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茶香》 契子 清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十月初五 秋风萧瑟,往日清冷的午后大街上此时却人山人海聚满看热闹的人群。 随着震天的锣鼓声由远及近人群骚动起来。 “来了,来了。”众人皆伸长了脖子望向锣鼓声传来的方向。 梁筱悠费力的拨开人群挤了进去,看着那马背上一身大红马褂头戴礼帽的新郎顿时血色褪尽僵在那里。 是她眼花看错了吗? “大婶那马背上的是谁呀!” 好似为了印证自己的错误,梁筱悠干涩着嗓音扯了扯身旁胖胖的妇人。 “你不认识?” 妇人吃惊地看着眼前窈窕白净的姑娘。 拥有绸桥镇半条街的萧家少爷怎么可能会有姑娘不认识?镇上哪个姑娘不梦想着得到萧家少爷的垂青,如今这萧家少爷成了亲不知多少姑娘今夜要暗自垂泪到天明了。 妇人看着梁筱悠清水般的眼眸神情热络起来,能为别人解惑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尤其对象还是镇上最令人关注的人,想想脸上都觉的十分有光。 “马上的少爷叫萧镇,他家可是镇上的有钱人呢。” 妇人满脸的光彩伸手指了指街对面的铺子,“这些铺子都是他家的,整整占了半条街呢!” “哦,不对,”妇人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现在这整条街都是他家的。” “你看。”夫人又指了指被挡的严丝合缝的大红喜轿,“他取了池老爷的独生女,从今天起这另半条街也成他萧家的了。” 池青青?那个整日围着大师哥转的大小姐? “这怎么可能?”梁筱悠喃喃自语有半刻的失神,像是在反驳妇人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怎么不可能?”妇人挑眉,“这萧家少爷的母亲可是池小姐的姑母,萧少爷池小姐两人从小青梅竹马一块长大。”夫人神情激动好似她十分了解两人似的,“姑表亲砸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青梅竹马……砸断骨头还连着筋! 梁筱悠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等你回来我们就成亲。”好看的桃花眼带着笑意微微上挑。 可笑的是她办完事马不停蹄的赶回来他却成亲了……而新娘却不是她。 指甲掐破了手心殷红的血顺着手掌向下滴落梁筱悠一无所觉。 眯了眯眼,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被硬生生的逼了回去。 她告诉自己她梁筱悠不是拿不起放不下的人,既如此她会学着忘了那个无情无义的伪君子,以后好好的跟着父亲一起种茶制茶别无他念。 是的……再无他念…… 泪水在眼框里打着转转,终于如决堤的洪水奔流直下。 出门一个月一回来就直接奔绸桥镇而来想给某个人一个惊喜...... 梁筱悠的心紧紧抽紧。 没想到却是给了自己一个大大的“惊喜”。 说好要忘记的怎么又想起了那个“陈世美”,梁筱悠狠狠地甩了甩头,还是快些回家吧父亲看到她一定很开心,梁筱悠不禁加快了步伐。 穿过层层叠叠的茶山呼吸着山中清新的空气,梁筱悠觉得她的心口没有那么憋闷了。 山坳里有个小村落,梁筱悠推开熟悉的小院,院子里的树上挂着红红的柿子。 “爹!” 梁筱悠喊了一声,家里没有人,她略一思索估计他爹现在在茶场,她转身出了院门。 “筱悠快走你爹出事了!” 去茶场的路上梁筱悠遇到了对面而来的茶厂工人,对方一看到她就大声喊道。 “我爹怎么了?出了什么事?”梁筱悠边跑边急声问。 “这事说不清楚,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空气中飘着浓浓的烟火味,梁筱悠踩着残砖断瓦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我爹呢?” 他眸光四顾寻找着梁老爹的身影。 “你爹......你爹,”工人眼光闪烁,“当时大伙都在茶地里,火势太大......等大伙看到......赶过来的时候......早就烧光了......你爹在屋里......”工人声音越说越小。 什么都烧光了连个尸体都找不到,梁筱悠抑制不住的悲伤,发疯般的双手在废墟里刨起来,她不要把她爹一个人留在这里。 众人见梁筱悠忽然发狂忙上前制止,可此时的梁筱悠力气大的惊人谁也拉不住她。 忽然梁筱悠在废墟下扒出来一件饰物血红着眼晴推开众人跑了出去。 夜色中有几人挡住了去路。 “识相点,把东西交出来。”其中一人手掌平摊到她的面前。 “什么东西?”梁筱悠惊疑道。 “少装蒜。”来人目光紧盯着她手里的东西。 果然是他……,梁筱悠下意识的紧握着手中的饰物心中发冷。 为什么……为什么? 就算始/乱/终弃,她认了!谁让自己识人不清?可是为什么要害了她的父亲?父亲可是他的师傅啊! 父亲一直说他对种茶制茶很有天赋,对他甚至比一手带大的大师兄都好,这是为什么? 几人向梁筱悠逼近过来,孤子女子哪会是他们的对手。 “张叔,”梁筱悠急中生智对着几人身后喊了一声,对方果然上当下意识的回头,梁筱悠抓住时机转身体就跑。 “站住、别跑。”惊觉到上当的几人赶紧追了上去。 年轻女子哪跑得过五大三粗的壮汉,转眼几人就追上了梁筱悠把她逼到了湖边。 “识相点大爷留你个全尸,不然......”壮汉扬了扬手中的短刀。 梁筱悠望着茫茫湖水不甘、痛苦、伤心、失落、仇恨交织。 果真是狼心如铁,她不过是想找他问个清楚明白,他却已经如此迫不及待的对她斩草除根了。 “萧镇,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畜生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一咬牙纵身跳进了湖里。 “怎么办?”几人相互看了一眼。 “你们几个在这里守着我去报告少爷。”其中一人说着消失在夜色中,不消片刻那人又转了回来,“都回去吧,少爷说那小娘们儿不识水性。” 不识水性? 这样正好免的脏了他们的手,几人骂骂咧咧地离开了湖边。 第一章 说慌不是好习惯 二十年后 民国十二年(1923年)上海春。 清晨的空气中带着潮湿江水的腥咸,梁茶香抱着满怀的瓜果蔬菜走在窄小的弄堂里。 忽然黄埔江边高大的钟楼上传来了清脆的当当声,梁茶香默默地数了一下不多不少整整六下也就是说已经六点钟了,不由得加快脚步回去晚了阿妈又该数落她了。 阿妈并不是梁茶香的生母,据她自己所言她是梁茶香母亲梁筱悠的婢女。 对于梁筱悠这个母亲梁茶香没有任何的记忆,毕竟她从来没有见过,阿妈说她刚一出生梁筱悠就过世了,在她心里一直把阿妈当成了亲生母亲,只可惜…… “你只能叫我阿妈。”当年秋墨一巴掌拍在梁茶香的脸上如是说。 梁茶香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冷不妨横叉的弄堂里跑出一个人撞上梁茶香,力道很大使的她整个人向后退了两步,怀里抱着的瓜果蔬菜滚落了一地。 “你……” 梁沉香狠狠的剜了对方一眼顾不上理论忙蹲身去捡。 来人跑得及快没有注意到弄堂里有人,等到看到抱着东西的梁茶香已经刹不住脚了。 “对不起”来人手脚麻利的帮着捡起地上的东西还给梁茶香。 二十一二岁左右的年纪,方方正正的国字脸,浓眉大眼,皮肤不算白皙却很健康,时下流行的军服式黑色学生装,窄而低的直立领领口扣紧,同色的帆布阔边帽,让人觉得庄重、精神头十足。 梁茶香冷眼看着相貌端正的年轻人,真要这么稳重的话就不会冒冒失失的撞到别人了,果是白瞎了这一身行头。 其实到是梁茶香太苛刻了,如今大上海的男学生几乎都是这一身行头,未必人人都是那稳重大方的,这就好比那枝繁叶茂的大树总有几根枯枝不是? 当然咱也没说这年青是枯枝,瞧这身量高高大大的至少也是根粗粗的枝桠,还是很有生机的那种。 梁茶香并没有把这个小小的插曲放在心上,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赶快回家,抱着蔬果拐出弄堂抬头就看见了大路尽头清水红砖墙的清心堂。 清心堂是美国基督教长老会传教士在上海设立的教堂。 教堂内设有清心女子中学,一八六几年刚建校那会修女们只传授女孩子们一些纺织、烹任之术,现如今纺织、烹任虽然也是必休课却已经不再是唯一的课业,当学生也不再仅仅是穷苦人家的女孩子。 梁茶香的好友兼闺蜜苏晓菁家就是大商人,在霞飞路上有家很大的商铺,当然比苏晓菁家有钱的女学生在清心女中里比比皆是。 梁茶香抱着东西穿过清心堂教徒做礼拜的大堂,后面的宅院就是清心女中的教室,如今大部分教室已经空空如也。 元旦开始陆续搬到陆家浜南的新校舍,剩下为数不多的几间教室不久也将搬走。 绕过教室梁茶香跨进门面有些陈旧的小跨院,那些修女居住的地方,梁茶香在最左边靠院墙的一间屋门前停下伸手推开屋门,小几上放着两皮箱,那是她们所有的行李。 这次她们真的要走了,其实早在两年前,阿妈就有回乡的打算只是碍于教堂人手不足没好意提出来,如今搬迁新址又增加了好几间教室牧师新招了好几个老师,趁着这个契机阿妈对牧师提出回乡的打算。 用苏晓菁的话说,“家乡一个亲人也没有了,在这里又不是生活不下去回去干什么呢。” 当然这话也只能苏晓菁说,如果换成她的话阿妈准保一巴掌扇在她的脸上大骂她猪狗不如不佩为人子女,然后还要让她跪在母亲梁筱悠的灵位前反省。 是啊,他们不是衣锦还乡,而是回去复仇的,回去找个害的她母亲家破人亡混蛋报仇。 “怎么到现在才回来?一点小事都办不好你这样我还怎么指望你去报仇……” 秋墨开始高声的数落起来。 梁茶香默默的将怀里的东西抱进厨房开始择菜。 今天阿妈要请牧师、修女嬷嬷们吃饭以感谢他们多年来的关照、相助。 梁茶香择着菜秋墨的声音陆陆继继的传了进来。 其实梁茶香也是个泼辣的性格,三四岁时秋墨打她她就会和秋墨对抗,甚至有好几次用自己长长的指甲抓破了秋墨的手背。稍稍长大懂的尊重阿妈就会纠结为什么阿妈对所有的人都和颜悦色,唯独看自己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是不是自己不够好? 有一次被秋墨狠揍了一顿之后决定离家出走,最后在同学家里被找到后秋墨苍白着脸紧紧把她抱在怀里狠狠哭了一场,差点没把她死,当时她很是得意了一把,没想到回去之后秋墨就请她吃了一顿“竹笋炒肉丝”……然后的然后她就习惯。 择完菜梁茶香拎了瓶子出门打酱油经过教室,教室里传来秋墨给学生讲课清脆的声音,她不禁怀疑放弃现在的生活奔赴未知的仇恨是否值得。 刚走出教堂院墙缠枝大铁门又被人撞了满怀跌坐到地上酱油瓶摔了个粉碎。 “又是你?”梁茶香怒。 “能否容许我先躲一下?”那人又急又快的说道。 “大门进去右边忏悔室圣像后面。”梁茶香下意识的说。 “多谢!”那人丢下一句侧身从梁茶香的身旁匆匆跑进了教堂。 梁茶香蹲下身捡着地上的玻璃碎片。 “喂!有没有看到什么人从这里跑过去?” 三五个身着黑色暗纹大马褂敞着怀露出内里雪白里衣的大汉恶声恶气,看着就像帮派里的人物。 这里是租界梁茶香虽然不担心他们会乱闯但也没必要得罪他们平白给自己添麻烦。 “往那边跑了,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把我的酱油瓶都撞碎了。”梁茶香忿忿道。 “哦,你看清他的样子了?”领头的男人眼中冒着精光。 梁茶香吓了一跳自己弄巧成拙了,忙摇头否认。 “小妹妹。”男人定定的看着梁茶香慢条斯理道,“说慌可不是个好习惯。” 梁茶香后背冷汗直冒,男人锐利阴冷的目光让她感觉到无限的威压。 第二章 好贵的酱油瓶 “他撞了我一阵风似的跑走了,我只看到他黑色的背影,挨千刀的把我的酱油瓶都撞碎了。” 很快梁茶香就镇定下来,这个男人跟本就没证据且她很笃定他们不敢大大刺刺的进教堂去搜,刚才差点让他吓住。 男人看梁茶香眼睛清亮没有一丝惊慌,一挥手带着随从向着梁茶香所指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也就是随口诈诈梁茶香并没抱什么希望。 梁茶香小心翼翼将地上的玻璃碎片用手帕兜了丢进马路对面的垃圾筒里这才慢条斯里的返回教堂。 “出来吧,他们走了。”梁茶香敲了敲忏悔室门。 室内静悄悄的没有应答,梁茶香嘴角微翘,“胆小鬼,这就怕啦,早知如此不要没脑子的惹别人啊。” 室内依然静静的。 梁茶香撇了撇了嘴推门而入,暗红镶云母石的桌上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压着支黑色描金的派克钢笔。 纸上寥寥数字:“大恩不言谢,这支笔权当赔你的酱油瓶。”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中随手写的。 梁茶香收了笔回屋重新拎了酱油瓶出门打酱油。 下午苏晓菁过来帮忙煮饭见到那支笔惊叫,“谁这么大方送这么珍贵的临别礼?” “老实交代是不是有情况?”说着冲梁茶香直挤眼。 如花年纪最是爱幻想。 “有什么情况。”梁茶香没好气的将菜篮子塞给她,“把这芹菜洗了。” 挽起袖子准备炒菜,“不过是人家赔的酱油瓶。”说着将能讲的大致讲了遍,隐去了对方被人追赶请求躲藏等情节。 “好贵的酱油瓶!”苏晓菁听完好一会才咂咂嘴说道。 两人在厨房里忙活着上完课的秋墨回来了。 “晓菁来啦!”秋墨脸上带笑声音温温让人如沐春风,“一会多吃点。” “那是肯定的,秋姨的糖醋排骨可是我的最爱。”苏晓菁嘻嘻笑着。 “这孩子就是嘴甜。”秋墨洗手开始做菜。 苏晓菁转身对梁茶香吐了吐舌头。 饭菜票香客人也到齐了,苏晓菁帮着梁茶香上完菜回到厨房。 “晓菁去吃饭吧,剩下的让茶香干吧。”秋墨解下围裙挂到厨柜旁的钉子上。 “跟嬷嬷们在一起我可吃不痛快。”苏晓菁快人快语,“我还是跟茶香在厨房一起吃吧。“我可看见您刚刚给茶香留了不少糖醋排骨。”苏晓菁狭促的补充说。 虽说上的教会学校可苏晓菁还是受不了吃饭前的感恩祈祷,对着一桌子美味佳肴却不能提筷就吃这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秋墨笑笑不再坚持,留下梁茶香、苏晓菁两人在厨房。 “其实我觉得吧秋姨还是挺爱你的。”苏晓菁夹了块排骨塞进梁茶香嘴里。 “这么多的吃食也堵不上你的嘴。”梁茶香把锅里的麻婆豆腐盛进盘里情绪有那么一瞬的低落,“端出去吧!” 苏晓菁说的爱她明白,她还明白有种爱叫以爱的名义绑架你。 “这个咱也留点。”苏晓菁察觉到自己的失言拿只碗作势要夹盘子里的豆腐。 “你个馋猫,锅里给你留着呢。” 苏晓菁这么一搅和梁茶香神情又轻快起来。 吃过晚饭太阳的最后一丝余光消失在地平线上黑暗悄悄降临,苏晓菁磨磨蹭蹭没有要走的意思。 “天色晚了一个女孩子走夜路不安全,留下来陪茶香住吧。” 苏晓菁经常留宿这里,见此只当是她舍不得梁茶香回乡未作他想,况且苏晓菁不仅嘴巴甜而且双眼纯净明亮,不像梁茶香那双酷似某人的桃花眼瞧着她心中堵的慌。 “别忘了给家里去个电话免得家人担心。”秋墨细细的嘱咐了声回到自己的房间。 梁茶香嘴角抽了抽似笑非笑的盯着苏晓菁,苏晓菁被她看的心里发毛。 抬手抚了抚脸颊呵呵干笑两声。 “走走走,睡觉去我困了。”亲昵的挽紧梁茶香强拉着她往房间拉。 “我当真这么好心来给我帮忙呢,却是来避难来了。”梁茶香往床上一躺嘲笑的毫无压力。 “喂!你太没良心了吧,见我落难这么嘲笑我。”苏晓菁提高了音量。 她鼓着腮邦脸上却没有怒意。 “你就不考虑考虑?”梁茶香双手枕在脑后抬眸看着她。 “有什么好考虑的。” 苏晓菁嘭的跌进被子里,提起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就糟心。 “安顿好后就给你写信。”梁茶香善意的转换了话题。 “有什么好玩、好吃的都要告诉我。”苏晓菁果然心情好了起来。 两人窝进被褥叽叽咕咕说到夜半才各自睡去。 三天后,秋墨、梁茶香母女坐上了上海开往武进县的火车。 梁茶香自记事起就在清心堂,平时所到之处也就是清心堂附近的几条街,再远一点就是苏晓菁家,是以头一次坐火车还是去那么远的地方的她心里除了忐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雀跃,窗外所有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新奇。 大片的金色油菜花、青砖黛瓦的房屋,都是梁茶香二十年的人生中从未见到过的风景。 “我跟你换换吧!” 邻座黑色中山装青年见她够着头时不时往车窗外张望含笑着好心的提出跟她调换位置。 “好呀!”梁茶香展颜一笑,“多谢!” 梁茶香从小接触的除了修女就是同学,秋墨唯一不对她大声呼喝的时候就是每年梁筱悠忌日她让梁茶香跪在梁筱悠灵位前发誓替母报仇的时候,所以梁茶香除了有点小泼辣以外还是很单纯的,青年如是说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欣然同意了对方的提议。 秋墨却眼皮抖了抖脸色一沉,她忽然发现这么多年自己错的多离谱。 中山装青年也是进过新学的本没什么心思,对他来说此事不过是举手之劳,抬头忽见秋墨脸色不虞顿觉尴尬,再加上梁茶香虽不是什么倾国倾城的大美女却也很奈看,那一笑的展颜更是犹如雨后彩虹般清新炫目让他不自觉的红了耳根…… 这样一来更好似他按了什么不好的心思似的,如坐针毡熬到下站借口下车起身挤到后两节车厢跟一大娘换了座这才慢慢平复下来。 青年的心思梁茶香自是不知,整个人趴在车窗上一双星眸贪婪的盯着窗外,麦田、菜花让她此刻心情极好。 火车途经吴县站,车刚刚停稳突然传来了啪啪两声枪声。 车厢里旅客惊恐的骚动起来,一位起身取行李的旅客听到枪声僵在原地,行李箱从行理架上掉下来砸到了地上。 所有人只有一个反应:“糟糕!遇到土匪了!” 第三章 正好同路 “车上的人听着,此车被我们督军征用了限你们十分钟之内赶紧下车,过时不下车者军法论处。”站台上穿着兰灰色军装左手拎着大喇叭喊话的官兵右手持着的驳壳枪还保持着刚刚朝天开枪的姿势。 惊慌的众人很快神色平静下来嘴里低低的咒骂着,梁茶香斜对面戴礼帽的中年人甚至吐了口吐沫,可不管怎样众人终是敢怒不敢言,这些丘八蛋子凶狠起来可比土匪还厉害,翻了箱子的旅客胡乱的将地上的衣物按进行理箱,妇女或拉着或抱着孩童,众人一齐乱乱的向车门涌去。 秋墨、梁茶香提着皮箱顺着人流挤出火车流向站台广场。 “阿妈您坐。”梁茶香掸掸花坛边的灰尘。 秋墨正心烦的满嘴燎泡梁茶香却主动撞到了枪口上,看着她那无双的桃花眼秋墨心口的那团火蹭蹭的直住上冒。 “坐什么坐,想想办法赶路才是正经。”满广场的人秋墨挑眉睨着梁茶香不管不顾的大声斥责着。 那些离的近的旅客不知发生了何事好奇的冲着这边张望。 虽说眼被秋墨斥责习惯了,可当着什么多人还是第一次,犹其还有那么多人朝着她们打量,年轻人在外人面前总要些脸面的,况且她只是怕秋墨站着太累。 梁茶香满腹委屈眼眶发红,“我去那边打听打听下班车什么时候到。” 她鼻子发酸,强忍着那股强要夺眶而出的热流仓惶跑向售票处。 秋墨目送着那道纤细寂寥的背影心中五味陈杂。 售票窗口挤满同样滞留的旅客,人人都在问着同一件事情,梁茶香不用刻意打听,很快就知道了下一班车的确切时间,车站工作人员大约是被问得烦了,直接用一张大红纸裁了写上车次时间贴在窗边的墙上,大大的红红的非常醒目。 “怎么样?”见梁茶香回来秋墨站起身问道。 “要两天后才能有车。”梁茶香还没有缓过来脸色不是很好。 两天?秋墨脸色晦暗。 这两天她们要住到哪里去?她身上有些钱不假可人生地不熟的她也不敢随便现眼。 “咱想想别的办法吧!”梁茶香小心翼翼的打量着秋墨的神色。 “走!去码头坐船。”秋墨捋捋被风吹乱的头发眼神忽然坚定起来。 “好吧!”凉茶上咬了咬嘴唇点点头。晕船总比露宿街头来的好。 况且事实上秋墨决定好的事从来没有她可以反驳的余地。 两人拎起地上的行李找人打听了码头的方向雇了辆黄包车谈好价钱坐上车向码头驰去。 黄包车夫拉着两人在街上一路疾驰大概半个小时的脚程就到了码头,梁茶香从衣襟里掏出青绿色的手帕,一层一层的掀开露出十几块铜板,从中取出两块递给车夫。 车夫接过铜板弯了弯腰道了声谢拉着车走了。 梁茶香仔细的包好手帕忽然身旁人影一闪手里空空如也。 “抓小偷!抓小偷!”梁茶香一愣之后立即反应过来,边高声喊着边拨腿追逐起来。 码头上众人纷纷侧目几个身强力壮的汉子,跟着追逐起来。 那小偷却也是个惯偷,腿脚麻溜跑得极快,众人拼命追赶也赶不上它的速度,眼看就要消失在众人视线中,就在这时迎面跑来三五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迎头把小偷按倒在地。 “这是你的吗?”其中一个年轻人拽下小偷手中的手帕还给梁茶香。 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到梁茶香身上,小偷趁机扭身就跑三拐两拐消失了踪影。 梁茶香接过手帕快速的掀开数了数,“没错是我的,多谢哥哥们。”含笑从冲着他们弯了弯腰。 梁茶香见他们穿着一式的学生装估摸着是哪所大学的学生,年纪一准比自己大开口叫人哥哥。 齐眉的留海,浅浅笑容,两条乌亮的辫子,粉色琵琶襟衣衫前襟、袖口绣着细碎的小花,下配白色的裙子,小巧玲珑、娇俏可人的确犹如邻家小阿妹,几个年轻人顿生几分为人长者的豪气。 “妹子,以后一个人出门小心些。”其中一个年轻人就忍不住开口了。 “是啊!”其他人也不甘落后,“还好今天遇到了我们。” “谢谢,”梁茶香眉眼弯弯,“我不是一个人出来的,”指了指秋墨的方向,“我和阿娘准备回乡没想到却遇上了小偷……总之谢谢各位哥哥。” 梁茶香又对着几人弯了弯腰。 顺着梁茶香指的方向众人果然看到远处有个青衣妇人,旁边放着两只行李箱。 “嗯……你们这是要去哪里?”另一瘦瘦高高的青年学生问道。 他家中也有两个妹妹却一个比一个娇纵,眼前乖顺可人的萌妹子让他第一次有了当大哥哥的感觉忍不住开口相问。 如果凑巧的话他很乐意一路同行。 “我们要搭船去绸桥镇。”梁茶香对刚刚帮过自己的年轻人没什么防备将自己此行的目的地说了出来。 当然她也没指望真有人知道这个小镇。 “绸桥镇?溧阳县的绸桥镇?”另一年轻学生惊奇的插口问道。 梁茶香忙不迭的点头,“哥哥知道绸桥镇?” “我是竹周镇人氏,绸桥、竹周两镇相邻,行船的话过了绸桥就是竹周了。”年轻人亦是点头。 “不过吴县可没有直接到绸桥的船,必须先做船到溧阳县城改坐机帆船。”想了想年轻人又补充说,“不如我们一起走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秋墨望着远处梁茶香跟几个年轻人不知说着什么,很快有个长身玉立的年轻学生拎着行李箱跟在梁茶香的身后朝着这边走来。 “阿妈,这位哥哥和我们同路,我们跟他一起走吧。” 梁茶香怕秋墨又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让她在外人面前抹不开面子,在秋墨开口之前抢先说话。 “小兄弟是哪里人呢?”对别人秋墨永远和颜悦色。 “大婶,我叫秦柯诚您叫我小秦或阿诚就行了。”年轻人很有礼貌,“我家在竹周镇正好顺路。” 竹周镇啊!秋墨闻言眼眸微闪。 第四章 错的离谱 溧阳县城很小周围不过五里路,站在东西两座城头声音略大简直可以相互问答,不算太宽阔的大街上铺着的长方形青色石头油光可时鉴,那是长年累月行走摩擦之下形成的釉彩,街头的商铺也不像上海那样布置的富丽堂皇,从骨子里透着一种纯朴的古韵。 梁茶香上岸的码头两岸商埠林立、车水马龙,细数一下光饭店就有十几家之多。 “想不到这小城这么繁华。”梁茶香不禁咋舌。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咱这里可是有名的苏南小上海”秦柯诚露出雪白的牙齿狭长的眼睛被脸上的笑意挤得更加细长。 梁茶香发现秦柯诚很爱笑,说话时总是笑着露出大白牙,即使不说话脸上也保持着淡淡的笑容,十分的有趣。 秋末说二十年没有回来想在城里逛一逛礼貌的和秦柯诚道了谢领着梁茶香走了,逛了半天中午在码头街上的一家小饭店里点了一份痴鮕鱼边吃边流泪。 下午乘了机帆船直奔绸桥镇找了牙保在离镇半里路的王家村赁了个小院子。 三间五阔的房屋,屋外围着一圈竹篱笆墙这就是梁茶香的新家。 小院的主人在村东头另盖了大宅院,小院很久没人住过院中长满了杂草,秋墨请了工匠将小院彻底修整了一番。 小村民风淳朴,再加上秋墨待人和气左邻右舍都抽空过来帮忙,不出五日小院旧貌换新颜。 墙上新涂的白灰,院子里刚刚种上的各式时令蔬菜以及一些乡间常见的花卉竞相奔放,梁茶香立刻爱上了这座小院。 夜晚送走过来暖房的左右邻居秋墨收起笑容对着绸桥镇萧家的方向露出刻骨仇恨。 一个月后的傍晚凉风习习,梁茶香在小院里给蔬菜浇水。 隔壁王婆婆的孙女王茶花疾步从篱笆外走了进来。 “姐,工厂招工了你去不去?” 茶花是王婆婆的孙女今年十六岁,自幼父母双亡跟着王婆长大,也没有兄弟姐妹自从知道梁茶香的名字跟她只相差一个字欢喜的不得了,整天围着梁茶香姐姐的叫,逢人就说自己也有姐姐了。 听得梁茶香心里酸酸的,再加王茶花是个实心眼的姑娘每天放工后必到小院报到,久而久之梁茶香也喜欢上了她真心实意的把她当成妹子看待。 梁茶香还来得及未开口听到动静的秋墨从屋里走了出来。 “茶花来啦!快屋里坐。”秋墨把王茶花迎了进去。 这二十年来她心心念念回乡报仇,如今仇人近在咫尺报仇的执念像荒草一样在她内心疯长起来却无从下手的机会。 这几天仇恨的烈火烧的她坐卧不安,老天爷给她送来了王茶花。 秋墨喜爱滋滋的给王茶花倒了碗茶。 溧阳最有名的就是茶和丝茧,溧阳人人爱喝茶家家都养蚕。 每天清晨街市最忙的不是菜市场而是各家大小茶馆。 不管是商铺的掌柜还是乡间地头的老汉,每天必做的功课就是进得茶馆喝一壶茶,听一场说书,然后掌柜悠哉悠哉的开门营业,老汉扛把锄头下地干活。 哪怕刮风下雨从不间断。 “婶子今天泡的茶里有股茉莉的香气。”王茶花放下茶碗舔舔嘴唇。 王茶花最爱喝秋墨泡的茶,经常有不同的花香味。 到梁家喝茶成了她的一种爱好,每次茶花入口之前就开始猜测今天的茶会是哪种香味呢? “跟婶子说说厂子里都招些什么人呢?”秋墨身体前倾有些急切。 院里的梁茶香浇完水放下水瓢进屋安静的坐到一旁。 这就要开始了吧?开始尽她为人子女的责任。 “女工,十五到三十五的姑娘大婶都可以去报名。”王茶花理解错了秋墨的意思。 秋墨有些失望眉头不可或几的抖了抖。 做女工得什么时候才有时机报仇啊,二十年的等待她的耐性快磨光了。 “婶子不用担心,这次要招四、五十人呢。” 实心眼的王茶花见秋墨面色不虞以为她担心梁茶香招不进厂子。 “怎么会招这么多人?”对于仇人的一切动向秋墨都有兴趣知道。 “扩建了两个新缫丝车间,买了法国人的新式缫丝机,听说那机子不用脚踏手摇自己就会动。” 王茶花兴奋的满面红光,自动缫丝机对于她这种县城都没有去过的乡下姑娘来说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秋墨双眼放光。 法国的机器……那么茶香很快就能脱颖而出…… 大仇得报的日子不远了。 报名、面试梁茶香很顺利的进入了兴隆昌缫丝厂,上工前一天晚上秋墨破天荒的给她做了清蒸干贝,这可是以往过年才能吃上的菜式。 梁茶香知道这次从上海回来她们就带了那么一小把,还是她亲手放进行李箱中的。看着满满一小碟飘着香味的清蒸干贝梁茶香估摸着那一小把干贝大约已经去掉了一大半。 夜深人静,秋墨听着了院中的虫鸣之声躺在床上像烙饼子似的翻来覆去。 她有些担心梁茶香。 当日她见梁茶香很轻易的就相信了中山装青年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年错的有些离谱。 自己从来只是一味的灌输梁茶香复仇的思想却从考虑过纯良如她的梁茶香担不担得起这个重任。 她更后悔这些年从来没有认认真真的教过梁茶香为人处事。后悔不该让梁茶香长久的呆在教堂这种一团和气的氛围当中。 如今箭在弦上到让她骑虎难下。 秋墨抬眸看着窗外清冷的夜空久久凝眉。 其实也不能说骑虎难下她可以放弃的。 真的可以吗? 秋墨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痛,血液在她的血管里奔腾咆哮。 她怎么可以又怎么可能放下? 二十年了! 这二十年她无时不刻不在想着报仇。 她苟活二十年,让萧镇众叛亲离失去所有生不如死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曾经多少次感觉活不下去的时候是仇恨和复仇的机会让她咬牙挺了过来,复仇的执念早已深入骨髄融进血脉。 如今机会唾手可得,就算要她和萧镇拼个同归于尽也是值得的。 至于,茶香—— 秋墨叹了口气眼神空洞。 谁让她是梁筱悠的女儿,这就是她的命。 第五章 半个馒头的后果 今年的天气热的有些早,不过才是四月中旬午时的阳光就有些**辣的。 兴隆昌的广场上副厂长庄博华坐在台上对下面四五十个新女工热情洋溢说着欢迎加入的话语。 梁茶香站在人群里顶着**辣的太阳有些心不在焉。 今天是她第一天上工,天不亮就从床上爬了起来煮了锅小米粥,还没来得及吃上两口就被王茶花拉了出门,说是先带她去厂子里熟悉熟悉环境。 在清心女中梁茶香就学过纺纱织布对此并不好奇,再加上她哪是去工作的? 她兴致并不高,可看着王茶花满面春风兴致勃勃的模样又不愿拂了她的好意,就这样被她欢快的拉走了。 什么烘干、分拣、煮茧、索绪、缫丝直到落绸成品检验一处没落,一圈跑下来说的夸张点腿都跑细了。 本来以为这个仪式三言两语也就过去了,没想到庄博华洋洋洒洒说了快两个小时还没有停嘴的意思,早晨的那两口小米粥早不知去了什么了地方,肚子里更是唱起了空城计。 站在梁茶香左边扎两把马尾的姑娘听着她肚皮的抗议抿嘴一笑,快速的把小半个灰乎乎的杂粮馒头塞到梁茶香手中。 被日光晒的眼冒金星沉沉昏昏的梁茶香被对方突然的举动弄的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看不出是馒头的馒头抬眸疑惑的看向对方,一双清水般的眸子映入眼帘。 圆圆的脸庞,眸光清亮,两把短短的马尾好似两只跳跃有脑袋上的小麻雀,半新的缠枝花对襟圆角上衣天青色的长裤落落大方。只一眼梁茶香就对对方产生了好感。 见梁茶香看过来,朱珍珍善意的冲她笑了笑,做了个吃的动作。 今早她打了猪草回来揣了仨馒头就往镇上赶,第一天上工迟到可不好。 急赶慢赶边走边吃,到达目的地还有一个没吃完,她看看两边没人拝下大半个直接放进嘴里剩下的顺手揣进兜里。 要不是听到梁茶香的肚子咕咕响她到是忘了这事。 梁茶香正饿的眼冒金星,也没跟朱珍珍客气,对她点了下头就拿起来悄悄狠狠咬了口。 她想着这杂粮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后自己有什么好吃的记得给她一份就是了,至于还不认识人家也没关系,以后大家就在一个厂子里上班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会知道她分在哪个车间的。 给的不在意,吃的不走心,有人却不乐意了。 孙桂花看着前排“眉来眼去”的两人肚子中往外直冒酸水。 从小她娘、她奶数落她时就爱拿朱珍珍作比较。 “你咋这么懒呢?太阳晒屁/股了,还赖在床上不起来,你看人家珍珍比你小好几个月呢,这会子猪草割回来两大篮子了你害不害臊。” “你几岁了?连个饭都会烧糊,你看人家珍珍,7岁就会烧饭。” “……” 所以她从小就很痛恨朱珍珍,就算你很能干就不能低调点么?做什么要弄的全村人都知道。 她常想要是这世上没有朱珍珍这个人就好了,那样她的人生会快乐很多。 当然她也明白这事不可能,后来她又想再忍忍,等各自嫁出去后不在一个村就好了。 没想到…… 因为勤劳朱珍珍,又得了一门好亲事,成了村里,最让人羡慕的姑娘。 想到此孙桂花的脸色就更不好了,双手不由自主的绞在了一起。 说起这事她就恨啊! 原本这门亲事是她大姑给她介绍的,农村人么都有个风俗,不管男方还是女方媒人提起之后都爱先找人打听打听对方的底细满意之后才会另找媒人约上原来的那个媒人作为女方或男方的媒人一起约见相看。 那男方请了亲戚上村找相熟的一打听,坏了! 瞧上了朱珍珍,让好白捡了个便宜。 为这事,他爹娘没少数落她,“煮熟的鸭子眼看着飞进了别人碗里。” 现在这个讨厌的朱珍珍,竟然又和她进了同一家厂子 进了同一家场子也就罢了,刚来没半天竟然勾搭上了一个小姐妹 最令人气愤的是,那人竟然拿着朱珍珍家的破杂粮馒头啃的那叫一个香。 这孙桂花也是魔怔了,人家吃杂粮馒头,又干你什么事呢! 再说好事落到别人头上总是有原因的吧! 可孙桂花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朱珍珍什么事都压她一头上,如今在厂子里又比她先找到同伴。 她又想起今早进厂门时,几个跟她一样的新来的看到她身上的粗衣粗衫眼里露出的不屑…… 半旧的柳叶青衣裳没有绣花,可是衣料质地柔软,这种柔软的料子做成里衣贴肉穿谁能有一件两件的在家里绝对是兄弟姐妹羡慕的对象,可这人却大大刺刺的做成了外衣,还是干活穿的那种。 穿这样衣裳的人却毫不嫌弃的啃着朱珍珍家的杂粮馒头…… 孙桂花越想越气心里像烧开了的水般汩汩地冒着泡泡,嗓子发干发涩忍不住咳了一声。 台上庄博华正说得兴起忽然底下响起了一声响亮的咳嗽声,立即脸色发青。 太不把他这个副厂长放在眼里了! 眼光忍不住就向声音发出的地方射了过来。 孙桂花脸胀得通红。 “不关我事,是他们偷吃馒头。” 她又羞又急又气,恨恨的指了指前排的梁茶香和朱珍珍。 都是这两人惹得他出丑。 庄伯华看了看站在前排的梁茶香和朱珍珍,气得脸色都绿了。 两人规规矩矩的站着一脸的庄重。 他愤怒的眼光射过来,只是警告她不要再说话了,没想到这个蠢驴不知悔改也就罢了,竟然还把责任推到别人头上。 她们两个有没有吃馒头他不管,他只知道这个蠢蛋村姑破坏了他完美绝轮的演说。 可是作为领导他得保持自己的形象发作不得,只能硬生生的把这口气给吞了。 这样他也没有兴致再说下去,幽幽说了两句草草的就散了会,白白浪费了他准备了一宿的稿子。 边上等着领人的车间主任,都同情的看着孙桂花。 厂子里谁都知道庄博华仗着自己是老板的表舅子,自以为高人一等在人前总爱端着架子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今天这小姑娘让他在人前丢了面子以他睚眦必报的性格只怕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第六章 秋墨的错误 果然随后庄博华把孙桂花分配到了缫丝车间。 梁茶香、朱珍珍还有另外六个女孩子一起分到了前道车间。 “那人你认识?” 跟着车间主任顾翠翠身后梁茶香回头望了望一脸喜色的孙桂花捅捅身旁的朱珍珍悄声问道。 梁茶香不傻,她和孙桂花素不相识,那浓浓的恨意肯定不是冲着她来的。 “她和我一个村的。” 朱珍珍回头瞟了孙桂花声音平平,“从小和我就不对付。” 顾翠翠先领着几人上食堂用了午饭,人是铁饭是钢不吃饭哪能好好干活。 一碗米饭、土豆烧肉、炒青菜、豆腐汤,这食堂的饭菜真不错有晕有素还有汤。 家里的饭菜也没什么好,姑娘们觉得自己能被招进来真是件信运的事。 饭后顾翠翠带着几人进了车间转了圈之后领着她们进了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紧凑的排列着十几张原木色长条桌,墙角摆放着几盆绿植让略显沉闷气息的屋子多了一份清雅。 梁茶香猜测这里大约是车间里开会的会议室。 一个围着白色围裙头戴白色工用帽的二十一二岁左右的妇人捧着几个筒子身姿笔直的走了进来,顾翠翠交代了几句把新人交给了妇人。 “大家好,我姓史是车间里的技术员,以后大家都叫我史姐好了。” 史玉眉角带笑声音温温像极了邻家大嫂。 众人顿时少了几分拘谨。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上工?”遇到好说话的主心急的蒋芳华心思活泛起来。 “是啊,是啊!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上工啊?” 见有人出头其他几人也附和起来。 早一天上工就能早一天拿到工钱给家里减轻负担。 “别急啊!”史玉也不恼,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她们的心情她能理解。微笑着把筒子一一发八人手里,“等你们学会了打结,就可以下车间了。” 史玉拿了个筒子放到桌上,从筒子上拉出细细的丝头套了个环用左手食指和大拇指捏住,然后一剪子在中间剪断,捻起丝线在线头上绕了一圈,一个结就神奇的出现了。 “等你们一分钟能打到十二个结就可以下车间了。”史玉右手一剪刀剪掉长长的线头抬眸笑着说道。 众人一听这话都赶紧低头认真的打起结来,看史玉做的轻松本以为没什么难的,轮到自己众人才发现看似简简单单的一个结原来也不是那么好打的。 丝线本身就细再加上浆的作用,硬硬的丝线很不好对付。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人都觉得很不好对付,比如梁茶香这事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不过她并没有表现出来,认认真真的跟着众人一起打结。 她也不清楚自己现在这算什么心理,是不愿做出头鸟呢还是认为这样拖着可以晚一天想报仇的事。 在这件事上秋墨确实算计错误,一个从小听着牧师、修女满口仁爱、宽恕的孩子内心怎么可能结出仇恨的果实呢? 一个没有受过伤的人无论你怎么耳提命面告诉他受伤会有多疼会流多少血他都会不以为然。 下午三点半王茶花在会议室门口探头探脑。 缫丝厂三班倒,早班早七点半到下午三点半,中班下午三点半到夜里十一点半,夜班夜里十一点半到早上七点半。 厂子里有职工宿舍,上白班的基本上不住宿舍,只有上到中班才会在宿舍里住,当然天亮后也都会回家。 乡下人家里都有农活要干谁也不会在宿舍里等着下午上班。 夜班的都是下班后直接回家吃过晚饭后到宿舍睡上半宿正好上班。 王茶花这几天正好上白班,下班后跑这等梁茶香来了。 五点半长白班下班,姑娘们收拾好筒子,扫干净地上线头准时下班回家。 梁茶香、朱珍珍三人边说边,出了镇又同行了一段路来到一条岔路口。 “我家就在前面的的湾头村,等哪天休假去我家玩。” 朱珍珍指着不远处青瓦白墙的村落说道。 梁茶香来不及点头只见空中一物带着风声向她袭来,下一刻冰凉凉滑腻腻的感觉出现在她的脖子上。 自己我保护是人的本能,此时梁茶香虽然感到毛骨悚然却尖叫着下意识的快速扯下自己脖子上的物体把它甩到地上。 而在梁茶香拉扯的当口那东西也在她的手背上咬了一口留下一圈牙印。 “孙桂花,你发什么疯。”朱珍珍看着地上那条被梁茶香摔得七晕八素不断扭动的蛇脸色发白厉声指责。 平时不待见自己闹闹口角也就罢了,现在竟然拿了蛇就敢往人身上扔。 “别怕这蛇没毒。”朱珍珍拉起惊惧的梁茶香的手柔声安慰着。 “是呀,姐别怕这蛇没毒。”王茶花也连忙安慰着。 孙桂花本来是想吓唬吓唬朱珍珍的,没想到眼神不好丢偏了,自己也吓了一跳犹豫着要不要向梁茶香道个歉,听了朱珍珍的指责腾的一下心里的那点不安一下子没了影踪不说更是冒起一无名大火。 车间主任刚领着她进到车间就遇到了她大姑家的邻居小桃,小桃看到她劈头就问:“你咋分到这儿来了?” 听了这话她忙问怎么回事,小桃告诉她以她高挑的个子安理应当分到前道车间的牵经车上。 孙桂花不以为然,朱珍珍分到了前道车间她才不想去呢,小桃指着她的脑门直骂她傻,直到这时她才知道前道车间是全厂子最轻松的地方,而缫丝车间则有一个最大的职业病——烂手。 孙桂花一口气堵在了喉咙里决定给点朱珍珍点颜色看看这才有了这么一出。 这会正是晚饭时间路上有厂子里下班的工人也有扛着锄头归家的农人,孙桂花的行为众人都看在了眼里,乡人最是纯朴热情,纷纷指责孙桂花的不是。 “姑娘这可是你的不对了,怎么可以欺负小姑娘呢?” “就是呀,怎么能欺负小姑娘呢。” “……” 他们可是看的清清楚楚,这小姑娘并没有招惹这人高马大的姑娘。 面对众人的指责孙桂花突然觉得娇娇柔柔的梁茶香比朱珍珍还要可恨,就这么委委屈屈的站着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让众人不分青红皂白全都偏帮着她。 仔细回想一下,自己分到最不好车间似乎也于她脱不了关系,要不是朱珍珍给她那半个馒头也不会有后来的事。 想到此孙桂花看梁茶香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第七章 谁怕谁 “不要脸。”孙桂花忽然尖声叫骂。 自己落了下乗,对方又人多势众这行势也只能占点这口头上的风光了。 孙桂花这句骂的很有水平,“不要脸”在乡人理解来说就是做了坏事,比如偷了人家的东西被抓住对方就会这么骂,又比如勾/引了别人丈夫什么的,总之不是什么好人。 路人对她们之间的恩怨并不清楚,孙桂花那么大的架式这仇肯定轻不了啊,指不定就是后一种情况。 路人再看梁茶香,杏目含春,不胜娇柔,自有万种风情。 这样的女人肯定是狐媚子啊! 再看孙桂花,双目赤红,玄然欲泣。 分明她才是受委屈一方吗! 行势瞬间发生了转变,众人看梁茶香的眼神充满了嫌弃和厌恶。 梁茶香是心善没错,可也不会就这么平白无故的让人骂了去,不然当初也不会和苏晓菁不打不相识了。 况且孙桂花这哪是骂人?分明是败坏她的名声。 “向我道歉。”梁茶香眼神犀利气势逼人面无表情的直盯着孙桂花。 “我……我为什么要道歉。” 孙桂花被梁茶香的气势唬的缩了缩脖子心中打鼓嘴上却一点不示弱,甚至刻意的扬了扬头。 梁茶香等的就是这句,如果她不管不顾的跟孙桂花对骂起来不管结果如何今天这事就算扯不清楚了。这看热闹的这些路人中谁知道有多少个兴隆昌的工人?明天上工后关于她的谣言谁知道会有多少种版本? “为什么?”梁茶香好看的桃花眼满含笑意,“今天以前你见过我吗?” 别说见过就是听都没听说过。 孙桂花茫然的摇了下头。 “也就是今天之前你并不认识我啰?” 搞什么鬼? 孙桂花心下疑惑还是点了下头。 “不认识。”她说道。 “我们有仇吗?”见孙桂花点头梁茶香紧接着又问道。 这个……好像……好像也没有。 孙桂花不知道梁茶香打的什么主意,犹豫了下又摇了摇头。 “既然从前不认识又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要光天化日之下红口白牙的污我清名?”梁茶香的眼神瞬间犀利起来,“你说该不该向我道歉?” 不认识人家就随便往人身上仍蛇?还坏人清名? 所有的目光刷的一下全都集中到孙桂花的身上。 家中有小子尚未取亲的妇人更是眼珠子都快掉孙桂花身上了。 得仔细着把眼睛擦亮了,万一不小心把这种心思歹毒的女人取回去可算要了老命了。 就是其他人谁还没个七大姑八大姨的,保不齐哪家就有小子没取亲,是以都抱着同样的心思。 孙桂花明白自己这是让梁茶香带沟里去了,可话都是自己说的旁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就是想反悔也来不及了,咬了咬嘴唇狠狠的剜了梁茶香一眼一跺脚跑了。 梁茶香害她今天三番两次的出丑,这个梁子算是结定了。 众人见没热闹可看也就散了,梁茶香和朱珍珍道了别,与王茶花两人顺着另一条道回村。 远远的梁茶香就看见篱笆墙里的秋墨拎着水壶在浇水,眼睛却不住的往外瞧。 平时秋墨不太在意这些小事,梁茶香知道她这是在等自己呢。 “给我说说,今天什么个情况。” 梁茶香刚进屋秋墨就丢下水壶跟进了屋,随意的坐到八仙桌旁拎起桌上的青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浅浅的啜了口。 “也没什么,上午听副厂长作了半天的报告,下午在车间练习打结。” 梁茶香垂目看着地面,声音平平无喜无悲。 起初这种对话方式让她很别扭,不看对方眼睛对话叫什么对话?可是这么多年下来她已经习惯了。 “打结?” 秋墨眉头锁成了川字目露历色语气冰冷,“这些你不是都会吗?还练什么练。” 她就知这丫头把她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我不想太引人注意毕竟……” 梁茶香没有再说下去。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她知道不管她做了什么在秋墨面前永远得不到肯定。 失望的太多也就不在希望了。 秋墨觉得梁茶香考虑的不无道,低调才不会引旁人的注意,原来到是自己想偏了。这事她的再合计合计。 “那个副厂长什么来头?” 想开了秋墨也不再纠结于此,脸色暖和了些,语气仍然是一贯的清冷。 “不清楚。” 秋墨正待发作,梁茶香又补充说,“好像是姓庄。” 庄博华? 秋墨眼神闪烁一刻,“四十多岁,中等个子,眼晴细长鹰勾鼻?” 梁茶香迅速抬眸目露讶色差点脱口而出:“阿妈如何知道?”转念一想也什么奇怪也许是个故人。旋即又垂下眼帘。 瞧着梁茶香的神色秋墨就知道自己所料不错。 斟酌一刻小心翼翼说道:“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个姓庄的应该叫庄博华。庄博华是箫镇的郎舅,你在厂子里行事小心些尽量不要让他抓住你什么把柄。” “此人还有些小肚鸡肠轻意不要得罪。”见梁茶香点头秋墨又嘱咐了句。 第二天早上刚进厂门远远的有个背影一闪而过,梁茶香脚步微顿。 闷头走路的王茶花撞到了梁茶香的背上。 “姐,怎么了?”她摸着额头神情疑惑。 “没什么。” 梁茶香继续走路,那个背影似是在哪里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王茶花在织布车间,两人分手后梁茶香直接去了前道车间的小会议室。 朱珍珍已经到了有一会了,见梁茶香进来朝旁边挪了挪空出一个位置笑着招招手。 梁茶香跟其他两个姑娘打了声招呼走过去坐在朱珍珍的身旁,没过多久另外几个姑娘陆陆续续也来了。 经过昨天半日的磨合姑娘们都熟悉了,边打着结边叽叽喳喳的讲着闲话到也十分的热闹。 午饭之后姑娘们都有些昏昏欲睡,双手、眼睛就有些不听使唤不知是谁提议,“我们讲讲故事醒醒脑吧。” 众人一致赞成,七、八个姑娘就轮流讲起故事来,一轮轮下来效果并不好胆大的梨花就提议讲鬼故事。 众人看看我看看你一起起哄,“你来讲!” 梨花把乌亮的辫子往脑后一甩,“我讲就我讲,谁怕谁啊!” “从前有个书生,”梨花故意压低了声音绘声绘色的讲起来,“……半夜里一个人在破庙里看书……忽然,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下来……” 姑娘们紧张的听着,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似乎屋子里的气压都低了几分,正当梨花说到“门吱呀一声自己开……”,就在这当口会议室的门真就吱呀一声开了下来。 第八章 这姑娘是个好苗子 姑娘们齐声“啊”的尖叫一声相互抱在一起。 “怎么了,怎么了?”推门而入的史玉被吓了一跳惊惧的看着抱成一团的小姑娘们。 “没事,我们闹着玩呢!”蒋芳华与同样端坐着的梁茶香相视一笑抬眸看着史玉说道。 “没事就好,”史玉拍拍心口正色道,“都练的差不多了吧?我来给大家测一测,合格者就可以下车间了。” 众人这才发现史玉手中握着一只踱银雕花的怀表,细细长长的银色链子从她修长的指缝里垂下来不停的晃动,晃的人眼热心跳。 第一次测众人都有些紧张没有一个过关的。 “别紧张,”史玉安慰众人,“再来一次。” 不知是史玉的话真的安慰了众人还是有了一次经验,这次通过率了高了些,有四人通过了测试。 梨花踩线刚好达标,朱珍珍打了十三个,蒋芳华十五个,梁茶香不想太扎眼故意放慢速度和朱珍珍一样打了十三个。 没达标的继续留下练习,通过的四人被分下车间,朱珍珍个子高挑分到牵经车上,蒋芳华被按排在络丝机上,梁茶香娇小玲珑分在捻丝机上,同样娇小的梨花也是分在捻丝机上,不过却是在中班上,梁茶香下班她过来接班。 班组长给朱珍珍指派了师傅,蒋芳华、梁茶香两人工种简单直接就上手了。 两、三天后所有的人都下了车间被分在了另外两个班上,白班上的梁茶香三人因着分在一个宿舍里中、夜班同进同出,休息日有时还会相约着一起挖马兰头、小蒜等野菜做饼子吃,梁茶香第一次发现田埂上的草可以当菜吃并且还相当的美味。 当然梁茶香所到之处自然少不了王茶花,就这样四人关系渐渐密切起来。 这日下午三人说说笑笑一起走进车间,机修工石云峥蹲在并丝机旁埋首修理并丝机。 “六角扳手。”他头也不抬的命令着。 梁茶香环顾四周,除了她们三人没有其他人在,弯下腰从脚边的一堆工具中挑了把六角扳手不声不响的递了过去。 一只满是黑色油污的手接了过去。 “尖嘴钳,”梁茶香抬脚欲走石云峥又发出一道指令。 梁茶香想只怕对方把自己当成了他的小徒弟水根了,也不点破按照指示把尖嘴钳又递了过去。 “内六角板……八号的……十字起五号……润滑油……机油……” 石云峥发出一连串的指令。 梁茶香按照指示有条不紊的从一堆令人眼花缭乱的工具中选出正确的那个递过去。 “今天表现不错。”石云峥如松的声音响起,同时抬起了头。 一双乌目熠熠生辉,眸中璀璨的星光照亮了整个车间。 “刚刚的工具都是你给我的?”石云峥一愣之后觉得有些不可至信。 可是这样说似乎又有些不妥,有看不起对方的嫌疑。 可说出去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相收也收不回来,石云峥不好意思的抓抓头,手举到一半想到自己满手的油污尴尬的笑了。 可他真的很怀疑。 水根他已经带了两个月了很多工具还是分不清,眼前这个娇娇小小的姑娘…… 他的目光就落在梁茶香的双手上,那双细细长长白葱似的玉手十个指甲缝干干净净,他记得自己在北平棉纱厂学艺时老板家的小姐就有这样的一双手。 石云峥心中一动,“跟我学徒怎么样?” 眼里闪着耀眼的光芒热切又期盼的看着梁茶香。 俗话说人不可貌相,就凭这一手足以说明这姑娘是个好苗子。 梁茶香觉得的莫名其妙,递个工具就要做小徒弟? 她的目光落到地上那一堆工具上,钳子、钣手、罗丝刀……,对于这些东西她并不陌生,相反可以说非常熟悉。 当初在清心女中织机有什么小毛小病都是执事(比神父低一级的神职人员)自己修理,作为学生兼校工的她总会站在旁边帮忙递递工具打打杂。 可就算这样,也没谁提出过让她学习修机器,梁茶香抬眸看了眼乌亮笨重的并丝机,这是女孩子该做的事吗? 或者小镇上都把女孩当男孩用吗? 梁茶香不确定的看向朱珍珍。 朱珍珍激动的脸色发红,冲着她一个劲的点头,那模样就差出声帮她答应下来了。 机修工哎!这可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 乡人整日里跟土地打交道,洋机器对于他们来说是很遥远的事情,谁家小子在厂子里能当上机修工或是被选上做学徒可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了,欢喜的程度一点都不亚于古代书生中举。 用句老话说可是端上金饭碗了到哪里都不发愁没饭吃。 如果这小子碰巧还没找媳妇的话,那么媒人踏破门槛不算,四张八邻的姑娘也是随便挑的。 就拿兴隆昌来说吧,两百多人的厂子跟大城市比自然算不上什么可在乡间小镇上也是数一数二的了,放眼整个溧阳县城能跟兴隆昌一较高下的也就只有竹周镇的乐兴缫丝厂了。 就是这样的大厂子里机修工也是十个手指头就能数得完的,而石云峥又是数得过来的之中技术最好一个。 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现在就这么轻轻松的落在了梁茶香的头上朱珍珍是打心眼里替她高兴。 至于男女差别的问题她跟本没考虑过,农村人农忙抢收谁还记得你是女人?谁不是像男人家一样的担挑粮食? “谢谢!”梁茶香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不过还是不用了。” 此言一出除了梁茶香这个当事人,其他三个人具是一愣。 不用了!! 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茶香!” 朱珍珍急切的拉了拉梁茶香的衣袖。 梁茶香柔和的拍了拍朱珍珍拉着她的那只手,给她一个稍安的眼神。 蒋芳华没有出声,看着梁茶香的目光晦涩不明。 “你再考虑考虑?”虽然梁茶香脸上疏离的笑容让石云峥心里没底可他还真不甘心就此放弃。 梁茶香摆了摆手,目不斜视的走了过去。 “咳……那个……你别在意,我再劝劝她。” 朱珍珍丢下这句,点了点头追了上去。 “原来她叫茶香啊!”石云峥不自然的冲留在原地的蒋芳华尴尬一笑。 蒋芳华抿了抿唇神色复杂的冲石云峥点头离去。 第九章 姓啥名谁 本来这个小插曲梁茶香并未放在心上,套上她的白色工作围裙把长发盘在帽子里看她的机器去了。 可是到了晚饭时间车间里的工人都聚在一起吃饭时梁茶香整个人都不好了,几乎人人都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她。 第二天下午上班所有的人都对她指指点点起来,弄得她莫明其妙摸着自己的脸一个劲的问朱珍珍、蒋华芳自己脸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没洗干净。 王茶花更是忙里偷闲的跑过来问她怎么回事。 听完前因后果之后只说她傻,好好的机会白白浪费掉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梁茶香成了兴隆昌的新闻人物,整个厂子里无人不知前道车间的“梁傻子”,这其间石云峥又争取了几次都被梁茶香给回绝了。 这日下了夜班拖着疲惫的脚步推开自家的大门,想着尽快躺到她温暖的被窝里美美的睡上一觉。 冷不丁的秋墨的冰冷如水的声音自卧房响起,“给我滚进来!” 梁茶香心中忐忑,机械的跨进秋墨卧房。 木质雕花的老式床上挂着淡青色葛布蚊帐,半躺在床上的秋墨掩在其中隐隐约约看不真实。 “你跟我进来。” 秋墨从床上爬起来转身进了小隔间。 “跪下!” 一脸寒霜的秋墨眼神冰冷的像一把锋利的刀。 梁茶香依言乖乖的跪在秋墨特意在自己卧房里开辟出来的小暗室的蒲团上,面前的小小供桌上放着她外公和母亲乌亮的灵位。 秋墨咬着牙抄起墙角挂着的鸡毛掸子狠狠往梁茶香身上抽去。 夹着呼呼风声的鸡毛掸子快如闪电的落在梁茶香的胳膊上。 “阿妈!”梁茶香从地上弹起来隔开一个安全的距离,“我哪里又惹您生气了。” 双手抚着痛处梁茶香黑宝石般耀眼的眼眸里蒙了层水气。 看着梁茶香玄然欲泣的美目秋墨只觉得压在胸口的那一口浊气瞬间燃烧成熊熊惹火,三步两步跨到梁茶香身边抡起手上的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往梁茶香的身上招呼。 “叫你不听话,叫你不听话,……” 失去理智的秋墨只觉得一阵畅快,下手更是毫无顾忌。 倔强的梁茶香咬着唇一声不发,边躲边瞅准机会夺门跑了出去。 清醒过来的秋墨愣愣的看着自己手里的鸡毛掸子无力的滑倒在梁筱悠的灵位前。 空洞无神的眼睛盯着“梁筱悠”三个字像是问梁筱悠又像是问自己:“我错了吗?” 半晌双手捂脸颓然、无力的瘫坐于地,“我都干了些什么……” 而跑出门去的梁茶香毫无方向一路狂奔,终于被一条横卧的小河拦住了去路。 她抱着膝蹲到地上,小小的身影在周围疯长的野草野花中看起来越发的单薄、无助,似水中一叶浮萍,又似那随风而散的柳絮…… 骑在粗壮高大的桑树上的萧清扬看着满心不是滋味。 第一次在火车上她灵动、狡黠,像一只迎风而舞充满灵气的精灵让他忍住主动把靠窗的位置让给她。 再次见到她,那个灵动的女孩却成了折翼天使寂落、易碎。这让他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住了似的闷闷的让人心里憋屈。 一粒桑葚落到梁茶香的脚边,梁茶香毫无所觉她乌亮的双眸此时正贪婪的盯着河对岸的母子。 那母亲背着孩子一脸的满足详和,孩子轻轻的伏在母亲的背上糯糯的唱着儿歌,看见母亲脸上流下汗水不时的用肉嘟嘟的小胖手给她擦汗,每次母亲都抱以温和的微笑。 “别看啦!人都走远了。” 萧清扬连丢了几粒桑葚梁茶香都一无所觉无奈的从树上跳了下来。 突兀的声音让梁茶香吓了一跳,不自觉的后退两步。 西式白衬衫黑色西裤,不似初次见面青衫长褂儒雅文气。从骨子里透着一股阳光另有一番生机勃勃。 “给!” 萧清扬很突兀将一包碧绿桑叶包着的红的发黑发紫的桑葚塞到梁茶香手里咧嘴一笑露出两只尖尖的小虎牙。 他不清楚为什么自己会这样做,下意识的只是想要她高兴起来。 或许是自己看懂了她黑水晶般眼眸中对母爱的渴望起了同病相怜之情吧。萧清扬在心中自己给自己下了一个结论。 “好甜。” 梁茶香捻起一粒桑葚丢进嘴里正好掩饰了她目前的处境。 “是吧!我也觉得好甜。” 萧清扬也捻起一粒黑色的桑葚丢进嘴里。 这个姑娘真有意思,对于他出现在这里一点也不感到惊奇,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似乎也不像别的姑娘那么矫情。 想到这萧清扬不自觉的嘴角上挑。 这一点上次在火车上就看出来了。 转脸就看到梁茶香捻了粒红色的桑葚要往嘴里丢,那是他摘那粒最大最黑的桑葚不小心顺带摘下来的。 “这桑葚越黑越甜,那红红的看着好看吃一嘴能酸掉大牙。” 梁茶香被他说的嘴里直冒酸水。 “吃多了甜的,偶尔吃吃酸的开胃。” 梁茶香一本正经把那粒红桑葚丢进嘴里,酸酸涩涩一如她的心。 “能给我再摘点吗?” 梁茶香指了指桑树上红桑葚。 嘴里酸了心才不会觉得有多酸。 真是个奇怪的的姑娘。 萧清扬摇了摇头很配合的爬上树给梁茶香采桑葚。 不过今天自己似乎更奇怪,平时自己最受不了的就是表妹的各种无礼要求。 不过上树摘点桑葚算不得无理吧? 应该不算吧! 两人把桑葚吃了个精光,直到各自己回家梁茶香才想起自己忘记了问对方的名字。 想想真是不好意思吃了人家的东西居然不知道对方姓啥名谁。 远远的熟悉的小院已经在望。 越靠近那个小院梁茶香越有种近乡情怯之感,自那次离家出走之后秋墨虽说仍然对她一副眼睛鼻子都碍事的模样却再没有如此下狠手打过她。 阿妈回到绸桥镇后似乎脾气变得更坏了,有好几次她都感觉到阿妈身上散发出来的“雨欲来时风满楼”的危险气势。 梁茶香颤抖着手指解开篱笆扣,心里有一种转身逃开的冲动,可双脚却莫名其妙固执的牢牢钉在地面上。 第十章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 “姐你回来啦!” 一脸灿烂的王茶花从旁边窜了出来挂在梁茶香的臂弯里。不经意碰到了梁茶香的痛处,她“咝”的吸了口凉气。 “姐,怎么了?”王茶花注意到她的不适关切之情言溢于表。 “早上来过家里?”梁茶香灵光一闪顾不得疼痛忙问道。 王茶花小鸡啄米的点头,“婶子说你还没回来。” 她们车间没活干歇在家里两三天了。 果然是这样。 身边有个便宜间谍,难怪阿妈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不用说今天这顿胖揍铁定因为她拒绝了当机修工这事。 梁茶香无奈的叹了口气,“以后我在厂子里的事不要在阿妈面前说。” 王茶花想问为什么,忽然聪明的想到自己最烦奶奶在耳边叨叨,茶香姐比她还大几岁想必更烦婶子在她耳边叨叨。 思及至此王茶花慎重的点点头,“以后保证不说。” 说完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傍晚时分。 晚霞染红了天际,照得天地红彤彤的一片,就连那一池河水都比平时多了三分生气。 一身碎花对襟衫的朱珍珍照例在岔路口的大柳树下等着梁茶香。她双手把玩着胸前乌亮的麻花辫明丽的双眸却不时的瞧向通往梁茶香家的那条小路。 不久之后梁茶香的身影出现在那条小路的尽头。 “怎么才来,等你半天了。”说着上前和梁茶香并排缓缓向镇上走去。 两步入兴隆昌大门正赶上长白班放工,三三两两的工人往外走着。 “梁茶香,梁茶香,你再考虑考虑?” 石云峥看到梁承香双眼放着异彩狗皮膏似的就要往上贴。 梁茶香装作没有听到低着头快步的向宿舍区走去,忽然一道阴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一抬头对上一张明媚的笑脸,那眼眸中细碎的光芒像揉碎了的阳光般明丽清亮,让人禁不住有沉溺其中的冲动。 “原来你就是云峥说的那棵好苗子啊!” 话虽然这样说着脸上却没有一丝的感慨也没有一点惊奇,似乎事情本该就是如此。 “原来你们认识啊!”石云峥凑了过来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这就好办了!” “清扬你劝劝她,像她这么好的苗子不学真是可惜了。” 石云峥带着一丝惋惜的口吻。 萧清扬好看的双眸带着疑问含笑地看向梁茶香。 梁茶香心中雀跃,很想问你也在这里上班? 想到石云峥对他说话随便自然的神态,又想到那天在眼前闪过的熟悉身影梁茶香觉得自己真要问的话就是个傻瓜。 冷静下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自己一个女孩子对着两个大男人站在这里似乎不太合适,眼角的余光向四周一看,果然,来来往往的工人或好奇或意味不明的看着他们。 “这事件事我不会考虑的,”梁茶香正色道,“先回宿舍了晚上还有夜班。” 梁茶香礼貌又疏离的对两人点点头,拉着完全搞不清状况的朱珍珍脚下生风的向宿舍急步走去。 “哎!” 石云峥伸出手想要拦住梁茶香做最后的努力却被萧清扬抬手止住。 看着远去的纤丽背影萧清扬嘴角上扬,“算啦!人各有志还是不要太勉强别人吧!” 刚才那一刻他明显能感到梁茶香身上不同以往的那种疏离。 “是吗?”石云峥怀疑的上下打量着萧清扬,“这不是你一贯的风格呀!” 萧清扬修长的胳膊揽住石云峥的肩头,“什么风格不风格的,走!我请你吃饭顺便说说那机器的事。” 不由分说揽着石云峥向镇上的李家菜馆走去。 说到机器石云峥也忘记了刚才的话题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嗯,我也试了好几种方法似乎都不太理想……” 两人说着说着走远了。 蒋华芳眼神忽明忽暗从墙角走出来收起脸上的笑意,慢慢的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金黄的榆钱饼子丢进看门狗大黄的食盆里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宿舍区走去。 打结比自己少,力气没自己的,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来历不明的人各方面都不如自己,为什么这些人都瞎了眼的围着她打转转? 蒋华芳对梁茶香的不满之情渐渐演化为妒忌之心。 李家菜馆里萧清扬、石云峥边喝酒吃菜,边讨论着机器改良的事情。 “只要把这个档位杆调低一点……,”萧清扬筷子蘸酒在桌上画着机器的示意图。 石云峥歪着头认真的看着萧清扬在酒水画成的示意图上指指点点不时的点头或摇头。 “你说的这一切都好办,关键是你找的那个法国佬什么时候能到?” 听完萧清扬的意图石云峥直接问出首要问题。 “别提了!”萧清扬把筷子往桌上一扔,向个泄气的皮球沮丧的靠在椅背上,“为这事我特意去了一趟上海谈好这个月十号过来的,不曾想前两天对方发来电报跟我说他妻子生日他要回国。” “今天找你过来就是想跟你商量商量看看我们能不能自己摸索摸索。” 很快萧清扬就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斗志满满。 石云峥看着萧清扬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你就说吧找你出来不就是商量的吗?” 萧清扬夹了片口磨放进嘴里。 “不是我要打击你,”石云峥咳嗽了声,“英文我承认你没得说可是法语你行吗?” 萧清扬嘿嘿地笑。 “这不是还有你吗。” 石云峥连连摆手,“别,你可别算上我!咱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我还认不全呢那洋玩意更是一窍不通。” 老天!这不是把他架在火上烤吗?拜他码头见过大世面的老爹所赐从小去北平学了这一身手艺,改造机器不在话下,前提是你得帮他把机械构造说明书翻译成中文呀! 一台机器好几十万大洋呢,让他捣鼓坏了算谁的呀! 咳……就算要算他的他把自己卖了也赔不起呀! 再说这好不容易搞来的几十台机器也没谁舍得让他们这样折腾。 “我看你与其在这里和我瞎讨论,还不如想想办法再去找个洋毛子。” 萧清扬叹了口气,筷子无意识的在青菜盘子里拔来拔去。 要懂法文,还要看得懂机器构造图。 “两条腿的人满大街都是,这三条腿的蛤蟆还真是不好找。” 听了这话石云峥一口老酒差点喷在了萧清扬的脸上。 三条腿的蛤蟆…… 第十一章 谁才是你的朋友 “你就是那个梁茶香?以后离萧清扬远一点,否则我会让你滚出兴隆昌。” 早上七点十五梁茶香刚换下工作服就被一个身着艳丽旗袍的妙龄女子堵在更衣室门口。 紧致的旗袍勾勒出对方玲珑的曲线,波浪形的长长卷发正是上海最流行的样式,妆容的精致脸上杀气腾腾。 “你谁呀我凭什么听你的?” 这女人趾高气扬的口气她很不喜欢。还有她那穿着打扮哪里有一丁点小镇的淳朴风貌? 庄雅婷一身装扮就让梁茶香不感冒,再加上那种居高临下目空一切的态度更是让梁茶香觉得倒胃口直接毫不客气的反驳回去。 “凭什么?”庄雅婷气的肺都要炸了,这个不知耻的女人竟敢质问她? 庄雅婷冒着火光的眼眸左右四扫。 此时正是交接班时间人人都要赶着换工作服,但庄雅婷挡在门口她们又不敢过来远远的观望着,此时见庄雅婷多有不善的目光扫射过来都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庄雅婷在追求萧清扬这在兴隆昌是不是秘密的秘密,不要说对萧清扬说话了就是多看一眼也会遭到庄雅婷明里暗里的叼难。 而被叼难者多半敢怒不敢言谁叫人家有个副厂长的老爹呢,重要的是这老爹和女儿一样不是什么好鸟。 不管心里对庄雅婷有多少不耻这个时候谁也不想当这出头的椽子。 众人的退缩让庄雅婷很是得意,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玩意竟敢肖想她的东西。 “你问问她们我到底凭什么!” 庄雅婷带着火药味的声音再次在梁茶香的耳边炸响。 众人的畏缩再加上庄雅婷的气焰让梁茶香开始为萧清扬不值起来。 那样一个阳光开朗的青年居然取了这种女人…… 想那老话说的锦衣夜行、明珠蒙尘大约就是如此吧。 这么一想梁茶香看着庄雅婷的目光变的惋惜起来。 庄雅婷却完全不是这样想的,在她眼里梁茶香的眸光就是一种挑衅、不屑和鄙夷。 心口一阵气血翻腾,从小到大还没有谁敢如此羞辱过她,就算萧清扬这个最不奈烦她的人也没有如此对待她过。 庄雅婷脸色发青扬起巴掌向梁茶香白皙的脸上甩去。 众人默默的低下头不忍心看梁茶香被打的惨相,只是她们并没有听到预想中巴掌甩在脸上的啪啪声反而听到了梁茶香清亮平静无波的声音。 “有病吧你!” 众人惊愕的抬头,只见那娇小玲珑的女子白玉似的修长手指紧紧扣着庄雅婷的细白的手腕,那女子一脸平静而庄雅婷一张描绘细致的脸庞却涨成了猪肝色。 爽! 这是众人脑中跳出来的第一反应,继而又开始为梁茶香担心起来,担心梁茶香把庄雅婷得罪狠了不能收场。 梁茶香到是没想这么多,她又没有受虐倾向在避无可避的情况下当然是阻止对方施暴啰。 这臭丫头居然敢还手! 庄雅婷不干了,另一手尖尖的指甲向梁茶香的脸上挠去。 狐媚子不就靠脸蛋迷惑人吗,抓花了她的脸看她还怎么媚惑表哥。 眼看尖尖的指甲就要挠到梁茶香的脸上,只见她头微微向左一侧,扣着庄雅婷手腕的那只手向后轻轻一推,庄雅婷连退两步倒在地上。 这庄雅婷是不是装的? 众人心里都有这样的疑问。 其实到也不尽然,首先梁茶香比娇滴滴的大小姐庄雅婷力气大,其次庄雅婷实在没料到梁茶香真敢对她动粗。 庄雅婷一时没反应过来一脸呆泄的坐在地上。 梁茶香觉的没有必要跟这无理取闹的女人纠缠,目不斜视昂首离开了车间。 “怎么才来?”食堂里朱珍珍一边埋怨着一边将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塞塞进刚刚入座的梁茶香手里。 “别提了,”梁茶香咬了口皮薄汁多的肉包口齿生香,“遇到个不知所谓的人。” 含糊不清的语气里满是抱怨。 朱珍珍正待问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不和谐的声音突然响起。 “喔哟喂!这不是梁傻子吗?” 孙桂花掩嘴嗤笑,“我当真是傻子呢原来假意拒绝石云峥实则为了勾引萧干事。” 特意提高的嗓门、轻佻的语气吸引了食堂众人的目光。 “孙桂花嘴巴给我放干净点。”朱珍珍拍案而起怒目冷对。 这个孙桂花平时闹闹别扭她也就不跟她计较了,今天这样故意败坏茶香名誉的事情决不能姑息。 “怎么?”孙桂花鄙夷的挑眉,“兴她做就不兴我说?” 眼光扫过食堂众人,“昨天大伙可都看到了,没人眼瞎。” 壁上观的众人对孙桂花投来吃人的目光。 亲!你自己找死不要拉上我们好不? 要不怎么说孙桂花没脑子呢,你这是给自己拉仇恨呢还是拉仇恨呢。 很快众人作鸟兽散。 朱珍珍噗的一声笑了,见过蠢的确没见过比孙桂花还要蠢的。 “刚才为什么不说话?”回到宿舍后朱珍珍就开始逼问从始至终一直沉默不语的蒋芳华。 “你让我说什么?”蒋芳华似乎很委屈,“茶香也是我的好朋友我也很想帮她,可我都不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事你让怎么说? “你这话我怎么听着那么别扭呢?” 朱珍珍冷笑:“难不成你想信孙桂花的那些鬼话?到底谁才是你的朋友?” 蒋芳华气的发抖眼框都红了。 “朱珍珍你这是什么话?” “怎么,我说错了?”朱珍珍眸带审视临了不忘补上一句,“这几天你一直不劲。” “吃错药了吧你?还是没在孙桂花那讨到好拿我撒气?” 说者无心,不想蒋芳华却听的内心波涛汹涌急忙反唇相讥。 对于女子来说什么最重要?当然是嫁个好人家,石云峥的一手手艺在乡人来说无异于古时的举人老爷,那个萧干事就更不用说了,听说是厂长家的什么亲戚,这两人无论傍上谁……,可这两人却偏偏都围上了什么都不如她的梁茶香…… 昨日她越想越不是滋味,失魂落魄的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偏离了道路,正想原路返回却无意间听到两个老女工的谈话。 第十二章 一个外人 她悄悄的跟了一路,把两人的谈话听了个七七八八,早上借如厕的机会跑了趟办公大楼外助理室的门缝里塞了张纸条…… “好了,你们俩人都别吵了,自己人就别掐自己了。” 梁茶香过来打圆场,“芳华说的也没错她又不了解情况不好插口。” 因为从小缺少了母妇女亲情梁茶香很珍惜朋友之间的友情,况且每个人都有自己为人处事的方法她不可能要求所有的朋友都像朱珍珍一样对她。 梁茶香发话了,蒋芳华心虚乐的把这事给揭过去赶急着就驴下坡。 “听茶香的,大家都累了快睡吧,晚上我给你们带榆钱饼子吃。” 说着躺到自己的床上盖好被子。 其实朱珍珍也没有针对蒋芳华的意思就是气不过蒋芳华在外人面前不帮着梁茶香说话,如今梁茶香如是说蒋芳华又服了软她也没理由揪着不放,况且下午回家还有不少活要干。 三人小睡了一个时辰各自己回家吃午饭。 炖鸡蛋、油炸痴鮕鱼、蒸茄子、豆瓣苋菜汤都是她的口味。 梁茶香着闷头,筷子一粒粒的数着碗里的米粒。 “我打听过了萧镇一个月只在月初、月中各来一次兴隆昌,平时都是庄博华在理事。” 秋墨夹了条痴鮕鱼往梁茶香的碗里送,听了这话筷子一抖痴鮕鱼啪的掉进了苋菜汤里。 她缩回筷子愣愣的看着梁茶香嘴角翕翕双肩微颤,只一瞬又恢复如常。 只可惜梁茶香低着头没有看到。 只这句后两人都没再说话默默的各怀心事的吃着饭。 饭后梁茶香洗好碗喊了声阿妈对秋墨道:“我再睡会。”就进了自己的卧房。 秋墨胡乱的点了下头也进了自己的卧房,只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怎么也睡不着。 这二十年她夜夜难安,回到绸桥镇本以为离复仇只有一步之遥却不曾想阻隔千山万水。 也许她该另辟蹊径,思及至此秋墨起床进厨房装了七、八只咸鸭蛋,拎了两串赤豆粽去隔壁王婆婆家串门。 王茶花远远看见青蓝褂裙的秋墨托着搪瓷大碗,刚要上前迎接想起梁茶香的嘱咐硬生生的把脚收了回来,怕自己嘴笨在秋墨面前说漏悄悄又躺回床上。 