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牧心》 1、重逢 林丹丹新婚后第一次的宴请,摆在她奢华的别墅里。 我们一家在受邀之列。 在装修得格外精致的客厅里,他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撞入眼帘。 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 一瞬间空白的脑海,直到他的脸孔在眼中放大、填满,才又有了生命的机质。 竟然是他。 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十年零三天。 被各式各样数字、报表占据的脑子第一时间跳出了答案,准确无误。 我都不禁惊诧,自己到底是有多放不下他,所以可以在阔别多年之后还能把日子计算地如此清晰? 他朝我微微一笑,嘴角微微上翘,眼底带着他一贯的温润如玉。 可我如一个木头娃娃,面无表情之余连笑意都挤弄不好。 木然地望着他,望进他黑色瞳仁中的那个自己—— 面容呆滞,表情茫然。 可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此时此刻内心已经泪流成河。 点漆的黑眼睛依然温和地对着我,无措中,我垂下了眼帘,用最安静也是最无用的方式面对这一切。 “哎呀,苏予,见了人怎么不打招呼啊?你小时候还让人家补过课呢,现在不会认不出来了吧?”老妈轻声的责备在我身后响起,呼吸一顿之后,就是我妈同他寒暄的声音,“牧心,你好啊!许多年不见了,没想到你这次会来丹丹家吃饭。” 牧心,沈牧心。 他姑妈家的女儿林丹丹是我妈妈的干女儿。 我,江苏予,就这样和他阴差阳错地成了亲戚。 “阿姨,你好……我以后要留在W城了,这周刚办好了工作调动。所以这次丹丹请客,我能出席。”他清越中略带空旷的嗓音一如记忆中的质感,穿透十年的岁月,与我心底的声音重合在一起。 半晌之后,我才咀嚼出话里传达的意思—— 他调回来工作了?不再去北京了? 我忍不住抬头,看到他同我妈交谈时淡然有素的表情,处处透着斯文儒雅。 时光倒转,好像又回到了十年前,他给我辅导功课时的耐心、周到……与疏淡。 对,就是疏淡。 疏离而且冷淡。 身躯不过一寸之距离,心却隔着千山万水,六岁的年龄差距横亘在我们中间,比银河还要触目惊心。 十五岁的我,稚嫩而普通,清澈如水的眼眸里重重叠叠的都是他这个清俊、温柔的优等生。 用高山仰止的目光膜拜着他。 却一点都不知道那目光中散发出来的疏淡。 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 “我家苏予去年考上了公务员,就在我们市里的财政局……小科员,不能和你比……对了,你以前是财政部的哇,现在调回来在哪个单位?是不是就在财政局?”老妈滔滔不绝的声音惊喜传来,瞬间拉回了我脱缰的思绪。 财政局? 我一下子支起了耳朵,心底忍不住牵动着莫名的情绪。 “不在财政局……”心,微微失望,却看到本来专注于我妈的他倏地朝我转过来脸来,闪避不及,四目相接,“但我还在财政口子。” 淡然而矜傲。 老妈没有听懂,我却听懂了—— 前两天听局办公室的一位大姐神秘兮兮地丢了一个八卦,说我们市里新来的一位副市长下周就到位,分管财政、审计、税务、统计。 新来一个副市长这不算什么,大家都兴致缺缺,可大姐的下一句话却让众人都来了精神,大姐故作神秘地凑在他们耳边低语:“听说这位副市长很年轻,好像才不过三十多岁,未婚……” 三十多岁? 对于我们这些穷其一生都只能混个科员退休的人来说,的确很惊世骇俗。 众人唏嘘不已,我也不过一笑而过,并没有在心底留下痕迹。 可如今想来,难道谈论的就是他? 沈牧心。 “……哎呀,我们苏予啊,这些年很努力,经过你的辅导,认真地考上重点高中、重点大学,毕业后又杀过千军万马顺利考上公务员,可跟你一比,就差得太远了……”老妈艳羡的话语在我耳边飘散开来,酸涩了我的内心。 十年的努力,只是为了追逐他的脚步,能做一个不用再仰望他的女孩。 却没想到,十年之后,距离越来越大。 再一次无声地低头,心底的雨越下越大。 眼前却是一片干涩漠然。 “你们聊聊,我去那边打个招呼……”突然在屋子的另一边发现一个许久未见的亲戚,老妈草草地结束了与他的聊天。 沈牧心点头颌首,目送老妈的离开。 然后,我也准备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假装从未相逢。 “苏予,工作怎么样?你现在在什么处室?……”他突然凑近我,从容发问,如熟稔多年的老朋友,我居然从问话中听出了悦耳的温和。 周围嘈杂的世界一片寂静无声。 2、重逢b 我果断地改变了计划,不容许自己回避地抬头,轻声答道:“你好,我在行财处,工作还好,领导和同事都很和善,我是新进的小科员,目前还是在学习阶段……”表情谦和,口齿清晰,神态自若。 我表现的是不是很好? 我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可以如此脸不红气不喘地和他交谈,十年前的轻率表白,他用最宽容的方式避免了我的尴尬,可也从此以后,再无音信,连碰面都不曾。 每当梦到自己鼓起勇气无比羞涩地对他红着脸说“我喜欢你”时,梦境总会支离破碎。 因为就算在睡梦中,自己都不敢再去回想接下来的片段,去重温被他拒绝的一幕。 我是如此骄傲又自卑的一个人。 “嗯……嗯……嗯……”他微微侧着耳朵,一副专心倾听他人话语的姿态,一如十年前的那段岁月,我在一边叽叽喳喳的高谈阔论,而他则是认真倾听却淡笑不语。 十五岁的我懵懂无知,以为他是对我的话语有多用心。 经过十年的沉淀,我才知悉,原来当年他是多么克制,才能在我一堆索然无味的发问中不动神色地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和……沉默寡言? 可是,那时的我天真的以为他就是这样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我表哥是学校辩论社的社长,这次要代表全市去参加全省高校辩论大赛……”林丹丹说。 “我表哥是足球健将,最喜欢曼联,每次曼联有比赛,哪怕是半夜他都会爬起来看比赛……”林丹丹又说。 “我表哥人缘可好了,他生日时,一堆的同学赶过来为他庆生,有的光飞机票就要好几千呢!他为了表示感谢,拿着吉他自弹自唱,那些女同学一个个眼睛都看直了……”林丹丹还说。 …… 然后,我就听到自己心底的城墙塌陷的声音。 原来,真实的他是个阳光、活泼、机敏、善言的人。 不是那个只会对我疏淡的笑的人。 “以后,我们工作上说不定会有接触。”他的嗓音就像是吉他响起时的第一声轻颤,钻入我的骨膜,直达我的心田。 “嗯,也许。”我微微的笑,眼底越发荒芜—— 你是分管财政的副市长,和你有接触的是局长、副局长,最多到处长,到不了我这样小科员的层面。 “那好,以后请多多指教。”意外的,他伸出了手。 我却措手不及,目光流连在距胸前不到二十公分的这只手—— 黑色西装下露出一截白色衬衫,目光下移,是修长如玉、指节匀亭的手指,微微地倾斜着,摆出谦逊邀请的姿态。 鬼使神差的,我伸出了手,与他交握在一起。 一触即离,可肌肤的温热还是以星火燎原的速度席卷了我所有的感官。 我的心,一阵颤栗。 十年了,原来我依然不受控制地为他所吸引。 我是有多不知羞耻,所以才会沉沦在他的魅力中不可自拔? 出乎意料的笑,夹杂着讽刺从眼底一路蜒到了嘴角,而后在他的打量、探究的眼神中一寸寸地冷掉。 “我那边还有个亲戚,要去打招呼。再见。”感觉到理智再也压制不住眼眶中的湿热,我用尽平生最大的意志力克制着,面带微笑地同他告别。 “好。”他的目光别有深意地在我脸上转了一圈,几秒之后才吐出了一个字,“以后……再见……”含蓄的笑,最后的话消散在他唇齿间,不曾落入到空气中。 而我,颌首,转身,挺直背脊,迈开步伐,与他渐行渐远。 却感觉到那道淡淡的视线一直追逐着许久。 直到酒柜隔断,我才能颓然地背靠着实木的柜门大口地喘气,眼角沁出一滴泪。 喧嚣热闹的宴会,人来人往,热烈欢庆的交谈,觥筹交错的应酬,被人众星拱月的他,和湮没在众多宾客中的我,相隔何止十年的光阴? 牧心,资治通鉴说“牧心者牧天下”。 在我看来,沈牧心,牧到的是我的心。 一颗十年前就沉沦的少女心。 十年后,一如,往昔。 3、处长 “小江,把这个月机关事业单位工作人员的工资收入报表赶紧打一份给我,局长要。”一贯美艳动人的美女处长居然破天荒的一脸凝重。 抛开这几天经常神游太虚的思绪,被点名的我顿时进入工作状态,不敢有一点马虎。 我的美女处长,徐莞,今年二十九岁,市级机关里出了名的大美人—— 家世出身好,工作能力强,外在又是火辣美女一枚,所以排队追求她的人从我们机关大院的门口一直排到了食堂,绵延数公里,那情景光想象都十分壮观。 被男人众星拱月的她自然眼高于顶,对于自己的另一半要求也是极尽苛刻,所以从二十四岁挑到了今天,依然名花无主。 每个月的工资收入报表是常规工作,我很迅速地打开Excel表,再快速地浏览了一下,确定没有错误之后,就打印了出来。 市级六十三家单位的工资都是由我们财政局统一发放,所以打印出来的报表也有厚厚的一叠,我抱在胳膊处,猛地一沉。 旁边的同事江天宇第一时间站了起来:“你没事吧?” 眼底浓浓的关切。 引来旁边本来埋首工作的几道好奇目光。 我赶紧摇头,紧了紧胳膊飞快地往处长的办公室奔去。 留下身后一道恍然若失的目光。 敲门,应声,入内,我的动作一气呵成,可徐处长看到我手里厚厚的报表,立即拧起了秀气的眉—— “这么多?” 落在我身上的目光略有不虞。 六十三家单位的工资,能不多吗? 我心底一百个恼火,可脸上还是保持着纯洁无辜、斯文得体的笑容,轻声细语地解释:“徐处,一共六十三家单位,全在这边了。” “放下吧,你可以出去了。”处长抿了抿好看的红唇,淡漠地扫了我一眼,就这样把我打发了。 我知道她是不耐烦了,每当她抿嘴唇时就是表示她内心不满。 只是机关里的人都惯于掩饰自己的情绪,不会有直白的脸部表情出现,顶多一个咂舌、一记目光、一个抿唇。 习惯到麻木的我不以为然地低下了头,识趣地退出了她的办公室,转身阖上办公室木门的那一刻,微微松了一口气。 回到位置上,目光直直地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动的屏保图案,脑子里又是一片空白。 旁边的江天宇小心地打量了我好几次,目光越来越疑惑,最后,忍不住—— “苏予,你没事吧?生病了?” 机关里的人都习惯称新进来的同事叫小**,比如我姓江,大家都称呼我小江,可江天宇偏偏不,他喜欢叫我苏予…… 而他已经是副处长,没有人会称呼他小江,大家都客气地尊称他一声“江处”,成功地把我和他两个都姓江的人区分开来。 我们处室,除了处长有独立的办公室,其余人都在一起办公,如写字楼里的格子间,各人一方天地。 副处长江天宇也不例外。 巧合的是,我和他的位置相邻。 用徐处长的话来说,小江平时的工作除了自己一块还要负责配合好江副处长,所以坐在相邻比较方便。 所以,就这样了。 感觉他的目光炽热,隐约有起身过来关心的趋势,我赶紧回过神来,露出温和的笑摇头道:“没有,没有,只是在想午饭吃什么。” 随便找了个借口。 “对哦,马上要吃午饭了。”他抬腕看了下手表,已经十一点五十分了,再过十分钟就到吃饭时间,他灵机一动,道,“苏予,要不我请你去吃XY火锅吧……你上次不是说这家火锅是‘舌尖上的中国’推荐的吗?食堂里就那么几样菜,一看就没胃口,我和你去吃火锅换换口味?” 他一脸期待。 脑海里顿时闪过两幅画面,活色生香的成都火锅or叶黄肉肥的快餐…… 我小心地咽了几下口水,最后用了极大的意志力困难地摇头。 “江处,不用了,我就食堂里吃吃,不好意思的……”我极力地掩饰自己眼中冒出的小星光。 他又邀请了一次,我还是摇头。 他就失望地“哦”了一句,又说了一句“下次请你吃饭”草草结束。 而后就低了头不再看我。 我暗暗庆幸,机关的人就是这样,不会死缠烂打,不会撕破脸皮,有的只是克制和适可而止。 江天宇虽然从来没有明示过什么,但是他的许多小细节无一处不在昭示着他的想法,我若感觉不出来他对我有好感,那就是头蠢猪了。 我当然不蠢,但我也不可能接受他。 从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我的拒绝显然让他有些小失望,接下来的十分钟时间,他再也未看向我这边一眼。 我松了一口气,无意识地摆弄着桌上的文档,以此来避免尴尬。 4、闲话 十二点一到,处室里就热闹起来。 大家各自拿着小钱包或者饭卡,三三两两地结伴向食堂走去。 我一把抓起桌上的钥匙,快速地闪出了门。 在门口,遇到了办公室的大姐王薇。 “小江,吃饭去。”王大姐四十出头,雪白圆脸,一笑两个酒窝,看上去十分和善。 可那是表象,我心知肚明。 “王主任,你好,吃饭去。”我十分客气地等着她走近,然后等她超过我半个身子的距离我再迈腿及时地跟上。 这样,既显示了尊重又表示了亲近。 没有任何职务的她显然被我那声“主任”给取悦了,笑眯眯地伸手拍了拍我,提醒道:“小江,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可不是主任,别瞎喊,喊我王姐就可以了……” 身为建设局局长夫人的王薇能随随便便让人喊王姐吗?办公室正儿八经的高主任都要避其锋芒,更何况是我? 我自然不会把她的客套话放在心上,嘴巴上依然是一口一个“王主任”,王薇就像无可奈何了一般,笑着和我一起离开,却再也没提称呼的事情。 草草地接过快餐,看着盘子里八百年不变的菜色,心底一阵想哭的冲动。 放着好好的火锅不去吃,偏要吃这个。 我恨恨地拿筷子去戳米饭,心底的怒气上下翻滚—— 跟他去吃一顿会死啊?同事吃顿饭不是很稀松平常吗? 我越想越觉得食不知味。 草草扒拉了几口,就恹恹地搁下了筷子。 “小江,你不吃了?”对面而坐的王薇一脸不苟同地看着我,然后就开始数落起我来,“你只吃这一点点,对身体不好,怪不得不长肉,原来都是饿瘦的……我跟你说,你现在还是小姑娘觉得不打紧,等你以后结婚怀孕了就知道,太瘦对宝宝不好,没有营养……” 王薇喋喋不休的能力是全局供认的。 一件事情,她可以翻来覆去讲许多遍。 我心底十分烦躁,可是还得按捺着性子保持受教的表情听她唠叨完。 口水横飞了五分钟之后,她终于结束了可怕的碎碎念。 不过,我眼底的真诚和恭敬落在她眼里,却十分受用。 “你等我一会吧,我要把饭都吃掉,不能浪费。”她很大度地告之我,似乎让我等她吃饭再一起离开是天大的恩赐。 事实上,的确是恩赐。 对于我这个既不是“官二代”又不是“富二代”的小菜鸟来说,能在水深火热的财政局混下去,同王薇这位建设局局长夫人的交好也是起了关键性作用的。 “小江,你斯文、谦虚、懂青头,是个好孩子,我可是在那些局长、副局长跟前毫无保留地称赞你的哦……”某次吃饭时,王薇挑高了眉峰,似笑非笑地跟我表示。 有没有真的去跟局长、副局长说,我不知道;可是局里上下都知道行财处的江苏予是王薇食堂吃饭必备的跟班,渐渐的,江苏予的名字在财政局扎下了跟。 “薇薇,吃饭啊?”局里国库中心的周主任今天吃饭来得晚,端着快餐一看没位置,就一屁股坐在了王薇的旁边。 “哟,周周啊,你今天吃饭够晚的啊……”王薇抬眼一下子就看到她脖子里那颗一克拉的吊坠,眼睛里一闪而逝的暗芒。 “周主任。”我赶紧同坐下来的周主任打招呼。 脑海里她的信息一下子就跳了出来—— 周孝红,今年四十多,前夫是市里知名房地产企业的老总,前年因为一脚踹掉小三肚子里的孩子而被离了婚,此事一度在机关里闹得沸沸扬扬。 离婚后的她越见锋芒,心情不好时,连分管副局长都可以不买账。 这样的一号人物,我自然要恭敬恭敬再恭敬。 “嗯。”周主任很满意我的反应,扫过一眼就和王薇叽叽喳喳地聊上。 “怎么就你一个人来吃饭了?徐莞呢?不是说局长找你们开会吗?下午要去新来的副市长那边汇报情况……”王薇抬头看了下食堂,好奇地问。 新来的副市长? 我的耳朵一下子被刺痛了,恨不得立即起身跑开,可看了一眼对面侃侃而谈的王薇和才刚开始吃饭的周孝红,我只能继续坐着。 如坐针毡般地不安。 5、突然 周主任的讯息源源不断地贯入我的耳中—— “我这边都好说,按照请款和预算一笔笔地拨出去,容易的。行财那边可不好说……” “我们局长你知道的,就是个门外汉,组织部出来的,哪里懂里面的门道?从前糊弄糊弄上头还行,这次可不行了,新来的这位可是财政部下来的……人家门槛比我们还精……我们局长哪里还坐得住?” 周孝红越说越幸灾乐祸,最后掩着嘴吃吃地笑起来。 她是前任局长一手提拔的,现任局长来了之后,她就冷掉了。所以,私下她毫不掩饰对现任局长的不屑。 王薇在局里工作二十年,自然知道这些弯弯绕绕,对她的言论也就见怪不怪。 “来了个精通业务的副市长,以后我们的日子肯定就不好过了……”王薇皱了皱眉头,一言以概之。 周孝红撇了撇嘴,不以为然。 两个人一时无话,都埋头吃快餐。 我正被他们的谈话内容搅煞一池春水,一阵熟悉的手机铃声吓得我心惊肉跳。 桌上粉红色芭比兔的手机震得欢快。 “小江,电话。”王薇飞快地瞥了一眼。 熟悉的电话号码闪过,是处长徐莞的座机。 我赶紧拿起手机,站起身子跑出嘈杂的食堂,然后按下接听键,呼吸急促道:“徐处……在……现在?……好……” 当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我还没能反应过来。 下一秒,浑身就似爆炸一般,脑子里霹雳扒拉各式各样的声音炸开—— 徐莞说让我赶紧回办公室,和她、分管副局长、局长一起去市政府汇报工作。 市政府……我费力地咽了几次口水,才认命地迈开步子。 和王薇匆匆地解释了一下,就在他们怜悯的眼神中转身跑回办公室。 “你看,已经开始了……”王薇喃喃的声音在我身后远远抛下。 当我抱着一堆的文件资料缩在上行的电梯里时,依然不敢置信自己居然和局里的几位大佬同时去市政府汇报工作。 何德何能? 还清晰地记着徐莞带我一起去坐电梯时眼睛里包含深意的光芒。 徐莞此人,可是从来不愿意带着下属去领导那里汇报工作的。 任何事情,永远都是她先从属下手里接过报告,然后一个人去领导办公室,关起门来,她是怎么描述事情,谁都不知道。 所以,她敢肯定,这次对我的点名肯定另有他人。 目光从前面人的西装下摆缓缓移到后脑勺,我顿悟—— 一定是局长,刚刚周孝红的话在脑海里盘旋片刻,我就迅速地作出了判断。 估摸着局长怕汇报时数据出错,所以才会把我这个当事人带上,万一有黑锅,可以直接把我这个最小的丢出来。 似是而非地下了判断之后,我就顿时平静了。 小心地敛轻呼吸跟在徐莞身后迈出了电梯,就看到狭长的通道尽头是一大片哑光的幕墙,外面耀眼的日光穿过幕墙散落到室内,已经是一片柔和。 厚重的红地毯就算我们踩在上面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不禁在心底暗暗感慨:这就是我们W市的权力中心,连地毯都那么与众不同,有一种格外高大上的感觉。 一个穿着藏青色西装的男人从北面第二道门处迎了过来。 “朱局,来了。”那男人白净的脸庞上架着一副金丝眼睛,显得格外书生气。 可我知道,他是市政府的副秘书长浦洪,核心圈里的人物。 “浦秘书长,你好。”朱局赶紧伸出手,和他握在一起。 两人并排走在一起,小声地交流。 “在,去吧……” “没人?” “正在等你……” 我跟在背后不小心瞄到朱局从裤子口袋里掏出块手帕擦汗,似是被火星烫到一般,立即别开眼睛。 没想到平日趾高气扬的局长也有这样的一面,原来“老鼠“和“猫”的界限是如此模糊,谁都有可能是老鼠,谁都有可能是猫,只不过看对手是谁。 可是我呢? 我这个最底层的科员,没有比我更低的层面去欺压,那我就是铁板钉钉的老鼠,到哪都要抱头鼠窜。 忿忿不平的心理活动倒是把即将面对的事情暂时从我脑海里驱赶出去了。 我出奇地平静和轻松。 尾随着所有的人最后一个走进了南面第二个房间,突然开阔的视野一下子填满了我眼球。 两大开间的办公室里,入门处是一套沙发摆放出一个简单的会议空间,里面是一张宽大的书桌,整洁的台面背后是一个奋笔疾书的身影。 沈牧心,常务副市长。 书桌上的名牌闪闪发亮。 我慢慢地移开目光,然后将焦点定格在背后一整片明亮的透明玻璃处,尽量将那个挺拔的身影从我脑海里连根拔起。 “沙沙”的写字声,不用低头看都能想象的出来他批阅文件时姿态的行云流水。 6、召见 屋子里难熬的静默。 “朱局,你们来了。”片刻之后,他抬起头,冲着众人颌首。 语气颇为温和。 朱局的情绪顿时高涨起来,凑过去隔着宽大的桌面伸手想同他握手。 他顿了一顿,眼角轻扬,轻轻抬手握住了。 “请坐。”客气而儒雅,伴着唇畔淡淡的笑,就像阳春白雪般让人移不开目光。 年轻、未婚、英俊、手握重权。 这是他沈牧心的关键词。 所有的人同他一比,似乎都黯然失色了。 我忍不住想要垂眸,视线却拐了个弯看到徐莞腮边的吃惊和……惊艳。 我完全垂了眸,乖乖地坐在了沙发后面一排空闲的座位上,泾渭分明地留在另一个区域。 至于沙发,我没有资格坐,那是……属于高层的。 “你……坐这边来吧,有空位。”清越的嗓音破空而来,直冲我而来。 “小江,沈市长让你坐,你就过来坐吧!”一旁的朱局看我没有动静,赶紧用力地暗示。 我忍不住抬头,和沈牧心的视线直接对上。那是……跟和煦、客气、礼貌、上级对待下级完全相对应的目光。 我不能再发怔,感恩戴德地接受他的“施恩”,麻利地抱着手里的一堆资料坐到了徐莞的旁边,他的正对面,眼观鼻鼻观心。 “大家请喝茶。”浦副秘书长很迅速地泡好了茶杯端上来。 朱局就有些吃惊地看着他:“怎么要浦秘书长亲自动手啊?曾秘书呢?” 浦副秘书长一边把杯子推到我们几人眼前,一边若无其事地答:“小曾调到别的部门去了,呵呵,高升了……” 众人却恍然。 曾秘书是前任副市长的心腹,领导离开时自然不会忘记安排好他的出路。 “那沈市长如今的秘书是……”朱局眼睛一亮,试探地看着沈牧心。 “还在物色。”他微微一笑,抬眸对上,似笑非笑道,“怎么,朱局有好人选推荐?” 朱局爽朗一笑,然后就习惯性地翘起二郎腿侃侃而谈:“我是做组织人事工作出身的,别的不敢说,选人这个倒还是可以出一把力。既然沈市长开口给我下了任务,我自然要圆满地完成,保证让领导满意。” 朱局自动请缨。 我下意识地看了眼沈牧心,发现他听了只是一笑,并没有反驳。 秘书的话题就此揭过。 沈牧心搁下茶杯,手指敲了两下桌面之后,就开始问起市财政局的具体业务。 随着谈话的深入,朱局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后来甚至松了几下脖子里的领带。 副局长和徐莞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不轻松。 气氛压抑如山。 我不过是小兵一个,根本轮不到我说话,虽然感觉很沉闷,可毕竟有这么多领导顶着呢,我反倒是心情最轻松的一个。 饶有兴致地偷偷观察每个人的表情,欣赏着平日里在我面前当猫的局长、副局长、处长是如何地战战兢兢做一只老鼠。 心情一阵暗爽。 直到,他从我打印的那一叠工资收入报表里面随意地翻动了几张,猛然抬头,朝我目光如电:“市级六十三个机关事业单位的工资都在报表里?” 我有一种被抓包的错觉,尽力稳住心神,用不高不低、不紧不慢的声音回答道:“是,沈市长。”目光却是被逼着仔仔细细地从他光洁的额头游离到高挺的鼻梁、厚薄适中的嘴唇。 “哦,那这些单位里面发放的人员名单有没有及时和编办对接,有没有已退休的人员还在领在职工资的情况?”沈牧心飞快地别过视线,落到朱局脸上。 朱局一时语凝,汗如雨下。 坐我身旁的徐莞忍不住坐直了身姿,黑丝包裹下的纤细长腿微不可见地往前挪了挪:“嗯,沈市长……我认为不会。工资变动要经过人社局工资处审核之后,出具纸质表格作出具体变动。而编办综合处、人社局工资处、组织部组织处对每个单位的人员情况有一个电子库,里面有详细的出生日期、工作时间,当人员已达退休年龄时,编办、组织部、人社局会同时关注、互相监督、共同操作,我相信有了三个部门的参与,沈市长说的那种情况不会发生。”徐莞眨了眨美丽的大眼睛,吹气如兰。 我不由点头,徐莞说的是实情。 我现在就是根据人社局工资处出具的工资变动审批表来做具体调整的。 7 、举报 “那照理应该不会出纰漏……”沈牧心平平淡淡地看了徐莞一眼,语气却称不上和煦。 我的心咯噔一下。 他这种语气我太过熟悉了。 当年他给我补课时,当我自以为把他出的习题都做对时,就是这样的语气。 我同情地看了一眼徐莞,果真—— “朱局,这是****转过来的举报,你看一下吧。”沈牧心不慌不忙地从自己的笔记本里抽出一封薄薄的书信,丢到朱局面前。 朱局低了头接过,拆开,阅读……大气都不敢出。 那封信辗转从局长、副局长、处长传阅到我手中。 言简意赅的一封信,举报交通局下属一个事业单位的人退休三年依然领着在职工资。 姓名、来历、单位名称一字不落、言之凿凿。 一看就知道这事十有**是真的。 “小徐、小江,回去之后赶紧把这件事情核实一下,如果有错误,赶紧纠正过来……”朱局立即反应过来,拉出背黑锅的人名当场表态。 徐莞脸上一阵尴尬的青白,点头应下。 被点名的我自然从善如流地点头受教。 却因为有徐莞在前面顶着,自己不过是被捎带上的,心情大好。 却没想到,沈牧心很随意地指了指我,道:“你是具体经手的工作人员?那你把此事了解清楚后,当面跟我汇报一下。”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 我?江苏予? 朱局的目光从我瞬间石化的脸孔上疑惑地移开:“沈市长,她……” “就这样吧!”他截住了话头,偏头过去低声询问一旁的浦洪,“下一个议程时间快到了吗?” 无声地逐客令。 然后,我们一帮人就识趣地起身告辞。 回去的路上,朱局冷不丁地转过来看我,纡尊降贵道:“小江啊,这个事情你好好查一下,直接来我办公室汇报。” 旁边的徐莞身影僵硬,我连忙点头:“是,是,我会先跟徐处长、吴局汇报清楚的,然后再来找局长你汇报。” 徐莞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我暗暗替自己捏了一把汗。 沈牧心,你是故意的吗? 坐回座位上后,我才敢在心底忿然咒骂。 接下来的几天,我异常的忙碌,举报信上的内容需要去一一核实清楚,所以我在编办、人社局、组织部连轴跑,就像是圆滚滚的皮球,被他们踢到这边踢到那边。 明明是很简单就能查清楚的事情,却偏偏搞得异常复杂。 机关里的工作就是如此,看着是平行部门,却各有分水岭。 没有领导的批示或者口头协调,我一个最底层的科员想要去查阅档案、搞清楚这个人的真实情况,简直就是难于登天。 这种时候,最是需要处长出面协调的时候。 可徐莞这几天完全失去了踪影,或者说,是异常的忙碌。每次当我想找机会敲开她办公室门的时候,她不是赶着要去开会,就是打电话让别的同事进来核对数据。 几次下来,碰壁太过的我就不再做无用功。 局外人的江天宇好言相劝:“她就是那样的人,你别跟她计较,我跟工资处的副处长有几分交情,我先跟她打个电话,沟通一下。” 事到如今,还能怎样? 我感激地望着他,用力地点头,他笑着拿起了电话,熟练地拨着号码,望着我的眼睛,欢喜就毫不掩饰地溢了出来。 等我在三个部门中间把情况摸清楚、形成书面报告之后,我敲开了徐莞的门。 “徐处,交通局的那个人情况已经摸清楚了。”我很清晰地捕捉到徐莞眼底一闪而逝的厌恶,顿时涌起许多的无力感—— 徐莞对我的莫名敌意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第一眼还是第二眼? 似乎一直无感。 “徐处,关于这件事情……”我抛开心底的烦躁,公事公办地把我调查到的情况一一汇报。 举报信上的内容属实。 我们的确一直在给已退休的那个人发在职工资。 …… 一级级汇报之后,我被朱局领着再次站在了沈牧心的办公室里。 站在我左侧的徐莞今天穿了一条紧身的黑色连衣裙,把诱人的曲线勾勒地凹凸有致,分外迷人。 尤其是胸前低开的衣襟,露出雪白的浑圆现状,黑白对比,若隐若现,视觉上说不出的香艳刺激。 朱局好几次偷瞄过去,我都很小心地别开视线假装没看见。 天知道,心底有多愤怒—— 老天,明明是他偷窥,为什么躲躲藏藏、搞得做贼的那个却是我? 心虚的不应该是他吗? 当沈牧心有节奏地击打桌面的声音再次响起,顿时把我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合上我制作的报告,他点了点头,嘱咐了一句之后,事情就算告一段落。 8、便饭 他伸手按了内线,浦副秘书长就跑了进来。 “沈市长,”浦洪额头上冒出亮晶晶的汗,“什么事?” “已经十二点多了,安排一桌便饭吧,留朱局吃饭。”