《[重生]王妃有毒》 1.初相见(一) 建平元年秋,大雨滂沱了七日。 陆萦坐在湖心亭石椅之上,望着手中的虎头青铜匕首怔怔出神,秋风卷过雨滴拂在面上,冰凉冰凉,她抬头盈望湖面,眼底却是一片秋色萧条。秋风,冷雨,碧湖,陆萦又想起常出现在湖畔的那道挺拔身影,失去才知难能可贵,或许,她真的错了。 数夜失眠,搅得陆萦心神不宁,仰望黑云欲摧的天空,总觉得要发生什么。已近夜暮,陆萦觉得有些许凉意,甫一起身,但觉脚下轻飘头目晕眩。 身体被一双纤臂扶住,陆萦方才站稳脚跟,闭目养神片刻,一张猩红大氅便披在身上,她伸手紧了紧,驱走那一丝丝寒意。 “天凉,娘娘切莫着了寒。”碧落见着陆萦手中的虎头匕首,心中自是明了,这几日陆萦浅睡多梦,半夜惊醒口中尚喊着“爹爹”,碧落九岁进了将军府,打小便同陆萦一块长大,而后又陪嫁齐王府,掐指算来侍奉陆萦也有七八余载,她们之间,早已不止主仆情谊。“娘娘可是又想将军了?奴婢斗胆,娘娘凡事也看开些,保重身体要紧,将军在天得知,也欣慰些。” 陆萦长舒一口气,往事已逝,“罢了……王爷可有消息?” 碧落摇头。 晚间只喝了几口药膳粥,陆萦便没了胃口,碧落端来清茶侍奉她漱了口,贴心道:“娘娘若是不适,便早些歇息。” 陆萦抚着额点点头,今日吹了些风,身体确实有恙,原是身子没这么弱,十五岁那年淋了场大雨,寒气湿气侵入骨髓,至此大病小病就没断过,任凭陆元绍煞费苦心寻医问药也不见起色。此时想起,爹爹当初对她百般呵护,可她却从来没给过陆元绍好脸色看,倘若当初陆元绍能对自己的身体稍加上心,也不至于…… “……萦儿,萦儿,随我来罢。” 合上眼,陆萦又掉进熟悉的梦魇,一连七个晚上,她看见爹爹在向她招手,略带沧桑的脸庞依稀能看见昔日风流,“……随我来罢。” “萦儿,我的萦儿……” “娘亲……不要抛下萦儿……”泪眼婆娑间,陆萦摸索着朝他们奔去,却被困在原地如何也不得靠近。 “萦儿,等你再大些,哥哥带你南下可好?打得蛮夷片甲不留!”陆康气宇轩昂说罢,原本丰神俊朗的脸庞却倏尔扭曲起来,神情痛苦,头毫无预兆地被大刀砍下! 一片热血溅在陆萦脸上,眼前的景象变得腥红,陆康的项首滚到自己的脚边,脸上还带着一抹微笑,陆萦一声凄厉的尖叫刺破夜空,“……哥哥……哥哥!” 灭门的折磨,陆萦每晚都在经历,她双手死死抓着锦被,丝绸枕上的精致刺绣被汗液泪水打湿一片,低吟啜泣在她的喉间婉转,“娘……爹……哥哥……” “啊……”随着一声凄喊破喉而出,陆萦猛地从塌上翻身而起,鼻尖盈来熟悉的艾叶熏香,几缕青烟从香炉中袅袅升起,一片宁静,看着周遭熟悉的环境,她才松了一口气,以手抚额,冷汗竟从她手心一直顺着手腕流下,梦中的场景实在太过真实。 “碧落……碧落?”陆萦起身下床,觉得有必要给陆康去一封家书,七日梦魇似乎在预示什么,哥哥是她唯一的亲人,再容不得半分闪失。“碧落?来人……” 陆萦一连叫了三声,却不见人应答,她披了外袍,走了几步,耳畔似乎传来什么声音,静心一听,并不真切。 弥漫着杀戮的夜晚,就连天上的圆月都带着血色,子时,齐王府亲兵被杀戮殆尽,府内府外血流成河,刀枪声、争斗声、脚步声、哭泣声、叫喊声不绝于耳,人命轻贱如蝼蚁。 陆萦素喜僻静,楼榭坐落王府西北一隅,依山靠水,清远幽静,此时的齐王府俨然成了嗜血修罗场,可陆萦却只是听到细碎声响,直至东面火光照亮半边天空,因杀戮带来的各种悲怆声愈来愈大,陆萦心惊,推门而出…… 出事了。 血腥味盖过艾草香,曲折的长廊在月光下宣如白昼,迎面跌跌撞撞走来一个满脸血迹的女子,“娘娘……快走……王爷……王爷怕是不好了……” “碧落,碧落……”陆萦扶住欲倒的碧落,殷红的鲜血染湿了她的衣襟,她从未见过这么多血,一时间完全乱了心神。 “娘娘不要管我……”碧落一把推开陆萦,含泪喊道:“快走,快走!” 单薄的身子经不起这样一推,陆萦跌倒在地,眼睁睁看着碧落用柔弱的身躯扑向手持大刀的络腮大汉,无疑是飞蛾扑火。 一束白光一闪而过,晃得陆萦眼睛生疼,是刀刃,只一刀,碧落便应声倒下。 “放肆!我乃齐王妃……”话虽如此,陆萦张口语出,却如同今晚的月光一般苍白无力。 “杀的就是齐王妃!”络腮大汉声如炸雷,仰天狂笑,似是疯了魔,将手中布袋朝陆萦扔了过去,“哈哈哈,如今逆贼陆康也死在我手,天下要皆知我罗东!” “陆家随先祖开疆扩土,世代忠良……何来逆贼?!”听闻陆康已死,陆萦心里霎时凉下半截。 刀尖直逼陆萦脖颈,陆康的项首就滚落在她的脚边,同梦境如出一辙,她甚至怀疑是不是仍处梦境?如是做梦,可为何怎么也醒不过来?绝望与恐惧,她死咬的下唇渗出鲜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在嘴里弥散开来,疼痛让她意识到,这一次,她真的是处在死亡边缘。 “哥哥……为什么……呃……” 话音未尽,冰冷的刀刃直没入她的身体,穿透她的心脏,唯有流泪,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悔恨。十八年,她只想平平淡淡地过一辈子,也许她这一生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醒过,她曾经问陆元绍,为何不卸甲归田,远离纷扰?陆元绍告诉她,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乱世之中,何谈安身立命,骑虎难下,不得不为。 陆萦原以为这只是父亲对权势的过度迷恋,而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才明白,骑虎难下是怎样的无奈。你淡泊一切,不意味着他人也淡泊一切;你无心算计,不意味着他人无心算计你;你与世无争,不意味着他人不会争到你的头上。 或许,一切苦果就在于她太相信命运,顺其自然躲不过乱世纷争。闭眼瞬间,陆萦眼角划过最后一道泪,如果有来世,她……可还会有来世么? 史书记载,大郑建平元年,旱灾洪涝,藩王割据,秋,齐王郑羽与上将军陆康结党营私,共谋逆反,昭王镇之,勿念手足,大义凛然,平齐王建平之乱,齐王府焚之,火势绵延三日,哀鸿一片。 身处一片黑暗,原来死亡就是这样。似乎是置身于一条长长的甬道,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光点儿,陆萦漫无目的地走着,此时的她就是孤魂野鬼,甬道的那头会是什么? 也不知走了多久,整个人轻飘飘的,毫不疲惫,她曾在野史奇闻上看过,人死后确有化身游魂徘徊在天地间的……光点越来越大,倏尔迎来的是一片光明,白得刺眼,陆萦久居黑暗,无所适从,只觉双目一阵刺痛,便晕厥了过去。 睁眼,是一片朦胧,陆萦用力闭上眼,休息片刻,再睁眼,模糊的青纱帐变得清晰分明,身下是柔软的卧榻,她……她如何躺在了床上? “小姐!小姐您可算是醒了!”碧落手托茶盘,弄了几式陆萦平日爱吃的点心,时刻备着,就怕陆萦醒时想吃却吃不上。 一张素净清秀的脸蛋映入陆萦眼中,昔日的刀光剑影还历历在目,碧落就那样直直地倒在她面前,如今看来,死才是一种解脱吗……陆萦觉得鼻头一酸,眸子里泛着泪光,“碧落……这些年跟着我,也是苦了你…我早该给你许个好人家嫁了,何苦你现如今陪我命丧黄泉。” 听到命丧黄泉四字碧落给吓坏了,“小姐,好生生的,您说什么呢?”碧落盯着陆萦那张苍白无血的脸,心想着,许是小姐大病初醒,才说出些这样没头脑的话,又听陆萦要给她许人家,脸上飞过两道红晕,“小姐总爱拿奴婢说笑,您尚待字闺中,奴婢怎好……再说,碧落哪也不去,是要陪小姐一辈子的。” 待字闺中?碧落的一番话却让陆萦不解,她掀开被子,环顾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格局布置如此熟悉,抬头看见墙上的山水画,是母亲楚氏遗笔……这里是将军府?她怎么会出现在将军府…… “小姐,您就好好躺着!上次从马背上摔下来,足足昏迷了半月,您不心疼自己的身子,好歹也为将军想想……” 从马背摔下昏迷半月?陆萦就好似没有听见碧落的话一般,着单薄衣裳在屋内走了一圈又一圈,嘴中还念念有词,“不可能……不可能……明明已经……”明明是死在了罗东刀下。 “小姐……小姐你莫要吓唬奴婢……”碧落带着哭腔,见陆萦就如同得了失心疯一般,莫非是这一摔就摔走了小姐心智? “难道?难道……”陆萦赤着脚推门而出,一阵寒风刺骨,天空中飘着鹅毛大雪,天地间银装素裹,若那只是一场梦魇,她如何会突然出现在将军府,不到深秋如何会这般寒冷,一片冰天雪地? 碧落急急忙忙从屋内取了兔毛大氅将陆萦单薄的身躯裹上,低头只见陆萦一双纤足踩在青石地板上,已冻得通红,还以为陆萦是真疯了,干脆撕心裂肺放声哭了起来,“……小姐,您…您究竟怎么了……” “如今……如今是何年月?!”陆萦圆睁着眼,双手掐着碧落瘦削的肩,直直逼问。 “小姐……”碧落被陆萦的眼神所惊吓,仿佛是换了个人一般。 “告诉我……是何年月?” 碧落颤抖着声音回答,“如今…如今是宁宣二十七年元月。” “胡说!如今不是建平元年?!”陆萦斥她。 碧落跪倒在地,满面潸然,“奴婢岂敢胡说,小姐还是先回屋去,您大病初愈身子本来便虚,可吹不得风……小青,快去禀报将军小姐醒了……” 宁宣二十七年,她是因从马背摔落而昏迷半月,那年她十五岁,犹记得这场大雪。 回到了……三年前? 直到陆萦再见自己记忆中的那张脸,才知晓所有的荒唐都成了真。 2.初相见(二) 陆萦捧一杯热茶,手心灼热发烫,温热的呼吸与冷空气接触碰出一团白雾,一切气息都如此真实,深夜杀戮恍似一场噩梦,一觉醒来又宁静如往常。 可陆萦知道,那绝不是梦。 碧落端来热水,“小姐,您脚都冻坏了,可怎让奴婢与将军交待……”,她红着眼圈,小心翼翼托着陆萦冻僵的双足移入木盆之中,冷热交替的刺激让陆萦原本纤细的双足又红又肿。 此时,陆萦身子才渐渐回暖,思绪也在慢慢清晰。 死后回魂之事,她不是没有听过,但原以为不过是说书先生哗众取宠的把戏罢了,可曾想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莫不是上辈子憾事太多,老天爷再给她一次机会重来?想着,陆萦自嘲地笑了笑。 “小姐……”瞧陆萦又是失神又是傻笑,碧落担心得紧。 “无碍。”陆萦呷了口热茶,淡然说出这二字,暗自忖度,忽然眉头一紧,又问:“碧落,这几日,二爷可有书信?” “未曾收到……这个冬天,二爷怕是要在北疆过了……” 陆萦似有似无又问了几句,更是契合了心中所想,便沉默不再说话。 宁宣二十七年初,北梁进犯,陆元绍旧疾复发,陆康替父出征……琐事记不真切,但这些大事件在谈话间,陆萦轻而易举一一对了上来,如是按照三年前的局势发展,陆康率军队与北梁进行三月有余的持久战后,因数日暴风雪粮草欠缺,导致边城失守,身陷北疆。 也正是这时,陆家委曲求全答应了齐王郑羽的提亲,换得支援以保陆康一命。陆元绍久染肺疾,听此噩耗急火攻心,在女儿出嫁那日,竟长逝将军府,这也成为陆萦一生之中最遗憾的事情。 父亲的肺疾,陆萦从未上过心,她恨陆元绍吗?恨,一直以来,她把母亲楚氏的死都归咎于父亲,如果不是他争名夺利,四处树敌,母亲又怎会惨遭暗杀?楚氏死后,陆元绍一夜白头,陆萦也不见得原谅他,反而愈发疏远,就连一声爹爹也不曾喊了。 犹记当时,大红的喜袍尚未褪下,喜堂之上传来的却是父亲病逝的消息,当如晴天霹雳,陆萦才发觉,自己并非想象中那么恨他,无论如何,父亲是爱母亲的,不纳妾不续弦,就连走时,手中还紧攥着母亲的画像。 悔不该当初,父亲因为母亲的死而悲痛欲绝,可自己只是在他伤口上无尽撒盐而已,就连临走时的最后一面,也未曾见上,陆萦怕是一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了。 大哥战死沙场,母亲惨遭刺杀,再加上父亲英年早逝,亲情对陆萦而言,竟是奢侈。所以,前世陆萦看着二哥陆康之首被掷于身畔时,对她而言,正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萦儿……咳咳……” 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门外疾步走来一个身影,高大挺拔,着暗紫色云纹锦衣,更衬得一身正气,墨眸深邃鼻若悬胆,眉宇间英气非凡,举手投足都有着军人独有的坚毅硬朗,纵使一头白发,也不减当年风采。 已然三年不见的熟悉面孔再次出现,陆萦再做不到淡然自若,看着年仅不惑的父亲却已是满发花白,自母亲死后眉目间的忧郁沧桑便未消散过。终是没能忍住,陆萦愣了一会儿,起身扑到了陆元绍怀中,张口却是泣不成声:“……爹爹……” 陆萦从小就被父亲母亲哥哥们宠着护着,娇生惯养,不谙世事,纵然嫁入齐王府,后院之争勾心斗角她也从来不屑参与。她虽出身武将世家,却是喜欢母亲楚氏那般人淡如菊的女子,在她心中,母亲便是世上最漂亮的。 在齐王府的那三年,尔虞我诈人情淡漠,陆萦愈发怀念起将军府的生活,想念那些最简单而真挚的感情。 “萦儿,你要学着长大,要学着保护自己……”陆萦想起十一岁那年,楚氏临终前摸着她的头,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若是十一岁那年她真能理解楚氏的话,也不至嫁进齐王府成为一只任人宰割的金丝雀,也不至至死也不明白何来一个莫须有的逆贼罪名。 四年了,自楚氏走后,陆元绍整整四年都没有听到女儿叫过一声“爹爹”,这一叫倒是勾走了他的心绪,百感交集,展开的笑颜略带苦涩,他轻拍陆萦的背安慰着,“萦儿,爹爹在这……” “嗯……”陆萦哽咽,自母亲走后,她一直在佯装坚强,甚至甘愿被当做交易筹码嫁入齐王府,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她就是想让陆元绍明白,他堂堂一个叱咤风云的大将军,到头来连家人都保护不了,是多么无能! 最后,她成功了,她成功让父亲带着满满的愧疚离开人世了。可如今想起来,就如刀剐般难受,她当初怎会有这么可笑的想法…… “……先吃些东西。”陆元绍摸摸陆萦的头,此情此景就像是回到了多年前,只是,如果夫人还在那该多好。 碧落见状,吩咐下去,让小丫鬟们摆一桌饭食,菜都是厨子依着陆萦的口味做的。陆元绍一同往常,给女儿碗里夹菜,只是这回陆萦再也不是以冷眼相对,饭桌上终于找回了原有的温情。陆萦吃着熟悉的饭菜,王府里的山珍海味还不及这一半美味。 饭罢,碧落递来汤药,陆萦闻了闻味道,紧皱双眉,她从小便怕苦,连中药的味道也嗅不得。 陆元绍见着,爽朗笑了起来,摇摇头夹杂着几丝无奈,“我陆元绍的女儿竟然怕苦,萦儿,干了它,爹爹给你准备了桂花糖……”说罢,又咳了一阵。 忆起小时候,陆萦一看见陆元绍手中的桂花糖就会喜笑颜开,但现在如何也笑不出了,听着他的咳嗽声,再过三月,就是天人两隔……一时眼泪又盈了出来。 “你这丫头,作何又哭……陆家儿女,不可以轻易落泪。”就算陆元绍严肃起来,也丝毫威慑不到陆萦,都怪以前夫妻俩把这小女儿给宠坏了,再难树严父形象。 或许前世犯的错,可以这辈子来弥补。 “爹,你的咳嗽好一阵子也不见起色,还是请大夫来看看罢。” “不过受点寒罢了,在军营里什么苦没吃过,服几贴药便可,倒是你平日多多休息,好好养病,若是再有差池,你让我怎么和你娘交待?” “我的身体要紧,那爹的身体就不要紧了么!碧落,你这就去把那大夫召了来。” “好好好,都依你。” “小姐,我这就去。”碧落觉得好生纳闷,之前小姐同将军冷战四年,关系丝毫不见缓和,如今小姐一醒就认了将军,还处处护着将军,莫非真是这一摔,把父女关系给摔好了不过,这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将军体格健魄,只是略染伤寒,并无大碍。” 陆萦并没有因为大夫的话而心安,有些事情一旦经历过一生的不会忘记,好似父亲的死,三月之后,父亲明明是死于肺疾,为何现在却又诊断不出?陆萦被碧落搀着回房,一路上吩咐着,“赶明儿你吩咐下去,把京都有名望的大夫都给寻来,就说是给我看病。”若是传出去将军恶疾,必定要引起轩然大波。 “小姐还是要……”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梦见父亲有此一劫,碧落,宁信其有不信其无,这番话你切不可和将军说,听我吩咐便是。” “小姐这都是为了将军好,奴婢自不会胡言。” 一月的飞雪越来越大,陆萦站在屋檐之下,眺望远处湖面,已是结了冰,母亲最爱湖边抚琴,陆萦至今也想不通,像母亲那般蕙质兰心的女子为何会爱上父亲这样一介武夫,大概也就是因一个情字了。呼啸的北风卷起雪花落到陆萦眼睑,融化如泪滴一般,此时的边塞,定是暴风雪肆虐,又想起正在北疆抗敌的哥哥,不知可还安好…… 京都的大夫都被将军府寻了个遍,陆萦问过的每一个大夫都道将军只是旧疾加上感染伤寒,调养休息便无干系。可陆萦能察觉到陆元绍的病情正在一天天恶化,还是说,父亲染的是不治之症………坊间都开起了玩笑,说将军府的门槛都要被大夫踩烂了,渐渐陆元绍开始避不就医,他觉得陆萦完全就是在胡闹。 但陆萦没打算过放弃,依旧固执己见,四处寻医,她甚至开始自己钻研医书,挑灯夜读,一摞一摞。她当然知道,用这种方式找到医治父亲的法子,无疑是大海捞针,但她总归要做些什么,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 明知道一切会发生,却又如此无力。陆萦望雪怅然,她究竟该怎么办?她要改变陆家的命运,她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她能预知后事,无论能否扭转乾坤,她都要尽力去护父亲和哥哥周全。 “哎哎哎!救命救命救命!” 一阵喧闹,陆萦还未反应过来是何事,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便连滚带爬跑到她身后,大喊着:“要出人命了!出人命了!” “放肆!将你的脏手从小姐身上移开!”家丁们都拿着棍棒围堵那人,硬生生将那人打趴下,五花大绑起来。“看不打折你的腿。” “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将军府?”陆萦见那人蓬头垢面,可五官却甚是清秀,衣衫虽破,但依稀能看出是华服绸缎,疯疯癫癫的,可疑至极。 “回小姐的话,是个偷酒喝的小贼,我们押去后院处置,小的该死,惊到小姐了。” 陆萦低眉微微颔首,没说什么,小厮们领会,径直拖着疯乞丐往后院去。 没料到“疯乞丐”却撒起泼来,嚎着:“我师父说女人越漂亮心肠就越狠,想来必然是没错了,将军府的三小姐真真是个蛇蝎美人,你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取我性命么!将军府黑,真黑!” “嘿,小王八羔子,再说撕烂你的嘴!”家丁厉色威胁。 众人闹作一团,陆萦大病初愈外加心事烦扰,这样一吵,愈发觉得头疼,她皱眉扬一扬手,语气低缓夹杂着几丝不耐烦:“速带他下去。” 秦言干脆直坐在地上,任由捆绑也不反抗,反而优哉游哉地说着:“早先听闻你们将军府四处寻医,如今神医在前你们却有眼无珠,真是可笑!不是我自夸,鄙人医术不知比外边那些歪瓜裂枣强多少倍。到时候追悔莫及,陆大小姐可别再来哭着求我……” “你这小贼真是活腻歪了,棍棒滋味还没尝够是?” “等等……”陆萦止住正欲施杖刑的小厮,看尽世事苍凉的冷眸承载着这个年龄段不该有的成熟,她斜目打量秦言一番,斟酌片刻,才缓缓开口,嗤之以鼻:“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且赏他壶酒,赶出府去……” “什么叫招摇撞骗?不给我酒尚可,贬低鄙人就是陆大小姐不对了,我秦言行医十余载,还没碰到过医不好的人。” 陆萦见此人虽蓬头垢面,但言谈举止着实透着一股清高气节,激他一激,倒看他有几斤几两的本事,毕竟,父亲的病,她不能错过任何一次机会。陆萦继而淡淡说道:“既然如此,那我给你一次机会,如若药到病除,你就是将军府上宾,每日美酒珍馐伺候,如若看不出个一二,我就命人卸了你的双臂,以免日后你这庸医再去祸害他人。” 听到庸医二字秦言更是气儿不打一处来,狂言道:“如若治不好,三小姐卸了我的脑袋都成。” 却有几分意思,这番话要是对他人说,怕早是已经闻言色变,难不成这疯疯癫癫的倒是有几分本事?她拿捏不准,但让此人试试也无妨,既然此人肯以脑袋为担保,陆萦倒是想看看他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底气。 陆萦吩咐:“领他先简单梳洗一番,然后带去会贤堂。” “你作何这样看我?”待众人走后,陆萦笑望着问碧落。 “小姐…小姐似乎变了……”将军府本就没有皇室贵胄那么多繁文缛节,再加上碧落从小和陆萦一起长大,说起话来也便随意了些。 “是么…”陆萦轻叹,似乎又想起什么。 秦言还道是陆萦要看病,心中寻思着,这陆家小姐未免也太怕死了些,虽然身寒体虚,那也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治好她还不是易如反掌,如今来将军府喝到了美酒又见到了美人,果真是两全其美的差事。可谁知…… “这个……这个……”秦言替陆元绍把着脉,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个究竟,“这个嘛……” “胡闹!”陆元绍甩了甩手,“萦儿,为父明白你是一片好心,但也不是这样折腾的……你好好歇息,我还有事。” “爹——”陆萦确实觉得有些病急乱投医,以至于什么人都往府里带,一个偷酒贼又能改变什么?甚是可笑。 “如何?你这双臂可能保住?”陆萦问。 秦言简单清洗一番过后,乱发下若隐若现出一张白净清秀的脸庞,气定神闲地坐在那仔细品着茗茶,“保不住了,我看……三小姐还是给将军准备后事。” “你胡说八道什么!”碧落先啐道。 “将军两次箭伤深入骨髓,旧疾未愈,再加之久染肺病,恶疾远不止一般伤寒可比,鄙人无才……将军怕是熬不过三月。” “小姐,我看还是命人卸了他的胳膊,最好再割了他的舌头,让他满嘴胡言!”碧落说得义愤填膺,转眼却看见陆萦却思虑着什么…… “你既能诊断,可有医治的法子?” 秦言吃着茶点,大大咧咧吊儿郎当道:“三小姐就是要了我的脑袋,我也不知,还是去准备准备后事。” 何人才会把人命轻贱至此?陆萦恼,拂袖将桌上的茶盘一扫而下,哗啦啦的碎了一地,“我不取你性命,我只要你一条舌头,作为口出狂言的代价。来人,准备割舌!” 直直看到明晃晃的刀刃贴着自己的脸,秦言才开始服软,笑嘻嘻地求饶:“哎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我虽束手无策,但有人能治,医者仁心,我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将军……” “那何人能治?”陆萦逼问。 “这个……我师父定能治,只不过他现如今做了昭王府的幕僚,府外之事一概不管,请他老人家……我看是有些困难。” “你师父是何人?” “就是韩真呶。” “遗真山人?”陆萦心中默念,她曾在医书上见过此人名号,号称医绝无双,玄之又玄,还道是奇闻怪志杜撰出来的人物,没想到确有其人。“你若替我引荐,将军府定保你下半生富贵荣华。” 秦言仰天冷笑:“他若能听我的,当初也不会进那昭王府,你要是想请他出面,须得昭王特许,昭王素来被称为冷面罗煞,你且看他允不允你?我奉劝三小姐还是别抱太大期望……” 昭王府?陆萦努力回想前世有关昭王府的记忆,可并不太多,只知道齐王与昭王朝堂政见不合,是剑拔弩张的劲敌,其他一概不知。 秦言依旧自顾自说着,“不过,倘若三小姐去求求那昭王妃,兴许还有几分可能……” 3.初相见(三) “……倘若三小姐去求求那昭王妃,兴许还有几分可能。” 如今政局不稳,内有藩王割据,外有边疆来犯,朝堂之上明争暗斗更是一触即发。陆萦眼下只想医好父亲的病,如果扯上层将军府与昭王府的关系,保不齐暗地里有人使绊,到时落个结党营私的罪名,也够受的了。 要是以前,陆萦万不会想这样多,只是现在她不得不想,灭门之灾恍如昨日,是何人暗中操控她不知,但能肯定的是,将军府当下的处境并非表面这般安稳,父亲说的没错,如若不想成为别人捏在手中的棋子,就得先把别人捏在手中。 “说句三小姐不爱听的,论形容相貌,三小姐和王妃不相上下…若论才情修养三小姐真的是……”说着,秦言竖起食指摇了摇,“哪有小姑娘家动不动割人舌头的?好生生猛……” 言语轻佻浮躁,满嘴跑着胡言,似是没一句真话,究竟只是登徒浪子还是另有所图,陆萦不敢妄下定论,只是问:“你师父现居何处?” 秦言搔头,毕竟眼前横着一条人命,不敢胡来,他为难道:“我师父不会见你们的,若真想救人,须得过昭王……” “我只问你,他现居何处?其他休得多言。”陆萦语气决然。 “西山修竹居,他素来喜欢在那喝酒。”秦言回答得言简意赅,其实他向来怜香惜玉,但深觉得陆萦这阴冷性子白瞎了她这副好皮囊,“……三小姐,无事多翻翻《女诫》,女子还是温婉点好。” 陆萦无心与他说笑,只对下人道:“带这位先生去西厢客房,奉为上宾。”转身又低声对碧落交代:“盯紧此人,别让他跑了,再寻人写一封请柬前去西山修竹居,一探究竟。” 碧落领会:“是的,小姐。” 这边,秦言每日在将军府大鱼大肉,日子倒也好过,压根就没有离开的打算,将军府养他一辈子都成,陆三小姐找了几个暗哨盯着他,实在是多此一举。 书房,陆萦抚着楚氏生前留下的古琴,破旧的琴谱承载着旧时年华,她挑起一根弦,一声清脆声响将思绪撩拨去了远方,当初母亲满怀耐心地去教她,她却不肯学,而现在…… “碧落,带上古琴,陪我去湖边一趟。” “小姐……”碧落知道陆萦又泛起心事了,本欲阻拦,还是收住了口,“那小姐多穿些,仔细着凉。” 并不熟稔的琴技,指尖却响起一片凄凉。 小厮来报:“小姐,那人还是不肯来。” 一连三日请柬被拒,陆萦凝视指尖琴弦,停了动作,却有韩真其人,可是……难道连将军府都请不动他?莫非,秦言所言都是属实。 “说了请不动他的,昭王生性多疑,若是他私下同将军府往来被发现,岂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秦言提着一坛温酒肆意坐在亭榭栏杆,一头黑发飘逸染着点点白雪,放浪不羁,话里带着几分醉意,“将军府如此美酒待我,我秦言岂是忘恩负义之人?在下有个法子,能救将军一命……” 别无他法,陆萦问他:“如何,且说来听听……” 秦言勾起嘴角又灌了一口温酒,长叹一口气,天寒地冻间形成一圈白雾,“我师父既是只听昭王府差遣,那小姐必定得过昭王府这一关,凡事要找软肋,昭王妃就是王府的软肋。据我所知,王妃礼佛,每月初一十五都会在慈安寺祈福布施,这便是机会。小姐彼时以实情相告,王妃知书达理宅心仁厚,必然会动恻隐之心,这样来,岂不水到渠成?” 昭王妃?昭王妃……丞相独女顾青盏,十六岁被先帝指婚六世子,也就是现在的昭王,王妃贤名在外,陆萦略有耳闻。想来,陆萦是见过昭王妃的,十岁那年,先帝龙诞,爹爹带她进宫游玩,犹记得皇宴上的青衫美人,抚琴同母亲一般好听,她至此便深深记住了。 像母亲那般温婉的女子,定不会太差。 临近元宵,将军府却没一点儿张灯结彩的架势,陆萦知道,整个将军府都在担心远在北疆、生死未卜的二哥陆康,今年春节过得是从未有过的心神不宁。 “小姐,您这样打扮起来,比京都里的公子哥儿都要俊俏呢!”站在黄铜镜前,碧落一面替陆萦捆着腰带一面感叹欷歔。 “瞎说。”陆萦笑着嗔道,看镜子里的男装打扮,青丝被挽成一髻,暖玉冠笈束之,若是不说话,倒真是难以分辨。要不是女子待字闺中出行多有不便,她也犯不着费这种心思。 “哟!这是哪家的小公子,美的让我一大男人看了都心动呐。”秦言围着陆萦转悠,唇红齿白,面若施黛,眉目娟秀,“没想到换起男装来,三小姐俨然是个风流公子哥,这一出去,还不知得祸害多少女子。” 陆萦冷颜相对,秦言自讨没趣。 儿时贪玩,陆萦也曾这样偷溜出过府去。 元月十五这天,果然热闹,大街小巷已是张灯结彩,布满灯谜。陆萦骑着白马,身披白裘,踏过厚厚的积雪,走过喧闹的街市,惹来一阵目光关注,她策马扬鞭,径直往慈恩山方向去了,惹得碧落一阵心急,“公子慢点,小心受伤!” 远远便听闻钟声,慈恩山被白雪覆盖,白茫茫的山天一色,只是山尖儿还冒着一点青,慈恩寺便在山脚边,香火延绵不绝,烟雾缭绕,上山的蜿蜒小径已被一一打扫过,露出了光滑的青石板,陆萦翻身下马,牵着缰绳一阶一阶踏着上行。 许是今天布施,寺外的乞丐汇集一片,大部分也是衣着朴素的穷苦百姓,倒是陆萦身着华服牵着马匹置身其中显得突兀无比,不知何人突然喊了句:“王妃来了!” “活菩萨呀……”身旁百姓立刻躁动起来,纷纷感激涕零,甚至有人扑通跪下,无一不是感恩戴德。 见此,陆萦心道,昭王妃贤名果然不是空穴来风。 山脚红梅开得妖艳,芬芳远溢。八抬大轿在此处就停下了,一双纤手撩开帘子…… “娘娘,小心些。” 女子下了马车,身后红袄小丫鬟替她撑着青花纸伞,身子绰约立于纷雪之间,周围的喧嚣渐渐安静下来,只有雪依旧簌簌下着,越来越大。 呼呼的北风迎面刮来,陆萦半眯着眼,便看着一个着暗金云罗花纹青毡的身影,渐渐地朝自己靠近,从身形模糊到五官清晰,身似扶柳,眉目如画,唇若点绛,有如画中仙般古典清丽,却又多一分洒脱淡然。 行至陆萦身畔时,顾青盏放慢了步子,微抿薄唇,嘴角勾起弧度甚是好看。不知她是对自己笑,还是对身后所有人笑,陆萦有几分失神,恍惚间对上她的眸子,凤眼明目,澄澈如山涧清流。 陆萦也回应淡淡一笑,低眉颔首,寒风吹过,湿漉的青石板面点缀着几片残落红梅。 青衫美人浅笑嫣然,转身离去,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檀香夹杂着红梅清香。 陆萦五年前的记忆被再度被唤醒,就好似再遇了多年不见的故人,可明明就只听过她的一曲琴音。 倒是她的笑靥,同多年前一样,温婉如初。 4.初相见(四) “那便是昭王妃……”碧落站在陆萦身旁,眼神依旧紧随着那青毡女子的身影,低声嘀咕着,“可真好看,就和画里的人儿走出来似的。” 陆萦未曾接话,转头却不见了秦言人影,便问碧落:“秦言人呢?” 碧落左顾右盼着,“方才……方才还在这儿啊?” “我还能跑了不成。”秦言神神秘秘地从红梅树干后走了过来,白底墨靴上还沾了几个泥点儿,他伸手欲要揽住陆萦的肩,却被陆萦伸臂挡了回去,毕竟,她也曾习得一点功夫,虽生在将军府,但陆萦对于舞刀弄枪并无兴趣,只是略懂三招两式,自保足矣。 “陆公子气量可真小。”说罢,秦言朝陆萦努努嘴,“走~” 碧落护在陆萦身前,“你想做甚?!” “带两位公子去见那美人儿啊,莫把好心当做驴肝肺,想救将军,就随我来。” 碧落回他:“看不出你面子还挺大,王妃也有法子见着?” 秦言双手背在身后,先行了一步走在前头,“别看我穷,我还是王府座上宾呢——” 可见过几个座上宾是要走后门的?此人狂妄至极,陆萦从来没有完全相信过他,沿着一小径越走越偏,碧落警惕:“喂!你究竟要带我们去往何处!别耍花样,否则……” “小的能耍花样吗?我虽看着糊涂,实则清醒着,在将军府的这几日就好比把脑袋悬在裤腰带上,三小姐,别以为我不知你寻了两个大块头暗中监视我……我怕还没对你动心思,小命儿就没了。说来我虽是个贼,但也当过几年大夫,断然没有见死不救的理。只是我以一片赤诚对待小姐,小姐却如此对我,真是让人寒心呐……” 自母亲遭暗杀后,父亲的确是安排了两名暗卫在自己身边随身保护,久而久之,陆萦便可随意差遣他们,如若没有这两人,陆萦也不会放心随秦言出府。只是她对秦言的身份越发好奇了起来,两名暗卫都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来去无踪,怎会在一名小贼面前暴露?这秦言,怕不只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他竟还对昭王妃的行踪如此了如指掌…… 陆萦并没有表现过多的惊讶,反而顺着秦言的话,继续道:“你知道便好。”听似不痛不痒的话,却是最具威慑力的威胁。 踩过半融的积雪,一扇红木板门虚掩着,这里是慈恩寺后院,秦言将陆萦带去一间厢房,“三小姐姑且在这喝杯茶候着,待王妃诵经完毕,自是能见着面。” 房间里供着一尊金佛,空气里弥漫着檀木香味,和方才王妃身上的味道极其相似,母亲也信佛,陆萦知道,只有常年礼佛的人身上才有这样特殊的清香。 秦言欲走,陆萦止住他,“你又去何处?” “你们将军府的内务事,怕是还要我旁听不成?我去外边寻几杯酒喝,暖暖身子。”说完,便大步流星走了。 “小姐,您别担心了。”碧落拉着陆萦坐在雕花椅上,“众人都道王妃宅心仁厚,您今天也是见识到了,礼佛之人一心向善,王妃定是会帮这个忙的。” 周遭安静极了,恍然间陆萦忐忑起来,不管是不是她多心,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都让人生疑,一切似乎自始至终都是在秦言的安排下进行,而这个来路不明的男子既能察觉到她贴身暗卫的存在,定不是常人,陆萦只道是一心想为父亲寻医,才发觉自己太大意了些。 她倏尔起身,“不好,恐是有诈!我们快走!” 陆萦疾步走到门口,正准备开门,却听得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一瞬间门被推开,还来不及反应,陆萦便感觉到一把冰冷的匕首径直抵在自己项上!她屏住呼吸,看清了眼前的人,是一位着水蓝襦裙的年轻女子,眼神布满了杀气。只是蓝衣女子身后站着的人,陆萦却认得,是昭王妃。 “进去!”蓝衣女子对着陆萦小声呵斥。 陆萦仍望着顾青盏,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可眉眼依旧温润。 关上门,陆萦被那蓝衣女子用匕首逼到墙边,背死死抵着墙面,“你是何人?!” “王妃娘娘!求求您了,不要伤害小姐……”看着明晃晃的刀刃架在陆萦的颈上,碧落吓得跪倒在地,又想起多年前夫人的死也是这般,便愈发害怕了起来,嘴中只得一个劲求饶,伏在地面磕破了额头,渗出滴滴鲜血,“别伤害小姐,我们是无心的……” 红梅树下的白袍男子?顾青盏细细打量着陆萦身形,凝视着她的隽秀眉目,面相似是有几分相熟,但语气略带疑惑:“小姐?” 面对她的打量陆萦毫不闪躲,生死之间却有说不出的从容,“回禀王妃,我乃定西将军庆安侯陆元绍幼女陆萦,而今冒昧求见,只是有一事相求,并无冒犯之意。倘若王妃不信,我腰间有将军府令牌为证……” 蓝衣女子在陆萦腰间摸索一番,果然寻得了一块令牌,交于顾青盏手中。 一副风流男装打扮,张口语出却还真是玲珑女声,顾青盏不语,走到陆萦面前,又看了看她的眉眼,伸手替她摘下了头上的冠笈,三千青丝顷刻散落,女儿家的媚态尽显无疑,“庆安侯陆将军……京都第一才女楚钰可是你母亲?” “正是。”