秋墨陪着王婆婆唠了半个时辰的家常也没见到王茶花的人影失望而回。 而今天注定要失望的并非秋墨一人。 不!也许用绝望来形容庄雅婷此刻的心情更贴切一些。 在梁茶香手里没讨到便宜的她咬牙切齿的走进办公室萧清扬已经等候多时。 立即风吹乌云散,叫了声“表哥”蹦过去欣喜的攀上萧清扬修长的胳膊。 庄雅婷光顾着高兴了没有注意到萧清扬面色有些不虞。 萧清扬皱了皱眉不动声色的把胳膊抽了出来。 这个表妹比他小岁,小时候长的小脸圆滚滚的很可爱,他也很喜欢这个小表妹,没想到越长大人越漂亮脾气越大性情越坏。 “听说你找梁茶香麻烦去了?” 萧清扬声音不高听上去甚至还有点绵柔,但这话任谁听都觉得有点质问的意味在里头。 庄雅婷不高兴了,“你真的要为一个外人来指责我吗?” 她绕过萧清扬一脚踢开朱红色的办公桌旁的凳子坐到办公桌后的红木椅上半仰着头瞪着萧清扬,一副有事说事,没事走人的嘴脸。 这种事从前她没少干过以前怎么没见他为那些女工出头? “这是说的什么话。”萧清扬眉头皱成了川字,“你觉得的自己对一个员工说出这样的话来合适吗?” “合适,怎么不合适。”庄雅婷心中愤恨,“小女工不好好工作,整天想着怎么勾引男人,不该好好教训教训吗?” “雅婷!”萧清扬面色铁青,“你过份了!” 念了那么多书都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怎么?被我说中不高兴了? 萧清扬觉的自己根本就不该来。 庄雅婷气的指尖发颤,萧清扬前脚刚走后脚哗的声将办公桌上的所有文件扫到地上犹不解恨,抓在手边的茶杯哐的砸到门上。 从小父亲庄博华就信誓旦旦对她说将来一定会做萧家少奶奶,她早就将萧清扬当成了个人的私人财产容不得她人染指,虽然萧清扬对她越来越疏离,但是她一直坚信萧清扬仍然像小时候一样喜欢她,所以厂子里的女工谁敢往萧清扬跟前凑她就整治谁。 这个姓梁的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庄雅婷嘟着嘴眸光晦涩不明。 竟然去表哥面前告她的黑状! 从这一刻开始,这个梁茶香就是她的敌人! 萧清扬从庄雅婷办公室出来迎头撞上了刚上楼梯的庄博华。 “萧干事,”跟我到办公室来下。 庄博华略微点下头表情严肃认真,如果有谁恰好经过的话一定以为他有什么重要的公事要谈。 萧清扬点了下头,对于这个唯一的表舅萧清扬有许多的不认同只是碍于诸多复杂的原因一再的隐忍。 尾随着庄博华进了副厂长办公室。 宽敞的办公室里正对大门一张大的夸张的红木办公桌几乎霸占了小半个办公室,靠窗的位置放了两张接待用的黑色皮沙发,沙发旁的玻璃小几上有一盆碎玉铜丝编成的发财树。靠墙一排红木书架被庄博华当成了博古架,放满了各色古玩瓷器。 “来看雅婷的啊!” 一进办公室庄博华就换上了殷殷笑脸语气热络,甚至亲自给萧清扬泡了杯白茶。 萧清扬不想让人把他看成不务正业的二世祖,厂子里没人知道上过洋学堂的萧干事其实是兴隆昌的少东家。 当然这正合庄博华之意,这些年萧镇因为当年之事对他的某些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在兴隆昌作威作福,一手遮天习惯了的他可不想弄个嘴上没毛的毛头小子压在头上指手划脚。 “洽好经过。” 萧清扬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心中厌恶,答非所问一语带过。 “死小子!”庄博华暗暗咒骂了句面上却不点不显。 “呵呵,是不是雅婷又惹你生气了?” 庄博华老脸皱成了一朵菊花,“这孩子让我给惯坏了你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可不就是让你养坏了么,好好一个姑娘愣是养成了娇蛮跋扈、目下无尘、无礼取闹的心性。 庄博华见萧清扬没有任何反应一朵菊花眨眼变成一只苦瓜。 “怪只怪这孩子命苦啊,没娘……” “那个,表舅我还有事就不打扰您工作了。” 萧清扬带着歉疚落荒而逃。 庄博华撇撇嘴美滋滋地喝了口茶,跷起二郎腿打着拍子哼起了江南小调调。 第十三章 诡异一笑 端午对于乡人来说是个很重要的节日,这一天不仅镇上会举办赛龙舟,家家户户也都要在门楣上插艾草挂菖蒲,当然咸鸭蛋和粽子也是少不了的必需品。 最开心要数小孩子早早的就编好了五色网袋,剪一截细铁丝把铁丝的一头敲扁做成一把袖珍的小锄头。 当然细铁丝也不是家家都能有的东西,拥有一把小锄头的孩子无疑会是众人羡慕的对象。 到了端午这一天孩子们会吧咸鸭蛋装在编好的五彩网袋里聚在一起比谁的蛋更大,然后在鸭蛋顶端敲一个小洞,轮流用那把小锄头慢慢的把蛋挖着吃光,在空蛋壳里装上泥土放在草垛边,然后躲起来耐心的等着别人来捡这颗蛋,等到发现有人被骗就从隐藏处冲出来哈哈大笑乐不彼此。 朱珍珍约了梁茶香一起看赛龙舟,王茶花啃着粽子不停地催促梁茶香快点、快点、快点。 等到梁茶香收拾好一切带着王茶花赶到集合地点却只朱珍珍一人蒋华芳还没有到,片刻之后蒋华芳姗姗来迟。 四人风风火火的赶到赛龙舟的地点河岸上早就里三层外三层的站满了人群,四人只得远远的找了个高处伸长了脖子观看。 宽阔的河道里红、橙、黄、兰、绿、金、五六艘龙舟随着一声锣响齐齐冲了出去。 船上的水手‘嘿哟嘿哟’的奋力划着船浆,岸上围观的众人亦是‘加油!加油!’的高声呐喊。 挎着竹篮的小贩像一只只泥鳅在人群中穿来穿去。 瓜子、茴香豆要不?……瓜子……茴香豆…… 两个时辰之后赛龙舟比赛结束。 四人顺着河岸向丫髻山出发采茶叶,这个季节茶树叶子已长的十分的茂盛不再具有商品的价值,各大茶场都不再采摘,这个时候闲不住的乡人就上山采摘回家自己烘了泡茶喝,虽然品质谈不上但自己喝喝还是有滋有味。 一路上浅浅的河道里男男女女裤管卷到膝盖撅着屁股低头在河里摸来摸去。 “他们在干嘛?” 梁茶香亮闪闪的大眼晴里盛着好奇。 “端午摸金瓜子得好运!”王茶花内心无比骄傲。 梁家小院种着的那些艳丽多彩的花花草草好多她从前见都没见过更别说认识了,茶香姐姐不仅认识还能如数家珍的说出各种花草的特点,让她好生羡慕,总算有一件茶香姐不知道她却知道的事了。 “这个是有典故的,”朱珍珍也笑着说道。 “相传当年吴子胥逃离楚国奔吴途经溧阳濑水,遇到了濑水边江浣纱之史贞女,饥饿的吴子胥讨食了史贞女的糨糊,之后他又很担心史贞女会把自己的行踪告诉楚国的追兵,反复的叮嘱史贞女不可泄漏,史贞女为了打消伍子胥的顾虑毅然投河自尽,后来伍子胥成了吴国丞相打回楚国报了父兄之仇,再一次途经溧阳时回到史贞女自尽的地方,洒下三斗三升金瓜子以纪念史贞女。” “史贞女端午投水的?” 梁茶香真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典故饶有兴趣的问道。 “到是没有这样的考证,只不过相传后来伍子胥死了之后当然涛神濑水之民相信吴子胥不忘初心会给善良之人带来好运,所以端午这一天濑水边的村民就有了下河摸金瓜子的习俗。” 王茶花赶紧答道怕被朱珍珍又抢了台词。 故事讲完梁茶香四人也来到了丫髻山的山脚下。 丫髻山,顾名思义两个山头长的像及了姑娘的发髻。 康熙年间有诗云:“几年车马去江关,登眺偏思故里山。光是巨灵回一擘,宛如神女列双髻。” 梁茶香没有登上山顶无法领会诗中的意境,不过放眼望去那一顷顷的茶园着实让她震感。 整片整片都是绿油油的茶树,阳光下戴斗笠穿花衣的采茶姑娘就像点缀在碧波绿涛中的娇娇花朵随着波涛上下起伏。 朱珍珍把竹篓挂在胸前,一双纤手飞快地在茶树上上下翻飞。 看的梁茶香一愣一愣。 “愣着干嘛还不采茶叶!”朱珍珍见梁茶香张大嘴盯着自己轻轻给了她一个毛栗子。 “怎么采?”梁茶香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原来这大小姐不会采茶叶,朱珍珍扶额。 王茶花在旁边捂了嘴嗤嗤地笑,茶香姐这样还蛮可爱的! 蒋华芳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很快消失不见,“我来教你吧!” 说着很有耐心地给梁茶香做了示范,并且告诉她要采茶树上最嫩的芽尖。 戴上斗笠把竹篓挂在胸前,凉茶香学的朱珍珍她们的样子当起了采茶女,起初双手很不协调渐渐的也开始有模有样起来。 等到她的篓底铺上薄薄一层,一抬头朱珍珍和王茶香已经离远了。 “怎么样?”身旁的蒋华芳伸头看了看梁茶香的竹篓,“喝点水吧。” 蒋华芳从腰间解下一个竹筒递给梁茶香。 梁茶香打开竹筒喝了一口,井水清甜甘洌,冒烟的嗓子瞬间得到滋润。 五月的天气没有一丝的风,阳光照在身上**辣的。 她拭了拭额头的汗水,解下斗笠当扇子用。 “采了半天才采这么些。” 喝过一口水后蒋华芳开始埋怨起来。 “还好啦!” 梁茶香到是无所谓,说白了不过是不想跟秋墨大眼瞪小眼出来透透气,采到当然好,采不到也不强求。 “这边都被别人采过了不如我们去那边采采看吧!” 蒋华芳指着对面的一片坡地对梁茶香说道。 那一片坡地不大青青翠翠的茶树丛却似乎真的更加茂盛一些,更为重要的是那边山坡上三三两两的只有几个采茶女。 “真的比那边多唉!”梁茶香看着眼前的茶树有些小兴奋。 “快采吧!别光顾着高兴不然都进了别人的篓子了。” 蒋华芳指了指那几个采茶女拍拍胸前的竹篓眨眨眼,低下头一心一意地采茶,那双手如同朱珍珍一样在茶树上翻飞。 都是采茶的好手! 梁茶香在心里赞了声也认真的低头采茶,边采边移动着脚下的步子。 一直用眼角的余光注意着梁茶的蒋华芳看着梁茶香移动的方向嘴角露出诡异一笑。 第十四章 紫色山茶花 “哎!你干什么!不许采!快住手!” 一声喝起,三个褐色短褂的看茶人飞快的在垄地上跑着。 响亮的叫喊声在山坡回荡。 众采茶女齐齐抬头,待看清情况朱珍珍、王茶花齐齐色变,朱珍珍更是道了声:“不好”。急急向梁茶香跑去。 “等等我。” 总是比朱珍珍慢半拍的王茶花也向梁茶香的方向跑去,众采茶女见状跟着一起跑了过去。 跑在最前面的老汉脚下一滑摔了个狗啃泥,其后的两人顾不得扶他一下,越过老汉风风火火的跑到梁茶香面前一丈远的距离站住伸长脖子朝她喊。 “不知道这里的茶不让采吗,赶紧出来!” 随后赶到的采茶女们呼啦一下商量好了似的停在梁茶香一丈之遥,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看热闹的。 蒋华芳有一丝小兴奋,抬头对上朱珍珍审视的目光心中一凛,有种无所遁形的窘迫。 梁茶香这才发现,她采的这几株茶树外围细心的用竹篱仔细的围着,似乎主人对这十几株树特别的爱惜,刚刚自己只顾着采茶竟然没看到。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梁茶香有些无措。 你当然不是故意的,看茶人嘴角直抽抽,谁不知道这十几株茶是萧老板的心头肉谁都不准动? 这十几株树从养护、修剪、到采摘,萧老板一力承担从不假于人手,比亲爹亲娘伺候还好,当然看茶人没见过他是怎么伺候他爹娘的。 可是他却见过那一年采茶娘子带了没人看管的孩子来采茶,那顽皮的孩子误入其中萧老板那失控的样子,那满脸的杀气说成是地狱休罗一点都不为过。 看茶人额头冒汗,采都采了又不能让她再装上去,罚钱吧,这个时候上山采茶的都不是有钱的主,不罚吧这么多双眼晴看着呢保不齐以后再出几个有样学样的。 左右为难之际就听有人道:“看!萧老板来了。”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老天爷,让我死一死去吧!看茶人内心狂烈的呐喊着。 天蓝色长马褂,高挑的身材,面目温润和善。 “茶香你看清楚这就是杀死你外祖父害死你母亲之人,牢牢的记住他的模样以后见到这个人一定不能放过他。”秋墨恨恨的声音在她耳边回响。 二十年风霜依稀可辨那画中人模样。 萧镇! 梁茶香只觉的嗓子发干耳朵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一片不知身在何处。 “茶香快出来!”看着眼中一片茫然地梁茶香朱珍珍急得不行,恨不能跑进去把梁茶香揪出来。 可是被震撼住的梁茶香像被施了定身术般完全没有反应。 每天到茶园转转看看师傅留下的十几株白茶,给它们浇浇水,让它们听他说说话,早已成了萧镇生命中不可或缺的部分。 今天远远的就看到那白茶处热闹非凡,心中一紧不由的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茶园中婷婷立着一姑娘,尖尖的斗笠遮住了脸,纯白细葛布的琵琶扣,衣裳左下角一朵醒目的紫红色山茶花。 紫色山茶花! 萧镇的面色一紧,目光复杂的落到那朵山茶花上,周围嘈杂的声音离他远去,清亮的如同山涧泉水的女声又回荡在耳边。 “好看吗?”窗台下低头绣花的少女,献宝似的捧着绣绷,亮亮的眼睛灼灼其华。 “哪有紫色的山茶花。”对面俊朗的少年含笑说道。 “要你管,”少女白了少年一眼嗔道,“我就喜欢紫色,紫色是帝王之色,不懂就不要瞎说。” “我还紫色东来呢!”少年狭促一笑,“这么喜欢当帝王的话,到我家去当我一个人的女皇可好?” 少女羞红了脸跺着脚道,“不要脸,我告诉我爹去,就说你欺负我。” “哈哈哈……”少年无忧无虑的笑声在身后响起。 萧镇闭了闭目,“你……你是谁?”急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心跳如鼓。 梁茶香愕然,机械的抬头。 娇小的身材白皙的面容,还有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却不似她。 “不……你不是!”萧镇无力的摇头。 自己这是怎么了,这姑娘和那人年纪相差甚远,发生那样的事情那人……怕是,早就化作一坯黄土。 梁茶香看着那双瞬间点亮的眼睛,逐渐暗淡失去光华,瞳孔猛然缩紧嘴里泛起阵阵苦涩。 不管她愿不愿意,报仇都是她无可推卸的责任,可她却没想到她和萧镇的初次见面会是这样的情境。 似乎有哪里不对…… 梁茶香闪亮的眸光落在自己的襟摆,山茶花在日光下泛着紫金的光芒刺的她双眼发酸。 “小姑娘出来吧,别害怕。”萧镇对梁茶香招招手温声说道。 那股熟悉的感觉让萧镇对梁茶香有种说不出的好感,似乎很亲切又似乎很温暖。 这真是这种奇怪的感觉。 是的,奇怪这词用的非常贴切,明明茶树中的女孩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戒备、疏离、抗拒他却从她身上感觉到了温暖。 温暖啊! 萧镇嘴角微翘,这个词很久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的世界里过了,今天居然用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身上,不知道这是不是老天对他的讽刺呢。 看茶人就舒了口气,同时又有些疑惑,真是怪了,萧老板不生气已经很不正常了,为毛自己还觉着他似乎心情很好? 美色所迷? 看茶人呸了声,把自己鄙视了一通,小姑娘长的白白嫩嫩,模样也很周正,要说美女的话还差了那么一点点。 况且整个镇上谁人不知萧老板用情专一?萧夫人过世十九年了,萧家从始至终都没再有过女主人。 朱珍珍、王茶花提着的心也落到了地上。 傻人还真是有傻福。 蒋华芳不自觉的掐了掐手心,这样也能逃过去。花了这么大的力量却只是枉做小人。不,不是枉做小人,而是成全了梁茶香,让她在老板面前露了脸。 蒋华芳又恼又恨,自己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仅没能让梁茶香倒霉反而让朱珍珍更怀疑她了。 这人似乎不是她想像中的样子,梁茶香心里乱糟糟的。 第十五章 最利的剑 梁茶香静静的将那件山茶花的衣裳放到秋墨的面前的杨木桌上。 “为什么?”她问道。 梁茶香没有看着秋墨,眸光盯着杨木桌腿上的疤结,那疤结打桌子时虽然被刨平了可那一圈圈的痕迹依然清晰。 “你见到他了?” 秋墨突然激动起来,双手用力地抓着梁茶香的手臂拼命的摇晃,“你见到他了,你见到他了,你真的见到他了!” 梁茶香心中一片冰凉。 果然是这样。 “为什么?”梁茶香粗暴的推开有些失控的秋墨,紧咬着唇告诉自己不可以哭,可不争气的泪水却像断了线的珍珠颗颗滚落。 什么天气热穿白色的衣服不吸光,原来……原来都是骗人的! “为什么?” 秋墨激动的有些发红的脸,因为梁茶香的这一声声‘为什么’的质问更显的狰狞可怕。 “我就是要恶心恶心那个魔鬼,我要让他午夜梦回都不得安宁。我要让他知道他的报应就要来了。” “所以呢?所以你就把我当成了一枚棋子?” 梁茶香想吼想叫,想把自己所有的不满、愤怒,通通都发泄出来。 听了这话秋墨神色一震。 “茶香,不要忘了你是梁筱悠的女儿,报仇是你的责任。” 秋墨严厉的说着,她想说服梁茶香同时也是在说服自己,一切都是迫不得已的,最利的剑伤人伤的才最深。 “我累了,想睡会。”梁茶香摇摇晃晃进了自己的卧房趴在床上低低的压抑的低声呜咽。 秋墨无力的坐在椅子上右手托着额头。 希望这一切能早点结束,到那时她会带着茶香离开,今生永不再踏足绸桥镇。 不管你有多少烦恼,日子还是依照着特有的轨迹向前走着。 母女没有隔夜仇,采茶事件梁茶香早已丢在脑后,依然不紧不慢的上着班。 反到是秋墨对此事终是有愧,这些天对梁茶香也不逼的那么紧了。 这几天梁茶香远远的看到过庄雅婷几次,每次庄雅婷接触到她的目光时,就像个骄傲的孔雀般高昂着头丢给她一个下巴嗑。 梁茶香不禁莞尔。 车间的工作其实并不是你在哪个岗位,就一直在那个岗位上呆下去。比如今天并丝机上的原料下不来,捻丝机缺乏原料开不了机,梁茶香就被按排到并丝机上帮忙。 中午三个人像往常一样在一起吃饭,蒋华芳有些心神不宁。 自发生采茶事件之后,她和朱珍珍之间的关系有些微妙。 蒋华芳似乎总是有意无意的讨好朱珍珍,而朱珍珍却像吃了枪药似的呛的很。 梁茶香看着都替蒋华芳难受。 本想私下里说说朱珍珍,蒋华芳却总不离左右。 “珍珍最爱吃肉,这回锅肉肥而不腻,多吃点。” 蒋华芳夹了大片的肥肉就要往朱珍珍碗里放。 “我怕不消化。”朱珍珍端起饭盒的避开蒋华芳的筷子。 蒋华芳脸上挂不住,夹着肉片的筷子顿在空中进退维谷。 “华芳你偏心了啊!我也爱吃肉怎的不见你夹给我呢!” 梁茶香看不下去善意的给蒋华芳递了把梯子。 蒋华芳本就是个会来事的,立即笑着转手把肉片放进梁茶香的饭盒里。 “你个小馋猫,少不了你的。” “食堂里的饭菜要你装什么好人。” 朱珍珍暗哼一声小声嘀咕道,梁茶香在桌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朱珍珍瞪了梁茶香一眼,低头吃饭不再言语。 尽管梁茶香打了个圆场,可气氛终究是有些怪异。 蒋华芳就是脸皮再厚,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三口两口将饭扒完勉强打了个招呼先走了。 “你也真是的,有话不能好好说呀,非要让她难堪。” 梁茶香终于找到了机会‘教育’朱珍珍。 “我给她很多机会了,可她并不想跟我好好说。” 朱珍珍忽然有些伤感,当然这个伤感并不是为她自己。 她知道梁茶香和秋墨母女关系紧张,这一点梁茶香并没有刻意隐瞒。 她希望自己可以像个姐姐那样保护着梁茶香,所以蒋华芳的事她不想让梁茶香知道,她等着蒋华芳能主动认错。 越等却让她心越凉,蒋华芳百般讨好,那天的事却绝口不提。 本来她还只是以为蒋华芳大意,忘了提醒梁茶香。 蒋华芳的种种表表却令她不得不怀疑她的动机。 午饭之后,并丝机很快将最后的纱并完了,梁茶香可以提前下班了。 刚从更衣室换好衣服出来,就听到车间里大呼小叫的声音,众人皆丢下手头的工作往牵经车方向跑。 梁茶香猜测牵经车出事故了,也急急的向那边跑去。 前道车间里共有五台牵经车,梁茶香在心里暗暗祈祷千万不要是朱珍珍。 当看清眼前的情景时,梁茶香的心沉到了谷——果然是朱珍珍。 此时她的右臂随着经线卷进了轴里面,整个身体几乎趴到了轴面上,面色惶惶、惊恐尖叫。 机器仍然在转动着,再这样下朱珍珍整条胳膊都会卷进去,最后卷到肩膀遇到阻力,胳膊就会生生折断。 另一台车上的老工人李丽惨白着脸,颤抖着手指,不停的按动着牵经车的开关,可这车怎么也停不下来。 班组长急的团团转,立即让人找石云峥过来。 不过她心里也十分的清楚,就算石云峥赶到,朱珍珍的这条胳膊也断了。 说时慢,其实这一切不过都发生在一息之间。 梁茶香冲过去,眸光快速在牵经车上扫过。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呢,在哪里?梁茶香内心惶惶,冷汗直淌。 寻遍了整个车子也没有找到她要找的东西。 冷静,冷静,一定有的,一定会有的。 梁茶香攥紧手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平复好自己的情绪,梁茶香又仔仔细细的查找一番。 终于在车脚找到法文写着的‘紧急开关’,梁茶香几乎整个人都扑了上去,用力的将按钮按了下去。 牵经车咔咔两声,慢慢停止了转到。 而朱珍珍整个身体已经趴到了卷轴上,就差一点,差一点就到肩膀了。 万幸! 梁茶香虚脱的靠在牵经车上,汗水湿透了她的衣衫,整个人像刚从河里捞上来似的。 第十六章 抽支签吧 石云峥和萧清扬联袂赶到时,梁茶香已经在指挥着工人卸载卷轴。 两人走上前主动的接过工人手中的扳手。 “你感觉怎么样?” 梁茶香见来了专业人员,已不再需要她操心,赶忙去看朱珍珍的情况。 “我没事,”早已镇定下来的朱珍珍为了让梁茶香安心,虚弱地朝她咧了咧嘴。 其实此时她的手臂又麻又痛。 “到是你一身的汗,快回宿舍洗洗去。” 朱珍珍看着湿漉漉的梁茶香心中充满了温暖。 梁茶香所做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只有真正关心你的人才会如此不顾一切。 朱珍珍的胳膊从卷轴里拉了出来,红的发紫,肿胀的厉害。 “不打紧,”梁茶香扶着朱珍珍,“我陪你去看大夫。” 医生要帮朱珍珍检查,梁茶香被请出了治疗室。 “我就说你很有天份,怎么样要不要再考虑考虑跟我学徒的事?” 梁茶香刚才治疗室出来,石云峥就迫不及待的迎了上来。 “我……” 梁茶香刚一开口萧清扬就把石云峥拉到了身后。 “不用担心,看着吓人都是皮外伤,养养就好了。” 梁茶香点头。 她也知道都上皮外伤,不过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而且还是发生在自己好友的身上,心有余悸。 “你懂法文?” ”萧清扬目光灼灼的盯着梁茶香。 事情的经过他已经了解清楚了,他可不相信梁茶香只是运气好让她碰到了那个开关。 更何况还是在那么隐秘的地方。 “在教会学校学过一些。”梁茶香并不隐瞒。 “那太好了,”萧清扬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法文的说明书递给梁茶香,“这个看得懂吗?” 他小心翼翼的问道,带着一脸的希望。 梁茶香接过看了眼,“可以啊!” 也没什么难的,不过是最普通的使用说明书。 “真的?”萧清扬有些激动的看了石云峥一眼,正待说些什么护士出来了。 “病人家属,进来一下。” 梁茶香抱歉的看了萧清扬一眼,转身进了治疗室,萧清扬略一犹豫拉着石云峥的胳膊一起迈了进去。 “没什么大碍,药也不用涂,过几天自然就消退了,这几天手臂不要太用力,好好将养个把月,家里的活你多干点。” 呼啦一下进来三个人,医生把站在最前头的石云峥当成了朱珍珍的丈夫,好一通嘱咐。 把石云峥闹了个大红脸,又不好意思在大夫面前说不是。 那尴尬无奈的样子太滑稽了,梁茶香强忍着笑意,憋的肚子都抽筋了。 第二天,晨光微亮,王茶花拎着小竹篮来了,篮子里放着香烛等物。 秋墨就道,“听过早饭没?” 得知王茶花没有吃就留了她一起早饭。 “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梁茶香看着小竹篮里的东西好奇问道。 王茶花放下筷子神秘兮兮。 “朱珍珍昨天不是让机器压坏了胳膊么,上次采茶你又差点遭殃,我觉着咱们最近有点背,寻思着去茅山烧烧香香,拜拜佛,求菩萨保佑我们平平安安,顺便再帮朱珍珍求个平安符。” 她连珠炮似的一口气说出来。 “你一个人去?”梁茶香愕然,“王婆婆能放心吗?” 茅山在金坛境内,离绸桥镇路程不算短,十几岁的小姑娘独自出门总不太安全吧? “把‘吗’字去掉,”王茶花吃吃的笑,“不是还有姐你和婶子。” 好么,主意打到阿妈头上来了。 梁茶香瞄了秋墨一眼低头吃饭,忍不住嘴角绽开了朵花。 叫你装大方,看你这次还装的下去不。 梁茶香忽然发觉自己很坏,居然很期待看阿妈吃瘪的糗样。 不过想想那个样子一定很好玩。 秋墨垂着眼帘,不动声色的给王茶花加了一块豆腐乳。 “婶子年纪大了,腿脚的骨头都脆了,爬高上低得没得拖累你们,你跟茶香两个去吧,婶子就不去了。” “好吧。”王茶花并没有太多的失望,只要梁茶香能陪她一起去就够了,其实她也就是顺带着这么一说,秋墨是长辈,邀请梁茶香不带上秋墨似乎不太礼貌。 况且有个长辈跟在身边总觉得束手束脚玩不尽兴。 “早点回来,”秋墨叮嘱道。 “婶子您就放心吧!”王茶花嘻嘻笑着拉了梁茶香一起出门去。 万里无云碧空如洗,偶尔有几只燕子从树梢飞过。 别说,王茶花挑的日子还挺适合出行的。 两人路过一片菜地,王茶花跑进去,摘了两个红彤彤的番茄,随手抛给梁茶香一个。 “怎么随便摘别人家东西。” 梁茶香把玩着手上的番茄,貌似随口一说,实则真心不喜欢这样小偷小摸的行为。 她知道这不是王茶花家的菜地。 农村有很多妇女都爱占这样的小便宜,她不希望王茶花这个实诚的孩子,也染上这让人瞧不起的坏习惯。 “没事,”王茶花将番茄放在衣襟上擦了擦,咬了一口含糊不清道,“不是别人,这片菜地原本是李婶家的,前些日子她在上黄镇做买卖的儿子,给她生了小孙孙,李婶去儿子家照顾小孙孙,把这片菜地托给奶奶照看。” 梁茶香学着王茶花的样子,在衣襟上擦了擦,狠狠的咬了口,满口汁水,又鲜又甜。 既然这样她就没有心里负担了。 茅山乃道教圣地,鼎鼎有名的道教茅山术就发源于此,来此游玩、上香的游人络绎不绝。 梁茶香站在山脚仰头上望,但见其峰峦叠嶂,云雾缭绕,好似仙界。 山路上除了来来往往的行人,还有那身穿八卦图案,手执佛尘,仙风道骨的道士。 王茶花领着梁茶香却不走正道,往那山沟沟里钻,梁茶香及时拉住王茶花,问她意欲何为。 王茶花道,“天色尚早,不如先采些燕来蕈。” 梁茶香颇为好笑的指了指她的小篮子,“拎着这些东西到处跑?” 王茶花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笑了,“说的也是,我们先找个观拜完再采。” 这样一来,篮子还能装装东西,不至于像现在反成累赘。 王茶花一路疾行,就近找了道观倒头就拜。 “这位小友,不如抽支签吧!” 王茶花扭头看到一仙风道骨的道士对梁茶香说道。 第十七章 吃错药了 梁茶香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了。” 她一向认为抽签打卦这种东西作不得数。 “唉,既然小友来到这里就是有缘,抽一支吧!” 黄色道袍,齐胸的白色胡须泛着阵阵银光,盘于头顶的发髻上插了一只碧绿的竹枝,颇有些出尘于世的感觉。 王茶花一看,来了精神,怂恿着梁茶香去抽签。 “真的不用,”梁茶香抬脚欲走。 王茶花哪里肯依,拉着梁茶香就往签台走,“既然老神仙这么说了,姐你还是抽一张吧。” 拉着梁茶香的手就往签筒上按,用力过猛,签筒被梁茶香碰的晃动起来,一支竹签从签筒里飞了出去“啪”的声掉到地上。 “对不起啊,道长,这丫头没规矩惯了。” 梁茶香捡起地上的竹签,放到桌上,给老道赔不是。 “无妨,”老道捋捋长须,挥了挥手,”小友不必介怀,以本道看,这位小友到是性情中人。” 梁茶香道声,“得罪,”拉着王茶花快步走出了道观。 老道士翻开桌上的那支签,只见其上写着:“炎炎烈火焰烧天,焰里还生一朵莲,到底永成根不坏,依然枝叶色新鲜。” “姐刚才你为什么不抽呢?”出得观来,王茶花仍然为梁茶香,拒绝老神仙的指点遗憾不已。 梁茶香笑着伸出雪白的食指,在王茶花额头点了一下。 “你不会真的以为,仅凭一根小小的竹签,就能看出一个人的命运吧!” “怎么就不能了,”王茶花紧追两步,与梁茶香并肩齐步,“茅山的签可灵了。” 梁茶香无奈的看了王茶花一眼,第一次发觉,鸡同鸭讲是一件多么悲哀的事情。 “好啦!你不是要采燕来蕈吗?还不快走。” “对呀,我怎么把这事该忘!” 王茶花挠挠头,不再纠结于抽签的事,一心一意想着她的燕来蕈。 ”一会我们多采点,回去让婶子给我们做汤,可鲜啦!” 王茶花咽咽口水,仿佛美味的燕来蕈已经吃到了嘴里。 “茶香!梁茶香!” 身后有跑动的脚步声传来。 雪白的西式衬衫,右手臂弯里搭着一件藏青色西式外套,脚蹬小牛皮鞋,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你是……,”王茶花看着气喘吁吁的秦柯诚疑惑道。 阿姐可从来没说过认识这样的朋友。 “秦柯诚,茶香的朋友。”秦柯诚自来熟的朝王茶花伸出手。 这是要同她握手了,王茶花有看到过,到兴隆昌进货的布商,都这样跟庄伯华握手。没想到有一天也会有人这样跟自己握手。 她激动得脸色绯红,手足无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好了,看到秦柯诚的手还伸着呢,赶紧在衣服上蹭蹭,忙不迭的伸出去跟秦柯诚握了握手。 瞬间对这个年轻人的好感暴增。 “你也来这里玩呀!不如我们一起吧!” 然后他就如数家珍的说起来,“你们算是找对人了,茅山这地方我每年都来,这里有“三宫五观“。三宫就是崇禧万寿宫、九霄万福宫、元符万宁宫,五观呢,有德佑观、仁佑观、玉晨观、白云观、干元观,若不是跟着我,保管你们玩不过来。” 谁要找你,是你自己凑过来的好吗? 王茶花在心里腹议着,刚刚培养起来的好感顿时一落千丈。 谁有空跟他去玩,她们要去采燕来蕈好不好? 对于王茶花来说美食远比游玩要重要的多。 她偷偷扯了扯梁茶香的袖子。 “不用了,我们还有事。”梁茶香含笑着说道,“兴隆昌知道吧?我在那里上班,有空你可以到那里找我玩。” 对于这个活泼热情的小弟弟,却总要装成大哥哥的年轻人,梁茶香还是很喜欢的。 “噢,”秦柯诚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六月初一竹周镇有庙会,你来玩吧。” 好像怕梁茶香不答应似的,又赶紧说道:“可好玩啦!什么都有的卖,还有杂耍可看,一个人脚下踩着滑轮,用脚尖往头上扔碗,那些碗一个一个叠在头上,就像长在头上似的,怎么也不会掉下来,真的,可好玩了。” “好呀,那天不上班的话一定去。”梁茶香话不想说的太满。 她的人生注定会有太多的欺骗和谎言,所以对朋友她希望能够尽量真诚一点。 “就这么说定了,”秦柯诚帅气的脸上堆满笑意。 “我也该走了,和家人一起来的,看不到我他们该着急了。” 王茶花悄悄地翻了个白眼在心里把秦柯诚鄙夷了番。 刚刚不知道谁说大话要带她们一起玩的。 原来不过是个说大话的小屁孩。 王茶花同学这时候完全忘了,自己不过是比别人更小的小屁孩。 几乎在秦柯诚转身的同时,王茶花拉着梁茶香钻进来路边的林子里。 而此时,柱子“嘿嘿”傻笑着走出白云观。 石云峥想要收梁茶香为徒弟的事让他很有危机感,特别昨天早上发生牵经车事件后,事件现场人人都对梁茶香,这个不起眼的小姑娘佩服的不得了,而石云峥更是一天都没见到人影。 这让他感到了深深的危机,一晚上都坐卧不安。 必须要抽个签问问前程才能安心。 今日一抽,果然是支上上签。 他站在白云观门前的云母石阶上,神清气爽,甚至感觉天空比刚才进来时高远了几分,鸟叫声也不再那么嘈杂了。 “乔明,乔明,”这时,他看到一起念过学堂的同学,从观前走过。 嘴里高声喊着,快步跑下台阶,三步两步追上去,亲昵的把手搭乔明的肩膀上。 换做以前他是不会主动上前打招呼的,可是谁让他今天心情好呢! 乔明今天穿了一件簇新的青色长袍,收拾的十分精神。 “怎么?打扮的这么好,相亲哪!” 柱子很高兴,一高兴就心情好,心情好话就容易多。 “别瞎说,”乔明抖落柱子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脸红的像块桌布。 柱子吹了声口哨,“让我猜着了,还真相亲啊!” 右手又亲昵的搂上乔明的肩膀,“是谁呀?咱认不认识?说出来听听,哥们帮你把把关。” “这货今天吃错药了吧!” 乔明不无恶意的想着。 第十八章 又是你 乔明看着一脸八卦的柱子,有些不敢置信,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个木纳、老实的柱子同学吗? 如果不是这张皮,他一定会以为自己认错人,不过……似乎…… 乔明摸摸下巴,心中有了打算。 “柱子,你在兴隆昌的吧?”乔明侧着头问道。 “是啊,怎么啦?”柱子被他问得摸不着头脑,旋即又反应过来,“哦,原来那闺女也在兴隆昌上班啊!” “早说啊!”柱子兴奋地用胳膊拐拐乔明,挤眉弄眼道:“叫啥名?说不定我真认识。” “孙桂花认识吗?”乔明踌躇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 “她呀!” 要说别人柱子可能真不认识,可这孙桂花,第一天报到,就在大会上差点惹出大事,想不认识都难啊! 更何况,那天下班,孙桂花朝梁茶香身上扔蛇,他也看到了,当时他就想,谁要取了这姑娘,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 “兄弟你自求多福吧!”柱头一脸哀伤的拍拍乔明的肩膀。 这话咋听着不对味呢? “怎么回事?你快跟我说说。”这时乔明也顾不上害羞了。 毕竟取亲是一辈子的大事,这取错了,害苦的可不光是他一个人。 “今天遇到我真是你的福气,”柱子的八卦劲上来了,吧啦吧啦,吐沫横飞,把孙桂花的那点事竹筒倒豆子,再添油加醋,全都告诉了乔明。 好险! 乔明偷偷的抹了把汗,今天多亏碰上了柱子,要不然……,他有些不敢想下去。 他是个木匠,这一两个月都在茅山干活,姑妈给介绍了个对象,让他去相亲,他寻思着赚两个钱也不容易,不如把人约到这里的茶楼一举两得。 这姑娘浓眉大眼的,坐在那里也不言语,文文静静,当时他心下就有几分赞许和满意,现在听柱子这么一说,深觉人还真不可光看表面。 柱子的为人他是知道的,绝不可能信口开河。 “我还有点事,下次请你喝酒。”乔明将怀里的桃子塞了几个给柱子匆匆走了。 “买几个桃子怎么买到现在。” 乔明刚刚跨进茶楼,他的姑妈乔大娘就迎了上来假意训斥道。 “刚刚遇到个熟人就聊了几句。” 乔明将怀里的红彤彤惹人爱的水蜜桃放到茶桌上随意道。 “来,来,来,吃桃子。”乔大娘挑了个最大最红的水蜜桃塞到孙桂花手里。 孙桂花红着脸,低头小口的咬着桃子,有了柱子话的铺垫,原本在乔明眼里美好的闰女,现在只觉得无限的做作,让他直到胃口。 “那个,婶子你们再坐坐,我还有活计要做,就先走了。” 乔明站起来眼晴望着窗外,“姑妈一会您陪着王婶子她们转转吧。”说着对媒人王婆子、孙桂花点了头。 这说的什么话。 孙桂花手一顿,笑容僵在脸上。 刚刚还挺好的,怎么出去了趟,回来就变脸了?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孙桂花眸光转向窗外,阳光下人来人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王婆子也用眼神交流着乔大娘。 你这娘家侄子怎么回事? 乔大娘一头雾水,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来来来,吃桃子,这茶也好,”乔大娘面上热情的招呼着,心里却直泛嘀咕。 这明子也真是的,平常挺靠谱一孩子,今天也不知发什么疯,王婆子这张嘴他不知道呀,以后还取不取媳妇了。 “这伙计怎么回事,兰花豆、卤猪爪,怎么还不上来?你们坐着,我催催去”。 乔大娘找了个由头,追乔明去了。 茶楼里有王婆子也不大好,来时她对孙桂花把乔明吹得天花乱坠的,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的一个棒槌,脸上些挂不住。 “闺女,你放心,”王婆子拍拍孙桂花的手,下次婶子一定给你找个好的。 孙桂花心里也不舒服,这个乔明她挺中意的,长得好看,还有手艺。 她很想把这王婆子大骂一通,什么媒婆,搞不清状况你就把她拉过来丢人,还给她介绍好的?就她那个样子能有什么好的? 