沈牧心飞快地看了眼手上的腕表,交代浦洪。 浦洪就赶紧掏出手机安排。 旁边的朱局闻言,受宠若惊道:“沈市长,这怎么好意思啊……我们回去吃点就可以了。” “时间到了,吃饭总是要的。便饭而已,不耽误工作。”沈牧心若无其事地答,却突然对忙着打电话的浦洪说,“点一个铁板牛柳。” 浦洪微愣。 我就听见自己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声,响彻全场。 朱局尴尬地指了指我:“小丫头,听见牛柳就馋成这样?等会你多吃两块,不枉肚子叫得这么欢。” 我恨不得挖个地缝钻进去,脸上火辣辣的。 徐莞的目光更是有意无意的在我肚子上来回扫。 不敢抬头的我错过了沈牧心唇边一闪而逝的笑。 市领导的便饭也是安排在食堂,不过是在二楼小包厢。 装修豪华,不输给外面的任何一家五星级饭店。 我从没有机会莅临过,这是平生第一次。 坐下来吃饭的一共五人,三男两女,分了主次坐下。 人生居然如此滑稽——一张圆桌,最小的我和最大的他正好面对面。 我顿时觉得手脚不知道放哪好,呼吸渐渐有些不畅。 尤其是朱局在一旁催促着最小的我为领导服务,倒酒斟茶,这个命令之于我,不啻于晴天霹雳。 在心底哀叫了一声之后,我只能从善如流地起身,假装殷勤地从忙碌的浦副秘书长手中接过酒杯,站到沈牧心的身旁,双手微微打开,准备倒酒进去。 “我不喝酒的,”他目光清亮,单手盖住了自己的杯子,“给我倒茶吧,碧螺春。” 腮边是如沐春风的微笑,有种让人目眩神迷的魅力。 我只能晕乎乎的收回酒瓶,再去端了茶盏为他倒茶。 “茶七酒八。”茶水过半,他又轻声提醒。 空气中仿佛静止的气氛。 “沈市长真是一个体贴下属的大好人。”面对其他人目光中的疑问和揣测,我干巴巴地拍马屁实则向众人解释。 他淡笑不语。 大家的神色缓和过来,接受了我的说辞。 我赶紧问右侧的朱局:“朱局,你喝酒还是?” “茶,碧螺春。”沈牧心都选了茶水,所有的人极有眼色,怎么会选酒? 大家有志一同地选择喝茶。 十分默契。 而我,等到能坐下来时,已经开始上热菜。 赫然是铁板牛柳。 滋滋地冒着热气,浓郁的黑胡椒味道在空气中飘散开来,勾引着我的味蕾。 我欣喜地盯着牛柳,只等他们每人夹了一块之后能轮到自己大快朵颐。 盼星星盼月亮,沈牧心的筷子动起来了,却发现他没有落在牛柳上。 朱局、徐莞都微怔。 眼看着牛柳无人问津。 领导不夹,所以其他人都不夹。 那我要不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不怕死地夹一块呢? 我这厢正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旁边徐莞已经大着胆子问沈牧心:“沈市长,你点的铁板牛柳怎么不吃?” 沈牧心抬头,依然淡笑不语,旁边的浦洪就接话道:“沈市长不吃牛肉的。” 不吃,为什么还要点? 所有的人都错愕不已。 沉浸在天人交战中的我感觉到对面的视线蜻蜓点水般掠过。 脑子里的记忆就一下子如开闸的潮水般迅速涌来—— 十年前,他给我补完课,偶尔会耐不住我的央求而带我出去打牙祭。 麻辣烫、瓜串串、烤肉、凉皮、肉夹馍……各式各样的美食都尝过。 却打死也不肯带我去吃牛排。 我威逼利诱什么办法都使了,就是不答应。 那叫一个气馁啊! 后来还是林丹丹过生日,选在了那时候新兴的牛排馆,他才踏足。只是,从头到尾他只是坐着喝果汁,却不肯吃牛排,我才知道,原来他从来不吃牛肉。 真是个不识货的怪人。 可我喜欢牛肉。 那次林丹丹请客,我点了一份沙朗牛排,后来又厚着脸皮点了一份T骨牛排,直至风卷残云,一丝不剩。 胃口之大成为林丹丹口中的经典笑话。 以至于和林丹丹、我同时熟悉的人都知道,我有过一顿消灭两份牛排的光辉历史。 “吃货”的美名就这样实至名归地落在了我的头上。 从往事中抽身而出,我疑惑地看了对面一眼—— 那他点铁板牛柳是…… 为我? 肯定不是。 念头才起,下一刻就被我否定,不愿自作多情。 他冲我这边微微一笑,而后垂眸端起茶杯休闲地啜了一口茶。 眼色暖如春水。 一旁的徐莞正好捕捉到我们两人的目光,眼底就有了揣测。 而我,在经过一番天人交战之后,对牛排的渴望终于压倒理智,浑然不在意其他人的眼光,狠、准、快地夹起一块最鲜嫩的牛柳放到了碗里。 埋头吃得津津有味。 众人讶然失笑,他明亮的眼眸里也有暖暖的玉色,不知是光线的折射还是其他…… 9、秘书 常务副市长要选秘书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我们局里传播开来。 我嗅到空气中一股不比寻常、蠢蠢欲动的暗潮。 局里几个年轻有为的男同事平日里瞧着关系很铁,经常有事没事聚在一起喝个酒、吃个饭、泡个吧什么的,这几天就像约好的一样,全部都回避了不聚首,一个个埋头钻研,然后到了下班时间也不见任何动静,依然执着地留在位置上埋头忙碌,似乎有要把牢底坐穿的趋势。 也不知道这么卖力是做给谁看。 一个个,都在削尖脑袋争秘书那个位置吗? 这个想法在我心里滚了一遍后就此烟消云散了。 与我毫无干系。 可是王薇却在中午吃饭时间,拉着我的手鄙夷了一气—— “瞧他们一个个想尽办法地往局长办公室钻,真以为决定权在我们这里了?都是些天真单纯没脑子的,这样的事情肯定要人家副市长点头的……他们以为就凭我们这位三言两语的推荐就顶事了?一个个都是痴心妄想。全机关那么多人盯着这个位置呢,他们倒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了。哼……” 王薇嘴里的话永远是酸的,她工作多年依然没有一官半职,说到底心里还是介意的。要不是老公在建设局那种实权位置上,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了,不然,她是无论如何也不肯允许自己“平庸”至今的。 所以局里每每提拔哪位同事,她永远都颇有微词,从工作能力挑刺到人家的私生活,理由五花八门、说辞新鲜毒辣。 我习惯了,低头一边吃,一边唯唯诺诺地“嗯嗯嗯”敷衍。 然后,就听见王薇一句刻意压低、故作神秘地追问:“小江,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我摇头,茫然地看着她。 瞥见她双眸略带神秘的光芒,凑到我耳边,用两人可闻的音量道:“你们处的江天宇也在努力奔走中。” 江天宇? 他想去做秘书? 为什么? 应该是我眼底的惊讶太明显,这次王薇没有再故弄玄虚,直截了当地点破内在玄机:“虽然他已经是副处长了,可是徐莞顶在他头上,他要想出头就得等徐莞挪位置。但徐莞才几岁?不在这个位置上熬个五年八年,根本就不会动,到时他多大了?怎么着都要超过四十了,他肯定HOLD不住,这不?干脆自寻出路。这次秘书的位置若是能让他谋上,倒是个好机会。虽然到了市府办一开始不会任职务,可只要做个一两年,领导认可,再加上他前面已经有过副处长的任职经历,要提拔很容易。再熬个几年,拔成处长,等领导高升了,他就能放出去,随便去市级机关做个副局长或者去下面区里做个常委,不要太实惠啊……仕途也就算一路平坦了。”王薇老神在在地分析,似乎她是江天宇肚子里的蛔虫。 我倒从没想过这里面的玄机,此刻被她一说,思索了几下就窥破真意了。 平心而论,江天宇的业务和工作能力都是不错的,比徐莞有过之而无不及,关键态度还比徐莞谦虚,在局里口碑不错。我刚进单位时,江天宇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挺好相处的人。这样的人为何要屈居于徐莞之下,那只能怪自己背后的关系没有徐莞的硬当。这也是机关里常有的事,职位的高低与个人能力无关,绝大多数取决于身后的关系有多硬。 “哦,是吗?那希望他成功。”我略一思索,就不甚关心地埋头继续吃饭。 “不过,我瞧着他悬……”这是王薇最后一句话。 就像一阵风,刮过我耳边,下一秒已经消失于无形,连我的心底都没到。 又到下班时,我发现平时没事总是按时下班的江天宇今天破天荒地过了五点还坐在位置上伏案认真,收拾东西的手就停了下来。 他是我小领导,他不走,我这么着急忙慌、正大光明地下班总有些……不妥。 想了想,就耐心地盯着屏幕上的屏保图案,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过去了,江天宇纹丝不动,一点要走的征兆都没有。 怎么办? 环视了一下办公室,徐莞下午去开会就没有回来,其他几位都是老资格,一到五点都像上了发条似地往家赶,偌大的一个办公室里空荡荡的就剩我和……江天宇。 “江处……”我想了想,出声喊他。 他似是恍然大悟,看了眼屏幕上的时钟,笑着道:“下班了,你怎么还不走?” 我松了一口气,手里收拾起桌上的文档,轻快地答:“正准备下班,你呢?” “嗯,我手里还有点事,要加会班……你先下班吧。”他似乎有些小紧张,说到加班时眼神游离并不看我,最后才重新聚焦到我脸上,温柔道,“再晚路上就堵了,你赶紧下班吧!开车慢些,宁慢一分莫抢一秒。” 望着那道温柔如水、含义丰富的目光,我顿时投降,垂着头飞速地拿出小包,锁好抽屉,同他打完招呼就飞速离开处室。 10、撞车 坐进我的白色宝马车里,我才感觉到自己松了一口气。 缓缓地启动车子驶出车位,熟练地右转上车行道,准备绕过市政府大楼直出大门。一切都如以往顺利通畅,突然,“砰”地一声巨响把我吓得三魂六魄都丢了。 一阵猛烈地撞击,我的额头直直地朝方向盘撞去。 下一刻,就感觉到额头一阵剧痛。 然后是眼冒金星,眼眶里酸涩得有眼泪在打转。 几秒钟之后,我才反应过来,我撞车了…… 车祸!报警! 原谅我有思维定势,撞车的第一反应是要报警找警察叔叔。 当即手忙脚乱地从副驾驶位置上的小包里搜手机出来准备报警。 一个陌生的脸孔贴近我的车窗,十分恼怒地敲打着车窗玻璃。 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手指哆哆嗦嗦地按下车窗键:“你,什么事?” 我语气惊惶地像个小白兔。 对方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一件白衬衫,双手带着白手套。 这种打扮很像机关里为领导开车的司长们惯有的打扮。 司长,是众人对领导司机的尊称。他们虽然都是工人,可他们贴身跟随着领导,朝夕相处,比起旁人,与领导之间除了工作感情更有生活感情,有时候,他们的一句话甚至可以决定旁人的生死。 重要性可见一斑。 “你,怎么开车的?”对方皱起了眉头,语气不善而指责,眉宇间流露着傲然。 莫非,他是司长? 我欲哭无泪,一瞬间有不好的直觉。 “你,快下来。”对方很不客气地盯着我,似乎觉得我这样慢慢吞吞、摸摸索索地还躲在车子里,十分碍眼,让他脸色不虞。 我慌乱地点头应“哦”,手忙脚乱地松开保险带,下车站在了车旁。 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别克君越,车头与我的车头相对,引擎盖微微陷下,黑色漆花了一片,显然是我的杰作。 我不敢直视,低下视线—— 车牌W0003。 完了,真是领导的车。 头顶有天雷轰过,我的整张脸都垮了下来。 关键时刻,危机公关在我脑子里起作用,我一脸认罪态度良好地对着司长弯腰道歉,一连说了好几个“对不起”。 然后,一双锃亮的黑皮鞋出现在我低垂的视线中。 “你没事吧?”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 我未及思考,就抬了头。 沈牧心的脸突然在我眼眶里放大。 “沈市长,你怎么下来了?没事,我说她两句就行了……她也太莽撞了,看都不看……”司长一股脑地数落我,却震惊地看到沈市长居然抬手拨开我的额发查看那片红肿,目光怜惜不忍。 所有的话都消失在吞咽间。 司长迅速低了头,心中默念——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没看见。 “我,我没事……”等到他的手轻轻拂过额头带起疼痛感,我才意识到他在做什么,赶紧撇开头避开那只手。 “你的额头受伤了,要简单包扎一下。老徐,你留下,我送你去医院。”沈牧心简单地发号施令。 我躲他还来不及,怎么会同他产生交集? 身体先于脑子有了回应,我一下子跳回自己车里,拒绝道:“我没事,我回去让我妈简单包扎一下就可以了……我……” 动作迅速地如小豹。 “老徐,报案,就说撞车,让他们来拍个现场。”在我慌张地准备按下启动键离开时,这些话一丝不漏地进了耳朵。 他……要报案? 一张脸由白转红,我不敢置信地盯着他,手里按键的动作怎么都做不下去。 我要这么走了,是不是就变成肇事逃逸?然后治安拘留,然后依法被开除…… 天啊! 这人……他和我有仇吗? 理智全数回笼,我乖乖地拔腿从车里走了出来,一脸如丧考批地站在他跟前,表情比学生抄作业被老师当场抓包还可怜。 “你报案,你跟我来。”沈牧心随意地指了指司长和我,语气十分淡漠。然后就从别克车里拿出自己的公文包,头也不回地抬步往大门口走去。 去?还是不去? 做着天人交战的我被司长老徐往前推了一把,他努嘴示意:“还不快去。领导生气了。” 然后,我就在司长老徐疑惑好奇八卦的光芒中心不甘情不愿地追了上去。 估计老徐心里一百个疑问,我这号撞了领导的主是哪位啊?居然得蒙领导青睐关心伤势。 沈牧心一定是为了营造出一个谦逊、和蔼的领导形象,所以才会关心我甚至提出要送我去医院的,脑子转了一圈,就自以为是地找到了他此举的答案。 我脑子顿时灵光起来,预测等会走出机关大门,脱离机关范畴,他就该和自己分道扬镳,各回各家了吧? 猜测完毕,脚下的步子顿时轻快了些许,我拉了拉肩膀上的小包,跟着前面那个身姿如松的身影一步不离。 11、受伤 走出门口,看到他正在伸手拦车,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一辆黄色TAXI在门口停下,他转过身目光随意地看着我。 我顿时有种被聚焦的感觉,想逃却又懦弱地不敢逃。 最后,还很不争气地钻进了他拦下的那辆TAXI里。 一坐进车厢,我就意识到问题了—— 我居然和他,堂堂W市常务副市长并排坐在一起。 我是猪吗?上车前没有动脑子吗?明明看到他坐进了后排,我居然还能如此后知后觉地一屁股坐进了后排。 他会怎么看我? 是不是认为我余情未了?为自己制造机会大胆地接近他。 甚至……甚至认为今天的撞车,都是出自于我的“故意”。 …… 天啊,江苏予,你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一时间,我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光怪陆离。 我沉浸在其中浑然不觉,直到沈牧心的目光明亮到让我不能忽视的时候,我才意识他到一直盯着我。 “你……我……”我一触到那双漆黑的眼睛,脑子就短路了,然后开始语无伦次。 车厢里响起他戏谑的笑声。 “去哪?”前排的司机一句问话打散了我们之间这种奇怪略带暧昧的气氛。 他转过头说了句“人民医院”,我才感觉到自己有了喘息的机会。 接下来就是一片噬人的沉默。 我不肯定自己此刻的境况用“如坐针毡”是不是最恰当不过,但是“坐立不安”肯定是逃不掉的。 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清爽味一再地刺激我的嗅觉,让我连自我催眠“身边没有人”都做不到。 然后就只能僵直着身子,目不斜视地盯着司机的后脑勺,努力地数清楚这位司机的头上到底夹杂了多少根白头发。 清浅均匀的呼吸声在我耳畔有节奏地响起,就像约翰施特劳斯演奏的“蓝色多瑙河”,悠扬动听。 我全身的神经异常敏感地超负荷工作,虽然眼睛看不到,但是连他伸手去拂开自己额前的发、掸了掸西装上的灰尘这些细小动作一个不落地印进了心里。 那份潇洒和儒雅,晃痛我的眼睛。 我是有多放不下他,所以脑海里才能如此毫不费劲地跳出他各种各样的动作和神态? 心,渐渐又开始淌血。 窗外的景色在眼角飞快地拭去,“人民医院”四个大字矗立在我眼前。 他付了打的费,优雅地下了车。 我木然地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朝门诊走去。 挂号、缴费、看诊、清创……直到消毒水的刺痛冲击我的脑门,我才反应过来自己此时此刻受伤了。 “啊……”我忍不住用手要去捧额头。 “不能碰……”白衣护士一声喝止,一只手比她的声音更早制止了我的动作。 干净修长的手指头根根如玉,横在我眼前,刺痛我的眼。 我狠狠地甩开他的手,仰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小姑娘,一点点痛都忍不了啊?这样就要哭鼻子了啊……男朋友在旁边,坚强点,没事的……”白衣天使,不,正确的说法是护士大妈,你哪个眼睛看出来他是我的男朋友?居然就这样理直气壮地说教着,让我……更有哭得冲动。 “我知道你痛,但是为了不发炎,你稍微忍忍。”猝不及防间,他弯腰凑到我耳边低声安抚,那声音就像泉水叮咚般地悦耳动听。 他? 不澄清我们之间的关系,还安慰我…… 我惊喜地抬眸。 点漆的眸子清明无垢,我看过一眼就惭愧地移开。 自己真是……走火入魔了。 人家明明是不屑解释。 白衣护士看见我们两人的互动,不由抿嘴笑着加快手里的动作。 十几分钟后,我包扎完成,出去找提前帮我去排队拿药的沈牧心。 药房门口,人头攒动。 医院永远是一个不分昼夜人满为患的地方。 人群中,他一手拿着公文包,一手拿着药方、发票……等等,发票,我的医保卡压根就没带,也不记得拿过钱包给他钱,那他结算的发票是—— 他垫付的? 我被自己的粗线条羞得无地自容。 一下子拔腿闯进人群中去靠近他。 “喂,小姑娘,排队啊……年纪轻轻的,排队守规矩总知道的哇……” “就是……” “排队排队……” 人群响起各种责备的声音,许多身体有意识地排挤不让我往前挪去。 我着急地指了指排在很前的沈牧心,口干舌燥地解释:“我的……排队在前面,找他,找他……” 恰逢沈牧心转过头来,见到满头大汗、被人包围寸步难行的我,微蹙了眉头,朝我招了招手,道:“苏予,我在这边。” 前面的阻力瞬间解除。 而我却腿软地迈不开步子—— “苏予”,“苏予”,他喊我“苏予”,而不是“小江”。 12、医院 多年前的回忆不受控制地蹿到脑海里。 那时,他帮我补课,每次都喊我“小江”或者“江同学”,我软磨硬泡过很多次,希望他改口叫我“苏予”以示平等,但每次都被他以“我是你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理由堵得哑口无言。 一日为师这没错,可怎么会终身为父呢? 你沈牧心做我的父亲,那算是怎么回事? 我急得眼睛发红。 可每一次努力都以失败告终。 我依然是他口中不折不扣的“小江”,晚辈般地存在。 如今,这声“苏予”…… 怔忪间,赶紧到一股不轻的力道把我拉到前面,我回神,才发现自己的手腕扣在他手中,包扎的额头够到了他的下巴。 他185公分,我158公分,海拔上悬殊分明。 “你过来干什么?这么多人挤着,你的伤口才包扎好,当心碰到。你再等一等,马上就可以拿到药了。”他略略清淡的嗓音中夹杂着不满。 我一下子回过神来,从包里掏出钱,抱歉地塞到他手里:“对不起,刚刚晕头了,这个挂号费、医药费什么的都是你帮我垫的吧?我把钱给你……” 就听见耳边一声极低的叹息,然后是他默然接过钱的动作。 “你回去吧,我自己排队拿药,我没事,谢谢你!还有对不起了……”我眼明手快地从他手里抽过处方、发票等一叠资料,语无伦次又万般感激地作出火速请他离开的姿态。 他被抽空的手指微不可见地僵了僵,然后默默地从排队的人群中退出去。 我松了一口气,迅速地转身看着前方的药房窗口,根本就不允许自己眼睛有机会去搜寻他的行踪。 拿完药,转身走出,就看到人群外一个西装笔挺的身影长身玉立,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里,鹤立鸡群,鲜明夺目。 他还没走? 我不由放慢了脚步,磨磨蹭蹭地不想走近他。 他挑眉看了看我,抬步朝我走来。 面对这样的情况,我目瞪口呆:“沈……市长,这,这,你还没走?” 我想到一个最安全最恰当的称呼。 他哑然失笑,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心里一阵小鹿乱跳,眼光忍不住四处乱飘。 “私下时,喊我牧心吧,苏予。”他冷不丁地道,目光清越。 我却平白无故开始咳嗽起来,而且越咳越剧烈,最后弯下了腰。 他在旁边摇头无奈道:“你这毛病一点都没变,一遇到想回避的问题就开始咳嗽。” 十足拿我无可奈何的口吻。 我却涨红了脸,一脸被戳破的尴尬,嘴硬道:“我没有。” “那好,那以后私下里你喊我牧心。”他一锤定音。 我傻眼了。 隐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可他,沈牧心何必骗我这样平凡普通的小女生? 荒唐的想法再次被我毫不留情地掐灭。 我蠕动了嘴唇,“牧心”两个字就像有千金重,怎么都喊不出口。 他并不勉强,低下视线,拿过我手里的药包,说了句“走吧,一起吃饭。” 然后,转身出去。 留下一头雾水的我。 下一刻我就主动、迅速地追了上去,因为药在他手里。 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实在太刺鼻,到了室外,我忍不住用力地张大嘴巴呼吸,恨不得要把刚刚在医院里吸进去的那些氧气全部替换出来。 他站在台阶上,转过身来正好看到这一幕,笑容不知不觉从眼底溢出来。 察觉到他的目光,我不好意思地闭上嘴巴,小跑步地走到他眼前,十分尊敬地跟他汇报:“这个,我平时每天回家吃饭的……我要不回家,我妈会担心的。今天已经晚了,我到现在还没打电话回家,我妈他们肯定急死了。吃饭的事情,下次吧……下次我请你吃饭,多贵的都行,随便你选,就当是感谢你当年为我补课的诲人不倦。” 说完,我就准备从他手里抢走药包,然后脚底抹油,开溜。 可是他拔出手机的动作却让我警铃大作。 他干什么? 没过两秒,就听见“嘟嘟嘟”的电话连接音中传来我老妈招牌式的笑声。 三言两语之后,我就听见了老妈欢快地“好,好,你们去吃饭”的回答。 然后就看到他切断通话,挑眉静静地看着我。 “跟你妈说过了,没问题。去吃饭吧,你说请我吃饭的?多贵的都行?那我就不客气了,挑个好点的餐厅……”他一脸镇定地转身抬步离开,无视风中零乱的我。 他……真的要和我一起吃饭?而且还要我请客? 我怎么感觉自己现在一点都跟不上他的节拍呢? 13、请客 当然,肯定是我请。 毕竟,这个请客是我自己主动要求的。 可这剧情发展地也太快了。我明明只是嘴上客套一下,他是聪明人,不可能听不出来,怎么就一副理所当然、把我的话当真了的样子呢? 我被他瞬间打败。 内心犹自在做着天人交战,连自己被他带进了一家餐厅坐了下来都浑然不觉。 等反应过来,他已经点好了菜。 这速度……神速啊! “啊?点好了?”我顿时有种抓瞎的感觉,心中一万头神兽在奔走,怎么会点好了呢?既然是我自己出钱,那肯定要点自己喜欢吃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沈副市长吃东西还真不是一般的挑剔,而是“十分”挑剔。到时候会不会上来一堆的东西都是我不爱吃的? 关键还要我掏腰包买单。 相由心生,下一刻,我的脸上就流露出那种哀怨、担忧的神情。 他瞟了眼,挑眉问道:“你怎么了?” “菜都是你点的。”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说完之后才反应过来。 马上难为情地低了头,假装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多“心直口快”。 “嗯,我……是说,怎能劳你点菜,我请你吃饭,你是客人……应该我来点的。”我干巴巴地描补,却突然福至心灵地找到了“客人”的借口,而后理直气壮地抬头重申,“你是客人,应该我来点的。” 意外的,是他低沉舒缓的笑。 如春天迎面拂来的暖风,吹在人脸上暖洋洋的。 透着洞悉我心的讯息。 我顿时涨红了脸。 为自己漏洞百出的辩解。 “你是怕我点的都是你不喜欢吃的。”他老实不客气地指出,眼底点点星光跃动。 我强撑起来的勇气一下子被戳破,闻言立即咳嗽了几声,心虚地眼神四处飘荡。 他淡淡一笑,不再继续,而是低头开始去拆筷子的包装,然后为我倒上茶水。 我立即狗腿地抢过他手里的茶壶,摆出一副谄媚的神情,连忙道歉:“怎么可以让你动手呢?应该是我来为领导服务,能为你服务是我无上的荣幸。” 奉承的话惹来他微微蹙眉。 我假装没看懂,自顾自地为他用开水烫碗筷,保持着连自己都鄙夷的谄媚神情。 他腮边的笑容寸寸冷掉。 空气中的温度顿时降至冰点。 忙完之后,我们大眼瞪小眼。 两人绷住了谁也不说话,气氛沉闷。 最后,夹杂着一丝叹息,还是他先开的口:“你那车子估计暂时要送到4S店去维修,这两天只能坐地铁上下班了。” “嗯。”我轻轻地应了一声,下一秒就想到他的车子也应该被送去4S店了,那他上下班呢? 可这与我又有何关系? 他是领导,难不成还会没有车子来接送他,我顿时没了问他的兴致。 又是一阵沉默。 我就像被丢进油锅里煎熬的难受,心底不停地祈求时间快些过去。 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停留在我脸上,似是发现了端倪,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幸好,服务员上菜打破了僵局。 热腾腾的糖醋排骨。 我直流口水。 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排骨上,小声地说了句“吃吧”,就拿起筷子去夹排骨。 酸甜适口,鼓着腮帮子的我一脸幸福。 对面的他却没有动筷子,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疑惑地看了看排骨,再疑惑地看了看他,咕哝了一句:“你好像吃猪肉的吧?” 他听见了,不禁哑然失笑:“我不跟你抢,你从前不是说过吗?千万不要跟属狗的人抢东西吃。”他挑眉而笑。 他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生肖属狗的我对脑海里跳出来的判断不敢轻易相信,下意识地干笑:“那是小时候不懂事,乱说的。你别当真。” “那我就开始吃了啊?你可别后悔啊。”他眼底一闪而逝的光芒。 我无所谓地点头,尚没有感觉到危机。 下一刻就后悔了,尤其是第三块肋排被他先下手为强后,我悔到肠子都青了。 发现盘子里再也搜寻不到肋排的踪影,气馁的我只能无可奈何地下手别的。 “怎么样?”他搁下筷子,戏谑的望着我。 我好想狠狠地瞪他,最后却只能用憋出内伤的语气从牙缝里吐出“很好”两个字。 他闻言一阵欢快的笑。 我却觉得碍眼极了,正好第二道菜上来,鲜香扑鼻的芙蓉鸡片,我的双眼直冒星星,顿时把排骨的事情抛诸脑后,兴高采烈地向新菜进军。 这次总算他的筷子礼让了许多。 雾气腾腾中,是他淡淡的笑。 气氛出乎意料地融洽。 14、意见 四菜一汤,个个都是我的最爱。 当我摸着圆滚滚的肚皮,终于心满意足地搁下筷子时,才发现他正煞有其事地看着我。 我脸上掉东西了? 下意识地用纸巾擦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不妥,这才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你看什么呀,我吃好了。”吃饱喝足的我声音里满是懒洋洋,没有一点气势。 落进他耳朵里,跟发嗲几乎无异。 他低低笑开,饶有兴致地点头,用眼神直接传达他的感受。 我的耳朵一片烧红。 正想喊服务员来买单,结束这尴尬的晚饭,突然听见他一本正经的问道:“你们局里几个年纪轻的男同事,你都了解吗?” 年纪轻的男同事? 我下意识地点头,停下了买单的动作。 “那你说说看,据你说知,都是什么样的人?”他淡定地啜了一口茶,眉峰上挑,不自觉地散发出威严。 戏谑玩笑的表情仿佛是南柯一梦。 我的心“咯噔”一下,方才的松懈一下消失于无形。 身体不自觉地僵直。 我该怎么回答? 很显然,沈牧心是通过我来了解何人适合做他的秘书。 因为朱局推荐了我们局里几个人选给他。 反观自己呢?刚刚有一瞬间……以为他是为了我。 原来他跟我一起吃饭是有自己的打算。 情绪一下子跌到谷底。 认清现实的心跳虽然跳动如雷,可理智却及时回归,让我的脑子能恢复正常运转。 我下意识地为他和自己都续了一回茶水,乘这短暂的静默给了我斟酌用词的时间。 