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门闺战》 一·微时 大周朝建章三十六年,宋楚宜死在一幕戏里。 正直初春,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春雨初晴,英国公府一派大好春光。细碎的蝴蝶兰铺满了整个后花园,远远望过去只见浅蓝一片,映衬着才刚冒出些花苞的海棠花,相得益彰,恍如置身仙境。 英国公生辰,请了近来京城里最红的角儿唱戏,热热闹闹的欢快无比。 宋楚宜僵着身子蜷缩在床上,一动不动。 室内陈设简洁,除了一张雕花床跟几把椅子,再无其他。一点儿也不像她原来的喜好,更加瞧不出宋家嫡女的半点尊荣。 绿衣取了这个月的月钱回来,就看见她正凝神听着外面的嘈杂声,不由鼻子一酸,走到床前替她掖了掖被子,哄道:“才晴没几天,还有倒春寒呢,夫人仔细着凉,我把窗子关上吧?” 外面人声鼎沸,笑声如同风铃一般迎风送响,哪里由得人安静。 宋楚宜脸上的表情似喜似悲,忽然卷着手猛地咳嗽起来。 绿衣忙伸手去替她拍背,触及她瘦骨嶙峋的身体时忍不住眼内发酸:“夫人别想了,国公他,他只是一时鬼迷了心窍......” 怎么会是鬼迷了心窍呢?他一直都清醒得很。要是真的有人是鬼迷了心窍的话,那个人也只能是她宋楚宜自己了吧?宋楚宜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她瘪了瘪嘴似乎快哭出来,仍像幼时一般带着些委屈伸出手给绿衣看。 她已经咳血很多天了,最近这半年来病症几乎日日都在加重。 绿衣看着她手心里鲜红的一摊血,只觉得头晕目眩,身子一软就跪倒在地上,呜呜的哭起来。 事到如今,整个国公府里,除了绿衣,再也找不到会为她哭的人了。宋楚宜费力的用另一只手去摸她的头:“别哭了。” 人总有一死的,她自己觉得已经活够了。 窗外阳光明媚,彩蝶翻飞,恍惚是她年少时候,场景熟悉得仿佛她只要一睁眼,就还在家学里,窗内是先生并众姐妹,窗外是自家的花园。 而她,仍旧是那个张扬明媚的宋家六小姐,而不是这个形同下堂妇的,名不副实的国公夫人。 窗外刮来一阵风,带来丫头们放肆又欢喜的嬉笑声,将宋楚宜很快的就又拉回到现实。 “二夫人给大伙儿多派了一个月的月钱呢。” “听说今日请的戏班子是从江南来的,最会唱黄梅小调,国公他专程为了二夫人才去请的。” 她们说个不停,像是枝头上的麻雀,唧唧喳喳的惹人心烦。 绿衣目眦欲裂,牙齿快要将嘴唇咬破,恨不得出去将她们的嘴巴一一缝上,她回过头来看着宋楚宜,满眼恳求:“小姐,别听,不要听....她们都是胡说的。” 怎么会是胡说呢?宋楚宜提起力气拍拍绿衣的手,目光却飘向了远处。 她们嘴里的二夫人,是英国公沈清让的平妻------也是她自己的继妹,宋家八小姐宋楚宁,是沈清让真真切切放在心尖上的朱砂痣。 沈清让爱极了她,甚至等不得自己死,先就已经让府里众人称呼她为二夫人,只等她这鸠占鹊巢的大夫人一死,就扶她上位。 宋楚宜不为这一切伤心。 未出阁的时候,她便与继母继妹的感情极好。三年前因为沈清让救了差点溺水的宋楚宁,弄得宋楚宁不得不嫁给沈清让做平妻的时候,她甚至都并不曾怀疑什么。 她难过的是她与宋楚宁是亲姐妹,到最后自己众叛亲离,宋楚宁却春风得意尽拥一切。 可是这一切到底为什么会发生?! 她揪着衣襟差点喘不上气,恨得咬破了嘴唇。若是她自己行差踏错,愚蠢荒唐,她落到现在这个境地她认。 可是偏偏不是。 她还记得三日前宋楚宁得意洋洋的来看她,脸上一如既往笑的令人如沐春风,说出来的话却字字诛心。 “宋楚宜,你好歹跟我是同一个爹生的,怎么这么蠢?” 她的开场白就叫人目瞪口呆,打了宋楚宜一个措手不及。 “你当真以为国公是因为你失责,让小世子溺水了才厌弃你的吗?他从来就不曾喜欢过你,从小到大,他喜欢的就一直是我!我才是他的青梅竹马!若不是你闹死闹活的要嫁给他,我又怎么会沦落到当个平妻啊?!面上再好听,终究不是原配,终究要在你跟前执妾礼!”宋楚宁揪着她的头发把她从床上拖到地上,狰狞的全不似平常温婉模样。 一向温柔大方的、她视为亲妹妹的继妹一步步逼近,几句话把她说的神魂俱散。 “我.......我不知道........”她嗫嚅的跌坐在地上,泪汪汪的看着宋楚宁,脑子犹转不过弯来。 宋楚宁伸出保养得如同水葱一般的手来掐她的脖子,似是愤恨又是嘲讽的勾了勾嘴角:“你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原来自己的亲妹妹也同自己一样对沈清让情根深种........若是知道......若是知道.......宋楚宜心里酸涩,脸色发白。 她结结巴巴,跌跌撞撞的扯上宋楚宁华丽的衣裙,用近乎讨好的语气说道:“若是知道,我一定.......一定不跟你抢.......” 当初为了如愿嫁给沈清让,她无所不用其极,到最后连向来疼爱她的祖母跟父亲都厌恶了她,跟她再没话说。这些年来,娘家与她关系最紧密的,算来算去,只剩下宋楚宁一个了。她真是怕极了,怕到最后只剩下自己孤身一个,世间没人当她活着。 宋楚宁却在此时大笑出声,笑的前仰后合,笑出了眼泪。 “宋楚宜,世界上怎么真会有你这么傻的人?!我刚刚说的话你到底听没听清楚?!我不是在跟你说我受了多少委屈,我是来告诉你,你自己究竟是有多愚蠢的!”她伸手将宋楚宜掼在一边,轻松得如同在扔一只死狗。 “你到底知不知道为什么你的儿子会死啊?!” 宋楚宜握紧拳头,面色惨白,瞳孔猛然放大。 “因为沈清让不想再跟你扮演恩爱夫妻的戏码,因为你已经让祖母跟父亲厌烦得连见也不想见了。所以只要你的儿子死了,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因为这件事情厌恶你,让你滚得远远的腾位子给我,你到底懂不懂啊?!” 她真希望那一刻她聋了。 可是她没有。 所以很多以前不曾细想过的事情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为什么她儿子的乳娘从来不曾出过问题,偏偏在那天恰到好处的不见了;为什么去请的大夫那么慢,慢到孩子的呼吸都停了才姗姗来迟...... 宋楚宜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襟,额头青筋爆现,却只换得宋楚宁一声高过一声的冷笑。 “宋楚宜,你真是蠢的无可救药!当日你寻死觅活,甚至不惜以死相逼来要挟祖母跟父亲替你寻得这门亲事,可是你看看结果呢?!” “结果结亲不成反成仇,沈清让对你哪里有一点爱?就是有他自己一半血统的儿子,他都能狠心下得了手,可见他到底对你厌恶到了什么程度!” “你娘蠢,没想到你更蠢!要不是我憋了一肚子的火,不想叫你这样幸福的死,你死了也是个糊涂鬼!” 宋楚宜回忆起这些就头痛欲裂,疼得想要打滚。 绿衣见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看着一口气就上不来了,当下也慌了,鼻涕眼泪流了一脸,一边死命替她顺气,一边嚎啕大哭着叫人。 可是哪里有人呢? 她现在又不是伯府那个受尽老夫人疼爱的宋六小姐,而是一个随时都可能断气的、被沈清让厌弃的看也不愿多看一眼的废物啊。 宋楚宜眼内充血、面色张红,艰难的喘着粗气。 她糊涂了一辈子,要死的一刻却清醒得有些残忍。这桩婚姻里,她本身就有责任,她寻死觅活不顾一切要嫁给沈清让,是她的错。 可是从始至终,沈清让都没有表现过对这桩亲事的半点不满。 相反,当初他送风筝表情意、送镯子当定情物,殷勤得很。 等她的利用价值没了,她就成了他口中不要脸,上赶着倒贴的蠢货。被扔在一边,甚至连亲生儿子都没被他放过。 她真是瞎了眼,瞎了眼才会看上沈清让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剧痛袭来,她的意识已经有些不清醒了,沉重的困意叫她再难睁开眼睛。 可是她仍旧用尽一切力气,死死的瞪大了眼睛。 她恨啊!恨得死也不能瞑目。恨自己蠢钝如猪,居然对继母跟继妹言听计从,更恨自己为了个中山狼与祖母父亲离心离德,到最后落得个身死人亡的下场。 意识渐渐涣散,眼前的景物也终于模糊,只余心中那抹恨意几乎要破体而出,宋楚宜瞪得眼睛都流了血,才不甘的咽了气。 窗外边清风徐徐,丝竹悦耳,戏台上的角儿哀哀戚戚的唱着词。 “我只道铁富贵终身铸定, 又谁料人生数倾刻分明。 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 到如今, 不由我不信前尘。” 二·新生 阴阴沉沉了好几天的天终于炸响了立春以来第一道闪电,轰隆隆的雷声响彻京城的上空。 宋楚宜被这惊雷炸出一身冷汗,坐起身来不断喘气。 还是她惯常睡的黄梨木雕花大床,粉红色的软烟罗撒帐是母亲在世时亲自替她选的。透过帐子,能看见桌上仍旧燃着的琉璃灯。 是热的,呼出来的气是热的.......她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脸,会疼......... 不是梦,不是梦,她捂住跳个不停的胸口,安慰自己。 “姑娘醒了?”绿衣温暖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麻利的挽开帐子伸手探了探宋楚宜的额头,这才放心的吁了一口气:“还好,总算没再烧起来。” 宋楚宜呆呆的坐在床头,至今她也没想明白,为什么明明她含恨而死,一转眼却回到了她才七岁的时候。 这时候祖母还念着她母亲崔氏孝顺温柔,拼死替二老爷宋毅产下了嫡子,而对她们姐弟怜爱有加。 她的继母也因为过门已经五年,却只在成亲当年生下一个女儿,到现在还无所出而缩着尾巴做人。 前世她七岁的时候,与三房的堂姐宋楚蜜打了一架,回来就有些不好,连着发了好几天的烧,听说差点没有背过气去。 幸好也因为这样,她这半个月来夜夜都要惊醒才有了个合理的说头。 才说几句话的功夫,屋里的灯就全都亮了,丫头们捧着盥洗用的毛巾碗盆等鱼贯而入。 宋楚宜一个个看过去。 红玉、黄姚、青桃,个个都是熟悉的面孔。 她由着绿衣将冒着热气的毛巾敷在脸上,只觉得脸上每一个毛孔都张开,眼睛也热热的,雾蒙蒙的含了一汪眼泪。 “烧还没退?”徐嬷嬷掀帘子进来,就见灯光下宋楚宜眼泪汪汪的脸,登下三步作两步到了床前,伸手探上了宋楚宜的额头,眼里满满的担心。 这是宋楚宜的奶娘,是她生母崔氏的陪房,从小带着她,却在宋楚宜八岁那年犯错被撵了。算上前世,宋楚宜已经有二十余年未见过她了。 “徐妈妈.......”宋楚宜悲从中来,眼泪扑簌簌的落下来。 徐嬷嬷霎时担忧得不知怎么是好,宋楚宜霸道惯了,又因为生母去世而备受老夫人还有二老爷宠爱的原因,基本是个小魔王,还真的没掉过几滴眼泪,此番她这么一哭,真是叫徐嬷嬷心里发酸,忙去呵斥绿衣:“你们是怎么伺候的?我才离开半日......” 宋楚宜忙伸手去拉她的衣裳,吸了吸鼻子止住哭,可怜巴巴的瞧着徐嬷嬷:“不关她们的事,才刚是我被梦魇着了,妈妈莫要怪她们。” 向来蛮横霸道的六小姐居然会替下人说话了?!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不能反应。 为什么会被梦魇着?还不是因为四小姐这下手太狠了。徐嬷嬷心疼的叹了口气,却不好说主子的不是,手脚麻利的替她取了棉袄穿上,蹲下身来替她系带子:“既然好了,该去给老太太请安了,才刚我从那边过来,老太太还问起你呢。” 宋楚宜重重的点头,乖巧得令人吃惊。 徐嬷嬷还只当她是因为吃了亏,大病了一场懂事了,又是感叹又是心疼。 绿衣此时才笑盈盈的捧上一盏红枣茶来,道:“昨日姑娘还叫我们提醒着,今日无论如何不能拖了,定要叫醒她去给老太太请安呢。” 黄姚总算有了插话的机会,忙道:“老太太最疼咱们姑娘,早就知会了不必赶着去请安的,好好将养着才是正经。我看呀,姑娘也不必急着去,只说病还没好,也好杀杀四小姐的威风。” 徐嬷嬷面带嗔怪的看过去,啐道:“混说什么?!给老太太请安也是能耽搁的?” 宋楚宜余光瞧见黄姚红扑扑的笑脸,心内一滞。 她与四小姐宋楚蜜起的这场纷争原本并不算什么,充其量就是孩童间的打闹罢了。可上一世,她被人教唆得昏了头,硬是装病卧床了半个多月。 三夫人云氏一开始还日日过来瞧,后来不知从哪里得知她是装病来要挟老太太处罚四小姐之后,干脆就对着她冷笑了几声,自己回去重重的罚了女儿。 她犹记得从那之后,三婶看她的眼神就没对过。 红玉静静的替宋楚宜披上斗篷,仔细替她理好衣裳,垂着头站在一旁并不插话。 绿衣红玉是她娘的人,崔家的家生子,规矩脾性都一等一的好。可是她们上一世的结局却都不算好,红玉早早的就不知因为什么事被发卖了。绿衣虽然一直跟着她,却也并不得宠。直到她的儿子死去,她在英国公府备受冷眼的时候,偏偏是一直被她冷落忽视的绿衣,毫不犹豫的护在她身边。 宋楚宜眼珠子往她们俩身上一溜,到底什么也没说,迎着晨风出了门。 伯府种了的山茶花全都开了,三三两两的在路边怒放着,红艳艳的迎着朝阳开的生机勃勃,叫人瞧着就心生欢喜。 宁德院周围并不见花树,院外围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大叶女贞,绿油油的充满生机。 宋楚宜领着绿衣黄姚穿过回形影壁,转上抄手游廊,就见几个丫头正喂雀儿,见了她眉开眼笑的问好。 又有人一迭声儿的叫着:“六小姐来了。” 立即有人打帘子出来,瞧见了宋楚宜就笑:“可算来了,老太太正念叨呢。” 来的是老太太身边的玉书,性子温柔和善,是个好说话的,老太太最喜欢她。 宋楚宜见她打起帘子,就往里走。 一进屋内,满身的寒气就被烧的暖暖的地龙驱的尽散。 老太太坐在上首,正不知跟旁边的世子夫人说些什么,瞧见她来,面上的笑意就敛了几分。 这个时候,老太太还是愿意对她好的,虽然会对她生气,却也是因为还抱有希望,不像后来,连正眼也不再瞧她,她做什么都无动于衷。 宋楚宜鼻内一酸,端端正正的拜倒在地:“孙女儿给老太太请安,愿老太太平安康健。” 完全不似平日里没个正形,才满七岁不久的小姑娘礼仪举止一板一眼,做得行云流水,瞧着就赏心悦目。 众人都不约而同的呆了一呆。 老太太才刚听完三夫人的话,心中实在窝着火气,原本想着要晾她一晾。可是瞧着她这副模样,不知不觉间火气就去了一大半儿,忍不住叹了口气,面色却是和软了,道:“起来吧。” 宋楚宜站起身来,又低眉顺目的去给几位夫人问安。 轮到三夫人的时候,三夫人皮笑肉不笑的看她一眼:“三婶正要带着你四姐姐去给你下跪求饶呢,怎好叫你先给我请安?” 语气嘲讽,笑意不达眼底。 “娘!”宋楚蜜急急的叫了一声,随即就反应过来这是在老太太的宁德院,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是气鼓鼓的盯着宋楚宜。 不管出了什么事,三夫人一个长辈,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给一个小辈难堪,到底有些过分了,大夫人卷起手轻轻咳嗽一声,转头冲三夫人笑道:“这么大的人了,玩性还这样大,当心吓坏孩子。” 大夫人是世子夫人,以后这伯府都是她的。而其他几房,若是有一日老太太不在了,分家出去,什么也不是。 三夫人当然不敢不给她面子,假笑了几声,想了想到底不服气,盯着宋楚宜叹了声气:“大夫说你并无病痛,早可以下床了。你生你四姐的气无可厚非,只小心闷坏了自己的身子。也带累老太太担心。” 原来上一世她们一面教唆她装病之后,一面是这么在三夫人还有老太太那里上眼药的。 虽然她这一世是真的病了,可是给她看病的大夫都已经说了没病了,再加上房里的那些牛鬼蛇神,那就只能没病了。 因为小打小闹就记恨上堂姐,不惜装病使堂姐的处罚加重,这传到哪去也不是什么好名声。 宋楚宜出人意料的没有给自己辩白,她垂着头声若蚊蝇的给三夫人还有宋楚蜜道歉:“是小宜的错,我不该对四姐口出不逊。” 三夫人脸上的笑意这回才是真的僵住了。 她并没想到宋楚宜肯承认,而且承认得这么爽快。 宋楚蜜也有些不可置信,转而想到她果真是给自己使绊子,装病来叫老太太惩罚自己,不由得又怒上心头,冷哼了一声,转过头去了。 老太太在首座哼了一声,面色沉沉的,问道:“这么说来,你果真是装病诬赖你四姐?” 作为长宁伯府后院实际上的掌权人,老太太的地位举足轻重。尤其是对宋楚宜这种没了亲娘又有了后娘的姑娘来说。 上一世大家都明白这个道理,只有她自己不明白。 众人都替她捏了一把汗,黄姚已经勃然色变,立即就要开口辩驳。 可是宋楚宜已经先她一步跪在了地上,澄澈的眸子直直的与老太太的目光对上,不躲不闪,诚恳的低头认错:“是,小宜不懂事,先与四姐起了争执,后又给三婶还有四姐添了麻烦。” 是什么麻烦,却没说。 老太太是个顶聪明的人,吃过的盐比她们这些小辈吃过的饭还多。 上一世是确有其事,所以老太太对她也确确实实的失望了。 可是这一世......她垂头勾起一抹冷笑。 三·没娘 这一世她是确确实实的病了,老太太屋里的嬷嬷丫头也来了好几回,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她是真病还是假病? 要多谢能重活一回,她才有机会病上这么一场,好好想想她的前世今生。 小女孩儿仰着头,眼睛明亮清澈,带着不符合年纪的安静与认命。哪还瞧得见前阵子的张扬跋扈? 明明是病了,却晓得要服软了,不得不说成没病,冒着得罪三房的风险。 老太太蓦的心头一软,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玉书闻香知雅意,立即就咦了一声,上前弯了腰探了探宋楚宜的额头。 她是老太太贴身伺候的丫头,比府里那些姨娘们还多几分脸面,三夫人心里咯噔一声,面露疑惑。 “这不是还发着烫呢么?”玉书面露担忧,道:“老太太,各位太太们,才刚进来我就瞧着六小姐病恹恹的没什么精神,还特意想着要禀报呢。” 是真病了? 玉书是老太太身边的人,她既然在这个时候有动作,就说明是老太太的意思,三夫人愣了愣,却顺着玉书的话站起了身:“怎么?不是这孩子胡闹,竟真的病了?” 说话间她已走到宋楚宜身边,见她确实两眼乌黑,小脸儿苍白着,嘴唇干燥,的确是大病了一场的样子。 竟然是真的病了? 三夫人心里有些打鼓,说真的,她真是气这个小丫头气的要死。姐妹间玩玩闹闹也是常有的事,不过就是打了一架,自家闺女蠢,手下重了点是不对。 可是当时她都已经亲自去二房瞧过这丫头好几次了,又是送吃的又是送玩的的,还不是希望这件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偏偏在她都做这么大努力之后,又得了消息说这丫头根本没病,是不忿宋楚蜜没有受罚,愤然装病呢。 当时听了这个消息,她立即就火了。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真以为没了亲娘大家就都得给你伏低做小?横竖都是被老太太斥责一顿,她也就不管了,打算把这事儿在老太太跟前闹开了,索性大家都别得好。 可是现在又发现实际上也不是那样。 竟真的是因为那场争执病成了这样? 毕竟是一个失怙的小女孩儿......又想想崔氏当年的好,三夫人云氏心里先过意不去了,拉着宋楚宜细细瞧了瞧,抱怨道:“既是病了,怎么又说没........” 她想起来了,过来给她透露消息的是谁。可不就是这丫头自己房里的人? 自己屋里的还敢颠倒黑白,可见这丫头蛮横也是有原因的,日子想必也难过得很。 可是虽然她此时觉出些不对来,却也不肯继续往下说了,毕竟虽然宋楚宜可怜是可怜,但是毕竟又不是她肚子里出来的,她没必要为了她得罪妯娌。 宋老太太重重的哼了一声,道:“好了,四丫头六丫头各自回去抄女则十遍。我也乏了,都回去罢。” 高高拿起,轻轻放下。竟是两边都罚,又似两边都没罚。 云氏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世子夫人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出门前却深深的瞧了宋楚宜一眼。 这么小的女孩子,从来都娇惯坏了的,偏偏在今日乖顺起来了?而且似乎拿准了老太太不会叫她吃亏。 她若真的闹起来,老太太还未必会替她出这个头。可是她可怜巴巴的一副委屈至极的样子,自己有病说成没病,来息事宁人,反而叫老太太亲自出言维护。 这么小,却完全知道该如何得老太太欢心,句句话都在点上,心机深沉至此? 她心中有些发沉,可是转瞬又笑自己管的太多。 她是世子夫人,是这长宁伯府未来的女主人,现今又有二女一子,大女儿更是宫里头的贵妃,二女儿也嫁了平阳侯府,隔了房一个失怙的女孩子,心机就算再深沉又于她有什么相干? 清晨的微风吹的人周身都泛起凉意,宋楚蜜从宋楚宜身边经过,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停住了脚,有些不甘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愧疚,道:“上次的事,是我不对。害你病了这么久,抱歉。” 宋楚宜有些惊诧,随即她就反应过来,真心实意的笑着摇头:“不怪你,四姐。是我自己出言不逊在先。” 虽然宋楚蜜下手是狠了一点,但是她的脾气也着实太坏,噼里啪啦就把宋楚蜜骂了一遍,不把人激怒不罢休的气势,人家气急了之下没轻重是有的。 原来很多事情说开了,就是另一种情境。 见她果真是没有了之前胡搅蛮缠的样子,宋楚蜜微微一笑,随即别别扭扭的拉着她:“原不是我说你,只是你这脾气真是像个炮仗一点就着。就拿这次的事来说,无凭无据的,你怎的就认定是我欺负了八妹?她虽小,却也五岁多了,难道连话也说不清楚?若是我真的欺负了她,她大可去告诉二伯母,甚至去告诉老太太。需要你来替她出这个头?” 宋楚宜眼里有些发酸,她晓得宋楚蜜说这话是真的为了她好,在教她道理。可笑上一世她却半个字都听不进去。 黄姚面上的神色渐渐变了,原先还以为她们俩话不投机会又闹起来呢,谁知道竟在两箱赔不是了,还拉上了八小姐。只是主子们说话,她又不好插嘴,在旁边急的抓耳挠腮。 好不容易等二人散了,黄姚觑了觑宋楚宜的脸色,有些埋怨的道:“老太太跟太太尚且没说您的不是呢,四小姐倒是先充起大了。” 宋楚宜在穿堂停下脚,偏头道:“你是说,四小姐说的不对?” 见她搭话,黄姚忙不迭的点头:“可不是嘛,小姐您细想想,当时您不过同她争执了两句,她就下那么重的手......这四小姐得多狠呀,才刚在老太太跟前,又是三太太给您难堪......” 又开始挑拨她与三房的关系了,之前她跟宋楚蜜闹起来也是因为黄姚她们气冲冲的跑来告状,说是宋楚蜜把宋楚宁欺负得哭了。 她向来把宋楚宁当作亲妹妹,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要先分给她才用,闻听她被欺负了当然义愤填膺的挽着袖子就上去帮忙了。 可是结果宋楚宁什么事也没有,她却被宋楚蜜不小心从假山上推了一把,摔在地上,病了这大半个月。 而且今日还被说成根本没病,差点不仅得罪三房还叫老太太以为她秉性素恶。 身边有这些面上护主,内里却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丫头们调唆,要是现在她内里不是已经重新活过一世的宋楚宜,想必仍旧要上当吃亏。 她上一世输的那么惨死的那么憋屈,也不冤。 绿衣皱了皱眉头喝住黄姚:“这些话也是你能说的吗?!” 黄姚有些不服气,嘟着嘴反驳:“我也是替小姐她不平嘛!她们不就是欺负小姐跟太太好性儿吗?!” 句句把宋楚宜跟现如今的二太太李氏绑在一起。 “好了!”宋楚宜出声打断她们:“在这里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乖乖,六小姐还知道成何体统四个字了?黄姚心中疑虑更深,却不再出声了,低着头一副做错了事的样子。 宋楚宜不去看她,道:“我要去一趟祠堂。” 宋家的祠堂新翻修过,跨过高高的门槛,就见空阔的墙壁上画着从古至今宋家历代杰出的先祖们的画像,以及事迹生平。 丫头们是不能进这样尊贵的地方的,都在门外守着。 崔氏的牌位是最新的,朱红色的牌位鲜红醒目。 宋楚宜两岁的时候她就去世了,因此崔氏在她心里只有一个浅的不能再浅的影子。上一世她从未把这个生母记在心里,可是等她历经了悲惨的一世,亲自生过养过、失去过孩子之后的现在,却忽然无比怀念起自己的亲生母亲来。 崔氏也许不能帮她分清中山狼,不能教导她看清楚脚下的每一条路。可是却也绝不会害她。 想起上一世徐嬷嬷捧出来的,由崔氏一针一线缝好的那些细细密密的衣裳裙袜,还有崔氏手抄的佛经,那些都是一个母亲在知道自己不久人世的时候,最深厚的爱意跟不舍。宋楚宜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的落下来。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屋外的穿堂风吹过,两边垂下的帷幕被吹的左右摇动。宋楚宜小小的身体保持着跪拜的姿势一动不动。 绿衣看得心都软了,眼里一热差点跟着宋楚宜哭起来。 黄姚的脸色却难看到了极点,心不在焉的踢着脚下的小石子,恨不得冲进去催着宋楚宜快走。 娘,您在天之灵早日安息。我会替您守着弟弟,保护外家。 您想要的,我都会替您办到。 四·继母 宋老太太在玉书服侍下用完汤药,略微蹙了蹙眉,问道:“去了祠堂?” 黄嬷嬷面上现出些哀戚之色,点点头道:“正是呢,在祠堂里跪了半日,也哭了半日。就连老奴看着,心里也发酸。” 宋老太太沉吟了半响。 先头老二的媳妇儿是个再好不过的,家世显赫,诗书传家,难得的是心肠极好却又性情和顺,嫁过来三年就为老二添了一子一女。 当初为了求娶崔氏,还是老伯爷亲自去请的冰人....... 可惜命薄,难产生下了宋琰之后就香消玉殒了。 这些年来,她看在当年崔氏的份上,总是对宋楚宜跟宋琰姐弟两个偏爱几分。谁知这小六儿看着精明,却是个没心肝的。 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全分辨不出来。 日子长了,宋老太太的耐心渐渐的就被磨得差不多了。 崔氏的情分再深,也经不住这么磋磨。 毕竟现在的这个二太太李氏也是她的儿媳妇,生下来的也是她们宋家的儿孙呀。 如今听说宋楚宜竟在崔氏的牌位前哭,宋老太太倒是吃了一惊。 才刚老三家的闹起来,宋楚宜也没见高声争论一句-----可是这事儿,明明她是占理的。宋楚蜜比她大,动手打了小的总是不对,何况还叫她病了一场差点丢了小命。若是换做一月前,宋楚宜醒过来第一件事怕就是跑到宁德院来闹的不可开交了。 病了一场,怎么性子也好像也变了似地? “结衣,你说六姐儿是不是有些变了?”宋老太太看着廊下几个丫头打络子,问的漫不经心。 结衣是黄嬷嬷的闺名。 她想了想,点头道:“是有些变了。六小姐心肠是好的,就是性子急躁了些,现下若是把这急躁的性子改了,也是大好事啊。” 毕竟带着崔氏女的血脉,长得一副极好的模样,虽然才七岁,圆圆的一团儿,但眉眼精致,笑起来像天上的月牙,令人忍不住看着就心生愉悦。 大周一朝因为曾经出了个女皇的原因,女孩儿们的地位都不算低,未出嫁前在娘家更是娇客,都是千尊万贵捧着长大的。 宋楚宜因为是崔氏生的,有博陵崔氏的血脉,又自幼失怙,因此更加得老太太青眼,被宠的无法无天------成日里拈酸吃醋、打鸡骂狗的惹人讨厌。 老太太是怜惜她,却并不想养个不知礼数,不识进退的蠢丫头。 她们这样有爵且又兴旺的人家,规矩乃是第一要务,家风比什么都要紧。 想到前阵子宋楚宜出门时得罪的人,宋老太太眯了眯眼睛,淡淡道:“再看吧。” 希望小六儿是真的懂事了,否则...... 宋老太太脑子里现在想些什么,宋楚宜大概都猜得到。 前世是她猪油蒙了心,一腔心思都挂在了一个男人身上,什么家族荣辱什么外家亲弟,全然没有放在心上。 而今重活一世,才发现所有的东西都不会永远是你的,你若不懂得珍惜,迟早都会失去。 比如老太太的庇佑还有父亲的宠爱。 而这些东西,前世她并不放在心上,直到她嫁人了,到了婆家,才知道来自娘家的支持跟嫁妆究竟有多重要。 她不知道为什么她可以重新活一次,可是既然有了这个机会能重新活,她就要好好活,把上一世得不到的想要的通通都拿到。 而第一步,就先得要找个靠山。 继母李氏是决然不可能了,上一世就是李氏跟宋楚宁的糖衣炮弹把她给轰得粉身碎骨。而她的亲爹也不能说完全靠得住-----通常来说,嬷嬷们一直在后议论的有了后娘就有后爹还是有些道理。 她是他的女儿,可宋楚宁也是他的女儿。 她记得生病时宋毅在一旁也曾忧心不已,却也没法忘记,李氏处心积虑把她给养废了,就是在他自己眼皮子底下。 心思飞转间,她已经进了二房的正院。 二房一家如今都居住在一座两进的小院子里,前头是宋毅的书房,后头正房是李氏的住所,两边跨院里分别住着她与宋楚宁两姐妹。 徐妈妈早就在门外伸长了脖子等她,见她回来先松了一口气,拉着她左右瞧瞧,又摸了摸她的手温,这才笑道:“咱们回屋把大衣裳换了,去给太太请安。” 宋楚宜点点头,余光只瞥见迎出来的青桃跟红玉,原本跟着自己的黄姚却不见了踪影。 她微微牵起嘴冷笑,回屋换了衣裳就往正房去。 李氏正倚在榻上喝茶,底下一溜椅子上铺着半旧的灰鼠皮,几个姨娘们正坐在上头陪笑谈天。她今日穿了石青色的对襟小袄,底下是丁香色的马面裙,耳朵上缀着两只圆润璀璨的淡绿色珍珠,整个人雍容华贵非常。 宋楚宜平稳了会儿呼吸,上前去给李氏请安。 还没等她行礼,李氏已经坐直了身子,飞快的叫起。她身边的服侍的素知也早已知机的下来扶起宋楚宜,笑着道:“可知是好了,姑娘今日的气色瞧着就好。” 李氏笑着招手,亲密的将宋楚宜拉至身边坐好,亲手替她理理衣领,左右瞧了一会儿,笑道:“脸色确实好看了许多。”又叮嘱道:“以后可决计不能冒失了,弄得病了一场,可好玩么?” 说着也不等宋楚宜说话,又苦口婆心的劝道:“这次的事情,你与你八妹都做的不对。她不该受了委屈就哭哭啼啼失了方寸,更不该撺掇着你去得罪你四姐。你也一样,就算是听了她的话,也该先来告诉我,不该与你四姐动手。” 与上一世的说法截然不同。 几个姨娘们收了笑脸,谁也不敢答话。 宋楚宜的性子乖张古怪,指不定哪句话就得罪了她,索性都闭嘴当哑巴。 屋子里于是就这样忽然静下来。 李氏见宋楚宜居然没有不服气的顶嘴,心里已经疑心大起,面上却半点不露,笑道:“怎么不说话,想必是觉得母亲说错了不服气?” 宋楚宜想自己还是太没用,李氏显然是个人精,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才能起最大的效果。若是今早她在老太太屋子里闹起来了,那李氏就会跟上一世一样,顺水推舟的附和她,夸赞她重情重义,让她彻彻底底得罪三房惹老太太失望。 而这一次她没闹起来,李氏就反着来说来让自己安心。 李氏半日没听见宋楚宜说一个字,却也并不生气,反而还低低笑着叹了一声:“真是个傻孩子,我说你呀是在为你好,你却跟我置气呢。要是你爹知道了,又要埋怨我不会教导你,你呀你,什么时候才能叫我省点心呢?” 说着就又笑着看素问,道:“你去将今日早上才做好的云片糕跟翡翠饺子装好,待会儿六小姐好带回去。” 素问笑着应了,小心看了会儿宋楚宜的脸色,见瞧不出什么异样来,这才道:“这个云片糕可是太太亲手做的,总共也才得了几碟儿,除了送去给老太太跟几位太太的,总共也只剩了这一碟儿,是专程留给六小姐您的。连八小姐都没得呢。” 李氏的表面功夫总是做的这样好,待原配留下的继子继女亲厚温柔,比对自己亲生的还好,上一世到后来甚至贤名远扬,成为了京城贵妇人们的典范。 可是只有宋楚宜明白这份好,是包裹着蜜糖的砒霜。 说完了话,李氏就吩咐素馨领着宋楚宜往东跨院去玩儿。 东跨院是宋楚宁的住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小小一条回廊连接着李氏的正院,长廊两边都种上了桂花树,每到八月的时候就香飘十里。 才刚进门,宋楚宁就已经飞快的扑了上来,将宋楚宜搂了个满怀,嗔道:“六姐,你病好了怎么也不告诉我一声儿?你若是告诉了我跟母亲,我们也好邀你一同去请安呀。” 要是有心,还用得着告诉?同住在一所房子里,好不好的能瞒过谁去?李氏提早带着宋楚宁去请安,无非就是避开可能发生的,三房跟她宋楚宜的争执罢了。 “今天早上才略觉得好些儿了。”宋楚宜含着笑看着粉雕玉琢的宋楚宁,仍旧如往常一般亲昵的拉着她的手:“徐妈妈叫人一问,才知道母亲跟你已经先去请安了。我们随后过去,不想你们那时候却已经回了。” “三婶一直对祖母说你的坏话,母亲跟她争了两句,被祖母呵斥了。”宋楚宁委屈的瘪着嘴,像一只肉嘟嘟的小包子:“呆着生气,母亲就带着我先告退了。” 年纪才五岁的宋楚宁说起话来却条理清晰逻辑清楚,像是一只黄莺,说话声如黄莺出谷,软糯好听。 上一世宋楚宜十岁怕是都不如她五岁会说话。 虽然上一世宋楚宁口口声声说什么因为她抢了沈清让才对她恨之入骨,可是宋楚宜却觉得并没那么简单。 她们关系好的如同亲姐妹,甚至比亲姐妹还要好。脾气不好的宋楚宜对宋楚宁却向来是有求必应的。 只要宋楚宁提一句,哪怕是一句,她喜欢沈清让,或是对沈清让有意的话,宋楚宜都不可能继续对沈清让死缠烂打,情根深种。 偏偏她们非但没有,反而还纵着她去飞蛾扑火...... 五·旧事 这世上哪里有真心会喜欢原配留下的种的后母? 李氏揉了揉自己已经笑的有些僵硬了的肌肉,忍不住埋怨道:“天天堵在眼前,都不用她来气我,我自己就先把自己给恶心死了!” 她面上的表情不虞,瞧着哪里有半分先前面对宋楚宜时的温柔和善。 “这么多年了,您怎么还是这个性子呀?”一个容长脸儿,穿着秋香色长袍,外罩着沉香色比甲的中年妇人缓缓上前替她揉肩,回首朝素馨她们几个努努嘴儿,示意她们都退下去,这才道:“您呀,可真得改改您这脾气,要是这抱怨传出去被人听见了,这么多年的辛苦岂不是都白费了?” “哼!”李氏冷哼了一声,却并没有怪罪那个妇人的意思,反而接着说道:“难道于妈妈你觉得我说的不对?她又不是我肚子里出来的,我倒是得对她笑脸相迎体贴备至,真是连我自己想起来也酸的倒牙。” 于妈妈轻轻替她揉着肩膀,闻听此言就跟哄孩子一样哄她:“这也是您自己求来的呀,您盼了多少年才盼来咱们二老爷这样好的姻缘,难道现今为了一个小丫头片子就后悔了?” 怎么可能会后悔呢?!李氏毫不犹豫的摇头。她当年尚且待字闺中的时候就已经对宋毅情根深种了,后来更是花尽了心思才如愿以偿的嫁给了他,又怎么可能有后悔二字? “那便是了。”于妈妈释然一笑:“何况咱们二老爷对您也真是关怀备至,这几年了,就算您还未曾替他添个公子,他对您也不曾有过半句怨言不是?” 提起这个,李氏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心酸。心酸的是嫁过来都五年多了,除了头一年生下了一个宋楚宁,她的肚子到现在都还没动静,没能为宋毅再添上一个儿子。欢喜的却是纵然没能为宋毅添个儿子,宋毅也不曾冷待过她,反而还细心小意,始终与她相敬如冰,遇事也是有商有量的。 “说起这个我更是担心得很。”李氏的柳叶眉都皱在了一起,面上的担忧显而易见:“先头崔氏那个蠢妇到底是替老爷他生下了个儿子.......到时候就算是我生了儿子又怎样呢?还不是得靠在后头?” 她要是还生不出来,那崔氏生出来的宋琰就还是宋毅唯一的儿子,地位不言而喻。而更叫她烦恼的是,就算她日后生了儿子,地位也在宋琰之下。 崔氏真是她心上的一根刺啊,当年抢了她的爱人,现如今儿子女儿还要来跟她抢地方。 于妈妈将手指移到她的太阳穴上,熟稔的按压起来,压低了声音去安慰她:“不会的,不会的,怎么会呢?崔氏当时占尽了优势,最后您还不是把她拉下来了?” 她说起这些来,那些都已经快要被忘记了的前尘旧事就通通涌上了李氏心头,叫她又是心烦又是得意。 崔氏家世显赫,但是她却同样不俗。 崔家一门英杰辈出,李家却也算是世代清流。 她是国子监祭酒李如橚的嫡次女,从小也是千尊万贵的长大,却一眼就相中了当时在国子监读书,师从李如橚的宋毅。 宋家亦是一门忠烈,百余年前宋家先祖跟随太祖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后来一朝封侯,功成名就。 可惜后来宋家承袭长宁侯爵位的第二代长宁侯在国孝期间跟兄弟争产,因此被降了等,从侯爵降成了伯爵,甚至连丹书铁券也差点被收回,自此元气大伤。 到了宋毅父亲宋程濡这一代,就收起了尾巴做人,幸好他也算争气,虽说家里被争产一事闹得元气大伤,却凭着自己考中了进士,既承袭了爵位,又一步步混到了如今户部尚书的位子。 因为经历过争产、降爵等事,宋程濡自己越发的谨小慎微,对待自己亲生的四个儿子更是苛刻,教导严厉,也因此,宋家四子竟通通都有功名在身,没有一个纨绔子弟。 宋家大老爷宋仁的嫡长女更是一朝选在君王侧,成为了贵妃,使宋家的地位更上了一层楼。 这样烈火烹油的破天富贵,真是叫当时京城们的贵女们纷纷动心。 当时的李氏自然也不例外,可是她却不是奔着宋家的富贵去的,而是奔着宋毅这个人。宋毅拜了李如橚为师,时常来李家请教学问,她早早的就认识了他,算得上是青梅竹马。 原本以为所有事情都是水到渠成的,可是偏偏杀出了一个崔氏。 博陵崔氏,历经四朝,始终有人在朝中当官,崔家出人才几乎已经成了惯例。当时老伯爷宋程濡亲自去请的太常寺卿牵线....... 李氏想以前的旧事想的头疼,不由恼怒的将手边的茶杯拂落了一地。 那是上好的官窑出的乳白瓷,摔坏了一个,一套就用不成了。当年在娘家的时候这样好的东西可都是摔不得的,现在摔了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心疼。 于妈妈唬了一跳,忙朝进来探情况的素馨摇摇手,自己回头收拾了碎片:“姑娘若是真的忍得难受,不如就冷着她。虽说传出去不大好听,但是京城里放眼望去,对原配留下来的子女好的也没几个。” 忍得难受?当然难受了,忍字头上一把刀,他真是天天被刀割在心上。 可是说是难受,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当初宋毅娶崔氏的时候,她才真的难受呢,那一****站在漫天雪花里站了整整一夜,几乎没有冻死。 可是她哭不出来,也恨不起来。 少年郎一袭素衣风度翩翩捧书而行的那一幕始终刻在她心上,叫她如同万蚁钻心。 后来去清凉寺上香的时候她曾经见过崔氏,长得精致玲珑,画着远山黛,一双眼睛水光粼粼,望之便叫人赞叹。 宋毅也从一开始的不情愿变得趋之若鹜,扔下她与崔氏其乐融融...... 难熬吗?疼吗?当然疼,疼的叫人坐立难安。 现在虽然要面对崔氏那个蠢妇留下来的儿女,但是终究可以陪在宋毅身边,日日相见,夫妻和乐,比当年可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六·祸心 立春之后的第九日便是正月初一,伯府里的下人们早早的就已经开始为除旧迎新做准备了。 先是去年收了的灯笼都要拿出来除尘清洗,大年三十才能挂上,被褥也都要拿出来洗好晒干,锅炉碗盏、桌椅摆设通通都要拿出来,因此众人忙的不可开交。 宋楚宜坐在炕上瞧着自己面前的一堆东西发呆。 那是徐妈妈捧出来交给她的,最前头的是一个描金的小木匣子,里头装着的是整整一匣子的黑珍珠,颗颗圆润硕大,瞧着便知价值不菲。 后面有个红漆木箱,打开便是叠的整整齐齐的一箱子绸缎,还有已经团好了的几大堆线团。再往后被箱子挡住了的是黄梨木打造的箱子,里面摆着一摞摞的书本典籍,听说都是崔氏嫁妆里带的一些点心方子跟一些药方,并有一些珍贵的典籍之类。 放在最上面的是崔氏手抄的金刚经跟心经,翻开来看,一字一句写的工整秀丽,可见崔氏当时用心。 宋楚宜瞧着瞧着就忍不住蓄满了一汪眼泪,正要再看,帘子就被掀起了。 呼呼的风顺着帘子被掀起灌进来,叫宋楚宜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徐妈妈忙挡在那堆东西前面,敛容呵斥笑嘻嘻的黄姚:“才刚就吩咐过不要进来,你又当耳旁风!” 人人都说宋毅的新夫人李氏很好,慈悲心肠,对原配留下的子女甚至比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还好,但是在崔家浸淫了半辈子的徐妈妈却完全不吃李氏这一套。 她是由崔氏带过来的,眼睛擦的比谁都亮,很多事情自然也看的比谁都清楚。 这世上除了戏文里,原也没有听说过哪家的继母对继子女有几分真心,虽说这几年她冷眼看着李氏对宋楚宜千好万好,心里却始终将她们当外人防着,原因无他,倒不是她真的看出了李氏有什么不好的心思,而是觉得奇怪,李氏对宋楚宜实在是太好了,好的有些过了分。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氏对宋楚宜越好,她就越觉得心惊胆战,对后来李氏送来的黄姚跟青桃等人也就防备得很。 这次她听了宋楚宜的话将崔氏留下的东西给她清点清点,早就已经吩咐过叫几个大丫头们都守在外头,别擅自乱闯,谁知黄姚依旧没头没脑的闯了进来,不由得生出几分怒气来。 黄姚听了徐妈妈的喝斥也不觉得恼,倒是探头探脑的往她身后瞧,脸上娇憨一片:“嬷嬷在藏什么好东西呢?” 这么没轻没重,姑娘的东西竟然也敢窥私,简直是目中无人! 徐妈妈更加生气,见黄姚已经过来拉住了自己手臂想往宋楚宜那炕上瞧,忍不住就把手一挥,将黄姚颠得险些站立不稳摔在桌上。 “嬷嬷!”黄姚没料到徐妈妈这般不给她脸,气的脸也紫涨了,眼圈红红的:“你......” “好了!”宋楚宜自己下炕穿了鞋,伸手将珠帘一掀,看也没看黄姚一眼,往外唤人:“红玉、绿衣!” 红玉与绿衣立时掀了帘子进来,见屋内徐妈妈面色不善,黄姚站在旁边啜泣不已,不由得面面相觑。 宋楚宜默不作声瞥了哭的可怜兮兮的黄姚一眼,冷笑道:“你们二人才刚在哪?” 绿衣跟红玉更加摸不着头脑,却还是老老实实的答:“在廊上绣花。” “既是在廊上,刚才我交代过不许人进来,你们怎么还放黄姚进门?!”宋楚宜面色转冷,冷笑道:“想是我病了一场,你们就都不把我当回事了。” 这话说的诛心,绿衣与红玉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垂着头连说不敢。 宋楚宜晓得这两个丫头都忠心,可是忠心不够,远远不够。上辈子红玉随便被人寻了个由头就远远的被发卖了,绿衣更是从始至终都被排斥,可见两人心思单纯,不晓得防人。 而现在她身边能信得过的,也就徐妈妈跟绿衣红玉三个人而已,当然得好好的培养起来。 黄姚见宋楚宜首先排喧绿衣红玉,也不由唬了一跳。她心里又气又急又是担心,气的是徐妈妈跟宋楚宜都当她是空气,给她没脸,急的是不知道宋楚宜想要做什么。 “你们既然不敢,怎么又违背我的命令私自放人进来?!”宋楚宜疾言厉色,极为生气,怒道:“这次的事不用我说你们也知道自己错在哪里,自己去找刘嫂子领二十个手板子,下次再犯,你们就都离了我这里,另捡别处当差去罢!” 宋楚宜确实是个不算多好的主子,却从未对丫头这么疾言厉色过,她向来对贴身的几个大丫头都是极宽容的,从没端过什么主子派头,这回突然发这样大的火,绿衣跟红玉不消说,吓得手足无措,连黄姚也被惊得目瞪口呆,心里打鼓。 还没等黄姚反应过来,宋楚宜已经转过头来看着她,沉声道:“才刚我也吩咐过你同样的话,你可记得?” 宋楚宜脸上明明没有什么表情,说出来的话也远比对红玉绿衣说的缓和许多,黄姚却觉得更加可怖,不禁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奴婢......奴婢是因为听到了消息,说是二老爷已经带着四少爷到了沧州了,这才一时忘怀......” 是了,宋毅前阵子就启程去晋中接在外祖家小住的宋琰了,算算日子,该是这两日回来,恰好赶在大年三十之前。 “不论什么了不得的原因,你也不该擅自闯进来。”宋楚宜说着,忽的一笑:“总不能日后祖母太太那里,你一有了什么消息,也不管不顾的闯进去罢?” 黄姚见她这么说,更加害怕,连忙磕头不迭。她心里明白得很,且不说现在李氏还端着慈母的名头,必定对宋楚宜有求必应,就是违背主子命令,私闯卧房这一项罪名,也够她倒霉了。 到底还是个**岁的孩子,根本没有日后的刁钻老成。 徐妈妈盯着黄姚,又看看身后那满满一炕的东西,心中登时沉了下来,这回闯进来的若是那个青桃,她想必还能放心几分,毕竟青桃虽然也是李氏挑进来的,但沉默寡言,这些年冷眼瞧着也不是个心眼多的,可黄姚显见着就藏了祸心...... 七·铺垫(上) 绿衣红玉果然乖乖的去找了管事领罚,回来时一双手掌都肿的老高,瞧着就令人心疼。 小丫头们都凑上来七嘴八舌的安慰。 又有人抱怨宋楚宜心肠太狠,对向来忠心的红玉绿衣都能下得了这么狠的手。 这府里这么久了,可还没听说过姑娘叫自己大丫头去管事婆子那里领罚的事呢,六小姐这里可是头一份。 红玉性子向来沉稳安静,闻言只是默默垂泪,一言不发。绿衣心里也委屈,又觉得这个罚来的莫名,不由得将众人都赶了出去,窝在被子里偷偷的哭。 等晚间上宿的时候,绿衣跟红玉两个人的眼睛已经肿的像核桃,神色也恹恹的,安静得有些过分。 宋楚宜见绿衣往香炉里洒了香片就要出去,就唤住她:“绿衣!” 绿衣听她叫,忙立住了脚垂首站在一旁,心里惴惴不安。 见她们两个都害怕,宋楚宜就叹了一口气,问道:“你们是不是在怨我?” 说没有一点怨气是假的,她们是宋楚宜的贴身大丫头,向来跟副小姐似地,兼之又从小与宋楚宜一起到现在,情谊不比旁人,今日却为了这么件小事就被罚,导致颜面全无,自然委屈。 二人对视了一眼,都默默无言。 “我知道你们觉得委屈。”宋楚宜将手里的书放下,起身走到红玉身边拉了她的手,道:“可是今日确实不能不罚你们。” “姑娘......”红玉委屈得眼睛又红了,忍不住啜泣道:“我......” 宋楚宜拿帕子递给她,展颜一笑:“你是不是觉得今日我有些小题大做?” 红玉纠结了一会儿,不顾绿衣不断给自己使眼色,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 “你们呀!”宋楚宜问她们:“你们是打哪儿来的?” 两个丫头都被问倒了,半日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你们两个都是崔家的家生子,若是没了我母亲与我,实际上与这伯府一点关系也没,是不是?”宋楚宜见二人一时愣住,不由又徐徐说道:“黄姚又是哪里来的?” 红玉尤有些茫然,绿衣却已经反应过来了,不由惊叫一声,道:“姑娘!” 绿衣跟红玉又有些不一样,她是徐妈妈最小的女儿,跟宋楚宜差不多岁数,可以说是喝的同样的奶水长大,在徐妈妈言传身教下,当然对李氏跟黄姚她们都有些防备。 可是宋楚宜却全然把李氏当成了亲生母亲一般,与她亲密无间,先头徐妈妈跟绿衣还跟着劝,到后来见实在是劝了没用,不禁渐渐的也松懈许多。 徐妈妈想的多些,整天唉声叹气,恨不得生有三头六臂,能护住宋楚宜,对着绿衣也是耳提面命。 可惜宋楚宜不分好坏不辨亲疏,绿衣又只是一个小孩子,加上黄姚惯会讨好卖乖,自然慢慢的对黄姚她们也没了防备。 此刻听宋楚宜这么说,绿衣不由得又喜又惊,心里仅存的一点怨气也没了,哭道:“小姐,我明白了。” 红玉转念一想,也想清楚了里头的门道,忍不住又是后怕又是心惊,看着宋楚宜担忧道:“可是小姐,太太面上对您这么好......” 面上的好维持不了一辈子,何况宋楚宜重新活了一次,当然不会由李氏带着这个慈悲的面具多久。 她笑笑,道:“我现在不就是在打她的脸吗?” 想想晚饭过后黄姚就没了踪影,红玉不由得有些担心:“可是现在黄姚怕是往太太房里去了,若是知道您因为黄姚进了您的房间就发这么大的火,怕是太太不会甘休的。” 绿衣也点点头,有些疑惑的看着宋楚宜:“姑娘怎么一下子就想通了?” 哪里是一下子啊,分明就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才想明白。宋楚宜无奈一笑,道:“因为这回真是被吓怕了。” “你们细想想,我分明是真病了一个多月,为何三太太那边得到的消息却说我装病呢?我去老太太那里请安的时候能给我说话的太太跟八小姐又恰好不见,若是当时我就跟三太太四姑娘闹起来,再去请太太她们过来,太太她们就算依着我的话说我病了,众人瞧着太太素日对我,定然也觉得是太太在帮我兜揽,那以后我在老太太心里成了什么人了呢?” 红玉虽然那日没有跟着去老太太房里,却也听绿衣提过此事,不由也是一阵后怕-----若是连老太太都不管宋楚宜的死活了,那以后宋楚宜就真的只能由着李氏搓圆捏扁了。 绿衣气的有些牙痛:“早就说那个黄姚不是什么好东西,那天还撺掇着您与四姑娘闹起来,又********哄着您亲近太太。” “你们知道这一点就好。”宋楚宜见两个丫头都想明白了,不由推心置腹的拉了她们两个的手:“你们都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人,以前我不懂事,喜欢听好话,把你们倒抛在了后头,是我不对。现在咱们西跨院全是太太的人,除了徐妈妈跟你们两个,其他的谁我都信不过,今日我正在跟徐妈妈点看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所以才严词令你们守好门户,不许放人进来。你们却由着黄姚闯进门来,高门大户里一点点行差踏错就容易被人捏住把柄踩下去,以前我不懂,病了这一场以后却深深后怕。今日若是汪嬷嬷要寻你们的不是,这罪名可就可大可小,说不定借着这个由头撵你们出去都有可能,你们可明白?” 汪嬷嬷也是李氏的人,掌管着宋楚宜房里伺候的大小事宜。 绿衣跟红玉这下真的是被吓出了一身冷汗,她们没有根基,不是伯府的家生子,若是被人寻了由头赶出去,那真的是再也翻不了身了。想到这里,红玉更加替宋楚宜担心:“可是太太那里,姑娘可怎么办呢?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咱们又怎么防得过来?” 宋楚宜从案上拿了两个贝盒递给她们:“这是紫金活血丹,你们两个一人一盒,化开抹在伤口上,很快就能消肿。至于防贼不防贼的,日久见人心。” 八·铺垫(下) 月明星稀,伯府种着的柳树也都抽了芽,渐渐冒出了绿枝,晚风一吹格外舒畅。景致叫人看的心旷神怡,可是二房正厅里,众丫头婆子们都板着一张脸,小心翼翼轻手轻脚的走动,生怕招得二太太更加生气。 屋内的烛火一跳一跳的,火光渐渐的有些微弱,衬得整个屋子都暗暗的。 素馨低着头小心的拿开玻璃灯罩,拿剪刀去剪烛花,屋子里这才亮堂了许多。 于妈妈正捧着大观窑出的一套十八个的青花瓷碗伺候李氏用燕窝粥,又笑着哄她开心:“好歹后日咱们老爷也就回来了,太太开心些。” 听见说宋毅,李氏脸上的肃杀之气才缓和许多,摆摆手示意于妈妈将碗撤走,这才眯着眼看着战战兢兢等在一旁的黄姚,轻声问道:“你刚才说,六小姐把红玉跟绿衣给罚了?” 黄姚连忙点头,又将事情事无巨细的跟李氏和盘托出,末了有些担心的道:“六小姐她似乎,似乎跟以前不同了。” 于妈妈心里没把这个当回事儿,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再怎么不同能不同到哪里去。 李氏却心念一动,道:“哦?是有哪里不同了?” 黄姚仔细的心里想了一遍说词,这才慢慢的道:“六小姐她......她前几日刚从老太太房里出来,转头就去了祠堂。” 祠堂?去祠堂跪亲娘? 李氏的眉头皱的更紧,马上拉长了脸色,过了好半响才冷笑道:“果然不是亲生的就是喂不熟,我对她还不够好么?可是她转头就去了亲娘那里诉委屈。” 于妈妈也疑惑不已:“论理儿确实不是她的作风啊。您进门以来就把她带在身边养着,这么几年下来我冷眼瞧着,她是真心将您当成了亲娘......”这么一想,于妈妈就冷了脸看着黄姚,哼了一声道:“不会是你们谁在她面前说了什么吧?” “不不!”黄姚吓得脸都白了,忙摇手分辨:“奴婢哪里敢呢?!平时我避也避不及啊,怎么敢去跟六小姐提起这个?不过六小姐身边也不止我一个得用的,绿衣平时也跟的紧,她又是徐妈妈的女儿,她们是原来崔家的人,或许是她们说了什么也未可知。” 顿了一顿,似乎是想起什么来,黄姚又忙立直了身子补充道:“对了对了,那日六小姐在老太太房里也好生奇怪,若是按她平日的性子早就闹起来了,可那日三太太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排喧她,她也没出声,还自己给老太太三太太赔不是呢。” “妈妈你终日打雁,被雁叼了眼了吧?”李氏哂然一笑:“我早说过,她身边的那个徐妈妈不能留,她毕竟是崔氏从娘家带来的,或许知道些什么也不一定。何况就算不知道咱们往事,让一个跟了崔氏二十几年的人留在她身边,也迟早把她勾引坏了,偏妈妈你不听。现在留着留着,怕是留出了祸患了。” 于妈妈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苦着脸似乎很是疑惑:“那个什么徐嬷嬷留在她身边这五年不也什么用没有?怎么偏偏就这几天就起了作用......” 李氏懒懒的靠在软枕上,以手支颐道:“现如今管她是什么时候起的幺蛾子呢,老爷眼看着就要把另一个大麻烦也一起带回来了,咱们总不能给自己找两个麻烦吧?” “那您的意思是?”于妈妈瞥了跪在地上的黄姚一眼,迟疑道:“老太太的眼睛可利着呢,饶是这几年您殷勤小意的伺候着,她也是淡淡的。若是您对六小姐......” 素知最机灵,听她们说起这些,就忙弓着身朝黄姚招招手,黄姚愣了愣,随即就反应过来接下来的话不是她能听的,轻手轻脚的与素知素馨她们掀了帘子出去。 “就算她眼睛利又怎样?我这五年下来做的功夫也尽够了,纵是老爷也挑不出我一丝儿不是来。这次那些丫头婆子服侍的不好,叫她这个六小姐受罪了,我为了她着想,换几个好的丫头婆子伺候她,难道老太太跟老爷还能吃了我不成?”李氏轻笑一声,一脸的不屑跟嫌恶,接着道:“何况,我要收拾她也不急在这一时,等离了这伯府去了老爷任上,天高皇帝远的,谁能管的了我怎么对她?妈妈你真以为我忍不了吗?” 怕的可不就是姑奶奶您忍不了吗?于妈妈心里又是叹气又是轻松,闻言点点头附和道:“这倒也是,徐妈妈是六小姐奶娘,服侍六小姐却一点不尽心,太太是该发落了她们。可是眼下已近年关了,现在发落是不是有些不妥?” 大家族对于过年看的极重,很少在这个时候发作下人。 “就是要趁着现在发落了她们,省的老爷回来又再生事端。”李氏揉揉额头,觉得有些头疼:“这两个麻烦真是甩都甩不了,想着就让我头疼。等老爷回来了,那徐妈妈往他面前一哭,说不定就又叫他想起崔氏的好处来。那徐妈妈惯会借死人生事,若不是她在老爷那里哭哭啼啼,让老爷去老太太那里亲自求的情,琰哥儿哪能被放到外祖家去养了一年?说遍哪家都没这个理儿!” 也正是因为这个事,李氏心里膈应徐妈妈膈应得要命,看她比看宋楚宜还更不顺眼些。 依她的脾气,能忍徐妈妈这么久也真是难为她了,而且眼下徐妈妈在宋楚宜受伤这件事上的确是办事不力,现在发落她谁也说不了嘴,于妈妈想了想,点点头道:“太太说的也是,可是若是六小姐闹起来呢?” 九·远行 宋楚宜仍旧一夜没有睡好,昏昏沉沉的做了大半夜的梦,第二日起来精神就有些不好。徐嬷嬷瞧的心疼不已,思来想去之后觉得她是因为与宋楚蜜的事情受了惊,张罗着东西准备晚上替她喊魂。 宋楚宜勾了勾嘴角,想笑又笑不出来-----她怕徐嬷嬷到时候没将她的魂喊回来,倒是把她从现如今的美梦里喊醒了。 谈话间红玉掀了帘子进来,轻声道:“姑娘,老太太那边已经点灯了。” 宋楚宜点点头,由着徐嬷嬷给自己穿上了棉袄,领着红玉与青桃往宁德院去。 昨夜是玉兰当值,她出来的时候恰好与宋楚宜碰上,眼圈儿底下乌黑一片、面色也有些憔悴,可见是一晚上都没休息好。 宋楚宜心里有些纳罕:老太太屋里的大丫头是最好做的,值夜也有嬷嬷帮忙,怎么玉兰却好像一夜没睡的样子? 玉兰见了她很是开心,上前请安过后将她仔细瞧了瞧,笑道:“听说六小姐病了,我担心了半日,今日瞧见却大好了,这敢情好。” 她前些日子告假回家去了一趟,昨日才回来。 宋楚宜笑着由她看:“也不是什么大病,现下已经好全了。玉兰姐姐脸色怎么瞧着有些不好?” 玉兰脸上的笑意便敛了几分,轻描淡写的笑了笑:“老太太夜里多要了几回茶。” 多要了几回茶水,说明这一夜老太太都几乎没睡。 正说着,另一个大丫头紫兰却已经打了帘子出来,笑道:“六小姐来了?快请进,老太太正念叨着您呢!” 只是她脸上的笑意似乎有些勉强。 老太太身边的四个大丫头虽然属玉书最得宠,但是其他三个也都是不差的,怎么今日一个个的忧色遮也遮不住? 宋楚宜仔细回想,回忆霎那涌上心头,不由得叹了一声。她想起来了,前世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青州那边来了信,说是宋琳琅身子怕是有些不好了。 宋琳琅是宋老太太唯一的女儿,消息传来的时候宋老太太病了好一阵子,好容易病好了就折腾着要去青州看女儿,谁知没等到她去,青州那边报丧的消息就来了..... 老太太正倚在炕上哼哧哼哧的喘气,眼圈儿是红的,见了宋楚宜就一把将她揽在怀里,问她:“怎么也不吃了饭再过来?虽然立春了,到底还是冷的,冻坏了怎么办?” “想过来陪着祖母一起吃。”宋楚宜仰着头看着宋老太太,带着些疑惑与不解:“祖母怎么眼圈红红的,是谁惹你生气了吗?” 黄嬷嬷昨晚一夜没睡-----宋老太太的心肝宝贝情况不好,老太太也就跟着忧心烦躁,她安慰了一夜,好容易见宋老太太好了些,此刻听见宋楚宜问出这话,心里就觉得有些不好,忙朝宋楚宜悄悄摆手儿。 宋老太太果然忧色更甚,深深的叹了口气。 宋楚宜不等宋老太太开口说话,一双小手已经将宋老太太的手握住了,她瞧着老太太,真心实意的劝慰道:“老太太您别伤心,不管怎么样,还有我陪着您呢?” 小小女孩一片孺慕之思呼之欲出,水汪汪的眸子清澈见底。 宋老太太仿佛见到当年还待字闺中的宋琳琅,眼睛亮亮的说着永远不离开她的话。她心中蓦然柔软一片,抱着宋楚宜差点忍不住掉下泪来。 大夫人恰好进来请安,见此情景忍不住一怔。 她晓得宋六小姐在老夫人跟前很有几分脸面,可近几年来因为宋楚宜被娇惯的越发过分,宋老太太已经很久没有对她这么亲密过了。 不过就是昨天懂事了一点......竟至于此么? 宋老太太见了大夫人,就将宋楚宜放开了。 “怎么说?”宋老太太看着大夫人,脸上似乎含着几分希冀。 大夫人欲言又止,顿了半响有些为难的摇头:“老爷他最近忙得很,四月围猎很快就要到了,随行名单上也有老爷......并不是不惦念四妹........” 老太太挥手止住了大夫人的话头,面色难看无比。 “你回去吧。”宋老太太看也没看大夫人一眼:“我晓得了。” 大夫人脸色也有些不好,她知道老太太心里不高兴了。可是她又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只好讷讷的告退出来。 宋楚宜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的姑母宋琳琅嫁给青州知府向云章已经十一年了,只在嫁过去的第四年生过一个女孩儿就再无所出。 前两年开始不得不给通房姨娘们停了药,去年向云章身边一个得宠的姨娘已经生下了个儿子。 偏偏宋琳琅的身体日渐一日的不好了,每回传回来的消息都不怎么好。 这回似乎尤其严重,宋楚宜眯着眼睛仔细想了想,大概也就是三四个月后,青州那边就会有人来报丧了。 上一世宋老太太就是叫大老爷去看看宋琳琅-----其实也不是单纯的去看看而已,宋琳琅嫁去向家十一年,却并没有生下嫡子,过的日子可想而知。 宋老太太心疼女儿,想叫大儿子去给女儿撑撑脸面。 大老爷没空,他倒不是不愿意去,是确实没办法。 可是因为没去成,就这么错过了见妹妹最后一面的机会,大老爷上一世因为这个事一直很后悔,有一回宋楚宜还瞧见他在宋老太太跟前抹眼泪:将近五十了的大男人,哭的真的很伤心。 宋老太太也一下子仿佛老了十岁,精气神都消耗了不知多少。 想到这里,宋楚宜站在罗汉床上抬手替老太太揉太阳穴,声音软软的:“祖母是想姑姑了吗?” 宋老太太沉沉的叹了口气,小孙女儿的手指又软又嫩,力气正好,她心里又欣慰又心酸,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 “大伯父不能去,大哥哥也不能去吗?”宋楚宜睁大眼睛看着宋老太太:“大哥哥要开了年才去羽林卫入职......” 老太太眼睛一亮-----是呀!老太爷不可能,他毕竟是父亲,没有长途跋涉看小辈的道理。大老爷有事,老二才从沧州往家赶,老三在任上还没回来,可是她还有孙子呀 十章·运筹 才刚刚说小姐变聪明了,这会儿怎么好像又傻了?红玉揣着一颗跳的飞快的心,等出了宁德院,就忍不住道:“姑娘!你怎么能......那可是大公子啊!” 宋珏是宋家新一代的骄傲,他文章做的很好,却又偏偏在武学上也有造诣,且并不靠着家里祖荫,凭着自己选上了羽林卫。 羽林卫是天子的眼睛、耳朵。 在一干凭借着家里的名额的纨绔子弟里,凭借着自己选拔进去的宋珏,是独一份的耀眼。 且他又是宋家的嫡长孙,身份无比贵重。 平日里大夫人把他看的跟眼珠子一样,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此番宋楚宜竟然建议宋老太太叫他去青州走一趟,大夫人心里肯定要不高兴的。 宋楚宜的额发被风吹的轻扬起来,露出饱满圆润的额头跟两只会说话的眼睛。 “没事的,过去了就好了。” 上一世也是这个时候,大少爷宋珏与几个同是羽林卫的少年郎们去围猎场熟悉地形,准备绘一张最新的地形图,可是他后来没能回来。 他死了。 同去的六个羽林卫,全部都死了。 宋楚宜想到那时候大嫂黎清姿灰败的脸、想到本来永远干净整洁的大哥哥残缺不全的模样,深深的吐出一口气。 红玉听不明白这话,正要再说些什么,青桃就拉了她一下,冲宋楚宜道:“姑娘,大太太又来了。” 大夫人在府里掌中馈,人多事忙,什么事值得她又来一趟?宋楚宜顺着青桃的目光看过去,就看见大夫人和颜悦色的领着几个人往这里来。 她一时愣在了当场。 大夫人旁边的人,她再熟悉不过了-----赫然是她上一世的婆母,如今的英国公世子夫人何氏。转眼间大夫人已经带着何氏走到了跟前,宋楚宜低眉敛目的上前行礼。 她前世做了十几年的世子夫人,又做了好几年的国公夫人,礼仪举止行云流水舒畅自然,瞧着不仅赏心悦目还叫人吃惊。 “哟!”何氏咽下心里的吃惊,面上已经和煦的笑开了:“这不是六姐儿吗?不过一月不见,怎么好似长大了许多,我瞧着都不敢认了。” 宋楚宜垂着头平视着前方,唇边绽开一个得体的微笑,露出两个梨涡来:“夫人瞧着却小了许多,叫我也不敢认了。” 七岁的小姑娘,倒是知道找着人的命门夸。 何氏最最喜欢听的就是夸她年轻的话,世子夫人意外的看她一眼。 做了那么多年的婆媳,宋楚宜自然知道何氏爱听什么话。 何氏脸上的笑意加深了许多,嘴里却道:“怪道你们都宠着她,瞧瞧这小嘴,真是叫人爱也爱不过来。”一面又笑道:“今日你七哥哥也来了,你们跟着一起玩罢。” 作为硕果仅存的几家老牌勋贵之一,英国公府与长宁伯府结下了深厚的情义,两家往来已达几十载。 这是很难得的,要知道老太爷嫡支的兄弟们许多都已经不再往来了。 也因此,宋楚宜才有与沈清让青梅竹马的机会。 何氏刚说完这句话,远处就跑来一个小少年。他跑得飞快,红色的衣袍舞动,就如同是一阵风一样刮到了众人面前。 “谁要跟她玩,动不动就哭鼻子,就爱欺负人!”他瞪了宋楚宜一眼,拉着母亲的衣摆愤愤不平。 宋楚宜仍旧低眉敛目,没有半分多余的表情。 她现在才记起来,小时候的沈清让果真是不愿意带她玩的,他嫌她娇气、嫌她动不动就哭、也嫌她粗俗无礼。 大夫人脸上这才真正的不加掩饰的现出了惊讶之色。以往的宋楚宜听见这话一定会羞恼得掩面奔逃,甚至当众大哭的。 何氏有些尴尬,回头见宋楚宜安静的站着,心里又是惊讶又是恼怒。 惊讶的是向来沉不住气的宋六小姐这回沉住了气而且大方又自然,恼怒的是更衬得自己的儿子骄横不懂事。 “闭嘴!”她低低的呵斥了一句,转头带着几分歉意和蔼的冲宋楚宜解释:“估计是出来的早了,还有些起床气,小六别跟他一般见识。” 都十二岁的人了,还有起床气。宋楚宜心中微哂,她这个婆母其实算不得不好,跟普天下所有的婆婆一样,既膈应你抢走了自己的儿子,又欣喜于你生下她的孙子。 “昨日祖母教我规矩,其中有一项是‘男女七岁不同席’,我深以为然。”宋楚宜从头至尾都没有朝沈清让看一眼,似乎他完全不存在,稳稳当当的说完了最后一句话:“想必七哥哥也是这么想的。” 沈清让从小被娇惯得像个女孩子一样长大,在通家之好的长宁伯府更是不用守着这些规矩,跟这些姐妹们玩的都是极好的,哪里会有什么男女七岁不同席的概念?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沈清让就怪异的笑了一声,阴阳怪气的瞪着宋楚宜:“没想到你眼里还有规矩二字。” 宋楚宜仍旧没有抬起眼看他,冲大夫人跟何氏行了礼告退:“不耽误大伯母跟世子夫人了,迟了恐误了世子夫人的事。” 礼仪举止挑不出一点错处来。 从头到尾都被无视的沈清让说出的那些话,在宋六小姐不屑一顾的情境下被烘托得像个丑角儿。除了他自己,似乎并没人听他说了什么。 何氏目瞪口呆的看着宋楚宜带着两个丫头渐渐的远了,狐疑的冲大夫人问:“她......怎么好像有些.......” 到底没找出一个形容词来。 只是她总觉得有些不对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小女孩儿的背影极快的就淹没在了花木里,瞧不见了。 这完全不是宋楚宜平日里的作风!宋楚宜明明是很喜欢粘着沈七公子的,多少次甚至还嚷嚷着要跟着何氏和沈清让回英国公府。 不仅红玉吃惊得不知如何是好,连向来沉默寡言的青桃也忍不住往宋楚宜的脸上看了又看-----明明宋楚宜还是这个宋楚宜啊,怎么忽然就变了个性子?! 十一·麻烦 次日向来温和的大夫人第一次在议事厅发了脾气,她疾言厉色的斥责几个婆子偷奸耍滑、又在晚间赌钱吃酒,以至于坏了伯府的规矩。 里面就有李氏的陪房------与于妈妈一起陪嫁过来的、如今在西角门看门的邹妈妈。 李氏有些意外之于又觉丢脸,可是人是她带来的,自然不能当没看见,下午便亲自带了些点心去大房。 谁知她第一次在大房没讨到好脸色,大夫人虽仍旧和颜悦色的,说出来的话却说不出的刺耳。 “我晓得弟妹年轻,这快过年的又要忙着过年的事又要操着别人的闲心,底下的人偷奸耍滑管不过来也是有的。” “只是我们这样的人家,最重要的就是规矩。今次这婆子犯了规矩我轻轻揭过了,难免就还有下一次。” 言语间竟丝毫不给人脸。 什么叫做操着别人的闲心?是真的在说邹妈妈吃酒赌钱的事还是在影射其他的?什么叫最重要的就是规矩?难道素日里她就不规矩了不成?! 饶是李氏定力再好,也被气的涨红了脸,差点说不出话来。 只是人家是世子夫人,到底以后是这府里的主人,李氏也不敢得罪她,只得把这话题揭过去提宋二老爷接风宴的事。 “说起来,傍晚老爷就到了。昨日说派去接的是林海等人,怎的转眼又说林海没空.......?”李氏斟酌着看着大夫人的脸色,说的小心。 大夫人似笑非笑的看着李氏:“林海要陪着大少爷去趟青州,眼看着明后日就要动身了,可不就没空去接二老爷了么?这家里的事他总得打点打点。” 李氏接下来的话就再没说出口,心中反而升起些恼怒。 宋毅也是有官身的人,开年了下了任命也是要去任上赴任的,虽然她们现如今吃住都在公中,可是这家业到底是祖上打下来的。日后也总有这些兄弟姐妹一份,大夫人这咄咄逼人一副女主人的架势真叫人反胃。 她原本在家中就是个脾气不好的,当年一言不合还顺手就拿了剪子剪掉过李侍郎女儿的头发。虽然近几年了在忍字上很有些造诣,但到底清貴人家的大小姐脾气还在,有些读书人的酸腐气。 此刻就倒竖了柳眉,学着大夫人的调子阴阳怪气的笑了:“怪道呢,原来是大嫂的心肝宝贝眼珠子要出远门了,难怪这么大阵势。” 大夫人眉头一皱:“又不是没别的人去接,只不是林海罢了。” 李氏当着她的面冷笑了一声:“这家里后院的事如今都是大嫂您在管着,接不接的可不就是您一句话的事?是谁接,怎么接,我们自然都不敢说的。大少爷要出远门了这可是大事,他叔叔也不过就出远门回来,比不得大少爷金贵,大嫂紧着些大少爷也是人之常情。” 停了一停,她站起身来边往外走,甩给大夫人一个背影:“若是大嫂觉得麻烦,今晚这接风宴也不必办了的好。我们好歹都是有自知之明的,并不碍您的事。” 自嫁进来后,李氏从未这么跟大夫人说过话。 大夫人也没料到李氏会这么不给她情面,说出来的话字字句句指责她只顾着自己的儿子,忘了远行归来的小叔子。 她心里有气,气宋楚宜居然给老太太出叫宋珏去青州的主意。青州路远地偏,道又难走,少说来回也要两三个月,竟是连年也不能在家里过了。 虽然宋楚宜这两日是有些不同,可是在大夫人瞧来,这么大的事一个小姑娘如何敢插嘴?宋楚宜素日里把李氏当亲娘看待,对李氏的话言听计从,可以想见就是李氏的主意了。 竟然用他们大房的人来讨老太太的欢心,把宋楚宜当枪使推出来当挡箭牌,大夫人才不会那么轻易上当。 如今她不过抱怨上两句,李氏竟敢当众言语讥讽,还拿接风宴来威胁! 接风宴能不办么?宋毅可是老太爷老太太嫡亲的儿子,身上又有官身...... 大夫人重重的吐出一口气。 于妈妈早得了消息,侯在门口等到了李氏,张口就道:“您可不能这么着......” 于妈妈跟在李氏身边许多年了,是李氏母亲给的,对她真的是掏心掏肺的好。因此李氏虽盛怒之下,却也并不曾给她没脸,不过哼了一声,气冲冲的进了院子。 “她拿我撒气做筏子我认!我也能忍,忍了这么五六年了我不也忍过来了?!”李氏喝了一口于妈妈递过来的茶,神色差到了极点:“可是她不该不把二爷当回事!二爷是什么样的人?他也是太爷跟老太太嫡亲的儿子!未必世子爷的儿子就更金贵些?!二爷大老远的回来,大嫂不说派人去接,反而把人给截住了,这什么道理?!” 李氏就是看不得人家委屈宋毅,谁也不行。 于妈妈跌脚叹了一声,看着李氏又是焦急又是无奈:“我的小姑奶奶呀!现在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吗?!您过去为的什么来?不是为了六小姐房里换人的事么?现如今可还怎么换?!” 李氏已经伸到半空中的手停下了,面色有些古怪。 是啊,她过去原本可不是为的置气,是为了换掉小丫头片子旁边烦人碍事的徐妈妈啊! 家里这些丫头婆子都是登记在册的,谁在哪个屋子里做着什么事都有记录,李氏也不能自己就换人,总得跟大夫人说一声。 换在以前这也就是说一声的事,现在却显然不能说得成了。 至少最近是肯定说不成了,李氏想到这里忍不住又有些烦躁:“大嫂今日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真是叫人难堪。我虽是继室,好歹也是书香世家出来的!她一个.......” 她没敢再说下去。 当初世家功勋人家一个个遭各种名目被抄家清洗,正是风声鹤唳的时候。宋老太爷为了儿子的亲事操碎了心,最后千挑万选选中了当时已经没落了的黎家。 十二·深谋 黎家当时已经无人在朝为官,眼看着三代之内就要沦为庶民了。可是老太爷毫不犹豫,顶着压力定下了黎氏。 后来尚了晋安公主的淮安侯一家被灭族、尚了旭州公主的晋北侯一家被流放抄家.......满朝勋贵惶惶不可终日,以为尚了皇帝的女儿就能多个保护盾的勋贵多被抄家灭族-----绝对的权力之下,再尊贵的公主也没用。 长宁伯当真是深谋远虑啊。 李氏不敢拿着黎氏的身份再做筏子了,转头与于妈妈商量起宋琰的问题来。 午饭宋楚宜是在宋老太太房里用的,宋老太太叫小厨房炖了一盅乌鸡汤,里头加了党参、白芷、枸杞子,中药味混合着汤的鲜味扑面而来。 “你身子不好,正该好好进补。”黄嬷嬷笑着替宋楚宜用碧玉盅盛了一碗汤:“这乌鸡还是庄子上才送来的年货,今年遭了瘟势头不好,总共也才二十几只,分给族里各房之后也只剩了三只。老太太叫捉了两只去大厨房预备着二老爷回来用,留下的这一只却是专程等着你呢。” 老太太瞪了她一眼:“就你话多。”一边却督促着宋楚宜把汤都喝完了。 宋楚宜喉咙里似乎梗了东西,咳嗽了好几下才忍住了哽咽,声音清亮的道了谢。 小孙女儿低垂着头一言不发,捧着碧玉盅一口一口的喝汤,老太太却瞧见她眼里的泪大滴大滴的滚落在碧玉盅里。 吃完了饭,大夫人就来说晚上接风宴的事。 “原先预备着要大办的,英国公世子夫人又恰好赶得巧来了,只是今日已经是腊月二十一了,过个三五日三弟他们也要回来,媳妇想着,不如索性就留到小年那天再大办,人齐了也热闹。今日就咱们家里吃个饭......” 这原是正理,宋老太太点了点头,冷不丁的问她:“听说今日你很是发作了几个婆子?” 大夫人一愣,斟酌了一会儿爽快的认了:“虽说咱们家素来恩恤底下的人,难保她们生了不该有的心思,不把主子的话当回事。从上月起就听说现如今二门上的婆子们晚上有赌钱吃酒的习惯.....厨房少了几套白瓷碗盏,细究下来谁查得清?不如就借此机会敲打敲打府里的人,也是让他们用心当差的意思。” 宋老太太点了点头:“咱们这样的大家子,怕就怕底下的根子烂了。多少祸事都是从家里先乱起来的?先头的成国公......”她说到这里,就咳嗽了一声:“这件事你做的不错,就这么着吧,革了她们两个月的银米,全部换到外院去当工。” 外院并没什么好差事,浆洗长工小厮衣服的粗洗婆子们才在那里当差呢。大夫人觉得甚是和自己心意,且自己还不用当了这坏人,嘴角含笑的点头应了。 又道:“英国公世子夫人来与您商议去忠义将军府赴宴的事,您可有了章程?” 宋楚宜闻言飞快的抬眼瞧了老太太一眼。 忠义将军府!苏照和! 苏家祖上也曾是被太祖亲封的忠义侯,而苏家凭借的既非军功,亦非椒房外戚,全凭着当年苏家老太爷苏信在太祖落魄时给了太祖一座老宅安身立命...... 太祖感念这分恩情,天下大定按功封赏的时候,也并没忘记苏家,特地封苏信为忠义侯。苏家一路发展到如今,世袭减等之后就到了如今忠义将军的位子。 若是苏家再不能有人才出仕,很快就要泯然于世了。 老太太略想了一想:“她说日子定在了什么时候?” “腊月二十九。”大夫人含笑回道:“听说那日镇南王王妃也会去。” 这些事情原本就不需要避着小辈,因此宋楚宜堂堂正正的听了个正着。 世家勋贵之间常有各种名目的宴会,借以拉拢交情亦或是求人办事,更主要的是可以趁此良机相看合适的男孩儿女孩儿,为家里孩子的婚事做准备。 可是请的动宋老太太的宴会却不多了,她辈分极高,又是现今仅存的三个超品诰命之一,是金贵无比的,等闲的公主郡主见了这些老封君也要给几分脸面矮上一头。 宋楚宜有些迷糊了,若是她没记错的话,上一世腊月二十九也有一个聚会,可却并不在忠义将军府,是在镇南王府...... “既然王妃也去,那我们也同去罢。”宋老太太点头下了决定:“带着蜜姐儿跟宾姐儿一块儿去。” 宋四小姐跟宋五小姐一个十四一个十三,都到了说亲的时候了。 “是,那媳妇就派人去同英国公世子夫人通个信儿。”大夫人一边起身,一边又道:“今日宴席就摆在卷棚里?恰好水仙花都开了,满满当当的摆了一卷棚,正应景。” 老太太素来喜好风雅,闻言便笑了:“是个好去处,亏你想得出来。就定在那儿吧,只是有一点,我不喜欢太暖和,暖盆别搁多了,省的透不过气儿。” 婆媳二人又说了一会子闲话,商量着也要在年后办一个宴席,也是礼尚往来的意思。 宋楚宜因要去迎接父亲弟弟,趁着这个时候就告退出来。 徐妈妈已经候着许久了,见她回来忙拉着她叮嘱了许多吉祥话,告诉她要在宋毅回来的时候说。 顿了一顿,徐妈妈又有些奇怪的道:“今儿倒是奇怪了,二太太竟跟大夫人吵起来了......也不晓得这位是吃错了什么药。” 宋楚宜抿唇一笑。 青桃却深深的看了宋楚宜一眼。 她已经听说了黄姚昨晚擅闯卧房害的绿衣红玉被罚的事。 这些事是不是有些太巧了? 似乎算准了大夫人的性子,大夫人爱子如命,知道儿子要去青州之后难免担惊受怕不高兴-----偏这个大夫人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出来的,很多事情上就难免行动就带了出来,譬如说截了原先打算去接二老爷的林海....... 李氏又最受不了人冷落宋毅,必然要替宋毅鸣不平...... 二太太跟大夫人杠上了,许多事也就没那么轻松办得到了。 十三·远虑 算来算去,整件事情里得到最大好处的竟然是宋楚宜! 二夫人得罪了大夫人,想要清算昨日黄姚的事情就难了,一时间甚至顾不上宋楚宜的事。 青桃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带着恐惧看向宋楚宜。 宋楚宜却也已经转过头来瞧着她,一双闪闪发亮的眼睛毫不避讳的盯过来,里头满是探究跟警告,瞧的青桃心里直发慌。 青桃本能的低了头,只觉得宋楚宜的眼神瞧的人心里发毛,一颗心扑通扑通的跳个不停,差点打翻了杯子。 昨日才犯下了大错的黄姚却在此时摸了进来,低声唤了声小姐,绞着衣摆道:“半个时辰前就有人来回话,说是二老爷已经到了码头了。想必这个时候差不多要进府门了。” 以往因为黄姚机灵,这些探听消息的事都是由她来做的,这回虽宋楚宜没吩咐她,她却也自己去了。 宋楚宜出乎意料的没有给黄姚脸色看,反而还愉悦的笑开了:“忘记吩咐你了,幸好你还记着。” 她笑的很甜,颊边的两个酒窝都显现出来,瞧着叫人忍不住放松起来。 黄姚讶异的看了她一眼,见她确实笑意盈盈的,心里便松快几分,凑上前将绿衣挤开,谄媚的替她拿起一支金玉满池娇分心来:“姑娘今日要见二老爷,不如带着这个?这个显得您富贵又好看,肯定把其他姑娘们都比下去了。就是二老爷跟太太四少爷,瞧着也高兴不是?” 宋楚宜瞧了一眼就点头,又笑道:“还是你晓得我的喜好,待会儿就你与青桃陪着我一同去迎接父亲吧。” 黄姚没料到就是去打听个消息的事,竟然能得宋楚宜这般好脸色,且还叫她一同去迎宋毅,她高兴得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连连点头:“是,奴婢一直陪着小姐!”一边还不忘示威似地冲绿衣挑衅的做了个鬼脸。 青桃却觉得一颗心冰凉冰凉的,手心里都冒出汗来。 宋楚宜领着她们到了东跨院,李氏已经带着几个姨娘同宋楚宁准备出门了。因着今日宋毅回来,她特地化了最近京城盛行的桃花妆,端的是粉面桃腮,娇媚可人。 宋楚宜上前先给她见了礼,宋楚宁就扑上来叫了一声姐姐,又似含着无限期盼:“也不知道四哥哥现如今可长高了些?有没有我高?” 宋楚宁只比宋琰小了十一个月,二人同岁。 李氏瞧着宋楚宜头上晃眼的金玉满池娇分心嫣然一笑,含着些宠溺冲姨娘们笑道:“瞧这两个小丫头,且先不去问她们父亲,倒是先关心起琰哥儿来了。” 姨娘们都陪笑着说了些吉祥话。 过不多久,素知就笑着打了帘子进来:“太太,二老爷同四少爷已经去老太太那里请过安了,此刻正往咱们房里来。” 李氏闻言忙着众人迎出门口,就见宋毅领着个与宋楚宁身量差不多的孩童到了跟前。她忙一把拉了那孩子的手,笑的一脸和善,带着满脸的心疼关心冲他嘘寒问暖:“路上坐船可还习惯?伺候的人可尽心?母亲担心了你整整一年多......” 倒是把宋毅撇在了一旁。 宋楚宁冲上去揽着宋毅,高高兴兴的唤了声父亲,一面又嘟着嘴:“母亲只疼四哥哥与姐姐,都不疼我!” 小女孩儿扎着两只总角,粉妆玉琢的像个瓷娃娃,一双大眼睛格外有神。宋毅饶是风尘仆仆满身疲累,也不由得绽开笑意:“你母亲不疼你,父亲疼!我去晋中给你带了许多礼物,有紫钗阁的青鸾琴、檀木桌,也有......” 说到这里就想起来了大女儿,想起来以往这个时候她早该扑上来了,不由得就往后去看。 宋楚宜与他离开的时候没什么不同,却又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样貌倒是没变,眉眼还是那个眉眼,整个人的气质却好似脱胎换骨了一般。