孙桂花一肚子气,脸上却也不敢表现出来,不仅不敢表现出来,还得装作很乐意,扭着身子给王婆子道谢。 这时乔大娘端着青边碗的卤猪爪、兰花豆回来了,看见两人亲密的样子,心里不舒服了。 适才乔明把柱子的话一字不落的全告诉了她,她也是拍着胸/脯庆幸了半天。 不行,得了空她的找王婆子好好说道说道这事,千万不能因为孙桂花这个破落户,耽误了她侄儿的婚事。 三人各怀心事,气氛就有点冷,好在已到了午饭时间,伙计陆陆续续的将饭菜送了上来。 梁茶香、王茶花钻了半天山沟,收获颇丰,不仅采到小半篮子燕来蕈,还采了许多的乌饭草,够乌十几斤乌饭米的。 “早知道背个背娄来就好了。”王茶花对着面前的一堆乌饭草犯了难。 梁茶香抿了嘴直笑。 “适才拼了命的采,现在犯难啦!让你少采点,少采点,不听,现在看你怎么办。” “好姐姐,”王茶花眼珠子一转,耍赖的就要抱上梁茶香的腰,“你想想办法吗,我就知道姐你最聪明了。” “少拍马屁,”梁茶香打掉王茶花伸过来的魔爪。 话虽这样说着,手却动开了。 “姐,你这是做什么?” 王茶花见梁茶香,编草帽似的编着乌饭草,不由的好奇。 “我帮你一起编吧!”虽说她不明白梁茶香的用意,但梁茶香做事,在她眼里总不会有错的时候。 半小时后,两人手臂上挂满了乌饭草圈圈,艰难的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王茶花先一步跨上山路,梁茶香却脚下一滑,一个趔趄载倒在路人肩头,只听那人闷哼一声,应是被撞的不轻。 “对,对不起,”梁茶香揉着额头忙不迭的向那倒霉蛋到歉。 乔明还来不及说:“没关系,”但见一条人影闪电般的冲了过来,凶神恶煞的将面前的这位姑娘狠狠推了出去。 同时,一个尖酸刻薄的令人反感的声音响起:“梁茶香,原来又是你这个骚/狐狸在从中作梗。” 第十九章 陪你一起吃饭 什么乱七八糟的? 跟在孙桂花身后的乔大娘和王婆子惊讶地张大嘴巴,整个人都蒙圈了。 但这两人的心态又各有不同,乔大娘虽惊讶,内心里却是高兴的,之前她还担心怎么跟王婆子解释,毕竟乔明这事做的让王婆子很没脸,这下好了,省了她不少的口水。 竟生出了看戏不怕台高的心情来。 那王婆子却又不同了,恨不得找个缝缝钻进去。 这什么人那,只要不瞎,任谁都能看出那闺女不是故意的好吗?难怪那么吝啬的高婆子要把这一单让给自己了。 自己还对她千恩万谢的,原来人家把她当成棒槌,背地里不知怎么编排她呢! 可怜王婆子,肠子都快悔青了。 孙桂花双眼要喷出火来,梁茶香!怎么哪都有她?这个骚/狐狸,真是阴魂不散。 不管有什么好事遇到她准黄了。 “姑娘你没事吧?” 乔明忙过去查看被孙桂花推的差点摔倒的梁茶香。 不管之前两人之间有什么恩怨,今天这事终是被自己连累的。 “梁茶香,你个贱人,咋那么贱呢?你怎么不去死呢?见男人就住上扑,咋不进窑子呢?” “知道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咋,我的东西你都要抢呢?” “我还纳闷呢,怎么好好的出去了一下回来全变了,原来是你这个狐狸精,整的妖蛾子!” 孙桂花彻底怒了,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得出来。 从茶楼出来,孙桂花百思不得其解,忽然看到了山路上,走在前面的乔明,本想快步上前,搭讪几句,给乔明留下个好印象,说不定与他的事还有些转机。 冷不丁的梁茶香蹦了出来。 孙桂花就像干柴火,被梁茶香这根小火柴,轻轻松松地有点燃了起来。 新仇加上旧恨,再也顾不得在乔民面前维持自己的淑女形象。 王茶花听的肺都要炸了,开口就要反驳,被梁茶香用眼神制止了。 “这位大哥我没什么事,有事的是你家婆娘,我看大哥你还是先看看她吧!” 梁茶香四两拨千斤,问题丢给乔明,把自己摘了出来。 看样子孙桂花颇在乎这人路人甲,那么就用路人甲这把利剑来对付她好了。 用她很在乎的东西来伤害她,才是对她这种人最大的惩罚。 不是梁茶香要耍心机,而是孙桂花这种人就像癞皮狗,一但咬上,就脱不了口。 跟她讲道理,无异于天方夜谭。 乔明脸色发青,明晃晃的大太阳底下却觉得浑身冒着寒气。 啥意思? 瞧这架式,对方把自己当成了孙桂花的什么人。还有这孙桂花,这话说的要癞上自己还是咋的? 别说自己跟她没什么,就冲这样的性子,即便定了亲,也是退你没商量。 随即,乔明冷笑一声,“我看姑娘也是长的端端正正,这等作践人的污话,大姑娘家家怎么好意思说的出口的?” 言下之意就是指责孙桂花没素质,泼妇一个。 正乡村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来说,男子口中说出这样的话来已经是很没脸面了。 谁知孙桂花却一无所觉。 “我就骂她,咋的了?”母老虎般的双手叉腰,瞪着乔明,一副有本事咬我的架势。 这架式,路人看上去还真像那么回事。 乔明一阵目眩。 天爷,这什么人哪,天底下竟有这样的榆木脑袋,真想找个地方哭一哭去。 转而,一念忽起,心里像有面小鼓,在咚咚的敲:这个孙桂花是真拎不清呢,还是想顺势赖上自己? 一想到孙桂花,象蚂蝗叮在鹭丝腿上般甩都甩不脱,心里一阵恶寒,瞬间鸡皮疙瘩爬满全身。 此时正值下午两、三点钟,山路上有许多以山上下来的游人,见乔明一个大老爷们凶小姑娘,都对孙桂花投来同情的目光,有那好事的甚至停下脚步…… 乔明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说,姑娘……” 乔明打算跟孙桂花说说清楚,顺便也让路人评评理。 梁茶香拉了拉王茶花,指指山下。 “姐,孙桂花胡说八道,咱就这样放过她?” 走出去老远,王茶花依然心有不甘语气愤愤。 “孙桂花这种人,就是典型的狗气煞,你越跟她理论,她越得意,跟她吵,最后丢的是咱自己的份。” 梁茶香将大辫子甩到脑后,笑意吟吟,“况且不是有人在给咱报仇了吗?” 王茶花回头,孙桂花的叫骂声,一浪高过一浪的传来。 “说的是,”王茶花嘻嘻一笑,“还是姐聪明。”不过,姐,你说那大哥吵的过孙桂花吗?” 梁茶香回头瞥了一眼,往上拉拉滑下来的乌饭草圈,“这个你就不要操心了。” 那个脸色发青的大婶,是不会让他吃亏的。 到山下坐了机帆船,两人先去了朱珍珍家。 王茶花把她给朱珍珍求的,平安符挂到了她的脖子上。 又分了一些,乌饭草和山上采的野果子。 陪着朱珍珍说了一会子话,眼看着夕阳西下,两人才告辞准备离开。 谁知,朱珍珍非要留了她俩晚饭,不吃就是看不上她家的粗茶淡饭。 两人只得留下,在朱家用晚饭。 黄瓜炒鸡蛋、蒸茄子、丝瓜豆米汤、烧长豆、清炒南瓜藤。 典型的农家小菜,哥嫂们都分出去单过了,饭桌上只有朱家三口和梁茶香两人,朱家二老又和善,这一顿梁茶香吃得很温馨。 踏着晚霞回到小院,秋墨孤寂的身影映入眼帘。 桌上放着三碗菜,也是清蒸茄子、清炒南瓜藤、还有一个番茄蛋汤,外加两碗米饭。 很显然,秋墨在等她吃晚饭。 梁茶香进屋喊了一声“阿妈”,然后就道,“您吃饭吧,我吃过了。” 想了想又道,“以后晚了,您就先吃不用等我。” “怎么,现在翅膀硬了,连饭都不想跟我一起吃了!” 秋墨冷着脸哼了声,又呛起梁茶香来。 “阿妈,你说的哪里话,我这不是怕您饿肚子吗?您看您,饿着肚子等了半天,我却吃过了,您说您等的多冤枉。” 秋墨脸上好看了一些,仍然哼了声,端起碗清清冷冷的吃饭。 梁茶香就想起朱珍珍家饭桌上的温馨气氛来了。 忽然鼻子就有些发酸。 “以后我尽量陪你一起吃晚饭。” 第二十章 借用 梁茶香换好工作服,从更衣室出来,就遇上了特意过来找她的车间主任顾翠翠。 “茶香啊!在车间工作还习惯不?”顾翠翠满含笑容,一如既往的令人心生 好感。 梁茶香脑子里警铃大作,这顾翠翠自那天,把他们领到车间之后,就再也没有与她有过任何交集,今天特意来找她,就为问她习不习惯?这不正常。 俗话说反常即为妖,自己必须小心应对。 “挺好啊!”梁茶香嘴角弯弯,“主任找我有事?” 猜测永远不如直接出击来。 “啊!也没什么大事。”顾翠翠没料到梁茶香这么的直接。 今早,萧清扬找到她,说了一大堆他们改造机器的计划,然后还说机器改造好了,最终受益的还是那些工人。 她说这是好事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萧清扬就笑眯眯的道,自己不懂法文,希望她把梁茶香让给他们。 顾翠翠暗骂萧清扬耍滑头,绕来绕去挖了这么大的坑让她跳。 二百多人的大厂子,机修工不要说十个指头了,五个指头就能数的过来,在这种僧多粥少的情况下,梁茶香对于她们前道车间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大宝贝。 现在人家来对她说,你这个宝贝,我也需要,让给我吧! 这简直就是割她的肉啊! 可是自己已经把大话说出去了,总不能打自己嘴巴吧! 所以她把希望,寄托在梁茶香的身上,如果人家不愿意去,这事总不能怪她了吧! “箫干事,希望你能去他们科,你愿意不? 顾翠翠说完眼巴巴的望着梁茶香。 梁茶香好看的桃花眼,弯成了一弯新月,“您觉得我应该去不?” “全都是大男人,连个说体己话的人也没有,哪有咱车间好,你说是吧!” 顾翠翠忙暗示梁茶香。 “我也这么觉得!”梁茶香点头附合。 “萧干事还在办公室等着呢,你快去跟他说说。”顾翠翠很满意梁茶香的答复,但萧清扬那边也得给个交代不是。 “茶香,来,坐。”萧清扬殷勤的给梁茶香端凳子倒水。 顾翠翠看着眼皮直抖,好吗,把她的地盘当成自己家了,这让她这个主人情何以堪哪! 她不由自主的咳了一声,萧清扬欠揍的朝她露出两颗雪白的大门牙。 “顾姐都跟你说了吧!”萧清扬看着梁茶香说道,“咱是不是现在就走?” 顾翠翠听了简直想吐血,我有说什么吗我?这小子太坏了! “很抱歉,我不想去。” 虽然萧清扬身上,流淌的那股子温暖的阳光气息,让她忍不住想靠近,再靠近,可是,这事跟她来此的目的背道而驰,秋墨是不会允许的。 “茶香你听我说,”萧清扬挺拔的身姿,本已站了起来,又不得不拉个椅子坐下。 “法国人的机器,也许很适合法国的工人操作,但对于我们来说,有很多的不适之处。” 萧清扬耐心地向梁茶香解释着。 “旁的不说,咱就说个简单的,机器的开关,位置普遍过高,我们的工人,很多要掂起脚尖才够得着,很不方便。” “咱们厂子里又只有你一个人懂得法文。” 这话说的,好似梁茶香不答应,就成了罪人似的。 梁茶香却想到了朱珍珍的胳膊,如果不是前后共用一个开关(牵经车,车前牵经,车后倒轴,共用一个开关),如果开关就在她手头,那么…… 梁茶香咬着唇,内心天人交战,最终理智占了上风。 “好,我答应!” 顾翠翠听得心里把凉把凉,她们车间的宝贝,就这样被萧清扬三言两语挖走了? 不过,下一句话又让她冰凉的内心,燃起了希望之光。 “不过咱说好了,只是暂借,等你们机器改造完了,我还是要回来的。” 梁茶香清亮的声音,此时对于顾翠翠来说无疑是天籁之音。 对呀!暂借,她怎么就没想到呢! “成交!”萧清扬很干脆。 本来找上梁茶香,就是让她翻译法文,这件事结来后,难得有事找她翻译点什么东西,她应该也不会不答应,那么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助理办公室里,庄雅婷恨恨的将梁茶香,当初报名填的表格,扔到地上。 “凉茶香,死贱人!我让你勾引表哥,踩死你,踩死你,踩死你。” 尖头白皮鞋寸高的细细鞋跟,像天鹅美丽的颈脖,将报名表踩得稀巴烂。 “哟,干嘛呢?谁敢欺负我家公主?看我不揭了他的皮。” 庄博华端着一只紫砂壶,边走边喝。 “爹一一” 庄雅婷轻嗔一声,花蝴蝶般娇娇攀上张博华的胳膊。 “还不是那梁茶香,”庄雅婷眉如青烟,妩媚动人,“不知使的什么好手段,竟然哄的表哥把她弄去了干事科。” “不就是个小女工吗!”庄博华不以为意。 “想怎么做爹给你作主!” “可是表哥不准我动她。”庄雅婷妆容精致的脸蛋垮了下来。 “你傻呀!”庄博华手指戳了一下,张雅婷的脑门,“他说不动你就不动了?” “人家怕表哥生气吗!”庄雅婷撒娇地将头靠在庄博华的肩膀上。 “明的不行,你就不会悄悄的来?这脑子怎么一点都转不过弯来,这可不像我庄博华的女儿。” 张博华给庄雅婷传授着经验,庄雅婷不住的点头称是。 除了庄雅婷,不开心的人还有两个,孙桂花自不消说,昨日被乔大娘奚落的一文不值,又被路人耻笑,她把这些都算到了梁茶香的头上。 正挖空心思的想着,怎么报复梁茶香,就传来了梁茶香被提拔的消息。 她有气没处撒,正巧同事小草,不小心撞了她一下,把气撒到小草头上,小草也是个棒槌,两人狠狠的干了一架。 另一个蒋华芳,心里咕咕的往外冒着酸水,脸上却表现得喜气洋洋,好似有种与有荣焉的骄傲。 第一时间跑去给梁茶香道喝。 “茶香,恭喜你。” “真能干,这么快就成了干部了,发达了,可别忘了我和珍珍。” 她满脸堆着真诚的笑容,内心里却正举着一把鲜血淋淋的大刀,无情地砍向梁茶香。 这一切梁茶香一无所知,无比真诚的跟她说笑。 第二十一章 进干事处 小院里的绣球花开的正艳,红的、粉的、蓝的、白的,热热闹闹的爬满了枝头,引得蝴蝶、蜻蜓翩翩起舞。 梁茶香、秋墨母女正在餐桌上吃午饭。 院里热闹的景致与餐桌上的清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只听见偶尔响起的汤勺碰在碗上的叮当声。 “今天萧干事找了我。” 梁茶香打破沉默,夹了筷茄子放进碗里,好像叙述着别人的事情。 “车间要改装机器,让我进干事处翻译说明书。” “嗯。” 秋墨像征性的嗯了声,表示她听见了。 “那个萧干事您也认识,就是火车上给我让座的那位大哥。” 梁茶香并不在意秋罢的反馈,平静而固执地表达着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 “你说什么?” 秋墨的嗓音提高了八度。 “箫干事,就是火车上给我让座的那个大哥。” 梁茶香把刚才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不是!”秋墨摇头,“前面那句。” 梁茶香眼神闪烁咬了咬嘴唇,声如蚊呐。 “我被调到干事处,负责翻译改装机器的资料。” “真的?” 突如其来的惊喜,让她的声音竟有些颤抖。 萧镇不常去兴隆昌,她的复仇大计遭阻,吃不下,睡不着,挖空心思的想着怎么另辟其径,心力憔悴之下,忽然拨开乌云见日出,机会就这样自动送到了眼前。 只要茶香在机器上做点小动作……,虽然伤的不是萧镇的本人,想必也如割他的肉般让他难受吧! 多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这还多亏了茶香。 秋墨看着饭桌上,坐在自己对面,垂着目的梁茶香,浓密莹长的睫毛,遮盖了她眼中的情绪。 当然,梁茶香的情绪她无法顾及,也无心顾及。 “快给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秋墨放下碗筷,有些迫不及待。 梁茶香讶然,她以为秋墨会反对,甚至她都想好了秋墨反对时的说词。 如今,秋墨的反应在她意料之外,反而让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 等梁茶香拿到图纸,才明白萧清扬为什么非要说服她参于其中了。 这哪是什么使用说明书呀,分明是机械构造图! 不光有平面图,还有正视图、俯视图、左视图、右视图。 这可不单单是懂不懂法文的事,还关系到看不看的懂图纸。 她真不明白萧清扬是怎么想的,问都没问她一声是否学过制图,就赶鸭子上架。 幸好她阿妈为了复仇考虑,所有对复仇有利的因素,能学到的都让她学了一点。 “怎么样?”萧清扬紧张的注视着,梁茶香的一举一动,见她皱了眉头,以为她看不懂图纸。 是自己疏忽了,茶香她懂法文,不一定就看的懂图纸啊。 萧清扬自责起来,把茶香要过来是他和石云峥力排众议的结果,这要是…… 萧清扬的担心不无道理,梁茶香还未说话,沈天鹏就阴阳怪气的开口了。 “小姑娘行不行啊?改装机器,可不是小孩过家家,能看懂几个弯弯曲曲的洋文就能拿的起来的。” 当初萧清扬提出让梁茶香来干事处,主持机器改装工作,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就是他。 女人干什么大事?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 他对女人的认知,还停留在洗衣煮饭带孩子上。 在他看来,萧清扬不过是为了讨好梁茶香罢了。 “沈天鹏!” 萧清扬有些恼怒,就算梁茶香看不懂图纸,也是他萧清扬的疏忽,沈天鹏怎么能这样刻薄的羞辱一个女孩子? “茶香,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他就是个大老粗。” 萧清扬怕梁茶香脸皮薄挂不住,急忙解释。 梁茶香温和的笑笑,没有理会沈天鹏的挑衅,拿起桌上的钢笔、三角尺,在白纸上写写画画。 实力是最好的证明。 萧清扬看着她,嘴角挑起笑意。 这丫头总是给他欣喜,越来越喜欢她了怎么办? 沈天鹏看着就冷哼一声。 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梁茶香写画画,不知不觉就到了午饭时间,萧清扬来叫她去食堂吃饭。 王茶花、将华芳上中班,梁茶香想着自己一个人在食堂吃饭也没什么意思,况且这图纸画起来也很费功夫,就让萧清扬吃完顺道帮她带过来。 萧清扬吃过午饭,带着饭菜回到干事处,梁茶香伏在书桌上,还在一笔一划地写着。 “茶香,吃饭了。” 萧清扬把饭菜放到窗口的矮几上。 “写了半天眼睛累了吧!坐这里可以看到窗外的绿色树木,缓解一下眼疲劳。” 梁茶香心中有什么东西流过,胀胀的、满满的、酸酸的。 秋墨从来没有如此细心的照顾过她,在一个重要的人身上渴望了很久,没有得到的东西,却在死心时从另一个人身上轻轻松松的得到,这让她恍如置身梦中般不真实。 梁茶香浑浑噩噩的吃着午饭,米粒粘到了脸上犹不自知。 萧清扬轻柔而又温和的帮她把脸上的米粒擦掉。 梁茶香鼻子一酸,一滴眼泪掉落在饭盒里。 她赶紧垂下眸,掩饰眼中的情绪。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男女授受不亲,自己怎么把这个给忘了,萧清扬捶了一下自己脑袋。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你别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真的……,我真的没有笑话你的意思。” 见梁茶香落泪,萧清扬也慌乱起来,手足无措语无伦次,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说了些什么。 见他慌乱的样子,梁承香破涕为笑,“跟你没关系,我只是想到了别的事情。” “别的事情啊!” 萧清扬听着又惆怅起来,原来不是因为他,继而,又想到火车上秋墨的严厉,想到小河边孤寂、寞落的梁茶香。 脑子一热,抓住梁茶香白玉似的纤手,“以后有什么委屈、烦恼,就来找我,我一定护你周全。” 梁茶香猛地抬头,惊讶的看着萧清扬,她这是被表白了吗? 萧清扬惊觉到自己又失言了,脸红的像块桌布。 本又想道歉。 点点泪痕还挂在她的脸上,漆黑的眸子像洗过般清亮,萧清扬要道歉的话,卡在脖子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怯懦了半天,这样才咳了一声自我补救起来。 “你我投缘,我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以后我就是你的靠山。” 第二十二章 补上一刀 庄雅婷在食堂,看到萧清扬拎了饭盒匆匆忙忙走了,特别是连自己叫他都没有听到,心情就不大好了,本想直接上前拦下他,心思一转一路跟了过去。 本来因着庄博华的指点,她已经决定暗中给梁茶香使拌子,可当她看到萧清扬对梁茶香,小心翼翼、呵护倍至的殷殷之情,还是没能压得住心底里往上窜的怒火。 一个箭步冲进去,哗啦一声,将桌上的饭菜全部扫到地上,汤汤水水的洒了一地。 “梁茶香你个不要脸的,这饭你吃着配吗?你以为你是谁啊。” 庄雅婷涂得鲜红的指甲,指着梁茶香大声的叫骂。 她很想扑上去,狠狠揪着梁茶香的鸦黑色长发,拼命的往死里打。 只可惜,上次在梁茶香手里吃了亏,不敢真的上前动手,只能嘴上占占便宜,过过干瘾。 “雅婷不许胡闹。” 萧清扬沉下脸来训斥着庄雅婷。 “好呀,萧清扬,枉我事事为你着想,你居然帮着外人骂我?” 庄雅婷颇有点正妻捉奸的味道,怒目圆睁,委屈的眼泪都下来了。 萧清扬她不敢惹,怕他生气再不理她了,梁茶香人小力气大她惹不起。 可让她这样生生憋着,又很不甘心! 一眼瞥见梁茶香堆在桌角的图纸,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对像。 哗啦哗啦,图纸在庄雅婷手里像长了翅膀的花蝴蝶,满天飞舞。 “庄雅婷有病吧你?” 梁茶香生气了,一次两次的,当她是软柿子好拿捏吗? 对于秋墨,她能忍气吞声,那是因为秋墨是手把手,含辛茹苦把她养大的阿妈,她敬重她、爱戴她,不管秋墨做了多少,让她难堪的事情,她都能够告诉自己要接受。 可是庄雅婷是什么东西?她凭什么三番五次忍受她的折辱? “给我捡起来了。” 梁茶香脊背挺的直直的,定定地看着庄雅婷,满脸的寒霜,空气都似乎凝结住了。 这样的梁茶香让庄雅婷有些胆怯,忍不住向后缩了缩。 又意识到自己在梁茶香面前示弱很丢脸,随即向前一步,挺了挺胸,居高临下看着梁茶香。 “捡起来?” 庄雅婷冷笑一声,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别以为傍上了萧清扬你就能…… “庄雅婷!” 庄雅婷话没说完,就被萧清扬厉声打断。 看着神色严峻的萧清扬,庄雅婷才发觉到自己差点失口,将萧清扬刻意要隐藏的身份说出来,当下脸色白了几分。 都是这个该死的梁茶香! 庄雅婷转身又把所有的怒气,发泄到梁茶香身上,怨毒的盯着梁茶香足足有一刻钟。 “梁茶香,我恨你,我不会让你好过的,你等着瞧。” 说完,恨恨的跺脚,眼里噙着泪花转身跑了。 萧清扬小心的将满地的图纸,一张张捡起来,仔细的抚弄平整,放到原木纹的办公桌上。 “对不起,我代雅婷向你到歉,她就是个被宠坏的孩子,你别往心里去。” 梁茶香冷哼一声,“我都不能往心里去,你道什么歉?” 她心里有些难过,就算庄雅婷如此的不堪,他还是第一时间护着她,帮她向自己道歉。 将来自己做出那样的事情来,不知道,他会不会像今天护着庄雅婷那样护着自己呢? “我不是这个意思。”萧清扬忙,急着解释。 “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梁茶香也不知从哪来的委屈,鼻子酸酸的,“她是被宠坏的孩子,我就该让着、退着、避着?” 就因为她是个被上帝遗忘的孩子,所以必须小的翼翼的让着他们这些上帝的宠儿? 梁茶香脸上挂着冷淡、疏离的笑意,“那么对不起了。” 她对萧清扬弯了弯腰,“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她像浑身长满了刺的刺猬一样的尖锐,又像毫无生气的破布娃娃般暮色沉沉。 这样的梁茶香,让萧清扬有种口干舌燥的慌乱、心痛、憋屈,仿佛自己的生命力也在跟着一点点的流失、流失…… “茶香……”萧清扬胸口一滞,他想要上前拥抱她,给她所有的光和热,点燃她的生命力。 “萧大哥,”梁茶香抬手阻止了萧清扬,“饭菜打翻了,麻烦你帮我再领一份吧。” 她的声音清亮,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容,仿佛适才的哀伤,不过是萧清扬的错觉。 萧清扬的心紧紧的揪了起来,整个下午都有些心不在焉。 而梁茶香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一点不受影响。 下班时,络丝车的图纸资料被翻译了出来。 沈天鹏,看着那绢绣的小楷,还有分毫不差的立体示意图,不得不承认自己小看了梁茶香,拍着胸脯保证,“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只要是能做的到的,我沈天鹏保管不会有半个不字。” 萧清扬看着就生出与有荣焉的骄傲来,“茶香有事,你义不容辞,那么我呢?你怎么感谢我这个伯乐?” 石云峥也上来凑趣,“什么你就是伯乐了,明明是我先发现茶香的好吧!要说伯乐的话也该是我吧!” 此话一出,引的众人嘘声一片。 “拉倒吧!整天追着人家,要求人家拜师也叫伯乐?” 众人哈哈笑着换衣下班,王茶花笔直的站在门外等着梁茶香。 她亲亲热热的挽上梁茶香的臂弯,一路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梁茶香微笑着,侧头听着,不时附和:“是吗?真的?原来是这样。” 两人亲亲热热说得热闹,走在前面的孙桂花酸酸的醋劲上来了,夸张的对身旁的女工道:“有的人还别得意,真以为干事处是什么好的方,说得好听是干事处,其实说白了,不过是机修班。” 这种人不值的自己跟她打口水仗,梁茶香只当没听到。 梁茶香不屑与之计较,并不代表王茶花也不计较。 她学着孙桂花的口吻对梁茶香道:“是呀,是不是什么好地方,可就是这样的破地,有人削尖了脑袋想去还去不了。” 把孙桂花气的够呛,却又找不到话回嘴,偏偏梁茶香又不温不火的补上一刀。 她捏捏王茶花红润的脸蛋说道:“自己知道就行了,偏偏你的嘴叼,要把它说出来。” 第二十三章 投桃报李 白墙,青瓦,朱红大门。 院中一株百年石榴树,攀过院墙,泄了一树红火春风。 庄博华下了轿,丢给轿车两个铜板,掸掸织宝瓶纹的苏绸马褂,随手将黑色铜盆帽戴在头上。 “老爷!”门房向他弯了弯腰。 庄博华“唔”了声,撩起袍角抬脚就要进门,忽又收起脚步,抬头看了看高大的门楣。 “池宅”,青灰色飞檐斗拱下,两个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闪着耀眼的金色光芒。 庄博华撇撇嘴,低头跨过高高的门槛。 总有一天,这两字会被他的“庄园”取代。 绕过白色影壁,庄博华走在打扫的一尘不染的青砖路面上,路面两边各色鲜花争奇斗艳,忽得一阵清香袭来。 “来人。”庄博华嫌恶的皱眉。 “老爷。”家丁闻迅快速跑过来,对庄博华点头哈腰,“有什么吩咐?” “把那个给我拔了。” 庄博华指着角门花墙旁,一株开的浓郁的栀子花冷声说道。 家丁头上有汗滴下。 “那个是小姐刚才从萧家搬回来的,嘱咐小的好生照看。” 这父女俩脾气都大的很,他一个也不能得罪,要不是工钱比别家多一些,早抬脚走人了。 还有就是赏钱,庄博华赏钱给的也多,只要他高兴,一出手最少一块大洋。 对于他们这些做工的来说,还不就是为了多赚点钱么? 看在钱的份上受就受点气吧。 庄博华气的吹胡子瞪眼睛。 这个死孩子,就知道围着萧清扬屁/股后头转,花都是萧家的好。 “她是老爷还是我是老爷?快给我扔了,回头买盆牡丹什么的喜庆的花放那里。” 家丁慌忙搬起那盆栀子花快步走了出去。 边走边小声喃喃:“栀子花不喜庆么?那为啥,大姑娘、小媳妇都爱在耳后发间别一朵栀子花?” “舅老爷,晚饭可以吃了。”厨娘张嫂垂目对庄博华说道。 庄博华嫌弃的看了张嫂一眼,“小姐呢?叫小姐出来吃饭。” 张嫂就扯开嗓子大喊,“表小姐吃饭啦!” 庄博华一阵心塞,这个死老婆子,一定是故意的。 张嫂是池家的老人了,二十岁进池家当了厨娘,这一做就是三十多年,池老爷子过世后,庄博华将府里上下的下人都换了个遍,唯独留下了张嫂。 只因萧清扬爱吃张嫂做的西湖鲤鱼,庄雅婷为了能让萧清扬多多过门吃饭,以绝食抗议的方法,最终留下了张嫂。 这张嫂整天摆着一张死鱼脸,“舅老爷、舅老爷”的喊着,庄博华听着就觉得隔应,偏偏还无从发作。 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心狠一点,将这死老婆子赶走。 庄博华咬牙切齿的想着,一张老脸黑成了锅底灰。 张嫂看着就觉的心里痛快,忍不住弯了弯眉毛。 这位舅老爷,自打二十多年前,一踏进池家她就喜爱不起来。 当年庄家生意失利,庄老爷受不得打击,一病不起,用尽了最后一点家底后也去了,庄夫人带着唯一的独子生活艰难,池夫人商量了池老爷后,将她母子二人接回了府中。 那个瘦瘦小小的少年,乖巧的拉着池夫人的手,礼貌的给池家诸位长辈请安,一板一眼无可挑剔,人人都赞他懂事知礼,她却从他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阴郁、忿忿和不甘。 庄博华在餐桌前坐定,仆妇们来来往往的将菜肴端上了桌,肉香味飘满了屋子。 半晌,庄雅婷才沉着脸姗姗来迟。 “说说,又谁惹你生气了?” 饭桌上,庄博华给庄雅婷夹了块蜜汁糖藕排骨,温声问道。 庄雅婷,筷子狠狠地戳着碗里的米饭,将白天发生的事情,添油加醋的告诉了庄博华。 “你呀,就是傻,不过是跳梁小丑,也值得自己动手?” 庄博华吃的满嘴流油,“我问你,敌人的敌人是什么?” 敌人的敌人…… 庄雅婷有点反应不过来了。 看着瞪着自己一头雾水的庄雅婷,庄博华暗暗叹了口气。 一点都没遗传到自己的聪明机灵,如果不是她那蠢蛋老娘死的早,一定会被那个蠢女人教成另一个蠢蛋。 还好,她死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庄博华敲敲桌子,“凭你的身份,只要勾勾手指,许以一定的利益,那些人就会心甘情愿的为你所用。” “敌人的敌人……” 庄雅婷凝眉想了一刻,“孙桂花?” 庄博华嗤笑一声,“蠢蛋一个,不堪大用。” “不过,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打打头阵还是可以的。” 庄博华翘眼里闪过锋芒,狡猾的说道。 “不是她,还会有谁?” 庄雅婷瞪大了眼睛,厂子里除了孙桂花之外,似乎没有谁和梁茶香有过节。 “想想那个向你递纸条的人。” 庄博华用玻璃杯,喝着上好的白茶,片片茶叶像活的一样,根根竖在淡淡的嫩黄色的汤水里。 “不是孙桂花吗?”庄雅婷吃惊。 “就凭那头蠢驴,想不出此等借刀杀人之计。” 庄博华嘴角带着一丝嘲笑。 “不过,”庄博华眼底闪过一抹冷光,“这个人心思深沉,不是你能驾驭的了的。” 连他庄博华的女儿也敢算计,胆子够肥的。 庄博华眼睛微眯—— 如果用好了,到不失为一把快刀。 将杯子重重往梨花木雕如意的老茶几上一放,庄博华说道:“悄悄把这个人找出来,既然她这么的热心为你‘着想’,咱也得‘投桃报李’好好报答报答人家才是。” 庄雅婷很想说我怎么知道那人是谁,庄博华已开口道:“你要记着,水过留痕,只要做过总有迹可寻。而且,这个人很可人就在那个梁茶香身边,顺着这条藤,我相信很快就能把此人找出来。” 庄雅婷点头,“我记住了。” 庄博华怕庄雅婷这个笨蛋把事情搞砸了,又指点道:“不要让对方知道你已经知道了她的心思,不动生色的让她按你的意思去做。” 庄雅婷从小娇生惯养,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哪里懂得这些算计,早已听得满眼星星。 “算了,”庄博华轻叹一声摆摆手,“先这么着吧,好在也不急在这一时。” 第二十四章 一朵栀子花 晨光微亮,“啾啾”的鸟叫声将梁茶香从睡梦中唤醒,她掀开葛布蚊帐,披衣下床。 五月二十三,秋墨的生辰。 这是一年中秋墨唯一高兴的日子,所以这一天,对梁茶香来说堪比过年。 黄历上被折了角,那是她一早就做好的记号。 每一年,她都会像等糖吃的小孩,掰着手指头,盼星星盼月亮,盼着这一天早点到来。 秋墨还没有起床,屋子里静悄悄的,梁茶香蹑手蹑脚地走进厨房,洗锅、淘米做饭。 等到小米粥发出浓浓的米香,梁茶香在灶肚里加入最后一根柴火,到院子里准备摘两条脆生生的黄瓜。 清晨的小院谧静、安宁、舒心,只听得低低的虫鸣,悦耳、和谐。 梁茶香静立一刻,挑了两条最嫩的黄瓜,打一桶清甜的井水,洗净,切成薄薄的片,用盐渍过之后,加入调味料,把它放到桌上。 大清早能吃到这么清新爽口的小菜,阿妈的心情一定会很好。 梁茶香会心一笑,怀里揣上两块烧饼,推开小院的竹篱笆门,她要去镇上给秋墨买寿面,顺便买些肉回来,晚上包馄饨,从前在上海秋墨总是嫌弃蔬菜不新鲜,包出来的馄饨没有鲜味。 如今满院都是新鲜的蔬菜,梁茶香合计着,可以包一些青菜肉馅的,还有南瓜藤、长豆都能包。 韭菜鸡蛋馅的不能忘了,这是王茶花最爱吃的,晚上把王婆婆和她请过来一起吃。 镇上晃了一圈,买完东西天色还早,梁茶香又去看了一趟朱珍珍。 朱珍珍的胳膊,肿消得差不多了,再休息几天可以上班了。 不过朱老伯的意思是,既然已经歇下来了,不如结完婚,再去上班,也不差这几天(朱珍珍的婚期定在六月十八)。 从朱珍珍家里出来已经是上午十点了,梁茶香感叹快乐的时光真是短暂,不知不觉竟然十点了。 她提着篮子沿湖而走,刚刚晴空万里的天气,竟然下起了细细密密牛毛般的小雨。 难怪人说“黄梅天猴子脸,说变就变。” 梁茶香抱了篮子快跑几步在树下躲雨,不经意间看到了她最不想见到的人——萧镇。 他穿了件湖蓝色的细棉布长衫,雪白的里衣,袖口圈在长衫外面,清风吹起袍角露出里面同样雪白的膝裤。 他没有打伞,细密的小雨打湿了他的肩膀,头发上结了层白白的小水珠,他却站在那里无动于衷,像极了一尊雕像。 梁茶香第一时间,想绕道而走,可是那人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忧伤、孤寂、哀婉……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腿,慢慢朝那人走了过去。 他神情专注的看着湖面,仿佛湖水是她美好的情人,直到梁茶香不小心咳了一声,他才发觉有人靠近。 “茶香?” 那个莫名让他觉得熟悉的女孩。 他竟然记得自己的名字。 梁茶香有些手足无措,她没想到,有人仅凭一面之缘,就认出来她,并且记住了她的名字。 可这个人明明就是她的仇人,自己复仇的对象。 这种感觉有些混乱,她胡乱的“嗯”了一声。 “买这么多菜呀!”萧镇看到梁茶香手里提的篮子随口道。 “嗯,今天是我阿妈生辰。” 梁茶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答,正常来说应该掉头就走吧? 或者机会难得,扑上去手刃仇人? 无论哪一种都好,但绝不应该是老老实实的回答他的问题。 梁茶香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生辰啊!” 萧镇暗淡的眸光又飘回湖面,“今天也是我妻子的生辰。” “你妻子?” 梁茶香一愣,不知道什么念头的念头,从心中一闪而过。 “是啊,我妻子,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女子。” 萧镇面带渴望的憧憬,思绪飘向了很久很久以前。 一个俏丽的女子,从雾气中缓缓向他走来…… 梁茶香觉得,自己一定是着了魔了,否则不会静静的站在细雨中,听害的她母亲,家破人亡的仇人诉说他的妻子。 “谢谢你陪我这么长时间,这个送给你,它很适合你。” 萧镇递了朵栀子花给梁茶香。 梁茶香这才注意到,箫镇手里捧了一大束的栀子花。 “这是我妻子最爱的花。” 萧镇一边将手里的栀子花缓缓地洒进湖水里一边对梁茶香说道。 …………………………………………………………… 梁茶香回到家时,秋墨正在厨房炒菜。 “大清早的又死哪去了?到现在才回家!” 秋墨一边炒菜,一边背对着梁茶香厉声质问。 “到镇上买了些东西。” 对于秋墨的态度,梁茶香不以为意,她早就习惯了,要是哪天秋墨对她温声细语,那她才应该害怕。 秋墨好似闻到了什么味道,急速转身,一眼就看到了梁茶香耳后别着的栀子花。 脸色迅速白的比枙子花还要白三分。 “谁让你戴的。” 尖厉、愤怒的责问声响起,梁茶香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耳朵和头皮有些疼痛,那朵洁白栀子花到了地上。 秋墨粗暴的扯下凉茶耳后的栀子花,丢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 歇斯底里的,疯狂的,摇着梁茶香的肩膀。 “谁让你戴的?谁让你戴的?说!谁让你戴的?” “没!没有人。” 