下一刻,我搁下茶杯,静静抬头望着他乌黑的眼珠子,低声道:“这几个人都还不错,能力、人品在伯仲之间,各有长处,也各有不足,就看你想要什么样的了。” 我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实际什么都没说。 傻子都知道我是在敷衍他。 “哦,那你倒是具体说说看,他们几个都有什么长处什么不足?”可沈牧心却不容我回避。 点漆的眸黑得深不可测。 我的心再次“咯噔”一下。 竟然真的开始考虑起他的问题。 “……江天宇能力不错,为人谦逊、谨慎,也很细心,比起其他人来,他最突出的地方是实诚,若说起不足吧……可能是实诚有余、灵活不够。”我深吸了一口气,居然真得一个个地把最近局里风传在竞争秘书之位的几人点评起来,说到江天宇时,我下意识地顿了顿,抬眸看他,“他是我的副处长,平日里接触比较多,所以,说得多了些。” 说完不禁回想起自己刚才的所言所语,本来还没有觉得什么,可一望进他平静无波的眸中,就像突然开窍,不禁万分懊恼—— 自己在做什么,又在说什么? 沈牧心如果真要在这些人中选秘书,难不成还需要征询我的意见不成?想必朱局等人早就在他面前把这些人一个个地评头论足过了,哪里需要我发表什么看法? 他摆明了是和自己在一起没有什么好说的,所以刻意寻了个话题。 而自己呢? 就是这样的不争气,忍不住心底的悸动,像受了蛊惑,掏心掏肺地滔滔不绝起来。 眉头随着心底的思绪不经意地皱了起来。 “经常皱眉容易长皱纹。”耳边突然响起一句气定神闲的话。 我意外到极点,抬头就触到他似笑非笑的眼角。 他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眼睁睁地看到那张清俊儒雅的脸庞绽放出笑容,璀璨而夺目。 心跳漏拍一记。 “我年轻,才不会长皱纹,不像你,年纪大了才要担心……”失神中,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等反应过来,才发觉自己的声音有多娇憨、任性,红云一下子漫到了耳后根。 他就像察觉到了什么,嘴角高高地翘起。 那神情落在我的眼里,与嘲弄无异。 我顿时如坐针毡般地不安,慌乱中,抓起桌上属于自己的东西胡乱说了句道别,然后落荒而逃。 一路胡思乱想。 等回到家,在老妈咋咋呼呼的关心话语中,我一头躲进了卫生间,一句话都没有。 心不在焉地洗完澡出来,才醒过神来—— 说好我要请客的,可最后只记得跑路压根就没付钱。我这样钱都没付拍拍屁股走人的行径,在他看来是不是就为了赖账? 气得捶胸顿足。 方才一路回来的各种情绪反倒淡去了许多,只剩下生自己的气。 顶着万箭穿心的懊恼,我沉沉入睡。 睡梦中,他的身影悄然入梦。 15、异常 第二天一早,我如往常一般进了办公室,猛然发觉今天办公室的气氛有些异常。 而且,似乎,异常的源头就在我身上。 是我脸上长什么东西了吗?还是今天这条嫩黄色的背心裙颜色太出挑醒目了? 导致整个处室的人都在往我这边张望。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定没什么异样,而后才假装若无其事地坐到了位置上,不动声色地打开电脑,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就看到王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小江,来一下,朱局找你。” 一石惊起千层浪。 我分明感觉到大家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恨不得要在我身上戳个窟窿。 在各种揣测中,我赶紧起身。 身后,穿着一袭黑色紧身套装的徐莞从门内走出来,望着门口的王薇点头道:“王姐,”而后就对我道,“小江,领导叫你去,你磨磨蹭蹭地干什么?”矜傲的口吻。 关键是那话听上去怎么这么别扭…… 挥去心头的异样,我连忙点头奔到门口,和王薇一起离开。 通向朱局的办公室是一条不长的走道,我跟在王薇身边,期待她会透露些什么。 可是,一向八卦的她破天荒地端凝肃穆,目不斜视地把我一路带进了局长办公室。 半个字都没透露。 敲门入内,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映入眼帘。 “张司长……”微愣之后,我赶紧出声打招呼。 怎么会是他?沈牧心的司机。 “江处,你太客气了,喊我什么司长啊,沈市长喊我‘老张’的……”老张刻意加重了沈市长三个字,对着我笑得谄媚。 可我听着却是胆战心惊。 我哪里敢喊他“老张”啊?连我们朱局恐怕都要客气地称呼他一声“张司长”。 我是什么身份…… 还有,他那句“江处”,直接让我口干舌燥起来,恨不得立即找个地缝钻下去。 我小心翼翼地瞟了眼办公桌背后的朱局,暗自庆幸没有看到朱局脸上露出任何一丝不虞。 “喊我小江,小江……张司长太客气了。”我松了半口气,干笑着往旁边挪了挪,想拉开和他之间的距离。 正在此时,就听见办公桌后面的朱局望着我,开口道:“小江,张司长说领导找你有事,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那眼神虽然不是杀气腾腾,可绝对称不上和颜悦色。 大约是责怪我来的有些慢,让贵客久等了。 可这会儿,我哪里顾得上朱局的脸色,只因为老张那句“领导找你有事”,就魂不守舍起来。 沈牧心……找我……有事? 心慌意乱中,老张的声音格外的和煦:“江处,这是你的车钥匙,昨天我处理完事故现场之后,请示了领导,领导说让我开着你的车先送去4S店修理,怕耽误你上下班,这不,我昨天蹲点守在4S店直到凌晨12点多才离开,盯着4S店里的工作人员把车修好,不折不扣地完成了领导的交代。这不,一早我就把车给你送过来了,就怕影响你上下班。” 老张一口一个“领导”说得我脑门一阵阵地发疼。 特别是他眼睛中那些亮闪闪的光芒,我怎么觉得别有所指啊? 眼角余光中瞥见朱局的目光射向中若有所思,我忙一低头错过视线,弯腰接过老张手里的车钥匙,忙不迭地道歉致谢。 老张则分外客气地推辞,再三谦虚说是自己的失误,反倒连累了我。 听得朱局看我的目光越来越热切。 我恨不得冲过去那块布塞在老张的嘴里,不让他再多说半句。 正在热闹时,敲门声响起。 徐莞美艳的身影走入众人视野。 “朱局,我接到省里的一个通知……”她的目光轻轻地拂过朱局和煦的眼角,而后若无其事地在老张的脸孔上略微停留了一下下。 很满意看到老张眼底透出的惊艳。 下一刻,她的目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落在了我的脸上。 有种冰天雪地的寒意。 我忍不住一颤。 却抓住机会,硬着头皮同朱局、老张告辞,而后灰溜溜地退出了办公室。 就如一只灰溜溜的仓鼠,站在明艳动人的徐莞旁边,高下立现。 出了门的我,收住仓皇失措的身形,心底一片荒芜。 16、敌意 徐莞对我的敌意,我一直心知肚明。 也许是因为我没有任何背景,只是一个凭着自己努力考录进来的小白丁,与她那种从小与官场就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人格格不入;也许是因为我清秀单纯的脸庞,配上虽然较小但是窈窕的身姿,分走了那些停驻在她身上的注视,触到了她的不虞处。 某次王薇煞有其事地对我分析徐莞此人时,曾特意指出,说我分走了她些许风头。 江天宇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据说,在我未进局里前,江天宇还是挺爱慕徐莞的,虽然没有明白表示过什么,可是曾经也是那样温柔的嘘寒问暖,用脉脉温情的目光追逐她的身影…… 徐莞一边享受他的殷勤,一边逢人就说她不喜欢江天宇这类型的。 可自从我进了处室之后,江天宇的眼里俨然只有我一个! 徐莞不得不成为“昨日黄花”。 再也看不到江天宇刮风下雨天对徐莞的贴心举动,也看不到情人节、圣诞节的晚饭邀约。 骄傲如她,如何能接受这样的现实? 她再不喜欢江天宇,也不乐意钦慕者在她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地“变节”…… 于是,我和江天宇都成了她眼中的刺。 每天都提醒着她。 我,“如愿以偿”地成为了她徐大美人的眼中钉。 待一段时间之后,我从那些冷眼流光中读懂她的心思,除了哀嚎还能做什么? 每天越发地恭谨和小心,生怕被徐莞抓到小辫子发作,就这样战战兢兢地熬了一年多,总算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今天,终于因为老张的到来而告终。 刚刚在办公室里,徐莞目光如冰刀,可是刀刀刺在我胸口。 这算是躺着中枪吗? 坐在位置上神游太虚,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车钥匙,一副呆愣的表情。对面的江天宇就抬起身子朝我这边投来关切的目光:“苏予,怎么了?听说是沈副市长的司机老张来找你……” 声音和煦如春风,可眼底的探究却掩藏地不够细密,还是让我一目了然。 心底顿时升起一股烦躁,就像鼓胀的帆,发出猎猎声响。 怎么都这么八卦? 我一言不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显然对我的样子陌生到了,嘴角溢出一丝诧异,赶紧把身子低了回去,就听见徐莞的声音在门口出现—— “江副处长,朱局找你。” 江天宇就如弹簧一般,立即跳了起来,同徐莞点头颌首便擦肩而过。 徐莞在众人的目光中冷着脸目不斜视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接着响起一声巨响,门扉紧闭,徐莞才彻底消失在大家视野中。 众人面面相觑。 徐莞这是怎么了?看着情绪很大啊…… 大家都是混久机关的人,看到徐莞、我、江天宇三人之间的沉默气氛,都察觉到了什么,可是谁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微翘的嘴角泄露了他们内心对八卦的好奇和猜测。 很快,江天宇就回来了。 面色平静地坐回了位置。 脸上看不出有半点被局长“召见”的喜悦。 大家的兴致就如潮水般退了去,各自低头忙碌。 而我却依然陷在自己的心事中浑然不觉—— 老张,我,徐莞,江天宇,朱局……这几人的面容走马换灯地在我脑子里转过不停。 最后,都凝成一个熟悉的面容:沈牧心。 朗眉修目,俊逸飘洒,似是画中走下来的人。 有多少女孩为这副容颜倾倒? 又有多少人为这份气度折服? “苏予,你还好吧?”耳边远远飘来一句喃喃细语,虚无缥缈。 我皱了皱眉,觉得好像有人同我在说话,又觉得什么也没听见。 最后,干脆地选择忽略,继续低着头埋在心事中沉沦。 而那头,久久等不到回答的江天宇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而后什么也没说,低下头把注意力放到手中的报表上。 垂眸的瞬间掩去了所有的狂喜。 17、出位 三天后,江天宇被选为沈副市长新晋秘书的消息不胫而走。 整个局里都炸开了,有一种水煮鱼般的沸腾。 王薇神秘兮兮地问我知不知道时,不知为何,我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江天宇……成了他的秘书? 据王薇的形容,还是沈牧心钦点的。 “倒没看出来,他老头子虽然退了,可还是有点能量,居然能为儿子的前程说上话……”王薇的言谈间似乎把江天宇成功出位的原因归结到了他那个副局长退休的老爸身上了。 可是,江天宇老爸仅仅是市财政局的副局长,而且还退休了,竟然能为儿子奔走到这个位置,真真是……出人意料啊! 我的思绪飞快地转动,心底却有一丝疑虑。 沈牧心那清俊儒雅的面孔又不期然地跃进了我脑海里。 下一刻,王薇在说什么我一句都没听清楚。 那天吃饭,他问过我局里那些有意竞争秘书职务的小年轻的情况,江天宇是我着重赞扬的,难道…… 在那个时候他就决定了人选吗? 是……因为我的评价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脑海里居然冒出这个念头。 下一刻,耳根热得跟什么似的。 为自己这个鬼使神差的念头而羞得无地自容。 自己是脑子坏了吗?居然敢把江天宇当上他秘书的事情联系到自己身上。 为江天宇说话上位的人是其他任何人都有可能,就不会是我。 思绪飘过,热火朝天的热身子一下子就像是被冰水淋过一般,冷得发颤。 就在这个时候,江天宇的笑脸在我眼前放大:“……苏予,怎么样?” 我吓了一跳。 什么怎么样? 压根就没听清楚他前面的话,我一头雾水地看着他。 旁边的王薇就用胳膊肘抵了一下我,微微瞪道:“小江在想什么呢?江处请我们吃饭,问你想去哪里,吃什么……” 王薇说着就朝江天宇挤了下眼睛,而后咯咯地笑,围在旁边的人闻言都暧昧笑起来。 似乎为江天宇请客而高兴。 又似乎不是。 我立即反应过来,自动脑补刚刚的场景—— 应该是江天宇要离开处室了,其他人就乘机起哄要让他请客,庆祝他“高升”。 这是机关里的惯例,一般有谁工作调动,领导和同事会欢送一下。如果是高升,那走的人还要请私交好的几个吃一顿,以示庆祝。 看江天宇的情况,就是这个意思。 我自然不会扫大家的兴,笑眯眯地一边点头恭喜他,一边摇头把要去哪里吃饭的建议权推掉。 我不过是个小小的工作人员,哪里轮得到我来做主去哪里吃饭。 可王薇却偏偏不肯放过我,攥着我的手腕亲热道:“小江,可不能推啊,你跟你们江处同事一场,他平日里对你又这么照顾,你总不至于连帮领导想个请客地方都不出力吧?这可不是一个好同志啊……我跟你说,小江,给领导排忧解难这可是一个好同志的基本觉悟啊!往后江处去了领导身边,你就算想为他出力都没机会了啊……”王薇的话滔滔不绝地向我砸来。 我就这样被赶鸭子上架的逼着选吃饭的地方。无奈中,我只能应承下来,低头绞尽脑汁时仿佛看到江天宇含笑的嘴角。 “你们想吃什么?西餐?中餐?”我的目光在围着的人身上一一而过,“火锅?日料?牛排?……”一个个名词从我的嘴里冒出,却瞥见不知何时,矗立在众人之外的那抹丽影。 徐莞一声不响地站在我们的圈子外面,冷眼旁观。 我在发现她后第一时间站直了身子,面带微笑地问道:“徐处,你想吃什么?”仿佛一点都没有发现她和我们之间无形的距离。 众人自然都发现了她的存在,有些讪讪的,围着江天宇的圈子开始松动。 王薇眼珠子一顿乱转,然后就迎着徐莞走了过去,挽住她的胳膊,用熟稔的口吻道:“徐处,我们正在敲诈江处请客呢!你要吃什么?赶紧点,等江处拍拍屁股走人,我们想找他请客买单就不容易了……” 王薇用一种略带夸张的语调对她如是说,试图掩去徐莞眼中无声的刀光剑影。 徐莞面对这位建设局局长夫人,还是给面子的,闻言微冷的脸色慢慢变暖,淡笑着回答:“江副处长请客的事情再说,按照规矩,总要让我们这些娘家人先表示一下,送送他……我去请示领导,看看沈市长那边何时有空,到时我们就把江副处长隆重送过去……” 徐莞的声音柔媚而从容,却因为提到了沈牧心而让我心头一阵恍惚。 连徐莞有意无意“问候”我的目光都若无所觉。 18、欢送 “黄鹤楼”三个大字明晃晃地在我头顶上放大。 我没想到徐莞的效率这么高,白天才提到了要送江天宇,下班就敲定时间、地点。 让我想要找借口避开都不行。 只能任劳任怨地跟过来,做好席间端茶递水的“服务生”工作。 踏进三楼最里面的包厢,明亮的灯光照得我眼睛疼。 朱局、吴局和徐莞先一步到了,看到我和江天宇等人,笑着招手示意他坐在主桌上。 我和处室里其他几位同事很有自觉地坐在另外一桌上,给朱局开车的司机老杨抬头斜眼看了我们一下,而后就低了头,旁若无人地拿起桌上的香烟抽起来。 王薇皱起了眉头,用手拂去眼前的烟雾腾腾,不悦道:“老杨,你就不能不抽烟啊……一桌子的女人,你好意思让我们受你的二手烟荼毒……” 老杨翻了翻眼皮,假装没听见,可嘴里的烟泡泡却越吐越大。 王薇气得沉了脸,选了个远离他的位置坐下。 我们处室一共八个人,徐莞和江天宇被叫到了主桌,这一桌就剩六个,再加王薇和老杨,还空了六个位置。 大家正张罗着看看还有没有人来坐。 王薇的眼睛却不停地往门口瞄:“不知道那位沈市长会不会出现?”她正好和我相邻,说话时微微侧过身子,压低了声音。 我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话,心乱如麻。 王薇等不到我的回应,不禁有些不高兴,下一秒就眯起了眼睛,语调凉凉:“小江,你不在听我说话?” 我暗叫不好,赶紧抬起头,巴巴解释道:“王姐,你知道的,我这种小人物哪里能猜出领导的行踪,万一说错,那多不好意思啊……”我微微嘟起红唇,圆圆的眼睛眨巴出可爱的光芒,一脸懵懂单纯的样子。 王薇的脸色渐渐好起来,咳嗽了一声后就恢复了往常的神态:“我估计应该会来,不是说江天宇是他钦点的吗?今天他到场,就算第一次在正式场合公开承认江天宇的身份,于情于理,沈市长都要撑他,所以肯定会来。” 王薇的话我自然明白—— 在官场中,领导能不能莅临就是一种态度。 如果今天欢送江天宇去市府办的主题聚会中,沈市长不能亲自出现,那么,对于江天宇而言,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所以,王薇揣测,沈牧心肯定会到。 他会出现…… 我的手脚就开始不知道摆哪里,似乎哪哪都僵硬,脸上的表情也是一抽一抽的极不自然。 王薇盯着我的脸正要说什么,就看到包厢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接下来,所有的人都下意识地站了起来,主桌上的朱局更是夸张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溜小跑地前去迎接那个男人。 沈牧心,披着水晶灯洒落的莹光,步履从容地走进了我的视野。 如玉的脸庞上,虽然没有太多的笑意,却清俊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目。 有些人天生就是与众不同、卓尔不凡的,显然他沈牧心就是最好的诠释。 身后的副秘书长浦洪与他一比,就是云泥之别。 沈牧心很自然地坐在了主位上,朱局等人依次就坐。 他脱下身上的西装随意地搭在身后的椅背上,挽起白衬衫的袖管,露出手腕上若隐若现的金属光芒。 我坐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他,触到那抹流光,心口没来由地一跳。 宴席正式开始。 沈牧心的司机老张看到我,一脸熟悉地同我打招呼,然后自动自发地坐在了我们这一桌,。 桌上其他的人都难掩惊讶。 王薇则用一副深谙内情的口吻对大家解惑道:“上次小江的车擦了领导的车,后来张司长来找过小江,把车钥匙还给她。”很满意看到大家的震惊,她又转过头,用教训人的口吻对我道,“小江,不是我说你,你开车怎么瞩目不小心呢!幸好没什么大事,领导宽厚,要是情况严重,你这可怎么办呀!年轻人,莽莽撞撞,也不知道开车慢一点……” 王薇喋喋不休地说着,我忍着心底的翻江倒海,保持着脸上的受教表情,暗暗祈祷她快点结束,却被老张突然出声打断—— “不是江处开车不小心,那次是我走神了。” 老张目不转睛地看着王薇。 指责的话就突然卡了壳。 桌上突然一静,为老张对我的维护和那句“江处”。 为领导开车的司长居然对我如此恭敬有加,大家都不觉意外。 身为当事人之一的王薇顿时有些尴尬,讪讪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见状,立即红着脸摆手说“不敢”,然后赶紧站起来为老张和老杨倒果汁、为王薇倒红酒、为其他人的酒杯里蓄满。 王薇狐疑地看了我一眼,确定我一如既往地谦卑,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表情,继而低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我对她的殷勤,倒没有把老张的言辞放在心上,。 不过,总算不再揪着我说个不停。 我松了一口气,对上老张的笑脸,冲他感激一笑。 19、主动 一片喧嚣热闹、觥筹交错中,唯有我内心荒凉地如沙漠。 实在腻歪这种虚伪的酒桌文化,一串串的外交辞令,一朵朵的假意笑容,谁又能看透恭维背后的真实,谁又能猜到亲热背后的厌弃? 主桌上的敬酒仪式已经进入白热化状态。 朱局、浦副秘书长、吴局几人轮番敬沈牧心,这也无可厚非,可是轮到徐莞去敬酒时,她胸前的雪白一片则把在场男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唯独沈牧心,似乎眼底无垢,没有注意到她的妖娆。 “沈市长,我敬你,”徐莞眼睛微眯,眼角上挑,风情热浪扑面而来,“我干了,你随意。” 吹气如兰间是说不出的暧昧诱惑。 谁忍心让这样一个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干杯而自己只是随意? 几个男人体内的雄性激素一下子飙升,忍不住吞咽口水,目露琦念。 场面一时有些失控。 素白的手腕,剔透的酒杯,暗红的酒色,好一副让人怦然心动的画面。 伊人却只为他。 大家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那个端坐在主座上神色不动的沈牧心。 事到如今,谁要是看不出徐莞对他有兴趣,那就是眼瞎心盲了。 徐莞的态度明朗,可沈牧心的态度呢? 这位炙手可热的年轻领导干部,能不能抗拒美人的青睐呢? 大家屏住呼吸等待结局,而我更是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心跳如雷—— “恩,好。”沈牧心的嗓音一如既往地和煦,可他真的只是举起酒杯象征性地沾了沾唇。 徐莞一脸掩饰不住的失望。 寂静的世界中,我听到了心底花开的声音。 下一刻松开手掌,目光怔忪地盯着手心上的汗湿。 旁边王薇的目光一下子拉了回来,眼底有收不住的幸灾乐祸:“来,我们吃菜,吃菜……”她的声音拉回了众人的理智,大家齐声应和。 方才黑白无声的片段好像不曾出现过。 包厢里又恢复了热闹气氛,微有不甘的徐莞低了低头,再抬眸,指着沈牧心的左手腕吃惊道:“沈市长,你这手腕上戴的是手镯吗?”装作煞有介事的样子,眼底压下了尴尬换上了吃惊。 手镯? 白金的椭圆手环,素面哑光,简洁,低调。 平时没有灯光时,应该是十分隐蔽很难被发现的。 可在今晚这种灯火璀璨的情况下,却又散发着惊心动魄的光芒,半分都遮不掉。 众人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我也不例外。 “恩。”沈牧心的声音清越而淡定。 我就听到空气中微不可见的抽气声—— 机关的男人极少会戴首饰,就算是结婚戒指都不多。没想到我们这位少年领导干部居然如此坦然地表露自己的个性。 “是谁送的吗?我瞧着好像不是新的……”徐莞不依不饶地追问,目光中有种炽热,“难道是女朋友?” 我为她的大胆而心口发苦。 “呵呵。”沈牧心不置可否地淡笑,并没有回答,只是眼角微微低垂看着手镯,流淌出温柔的光。 徐莞的面容忽得一白,不再执着地等待沈牧心的回应,在众目睽睽之下黯然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沈牧心,你的温柔是为谁而绽放? 恍惚间,我只感觉胸口一阵撕心裂肺的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上心头,枝枝缠缠地让我无法呼吸。 不管他的温柔是为谁,都不会属于我。 心痛,就这样翻江倒海地袭来。 “我从第一天为领导开车,就发现这个手镯了。领导对它可宝贝了,每天都戴的,只是衬衫袖子盖着,没人注意罢了。”悄声中,老张压低了声音道。 我们一桌的人闻言都好奇不已。 唯有我,心口被什么东西重击撞碎了,裂成块块。 接下来的时间,我表情呆滞、反应迟钝,一副蠢钝不堪的模样。 和平时机灵聪慧的模样大相径庭。 幸好其他几人都忙着寒暄八卦,根本没人理会我,侥幸躲过了大家的侧目和探究。 否则,不知道又要引来什么样的揣测。 20、送人 等王薇死命推我时,失神的我一下子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小江,你怎么了?”王薇皱起了眉头,声音不耐,“赶紧去搬东西,领导要走了。” 说完,她朝着门口努了努嘴,我才发现沈牧心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外,而主桌空无一人,想必大家出去送他了。 我赶紧抓起汽车钥匙往外飞奔,呼啸的风浪刮的我脸生疼。 等我气喘吁吁地从车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礼品提到那辆003车旁边时,发现只有江天宇和老张等在车旁。 朱局他们呢? 江天宇看到我,快走两步迎了上来,顺便接过了我手里的礼盒。 “很重吧?王姐又指使你跑腿了?明明是办公室的职责,倒落到了你的头上,她也太会差使人了。”江天宇的声音担忧而心疼,可我一句都没听清楚,只是不由自主地望着缓缓降下的车窗,以及那里面的他。 他手腕上的银光一闪一闪。 四目相接,为何我有种想哭的冲动? 可是,此时此刻,还有老张还有江天宇在,我……慌乱中,我着急地低头,用力地吸着鼻子,命令自己必须要忍住眼眶中的湿气。 幸好老张看到江天宇手里的礼盒,主动上前去接,两人客套几句后就各提了一样往车子的后备箱走去,谁也没看到我的异样。 就这样,我与他,咫尺的距离,心却隔着天涯。 “喂……什么……医院……你等我……好……好……”老张的手机突然响起,没说两句话他就变了脸色。 “领导,我家里那口子出了交通事故,这会儿在医院呢,我得赶紧去。” 老张急得嗓音都哑了,等沈牧心点下头,他就一溜烟地跑了。 留下我和江天宇,以及一把车钥匙。 江天宇自动请缨:“沈市长,我来开车送你吧。” 他的脸红扑扑的,呼出淡淡的酒气。 “你喝酒了。”沈牧心目光一抬,平静地看着我,“你来开吧。” 我?我! “对,对,瞧我这记性,我喝酒了。苏予,你来开吧,你没喝酒,送我和领导一起回去。”江天宇脸上一热,随即伸手去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位置。 车钥匙不知何时落在了我掌中。 什么情况? 那边,江天宇已经拿出手机在通话:“朱局,张司长有点急事……我送……小江开车……” 他已经在跟朱局汇报。 心底抗拒的我下意识地看了眼后座的沈牧心,清楚地看到他朝我轻轻颌首。 事到如今,我能怎么办? 无可奈何地迈开两条僵硬的腿,伸手开门。 当我坐进车里时,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悲壮多一点还是惨淡多一点。 “苏予,你怎么了?脸色好像不对。”挂完电话的江天宇转过来看我发现表情不对,顿时靠过来语气关切。 “没事,没事。”我惊慌失措地退了退,和他保持距离,眼睛却下意识地去看后视镜,捕捉到沈牧心微蹙的眉头,心更加乱了,手脚都不知道放哪里好,语无伦次地开口,“我只是没带眼镜……江处你知道的,我近视两百度,晚上不戴眼镜开车怕不安全,尤其是送领导……” 我小声地解释,心却“砰砰”直跳。 “哦,那我打电话叫老杨吧,反正朱局一时半刻还不会走,我请老杨先送领导回去后再回来接朱局也不迟。”江天宇果然如是说。 我不禁松了一口气,以为就此可以过关。 21、眼镜 “给你。”一副黑框眼镜从后面悄无声息地递了过来,成功让我的心情从云端跌落到了谷底。 “这副眼镜是两百度的。”沈牧心的声音低沉悠扬,悦耳得就像是大提琴演奏出来的。 可我却不想去接。 那只手就一直这样理所当然地扬在半空中。 气氛突转急下。 一旁的江天宇见状立即接了过来,塞到我放在方向盘上的手里,口中不停地催促道:“苏予,有眼镜了,赶紧开吧。” 后视镜中,他的眉间微微皱起,渐有不耐。 我捏了捏手里的黑框眼镜,再也没有说话,麻利地往鼻子上一架,然后心无旁骛地驱车离开。 路途中,江天宇略略有些兴奋—— “领导,你住在锦绣花园吗?几个大领导都住在那边……” 江天宇说的锦绣花园我知道,那是W市安排给几位领导的住所,就在W市风景最好的T湖边上。围栏里面,各式各样的花草,一年四季郁郁葱葱、姹紫嫣红。湖光山色中有几处欧式风格的小别墅,那是普通老百姓难以踏足的地方。 曾有几次,我约了好友去T湖边上烧烤经过锦绣花园时,越过枝头开得绚丽的花,目光曾下意识地停留在那些尖尖的屋顶上面,心中不下数遍地幻想着那里面的陈设和布置。 