以往身上的那股子嚣张跋扈的气息消失得干干净净,在人群里鹤立鸡群。 他有些诧异的朝她招了招手:“小宜!还不快过来?” 小宜啊....... 这是前世今生,唯一会唤她小名的人...... 宋楚宜忍住心里的酸涩,端端正正的上前给宋毅见礼。 姿态比镇南王府那些专程请了教养嬷嬷来教导规矩的县主们还漂亮舒畅,李氏余光瞥见这一幕,手上的动作就顿了顿。 宋毅却欣慰得摸了摸宋楚宜的头,一左一右的牵了她们俩的手:“好了,别站在这风口,先进屋吧。” 宋毅远行归来,晚上又有家宴要参加,李氏就先叫姨娘们散了,又打发几个小孩子去暖房。 宋楚宜这才有机会仔细看看她的亲弟弟。 上一世她一心扑在沈清让身上,宋琰又在外祖家呆的时间长些,两人见面机会不多。可是宋楚宜记得,宋琰是很粘着她的,可能母亲早逝,他去了外祖家寄居的原因,很缺乏安全感,家里孩子们玩游戏的时候,他总是小心翼翼的牵着她的衣角要与她同一边...... 她想着以往与宋琰少的可怜的相处,又想着上一世到了最后宋琰来瞧她时血红血红的眼睛,不由得拉着宋琰的手,眼圈就忍不住红了。 她有许多许多的话想说,这些话崔氏永远听不见了、不敢让宋毅听,更不敢说给别人听-----她想说她知道错了,不该误信继母继妹,不该把脸踩在脚下去贴一个根本不喜欢自己的男人,更不该把这世上原本与自己最最亲密的弟弟置之脑外。 可是到了现在,她看着宋琰清澈见底、毫无杂质的眼睛,忽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幸好一切都还来得及,幸好老天开眼叫她重新活了一回,这些事情都不会再发生。 宋楚宁眉头微皱,心头莫名升起一丝不详的预感。 她总觉得她的这个六姐不一样了-----短短两天,她进退之间颇见章法,规矩礼仪也似乎无师自通...... 十四·水深 晚宴完宋毅就宿在了二房正院里,李氏亲自服侍他除了衣物,又特地端上一盏安神汤来:“一路辛苦,喝了这碗汤早些睡吧。” 宋毅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便不要了,忽的问道:“我听说前些日子小宜她病了一场?” 李氏眉心一跳,随即就若无其事的将琉璃碗交给素知,笑道:“可不是么。跟她四姐姐闹了一场,两人都是小孩子,下手也没个轻重。” 宋毅就有些忧心的摇了摇头:“什么没轻重?小孩子之间玩耍自然没个轻重,否则要那么多嬷嬷丫头跟着吃干饭?竟没一个人去劝着,去帮着,这成何体统?!还有四丫头,到底是姐姐,无论小宜做了多过分的事,也不该下如此狠手!” 这大概是天底下父母们的想法-----自己的孩子永远没有错,错的都是别人。 李氏心中的那股怒意忽然一下便涌上心头,眼里的狠厉差点就要遮掩不住。不过她到底还是飞快的掩饰好了,仍旧柔柔的一笑:“就是那些嬷嬷丫头们伺候的不好,这件事我也着实是忧心......可惜那些都是姐姐留下的人,我又不好怎么样的。” “有什么不好怎样的?”宋毅打断她的话,不假思索就道:“不合适便都换了,这回跌了一跤成了这样,下回保不定还会出什么幺蛾子。” 宋毅一回来一不问问她这些日子过的如何,二不问宋楚宁,居然一开口就说宋楚宜生病的事情,李氏心中怒意更盛,语气就不由得有些僵硬:“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虽说我对她掏心掏肺,但到底隔了一层,若我连她身边人也动,人家可怎么看我呢?” 宋毅见她俏脸发白,一双薄唇抿的紧紧的,就知道她是生气了。 “算了算了。”他一把将她拉至身边坐下,道:“我晓得后母难为,只是你毕竟是个书香世家出来的贤惠人,还是不要疏于对儿女的教导。” 他一放柔语气说话,李氏周身的寒气就瞬间散的干干净净,原先还紧绷的脸上顿时带上几分笑意。 “我还不知道这些?你也是有眼睛的,这些年我对他们俩怎么样难道你看不出来?”李氏依偎在宋毅怀里,双手圈着他的脖子,声音越放越低:“我晓得以前是咱们对不住姐姐......” 清凉寺后厢房内那些旖旎景象历历在目,崔氏挺着大肚子不可置信的眼神至今还刻在他心里,他太阳穴突突的跳了几跳,再联想起这回去晋中之时舅兄崔应书的种种盘问,一颗心就沉沉的如坠冰窖。 李氏自然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也大抵猜得到如今宋毅心里在想些什么,可是她一点儿也不慌,惆怅道:“当年咱们若是再小心些......就好了。如今我见着小六儿就觉得矮了一分,只想着能替姐姐好好的照顾她,就算要天上的月亮,我也恨不得上天给她摘下来。” “阿宁最近也懂些事了,每每因为我偏爱小六几分跟我闹脾气,不闹脾气就在人后偷偷的哭......”李氏抹了抹眼角溢出的泪珠:“我瞧着实在是心酸,小六儿固然可怜,咱们阿宁又何辜啊?说到底,都是我做下的孽,只盼着我什么时候能咽下了这口气,到了阴曹地府也好向姐姐赔罪。” 全中宋毅的心坎。 是,失了亲娘的宋楚宜固然很可怜,但是李氏毕竟已经竭尽所能的对她好了,总算能弥补一些缺憾。稚女宋楚宁却也不该受到冷落啊,毕竟是他们将她带来了这个世上...... 宋毅越想越觉得头疼心慌,手都有些不自觉的颤抖,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安慰的词,带着些心虚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别想那么多了,人死不能复生,睡吧。” 李氏小声啜泣了一会儿,忽然又似想起了什么似地,拉了拉宋毅的衣襟,将头靠在他怀里:“二哥哥,你说徐妈妈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宋毅如同在冬日被人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霎时都清醒了,哪里还有半分睡意?他僵直着脊背,声音也不由得染上了几分凝重:“徐妈妈?她怎么会知道......难道她在小宜那里说了什么?” 李氏伸手轻轻的抚着他的胸口:“没有没有,我也就是白说一句。只是上回小六儿她去祠堂跪了一次,到底叫我于心不安了。我真怕小六儿受了谁的调唆,信了那些不尽不实的谣言,恨上咱们......” 宋毅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半响后才闷声道:“你寻个机会,把那徐妈妈打发了吧。只是她到底是展眉身边的亲近人,不要太薄待了。打发她去哪个庄子上颐养天年吧,远远的打发走,叫她再也不要回来了。” 李氏等的就是宋毅这句话。没有人会比她更了解宋毅了,她在宋毅身上下了多少功夫啊......现如今她故意模糊了宋楚宜去祠堂的事,叫宋毅以为宋楚宜是对崔氏的死起了疑心。宋毅这样的人,外表瞧着清风霁月,实则像是没长大的小孩,连个定性也没有。这么多年了,他还在内疚崔氏的死,每逢提起来都觉得心虚。这也是为什么徐妈妈经常在他面前哭崔氏的原因,因为一哭一个准啊,要求什么都能求的到。 可是现如今这副眼药下去,多疑敏感的宋毅日后却是不能再坦荡的面对宋楚宜了...... 李氏满意的勾了勾唇角,笑的有些志得意满。内宅的水深着呢,以为努力练好礼仪规矩巴结老太太就能高枕无忧了?做梦。 她等了整整五年,到今天才开始第一次给宋楚宜上眼药,就是为了能一脚把她踩到底,叫她再也不能翻身。 等着吧,崔氏当年死的急,许多痛苦还没来得及领受。可是宋楚宜却有的是日子尝尽这些冷暖,她总要叫崔氏跟崔氏的儿女都尝一尝当年她所受过的苦。 十五·怨偶 宋楚宜又起了个大早,徐妈妈瞧着她眼圈儿底下越加严重的乌黑,忍不住绷着一张脸数落她:“如今昼长夜短的,我瞧其他姑娘们都睡到辰时一刻。您倒好,睡的晚起得早!” 一边却还是去拿了珍珠膏给她细细的抹在脸上。 宋楚宜便笑:“妈妈别急,忙完这一阵子我便日日躺着睡大觉可好?只是今日大哥哥就要启程去青州了,我还有些事要与他说。左右睡不着,不如起来罢。” 说到这个徐妈妈就更是担心,大夫人现在还为了大少爷要出远门的事不高兴呢,宋楚宜现在送过去,不又得挨排喧吗? 只是她晓得近来宋楚宜有主意了,不好下死力劝的,只好给她穿戴好了,想想还是不放心:“姑娘还是带着绿衣红玉吧?” 黄姚那个性子,她可真是信不过。 正说着,黄姚已经兴高采烈的推门进来,脸上有遮也遮不住的笑意:“小姐,东花园那边出事了!” 长宁伯府有两座花园,一座是二房与正房之间的一座带湖的西花园,另一座便是黄姚嘴里的东花园,在五房居住的常芳园那边。 宋楚宜脚步一顿,有些意外的问了一句:“什么?” 她这才想起来,她重新活了一次之后到现在,都还没有见过五房的人。 黄姚脸蛋红扑扑的,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来转去,简直差点就要蹦起来:“刚刚我瞧见五小姐哭着往宁德院跑了,觉着好奇,就问了追着五小姐跑的彩月一嘴,这才知道,五夫人又闹起来了!这回闹得可严重了,听说五夫人还打七小姐呢......” 简直胡闹! 宋楚宜瞟了刚进来的青桃一眼,当机立断的吩咐她:“青桃,你去大夫人那里走一趟。” 徐妈妈忧心忡忡:“姑娘,这事儿跟您挨不着边儿,还是别管了。” 如今她们自己身上就一堆事儿,哪里还分得出心思去管别人的事?何况五夫人这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大夫人尚且不敢真的下死命去管...... 宋楚宜抿了抿唇,眼睛如同利箭一般看向青桃。 青桃被她看的脸色发白,不假思索就转身往外跑了。 东花园早已经闹的不可开交,宋楚宜带着黄姚过去的时候正碰见五夫人有一下没一下的打宋楚宥的脸。 宋楚宥跟她同岁,此刻只能无助的勉强躲在大丫头青樱身后,眼睛都已经哭肿了。 五夫人打人极有章法,伸出手掌就重重的往青樱头上拍,拍不到头就拍脖子,再拍不到脖子了就打脸。青樱被打的连连后退,瑟缩着护着宋楚宥往后躲,连哭也哭不出来了。 前世宋楚宜知道这个五婶难相处,却并不曾与她真的相处过,自然没瞧见过她这个做派,现在却亲眼看见了。 这跟大街上的泼妇有什么区别?!何况她责打的还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够了!” 宋楚宜还没开口,就听见一声爆喝,随即就见宋玠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一下子挡到了宋楚宥前面。 宋楚宥年纪小,拉着宋玠的衣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五夫人连脸色也没变一下,麻木的将宋玠一把推开,伸手又去抓宋楚宥的脸。 “五婶!” 宋楚宜再看不下去,上前一把将宋楚宥扯在身后。她用的力气太大,差点把自己也一起拽倒。宋玠此时却也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顾不得看看宋楚宜有没有受伤,他飞快的又张开手挡在两个妹妹身前,皱眉看着五夫人:“你不要再发疯了!我们......我们也是你生的啊!” 说到后来,宋玠的声音已经带着些委屈的哽咽。 “谁愿意生你们?!”五夫人讽刺的看了他一眼,仿佛看的是街上的乞儿:“谁愿意生你们这些废物!” “她们是废物,你是什么?”宋楚宜从宋玠身后走出来,看着五夫人冷笑:“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这么折辱她们?!” 五夫人闹了一早上,这才发现原来还有个眼生的丫头,不由得回头去看身后的下人。 “夫人,这是六小姐.......”她身后的大丫头汤圆忙出声提醒。 黄姚睁着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宋楚宜,偷偷冲她道:“姑娘姑娘,五夫人脸色好吓人。她不会连咱们一起打吧?” 五夫人面色复杂的看了她半日,冷哼道:“原来是崔汀汀那个短命鬼的女儿......” 崔展眉的小名就是汀汀。 宋楚宥已经伸手来拉住了宋楚宜的手,声音低低的让她走:“六姐,算了......” 与宋楚宜宋楚宁不同,宋楚宥是真正的只有七岁的小姑娘,怯弱天真,被母亲责打就不知所措。 宋楚宜向来嚣张又跋扈,但是她心地一直是好的,上一世对这个七妹妹也很是有几分怜惜。 黄姚估计也就是看中这一点,才撺掇她来管五房的闲事。 宋玠急的脸色发白,眼睛里的怒火奔涌而出:“母亲!你怎可......这么侮辱二伯母?” 五夫人水葱似的手指往宋楚宜额头上一点,脸上讽刺的笑意愈来愈深,偏头冲宋玠道:“这个小丫头都不急,你急什么?” “是,我并不急。”宋楚宜伸手拂开五夫人的手,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五夫人这样的人说的话,我全当听不见。连自己亲生儿女都不看在眼里的人,我原没指望你会狗嘴吐象牙。既没指望狗嘴会吐出象牙来,自然不会因为你的话着急。” 五夫人王氏、出身成国公府,是成国公的嫡亲女儿。自幼在宫中由荣贤太后教养长大,金枝玉叶,身份尊贵。 可惜成国公府一夕之间获罪,昔日富贵荣华之地瞬时成了修罗场......幸好王氏因着太后的原因从小被养在宫中,方免了罪责,最后由荣贤太后指婚,嫁入了长宁伯府。 只是这婚姻并不如同荣贤太后期待的那样美满,不仅没成良缘,反而成就了一双怨偶。 十六·掌中 王氏嫁进来之后第一年就生下了宋玠,随后生下五小姐宋楚宾之后再隔了六年才又生下了宋楚宥。 虽说生儿育女之事王氏没有耽搁,但是与丈夫儿女过不去的事,王氏也同样没有耽搁。 五老爷宋潜其实是很好的,在宋楚宜看来,是极好极好的人。他虽然不喜欢说话,却心地极好极软,平日里看到街上的乞儿也要长吁短叹半日。 可惜王氏不喜欢。 宋楚宜想到这里,眼里若有若无的嘲讽就转变成了深刻的恨意。 王氏喜欢谁呢? 王氏喜欢的,是英国公世子沈晓海。 上一世她落魄了之后,不止一次见宋楚宁携着王氏来私会英国公。 花团锦簇之下,一团糟乌。 王氏与英国公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更与之后崔家的没落有关。 想到上一世王氏进宫求了当时的太后顺和皇太后,定了宋琰的婚事,宋楚宜眼里的恨意就转变成了浓烈的杀意。 宋琰的婚事是在她死前没多久定的,她嫁去国公府之后,对宋琰的关注就越发的少了,只知道他过的不甚好,不管是文治还是武功都没什么出息,后来渐渐的领了家里的一些差事在管。 可就是到了这个地步,宋琰也是关心她的,时不时托人送银子进来...... 她那时候已经心如死灰,自从儿子死了之后唯一的依靠与慰藉就只剩下了宋琰这个胞弟,她怀着微弱的期许,期望能挽回一点以前犯下的过错,至少也要熬到宋琰成婚...... 直到王氏进宫。 王氏进宫替宋琰配了一门亲事,新娘是个死人-----是皇太后已经死了二十多年的亲生女儿,世嘉大长公主。 她们就这样轻轻松松的给宋琰定了阴亲,把他送去阴间陪一个死人。 宋楚宜才发了一会儿呆,五夫人的手已经往她的脸上不管不顾的拍下来了:“臭丫头!你说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宋玠一直盯着王氏,此时见她突然发难,本能的就上前替宋楚宜挨了这一下。 王氏的手指甲保养得极好,如削过的葱根一样,尖利又圆润,此时往宋玠脸上一抓,宋玠脸上立即就开了花,渗出几点血珠来。 “哥!”宋楚宥终于哭出声来,泣不成声的拉着宋玠的衣裳。她弱弱的看向五夫人,脸上含着小心翼翼的讨好与委屈:“母亲......母亲您别再打了....” “五弟妹!”恰好此时大夫人也到了,瞧见这场景就蹙眉,强自压抑着内心怒气:“你这是做什么?!” 她领着一群丫头仆妇快步上前,立即就瞧见了宋玠白嫩脸上触目惊心的血迹,不由又加深了几分怒气:“怎么还动上手了?!” 就不能让人安静几天!几乎隔两天就要闹上一次,好嘛,这回还打上亲生孩子了。 大夫人又惊又气的摇头,果断的吩咐一旁跟着的邱妈妈:“邱妈妈,快把三少爷同六小姐七小姐带下去!” 五夫人一点儿也不怕大夫人,她狭长的丹凤眼微微一眯,毫不客气的截住了大夫人的话:“我管教我的儿女,与你何干?虽说你是世子夫人,也没插手小叔子房里事的道理吧?!” 她连大嫂亦或是大夫人都懒得称呼一声。 大夫人气的浑身发抖,欲待要甩袖而去,却瞧着只知道呜呜哭的宋楚宥可怜,不由涨红了脸,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五夫人懒懒一笑,尖尖的下巴高傲的抬起来不屑一顾的瞧着大夫人冷笑:“你是什么破落户你自己不知道?在我跟前端什么......” “邱妈妈!” 她还没说完,宋楚宜已经扬声喊了一声,硬生生的打断了她的话。 邱妈妈正为大夫人觉得委屈,不妨被她这一喊,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待反应过来了,才忙应声,诧异的看着宋楚宜,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我记得当初老太爷说过,家里有妄议大伯母身世的,不论是谁,家法处置!” 众人脸色一时千奇百怪。 这个规矩是在大夫人进门一个月后,老太爷当着族中各长老立的,说是既然宗妇已定,就没有改的道理,日后谁若敢拿大夫人的身世说事,行家法。 可这么多年来,长宁伯府后宅风气一直极好,这个规矩也就渐渐被忘记了。 没有人料到,此时这个规矩竟被一个小姑娘再一次提了起来。 邱妈妈的震惊摆在了脸上,可是也就是一瞬间的功夫,她立即就肃了脸色,垂手恭敬的应是,毫不拖泥带水:“是!老奴这就去请家法!” 五夫人的吊梢眉立即就扬了起来,狠狠地剜了宋楚宜一眼,怒道:“你敢!” “为什么不敢?!”宋楚宜察觉到大夫人拉她的手握紧了几分,也就不再动作,立住了身子提高了声音讥诮道:“你以为你是谁?成国公嫡长孙女?!荣贤太后养女?!你以为你同我大姐姐一样,还是皇家人吗?!” 这一连串问话直把五夫人问的连连后退,一脸惊色,她越听脸色就越差,到最后只觉得周身的衣裳都被剥光了被扔在人堆里任人观看,恍惚得站都站不住。 “五姐三哥哥还有七妹,她们都是我宋家的人,都姓宋!大伯母既是宋家的宗妇,教养宋家子弟理所应当。她比起你这个不称职的母亲来,可更加有资格去关心三哥他们。五夫人,你是不是忘了这一点?” 下人们虽然不敢喧哗,但是听了宋楚宜这话,到底是按捺不住,俱都倒吸一口冷气。 “我撕了你的嘴!”五夫人再也端不住孤傲清高的面孔,声色俱厉的朝宋楚宜扑过去。 众人忙做一堆,拉的拉挡的挡,东花园从未这样热闹过。 大夫人无意间瞥见宋楚宜的脸色,错愕的愣在当场。 是她看错了吧?一个才七岁的小姑娘,怎么会用冷漠到极点的眼神去看这一切......那种视人生死如无物的冷淡到极点的眼神,她从未在这样的小姑娘身上见过。 十七·不服 宋楚宜冷着一张脸跪在老太太院中的天井里,旁边种的翠竹随着风一摇一摆,已经伸出了院外的枝叶青翠欲滴。 那样充满生机。 一点儿也不像上一世她在英国公府里的院子,残花败柳、空余断壁残垣。 大夫人从老太太屋里出来,正好瞧见宋楚宜望着一个方向发呆,略显空洞的眸子罕见的露出类似期盼的表情-----那是二老爷牵着宋楚宁的背影。 宋楚宜眼里的期盼只一瞬间就隐去了,仍旧是空洞的眼神,跪在地上的身子挺的直直的,半刻不肯放松。 那一刻大夫人忽然觉得有些心酸,她鬼使神差的蹲在宋楚宜跟前,轻轻的摸了摸她的头:“你怎么这么倔呀?其实不过是小事,认个错就过去了,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认呢?” 黄妈妈迈着小碎步过来,先冲大夫人行了礼,才弯下腰来扶宋楚宜:“六小姐,老太太请您进去呢。” 大夫人也就不好再同宋楚宜多说,拉住她的手拍了拍:“去吧,别惹老太太生气。” “从前我倒不知你这样牙尖嘴利。”宋老太太瞧着抿唇不语的宋楚宜,蹙眉说道:“前几日才说你懂事了许多,怎的今日又这样任性?” 宋楚宜垂着头没说话,腰间垂着的一方玉璧在灯光映照下熠熠生辉。 老太太等了一回没等到她说话,便哼了一声,道:“过来我瞧瞧!” 宋楚宜就上前几步立在老太太身前。 虽然鬓发有些散乱,脸上到底没像宋玠那样受伤,宋老太太心里松了一口气,又板着脸问她:“你可知错了?” 宋楚宜仍旧没有说话,眼里却啪嗒一声掉下一滴豆大的眼泪。 宋老太太吓了一跳,却再也没法儿板着脸了,拉了她数落:“哭,你还晓得要哭,现在知道后怕了?当时冲上去咬人的那股子狠劲儿去哪儿了?上回你四姐的事情过后,我还当你开了窍了,谁知道仍旧莽莽撞撞的。” 那些下人对五夫人终究是怕的,不敢下死手拦,五夫人又撒泼惯了,横冲直撞的到了宋楚宜面前。 不过这回她可真没占到便宜,因为宋楚宜张嘴就朝她的手腕狠狠咬了下去。 咬的极狠,把五夫人的手咬的血肉模糊的,若是不是宋楚宥哭着过来拉,五夫人的手估计都要被咬断了。 宋老太太不知道孙女儿这股子恨意是从哪里来的,按理来说五夫人是惹人嫌,却与她没什么关系。 “祖母......”宋楚宜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声音低低的,目光迷茫:“我做了一个梦......” 玉书已经眼疾手快的带着小丫头们退了出去,只余一个黄妈妈侍立在一旁。 “梦里我惹人讨厌、脾气不好、又做出许多惹人白眼的事,还以死相逼叫父亲把我嫁给了沈七......” 宋老太太看着跪着的宋楚宜,面色复杂。 上回宋家姐妹去李氏的外家做客,宋楚宜就是因为要跟着沈七公子而跟镇南王府的云岫县主起了争执,最后还叫人云岫县主哭着回家了。 如今宋楚宜说出来的话听起来像天方夜谭,可是宋老太太心里知道,是有可能发生的。 “我嫁过去了,您跟父亲再也不愿意理我。沈七不喜欢我,却又装作喜欢我......后来我生的孩子也死了.......” 宋楚宜跌跌撞撞的抱上老太太的腿,终于肆无忌惮的哭起来:“祖母,我很害怕......我不明白,我没做过坏事,为何他们要这样对我......” 其实宋楚宜并不是不明白,她早已明白为什么。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身为崔氏女留下的后裔,占着嫡女的位分,是她的原罪。 宋老太太半响没有反应过来,却被孙女儿凄厉的哭声哭得心慌,积年的老人很多年来未有这种感觉了。 “在你梦里,是不是你大哥也出了什么事?” 好半天,宋老太太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宋楚宜抽泣声渐渐停了,她抬起头看着宋老太太,酝着水汽的眼里藏着几分恐惧:“是....祖母您怎么知道?” 宋老太太笑了笑,她活了这么多年了,是真是假还看的出来。且先不说七岁的小女孩没这个能耐编出这种谎话,刚才宋楚宜眼里的恐惧绝望也骗不了人。 而宋珏之所以被宋府这样宝贝,自然不可能只因为他有出息,还因为,他是个再合格不过的继承人,心地善良仁厚,又有极深的责任感。 若是在宋楚宜的梦里宋珏没出事,宋楚宜是不会沦落到那个样子的。何况-----现在想来,宋楚宜前日劝她叫宋珏去青州的事的确太过诡异了。 “你把你梦里发生的事,细细的告诉我。”宋老太太将她扶起来,又亲自接了黄妈妈手里的帕子替她擦脸。 才刚宋楚宜断断续续的说的不是很明白,这回却捡了能说的全给老太太说了个遍。 最后她盯着老太太的眼睛,恳切而恐慌:“祖母,我没有说谎......我梦醒了以为一切都是梦,可是转眼,三婶婶就说了跟梦里一模一样的话,在梦里她也是这样质问我......我真是怕极了......” 宋老太太脸色沉沉,揽着宋楚宜的手紧了几分。似是觉得有些不可置信,却又觉得这些事隐约有例可循。 “你刚才说,在梦里,不久之后你姑母就......就....去世了?” 宋老太太尽力压抑着情绪,却仍旧掩不住声音里的颤抖。 宋楚宜点点头,脸色黯然:“上一世去青州的人是林总管.....他回来后就报说姑姑的身体不大好,过了三个多月,青州那边就有人来报丧了.....” 宋老太太重重的呼出一口气:“所以,你才向我提议,叫你大哥哥去青州?叫他避过这一劫吗?” 宋楚宜的手都忍不住在抖,她依着宋老太太摇头:“祖母,我不知道行不行,我也不敢把梦里的事情拿出来说....我知道大伯母不会信,大家都不会信我.....祖母,您相信我,我没有骗你。” 十八·夙怨 宋老太太活了五十七岁了,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当然看的出来宋楚宜没有骗人。 她几乎没有半刻犹豫,立即就将此事定义成了鬼神借着宋楚宜来向她们宋家示警。就如同成国公家遭灭族时,如今的五夫人王氏的妹妹王瑾依就天天哭个不停,说是梦见了成国公府起火了,所有人都死了...... 隔不多久,成国公府真的就葬送在了火海里。 宋老太太想着那个场面就觉得心有余悸,重重的咳嗽了几声,当机立断下了决心:“小宜,你从明日起就搬来跟祖母做个伴如何?” 上一世宋老太太再宠着宋楚宜,也从未叫过她的小名,前世今生,这还是第一次。 黄妈妈瞪大了眼睛-----自从大小姐宋楚宸之后,宋老太太就再也没有亲自教养过女孩儿。现如今宋老太太居然是想亲自教养六小姐了吗? 宋楚宜依偎在宋老太太怀里,闻言似是惊讶至极,半晌才愕然跪下给宋老太太磕头,而她眼里终于第一次有了欢喜的笑意。 她明明知道黄姚调唆她去管五房的闲事没安好心,可是还是去了,当然不仅仅因为对五夫人的恨意-----她太知道软刀子捅人的痛了,前世沈清让跟宋楚宁她们别的好事没做,却深刻的教会了她一个道理。 若是恨着谁,就宠着她、捧着她,把她捧到最高的地方,然后丝毫不留情面的在她最幸福的时候狠狠地抛下她。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的,叫她生不如死却又不得不死,这才是最狠的。 她上一世被这些手段害的实在太惨,那种剜心割肉的疼痛叫她日日夜夜辗转反侧寝食难安,这一世,她要害她的所有人都尝尝这个痛苦。 所以,明知道黄姚撺掇她去管五房的闲事是要叫她闹笑话,得罪五夫人,她仍旧去了。 她如今已不是那个吴下阿蒙,知道做每件事都需要三思后行-----她又不怕得罪五夫人,在五夫人眼里,宋家就是个狼窝,里面没一个好人,包括她自己生的宋玠跟宋楚宥宋楚宾。 她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的同宋老太太交代一下她的变化,毕竟一个人再如何开窍,也不可能与以往差别到了天差地别的地步。 而她以后要做的远远不止这些,宋毅她靠不住也不能靠,那就只能往更高层找保护伞。她觉得,她找对了。 于是就在同一天内,二房正院里李氏的心情一下子从天堂跌到了地狱。 她怒气沉沉的坐在自己的软塌上,哪怕是怀里的女儿也没能让她冷静下来。 “不是说今天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吗?!她还去咬了王氏!”李氏好看的眉毛此刻几乎皱到了一起,平素里保养得宜的眼睛难得的透出些红血丝来:“怎么我竟不知道我们有名的长宁伯府竟就是这样教女孩儿的?对着长辈又打又骂的,竟然也能轻轻揭过,老太太的心居然长得这么偏!” 于妈妈听的眉头一跳一跳的,生怕宋毅忽然回来,忙扑上去捂她的嘴:“哎哟喂!我的姑奶奶唉,才刚说过您毛躁,怎么就是改不了这性子?这些话也是能胡乱说的吗?传出去您明天还怎么去见老太太啊?” 宋楚宁窝在李氏怀里,此刻见于妈妈显然是劝不住李氏了,才柔柔一笑,抬手去揉李氏的心口:“母亲快别生气了。” 李氏这才惊觉宋楚宁还在房里。 她其实不愿意女儿学这些阴私手段,她的女儿,只要光明正大、一身阳光的做伯府嫡小姐就是了。 “....母亲不生气。”李氏朝于妈妈使了个眼色,有些疲累的挥了挥手:“母亲这儿还有些事,你先随嬷嬷回去可好?|” 宋楚宁倚在李氏怀里不动,见于妈妈转身要出去叫她的奶娘,就笑着道:“母亲可别打发我走......我瞧着六姐姐是有些不同了。” 于妈妈犹疑着站住了没动。 李氏却有些生气了,抬手戳了一下女儿的脑门,怒道:“她再怎样与你有什么干系,你别跟她玩的太近!这些事你都别管,开了春你大伯母就要为你四姐五姐请教习了,你到时候也跟着去学。先回去吧。” “母亲这话可没道理。”长得玉人儿似地瓷娃娃眨巴眨巴眼睛,露出个明显不符合年纪的笑来:“您自己这么喜欢六姐姐,又不许我亲近她,这在外人看来岂不是只做面子功夫?” 乖乖!于妈妈在心里叫了一声佛,心里直心惊。这二房的两个姑娘,年纪小小的,心眼子少说却也有一万个,比三房五房的那些十三四岁的还要能干,真是叫人心惊。 李氏自然不会为自己女儿的心眼觉得惊讶,她摸了摸女儿的头,带着无限爱怜:“那怎么一样,你是什么人,她又是什么人,你怎么好自降身价跟她比?” 她嫁过来五年,到如今才生下宋楚宁这一个女儿,自然是千娇万贵的,恨不得把一切好的都捧到她面前来。 宋楚宁伸手攀上李氏的脖子,将头靠在她心口,笑意盈盈:“怎么不好比呢?当然要比呀,不然,在老太太跟父亲跟前,我不就永远要低她一头吗?” 她笑吟吟的,语气也平淡至极,李氏却无端打了个寒颤。 “胡说什么?!”她反应过来了就呵斥女儿:“什么低她一等?她不过就是个丧妇长女,也值得你去比?” 宋楚宁被呵斥了也一点儿不生气,她甚至还噗哧一声笑出了声。 “她死了娘,父亲跟祖母就都对她好,光是这一点,我拍马也及不上了。”宋楚宁伸手握住李氏的手:“因为她没娘,父亲祖母总觉得她要受委屈,不管母亲您面上对她多好,他们都觉得不够......自然也就没心思花在我身上......” 李氏觉得有些心酸。 她嫁过来五年多了,宋老太太总是对她淡淡的,对她生下来的宋楚宁虽说也算不错,但也只是不错而已,与宋楚宜确实是比不得的。 “宁儿......”她涩涩的开口,咳嗽了几声想解释些什么。 宋楚宁却已经先她一步开口了:“不过也没什么,这世上原没有什么办法能强逼着人喜欢谁。再说我也不在意这些。” 十九·偏执 一个娇滴滴的伯府小姐,居然不在意祖母父亲的宠爱。 “那你在意什么?”李氏有些愣了,不觉脱口而出。 宋楚宁就仰头朝她微微一笑:“我在意的,是她们喜欢的珍宝被打碎了时候的感觉。” 李氏与于妈妈对视一眼,皆有些反应不过来。 “母亲你之前做的就不错啊,她们既然宠着她,那您就更纵着她。纵着她喜欢自己喜欢的,憎恶自己憎恶的。纵得她无法无天,纵得她彪悍跋扈,纵得她不知天高地厚......” “到时候自然会有别人来收拾她,一点儿也不用脏了自己的手。等她落魄了,难堪了,以为身后还有你跟父亲祖母的时候,再狠狠地踩她一脚,不留余地的把她踩到泥土里去。这不是很好玩吗?” 这下子不止于妈妈,连李氏也不由悚然而惊,一把推开宋楚宁失声道:“你胡说些什么?!” 她真的是想指天发誓,虽然她自己不待见宋楚宜甚至憎恨,却从未想过把这个想法强行灌输给宋楚宁。 因为受够了小心翼翼步步惊心的苦,她总希望自己女儿能无忧无虑的、快快活活的当一个伯府的嫡小姐。尊贵雍容,天真娇俏,手上最好不要沾惹一丝不干净的东西。 可是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女儿的想法这样恐怖。连她这样的大人听了,都觉得毛骨悚然-----是,她自己也不算个好人,可是自问除了对崔氏跟崔氏留下来的儿女有这么深刻的恨意,对别人却万万不会怀有如此深刻的恶意。就算是对当初在娘家欺负过自己的几个姐妹,也不会这么恶毒啊! 李氏还敏锐的从宋楚宁的话里听出了她对宋老太太、甚至是宋毅的不满跟厌恶。她提起宋毅跟宋老太太的语气,甚至是漠然..... 她理了理一团乱的思绪,又怕吓到了宋楚宁,深呼一口气才勉强笑道:“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可能误会母亲的意思了。” “我没有!”宋楚宁一脸倔强的挥开李氏的手,脸上还带着一丝不耐烦:“母亲别骗我,你面上怎么对宋楚宜,底下又对她多咬牙切齿,我都看得见。我又不是瞎子聋子!至于祖母跟父亲.......既然她们不喜欢我,那我自然也不喜欢她们。” 李氏终于发觉出不对了,宋楚宁以往在人前表现得娇憨可爱天真娇俏,可是没想到内里却是这么想的。 一个才五岁的小丫头啊! 她瞪大眼睛看着宋楚宁,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挥手叫人将她带下去了。 于妈妈轻手轻脚的上前来帮她揉太阳穴。 “小姐这样早慧也不是什么坏事,您日后也少操些心不是?” 李氏摇头,眼里的忧色越发深重:“就是这样我才更加操心!她才几岁?平素里又都是娇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父母双全的伯府姑娘,谁敢给她苦头吃?纵然她祖母父亲确实偏心了一些,却也有我这个母亲无微不至的关心着,怎的养成这样古怪的性子?你听听她刚刚说的那些话,多么叫人惊心。哪里像是个没经过波折的小姑娘,分明就是个......” 她找不出合适的词儿来形容了,深深的再吐了口气。 于妈妈不好再多说这件事,想了想就问道:“夫人要不要叫黄姚过来问问情况?” 一语提醒了李氏,她眯了眯眼睛,勾起一个讥诮的笑来:“我倒是差点忘了这一点,你待会儿抽个空过去把她传来。” 宋楚宜被罚之时黄姚青桃就被老太太房里的人遣回了二房院里,青桃回去了之后就默默跟在于妈妈身边,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 倒是黄姚新高彩烈的嗑了半斤瓜子,觉得心头舒畅。 还以为这个六小姐变聪明了,现在看来,也不过就是一点就爆的炮仗嘛!之前还害她平白担心那么久! 不过话又说回来,当时六小姐咬五夫人那一口也真够狠的.....她啧啧了两声,又欢快的吐出瓜子皮,掏出手绢悠闲的擦了擦嘴。 临走时五夫人那嚎啕大哭的样子她可看着呢,老太太那铁青的脸色唷......这回宋楚宜不死也得脱层皮,又得罪上了有名的泼皮五夫人,她想着二夫人到时候一高兴指不定有什么大赏赐下来,眼神就透亮透亮的。 可是她这好梦还没做多久呢,就立即又啪嗒一声被砸醒了。 宋楚宜是亲自被老太太跟前的黄妈妈送回来的! 她亦步亦趋的跟在青桃身后,身边汪嬷嬷不断朝她使眼色她都没瞧见。 怎么好端端的,天就突然变了?! 绿衣红玉担心死了,与徐妈妈商量着要去宁德院探探消息,却又转头想到宋楚宜的交代跟院子里的汪嬷嬷,到底忍住了担心没敢胡来。 此刻见宋楚宜毫发无伤的回来,三人的心才算是放回了肚子里。 徐妈妈连话都说不大利索了,深呼吸了几下也没用,一开口那哭腔就带了出来:“小姐!您可真是吓死我了!” 宋楚宜面色还是如同早上出去时一般有些憔悴,眼底有一圈乌青,但是精神却显见好了许多。她笑着由徐妈妈左看右看,等徐妈妈看完了,才笑道:“好了妈妈,我这不是没事儿吗?” 徐妈妈的失态也就是一瞬的事,听了宋楚宜的话就立即反应过来,转而冲黄妈妈扯出一个笑脸来:“忘记请老姐姐进去喝茶了,该打该打。” 从前崔氏在的时候与老太太的关系极好,黄妈妈也与徐妈妈因此有几分交情。 此刻她闻言就笑了:“咱们俩什么关系,还在乎这些子虚礼做什么?你快点带着人去清理清理,瞧瞧六小姐有什么要带的东西,明日就准备搬家罢!” 搬家?! 徐妈妈如遭雷击,心里先浮现的居然是不好的念想,难道老太太这回真的气的不行,要将宋楚宜赶回晋中崔家吗? 可是她立即就又否定了这个推测,回晋中更不可能,难道,是要把宋楚宜遣到哪个庄子上去? 她想了想,心都灰了。 二十·老练 黄妈妈立即就知道她是想歪了,不由好气又好笑的拍了拍她的手:“大妹子,日后六小姐就搬去同老太太做伴啦!这可是喜事!” 轰隆一声雷炸响,这会儿众人却真的是如遭雷击了。 汪嬷嬷一张绷得和树皮似地脸终于再也维持不住原样,眼珠子都差点要瞪出来。 黄姚更是面色发白,额际的冷汗都顺着头发渗出滴落在地上。 徐妈妈自己也许久才算反应过来,茫然看向宋楚宜。 黄妈妈当她们全是欢喜坏了,笑意盈盈的叫徐妈妈:“快将六小姐的东西整理整理,明日老太太看了黄历,选好日子,也就该先搬了。” 风卷起落花吹过穿廊,檐下挂着的画眉鸟飞扑着翅膀乱叫,吵的叫黄姚心烦。偏偏入夜伺候了宋楚宜睡后,汪嬷嬷还来敲她的门。 她揣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奔赴正院,印堂有些发青。最近真是流年不利,本来还以为宋楚宜这回定然是讨不了好了,谁料这个六小姐自从病了之后运气竟这么好,不仅又躲过了不说,竟还讨得了老太太亲自教养这样的好事。 她想了想同算是嫡出的宋楚宁,后槽牙有些发酸。 她的老子娘都是伯府的家生子,当初送她进二房来当差,还只当她能攀上宋楚宁这颗高枝,谁知宋楚宁没瞧上她,李氏倒是瞧上了,把她送去了宋楚宜身边。 从小对伯府后宅之间的事耳濡目染,她自然知道宋楚宜这个主子不是什么好主子-----年幼失母,外家又远在千里之外,家中还添了也算是清流世家的继母,日后能有什么前途? 因此李氏稍稍冲她努努嘴儿,她便心动了。 其实她一向做的也算是顺利隐秘,宋楚宜待她比绿衣红玉还好,有好吃的好穿的从来都记得分她一点。李氏又不忘时常给她些小恩小惠,最近更是许她日后可到宋楚宁房里当大丫头这样的好处.... 可是谁知道她趁着混乱推了宋楚宜一把,满心以为宋楚宜会就此落魄的时候,宋楚宜竟开始走运了! 真是晦气!她在心里骂了一声,胆战心惊的站在李氏下首。 “你来给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儿。”李氏坐在软塌上看她,脸色平静没有怒意,甚至还带着一丝隐隐的笑意,却无端的令人后背发寒:“怎的一转眼的功夫,你们六小姐就要搬去宁德院了?” 黄姚吓得魂不附体,膝盖一软就重重跪在地上不断磕头:“夫人饶命,我真是照着于妈妈的话去做的,六小姐她也很听话的去跟五夫人闹起来了呀!只是后来......” 李氏瞧她一眼,竟还心平气和的嗯了一声。 “后来如何?” 黄姚不知为何越发觉得齿冷,打了个冷颤才急忙道:“后来的事我便不清楚了,才进老太太院子不久就被玉书姐姐她们赶出来了......只是听说六小姐是在受罚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变成了这样。” 李氏眉头紧皱,面色凝重的看向于妈妈:“这是个祸害,不能留了!” 原先还想等到离了伯府去任上的时候再处理她,现在看来是不行了。 老太太竟然打算把宋楚宜带在身边养,这是在打自己这个继母的脸! 她面上贤良淑德了五年多,对宋楚宜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外人谁不称道?这件事一传扬出去,别人会怎么想她?! 黄姚闻言已是汗湿夹背,垂着头发抖,一言不发。 听见了李氏这样隐秘的打算,她就算是想脱身都不可能了。 大夫人听闻的时候也很有些吃惊,转头问她旁边跟着的大丫头金铃:“你没听错吧?许是只是去老太太那里住几日养养病?” “这种事奴婢怎么会听错?”金铃上前给大夫人摘下银丝髻,笑道:“这位六小姐可真是......傻人有傻福啊。” 金铃是大夫人的心腹,说起话来也不如何避讳。 大夫人此番却没能笑出声来。 傻么? 那孩子这几日可比谁都精明。 老太太是什么人?出身高贵年纪又到了的、年老成精的老封君,素来喜欢的都是伶俐的女孩子,傻人能在她那里讨到好处? 要知道,前前后后算起来将近三十几年,得宋老太太亲自教导的女孩子不过两个:一个是老太太嫡亲的唯一的一个女儿宋琳琅,另一个便是伯府的嫡长孙女、大夫人的亲生女儿宋楚宸。除此之外,老太太虽说也疼孙女儿们,到底没有教养过女孩儿了。这可是破天荒头一份的宠爱。 “老太太亲自教养呢,多大的福气啊。”大夫人感慨的叹了一声。 金铃将大夫人的钗环都尽数卸了交给金环,一面用浸湿了的帕子轻柔的去帮她擦脸,一面又抿嘴笑道:“谁晓得这位莽撞的六小姐会不会翌日就得罪了老太太,又被赶出来呢?她平日里可实在是冒失得有些吓人,老太太一时新鲜劲过了,只怕会觉得六小姐聒噪。何况,咱们二夫人心里恐怕也不会痛快。” 二夫人心里若是不痛快了,那定然是要找找能痛快些的法子来出出气。一个继母要是想拿捏前任妻子的儿女,可是容易得很。 当然,若是这位六小姐能长长久久的抱着老太太这根大腿就又不一样了,可是金铃不觉得有这种可能。 金铃最近没跟着大夫人出去,今天的事她也不在,自然不知道宋楚宜已经与以往不同了,她凭借着宋楚宜咬了五夫人这一点,便觉得宋楚宜仍旧是那个随便调唆调唆便能爆炸的炮仗。 邱妈妈却看了大夫人一眼,迟疑着道:“也不尽然吧.....我瞧着六小姐今日行事,再老练不过了。” 大夫人心念一动,看着邱妈妈点点头。 平心而论,连她自己都没那个能耐,能在宋老太太的怒火下全身而退。年纪尚小的宋楚宜能做到这一点,还做的不露痕迹,不叫人觉得刻意攀附,当真不是一般的老练。 二十一·诡异 绿衣起来替宋楚宜穿衣裳,因着昨日黄妈妈过来说的搬家的事,她一整晚都没能睡着。只要想到以后她们便不用缩在二房小心翼翼的过日子,她心中就不知道多快活。 这快活多半来自于替宋楚宜高兴。 老天爷还是有眼睛的,她想起上回宋楚宜表情虔诚的跪在崔氏灵位前的场景,越发觉得这是崔氏在保佑着她们。 心一旦放宽松了,也就想的多了。她指了指黄姚所在的房间,努了努嘴有些鄙夷的问:“小姐,现如今咱们能去老太太那儿了,能不能把她给打发了?昨晚我下半夜换红玉下来的时候,听红玉说她又往正院去了。” 宋楚宜嘴角含笑,因着消瘦许多而越发显得尖尖的下巴扬了扬:“不,我们什么都别做。” 绿衣有些不甘心:“可是她没安好心呢!天天撺掇着您去做那些惹老太太讨厌的事儿,谁知道日后她胆子会不会越来越大?” “就是要把她的胆子养的越来越大。”宋楚宜穿戴好了,掀开珠帘往外面的小圆桌一瞧,见早饭都已摆好,便坐下来先喝了一口粥:“等过些日子你且看吧。” 为什么要自己动手呢? 上一世她学的最多的就是如何兵不血刃、借刀杀人。 她现在虽说已经得了老太太的喜爱,到底才是一个七岁的小姑娘,要真正做出什么有杀伤力的事来不大可能。 就算闹到最后她如愿处置了黄姚跟汪嬷嬷她们一干人等,难免也要落下少年尖刻的名声。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流言的伤害上一世宋楚宜已经领略的太清楚-----瞒着姐姐,私底下勾搭姐夫的渣男贱女到最后都能洗白成人间真爱,而她这个正牌妻子倒是成了阻挡她们真挚情感的恶人...... 垂下头又舀起一勺粥,她勾唇一笑,这一世她会好好爱惜羽毛,谁也别想有机会把脏水泼到她身上来。 她这里气定神闲的喝着粥,那头黄姚就冒冒失失的闯了进来,神色还很有几分惊慌:“小姐小姐,不好了!” 绿衣没好气的瞪她一眼:“什么不好了,大清早的你瞎说什么呢?!” 黄姚虽说因为昨日的事有些心虚,到底仗着近几日宋楚宜给的脸面,横了绿衣一眼,自顾自的跟宋楚宜回话。 “二夫人,二夫人她去老太太那儿啦!” 宋楚宜偏头瞧她一眼,脸上仍旧挂着浅笑:“去老太太那儿请安不是应该的?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并没有问起昨日为何要撺掇她去五房的事,也好像不知道昨晚她出门去正院了。黄姚觑着宋楚宜的神色似乎很是欢喜,且看不出别的异样,心里的惶恐就去了几分,心也放回了肚子里-----也是,她跟青桃一间房,青桃那丫头虽说木讷的很,但是也没胆子去告发她,汪嬷嬷更是二夫人的人,哪里有不替她遮掩的? 这么一想,她心里更加松快几分,发挥的也就愈发自然,只差要手舞足蹈起来:“不不,二太太可不是前去请安的,她是去请罪的!” 宋楚宜果然立刻含了忧色,转头去看她,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去请罪?” 青桃拿了青花瓷汤勺去给宋楚宜再舀了一碗碧粳粥,手肘往黄姚肚子上一捅,越过她将粥稳稳的放在了宋楚宜面前。 黄姚没料到青桃会忽然来这么一下,痛的弯腰捂住肚子,顾不得宋楚宜还在旁边,就怒道:“你作死啊!手脚怎么这么笨?!” 宋楚宜瞧瞧黄姚,余光再往青桃那里一晃,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这个青桃可真是比她想象当中的还要聪明啊。 青桃没料到黄姚这么不上道,她本是想趁机给她提个醒叫她别再说出其他招祸的话来,谁料黄姚竟半点光都收不到,不由有些丧气,回头一见了宋楚宜似笑非笑的神情,她心里就咯噔一下,当真手脚无措起来。 宋楚宜却若无其事的将头转开了,接着就站起身来,直接点了她与黄姚的名字:“你们随我过去看看。” 黄姚接下来的话都还没来得及说,不由有些不甘心,待要再说,却又怕太过热切漏了马脚,只好跟在宋楚宜后头去了宁德院。 才进了院门,就瞧见廊下几个丫头闲坐晒太阳,见她们来忙立起身过来请安。 宋楚宜含笑进了穿过回廊进了正院,紫薇已经笑道:“六小姐来了?快请进。” 屋里气氛似乎有些沉闷,宋楚宜一眼望见宋老太太面色有些不好看,再看下首左边坐着的李氏眼睛也是红红的,心里就有了谱。 见了她来,李氏已经率先起身一把拉了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着冲宋老太太哭诉:“母亲,这么多年来我自问对小六儿尽到了本份。徐妈妈没想到的,我先想到了,只要她要,只要我有的,我无一不满足她......纵然是宁儿也落在了后头。您今日要把她带在身边养着,媳妇不敢有意见,只是......只是日后外头人要怎么看我呢?二老爷、崔家又会怎么想我,日后我还怎么做人?” “何况,媳妇当真是将她当成了亲生女儿来看待。以后她离了我身边,我怎么能放得下心啊?” 宋老太太看着李氏没有说话。 凭良心说,李氏嫁过来之后对宋楚宜确实是没话说的,至少明面上的确是没话讲。宋楚宁也真的被忽视了很久。 老太太还想起一件事来,宋楚宜四岁的时候发了高热,自己在宋楚宜身边守了多久,李氏就也在旁边守了多久。后来听闻清凉寺有高僧能驱邪解厄,还亲自去了清凉寺求高僧做法-----连宋楚宁高烧了两三天都没发现。 也就是从这一件事开始,她彻底对李氏放了心。 现在没有一点儿征兆她就要把宋楚宜放在身边养,对于李氏来说确实未免残忍了一些。毕竟后母难为啊。 可是宋楚宜做梦这样的理由,当然也不能说出来。 二十二·妥协 李氏果然是个人精。她不说宋老太太的不是,不说宋楚宜忘恩负义不记得她这个母亲的恩义,她只是明明白白的说出自己的难处,又把自己放在一个慈母的位子上。叫人先就不忍,生出几分愧疚之心来。 若不是因为宋楚宜已经提前把自己做的那个“梦”告诉了老太太,那么纵然是老太太,也要被她这一番肺腑之言打动。 幸好提前做好了准备,宋楚宜垂下头扬了扬嘴角。 沉默许久,宋老太太终于开口。 “谁说我把她要过来带着是因为你照顾的不好?” 李氏红着眼抬头看着宋老太太:“自然是媳妇做的有不周到之处,才惹得老太太这样。” “胡说!”宋老太太沉着脸让黄嬷嬷把李氏拉起来,语重心长的叮嘱她:“我也是为了你们着想,你嫁过来五年,什么都好,就是还没能给老二添上一个儿子。” 一句话说中了李氏的心病,也击中了李氏的软肋。她有些心虚的低下了头-----子嗣毕竟是大事,她嫁过来五年多了到现在都只有个宋楚宁,确实说不过去。 幸亏宋老太太是个开明的婆婆,也未曾拿这件事为难过她。 宋老太太难得提起来,她就更不好再说什么了。 “我知道你是个好的,却也不能只一味的把心思都花在小宜身上。这些年真是苦了你了,又要打理二房的事,又要伺候老二,还要兼顾着小宜跟林姨娘所出的宴姐儿。”宋老太太拉住她的手,拍了拍。 李氏就哽咽起来,像是受了许多委屈终于有机会发泄。 许嬷嬷忙上前劝住了,又笑道:“二夫人平日里最是仁善体贴的,怎么就看不出来我们老太太的好意?这也是为了二老爷与您着想呀!” 李氏有些为难的看向宋楚宜,似是极为不舍:“可是,小六儿惯常被我宠坏了,怕是会闹着老太太。” 宋楚宜走近几步亲密的揽着她的手,声音甜糯一如既往。 “母亲别担心,祖母昨晚跟我说了好些道理。每每八妹妹都为了我与母亲更亲密些而生气,等日后母亲有时间了,能多关心关心八妹妹,八妹妹就会开心些了,母亲也能尽快为我添弟弟妹妹。这也是为了我们二房好,我都省得的。” 李氏就知道此事是不可转圜了,便又带着哭腔谢了老太太。转头出了门就拉了黄妈妈叮嘱:“小六儿她不喜欢吃甜食,那些糖水呀****呀碰都不碰,肉也不喜欢吃....晚上还爱蹬被子......” 黄妈妈听的都忍不住心酸,不免又感叹起李氏果真是个难得的善良人。回头就冲宋老太太细细说了。 宋楚宜在旁边听着,一言不发。 她要由着李氏表演,李氏的面具越好看,到时候面具被揭下来露出丑恶面容的时候,就会越让人厌恶。 宋老太太沉沉的点了点头,拉了宋楚宜在身边坐下。 “昨日太晚了,我又被你闹了一场,有许多话来不及告诉你。” 宋楚宜窝在她怀里,安静得像只小猫。 真的同以往不一样了,这样的变化若是没有那场梦,还真是叫人难以相信。宋老太太叹了口气,问她:“你做了那样一场梦,醒来以后是不是满心怨忿?恨不得沈七立时死了,恨不得把梦里欺负你的那些人统统杀死?” 宋楚宜这回没有再哭,却也没有点头,她似乎有些犹豫。 宋老太太这才欣慰的摸了摸她的头,露出长辈关心晚辈的慈爱来:“你会犹豫,就说明心没有完全被愤怒仇恨填满。” “祖母接下来要与你说的话,也许你还不能全然了解,可是却一定要好好牢记,知道吗?” 宋楚宜无言点头。 “你姑姑像你五姐姐这般大的时候,你祖父与我就开始忙着替她相看人家。你姑姑从小没有姐妹,只有兄弟,一个女孩儿家被我们娇宠坏了,给她相看人家她都要自己过目。看了许多,京城的少年郎们几乎都挑遍了,却总是没有她喜欢的。我觉得不对,不想由着她拖了,就打算帮她订下来,谁知她自己看中了人。” 老太太喝了一口许嬷嬷递过来的茶,润了喉就接着讲:“她倔,又撒娇撒痴惯了,缠着我与你祖父只是非君不嫁,我与你祖父也就只好由着她。可是我们到底是不放心,提前派人去了你姑父的老家,查探人家门第门风。你姑父家也是清流出身,在蜀中也小有名气,我们也就应了这门亲事。” “想着只要你姑父上进,对她好也就罢了。为人父母的,所图者不过是子女过的好。你姑父也当着我们的面立过誓,四十无子方才纳妾。他都这样表明心意了,我与你祖父就更觉放心,明知他日后要远去赴任,也允他们成了婚。你姑母出嫁到如今,统共也只回来过京城一次。你也知道,这辈子......她怕是没这个命再回来了......” 老太太的声音越放越低,略显浑浊的眼里有了泪意。 宋楚宜终于听出些了不对劲来-----传言中她的姑父对姑姑是极好的,结发夫妻,恩爱不疑。可是,听老太太的意思,似乎不是这样? “她嫁过去十一年了,到如今膝下也只一个女儿......而你姑父,早在大前年就纳了几房良妾。满打满算的,你姑父也才三十三呢。这还不算他们成亲第三年你姑姑主动给他的那些通房丫头。”老太太的话里带了些嘲讽:“我怨你姑父,他不守信用移情别恋,可我更怨你姑姑。当年若她但凡肯听我与你祖父的话,就不会落到这个下场。” “第七年的时候,你姑姑就已经与你姑父没了情分,我曾经写信问她要不要帮她和离。她斩钉截铁的说不用。你大伯三叔亲自去替她撑腰,她也不领情,强撑着体面把他们打发了回来。我真是气急了,气她为了个男人家也不要了,父母也抛下了,连伯府嫡女的尊严也不要了。” 二十三·阴谋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宋楚宜沉默了半响,问道:“后来呢?” “后来?”宋老太太冷笑半响:“后来就是你姑父又新得了几个美人儿,到如今已经有了三个庶子了。而你姑姑,身体每况愈下......就算是这样,她也不肯答应我们回娘家,仍旧死守在青州。” 宋楚宜捏紧了帕子,没有说话。 原来一颗心真的可以从热血沸腾到冷硬如刀,原来不顾尊严不顾脸面不仅换不回夫婿的心,还反而将他推的更远。 “小宜,若你没有做这个梦,没有对我说那些话。这些话我永远不会对你讲。”宋老太太看着她,就如同看见了当年那个肆意明亮的宋琳琅,目光也渐渐的发冷:“我要你永远记住这一点,但凭相貌或许会有片刻的心动,却与真正的喜欢有极大的区别。与其去想什么不切实际的****,不如踏踏实实的选个老实的过日子。这世上原没有哪个男人,值得你抛下所有去追随。若有,他不会叫你抛下所有。你懂不懂?” 许嬷嬷有些不解,这样一个小人儿怎么会懂那样深沉的话? “我明白。”宋楚宜扬起脸,目光明亮:“就像沈七,他原不值得我伤了您跟父亲的心。该是我的,就会是我的,不是我的,强求也没用。” 宋老太太觉得心中安慰,赞扬道:“你说的对,你昨日告诉我,你是强逼着我与你父亲答应你跟沈七的婚事。沈七后来既然那样对你,说明他对这门婚事原本就不满意,既是原本就不满意,那你们俩会成怨偶也是必然的。你梦里的沈七固然罪不可恕,你却也要负些责任。这也是我为何问你是不是恨不得沈七早死的原因。” “幸好你并没全然将责任推给沈七。”宋老太太拉着她站起来,语重心长的道:“小宜,我希望梦中的一切都不要发生,若是发生了,我也希望你不要像在梦里那样执着。日后不管你会遇见什么,都要先想想你自己有的,不要只盯着自己没有的。” 宋楚宜明白老太太的意思,面上恭谨的应了是。 可是心里头她自然明白事情不是这样简单,有些事情是不能与宋老太太说的。就像是她跟宋老太太说的那个“梦”,从头到尾她都没提过李氏母女二人对她做过的事,也不曾提起过宋琰。 树欲静而风不止。 恨不恨、报不报仇这种事,从来不是她愿意便能行的。 李氏回房的时候宋楚宁正在穿廊下拿着玉签子逗鸟玩儿,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面上一派天真无邪。 她心里不由放软了几分,昨晚因着那番耸人听闻的话而盘桓的寒意就散去了大半,招手叫她到了面前。 谁知宋楚宁开口便问她:“母亲,不知你昨日有没有听见,长房那里请太医了呢。” 长房请个太医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李氏有些疑惑,顺嘴问了句:“谁病了?” 宋楚宁弯唇一笑,眉目间分明还带着三分狡黠七分慵懒,她拉了李氏进内屋,将众人都遣散了,这才仰着头笑道:“没病,是喜事。” 李氏蹙着眉头想了半刻,展颜道:“莫不是你大嫂嫂有喜了?”语气欢快,是真心替黎清姿高兴。 她虽前些日子与大夫人起了些不愉快,但是与大少奶奶的黎氏的关系却极好,闻言不由有些开心。 宋楚宁嘴角就含了一抹奇特的笑:“母亲也别高兴的太早。长房有喜事,也解不了您目前的窘况啊。要知道,六姐姐被要去老太太那儿养几乎已经成了定局,老太太今儿必定是用子嗣来压您了吧?” 李氏笑脸一僵,看着宋楚宁没有说话。 她觉得她似乎不认识自己的女儿了,也或者说,她从来就没了解过自己的女儿? 宋楚宁见她不答话,自顾自的把话接了下去:“日后母亲再想够到六姐姐那里可就难了。” 李氏有些疲累的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抬手制止了她的废话:“你想说什么?” 往常她都是把宋楚宁揽在怀里的,此刻她却忽然不能这样做了。宋楚宁总叫她想起高高在上的宋老太太,似乎看透了世间百态。 一个五岁的孩子,跟这样的形容多么不搭边,可是偏偏宋楚宁的心智显然又真的不止五岁,她有些头疼了。 宋楚宁拨弄着手上的玛瑙嵌珍珠手镯,几乎一点儿犹豫也没有,理所当然的道:“现在喜讯大约是还没完全确定,老太太跟大太太那里都还来不及插手,若是琰哥儿或者六姐姐不小心与大嫂嫂发生了争执,害她小产了......不是一劳永逸么?” 李氏几乎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得心头被泼了一盆冷水,从头冷到了脚。 等反应过来她就立即站起来狠狠地甩了宋楚宁一巴掌:“你到底知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宋楚宁人小力薄,立即被李氏的耳刮子打的倒退了好几步,手肘磕在了红漆木桌上,碰掉了上头盛着葡萄的琉璃盏。 “那是你大嫂嫂!”李氏气的眼睛都有些红了,指着宋楚宁手都有些颤抖:“当年你发高烧,还是她照顾了你半个多月啊!” 宋楚宁只觉得手肘又麻又痛,一下子几乎抬不起胳膊来,好半日才算是缓过来了许多,噙着一抹冷笑看着李氏:“母亲既然还记得,那我倒是要问一句,当时您在哪里呢?” 李氏怔住,半日不能言语。 宋楚宁就当着她的面把袖子撸起来,见蹭破了皮也不觉惊慌,顺手拿了帕子捂了,眼睛直直的看着李氏:“当时你可在清凉寺替六姐姐求平安符呢,连我已经高烧三日都不知晓,还幸亏是大嫂发现了不对,不然我的小命早就没了。既然你能为了除去先夫人留下来的儿女做到这个份上,现在来心慈手软什么?” 李氏瞧着她白生生的藕臂上的血迹忍不住心疼,待要上前搂住她安慰一番,就听见她撂出这么一串话,不由得愣在原地无言以对。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 二十四·背后 连日的春雨总算是给人留了个喘息的日子,阴霾了许久的京城这日太阳高悬,初阳升起,嫩叶抽芽,叫人心情舒畅。 英国公世子沈晓海下了衙回府,就见世子夫人何氏正与大儿媳妇一同在商量着去忠义将军府的贺仪。 “今儿回来的早些?”何氏放下手里的单子,起身亲自替他下了披风。 大少奶奶也上来请安见礼,沈晓海点点头,挥手叫她下去了。 “去忠义府那里的事,宋家可来了消息?”沈晓海随意往黄桦木圈椅里一坐,挑眉看向何氏:“我听说他们府里的大少爷去了青州,怎么回事?原先不是说好的会去参节围猎?这么来回一耽搁,肯定是去不成了。” 何氏上前替他脱了靴子,又给他换上舒服的毛线勾鞋,嘴里也不忘回他的话:“是去青州了,我过去那天宋老太太恰好就提起了这事儿。是赶巧了,老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家姑奶奶那点儿破事儿。” 沈晓海点点头,似乎带着些看热闹的心态:“今年他们家宋仁去不了,四月围猎他肯定是要随行的,老二老三刚出远门回来。按理来说会派个管事去,怎的这回要宋珏亲自去?难道是要不行了?” 何氏将他的衣裳摊在架子上,想了想就道:“我看着估计也是这么回事儿,宋老太太似乎心情不好呢。伯府的嫡女,沦落到这个下场,也真是可惜了。” 沈晓海不以为然,也就不再提这事儿,转而说道:“到那****警醒着些,宋家老太太那可是个人精,当年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别漏了痕迹。” 说到这个何氏不由有些惊惶,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开口:“可是他们家已经出了一个贵妃,又如何肯投靠别家?” “贵妃又怎样?”沈晓海讥诮一笑:“她到如今也只生了个公主,连个皇子都没生下来。何况就算生下来也不见得就能养大,皇上皇后那是自小的感情,是她能比?就连贤妃,都生下了两个皇子,而且都已成年封王。她如今四六不着,比情分比不过贤妃良妃,比地位比不过皇后,难道不要给自己找条后路?” 贵贤淑德,宋楚宸只用了短短几年就成了四妃之首,表面看着风光无比。但是细究之下却不难看出她的处境尴尬。 建章帝毕竟已经年过半百了,她却才二十三岁,青春正艾,若是再生不出皇子来,日后的处境还真的难说。 何氏还是有些眼界的,想了想又提醒他:“老伯爷可是只老狐狸,他现在是户部尚书,身份地位都有了,只会比从前更谨慎稳重,怕是不会拿宋家的前程来冒风险啊。” “所以这事儿急不得。”沈晓海拿手指一指桌上摆着的枇杷,示意何氏递过来:“宫里贤妃是个没主见的,还不是端王叫做什么就做什么?等她与贵妃熟了,有些话自然也好说。贵妃若是有了想法,难道宋家还想置之不理不成?再有咱们这外边帮帮腔,事情也就有六七分可能了。” 何氏替他剥了枇杷,拿牙签挑给他,担忧的叹了口气:“毕竟这是大事。您要不要同父亲商量商量?” 沈晓海听不得这话儿,脸上显出些不耐来,枇杷也不接了。 “与他商量?他除了混吃等死还会什么?现在他还熬着不肯把位子传给我,不就是怕要降等了吗?若是我再不做些功绩出来,这位子轮到清让的时候就是个伯了。长宁伯府还有实打实的实职,我们有什么?等到降等成了伯府,我们的日子能比得上长宁伯府?” 长宁伯府有个贵妃娘娘,伯爷又破天荒的考了科举有了出身,爬到了户部尚书的位子。 这也是天家恩典,当年老长宁侯亲兄弟争产以至惊动了先帝遭了申饬,又将爵位从侯降成了伯,长宁伯府就元气大伤。 本来是伯爷的嫡兄宋程演袭爵,谁知才袭爵没几天他就被亲军十二卫中的一场骚乱给折腾的丢了性命,而此时本不用袭爵的嫡次子宋程濡已经考了进士领了官职外放了知府。 先帝念着长宁侯的功绩,也念着宋程演毕竟算是因公丧生,就允许宋程濡以官身接了爵位。长宁伯府也因此更加兴旺起来。 这当然是四代之后就要减等的英国公府所不能比的,眼看着就要到降等的时候了,沈晓海当然坐不住。 东宫太子的地位稳如泰山,他这样空有虚名没有实职的人投奔了过去,也得不到什么好处。只能剑走偏门了。 何氏见他神色不愉,不敢再开口多说什么,唯唯诺诺的应了。 沈晓海最讨厌她露出这副德性来-----何氏出了名的欺软怕硬,在外头低一等的命妇面前就趾高气扬,回了内宅也是事事不容人,只在公婆与自己面前当个应声虫。 若不是四代英国公都沉迷享乐不知进取,他又怎么会落到娶个毫无实权的外戚家的女儿。瞧瞧这教养,一与别的贵夫人比起来就露怯了。 想到这一点,再想想幼时的玩伴、养在太后跟前的王瑾思来,不由觉得兴味索然。 纵然是有了这层嫌弃,他仍旧不忘再一次叮嘱何氏:“这次的事千万别给办砸了,也不要多话。话自然有忠义将军府的人去说,你少多嘴多舌惹了宋老太太疑心。” 何氏哪里敢不听,忙忙的应了。 沈晓海就站起身来拿了外袍往外走。 “您不在家用饭?”何氏忙迎上去替他穿衣裳,面上有几分期待又有几分落寞。 沈晓海摇头,等整理好了衣裳就迈步出了门,想了想又倒转回来:“对了,你平日里还是给我好好管教那个臭小子。既是年纪相仿,就叫他与宋家那个.....排行第几来着?” 何氏知道他的意思,忙接话道:“姑娘们里的排行好像是第六。” “就容他们多来往些。那个小丫头可比宋家的其他姑娘们又多一重好处。”沈晓海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二十五·诱饵 宋老太太很快就选定了日子,将宋楚宜搬至宁德院的日子定在了腊月二十七。 眼看着近年关了,户部那头一大堆事。西北的军需又报上来了,十年一换的户籍册子也要重新登记造册,宋程濡几乎日日忙的脚不沾地。 好容易沐休一回,就听见宋老太太正着人布置宁德院的小抱厦,不由挑了挑眉:“你怎的好端端的管上这种事来?” 自从宋琳琅之后,宋老太太统共也就教养了一个宋楚宸,那还是因为知道宋楚宸必定是要进宫的,不得不打点精神来点拨。到如今宋老太太提起还要教养宋楚宜,他就觉得有几分奇怪。 宋老太太嗔怪的看他一眼:“前日我就使人往书房给你报了个信,想必你是又没放在心上。” 宋程濡笑了笑:“你又不是不知我这阵子手上多少事,前日还与仓部主事吴元一就西北那边的事商量了个通宵。家里这些事委实是不知晓。” 宋老太太知道他最近确实事务繁忙,也就笑着点点头,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我瞧着小宜很喜欢。小小一团儿,待人接物却自有一套,难得的是沉得住气。许多年没见过这样出色的孩子了,留在身边养着,日子过的也松快些。” 从前并没听说过宋楚宜还有这些优点,很会闯祸倒是真的。前些日子不是刚说跟蜜姐儿起了争执? 因为家中曾出过争产而降爵的事,宋程濡对家风看的尤其重,自从知道这两个小姑娘竟不顾姐妹之情大打出手之后,他心中就已经对二人不喜了。 此时听起宋老太太提宋楚宜的这些优点,他就摇头不信:“你少瞒我。怕是你见她哭闹的不像了,要亲自管教吧?” 内宅的事男人们大多都少的管,以这些年来的观察,他觉得李氏是个不错的继室,对原配留下来的子女已经够好。只是宋楚宜脾性不好太过娇纵,被惯坏了性子。 这样的情况下,作为继母的李氏不好下狠手管,只好求到了宋老太太这里来,请她代为管教,也是正常的。 宋老太太不置可否,吩咐黄妈妈领宋楚宜上来。 等宋楚宜进了门,宋程濡的眼神自然就看向了她。她今日穿了鸭卵青的夹袄,底下系着霜色的百褶裙。虽然还未长开,形容尚小,那双眼睛却如同清水里盛着两颗黑葡萄,又亮又透,眼角微微上扬,叫人见之忘俗,整个人瞧着清雅出尘。 确实同以往不一样了,不是衣裳打扮的关系,是整个人的气质就不同了。宋程濡一眼就看了出来,眸色就深沉了几分。 宋楚宜上前请安行礼,四平八稳,动作一如这几天的行云流水,做的舒畅又自然。 宋程濡教导子女严苛得很,纵然是未出阁之前的宋贵妃,在他跟前也总是有些紧张,却没想到眼前这个才七岁的小姑娘竟然能沉得住气一板一眼的行礼,面容端素眼神坚定,不像以前眼珠子乱转徒添几分轻浮之气。 他不由真有了三分满意,嗯了一声,脸色柔和了几分:“小六儿,日后就要跟随你祖母一同住了。你祖母这儿可比别处都要严谨些,你受得住?” 宋楚宜心中明白,要过了宋程濡这一关,才是当真的抓住了宋老太太这个依靠。闻言就重重的点头,目光坚定的直视宋程濡:“无规矩不成方圆,小六儿以后会好好同祖母学规矩。” 宋老太太很满意,笑着将她拉至身边坐下。 自从身居高位以来,宋程濡已经很少见到年轻的子侄辈敢这样直视自己的眼睛了。 微愣片刻他便知道老太太这回怕是真的捡到了宝,哈哈一笑:“那你可记着你这番话,你母亲出身世家,规矩礼仪都是上上的,你可不许落到了后头去!” 宋老太太就知会玉书玉兰:“今日你们六小姐搬家,你们去各房知会一声,叫娘儿们们都来宁德院用晚饭,也给你们六小姐高兴高兴!” 玉书玉兰都笑着应是,领了人出去了。 屋里就剩了黄妈妈许妈妈,老太太也寻了个由头把她们二人也支了出去,这才面向宋程濡:“老爷可还记得成国公府灭族当年之事?” 宋程濡一惊,看了一眼垂着头的宋楚宜,心中莫名,不明白为何宋老太太在她面前提起此事。可是他与宋老太太这么多年的夫妻,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样人,便点头道:“当然记得。那时候她们家小九疯疯癫癫的,说是梦见了成国公府起火了......还闹到了太后跟前。” 京城一片哗然,都说九小姐是中了邪了。 当时宋程濡与宋老太太心里却并不安宁-----那时已经是风声鹤唳之时,成国公一家都是支持当时的泰王的....... 果不其然,后来泰王被流放了,成国公一家就葬送在了火海里。除了太后护下来的一个王瑾思,成国公家竟一个人也没剩下。 “小宜最近也常做梦。”宋老太太说着,声音缓缓放低了:“兆头不是很好,我有些不放心。你今日既有时间,就一同来参详参详。” 宋程濡的脸色没怎么变,屋内的气氛却霎时冷了下来,安静得连呼吸也听得见。 宋楚宜知道宋程濡怕是已经疑心自己装神弄鬼了,若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之前做的一切努力都要白费。 她深吸了一口气,低眉敛目的跪在了宋程濡面前,将之前在宋老太太跟前说的话重新再说了一遍。 只是侧重点却不同。 与老太太说的时候侧重点在与沈清让的不幸婚姻上,说了自己日后要遭受的苦难。这是为了给老太太心里先种下对李氏的一点疑心。 如今在宋程濡面前,她说的更多的是宋家日后的遭遇。 听见她说前世宋珏死在围猎场、宋琳琅也病故,宫里的贵妃娘娘怀子暴毙之时,宋程濡已经是面色铁青。 这绝对不会是宋楚宜编出来的!宋程濡心里清楚,一个小女孩绝对不可能有能耐编出这样一番话来。 二十六·筹码 宋程濡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精,他只震惊了一盏茶的时间,就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梳理得差不多了。 “一般像你这么大年纪的小姑娘做了这样的噩梦,怕是一时回转不过来。像是成国公九姑娘那样疯了的也大有人在。你的心志这样坚定,倒是叫祖父害怕。”他盯着宋楚宜,不放过她一丝动作,忽然提高了声音呵斥道:“莫不是中了邪罢?!” 大周的人多多少少都信鬼神之说,后宅之中也经常有道姑女尼来往。 宋楚宜噗通一声又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宋程濡,声音清亮,完全没被他的怒意震慑:“先前也是害怕的......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天天做同样的梦,后来真是怕极了,才鼓起勇气告诉了祖母。” 她说着,又道:“祖父,我日日做同样的梦,那个梦又长又可怕,我沉迷其中,随着梦中的自己的命运惊喜忧虑绝望,就如同已经走完了一生。等害怕完了伤心完了,才发现再没有多余的情绪可用了......” 宋程濡明白这种心情。 这也算是件好事,他伸手搀了宋楚宜起来,语气终于渐渐温和:“那你为何不先去找你的父亲母亲,反倒来了你祖母这里?” 李氏待宋楚宜简直到了溺爱的地步,纵然是原先对她的用心持有怀疑态度的宋程濡,也不由得渐渐打消了心思。 按道理来说,宋楚宜若是真的觉得不对劲,是该先去同李氏说的,毕竟她们感情如同亲生母女一样。 宋楚宜浓密卷翘的睫毛垂下,掩住了眼里的神色,语气平淡:“孙女只是觉得......祖母祖父这样的人,才不会觉得我是烧坏了脑子,在胡言乱语。把这些告诉母亲,她既不能替我解决,又徒添烦忧。” 进退有度,逻辑清楚。果然像是做了二十几年的国公夫人。 宋程濡心里的阴郁散去几分,叹了一口气又问道:“那你在梦里可知道你大哥哥的死因?” 宋楚宜并不先回答宋程濡的话,反而张口问道:“祖父,今年西北军营那里,是不是又闹着要军饷,说是有人私下克扣了军需了?” 宋程濡这回是真正的张大了嘴。 宋老太太也面色严肃的挺直了脊背,偏头去看宋程濡怎么回答。 宋楚宜又垂下头去,声音放低了几分:“哥哥的死一开始大家都只当是意外,后来才发现这与西北军饷有关。” 宋程濡目光沉沉,再也没有一丝怀疑,听了这话就道:“你接着说。” “在梦里,哥哥是与其他几个羽林卫一同去勘察地形的时候被刺杀的。凶手后来抓到了,供认说是西北的逃兵-----他们说是祖父您勾结西北都督章天鹤贪污了军饷,所以把主意打到了哥哥身上。”宋楚宜看了一眼宋程濡,接着把话说下去:“后来圣上叫刑部侍郎同大理寺一同审理此案,刺客当真提供了有您印鉴的书信。” 竟是有人直冲着宋家而来! 宋老太太倒吸一口冷气,失口道:“老爷!” 宋程濡脸色也十分不好看,他冲宋老太太安抚的点点头,又看着宋楚宜,道:“后来呢?” “案子惊动了圣上,圣上命三司会审,又叫太子监审。后来......” “后来怎么?”老太太见她停顿,一颗心都吊在了嗓子眼里,差点要跳出来。 宋楚宜深深吸了一口气:“后来,太子被刺杀了。在去顺天府的路上......” 宋程濡终于失色,捏碎了一只杯子。 他有些不安的站起身来,在屋子里不断踱步。 这一切肯定不可能是巧合,真的是有人打宋家的主意。 宋程濡还要再问,外面黄妈妈便请示:“老太爷、老太太,外头几位夫人都来了.....世子同二老爷三老爷五老爷也都递了话进来说稍晚过来。” 几个老爷估计是听了老太爷也在,来请安的。 这个话题也就只好打住。 宋老太太立时强打了笑脸,拉了宋楚宜在怀里,笑道:“快请进来罢!” 一边又问宋程濡:“您是在这儿用饭,还是同他们哥儿几个到外厅另外摆桌?” 说话间大夫人已经带着几个妯娌涌入,见了宋老太爷忙不迭行礼。 宋老太爷也就坐定了没动:“既是人都来齐了,干脆就在这儿用了吧,也便宜些。一大家子都是自己人,也没什么好忌讳的,索性当再过个小年。” 大夫人听这么说,就忙起身笑:“既然爹这么说,那媳妇就先下去安排了。庄子上前日刚送了一批锦鸡来,听说拿来炖上菌菇鲜美无比,又不见一点肥油呢。” 她办事向来是稳妥不过的,宋老太太闻言就点点头。 想了想又道:“你交代珏哥儿媳妇一声,让她领着姑娘们都过来。既说是再补个小年,当然一大家子人一起才好。” 世子夫人忙答应着去了。 李氏就看着倚在宋老太太怀里的宋楚宜,笑道:“小六儿今日刚过来,母亲思来想去也不知送你什么好。”说着就从旁边于妈妈手里接过一个描金匣子来:“这里头有一方端砚,还是当年你外祖给我的陪嫁,索性就送了你吧。” 宋楚宜连忙道谢,上前领了,交给一旁的黄姚。 谁知递到半空,不知是黄姚没接稳还是宋楚宜收手过快,那匣子咕咚一声落在地上,端砚在方格纹方砖上滚了几滚,裂成了几块。 众人都惊呆了。 黄姚似乎极震惊委屈,盯着宋楚宜不可置信的看了又看,瑟瑟发抖的跪倒在地,忙不迭的哭着求饶。 宋程濡与宋老太太听了宋楚宜的话,本就心情不好,被她这么一哭脸色就更差。 “哭什么?!”宋老太太皱了皱眉:“怎的连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 做不好就算了,脸上瞧着似乎还很是委屈不服。 宋老太太有些不满了。 二十七·站稳 屋子里霎时落针可闻。 宋程濡跟宋老太太都没说话,李氏已经忙不迭的扯了宋楚宜到一边看看她有没有伤着。 三太太察言观色了半日,还以为宋程濡跟宋老太太这是不喜宋楚宜,便掩嘴笑了笑,略微抬高了声音:“小六儿这暴躁脾气一向就是这样,这回想必是这个丫头惹了你?还是你母亲送的礼太轻了你不喜欢?瞧瞧这小丫头的可怜劲儿,你就饶了她罢!” 三太太云氏是个喜欢记仇的人,上一世因为她装病害的宋楚蜜受罚,她记仇了整整一辈子,有机会就落井下石。 可是这一世宋楚宜还以为随着老太太房里请安一事之后都改了呢。 李氏闻言手顿了一顿,余光瞧见宋老太太越发不善的神色,心中觉得扬眉吐气,面上却一副和善不忍:“三弟妹你说的什么话?小六不是这么没有眼色的,以往的毛躁都改了的。” 宋老太太不喜欢媳妇们之间耍心眼,更不喜欢大人对着小孩子用手段。 上回在宁德院三太太就对宋楚宜横眉冷目的,失了做婶婶的慈爱。 “好了!”宋老太太难得的沉了脸,看向三太太,眼里似有失望:“一个下人不懂事,也值得你教训侄女?我与你父亲又不是死的!” 三太太因为心直口快以往也总挨些训斥,可都是不痛不痒的,从未被老太太这么呵斥过,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由得脸就涨红了,急的眼泪都差点掉出来。 宋老太太发作了三太太,就转头看向一边手足无措的黄姚,呵斥道:“还不下去?!日后再这么毛手毛脚的,可仔细了!” 黄姚没料到老太太竟然毫不犹豫的就将事情定义成自己毛手毛脚,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还憋在肚子里,不由又惊又怕的看了李氏一眼。 李氏脸上的笑意也有一瞬的僵硬-----明眼人都看的出来黄姚刚才脸上那震惊委屈是指向宋楚宜的,可是老太太想都不想就呵斥了黄姚,看来是一点儿也没怀疑到宋楚宜头上去,这样的宠信,太过头了。 她这样想着,觉得着实有些心惊,看着宋楚宜的眼神三分警惕外加着还有七分审视。 屋子里一时有些安静,老太太刚呵斥了三夫人,大家都不想给三夫人没脸,也不敢触老太太的霉头,没人再开口说话了。 恰好此时大少奶奶黎氏带着众位姑娘们来了,进门就蜂拥着冲老太爷跟老太太行礼。 四小姐五小姐大方可爱、七小姐八小姐懵懂天真,九小姐跟十小姐被乳母抱着,还张着手要老太太抱,一下子就又将气氛扭转了过来。 宋老太爷喜欢孙女儿们,笑的慈爱可亲,这几个女孩儿里他又额外喜欢李氏所出的宋楚宁一些----五岁的宋楚宁平日里比只会惹祸的宋楚宜可听话乖巧得多了。 宋楚宁如以往一般倚在他身边,笑着问他:“祖父祖父,我刚瞧见六姐姐旁边的黄姚姐姐哭着出去了,她惹祸了吗?” 李氏有些惊慌,她不知道宋楚宁会不会语出惊人,可是她向来怕宋老太爷,不好开口打断,心中提了一口气,紧张的看着宋楚宁。 宋老太爷还没功夫在意一个犯了错的丫头,再加上心思都在宋楚宜说的那番话上头,闻言就点点头:“打翻你了母亲送小宜的东西,太粗糙了!” 他也开始不自觉的跟着宋老太太称呼宋楚宜为小宜,而这改变不过是几个时辰的事。 宋楚宁眉头微皱----虽说她觉得自己胸有成竹,可是一连几天,事事都不如同她所预知的那般,她有些浮躁了。 三太太被这些姑娘们一闹,面子上也好过了些,强忍着心里的酸涩,从身边丫头手里接过一个荷包,冲宋楚宜笑:“小六儿,你今日搬家,三婶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里头是一只玫瑰金戒子,你留着玩罢。” 三夫人还惦记着之前宋楚蜜的事,虽然后来已经证实了是乌龙一场,三夫人心里也清楚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却仍旧把账算在了宋楚宜头上,只送了一个金戒子。 这份礼,在长宁伯府这样的地方,实在有些低了。 按照以往,宋楚宜必定是要暴躁起来的-----她失了母亲,虽有李氏宠着,却总是觉得缺了什么,不自觉的低人一等。每逢遇上了事,敏感得像是只刺猬,动不动就炸了毛。 可是此时她稳稳的上前恭敬的双手接了那只并不算精致的荷包,笑的诚恳又感激:“多谢三婶。” 她脸上的感激之色众人都瞧的出来,不是作假。 老太爷就想起方才宋楚宜跪在他面前,双眼含泪的说以后一定会珍惜现有的生活,再不得陇望蜀的话来。 她并不是为着讨谁欢心而说,而是真正的在如此做。知行合一,宋老太爷瞧着宋楚宜更生了几分欢喜。 宋老太太看了三夫人一眼,笑着招手把宋楚宜唤至身边,朝大少奶奶笑:“你母亲的礼可还没送,你这做人媳妇的可要补齐!” 黎氏是大夫人的嫡亲媳妇,又是大夫人的内侄女,向来与大夫人感情极好。此刻闻言就忙站了起来,脸上带着几分腼腆:“前日听了消息,孙媳就已经备上礼了,母亲定然是另外备了更好的。” 大夫人为人谨慎之中带着几分精明,行事向来缜密。大少奶奶黎氏却全然又是另外一个样子,温柔腼腆,最是心软和善。 府里众人都喜欢她,老太太也看重她。 此刻她这么一说,老太太就笑了:“你送的东西向来没有不好的,我瞧瞧是什么。” 大少奶奶忙站了起来,额头上的花佃晃动,将她细腻白皙的脸映衬得更加娇美。她将丫头捧上来的托盘上的红布一揭,笑道:“前些日子大爷进羽林卫时,上头赏了一匹烟霞纱。我瞧着那纱颜色极好,就拿来给六妹妹做了套衣裳。” 她说着,徐妈妈已经将衣服拿过去给宋老太太过目了。 是天青过雨的颜色,透着光看似烟似雾,交领上镶着一圈珍珠,将略显素淡的衣裳衬得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宋老太太忍不住就赞叹了一声:“这针黹极好,怕是不下于内造了。阿姿,你这双手可真是巧啊。” 二十八·绸缪 大少奶奶脸就红得像是一只苹果,忙不迭的摆手:“不值当什么,六妹妹喜欢就好。” 她总是这样尽心,对府里众人向来和善可亲。大夫人曾经担忧过她的性子,去向老太太讨主意:“总是这样容易害羞,行事又动辄心软落泪,日后可怎么压得住人?” 老太太初时也担忧过,却终究觉得这是好事。心软总好过那些太精明的,便安慰大夫人:“日后慢慢改吧,谁一开始就是什么都会的?就冲着她那份把你当亲娘、把咱们府上的人当亲人的真心,你也要好好教她!” 大夫人得了老夫人的话,也不强逼着黎清姿改,大少爷等人又宠她敬她,是以她成婚将近二三年了,仍旧这样动不动就脸红。 老太太瞧她一脸腼腆,忍不住就笑了:“我这是夸你呢,你害羞什么?” 宋楚宜见黎清姿的脸越发的红,便忙笑道:“我喜欢大嫂送的衣裳,拿来当过年衣裳穿!” “哟!”大夫人掀了帘子进来冲着宋楚宜笑:“那看来大伯母送的这套,你是不穿了?” 