梁茶香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秋墨,被她过激的举动吓住了。 “阿妈,阿妈,你怎么?你不要吓我?” 梁茶香害怕的哭了起来,这一刻,她恨死了箫镇。 什么这朵花很配她,分明就是来害她的。 害她? 梁茶香一个激灵,从脚底升起一股寒意,难道萧镇早就知道她们的目的,所以才能只见过一面就记住她的名字,所以不动声色地送她栀子花? “萧镇!” 梁茶香双眼充血,第一次满含恨意的高喊出那个名字。 她忽然能体会秋墨的那份恨,那份将她至爱至亲的亲人生生夺走,了无生趣,人生从此绝望的恨意。 这一刻,她原本摇摆不定的,那颗复仇的心,开始变得坚定起来。 那份因为想要伤害别人,而起的羞愧之心荡然无存。 原来不是她不会恨,不能恨,而是恨,需要一个理由。 从此报仇对于她来说,不再仅仅是一种为人子女的责任。 第二十五章一对娃娃 梁茶香依然在干事处,做着翻译图纸的工作,在这其间也发生了一件小事,王茶花被调到了缫丝车间。 梁茶香心里明白,这是庄雅婷对她的迁怒,可调令是车间主任下达的,她是有心无力,就好像当初萧清扬如果不与她商量,直接发话让她过去,其实她也只能接受。 翻译的工作其实很费脑子,尤其很多都是专业术语。 如果不是那时的自己,宁愿无聊看教友修机械,也不愿回屋感受压抑的气氛,那今天这个工作还真拿不下来。 和新同事相处的也很融洽,开始,有个别同事碍于男女有别,尽量与她保持距离。后来发现她不仅不像一般女孩子般矫揉造作,甚至比有些男人还豪爽,也就放开了手脚,不再刻意回避。 总的来说,目前的状况梁茶香很满意,只要是白班,中午时间王茶花、蒋华芳都会过来陪她聊天。 图纸画的烦了,也会跟着去车间看他们改装机器,递递板手,打打下手。 唯一不顺心的是还没想好,到底如何向萧镇报仇。 好容易一天休息,梁茶香起的晚了一些,端着牙杯,站在夜来香旁刷牙,朱珍珍来了,她胡乱的刷了几下,漱漱口,把朱珍珍迎进了屋。 “婶子,这是我爹自己酿的桑果(桑椹)酒,你尝尝。” 朱珍珍微笑着,礼貌的将两瓶红红的果酒放到桌上。 “你这孩子,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 秋墨抓了把自制的牛轧糖,塞进朱珍珍的手里,“来吃糖。” 接着又问了问她胳膊怎么样了,家里的地都种完了没,秧苗都插/上/没等等,家长里短的谈了会,然后借口有事,出门去了隔壁王婆婆家。 “叫上茶花,咱上竹周镇玩玩?” 朱珍珍将今天过来的目的说了出来。 “怎么忽然想起来去竹周镇?想逛街的话,绸桥街不更近些?” 梁茶香疑惑她为啥有近偏要求远。 朱珍珍听了就羞涩起来,期期艾艾的卷着手指,说话也不利索起来,“那个……那个,你知道的……” 然后快速的从怀里掏出一张大红贴子,丢给梁茶香,“喏,给你的。” 做完这些,人也如释重负似的松了口气。 “今天竹周镇有庙会,我想去看看,顺便添置一些东西。” 朱珍珍脸上还残留着红晕,说话却流畅起来。 “必须去啊!” 梁茶香一跃而起,拉着朱珍珍就往外走。 原来已经六月初一啦! 朱珍珍这么一说,梁茶香才想起跟秦柯诚的初一之约。 王茶花一听有的玩,哪里还有不愿意,跟王婆婆打了声招呼就要往外走。 秋墨也在,朱珍珍客气的邀她一道,秋墨还未答话,王茶花已经抢着说道:“婶子不爱出门。” 秋墨就微笑着说道:“年纪大了,怕动,你们年青人去吧,我陪王婆婆说说话。” 朱珍珍也不强求,辞别了秋墨、王婆婆,三人高高兴兴逛庙会去了。 竹周镇上人很多,确切的说是人山人海,每个摊贩前都挤满了挑挑捡捡,讨价还价的乡民。 “人真多呀!”梁茶香咋舌。 “这十里八乡的人都来了,能不多吗?”王茶花说道。 “是啊,庙会上摊贩多,吃的、用的、玩的样样齐全,还有大戏、杂耍可看看,都是平时不大看到的东西,大伙也就图个热闹。” 朱珍珍嘴巴对梁茶香说着话,一双眼眸却在众多的摊位上寻求着想要的目标。 王茶花像个孩子似的,一会看看吹糖人,一会又拉着梁茶香看扁担戏(木偶戏)。 “好啦!咱先陪珍珍买东西,买好再玩。” 梁茶香怕耽误了正事,急忙拉住东走西看的王茶花。 “无碍,”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买了三只冰糖葫芦的朱珍珍,给梁茶香、王茶花一人一支,“先吃好喝好玩好,东西下午收摊前再买,价钱能够压低些。” 前方,人堆里有锣鼓声传来,王茶花忙挤了进去,原来是穿了红红绿绿戏服的高跷队在表演各种各样高难度的高跷动作。 梁茶香则在吹糖人的摊位旁,傻傻的看着糖人师傅熟练地吹着各种造型的糖人…… 三人边吃边看,边看边走,摊贩的叫卖声,乡民的讨价还价声,高高低低不绝于耳。还有那唱大戏的锣鼓声、耍大刀的吆喝声、围观各式表演的群众的掌声、喝彩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首最华美的生命交响曲。 “珍珍,想不想要那对娃娃。” 梁茶香拎着啃了一半的炸鹌鹑,指着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地摊儿。 那是一个套圈的摊,摊上放了形形色色,大大小小情态各异的泥人,供客人套着玩,不管套着什么都可以拿走。 梁茶香用鹌鹑指着的那对阿福娃娃,约有一尺多高,身穿红色衣裳,白白胖胖,眉眼弯弯笑语嫣嫣,煞是可爱。 乡人结婚都要买一对娃娃取个好兆头,这对娃娃一脸福相,朱珍珍自然是喜欢的。 “怎么!你准备给我套回来?” 朱真真有些不相信,那对娃娃是摊位上最大的娃娃,不是谁想套就能套得到的。 套圈,小贩会把娃娃一排一排的摆在地上,第一排的娃娃最小,离套圈的客人最近,最容易套着,后面的娃娃一排比一排大,距离也越来越远,越不容易套着,那对最大的娃娃自然是排在最后一排,最远的距离,最套不着。 “五个铜板十个圈,”小贩热情地将圈圈伸到梁茶香等人的面前。 梁茶香给了五个铜板买了十个圈,分了王茶花五个,自己留五个,朱珍珍在一旁看她们热闹。 王亲花连套三圈,一个没中,梁茶香先挑了最前排试试手,好久没套,有些手生,两个圈,套中一个。 第三个圈,瞄准出手,直接套中那一对最大的娃娃。 “哇!好棒。” 王茶花高兴的跳了起来,把自己手里剩下的两个圈圈塞进梁茶香手里。 “我要那个,还有那个。” 两个圈圈应声而落,稳稳地套在王茶花所指的两个娃娃上。 小贩的脸都绿了,还好这姑娘只买了十个圈圈。 “我说老板,你那三个位置应该补上吧?” 王茶花指着那三个空位,眼睛亮晶晶的。 第二十六章 核桃手串风波 一般娃娃被套走,小贩都会及时补上,可是对面这个小姑娘,一下子套走他的三个大娃娃。 咳!当然另外两个稍微小一点,但跟其它比起来也算是大娃娃。 特别是那对最大的阿福娃娃,赶了十几场庙会,都没有套出去过,所以,所以,所以他跟本就没有准备第二套。 现在让他补上,他拿什么补? 话又说回来,就算他真有的话,也不敢就这么拿出来啊! 那姑娘手上还有两个圈呢,这要再一圈一个,把他的大娃娃都套走,这一趟还不把家底赔光了。 可是这个女娃娃当众提出来了,周围又有这么多人看着,自己如果不添点什么上去的话,这生意估计也别做了。 小贩那个急呀!后背出了一身冷汗。 也是急中生智了,他忽然想到,自己的口袋里,还有两串野核桃雕刻的手串,那是他闲来无事捡的山核桃,准备雕来给丫头戴着玩的。 他怕硬邦邦的山核桃,把丫头的小手给硌坏了,雕刻完之后细细的打磨的精光。 这个时候拿出来放在最后一排,看着也不丢份。 “有、有、有有有。” 小贩迅速的拿出两个娃娃,补在梁茶香帮王茶花套走的位置上。 最后一排大娃娃的那个位置,放上了那两串野核桃手串。 那野核桃手串雕得确实精致,上头的蜻蜓啊蝴蝶呀,都活灵活现的。 梁茶香看着眼睛一亮,一直承蒙朱珍珍多有照顾,王茶花又像是她的一个小尾巴,这手串,送给她们倒也是很别致的礼物。 第一个圈,一出手直奔那两串手串。 毫无悬念。 第二个圈梁茶相看看也没啥可套的,随便在第二排套了个小娃娃。 小贩拿起娃娃和手串,准备送给梁茶香。 “老板这两串手串我要了,多少钱?” 一双玉手从小贩手中,直接拿走了这两串手串。 齐耳的童花短发上箍着一条粉色缎带发箍,身着白色蝴蝶底纹西洋连衣裙,脚蹬一双白色高跟鞋,白晳的脸上有着发现新大陆的欣喜。 这样前卫打扮的女孩子,乡下小镇上很少见到。来到绸桥镇后,梁茶香只见过两个,一个是庄雅婷,另一个就是眼前这位。 什么时候自己雕着玩的小玩意,竟也成了抢手货? 小贩突然觉得,自己可以回家开一家手链作坊,也许比套圈更赚钱。 小贩咽咽吐沫,挤出一丝笑容,对姑娘拱拱手。 “这位小姐实在对不住,这两串手串已经是那位客人的了。” “她?” 莫如惠鄙夷地瞟了梁茶香一眼,齐眉的刘海,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半旧不新的缠枝莲琵琶襟衣裳。 不过是个乡下野丫头,凭什么资格跟她抢东西。 “她给你多少钱?我出两倍的价钱,不,三倍!” 莫如惠伸出雪白的三个指头,在小贩面前晃了晃。 “这是我们的。” 王茶花趁着莫如惠不注意,从她手里把那两串手串夺了回来。 有钱就了不起啊,这可是她姐凭真本事套来。 小贩苦笑,“小姐您真要喜欢,不如跟那位姑娘商量商量,看她是否愿意让给您。” 莫如惠以上位者的姿态,看着梁茶香,“说吧多少钱?” “不卖!”梁茶香清晰的吐出两字。 别说她早有打算把这两串手串送人,就是没有这样的打算,就冲着这人傲慢的态度也决不会让给她。 “十块大洋。” 见梁茶香不答应,莫如惠直接开高价,同时打开手上小巧的手提袋。 不就是钱吗?本小姐用钱砸死你。 小贩和围观的群众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神狂热。 有钱,就是任性! 一块大洋就能买一担谷子,五块大洋能换一头大水牛,进个旅馆包吃包住,住上一个月,也不过才三个大洋,十块大洋能买多少东西? 这小姑娘撞上大运了,就她那小小巧巧的模样,只怕一年也赚不了这么多。 众人在心里呐喊着,“卖给她,卖给她。” 小贩也在心中打定主意,回去立刻就开个雕刻作坊,这些小姐、太太们的钱太好赚了。 人人都以为梁茶香会把手串转让给莫如惠,也盼着她把手串转让给莫如惠,十块大洋呢!这俩破核桃值几个钱?这样的账傻子都能算的清楚。 就连莫如惠脸上,也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笑容。 谁知梁茶香让众人大跌眼镜,眼皮抬也不抬一下,拉着朱珍珍和王茶花直接走人。 众人一阵叹息,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声,“有骨气。” 莫如惠手里拿着十块大洋,尴尬地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牙齿咬得咯咯响。 死丫头,骑驴看唱本,咱们走着瞧。 偏偏小贩还不知死活的凑上前去,“小姐你真心想要的话,下次我给你送上门去,保管比这两串还要漂亮。” “不过……”小贩嘻嘻笑着,伸出一个指头在莫如惠眼前晃了晃,“您得先付一块大洋的定金。” “滚!” 真是气死她了,刚被一个乡下野丫头羞辱,没眼色的小贩居然跟着落井下石。 小贩吓的退后一步,莫如惠却突然将手中的十块大洋掷到小贩脚下,“雕好后送到镇西头的莫家大院。” 莫家大院啊! 小贩咂咂嘴,难怪那么嚣张。 “小姐放心小的一定送到。”小贩哼着小曲,喜滋滋的捡起地上的银元,冲着莫如惠的背影大喊。 王茶花一手抱着一只娃娃,穿流在人群中,“渴死了,那边有个茶楼,咱喝茶去吧!” 德云茶楼,醒目的红黄布蕃在风中飘荡。 被她这么一说,梁茶香、朱珍珍也觉得渴了。 “上二楼找个窗口的位置,一边喝茶一边还能看到街上的景致。” 朱珍珍是个会过日子的姑娘,喝茶都想得如此周到。 三人在二楼找了个临窗的位子。 小二端上茶水,各类点心、果子,“茶资六个铜板,点心、茶果子十八个铜板。” 王茶花吓了一跳,“就这几个生煎包子、油炸小蟹子、莜面果子、还有那几小碟子零嘴,要……要……,”她掰着手指头算了一下,“要二十四个铜板?小二哥,你当咱没进过茶楼喝过茶呀,二十四个铜板,得有五六个人的茶资了吧?” 小二也不生气,“妹子也知道今天是庙会吧,就您三位坐的位置,能看到整条街的街景,这茶资不比旁的位置贵一些,哪轮得上您三位?” “小二,这个位置本小姐了!” 这时一个声音突兀的响起。 第二十七章 筷子大作战 三人回眸一看,是刚才那个,抢她们手串的时髦女子。 此时,她正亲昵的挽着身旁另一个女孩子的胳膊。 那个女孩看上去十七八岁的年纪,皮肤白皙,明眸皓齿,齐耳短发,蓝色学生裙,白袜黑鞋。 典型的女学生装扮。 秦诺欣见三人看过来,扯了扯莫如惠的衣袖,“那边有人了,我看还是换个位置吧!” “怎么有人了?人家不是说了么,太贵坐不起。”莫如惠眼带不屑。 今天真是倒霉,无论看中什么都被这野丫头抢了先机。 “如惠。”秦诺欣戚了戚眉。 这个莫如惠行事太嚣张,如果不是两家有生意往来,加之莫如惠对她有些曲意讨好,奉承的意味,她才不高兴答理她。 “你不知道,刚刚跟你说的,抢我手串的野丫头就是她们。” 莫如惠小声的对秦诺欣耳语着,目光落在朱珍珍、王茶花的手腕上。 秦诺欣一听,原本要送于自己的手串,让对方抢了去,又见朱珍珍、王茶花两人腕上的手串,确实有趣,心下就有几分不悦,由着莫如惠胡闹去。 “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快把桌子给本小姐收拾干净。” 莫如惠柳眉倒竖的朝着小二吼道。 “小姐,本店临窗,视野又好的位置还有很多,您看……” 开门做生意,南来北往的客人形形色色,什么样的奇葩客人他没见过。 “不行,本小姐就要这里。” 莫如惠气结,莫不是自己太善良了?下九流的小伙计,也敢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哪里来的苍蝇,小二哥劳驾帮忙赶一赶。” 梁茶香抿着汤色清亮的茶水,一本正经的对小二说着一本正经的话。 王茶花“噗”的声,一口茶水,要不是她反应快,就喷到了朱珍珍的衣服上。 茶香姐这句说的太有水准了,崇拜死她了。 就连朱珍珍这个一向端庄的,也忍住咧了咧嘴。 莫如惠气得脸色涨得通红,本来想在这里找回点场子,没想到竟然被野丫头耻笑了,而且还是在秦诺欣面前。 恼羞成怒,抬手就给梁茶香一把掌。 梁茶香早有准备,头一偏,呼啸的掌风从耳边掠过,然后就是一声闷响,紧接着“啊”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响起。 莫如惠这一巴掌,重重的打在了窗棂上,手肿的像个猪爪。 “哈哈哈……,笑死我了,莫如惠你也有踢到铁板的时候。” 话音落,一身中山装的秦柯诚,从楼梯口冒了上来。 莫如惠像变色龙似的,立马变了脸色。 “诚哥哥你看,这野丫头欺负我。” 母老虎瞬间变成了小可怜,长长的睫毛上两滴水珠似坠非坠,一副玄然若泣的模样。 秦柯诚视而不见,径直走到茶桌边坐了下来。 “喂,你太够意思了吧,只顾自己玩,枉我在镇上寻你半天。” 秦柯诚对梁茶香抱怨,直接把莫如惠当成了空气。 秦诺欣有些头疼,自己这个只比自己早一分钟爬出来的混球二哥,做的也太明显了,况且这里头还有自己的一点原因。 “二哥。” 她喊了声,算是提醒,也是警告。 只是她高估了自己的影响力,秦柯诚笑嘻嘻的看着她。 “啊呀,小妹你也在呀,又不是小孩子了,跟在哥哥屁/股后面算怎么回事?自己玩去吧。” 秦诺欣吐血,就知道这混球靠不住,果然还是靠不住。 莫如惠却面不改色的靠了上去,挤到秦柯诚身旁坐下,笑靥如花。 “诚哥哥,这里的蟹壳黄最好吃了,你尝尝。” 动筷子夹了放到秦柯诚面前的白瓷小碟里。 王茶花翻了个白眼,又不是你出钱,要你装什么好人? 秦诺欣也不情不愿的坐下,莫如惠就是这点太烦人,自己的两个哥哥,她见一个缠一个,一口一个诚哥哥、文哥哥,搞清楚,到底谁才是亲妹子。 秦柯诚却没有多想,也夹了块蟹壳黄,放到梁茶香的碟里。 “这东西要现做的才好吃,新鲜,不是我吹牛,咱这里的蟹壳黄是全溧阳最正宗的。” 莫如惠无害的脸上,厉气一闪而过,很快又挂上无害的笑。 “是吗?还真要尝尝。” 梁茶香含笑着将蟹壳黄放进嘴里。 对于莫如惠、秦诺欣的加入,她没什么意见,这里是茶楼,又不是她家,断没有阻止别人来的道理。 “真的不错,”梁茶香点头,“珍珍、茶花,你们也尝尝。” 味道真的很好,香酥爽口,滑嫩鲜美,王茶花忍不住多吃了两块。 本来一碟子点心也没多少,人手一块,王茶花又多占了两块,碟子眼看着就见底了,这事很正常,可莫如惠却不这么想。 她觉着,梁茶香是故意的,明知她要用蟹壳黄讨好秦柯诚,故意让那贪吃鬼跟她作对。 秦柯诚在这里又不能发作,只得在心里把梁茶香咒个千万遍。 “小二,糟鹅爪、金丝虾球、芙蓉糕、粟子糕……,统统拿上来。” 莫如惠小嘴一张,报出一连串高档点心。 王茶花惊的张大嘴巴,这也太不要脸了吧! 朱珍珍也不可几见的戚了眉头。 梁茶香蔚然不动,眼皮都没抬一下,专心的喝茶吃点心。 小二利落的将各式点心送了上来,接下来就好玩了,无论莫如惠筷子伸到哪里,看中哪块点心,王茶花必定快速的伸筷子,在她夹中之前抢先夹了。 好好的“茶话会”,硬是变成了筷子大作战。 “怎么不撑死你。”莫如惠气急败坏。 “要你管。”王茶花皱皱鼻子扬起下巴。 吃不完打包带回去给奶奶尝尝,反正不能便宜了这个不要脸的。 吃饱喝足,叫了小二过来结账。 “先前二十四个铜板,加上后叫的那些小吃、糕点共二百零三个铜板,给您打个折,零头去掉,给二百个铜板吧!” 梁茶香平静地掏出一百个铜板放在桌上。 “我们三个人的。”她指着秦柯诚对小二道,“另一半找他们要去。” 秦柯诚就看着莫如惠,“我没带钱。” 莫如惠气的鼻子都歪了,她本想着坑梁茶香一把,想不到这野丫头,竟是个没脸没皮的。 “诚哥哥不是你朋友吗?”莫如惠眼一闭豁出去了。 第二十八章 不甘心 “那又怎样?” 梁茶香挑眉,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莫如惠。 “我没有让他请客已经很客气了,再着说,我们跟你又不熟,凭什么请你?” 说的莫如惠,好像是吃白食的,事实上她却实是这样想的。 “你……” 莫如惠觉得自己,今天出门一定没看黄历,否则怎么会被一个乡下野丫头,三番五次欺负? 梁茶香三人扬长而去,秦柯诚抓起一块粟子糕追着跑了。 秦诺欣觉得自己该说些什么,可好像说什么也不合适。 “我去找我二哥。” 找了个借口也跟着遁走。 “刚刚你们都看了啥?我再带你们逛逛,请你们吃午饭。” 秦柯诚跟在梁茶香三人后面喋喋不休。 “你不是没带钱吗?”王茶花歪着头傻傻的问道。 秦柯诚狡黠的笑,“我那不是帮你们做筏子吗!” 莫如惠叫了那么多糕点,把她们的肚子喂的饱饱的,午饭是不用吃了,三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买了东西早些回去。 女孩子买东西,一个男孩子跟在后面是怎么回事?梁茶香找了个由头,把秦柯诚打发了。 等到晚霞满天的时候,三人才大包小包的踏上了归程。 梁茶香回到家洗个澡,神清气爽,这时秋墨叫她出去吃西瓜。 西瓜是秋墨自己在院子里种的,刚刚才被摘了下来,绿莹莹的让人看着就很有食欲。 秋墨手起刀落,“咔”的声,西瓜自动裂成两半,红肉、黑籽、绿皮完美的搭配甚是养眼。 “来!”秋墨将大点的半个瓜,递到梁茶香的手上,“在外面疯跑了一天,渴了吧!吃点西瓜润润嗓子。” 梁茶香知道秋墨对自己好,请客吃饭会在厨房,给自己留好多喜欢吃的菜,却装作盛不下的样子。修女嬷嬷们回国送给她的巧克力,装作不爱吃的样子,全留给她。半夜跑出去给她买药,装作牧师给的…… 可面上从来不表现一星半点。 今天如此待她只有一个原因,她有事要让她去办,所以用这样的方式来弥补内心的不安和亏欠。 “傻愣着干什么?快吃。”秋墨目光闪烁,带着一丝的心虚和坚定,还有期盼。 梁茶香为了让秋墨安心,拿起汤匙挖了一勺。 只要你高兴,我愿意为快刀。只要你快乐,我愿意作利剑。 你让我吃我就吃,只求你心安,哪怕我心早已千疮百孔…… 秋墨看着梁茶香,一口一口的将西瓜吃进嘴里,心头一松。 “茶香!”秋墨肃容,“我想是时候了。” 梁茶香挖着西瓜的手顿了一下,“我知道了。” 秋墨满意的点了点头,“最近兴隆昌有一批丝绸,急等着交货吧!” “嗯。”梁茶香点头。 这不是秘密,厂子里机器一刻不停地运转着,交接班时间大家自动提前赶来,就连吃饭,工人们也是端着饭盒,一边在机器边巡视一边吃着。 听说这批货很重要,如果不能按时交货的话要承担很多的违约罚款。 私底下工人们都在悄悄的抱怨,抱怨庄博华贪杯,害得大家一起受罪不说,还要担惊受怕。 万一赶不及,真要赔很多钱的话,厂子倒了,他们这些人该怎么办? 所以大伙抱怨归抱怨,工作却更卖力了。 秋墨突然提起这个事,梁茶香有些看不明白,这事跟她们的报仇有什么关系? “想办法,把机器弄坏。”秋墨快速的说道,“我知道你做的到。” 弄坏机器? 那怎么行,全厂二百多号人全指着它吃饭呢,不行,决对不行。 她要找萧镇报仇没错,可是厂子的二百多号人不是她仇人,她不能为了自己的私仇,断送了这二百多人的生计。 还有茶花,王婆婆年纪大了,祖孙俩就守着王茶花的这点收入过日子,厂子倒了,她们怎么生活? “不行,我做不到。”梁茶香痛苦的摇头。 “你说什么?” 秋墨不可至信的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冷眼看着梁茶香。 不行? 这就是她养了二十年的好女儿?她含辛茹苦的把她养大,在自己最需要她的时候,她跟她说不行? 她这是造什么孽? 秋墨摇摇欲坠,脸色发青,眼神空洞。 老天爷这是在惩罚她吗?惩罚她二十年前识人不清,间接害死了父亲,惩罚她不该心软,留下这个余孽? 一时间秋墨万念俱灰,只想找个柱子一了百了。 梁茶香害怕了,扑下去紧紧抱着秋墨小腿,跪倒在地,放声大哭。 “阿妈……阿妈,您别这样,您这样我害怕,报仇我会想别的办法,……只这件事真的不行,兴隆昌不是他萧镇一个人的,二百多人指着它养家糊口,……我……我不能断了那么多人的生计,那样的话,我不是在报仇,而是成了罪人……” 梁茶香边哭边说,脑子里乱烘烘的,也不晓得自己究竟在表达些什么。 “也许,也许萧镇,跟本就不在乎这个缫丝厂,不然他怎么总也不来?” “对,他根本就不在乎,您看庄博华在兴隆昌,一手遮天的他跟本不管,听说萧镇有个儿子,可是从来也没见到厂子里来过,厂子里从来也没人提过这个人。” “对,他不在乎的。” 梁茶香慌乱的,不停摇着秋墨的双腿,耳朵嗡嗡作响,似有无数的飞机在耳边起起落落。 “他对丫髻山的那十几株茶树很上心,谁都不让碰……,您消消气,今晚,今晚我就去给您把它们全都砍了。” 梁茶香胡乱的许诺着,越说越不靠谱。 “要是您还不解气,我这就去把萧镇处理了,刀/砍、枪/杀、落/毒,只要您高兴,随便您挑。” 秋墨这才眼珠子有了转动。 刀/砍、枪/杀、落/毒? 如若能够如此快意恩仇,她又何必隐忍二十年,多受二十年的折磨? 不能吗? 只要她潜回来,有的是机会,为什么甘愿日日忍受噬心之痛,也没有这么做? 说到底还是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痛快的让他死了,不甘心他可以活得风声水起。 他人生喜事,洞房花烛,她却在冰冷的湖水中垂死挣扎,与死神争抢。 他喜得麟儿,人人祝贺,她却遭受所人有的白眼和厌弃。 她不甘心!不甘心!死也不甘心! 她要他尝尽她所有的痛苦,她要他众叛亲离,她要他身败名裂。她要他活着,比死了还要难受百倍、千倍。 秋墨紧紧攥着拳头,如果萧镇是一块石头的话,恐怕此时已然成了粉末。 第二十九章 有一个包裹 这么多的不甘,那么长的等待,如今绝好的机会就在眼前,你叫她怎能放弃?又如何放弃? 如果她放弃的话老天也看不过去,她会被天打雷劈的。 “茶香,”秋墨决然的闭了闭眼,“如果你还认我这个阿妈,就照我说的去做,其他不必再说。” 秋墨萧瑟的挥挥手,“你先出去吧,我累了!” 大有如果梁茶香不照做的话,就不认她这个女儿之势。 梁茶香失魂落魄地僵坐在地上,直到有人叫门才回过神来。 “你就是梁茶香?”邮差上下扫视了她一眼,从邮包里掏出一只文件夹,“县里有只包裹,按个手印自己去取。” “镇上有邮局为啥要到县城去领?” 梁茶香摸不着头脑,手印还是老老实实的按了。 “贵重物品,一律县城领取。” 邮差关上文件夹,从邮包里拿了领取凭证。 “十日内,凭此证亲自去取。” 梁茶香看着取件凭证的“上海”两字,猜测是自己托苏晓菁买的东西到了,这让她感到一丝欣喜,盼望着休息日早点到来。 可接下来,上班的日子有些难熬,每天下班,秋墨都用那种期盼的目光默默的看着她,见她沉默不语,那眸光越来越暗淡,让她有种喘不上气的窒息和想逃的冲动。 她和秋墨两人,都是倔脾气谁也不先开口,就这样用眼神交流着、默默对抗着。 梁茶香坐在办室里,心烦意乱,图纸上的文字变成了一个个的圈圈,在她眼前乱跳,窗外树上的知了“吱吱”的叫声,更让她心烦。 索性丢了笔,到车间看石云峥等人改装机器。 “茶香,来的正是时候,去看看柱子怎么回事!” 石云峥也有些烦躁,让他加个机油而已,咋就还一去不复返了呢! 这么好的学习机会,都不知道好好把握。 要是换作旁人,想必赶他走,都会赖着不走,机会是时时都有,想有就能有的吗? 他们这些老师傅都拼了命的多熟悉业务,他到好…… 石云峥叹气,自己怎么找了个这样的二货徒弟? 要是茶香能做自己的徒弟该多好呀,瞧瞧人家多聪明,多能干! 哎!别想了,想想都觉得心塞。 梁茶香不知道,石云峥都快怄死了,依言帮他去找柱子。 路过卷纬间,她鬼始神差的走了进去,手指在卷筒一个个的滑过,想到秋墨那天所说的话,内心狂跳不已…… 好容易熬到休息日,梁茶香换了身紫丁香镶银边的对襟布裳准备去县城。 “姐,你去哪?”还没走出家门,王茶花这根小尾巴粘了上来。 “去县城,要一起吗?”梁茶香问道。 听到县城,王茶花的眼睛亮了起来,里边有星光璀璨。 “可以吗?”然后又兴奋道,“长这么大我还没去过县城呢,这可是头一次。” 说着往回就跑,跑到一半又折了回来,“姐,你等我一下,我去换件衣裳。” 不肖片刻,王茶花穿了件半新的厚厚杏色衣裳过来。 “你确定要穿这身?”梁茶香疑惑的看着王亲花,她看着就觉汗流浃背的热的荒,何况穿着这一身的王茶花? 王茶花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 “不好吗?” “你不热?” “我只有这一身像样点的衣服。”王茶花低头搅着手指。 这还是留着过年才舍得穿的衣裳,今天平生第一次进城,她想穿上这身最好的,没想到却被梁茶香嫌弃了回。 其实,梁茶香并非真的嫌弃她,到是真的觉得热。 梁长香看着她年纪不大身高却跟自己差不多,回屋找了几身,自己不常穿的衣服送给她。 竟比自己过年的那套还要好,王茶花欢天喜地的换了套,鹅黄色琵琶襟衣裙,跟着梁茶香进城。 县城依然保持着梁茶香初来时的风貌,青石板的路面,林立的铺面,川流不息的人群,就连橱窗里的摆设,仍然保持着原来的模样。 “这就是县城啊!”王茶花像刘姥姥初进大观园似的,什么都觉得新鲜,什么都想摸/摸/看看,当然,如果还能尝一尝,那就更好了。 “听说南门有个公园,叫啥溧阳园,里头有一块石头,还是宋朝皇帝赐给宰相的,咱们去看看吧!” 反正之前也没去过,不如就陪着茶花一起去看看。 “姐,啥叫公园啊!” 请原谅,她真是乡下人呀,不知道啥叫公园。 “公园啊,就是有好多好多的树,好多好多的花,还有奇奇怪怪的石头。” 梁茶香忽然觉得,她不知该怎么形容公园,自己说的话都是对的,却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树和石头有啥好看?这些东西咱乡下都有?还要花那个钱,跑城里来看干啥?” 王茶花忽然觉得城里人很可怜,看看石头看看树还得花钱,这钱花得多冤哪! 等到买票进入公园,她才发现原来根本不是她想的那么回事。 怪石、碧湖、小桥流水,还有那亭台楼阁,绿树红花。 王茶花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了,她用力地摇着梁茶香的衣袖。 “姐你快掐我一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这天上王母娘娘的蟠桃园,也就是这样吧!” 两人一路穿过长廊,跨过小桥,走过曲折的小径,在林中石凳上坐下休息。 人坐在那里休息,眼睛却没有休息,两个人的眼睛,都咕噜噜的到处乱看。 看着,看着,梁茶香被不远处,湖水边的一对青年男女吸引了视线。 男的穿一身天蓝色长衫,长身玉立,文质彬彬,女的着缠枝莲小碎花立领衣裳,两把麻花辫垂着胸前,含羞带怯。 她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男青年身上,只要男青年一个动作,那女孩立即把什么东西放到他的手上。 而每次她给的东西,似乎恰好正是他所需要的。 两人配合默契,看穿着,那女孩似乎是男青年的丫环,可是那男青年,含情脉脉的眼光总是流连在她的身上,梁茶香又觉得不太像主仆。 正在梁茶香暗自猜测他们的身份时,悲剧发生了,那姑娘忽然踢到了石头,一个趔趄掉进了湖里。 第三十章 没有什么不可能 有人掉进了湖里。 梁茶香没有多想,条件反射地向湖边奔去。 “谁来救救她,我不会游泳。” 秦柯文焦躁的喊着,一手攀着湖边嶙峋的山石,一手奋力的伸向湖中奋力扑腾的方晴。 “晴儿,快抓住我的手,我拉你上来。” 尖锐的山石刺破了他的手指、手掌,丝丝鲜血渗入山石缝中。 方晴不会游泳,在湖中双手乱舞,反而离湖岸越来越远。 逛公园需要买门票,没什么事谁愿意多花这个钱?是以公园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散落在公园的各处,会游泳的估计更是凤毛麟角。 梁茶香离的最近,在发现方晴落水,第一时间就跑了过来,所以第一个到达现场,“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朝方晴游了过去。 等到其他人赶到时,梁茶香已拖着方晴游回湖岸边,众人七手八脚的将两人拖上岸。 “晴儿,你没事吧?” 秦柯文第一时间将方晴护进怀抱。 方晴被秦柯文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忙推开他的胳膊颤声说道:“少……少爷,我没事。” 因着刚才落水的惊吓,身体还有些微微的颤抖,被秦柯文这么失态的一搂,俏丽的脸上飞上两片红晕,宛如烟霞中的夜来香,明丽而娇艳。 “谢谢!谢谢!谢谢你救了我们家晴儿。” 秦柯文衷心的向梁茶香表示着他的谢意。 “姑娘的衣服弄湿了,请稍等,我去给你们买两件衣服。” “那么,有劳了。”梁茶香没有拒绝,自己浑身上下湿得像一块湿抹布似的,哪里走得出去见人。 方晴本能的想说,“少爷,让我去。”一看自己身上湿哒哒的衣服,把这话又咽回去。 梁茶香引着方晴找了一处僻静的亭子休息,王茶花站在显眼处,帮她们遮挡一二。 很快,秦柯文回来了,不仅带回了两件衣裳,还细心的带来了一块帘子。 换好衣服,梁茶香发现,秦柯文这个人还是挺细致的,方晴自不必说,就是自己身上这件衣服都非常的合身,就好像为她量身定做的一样。 “感谢你今天救了我们家晴儿,大恩不言谢,如果以后有事要我帮忙,可以到……” “不用了,”梁茶香抬手阻止了他的话语。 “今天不管是谁,我都会这么做,况且你给我买了一件衣服,我们算扯平了谁也不欠谁。” “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就不打扰了。” 梁茶香冲两人点点头,和王茶花一起走了。 难得来一次县城,两人城南城北的逛了一通之后,梁茶香才去到邮局,取出凭证交给工作人员,按手印(工作人员,将两次所按的手印,进行比对,比对得上才会把包裹给取件人)取出包裹。 “真漂亮!”王茶花对着包裹里闪着点点莹光的珍珠项链赞叹道。 “不用羡慕,等你将来结婚,送你一条比这更圆更亮的。” 梁茶香含笑的打趣王茶花。 这是她托苏晓菁,买给朱珍珍的结婚贺礼。 回程,她们在镇上碰到了蒋华芳,王茶花献宝似的,将那条珍珠项链拿给蒋华芳看。 蒋华芳笑着说,“好看,”笑意却没有达到眼底。 第二天上班,梁茶香感到气氛明显的不对,干事处人人愁眉紧锁,原来是这两天织出来的丝绸出现了问题,光滑亮泽的绸面上多处出现了,大面积的跳丝,这种瑕疵是纬线断裂造成的。 趁人不注意柱子悄声对梁茶香说,“是不是你干的?” 梁茶香心里一惊,脸上仍然保持着平静,“你胡说些什么?” 柱子低下头,抠着手指小声说道:“那天,那天我看到你进去了。” 梁茶香冷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柱子有些发窘,“我,我不是不相信你,也没有怀疑你,只是这事太巧了,我不能保证别人不会这么想,总之你当心些。”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那天还有别人看到了? 明明卷纬间一个人也没有的。 既然柱子看到了,别人看到了也不稀奇。 整个上午梁茶香都有些恍惚,果然吃过午饭,庄雅婷带着织布车间的几个主管杀气腾腾的找来了。 “你们这样兴师动众,到底怎么回事?” 萧清扬眉头上挑,非常的不悦。 雅婷真是越来越过分了,竟然煽动车间主管一起过来找茶香的麻烦,看来他有必要找表舅好好谈谈了,再这样毫无原则的宠下去,最后只会害了她。 “别急呀!” 庄雅婷一改往日的跋扈、嚣张,到让萧清扬有几分意外。 “杏花你出来。” 庄雅婷嘴角含笑,难得的好态度。 徐杏花受宠若惊的,从丝织车间主任许凤的身后走出来。 “把你看到的对大家都说说,”庄雅婷特意的瞄了萧清扬一眼,“也好让某些人看清楚,他心中的女神究竟是个什么样?” “庄雅婷!” 萧清扬很生气,他是喜欢梁茶香没错,他,喜欢她的聪明、善良、热情、智慧、灵动、豁达。心痛她的隐忍、退让、坚强。 可是这份牵肠挂肚的感情,让庄雅婷这么轻佻的说出来,他感觉到一种掠夺,一种轻漫。 就好像一幅漂亮的风景画,让人泼上了一团污水,毁坏了那份美好。 徐杏花被萧清扬声色俱厉的样子吓了一跳,不禁往后缩了缩。 萧干事一直都是温温润润,像冬日里的一轮暖阳,是所有女工暗恋的对象,今日发脾气的样子,还真是够吓人。 不过,再害怕,也于事无补了,被赶鸭子上架似的赶了上来,已经由不得她作主。 这也怪自己识人不清,把憋在肚子里三天的话,告诉了红花,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不要说出去,当时跟她保证的好好的,转脸就把这事报告了车间主任。 “别害怕,有我在这里没人敢把你怎么样。” 庄雅婷见徐杏花有退缩的意思,立即给她许诺。 “我……”徐杏花看了看庄雅婷,又看了看萧清扬。 “我那天看到梁茶香进了卷纬间。” 徐杏花眼一闭大声的说了出来。 四下里寂静无声,众人表情各异的看着梁茶香。 “不可能!”萧清扬下意识地帮梁茶香反驳。 “没有什么不可能,我确实进去了。”梁茶香平静的说道。 第三十一章 你信吗 “没错,我进去了。”梁茶香干脆利落语气平静的走近,众人自动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梁茶香目光轻轻的掠过众人,最后聚焦在庄雅婷脸上。 “我进去了又能说明什么?” 梁茶香这话问的是庄雅婷,众人觉得这话似乎也是在问着他们。 是呀,她进去了又怎样,这又能说明什么?退一步说,谁也不能证明是她,谁也没证据证明是她。 同样,谁又保证没有别人进去过? 卷纬间不是禁区,谁都可进去,可没什么事,谁又不愿意进去。 偏偏梁茶香进去了,而且又出了事情。 干事处同事,人人都相信这事与梁茶香无关,可她自己都承认自己进去了,他们想说什么,却又觉的有心无力。 “梁茶香,狡辩也无济于事,今天你必须给我们一个交代。” 庄雅婷不放过任何一个,压死梁茶香的机会。 “拜托,在踩我之前先做做功课好吗?”梁茶香嘴角带着一抹嘲讽,手一松一支纬线,以自由落体的速度迅速向下坠去。 却并没像众人想象的那样,坠落在地,而是在离地一尺的地方凌空打着转转。 “就在刚才我去了趟车间,随机查看了百分之三十的纬线,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相信不是纬线本身的原因。” “你要为自己脱,自然这么说,真相是什么又有谁知道?。” 庄雅婷冷笑着撇撇嘴。 “我相信茶香。”萧清扬第一个表态。 