这是一种发自心底的好奇。 也是一种对权力顶峰的膜拜。 却没想到有一天居然能让我得窥真颜。 若是搁在往常,指不定我会有多激动。 可是,现在…… “悦城公寓。”沈牧心给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 “领导?悦城公寓?你住在那边吗?不是去锦绣花园?”江天宇倏地拔高声音,一连串地追问,掩不住一脸吃惊。 “恩。”沈牧心抬了抬眼看他,面无表情,而后就垂了眸。 顿时意识到自己的反应太过,想到从此以后要每日留在领导身边工作,喝得有几分飘飘然的江天宇一下子就酒醒了。 尤其是领导刚刚那一眼,似有所指,更是让他后背一层凉意蹿过,赶紧收起酒精和激动双重刺激下的兴奋,不敢轻易造次。 “苏予,去悦城公寓。”冷静下来的江天宇急急对我说道,前面红绿灯处正好是道路分叉口。 我赶紧打了右转向灯,往右边转过去,心里暗呼好险。 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瞄了瞄后视镜中的沈牧心。 他闭着眼睛,就像是睡着了一般,长长的睫毛洒落在下眼睑,如同两把浓密的梳子,整齐而漂亮。因为喝酒的缘故,白玉似的脸庞微微有一些绯红,露出腮边若隐若现的小酒窝。 显得他十分可爱,透出一股子平易近人来。 酒窝? 那他一定是在笑。 想起当年,我最喜欢看他腮边的那个小酒窝,时不时会咬着笔头去欣赏他的酒窝,几次被他抓包、义正言辞地批评过后,我依然屡教不改,他气得皱眉—— “一个酒窝有什么好看的?又不是天上的星星,值得你这样一有空就看一有空就看吗?” 我理直气壮地答:“当然好看,你都不知道,你笑起来才会有酒窝,不笑时才没有酒窝。这是我费心研究了半天之后的科学发现哦!你怎么能剥夺我对自己发现的欣赏权利呢?” 然后,他对我的胡搅蛮缠无语了。 从此以后,却极少笑。 美其名曰——让我专心读书。 然后,我就会为了看他的酒窝,故意做许多的糗事、说许多的笑话去逗他,每当他露出那个可爱的小酒窝,我就会兴奋半天,就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而他则会苦着脸,一副落败的神情。 往事是那样的轻松而恣意,让我在不知不觉中弯起了嘴角,露出了笑意。 后视镜中,那个一直闭眼的男人似乎有半秒钟的睁眼,眼角微不可见地动了动。 22、独处 “苏予,等会儿我和你一起把领导送回家停好车之后,我就陪你一起打的,先把你送回去,然后我再回家……”江天宇低低的声音在静默的气氛中显得有些突兀而又尖锐。 我正想开口拒绝,沈牧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江秘书,你家住哪里?” “领导,我家住在静安花园,就在悦城公寓附近。”听到领导问话,江天宇撇下我赶紧回头。 然后,“先送江秘书回去吧,我记得路上要经过静安花园。”沈牧心一锤定音,而后闭上了眼睛。 江天宇张嘴想要拒绝,最后却没有勇气地咽了下去。 我偷偷地瞄了他几眼,昏暗光线中,掩不住江天宇嘴角的激动。 他……大概以为是领导体恤下属、表达关怀的方式。 那是不是呢? 我飞快地看了眼后视镜,镜子里那人又阖上了眼睛静静呼吸的样子。 “苏予,等会你一个人打的,要记得抄好车子的牌照,然后跟我保持通话。现在的坏人多,你一个未婚女士,晚上独自回家不安全……”江天宇小声地交代,事无巨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我除了静静地聆听,款款地微笑,再也没有其他动作。 静安花园很快就到了,江天宇态度恭敬地又是摆手又是点头,目送着我们离开。 车子开出去的那刹那,后视镜中的他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漂亮的犹如天上星辰般灿烂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我。 我的神经一下子紧绷起来。 他一点点地笑起来,腮边的酒窝那么明显,明显到让我觉得碍眼。 “你,你笑什么……”不假思索,嗔怪已经脱口而出。 甚至不自觉地挺直了背。 而后才反应过来他的身份和地位,满身的气势就这样烟消云散。 “我,我不是不许你笑……而是,而是……”结结巴巴地绞尽脑汁地修饰刚才的放肆。 他却伸出双臂十分惬意地枕在脑后,一脸深谙内情的模样:“现在没人了,你没必要……装听话。” 语气十分随意,是在和我开玩笑? 可为什么这份戏谑落到我耳中,感觉有种淡淡的嘲讽呢? 抬头看向后视镜,我忍不住用力地瞪了他一眼。 回应我的是他更欢快的笑声。 而我却敢怒不敢言,气得只能在心底龇牙咧嘴。 一室的笑意,驱散了无形的疏离和尴尬。 我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悦城公寓。 我把车小心地开到了公寓的地下停车场,熄火、拔钥匙、下车,准备把钥匙还给他之后就离开。 可是,缓缓打开的后备箱却让我的如意算盘落空。 静静躺卧的礼盒正一脸无辜地等着有人去取出。 那个如松柏般挺拔的身影已经率先朝电梯处走去,留给我一个无比潇洒的侧面。 这?难道是让我替他拎上去吗? 直到从十七楼的电梯里走出来,我还陷在内心的震惊中无法自拔。 他,沈牧心,居然……真的让我替他把东西拎上来。 他到底还是不是那个曾经口口相传的“绅士”了? 虽然,进了电梯后他很自觉地从我手里接了东西过来,只留给我一个小袋子,重量和数量远是我的几倍,可是…… 我还是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也许是我的表情太过于悲催,让他想要假装看不见实在有些说不过去,他拿出钥匙开门准备按下开关,一半黑暗一半光亮笼着那副盛满着无奈的眸子:“你……很累?” 波澜不兴的口吻,微不可见的暖意。 我多么想屈从于心底的真实想法,点头答是,可是话到嘴边,还是那句言不由衷的“不累”。 眼底一闪而逝的言不由衷。 “咔擦”的开关声,满室的光亮照出他眼底的流光溢彩。 他侧过身让出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身子一动不动。 我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声,掐灭了把袋子塞给他的念头,跨出步子自觉地把手里的东西放在了门内,然后正预备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速度闪出门口与他说“拜拜”,其实,彼时真实的情况是我俨然已经转过身子,左腿也已经抬起正准备踏下,背后,一道云淡风轻的声音传来—— 23、气恼 “谢谢你,辛苦了!” 那嗓音温和地如春风徐徐,之于我却不啻北风呼啸。 他明明是在感谢我,可为什么我有种不安好心的错觉? 一定是自己今天晚上精神紧绷之后产生类似于思觉失调的症状,我挑了挑眉,决定忽略心底泛起的怪异感受,踏实了左腿。 “不用谢……”我狗腿而虚伪地同他寒暄。 准备关门、离开。 “恩,要喝杯茶吗?”沈牧心的表情明明十分高洁正气,整个人有一种风光霁月的气质,可我为什么听到他这句话后脑海里冒出来的却是别的意思呢? 半夜三更……孤男寡女……喝茶…… 接下来,我的反应简直是出人意料—— 我直接“落荒而逃”。 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追着我出了门口,直到电梯门阖上,我才有勇气抬头。 沈牧心,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倚在电梯里,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气喘吁吁。 他难道不知道,他随随便便一句话就会让我的心情坐上过山车? 随即心底就升起了一股怨气—— 十年了,我依然逃不过他的一个眼神、一个语气…… 书上都说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为什么在我身上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我想,大概,是时间还不够。 忍住眼眶里重重的水汽,我急匆匆地冲出电梯口,一口气狂奔到小区门口。 顶着满头被风吹过凌乱不堪的头发,无视小区站岗门卫的诧异注视,我站在马路边伸手拦TAXI。 很快,就有一辆车停了下来,我早将江天宇那番“出租车司机坏人”的论调抛之脑后,头也没抬地钻进了车子。 车子开出的那刻,眼泪终于决堤。 司机小心翼翼地在后视镜中探视我的神情—— “小姐,去哪?” “被人欺负了?” “和男朋友吵架了?” …… 这位司机一定是个八卦的人,一路上的问题层出不穷。 而我,则在那片叽叽呱呱声中渐渐止住了心底的悲愤,破涕而笑。 等我付钱下车时,司机望着我光滑一片的面容,俨然对自己治愈了他人的悲伤而沾沾自喜,忘情地不愿开车离去,继续对我语重心长:“小姐,人生不如意十之**,你这么年轻漂亮,何苦为了一时的不开心而难过伤心?听大哥的,做人要向前看,前面的风景一定更好,将来遇到的人一定更优秀……不是说了吗,在合适的地方遇到合适的人,然后牵手幸福一生……” 他没完没了了? 我微微傻眼。 最后,忍着心底的郁闷,虚心受教地点头哈腰、捶胸顿足地保证痛改前非,不再自怨自艾,一定抬起头来挺胸做人。 司机大哥这才面露满意,总算停止了说教,而后不情不愿地放开手刹,一步三回头地龟速前行,确定我脸上笑容灿烂而真实,才终于绝尘而去。 而我,一转身,满脸的笑容就如太阳躲进了云层,找不到半点痕迹。 等我成摊尸状倒在床上时,熟悉的手机铃声马上响起。 我把头蒙住了被子,掩耳盗铃地假装没听见。 可是,当铃声响了停、停了响,锲而不舍地第三次响起时,我忍着破口大骂的冲动终于接了起来,一看到手机上闪动的名字,顿时像被戳破的气球,有气无力—— “喂,你好……沈市长……恩,不,牧心……” 一听到他温润如玉的声音,我全身的睡意都被吓跑了,那个在心底默念过千百次的名字就这样鬼使神差地从嘴里溜了出来。 电话那头一阵愉悦的笑。 “这个,你有……什么事?”我磕磕巴巴地问,感觉嗓子眼快要冒烟出来。 “就想看看你有没有到家了。”前一刻,他的声音还遥远地虚无缥缈,这一刻,就像是附在我耳边细语,清晰铭刻。 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颤。 眼前似乎出现了他的幻影。 清俊的眉眼,微微上翘的嘴角,温柔而专注地看着我。 我吓了一跳,差点失声叫出来。 半晌没有言语。 电话里又说了一句什么,我听得并不清楚,支支吾吾地不知如何作答,正在尴尬时,就听见电话里他淡淡一句“早点休息”后率先挂了电话。 我松了一口气。 可望着手心里的手机,却又恍然若失。 就这样,原以为倒头就能睡,却睁着眼睛失眠一整晚。 这算不算是同自己过不去? 早上起来,我不禁望着镜子里两个大大的黑眼圈苦苦一笑。 24、霹雳 第二天上班,习惯性地抬头去看对面的位置时,我才意识到江天宇已经离开。 当每日需要配合的领导已经不存在,我顿时有种……放养的感觉。 念头闪过,姗姗来迟的瞌睡虫竟然在这个当口报到。 乘无人注意,我倦怠而慵懒地打了个呵欠。 准备小憩一番补觉。 可惜,我高兴地太早。 下午就被告之,因为上次那封举报信,市政府决定成立一个督查组,抽调组织部、编办、人社局、财政局、纪委、审计等人员,专门对各单位在编在岗人员情况进行核查。 我们局的人选……是我。 据说,是徐莞去朱局那边一力推荐的。 接到这个“噩耗”时,我差点将满嘴的茶水喷到特意过来通风报信的王薇脸上。 万分艰难地咽下口水,我的脸已经涨得通红:“王姐,不是开玩笑吧?” 见我质疑,王薇顿时眯了眼睛,微微有些不高兴:“小江,我蒙你做什么,报到市府办去的名单还是我送的呢……这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望着王薇斩钉截铁的表情,我心里哀嚎阵阵—— 苍天啊!大地啊!大西北的秋风啊!这算什么事啊。 “小江,得罪谁都不能得罪女人哦!”王薇看我一脸哀叹,不禁目色怜悯地丢了一句。 得罪……女人? 王薇的话意有所指,稍微联系一下她前面说的话,就似有所觉,抬头顺着她的目光往里面那扇紧闭的门扉望去,我不禁咋舌:“不至于吧?” “怎么不至于?昨天你走了之后,我就看出她不高兴了。”王薇见我一副不相信的表情,不禁猛然拉了我的袖子,一路把我拽到洗手间才肯松手,“你都不知道,昨天江天宇打电话过来说让你送领导回去,徐莞当场就变了脸色,我坐在旁边瞧得真真的,可不是污蔑她。” 徐莞……因为我送沈牧心而生气了? “这事真是凑巧,当时张司机家里人送医院急着离开,江处又喝了酒不能开车,总不能让领导自己开车吧?所以才临时把我拉过去当司机……”我大呼冤枉,眼角恨不得沁出一滴泪。 应该是我的表情太过真实,没有一点矫揉造作,王薇盯着我的眼睛来回几遍之后,终于确信,接受了我的说法:“可别人不是这么想啊!” 丢给我一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多说无益,就算知道是徐莞在给我穿小鞋,我又能拿她怎么办? 还不得乖乖地接受现实,脸上还不能露出半点端倪? 心里虽然清楚,可我的情绪还是受到了影响,走出洗手间时,王薇看出我恹恹的,不禁心里一软,伸手揽了揽我的肩膀轻拍,安慰道:“算了,就当是历练了哇!去了督查组,跑前跑后虽然辛苦些,可督查组里肯定有很多年轻人,你……也老大不小了,可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如果碰到优秀的,赶紧先下手为强……”王薇声音压低,语气渐渐暧昧。 眨眼释放某种暗示。 我压了压心底的烦躁,脸上端出一副受教感激的表情默然无语地聆听。 实则十分不以为然。 可到了督查组报到,我才觉得王薇的话……诚不欺我。 所谓年轻人……未婚的……优秀的……的确是有那么几枚。 一个是审计局的副局长,叫王霄,今年二十八岁,堪称一表人才、年轻有为。 二十八岁的副局长任职已有三年,的确称得上“年轻有为”。用他自己的话形容,他已是年轻老干部,据说这句话是他的经典口头禅,三不五时就会从他嘴里冒出。 如果不是有沈牧心这个极端例子在,王霄俨然就是市级机关中独树一帜的风景线。 可惜,自从有了沈牧心,他……顿时有种黯然失色的腔调。 譬如,此刻,我与他相互认识时,他的那句“年轻老干部”就沾染了几分沧桑的酸涩感。 另一个是纪委的华聪,去年新招进来的公务员,和我一批。只不过我是普通公务员,顶多算是个鸡头;而他是选调生,能一飞冲天的金凤凰,官方说法是“省委组织部跟踪培养的储备干部”。顶着选调生的光环,再加上他180的身高,劲瘦有力的身材,华聪用区区一年时间已然在市级机关造就了不小的势头。 据说无数女儿待字闺中的领导或领导夫人川流不息地去纪委暗暗相看过,满意地不在少数。 可他,似乎还在“挑选”阶段。 于是,我这个与他同一批考录、毫无背景的新人,在他略有些高规格的眼眶里就显得渺小而模糊了。 矜持地同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之后,他的眼风就迅速地从我身上扫过,同坐在旁边的王霄热络地聊起来。 那表情切换地……真叫一个“迅疾如风”。 25、组建 面对他如此明目张胆的无视,纵然我再不介意他人眼光,接收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掩饰目光,我的脸皮还是不受控制地红了一红。 接下来几个人,都是和善、谦逊的普通人,都没什么架子,相互介绍后,大家就算是彼此认识了。 等大家都熟悉了一圈后,就看见浦洪的身影在门后出现。 原本松快的气氛猛地一紧。 沉重渐渐武装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表情上。 尤其是当浦洪的目光从我们身上挨个点过之后,空气中就算是肉眼看不见的尘埃都有了不堪重负的喘息。 我记得他……有一副和气而平易近人的笑颜。 竟不知,他的另一张脸孔是这样。 我默默地垂了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百无聊赖地想着在场这些人的各色表情。 “……沈市长的意思是……请大家努力三个月,督查全市机关事业单位人员在编在岗情况……”浦洪的声音低沉而威严,配合着富有节奏的语调,无端端的让大家血液加快起来,再配上他那颇有深意的目光,众人心里都暗暗地打起了小算盘。 年前,W市的市长因为到龄就退到二线,而接任市长的大热门——前任常务副市长却被省里一纸任命更早地调离了岗位,高升省统计局做了局长,虽然和市长是平级,可实质…… 紧接着,该退二线的市长还是退了,常务副市长的位置也空了出来,让一众领导蠢蠢欲动。 此前有过几个热门人选,我们这些站在一旁围观看热闹的闲杂人等都以为常务副市长的人选跳不出这几个! 谁也没想到,沈牧心横空出世。 跳过省里,直接是财政部空降。 他的背景……大家眼珠子滴溜溜一通乱转,再瞄了瞄依然空悬的市长位置,众人恍然大悟! 这也就是为什么不管是朱局还是浦副秘书长,齐刷刷地称呼沈牧心为沈“市长”而非沈“副市长”却无人指摘的缘故了。 如今,沈牧心到任不过短短月余,以常务副市长的名义全面主持全市政府口工作,虽然无甚出彩,却也并无一丝忙乱,政府的工作依然有条不紊地运转着,固然是W市市委领导运筹得当、市政府其他几位副市长配合默契,但沈牧心的能力实在不容小觑。 尤其,他还那么年轻。 竟然能在一众经历过刀山火海的老甲鱼们面前稳坐泰山而不变色,这份城府……为人钦佩,这份手段……令人折服。 故而,想在沈牧心跟前表现的人如过江之鲫。 尤其是对于一些年轻而有想法的人。 王霄作为这个刚刚搭建的督查组中职务最高的人,稍一盘算就有了主意,旋即抬眉直视浦洪,慷慨激昂道:“浦副秘书长的话实在是振聋发聩……我等定不负领导期望,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圆满完成任务!” 他洋洋洒洒五百字,把极言简意赅的一表态硬生生整成了一个书面汇报,不愧是领导干部,这信手拈来之词无一重复,且更有层层递进之分寸,真心让我这个口拙心笨的小菜鸟仰视崇拜外加惭愧无比。 有了王霄的开头,颇具资质的华聪紧跟其上,又是轰轰烈烈三百字,直把军心、情绪推到了最高点,饶是浦洪擅长隐藏心思,也不由露出浅浅笑意,那目光怎一个“和煦”了得。 26、工作 经过一番激荡人心的开场之后,督查组风风火火地开展起工作来。 被明确是我们负责人的王霄十分有条理地为我们几个人做了分工,我,很狗血地成了主力军——深入第一线,去每家单位收取材料回政府大楼107室,哦,忘了介绍,这个107办公室是督查组的临时办公室,配备了八套办公桌椅、电脑、打印机、电话、沙发外,门口还挂起了“督查组”的牌子,十分似模似样。 所谓督查组,好听是好听,可实际却是里外被人嫌弃、内外不讨好。 被督查的单位,看到我们,嘴上没说什么,可暗地里指不定骂得多难听!毕竟,我们的到来,无形之中又让他们多了一块工作。而对于那些平日里混日子安逸惯了的人来说,从一堆乱七八糟、不知道多久没好好整理的档案堆里找出我们需要的材料,用“灰头土脸”来形容都算是客气的了。 如果督查出些什么问题,我们又要形成材料汇报到市政府那边,由沈牧心签署了意见之后再交办到纪委。纪委的人接了材料,又不敢不查,调查一番子丑寅卯总要给个什么结论。平日里惯做好人的纪委,一时间让他们动真格,更是叫苦不迭,要知道,平日里他们收到的各个部委办局的孝敬不少,哪里敢真下手去动谁? 而我们这个督查组,作为协调部门,只能在其间斡旋,让几方面配合着往前走。 而我,往返于各部门收发材料得尤其“欢快”! 于是,不可避免的,我需要经常出现在沈牧心眼前。 本来以为,材料只需要交到江天宇手里,然后由他这个秘书送进办公室给沈牧心签字就可以了。 可是,第一次去我就被江天宇领进了办公室。 觑着江天宇疑惑意外的目光,再次走进那个气派宽敞的地方,我觉得整个人不好起来,尤其是呼吸不畅。 虽然,座位后头的沈牧心自我进来,没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可我总有种置身于炼狱的感觉。 “沙沙”的翻阅声,他目不斜视地看着我刚送进来的材料。 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端倪。 难熬的沉默之后,眼角余光中不可控制地看到他俯身书写的动作。 乌黑的发,修长的手指,瓷白的肌肤,黑与白的交融,却是行云流水的舒展。 就像美术馆里展览的水墨画那样赏心悦目,让人不由自主陶醉。 然后,我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自觉地走神。 譬如,现在—— “苏予。”跟着一起进来的江天宇心焦的呼唤声在我耳边放大。 我眨了两下眼睛才回过神,迎着他万分担忧甚至有些惊恐的目色望向前方的沈牧心。 他望着我,瞳仁乌黑沉寂,就像积尘千年的古井,幽深地让人胆怯,却偏偏逝过一道明亮的光,耀眼得让人刺痛。 “工商局的材料我已经看过了,江秘书,你看一下接下来一个小时的安排,如果不是很重要,就往后延一下,通知督查组的所有成员,我要开一个会听听工商局的情况。”不等我摸清楚刚刚是怎么回事,沈牧心已经别过视线交代江天宇开会碰头。 得了指令的江天宇急急忙忙地把我撇下,转出办公室去确认接下来的安排。 屋子里就剩下我和他。 下意识地望过去,和他好整以暇的目光装在了一起。 我吓了一跳,语无伦次道:“沈……市长,我先……出去。”本能地逃避。 慌慌忙忙地往后退,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这样的举止是多么的……胆怯和幼稚。 他扫了我一眼,眼中一沉,并没有回答,只是把我丢在一边,如同没有我这个人一般低下了头忙碌手中的事情,白玉的手指微微紧绷,露出分明的骨节。 我忍着如雷的心跳,却松了一口气,转过身,脚步微不可见地挪动。 门口近在咫尺,却突然听到他的声音自背后而来:“你……怕见我?” 说不出的幽幽。 27、失落 我,怕见你? 沈牧心,为何我感觉你说这句话时口吻是那么的……失落和酸涩? 划清界限不正是你想要和我应该做的吗? 可我怎么能把这些说出口。 本着描补的心态,我压下满腔的委屈,态度积极地摇头道:“怎么会呢……”为了配合自己的表述力证诚恳和发自肺腑,我努力挤出笑容。 只是笑意才扯出了个开篇,那头的他已经目光流转,云淡风轻地转眸道:“你去通知一下浦副秘书长,就说马上要开会,让他准备一下。”然后,顿了顿,低头补充道,“然后再进来一下。” 说完,低头继续沉浸在他的工作中。 而我,顿时傻眼了。 他,让我去通知浦洪开会,然后……再进来见他。 这些不应该是秘书的活吗?我做了这些,那江天宇干什么? 还……让我再进来见他。 他到底在做什么? 知不知道孤男寡女相处一室对于我这个压根对他没有忘情的人是一种煎熬? 他难道不懂吗? 他自然不懂了…… 对这份感情绝缘的他又怎会明白我内心的百转千回? 我纵然历经万水千山,他不过是一叶扁舟去罢了。 苦苦一笑之后,我失魂落魄地点头出门,喉咙里发出的那声“哦”早就被心境碾压得支离破碎。 眼前,浦洪的办公室不过几步之遥,我不禁佩服起自己强大的内心来,居然很快调整好心虚和失落,立即就到了他那边,毫不露痕迹地十分有礼貌地把沈牧心的吩咐转告给他,在对方略有错愕的目光中我彬彬有礼地退下,而后用龟挪的速度往那道门挪去。 他让我再进去一下,是有什么事吗? 我心乱如麻,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应该是为了公事。 难道是送过去的材料里他有什么需要问清楚的? 可我只是个小喽啰,督查组里打杂的,他有话不应该是问业务骨干吗,怎么会是我? 不是公事,难不成还是……私事? 念头才冒起,就被我毫不留情地掐灭。 我和他之间,所有的交集都不会是因为私事。 江苏予,你清醒些吧。 指甲陷进了掌心,夹杂着一阵尖锐的疼痛,我混沌不堪的脑壳突然清楚起来。 痛,果真能让陷在迷雾中人思路清晰。 我苦苦一笑。 抬头望了那扇门扉,深深地呼吸,而后无视自己那两条如被灌了铅水的腿,鼓足勇气地走过去。 “叩叩叩……”有节奏的敲门声。 “进来。”如大提琴一般悦耳的嗓音透过门扉,邀我而入。 屋子里的窗不知何时开了,游弋着自由的风。 馨香若有似无。 我忍不住用力一嗅,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味道…… “红梅花开。”我和他竟然异口同声,看到他一脸的笑容,还有那双比星空还要璀璨的眸子。 偏偏,那腔璀璨似是为我而来。 心,狠狠一跳。 我的脸火辣辣的烧起来。 “这个天气,哪里来的红梅?”来不及平复刚刚那句异口同声泛起的心有灵犀的涟漪,我撇过头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早春三月,梅花已过了她的时节。 他搁了手里的笔,起身从办公桌后绕过来,而后伸手往左边一指,引我看:“我特意交代他们给我们搬两株梅花来。” 角落里,两盆俊秀有力的梅树,枝头星星点点的红梅,熙熙攘攘,暗香浮动。 28、梅香 “这是晚梅品种,难为他们有心,居然找到了。”清冽的嗓音伴随着温润的气息将我迅速包围。 不用回头看,我都能想象的出来我们之间的距离有多近。 近到身上的寒毛一根根地竖起来。 “恩……”我敷衍似的回应。 “你从前不是总说喜欢梅花吗?有一年还让我带你去梅园逛逛的……”沈牧心带着戏谑的情绪在我耳边轻轻一句。 我却如遭雷击,眼睛发直,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那一年,我正好高三,是最关键的时候。 每天被数不尽的试卷和题目缠身,无力突围,还要面对父母殷殷期盼却又小心翼翼的眼神。 高三的寒假,第一次全市联考刚结束,我考的并不理想,班主任特意找了我母亲过去恳谈。 一想到回家即将要面对的精神批判,我就烦躁不安地选择了逃避,想也没想地逃到了林丹丹家里。 三言两语,我就从林丹丹口中得知了沈牧心回家的消息。 这个消息,对于彼时暗无天日的我来说,不啻于五月的阳光,明媚而灿烂。 我的心情一下子好起来。 拉着林丹丹一口气跑到他跟前,寒暄了几句之后我就提出来要去梅园逛逛。 W市的梅园颇具盛名,拥有一万多株梅树,四百多个梅花品种,早中晚各色齐全,自寒冬腊月至早春三月,一直都是赏梅的好时机。 大江南北,总有人慕名而来。 可是,赏梅对于我们本地人而言,并非如此趋之若鹜,甚至,有些意兴阑珊。 林丹丹就是其中之一。 她当即提出了反对意见。 认为还不如去水上乐园来得肆意而快活。 我要去,她不要去。最后,我们两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都落在了沈牧心脸上。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意识到可能会被拒绝,那时的我,鬼使神差地垂了眼睑,颤声道:“我……这次联考成绩,不太理想。” 接着,就觉得视线被水汽遮挡,模糊起来。 心底的难过就像煮沸的开水,咕噜噜地冒着热气。 他沉默了一瞬,就语气坚定道:“那就去梅园呀,听说今年的梅花开得比往年早,又引进了一些稀罕的品种,正好去瞧瞧。” 林丹丹闻言,噘嘴不情愿道:“表哥,你这明显是偏心吧?”说着,特意瞥了我一眼。 我却一点都不介意,甚至心底乐开了花,笼在心头那些因为联考失利的阴霾都悄悄地驱散了不少。 他是为了安慰我,所以才答应去的梅园吗? 想罢,我就忍不住偷偷去瞄他,却发现沈牧心脸上平静地瞧不出一点端倪,甚至,都没有再看我一眼,只是转身去整理东西。 满腔雀跃的小火苗就被浇了冰水,呼啦一下子熄灭了。 可想到随之而来的出游,心情又满血复活了。 后来,我、沈牧心、林丹丹三人去了趟梅园,赏梅的情形已经记得不太真切,但是,那日开得如火如荼的梅花却深深地镌刻在记忆最深处,时不时地散发着阵阵幽香。 正如此刻,鼻端萦绕的缕缕梅香。 醒过神来,就发现不知何时他已站到了我面前,尖挺的下巴处泛着雅青的光。 他的下巴生得真好,如画师精描细摹而就。 他长得一直都比许多人出众。 我的思绪一下子飘的好远,人就这样乖乖地站在他眼前,忘记了要逃离。 他炯炯的目光就越发地有神了。 29、打破 一阵敲门声突兀响起,我连忙退开几步,而他也从我身边径直走过,拿起办公桌上的茶杯后才道“进来”。 