她在外头就听见了宋楚宜说的话,此刻进来就看着宋楚宜假装恼了:“你大嫂的针黹是好,心思也巧,看来你大伯母的你是看不上了。” 她说着,却笑着从金环手里取过一个长阳木匣来递给宋楚宜:“你大伯母的手艺没你大嫂那么精巧,你可别嫌弃。” 上一世对她不闻不问的大夫人最近似乎对她格外热乎,不知道是因为上回花园里她替大夫人呵斥了五夫人立威还是因为宋老太太的偏爱。但是她乐得承这份情,闻言就含着笑捧了匣子,红着脸谢大夫人。 大夫人瞧了一眼呵呵笑的宋老太太,摆手笑:“先别谢,瞧瞧喜欢不喜欢。若是不合适了,我再改去。” 宋老太太就替她将衣裳拎起来一瞧-----桃红色绣翠竹的上衣、樱草黄八幅裙,绣工精致,样式精巧喜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这太贵重了......”宋楚宜有些不安的去瞧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 二夫人的笑脸也渐渐的挂不住了,她没料到大少奶奶跟大夫人会备这么重的礼,相比较起来,她给的一座端砚就有些拿不出手了。 最觉得丢面子的是三夫人,她拿的只是一只金戒子,估计还没一钱重,样式也不算好看。大夫人跟大少奶奶这一出手就把她反衬得格外小气。 刚才还被老太太训斥了,三夫人有些坐立难安,虽然没人说她什么,她却觉得自己受尽了冷眼嘲笑。 外头来禀报说晚宴已经备好了,宋老太太与宋老太太带着众人去缀锦添光堂用晚宴。 缀锦添光堂院门前已经亮起了两盏大红灯笼,瞧着就添了几分喜庆。内院也早已布置好,能瞧见天上已经上了柳梢的月亮。 世子爷已经领着几位老爷并众位少爷们候着了,见状忙上来请安。 宋玠一眼瞧见在宋老太太旁边的宋楚宜,上前几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来递给她:“六妹妹,听说你搬家了,这是送你的镇宅礼。愿你日后平安顺遂。” 他脸上带着浅笑,笑容真挚又诚恳,俊朗的脸上添的那道伤痕就越发的显眼。 宋楚宜觉得心里很有些过意不去,低着头不肯收:“三哥哥,我怎么好要你的东西?” 五夫人在府里嚣张跋扈横着走,老太太大夫人她们都不理她,虽是心疼宋玠兄妹,却也不好次次因为他们与五夫人起争执。宋玠他们几个的处境其实也不算好的,加上五夫人苛刻,宋楚宜心里不忍心。 宋玠脸上的笑脸一点一点的黯淡下来,垂着头有些无所适从。 成国公府被灭族,王瑾思就是个没有娘家的人,相对着,宋玠宋楚宾宋楚宥也是没有外祖家的人。 加上王瑾思还看不上伯府,对他们比陌生人还生疏些,他们心中多多少少都有些自卑。虽然伯府家风向来好,老太爷跟老太太也从来不短了他们的东西,可到底是不同的。 宋楚宜敏锐的察觉到了宋玠的失落,心中知道宋玠怕是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忙抬头道:“三哥哥你别乱想,我只是觉得你昨日已经给我送了药膏,如今又送我东西......” 宋玠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似是松了口气,将手里的东西塞到她手上:“这有什么?哥哥送妹妹东西,天经地义呀!” 宋楚宜在宁德院里的住处定了正房旁边的抱厦里,宋老太太本想将她安置在碧纱厨里,等东厢房那头收拾出来再做打算,可是后来想想还是作罢了。 她回去的时候徐妈妈已经准备好了热水,将她冻得冰凉的绣鞋脱了,忙服侍她泡了脚。 宋楚宜见出来迎接的不见黄姚,便问旁边的红玉:“黄姚呢?” “在房间里哭呢。”红玉难得的有了脾气,数落道:“不晓得她怎么有脸哭!小姐,咱们留着她怕真是后患无穷,她这个惹祸精迟早要坏事的啊。” 黄姚远没有上一世那样刁钻奸猾,做事耍心机都还流于表面。 宋楚宜嘴角漾开一抹笑,自己拿帕子擦了脚,转头冲红玉道:“你去把她叫过来。” 铺垫的差不多了,该收网了。 黄姚很快就站到了宋楚宜面前,她面有惶恐之色,哭着跪在了地上:“今日我真不是故意的,姑娘饶了我吧!” 她将头埋在地上,哭的呜呜咽咽的差点喘不上气,瞧着实在有些可怜。 宋楚宜面上仍旧带着和煦的笑意:“饶了你?饶你什么?” 黄姚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毛手毛脚的打破了二太太送您的端砚,当着老太太跟众位夫人的面丢了您的脸......” 宋楚宜点了点头,叹了口气伸手去扶她起来:“我知道你是不小心,可是老太太觉得你当着那样多的人连件小事都做不好,打算把你给打发到外院做粗使丫头呢。” 二十九·贿赂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今日老太太的脸色黄姚不是没看见。听闻此言就白了脸色,连话也说不利索了,不断的磕头求宋楚宜救命。 从姑娘们身边的二等丫头变成粗使丫头,这中间的落差可谓天差地别,黄姚再蠢,也知道老太太下了决定,二夫人怕是也没什么办法能让她回宋楚宜身边仍旧当二等丫头。 而不能继续在宋楚宜身边当差,那二夫人许下的那些好处就完全打了水漂。 家里哥哥的差事、自己日后的前途全都会没有。 她不由得哭的更狠了。 宋楚宜苦着脸摇头,脸上似是有不舍之情:“你别哭了,老太太下的决定,连大夫人也不敢不遵从,何况是我呢?纵然我肯替你去求情,怕也是没用的。” 黄姚从这话里听见了一线生机,就上前扒拉了宋楚宜的腿:“小姐,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您干什么我都陪着您呐!您可千万别不管我......” 宋楚宜弯下腰将她再次扶起来,咬了咬唇就道:“我自然知道你的好处。只是你也知道,我今日才搬进来,又怎么好一而再再而三的去麻烦祖母?况且我说话还未必有用。” 黄姚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团浆糊,闻言忍不住就又哭了起来:“那我可怎么办呢?” “也不是没有办法。”宋楚宜似乎真是很不忍心,下了很大决心似地,吸了一口气才道:“你可以试着去求求玉书姐姐。” 黄姚闻言,嚎啕就止住了,瞪着眼睛看着宋楚宜。 玉书是老太太身边的红人,在这府里很有几分脸面,连几位夫人都让她几分。她平时确实很能在老太太跟前说上话。 宋楚宜这好像是在真心为自己打算,黄姚想了想,又觉得有些为难的吸了吸鼻子:“可是......可是我人微言轻的,玉书姐姐怎么会帮我呢?” 说着,嘴一扁,又要哭出来了。 宋楚宜揉了揉额头,想了想就道:“这样罢,你就说是我说的,叫她帮个忙,在老太太那里帮你说几句好话。” 原本宋楚宜不这么说,黄姚也预备这么跟玉书求情的。现在听了宋楚宜这话,自然是喜得无可无不可,高兴得连给宋楚宜磕了几个头。 宋楚宜瞧了瞧外边天色,扬了扬下巴朝黄姚示意:“若是要去,就要快些。等晚了,轮到玉书姐姐上宿,她可没时间理你。” 黄姚心里比宋楚宜更急,老太太既是开了口要她走,明早就会同大夫人说了。 只能趁着这个时候去跟玉书求情。 她忙不迭的摸去了正院,急的连找汪嬷嬷商量一下都忘记了。 玉书本来没时间见黄姚这个今日刚犯了错的小丫头,可是一想到她是宋楚宜的丫头,日后还要打交道,便让小丫头领了她进来。 “有话赶紧说。”玉书虽然最是和气,可是也不是意味和气的人,见了黄姚哭哭啼啼的样子有些不喜:“今晚我当值,这可是偷了空过来的,你若是耽搁了我的时间害我受罚,我可不依的。” 黄姚不敢在玉书跟前弄鬼,啪嗒一下就跪倒在了冰冷的地板上不断磕头:“玉书姐姐,求您救救我吧!” 玉书没料到她忽然就跪了下来,愣了一霎才皱着眉头有些不喜:“你这是在做什么?!” 伯府重规矩,丫头之间哪怕隔着一等三等也都是一样的人,平时只是行个平礼,从未有小丫头跪大丫头之说。 现如今黄姚二话不说就给她跪下,她不但没有高兴,反而觉得警惕。 黄姚见她面色忽然严肃起来,心里不由更加慌张,原本还萦绕心头的一丝怀疑也霎时没了。 玉书是老太太身边最得用的大丫头,她就是老太太心情的风向标,既然玉书会这副态度,说明老太太果真是要打发自己了。 她泪如雨下,拽着玉书的裙角死不撒手,哀哀啼啼的哭了半日,把玉书哭的马上要耐心尽失了,才抽噎着道:“玉书姐姐,今日我在老太太房里摔了六小姐的端砚真不是故意的,您替我在老太太跟前求求情......我日后再也不敢了,一定好好在六小姐身边当差......” 玉书就明白了为什么,她有些好笑的看着黄姚,正要开口,就见黄姚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绞丝三环白玉镯来。 “你干什么?”她一眼就瞧出这个玉镯不是凡品,肯定不是一个丫头能有的,心中的疑虑就丝丝缕缕的冒了出来。 黄姚讨好的将那玉镯往玉书手里塞,一边塞还一边紧紧地握住了玉书的手,生怕她会推回来。 “玉书姐姐,您替我在老太太跟前说说情.....”黄姚眼里溢满希望,咬咬牙又承诺道:“若是我还能在六小姐跟前呆着,日后一定好好孝敬您!” 这只绞丝三环白玉镯玉质通透、雕工细腻触手温润,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 玉书原本推拒的心思就忽然熄了,将玉镯塞在了袖子里,冲她点点头:“你回去罢,我会替你同老太太说的。” 黄姚得了这一句,如闻天籁,提到了嗓子眼的心就放回了肚子里。也顾不得其他了,絮絮叨叨的拉着玉书又说了许多好话。 玉书只是静静的听着,再没有初时的不耐。 等黄姚说的差不多,玉书就再次笑着冲她道:“我该去伺候老太太了,出来这么久,老太太问起来怕是不好回话。你的事,我会同老太太说的。” 黄姚欢天喜地的不断点头,毕恭毕敬的送玉书出了门,才又偷偷的摸回了抱厦。 她捂着犹自跳的飞快的胸口,兴高采烈的同青桃说了玉书答应帮忙的事-----至于她还送了玉书绞丝三环白玉镯的事,她留了个心眼,一个字也没提。 饶是如此,青桃也骇的面色灰败,只觉得背后冷汗透湿了衣裳。 若真是她料想的那样,那六小姐这心机当真是深不可测......她有心提醒黄姚几句,可是想到宋楚宜那冰冷得有些渗人的眼神,到底一个字都没敢说出来。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三十·恶意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次日一大早,许嬷嬷就同玉兰一同过来问宋楚宜梳洗了没有,老太太那边等着她过去用早饭。 因为初来乍到,老太太怕宋楚宜会不习惯。 宋楚宜已经被徐嬷嬷逼着抹了珍珠白玉膏,闻言忙道:“好了好了。” 玉兰笑着将她屋里的人扫了一圈,停留在黄姚身上的视线明显比别人长些。 宋楚宜心中清楚,面上却什么也不显,仍旧高高兴兴的问道:“今日祖母不是要去忠义将军府赴宴吗?” 玉兰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一遍,见她穿着胭脂色交领比肩小衫、底下穿着霜色襦裙,腰间系着兰色宮绦,带着缠双鱼玉佩,打扮得喜庆又庄重。目光中就露出些惊艳之色来,笑着点头道:“六小姐果然是天生的小美人儿,怎么打扮都好看。正是因为今天要去赴宴,老太太遣我过来给您选衣裳呢,现在看来哪需要我选?咱们六小姐自己选的就再好不过了!” 短短几日,宁德院从上到下对待宋楚宜的态度变化尽显,青桃越发的低眉顺眼起来,只求能安稳度日。 黄姚却不同,她心中觉得宋楚宜待她不同,昨日因为端砚引发的惶恐也在玉书的承诺下烟消云散,此刻听说宋楚宜竟要一同去赴宴,不由得张嘴啊了一声:“不是说只有四小姐五小姐去,怎么连我们六小姐都要去?” 玉兰不着痕迹的看了她一眼,却并不兜揽她的话,装作没听见一般笑吟吟的拉了宋楚宜起身:“只怕老太太等不及了!” 抄手游廊一路都有小丫头在喂鸟,叽叽喳喳的十分热闹,见她过来都蜂拥着上来抢着替她打帘子。 宋老太太恰好洗漱完毕,见她来就笑着拉了她在身前坐下:“昨夜睡的可好?大清早的那些清雪的没吓着你?” 宋楚宜忙回了:“并没有的,等我醒了她们才开始拿了倒钩清雪的。” 宋老太太点点头,目光似不经意的掠过一旁跟着她来的庆涛黄姚,道:“你跟前总跟着这两个丫头,想必是你得意的?” 青桃黄姚被点了名,俱都提起了精神。 宋楚宜就笑:“她们俩跟着我许久,一个管着我屋里的钗环首饰,一个管着我的衣裳,都是好的。” 管着钗环首饰...... 宋老太太的目光猛然锐利起来,随即却又若无其事的叫玉兰摆了早膳。 才用完,大夫人已经带着大少奶奶来请安了,随即二夫人等人也都来了,宁德院瞬间热闹起来。 老太太瞧了瞧宋楚蜜与宋楚宾,就有些想要皱眉。 宋楚蜜还好,今日穿着竹青色的交领褙子,配着玉色罗裙,既不过分招摇却又不失了身份。宋楚宾就打扮得有些花哨,大红色撒墨玉兰花褙子,底下是同色的百褶裙,头上珠翠满堆,步摇还在乱晃。 但宋楚宾毕竟有个极为不负责任的母亲,出现这种纰漏也是难免的。宋老太太想了想,就冲她们姐妹笑了:“隔间里养了几盆水仙,恰好都开花了。你们要是看着好,就搬盆回去养着。” 一边又冲玉兰使了个眼色。 玉兰忙笑着将几个小姐都引进隔间去玩。 宋楚宾察觉到宋老太太看她时候的不满,不免有些惊慌的看了乳娘一眼。 玉兰却已经招呼小丫头端了蜜饯干果并几色糕点上来,一边还笑着冲宋楚宾道:“五小姐,我们有个鞋样子的花样描的不是很好,您抽空给我们瞧瞧?” 五夫人不靠谱且尖酸刻薄,宋楚宾自小就被养的怯懦没主见,闻言忙点头:“我今日刚刚给乳娘......。” 之后却不再说了,瑟缩的看了她乳娘一眼,由玉兰牵着出去了。 宋楚宜就偏头看了宋楚宾的乳娘一眼,若是她没有记错的话,上一世宋楚宾并没有出嫁成功,她的乳娘勾结了外头庄头的儿子偷了宋楚宾的贴身衣物...... 宋楚宾百口莫辩,没有等到宋老太太表态就一根白绫吊死在了房间里。 宋楚宾的乳娘却也正好在观察她-----这个六小姐确实不同了,瞧人的时候眼神清亮,不到必要的时候几乎不开口......五夫人在她手上吃亏看来也不全是因为倒霉。 她想了想,笑着凑上去替宋楚宜添茶:“六小姐刚搬家,住的还惯吗?” 宋楚蜜同宋楚宜姐妹们的丫头都只在请安时露了个面,就出去等着了。只有宋楚宾带着乳娘进了隔间,这也是因为她与乳娘亲密的缘故。宋楚宾有个那样的母亲,宋老太太就默许了她的乳娘贴身跟着伺候。 也因为这个,这个乳娘邱嬷嬷在各房夫人小姐跟前都有几分薄面。 宋楚宜就展颜笑了笑:“多谢嬷嬷关心,老太太待我很好,我住的惯。” 邱嬷嬷殷勤的往前凑了凑,又将宋楚宜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疑惑发问:“怎的姑娘没带我们少爷送的玛瑙镶珍珠镯子呢?” 宋玠送她礼物的事还是昨晚才发生的,但是邱嬷嬷却知道,而且还知道具体送的是什么! 宋楚宜联想到这个嬷嬷的攻击性,心中警铃大作,不动声色的摇了摇头:“昨晚回去太晚了,东西都在嬷嬷那里收着,我还没打开瞧呢。嬷嬷怎么知道是个玛瑙镶珍珠镯子?” 邱嬷嬷愣了一下,紧跟着就笑:“三少爷他不知道送什么好,特意来问了我们姑娘,我也是听到了一两句。” 宋楚宜也就不再多问,点了点头转过头去与宋楚蜜说话。 玉兰不一会儿也将宋楚宾带了回来,彼时宋楚宾身上衣裳没变,头上的首饰却减了许多,发髻也挽了一个简单些的反绾髻,更显得俏丽干净,比起刚才的那番妆扮上了不止一个档次。 玉兰方才将宋楚宾带出去,应该就是去给她重新梳妆打扮了。 屋里众人都发觉了这一点,转过头去看着宋楚宾,似乎有些惊讶。 宋楚宜注意到,宋楚宾瞧向邱嬷嬷的时候,眼里明显有些不安畏惧。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三十一·遭遇 这个邱嬷嬷不是个简单角色啊,想到刚才她过问宋玠送的礼物,一副很关心的样子,宋楚宜直觉这里面有问题。 她想了想,侧过头去问宋楚蜜:“怎么五姐好像很怕她的奶娘?” 宋楚蜜显然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一点,见邱嬷嬷正附在宋楚宾耳朵旁边说着什么,宋楚宾脸色越来越差,就皱眉喊道:“五妹!” 宋楚宾浑身一激灵,似乎被吓了一跳,诚惶诚恐的点头应和:“是,四姐。” 邱嬷嬷说话说到一半就被硬生生的打断很是不满,下意识的板着脸就要开口,等想到这里是老太太的地界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愤怒,陪笑着看着欲要迈步却又不敢的宋楚宾:“四小姐叫您呢,您快过去吧。” 宋楚宾松了口气,忙坐到了宋楚蜜与宋楚宜身边。 还没等她们聊几句,外边紫薇就笑着进来瞧了她们一眼,笑道:“该动身了。” 老太太同宋楚宜是一辆朱缨华盖车,大夫人带着宋楚蜜与宋楚宾两个又另外乘了一辆青帷八宝车。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到了位于中顺路的忠义将军府,才发现忠义将军府门前车水马龙,门前投拜帖之人络绎不绝。 宋老太太端坐车内,见了苏府门前的繁华景象有些不喜-----苏府是凭着对太祖的一点子恩情起的家,传到现在爵位也只是个三品的将军了,还并没有什么实权,怎么做事这样高调? 她若不是冲着苏老太太毕竟也是个超品的诰命夫人,还有英国公夫人的面子,是决计不会来的。 眼尖的苏大太太已经瞧见了伯府的马车,亲自叫小厮开了路扶着宋老太太下了马车,笑得一脸灿烂:“哟,老祖宗您可来了!身子还是这样健朗,老太爷可好?可惜他人多事忙不能赏光,这府里的爷儿们都巴不得向他讨教讨教学问呢!” 苏大太太是贵妇圈里的人精,一张嘴巴极是爽利,为人办事也尚可,宋老太太就应景的笑:“你可别在我跟前弄鬼,别人不知道,你们还能不知道?他忙的脚不沾地,还有空来吃酒?近来吃酒哪回不是大郎二郎替他去的?” 苏大太太就作势要打自己嘴巴,伸长了脖子往宋老太太身后瞧,一把拉了大夫人笑个不停:“是我该打是我该打,竟连老太爷也埋汰起来了!”一面又瞧着宋楚蜜几个,瞪圆了眼睛嘴巴微张:“怨不得我们家老祖宗说这满京城就数您会调教女孩儿们,瞧这一个个出落的水灵灵俏生生的,我瞧着爱也爱不过来了!” 她见宋楚宜站在宋老太太身边扶着宋老太太的一只手,就猜到这个恐怕是与宋老太太最亲近的,就亲热的执了宋楚宜的手,笑道:“尤其是这个小姑娘,年纪小小的,竟全没我们府里那几个的浮躁,真是难得!” 一路下来几乎就她一个人在说话,还能有不冷场不讨人厌的本事,也是难得。 大夫人笑着拿手戳了她的额头:“你呀你,一张嘴真是就没个停的时候,树上的雀儿也比你安静些!”一面又介绍起来几个女孩儿:“这是我们家几个孩子,行四行五行六。” 此时苏大太太已经引着宋老太太等人进了花厅,闻言忙使人拿上见面礼来。 宋楚蜜姐妹几个纷纷行礼道谢。 外面又有丫头来报说镇南王府的王妃县主来了,苏大太太闻言忙向宋老太太谢罪:“对不住了老祖宗,我出去迎一迎。” 宋老太太微笑颔首。 花厅里摆着十二扇开的泥金仕女屏风,厅里的六扇门通通敞开,每扇门旁边都摆着一只半人高的汝窑白瓶,插着鲜花。 摆设布置得都不错,用具却实在有些奢侈了-----苏家现在爵位既已只是个虚位,又没人在科举一途上有所成就,却仍旧照着侯府伯府的规格来行事,只怕是招人眼红。 英国公夫人何氏也到了,她见了宋老太太就忙上前来问好,又笑:“亏得芸娘她也应付得来,瞧瞧这一大堆子人,光是女眷这边的宴席怕也要开个**桌。” 宋老太太察觉到何氏对苏大太太的夸赞,含笑点头:“是不容易。” 何氏也不敢再过分的夸,就笑着看向旁边的几个女孩儿:“老太太今日舍得把这些掌珠带出来了?平日里藏的可严实,像生怕被人拐走了似地。” 京城盛行各种宴会茶会赏花会,可是宋家的姑娘们极少参加。 宋老太太笑着让宋楚蜜带着两个妹妹向英国公夫人请安,笑道:“别人少见,你还少见了她们不成?她们姐妹都是不喜出门的。” 何氏大概猜到了今日赴宴宋楚蜜跟宋楚宾会跟来,她们二人都到了年纪相看人家了,总要慢慢参加些宴会混个脸熟。却没料到年纪尚小的宋楚宜也会被带着。 她觉得以往似乎有些小瞧了这个宋六小姐了,这么一想,脸上的笑容就更加热切了一些,除了将宋楚宾宋楚蜜夸了一遍,就是拉着宋楚宜瞎聊。 苏大太太很快陪着镇南王妃进来,她忙前忙后的在镇南王妃跟前服侍,像是一个不会停下来的陀螺。 一直没开腔的宋楚蜜不由得想笑,扯了扯宋楚宜的手,转头就瞧见大夫人警告的眼神,不由得歇了看热闹的心思。 这屋里数宋老太太辈分最高诰命也最高,镇南王妃于是就坐在了宋老太太旁边,她上来先朝宋老太太请安:“老太太最近好呀?” 镇南王身份特殊,是开国以来唯一的一个异姓王,如今的镇南王更是手握重兵,朝中众人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宋老太太也是看镇南王妃与英国公夫人都会来的面子上,才答应赴宴。 此刻见了镇南王妃,宋老太太脸上的笑就更加深了些,点头道:“都好。你瞧着气色越发好了。” 镇南王妃就笑:“别人说我不信,老太太既这么说了,那肯定是真的了。我就乐呵一回,” 又回身去招呼两个女儿上来打招呼:“她们俩总这样叫人操心,上回的事我还要罚她们呢。” 三十二·人精 宋楚宜顺着镇南王妃的纤纤玉指看去,就瞧见一脸忿忿之色的叶云岫。 前世里的那场纷争也就浮现在了脑海里-----叶云岫是镇南王的嫡长女,五岁就被圣上下旨亲封了县主,是大周朝年轻的贵女里最有脸面的之一。 上一世她去李氏家里做客的时候,因为沈清让而跟叶云岫大吵了一架,还伸手把叶云岫的脖子给挠伤了......叶云岫因为当众出了丑而大感愤怒,哭着回了家。 后来的事......后来自己就被宋老太太忌讳了,又出了与宋楚蜜争执的事情,她一步步迈向了李氏替她铺好的作死之路,再也没能回过头。 宋老太太不动声色的瞧了宋楚宜一眼,笑道:“小孩子之间胡闹,我们家小六儿从小被我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还望王妃看在老婆子的面上,饶了她这一次。” 宋楚蜜与宋楚宾皆不可置信的抬头飞快的瞧了宋老太太一眼,做梦也没料到宋老太太竟会为了宋楚宜把责任都推到自己“宠坏了”的缘故上。 镇南王妃脸上的笑意也有一瞬间的停顿,转头却笑的更加甜了,连眼睛也弯弯的,一手拉了宋楚宜在身前,嗔道:“瞧瞧,老太太都说你被宠坏了脾气不好,你自己认不认?”顿了顿又笑:“你可千万别说自己没错,我们阿岫在家里哭的连眼睛也肿了,这回就是来找你‘报仇’的呢。” 镇南王手握着府君卫、府军后卫、府军前卫三卫的兵权,同时又是世袭罔替的异姓王,身份不可谓不尊贵。 可是镇南王妃在宋老太太跟前却给足了面子。 宋楚宜知道是为什么------镇南王嫡次子不久之后就要去福建领兵,而福建总兵崔绍庭正是博陵崔氏嫡系,博陵崔氏又是长宁伯府的姻亲。在福建这样遍地是倭寇的地方,一不小心被整一下可能就连命也保不住,拜个码头是有必要的。 更别提镇南王世子-----如今尚了荣成公主的叶景宽,日后若是要进都督府寻个职位,也得与如今任着户部尚书的宋程濡打好关系。 镇南王妃不遮不掩,明说了叶云岫是受了委屈回的家,却绝口不提其他,认同了老太太所说的小孩子之间胡闹的原因,给足了宋楚宜脸面。 宋楚宜自然知道就坡下驴的道理,当下红透了一张脸,惭愧的去给叶云岫道歉。 她诚心诚意的在叶云岫跟前行了礼,倒是把叶云岫惊得不住往后退。 镇南王妃不免又多看了宋楚宜两眼,忽然有感而发:“不知为何,今日一见,我倒是好像见到了当年的汀汀,小六儿她越长越像她母亲了。” 崔汀汀,博陵崔氏的嫡女、宋楚宜的母亲,不管是美貌还是德行,在京城都是出了名的,向来惹人喜欢。 宋老太太知道镇南王妃话里的意思,不过点头微笑。 叶云岫被宋楚宜这番道歉惊得半响不能言语,好容易才反应过来,气的面色通红:“谁要你道歉!你这个......”她想说两面三刀的坏人,想了想没敢说出口。 撇开之前因为沈清让的恩怨不提,宋楚宜还是很喜欢叶云岫的,叶云岫是真正的被娇养的大家千金,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也不会凭着身份地位给你难堪,更不会装着喜欢背后就给你捅刀子。 此刻被叶云岫嫌弃了她也不觉得难堪,毕竟之前为了沈清让她可是骂的叶云岫哭着回家了.....想到这里她总觉得有些惭愧,毕竟她算起来已经活了四十多年了,论起年纪都跟大夫人差不多了,不好再欺负一个才十一二岁的女孩子。 “上次的事情真的是我不好,都怪我口不择言......”宋楚宜厚着脸皮去拉叶云岫的手,睁着两只黑白分明的葡萄似地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瞧着她:“云岫姐姐原谅我吧,若是您实在消不了气,打我几下也是好的。” 她这样可怜巴巴的神情,像极了叶云岫家里养着的一个肥肥胖胖的波斯猫,每回偷吃了小鱼干就露出这样的表情来。 叶云岫心软了,才刚剩下些的不忿也烟消云散,不自在的将右手抽出来,瘪着嘴道:“算了,看在你年纪小不懂事份上,不跟你计较。” 镇南王妃哑然失笑,看了一眼宋老太太,心中却泛起了嘀咕。 这个宋六小姐可真是个小人精啊,居然晓得自家女儿吃软不吃硬,像是吃定了叶云岫一样...... 宋老太太脸上也浮现出满意之色来-----能屈能伸,晓得在什么时候该服软,这才叫做识时务。 大夫人也笑着招手将宋楚宜唤至身边,搂着她冲叶云岫笑:“这小丫头呀就是嘴巴不饶人,心地是极好的。我们云岫县主大人有大量,就饶她这么一回罢,不然回去了,老太太可不知要怎么罚她!” 叶云岫听说过伯府规矩严,虽说之前的确恨宋楚宜恨得牙痒痒,但是现在却不气了,闻言看了自己母亲一眼,微红着脸低头:“我不生气了。” 大夫人最后一句话成功的连叶云岫心里的最后一点疙瘩也消掉了,镇南王妃深深的瞧了大夫人一眼,不免感叹宋家的人果真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苏大太太恰到好处的哈哈笑了一声,语气很是轻松愉快:“这些闺中的小女孩儿们闹别扭又和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想当年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没少惹那些手帕交生气。” 众人都笑着点头。 “既是姑娘们又和好了,不如出去玩玩?我们待会儿要看戏,你们年纪轻怕是不喜欢跟着我们,恰好我们府里花园子里搭了几架秋千,你们也可以去打秋千玩儿。”苏大太太含笑看着众位姑娘,又道:“我使人把园子收拾起来,随你们打秋千也好,划船也好。” 众人没料到苏家竟会叫小姑娘们自己玩,不由得都欢呼雀跃起来。这样的机会是很难得的,连云岫县主也忍不住笑着看了看旁边的妹妹。 三十三·偷听 姑娘们都一脸的欢欣鼓舞,又是主人家开的口,自然没有回绝的道理,所以纵然有些主母们觉得奇怪,却也没有开口反驳。 宋楚宜却本能的觉得有些不对,微笑着站在宋大夫人身边摇头:“我太小了,祖母说打秋千容易滑倒。我还是跟着祖母跟大伯母罢。” 没料到这个年纪才七岁的小女孩儿居然会不愿意去玩耍,苏大太太的脸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不过很快这一点点不自然就从她的脸上隐去了。 “老祖宗果真教得好。”她哎哟了一声,啧啧称奇:“怪道宋贵妃跟琳琅一个个都出落得那样风流标致。” 镇南王妃也有些意外,看了一眼旁边明显带着向往之色的宋楚宾跟宋楚蜜两姐妹,不由掩嘴而笑:“宋六小姐这年纪小小的,行事倒真的谨慎老成,就跟她是姐姐,宋四小姐跟宋五小姐反而成了妹妹似地。”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吵的人头疼,宋楚宜就低下头状似羞涩的笑:“我......我只是怕再得罪云岫姐姐......” 众人不由一愣,随即就哄堂大笑。 “哪里就至于如此。”苏大太太亲热的携了她的手,笑着站起身来:“云岫县主温柔可爱,你也是冰雪聪明,正该好好一起玩才是。” 一面却已经将苏府的姑娘们都叫过来了。 苏家的姑娘们名字都很有趣,三姑娘叫苏沉香、四姑娘叫苏青艾、五姑娘就叫苏半夏。 云岫县主越听越耳熟,旁边的云依目光沉沉的盯着几个苏家姑娘半响,嘟囔道:“怎么全是药?” 苏大太太等众人都见过礼了,就再吩咐了苏家几个姑娘们小心照应之类的话,将她们亲自送出了花厅,目送着她们朝花园的方向去了才回身。 苏家在太祖时期就赐了爵位,这座府邸是随着爵位一同赐下来的,听说是前朝哪位尚书家的宅邸。 过了月亮门就有一颗四五人才可合抱的大榕树,上头居然还流窜着几只松鼠,见了人也不怕生,扬着一颗小脑袋歪着看人,极其镇定。 小姑娘们不免觉得惊奇,一时气氛热烈。 再往里走,就能瞧见一座不算小的人工湖,湖中央是一座八角亭,四周都垂着帷幔。 想必刚才苏大太太说的划船,就是指这里。 湖里已经冒出了许多不知名的漂浮着的紫色的花朵,硕大如碗,东一朵西一朵的飘在水面上,增添几分颜色。 哪怕是见多识广的云岫县主也不由得赞叹了一声:“真是美呀!” 苏家几位姑娘们显然已经是见惯了,见云岫县主喜欢,不免带着笑意给她解释:“本来祖父说那颗榕树上的松鼠不好留,怕会咬着人,是父亲觉得有几分意趣,才留下的。这湖里的花也是父亲去江南时求回来的种子,春夏开花,等天气再暖和些,满湖都是这样的花。看着倒是漂亮,可也惹蚊虫,我们天气热了就不耐烦来了。” 云岫县主没什么架子,闻言就笑着点头。 反而是云依神色冷淡的瞥了苏半夏一眼,嘴里又嘀咕了一句:“附庸风雅!” 苏大老爷领着忠义将军的爵位,没什么实权,平日里也就是遛遛鸟斗斗蛐蛐儿,其他高雅的他不耐烦玩也玩不来,是以众人提起他,总评论他一句附庸风雅。 苏家的几位姑娘们都觉得有些尴尬,又不能回嘴,一时气氛就冷了下来。 还是嬷嬷们来请她们去打秋千,气氛才缓和了一些。 “你下次若再说这些不知轻重的话,就别再出来了!”云岫县主忍不住,低声呵斥起了叶云依:“回去我要同父王说!” 叶云依没有说话,目光黯淡的垂首跟在她身后。 宋楚宜不喜欢打秋千,看着秋千就觉得头痛,也容易想起一些不好的事,就干脆坐在假山后头的石凳上发呆。 假山前头那片空地上莺声燕语欢笑声不断,这头却安静得可以,仿佛是两个不同的地方。她正松了一口气,就忽然听见不远处的山洞里传来一个隐约有些熟悉的声音:“事情办的怎么样?不会出什么纰漏吧?” 她直觉哪里不对,赶紧冲跟着的青桃黄姚示意噤声。 青桃还好,黄姚却直觉的想大声叫起来-----她的想法很简单,小姑娘家家的,躲在这里听壁角,又当着这么多名门闺秀,日后名声肯定要坏透了。 可是宋楚宜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几乎立时就转身盯着她,目光狠厉决绝,她顿时吓了一跳,嗓子就跟忽然哑了一样,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了。 “不会的,他们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从西北军饷那边下手。”随即响起的声音低沉沙哑,腔调又极其怪异,听起来像是在唱山歌。 青桃跟黄姚都是一脸茫然,宋楚宜却浑身就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她上一世做了二十几年的英国公夫人,经常跟福建那边沿海的人打交道,自然听的出来,这个男子说的分明就是闽南话! 西北军饷......她惊得站在原地半响没敢动弹,只觉得冷汗不断从额际渗出。 “今年也幸好巧了,西北那边出了这个幺蛾子。章天鹤这个傻子屁股还没坐热呢,恐怕就要先掉脑袋。”那个操着一口闽南话口音的男人说完这一句,就哈哈笑了两声。 宋楚宜已经冷汗涔涔,知道不可再继续冒险听下去,便轻轻摆了摆手,带着两个丫头轻手轻脚的拐过了假山,确定那座小假山里的人不可能追出来之后,才朝着秋千架那边拔腿狂奔。 青桃黄姚差点跟不上她。 宋楚蜜见她跑的快,不由有些好笑:“才刚说不玩,怎么又跑过来?可见是口是心非。” 宋楚宜垂着头没说话,心还跳的飞快,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甲已经将掌心掐出了几道红痕。 今日忠义将军府是摆宴,前来参加宴会的人少说也有一二百,能进后院的却大概不多...... 三十四·跳湖 才刚抬起头,她就瞧见她刚刚走过来的那座假山后头,转出了几个人来。 看方向应该就是刚才在山洞里说话的那些人了,她极力的回想了一下,却无论如何也在记忆里搜不到这几个人,更加猜不出这几个人与忠义将军府有没有联系。 这就是上一世没带脑子的下场,她垂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他们并没往这个方向瞧,似乎是要直接穿过拱桥,往二门那边去-----男人们的宴席应该是摆在正堂那边。 能在后院中穿梭自如,纵然不是主人,也必定是与主人家关系匪浅。 宋楚宜想着这一场来的有些蹊跷,上一世又并不存在的宴席,面色有些复杂。 黄姚却已经忍不住开口了:“小姐,您刚才......” 她话还没说完,宋楚宜已经转头毫不犹豫的低声呵斥:“闭嘴!” 没料到宋楚宜忽然这么疾言厉色,黄姚先是一愣,随即就委屈得红了眼睛,咬着唇一副不服的样子。 真是愚不可及,这样的丫头就算没有坏心,带在身边也迟早要坏事。宋楚宜抬眼看她们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那几人眼看着就要过拱桥了,可是拱桥那头却又忽然蹿上来几个半大少年,叽叽喳喳的将他们围在了中间。 那几个少年里,沈清让赫然在列。 竟是认识的...... 她正想开口打探些什么,就听见身后的云岫县主欢快的喊了一声“七哥哥”,冲着沈清让挥起手来。 沈清让见了她似乎也是很开心,丢下那几人就往这边跑。 她们这些有通家之好的世家之人对于小孩子之间的男女大防看的并不重,是以这些年少的小男孩经常会来寻她们玩耍。 沈清让脸上的笑意在见到了宋楚宜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没好气的看了一眼宋楚宜,朝地上呸了一声就道:“晦气!怎么又遇上你这个讨厌鬼?” 宋楚宜记得前几日是何氏亲自去的长宁伯府,游说了宋老太太来忠义将军府。现在沈清让又似乎与方才那假山里说什么西北军饷的人很熟...... 她低着头在想英国公府在这里面扮演的角色,叶云岫却觉得她是被沈清让这么说面子上有些过不去了。 “七哥哥,你这是打哪儿过来?”叶云岫笑着转移话题,好奇道:“怎么先前没见你?” 沈清让不敢在叶云岫面前耍脾气,忙撇了宋楚宜,道:“苏振他们在打年糕呢,我瞧着新奇,跟他们玩了一会儿才过来。” 宋楚宜自然也没心思理他,想了想就去问宋楚蜜:“四姐,我去找祖母跟大伯母了,你跟五姐一同去吗?” 宋楚蜜与苏家的几个姑娘玩的正热火朝天,闻言也没顾得上她:“我们再留一会儿,你自己回去吧。” 宋楚宜没有勉强,带着青桃跟黄姚往花厅去。 还没走出几步,花园里卷棚内就响起女子尖锐的尖叫声,将一众玩的不亦乐乎的姑娘们都给惊得安静了下来。 正与沈清让说话的叶云岫也面露惊疑的看向苏家的小姐们。 那边上还在说话的拱桥上的几个人似乎也听见了声响,都迈步飞快的走了过来。 “怎么回事?”为首的一个穿着白蟒箭袖的年轻男子背着手,目光有些不善的看向苏沉香。 苏沉香触及到他的目光先忍不住将头缩了一下,讷讷的喊了一声大哥,面有难色。 苏沉香叫他大哥,是苏家的大少爷?宋楚宜再次看了一眼旁边几个一言不发的跟着苏大少爷的人,只觉得满头雾水。 苏沉香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在场的众人再蠢都知道估计这涉及人家家里的私隐,不由纷纷说要出去寻长辈去。 苏沉香不敢拦,连多玩一会儿这样的客套话也说不出来,苦笑着与几个妹妹安排姑娘们往外走。 正当此时,才刚安静下来的卷棚却又响起了尖叫声,随即卷棚旁边摆着的瓦盆乒乒乓乓的碎了一地。 苏家大少爷脸色越发的不善,连客套也顾不上,疾步朝卷棚走去。 他才走出去十几步,卷棚的门已经被撞开了,里面猛然蹿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来,以极快的速度跑向姑娘们这边。后头还跟着一连串的丫头婆子。 苏大少爷伸手拉都没拉住她,她挣扎了几下就挣脱了苏大少爷,很快就跑到了正对卷棚的湖边,朝着跟过去的苏大少爷高声呵道:“你别过来!都别过来!” 她的头发很长,盖住了半边脸,只露出的半边脸上隐约有许多伤痕。 “陈姑娘!?”一直被惊得不能出声的叶云依脱口而出,转头看着苏沉香,似乎不可置信:“那不是你们表姐吗?她怎么弄成这样?” 叶云岫也怔怔的看了半响,似乎想过去又停住了脚。 苏大少爷耐心已经被耗尽,加上今日这花园里都是些名门贵女,陈姑娘闹的这一出显然叫他没法善后,不由怒道:“你闹够了没有?!还不快回去!” 那些跟着的丫头婆子也都蜂拥上前,想拉陈姑娘。 陈姑娘如避蛇蝎的躲过那群丫头婆子的手,往后再退了几步,差点脚一滑就跌进湖里。她看着那些还要上前的丫头婆子,哭喊着厉声道:“苏树,你没有良心!你们苏府的人,没一个是好人!” “你发什么疯?!”苏家大少爷咬牙切齿的瞪着旁边的丫头婆子们,怒道:“还不把她拉走,丢人现眼的还不够么?!” 苏家的丫头婆子不敢耽误,又纷纷上前去拉陈姑娘。 陈姑娘挣扎得厉害,最后竟返身一跃,噗通落进了湖里。湖里很快溅起巨大的水花,陈姑娘应该是不会水,在湖中挣扎了几下就不见了踪影。 宋楚宾胆子小,见状吓得厉害,连叫也叫不出来的软倒在了邱嬷嬷身上。 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儿去,胆小的已经有吓得哭出来的。 苏大少爷也被陈姑娘的这一跳惊得退了两步,反应过来就忙指使会水性的婆子们跳下水去救人。 三十五·秘密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出了这样大事,苏家小姐们无力做主,苏大少爷也没法稳住受了惊吓的姑娘们,苏大太太很快就带着苏二太太飞快的赶到了现场。 陈姑娘被捞起来的时候已经没意识了,瘫在地上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眼看着就不行了。 叶云依提步要往那边走,却被叶云岫拽住。 “姐姐!”她有些不能置信的看着叶云岫,低声道:“陈姑娘帮过我们!”说到后来,面上已经带了些恳求之色,眼睛也水汪汪的。 宋楚宜忽然想起了这位陈姑娘到底是谁。 陈锦心-----苏老太太的外孙女、前福建长乐参将陈君安的独女。陈君安前几年在抗倭之时以身殉职,他的妻子苏云溪就带着孤女投奔了娘家。 苏大太太面色极差,几乎端不住素来和善的面孔,厉声吩咐那堆已经瑟瑟发抖的丫头婆子:“快将人抬下去!” 面向受了惊的贵女们时却又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她甚至还拉了叶云岫在怀里,愧疚又似无奈的冲众人苦笑:“这丫头前阵子开始也不知是怎么了,天天可着劲儿的闹。今日也不知是怎么又跑出来了,冲撞了各位娇客......” 小姑娘们根本听不进去,连叶云岫也脸色灰败。 陈锦心很可能连命都保不住,苏大太太漠不关心的态度着实把这些平日里被娇养着的千金小姐吓得有些寒心。 宋楚蜜一手拉着宋楚宜,一手拽着宋楚宾,勉强稳定了心神冲苏大太太提要求:“苏伯母,我们想去找祖母......” 其他的姑娘们听了宋楚蜜的这句话也炸开了锅,纷纷开始同苏大太太说要找各自长辈。 苏大太太焦头烂额的哄她们安静,好容易才把这帮小姑奶奶稳住了一些,苏二太太就凑上来脸色很有些不好的说:“老太太出来了。” 宋老太太与镇南王妃一来就说要去与苏老太太打个招呼,可是苏大太太以苏老太太在养病为由回绝了。 此时苏老太太竟出来了,这说明老太太没病。 苏大太太几乎气急败坏的说了一句:“什么?!”立即就带着人掉转头往假山内里走去,她心知苏老太太若是此刻出现在人前,会掀出多大的风浪来。 苏老太太那个爱女如命的老顽固若是知道陈锦心跳湖了......她越想越烦,连那些正扎堆窃窃私语的名门闺秀们都顾不上了。 可是她才走到一半,苏三太太就皮笑肉不笑的迎了上来:“哟,大嫂这是找老太太吧?不巧了,老太太到前厅去了。” 前厅?! 苏大太太只觉得头晕目眩,差点支撑不住倒在地上。她狠狠地剜了苏三太太一眼,怒极反笑:“苏府出了事,对你有什么好处?!你以为你可以全身而退吗?” 苏三太太朝着她冷笑不已,施施然的抚了抚头发,再看向苏大太太之时眼里却全是恨意:“谁稀罕在苏府的全身而退?!你说这话不亏心吗,我们活的怎么样你心里不清楚吗?!反正活着也是苟延残喘生不如死,倒不如闹将开来,谁也别得好!” “疯子!”苏大太太喘着粗气骂了一声,一时除了惊慌之外只余茫然。 许是因为苏老太太去了前厅的原因,外头的大人们也都听到了些风声,陆陆续续的打发了得用的婆子们来接人。 苏大太太不好再留也不敢再留,捂着胸口将这一众贵女们都送到了花厅。 此时戏台子上还在唱着,但谁也没心思再看,苏大太太一进前厅,就瞧见了坐在正上首的苏老太太。 宋老太太拉着几个女孩儿们挨个看了一遍,拉着宋楚宜的手就没松开过。见几个孩子都没出什么问题,她就站了起来冲苏老太太告辞。 谁都看得出来苏家的气氛有些不对,怕是接下来的事属于人家的家事,她们这些外人自然不好听的。 只是在心里都不免对苏家有些微词,好好的宴会闹的人仰马翻的,又在大节当下,真是叫人心里头不舒服。 镇南王妃也紧随其后站起身来,或许是见了叶云岫苍白如纸的脸色,她的面色也不大好看,说话也不如之前那么温和:“既然贵府无暇招待,我们也就不多加叨扰了。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家中也还有许多事。我这就先告辞了。” 这两位夫人一开口,其他人自然也都附和说要走。 苏大太太坐立难安的看着苏老太太,强颜欢笑的应付:“时间还早呢,晚上我们本来还安排了烟火......” 苏老太太冷哼了一声,瞧了周遭众人一眼,笑的嘲讽而尖锐:“叫众位夫人们留下来瞧瞧我们府里死了人放烟火庆祝?!” 积年的老人很忌讳死这个字,何况是在腊月二十九这样的大日子。 “你胡说些什么呢?”宋老太太忍不住,看着苏老太太道:“我听说你们府上的大少爷不日就要成亲了,今日又是这样的好日子,你怎的也不忌讳忌讳?” 苏老太太抿了抿唇,略显浑浊的眼睛看向宋老太太时已经现出了泪光。她摇晃着站起身来拉了宋老太太的手:“老姐姐,我没用......老头子留下来的家业守不住,连祭祀祖田也叫他们败光了......” 苏大太太再也忍不住,扑上去拉了苏老太太,只觉得两只手都控制不住的在颤抖。 “母亲,您疯了吗?!”她带着哀求看着苏老太太,几乎快要哭出来:“别再说了,这么多人,您别再说了。” 苏老太太呵呵一笑,皱纹密布的脸上全是愁苦之色,她拉着宋老太太的手握了握,叹了口气道:“老姐姐,日后得了空,常来瞧瞧我......不过瞧这样子,也没机会了......” 她这一席话将宋老太太说得差点掉泪,宋老太太当着这么多人又不好细细询问,只好回握了她的手,嗔道:“你说什么呢?!说的都是什么话,你要活九百九十九的......”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 三十六·抄家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起点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宋老太太与苏老太太也算是相识已久,见苏老太太这样枯槁的样子心里着实不好受,安慰了一会儿也不见效,不由也有些心有戚戚。 苏大太太却生怕苏老太太再说出些什么揭丑的话来,忙着送宋老太太等人出门。 只是才点好了车马,外头就有小厮们跌跌撞撞的闯进来哭道:“不好了!外头......外头指挥使陈襄带人围了咱们将军府,说是要......要抄家!” 陈襄! 苏大太太听了这个名字如遭雷击,脚下站不稳趔趄几下瘫倒在座椅上,失声道:“怎么可能?!” 大年下的,纵然有再大的事也该延后再算,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围府?! 宋老太太与镇南王妃也都吃了一惊,一时竟没能做出反应来。 谁能想到只是来赴宴而已,竟会遇上锦衣卫抄家这样的祸事?何氏只觉得手脚冰凉,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战战兢兢了半响才跌足道:“我家小七呢?我家小七还在外头!” 可是苏大太太已经无暇去替她找人了,她一头跪倒在了镇南王妃跟前:“王妃,王妃您救救我们,救救我们......” 出了这样的事,镇南王妃自己心里都是七上八下的,哪里敢应承她,只是拉着两个女儿不断后退。 外头喧哗吵闹声不绝于耳,须臾之间,花厅里已涌入十几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锦衣卫指挥使陈襄走在最前,拱手不甚有诚意的冲苏老太太说声叨扰,便向北再拱了拱手,清了清嗓子,道:“奉皇上旨意,苏义交结外患,恃强凌弱,盘剥百姓,着革去世职,下诏狱。” 苏义正是现如今袭爵的苏大老爷。 苏大太太手脚俱颤,抖抖索索的竟连哭也不敢再哭了。 “还请各位太太姑娘们移步,方便卑职交差。”陈襄挥了挥手,便有锦衣卫涌上来拖苏老太太跟苏大太太。 曾经的超品诰命,一朝沦为阶下囚......宋老太太饶是见多识广,也被这番变故惊得到现在才反应过来。 她见苏老太太被推搡,面上大有不忍之色,扬声道:“陈大人!” 陈襄见是宋老太太开口,倒是真的叫人住了手,自己先上前来与宋老太太、镇南王妃都见了礼,牵了牵嘴角算是笑了:“听说今儿苏府办宴会,没料到两位婶子都在这里。有公务在身,恕侄儿不能多陪了。” 宋楚宜躲在宋老太太背后,瞧见苏大太太已经是木头人一般只晓得掉泪,苏二太太更是神魂俱丧被丫头扶着,唯有苏老太太却仍旧站的笔直,脸上也不见一点惊慌之色。 她想到刚才苏老太太送客时说的一番话,不禁觉得有些蹊跷。苏老太太竟好像已经预料到了今日会有祸事一般...... “两位婶子,如今这府里已经被围了,出去怕是不便。不如等我们办完了差,我亲自着人送二位回府。”陈襄瞧了一眼后头瑟瑟发抖的女眷们,回身冲着已经停手的锦衣卫下令:“全带到隔壁去,先把后院东西都抄捡一遍。” 苏老太太被推搡到了半路,忽然回头冲宋老太太艰难的跪了下来。 宋老太太唬了一跳,忙颤颤巍巍的上前将苏老太太扶起来,忍不住哽咽道:“咱们之间,何须如此......” 苏老太太神情平静,她用力握了握宋老太太的手,看向陈襄问道:“不知圣上旨意,是光抄的我们家,还是也抄九族?” 陈襄没料到苏老太太这么问,怔了怔才回道:“圣上旨意,只抄苏府。老太太您不用急,旨意上只有苏大老爷是下诏狱的,您跟府上各位太太们......” 苏老太太挥了挥手,形容枯槁却还算是平静的看着宋老太太:“老姐姐,咱们认识这么多年了,我从没求过你什么。这回我就厚着脸皮仗着这点情分求求你......” 苏大太太看着苏老太太,眼里重新燃起了希望。 宋老太太有些为难,她不知道苏老太太要求她什么,不敢随便答应。 好在苏老太太没叫她先答应再说要求,她含着泪看着宋老太太:“我家云溪同你家琳琅是同年出嫁的,琳琅命不好,云溪命更不好。她只留下了锦心这一点骨血......现如今苏家完了,不能叫她一起折进去。老姐姐,看在云溪面上,也看在我面上,求你收留她一段日子,等她身体养好了,把她送回陈家去......” 陈襄面色有些不自然。 论理来说,陈锦心的父亲陈君安还是他的族伯。 宋老太太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觉得有些心酸,想了想终究还是不忍,点头算是答应了。 苏大太太却挣扎着想朝这边扑过来,她歇斯底里的喊了苏老太太一声:“平日里我们稍待她有些怠慢,您就说都是自家骨肉。到如今我们遭难了,她就是陈家的人了?母亲,人不可偏心太过啊母亲!沉香她们也是您的亲孙女!” 苏老太太恍若未闻,回头又给陈襄行大礼。 陈襄目光微动,终是一把将她扶住了。 “陈大人,既是圣上仁慈,未曾波及我外孙女。不知大人可否网开一面,将我外孙女及我女儿留给她的妆奁交给宋老太太?” 陈襄迟疑一会儿,点头道:“那还劳烦老太太将单子交由我下头的人对一对。核实无误了再交给宋太夫人。” 苏老太太点点头:“应该的,我这就派人去拿单子同大人交接。” 苏大太太她们很快就被锦衣卫拉走了,可能是因为陈襄对苏老太太这番礼遇的原因,这回锦衣卫的动作轻了许多。 陈襄的人动作很快,将东西都清算完毕了之后就着人一股脑的抬到了前厅,宋老太太拿过单子一看,竟足足有二十三个箱子。 一个时辰左右,苏府抄的也算差不多了,陈襄过来同宋老太太及镇南王妃告罪:“今日惊吓了两位婶婶,改日一定登门赔罪。” 镇南王妃同宋老太太都摇头。 陈襄便收了队,押着苏大老爷走了。 镇南王妃与宋老太太对视一眼,皆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PS. 5.15「起点」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起点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 三十七·嫁妆 好好的一个宴会竟惹来锦衣卫抄了家,众人难免心中惊怕,勉强互相说了几句吉祥话就各自散了。 英国公夫人何氏也苍白着脸色来向宋老太太辞行。 宋老太太这一日下来又惊又气,老人家难免有些受不住,撑起精神来与镇南王妃跟英国公夫人说了几句话,才放下了帘子。 马车宽大,又铺了厚厚的福禄双全印花地毯,老太太靠在引枕上总算是放松了些许。 大夫人沉默许久,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声:“锦绣繁华之地,顷刻间就成了......”她嫁到宋家将近三十载,大风大浪也算见过,可是经历锦衣卫抄家还是第一次,情绪多少被这件事影响,只觉得手脚乏力,头昏脑胀。 宋老太太并没说话,眯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 下马车的时候宋楚宾腿都伸不直,脸色苍白如纸,一看就知道受了极大的惊吓。 邱嬷嬷恨她没用,忍不住用手重重的抓住她大腿上的肉左右一拧,不甚有耐心半拉半拽的将她拽下了马车。 宋楚宾被邱嬷嬷这一拧痛的眼泪都出来了,加上今日受的惊吓又大,终于忍不住低头抽泣。 宋楚宜在她后面下车,将这一幕瞧的清清楚楚,眼神就不由得在邱嬷嬷身上再次停了半响。 宋老太太听见她哭,还以为是吓着了,虽然心里将她与宋楚宜的镇定稳重对比觉得她没用,可是回头想想毕竟她与宋楚宜不同,便和颜悦色的吩咐大夫人亲自将宋楚宾送回去好生安置。 大夫人自己其实也筋疲力尽,可是她晓得老太太的意思-----若是宋楚宾自己回去,五夫人见到她这副形容,说不定又要折腾人。只好笑着应是,伸手拉过宋楚宾来,亲自送她回五房去。 宋老太太打发了宋楚蜜,同宋楚宜坐在暖间里,见她脸上并无惧意,不由就笑:“这会子不由得我不信你当了二十几年的国公夫人了,这通身的气派跟见识,果真不是小女孩儿该有的。” 宋楚宜笑着蹭过去揽了老太太的胳膊,忍不住也笑着拍宋老太太的马屁:“到底只是半吊子,不如祖母已经当了这么多年的超品诰命这么气定神闲。连指挥使大人也要给祖母留面子。” 宋老太太忍不住戳她的额头:“小马屁精!” 可是笑完了,二人又都有些沉默。 陈襄这哪里是给宋老太太面子,分明是给任着户部尚书的宋程濡、宫中的宋贵妃留面子。 “祖母,我今日在苏府花园里听见有人讨论西北军饷的事。”宋楚宜看见宋老太太聚精会神的在听,便简洁的将事情讲述一遍,有些担忧的道:“所以我在想,苏府或许同西北军饷的事有些干系。只是不知道这回抄家......” 不知道这回抄家会不会跟这件事情有些联系。 宋程濡上回经过宋楚宜提醒之后,这几天已经开始留意西北军饷方面的动静。 西北军饷这档子事之前确实一直都是由宋程濡亲自经手,但是自从钱法堂跟宝泉局要铸新币、户籍名册要新修之事出来后,宋程濡便将西北军饷交由他的门生-----户部右侍郎季明德来做了。 他去衙门仔细查过记录,季明德确确实实将二十万两白银划出去了。 大周只有边军有军饷,西北这些军事重地的军饷拖不得,一拖就要出事。 这些冲着宋家来的人想用西北军饷来设计,也真是一个绝好的开口。 宋老太太蹙了蹙眉,忽然开口问道:“你刚刚说,除了苏大少爷外,还有个人的口音是.....闽南的?” 宋楚宜点点头:“前年刚被母亲放出去的嬷嬷就是闽南的,我常听她说话,今日在苏府听到的那个人的口音与嬷嬷说的一模一样,就是闽南话没错。而且......”她顿了顿又道:“祖母,你有没有发觉苏老太太有些太过于镇定了?” 这也是宋老太太一直觉得有些不对劲的,纵然是久经风浪,只算旁观的自己都不免心有余悸,可是苏老太太竟好似早有预料一般,不急不慢的甚至还交代了外孙女的去处,居然还能将外孙女的嫁妆留出来。 以她对苏老太太多年的了解来看,苏老太太不是个有急智、能经事的人,除非,苏老太太是早有预料。 “之前苏大太太提到要放烟火,苏老太太就说放烟火做什么,叫人看苏府死人庆祝吗这样的话......”宋楚宜回想了一下,又道:“而且,镇南王妃与苏府的关系也算好,英国公夫人何氏更是与苏府来往密切。祖母您虽然与苏老太太交情不错,但是到底多年没大来往了,她为何单单选中了您来帮她?还反复的提到陈姑娘的嫁妆......” 陈锦心的二十三抬箱子的嫁妆! 苏老太太反复交代不要弄丢了,那是陈锦心安家立命的根本。 宋老太太灵光一闪,立即吩咐许嬷嬷:“结言,你快去问问大夫人陈姑娘的那些嫁妆何时抬回来,又安置在哪里。” 许嬷嬷知道事情重大,忙答应着去了。 宋老太太想了想又问宋楚宜:“那你觉得这位陈姑娘许也是个关键人物?” “苏老太太对这位陈姑娘这么好,未必会愿意将她拉到污泥里,她或许什么也不知道。不过她身边总有老太太得用的人......想必那些人总会知道些东西的。”宋楚宜笑笑,露出两个梨涡来:“而且,苏老太太已经同祖母您讲的很明了呀,嫁妆才最紧要,那是陈姑娘安身立命的根本。” 宋老太太真是越来越喜欢这个虽然精灵古怪却又不失稳重的孙女儿,忍不住伸手在她尚显圆圆的小肉脸上捏了一把:“你这个小鬼灵精!” 她之前将宋楚宜放在身边养,一是因为宋楚宜做了那个梦的原因,二是因为宋楚宜毕竟年纪还小,有这样特殊的经历,她生怕宋楚宜一不小心就想歪了钻了牛角尖。 幸好现在看来,这个小孙女儿是个有福气的人。只记缘来不记仇,这样才是有福之人。 三十八·萧墙 陈锦心病的很重,宋老太太投了名帖请了孙太医来给她看病,孙太医面色凝重,脸色很不好看。 宋老太太还以为陈锦心快要药石无灵了,心里唏嘘不已,怀着对苏老太太跟苏云溪的情分,冲孙太医沉下了脸:“你也是太医院的老人了,平日里都说你是华佗再世,难道都是哄我们玩的?这个小姑娘也才十三岁,她父亲更是抗倭名将,你这么吞吞吐吐的是什么意思?” 孙太医拈着胡子愁眉苦脸的站了半日,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在冒火。 他为难的看了看坐在宋老太太旁边的小姑娘跟一干服侍的下人,叹口气语重心长的道:“还请老太太屏退左右。” 宋楚宜知道接下来的话恐是不宜她听的,便笑着站起身来:“祖母,大伯母说明日晚宴做裹馅寿字雪花糕,我去大嫂嫂那里瞧瞧是什么样子的。” 宋老太太点点头,等屋里人退的差不多了,冲着孙太医扬了扬脸:“难道有什么不妥?” “老太太,我为府上看病也整整有二十载了,从进太医院那日起就经常在府上行走。若是这事儿放在别人家,我是断断转身就走的,这也就是碰上了您,我不得不跟您说句实话了。”孙太医蓄了一把好胡子,此刻随着他说话一颤一颤的,胸腔也起伏的厉害,说明的确是件要紧事。 宋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你说罢。” “这位小姑娘.....才小产过......”孙太医眯了眯眼睛,狠了狠心才咬着牙继续道:“小产过后身体本来就差,又掉下了湖沾了一身的寒气,纵然是日后病愈了,在子嗣上怕也有些艰难。” 宋老太太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向来慈祥的脸上霎时出现震怒之色,她怒看着孙太医:“你嚼什么蛆!她可是个......” 可是理智又告诉她孙太医说的是真的,孙太医没理由乱说。 她觉得脑子有些混乱,良久才冷静下来朝孙太医挥了挥手,长叹道:“我知道了,你尽力替她调养好身子吧。这事情切忌不可对外说去,苏老太太舍了命也要保住这个外孙女,你就当看在她面上。” 这是在告诉孙太医,这个姑娘不是她们宋府的姑娘,是苏家的。她们宋家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替苏老太太照顾忠臣遗孤。 孙太医晓得利害,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头点的像个拨浪鼓。 宋老太太平稳了一会儿情绪,冲一直站在身后的黄嬷嬷道:“去请陈姑娘的奶娘过来。” 宋楚宜料得没错,陈锦心身边带着几个老人,都是苏老太太身边曾经得用的人,宋老太太见过几次。 陈锦心的奶娘很快就来了,一进来她就先跪倒在了地上,目不斜视、恭恭敬敬的给宋老太太磕了三个响头。 “你老太太既然把她托付给我,这些事情就一定会给我个交代。”宋老太太看着地上跪着的、年纪还不满四十的妇人,道:“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儿。” 那妇人脸上现出挣扎之色,看向宋老太太身后躺着的面如金纸的陈锦心时,眼里都蓄了泪。她再次端端正正的给宋老太太磕了三个响头:“老太太您目光如炬,我们老太太说将姑娘交给您绝对没错,现在看来,她真是有先见之明。” 宋老太太总算明白为何苏老太太单单选中了自己了,也是,镇南王妃的情分还不到能替陈锦心处理这些杂事,何氏算起来也未必就可靠。 “宋老太太,您别觉得我们姑娘失德......”她忍不住哭起来:“我们姑娘也是可怜人,她是被逼的!孩子......孩子是我们大少爷的......他用了强,我们姑娘人小不知事,她根本什么都不懂,老太太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宋老太太震惊不已。 她的手撑在圈椅旁边的把手上,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是陈姑娘的乳娘跟着就又抛出了另外一颗炸弹:“老太太跟大太太闹了一场,大太太不说大少爷的不是,反而将我们姑娘磋磨了一番,说她是狐媚子,说她勾引人......我们姑娘被闹得生不如死。后来她甚至还要将姑娘送去给人做妾......” 好歹是忠臣烈士的遗孤!苏大太太还是陈姑娘的嫡亲舅母,居然这么狠得下心。 宋老太太眯了眯眼睛,看了一眼身后几乎弱不胜衣的陈锦心,忽然由衷的觉得心酸。若是琳琅去了,明姿也被人这么对待......她简直不敢想象那样的场景。 乳娘给宋老太太不断的磕头,嗓子喑哑而沧桑:“本来我们欲待瞒着不告诉您,可是我们老太太说让我们如实跟您说。她说您跟其他人不一样......宋老太太,求您发发慈悲,我们老爷夫人只剩了这么一个孤女在世上,她活的太不容易了。这些事真的不是她可以控制的......” “我知道。”宋老太太略带疲惫的摆摆手示意她起身,自己却回身拿手探了探陈锦心的额头,叹气道:“这跟她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责怪她?难道这世上不管对错都只是苛待女子的吗?!她在我眼里,同我这些小孙女们一样,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区别!” 乳娘没料到宋老太太是这样的想法,只觉得眼睛一热,眼泪就断了线似地往外流。 宋老太太当机立断,想了想就道:“马上就过年了,你们姑娘又病着不好移动,干脆就在这东厢房里过了春天罢。等天气暖和了再挑住处。我给你们这里再拨几个人伺候,你还是管着你们姑娘的事,她们来了你该怎么管就怎么管。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三娘,多谢老太太!”三娘噗通一声又跪下来,仰头看着老太太,诚心实意的道:“我们老太太说,她要告诉您的,都装在那个红漆木描金箱子里。” 三十九·石破 苏老太太知道,将一个这样的女孩儿交给宋老太太照顾,不能完全凭情分。毕竟陈锦心情况特殊,放到谁家都是一个祸患。 所以宋老太太既然肯看在这几分情分的面上收留照顾陈锦心,她就会给予对等甚至加倍的回报,来巩固这份情分。 宋老太太沉沉的叹息一声,亲自给陈锦心掖了掖被子,扶着玉书的手往外走。 原本嫩绿的才抽芽的柳树已经完全舒展开来,长长的枝条垂下来,风一过就飘荡起来,映衬着东厢房院门口摆放着的几盆三角梅格外鲜艳明媚。 可是屋里的那个女孩儿,世界里可能再也不会有春天了,她还未绽放,就已经从鲜艳明媚变得枯萎颓败。 这是谁的错?宋老太太想着苏家的大少爷跟大太太,心中浮起不屑之外更多了几分警惕。 她忽而回头去看玉书:“我记得昨日小宜身边的那个丫头找过你?还送你一只绞丝三环白玉镯?” 按照老太太的性子,本该再过几天,细细观察了之后再发作。今日估计是因为瞧见了陈家姑娘,受了刺激。 玉书明了的垂着头,一如既往的恭敬而柔顺:“正是呢,倒是把我吓了一跳。我问她说,是不是六小姐差她来的,她说是,东西也是六小姐给的。” 偷盗瞒昧主子财物犹可恕,诬陷主子指鹿为马却殊为可恶! 宋老太太眉间掠过一丝厌恶,心里有了几分不满。 李氏瞧着是个能干温柔又有分寸的,怎的给宋楚宜配的大丫头竟是这么个掉进了钱眼里,还喜欢揣度主子心思的蠢货? 默了半响,宋老太太冷笑一声,冲玉书吩咐道:“你去瞧瞧小宜在做什么,叫她晚上来陪我用饭。” 玉书知道宋老太太的用意,将宋老太太送回了正院就去了抱厦一趟。 宋楚宜正在房里准备新年给姐妹们的礼物,见了她来就热情的招呼她坐。 红玉在卷线团,绿衣在廊上描画样子,青桃也在喂雀儿,唯独不见黄姚。玉书等了一会儿,仍旧没等着黄姚,就笑着开口:“怎的这三个忙成这样儿,黄姚却躲清闲去了?” 红玉撇了撇嘴没说话,绿衣也沉默的转过了头。 玉书就有些不解的蹙眉。 宋楚宜笑着打圆场:“不是躲清闲,估计是往母亲那里送梅瓶去了。老太太院里的三角梅开的正好,我摘了几枝插瓶,想着给老太太、大伯母她们都送一份。也增添几分喜庆。” 老太太屋里可还没收到,这个黄姚居然这么能掐尖卖乖。 宋楚宜看了看外面,红玉就会意,借着提热水的借口轻手轻脚的推开了汪嬷嬷的房门。 汪嬷嬷正打包东西准备回家过年呢-----她向李氏告了半个月的假,要回家瞧瞧刚出生不久的孙子去。 红玉咦了一声,明知故问道:“嬷嬷这是要家去?” 汪嬷嬷只同李氏请了假,还未知会宋楚宜,闻言就有些不自在的点了点头:“家里有些事,不得已只得先回去几日。” 她与红玉绿衣的关系向来不好,如同分水岭一般明确。 红玉也就不多客套,皱了眉问道:“那嬷嬷可知黄姚去了何处?玉书姐姐在我们小姐屋里等着她呢,半日都没等见她。” 玉书? 汪嬷嬷瞪大了眼睛,猛然想起昨日黄姚鬼鬼祟祟的过来冲她要了个镯子的事情来,当时黄姚怎么说的来着?说是犯了要紧的错,得去同玉书疏通疏通关系...... 想来玉书是因为这个才过来找她的,只是黄姚去了李氏那里,一时半会儿肯定是回不来了。汪嬷嬷有些头疼,仔细思索了一会儿笑道:“既是这样,我随红玉姑娘走一趟。恐怕那丫头是在厨房绊住了脚了,不也为的咱们姑娘好?” 居然被宋楚宜猜对了!红玉心中微讶,早在回府之际宋楚宜就交代过她们,若是今日玉书会来,就直接来找汪嬷嬷,汪嬷嬷自会替黄姚兜揽。 虽然心里惊讶,可是面上红玉到底是维持住了什么也没显露,爱搭不理的先朝屋里去了。 汪嬷嬷咬了咬牙,整理了包袱等上了一会儿,见黄姚仍旧没影儿,这才磨磨蹭蹭的到了正房。玉书见了她来倒是没有为难,还笑着同她打了声招呼。 汪嬷嬷不敢在玉书面前装腔作势,陪笑叫了声玉书姑娘好,就接着话道:“黄姚那丫头就是忠心,才回府就半刻闲不住,去了厨房替六小姐守着中午就炖上了的雪梨汤呢。” 玉书脸上的神情慢慢的就变了,刚才六小姐说黄姚是去了二夫人房里送梅瓶,可是到了汪嬷嬷嘴里,就是担心宋楚宜上火去了厨房等雪梨汤。 她在心中冷笑片刻,不免就起了疑心,盯着汪嬷嬷看了一会儿,眼神倏然转厉-----汪嬷嬷头上带着的金玉相逢掐丝发簪,还是去年宋老太太专门给府里姑娘们去珍宝阁订的。可是现在却戴在了一个嬷嬷头上! 联想到昨日黄姚送那么昂贵的镯子却一副这是小东西的肆意,玉书只觉得心头邪火蹭蹭往上冒。 可是她到底忍住了,还与汪嬷嬷客套了几句才站起身来同宋楚宜告辞:“老太太叫您晚上过去用饭,晚些时候我再来接您。” 宋楚宜笑笑,接过绿衣递来的一个荷包塞到她手里:“这是我绣的,就当送给姐姐的年礼了。” 那荷包上用金绿双闪丝线绣着双鱼戏莲,绣工竟丝毫不显稚嫩粗糙,她笑着叹了一回,瞥了一眼汪嬷嬷就走了。 汪嬷嬷看玉书出了门,才告诉宋楚宜请了半月假的事。 宋楚宜看了一眼她头上金灿灿的金玉相逢掐丝发簪,也笑的和煦可亲:“既是母亲答应了,嬷嬷尽管去就是。听说嬷嬷得了个可爱的小孙子,我这里先恭喜嬷嬷了。” 这六小姐自从病了一场之后,连话也更会说了。汪嬷嬷听的心里舒服,笑着谢过了宋楚宜。等她走了,绿衣就忍不住柳眉倒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这样的人真是叫人瞧着堵心!” 四十·天惊 绿衣脾气不如红玉好,有什么不满当场就要露在脸上。 宋楚宜好笑的看她一眼:“你若是再这个脾气,连我也治不住你了。” 她不能因为绿衣红玉忠心就由着她们发泄自己的脾气,上辈子的惨况还历历在目,她不想也不可以重蹈覆辙。 绿衣就想起来宋楚宜最近一再的告诫自己做事要三思而后行,她略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我又忘了,只是这汪嬷嬷当真烦人的紧。睁着眼睛说瞎话都不怕闪了舌头,我真是咽不下这口气。” 宋楚宜将手里的线团放回笸箩里,语重心长的道:“咽不下也要咽。我并非时时刻刻都能护着你,在你旁边替你圆场。如今这屋里还不是铜墙铁壁,汪嬷嬷又看你不顺眼已久.....尤其是今日之事一出,二夫人那里怕是已经恨我如眼中钉肉中刺,免不得再从你们身上下手。你们若是再不小心仔细一些,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绿衣其实是个很聪明的小丫头,不然上一世也不能到最后还依然陪在宋楚宜身边。她想了想利害关系就重重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姑娘,我一定改。” 红玉将线团鞋样子都收好了放置在箱子里,才接过了话头:“姑娘,那她呢?”她用手指了指窗外,显见说的是青桃。 青桃这个丫头倒是跟黄姚不大一样,以前是埋着头做事,后来宋楚宜病了一场与以往不同了之后,她似乎就格外的小心敏感了,连二房正院那里都没再去过。 这样聪明知机的丫头,若是能收为己用,比一棒子打死可划算的多。 正说着,徐嬷嬷已经进门来,她手上捧着一个簸箕,里头盛满了鲜嫩的春笋。她笑着将簸箕交给了绿衣拿着,一脸喜气:“今年绿衣她爹去山上挖笋,可了不得,挖了足足有几大瓮呢。我带些回来给老太太尝尝鲜。” 宋楚宜也跟着笑:“那敢情好,想必老太太最迟也就是过一会儿就来找您,您恰好把这个带过去。” 徐嬷嬷脸上轻松愉快的笑意变得凝重许多,她呆了一会儿才问道:“玉书姑娘果真是同老太太告状了?可是这能行吗,老太太到后来不会只是将黄姚那蹄子罚几个月月钱就了事吧......若是这样,那咱们日后的处境不是更尴尬?” “妈妈您照着我说的去做,黄姚就绝不会只是罚罚月钱就能的。”宋楚宜见她拳头紧紧攥着,似乎还是有些不安心的样子,就轻声道:“嬷嬷放心,我有把握才会把事情闹出来。您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就好了。” 徐嬷嬷本能的觉得宋楚宜说的话是真的,定了定神仔细梳理了一下待会儿老太太要问的,她该答的话,确保哪里都不会有错漏。老太太那可是个人精,稍微有一点儿对不上,说不定就要疑心起来。 果然没过一会儿,玉兰就笑吟吟的捧了一盏造型精巧玲珑的灯进来,见了宋楚宜便笑:“六姑娘快来瞧新奇东西!” 她说着,就把灯递给宋楚宜笑:“瞧见没,这灯可是云南进贡的羊角珠灯,里头的蜡油烧完了还能换,比普通的灯亮七八分,夜晚点上不费眼睛。关键是做的好看,老太太只得了两个,一个自己留下了,还有一个就叫我给你送过来。” 宋楚宜忙伸手接了,又看了一回,笑道:“原来云南那边还有这样的好东西,我倒真是第一次见。” 一面又谢过玉兰跑这一趟,照样送了她一个荷包当年礼。 “这年礼我收,可是姑娘看顾我些,好歹再帮我一个忙,也不枉我揽了这桩差事走了一趟。”玉兰与宋楚宜最近的关系越发的好,说起话来也没甚顾忌:“我得借姑娘身边的徐嬷嬷一用,听说她做的蛋奶羹极好,大夫人那里今日恰好想做这道菜送给老太太,少不得要麻烦徐嬷嬷一趟了。” “当然。”宋楚宜忙笑着摆手:“说什么麻烦不麻烦,徐妈妈最喜欢做东西吃。何况晚间我也有份尝鲜的。” 徐嬷嬷也早已笑着放下了手里的活儿,陪着玉兰一路说笑出来。 正院里静悄悄的,太阳已经落下了半边,从屋檐底下看出去,只能看见红红的火烧云。 老太太正倚在榻上翻看什么东西,见了她们进来,先将东西给了黄嬷嬷。指着下首的椅子冲徐嬷嬷道:“你坐罢。” 徐嬷嬷惊得退后几步连说不敢。 宋老太太也就不再勉强她,反而开口问道:“小宜房里,现今是谁在管事?” 徐嬷嬷弓着身子答得小心翼翼:“现如今汪嬷嬷管着六小姐房里的事,我管着小姐的衣食起居。” “我记得当初汀汀......她留下的东西大宗的我都叫老大家的收入库房了,余下一些首饰钗环、衣衫布料、药方子点心单子,都预备着日后小宜长大了之后用的上,都留在了你那里。现如今这些东西呢?” 果然来了! 徐嬷嬷闻言更是谨慎,几乎不假思索就道:“这些东西原本都是我替姑娘收着的,底单也都在我这里。只是后来汪嬷嬷说她管起事来不方便,二夫人便将这些东西都交由了她来保管。至于首饰钗环这一类的,都是大丫头黄姚锁在箱子里头,她保管着钥匙的。” “怎么叫一个连等也还没升的丫头管财物?!”宋老太太语气有些不好:“她懂的些什么?” 徐嬷嬷将头垂的更低,不敢接话。 宋老太太略一沉吟,吩咐紫兰:“去将汪嬷嬷、黄姚带过来。” 徐嬷嬷有些为难的张了张嘴:“汪嬷嬷已经告假回家去了......黄姚还在二夫人那里没回来。” 宋老太太直到此刻才真是怒极。大年下的,房里的管事嬷嬷告假?!她告的哪门子的假,服侍的哪门子的主子?! 这帮人偷奸耍滑不说,还瞒昧主子财物,不仅如此竟还想告假就告假,想走就走。这是把伯府当成了什么? 宋老太太胸膛剧烈起伏,半响才冷笑了一声。 四十一·收服 徐嬷嬷被宋老太太的怒气吓得手脚发颤,回抱厦的路上都只觉得浑身冰凉凉的。此刻她不免觉得自己有些没用,开始怀念起当年跟在崔氏身边的几个大丫头来。她们才是正正经经的博陵崔氏出生的家生子,规矩礼仪、心机手段都是一等一的。 可惜......她想起这些只觉得心里压了一块石头。 回了房宋楚宜正靠在榻上小憩,今日事情繁多,还经历苏府被抄家这样的大事,想必是累极了。徐嬷嬷觉得心疼,上前轻手轻脚的替她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提了提。 这轻微的响动却已经将宋楚宜惊醒,她拥着毯子坐起来,问徐嬷嬷:“徐妈妈,祖母怎么说?” 徐嬷嬷一五一十的将自己与老太太的对话全说了,末了有些担心的道:“老太太可真是生气了,这么多年来,我还没见过老太太生这样大的气......” “妈妈别担心。”宋楚宜缓缓笑了笑:“祖母的怒气不在我们身上,遭殃的是汪嬷嬷跟黄姚她们......” 她话音才落,青桃却忽然推开门闯了进来,二话不说就跪在了地上。 地上未铺地衣,光滑的方格纹地砖又冷又硬,青桃跪下去的时候,徐嬷嬷都似乎听见了骨头咯嘣的脆响。 其实这么多年来,黄姚可恶,青桃却向来不错-----虽然徐嬷嬷把他们俩个都像贼一样的防着,但是对青桃却多了许多好感,毕竟青桃从不多嘴多舌,只是埋头干活,也几乎不到李氏那头去讨好卖乖。 她有些犹豫的看看宋楚宜的脸色,想要开口替青桃说几句话。 青桃自己已经开始向宋楚宜求情了:“小姐,求您救救我,我跟黄姚不一样......自从您病好了之后,我连二夫人那里都没再去过了。我爹娘都在二夫人的庄子上做事,二夫人叫我来伺候姑娘,我不敢不来。可是我一直都是能避则避,从来没做过对姑娘您不利的事啊姑娘!” 青桃的父母确实是在李氏的陪嫁庄子上管事,这个宋楚宜上一世就知道。这一世青桃主动跟她坦诚,她心里曾经对青桃跟青桃父母的怨恨就减轻了不少。 她虽然满腹心酸仇恨重生而来,却不是个不分是非不辨黑白的人,青桃上一世虽然背弃了她,却真的并没做对不起她的事,只是在她需要帮忙的时候选择了明哲保身而已。 若是换个身份,她应该也会做同样的事。 想到这里,她好整以暇的下榻穿了鞋子,在多宝格上找那盏玉兰送过来的灯,却也没闲着问青桃话:“你也知道你爹娘都在二夫人的庄子上做事,我怎么能信你?” 李氏会把黄姚青桃安插进来,自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青桃摇了摇唇,好一会儿才下定了决心,以头触地:“小姐,我知道您一定有办法的......我不敢说其他,但是敢指天发誓,日后若是做了对不起小姐的事,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徐嬷嬷忙要去捂宋楚宜的耳朵,冲地上呸呸呸了三下,回身嗔道:“说什么呢?!什么话都敢在姑娘耳边说吗?!” 宋楚宜笑着拂开徐嬷嬷的手,终于正眼看着青桃:“我也不用你五雷轰顶不得好死,只是我手上现在恰好有件事要你父母去办,若是他们帮我办好了,我自然相信了你。说不如做,你说呢?” 青桃知道宋楚宜叫她父母办的事必然不一般,这是宋楚宜抛给她们的橄榄枝,若是她们真的决定投靠宋楚宜,那就抓紧了这个机会,彻底跟二夫人那边一刀两断。 一点后路都没有给,你要是愿意投靠,那就显示出你的诚意来。 徐嬷嬷盯着青桃的脸,见她脸色慢慢发白,心里有些不落忍。可是她毕竟是站在宋楚宜这一边的,她心知宋楚宜这么做是正理。 青桃没一次觉得自己的心这么七上八下过,她只觉得整颗心都浮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梗的难受。 若是不答应,那六小姐肯定是会借着这一次把她清理出去。若是答应了,日后就等于搭上了全家去赌宋楚宜能成功。 这位宋六小姐值得自己搭上全家去赌吗?青桃一遍一遍的在心里问自己,脑海里不由浮现出最近这段日子以来宋楚宜的所作所为来-----仅仅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她不仅已经住进了老太太的宁德院,得了老太太甚至是老太爷的欢心,甚至还已经在这段时间内细细铺垫,准备将二夫人留在她身边的人一网打尽...... 她又想起宋楚宜对待红玉跟绿衣她们的态度来,一年四季的衣服首饰都不会少,更是经常贴补赏赐她们一些小玩意儿。而且从不把红玉跟绿衣当外人,她们遇见了难处也从不会跟宋楚宜客气矫情。 坦白说,她很羡慕绿衣跟红玉拥有宋楚宜的这份信任跟喜爱。 一个对自己身边的人这样好的人,日后总不会真的看着已经投靠了她、对她忠心耿耿的人遭罪吧? 青桃想了想,终于决定压上自己所有的筹码。 “但凭小姐吩咐,我一定叫我爹娘尽力去做!”青桃擦了一把头上的汗,重新端端正正的跪在地板上。 识时务、有胆色又聪明,宋楚宜正好需要一个这样的心腹。她满意的微笑起来,伸手亲自将青桃扶起来,笑道:“很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信你。” 徐嬷嬷也松了一口气。 屋里的自鸣钟叮咚响起,玉书应该差不多快要过来请她去正房用晚饭了。宋楚宜歪着头看了一眼青桃:“待会儿若是老太太问起黄姚的事来,你知道怎么回吧?” 青桃在心中先叹了一口气,其实之前数次她都有提醒过黄姚行事不要那么张扬,可是黄姚听不进去。在黄姚去玉书那里的时候,她已经预见到黄姚的结局了-----老太太这么注重规矩的人,玉书能在老太太跟前这么得脸,怎么会是这么容易就被收买的人? 四十二·整治 宋楚宜到正院的时候老太太已经在等着她了,除了老太太之外,大夫人并二夫人三夫人都随侍在旁。 宋老太太见了宋楚宜,就笑着道:“早先不是好奇你大伯母说的裹馅寿字雪花糕?你大伯母专程给你送了一碟子过来,你待会儿可得吃完。” 大夫人也笑着过来拉她入座:“早知道你爱吃,我就叫你大嫂多准备些了。待会儿你四姐五姐她们都过来,你那一小碟怕是不够分的。” 李氏有些好奇今日宋老太太将她们都叫过来的原因,说起话来也就谨慎小心,替宋楚宜理了理衣裳接过话头:“老太太大嫂听她说呢,她哪里是喜欢吃这个,是觉得名字好听罢了。她向来不喜欢甜食的,要她吃些点心比登天还难些。这丫头准是贪新鲜好玩,待会儿瞧见了,就要撂开手不要了。” 三夫人之前受了排喧,一时摸不准老太太的意思,也就只跟着笑笑没说话。 不一会儿,宋楚蜜几个果然都来了,女孩子里唯独缺了宋楚宁跟宋楚宴,宋楚宴不来也是应当,她毕竟才两岁,太小了。 老太太就问二夫人:“怎的不见宁儿?” “她也不知是怎么了,早上起来就开始发热,到现在烧也还没退。”李氏有些担忧的摇头:“于妈妈说恐怕是招了夜游神了,待会儿回去竖个筷子问一问。” 大夫人连忙道:“那可不能耽误,到时候我差我屋里的邱妈妈过去瞧瞧,她收惊问神都是来得的。” 老太太也点头同意,见人都来齐了,便开始传菜。 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都不在这里吃饭,站在旁边替她们布菜。 一时饭罢,老太太却没有叫几位夫人走的意思,坐了一会儿才点名问大夫人:“我记得之前小宜房里的管事妈妈还有大丫头都是你选进去的?” 大夫人一时愣住,下意识的看了一眼二夫人。 在她还没跟二夫人闹别扭的时候,二夫人推荐的人,她为了避免麻烦也为了避嫌,就用了二夫人推荐的人,难道现在出了什么岔子? 迟疑一会儿,她就斟酌着说道:“当时二弟妹说汪嬷嬷是有资历的老嬷嬷了,办事可靠。那两个丫头也瞧着是机灵的,我就将她们都拨给了小六儿房里。” 老太太就去看李氏。 李氏心里已经咯噔一下,立时就预感到了不好。 她瞥了一眼大夫人,极诚恳的道:“老太太,人是我选的。汪嬷嬷以前是奶过二老爷的,年纪有了,资历也有了,平时在我们那里照顾人也都是周全的。我想着小六儿房里徐嬷嬷毕竟年轻了些,就想着要个老人压一压。至于那两个丫头,都是好的。当时还是小六儿她自己选中的,觉得这两个丫头长得好又机灵。” 宋楚宜一副局促不安的样子看向老太太:“祖母,汪嬷嬷她们......” 宋老太太冲她摇摇头,转头看着大夫人二夫人:“依着你们说来,她们都是可靠的。可昨儿,黄姚那丫头却能拿着一只绞丝白玉镯来求玉书说情。我倒是想问问,她一个丫头,哪里来的这么金贵的东西?” 白玉镯,还是绞丝这种极考验工艺的白玉镯,一个丫头怎么会有?