陆萦微微点头,继而又说:“十岁那年,小女有幸见过王妃一面,当日您在先皇寿诞抚琴一曲,正是母亲遗作,不知王妃可还记得?” “不过几年未见,都这么大了……真是像极了你母亲。”顾青盏又对那蓝衣女子说道,“映秋,这是将军府的陆三小姐,不得无礼。” “娘娘!” “映秋,还不道歉谢罪。” “是,娘娘。” “该是我们谢罪才是,如此冒昧,惊扰到王妃了。” 顾青盏莞尔,笑意总能温暖人心,“你一个女子,作何这种打扮?想来你如今也十五六岁了,还同以前一般顽皮,论沉稳你倒不太像陆夫人。” 想起母亲,陆萦心里空落落的,“母亲是京都有名的才女,陆萦自是比不上的,今日为了出府求见王妃才有了这副打扮,实属无奈,小女有一事相求,还望……” 这时,屋外突然响起了仓促的脚步声,陆萦听声辨人,至少有十几个。 哐!门被狠狠推开! 5.初相见(五) 哐!门被狠狠推开! 接着走进一个身着金丝蟒袍的男子,披一张鹤氅,袖摆生风,还夹杂着几片飘雪,寒意伴着冬风瞬间席卷厢房,暖意全无。 “王爷?”看清来人,顾青盏的锁眉这才舒展开来,“现在理应是早朝时间,王爷怎么……” “看来爱妃不太欢迎本王……”郑召答道,一眼便看到了顾青盏身后站着的陆萦,披散着青丝明明是女儿神态,却袭了一身男装,他一面朝陆萦走过去,一面朝兵士们使了个眼色,十几号人开始在房间里搜查起来。 “王爷如此大动干戈,所谓何事?” “前几日本王出兵鹿山着了埋伏,众将士背水一战却还是让几个反贼跑了,今听闻他们潜往慈恩山一带,本王惦记着爱妃安危,顾来排查一二,如今世事动荡,爱妃还是少出门为妙。倘若有个差池,本王也不好与丞相交代。” “有劳王爷费心,臣妾明白。” “爱妃明白便好。” 为首的将领在郑召耳畔低语:“王爷,什么都没有。” “你们先退下。”郑召说罢,继而紧盯着陆萦。 面对一连串的惊_变,陆萦一头雾水,但能看出来,昭王把目光锁定在她身上,而且越靠越近。正不知如何应对,陆萦觉察到自己掌心被人牵住,不知为何,微凉的指尖竟让她觉得有丝丝暖意。 “别害怕,这是王爷。”顾青盏笑握住陆萦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又与郑召说:“不知王爷可还识得她?” 郑召剑眉一挑,摇摇头。 “回禀王爷,小女乃是庆安侯陆将军幼女陆萦。”陆萦行了一礼。 “映秋,沏壶热茶,好给王爷暖暖身子。” 寒目凛然,眼前这位身段颀长的男子便是昭王,东征西战,功大于天,陆萦对他的了解并不多,但知道昭王是众王爷中声望最高的那位。当朝天子软弱,国土四分五裂,硝烟从未止过,有权势便就有机会,永安殿里的那张龙椅,不知被多少人惦记着,齐王是,昭王也是。 “臣妾今日来慈安寺祈愿,恰遇上陆将军的三千金,多年未见,也不怪王爷眼生。”顾青盏一边说着,一边替郑召解下大氅,交与映秋手中,又奉上热茶。 “陆将军的千金?”郑召抿了口茶,硬朗的五官显得目光尤为凌厉,勾唇一笑,“却是想起来了,上次见面还是孩童模样,如今倒是出落得大方了。” “都道女大十八变,看来果真没错。”顾青盏朝陆萦摆手,“莫要站着,过来坐罢,待会儿摆了斋饭,一起吃些。” “王爷王妃,今日实非巧遇,陆萦冒然求见王妃,是有一事相求。” 郑召:“何事?” 陆萦且将情况简单说了,不过只道陆元绍是旧疾复发,再无其他。 “这等小事,改日让韩先生去一趟将军府就是了。”留座不过片刻,郑召起身,“本王还有事在身,先行一步。” 送走昭王,顾青盏安慰陆萦,“而今听闻陆家小将军骁勇善战,也能独当一面了,陆将军戎马关北数十余载,也该好好歇息歇息,别太劳心伤神。韩先生医术过人,定能医好将军旧疾。” 她的声音从容自若荣辱不惊,超然淡定的气质,让陆萦仿佛看到了过世的母亲,也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王妃寥寥几句话,安了她慌乱了十几日的心神,虽不知韩真的医术是否真如医书上所写的那般,至少也是有了希望。 陆萦再三谢过王妃,便告辞了。 只是陆萦想不到,日后再见顾青盏时,竟会是以昭王侧妃的身份。 * 不知何时开始,雪停了,冰化了。气温在一点点回暖,可陆萦的心却一截截凉了下来,离慈恩寺之行足足过去了半月有余,却仍未曾收到任何昭王府的消息,也不曾见韩真登门拜访,还是说那日他们说得只不过是客套话,可自己却当了真。 陆萦正欲执笔写一封书信差人送去昭王府,却见着碧落冒冒失失进里屋来了,“小姐……昭王府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碧落答道,“这回王爷亲自来了,还带了个白面书生,就是那神医了……” 陆萦搁下毛笔,欣喜地又问了一遍:“当真?!” “千真万确,这会儿将军正在大堂会客,只是……”碧落有些面带愁容。 陆萦暗自埋怨自己多想,好歹是一朝王爷又怎会信口雌黄,更何况王妃还是应允了的,纵然她信不过野心勃勃的昭王,却信得过仁义的昭王妃。乱世之中,人心叵测,难见有人像顾青盏那般乐善好施,倘若世人都能像她那般向善,少几分利欲熏心,也不至于一团污浊。 “只是什么?” “只是……”碧落又吞吐了好半会儿,迟迟没说出口,“只是……只是王爷是来提亲的。” 提亲?陆萦大脑瞬时乱了,前世齐王前来将军府提亲也是一月之后,“王爷,你说的…是哪个王爷?” “自然前些日子见过面的昭王了……” “昭王?怎么会是他……”牵一发而动全身,历史的走向早在陆萦决心改变时就开始改变了,只是陆萦困惑,郑召为何会突然向将军府提亲,难道只是因为那日在慈安寺一遇? “承蒙王爷厚爱。”陆元绍见郑召今日突然登门造访,已是惊讶,更别说他贸然提亲了。昭王生得面如冠玉,神采风流,虽不到而立之年,便战功累累,于才智于相貌,都过得去,但倘若将女儿许配与他,也只能落个侧妃名分,陆元绍疼女儿,自然见不得女儿受半分委屈。“只是这件事,还须得问问萦儿的想法。” “这是自然,将军也须得好好考虑,只是…凡事要以大局为重,将军是明白人,应该懂得。”郑召起身感叹,“听闻边塞连日暴雪,我方军士粮草不足又遭北疆突袭,竟连失两座城池,本王甚是忧虑,多亏得陆小将军誓死抵抗,也不知能死守几日,朝中兵将远水难救近火,但若调动西北兵马支援,那又是另外一番光景了,将军行军打仗多年,该比本王更明这个理。明日本王便进宫禀明太皇太后,许下这门亲事,想来……将军定无异议。” 陆元绍急火攻心,紧攥着拳头,脸色苍白。郑召揪住了他的心头痛,听似闲叙家常的语气却是赤_裸裸的威胁,西北军马一直是昭王负责调动,他这样说的,无疑是让自己无路可退,唯有与他联合。他如今来提亲的目的,可见一斑。 新帝登基,恰遇洪涝三年,又有四方小国来犯,天灾**,以致朝中政权不稳军权分散,天子仁厚软弱,昭王野心勃勃,齐王虎视眈眈,一场宫廷政变正在无声酝酿,谁也逃不过这场血雨腥风。 “末将身体抱恙,便不送王爷了,慢走。” 陆萦在屋外听得父亲与郑召的对话,推门进去,正遇上欲走的郑召,他身后还随同一个白衣书生,身上背着青布药囊。郑召朝身旁的侍从微微颔首,侍从便从袖中拿出个方型梨花木盒,“这是王爷送与小姐的,还望笑纳。” 碧落接过,递于陆萦手中。 白衣书生也将一纸书信交与陆萦手中,“韩某为将军开了几帖治病药方,按时服用,定能药到病除。” 郑召一笑,便偏偏然走了。 “……咳”陆元绍猛地咳出一口血,溅在青花瓷茶杯口,触目惊心。 “爹!爹你没事……”陆萦忙上前扶着。 “没事……”陆元绍口上虽说着无事,可嘴里却还大口大口吐着鲜血。 药方……药方!陆萦慌乱拆开信封,纸上墨迹未干,哪是药方,簪花行草分明写着十六个字:大限三月,尚能医治;多加时日,无力回天。 陆萦又打开那梨花木盒,内藏一把白色折扇,展开之间扇叶上边写着两个大字:慎思。 6.入王府(一) 三月,天气渐暖,京都的最后一朵红梅凋落,零落成泥。 铺十里红妆,耳畔喜乐嘈杂喧闹,寻常女子一生所痴求的凤冠霞帔,只让陆萦觉得沉重,心似灌了铅一般,哪有出嫁时的半分喜悦。 于她而言,嫁娶本不过就是场筹码,前世是,今生也逃脱不过。太皇太后赐婚,一时间她与昭王的婚事为京都人所津津乐道,也是,英雄配佳人,美事一桩。 可其间的苦,又有几人能知?昭王府,非是龙潭便为虎穴,陆萦心中了然,郑召其人,绝非磊落君子。 “停轿——” 陆萦心头一紧,该来的终究要来。 “小姐——”碧落撩开帘子,见端坐在轿内的陆萦,一时鼻酸起来,堂堂将军府嫡女却只能屈居侧室,小姐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小姐……”碧落红着眼圈又巴巴叫了几声,过了今日,便再不是小姐了。 陆萦听到她的哭腔,顾不得内心荒凉,却还安慰道:“傻丫头,说了莫要哭,怎听不明白?” “不哭,奴婢不哭……” 陆康已是等候多时,待陆萦一出轿门,他便上前一步,弓着身子:“萦儿,上来。” 从小哥哥便这样背她,可现如今,却再没了曾经的安全感,陆康战伤未愈,步伐不稳,陆萦察觉,便轻声道:“哥哥,我自己走罢。” 陆康自嘲着苦笑,“哥哥无用,但这点力气还是有的,萦儿,我……” “哥!”陆萦强颜欢笑,打断了对方张口欲出的言辞,似是轻松应道:“别说了,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 可是,大喜如今听起来多么讽刺。 一切都看似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只是陆萦木讷如初,心心念念的,是病入膏肓的父亲,是负伤归来的哥哥,重活一世未必能够翻云覆雨,但未来是绝路还是生路,却是掌握在她手中。 * 脚步声,越靠越近。陆萦着大红盖头端坐卧榻之上,掌心攥着裙裾不觉又紧了几分,内心开始不安起来。 “你先下去。” “是的……王爷。” 除了碧落颤颤巍巍的应答声,便是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这声音陆萦至今还觉得陌生,此情此景倒是与前世如出一辙,只不过是换了人罢了。 碧落行了礼,又瞧了瞧陆萦,微垂的脸有些发烫,心中自是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既然王爷让她出去,她也不便反驳,便惴惴不安地走了。 “果真不负虚名。”郑召带着几分醉意揭了陆萦的盖头,信手一扔,飘落在地,昏黄的喜烛摇曳,映衬出一张白皙明媚的脸庞,一抹朱唇更是平添了几分妩媚,只是陆萦的神情却有如寒冬飘雪,冷到人的骨子里去。 “倘若笑一笑,就更美了。”郑召勾唇一笑,伸手抬起陆萦的下巴,言语满是放荡不羁。 陆萦本能躲闪一下,但如墨的眸子随即对上对方同样的地方,微笑甚是牵强,正视他不紧不慢地说着:“王爷……谬赞了。” “今日新婚之夜……”郑召说着,在陆萦身旁一坐,探头过去,二人贴得极近,“爱妃看来尚有心事啊,还是说……心里藏着别的情郎,都不愿多看本王一眼?” 陆萦紧闭上眼,如何强忍也难以平复心情,此时心里已满是厌恶,她厌恶身边这个男人,拿父亲和哥哥的生命来威胁她的男人,当他的手触若有若无碰到自己皮肤时,陆萦忽觉一阵恶心,伸手隔着衣袖抓住郑召的手腕,睁开眼,“王爷且慢……” “爱妃这是什么意思?”郑召止了动作,略带玩味地望着陆萦。 “妾身知道王爷想要什么……”陆萦松开他的手腕,“想必王爷也必然没有忘记…当初和妾身的约定?”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爱妃是聪明人,唇亡齿寒的故事想必是听过的,陆将军与小将军本王自然不会坐视不理,你姑且放宽心。” 在韩真的医治下,父亲的病的确是有了好转,否则,陆萦也不愿花这么大代价辗转嫁给昭王,厌恶又能怎样?终究是逃不过的命运,陆萦不再说话,只是把头微微别向一旁。 “呵,你若不想,本王也不为难你。”郑召执玉壶斟了两杯酒,递到陆萦眼前,“不过这合卺酒还是要……” 尚未等他说完,陆萦淡然望了他一眼,直直夺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沾了酒渍的朱唇显得愈发明艳。 “果然是刚烈女子。” 眼前一点点模糊,意识一点点褪去,轻罗纱帐亦变得缥缈…… 不知几时,陆萦又从旧梦中惊醒,额角汗珠顺着脸颊淌下。 陆萦只觉头晕,揭开金丝锦被欲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竟是合衣躺下,依旧穿着白日那身大红喜袍,房间里也……只剩了她一人,烛台喜烛燃尽,只剩下一丁点儿灯芯,跃动着微光。 “碧落,碧落?”陆萦连叫了几声,并无人应答。 “娘娘有何吩咐?”倏尔传来了开门的吱呀声,一个身着淡紫合襟小袄的女子进来了,手中还掌着灯,陆萦想起来是白日里见过的丫鬟锦桃。 “碧落呢?”对于身份的转换,陆萦一时还是不太适应。 “回娘娘,碧落正在大管家那学习规矩呢,娘娘有事,吩咐奴婢也是一样的。” “王爷去哪了?”隔着层层纱帐,陆萦问道。 “王爷有急事出去了,让奴婢好生服侍您。” 已是卯时,东边的天空渐渐露出鱼肚白。 陆萦坐在梳妆铜镜前,默默出神,散落的三千青丝终归被盘成髻,这是女子嫁做人妇的象征,大红嫁衣早已褪了,一身镶金牡丹广袖襦裙却仍是鲜丽,陆萦喜素净,如今看到镜中的自己,竟觉得陌生。 “娘娘,该去清月阁给王妃请安了。” “嗯。” 廊道悠长,陆萦缓步走过,一点一点去熟悉眼前这陌生环境,清月阁位于王府东南,与陆萦所住的秋水苑有一段距离。 清月阁的二楼是观鱼台,映秋正倚着栏杆朝鱼池里的金丝鲤投撒鱼食,顾青盏袭淡青云纹罗裳,正低头执笔誊抄着佛经,不远处还有一张古琴,琴谱还未合上,依旧能嗅到幽幽檀香,只是这次多了几丝兰草芬芳,方才陆萦经过院子里时,兰花已经开了。 丫鬟早就提前通报了,听到脚步声,顾青盏放下了手中的羊毫软笔,抬头凝望着陆萦,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妹妹来了,可还适应?” 算起来,这是陆萦第三次与她见面,没想到却是以这样尴尬的身份。她的一声“妹妹”竟叫得这么自然,以至于陆萦一时无所适从,盯着顾青盏的双眸半晌,才晃过神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奉上,“给……给姐姐请安。” 说出口时,似乎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艰难,或许是她身上那股人淡如菊的气质,实在是让自己讨厌不起来,偌大的王府,唯一让陆萦不反感的……便是她了。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拘谨,你刚入府,若是有什么需要,同我直说便是。” “陆萦谢过…姐姐。” 嫁进王府的第三天,除了新婚那晚,郑召并未再来秋水苑过夜,于陆萦而言倒是个好兆头,也省得劳神与他斡旋,只是碧落总爱一边梳头一边叹气:“王爷昨夜又去了清月阁。” 陆萦小声责她:“碧落,如今不是在将军府,凡事谨慎些。” “奴婢只是为小姐…为娘娘不平。”如何不急,这才三天便这般失宠,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碧落想不通,小姐自昏迷后醒来,为什么如同脱胎换骨了一般。 “我心中有数。” 归宁之后,陆元绍的病情有了明显好转,气色也在慢慢恢复,这大概是陆萦唯一觉得欣慰的事情,不管付出了怎样的代价,终究还是改变了,至少弥补了前世对父亲的遗憾。 时间一天天过去,看似波澜不惊。整座王府对陆萦而言,就如同一座冷冰冰的囚牢,哪也去不了,郑召依旧极少来秋水苑,来时也是稍坐片刻就走,若不是每天早上前往清月楼请安,陆萦就快忘了自己的侧妃身份了。 旧时噩梦陆萦仍常常忆起,前世那场在脑中挥之不去的杀戮,时常让她在梦中惊醒,半夜醒来捂着心脏处竟有些隐隐作痛,就仿似真的被人刺伤过一般。 翠竹苍苍,琴声悠扬。陆萦伏在红木案几前写着什么,宣纸上的字迹并不好看,甚至有些歪歪扭扭,她母亲曾是京都第一才女,可到了她这却无半点继承,都怪儿时太过顽皮,现如今想听母亲的教导,也没了机会。 “娘娘,娘娘……出事了!” “何事这么冒冒失失?” 7.入王府(二) 屋外脚步声匆忙,碧落提着裙子风风火火跑了进来:“娘娘,娘娘……出事了。” “何事这么冒冒失失?”陆萦并未抬头,只是落下的最后一笔稍加用力,宣纸上便晕开一片乌墨。 “圣上临时任命王爷大将军一职,即日挂帅出征北疆,怕是没有一年半载……不会回来。” “这是好事。”陆萦低头幽幽答道,就仿似事不关己一般,方才的字迹墨迹已干,赫然写着:宁宣二十七年春,昭王北伐,次年归。 一切事情,都如陆萦所知晓那般,并无偏差。 出征北疆,实非美差,陆萦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大郑成立以来,北疆数犯边界,一直是天子心头大患,北疆游牧素以骁勇善战著称,再加之北疆环境恶劣,常年狂风暴雪,大郑与北疆的数十场交战中,从未占过上风,陆康更是险些丧命于此。 天灾、内乱、外侵,如今是大郑兵力最薄弱的时刻,出兵御敌更是没有胜算,天子不采取缓兵之计,为何还要执意让昭王挂帅应战?其中目的,只要稍加斟酌,也能想个一二。 这几月,陆萦将前世所经历的大事件整理了一遍又一遍,既被卷进了这趟浑水,就再不能全身而退。谁在算计谁?谁又会对将军府不利……这一世,她不想再让陆家成为帝王之争下的牺牲品。 陆萦每日熟读史书兵法,渐渐的,看事情也透彻许多。人人以为当今圣上怯懦无能,但陆萦却不这么想,郑亦是真正会打算枭雄,表面上放权昭王,实则却是一石二鸟之计。 此次出征,郑召若胜,镇压了北疆可暂保大郑安定;郑召若败,丢一两座城池,拔掉眼中钉,收回分散军权,怕是圣上更加期待的结果。 郑召锋芒太露,已经成为天子眼中容不下的那颗沙。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是陆萦对王府的事情如此上心,只是现如今将军府的利益与昭王府绑在一起,兔死狗烹道理她不是不明白。 郑召北征,陆萦并不担心,因为她知道来年春天,昭王会大败北疆凯旋。她此时顾虑的是,天子…已经开始对昭王府下手了。 思绪一阵混乱,陆萦伸手托着额,眉头紧锁,她并不喜欢这种未卜先知的感觉,因为知道得越多,也就意味着承担的会越多。 “娘娘,不舒服吗?” 陆萦睁开眼,望向窗外,阳光透过薄纱窗纸显得格外柔和,外边,天气似乎正好。 “碧落,陪我出去走走。” “嗯,韩先生也说…娘娘是该多走走,别老闷在屋子里。” 隐约已经能感受到初夏时节的燥热,原本姹紫嫣红的后花园也变得郁郁葱葱,陆萦无甚心情,只是静静走着。 转眼,黑云密布,阴沉的天空下起丝丝小雨来,哪还看得到半点阳光。 “娘娘,我们去那处躲躲雨先。”雨下的突然,还是碧落眼尖,指着不远处小坡上的一座亭榭道。 刚进亭子,雨便下得大了起来,陆萦眺望远方,烟雨蒙蒙的景致倒是别有风味,原本阳光下的一片翠湖波光粼粼,此时却变得云蒸雾绕。 风云突变,果然只在刹那间。 碧落在一旁见陆萦望湖失了神,知道她定是想起了往事。自大病初愈以来,陆萦便没真正笑过,似有解不开的心结,如今嫁进王府,更是郁郁寡欢,这些碧落都看在眼里。总觉得要说些什么,才能打破这阴郁的气氛,“娘娘,你看……” 碧落刚说出口,陆萦却伸出食指移到唇边,做了个噤声手势,碧落得意立马安静起来。 琴声悠悠传来,陆萦侧耳倾听,待雨小了些,琴音便愈发真切,高音悠扬低音婉转,恰似行云流水,一曲一调渗进了她的心里,是母亲楚氏生前最爱的《忘忧曲》,自母亲去世以后,陆萦便再没有听闻过,如今……怎会在王府鸣起? 陆萦琴艺并无造诣,只是觉得好听,同母亲弹得一般好听,倏尔神情恍惚,暗想道,倘若还能再听上母亲的琴音,那该多好,只不过,早已天人两隔了。 一拨一挑,陆萦的思绪被撩拨回往昔。 儿时,楚氏总喜欢把她抱在怀里,哄道:“萦儿,娘亲教你弹琴可好?” 可她却总是挣脱那怀抱:“以后再学,我要同爹爹习武,将来做大将军。” 直到十一岁那年,她抱着母亲冰冷的遗体,哭喊着:“娘亲……萦儿想要学琴了……你快醒醒……”可母亲却再也醒不来了。 听闻旧曲,陆萦依旧沉浸在往事中,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就连琴声什么时候止的也不知晓。 “娘娘……娘娘…您别又吓唬奴婢?!”陆萦这反应倒是吓坏了碧落,好端端的,如何就哭成这样? “发生了何事,哭得这样伤心?” 陆萦闻声回顾,才发现顾青盏不知何时立在自己身后,还跟了两个丫鬟,其中一个竖抱着一把古琴,被青花琴囊包裹着。 “参见王妃娘娘!”碧落慌忙行礼。 陆萦这才意识到自己满面潸然是有多么失态,顾不得拭泪,低头行了一礼,“参见王妃……” 顾青盏笑道:“又生分了,说了叫我姐姐就好。” 姐姐?她语气很柔,声音很柔,动作更柔,单薄的身躯像是随时要被风雨吹倒一般,看着她眼神澄澈,陆萦的玲珑心思却再也派不上用场,不知说甚,也不至作甚,只是呆立在原地,有些可笑。 “你刚入王府,王爷便要远征,着实委屈你了。” 陆萦规矩答道:“国事要紧,陆萦不觉委屈。” “都哭了还不委屈?”顾青盏嫣然一笑,便从腰间掏出锦帕,伸手递到陆萦面前,见她不接,便顺势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别哭了,若真有委屈就同我说。” “我……嗯。”陆萦闻到她袖间的兰草香味,这世上果真有如此大度之人吗?都道善妒是女人的天性,陆萦虽没打算参与后院争宠的行列,但顾青盏就这么放宽心,对自己没有丝毫戒备?如此以礼相待。 也许,昭王妃的贤名真的不是虚传,真是这样。 盯着陆萦看了一小会儿,顾青盏像是回忆起什么,才又说道:“你这样子,真是像极了楚先生。” “楚先生?”陆萦不解。 “便是你母亲。” “姐姐……”望了望丫鬟抱在手中的古琴,想必刚才必然是她在抚琴了,陆萦缓缓问顾青盏,“和我母亲…相熟吗?” 顾青盏两次在她面前提到楚氏,又会母亲最爱的乐曲,先皇寿宴上,她弹奏的正是母亲遗曲。 顾青盏望着陆萦眉眼,依旧笑着点点头,娓娓道来:“恐怕你不曾知道,你母亲未嫁入将军府之前,是丞相府的女夫子,也是我的授业恩师。” 陆萦的确是不知道,母亲还在丞相府呆过,母亲还当过女夫子,顾青盏气质谈吐间依稀能看见母亲的影子,难道就是这个原因? “是吗?母亲倒是从未与我说过……” 陆萦声音愈来愈小,顾青盏似是明白她的心思一般,不做声色地将话题转移了,“明日王爷挂帅出征,这一别就是一年半载,晚间摆宴,也好好替王爷践行。” 8.入王府(三) 宁宣二十七年四月,郑召领着浩浩荡荡的军队出征北疆。当肃穆的仪仗队从自己眼前经过时,陆萦沉默并不曾抬头,新嫁作人妇,可她对于那骑着战马昂首领军的夫君并无半点眷念,心里反觉一阵轻松,至少这一年,是平平静静的一年。 一双纤手轻轻拍了自己的肩,陆萦抬头,看见的是顾青盏带着安抚的笑容,想必她是误会了,陆萦也不解释什么,缓缓勾起嘴角,挤出一抹强笑。 原本以为最波澜不惊的这一年,最后却成了陆萦生命里最刻骨难忘的那一年,命运太容易被改写,遇上顾青盏,不是改变是颠覆,本以为自己知悉一切,到头来却是始料未及。十年后再回忆,也许那日与她在慈恩寺一遇,那一步一步让自己沉醉的微笑,就注定是羁绊的开始。 郑召走后,王府更宁静了,就像一座死城,压抑至极。连绵的阴雨一连下了十几日,愈来愈大,陆萦立在廊前,大雨已是瓢泼,心里暗叹,洛水河怕是又要决堤了。 “映秋姐姐。”碧落蹦蹦跳跳地上前拉住那蓝衣女子,“前几日还说要教我打络子,我正想去找你呢!” 映秋是王妃身边的大丫鬟,穿着打扮自与普通丫鬟不同,府里人知道她是王妃身旁红人,都不敢得罪,好在映秋平时也平易近人,和府里人的关系都熟络,就连刚进府的碧落,都马上前一个姐姐后一个姐姐地唤着。 陆萦对此人的印象,却还是停留在那日私闯慈恩寺,映秋拿着锋利地匕首,将雪白的刀刃抵在自己的脖颈上,那手法那眼神,绝对不只是一个普通的丫鬟,看动作看招式,陆萦觉得映秋的功夫不在自己之下。不过仔细想来,王妃的贴身丫鬟会些功夫,也不是什么怪事,毕竟自己身边也常年跟着两名暗卫。 “萦妃娘娘,王妃有请。” 清月阁陆萦几乎每日都去请安,但这次还是顾青盏第一次主动邀请,陆萦有些意外,想了想,“嗯。” “姐姐……”妻妾之间姐妹相称,往往让人觉得虚伪,尽管心底却从来不愿承认自己的侧妃身份,但陆萦却心甘情愿叫她姐姐,没有半分抵触。因为,偌大的昭王府,只有清月阁还有点人情味。 书房,顾青盏正在案前为古琴调音,见映秋领着陆萦进来,便放下手中事情,“过来坐……” 映秋知道顾青盏有话要说,便以打络子为理由吗,拉着碧落出去呆着。 “小小年纪,哪里这么多心事?”顾青盏瞧着陆萦总是微皱的眉头,忍不住问,又带几分打趣:“莫非是想王爷了?” “姐姐说笑了,哪有。”陆萦解释,然后低头望着茶杯中的龙井。 顾青盏也微微低头,伸出食指在陆萦眉心轻点了一下,问:“怎么没有?我像你这般大时,从来都不会皱眉。楚先生若还在世……” 说了一半,顾青盏忽然止住了,陆萦知道她在顾虑什么,大大方方抬起头,“姐姐说罢,无妨。” “……你母亲定不希望你这般阴郁。” 陆萦舒展眉心一笑,“姐姐……多同我说一些母亲的事情可好?我想听……” 顾青盏顿了顿,转身从身畔拿出一幅卷轴,递给陆萦,“这次叫你过来,有东西给你。” “这是?”陆萦接过。 “你打开看看便知。” 陆萦打开卷轴,映入眼帘的是一幅兰草图,落款处明明盖着母亲的印章,署名楚钰,真的是母亲的遗迹。楚氏去世后不久,将军府遭遇了一场大火,所有的书画琴谱都付之一炬,唯一留下来的,就是陆萦卧室中的那幅山水画。“这是母亲的亲笔,怎会……” “有一江湖术士手里拿着这副卷轴,也不知来自何处,不过的确是楚先生遗笔。”顾青盏说得云淡风轻,“想来你肯定喜欢,便寻人带了回来。” “有劳姐姐费心了,陆萦在此谢过。”陆萦将画卷捧在手心,如获至宝。 “你既是楚先生爱女,那便是我妹妹,更何况,你如今还嫁入了王府,与我实在不必生分。” 前世,陆萦在齐王府饱受后院之争的烦扰,岂料今世嫁入昭王府,后院能如此清静。早在入府之前,陆萦便听闻昭王独宠王妃,七年也未曾纳妾,只可惜王妃身薄体弱并不能生育,才不得已纳了妾,陆萦半信半疑,因为昭王娶她显然不是为了延绵子嗣。 陆萦用指尖轻抚着古琴琴弦,“这古琴,也是母亲教与姐姐的?” “确是,只是那时我尚年幼,贪玩得紧,没仔细学,辜负了先生的一片苦心了。” “谦虚了,姐姐琴艺极好,那日先皇寿宴抚琴一曲,连母亲都称赞连连。” 顾青盏眸子忽闪一下,笑问:“真的?先生称赞我了?” “我还骗你不成?”陆萦平日里说话都端着架子,从未像今天这样轻松过,自觉有些失礼,扭头转移话题,“我天性愚钝,母亲怎么教我都学不会……” 说着,陆萦一边回忆楚氏教她的琴谱,一面用指尖试探着去拨弄琴弦,她不敢在顾青盏面前班门弄斧,犹犹豫豫的,显得畏畏缩缩。 “手放这里……”顾青盏抓着陆萦的手,一点一点教着她已经生疏的技法,“嗯,就是这样……” 两人肩并肩坐在古琴前,陆萦被她抓着手时,竟有几分感动,转头望她,正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小,却笑得极美,难怪世人都称道,昭王妃是大郑第一美人。 顾青盏觉察到陆萦落在她脸颊上的目光,偏头笑道:“你若不嫌弃,以后我教你可好?” 陆萦扭头望着琴弦,琴面上两双雪白的纤手叠在一起,她沉默片刻,再扬头望着顾青盏,“好啊,姐姐不许嫌我烦。” 9.遇暗袭(一) “好啊,姐姐不许嫌我烦。” 顾青盏对上她的眉眼盈盈一笑,道:“这样笑便很好看,难怪自那日起,王爷就心心念念惦记着你。” 听到王爷二字,陆萦脸上的笑容僵了几分,转而继续低头挑弄琴弦,或许她深居王府,独得昭王恩宠,每日只是抚琴作画诵经念佛,并不知外界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想来思考问题时也没那么多心思。她定想不到,郑召娶她无关风花雪月,也更想不到,自己嫁入王府以来,郑召未曾动她分毫。 陆萦接不下话,屋内突然的沉默让气氛有些尴尬,过了好一会儿,陆萦才起身,给顾青盏腾出位置,道:“姐姐先奏一曲,我想听。” “也好。” 陆萦端坐一旁,顾青盏背后支起一扇木窗,目光远眺,是一片朦胧的湖色,窗外的雨变小了,淅淅沥沥,伴随着琴音和鸣,让陆萦别具感触。 犹记得上次见她抚琴时,自己年尚十岁,她也不过是年方二九的青涩女子,一头乌发如瀑般披在脑后,琴音空灵沁人心脾,皇宴上在座宾客无一不叹之惊为天人,连陆萦也看得呆了,缠着母亲问,那是不是画册里走出来的美人姐姐,母亲哭笑不得的表情,陆萦至今还记忆犹新。 就是在那场皇宴之上,先皇当众赐婚五世子郑召,成为一段佳话。 如今,六年过去,她们双双挽起发髻嫁做人妇,陆萦没想过竟会以这种身份与她再遇,也许,甚至会以这种身份与她相伴一生。 一曲完毕,顾青盏见陆萦神情恍惚,“是不是想家了?” 陆萦缄默点点头。 “我刚出嫁那时,也时常像你这般,怀念丞相府的日子……我知道你担心陆将军,等改日天气好了,我陪你回一趟将军府,让韩先生也一起,我作为晚辈,也该去探望探望将军。” 她的善解人意,让陆萦再一次语塞,“嗯。” 自郑召走后,陆萦清月阁去得便更加频繁,以往她还担心在清月阁遇见郑召,现如今便完全没了这份顾虑,后来每日请安过后,干脆留在顾青盏处一同用了早膳。 她教起琴来极有耐心,语调不缓不急,让人听了着实舒服,以至于陆萦学得比母亲教自己时还认真,陆萦并非天性愚钝,认真学起来,不出三天宫商角徵羽便能找准调子。 以往陆萦只会在清月阁呆一个时辰便走,因为她知道顾青盏有诵经礼佛的习惯,不喜欢有人庸扰。陆萦低头生涩地捻着琴弦,顾青盏喝着茶静静地看,就这样,同在书房里呆了两个时辰也不曾发觉,直到丫鬟过来通报摆饭用膳,陆萦才发觉时间已是午时。 陆萦起身致歉,尴尬地笑了笑:“姐姐,今日耽误你时间了。” 见陆萦转身要走,顾青盏忙叫住她,“别走……” “嗯?” “陪我一起用膳,好吗?” “嗯。” 一个人独处久了,会觉得孤单。至少陆萦有这样的感觉,离开将军府以后,没有一天是不觉孤单的。进王府也一月有余了,她很喜欢来见顾青盏,甚至陪她一起诵经念佛也行,因为听着她的声音就会觉得心神安宁。清月阁就像是她的一片净土,在这里,她可以什么的不想,就像寻常人一般,可以与友人煮酒闲话家常。 可顾青盏这般待她,也许只是因为王爷不在,想找个人说说话罢了。陆萦想起父亲教导的话,不要轻易感情用事,尤其是在皇室间,因为利益永远大过感情。 “不知可还合胃口?”顾青盏夹了一块鸡肉送到陆萦碗中,“你这身子,要多吃些。” “姐姐也是……”陆萦见她身躯那样单薄,却还来说自己,解释道:“我虽看着羸弱,但从小是习过武的。” 顾青盏低头抿了一口汤,“也是,你在将军府长大,必然功夫不差。” “只会些打打闹闹,父亲常说我不像他女儿。” 顾青盏笑了一笑,并未说话。 食不言,陆萦见顾青盏不再说,自己便止了下来,默默嚼着饭。 饭毕。 “今日我去慈恩寺上香,你可愿一起去?” 出嫁以来,陆萦已经近两月没有出过王府大门,即便外边下着大雨,她也是愿意出去走走的,“自然愿意。” “嗯,整日闷在王府,出去透透气也好。” 上次来时,还是大雪纷纷。陆萦坐着马车,经过曾经骑白马走过的山道,曾经眼底的一片皑皑,如今化成了朦胧绿意,她撩着帘子看着马车外的风景,当时为了医好父亲的病,她真的愿意付出一切,事实上,她也如此做了。 “还看,头发都打湿了。”顾青盏拉了拉她的衣袖,替她放下帘子。 陆萦笑,掏出手帕胡乱擦了擦,顾青盏拿过绢帕叹了口气,然后替她仔细拭干额角的水珠。 马车骤然停了下来,陆萦一个不稳,直直撞进了顾青盏怀里,原来檀香只是表面,她身上最好闻的,是兰草味道,近闻才知道这个香味……好熟悉好熟悉,就算过去了五年,陆萦仍记得,母亲身上也有过这个味道,像是一样又像不一样。 “小心……”顾青盏揽住陆萦的肩,待二人都坐稳,才发觉陆萦正痴痴望着她,一时间她心中思绪万千,因为这眉眼实在是太熟悉,尤其是这样近距离的对视,年少的回忆又开始涌上心头。 两人就这样互相望着,也不言语,片刻后陆萦才觉自己行为举止太过冒昧,便慌忙从这个香软的怀抱中起来,将头埋得低低的。 “王妃娘娘,前路堵了。” 顾青盏理了理被陆萦揉乱的衣襟,又看了看陆萦,见她依旧沉默低着头,顾青盏闭眼舒了一口气,才轻声问:“怎的堵了?” “前几日山洪暴发,山石滚了下来,如今近路已不通畅。” “那便换道而行。” “是。” 雨渐渐停了,车轮滚过坑坑洼洼的泥地,甚是颠簸。陆萦再度撩开帘子,才发觉马车进了一片树林,并看不到寺庙,好像越走越远了,“姐姐,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 顾青盏听闻,也探头一看,道:“这是老车夫了,别担心,怕只是绕了点路而已。” 陆萦隐隐不安,胸口处竟然又开始一点一点抽痛,就是前世被刺的地方,就像是有某种征兆一样,她捂着心口处,发出一声沉闷且痛苦的低吟,“嗯……” “你怎么了?” 陆萦抬头,脸色煞白,甚是渗人,“姐姐……我们还是回去……” “不好!有埋伏!” 瞬间,马车外被刀剑声包围,嘶吼与惨叫。 “啊……娘娘……” 陆萦听到了碧落的声音,顾不得其他,取出一直藏在袖间的虎头匕首握在手中,这削铁如泥的匕首是陆元绍特意请能工巧匠打造,为陆萦防身所用。 “你在这里哪都别去。”陆萦转身交代顾青盏。 “你……”十六岁的年纪,却有着不该有的冷静。 陆萦跳下马车,车夫早已被割喉,王府兵卫与蒙面刺客打成一片,寡不敌众,慌乱中陆萦拉住映秋……“你带王妃先走……快!” 10.遇暗袭(二) “你带王妃先走……快!” 映秋迟疑了片刻,转身匆忙赶去了马车前,拉起缰绳。 待顾青盏掀开朱帘时,陆萦持着匕首已经走远,周遭的蒙面人大概有十几个,王府亲兵都敌不过那些刺客,更别提她一个弱女子,这般下去……定然是性命不保。 映秋见顾青盏似乎在犹豫什么,斩钉截铁地说道:“娘娘,现在不是拖泥带水的时候,要顾全大局!”说罢,不等顾青盏回答,便扬鞭策马走了。 顾全大局?对,要顾全大局,可是大局究竟是什么?马车愈走愈远,很快便听闻不到那些刀枪嘈杂,顾青盏失神坐在马车内…… “你在这哪都别去。”顾青盏想起方才陆萦那坚定的眼神,她在护着自己,生死时刻,陆萦的第一反应竟是保护她,而全然不顾自己安危…… “赶快回去……映秋!”顾青盏语气急促起来,虽依旧面不改色,她内心从未如此慌乱过,终究还是做不到,做不到这样一走了之。 “碧落,别怕……”陆萦拉起跌坐在地的碧落,刀光剑影下,她仿似再次预见了悲剧,不,现在绝不是悲恸的时候。 “哨子…哨子……”陆萦这才记起父亲曾交给自己的玉哨,慌忙在颈间摸了摸,这哨子,她还从未吹响过,霎时,清脆的哨音响彻整片树林,陆萦吹了一遍又一遍,惊得几只老鸦扑腾扑腾一哄而散。 