接着,他就端着茶杯去饮水机那边蓄水。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那句“进来”似乎有些不虞。 而闯进来的江天宇也意识到了这点,眼角一闪而逝的惊惶。 而后,就发现了办公室角落里的我。 空气中弥漫着异样的味道。 让人心生揣测。 江天宇的目光从我身上小心地闪到了另一边沈牧心身上,若有所思。 沈牧心看着进屋来却半天没有动静的江天宇,微一挑眉,沉声道:“什么事?” “哦,领导。”恍然大悟的江天宇顿时敛去异色,不顾额头上冒出的汗,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汇报。 “你先出去吧。”沈牧心打断他,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正无所适从的我如蒙大赦,一脸感激地赶紧退了出去。 并不去看江天宇眼底掩不住的诧异。 走出沈牧心的办公室,我径直去了会场,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最末端的角落里,望着窗外灰白的天空发呆。 平静木然的脸孔下,是谁都不知道的沸腾热烈—— 沈牧心,几次接触下来,分明待我有几分亲近。 那种介于认识和熟悉之间的感觉。 尤其是刚刚跟我聊起那两株梅花、再提起当年同游梅园的情景,更是如朋友聊天般的随意,并不见领导与下属之间的泾渭分明。 他…… 下一秒,就是一片空白的无声世界。 旋即苦笑。 十年的苦恋,我早就已经明白,我与他之间,不过是流水迢迢与顽石罢了。 如何能期望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驻片刻? 十年前,他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毛头小子,我尚且进不了他的视野,更何苦是权高位显的今天? 自己若再因为两人相识而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熟悉去想入非非的话,那就未免太没脸没皮了。至少目前,我们还能保持这种类似“师生”朋友的关系,一旦捅破那层窗户纸,那就什么都不是了! 我可以在单位那些不在意的人面前没心没肺、厚脸厚皮,却独独不能是他! 我,还是不够,坚强。 会场上鸦雀无声,气氛凝滞。 回字形的会议室里,沈牧心坐在最中间,如众星拱月。 偏偏是轮弦月,而非满月。 大家都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半点交流。 明明上次浦洪主持会议时,众人口若悬河、滔滔不绝,气氛煞是激荡人心。 现在,是怎么了? 沈牧心目光温和地看了眼浦洪,打破了沉默:“浦副秘书长,你先说说吧。” 被点名的浦洪抬头和他对了下眼风,而后清清嗓子,便开始叙述自己的观点:“通过督查组前期的材料收集,我发现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我没想到,市级机关问题这么多,退休人员领在职工资已经算好的,冒名吃空饷的情况都不乏数人……”这话有些尖锐,也颇为大胆,浦洪一边说一边偷偷地窥视沈牧心的表情,发现领导的脸色虽然凝重,却没有半分打断的意思,他心里便有数了,接下来的话越来越流利,“要我说,出现这种欺上瞒下的行为,就应该一查到底,把情况弄清楚,该退赔的就退赔,该处理的就处理,以肃正气……” 浦洪的话义正言辞,直指要害,一改机关习惯粉饰TAI平、围观观望的准则,亮出了森森剑锋。 言论颇为冒进。 众人脸色各异,用最小的幅度面面相觑。 却无一人接话。 被围在中间的沈牧心见状,眉峰一凛,目色如水从众人脸上掠过。 浦洪的意思就是沈牧心的意思,只不过借浦洪之口罢了。 众人顿悟。 30、表态 大家本能地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有王霄迎着他的目光,表态道:“浦副秘书长的意见一针见血,冒名空饷的行为实在太恶劣了,若是传扬出去,有损政府形象不说,还会削弱整个政府的公信力,所以说,我们这个督查组在沈市长的英明领导、浦副秘书长的精心组织下,应该鞠躬尽瘁、有的放矢,敢于迎难而上,与困难做斗争……”王霄的表态是那么的热切而空洞,慷慨激昂的陈词中不过是对沈牧心、浦洪的奉迎拍马罢了,至于怎么去把情况摸清楚,具体如何实施,一点都没提到。 这样的桥段其实在我们这些督查组的组员日常工作中是司空见惯的,虽然觉得陈腔滥调十分无聊,可谁也没觉得意外。 还有几分适应之感。 可是,有人偏偏不喜,甚至还出声打断。 彼时,沈牧心抬头看着王霄,目色微凉,毫不客气地问道:“王霄,现在已经知道哪些单位有什么样的问题,那依你所言,接下来该怎么部署怎么操作?” 口吻温和从容,目光却锐利如箭。 三十岁的常务副市长,在我们面前露出了峥嵘之色。 我赶紧埋头,用力地抓着笔杆子假装奋笔疾书,假装没看到。 毫不意外耳畔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王霄的脸皮一寸寸地泛红,如煮熟的虾子。 偏偏哑口无言,神情尴尬。 被领导这么直白地诘问,与批评无异。 向来顺风顺水惯了的王霄感觉自己碰到了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地位堪忧。 在场的人个个都是聪明的,哪怕如我之流的新进小丁有好几个,可也不妨碍我们对他的重新审视。 越是做领导的,越是敏感,越是懂这里面一步之差的玄妙。 不过几秒,王霄迅速做出了判断,而后调整了自己的思路,朗声挽回道:“沈市长问的是,领导果真高屋建瓴,比我们的眼光要更长远,当务之急……”王霄习惯的奉承说了个开头,立即意识到沈牧心不喜听这些,及时纠正,开始谈起自己的思路。 接下来的话,显然不再是华而不实的花架子,审计局出身的专业知识渐渐露出道行,没几下,就点到了关键处。 源头、过程、结果,无一疏漏。 如果实行,应该十分有效。 沈牧心微不可见地点了两下头。 浦洪的眸中不禁有了喜色。 颇善于察言观色的王霄见状,一颗悬着的心落回了原处,眉间的担忧之色也悄然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惯有的得意和自信。 有了王霄的开头,接下来的讨论就显得实在多了,也热烈多了。 大家各抒己见,根据自己所处单位的职能都提出了各自的见解,加上浦洪时不时的赞许和沈牧心虽然矜言但却和煦的笑容,会议气氛渐入佳境。 而我,虽然也有些想法,可身为财政部门,毕竟是最后一道工序了,比起其他部门,我的想法就显得薄弱苍白了。 思虑再三后,我还是谦虚而谨慎地表示尽力配合好大家工作、争取圆满完成任务,并没有说出什么行之有效的建议来。 当然,我是新丁,还是个女孩子,平时在工作组中做的又是收发材料这种没有技术含量的活,大家对我向来不太当回事情,如今,我这番话,在情理之中,也在众人意料之中。 大家也未苛责于我的发言。 并不期待我有什么高明之言。 31、表态2 正当我以为就此过关时,却突然听见沈牧心道:“财政作为审核发放的最后一道关口,责任重大。是否有更好的办法来解决,我希望财政的同志能多加思索,认真研究,给出切实的建议。” 他的话音一落,我就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关切”目光。 或疑虑簇簇,或幸灾乐祸,或惊讶诧异…… 我的脸顿时被一股热气笼罩,额头微微冒汗。 不用照镜子都能想象的出来,必定是满脸通红。 沈牧心,你这是教训吗,还是在批评?亏我前面还以为,他对我有近乎“师生”的情谊,会对我格外照顾些。 事实呢? 可说到底,他是领导,说我两句也是情理之中的。 但是……除了王霄因为一开始的奉承被他点过之后,其余人发言他都没有表示过什么。 偏偏到我身上却……如此“关注”。 我的脑门突突地抽动—— 在场之人指不定怎么笑我呢! 我这厢心思百转千回,那厢坐在沈牧心左侧的浦洪却是若有所思地瞥了我一眼。 以及坐在边上的江天宇也是下意识地朝我方向看过来。 我能怎么办? 如坐针毡地接受着万众瞩目,最后绞尽脑汁地挤了些话出来,虽然干巴巴的,但显然有业务水准在里面,沈牧心的目光才和善如初,轻轻挪过视线,表示放过我。 我彻底地松了一口气。 后背一层薄汗。 我的事情很快就过去,接着就是按照座位顺序下一个发言。 因为我而生的短暂停顿就像是梦境一场,迅速地消失了。 气氛渐渐回暖,尤其是华聪的一番畅所欲言后,重回到了一个制高点,大家感染着这份兴奋,大受鼓舞,脸色都有些微微绯红。 意见很多,可却十分松散而凌乱,众人下意识地静了下来,目光一致地看向沈牧心,等着他这位主心骨最后的定论。 鸦雀无声中,他的目光缓慢而有力地环视了众人一圈。 而后,缓缓一笑,把众人的想法抽丝剥茧、整合归纳,而后用最简洁的字眼娓娓道来。 字字珠玑、句句锦绣,浑身上下闪着金光。 逼人无法直视。 就像一轮皎洁的明月,虽柔光熠熠不比骄阳,却无半丝逊色。 不知不觉,我便沉溺在这轮明月中,不可自拔。 满心满眼都是钦佩。 而四周众人,无一人例外,皆同我一般神情。 他,沈牧心,其势辉辉,足以倾倒众生。 32、开展 王霄成了督查组的临时负责人,对众人进行分工。 其中一项,便是分派我和华聪一起去工商局搜集资料。 虽然我和华聪都是普通工作人员,可是华聪始终上扬十五度的视角却让人有种“不是领导更甚领导”的错觉。 所以,我就成了那个跑前跑后的人。 工商局显然嗅到了些气味,对于我们“督查组”的人莅临,没有了上次打交道时的好脸色。 他们的局办公室主任一看是我和华聪两个小角色,直接把我们丢给了一个叫李洁的工作人员,交代了一句“好好配合督查组的同志找材料”后直接扬长而去。 直接把我们晾起来的意思。 华聪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坐在会议室里捏着茶杯直哆嗦,气得半天没说话。 我却高兴坏了,因为李洁是和我一批进来的公务员,我们在初任培训时恰巧住在一个寝室,十几天的朝夕相处让我们两个岁数相当的年轻人迅速地建立起革命友情,平时有空约着逛街、吃饭,兼聊天谈心,外加吐槽倒苦水,十分要好。 李洁看到我自然也很高兴,延续着与我打招呼的热情继续同华聪打招呼,却被无情忽视之后,我们两个人撇下他自动坐到了一边,歪着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苏予,我们胡局听说你们又要来拿资料,可不高兴了……”李洁谨慎地看了眼外面,低头压低了声音道,“听说,还被赵副市长喊过去说了一通。” 赵副市长? 我的脑子里迅速地翻阅这位赵副市长的讯息。 赵言强,今年五十岁,分管工商、水利、农林、国土许多年了,是位W市本土拔起来的实力派。 据说后台复杂背景坚挺,多年来,在W市风头劲爆、作风强硬,在分管领域内说一不二,不容他人插手染指,颇有盖过书记、市长之嫌疑。 他把胡局叫过去说了一通? 看来一开始工商局没把这次督查当回事,以为敷衍几下也就过去了。 没想到会有再深入的调查。 “呵呵呵。”话题牵涉到赵言强,就不是我们这些人能去议论的,我含笑不语。 李洁也是十分有分寸的,含糊几句后就转移话题不再提了。 聊了没两句,旁边的华聪就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呼”地一下子站起来,对着窃窃私语的我和李洁怒视道:“别聊天了,赶紧做事吧。” 居高临下的姿态。 目光中多有指责。 父亲是工商局副局长退二线的李洁脸上就有愤懑闪过,对于华聪这个选调生压根不买帐,张嘴就要辩驳,幸好我在旁边拉了她袖子,她才按下了脾气没有言辞相对。 “我们去找材料吧。”我朝她眨了眨眼睛,合掌卖萌,息事宁人。 李洁轻哼了一下,脸色慢慢缓和过来,朝我怒了怒嘴,示意是看我的面子才不跟他计较。 我赶紧朝她双手合十,一脸谢意,她才露出笑脸,挑眉与华聪擦肩而过,领着我们去资料室找材料。 华聪则对她的表情视若无睹,趾高气扬地走在了最后。 33、发现 资料室中,满天灰尘,螨虫蚕食的气味朝我们迎面撞来。 我们都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生怕打出响亮的喷嚏。 望着四处悬挂的蜘蛛网,我听见身后华聪低低的咒骂声。 可又能怎样呢? 叹了一口气,我们三个人最后只能认命,在一堆灰尘中漫无目的地找寻着我们需要的台账资料。 “王局,我们没有发现。”空手而归的我和华聪站在王霄面前,垂头丧气。 “没发现?”王霄听说我们铩羽而归,脸一下子沉了下去,语气不善道,“怎么回事?” 我站着不说话,华聪小心地观察了一番王霄的脸色后,就打定主意开口:“王局,你不知道,他们工商局也太不把我们当回事了。随便把我们塞给个小喽啰后就不见人影了,我和小江两人蹲在资料室里一整天,什么发现都没有。”说着,因为激动语速渐渐快起来,“问那个小喽啰吧,什么都说不知道、不清楚、要请示领导,找他们办公室主任吧,不是说局长要开会就是避而不见,看我和小江两个的眼神就是看小喽啰一般,完全不当回事,整个不配合……” 华聪一连串的抱怨,话中不乏对于他们忽视的介意。 直把王霄的脸说得由红转青。 “王局,最后……”华聪说到此处,突然停了下来,目光闪烁,王霄皱了皱眉,示意华聪继续说下去,“他们那个办公室主任还说你拿着鸡毛当令箭……” 话音刚落,我就发现王霄微松的手指一下子攥成了拳头,指节一根根地泛白。 我惊得大气都不敢出,心底直呼“华聪你真是胆子肥……” 目光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王霄。 终于,半晌之后,王霄松开了拳头,露出浅浅的笑意:“走,小江,小华,我们一起去给领导汇报一下调查的进展情况。” 说着,就站起身越过我们径直走出去,步伐坚定而有力。 市政府三楼的走道里,阳光一点点地从两旁的落地玻璃窗中撒进来,就像圆滚滚的日本海珠,散发着柔和皎洁的光。 而我却因为这些光芒目炫神迷。 “小江,你来了啊?”浦洪从其中一个办公室里走出来,与我们正面遇上,同王霄打过招呼之后,居然亲切地主动和我打招呼。 他的热情让我有些受宠若惊,王霄倒还好,华聪的脸上闪过一丝嫉妒。 我目光匆匆而过,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只是甜甜一笑,身子维欠,恭敬而客气地走上前同浦洪寒暄:“浦副秘书长好。” “过来给领导签字的?”他看了眼我臂弯里的材料,恍然一笑。 “呵呵,是王局来找领导汇报情况的。”意识到浦洪对我的态度超过了对王霄的,我顿时退后一步,目光指向王霄。 浦洪何等人物,只一眼就立即把目光从我身上收回,重新落到了王霄身上:“你小子啊!最近忙吗?”和他打招呼,玩笑中透着亲切。 王霄心底因为我而升起的些许不快一下子烟消云散。 “还好,昨天加班弄了一个通宵,总算有点眉目了,所以这会儿来给领导汇报进展。”王霄面不改色地说道。 我听完,眼珠子都差点跳出来。 加班?一个通宵? 王霄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可真不是盖的,他明明每天五点按时下班,何时加班又何时一个通宵了? 我拼命垂着头,不敢露出一丝异样,眼角余光却是不小心捕捉到了浦洪镜片后头的满意光芒。 “恩,辛苦了辛苦了!不错,领导知道督查组的干劲和拼劲,肯定会高兴的。”浦洪微笑中,目光在王霄、华聪、我三人身上快速掠过,接着道,“小华,小江,你们两个也辛苦了,跟着王局好好干。” 34、汇报 浦洪的话音刚落,目光就扫了过来。 我见状,立即满脸保持微笑,甚至还表现出了一丝丝与有荣焉的骄傲神色。 既贴切,又自然。 浦洪见状,目露满意,看了眼里头那扇大门,回头冲我们颌首示意道:“这会儿领导办公室没人,正好空着,我陪你们一起进去。” 王霄听说如此,不禁喜出望外,不再耽搁,和浦洪相携朝办公室走去。 见我们来汇报情况,沈牧心倒没有太多的意外,搁下手中的文件,示意我们坐到了旁边的沙发上。 江天宇得了浦洪的告知,很快就走进来为我们泡茶。 当茶杯递到我手里时,江天宇乘其他人不注意悄悄地朝我眨了下眼。 我吓了一跳,赶紧抬眼观察四周的情况,生怕被其他人看到。 幸好,没有人注意,我才松了一口气。 也许是我紧张的模样太有趣了,直到江天宇退出办公室,他眼底的笑意都没有淡下去过。 似乎在说,瞧你胆小的。 我忍不住朝他那个方向多看了两眼。 就和沈牧心突如其来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黑、沉,看不出任何颜色。 不知为何,我有种被抓包的感觉,心虚地一塌糊涂。 浑然不知,自己为何要心虚,又凭什么心虚。 那边沈牧心已经开始询问王霄关于工商局调查的进展。 王霄把在工商局遭受的冷遇一五一十地娓娓道来。 浦洪听完,眉头微微紧了起来:“这万剑,实在是有点不像话。” 万剑,是工商局办公室主任,就是那个把我们随便塞给李洁的人。 浦洪脱口就能叫出他的名字,可见这位万剑也不是泛泛之辈。 沈牧心听了他的说法,随即挑了挑眉看向他。 浦洪便解释:“这个万剑是我大学同学,家里很有钱,是我们市十佳企业城中集团董事长的外甥。” “城中集团……”沈牧心沉吟了片刻后抬头,目光如雪,“李建城的外甥啊。” 没有再说下去。 浦洪就笑着点头:“恩,家里有钱么,难免对机关这点工资瞧不上,所以脾气性格有些张扬。” 算是侧面向我们点明万剑并非是刻意针对我们,而是对谁都这样。 既然浦洪都这么说了,王霄自然不好再说下去,那句关于华聪转述的说他“鸡毛当令箭”的话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咽了下去。 就像是约好的,几人都不开口说话,屋子里突然静下来。 气氛有些古怪。 一直未露出任何情绪的沈牧心端起茶杯轻轻地啜了一口,突然抬眼,状似不经意道:“固然这个万剑性格上有些张扬,可是面对两个没有职务的一般工作人员,他自然是不放在眼里,你们调查不顺也是有原因的。” 话音刚落,众人就忍不住猜测起他话里的意思来。 没有职务的一般工作人员? 浦洪和王霄两人迅速地交换了下眼色。 浦洪闻言,立即点头赞同道:“领导的话有道理,也是我们的疏忽,督查组里除了王局是领导干部,其余人都是一般工作人员,行事起来是有些不太方便。先敬身份后敬人,机关里面踩低就高是惯有的事情,我看小江和小华不错啊,年纪虽轻,风格却很稳重,行事也周到……” “哦?啊,是,对的……对的。”王霄有些勉强地附和。 “恩……”沈牧心轻轻地应了声,不置可否。 有些明白过来的我却是心神一震—— 事情怎么好像变成是他们过来找沈牧心要职务了? 不,不是他们要求的,好像是浦洪提议的,也不是浦洪,好像是沈牧心提了句“两个没有职务的一般工作人员”,接着浦洪才说到职务上去的。 我这边还迷茫不解中,那边华聪脸上就有了激动神色,目不转睛地看着浦洪拿出自己的手机当着众人的面分别给朱局和纪委监察局的周局打电话,委婉地暗示了几句之后,浦洪就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35、汇报2 “领导,朱局和周局都十分肯定小江和小华的工作能力。”浦洪一言,众人分明。 华聪已经有些掩不住兴奋地贸然开口:“沈市长……浦副秘书长……王局,实在太感谢各位领导的栽培和肯定了,我一定会再接再厉、奋勇直前的……” 那厢,华聪慷慨激昂地表达着内心的感谢之意,我却不安地如坐针毡。 华聪说完,沈牧心的目光就转过来落在我脸上。 一点星光中透出兴趣。 所有的人都屏息等着我的表态。 万众瞩目中,我稳了稳心神,言辞苍白地道:“谢谢各位领导。” 说完这句,再无下文。 浦洪收回略有些失望的眼神,笑着转头对沈牧心道:“领导,那工商局那边,要不要我出面去给胡局打个电话。” 沈牧心的注意力一下子放回到了工商局的事情身上,极力想表现的王霄和新贵华聪两个争相发言,整个办公室陷入了如火如荼的工作氛围中。 而沈牧心,自始至终保持着从容姿态,静静地侧耳倾听,适时地露出一抹微笑以作回应。 等到我们走出他办公室时,天色昏暗,已经过了吃晚饭时间。 江天宇还留在办公室,一看到我们从门内走出,他就跑了过来,朝门内的沈牧心请示:“领导,马上七点钟了,安排便饭吗?” 大家的脚步随之一顿。 下一刻,就听见门内一句“不用”,众人这才放心告辞。 出了电梯,我、华聪和王霄都往停车场走去。 “王局,这么晚了,我们一起吃饭吧?”华聪十分主动地邀请王霄吃晚饭,诚意十足。 一直按捺着不虞的王霄在华聪真挚的眼神中抬腕看了眼手表,慢条斯理地露出笑意:“恩,七点了,回去家里人都吃过了,那就外面吃点吧。” 得到回应的华聪兴奋莫名,正想快步去拿车,突然瞥见静静跟在后面、没有一点存在感的我,不情不愿地转过身来,看我:“小江,你要一起去吗?” 一副生怕我答应同去的表情。 “不用了,谢谢,我妈在家做好了晚饭还在等我呢!”明了的我朝他露出歉意的表情。 我的回答正中华聪下怀,而王霄也不强求,寒暄了几句后,我们就分道扬镳、各自取车离开。 36、端倪 不知道是不是浦洪暗中提醒过万剑,我和华聪再去工商局时,他的态度明显好转了许多。 虽然没有从头至尾地陪在我们左右,但好歹在工作中表现了足够的诚意来配合我们搜集资料。 依然是李洁负责协助配合,跟着我们奋战在满天灰尘中。 只是,李洁和华聪两人之间有些不对劲。 李洁瞧不上华聪高高在上的姿态,华聪瞧不上李洁慢慢吞吞的敷衍。 两个人明里暗里、话里话外地较着劲。 可怜了夹在中间的我,找资料之余还要做两人的和事佬,饶是如此,两人还是刀来剑往、暗流涌动。 正在心力交瘁时,突然听到华聪“咦”的一声。 我停了手里的动作,放眼望去,只见他脸色凝重地翻着手里一本破旧的账簿,随着翻动的动作,眉心紧紧地皱起。 我凑过去看,是密密麻麻的工资发放明细。 有什么情况吗? 发放的项目规范,金额在标准之内,没有任何异样啊! 我不明白华聪为什么要惊诧。 似是为我解惑,华聪看了我一眼,手指朝其中一个叫“陈金凤”的名字那边轻轻点了点。 陈金凤? 这名字有问题吗? 我还是不明白。 华聪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道:“工商局没有叫陈金凤的人。” “你,怎么知道?”震惊中,我茫然望去。 市工商局在职共有三百多号人,退休人员还有几百号,他怎么知道有谁没谁? 除非,他能记下工商局所有人的名字。 “我妈就叫陈金凤,若有这个名字,那么当时在看工商局的人员名单时我肯定有印象。”华聪斩钉截铁地回答。 也许……是你记错了呢? 这个话只在心里暗暗念了遍,却没有说出口。 我与华聪虽然接触不深,可是,对他的观感却有些保留。 依我所见,他是个极为骄傲自负的人,若是我直言相问,指不定他会怎么驳斥我。 例如他与李洁的话不投机就是最佳实例。 想了想,我聪明地保持了沉默。 华聪见我不回答,有些奇怪,正想同我说些什么,发现一直在外接电话的李洁正好进来,他就歇了与我交谈的念头,迅速把手里的账簿放到手边的资料袋里,又开始翻查新的资料起来。 而李洁因为正顾着低头放手机,错过了这一幕,等她再抬起头来时,我和华聪已经恢复常态,事情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掩了过去。 等回到督查组的办公室,华聪迫不及待地从资料袋里拿出那边账簿,因为账簿年代久远,纸张发黄发脆,他的动作不自觉地轻柔了起来。 埋头翻了几页之后,抬头露出眸色惊喜:“我马上给王局送去,你在这边梳理一下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其他的发现。”很快,华聪就做了决定,顺便给我安排了活留在此处,让他可以独自一人去给王霄汇报。 我也不想跟他抢功,点头答应,乖乖地留在了办公室。 他一离开,我转身就给督查组里编办的同事打电话,让他帮忙把实名库里工商局的人员名单都发给我。 望着满满上千号人的名单,我仔仔细细地从头至尾一个个核查。 时间飞秒而过,我确定名单里没有叫“陈金凤”的人。 那么,账簿上怎么会出现陈金凤的名字? 难不成…… 想到某种可能性,我一颗心就如坠在了冰谷里,冻得身体微颤。 正在此时,我就听到办公室老旧的门发出“吱嘎”声。 一道身影被日光灯的光线拉得细长。 “就你一个人在?”好听的声音从来人口中轻轻涌出。 我却在看清楚对方面容之后,呆如木鸡。 37、对话 是……沈牧心。 “沈市长……你怎么来了?”一言出口,就意识到自己的态度不够恭敬,赶紧站起身来答,“对,就我一个人在。”反应过来的我迅速回答他的问题,可脚下却像被灌了铅,半点都不肯动弹。 两人之间离得有些远。 “其他人呢?”他的目光微转,顿时把屋子里四周的情况看了一遍,确定只有我一个人,而后就迈步走了进来。 眼看他越走越近,嗅到他步履间散发的淡淡梅香,我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感觉四周的空气都有些稀薄。 脸,一点点地泛红。 灯光下,薄薄的,透过釉色的霞光。 他的目色渐渐迷蒙,似有一层雾气笼着。 “领导你怎么会突然过来?”紧张中,我突然想到了个话题,不禁脱口而出。 他却挑了个我身旁的位置随意坐下,仰起头不答反问:“这么晚了,其他人都走了,你怎么不下班?” 他眼睛上浓密的睫毛清晰地印进我的眼眶。 我心跳如雷,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生怕被他瞧出什么,就假装去看外面黑暗的天色,猛然发觉已经很晚了。 我抬手一看手表,吓了一跳,已经过了八点。 晚上八点……我居然不知不觉加班了这么久? 怪不得脖子隐隐作痛。 我悄悄地转了转僵硬的脖子。 目光流转间意识到沈牧心的目光灼灼似有变化,赶紧收了心思,扬了扬手里的资料,公事化地回答:“哦,白天去过工商局后,发现一些线索,正在核查。” “哦?”一听发现了些蛛丝马迹,他顿时眼前一亮,看了眼我手里密密麻麻的人名,而后直直地望进我眼里,“怎么说?” 我赶紧把手里的资料递到他跟前,指出上面用红色笔划出的一连串人名,皱眉道:“今天我们在工商局档案室里找到的一些工资老批件,我和编办的实名之库对过,上面的人名并不在局人员名单里。” 言下之意是……冒名吃空饷? 沈牧心一下子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眸色幽深如寒潭。 接着,不发一言地看了眼手里的名单,最后轻轻地放下资料,对我平静道:“恩,知道了。这些情况,王霄知道吗?” 说完,目光淡淡。 我却心中一动,微笑道:“和我同去工商局的华聪已经去找王局汇报了,想必……应该知道这个情况了。”看他不置可否,我又补了一句,“我等会马上给华聪打个电话,再提醒他一下。” 沈牧心听完,脸上露出款款笑容,似乎十分满意我的回答。 我却有些犯嘀咕,他为什么要暗示我让王霄汇报给他听? 难不成……我让他觉得不够格? 念头闪过,喉咙就忍不住发麻发苦。 神色间露出了恹恹色。 他明泊如水的眸子变幻出各种情绪,最后,凝神望着我,道:“有些时候,不出头比出头的好。” 我心头一震就听见门外老张敲门:“领导,时间差不多了。” 不等我回答,他已起身离开。 ”早点回去休息吧,脖子酸痛就用热毛巾敷敷,会好些的。“说完,留下一室寥寥。 以及陷入想入非非的我。 38、好事 工商局的事情就这样从我手里交到了王霄手中,后续报道如何,我不得而知。 一切都由王霄全权跟进。 他忙得忘记给我布置新工作,我就这样突然地空了下来。 乘着这个空档,本想小小偷懒一番,却没想到一通电话打破了我的美梦—— “小江啊,下午回一趟局里吧,有好事。”电话里王薇的声音跳跃而难掩醋意。 我敏感地意识到“有好事”与浦洪给朱局打的那个电话有关,心里禁不住“咯噔”一下。 “哦,哦……”我忙不迭地挂了电话,第一时间赶回了局里,以无比谦卑恭顺的姿态出现在王薇面前。 “我回来了,什么事啊?”一边假装懵懂不知,一边从包里拿了日本带回来的蒸汽眼罩孝敬她。 接了我的孝敬,秉着“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原则,王薇不好意思再露出尖酸刻薄、醋溜溜的模样,咳嗽了一声之后,朝我眨眼睛道:“反正是好事……” 还故弄着玄虚。 办公室里一位四十岁的男同事就凑过来,朝着我笑嘻嘻道:“小江啊,恭喜啊!” 语调暧昧,眼神风流,恨不得贴到我身上。 我心里一阵反胃,不着痕迹地挪过身子拉开距离,而后作出一副听不懂的表情,朝他笑道:“哪里哪里。” 