既然丫头不能有,那是从哪里来的,自然是从主子那里偷盗或者是瞒昧下来的。 一个胆大包天得敢去偷主子财物行贿的丫头,怎么也跟聪明机灵沾不上边了,说是狡猾倒是有人信。 大夫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低声道:“竟有这种事......” 二夫人更甚,她只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宋老太太狠狠甩了一记耳光,脸上火烧火燎的几乎都红透了。 黄姚这个丫头胃口竟然被养的这么大!还敢去偷宋楚宜的首饰去贿赂老太太身边的玉书..... 宋老太太看了一眼颇有些不知所措的两个媳妇,又冷笑一声:“更可笑的还在后头。我叫玉书过去领黄姚过来,黄姚那丫头去压根不在。那个汪嬷嬷正收拾包袱要走,穿的是杭州出的绯色贡缎,戴的是金玉相逢掐丝发簪,不知道的,怕是要把这位汪嬷嬷认成你们哪个夫人。” 大夫人二夫人都已经站起身来,垂头听训。 李氏越听越觉得老太太这是意有所指,只觉得眼冒金星,差点站立不住。 “就是这样的两个人,一个管着她房里的大小事务。一个管着她的钗环首饰。”老太太对二人的脸色视若不见,冷笑出声:“我倒是想问问你们两个,怎么做的大伯母?怎么做的母亲?!” 这话已经问的诛心,大夫人急的脸色发白,深恨自己当初嫌麻烦又怕得罪妯娌直接答应了李氏塞人。 李氏更是已经摇摇欲坠,咬着牙跪倒在了地上。 见李氏跪倒,宋楚宜忙起身跟着跪在地上。 宋楚蜜宋楚宾几个也都忙着站起来一溜儿的跪倒在地。 “若不是这次黄姚自作聪明的撞上来,若不是我将小宜放在身边教养。”宋老太太说着,已经真动了气:“你们是不是就打算让这起子小人把她给勾引坏了?!” 老太太竟重视宋楚宜到如此地步!三夫人面色复杂的看了一眼宋楚宜,心中冉冉升起的怒火早已被老太太的这番话给连打带销的给弄没了。 大夫人更是急的差点不知道怎么说话,只是幸亏她向来沉稳,冷静了片刻之后就知道老太太盛怒之下她如何辩解也没用,只是老老实实的承认是自己疏忽。 李氏心中发苦,在两个妯娌面前丢了面子是小,在这些小辈儿跟前没了脸事大。更严重的是,老太太已经因为这个事疑上了她,她这么多年的心血几乎就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苦笑着开了口:“老太太,这事不怪大嫂。人都是我挑的,是我有眼无珠信错了人......汪嬷嬷与黄姚平日里看着是个好的,没想到内里却这样阳奉阴违......今日黄姚还来了我屋里一趟,面上当真是一点都看不出来,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四十三·换血 李氏说着,声音嘶哑,眼里一热差点哭起来。 “她口舌伶俐,说是小六儿在那边做客的时候恐怕是受了惊吓,我心里又惊又怕,就拖着她多问了一会儿,她回答的也极周全。”李氏说着,垂着头似乎十分委屈:“我还叫她回去好好伺候,特意赏了她一把金瓜子当年礼,没料到她竟是这样的人。” 她知道老太太既然已经疑心了黄姚,就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一定会知道黄姚与她来往密切。所以这一点不能隐瞒,一定要坦诚的说出来。 宋老太太果然面色更和缓了一点儿,虽然她气李氏做事不地道,但是若要她相信李氏是故意的,她又有点不愿意。 毕竟这么多年来,李氏对宋楚宜真的说得上尽心尽力。 或许是李氏真的被汪嬷嬷的德高望重给迷惑了,宋老太太面色复杂的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沉声道:“跪着做什么,起来吧!你跪着,倒要这么一大帮子人陪着你一起跪。” 李氏颤巍巍的站起身来,红着眼睛站在旁边,心里翻江倒海,憋得脸都通红才将心里那股恼意与恨意憋住了。 早知道会受此大辱,早知道这个死丫头竟然能在老太太跟前得到如此宠幸,她就不该心慈手软,更不该当真让步这么轻易就把她放在老太太这里。 宋老太太不知道她心思,只当她是觉得委屈,不由叹息道:“并非我偏心小宜,也并非是我刻意拿你们来做筏子。” 她见大夫人聚精会神,二夫人三夫人也都认真在听,才徐徐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咱们这样的人家,外头的风雨不怕,怕的就是从根子底下烂了.....要知道自古以来都是祸起萧墙。远的不说,近的苏家,你们不觉得惊心么?” 大夫人原先还因为老太太的呵斥而生的一点郁闷也散去了,诚心诚意的点了点头。 这伯府日后就是她跟大老爷的,家风规矩实在是极要紧的。世家大族的家风往往决定了这个家族能兴旺多长时间。 若是底下做事的人都同汪嬷嬷这样吃里爬外,一边领着月银一边还偷盗主子财物,那再兴旺的人家也经不起这样的蛀虫。 二夫人李氏也红着眼睛点头:“老太太说的是,可恨我瞎了眼,差点就犯了大错。” 宋老太太见目的达到,也就不再继续追根究底,挥了挥手示意她们不必再说。停了一会儿才道:“出了这样的事,她们姐妹身边伺候的人我都不放心了。你们几个辛苦些,好好查查跟着姑娘们贴身伺候的嬷嬷丫头。有那等奴大欺主、背主忘恩的,趁早全部揪出来。尤其是小四小五那里,她们二人年纪不小了,身边跟着的人更是要稳重踏实,不然日后出了什么事可就悔之晚矣了!” 云氏先前还替宋楚蜜觉得委屈,只觉得宋老太太实在是太偏心宋楚宜,把其他的孙女不当回事。 此刻老太太这么说,她才反应过来-----老太太并不是单纯为了给宋楚宜撑腰,她是吸取了苏家的教训,更是为了宋家所有的姑娘们好。 宋楚蜜与宋楚宾对视一眼,也都觉得喜出望外。 宋楚宾不必说,对她的奶娘邱嬷嬷实在是怕到了极点,其他伺候的人也都有不尽如人意之处,若是能够换一批,日后的日子一定会好过许多。 连宋楚蜜也讨厌身边几个总是撺掇自己去大夫人身边讨好卖乖,指望自己进宫与贵妃娘娘做伴的嬷嬷,现在有机会名正言顺的打发她们,她简直欣喜不已。 大夫人原先借着李氏身边的邹妈妈吃酒赌钱的事,已经对家里的下人们有了些许不信任,此刻宋楚宜身边又出了这样的下人,她更加相信老太太的做法有必要,站起身来郑重的应是,又道:“那小六儿身边的那个汪嬷嬷跟黄姚怎么处置?是赶到外院......” “赶到外院去做什么?!只怕带坏了外院那些干粗活的丫头们。”宋老太太嗤笑一声:“将她们送去廊坊庄子上吧,那边现如今正是农忙时侯,缺人手呢。” 居然连伯府都不让她们呆,不是降等,直接是打发去了庄子上。李氏心里又吃惊又心急,只觉得脑海里一团乱麻。 大夫人应了,又道:“那小六儿房里就少了人了,得尽快着人补上.....” 可是大年下的,却哪里找合适的又年纪相符的丫头去? 老太太考虑一会儿,道:“不用外头找去了,结衣不是有个孙女儿年纪差不多了正好要进来当差吗?就是她了。” 竟然定了黄嬷嬷的孙女儿!黄嬷嬷可是老太太身边最亲近的人。 大夫人也有些吃惊,可她到底是聪明人,很快就又笑道:“既是如此,那再好不过了。黄嬷嬷的孙女儿,想必规矩礼仪都是好的,也不用再费神教导规矩。我这就去安排她进来。” 宋老太太点点头,又将宋楚蜜宋楚宾身边伺候的人问了一遍,留下了大夫人二夫人三夫人,叫几个姑娘们都回房休息。 青桃亦步亦趋的跟在宋楚宜身后,只觉得浑身都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兴奋感与幸福感,连带着心情都好了许多。她想了又想,终于忍不住问宋楚宜:“姑娘,您怎么知道老太太一定会亲自给您指派人?我刚才真担心二夫人会再给咱们塞进一个黄......” 她想着,又觉得黄姚有些可怜,不再说下去了。 月上中天,抱厦前投下一片翠竹的阴影,只闻飒飒风声。 宋楚宜沉默良久,转头看着青桃:“我给过黄姚机会,是她自己不珍惜。与四姐争执的时候,分明是她伸手推了我一把,我病了她却跑去三婶那里说我没病,我做的每一件事她都要去二夫人那里告密,撺掇着我去得罪五夫人,在苏府的时候甚至还想叫嚷起来使我受罚......这样的人,我没理由放过她。” 宋楚宜觉得有些齿冷:“何况我什么也没做,我只是静静的看着她跟汪嬷嬷的野心膨胀,纵着她们的胃口越来越大,宠的黄姚越来越眼空心大。说到底,害了她们自己的是她们的贪心。” 四十四·内幕 当晚宋楚宜睡的很安稳,重生以来她终于完成了自己要做的第一件事,成功的把身边讨人厌的苍蝇清的干干净净。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屋里屋外都洋溢着喜气,绿衣伺候着她穿戴完了,就笑着推开窗,迫不及待的笑:“姑娘快来看!外头又下雪了!” 宋楚宜顺着大开的窗子看出去,果然瞧见外头一片银装素裹。青桃铺好床,就见绿衣趴在窗沿上够外头已经冻了一层冰的树叶,不由出声道:“当心着了凉......”话才说完又暗骂自己多事,她才刚刚投靠宋楚宜,绿衣红玉想必仍旧对她充满戒心,此刻她虽然是好意,只怕绿衣会误会她别有居心。 绿衣却并没想这么多,笑盈盈的不以为然:“怕什么?我身体好着呢,以前还跟着红玉出去打雪仗。” 徐嬷嬷捧着两盏大红灯笼进来,向来含着几分愁苦的眼神也不由盈满笑意,一进门就笑道:“一大早去了库房领这些东西,还飘着鹅毛那么大的雪呢!可是三少爷四少爷他们也不惧冷,正在湖边堆雪人,我瞧着堆的也算有模有样。” 听见宋琰跟宋玠在湖边堆雪人,宋楚宜脸上的笑意就更加深了许多,她由衷的呼出一口气,指挥绿衣去替她拿大氅:“我也去看看他们堆成了什么样儿。” 宋琰回来之后她还没与他有多少接触,现在房里的眼线解决了,是时候解决宋琰身边的钉子了。 徐嬷嬷却忙笑着摆手:“您可去不得,我刚从老太太那边回来。老太太叫我千万看住了你,不许你到湖边去跟着少爷们瞎胡闹。又叫你喝完了汤就过去正院。” 红玉已经笑嘻嘻的捧着碧玉盅到宋楚宜面前,咳嗽几声不由大笑:“今日是猪肝汤......” 宋楚宜最怕喝这个,闻言一张脸皱成了苦瓜。惹得徐嬷嬷跟几个丫头哄堂大笑。 喝完了汤去见宋老太太,宋老太太就拉着她探了探手温,故意板着脸道:“汤喝完了没有,别又偷偷摸摸的倒了。” 那都是宋楚宜还没重生之前才会做的事儿,她闻言不由有些脸红,头点的如小鸡啄米:“喝了喝了。”又犹豫一会儿才道:“我以后能不能不喝猪肝汤,我还是喝****好了......” 黄嬷嬷就忍不住笑:“这可不行,姑娘家家的,喝这个补气血,日后好处多着呢。” 宋老太太也附和黄嬷嬷的说辞,又伸手从旁边的描金匣子里取出一张薄薄的信纸来递给她:“你来瞧瞧这个。” 宋楚宜接过来一瞧,脸色就不由得变了。 “这是苏老太太的笔迹?”她怔了半响,似是觉得有些不可置信。 宋老太太也叹了一口气,感慨道:“是她的字迹,我一直说她作为当家夫人未免太过软弱了,谁知她却有这等壮士断腕的勇气,从前是我小看她了。” 信上说,苏义勾结外患仗势欺人等等罪名,都是她去都察院递的折子。 不仅如此,信上还特别说明了,等元宵过后,她会再去递折子告苏义大不孝,要将苏义从苏家除名。 “祖母,恐怕苏老太太这不是壮士断腕。”宋楚宜抬头看着宋老太太,斟酌一会儿才道:“苏老太太这是弃车保帅,在保全苏家。” 屋里一时寂静,宋程濡忽的从屏风后头走出来哈哈大笑,看着宋楚宜的眼神满含欣赏。 “您怎的从碧纱厨出来?”宋老太太也被吓了一跳,嗔道:“不是说今日要分配给大臣们的年礼么?” 宋程濡自己脱了鹤氅挂在架上,摆手而笑:“别提了,我让仓部主事吴元一去干这活了。锦衣卫抄了苏家,交上来的东西却跟单子上的对不上,这又是一宗麻烦事。开了年之后还有的忙呢。” 锦衣卫自从由陈襄当了指挥使之后,就时常出现昧人东西的毛病,不管去哪里抄家都要动动手脚,先时还会收敛几分,到后来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他们的权势又越来越大,没人去触他们的霉头。 宋程濡说完这个,就看着宋楚宜笑:“小宜你刚才说到苏家老太太是弃车保帅,这是怎么说?” “我去苏家的时候,曾听苏老太太跟祖母哭诉,说是祭祀祖田都被败光了......可见苏家的人行事没有章法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是苏老太太却并未在这之前露出一星半点不满来。偏偏在外头瞧着苏家还好的时候,她去都察院递了折子告自己的亲生儿子。这其中的蹊跷不由不令人深思。”宋楚宜嘴角微翘:“苏老太太连一个外孙女还万般设法保全,我不信她真的就看着其他的孙子孙女们身首异地。想必是苏老太太发现了其他的什么.....例如,苏大老爷与哪位王爷有些牵连,欲投入到党争之中。” 宋老太太震惊的半响不能言语。 宋程濡却深思一会儿点头同意:“不无可能。” 他会这么说,是发现本来该划去了西北军营的那批军饷,在石嘴山的时候差点遭劫。若不是押送这批军饷的军士们都是章天鹤底下的亲信,这批军饷还说不定会流到谁手里。而章天鹤寄来的书信上分明强调了,那些劫银子的人,无一例外说的都是闽南话。 他想了一下,将这件事简单的同宋老太太跟宋楚宜说了一下。 宋老太太却与宋楚宜对视一眼,失声道:“这么巧!” 宋程濡有些疑惑的看向她。 宋老太太就将宋楚宜在苏府听见的那番话告诉宋老太爷,末了又不免对苏家起了怨气:“倒是没想到苏家所图居然如此之大,苏义的野心未免太过了。” 宋程濡蹙眉,不免想到另一件事头上去,他问宋老太太:“好端端的,怎么想到去苏家做客?” 他记得宋老太太近年来很少出门做客,就算是与苏老太太关系不错,也未必要亲自去,顶多叫大夫人去也就完了。 四十五·定计 宋程濡在朝中立足整整六十余年,既经历过宦海沉浮,也经历过勋贵倾轧,太明白若是陷入党争会是个什么下场。 命好的跟对了人,日后沾着从龙之功的光又怎样?如同晋北侯、淮安侯那样,当年军功赫赫,封侯赐爵,何等荣光?后来儿子们更是尚主,可结果呢?连公主们也保不住他们的命。 更别提若是命不好跟错了人,下场大多都是连九族也要被牵连。 他从当了宋家当家人这一天起,就从未曾想过把宋家置之险地。别说只是个封在了福建的端王,纵然是宋贵妃他日诞下皇子,他也不会压上整个宋家去争这个九五之位。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不去招惹别人,别人倒是先把主意打到了他头上。 他细细梳理了来龙去脉,大概也能把宋楚宜梦中发生的事与现实对上几分。在宋楚宜梦里宋珏会出事、贵妃会暴亡,那都是因为没料到的缘故。 而现在,他们已经知了先机,就没理由坐以待毙。 宋老太太仔细思索一会儿,忍不住溢出一声冷笑:“是了,我竟也差点被人牵着鼻子走。” 她将何氏异常热络的态度提出来,不免又想起了苏大太太当时缠着她非要说些宋贵妃在宫里如何如何的话,想是后来花园内出了事,她才没机会继续说下去。 宋程濡问宋楚宜对这件事的看法。 “圣上与皇后娘娘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太子出生之际圣上恰好登位,向来被认为吉兆。也因此,太子早早就被确立为太子......他的地位若无意外,当是无可撼动。” 可偏偏就有一些意外。 太子仁厚聪慧,又受当今宠爱,可偏偏身体极差,从小就是个药罐子。 上一世太子身体虽然不好,却安安稳稳的活着,若不是被行刺了,能活到登位也未可知。 宋程濡真是越发的喜欢跟这个小孙女聊天,她的话永远字字珠玑直切要害,话说的也坦诚明白,不会故布疑阵叫人摸不着头脑。 他来了兴致,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忽然开口问她:“那依你看,祖父该如何应对?该如章天鹤所说写折子......还是装作不知道?” 宋楚宜低眉敛目稍一思索便摇头:“祖父上折子,写什么呢?” 宋程濡嘴角微翘,蓄的极好的胡子一抖一抖。 “西北军饷被盗?可是军饷现如今还是好好的,不是已经过了石嘴山了么?章大人说写折子,那为何是您来写?”宋楚宜毫不犹豫指出其不可为:“您为了户籍册子跟宝泉局铸新币的事,可并不曾关注过这西北军饷。这事情是由季世叔去办的,您若是知道的比他还清楚,那当今怎么想,御史们怎么想,季世叔,又怎么想?” 宋程濡看着宋楚宜,目含惊喜,差点忍不住要击节赞叹。 宋楚宜不骄不躁,继续道:“何况,端王显见得是想先拉拢您,拉拢不成必有后招。现如今他仍旧是端王,您若是上折子指他欲行不轨,谁信?有何铁证?有何人证?既是都无,少不了被安上一个诬陷皇亲的罪名,还得罪了端王。而端王毕竟曾起过拉拢您的心思,太子殿下从今以后也未必能尽信您。” 当然,若是宋程濡是东宫一党,必然得先将这些知会太子,让太子早作准备。 可宋程濡不是,他从先皇一朝熬到如今,靠的就是从不趋附党派。谁当皇帝,他效忠谁,这未尝不是最好的自保方法。 这个才七岁多的小女孩说起这些的时候,就跟其他小姑娘们讨论胭脂水粉一样冷静自然,似乎这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宋老太太既骄傲又心酸,她想,宋琳琅办不到的,这个小孙女一定能办到。 “东宫势力经营多年,对端王的举动未必没有防备。说不定这回苏老太太自己首告苏大老爷,也有太子的手笔呢......祖父,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约束好家里的人。”宋楚宜眉头微蹙,隐含一丝担忧:“上一世端王会从大哥身上下手,这一世大哥去了青州,保不定他们就会打家里其他人的主意。” 端王其实非常擅于玩弄人心。上一世他先从宋珏身上下手,叫当时的宋家手足无措,一开始就被打蒙了,后来再通过苏家作为纽带对宋家采取拉拢政策,若是宋家答应了,那到时候行刺宋珏的那群刺客的供词定然就全然不同,矛头定是直指太子一方。而宋家若是没答应,下场当然就跟上一世一样,被诬陷贪污军饷...... 宋程濡与宋老太太对视一眼,立即就明白了其中深意。 是,现如今这个时候,家中的任何人都要警惕再警惕。 “明天进宫的时候,你记得同贵妃提一提。”宋程濡看着宋老太太,神情严肃:“她是个有分寸的孩子,知道该怎么做的。” 宋老太太答应了,又询问老太爷要不要在年后办个宴席-----年前勋贵之家大多有下帖子请了宋家的,若是没有一点回应也不好。 可是现如今这个情况,办宴席倒也成了不是了。更别提也容易被有心之人钻空子。 “先看着吧,纵然是要办,等到元宵上年之时也来得及。”宋程濡想了想又叮嘱宋老太太:“内宅之事也不可轻忽,我刚听说你发作了老大媳妇老二媳妇,这做的很对。没规矩不成方圆,素日你就是太惯着她们了,否则她们怎么在姑娘们伺候的人身上还能出岔子?这幸亏是在小宜身边.....” 他想了想觉得不对,宋楚宜这样聪明得显然不同常人的人,为何会拿一个管事嬷嬷还有大丫头没办法? 她是真的没发现管事嬷嬷跟大丫头逾矩了,还是在借刀杀人? 他看一眼坐的笔直端正的小孙女,眼中笼上了一层寒气。 四十六·拜年 大年初一,长宁伯府上上下下全部焕然一新,丫头婆子都穿着崭新喜庆的衣裳,面上带着欢喜的笑意。 宋老太太同大夫人进宫去朝见太后皇后了,等她们回来,老爷们便会开了祠堂拜祠堂年,紧接着几位夫人们会相约着去庙里拜菩萨年,祈求伯府上下平安。 他们这些伺候的下人们,今日得到的赏赐红包也都是丰厚的叫人惊喜的。 宋楚宜穿着大夫人送她的衣裳,立在冰天雪地里仿佛是一只瓷娃娃,眉清目秀,两只眼睛仿佛琉璃一般,波光潋滟。 不一会儿鞭炮声就争先恐后的响起来,宋楚宜侧耳一听,就知道应该是命妇们朝见回来了,各家开始放起了鞭炮。 玉书提前过来拉了宋楚宜避在一旁的台阶上,笑道:“要放鞭炮了,六小姐可当心点。” 宋楚宜笑着点头,看着鞭炮噼里啪啦炸响,闻着空气中密布的火药味,由衷的绽开一个笑脸。 上去的祠堂年很顺利的拜完,宋老太太叫人装了祖宗排位前放置的果子,分给小辈儿们吃,一边还笑着拉住咿咿呀呀要把核桃塞进嘴巴里的宋楚宴。 大夫人回房去换过了衣裳,来请老太太示下:“去清凉寺的鞭炮蜡烛跟香油钱倒是都准备好了,只是今年又添了个观音庙,不晓得该怎么备香油钱?” 宋老太太略略沉吟一会儿,道:“就添上三十两吧,当是为了咱们家出嫁的几个姑奶奶,求菩萨保佑她们早日诞下麟儿。” 大夫人含笑应是,正要去做准备,就见邱妈妈略带慌张的同黄嬷嬷一同进的门来禀报说:“二姑奶奶回来了!” 宋楚宣竟然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大夫人惊疑不定,忍不住站直了身体就要往外冲。 京城规矩,嫁出去了的女儿向来是在大年初二才回娘家拜外婆年的,现在宋楚宣在这个时候跑回来做什么?! 本来还欢笑喧闹的宁德院瞬间安静下来,连小孩子们都察觉出了不对劲。 还没等大夫人出去,宋楚宣已经如一阵风一般闯了进来,进门就哭倒在了宋老太太怀里,含着无限悲愤委屈的喊了一声祖母,就泣不成声。 宋老太太本来要出口的呵斥就再也说不出来,她看着宋楚宣面上两团触目惊心的青紫,颤着声音问:“这是怎么了?!谁动的手?!” 大年初一祠堂年的时候跑回娘家来是极不吉利的,尤其是还露了哭声更是不详,大夫人本待狠狠地将女儿骂一顿,可听见宋老太太这话,一时就愣住了。等她看清楚了宋楚宣脸上纵然上了粉也没遮住的淤青,心里的怒气早已经烟消云散,只余下心疼跟愤怒:“怎么弄成这样?!” 她一把拉起宋楚宣,伸手轻轻的在她脸上摸了摸,脸色难看无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楚宜也瞧见宋楚宣脸上几乎横亘了整张脸的淤青,不由倒吸一口冷气。 她这才想起来,这位二姐姐,上一世就一直不受婆母喜欢,后来渐渐的与丈夫也离了心,日子很是不好过。 可是她留在宋楚宜记忆里的,永远是每每回府之后的新奇礼物跟轻声细语。 宋楚宣见了亲人,心里堆积的委屈喷薄而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大夫人气的狠了,抓住她的胳膊摇晃了几下:“你是要急死我们?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宋楚宣却疼的丝丝的抽着凉气。 大夫人觉得不对,伸手将她宽大的袍袖撸起来,那白嫩细腻的肌肤上盘桓的伤痕就暴露在空气里。 宋老太太看的眼睛都红了,一把扯过宋楚宣来,先回头去叫黄嬷嬷拿紫金活血丹来,又叫玉兰去取散瘀膏。 大夫人气的浑身乱颤,只觉得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似地,看着宋楚宣露出另一个伤痕累累的胳膊,终于忍不住厉声道:“邱嬷嬷,去把今日跟着二姑奶奶回来的人给我带进来!” 邱嬷嬷忙应是。 很快雪竹瑞朱就被带了进来,大夫人难得的含着戾气用手一指宋楚宣,怒道:“谁来告诉我,二姑奶奶这浑身上下的伤是怎么回事?!” 宋老太太也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两个丫头。 瑞朱眼珠子乱飘,看来看去就是不敢直接对上人的眼睛。雪竹倒是忠厚一些,瑟缩了一下身子怯懦的摇头。 宋老太太怒极反笑:“你们是我们府里跟去的陪嫁丫头,竟不知道你们主子为何成了这副模样?!我竟不知,我们府里什么时候养出了你们这样的大丫头!” 宋楚宣趴在宋老太太膝头呜呜哭泣,听见宋老太太这么说才抬起头来,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指着瑞朱:“祖母,她不是丫头......她如今已是瑞姨娘了......” 宋大夫人目眦欲裂,冷冷的瞪了一眼瑞朱,真是气的一佛出世二佛涅槃。 瑞朱心里觉得有些害怕,转念想到如今自己已经是萧二公子的姨娘,又壮了几分胆气,垂着头大着胆子道:“姑爷要收用......” 宋老太太果断的喝住了她,免得污了这屋里姑娘们的耳朵。冷笑道:“结衣,叫几个婆子把她捆了。连夜送到庄子上去,叫庄头立即把她配人!” 瑞朱眼睛瞪的滚圆,似是不可置信,紧跟着就嚎叫起来:“老太太,您不能卖我......我可已经是萧家的人了......” “你的身契从头至尾就在我们伯府,谈什么萧家的人?!”大夫人冷笑出声:“萧家再能耐,管得到我们处置自己家下人?!以为凭着萧家就能踩到二小姐头上来,你打错了主意!” 黄嬷嬷动作神速,早已领着几个粗使婆子上来,左右将瑞朱的手一反剪,又极迅速的在她嘴巴里塞上了一团破布,悄无声息的就将她给拖了出去。 宋老太太这才看向另一旁早已吓呆的雪竹,抬了抬下巴问道:“你呢?难道也已经成了萧家的姨娘?” 四十七·要人 以为已经踏进了富贵地的瑞朱,不过片刻之间竟就完了,雪竹骇的面色雪白,跪在地上不断给宋老太太跟大夫人磕头,声音都在乱颤:“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姑娘身上的伤是平阳侯府四姑娘打的......” 平阳侯府四姑娘箫四娘! 这人在京城出了名的难相处,却没料到胆子竟大到敢打嫂子的地步! 宋老太太几乎是从喉咙里溢出几声冷笑:“这是拿我们长宁伯府当什么?!她们萧家是不是欺负我们长宁伯府没人了?!” 宋楚宣哭的狠,总算断断续续的说出几句话来:“祖母、母亲,我原想忍着到明天回来的时候再同你们说......可是萧家不许我出门.....大嫂她们去拜菩萨年了,我只是同婆婆提起了明日回来该备的礼,婆婆就打了我一巴掌.....说让我趁早死心,别想回家来.....小姑更是追着我打......” 平阳侯府竟欺长宁伯府至此! 大老爷正同二老爷几个在花厅摸牌,得了消息赶进来就碰见这幅场景,不由整个人都懵了。 宋大夫人拉着他看女儿的伤,忍不住哽咽着数落他:“你就这么当爹?看看你女儿被人欺负成了什么样?!他们是不是当我们长宁伯府都是死人!” 大老爷颤着手摸了摸女儿额头上肿起的包,整个人都笼上了一层寒气。 欺人太甚!真是欺人太甚! 宋楚宣向来怕父亲,见父亲阴着脸就往宋老太太怀里缩,哭着求宋老太太:“祖母,求您别把我送回去......” “回去做什么?!”宋大老爷怒吼一声,恨不得拍桌子砸椅子:“谁敢叫你回去,我打断她的腿!今日之事,萧家若不给我们一个交代,我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说着,又怕自己语气太过严厉吓到女儿,不由又放缓了语气看着宋楚宣:“你就在家里呆着,什么也别怕,父亲一定替你做主!” 没料到以前动不动就说她回娘家回的太勤的父亲竟会这么说,宋楚宣愣了一会儿,却哭的更厉害了。 宋楚蜜几个都含着眼泪上来劝。 宋楚宜牵着宋楚宣的衣摆,轻轻的用手沾了药膏给她涂在额头上。 大夫人总算冷静下来,着人去布置宋楚宣从前的闺房,等整理好了情绪,才要同老夫人说继续去拜菩萨年的事,外头就有人来报说是平阳侯府来人了。 宋老太太看了一眼宋大老爷,问道:“你怎么说?” 宋大老爷毫不犹豫的吩咐下去:“乱棍打走!别叫他们脏了我们家的门!” 外头收到风声的宋玘早就已经带着人出去,将平阳侯府来的下人打的抱头鼠窜。 宋老太太平复了一下心情,嘱咐大夫人仍旧照常与二夫人她们去拜菩萨年,又冲宋大老爷道:“等你父亲回来拿定了主意再说此事,你仍旧出去罢,今日虽无亲朋来拜年,待会儿那些舞龙舞狮的也快要到了,你总得安排茶饭。若有寺庙来化缘,也都好好的招待了。” 大老爷应是,嘱咐女儿好好休息,便与大夫人一同出了门。 宋楚宣又饿又累,宋老太太叫玉书伺候她吃了饭,就叫她在碧纱厨眯一会儿。 她自己坐在圈椅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宋楚宜上前依着她坐下,抱着她的胳膊轻轻的摇晃:“祖母别伤心。若是二姐姐遇见的是另一个姑父,能早日看清、早点止损也是好的。” 宋老太太看着宋楚宜晶晶亮的眼睛,笑自己竟不如一个孩子想的开。她胸闷的感觉好了些,点头道:“说得对,我们宋家的女儿,不受他们的鸟气。大不了,我与你祖父养你二姐姐一辈子,也不叫她去吃这样的苦,被人这么糟践!” 宋楚宣在碧纱厨里听见,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将枕头都染湿了一片,同时又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 她的娘家人竟然是这么想的,真好。 下午宋程濡回来听见了消息,先到已经搬去了大夫人院里的宋楚宣那里看了一遍,才阴沉着一张脸回了老太太房里。 “问明了是什么原因没有?”他坐在炕上,看着炕几上摆放的果盘,随手拈了几颗松子在手里。 宋老太太给他递上一杯茶,讥诮的笑了笑:“早问清了。若是咱们家女孩儿的错处,我也不至于叫老大把他们平阳侯府的人打出去。实在是欺人太甚!” 她把事情经过同老太爷说了,又冷笑着补充道:“他们家的那个箫四娘三天两头的就找二丫头的麻烦,还插手哥嫂房里的事,将瑞朱那个丫头送上了萧衍的床!你说气不气人?!这哪里是世家千金,分明是.......” 宋老太爷脸色更加难看,苦笑了一下也不由怪起了自己:“当时还以为萧家是个好的,没料到竟上上下下乱成这样,真是看走了眼。二丫头有没有说打算怎么样?” 有了宋琳琅这个例子,他真是宁愿孙女儿和离回家来由家里养着,也不愿意孙女儿被磋磨得慢慢丢了性命。 宋老太太静静的坐了一会儿,才道:“她没说,但我瞧着她的样子,似乎对萧衍还存着几分不舍。” 宋老太爷下了决定:“那就再看看,等萧家来人了再说。若是萧家的人拿出态度来还好说,若是他们一条道走到黑,那也别怪我不客气!” 宋老太太也觉得可行,垂着眼睛不知眼里是何情绪:“但愿他们懂的分寸。” 大夫人拜完菩萨年回来就回了房,搂着女儿细细的问了一下午,越问脸色就越差。 二夫人她们听见了消息也都关心的来探,不免都唏嘘了一阵。 大少奶奶黎氏最是心软,又怕招惹得宋楚宣不开心,憋得眼睛通红的,坐在宋楚宣身边握着她的手,心疼的说不出话来。 晚间的时候平阳侯府有人来递了消息,说是萧衍本来下午便想过府来赔罪,只是下午不好到人家家里做客,所以次日再来。 大老爷听了,只是嗤笑一声,将帖子扔在一旁。 四十八·诚意 第二日一大早,伯府的中门就大开迎客,鞭炮声从头至尾就没有停过。 宋楚宜才穿好衣服,青桃就端了汤进来服侍她喝完,又笑道:“三姑爷跟三姑奶奶回来了,在祠堂里点完蜡烛放了鞭炮正往老太太院里来呢,您动作可得快些!” 青桃自从决意跟着宋楚宜,行事也就放开了手脚,她本就是府里的家生子,对府里的盘根错节的关系摸得极清楚,又机灵能干,打听消息竟比以前的黄姚还要灵通。 徐妈妈也在一旁插嘴附和:“说的是,您快些!今日怕是事情多着呢,可不能窝在屋子里偷懒。” 等到了老太太正院,果真就听见玉兰笑嘻嘻的回禀老太太:“老太太!三姑奶奶来了!” 话音才落,宋楚宛已经踩着小碎步进门了,她先跟老太太请了安,才转头去看宋楚宜笑:“早前就听见说老太太把这小丫头放在身边养了,看来这古怪脾气改好了些?” 宋楚宛是庶出,大夫人虽做不到待她同大小姐二小姐一样,却也不差的,因此性子竟比太过受宠而性子软弱的二小姐强硬许多。 她嫁的是从七品的翰林编纂陈良清,虽说官小了些,但是却是正经进士出身,日后前途也算是光明。再加上因为是高攀了伯府,宋楚宛在婆家的腰杆挺得很直,陈良清又是个不错的人,对她也是事事有商有量,因此她气色极为好看,老太太夸她是花红雪白,一团富贵像。 老太太假装不满的说她:“就知道逮着小的取笑!你这丫头成亲后性子越发刁钻了。” 宋楚宛晓得老太太的脾气,一点儿也不怵,转过身来拉着宋楚宜给她戴上了一只金镶琥珀蝴蝶钗,含笑道:“我们家的小姑娘们一个个的越长越好看了。当年还跟在我屁股后头要糖呢,一转眼规矩也懂了,害羞也会了,一点儿也不亲近我这个三姐姐......真叫人惆怅。” 一屋子人都被她逗笑。 老太太笑着从黄嬷嬷手里接过一尊白玉观音像来交给她:“日后你自己生一个小的不就好了?!你姐妹们又不是专程陪着你玩的,还不许人家长大不成?!” 那尊白玉观音像通体无暇,一看就是好东西,及至看见底座上刻着的‘灵隐寺’字样,宋楚宛忍不住眼睛有些热热的-----杭州灵隐寺向来以仙灵所隐而出名,听人说但有所求无不应验,是以善信颇多,其中求送子观音的更是多不胜数。 宋老太太待她们这些庶出的孙女们也向来这么好,她忙低下头平复了一会儿情绪才继续抬头说笑。 正说着,外头忽然来报说,平阳侯府来人了。 宋老太太脸色即刻就沉了下来,沉声问道:“来的是谁?” 紫兰出去问了,回来低着头告诉老太太:“来的是平阳侯府大太太、咱们二姑爷,还有她们府上的四小姐。” 居然还有萧四娘,宋楚宜有些好奇平阳侯府这到底是带人来道歉的,还是老神在在觉得无所谓,带着人来耀武扬威的。 宋楚宛有些不明所以,没听见宋楚宣的名字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刚要问就瞧见紫兰悄悄冲她摆手摇头,只好忍住了疑问闭口不言。 大夫人很快带着平阳侯夫人并萧四娘进来,她脸上虽笑着,眼底却殊无笑意,略显冷淡的坐在了老夫人下首。 平阳侯夫人似是丝毫未察觉忽然冷下来的气氛,笑着同老太太请了安:“老祖宗好?身子还是这么健朗。” 宋老太太不动声色的瞧一眼带着一脸得色的萧四娘,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丝毫不显,笑意盈盈的回话:“面上瞧着好罢了,实则不中用了。亲家看着倒是气色好,想必是日子过的舒心,人也精神。” 平阳侯夫人脸上的笑意就一顿,干笑几声之后借势问道:“不知二娘她如今可还好?说起来也都是我们家混小子的不是,一言不合就动上了手,可不是反了他了么?我已经将他好好教训了一顿,他父亲也气的要命,将他打了一通......” 老太太咳嗽一声打断平阳侯夫人的话,两眼盯着她似是有些不认同:“我们家还有小辈儿的几个姑娘在,亲家母想是急了没想周全。” 这些话当着未出阁的姑娘们提确实不好,平阳侯夫人脸上的笑意更收敛了些:“看,是我太担心二娘了,竟忘了这一点......” 宋老太太说了声无妨,转头去问大夫人:“外头卷棚里暖炉放了没有?” 大夫人忙站起身来说是都放好了。 宋老太太笑着点头:“既如此,四姑娘也闲着没事,不如跟我们家这个丫头去赏赏花。卷棚里都放了暖炉的,冻不着。” 平阳侯夫人这才想到不适合听的不仅仅只是宋家的姑娘,脸上有些讪讪的,忙不迭的答应了。 萧四娘隐约听出来宋老太太这是在影射自己家家教不好,有些想要发飙,却顾忌着父亲的再三叮嘱,不情不愿的跟着宋楚蜜等几个出了门。 宋家虽然家教极好,却并不拘束女孩儿们的性子,因此宋家的姑娘们除了宋楚宣宋楚宾这两个,其他都是有自己的性子的。 宋楚蜜待一出门,脸上挂着的笑就不见了,阴沉着一张脸似乎随时就要发怒。 宋楚宾最好说话的人,此刻也默不作声的跟在宋楚蜜后头,一言不发。 一行三四个姑娘,竟没一个同萧四娘搭讪几句的。 萧四娘只觉受到了天大的侮辱,忍了一路,到底没忍住,在卷棚里冲着宋家姐妹阴阳怪气的笑了一声:“你们伯府的规矩倒是同以往不大一样,难道是因为降了爵,规矩也跟着降等了?” 宋家姐妹勃然大怒。 宋楚蜜脾气向来直来直往,闻言气急反笑,嘲讽道:“不敢当,只是听说你们平阳侯府的规矩不一般,世家出身的姑娘竟比市井泼妇还要恐怖些,一言不合恐怕还会动手打人.....我们自然不敢在你面前造次!” 四十九·压人 萧四娘听出了她话里的嘲讽不屑之意,心中又有心病,闻言忍不住大怒,登时倒竖了柳眉,拿手戳了一下宋楚蜜的额头:“你骂谁?!你们不过是祖上争产降爵的破落户,也敢在我面前摆谱,真是笑掉了人的大牙!你说我们侯府泼妇?!我倒觉得是你们长宁伯府自古以来就家风不正,养出来的女孩儿们也没一个好的!” 这话一出就伤了一窝,在场的宋家姐妹全都肃了脸色。 宋楚蜜被她气的浑身发抖,偏偏又不知该如何回嘴,急的差点咬破了嘴皮。 萧四娘身边跟着伺候的人眼观鼻鼻观心,竟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样,一点阻止的意思都没有。 在这一片怪异的气氛中,忽然有人轻笑了一声。 众人转头去看,只瞧见宋楚宜欺霜赛雪的小脸上缓缓绽开一抹红晕,瞧着比画上的年画娃娃还要玉雪可爱些。 萧四娘略有些不自在的呵斥道:“你笑什么?!” 宋楚宜头上的蝴蝶簪羽翼颤动,栩栩如生竟似要展翅飞去一般,瞧的众人都忍不住一呆。她唇角噙着一抹不符合年纪的讥诮的笑,似是漫不经心却又含着雷霆之势抬眼问道:“我笑萧姑娘似乎忘记了一点:成化七年,先帝要在平阳侯府的三位少爷里选一位做驸马.....害的萧家大房绝了根呢。” 萧四娘霎那间面色雪白,旁边跟着伺候的人也都惨无人色。 为了当驸马,平阳侯府世子的三个儿子反目成仇,互相揭短揭丑,到最后甚至刀剑相向,二少爷三少爷合谋溺死了醉酒的大少爷。这成了成化一朝的笑话,成化帝连下四道旨意斥责平阳侯府荒唐,甚至还直接斥平阳侯府三个少爷禽兽行! 后来萧家二房最后得了最大的便宜,踩着没有后嗣的大房袭爵。 宋楚宜冷冷的瞥一眼呆在原地的萧四娘,冷笑道:“萧姑娘今日此等行为,当真不由叫人想起当年的萧家来,果然是......家学渊源、一脉相承啊。” 宋楚蜜轰然而笑,看着萧四娘一脸不屑:“不,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看萧四姑娘巾帼不让须眉,只怕要压过几位萧少爷的名声呢!” 萧四娘勃然大怒,终于忍不住尖着嗓子喊道:“你放屁!”因为喊得太急,还有些破音。 宋楚宜冷眼一看身边的青桃,青桃便知机的上前将姑娘们挡在身后,假笑着说合:“我们家姑娘小不懂事,还请四小姐担待些。” 看了一眼作势要扑上来的萧四娘,宋楚宜余光将她身边伺候的人都瞧一遍,嘴角仍旧挂着叫萧四娘看着就生气的讥笑:“我劝萧姑娘一句,可不要上门怪主人。我们这样有爵的人家,没有这样做的道理,你说呢?” 那些回过味来的丫头婆子终于察觉到背后涔涔冒出的冷汗,下死力拖住了自家小姐,只觉得这位年纪极小的宋六小姐比戏台上青面獠牙的那些鬼怪还要吓人些。 二少奶奶那样好拿捏,没料到她家里的姐妹却个个如此难缠,尤其是这个年纪小小的宋六小姐更是言谈之间举重若轻,字字句句都知道追着人的痛脚打,偏偏这事情还是自家姑娘先挑起的,若是日后真的要追究起来,宋家顶多一句轻描淡写的‘怎么上门怪主人’就能叫萧家颜面尽失......四小姐这个亏,是吃定了。 萧四娘这里气焰受挫,平阳侯夫人那里也步步维艰。 大夫人还好对付些,毕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出来的,偏偏宋老太太这尊门神在,说什么她都只有洗耳恭听的份。 她坐了半响,终于有些坐不住了,主动提起了宋楚宣的事:“那日是我正在气头上.....府里出了些事,二娘却又闹着要回娘家,我一时气急了......” 宋老太太终于肯正眼瞧她,抬眼将平阳侯夫人看的几乎要无地自容,才呵了一声,盯着她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不会教女儿?” 说长宁伯府的姑娘没家教没眼色? 平阳侯夫人忙着急的摇头,激动得连声说不。 宋老太太垂着头意味不明的笑了一声:“那想必就是对我们家里有不满的地方,发作在了我们家姑奶奶身上。这样论起来,倒是我们伯府不好,叫我们姑奶奶受了我们的连累。” 这话正说到了点子上,平阳侯萧鼎原先领着五城兵马司总指挥一职,后来却因捕务不力被撤了差事,就想着求握着实权的亲家帮一帮。 谁知老长时间没动静,向来刻薄的平阳侯夫人就磋磨起了儿媳。 被说中心事,平阳侯夫人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又羞又臊,脸红的如同火烧云一般。 大夫人气的心肝都疼,哼了一声没说话。 宋老太太放低了声音叹了一声:“你是她的婆婆,管教她也是理所应当,我没话好说。再势大的娘家,女儿也是泼出去了的水,没道理插手婆婆管媳妇。” 平阳侯夫人心中一荡,含着笑意不停点头。 宋老太太的话随即就拐了个弯:“可是做的太过分了,也由不得我们不管。我们家的姑娘,贵妃娘娘自是不必说了,不论哪样都是好的。二娘虽性子软些,女工针指、德容言功却样样拿得出手,你教她我也就认了,你家姑娘又是凭的哪门子的势,仗着谁的脸,在她身上下绊子?!还敢打的她浑身是伤?!这做的是哪门子的小姑子?!” 贵妃娘娘跟宋楚宣一母同胞! 平阳侯夫人惊得面色惨白,直至此时才真正明白了丈夫为何听见了消息之后那等生气......长宁伯府果真不好得罪!这位老封君辈分高资历老,连寻常的公主王孙也要给她几分脸面,她自己又是年老成精的,几句话竟就把人逼得下不来台至此...... 难怪平阳侯气的当场指着她骂无知蠢妇! 她咬着舌头,只觉得舌头都快要被咬断了,才勉强压下了心中的惊惧,强笑着摇头:“哪里敢......老太太折煞我了......” 五十·教女 当年这门亲事,其实老太太是不大赞同的。 虽然平阳侯也是跟着太祖出生入死过的,但是品行却不是很好,功成名就之后立即就抛弃了糟糠之妻另娶名媛千金。 再加上成化年间萧家出了臭名昭著的兄弟争尚主的事情,其实平阳侯府已然遭了皇帝厌弃,不可能再开恩叫他们格外再多一代袭爵了,很快就会沦落成伯爵,他们家又没出过有出息的后辈,也就是四五十年的事,京城说不定就再也找不着平阳侯府了。 可是萧家毕竟还是有好人,萧家这位如今已经袭爵了的萧老爷人很好,极懂的分寸,也确实是个古道热肠的人,与大老爷十分交好。 大老爷既然与萧家老爷交好,一来二去的自然也就谈到了儿女亲事上。 老太爷看着萧衍人不错,想着既然家主如此,家风应也不差,就点了头。 谁知平阳侯夫人跟萧四娘竟是这种人。 宋老太太想着,脸色就越发的差,恰好此时玉兰回来,轻轻的冲老夫人点了点头。 想是有话要与自己说,老太太借故要去更衣,带着玉兰转到了隔间:“是不是姑娘们那头出了岔子?” 现如今她对萧四娘全无好感,虽说觉得在自家孙女儿们不容易吃亏,到底有些不放心,因此一来就疑上了萧四娘又撒泼了。 玉兰忙笑着摇摇头,一面将宋楚宜如何应对的话说了,赞叹道:“给我一百个时辰我也想不来这番话......咱们六小姐的心肝真的是水晶做的,七窍玲珑啊!” 宋老太太脸色也好看了几分-----萧四娘竟拿宋家兄弟争产之事攻击宋家一家的家风,若不给她点颜色瞧瞧,还当真以为宋家好欺负。 萧四娘很快哭着回来同平阳侯夫人告状,她到底是听不进去身边嬷嬷丫头们的劝,忍不下这口气。 宋楚蜜几个跟在后头进门,唇抿的紧紧地,看向萧四娘之时满脸不屑。 这样的世家千金....... 平阳侯夫人偏疼儿女,看女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早已慌了,心中浮现不好的预想-----莫不是宋家这几个姑娘存了替姐姐报仇的心,哪里伤着了四娘? 她顾不上看大夫人嘲讽的笑意,上上下下的将女儿仔细检查一遍,发现一根头发丝儿都没少,才算松了一口气。 也是等她松完了这一口气,冷静了些才发现,已经换完了衣裳的宋老太太正面带微笑的看过来,笑意却不及眼里。 几乎不用人说,平阳侯夫人自己先红了脸。 这屋里所有的宋家人的表情,都在说明同一件事:你的女儿便尊贵,别人家的女儿就该踩在脚下的? 脸皮向来很厚的平阳侯夫人这回真的是察觉到了羞臊,有些不安的冲着宋老太太解释:“我们家.....四娘她性子急,心地......心地却是好的......” 她说不下去了。 宋老太太皮笑肉不笑的点了点头,开始下逐客令:“人老了,总免不了犯困,不中用了。” 大夫人顺势站起来,看也不看平阳侯夫人一眼,恭声道:“既这样,媳妇儿就先领着孩子们退下,您好好歇一回。” 平阳侯夫人连宋楚宣的面都没见到,宋老太太跟大夫人更是绝口不提这事。 她当初还以为宋家该是着急的那个,毕竟已经出阁了的女孩儿没经夫家的人送就跑回了娘家,娘家总归是会觉得没脸的。没想到宋家根本就没放在心上,甚至当此事完全没发生一样。 平阳侯夫人一颗心直直的往下坠,半日才斟酌着问道:“侯府客人往来不断,少了二娘怕是招待不过来......” “说起来我二姐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终于弄明白了情况的宋楚宛盈盈一笑,道:“事情也真巧,前阵子我还记得,礼部侍郎的太太办了一场赏花宴。结果世子夫人到了,我家二姐姐却没影儿,我觉得奇怪,就多嘴问了一声。” 宋楚宛一口气说完,看了萧四娘并平阳侯夫人一眼,接着道:“世子夫人说,这种场合我二姐姐怯场,索性就不来了。这话说的好笑,我二姐姐当年进宫陪着贵妃,连太后皇后娘娘也是经常见的,居然还会怕一场赏花宴......她既是连这个都怕,怎么能待客?” 平阳侯夫人脸上血色尽失,嗫嚅了几下嘴唇终究没说出话来。 该说什么呢,她们确确实实一家子女人在折腾宋楚宣一个。 大夫人忍了忍终于没忍住,回过头来眼睛如同钉子一般定在平阳侯夫人身上,凉凉的道:“都是当母亲的人,萧夫人,你为何不能将心比心呢?” 萧四娘忍不住替母亲打抱不平:“嫁过来都两年了,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还不准哥哥有通房妾侍,这算什么大家小姐?” 屋子里气氛陡然冷下来。 宋老太太耐心这回真是到了极点,瞧也不瞧萧四娘一眼,只看着平阳侯夫人冷笑:“贵府千金当真好家教,我若是得了空,真要好好与人说道说道。” 她年老位尊,在勋贵圈极得人心,若是真的开口去数落一个小辈,那这个小辈的名声基本上也就毁完了。 平阳侯夫人心惊肉跳,忽然暴起给了萧四娘一个巴掌。 啪的一声,将萧四娘打蒙了。 萧四娘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母亲,刚要叫嚷起来,萧夫人又是一个巴掌打在她脸上,把她打的一个趔趄,直接栽倒在旁边嬷嬷怀里。 “我素日怎么教的你规矩,你全都忘了个干净!”萧夫人忍着心中的不忍跟心疼,疾言厉色的开始数落女儿:“在府里没个规矩,顶撞嫂嫂也就罢了,那都是自家人。出门做客却也改不了这个性子,以后你都别再跟着我出门了!” 宋老太太揽过宋楚宜在怀里捂住她的耳朵,转过脸去看着萧夫人问道:“萧夫人怎么好端端的在我们这里打上了女儿了?” 五十一·妥协 萧夫人心里有苦说不出,总算领教了宋家人的厉害。 不着一字,占尽便宜。 宋家人从头到尾甚至都没提起过宋楚宣,却逼得她不得不表态。 她眯了眯眼睛,掩饰了心里头的心惊,半响才逼着自己扯开了一个笑:“这丫头不识好歹,先前还冲撞了几位小姐妹......现在又当众顶撞长辈......当真是丢尽了世家女孩儿们的脸面,若是再不出手教训,她都要反天了。” 这话说的还算是人话,大夫人面无表情的看着张口欲言却被捂住了嘴的萧四娘,不置可否的偏过了头。 “才刚二弟妹递话进来,说是要带小六儿去拜年......”她岔开了话题,看着宋老太太:“我看时候也不晚了,若是过了时辰倒不好。” 李氏为了表示她的贤良,每逢年节都会带着宋楚宜去李家的。 宋老太太点点头,吩咐了徐嬷嬷照顾好宋楚宜,想了想不知为何总觉得不放心,又道:“结衣也跟着,小宜身体不好,这大冷的天当心受了寒。” 屋里众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惊讶。 宋楚宛也忍不住往宋楚宜身上多看了几眼-----宋老太太对宋楚宜的这份关心跟宠爱,超过了以往任何一个孙女。 宋楚宜知道这是因为黄姚跟汪嬷嬷的事,宋老太太虽说没追究,心中却有了不安的缘故,微笑着答应了。 黄嬷嬷就同徐嬷嬷一同张罗着带着宋楚宜收拾了,去二房同二太太会和。 见到跟来的除了徐嬷嬷之外竟还有黄嬷嬷,李氏的脸色不由变了数遍,几乎想要当场发作。老太太就这么不给自己脸?! 这个丫头难道是玉雕的,碰一下就会碎掉不成?! 宋楚宁瞧瞧一声不吭的母亲,再瞧瞧面带笑意美丽温柔的姐姐,忽然啊了一声像只燕子飞快的扑进了宋楚宜怀里。 “六姐,我屋子里廊檐下的燕子回来啦!还生下了一窝小燕子,长得肥肥胖胖的,见了人也不躲,可有趣呢!”她仰着头看着宋楚宜,大眼睛扑闪扑闪的,加上细腻白皙的皮肤,几乎能与后头画上的年画娃娃以假乱真。 连向来对李氏存了警惕心的徐嬷嬷都忍不住笑了笑。 李氏被宋楚宁的话惊得回了神,脸上便也挂上了慈和的笑意:“正是呢,你不知道这小丫头天天念叨叫你来看燕子。说起来,那窝去年被风刮得要掉,还是你们姐妹俩缠着我叫人帮忙固定好了......” 宋楚宜脸上也就跟着她们做出怀念的神态来:“是呀,母亲最经不得我们歪缠了。” 这么一打岔,李氏行事就完全如同以往一般了,温和细致又体贴备至,叫黄嬷嬷看的不住点头。 宋楚宜不动声色的打量宋楚宁一眼,心中浮起一丝自嘲来。过了年也才六岁的宋楚宁虽然行动间都带孩子气,可是说出的话做出的事没一件是叫人不高兴的,这份心机,连重活一世的宋楚宜也觉心惊。 宋毅不坐马车,当先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后头跟着的一辆马车里放着给李家的年礼。宋琰年纪小不能骑马,便同宋楚宜坐了一辆马车,宋楚宁大病初愈,跟着李氏坐同一辆马车,也方便李氏照顾她。 上了车宋楚宁就放下了帘子,趴在小榻上抱着枕头看着李氏。 那目光几分审视间又带着几分好笑,看的李氏几乎挂不住脸上的笑意。 “你总看着我干什么?”李氏最近看着女儿便觉得莫名的心虚,被她这么一看就有些焦躁。 宋楚宁忽然收了那令人有些不舒服的姿态,略带婴儿肥的脸上绽开一个笑,软软的窝进李氏怀里。 李氏许久不抱女儿,只觉得手都有些僵硬,好半响才抱住了她,溢出一缕叹息。 毕竟是自己亲生的女儿,虽然心机重,说出来的话骇人听闻了些,也是为的自己好...... 宋楚宁仿佛猜到了她的想法,扬着手替李氏抚平了皱着的眉头,声音软软的还带着小孩子的软糯:“母亲别生气了,既然已经错过了好时机,生气也于事无补。” 李氏已经在心里怪了自己无数次-----贪功冒进、心慈手软......以至于叫宋老太太抓了黄姚跟汪嬷嬷的小辫子,将她都给申饬了一番。 这些也就罢了,最可气的是宋楚宜身边还多了一尊大佛,黄嬷嬷的孙女儿啊! 她在宋楚宜身边安插的人被清查了个干净,现在宋楚宜又养在宋老太太房里,她自己现在对宋楚宜的事就是瞎子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娘该怎么办?”李氏狠了狠心,反正女儿既然不是池中物,迟早也要面对这些龌蹉,不如早些应对,积攒些经验也好。 满意于李氏的妥协,宋楚宁笑的像一只猫,圆圆的眼睛迸出兴奋的光。 萧夫人也用尽了自己毕生的自制力,低声下气的开始求宋老太太跟大夫人的原谅:“之前的事是我们家不对......是我猪油蒙了心了,居然纵着四娘磋磨起媳妇儿来......”她说着,忍不住哽咽起来:“实话同您二位说,来之前我们老爷就给我下了死令,若是不能求得二娘与我回去,就要休了我......” 萧四娘不挣扎了,看着萧夫人低声下气的,心头的火滋滋滋的往上冒。 “满京城的勋贵人家,从未听说过有小姑子磋磨嫂子至此的。”宋楚宛冷了脸瞧着萧四娘,语气颇为咄咄逼人:“平阳侯府,还真叫我长了见识。” 萧夫人被个小辈这么说,等于被人指着鼻子骂,心里有气,却不敢就发出来。就算不看谁面上,她也不敢得罪清貴翰林,那群书呆子们都不是好糊弄的,若是倔劲儿上来,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大夫人不好说的话,被三小姐说了出来,心里快意许多,看着宋楚宛的眼神越发柔和,面上却斥道:“说什么呢?满屋子的长辈,哪需要你来出头给姐姐打抱不平。” 萧夫人哪里听不出来大夫人话里的涵义,看了一眼仍旧默不作声的老太太,知道这件事不可能就这么轻易算了,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五十二·蛛丝 李氏的兄长早已等在了门口,见了宋毅就笑着上来挽了他的手,互道温凉之后便亲手将宋毅带来的鞭炮打了,笑着叫人带了李氏她们去后堂。 李家时代清流,家里一应布置用具都不以华贵为主,花园里一颗银杏树郁郁葱葱,枝叶蔓延得仿佛遮住了大半个后院,瞧着颇有几分意趣。 宋毅被李大老爷等人簇拥着在前厅与客人一同吃酒,李氏就领着宋楚宜几个先去后堂拜见李老太太。 李老太太年纪比宋老太太年轻许多,穿着石青色交领褙子,下头套着青色马面裙,看起来清爽又干净,她瞧见了宋楚宁,脸上的笑意就加深了许多,忙伸手招了她上前,揽在怀里抱了抱,笑道:“怎么还是小猴儿似地长不大?太轻了,外祖母一只手就能把你拎起来。” 从前因为李氏的刻意引导,许多东西都是雾里看花模糊不清,重活一世才发现,有多少事是她自己一厢情愿。 她将李氏当成正经母亲敬爱,也将李氏的娘家当成自己的外家一样依赖,可是到头来这些都是冰山一样,一见着阳光就融化殆尽。 宋楚宜攥着宋琰的手,似乎一点儿也没察觉李老太太的刻意忽略。 李氏有些无奈的瞧了一眼自家母亲,卷手咳嗽两声,笑道:“虽然这丫头病了一场,母亲却也未免太偏心了,瞧不见咱们小六儿也站了半日了不成?” 李老太太看她一眼,这才转过头呀了一声,招手将宋楚宜姐弟也唤上前去,嘘寒问暖了一阵就眯缝着眼睛瞧着宋琰:“琰哥儿确实长高了些,也壮了。想必在外祖那边过的舒心。” 她看着宋琰的表情明显同看着宋楚宁的时候是不同的。 宋琰人虽小,却被崔氏教养了一年多,敏锐的察觉到了李老太太的敌意,抿了抿唇没说话。 李老太太却并不肯就此住口,又淡淡道:“你在外祖家过的倒是开心了,却不知你姐姐一个人在府里多孤单,就是你母亲,为了你担了多少的骂名?我竟不知你那外祖家到底存的是什么心,叫你母亲担心也就罢了,还闹得你们姐弟分离......” 这么明目张胆的挑拨崔家跟宋琰的关系...... 可是瞧着宋琰看过来的带着不安跟愧疚的眼神,宋楚宜又忍不住在心里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她从前的确是心里有疙瘩的,崔家的人来接了宋琰走,却把她似乎忘了似地留在了宋府,她那个时候刚失去了母亲,继母又飞快的嫁了进来,整日间的在徐嬷嬷的愁眉苦脸下活的不安又自卑。 所以每次李老太太提起崔家带了宋琰走却留下她的话,她的心里就要难过很长的一阵子。 宋楚宜轻哼了一声,面上落寞失落的神色一如以往。 李老太太面色放软了许多,一把将她也揽在怀里,叹道:“唉,我可怜的小六儿,到底琰哥儿是个男孩子,你外祖他们只疼他也是必然的。不过你别怕,还有我们疼你呢。” 宋楚宁也上来拉她的手放在李老太太手掌里,笑的一派天真:“对对,姐姐别伤心。外祖母疼你的。” 宋琰揪着衣裳有些局促不安,到底才是个五岁的孩子,心里怀着对姐姐的歉意,一张小脸苦巴巴的看着叫人心疼。 李氏就伸手将他揽过去,轻声的低头哄他:“没关系没关系,你外祖母逗你玩呢,她哪里是真的怪你。你才是个小孩子,去不去外祖家又不是你说的算。就是母亲我,也为你高兴。毕竟那是你的亲外祖母,对你肯定是好的,我们哪里会因为这个不高兴的呢?我盼望你好还来不及......” 李家这一大家子,当真是把戏演的炉火纯青入木三分。 李大太太进来说是酒菜都已经备好了,让她们去吃些东西。 李大太太倒是没对宋楚宜宋琰姐弟表现出多亲热的态度来,与李老太太不同。 李老太太有些不满的瞥了她一眼,不冷不热的叫她先领了孩子们出去,自己却与女儿两个人留在屋里。 看着人都出去了,李氏就上前坐在李老太太身侧,有些不满的晃了晃李老太太的胳膊:“母亲,您也是的,刚刚怎么摆出那样冷淡的姿态来?小孩子都多心的,若是她察觉出了什么可怎么办?” “她要是能察觉出来,就说明你蠢。”李老太太瞪了她一眼:“你都花了多少年功夫了,连个七八岁的小丫头都收服不了,那不是只能说明你没用?” 李氏有些无奈的替李老太太揉肩捶背:“细水长流才能润物细无声嘛,这不是母亲你教给我的么?怎么临了倒是自己先耍起小孩子脾气来?” 女儿毕竟是贴心小棉袄,下手的力度掌握的刚刚好,李老太太舒服的挺直了背,嗔道:“谁耍小孩子脾气?我是听于妈妈说你这阵子总是吃我那亲家的挂落,替你探探这丫头的底儿!你倒是不识好歹起来。” 提起这个,李氏不免也有些黯然:“当初就不该答应老太太将她要过去养,现在做什么都不顺手了。您瞧瞧今日,来咱们家拜年老太太还派了亲近人跟着她......” 李老太太脸上阴霾一闪而过:“宁儿也是她孙女,倒不见她这么着紧。她也是越老越糊涂了。她糊涂,你可不能糊涂,谁是你女儿可得分清楚,我听说你发作了宁儿,还害的她手都受了伤,你怎么当的母亲,难道演戏演久了,忘了谁才是你亲生女儿不成?!” 说起这个,李氏心里倒是当真多了几分担忧。她在母亲面前也就不再掩饰,将宋楚宁异于常人的表现提出来,忧心忡忡:“她才多大啊,心机却这么重,当真是叫我吃惊,我倒不是怕她心机重,只是总觉得......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儿,还是天真一些的好......” 李老太太倒是与女儿的想法不同,她有些不以为然:“这些事我也都听于妈妈提过,虽说是罕见了些,却也说明宁儿她聪明。” 五十三·生变 李氏带了宋楚宜等人回府,又亲自将她领去了老太太那儿,与老太太说笑了一阵才退出去。 宋老太太看着黄嬷嬷等人捧着的成堆的礼物,倒是笑了笑,拉了宋楚宜在怀里问她这一趟出去开不开心。 宋楚宜挑了能说的说了,就问宋老太太宋楚宣的事。 “回去了。”宋老太太摸摸她的头,似是感慨又似是抱怨:“女人就是这样,再大的委屈,只要男人来哄一哄,便也算不得委屈了似地。” 她想着宋楚宣身上的伤,还有萧衍的态度,本不愿意宋楚宣跟回去,奈何平阳侯夫人下了血本,承诺不日就定了萧四娘的亲事,更耐不住萧衍的一番苦求,宋楚宣自己倒来求了情。 宋楚宜陪着宋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努力的哄老太太开心:“老太太别担心,二姐姐是有福气的人,她会过的好的。”想了想又似是保证似地揽着宋老太太的胳膊,坚定的下定了决心:“不管怎么样,小宜永远陪着您。” 宋老太太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了,嗔道:“说的什么傻话?将来你也是要嫁出去的。” 宋楚宜把头摇的像拨浪鼓:“我不嫁!我哪里都不去,在家里永远守着您跟祖父。” 她想她算是看透了男人的本质,上一世惨痛的二十多年的夫妻生活叫她再也对男人生不起兴趣。 纵然世上男人不一定都负心如沈清让,可也并没好到哪儿去。 没哪个男人身边没有几个美妾,再浓的情分也会被日复一日的独守空房跟横亘着的种种问题消磨干净。 她用尽一辈子失败的人生悟出了一个道理,不求,就不会失去。 宋老太太看着她露出不合年纪的认命跟绝望,心里就酸酸的,一下一下的拍她的背:“不能因为失败了一次就缩在原地不肯动弹。就像你姑母一样,她觉得全天下的男人都同你姑父没什么两样,就甘愿守在你姑父身边。这天下失败的人无数,可东山再起的人也同样如过江之鲫。小宜,祖母最讨厌认命的人......” 宋程濡进门就瞧见宋老太太安慰宋楚宜,还以为宋楚宜受了什么委屈。 宋老太太又好气又好笑的将宋楚宜刚才的话说给他听,末了忍不住笑:“你说说这是不是小孩子脾气......哪里就到了因噎废食的地步呢?” 宋程濡忍不住也被勾起了笑意,跟着宋老太太笑了一阵,又问起了宋楚宣,得知结果了后沉默一阵,叹道:“也罢了,希望她们好好过日子罢。” 宋老太太点点头,问他萧大老爷的事:“虽说这回是我压着那位侯夫人低了头,到底不是长久之计。萧大老爷犯的事到底严重不严重?若是不严重......能帮的就帮吧......老大那边我也是这般劝他,不痴不聋,不做家翁啊。” “哪里有空去理会这等事。”宋程濡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头:“今日去镇南王府拜年,碰见了端王......” 宋老太太绷紧了身体,聚精会神的听。 “他跟我说已经递了单子来户部,今年漳州那边府卫扩充了近四千多人,要三万两银子.....还要置办兵器.....”宋程濡有些头痛:“他这么有恃无恐,又做的冠冕堂皇的,真是叫人更加头疼。” 端王竟已经无法无天至此?宋老太太心惊肉跳,半响才问道:“难道圣上就眼看着不管?太子殿下也不会坐视不理吧?” 宋楚宜知道缘故。 端王口口声声称漳州不太平,常有倭寇混迹,他的王府都曾被倭寇袭击,因此要求比别的藩王增添一倍的府卫。 福建那边确实常有倭寇出没,皇帝总不能看着儿子当真被倭寇骚扰,自然会应。 “祖父,端王此次回京动作频频......”宋楚宜抬头看着宋程濡,仔细想了想才道:“事情怕是并不简单,他的主意应该也不止打到了您的头上。我看很快要有大事发生了......” 宋程濡跟宋老太太都被说的一惊。 老太爷毕竟久经官场,很快就反应过来宋楚宜这番话的意思。 端王此人狡猾,此前既然想拉拢自己不成,定然就只能找别的路子。可能还是同上一世那样,从宋家家人入手,最后给他栽上一个罪名...... 宋程濡想的还要更深一些,宋楚宜所说的,梦里那些刺客提供的有他印鉴的书信,是他到现在的心病。 这必须得是宋家的人,还得是宋家极少数的几个人才能拿得到的东西。 宋家,估计是出了家贼了,他心里沉甸甸的,摸了摸宋楚宜的头,叹息了一声。 宋楚宜和他想到了一起,忍不住问他:“祖父,您的印鉴藏好了吧?” 这回当真是藏的再好也不过了,宋程濡苦笑一声,又问起宋老太太陈锦心的事情来。 “已经好了许多,不过身体还是太虚,躺在床上坐起来都难。”宋老太太心里也不好受:“孙太医过几日就来给她瞧一回,说日后估计也就是用药养着了......苏家也真是造孽......” 陈君安这个参将做的很是称职,也不是靠着祖荫的二世祖,打倭寇的时候奋不顾身的冲在最前线,是个好人。 宋老太爷向来对这样的人抱有敬意,闻言叹息一声,还是叮嘱老太太好好的给陈锦心养着:“还是好好养着吧,能养好一点是一点。这孩子的日子以后怕是难过,回了陈家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若是陈家是个好去处,当年苏云溪也不会拼死带着女儿回娘家了,只可惜没料到娘家竟也是个狼窝。 宋老太太晓得宋老太爷的意思,郑重的应了是:“就算不是看在那封信面上,我也看在云溪那孩子的面上,不会苛待她的。” “还是那句要紧话,无论如何把家里人给约束紧了。外头自有我们父子担待,他们几个都是心里有数的聪明孩子。要紧的是内宅,若是出了什么空子,那可真是万劫不复了。”宋程濡脸色依旧不怎么好看,目光沉沉的瞧了一眼窗外。 五十四·噩耗 正月初七,已经去了青州整整月余的宋珏终于寄来了第一封信。 宋老太太看完之后就病了,躺在床上连动也动不得,一连几天食不下咽。 宋楚宜早上去请安的时候正瞧见宋大老爷从老太太房里出来,步履蹒跚,似乎一夜间苍老了好几岁。 她上一世的时候很怕这个大伯伯,总觉得这位将来要继承伯府的伯父威严有余慈爱不足。可是等到她奄奄一息的时候,也是伯父跟李氏撕破了脸进来瞧她..... “是小六啊。”他看见宋楚宜站在台阶上定定的看着自己,就正了正衣冠,不甚自在的上前来与她说了一会儿话。 可是可说的话无非也就那么几句,说完了也就没了,他向来不知道该如何与女孩儿们亲近,自己嫡亲的女儿一个是贵妃一个是个软包子,说几句都会哭起来,因此对待弟弟们的女儿的时候就更加小心翼翼。 宋楚宜忽然走近几步去牵了他的手。 宋大老爷吓了一跳,几十岁的人了第一反应竟是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甩开小侄女的手。 “大伯,等放了晴您带我去放风筝好不好?”宋楚宜仰着头看着宋大老爷,一脸向往:“祖母说您最会放风筝了,比父亲他们放的都要高。” 宋大老爷小时候不务正业,极喜欢到处跑着放纸鸢,对这门道当真是颇有心得。估计是当官的里的最会做风筝的。 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心里舒畅一些,答应的很爽快:“行啊,等放了晴挑个时间。我带着你们一同去皇觉寺,那里又宽阔又漂亮,可适合放风筝了......” 之前大夫人数次与他提过宋楚宜,说是老太太很喜欢她。他听着自己媳妇的语气,分明对这个侄女也有些另眼相看的意思,现在看来,这个小姑娘确实有点惹人喜欢。 要知道,连他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少的与他说上几句话呢...... 她目送着大老爷走远了,才转头进门。黄嬷嬷苦着脸端着几乎没动过的一盏莲子汤出来,叹息着冲她摇了摇头。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黄嬷嬷小声的告诉宋楚宜:“从昨晚到现在,又是只喝了几口白粥,其他什么都吃不下。” 宋楚宜进了门,宋老太太正卧在炕上,屋里的地龙烧的暖,她身上只盖了一床绒毯,见了宋楚宜才露出一丝笑意。 宋楚宜快步上前握住宋老太太伸出的手,坐在玉兰准备好的锦杌上,轻声劝道:“祖母,您这样总不吃东西怎么成......” 宋老太太摆手打断她的话,咳嗽几声才苦笑着摇头:“道理我都知道,可是想到自己生了个这么不争气的女儿就觉得心里难受。” 连宋楚宣恐怕都比宋琳琅硬气一些。 宋楚宜也觉得宋琳琅有些做法简直叫人难以理解,明明宋珏千里迢迢的去了青州,可是宋琳琅竟似乎不知道似地,过了整整**天才见了这个侄子。 更离谱的是,向云章从头到尾就没露过面。 把嫡妻的娘家人疏忽成这样,嫡妻娘家还是颇为显赫的长宁伯府。向云章的这份胆量也算是当世少见。 宋珏的信里说,宋琳琅病的极重,又不肯看大夫,恐怕就是这几个月的事了。她在向家过的不好,身边以前的老人几乎都被打发走了,瞧不见踪影。 更叫宋老太太难以忍受的是,宋琳琅居然答应了要将庶出的那几个儿子记在自己名下来讨向云章的欢心。 “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吗?!”宋老太太猛地咳嗽起来,情绪激动:“我教导她十七年,就把她教成这样?!她出嫁到如今,统共也才回来过几次啊......生养之恩,她就这么报答我......” 宋老太太想不明白,她倾尽所有教出来的女儿,怎么就能为了区区一个男人,不要自尊踩着骄傲,宁愿卑微到泥土里也要死扛到底? 她想不明白,心里的那口气就越发的堵在心口,叫她坐立难安。 在宋珏送来第二封信的时候,宋老太太终于死心,她强撑着身体亲手写了一封回信,整个人似乎一下子老了五岁。 “我把珏哥儿叫回来了。”宋老太太靠在软枕上,满头银丝披散在肩头,紧紧的握了握宋楚宜的手:“她自己找死,我拉不回来。” 宋楚宜也有些茫然,她曾经以为重生回来以后要改变一些事情会很容易,可是宋琳琅的人生轨迹却依旧是按着上一世的在走,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惶恐。 这一丝惶恐从她的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叫她毛骨悚然。 晚上青桃上宿的时候,听见她翻来覆去的叹息。 第二日早上起来,她眼底就是厚厚的乌青,脸色极差。 徐嬷嬷心疼的不行,又知道近几日老太太那里也是这样,只当她是因为老太太难过,抱怨了几句就去煮蛋给她敷眼睛。 “青桃。”她趁着徐嬷嬷出去,迅速抓住了时机看着青桃,脸上神情很有些复杂:“我交代你父母去做的事情,还是没有消息吗?” 按理来说,才半个多月,探听不出什么消息来也是正常。可是宋琳琅的事,叫她心里忽然有了些不安,她真的怕极了,怕命运还是带她走向上一世的悲惨结局。 青桃敏锐的察觉到了宋楚宜这几日来的浮躁,低下头做出承诺:“毕竟是七八年前的事了,要探听起来不是很容易......不过我父母都很上心,想必不用过多久就会有消息的......” 宋楚宜点点头,抬头狠狠的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想压制住那莫名的头疼。 青桃立即上前几步抓住她的手,压低了声音劝她:“姑娘,你最近太累了.....还是叫孙太医来瞧瞧吧。” 宋楚宜这才察觉到自己近来确实很有些沉不住气,她苦笑一声,想了想点点头算是答应:“别惊动嬷嬷。你陪我去祠堂一趟吧.......” 这些事情沉甸甸的压在她的心上,她除了崔氏,无人可说。 早,又是上架感言 早安,各位一路陪着我已经整整五十天的各位亲爱的新老读者们。 很早的时候小路问我有没有读者群,方便的话可以拉他进去。在此之前我完全没有这个概念, 写书之前只是我的一个爱好,我就像以前说过很多遍的那样,只是指望它挣一点零花钱。 而且总觉得读者群是成神的作者们才拥有的专属权,所以我从不提,也完全没有打算过建这样的一个群。 后来慢慢有了打算,但是总想着,写完这一本吧,等我累积多一点的读者,等我变得更好一点,等我的书写的更好一点,成绩更好一点。 我很认真的一点一点在写,每一个字都带着我对你们的诚意。 希望你们都看得见,也非常非常的希望大家能在我即将上架的今天,一如既往的支持我。 每一条留言我都有看,有空的时候每一条留言我都会用心去回,作为一个在庶女心机的时候一条留言都没有的情况惨淡的作者,我对每一位愿意给我意见的读者都怀着感恩的心。 从这本书起,我已经不单单的想挣一点零花钱,我希望用我的努力,来让我有朝一日可以全职做我自己喜欢的事情。我知道这条路很难,但是我会很努力,真的会很努力。 说了这么多,其实我的目的大家应该都知道,就是希望大家能尽量支持正版,能订阅我的书...... 每次跟大家提要求的时候都觉得很难,虽然上本书成绩不算好但是我真的算是很没有要求的一个作者,可是如果我想完成我全职的梦想,就只能靠着订阅。 希望一路跟着我走到现在的读者能支持我。 我比较不会说话,大家应该从上一本书就看出来了,一有大事我就容易紧张,是个经不得大事的人。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走心去写好每一个章节,不注水不敷衍,争取让你们觉得自己的钱花的有价值。 明天就要上架,编辑已经给了我能给的最大的资源。首订决定我以后的推荐,也决定我以后的成绩,真的真的拜托各位尽量订阅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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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小宜身边伺候有些年头了,向来也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宋老太太耐着性子看了宋二老爷一眼:“何况小宜是个有主意的,她身边这样重要的贴身伺候的嬷嬷说换就换,指不定要多心的......” 宋老太太这一句多心,却叫宋二老爷更加下定决心,他摇了摇头,顶着宋老太太的目光道:“小宜一日一日的大了,徐嬷嬷毕竟是崔氏身边的老人,跟在她身边怕是不妥......为了安心,还是打发走吧,不拘放到哪个庄子上荣养着也就是了。” 果然还是为了七年前的旧事。 宋老太太目光沉沉的看着儿子叹气。 知子莫若母,她太清楚自己儿子是个什么性子了,心性不定的仍旧像是个孩子,做错了事一味的就只知道逃避责任。 崔氏的死就像一根刺梗在他的心上,他心里内疚不安,每到了崔氏的忌日必定提前几天就避出去,去年年底要去崔家接宋琰时更是拖延了一月多才动身...... 想必是总见到徐嬷嬷觉得心里不安,此番又想故技重施将徐嬷嬷放去庄子上远离宋楚宜。 “她虽是汀汀身边的旧人,却从小宜出生之时就跟在小宜身边。后来的事又那样隐秘,她能知道些什么?”宋老太太试图打消儿子的想法:“更何况,汀汀身边的那几个大丫头跟嬷嬷都已经打发走了,若是小宜身边的徐嬷嬷也被打发走,反而惹人怀疑。崔家那边迟早也要来往的,到时候他们问起来,又怎么交代?” 宋毅听见崔氏的闺名,眼里竟浮起一层淡淡的雾气。思量许久之后他才斩钉截铁的开口:“就是因为迟早要与崔家来往,这个险更不能冒。谁知道徐嬷嬷日后见到了崔家人会不会想起些什么来呢?小宜她是我的亲生女儿,日后要是因为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跟咱们宋家离了心.....那我真是悔之莫及。或许委屈了徐嬷嬷,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宋老太太怔怔的听了良久,终于沉沉的点了点头。 李氏有些不安的在卧房里等消息,紧张得连帕子都忍不住绞成了一团。 于妈妈一边忙着安慰李氏,一面却忍不住为镇定得老神在在的宋楚宁心惊。 “怎么还不回来?”李氏不耐烦的拂开了于妈妈递上来的茶,想了想站起身:“不然我亲自过去一趟......” 宋楚宁这才开口叫住她:“母亲,父亲过去那是出师有名。您去了的话,可就徒添嫌疑了......老太太本来就因为这事忌讳您,您这个时候凑上去不是给自己添堵么?” 李氏站住脚,猛地回头看着女儿:“可是老太太这么多年来因为这事没少跟你父亲闹别扭,哪里有那么简单就能答应的。这步棋,是不是走的太险太急了一些?” “恰到好处。”宋楚宁悠闲的盯着自己手中的书,露出一个老谋深算的笑:“父亲跟您不同,他可是老太太亲生的儿子。有些事你说出来那是做贼心虚容不下继女,他去说却是名正言顺维护宋家子女,这两者之间的含义是截然不同的。父亲正好要外放长沙了,担忧不断长大的女儿听到什么流言蜚语影响了父女感情这不是人之常情么?” 于妈妈听的也忍不住眼前一亮,忙附和道:“是啊是啊,这个话可是老爷去说的,跟您怎么也沾不上关系。”(未完待续。) 五十六·反应 (第二更啦,求订阅求订阅) 宋楚宜呆在宋老太太面前,双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侧,用尽全力才能忍住汹涌沸腾的怒意,红着眼睛问宋老太太:“是不是徐嬷嬷做错了什么?祖母,您知道徐嬷嬷待我向来很上心的.....” 宋老太太知道宋楚宜心软,她拉住宋楚宜的手,将她的头按在自己怀里,半响才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虽说是叫她出去,却不是因为犯错的缘故。”宋老太太拿出跟宋毅商量好的说法:“通州那边的庄子上缺个庄头,徐嬷嬷丈夫是个能干的,这也算是提拔了他们夫妻俩。你身边也不能没人补上.....祖母把许嬷嬷给你,也是一样的......” 宋楚宜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蓄着满眼的眼泪点了点头。 豆大的眼泪砸在宋老太太手上,也重重的砸在她的心里。 真是个好孩子,明明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明明很舍不得奶娘,可是硬撑着答应了不叫人为难,连一句多余的叫人为难的话都没有问。 她恍惚的一下一下的拍宋楚宜的背,安抚似地一遍一遍和她说会好的,日后日子会好起来的。 宋楚宜回到抱厦的时候眼睛通红,一看就知道是哭过了。徐嬷嬷惊得不知如何是好,还以为是她开罪了宋老太太,拉着她焦急的询问。 宋楚宜自己拿手胡乱的把眼泪抹了,冷静得全然不似常人,开口就叫绿衣去看着门。 现如今汪嬷嬷跟黄姚都被打发出去了,新来的人也还没补上,整个抱厦都是宋楚宜自己信得过的人。 绿衣依言出去,宋楚宜就拉着徐嬷嬷坐下来。 徐嬷嬷就知道怕是有事发生了,她确实不如早前崔氏身边那几个独当一面的大丫头,却也不是蠢的,仔细思索了半日后就问宋楚宜:“姑娘,是不是我做了什么事惹了老太太不高兴了?” 宋楚宜摇头,将声音压低了一些:“老太太说,要调张叔跟您去通州的庄子上当庄头,管庄子里的事。” 徐嬷嬷讶然,张大了嘴半日才猛地摇头:“这怎么行呢?不行的,我答应过小姐,要好好照顾您的......我去求老太太.....” 宋楚宜一把拽住她,忍住心酸跟悲愤,决然摇头:“没用的嬷嬷,我太清楚祖母是个什么人了,若是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我就不用待到此时才回来了......” 徐嬷嬷身子一软瘫在座椅上,哽咽得许久才说出一句连贯的话来:“为什么呀.....” 宋楚宜嘲讽的牵起了嘴角。 玉兰说,早上宋毅来了一趟宁德院,与老太太深谈了大半个上午。 她这个父亲从她记事起就与宋老太太不甚亲近,母子二人的关系虽说不算差,但是相比起其他几个叔伯来,到底像是多了一层不可言说的隔膜,亲近之间都带着淡淡的尴尬跟疏离。 跟宋老太太多说几句话都似乎透着心虚的宋二老爷此次如此主动,怎么看都带着些不正常。 他前脚走,后脚老太太就通知她徐嬷嬷的事情,哪里有这么巧的事? 李氏想动她身边的人已经很久了,这回她打发走了黄姚跟汪嬷嬷,她就用徐嬷嬷来作为报复。只是没料到她竟会迂回到宋毅身上,她不是向来深爱宋毅,不愿意叫宋毅卷入内宅纷争,努力想他当个贤臣么?居然也有一日会把宋毅当成手里的刀来用。 徐嬷嬷委屈又担忧的哽咽起来。她实在担心宋楚宜的将来,老太太虽然说宠着她,可是她身后还有居心叵测的李氏,若是连自己都走了,日后宋楚宜身边还有谁可以信任? “嬷嬷别哭。”宋楚宜平静的安慰起她:“老太太将许嬷嬷给了我,许嬷嬷年纪大资历高,又是老太太身边的得意人。我会好好的,您在外头也要好好的。” 徐嬷嬷不想宋楚宜难过,努力收了眼泪,抚摸着她的手还是有些难过:“可怜的小姐,若是夫人还在......” 宋楚宜没说话,良久,她忽然看着徐嬷嬷问:“徐嬷嬷,我母亲,她是怎么死的?为什么她过世之后,身边伺候的人全部都换了?” 她记得崔家来的人因为这个很是跟宋家闹了一场,最后还是宋老太太出面,才勉强说服了崔应书。 徐嬷嬷浑身颤了一下,看着宋楚宜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话。 “嬷嬷,您知不知道我叫青桃的父母去查什么消息?”宋楚宜没立即逼徐嬷嬷回答,自顾自的说着自己的话:“我叫他们去查,当年我母亲身边的那几个丫头被卖到了哪里。” 拥有奴籍的下人虽然可以任意买卖,却不能任意打杀。若是一下子要杀十几个下人,这动静也太大了。 宋毅就算是想这么做,宋老太太跟宋程濡也不会允许。 他们能接受的最大限度,怕也就是将这些下人远远的发卖。 宋楚宜才到徐嬷嬷的腰,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总因为宋毅多抱了一会儿宋楚宁就眼泪汪汪的小女孩,可是仔细一瞧,她眉目间分明是不属于她的年纪的清冷。 徐嬷嬷犹豫良久,终于颤颤巍巍的搂住了宋楚宜:“你一出生,夫人就指了我跟在你身边。那时候绿衣这小丫头也才出生不久,我一下子要顾着你们两个,夫人那边的消息渐渐的知道的就不多了。只知道夫人出事前段一反常态,总是跟二老爷吵架......夫人难产生琰哥儿的那日,是在山上破的水,二老爷亲自护送回来的.....” 许多事情她自己知道的也不清楚,都是她心里怀着对旧主的恩情断断续续的推断出来,她不敢将自己的猜测直说出口影响宋楚宜。 “夫人难产,折腾了一天一夜生下了琰哥儿,自己却没能熬过去......”徐嬷嬷终于又忍不住啜泣起来了:“我得了消息过去的时候,院子都空了。墨梅墨画她们几个一个都不见,走动的全是陌生的脸孔......连年老的几个管事嬷嬷都不见了踪影,她们都是崔家跟来的,论理来说,若崔家不松口将她们给了您或者琰哥儿用,都会跟着崔家的人回原籍的。”(未完待续。) 五十七·反击 宋楚宜坐在圈椅里,屋外洒进来的阳光雀跃的落在她的脸上,却照不亮她的脸色。 从上一世宋楚宁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母亲蠢,她就猜到了些端倪,重生回来以后也始终记得这事。 