来者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而且个个下手心狠手辣,招招致命,看来不为谋财只为屠命,王府的兵卫们很快就要招架不住。 仅剩不多的时间,陆萦拉着碧落便往后跑,才发觉映秋驾着马车已经走远了,看着泥地里留下深深浅浅的马蹄印与车轮印,不知为何,陆萦心底还是生了一丝丝凉意。 “娘娘!”碧落从未见过如此阵势,她拉着陆萦衣袖哭道,“我们快走!” 谁知几个蒙面大汉轻功上乘,很快便堵住了二人去路,陆萦持着匕首横在胸前,脸色更加苍白,一柄利剑直直向她刺来,分明是要取她性命!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两道黑影几乎是从天而降,紧接着两道暗镖飞出,蒙面刺客为求自保只得弃了陆萦这边。 “小姐,这里交给我们,你快走!”两名黑衣男子拔剑护在陆萦身前。 陆萦曾听闻父亲说过,欧阳两兄弟能在百万大军中如临无人之境,武功深不可测,不管信不信得过他们的功夫,如今命悬一线,陆萦也只得拼一把,“你们小心!” 陆元绍曾有恩于兄弟二人,二人为求报恩,便自愿许了陆元绍七年之期,七年之内,但凡玉哨声响,无论何事,兄弟二人都会为将军府肝脑涂地。自母亲过世后,父亲便将这二人安排在自己身边,这一护便是护了自己七年。 此时,又下起雨来。 陆萦与碧落携手奔跑在泥地里,狼狈不堪,她一边跑着一边打探着四周环境,这么大的树林,定会有藏身之所。 “娘娘…我跑不动了……你先走!” “碧落……要活下去……要活下去……”经历过死亡,陆萦求生的**从来没有如此强烈过。 碧落浑身都在颤抖,手指着前方,语气如同心如死灰,“可是……可是…我们逃不了了……” 前方,一个蒙面男子背着弓-弩,手持一把大刀立在雨中,刀刃上的血迹一点一点被雨水冲散,一滴一滴落在泥地里,污秽不堪。 * “你在这哪也不要去。” “……带王妃先走。” 大雨倾盆,顾青盏扶着额,陆萦的话在她脑中反复盘旋,短短的两句话在她心里挑起一桩心理战,为什么……为什么…… “映秋,快掉头回去!” “娘娘?!” “掉头回去!”顾青盏态度强硬。 “为何?娘娘……这不是儿戏……” “这是命令!你胆敢违命?!” 身后传来一阵马鸣声,马车在大雨中奔驰而来,几乎绝望的陆萦,此时看见那辆熟悉的马车,一点一点从模糊变清晰…… 她回来了?是她回来了,她怎么能回来呢?! “娘娘!”映秋死死拉住欲下马车的顾青盏,“您别冲动!” “我心中有数!”映秋拦不住她,顾青盏终究还是下了马车,淋雨朝陆萦奔去,只不过,一切都晚了…… 蒙面男子早已取下背上弓-弩,转而瞄准了陆萦,就在弩-箭射出的那一瞬间,男子腰间忽中一镖,于是身子猛然一侧,弩-箭一偏,却直朝着顾青盏的方向去了…… 说时迟那时快,陆萦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或许她本就没有思考,一切都是从心,自心底不愿她受伤,危急时分,陆萦侧身直直挡在顾青盏身前,就这样,肩头狠狠中了一箭!“呃……” 瞬时,疼痛感席卷全身,陆萦此时已是站不稳了,顾青盏见状,顺势伸臂揽住了对方的腰。她的身子在颤抖,声音也在颤抖,她紧紧搂着陆萦,看着她那受伤的肩头正鲜血横流。 顾青盏头一次唤她的名字,“陆萦……陆萦……” 大雨之中,陆萦倾倒在她怀里,气息虚弱,盯着她的眼睛,只说了一句话,便晕厥了过去:“为何…为何还要…回来?” “我……我先带你回去……”如果这一箭是中在陆萦的心脏,顾青盏不敢想……她或许要带着悔恨过一辈子。可是悔恨于她而言,又算什么?她这一辈子注定也就是这样了,毫无希冀可言。“陆萦……别睡!不要睡……” 曾几何时,也有一双温暖的手臂这样抱着自己,“阿盏,听话,不要睡……” 陆萦吃力地眯缝开眼,她从未见过顾青盏这般焦心的模样,陆萦靠着她的肩,嗅着她身上的兰草味,就像能止痛一般,使出身上最后一分劲道:“我没事……我不睡……不睡……” 还是晕厥了过去。 蒙面男子此时已经受制于欧阳二兄弟,欧阳山扼住其经脉,此时杀了他,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欧阳山厉声喝道:“说!你是受何人指使?!” 谁知那刺客无惧无畏,反而像疯了一般狂笑起来,“呵,已经没活路了……”话毕,当即咬舌自尽。 “哥,是三晋会的人。”欧阳林在那刺客身上搜出一块令牌,上面用大篆写着“晋”字。 “这个日后再说。”欧阳山收了令牌,侧目道:“小姐受伤了……” “娘娘,娘娘怎么了?”碧落手足无措。 “你别碰她。”顾青盏搂着陆萦的腰扶稳她,神色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道:“箭上无毒,应该并无大碍。” 回到王府,已是夜幕降临,欧阳山欧阳林护送陆萦回府,没有片刻离开。 陆萦本是大病初愈,身子又弱,今日又是箭伤又是淋雨,以至于一直高烧昏迷。期间也醒来过,韩真替她拔下弩-箭时,她硬生生被疼醒了,睁眼第一件事情,便是拉着碧落的手吩咐:“碧落,今天的事……千万…千万别……别让将军知道……” 尔后清理伤口时,陆萦又硬生生地疼晕过去,让人见着煞是心疼。 “王妃不必担心,娘娘虽伤到了骨头,但并无大碍。”韩真随手又写了几帖药方交与碧落,“给你家主子每日熬两次。” “有韩先生在,自然放心。”顾青盏望了望躺在床榻之上的陆萦,与众人道:“都出去罢,让萦妃好好歇息。” “映秋,我们也出去。”顾青盏低声吩咐道。 “娘娘,您今日太冲动。” “我明白,不会有下次。 “娘娘……” 顾青盏冷眼望她:“休得再言。” 见顾青盏出来,欧阳山上前询问了陆萦病况,得知无事,才放了心。只是,三晋会的人为何要杀陆萦?这件事情如若不查个明白,陆萦便难脱险境。 “今日多亏二位阁下相救,不知二位英雄名姓?” “王妃客气,萦妃娘娘曾有恩于我们兄弟二人,保护娘娘安危,乃我们分内之事。”欧阳山思索片刻,继而问:“只是鄙人还有一事相问,王妃可知……王府与三晋会有何恩怨?” “三晋会?”顾青盏口中重复了一遍,思索片刻才道:“未曾得知……不过,王爷前几月出兵鹿山遇了埋伏,跑了几个逆贼,怕是和这次脱不了干系。二位不必忧心,这件事情王府自会排查清楚,有劳二位。” 11.遇暗袭(三) 嗖地一声,一支弩-箭擦陆萦脸颊,直刺进顾青盏的心脏,就在一瞬间,陆萦觉得天旋地转,顾青盏就好似不知疼痛一般,流着汩汩鲜血倒在自己脚边,笑容依然温婉。 “不要……咝!”陆萦猛然睁开眼,如果不是肩头那噬骨的疼痛将她拉回现实,真真假假,她已分不清了,房间里弥散着一股草药味,她素来最讨厌这味道。 “娘娘……你醒了。”碧落守在陆萦床榻侯了一整晚,直到卯时困意实在挡不住,才趴在床边小憩了片刻,虽然碧落平日胆小怕事了些,但照顾起陆萦来却是尽心尽责,她深知陆萦夜里睡眠极浅又常做噩梦,所以即便是晚间也是守在陆萦身边寸步不离,但凡有些小动静便会立刻惊醒,也是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我去给您熬粥……” 见着碧落双眼布满血丝,陆萦知她定是一夜未眠,便心疼的紧,朝夕相处多年,她从未将碧落看作下人。陆萦咬着惨白的唇墙直起身子倚在床边,笑容也是苍白:“无事,昨日你可曾受伤?让我看看……” 碧落心中也是一阵暖意,娘娘都伤成这般,却还惦记着自己,“奴婢没事的,娘娘不是爱喝奴婢熬的粥吗?奴婢这就去……” “别总说奴婢,我不喜欢听。”陆萦一面说着,心中却在盘算,她迟早要将碧落送出府去,嫁去寻常百姓家也好,总比每日跟着自己呆在这龙潭虎穴强。“你年岁也大了,是时候寻个……” “娘娘,我说过,要伺候您一辈子的!”碧落知道陆萦要说什么,赌气打断她。 陆萦却只是低垂着眉眼,轻声细语说着,更像是说给自己听:“别跟我一辈子……”连自己的命运都是飘摇不定,又何谈给他人承诺。 碧落见陆萦情绪又有些低落,也不知如何替她排解,只是心里暗暗着急,在房间里闷头绕了几圈,便轻轻推门出去了。 陆萦心乱如麻,发生太多事情,又有太多疑惑,她依旧被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现如今她仿似置身于一片迷雾之间,杀气四起,可她却看不见何人要杀她,却想不到为何有人要杀她?昨日刺杀,表面上是针对昭王府,可陆萦却辨得清楚,那二十几个蒙面大汉个个都是冲着自己而来,欲取自己性命,否则,映秋不可能那么轻易带着顾青盏逃脱。 难道,是将军府树敌?但陆元绍自楚氏走后,一向保持政见中立,从不参与朝堂风云,近些年兵权也在一点一点被分散,二哥陆康更是生性忠厚。 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陆萦隐隐觉得,这一切,都与昭王府有关,都与这次的突然提亲有关,郑召他绝不是一个简单的人。 陆萦此时再回想起,自己当时为何要挺身为顾青盏挡下那一箭,大概是因为…她不想让无辜的人因她受伤。祖父曾经说过,陆家人最大的特点就是心不够狠辣,在乱世中,是要吃亏的。 本来身子就疲乏,内心焦躁,使得陆萦头更加晕晕沉沉,迷迷糊糊又要昏睡过去,这时候外面碧落突然道:“娘娘,王妃来了!” 恍然间,陆萦又清醒了过来,满屋子里的人都向王妃下跪行礼,陆萦正欲起身下榻,顾青盏先前一步,弯腰扶住她,柔声道:“快别起身,你尚有伤在身,免礼了。刚入王府便碰上这等事情,是我处事不周,都不知如何与王爷交代……” “姐姐不必自责,突遇埋伏也不是我等能够预知,只是……”又是淡淡的兰草幽香,陆萦觉得这味道比屋子里燃着的香炉要好闻得多,若有若无暗香浮动,闻习惯了也许会让人上瘾。两人贴的亲密,当眼神交汇在一起时,竟惹得陆萦心底有一丝不自然,却想着顾青盏昨日在雨中奔向她的情形,她们相知只不过一月有余,却真的可以到生死之交的境地吗?她低头微启苍白的唇:“只是姐姐可知昨日那些……是何人?” “我也不知……这件事王府定会盘查清楚,你别想太多,现在好好养伤要紧。”顾青盏轻拍她的肩,“先吃点东西。” 陆萦只是思索着点点头。 碧落见状,心生一阵欢喜,果然叫王妃娘娘过来才是明智的选择,自打进王府以来,陆萦也只是能同王妃多说几句了。碧落每日跟在陆萦身边自然再清楚不过,平日里娘娘总是满面怅然,唯有每日去清月阁时,方才没那么多烦恼,偶尔还能展一二笑颜。 自前几月那场大病过后,陆萦食欲便一直不振,如今受了伤更是没了胃口,胡乱喝了几口粥垫巴垫巴空腹,碧落便接着端来汤药,一口一口去喂她。 陆萦只小小抿了一口,眉毛便拧到了一块儿,她素来怕苦味,这药竟比自己在将军府喝的还要苦上百倍。 见陆萦皱眉,碧落知道她是受不了这苦味,便慌忙搁下药碗,给陆萦口中送了一小块麦芽糖,直到甜味在嘴中散开,陆萦才觉得好受些。 顾青盏见着这一幕,浅笑起来,想起昨日陆萦昨日执匕首的模样,哪见得半分恐惧,“……我原以为你天不怕地不怕,到头来却是怕苦。” 陆萦低头含着麦芽糖,声音虚弱:“打小就怕苦,姐姐见笑了。” 顾青盏取走了陆萦手中那一小包糖块,就如同打趣小孩一般,“良药苦口,你喝完了,我再给你糖。” 陆萦瞧了瞧碧落手中那碗乌黑乌黑的汤药,头皮发麻,只得望着顾青盏苦笑,为难道:“姐姐给我罢,莫要打趣我了。” “若是先尝甜头,药便更苦了,你如此聪明,难道不明这个理吗?” 明白,道理如何不明白。陆萦也不多说什么,接过碧落手中的瓷碗,竟仰脖将剩下的汤药一饮而尽,此举动倒是吓了碧落一跳,“娘娘……” 见陆萦赌气般喝了小半碗药,顾青盏笑眼弯弯地捏了一小块糖送至她唇边。 犹豫片刻,陆萦微张开嘴将那糖块含进口中。 “甜吗?”顾青盏偏头问她。 “甜。” 养病的日子比平时还要来得无聊,一连十日,陆萦都只是倚在床畔翻阅些古籍,连秋水苑的大门也不曾出去。顾青盏偶尔会来看她,但不是每天都来,也是,她是王妃,哪能天天往侧妃处跑?于情于理也说不过去。 可是,陆萦心底却是想她来的…… 12.居别院(一) 寒冬腊月,女孩瑟缩着身子置于冰冷的潭水之间,四肢早已失了知觉,一阵凛冽的寒风吹来,她单薄的身躯摇摇欲坠,渐渐沉入潭底,慢慢的,她厌倦地闭上了双目。倏尔,炽热的灼烧感让她惊醒!一片火海,张牙舞爪的火焰似是要将她吞噬,一支冷箭从暗处射出,锋利的箭尖直指她眉心。 她恐惧,她紧闭双眼,她无能为力! 生死间隙,耳旁传来一声痛苦的沉吟:“呃……” 她睁眼,才发现一女子扶着她的肩,硬生生为她挡住了那一箭,利箭从背后穿透女子的心脏,牵扯出丝丝筋肉,血汩汩流着,很快,女子的最后一抹气息,也消散了。 那女子的脸庞好熟悉好熟悉,女孩用手捂着她的胸口想为其止血,可黑红的鲜血却不住地从指缝渗出,染红了她的袖口,“为什么……为什么!” “可是又做梦了?”映秋将锦帕浸在温水之中,拧干后,轻轻替顾青盏擦着额角。 “我自己来。”顾青盏接过锦帕捏在手中,温热温热,她只着了一身轻薄中衣,青丝散落,一部分被盘在脑后用一支玉簪简单束着,另一部分则顺着她笔挺的背倾泻而下,让她的身形更显单薄,除了映秋,极少人能见着她这般慵懒的模样。 “娘娘,萦妃……” 顾青盏自己稍稍擦了汗,未施粉黛的脸颊更显年轻,只是苍白得有些骇人,似是从千年古墓中走出的美人,宛似精雕细琢般的五官精致得让人感觉不到真实,“她…可好些了?” 映秋接过顾青盏递来的锦帕,道:“送去别院养伤,或许会更快些。” 顾青盏低了低头,也不看映秋的眼睛,回道:“过几日再说。” “娘娘,倘若这病情耽误了,可如何交代?还是去别院疗养更为妥当。” “映秋……”顾青盏抬起手臂将发丝都束起盘在脑后,波澜不惊地说着:“准备梳洗,稍后去一趟秋水苑罢。” “遵命。” * “三晋会?”陆萦手中拿着那块血迹斑斑的令牌,细细摸着上面的浮雕,像是在哪里见过一般,她扶着额仔细回忆,可是如何都忆不起来,难道,只是自己的错觉? “原本三晋会只是流传于民间的地下组织,个个心狠手辣,专干劫财夺命的强人勾当,只是三十年前已经销声匿迹于江湖,众人都只道这是个虚传罢了,而今却没想到真有三晋会的存在。”欧阳山解释道。 “据说三晋会的杀手遍布大江南北,为了钱财,杀人放火什么勾当都能干,更可怕的,传闻三晋会的杀手必须杀满指定的十三人,方能脱离组织,所以……一旦进了那地方,就难出来咯。”欧阳林说得绘声绘色,敌得过茶楼里说书先生的水准。 “有人来了!阿林,我们走。”欧阳山屏气听到屋外远处隐隐有脚步声,接着朝着陆萦作了作揖,“既然三晋会已经威胁到小姐安危,我们兄弟二人定会将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查个一清二楚。” “那就有劳二位了。”陆萦扬了扬自己手中的令牌,“这个,可否留在我这里?” “小姐自便就是,我们先告辞了。” 不一会儿,丫鬟果然进屋通报王妃来了,陆萦收了令牌,理了衣袍之后正欲出门迎接,没想到顾青盏却先过来了。 “你现在身子弱,不要随意走动。”顾青盏扶住陆萦一条手臂,望着她受伤的肩头,“肩还疼吗?” “不疼,有劳姐姐关心。” “也是,你只怕苦不怕疼的。” 陆萦笑。 在屋内环视了一圈,顾青盏见着不远处的青木桌上摊开了几张宣纸,便饶有兴致地走了过去,墨是新磨的,笔尖湿润,是刚写了东西不久,对着陆萦笑道:“我来看看,你写的什么。” “没……没什么!”刚受伤还未痊愈,陆萦也不知道自己的身手何时这么矫捷,直直抢在顾青盏的前头,死死将那几张纸给按住,“只是随意写些,聊以打发时间,难登大雅之堂,姐姐还是别看了。” 说完之后,陆萦方才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到牵扯到伤口的撕裂疼痛。 惊得顾青盏微微皱着眉头,笑:“不看便不看,怎还和孩子一般置气,疼了?” “我……”陆萦一时觉得自己过于失礼,更何况顾青盏并无他意,便移开了手,“写的不好,让姐姐见笑了,还望姐姐指点一二。”陆萦见过她的字画,一如她其人,温润谦和,很有母亲的风采,自己岂敢在她面前班门弄斧? 陆萦时不时瞟一眼顾青盏,见她作何反应,早知有今日,平日里闲着便多加练字了。 顾青盏只是静静观摩着那些字,并未说其他,和平日里一般的语气缓缓道:“你在府里定是闷得慌了,更何况王爷还不在府内……思前想后,王府喧闹也不适宜养伤,随我去东边的别院玩玩,如何?” “别院?”王室贵胄的居所常有正院别院之分,将军府也有几个清静的小院子,陆萦小时候常喜欢往那儿去,印象中,在那里父亲便没有了烦不完的军务,一家人可以静静听母亲抚琴,母亲唱的小调也甚是好听。 “你若不愿意,那便不去了。” “不是……去散散心也好。”陆萦接道,但有些迟疑,“姐姐,可查出了那日刺客的来处?” “查出了,果真是王爷那日出兵鹿山所遇上的那伙强人,怕是怀恨王爷在心,也不知从哪打听了王府行程特来报复,如今那些人马已悉数被抓,你大可放心,着实委屈你了。” 可是据欧阳山所说,三晋会的人并没有这么好打发,而且三晋会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谁才是幕后主使,这才是最关键的,“姐姐,听闻他们来自三晋会……” “三晋会?我倒是从未听闻……” 连自己都不曾听闻,更别提顾青盏了,陆萦心想,就算与她说罢,她也不一定相信,或许再等等,欧阳山欧阳林那边会有新的消息。 动身前去别院,就定在明日。 晚间,陆萦在烛灯下又拿着那块令牌细细推敲,指尖一遍一遍沿着浮雕字迹一遍一遍地画着,夜已深,她却越来越入神,肯定在哪见过,肯定! “碧落,给我倒杯茶。” “娘娘,别看了,还是早些歇息,明日还得早起。”碧落虽这样说着,但茶却已经奉上了,她深知陆萦脾性,一旦决定的事情,便无人能反驳。 “啊……娘娘小心烫……”一不小心,浓茶正泼洒在桌面上的令牌上,碧落慌忙要拿手绢去擦,陆萦却喝住她,“别动!” 陆萦盯着令牌上的茶渍,问碧落要过手绢,摊开轻轻覆在令牌之上,白色的绢布上立刻被淡褐色的茶渍印出了花纹。 这花纹,陆萦终于知道在哪见过了! 13.居别院(二) “碧落!快……”陆萦注视着绢布上的茶渍纹路,着实眼熟,脑中忽然灵光一闪,终于知道在哪见过了,“快把母亲留给我的木匣子拿来!” “是。” 方方正正的木匣上雕着兰草花纹,是楚氏生前最爱的,陆萦小心翼翼地打开匣子,取出一块牙白色蚕丝手绢,上面斑斑点点的血迹触目惊心,随着岁月流逝,昔日鲜血早已暗沉一片。 陆萦望着手绢片刻出神,据说这是母亲临终前留下的唯一信物,似是一封血书,只不过这血迹却不像字,更像某种花纹。 展开手绢,陆萦仔细对比着上面的血迹与令牌上的浮雕纹路…… 同一个,真的是同一个。母亲留下的,正是四分之一的篆体“晋”字,只是血迹歪歪扭扭,若不仔细观察揣测,实难分辨。 看着这花纹,陆萦的心又被揪到了一块儿,母亲的死,必然和传闻中的三晋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或者说…母亲就是死于三晋会之手。 那三晋会究竟是什么来头,更何况母亲楚氏向来宅心仁厚,未曾得罪过谁,何至引来杀生之祸?五年前楚氏惨遭暗杀,一直便是陆萦的心头之痛,而今有些事情,似乎在渐渐浮出水面。 已近子时,碧落正准备伺候陆萦洗漱,却发现她已伏在桌案上睡了过去,手中还紧紧攥着那块蚕丝手绢,眉心不曾有片刻放松,依旧紧锁着。 碧落长长叹了一口气,小姐变得沉闷寡言,身上再也不见昔日那将军府任性小姐的影子了,即便这算是一种成熟,但碧落却忧心的很,她忧心陆萦将太多事情压在心头独自承担,总有一天……会扛不住的。 也许,真的该去别院散散心。 王府别院在京都东郊,确实安静,别院是依山而建,温度比外头要稍低一些,丝毫不见初夏气息。京都早就过了桃花盛开的季节,而东郊的桃花却开得正盛,风一吹,就像簌簌下起雨来一般,美得让人怜惜。 陆萦坐在微晃的马车之中,垂首想着自己的心思,窗外桃花纷飞,飘散在她发髻之上也不曾发觉,直到察觉与她对面而坐的顾青盏,似乎在望着自己笑,陆萦才恍然抬起头,不解地望着她。 顾青盏正欲为陆萦掸去髻上的桃花瓣,可手刚伸出,却悬停了下来,顾青盏敛了面上的笑容,似是真同她…太过亲密了些。其实那日,陆萦身披白裘牵着白马站在红梅树下时,顾青盏便识穿了她的女子身份,哪有男子会生得比女子还要柔媚?顾青盏礼佛,她相信冥冥之中一切自有定数,原本以为自己的一生也便是这样了,直至与陆萦在慈恩寺的偶遇,这才是她一生故事的开端,哪怕万劫不复,也在所不惜。 陆萦见她似笑又非笑,却不说话,也不问什么,依旧沉默着。 “那日…那日你为何要为我挡箭?”顾青盏微微抬头,盯着她肩上的伤,轻声问:“倘若有个闪失……” “大概…是命中注定。”陆萦也不知如何去解释,她会用性命去保护一个相识不过一月的女子,倘若有足够的时间思考,她还会像那日一般义无反顾地挡在顾青盏身前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日自己太过冲动,在不了解对方的前提下就如此感情用事,这是大忌。 可是,除了父亲、哥哥和碧落,她几乎提防着身边的每一个人,这样活着,好累好累。那日雨中中箭,倾倒在顾青盏怀里时,真的好想抱她。陆萦不想再任何人面前承认自己软弱的那一面,但除了她,自己为何总是不由自主往清月阁去,去的次数越多,陆萦心中就越是明白……顾青盏,大概是她唯一想要去交心的人。 陆萦一句淡然洒脱的命中注定,却让顾青盏的心为之一颤。 “姐姐…你笑起来也好看。”陆萦见顾青盏沉默肃然,寻思着定是那日刺杀让她受到了惊吓,便学着她的语气同样说道,顺势转移了话端。 “看来,以后要多笑笑才是了。”顾青盏说着,还是伸手替陆萦轻拂掉了髻上的桃花。 “嗯。”陆萦抿了抿唇,不动声色地享受着她这般贴心的模样,就是在这样朝夕相处间,陆萦也不知自己何时开始,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难得的阳光朗照,陆萦闷在府里养伤十几日,阴雨便绵延了十几日,如今能呼吸着府外的新鲜空气,再多的烦恼也被暂时抛在脑后,至少这一刻她感觉到自己是自由的,终于,抿嘴笑了。 “我带你在院子里逛逛,看看可喜欢。”顾青盏一如往常,不紧不慢地说着。 “嗯!” 从丫鬟们口中得知,这别院,是昭王专为王妃而建的,果然,昭王宠王妃不是虚传,坊间都道若得一人能如昭王妃这般貌美贤淑,此生不纳妾亦不是憾事。陆萦跟在顾青盏身后,望着她的背影,身姿绰约,却不似凡尘女子那般袅娜,陆萦常在古书中见闻遗世独立的仙子,现在仔细一想,约莫便是顾青盏的模样了,至少她是这样觉得,莫道是男子,就连自己平日也忍不住想多看她几眼。 “这里是马场,王爷常喜欢在这儿呆着。” 看着马厩里清一色的上等骏马,陆萦一时竟有些心痒,自几月前自己驯服野马时被摔伤,便再也没有骑过,她摸着一匹白马的鬃毛,然后扭头问顾青盏:“姐姐,我可否骑……” 陆萦还没说完,倒是吓着了碧落,“娘娘不可以的,您忘了吗?上次……” “上次只是意外……”见顾青盏不做声,陆萦权当她默认了,正欲去解开缰绳。 “你受了伤还这般折腾,纵然韩先生的医术再好,这伤你也得慢慢养着。”顾青盏拉住陆萦的手,将她拖向一边,道:“你啊,平日弹弹琴练练字就好,等伤好些了,再玩也不迟,你若喜欢这里,我们多呆几月便是。” 陆萦听她言,笑着点点头,碧落暗暗撅了撅嘴,王妃一句话竟比夫人还管用,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小姐同王妃呆着的时候,没那么阴郁。 “娘娘,奴婢先引萦妃娘娘去西厢安顿。”映秋道。 顾青盏听闻,思索片刻,才道:“不了,让萦妃同我住一处便可。” “娘娘……”映秋圆睁着眼望着顾青盏,然后不自然地笑了笑:“容奴婢多嘴,这样…会不会多有不便?” “如何不便?”顾青盏携起陆萦微凉的手,微笑:“你若不介意,正好你我姐妹二人作伴,偌大的别院也不至闷得慌。” 被她这样牵着手,陆萦却紧张起来,靠得太近,甚至不敢回望她的眼睛,“嗯,妹妹岂敢介意,那就住姐姐处罢。” “几日不曾练琴,我须得考考你。”顾青盏继续打趣她,“若弹得不好,可是要受罚的。” 一张古琴,两杯清茗,外加暖人的阳光,倘若时光能够一直如此消磨,那该多好。 陆萦端坐下-身,小心翼翼地翻开略微泛黄的琴谱,一拢一捻间自成曲调,脑中不由自主浮现着顾青盏的悉心指点,尽管十几日未曾温习,但却不觉生疏,破天荒竟没弹错一个调。紧绷地神经渐渐放松下来,手法愈发熟练,琴音一如行云流水,玲珑悦耳,早不见先前那般生涩,抚着琴,她轻咬着唇边慢慢勾起一抹笑,扬起头望了望顾青盏,神情得意似是想邀功一般…… 这一抹笑,实在是像极了楚钰,楚先生生前,也喜欢这般笑。很快,顾青盏从这一瞬的错觉间反应过来,她放下手中茶盏,瞧陆萦那般得意的模样,脸上也漾开笑容,终是没忍住嗤声笑了。 见顾青盏嫣然一笑,陆萦失了心神,她从未见过女子能笑得这样好看,稍不留神,指法便慌乱了,挑错一根琴弦,乐曲以一声高音戛然收尾。 “弹得不好,可是要受罚的。”顾青盏又重复一遍方才所说的话,然后直直盯着陆萦,想看她作何反应。 陆萦命碧落将古琴撤下,自觉道:“那姐姐…想要如何惩罚?” 顾青盏抿了一口清茶,吊足了陆萦的胃口,才悠悠道:“我姑且留着,日后再说。” 14.居别院(三) 来别院的次月,陆萦的伤已渐渐愈合,这让她不得不对韩真刮目相看,那个常伴顾青盏身侧的白面书生,曾经竟是宫廷御医。 拂晓,彤日自东山缓缓升起,陆萦已习惯这平淡如水的日子,她披散着发坐在棋盘之前,拈起黑白棋子一个一个落在棋盘,这是她曾在古书上见过的残局,至今无法可解,她独自摆弄着棋子,如今的处境就正似这盘死局,黑白对阵,势利相当。 大郑成立不过数十余载,四方未定,外患不断。当年先帝惧怕各皇子间兄弟手足相残,欲平定外患后再议立储一事,谁曾料想三年前先帝却因恶疾意外驾崩,群龙无首,成为大郑朝堂最大的危机,另立新君刻不容缓。当时立储声望最高的,莫过于二皇子郑亦,五皇子郑召,十一皇子郑羽。时值郑召远在北疆抗敌,郑羽远在南夷平乱,朝中动荡,远水难救近火,在太皇太后的扶持下,二皇子郑亦坐上了一国之君的位置。 论才智谋略,郑亦都远不如昭王与齐王,在所有人眼中,新帝不过是个被迫皇袍加身的一介文弱而已,待太皇太后大势已去,江山易主,一场宫廷政变在所难免。 陆萦手中捏着一颗黑子,却不知该落在何处。她尽可能地去回忆前世的细枝末节,最熟悉的,莫过于齐王郑羽,齐王骄奢淫逸意气用事,难成大业。前世若不是他莽撞率兵前去永安殿逼宫退位,将军府也不至株连罪名,惨遭灭门。 陆萦深知齐王不足为虑,但郑召四处笼络势力,甚至不惜一切娶她入府,无非是因为“权势”二字。既现如今已经走到这一地步,陆萦希望这场皇位之争中,郑召能赢,尽管她万分讨厌这个男人,但是为了将军府为了自己,她再不能隐忍无视。 自她嫁进昭王府的那一刻起,便就没了退路。陆萦心想,既不能改变他的野心,那便助他实现野心,前世的覆辙,她不想再重蹈。 碧落见陆萦一个人盯着棋局津津有味,用象牙梳轻轻替她梳着发丝,动作甚是轻柔,生怕惊扰了她。 “碧落,我想一个人待会儿。”陆萦又将黑子放回棋盅,对碧落说罢,起身去桌案上翻找着一摞旧书,陆萦依稀记得其间有几本棋谱,不知可有破解之法。 “那奴婢就在外候着。”碧落知陆萦想要一人清静清静,识趣得紧。 陆萦在旧书中抽出棋谱,“嗒”的一声一本薄册顺势掉落在地,她俯身拾起,薄册扉页破旧不堪,从破损程度看来相识有些年岁。 估摸又是些野史奇谈,从坊间搜来的书里,少不得带些杂七杂八的,楚氏之前是从不让她接触这些的,但陆萦偏偏喜欢,比起《四书五经》,这些便要有趣的多。 她小心翼翼地翻着泛黄的书页,原是一本画册,每幅插图都题了词。第一幅图是清晨两个女子泛舟采莲的画面,配了乐府民歌“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下一幅便是两个女子挽着裤腿,赤足在溪间打闹;陆萦继而往下翻,是二女在夕阳下促织……农家女伴的生活写照,陆萦却向往起这样的日子来。 薄薄的一本,陆萦道是已经翻完了,又轻轻一捻,原来还有一页,这一页分为左右两幅图…… 就在眼神落在纸上那一瞬间,陆萦的脸瞬时红了。那图上分明…分明就是两个女子亲吻在一起,青丝缠绕,衣带尽解……再看右边那副图,虽然隔着一层朦胧纱帐,但也能清楚地辨别那是两具女子的赤_裸胴-体在榻上纠缠。陆萦不是未谙世事,**、磨镜……光是看着这些题词,心中便有八分明了,更别提还有那册上栩栩如生的插画。 “娘娘——”屋外碧落的声音越来越近,她推门进来道:“该准备准备,用早膳了。” 好在陆萦手快,立即将那册子合上又塞回了原处,语气一如既往的淡定,但脸上的温度却来不及散去,依旧红通通的,“嗯,知道了。” “娘娘你今日……”碧落见陆萦神情有些不自然,却是说不上来的奇怪,只得道:“今日气色真好。” 陆萦用手背蹭了蹭脸颊,的确是烫了点,禁不住又想起那画册的插图,心里暗暗嘲讽自己内心太过浮躁,人有七情六欲本是正常,只是女子和女子之间也可以这般,却是她未曾想过的。 “娘娘?抬下手罢……” “嗯?嗯……”也不知走神了多久,陆萦听到碧落声音,才回神抬起双臂,束好了腰封。 * “不对,该是这样。”顾青盏靠近陆萦,索性握着她的手,领着她一笔一划写着。 身旁突然贴近一人,陆萦的手徒然颤了一下,还好有顾青盏紧握着她的手,才不至又废了一张宣纸。 这姿势,就像被她半搂着一样,陆萦低头,不知为何,全然没了练字的心情,甚至有那么一瞬间想倚在她怀里,可以让她抱,或者抱着她。 “整日琴棋书画,可是觉得无趣了?”顾青盏又问。 自从自己中箭之后,顾青盏便对她百般照顾,带她来别院散心,教她弹琴练字,每日都同她说话解闷儿。陆萦知道,这都是顾青盏对她的愧疚与弥补,但心里到底还是感动的。 陆萦摇摇头,道:“这些日子,多亏了姐姐相陪,才不至无趣。” “瞧你无趣都写在脸上了,还在嘴硬。屋子里待久了也该出去透透气,前些日子见你想要骑马,如今伤口也愈合了,我带你去马场玩玩可好?” “好!” 顾青盏很喜欢提楚氏,时常把楚先生挂在嘴边。陆萦心想,她对自己这样上心,难免是有母亲的人情夹杂在其中。 在顾青盏的交待下,马夫挑了最温顺的一匹白骏马。陆萦也不知哪来的兴致,牵着白马走到顾青盏面前,道:“姐姐,你会骑马吗?你教我弹琴,我教你骑马,如何?” “你教我…骑马?”顾青盏扬起眉又重复了一遍。 瞧她这模样,陆萦便笃定她不会了,陆萦翻身上马,扬鞭围着马场跑了一圈,裙袂飞扬,接着放慢速度,牵着缰绳,最后骑着马立了顾青盏身畔,朝她伸出手。 “娘娘,仔细危险。”映秋见顾青盏意欲上马,在一旁提醒道。 这样一位温婉美人,骑起马来,又会是怎样的模样?陆萦依旧朝她伸着手心,笑着说:“姐姐上来罢,很简单的。” “我……试试。”顾青盏半尝试地将手递给陆萦,微微有些不知所措。 难得见她这般,陆萦探过身子主动握住她的手,“姐姐,相信我。”她很轻,陆萦运功稍稍借力就将她拉上了马背。 多增了一人,白驹受到惊吓,直直扬起前蹄立了起来,陆萦慌忙环过顾青盏的腰,紧紧扣住,然后死死拉住缰绳,才稳定了白驹的状态。 顾青盏似乎也有些受惊,陆萦将一截缰绳递到她手中,还安慰着,“别害怕,拉紧。” 陆萦环腰抱着顾青盏一直未松手,还是淡淡的兰草味道,她承认她存了私心,明明马儿立在原地没有一点儿颠簸,可她却依然那么紧地搂着对方的腰,抱着她舍不得松开。 就这样,再抱一会儿。 没来由的,每次当她靠近时,陆萦就希望能够这样抱着她,好在现在能有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陆萦双腿轻轻一夹,白马一步一步往前走着,踏过在沙地上,留下一个个的半月牙印记。 顾青盏瞬时觉得箍在自己腰上的手又紧了几分,她很明显的感觉到陆萦的整个身子都紧贴着她的后背,接着……马儿前行的速度越来越快。 “陆萦……”顾青盏叫她。 “嗯?” “骑慢点。” 陆萦以为她是害怕,道:“没事,我有分寸的。”尽管这样说,陆萦还是让马儿慢了下来。 “……听话,再慢一些。”顾青盏扭过头,正好贴上陆萦的脸颊,两人动作甚是亲密,她柔声说完半句未说完的话,“你身上还有伤,小心点……” “姐姐……” 马蹄悠悠然踏着,因为顾青盏突然的回头,陆萦不小心蹭上她侧脸,气息这般贴近…陆萦不自觉双颊有些发烫,她此时心里想了些什么……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心虚,惶恐。 陆萦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冒出那些念头,难道只是因为看了几幅艳图,她匆忙松开顾青盏的腰,向后移了移身子,扭头道:“……我…我今日有些累了。” “那……那便不学了?”顾青盏低头摸了摸骏马鬃毛,余光瞥见陆萦从自己腰间移开的双手,低声又说了一遍:“那便……改日再学。” “嗯,改日…再学。”陆萦也低着头,这回连她自己也察觉脸上烧得厉害。 “既然身子乏了,我们回去罢。” 15.疑云起(一) 宁宣二十七年秋,天渐渐转凉。 陆萦连番大病,体寒更甚,已吹不得风,原本身子便单薄,如今心事重重,以致身形愈发清瘦。 从夏到秋,陆萦依旧守着那盘残局,全然没有破解之法。 “今日可有进展?”顾青盏见陆萦看得认真,依旧像往常那般询问,陆萦还是轻轻晃了晃头,顾青盏指着棋盘笑着打趣她:“百年残局你若能破,便是大郑第一国手。” “那姐姐所言之意,是不相信我能破解?”陆萦拈着一颗黑子托腮,抬起眸子倔强地望向顾青盏,丝毫不愿服输。 二人早已习惯了这样的交谈方式,没了先前的拘谨,毕竟这深宅后院,寂寥无边,她们还能同谁说话? 顾青盏夺了陆萦手中黑子,看着她的脸庞已经比刚入府时足足消瘦了一圈,嗔责道:“知道你聪明,可也不用这般和自己较真,伤神伤身。” “这……”陆萦看着棋盘阵法忽然惊叹,她继续拈起一颗黑子取代了棋盘上的一颗白子,“姐姐有没有发现…倘若此处是颗黑子,白子便会全军覆没。” 顾青盏稍加留意也发现了这一点,她不置可否,又将白子替换了回去,转而纠正:“可这里偏偏是白子,死局还是死局。” “不,一定有法可解。”陆萦将指尖触在那颗被替换的白子之上,“不管白子黑子,这颗便是关键。” 陆萦喜欢下棋,是因为受父亲的耳濡目染,陆元绍常说棋场如战场,但战场却还要复杂得多,棋盘上的对峙黑白分明,而到了战场,就有太多的未知了。她不是喜欢同自己较真,只是觉得倘若连这盘棋都下不好,又如何去面对将来的尔虞我诈。 “你当真做什么都这般较真?” 陆萦满心想着棋局,都未曾听清楚顾青盏问的什么,只是含含糊糊“嗯”了一下。 顾青盏又轻声说道:“前些日子你说要教我骑马,也不见有多较真。” 似是有些不满埋怨。 “我……”陆萦这回听得真切,却被驳得哑口无言,原以为那件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没想到顾青盏竟还记在心底,“姐姐若是想学……” “不了。” 顾青盏的回绝让陆萦不知所措,不知是错觉还是其他,她隐隐感觉到顾青盏的低落和不悦,而她的低落又皆因自己而起。