梁茶香晲了萧清扬一眼,天青色织锦长衫,宝石般双目熠熠生辉,她在心底轻叹一声,你还是不要开口比较好。 果然萧清扬话音刚落,庄雅婷就歇斯底里的发作了。 “我们都相信茶香,到底是什么原因我们会查清楚,这是我们的职责,也是你要的所谓证据,现在你们可以走了,这里是办事处,不是你的助理室。” 沈天鹏看不下去,出来一嗓子镇住了庄雅婷。 “这件事,我既然牵扯其中,还是回避比较好,”梁茶香平静对萧清扬道,“给我批两天假吧!” 如此一来,后天,她就能安安稳稳地,参加朱珍珍的婚礼了。 下班回到家,秋墨又做了好些菜,苋菜豆瓣汤、清煮河虾、番茄炒鸡蛋,居然还杀了一只下蛋的老母鸡。 秋墨亲自将一只大大的鸡腿,夹进梁茶香的碗里。 梁茶香将鸡腿又夹回菜碗,“这件事不是我做的。” 她抬头认真的看着秋墨,“这件事不是我做的,你信吗!” 你信吗!不是问句,而是陈述。 秋墨看着梁茶香那双迷人的桃花眼,她第一次认真的看这双眼睛,修长的睫毛微微上翘,像两只蝴蝶在扇动着,美丽的翅膀,可黑亮的眼睛,却像两潭深水没有丝毫的波澜。 秋墨心里泛起阵阵苦涩。 别人家的孩子受了伤,能够扑进娘亲的怀里诉说委屈,希望能够得到娘亲的安抚、宽慰。 这事是她要求茶香做的,甚至可以说是威胁,现在她在自己跟前说这样的话,一定是在厂子里受了不少的委屈,也许人人都是像自己一样想她。 秋墨努力克制着自己,想站起来的冲动。 “她们怀疑你了?以后行事小心些。” 她听到自己清冷的声音如是说。 梁茶香握者筷子的手,不可察觉的抖了抖。 “我先睡了,明天还要早起去珍珍家帮忙。” 落日的余晖,将它寂寞寥落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 朱家喜宴,帮着择菜、洗盘子的七大姑八大姨亲戚众多,隔壁邻居也过来帮忙,其实也没什么事,要梁茶香量动手的。 梁茶香在朱家转来转去,最后决定还是跟朱珍珍的嫂子们一起包喜糖。 没一会朱珍珍过来了,嫂子们有意让她俩说说话,把一盆子红蛋递给了梁茶香。 “你俩去装红蛋吧!” 梁茶香端着脸盆,跟着朱珍珍去了隔壁的房间。 “怎么回事?” 刚进房间,朱珍珍就劈头盖脸的问她。 “什么怎么回事?”梁茶香装傻。 “快说,”朱珍珍接过,梁茶香手里的一盆子红蛋,放到桌上,“别以为我不在厂子里就什么事都不知道!” 说着用手指了指隔壁,“孙桂花早就到我跟前得瑟过了,本来昨晚就想过去问你,想着你今天一定会来,所以才忍着没去。” “怎么样?”她面露关切,“没让那些人欺负了吧。” 没让人欺负吧! 听了这话,眼泪,就这样突如其来的,毫无征兆的滚滚而下,犹如决堤的洪水,一发不可收。 朱珍珍什么安慰的话,都没有说,就这样轻轻搂着她的肩,慢慢的拍着她的后背。 朱珍珍的手温暖、轻柔,一如春日里柳枝的轻拂,又如那阳光中燕子的喃呢。 梁茶香觉得安心又安慰。 朱母进屋拿东西,也跟着抹眼晴。 “这实心眼的孩子,珍珍又不是不回来,哭啥!快别哭了。” 当晚梁茶香留宿朱家,与朱珍珍聊了半宿,第二天吃过饭朱珍珍就躲在房间不能再出门。 梁茶香陪着她聊天,将那串珍珠项链拿了出来,朱珍珍爽快的收下,并开玩笑说,比不上梁茶香这个土豪,等她结婚可送不起厚礼。 很快王茶花来了,喜娘也来了,梁茶香和王茶花坐在一旁,看喜娘给朱珍珍开脸、上妆。 乌黑油亮的大辫子,打散盘成发髻,插上衔珠凤钗,戴上珠花、玳瑁,柳眉弯弯,樱唇红润。穿上大红嫁衣,好似一朵雍容华贵的牡丹。 “真漂亮。” 王茶花看的眼睛都直了。 朱珍珍被她说的含羞带怯,如不是脸上盖着厚厚的胭脂,这会只怕脖子都红了。 喜娘收拾着,化妆台上的瓶瓶罐罐,“等你结婚也一样漂亮。”然后带着几分追忆,“结婚是一个女人最漂亮、最幸福的日子。” 朱大嫂过来请梁茶香、王茶花吃席,朱珍珍悄悄拉了梁茶香的衣袖,“给我偷偷带点吃食过来。” 乡下习俗,新娘上花轿之前是不能吃东西的。 “好啦,别做小动作了,当谁没瞧见呢!” 朱大嫂捂了嘴巴轻笑:“早给你准备好了。” 第三十二章 织梭引发的后果 梁茶香欢天喜地的给朱珍珍送嫁,庄博华却像热锅上但蚂蚁急得团团转。 姓李的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趁他喝的找一不着北的时候,骗他签下那,条件十分苛刻的合约。 原本合计着赶一赶的话,虽说时间比较紧凑,也不是不可能完成。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还特意新购了一批织梭。 买织梭的过程也有一番曲折,先是他看中了一批织梭,不过价钱有些偏高(这是他自己的见解),经过他三寸不烂之舌,二个时辰的不懈努力,对方终于同意价格下降一成。 谁知天有不测风云,等他三天后带着银钱去交易,却被人半路截胡了。 气的他当场找老板理论,谁知反而遭到对方的一番嘲笑,“你也是个生意人吧!谁出的价钱高,当然就卖给谁了,这道理您不会不知道吧!况且您一分定金未付,难不成我能傻等?万一您要是不来,我不是哭都没地方哭去?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好么,他还有理了,庄博华气的鼻子都歪了,即刻马不停蹄的另找卖家…… 庄博华觉得,最近自己一定犯了什么小人,诸事不利,得了空去要去茅山上上香。 ……………………………………………… 梁茶香刚走进干事处,石云峥就凑了上来,“茶香,你觉得咱这里怎么样?” “挺好啊!”梁茶香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这货不会还没忘记,让她当徒弟这档子事吧? “和前道车间比呢?” 他不依不挠地追问着,目光灼灼的盯着梁茶香。 “你没事吧!”梁茶香一副你很有事(有病)的表情,“这两者跟本没有可比性好么!” “怎么会没有呢?”石云峥伸出修长的手指比划着,“前道是一个车间,咱干事处也算一个车间吧?怎么就不能比了?” 他固执地坚持着,男人固执起来比女人还过犹不及。 梁茶香愣愣的盯了他有一分钟。 “经本姑娘鉴定,今天你没吃药。” 说着耸肩转身就走,不再理会这无聊之人。 “喂,喂,嗯,说清楚你这啥意思?” 身后石云峥扯着嗓子高喊。 “他的意思是你有病,该吃药了。”沈天鹏拍拍他的肩膀说道。 “你才有病。”石云峥的胳膊撞了一下沈天鹏,“有本事你自己去说。” 沈天鹏佯装痛苦的捂着肚子,“这话可不是我说的。” 然后收敛笑容,“我说就我说,你就瞧好吧。” “茶香,忙啥呢?” 沈天鹏嘻嘻笑着,慢悠悠的走了过来。 “沈大哥有事?”梁茶香放下笔。 今天这是怎么了?车轮战都用上了。 “没事,我就随便转转,你渴不?我给你去倒杯水。” 说着,就要去端梁茶香桌上摆着的那只绿色璃茶杯。 石云峥眼皮跳了跳,这还不如我呢,整一个狗腿! “别忙了,我不渴,”梁茶香看了一眼,一脸鄙视的石云峥,“今天怎么了这是?你们一个、两个的唱大戏呢?” “他们想让你留在干事处,又不好意思开口。” 箫清扬嘴角含笑,神清气爽的走进来。 “瞧你们一个个闲的,事情解决了?”梁茶香难以置信,“不会吧?这么快?” “我可以理解为,这是看不起我们吗?” 萧清扬心情很好,忍不住逗起她来。 “这事说起来也没那么复杂,只是当初大伙没往那方面考虑。” 石云峥见不得萧清扬在梁茶香面前得瑟,梁茶香这匹千里马,是他先发现,在潜意识里总觉得,他们的关系应该比别人更亲近一些。 “究竟是什么东西坏了,连你们都不曾注意到。” 梁茶香十分的好奇,托着下巴,洗耳恭听。 “问题就出在织梭上。” 梁茶香吃惊的表情,让石云峥很满意。 “怎么样?没想到吧?谁能想到刚买的新织梭居然残次品占了一大半,庄博华这次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这话竟然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在里头,看来这庄博华还真是很失败。 “现在怎么办?” 原因找着了,自己的嫌疑也取消了,可事情还在那里,并没有得到妥善解决。 “这个,就不是咱们能操心的事情了。” 对于石云峥来说,他的职责就是,保证所有的机器能够正常运转,生产上的事情不在他们考虑的范围之内。 见梁茶香如是说,萧清扬却是心中一动,梁茶香不会无的放矢。 “莫不是你有了什么对策,说来听听。” 不管庄博华是不是他表舅,最后这个黑锅还得他老爹来背。 “其实我也就这么一想,作不得数。” 梁茶香也知道,布怎么个织法,其实是厂子里的机密,每个工厂都有自己的机密,这个机密,是各自取胜的法宝,除了技术科的技术员没人知道。 把这个技术教给了别人就等于自己砸了自己的饭碗。 “什么做的数,做不得数的,你且说来听听,我们就权当消遣。” 沈天鹏也好奇,梁茶香究竟有什么方法。 “绸桥镇几乎家家养蚕,有织机的人家一定不在少数,现在光靠咱们肯定是来不及了,不如把技术教给那些散户,她们织出来的丝绸,品相达到咱们的要求的,咱们一律收购。” 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此一来,不仅解决了咱们的麻烦,对于那些散户来说,也有一定的保障,我想她们一定非常乐意。” 一时间落针可闻,干事处众人眼光灼灼的盯着梁茶香。 “我说的不对吗?” 梁茶香觉得自己一定是得意忘形了,否则这些人,用如此怪异的眼神看着她,她怎么会毫无察觉。 “不是,我们就想看看你的脑袋是怎么长的?” 众人的话语,整齐划一。 梁茶香腼腆地笑了笑,“其实这个主意,并不是我最先想到的。” 昨天给朱珍珍送嫁,朱珍珍抱怨说在家休息的快废掉了,要是在家也能织布赚钱就好。 “主意不错,”萧清扬赞许的点头,“很有新意,这事儿你就别管了,让我去办吧!” 这事必须去找他爹,表舅是肯定不会答应,照他的性子宁可赔钱,也不会把技术告诉别人。 第三十三章 争吵 萧家书房。 宽阔的木质透雕窗户,镶着明亮的大玻璃,缕缕阳光穿过窗前茂密的栀子树丛,洒落在窗前鸡翅木书桌上,桌上一盆绿萝,在阳光中舒展着它宽大的叶片。 三架高大、乌黑发亮,的乌木书架,整齐的临墙而立,架子上放满了各类书籍,其中最多的还是茶树种植、各类茶经,整整占了一大书架。 萧镇坐在藤制的醉翁椅上,手握一卷茶经似乎看的津津有味。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保持着这个动作很久了。 藤椅旁的小几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里正泡着一壶上等白茶。 “爹!” 一身天青色长衫的萧清扬推门而入。 “怎么回来了?还没到下班时间吧?” 萧镇放下书,亲自给他到了杯茶,浓郁的茶香在屋里弥漫开来。 “有件事,要征得您的首肯。” 萧清扬语气虽然恭敬,神态却十分自若,好似对面之人不是他的父亲,而只是一个同辈的朋友。 “哦,”萧镇像发现新大陆似的,认真的打量着萧清扬,“你做事,一向有自己的主意,什么事令你如此为难呢?” 萧镇狭促一笑,“不会是看上了哪家闺女,央我上门提亲吧!” “爹!” 萧清扬面色发烫,“我跟您说正事呢。” “我说的不是正事吗?你都二十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都两岁了,满地的乱跑。” 萧镇嘴角上扬,带着几分感慨。 “表舅这件事,您有什么想法?” 萧清扬不再给他爹胡思乱想的机会,开门见山的说道。 萧镇眼睛一亮,带了些许的欣慰,“你有什么想法?” 虽说他不大管厂子的大小事务,但不代表他不关心,不焦急,适才他拿着茶经,表面上看着是在看书,其实在琢磨着解决的办法。 早在事故刚出之时,他就是找过李老板,看能不能先发一部分货,其余的再宽容两天。 对方却一口回绝,并且坚持按合同办事,合同是死物,人却是活的,一般左右个三、五日谁也不会太较真,可见那李老板并非真心和他们做生意,只是想趁机敲上一笔罢了。 “您每次都这样,总是把皮球踢给我。”萧清扬嗔道。 “你也知道,缫丝厂我只挂个名。” 萧镇收起笑容脸色肃然。 萧清扬毕业之后他就有意让他接手,奈何这孩子主意大,非要去捣鼓什么机器,他不愿意逼迫他,只得听之任之了。 咳!说起来也是他太放纵他了,主意再大毕竟也是个孩子,自己就不应该随着他的性子胡来。 “我看,要不你还是早点接手吧,毕竟这是你外公传下来的家业。” “爹!您也知道我不喜欢做生意。” 萧清扬发现,自己的话题又被父亲带歪楼了,赶紧拉回正题。 “我想把技术教给那些织户,然后再从他们手中收购织品,来解决这次的危机,只是表舅那里,需要你帮我抵挡一、二。” 萧镇抚掌,笑意在眼底流淌。 “真是好主意,不仅解决了咱们这次的危机,更是让织户增加了收入,从长远来说对咱也是百利而无一害。” “好,好,好呀!”萧镇连说三个好字,“庄博华那里我出面为你挡着。” 得了萧镇的准信,萧清扬立即把事情按排了下去,开始,大伙猜不透,兴隆昌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大多数人都持观望的态度,直到看到旁人,真的学到技术,拿的钱,才争先恐后的抢着干。 而萧镇方面,他还没抽出空来找庄博华,庄博华就主动来找他了。 “萧镇,你什么意思,清扬不懂事,你还陪着他胡闹。” 庄博华脸色青灰,气急败坏。 “不把我姑父的这点家产败掉不甘心是吧!” 这话萧镇就不爱听了,那也是他舅舅! “你一张嘴,能说点好听的不?要不是你捅这么大娄子,能有这档子事?” 庄博华来者不善,箫镇也不于他客气。 “听你这意思是怪我啰,这些年,要不是我忙里忙外的把着搂着,兴隆昌能有今天?” 庄博华眯着眼,上下打量着萧镇。 “我就知道,当年姑母让你发誓,不染指兴隆昌,你一直耿耿于怀,现在清扬长大了,你的心思又开始活泛了。” 庄博华急红了眼,开始乱咬起来。 “庄家表哥,话可不能乱说。” 萧镇“庄”字咬音特别重,意在警告他,你姓庄不姓池,池家的一切还轮不到你作主。 这个“庄”子,踩到了他的尾巴,庄博华立即炸毛。 “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吧,当年要不是你使了见不得人的手段,青青怎么会嫁给你?” 这话勾起了他痛苦抉择的那个晚上,萧镇捂了捂心口。 “我只不过是帮青青的忙。” “帮忙?” 庄伯华嗤笑一声,“这话谁信呢!你摸摸你的良心,你自己信不?” “要帮忙,青青不我,为什么要找你?找你这个快成亲的人?还不是你弃了梁筱悠,又哄了青青嫁给你。” 萧镇气的脸色铁青,“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庄博华指着自己的鼻子,“是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还是被我猜中了你的心思,恼羞成怒了?” “庄博华,我没有你那么龌龊。” 看着上窜下跳的庄博华,萧镇竟然平静了,他爱咋说咋说,只要自己无愧于天地。别人怎么想随他吧! 哪怕是大慈大悲的菩萨,背后照样有人说坏话,何况是他这个凡夫俗子。 况且他和庄博华,本来就是两个对立面,他还能指望,从庄博华嘴里说出他什么好话? “我龌龊?” 庄博华不淡定了,“你真要有你自己说的那么清高的话,那好,我问你,青青是怎么死的?” 萧镇无语,对于这事他无愧,可是毕竟池青青死了,还死的那么惨,他就是有一千张嘴也说不清楚。 “别扯这些没用的,这事就这么定了,我支持清扬。” 萧镇眼皮都不抬一下,仿佛庄博华看都不值得他看一眼,“除非你有更好的法子。” 庄博华一口浊气,堵在了胸口,闷闷的堵的他胸口,如压了千斤巨石。 他要是有办法,用得着看他们父子脸色,受他俩的气吗? 第三十四章 一盒药膏引发的争斗 天气越来越热,王茶花的双手,因为经常泡着茧水,开始红肿、骚痒、溃烂。 梁茶香从屋里拿了一盒药膏给她。 “虽说是治标不治本,但总是有聊胜于无。” 王茶花调到了缫丝车间后,梁茶香写信给苏晓菁,托她到清心堂给弄来的西药。 据说里面加了凡士林、甘油、维生素E、蜂蜜等等十多种材料。 “啥东西?” 银元大小、扁扁圆圆的透明琉璃盒子,可以看见其内,碧绿碧绿的绿色膏体。 王茶花打开盒盖,嗅嗅鼻子,“还是茉莉香味的。” 她抬眸看着梁茶香,憨憨的咧嘴一笑。 “现在抹什么雪花膏呀!”摸摸自己汗津津的脸颊,“一脸的油花星子。” 梁茶香抚额,“哪是什么雪花膏呀,想要雪花膏冬天买给你。”语气中带着一丝宠溺。 她拉起王茶花那双,肿胀的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小手。 “以后上班之前,把手洗干净涂一层,下班以后赶紧洗手,再涂一层。” 王茶花啧啧两声,翻来覆去的,瞧着手里的药膏。 “搽手的?白瞎了好东西。” 语气中带着一丝雀跃,欢欢喜喜的将琉璃盒子装进兜里。 夜里,下起了雷阵雨,闪电照亮了夜空,大大的雨点打在玻璃窗上,梁茶香双手枕在脑后,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心情一如窗外的狂风暴雨。 这四、五个月来,发生了很多事情,先是她跟随阿妈回到绸桥镇,进入兴隆昌,结识了萧清扬,原本觉得复仇是件很遥远的事情,一朵栀子花把她拉回残酷的现实。 萧清扬,据传和萧镇是远亲,可她本能的感觉到,他俩的关系不像传言里的那样简单。 她想远远的逃开,逃离危险,逃进她的安全岛,可又舍不得那一抹阳光,那浑身上下温暖的阳光气息,总是让她忍不住想要靠近,再靠近。 她害怕自己是那扑火的飞蛾,最终化成灰烬。 黑暗中似乎有一只看不见的命运手,牢牢的握住她的咽喉,挣不开,逃不脱。 还有那个萧镇,栀子花事件之后,又没了声息。 那一朵栀子花到底是偶然?还是有心的试探? 有好几次,她忍不住想在萧清扬身上,旁敲侧击的打探一下,到最后还是忍住了,她想让她们之间的关系纯粹一些,不要带着某种目的或功利,一如火车上初次相遇的干净透明。 为此,她曾无数次在心底对自己说,“他们只是远房亲戚,仅此而已!” 即便如此,她还是对自己说,以后离萧清扬远一点,保持普通的同事关系,表面上过得去就好。 一夜无眠,第二天梁茶香顶着两只熊猫眼上班,对于众人的好奇只道,“昨晚雷声太响,吵得一夜没睡着。” 只怕是胆小吓的吧! 众人但笑不语,只有萧清扬偷偷塞了副耳塞给她,“晚上睡觉戴上它,就听不到雷声了。” 笑容一如午后的阳光,明媚、清澈又透明。 让梁茶香昨晚刚刚下定的决心,又有了动摇起来。 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她跑到前道车间,看石云峥改装机器。 “你不觉得前后各装一个开关更好吗?” 石云峥在改装牵经车,对于朱珍珍事件,梁茶香一直耿耿于怀,拿着牵经车的图纸研究了好几天。 “两个开关?”石云峥满是机油的手上抓着一把扳手,抬起臂膀胡乱的擦着头上的汗水,“怎么说?” 这个想法倒是挺新鲜的,这个小姑娘总是令人惊喜! “你看看这车,前头牵经后头到轴,”梁茶香修长的手指划过车身。 “这个开关不管装在哪里都不合适,顾前就顾不到后,顾后又顾不着前。” “不如前后各装一个,前面的控制牵经、后面的控制倒轴,前后互不相干。” “你说的挺有道理。”石云峥收起扳手,满是油污的双手,在工作服上蹭了两下,“走,咱回去把图纸拿出来好好研究研究。” 图纸还没研究出来,王茶花却跟孙桂花在车间里好好干一场。 原因很简单,王茶花怀揣着梁茶香给她的药膏,一日两次的抹,双手的症状明显的改观。 一般来说,小孩得了什么好东西,都爱到处显摆,王茶花也不例外。 工友羡慕之余,平时关系好的小姐妹,试探着向王茶花要了点搽,王亲花也不会小气,都大方的应了,只是每次工友抠的时候,王茶花都会掐着指尖心疼的说,“只要一点点就够了。” 心疼不等于小气,平时她自己每次都只舍得挑小指甲盖那么一小块,能拿出来给大家用一点点,已经很大方了,如果换做其他人,指定没这么大方。 再说这是梁茶香托人从上海寄来的,金贵着呢,哪能像地上的土似的,随便挖呢! 可就是这么宝贵的东西,却被孙桂花偷偷挖了一大块。 今早,王茶花换好工作服,来到岗位上才想起,更衣室里的柜子没有上锁,急急忙忙跑了回去。 站在柜子旁,偷偷挖药膏的孙桂花被她撞了个正着。 王茶花气得眼睛都红了,孙桂花是谁? 三番五次的找梁茶香的麻烦,她就是拿去抹狗蹄子、猪蹄子,也不会给孙桂花用。 “小偷!”王茶花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一把夺过药膏盒子。 “说谁呢?有本事再说一遍!” 本来孙桂花被撞了个正着,还有些尴尬,被王茶花说成了小偷,立刻火冒三丈,跳将起来。 不就是一盒子破药膏吗,别人能涂得,怎么到了她这里,就成了小偷了? 在她的观念里,药膏放在那里就是给人涂的,自己拿着涂一下怎么了? 涂她的东西那也是看得起她。 偷了别人东西,还理直气壮,真没见过这样的,王茶花气得发抖。 “就是你,你就是小偷。” 这个实心眼的孩子一点也不懂得示弱。 孙桂华嗷的一声扑上来,两人扭打起来。 等到被人发现,将两人拉开,全都鼻青脸肿的,孙桂花还好一些,毕竟年龄上、体格上占了很大的优势。 但这个好一些,也只是相对于王茶花来说。 王茶花嘴角乌青,脸上还有几道指甲挠过的血印子,手里拽着孙桂花的几缕头发。 可见也下了死手,总之两人谁都没讨到好。 第三十五章 敢来就敢打。 “你怎么那么笨呢!” 梁茶香细细长长的手指,点着王茶花的额头数落着。 王茶花嘶的声吸了口凉气,头往左偏了偏。 “弄疼了?”梁茶香有些心痛,忙上前查看。 萧清扬默默的看着这一幕,恨不得,受伤坐在那里,享受梁茶香,无微不至照顾的人是他。 “没事,没事!” 王茶花艰难的扯着嘴角,眼眸里却满是笑意。 有人关心、照顾的感觉真好。 早知道有这样的好事,她应该早点揍孙桂花一顿。 咳……咳,是被孙桂花揍。 呸呸呸,凭什么被她揍?要揍也是自己揍她。 孙桂花在心里纠结着。 对于王茶花的心事,梁茶香一无所觉,此时正用棉球醮了碘酒,轻轻的在王茶花的伤口处涂抹。 “明知打不过她,还打什么打呀,薅一把头发就跑才对嘛。” 梁茶香一边处理着伤口一边絮絮叨叨的“教育”着王茶花。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得了便宜还不跑就是傻子。” “嗯!”王茶花不住的点头,眼中的笑意关都关不住,“我听姐的,以后占了便宜就跑,绝不让自己吃亏。” 梁茶香满意的点点头,“这才对吗!” 一旁的厂医李保仁听了,顿时风中凌乱,活了三十多个年头,第一次知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有这层意思。 梁茶香见王茶花皱着眉头,又道,“疼不疼?稍微忍着点,回家给你煮鸡蛋吃。” 嘴里哄着王茶花,手上的力道却是又轻了几分,生怕自己把她弄疼了。 她这是把王茶花当小孩子哄了。 萧清扬看着她正对着自己的侧脸,只见她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小扇子似的一上一下扇来扇去。 他的心里似乎也有一根羽毛,一上一下挠的他心里痒痒的。 如果将来有孩子的话,她一定会是世界上最好母亲。 这样想着,萧清扬的耳根子,不由自主的红了。 他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又忍不住有些雀跃、欢喜。 就好像是小孩子,背着大人,偷偷藏了一袋,自己最喜欢的糖果。 孙桂花骂骂咧咧的去而复返,她忘了拿药。 “真是倒霉透顶,喝凉水也塞牙,拿药这种事居然也会忘。” 蓦地脚步一顿,简单干净的医疗室里,王茶花舒舒服服的,斜靠在皮革沙发椅背上,享受着梁茶香贴心的照料。 “姐,我喝。”王茶花耍娇。 梁茶香忙把茶杯递了过去。 “烧饼!” 烧饼递到嘴边。 凭啥梁茶香端茶递水,把她伺候的跟个太爷似的,自己连拿个药都没人帮忙。 凭啥呀! 孙桂花掐了掐指头,各种羡慕妒忌恨涌上心头,伸手拿药时,故意打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水全都洒在了梁茶香的裙裾上。 梁茶香慌忙起身抖落茶水,可雪白的雪纺绸上,还是染上了两大团黄褐色的茶渍。 孙桂花顿时满心舒畅,拿了药头也不抬的转身就要离开,连假惺惺的一句“对不起”都吝于出口。 当然如果她要能说出“对不起”的话,那她也就不是孙桂花了。 “立刻给我道歉。”梁茶香扣住孙桂花的手腕,不怒自威。 “不知道你说什么。”孙桂花甩着胳膊,心里有些发憷,想要挣脱梁茶香的钳制。 可梁茶香的手,看着细细白白,似是没什么力道,却像一只钳子,牢牢的钳住她的手腕。 “干什么?干什么?”孙桂花一边挣脱着梁茶香的钳制,一边尖声喊道,“松手,松手。” 她恼恨梁茶香的小题大作,不过是一杯茶而已,有什么呀,很快就干了,以为自己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吗? 同时又有些惧怕,庄雅婷都在梁茶香手上吃了亏,更惶论自己? 庄雅婷可是庄副厂长的千金,别人巴结都来不及,她居然说打就打了。自己不仅泼了她一身茶水,还打伤了王茶花,她要是借机报复,胖揍自己一顿…… 孙桂花心一横,决定先发制人。 “救命呀,打死人啦!”孙桂花拍着大腿撒泼的往地上赖。 萧清扬、李保仁不禁同时皱了皱眉头。 这……,这简直是泼妇行径。 两人还不好上前劝架,医务室除了他们没有外人,万一,再把他两牵连进去,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这孙桂花什么德性,两人还是略有耳闻的。 当然他们也相信梁茶香,有能力处理好这事。 “我还有事。” “我去拿个药。” 两人异口同声说道,听到对方的话,又同时愣了下,然后相视一笑。 “走,走,一起一起。” 好像屋子里有鬼似的,两人慌忙向外逃去。 “闭嘴!”梁茶香一巴掌甩在孙桂花的脸上。 箫清扬、李保仁两人听到身后的动静,脚下生风,眨眼没了人影。 孙桂花坐在地上惊愕的张大嘴巴,一时忘了反应。 梁茶香居高临下的,望着地上错愕的孙桂花。 既然你那么希望被打,那么我就满足你的心愿。 孙桂花嘴一瘪,张口就想嚎。 “敢哭一声试试。” 梁茶香抡起手掌,冷冷的盯着孙桂花。 对于这种人,就得对她狠一点,否则以为你好欺负,像那贪婪的狗一样,今天扑上来咬你一块肉,明天再扑上来咬你一块肉,天天让你疼。只有一次性把她打怕,让她以后看到你,夹着尾巴就逃。 孙桂花被梁茶香,冰冷的眼神吓坏了,不禁打了个寒噤,忙将自己的嘴巴牢牢捂住。 这个梁茶香太可怕了,眼神锐利得像把刀子,还是离她远点比较安全。 孙桂花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兔子似的直往外窜去,药都不要了。 “站住。” 梁茶香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孙桂花身子一僵,后背冒出了密密的一层细汗。 窗外大柳树上的蝉也不合时宜的名叫起来,吵得孙桂花更加的心慌。 “以后不许欺负茶花。” 不高不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孙桂花不由自主的,胡乱点了一下头,拨腿就跑。 “姐,孙桂花让你吓坏了,你说她以后还敢不敢使坏?” 看着孙桂花落荒而逃的背影,王茶花不好奇的问道。 梁茶香的嘴角浮起笑意,“她要敢来,我就敢打。” 第三十六章 一箭双雕 安静的办事处办公室里,一身紫色小碎花对襟扣的女孩,低头画着什么,鸦青的辫子垂在脑后,耳边几缕碎发随风轻轻摆动。 对面坐着的,藏蓝色工装青年,亦垂头看着桌上的图纸,眉头深锁。 只听得窗外“知了、知了”一声高过一声的蝉鸣。 忽然青年一拍桌子,“我知道了。” 女孩拍了拍心口怒目圆睁。 “石云峥,能不能不要一惊一乍的,人吓人吓死人,知不知道。” “有那么弱吗?” 石云峥鄙视的睨了梁茶香一眼,是他眼睛不好使吗?咋就愣没看出来呢! “不说这个,”石云峥急急将图纸往梁茶香那边推了推,语带兴奋,“我想到后面的开关要按在哪里了。” “是吗?”梁茶香伸长了脖子。 “你看,”石云峥又将图纸推近梁茶香,指着图上的一个地点。 “这里?”梁茶香眉头皱成川字,“这里行吗?” 石云峥点头,“这里是最近的距离,一伸手就能够得着。” “距离上是最近的没错,可这里是视觉的盲点唉。”梁茶香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的在图纸上划动,“熟练的老工人是没什么关系,新手一紧张就容易按错。” 那样的话就很容易,再次发生朱珍珍事件。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该怎么办?” 石云峥丧气的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仰头长吁短叹。 梁茶香沉吟了一下,“我倒是有个主意。” 一听梁茶香有注意,石云峥又来了精神,“快说说。” “你看,”梁茶香指着石云峥刚刚指过的地方。 “不还是这里吗?”石云峥有些泄气。 这孩子,不带这么捉弄人的。 “别急呀!” 梁茶香抿嘴一笑,提笔在图纸上勾勾画画。 石云峥凑过去一看,只见她在卷轴的上方,平行的画了一根细长细长的棍子。 “这是?”石云峥目露困惑。 他们现在讨论的是开关,这丫头画根棍子做什么? “这就是开关呀!” 梁茶香兴奋的用双手比划着。 “棍子向前一推就是关,卷轴就会转动起来,往后一拉就是开,卷轴自动停止。” 这样一来,就算再出现朱珍珍事件,前倾的身体就能把开关关掉。 “哎哟喂,”石云峥敲敲梁茶香的脑壳,“你这脑袋到底是咋长的呀!咋就这么聪明呢!” “不许敲了,再敲就像你一样笨了。” 梁茶香笑着,偏着头躲开石云峥的“攻击”。 解决了一件让她耿耿于怀的大事,梁茶香也很高兴,有心情济兑石云峥。 办公室门口,看着这一幕的蒋芳华咬了咬嘴唇转身就走。 她暗恋石云峥很久了,得了机会就找借口,到干事处来找梁茶香,其实是想在石云峥面前表现表现。 怎奈石云峥只把她看成梁茶香的好朋友。 昨日她听小慧(石云峥一个村的)无意中提起,石云峥的爹娘给他相了一门亲,双方父母都很满意,姑娘也很中意石云峥,只是石云峥似乎还没点头。 当时小慧说起这件事,是当成笑话说给大家听。 她说石云峥还没有表态,对方就将自己当成了准丈母娘,笑死人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蒋芳华一夜没睡好,想了N套,让石云峥不得不取她的方案,心不在焉的上着班,算准了时辰找了个借口,直奔干事处,正好看到这一幕,于是她改变了主意。 蒋芳华眼中闪过奇异的光芒。 打草搂兔子,这次也许她能一箭双雕。 ………………………………………… “萧干事!”顾翠翠满脸堆笑的追上萧清扬。 “顾姐有事?” 萧清扬偏着头看着顾翠翠一脸认真。 滑头! 贾翠翠暗骂一声,脸上的笑却更真诚了几分。 没办法,这年头欠债的比要账的横,他才是大爷,有钱放在口袋里,就是不还你,你能怎么着? “那个,机器快改装完了吧?” “是啊,怎么啦!”萧清扬很无辜。 还“怎么啦”。 揣着明白装糊涂,看这架势,是不准备把梁茶香还给她了! 顾翠翠那个郁闷。 这梁茶香可是个宝贝,不仅看得懂洋文,上次更是解了全厂的危机,这样的宝贝,可是她们车间的人,哪能容得别人觊觎。 “茶香是不是,是时候该还给我们了?” 顾翠翠盯着萧清扬,你脸皮厚,我比你更厚,她不无恶意的想着,有些洋洋得意。 “那可不行,太屈才了。” 萧清扬想都没想直接拒绝。 那样精灵般的女孩,有着无与伦比的聪明才智,当一个捻丝工,确实是明珠暗投,萧清扬想想都觉得替她委屈。 “喂,你也太看不起人了吧!” 顾翠翠脸色有些不大好,语气强硬。 太不要脸了,居然公然抢她的人,也不稍微掩饰一下,这是看不起她们前道车间呢,还是看不起她们前道车间呢! “咱这么大的车间,还能委屈了自己人?” 她的意思很明确,梁茶香是她们自己人,萧清扬这个旁人,再抢也没用。 “萧干事,按年纪,你得叫我一声姐吧?” 顾翠翠脸色又柔和下来,和颜悦色的对萧清扬说道:“咱车间一直缺少一个会计,老姐姐我,既得管事还得管钱,好不容易有个人,能够帮我分担分担,你也好意思眼红?” 顾翠翠是出浑身解数软硬兼施,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女人天生脑回路复杂,语言能力很强,箫清扬一个年轻小伙子,哪是顾翠翠这种中年妇女的对手。 “这事你问茶香去,她爱留就留,爱回就回,我们得尊重她自己的意思。” 萧清扬抵挡不住,顾翠翠的攻努。把这个烫手山芋,转手丢给梁茶香。 梁茶香要是知道,萧清扬这么容易,就把她卖了的话,非掐死他不可。 贾翠翠的脸笑成了一朵花,“我这就去找茶香,让她抽空过来,把财务工作交接一下。” 萧清扬一脸呆泄,自言自语道,“这也太快了吧!” 谁知,早已越过他的顾翠翠,回过头来说:“快什么快,这边交接好了,那边工作结束,马上就能上手。” 当然了,主要还是为了防止萧清扬,抓着人不放。 她把工作提前交给梁茶香,萧清扬就是想不放也得放。 顾翠翠一路哼着小调,那背影看上去像年轻了十岁似的。 第三十七章 被关 进入伏天,骄阳似火,车间里热的像个大熔炉,为了防止员工中暑,三班倒的工作制度也改成一班制。 早、中班关闭机器给机具散热,夜班正常上班,而下班时间从早上七点半延长到九点半,三班员工轮流上班。 而长白班人员则安老时间正常上班。 平时热闹的车间,霎时安静下来,没有了灯光,显的有些昏暗。 如果,此时有个胆小的孩子,无意中进入车间,一定会被吓哭,那一排排的捻丝机、并丝机、倒筒车,像一只只半卧在灰暗中巨大的怪兽。 哪怕一个成人,走在这昏暗、满是障阻的空间里,也会有一丝胆怯,害怕不知从哪个,看不见的地方,冒出个什么吓人的东西。 “你走前面。” 前道车间门前,看着内里昏暗一片的梁茶香,站住脚,转头对左手拎着工具包,右肩扛着几根棍子的石云峥说道。 死柱子,一定是害怕了,不敢来,骗她说肚子痛,中午大家都是吃的一样的饭食,怎么偏偏就他肚子痛? 梁茶香暗骂柱子奸诈,他跑脱了,自己却被抓过来顶包。 石云峥看着气鼓鼓的,青蛙似的梁茶香,眦着大白牙嘿嘿一笑,昂首阔步的迈了进去,越过梁茶香身边时故意昂了昂头。 小丫头知道害怕了吧! “谁害怕了。” 梁茶香好似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似的,嘴硬的回了句,紧跟在石云峥身后。 石云峥嘴角弯弯,知道她嘴硬,所以也不点破。 一个下午的时间,装载完所有的牵经车,两人亲自逐一进行安全性试验。 确保万无一失之后,石云峥收起地上的工具,梁茶香依然紧跟在他的身后。 “咦!” 石云峥发现,原本开着的车间大门,此时居然关上了,怎么拉都拉不开。 “怎么啦!” 发现石云峥的异样,梁茶香有些紧张,周身的毛孔根根竖起,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不安的朝身后看了看。 “门从外面被拴住了。” 石云峥最后推了推紧闭的大门,失望的说道。 长白班下班时间已过,大概是谁,看到门没关,顺手给插/上了。 “不是吧!”梁茶香不死心,亲自上前推了推。 忽然,她想到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 “我们不会要在这等到半夜吧?” 少睡几个时辰也就罢了,晚上车间里蚊子颇多,两个人在这里呆到半夜,还有人模样不? 车间这么大,一点人气都没有,白天都觉得阴森森的,晚上怎么办? “外面有人吗?快开门……” 梁茶香用力的拍打着车间厚重的木门。 “好啦!都下班了,哪还有人在外面。不如留着点力气天黑后对付对付蚊子吧。” ……………………………………………… 黄昏时分,天边卷起最后一丝云彩,像丝绸衣袍上镶着的一道金边。 黄杏玉摇着蒲扇,在村头大槐下纳凉,听着伯、叔母们闲话家长。 “杏玉姐姐。”鼻涕娃塞给她一张纸条。 “兴隆昌,要事相商。”落款:石云峥。 “什么事?”黄母也看到了。 “没事,”黄杏玉故作镇定,很快在手心,将纸条揉成团,继续听黄母等人闲聊。 黄杏玉表面上镇定自若,内心里其实非常的忐忑。 有什么事不能白天说,非要约她晚上想见? 不能让别人知道?见不得人? 是要直白的拒绝自己? 还是警告她,叫她母亲不要在外面乱说话? 对于这一点黄杏玉也很尴尬,自己母亲这样,何尝不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呢,说句不好听的,石云峥有手艺,不愁取不到媳妇,自己这样不尴不尬的,到时候只会徒留笑柄。 