那人还想再往我这边蹭,旁边王薇实在看不下去,拧眉叱道:“好了,我们女人讲话,你一个大男人一个劲地往里钻算怎么回事?” 王薇的叱责成功阻止了那位想吃豆腐的企图,他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甩门而出。 办公室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王薇不再故弄玄虚:“昨天局领导开了个党组会议,听说要提拔一个中层干部,今天开会大概就是为了这个事情。” 说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你再盯我,我也不会说出个花来。 心里腹诽着,可脸上却不露分毫,我轻哦了一声,一副与己无关的表情。 王薇见状,眼睛就眯了起来,狭长的眸中闪过一丝暗光:“呵呵呵,我可是在领导面前一直称赞你的。” 瞧着是牛头不对马嘴一句话,可只要是个聪明人,前后联想一下,就应该能明白她的暗示了。 我很想假装是个笨的,可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回避就要惹她不高兴了,忙睁圆了眼睛,拔高声音不敢置信道:“这样的好事不会落到我头上吧?” 夸张的表情,加重的语气,一脸吃惊,瞬间取悦了王薇微妙复杂的内心。 她拉着我的手,轻轻一拍:“放心,板上钉钉了。” 目光灼热。 正想着要怎么和她寒暄,就被进来的其他人打断。 我抬头一看,是徐莞。 她见到我,一瞬间的吃惊,目光从我头顶滑落到了手上,上面是王薇轻搭的手腕。 她的脸色顿时黑如锅底,若不是脸上的粉底液够厚实完全遮住了,否则,那神情……啧啧…… 王薇就像没看见,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笑嘻嘻地和她打招呼。 徐莞完全忽视我,笑着和她应答。 我乘机朝王薇眨了眨眼,而后悄悄地退出了办公室,回了自己办公室。 有些消息灵通的人一看见我,就主动围了过来,恭维打趣的话一串串,就算那些不知道消息的人立时三刻就明白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要我请客,我只是飞红云、装害羞,恨不得把头埋到胸口,死活不肯松口—— 不是我小气不愿意请客,而是还没开会通过,谁知道会不会有变数? 我若是傻兮兮地应承下来,万一最后没有提拔我,不就成了天大的笑话吗? 39、提拔 正好徐莞进来,听见我们的动静,双臂抱于胸前,开口凉凉道:“哟,小江,大家让你请个客都这么难啊?你也不是小家子气的人啊……”说完,她就瞟了我一眼。 那一眼瞟得十分有艺术性,既妩媚动人,又玩笑戏谑,配上微微上挑的嘴角,谁都不能说她是在对我人身攻击。 小家子气,可她这不就是人身攻击吗? 当谁是傻瓜吗? 我却偏偏不能说什么。 压下心里天雷滚滚的怒气,赶紧从座位上跳了起来,一脸无辜:“徐处说得对……” 态度十分良好,语气十分谦逊,毫无“小人得志”的得意忘形。 徐莞顿觉无趣,旁边一众眼闪精光、准备看戏的同事见此情形不觉泄气,而后四散了回各自座位。 徐莞也就不好再说什么,“嗯”了一声,别过头昂首阔步地回了她那个独立办公室。 空气中恢复平静。 我长吁一口气,这才坐下有了片刻安生。 诚不是我小心翼翼过头,或者小气不愿意请客,实在是流程还没走完,谁知道最终会不会有变化? 我刚进机关时,就见过楼上审计局一五旬男子十分突出,每日醉眼迷蒙,衣衫邋遢,却偏偏眼底那丝桀骜不驯、气愤仇恨可以把人挫骨扬灰。 当时就觉得这人应该颇有故事,也许曲折离奇地可以出一本书。 后来,有幸在经过男厕所门口时,听见他和审计局一位副局长口角,大致内容如下—— “你丫的,撬了我墙角,坐了我的位置,是不是每日夜不能寐、良心受罪?” 他目露红光。 “我每日睡得很好……” 那位副局长风度翩翩、语气朗朗。 “好个屁,瞧你那眼里的红血丝,就跟得了红眼病一样,你还装,还装……” 他急得怒火中烧。 “这是我刚刚揉了眼睛的原因。” 对方不慌不忙。 “那你每日都红,难不成每天每夜、每时每刻都揉?你不是有什么恋眼癖吧?” 这家伙好绝,亏他能想出这样的破绽,我缩在角落里忍不住捂着嘴闷笑。 “你……注意态度,注意影响……” 对方已然气急败坏,再难保持风仪。 “我注意态度?我注意什么影响?你都做得出那样的事情了,还怕我说啊?当年组织上明明已经找我谈话了,说我业务精通、踏实刻苦,准备让我挑担子,结果呢?结果你丫个一肚子坏水的,也不知道使了什么门道,硬是把最后出炉的名单给变成了你,你说,是不是去贿赂了?” 他语调渐成咆哮,那气势,就算是隔着一定距离的我,都清晰感受到。 “就你好,就你业务能力强,不过是组织找你谈个话,你就嚷得人尽皆知,还接连请了三天的客,结果呢?结果名单出来不是你,就你丢人现眼……” 副局长已经被他逼得失态,该说的和不该说的都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我丢人?我丢人还不是因为你小子使坏,我今天就不饶你……” “啊……你干什么?” “噼噼啪啪……” 一阵厮打声。 接着就看见一个情状凌乱的男人从厕所里跑了出来,看到门外两米多来不及躲避的我,吓得赶紧低了头用手护住脸,往走道那头跑去。 “抱头鼠窜”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接着又看到一男子骄傲如孔雀的从门内走出来,瞥见我,不仅不慌不躲,甚至还特意抬高了下巴,一路小调而过。 可见心情颇佳。 如此,我才见识到这位五旬男子真正的“实力”和惊人的“爆发力”。 40、致谢 此次偷听,最大收获便是“事情不到白纸黑字,一切皆有变化的可能。” 尤其是提拔升职。 如果没见到发文,还是保持高度警惕的好。 幸好我提拔没有遇上审计局那位的悲催遭遇。 很顺利地,全票通过之后,就开始了任前七日公示。 望着公告栏里大红的公示单,我脑子里不知为何,突然浮起了沈牧心的脸。 好像……是他的功劳,我是不是应该要表示一下? 还有给朱局打了电话的浦洪,也是功臣。 于情于理,我似乎都应该有所表示,哪怕是口头感激,也是一种态度。 机关里的规则就是如此,哪怕有些人不过是顺水推舟、听命行事,可是,如果自己不感激涕零一番,对方肯定会觉得心情不畅,心底慢慢存了嫌隙,以后若是抓到机会,就会悄无声息地下绊子、拖后腿。 这个是江天宇的经验之谈。 某次单独聊天中,他一脸恳切地望着我,谆谆教诲。 而我,勤奋好学之余,铭刻在心,一刻都不敢疏忽。 念头转过,我就下定决心,要走一趟市府办。 平日里对市府办一直是避之不及的态度,没想到,也有一日居然是我主动要去。 诚然……有些讽刺。 眼角满满溢出了对自己的不屑。 磨蹭着一会儿做这个,一会儿做那个,最后—— 踏着落日的余晖,我身姿笔直地进了大楼。 鉴于我最近出现的频率比较高,路上遇见几个市府办的处长、副处长,都十分有条理地和他们打了招呼,而他们居然也因为眼熟之故对我颌首微笑。 我不禁受宠若惊。 尤其,其中不乏年轻帅哥,他们的回应好生激动了我的小心脏。 脸红心跳之余,晕晕乎乎地到了三楼。 正好碰到浦洪从办公室里出来,我顿有一种“心想事成”的喜悦感,笑容满面地迎了上去,恭敬地称呼:“浦副秘书长。” 浦洪见到我,似乎有些意外,但旋即就笑吟吟地应下,点头道:“小江啊,过来找领导?”目光随意地落在我臂弯里的一沓资料上。 普普通通的几句话,平平常常的口吻,却猛地让我心口一跳。 我惊然抬眸,和他的目光对上,正好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暗光。 他……什么意思? 是无心的吗?还是意有所指? 心里“咯噔”一下。 因为他那熟悉的一眼,思绪迅速飘回到了上次沈牧心给我们开大会接近尾声的场景,记忆一下子从脑海里跳出来—— 沈牧心言简意赅地说了几句后,就让王霄负责工作组中的领导工作,要求工作组尽快摸清情况、拿出结论,被委以重任的王霄激动之余,顿时热血沸腾起来,想到沈牧心行事务实、风格稳健,灵机一动提出,以后会将工作进展每日一报,以供领导审阅。 沈牧心十分满意,而后环视众人一周后,随意地指了角落里的我,一锤定音道:“那你就负责每日把工作进展送到我办公室。” 而我,被他仿佛随意的一个指令砸得恨不得立时晕过去,狠狠咬了几遍舌根,才控制住自己烦躁不安的情绪,迎着众人复杂莫辩的目光,乖巧点头答应。 彼时,浦洪看我就是这样的眼神。 而我,则不得不每天面对沈牧心。 哪怕,只是轻轻地走进他的办公室,轻轻地搁下手里的材料,静静地等他批示完后轻轻地转身离去。 可是,空气中到处是他清越的呼吸,目光总是一不小心就会落到他身上,我……就算如何努力,也无法控制住内心的悸动。 甚至在他的首肯下都不需要通过秘书江天宇。 沈牧心,你知不知道,我快疯了? 因为每日这样地见你,却不能爱你…… 41、意有 情绪暮暮蔼蔼,可理智却一点点地回笼。 我胡乱点头:“是,是有些资料要给领导过目,对了……今天下午我们局里刚刚开会,”两朵红云飞上腮边,自我感觉,我的嗓音又动听又诚恳,“准备提拔我做副处长。” 不乏小激动。 把被提拔的情绪拿捏地十分好。 浦洪“哦”了一句,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一瞬:“哎呦,以后要叫江处了啊,恭喜恭喜!” 特别真诚的口吻,似乎我的提拔于他无尚高兴。 我的脸又红了几分,低头做出不好意思状:“浦副秘书长,你真是太客气了。其实,我的事情,特别感激领导你。” 听出我的感激之意,浦洪立即罢了脚下的步子,示意我到他办公室去坐坐,惊讶惶恐之余,我紧随着浦洪的步子乖乖地跟在他身后。 他,和蔼可亲地示意我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又亲自泡了一杯茶给我,那待遇用一个“宾至如归”来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我连忙站起来,弯腰双手接过茶杯,等他挥手连忙让我坐下,才听话地坐下来,半仰着脸蛋,摆出虔诚受教的神情,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不明白我怎么会有如此殊荣居然能坐在他浦副秘书长的办公室里聆听他的教诲? 要知道,平日里就算是我们副局长来找领导汇报工作也不过是在秘书处喝杯清茶罢了,而能到副秘书长这边来坐的,只有我们朱局够此资格。 所以说,我怎么能不受宠若惊? 我的举动,极大地取悦了浦洪。 他微笑着,任笑意一点点从眼角透出来,故而口吻越发和煦:“江处啊,你这次被提拔,固然是领导关心,同事认可,但也是同你自身的努力分不开的……瞧你还特意来感谢,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只是打了个电话向你们朱局肯定你的能力。” 这话说得多有艺术性,先是点出领导认可,再是肯定我自身能力,最后话锋一转,又表明其实这一切都是他给朱局打了电话大力推荐。 这说话的水平……真正是让我望其项背。 崇拜之余,我越发谦虚恭敬。 浦洪十分满意我的神色,又说了几句之后,突然压低了口吻沉声道:“今天上午,纪委去工商局了。” 纪委去工商局? 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下一刻就睁大了眼睛,莫非—— “啊?”想起那天跟沈牧心提到陈金凤时,他暗示我由王霄向他汇报的指示,我就不敢贸然接口了。 索性用了语气词,攻守兼备。 浦洪似是没注意我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下去:“领导亲自部署的,看来,这次工商局要出事了。” 不知道为何,他的口吻竟有几分萧瑟。 我就不知道如何接口了,只是郑重其事地点头,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来。 好像做错事的人是我。 浦洪目光一转,瞥见我这样一副尊容,不禁笑起来:“江处,是我太严厉了,吓到你了吧?” 关我什么事去…… 心底腹诽,脸上却不露分毫,连连摆手道:“浦副秘书长,喊我小江小江……” 愧不敢当的表情做得十足十。 浦洪就“呵呵”地笑,又说了几句,就含蓄地表达出“不留我”的意思,我当即识趣地起身告辞。 这次浦洪没有挽留我,而是和我肩并肩一起走出了办公室。 “我先去看看领导办公室有没有人在?”浦洪朝我点了点头,而后加快了步子往前去。 我捧着资料感激地站在边上等。 很巧,没人。 “去吧。”浦洪笑容满面地望着我,目露鼓励。 42、所指 鼓励?他这是什么暗示…… 心头又是一阵忐忑。 连忙低头,错过他的视线。 等他的身影完全消失时,我才再抬起头,彼时脸上光滑地瞧不出一点异样。 叩门而入,梅香就直往我鼻子里钻。 幽冷的芳馨,在春日中别有温暖。 一呼一吸间,驱散了方才与浦洪相处时暗生的那些不快。 神情趋于缓和。 书桌后,凝神望去,是那个熟悉到镌刻在我灵魂上的人儿。 哪怕不睁眼,我都能在脑海里描绘出他的面容——剑眉、星目,斯文、儒雅。 “苏予?”他看了眼进门后止步不前、神游太虚的我,嗓音和煦。 可这样的温和之于我却如毒酒,直觉这个就是令我在这场单相思的纠缠中越陷越深的元凶。 心口怒气乱窜。 神色紧绷,脸色有些不好看。 深吸一口气后,木然地把材料递到他眼前,我识趣地后退,以保持和他的距离。 对于我如此迅捷的“变脸”,他似乎有些不高兴,目光微沉,双手交叠,微抿的唇角就露出了肃穆威严的神情,挺直的双肩就有了山峰的峻峭。 我不明白怎么一下子他就摆出了领导的派头,可心思一转就讪然—— 他是领导,我是小兵。 若不是我与他一早就认识,他随便做哪种姿态都是恰如其分的,难不成真还用“和风细雨”的神态来和我相处? 他看了眼我手里的资料,随意翻动了几页之后,就抬头定定地看着我。 目露征询。 似乎在问,这个时间点你就是为了送这些材料过来? 我顿时想起来意,双手交握于胸前,难得忸怩道:“这个……今天下午,我,我们局里开会通过了……人事任命……”结结巴巴的心在如水的目光中渐渐平静下来,语速也恢复了正常,接下来的话越来越顺溜,“都是领导的关心,真是非常感激你,我以后一定会好好表现,认真工作,不辜负领导的信任……” 表态的话一串一串。 心想,假以时日,我估摸着应该会跟那个口若悬河、奉迎拍马的王霄差不多了吧。 正搜肠刮肚地准备说辞,就发现沈牧心长叹一声,摆手露出无奈的神色:“打住,打住……”一副吃不消的神色,向来无懈可击的神态间染上了点点俗人的情绪。 “这?”眼看他神色中昭然若揭的“你就这点狗腿的小本事,还是不要在我面前拿炫”,忍不住老脸一红,心知他早就知道我的那点把戏,终于收了话头,扁嘴诚恳道,“总之,很感谢你,要不然,哪里轮得到我。” 此言发自肺腑。 要知道,机关里僧多粥少,许多人折腾了一辈子也就是个混个副处长退休,我年纪轻轻,进机关不过才这么点日子,就当上了副处长,背后指不定有多少人眼热呢! 我们局里就有人在背后议论,说我是坐了“火箭”! 可是对于沈牧心这个真正是坐火箭的人而言,我一个小小副处长他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待我感激完,他才反应过来。 笑得清清淡淡:“恩,小事情。” 此时此刻,见到他如此无须介怀的神情,我方才茅塞顿开。 傻瓜,可不就是小事情?偏偏自己还跟中了大奖一样,眼巴巴地跑过来,说了一堆感激涕零的话,实际哪里会放在他的心上? 43、短兵 我的情绪顿时恹下来,脸上的笑容也如太阳躲进了云层一般,影影绰绰。 他一直盯着我,意识到我的心理变化,目光微变,脸上就有了替我高兴的神色:“提拔了,以后就要承担更多的责任,意味着更忙。我可是记得你一直立志要当个……” “贤妻良母……”我们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出来,往事就像倒映的电影一样吱嘎作响。 闲着的妻,晾在一边什么都不用做的母亲。 这曾经是十七八岁的我整天挂在嘴边的理想,也是当时那个年代极其风靡的一句经典之词。 而当我咬着笔杆与彼时正在做我补课老师的他振振有词探讨“人生、理想”时,贤妻良母的豪言壮语就这样脱口而出。 他,闻言除了目瞪口呆再也没有第二种表情。 “你……的理想真够……”过了半晌,他才开口,却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难得的噎住。 而我,脸不红气不喘地迎向了他的目光。 带着难掩的窃喜。 如今想来,自己真是……“胸无大志”。 “我,我现在长大了,成熟了……知道,知道理想和信念了。”窘然的我忍住耳后的一片燥红,微微拔高了声音,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印证自己所言非虚。 沈牧心却像是重新认识我一般,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好一会。 我不敢挪开视线,生怕有半点晃动就是驳倒了自己刚才的豪言壮语,就这样,两人目光短兵相接。 就看见那片星光闪闪发亮,好像有一种魔力吸得我一头栽下去。 目光粘腻,如胶似漆。 一阵突兀的铃声响起,把我从痴迷中拉起。 不禁万分懊恼自己刚才的样子不知道有多花痴,却偏偏一丝不落地被他看了个遍。 当我拿着手机逃到门外的时候,看到屏幕上“李洁”的名字跳的欢快,不觉诧异—— 这个时间点,她给我打电话干嘛? 难道……是约我吃饭? 电话那头哭声一片。 我不禁傻眼。 这哪里是约我吃饭的节奏,分明是被欺负的架势啊。 “怎么了?”我压低了嗓子问李洁。 此处是市府办的重地,原谅我只能像做贼的猫着身子快速地躲到楼梯间。 确定四下无人,我才敢喘着粗气恢复正常的音量。 “怎么哭了,是出了什么事情吗?” “苏予……”电话那头的她哭得更大声了。 我只能拼命安慰她,先哄着她止了哭声才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她父亲被纪委带走了。 “怎么办,我爸都已经退二线了,怎么纪委要找他?”李洁哭兮兮的声音透着六神无主。 我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闪过,神思又迅速地转回到了电话上:“你自己也说了,你爸都退二线了,不会有什么大事的,估计也就是找他了解情况的……” 我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安慰之词,李洁将信将疑,但好歹听进去了几分,情绪也渐渐稳定下来,最后不好意思道:“我们一起吃饭?” 知道这个时候她肯定迫切需要其他人的安慰,我毫不犹豫地答应:“好,不过,你不用回去陪你妈?” 家里出了这样的事情,李洁不回去安慰安慰吗? 电话那头就有短暂的沉默:“我爸妈一向不和睦。” 淡淡一句,却透着沧桑。 想来又是一段故事。 可我无意窥测他人**,话题一转约了吃饭的地方就挂了电话。 有些恍惚地出了楼梯间,就发现有个身影从那头过来。 还没看清楚是谁,就看到江天宇从办公室里急急匆匆地跑出来迎过去。 “领导,下班了?” 那人点头。 是沈牧心…… 我缩在墙边不敢动弹。 领导经过,做小兵的应该列道欢迎、目送注视,对吧? 一个眨眼,沈牧心已经走到了跟前。 44、相接 他突然停了身形:“小江,你也要走了?” 眉峰一挑,目光澄澈。 可我怎么就硬生生地读出了“跟我一起走”的讯息? 拼命眨了几下眼睛,确定他仍在等着我回答,心底暗叹一口气之余,我点头笑答:“是的,领导,你也下班了?” “恩。”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回答,目光一掠,转身抬步,而我,忍着哀叫跟在了他后半侧。 “留在工作组还适应吗?”沈牧心的声音和平易近人关心下属的领导形象毫无差异。 跟在另一侧送沈牧心下楼的江天宇初初眼底惊诧,听了几句脸色就平静下来。 我眼角余光中瞥见江天宇的神色变化,没理由地松了一口气。 电梯口,江天宇按好电梯,沈牧心就抬头状似无意道:“时间不早了,你也下班吧。” 一副要他止步的意思。 江天宇看了看我,点头轻轻说了句“是”。 电梯门缓缓阖上,我站在沈牧心背后,心思百转千回。 “一起吃饭?”四方的电梯空间,突然传来温柔的嗓子。 我呆了呆,看着前方笔挺的西装下摆,咬唇摇头:“不行,我答应其他人了。”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空气中有一点紧张。 过了半晌,复听见温柔嗓音响起:“我记得你还欠我一顿饭。” 我欠他一顿饭? 思绪一跳,正想张嘴说什么,正好电梯到了底层,就见他大步走了出去,把我撇下。 不知为何,心狠狠地被撞了一下。 娇子餐厅,是我和李洁约的吃饭地点。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先到了。 湿漉漉的眼睛、红红的鼻子,一副大雨过后的模样。 想到她电话里的哭音,我的心情跟着阴郁下来。 “苏予,你来了?”我刚坐下来,李洁就一把抓住我的手,手指用劲,指甲就悄无声息地陷进了我的皮肉。 “啊……”我轻呼一声,吃痛地抽了回来。 意识到弄痛人的李洁满脸歉意,眼眶里迅速积满了水汽,围在眼窝处不停打转。 “对不起。” “没事,傻瓜,你点菜了吗?”我揉了揉手上鲜红的指甲印子,不以为然地朝她一笑。 “还没,等你来点……”她紧绷的神情缓和了下来,眼眶里的雾气渐渐散去。 “那我来喊服务员……”我迅速地转身,挥手招来了服务员,麻利地点了几个菜。 空气中有种熟悉的人间烟火味。 抬头却看到李洁发直的目光。 “怎么了?”我担忧地摇了摇她的手臂。 “苏予,我担心我爸,不知道他这会儿有没有吃饭了……”一行眼泪颤巍巍地从眼角溢了出去。 “应该吃饭了,纪委的人也要吃饭啊!你别担心,纪委只是找你爸去问些情况,又不是审问犯人,你别愁云惨淡了,说不定等会回家,你爸都已经在家等你了……”我故作轻松地安慰她。 可心里却隐隐觉得不是这么回事。 自从“陈金凤”的名字出现开始,事情就已经不受控制了。 我却怎么都没想到,这件事情会牵涉到李洁的爸爸。 “真的?我爸真的会在家里等我了?”李洁灰败的眼底飞快地亮起一道光,整个脸庞明媚起来。 一脸需要我肯定的急切。 “恩,肯定会的,你就别担心了。”我口是心非地说着,心口却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下。 沈牧心想要打开局面,正愁找不到突破口呢,工商局的事情哪里能这么容易就糊弄过去? 更何况,李洁的爸爸已经退二线,说难听点,已经是没脚的螃蟹,纪委的人不挑他挑谁? 一颗心猛地跌到谷底。 45、追问 “苏予,我听我们主任说,我爸是跟你们来局里督查有关系,苏予,我们局里是你和那个华聪来查阅资料的,你告诉我,有发现什么吗?”冷不丁,李洁的问话就这样劈头盖脸而来。 虽然来之前早有心理准备,李洁肯定会发现端倪,但真正面对,还是有一瞬间地震惊。 “苏予……”我的沉默加剧了李洁心底的不安,她忍不住又抓住了我的手,目露哀求。 “没有啊……”望着那双如幼鹿般无辜的眼睛,我狠着心摇头回答。 李洁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其他什么,脸上变了好几种表情,最后却松了一口气。 应该是相信我了。 睁眼说完瞎话的我,无端端地对自己厌弃。 虽然是善意的谎言,可瞒着她真的好吗? 至于实话……于公于私我都不能说。 心底有两个不同的声音激烈地争辩,最后,谁也打败不了谁。 眼前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彻底失去了吸引力。 李洁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倒没有发现我的异样。 我们两人相对默然。 正在此时,她的电话响起来。 偏过头压低声音说了许久,脸上的表情变幻多端。 先是难过,接着是委屈,而后是欣慰,最后是感激…… 等挂完电话抬头看我时,她眼中星光跃跃:“苏予,你在工作组里,能不能帮我打听到点什么事?” 让我……打听? 我一怔,意识到也许是刚才那个电话里的人教她的? 是谁呢? 犹豫不答时,李洁眼底的哀求如火如荼地烧起来:“华聪不是纪委的吗?他肯定能打听到消息,我……我和他,说不上话,你和他一起工作,应该……能问到什么。” 断断续续的话语,竟然透露着低人的委屈,让我狠不下心一口拒绝。 我一时无语。 眼看着李洁眼眶里的泪悄悄渗出眼角却不自觉,呼吸越发困难起来。 她是我参加工作后为数不多的真心朋友,意义……非同一般。 “可是华聪,他这个人你也知道,我怕问了……也问不出什么。”心一软,我的语气就有了松动。 听出我愿意一试,李洁当即破涕为笑,握着我的手紧紧用力。 拗不过她,我如她所愿地拿出手机给华聪拨了电话。 响了整整十三下,没有人接。 李洁的脸色一寸寸地灰白下去。 “他,不接。”我苦笑一声,望着她,目光无力。 “不……接……”她机械地复述了一遍,清楚我的无奈,压制了纠缠我再去找华聪打听的冲动。 两人默不作声地拿起筷夹菜,放在口中,味同嚼蜡。 我替她难过,可除了说些虚无缥缈的安慰之词,别无他法。 虽然气压低迷,好歹李洁还能克制,总算波澜不惊地吃完。 却没想到在等服务员买单时,不知是何人的一通电话打碎了李洁所有的故作镇定和最后心防。 她举着电话,嚎啕大哭。 一时间,不知道是何变故的我措手不及,迎接四面八方而来的各色目光,顿时觉得压力山大。 我心知不好,压低了声音赶紧问她:“怎么了?怎么了?是谁来的电话?电话里说什么了吗?” “有人……有人通知……我,说,说我爸,检察院立案了……”李洁说着就丢了电话趴在桌上,双肩不停颤抖。 他爸被立案了? 我的脸色黑如锅底。 心情糟糕到极致。 46、求助 刚刚华聪不接电话,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此事,怕我打电话去询问,所以故意不接的? “这,这消息准确吗?会不会报讯的人打听错了……”我试图否认此项消息来源的准确度,以此来推测也许事情并没有这么糟糕。 “不会有错。打电话的人是我爸的一个好朋友,在检察院工作。”李洁闻言,摇头看向我,泪眼后是说不清的心酸和惧怕。 检察院的人透露出来的消息。 那就应该是事实了。 我沉默下来,看着她眼底哀哀。 李洁的泪落得更凶,却没有一点声音。 虽然没有一点声音,却比刚才的嚎啕大哭更让我担忧。 “苏予,我要去市政府。”一筹莫展中,李洁突然开口,目光坚定。 我不明白这个时候她为什么突然要去市政府。 “给我来电话的那人告诉我,我爸现在在沈市长那边。”李洁的话击中了我的心脏。 寒意爬过后背。 我极力稳住自己的呼吸,看着她极缓慢地问道:“沈市长?沈牧心?” 李洁点头,声色坚硬如铁:“恩,在他那边。” 说完,就抓起手机、钥匙塞进自己的小包,丢下我起身就要往外走。 我看她神情不对,连忙从服务员手里把卡拿回来,然后飞似地冲出去。 门口,坐在车子里的李洁正手忙脚乱地在拿钥匙发动车子,可是怎么都插不进去,急得眼睛都红了,最后扔了钥匙伏在方向盘上,看不出面容。 可是一耸一耸的肩膀却泄露了她心底的戚然。 整个人是不是如跌进冰窖里一样的无助? 此情此景,让我的心一阵纠痛。 隔着窗户,失魂落魄地看着车内的她。 目露怜悯。 她抬头,正好将我眼底的情绪一丝不落地收集,然后,就冲着我惨惨一笑。 这一笑,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呼吸困顿。 随着车窗的摇下,有些话就不经大脑思考直接冲出了口:“我来开车送你去吧,你现在的状态,我不放心。” 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却一点都不后悔。 甚至有种石头落地的安定。 原来这才是我心底真实的想法。 对于这个工作后才认识的朋友,我觉得自己的做法并非是一时冲动,而是朋友间相交相持的真诚。 说完,我的手就轻轻地往前伸去,示意她把车钥匙给我。 李洁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说,这么做。一瞬间,脸上的激动就像夜空中弹射四散的烟花,绚烂地让人挪不开眼睛。 一个朋友,义气到这种地步,她心神大震。 这一天之内遭遇的种种碰壁,见到的世态炎凉,心头的悲伤、委屈、彷徨、害怕等种种负面情绪在我这伸手拿钥匙的瞬间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人与人之间最珍贵的心意传递在彼此之间,温暖了她的心。 