可通情达理的昭王妃,会因这点小事而耿耿于怀么? “姐姐,我……” 瞧她一副为难的模样,顾青盏先打了圆场,“我便是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如今天凉你身子又虚,好好休息才是。” 成日念经礼佛,无论是谁,在这与世隔绝的高墙里待久了,也会觉得闷。 陆萦原以为顾青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传奇女子,但直到前几月教她骑马时,陆萦头一次见她波澜不惊的眸底里浮现一丝生机,那时才明白,顾青盏每日的笑意盈盈,不见得是真正的洒脱豁达。 大抵她们是有些相似的,心里都埋了许多东西,表面上却总有伪装的手段。 初见时,陆萦只觉她笑得好美,无半点尘杂,往后越是接触心中便越是朗然,如今再见她笑,甚至隐隐有些心疼。 顾青盏不爱郑召,这是陆萦那日嫁进王府就已察觉到的。无论外界传得多么风风雨雨,但陆萦一眼便能看穿,她不爱郑召,尽管她对待郑召笑眼温柔,但那绝不是男女之情。 陆萦也想过,为什么她一开始就能与顾青盏毫无芥蒂地惺惺相惜,许是因为她们有着相同的宿命。没有选择出嫁的权利,同时嫁给自己不爱的男人,命运就这样被托付在他人手中。 就算再无力,也要挣扎。 “无碍,姐姐聪明得紧,定是一教就会。”陆萦心想,既然已是身处如此境地,也无需每日活得如同怨妇一般,苦中作乐也是学问。 “还是罢了,我学这些也无用处。”顾青盏依然是笑着回答,可这笑容此时却让陆萦觉得有几分僵硬。 明明就是想学,何苦这般隐忍。陆萦想看她别再这么压抑,至少能真正笑上一回。陆萦直接忽视了顾青盏的拒绝,依旧我行我素道:“姐姐,那我让碧落牵马儿过来。” “嗯。”顾青盏垂首勾了勾唇角,煞是好看。 陆萦见她这低头一笑,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碧落,快去挑匹温顺的马驹过来。” 碧落得了令便出去了,只剩下映秋留在原地,皱眉看向顾青盏,语气有些不容置信,“娘娘,你…你当真要学?!” 陆萦以为映秋是担心顾青盏安危,便宽她心道:“我从十岁便开始学习骑射,你不必担心的。” 顾青盏摸了摸陆萦手臂,“若要出去骑马,须得多穿些,外边风大。” 映秋又道:“娘娘也是难得有此兴致。” 陆萦依旧与她共骑一乘,轻声细语地教着,就如同她教自己弹琴时那般极具耐心。但顾青盏并非陆萦想象中那样“聪明”,骑起马来竟胆小得很。 “你要去哪?”顾青盏感觉陆萦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欲要松开。 “别害怕,你一个人试试…”陆萦松开她,正准备翻身下马…… 顾青盏沉默不语。 陆萦犹豫了一下,又继续圈过她的腰拉好缰绳,“没事,再多骑几遍就会了。” 秋风起,落叶纷飞,陆萦骑着马儿踏过枯叶,有意无意地加快了速度,凉风中她再度抱紧怀里的人,竟有着前所未有的温暖。 顾青盏闭上了双眸片刻,瞬时又睁开了,无人察觉到她的这番动作。入王府的这几年,今天才第一次感觉到没那么孤单,就算只是幻觉,也容她沉溺片刻。 次日,陆萦又着了寒。 适逢初一,陆萦本欲陪顾青盏前去寺庙上香,却被顾青盏回绝了,“既然病了就该好好呆着,休得再折腾。”陆萦鲜少见她那般严厉的模样,心中明白她是关心自己,便乖乖待在房间,哪也不去。 这几月陆萦一直在寻找三晋会的蛛丝马迹,但线索少之又少,欧阳两兄弟成日奔波调查也不见头绪,更别提她在这王府中足不能出户。不过想来也怪,既然三晋会曾经蓄意暗杀她,为何现如今又没了动静?这一切实在是疑云重重。 “娘娘,来了。” 门外传来碧落的声音,压得很低,陆萦知道是谁来了,会意:“嗯。” 屋外进来两名青衣男子,果然是欧阳二兄弟,想必关于那次暗杀,他们定然有了头绪,否则也不会这般贸然现身王府。 果不其然,欧阳山一开口便是:“小姐,有线索了。” “关于三晋会?”陆萦的直觉一向很准。 “昨夜左司马暴毙,如今在朝堂上已引起轩然大波……” 暴毙?又是暴毙。陆萦埋头思索片刻,方才扬首又问,“左司马暴毙和上月镇国将军的突然离世……可有联系?” 短短不到三月,朝中便折了两员要将,还都是死的不明不白,如果说是巧合,未免也太离谱了些。 “太惨了太惨了!”欧阳林比起他大哥欧阳山性子更随意,他从来不注意那些繁文缛节,说起话来都是大大咧咧的,“就是三晋会干的,那手法如出一辙。” “没错,看杀人手法,左司马和镇国将军的暴毙,以及上次小姐突遭暗袭,皆是出自三晋会之手。” 陆萦不解,从她了解的情形来看,三晋会只不过是江湖杀手组织,从来不会搅和朝堂之事,“传闻三晋会只为杀人劫财,不参政事,现如今却明目张胆猎杀朝堂政要,已是和他们的立会本意相背。” “不排除两种可能,一是三晋会是受人之托,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陆萦深觉这种可能不大,倘若三晋会只是为了钱财,大可不必蹚朝廷这趟浑水,毕竟天子门下是非多,她大胆猜测:“还有一种可能,是有人假借三晋会之名,铲除异己。” 三晋会本来就是坊间流传的传奇,真真假假谁又知晓。 欧阳山:“朝廷已经开始下令搜捕三晋会,想必他们这段日子定会收敛不少。” 欧阳林翻了个白眼,“靠着朝廷那帮窝囊废什么时候才能调查清楚,大不了又是草草了事。” 陆萦担心父亲旧疾,原想将刺杀之事隐瞒下去,如今看来仅凭她一己之力还远远不够。这些事情她也不必继续隐瞒下去,同父亲商议商议也许会有新的进展,更何况……三晋会还关乎母亲的死,无论如何,她也要查个水落石出。 “小姐,这是陆将军捎我们带给您的。”欧阳林将一方盒送去陆萦手中,还不忘煽情说一句:“将军他很惦记您……” “二位稍等一下……”陆萦转身在书桌前摊开笔墨,书了一封家书,字迹娟秀工整,这些时日跟着顾青盏练字,果然还是有了进步。她将书信交于欧阳山,“烦请二位代为转交,告诉爹爹,我在王府过得很好。” 欧阳山抱拳,“在下一定代为转达,告辞。” 陆萦还未拆开方盒,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味,揭开一看,果然是桂花糕。将军府的桂花树又开了,那是母亲亲手植的…… 犹记得孩时,父亲把自己抱在肩头,她便伸出手臂去摇那桂树枝,摇得桂花簌簌落下,就像下雨一般,看着父亲顶着满头的桂花,她便乐得合不拢嘴。母亲就在不远处望着他们笑,这时她又该扑去母亲怀里撒娇了,撒了娇才有母亲的桂花糕吃。 看着眼前熟悉的桂花糕,却早已物是人非,陆萦的眼泪也开始簌簌地落,良久,方平复了情绪。 “碧落,王妃可回来了?” 屋外的碧落应到,“回娘娘,还要晚些时辰。” 陆萦看了看手边的桂花糕,心想着,也许吃遍了山珍海味的她,会喜欢桂花糕的味道,“晚间我们去一趟清月阁。”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陆萦无意间又扫到棋盘上的那盘死局……白子?黑子?交换? 陆萦恍然,朝中政要暴毙,立有新官顶替……倘若,这颗白子换为黑子,白方便会全军覆没。 如果将如今朝堂的局势比作这盘残局,当下操控三晋会的人,就是想把这颗白子换为黑子的人。换言之,他想赢得这盘棋并且不择手段,既然能把一品司马拉下马,毋庸置疑,他的目标一定是永安殿上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 既然自己已经嫁入昭王府,郑召没有残害将军府的理由;而齐王郑羽陆萦更是了解,他不过是一介莽夫,不懂如此经营。 所以,除了昭王与齐王,一定还有强手在觊觎着皇位。 已近酉时。 “娘娘,王妃回来了。”碧落通报。 “嗯。” 平日里陆萦常去清月阁,自没了那么多规矩,丫鬟上前通报去了,她便跟着进去了。 “萦妃娘娘留步。”映秋拦住陆萦去路。 映秋平日待人和善,却唯独对自己带着些许敌意,陆萦不是看不出来。 陆萦笑道:“家父捎人送来了桂花糕,我特意送来让姐姐也尝尝。” “王妃娘娘正准备沐浴,萦妃娘娘还是改日再来。” “这……”陆萦吩咐碧落,“碧落,那便将桂花糕留下,我们改日再来拜访。” 碧落有点不悦,这可是将军府送过来的,娘娘一块未尝就送来了清月阁,捞不到一句好话便罢了,这回还下了逐客令。 顾青盏在屋内听到了陆萦的声音,道:“映秋,不得无礼,让萦妃进来坐。” 16.疑云起(二) 既听得她要沐浴,陆萦在原地踟躇了一会儿,心想着到底是自己来访得太过突兀,多有不便,正要告辞时,却听得里屋又传来声音,“妹妹既然来了,就进来坐罢。” “嗯。”到头来,陆萦还是应了。 陆萦进屋时,顾青盏坐在梳妆铜镜前,丫鬟们正替她卸下繁琐发饰。只见她身着素净白衣,青丝半披着,脸上微施粉黛,俨然像个待嫁的青涩女子,褪去外袍后更显得身姿袅娜。 顾青盏自铜镜中看到陆萦身影,先命丫鬟赐座,笑着招呼道:“身子可好了些,头还晕吗?也都怨我才是,让你受了寒。” 丫鬟替她梳理着乌发,然后束作一起,用一支木簪松松垮垮地固定住,露出她笔挺的背和瘦削的肩。陆萦一面看着她的背影,一面望着铜镜中的倾城容颜,一种朦胧之美不可名状,一时竟忘了回答。 挽好发,顾青盏瞧见陆萦心不在焉的模样,便起身面向她,问道:“怎了?有心事?” 怎会有人穿白衣这般好看,如此对比,平日里她穿的那些外袍竟显得老气横秋了。陆萦也站起身,颔首,才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父亲托人送了些糕点,我特意带来给姐姐尝尝,只是……” “嗯?”顾青盏本就比她高出几寸,如今这样埋着头更是看不到她神情,平日熟络得很,今日反而又拘谨起来。 一旦顾青盏靠近,陆萦就不敢直视她,因为曾经对她动过不该动的心思,怕自己一抬头就会神色慌张,她怕……一抬头又想到不该想的东西。 可是谁又能看穿她的心思?谁能看穿她在一步一步对一个女人动心,就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她对顾青盏为什么会存在那样的肖想。 陆萦全然希望是自己思虑多了,或者把一切缘由归结于那册春宫图。古书有云,七情六欲、贪嗔痴恨为人之本性,重在克制,克制不住随心所欲,便要沦为万劫不复。 “只是未曾想到打扰姐姐……休息了。”陆萦抬了头,淡然地望着顾青盏,不管内心有过怎样的念头,藏在心底就好,永远不要再被唤醒。 “对了,今日我去慈恩寺上香,替你求了个平安符,日后你要随身携带,映秋……” 映秋盯着顾青盏看了片刻,才皱眉交出了福袋,欲语还休,只是碍于多人在场,便沉默退了下去。 陆萦接过顾青盏递来的福袋,握在手中,心中感动。“谢谢姐姐……咳咳…… ” 顾青盏顺势握了握陆萦手心,一片冰凉,咳得厉害,又见她面色苍白,怕是体寒不在自己之下,“前几年韩先生云游苍山时,偶然寻得了当地至宝苍山火珠,据说治疗体寒是极好的。” 陆萦虽出身将军府,身子却是继承了母亲的虚弱,自带体寒,经不起大折腾,天生便不宜习武,平时陆元绍也只是教她一招两式,然后便是一些内功心法。 她曾在医书上看到过苍山火珠,这原是产自苍山一带的一种石头,只是因为形似明珠通体火红才有了“火珠”的别称,对于祛寒有奇效。但究竟如何治疗,她无从得知。 “我曾在书上见过,但未睹过真容。”陆萦回答。 “你随我来便知。” 陆萦半信半疑跟着她,没想到卧房之后还有大片浴池,这里的温度明显要比外边要高出许多。池面有着细细的蒸汽,但池水依旧是清澈见底,池底那些火红的石头,估计就是苍山火珠了。 “瞧,那便是苍山火珠了,苍山火珠数量极少,实属皇室贡品,韩先生能找到这些,都是来之不易。我原也不相信这几个石头能有祛寒奇效,但……” 到后边,陆萦都听不大清顾青盏说的什么,因为丫鬟们正一层一层替她脱着单薄的衣裳,最后褪了裤袜,她只穿着极薄的中衣和亵裤,还有便是粉白的兰花肚兜,一双纤足踩在黑曜石地板上,袅袅的身形显得楚楚可怜。 陆萦未曾想……未曾想过会是这样,倘若知道是这般,她定不会答应了!一时间慌乱起来,但丫鬟们已经上前来为她解开腰带卸下腰封,来不及反应身上的衣物就这样层层掉落在地…… 此时顾青盏已经下了水,陆萦无意瞟到,她的身体在水中就像是在发光一般,皮肤晶莹剔透,染了水珠的脸庞就像梨花带雨,陆萦才没看几眼就红了脸。 不一会儿,自己也被脱得“衣不蔽体”,遮遮掩掩的,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她承认,她现在有点紧张,尤其是看着顾青盏坐在浴池中望着她时。 赤足踩在地板上是温热的,屋子内的温度很高,连一向体寒的陆萦都觉得热,她一步步地往浴池走去,慢慢伸足探下水,霎时一股暖意席卷体内,很舒服很舒服。 陆萦刚下水便规规矩矩坐在那一小块儿不动了,也不抬头也不说话,被热水这样一泡,脸上更加灼热了。 “你们先退下。” 听顾青盏这样说,陆萦拽了拽衣角,更加不知所措。 “你坐那么远作甚?”顾青盏问她,这浴池这么大,她偏偏就要坐在角落里。“这里没有别人,你不用这么拘谨。” 陆萦点点头,依旧一动不动。 “阿萦……” “姐姐……”陆萦有些惊,顾青盏忽然这样叫她。 “没人的时候,我这般叫你……行吗?”顾青盏依然笑得含蓄,试探地询问,“你过来。” 过去?陆萦又开始犯尴尬了,现在浑身都湿透了和□□没什么分别,虽同为女子,站起来竟觉得羞耻,慢慢挪过去?又隔得这样远……陆萦深深觉得,发现自己重生之时都没有像今天这样慌乱。 最后,陆萦还是拨着水,游了过去,同她肩并肩坐着。 顾青盏替她将散落的一缕发夹到耳后,望着她红通通的脸颊,问:“嫁进王府,觉得委屈吗?” “不委屈。”陆萦扭头回答,才发现她的脸也泛着红,或许是被这热气蒸的。 “是吗?我倒是觉得有点委屈……我会时常想起丞相府的日子,我母亲很早便去世了,楚先生待我极好,我这一生中最开心的,大概就是那段日子了……” 眼神里只有对过去的眷念,丝毫没有对将来的憧憬。陆萦似是看穿了,顾青盏一直在压抑自己的性情,她是人人艳羡的第一美人,通情达理温婉贤淑,她是世间女子的典范,然而事实上,她嫁进王府却没有一天快乐过。 “姐姐,这一生还有很长。”明明自己都看不到前路有多长,却还这般安慰别人,陆萦觉得可笑。 “阿萦,你相信命运吗?” 如何回答,她信,就该任人摆布吗?她不信,真的可以改变命运吗? 觉得好累,陆萦不知哪来的勇气,头缓缓滑了顾青盏的肩,靠着靠着,困意四起,便眯上了眼眸。 17.情愫生(一) 陆萦渐渐闭上了眼眸,身子在蒸汽的环绕下慢慢放松,她偏着头缓缓滑向顾青盏的肩头,呼吸开始变得平稳均匀。 此时,陆萦枕着她的肩已经熟睡了过去,这温泉确实有安眠的作用,但这样也能睡着,看来她着实是累了。 空旷的房间,听不到一点儿声音。 顾青盏依旧坐着纹丝不动,也不知坚持了多久,就这样让陆萦靠着,低头静静望着她。陆萦此刻阖上了双眼,眉心终于舒展开来,五官精致面容素净,只是往日苍白的面颊难得泛起红润光泽。 她,还只有十六岁。 顾青盏犹犹豫豫地想用手去抚陆萦的脸颊,还是止住了。有时候想,倘若那日她们没有在慈恩寺相遇,那一切……那一切至少不会像现在这般。 “…你相信命运吗?”顾青盏又像是再问自己,她信,她走不出命运的圈子,假若她走出来又如何?顾青盏看着自己悬停在陆萦面颊上方的手,眼底一片清冷,她这一生都逃不过命运,因为她早已没了将来。 陆萦此时在她肩头蹭了蹭,竟微扬起嘴角,笑了。而顾青盏的心,却是像被谁狠狠揪了一把,闭上眼,仿似要掉进无底深渊。 * 宁宣二十八年三月,经过一整个寒冬的死战,大郑终于迎来昭王大破北疆的捷报。四月,昭王南归,于陆萦而言,所有的安宁日子由此告终。 陆萦永远也忘不了郑召回来时那一日的情景。不管她与顾青盏有多亲密,她们之间始终有着逾越不了的距离。 书房中央摆着一盆兰花,书桌上摊开两张白纸,顾青盏执笔蘸墨,三三两两的线条便勾勒出一幅栩栩如生的兰草图。 看着简单,运起笔来着实不易,陆萦便画得歪歪扭扭毫无美感可言。 “执笔再沉稳些,力道再轻盈些。” 陆萦抬眼望她不知所措。 顾青盏见她又呆了,忍不住笑,上前一如往日手把手去教她,“你先别动,我教你。” 感受到她吐纳的气息陆萦心生满足,她本不喜欢舞文弄墨,独独喜欢顾青盏这般教她,因为可以……靠她很近。 “……这样,懂了吗?”顾青盏松开她的手,柔声问。 陆萦听着,偏生就摇了摇头,还厚着脸皮说道,“不懂……” 说得这样细致还不明白,顾青盏似乎看穿了陆萦的“耍赖”,却又无可奈何,苦笑:“那…那如何才能明白?” “方才姐姐教得太快,我看不明白……” 还不待顾青盏应答,屋外的丫鬟便匆匆忙忙地通报,“王妃娘娘,王爷回来了!” 陆萦执笔的手僵了。 久别一年的夫君归来,可顾青盏与陆萦脸上并无半点情绪起伏,陆萦僵着脸并无表情,而顾青盏依旧还是那样盈盈笑道,“映秋,吩咐下去,准备为王爷庆功洗尘。” 陆萦与顾青盏皆换了华服,出府迎接。 正值午时,日光正盛。陆萦紧随顾青盏身后,她拖着曳地长裙,头上的金步摇折射的光芒让陆萦觉得刺眼,一切,又陌生起来。 陆萦远远便看见那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男子,盛气凌人。她心中自嘲,这世间除了自己,怕是没有第二个女子连自家丈夫的模样也记不真切。 军队卷来了北疆的肃杀与暴戾,与满园□□的京都格格不入。 当年出征时,依稀见得昭王还有几分温润谦和,如今他的脸被北疆的风磨得越发棱角分明。陆萦不知道他这一年经历了什么,但在他的眼底,看得出来…满满都是杀伐与血腥。 “王爷……辛苦了。” 郑召走到顾青盏面前,摘下头盔,满面沧桑,“许久不见爱妃,本王甚是想念。” “有劳王爷挂心,王爷舟车劳顿,臣妾特为王爷准备了家宴接风洗尘。” 郑召又看了陆萦一眼,仰头笑着进府去了。 晚间,陆萦独自一人在书房画着兰草图,却如何也静不下心,画一张便揉一张,以至纸团扔了一地。 “娘娘!王爷往秋水苑来了。”王爷回来的第一天,晚上不去清月阁反来秋水苑,碧落是怎么也没想到的。 陆萦将笔一掷,更是心烦意乱。 “怎么,不欢迎本王?” “哪里,臣妾惶恐。”陆萦敷衍地回答,结果丫鬟递来的热茶,送去郑召手边,“王爷喝茶。” “在王府住得可还习惯?”郑召呷了一口茶,又仰头沉思了一会儿,缓缓而言:“爱妃自归宁之后便没回过将军府,改日本王陪你回去看看可好?正好,我也有几个问题要向陆将军请教一二。” 他娶她,无非是因她背后的将军府。就算不加多说,大家自是心知肚明,陆萦笑着感激道:“嗯,劳烦王爷烦心。” “现在为时已晚,你早些歇息。” “嗯,王爷慢走。” 陆萦依旧不卑不亢,他问一句自己便应一句,中规中矩,无半点不妥与越礼。 郑召自觉没趣,起身欲往屋外走,又似是想起了什么,俯身贴在陆萦耳边,轻声道:“你若助我,我便给你最想要的。” 陆萦心惊,很快又恢复平静,面对郑召的“许诺”,心里倒是更加释然,黑白分明的利益关系,反而没那么复杂。 郑召回府后的第七日,陆萦便七日未曾见过顾青盏,她不去清月阁,她更不来秋水苑。 陆萦每日将自己关在书房,倒也清净。 清晨,阴雨蒙蒙。 碧落为陆萦挽好髻,下意识问了句:“娘娘,今日又不去王妃处请安吗?” 放平日,陆萦每天都去清月阁,连碧落都习以为常了。 陆萦见今日时辰已晚,顾青盏该是已用了早膳,便道:“去。” 一路上陆萦都沉默不语,碧落知她心情不好,往日虽然王府也冷清,但好在有王妃作陪,也不至于这般寂寥。现如今王爷回府,秋水苑竟成了整座昭王府最清冷的地方。 碧落嘴笨,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就掺着陆萦的手臂,道:“娘娘,碧落一直陪着您呢……” 前世,便是碧落陪了她一辈子;这一世,她若支走碧落,她就真的是孑然一人。她比任何人都害怕孤独,到头来却要承受比任何人都要多的孤独。 陆萦握了握碧落的手,心中自有打算。 走过熟悉的院子,经过那片熟悉的兰草地,眼前的三层楼阁牌匾上书着“清月阁”三字,不知不觉就到了。 “娘娘,萦妃前来请安。”丫鬟候在门口通报。 “进来。”屋内传出的却是男子的声音,这时丫鬟已推开门,对着陆萦道:“娘娘这边走。” 刚提足跨过门槛,陆萦的目光便落在顾青盏的背影之上,她刚梳洗完毕,郑召正为她戴上最后一支发簪。 “喜欢吗?”郑召站在顾青盏身后,望着镜中的她,问。 顾青盏恰从镜中看到陆萦的脸,转而又移了目光,莞尔道:“臣妾喜欢。” “喜欢便好。” 陆萦一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胡乱地请了安,便匆匆走了。可方才那一幕,于夫妻之间再正常不过,她心里为何又堵得慌,没来由地给自己找不快。 彻夜无眠,陆萦在塌上辗转反侧,紧闭着眼,脑中却浮现着与顾青盏共浴私谈的场景。 “嫁进王府,你觉得委屈吗……” “我倒是觉得有点委屈……” “阿萦,你相信命运吗?” 当时顾青盏说过的每一句话,就像是烙在自己心底一样,可陆萦此时回想起来,怕是自作多情了,她怎会觉得顾青盏是想同她交心呢? 今日自己在烦些什么,又在恼些什么?陆萦心中万分明白,也不知是何时起积了这么多心思,乱做一团麻。 陆萦又翻了个身,心中止不住的胡思乱想,王爷远征王妃独守空房自然“委屈”,如今郑召南归,她的“委屈”怕是早已烟消云散了。 写字作画,抚琴下棋,陆萦想起这些点滴,心中冷嘲:原来到头来,自己只不过是她打发时间的消遣罢了。 在陆萦翻了第三个身之后,子时已到,她起身披上外袍,未曾叫醒碧落,一人踱去了书房。书桌上摆着一叠画纸,这几日闲时画的,陆萦一张一张翻着,柳叶眉、桃花眼、点绛唇……还有勾勒一半的玲珑俏鼻…… 五官被分解画在一张张白纸之上,只有陆萦自己心中明白,这些凑在一起,便是顾青盏的眉眼。 七日不见,便想了她七日;念了她七日;画了她七日。 这世间人物百态,为什么自己独要画她?整整一年,整整一年与她相处的时光,陆萦早已明白,只是心底不愿承认,不愿承认她对顾青盏带有……忤逆人伦的感情。 陆萦卷起画纸,置于烛火之上,火焰熊熊燃了起来,她将点燃的画纸掷于铜盆之中,随着火光的湮灭,一切只化作一团灰烬。 她告诫自己,对顾青盏的念头,也要化为灰烬,知错便不能一错再错。 可终究是想得太过简单,这世间之事,岂是只有对错之分? 不久之后,强行压抑心底的感情,在她解开顾青盏的衣带,褪去对方衣衫之时,又被再度唤醒…… 动了心思就是动了心思,谁也逃避不了。 18.情愫生(二) “娘娘,今日作何安排?” “一切如旧。” “那…我明白了。”映秋咬着下唇,顾青盏一脸坦然,陪同在她身边十余载,从未见过她惧怕过什么,除去夜间偶尔会被噩梦惊醒。 “可准备好了?”郑召换了身轻装便服,踩着一双墨黑马靴从屋外进来,今日天子后山围猎,邀众臣一同前往。“皇家狩猎一年一度,本王也带爱妃去凑个热闹。” “臣妾准备好了。”顾青盏早已察觉,郑召自从北疆归来,便一直陪在她身侧,就连她前去慈恩寺布施祈福,他也是形影不离。 种种变故,让顾青盏不得不多想。 “……不知王妃可曾听闻左司马与镇国将军的事情,都死得离奇蹊跷,我不过出征一载,朝堂便风云突变。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怕这暗地里的爪牙伸向王府,王妃还是常伴本王身侧较为妥当 ,改日再为王妃多安排几名一等护卫,以防万一。” 郑召不仅肯定有人暗地里在对王府使绊,他还肯定王府已经出了内奸。去年的鹿山遇伏,差点要了他的性命,如今不到一年的时间,他又折了两名心腹……倘若不是王府有了细作,他的行踪计划为何会这般暴露无遗?而且还是三番两次。 顾青盏上前为他理了理衣襟,对上他犀利的眼眸,温婉一笑,又似是有几分感动,道:“嫁与王爷,青盏此生足矣。” 郑召注视她良久,暗想自己太过多疑,眼前这女子连踩死只蚂蚁都能伤心半日,又何谈其他?但这个节骨眼上,他不得不提防身边的所有人。“嫁与我,委屈你了。” 顾青盏低头不再说话。 陆萦站在秋水苑阁楼之上,看着王府门前浩浩荡荡的队伍准备出发,郑召骑着他那匹凯旋战马走在队伍最前列。而那轿子里坐着的,便是她,陆萦继而望着出神。 碧落也趴在栏杆上看着,心里还在寻思,王爷去后山狩猎为何不带上娘娘?倘若带上娘娘,她便也能跟着开开眼界,听闻还能见着天子。天子会是什么样的?想必一定很威风。 如果不是在朝堂之上,如果不是穿着那身金丝龙袍,绝不会有人想到,那身形单薄弱不禁风的男子便是当今圣上。想来也是,朝中所有人,只不过是把他当做权利的傀儡罢了,太皇太后垂帘听政大家皆是心知肚明。 郑亦领文武百官先至后山,唯独昭王缓缓来迟,众人嘴上虽无甚抱怨言语,可心里却各有所思,昭王如今如日中天,竟连天子也不放在眼中。 郑亦骑着一匹汗血宝马,却越发显得他身形羸弱,过度苍白的皮肤尽显病态,仿佛风一吹,便要倾倒。 “皇上,再加件衣裳!”一红袍女子携了披风递上前去,声音玲珑悦耳,五官清丽,颇有大家闺秀的风范,这便是后宫正受宠的勤妃娘娘。 不过,徐毓的软语温言换来的却是郑亦的不冷不热,“无碍,你先退下。” 郑召见状翻身下马行礼,强抑住心底的厌恶与不满,道:“臣弟郑召叩见皇上,皇上万岁。” 顾青盏紧随其后亦行了礼,便默不作声候在一旁。 “免礼。”郑亦扬了扬手,示意平身,“五弟此番出征大获全胜,真是为我大郑立下汗马功劳。赏,重重有赏。” “谢主隆恩。”郑召抬头,目光却落在那红袍女子身上,已一年未曾相见了。 当年先帝意外驾崩,如若他不在北疆,如若他留在京都,郑亦又怎会有机可乘坐上王位,又怎会娶了他爱的女子。本为手足,奈何相煎?郑召恨郑亦,不是没有理由,原以为应该属于自己的一切,却被一介懦夫侥幸夺去,他此生不甘。 目光因思念而变得灼热,徐毓回避郑召的眼神,她怕再这般下去,在郑亦面前,会暴露得太多。 徐毓本为太傅之女,自小便与众皇子一起长大,曾经的承诺还历历在目,她本以为这辈子会非郑召不嫁。 “我若为天子,你便是帝后;我若为王爷,你便是王妃;我若什么都不是,那你我就浪迹天涯……” 是山盟海誓还是花言巧语?徐毓不知道,她只知道那日先皇寿宴,先皇将丞相之女许配给他,他没有拒绝。 郑召远征北疆的前一夜,徐毓问他:“权利和感情,哪个更重要?” “我都要,待我御敌归来,便铺十里红妆娶你为妻。” 徐毓冷笑,“那顾家小姐呢?” “我心里只有你。” 而在现实面前,一切的誓言都变得苍白无力。待郑召远征归来时,江山易主,而最爱的女子早已成了高高在上的勤妃娘娘。 他这一生中最失败的,就是只落了个昭王名号。 不远处一只白狐蹿动,郑亦与郑召几乎同时搭弓,嗖地一声郑亦先将利箭射出,郑召不屑一笑,紧随着也射出一箭,直直破了郑亦方才射出的那支箭,后来居上,箭便射在那白狐颈上,一命呜呼。 当着天子的面,便如此气焰嚣张,众人都开始低头私语起来,郑召依然昂首道:“皇上,承让了。” “五哥抗敌归来,越发势不可挡了呢!”齐王郑羽看着这“精彩”一幕,一人鼓起掌来,这话中含义,众人都明白。 郑亦此时哪有半点一国之君的架子,脸上仍是谦和地笑着,“十一弟所言极是,如今朝中有将,朕甚是欣慰。” 郑羽向郑亦回之一笑,心里却想着,果真是一介庸才,朽木不可雕也。若没了太皇太后暗中操控,郑宫岂会有他的一席之地。 “大郑有猛将如五哥,万幸。”郑羽马上作揖,满是虚情假意。 郑羽那带刺的笑容,郑召看得通彻,他从未将郑亦放在眼中,而这个十一弟,却是他的心头大患。郑氏人丁稀薄,皇子王爷本就不多,手握兵权的更是少之又少,而齐王郑羽长期南驻,兵权独立,宛若一只虎豹豺狼,向着北方虎视眈眈。 左司马与镇国将军的死,让郑召势力受到重创…究竟是何人从中作梗?他思前想后,目标自然而然就定在了齐王郑羽身上。 不一会儿,大家便分散开来,各自寻找猎物去了。林间摆了桌宴,清一色的瓜果蜜饯,一众女眷便坐在一旁闲话消磨时光。 顾青盏与徐毓同坐一侧,两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林间驰骋的郑召身上,百步穿杨的箭法,猎物无处遁形。 正巧不远处来了一只长耳灰兔,没头没脑地在草丛里走动,郑召屏气凝神,从背后箭囊又抽出一支长箭,搭在弓上。 众女眷见此,言谈嬉笑的声音渐渐消了,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灰兔,传闻昭王箭术举世无双,如今,可有机会一见了。 徐毓见那灰兔,心生怜意,便对着郑召微微摇头。 所有人都不知郑召为何突然收了弓,只有顾青盏与徐毓心中清楚。有关郑召与徐毓的一切,她只是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你若嫁我,除去荣华富贵,我什么也给不了你。”在顾青盏尚未嫁入王府之前,郑召便这般警告,他不愿忤逆圣上,却希望丞相府可以主动推了这门亲事。 可未曾料到顾青盏却淡笑回道:“即是圣上指婚,便是命中注定,夫为妻纲,以后王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你当真不后悔?” “无怨无悔。” 郑召收起弓箭,运功借力,便从马背上轻轻跃起,不出三两下便跃到了那片丛林,徒手逮住了那只长耳灰兔,抱在怀里。 当所有人都以为昭王要将这“战利品”送与顾青盏时,郑召却出乎众人意料,直接将那灰兔送给了勤妃娘娘。 “……还是送与王妃娘娘。”徐毓不去接,就算皇上不在,但众目睽睽之下,郑召这般定要引来闲言碎语。 顾青盏淡然一笑,“既然是王爷心意,勤妃娘娘收下便可,早先听闻娘娘同王爷一块儿长大,情同兄妹,如今一年未见,也是该好好叙旧一番。” 徐毓扶了扶额,“本宫今日身体抱恙,吹不得风,拂了大家兴致,在此以茶代酒自罚一杯。”说罢,便由丫鬟掺着回马车去了。 不久,郑召也离去了。 透过竹林,阳光斑斑驳驳洒落下来,落在茶杯之中就像熠熠星光,煞是好看。顾青盏慢悠悠地端起茶杯,杯中映着她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姐姐笑起来也很好看……”不知为何,又突然想起陆萦来。 她这一生,还有机会真正笑上一回吗? 这世间有很多事情,她比任何人都要看得通透,何尝不是一种悲剧。 “娘娘,茶冷了换一杯罢?”映秋在一旁问她。 顾青盏抬眸,只说了三个字,“正正好。” 映秋会了意,“奴婢明白。” 19.情愫生(三) 从日出东方到日薄西山。 陆萦立于阁楼之上,天气渐渐阴冷起来,凭栏眺望远方,京都在纷纷扬扬的柳絮中,变得有几分模糊朦胧,似是被柳絮迷了眼。 右眼不住地跳着,大概是几夜浅寐未眠的结果,陆萦不以为意,自她入王府以来,何曾睡过安稳一觉,只不过近日更是心烦罢了。 “起风了,娘娘,我们下楼。”碧落贴心道。 “嗯。” 府外突然马车喧嚣,陆萦止了脚步,眯缝着眼朝府外望去,一行人正往王府奔波而来,越来越近。 马蹄声嘈杂,待他们靠近了些,陆萦方才看清那辆马车,正是早上顾青盏乘坐的那辆。也是,他们后山围猎该回来了。 少看几眼,便没那么多纷扰,陆萦不予理会,转身下楼。 此时,府外却是一片混乱。 马车里,顾青盏气息微弱,唇色已变得青紫,胸前的毒针早已没入身体,在华服掩盖下,已看不清伤口在何处。郑召扶着她,大吼:“去召韩先生,快去!” “王爷……”顾青盏费尽最后一点力气牵着郑召的衣袖。 “你别说话,韩先生马上就来。”郑召将她打横抱起,跳下马车。 顾青盏依然微睁着眼,吃力道:“……王爷……臣妾不论你心里…心里还有着谁……我既嫁进了王府……只要王爷一日不休我……我便会…便会好好做好昭王妃………尽一个妻子的本分……” 郑召虽战场上号称“冷面罗煞”,可也不是完完全全的冷血无情之人,否则也不会那般对徐毓用情至深。若不是当时顾青盏不顾安危地护在他身前,这根毒针便是直直刺在他身上了,“……我这一生本就是负了你,你不必再付出什么,何苦还替我挨了这根毒针。” 他久战沙场什么伤没受过,区区一根毒针也不会取他性命,可这毒针刺在顾青盏身上,却能要了她半条命。 顾青盏摇摇头,“……王爷将来…将来是成大事之人……容不得…半分闪失…臣妾今日…若能为王爷一死……也…也无怨无悔……” 好一句无怨无悔,郑召低头,才发觉实在是欠了这女子太多太多。此时,顾青盏已昏迷了过去,惨白的脸颊与黑紫的双唇形成着鲜明对比…… 王妃受伤了,整个王府炸开了锅。 陆萦依旧不听不闻,但碧落却是个爱热闹的,听得外面这样喧闹,便忍不住去探个究竟。 “娘娘……娘娘……”碧落再一次冒冒失失跌跌撞撞跑回秋水苑,踩得地板咚咚作响。 陆萦扶了扶脑袋,皱眉道:“碧落……我同你说过多少遍……” “王妃受伤了!好像又遇上刺客了……”碧落顾不得陆萦说完,就抢了话端,她方才在院子里看着王爷抱着王妃,王妃那脸色煞是吓人,“看样子……好像……好像不行了,娘娘,您还是快去看看!” 她受伤了?!不行了……原本一脸沉静的陆萦,此时听到府内的慌乱却再也做不到淡定如初,她猛然站起身,“你别胡说!王妃现在在何处?!” 好好的后山围猎怎会受伤?陆萦脚步匆忙地跟在碧落身后,恍然想起自己那日同顾青盏前去慈恩寺的路上遇袭……难道那次她便推测错了?不是有人想对她下手,而是那人想对王府下手。 “三晋会、昭王府、左将军府、司马府……”陆萦在心中默念着种种,这其间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三晋会的暗杀还在继续,并且愈发明目张胆,究竟是何人在暗中使舵,他下一步的目标又是什么? “王妃这是怎么了?” “娘娘中了毒针。”映秋回道。 “韩先生可有头绪?”郑召见塌上的顾青盏唇色越来越深,就连额上的经脉也渐渐开始呈青紫色,毒气正在扩散全身,“只不过一根毒针,为何会至此。” “王爷有所不知,这源自西域剧毒,一滴就足以致命,万不可轻看这一毒针,倘若这刺中的是娘娘心脏,恐怕神仙也无力回天。” “那如何解救?” 陆萦赶去清月阁时,正看着韩真在替顾青盏把脉,“此毒无解……” 待陆萦见到顾青盏时,她的嘴唇已呈了黑褐色,显得脸颊苍白如同白纸,脸上的经脉纹络皆成了深紫,清晰分明。 “这是……这是西域的七星散……”陆萦自父亲病后,翻阅过不少医书,此时顾青盏身上的种种病症同书上记载的如出一辙。 此毒,无药可解。 见陆萦识得七星散,韩真颇为惊讶,“确实像是七星散,但此毒的扩散速度却要比七星散慢上许多……虽无毒可解,但有法可治……” “何法,快说!”郑召催道。 韩真迟疑了片刻,还是说了,“七星散虽剧毒,但如今在王妃体内扩散极慢,倘若能用内力将毒素逼出来,就并无大碍。” 映秋仔细去为顾青盏检查伤口,才发现毒针已经完全没入了体内,她骤然紧张起来,“毒针……毒针已经没入娘娘体内了!” “这……就只有用内力吸出来。”韩真望向郑召,等待王爷发落,毕竟王妃金枝玉叶,伤口又在胸口这么私密的地方,他不敢擅作主张。 然而,所有人都沉默了,都道七星散是一滴致命,谁敢轻举妄动。 就在所有人都沉默的时候,独独陆萦站了出来,她的脸色依旧冷若冰霜,语气里丝毫没有惧怕:“我自幼学习内功心法,医术也略懂一二……” 此时不管陆萦解释什么,也不会有人阻拦她,只有碧落急得都要哭了,“娘娘……” “不必担心,我有分寸。” “萦妃莫要冲动……”郑召拦住陆萦,此时顾青盏已出了变数,若是陆萦再出闪失,将军府那边他不好交代。 