宋毅真是太蠢了,他要是不做的这么急,她不会这么快的察觉到这里面的猫腻的。好端端的要换她的奶娘,又没有什么非换不可的正经理由,谁能不怀疑? 再联想起宋老太太会点头答应、这七八年的母子关系疏远,再蠢的人也能嗅到异常来。 崔氏身边伺候的人都是崔家的家生子,奴籍也都在崔氏手里,按理来说就跟她的嫁妆一样,婆家为了避嫌是万万不会动的。 可是向来重规矩的宋家偏偏就动了,冒着跟崔家生出龌蹉的风险。这说明什么?说明还有更要命的事情要遮掩,规矩什么的已经不能顾了。 知道徐嬷嬷已经将知道都说了,她点了点头,细细的开始吩咐徐嬷嬷出去之后的事情来。 徐嬷嬷一开始还怀着满腔的不舍跟委屈,等听到后头就忍不住瞪大了眼睛,随即就端正了身子,一字一句的听的极为认真。 晚间的时候抱厦伺候的人都听见了风声,青桃聪明,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能问,只是照常做自己的事。 红玉跟绿衣却不可避免的想来宋楚宜这里求情。就算知道徐嬷嬷并不是犯了错被打发出去,可是分离还有未知的未来总是叫人难受的。 还是青桃拦住了她们,冒着得罪二人的风险认认真真的说起了自己的看法,最后叹气道:“若是还有转圜余地,姑娘能眼睁睁的看着嬷嬷被放出去?此刻最难过的恐怕就是姑娘了,二位姐姐还是别去招姑娘不开心吧。” 徐嬷嬷恰好过来交代绿衣跟红玉事情,听见此话就赞叹了一声,感慨的看着青桃笑:“果然姑娘慧眼识人,你真是个好的。只希望你日后多带挈带挈这两个丫头,她们虽忠心,到底及不上你机灵聪敏。” 青桃红着脸点头。 徐嬷嬷语重心长的交代了三人日后的事情,又格外叮嘱她们要看着日后送来的人,严防她们起了什么坏心。 绿衣红玉晓得厉害,连声答应,心里却空落落的。 徐嬷嬷安慰她们几句,脸上的衰败神情却也消失了,沉着的将自己的一应用品收拾好,手脚轻快的去宁德院谢恩。 宋老太太缓了几日,精神头好了许多,见了徐嬷嬷和颜悦色的问了几句话,就让她坐。 徐嬷嬷仍旧弯着腰谦恭的连说不敢。 倒是看的宋老太太心中一叹,觉得叫人家母女分离确实有些不厚道。她问了徐嬷嬷几句话,就道:“你也别多心,并不是为的你做的不好,只是庄子上那边也缺人。你丈夫是个好的,日后你们好好在外面,好多着呢。” 黄嬷嬷也笑着附和,生怕徐嬷嬷会求情。 徐嬷嬷却结结实实的跪下了,看着老太太一脸恳求。 黄嬷嬷还以为她要给自己求情,急的忙去搀她,连哄带劝的笑:“这可是高兴坏了,还不快起来呢。” 宋老太太紧盯着她,目光变幻莫测。 “老太太。”徐嬷嬷执着的跪在地上给宋老太太磕头:“您的吩咐我不敢不遵,我......我只是不放心六小姐......” 宋老太太缓缓挥了挥手,黄嬷嬷就不再动弹了。 玉书玉兰几个已经带着小丫头们一溜儿的出了门。 徐嬷嬷壮着胆子去看宋老太太的眼睛,哀哀恳求:“前些日子二夫人单独叫我过去,我就晓得自己怕是不能留在小姐身边多久了,只是没想到竟来的这么快......” 宋老太太听的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点点头示意徐嬷嬷继续说。 “二夫人前阵子叫我去,问我小姐近来有没有什么异常。”徐嬷嬷似乎在仔细回想当时情景,眉头皱的紧紧的:“她说小姐近来言行大异往常,会不会是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又叫了我去细细的盘问了一遍,问我是否有多嘴在小姐那里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什么叫做不该说的话?宋老太太目光闪烁,心中泛起疑虑。 徐嬷嬷越说情绪越激动:“她还说黄姚很不错,日后出门尽量多叫黄姚跟着......可是黄姚明明是不尽心做事的.....” 黄姚、汪嬷嬷! 宋老太太想着这两个胆子大又刁钻的下人,心中的火气已经渐渐的冒了起来。 “二夫人她又奇怪的叫我尽量少叫四少爷同六小姐亲近.....” 黄嬷嬷瞪大眼睛,看向徐嬷嬷的眼神有些不安。她的孙女日后是要跟着宋楚宜的,宋楚宜日后的境遇基本就决定了她孙女的生活。 宋老太太终于出声,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哦?她说叫琰哥儿少跟小宜接触?有说原因么?” “说是六小姐嫉妒晋中那边只接了四少爷过去,六小姐心里对四少爷很不满。”徐嬷嬷有些愤愤:“可是六小姐现在不这样了,她分明没有这样的心思......” 宋老太太当然比任何人都知道宋楚宜现在绝对不会存这么糊涂的心思。 她冷笑了一声。 她说好端端的宋毅怎么又忽然小性子发作非要折腾,却原来是有人把他当成一把刀,想劈在宋楚宜头上。 当年的事她心里的余气还未消,现在李氏又蝎蝎螫螫的来这一套,真是叫她厌烦无比。 徐嬷嬷不断的给宋老太太磕头:“我不敢说二夫人存着什么坏心,可是她觉得我们姑娘是个不好的似地......老太太,我们姑娘真的好了,她心里不糊涂的......” 宋老太太脑海里浮现出宋楚宜明明泪眼模糊却依旧懂事的点头的模样,又想起最近这几****天天在床前的锦杌上给自己念书、哄自己吃药,心中就是一软。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就算不看在宋楚宜这样倚赖自己的份上,她也要看在已故的崔氏面上,维护好这个小姑娘。 她冷笑了一声,冲黄嬷嬷道:“你去瞧瞧大夫人二夫人在不在,叫她们晚间过来陪我用饭。”(未完待续。) 五十八·颜色 宋老太太对媳妇们向来温和,平日里极少叫她们立规矩,连晨昏定省也是能免则免。李氏这么多年来唯一一次没脸也就是上回闹出了汪嬷嬷跟黄姚的事,被宋老太太发作了一通。 这回专程叫她过去用晚饭,她心里就有些惴惴的,本能的联想到宋毅上午去说的徐嬷嬷的事情。 于妈妈跟在身边安慰她:“您别怕,像咱们姑娘说的,老爷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合着他素日的行事,谁能想得到这是您的主意?再说即使是想到了,您不承认,谁也不能就认定是您不是?咱们还是得自己先硬气些。” 是啊,不然自己先漏了怯不是就得不偿失?李氏挺直了腰板,收拾齐整就带着宋楚宁出了门。她本不愿意带着女儿,怕到时候宋老太太要真的是因为这事发作自己,给女儿看笑话。 何况宋楚宁对宋老太太等人的情分实在淡薄的叫人害怕,她想女儿跟握着实权的祖母亲近一些,自然不愿意加深她们之间的隔膜。 宋楚宁却坚持要去,她倒是一点不紧张,拉着李氏的手晃荡一会儿,见母亲蹙着眉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不禁莞尔:“母亲,您别弄得要上刑场似地紧张。父亲要出外任了,祖母大约就是交代交代你好好照顾父亲之类的事情而已。” 她脑海里关于梦里的记忆一波一波的涌上来,早已对之后要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压根一点儿不怕。 她还觉得有些惆怅,虽然有些小事同梦里发生的故事不一样,可是大致的走向轮廓却都是没变的。 一个人要经历差不多两世一模一样的生活,真是太过无趣了啊。她老成的叹了一口气,随即却又兴奋起来。 固然,活的跟梦里一样是有些无趣,但是看着别人在同样的地方摔倒两次,倒霉两次,甚至一辈子都重复梦里的悲剧,还是很有些趣味的。 她大大的杏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想着这个在祖母面前讨好卖乖的六姐日后悲惨的场景,由衷的哈哈笑了一声。 夜晚的宋府格外漂亮,长廊上挂满了灯笼,一望到底的灯海旁边是散发着清香的花木,叫人愉悦。 李氏被女儿这么一闹,心里也安定了许多,笑着拉了快要绊倒的女儿一把,轻声嗔道:“做什么跑得这么快,当心碰见夜游神。不许往中间走,怕冲撞了夜游神。” 宋楚宁不以为然的摇头。 李氏无奈摇头,抬头就碰见同样也赶到了的大夫人,笑着道:“大嫂来的倒早。” 大夫人自从汪嬷嬷跟黄姚的事情过后,对这位贤良淑德的二夫人也保留了几分看法,闻言淡淡一笑:“二弟妹来的也不晚。” 宋楚宁乖巧的恰到好处的上前给大夫人请安,嘴甜的牵住了大夫人的手。 二房的姑娘们真是一个比一个会讨人喜欢,金铃金环互看一眼,不约而同的在心里赞叹一声。 大夫人不好拒绝小孩子,笑着牵着宋楚宁的手同二夫人一同进了宁德院。 老太太这里正摆饭,大夫人二夫人忙上前要帮忙布菜。 宋老太太挥手拒绝了,笑着让她们俩人入座,余光看见宋楚宁,不由得一愣。 宋楚宁已经笑着扑上去抱住宋老太太,圆睁的杏眼扑闪扑闪的闪着光:“老太太,我也要跟六姐一样,来跟您做伴!” 漂亮的小女孩总是惹人喜欢的,何况同样是血脉相连的亲孙女,宋老太太想着向来喜欢宋楚宁的宋程濡,脸上就也绽开笑意,温和的点头:“好,只要你不怕闷,尽管天天来!” 一面却使眼色叫玉兰将她带下去。 玉兰笑着过来牵她:“外头新养了一只波斯猫,眼睛是蓝色的,看着倒是怪稀奇的。我带姑娘去瞧瞧。” 宋楚宁知道这是有事不能叫自己听,顺从的摆出一副天真模样,欢快的跟着玉兰出门。 她一出去,老太太就转头看着大夫人:“老二出门赴任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 果然是为了二老爷赴任的事情,李氏心里不着痕迹的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也自然许多。 大夫人忙点头,又道:“银票准备了三千两,是定福庄的,银号分布各地,用起来也方便。现银也准备了三百两,到时候随着马车放着,应急用。跟去的人已经先打发了三房人过去,剩下再凑两房人也就差不多了。” 宋老太太点头,想了想看着李氏问:“跟去的姨娘,你可准备好了叫谁去?” 李氏一愣,一时竟不能反应。 她不用主持中馈,亦不用伺候婆母,按照规矩应是她陪着去的啊。 老太太见她半日没有回答,不由提高音量再问了一遍。 大夫人也不由面露异色-----按理来说,李氏跟着去是最好不过的,毕竟宋二老爷出了外任要应酬,带着妻子总是更好些。 怎么现在听着宋老太太的意思,竟是不叫李氏去? 李氏急的带了一点哭腔:“媳妇......媳妇原以为是我跟着去的......” 宋老太太摇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你三弟放了大同知府,你三弟妹身子不好要跟着去。家里就余下你大嫂跟你五弟妹,到时候操持起四姐儿跟五姐儿的事来怕是分不开身,你还是留在家里帮衬帮衬吧。” 凭什么三夫人就能跟着去任上?!李氏心里不服,质问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但是她到底还是有一丝理智在,硬是压住了忿忿不平,沉沉的点了点头。 她不能跟宋老太太对着来,连宋毅都对宋老太太毕恭毕敬,她若是敢触怒了宋老太太,宋老太爷就敢叫宋毅把她送回娘家反省。 至此,大夫人已然明白二夫人定是在哪里惹了老太太的眼。她象征性的替二夫人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不再劝了。 二夫人面如死灰,心里的悲意怎么压也压不住,出了门眼泪就蓄在眼里,连宋楚宁也顾不上,几乎是飞奔着回了房。(未完待续。) 五十九·心惊 于妈妈一路小跑着才勉强跟上,她有了些年纪,扶着门气喘吁吁的喘了半天粗气,才算缓和了喉咙里因为跑得太快的疼痛。 李氏已经先行在屋子里砸起东西了,她脾气原本就不算好,每每都是因为宋毅才选择忍气吞声。 可是这回她实在是没法儿忍得住了,宋毅去赴外任,一去就是三年。宋老太太竟不叫她这个原本该去的妻子去,反而叫挑个姨娘陪着! 这是哪门子的道理?! 她摔了桌上的成套的景德镇御窑烧出来的成套的青花瓷茶具,又去拿多宝格上的水晶摆件。 素知素馨几个人急的团团转,却都不敢上前去劝。 李氏气急了的时候是不认人的,转眼把东西朝你脸上砸过来也是常有的事。 好在于妈妈已经踉跄着跑了进来,冲上去将东西夺了下来,微微用了点力气扯住了李氏:“夫人,您这是干什么呀!” 李氏挣开她的手,看着伸手去掩门的素知素馨,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扬声道:“干什么?!你说我要干什么?!我现在过的这是什么日子......明明知道我同老爷分不开的,为什么偏偏不准我去?!这个老虔婆!” 素知素馨已经忙着把门掩上了,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看见自己眼底的惊恐。 于妈妈也吓得魂飞魄散,毫不犹豫伸手就去捂住李氏的嘴:“姑奶奶啊,您这是生怕老太太听不见动静吗?” 李氏不依不饶,眼里的眼泪就下来了,气呼呼的甩开于妈妈的手,气的浑身乱颤:“听见不见有什么要紧?!她就是不待见我,她就是故意针对我!我做的再好她也瞧不见,我费心讨好她可结果呢?!结果呢?!” 门啪的一声被推开了,众人都愣了一下看过去。 宋楚宁面无表情的捧着一只小奶猫进门来,目不斜视的落座在旁边椅子上,冲着李氏笑了一声:“闹啊,母亲,你继续闹。外面玉兰姐姐还在呢,你要是不满就尽管闹,她听得见。” 素知砰的一声,忙把门又给关了。 李氏愣愣的站了一会儿,被女儿的眼神看的心里发慌,忍不住烦躁的伸手来推搡她:“你有脸说我闹?我之前就说这事或许操之过急了,你偏偏说没事!这个老虔婆心里精明的很,肯定会觉得是我把她儿子当枪使了的......你就是喜欢自作聪明......” 不能随同宋毅赴外任,李氏心里就如同被浇了一盆凉水,整个人都沉浸在不可抑止的愤怒里。 宋楚宁定定的看了她半响,忽然起身。 李氏被她的眼神看的心里发毛,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 宋楚宁重重的将她手里本来扒拉着她的袖子的小奶猫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像是在扔一个没有生命的死物。 小奶猫挣扎着微弱的叫了一声,强撑着爬了起来。 宋楚宁伸手就将刚才于妈妈抢下来的水晶摆件,狠狠地就往那只正要跳上凳子试图往窗外跑的猫身上砸过去。 屋里的人都被她惊呆了,等到她拿水晶摆件的时候素知才反应过来,颤着身子去抢她手里的东西。 “你心里不高兴,就去找叫你不高兴的人。”宋楚宁看着那只衰弱的小猫跳下窗台,回头看着李氏,脸上神情冷淡:“你可以干脆像我这样,拿着这尊摆件朝她的头上砸,砸到她以后不能说让你生气的话为止。别冲不不相干的人发火,别人又不欠你。” 李氏被她看的竟然有些心虚,往后退了几步手撑着桌子才算站稳了。 一个才满六岁的小女孩对着才说过喜欢的小宠物,转头就能狠狠地亲手下死手,这份狠劲儿叫人只觉心惊。 李氏看着她的眼睛,只觉得看到的是一条没有感情的冰冷的蛇,寒气从心里丝丝缕缕的冒出来。 于妈妈被骇的半句话都说不出来,面色惨白的看着眼前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小孩子。 刚才还闹得沸反盈天像是不会再安静了的二房正院终于安静了下来,宋楚宁伸手用幸存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之后就把那杯子往地上一甩。 啪的一声,杯子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失算了。”她面容依旧平静的盯着地上的狼藉:“那个蠢货有长进啊。” 屋子里没人敢去接她的话。 宋楚宁自己笑了一声,那一声笑似是嘲讽又似是不平,抬起双掌看了一眼,一字一顿的自言自语:“想让我们留下来?那我就留下来给你看看。” 李氏心里的不安已经压过了最初的愤怒,颤抖着上前想要去拉宋楚宁的手,可是在快接触到女儿的时候却又忍不住停了下来。 她没法儿忘记刚才宋楚宁摔猫时的表情,更没法儿不为她刚才的行为心惊。 虽然这是她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可是她忽然发觉,她好似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女儿。 宋楚宁不叫她碰,自己拂拂裙子站起身来,看着李氏的表情仍旧如刚才一样平淡:“既然她说了让你留下来,那你就别打别的主意了。你不是知道她精明吗?跟她斗现在你还不够格。” 于妈妈抢上前去拉住李氏,压住了心里的惊涛骇浪连声附和。 “先前我说玉兰还在外面,是假的。”宋楚宁转过头看着呆若木鸡的几个人,眼光最后定在素知素馨身上:“若是明天有什么消息被别人听见了,你们俩跟外面值夜的人,就全部跟去长沙吧。” 去长沙?是去阎王殿吧......素知素馨快哭出来,忙不迭的点头。 李氏目送她出了门,像是失了力气一般瘫坐在榻上,只觉得右眼皮跳的飞快。她有些烦躁的将旁边的白纸按在眼皮上,吩咐于妈妈:“去.....看着她......” 可是看着她什么呢?这个小祖宗哪里还需要别人看着啊,简直早慧得吓人。她不去给别人添麻烦就不错了。 于妈妈顿住了脚为难的没动,李氏自己也茫然的把头埋在臂弯里。 今天要来个广告。 推荐个好朋友萌妹子在云起的新书《hello阁下大人》 腹黑妈咪,加上狡猾的宝贝,配上无敌的爹地,就等于Hello阁下大人啦~有兴趣的可以去看一下哦。 另外,非常感谢各位的厚爱,打赏还有月票都让我很惊喜很感动。最后还是要鞠躬一下,等我多存点稿子就加更(未完待续。) 六十·解惑(求订阅) 徐嬷嬷泪水涟涟的来跟宋楚宜道别,她哭的有些狼狈,只要想到自己一手带大的从小就失去了母亲的女孩儿日后要面对的艰难,就觉得对不起旧主。 宋楚宜微笑着把她搀扶起来,神情平静看不清楚喜怒。 她上一世经历了多少生离死别,早就明白了这世上的事情没有完满的道理。 生离尚有可会之期,死别却再无重逢之时了。 除了死,其他都是小事。 她安慰了徐嬷嬷几句,递给她几张一百两面额的银票。 徐嬷嬷忙摆手后退,局促不安的拽着自己的衣襟:“怎么能要姑娘的钱!” “这钱不单是给嬷嬷你用的。”宋楚宜耐心的仍旧伸着手,柔声道:“之前我也跟嬷嬷你说过了,既是要出去了,正好就帮我找找当年的人......到处都要用钱,你说不能要我的钱,难道我反倒要倒过来用嬷嬷你的钱吗?” 徐嬷嬷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把银票接在手里,郑重的向宋楚宜保证:“姑娘放心,我出去了之后就去打听。” 虽说她是崔家跟来的,但是嫁的却是宋家的家生奴才张四德,将近十年下来,也算多少积攒了一些人脉。 宋楚宜点点头,又叫她去跟绿衣她们道个别。 没一会儿许嬷嬷就揽了包袱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身量与绿衣差不多高的小丫头。 小丫头梳着双丫髻,眉清目秀,气色一瞧就很好,此刻见了人也不慌张,恭谨又不紧张的垂着头侍立在旁。 黄嬷嬷的孙女,规矩果然是好的。 宋楚宜笑着同许嬷嬷寒暄了几句,就道:“那嬷嬷您就歇在以前徐嬷嬷的房间罢?” 这位小姐如今在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跟前的地位一看便知,许嬷嬷自然是从善如流的答应了,又笑着唤那个丫头前来跟宋楚宜见礼:“老太太说这丫头的名字还是留着您给赐一个。” 小丫头果然依言上前给宋楚宜行礼,很乖顺的样子。 “叫紫云好了。”宋楚宜想了想忍不住笑:“快凑成赤橙黄绿青蓝紫了。” 紫云一怔,随即想到她房里的其他几个丫头的名字,忍不住抿嘴一笑。 许嬷嬷自下去同徐嬷嬷交接东西了,紫云由红玉带着也去先放行礼熟悉地方。 青桃趁机上来跟宋楚宜咬耳朵:“昨晚那边发了好大的火,听说素知素馨姐姐两个回了房腿都是软的。” 早猜到宋老太太不会轻轻放过拿宋毅当刀使的李氏,至少也是扣着她不叫她随宋毅一同赴任,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宋楚宜微微一笑,她不能叫李氏天高皇帝远的跟宋毅去。 三年,能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说不定她们都能在千里之外将她的未来给直接定了。而且三年跟在宋毅旁边寸步不离,她们的感情就会越发深厚,说不定还会产下儿子...... 她这里有一堆的账要跟这位继母算,怎么可能放她去过逍遥日子。 青桃的情报网真是越发的宽了,宋楚宜思索一会儿问她:“你跟她们院子里的哪个搭上的关系?于妈妈管下人甚是严格,你当心牵连了人家。” “姑娘放心。”青桃眼睛亮晶晶的闪着光:“我之前就是于妈妈调教出来的,她现在还不知道我......”她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才继续说:“她还以为我素来就是谨言慎行的性子,指望着从我这打探您的消息呢。因为是从二夫人院里出来的,我同那里伺候的姐姐们都很熟悉,平时打探消息也都容易的很,最熟的就是素知姐姐现在带的一个小丫头,叫绿衫的。” “绿衫是素知带的?”宋楚宜问了一声,忽而笑了。 她记得这个绿衫,日后李氏会将她调给宋楚宁用,是个极圆滑的丫头,宋楚宁在英国公府的花园里溺水了也是她跑来找救兵的。 青桃不知道她在笑什么,有些发怵的点了点头:“我与绿衫是同一批进的府,家里就在两对面,从小一起玩到大的。” 这个滑不溜丢的丫头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日后的老成?不管怎么样,该用的还是要用的,宋楚宜就笑:“既是你们玩的好,那可巧了。日后就更该亲密一些。” 素知会带的丫头,至少说明是李氏挑中的人,打探起消息来确实也容易一些。 她需要知道李氏房里发生的一切,以后她们可未必是把人从她身边调开,直接下死手也是有可能的,她不能当个聋子瞎子。 青桃懂她的意思,忙点了点头。 晚间的时候宋楚宜照旧去陪老太太用饭,宋程濡风尘仆仆的回来,一落座就嚷着脖子疼。 他近日在处理苏家的事,想是清点那些东西都闹的头疼。 宋老太太忙让黄嬷嬷来给他按脖子,又抱怨:“真的就忙成这样?你都半个月没着家了,明天就是元宵了,倒幸好你得了空。不然你儿子后日就要启程了。” “一言难尽。”宋程濡看了宋楚宜一眼,挥手叫宋楚宜进书房给他磨墨。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事,书房这种地方,女孩子一般都不让进的。 宋楚宜有些惊讶,随即就乖巧的点头,去内书房给宋程濡磨墨。 宋程濡随后点灯进来,见她有模有样就点点头,绕到椅子前坐下,随手抽了一封信瞧了,转头问她:“你母亲不能陪着去任上的事,你知道吧?” 就知道瞒不过宋程濡这个人精。 宋楚宜老老实实的点头,看着宋程濡不躲不避:“不瞒祖父,是我让徐嬷嬷对祖母实话实说的。前阵子我屋子里的黄姚跟汪嬷嬷,也是我故意纵着闹出来叫祖母知晓的。” 她这么理直气壮的承认了,倒是叫宋程濡满心的怀疑消去了一大半。 “怎么不直接来找我,或者告诉你祖母?”宋程濡放下信去看她:“是不相信我们会给你做主?” 宋楚宜诚实的摇头:“祖父,若是这两件事没发生之前,我跟您说母亲她对我似乎存着不好的心思,您信吗?”(未完待续。) 六十一·道别 肯定是不会尽信的,起码会先对宋楚宜存几分不好的感觉。 毕竟李氏这么多年表面上对她从未出过差错,对她比对亲生的宋楚宁还要好。 宋楚宜看着宋程濡沉默不语就翘起嘴角算是笑了一下:“您看,到时候您肯定是会觉得我无事生非。” “我知道祖父您跟祖母都是聪明人,但是聪明人往往就比平常的人想的更多。”宋楚宜继续看着宋程濡,很诚恳的跟他交了底:“我若是直接闹出来,别说到时候能不能证明是她做的,就算证明了,您跟祖母怕也要以为里头跟我脱不了干系。所以我不能去沾惹......我只能把事情摊到您们眼前,让你们自己判断。” 自己判断出来的,才是真的。 宋程濡有些意外这个孙女精明到了这个地步,忍不住都想给她拍掌叫好了。 若这是个男孩儿......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挥挥手叫她继续磨墨。 宋楚宜居然也沉得住气,当真低着头仔细的磨了小半个时辰,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哥哥要回来了。说不定恰好能赶上围猎。”宋程濡冷眼瞧了半响,忽然开口:“你说要不要叫他去?” 不叫他去似乎不是很好,毕竟他新晋了羽林卫,按理来说该是要去做好防卫工作的。 “不能去。”宋楚宜在宋程濡跟前向来有一说一从不瞒着:“且不说会不会发生梦里的事,这回围猎端王仍旧没有出京回福建,仍旧赖着就大有可疑。他这么睚眦必报的人,若是要对咱们家下手,几个叔伯都不在家,定然先就朝着最近出了风头的哥哥身上去了。” 宋程濡几不可见的点了点头,又把话题转到了别的地方:“太孙近日也要回京了......怕真是多事之秋啊。” 太子这位嫡子生下来就被江西龙虎山的道长算了命,说是要出家避世、将名字寄在道士名下才能一生平安。 当今对龙虎山的道长们分外推崇,闻言虽是不舍,到底让太子将太孙寄名在了龙虎山天师名下,又在他五岁生了一场大病之后将他送去了龙虎山。 算起来,如今离他去龙虎山,也整整七年了。 这位太孙殿下在上一世根本就没成功回来,死在了回京替太子奔丧的路上-----说是路遇山洪,葬身山石之间了。 不知道这一世这位太孙殿下换了个回京的时间,能不能避过一场死劫? 沉默了一会儿,宋程濡忽然问她:“你是不是很恨她?” 她片刻之间就理解过来宋程濡是在问李氏,想了想她放下手里的活儿,抿唇看向宋程濡:“祖父,您是想听我说真话,还是假话?” 宋程濡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叹了一声气。同时他又觉得有些欣喜,相比起宋老太太来,这个孙女儿显然更信任自己,或者说,是更忌惮自己,知道说不得谎,就乖乖的只说实话。 这么懂的权衡利弊谋算人心,说她做了二十多年的国公夫人,果真是没白做。 次日看了元宵的灯会,宋毅跟父母亲拜了祠堂出来之后,就将宋楚宜姐妹几个都留住了。 “父亲要往长沙赴外任了,这是天家恩典......”他惯常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又话题一转:“我不在家,你们却不能掉以轻心。要替父亲在祖父祖母跟前承欢膝下,对你们母亲要恭敬孝顺。同兄弟姐妹们都要和睦相处。在我们家,从兄弟姐妹们都是同亲生兄弟姐妹一样的,日后一定要守望相助......” 几人都恭谨的应是,宋楚宴被抱在她姨娘怀里,吮着手指咿呀咿呀的看着一屋子的人。 宋毅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长女,再看看泪盈于睫的小女儿,心一软,将宋楚宁抱在怀里。 宋楚宁瞥了一眼宋楚宜,埋头在宋毅怀里哭起来:“父亲您走了,母亲就更不喜欢我了.....她向来只喜欢姐姐......” 这个时候了还不忘记告状,果真是小女儿心性,察觉到女儿的依赖,宋毅越发的不舍,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安抚:“不会的,我会告诫你母亲的。等闲下来到了快过年的时候,我再使人接了你们来长沙过年......” 宋琰跟在宋楚宜身后,看看宋楚宁再看看宋楚宜,悄悄伸手拉紧了宋楚宜的手。 李氏一直没甚精神的坐在宋毅旁边,偶尔说话也是强颜欢笑。看见这一幕眉头就忍不住皱了皱。 安抚完了小女儿,宋毅才看向亡妻留下的一双儿女,招手唤她们上前。 “小宜......”宋毅触及她酷似崔氏的眼睛就忍不住一颤,心里涌上漫长的心慌跟迷惘,半日后才低低的叹了一声气:“你长大了,在祖母跟前要听话......” 宋楚宜想起宋毅以往的好,终于眼圈红了红,缓慢的点了点头。 “父亲日后不在家,有什么事,同你们母亲说也是一样的。”宋毅看着女儿红了眼睛心里也难受,更多的愧疚涌上心头:“要是受了什么委屈,就写信告诉爹爹。爹爹帮你出气......可不许再逞强跟人家瞎闹,再摔伤一次可不是玩的......” 李氏眼睛肿的已经像核桃了,勉强扯开一个笑,提醒宋毅:“时间不早了,孩子们也要睡了......” 宋毅点点头,又交代一番,特意叮嘱跟着宋楚宜来的许嬷嬷:“好好打着灯笼,仔细别叫你们姑娘乱跑摔了。” 李氏脸上的神情越发的衰败,才止住的眼泪啪嗒一声又掉在自己手上。 宋毅这样容易的就接受了宋老太太的安排,连一声为什么都没有去问,她忽然察觉到她在宋毅心里的地位其实或许也没自己想的那么紧要。 就像当年的崔氏,宋毅也曾真心实意的对她好,真真切切的把她放在心尖上爱过疼过,可是到了贪新鲜的时候,就又转头就能抛却..... 她不顾一切的守了几年,又不择手段的嫁给了他,可是这日子却没有想象的那么美满。 以前想着能嫁给他,十天半个月见他一次就好,等真的嫁过来了,却又想着能天天在一处......人果然都是贪心的。(未完待续。) 六十二·讨计 宋毅走的第四日,李氏终于收拾了心情前来跟宋老太太请安,说是李老太太身子有些不好,想回家去瞧瞧。 宋老太太沉吟了一会儿应了,又问她打算去小住几日还是当日即回,要大夫人早作准备。 她心里希望李氏这并不是回家去告状,真的是李家老太太病了。 李氏踌躇一会儿,额际渐渐有汗珠渗出来,最后咬了咬牙赔笑道:“还要瞧瞧母亲病的重不重......您知道我家里嫂嫂那个人是个不知事的,恐怕我得多住几天......” 丈夫刚出外任,媳妇就闹着要回家去小住一段日子,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是她刻薄了媳妇。宋老太太心中对李氏的不满终于一点一点堆积,面上却仍旧不显现出来,随口吩咐玉书:“既是这样,你去同你们大夫人说一声,叫她准备好车马礼物,送你们二夫人回去小住一段吧。” 李氏心里松了一口气,忐忑的绞了绞手帕,向宋老太太告别出来。 因为可以回娘家了,李氏心里之前的郁结也舒展了几分,重重呼出一口浊气,露出个笑意来。 于妈妈扶着她穿过了花园,想了想仍旧硬着头皮问她:“才刚子啊老太太跟前您没提起带不带小姐......” 提起宋楚宁,李氏心中才压下去的烦躁就又升起来,她皱着眉头想了又想,竟本能的有点怕接触这个女儿了。 “不带吧。”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我自己回去老太太尚且恐怕心里还有不满,何况还带着她呢?” 可是毕竟宋楚宁还小,一人住在跨院里......于妈妈有些担忧,却又不敢说出来。 晚间宋楚宁来李氏房里,才知道李氏竟在下午就走了。她呆坐在李氏正房的明间里,看着明显有些畏首畏脚的素馨颤巍巍的给自己倒茶。 居然这个时候跟老太太说要回娘家去,不是上赶着给自己找嫌疑么? 宋楚宁忽略心中升起的被抛弃的愤怒跟孤单感,嘴角勾起一个不屑的笑。 这么多年都装下来了,偏偏最近一而再再而三的马失前蹄,看来李氏是失了分寸了。 她慢腾腾的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小小的一团,背影竟无端端的显得有些可怜。 素馨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追上前去问她:“小姐,您今晚是在哪里用饭?玉兰姐姐来说过了,让您晚间过去宁德院......” 宋楚宁抬头朝着宁德院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就冷然的回头看着喋喋不休的素馨:“我就在我房里吃,哪里也不去。你叫大厨房的人把饭摆在我房里。” 她才不想去接受别人的好意跟施舍。 于妈妈下了马车还是有些担心:“小姐她性子这么倔,肯定不肯去老太太那里用饭的,眼看着天色晚了,也不知道她怕不怕......?” 李氏不以为然,一头扎进正院里李老太太怀里,瞬间就哽咽了起来。 李老太太皱着眉头有些疑惑:“怎的也没送个信就回来了?”往后瞧了瞧没看见宋楚宁,又有些生气:“怎的没把阿宁带来?” 李氏顿了一顿,抬手抹着眼泪。 李老太太就压着火气让伺候的人都下去了,独独留下了几个贴身伺候的人。 李氏一五一十的把事情全说了,末了委屈的哭起来:“您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呀?!一边拿着儿子来压我,说我过门了五六年了还没生出个儿子来,一面又不叫我跟着去,难道我是那天上的神女,能自己生出来不成?!” “更可气的是还当着大嫂的面落我的面子......”李氏越说越激动:“老爷他也是,半句话都不为我说,让他带姨娘他就带姨娘,连问也不多问我一声,我怎么就嫁了这么个木头......” 李老太太听的眉头紧皱,最后只觉得心头火起,忍不住呵斥一声:“闭嘴!” 李氏之后的话就孑然而止,委屈又惊讶的看着自己母亲。 “你怎么这么蠢?!”李老太太伸手戳她的额头,恨铁不成钢的锤了她几下,怒道:“你竟活的不如一个孩子清醒!既是你婆婆不叫你去,你丈夫也不替你说话,你不去不就成了?!我教了你这么多年叫你要顺从忍让,你都左耳进右耳出了!” 李氏没料到母亲不仅不为自己说话,还出言讥讽,忍不住哭的更凶了,一甩手就拂落了身边的茶盏:“是,都是我不好,你们一个个的老的小的都比我能,只有我是个蠢的!” 那茶盏还是今年刚采买进来的,打碎了盏,其他的托盘杯具也就用不得了,李老太太心疼的颤了一下,随即就大怒:“你怎么不是蠢?!你若不是蠢,就该欢欢喜喜的答应了你婆婆,高高兴兴送你丈夫出门!先哄了你婆婆回心转意,你还怕去不了长沙?你倒好,回去还要死要活的闹,要不是阿宁聪明替你遮掩,这话被你婆婆听了,你是要死要活?!” 李氏茫然睁着眼睛,又哭起来了:“她是聪明,聪明的简直不像个人!你问问于妈妈她吓人不吓人,她哪里是我女儿啊,分明是我祖宗!” 李老太太又举起巴掌在女儿背上狠拍了几下:“年级一大把了,也是当娘的人了,说话总也不经过脑子!她不是你女儿是谁女儿?!” 李氏趴伏在李老太太膝上,只觉得委屈难堪愤怒一齐涌上心头,梗着脖子哭:“你打你打,打死我算了!” “你呀!”李老太太胸腔起伏几下,终于还是软了声音:“人家求也求不来这样聪明的女儿,你倒好......我上次怎么跟你说的,别人短视,你可不能短视,既然女儿聪明,岂不是正好?你们母女俩齐心合力,还怕拿不下那两个杂种?!” 李氏见母亲服软,心里也好受几分,擦着眼泪抱怨:“您当我不知道这一点?我不就是听了她的话才撺掇着老爷去老太太那里调走了徐嬷嬷?可是阿宁她不止是聪明,她还心狠啊,您没瞧见,她扔那小猫的架势......”(未完待续。) 六十三·博弈(求订阅) 她说起女儿之时除了惊恐跟疏离,竟不见几分亲近。李老太太终于察觉出了不对劲,别人拥有这样聪明机智的女儿,高兴还来不及,可是李氏,瞧起来却害怕大过于高兴? “怎么回事?”她招手唤于妈妈上前,细细听了究竟。 过了年刚满六岁的女孩子,拥有这样狠绝的心思,确实叫人害怕。李老太太蹙眉:“不会是被什么东西缠身了吧?” 李氏眼睛一亮,随即又微微摇头:“之前也有这么猜想过,可是我瞧着又不像.....” 她只觉得头痛,这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难过又觉得可怖。崔氏那个贱人留下来的儿女还未解决,自己的女儿又出了问题。 李老太太下定了决心:“皇觉寺的住持元空大师最是德高望重的,过些日子你寻个机会带着阿宁去瞧瞧。”她看着李氏,着重强调:“不管她是被缠了身还是本性如此,都不是你疏远她的理由。你那个继女现在瞧着也不亲近你了,难道你还要惹亲生女儿的讨厌?” “我能有什么办法?!”李氏说着又动了气,觉得母亲说的全是一些不关痛痒的废话:“她现在被老太太眼珠子一般护着,我的人又都折进去了,我还能怎么办?!” “她不在,不是还有个弟弟在你手里握着?”李老太太不动怒,看的李氏低下了头,才冷笑:“她整日陪着老太太,你便整日陪着她的胞弟。一个失母姐姐最悲哀的,莫过于拥有跟自己离心的弟弟。” 李氏愣在原地,嘴巴微张。 “你要真心对他好,就像是从前对宋楚宜那样,用心备至,体贴关怀。”李老太太冷笑一声 :“宋老太太想不到的,你要先替他想到。大到他日后的师傅同窗,小到他的衣食住行,通通都要握在手里。日后总有宋楚宜哭都没眼泪的时候!”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于妈妈大开眼界,看着李老太太的眼神满含敬意。 李氏也露出了笑容,心中烦闷一扫而空:“我怎么没想到......果然还是您厉害!” 李老太太板着脸瞧着地上碎了一地的杯盏:“还说!回回都要摔打东西,我们家是什么景况你不知道?徒惹你嫂子闲话!你也别住几日了,明早就回去。你家那老太太别人不知道我却知道,你若真在家里住上个三五日,日后有的你受的!” 事已至此,李氏不敢不听,当夜赖在母亲房里睡了一晚,第二日便神采飞扬回了府。 还以为她这次回去定要住个三五日的,没料到隔天就回来了,宋老太太问了一回,心中对她存的气稍稍减了些。 李氏便趁机说宋楚宁最近经常沾惹花神,要到皇觉寺去拜访拜访元空大师。 这在大户人家是常有的事,也恰好合了宋老太太心思-----大夫人早前就说过要去皇觉寺替贵妃娘娘问问神....... “这样也罢,叫你大嫂挑个日子,你们娘儿们一同去就是了。”宋老太太答应了,又叫她帮衬大夫人将花园里的一栋三层小楼整理出来:“过几日请的几位教引嬷嬷也到了,刚好收拾出来给姑娘们上学。” 李氏忙答应,心念一动左右没见宋楚宜,心中有些疑惑:“怎的不见小六?今年春衫也该做了,府里的裁缝是新来的,还要来给她量量才好动手。” 提起宋楚宜宋老太太面上笑意就更加深了许多:“她在书房替她祖父磨墨呢,等明日再叫了人来量也是一样的。” 李氏陪笑,心中酸涩难忍。 宋程濡在整理同僚递来的折子,随即就啪嗒一声将其中一封丢在桌上。 宋楚宜最近渐渐的跟着宋程濡进书房多了,知道宋程濡这是叫自己看的意思,伸手拿在手里翻阅几下就不由微笑。 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颊边两个梨涡若隐若现,活脱脱一个普通小女孩的该有的样子。 宋程濡忍不住也跟着她笑了笑:“你看起来似乎很开心?” 这封奏折是山东泰安知府上的,说是太孙一行在泰安逗留半月有余,花费几许......要求户部申报。 皇帝看着不过一笑,批了之后丢给了户部。 “太孙殿下倒是个聪明人。知道绕道回来,祖父不是说若走官道怕是凶多吉少吗?”宋楚宜心情大好:“他就知道取道太原.......看来殿下此时快要进京了。” 既然太孙改变了时机就能顺利回京,那就说明余下的事只要努力,就还大有可为。 宋程濡点点头,就听见宋楚宜又问:“祖父对府里的内鬼有头绪了吗?” 这终归是窥伺在伯府身后的一只猛虎,稍有不慎就会被连皮带骨的被生吞活剥,轻忽不得。 宋程濡似乎有些怅惘,其实宋家有资格进入书房的人本就不多,排除掉了不可能的那些,指向的人是谁就很明显了。 “就是不知道她背后还站着谁。”宋程濡脸色凝重。 宋楚宜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荷包来递给宋程濡:“祖父看看这是什么?” 宋程濡从荷包里倒出来一只精美华丽的金镶玳瑁手镯来,仔细一瞧之后脸色变了几变。 “邱妈妈问我的时候我便觉得有些不对。”宋楚宜眼里闪着戏谑的光:“只是没料到,五夫人心狠成这样,这东西被人发现,我纵然没好下场,府里多多少少也要被牵连,若是端王一党趁机发难,促动言官参奏......” 就是灭顶之灾。 私藏谋逆罪臣家的被抄禁物,十个头都不够砍的。 宋程濡面色虽仍旧未变,但眼里已经显露杀意。 五夫人从未将宋府当成庇佑她的家,反而****打鸡骂狗闹的鸡犬不宁,这些大家通通都忍了。 可是她心狠到要拉着宋家全家陪葬,其心可诛! 这个镯子这样精致漂亮,若是普通的爱美的小姑娘,必定会贪图漂亮带在手上,有朝一日被有心人闹出来...... 宋楚宜看出宋程濡的打算,忙道:“祖父,她暂时还杀不得!”(未完待续。) 六十四·逃奴 宋程濡立即就明白过来孙女儿的意思,忍了气冷笑几声,问她:“这东西是谁给你的?” “是五姐身边的邱嬷嬷。”宋楚宜垂下眼睛,想了想补充道:“这位嬷嬷很有些奇怪,她在五姐面前不像是服侍的,倒好像是正经长辈,还数次见过她掐打五姐。” “那****托词说是五姐为了谢我当日解围,送我这个手镯,还三番四次的撺掇我带上,我初时还未觉得不对,等她再三催促之后回去细细研究,却吓出了一身冷汗。” 她没把宋玠供出来,不管怎么样,她没办法相信宋玠会是真的想要害她。而宋程濡这样太过于聪明的人,却不会放过任何细枝末节,现在都由于五夫人的原因而对五房的几个孙子孙女有些生疏,若是知道宋玠被人利用当了中间人,说不定会对宋玠更加疏远,那样宋玠的日子就太难过了。 居然让这样的人跟着自己的亲生女儿,可见五夫人王瑾思是当真没有把自己当成伯府的人,甚至也没把带着五老爷血脉的几个儿女当成亲生儿女。 有母如此,五房的几个孩子何其无辜! 宋程濡出来见宋老太太,脸上神色很不好看:“那个女人不能再纵着了,简直岂有此理!” 宋老太太与他多年夫妻,略微一想就明白了他在说谁,长叹一声面露不忍,犹豫道:“我对她也着实是寒了心,可她一来毕竟是几个孩子的生母,二来后头站着荣贤太后。就是大年初一进宫去的那日,荣贤太后还问我她现在如何了。若不是碍着圣上,她怕是早就将人接进宫去了。” 泰王当初的事难道还不够叫荣贤太后死心么? 若不是因为这个太后,五夫人在宋程濡这里早死了十次了。 他忍耐着心里滔天的怒气,将邱嬷嬷送宋楚宜违禁之物说了,又心有余悸:“幸亏她挑中的是小宜,若是其他的姑娘,后果不堪设想。” 饶是这样宋老太太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惊问道:“什么?!” 她忍着心中惊惧将那手镯放在手里再三端详,果真发觉内里刻着成国公府字样,不由气的喘着粗气:“这人竟真的是个没心肝的,我们伯府对她算是仁至义尽,老五对她也没话说......人的心怎么能黑成这样?!” 宋程濡冷笑:“毕竟是荣贤太后养大的,谁晓得脑子里想的都是些什么。当初满京城谁敢接她这个烫手山芋?多的是人跪去皇后那里求着哭着拒绝的,我们偏偏看在了成国公的面子上接了,谁知她不感恩也就算了,这么多年竟把我们当成了仇家。果真是一样米养百样人,她是不能动,可是她身边伺候的人全部都换了,一个都别剩!” 宋老太太不敢怠慢,立即应了,又想起那个邱嬷嬷:“那个婆子不能留了。” 她向来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这个邱嬷嬷竟然去当送这镯子的人,还催促着宋楚宜带上,就说明对这事知晓几分,不管她知晓多少,都不能留着当祸患。 宋程濡满意点头,又道:“告诫告诫老五,叫他日后少去王氏房里。孩子们身边伺候的人也通通都换了,全部换成咱们家的人。日后她们教养就交给老大媳妇。” 宋老太太如今自然恨不得儿子离王氏越远越好,谁知道她会不会忽然失心疯把主意打到儿子身上害了全家人? 她立即着手去做,吩咐黄嬷嬷决不可假手于人,立即动手。 “我们给了太后娘娘这么多年面子,她若是还要追究,我就一头碰死在她的长宁殿!看她如何跟天下人交代?!”她实在气得不行,对荣贤太后也有了几分怨气。 宋程濡看她气的脸色都发白,忙替她捶了捶背,笑着说她:“你看你,这几十年了,一到要紧时刻这性子就又风风火火的。哪里至于这样?当我们府里爷儿们都是死的?” 宋老太太心里好受一些,喝了他递来的茶,又叹:“这幸亏是小宜......” “这小丫头很好,以后了不得。”宋程濡也点头:“日后定然不是池中物。她困在内宅可惜了,以她的见识跟见地,若是男子,定然是我宋家未来的中流砥柱。” 宋老太太觉得宋老太爷对女子有偏见,正要驳他,就见黄嬷嬷匆匆进来,道:“老太爷,老太太,那邱嬷嬷走脱了!” 宋程濡与宋老太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失声道:“什么?!” “我们带了人过去,谁知就听五小姐身边伺候的人说那婆子早上出门了,到现在还没回来。”黄嬷嬷垂头:“我们扑去了她的房间,她的细软都收拾走了。” 赶得这么巧?! 宋楚宜从书房出来,闻言也是一惊。 宋程濡已经立即吩咐黄嬷嬷:“你去通知大夫人一声,就说五房那边的正院最近瓦片不结实,要重修,叫她带人把五夫人住所翻整一遍。至于五夫人,这阵子就安置在老太太这里。” “对!”宋老太太也紧随其后唤来林海家的,道:“我信得过你,你别叫我失望。带着人将五夫人的嫁妆摆设都清点清点,都封在府里库房先放着。” 黄嬷嬷跟林海家的都发觉了不对,不敢耽搁,随即就分头而去办理各自的事情。 “祖父,快去应天府知会一声。”宋楚宜也反应过来:“咱们家出了逃奴了!” 这事不能遮,若是真是按照她们猜测的那样端王跟王瑾思有些勾结,那这邱嬷嬷很可能是去投奔了端王。 现在先给她定性,日后她顶着逃奴的名声,见了官也得先打上一百杀威棍,说的话可信度也会大打折扣。 端王这人嗅觉极强,知道邱嬷嬷已经暴露,对她自然就不会打别的主意。 宋程濡点头,立即写了帖子叫林海送了去应天府,又借着这个由头将五房所有伺候人等清查一遍,凡是跟邱嬷嬷有干系的人全都控制起来。(未完待续。) 六十五·突变 五夫人端着一脸的桀骜不驯站在宋老太太房里,面上瞧不见一丝一毫的内疚。 宋老太太劈手将手镯摔在她脸上,冷笑不止:“王瑾思,人要讲良心!这么多年我们对你如何你心里清楚,平日里你做再多错事大家都让你三分,可你居然揣着这样恶毒的心思,你不配为人!” 五夫人被打的偏过头去,白腻的脸上很快现出红痕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不紧不慢的将镯子拿起来带在手上,看着宋老太太身后站着的宋楚宜笑:“这镯子?这镯子不是很好?花纹雕工都是一等一的好,这上头嵌着的几颗玳瑁如今可难寻着呢,怎么小六竟看不上?” 她满脸的无所谓,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叫宋老太太看的心头火起。 宋楚宜却深知五夫人这个人冷心冷性,对着亲生的孩子尚且没有半分母爱,何况对于宋府?不管怎么骂她对她来说都是没用的。 她扶住宋老太太的手,附在老太太耳旁轻声道:“算了祖母,与这种人说不通的。” 跟一个根本没有良心的人怎么沟通? 宋老太太闭了闭眼睛,转头看着王瑾思身边跟着的两个丫头,汤圆跟元宝。 “以后你们夫人在我这里住着,伺候的人也由我这里分配。你们二人就由大夫人安排,去别处伺候吧。” 汤圆跟元宝二人惶惑不安,却不敢开口问什么,忍着心中惊惧磕头出去了。 五夫人却忽然暴怒起来,往前直走了几步伸手指着宋老太太:“我身边伺候的人都是太后娘娘亲自挑的,自小处在一起,我都习惯了她们服侍,不能换。” 宋老太太余光一瞥,紫薇就上前重重拂落了五夫人的手,皮笑肉不笑的哎哟一声:“五夫人小心着些,老太太她身子不好,您这横眉怒目的,当心吓着她。” 宋老太太也盯着她似是疑惑:“我记得当年你跪在太后跟前拜别太后的时候,说过日后以宋家为天,如今才几年,你竟就忘了?” 五夫人脸上青白交加,咬咬牙终于爆发出来:“别提当年?!当年?”她宽大的袍袖一甩,整个人毫无大家闺秀的样子:“你还跟我提当年?!当年若不是你们自作聪明答应了赐婚........”她说着,哽咽起来。 如果宋家不答应赐婚,英国公府就会答应的。 英国公府早前就跟成国公府极为要好,两家来往如同亲戚,她跟沈晓海更是青梅竹马,早就在父母的默许下定了终身...... 可是宋府却这个时候答应了圣上的赐婚,她咬牙求了太后半个多月,不吃不喝绝食通通都试过了,也没能叫太后松口。 想起那段灰暗的日子,五夫人眼里蹦出强烈的恨意:“你们毁了我的一生!竟还妄想着我会以你们宋府为天?你们做梦呢!” 宋老太太气的咳嗽不止,半响怒极反笑:“原来你竟是这样想的......难怪你嫁过来之后闹得我们家鸡犬不宁......我原以为你总能得成国公家一点儿血脉,现在看来却完全不像是王家的种。王家没出过这样不知好歹不知廉耻的人。” 看五夫人还要插话,她再也无法忍受的挥手叫黄嬷嬷:“给我绑了这头蠢驴!” 黄嬷嬷果然依言上前揪住了五夫人,指使着吴嬷嬷几个将五夫人绑了。 “升米恩斗米仇,我们伯府瞎了眼。”宋老太太冷眼看着仍旧扭个不停的五夫人,声音从所未有的冷淡:“你知不知道当年你兄长先去求的是英国公府?你知不知道当初英国公府上书参了你父亲一本?你又知不知道,当年满京城,只有我们宋家没有去皇后娘娘面前磕头痛哭辞了你这个丧门星?!” 王瑾思挣扎着要朝宋老太太扑上来,被黄嬷嬷死命拉扯住了。 她瞪大眼睛像是要吃人,嘴里哼哼唧唧的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可见内心之愤怒。 宋老太太再也不想看她一眼,叫人把她拉下去了。 “也不知道是造了什么孽,讨回来这么一个祸害。”宋老太太疲累的瘫在榻上,重重的呼出一口浊气。 宋程濡入夜了才回府,脸上神情虽然还算平静,眼神却显露出凝重来。 “太子殿下自告奋勇去了郊外猎场,率三府军卫二千人提前清场。”他拈着胡子一脸凝重:“端王早前要的扩充府卫的三万银子今日圣上也批了......这两件事合在一起,我总觉得有些诡异。” 宋老太太也绷紧了心弦:“小宜曾说在梦里西北逃兵攀咬您之后三司会审,太子监审途中被刺......” “这回端王恐怕也会仍旧来个金蝉脱壳、指鹿为马。”宋程濡说出宋老太太没敢说的话:“太子殿下这回出京定然是不简单,若是他在外头出了什么事......脏水照样可以通过老五媳妇泼在我们头上,我们不能叫人有可趁之机。” 宫里还有个不知道到底怎么想的荣贤太后,宋府冒不起这个险也绝对不能冒。 “把王瑾思的来往信件通通检查一遍,有可疑的全部留下。”宋程濡看着宋老太太:“她的嫁妆等物当年都有单子,照着单子整理,多出来的通通销毁。还有她平日里倚重的下人也不能放过,先全部审问一遍吧。” 他沉思一会儿,忽然道:“这件事叫小宜来做。” 宋老太太闻言一惊,看宋程濡竟没有改口的意思有些犹豫:“她毕竟年纪还小......” “她的眼睛利。”宋程濡摆手:“且她对识人自有一套,交给她不会错。你就仔细将王瑾思的嫁妆理一理吧,另外也要叫老大媳妇初一进宫一趟,叫她千万叮嘱贵妃娘娘,小心贤妃。” 这就是没有趋附某一党派的坏处,太子一党摸不着套路,端王一党拉拢你不成也将你当敌人...... 宋老太太觉得不寒而栗,仰首郑重应是,亲自召来宋楚宜吩咐了一遍,自己带黄嬷嬷跟大夫人去整理王瑾思的嫁妆。 推荐好机油的新书《鬼生意之孟婆酒吧》刚完结旧书,坑品有保证。喜欢灵异类的千万别错过哦。 另外鞠躬感谢9小姐、紫璃还有噩梦、苒絮児的打赏还有各位的月票。(未完待续。) 六十六·审问 汤圆跟元宝跪在宁德院的暗间里瑟瑟发抖,她们太清楚若是五夫人落难,等待她们两个人的会是什么。 可是在看见进来的居然是身高还不及五夫人一半的宋楚宜之时,二人不约而同的都松了一口气。 老太爷跟老太太大概是人老了糊涂了,居然会派一个小姑娘来,她们只觉得经历了一整晚的筋疲力尽之后终于迎来了生的希望,脸上都有了神采。 谁知这个小姑娘从头到尾连看也没看她们一眼,只是自顾自的坐在座上喝茶。 这一喝就喝去了半个时辰,汤圆跟元宝眼睁睁的看着宋楚宜的丫头细致无比的筛去茶沫子,经过一道又一道的程序,终于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她们二人都是曾经在宫里呆过的宫女,自然对这一套并不陌生。宫里面的主子每逢要审问宫人之时,大多都会先来这一样下马威,叫人好好掂量是不是要说实话。 眼前这个小姑娘,眉眼精致笑容可掬,整个人安安静静的端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偏偏叫人觉得压力倍增。 时间一点点过去,屋里摆着的自鸣钟叮咚作响,二人被这响动惊得差点跳起来,只觉得心里的浮躁全部一涌而上。 宋楚宜终于将手里的茶杯放下,细细端详了她们一会儿,笑吟吟的露出两个小梨涡:“你们是要自己说,还是让我来问?” 汤圆一怔,脸色复杂的低下头去,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握成拳,攥的紧紧地。 元宝看了看她,再看看上首的宋楚宜,也咬了咬牙打定主意不开腔。 “看来是要我亲自问了。”宋楚宜轻叹一声,脸上笑意收敛:“你们本名是不是叫玲珑、翡翠?” 二人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她,终于惊慌的不觉退后几步。 宋楚宜收敛了笑意之后,整个人就散发出强烈的肃杀之气,浑不似未出阁的小姑娘,倒像是在官场积威日久的宋程濡,一看就不是能轻易糊弄之人。 “你们或许是在宫里呆久了,又在宋府顺风顺水的过了这十几年,差点忘记了为奴的本分。”宋楚宜冷笑一声:“是不是还指望着五夫人救你们?我劝你们早点打消这个念头,她自己尚且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哪里有功夫管你们?” 五夫人是不能了,可是她们身后还有别的人。 汤圆跟元宝对视一眼,终于开口了:“六小姐不必费心了,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真的没什么好说?”宋楚宜不以为然,随手接过玉兰手上的东西扔在她们身前:“那我顺着这个地址去找你们家人,你们也没什么好说?” 这是汇通钱庄的当票,上头清清楚楚的记着典当之人的姓名地址。 汤圆还咬着牙装无所谓状,元宝却终于慌了,从地上爬起来情绪激动:“有什么事就冲我来,别去找我祖父......” “你们的地址是谁经手,由谁负责,相信你们自己心里清楚。”宋楚宜依旧面无表情的看她们二人一眼,终于将目光落在元宝身上:“既然我能拿到这些,就说明她已经招了。你们死扛着也没有用处。现在是我来问,若是到时候换了祖父或者祖母,下场你们自己是清楚的。别仗着自己身后有人撑腰就目空一切,你们该知道,若是祖父把你们甚至你们全家怎么了,就算是太后,也不能怎么样。” 元宝面如死灰的呆愣一会儿,立即就下了决心,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扬声道:“六小姐,我说......” 汤圆阴着脸猛地将她的袖子一拽,把她拽的险些翻了个跟头,这才面色古怪的看向宋楚宜:“六小姐年纪这么小,我们怎么知道你能不能作主?” 汤圆显然比元宝城府要深得多,宋楚宜深深看她一眼,不耐烦与她继续纠缠,噙着一抹冷笑点头:“我能不能做主,你瞧瞧我身边伺候的玉兰姐姐不就能看得出来?我也不与你们兜圈子了,汤圆你一家七口、元宝的祖父跟亲弟都已经在我们手里......你们若是说了便也罢了,若是不说,后果是什么你们自己清楚。” 话说到这里,连汤圆也终于衰败了脸色,一瞬间似乎被人抽去了精气神一般倒在地上。 元宝再也顾不上汤圆的威胁,上前几步扯住宋楚宜的裙摆,急切的恳求:“六小姐,我什么都告诉您,您放过我弟弟跟我祖父......” “那好。”宋楚宜退后一步坐在椅上,气定神闲:“那我来问,你来答。” 元宝怔怔点头。 “五夫人平常通过谁与外面的人传递信件?” 她的目光太过清澈,叫人几乎无所遁形,元宝下意识的移开眼睛,低声回道:“门房上的蒋二。” “在哪里交接,有什么暗号?平常大概多久交接一次?” 元宝被她问的有些发懵,仔细晃了晃脑袋才回头去看汤圆,有些为难的道:“这些都是汤圆姐姐才知道......” 宋楚宜于是再去看一动不动的汤圆,随即就轻飘飘的把目光移开,反而回头去吩咐玉兰:“玉兰姐姐,麻烦你去告诉祖母,汤圆的嘴太硬,我问不出来。叫她不用留着她们家的七口人了。” 玉兰行了礼,毫不拖泥带水的往外走。 汤圆目送终于松动,见宋楚宜根本没有叫停的意思,睫毛颤了颤,大声回复了宋楚宜的问题:“在城里八灯巷的志远镖局接头,街头的暗号是明日复明日......每月初一十五三十交接。” 宋楚宜笑着挥手止住玉兰,转头看着青桃:“记清了?” 青桃点头,宋楚宜看着她们两个沉默一会儿,吩咐玉兰叫人仍旧将她们带下去,转头去向宋程濡交差。 宋程濡将青桃所记的消息看了一遍,问宋楚宜:“你有何想法?” “不能打没把握的仗。”宋楚宜沉思一会儿看着宋程濡:“一定要把跟她们接头的人先抓在手里,日后闹出来了这就是证据。” 宋程濡笑着看她:“你想不想出去一趟探探底?” 宋楚宜微怔,看着宋程濡似乎觉得有些不可置信:“祖父您的意思是,叫我去吗?” “又有何不可?”宋程濡点头:“这审人的事情我不也交给你做了吗?”(未完待续。) PS:  今天有一点点晚啦,闺蜜跟最好的朋友结婚...... 六十七·惊马 三月三十,宋楚宜领着人轻车简从的去了位于八灯巷的志远镖局,果然利用蒋二勾出了志远镖局的二镖头齐圣元。 齐圣元当了几十年的镖师了,功夫练得很扎实,对付他费了不少的力气。 幸好跟着宋楚宜的都是宋老太爷特地挑出来的练家子,七八个人拿他一个,终于把他压服在了地上。 蒋二抖抖索索的被齐圣元踢得站不起身来,哭丧着脸撑着树站起来。 镖局的其他人倒是挺好打发,林海出头与他们不知说了些什么,很快就把这些拿着家伙准备大干一场的人都劝了回去。 宋楚宜隔着帷帽看了他们一会儿,转头带着人出了门。 “林总管。”出了门宋楚宜就叫住他,蹙眉道:“你叫几个人去租一辆马车,带着蒋二跟齐圣元经朱雀大街回府。” 林海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迟疑的问:“那您呢?” “我当然是照着原路走。”宋楚宜看了一眼带着标记的朱缨华盖车,回头冲着林海道:“不过,这些会武功的人可得跟着我。” 志远镖局既然会是联络点,怎么可能会只有一个齐圣元是端王的人?而他们既然会这么轻易就看着齐圣元被带走,自然是有别的准备。 以端王的性子,听说了此事一定会不惜玉石俱焚。 到最后这个齐圣元就会是出来顶包的替罪羊,被栽上一个与五夫人私通的罪名...... 到时候长宁伯府免不得还要吃挂落,甚至会被蜂拥而上的御史们寻出许多其他的罪名来...... 林海出来之时就被宋程濡吩咐过听从六小姐安排,此时自然已经没有异议,点了点头留下了六个人护送宋楚宜,自己带着三四人押着蒋二跟齐圣元绕过巷子,钻进一条小胡同里去了。 青桃扶着宋楚宜上了马车,已经隐约察觉出有些不对劲:“姑娘,是不是待会儿......”她很聪明,知道宋楚宜不可能无的放矢的叫林海押着人从别的路走,而且她们放着前面的朱缨华盖车不坐,却跑来坐后面这辆明显差了一等的青帷小油车...... 宋楚宜伸手将帘子挑开一条缝,看着马车渐渐经过了李记糖铺、嵌宝阁,心里开始慢慢计算起时间。 很快宋楚宜就看见周围的人群开始四散奔逃,有摆摊的小贩连摊子都来不及收就拔腿就跑。 四周响起人群惊恐的叫声,隐约还有人叫着说是有疯马....... 果然,这位端王殿下到了如今还是没改掉上一世的坏毛病,喜欢让疯马来撞人家的轿子。 宋楚宜勾起一抹冷笑,就听见巨大的碰撞声响起。 她们乘的这辆青帷小油车的车夫幸好技术精熟,险险的死命勒住了马,才没叫这两马车也撞上前面几乎已经粉碎了的朱缨华盖车。 青桃两只手都扒在把手上,饶是如此也鼻子也被撞了一下,痛的她眼泪都流出来。 “姑娘,您没事吧?”马车周围那几个懂武功的府卫迅速围拢在她马车旁边,询问她的情况。 幸亏有准备,马车四周的车壁都用厚厚的软毡包住了,宋楚宜理了理有些乱的头发,镇定摇头:“我没事。秦叔叔,您去前面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被她称作秦叔叔的壮实汉子果然上前去查看了一番,脸色有些差的回来告诉宋楚宜:“有匹疯马跑出来了,我们的马车躲让不及撞了个正着........” “去看看车夫有没有事,伤的重不重。先带他去附近医馆诊治。”宋楚宜心里觉得有些过意不去,然后就忽然冷了声音道:“派个人回家报信,我们在这等五城兵马司的人来。” 秦川有些奇怪这个小姑娘的反应,觉得她镇定的有些过分,却知道这样的处理方式挑不出毛病来,恭敬应是,叫人带了车夫去医馆,又让人回家报信,自己带着剩下的一个人守在她马车旁边。 周围原先还惊恐奔逃的人群渐渐围拢起来准备看热闹。 五城兵马司的人这回来的倒是挺快,言说要把人跟马一起带回去府衙。 秦川上前亮明了身份,五城兵马司的人却寸步不让,说是既然出了事还是要查个明白,要将两方一同带去查问。 说是说两方,另一方却只有一匹疯马。 五城兵马司的人这回真是殷勤敬业的叫人有些惊叹,秦川看出不对来,死守着也不肯让步,守在宋楚宜马车旁边等伯府来人。 五城兵马司的人强硬的态度分明有鬼,明知道这里面的是伯府的六小姐、他们上司的亲家,却仍旧敢这么肆无忌惮。 果然,五城兵马司的人不耐烦再跟秦川纠缠,竟然径直想要来拿人。 伯府的人还没来...... 青桃大惊失色,不由心慌的上前挡在宋楚宜身前,颤抖着看着马车前面的帘子。 “什么人?!” “大胆!五城兵马司奉命办事,谁敢阻拦?!” 外面显然是起了骚乱,宋楚宜以为是伯府来了人,伸手仍旧掀开一角,远远却只看见一抹霜色的衣袍。 秦川挣扎着脱开了五城兵马司的人,仍旧守在宋楚宜车前,挠头有些不解:“姑娘,似乎来了个.......来了个来头不小的小道士......” 小道士?! 宋楚宜眼睛一亮,随即就笑出声来。 满京城可哪里去找这么胆大,敢阻挠五城兵马司办事的道士呢? 这位太孙殿下可真是有趣,居然还做道士打扮? 片刻后外头就齐刷刷的响起问安声:“参见太孙殿下。” 周唯昭蹙着眉头在马上盯着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半日,又看了一眼那头的青帷小油车,回头有些不解:“不是说里头的是伯府的小姐,你觉得叫她去五城兵马司的办事衙门符合规矩?” 副指挥面露难色。 青桃松了一口气,高兴的回头去看宋楚宜:“姑娘,太孙殿下倒是个明白人。” 只是不知道,是当真碰巧遇上来替人解难的,还是早有防备? 宋楚宜脸上的笑意顿失,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未完待续。) 六十八·兄长 不管如何,事实摆在眼前,伯府的车架分明只是路过之时遭受了无妄之灾而已,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要求宋楚宜这位伯府小姐去衙门本就是强人所难,现在又有太孙殿下震场,要宋楚宜一行人去衙门显然就更加不可能。 副指挥脸色难看,欲待要再说些什么挽回些局面,远远的却有马声嘶鸣,众人扬着脖子去看,却见正是位老熟人。 秦川面露喜色,兴奋的连声音都染上了几分精神,激动的向宋楚宜禀报:“六小姐,咱们大少爷来了!” 宋珏! 算算日子,他的确该差不多是这几天回京,应该是听说了消息马不停蹄的赶来了。宋楚宜脸上漾出一抹真切的笑意。 宋家来了人,副指挥想带走人的想法基本就更加是天方夜谭,至此也不由得熄了心思,上前与宋珏见了礼。 宋珏先领人拜见了太孙,才不紧不慢的与副指挥核对了现场情况,又脸色严肃的道:“我伯府车架当街遭不明马匹冲撞,焉知是意外还是人为?才刚副指挥说的也有几分道理,只是我妹妹毕竟是伯府千金,年纪又实在太小,要她去衙门却实在是说不过去。在下已经快马令人去了顺天府,想必待会儿顺天府便会来人......还请副指挥留下做个见证。” 顺天府?! 一下子就把事情闹到了顺天府,还把事情定义成或许有人诚心用疯马来冲撞伯府车架...... 副指挥拉长了脸,僵硬的点头。 宋珏也不再去管他,回头冲太孙施礼道谢:“舍妹年纪幼小不经吓,若非殿下转圜,想必事情难以善了,实在感激。” 宋家果然会教养子女,周唯昭若有所思,伸手虚扶一把,清俊的眉眼瞬间盈满笑意:“宋百户客气了,应该的。” 他瞥一眼前面几乎撞的粉碎的朱缨华盖车,脸上的笑意更加深了些许。 宋家这位小姐也是个有趣的,若是事发之时她坐的是前面这辆华丽符合规制的马车,那此刻可就不能全须全尾的等到她的兄长了。 知道人并未被端王得手,他也懂的见好就收,略一思索便告辞:“皇爷爷还等我有事,既然顺天府有人来,那我便先走了。” 宋楚宜因是闺阁幼女,并不需特地出来行礼。 宋珏领着人纳头便拜,将太孙送走,这才回头叫人检查马车。 索性宋楚宜的车夫停的快,马车并未遭受什么损伤,他隔着帘子问了青桃宋楚宜状况,才转头交代林海秦川等人停下等顺天府的信,自己却领人护送马车准备回府。 五城兵马司的人想要拦却苦没名目,又不敢真的与伯府硬碰硬,只好眼睁睁的看着宋府一行人瞬间走了个干净。 宋珏将她送至二门,来不及说上几句话就又带着人匆忙出去。 宋程濡已经等在了宁德院,见了宋楚宜先不忙问她问题,等宋老太太上上下下将她瞧了个遍确定了没受伤才松了一口气。 宋老太太也忍不住心有余悸,转头埋怨宋程濡:“幸亏是她机灵,否则......我就说这事不妥,怎么好叫她去做的......” 宋楚宜微笑着摇头:“祖母,我好着呢。并没受伤,之前马车四周都已经铺了毡子,前面还有一辆车挡着,只是被颠簸了一会儿。” 宋程濡摸着胡子点头:“我已经叫阿仁去了顺天府,这回这匹马的来路怎么也得给我查个清楚。大街上有疯马,五城兵马司的本来就脱不了关系,还想将受害人带回衙门,这满大街的人都看的清清楚楚。御史们又有事情做了。” 五城兵马司的人来的太巧,态度也做的太明显了,不由得人不怀疑。 宋楚宜蹙着眉头将太孙出现解围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末了有些担心:“我总觉得殿下出现的时机还有地点都太巧了......可是他才回京不到半月,若是真的消息就灵通到这个地步,那可就太可怕了......” 这件事宋府也只有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并自己知道,大夫人她们就算是猜到了什么也绝不会往外说,她去志远镖局更是没有丝毫征兆,太孙怎么能得到消息并且凑巧的出现在那里? 宋程濡闻言不由沉默,他自然知道若是太孙出现与端王有关意味着什么。而且太孙还帮忙解了围,这是试探拉拢? “不管怎么样,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再说吧。”宋程濡叹息一声,觉得有些头疼:“现在齐圣元也已经在我们手里,他们若是想通过王瑾思来设局也是不能了。恐怕他们狗急跳墙要从我这里下手。” 又跟上一世一样,或者是军饷,也或者是贪污,从一个户部尚书身上找缺口确实是现在看来最可能的做法。 宋楚宜仔细将事情梳理一遍,忽然问道:“祖父,苏家抄没的财产,您都已经登记造册了吗?” 苏家抄家的时候家产跟账簿对不上,宋程濡还很是头疼过一阵子。 宋程濡福至心灵,也猜出这是个最好的攻讦点,点头笑的很有老狐狸的风范:“不枉我废寝忘食这月余,现在账目都已与查抄入库的对得上,上头还有陈襄的亲笔签名。若是我出了事,陈襄恐怕也逃不了干系。” 锦衣卫可不是好惹的,平时没事都虎视眈眈的等着咬下你一块肉来,何况是等你爬到他头上撒野? 端王纵然是天潢贵胄,可是那又怎样?早前的泰王、幽王何尝不是皇亲国戚,不照样被锦衣卫拉下了马? 宋老太太也松了一口气,借着锦衣卫的光,端王怕是不会硬啃他们家这块骨头了。 只是她仍旧忍不住有些心急,这一次是侥幸得了先机躲过了,下一次若是没有这么好的运气那可怎么办? “也不知太子的身体到底如何......”她说到这里,忧心忡忡的摇了摇头:“端王这样心急,恐怕真要变天了。” 宋程濡却比宋老太太平静许多,有些事你躲也躲不过去。何况也不是他一人有这样的烦恼,前几天兵部尚书家不也出了幺蛾子么?(未完待续。) 六十九·告密 好歹眼前的燃眉之急是解了,宋老太太接连几天都绷紧的神经一放松下来就察觉到了涌上的疲倦。 人老了精神不济是很常见的事,她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缓缓摆了摆手叫玉书上来替她揉肩。 宋程濡要去书房等宋仁跟宋珏的消息,见状就让宋楚宜也回抱厦去休息。 “晚间替你哥哥办接风宴,你先回去养养精神。” 折腾了一天,就是铁人也该累了,宋老太太也忙让她回去:“你祖父说得对,这里也不要你做什么了,你快回去眯瞪一会儿。” 宋楚宜依言应声,刚回抱厦绿衣跟红玉就担心的迎上来。她们倒是不知道宋楚宜的马车出了事,只是宋楚宜出去一整天了,又没带上她们两个,自然担心的不行。 宋楚宜笑着喝了口茶润了润喉咙,问她们走了这一天可有谁来过。 绿衣脸色就有点奇怪,别别扭扭的像是蚊子在哼哼:“二夫人院里的于妈妈来过,说明日就是初一了,要去皇觉寺上香。说让您也去。” 她们现在有点草木皆兵,听见是李氏说的就吓得不行,最后还是许嬷嬷莫名其妙的将于妈妈打发走了。 这件事宋楚宜隐约听老太太同大夫人提过,说既然府里近来多有不顺,去皇觉寺上上香也好。大夫人到时也同去,李氏胆子还没大到敢在大夫人眼前动手脚。 红玉也附和:“要不然就不去了,就说您身子不好......” 宋楚宜摆摆手,她还得挑个时间出去见见青桃的父母,听听她们究竟探听到了什么消息。明日去皇觉寺就该是个机会。 她出门的机会少之又少,今日出门还是因为替宋程濡办事。而跟李氏沾边的事,她又不好跟宋程濡还有宋老太太明说。 “既然大家都去,我一个人不去也不好说话。”宋楚宜摇头:“何况还有大伯母在,明日应该是大哥哥护送我们,不会有事的。” 她下了决定向来不容易改变,绿衣跟红玉也就不再多劝,点点头伺候她梳洗更衣。 刚刚将脸洗干净,紫云就进来说是宝珠来了,又有些疑惑:“我问她做什么,她就是咬着牙一言不发。” 宋楚宜一时没想起这个宝珠是何方人物,等绿衣提醒才反应过来她就是宋玠跟前的大丫头、邱妈妈的孙女。 邱妈妈的孙女....... 宋楚宜眼神变了变,将手里的帕子交给绿衣,道:“那就叫她进来吧。” 宝珠比紫云还要小些,瞧着也大概就是十一二岁的样子,长得并不出彩,容长脸儿,长条眼睛,苦着一张脸站在堂前。 按理来说,跟邱妈妈有关联的人早就该被大夫人跟老太太清除了才是,怎么这个宝珠竟未被牵连? 似乎是看穿了宋楚宜此刻的想法,宝珠扯出一个难看的笑,略带嘲讽的道:“六小姐一定很奇怪我怎么没被抓起来......说起来还多亏三爷他宅心仁厚特特的为我求情,大夫人又看在我素日尽忠职守的份上,我才逃过一劫。” 宋楚宜耐着性子听完了,觉得宝珠这样话里带刺颇觉得可笑,于是便也应景的笑了笑:“所以你这是来我这里显摆你的能耐?” 宝珠余下的话就顿时梗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她看着宋楚宜古怪的笑了一声,语气怪异的道:“哪里敢呢?六小姐如今是老太爷老太太跟前的红人,谁不知道得罪了您就等同于得罪了老太爷老太太。” “你既知道,难道送上来就为了说这几句废话?”宋楚宜冷笑反问:“还是打算为了替你那干奶奶抱个不平?实话告诉你,眼下我正好事忙心烦,你若是真为了这等无聊小事来烦我,我可真就叫人拿了你去大夫人跟前。” 青桃也撑着精神在宋楚宜身旁伺候,闻言立即道:“宝珠姐姐你该知晓我家姑娘说的话可同其他姑娘们不一样,你既然找上门来,自然不会只是为了刺上几句叫我们姑娘不开心罢?即是如此,何不有话直说?” 有了这个梯子,宝珠的脸色到底好看上了一些,她犹豫了半响终于跪在地上,略带忐忑的看向宋楚宜:“不瞒六小姐,当初三爷给您挑礼物的时候本来是我经手,给您挑的是三爷亲自从外面嵌宝阁买的一只蝴蝶钗。后来干奶奶说五夫人觉得这礼物太轻,特地拿了一只玳瑁镶珍珠的镯子出来......” “五夫人她从未对三爷的事插过手,因此我当时就觉得有些不对。可是主子有命,我也没有办法......”宝珠观察着宋楚宜的脸色:“等三爷把镯子都送出去了,我才发觉那镯子是真的不对。可是我见您一直没上过手,就以为事情慢慢的也就过了。谁知从前几日起干奶奶她不见踪影,五夫人搬去了宁德院,她身边上下人等几乎全消失的干干净净,五小姐三爷身边的人也都换了一拨,我才明白是镯子事发了......” 宋楚宜沉吟一会儿,发觉宝珠还真是个聪明人。 三言两语把事情都推到了邱妈妈跟五夫人身上,这是怕秋后算账,先来寻门路了。大夫人那里她要是去了肯定是有去无回,老太太那里她攀不上,就想来最小的又是苦主的自己这里找找门道。 “你说的这些如今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宋楚宜哂然而笑:“我还以为你有什么新鲜消息能告诉我。” 宝珠似乎就在等她这句话,几乎是冲向了她抱住了她的腿否认:“不不不,不止是这些。姑娘恐怕不知道,我们夫人,在四少爷那里也留了点东西呢。” 在宋琰那里?! 宋楚宜勃然色变,顾不上踢开她立即就低头盯着她问:“你说什么?!” 宝珠心中松了一口气,看样子这位六小姐对唯一的同胞兄弟还是有心,她十分会看人眼色,知道此刻不是卖关子的时候,忙道:“是真的,这件事做的隐秘,只有我同邱妈妈知晓. ....”(未完待续。) 七十·恶意 宋楚宜不能忍受任何人在宋琰身上动手脚,别说本来就有深仇大恨的王氏,就算是宋毅也不行。 上一世宋琰就是被王氏跟李氏一起送进了鬼门关......想起上一世的事,宋楚宜浑身上下都散发出冷意。 她冷笑了两声,仔细想想居然发现自己恐怕已经知道王氏那个毒妇打的是什么主意了。 宝珠跪在地上瞧她,见她从最开始的震惊过后便一直一言不发,心里有些打怵,试探着喊了她一声:“六小姐?” 宋楚宜这才回过神来,转头看着她。 那目光雾蒙蒙的,完全同其他小姐们一望就知情绪的眼睛不同,叫人压根猜不着她此时情绪。没料到年纪这么小的宋楚宜居然能修炼到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地步,宝珠有些吃惊,接下来本来在心里打好了腹稿的话也不由得说不出口。 再隔了一会儿,宝珠已经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几乎擂鼓一样响,终于有些控制不住,直起身子来看着宋楚宜有些急切:“六小姐,我真的没有说谎。” “我知道。”宋楚宜点头,心情似乎完全没受此事影响,还轻笑了一声才开口问她:“我来猜猜五婶叫你放了什么在四少爷那里。” 猜?!这种事天才猜得出来!世上可以害人的东西何其多?宝珠本能的有些想发笑,觉得眼前这位六小姐脑子恐怕有些不对劲。 宋楚宜却已经缓缓站起了身,原先还如同含着雾气的眼神猛然转利:“是不是宫里的东西?!或者......是端王的东西?” 宝珠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往后一坐,只觉得脑子轰隆炸响,一片混沌。 这怎么可能?! 宋楚宜看她表情就已经确认,不由有些想要冷笑几声,王氏从来就这么没长进,上一世的手段这一世还提前用。 只是这回不能用世嘉大长公主来说事了,恐怕配的得是另外的天潢贵胄。听说端王的郡主如今已经差不多四岁了...... “你我都知道你会来找我图的是什么。”宋楚宜收敛好情绪,转头淡淡的看着她:“现在我给你一条出路。” 宋楚宜居然当真能猜出五夫人在宋琰那里放的是什么东西,宝珠只觉得心都缩在了一起,以为宋楚宜定然不会再如她所愿上钩了,现在听见宋楚宜这么说,宝珠心里就先松了一口气,头点的飞快:“我走我走,六小姐给我指条明路?” 宋楚宜点点头,叫她仍旧回去当差,其他的事情暂时不用管。 等她半信半疑的走了,青桃脸色有些差的问宋楚宜:“那四少爷身边的那个东西,咱们就不管了吗?若是被人发现了......” 当然要管。 现在宋琰的处境与上一世又不可同日而语,上一世的宋琰才能平庸,在伯府里只能跟庶子一样领普通的差事做,宋毅另外又与李氏育有两个嫡子。 而宋家家长们又都已经作古,作主的人自然不会顾得上宋琰。 可是这一世,宋琰到如今还是宋毅唯一的儿子,宋家做主的还是宋琰的亲祖父。 王瑾思把主意打到宋琰头上来,加上本身就一身骚的旧事,逃不了一个死字。 可是这些都远远不够。 若是宋琰身边的人都够可靠的话,这些脏水完全泼不到宋琰身上。 李氏在宋琰身上从来就不曾尽心,若说真的有哪里是尽心的话,大概就是真的********真心实意的想把他给养废。 她坐在椅上想了半日,终于觉得没必要这么便宜李氏。 没有李氏的默许甚至纵容,王氏身边的人不可能能渗入到宋琰身边。 叫宝珠直接把这事闹到宋程濡跟宋老太太那里,固然王氏是讨不了好,可是李氏却只会得到一顿申饬。 这样轻描淡写的惩罚当然不够,这样好的把柄当然用在最恰当的时机才能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她左思右想,决定亲自去宋琰那里看看。 说起来宋琰回来已经差不多一月有余,她却第二次来他房里瞧他。 宋琰的居所设在二房边上的一座二层小楼,周围并不见花树,多的是香樟银杏这样的绿植,瞧着古朴大气。 只是她却扑了个空,宋琰并不在院子里。 宋琰屋子里的管事嬷嬷一个多时辰之后才姗姗来迟向宋楚宜告罪,脸上却并没慌张,带着几分随性:“哥儿去了夫人房里,想是一时半会儿不会有事,老婆子便回家去了一趟。” 承认的倒是爽快,她自认如今已经是李氏的人,对宋楚宜这个前妻留下的嫡女并没几分尊敬。 宋楚宜没动气,含笑点点头轻轻揭过了,又去瞧其他伺候的人。 宋琰旁边有四个大丫头,如今都是十二三岁的年纪,虽说年纪还不很大,一个个的却都打扮得极是精致。 最大的那个叫柳绿,上来端个杯子都端不稳,摆着小细腰气喘吁吁,捧着胸口一副西子捧心的怯弱模样。 其他的三个也都金贵的像是别人家的千金小姐,针线拿不动、宋琰的四季衣裳也一问三不知,倒不像是来做丫头的,是来做少奶奶的。 她心念一动,笑着转头去看许嬷嬷:“嬷嬷,我记得原先弟弟身边伺候的不是这些人。只是我竟不知,管事嬷嬷也可以随意置换的吗?” 许嬷嬷从未见过主子房里乱成这样,一双眉毛差点都皱在了一起,沉着脸摇头:“自然不能,想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宋琰分明带回来不少崔家的人,前阵子还看着在眼前伺候,此刻却通通不见。若说中间没李氏的手脚,真是打死人也不信。 宋楚宜目的达到,也就不多留,只是出院门的时候回头再往里面望了一眼。 柳绿跟珍珠两个已经在院里打起秋千玩了,那个管事嬷嬷也大摇大摆的坐在屋里上首的椅子上叫着要人倒茶,活脱脱一副老祖宗的架势。 她脸上一抹讥诮的笑直达眼底,领着脸色铁青的许嬷嬷还有青桃红玉回了抱厦。(未完待续。) 七十一·不速 第二日清早,许嬷嬷便伺候宋楚宜穿戴完毕,催促着她喝了汤就去宁德院请安。 宋楚宜刚同老太太说完几句话,大夫人二夫人就随后进门来了。 今日因为要去皇觉寺进香,大夫人一早就起来准备出门事宜,眼底有一层淡淡的乌青,瞧着很是疲乏的样子。 二夫人却精神奕奕,白腻的脸上透着红光,耳朵旁边缀着两只碧玉耳坠,越发显得她面若银盆。 宋老太太问了出门准备的东西,就点头道:“你去了寺里,带着几个丫头都叫元空大师给瞧瞧。另外也记得替出嫁的姑奶奶们都添上一份香油钱。” 出嫁的三个姑娘还都是大房的姑娘们,大夫人自然含笑应是。 宋老太太想了想又问她:“珏哥儿媳妇可还好么?” 李氏心里就突的跳上了一跳,忽然想起女儿当初告诉自己黎清姿大概是有喜了的事来。若是平时也还罢了,在宋毅已经去赴外任的此刻,她忽然又觉得这个消息很有些刺耳-----最近老太太可没少因为子嗣的问题拿捏她...... 