原来,她不是一个人。 李洁的眼中染上了明亮的笑,有种旭日东升的灼热。 隐约感觉到她的心思,我满腔的柔情越发澎湃。 一种被人肯定的鼓舞充斥在心田。 拿了钥匙坐进车里之后,我的目光柔和而坚定。 “坐好了吗?”我偏过头看着她,见她已经绑好安全带,便轻声道,“那我们就出发吧。” 车如灵蛇,一下子窜进了湍急的车流中。 车窗外,是一幅幅归家心切的图案,踏着暖暖月色银光,消逝在眼角余端,没入黑暗,直至不见。 车窗内,是我那双灿若星辰的闪亮眸子,熠熠生辉。 47、夜闯 市政府,三楼,月色撩人,走道里寂静一片,显得各位冷清。 李洁下意识地握住了我的手。 “苏予……”她看着我,声音微微颤抖。 就像被风吹邹了。 “在南面第二个办公室。”我伸手给她指了门,神色从容,试图安抚指尖传来的慌乱。 “恩。”她才点头,就看到走廊中有一扇门打开,一个身影站到了走道里,逆着光拉出长长的影子。 我们两人都眯起眼睛,试图去看清楚来人的面容。 “苏予……”江天宇的声音响起,含着莫名的惊喜和诧异。 一听出对方是认识我的,李洁僵直的手指瞬间轻轻松开了。 我朝她笑了笑,和她并肩朝江天宇走过去。 “江秘书,你好。”我和他打招呼,在他喜悦的目光中介绍了身旁的李洁。 听说是工商局的人,江天宇的目光微微一闪。 飞逝过一丝勉强。 “苏予啊,这么晚了,你过来是……找我?”江天宇不动声色地挪过了视线,又移到了我脸上。 浅浅的笑容中,有一丝这两年同事相处下来默契之后的暗示—— 你回去吧,工商局的浑水不要去趟。 读懂了他的意思,我却别过了眼睛,直视那扇沉重的门。 眉宇间毅色浮动。 江天宇见状着急起来,眉头皱在一起,挪过了几步,用身体遮住了我的视线。 “苏予,先回去吧,我这边还不下班呢,有事下次再说。”他的语气一下子肃然起来,神情间有种我不熟悉的威严。 这就是上位者的气势吗? 感觉到手肘处一阵紧缩的痛楚。 余光中,李洁的脸煞白如霜。 我吸了一口气,目不转睛地看着江天宇,神色凝重:“领导办公室里是不是有人?” 柔顺的眼角却藏不住我的倔强。 他没想到我会如此执着,转念又想到往昔相处中我的每一次回避与坚持,突然就明白了,抿起嘴角,目光与我对峙。 “江秘书,你帮帮我们吧。”我语气一软,整个人露出从没有过的四处求助的楚楚之致。 他脸上的对峙顿时土崩瓦解,温柔一点点从眉骨间透出:“恩,领导那边有人。”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很重要的人,领导为了见他,特意赶过来的。” 他这几乎不算是暗示地提醒我。 沈牧心如此在意? 我的心狠狠跳了两下。 李洁的父亲很重要吗?沈牧心想要从他嘴里问出什么,才会有这样一次会晤? 检察院不是已经立案了吗,于情于理,他想知道什么,让检察院的人去办就是了。 可这么亲自见面,到底是为了什么? 有什么重要到不能假以他人之手询问的? “恩。”恍惚中,我突然想到什么,可又不确定。 “这是我一批考进公务员的好朋友,她的爸爸叫李**。”我望着江天宇,面容温婉。 江天宇却有种猜测被印证后的无力,眉骨间的温柔被无奈迅速吞没。 定定看了我半晌,见我只是咬唇不语,他仿佛叹了一口气,然后开口:“苏予,先去我办公室坐一下吧,小李,你说呢?”说完却看着旁边的李洁,目光灼灼。 面容惨白的李洁回视他,目光发直。 半晌之后点了点头。 江天宇的面容一松,侧身转进去,我在沉默中跟着他拐进了旁边的办公室。 “喝茶。”一人一杯清茶递到了我和李洁的手边。 “江秘书,有没有什么办法能保住我爸爸,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江天宇才坐回位置,李洁就突然开口,盯着江天宇哭音颤颤。 “这……”江天宇目瞪口呆。 下一刻,李洁已经朝他奔过去,膝盖弯曲,不知是腿软还是想跪下去。 我和江天宇俱大惊失色,他弯腰去扶,我则是飞奔过去。 48、苦求 “求你帮帮我,我爸爸,我爸爸他和我……”三个人齐刷刷地蹲在地上,李洁顺势抱住了江天宇的衣角,哭声渐响。 未尽之言,痛人心扉。 饶是江天宇想要置身事外,心绪也被打乱了。 “江秘书,有没有什么办法?”我抬起红红的眼眶,看着对面的他。 江天宇无意识地咬了下嘴唇,闭眼,再睁开,目光落在我身上,如电:“只要李局肯把知道的事情全部说出来,应该会有转圜的余地,否则……” 否则,就是李洁的爸爸承担所有的事情。 这是江天宇未说下去的,我和李洁都听懂了。 听完,我的神色惴惴,心情沉重。 而李洁却是喜出望外,攥着江天宇的衣角更紧几分:“那,那让我,我跟我爸去说,让他把知道的都说出来,他,他最疼我,肯定,肯定没问题……” 激动得语无伦次。 似乎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江天宇却面有难色地看向我,流露出悄无声息的讯息。 我一下子明白过来——李洁的爸爸此刻在沈牧心办公室里,李洁哪里能找到机会去跟她爸爸说这些话?等到谈完,李洁爸爸想要再说些什么,能不能起到效果保住自己就不得而知了。 想到这里,我就朝江天宇眨了眨眼睛—— 你带我们去见领导。 江天宇脸色一变,摇头—— 你疯了,这个时候,怎么能打扰领导? 交错的视线,迅速地交流彼此的想法。 知道江天宇的处境,他有如此反应也是在情理之中。我不再看他,镇定地扶李洁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衣裙,而后抬头对江天宇郑重道:“江秘书,恳请你带我们去领导办公室,有任何事情,都由我们来承担。”说完这句,我竟然真得仰了仰脖子,有种奔赴前线的豪气云天。 明明是云淡风轻的口吻,却有雷霆万钧的气势。 一直盯着我的江天宇目光中一闪而逝的着迷,犹豫片刻后,有情绪飞快地掠过眼角,咬了咬牙,点头应下。 旁边的李洁不禁大喜,握着我的手颤颤发抖。 我们跟在江天宇的身后来到了沈牧心的办公室门口。 实木的门隔音效果很好,丝毫听不出里面的动静。 可却让我们从心底油然而生一种敬畏。 止步的江天宇和我对视了一眼,看到我眼中不容错辩的坚持,鼓足了勇气伸手去叩门。 “进来……”许久之后,沈牧心的声音才从门内温和响起。 抬步的瞬间,我才感觉到自己心底的浅浅紧张和不安。 唯独没有退缩。 走在最后的李洁一进门就着急地四处搜寻,看到沙发上背对着我们而坐的一个身影,她的眼泪就忍不住夺眶而出。 “爸……”她忘情地喊了出来。 那个背影猛地转过身来,憔悴的面容上印出一脸错愕。 随即就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失声叫道:“小洁,你怎么来了……”说完,才意识到身处的环境,连忙对着沈牧心惊慌失措,“沈市长,我,我女儿她年纪轻,不懂事,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保护之情溢于言表。 49、数语 寥寥数语,藏不住爱女情深。 生怕沈牧心对李洁有坏印象。 我们的目光都小心翼翼地集中在沈牧心脸上。 “江秘书,有什么事情?”沈牧心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突突地望着江天宇,目似深潭。 江天宇的脸半是红,半是白,低头嗫嚅道:“领导,是……”声音减低。 “沈市长,是我有事找你,江秘书耐不住我的央求,所以才领着我们冒昧打扰。”我出声为江天宇解围。 挺直的背脊充斥着视死如归的气概。 江天宇感激地朝我一瞥,可随即又有些担忧,转眼看领导。 沈牧心听闻是我有事找他,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凝视了我几秒钟。 点漆的墨色中是谁也猜不透的情绪。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般,但其实也不过是短短一瞬。 他的目光挪开,轻声说了句“哦,你们先出去一下,我和小江单独谈一下”,话音刚落,眼风一动,众人都识趣地退了出去。 江天宇触了触沈牧心的眼神,就立即陪在李洁父亲身侧,转身离开。 等人都离开了,我才感觉到提着的心晃悠悠地落回了原地。 而此时此刻,手心早就湿漉漉地一片,粘腻腻地很难受。 手指不安地动了两下,搓了搓手掌。 就听见前方响起抽纸的声音,接着就有干净的纸巾递到了我眼前。 “擦擦汗吧。”我敏锐地感觉到他语气里的紧绷已经逝去。 有种淡淡的无奈。 我慌张地接过纸巾低头擦手汗,心里乱糟糟的不敢看他。 “你找我有什么事?”头顶上,有道声音温柔而来。 “我,”我下意识地抬头回答,触到他乌黑沉静的眸子,顿时说不下去。 望着我惴惴不安的脸庞,他目光一转,道:“过来坐,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指了指手边的沙发。 我只能乖乖地坐过去。 只是有意识地选在离他较远的位置。 “李洁是我的好朋友,哦,李洁就是李局的女儿……”他不说话,只是望着我,我揪着衣角巴巴地解释。 “看出来了。”他意有所指。 “李洁听说她爸爸被纪委的人带走,检察院又要立案,吓得当时就哭了,我,我看着难受……”迎着他的目光,我惴惴地表述自己为何为出现在这里。 他一言不发,只是看着我。 我咽了咽口水,涌起一股临阵退缩的冲动,可想到李洁惨白的面庞,又压下那些情绪,执着道:“我和她是好朋友,看到她家人出事,陪在她身边安慰两句是分内之情。她一听说自己爸爸在你办公室,就想着赶过来,看看能不能帮到她爸爸……可她连车钥匙都拿不稳,我怎么能放心她一个人过来?于情于理,都不能撇下她不管。” 我越说越激动。 甚至,到最后瞪着他。 “呵呵呵……”一阵低沉的笑声从他嘴边溢出。 我有些莫名其妙,目光疑惑。 “你还是这么的……赤子之情、古道热肠。”他斟酌了下用词。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你是想说我拎不清状况吧!”说完,脸已经黑了一大半。 “我没说,是你自己说的……”他轻松应对。 “那你说我赤子之情是什么意思?”我嘟嘴反驳。 “字面上的意思。”他含笑看着我。 …… 我忘记初衷地和他斗起嘴来。 直到他戏谑的目光越来越强烈,我才醒过神来。 50、说动 自己刚刚都在做什么? 果真是很拎不清楚状况。 “沈市长,我,我……”我恨不得在地上找个洞钻进去。 暗生不安的我低头垂默,撇着嘴恨不得把刚才的话都吞下去。 轻松的氛围一扫而空。 “恩,那你陪着李洁硬闯我办公室,想必是有什么想法吧?”他盯着我的脸,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语气里是我没有察觉的宽容。 他的话提醒了我,我赶紧把心里的想法告诉他:“……领导找他谈肯定也是希望他能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李洁是他女儿,做做他思想工作、沟通一下,他肯定会更加积极主动,就算不为自己为了女儿,他也应该做出正确的选择,争取能有个好点的结果。” 我越说越觉得理由充分,越说越有底气。 俨然忘记了坐在我对面的人是何方神圣。 正洋洋得意,冷不丁听到一句:“本来,他还死硬到底,我正在想着怎么让他开口说实话呢。没想到你带着他女儿及时出现,给我提供了一剂良方,想必他的心理防线已经到限,再也撑不下去了,必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到此处,他略微一顿,而后,“如此说来,你倒是一心为我排忧解难了?” 闻言大吃一惊,一眼望进他似笑非笑的幽潭中,咀嚼着他话里的意味,顿觉匪夷所思—— 我是为了他? 我压根就不是为了他。 可如果我否认,那李洁的爸爸……会怎样? 念头一闪,我索性把心一横,狗腿十足地连连点头道:“是的,是的,领导说的是。” 脸上却火辣辣地烧。 “那你就让他女儿好好劝劝,把知道的都坦白,我会酌情考虑。”沈牧心的视线一直凝在我脸上,出人意料地同意了。 闪过一丝困惑的我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喜悦迅速淹没,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笑逐颜开。 灯光下,他的眼睛如宝石般熠熠生辉。 眼窝中,深深地倒映着我的灿烂。 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李洁,她一听,顿时喜出望外。 “爸,你不要有顾虑,把知道的都说出来。”李洁转过头激动地盯着父亲的脸,突然发现自己父亲引以为傲的黑发在一天之间灰了大半。 “小洁……”李父回避着女儿的眼神,痛苦地低了头,手背上青筋毕露。 这是什么意思? 我和李洁对视了一眼,心中疑窦丛生。 “爸,这都什么时候了,好不容易沈市长同意会酌情考虑,你居然……”李洁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李父眼中闪过痛苦,而后转过来为难地看了我一眼,我想了想,对李洁耳语一句:“我先出去,你和你爸单独谈谈,务必要做通思想工作。” 说完,我轻轻地捏了捏她的手掌。 而后看向旁边的江天宇。 他皱了皱眉,没有动。 我双手合十,做了个哀求的姿势。 他拗不过我,摇头叹了一口气,而后无奈地跟我起身。 我心中充满感激,回首顺势带上门时,蓦然发现李洁的父亲老泪纵横、伸手欲抱住女儿。 而李洁毫不犹豫地扑进他怀里。 那一刻,我鼻子发酸,眼前一片模糊,忍不住抬头去擦眼角,印下一片湿红。 51 、道谢 我出门之后跟在江天宇身后径直去了他办公室。 对于他今晚的“义举襄助”,我十分感激,想着总要先用言语来表达一番。 江天宇听完我的感激之词,微微有些感动,下一刻,脸已经沉下去了。 “苏予,你今天的举止实在太过……激进了,就算你是为了帮人,可你有没有自身的得失?刚刚是不是被领导训了?”他的兴师问罪中却满含关怀。 我被沈牧心训了? 这话从何说起……我眨巴眨巴眼睛,一脸莫名:“江秘书,没,没有啊!” “你还逞强想瞒着我?我看你眼睛红红的就知道是哭过了,一定是挨了领导批……”江天宇振振有词,一脸“你别说了我都明白”的表情。 我摸了摸犹自湿润的脸庞,只能默认。 “所以,苏予啊……下次,你千万不能再强出头,有什么事情,你跟我商量,一人计短、两人计长嘛……就算有什么事需要出面,交给我好了!我是男人嘛,保护……”接下去的话含糊不清地消失在喉咙口,一脸不敢置信—— 因为我忍不住“扑哧”笑出来,开始还忍耐着声音很低,到后来越来越大声。 “苏予,你,我在跟你说正经事!”江天宇急得脸红脖子粗。 好不容易止住笑,我伸手拭去眼角的水渍,一本正经道:“江秘书,没事没事,领导真没训我,他……” 他不仅答应了我的要求,还…… 还说我一心为他排忧解难。 江天宇的话突然刺激到了我的神经,如今再回想起沈牧心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心底有种异想天开的猜测—— 难道,他是对我另眼相看? 念头一起,就像是春风野草呈星火燎原之势,一发不可收拾。 人讷讷的,面泛桃花。 江天宇盯着我的脸庞,目色复杂,犹豫再三后问我:“领导他怎么了?” 我即刻清醒过来,连忙摇头:“没有,没什么。” 可是,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翘起。 却没想到,这一幕落进江天宇的眼中,心底似是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地抓着,渐渐透不过气来。 不及多想,有些话就脱口而出—— “苏予,你理想中的男朋友是什么样的?” 我怔住,不知如何回答。 眼看着江天宇的脸上闪过懊恼和不安的神色。 “对,对不起啊,苏予,我,我……”他半天也没有说下去。 看他没有继续,我不禁松了一口气,笑着岔开话题:“江秘书,你调过来之后感觉怎么样啊?工作忙不忙?” “到底是综合性部门,不比从前在业务单位比较单一,现在……工作很繁杂琐碎,况且又是在领导身边,工作标准和要求都不能和以前同日而语,”说着,江天宇眼底就流淌出某些无奈的情绪。 留在领导身边本身就是把双刃剑。 瞧着花团锦簇,可也是战战兢兢、不甚惶恐。 做对是应该的,做错……那就是被领导记住、永远留下工作能力不行的印象,以后的前景……堪忧。 虽然很能理解他的感受,可我还是没有半分安慰之词。 “沈市长……应该……宽和吧?”我试探了看了他一眼。 “恩……这个……领导没什么架子,我就算做错了事情,也不会批评,可是……虽然他从来不说什么,只要他皱一皱眉头,我就紧张……就觉得那目光中含着无声的谴责,我……我,”他边说,边忍不住用手去抓头发,眉心已然拧成了一个“川”字,对沈牧心的敬畏之心可见一斑。 52、达成 “也许这就是领导的不怒自威吧,你也别有太大压力。”见他如此模样,不禁目露怜悯,想了想,我找了个说辞安慰他。 “我对领导是又敬又怕,每次相处,都觉得有股无形的压力。对了,我发现你倒是面对大领导一点都不怯场,和印象中你见朱局他们时……不太像……”江天宇话锋一转,看着我突然道,见我目光一滞,又道,“我觉得,领导对你也好像格外地宽容……” 说完,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我身上。 我的呼吸顿时乱了两拍。 胆战心惊地迎向他的目光,那其中有试探,有疑虑,有不解,有揣测,有害怕…… 沈牧心对我真的格外宽容吗? 我跌进自己的思绪中,对外界毫无感应。 江天宇等了一会,见我怔怔不语,渐渐的,面露失望。 一晌无话。 “铃铃铃……”桌上的电话响起,江天宇一看来电显示,立即直起身子,抓起电话语带恭敬道,“沈市长,是……是……我明白了。” 寥寥几句,江天宇就挂了电话。 “李洁的爸爸主动去找他了,领导让我先把你们两个女孩子送回家。”江天宇的话音刚落,李洁就推门进来。 我抬眼望去,盯着李洁的脸孔细细看—— 红红的眼眶,湿湿的眼角,卷翘的睫毛上面还残留着水色,乌黑清澈的大眼睛却分外有神,扑闪扑闪流淌着喜悦。 我捕捉到那抹喜色,联想到江天宇的话,一颗悬着的心就此落地。 看来李洁劝父成功,已经做通自己爸爸的思想工作。 “沈市长吩咐我送你们两人下去。”江天宇看着我和李洁,目光诚恳。 已经达成所愿的李洁连忙点头,一边从我手里接过她的包,一边朝江天宇感激道:“江秘书,今天真是太感激你了,要不是你的仗义相助,我爸……” 未尽之意,大家都心知肚明。 江天宇豁达地挥挥手,一脸真挚道:“不用谢,你是苏予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朋友之间互帮互助理所当然,你不用放在心上。” 说完,他火热的目光就看向我。 恢复敏锐的李洁,视线在我们两人身上来回穿梭了几下,立即窥出些许蛛丝马迹,不禁了然地“哦”声道。 我却是被她注视得浑身不自在,急急开口想要辩解。 李洁却不给我开口的机会,挽着我的手对江天宇一笑道:“江秘书,那走吧!麻烦你还要送我们下去……” 神情愉悦,甚至给朝江天宇眨了眨眼睛。 “不麻烦,这么客气做什么。”接受到讯息的江天宇与她默契一笑,连忙回答,已经走到门口打开大门,示意送我们出去。 事到如今,我还能说什么? 被李洁拽着拖出了门口,顺着幽长的走道,迤逦而出。 身后,那扇大门依然紧紧地关闭着,听不到一点动静。 不知道,门内的两人谈得怎么样了…… “叮咚”一声电梯门开,光线骤亮,我垂眸,挎着李洁的手臂毫不犹豫地踏出了步子,地上拉出细细长长的影子,纤细婀娜。 53、来电 洗完澡,钻进温暖的被窝,我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一天的奔波、紧绷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得到了舒缓松弛。 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在了床上。 突然,手机叫起来。 正是精神最放松时,看也没看来电显示,我就按下了通话键:“喂,你好……” 吴侬软语熏陶下的我就算是说普通话也总是软绵绵的。 用大学舍友的说法——骨头都要被我酥特了。 “恩,苏予……”电话那头空了半秒后才响起清越的嗓音。 是沈牧心。 我浑身的轻松惬意一下子全跑到了九霄云外。 绷直肩膀,睁起铜铃大的眼睛,隔着电话一本正经道:“领导,有何吩咐。” “看来你又忘记怎么称呼我了……”他突然提到了称谓。 这么晚打电话给我难道就是为了测试我在私下状态时有没有喊他“牧心”吗? 知道他看不见,我很用力地抛了两个白眼,嘴上却是从善如流地改了口:“我知道,我知道,一时忘记了,哈哈哈,你不会跟我计较吧……” 我呵呵笑,随口打着哈哈,浑然不觉得这段时间以来,我体内的某些耍赖恶质又在故态复萌。 “恩,你胆子大成这个样子,我哪里敢跟你计较?”他听完,好像心情不错,跟我开起了玩笑,“不怕被你江大小姐骂吗?” “我哪里胆子大?哪里会骂人啊……”听他这么一说,我立即忘记心底的戒备,反驳着为自己辩解,“我是淑女,才不是你形容的那样。” “今晚是谁直闯我办公室的?还说胆子不大……”他一句话就成功堵住了我的嘴。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想起自己理直气壮闯他办公室的样子,诚如他所言,满身气焰去了一大半。 “恩,啊,这个……误会而已。”支支吾吾了半天,言语已被心虚击得溃不成军。 电话那头传来暖如春风的笑声。 一点点的,透过电波,渗进我胸口,挑动我的心弦。 我整个人又开始陷入那种昏昏沉沉、失魂落魄的状态。 握着电话的手不自觉地颤抖。 “喂,喂,苏予,苏予,你还在听吗?”他喊了我好几声,等不到我反应,不禁紧张起来。 就算看不到脸,我都能想象的出来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眉头轻皱、目光担忧。 让人忍不住要多想。 以为……以为自己就是那个被他目光多情眷顾的人儿。 不,不,不—— “我表哥人缘可好了,他生日时,一堆的同学赶过来为他庆生,有的光飞机票就要好几千呢!他为了表示感谢,拿着吉他自弹自唱,那些女同学一个个眼睛都看直了……”林丹丹的话再一次回旋在耳边,震碎我所有的琦念。 “在,你这会儿打电话来,有什么事吗?”下一刻,态度疏离,声音冷漠,似隔着千山万水。 我眼角眉梢不经意间流淌着淡然。 电话那头的他似有所觉,没有即刻就答。 而我,语毕后只是沉默。 电话两头,各有浅浅的呼吸声。 “你今天带人来的行为,有些欠妥。”半晌之后,他才开口,乍一听,仿佛和开始的态度并无分别,细听之下就能辨出差异来。 果真是为了我带李洁去找他的事。 并没有心思去研究他情绪上的变化,听他点破此事,还是忍不住不安起来。 “李洁的爸爸最后还是不肯合作吗?”难道是事情有变化,所以他特意打个电话来兴师问罪? 可我明明记得离开时,李洁跟我说她已经做通思想工作了。 难道是她父亲骗了她? 念头一起,我就慌起来,握着手机的手隐隐冒汗。 54、告诫 “这倒没有。” 只这一句,我就放了心。 而后,电话里传来他慢条斯理的批评。 虽然语气舒缓、用词委婉,可意思却一点都不隐晦,直指我做事冲动、胆大妄为。 记得江天宇质疑我行为时,我那叫一个“振振有词”、“理直气壮”。 可面对他,我…… “我……”我垂头丧气,恹恹地不知道说什么。 “好了,你不用说了,反正以后不许你再这样做了,有任何事你先私下跟我商量,不允许你带着人直接杀过来。”他迅速地截断我的话头,所言所语同江天宇如出一辙,甚至比江天宇更严厉。 “我会自己衡量的。”我不死心。 “苏予,不要再多说,就照我说的做。对了,你记得跟你那个朋友说一声,今晚的事情务必噤声,不能走漏一点风声,否则,对她爸爸没有一点好处。”电话那头的他语气坚决,不等我回答,已经径自挂了电话。 望着灰下来的屏幕,我半晌之后才回过神来。 恍然大悟,第一次从他身上发现某个叫“强势”的形容词。 从开会时的威严到今天的强势,我突然发现其实自己一点都不认识沈牧心这个人。 他早就不是自己记忆中那个“冷淡疏离”的谦谦君子了。 他工作已经好几年,又是在财政部工作过。也或许,这才是真正的他? 思绪陷入一团乱麻中,一多想,脑子就止不住地阵阵抽痛。 压下乱七八糟的思绪,连忙拿起手机给李洁打电话过去先做正事。 且不论其他,但沈牧心交代我让李洁保密的事倒真的是一番好意。 如果透了风出去,谁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到时,李洁父亲的事情也许就压不下去。 我不敢犹豫,立即把里面的要害关系跟李洁说了个明白。 李洁到底也是在机关里工作了一段时间的同志,并非黄毛丫头,当然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旋即跟我保证,一定保密,不跟任何人透露。 我想到晚饭时给她电话的那位检察院的神秘人,又不放心地强调了一遍,直到李洁保证说连此人也不告诉时,我才放心。 挂完电话一看,才发现一件事情自己揪着她前前后后说了不下十五分钟,不觉好笑。 幸好,李洁沉浸在对我侠义相助的感激中,自然不会有所厌烦。 难道是因为沈牧心对我的那番“下次再也不许”的言辞,所以自己才会如此失常? 懊恼了一番之后,我就蒙着被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梦中,沈牧心的脸不断地出现。 或含情脉脉地望着我,或横眉冷对地盯着我,或笑容满面,或眉头紧缩。 各式各样的表情,俱是与我四目相对,无一回避。 而我,在梦中,盯着他点漆的眼睛近乎贪婪地凝视着,不曾有半点挪动。 因为,那黑色的瞳仁中满满都是我的身影,装不下其他任何东西。 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我怎会放过? 自然是目不转睛了。 虽然,一切不过是在梦里…… 55、竹杠 工商局一个退二线的副局长被纪委带走的消息就如一颗小石子投进湖里,除了“扑通”一声之外,并没有泛起多少涟漪。 接下来几天,我也没有听见许多人议论。 工作组的人都知道此事,可大家似乎都对此没什么太大的关注,吃饭时说了一句之后就再没有下文。 至于经手此事的华聪和王霄,我更是有意地凑过去套了几次话,发现两人有志一同地以“领导吩咐”为说辞来答复我,我就更定心了。 看来沈牧心交代过他们什么。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暗中和李洁通电话,把情况跟她说了一下,又狠狠地安慰了她一番,确定她在单位里没受到什么冷言冷语或者排挤嘲讽,才放心地挂完电话。 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了一段时间,某天,突然接到王薇的电话—— “小江,你提拔当了副处长,怎么不声不响没动静啊。” 高分贝的笑声就算隔着电波都让我耳膜发颤。 王薇是代表局里的平头老百姓来催“吃饭”福利了。 这是我们局里的惯例。 每当有人被提拔时,总要出钱请大家吃饭、唱K等,以示普天同庆。 更表示群众关系扎实。 而提拔的人也乐意荷包出点血来请客,毕竟被提拔是件高兴的事。 我自然不会推辞。 王薇一提,我就很爽快地答应了,并请她全权包办。 当然,她也装腔作势地推辞了一番,说什么“又不是我自己被提拔了,我上蹿下跳多不合适”之类的话。可架不住我电话这头一箩筐的好话,什么“王姐是我们局里的中流砥柱啦”、“王主任的面子比我大多了,我去请人家未必都到场,你一出马谁都不敢驳面子……”诸如此类,总之高帽子一顶顶,直把她夸得是全局上下最收入尊崇、地位最超然的一位之后,她才终于痛痛快快地接受了此项工作,干劲十足地投入到策划、筹备聚会活动中去了。 而我,因为找到她帮忙张罗此事,心情一阵轻松。 虽然刚才的话大多是恭维,可有一句是真的—— 她的面子比我大。 我自己去请,人说不定到不了几个。如果是她,那就不一样了。 说到底,我提拔了后请客,如果来的人没几个,这场面……十分不好看。 虽然我脸皮已铸成“铁皮铜墙”,但还是架不住那一层薄薄的遮羞布——爱面子。 所以,交给王薇出面帮我张罗,最好。 王薇办事的效率奇高无比。 下午就来电话了,说饭店定好了,在新开的海鲜自助餐厅,时间是明天晚上,人数是除朱局和另外两个在外开会的副局长以外,所有人都参加。 听到这个消息,忍不住微怔,下一刻我忍不住对王薇再三致谢。 对她强大的号召力表示由衷的惊叹和膜拜。 