陆萦红着眼挡开郑召的手,看着躺在病榻上的顾青盏,早已没了“人样”,心似揪着疼一般,情绪不觉有些失控,“莫要冲动……就眼睁睁看着她这样下去吗?既然王爷无计可施,不想救人,那便出去…这里交于我,倘若出了事,也是我一人自找的!” “你……”这是陆萦第一次这般正面顶撞他,郑召见她那眼神,一股子蛮劲,方觉得平日里竟小瞧了这女子。 “七星散只会依靠经脉扩毒,用内力吸出并无大碍,王爷不必担心。”韩真连连解释,他担心再这样耽搁下去,待毒素扩散全身,便真的无法可解了。 她不惧怕死亡吗?她害怕,所以重来一世,她要千方百计活下去。 陆萦原以为这一世可以冷冰冰地活着,但她终究是动了情,动了不该动的情。她做不到对顾青盏置之不顾。 同为女子,而她是王妃她又是侧妃,陆萦明知对她的感情一辈子也不会有结果,那现在至少能为她做些什么…… 自己心底的秘密已有这么多,也不在乎再多加一个。 除了陆萦与顾青盏,还有碧落与映秋候在一旁,就只剩下韩真了。 碧落和映秋将层层纱帐放下。 “你还是笑起来好看些……”陆萦坐在床畔,盯着她的脸细细看着,映秋说她胸前中了毒针,如今没在体内却找不准确位置,陆萦只得慢慢替她褪去上身的衣裳…… 直解到最后一层,陆萦又见这张粉白的兰草肚兜,她□□的肌肤瓷白到透明,可身上青紫的经络却触目惊心。伤口是在右胸之上,兰花的位置被一个暗红的血点覆盖…… 毒针没得这样深,这一定是近距离刺杀,否则作为正常人,绝不可能使出这种力度。 陆萦俯身将手探去她的颈后,闻得幽幽的兰草香味,指尖轻轻一扯,便解开了绳带…… 20.情愫生(四) 指尖轻轻一扯,便解开了她的绳带。 事态紧急,陆萦一心只想救她,一连褪了她上身的衣物也不觉有什么,但直到解开她的肚兜之时,脸上才飞过一道不自然的红晕。而那伤口,不偏不倚,正好处于她的右胸之上,毒针周遭一圈,已经开始糜烂,看着便叫人生疼。 “姐姐,忍住……”陆萦看了看顾青盏的脸,毒液正在扩散,胸前的青黑色正在蔓延,此时容不得半分迟疑,陆萦埋下头凑了过去,只停了一瞬,便张开唇贴了上去。 顾青盏此时尚未完全昏迷,感觉到有人在褪她的衣衫,半清半醒的状态下她眯缝着眼,眼前虽是一片朦胧,却能依稀看清一二。 她看见陆萦一手撑着塌,一手扶着她的肩,伏在她胸前,为她吸着伤口里的毒血。这是第二次了,这是她第二次不顾安危这般救自己。 陆萦并未发觉顾青盏此时已经醒了,正盯着她看,她此时一心想要取出毒针,这针虽然已经没入身体,但用内力吸出并不是难事,只不过…… “呃……”钻心的疼痛让顾青盏扭了一下身子,发出一身极轻的叹息。 看伤口的糜烂程度就能推测这有多疼,陆萦立马察觉到顾青盏身体的轻微扭动,她松开唇,见顾青盏强忍着疼痛的模样,她心里却跟着难受,只得柔声安慰道:“姐姐,再忍一下……忍一下就好。” 连陆萦也没注意到自己已是满目通红,泪水正在眼眶中打着转,可顾青盏注意到了,她看到……她哭了。 顾青盏的心就像千刀万剐一般,这二十五年来,从来没有人为她哭过。可为什么,为什么陆萦要为她哭?为什么偏偏要是陆萦?她一遍一遍地在心中质问自己,已顾不上疼痛,她讨厌命运,她恨命运。 “阿萦……我…不疼……”顾青盏启开黑紫的唇,无力地说着,眼角竟有些湿润。 映秋此时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皱眉摇着头,顾青盏究竟有着怎样的煎熬,只有自己一人明白,只是不懂,她何苦将自己沦落到这步田地。 映秋一直以为王妃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也有糊涂的时候,尤其是动了情的聪明人。映秋将头扭向一旁,不去看那塌上的二人,省得烦忧。 “阿萦……”语气里虽无半点哭腔,但顾青盏眼角的泪却和断弦珠一般,落个不停。她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再哭了,可却偏偏遇上了陆萦,顾青盏此时知道自己有多失态,她也知她已犯了此生中最大的错误……那就哭一场,以后,想必也不会再哭了。 陆萦以为她是害怕,笨手笨脚地用手捧着她的半边脸,替她拭着眼角的泪。当眼神扫到她的肩与锁骨,哪里有半点肉,褪了衣裳陆萦才发觉她比自己想象中还要瘦。“姐姐,我在……” 这疼痛,怕是连八尺大汉都难以承受,更别提像她这般的柔弱女子。长痛不如短痛,纵使自己看着再心疼,也需下狠手了。 毫无预兆的,陆萦又埋下头用唇吸着她的伤口,一点一点运功发力,好在顾青盏并没有发出半点叮咛,否则,她又该心软了。 顾青盏强咬着下唇,额角,颈间已满是冷汗,原本攥着被褥的手,慢慢爬到了陆萦的手边,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死死握着。 陆萦一气呵成将毒针吸了出来,没有片刻犹豫,又一口一口为顾青盏吸着毒血…… 顾青盏依旧紧紧抓着陆萦的手,直至疼晕过去,此时,她黑紫的唇已经慢慢恢复原色,经络也趋向正常。 “毒退了……”陆萦笑着松口气,满头汗渍,她满眼都是顾青盏,哪还顾得上自己。她的目光落在顾青盏紧紧握着她的手上,见对方安静地闭上眼熟睡了过去,方才放下整颗心。 待顾青盏的毒已散了去,她胸前的青紫也在慢慢消失,右胸上只留下一颗绿豆般大小的伤口。 陆萦这才细细地看清了眼前的一切,方才为了方便取出毒针,竟将她的衣服都脱了去,白皙的肩头还有白嫩的……白嫩的胸脯,她的胸好漂亮而且…好软好软,比起画册上那女子的…不知好看多少倍。 想到这里,陆萦慌忙为顾青盏合上衣襟,别过脸不再去看,偏偏这时又想到那本画册,她胡乱用手摸了摸唇,仿佛还能感受到方才柔软的触感…… “娘娘……您……”碧落看陆萦脸红得似滴血一般,还以为她是把王妃娘娘的毒吸到自己身体了,直接给吓哭,一边哭还一边大喊着:“韩先生韩先生……不好了……娘娘中毒了!您快来看看啊!” 陆萦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脸有多烫,被碧落这样一喊更尴尬了,小声嗔道:“碧落,我没事。” 映秋望了望陆萦,无语用手扶了扶额,弄得陆萦浑身不自在,就仿似她看明白了什么一样,竟然心虚起来。 “先生先生,娘娘无事?”碧落哭得五官都要拧巴到一块儿。 韩真看了看陆萦的脸色,都无需把脉,道:“娘娘只是……”想了半晌的措辞,才缓缓道,“娘娘只是血色好……不是中毒。” “王妃娘娘应该无大碍,毒已退了。”陆萦顺势就将话端转移了,虽脸上的红晕还未散去,但语气已经恢复平静。 韩真又替顾青盏把了把脉,眉心徒然一皱,又继续静心把脉,脸上满是疑惑的表情。 陆萦见他这细微的表情,心里又觉不妙,忙问:“先生,先生可有其他发现?!” “王妃气息极弱且体内有一股寒气在五脏六腑流窜,而正是这股寒气抑制了毒液的扩散,血液流通极为缓慢……想必是中毒针之前吃了什么抑制血液流通的东西……才能保住这一命。不过,毒已解了,并无性命之忧,稍加调养便可。” 陆萦只听得那句“并无性命之忧”便松了口气,陆萦不禁心中感叹,顾青盏同母亲一样,温婉贤良与世无争,她们就不应该出生在乱世,她们就不应该被卷入这些纷纷扰扰。 看着塌上熟睡的顾青盏,陆萦想,倘若如今是太平盛世,倘若没了权势与利益的羁绊,像她这般的女子,定是世间男子都想追求的,她会有好的归宿,然后白头偕老。 与她……白头偕老,陆萦又想得远了。 “王妃可好些了?” 郑召的一句话又将陆萦拉回现实,没有那么多倘若,没有那么多假如,现实只有一种,就是昭王府的高墙还有风雨飘摇的命运。 韩真向郑召交待着王妃病情,陆萦与之颔了颔首,便告辞离去。 “萦妃,今日……多亏有你。” 陆萦回头一抹冷笑,并无其他言语。 “娘娘您知不知今日可吓坏奴婢了,您又不是大夫为何还要……”一回到秋水苑,碧落的嘴就没闲下来过。 马虎、怕事、胆小、啰嗦,面对碧落的连珠炮陆萦只是笑着不回答,这些年也多亏了碧落陪在身边,也不至太凄惨,至少还是有人可以说说话。 “……娘娘您是不知道,今日王妃娘娘可是为了王爷受的伤,王妃若不挡住这一针,那躺床上的可就是王爷了……”碧落一边替陆萦捏着肩,一边神神道道地唠着,陆萦平日并不关注王府的闲言碎语,但碧落却喜欢念叨,所以这王府里大大小小的事,陆萦心中大概也有个底。 “替王爷挡的?”陆萦心里突然一堵。 “可不是嘛……今日王爷的反应您也看到了……”碧落的声音愈来愈小,几乎和蚊子的哼唧一样:“……太让人寒心了,要知道……王妃今日奄奄一息的时候,嘴里念的还是王爷……” 砰!陆萦突然拍桌子,把碧落吓了一跳,“娘娘……” 陆萦锁眉抿唇,平息了片刻才抬头望着碧落,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休得胡言!” “娘娘……我错了……” 她气,真的是气碧落的口无遮拦吗?她眉眼低垂,心里满是失落。陆萦又同自己置气起来,呵,这些……她不早就该知道的吗?现在又是生哪门子气…… 碧落见陆萦脸色突变,知道是自己说错话了,想赶紧说说其他的缓缓场,“娘娘,晚上去看望王妃娘娘吗?也不知醒了没……” “不去!”陆萦语气更重了,又把碧落吓了一跳,可怜的小丫头都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 “那……那……”碧落站在原地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明明娘娘心里那么挂念王妃,今日还不顾性命地去救她,怎么一到晚上又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奴婢……” 嘴上说不去,心里就真的不担心了吗?陆萦独自用着晚膳,饭菜都凉透了也未曾吃上一口,碧落平时那么爱热闹的一个人,今夜怎么不去清月阁瞅瞅,怎么不唠唠王妃的病情…… 她醒了没有? “娘娘,我们换一桌饭菜,都冷了。”碧落见陆萦正低头扒着米饭出神。 “不了……”陆萦起身,“去清月阁。” 她是王妃,于情于理,自己也该去看看她,不是吗?陆萦不知道,其实想见一个人,可以有千万般理由…… 21.情愫生(五) “阿盏,你害怕杀人吗?” “不怕。”七岁女孩的眼中有种骇人的冷血与坚定。 “假若,要杀了我呢?” 女孩开始动摇和犹豫,“先生……” “假若,杀了我才能活下去……” 女孩的眼神开始不安,她摇晃着头,“不……不会的……呃……”一条绳鞭狠狠抽在女孩弱小的身板上,毫不留情。 “杀还是不杀?” “杀……”此时,女孩早已是泪流满面,不只是因为身上的伤痛,“我会杀了先生。” 陆萦再去往清月阁时,顾青盏还未清醒,只见她额角布满了细细的汗珠,嘴里还喃喃说着什么,像是掉入了梦魇。 “王妃还未醒吗?”映秋正为顾青盏擦着汗,陆萦便问她。 “醒过一次了,又睡了过去。”映秋淡淡答道,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陆萦,“娘娘不必担心,王妃娘娘无事。” “先生……”顾青盏干涸的唇一起一合,“阿萦……” 见她安好,便就够了。陆萦心里虽想再陪陪她,可……可那又如何呢?转身正欲离开,这时却隐约听到她喃喃在念着自己的名字,听她念“阿萦”,就好像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块被她死死抓住了。 步子再也迈不开,陆萦再度折回床边,终是忍不住的轻声细语:“姐姐,我在……” 映秋见状候在一旁叹了口气,没有只言片语。 近看,只见她脸色惨白没有丝毫血色,如果不是胸前还有轻微的起伏,真会让人以为……靠近她,一股寒气直逼体外,她浑身都在瑟瑟发抖,似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一般。 陆萦看出了端倪,探过手抚在顾青盏的脸颊上,果然一点温度也没有,她扭头问映秋,“王妃这是……为何这样体寒,韩先生看过了吗?” “韩先生看过了,说无碍。”问一句映秋便答一句,主子明明受了重伤,她却没有丝毫的担心。 陆萦又将手探进被子里,握了握她的手心,依旧是一片冰凉,哪有半点人气。韩真的医术陆萦虽然信得过,只是,这人都成这样了,真的无碍吗? 顾青盏的手心感到温热,下意识攥紧了对方的手,不肯松开,陆萦便给她握着,至少这样可以暖和点。 她不松手,陆萦也不挣脱。就这样,也不知僵持了多久,碧落连连打了两个哈欠,陆萦让她先回秋水苑休息,小丫头又死活不肯,一定要陪着,最后陆萦让映秋给碧落安排一间房小憩休息,道有事也方便唤她,碧落这才应允了。 “娘娘,您也别太晚了。”碧落知道陆萦重情重义,对自己这么一个小丫鬟尚且如此,更别提王妃了,王妃平日对自家小姐的好,她也是有看到的。 “知道了,映秋…你也早点休息,这儿,我候着……” “情”是世间最毒的药,沾不得,映秋此时好像完全明了这个理。听陆萦这样说,她只是微微点头,便退下了。 烛火惺忪,只剩下两个人的房间,安静极了。 锦被之中,陆萦情不自禁地反握住她的手,用自己原本就不多的温热一点一点去暖她,此时没有其他人,自己也不需要再克制隐忍这份感情,至少这一刻…不需要。陆萦贪婪地望着床榻上的顾青盏,甚至连眼睛也不愿多眨一下,牵着她的手,想她教自己弹琴写字,想着拥她共骑白马,甚至想着……她心里会不会也有自己。 一旦对她有着某种克制不住的冲动以后,她的一声亲昵叫唤,都会让自己浮想联翩。陆萦趴在床头,有意靠近她,依旧看得一片痴,好想再听她喊一句“阿萦”,纵使她叫得“无心”,但陆萦却听得“有意”,可望而又不可及,就像是一种思念到癫狂的自我麻痹。 可就是眼神片刻的放肆也让她心虚,也让她自责,她已数不清告诫了自己多少遍,不能再放任自己这份忤逆人伦的感情继续肆虐,因为越是放任,就越是不能自控把持。 一面在抗拒,一面却为自己亲近她不断找着新的理由。就放纵今晚,淡忘什么正妃侧妃,淡忘什么伦理纲常,淡忘她们同是女子,就这样陪她一晚,一晚就够了。 到了明日,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陆萦这一候,便候到了下半夜,一直这般纠心下去,自己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就在烛火快燃尽的时候,她感觉有人在轻摇着自己的肩。 “阿萦?来床上睡,仔细着凉。” 这声音梦里也时常出现,陆萦睁开眼,发现顾青盏正倚在床头看着她,脸上还挂着虚弱的笑容,因为昏暗摇曳的烛火,让陆萦觉得好不真实。 “嗯。”晕晕沉沉的,陆萦趁着烛火燃尽之前,摸索着在她身畔合衣躺下,顺手摸了摸顾青盏的手臂,依旧是冰凉冰凉。“还冷吗?” 顾青盏:“冷……” 有一瞬间,陆萦想侧过身然后把她搂紧怀里,但……那只不过是一瞬间的冲动罢了,她深知此时能这样躺在她的身畔,就已是满足了,她不敢再有其他任何越礼行为。 只不过,她的身体真的好冷,隔着这么远的距离都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的寒气,陆萦不敢抱她,却在慢慢挪着身子,一点一点靠近她。又心疼她全身冰凉,陆萦辗转不安,掀开被子准备下榻,道:“我让映秋再多抱一床被褥过来?你身子凉得紧……” “不用了……”顾青盏抓住陆萦的手腕不让她走,摇着头,半晌才说了一句:“你陪着我……便好很多。” 晚间这般温情的话语更容易让人冲昏头脑,陆萦的心也为之一颤,依旧规规矩矩地躺好。但是在烛火熄灭的那一瞬间,她转身,轻轻地抱住了身侧的顾青盏,尽管身体之间还隔着很大的空隙…… 想抱她,就纵容这一晚,想着,陆萦闭上了眼。 顾青盏的身子僵了一下,没有拒绝也没有回抱,仍是那样躺着,但心里却暖得不行。 抱着她,又梦见了她。陆萦在梦里看到了她凤冠霞帔穿着嫁衣时的模样,明眸皓齿,一笑便是倾国倾城。 “阿萦,我好看吗?” “好看。” “阿萦,你喜欢我吗?” “喜欢。” “阿萦,你想娶我吗?” 陆萦没说话,她醒了,因为梦境太过美好。睁开眼,什么也看不见,但陆萦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儿,身子在一点一点回暖。 这一醒,便再也睡不着了,因为陆萦舍不得天亮,天一亮她就该走了,天一亮她就要刻意保持她们之间的距离。脑海里乱七八糟的想着,又想到方才梦中的场景,陆萦用手摸索到她的脸,细腻微凉,陆萦回答着梦境中来不及回答的问题,声音极小极小…… “倘若下辈子我还记得你,若我为男子,我定会想娶你;若我们还是同为女子,我……”陆萦将头蹭着顾青盏的肩,声音小到连自己也听不真切,“我也会…爱上你。” 寂静,无边的寂静。 而紧接着,顾青盏突然将她抱紧了,让两人的身体不留一点间隙。陆萦的心狂跳起来,她…她难道没有睡着吗?陆萦轻声唤着,“姐姐?姐姐……” 无人应答。陆萦想了想,自己也太过敏感了,倘若顾青盏没睡着,听到自己的这番言论,必是会被吓坏的……又怎会这样抱着自己? 陆萦也环紧她的腰,深陷短暂的甜蜜无法自拔,得寸进尺地将头埋进她的肩窝,去嗅她身上淡淡的兰草香。 深夜里的密语更具穿透力,顾青盏一夜未眠,又怎会听不到她的言辞……她主动抱紧了陆萦,极力地想去索取温暖,可是……越想却越是心寒。她紧紧搂着陆萦,眼角的泪落得悄无声息…… 自楚先生走后,她就没有这样哭过。因为楚先生说了,她们这类人,一生都要去伪装,一生都不能动情,一生更不能用情……入了三晋会,一生的使命便是杀人。 “先生,为什么不能哭?” “因为你这一生要杀很多人,可却没那么多眼泪。” 楚先生总教她不要用情,可到头来自己却逃不过一个“情”字。她动了情,嫁与了陆将军,养育一儿半女,可到头来还是逃不过命运。与其说是命运,倒不如说是因果报应,她们染遍鲜血的双手,就注定了此生不得安宁。 陆萦只觉得她把自己抱得更紧,也许,她是做噩梦了。陆萦轻轻安抚她的背,静静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拥抱。 黑暗中相互取暖,却各怀心思。顾青盏此生遇到过很多人,经历过很多事,也做过很多戏,陆萦却是第一个这样坦诚待她的人。 映秋不止一次提醒她,她和陆萦始终不是一路人,切忌用了真感情,假戏真做。 从一开始的虚情假意,到现在的生死相依。虚虚实实,顾青盏早已分不清楚……但她深知,她不杀陆萦,不是时机不对,而是下不了手。 可她既然上了三晋会名单,就逃不过一死,顾青盏看了看怀里的陆萦,她终究会变成一副冷冰冰的尸体。 “……若我们还是同为女子,我也会爱上你。”想起这一句,顾青盏竟泪崩了。 陆萦,倘若下辈子你还记得我,你定想杀了我。 22.风云变(一) 青纱帐内,美人憔悴。 天刚拂晓,房间还未彻亮。陆萦的意识先被唤醒,即便不睁眼,鼻尖的幽香也让她魂牵梦绕,她这一夜都睡得很浅很浅。 睁开眼眸,陆萦才发觉自己整个人已经不自觉地窝进了她的怀里,说不清究竟是谁温暖了谁。陆萦害怕碰到她的伤口弄疼她,虽然不舍,却也小心翼翼地从她怀里移了出来,只是她的手还一直缠在自己腰间…… 伴随初阳的微光,屋内一点一点在明亮,顾青盏的脸庞也一点一点变清晰,而陆萦的意识也一点一点在清醒。 陆萦面对面与她侧卧着,安静地用手抚了抚她的侧脸与颈间,暖暖的,体温终于变得正常,面颊泛起微红也不似昨晚那般惨白。陆萦凝视她紧闭的眼眸,第一次这样近距离看她,可能也是最后一次。 想着,陆萦抬手摘下了系在自己颈上的平安符,这平安符是自那日顾青盏送与她以后,便一直贴身携带着。 陆萦拢了拢顾青盏散落的发,将这枚平安符系于她修长的脖颈之上,又归还于她,倘若此符真能保人一生平安,陆萦也希望这人是顾青盏。 陆萦拨开顾青盏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一路离开清月阁,她并没有回头。从今日开始,她是王妃她是侧妃,即便爱她,也永远只能深埋心底。 待顾青盏醒来时,身畔的人儿早已走了,仅留下的一点温热告诉她,昨夜那不是梦,她低头望着颈间的平安符,怔怔出神。 于陆萦而言,忘记一个人很难,但隐忍一份感情不难,私底下可以想她念她受尽煎熬,但见了面依然是形同陌路点头微笑。 至此,清月阁再也听不到欢声笑语,秋水苑更是一潭死水。空灵的琴音也消失了,书房的古琴蒙上一层灰尘,顾青盏心不在焉轻挑一根琴弦,便戛然崩断。 “你在想她。”映秋见顾青盏失神的模样,如何不明白她的心思。 “我没有。”顾青盏将头别向一旁,抓了一小把鱼食,撒向鱼池。 “你不该动情的。” “我没有。”依旧是这三个字,顾青盏可以逃避映秋,却逃避不了自己,她是在想陆萦,她也察觉到自她受伤过后,陆萦就在刻意回避她。 “你竟会对一个女子动心……”依顾青盏的为人,她竟会对人有几分真心实意,倒还真是不可思议。 “你出去。”顾青盏虽语调平静,却能看出有几分恼。 “动了情,你们都不会有好结果。” “我知道。”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顾青盏执笔蘸墨,却写了一个“萦”字。 “……若我们还是同为女子,我也会爱上你。”她搁下笔,陆萦的话仍在脑中挥之不去。 可是,不见面,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阁楼下传来三三两两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就有丫鬟通报,“娘娘,王爷来了。” 顾青盏揉皱了桌案上的宣纸,团成球顺势扔进一旁的竹篓之中,又随手取了一本《法华经》,翻看起来。 “王爷……”见郑召一进屋,顾青盏放下手中经书,脸上洋溢着自己都厌恶的笑容,欲起身迎接。 郑召走到她身前,用手轻轻按住她的肩,“你大病初愈,不必多礼……今日阳光甚好,我陪你出去走走。” “让王爷挂心了。” 郑召到底还是心存愧疚不安,他娶了顾青盏三年,除了一个王妃虚名,什么也给不了她,可她却不离不弃,未曾有半句怨言。 人生如戏,谁亏欠了谁,谁又在算计谁,谁也说不清楚。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一场酝酿了三年的阴谋,一触即发。 三年,她以丞相嫡女的身份嫁进王府一待就是三年,论逢场作戏的本事,她比茶楼里的戏子还要能演,以至于都快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二十五年来,她换过很多身份,演过很多场戏,也杀过很多个人……十二个,整整十二个,她记得真切,因为只有杀满了指定的十三个人,她才能脱离三晋会,她才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而昭王妃…则是她伪装的最后一个身份。她是三晋会里最心狠手辣的角儿,而一朝嫁入王府却成了名扬天下的温婉美人。 “阿盏,不够心狠,在这里便生存不下去,明白吗?” 她是孤儿,六岁便入了三晋会,如若不是遇见了楚钰,她定坚持不下来,她定会死在那人间炼狱。 楚钰时常问她,“阿盏,你害怕下地狱吗?” 她会摇头,她不害怕下地狱,因为在她心中三晋会才是真正的地狱,只要有机会离开,就算让她杀三十个人,她也会毫不犹豫。 在一个没有人性的地方,又何谈人性。 后花园一片姹紫嫣红,可在顾青盏眼底却是一片荒凉。 “嫁与我,真的不后悔吗?” 顾青盏望着他缓缓道:“无论是否后悔,都不重要,臣妾既是王爷的王妃,便要侍奉王爷一生,追随王爷一生。” “青盏,可我什么也给不了你。” “……王爷心里若有别人,我可以等,等到王爷心里有容纳臣妾的一席之地,若一直等不到,我便一直等下去……” 起风了,郑召见顾青盏穿得单薄,便脱下披风,裹在顾青盏身上,替她紧了紧,“我后悔,我不该娶你,误了你一生。” “王爷……”顾青盏踮起脚,在他耳边柔声道:“如果等得到你,无论怎样都值得。” “娘娘,这花儿好看吗?”碧落采了一捧花,摇了摇陆萦的胳膊,却发现她的脸色难看得紧,“娘娘……又怎么了?” 她定是喜欢他的,否则…那日又怎会毫不犹豫地为郑召挡下毒针。她之前同自己那般亲密又对自己那般好,不过是因为寂寞,现如今她心心念念的夫君回来了,哪里还记得自己半分…… 陆萦撇下碧落,直冲冲回秋水苑去了。 “嗳!娘娘!” 23.风云变(二) “嗳!娘娘!” 碧落忙追上前去。 耳畔传来轻微的声响,顾青盏回头时恰望见陆萦匆匆离去的背影,映秋说得没错,她们始终不是一路人,陆萦刻意拉开她们的距离,于她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想着,顾青盏又低下头,轻声道:“王爷,臣妾累了。” “天凉,我送你回房。” “嗯。”郑召的嘘寒问暖,顾青盏听不进半分,她只知道他在慢慢放下戒备,而她离开昭王府的日子也越来越近,可是,自己却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春去秋来,又是一年冬至。 顾青盏看着天空中纷纷扬扬的白雪,却总是忘不了当年红梅树下的那道身影。屋子里一片寂静,屋外风吹白梅簌簌落下,和雪融成一片,顾青盏捧着一卷佛经,白纸黑字如今却安不了神,只是更觉心烦意乱,又记起去年今时,清月阁可要热闹得多了。 一桌佳肴,三两杯温酒,顾青盏才发觉竟是可以那样温暖人心。 “姐姐又输了,喝酒!” “好,我喝。” 去年除夕,顾青盏不知被陆萦灌了多少杯酒,其实不论吟诗作对还是猜谜划拳,陆萦又哪是她的对手,她步步让着陆萦,无非是想看她多笑会儿。就好似自己马术不知要比陆萦强多少倍,却独独想让她抱着,装作一点儿也不会。 可是这又能怎样?到头来她们还是会像如今这样,形同陌路。她经历过这么多的风风雨雨,还有什么是放不下的,不挂念也不去想,时间自会冲淡一切。 只是不知,有些事情被时间磨砺后,反而愈发刻骨铭心。 * 当日顾青盏问陆萦信不信命,陆萦没有回答,其实,她心底终究还是不信命的。她若是信命,就不会嫁入昭王府,换言之,她嫁入昭王府,心中就有着更远的盘算。 灭门之灾是她抹不去的噩梦,她不想再一次让这场噩梦沦为现实,她已是死过一次的人,这一世,就算不择手段,她也不想受人牵制任人宰割。 一场躲不过的朝堂之争,就算深居昭王府,陆萦也觉察到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她想改变将军府的命运,可自己却没有四两拨千斤的能力,所以她必须找到更强大的靠山。选择郑召,既是无可奈何也是情理之中,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她已经没有了退路。 建平元年,陆萦永远也忘不了的一年。重生将军府,嫁与郑召,遇见顾青盏……一切就像是做了一场梦。历史在轮回,最终又轮回到血雨腥风的建平元年,她仍记得那夜,刺进自己心脏的刀刃有多冰凉。 惴惴不安地在昭王府走过第二个年头,陆萦一直在等一个机会,而机会……也如约而至,背后的爪牙,还是探向了将军府,驱散了陆萦仅剩一点的希冀。 “娘娘!二爷被押进天牢了!” 碧落慌忙推开门时,一阵凉风自门外卷入,明明时值初秋,可这凉意却蚀骨,让陆萦浑身战栗,她手中的茶盏掉落在地,摔得粉碎粉碎。 “私通贼寇?哥哥…不可能…”自己战战兢兢所害怕的,终究是来了,陆萦一阵目眩,天气转凉身子本就不适,却听得这消息。 “娘娘……您小心……” “三晋会……”陆萦的手死死抓着桌角,此时她脑中只能浮现出这三个字,究竟是谁?会在朝堂之上如此猖獗,一旦通敌卖国的罪名坐实,根据大郑律法,便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走!去将军府!”此时,郑召也夺门而入,面色铁青。 “王爷!已经是时候了。”她不管操控三晋会的人是谁,她也来不及查探清楚那幕后黑手,她只知道那人是为了皇权,既然如此,所有觊觎贪恋皇权的便都是敌人,便都要杀无赦,甚至包括那高高在上的天子。谁不够心狠,谁便是刀下之鬼。 只要郑召护将军府周全,将军府便助他逼宫夺位,这就是新婚那夜,她与郑召的交易,也是她两年多来从未忘过的事情。 “须得从长计议。”郑召只说了这六字。 乔装连夜赶去将军府,陆萦再见父亲时,他已是满面沧桑。 “逼宫…萦儿,非得走到这一步不可吗?”陆家先祖随先帝开疆拓土,是为一代开国功臣,岂能违背天纲伦常去做乱臣贼子的勾当?可一面又是亲生骨肉锒铛入狱,还是诛九族的死罪,陆元绍面露难色,“倘若康儿自是清白的……” “爹!哥是怎样的人,你还不了解吗?”陆家世代为将,一片忠心赤胆,陆萦知道一时让父亲接受这些很难,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红着眼眶,“母亲已经走了……哥如今在天牢还不知受着怎样的苦,你就忍心看着哥顶着这莫须有的罪名上刑场吗?!爹,你这是愚忠!” “萦儿!”陆元绍数十年戎马关北叱咤风云,可退居朝堂却成了执拗的一根筋。 “陆将军可还记得左司马与镇国将军之死,如今陆小将军又出如此事端,这绝非巧合。本王听闻正是齐王部下在陆小将军营帐搜得了通敌书信,只怕这事是齐王蓄意为之。如今朝中大局已被齐王把控,天子荒淫齐王暴戾,外敌侵犯不断,百姓民不聊生。敢问将军,何为忠义?依本王看来,顺应天命,保我大郑安宁,才是真正的忠义。” 面对郑召冠冕堂皇的说辞,陆萦心中嗤之以鼻,是敌是友,皆在一念之间,一切都是权势与利益在作祟,如果还有来生,但愿再也不要出身官宦,卷进这无尽的是非。 “爹,是三晋会……当初娘就是死于三晋会,这是唯一的机会,我们只有揪出幕后黑手,才能彻查娘的死因。”陆萦知道母亲的死一直都是父亲的心结,她也曾将三晋会的一切告诉了陆元绍,却一直寻查无果。 陆元绍不是愚忠,只是一时难以跨过心中的那道坎,救子心切,郑召的一番话已让他动摇,此时陆萦一提楚氏便戳中了他的软肋,他捏起拳,咬牙切齿:“三晋会……为何,为何要置我们将军府于死地?”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爹,我们不能再坐以待毙了。”看着陆元绍的眼神开始变得坚定,陆萦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了地。 “倘若今日陆将军不同意出兵,又当如何?”颠簸的马车里,郑召朝着陆萦问道。 “就算我爹不出兵,我也会助你夺位。”陆萦说得平静。 郑召仰头而笑,“就凭你一介女子?你可知这是怎样的罪名……” “我知。”陆萦也扬起唇角冷笑,“我说过,你若能给我想要的,我便可以给你想要的。” 瞧她的神情,却不像是儿戏,郑召正色道:“那你说说,你要如何相助?”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故事,王爷定是听过的。” 24.风云变(三) “王爷今日又在秋水苑过夜。” “那又如何。”顾青盏依旧凝神画着兰草,似是漠不关心一般。 映秋给她沏了壶热茶,“将军府一出事,他怕是按捺不住了。” “见风使舵,依计行事。”顾青盏幽幽吐出这八字,呷了口清茶,索然无味。 映秋就像明知故问一般,还是问道:“你不该开心么,拔了这根大刺,你就解脱了。” 画毕,顾青盏搁下笔,半眯了眯眼,“我倦了。” “你还是不够心狠……纵使你不杀她,她也会死。” “够了!”顾青盏拂袖起身,眸子里闪着的凶光让人不寒而栗,“管好你自己的事,还轮不到你来教我怎样做人。” 映秋冷笑着不再说话。 * 秋水苑书房内,桌案上摆着一卷羊皮地图,陆萦指着地图问道:“敢问王爷,你觉得谁才是最大的敌人?” 郑召在地图上指出齐王府,“自然是这里。” 陆萦摇摇头,修长的手指却在郑宫的永安殿上圈了圈,“不,最大的敌人是在这里。”她想过很多遍,三晋会为何会这么明目张胆猎杀朝堂政要,如此猖獗,可朝廷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任他们……她一直把幕后指使锁定为想要争夺皇位的人,可是好像忽略了很重要的一点……除了郑召和郑羽,还有一个重要的人“觊觎”着皇位,那就是已坐上皇位天子,如今朝堂动荡,他若想坐稳江山,必须要一个一个拔掉心头大患。 郑亦有足够的动机对昭王府下手。 “你怀疑三晋会是郑亦的人?不可能……”郑召第一时间反驳了陆萦的猜想,在他看来,郑亦不过是一介懦夫,怎么可能支撑起这么庞大的组织,“我倒觉得,三晋会是齐王的人。” “齐王有勇无谋,不足为患,倘若王爷要成大事,切不可轻敌。”陆萦仍然指着永安殿。 郑召不屑一顾,笑着说:“倘若最大的敌人在这,本王今夜就可起兵杀进永安殿。” 他的狂妄自大,果是在自己的意料之中,陆萦不理会他,自顾自执笔在白纸上写着什么,然后将纸递于郑召手中,道:“王爷若是不信我的忠告,定会后悔。” 郑召看那纸上写的,建安元年七月廿三,京都地动;建安元年七月廿九,太皇太后逝世;建安元年中秋前夜,五星连珠;建安元年中秋之夜,齐王逆反。 “这是什么?”郑召心中一字一句默念着。 “我的话,王爷不听会后悔的。”陆萦依旧是这一句话。 七月廿三,也就是后天,这纸上写的是…是预言?郑召一面觉得荒谬,可一面又觉得陆萦好似知道一些什么,她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女子。 只要那纸上的预言一一应验,郑召就一定会信她,她就能借着郑召的势力,救出天牢里的哥哥,只是时日已经不多了,不管把握有多大,她都要全力以赴拼一把。 建安元年的京都地动,陆萦记得很真切,那是她第一次经历天摇地转的感觉,就像天要塌下来一般,这场地动惹得京都人心惶惶。陆萦也曾在史书上看到过地动记载,又称“龙翻身”,传闻是改朝换代的标志,而不久后太皇太后的逝世更是像在印证这一传言,所以,齐王郑羽认为天命已到,再也按捺不住,中秋之夜谋逆逼宫。 建安元年七月廿三,陆萦站在庭院内,看着天上的太阳越升越高,午时就快要到了,离地动越来越近,陆萦叫来丫鬟锦桃,“锦桃,你把所有人召集到后花园,我金簪被偷,要一一盘查。” 陆萦又唤来碧落,“碧落,你去趟清月阁,请王妃来后院……就说…就说我有话对她说。” 午时,永安殿内,地动山摇。 “护驾!护驾!” 郑宫一片狼藉与混乱。 郑召慌忙奔出殿外,看着几处宫殿在地动山摇中开始坍塌,惊魂未定之时,想起陆萦前几日与他的纸条,细思极恐。 “王妃呢?!”陆萦只看着碧落一人来了后院,并未见到顾青盏的身影。 “映秋姐姐说,王妃娘娘今日身体不适,改日再说。” “碧落,你呆在这千万别动,等我回来……”陆萦转身往清月阁跑去,时辰已经快到了。 清月阁内,一个青花瓷瓶从桌案上掉落,摔得粉碎,起初顾青盏并无在意,直到看见茶杯里的茶水都泼了出来。 “萦妃娘娘请回!王妃今日不适……”映秋拦住陆萦的去路,可未曾料想,陆萦会用蛮力推开她。“要地动了,你快去后院……” “王妃呢?!”陆萦拦住一个小丫鬟。 “娘娘在楼上……” 陆萦飞快迈着步子往阁楼上奔去,遇上正欲下楼的顾青盏。 狭窄的楼道里,陆萦迟疑了片刻,拉住她的手,“跟我走……” 顾青盏怔怔望着她,不知她是何意,直到轻微的晃动变得天旋地转,才意识到是地动了。 阁楼开始一点一点坍塌,陆萦牵着顾青盏走在前头,虽然地动山摇间两人已站不稳脚跟,可顾青盏跟在她后面却满满都是安全感。 “阿萦,小心!”顾青盏一用力,将陆萦拽到自己怀里,护着她,眼前一块横梁塌下,千钧一发间,差点就砸在陆萦身上,“我们冲出去。” 这是错觉吗?明明是想保护她,到头来却像是在被她保护着。 两人一齐冲出清月阁时,清月阁差不多已是塌了一半,她们气喘吁吁地望着对方的脸,眼神里都带着贪恋。好险,如果再晚几刻,会是怎样的后果。 “有没有受伤?”陆萦扶着她的手臂,打量着她的身体,见她安然无恙便放了心。 待清月阁完全塌了,震感也渐渐停了,只不过时不时又摇晃几下,顾青盏借着这晃动,顺势抱住了陆萦,抱得好紧好紧,将下巴搁在她肩上,轻叹:“你这样为我……值得吗?” “值得。”陆萦闭上眼,缓缓抱住她,到头来终究还是忘不了她,这两个字就代表了一切。 “傻瓜。” 25.风云变(四) “值得。”陆萦轻轻抚着她的背,一个拥抱于她而言又是多大的奢侈与满足。 “傻瓜。”顾青盏的双臂又紧了紧,就这样抱着,迟迟不肯松手,“不值得的……” 不值得的,陆萦更不值得为她这样。哪怕死十次,她也是死有余辜,连阿鼻地狱也无法洗刷她的罪行。 顾青盏原以为自己这一世再也不会眷恋什么,她把这一切都归作命中注定,她生来就是杀手,生来双手就要遍染鲜血,她注定万劫不复…… 虚伪,残忍,麻木,无情。 “没事了。”陆萦以为她吓坏了,轻声安慰着。 什么腥风血雨她没见过,到头来她却贪恋于一个女子的怀抱。 “姐姐?”陆萦似是察觉她的反常。 “阿萦,我害怕……”佯装起来还是如此天衣无缝,以至于陆萦从来都未怀疑过她,“让我抱一下……” “嗯。” 顾青盏抱着陆萦单薄的身躯,她自觉这辈子亏欠过很多人,但陆萦却是她唯一想去弥补的那个。 陆萦,我不会让你死,就算不惜一切代价。 * 建安元年京都地动,遍地哀鸿,然而偌大的昭王府却无一人伤亡。 “你早就知道了?”郑召锁住陆萦的手腕,质问她,“你是如何知道的?” 陆萦并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强调,“五日后,太皇太后会长逝郑宫,皇上一旦没了太皇太后扶持,朝中局势便会大乱,王爷,这就是机会。” 郑召半信半疑,太皇太后病重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但是陆萦却能说出具体时日,实在是可疑,郑召一手掐住陆萦的脖颈,将她抵在墙上,厉声道:“你究竟是何人?怎知太皇太后……还是说,你对太皇太后包藏祸心!”他早就怀疑昭王府出了细作,但一直寻查无果。 陆萦开始透不过气来,可脸上却丝毫没有惧色,“我为何知道,就算我说与王爷听,王爷也不会相信。当日执意…要娶我的是王爷……要和将军府联手的…也是王爷,当年我嫁入王府时,王爷答应我会护陆家周全,现如今我们…我们陆家面临满门抄斩……王爷…王爷就是这样相护的吗?!” “那你为何知悉这些事情?”郑召依旧不依不挠,但手上的力度已经小了几分。 “我自幼做梦能预见一些将来发生的事情。”陆萦冷笑,“王爷信吗?” 郑召甩开手,他脸上的神情显然是不信的,但陆家的利益已经与王府绑在一块,陆萦的确没有欺骗自己的理由。 陆萦猛咳了一阵,才顺过气来,“王爷且看事态如何发展,若真同我说的如出一辙,齐王宫变之日,就是我们出兵之时。” “所以你才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郑召再度想起陆萦之前所说的,原来从那时起,她就预知了这一切。 “嗯。”陆萦点头,“齐王出兵郑宫,我们坐山观虎斗,待两军相残,王爷便可以镇压齐王兵变为名,领军包围郑宫,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郑召深思,这的确是机会,但是他更忧心的问题是,昭王府已经出了细作,一切行动都可能暴露,“当年我同左司马与镇国将军的往来书信被人动过,再不久这二人便一一暴毙,这足以证明王府有内奸,在没有揪出细作之前,贸然出兵逼宫,风险太大,还有待思虑。” 况且这两年昭王府势力被大削,此次若出兵,郑召不知能有几成胜算。 “既然王府出了细作,那便更要抓紧时间行动,如果王爷再迟疑不定,兵权被越削越弱,到时候再想反抗,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敌暗我明,这样耗下去,永远都没有翻盘的机会,王爷难道不明白吗?” 陆萦字字珠玑,完全道破了郑召的心结。“我自然明白,凡事要留后路,我有一计,能让王爷摆脱这暗处的敌手。” “你说。” 陆萦望了望四周,同郑召耳语起来,“……” “若逼宫成功,那便皆大欢喜,若行踪暴□□宫失败,王爷大可将势力转移北疆,自立为王。” 北疆远离京都,不受朝中牵制,他又有军队常年驻扎,郑召思索良久,肃然说了四字:“此计可行。” 建安元年七月廿九,朝中果然传来太皇太后病逝的消息;中秋前夜,出现五星连珠天象,陆萦所说都在一一应验。 此时,昭王府的军队也早已蓄势待发,明日中秋之夜,必是一场苦战。 中秋前夜,昭王府在做着最后的部署。 “齐王出兵,朝内将士必会前去平乱,此时陆将军便领兵前去郑宫西北天牢,救出陆小将军,然后兵分两路分别控制西门与北门,待本王挟制住齐王将士,击鼓为号,三路军马一齐进攻永安殿,殿内有丞相作为内应,确保万无一失。” “倘若逼宫失败……”郑召指着地图的西北方向,“三队军马均往西北撤退,前往断肠崖。” 断肠崖地势险要,进可攻退可守,派两支精兵事先埋伏于此,若真的再生变故,也尚有退路。 “爹,别担心,我们一定能救出哥的。”此番行动,陆萦并不确信郑召是否能够逼宫成功,但至少能救出陆康,那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明日就要行动了,可真是一场大戏。”在这不见天日的王府一待数年,映秋一想着能离开这里,满目兴奋。 可顾青盏却坐立不安,她推开窗看着,望向远处的郑宫大殿,灯火祥和,谁又知明日是怎样的一番厮杀。 她不害怕厮杀,她害怕……终究还是坐不定了。 “你去哪?”映秋叫住顾青盏,“莫不是想去见她最后一面?” “与你又有何干系。” 夜深人静,碧落在大堂里坐着,瞌睡越来越重,忽然听到轻微的脚步声,还以为是陆萦,“娘娘,您可算回来了……王妃?王妃娘娘……参见王妃娘娘……” 顾青盏四下望了望,问:“萦妃在何处?” “回禀王妃,将军来了,娘娘在同将军叙家常,还未归来。”碧落也是奇怪,怎的王妃一个人就来了秋水苑,也不见其他丫鬟陪同。 “那我去房内等她。”顾青盏径直往陆萦卧房走去,碧落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可她是王妃,要拦也拦不住啊!就巴巴看着顾青盏进去了。 清茶晾凉了三杯,顾青盏也不见陆萦归来。 陆萦一回秋水苑,就看见碧落匆匆忙忙迎了上来,“娘娘,王妃好像急着找您,好生奇怪。” “王妃?王妃现在在哪?” 碧落指了指楼上,“您房间。” “姐姐?”陆萦回房,果然见着了顾青盏。 顾青盏欲语还休,看了看碧落,又望了望陆萦。 陆萦在她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顾虑,“碧落,你去楼下候着,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上来。” 夜凉如水。 “姐姐,这么晚你……你……”陆萦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然后完全湮没在喉间,因为顾青盏在一步一步向她靠近,然后…又拦腰抱住了她,一如当日在坍塌的清月阁前那般。 如果当日是因为恐惧,那今日又是为何?陆萦僵着身子站在原地,告诫自己别再胡思乱想。可她又把自己搂的这样紧,如何不让人心猿意马? 陆萦不敢再去抱她,她已经纵容过自己好多回,再不可越陷越深。明日一战,无论成败,她都会离开昭王府,这是郑召给她的承诺,自此,她会与顾青盏再无瓜葛。 “一定要去吗?” “什么?” 顾青盏抬眸望着她,“明日出兵,你不要去……好不好?” “不会……不会有事……” “我害怕……”依然是这一句。 自己的心明明都是悬而未定,却偏偏还要故作轻松去安慰她,“相信王爷,他会保护好你的……” “可我担心的是你……”顾青盏的手顺着陆萦手臂往下,然后握住了她的手心,虚虚实实交织在一起,顾青盏此时说的却正是心中所想的,“阿萦,我担心你……” 又是错觉吗?可她看自己时的眼神,专注而炽热…… “姐姐……”陆萦越想,心跳得越发厉害,她只得把头偏向一旁,不去看她。 顾青盏深吸一口气,伸手拨过陆萦的脸,强迫她与自己对视,“别叫我姐姐,我从来都不是。” 26.风云变(五) “别叫我姐姐,我从来都不是。”面上带着一丝哂笑, 语气里尽是自嘲。 她微凉的手贴着自己微烫的脸颊, 待陆萦鼓足勇气与她对视之时, 可她却低垂了眉眼。陆萦知道, 她远没有表面上这么洒脱淡然,她藏满了心事, 只是自己不知而已。 “从来都不是……”待顾青盏再抬头时, 泪珠顺着眼角滑落, 留下一道道泪痕。 她哭了, 陆萦竟看见她哭了, 一时间手足无措, 但看她止不住的眼泪自己又好心疼,陆萦取出随身携带的手绢为她拭泪, 她一向张弛有度,何曾这样失态过, 如今究竟是受了怎样的委屈。 “姐姐受了什么委屈……同我说罢?” 顾青盏红着眼, 梨花带雨地望着陆萦, “说了不要叫我姐姐, 我不喜欢……” 可不叫姐姐那又如何称呼?陆萦从未觉得自己这样嘴笨过。 “六年了, 我嫁进王府已近六年。我曾问你嫁入王府觉得委屈吗?你却说不委屈……阿萦,一个女子将韶华封存在这不见天日的深宅大院,真不觉委屈吗?表面上风光无限的昭王妃又如何,只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身份罢了,谁又知我这六年是怎么过的……他心里有别人,他千方百计想要坐上皇位,不过也是为了他六年来心心念念的女子……”顾青盏吸了吸鼻子,泪痕未干却又笑着,道:“可见,人还是糊涂些好,也便没了这么多庸扰……” 心心念念的女子?陆萦听顾青盏娓娓道来,如何不委屈,一个女子又能有几个六年。 顾青盏挽起袖子,露出一节皓腕,“很可笑……我原是不信命的,现在信了。倘若王爷逼宫成功,深院冷宫便是我的去处,倘若王爷逼宫失败,便是风雨飘零生死未卜,明日一战,无论成败,于我又何干?阿萦……你不该嫁入王府的,不该……沦为和我一样的境地。” 看着她腕上的守宫砂,陆萦却如何也不敢相信,王妃没有子嗣不是因为身虚体弱,却是因为王爷压根不曾碰她。陆萦又想起自己嫁入王府三年,郑召也未动她分毫,想必,是同一个理了。 “他既不爱你,可为何还要娶你……” “先皇指婚,谁又敢忤逆。” “那……你爱他吗?”明明知是自己不该问的问题,却终是忍不住想问,好似在期待着什么。 顾青盏轻轻摇头,无奈道:“就算不爱又能如何?我既嫁与了他,就该接受这一切,这便是命。难道……我还能离开王府吗?谁又能带我离开……” 她想离开的,陆萦看她的眼神,她一定是想离开的,陆萦朗然道:“为何要信命,为何不能离开王府?你想离开吗?” “阿萦……” 如若要说天命,逆谋造反已是逆命,多加一重罪又能如何?陆萦双眸瞬时有了希望,如果顾青盏想离开,她一定会带她一起,因为……她想和她一起,“我们……我们一起离开好不好?” “我们……” “明日子时,你在断肠崖南面等我,无论成败,我都去找你……我们一起走,离开王府……离开王府好不好?”陆萦的双手已不自觉扶上她的肩,尔后又发现自己太过失态,也不问对方作何感想,陆萦又试探着问,“你可愿意同我一起离开?” 顾青盏终于展开笑颜,她其实就在等陆萦说这句话,因为她知明日必是一场死战,昭王府必败,而唯有自己在陆萦身边,才能护她周全,“……嗯,明日子时断肠崖南面,阿萦,我一定等你。” 明日子时,断肠崖南面,阿萦,我一定会去救你。 “嗯。”陆萦淡笑着应道,心里却有着说不出的喜悦。 “对了……”顾青盏好像突然忆起什么,她抬起双臂,解下颈间的平安符,“这平安符…我本是送与你的,为何又会在我身上?” “这……”陆萦欲要推脱,可是此时顾青盏已经迎了上来,圈过陆萦的脖颈,仔细替她系上,软语温柔说道:“明日,你比我更需要这个。阿萦,无论如何保命要紧,知道吗?” 这亲密的动作又让陆萦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她何曾这样敏感,只要顾青盏一靠近些,就舍不得她离开,而顾青盏恰似懂她的心思一般,依旧圈着她的颈。 安静的环境,安静的对视,陆萦总觉得要说些什么才好,“别害怕,没事的。” “嗯。”顾青盏仍凝视着她,又朝她靠近几分,今夜,只不过再想求她一个怀抱。 陆萦双臂犹豫了片刻,还是就近圈住了顾青盏的腰,也不知何时起她们拥抱得这样自然而然。明日生死未卜也不知会生什么变数,她虽这般言语安慰顾青盏,可自己心里到底还是没有把握。 顾青盏也顺势将陆萦搂入怀,她知陆萦对她有着怎样的感情,可她却不能捅破这层关系。 昭王府谁都可以死,但是陆萦不能死,这是她决定的,她也会拼尽全力去做到,顾青盏答应和陆萦一起走,不过是哄她、骗她罢了。顾青盏深知,她们永远都不能够在一起,而她也不可能跟着陆萦走…… 她有她的计划,兵变之后,她会送陆萦去北疆,就算陆萦反应过这一切,记恨她一辈子也罢,只要陆萦能活着便好。 “义父,我想留一人性命。” “谁?” “陆萦。” 顾雍蹙眉,“当真?她可是第十三个。” 她偏偏就是第十三个,让自己下不了手的第十三个,“此生不离开三晋会,这个条件足够换她一命吗?” “为何?” 顾青盏不答,只是问:“她只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将军府大势已去也掀不起波澜,义父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她知道顾雍一定会答应,因为三晋会不想放她离开,她有足够大的利用价值。 “军令牌我可以给你,但你只能救她一人,能不能救人还得看你的造化,毕竟刀剑无眼。” 顾青盏收下那令牌,军令如山,“有此便足够了。” 用一生自由换她一命,真的值得吗?顾青盏不知值不值得,但自己从未后悔过,素来她的欺骗与谎言只为杀人,而今日……“阿萦,你一定要活下去。” “我会带你离开王府。”陆萦说的坚定,她也希望自己能够带着顾青盏离开王府,但结局未必会是这样。 此时,陆萦心里也有她的计划,她要顾青盏前去断肠崖南面,是因为她吩咐了欧阳二兄弟潜伏于此,以作后应,倘若他们逼宫失败,子时还未退至断肠崖,她便会让欧阳氏兄弟带顾青盏与碧落先行离开,保命足以。这些部署,就是连郑召也不知道的。 看似毫无间隙的拥抱之间,依旧是欺骗与谎言,只不过这一次,她们都付出了真心,可却依然要深埋心底。 建安元年中秋,暴雨瓢泼了一整天,直至晚间才停了下来,同陆萦三年前所经历的如出一辙,而即将上演的朝廷宫变将要比这场暴雨更为猛烈,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 抬头看天空一片黑霾,明明是团圆之夜,天地间却无半点生气,死压压的沉重,一场突变一触即发。 “报!齐王已出兵!”探子来报。 果然,齐王今日反了,郑召身披银甲,望向一旁的陆萦,满是不可思议,陆萦先前所说的“无稽之谈”,他竟要相信了。 “王爷,如何?”陆萦露出一抹笑,反问道。 “原计划,出兵!”郑召一连隐忍这么多年,就在等着今日。 依旧兵分两路,陆元绍携陆萦领兵前去西北天牢营救陆康,郑召则带领大队军马前去镇压齐王叛乱,尔后再一齐逼向永安殿。 军队铿锵的脚步声,是杀戮的前奏。 “萦儿,你无须前往的。” 陆萦莞尔,道:“爹,我自然要同你和哥哥在一块儿。” “你害怕吗?” “不怕。”陆萦原以为自己会畏缩,但时至今日,反而却看得开了,倘若今日注定还是一死,至少能与爹爹与哥哥死在一块儿,那也无怨无悔。 果然,大队军马都朝着郑宫东门平乱去了,西北方向的兵防甚是薄弱,陆元绍率一队轻兵不动声色地潜入天牢,陆萦则在外接应。 “哥……”见穿着囚服的陆康从天牢走出之时,陆萦翻身下马,他此时已是遍体鳞伤,蓬头垢面,哪见昔日小将军的神采,陆萦一时泪眼婆娑,“受苦了……” 陆元绍召兵士奉上铠甲,交与陆康手中,豪气满腔:“大丈夫岂会害怕此等皮肉之苦……康儿,我们陆家如今已没了退路,就看这背水一战。” 陆康在天牢所待时日,受尽非人折磨,他早已对朝廷心如死灰,“天子昏庸无度,听信奸臣贼子谗言,不得不反。” 一切都有条不紊的进行着,陆康与陆萦守住郑宫北门,而陆元绍则携兵前往西门镇守。此时,东北方向传来震耳的擂鼓声,是郑召的暗号,陆萦心生欢喜,“哥,王爷已控制东门兵马,我们前去集合。” 可恰在此时,西南方向一声巨响,接着便是火光冲天,照亮了半片天空,是昭王府……陆萦骑在马背上,看着西南方向的滚滚浓烟,心霎时凉了半截,昭王府出事了! 顾青盏,顾青盏,顾青盏……陆萦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个名字,不会有事的,欧阳兄弟肯定早已带着顾青盏和碧落前去断肠崖去了,一定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 “萦儿,怎么了?”陆康见陆萦慌了神。 “……我们去东门。” 陆萦定想不到,那一把火烧了昭王府的,正是她一心想要保护的女子。 “终于结束了。”看着昭王府化身一片火海,就好似报了深仇大恨一般,她扭头望向顾青盏,脸色肃然,看不出喜怒,映秋叹了一口气,“你何苦呢?” 顾青盏拉了拉缰绳,一把火烧了昭王府,也让她昭王妃的身份化为灰烬,扬鞭抽在马身,笃笃朝郑宫奔去,心道:“阿萦,你一定要等我。” 殿外一片厮杀,可殿内却是一片安宁,郑亦坐于龙椅之上,淡然饮酒自酌,丝毫不见半分紧张。 顾青盏候在殿下,心却飘在战场。 郑亦朝顾青盏走了过去,扬手抬起她的下巴,白净的脸庞却满是邪笑,“青盏,朕果然没有看错人,好一个蛇蝎美人,朕喜欢。” 顾青盏不动声色地望了望顾雍,又对郑亦道:“皇上,您答应过我的,要留她一命。” 郑亦仰脖又喝了一杯酒,杀戮声让他愈发兴奋,“你想留谁便留谁,莫道是一个女子,就算是十个女子,朕也给你弄来,让你折磨一辈子。”顾青盏一向杀人不眨眼,这会儿提出留人一命,郑亦还道是她与那女子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只要你一辈子留在三晋会,替朕杀一辈子的人……”他又抚了抚顾青盏的脸庞,似疯了一般大笑起来,“谁又曾能想到,朕的大郑第一美人……才是真正的嗜血狂魔。” “义父于我恩重如山,青盏自会舍身报答,留在三晋会一辈子……也无怨无悔。” “美人最好记得清楚。”郑亦眯缝着眼点点头,击了击掌,侍卫押着一女子上殿,郑亦又道,“倘若有一天,你敢背叛朕,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青盏知道。”顾青盏偏首,被押上殿来的,正是后宫“受宠”的勤妃娘娘。 “皇上!毓儿从未背叛过你,为何……为何要这般待我,为何……”徐毓此时已有身孕,却在天牢尝遍了酷刑滋味,她从未想过郑亦会绝情到如此地步,哭得歇斯底里:“皇上为何……为何连我们的骨肉都不放过。” “朕的骨肉?”郑亦此刻双眼猩红,瞪向顾青盏,“美人倒是说说,勤妃这肚子里的…究竟是谁的骨肉?” 人人都道天子是个百无一用的软弱书生,可顾青盏知道,他自掌管三晋会以来,早已嗜血成性。顾青盏冷眸看向徐毓,纵然她有恻隐之心,那也无济于事,“这孩子是谁的,恐怕只有勤妃娘娘和昭王心中最清楚。” 一贯淡然的郑亦心中升起一股怒气,他上前锁住徐毓的喉,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其生吞活剥,“呵!你还想瞒朕几时,你以为朕不知道吗?你和他私会过几次,又是何时私会,朕心中都一清二楚……整个大郑皇宫都是朕的人,就连你眼前的昭王妃,也是朕的人。” “……臣妾自嫁与皇上,便恪守本分,丝毫不曾与王爷有越礼之举……” “给朕闭嘴!”郑亦松开徐毓,直给了她一记耳光,“你眼里何曾有过朕?朕哪里比不过他?为何要一次一次伤朕的心?朕现在就让你看看,你心心念念的男人,是如何臣服在朕脚下,朕又是如何叫他生不如死。” “皇上……本是手足,为何相煎?!” “你到现在还在替他说话!”郑亦大吼一声,倏尔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全然站不稳脚跟,顾雍见状,上前扶住郑亦,从袖间取出一个青釉瓷瓶,倒出几颗药丸,送与郑亦,“皇上稍安勿躁,吃几枚丹药缓缓神。” 他早已不是先前那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丞相每日给他所吃的黑色丹药,让他性情大变,徐毓都看在眼中,自太皇太后逝世之后,顾雍便独掌大权,可皇上心里却只有仇恨,全然被蒙蔽了双眼,分不清虚实。 服药过后的郑召立马又恢复了原本的气色,他拉着徐毓,强行将她拖去殿外的城墙之上,此时昭王军马已与陆元绍大军合流,一齐包围了郑宫,率一支精兵直逼永安殿。 可未曾想到,却是瓮中捉鳖的戏码。 陆康正欲领兵前去前殿支援,陆萦此时又细想着昭王府的变故,这一切,莫不是进行地太过顺利,竟与自己所盘算的,毫无出入。 郑宫内的厮杀渐渐平息,陆康道是郑召已经稳定局势,便道:“萦儿,我们进去……” 陆萦侧耳倾听,这安静未免来得太过突兀,“哥,不好,恐是有诈……” 郑召率兵马冲入永安殿前时,已被□□手团团包围,果然,有埋伏。 郑亦立于殿前,悠哉悠哉地说着:“五弟真是好绝情,杀了十一弟,都不曾眨一下眼。冷面罗煞,果然名不虚传,竟连亲手足也不放过。” “毓儿……”郑召一眼望去,只见徐毓被郑亦挟持在手中,满身伤痕。 郑亦大笑,当着郑召的面掐着徐毓的下巴,“怎么,舍不得了?你日夜思念的女人每晚都在朕的身下承欢呢。” 郑召当即气血攻心,“混账!她可是你的妻子!”说罢郑召欲要取出背后弓箭,此时就算一箭射杀了郑亦,他也不会有丝毫愧疚。 “王爷莫要轻举妄动,我们还有后路。”陆元绍事先稳住郑召情绪。 早在先前部署之时,郑召便说过:“丞相野心勃勃,其兵马不可全信,万一逼宫突生变故,便着将军府一支轻兵前往郑宫西门偷袭,扰乱郑兵阵脚,再趁乱脱身前往断肠崖,退去北疆。” “还有你的昭王妃,朕派她前去服侍你六年,可还满意?” “顾青盏……”郑召眼中满是杀气,他终究是大意了,早在三年前鹿山遇伏之时,他便怀疑过顾青盏,所以才带得大批人马前去突击慈恩寺,却未曾料到未曾抓到细作,却遇上了病急投医的陆萦,他那时才有了与将军府联合的想法。可那日顾青盏为他拼死相救,磨灭了他的疑心,现如今看来,只不过是她演的一场好戏罢了。 好在,他从来没有完全信任过顾青盏,没有完全信任过丞相府,否则,今日定是无处可遁。 顾青盏面上依旧淡然自若,郑召怎样恨她,她不在意,她只在意……顾青盏目光四处搜寻着,却独不见陆萦身影,想见她心底却又害怕面对她。 可是,陆萦终究会知道这一切,她会知道自己的面具下究竟是怎样肮脏的伪装,她会恨自己,她会想杀了自己! 三年来,除了那句“我担心你”,顾青盏不曾对她说过一句真话。狩猎那日所中毒针并不会要了她的命,她早已服了解药,可陆萦却不顾一切去救她,甚至将自己的性命也抛在脑后。 陆萦,倘若今后你要杀了我,我也心甘情愿。 顾青盏望向漆黑一片的天空,从今日开始,她的世界里便真的不会再有光明,恨我也罢怨我也罢,可你究竟在哪?看着前殿的刀光剑影,顾青盏面无波澜,可心却早已慌乱不已。 陆萦刚说罢恐怕有诈,四周便被弓箭手一一包围。 “萦儿……” 陆萦面不改色,低声道:“哥,意料之中,切勿轻举妄动。” “那个男人,你爱他吗?”郑亦揪着徐毓的发,质问。 “我爱他,我这一生从未爱过你……你比不上他便就是比不上他……”徐毓冷笑,她早已受够这深宫之中不见天日的折磨,此刻,她只希望郑亦能一剑杀了她,“你才是弑父夺位的乱臣贼子,当年倘若不是你与顾雍用尽手段,又怎能坐上这皇位?不是天子穿上龙袍也不像……” 又是一个耳光落在脸上,徐毓还是喊道:“弑父夺位的乱臣贼子!天不容你!” 徐毓戳中了他最心痛的事情,他是长子,可父皇却从未正眼瞧过他,更别提立储之选,郑召郑羽风头都是在他之上,他作为长兄颜面何存?当年先皇病重,他要是不使几分伎俩,待郑召郑羽抗敌归来,这郑宫还有他的一席之地吗? “贱人!你想激怒朕让朕杀了你?朕岂会便宜了你们这对狗男女,朕会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朕要折磨你一辈子,折磨他一辈子,都不够!”郑亦气恼地指向郑召,下令,“这群反贼全部给朕活捉,朕要你们好好尝尝背叛的滋味!” 若不是一旁有陆元绍劝阻,郑召现在就想上前一刀取了郑亦性命,“王爷,再稍等片刻。” 不出一盏茶的功夫,郑宫西门一阵厮杀声,火光四起,郑亦这时才慌乱起来,望向顾雍,请求决策,西门突有袭兵,连顾青盏也不知为何会有这么一出,陆萦和郑召的部署中,并没有提到这一点。 “……当年若不是本王远在北疆,你怎有机会篡改先皇遗书,夺得皇位。名不正则言不顺,本王今日就要处决了你这贼子,为父皇报仇雪恨!” 郑亦心底还是惧怕郑召的,见郑宫两处又被包围,瞬时有些被郑召这一番话唬住,他急着向丞相求助,“丞相助朕,丞相助朕!” 看着西门火光起,转而锣鼓喧天,陆萦看向陆康:“哥,爹爹常说,凡事都要准备后路。” “从小就是你聪明。” 此时欧阳氏兄弟已经带着两队人马从断肠崖飞奔过来,西门的火光便是讯号,倘若一切顺利他们便在断肠崖按兵不动,倘若西门火光起便是逼宫失败,他们则领兵前来救援。 欧阳山欧阳林率兵前来,势如猛虎,很快便替陆萦陆康解了围,三支队伍一齐朝永安殿挺进。欧阳兄弟所带领的军队均是江湖好手,暗镖出手稳准狠,前殿不少□□手来不及反应便应声而倒。 前后夹击,郑兵自然要分散抵抗,原本里三层外三层的伏击也变得薄弱。 “放箭!杀无赦!”顾雍一声令下,却比天子还要有力。 冷箭如雨,昭王府军队立马死伤惨重。 “王爷,趁乱立马撤退,我们杀出去!”陆元绍一面用刀挡住来袭的一支支冷箭,一面催促郑召道。 郑召的目光却仍落在徐毓身上,迟迟不肯撤退。 徐毓比着唇语:“快走,等你救我。” “走!”此时陆元绍身上已经中了数箭,好在还有盔甲可以抵挡一二,西门之乱渐渐被平定,郑兵又在向永安殿集聚。 除了冲出重围,郑召此刻别无他法,他若再不走,今后连救徐毓的机会也没了。 郑兵早有预谋,突出重围也是难上加难,依仗着殿外陆康、欧阳的协助,郑召逃出郑宫时,身后只跟着数百名残兵败将,陆康手下兵士也是死伤惨重。 “爹!”陆萦策马迎了上去,见陆元绍身上虽有好几处伤,但都无伤要害,心里的石头也算是落了地,“我们走!” 一行人,慌慌忙忙往断肠崖退去,郑兵紧随其后,浩浩荡荡杀了过去。 顾青盏趁乱之时,夺了一将士的汗血宝马,从郑宫侧门追了出去,她手中紧紧捏着军令牌,此时,大雨又滂沱起来,顾青盏在雨中策马而奔,浑身都湿透了,“阿萦,你等我……” “明日子时,断肠崖南面……我们一起走……” 断肠崖!顾青盏勒马,抄了条近道,马不停蹄赶了过去!马蹄踩在泥泞的地里,泥点溅了她一身,顾青盏一遍一遍扬鞭,全身彻骨的冰凉她也不自知,阿萦,等我,一定来得及的,一定来得及! 雨越下越大。 “萦儿,你先走!我与爹断后!”陆康推了陆萦一把,原本一行队伍早已被追兵追杀得四分五裂。 大雨滂沱却冲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味。 “王妃……王妃呢?!”陆萦想起昭王府的那把大火,她紧紧抓着欧阳山的手臂,几乎是用哭腔在暴雨里朝着他嘶喊:“有没有把她带过来,她现在在哪?!” 顾青盏,你一定不能有事。 欧阳山一面抗敌一面喊道:“王妃是三晋会的人,是王府的细作!是她暴露了军队的行踪……”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绝对……顾青盏……”她怎会是三晋会的人?她明明是母亲的学生,她明明和母亲的感情那样好……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她怎么会是…… 郑召口口声声说信不过丞相府的人,恐怕他早已怀疑了顾青盏……所以他的后路是瞒着顾青盏部署,如今看来,昭王府的细作……竟…竟真的是她?! “小姐,小心!”一支箭朝陆萦射了过来,欧阳山直接用手臂一挡,毒箭直插入骨髓,他强咬着牙……“小姐,快走!” 这一刻,陆萦彻彻底底被击垮了。 “阿萦,我害怕……” “……让我抱一下……” “……带我离开。” 所以,一切都是假的?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泪和雨水交融在一起,陆萦恍恍惚惚摸到了胸前的那枚平安福,狠心一扯,掷在混着血水的泥地里,早已泣不成声,“为何要骗我……顾青盏……为何要骗我……” “萦儿!”陆元绍的一声怒吼,唤醒了陆萦。 她回头,爹爹与哥哥正在浴血奋战,他们策马奔来,陆康扬鞭狠狠在陆萦的马身抽了一鞭,马儿受惊,直往前走。“你先走,我们随后就到!” 再往前走,死尸越来越多,待顾青盏赶去断肠崖时,早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高地上插着大郑象征着胜战的旌旗…… 此时,除了暴雨声,顾青盏再也听不到其他。 “阿萦……陆萦!”顾青盏策马围着断肠崖跑了一圈又一圈,声音呐喊到嘶哑,“陆萦!” “阿萦……”虽子时未到,但她已然来晚了,可心底却不愿承认,“不是说好要等我的…你又在哪……” “你又在哪……”顾青盏弃了那已经疲惫到口吐白沫的汗血宝马,在断肠崖淋了一夜,走了一夜,也哭了一夜,“陆萦,出来杀了我……杀了我……” “阿萦……”顾青盏倾倒在泥地里,意识越来越薄弱,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又梦见自己出嫁那日,凤冠霞帔喜乐喧闹,新房之内,她看到了陆萦,也是一身红衣。 “姐姐,就算同为女子……我依然想娶你。” “阿萦……”顾青盏死死抱住她,将头蹭到她的耳畔,吻了吻她的脸颊,“你不恨我吗?” 突然,陆萦用匕首刺进她的心脏,“顾青盏,我讨厌你,我恨你,我要杀了你!” “嗯,阿萦……”可她却依旧笑靥如花,胸口汩汩留着鲜血,喜袍变得暗红,她却依然笑着说,“阿萦,即便我们同为女子…我也会爱上你……” 血雨腥风过后的初阳,却依然能让人不寒而栗。 “阿萦……” 顾青盏睁开眼,阳光落在她狼狈的脸庞,有些温热,她躺在和着血水的泥地里,俨然像一个南蛮野人。 她吃力地爬起身,头疼欲裂,浑身无力,扶额跌跌撞撞打探着四周环境,才发现有一条隐蔽的下崖小道,满满都是被乱马践踏过的痕迹,她沿着马蹄印一路寻去…… 心中又燃起了希望,有人沿着这道小径逃走了,泥泞不堪的道路让她的脚步愈发沉重,她提着灌了铅似的腿,一步一步前行。 却看见了不远处掉落的平安符,顾青盏疾步走去,确是自己为陆萦求的那枚,可是却被暗红的血迹染透了,这会是谁的血?这还能是谁的血…… 顾青盏将那枚平安符紧紧攥在手心,难免胡思乱想……她继续观察着马蹄印,足迹越来越淡……不出多远便完全没了痕迹。 昨夜暴雨太大,除了有些足迹早已被冲刷得一干二净。 找不到尸体,也无线索可寻,顾青盏走到崖边,低头一看那万丈深渊,心中徒然一紧,一阵微风吹来,拂在她湿漉的身子上,心底彻凉。 莫不是……莫不是…… 郑宫,硝烟初平。 “你疯了!青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映秋见顾青盏回宫时,沾染一身黄泥,蓬头垢面,如同疯子一般,“你已经杀了十二人,为何不杀她!” 顾青盏披散着发,着中衣坐在炭火旁,身子这才渐渐回暖,可面色苍白煞是骇人,她看着手中的平安符,颔首眼泪不自控,一颗一颗滴落,“映秋……离开三晋会又如何?手上的血能洗干净,心里的血可以吗?我们活着不过是为了杀人,你说倘若我们死了……” “可是,就算我们死了,三晋会也不会停下来……青盏,你不该用情的。”映秋万没想到,顾青盏竟会用一生自由去换陆萦一命。 “她死了。” 映秋:“她没死。” 27.长相思(一) “她死了。”顾青盏翕动干涸的唇,看铜盆里跃动的火苗, 心里却丝毫觉察不到暖意, 橘红的焰火仿似昨夜腥风血雨的再现, 她的声音苍白而无力:“她死了……” “她没死, 在没有找到尸体之前,都不算死。”映秋本欲说, 她是生是死又与你何干呢?但看顾青盏那无望的眼神, 终究是止住了, 映秋不懂情, 她原以为顾青盏也是同她一样, 可是自从遇见陆萦之后, 顾青盏变了,甚至连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 其实, 早在陆萦嫁入王府的第三日,顾青盏便收到了指令, 杀了她, 挑拨昭王府与将军府的关系。所以她关心她, 亲近她, 假借带她去慈恩寺祈福之名, 在路上解决她,而事实,顾青盏也这样做了。 就当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中进行时,有一点她却如何也没想到,她没想到陆萦会护在她的身前,她没想到陆萦会让她先走,她更没想到陆萦会挺身为她挡下一箭。 就在那一日,一向杀人如麻的她犹豫了。 “为什么还要回去?为什么不杀了她?!”事后,映秋逼问她,因为她的一时冲动,打乱了原本部署好的全盘计划。 “她身边有暗卫相护,我们不可轻举妄动。” “那好,我们引她去别院,再不可有差池。” 别院疗伤时,顾青盏第二次对陆萦动了杀心,可她依然下不了手,只要直视陆萦脸庞时,便下不了手,因为陆萦的眉眼实在与楚钰太像太像,她的身上随处可见楚先生的影子。 原本带有目的的亲近,久而久之,竟成了一种情不自禁,不自觉想用各种理由去靠近她,因为和她在一起时,没有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和她在一起时,顾青盏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普通人,可以被保护,可以被关心,可以被在乎。 她贪恋陆萦,尤其是在郑召北伐以后,她几乎快忘记自己为何潜伏王府。那一年,她一生都忘不了,因为有个叫陆萦的女子走进了她的心里。