大夫人却并没有多高兴的样子,含着一丝忧虑摇了摇头:“这孩子也不知道是怎么了,身体弱成这样.......先前就说是有些不好,太医来瞧了开了药吃了好了一阵,这几日又不舒服起来.....” 黎清姿毕竟是她的侄女,若是于子嗣上有碍,她觉得对不起儿子之余又有些内疚,早知道就找个好生养的了...... 宋老太太也叹了一声气,半响才道:“既是如此,这回也别叫她出门了,好好躺着吧。明日再找千金科的太医来瞧瞧。” 当着宋楚宜,有些话大夫人也不好多说,勉强笑着应了是。 宋楚蜜等人也都陆续来请安。 宋楚宾最近身边都换了人伺候,虽说比以前的邱嬷嬷等人尽心不少,也对她尊敬不少,可是五夫人这几日都不见踪影,邱嬷嬷等原先伺候她的人也都消失了个干净,她心里很有些忐忑,一路低着头不敢开口答话。 这性子实在是太不惹人喜欢了,宋老太太目光沉沉的看了她半响,决意要催促大夫人早些将宫里请来的女官们迎进府来教规矩。 准备停当,大夫人就领着她们出门,之前出过疯马的事,大夫人特意点了十二名家丁陪着,宋珏也领了四人跟从。 皇觉寺在京城东郊,伯府车架出了城两个时辰之后方才到。 知客僧早就已经闻讯迎出来,恭敬的将大夫人等人迎进寺里。 京城的达官贵人每逢上香多有清寺之举,一是怕人来人往冲撞了女眷,二也是为了安全着想。这回皇觉寺也早于昨日就贴了告示说今日闭寺。 大夫人净手上香,正要询问方丈什么时候有空讲经,就听金铃说是宋珏进来了。 宋珏脸色有些不好看,进门来看了看众人,径直上前同大夫人道:“五城兵马司副指挥的夫人同咱们亲家太太一同来了。” 这么巧?! 这世上哪里有这么巧的事,大夫人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她知道宋楚宜的马车在路上出了事还被五城兵马司副指挥为难的事,此刻她向来有些讨厌的萧夫人还跟这位副指挥的夫人一同来皇觉寺...... 李氏却看了一眼宋楚宜,目光颇有些阴晴不定。 人都已经到了门前,难道她们还真的能装不知道不成?大夫人忍了忍气,看着旁边知客僧一脸为难,便放缓了脸色笑了笑:“这也真是巧了,虽然我们提前净寺,但人家一片向佛之心也不好阻挡,幸好也都是女眷,并不妨碍什么。师傅们随意就是。” 知客僧松了一口气,忙点头应是,转身出去招待了。 没过一会儿外面就有消息说是萧夫人同方氏特意来道谢,大夫人早有准备,也就叫人迎了进来。 萧夫人脸上带着笑意,一进门就先与大夫人同李氏见了礼,又拉着大夫人笑:“难怪今日临出门时喜鹊叫,原来我竟与亲家您碰到一起了。” 又引着方氏上前与众人见礼:“这是五城兵马司副指挥的夫人,与我一同来的。” 方氏同大夫人见了礼,张嘴就问:“不知府上六小姐今日可来了?” 果然是目的不纯,大夫人看了她一眼,不甚热诚的笑了:“方夫人认识我家小六?” 萧夫人有些紧张的看了看方氏,想要打圆场:“方夫人说是昨日听副指挥说了府上六小姐在路上遇上了疯马,有些担心。” 大夫人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方夫人有心了,我家小六并没什么事,就是受了些惊吓。” 到底还是没说来还是没来。 萧夫人一眼就从众人堆中认出了宋楚宜,笑着朝她招招手,指名道姓的喊了一声:“六小姐,快过来我瞧瞧。” 她回去之后听说过宋楚宜如何叫萧四娘吃的亏,心中却总觉得这是因为宋楚宜身边有宋老太太的人伺候的缘故,并不如何把她当回事。 她这么叫了,又是长辈,宋楚宜不好当没听见,笑着上前福了福。 方氏眼疾手快的一把将她拉到身边,上下打量了一回就笑:“果然长得就透出一股机灵劲儿,怪道昨日那么惊险的场面都没把你吓倒。我家老爷回来之后夸的了不得,说你比我家那个已经进了国子监的小子还聪明些。” 大夫人忍了忍,到底忍不下去,瞥了她一眼蹙眉道:“方夫人说的哪里话?她小孩家家的聪明什么?若不是有家丁府卫护着,还不知是怎样。就是后来,那也是托了太孙殿下的福才免去了一场无妄之灾,跟她又有什么干系?” 这么小的小女孩,要是多智近妖的名声传出去可不是好事,多的是扯得上干系的幺蛾子。 宋楚宜也低着头有些腼腆,一副受了惊的小兔子模样:“今日大伯母特地带我来进香压惊的......方夫人谬赞了。” 方氏脸上笑意一滞,看了看大夫人又看看萧夫人,强笑着作势打自己:“是我说错了,就是觉得六小姐年纪小小难得的镇定。”(未完待续。) 七十二·试探 萧夫人一直试图跟大夫人搭话,大夫人却并不热衷跟她做戏,不断回头差人去看看元空大师是否得空了。 这明摆着就是赶客的意思,方夫人跟萧夫人都如何听不出来?可是二人来的目的就是冲着宋家,自然不能这么轻易就打退堂鼓,只好做出一副没听懂的样子。 方夫人还笑着道:“您不知道,元空大师的师弟最近来了,听说他师弟也是得道高僧,很有智慧。我也是来了几次都扑了空这才知道,所以今儿又来了,就指望着能沾了您府上的光,见上大师一面。” 也不知道她要见的是哪个大师,大夫人心里浮躁顿生,心中又担忧这位萧夫人也跟宋家的事有关,又担心到时候宋楚宣要受挂落,心里就越发的生了悔意。 早知道这个平阳侯府的萧夫人这么不知事,真是死也不该把女儿嫁过去的。 可现在就算是要后悔也是不能了,她深深的望了萧夫人一眼,将宋楚宜叫到身边亲手拉着,冲她们颔首笑:“既是如此,我再差人去瞧瞧看大师得空了没有。二位夫人到现在恐怕也没来得及去佛前进香吧?我们也就不耽误您二位了。” 不管在家里是怎样,在外头大家代表的都是宋家的脸面,二夫人也察觉出了些不对劲,也拿了帕子压了压嘴角笑道:“大嫂既是这样说,我就带着几个丫头去更衣。这天气渐热,又坐了一路的马车,恐怕到时候见罪了大师。” 大夫人满意点头。 话说到这里,萧夫人跟方夫人就算是再厚的脸皮也不好继续呆下去,只好有些不甘愿的起了身。 方夫人看着站在大夫人身边低眉敛目的宋楚宜,仍旧带着和煦的笑意:“这只见了一面,就觉得与六小姐特别投缘,这也是我们二人的缘法,不知日后能否跟六小姐多亲近亲近?” 宋楚宜低头不答,只微笑着。 大夫人声音不自觉的提高:“她小孩家家的,能有多少出门机会?一年到头怕也见不到多少次,方夫人这话说的偏了。” 萧夫人深怕再说下去要闹出什么事来,半拉半拽的把方夫人拽出了门。 “你说你说的都是什么话?”萧夫人有些生气:“我早说宋家人并不是好应付的,你说的那些话不是叫人起疑吗?” 方夫人先前在房里的笑意消失殆尽,整张脸阴郁得有些吓人,她回头看着萧夫人有些不耐烦的反驳:“不然还能怎么样?!刚才要不是你指出来,我连她们六小姐是哪个都摸不着。宋家人也太谨慎了!” 萧夫人也感叹着点头:“谁说不是呢?她们家的女眷个个都成了精,在外头温和有礼落落大方,关起门来在家里却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比谁都牙尖嘴利。要找她们的错处,可难着呢。” “再难也要上。”方夫人脸拉的老长:“实在找不到机会,就硬抢吧。那个宋楚宜一定要到手。当时宋家分明是先去了志远镖局,后来回去的却只有这宋楚宜,说她跟王爷的事没关系都没人信,纵然是不关她的事,她既是从那里回去,总该知道些细枝末节。” 硬抢?! 萧夫人有些不赞成摇了摇头:“这不成,她们府里出来的可是大少爷......” “那就杀了。”方夫人眼里厉色顿显:“她们好不容易出个门,再错过可就没了。再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若是那东西真丢了,咱们谁也活不了!” 萧夫人震惊的看向她,脸上带着吃惊跟不满:“你疯了?!” 方夫人瞥她一眼,冷笑道:“我疯了?你眼下还有别的办法?你可知道若是齐圣元手里的东西落到宋家手里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萧夫人后知后觉的发觉事情并没自己想象的那样简单,震惊万分的退后了两步,满头大汗都来不及擦。 “可是......”萧夫人有些慌张,心里更是没底:“可是他们带来至少二十个府卫.......这事情哪里有那么简单,若是一个不好没做好,漏了痕迹......” 方夫人沉思一会儿,看了一眼厢房,转头吩咐自己的侍女:“你立即回去一趟,替我传几句话给老爷。” 她说着,领着萧夫人并众人进了自己的厢房,屏退了左右吩咐刚才的那个侍女:“一定要将我的话原话带给老爷,快去吧。” 萧夫人已经吓得有些站不住了,心里深深后悔自己掺合进了这事。 可是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何况方夫人说的没错,之前疯马的事情五城兵马司已经在宋家人心里被记了一笔了,副指挥敢这样对待宋家,他们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不疑心自家 ?就算撇开这些都不谈,端王也不会给他们退路走了...... 方夫人吩咐完了侍女,回头看着萧夫人:“待会儿在她们跟前说话小心些,别引起她们怀疑。下山之时要经过一段崎岖山路,我们的人会埋伏在那里动手。” 不管怎么样,先把人抓在手里再说,也算是对端王那头有个交代。 这个小丫头分明就不简单,哪里有年纪这么小的姑娘单独出门的?还那么巧去的就是端王殿下的地方,还抓了人...... 她信了邪才会相信大夫人说的真的是托了太孙的福,说起来太孙去那里又是为了什么?又为什么会开口替宋楚宜解围?难道是想拉拢宋府? 她下定了决心,看着萧夫人再一次强调:“不行,我有些不放心。他手里能调动的人不多,你也送个口信回家去吧。” 萧夫人瞪大眼睛本能的想要拒绝,不想让丈夫被拖下水,可是她又明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犹豫半响终于还是点了点头:“我这就叫人回去,只是不知道她们会不会提前回府去?若是我们的人还没准备好她们就跑了,那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所以快趁她们梳洗完毕了过去陪着聊聊天。”方夫人不假思索:“另外去个信给元慧大师,叫他与元空大师论经尽可多拖些时候。”(未完待续。) 七十三·准备 大夫人松了一口气,疲累的自己去更衣梳洗了,打听了元空大师要下午才得空,就又吩咐姑娘们都各自去休息一会儿。 这次来寺里居然被萧夫人跟方夫人找上门来,而且事情瞧着就不简单,她颇有些力不从心,却只能等到回去之后再同宋老太太讨主意。 想了想,她特意叮嘱金环:“你去六小姐那里一趟,叫她只管休息好,别担心其他事情。” 最近一阵子宋楚宜在府里的地位水涨船高,金环再也不敢小瞧,闻言忙应是去了。 宋楚宜才刚换了衣裳就听说外头有人找,她蹙了眉头脸色有些莫名。 之前本来安排了青桃的父母在寺里候着的,可是眼前的情况显然不适合再继续问话,她早已吩咐青桃叫买通的小沙弥将青桃父母放出寺去了。既然不是大夫人的人,又不是本来有联系的青桃父母,那究竟是谁来找她? 红玉也有些奇怪:“她说是奉命来的,问她是有什么事却不肯说。只等在外头一动不动,我瞧着有些古怪。” “你去问问她究竟是什么事,若是不说......”宋楚宜牵起嘴角笑笑:“若是不说,你就说我们要去找大人了。” 红玉依言去了,回来脸上神情很是奇怪,有些疑惑的道:“姑娘,她说是她是奉太孙殿下的命令来问姑娘一些事情的。” 只有一面之交的太孙殿下? 宋楚宜脸上的笑意慢慢冷淡下去,太孙瞧着就不是多糊涂的人,自从昨日那场意外过后也不见有什么动静,怎么忽然会追到这寺里来?何况以他的身份,就算是有事要问,大可以坦坦荡荡的召人去,连宋程濡也不得不应召,还需要叫个使女鬼鬼祟祟的来找自己一个小女孩? “你去叫她进来。”宋楚宜想了想,终于决定见上一见这个使女。 不一会儿红玉就领进来一个穿着宫装的女官,梳的也确实是宫里最近时新的发髻,带着女官帽。 生怕别人怀疑她不是宫里的人似地。 宋楚宜看她一眼就将目光放在远处,似是不经意的问道:“不知姑姑说奉命找我,奉的是谁的命?” “奉太孙殿下的命。”那女官一副倨傲模样,见面对宋楚宜也不过点头颔首而已,闻言就似有些不耐烦:“太孙殿下想问问姑娘,昨日去的是哪里?又为何要去那里?贵府与志远镖局又有何渊源?” 宋楚宜使了个眼色给青桃,缓缓站起身朝她走过去,就近打量了她一眼就道:“太孙殿下怎么这么不知礼,哪里有进门不拜长辈就来见我这个小辈问话的道理?何况太孙殿下若是想知道这些,直接去问我们长辈不就行了?” 她拍了拍手掌,屋外就忽然涌入一群粗壮的婆子一拥而上,将那女官扑倒在地上。 “大胆!”那女官被几个婆子压得死死地动弹不得,嘴上的气势却半分未减:“你明知我是何人,居然还敢对我动手?!” “若你真是宫里女官,我自会由我祖母带着去御前领罪。”宋楚宜瞥她一眼,挥手叫众人将她押着去了大夫人房里。 金环一进门就瞧见这一幕,惊得站在原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还是宋楚宜瞧见了她,先笑道:“这下可真是巧了,刚好要过去,姐姐先去同大伯母说一声吧。” 大夫人没料到寺里居然还能混进人来装女官,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心中又涌起阵阵后怕。这若是混进来的不是女官,是个男的......再或者去找的不是宋楚宜,是别的姑娘...... 这样一想,她忽然暴怒起来,二话不说先叫金铃等人将那人狠狠的修理了一顿,又着人去外面通报宋珏。 宋珏想的却比大夫人还要更多一些,他找了几个粗壮的婆子将那女人绑起来用棉被包着打了一顿,又叫了有经验的嬷嬷审问。 起先那女人还死扛着不招,到后来就渐渐的支撑不住,终于将知道的都一股脑儿的倒了出来。 原来,她是奉了方夫人跟萧夫人的命,先来宋楚宜这里探底的。 更叫大夫人跟宋珏心惊的是,方夫人跟萧夫人居然还留有后手-----若是宋楚宜不上钩跟着女官出去会见所谓的‘太孙’,晚间下山的时候还有埋伏...... 宋楚宜也不由惊出一身冷汗,这位方夫人倒是真的狠得下心。 “欺人太甚!”大夫人拂袖站起身来狠狠地朝那女人踹了一脚:“你们简直胆大包天!” 现在生气也无济于事,宋楚宜蹙眉看向宋珏:“大哥,现在我们该早做准备才是,她们要是知道人在我们这里了,难保不狗急跳墙。” 宋珏总共也就带出来了二十余人,要保护这么多姑娘小姐真是有些吃力,尤其是对方还是五城兵马司的人的话,那简直就毫无胜算。 “分头派人回家报信。”宋楚宜想了想,立即下了决心:“派几个信得过的人,分别回去报信。一定要叫祖父知道此事,祖父他会有决定的。” 她看出来宋珏想要自己回去的想法,忙拉着他劝他打消这个念头:“外头情况不明,若是她们目标不仅仅是我,还有大哥哥你,那你此去就正中了她们的计了。无论如何,皇觉寺是名寺,里头武僧什么的也有许多,我们只要呆在这里一日,他们就要对我们的安危负责。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我们的安全。” 大夫人被宋楚宜说的脸色发白,忙也过去拉着宋珏道:“对对对,小宜说的有道理。你可不能去涉险。” 宋珏有些吃惊的看向宋楚宜,没料到她小小年纪考虑的竟如此周详,同时心里却大致有了决定,闻言就轻轻点头:“我知道了,只是这寺里既然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混进不明身份的人,说不定就有内鬼。他们送进来的素斋还有点心你们都要小心检查,点的香跟蜡烛也都要经过查验之后再用......眼下非常之期,还是小心为上。”(未完待续。) 七十四·瓮中 宋珏是宋家倾尽心力培养的下一任接班人,无论是从哪方面来讲都是出色的。一旦事情有了眉目,他就能迅速的寻出最合理的解决办法。 大夫人对儿子的安排深以为然,立即着手把能用的上的人手全部动用起来。把自己身边得用的两个嬷嬷分别派去了宋楚宾跟宋楚蜜那里坐镇,李氏那里也叫金铃过去了。 做完这些她仍有些不放心,问宋楚宜要不要将所有人都聚集起来比较好,方便保护。 宋楚宜摇摇头,眼下情况不明,众人聚在一起不去休息反而会惹方夫人她们怀疑,还不如像现在这样,心里有些防备就可以。 一盏茶后宋珏回来说人已经分头派回去了,中间还有寺里的几个和尚出来过问过,问为什么要动用马匹,宋珏随口胡诌了个理由糊弄了过去。 “看来这寺里果真是有他们的内应。”宋珏心里有些发沉:“他们胆子也真是大的有些可怕,居然在皇觉寺里弄鬼。” “大哥,我看还是要派人先盯住方夫人还有萧夫人她们带来的人,以防她们又有别的事端要生。”宋楚宜看了一眼被堵住了嘴绑了扔在一旁的那个女官,问道:“你带来的人还有多少能用?”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确该先去摸摸敌人的底,宋珏立即同意:“手上现在还有十三四个人,我叫几个人去盯着她们带来的人,到时候我们也不至于像聋子瞎子一样没个准备。” 将近正午,寺里的知客僧过来说是饭菜好了,问她们是出去吃还是送来各人房里。 大夫人自然是想将饭菜全部都送去各自房里凑合着吃一顿,免得再生什么是非。可是偏偏有人不识趣,知客僧前脚刚来,后脚就有人报说方夫人萧夫人来了。 连个饭也不舍得叫人好好吃!大夫人耐心差点用尽,到底还是听从了宋珏跟宋楚宜的建议,答应跟方夫人她们一起去外面吃饭,也好过打草惊蛇。 方夫人跟萧夫人仍旧带着满脸的笑意,大夫人也就不好再继续板着脸,温和的问了她们怎么这么快就又过来了的话,就提议说是一起去用素斋。 方夫人跟萧夫人自然是巴不得这一句,萧夫人还笑着说了几句趣话:“说起来,二娘她极喜欢寺里的素斋,每回来都要用了中午饭或者点心才肯回去。” 听见她提起自己女儿,大夫人心里更是一阵酸一阵苦,如今萧夫人这样行事,日后宋楚宣的出路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她心中更加埋怨萧夫人,但是却更加沉得住气了几分,就算是为了女儿,她也得把这件事处理的妥妥当当,叫女儿日后能在宋程濡夫妇面前得几分怜惜。 席间方夫人状似无意的问了几句宋楚宜的事,大夫人就像是竹筒倒豆子一样忙大倒苦水:“别提了,将近午时了宫中来了个女官说是奉了太孙殿下的命来问我们小六事情的,我们小六口舌笨说不清楚,我们又不好唐突了那位女官,打算待会儿下山之际将那女官一同带回家,先问过了父亲母亲再做打算。” 萧夫人心里立即就突的跳了一跳,面色有些难看的看了方夫人一眼-----方夫人原先是不同意派人去套话的,是她自己不死心,觉得若是能不动用人马伤人就最好,打算死马当作活马医看看能不能从宋楚宜那里套些话,甚至干脆把宋楚宜骗出来......没料到现在人也折了进去。 幸亏那人是自己跟前的心腹,不担心她会反水,否则确实是误了大事了。 方夫人似笑非笑的也回看了她一眼,不甚在意似地将话题又扯向了别处,倒是与大夫人聊的挺投契,直到午休时间才又分开了。 萧夫人自觉做错了事,再也不敢提别的意见,亦步亦趋的跟在方夫人身后。 方夫人自顾自的走出了一大段路才猛地回头,控制不住似地在萧夫人脸上狠狠地甩了一个巴掌。 萧夫人被打蒙了,她好歹是个侯夫人!而方夫人再怎样也不过是她丈夫下属的妻子而已!连个爵位都没有的人敢打自己这个一品诰命?! 她半日才反应过来,一把摔开了方夫人的手,怒道:“你疯了?!” “你简直蠢的要命!”方夫人的眼睛瞪得滚圆,看着萧夫人像是要吃人:“我说了多少遍叫你别自作主张,你就是不听!现在打草惊蛇,要是叫她们发觉出了什么不对,我看你有多少条命去跟王爷交差!” 她说的声色俱厉,且咄咄逼人,萧夫人原先满肚子的怨气顿时化作乌有,连连后退,一点侯夫人的气势都没有了。 方夫人顾不上跟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说话,回头去吩咐人盯着宋府的人的一举一动。又叫萧夫人尽快去联络平阳侯萧鼎,叫他到时候一定要带着人来接应。 事到临头没有别的路可走,若是今天不能把宋楚宜抢到手,一切就都毁了。今日不成功,便成仁! 萧夫人哭丧着脸去了,她如今没胆子不照着方夫人的话去做。 方夫人望向宋家人所在的厢房,眼里燃着熊熊火焰。 于此同时,宋珏与大夫人终于接到宋程濡的来信。 大夫人看完了信,先是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才有些担忧的问:“寺里不是说有她们的人吗?我们这么做不会被人发现吧?” 宋珏沉思了一会儿,问了宋楚宜的意见,二人皆觉得计划可行。 皇觉寺毕竟是皇家寺庙,且既然宋程濡既然这么安排,自然有这么安排的道理。只要小心谨慎一些,想要做到瞒天过海也是不难的。 何况宋程濡指定了人,这人就一定是靠得住的。 宋珏当机立断,叫人盯死了方夫人萧夫人的一举一动,自己去求见了监寺大师元觉。 此时方夫人萧夫人尚不知道,她们等着螳螂捕蝉的时候,黄雀已经在后头张开了翅膀露出了尖牙,只等待时机瓮中捉鳖。(未完待续。) 七十五·捉鳖 未时刚过,方夫人跟萧夫人的眼线就得了消息,说是宋府的人已经在套马准备下山。她们的确是叫元慧大师拖的太久了,宋大夫人她们很可能是等的不耐烦了,或者是因为那假扮的女官起了疑心,才迫不及待的想要回府去。 方夫人叫人再三去探,问明了她们那边随侍的知客僧,得知大夫人确实是提前去向监寺捐了香油钱,又点了长明灯,然后提出要提前下山,不能再继续等元空大师。 幸好平阳侯萧鼎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已经准备停当,人手俱都已经埋伏在了崎岖的十里坡。副指挥方登也领了一百人沿线布置了,专等宋家人下山,就打算一网打尽。 终于要来了,萧夫人激动得有些颤抖,回头看了方夫人一眼,不甚有主意的问道:“咱们是不是现在马上就下山去?” 二人并没想过要如何善后,只要宋楚宜到手,宋珏死了,宋家自然方寸大乱。而端王在那个时候早就已经能抹平所有痕迹了。 “现在去太早了。”方夫人看她一眼,转身向宋府那边的厢房而去:“咱们先过去看看人到底是不是真的要走。” 做事情还是要有始有终,不然若是宋家人没下山,岂不是叫人扑了一场空? 方夫人跟萧夫人两个人过去的时候宋府的人正在往外搬姑娘们的铺盖行礼,见了她们草草一礼。还是一个得力些的婆子有些为难的上来致歉:“大夫人才刚带着二夫人并小姐们上了马车,恐怕是没法儿接待二位夫人了。” 方夫人笑着摇头,依着门槛往外看见华丽衣袍一闪,大夫人闪身进了马车,脸上笑意就更盛,回头道:“说的哪里话?我们也是前来告辞的,元空大师到现在都没得空,我们家里又有些事情急着回去。没料到宋夫人倒是先走了,也怪我们没先递个消息过来。” 那婆子又与她说了几句,就忙着催人整装上车,自己也领了另外几个婆子分别上了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的下了山。 萧夫人松了一口气,一颗心至此才落回了肚子里。萧鼎手上至少有三五百人,再加上方登领着的一百人,将近六百人,就是踩也能把宋家这几十个人踩死。 当实力太过悬殊的时候,有些担心就没有了必要。 她呼出一口浊气,想象着到时候宋家落败之后的场景,再想象萧鼎日后进一步升官,甚至可能成为端王的左膀右臂,日后可能青云直上,心里就快意许多。 到时候萧四娘不必远嫁,她们想怎样作践宋楚宣就怎么作践,哪里还需要像是上一次那样跑到宋家让人打脸?! 二人一起乘车回了京城,商量了之后决定聚在平阳侯府等候消息。 四月初的天气开始渐渐回暖,一弯月高悬在夜空上,将崎岖山路照的如同白昼。 平阳侯萧鼎耐心的等待那些惹眼的灯笼渐渐的进入了自己的包围圈,才举着火把带着人一拥而上。 他满心以为宋家人此刻应当是鬼哭狼嚎四散奔逃,谁知等来的却是宋珏的冷笑。 “等你多时了,亲家公。”宋珏冷笑着望着他,像是在看等待已久、马上将要被收入囊中的猎物。 萧鼎心中一惊,却来不及思考其他,甚至不敢再去看宋珏的眼睛,高声下令捉拿逃犯。 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只能死命把宋家人全部拿下。 谁知就在此时变故突生,宋珏稍一挥手,宋家长达十五辆马车里就纷纷钻出全副武装的军士来。 而根据萧鼎原本得到的消息,这些马车上坐着的全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宋家女眷! 他瞪大眼睛,觉得此事太过不可置信,一时竟惊慌不定的不敢再上前。 而更让他神魂俱裂的是,为首的马车车门打开,下来的竟是宋程濡跟镇南王! 宋程濡老当益壮,不用人扶就自己跃下马车,抚着胡子看向萧鼎,眼里情绪涌动,许久之后才叹了一声。 这一声将萧鼎惊得面无人色。 宋家居然早有准备! “别拿鸡蛋碰石头了。”镇南王缓缓将他们环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萧鼎身上:“圣上有旨,派我前来捉拿擅离职守滥用职权的五城兵马司指挥萧鼎!” 圣上有旨?!宋程濡居然一举将此事闹到了当今圣上跟前!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萧鼎面无人色脸色难看到极点,手上缓缓用力将刀收紧,再看了一眼对面乌压压的人头-----人数不多,大概也就两三百人的样子。 而自己这边却足足有六百人,硬拼的话也不是一定没有胜算。可若是真的投降,等着他的可就是顺天府或者是锦衣卫的诏狱...... 他咬牙下了决心,回头看着暮光闪烁的下属们,用尽自己所有力量将音量提到最高:“别听他们胡说,咱们是奉命前来捉拿逃犯的!他们通通都是逃犯!兄弟们,拿下他们,重重有赏!” 到了此时还在负隅顽抗,萧鼎恐怕在里面陷得没法脱身了。 宋程濡跟镇南王对视一眼,达成了共识。 战! 镇南王遗传了他祖父跟父亲的骁勇,手下的军士们战斗力极强,且都训练有素,基本上指哪打哪。 而五城兵马司的人毕竟平时疏于训练,很快就露了颓势。 萧鼎冲在最前,一马当先的斩杀了两人,咬牙红着眼看向宋程濡跟镇南王。他不能投降,不能认输,若是他赢了,大可随意给这些人栽赃罪名。他们在这里守了大半天,没见别的车架经过,宋家女眷肯定还在寺里,到时候他们只要再回寺里把那些女眷也给拿下,就万事大吉了。 而若是失败,他只能是死路一条,平阳侯府也就完了。 镇南王冷眼看着场中情景,大手一挥,场中军士纷纷后退,后排弓箭手纷纷补上,举着弓箭冷冷的对着萧鼎一行人。 “放!”镇南王一声令下,顿时万箭齐发。 不断有人应声倒下,短短一盏茶时间,萧鼎那边已经死伤近百人。(未完待续。) 七十六·弃子 这是一场注定早就要失败的战斗,萧鼎看着那边不断涌来的弓箭手,终于明白败局已定,不甘的想要抹脖子自杀。 可是就连这一点企图也被早有准备的宋珏打断,宋珏的骑射练得极好,一箭出手只是稳准狠的将他横在脖子上的刀打飞,萧鼎却丝毫无损。 镇南王喝了声彩,露出今晚的第一个笑,回头去看宋程濡:“宋老果真是教孙有方啊,假以时日贤侄必成大器!” 宋程濡也面露骄傲,同时又涌出深深的后怕跟庆幸来。 若是没有宋楚宜,宋珏可能早就死了,纵然是不死在去勘察地形的路上,也会死在今日萧鼎的刀下。 宋家的继承人,是宋楚宜一力保下来的。 他看向萧鼎,目光中似有惋惜不舍,又有狠厉绝情,半响才冲镇南王道:“时候不早了,还是早做了断吧。这些人通通都抓了,送去顺天府。” 普通的这些官兵自是送去顺天府的监牢,萧鼎跟方登却是必须要去诏狱或者大理寺的。 镇南王点头,自去料理。 宋程濡留在原地同镇南王善后,吩咐宋珏去接大夫人跟宋楚宜等人回府。 现在在他眼里,宋楚宜的命恐怕就算是比宋珏差一点价值,也差不到哪里去了,对她的安危,宋程濡是十分上心的。 元觉将宋家一干人等安排在寺里戒律堂内,内外都有武僧镇守,安全问题并没有丝毫疏漏。他跟皇亲国戚打惯了交道,深刻的明白其中曲折。 宋珏去的时候大夫人正急的团团转,见了他如同见了定心骨,强自镇定着问了情况,才安排人去叫已经睡熟了的李氏等人。 宋楚宁根本没睡,她天生对阴谋诡计就无比敏感,很明白这种情况意味着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却完全摸不着头脑。 梦里发生的事里没有这一件,她想破了头也想不出来为何堂堂伯府女眷为何要避人在寺里到月上中梢的时候。 而更叫她心烦的,是她从头到尾都不能参与事情的发展,可是宋楚宜却好像可以。 大夫人无论去哪里都时时刻刻的带着宋楚宜,连晚上来了戒律堂也没给宋楚宜分配单独的房屋休息,而是把她带在身边。 仅仅凭着老太太的情分,不能足以叫大夫人做到这一点。 这说明宋楚宜本身就被大夫人看重的价值,可是到底是什么呢?她看着站在大夫人旁边被宋珏宝贝一样问长问短的宋楚宜,目光幽深。 她们终究还是披着月光一路奔驰回了京城,奇怪的是城门竟然还并未关闭-----这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说明出事了的征兆。 宋楚宁看向宋楚宜所在的马车,脸上的表情隐在月光里看不清楚。 宋老太太半夜都不敢合眼,听说宋珏他们已经回了府才把吊在喉咙的一口气松了,赶紧叫人将大夫人宋珏并宋楚宜一起叫到宁德院来。 大夫人没料到出趟门差点丢了命,在车上听宋珏说了之后发生的事,真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此刻见到宋老太太,就算她素来镇定,也忍不住有些后怕的流了眼泪。 倒是宋珏跟宋楚宜都仍旧一副镇定模样。 宋老太太知道她受了惊吓,好言好语的安慰了她一番,叫她回去休息了。 大夫人也明白自己在这里确实说不上什么话,点点头依言退了出去。 宋老太太将宋珏跟宋楚宜都看了一遍,确定她们没受伤,才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幸亏没事,萧鼎跟方登真是吃了豹子胆了!” 宋珏扶着她坐下,宽慰道:“祖母别气,现在他们两人都已经落在镇南王手里,镇南王已经连夜将他们移交大理寺了。” 说到这里,他又免不了回头看了一眼宋楚宜。 当初其实说好交给锦衣卫的,可是宋楚宜建议宋程濡将人送去大理寺。 这短短一****已经领略了这位六妹妹的不同寻常之处,对她不敢小瞧,也明白她这样说必有深意。 “说起来我一直都想夸祖母这里真是琅嬛福地,将六妹妹教的这样通透玲珑。”宋珏看着宋老太太:“简直像个智多星。” 大周虽然对女子甚是捧着,却也不过是比前朝好上一些,仍旧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信条,宋楚宜聪明成这样,未必就是福气。 宋老太太晓得他的意思,淡笑着摇头:“你可别学你父亲那一套,什么女子无才便是德,你瞧瞧你二姐过的什么日子?有能力的,还分什么男子女子?”她笑了一笑,招手唤宋楚宜到了身前,又转头道:“何况你这妹妹本就天赋异禀,倒也不全因我之故。” 这也认同了宋珏的一部分说法,承认自己对宋楚宜有教导过。 宋老太太又问宋楚宜:“依你看,这事可能牵扯出端王来?” “难。”宋楚宜目光沉了沉,摇头道:“祖父接到消息,漳州出了倭寇扰民,端王连夜出京了。” 连夜出京?! 宋老太太跟宋珏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沉。 “平阳侯跟五城兵马司副指挥已经是弃子了。”宋楚宜脸上微微带着冷意:“陈襄素来同宫里司礼监的兴福交好,兴福又是端王之前府里的长使......我之所以建议祖父将他们送去大理寺,就是怕他们两个都来不及说话就先被锦衣卫整死了。” 而大理寺卿好歹是太子一党,会尽力从萧鼎跟方登嘴里挖出些消息的。 宋老太太对宋楚宜的聪慧早已没有感觉,宋珏却惊得直接站了起来。 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宋楚宜居然都能看的清楚,她甚至能分得清楚官员之间的纠葛跟各自所属,多少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都看不清楚这里面错综复杂的联系,仍旧要小心翼翼的如履薄冰左右逢迎?宋楚宜却能分的清楚,这份心思当真是胜过常人十倍。 宋程濡跟宋老太太是花了多少心思来教导她?她甚至可能比宫里的贵妃还要懂的多!(未完待续。) 七十七·秋后 四月的京城冷热适宜,既没六月的酷暑也没有二月的严寒,伯府早前栽种的桃树终于争先恐后的开花,将伯府点缀得极为漂亮。 宋程濡忙活了一夜终于回到府里,两鬓霜白徒添几分沧桑,虽然铲除了萧鼎跟方登,但是他脸上并没多少兴奋之色。 今日早上,内阁下了公文,苏义被判斩首,秋后执行。而苏家老太太因为大义灭亲首告有功,与苏府其他女眷都免了死刑,只是忠义将军府是没得住了,她们要回太原老家。 宋老太太叹息一回,却也没太多心思跟精力来同情这位昔日有几分交情的老姐妹-----不管苏老太太是否知情,之前的苏义却真的是想拉伯府下水。 “遣人去问候问候吧。”宋老太太叹息半响终于还是道:“好歹她最后也算是给我们提了个醒。她年纪又大了......” 宋程濡也无意与妇孺为难,听老太太这么说就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道:“若是那位陈姑娘恢复的差不多了,叫她去见上一面也是好的。” 陈锦心估计是苏老太太最放心不下的,叫她去见见苏老太太也算是个慰藉,宋老太太点头同意,吩咐玉兰去告诉三娘准备准备,脸色凝重的问起宋程濡萧鼎跟方登的事来:“此事已经上达天听,按理来说该是清查的时候。为何圣上却似乎并不愿深究......小宜说方登跟萧鼎如今都已经是弃子,他们就不会为了保命反咬一口?” 宋老太爷摇了摇头,萧鼎跟方登没这个胆子。 以端王钻营多年的人脉网,他们若是敢供出端王,只会死的更快。反而咬紧牙关把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反而还能有一线生机,不至于全军覆没。 “端王如此阴险狡诈,若是有朝一日真能践祚九五,就是我等抄家灭族之日了。”宋老太太感叹一声,不由回头看着宋程濡:“太爷心中可有打算了?” 接连几件事情下来,端王拉拢宋家的计划失败,背后的阴谋诡计也没能实施成功,以端王的性格,日后真有得位的一天必然会秋后算账。 所以,伯府只能倾尽全力阻止端王壮大。 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把眼前萧鼎的事情处理完。 萧鼎跟方登现在狗急跳墙,一定会按照之前的计划攀咬伯府。幸好早有准备,伯府现在手上有五夫人并齐圣元等人,还有萧夫人派来的女官在手,都是实打实的证据,只要把这些人交出去,五夫人不敢供认端王,一定会把责任都推到萧鼎跟方登手上,萧鼎跟方登这回是活不得了。 也算是斩断了端王的臂膀,况且经此一事,其他打伯府主意的通通都要重新在心里掂量掂量。 “以秦必平的手段,萧鼎最迟明日就要开始攀咬。除了王瑾思三人,其他人都全部处理掉吧。当年王瑾思的嫁妆单你都清理好了?” 宋老太太点点头:“不该有的东西都已经清理干净了。只是这样把王瑾思推出去,不知道太后那里是否能轻易甘休?” 荣贤太后对这个养女真有几分感情,当然,这也是因为毕竟王瑾思是她侄女的缘故。 宋程濡不屑的笑了。 在后宫、后宅里荣贤太后或许尚且能掀起风浪,可是事关前朝,哪里有她感情用事的余地?当今对之前泰王之事仍旧耿耿于怀,怎么肯放过又出来兴风作浪的王家人? 在决定了事情怎么办之后,宋程濡仍旧把宋楚宜叫到书房,决定问问她的意见。 “祖父打算写请罪折子。”他摸着自己的胡须看着镇定自若的孙女,心中既满意又骄傲:“为官者当修身齐家平天下,而我连齐家尚且做不到,实在不堪为户部尚书,因此决定上书请辞。” 宋程濡以官身接任爵位,勤勤恳恳经营四十余年,在宦海沉浮多年之后修炼得比狐狸还要聪明几分,他做每一件事都有他这么做的道理。 宋楚宜想了想,忽然笑了:“祖父这一招以退为进的确精妙。等过阵子大理寺卿给您洗清了冤情,圣上一定会看见您的无辜。” 王瑾思要勾结外人对付伯府,这不能怪伯府。 当年是太后硬要做这个媒人,把这位难伺候的主儿送进了长宁伯府,现如今这位不安生的罪臣后人居然还反咬了长宁伯府一口,勾结外人来陷害自己的婆家兼恩人。 而且还把两朝老臣、功臣之后的宋程濡逼到辞官的份上,不仅皇帝会觉得愧疚,天下的文官也不会允许。 见宋楚宜果然懂自己的意思,宋程濡满意而笑。 “自古多少乱子都是祸起萧墙。”宋程濡感慨的看着自己的孙女:“可宋家有了你,后宅当可稳固了。” 他看着这个之前并不被自己待见的小孙女一步一步的算准了每一件事,也看到她维护宋家及宋家人的决心。 至此,宋楚宜已经得到了自己祖父、宋家实际上的掌权人的全部信任跟喜爱。 基础已经打好了,之后她可以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情。 她忍住心里的雀跃欢呼,镇定的冲宋程濡点头。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她会走的很稳,直至完成自己的目标。 “对了祖父。”她忽然想起已经连夜出京回漳州的端王:“您想好怎么应付这头狼了吗?” 野兽被刺伤了之后,总会先****伤口,等待合适的时机再咬断猎物的脖子,端王无疑就是这样的野兽。 宋程濡摇头,但是脸上却并没有多少沉重之色-----端王这次被伤的不轻,短时间内麾下的苏义、萧鼎方登接连折损,虽然这些事并不足以将他一网打尽,却也损耗了他不少元气。 至少最近这段日子,是不需要担心他再起幺蛾子了。至于之后的事,谁说的准呢?这封请罪折子递上去,当今圣上心里的秤自然会称出个公道的。 趁着端王势弱的时候,伯府大可以趁着皇帝的恩典休养生息。(未完待续。) 七十八·心术 萧夫人等到太阳下山,等到月上中梢,再等到天光发白,仍旧没有等回萧鼎。 她一遍一遍的安慰自己不会有事的,毕竟萧鼎带足了人手,只要把宋楚宜抢到手,把宋珏跟那些女眷都给斩草除根,到时候再推出几个替罪羊去顶锅等死,萧家就能继续富贵下去。端王到时候也会帮他们把痕迹给清干净的。 可是她一直等到太阳下山,也没等回来萧鼎。 这下就是傻子也察觉到不对了,她惊慌失措的喝退了前来卖乖的大儿媳妇,连声吼着人去方登家里寻方夫人。 现在平阳侯府已然跟方登那里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方夫人素来比自己有主意,她控制着自己发颤的手,等着方夫人前来。 可是陈嬷嬷回来却说方夫人已经不在府里了。 “不在府里?!”萧夫人惊得站起来,不可置信的连连发问:“怎么可能不在府里?她不在府里能在哪里?!” 一个女流之辈,莫非还能飞了不成?! 陈嬷嬷讶异于自家夫人这样失态,有些无措的垂下了头。 萧夫人心里却乱的像一团麻,她想不明白同样是后宅女眷的方夫人除了方家还有哪里可去。尤其是在这样特殊的情况下,萧鼎跟方登情况未明,她觉得靠得住的盟友忽然消失了...... 她枯坐半响,终于反应过来如今该要打探消息,可是做贼心虚,她又不敢亲自上宋家去......幸好,幸好还有一个人,她舒了一口气,叫人唤来宋楚宣,要她回家一趟。 从前提到回娘家就会惹萧夫人一顿闲话,现在萧夫人竟主动叫她回娘家,宋楚宣百思不得其解,许久才反应过来。 平阳侯世子夫人颇有些委屈,今日她听说萧夫人不知为何一夜未睡,早早的就熬了参汤送去给她补身体,谁知却没得好脸色,还平白挨了一顿训斥。 现在萧夫人还吩咐自己准备车马送宋楚宣回伯府,她心里憋了一肚子气,觉得肚子坠坠的直疼,强撑着打发了人送宋楚宣回去,就哼哧哼哧的躺在床上生闷气。 宋府若是出了事,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可现在是多事之秋,她不能直接用人出去到处打听,只好让宋楚宣回娘家去探探口风。 萧夫人揉着额头坐在榻上,只觉得心跳得越来越快,叫人坐卧不宁。 昨晚一晚上都忙着担心跟忙乱,居然忘记了尚有个宋楚宣还在平阳侯府,宋老太太听着嬷嬷来报说是宋楚宣回来了,头有些昏昏沉沉的。 事到如今,平阳侯府已经跟伯府撕破了脸,且必定是要倒霉的,可就是苦了宋楚宣...... 大夫人拉着女儿只是掉泪,看向宋老太太的眼神都带着祈求。 千金难买早知道,要是早知道萧家存着这样的心思,要是早知道萧夫人是这样的人,要是早知道萧鼎还敢牵扯进储位这样的大事...... 宋老太太闭了闭眼睛,终于决定狠下心告诉宋楚宣前因后果。 “你也晓得你婆婆是什么样的人,只是我没料到她这么胆大......”宋老太太亲自拉了宋楚宣坐在自己旁边,见她吓得簌簌发抖,心里也是不忍:“可是若是这回她得逞了,你母亲乃至于你哥哥,通通就都遭了秧......” 宋楚宣的眼泪断了线似地掉下来,拉着宋老太太直哭。 她没料到萧夫人竟会下这么狠的手,居然还直冲着她的亲生母亲跟同胞兄长。 “祖母您别说了。”她擦了擦眼泪,觉得自己似乎已经死过一回:“这样无情无义的人家,不值得我再回去。求祖母做主,让我跟萧衍和离。” 她嫁进萧家整整两年多,对上恭敬公婆,对下友爱手足,谁知到最后不仅没换来一句好话,竟还让他们变本加厉。 萧衍平日里是个浪荡公子,不仅在府里多有通房,在外面也不安分,这些她通通能忍,可是要把主意打到她娘家...... 宋楚宣从心底溢出一声冷笑,那可真的是打错了主意。 听见宋楚宣这样说,宋老太太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一直担心这个孙女儿太软弱受不得这样的刺激,更担心她会傻到陪着萧衍一起流放吃苦,现在看来,宋楚宣软弱是软弱,却还是能分得清利害。 宋大夫人也连连点头,抬头看向宋老太太:“事不宜迟,母亲,我这就上平阳侯府去......” “不用。”宋老太太微微摇头,带着十足的笑意:“这件事情不用咱们自己动手,自然会有人出来替我们主持公道的。” 四月初五,户部尚书宋程濡在金殿上脱冠除带,亲上请罪折子请罪,要告老辞官。 百官哗然。 四月十五,平阳侯萧鼎案闹开,大理寺查明萧鼎跟方登滥用职权擅自调动驻防兵马,于京郊试图对长宁伯府女眷行凶。且此案性质极为恶劣,萧鼎还同当年的成国公遗孤王瑾思有勾结,试图构陷长宁伯府。 一时之间朝中风起云涌,无数弹劾萧鼎跟方登的折子堆到了御前。 四月十九,圣上亲自下旨,平阳侯萧鼎、五城兵马司副指挥方登滥用职权坑陷大臣,还擅自调动兵马行凶,着秋后处斩。 萧家跟方家的财产没入国库,男丁流放岭南,女眷发卖为奴。 同时又连连召见宋程濡予以安抚。 四月二十一,圣上下旨擢升宋程濡为文华殿大学士、入阁、兼调任吏部尚书。 同时皇后做主,令宋楚宣同萧衍和离,并亲赐宋楚宣黄金一百两、白银一千两以示安慰。 大夫人这才算是信了宋老太太的话,怔怔的呆坐了半天,虽为女儿的将来感到担心,但到底又为女儿脱离了虎口觉得高兴,又喜又忧的呼出一口气。 李氏听见此事却惊得差点咬掉了舌头,当天她去皇觉寺本还有别的目的,却通通被大夫人给搅黄了,她还以为大夫人故意为难,却没料到竟还经历了这样的惊心动魄。 宋楚宁却把眉头皱的死紧。 这件事跟宋楚宜脱不了干系,她想起当时宋珏跟大夫人对她异常热络的态度,心中咯噔一声。(未完待续。) 七十九·出府 困扰伯府许久的问题终于得到解决,宋府上下都洋溢着喜气。 虽然大夫人有些为宋楚宣的将来担心,但是到底女儿之前在萧家过的也不好,且萧衍也不是多么本分安分的人,大夫人也就渐渐的放松了心情。 因着宋程濡升官入阁,宋府门庭若市,往来车架络绎不绝。 大夫人着实忙了好一阵子,又前来跟宋老太太商量办宴会的事:“之前就提过要办,谁知一路拖下来已经拖到了四月底了,再迟一些就有些不像。” 宋老太太也点头,与她商量起了宴会的细节。 伯府伺候的下人最近走路都带着风,脸上洋溢着兴高采烈的笑意,只是这喜气丝毫不能影响到宋楚宁。 她如同一只困兽一般陷进了噩梦里,左思右想也不明白到底问题出在了哪里。 若是按照梦里的轨迹去发展,那宋楚宜到现在也不过就是一个傻乎乎的等着被养废的的羔羊而已,可是现在明显事情没有照着梦里的去发展。 萧鼎的事情一闹出来她简直心都凉了,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大夫人跟宋珏对宋楚宜异常热络的态度还历历在目,叫人怎么能不疑心这件事跟宋楚宜有关系? 可是若是真的有关系,又是为什么?宋楚宜在事情里到底起的是什么作用,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 她觉得自己如同走进了一个死胡同,进不去也出不来,许多事情如同一团乱麻将她困在了其中。 若宋楚宜真的像自己所想的一样与萧鼎的事有关,那以后对付宋楚宜的难度显然不可与往日同日而语。 她攥着拳头,圆润的指甲深深的陷进了肉里也不觉得疼,半响后才猛然站起想叫人来问问宋楚宜究竟有什么异常的变化。 可就在此时她才猛然察觉,她们在宋楚宜身边已经没有可以信任并且得宋楚宜器重的人了。事实上从黄姚跟汪嬷嬷被赶走的那一日起,宋楚宜身边就防的密不透风。现在她们还想探听她身边的事情简直难如登天。 原来不知不觉里,宋楚宜已经强大到这么可怕了。 她心中忽然升起些惊惶,想要去同李氏讨个主意,可是等到她换好了衣裳过去,却被于妈妈挡在了门外。 于妈妈带着些为难又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讨好,不断的安抚她:“夫人现在正有些事要忙......小姐要是闷得慌的话不如去找五小姐玩一会儿?等晚间吃饭了,我再过去请您。” 宋楚宁心中一滞,忽然觉得又没什么可与李氏说的。最近李氏将她拒之门外的次数越来越多,多数时间都泡在了宋琰的身上。 她一心一意的想要给宋琰当个慈母,似乎忘记了自己还有个亲生女儿需要教导跟关心。宋楚宁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转头毫不留恋的往外走。 于妈妈心里有些过意不去,送了几步唉声叹气的回来,觉得不管怎么样一定要回去劝劝李老太太再同夫人谈谈,叫她不好疏忽自己的亲生女儿。 宋楚宁转头去了宁德院,换做平时的话她是从不踏足宁德院的抱厦的,每回来她都能察觉到宋老太太对宋楚宜与自己的区别,以她的性子总觉得这是莫大的讽刺。 可是这会子不得不来。 宋老太太对她的态度向来是好的,见了她来忙让人上了点心跟****,笑呵呵的问她身边可跟了人,有没有告诉李氏。 宋楚宁乖巧的都答了,喝了****就上前揽着宋老太太的胳膊:“祖母,我要找六姐姐玩,她好几天都没空找我啦。” 宋老太太微愣,随即就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那可真是不巧了,你六姐姐出门去啦。这几天都不在府里。” 宋楚宁做出一副失望模样,乖巧的点头之于心里的惊慌却更甚。 在没有任何长辈陪同的情况下,宋楚宜居然可以得到允许出门?! 红玉也有一样的担心,她看着靠在引枕上悠闲的自家小姐,一边给她分茶一边抱怨:“虽然您有主意,可毕竟也没个大人陪着,这样出门多名不正言不顺啊?” 宋楚宜失笑看向她,见她颇有些不赞同,便道:“以后这样的日子多着呢,再说咱们哪里名不正言不顺?祖母不是都同意了吗?” “虽说如此,可是去通州庄子上毕竟不是小事。”红玉据理力争:“那里虽说是个别庄,谁知道到底怎样?若是乌七八糟的,您可怎么住?再说咱们又没带多少人,若是出了什么意外,那可真是后悔都来不及。” 红玉向来想的多,再加上经过了萧鼎的事,更是谨慎了不少,这次出门青桃跟绿衣都雀跃不已,唯独她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宋楚宜笑着摇摇头:“不行的,这趟一定要亲自出来才放心。” 上回在皇觉寺本来约好了青桃的父母,谁知后来横生枝节没谈出个所以然,宋楚宜决心这回好好的问一问。 况且徐嬷嬷出去庄子上也快两月了,曾捎过消息进来说有了些眉目,她正好趁机把消息综合一下,看看哪些可用。 青桃也笑嘻嘻的过来拉了她,岔开话题:“反正都已经出来了,你就好好陪着姑娘玩一阵不就得了?老太太早就派人去知会过庄头了,那里一定收拾的利落齐整,你就算不放心其他人,难道还不放心徐嬷嬷不成?再说护卫也不用担心,这回陪着的可是秦大叔,他带够了人手。老太太都不担心,你瞎操心什么?” 红玉没话好说,叹了一声气不说话了。毕竟绿衣闹着要来都没来成,自己既然跟着来了,还是得在小姐跟前好好伺候周全才行。 宋楚宜看着外头渐渐挂上树梢的太阳,淡淡的露出一个笑。 崔氏的死是一根刺,横在她心里从上一世到这一世,这回她就要好好查个清楚,把这根刺连根拔起来。 等着吧母亲,很快我就会还你一个公道。 今天云文档坑了我一把,存文都丢光了.....真是哭都没眼泪,不知道是不是电脑不同的原因,也不知道明天去存文的电脑上能不能找到,叹气,伤透了心。(未完待续。) 八十·凶杀 宋楚宜一行人出了城,到傍晚才算是摸到了通州的边。 天色已晚,若再不加紧赶路,到通州的时候恐怕就伸手不见五指了。而夜晚向来是叫人心生恐惧的,秦川皱起眉头催促人快走。 出来之时不仅宋老太太千叮咛万嘱咐,就是宋程濡跟世子也再三叫他要护好这位六小姐,千万不能出损失。他丝毫不敢放松。 好在紧赶慢赶之下,一行人总算是进了通州,周围许多扛着锄头的佃户们披星戴月的往家赶。秦川松了一口气,考虑到今日已经在马车上颠簸了一日的宋楚宜,叫人渐渐放慢了速度。 可是刚拐过了豆各庄,眼看着就要到地方了,忽然却涌出来一大帮子人,奔逃着往自己这个方向来。 秦川吓得魂不附体,立即叫护卫围住了宋楚宜的马车,自己却打马上前找到了其中一个穿着锦衣的少年。 “长宁伯府的?”那少年显见得有些吃惊,怔忡了一会儿才笑:“真是无巧不成书,哪里想到在这里还能碰见熟人?” 熟人? 秦川怔住,不知道少年说的究竟是何意。 许嬷嬷早下了马车,问清楚情况后就隔着帘子告诉宋楚宜:“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附近都有官兵.......怕是碰见哪位高明在办事。” 红玉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看着宋楚宜的眼神颇有些哀怨。她就知道跟着自家小姐出来不可能风平浪静,好嘛,还没进别庄呢,这事情就紧跟着来了。 “秦总管不必惊慌,你不认识我,我却识得你。”那少年哈哈大笑,一袭锦袍在月色下越发将他衬得飘逸出尘:“听宋珏说秦总管武艺了得,下次有机会可要多讨教讨教。” 眼前人居然能报得出自己的名字,且听着似乎同宋珏很熟,秦川更加摸不着头脑,却知道少年并无恶意,便拱手而笑:“大人实在过谦了,不知是哪位高明?在下奉命送我家小姐去别庄休养,还请大人通融通融。” “好说,在下叶景川。”叶景川遥遥朝宋府车架望了一眼,唇边笑意加深:“镇南王府同长宁伯府向来是通家之好,既是碰上了伯府姐妹,很该由我送上一程。” 居然是镇南王的嫡次子叶景川!秦川闻言便本能的想要拒绝:“看二爷带着下属似乎在办事,不好耽误。这回出来带的护卫也足够了,很不必麻烦二爷。” “不麻烦。”叶景川惬意挥手:“秦总管你有所不知,今日豆各庄发生凶杀案,凶手将李教谕一家八口人全部杀了。此等丧心病狂之人逃脱了,还不知要惹出多少祸患来。以防万一,还是由我带着人马护送你们过去吧。” 凶杀案?秦川闻言脸色有些不好看,想了想朝叶景川拱手,回去问宋楚宜的意见。 红玉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忍不住拽紧了青桃的衣袖。 宋楚宜也有些吃惊,没料到一来就碰到人家正好在查灭门惨案,更没想到查案的人竟是镇南王嫡次子,现任府军卫百户的叶景川。 可是她转念一想就点头答应了叶景川的提议,他说的没错,伯府带出来的护卫虽然足够,但是若是真碰上那些将人灭门了的丧心病狂之徒恐怕应付不过来。 叶景川饶有兴致的看着秦川隔着马车同车里的人请示,目光中渐渐露出兴味来。 前几****听父王说伯府有位六小姐很是特别,小小年纪就计划周详的策划了萧鼎事件。现在看秦川对这位小姐如此言听计从,看来自己恰好是碰上了。 他见秦川点头,就挥手叫属下府军将宋楚宜一行人围在中间,护送她们进了定福庄。 伯府别庄前早有张叔跟徐嬷嬷领着一些帮工佃户打着灯笼等着了,脸上都一脸焦急的样子。 总算是安安全全的到了别庄了,秦川松了一口气,赶忙过去对叶景川道谢。 可还没等他转身呢,张叔就跌跌撞撞跑了上来,喘着粗气说别庄也出事了。 “在咱们这里帮工割麦子的长工死在了后院井里......” 秦川顿觉大限将至,张大嘴巴竟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倒是一直带着闲适笑意的叶景川换上了凝重表情,蹙眉问道:“何时死的?可知道凶手是谁?” “不像咱们本地人......”张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只觉得晦气至极:“当时那长工正搬了长凳去厅里准备收工的,不知怎的从厅里蹿出一个人来就把他给抹了脖子......” 宋楚宜在马车里听的清楚,却忽然想起来刚才说的李教谕一家被灭口的事情来。 红玉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吓得手都有些发抖,她想劝宋楚宜转头回京城,想想却又怕瞎灯黑火的碰见那些凶手。 青桃也有些担忧,别庄里出了人命,可还怎么住人? 里头若是还藏着什么心怀不轨的人,那还得了? 此时也顾不得其他了,宋楚宜想了想,吩咐青桃过去请叶景川。 青桃不敢耽误,二话不说的就跳下马车去请叶景川。 叶景川此时已收起懒散,闻言不由想摇头,可是想起之前父亲的话,转念一想就跳下马到了宋楚宜马车跟前。 “我听说李教谕家被灭门是在未时,可是世兄带人来这里却整整已经驻扎了三天。”宋楚宜开门见山:“不知世兄是否已猜到凶手是谁?” 叶景川脸上最后一丝玩味也收敛得干干净净,目光复杂的看向马车,似乎是想透过帘子看清楚里头坐的人究竟是何模样。 他许久没有回话,宋楚宜却似乎不甚在意,紧跟着又问道:“李教谕那边被杀是未时,我们庄子上出事却是申时,不知道其他地方会不会也流窜着这些不轨之徒随时等待作案?” 豆各庄离定福庄还是有些距离,凶手能在这么接近的时间作案,说明根本不止一两人。若是有预谋的,那现在整个通州都估计危险了。 宋楚宜努力回想了上一世此时该发生的大事,心里隐隐发慌。(未完待续。) 八十一·入侵 若是宋楚宜记忆没有出错,上一世的此时,通州爆发鞑靼之乱,数百名鞑靼暴兵经紫荆关流窜入通州,烧杀抢劫,无恶不作。 永顺跟宋庄镇的男子被几乎杀光,老弱妇孺俱都藏在祠堂里才躲过一劫。 没料到出趟门还能碰上这样的大事,宋楚宜有些无奈的苦笑。 这毕竟不是在后宅之中耍耍嘴皮子就能解决的事,她望一眼车外黑蒙蒙的天,陡然觉得自己仍旧很渺小。 叶景川垂着头整整一盏茶的时间,才叹了一声气。 这位长宁伯府的六小姐,看来果真不是一般人,一个小女孩的嗅觉居然这样灵敏,真是叫人不得不吃惊。 他转身看着自己的属兵,挥手下令:“去五十人搜索庄子内的可疑人员!再留一百五十人围住庄子出口!” 当务之急还是要把别庄清理出来,有个落脚的地方。 宋楚宜不由点头,隔着车帘吩咐秦川:“秦叔叔,您带着张叔拿着佃户帮工的名册,一个个的对照过去。务必要人对的上名册。” 她身边还有红玉青桃等人,庄子里的佃户很多也是拖家带口,安全是重中之重。 秦川点头,立即领着张叔拿了名册去庄子里跟官兵一同搜查。 “不知世兄接下来有何打算?”宋楚宜静默一回,忽然开口:“依我看,此事事关重大,当早日报上朝廷。” 通州仓库存放着至少够京城一两年的粮食,若是出了什么乱子,谁都担待不起。 上一世通州的事被司礼监的兴福拦了下来,并没上报,直到后来仓库被烧,永顺宋庄被破,事情才传扬开来。 此事震惊朝野,兵部迅速采取了对策,调了三大营前来灭火,可是已经为时已晚,虽然诛灭了那七八百鞑靼暴兵,却让为首的几个贼首溜走了。 叶景川直至此时才算相信宋楚宜真的聪明到了如此境地,竟猜到了事情的关窍。 此时庄子已经搜查完毕,张叔跟秦川认真跟官兵对比了一遍名册,果然抓到了两名不明身份的人。 而那两个连汉话都不会说的人,一看就知并非大周人士。 宋楚宜心里的猜想被证实,心中掀起滔天巨浪,此时要再回京城显然不是合适的选择,说不定走到半路就被那些鞑靼暴兵袭击了。 她拿起帷帽戴上,由青桃扶着下了马车。 然后她终于看见了叶景川,这还是前世今生第一回,上一世她困在内宅之中,叶景川在十四岁之时就去了福建,后来终于成长为一代智将。 叶景川长得跟他嫡兄叶景宽有几分相似,清瘦、眉目俊朗,剑眉鹰目,是大周朝最流行的美男子长相,此刻他也正朝宋楚宜望过来,眼里带着些探究,更多的却是震惊。 原来这位六小姐年纪最多也就七八岁的样子,身高最多也就到他的腰往上几寸...... 他正发愣,宋楚宜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世兄会提前领着人来到这里,说明对此地情况早有了解。”宋楚宜仰头看着他:“可眼下看来,事情似乎脱离了世兄的掌控。” 是,他一路追着人过来,那些人却狡猾得很,纷纷四散逃窜,化整为零,他的人却不好分开去追..... 叶景川有些烦躁,他自然也知道此事若是闹大,结果会如何。 也正因此,更不能将事情闹大,牵连实在是太广了,紫荆关守将袁虹首当其冲就要遭灾,而袁虹却正好是他的亲舅舅...... “通州乃军事重地,更有天下最大的粮仓在。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宋楚宜加重语气,眼前这个少年毕竟还没有经过战争洗礼,对事情的估量远远没有日后的那般精准理智,她定了定神,斩钉截铁的道:“而今日李教谕一家的事只是开端。此事必须立即上报朝廷,刻不容缓” 此时叶景川身边一个儒生打扮的中年人终于点了点头,接过了宋楚宜的话:“百户,这位小姐说的极有道理。此事应当立即上报!” 叶景川看向宋楚宜,眉头紧蹙,似是还在犹豫。 宋楚宜不由摇头苦笑,叹息着看向他:“还有一件不能轻忽的事,听说太子正在京郊巡视猎场,若是这帮人流窜到了那里......”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俱是心中一跳。 叶景川终于下定了决心,立即转头吩咐自己左右:“领兵三十,立即入京如实向父亲大人禀报!” 宋楚宜也转头看向秦川:“秦叔叔,劳烦您跟着一同进京,将此事禀报给祖父!此事刻不容缓,我的安危有世兄在,并没问题。” 秦川已经听出事情严重,虽还是担忧宋楚宜安全,却知道事情紧急只有自己能办,咬着牙点了点头。 叶景川目送人去得远了,转头看着宋楚宜半日,才拱手施了一礼:“多谢六小姐一言惊醒,否则我就要酿下大错了。” 宋楚宜摇头,叶景川旁边的那个儒生显然是他父亲或者是他的门客,瞧着就是个头脑清醒的,就算自己不提醒他,到时候这个人迟早也想得到。 只是,她稍微为通州的百姓跟自己争取了多一点的时间而已。 果然,几乎是她话音刚落,那个儒生就一脸凝重的建议叶景川去找通州知州:“中、南、东、西四所粮仓实乃重中之重,若是出事就一发不可收拾。须得同知州商量,叫四县知县分别领了人严防死守!再加派人手在通州境内巡查,发现可疑人物一概诛杀!” 这件事就非得叶景川亲自去跟知州商量不可了,叶景川点头,给宋楚宜留下一百人,自己率人去同知州商量了。 张叔惊得脸色发白,大滴大滴的汗沿着额头腋下滴落。 还是徐嬷嬷镇定许多,亲自上前来扶了宋楚宜:“不管怎么样,既然庄子里都搜遍了,还是先进去才安全。” 张叔这才反应过来,抹了一把汗顾不上其他就立即让人卸了马车,将马牵去喂食。 秦川将带的十七名护卫全部留下,此刻他们也都紧跟在宋楚宜身后。(未完待续。) PS:  今天去看医生了,照了片子要明天才能拿到结果,忐忑之于有点惆怅,不明白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多谢紫璃、9小姐还有大家的礼物,真是爱死你们了,么么哒。 最近更新都会稍晚,但是一天两更是坚决不会变的。等我养养一定多更,还是要厚着脸皮请各位一定多多订阅正版,感激不尽~~ 八十二·秘辛 前面的豆各庄已经遭殃,别庄里也出了命案,防卫就成了如今最要紧的事情。 宋楚宜将叶景川留下来的一百人将别庄所有进出口都围的严严实实的,自己带来的十七名护卫分作四组在庄内巡查,以防万一。 她赶了一天的路,到如今都还没吃上一顿正餐,徐嬷嬷心疼的不行,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拿手菜,叫她先吃了饭再说别的话。 她也确实有些饿了,由青桃红玉陪着吃完晚饭,就先问张叔对那死去的长工有什么打算。 “毕竟是咱们请来帮工的......”宋楚宜叹了一声气,语气有些低沉:“遭了这等无妄之灾,说不定人家家里还有父母在堂......叫人去找找他的亲戚,看看有什么需要的,尽量满足吧。” 伯府对下人向来都是宽宏的,张叔虽然新当了庄头,但以往庄里对这种事都有旧例,他决心照着旧例再添上一笔银子。 谈完了这些,青桃凑在她耳朵旁边小声告诉她:“我爹娘已经侯着了,姑娘看是今日就问还是等休息完了再问?” 青桃父母都是李氏庄子上做事的,出来一趟很是不容易,按照原计划他们明日就要回去的。 徐嬷嬷此时已经跟许嬷嬷一同收拾好了宋楚宜的住所,过来请宋楚宜过去休息。 宋楚宜想了想,叫青桃去把她父母叫到后院。 有些事迟则生变,还是早点问完才保险。 青桃父母虽然是在庄子上做事,但是出乎意料的长得却并不像是做农活的,两口子都带着些书卷气。 难怪教的出这么聪明的女儿,宋楚宜若有所思的看他们行了礼起来,温和的叫他们坐。 “前些日子原本说好的在皇觉寺问,后来又出了些事,叫叔叔婶婶白跑了一趟。”宋楚宜微笑着向她们点头:“二位可别见怪。” 虽说青桃已经跟他们打过招呼,二人仍旧是忙不迭的站了起来连声道不敢。 “叔叔读过书?”宋楚宜看他文质彬彬,说话问答都极有条理,忽然觉得有些奇怪:“既是读了书,怎么还屈就在庄子上做农活呢?” 青桃抿着唇看了父亲半响,忽而插话:“姑娘有所不知,我父亲原本也是个考过功名的秀才,后来出了些事.....便被派到了庄子上。” 青桃母亲也不由得落下泪来:“说起来也是我们自己的不是,当初在李家的时候替二夫人办事,把事情办砸了。” 青桃之前说过,她父母都是李家的家生子。 宋楚宜更加觉得事情有些奇怪,想了想又问道:“若是方便的话,不知道叔叔婶婶能否跟我提一提在李家究竟是把什么事情办砸了?” 虽然二夫人李氏一直自视甚高,觉得自己是清流淑女。可李家的老太爷一辈子是个地里刨食的农民,还是儿子考中探花之后当了官才被接进京城来。相比其他有根底的人家,李家到现在也还立足不甚稳,若是出不了有出息的人才,基本上过个十几二十年,等李如橚致仕了,就什么也不是了。 而相对来说,家生子却是非得几十年繁衍,青桃父母既然是家生子,说明上一辈至少也是跟着李老太爷的,李家这样的情况,家生子满打满算下来估计也没多少。若不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怎么也不该被放到庄子上去吃土才是。 青桃有些着急的看向父亲,语气有些激动:“女儿已经是姑娘的人了,爹娘难道还抱着其他的幻想不成?!既是姑娘问了,尽管答不就是了?!” 青桃母亲也连番向丈夫使眼色。 青桃父亲犹豫半响,终于长叹一声跪倒在地:“不瞒六小姐,当初老太太正是要我仿二老爷的笔迹写封信。” 宋楚宜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点头示意青桃父亲继续说。 “老太太要我以宋二老爷的名义写封信,写给您的母亲......”青桃父亲闭了闭眼睛:“让我在信里把她约到清凉寺去。我察觉出不对,趁着去送信的时候把信给扔了。谁知第二日就被老太太骂了一顿,她说在清凉寺空等了一天什么也没等到......这件事过后,老太太觉得我办事不牢靠,就把我们一家都给放到了庄子上,后来这庄子又给了我们家大小姐做陪嫁.....” 李家大小姐李静姝,她的继母。 宋楚宜嘴角牵出一个讥讽的笑意。 原来李家这么早就该是把主意打到她父亲跟母亲的头上了,原来李氏嫁给宋毅做填房根本就不是什么父母之命,而是早有预谋。 青桃母亲声音都有些颤抖的又接过了话头:“而且,而且我们大小姐那个时候总是有些不对劲,她吃不大下东西,还总是反胃想吐......老太太发现这些不对后,连我也打发去了庄子上。” 在场的人眼珠子都掉了一地。 徐嬷嬷忙上前捂住了宋楚宜的耳朵,生怕宋楚宜听到这些不干净的话。 可是宋楚宜已经听见了,她目光冷淡的往众人身上都看了一眼,坐在座椅上一言不发。 事情的真相渐渐的摊开在眼前,很多以前想不通的事情甚至根本不用再多费脑筋,只要联想一下就能明白。 为何一向重规矩的宋家甚至都没能等到崔氏去世一周年祭,就迫不及待的将李氏迎娶进了宋家给宋毅当填房? 为何崔氏身边伺候的嬷嬷丫头,凡是崔家带来的下人几乎全都被换了个遍。 为何李老太太那么胆大,居然敢算计博陵崔氏的嫡系女儿。 因为要给已经怀了孩子的李氏腾位子,所以只能恶向胆边生向崔氏下手。 徐嬷嬷心中也是愤愤不平,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才忽然朝地上啐了一口:“呸!什么清流人家的读书小姐?!她也配!” 她也配接替了崔氏的位子活了这么多年,她也配用崔氏用过的屋子用过的男人,还叫崔氏留下的一双儿女叫她母亲......她居然也配!(未完待续。) 八十三·相告 所以上一世李静姝勾引了她的父亲害死了她的母亲,还心安理得的嫁进了宋家当二夫人,让她跟宋琰叫了她二十几年的母亲。 最可恶的是还把自己养成了一个只会丢脸的废物,把宋琰送去了阴间。 宋楚宜觉得喉咙有些痛,生命最后的那些绝望跟不甘铺天盖地的一点一点将她淹没,她攥紧了拳头,面无表情的定定的看着青桃的父母。 徐嬷嬷吓得够呛,还以为宋楚宜是被吓着了,连忙上前拍她的肩膀。 宋楚宁当初口口声声的说恨她,到底是哪里来的底气? 她们母女抢走了自己本来该有的一切,甚至还鸠占鹊巢害死了自己的母亲,她们得到了宋毅的一切宠爱跟心疼,冷眼的看着自己跟宋琰对她们感恩戴德。 她沉默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看着青桃的父母的眼神有些复杂:“我叫你们去打听当年我母亲身边伺候的人的消息,倒是没料到二位竟也是知情人。” 青桃父亲忐忑的看了她一眼,立即就朝着地上不断磕头,语气诚恳而耿直:“六小姐,当初是我们做的不对......” 宋楚宜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青桃,心里波涛涌动。 青桃父母虽然最后悬崖勒马,并没有助纣为虐下去,可是到后来也千方百计的通过走关系把青桃送进了伯府,指望她能到李氏跟前伺候,说明还是对李氏存了报效之心。 她因为欣赏青桃的聪明而招安了青桃,现在看来好处竟不止一条。 屋子里安静了半响,宋楚宜脸色与平常大为不同,连徐嬷嬷也不敢再开口。 还是青桃母亲先打破了沉默,她哀哀的哭了一声:“虽然我们并不曾真的做过什么,但毕竟也是李家的人......六小姐若是怨我们,我们也没话说。但是小桃儿却是真心实意的跟着您的,不然也不会让我们连这多年前的秘辛都抖落出来......还请六小姐看在她一片忠心的份上,给她一口饭吃......” 宋楚宜这才回过神来,她看了看身后已经掉下眼泪的青桃,缓缓的摇了摇头:“我没有迁怒你们的意思,你们也只是听命于人而已。何况幸亏叔叔悬崖勒马,否则我母亲可能早就出事了。” 她自嘲的笑了一声,又打起了精神问道:“就是不知,除了这些,你们有没有打听到昔日伺候过我母亲的下人的消息?” “有的。”青桃父亲忙直起了身子,认认真真的道:“庄子上的庄头当年就是经手的人,我与他周旋了月余,总算得到了些消息。” 徐嬷嬷有些激动,脸激动得有些泛红,忙问道:“是谁的消息?知道她们在哪里吗?” 她与崔氏当年身边伺候的人都是自小长大的情分,这些年也都有去打听过,却从来不曾打听到些什么,这回听说是有了消息,顿时激动得有些失了分寸。 “都灌了哑药......”青桃父亲声音有些发涩:“远远的被发卖去了贵州......” 贵州这么千里迢迢的地方,李氏也真是够狠也够精明。 徐嬷嬷心里有些难过又有些心寒,忍不住眼眶泛红:“真是作孽......” 当年崔氏身边的四个大丫头通通都水灵灵的,不曾想到头来竟落得个这样的下场,被灌了哑药卖到了贵州去,而且依着李氏狠毒的心性,还不知道究竟把她们卖去了什么肮脏去处。 想想她们平时比普通的千金小姐还尊贵些,现在却如此可怜,徐嬷嬷牙齿咬的紧紧地,恨不得吃了李氏的肉。 宋楚宜也有些发愣:“贵州?” 这么远,而且还不知道具体去处,要寻她们岂不是难如登天? 看出宋楚宜的失望,青桃父亲不敢再继续卖关子,忙道:“还有一个没卖出去。庄头儿子恰好看上了一个丫头,死乞白赖的求着庄头把她偷偷留下了。好像是叫什么涟漪的,现在大家都叫她李二嫂了。” 徐嬷嬷听见熟人名字,忙看着宋楚宜点头:“是是是,有一个涟漪的!” 宋楚宜松了一口气,忙又问道:“你们曾与她有接触吗?” 青桃母亲摇头:“少的很,李庄头夫妇都是谨慎人,少得让她出来。她连农活也不用做,大多时间都呆在屋子里烧火煮饭带孩子。我曾经想跟她搭几句话,也都被人挡回来了。” 防的还真紧。 宋楚宜若有所思,想了想又问:“李氏的庄子离这里大约有多远?” “在永顺县,得半天的车程。”青桃父亲看出宋楚宜的打算:“只是李庄头防的紧,很难跟李二嫂搭得上话。” 永顺?若是没记错,上辈子被祸害的最厉害的就是永顺县了,宋楚宜慌乱之于灵光一闪,忽然想起叶景川来。 说不定这件事可以沾沾叶景川的光,神不知鬼不觉的就把涟漪给救回来。 她心里有了主意,面上脸色也就好看了许多,看向青桃父母点头:“我还想问叔叔婶婶一个问题,青桃当初说你们也打定了主意跟着我。现在你们确定跟着我吗?” 之前若是还有些不确定,到了现在却也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青桃父母咬紧了牙关不断点头。 “那你们也干脆不要回去了。”宋楚宜展颜:“我这位继母估计也没那么多时间来管你们的事,你们回去了若是露出什么马脚反而会不安全。干脆就先呆在这别庄里吧。至于你们的奴籍,我会想办法的。” 青桃父母正担心若是回去之后会被为难,又因为说出了李氏的秘密而紧张不安,此番宋楚宜这么说,二人自然忙不迭的答应。 青桃也红着眼睛过来跟她道谢,她扶住青桃没叫她跪下去,起身一步一步的走出房门。 上一世实在是过的太苦太苦了。苦的叫她如今重活也难以心安,大概是她没有积德的缘故。想到如今她还有明日,明日过了还有后日,家中有祖母亲弟,心就不自禁的先软了。她想,她善待别人,善待一切对她表示善心跟接纳的人,只希望上天能瞧在她也算虔诚的份上,这一世对她的亲人好一些。(未完待续。) 八十四·关门 夜尽天明,青桃推开窗子,独属于郊外的新鲜空气一股脑的涌入房间,冲散了檀香的味道。宋楚宜已经在红玉的服侍下穿好了衣裳,看了一眼外头绿油油的梧桐叶,转头问许妈妈:“妈妈,秦叔叔还没回来吗?” 以秦川的性格还有宋程濡如今对她的重视程度,应该会叫秦川立即回来才是。 许妈妈捧着牙粉有些担忧的摇头,看着宋楚宜欲言又止。 昨晚宋楚宜把她跟红玉调开去收拾铺盖行李,后来似乎发生了些事情,可宋楚宜却并没透露给她的意思,她有些慌张。 眼看着宋楚宜又要出去,她忙追上去有些踌躇:“小姐,有件事我不知当问不当问......” 许嬷嬷来她身边这近两月,算得上勤勤恳恳尽心尽力。 “我也有一件事要问妈妈。”宋楚宜停住脚转过身去,面色如常却吐字飞快:“妈妈的主人是我,还是祖母?” 许妈妈惊讶的捧着牙粉不知如何是好,目瞪口呆的看着宋楚宜,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宋楚宜轻叹一声仍旧背过身往外走,话却没有停:“妈妈不必现在回答我,想明白了之后再告诉我也是一样。等你回答了我的问题,我自然也会为妈妈你解惑。” 青桃追着宋楚宜出去,有些担忧的朝身后看了一眼:“姑娘,许妈妈毕竟跟着老太太几十年了......” 宋楚宜脚步不停,眼里却有泪光在闪动。 是,许妈妈跟着宋老太太几十年了有感情了,所以宋老太太这样重视她,把她调到自己身边来伺候,以后自己就可以给她养老。 可是崔氏身边的人呢? 涟漪呢?莲蓉呢?这些曾经也都忠心耿耿的跟着崔氏远从晋中来到京城的忠仆呢?谁来救救她们? 她们毁了的人生谁能给她们补偿?! 祖母对她一直是好的,就算当初自己飞扬跋扈惹人讨厌,祖母仍旧对她存了几分真心,所以到最后也替她完成了跟沈清让的婚事。 可是只要想到这份好,是用崔氏的命换来的忍让跟施舍,她心里的伤口就一点点的扩大。 张叔跟徐嬷嬷已经侯在大厅里,见了她来忙惶惶迎上来问好。 “昨晚小姐睡的怎么样?”徐嬷嬷脸色有些差,但还是勉强露出个笑来:“才刚派人出去探过消息了,咱们这里暂时没出什么事。” 宋楚宜敏锐的察觉出她话里的其他意思,蹙眉问道:“那别的地方出事了?” 张叔颤着手忙不迭的点头:“离咱们不远处的一个温泉别墅里死了十几个人......听说那别墅是陈阁老家的。” 离得不远? 意思是镇上还是有鞑靼人藏身,叶景川已经去了一夜了,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他的门客不是说了会请知县调动人手么? 她正发愣,张叔就又有些为难的搓了搓手掌凑上来:“还有件事要跟小姐禀报,陈阁老家的那座别墅里现今正有一位小姐一位少爷住着,昨晚上他们别墅里死了十几个护卫,留下的人已经不足了,她们想来咱们这里......” 徐嬷嬷也递上一张帖子来,叹着气道:“如今咱们这里又有兵守着,怕是之后求上门来的人只会更多,小姐还是要早做打算的好。” 宋楚宜略微点头,伸手接过帖子看了一眼,转头看着徐嬷嬷道:“嬷嬷,您同张叔带十个护卫同去一趟,将陈小姐陈少爷接来吧。” 青桃有些犹豫:“若是接了第一个,难保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人多了又难知根底,若是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 人心叵测,谁知道到会不会有人趁机发灾难财,混在人堆里图谋不轨呢? 宋楚宜挥手止住青桃,轻声道:“青桃,你去带句话给外面的军士,叫他们分出五十人专门守着不远处的祠堂。若是之后还有人来投奔,就全部到祠堂里去。” 叶景川总共也就才留给了她们一百个人,这一下就要分去五十个,青桃有些肉疼,但是知道这样是最妥当的办法,胡乱点了点头出去安排了。 秦川留下的几个护卫不放心,商量了之后叫了青桃进来劝诫宋楚宜:“姑娘固然是心善,可是鞑靼暴兵却没有人性,咱们这里阵势大人多,怕是早就惹了他们的眼。若是人再分出去这么多,到时候恐怕发生不测啊。” 等的就是鞑靼暴兵。 “不怕。”宋楚宜扬了扬手里的信,好整以暇的交给青桃:“你再去找到之前的那个百户,叫他务必要在两个时辰之内把这封信交到叶景川手里。” 宋楚宜向来是有主意的,且极少出错,青桃见她气定神闲,心里的不安先去了一半,松了一口气点点头,接过信去找那个军士了。 徐嬷嬷恰好进来,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太吓人了,那些暴兵简直毫无人性,若不是陈家下人拼死护主,只怕陈小姐跟陈少爷要遭殃了。” “人安顿好了?”宋楚宜问了一声,又招手把徐嬷嬷唤至身前:“嬷嬷,我有件事要让您去办,这事儿出不得差错,您可得办好了。” 听宋楚宜说的这样郑重其事,徐嬷嬷哪里敢放松,忙屏气凝神的听。 “现在是大白天,谅那些暴兵胆子再大,也不敢公然袭击。您跟张叔多带些人,带足十七个护卫,再带二三十个长工帮佣,一同去陈家还有附近比较大的别庄走一趟,将他们值钱的东西通通用大板车运回来。” 徐嬷嬷听的有些发愣,挠了挠头有些不解:“用大板车运?会不会太招摇了?这样岂不是叫大家都知道咱们去帮她们转移财产了?” 而且人家也未必就肯把别庄里积蓄的金银珠宝拿出来呀,再说别庄里收成还有麦子粮食、番薯鸡鸭,这些东西又怎么运? 徐嬷嬷不禁想要摇头,现在这样危急的情况,能用自己的人手救人就好了,还管他们的财产作甚?(未完待续。) 八十五·打狗 “就是要大家都知道都看见才好。”宋楚宜笑的颇有些像是前几日张叔刚猎回家的小狐狸,眉眼弯弯的偏头去看徐嬷嬷:“反正人手带足一点,动静闹大一点,能带多少东西就带多少东西回来。” 不知从何时起,宋楚宜的话基本上就不会出错,徐嬷嬷虽然仍旧有些不解,却并没有生出反对的心思,抿了抿唇退下去找张叔商量了。 徐嬷嬷办事是靠得住的,宋楚宜暂时把这头的事放下,专心致志的沾了墨用心的写一封信。 不知道现在京城里的李氏在做什么? 是已经收到了鞑靼暴兵的消息在冷笑着等自己死,还是准备派人浑水摸鱼看看能不能趁机然自己死在‘暴兵’手里? 李如橚在朝中经营多年,桃李满天下,想要套出点内幕消息是极为轻松的,不知道会不会给自己的女儿透露一点呢? 她想起李老太太不怀好意的挑拨,逢年过节的刻意冷落跟打压,又想起宋琰每每受伤的眼神还有难堪的笑意,唇抿的死紧。 信写好了,她仔细的再三检查之后,才用蜡封了口。 青桃已经办完事回来,带着些忐忑告诉宋楚宜那个百户已经即刻就动身去找叶景川了。然后她一眼就瞥见宋楚宜手里还有一封信,有些惊讶的问:“小姐是还要送信回家吗?” 不,当然不。 她是要送信回家,却不是回宋家,而是崔家。 想到外祖母跟舅舅舅母,宋楚宜脸上紧绷的神情放松些许,甚至还好心情的弯了弯嘴角:“不是,这封信还要劳烦你父亲。” 青桃微愣,不自觉的重复一遍:“我父亲?” 宋楚宜上前几步握住青桃的手,言辞恳切神色肃穆:“青桃,我身边现在可信任的人也就张叔跟你父亲,可是张叔是庄头不能走开,所以这件事只能由你父亲来做......” 可是现在兵荒马乱的,可能出个门就能碰见鞑靼暴兵。 青桃骇的脸色发白,心神大乱的看着宋楚宜直摇头:“小姐,我还有祖母弟妹,若是我父亲出了什么事......家可就散了。” “放心。”宋楚宜盯着她的眼睛:“我既然会叫你父亲去,当然不能叫他孤身一人。我会向叶景川借十个士兵给他,给他足够的盘缠。” 若是身边有这些兵士陪着,那还又好一些,青桃脸色好看了一些,还是有些犹豫:“可是现在的情况不好,我并不是不想帮您......” “等今夜过了以后再走。”宋楚宜拍拍她的肩膀:“今夜过后,通州以西的鞑靼暴兵都被杀以后再走。” 宋楚宜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青桃明白再拒绝已然不可能,咬着牙狠着心肠点了点头,又问宋楚宜:“您是想把信送去晋中吗?” “是。”宋楚宜点头,神色肃然:“这封信极为要紧,所以不能有失。你父亲只要办好这件事,崔家不会亏待他,我也不会。” 青桃已经大概猜到信的内容,知道这封信对宋楚宜来说有多要紧,郑重应是:“小姐放心,我一定会叫父亲拼死将这封信保护好。” 宋楚宜松了一口气,毕竟她再怎么样,也不能威逼着人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有青桃出面去劝,想必她的父母会答应的。 未时,徐嬷嬷领着大队人马招摇过市,将明晃晃的装着金银珠宝的箱子的最后一队大板车运进了别庄。 人手骤然减去了一半,金银财宝却又多了不少,明摆着是放在案板上等人宰割的肥肉了,伯府的护卫忧心不已。 天边最后一点夕阳落尽,火烧云也渐渐被乌云掩盖,夜幕渐渐降临,不仅连府里巡查的护卫心中不安,连外头围守的士兵们也都有些人心惶惶。 徐嬷嬷伴着宋楚宜坐在大厅里,心里的弦绷得紧紧地。 “熄灯。”宋楚宜一声令下,府里悬挂的大小灯笼通通熄灭,厅里只点了一根蜡烛,昏黄的烛火下看不清她此刻的神色。 亥时时分,外头终于出现不寻常的动静。 “小姐!”徐嬷嬷立即蹦了起来,拉住宋楚宜的手:“您快往房间里去避一避......” 宋楚宜却半点不慌张,甚至还有空低低的笑了一声,这笑声带着从容又带着些许的得意。 “佩服佩服。”叶景川领着几个人从偏厅转出来,也带来久违的光明------他手下都打着明晃晃的火把。 “亮灯吧。”宋楚宜笑意悠闲,等四处的灯都被点亮了,才脚步轻快的走到窗边一把将窗子推开。 那些从后山溜进来的几十名鞑靼人此刻正在存放财宝的粮仓中央横冲直撞,试图突围出来。 可惜叶景川带了足够多的人手,围成一圈估计踩都能踩死他们,他们被困在中央,就如同是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 叶景川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身边观战,脸上神情有些复杂的看着这个小女孩,忽然叹了一声:“你若是个男子......” 鞑靼暴兵体力还是要比大周的士兵好一些,且他们意志力极强,背对背围成一个圈左突右挡,大周士兵一时竟不能奈何他们。 “这些人怕不是一时兴起才跑来咱们这里烧杀抢掠的。”宋楚宜看着场中情景,头也不回的道:“明明是训练有素的骑兵啊。” 叶景川浑身一震,看向宋楚宜的神情更带几分震惊。 反应过来之后他就明白宋楚宜这话是故意说给自己听,他带着几分心虚几分茫然的问道:“二者有区别?” “紫荆关的守将少说也要被参一个守城不力的罪名,若是严重.....”宋楚宜若有所思的看他一眼:“若是严重些,还可能被人指责成与鞑靼有勾结,意图不轨......” 这也是他之前一直想着不要惊动上面的原因,叶景川此时已经彻底服气,不自在的咳嗽一声:“那依你看,若是想要逃脱这个罪名的话,可有办法?” 他又不傻,虽然可能真的没有眼前这个小姑娘聪明,但是也能听出她话中有话。(未完待续。) 八十六·大胆 “要是没有办法,我也就不开这个口了。”宋楚宜冷眼看着那些鞑靼兵拼死抵抗,目光没有松动一分,接下来的话说的又快又急:“只是我帮了世兄这么大一个忙,世兄又用什么来回报我?” 这真的是个才八岁的小姑娘?!叶景川瞪大眼睛,他自己也才是十二岁的半大少年,平日里虽然嚷嚷着要继承父亲衣钵上阵打仗杀敌,却仍旧有些少年习气跟少年天真。可眼前这个本该衣食无忧,本该跟京城所有的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一样无忧无虑、最担心的事可能也就是打翻了祖母的茶杯,偷戴了母亲的首饰的伯府小姐,居然已经张口就是朝廷大事。 可是她目光坚定,吐出来的话也根本不像是一个小女孩的玩笑,整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竟与他母亲相差不了多少。 长宁伯府是把每个女孩儿都当成未来的贵妃在养吗?他鬼使神差的想,偷偷的用余光瞄了站着一动不动的宋楚宜一眼,咳嗽几声不知道该不该下决定。 宋楚宜等了许久没等到叶景川回答,转头定定的看他一眼,又笑了:“世兄是不是想等到你的门客来了以后再做决定?不知道当时你偷偷溜进通州的时候,他有没有给你好的建议呢?” 是的,这场祸事是叶景川自己惹出来的。 镇南王熬不过他的死缠烂打,将他扔去了紫荆关跟着自己的舅舅磨练磨练,可是他天天瞅着机会就喜欢带着人马往外跑,时不时的惹几个鞑靼兵玩玩。 这一玩就玩出了事,有一股鞑靼暴兵趁着冲破已经破了的一段城墙冲进紫荆关,一路蹿进了通州。 所以叶景川带着人来收拾残局,还指望这件事能在不惊动长辈的情况下完成。 这个小女孩真是聪明的有些可怕,叶景川皱紧眉头瞪着她,颇有些不服气:“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像能掐会算似地。” 都是托了重活一世的福,宋楚宜已经洗脸的很皮厚了,也不好说自己是未卜先知,只笑着摇了摇头:“你提前就守在了通州,又死活不肯惊动朝廷上报兵部,甚至连镇南王那里也不肯禀报,我综合这几件事猜,就猜中了。” 屋外情形还是没有转变,战况仍旧在僵持。虽然叶景川带的人多,但是那些鞑靼兵却很凶悍坚持,竟坚持了奖金半个时辰了还是没有溃败。 “上弓箭手。”宋楚宜一声令下,粮仓周围所有房间的窗子都被推开,一把把弓箭瞬间暴露在众人眼前。 没等叶景川再做出什么反应,宋楚宜已经挥手下令:“放!” 十七名护卫毫不犹豫的张弓拉箭,一支支利箭飞快的放出,稳准狠的射、进鞑靼人的身体里。 情形又瞬间逆转了,叶景川的人举起盾牌纷纷死命对那些鞑靼兵乱砍乱打。 上次皇觉寺事件之后,秦川就特意领着府里的护卫都练了弓箭,此时正好派上了用场。 “现在看来我想不听你的建议都不大可能了。”叶景川瞥了一眼窗外,终于彻底收了轻视玩笑之心:“只是不知道你要我帮的是什么忙。” “不难。”似乎就已经等他这句话等了很久,宋楚宜立即开腔:“只是想向世兄借些人手,帮我做两件事。” 这个小姑娘这么奇怪,估计要做的事也不会很简单。可是转念一想这回惹的麻烦也真是足够大,叶景川衡量了一下,还是决定要看看宋楚宜给的建议值不值:“那不知道你有什么办法让我跟舅舅都置身事外?” “司礼监的兴福已经找你舅舅麻烦很多次了吧?”宋楚宜微笑看向他,一双眼睛光彩流动熠熠生辉,竟叫人不敢直视:“不如把麻烦推给他怎么样?” 兴福这个人,收了端王不少好处,而且平生只干坏事不做好事,也真是难得。 袁虹因为出任紫荆关守将,好几次进京城办事都被兴福敲诈银子,袁虹脾气暴躁,每次都差点当场暴打兴福一顿,还是镇南王在其中周旋才没出事。 要是能把麻烦推给兴福,让兴福吃亏,那自然是极大的好事。叶景川想着就兴奋,随即又有些失望:“事情哪里有这么简单?这个老狐狸极得圣上信任,且现在大权在握,还能总督三大营,连我父王看见他都要笑脸相迎。” “不,事情就有这么简单。”宋楚宜凝神看向叶景川,神色严肃:“只要世兄听我的,我保证能叫兴福栽个大跟头,不说永远爬不起来,至少也要几年恢复不了元气。” 叶景川觉得自己是疯了才会听一个小女孩说的这些话,可是又直觉宋楚宜没有说大话,是真的有办法。 “反正事情也不会更糟了。”宋楚宜看出他的犹豫:“这件事若是闹出来,王爷也很难保得住你跟你舅舅两个人,你们一定有一个人是要被推出来的。兴福这个老狐狸跟王爷关系向来不怎么好,若是他再做些手脚,别说你能不能去福建打倭寇,就算是想活着也是难的。” 真知道踩着人的痛脚劝,叶景川有些抱怨的看宋楚宜一眼,憋气把自己的脸涨成一个大包子脸,想了半天终究一拍桌子答应了。 反正他又不吃亏,宋楚宜再厉害还能让他帮忙摘天上的太阳不成?再怎么样也不会比被兴福那个死太监整死更吃亏啊。 “你说吧,只要不叫我去杀人放火,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他拍着自己的胸脯答应:“不过你也别骗我,不然我虽然我好糊弄,我父兄可不好糊弄的!” 是啊,差点忘了这只纯真少年还有个狐狸一样的驸马兄长,宋楚宜失笑,伸手踮脚跟叶景川击掌为誓:“一言为定。我保管叫兴福背了这个黑锅。” 外头的战况已经明显了,鞑靼人大多被打死,少数几个被反剪了双手用绳子绑的死死地扔在地上做了俘虏。 今天又晚了很多,跟大家道歉。第二更大概在晚上**点了。还是那句话,会晚一点但是两更是不会变的,大后天还要去医院复查好忐忑啊。(未完待续。) 八十七·驸马 定福庄里的鞑靼兵士应该都是聚在这里了,可是这里的清光了,别的地方的却还未必。 叶景川提及这个话题目光有些冷:“这些都是我的过错,其实就算是被剐了,我也不冤的。” 这些鞑靼暴兵根本不把大周人当人,烧杀抢劫无恶不作,仅仅是豆各庄跟定福庄,就至少死了四五十人了。 宋楚宜点了点头。 这些人本来不用死的,若不是叶景川少年心性,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觉得自己天下第一,这场祸事本可以避免。 不过因为自己重生了的缘故,幸好这一世不至于再酿成上一世的惨祸。 当然,真正该被揪出来的那个该死的人也不能幸免,他该出来为这些死难的百姓赎罪。 叶景川没料到宋楚宜连句劝慰的话不说就直接点头,不由气结。可是他随即就叹了一声气,没有人会觉得他是没错的,何况他本来也铸成了大错。 “好了,世兄也不必在这里长吁短叹了。错已经造成了,只能尽力去挽回。”宋楚宜看出他的心思,阖上了窗子冷静的盯着他瞧:“现在咱们该商量商量买卖了。” 叶景川点头,瞧了瞧屋子里的人,朝宋楚宜耸了耸眉毛:“这些人都能听?” “我的都能。”宋楚宜将人过了一遍,转头看他:“你的最好不要。” 好大的口气,偏偏叶景川还就是吃这一套,他张了张嘴,挥手叫自己的人都退出去了。 “世兄,第一件事是要劳烦你帮我劫个人。”宋楚宜说出李氏的庄子地点,又再三叮嘱:“一定不能出错,一定不能伤到她。最好今晚就动手。” 夜长梦多,自己来了通州,难保李氏跟李老太太那么多疑的人不会再心血来潮的查查自己的庄子。 在其他人都被卖去了贵州的情况下,涟漪是她唯一的证据跟证人,绝对不能丢。 叶景川没想到宋楚宜会叫自己去帮她抢人,脑筋有点转不过弯来:“不是,小妹妹你是不是有点多此一举啊?你们伯府要抢个人还难吗?” “有附加条件。”宋楚宜不理会他的调笑:“就是不能叫我家里知道,一个字都不行。” 叶景川看了看满屋子的下人,有点夸张的笑了两声。 不能叫她们家里知道,不就是不能叫伯府知道?可是这些下人难道不会去跟长辈说吗? 他笑完就察觉不对,这些人应当是早就被宋楚宜收服了的自己人。看他们一个个目不转睛,眼观鼻鼻观心的木偶模样。这个小姑娘不仅聪明,连御人也有一套啊。 “好吧,第一条我应了。待会儿就派人去,保证一根头发丝都不少的帮你带回来。”叶景川摸了摸鼻子看着她:“那第二条呢?” “借我十几个人用大约一个月。我要他们陪着我的人去一趟晋中。”宋楚宜特意强调:“一定要你信得过的心腹,功夫一定要好,嘴巴一定要紧。” 晋中不是博陵崔氏如今的郡望?小姑娘是要去外祖家找外援吗? 叶景川晓得问了也没用,想了想这两个条件都很简单,立即答应了。 “可你现在该发动脑筋想想怎么帮我脱罪了。”叶景川提醒她:“不然我可随时可以反悔的。” 房门忽然被敲响,张叔汗淋淋的脸出现在面前,上气不接下气的说:“叶少爷、小姐,驸马爷跟咱们大老爷来了。” 叶景宽跟宋毅。 “可以做主的来了。”宋楚宜微笑出声,看向叶景川笑的很有些狡黠:“我会把主意同你大哥说的,保证你没事。你现在快点去帮我办事吧,不然到时候你大哥盯得紧,你可不好动手呀。” 小狐狸! 叶景川这才反应过来宋楚宜从来没想过直接跟他交易,只是想借他帮个忙而已,顿时升腾起被看扁的怒意来,可是转头一想他又知道宋楚宜考虑的有道理。 能做主的还真是他大哥。 不过想到昨晚宋楚宜一直劝他回去找大人,他的眸色又有些深了。这个小丫头该不是昨天就已经打了这个主意了吧?她既然那么早就猜到祸事是他自己惹出来的...... 宋毅急匆匆的进门来,先上下把宋楚宜打量了一遍,见她好端端的才松了一口气。 “没受惊吓吧?”他顾不得喝上一口茶,就道:“接到消息了以后就想出城,可是被绊住了,到下午才动身,紧赶慢赶才到的。你大哥他去外头清点人数了。” 宋珏也来了? 宋程濡,或者说是宋家现在真的是把她看的挺重的啊。 宋楚宜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却很快就又调整过来,一一回了宋毅的话,末了又有些担忧:“咱们这里是没事,可是不远处的豆各庄听说又开始死人了......不知道兵部有没有想出应对措施来?” 有倒是有,兵部尚书当天就决定派神机营过来,可是被兴福给否决了,建议圣上从河北掉备操军来。 这简直就是舍近求远! 宋毅颇有些愤怒:“你祖父跟内阁的几位大学士都已经答应了,可是兴福......” 果然是这样。 毕竟兴福可收了人家不少的钱,怎么好意思把人给斩尽杀绝呢? 屋外又响起一阵不小的骚动,宋毅正想派人出去问,就见宋珏抹着汗进来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的看着宋毅跟宋楚宜:“太孙殿下来了。” 宋毅愣在了当场。 通州这么多鞑靼人,正是局势不稳的时候,怎么这位祖宗偏偏来了?! 这位太孙殿下也真是个妙人,哪里有机会就往哪里凑啊? 叶景宽教训叶景川教训到一半就听说太孙来了,登时也没功夫教训弟弟了,挥挥手叫他滚蛋,自己整装过来寻宋毅商量。 叶景川倒是很高兴,挨骂只挨了一半就不用继续了,还是很值得开心的。虽然叶景宽说以后再收拾他,可反正现在没有什么损失,他思来想去觉得没事,拍拍屁股去给宋楚宜跑腿了。反正事情办好了之后,叶景宽未必真的会收拾他。(未完待续。) 八十八·成仇 玉兰拿了剪子去剪烛花,火光微微闪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惊得人忍不住回过了神。 “鞑靼人居然胆子这么大,直接冲进紫荆关进了通州城!”宋老太太声音低沉,带着担忧与忐忑:“这件事又被小宜撞上了,也不知道要怎么收场。” 她说的撞上不是指撞上鞑靼人,而是撞上了带兵去的叶景川。 宋程濡比她镇定许多,拈着胡子想了想反而有心情笑了笑:“不管要怎么收场,总之不会牵连到咱们家。” 他倒是有些期待这件事到最后会怎么收场了。 尤其是接到信说宋楚宜抽空救了陈阁老的孙子孙女之余,竟还设计收拾了豆各庄定福庄一带流窜的鞑靼暴兵。 这下陈阁老不仅欠了宋家一个人情,连镇南王也欠了宋家人情了。 说话间大夫人并二夫人一同进来给宋老太太请安,并商量起了宴会的事情。 宋老太太蹙了蹙眉,朝宋老太爷看了一眼,叹气道:“这宴席最近还是别办了。” 通州的事情闹出来以后说不定就有言官抓着这场宴会吐口水,还是免了的好。况且现在宋楚宜还在通州,虽然知道她人聪明身边又有叶景川,可到底是不放心。 大夫人也早有预感,闻言就收起了礼单跟名册,点头道:“既是这样,幸好帖子还未发出去。那媳妇就先把东西都收起来。” 李氏闻言却明显有些惶惑,早就已经订好了的宴会,怎么说不办就不办? 可是她又知道这事不是她好开口问的,只能将疑问压在心底,转头说起别的事来:“老太爷老太太,有件事儿媳想同您二位讨个主意。” 她对宋琰上心的很,事无巨细都亲自过问,连带着宋老太太对她的观感又变得好了一些,闻言就问:“什么事情?” “琰哥儿也到了开蒙的年纪了,媳妇想着二老爷不在,就想给他找个先生......”李氏见宋程濡同宋老太太都看过来,就更加谨慎的斟酌着道:“正巧我父亲有个同年最近辞官了,我就想着不如请他来给琰哥儿开蒙?” 李如橚是国子监祭酒,他都说好的人,那自然是好的。宋老太太犹豫半响要点头,却听宋程濡道:“不用了,琰哥儿的事我自有打算。” 李氏没料到铺垫了半日竟得到这样的结果,登时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 “老太爷......”李氏挣扎着想替自己解释:“我父亲也说那位先生学识很好......” “他们几个兄弟的学业我心里都有打算。”宋程濡挥手打断她,皱眉道:“你就不用管了。” 李氏揣着一颗惴惴不安又万分屈辱的心含着眼泪回了房,为了这一天她已经准备了这么久,连人选都是母亲托了父亲亲自去定的,可是就这么被宋程濡三言两语的打发了。 她不甘心,隐忍许久的不满终于又再次爆发出来,狠狠地把刚摆上来的水晶摆盘拂落在地,摆盘里的龙眼落了一地。 于妈妈叹着气劝她,死命的拉着才算叫她安静下来。 只是才安静下来,外头素知就面带难色的掀了帘子道:“小姐来了。” 李氏听了宋楚宁来了,立即就先把眼角的眼泪擦干,带着哭腔指使小丫头:“快把地上的这些东西都弄干净!” 对这个亲生女儿现在她是怕大过于爱,生怕会被自己女儿用看无理取闹的小孩的那种眼光看着。 宋楚宁却已经进了门,一眼就把满地狼藉收入眼底。 不知道又是什么惹了李氏生气,她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并没有带出别的情绪来,反而是冷静至极的看着李氏道:“不知道夫人知不知道六姐姐去了哪里?” 李氏微怔,她前日才知道宋楚宜出了门,但是去了哪里却还真的没顾上。对于她来说,一个已经抓不住了的宋楚宜当然不如一个抓得住宋琰来的实在。 现在听宋楚宁这么问,她就本能的反问:“去了哪?” 她没觉得宋楚宁的称呼有些不对,不知道从何时起,宋楚宁已经不再称呼她母亲,而改为称呼她夫人。 宋楚宁好整以暇的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先不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盯着她看了半响,才道:“之前我叫夫人做的事,夫人都不信我。可是我希望夫人这一回无论如何最好听我一回,否则像今日被老太爷老太太打脸的事,以后是免不了的。” 李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宋楚宁不看她的脸色,盯着自己的脚尖道:“她去了通州。而现在正好通州出事了。” “出事了?”李氏的声音猛然拔高:“出什么事了?” 宋楚宁有些不耐烦,她不喜欢李氏总是用这样质问的语气跟她说话:“你不会忘记当初崔氏身边的人是被谁卖出去的吧?!宋楚宜这人现在这么聪明,你就不担心她发现了什么不对是特意去通州找线索的,不然她为什么去通州?!” 李氏悚然而惊,只觉得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声音尖的也有些变形:“你在胡说什么?!” 年轻时候的丑事被自己的亲生女儿知晓了,还被她直接不留情面的说了出来,李氏心里的羞恼一股脑的涌上来,忍不住站起身来走了几步一把拉起了宋楚宁,厉声道:“你到底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胡话?!你是不是想害死我才罢休啊!” 宋楚宁被她狠狠地掼在地上,脖子上的皮都有些擦伤,还是于妈妈忙跑过来拉开了李氏才救了她。 她的脸也有些破皮,白嫩的脸上添了两道鲜红伤口。于妈妈心疼的不行,一边替她拿了帕子擦,一边回头看着李氏带着些不赞同道:“夫人,有话好好说,姑娘毕竟还小呢......” 这两母女越来越不像亲生母女,倒是像仇人似地。 明明来说的都是重要的话,明明两个人都是对付宋楚宜姐弟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说起话来就要掐架。(未完待续。) 八十九·狠心 总是这样,李氏演戏估计是入了迷,恐怕自己演的都以为自己是个慈母了。对待宋琰的时候慈眉善目得如同一尊观音,有求必应。 可是对待自己这个亲生女儿的时候却又冷淡又疏离,宋楚宁唇角微翘,笑的不屑又冷淡。 有些事情,习惯了就不觉得奇怪也不觉得不平了,那些不平委屈,早就在睡梦里被眼泪给烘干了。 宋楚宁被于妈妈扶着坐在椅子上,忍受着脸上的刺痛感,略带几分不耐的看着已经呆住的李氏道:“通州你有座陪嫁别庄是不是?庄头以前是不是就帮你做过很多事?” 李氏震惊又恐惧的看了于妈妈一眼,看向宋楚宁的眼神带着探究跟警惕:“这些事情究竟是谁告诉你的?!” 还用告诉么? 在梦里这些事情本来就是你自己身体力行的教我的啊。宋楚宁余光瞥见她的神情,只是不屑摇头:“只要你做了就总会露出马脚,只是看人查不查得出罢了。你看,现在我不就知道了?怕人说,当初你就别做啊。” 宋楚宁以前对李氏说话,虽缺少恭敬,但从未这样尖锐过,这会子忽然发难,真是叫李氏面上挂不住。 李氏恼羞成怒,被自己亲生女儿发觉了丑事还被指着鼻子骂,真是难堪又尴尬。可是她到底这回抓住了重点,没有再起来掀桌砸东西,反而耐住了性子问她:“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又怎么知道宋楚宜也知道了?” “她知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无缘无故的去了通州很可疑。”宋楚宁自然的接过话头,看着李氏道:“而且我劝夫人一声,她不是省油的灯。您自己想想最近吃的亏是不是全是她身上惹出来的?也好好回忆回忆老太太老太爷什么时候开始对您冷淡起来的,难道您就一点端倪也看不出来?这个继女早就不是吴下阿蒙了,您也最好放弃那些幻想,别梦想着钝刀子杀人又得名声又得利了,先下狠手杀了她才是正经。” 于妈妈含着忧虑点头:“细说起来是不对劲,她一下子就同以往不同了,看看她平日的行事做派,看看她多得老太爷老太太的喜欢,连世子跟世子夫人都给她三分颜面......这在以往可不敢想。” 李氏阴沉着脸,忽而下定了决心似地看着宋楚宁:“那你说怎么办?杀了她?她出门身边带了多少人,哪有那么轻易就能杀的?” 何况在伯府里她毕竟不能当家作主,多的是受限制的地方。 “通州出了鞑靼暴兵,她要是被暴兵在乱战中杀了,谁也不会起疑。”宋楚宁懒得跟李氏再解释:“这件事你自己做不成,你回娘家去找外祖母吧!” 李氏没工夫再跟自己女儿斗气,她仔细思索了一下宋楚宁的话,再联想到今日宋程濡斩钉截铁的态度,忽然明白李老太太说的要细水长流也是行不通的。 宋楚宜毕竟是个女孩儿,所以教养的问题只要自己表现的好,宋程濡跟宋老太太就乐于把责任交给自己。 可是宋琰不行。 他是宋毅现在唯一的儿子,宋家不会任由她为所欲为。 “于妈妈,去收拾东西。我去跟老太太禀报一声,明日咱们就往李家去一趟。”李氏下了决心,又转头看着宋楚宁:“你去不去?” 宋楚宁点头。她不大相信李氏的能力,虽然她确实成功的解决了崔氏上了位,也装了几年的贤妻良母,可这些大多都是李老太太的功劳。 要是凭她自己,可能连宋毅床的边都挨不到。 许是因为晚间刚驳了她面子的缘故,这回宋老太太答应的很是爽快,还叮嘱她多带几个人过去伺候,又专门让大夫人拟了礼单。 怀揣着一腔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李氏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崔氏那泪汪汪的绝望双眼在她面前挥之不去,她身下绽开大滩大滩的血,眼睛慢慢的变得绝望又愤怒。 这样愤恨的眼神叫她招架不住,六年来她第一次从崔氏的注视下被噩梦惊醒,整个人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流着冷汗。 是,不能等了,不能等。 当年的事要是被揭发出来,她现如今的一切都要没有,甚至母亲也会被人指责诟骂,这些事情永远都不能发生。 她拥着被子睁着眼睛挨到了天亮,迫不及待的带着宋楚宁回了娘家。 李大夫人似乎并不乐意她来,态度很有些冷淡的同她寒暄了几句就引着她们去了李老太太房里。 李氏已经没工夫顾得上嫂子的冷漠,坐下就同母亲说起了宋楚宜去通州的事情。 李老太太浑浊的眼睛里迸出惊人的精光,偏头看着她重复了一遍:“通州?” 她当然记得通州有什么,也因此就更加敏感。 李氏点了点头,双手缠上李老太太的胳膊,担忧的道:“那丫头确实有些古怪,若她这回真的是冲着崔氏的事情去的,难保不被她抓到些蛛丝马迹。不如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李老太太瞪了她一眼,又看看宋楚宁,忽然笑了:“这主意恐怕不是你自己的,是阿宁的吧?” 李氏有些别扭的承认了,又道:“母亲,您知不知道通州进了鞑靼暴兵的事?要是她恰好被暴兵杀了,那咱们不就一劳永逸,什么事也没了?” 李老太太垂着头沉默了半响。 她一辈子也只有一儿一女,儿女都是她的心头肉,哪个都不能受委屈。 当年李氏迟迟没有定人家,那几个姨娘生的庶女都等着看尾大不掉的女儿的笑话,都看扁李氏找不到好人家了......她们还不是排除万难的打掉了崔氏?现在那些庶出的女儿哪个比得上自己女儿嫁的好? 现在不过是崔氏留下的两个尚未成气候的小毛孩子罢了,难道还会比当年的崔氏更难对付吗? 这确实是一个难得的良机,错过了就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感谢9小姐的和氏璧,感动的热泪盈眶。所以决定加更一章。加更可能在明天或者后天。也多谢各位这些天的打赏,因为身体的原因没有每天都更新,但是我都有看到。深执、紫璃、念念不忘窝、伍五无,非常非常感谢。 另外今天要给我亲爱的大姐做个广告,她的灵异新书《鬼生意之孟婆酒吧》千年世家,孟婆传人,以捉鬼为业,却受千年诅咒。善恶有报,人鬼殊途,上演爱恨情仇。百年一次的鬼门大开,将会引出这个千年世家的什么惊天秘密。身为世家继承人,如何寻得解除诅咒之法?(未完待续。) 九十·客人 太孙殿下身份不凡,宋仁跟宋珏等人不敢怠慢,忙整装同驸马一同迎了出去。 徐嬷嬷手攥着衣襟有些紧张的看向宋楚宜,她之前听绿衣提过一声,宋楚宜有一回出门遇见了麻烦,还是这位太孙殿下给解得围。 可是宋楚宜却并没甚别的反应,反而若有所思的垂了头。 这位太孙殿下每每出现的时间地点都如此的巧合,真是叫人不多想也难。偏偏上一世这位太孙殿下早夭,她虽知晓别人的前世今生,对这位太孙殿下却真是一无所知,此刻也不由得摸不着头脑。 叶景川惹了如此大祸,按理来说镇南王府应该是往下压也来不及,怎么会被别人知晓?而通州有鞑靼暴兵的事也是刚刚才报上去,太孙为什么来的这么快这么及时? 上一次镖局跟齐圣元的事也是...... 巧合太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月亮已经悄悄隐进了云层里,屋外天空中繁星点点,夜色微凉如水。 宋珏趁着空特地溜进来叫宋楚宜回去休息:“且得等呢,太孙殿下说京郊也有零星的鞑靼暴兵流窜,险些惊了太子的驾......现在驸马同父亲正同太孙殿下商议,一时半会儿肯定是说不完的。你忙了一天了也累了,快回去休息。有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说。” 不管是上一世一无是处的自己,还是这一世表现出用处的自己,对宋珏来说都仿佛没什么不同。 他从不曾因为价值多少来决定对她的态度。 宋楚宜微笑颔首,嘱咐他少喝些酒,就领着青桃跟红玉往后院去。 许嬷嬷已经不安的等待了许久,此刻见到宋楚宜才松了吊在喉咙里的一口气。宋楚宜对她虽然不如对徐嬷嬷亲密,但是确实是好的,她伺候了宋老太太这么多年,知道分好歹。 “床都铺好了,您去沐浴后就趁早歇下吧,眼看着都三更了。”许嬷嬷看她一眼,见她面色如常,心里的不安渐渐放下些许,又道:“今晚我在外面房间守夜。” 宋楚宜点头,刚才战局虽然她们这边占优势,但是到底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么多死伤,说没有震撼跟害怕是假的,她吓得其实也出了一身的冷汗。 此刻许嬷嬷提起来,她才觉得背后出了汗有些难受。 青桃取了香皂跟毛巾衣裳,试了水温才服侍宋楚宜沐浴,有些不解的问宋楚宜:“怎么许嬷嬷又似乎并没有表态?” 宋楚宜晨间的态度那样分明,怎么到了晚间却好似又不怎么在意了似地? 这就是伺候了宋老太太几十年的许嬷嬷的处世之道,她忠于你了并不是一定要跪在你面前剖白心迹。 宋楚宜微笑摇头:“她已经表明态度了。” 此刻局势这么不稳,许嬷嬷说了今晚会替她守夜,就已经表明了要与她共同进退。这就是许嬷嬷的回复。 提起这个宋楚宜不免又觉得有些失落,毕竟外祖家实在太远了,远在千里之外,远水解不了近渴。 她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依附于宋家,若是不赶快强大起来,连去晋中给她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有。 青桃听出她的惆怅,忙开导她:“姑娘也别着急,叶二爷不已经答应了帮忙吗?等明日我父亲去晋中送了信,就好了。” 是啊,只要崔家知道了真相,只要崔家肯站出来出这个头,就好了。 宋楚宜穿好衣裳出了净房,就见徐嬷嬷迎上来,脸色很有些不好看的道:“姑娘,陈姑娘来了,说是要跟您道谢。” 徐嬷嬷有些不喜欢这位陈姑娘的做派,原先多的是机会道谢,却提也没提及一声。如今听说太孙来了,就巴巴的来了,当谁不知道她存的是什么心思吗? 红玉也已经想通其中关窍,忍不住咬着牙笑了一声:“这位陈姑娘也是出自世家的,怎么这么不懂规矩。上午接她进来时也不曾听她说过只言片语的感谢之语,怎的现在这个时候来道谢了?” 下午晚间不得上别人门做客,这点子规矩都不懂? 许妈妈也有些生气的看了一眼门外,板着脸道:“要不就告诉她歇下了吧,眼看着就三更了,再闹下去今晚还睡不睡了?” 宋楚宜没有犹豫的摆了摆手,笑了:“见,既然人家这样好心的来了。当然要见。” 她冲着谁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爷爷是当朝次辅,分管都察院的。 之后正要这位陈阁老粉墨登场呢,怎么能不好好招待招待他的孙女? “这样晚了还来打搅妹妹,真是我的不是。”陈小姐长得如同画上的仕女,眉不描而黛、唇不扫而红,眉间一点胭脂痣,一双杏眼顾盼生辉,瞧着就叫人心生亲近。 宋楚宜也忙含笑站起身来相迎,一边示意人上茶一边笑:“上午就该派人去找姐姐的,想问问姐姐那里可有什么缺的少的,只是后来一档子事赶到了一起,就混忘了。还请姐姐别怪罪我才对。” 陈姑娘闻言就不由再把宋楚宜不动声色的看了一遍。 京城里的世家大族的姑娘们的教养大多都是好的,也都是会说话的,这些都没什么可稀奇。稀奇的是这位宋六小姐通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气场完全不同普通的名门闺秀,明明年纪还这么小,处事却老到细致而丝毫不显得过度热情,也不显得过分谦逊,进退有度言谈有趣,与所有她见过的姑娘们都不一样。 更兼她有一双琉璃一般的眼睛,顾盼之间睫毛像一把小扇子一样扑闪扑闪,映衬着她格外漂亮的眼睛,叫人看着不仅生了几分好感,更增添几分喜欢。 都说长宁伯府老太太会教女,此时看来才发现果真是名不虚传。 陈姑娘按下心里的想法,面上带着恰好的和煦的笑意:“哪里?妹妹高义,收留了我与弟弟,我们已经感激不尽了。只是碍着没有长辈在场,不敢贸然上门拜访道谢,生恐唐突了妹妹。才刚听闻宋伯父也来了,想着应该上门道谢,只是却不巧了,正碰上伯父去谈事了......”(未完待续。) 九十一·引导 分明是听说了太孙来了才想着前来打听打听消息,却能把话说的这么好听。看来这位陈姑娘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若是陈锦心有她一半的心机手段,也不至于落到这个下场了。 宋楚宜心中感慨,面上却丝毫不显,面露恍然道:“是了,倒是耽误姐姐白走一趟,姐姐怕是还不知道,太孙殿下来了,所以驸马爷并我大伯父都去迎接了。” “哦?”陈姑娘微微一笑,似是并不大热衷的样子,余光一转就笑道:“原来是太孙殿下来了,难怪没寻到伯父。只是现在这样情况,太孙殿下来了,也不知是福是祸......” 次辅陈栋向来是太子一党,当年也是太子詹事。 陈姑娘对太孙这么热切,怀揣着什么心思恐怕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宋楚宜笑而不语,喝了一口热茶后忽然状似疑惑的问道:“不知道姐姐知不知道为何那些暴兵直直的冲着贵府别墅而去呢?我听说附近的别庄都并没出事,只有府上损失惨重。” 提起这个话题,一直面露闲适笑意的陈姑娘脸上才露出些后怕,僵着脸摇了摇头就叹气:“说起来我也觉得奇怪,比我家大的别墅附近也林立了许多。若是论显眼程度无论如何也不该找上我们,就是不知为何独独盯上了我家......” “我倒是听世兄谈起一个传闻。”宋楚宜看着陈姑娘道:“只是我也不知道世兄究竟是玩笑话还是道听途说,姐姐听过就当玩笑也就罢了。” 陈姑娘从善如流的点头。 “世兄原本跟着他舅舅镇守紫荆关,也不知从何时起,边境忽然流行起了带着画的话本。”宋楚宜面露疑惑:“话本上极尽所能的渲染通州富裕,听说还特意标注了其中的富户,还注有具体地点,连房子形状都有具体描画。听说贵府是画上重点标注了的......” 陈姑娘终于面露惊惶,她自小受祖父祖母教导,很明白这些事说明了什么,于是抬头用探究的眼神看了宋楚宜一眼,见她只是面带疑惑跟不解,却并没有别的神情,心中稍稍放松,却终究存了一分警惕,几经思索之后就又问道:“可见是谬传。通州各地都有京城世族们的别庄土地,我家在其中籍籍无名而已。怎么偏偏重点标注了我家?说句不怕妹妹恼的话,就算是贵府,也比我们家有资格上这份册子啊。” 若是鞑靼暴兵攻击她们的别墅真的与这份册子有关,那画这个并且刊印开来广为流传的人简直其心可诛! 分明是直接冲着陈家而来的。 宋楚宜也跟着点头,似是觉得陈姑娘的话分外有道理,还有些抱怨似地笑了笑:“谁说不是呢?别说我们家,我们家附近还有陈翰林家的三层别墅、英国公府的带温泉的大别庄,可是在那册子上却通通找不着。姐姐你说奇怪不奇怪?!何况那些人还怕鞑靼人看不懂似地,特意用了鞑靼语......” 陈姑娘终于维持不住面上冷静,忽然发问:“妹妹手上可有册子原件?我倒是想见识见识这本册子究竟长得什么模样,也想看看作者是何人,为何独独看上了我家?难道是因为我家后院的柿子树长得格外喜人么?” “册子被世兄交给驸马了,我这里并没有。”宋楚宜赧颜笑了笑:“不过我偷偷瞄了喵,也听世兄说过这写册子的人不怀好意。似乎是紫荆关的监察御史的无聊之作。” 好一份无聊之作,这份无聊之作引来了鞑靼暴兵,叫通州死伤了多少百姓?还差点叫自己姐弟葬身虎口! 陈姑娘牢牢记住了作者,想着一定要回家同祖父提提这个白眼狼。 分管都察院的堂堂次辅的嫡亲孙女孙子,却差点被分管的御史的一本册子送去了性命,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本意是来同宋楚宜探听一下太孙的消息,此刻也并没心思再多留了,忙起身同宋楚宜告辞:“妹妹,时辰也不早了,我就不多打扰你了。明日我再过来探望你。” 宋楚宜也起身含笑相送。 青桃有些不解,扶着宋楚宜有些紧张:“姑娘,叶二爷什么时候跟您说过什么画册的事了?您这么跟陈姑娘说,不会出什么事吧?她肯定是会跟陈阁老说的啊。” 陈阁老为人那么精明,到时候一问发现并没有这样的事,到时候小姐岂不是会遭殃? 陈姑娘无利不起早,要不是因为太孙殿下也不会过来道谢求见,而宋楚宜也是一样。若不是因为陈姑娘的祖父是内阁里分管都察院的,以后能用得上,宋楚宜也懒得跟这位陈姑娘费这么多口水。 红玉已经替宋楚宜铺好床了,见陈姑娘已经走了,就忙过来请宋楚宜去安歇:“再晚闹过了头,就更睡不着了。明日早起还好多事呢。” 这两日徐嬷嬷也总是等她睡了以后再出去,此刻也跟着点头。 只是第二日早上刚起来,就听说陈姑娘又来了。 青桃捧着牙粉并红玉站在一起,闻言终于第一次表达了自己的不满:“这位陈姑娘怎么一大早又来了?连叫人吃口饭的时间都没有。” 宋楚宜穿戴完毕,就叫人请陈姑娘请进来。 徐嬷嬷恰好带着人过来送早膳,宋楚宜请陈姑娘一起用。 陈姑娘只是微怔之后就欣然答应了:“既如此,就再叨扰妹妹一次吧。不瞒妹妹,我今日还想去拜访拜访伯父......家里现在恐怕已经知道通州出了事,祖父祖母年纪都大了,经不得吓。我想求伯父给我递个信回去。” 她望着宋楚宜,眼神有些闪烁。 宋楚宜也不去看她的信,装作没瞧见她脸上瞬间闪过的不自在,点头道:“这是人之常情,哪里称得上麻烦?既如此,那吃完饭我就同姐姐一同过去。” 陈姑娘松了一口气,垂着头细细的喝碗里的粥。 照例还是要感谢大家的打赏,么么哒,爱你们。(未完待续。) 九十二·相帮 没料到一个普通的妇人陪嫁别庄而已,竟然那么难缠,叶景川纠缠了半个晚上的时间才堪堪把涟漪弄到手,整个人被弄得意外的狼狈。 难怪要求自己出手,普通人哪里能从戒备那么森严的地方抢一个女孩子出来还不大惊动人的?叶景川深深觉得自己恐怕是上了宋楚宜的当,看着涟漪不断的皱眉头。 不过一个晚上而已,伯府的别庄似乎是加强了警戒,而且叶景川还敏感的发现别庄内外驻守的士兵增加了许多。 他将马车赶进别庄,随意抓了个人叫他将马车送进后院,自己却马不停蹄的去找叶景宽了。短短一晚的时间别庄增加了这么多人,谁都知道不对劲。 宋楚宜也恰好带着陈姑娘过来找宋仁,与叶景川撞了个对面。 没料到他这个时候就回来了,宋楚宜有些吃惊,却并不好撇开陈姑娘跟他单独问涟漪的事情,互相见礼之后就一同进了花厅。 一进门,叶景川就明白为何外头忽然增强了防卫了,他看着坐在上首的、白蟒箭袖格外清爽的太孙殿下,夸张的耸了耸他的眉毛。 这位太孙殿下不好好的呆在东宫,跑来这么兵荒马乱的地方做什么? “太孙殿下不是仗着自己功夫好,特地来抓鞑靼人的吧?”他看着周唯昭,明显有些脸色不善。 “闭嘴!”叶景宽有些不耐烦的呵斥他:“你还没闹够?!之前的事还没跟你算账,你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周唯昭将茶杯放在桌上,悠闲的转过头来看着他。 明明他与叶景川该是差不多的年纪,二人的气质却相差万里。叶景川冲动之下还带着少年的幼稚跟欢脱,可是眼前这位年纪小小的太孙殿下却似乎格外沉得住气,一张如同雕刻般的五官连一点多余的表情都没露出来。 难道是道观的水米特别养人的缘故? “若是你不服,我随时有时间再与你打一场。”周唯昭不在意叶景川的出言顶撞,嘴角居然还挂着一丝笑意:“只是武术只是用来强身健体、保家卫国的,好勇斗狠不是好事。” 叶景川颇有些不服气,他冷着脸想出言嘲讽几句,接触到叶景宽警告的目光之后到底没敢再说出来,只是愤愤的哼了一声。 宋仁宋珏乃是外人,且又当着太孙的面,并不敢出言相劝,屋里气氛一时有些冷。 陈姑娘几次蹙着眉头似乎想要插话,到底碍着身份不敢贸然开口,只是睁着一双杏眼平视前方,一副落落大方的模样。 宋楚宜倒是不知道叶景川曾经跟太孙有什么官司,只是惦记着涟漪是否已经被救回,有些心不在焉。 正好有个千户打扮的武将金额美女来,回禀说是叶景川带进来的马车上似乎有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且与这别庄内的名册对不上。 叶景宽立即皱眉看向叶景川,有些恼怒的问:“你又惹了什么幺蛾子?” 叶景川挑了挑眉就下意识的要说是宋楚宜的人,转念却想到宋楚宜曾经说过绝对不能叫她家里人知道,一时愣住了。 宋楚宜立即猜到马车里的人就是涟漪,不由一惊。 自从昨晚太孙过来之后,别庄里的守卫就增加了一倍有余,而府里巡查的士兵也多了不少。对可疑人物的盘查已经比前日严格了许多。 最糟糕的是,上头既有太孙殿下镇着,还有叶景宽跟宋仁宋珏,她根本已经做不了主。而现在若是她开口承认涟漪是她的人,一定会惹来宋仁跟宋珏的注意,宋仁还好一些,宋珏却极是聪明,肯定会问个明白...... 见叶景川只是张着嘴巴不说话,叶景宽更加往不好的方向想,揉着额头勉强压下心中暴怒,转头吩咐:“严刑审问!给我好好查查她到底是什么来路!” 叶景川私自出关引来鞑靼人入关,已经是弥天大错,此时若是再受人迷惑做下其他错事来,那真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叶景宽一方面生这个弟弟的气,一方面却知道不能任由他胡作妄为。昨晚一晚都没有找到叶景川的人影,他早就已经生疑,只是一直跟太孙商量事情,才暂时忘记了处理他而已。现在听说他莫名其妙带回来了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不由更是提起了万分的警惕。 涟漪本来就已经哑了,哪里还能经得起严刑拷打?宋楚宜终于不能再保持冷静,神情焦急的张口欲言。 只是她还没开口,就听见太孙轻描淡写的笑了一声:“前儿跟景川开了个玩笑,说是他要是能找来归雁楼最会做河豚的厨娘,我就与他再比上一场,没料到他竟然当真了。昨晚一定是连夜去的归雁楼吧?” 这确实是像叶景川会做出来的事,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他还有心情记得这件事,叶景宽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宋楚宜没料到他会出言相帮,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些紧张。 宋仁宋珏倒是并没有起疑心,毕竟从头到尾宋楚宜都没有被扯进去,他们只当叶景川在胡闹惹祸而已。 叶景川不情不愿的承了这份情,过了许久才默默地点了点头。 周唯昭于是就笑着去看宋仁跟宋珏:“既然他一番好意将厨娘都带来了,还请二位帮忙收留才是。” 宋仁跟宋珏都忙应是,自然的想到将人交给徐嬷嬷处理。 他竟真的是猜到了与自己有关,拐着弯的成全自己!宋楚宜被自己的这个发现惊得有些慌,下意识的朝他看了一眼。 他戴着香叶冠,仍旧气定神闲,全然看不出丝毫不对来。 可是他分明却好像又是什么都知道的。 上次已经欠过他一次人情,这次更是又欠了一次。宋楚宜不由有些茫然,她着实分不清这位殿下的心思,左思右想之后只好暂时按下心中的疑惑。 毕竟现在赶紧去处置涟漪的事情才最要紧,她在宋家虽然已经有了一定的话语权跟自由度,可是却远远不够到跟宋家其他人抗衡的地步,要是涟漪落在宋珏跟宋仁手里,很难说事情会一直顺利下去。(未完待续。) 九十三·涟漪 宋楚宜回房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徐嬷嬷早已经焦急的等在门口,见了她来忙迎上来,声音都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是她,是涟漪,是涟漪啊!” 徐嬷嬷从小同涟漪一起长大,自然不会认错人,只一眼就认出来那个蓬头垢面,头发随意盘在脑后的粗糙妇人就是曾经娇滴滴的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副小姐涟漪。 “我叫人把她带下去梳洗了,怕吓着姑娘。”徐嬷嬷压低了声音,擦了擦眼角的泪:“天杀的李家,竟这样糟蹋人......听说涟漪一连生下来三个女孩儿,全都被溺死了......” 宋楚宜停住脚,惊讶的看向徐嬷嬷。 她生长在钟鸣鼎食的富贵之家,虽然知道这世上大多人都看重男孩儿多一些,却从未听说过女孩儿生出来就该被溺死或者抱走之事。 徐嬷嬷压抑不住心中愤怒:“好好一个人,到如今人不人鬼不鬼......李家的人简直得了失心疯,听说溺死女孩儿下一胎就不会再有女孩儿来投胎了,硬是不顾涟漪的哭求把人给溺死了.....不是一个两个,是三个啊!他们也下得去手!现如今涟漪又怀了一个.......可是她都已经三十有二了......” 许是因为故人重见,又许是因为对比实在太过残忍,徐嬷嬷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说出来的话也语无伦次。 宋楚宜定了定神,伸手握住徐嬷嬷的手:“嬷嬷,您先镇定一点。无论如何,我先见一见她。” 徐嬷嬷抹了抹眼泪,哽咽点头:“是,我这就去安排。” 虽然已经自认做好准备,可看见涟漪的那一刹那宋楚宜还是忍不住目露震惊的站了起来。 涟漪实在太老了,那一张依稀看得出年轻时候眉清目秀的脸上布满皱纹,下颔密布着斑斑点点,眼睛里全是历经世事的沧桑。 听徐嬷嬷说这些大丫头比徐嬷嬷还小几岁,可是如今看来,涟漪却比徐嬷嬷还要老上不止十岁。 “涟漪,这是咱们小小姐......”徐嬷嬷哭着搀着涟漪的手,指着宋楚宜给她看:“你看,她如今也八岁了,长得多像咱们小姐啊......” 涟漪疾走几步到了宋楚宜面前,伸出手似乎想要碰碰她,却在快摸到她的脸的时候停下了手。 她不能说话,哭着不断的张嘴发出啊啊啊的单调又尖锐的音节,双手不停的在衣衫上蹭了又蹭,可是她到底没有去摸宋楚宜的脸,身子微微颤抖的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宋楚宜被她的举动惊得本能的往后一退,随即却立即反应过来,又心酸又愤怒的蹲在地上拉涟漪起来。 这是她母亲的大丫头,本该风风光光的带上一份嫁妆嫁给府里管事或者嫁去外头做个普通人家的娘子,可是到现在什么都被毁了。 她连想伸手碰碰女主人的遗孤,都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可是她到底做错了什么呢?宋楚宜悲哀的扶起她来,眼泪啪嗒落在涟漪手上。 “对不起......”宋楚宜忽然觉得语言苍白无力,没有办法描述她万分之一的心痛跟不忍:“涟漪......对不起......” 涟漪啊啊的叫了两声,手忙脚乱的想要给她递帕子擦眼泪,可是手伸到一半,看见自己满布斑点青筋、全是老茧的手,到底没能伸出去。 徐嬷嬷泪眼模糊的拉她们两个起来,颤着声音问涟漪:“你的嗓子......” 涟漪擦了一把眼泪,伸手比划着要东西。 还是青桃最先反应过来,忙道:“是要纸笔吗?” 涟漪啊了一声,不断的点头。 徐嬷嬷也惊喜的笑起来,看向宋楚宜道:“是是是,涟漪她们几个都是会认字的......” 青桃跟红玉已经找出了纸笔递过来,涟漪抓在手里,颤抖着写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举起来给宋楚宜看。 夫人是被李静姝害死的。 宋楚宜握住拳头死死盯着那十个字,缓慢的点了点头。 涟漪的眼泪又出来了,埋头写了一阵后又把纸举给宋楚宜看。 稳婆有问题,城东郑家的稳婆。 徐嬷嬷已经失声叫了出来:“当年夫人不是难产?!是有人动了手脚?!” 从青桃父母的只言片语还有徐嬷嬷打听来的消息,她们只知道崔氏很可能是被李氏引诱着去清凉寺看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才引发的难产。 可是原来不仅仅是这样?或者说,不限于是这样? 崔氏的死,根本就经过了极为周详的计划还有谋划,是有人处心积虑的想要她死。 涟漪张着嘴发出尖锐的叫声,不断的点头。 城东、郑家。 宋楚宜牵起嘴角苦笑,还真是巧。 李家母女都喜欢用同一家人,现在看来她们还真是念旧,不断的照顾这位郑婆子的生意。上一世她生孩子时难产,也是这位郑婆子接的生。 然后她就被宣布以后再也不能有别的孩子了。 这些到底是巧合,还是人为?现在看来已经很明显了。 恨到了极点,宋楚宜反而再生不出其他多余的情绪,她紧紧的攥着涟漪递给自己的纸,似是要把那张纸盯出个窟窿来。 “涟漪,这些事情,祖母跟父亲知道吗?”宋楚宜声音沙哑的看向她,眼里没有丝毫情绪,像是庙里泥塑的菩萨。 涟漪仔细思索,低头继续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她。 不知道。李家老太太主使。 宋楚宜唇角噙着一抹冷笑,眼里恨意越发明显。 “那祖母为何要发卖你们?”宋楚宜问出这个一直梗在心里没有办法释怀的问题:“她那么重视规矩,为什么忽然不照规矩办事了?她还让李氏进了门,当了我的继母......” 涟漪终于伸手握住了宋楚宜的手,用力的摇晃了几下,意思是叫她冷静下来。然后才又满满的写了一张纸递过来。 徐嬷嬷狠狠朝着地上一连吐了数口唾沫才罢休,心中已经把李氏骂了千遍万遍。青桃看的眼皮都跳起来,立即转头去看宋楚宜的反应。 今天去做了胃镜,折腾了一天的时间,所以说好的加更可能要延迟,不过只是延迟,绝对不会放鸽子,大家放心。我努力下,今天看能不能加上,不行的话就明天加,么么哒,爱你们。(未完待续。) 九十四·狐狸(9小姐和氏璧加更) 李氏竟然敢在宋老太太眼皮子底下耍心机使手段,还利用宋毅来当挡箭牌!她真的是无法无天了! 想到李氏不顾廉耻的勾引宋毅未婚先孕珠胎暗结,徐嬷嬷忍不住狠狠地骂了一声:“什么阿物儿,简直叫人恶心!原来人人夸赞的什么书香人家的识文断字的小姐内里这么恶毒!” 涟漪的眼泪扑簌簌的往下掉。 “姑娘,您要给涟漪求个公道......”徐嬷嬷跪在宋楚宜面前不肯起身,眼泪鼻涕通通流出来,她从未这样失态过,不等宋楚宜回答就又往地上磕头:“给咱们夫人求个公道......姑娘,咱们把这事儿告诉老太爷去,告诉老太太去!让他们看看这么些年在她们眼皮子底下装贤良的二夫人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涟漪拉着宋楚宜的手不断摇头,见宋楚宜看过来,又手忙脚乱的捡起纸笔写了显眼的不要两个字。 宋楚宜将涟漪扶起来小心的送到椅子上坐下,极轻极轻的点了点头。 她晓得涟漪的意思。 李氏通奸、未婚怀孕的对象毕竟是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的亲儿子,崔氏的死,无论如何要算上他的几分责任。 而这几分责任,在宋老太太跟宋老太爷甚至宋毅的心里,就是梗在心里的刺。 “你放心。”宋楚宜认真的看着涟漪的眼睛:“你们该有的公道,我一定会通通还给你们。我总会让李氏得到她应有的惩罚!” 最后一句话说的斩钉截铁,站在旁边的青桃都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涟漪已经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些希冀的神色来,含着眼泪不断的点头。 许嬷嬷已经震惊得不知该如何反应,从震惊里回过神来时才觉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宋楚宜接待涟漪问涟漪的话,整个过程完全没有避讳自己,堂堂正正的让自己看了一出精彩纷呈的大戏。 可是她明白这出戏不是免费的,宋楚宜是彻彻底底不留后路的把她给拖进了自己的阵营了。 徐嬷嬷虽不解,却知道宋楚宜做事总有她的道理,抹了抹眼泪走到涟漪旁边站着,一触及到涟漪脖子后头的掐痕就又泪眼模糊的问宋楚宜:“姑娘,那涟漪怎么安置......?” 涟漪现在又怀着身孕,不适合再长途奔波,宋楚宜略想了想,就打定了主意:“嬷嬷,涟漪交给谁我都不放心,还是仍旧在您这里。只是您还是得加倍小心,别叫她被其他人发现。” 徐嬷嬷现在大小也是个庄头娘子,把涟漪说成来投亲的远房亲戚安置在别庄里也说的过去。再过几日宋仁宋珏他们回京了,就更自由了。 红玉直到此时才出声:“那边要是发现涟漪不见了,会不会闹起来?” 涟漪瑟缩了一下,攥着徐嬷嬷的手用力得有些泛白。 可想而知这么多年她在李家别庄里究竟受了多少苦。 “他们敢!”宋楚宜冷笑了一声,声音如同浸在水里一样凉得叫人有些发沉:“李氏是什么人谁比他们清楚?要是李氏知道他们为了自己儿子就藏了涟漪起来,还被别人劫走了,他们还活不活?” 能在李氏手底下捞到这份差事,怎么会是蠢人?现在估计他们自己都忙着遮掩,怎么还会闹出来惹人怀疑? 因为担惊受怕了一整夜,涟漪渐渐的就有些精神不济起来,宋楚宜叫徐嬷嬷送她去休息。又吩咐青桃找一些活血化瘀的药膏、养荣丸等东西给涟漪送过去。 屋外阳光渐盛,透过窗外的梧桐树的缝隙洒落在地上。 宋楚宜的心却如同浸在了凉水里。 她忽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个慈和的祖母、那个在她生病之时也曾难过不安辗转反侧的父亲。这两个人曾经给她最好的庇佑,可是到如今却让她觉得都是最沉重的负担。 这份好不是她的,是她母亲崔氏的性命换来的一点内疚加一点怜悯,而已。 她独自坐在窗边发了一小会儿的呆,青桃就进来神色有些古怪的禀报说:“姑娘,太孙殿下派人前来传话,说是让您带那个归雁楼的厨娘过去给他做道菜。” 哪里来的归雁楼的厨娘? 宋楚宜眨了眨眼睛,有些头疼。 这位太孙殿下真是叫人捉摸不透,他明明知道没有什么厨娘,这是叫她过去摊牌了吗? 她站起身来由青桃伺候换了套衣裳,想了想带上许嬷嬷充个厨娘的数,绕过长廊穿过小院去见太孙。 不知为何,本该严防死守守卫最多的太孙殿下的院落反而却清爽得很,前前后后加起来也才七八个人守着。 宋楚宜一进院门,就有个道士打扮的半大少年迎出来请她进去。 道士当久了难道也能成爱好不成?怎么周围伺候的人都要做道士打扮?宋楚宜心里有些腹诽,却并不敢表露出来,跟着那名小道士进了门。 太孙正坐在书案前拿着只竹筒在手指中转圈,见了她来露出个笑,又朝她身后望了一眼:“这就是那位名满天下的会做河豚的归雁楼的厨娘?” 说话间他已经站起了身,一袭华贵衣衫却丝毫不能喧宾夺主,叫人仍旧只能牢牢看着他的脸。 宋楚宜偏过头看了一眼他放在桌上的竹筒,忽而笑了:“太孙殿下可见是明知故问。哪里来的归雁楼的厨娘?” “哦?那不是归雁楼的厨娘么?”周唯昭挑眉,似乎略带惊讶的看向宋楚宜:“可别庄人员的名册里可没有这号人物,难不成是景川诳我不成?” 唔,颇像一只狐狸,一点儿也不像是在道观里清修了几年的道士。 宋楚宜只好打开天窗说亮话:“上午多谢太孙殿下解围。实不相瞒,那并不是叶少爷去请的什么厨娘,是我托了叶少爷接回来的一位故人。” 周唯昭唇角微翘露出个浅笑来,似是若有所思:“故人?想不到你年纪小小,八岁就有了年纪那么大的故人。” 今天的第一更奉上,下午跟晚上各还有一更。另外还是要吼一声,求订阅求订阅求订阅。(未完待续。) 九十五·祸水 这位太孙殿下似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却好像又什么都知道,问出来的话也似是而非让人难以回答。 周家的那些人,一个个都让人如此难以招架吗? 没等到宋楚宜的回答,周唯昭垂下眼睛看自己桌案上的竹筒,半响才道:“还是说,这名女子当真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所以六小姐这般紧张。” 他们总共也才见过两次,其中一次她还全程未露面。可是他却好似对她了解透彻,这样被人掌控在手中的感觉当真不怎么样,宋楚宜蹙眉看向他,站起身来问道:“太孙殿下这样咄咄逼人也真是奇事。既然殿下怀疑我图谋不轨,另有居心,为何上午又当了我的同党替我掩护?殿下这样聪明的人,应该知道疑罪从无的道理吧?” “那我若是想见见那位厨娘呢?”周唯昭并不动气,像是看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般气定神闲:“想必世子不会拒绝吧?” 这个人察言观色的本领这么厉害,早在上午就看出来她有难言之隐,不想涟漪被宋家其他人发现。所以上午的时候他出演维护,可是现在却又拿出来当威胁自己的把柄。 可是不得不说这句威胁真是十分有效,宋楚宜轻叹了一声,抬眼看了旁边吓得有些变色的红玉一眼,转而看向周唯昭:“殿下究竟想怎样?” 周唯昭手下的竹筒被旋开,一只手指大小的墨猴顺着他的手指爬出来,睁着两只圆滚滚的眼睛好奇的四处张望。 他将它放在桌上,它就一溜烟的跑向砚台灵活的磨起墨来。 “景川向来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家伙,叫他吃亏是万万不能的。”周唯昭答非所问,伸手点了点墨猴的脑袋,转头朝宋楚宜看过来:“六小姐肯定是有特殊的技巧叫他服软,他才肯连夜去替你找这个人。不知道你们究竟做了什么交易?” 刚才这位太孙很明显的指出了她不想叫宋家知道涟漪存在的事情,那应该也能顺藤摸瓜的猜到自己跟叶景川的交易纯粹是私人交易,不涉及长宁伯府跟镇南王府,不知道为何还耿耿于怀非要知道个清楚不可。 是生性谨慎还是多疑至此? “不说?那让我来猜一猜如何?”周唯昭一边从笔架上拿了笔在纸上写些什么,一边还有心情兼顾宋楚宜:“他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向来觉得天老大他老二,能拿捏住他的也只有这回他犯下的大错了。若是我没猜错的话,你是不是在教他怎么脱罪?”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步,再隐瞒下去似乎也没什么好处。最关键的是叶景川那边实在有些靠不住,涟漪差一点就叫人发现,就是他办事不仔细的缘故。与其撒谎到时候被人揭穿,倒不如大大方方的承认。 宋楚宜几经权衡,终于点了点头。 “他不听劝告违禁出关乃是事实,引来鞑靼暴兵毒害了通州百姓也是事实,宋六小姐是天生心肠太慈悲,还是太冷酷绝情,才会帮他脱罪?”周唯昭目光平静的望向她,似是在谈论当时天气好坏:“而我想知道,你一个闺阁弱女,究竟凭什么让他从这样的弥天大祸里全身而退?” 他说话的语气一直很平静,可是红玉青桃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自己素白的脸。 如果真要追究,周唯昭早在当场就指认自己跟叶景川了,不会等到这个时候。宋楚宜很明白这一点,所以她面对周唯昭这些冠冕堂皇得有些吓人的话,仍旧保持了镇定。 “他出关是真,引来鞑靼暴兵也是真。可是太孙殿下既然会过来同驸马聚在一起,想必也很明白背后另有隐情吧?”宋楚宜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低着头一字一句的道:“至于凭什么,我既然敢下保证,自然是有我的办法。” 周唯昭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然后忽然收了方才的质问,抬头露出个叫人如沐春风的笑:“那不知道宋六小姐介不介意同我也做个交易?我能帮到你的,恐怕远比景川多。” 宋楚宜瞪大眼睛,一时有些不能反应。 然后很快她就想到了这个交易的可行性。若是她没有猜错的话,太孙殿下也想要对付这位幕后主使,并且很久很久了。 “太孙殿下身份非比寻常,我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宋楚宜飞快的又吐出下半句:“不过我可以尽可能帮忙。” 果然是个非常非常聪明的小姑娘,自己没有看走眼。 “那说说你的想法吧。”他瞥了宋楚宜一眼:“我也很想听听,你有什么办法能让叶景川脱罪的同时还能把那个人扯进来。” 那个人,指的是现在司礼监的掌印太监兴福。他成分复杂,早年间还是端王府上的长使,最近几年没有少收钱替端王办事。 这样能在皇帝跟前说的上话并且还手握大权的人,若是不能收为己用,那就是天然的敌人。 而且这个兴福还胃口很大,野心勃勃。 这样的人,不足以叫人与虎谋皮,那就只好从虎口中夺食了。 宋楚宜早已经深思熟虑的把这个问题考虑得无比清楚,此刻见周唯昭问,就思路清晰的提出自己的意见:“紫荆关不止有守将,还有监察御史。” 周唯昭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而这位监察御史,碰巧跟兴福的侄子是同乡兼好友,平时对兴福很是孝顺。听说兴福生辰之时这位御史还同兴福的侄子一起下跪,称呼他为干爹。”宋楚宜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才含了一抹讥诮的笑:“而这位御史颇通几分文墨,很喜欢同鞑靼人交朋友。特意画了一本注有通州城防线路并标注了其中豪富之家的画册,在边关刊印并发行。” 周唯昭没动,唇边笑意却加深。 “所以这个祸水,泼到兴福头上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叶景川只是无辜的受了那个御史的蛊惑,所以中计引来鞑靼人破关。”(未完待续。) 九十六·东引(求月票) 通敌、卖国,建章帝最痛恨的两件事,碰之即死。 这位长宁伯府的年纪才八岁的小姑娘,却知道如何致人死地,而且丝毫不留后路给别人走。 周唯昭忽的扬了扬手里的竹筒,原本还扒着笔杆眼珠滴溜溜乱转的墨猴机灵的一溜烟钻了进去。 “上次齐圣元之事过后我就觉得奇怪,为何伯爷竟会叫你一个年纪这么小的姑娘去做这样大的事。现在看来,他果然是慧眼识英雄。”周唯昭将竹筒立在桌上:“只是我觉得有些奇怪,你似乎,聪明的有些叫人吃惊。” 宋程濡跟宋老太太都曾说过,多智近妖对于一个年纪阅历都不够的小女孩来说,祸福难料。 宋楚宜垂着头没有答话。 “有些连锦衣卫恐怕都探听不到的秘密,在你这里却信手拈来如数家珍。且不受时间地点的限制。难道果真是因为上天比较厚待你吗?”周唯昭直直的看向她,目光中隐含一丝探寻:“还是说,老伯爷跟宋老太太真的倾尽了心力来教导你。” 宋楚宜挥手示意青桃跟红玉退出去,自己转头看着周唯昭。 “我听说太孙殿下在龙虎山呆了整整七年。不知道这七年太孙殿下有没有听说过一些奇闻志异?”宋楚宜不疾不徐的走到他书案前,坦然无畏的直视他的眼睛:“我就碰见了这样的一些怪事。” 是,再聪明有很多事也是用聪明两个字解释不了的,比如说知道远在边关的人员任用,有些事恐怕连宋程濡都不知道。她却知道,日后着实会惹人怀疑。 周唯昭饶有兴致的看了她半响,点头微笑:“说说看。” “我做了一个梦。”宋楚宜斟酌半响,将上一世的事情真假掺半的说了,然后就弯了弯嘴角:“事情就是这样。殿下猜的是对的,没有人生下来就通晓天下之事,我只是沾了那场梦的光。” 她在笑着,却未必开心,可是刚才她眼里一闪而过的难过之后,又夹杂着庆幸。 这样复杂的情绪,就跟那有些吓人的聪明一样,本不该是一个小女孩所有。 周唯昭忽然将手里的竹筒遥遥递给宋楚宜:“送你个小玩意儿。” 墨猴已经少有,算得上千金难买,他却如同在送一只随处可见的白兔般随意。 宋楚宜迟疑着没有去接。 “放心吧,不收你额外的钱。”周唯昭再往前送了送,似乎心情大好:“至于你刚才说的梦,我是信的。” 总算得了这位难缠的主儿一句话,宋楚宜松了一口气,伸手接过那只竹筒。 “好了,现在咱们接着说这次鞑靼暴兵的事吧。”周唯昭好整以暇的坐在椅上,隔着书案看着宋楚宜:“兴福在朝中经营多年,再加上端王帮助,颇有势力。光凭这个干儿子御史,是打不倒他的。你还有别的后招?” 这也是为什么上回端王那么轻松就能通过增加府卫跟预算的原因,更是他后来轻松离京回封地的倚仗。 兴福毕竟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很得圣上的信任。 宋楚宜垂着头似乎思索了一会儿,就露出个成竹在胸的笑意来。 她每每笑的时候都会露出颊边的两个小梨涡,衬着尖尖的小虎牙,徒添几分小女儿的可爱。 “这位御史不是什么高风亮节的人,既然可以为了权势投靠兴福,自然也可以为了求生投靠别人。而兴福他握着司礼监,平日里的罪行可谓是罄竹难书......殿下只需要找到最致命的一点,就足够了。何况我在梦里还得到了一个消息,那就是兴福一直与鞑靼的太师有书信往来。若是这些书信能大白天下,神仙也难救得了他。” 她在笑着,说的却全是致人死地的话。 周唯昭终于觉得自己的直觉准的有些离谱,看来师傅也不尽然全是在诓他。他就知道这位六小姐很是不同凡响,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他毕竟跟了皇祖父几十年,皇祖父是个念旧情的人。若是过后又想起他的好来......”周唯昭手指敲了敲桌面:“岂不是糟糕?” “不知道殿下还记不记得昨晚那位陈小姐?”宋楚宜抛出最后一个筹码:“她是次辅大人的嫡孙女,与弟弟一同在别墅里差点被鞑靼暴兵杀死。昨晚我已经同她透露过这位御史画的画册了......相信陈阁老自会有决断的。” 陈阁老分管都察院,到时候一拥而上的御史们口水也能淹死兴福。就算圣上最后念旧情不杀他,他也不可能再安然无恙了。 想的这么周全,难怪可以跟叶景川谈条件,叫叶景川心甘情愿的答应替她跑腿救人。 周唯昭点了点头,转而说起宋楚宜的事来:“你救的那个人既然要避着你家长辈,就说明你家也未必像看上去的那样和乐。看你行事已经比其他的闺阁小姐要自由许多了,说明你家老太爷老太太应该很重视你才是,怎么你还有事要瞒着他们?” “这就是我要殿下帮忙的事了。”宋楚宜话说的分外简短,要表达的意思却很清楚:“因为做了这样奇特的梦,所以也知道很多后宅密事。殿下既然对我这样了解,应该也知道我有个继母吧?” 很多事情不用说透,点到为止就可以。 京城里的继夫人们里,李氏的名声向来是一等一的好。却原来里头也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秘。 所以所谓的祖母喜欢而亲自放在身边教养,也未必就真的名副其实吧。 窗子被呼呼的风吹的一晃一晃的,青桃跟红玉已经担心的来敲了几次门。 话说到这里也差不多了,周唯昭叫了她们进来。 “姑娘,徐嬷嬷来说,世子跟大少爷在找您。”红玉察言观色,见周唯昭脸色并没异常,神情也就比刚才放松许多。 宋楚宜于是跟周唯昭告辞,出来之时却见刚才引路的小道士健步如飞的飘进了房间。 隐隐还听见他说什么鞑靼暴兵聚集。 估计是有人听见了消息,想将这里的叶景川甚至是周唯昭一网打尽....... 不知道这件事情是不是跟宋仁还有宋珏找自己有关系,宋楚宜不敢耽搁,径直去了花厅见宋仁。 三更求月票,求订阅~~~爱你们么么哒,之后的加更还是明天或者后天。(未完待续。) 九十七·火油 宋楚宜曾经以为她对这个世界失去了热情,并不明白自己活着的理由。刚重生的时候她甚至想过为什么要从新活一场。 这人世她已经看透,毁了她一生的感情她也终于能放手。支撑她活下来的,唯有心中不熄不灭的仇恨。 那仇恨为崔氏,为宋琰,也为她早逝的孩子。 她以为她再见到沈清让,会哭会闹会失态,会恨不得拿上一把剪刀狠狠插进他的心口。可是她到最后什么也没做。 恨到了极致,她反而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就像如今,她明明已经知道了崔氏的死因,明明已经知道了李氏是害死崔氏的元凶,可她仍旧能保持极度的镇定以及冷静。 宋仁以为她是没有听清,咳嗽了一声就又唤了她一声:“小宜?”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也学了老太爷跟并老太太,称呼她为小宜。 宋楚宜回过神来,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叫人全然摸不着她心里此时想法:“母亲怎的现在还给我送新衣裳过来?” 宋仁跟宋珏叫她来,是因为李氏担心她,给她送了衣裳铺盖过来。 宋仁摇摇头,他也觉得有些奇怪,现在明知是什么时候,怎么还好端端的冒着危险送什么不怎么要紧的衣服? 要么就是李氏实在是太宠着这个女儿了,实在放心不下的缘故吧。他在心里感叹了一声,叫人把李氏送来的包袱交给了红玉。 日头渐渐偏西,屋外的梧桐树被风吹的沙沙的响。 宋仁叹了一声气,就赶着宋楚宜赶紧回房。 宋楚宜立住了脚没动,有些疑惑的看了宋大老爷一眼,斟酌着问出了疑惑:“伯父,我刚才听他们说附近似乎有鞑靼暴兵集结的迹象......” 叶景川曾经说过闯进关内的鞑靼暴兵至少有七八百人,那就算除掉昨晚已经杀掉的那近百个鞑靼暴兵,剩下的也是极为恐怖的一股势力。 何况他们又骁勇善战个个都能豁出去。 宋仁皱着眉头没有说话,倒是宋珏点了点头:“的确是。今晚恐怕要不太平了。” “三大营还是没有动静吗?”宋楚宜觉得有些不对劲。按理来说兵部尚书等人应该已经向圣上陈情了,兴福能挡住第一次,还能挡住第二次? 还是说兴福真的打算一意孤行,甚至顺水推舟的眼看着太孙也死在鞑靼暴兵手上?! 可是凭借现在圣上对太子跟太孙的宠信程度,再兴福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能承受住帝王一怒? 宋珏摇头:“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也没一点动静传来。就算现在兴福答应动用三大营,估计也来不及了。” 鞑靼暴兵既然已经在集结,那最晚晚上就会发动袭击,而三大营怎么也没那么快能赶到这里。 “那现在驸马跟太孙有什么打算?”宋楚宜立即想到从下午开始就不见人影的叶景宽。 叶景宽是荣成公主的驸马,荣成公主跟太子又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论理来说就是天然的太子一党。 而上一世也确实是这样,镇南王到最后也没支持端王,而转向支持了太子亲弟恭王。 现在太孙殿下在这里,不管是为了太孙还是为了他自己的亲弟弟叶景川,他都不可能让这座别庄出一点事。 “驸马去找驻守通州的监察御史了。希望他能调动备操军......”宋珏说到这里,就不继续说下去了,反而转头看着宋楚宜:“这回你可有什么好办法?” “调得动备操军的话,就是最好的办法。”宋楚宜冷静得叫宋仁跟宋珏都觉得有些可怕,她忽然推开窗子遥遥的朝外面望了一眼,忽然回头问道:“哥哥,你可发现咱们周围的街道都是又窄又长?我听张叔说,咱们家的围墙离对面章家的围墙只有六尺宽......” 的确是,当初为了这中间过道太过狭窄的问题,还很是吵了一架,动了些干戈。 宋珏初时还有些不解,继而想通了却忽然眼前一亮,激动得一拍手掌:“围而攻之!两面设伏!” 过道狭窄,顶多容得三个人通过,他们要来攻打别庄,就只能一路挤过来,到时候将胡同口都堵住,再在自己这围墙内跟对面章家围墙内埋伏弓箭手........不说能一网打尽,至少也能叫他们损失惨重! “好!”宋仁还没来得及反应,外面就传来一声喝彩。 叶景宽随即神采飞扬的进门来,满怀欣赏的看了宋楚宜一眼,随即就转头朝宋仁道:“贵府姑娘真是叫人大吃一惊啊!” 宋仁忙推辞,立即就想叫宋楚宜退出去。 聪明的名声传得太远对女孩子来说总不是什么好事。 叶景宽看出他的想法,忙拦住了,转而笑着看宋楚宜:“我听说前晚那些鞑靼暴兵就是中了你的计才闯进来,被景川那个傻小子一锅端了。可见宋六小姐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说说看,你还有什么办法?” “若是怕他们狗急跳墙的话......”宋楚宜不避不让,坦然的看着叶景宽,忽而提高了音量:“可预先在弓箭上涂上火油......” 这回连宋仁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是啊,火油! 鞑靼士兵们的衣裳大多厚重笨拙,若是被火一烧,难免四处奔走,而胡同就那么窄,跑的越快火势传播的就越快。 三人互相看看,都觉得眼前情形豁然开朗。 叶景宽只觉得捡到了一个宝贝,看着宋楚宜的眼睛都在发光。半响后才反应过来夸赞了一声好。 宋仁也觉得心头压着的石头重量轻了许多。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是宋楚宜能参与的了,叶景宽既然调来了备操军,那祠堂那边聚集的百姓应该有足够的力量被保护起来。 他这么聪明的人,肯定知道怎么才能让这件事对镇南王府的影响小一点,再小一点。 而太孙带来的近五十羽林卫通通都是精锐,护着太孙的安全定然不在话下。 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守住往来的几条胡同,预防他们兵分几路进攻。(未完待续。) 九十八·挡灾 一回房那个包裹就被许嬷嬷给拎了出去仔仔细细的搜了一遍,可事实是那里面确实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除了几件衣裳跟点心,真的什么也没有。 红玉看着那堆东西就觉得眼皮直跳,有些嫌恶的抱起来一把扔在了外面的天井里。 “难道又是做给老太爷老太太看的?”青桃也有些不解,给宋楚宜倒了杯茶递过去,有些犯嘀咕:“可是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 宋楚宜眉心一动,偏头吩咐红玉:“红玉,你去找徐嬷嬷,让徐嬷嬷去打听打听,二夫人是派了谁来送这些东西的?” 李氏可不会无缘无故的做哪件事,要她相信里头没有官司,真是比叫她相信母猪会上树还难。 天边的火烧云褪尽,原先还金黄耀眼的云彩变成浓重的墨绿色,映衬着即将黑下来的天,多了几分诡异的美感。 因着近几日都不太平,晚饭都做的格外的早,天还没完全黑,厨房就有人来问是不是可以摆饭了。 宋楚宜确实有些饿,刚点了点头示意可以传饭,就听外面说陈姑娘又来了。 许嬷嬷手上动作一顿,抬头看着宋楚宜道:“姑娘,您去见太孙的时候她就来过一趟。” 或许是为了问上回那个御史的事?这位陈姑娘看着就知道是个聪明人,总不至于是来蹭饭的吧,宋楚宜挑了挑眉,示意青桃领她进来。 陈姑娘笑吟吟的,眼底下的卧蚕越发的明显,杏眼里也满盈笑意的冲宋楚宜笑了笑:“说起来不怕妹妹笑话,午睡起来就做了个噩梦,越想越心慌,本来想着来跟妹妹说说,舒缓舒缓心情的。谁知现在心更慌了......” 厨房已经将饭送到了隔壁间等着,宋楚宜也不好在此时再问个究竟,只好也笑笑:“姐姐来的这么急,想必还没用饭?不如一起吧?” 陈姑娘似是巴不得这一声,脸上笑意更深,缓缓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厚着脸皮叨扰了。” 可是等到用完了饭,陈姑娘已经把梦里的情形说了至少四五遍,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而她说来说去,无非也就是在说她的梦境多么可怕。 天色渐晚,红玉领着人将屋里的灯就点了,院门口的灯笼也都亮了起来。 陈姑娘这才有些羞赧的拉了宋楚宜的手:“妹妹,今晚我能不能跟你一起......我以前在家里的时候都有奶娘陪着.......” 她的奶娘为了护着她被鞑靼暴兵杀了。 宋楚宜终于明白这位陈姑娘打的是什么主意,估计是听见了鞑靼暴兵聚集的消息,怕自己那里不够安全,所以干脆来了这里。 可是其实这位陈姑娘真是想的有点太多,她毕竟是陈次辅的嫡孙女,怎么可能不被宋仁乃至叶景宽重视? 再说这后院已经有不下四十人来回巡视,她住的这间小院跟陈姑娘住的小院不管从哪里来看都没有什么区别。 可是人既然都已经这么说了,那也没有赶人走的道理,宋楚宜看了看天色,从善如流的点了点头。 月上中梢,周围因着房子都空了而越发显得静谧,静的能听见虫鸣声。 陈姑娘坚持呆在宋楚宜身边,单手支着脑袋拿着本书在看。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终于响起喧嚣声、脚步声、随即就是震天的冲杀声。 陈姑娘惊得脸色发白的站起身来,来回不安的踱步。 “殿下那边......”陈姑娘脸色惨白的看着宋楚宜:“不会出什么事吧?” 到了这个时候了,自己吓得也不轻,居然还有心思担心周唯昭的安危,宋楚宜有些奇怪的在心里想,面上却安抚的冲她笑了笑:“殿下身边有那么多精锐羽林卫.....” 她的话音还未落,外头忽然砰的一声震天响,院门随即摇摇欲坠。 陈姑娘惊得面无人色,一把攥住了宋楚宜的手,死死地盯住了门。 许嬷嬷跟青桃红玉三人都是一惊,随即就立马将屋里的门给关上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空气里传来破空声,一只只锋利的箭矢穿过窗纸朝屋里飞射进来。 “趴下!”宋楚宜立即反应过来,拽着无法摆脱的陈姑娘一起立即趴伏在了地上。 这些人不是鞑靼暴兵!鞑靼暴兵根本就没有携带弓箭! 宋楚宜心思飞转,就见陈姑娘用极其怪异的眼神正盯着自己。 一轮箭矢之后,院门又开始砰砰作响,随即就响起轰然一声,应该是院门已经被撞碎了。 宋楚宜还未来得及回味过来陈姑娘的眼神,就忽然被陈姑娘带着猛地站了起来。 她们两人趴伏的地方正好是房间中央的圆桌旁边,此刻离门极近,陈姑娘再盯了宋楚宜一眼,忽的伸手将门拽开,两只手将宋楚宜推出了房门! 她应该也已经猜到这股势力不是鞑靼暴兵,而是冲着自己来的。宋楚宜心念电转之间,就见院门彻底被撞开...... “嘿!”叶景川调皮欢快的公鸭嗓此刻忽然响起来,紧跟着宋楚宜就看见了他猛然放大到眼前的脸:“这外头这乱的,你是不是傻啊?怎么还往这外面跑。” 宋楚宜的脑子一时有些混乱,竟来不及反应,呆呆的看着叶景川倒吊着的脸。 “进去!”她刚反应过来,就被毫不留情的推了一把,直接被推进了房里。 是周唯昭的声音! 她瞪大眼睛爬起来,立即就被许嬷嬷跟红玉青桃围了起来。 “姑娘!”青桃急的都带了哭腔,上上下下的把她给看了一遍。 许嬷嬷也惊得难得的露了情绪,颤抖着一把将宋楚宜拽到了身后,警惕的看向站在圆桌旁的陈姑娘。 就是这个看上去柔柔弱弱的陈姑娘,刚才竟然心肠那么狠的将宋楚宜推出去挡灾!若不是有太孙跟叶景川...... 许嬷嬷只觉得眼前一片眩晕,差点急的站立不住。 这样的变故前前后后加起来也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宋楚宜看了看外面被火光映红的了天,顺着许嬷嬷的眼光冷冷的看了陈姑娘一眼。(未完待续。) 九十九·活口 这是重生以来,宋楚宜第一次遭受到死亡威胁。若不是叶景川跟周唯昭出现的快,她很可能就又要死了。 死在替崔氏伸冤,替涟漪她们讨公道之前。 她没有一次这样紧张愤恨过,恨得手都握成了拳头,连手指甲掐在了手心里都浑然不觉。 从重生回来开始,她就告诉自己,谁要自己死,自己就要她的命! 陈姑娘迎着她的目光,竟隐隐的打了个寒颤。她当时推宋楚宜出去,完全是电闪雷鸣间下的决定。鞑靼暴兵根本就没有弓箭,那这些人就不是鞑靼人。而既不是鞑靼人,却又精准的知道宋楚宜住的具体院落,还知道宋楚宜如今呆着的具体房间,那肯定就是冲着宋楚宜来的......当时情况已经那么危急,稍不注意可能就会丧命。她之所以厚着脸皮呆在宋楚宜这里过夜,还不就是因为图个安全?宋楚宜毕竟是宋家的小姐,宋仁跟宋珏一定会把她的住处保护得密不透风,所以她把弟弟送到宋珏那里之后,就径直到了宋楚宜这里。 可没料到宋楚宜这里竟有行踪不明的神秘人攻击!当时屋子里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眷,要是不把他们的目标推出去,大家就都只能等死! 谁死都无所谓,反正自己绝对不能死,所以电光火石间她就下了决心-----把他们的目标宋楚宜推出去挡灾。 可是没想到,宋楚宜竟然重新被叶景川跟太孙救了......自己枉做了一回小人。 陈姑娘心念急转,犹豫一会儿就疾走几步拉住了宋楚宜的手,装作看不见她的目光,含着担忧跟急切的解释:“误会误会,刚才我晕头转向的,还以为是把你推到了隔壁暗间里......” 宋楚宜懒得再跟这样的人虚已委蛇,讥诮的勾了勾唇角就把她的手给甩开。 “六小姐!”陈姑娘眼神一闪,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就换了满脸的担心,喊得声音都有些破音:“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有意的......” “是不是有意的我们大家都心知肚明。”宋楚宜并不吃她的这一套,只觉得这些千金小姐们表面看着是一回事,内里如何却真的是只有天知道。 外头动静渐渐的小了,叶景川大喊着在叫:“别叫人给我逃了!” 宋楚宜顾不上再同陈姑娘纠缠,疾走几步拽开门冲着周唯昭的背影喊:“捉活口!” 这件事绝对同李氏脱不了干系,之前她就有预感李氏跟李老太太应该会趁乱浑水摸鱼要自己的命,现在看来这批神秘人的来历大有可疑。 她要抓活口,好把李氏死死地钉在刑场上! 也就是在此时,她忽然注意到,围在太孙周唯昭旁边的,不是羽林卫,竟然是七八个小道士! 这人......真是不同凡响。 