黄杏玉烦躁的摇了两下扇子,摇了摇头,自己怎么总往坏处想,也许石云峥找她去约会呢!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石云峥虽然没有说接受,但也没有正面的回绝,也许他是想要通过接触,多了解自己一点呢! 好像也不太可能,虽说她没处过对象,但也知道别人处对象时,都会去看戏呀,下馆子之类的。 约她去兴隆昌? 自己到底要不要去呢? 不去,也许永远也不会有答案。 黄杏玉心里七上八下,又摇了两下扇子,望向兴隆昌的方向,眼神忽明忽暗,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然拍了两下扇子,做了一个决定。 半个时辰后,天色已然擦黑,黄母抬头看着闪亮的星空,结束话题准备回家,没有见到黄杏玉并没在意,也许她自己先回家了。 回到家后才发现她并没有回来,也没在意,直到一个时辰后还没回来,这才着急了,联络了妯娌,挨家挨户的敲门询问,有谁看到过黄杏玉。 惊动了大半个村子,终于问到,有人看到黄杏玉往镇上去了。 黄母领了一众乡亲举着火把追了过去。 黄杏玉来到兴隆昌,看到黑灯瞎火的车间,心中泛起了嘀咕。 可来都来了,就这样回去总有些不甘心。 她大着胆子往里走去,看到前道车间里,是乎有微弱的灯光传出来。 近前推了一下门,才发现门居然是紧扣着的。 黄杏玉的心狂跳起来,各种鬼怪画面在脑海中不断的闪过。 想要转身夺路而逃,手脚却不听使唤,头皮发麻,几乎瘫倒在车间门口。 “谁?谁在外面?” 梁茶香抱紧双肩,颤抖着声音问道。 寂静的夜里,梁茶香觉得自己的听力变得尖锐起来。 “哪会有什么人,可能是风吧!” 石云峰一边拍打着蚊子,不在意地说道。 这可怜的丫头,该不会害怕的出现幻觉了吧! 不过一个小姑娘也真是为难她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还有多久才会有人来上班呀!” 梁茶香觉得,时间过得真慢,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了。 “嗯,我给你讲个古今(故事)吧!”石云峥体贴道。 “从前……” 门外的黄杏玉,终于回过神来,硬着头皮紧贴着门缝,“里面有人吗?” 这次石云峥也听到了,“有人,有人。” 他扑到门上拍打着门板,“我们被栓在里面了,快把门拴打开。” 黄杏玉借着月光拔了门拴,推开门,就见一娇小明艳的姑娘站在石云峥身后。 而此时她的身后忽然火光大作,有乱乱的嘈杂声传了过来。 第三十八章 咋回事 黄杏玉的眸光越过石云峥,落在他的身后,一支手用放在地上,照亮了不大的地方,一个娇娇小小的女子,站在这光影中,给她一种仙女下凡的错觉。 黄杏玉的胸口,好似挨了一记重锤,有些站立不稳,身形晃了晃一把扶住门框。 深更半夜孤男寡女,怎不让人浮想连翩。 当即面色就有些不好,屈辱,愤怒一起涌上心头。 太拙劣、太卑鄙了,这个人怎么可以如此无耻? 看不上她直说就好,她到底于他有多大的仇恨?非要用如此不堪的方法,来羞辱她? 她黄杏玉,虽然不是集万千宠爱的千金小姐,可也是父母珍爱的孩子,哥哥姐姐宠爱的妹妹,他就这样毫不留情的,把她践踏成泥。 石云峥俊朗的面孔,在黄杏玉眼里变得面目可憎起来,她胃部一阵痉挛,有一种想要呕吐的冲动。 只是容不得她细想,身后传来嘈杂声,眼前的一切也变得明亮起来。 看着石云峥星光璀璨的眼眸,从初始的欣喜,到看到自己时的意外,再到此时的冷峻,黄杏玉懵懂的脑子,无比的清明起来。 她这是被人算计了! 黄杏玉快速的将石云峥往后一推,一把抓住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梁茶香,将她从门后拉了出来,同时顺手把门带上。 黄母提心吊胆一路追赶,却发现自家女儿,和一个姑娘坐在台阶上,牵着小手聊得火热。 当即整个人都不好。 这丫头对家里安排的这桩婚事,一直表现的淡淡的,甚至对她这个做母亲的,都颇有微词,原先自己还一直不明白,这么好的一桩婚事,打着灯笼都难找,她有什么不满意的? 小伙子要本事有本事,要相貌有相貌,还有一个好饭碗,这样的人,她还看不上,究竟要找个咩样的? 自家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不过跟着哥哥后面识得几个字,眼光咋变得这么高呢? “娘,你们咋来了?” 黄杏玉和梁茶香牵着手,一起站起身来。 看着眼前举止亲昵的俩人,黄母冷汗直流,目露惊骇之色,伸手捂住了嘴巴。 她的闺女有断袖之癖? 不!不!不! 黄母惊恐的摇头,不会的,她的闺女不会的。 就算有也不能让别人知道,这可是家丑,怎好外扬? 想到此,黄母就想到自己身后的一众乡亲。 她后悔得直想吐血,劳师动众的寻找闺女,没想到最后,却成为全村的笑柄,这让他们全家,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得起头来做人? 老黄头家有个断袖的闺女! 她真想就此死了算了,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不行,她还有两个儿子没娶亲呢,眼前这事得想个办法先圆过去再说。 然后再赶紧找个劳靠人,把杏玉近快嫁出去。 黄母眼波微动,脑子飞快的转动着。 “还不是你这死丫头,出来玩也不说一声,害的大家都为你担心。” 黄母踏前一步,把黄杏玉拽到身边。 “快给大家道个谢!” 要紧的是先把这两人分开,其他的再想办法慢慢圆回来。 黄杏玉依言给众人福了福。 “杏玉呀,你大晚上的跑镇上来,也不说一声,看把你娘急的。” 话说的似乎很有道理,可这语气,咋听着觉得不那么对味呢? 黄母一听,那个恨呀!她怎么也跟来了! 这个李婆子村里出名的尖嘴婆,只要她知道的事,立马全村都知道了,重要的是,她平时就眼热自家条件比她家好,现在趁机落井下石来了。 黄母狠狠的剜了李婆子两眼。 对于黄母刀子般的眼神,李婆子根本不正乎,她很兴奋,原先只以为黄家闺女跟哪个小子私会,没想到私会不假,对方却是个闺女,这下有戏看了。 “李婶,”李婆子是什么人,黄杏玉当然清楚,当下眼皮也不抬一下,“约了朋友谈事,想着要不了多少时间,就没跟我娘提。” 说着黄杏玉对黄母屈了屈腿,“女孩不孝让您担心了。” 李婆子精明的小眼晴放着异彩。 “哟,大侄女,你嘴皮子一合,说的可真轻松。” 李婆子肢体夸张,兴奋的眼眸扫过在场众人,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在火光映照中闪闪发亮。 “什么事大白天不能谈,非要晚上黑灯瞎火偷偷摸摸的谈?” “谈对象,不偷偷摸摸的谈,难道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是说大婶您口味独特?” 石云峥从车间里走了出来,亲昵的搂过黄杏玉的肩膀,语气轻佻。 “不知这样大婶您满意否?” 当黄杏玉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石云峥有些错愕,心道怎么是她?待到她身后的一干人等出现,直觉是这姑娘心机深沉。 他以为黄杏玉要坏了他和茶香的名声,或者造成自己跟她约会的假象,以此逼迫自己取了她。 没想到她却推开了他,把她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 面对李婆子的声声紧逼,让他这个峥峥汉子还怎么坐的住? 众人都懵了,到底咋回事?咋还有个小子在呢? 男性的汗臭味钻进黄杏玉的鼻孔,她脸涨得通红,身体紧张的微微有一些颤抖。 石云峥感觉到她的不安,搂着她的胳膊紧了紧,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当初对婚事没有明确表态,石云峥确实是有另外的想法,在大城市跑了一圈,他已经接受了一些新观念,媳妇这种将来陪伴自己一生的人,怎么能仅凭爹娘的一句话,就草率的订下? 俗话说有其母,必有其女。 黄母后来所表现出来的行径,更令他对黄杏玉不耻,既然你们自取其辱,他又何必阻拦? 但是今天黄杏玉令他刮目相看,有勇有谋,善良机智,这样的女子值得他倾心相伴一生。 黄杏玉接收到石云峥的善意,点点头,对他温和一笑。 看着眉来眼去的两人,黄母心情大好,欢欢喜喜地搓着双手,“那啥,你们聊,我们先回去”。 这小子明显就是出来解围的,要真像他说的那样,为何刚才坐在一起的不是他?还有…… 李婆子探照灯似的目光,投到梁茶香身上。 “小姑娘,他俩谈对象,你在这里算咋回事?” 李婆子,露出一颗大黄牙,似笑非笑得看着梁茶香,打算祸水东引。 众人一看,是呀!这算咋回事呀! 第三十九章 不过尔尔 “茶香,”萧清扬缓缓从黑暗中走出来,“不是说好送了黄姑娘就回去的,怎么那么久?” 他有晚锻炼的习惯,每晚都要沿着镇子跑上二圈,好在绸桥并不多大,一个多时辰二圈也就下来。 今日刚跑到镇口,就见一支队伍举着火把冲着兴隆昌去,皱了皱眉,不动声色的尾随而来。 刚刚的那场闹剧他都看在了眼里。 他波澜不惊的慢慢踱到梁茶香身旁,好似才发现现场人员众多,“怎么这么多人?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我们这就走。” 黄母满脸堆笑,乐的有人岔开话题子。 “你又是哪个?”李婆子很讨厌这一个、二个凭空冒出来的人。 萧清扬一扫往日的温雅,眸光犀利,“我竟不知,夜半跑到我们厂子里来,还能理直气壮的问我是谁。” 李婆子再尖酸,不过是个村妇,哪里见过这等上位者的架势,当即往后退了几步,躲进人群。 “走吧,”萧清扬不再理会一众人等,只牵了梁茶香就走 把剩下的事,全都留给了石云峥处理,怎奈人家有个好丈母娘,三言两语打众人打发个干净,只留下石云峥还搂着人家姑娘的肩膀花前月下。 “我送你回去,天黑了一个人不安全。” 萧清扬依旧牵着梁茶香慢慢走着,没有松手的意思。 梁茶香不是传统家庭长大的孩子,没有男女授受不清的观念,可是大半夜的被一个男孩牵着手,在镇上闲晃也觉的不太妥当,不由的脚下一顿。 “怎么了?” 萧清扬回头,就看到两只交叠相握的手掌。 脸颊发烫,忙松了手,指尖上还残留着对方的余温,舍不得让它就此流走,忙握紧手掌,把它包在掌心。 抬头见梁茶香,秋水般的眼眸,正静静的看着他,似乎自己的那一点小心思尽收眼底。 让他有一种,心底深藏的秘密,被窥破的慌乱,手足无措,语无伦次。 “晚上锻炼正好经过。” 人家也没说你是故意过来的。 “你饿吗?要不要找家馆子吃点饭?” 黑漆漆的大街上,哪里有开门做生意的店铺。 萧清扬更窘迫了,嗯嗯啊啊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梁茶香噗嗤一声笑了,“这可不像你。” 萧清扬被她一笑,放松下来。 “是吗?那你说我是什么样的?”灼灼的目光,使得满天的星辰黯然失色。 这次轮到梁茶香窘迫了,乌亮的大辫子一甩,“无聊,回家!” 转身一留烟的跑开了。 萧清扬唇角飞扬,心情大好,忙追了上去。 “我送你!” ……………………………………………… 西洋钟铛铛的敲了八下,秋墨有些心绪不宁,探身朝外看了看,还是不见梁茶香的身影。 这已是她第五次往外看了。 自那日茶香说,以后陪她吃饭,下班后都是按时回家,就算有什么事晚回,也会让王茶花带个口讯回来。 像今天这样,天黑不回更是绝对没有的事。 为了不让自己瞎想,秋墨起身将桌上的饭菜,端进厨房热了一遍。 院外传来踏踏的脚步声,秋墨忙探身去看。 原来是村头外出照田鸡的小子经过。 她叹了口气,焦躁的看了一眼长条桌上,不停摆动的西洋摆钟,长长的指针指在数字五上。 快八点半了! 秋墨抬头看看了天空清冷的半弦月,略一犹豫,走进了黑暗中。 伴着哇鸣虫叫,夜其实也不是那么可怕,秋墨嘴角弯了弯。 不过很快,她弯弯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她看到有个熟悉的身影,向她缓缓走来,就像从前无数次一样,所不同的是,这一次这个身影旁多了另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 她鬼使神差的闪到一边,那两个身影从她身边越了过去,昏暗的月光下,看不清那挺拔身影的面容,只瞧见一双比星辰更绚灿的眼眸,那眸中的光彩,她曾经无数次的见过…… 她听着梁茶香说:“我到了。” 又听着那挺拔身影温声说:“进去吧,我走了。” 心一点一点沉到谷底,撕裂的疼痛从心底漫延到四肢百骨。 她唯一所拥有的,最宝贵的东西就要被人抢走了,她又要再一次失去所有。 孤独、痛苦、生不如死,又要再轮回一次。 上一次,有茶香的陪伴,让她觉得天地间,她不是一无所有,虽然她恨着她那一双与某人无比相似的眼睛。 她承认,在最初的那一个时刻,她有想过要放弃她,放弃那双她所厌恶痛绝的眼睛,就在她把她放下的那一刻,她对着她笑了,那干净、纯真的笑脸点亮她灰暗的世界。 从此她不再放手,从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谁也别想从她手中抢走,谁也不行,任何人。 被关了大半宿,梁茶香早就饿了,端起桌上余温尚存的饭,来不及夹菜就先扒了两口白饭。 秋墨跟进来刚好看到这一幕。有心上前问个明白,又不忍心打断她进食,坐在一边生生忍到梁茶香吃完饭才开口。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语气保持她一惯的严厉。 “下班被关在车间里了。” 梁茶香不知她看到了萧清扬,只当她面冷心热的关心自己,把刚刚发生的一切说了于她。只是隐去了萧清扬送她回家这一段。 秋墨一阵旋晕,无名之火腾一声,在心里熊熊燃烧起来。 竟然为了一个男人学会骗她了!二十年生死相依之情不过尔尔。 “刚刚那人是谁?” 秋墨面目狰狞、阴森可怖,一巴掌响亮的甩在梁茶香脸上。 梁茶香吃惊的瞪着秋墨,委屈的泪水在眼里打转,硬是倔强的不让它掉下来。 胸膛剧烈的起伏着,双手在衣袖里攥的死紧。 半晌才让自己平静下来,垂下眼帘波澜不兴的回了句,“一个同事而已,您放心,很快我于他就不会在一个车间工作了。” “我很累了,先睡了。” 秋墨看着她离去的单薄身影,神色复杂。 真如你所说的那么简单,又何须解释那么多。 第四十章 工资风波 梁茶香结束干事处的工作,直接走马上任,接手了前道车间的财务工作。 这个工作很轻松简单,说是财务,其实就是统计。 统计车间里的每一个员工,一个月工作了几天,请了多少假,然后跟据上班的天数,给他们算工钱,发工钱。 就是发工钱这简单的事情,也不用每个月都做,兴隆昌三月发一回工钱,她只要每三个月,花点心思做一份工钱表,照表发发工钱就行了。 朱珍珍非常好运,休完婚假,第一天上班就赶上了发工钱。 “珍珍你得了多少?” 朱珍珍拿着工钱从办公室出来,遇上了来拿工钱的蒋芳华。 “没多少。” 朱珍珍不咸不淡的应付着她,收起工钱条,放进胸前的工作服口袋里。 这个蒋芳华,越来越让她反感了,要不是在茶香办公室门口,她不想让茶香为难,连应付她都懒得应付。 蒋芳华看着朱珍珍远去的背影,收起笑容,撇撇嘴。 有什么了不起!德性! 再转身,就见一身柳芽黄缠枝花,斜襟衫的梁茶香,低着拨弄着算盘。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看不到面容,只看见她那乌亮亮的头顶。 若大的财务办公室只有一张办公桌,桌上摆了盆水养的铜钱草,窗边靠墙有两盆高高壮壮的叫不上名的树木,叶子宽宽大大,绿油油的,她还是头一次见。梁茶香身后,贴墙立着一架黑色的博古架,架子上放的不是古董,而是各式各样,叫得上名或叫不上名的盆栽,有的枝繁叶茂蓬勃向上,有的像瀑布一样根根垂下,有的开满小花,有的光长叶子不开花。 这哪是工作的办公室呀,分明就是一小花园啊。 蒋方华眼眸闪了闪。 这死丫头真是好命,本想借着一箭双雕的计谋,毁了石云峥的婚事,顺带着也把她的名声搞臭。 没想到…… 真是没天理,打结没自己快,个子不如自己高,力气没自己大,凭啥她现在高高在上,自己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挡车工。 凭什么? 蒋芳华攥着的手紧了紧。 就凭她运气比自己好?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就算你运气逆天,本姑娘照样有办法将你拉下马。 办公室里,一直低着头的梁茶香动了动,她忙嘴角扬起,笑意盈盈的走了进去。 “茶香。” 梁茶香抬起头,“芳华,你来啦!这是你的。” 她拿了裹着工钱条的一摞银元,递给蒋芳华。 蒋芳华瞥了眼工钱条上的数目,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适才她看到朱珍珍的工钱条,上头的数目比她多的多。 虽然只是匆匆一眼,但还是看清楚前面的数字是二。 一个月工钱六块大洋,三个月,一天假不请十八块大洋,朱珍珍息了两个半月,按理六块大洋也拿不全吧? 说什么待她和珍珍一样,都是她的好朋友。 狗屁! 咋没见多给自己一个子? 还有那莹光润泽,粒粒圆润的珍珠链子,对于一个女子来说,也是一笔不小的资产。 也没见她记得自己,哪怕给自己一粒。 朱珍珍不在的这俩月,自己没少拍她马屁吧? 可朱珍珍一回来高低立见。 蒋芳华心里,把梁茶香恨了一个大窟窿。 幸好自己并没真想拍她马屁。 蒋芳华边走边想着心事,差点撞了高苗苗一个满怀。 “芳华,钱拿多了,傻了吧,往哪撞呢!” 语气中带着一股子浓浓酸味。 蒋芳华有些不悦,皱了皱眉头,刚要开口刺上两句,眼珠子一转,有了另外的主意。 她笑吟吟、大大方方地,将工钱条递了过去。 “能有多少,你自己看吧。” 亲昵的语气,让旁人觉得她们似乎是多好的朋友。 这高苗苗也是个红眼病的主,见不得别人比她好。 瞟了眼工钱单,高苗苗,圆圆的脸庞,笑的像朵向阳花。 “你跟梁会计关系这么好,她就没多给你点?” 蒋芳华心里将高苗苗,骂了个狗血淋头,面上却装出吃惊的样子。 “你胡说什么呢,茶香是那样的人吗?再说我又不是珍珍,哪有那么大的面子。” 说完,一副一时不察,说漏嘴的表情,立即捂上自己的嘴巴。 “朱珍珍领了很多吗?” 见状,高苗苗立即,神神秘秘的凑近,希望能通过蒋芳华得到第一手资料。 “没有,没有。”蒋芳华,头摇的像个拨浪鼓,“我没看见,她不让我看。” “总之,茶香不是这样的人。”似乎察觉到自己又失言,蒋芳华特意强调了一句。 不让看? 心里没鬼的话,有啥不能看的。 瞧这蒋芳华鬼头鬼脑的,分明就是在替她们掩饰。 高苗苗在心里啐了口,轻蔑的走了。 蒋芳华目送着,高苗苗远去的背影露出冷笑,从牙缝里挤出两字,“蠢材。” 到了下午,车间里人人都在传,梁茶香多给了朱珍珍工钱,人人情神激愤。 而这种事,通常当事人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所以当五大三粗的谢桃花,和三角吊梢眉的杨小朵,站到她面前的时候,有些莫名其妙。 “朱珍珍,你的工钱条拿出来,我们大伙看看。” 朱珍珍看着两人,虎视眈眈的目光,不高兴了。 要看她的东西,不说软言好语,至少不该是,现在这种凶神恶煞的吧? 朱珍珍眼一瞪,没好气道:“干啥?你们很闲吗?” 朱珍珍负气的行为,落在这俩有心人眼里,就成了心虚。 “咋,不敢哪?” 两人斜眼看着朱珍珍,更加的张狂。 “有病。”朱珍珍不再理会这俩神经质,专心工作。 谢桃花、杨小朵相互使了个眼神,一起朝朱珍珍飞扑过去,一个从后背使劲抱住她的胳膊,一个趁机掏她的工作服口袋。 “二十六块!” 杨小朵挥舞着手中的工钱条,倒吸口凉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啥?二十六块! 众人都不干了,她们累死累活的,一天不敢歇,才十八块,朱珍珍这仨月才工作几天? 就仗着跟梁茶香关系好? 这是以权谋私!! “走!找梁茶香算账去。” 不知道谁喊了句,呼啦一声,激愤的众人,全都往梁茶香办公室涌去。 第四十一章 事假还是病假 “该死。”朱珍珍跺跺脚,也跑了出去,所不同的是,她去的是顾翠翠的办公室。 “梁会计,今天必须给大伙一个交代。” “对必须有个交代。” 众人闹哄哄的,七嘴八舌乱乱的喊着。 梁茶香看着激愤的众人,神情莫名,“怎么了这是?” 一个个恨不的把她吃了的模样。 “凭啥朱珍珍歇了那么久,工钱比谁都多?” 杨小朵虎着脸质问道。 乡民纯朴,对上位者,从骨子里有一种尊敬和恐惧,杨小朵敢如此质问梁茶香,还是因为梁茶香,不久前还跟她们一样,是个小小挡车工,甚至资历不如她老,在她心里,并没有把梁茶香看成是一个上位者。 并且像蒋芳华一样,她对梁茶香有着一种嫉妒和不服心理,所不同的是,她没有蒋芳华深沉的心机。 当然这也是在场众多人的心声,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个好兵,同样不想当领导的职工,也是个不称职的职工。 她们当中有些人,在这个岗位上勤劳了十多年,有的甚至更久,连一个小班长都没混上,梁茶香才,她才来了多久? 虽然她会一点洋文,朱珍珍事件也多亏有她,只是仅凭这些就能跳过她们如此之多吗?那她们这么多年的资历又算什么呢? 对此事,众人都少有点忿忿,所以看梁茶香出丑,也就没有那么多的心理负担。 杨小朵话一出口,众人都等着看,梁茶香被揭穿时羞宭难当的表情。 令她们意外的是梁茶香竟然笑了。 那笑容是那样的恣意明亮,仿佛穿透云层的阳光,瞬间照亮阴暗的大地。 “就这事啊!”她说。 就这事? 瞧她那轻飘飘的语气,仿佛假公济私在她心里根本不算个事。 众人为之气结,在她心里是不是杀/人/放/火,才算个事? “你这是假公济私。”谢桃花按耐不住跳了出来。 她和杨小朵一样,就是个棒槌,否则一个班三、四十人,也不会就她俩被指使着跳了出来。 原来是为了工钱的事不服气,讨说法来了,梁茶香心中了然。 “你们不要胡说,茶香才不是这样的人。” 梁茶香尚未开口,蒋芳华却先跳了出来帮她说好话,那涨成猪肝的脸色,不知是太过兴奋,想笑又怕人看出端倪,生生憋成那样,还是因为,终于成功吸引了众人的目光激动的。 “谁不知道你跟梁茶香的关系,怎么着?这么护着她,是不是想着下次她也多给点你?” 高苗苗这个“直筒子”也憋不住了,用她的话说,“身平最讨厌马/屁/精,看着都眼睛疼。” 蒋芳华嘴角不可几见的弯了弯,一切如她所料,既择出了自己,又在梁茶香面前邀了个功劳。 “好啦!都不要吵了。”梁茶香用力敲敲桌子,让众人安静下来。 好看的桃花眼弯了弯,“珍珍的工钱并没有错……” “怎么就没有错了,这仨月她才上工几天?” “对啊,当我们都是瞎子?” “……” 话没说完,众人七嘴八舌的又抢着说开了,办公室乱哄哄的像个菜市场。 “好啦!别吵了!” 梁茶香再次用力敲敲桌子,清亮的眸光扫过众人。 “韩小丽,你给大伙说说你拿了多少?” 梁茶香点名缩在人群最角落,最没存在的韩小丽。 没办法,提起朱珍珍就不能好好说话,她也只能把韩小丽提溜出来了。 韩小丽一惊,自己果然不该来,像李仙儿一样,老老实实的呆在车间里多好。 众人惊异的看向受惊小鹿似的韩小丽,这里头又有她什么事? “没,没多少。”韩小丽心中忐忑,下意识的捂着自己的工作服口袋,“就,就十八块。” 十八块,没错啊! 众人摸不着脑,这梁茶香到底什么意思,她们在质疑朱珍珍的工钱,她把一点关系没有的韩小丽,拖下水有什么用意?转移视线? “不对呀,小丽,你上上个月好像请了三天假的吧?” 很快,平时跟韩小丽关系比较近的张水苗反应过来。 经她这一提醒,有几个人也反应过来,“对呀,小丽看的机器,还是我们几个轮流看的。” 难道这韩小丽也不声不响的暗中拍着梁茶香的马/屁? “你,你们别看我,我没有。” 韩小丽见众人都盯着自己,涨红着脸,眼眸里聚着水光。 梁茶香走过去,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眸光再一次扫过众人。 “大伙也太看得起我梁茶香了吧,你们自己想一想,这么多年自己有没有过,那么一两次多拿工钱的时候?” 经梁茶香这么一问,好多人都不响了。 “你们就没想过为什么?你运气好,多给了?” 韩小丽默默的想着,难道不是吗?不然自己又何必心里七上八下的不踏实,跟过来看热闹。 “厂子里有规定,病假不扣工钱,你们不知道?” 梁茶香看着众人的表情,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她们不会是对自己的利益,一点也不清楚吧!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有这样的好事?这个梁茶香不会是蒙她们吧? “哪有这样的事,上个月我生病歇了两天,就扣工钱了。” 罗丝丝从工作服口袋里拿出工钱条,“不信你看。” “你没去医务室打病假条吧?”梁茶香问道。 “啥,啥病假条?病假条是啥玩意?” 罗丝丝瞪大了眼睛。众人也是一脸的好奇。 梁茶香抚额,看来她有必要把这规章制度,好好的给她们解释解释。 其实这也不能怨她们,乡下人只知道干活就给钱,不干活就没钱,哪里分得清什么事假、病假。 再说这样的制度也只有兴隆昌才有,而且也是这一、两年,萧清扬进厂子后才有的事。 萧清扬去英国留了趟学,觉得不分青红皂白的胡子、眉毛一把抓的老制度不太人道,向萧镇提出了自己的想法,萧镇很是支持,用萧清扬的身份压倒了庄博华,才有了这样的好事,庄博华有心有气,也没过多解释,只在主任级别的会议上发了文件。 主任们大多也是泥腿子出身,哪明白那么多道道? 所以这就是一笔糊涂帐,去过医务室看过病的,月底医务室会有记录发到各车间,那么这些人就不会被扣工钱,而那些怕花钱(医务室看病不要钱,但药钱还是要付的,不过也不多,百分之三十)自己抗的,就会被当成事假。 第四十二章 这事有古怪 “病假条呢,就是你生病了去医务室治疗,李医生会给你开张生病的证明,这样病休在家才不会被扣工钱。” 为避免众人误解,她又补充道,“当然只有真的生病,李医生才会开病假证明。” 言下之意,假的就别想混水摸鱼了。 “是不是真的?” 众人又惊又喜,一时不太敢相信这天上掉陷饼的好事,至于她的言下之意,已经被她们自动忽略了。 “当然是真的,不信问韩小丽。”梁茶香含笑着看向韩小丽。 该提醒的,她已经提醒了,真要有个把偷奸耍滑的,头疼的也该是李仁保,跟她没有关系。 “我,我不知道。” 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韩小丽不由的紧张万分,脸上烧的慌。 “我,我就是头疼的难受,去医务室开了点药,才……才回家休息的。” 她声音越说越小,“我也不清楚怎样么回事。” 看来是真的了! 众人没想到,生个病原来也有这么多的道道,稍不留神自己就吃了亏。 不过呢,从今往后可不会再吃这种暗亏了。 真要细论起来,这还多亏了有梁茶香,要不是她,谁知道这其中的弯弯绕? 以后生病不用硬抗了,众人禁不住脸浮喜色,言语间对梁茶香更多了一份感激。 蒋芳华瞧着眼前的一切,暗暗焦躁,她花了心思鼓动高苗苗,可不是为了让她们对梁茶香感恩戴德。 “是啊,我就说了,茶香不是这样的人,就算对珍珍再好,也不至于犯浑。” 蒋芳华眼珠子一转,满脸喜色,似是解决了心头重压。 对呀! 这话提醒了众人。 差点让她绕进去,她们来,是质问朱珍珍工钱比所有人都多很多的事,怎么被她三、二下绕到病假条上去了? “咳……茶香,哦,不,梁会计,就算如此朱珍珍工钱也不该高出那么多呀?” 不管怎样,众人说话还是较刚才客气很多。 “对呀!”杨小朵伸出手掌,“二十六块呢。” “是呀,是呀,四个月工钱才二十四块,她上工半个月,拿的工钱比四个月的工钱还多,这合理吗?” 又有人附合。 虽说她刚刚帮了她们,可一码归一码,朱珍珍这事也确实太令人气愤,做的太过火了。 “这事我不防和大家说说清楚,大家心里也有个底。” 梁茶香不急不躁,平和的语气让众人浮动的心,又安静下来。 “珍珍因公受伤,不仅病假期间工资照拿,而且厂子里,还要给她付医药费,营养费。” 她摊开帐册给众人过目,“珍珍歇了两个半月,有一个半月是工伤假,跟病假一样,工伤假不扣工钱。” 梁茶香拨弄着算盘珠子,“她工作了半个月,再加上工伤假一个半月,两个月十二块,这没错吧?” 梁茶香抬头看向众人,大家却没异议,她又继续道:“再加上补给她医药费六块,营养费四块,她歇下来,不仅不能干活,还的有人伺候她,伺候费又是四块,不正好二十六块么?”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有些消化不了梁茶香的意思。 营养费、伺候费? 她们的头脑中跟本没有这根弦。 “大家也别都愣着了,这是好事,前提是你必须把手续办全了。” 梁茶香又好意的提醒一句。 合上账本,对众人一笑,“大家快去工作吧,有没闹明白的,有机会可以再来问我,你们都在这里机器谁看呢?” 众人觉得,梁茶香这小姑娘真心不错,讲良心。一般人坐上了领导的位置,谁愿意这么耐心的给你讲这么多,一句“厂子里的规定”,就能把你打发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用眼神交流着。 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欣赏。 说实话大家也都是冲动了,就像梁茶香自己说的,她哪有那能耐,能够越过主任,在车间里一手遮天? “都在这里干啥?还不快去工作?” 顾翠翠洽巧在这时赶了过来,喊了一嗓子。 众人立即鱼贯而出。 顾翠翠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关键时刻还是要看她的威力。 “她们为难你没?” 顾翠翠和众人走后,朱珍珍紧张的问道。 “我应付的过来,不用担心。” 梁茶香宽慰的对她弯了弯眼睛。 “这事,你有没有觉得有点奇怪?”朱珍珍看着梁茶香,笑得如弯弯月芽的眼睛,心里有点堵,小心翼翼斟酌着问。 她怀疑蒋芳华搞的鬼,只有她对她的工钱,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只是她也不过是怀疑而已,并没有确着的证据证明,而且蒋芳华对梁茶香表现的极为友好。 没有证据她不能乱说,平白让茶香难过。 “当然。”梁茶香点头。 如果说上次被关在车间是偶然,那么黄杏玉的到来要怎么解释? 今天这事也透着一股子古怪,八百年没人想起的事情,忽然被这么多人同时想起…… “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朱珍珍问出这句话,心情有些复杂,既希望梁茶香心里明镜似的,好对那人有所防范,又不太希望她知道真相,如果真是蒋芳华所为,那梁茶香的里该多难受。 “不想去怀疑。” 梁茶香坚毅的摇头。 朱珍珍面露诧异,内心悲切,“为何?” 她听出自己的声音有一丝抖颤。 她其实已经知道了吗?是呀,她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猜不出来? 其实梁茶香还真没往蒋芳华身上想。 梁茶香不知朱珍珍心中所想,伸手挽住她的胳膊。 “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那样太累了。” 说着她笑了起来,“我才不会这么笨。” 朱珍珍见她想的通透,心情也好了许多,仍是嘱咐了句,“不管什么样,小心些总没错处。” 并若有所指的道:“知人知面不知心,有些人不能光看表面那么简单。” 梁茶香本想说,不要把人想的太坏,可一想到自己到这儿来的目的,又把话咽了回去。 不知道珍珍看清楚了自己的真实面目后,会怎么看待她呢? 心情忽然就有些低落。 朱珍珍也在想着蒋芳华,有些心不在焉。 两人各怀各的的事,就有些冷场,这时萧清扬突然来了。 第四十三章 请你吃饭 “寻了个好东西给你。”萧清扬将一盆小植物,放到梁茶香身后的黑色博古架上。 他眼角飞扬,一如这夏日的阳光,明亮、耀眼,一身天青色的丝织长袍,更凭添了几分洒脱,长身玉立的站在乌黑的博古架旁,像一颗明珠,美好的让人移不开眼睛。 朱珍珍嘴角弯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两人谁也没有发现。 “这是什么花?” 梁茶香伸手碰了碰它的叶子。 锯齿边的宽大叶片,粉白相间的小花,散发着柠檬的香味,给人一种满室清凉的感觉。 她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脸上带着,逗弄小动物般的调皮、新奇的笑容。 萧清扬看着一呆,甚至忘记了回答。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红了耳根。 “它叫驱蚊草,西洋传过来的,可驱逐蚊虫。” 萧清扬有些凌乱,词不达意。 “我瞧着你喜爱侍弄花草,就给你寻了盆。” 萧清扬深吸一口气,稳稳神,总算表达出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 他说的轻松,梁茶香却知道,事实不像他说的这般随意。 这驱蚊草价值不高,也正是价值不高,不值的商贾费心费力的从西洋引进,所以,在上海,市面上很少有售,梁茶香也只是偶尔听修女们提过,并未见过。 “你等我一下,请你吃饭。” 梁茶香好看的桃花眼里染上晕彩,心情愉悦的收拾着办公桌上的文件。 提前一刻钟,不算早退吧? 萧清扬静静的,看着小蜜蜂般忙碌的梁茶香,眼神脉脉温情。 梁茶香本想叫上朱珍珍、蒋芳华一起吃饭,顺便缓和缓和她俩的关系,却不曾想她们下班都回家了。 此时已值夏末,天气稍显凉爽,恢复正常生产的车间,机器发出欢快的嗡嗡声。 梁茶香先去缫丝车间,找王茶花,自打她升上财务的位置,王茶花下班后就在车间更衣室等她,从不上她办公室。 用王茶花的话说,梁茶香的办公室就是个钱串子,没事最好不要去叨扰,省得给梁茶香惹麻烦,让别人说闲话。 有些人果然是贱的,孙桂花看到梁茶香撇撇嘴,远远躲开了,梁茶香也懒的理她,只当没看见。 梁茶香叫上王茶花一起吃饭,王茶花欣然应允,在看到对面树荫下,身姿如松如兰的萧清扬时,改变了主意。 “我想起来今天答应奶奶,给她做鲫鱼汤的。” 王茶花眼珠滴溜溜的转,拍着脑袋,笑得意味深长。 临了还不忘对梁茶香说,“我会告诉婶子,让她别等你吃饭。” 萧清扬、梁茶香,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出兴隆昌,随意选了家馆子,挑了位置坐下。 梁茶香随意看一下菜单,递给萧清扬,既然请别人吃饭,总得有些诚意。 萧清扬也不推迟接过菜单,也不问梁茶香的意见直接点了几道菜式。 梁茶香微微有些诧异,都是她爱吃的。 “怎么了?”萧清扬含笑看着她,眼里带着不容错失的宠溺。 “没事。”梁茶香端起小二送上的白瓷茶盅,喝了口碧色茶汤,压下内心的悸动。 想不到身材伟岸的他,如此的心细如尘,细数在干事处的两三个月,各有各的忙碌,他们在一起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可就这样,他还是记住了她的口味。 梁茶香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忽然又觉得自己还是不够用心,如果自己如他这般用心的话,是不是也能早日接近萧镇,报的母仇? 想想又有些泄气,对于萧镇,除了知道他宝贝那十几株茶树外,可以说一无所知。 “这家的鱼香茄子特别好,你尝尝。” 萧清扬夹了软烂的茄子,放进梁茶香面前粉彩的碟子,星光璀璨的眸子柔的能滴出水来。 “是吗?我尝尝。” 梁茶香拿起筷子,夹起碟中的茄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萧清扬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有些愧疚,这个时候想诸如此类的事情,似乎对对方不够尊重。 梁茶香目光微闪,很想做些什么弥补。 “这个很好吃,我初到溧阳,第一道菜就吃的这个。” 梁茶香筷子点着鱼形盘中的痴鮕鱼,俏皮的皱皱鼻子。 她做这一动作,只不过想要掩饰自己适才的走神,落在萧清扬眼中,却是娇憨可爱,恨不能拉进怀里好好疼爱一番。 “既如此,你多吃些,离了溧阳只怕是吃不着了。” 他筷不停手的夹着鱼,直住她碟子里放。 梁茶香红了脸颊,吃吃的笑,“你不如把整个盘子搬给我了事。” 她面前的痴鮕鱼堆成小山,而那鱼形菜盘只剩下一点汤水。 萧清扬也笑了,端起她面前小山似的碟子,倒进鱼形盘,果然把整个盘子放到她面前。 “醮着汤更好吃。” 他一本正经,神色如常,似乎事情本该如此。 这人还真是,梁茶香瞬间脸红的能滴出血来。 萧清扬瞧着,那两坨艳如牡丹的红云,心漏跳了一拍。 饭毕,萧清扬抢着付了饭钱,提出送她回家,梁茶香想到秋墨的反对婉言谢绝。 萧清扬见识过秋墨的厉害,不想给梁茶香惹麻烦,可是难得的独处时光,也不想就此结束。 思忖片刻,说道,“镇南有个荷塘,这个季节莲子最是肥美,顺道采些你带回去。” 夏季白日漫长,虽已是傍晚时分,太阳仍然拼着最后的气力,不肯落下。 梁茶香有些心动,以往在上海,小贩用竹筐装了,挑着走街窜巷的叫卖,她和苏晓菁曾买了尝过,脆脆的、嫩嫩的,满口荷香,只可惜量太少,不够吃的。 在梁茶香的想像中,既然是个“塘”,想来也不会太大,直到一片碧海出现在她的眼眸里,她才知道这个所谓的“塘”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塘。 层层叠叠的莲叶,一眼看过去,望不到边际,微风吹过,好似一条碧绿的青龙在腾挪嬉戏。 荷花已落,一支支碧绿的莲蓬,像害羞的姑娘,躲在青纱帐,时不时的探头,好奇地瞧着过往行人。 萧清扬不知从那里找来一条小船,扶了梁茶香上船,两人很快隐没在碧海青涛之中。 第四十四章 听墙根 土墙围成的小院,方圆不过三、五十步左右,院里有一架葡萄,紫红色的指甲盖大小的葡萄,挂满枝头,三三、两两地从叶片缝隙中垂挂下来,令人垂涎欲滴,一只蜗牛,在知了不知疲倦的叫声中,奋力的向着一串,散发着阵阵甜香的葡萄爬去。 树下三个围着肚兜的三、五岁孩子,眼睛放光,围着葡萄树直打转转。 那个年纪最大,约摸五岁的孩子,看了眼收拾着桌上,残羹剩菜的蒋芳华,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俯在最小的孩子耳边,叽叽呱呱一阵耳语。 小小孩,流着口水,含着灰扑扑的手指,双眼冒着星星,不住的点头。 “老姑,我想吃葡萄。”奶声奶气的童音响起。 同时,小孩满是口水的小手拉住蒋芳华的裤管。 蒋芳华嫌弃的抖了抖眼皮,对那大点的孩子骂道,“这死孩子,自己嘴馋,总是唆使小宝要东西。” 小小孩被蒋芳华突然的高声,吓的扁扁嘴,张嘴就要开哭,蒋芳华怕惊动了,她二嫂那个炮仗货,忙俯身摸了摸,他光溜溜的脑袋。 “小宝不哭,老姑说你哥呢,小宝最乖了,老姑这就给你摘。” 蒋芳华挑了三个小串的葡萄,摘了,一人一串。 三个小娃子,拎了葡萄跑开了,蒋芳华吐了口浊气,继续收拾着满桌的狼藉。 这时,分开另过的大嫂范燕,穿着青布小褂,光滑的发髻上/插/了支吉祥如意纹银簪子,摇着蒲扇,满脸笑意,脚下生风的跨了进来。 蒋芳华暗暗撇嘴,年纪轻轻做点什么不好,偏生做那三姑六婆,给人拉线保媒,连带着她,都觉得让人瞧不起。 “大嫂。” 心里不满意,瞧不上,面上的功夫还是少不了。 这也就蒋芳华会来事,换做别的直肠子的姑娘,既然看不上对方,也不会给人好脸色看。 “芳华啊!”范燕笑眯眯的打着招呼。 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 “我去河边洗碗。”蒋芳华指指堆成一叠的脏碗筷。 她可不想在这里,听她讲些无聊的废话。 她能讲出什么好东西来,无非是给东家小子做媒,得多少谢媒礼,西家嫁女儿,嫁妆多么丰厚,席面多少丰盛,有几个碗碟。 “去吧,去吧!”范燕不在意的挥动着手里的蒲扇,“咱娘在屋里吧?” “在呢!”蒋芳华顺手指了指,透着亮光的东屋。 “行了,我知道了,你忙你的去吧!” 范燕浑不在意地挥着蒲扇,脚不打停朝东屋走去。 “不晓得又要嚼啥舌根。” 蒋芳华小声嘀咕了句,看着东屋,窗户上映着的两个人影,出了会神,犹豫了下,放下收拾一半的碗筷,蹑手蹑脚的贴近窗根。 “真的?” 声音带着惊喜,那是她/娘/的声音。 “可不是,”范燕的声音有些夸张,“我骗谁也不能骗您不是?” 才怪! 蒋芳华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 “那你快给我说说,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家底。” 她/娘/的/声音有些急切,窗户上的影子向前倾了倾。 “家底比咱家丰厚多了,老娘在镇上摆个小摊卖豆花,一天也能挣个好几百文,老爹在茶厂干活,兄弟姐妹三个,他是老小,大哥结婚分出去单过了,一个姐姐年前也嫁出去了,老两口挣的钱都是他的。” 蒋芳华一惊,这是要给她说亲的架势啊!当下顾不得羞涩,左右看了看,赶紧又往上凑了凑,贴近窗棂,竖着耳朵,仔细听起了墙角。 这要是给她找个不靠谱的,还能提前谋划一、二。 “那敢情好啊!”蒋母双手在粗糙的衣服上蹭了蹭。 “只是……,”范燕面露难色。 “那小子不会缺胳膊少腿吧?” 蒋母见范燕为难,忙急声追问道。 “娘,您想哪去了,缺胳膊少腿,我能介绍给咱妹子?坑谁也不能坑自己人不是?再说咱妹子过好了,咱也能沾点光不是。” 范燕依旧,不徐不急的,摇着她那把小蒲扇。 “瞧我,急糊涂了,你跟我说说到底咋回事?” 眼看着蒋芳华就二十了,过了二十还嫁不出去,就不太好嫁了,人们就会觉得,这丫头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这么大年纪了咋还没嫁出去呢? 换句话说,在农村,过了二十,就没有了挑挑拣拣的资格,所以蒋母真是着急了。 “您也知道,咱妹子心气高,唐方这小子,长挑个,身量不差,只是相貌却是平平,皮肤还比一般人稍微黑些,”范燕面露犹豫,“只怕入不得妹子的眼。” “那有啥!”蒋母拍了拍心口,“我当什么大事,长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再说黑点也算不上丑,咱庄户人家,每天风吹雨淋的,哪个能长得白,我看这门亲事挺好。” 蒋母挺满意,在她的观念里,“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只要对方家底好,有个小手艺,养得活一家老小,就是顶好的人选,至于长相,那东西既不能当钱使,又不能当饭吃,只要不是难看的让人吃不下饭,就不是个事。 “要不我先探探咱妹子的底?”范燕有些不确定。 其实范燕这人不错,为人热心、大方,真心想给蒋芳华找一个好婆家。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轮得上她说三道四,我说成就成。” 蒋母这也是着急的。 蒋芳华在窗外听得牙根痒痒。 就说她没那个好心,果然给她找了个破落户。 家底丰厚? 一个卖豆花的还叫家底丰厚?她到底有没有见过有钱人? 难道让她好好的工作不做,风吹日晒的站在街头卖豆花? 真是笑话! 还有那个唐方,她是知道的,长的黑炭头似的,挑着豆腐担子走街串巷。 朱珍珍嫁个手艺精湛的木匠,梁茶香地位摆在那里,厂子里眼红她的男人肯定少不了,将来肯定不会嫁的太低,王茶花靠着梁茶香,说不定也能沾沾光。 自己什么地方都不比她们差,凭啥要嫁给一个相貌丑陋、低微的豆腐郎? 她不甘心,凭啥呀! 蒋芳华打定主意要毁了这门亲事。 第四十五章 嘴巴塞只蛋 萧清扬端着饭盆,眸光在食堂扫了圈,没看到梁茶香。 “找什么呢?”红光满面的石云峥拍了下他的肩膀。 这家伙好事将近,正是春风得意时。 “能找什么,吃饭呗。” 萧清扬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石云峥随意的坐到他的对面,身体前倾,神秘一笑。 “不说我也知道你在找什么。” “吃饭也堵不上你的嘴。” 萧清扬并不否认,夹起一个酱剥子塞进他的嘴里,可怜的石云峥,嘴里被塞进了只整蛋,只能发出呜呜声。 “谋财害命啊!” 石云峥拿出嘴里的酱剥子,咬了口,指着桌上被盖得严严实实的饭盒,“什么东西?” 萧清扬将饭盒往胸前护了护,眉梢飞扬。 “不管什么东西,都没你的份。” 石云峥哼了声,“重色轻友。” 萧清扬放下筷子,起身又打了份饭菜,拿起桌上的饭盒,转身就走。 “上哪去?你不吃饭啦!” 石云峥怪叫,惹得旁人纷纷侧目。 “吃饭?”萧清扬敲敲饭盒,“你不是说我重色轻友吗?还用的着吃饭?” 他神情坦然,没有一丝不好意思。 石云峥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摇了摇头,“一样不能免俗啊!不过也不是什么坏事。” 说完低头继续跟饭菜作战。 梁茶香坐在办公桌前,认真的对着手里的报表,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纤细的身影映在满室的红花绿草之间,就像一只遗世独立的精灵,矜贵、清灵,不染一丝人间烟火。 萧清扬斜靠在门框上,静静欣赏着人世间最美丽的风景。 可能梁茶香太过投入,竟然没有发觉,萧清扬忍不住敲了敲门框。 “大忙人,再忙,饭还是要吃的吧。” 梁茶香抬起头,捏捏酸涩的脖子,“这么快?已经中午了?” 萧清扬将拎来的东西放到办公桌上,随意找了张凳子,坐到梁茶香的对面。 “这个工作很忙吗?” 别的车间财务,他看着都挺闲的,除了发工资前的那几日。 “每天做一点,发工资那几天才不会手忙脚乱。” 梁茶香边说边收拾着桌上的东西,给饭盒腾地。 “想着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就把饭菜拎过来了,”他帮梁茶香,收拾着桌上的文件,目光灼灼,有什么东西在眼眸中流淌,“你不会介意吧!” 梁茶香嗔了他一眼,取出饭盆,顺手递给他一双筷子。 来都来了,她还把他赶走不成,何况她本没想赶他。 萧清扬嬉笑着接过筷子,打开那只适才护在怀里的饭盒,醇厚的肉香在屋里弥漫。 痴鮕鱼、鱼香茄子,都是她喜爱的。 “这是什么东西?” 小小的饭盒中间,几样菜式用一根肠子捆在了一起。 “没见过吧!” 萧清扬嘴角微翘,带着几分小得意。 “这东西叫扎肝,咱这里的特色菜,除了溧阳哪都吃不着。” 萧清扬夹了只,那叫做“扎肝”的东西,放进梁茶香的饭盆,足足占了小半个饭盆,“快尝尝合不合口味。” 在萧清扬期待的眸光中,梁茶香轻轻咬了一小口。 “好吃,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梁茶香点头,稀奇的看着碗里的扎肝。 萧清扬眼中的星光更加的璀璨。 扎肝制作繁琐,首先必须先将猪小肠翻洗干净,然后将五花肉、猪肝、猪肉皮、笋干、洗净的猪肚、切成长条,再配上长长的豆腐果,用特殊的手法,把洗净的小肠将这些东西捆在一起,一根小肠能捆一长串,长长的连在一起,非常的有趣,加入佐料,入锅煮了以后,再用剪子一只只剪下来。 正是因为工序繁琐,平时乡亲都要下地干农活,不得空做这样的菜式,每逢腊月二三、四,辛苦了一年的乡亲,都会花上一天的时间,做上满满的一大锅,而家家过年,宴请的席面上,这是必不可少的一道菜式。 萧清扬猜着梁茶香没有吃过,今天特意过来献宝来的。 两人一起,吃了一顿温馨的午餐。 “给,去去油腻。” 梁茶香给萧清扬泡了杯,热气腾腾的雨前龙井。 “真香,里面加了什么?” 萧清扬端起透明的玻璃浅啜。 “鼻子真灵。”梁茶香如一汪清水的桃花眼弯成天空的月牙,照得萧消扬心里十分的敞亮。 “前些日子,那株茉莉开了几朵小花,我随手摘了搁茶里了。” 萧清扬抬眸望去,窗台上果然放着一株红盆绿叶的茉莉,小小的花蕾含苞待放。 “这杯子也好看。” 萧清扬晃动着手里透明的茶杯,明黄的茶汤,清亮透明。 “是吧!”梁茶香嘴角上挑,“泡茶,我就爱用透明的杯子,看着茶叶的叶片,在杯中慢慢地舒展开来,心情特别的愉悦舒爽,觉得生命特别的有意思。” 谈到茶,梁茶香整个人都鲜活起来,白皙的脸庞散发着动人心魄的光彩。 萧清扬有瞬间的恍惚,透过这张脸庞他似乎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那个人,提起茶,脸上也会散发着同样的光彩。 萧清扬摇了摇头,他怎么会觉得梁茶香和他爹很像? 不过这样似乎也很好,自己不必担心他们以后会相处不来。 不过,以后他是不是,也要多泡泡他爹的书房? 不然他俩有了共同的话题,把自己一人冷落一旁该肿么办? “休息日有空吗?我们一起去钓鱼。” 是似想的有点长远了,先把眼前的事顾好才是正经。 “好呀,叫上茶花,还有珍珍、芳华,” 梁茶香歪着头想了想,“珍珍结婚了,不如以前自由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出来。” 说着就有些焉焉的,兴意珊澜。 萧清扬很想说,我不会管东管西的,你将来爱去哪就去哪。 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这个时节,也什么可忙的,你早点跟她说,让她把家里的事安排安排,兴许也不是什么难事。” 萧清扬如此一说,梁茶香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想着挑个时间,尽快跟朱珍珍说一说。 两个闲闲的聊着,尽情享受着午后的休闲时光,没想到庄雅婷却忽然不请自来。 第四十六章 晕倒 这些日子,庄雅婷一直按照庄博华的意思,寻找着隐藏在梁茶香身边的那个人。 怎奈对方藏得太深,至今一无所获。却眼看着,萧清扬和梁茶香,越走越近,越近越亲密。 一着急又把庄博华说的,躲在暗处徐徐图之的话丢到脑后,得知萧清扬拎着饭盒,来了梁茶香办公室,火急火燎地追了过来。 萧清扬、梁茶香正喝茶聊得火热,忽然梁茶香捂着眼睛“啊呀”了声,不停的揉着眼睛。 “怎么了?” 萧清扬心脏猛抽了下,急声问道,同时探身查看。 “一只虫子眯眼里了。” 梁茶香边说边揉着眼晴,眼睛被异物硌的泪水连连,想睁也睁不开。 “我看看。” 萧清扬伸出修长的手指,抓住梁茶香的柔荑,心中有一根羽毛拂过,酥酥痒痒的。 他忙收敛心神,隔着喝茶的小几,探过身,翻开她的眼皮,一只小小的飞虫,粘在被梁茶香揉的充血的视网膜上。 用手拿是不可能的,咋办呢? 萧清扬急中生智,想起自己小时候眼睛里进了飞虫,奶娘就会翻开他的眼皮,用舌头帮他舔出来。 可是他忘了,如今他是二十岁的大好青年,不是几岁的小毛孩。 学着奶娘的样子,俯身低头,抬起梁茶香的下巴,将她眼中的小虫舔了出来。 他的举动出乎梁茶香的意料,一时发懵。 被人冒犯,似乎给对方狠狠一巴掌才是该有的正常反应,可为何,她没有气恼,反而觉得有无数烟花在眼前绽放? 梁茶香,羞红了脸,有些不知所措。 庄雅婷赶过来,正好看到,萧清扬俯身低头这一幕,萧清扬是背对着门的,所以这一幕,落入站在门口的,她的眼里,就是萧清扬低着头在亲吻着梁茶香。 “你们干什么?” 庄雅婷大叫着冲进来,一把推开萧清扬,抬手对着梁茶香就是一巴掌。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梁茶香还沉浸在,绚丽的烟花之中,眼看巴掌就要落在她粉嫩的脸颊上。 好在萧清扬手疾眼快,一把扣住庄雅婷的手腕。 “谁又惹你不开心了?跑这里来撒野。” 萧清扬眉头皱成了川字,以往真是对她太宽容了,以至于养成了刁蛮任性、目下无尘、无理取闹的性格,再这样下去,必定害人害己。 萧清扬觉得,从今往后再不能由着她的性子胡来。 庄雅婷看到萧清扬如此的护着梁茶香,气恼的眼眶都红了。 从小到大,萧清扬事事都让着她,就算她对那些觊觎萧清扬的女工出言不逊,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不知道,从未有过一星半点的责怪,虽然有时候他不太爱搭理自己,但是从没有恶言相向,更遑论对她动手了。 可今天,他却为了个什么都不是的野丫头对她动手了。 庄雅婷的心头在滴血,他们从小一起青梅竹马的情份,比不上一个,从知从哪里才冒出来的野丫头,尤其这野丫头还要胸没胸,要屁/股没屁/股。 高挑、凹凸有致,曲线分明的身材,一直是张雅婷引以为傲的资本,不管走到哪里,她总能从对方眼里看到惊艳,为此她总是沾沾自喜,像一只骄傲的孔雀般,抖动着它华丽的羽毛,引得男人赞叹,女人嫉妒,可是现在,她最在意的目光,却被娇小玲珑,豆芽菜般没什么韵味的梁茶香吸引了过去。 这让从小娇生惯养,跋扈惯了的庄雅婷,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羞辱。 她胸膛剧烈的起伏,尖声叫着,向梁茶香扑了过去,她要打死这个臭丫头,挠花她/勾/引/男人的魅惑脸庞。 眼看她涂着丹蔻的长长的指甲,就要挠到梁茶香白嫩水灵的脸上,忽然眼前一黑。 萧清扬见庄雅婷突然发疯,本能的上前就要护住梁茶香,庄雅婷却柔软着身子,突然向下滑落,只得反手一抱,接住庄雅婷不断下滑的身体。 庄雅婷面若金纸,毫无生气的躺在萧清扬的怀里,触动了他的某根神经,似乎往事重现。 “雅婷。”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抱起庄雅婷闪身出了办公室,飞快的朝医务跑去。 真是飞来横祸,躺着也中枪。 梁茶香相信,从今往后,关于今天的谣言,又要满天飞了。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有些失落,有些懊恼。 一会儿想到,如果换做自己,萧清扬会不会如此紧张?一会儿又想到,自己是来报仇的,平白惹这些事非做什么?一会儿又想到,有一天萧清扬知道了真像,还会不会如此待她? 心中惶惶,乱成了一锅粥。 半响她才回过神来,不管怎么样,庄雅婷都是在她办公室里晕倒的,于情于理她都该表示一下关心。 医务室里,萧清扬紧张的盯着李保仁给庄雅婷做各项检查。 “她怎么样?”见李保仁做完检查,萧清扬忙急声问道。 “没啥事,长期营养不良,有点低血糖,一激动就晕过去了。” 在西医院里,学了几年西医的李保仁,说得头头是道。 “营养不良?” 萧清扬松了口气,提着的心放了下来。 “你要不要出去一下?” 李保仁突然朝着门外努努嘴,对萧清扬说道。 他诧异的转身,看到素色裙角的木兰花在墙角一闪而过。 是茶香,今天她就是穿了这样的一身素色衣裙,袖口、裙角绣着别致的木兰花。 她一定是不放心婷婷的病情,跟了过来。 萧清扬心中泛起阵阵暖意。 “不用。”他转回视线,嘴角含笑。 茶香是个善良,又通情达理的姑娘,她不会怪罪的,得空他再好好向她赔礼。 “她怎么会营养不良?” 生活优越,又是表舅庄博华的掌上明珠,要什么有什么,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估计表舅也会想方设法给她摘下来,怎么会营养不良? 萧清扬怎么也想不通。 “这有什么奇怪。”李保仁不以为然,“女孩子爱美要保持身材,不爱吃肉这些有营养的东西,时间长了自然会贫血、营养不良。” 说着他瞟了一眼躺在病床上,依旧昏迷的庄雅婷。 “你看她这么瘦,没有营养不良才怪事。” 第四十七章 一块不够给你俩 萧清扬还真是高估了梁茶香,或者说他太不了解女孩子。 任何一个再善良、大方的姑娘,面对自己在意的人,也会变得任性、不理智。 当梁茶香得知庄雅婷只是营养不良,并无大碍,也就放心了,可是对萧清扬却不能释怀。 她亲眼看见,庄雅婷晕到时他的紧张、慌乱和无措。 当庄雅婷醒来,他什么也没对她说,当厂子里那些,早就看她不顺眼的小人,唧唧歪歪的时候,他一句解释的话也没有,就这样任凭她孤身一人抵当所有的风雨。 她的心一点点的变冷,或许根本就是自己会错了意,他只当她普通的朋友,或者连朋友都算不上,只是一般的同事,仅此而已。 也许这就是天意! 她一直怀疑萧清扬和萧镇关系非同一般,只是贪恋那一抹温暖,一直也舍不得下定决心,今天就让萧清扬帮她做这个决定吧。 很好,这样很好,真的,再好也没有了。 梁茶香收起心中的伤痛,抑天看着天空,逼回眼中点点泪意。 孙桂花又得意起来,梁茶香这个秋后的蚂蚱,终于蹦达不起来了。也许要不了多久,就该滚出兴隆昌了。 在车间里又开始欺负起王茶花来,不过王茶花得了梁茶香的“金玉良言”,也不再像以前似的傻乎乎,一直肠子通到底,所以孙桂花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天空阴沉沉的,没有一丝的风,就连窗外的树木,都无精打彩的耷拉下脑袋,闷热的让人喘不上气来。 在王茶花身上,又没讨到便宜的孙桂花,憋着一肚子气,像一只大肚皮的青蛙,端着饭盆骂骂咧咧的走出车间,正好遇上同样去吃饭的梁茶香和朱珍珍,当即拉下脸,双手叉腰,语带讥讽。 “有的人,痴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我要是她,干脆买块豆腐撞死算了,省得丢人现眼。” 梁茶香眼皮也不抬一下,对朱珍珍道,待会记的提醒我去厨房拿块豆腐。” 孙桂花一听,惊讶的张大了嘴巴,这是被打击了,还是心如死灰,不抱希望了? 怎么让她,有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无力感? 梁茶香这个野丫头,嘴巴不是挺厉害么?竟然就这么怂了,不回嘴了? 真是没劲! 原本孙桂花想好好耍一把威风的。 梁茶香冷冷的剜了孙桂花一眼,不紧不慢道,“一块不够的话,再给你块!” 她嘴角弯弯,“不用谢我!” 看着她一本正经的绷着小脸,皱着鼻子,朱珍珍噗的一声笑了,“真有你的。” 孙桂花气的脸色发白,“梁茶香,嘴巴咋那么毒呢?也不怕闪了舌头。” “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她说别人就不怕闪自己的舌头,别人说她就闪舌头? 这人真是,梁茶香真不知道说啥好了。 这时萧清扬刚好从办公室出来,看到梁茶香眼晴一亮,这几天,庄雅婷一直以生病为由粘着他,弄的他找梁茶香的时间都没有。 “茶香,我有话跟你说。”他眼角眉梢忍不住飞扬起来。 “对不住,萧干事,现在是休息时间,有什公事上班谈,我洗耳恭听。” 梁茶香浑身散发着冷意,拒人千里。 萧清扬一呆,张口就要解释,庄雅婷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 “姓梁的,你怎么说话?领导找你谈话还得挑你有时间?” 庄雅婷见不得别人对萧清扬不敬,尤其萧清扬已经如此的低声下气。 她对萧清扬那是无原则的维护,全然忘记了,先前两人之间的纠葛。 “好呀!”梁茶香表现的很光棍,“现在聊天的话,得算加班,按时间算加班费,要说什么快说吧,我听着呢。” 孙桂花瞪大了眼,天爷,这人怎么可以嚣张的如此理直气壮? 第一次,她不得不承认,她很羡慕梁茶香。 “想钱想疯了吧你?” 庄雅婷瞪着梁茶香一脸的不可思议。 脸皮真够厚的,庄雅婷毫不怀疑,如果她拿把刀砍在梁茶香的脸上,必然没有一滴血,而是留下一道白印子。 “咱们走,”庄雅婷整个人,挂在萧清扬的臂弯里。 对于脸皮比城墙还厚的人,还是远离为妙。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她下一刻会做出什么,不要脸的事情来。 萧清扬手忙脚乱的拂下,庄雅婷八爪鱼似的双臂。 “茶香,你听我说……” “现在我要去吃饭,没什么事的话,就失陪了。” 梁茶香冷冷打断萧清扬的话。 “人家都不理你,干吗热脸贴别人的冷屁/股,走啦!” 不管她是真心,还是欲擒故纵,庄雅婷觉的还是远离比较安心。 她故意表现的很不耐烦,死死拖着不情不愿的萧清扬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虽然是她想要的结果,梁茶香看着渐行的远的背影,还是忍不住心里抽痛了下。 “茶香。”朱珍珍迟疑的喊了声。 “走吧,咱吃饭去。”梁茶香收回目光,亲昵的挽着朱珍珍的胳膊,可是冰冷的指尖还是出卖了她。 午后,萧清扬把石云峥拉到了角落里,悄悄问道:“如果一个女孩子生了你的气,要怎么做才能让她消气?” 石云峥皱着眉,挠挠头,“我又不是女孩子,我咋知道她们的心思。” 萧清扬抚额,他怎么偏偏找了个呆头鹅问事,“你不是在谈对象么。” 石云峥看怪物一样的看着萧清扬,“我又没惹她生气,怎么知道?” 萧清扬总算是反应过来,一拳砸在他的肚子上,“你耍我。” 听到动静的众人,都回过头来看着他俩。 “没事没事,闹着玩呢!”萧清扬忙对众人摆摆手。 沈天鹏嘿嘿笑着走过来,很光棍的,胳膊架在萧清扬的肩头,“怎么,想讨咱家茶香欢心?你问哥哥我呀,想当年哥可是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此话一出,引众人一片哄笑,“得了吧,你就吹吧。” 萧清扬更是嘴角抽抽,茶香什么成他家的了,他怎么不知道? 更让他心塞的是,他们怎么都知道他要讨茶香的欢心? 第四十八章 自求多福 沈天鹏看着萧清扬苦瓜着一张脸,看戏不怕台高。 “我说兄弟,”他拍拍萧清扬的肩膀,“那天你抱着庄雅婷,玩命似的直冲医务室,谁都看着了,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咱这厂子有多少女人?你说说得有多少台戏?” 他伸手摸了一把萧清扬的俊脸,“偏偏你又脸皮子长的好看,偷偷看上你的女人不在少数,这些人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可不就狠命地落井下石?” 萧清扬急了,“我跟庄雅婷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这个我信。”沈天鹏点头,萧清扬刚舒一口气,谁知他又话锋一转,“可是别人不信,茶香也不信。” “茶香可没有你说的那么小气。”萧清扬立即反驳。 “是吗?”沈天鹏摊摊手,“真是这样的话,你鬼鬼祟祟的找石云峥干嘛?” 萧清扬被戳中了痛处,像个泄气皮球一样,瞬间瘪了下去。 石云峥也是个不嫌事大的主,上竿子的凑热闹,“其实这件事还真是你的错。” 石云峥掰着手指细数他的“罪状”,“其一,你没有立即好好向茶香解释这件事情,其二,不利于茶香的谣言满天飞时,你没有站出来……” “这个我可以解释,”萧清扬急忙说道,“我是想跟她解释来着,可是庄雅婷整天黏着我,至于那些谣言,我不是怕越描越黑吗,本来我不说,也许一两天就过去了,可我要一解释,岂不是让那些乱嚼舌根的家伙更有了谈资?” 石云峥扯了扯嘴角,“我真怀疑你这家伙,留洋的时候,是用屁/股读的书,这种事解释没用,我们都承认,可解不解释的关键在于,要让茶香看到你的诚心。诚心,明白吗?” 沈天鹏更是语重心长,双手拍拍萧清扬的双肩,“兄弟你还是太嫩了,康庄大道,愣是让你走成了崎岖小路……,什么都不说了,加油吧,哥哥看好你。” 石云峥等人更是一副,自求多福的表情。 下午,憋了一天的老天爷,终于向人间洒下黄豆般大小的雨点。 雨势凶猛,很快地上积流成河。 梁茶香站在车间屋檐下,看着厚厚的雨帘,犹豫着要不要冲进雨里,反正办公室离的也不远。 忽然一把油纸伞遮在她的头顶,萧清扬大大的俊脸映入眼帘,梁茶香顿觉心浮气躁,双手护头冲进了雨里。 “真是个倔丫头。”萧清扬忙跺脚追了上去。 冒雨回到公办室的梁茶香,浑身湿透,内心不禁埋怨萧清扬多事。 湿哒哒的也没有一件衣服可换,梁茶香发誓,以后一定要在办公室,多准备一套衣服。 她拿着毛巾,不断的擦拭着身上的湿意,传来笃笃敲门声。 萧清扬拿了套素色小碎花的衣裙,双目熠熠,含笑站在门外。 他自己也换掉了湿衣,一身宝蓝的长袍,左胸连肩头大片的手工刺绣,栩栩如生,很有立体感,湿哒哒的头发上还占着细细的水珠。 梁茶香开了门,立即就要关上,萧清扬快她一步,嬉笑着把脚伸了进来,梁茶香心软不忍夹伤于他,一时犹豫,手下一顿,萧清扬趁势挤了进来。 “不要跟自己过不去。”萧清扬嘻笑着将衣裙塞给梁茶香,“快换了,我先走了。” 说完果真离开,梁茶香看了看,手中的衣裙,有什么东西在心中淌过,暖暖的很窝心。 她赶紧摇了摇头,丢掉这些不该有的思绪,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千万不能再生出别样的心思来。 晚上下班回到家,秋墨发现梁茶香换了一身衣裙,不禁皱了眉头,神情严肃。 “怎么回事?” 平静的表面下,各种不好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闪现。 “出门没带伞淋湿了。” 梁茶香垂眉拉了拉衣角。 淋湿了? 秋墨抬眸,看了眼梁茶香鸦黑的长发,果然带着未干的水气。 她很想心疼的说:“什么回事,这么大人了,怎么还是这么鲁莽?” 可是对着梁茶香,那双茵茵如水眼眸,所有的关切,都卡在喉咙,欲吐不能。 她转身到厨房,给梁茶香煮了一碗生姜红糖水,默默看她喝了下去。 这一夜梁茶香睡的很不安稳,第二天起来就有些头重脚轻,勉强做好了早餐却没有胃口,索性就不吃了。 王茶花来了,两人结伴一起去上班,一路无话,很快到了镇上。 梁茶香感觉自己有些头晕眼花,暗自思忖,也许是没吃早饭的原因,抬眸见不远处有家早餐摊子。 “那边有卖的豆花的,我好久没吃过了,咱们去吃一碗吧!” 王茶花也好久没吃,有些馋了。 “好啊,好啊。” 她边说着,边主动扶了梁茶香,坐到了豆花摊上。 摊主大娘很热情,“闺女要吃些啥?豆花还是豆浆?要油条的话,我给你们去隔壁阿旺摊上拿。” “不用了大娘。”梁茶香努力挤出一丝笑容,“不用那么麻烦,给我们两碗豆花就好。” 大娘利索的盛了两碗豆花。“给你们多放点虾米、香菜。” 王茶花嘴甜,“谢谢大娘。” 摊主大娘听得心里高兴,又往两只碗里添了一大把虾米。 乡下人朴实、勤劳,买早饭吃的其实不是太多,好比现在,摊位上只有三、两个喝豆花的。 生意不忙,大娘端了豆花过来,顺腿就坐在了桌旁。 王茶花是由奶奶带大的,对慈祥的年长大婶,有着天然的好感,“大婶,我看您这生意也不忙,每天起早贪黑的能赚钱吗?” “茶花。” 梁茶香提醒的喊了声,哪有一开口就问人家钱的事,太没礼貌了,尴尬的给大娘道歉,“对不起大娘,我这妹子……” 话没说完就被摊主大娘笑着打断,“没关系,大娘就喜欢这样有什么说什么,心直口快的好孩子。” “闺女,你们在镇上上工?”大娘跟王茶花拉起了家常。 “嗯。”王茶花喝了口豆花,“我和我姐在兴隆昌上工,大娘,我跟你说,我姐可了不起了,她现在已经是车间里的会计了。” 王茶花很兴奋,一点都不认生。 第四十九章 祸水东引 梁茶香慢慢地吃着豆花,脑袋晕晕的,强撑着听大娘和王茶花,漫无边际的闲聊。 蒋芳华心不在焉地,慢慢朝镇上走来。 昨日她又偷听了,大嫂和母亲的谈话,对方托人打听过她,对她很满意,等她这次白班、中班交替的休息日,两家见见面,就要正式订下来。 这可把她愁坏了,还有二日就要翻班,这么短的时间,既要让对方看不上她,又不能毁了她自己的名誉。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短短两日叫她怎么想得出两全齐美的办法? 真是愁刹人。 蒋芳华恼火的,踢了脚路面上的小石子。 一抬头看到了豆花摊上,聊的火热的王茶花和摊主大娘。 天无绝人之路啊! 蒋芳华一双杏眼,急速的转动起来。 “真巧啊!” 她笑意吟吟的走了过去,在桌子仅剩的一边坐下。 一条乌黑的辫子安静的垂在脑子,大大的杏眼闪着光彩,半新的丁香色斜纹对襟衣裳,掩不住她窈窕的身材,怎么看怎么的风姿卓越。 不起眼的角落里,安静吃着豆花的青年红了脸颊,不自然的,悄捎放下,卷的高高的衣袖。 “要不要来一碗?” 梁茶香慢慢搅动着,碗里的豆花问蒋芳华。 “好啊!” 不坐下慢慢吃的话,怎么实施她的计划安排。 摊主大娘一听有生意,忙站起来,“姑娘坐好,我去给你盛。” 坐的时间久了,脚有些麻,身形一晃,没能站的起来。 蒋芳华心里抖了一下。 这老婆子还是个病秧子,真要嫁过去的话,是不是马上就得伺候她? 这更让她下定了决心,就算今天破斧沉舟,也要把这门亲事给搅黄了。 王茶花这孩子,不仅嘴甜,而且勤劳,跟摊主大娘聊了这么些,已经很自来熟了,见摊主大娘如此这般,忙站了起来。 “大娘您坐,我帮她盛。” 反正蒋芳华也不是什么外人,她给她盛一碗,也没什么大不了。 乡下人没那么多讲究,摊主生意忙,顾不过来,客人有等不及的,自己拿了碗盛也是常有的事,大娘也没太在意,只觉得这孩子,手脚麻利,是个能干的孩子。 别人都觉得没什么,可对于蒋芳华来说却是个机会,当王茶花将豆花,放到她面前时,话题就来了。 她搅了搅豆花,“茶花跟大娘很熟吗?我咋瞧着你像是在自己家似的。” 王茶花实诚,没什么心机,听得蒋芳华说,咧嘴笑了。 “是吗?大娘人很好我们聊的来。” 蒋芳华这话有些过,让外人听着,觉得王茶花有些越矩。 摊主大娘,虽然为人实诚,可毕竟是个生意人,八面玲珑,“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多亏了这姑娘。” “这也是你们有缘分呀!”蒋芳华舀起一勺豆花吹了吹,巧笑兮情,“你还别说,看着挺像一家人的。” “芳华,”梁茶香不悦的腉了她一眼,“吃东西也堵不上你的嘴。” 她觉得蒋芳华今天话有些太多、太过了,可是当外人面,也要考虑蒋芳华的面子,所以梁茶香并没往深里说她。 摊主大娘听到,梁茶香喊出的名字,下意识的看了蒋芳华一眼,眼神不由自主的,飘向那不起眼角落里,吃豆花的青年,对方是谁,心中就有了几分了然。 摊主大娘皱了皱眉,那么她如此说话,到底是几个意思? 与这小姑娘争风吃醋?想在她这个未来婆婆面前争宠?还是存了别的什么心思? 摊主大娘毕竟是见过风浪的人,思绪在头脑中转了转,决定不动声色静观其变。 蒋芳华不知摊主大娘,已经识破了她的身份,仍然在那里继续自编自导自演着。 “要不,大娘你就收她做干闺女呗!”蒋芳华脸上依然挂着无害的笑容,“或者你家有年龄相当的小子,把她娶了回去也是极好的。” 摊主大娘无声的笑了。 只怕这后半句才是重点吧! 她悄悄地打量着蒋芳华,这闺女穿着打扮,甚至脸上的笑容,无不得体大方,看着就令人欢喜,难怪她家唐方,很满意这桩亲事。 只可惜,现在看来这桩婚事,是不能要了,且不说她愿不愿意嫁到他们家去,光是这份心机,她就不能答应,没得到时候,原本和和睦睦家,给她搅的鸡犬不宁。 只是她家唐方小子…… 摊主大娘担忧的看向那个角落。 “芳华你胡说什么?”梁茶香有些不悦,“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 今天是个绝好的机会,错过了就不会再有,蒋芳华是那种,最懂得把握机会的人,为了自己的幸福,她拼了。 “茶香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亏得茶花还叫你一声姐,你也该替她考虑考虑才是。” 说的她还很委屈,好像梁茶香欺负了她一般。 梁茶香叮的一声,把汤匙扔在碗里,“开什么玩笑,她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 “小什么小,我娘十六岁,都已经生了我大哥了。” 蒋芳华今天也是寸土不让。 如果今天不能让这个死老太婆,看上王茶花她就危险了。 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她一定要把老太婆的眼光,引到王茶花身子。 “芳华,你今天吃错药了吧!” 梁茶香觉得自己的头,好像要炸开似的,没精力跟蒋芳华在这里耍嘴皮子,语气不免重了一些。 “我说的是事实。”蒋芳华理直气壮。 “好啦,好啦,不要吵啦!”摊主大娘过来打圆场,“大娘我还是童养媳呢!这也没什么标准的定论,你娘是你娘,这闺女,人家姐觉得还小,那就是小,有什么可争的呢。” 一听这话蒋芳华可着急了,今天不搞定这老太婆,两日后双方已见面,拆穿了她的身份,那她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蒋芳华眼珠子滴溜溜的直转。 “茶香,”她十分诚恳地看着梁茶香,“你是从大城市来的,大城市是什么样,我们乡下人不知道,也许二十好几不结婚很正常,可是我们乡下不一样,不管你是多好的闺女,过了二十还没能嫁得出去,找婆家可难了,我这也是真心的为茶花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