她闻言,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小江,不是我吹牛,如果是你自己去请,哪里能请动这么多人?要知道,预算处的秦老头,你知道的哇,那可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目下无尘,平时他们自己处室的人请客吃饭喊他,都不肯赏脸的。我一出马喏,他秦老头答应得那叫一个爽快,直把他们科室的一帮人惊得眼珠子都要跳出来了……”声音越发沾沾自喜。 我对秦老头的事情多有耳闻,的确是个傲娇的主。 王薇所言虽然有些夸张的成分,但估计也是差不离。 我心知肚明,越发对她感恩戴德,又狠狠地夸了一番,直让她笑得合不拢嘴,主动说“再见”才作罢。 56、赴宴 第二天一下班,我径直往餐厅赶。 和服务员沟通了一下,再实地勘测一遍后确定包厢的位置隐蔽而干净,才放心下来,然后翘首等待同事的到来。 这次王薇十分给力,组织的时候甚至把来回车辆和司机都安排好了。 据王薇自己说,她还特地做了个详细的方案,把时间、地点、人物都标注地一清二楚,力求宾主尽欢、一切圆满。 虽然她说言,着实拔高了她的形象,但不可否认,我这个负责请客的人着实轻松了不少。 不像其他人请客时,整个无头苍蝇一般地乱撞。 说到此处,不得不表扬一下王薇,她实在功不可没。 心动不如行动,我挽着她的胳膊,差点感动地眼泪掉下来。 她架不住我的神色,脸颊也忍不住飘上两朵红云,连连嗔怪”看你个小丫头……“,眼底倒有了几分真巧的意味。 五点半一过,大家七七八八地都到齐了,除了徐莞。 “王姐,徐处呢?”乘着与众人微笑寒暄的间隙,我悄悄地扯了扯王薇的袖子。 她和我并肩站在一起,听见我问到徐莞,脸色顿时沉了下去。 “你们那位徐大处长,真是……”王薇阴测测地看了我一眼,丢了一个恼怒的眼神,“临时出状况,据说陪朱局去市政府汇报去了。” 徐莞……去市政府了。 我愣了愣,而后笑了笑:“沈市长那边吗?” “可不是。”王薇的眼底闪过一丝讥诮,“像是谁不知道她那点心思似的,一听说朱局要去沈市长那边汇报,就钻进了朱局的办公室,两人关着门不知道说了什么,再开门就宣布要带着她一起去。她那个表情啊,就跟‘八百年没见过男人’一样,匆匆丢给我一句‘晚饭不去了’就心急火燎地跑了,等她再出现时,你猜怎么着?” 王薇瞟了我一眼,不等我摇头,嗤之以鼻道:“她换了一套紧身连衣裙,脚上蹬了双十公分的高跟鞋,身上的香水味隔着三四个办公室都能围到,那叫一个……风骚至极。” 最后四个字,用“咬牙切齿”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她脸上表情别提多……人神共愤。 眼底两簇小火苗就是她情绪的最佳佐证。 徐莞穿得……花枝招展,去见沈牧心? “王姐……”我浑身一震,讷讷地看了她一眼,嘴角翕翕,最后什么都没说。 王薇见我神色有异,不禁上下打量我,眼中闪过一抹疑虑。 灯火通明中,迅速敛去异样的我心口突突乱跳,眼波游荡心虚。 不敢与她目光相接。 幸好,办公室的高主任在那头喊她的名字,打断了我们两人的谈话,等王薇再过来时,已然忘记我的异样,徐莞这一茬就此揭过。 而我,不知为何,作为整个宴会最闪闪发光的主角,却在晚饭过程中神情恹恹,最后,还被江天宇看出来了。 57、撮合(一) 至于江天宇怎么会出席今天的活动,那就得问王薇了。 据她的说法是我顶替江天宇的位置,于情于理我这个后人都不能忘了江天宇这个前人。 这叫“前赴后继”! 原来,前赴后继还可以适用在这种情况下…… 安排座位时,众人还起哄特意把我们两个安排在了一起。 席间,大家总是有意无意地把我们两个凑在一起打趣。 比如,第一幕—— A说:“如今找对象真麻烦,我女儿过年就要25了,还没找到合适的。” 天啊,过年才二十五岁,你这个做妈的可真着急,你女儿到底是有多恨嫁啊!腹诽之余,我的手轻轻一抖。 B就说:“是啊,女孩子一过二十五岁可得抓紧,现在条件好的男生可抢手了,许多优秀的女孩子挑三拣四最后可都成了剩女。” 一过二十五岁就是剩女了吗?这是什么逻辑? 吃惊之余,我的手再次一抖。 A连连点头:“对,对,你说的是。”下一刻却看着我的眼睛,一本正经道,“小江啊,我记得你今年也25了吧?还没男朋友?” 我一怔,不明白怎么突然扯上我,脸上却是甜甜笑开:“没有呢。” 紧接着就是B凑上来:“小江啊,那你可得抓紧,不能掉以轻心。你看,你身边就坐着个优秀男生,别让机会白白溜走,便宜了别的女生……” 说着,就对旁边的江天宇挤眉弄眼。 江天宇的脸蹭蹭泛红,却不开口阻止。 我的手狠狠地抖了两抖,而后抬头看着A和B,头摇得像拨浪鼓:“我怎么敢霸占江秘书这么好的资源,会引起公愤的,我还想平平安安地等到退休、享受生活呢!” 插科打诨地委婉拒绝了他们的“好意”。 A和B顿时无语。 再比如,第二幕—— C说:“现在独生子女多,结婚后为了孩子跟谁的姓闹得不愉快地还挺多。” 名字不过是符号,为了个姓氏,夫妻争得面红耳赤至于吗?我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 D顿时找到了知音,拉着C的手相见恨晚道:“可不是,我家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我老公是独生子,我是独生女,本来两人感情挺好的,可自从生了宝宝之后,为了个孩子的姓氏三天两头的吵架。一开始,我觉得不过是小事一桩,毕竟,婚房是我家的,装修是我家出钱的,结婚办酒也是我家出钱的。他什么都没花销就娶了个老婆,已经是天上掉馅饼了。我对他没别的要求,只要孩子跟我姓,他应该不会拒绝。可没想到,他死活不同意,说什么他是男人,如果孩子不跟他的姓,要被别人议论的,说他是倒插门、吃软饭的……我当时气得真想掀桌子,你一分钱不出跟我结婚时,怎么不想着别人要议论啊?到孩子跟谁姓了,却想起来了……”D说到义愤填膺处,眉目狰狞、口水四溅,其中有几滴甚至溅到旁边人脸上而不自觉。 58、撮合(二) C就感同身受,反握住D的手一脸真挚道:“所以说啊,当初找对象时就应该找个和自己姓氏一样的,这样等孩子生下来,就不存在姓谁姓的问题了。” 说完,C突然转头,巴巴地看着我,语重心长道:“小江啊,你也是哦!你就应该找个姓江的男生结婚,这样就没烦恼了……” 闻言,我差点从凳子下摔下来。 这与我有半毛钱关系吗? 你自己为了个姓,把婚姻、生活搅得一团糟,与我又有何干系,平白无故,为何要扯到让我找个姓江的对象? 这剧情也实在是太……神转折了! 正目瞪口呆时,D就似发现新大陆般,指了江天宇道:“哎呀,江秘书就是姓江,你们两人正好,小江,你可得抓住机会……” 一扫方才的怨妇形象。 我差点晕过去。 “我觉得宝宝跟对方姓我能接受的,所以找另一半时不一定要要求姓江的。”我撑着笑脸回了一句。 D不死心地盯着我:“那你父母也同意?” “他们很开明的,对姓氏并不看重。”我咬着牙笑答。 C和D就异口同声道:“那你是小,不懂父母的心意。” 一副“以己度人”的肯定表情。 彼时,我正低头去夹一块牛肉,闻言,手一滑,筷子就掉了下来打在碗碟上,噼里啪啦好不热闹。 我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收拾眼前的乱局,假装忙于收拾眼前的残局,不再作声回答。 旁边的江天宇见状,第一时间就让服务员拿了一套新餐具过来,见我手湿了立即递了湿巾给我擦手。 旁边的A、B、C、D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全过程,四人对视一番,便异口同声道:“小江,你瞧江秘书这么体贴入微,这样的人打着灯笼都难找啊,你可要珍惜……” 结案陈词般的口吻,俨然是有逼上梁山的意思。 我一头黑线。 幸好江天宇替我解围,笑着拉过众人的视线:“好了,好了,你们玩笑话别说过火了,苏予年纪轻、脸皮薄,可招架不住你们……” 一副紧张维护的模样。 A就“哦”地一声,看了我一眼,意有所指道:“江秘书,你这护花使者做得可真够到位的啊!” 众人听完,都发出一阵暧昧的哄笑。 包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们一桌的谈话多少都落进了其他桌上。 自此以后直到结束,我一直接收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暧昧目光。 有些好事之徒,举杯过来敬酒时,甚至要求我和江天宇两个人一起喝,我自然不答应,他们就有一箩筐的话在等着我,调侃的话只有想不到,没有说不出的…… 气氛到顶端时,更有人提议让我们俩喝交杯酒。 尺度之大,直把我这个初出道的小菜鸟羞得无地自容。 面红耳赤之余,我一度产生错觉:仿佛今天这场宴会,不是为了庆祝我升职,而是为了宣布我和江天宇定情。 定情……我和江天宇? 这个认知吓得我浑身冒冷气。 接下来,为了表示我与他并无在一起,彻底撇清干系,就再也没有和江天宇说过一句话,连对个眼神对视都不曾。 59、查勤 总算熬到了散场,我送大家到了停车场,准备去拿车时,江天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苏予。” 他还没走吗? 我一怔,就闻到扑面而来的酒气。 “你喝酒了?”我微微皱眉。 他见状,立即微微侧过头,扬了扬手里的车钥匙,不好意思道:“恩,刚刚喝了点,不能开车了。” 那你为什么不坐其他人的车子一起走? 我记得刚才某辆车上才坐了两个人,载他绰绰有余。 我的目光凝滞—— 所以……他是故意的。 故意喝酒,故意不坐其他人的车子走,故意留下来等我,故意……告诉我。 我抬眸,和他四目相接。 “那我给你叫个出租车?”我神色平静。 他摇头,望着我目色漆黑:“这个地方,出租车过不来。” 他一说,我才想起来,这个地方是禁止出租车进来的,如果要打的还得走近一公里的路才能有停靠点。 “那我……”我话音刚响起,就听见自己手机铃声响起来,只能先打断,“喂,你好,哪位?” “是我,沈牧心。”温柔的嗓音乍然响起。 他怎么会给我打电话? “哦……是你啊……”说着,我下意识地背过身子,捂着话筒走远几步,在江天宇困惑的目光中,我压低声音道,“你有什么事?” “你现在在哪里?” 怎么一副查房大妈的口气。 “我在外面呢,你有什么事吗?”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还没听到他的回答,就听见背后突然冒出来一个响亮的声音:“苏予,你送我回家吧! 接着,电话那头一片沉默。 “恩,恩,江秘书,你等等啊……”一片空白中,我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苏予,你没事吧?是谁的电话啊?怎么脸白白的,是不舒服吗?”估计是我举着电话、满脸呆滞的表情太让他好奇,向来与我保持距离的江天宇突然凑过来伸手要摸我的额头。 我吓得连忙撇过头避开。 “嘟嘟嘟……”手机听筒里一片忙音。 他……居然挂我电话? 简直莫名其妙。 忿然地挂了电话,正要抬头委婉拒绝江天宇让我送他回家的提议,他的手机铃声突然响起。 他看了眼手机屏幕,身子下意识地挺直,表情一下子肃然起来。 “领导……是……是,好,知道了……” 挂完电话,他抱歉地看着我,道:“领导要看一份文件,我这会儿马上得要回单位。” 沈牧心……要看文件? 我吃惊地微微睁大嘴巴说了句“哦”。 去单位的话,我自然不方便出现。 江天宇就请我送他到外面出租车的停靠点,我没有拒绝,也不知道不能拒绝,果断地发动车子送他出去。 才到家,电话又响起来。 一看是江天宇。 他这会儿不应该是在给沈牧心送材料的途中吗?怎么会有时间给我打电话。 “江秘书,你已经送完材料了?”我算了算时间,怎么想都觉得没这么快。 “没有,”江天宇的声音听上去有点疲惫,“等我到了单位后,领导又打电话给我说不用送过去了。” 不用他送了? 我愣住。 “哦,可能,领导临时又有什么事情吧……”我胡乱地找了个理由说给他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应该吧……”不知为何,江天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落寞。 我没有接话。 “恩,没事,”他的声音一振,又恢复了情绪,“我给你打电话是看你有没有安全到家了。” “哦,我已经到家了。”感觉到电话里流淌的关切和暗示,我不自觉地回避。 聊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而我,盯着手机上芭比兔的粉红色耳朵失神了很久。 60、朋友 提拔了副处长之后的华聪整个人精神奕奕、容光焕发,哦不,正确的说法是“更加”精神奕奕、更加“容光焕发”。 走路时腰板挺直、眼角上斜,看谁都是45°角。 不消两天功夫,整个市政府机关都知道纪委的华聪被提拔了。 与他相比,同样被提拔的我除了财政局的人知道之外,谁也没关注。 接到杨怡电话时,听到她一连串的恭喜,我还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的?” “你这家伙,保密工作做得也太好了。”杨怡欢快的声音从电话里流淌出来,发自肺腑的为我高兴,“我是听办公室里的一位大妈说的,她不是和你们局办公室的那位局长夫人情同姐妹吗?听她说的。对了,提拔了可得请客啊,而且不能请便宜的,得请贵的,那种点评网上排名前十的……恩,我要来翻翻点评网了,看看定哪个地方……恩,这可让我逮住机会了,你就全当是‘普天同庆’了……” 杨怡,今年二十七岁,自小立志考入公门、吃上皇粮,本科毕业时参加了大大小小各类机关事业单位招录考试不下十次,没有一次成功,在企业里窝了两年之后,终于在“屡战屡败、越挫越勇”的强大信念支撑下迎来了命运女神的眷顾,披荆斩棘地从二三百人中脱颖而出,顺利考入W市建设局,目前在建设局办公室做机要秘书,平时为人颇有几分小聪明,故而进了局里没多久,就和单位的人打成一片,对于局长夫人王薇在我们局办公室的事情自然了如指掌。 听说王薇和我关系不错,她虽然和我不是同一期考录公务员队伍的,但还是通过转弯抹角的关系和我在某个场合认识了,进而就热络起来。 我本身并不排斥多交些朋友,再加上杨怡说话风趣,做事有分寸,虽然与我交往存着几分打听王薇家事的嫌疑,但相处时多有注意,并没有给我造成任何不适感,因此,平日里约着逛街、吃饭、唱歌,算是机关内的朋友中关系亲近的了。 挂了电话,我又给李洁去了电话,约好今晚晚饭,李洁显然还不知道我被提拔的事情,听说我喊吃饭,一个劲地追问什么主题。 等三人在某某台塑店坐下来时,李洁睁大了眼睛看着我百思不得其解:“苏予,你中大奖了吗?请我们吃这么贵的?” 此店以“一头牛只做六客牛肉”闻名餐饮界,价格自然更加闻名遐迩。 对于我们这些拿着人均工资不到社平工资的普通小科员而言,来这样的地方消费还是十分奢侈的。 怪不得李洁有此一问。 我抿嘴笑了笑,旁边的杨怡已经抢过了话头:“小笨蛋,你都不知道吗?如今我们的苏予同志已经是‘江副处长’了,不消两年,就能做江处长,再奋斗个三五年,说不定就能做江局了,苏予啊……以后做了局长可得罩着我们这些同甘共苦的小姐妹啊……我们是革命友谊,纯洁而真挚的哦……”杨怡一边说,一边朝我挤眉弄眼。 我被她说得满脸不好意思。 李洁一听,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拉着我的手直叫唤:“苏予,哎哟喂,真是大喜事啊,怪不得要请我们这么贵的了,该,该,该……” 说完,抱着我发自肺腑的大笑。 61、疑问 邻桌的人争相看过来。 我更加不好意思,红着脸连连“嘘”声道:“小点声,小点声,大家都在看我们了。不是什么大事,你们就饶了我,饶了我啊!” 李洁和杨怡这才稍稍控制了些音量,可还是有些激动。 杨怡羡慕道:“苏予,倒真看不出来,我们这些女孩子里面,居然是你第一个被拔起来。都说在机关里没有背景是很难出头的,尤其你待的单位是财政局,那种水深不可测的地方,居然能让一个进机关不过一年多的小科员提拔起来,真真是……”杨怡啧啧出声,最后眉眼一挑,双目晶亮道,“苏予,你是不是有什么后台啊?” 我,有后台? 正在给他们递碗筷的我一下子怔住,半晌不知道怎么回答,脑子里却是飞快地掠过沈牧心的面容。 杨怡十分执着,目光灼灼地盯着我,大有“你不回答我不罢休”的架势。 视线移过,掠过李洁脸上,发现她双目中也透着期待和好奇。 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双手一摊,若无其事道:“我真没什么后台,我家就是普通老百姓,父母做些小生意,一不大富二不大贵,亲戚朋友也都是些普普通通的人,没有谁认识什么大领导。” 我唯一认识的官就是沈牧心。 可是,我又怎么能告诉他们我和沈牧心之间的事呢? 眸色一闪,就看到杨怡一脸不相信:“不是吧……那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提拔你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机关的那一套……小洁,你说是不是?” 李洁用力地点了点头。 四只眼睛齐刷刷地望着我。 显然都不相信我的说辞。 我就垂了眸,脸上闪过苦涩:“估摸着我是被捎带上的,拖油瓶吧……” 拖油瓶? 杨怡困惑地看着我:“什么意思啊?” “纪委的华聪被提拔,你知道的吧?”我见杨怡点头,就继续说下去,“他现在很受领导赏识……市政府的浦洪,你们都知道吧?” 说到此处,我停了下来,看到正在凝神倾听的杨怡和李洁同时点头,顿了顿之后道:“浦副秘书长曾经亲自给纪委的领导打电话,称赞华聪。” 杨怡想了想,就有些不明白:“那提拔华聪是因为浦副秘书长的缘故,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我就知道她会有此一问,故而长叹了一口气,略带涩意道:“浦洪称赞华聪时,我也在场。我们两个现在都在督查组,估摸着浦副秘书长怕只提拔华聪一人,我会有想法,再者,加了我,华聪的风头就会稍微被掩盖些,没那么张扬,所以,我说我是被捎带上的。” 杨怡听了半信半疑。 我就继续道:“反正我是做梦都没想过,天上会掉下个大馅饼。呵呵呵,就当是砸上了。” 说完,就抬了目光,坦然与杨怡对视。 三秒钟后,杨怡就垮了脸,过来推我的手臂:“苏予,你真是太好运了,这样的好事居然也让你碰到了。” 旁边李洁也是连连点头。 62、巧遇 应该是相信我的说辞了,或者说,我们这样的关系,逼着我到这一步也只能适可而止了。 若再不依不饶,那就未免有“过分”的嫌疑了。 我提到华聪和浦洪,已经算是给了他们一个像样的理由。 信或者不信,都不重要。 说到底,如果我真有什么后台背景,也肯定不会对他们直言不讳。官场中的许多关系,都是讳莫如深的。 李洁和杨怡都十分聪明,对待这些,自然比其他人要通透。 所以说,与其说他们是相信了我的说辞,还不如说是接受了我的说辞更贴切。 我松了一口气,摆出一副不想再提此事的表情,杨怡和李洁闻音知雅,当即转移了话题,聊起别的来。 年轻女孩的注意力迅速被八卦和时尚转移。 叽叽喳喳中,时间悄然流逝。 酒足饭饱之后,我们三人各自摸着圆滚滚的肚皮踱出餐厅。 刚出门口,就听见杨怡“哎呀”一声痛呼。 跟在后头的我和李洁连忙跑过去,一看,顿时傻眼—— 杨怡一屁股坐在地上,头发上、衣服上、裙子上淋了一大片的暗红色汁液,不知是红酒还是果汁。 旁边站着一男一女,男的西装革履,女的时髦洋气。 女的手里捧着一杯暗红色的果汁,大半已经空了,雪白的裙子上溅到了几个暗红点子,正低着头拼命拿湿巾在擦。 “你走路不长眼睛啊?”女人抬起头,露出尖尖的下巴,雪白精致的妆容,朝着地上的杨怡凶巴巴地怒吼,下一刻,又换上一副无辜受惊的兔女郎面孔,娇滴滴地朝旁边站着的男人依偎过去。 好像受了多大的惊吓。 这变脸的功夫……啧啧,果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我正感慨那女人堪比奥斯卡女主角般精湛的演技,却没想到旁边那男人不仅不伸手去接,甚至还后退了两步,以保持和她的距离。 女人泫然若泣,微眨眼睛,大大的凤眼水汽迷蒙,说不出的凄婉哀绝,让人好不心疼。 偏偏,男人视若无睹,径直朝我们这边看过来。 好一张英气勃勃的脸。 剑眉,虎目,薄唇。 左耳一粒钻石耳钉,目测有一克拉大小,闪着冰冷的光,透出一股子奢靡的痞气。 “你,没事吧?”男人朝着地上的杨怡冷冷地瞥了一眼,略有变化,说完,视线就飞快地朝我和李洁这边掠过来。 惊鸿一瞥,却让我心底一寒。 这男人的眼神……让我有种瞬间被剥光衣服的错觉。 赤luo裸得惊人。 我本能地害怕。 下一刻,就见他低头把目光集中在了杨怡身上。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移—— 杨怡光洁的额头,妩媚的凤眼,吹弹可破的肌肤,花朵般娇艳的红唇,配着简单的白衬衫、牛仔包臀裙,简单而清纯。 活脱脱一个自然“氧气”美女。 衬着旁边站着的锥子脸、大眼睛女人,明晃晃的“批量生产”、“人造美女”。 高下立现。 “我,我没事……”杨怡挣扎着要起来,男人突然朝她伸手,眉峰轻佻,就听见旁边白裙女人跺脚怒道,“赵少,你!” 被称做“赵少”的男人抬眸朝女人冷冷一瞥,那女人吓得脸色霜白,往后弹开两步不敢再多说。 63、惊鸿 赵少弯腰、俯身,握住了杨怡的胳膊,轻轻用力,就把杨怡扶了起来。 “啊……谢谢……”站直的杨怡不知因为什么,低声颤道。 我定睛一看,才看清楚杨怡被赵少稳稳当当地搂在怀里,腰间环着他的手臂。 两人之间近得毫无缝隙。 杨怡的脸“腾”地烧起来,低着头扭扭捏捏地去试图推开对方的胸膛。 “杨怡,没事吧?”我赶紧上前,和李洁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边,目光却是定定地看着对方那只不肯撤离的手。 他嘴角上斜,露出一个邪气笑容,这才松开了手。 杨怡得了自由,连忙往后退开,却低着头不敢看对方一眼,依稀可见双颊粉红灼灼。 “杨怡,你叫杨怡?”男人伸手托了自己下巴,轻轻抚了抚,语气轻佻而又意味深长。 “赵少,你看,我的裙子都被她弄脏了,你快叫他们赔啊……”旁边的女人再也看不下去,拖长了调子又贴上来,伸手去挽住男人的胳膊,娇声发嗲。 却没想到赵少朝着她低头,似笑非笑道:“明明人家的衣服被你弄脏了,你却反过来要让美女赔?” 语气轻松,却目露警告。 那女人似是十分怕他,一下子没了声音。 赵少满意地收回目光,从一个lv的皮夹里拿出一张名片,递到杨怡面前,潇洒道:“美女,这是我的名片。你这身衣服多少钱到时我如数奉上,记得跟我电话联系。” 赵亚炎,W市环亚设备有限公司董事长。 名片上烫金的字,比日光灯还要闪亮。 杨怡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触及对方眸中的亮光,立即低了头,手指却飞快地接过了眼前的名片,放进了随身的小包。 “恩。”低若蚊蝇的一声回答,却让那个被称作“赵少”的赵亚炎露出踌躇满志的笑容。 “我们走吧。”男人看也没看旁边的那个女人一眼,径自离开。 被冷落的女人恨恨地瞪了眼杨怡,而后就提着裙子急匆匆地追上去。 等人没影了,我才关切地问杨怡:“你没受伤吧?” “没事,真没事。”杨怡一再保证,眉宇间却有几分魂不守舍。 “赵亚炎?”旁边的李洁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一脸惊诧。 “你认识他?”杨怡闻言,立即紧张地看着李洁。 “我好像记得听我们万主任说过,赵副市长的儿子叫……对,就叫赵亚炎。”李洁拍掌确定。 杨怡眼睛一亮,却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确定?” “我确定,我们万主任和赵副市长的儿子是兄弟,经常一起聚会,他就喊其‘赵少’,还说赵少并不是体制里的人,而是在外面开着一家设备公司,赚得盆满钵满……”李洁越说越肯定,把她从万剑口中得知的讯息一股脑地说了个遍。 赵亚炎,赵少,开公司…… 那应该就是我们刚刚遇到的赵少了。 没想到,天大地大,居然会有这般巧合的事情,让我们给遇上了。 “不过,我听说这位赵少……人很风流的……”说到此处,李洁隐晦地看了眼我和杨怡,言下之意,此人有些“好色”。 想起刚才那个面容精致的女人,我们三人目光中都流露出某种情绪。 “杨怡,这样的人我们可惹不起。”李洁盯着杨怡,一脸担忧,“人家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官二代’,家大业大,又有赵言强这样的老爸撑着,在W市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今天没倒过来让我们赔钱,已经是我们的运气了……” 暗示杨怡千万不要把赵亚炎愿意赔钱的话当真。 杨怡却显然没有把话听进去,勉强地应了两句“哦、哦”就算敷衍过去了。 李洁见状,还想说下去,我却一把拉了李洁,朝她摇头示意不要再说下去,这才作罢。 64、受辱 因为杨怡的裙子被果汁泼得实在惨不忍睹,她便提议立即去商场买一条新裙子换上。 我们齐声说好,三人兴致勃勃地往商场杀去。 女人爱逛街,是天性。 等杨怡买了一条白色裙子换上后,我们一行三人又开始在商场里闲逛起来。 转到一楼时,看着LV、GUCCI、PRADA等奢侈品牌的字母在灯光下闪着金色光芒,我们三人终于忍不住哀叫出声。 “这么贵死人不偿命的东西都是拿来骗有钱人的吧……”杨怡嘴上这么说,身体的动作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她拖着我们冲进了卡地亚的专柜,看着橱窗里光芒四射的戒指和手镯,目露红光。 我下意识地把手腕上的卡地亚蓝气球手表往袖子里塞了塞。 旁边的李洁偷偷地看了我一眼,和我交换了一下视线。 “这些么,都一样的呀……”意识到杨怡的目光追过来,我干巴巴地回了她一句。 旁边的李洁连忙点头,表示附和。 杨怡却自顾自地道:“刚刚那位赵少身旁的女人手上戴了个卡地亚的手镯,上面嵌着四颗宝石呢……啧啧……不知道多少钱,我来找找看。” 说完,她的目光就贪婪地在橱窗里浏览。 自我们进店后一直站在远处、没有过来半句招呼的导购员看着我们,偷偷地撇嘴。 我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八万多……天啊!”杨怡的尖叫在装修奢华的展厅里不断回旋。 那个撇嘴的导购员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我心里的难受翻江倒海。 旁边的李洁略有些尴尬,连忙拉住杨怡的胳膊道:“我们走吧……” 杨怡置若罔闻,继续盯着橱窗里的首饰。 “那个……服务员,给我试一下这个手镯。”杨怡的眼里放着光。 导购员半晌没有动静,杨怡再三催促后,她才磨磨蹭蹭地走到橱窗前,但并没有第一时间打开橱窗从里面拿东西,而是盯着杨怡,再次强调道:“小姐,这款手镯是八万多的……” 我们三个人的脸顿时黑透了。 “我知道是八万多的……”杨怡的嘴紧紧地抿成一条缝,目光狠狠地和导购的撞在了一起。 两人无声地对峙了片刻,最后导购不情不愿地低头俯身去拿手镯。 “喏,你看一下吧!”导购员小心翼翼地护着手镯,稍稍往杨怡面前推送了些距离。 杨怡凑近了看,还是觉得不尽心,一把从导购员手里抢过了镯子,放在手心里细细观赏,在导购员的惊呼声中,杨怡把镯子套进了手腕。 “恩,苏予、小洁,你们看怎么样?”她扬着手腕,朝我们明媚一笑。 “还好。” “还可以……” 我和李洁硬着头皮点头,感觉导购员的目光都快把我们三人身上戳个窟窿出来了。 “小姐,怎么样?要买吗?”导购员忍着心底的怒气,朝着杨怡硬邦邦地问道。 杨怡满脸的灿烂顿时如乌云遮日,没了半点神采。 “我看看也就这样,喏,给你吧。”杨怡打算从手腕上褪下手镯,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刚刚套进去时很轻松,现在要拿下来却很困难。 她试了半天都取不下。 又不敢用力去拉,急得满脸通红。 前一刻还急得焦头烂额的导购员这会儿反倒不着急了,好整以暇地候在旁边看好戏。 杨怡求救地看向我和李洁,我们两人都上前帮忙,可都拿不下来,不禁傻眼—— 怎么办? 最后,我们三人在导购员那堪比探照灯的挤兑眼神中拿下了手镯,而后灰溜溜地离开了卡地亚专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