宁宣二十八年三月,她为了赢取郑召信任,身负剧毒,当她迷离着眼看陆萦为她一口一口吸出毒血时,想哭却不能哭,原来,如果有一天她死了,这世上还有人会为她流泪。 那晚,她心爱的女子抱了她一夜,暖了她一夜,可她什么也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只是一夜无眠。 再而后,陆萦不见她不睬她不理她,顾青盏原以为就能这样断了两人的瓜葛,可谁知越是不见越是想念……直到建安元年的地动,陆萦再一次为她奋不顾身,她才明白放不下就是放不下,爱上了便就是爱上了。 “倘若下辈子我还记得你,若我为男子,我定会想娶你;若我们还是同为女子,我…我也会爱上你。” 顾青盏抱膝蜷在床角,疲惫地将额头枕在膝盖上,三年原来可以有这样多的回忆,陆萦,娶我也好杀我也罢,只要你还活着,我这一生都是你的。 哐!映秋将食盘往桌上一放,顾青盏已三日未食,她冷笑:“现已出了王府,你还道自己是王妃,等着我来服侍你?不,你马上就该是嫔妃了。” “你胡说什么……”顾青盏此时终于肯说话了。 “皇上留你在后宫,自然要有身份。” 顾青盏也冷笑着回应,王妃嫔妃又有何区别,她只不过是杀人工具罢了。 “三日未食……难不成三晋会第一杀手是要被饿死的?”映秋先是半开玩笑道,尔后语气才平静起来,“我是来告别的。” “嗯。”顾青盏不抬头,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她们一生都会风雨飘摇,一个任务的结束就是另一个任务的开始。 “还有,断肠崖下找到了昭王的尸体……” 顾青盏猛然抬头,盯着映秋,“那她……她呢?!” 映秋瞟了顾青盏一眼,轻声答:“找到了……” 此刻,就是这三字,顾青盏已然泪崩。 “我把她带了回来……”映秋顿了顿,才道:“任你处置。” “我们相识十年,我从未见你哭过。” 顾青盏沉默良久,才站起身,“我想去看看她。” 推开半旧的红木门,映秋指了指塌上,“那便是了。” 顾青盏迈着虚步走了过去,是她,塌上这满身伤痕的女子,正是陆萦,虽然发髻散乱,脸上血迹斑斑,但顾青盏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是她。 “阿萦……”顾青盏呢喃,伸手抚上陆萦的脸颊。 “在崖底找到的,恰掉在了猎人捕猎的陷阱,才侥幸捡了一命……”见顾青盏跌坐在榻前的狼狈模样,映秋实在想不通她为何会沦落如此地步。 “阿萦?”托着陆萦的脸,顾青盏突然发现了什么,陆萦的脸颊……有些温热,顾青盏猛然拉过陆萦的手腕,指尖压着陆萦的动脉,竟还有脉象!顾青盏转头望向映秋,“她……她还活着?” 映秋无奈,看来顾青盏压根就没在听她说话,道:“我几时说她死了?” “她……她……”直至此时顾青盏苍白了三日的脸庞才有了一丝生气,她紧握住陆萦的手喜极而泣,她起身伏在对方心口处,果然还有着起伏,只是气息微弱,“阿萦……” 顾青盏仔细替陆萦检查着身上的伤口,脸上虽然血迹斑斑,但大多都是被茅草所割,再一点点看颈间、心口、双臂、腰上……每一处都不放过…… “我已检查过了,她身上只有些被树枝杂草所割的皮外之伤……”映秋说了一半,扶额,顾青盏现在眼里只有床上那人,她也不需在这瞎操心了,只是临走的时候,她还是说了一句:“她醒之后,你如何面对她,可曾想过?” 顾青盏双目一怔,她该如何面对陆萦?陆萦又会怎样去面对一个欺骗了她三年的女子? “让她加入三晋会……”映秋将一个青釉瓷瓶放在桌案之上,笑道:“这样,她便一辈子都离不开你了。” 顾青盏厉声驳道:“不可能!不能给她吃这些……” “那就只有杀了她。” 顾青盏依旧紧紧握着陆萦的手,语气很决然:“她不可以死。” “那她会杀了你,说到底,是你让她家破人亡。” “是我欠她的,我愿意。”顾青盏看着昏迷的陆萦,嘴角带笑。 “顾青盏,你已无药可救。”映秋甩下这句话,便扬长而去。 “映秋……谢谢你。” 映秋不语,也不回头,她也不知自己这样,是帮了顾青盏还是害了顾青盏。 “阿萦?”无论怎样唤她,她都没有反应,听她呼吸均匀是在熟睡,顾青盏才放下心来,她小心翼翼为陆萦清洗好身子,陆萦这才渐渐恢复本来的模样,只是原本白皙光洁的脸颊上现如今已满是斑驳的伤痕,看着让人心疼。 这是命中注定吗?顾青盏在陆萦身旁躺下,牵起她的手臂搭在自己腰间,将她揽进怀里静静抱着,轻拢着她的发,她发间的香味,同那夜一样,顾青盏记得真切。 “阿萦……”抱着陆萦,顾青盏低吟的语气里满是宠溺,她知道陆萦睁眼的那一刻,她们之间的一切都会结束,但她依旧贪恋她,陆萦于她而言比三晋会的□□还毒,三年的隐忍……在历经生离死别的折磨后再抱着她时,顾青盏再也克制不住,她也无须克制,倘若陆萦醒来一切便会结束,那在一切结束之前,她想为自己留下最后一点回忆。 惺忪的烛火越来越暗。 昏暗的青纱帐内,顾青盏用手拨开陆萦额前的青丝,贴唇吻上了她的额头,用鼻尖蹭着她的脸颊,指尖摸着她的唇,心跳着犹豫了半晌,才将唇压了过去轻轻啄吻,黑暗里没有一点回应的亲吻,却给了她前所未有的满足。 她从来不知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却千方百计想去靠近陆萦,教她弹琴教她画画教她写字,想去贴近她的身体,甚至想去引诱她……天知道陆萦每次抱她时,她多想与她这般亲昵。 顾青盏搂着陆萦,不敢太用力,其实她害怕她醒来,然后一切幻灭,可是她更怕陆萦醒不来,虽然太医说病人只是因为过度疲惫所致。 顾青盏轻轻用下颔抵着她的额,叹:“如果有来世,你真的愿意娶我吗……” 这一世,她早已没了奢望。 翌日清晨,本是一片安宁。 “为什么……为什么……为……”陆萦浑身都在颤抖,口中念念有词,眉眼紧锁着,额角满是冷汗,她扶在顾青盏腰上手倏尔紧紧拽着对方的衣襟,“为什么……” 顾青盏惊醒,陆萦靠在她怀里发着抖,她忐忑不安起来,明明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承受她的一切愤怒与憎恨,可现在为何还是会心痛?如果她们之间没有横着这一切该多好,“……阿萦?” 陆萦死死拽着她的中衣,身子颤抖得更加厉害,徒然睁开眼……盯着顾青盏看了许久,眼神涣散而困惑,她又扭头打量着周遭,一切都是这样陌生,陆萦挣脱顾青盏的怀抱,吃力地坐起身,头嗡嗡直叫,疼得厉害。 “呃……”陆萦抱着头,发出一声声痛苦的沉吟,“嗯……” “怎么了?是不是还受伤了……”顾青盏伸手想去碰她,可她却抗拒地缩到一旁。 眼前的女子化成无数个幻影,陆萦只觉天旋地转,脑中像是什么东西被人抽走了一样,空白,一片空白。 “阿萦,让我看看……” 陆萦猛地推开她,神色满是恐惧,是空白,是大脑的一片空白让她恐惧。 “这是哪?你是谁?” 28.长相思(二) “这是哪?你是谁?” “阿萦……”一整晚,顾青盏假想过很多遍, 陆萦醒来会说什么, 又会做什么…而今却没料到会是这样, 是自己听错了吗?可陆萦口中所呢喃的, 分明就是…… “你是谁……”陆萦觉得眼前的女子像是在何处见过,但待她集中精力去想时, 又是一阵晕眩。 “呃……疼……”陆萦紧咬的牙关除了能吞吐这一个字, 再也说不出其他, 她双手依然死死抱着头, 眼前尽是朦胧, 脑中就似有什么要呼之欲出, 但却总是抓不住。 想不起来了,什么也想不起来。 “阿萦, 别怕……”顾青盏倾过身子,不顾陆萦的抗拒与挣扎, 抱住她安抚她, 轻轻拍着她的背, 声音一遍比一遍轻柔:“别害怕…别害怕……有我在……” 陆萦渐渐安静了下来, 依在对方的怀里, 好像这拥抱能驱走她的恐惧,她抬起头直直盯着顾青盏看,就像努力想寻回什么一样,可越去想脑中便越发混乱。 “你是谁?”这已是陆萦第三遍问,她看自己时就像看陌生人一般,无爱无恨,顾青盏这才痴痴反问:“阿萦,你…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你叫我什么?”陆萦眉头深锁,虚弱地问着,听对方一遍一遍唤着一个名字,想必她是认识自己的。 对上她澄澈的眸子,顾青盏却出了神,她真的不记得了,甚至连自己的身份都忘得一干二净。 “想不起来……”陆萦闭着眼轻晃着脑袋,沉吟,“一点都想不起……一点都……” “那便不要想!不要想……”顾青盏一只手抱紧她,另一只手轻轻托住陆萦的脸,她承认她这样很自私很卑鄙,可她依然不想让陆萦知道,她最残忍最不堪的那面。 “想不起来……”陆萦在轻叹声中,疲惫地合上了双眼,感觉好累好累。 顾青盏扶着她缓缓躺平在塌上,才几日未见,她就足足清瘦了一圈,仔细替她掖好被子,顾青盏下了床,起身有些头晕,这才想到自己也是几日未食,于是吩咐下人准备午膳。 又睡了足足一个时辰,陆萦睁开睡眼,便看见顾青盏正倚在床头上默默看着她。 “阿萦,你醒了,是不是饿了,我给你备了最爱喝的莲子粥……” 陆萦刚欲说什么,顾青盏已转身离开,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名字,就连自己都是陌生的。 “你别动,我喂你。” 一连饿了几天,陆萦此刻看着食物已经是两眼放光,她倚在床畔,见顾青盏将瓷勺送了过来,便迫不及待探头去吃,“咝……” 这一口可烫得不轻,陆萦双唇立马变得红通通的,顾青盏见状将手中瓷碗一放,拿过手帕俯身替陆萦擦着唇,一面擦着一面在她的唇边吹着凉风,“疼吗?是我不好……” 许是动作太过亲密,又靠得这样近,没来由的陆萦就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她贴过来时自己还有些紧张。 “你们怎么熬粥的?!” 一旁候着的丫鬟低头默不作声,她们知顾青盏脾性不好,却又独得皇上青睐,虽现在没个名分,但不久后定是要册封的,谁敢得罪冲撞她,就算心底委屈,也得静静兜着骂。 她在王府当了六年的王妃,又如何懂得照顾人,况且,她也从未照顾过谁,可还是笨手笨脚地给陆萦喂了一整碗粥。 陆萦舔舔唇,抿着嘴盯着顾青盏手里那空碗看了半天,也不知如何称呼眼前的女子,便直接说:“我……还想要。” 她舔唇的模样就像个贪嘴的孩子,顾青盏见她胃口大开,自然是满心欢喜,“还有很多。” “还得把药喝了才是。”顾青盏知道陆萦最怕苦味,早就准备好了桂花糖。 一喝药,陆萦眉毛眼睛又拧巴到了一块儿,看得顾青盏又忍不住嗤笑,看来怕苦的性子倒是一点没变。 顾青盏给她送了一颗糖入口,“你最爱吃的。” 陆萦含着糖,这才觉得好受些,她依旧盯着顾青盏的眉眼看,摇摇头,“你是谁……为何要这样照顾我……”连她的喜好都了解的一清二楚。 房间里只剩下她二人,顾青盏喜欢陆萦这样盯着她看,喜欢陆萦眼里只有她的模样,“阿萦,你再仔细看看我,真的一点也想不起吗?” 陆萦还是摇头,但似乎抓住了什么 ,“你叫我阿萦?我叫阿萦……为什么我……”陆萦用手去拍自己混沌的脑袋,为何没了一点记忆。 顾青盏拉住她的手,“想不起便不要再想,你要知道什么,我都说与你听。” “你是谁?” 依然是这三个字,顾青盏牵着她的手,犹豫片刻,就好似言语不受了控制,竟说道,“我……是你的妻子。” 陆萦甩开她的手,“我如此信你,你为何要骗我?” 一瞬间心里空落落的。 “你曾说过的……你要娶我。”顾青盏低头苦笑,“如今你失了记忆,也不要我了……” “可是我们……我们同为女子,你又怎会是……你定是在打趣我。”可她说话时的模样又那般认真,哪里像是打趣人,可她既是女子,又怎么可能有妻子呢? “……所以记不起了,就不想要我了,是吗?”顾青盏抬起头,眼底满是失落与惆怅,撒谎是会上瘾的,到头来她还是没法对陆萦说一句真话。 “我……”陆萦不明就里,为何一觉醒来便多了个“妻子”,自己还硬生生变成了“负心汉”,可她想不起分毫,又如何去辩解?语塞得很,“我……” “你就是不想要我了……”不管陆萦说什么,顾青盏总是这一句。 瞧她红着眼,反反复复都是这一句,甚是委屈,弄得陆萦手足无措,“你……你莫要哭啊……” 她这样体贴地照顾自己,莫非真是自己的妻子,陆萦心道,她好好的记忆就这样没了,那这也不是没可能? 况且今日醒来时也是躺在她的怀里,姿势还那般亲密…… 29.长相思(三) “那除了你……我还有其他家人吗?”陆萦坐在床上,低头问正为她洗着双足的顾青盏, 双脚伤痕累累, 竟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 就连自己身上也是, 伤痕累累,“还有…我为何会受伤……” 顾青盏轻轻替她擦干双脚, 然后小心翼翼移到床上, 原本白嫩的纤足现已变得面目全非, 青一块紫一块, 有的伤口结了痂, 有的伤口又裂开隐隐渗着鲜血, 看着不知有多心疼。 “我认识你时,你便是一个人……”顾青盏在陆萦身旁坐下, 将她的脚托到自己腿上枕着,尔后取出药膏药粉, 一门心思为她上药, “你贪玩, 你不听我话……” 陆萦似信非信, 可眼前这女子这般尽心尽力照顾自己, 分明是没有恶意的,她欲要去拿顾青盏手中的药膏,“我还是自己……” “如今受了伤,还是不肯听我话?” 陆萦一阵默然,过了一会儿才道:“你都是这般照顾我吗?”从自己醒来到现在,她便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片刻都不曾离开。 “照顾你,是我分内之事。” “阿盏……”陆萦第一次尝试着叫她的名字,尝试着是不是能找回些许记忆,又唤了一遍,“阿盏……” 比起“姐姐”,顾青盏更喜欢陆萦这般叫她,她沉浸在自己虚构的幻想之中,陆萦却成为了真实的存在,是造化弄人么?现实缥缈,可顾青盏依然沉溺,她知道自己早晚会抓不住陆萦,但至少此刻觉得幸福。她想做她的妻子,就算是一月,一天,一个时辰,都行。 她愿意为自己的虚伪和谎言付出代价,只是这一刻,她想抛开她们之间的一切隔阂,只剩下最纯粹的感情,你爱我,而我也爱你。 顾青盏朝她靠得更近,伸出手想去为她解开衣带,可谁知陆萦身子往一旁躲了躲。 “嗯?还是……”陆萦羞红脸,用手支住顾青盏的肩头,不再让她靠近。 竟然害羞了,果然失了记忆的阿萦更可爱些,顾青盏见她这样,愈发忍不住去打趣她,她越是羞就贴她越是近,还低声笑着道:“阿萦害羞了?该看的不该看的我都看了……” 陆萦杵着一动不动,心里寻思着她看起来这样正经的一个人,说起话来却如此……不过陆萦倒是喜欢她身上的幽兰气息,比任何香薰都要好闻,陆萦不敢直视她的面庞,但她笑起来的声音着实好听。 她退一步,顾青盏便进一步,鼻尖几乎蹭到她的耳廓上,哝哝低语:“……你身上有几处胎记,我都一清二楚,阿萦,我还是最爱你胸口的朱砂痣。” 顾青盏还是不动声色拉开了她腰间的绳带,“听话,你背上有伤,我给你上药。” 上药便上药,好端端的偏生提什么胸口的朱砂痣,陆萦连自己都不知自己胸前有什么,她怎的知道?陆萦越是想,心中就越是明白什么,脸上烫的很,可顾青盏就是黏在她身边,像是要故意惹得她面红耳赤一般。 顾青盏这回所说的倒是事实,自从找回陆萦,她一切都是亲力亲为,她不想让其他人碰陆萦的身子,就是连看也不行。“阿萦,听话好不好?” 陆萦才发现,每当她这样温柔地恳求自己时,自己全然没了拒绝的理由。 顾青盏褪了她的衣衫,直到剩下一件肚兜,顾青盏的视线便落在了她鼓鼓的胸脯上,这几年,她出落得愈发成熟了,哪像刚嫁入王府时,满脸稚气。 瞧顾青盏的眼神,陆萦又羞。 “你不许看了……”陆萦顶着一张发烫的脸,自觉软软地趴在床上,只给顾青盏留下一张赤—裸的背。 “好好好……你说不看我便不看。”她说什么,顾青盏就依着她,害怕自己手凉,事先还捂热了才敢替她上药,就算她满背疮痍,顾青盏依然觉得好美,上好药,心疼着抚着她的背,顾青盏又自责起来,“阿萦,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陆萦枕着手臂,听她这样说,才偏头望着她,“……你很好。”至少在自己一无所知的时候,寸步不离地照顾自己,在慌乱之际,能够平定自己的心。 陆萦,倘若你都忆起了,还会这般说吗?顾青盏鼻酸,莫道是陆萦会恨她,连她自己都恨自己,她有什么资格去得到爱,她不是在对陆萦说,而是在对自己说:“……我不好。” 陆萦不知道她为何会突然落泪,看她哭自己也会难过,陆萦记不起事情,却觉得心底隐隐有一份感情,还没有忘却,那个人就是阿盏么?陆萦抬手替顾青盏擦了擦眼泪,“……阿盏,你很好,至少我是这样觉得。” 陆萦越是这样说,顾青盏便越是愧疚,她会给陆萦全部的爱,就算低贱到一文不值。 宁静的夜晚,再与她同塌而眠。 陆萦静静仰面躺着,顾青盏便侧卧看着她,她们竟会有今日,顾青盏的眼神舍不得移开,倘若陆萦再要带她走,她定会抛下一切与她远走高飞。但是顾青盏明白,陆萦再也不会像那夜一样,抱着她说要带她一起离开…… 陆萦半眯着眼假寐,余光却瞟到了顾青盏泪眼盈盈,夜安静得出奇,可陆萦的心却一遍一遍不安起来,她总觉得,她身畔的女子是因为她而在哭泣。 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受,陆萦也不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我会怎么做?”陆萦终是忍不住,也侧过身,看着泪流满面的顾青盏,认真问道:“你哭的时候,我会怎么做?” “抱我。”顾青盏的声音又轻又柔,还带着一丝颤抖,“阿萦,抱我。” 陆萦迟疑片刻,学着之前顾青盏抱她时的模样,挪了挪身子凑上去,用手虚搂着她。 待她一靠近,顾青盏就掌握了主动权,温柔地将她搂在怀里,闭上眼给了她一个真正的拥抱,秋夜里,很温暖。 陆萦心跳得很快,她不反感这样的接触,但一时又不能适应,她一个女子竟会有妻子,她如何能一时间适应? 看她别过去的脸,顾青盏又用手拨过来,凝视着她的眼眸,低吟道:“为何不看我?” “我……” “我长得不好看么?” 陆萦语塞。 “你曾说过我笑起来很好看,原是在骗我……” “那便不要哭了。”陆萦禁不住用手背去替她擦去泪痕,她不知该如何哄人,只得顺着顾青盏的话,“好看,你笑起来好看。” 这并不是奉承的话语,陆萦真心觉得她好看, “阿萦……”顾青盏抚了抚她的头发,朝又她笑,“你喜欢我么?”她虽明白陆萦对她的心思,但却从未听她亲口说过,顾青盏想听她亲口对自己说一次。 陆萦又犹豫了,顾青盏又“委屈”了。 “你说过你爱我,你说过要娶我的……” 陆萦头更大了,别的事情忘了也就罢了,为何连终生大事也会忘记,更何况她怎么会允诺去娶一个女子,怎么看来都是无稽之谈,还是自己曾经真的很爱她? “以前的事情你记不真切也无干系……”顾青盏一本满足地抱着她,“只要从此刻起,你心里有我就好。” “可是我想知道……以前的事情……”陆萦想,如果顾青盏所言是真,那两个女子又怎会相爱?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她曾经又是怎样的一个人? 30.出宫行(一) “我们第一次见面时,正下着鹅毛大雪, 你牵着白马站在红梅树下, 也不知从哪儿借的胆,直盯着我看,连眼睛也不曾眨……” 深夜, 顾青盏静静回忆着她们的过往, 她描述与陆萦听的, 也并非尽是虚妄, 只不过略去了那部分最痛苦的记忆,就好似她们真如同寻常人家的女子,从相遇, 相知到相爱。 “……我教你抚琴,你教我骑马……你说你下辈子若是男子,定要娶我的。”陆萦一词一句听得出神, 顾青盏伸手抚着她的脸颊, 眼底满是痴情与怜爱,柔声道:“阿萦,别等下辈子, 这辈子就娶我, 可好?” 她以前从不知嫁娶于一个女子而言意义有多大,她嫁入昭王府当了六年冒名王妃,也不曾有过怨言。可现如今她却想为陆萦穿一次嫁衣,也想为自己真正穿上一次嫁衣,她时常臆想那场景,如果可以,那定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能抓住一刻便是一刻,更别提缥缈的下辈子。 透过她炽热的眼神仿佛看到了她滚烫的心,在这软香馥郁的怀抱里,陆萦依稀觉得,她是爱这女子的,至少自己不忍对她说出拒绝的言辞,被她紧抱着,也不忍去推开她。 “阿萦……”顾青盏念着她的名字不知多少遍,两人都在这轻微的呢喃声中相拥入眠。 自宫变之后,郑亦顾雍忙着清理朝政,自无暇顾及顾青盏这边,她虽深居后宫,但有陆萦作陪,也不觉乏味……只要能与她在一起,无论怎样都愿意。 可她却忽略了,这因爱而生的极端占有欲,强加在陆萦身上,真的可以吗? “阿盏,我真的没有其他家人吗?” “除了你,我还有其他相熟之人吗……” “阿盏,我想去外面看看……” 陆萦总觉顾青盏似是瞒着自己什么。 顾青盏听着她无止境的问题,心烦意乱,她的心终是向着外面的,就算失了记忆,也不会把感情全部倾注在自己身上。顾青盏极少对着她大声说话,可这一次她却愤愤捻断了两根琴弦,怨道:“有我陪你还不够么,你心里为何总是想着其他!” 见她似要生气,陆萦慌忙摇头,吞吞吐吐的,声音愈来愈小:“我只是…我只是……我不问便是……” 见陆萦迁就她,她越发觉得自己无理取闹,她因私心“禁锢”陆萦,本就是可耻,她疲惫地伏在琴案上,不作言语。 “我……”陆萦从未见她这样置气过,莫不是真说错话了,她朝顾青盏走去,在她身旁坐下,摇了摇她的肩,“阿盏教我弹琴,我又想学了……” 顾青盏直起身子,顺势抱住了陆萦,她喜欢这样实实在在的感觉,“阿萦,再不许离开我,知道吗?” “我哪也不去。”陆萦也伸手环抱她的腰,倘若她哭她生气,好像只要抱她便能消散一切,而陆萦也喜欢抱她。 “嗯。” 她嘴上虽是如此说,可心到底不是这样想的,她时常看着深宫的高墙发呆,安静望天也能出神半个时辰,顾青盏都看在眼里,陆萦不是她的,陆萦终究是要离开的。 又气,又恼,又怜爱,又不舍。 天刚蒙蒙亮的清晨,陆萦睁开眼,看顾青盏依旧静谧熟睡着,便蹑手蹑脚从她的怀里钻了出来,转身又替她掖了掖被子。她知顾青盏不喜欢她四处走动,可她却想出去看看……在这里除了顾青盏和几个端茶送水的丫鬟,她便没见过其他人。 陆萦轻轻离去后,顾青盏睁开了眼眸,她长期浅眠,一有风吹草动便早醒了,身旁还有余热,可人却没了踪影,这是顾青盏做梦都在担心的,她自言自语,“阿萦,你就真这么想走吗……”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四处都是高墙,陆萦走过一道道红木大门,是四通八达的宫殿,可偏偏却让她觉得压抑,绕着绕着,便绕晕了头,再也找不到沿返的路。 陆萦看见不远处一支巡逻的军队以及这宫闱建筑,这里……这里竟是皇宫? “何人?!”御林军统领一声喝令。 顾青盏究竟是何人,她们真是孤儿?陆萦来不及思考,便被十几支长矛团团围住,锋利的尖刃,在日光下折射出一股寒气。 “住手,她是我的人。” 声音算不上有力,但却威慑十足,陆萦回头看,果然是顾青盏,她穿着青衫,在日光下皮肤显得极白,明明像是弱不禁风的女子,但却可以镇住这群五大三粗的大汉。 “原是顾姑娘的人,那多有冒犯。”那统领嬉皮笑脸奉承道,扬手下令收了兵。 陆萦仍是站在原地,见顾青盏清冷地望着她,脸上丝毫没有笑意,陆萦知她又是生气了,“阿盏……” 顾青盏低眉转身离开。 “阿盏……”倒是陆萦急了,忙忙追上前去,可顾青盏依旧头也不回地继续走,陆萦索性牵起她的手,拉住她不让她走,“你又生气了……” 你知我生气还要这般,不过见陆萦追上来顾青盏还是心生欣慰,可嘴上依旧不饶她,“就这样想离开我么?” “不是,我只是……想知道更多些……”心中有许多想问的,但见她今日心情如此不好,陆萦又一一给憋回了肚子里。 “阿萦,你想出去吗?”顾青盏转了身,问她。 陆萦正欲点头,但想了想,硬生生又把点头变成了摇头。 瞧她的傻样子,顾青盏嫣然一笑,“阿萦,你若是想出去,我带你去外边玩玩可好?” 见她笑,应是不生气了,陆萦才放下心点头,也抿嘴笑了,“嗯!” 她打小在将军府长大,无拘无束,哪能和自己一般,受得了这深宫无尽的枯燥。进郑宫以来,这是顾青盏头一次见她这般笑,简单又纯粹,也没了在王府时的心事重重。 “你想去哪,我便带你去,你想听什么,我便说与你听。” “阿盏……”陆萦轻声细语,“你待我最好了。” “傻瓜。”顾青盏摸了摸她的头,她不论何时都这样相信自己,而自己到头来却伤她最深。现在有多爱,将来便会有多恨,顾青盏亦明白这个道理,但她也在所不惜。 脸上身上的伤口已尽数结痂,想来陆萦也是个爱美的,每日对着铜镜左顾右看,脸上的斑斑点点甚是丑陋,再看顾青盏的脸蛋,都快要心生嫉妒了。 顾青盏为她梳着头,见她照镜子时惆怅的模样,忍不住笑,“莫要看了,这铜镜都被你看穿了。” “阿盏,我是不是很丑?” 顾青盏弯腰,凑近她脸庞,看着镜子道:“在我眼里,阿萦就是最美的。” 稍稍一偏头,顾青盏便在陆萦脸颊上落下一吻,很轻很轻。陆萦透过铜镜中那张模糊的脸都能察觉到自己脸红了,对于她的“轻薄”既觉害羞又是欢喜,陆萦低头道,“不,还是阿盏最好看。” 陆萦一脸红顾青盏就更是想去逗她,扬起嘴角笑着凑到她耳边,耳语都变成了变相的亲吻,嗓音低沉又魅惑,“…阿盏也是你的。” 她的气息扫过自己耳后,不知为何,陆萦就觉得心徒然酥了,明明是简单的六个字,从顾青盏嘴里说出来,就总觉得有什么其他含义,陆萦羞的更厉害。 “脸红了,你在想什么,嗯?” 陆萦都要捂脸了,为什么刚刚顾青盏亲她的时候,脑海中能似是能想起什么一般,一些画面若隐若现,说不清是什么画面,但就是让人禁不住脸红心跳。 顾青盏知道适可而止,再这样下去,连好脾气的阿萦也要恼羞成怒了,她替陆萦绾好公子髻,“站起来让我看看……” 她还是一身白衣,像极了初见时的模样,顾青盏绕着她走了一圈,“我还是喜欢你着女装,但出门在外,男装到底方便些。” 陆萦起身,看着顾青盏同她一样的男子装扮,却私心想着,她男装打扮这般风流,这一出去得扰了多少女子的心。“我也喜欢看你穿女装……”转念一想,她着女装岂不是又要招惹男子是非,陆萦想到这里,竟不想出去了! “怎么了,又不开心了?”顾青盏替她理了理衣襟,见她眼底似是有心事。 陆萦摇头,倘若她心底的想法被顾青盏知道,她又该换着法子来打趣自己了。 秋阳明媚,马上就要进入初冬,但京都气候温暖,离入冬尚早。 这样的天气,锁在深宫里,确实可惜了。 顾青盏与陆萦共骑一乘白马,身后的郑宫愈来愈远,陆萦被她从背后环着,还疑惑问着:“你骑得这样好,还用我教吗?” “是你教的好。” 幽静的山林小径,枯叶满地,脚步踩着沙沙作响。顾青盏一手牵着白马,一手默不作声拉起陆萦的手,与她十指相扣,陆萦心跳漏了一拍,尔后,也默不作声将对方的手扣握紧。 明明很沉默,可却尽是甜蜜。 “阿盏,我不想再回去……” 顾青盏望着郑宫的方向,难道她又想回去么? 31.出宫行(二) “阿盏, 我不想再回去……” 陆萦虽记不起事,但能感觉到那地方就像一个巨大的牢笼,她宁可在外边日晒风吹, 也不想再回去,在那儿她不安她恐惧。 “有我陪着你也不想么?” 陆萦沉默了一阵, 为何一定要呆在那牢笼,“一起离开不好么?” 一起离开?离不开了。一片枯叶掉落在陆萦发间, 顾青盏停下脚步,贴心替她摘下, 笑着道:“再过段时日我们就离开, 好不好?”张口语出又是谎言,顾青盏心里的话不曾说出口:再过段时日,我就送你离开。 “……其他人尸体呢?”找到陆萦那日,顾青盏曾问过映秋。 映秋摇头,“……许是逃去了北疆。” “映秋,帮我一个忙,帮我找到陆家的行踪……” “你要?”映秋稍加揣测,便能猜到顾青盏的心思, “你还想把她送回去?顾青盏, 你真的疯了!” 映秋见她思念成疾才将陆萦带了回来,她本以为依顾青盏的手段,会用三晋会的独门秘药控制住陆萦,却没想到顾青盏不仅不给陆萦喂药,还一门心思想要送陆萦离开。 “她对你必然是蚀骨之恨,你如今护着她又如何?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顾青盏从未奢求过陆萦会原谅她,“映秋,我从未求过你,就这一次,答应我…帮我送她回陆家。” 尔后,陆萦记忆全无全然打乱了顾青盏的计划,而映秋也迟迟没有带来陆家的消息。 “……我是你的妻子。”起初,顾青盏也觉自己的言辞无耻又下作,可转念想,陆萦始终是要恨她的,她又何惧多蒙上一层怨憎,她已骗了她三年,那就再骗她几月。 说到底,还是私欲在作怪。她自小在残酷冷血的环境中长大,就连待她最好的楚先生,也时常教她如何淡漠人情……她从没有过被爱的感觉,直到遇上陆萦……深陷在纠心与甜蜜中无法自拔,她亦不想松手。 “阿盏,这是什么?” “……这个也从未见过。” 市井上的所有玩意儿对陆萦而言都充满的吸引力,也是,久居深宫出来闻闻人声鼎沸,也是新鲜。 “你喜欢什么便都拿着,我都买与你。” 听顾青盏如此说,陆萦更是欢喜,“阿盏最好了……” 顾青盏朝她盈盈一笑,仿佛看见了陆萦嫁入王府之前的那面,眉宇间没有半点忧心,语笑阑珊,如果这辈子都能抹去那段不堪的记忆,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短暂性失忆,待脑后淤血散了,记忆也会慢慢恢复……” 陆萦还能这般笑多久,待一切都想起,又是国仇家恨。 顾青盏只道陆萦将来会恨她,却不知陆萦仍爱她,爱恨之间的徘徊,是会伤得人心千疮百孔的。倘若有机会重来一次,她愿此生从来不曾与陆萦相遇过。 “老朽……老朽身上的银两可都在这了!” 山贼头目抢过那钱袋,晃了晃,大骂:“娘的,就这几个铜板就想打发老子?” “头儿,那手镯还不错。”一喽啰把目光锁定在老妇人的手腕上…… 那头目朝喽啰使了个眼色,便要上前去抢,老汉护在那老妇面前,“使不得……使不得!” 头目踢腿正欲朝着老汉心窝踹去,一颗石子从暗中袭来,正中他腿上,石子虽小可力道却极大,疼得他屈腿嗷嗷直叫。 “哪来的小兔崽子,瞎管闲事反了你了。”头目将脚一跺 ,朝那石子飞来的方向一望,就看着两个小生牵着白马走了过来。 “唷!这马儿还不错嘛……”那头目揉了揉腿,吊儿郎当地朝顾青盏走去,打量着眼前这二位的穿着,一看便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这回可捡了个大便宜,“你们把这马匹和银两留下,大爷就放你们一马。” “你们把身上的银两留下,我就放你走。”顾青盏冷眼相望,回之以同样的话语。 顾青盏一说话,那头目就更是嚣张起来了,“原来是个妮子,难怪长得这般清秀,这回人也不用走了,跟着大爷上山吃香的喝辣的。” 陆萦见那男子要对顾青盏不规矩起来,说了声“放肆 ”,抬腿朝那人踢了过去,那头目反应还算快,竟躲了过去,“两个小妮子,美人还真是够辣,让大爷带上山做个压寨夫人,好生调教调教。” 说罢那双毛手又朝陆萦探过去,顾青盏立即目露凶光,横手一劈,直接劈断了那头目的手腕,再一个窝心腿直接将那男子踢翻在地,晕死了过去。 见头儿都给打趴了,几个小喽啰哪还有胆,畏畏缩缩地也就跑了。 “多谢二位公子……二位姑娘的救命之恩。”老汉搀起跌在地上的老妇,连连弯腰致谢,“二位姑娘可真是活菩萨下凡……” 顾青盏不回应,因为她不愿承认自己还有恻隐之心,楚先生说的,三晋会的人都要泯灭人性,这样杀起人来,才不至愧疚。 刚才那几个毛贼,她几根毒针便能要了他们的命,但是她没有这样做,她不愿在陆萦面前杀人,她怕吓着陆萦,她想给陆萦看自己最美好的那面,就算只是一种伪装。 “客气了,二老没事就好。”陆萦笑道。 “阿萦,我们走。” “二位姑娘这是要去往何处?现在为时已晚,如今世道又不太平,还是等明日天明再赶路为妙。”老妇慈眉善目说着,又咳了几声,“几个山贼尚能应付,倘若再多些……” 老汉也忙着应和,毕竟也是两个姑娘家,“这方圆也无客栈酒馆,老朽农舍就在不远处,若姑娘不嫌弃农家粗茶淡饭,可去老朽处暂歇一晚,明日再做打算。” 虽然自己风餐露宿惯了,但顾青盏不忍陆萦也跟着这般,就道:“那便恭敬不如从命。” 夕阳西下,农舍纷纷升起袅袅炊烟。 陆萦从小便是娇生惯养,从未吃过这些农家小菜,头一次吃倒是新奇得很,再加上白日里折腾了一天,胃口大开。 “你吃慢点儿。”顾青盏给她倒了一杯水,“喝点水,仔细噎着。” 山泉清冽怡人,陆萦喝了一口,才发现顾青盏一直托腮望着她笑,陆萦低头给她碗里夹了菜,低声道:“为何总看着我……你也吃。” “这手镯是我十六岁那年送与我婆子的,算起来整整跟了她五十年,今日若不是姑娘相助,倒真是被那群强人给抢了去。” 老妇给老汉斟了一杯酒,笑着埋怨,“那年他干了一年长工就买了这个,被强人抢了去又怎样,难不成这手镯比命还重要?” 老汉自饮自酌,红着脸道,“我们这一争就争了五十几年,如今我让着你,不与你胡搅蛮缠。” 顾青盏竟羡慕起眼前这二位来,被他们言语间的温情所打动,看着他们满头华发,原来白头偕老的感情是真的存在。 陆萦听着更是羡慕,她不自觉看了一眼顾青盏,嘴角却掩不住笑意。 “明日就是我们这儿一年一度的花灯节,两位姑娘不妨也去玩玩,指不定就遇上一段好姻缘。”老妇眉开眼笑,打趣着眼前二位。 “那可不,我们这儿的花灯节可灵了,当年我和我婆子也是在这花灯节遇上的,那会儿我年轻气盛拉着她的手便不放,对着花灯神许了愿,没想到倒真是灵验了,她真真跟了我一辈子……” 老妇啐道:“老家伙喝糊涂了,一嘴胡说八道。” 顾青盏心中冷笑,不过是骗人的玩意儿,也就是这些山野农夫肯信,心里刚想完,便听着陆萦急切问道:“真的吗?真的这么灵吗?!” “阿盏,你想去吗?” “……”顾青盏额前一阵冷汗,鬼神志怪之说她向来不信,但陆萦既是想去,她定然会依着她,“既然你想去,我便陪你去。” 晚间歇息,老妇领她们进了一间房。 喜酒,喜烛,喜帐,还有墙上贴着的大红喜字,这明明就是一间婚房。 “这……”陆萦吞吐。 “前不久我小儿成亲,没几日他们便去京都谋生计了,只是这新房还来不及收拾,姑娘放心,这被褥都是新换的……”老妇忙解释道,“寒舍也就剩这间屋子了,还委屈二位姑娘挤挤。” “无事,有劳了。”顾青盏这回应答得倒是快。 塌不如郑宫的软,也不如郑宫的宽,但陆萦却觉得要比那要舒服得多。一躺下,陆萦便抱着顾青盏,就像是成了一种习惯,也不似先前那般勉强,一切就是自然而然。 陆萦觉得记忆可以忘了,但心好似还有着感应,“阿盏,倘若我们成亲,也要像这般吗?”之前觉得两个女子成亲太过荒唐,现在陆萦却隐隐有些期待。 之前每次问她,她都在逃避,未想今日竟主动提起这件事来,陆萦的改变,让顾青盏愈发沉沦,几乎忘乎所以,“阿萦,你终于肯娶我了?” 32.出宫行(三) “阿萦,你终于肯娶我了?” 陆萦眼神柔媚似水, 纵使她只抿唇微笑, 没有只言片语,顾青盏也明白她的心思, 做不做得到顾青盏不在乎, 只要陆萦心里是如此想的便好。 “那你知道……新婚之夜要做些什么吗?”顾青盏语气慵懒, 似是顺口一问,但陆萦听着却好像有百转千回的含义, 她最近脑海中时常浮现一些画面,尤其是搂着顾青盏睡觉时,那些画面便愈发清晰…… 陆萦心中五分明了,但依然不说。 “新婚之夜……”顾青盏拉过陆萦的手,引着她的手抚上自己脸颊,动作缓慢又暧昧, 烛火摇曳的夜里,低迷的声音很是诱人,“阿萦,看着我的眼睛, 说你爱我……” 顾青盏不要其他, 也不奢望其他,她只要陆萦这一句话,倘若明日就会死去,她也没了遗憾,她这一生牵绕的,唯有陆萦。 她很爱自己,陆萦从她的眼神里能读出这份感情,而自己亦能与她惺惺相惜,陆萦犹豫了一阵,但不是畏缩,反而是深思熟虑过后的坚定,她用掌心轻抚她精致的脸庞,“阿盏,我爱你。” 这一刻,顾青盏眼泪又决堤了,泪水顺着眼角滑到喜红的绣花枕,绽出一朵朵暗红小花,顾青盏吸了吸鼻子,眼泪也止不住她的笑容,她这般又哭又笑的,让陆萦以为自己又说错了什么。 “阿盏……”陆萦用手去替她擦着泪痕,却怎么也擦不干净,索性不擦了,靠近她把她抱得更紧,“我爱你,我会娶你……为何还哭?” 只有被抱紧时才有踏实的感觉,顾青盏被她抱着就似柔若无骨一般,全身心地托付与她,将头凑近她,额头抵着对方同样的位置,用鼻轻尖扫着她的鼻尖,含泪笑着解释:“……傻瓜,女子出嫁都是要哭的,你不知道么?” “那……新婚之夜,还要做些什么?”陆萦被顾青盏这般亲昵的动作羞红了脸,可心底却在期待什么,见顾青盏闭上眼没了动作,又禁不住主动去问。 顾青盏伸手温柔地替她捋着发,将杂乱的青丝拢去她耳后,露出好看的耳廓,顾青盏将头探到她的耳畔,低着嗓子道:“我的阿萦还想做什么?” 听她这般说,陆萦胸口的起伏在加大,心跳的连自己都控制不住,她脑中浮现二女纱帐中**的画面,她怎会知道这些,还是说……她与阿盏早就行过了这些房事。 “……早些歇息,明日还要逛花灯会。” 陆萦赶紧转移话端,探过身子要去吹灭烛台烛火,可偏偏吹了三遍都没吹灭,直到第四遍,房间才湮没在黑暗中,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纸洒落,也不至伸手不见五指。 顾青盏见陆萦羞得那般手足无措,躺在床上笑得花枝乱颤,陆萦知她在“取笑”自己,便闷闷地在她身侧躺下,背对着她。 “阿萦……阿萦?”顾青盏摸索着靠近她,从背后环抱住她,将脸颊贴在她的肩上,“待我们新婚之夜,我再告诉你,好么?” 陆萦这才觉方才自己一时冲动太过心急,现在想起来更是羞人,那种话她是如何说出口的,阿盏又会怎样想自己?自己只说过要娶她,却还没真正娶她,她还不是自己的妻子……但她们这般朝夕相处,心里定是早就认定了对方的。 “生气了?” “没有。”陆萦转了身子,面向顾青盏。 “阿萦……”顾青盏借着幽幽的月光,吻在了她的唇上,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喜欢吗?” “喜欢,只要是阿盏,我都喜欢。”陆萦没想到唇与唇之间的触碰会有这般奇妙的感觉,明明只是轻轻的一下,却又让她心跳不已,她喜欢这香软甘甜,她要娶阿盏,阿盏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 清晨,天刚蒙蒙亮,田间的番薯地里,一个女子正蹲在地上挖着什么,白皙的双手沾满了泥土。 “大伙儿快看,那小贼又来了!” 碧落一听到动静,胆儿都给吓破了,只拿了一个番薯便撒腿就跑,好不狼狈。 背后的农夫们又是锄头又是钉耙,浩浩荡荡一伙人,看阵势怪吓人的,碧落胆儿本来就小,要不是饿两眼昏花,她哪敢来偷东西。 光顾着跑路,也没看见前面有个人影,碧落直直撞上去,撞得眼冒金星,好不容易偷来的番薯也滚落了,肚子又是一阵悲鸣。 “哪来的小叫花子!弄脏了本大夫的新衣裳。”秦言拂了拂袖,一身泥。 碧落哪管得上这些,扭头正欲跑,没想到却被眼前那人拉着手腕,“还想走……怎的这么眼熟呢?” 秦言看着眼前这位不修边幅的女子,亏得他素来记仇,记性好的很,三年前见过几面的人现在还记得真切,“哟!这不是要撕烂小生嘴巴的碧落姑娘吗?看您这打扮,也是风水轮流转啊,哈哈哈……” 这语气可真是熟悉,碧落定睛一看,可不就是三年前在将军府偷酒喝的小贼,“你……你放开我!” 此时放开也来不及了,那群农夫都抄着家伙一一拥了上来,“多亏了秦大夫才把这女贼给逮住了。” “什么贼啊,你们嘴巴放干净点,我……我以为那是野生的……”碧落从不会撒谎,一撒谎说话便没了底气。 “那野生的能长庄稼地里?好端端一个女娃,学什么不好,偏生学人家偷东西!” “把她捆上送村长那去,打个几十棍子就老实了!” 一听要打几十棍子,碧落直接给吓哭了,她何曾受过这样的苦,越想着就越委屈,就越想起陆萦对自己的好,原本还是啜泣,现在直接嚎啕起来。 “还请各位乡亲见谅啊,这女娃原是我的病人,这……”秦言指了指碧落脑袋,“这儿不太好使,还给乡亲们添乱了,这些银两就拿去给乡亲们做补偿。” “原来是脑子有病,既然是秦大夫的病人,那我们也不追究了,不过是几个番薯。” “那就多谢乡亲们了。” 见那行人扛着家伙又走了,碧落提起脚直接踩在秦言脚上,恨不得将他的脚踩进泥地里,只怪自己力道太小,“偷酒小贼,说谁脑子有病呢!” “真是个恶婆娘。”秦言摇着头便要走。 碧落死皮赖脸跟上去。 “你跟着我干嘛?!” 碧落瞪了他一眼,嘴硬道:“不要脸,谁跟着你了?!路这样宽,就许你个偷酒贼走?” 秦言默不作声又走了半里地,碧落分明就是跟着他,“你怎的这样厚颜无耻?” “我跟着你怎么了?我就跟着你!”碧落终于暴露本性,她在这边人生地不熟,身上仅有的银两都被山贼抢了去,好在蓬头垢面,才不至于失了身,她这情况,可怎么去北疆,怎么去找到陆萦。 宫变那日,陆萦安排她跟着欧阳二兄弟,欧阳二兄弟便让她躲在断肠崖的山洞里,说子时便去接应她,可是她一连等到第二日天明,也无人来接应。 一连在山洞里躲了五日,碧落也不敢出去,也不见陆萦来找她,必然是逼宫失败了。熬到第七日,直到身上的干粮都吃尽,她又担心郑兵来断肠崖搜查余党,她再待着,岂不是坐以待毙,陆萦说过逼宫失败会退往北疆,她便开始往北边走。 哪知道这山间强人甚多,身上的银两都被洗劫一空,她走得鞋子都磨破了,也不知何时是个头,如此下去,怕是没走到北疆,自己便先饿死了,于是才不得不干起偷东西的勾当。 “你不想去找你师父吗?”碧落一直厚脸皮跟在后面。 秦言叼了一根枯萎的狗尾巴草,“不想,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你请我吃碗面总可以!”反正碧落便是盯准了秦言不会松手,她一个人走到北疆那得何年何月,要是有秦言帮她那就不一样了。“你们大夫不都是慈悲心肠么?就眼睁睁看着我饿死……” “你当初要撕烂我的嘴,割掉我的舌时,怎不见你说慈悲心肠?” “秦大夫……”碧落打着哭腔,肚子一阵轰鸣,惹得秦言一脸嫌弃,叹道:“唉,这人生在世啊,就怕遇上不要脸的。” 粗瓷碗一连累了五碗,碧落喝下最后一口汤,擦了擦嘴,一脸满足,看着街上张灯结彩的,便问:“今天是什么日子,怎的这般热闹?” 一口气吃五碗面,这女子也是世间罕见,“今天是本地一年一度的花灯节,我说你吃完了便赶紧走,莫要妨碍了我求姻缘……” 走?碧落是没这个打算,她要是走了,谁给她买吃的去,“喂!你要求姻缘,我可以给你物色呀,哪些女子是真贤淑,我一眼便看得出……” 秦言看了一眼那五个瓷碗,道:“这世间女子与你比起来,那都是贤淑的……” 33.出宫行(四) “果然这人好看,穿什么衣裳都是美的。”老妇笑盈盈道,“今日花灯会, 可是要热闹一整晚的, 姑娘晚些回来也不碍事。” “嗯。” 撇了绫罗绸缎, 换上粗布衣衫,一身打扮俨然就像两个农家女子,陆萦听着老妇的话, 有样学样, “阿盏果然穿什么都好看。” 你若是喜欢看, 我为你穿一生都愿意,但顾青盏也只是心中如此想道。 “阿盏, 要么我们别回去了……在这外边山清水秀的, 多自在。”陆萦第二次同顾青盏说起, 说罢便偷看着顾青盏的脸色, 见她不接话, 陆萦也只得收了心。 “我都听你的便是。”陆萦最害怕又惹她生气,最害怕她没来由地哭。 “你想怎样,我都依你。”顾青盏眼底有一抹黯然, 反正再过段时日, 你就自由了。她起陆萦的手,“走,我带你玩去。” 街上真是热闹极了,人群熙熙攘攘,都是些年轻男女,有携手共游的,也有只身徘徊寻觅着什么的,街头贩卖的摊主摆出各式各样的花灯,莲花的样式最多,放起来也最好看。 晚间张灯结彩,灯火通明,比白日里还要热闹好玩许多。陆萦骨子里是向往自由的,顾青盏能看得出来她对宫外的眷念,对宫内的怨憎,顾青盏曾想如果陆萦的记忆一辈子都不会恢复,那便能将她留在自己身边一辈子。 直到出宫的这几天,顾青盏才发觉自己思考问题太过简单,她真的忍心困住陆萦,让她陪自己一起度过风雨飘摇不见天日的下半辈子吗? 她若是想让陆萦一辈子留在自己身边,她有千万种法子,但她不愿用三晋会的手段去对付陆萦,因为她不想陆萦陷入和她一样的境地。 “阿盏,我们也买些花灯去放!” 顾青盏抓紧她的手,“好。” “哟!没想到你梳洗打扮一番,还人模人样的。”秦言撑开折扇,扇了扇。 “你懂什么呀,姐姐自幼就是村口一枝花。”碧落抢了他手中的折扇,翻了个白眼,“别以为从哪寻了把折扇就是偏偏公子哥了,你就是个偷酒贼!” “嗳!我偷酒也比你偷瓜好啊,至少我盗的是美酒。” 两人走了一路就吵了一路,碧落啐他一脸:“呸!你这是五十步笑百步……” “你这村口一枝花还懂点文化啊,还会用典了。” “我家小姐教的……”碧落一脸得意,但提到陆萦,表情又暗淡了,叹气道:“也不知小姐现在何处,可还安好……” 话刚说毕,碧落一抬头,不远处买花灯的那个女子,怎么那么像陆萦呢?!碧落揉了揉眼,那女子虽是农家打扮,但侧脸真真就是陆萦,这么多年,别人她会认错,可自家小姐绝对不会,要么,就是这世上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你看,我家小姐!”碧落拿着折扇在秦言身上一阵猛敲,“是小姐!” “怎么可能,你家小姐早就……”秦言说了一半的话,又给吞进肚子里。 “早就怎么了?”碧落心一凉,死死拉着秦言的衣袖,“你倒是说啊!我家小姐怎么了……”问着问着,碧落又放声哭起来。 “……听闻我师父出了事,我便一直在断肠崖搜寻蛛丝马迹,那日我亲眼看着陆姑娘……的尸体被三晋会的人抬走了。” 一听到尸体,碧落差点晕厥过去,哭得涕泗横流,“你都看见了,怎不救我家小姐?!” “来得及我便救了!”秦言任她打着,“除了昭王和陆姑娘,其他人想必都是脱险了……” “可小姐……可小姐……” “不!陆姑娘没死!”秦言突然说道,迎面走来的两个女子,其中一个确实是陆萦,而另一个……看着好生眼熟。 “你又骗我!”碧落早就哭得一塌糊涂,压根分不清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 “……是王妃,躲起来。”秦言一把把碧落拉到墙根,低声道:“看到了吗?你家小姐……” “可是……”就是刚才那女子,碧落挂着泪珠的脸上一脸诧异,她正欲张口去喊,秦言探手堵住她的口,“别喊!” “那不是王妃吗?王妃也没事,真是太好了……” “呵!就是那个女人,差点要了我师父的命,也差点让陆家灭门。” “你胡说什么?那可是王妃,昭王妃……” “连昭王都被她蒙蔽了过去,更别提我等,她是三晋会的人……我们现在上前,她一根毒针就能要了我们的命。” 三晋会,碧落一点儿也不陌生这个名字,之前夫人就是死于三晋会之手,“王妃是三晋会的人……那小姐岂不是很危险!” “不会,她这么久都没向陆姑娘动手,可见这其间一定有什么缘由。” “那里就是花灯神了……”陆萦指着湖心的一尊石像,此时,湖面上早已经漂满了大大小小的花灯。 顾青盏跳上一叶扁舟,伸手探向陆萦,“阿萦,上来。” 陆萦牵着她的手,小心翼翼上了船,船身有些晃,顾青盏很贴心地搂住她的腰,扶稳她,“害怕吗?” 只要有你在便不会害怕,陆萦窝在她怀里都舍不得起开,也不知何时变得这样厚脸皮,顾青盏就由她抱着自己,撑杆将船缓缓划向湖心,离花灯神最近的地方。 别人都只是在岸边放着花灯,她们却划去了湖心,“为何要来这里?” “因为这里离花灯神最近,这样她才能听清我们的许愿。”顾青盏低头吻了吻陆萦的额头,“还有……我不希望别人打扰到我们。” 陆萦第一次主动吻上她的脸颊,阿盏为什么总是这样善解人意,自己越发离不开她了,“嗯,只有我们。” 忽明忽暗的莲花灯顺着湖水漂向远方,在陆萦眼中是希望,在顾青盏看来只不过是一场或早或晚的覆灭。 “你想许什么愿,便许。” 陆萦磨磨蹭蹭地,最后还是拉起了顾青盏的手,十指扣握住,不是说要拉着手才灵验么,陆萦记得真真切切,感受掌心传来的温度,她闭上眼眸。 耳畔滤去了所有的喧闹,此时只有两个人的安宁,顾青盏侧看她一脸认真的模样,也低垂了眼睑,缓缓闭上。 “你怎不问我许了什么愿?”见顾青盏不问,陆萦反而主动想说,约摸觉得,说与阿盏听,她大概会高兴的。 “那你许了什么愿?”顾青盏便依她所言,一味迁就她。 “我要与你……携手白头。”陆萦原以为自己说出来她会笑逐颜开,没想到顾青盏却只是淡淡一笑。 “那……你许了什么?”陆萦稍稍有些低落,但仍然兴致不减,缠着顾青盏问。 “和阿萦一样。” “一人许愿便能灵验,那两人许了同一个愿望,岂不是灵上加灵。” 顾青盏再一次骗了她,她方才闭上眼,心中想的分明是:愿这一生你对我只有恨,没有爱。 她不知陆萦还能这样单纯地笑多久,但是能笑便笑,至少还能开心一阵。 两人仰面躺在轻舟里,傍晚的湖风吹来有些丝丝凉意,更给了两人相拥的理由,夜空的星星很多,顾青盏轻声细语地在耳畔教她识着天象……许是白日里累了,顾青盏的声音又温柔,怀抱又温暖,再加上小舟摇曳,迷迷糊糊陆萦的瞌睡便被勾起。 陆萦睡了,光是能看见她安静的眉眼就好满足,顾青盏手抚在她脸颊上,这温情也堵不住心里的五味陈杂,她望向不远处的石像,冷眼笑了。 传闻这花灯神已经伫立在湖心有三百余年,见证了无数对痴男怨女,人人都道她灵,所以一朝花灯,行人接踵而至。 顾青盏看着阁楼上、湖岸边、街灯处双手合十的那些男男女女,心底何止一点羡慕,坎坷的宿命注定她无法拥有一段简单的感情,当年楚先生就为了爱情,才断送了性命。 如果可以像楚先生那样,用下半辈子的性命换取与心上人的十年厮守,她定然愿意,但她如今已深陷三晋会泥淖,再也退不出去,更何况,她爱的还是陆萦,她们中间横得太多,永远企及不到对方。 顾青盏的目光依然凝望着花灯神,她在心中盘问陆萦,倘若这花灯神真的存在,她会依你所言,还是依我所言? “……这都两个时辰了!”眼见着子时就要到了,碧落见着顾青盏带陆萦上了扁舟,便再无了动静,碧落越想越慌乱,催促道:“……那女魔头莫不是要加害小姐?!还是……还是已经动手了!” “她对陆姑娘没有恶意。” “你怎的知道?!她之前在王府装得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你倒是没见着!” 乔装出宫,顾青盏携着陆萦的手走了一路,两人又一同泛舟放花灯,这哪像是两个有着深仇大恨之人在一块时该有的光景?倒更像是…… “你先前往北疆先寻到陆将军,再说明陆姑娘的处境,自家女儿,陆将军定会有法子解救。” 34.出宫行(五) 鸡鸣晨晓,陆萦懒懒睁开眼,顾青盏竟还未醒,昨夜灯会一直闹到下半夜才收场,着实累了。 她难得睡得这样熟, 陆萦不忍惊醒她,蹑手蹑脚想要从她身畔移开, 可稍稍有些动作, 她便察觉了, 她用手臂扣住自己的腰, 双眼也不曾睁开似醒非醒, 口中喃喃:“阿萦,你去哪?” “你再睡会儿。”陆萦轻声道,清晨她柔媚无骨的模样很是令人心动,眉眼温柔让陆萦忍不住想去爱抚她,陆萦学着顾青盏平日里照顾她的语气,道,“我去取些热水来与你梳洗。” “嗯。”顾青盏扶着她腰肢的手缓缓往上,掠过她的身体, 最后暧昧地勾住了她的脖颈, 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睁开眼眸,道:“嗯,我的阿萦也会照顾人了。” 她的双眼这样深情一望便惹得自己无法自持,近在咫尺的距离,陆萦顺理成章低头在她的软唇上啄了一下,“昨夜累了,你再睡会儿。” 顾青盏松开陆萦,又眯上眼扬起嘴角点头,她又沉醉在陆萦的体贴里,除了陆萦,纵使她三日三夜不睡,又有谁会关心她?没有人会将她当作普通女子去看待,殊不知她多想可以像一个普通女子那样,爱与被爱,就像如今的幸福一般,就算昙花一现,于她而言也是种无尽的幸福与满足。 “出来了!出来了!小姐出来了!”碧落躲在农舍的鸡棚后,压低着嗓子。 “你小声点。” “你不是怕死吗?你不是不敢跟来么!” 昨夜花灯会热闹繁华,再加上顾青盏一门心思都沉溺在陆萦身上,竟没注意到身后还畏畏缩缩跟了两只“小贼”。 两人在这农舍附近蹲点一夜未睡,现在顶着眼圈,又差点争吵起来,这会儿终于看见陆萦单独出来了。 “小姐!”碧落察觉到陆萦看向了她,伸手朝着陆萦猛招,她虽然在王府叫了陆萦三年“娘娘”,到头来还是小姐叫得亲切,“小姐!快过来!” 陆萦捧着木盆,里面是刚打好的热水,见有女子朝她招手,便放下手中木盆,疑惑着走了过去。 待她一走进,再仔细看那眉眼,果然就是陆萦!几月不见,碧落霎时热泪盈眶,直接抱了上去,“小姐……你真的还活着!太好了……我们赶紧走……” 陆萦都被她抱着喘不过气儿,也不知她嘴中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除了我,你不许再与其他人亲近。” 陆萦第一时间想起的是顾青盏的话,要是阿盏看到了,定是又要生气又要哭的,陆萦一股子蛮劲推开碧落,眼底满是警惕。 见陆萦不着一句话,反而转身要走,碧落更难过了,她牵住陆萦的手,“小姐,是奴婢啊,我是碧落啊!” 陆萦看她的眼神终是陌生又疑惑,但眼前这女子似乎也是认识自己的,“你……认得我?” “小姐……我们还是快走!” “阿萦?阿萦……你在哪?”屋子里传来顾青盏的声音,一听到顾青盏的声音,陆萦便要转身回屋去。 “小……”碧落还未说完话,就被秦言拉走了。陆萦再回头看那二人时,他们早已溜远了,真是好生奇怪。 “你拉我干嘛?!” “你不觉陆姑娘很奇怪么?” 碧落冷静了一小会儿,再回想起陆萦看她时的眼神,分明就像是在看陌生人,“小姐……小姐好似不认识我一般……” 又想了想,碧落惊恐:“莫不是那女魔头使了什么歪门邪道,控制了小姐心智!那更要将小姐救出来才是……” 秦言摸了摸下巴,叹道:“陆姑娘这病症倒是有点意思……” “你这偷酒小贼不是自称神医么!你倒是将小姐的病治好呀!她都不认得我了……”想起这里,碧落更是委屈。 “治病讲究望闻问切,如今我们连陆姑娘的身都近不得,就算我医术超群也回天无力啊……” “这个,自然有法子的!”碧落想起了什么。 “怎去了这么久?你方才在同何人说话?”顾青盏的耳力很好,纵使碧落声音压得很低,她也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陆萦迟疑一瞬,才笑道:“碰上两个问路的,我哪里知道。” “我自己来……” “你别动,我来……”陆萦替她仔细地擦着脸,想起自己受伤的那段时日,顾青盏就是这样寸步不离照顾自己,喝的每一口粥,她都是亲自喂的。 “阿盏,除了你,我是不是还有其他家人?”陆萦再度问起这个问题。 同样的问题,顾青盏却给了不一样的回答,“我认识你时,你便是一个人,但我已遣人去调查了,一有消息就告知你,可好?” “阿盏,你有家人吗?”陆萦一面为她描着黛眉一面问道,同她相处的这段时日,她一直是只身一人。 “没有。” 陆萦绘好最后一笔,握住她的手,“我便是你的家人,我的家人也是你的家人。” “阿萦,你想回家吗?” “想……待你辞了官,我要带你一起回去,我要娶你为妻。” 顾青盏将头靠在陆萦身上,“倘若你的家人不同意呢?” 两个女子……他们会同意么?陆萦一时高兴,竟没想过这个问题,“……那我也要娶你,你待我这样好,我怎能相弃?” “仅仅是因为我待你好么?” 陆萦笑着摇摇头,“……因为我喜欢你。” 数月前说起这话还害臊得很,现如今说起来不知多水到渠成。不知不觉出来也半月有余,北风南下,气温便骤降起来,今年京都的雪要比往年来得更早。 顾青盏揽着陆萦骑白马踏过蜿蜒的山道,山脚的红梅含苞待放,这时天空中纷纷扬扬下起小雪来,落在一地枯叶上,一片荒凉之上又蒙上一层白霜。 “我们初见时,也是这般吗?” “不是,那时红梅已经绽了,雪下的也比今日要美。” “阿盏,我们还是下来……”走过热闹的集市,顾青盏还这般搂着她,惹得行人一众瞩目,“他们都在看我们……” “那又如何?我喜欢阿萦,就算天下人皆知也无妨。” 陆萦低头满足地笑着,她总是能说些甜言蜜语让自己欢喜,偏偏自己又喜欢得紧,古书上时常说着要克己克欲,但自己一遇上顾青盏便就完全克制不住,心里总想着每日与她耳鬓厮磨,想要一直这般亲密下去,怪不得有“从此君王不早朝”这样一说,想来也是有他的道理的。 依稀还听着有女子感叹着,“……唉,这长得好看的男子怎总是有龙阳之好……” 又回到郑宫,陆萦其实不止一次怀疑过顾青盏的身份,她只道她是这宫内的一女官,可女官竟能这般出入宫自由么?可自己再盘问下去时,她又似要生气了。 “阿盏,你要出去么?” 陆萦见两个丫鬟正服侍着顾青盏换上宫服。 “有些事情要去处置,出去一下马上便回来。” 殿里的这几个丫鬟皆知道顾青盏“好女色”,也不知道从哪弄了个“女宠”回来养着,二人每日都在宫闱里“厮混”,皇上虽对这事有所耳闻,但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众人皆惧顾青盏,明面上自然不会有所怨言,但在这深宫无聊久了,私底下嚼嚼舌根倒也是常有的事。 “我算是明白了什么才叫红颜祸水,不仅能把男人迷得神魂颠倒,就连女人也不放过……” “长得美又如何?皇上如今又不宠她,只得养个女宠来解解深宫寂寞呗……” “……话也不能这样说,这后宫不就是风水轮流转么?我听闻皇上可马上就要册封新的妃子了……” 再见郑亦时,他整个人形似骷髅,眼眶凹陷发黑,纵使他只是一傀儡,但顾青盏还是行了礼,“参见皇上。” “他没死!”见到顾青盏的第一眼,郑亦便是如此歇斯底里,他拔出一柄长剑,指向顾青盏,“假的!尸体都是假的!郑召没死……你竟敢和顾雍联合起来欺骗朕!” 当年顾雍助他重组三晋会,助他弑父夺位,他就该猜到会有今日,那老狐狸又怎会屈居他之下?只不过他得知郑召与徐毓有染,一心想要杀了昭王,才听信了顾雍谗言,如今想起来,最想除去郑召郑羽的,该是顾雍才对,他觊觎这王位早已不是一朝一夕。 郑亦表面上统领着三晋会,但事实上实权一直在顾雍手中,自己在三晋会的势力远不如那只老狐狸,自太皇太后去世,齐王惨死,昭王败北以后,顾雍更是没了顾忌,公然凌权朝堂之上,就差明面上去主持朝政。 可悲可笑至极,到头来自己不过是一介傀儡,却把郑家天下都要易主他人。他承认,论才智论谋略论胆识,他着实比不过郑召,郑召如今退居北疆厉兵秣马,逐鹿中原指日可待。 “青盏,你说……朕是不是该死?”郑亦收回剑,将剑刃抵着自己的脖子,望着这乌烟瘴气的郑宫,已然是顾雍的天下,他如今夺了权又听信江湖术士之道,寻活人炼丹,追求不老之术,郑亦似是疯了一般,自嘲着问她:“你说朕是不是该死?!” 三晋会逼疯过很多人,此情此景顾青盏早已不是第一次见,只不过一国之君却沦为这般,看起来既可悲又苍凉。 “……青盏,想离开三晋会吗?”郑亦深知自己组建三晋会,组建这人间地狱,罪孽深重。 “皇上还是吃些药丸定定神。”顾青盏不动声色地拿起桌案上的青花瓷瓶,倒了几颗黑色药丸出来,递与郑亦。 郑亦扫了她手中的药丸,“朕不吃!越吃便越糊涂!” 顾青盏看着地上那一颗颗黑色药丸,黑曜石的地板上映出她的脸,她不敢抬头看郑亦的模样,她害怕迟早有一天,自己也会变成他那般。 “杀了顾雍,朕便解散三晋会,朕便解散这人间炼狱……只有你能杀……他只信任你……” “拿不到解药,就算解散了三晋会,我们也只有死路一条。”如若能杀,顾青盏早就杀了。 “你以为杀了十三人便有解药了么?那朕便告诉你,从来没有人能活着离开三晋会,从——来——没——有——” “我们到头来……都只不过是傀儡……活得生不如死的傀儡……”郑亦就像是能猜到自己大限已到,“朕负了大郑的天下,朕负了大郑的子民……朕活不长久了……早晚不过是一死……一死便了无牵挂……” 郑亦此时已是神志不清,顾青盏也是心乱如麻,她心里此时唯一能确定的,便是要立即送陆萦前去北疆,郑宫如今已不能再待,郑召既然还活着,那陆将军他们定与他在一起。 “怎么又不吃晚饭?”顾青盏再回去时,天已黑了,看着陆萦坐在桌前,一桌子的菜未曾动一口,“饭菜不合胃口么?” 陆萦继续目视着前方,并不去看顾青盏,良久才愤愤吐了一句:“你骗我。” “阿萦……怎么了?”顾青盏的心徒然紧了一下。 陆萦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可语气里全然都是愤怒,还夹杂着一些委屈,“你分明不是什么女官,你是即将被册封的妃子,对不对?!” 听她这样说,顾青盏的心才没那般揪着,她喝了一杯酒,笑道:“原是吃醋了……” 陆萦见她靠近,便刻意疏远,白日里那些宫女难听的话,她都记在心里,虽然她也不信顾青盏会是那样的人,可心底到底还是有疙瘩的。 “不对,你说的不对。”顾青盏不慌不忙地解释,“……傻瓜,若我真是皇上的人,我为何每晚都陪着你,不去皇上寝宫侍寝?” 陆萦也是这般想,但心里就是难过,尤其是听着“女宠”二字,她问顾青盏,“那我算什……唔……” 喜欢一个人,连她生气时的模样也是喜欢的,陆萦吃醋的样子顾青盏更是喜欢得紧。没有丝毫预兆,顾青盏伸手托住她的脸,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陆萦还来不及闭上眼,习惯了她之前蜻蜓点水的轻吻,可此时……陆萦开始觉得有些不一样了,除了唇与唇之间的摩挲……她的舌尖在轻扫自己的唇瓣,带着炽热的温度和醉人的醇香。 可陆萦的双唇却始终不曾松开。 “阿萦……”两人从未这样黏腻地亲吻过,一时动了情,顾青盏的气息早已乱了,目光落在陆萦小巧的唇上,她用指腹在陆萦唇上来回抚摸,她贪恋这里的味道,喘息道:“阿萦……听话些……” 陆萦觉得自己的脸颊已是滚烫,被她吻过的唇也是滚烫,却还是执着地问:“……我…我算你什么人?” “我的妻子。”顾青盏抱住她,鼻息在她耳畔一遍一遍扫过,最后竟忍不住张嘴含住她精致饱满的耳垂。 “嗯……”那一瞬,陆萦浑身都酥软了,几乎是瘫软在顾青盏怀里,嘴里忍不住发出一声叮咛。 温软的情话还未说完,只这一句,便完全揪住了陆萦的心,“我此生最爱的人……” “阿盏……”陆萦也低喘着气,用双手勾住顾青盏的脖颈,仰头主动吻上她,大脑一片空白,也不需要想着下一刻做什么,仿佛在两唇相接之时,什么动作都变得那样自然而然…… 35.将别离(一) 眷恋与缠绵一点一点在唇舌间蔓延, 陆萦的心都好似被她吻化了, 着实难耐。 渐渐的,原本的羞涩回应开始变为主动出击,陆萦左手缓缓扶上她的后脑,右手也不由自主揽紧她的腰, 搂过她的身子紧贴着自己,微仰着头, 给她温柔而绵长的深吻。 平日里嗅着她身上的兰草香只觉心安, 可今日……她的味道让自己愈发意乱情迷起来, 或许这心照不宣的亲吻, 更能让她们互诉衷肠。 “嗯……”顾青盏用鼻息发出一声舒适的嘤咛,勾得陆萦更是急不可耐, 两人的气息都越来越重, 可谁也舍不得分开。 感受到她一步一步沦陷在自己的唇齿间, 顾青盏柔若无骨地伏在她怀里, 使出浑身解数去主动迎合她,诱她吻自己更深, 抱自己更紧。这一刻, 她从来都只是在梦里历经过, 不一样,这感受完全不一样,陆萦比梦中还要主动,两人相吻时比梦中更要缠绵。 “阿萦……”由浅至深又由深而浅,顾青盏在陆萦唇边一边吻着一边轻唤她的名字,滚烫的唇扫着她的脸颊,吻过她的下颔,探进她的颈间,在她白嫩的肌肤上细细吮吸起来。 “阿……阿盏……”陆萦咬着下唇吐字不清,不知为何她脑中也时而会浮现出这样温存的画面,她不是不谙世事,就算顾青盏此时不去解她的衣裳,她也知道……接下来要做些什么,“阿盏,我们……” 新婚之夜,该做的事情。 “有……”映秋没料到一进来便会看到这样……这样“旖旎”的一幕,她平日出入顾青盏处自由,并无甚顾忌,见门虚掩着,便直接推门进来了。 听得有人推门而入,陆萦的身子立马僵了一下,即刻便睁开了眼,先是顾青盏微泛桃红的脸颊映入眼帘,随即就发现门口边正立着一人。 映秋站在远处,除了稍许尴尬,但也不刻意回避,早先听闻陆萦失了记忆就已觉荒唐,她没想过顾青盏会这样一直荒唐下去。 顾青盏低头不紧不慢地为陆萦整理好衣襟领口,气息很快便从方才的纠缠中平复下来,就好似刚才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除了唇被吻得有些微微红肿。 “什么事?”顾青盏转头问。 房内这三人,最手足无措的怕是要数陆萦,这里若是有地缝她就真想钻了,她始终低着头,现在觉着浑身热得很,殊不知是害羞导致的。 “你让我找的,有线索了。”映秋表面上虽然云淡风轻,但心底里却还是佩服顾青盏的,这女人就没有一点羞耻心么?本以为顾青盏迟迟不肯杀陆萦是囿于楚钰,现在看来却不是了,又想起当年中毒针那次,两人在纱帐里也暧昧的很,原是早就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嗯。”顾青盏示意着点点头,看了看一桌子的饭菜,又柔声对陆萦道:“菜凉了,我命人换一桌新的来,你好好吃饭……” “我……”其实陆萦想问的是,你又要去哪? “你若不吃,我可要生气的。” 她总归有她的事,也不能一天到晚伴在自己身边,陆萦应道:“嗯,那你呢?” “我吃过了。” “你知道我在期待什么吗?”厢房里,映秋冷笑着问顾青盏。 顾青盏并没有心思同她拐弯抹角,“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比起问她,映秋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抑或是她真的很想把这番话说出与顾青盏听,“我在期待当她恢复记忆时,她会有多恨你……” 与她同僚十年,映秋原以为她是没有心的,也不知道心痛为何物,直到宫变那时,映秋才发现……认识这么多年的顾青盏,歇斯底里哭起来,竟像个陌生人一样。她这般对顾青盏说,不是想要伤口撒盐,她只是想让她明白,莫要再越陷越深。 有多恨,莫过于自己最明白,顾青盏有时也想,她这样与陆萦纠缠下去又有何意义?但每每陆萦的一句“阿盏”就能让这些念头烟消云散。 陆萦说她不信命,但顾青盏却很相信命运,她爱上陆萦,就如同命中注定要深陷这三晋会,这是命运的安排,不管是去杀一个人,还是爱一个人,都是身不由己。 “有陆家的消息了?”顾青盏依然不理会映秋,还是那么我行我素,只关心自己想知道的。 “有了。”有些事情终究不是自己可以多管闲事的,映秋也不继续与她争执下去,“在凉州,他们定是以为陆萦死了,所以迟迟没有遣人来寻。” “自昭王北退后,凉州以南都被重兵层层封锁,恐北疆事变,纵使陆家想来寻她,也过不来这重重关卡。” 映秋道:“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般。”能够轻松突破这层屏障的,便只有三晋会的人,三晋会明面上直接听命于天子,倘若以执行任务为由,不难瞒天过海,恰巧,映秋便一直徘徊在大郑西北一带,离凉州甚近。 “我不会送她过去的。”映秋语气决绝,“倘若这事被丞相得知,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我杀如此多人,无非就是想活下去……你以为我还会以身犯险么?” “……我现如今离不开这皇宫,映秋,也只有你可以在西北一带逗留。” “你为何一定就要将她送回去呢?!你喂她吃墨丸,你让她加入三晋会,她便一辈子都离不开你了,岂不两全其美?” 若是喂陆萦吃了墨丸,若是让她也入了三晋会,别提是陆萦会恨她一辈子,连她自己也会恨自己一辈子。“她一定要离开这里……一定要……” 如今顾雍已经性情大变,郑亦也疯疯癫癫,顾青盏不知道这郑宫还会有什么变数,她也不能将陆萦一直留在身边……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她更害怕保护不了陆萦。 “要我护送她也可以,我至多送她过了断肠崖,再往后能不能逃去凉州,就看她的命数。” 陆萦如今记忆全无,仅凭她一人之力逃去北疆,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看在你我相识十载,青盏,我做到这里也算仁至义尽,你接下来想如何打算,与我再无干系。” “你不帮我也罢,只是我告诉你,义父近日听信江湖术士谗言,四下寻活人之血养蛊炼丹,就连三晋会的人也难逃一劫……你若有机会离开,便再也不要踏进京都一步。”顾雍每日宣她,无非就是为了这件事,让她去替自己寻更多的活人之血。 映秋也曾耳闻过,宫外正大肆招收宫女侍卫,她正觉纳闷。 “别说是那些宫女……就连这后宫里的嫔妃,他们也下得了手。”眼见这宫里的变数,顾青盏算是明白了郑亦为何会说大限已到,她尚能预见……三晋会的大限也快到了。 “不回来,更活不了。”映秋眼底一片凉意。 “墨丸没有解药,即便你杀三十个人,也没有解药……这只不过是三晋会用来控制人心的东西……就连皇上也深陷其中,无药可解。”顾青盏原不想把这些说与映秋听,但今时非同往日,她们的一生都无了希望。 “你……胡说!”映秋嗔道,支撑了自己二十多年的信念,就这样一下被击垮,又有几人能够抗住? “信与不信,皆在于你。我只奉劝一句,你若有机会离开,便永远不要回来。” 如若不是这情况完全超乎自己控制之外,顾青盏也不至这样焦心送陆萦离开。 “你既心中有数,那为何不走?”映秋反问她。 “我走……我还能去哪?”顾青盏淡笑着,她这一生唯一谈得上眷念的便是陆萦,而陆萦终将弃她而去……她何时死去,在何处死去,又怎样死去,有何区别? 一生从这里开始,又在这里结束,这便是命运的安排。 “药喝了?”顾青盏回到住处时,陆萦正抚着她的古琴,《忘忧曲》已是弹得熟稔。 琴声戛然而止,陆萦望着她笑了笑,“喝了。” 这都几月有余,也不见她想起什么,顾青盏既希望她恢复,又害怕她恢复,每日就这样纠心过着,日子也消磨得飞快。 顾青盏又打趣着问:“苦么?” “没有姐姐喂的糖,苦。”陆萦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说罢低头继续捻着琴弦。 知道陆萦喜欢吃糖以后,顾青盏便在身边时常备着各色的糖点,她正欲去取桂花糖时,心里徒然一惊,这才意识到……“你方才叫我……什么?!” “姐姐?”陆萦抬头,她也不知为何自己脱口而出会这样叫,她晃了晃头,看着顾青盏,“我以前爱叫你……姐姐……是吗?” “不是……”又是一阵心虚,终是自私,顾青盏在她身畔坐下,替她揉着脑门,“你一直唤我阿盏……今日别想了,待会儿又要头疼。” 原本还有些胀,被她这样一揉舒服极了,陆萦懒得想,闭上眼懒懒道:“还是阿盏好听些……” 顾青盏又想起太医的话,待她脑后的淤血散了,记忆自然会慢慢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