她顿了一下,就见周唯昭竟凌空飞起来一脚踹在迎面而来的那个壮汉的胸口上,将人直接踢得翻了个跟斗。 叶景川已经带着羽林卫将这群人都围了起来,他似乎早防着有人会自杀,叫人整齐划一的先把所有人的嘴都用破布给封了起来。 好在......宋楚宜松了一口气,就见叶景川带着得瑟的笑意看过来:“还用你说?我早就防着这一手呢?” 他说完,又皱了皱眉头看着宋楚宜,一扬下巴道:“你刚才怎么回事?这么危险看不出来啊,看不出来难道还听不出来,干什么忽然跑出来?!要不是我们来得及时,你的小命就要交代了知不知道?” 宋楚宜没来得及说话,陈姑娘就抢步出来拽了宋楚宜的右手,杏眼里蓄着满满的一汪泪不停点头:“我也说,刚才实在太危险了,可是妹妹她非不听我的劝.......妹妹也是为了我好......” 这人颠倒黑白起来连眼睛都不用眨,当着当事人说谎也振振有词,若不是因为自己真的被推了一把,恐怕自己都要觉得刚才的事是个错觉。 宋楚宜冷笑一声,就见周唯昭已经转过身来,脚步不停的擦着她直接进了隔壁大厅。 陈姑娘猛地回头去看,声音低低的唤了一声殿下。 周唯昭脚步不停,伸手冲叶景川挥了挥,叶景川就叫人把这十几个人通通扔进了粮仓看守起来。 “你这什么情况?”叶景川也发觉事情有些不对,难得的严肃了一会儿:“怎么好端端竟然有人想冲着你来?要不是我们来得快,你真的就死了。谁跟你这么一养在深宅大院里的小姑娘有这么大仇啊?” 陈姑娘忙插嘴:“还知道妹妹她住在哪间房,看起来倒像是熟人。” 她心中起了一个猜想,觉得这位宋六小姐也不是看上去的那么波澜不惊,刚才毕竟自己把她推出去了等死,她心中恐怕如今还是愤恨不平,事到如今只能先把矛头引向更叫她恨的人。 这位陈姑娘心思深沉之于还很能厚起脸皮,这样的人不可与交。宋楚宜冷冷的瞥她一眼:“陈姑娘似乎对我的事,很感兴趣?” 就算不冲着她这么可怕的心思,宋楚宜也为她刚才那份推伯府小姐替死的决心跟胆魄觉得可怖。 这样的人,一定不能叫她知道自己丝毫把柄。 叶景川也反应过来还有外人在,不由多看了陈姑娘一眼,随即就皱眉道:“这么晚了,陈姑娘怎么还呆在她房间里?现在这里乱的很,怕是不方便吧?” 青桃不失时机的出来笑道:“陈姑娘正说要走呢,我已经把灯笼都准备好了。” 话说到这里,赶人的又不止一个,陈姑娘脸皮再厚也不敢再继续耗下去,只好不甘的往周唯昭所在的大厅里看了看,才强笑着同青桃出门去了。 只是走到一半她又立住了脚,遥遥的朝宋楚宜的院子最后望了一眼。这位宋楚宜似乎不仅同叶景川的关系不错,连跟周唯昭也似乎交情匪浅...... 而敢打她猎物主意的,通通都是敌人。之前还因为枉做小人了一场而觉得有些懊恼,可是如今却觉得自己错就只错在不够狠绝下手不够快。(未完待续。) 一百章·深仇 周唯昭坐在上首,神情平静的看了一眼外边的满地狼藉,随即就将目光放在刚进来的宋楚宜身上。 下午的时候他曾听宋楚宜说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家里有个继母。 可是没料到这个继母竟然危险到如此地步,难怪她谨慎的有些过分,碰上这样的继母,谁也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因着陈姑娘的那一推,宋楚宜还未来得及收拾形容,因此颇有些狼狈,可她面容平静目光冷淡,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殿下,不知道您跟我说的那个交易,还做不做数?”她沉默的望着周唯昭半响,忽然开口。 周唯昭是可以不认的,毕竟她自己相比较起来没权没势,而她的办法早就为了取信他告诉过他了。 若是这个时候周唯昭反悔,她什么办法都没有。至少,明面上谁都会这样认为-----一个京城多的是的伯府的小姐,掀得起什么风浪? 叶景川皱着眉头盯着周唯昭跟宋楚宜看了一遍,觉得有些不满。 “你什么时候又跟他做了交易?”他瞧着宋楚宜,觉得很是生气:“这是只狐狸你知不知道?!” 不过说完他就觉得有些发愣,虽然周唯昭不好对付,可是宋楚宜不也是只狐狸嘛? 周唯昭卷起手咳嗽了一声,见叶景川适时的闭了嘴,才转过头去看着宋楚宜:“自然算数。你现在是想好了要我帮什么忙了?” “那些人,能随我处置么?”宋楚宜头一偏看向粮仓方向,面无表情的问了一声。 叶景川摆了摆手,颇有些不以为然的看着她:“你再怎么能干那也是个女孩子,那些人都是老油条,不要命的地痞流氓你知不知道?!要是他们说几句难听话,你以后还要不要做人了?” 虽然看上去很纨绔,总是一副任性自我吊儿郎当的样子,可是叶景川到底是个好人,是个存着善意待人的好人。 许妈妈也觉得叶景川说的有道理,有些犹疑的凑在宋楚宜耳边劝她:“小姐,叶公子说的有道理......那些人嘴巴脏的很,要是说了什么脏了您的耳朵......” 宋楚宜还是看着上首的周唯昭。 周唯昭于是微翘着嘴角点了点头。 叶景川有些着急,又有些恨铁不成钢:“你知不知道她是个女孩子?!你是不是在道观呆久了。哦,我怎么忘了,你就是在道观呆久了,根本连男女是什么都分不清楚!” 宋楚宜已经动作迅捷的起身,走到一半又回头看周唯昭:“能把你旁边的几个小道士借给我一用么?” 粮仓四周都挂上了灯笼,亮堂堂的如同外面漆黑的夜色是两个世界。 宋楚宜才叫人把那些人嘴里的布条拿出来,那些人嘴巴里就开始冒些不干不净的话。 其中一个圆头圆脑,长得颇有些肥硕的胖男人更是不怀好意的盯着宋楚宜看,连连吐了好几口口水。 “原来费了这么半天劲,要我们弄死的就是这么个黄毛丫头。”他无赖猥琐的啧啧了几声,就带着一脸的得意跟不屑扬了扬头:“恐怕毛都还没长齐呢吧,居然还用得上我们这么多人。” 青桃跟红玉脸都涨的通红,半响才慌忙的去捂宋楚宜的耳朵。 宋楚宜轻巧的拂开,对那些咒骂嘲笑充耳不闻,忽的伸出手指着那个圆头男人,回头冲着跟在她身边的小道士平静吩咐:“去,把他的手脚都给我打断。” 小道士有些讶异的看她,见她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犹豫了一会儿才上前一脚踹在那男人的膝盖处,随即就猛地将他的腿折到了一起。 整个过程迅速得叫人只来得及眨了眨眼。 圆头男人的惨叫声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他这才有些惊恐的看着眼前这个仍旧面无表情的小女孩,拖着已经断掉的腿连连想往后退。 “手!”宋楚宜向小道士看了一眼,冷静得全然不像人:“打断!” 真的说好了手脚一起打断就是一起打断,丝毫不拖泥带水心慈手软。 屋子里霎那间只剩下了那男人的惨叫声。 等小道士毫不留情的把人给打残了,宋楚宜才冷着脸猛地往前走了两步,冷冷的盯着一群已经惊得做不出反应的人。 “谁是领头的?”她眼神阴冷的看着他们,提高了音量又问了一遍:“谁是领头的?” 已经有胆小的指着刚才那个骂的最厉害的精瘦男人。 宋楚宜冷哼了一声,好整以暇的看着他:“你是要命,还是不要命?” 她虽然仍旧没什么过多表情,但是此刻看在这群人眼里,却无疑是夺命的罗刹,那人紧盯着她,谨慎的往后缩了缩,迟疑着问道:“要命怎么样,不要命又怎么样?” “你们是谁派来的我早已经心知肚明,只是要你们一份证词而已。你们若是要命,就好好配合我。若是不要命......我也不介意把你们当成鞑靼暴兵全部打死!”宋楚宜重生以来第一次用这样穷凶极恶的语气说话,一时间将整个屋子的人都震得一惊。 虽然他们的确是冲着她的命来的,可是到底没能成功啊,怎么这个小姑娘看上去就跟他们有血海深仇似地? 领头的吞了吞口水,已经觉得自己的手有些发抖。 他们毕竟只是为了求财而已,要是为了那些银子丢了命就不值了...... 宋楚宜冲青桃红玉扬了扬下巴,青桃红玉就立即会意,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纸笔。 “我暂时不会放你们走。”宋楚宜看着那个男人奋笔疾书,再次将他们所有人都看了一遍:“等到时候你们指证了指使你们的人,再放你们。” 众人都纷纷摇头:“我们怎么知道到时候你到底会不会说话算话......” 宋楚宜猛地朝他们扔了个杯子,清晰的碎裂声瞬间叫所有人都住了嘴。 “若是不信,现在就死!”宋楚宜对这帮差点害死自己的人没有半点耐心,冷笑道:“不想写,就跟刚才那个人一样去死!” 多谢琉璃微月的桃花扇、9小姐、紫璃还有妖卉跟大家的礼物,么么哒。(未完待续。) 一百零一·崔家 叶景川眉毛有些夸张的抖了抖,看着周唯昭有些犯懵:“你是没看见,那个小丫头简直比我父王还吓人.......亏我还担心她会被那些人吓着呢,现在看来,她不把那些人整死就不错了!” 周唯昭眸光微沉。刚才宋楚宜审问那些人的情形早就有人一一的报给他们听了,说真的,这又叫他更加相信了宋楚宜说的那个梦。 若不是真的有过切肤之痛,她一个没什么阅历的小女孩,原不应该对人怀着这么大的仇恨。 夜色越发深沉,月光的余晖洒在树叶上,给周围的景物都镀上了淡淡的一层黄色。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周唯昭又对宋楚宜的能力没有疑义,便招呼叶景川先走。外面的鞑靼暴兵现在应该也差不多该被折腾的差不多了。 宋仁跟宋珏叶景宽分别亲自带队,四面围堵两面设伏,最后用火油把鞑靼暴兵烧得几乎都成了灰烬。 周唯昭跟叶景川赶到的时候,火势还没减小,冲天的热气将他们炙烤得都皱了皱眉头。 叶景宽忙了一夜略显出些疲态,可是脸上却带着畅快的笑意,见了他们忙迎上来。 通州这些鞑靼暴兵入城九天之后,终于全部覆灭,余下的一些漏网之鱼已经不足为惧,慢慢收网也就是了。 而面对这些穷凶极恶的鞑靼暴兵,他们付出的代价小的叫人难以置信。这一切都归功于宋楚宜的未卜先知跟神机妙算,叶景宽由此对这个小姑娘印象深刻。 “刚才忙着这里的事,恍惚听说后边院子里也出事了?”叶景宽有些不解,随即又有些担忧的问:“没出什么大事吧?” 毕竟后院里可有一个陈阁老的孙女,还有个伯府的六小姐啊。 叶景川本能的就想将刚才的事说出来,可是却被周唯昭抢了先。 “没什么大事。”周唯昭大有深意的看了叶景川一眼,以目示意他不要多话,轻描淡写的看了正震惊的站起身的宋仁一眼:“不过是一小撮鞑靼暴兵,已经全部伏诛了。” 太孙殿下身边有精锐羽林卫五十人,再加上他那几个从龙虎山带下来的武功高绝的道士,对付几个暴兵确实是小事一桩。 宋仁跟宋珏对视了一眼,都放下了心里高悬的心。 困扰了众人几乎小半月的问题终于解决,大家都心情舒畅,叶景宽心中却还担忧着这次的事情如何善后,如何能最低程度的减低叶景川跟袁虹的责任。 宋楚宜步出粮仓的时候,夜色沉沉如点墨,周围若不是有灯笼照明,伸手不见五指。黑暗总是容易叫人心慌。 徐嬷嬷听见了消息赶来接她,就见她立在夜色中如同一尊白玉雕像,整个人散出冰凉冷意。她脸色有些差,想必是晚上受了惊吓又忙了半宿所致,徐嬷嬷心疼不已,上前一把搀住她,才觉得她似乎恢复了些人气。 “姑娘,怎么样?”徐嬷嬷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目光中满含担忧。这几天宋楚宜几乎天天都早起晚睡,徐嬷嬷实在担心她会熬不住。 “问清楚了,证词也都拿到手了。”宋楚宜声音放的很低,似乎已经没什么力气:“嬷嬷,昨日替她送东西来的人,你待会儿带两个人去把她给抓起来。就是她跟这些人通风报信,告知了我的住所。” 徐嬷嬷恨得咬牙切齿,几乎是怒极的恶狠狠的咒了一声:“她一定会遭报应的!” 是,李氏一定会遭到她应有的报应。这个报应不是老天来给,是自己。 徐嬷嬷又跟她说已经把涟漪安排在了靠得住的庄户家里-----这里毕竟有宋珏跟宋仁在,若是认出了涟漪,容易节外生枝。 宋楚宜点了点头,徐嬷嬷就低声问她:“这回回去,是不是同老太爷老太太揭穿了她?她现在胆子越来越大,竟然还敢浑水摸鱼想让人趁乱......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谁知道她还会想出什么恶毒主意来?” “差不多了。”宋楚宜说到这个话题,忽然转头过去问青桃:“怎么样,去晋中的人有消息了吗?” 按理来说若是崔家接到信回信的话,经过驿站也只需半月左右,现在差不多已经有半个月了。 她自己不管是身份还是年纪都不够叫李氏死,只有崔家站出来,李氏才能付出最惨重的代价。 而现在,她不仅仅是要李氏死。 李氏是伯府的二夫人,平日里规行矩步的,就算是要出个门也要先去同老太太或者是大夫人报备,若是没有外面的人帮她,她根本没有能力收买这么多的地痞流氓。 而这个帮她的人是谁,简直是用脚指头都想的出来是谁。 李家母女还真以为这天下是任由她们横行霸道的,连收买人杀人这样的事都敢做了...... 今天一整天都兵荒马乱的,青桃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信送来,便摇头:“还不知道有没有信送进来,不过估摸着日子,快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院子,看着满地的狼藉跟血迹,徐嬷嬷不难猜出当时情景。正是因为猜得到当时多么危急,她心中对李氏的仇恨也就越发深重,不由又气又急的又骂了一声,骂完了李氏又忍不住骂陈姑娘:“真是白眼狼,当时若不是咱们好心收留了她们姐弟,他们早喂了鞑靼暴兵了,居然恩将仇报!” 许妈妈已经将屋子都收拾好了,只是窗纸换不及,可为了不惊动宋仁宋珏,只好先委屈一下了。 替宋楚宜准备好了中衣,许妈妈有些犹豫的过来问她:“姑娘,这里毕竟动静这么大,明天要是大老爷跟大少爷问起来,咱们怎么回好?院子里那些东西一时半会儿靠咱们自己又清不干净......” “不用咱们自己遮掩。”宋楚宜由着青桃红玉把头发擦干,笑了笑安抚许妈妈:“太孙殿下跟叶少爷会替我们解释的,妈妈不必着急。” 多谢小五、妖卉、紫璃、9小姐还有若儿的打赏跟礼物,非常感谢么么哒。另外还是要求一下订阅求一下订阅,今朝的和氏璧加更可能会在明天或者后天啦。(未完待续。) 一百零二·来人 暴兵已除,通州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叶景宽将备操军都归还之后,忧心忡忡的去见太孙殿下。 对于这位荣成公主的嫡亲侄子,他敬畏竟多过于亲近。可能由于他在道观的这些年里,竟也能修炼出一身叫人难以忽视的气势的缘故吧。 可是当他从房里走出来的时候,之前的不安跟疲累竟一扫而光,如同是终于拨云见日,那样的光芒同希望不由叫人心生欢喜。 与此同时却又对周唯昭升起十分的警惕之心,这个太孙年纪小小行事老到周全,可以说是算无遗策,连出面点火这样的事都找准了最最合适的人,真是深不可测。 镇南王府的将来若是不与太子绑在一起,今晚的这个人情就会是永远悬在他们头上的一把刀......随时可以将他们砍得家破人亡。 可是到底眼前的危机解除了,接下来的事,自然还有父王去担心,他朝身后看了一眼,就头也不回的去找叶景川。事情既已了结,那这个时候自然是要早早的回京。 可是他去找叶景川,却扑了个空,叶景川根本不在房里。 叶景川去找宋楚宜了,之前涟漪差点被发现的事他一直有些愧疚,之后又出了宋楚宜被人趁夜袭击的事情,更加叫他清楚了宋楚宜的处境不容易。 因此他怀揣着一腔热血,去问宋楚宜有没有什么可帮她的。 宋楚宜正烦不胜烦,崔家的来信说是崔应书会上京来,出发的日子正是信送出的第二天。她算了算日子,要是走水路的话崔应书最迟也应该七八日就到了。 因此她想在通州多盘桓几日,到时候回京就立即揭发李氏。 可是她如愿在别庄里住了下来,陈姑娘却****雷打不动的过来找她,青桃性子比红玉外向,如此三番四次之后就发了火,当着陈姑娘的面阴阳怪气的嘲讽了一番她那一晚推人挡灾的事,陈姑娘当场脸红如血。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以为她纵然是脸皮再厚也应当不会再来了,谁知第二****照旧是踩着点就来了,仍旧笑盈盈的,如同昨天的事没发生一般。 宋楚宜对她另眼相看之余心中浮起万分的警惕,这位陈姑娘狠得下心沉得住气,最主要的是竟然还能丢的起脸,这样的姑娘在京城可少有。名门望族的女孩儿家们多是要面子的,可陈姑娘竟完全不要,这真的很难得。 宋珏跟宋仁都还在别庄里等着她一起回府,她不好节外生枝多事,自然不能将陈姑娘害她的事现在说出去,可是如今叶景川这么一问,她却忽然有了主意。 很多事由她来做名声会坏,影响不好,可是由叶景川来做却潇洒随意的多了。 “正好有件事需要世兄帮忙。”宋楚宜敲敲桌子笑的极为开心:“那晚世兄不是好奇我为什么莽莽撞撞的出门吗?” 这件事叶景川一直想不通,宋楚宜这么聪明人,干嘛在那个时候跑出来找死。闻言就老实的点了点头。 “其实我并不是自己想要出去,是被人推出去的。”宋楚宜说起这个话题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笑,似乎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推我的人就是这位陈姑娘。” 叶景川曾经很不理解为何府里的两个妹妹成天的闹别扭,内宅的事在他看来就如同一团乱麻,说不清道不明,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根本说不清到底谁对谁错。 也因此他很烦被扯进这样的事情里,从十二岁那天起,叶云岫叶云依两个人就再也不敢来他面前叫他评理了。 可现在他忽然发觉内宅的事也不止是他家里那样,姐姐妹妹闹闹别扭,耍耍小性子,拉拢拉拢哥哥来责骂另一个人几句。 宋楚宜的继母能收买地痞流氓来要她的性命,陈姑娘能为了自保推人出去顶死。 这些女人狠心起来简直比他们还可怕,他第一次在关外杀人还整宿没敢睡觉呢,可是这位陈姑娘第二天竟能没事人一样的过来找宋楚宜,这是什么样的心肠? “你们这群小姑娘的心都是怎么长的,怎么一个比一个狠?”他觉得这些小女孩的心思都有些莫测,可是立即他又起了打抱不平的心思:“说吧,你想怎么办?” “你去找她,就说看见了她推我出来的,不就行了?”宋楚宜抿唇微笑,略显苍白的脸色因着这个微笑瞬间亮了起来:“我想她纵然脸皮再厚,听见你说这样的话,也该打包回家去了吧。” 叶景川那日是同周唯昭一起来救的人,如果叶景川听见了什么,那么向来跟叶景川走的很近的周唯昭呢? 瞧见叶景川风风火火的出去了,红玉有些担心:“姑娘,您叫叶少爷去做这件事,是不是有些欠妥?” 毕竟驸马爷还在呢。 周唯昭应该已经将计划全盘都跟叶景宽说了,叶景宽不会为这些小事就生气的。宋楚宜摆了摆手,就听见门砰的一声被撞开,徐嬷嬷几乎是喜形于色的冲她笑了:“姑娘!舅老爷跟舅夫人来了!” 崔应书! 算算时间,他们真的是没日没夜的赶路来的,宋楚宜只觉得一下子似乎卸下了千斤重担,仿佛拖着重物走了几千里,忽然就被人接过了那千斤重担,喉咙酸不是酸痛不像痛,叫她只想哭。 她母亲的胞兄、她前世里只见过几面的亲舅舅,为了她们,不远千里的来了京城....... 宋楚宜眼眶一热,一滴眼泪终于啪嗒落了下来。 徐嬷嬷也替她高兴,一面拿了帕子替她擦眼泪,一面自己却也忍不住哭了:“姑娘别哭,别哭,舅老爷来了,咱们就能替夫人讨回公道了,这是好事啊!” 青桃也不由的笑起来,她爹去给崔家送信,现在崔家来人了,说明她爹也该跟着回来了......替宋楚宜完成了这么大的一件事,以宋楚宜的为人,日后一定不会亏待她父亲。 红玉已经喜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的家人在崔氏产下宋楚宜后就被崔应书带回了晋中,现在也几年未见了。(未完待续。) 一百零三·开撕 李氏近日着急的舌头起泡,人已经派出去整整十天了,可是到如今一点动静都没有。其实照着她的想法,对付宋楚宜这样的小丫头片子,来回三四天的时间也尽够了,就算是有宋珏跟宋仁在,但是他们不是正忙着对付鞑靼暴兵吗?哪里能分出那么多时间去顾上宋楚宜? 想到这里,她端在手里的茶杯只觉得烫手,不由重重的往旁边桌子上一放。 没事的,一定没事的,她安慰自己。 可能没有消息传来就是最好的消息,毕竟现在通州布满了鞑靼暴兵,送信来回可能都不方便。 毕竟母亲说过,她特意找了闲散的乞丐流氓,加起来整整有二十人左右,且还给他们置办了猎户用的锋利弓箭......最重要的,她派去给宋楚宜送衣裳的人还会跟他们通消息,这样里应外合,宋楚宜就算是插了翅膀,也不可能逃的掉。 思来想去,可是无论怎样安慰自己,心里总是像揣着一块石头,惴惴的叫人觉得难安。房门被推开,阳光随着于妈妈的进门而倾泻一地。 李氏猛地站起身来,神情急切:“怎么样?是不是有消息了?” 于妈妈脸色有些难看,似是下定了决心才重重的先吐出一口气,镇定了许久才尽量叫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大老爷大少爷带着六小姐回来了!现在怕都已经进了二门了。看样子,六小姐应当没出事......” “怎么可能?!”李氏张口结舌,眼睛瞪得滚圆滚圆,伸手撑住了桌子才算没有软倒身子,她提高了声音厉声质问:“怎么可能呢?她好手好脚的回来的?!” 那些地痞流氓究竟是干什么吃的?!连个才不到十岁的小丫头片子都不能解决!她已经替他们铺好了所有路,内应也给他们找好了,刀都递到了他们手上,可是他们竟然还失败了! 于妈妈也神情仓惶的扶住李氏,战战兢兢的唉了一声:“事到如今,咱们可怎么办啊夫人?” 那些派出去的地痞流氓一点儿信都没有,谁知道他们如今是死是活?!要是他们被宋仁宋珏他们给捉了,那可真就是灭顶之灾了! 李氏狠狠地拂开她的手,只觉得浑身的火滋滋的往心里冒。这几天的担心烦恼还有愤怒一股脑的全部涌上心头,她重重的把桌子上的杯子都啪嗒一声拂落在地,四处飞溅的碎片叫人不由一震。 “什么怎么办?!”李氏咬着牙齿冷笑,只觉得咬的牙都咯咯作响的疼:“她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又没缺胳膊少腿的,能出什么事?!就算出了事,谁能证明是我做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那些地痞流氓又没跟她直接接触,都是由李老太太派人去接洽的,他们就算是想要指正,那也是指证无门。 何况不过是一些小痞子而已,哪里能沾得上公侯伯府? “是是是。”于妈妈忙安抚的拍她的背给她顺气:“跟咱们没关系、没关系。您别急,别急。” 怎么能不急?李氏心头梗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难受得只想尖叫。 可是作为一个慈爱的后母,她不仅不能,还得压抑全部的愤怒过去安慰这个经历过‘鞑靼暴兵之乱’的女儿。 她憋得脸都通红,才算压下了心里的那口气,忍着不安跟忿忿换了衣裳,带着于妈妈并宋楚宁往宁德院去。 宋老太太此刻已经惊得不能言语,她震惊愤怒的看着底下跪着的一溜的人,伸出手几次指着他们,可是最终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黄嬷嬷手里的那厚厚的一叠纸清清楚楚的告诉她,宋楚宜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可是叫她怎么相信呢? 别说这么多年李氏一直表现得无比贤良淑德,就是李氏想要做,她也没有这个能力啊。她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侯府夫人,怎么能去收买外面的地痞流氓做事? 李氏一进门,瞧见的就是这无比诡异的气氛。 大夫人面带不安的坐在老太太旁边,脸色从未有过的难看。 出事了。她心里咯噔一声,强自镇定的先扑了上去一把抱住宋楚宜就红了眼睛:“小六儿!你可回来了,母亲听说通州出事了,担心得坐立不安......谢天谢地,总算你没出什么事......” 宋老太太面色古怪的看着她们母女俩,心里已经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样一副场景曾经无数次的在她面前上演,可是没有一次叫她如此的想要冷笑。 宋楚宜已经从李氏的怀里挣扎出来,一脸倔强却带着哭腔的指着那群跪在地上的人问她:“谢天谢地?母亲,你是希望我出事,还是希望我不出事?” 宋楚宁的目光猛地冷下来,直直的盯着那群人半响,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李氏心中轰的一声,只觉得整个人都懵了,看着那群人竟半响张不开嘴巴。 居然被抓了,这么多人居然通通都被抓了! 饭桶!她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声,随即就又对自己母亲起了怨气,早就说过要找信得过的人信得过的人去,最好是去庄子上挑家丁,可是母亲偏偏不让,这些地痞流氓哪里会顾什么道义?肯定是全盘招认了。 可是随即她就又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就算这些人认了又怎么样,指证了自己又怎么样?!证据呢?人证呢?他们甚至根本就没有见过自己! “小六!”她猛地朝宋楚宜再扑过去,揽着她的胳膊神情不可置信:“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母亲做了什么错事吗?” 大夫人目光放在那叠证词上,脸色霎那间冷下来。 这件事从头到尾宋仁宋珏居然都不知道......宋楚宜直到回了家见了老太太才闹出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对大房不信任,觉得大房跟李氏有勾结?还是觉得家里只有老太太能做主? 宋楚宁的抽泣声在屋子里响起,宋老太太此时才惊觉屋子里除了大人还有小孩子在,忙叫人将这些姑娘们通通都带下去。(未完待续。) 一百零四·恶行 “我曾经真的把您当成我的母亲。”宋楚宜的声音像是冬天的井水,冷的叫人一碰就指尖刺疼:“可您从未把我真正当成女儿。” 见惯了这个继女撒娇卖乖的样子,见过她被宠的飞扬跋扈的样子,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冷硬如刀的眉眼,仿佛像是要杀人一样的狠厉,看着就让人心颤。 到了这个时候,李氏居然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不曾了解过这个继女,就好像她从未曾真的了解过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她一直以为这两个一个是温顺愚蠢的小绵羊,一个是贴心亲近的小棉袄,可这两个人其实都完全没有像她期望的一样,一个成了会咬人的兔子,一个是没有感情的毒蛇。 心头猛地一颤,她接触到宋老太太含着冷笑的眼神,再看看大夫人似乎是带了嘲笑的嘴角,忽的哭了,眼泪如同决堤的河水奔流而下。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站起身来颤颤巍巍的指着宋楚宜,似乎从未认识过她一样,满怀悲愤和失望:“我不把你当女儿?我怎么会不把你当女儿?!这么多年来你扪心自问我对你究竟怎么样?” 李氏忽的哽咽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这么多年小心翼翼的对待宋楚宜的委屈全部涌上心头,她颤着手指戳了一下宋楚宜的额头:“你这么想你的母亲,你还有没有良心?” 李氏想装的时候,向来是比台上的戏子还能入戏的。 “你生病的那几天,我没日没夜的守着你,连阿宁都抛在了脑后......”她真的到了伤心处,连鼻涕也一齐流出来:“我不过是......不过是做错了黄姚跟汪嬷嬷的事情而已,你就这么惩罚我?带着这些人在老太太跟大嫂面前污蔑我.......” 她不能承认,承认了就一切就都完了-----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的名声、费力讨好的婆婆跟大嫂、甚至到时候的宋毅,都会离她而去。 宋毅是她这半生的梦想,她不能失去,绝对不能失去。 “是,从前我也这样以为。”宋楚宜噙着笑看着她,说话间眼里却已经蓄满了眼泪:“我以为母亲对我跟对阿宁的好是一样的,我以为母亲是真的喜欢我......” “母亲对我好,我对母亲差吗?”她苦笑着看着李氏,上一世的绝望不甘终于在这一世得到发泄:“我全心全意的信任你敬重你,您说我外祖家不喜欢我,我就听话得不见晋中来的人。您让我疏离祖母,我就不敢在祖母面前侍奉......过去的整整六年里,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宋楚宜的眼泪大颗大颗的砸在地上:“您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也不知道我自己做错了什么......我这样敬重您信任您,可是您一次次的推我下火坑.......四姐姐的事,您让黄姚去三婶那里说我是装病,您让黄姚撺掇我得罪祖母,让汪嬷嬷引着我看话本、赶走外祖家的人......您让人来通州给我送衣裳,结果却让那人里应外合告知这些人我的住处,想要杀死我......母亲,我到现在最后叫您一声母亲,您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 宋楚宜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又沉又酸得让她眼眶通红。 “我说了我没有!”李氏尖叫起来:“你怎么就是不信?我哪里来的这么大本事去找这些人杀你?!我不要命了吗?” 宋老太太咳嗽了一声,目光阴沉的盯了李氏一眼,沉声道:“够了!” 她知道宋楚宜不可能无的放矢,这个小孙女行事从来不曾故弄玄虚,既然她敢来指证李氏,那就证明有了绝对的证据,李氏却还妄想能用感情打动自己跟这些人,真是愚蠢。 “除了这些证词,还有什么证据?”她觉得脑仁隐隐作疼,脑海里嗡嗡炸响:“她说的对,她没有机会出门,这些地痞流氓可能都没见过她,怎么能指正她?” “他们或许不认识她,却认得那个出钱的人。”宋楚宜侧头看了李氏一眼,目光冰冷:“带他们去李府转上一圈,就什么都知道了。” 这件事居然连李家都有参与!这是把宋家当成了什么?把自己跟宋程濡还有宋毅置于何地?!宋老太太震怒不已,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 可是李如橚是国子监祭酒,桃李满天下,门生众多,怎么会允许人带着人上门去查这些内宅的龌龊事?! 难道这件事就要这么不了了之?宋老太太心里不忿,却又忽然觉得无计可施。 直到宋楚宜再凉凉的抛下了另一颗炸弹:“而且,那个跟这些人联系的、通知我的住处的婆子,恰好被叶景川抓到了,也恰好,她就是夫人旁边的陪房。” 宋老太太曾经听宋珏提过,宋楚宜的住处有一晚遭到了鞑靼暴兵的袭击,若不是叶景川跟太孙殿下搭救,情况就不好了。 可是现在看来,那一晚原来不是什么鞑靼暴兵,根本就是李氏派去的这些地痞流氓! 是啊,怎么忘记了这一遭! 李氏如遭雷击,重重的跌坐在地上。当初她曾想过,宋楚宜必死无疑,等她死了,自然死无对证,因此竟然百密一疏,忘记了这个婆子......现在这个婆子反倒成了捅向自己的一把刀! 黄嬷嬷已经出去将那个婆子领了进来,那个婆子面无人色,双腿抖得筛糠一般软成一团,一进来就不断的哭着喊着求李氏救她。 事情究竟如何已经不言自明。 大夫人震惊的睁大双眼,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声气。 她知道这个贤良淑德的二弟妹可能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温良恭俭让,却也没想到她怀揣着这么恶毒的心思,且真的敢付之行动。 宋楚宜在这样心狠手辣的继母手底下讨生活,也不知道究竟有多么不容易,若是一个不小心,恐怕小命就没了,简直如履薄冰。 宋老太太终于怒极,一脚踹在了李氏的身上:“你竟如此丧德败行!” 多谢妖卉、9小姐、紫璃大家的打赏--有的亲你们的一串数字名字真的太长啦我没法背,爱你们么么哒。另外重要的话说三遍,求订阅求订阅求订阅。(未完待续。) 一百零五·旧账(上) 原本以为不过是珠胎暗结、女子德行有些亏损,其他却算得上是书香世家出来的清流淑女,竟然内里藏着这么恶毒的心思! 宋老太太想起宋楚宜这么多年过的日子,想起宋琰近些天越发沉默的个性,忽然觉得心有些疼。 然后她又忽然想起这些天宋楚宜从通州传回来的信,总是报平安,就连被袭击的第二天送回来的信,也是说自己平安无事,对李氏的事情只字未提。这究竟是因为对李氏忌惮,还是因为怀疑自己会偏袒李氏,所以要等所有证据到手之后再把事情揭开? 她想着,心中涌起不被信任的失望以及失落,可是触及宋楚宜的眼睛之后却又忍不住撇过了头。 她不敢想宋楚宜在没有被自己养在宁德院之前过的日子有多么提心吊胆,多么辛苦。更不敢想她每每生病的时候有没有辗转反侧的思念过崔氏、渴望过自己的救赎。 她一定想过的吧?可是因为太过失望,所以恒常挂着淡淡的微笑,咬着牙忍受这一切,直到李氏把屠刀驾到了她的脖子上,忍无可忍之余才敢鼓起勇气拼个鱼死网破...... 宋老太太闭了闭眼睛,沉沉的看了李氏一眼。 “把这些人都带下去吧。”她挥了挥手,立即就有人把那群人都拖了下去,然后她看着李氏,先是冷哼了一声,然后才缓缓的呼出一口气:“虽说你的图谋未成,可是你确实做了错事......我们宋家,留不得你这样丧德败行的女人。” 这是要休了自己?!李氏只觉得一腔热血转瞬成灰,膝行几步一把抱住了老太太的腿,哭得撕心裂肺:“不!老太太,您别告诉老爷,别告诉老爷!” 她有些语无伦次,扒着宋老太太死不松手:“何况要是休了我,阿宁可怎么办?!她日后怎么抬起头做人啊......这么多年,我没有功劳也算有苦劳......我********的为了老爷啊老太太!” 果然又开始寻死觅活了,宋楚宜无声冷笑。 宋老太太确实有些犹豫起来,宋毅已经死了一个妻子,若是再休一个媳妇,那日后京城的人会怎么看待长宁伯府.......? 她正要开口,外头林海家的忽然神色匆忙的进门来回禀:“老太太,大夫人,晋中的舅老爷跟舅夫人来了!大老爷跟大少爷正在花厅待客呢!” 崔家居然在这个时候来了! 宋老太太面露震惊的站起身来,随即就狐疑的看了一眼宋楚宜。 这个时机真是太巧了,巧的让她不得不怀疑是不是宋楚宜通知了崔家什么,崔家才派人上门来替宋楚宜讨公道的。 随即她就忙一叠声的叫大夫人亲自去迎崔家大夫人------女眷总是该由她来招待的。然后先把李氏等人移去碧纱厨里。 大夫人也知道不可耽误,忙整装迎了出去,只是她已经端出了自认为最亲和的笑意,面对的却并不是同样心情好的崔夫人,崔夫人面如寒霜,脸色阴沉的跟在大夫人身后进了宁德院。 崔夫人出身极好,是庄王的嫡女,更是当今亲封的郡主,这世上如今能名正言顺的唤当今一声叔叔的,唯有她一个郡主了。 大夫人不敢得罪她,老太太也给她几分面子,纵然见了她这副冷若冰霜的模样也忍住了不动声色,笑着冲她招了招手:“这是怎么了?我们家十三娘可从未这么摆郡主娘娘的架子啊。” 崔夫人上前搀了宋老太太的手,左右一瞧便绽开一丝冷笑:“老太太,二夫人怎么不见?” 真是来兴师问罪的。 宋老太太同大夫人对视一眼。 还不等宋老太太再说什么,崔夫人已经冷笑了起来:“这回老太太可得见谅,我不仅要端端郡主的架势,恐怕还要借借我叔叔的势了。” 当今是她的亲叔叔,向来对她这个失去了父亲的亲侄女宠爱有加。 宋老太太心中立即就是一惊,连声追问道:“十三娘,这是怎么说?” “不瞒老太太,汀汀是崔家唯二的嫡女,向来被捧在手心里眼珠子一般的护着。”崔夫人面色仍旧不好:“当年她生下琰哥儿之前,我曾特意来京城瞧过,也请了不少太医给她瞧过,通通都说她这胎怀的极好,胎像也好。可她偏偏就出了事......” 宋老太太面色越发难看,大夫人也难堪的卷起了手咳嗽了几声。 “她出了事,母亲伤心欲绝,我同应书亲自上京来看,可是她身边伺候的人却全部都不见了......”崔夫人看了一眼宋老太太,略带讥诮的牵起了嘴角:“她身边的人去了哪里,老太太当时告诉我们说是伺候汀汀的时候出了差错,被撵了。老太太还记得吧?” 这是上京城来翻当年的旧账了,老太太脸色霎那间无比难看。 李氏从当年到现在,从来就不让别人省心! “十三娘,你想说什么?”宋老太太屈着手指敲了敲桌子,叹气道:“直说吧。” 该来的总有一天会来,李氏嫁进来本来就嫁的不光彩,也确实因为珠胎暗结的原因为了封口打发走了汀汀的下人...... “应书找了她们整整五年,挺幸运的,几个月前,我们终于找到了当年汀汀身边的一个大丫头,叫涟漪的。不知道老太太跟大夫人还记不记得?”崔夫人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起来:“可是我们从她嘴里得知的事情真相,却从与您这里听到的截然不同!您说,崔家到底该听谁的?!” 崔家竟然能为崔氏的死整整花五年时间来追查!大夫人惊得看了碧纱厨一眼,忽然发觉一个问题,李氏买凶杀人的事跟当年的事一起被揭开,到底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可是不管到底是巧合还是宋楚宜跟崔家联系好以后的结果,李氏这回都不可能得到好下场了-----崔家能花五年时间来追查崔汀汀的死因,可见对崔汀汀的重视程度,李氏多半要付出惨烈的代价。(未完待续。) 一百零六·旧账(下) 宋仁那里并不见得轻松到哪里去,崔应书虽然不像是崔夫人那样直接摆脸色,却也并不含糊,一来就将涟漪的证词摆了出来,还把当年给崔汀汀接生的稳婆郑婆子也带到了伯府。 完全没料到几年不上门的崔家忽然上门就是为了追究当年崔氏的死,宋仁被惊得不知如何应对,大热的天出了一脑门子的汗。 当年的事他根本不清楚,可是如今崔家显然是有备而来,当年的证人证物都一应俱全,叫人想赖也难。 “这......”本来就不是很擅长扯皮的宋大老爷不由犯了懵:“这......” 宋珏更是目瞪口呆,向来敬重的二婶居然是个这样恶毒的人-----未婚先孕、害死先头的二婶...... 他忽然猛地觉得宋家的家规有些可笑,若是崔家没人上门,那就由得李氏这样狼心狗肺的人操持二房事物,操纵宋楚宜宋琰的人生吗?! 眼看着眼前情况根本不是他们父子能应付的来的,宋珏略微一思索,就出门来找了个小厮,叫他快马去衙门请宋程濡回来。 于妈妈急的都要哭出来,六神无主的看着宋楚宁,双眼发直。 她根本不知道如何处理眼前的情况,买凶杀人的事情被闹开,依着宋老太太跟宋老太爷的性子,李氏必然没有好果子吃的。 之前一直在宁德院等消息的素知忽然推门进来,她忙站了起来:“怎么样?!说了怎么办吗?夫人呢?!” 素知的脸色更差,大热的天跑了半日她上气不接下气的喘了半响,才拍着胸口急道:“这下可不好了,崔夫人来了!” 崔夫人?!于妈妈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之后就惊得瘫坐在了地上。 崔夫人、庄王嫡女,当今圣上的亲侄女,嫁入望族崔氏......当年李老太太最忌讳的除了崔老太太,就是她了。 可如今这个杀神居然千里迢迢的从晋中来了,肯定是听见了什么消息......就算不是听见了什么消息,她来了也会逼着宋老太太重重的惩处李氏......这位崔夫人身份高贵又飞扬跋扈,连圣上也宠着她纵着她,宋老太太也要看她几分面子,何况李氏本来就做了错事...... 宋楚宁不冷不热的瞥了于妈妈一眼,心中也七上八下的觉得不安。这位崔夫人她在梦里见过,梦里的宋楚宜死了之后,她硬是找上门来狠狠地扇了沈清让十几个耳光,一副不打死他不罢休的样子-----虽然那个时候崔家已经被后来登基的端王打压得不得不收敛气焰了。 她捂着太阳穴,只觉得青筋隐隐的跳。 “这下完了......”于妈妈直直的盯着宋楚宁:“小姐,您给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啊。” 当然要想办法!虽然她与李氏没什么真正的母女情,可是她们到底是真正的母女,而且若是李氏被休了,自己以后怎么立足? “你派人悄悄的去找外祖母。”宋楚宁压低了声音细细叮嘱于妈妈:“要快!把事情都说清楚,现在的情况,我说不上话,府里也没能为母亲说话的人,只能求助外祖母了!” 派人去杀宋楚宜的事是由李老太太做的,到时候派几个李家的下人出来顶罪就是了,大不了再受崔家几分责难......总比现在李氏孤立无援,被动的接受了买凶杀人的这个罪名的好。 现在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了,于妈妈不敢耽搁,立即去找李氏的几个陪房。 李氏如今已经被逼得节节败退,崔夫人言辞犀利且手握证据,一句一句都跟刀一样刺在她的心上,把她伤的鲜血淋漓。 “寡廉鲜耻的人我见得多了,却也没见过你这样寡廉鲜耻又本性恶毒的!”崔夫人根本不顾大夫人的阻挠,指着李氏的鼻子骂:“你算什么清流世家出来的淑女?我呸!我从未见过哪家的名门淑女勾引有妇之夫,从未见过勾引了人家的男人之后还写信挑衅原配的!居然还敢买通稳婆叫原配难产......” 崔夫人气的终于忍不住伸手给了她一个巴掌:“你哪里来的狗胆?!你怎么配跟汀汀一样被人尊称一声二夫人?!她是真正名门望族出来的大家闺秀,你不过就是一个插了鸟毛装凤凰的乌鸦罢了!” 因为理亏,也因为身份的原因,屋里根本没有人敢开口阻止崔夫人。李氏哭的涟水连连,上气不接下气的连连后退。 崔夫人一脚踹在李氏的膝窝处,把她踹了个趔趄,这才转头去看宋老太太:“老太太,您向来公正严明,这件事情您打算怎么处置?” 她说着,又低低的笑了一声:“若是您给不了,那我就只能去请叔叔做主了。” 李氏跌坐在地上,此时才算找回了自己的理智,扑上去抱住宋老太太的腿哭得不能自已:“老太太......您救救我.......我没有......” 宋老太太已经气急,人老了思维总是容易迟钝一些,她到现在才算明白过来崔夫人生气的原因,竟不是因为李氏未婚先孕勾搭上了宋毅,而是崔氏的死跟李氏有关! 纵然李氏家世为人也不差,可是跟崔氏一比却又是天壤之别,何况崔氏是明媒正娶正正经经求来的,李氏却是自己不要脸面不顾羞耻的倒贴进来的。 宋老太太心中充满被愚弄的愤怒跟失望,狠狠地一脚踹翻了李氏。 崔家气势汹汹的上门来讨公道,且手里握着证据,若是伯府敢偏私,别说之后崔宋两家的交情作废,日后宋家的名声也毁于一旦了。 她不会,也不可能为了李氏这么一个丧德败行的媳妇牺牲宋家的名声、牺牲崔宋两家的交情。 “叫人去将李老太爷并老太太请来。”宋老太太转过头吩咐大夫人,目送着大夫人出去了,才回头对着崔夫人道:“今日,就叫李家给我们两家一个交代!” 她真是快被李氏害的晚节不保了,当年她只以为李氏跟宋毅婚前就有勾结而已,却万万没想到李氏居然还背着崔展眉的人命。(未完待续。) 一百零七·反扑(求订阅) 崔夫人等到了这一句话,就微笑着毫不迟疑的站了起来,冲老太太道:“那好,我就等着她们来。现在我想先去见见小宜......说起来,我也三四年未见她了。” 大夫人想到刚才宋楚宜揭露的李氏买凶杀她的事,犹疑不定的看了看老太太。不过是一晚的时间,就好似天翻地覆了一般,种种消息叫人目不暇接疲于奔命。 现在崔夫人盛怒之下,若是听见宋楚宜遇袭的事,恐怕会更叫她震怒......若是崔夫人盛怒之下真的递牌子进宫求见皇上皇后,将这件事在帝后面前揭开,那事情可就闹大了。 宋老太太却疲惫的挥了挥手,示意大夫人带她去。 现在这样的情况下,再遮掩只会叫伯府难堪,叫崔家本来就对伯府的怨恨更增添一点,还不如摊开来。 做这事的是李氏,又不是伯府,伯府并没有必要替李氏背黑锅,承受崔家的怒火。 可是同时她心里又浮起巨大的哀伤跟不安,崔氏之死要是真如崔夫人所说是李氏主使,那宋毅日后在宋楚宜跟宋琰心里...... 她闭起眼睛,无比疲惫的重重的吸了一口气。 大夫人陪着崔氏到了抱厦,却知趣的并不跟着进去,只是与宋楚宜打了个招呼便笑着带人退了出去。 林海家的着人来问,说是厨房上听说了消息来了客人,问怎么置办席面。 金环正替大夫人揉眉心,闻言有些不悦的冲那婆子笑了:“大嫂子这话说的,咱们家每逢来了客人都是有定例的,照着定例置办不就是了?莫非人家是来找麻烦的,咱们也得当祖宗供着不成?!” 那婆子讷讷不能言,笑了两声不断道是。 金环又笑了一声,转头去见原本闭目养神的大夫人眼睛已经睁开,正定定的看着自己,不由吃了一惊。 “原来这府里不仅我能做主,连我手底下的大丫头,也能在待客这一道上指手画脚了。”大夫人冷笑一声:“照旧例?照哪里的旧例?是照你赵嬷嬷来的旧例,还是照我那头的太太的旧例?你倒是给我分说分说,我也好学学如何待客!” 赵嬷嬷乃是宋仁的奶娘,那头的太太却是大夫人的母亲,金环只觉脚一软就跪倒在了地上,不一时已经汗湿夹背:“大夫人饶命......我也是想着,崔夫人是上门来找事的......” “愚蠢!”大夫人冷冷的看她一眼:“崔夫人乃是圣上的亲侄女,是有封邑的郡主,也是你能慢待的?!到时候惹怒了贵客,你有几条命来填?!” 她说着,已不耐烦再跟金环说话,亲自召了厨房的管事仆妇们来商定菜单。 虽然手里头握着证据跟涟漪,可是崔夫人仍旧有些不放心,她揽着宋楚宜有一下没一下的叹气。她倒是不担心伯府敢偏袒李氏,她担心的是日后宋楚宜在伯府如何自处? 李氏纵然可恶,死一百次也不值得可怜,可是这件事情偏偏不止她一个,与她暗通款曲的宋毅也有几分责任。 这个男人虽然见异思迁很可恶,可毕竟是宋楚宜姐弟的生父,这件事闹开了,宋毅日后如何在儿女面前端慈父的款?宋楚宜跟宋琰又怎么能忘记就是父亲与人私通,才间接害死了母亲? 宋楚宜知道崔夫人担心的是什么,事实上从发现端倪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在替自己跟宋琰想退路。 所以她事无巨细的替宋程濡分忧,一心一意的帮宋府解决各种危难,跟大房修好关系,甚至一力保住了宋珏。 何况,加上跟周唯昭还有叶景川的关系,再加上这次通州鞑靼暴兵一事,足够叫宋程濡再高看她一眼了。 “舅母别担心我。”她摇了摇崔夫人的手:“我早已经不需要靠父亲的宠爱立足了。至于琰哥儿,他也不需要。” 只要宋琰活着一日,就一日是宋毅唯一的,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话是这么说,崔夫人仍旧沉沉的叹了一口气。 她摸着宋楚宜的头,心中再次涌起对李氏及李家的愤恨-----总要她们付出代价! 二人才说了一会儿话,外面绿衣就进来轻声说:“舅太太、姑娘,李家来人了。” 总共也就才两个时辰不到而已,李家来的倒是真快。 崔夫人整了整衣裳站起身来冷笑,招手唤来自己带来的亲信牛妈妈:“你去通知老爷一声,告诉他李家来人了。” 李老太太板着一张脸,略带不满的斥责仍旧在絮叨的儿媳妇:“你给我闭嘴!” 李家大夫人不吃她吃这一套,仍旧不满的回头去看丈夫:“你妹妹就是被你们宠坏了,我难道说错了?!她连买凶杀人这样的事都敢做,你们竟还想着怎么帮她脱罪!你们这是在助纣为虐......” 李老太爷阴沉着脸重重的冷哼一声,将几个人都看得闭了嘴,才沉声开口:“这不是在自己府里,要丢人回家去丢!现在事情究竟如何都还不清楚,谁说静姝就是买凶杀人了?你给她定的罪?!” 李大夫人愤愤不平的冷笑了一声,转过头去不说话了。这位小姑子究竟敢不敢干出这种买凶杀人能的事还用说?偏偏公公婆婆都一副来讨公道的架势,真不知道日后要怎么被打脸。 李老太太听李老太爷这么说,就有些心虚的垂着头咳嗽了几声。她只是告诉丈夫女儿被人冤枉,崔家仗势欺人,可没说真的收买过地痞流氓去通州刺杀宋楚宜啊....... 可是随即她就又硬气了起来,实在顶不住了就把李贵他们推出去先挡一阵吧......先把李氏摘出来,大不了到时候再求李老太爷去早宋老太爷说说情,现在先把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正经。 崔家居然还来人上京特地想找事?李老太太冷笑一声,深恨当初没有劝女儿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宋楚宜溺死。 多谢紫璃、9小姐、墨星幽、公子卿陌还有漫天小星星跟大家的打赏礼物,多谢多谢,么么哒。我正在非常努力的存稿,下个月会尽量满足大家的愿望,多更新的。所以厚着脸皮求订阅求月票。爱你们,么么哒。(未完待续。) 一百零八·刻薄 宋程濡负着双手站在花厅里,认真听了崔应书所说之事,点了点头就问道:“既然找到了涟漪跟那个稳婆,不知道能不能带上来让我问一问?” 并不是他不信任崔应书,相反,他完全相信崔应书的人品以及能力。可是他也太知道李如橚的为人,若是没有确切的证据,他们是坚决不会认的。 而若是在李家跟崔家当中选一个,他当然是毫不犹豫的选崔家。 正好有人来报说是李家一行人已经来了,崔应书看了宋老太爷一眼,就笑道:“既然全都来了,那就好好的说清楚。老太爷,不如这样,叫他们一同看看这些证人,如何?” 宋老太爷看出崔应书的意思,他并没有异议。 崔汀汀的事要是确实是李氏做的,他也要李家给个交代-----为了给他们家塞人,竟然敢动手收买稳婆害死宋家的媳妇,这究竟藏的是什么心思?而且,他们既然敢动崔氏,以后未必不敢动宋家其他人...... 宋老太爷点了点头,叫人去通知宋老太太。 李老太太没料到女儿一朝获罪,竟然弄得如此形容狼狈,不由立即就站起了身疾走几步到她面前抱住她,冷笑连连的看着宋老太太:“怎么这还未查清楚的莫须有的事,就能给人定罪了?!这还没经过人审呢,怎么就把我女儿当犯人看,把她折腾成这副模样?!亲家太太,崔家是你们的亲家,我们李家难道就不是了?!这样厚此薄彼,说不过去吧?” 李氏早已经扑在李老太太怀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拉着宋老太太的衣襟哀哀的哭:“爹、娘,救我!我快要被冤枉死了......” 李老太爷也转头去看宋老太爷,肃容问道:“亲家,好端端的怎么说我女儿买凶杀人?!她不过是个闺阁妇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哪里来这么大本事?!有什么事就好好说,私下关人打人算什么?也不是大家子的规矩吧?” 宋老太太沉沉的看着李老太太做戏,心内只想冷笑-----崔家手里握着证据,还有人证在,李家却仍旧如此硬气,真不知道是真的清白,还是习惯了反咬人一口。 从头到尾,李家众人都似乎没看见崔应书夫妇,连声招呼都不曾打。 崔夫人只觉得难怪李氏能长出这么狠毒的心肠,有这样是非不分的父母,能养成现在这副样子也是理所当然。 她拍了拍手掌,立即就有人揪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婆子进门来。 看见那人,李家大夫人就皱了皱眉,条件反射的去看自己的婆婆。 李老太太更是吓了一跳,如同见了鬼似地,一下子瞪大了眼睛,抱着女儿一下子没掌握住平衡,摔在了地上。 不是说只是追究买凶杀人的事?怎么这个婆子被抓了出来?! 李氏察觉到母亲的不对劲,也探出头朝外看,等看见了郑婆子,就整个人急的往后藏,恨不得躲到李老太太怀里去,彻底消失。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没同母亲说崔家来是为了追究崔汀汀之死,忙拉了拉李老太太的袖子告诉她:“娘,他们,他们是为了崔氏来的......”她说着,声音都在颤抖。 李老太太立即把目光移到崔夫人同崔应书身上,目光狠毒的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才拂袖看着宋老太太,几乎是疾言厉色的问:“这也真是奇了怪了,崔氏死的时候我们家静姝还没进门,怎的现在说是什么我们女儿害了崔氏?!什么话都能胡乱说的吗,这话说出来,日后我女儿怎么做人,我外孙女又怎么立足,又同她们姐妹怎么相处?!我晓得崔家一直对我女儿嫁进宋家耿耿于怀,可却没想到你们这样狠毒,竟然想要栽赃嫁祸,以这样卑劣的手段来泼脏水在我女儿身上!” 她虽是看着宋老太太,可是字字句句分明都是在说崔家别有用心,故意收买了稳婆来栽赃李氏。 宋楚宜在崔夫人身后无声的勾起了嘴角-----这个李老太太真是一如既往的口舌锋利,黑的能说成白的,白的能说成黑的。她这短短几句话,就把崔家推到了故意找事的位子上。 可惜她虽然刻薄,崔夫人却也不是好惹的,崔夫人立即起身狠狠地指着那个稳婆问道:“有人说我们收买你来栽赃人,你自己说说,到底是谁收买了你去害人的!” 郑婆子早已经惊得六神无主,一听这话就立即指着李老太太身边跟着的老嬷嬷:“是她,是她给了我五十两银子,叫我在帮夫人接生之时动手脚......” 李老太太冷笑一声,丝毫不惧的看着崔夫人,一副气势很足的样子:“事情过去了这么久,死无对证,当然是由得你们说。” 这个李老太太为人刻薄,说话狠毒,向来油盐不进,崔夫人被她这番无耻言论气笑了,早已接过了话头:“由我们说?!从头到尾我们什么也没说,说的可都是你!” 李老太爷卷着手咳嗽一声,不去看崔应书,也不去看宋老太太,转头看着宋老太爷道:“就一个稳婆,说的话如何取信于人?难道亲家就凭的这个人,就认定了我女儿做下了这等禽兽不如之事?!” 宋楚宜遥遥的朝外面站着的许嬷嬷挥了挥手,许嬷嬷就带人将涟漪并叶景川从李家庄子上抓来的庄头李贵等人一同带上了花厅。 李老太爷虽然不认识其他几个,但是李贵却是识得的,顿时狐疑的看向妻女。 “稳婆你可以说是我们收买。”宋楚宜一一指着那些人给李老太太瞧,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可是李贵呢?他跟着你家可不下二十年了,难道也能被我们收买?” 李老太太拂开她的手扶着李氏站起来,严厉的指责道:“大人说话,哪里有小孩子插嘴的道理?!你母亲这么多年对你不薄,你怎的联合别人起来污蔑她?!” 多谢各位的月票还有打赏,非常非常感谢,么么哒。努力存文码字了,加更会有的,下个月等我吧~~~(未完待续。) 一百零九·伏诛(上) 崔应书不知道李老太爷对这件事到底知道多少,却也不妨碍此时他对李家众人的厌恶。 他腾身站起来挡在宋楚宜身前冲着李老太爷冷笑:“只听说过男人们说话女人家别插嘴的,没听说过审案之时不叫受害人插嘴的。你们李家好重的规矩,我们崔家自愧不如!” 论规矩,谁能规矩得过历经几百年的四大家族?李老太爷紫涨了面皮,一甩袖子呵斥李老太太:“你给我闭嘴!” 李老太太却不善罢甘休,甚至扔了李氏直走了几步揪住了宋楚宜的袖子,将她狠狠地揪在了自己身边,上去就是一通乱抓乱挠。 崔应书反应不及,等反应过来之后已是怒极,可是教养却不容他对女子出手,不由气的浑身乱颤。 “你母亲为了你受了多少苦吃了多少难?!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也不知道听了谁几句撺掇话,就联合起外人来陷害你母亲......我现在就替宋家打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不孝女!”李老太太一手指戳在宋楚宜的脑门上,将宋楚宜戳得不断后仰。 宋老太太已经惊得站起身来,愤怒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大夫人扶着宋老太太,也面露不满跟鄙夷。 电光火石之间只有崔夫人立即做出了反应,像是一只老鹰一般朝李老太太扑过去,狠狠地揪住了李老太太的头发往后扯。 李老太太被扯得头皮发紧发麻,不得已扔了宋楚宜。 崔夫人立即就抓住机会朝她膝窝处狠狠一踹,然后重重的将她推在了地上。 一屋子的人瞠目结舌,唯有宋老太太连声的叫玉兰将宋楚宜带过去,亲自上上下下查捡了一番,然后怒不可遏的看着李老太太:“刚刚才说规矩,现在我倒真亲眼见识了一番李家所谓的大规矩!亲家老太太莫非是忘了,这不是在你们李家客厅,是在我们伯府!在我们伯府打我们家的女孩儿,哪里来的道理?!” 李老太太早已不怕宋老太太,闻言就冷笑着扶着已经赶过来搀扶的李大夫人站起来,几乎是疯了一般的反问道:“老太太说的好听!现在我女儿都快被人冤死了,我还能顾什么规矩?!她嫁过来这么几年,做的怎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对崔氏留下的儿女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这世上还有几人能做到如此?!可饶是如此,老太太您的心也是偏的,人家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崔家冒出几个人来说静姝害了崔氏,您就真的信了......我真的是替我女儿心寒,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竟然白白养出个白眼狼!” 宋老太太气的心肝儿颤,颤着手指着李老太太,气的不住咬牙:“亲家太太不必讽刺我偏心,我若是偏心,这么多年来挑你宝贝女儿的错处就够休了她!” 宋楚宜耐心到了极点,忽而越过宋老太太走到宋老太爷身边,冷眼盯着李老太爷:“老太爷,你要证据,我这里有证据。只是,您家老太太这么闹,有再多的证据,也被她胡搅蛮缠没了。您也不必指着她胡搅蛮缠就能把事儿揭过去......” 崔夫人飞快的看了李老太太一眼,心中暗骂了一声老狐狸,随即就扬起下巴接过宋楚宜的话头:“否则,我就只得进宫告告御状了!” 李老太太想闹着闹着就把事情闹过去,也要看看崔家到底接不接她的招。 李老太爷不由再次盯着这个以往从未放进过眼里的小女孩儿,眼神阴沉沉的瞧了半响,也不见这个小女儿露出害怕神情,心中暗暗吃惊,面上却只得咳嗽了几声,强自镇定道:“既然有证据,就通通呈上来吧。” 宋楚宜将散落的碎发拂到耳后,镇定的朝黄嬷嬷摆摆手。 黄嬷嬷已经将李贵等人签字画押的证词呈上,另外还有涟漪的证词、那群地痞流氓指认李贵的证词。 甚至连当年清凉寺替宋毅同李氏望风的几个尼姑,也通通都有签字画押的证词。 李老太爷越看心里越凉,最后忍不住震怒的将手一挥,重重的扇了女儿一个巴掌。 “你怎么敢做出这种玷辱我李家门楣的事情!” 李氏被打的偏过头去,莹白如玉的脸上瞬间出现清晰的巴掌印,很快就肿的老高。她面如死灰的去看李老太太,期冀母亲能救自己出这样的绝境。 李大夫人冷冷看着眼前场景,不由露出个意料之中的鄙夷表情,示威一样的看了一眼旁边的丈夫。 李老太太扑上去挡住女儿,声泪俱下的扒住了丈夫的手:“够了!证词也可是严刑逼供之下的屈打成招......凭崔家的权势,什么做不出来?!他们就是欺负咱们女儿......” “没人要欺负你的女儿!”宋老太太终于找回神智,冲着李老太太不屑的笑了一声:“反而是她一直在欺负小宜。这么多证据摆在你面前你不信,难道真的要去圣上面前分解清楚?!” 现在事情尚可收拾,崔家也没一定要闹大,最好就是私下里拿出个方案来,也不至于叫事情沸沸扬扬的成为京都的笑柄。 不然到时候传扬开来,说是李氏婚前就跟宋毅勾搭上了,甚至为了正妻之位还胆大妄为的害死了宋毅的原配发妻,李家纵然是声名狼藉丢尽脸面,宋毅乃至宋府也要脸上无光了。 李老太太心中不服,还想要再争辩,李老太爷却清楚的知道崔家不甘罢休,今日要是不做出个态度来,崔家是真的敢去告御状的。 而要是告了御状......他冷汗不断流下,只觉得腋下衣裳都湿了一片。 宋楚宜知道李家真正做主的还是李老太爷,便转过脸去看着他:“若是您跟老太太觉得证据不够,我这里还有两个人证,不晓得二位要不要一并见见?” 李老太太冷哼了一声,泪眼模糊的怒极反笑:“见,当然要见!是谁?” “太孙殿下和镇南王次子叶景川。”宋楚宜嘴角弧度加深:“老太太既是要见,那我就着人去请。”(未完待续。) 一百一十·伏诛(下) 李老太爷当机立断的下了决断:“不用了!”他咬牙想了想,忽然冲着宋老太爷一揖到底:“教出这样的女儿,实属是我之过,我不敢推脱责任.....” 他疯了才敢把周唯昭还有叶景川拉进这个漩涡来,如今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再挣扎毫无用处,只会叫崔家仇恨更深,宋家怨气更重。 不得已.....就只好舍弃这个女儿了。他心中微微叹息,当年的事他虽然不曾参与,却也是乐见其成,总觉得若是能搭上伯府,也未尝不是好事。 只怪当初的局势实在是太难了,他又只是国子监的司业,尚且无依无靠的,若是能有个权势重的亲家,在朝中就会方便许多......事实上,这些年他也确实因为这门姻亲得了不少的好处,在朝中越发的顺风顺水。 李老太太同丈夫生活这么多年,几乎是瞬间内就明白了丈夫的决定,不由惊呆的看了一眼女儿。 崔应书将所有证词都摔到李老太爷面前,不容他再多同宋老太爷求情:“既然你们也认了,那就给个交代吧!” 李老太爷不好也不敢再当崔应书不存在,事到如今他的女儿害了人家的妹妹,他只能将姿态放到最低,苦笑着告饶:“是,理当如此。只是不知道......不知道您想如何处置她?” 他似乎一下子老了好些岁,哑着声音求宋老太爷:“我膝下儿女不多,嫡女更是唯她一个......拙荆将她当成命根子,若是她没了,只怕拙荆也活不下去了。而且.......”他有些羞耻的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厚着脸皮道:“毕竟她也真心真意的照顾着原配留下的两个儿女。” 真是不要脸至极! 崔夫人不由有了泪意,带着哭腔怒道:“我们崔家嫡女难道就是那不值钱的?!整整五房也就两个嫡女......自从汀汀去后,家里老太太****以泪洗面,几乎哭瞎了双眼。何况,若不是你女儿这么心狠手辣,汀汀自然会把她的儿女照顾得无微不至,哪里用她来献殷勤?!害了人家,再来照顾人家的儿女,用以抵消罪过?!真是天大的笑话!” 崔应书也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狠狠地将那叠供词举到李老太爷跟前冷笑:“派人去通州杀她,这就是你家女儿真心实意的照顾?!” “那你们想怎么样?!”李老太太擦了眼泪恶狠狠的看着崔夫人以及崔应书:“难道一定要她填命才罢休吗?!就算你们现在杀了她,崔氏也活不过来了!” 李氏已经不敢再哭,直愣愣的盯着父母亲,像是一个飘在湖中央的蚂蚁,等待岸上的人或者递一片叶子,或者被人打入湖底。 “就是要她填命!”崔夫人斩钉截铁,无比强硬的打断李老太太的话:“否则怎么对得起汀汀的在天之灵?!” 同崔夫人说话显然是讨不到半点好处的,李老太太转而去求宋老太太:“崔氏毕竟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了,难道真的要静姝替她偿命不成?!她当时身体本来就不是很好,受了惊吓难产也是有的......说不定,说不定那稳婆根本没来得及动手,她就已经先去了......” 她如此巧言令色,叫崔夫人更是怒火勃发,她怒喝道:“给我闭嘴!普天之下可哪里再去找你这样无耻的人?!你以为你胡搅蛮缠就能帮她脱罪?!你还是担心担心你自己吧!若不是你在背后纵着,你女儿也不会养成这副德行!” 一直闷不吭声呆愣着的李氏忽而大笑起来,笑的眼泪鼻涕一起出来。 她笑够了,就站起身盯着宋楚宜。 “我固然有错。”她看着宋楚宜目不转睛,带着嘲笑以及怜悯:“可你父亲呢?!要不是他经不住诱惑每每冒着风险丢下你怀孕的母亲来看我......若不是他对我言听计从,我又怎么能引诱你怀孕的母亲来清凉寺撞见我们的奸情?!” 宋程濡宋老太太面色铁青。 李氏俨然已经没有什么好顾忌的,哈哈大笑的一一指着宋程濡跟宋老太太并宋家众人:“而我能成功当上你的母亲,不也多亏了你们这些人的成全?!都说我贤惠装的好,可是我可不信火眼金睛的大夫人看不出来我对你存着什么心思,可她跟三夫人不照样袖手旁观不理你死活吗?你恨我,那你父亲你恨不恨?你祖父祖母你恨不恨?你大伯母三婶你又恨不恨?!” 宋老太太并崔夫人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都有些担忧的去看宋楚宜。 李氏说这番话真是其心可诛,摆明了就是挑拨宋楚宜同宋家的关系。 宋程濡已经忍无可忍,一甩袖子怒极看向李老太爷:“好了!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思?!若你真的不服,那咱们......就上大理寺,去论个是非吧!” 逼得宋程濡这样爱惜羽毛的人也要去见官,事情可见再无转圜余地,李老太爷不敢再触宋老太爷的逆鳞,终于下定决心自断臂膀:“教出这样的女儿我已经毫无颜面,不敢再闹出去让人笑话......既是这样,亲家给个明话吧,我们照着做便是了。” 李老太太还要再说话,被李老太爷狠狠一瞪,只好不甘的闭上了嘴。 宋老太爷去看崔应书夫妇,崔应书毫不犹豫的冷笑:“自然是开祠堂休妻,然后她一命赔一命!” 崔家能花五年时间来追查崔汀汀的死,对崔汀汀的重视可想而知。这个结果,大夫人早就已经猜到。 崔夫人看着脸色不虞的李老太爷并李老太太,语气满含嘲讽:“还有这位老太太,杀伐果断比土匪还强些,我可怕她什么时候又教坏了她的外孙女,又教出另一个李氏来。那我们崔家可真是防不胜防。” 李老太爷不敢再谈条件,他心知才刚李老太太并李氏已经将崔家耐心耗尽,崔家事到如今还愿意私了,无非是因为宋楚宜宋琰都姓宋的原因,若是逼急了他们......(未完待续。) 一百一十一·拼死 李氏刚刚几乎是将宋家所有人指着鼻子骂了一遍,宋老太爷本来就没想再容她,闻言立即就下了决定:“开祠堂!写信去叫老二写休书!” 这个女人留不得了,就算不是为了她买凶杀人,不是为了追究她以往错事,宋家也不能留这么一个窝藏祸心的媳妇。 宋老太太紧跟着就吩咐大夫人同黄嬷嬷:“你们带人去清理清理二夫人的嫁妆,叫李家人清点清点,若是没错,仍叫抬回去罢。” 大夫人领命,冲黄嬷嬷略点点头,就径直去了二房。 李氏已然一副癫狂模样,指甲嵌入了自己母亲的肉里也不自知,只是一个劲儿的哭了又笑,笑了又哭。 这么多年以来,她对宋毅一心一意,甚至不惜出手害死崔氏,可是到头来却栽在了崔氏女儿手里......她不甘又绝望,忽然愤恨起自己的母亲来。 当年她一过门就想对宋楚宜姐弟下手的,可是母亲偏偏劝她先做足表面功夫再说,说是别惹了宋毅还有宋老太爷等人的厌恶跟疑心。 可是等来等去,她没等到宋老太爷宋老太太消了疑心,道士等得宋楚宜成了气候。 被休回去,那宋楚宁怎么办?!她这前半生的煎熬跟爱恋又算什么?!宋毅可以日后再讨别的娇俏女孩儿当填房,不过两三年就把她忘得一干二净,她却要回家去三尺白绫了此一生?她怎么甘心?! 她怎么甘心崔氏的女儿一辈子压在自己女儿的头上,怎么甘心自己女儿沦为下堂妻所出? 李老太太被她抓得生疼,刚要出声,就见女儿目光直直的盯着花厅里的柱子,登时心下突的跳了一跳。 还没等她出手去拉,李氏已经飞奔着撞上了花厅里的圆柱。 李老太太立时就惊得双眼翻白,大叫一声扑了过去。 可惜已经晚了,李氏显然是动了死意,拼尽了全力这么一撞,登时血流如注,不一会儿竟连眼珠子也不转了,出气多进气少了。 崔夫人几乎同时捂住了宋楚宜的眼睛,一叠声的吩咐牛妈妈捂住宋楚宜的眼睛叫带出去。 李氏死了,事情就又起了变故。李老太爷红着眼睛看向宋老太爷:“一命还一命,她这也算是偿还了崔氏的命了......” 人死了,自然没有再休死人的道理。 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对视一眼,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堵得慌。 李氏真是到死都在给别人添堵,她这趁着祠堂未开休书未写倒是死了,可宋楚宜宋琰却不得不为她守孝三年。 “她这样轻松的死了,真是叫我有些后悔没去告御状,让她死的难堪一些。”崔夫人冷着声音开口,面上半丝表情也没有,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若是再碰死一个,这可怎么办呢?” 李老太爷并李老太太都是浑身一僵。 李氏的死,竟丝毫不能平息崔家的愤怒,若是李老太太不受罚,听崔夫人这意思,是真的要告到皇上那去。 可是如今他已经官居国子监祭酒,乃是天下人读书人之师,若是被圣上发现后宅不宁、妻女害人,他的官声不仅没了,怕也要被天下人所耻笑...... 李大老爷急急的走到下首跪在地上,形容悲痛:“我愿替我母亲受罚!” 李大夫人拉之不及,不由又气又急的走下台跪在李大老爷身侧:“媳妇也愿替婆婆受过。” “这话说的好没道理。”崔夫人不愿跟李家人再多说,逼着他们要个说法:“杀人的又不是你们,我们要你们受过做什么?谁杀的人,谁偿命,自古以来莫不如此!” 李大老爷眼看着就要升四品织造了,若是此时沾上这些事,日后官也是不能做了,李老太爷两害相权取其轻,立即沉声道:“不必再说了!崔夫人说的有道理。内子犯下此等禽兽之事.....我不敢再姑息,日后就送她去家庙落发修行,给先去的二夫人念经祷告。” 他也不能叫李老太太就这么死了,一下子妻子女儿一齐死了,外头人不想入非非也难。何况若是李老太太死了,李大老爷就得丁忧三年,三年之后,谁知道他是不是还仍旧在位子上? 崔夫人也不想叫李老太太死的这么轻易,这个老太太自从从庄稼地里挣扎出来,就一直养尊处优,也该叫她受些折磨,才叫人消心头之恨。 因而她眼珠子略微一转,就笑道:“我倒是听说京郊有个翠云庵很不错,多少贵夫人在那里修行皈依,可见那里确实有那里的好处。若是李老太爷诚心认错,不如把尊夫人送去那里如何?” 众人脸色都不由一变,翠云庵向来是大户人家犯了错的女孩儿或者是夫人们犯了错的去处,里头的女尼们一个比一个刻薄,且平时所用菜蔬都是自给自足,****都要挑水种田,辛苦劳作。 李老太太已经抱着女儿暂时没了神志,只是嚎哭得厉害。 她这一生唯有这一儿一女是要紧的,其他人于她并没什么要紧,就算是李老太爷,她也只是当是个枕边人罢了,并没多少情分。 现在珍爱异常的女儿去了,她顿觉头痛欲裂心疼难忍,外边的人在说什么,她已然提不起精神听了。 李老太爷没什么好再讨价还价的资格,二来又确实恨李老太太不尊重,做事又不牢靠,害的李家面临现在进退两难的境地,想了想就答应了。横竖受苦的不是他,他并没什么感觉。 “逢年过节......”李老太爷话才说出口,就瞧见崔应书跟崔夫人都朝他看过来,不由摇头叹气:“算了,叫她好好在那里思过吧。” 李老太爷又担心起外孙女来,眼神殷切的看着宋老太爷:“虽然静姝罪有应得,可是毕竟阿宁无辜,她年纪还这么小......” 现在李氏死了,李老太太彻底得罪了宋家,李家同宋家唯一的联系也只剩下了宋楚宁,她一定不能再出事了。 稍微晚了点不好意思,昨晚吹了一晚上空调早上起来就有点发烧,喝了点粥继续回去睡到现在.....还是要雷打不动的感谢大家的打赏还有月票,么么哒。(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二·恨意 于妈妈已经在花厅外头等了整整三四个时辰,可是没等到消息,只等来了大夫人同黄嬷嬷。而她们说出的消息更是叫她在大日头底下险些晕眩过去。 清点嫁妆?!她瞪大双眼,忽而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浑身颤的厉害。什么时候才需要清点嫁妆她当然知道,可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明白李家来人也没能救的了李氏...... 她浑浑噩噩的跟在大夫人跟黄嬷嬷身后去了二房,看着婆子媳妇们进进出出的清点李氏的东西,忽然猛地掉下泪来。 这李氏罪行败露被休了,日后可怎么抬起头做人呢?李老太爷最是重名声的人,李大夫人也素来跟李氏不和......于妈妈控制不住哭的更加伤心,一时又忍不住为宋楚宁担忧起来,若是李氏成为了下堂妻,日后宋楚宁的处境也要无比艰难了。 可她们将东西才收拾到一半,外边就匆匆忙忙来了人说是不用再清点了。 来人是李家的仆妇,于妈妈立即认出她来,心中顿生希望,喜极而泣的上前拉住她:“是不是查清楚是冤枉我们夫人了?” 那仆妇擦了擦眼睛,眼泪却滚滚而出:“不......不是......夫人她,她去了。” 大夫人面露诧异的阖上手中单册,霎那间明白了为何不用再清点嫁妆,不免出了会儿神。等看见不知已经在这里站了多久听了多久的宋楚宁时,又不由结结实实的吃了一惊。 她不知道宋楚宁听见了多少,也不知道现在究竟李氏那边是个什么情况,只好勉强笑了笑,招手将宋楚宁唤至身前。 宋楚宁泪汪汪的看着大夫人,无限可怜的拉着她的袖子惶惑无依的哭:“大伯母,我母亲怎么了?为什么她们都说我母亲去了?” 大夫人不知该如何回答,支吾了一会儿,叫了于妈妈上前来领宋楚宜下去,自己领着人去花厅看情况。 于妈妈牵着宋楚宁的手,一路走一路哭:“您素日说夫人不疼您,其实哪里会呢?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为了您什么都肯做的。要不是为了您,她也不用费尽心机的嫁进宋府来,更不必丢了性命......” 此时于妈妈已经忘记了宋楚宁的可怕之处,只觉得要尽可能的叮嘱这位姑娘一点儿东西:“夫人坏了事,我们这些当下人的估计也就这一两天的活头了,日后不能再照顾您,您自己可得当心。我知道您是个聪明的,可是以后情势不同了,您得学会忍着.......” 是啊,忍着吧。 宋楚宁面无表情的任由于妈妈牵着到了跨院,遥遥的注视着花厅的方向。 于妈妈摆手让她进去,抹着眼泪跟她告别:“进去吧,天儿热了,姑娘可别贪吃冰碗,当心日后女儿病......以后万事自己当心......” 宋楚宁并不觉得人命有什么可贵,可是此时她忽然觉得心头刺痛,那丝刺痛很快从心头蔓延到四肢百骸,痛的她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喉咙酸痛得落下眼泪。 她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不照着她梦里的发展,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占尽优势的李氏会落到这个地步。 可是她明白造成这一切的根源。 宋楚宜! 这个本该如同梦里一样蠢钝如猪跟在沈清让后面屁颠屁颠的傻丫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修炼得喜怒不形于色,也开始知道咬人。 她忽而不可抑止的愤怒起来,伸手抓住旁边的桌布一扯,就把桌上的东西都掀了个底朝天。 因为太用力,桌上的木屑刺进她的食指,可是她连痛都不觉得。 心里实在太痛了,手上的伤就不显得痛。何况比起以后的日子,她现在身体上的这些疼痛根本就微不足道。 她慢慢的将手指里的木刺拔出来,只觉得混沌一片的脑子慢慢清晰起来。 李氏犯了这么大的忌讳,连命也丢了,父亲又远在任上,鞭长莫及......老太太向来偏宠宋楚宜,连祖父也对宋楚宜另眼相看。她若是留在府里,日后委屈是少不了的。 可是她的母亲犯了大错才死的,外家又不如崔家强势,接她去外祖家是不要想。她目光变了数变,忽而招手唤来绿衫,叫她去李老太爷跟前传几句话。 要李老太爷帮其他的大忙他恐怕是不肯也帮不上,但是写封信估计是还能做得到的。 她目光波动,顺着敞开的窗户望见外头摇摆的树枝,心中溢满恨意。 她今日所受的一切,日后都要千倍百倍的还给宋楚宜! 李氏在花厅撞了柱子,花厅里鲜血四溅,看着就触目惊心。大夫人面色沉重的进了屋子,试探着朝宋老太太看过去。 李老太太抱着李氏的尸体不肯撒手,还是李老太爷叫了个粗壮的婆子将她敲晕,才算是把她跟李氏分开。 崔家眼下仍旧在京城呆着,李老太爷现在又怕事情捂之不及,没脸提李氏的身后事如何处理,佝偻着身子带着李老太太告辞。 他刚出伯府的门,就见门口浩浩荡荡的来了几顶轿子,瞧那仪仗,竟是王妃的仪仗。他吃了一惊,回头去问门房:“这是哪位王妃?” “镇南王妃。”门房还不知道里头的事,对这位亲家老爷仍旧是有问必答。 李老太爷想到宋楚宜之前说过可以叫叶景川来作证,心中就是一凛,只觉心中百般滋味涌上,头也不回的上了轿子。 闹了一天,眼看着午时都要过了,花厅里如今又是如此景况,宋老太爷同大老爷一同与崔应书先出去了书房商量后事。 崔夫人说是要去看看宋楚宜,老太太先回了宁德院,又叫大夫人吩咐人摆宴。 谁知才坐下喝口茶的功夫,外头就有人来报说是镇南王妃来了。 宋老太太手里的茶杯抖了一抖,一滴热茶就溅在手背上,她心中咯噔一声,反头去看了看崔夫人,想起之前宋楚宜所说叶景川之事来。(未完待续。) 一百一十三·打算 可不管人家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来,人都已经到了门口,主人家又在家里,拒之不见显然是不现实的。 宋老太太放下手里茶杯,亲自到门口迎接。 镇南王妃满面春风,见了宋老太太就忙迎上来搀扶了她,笑得让人不由心中一轻:“这可是我的罪过了,没写张帖子就冒冒失失的撞了进来,老太太可别怪我。” 宋老太太笑着摇头,到底有些精神不济,府里出了这样大的事,纵然是平日里宁德院最机灵的几个大丫头也都收敛了几分,气氛大不如往前。 镇南王妃立即就察觉出不对,想着今日叶景川催她上门来的目的,不由在心中觉得好气又好笑。 看来这件事是已经事发了,她忖度一番,就明白事情定然得到了妥善处置。便转而说起别的话来:“今日冒失过来,倒也不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过来替我那不成器的儿子赔个不是。在通州真是多亏了六姑娘帮我照看这个不省心的兔崽子。” 叶景川回家之后特地缠着她过伯府来探听探听宋楚宜的消息,生怕她在继母手底下吃了亏。还特地再三叮嘱她要给宋楚宜作证。 她原本嗤之以鼻,可连向来稳重的长子也说这番在通州多亏了这位宋六小姐绸缪,否则自己亲弟弟袁虹并宝贝儿子叶景川恐怕都不能轻易脱身,便决意来伯府走一趟。 宋老太太听见她是为了通州之事来的,面上更添了几分不自在-----宋楚宜提过叶景川跟周唯昭都知道李氏买凶的事,恐怕镇南王妃心中也是清楚的。 家中的丑事被别人知道了,总是叫人尴尬。她扯出几分笑意来摇头:“哪能这么说?该我们替小宜谢谢令公子的周全才是。若不是令公子手上有人,心地又宽厚,还不知能不能过得了第一晚。” 镇南王妃就笑笑,似是不经意的问:“六小姐今日不在?” “二夫人早前在她去通州之时就吓病了,到如今太医瞧过之后说是很不好。”宋老太太看着丫头奉上了热茶,就道:“那丫头心地最好,一直在旁边照看。” 既是在侍疾,确实不好见人,镇南王妃虽心知这是托词,却也不好过于追问。叫身边的嬷嬷奉上了礼单,就笑着起身告辞。 崔夫人眼看着牛妈妈将宋楚宜收拾妥当,就笑着舒了一口气,揽过她来左右看了一会儿,轻笑道:“虽说有些不足,到底可给你母亲一些告慰了......我们也算对得起她。” 她说着,眼里已经有了泪意。 虽然李氏死了,可是宋楚宜宋琰却要为这个名义上的母亲实际上的仇人守孝三年,在崔夫人看来这简直是天大的侮辱。 “你别急。”崔夫人摩挲着她的脸:“我会同你祖母知会一声,就说找了风水先生瞧了,李氏暴毙之人不详,不能进祖坟。没得叫她下去了还恶心你母亲!” 宋楚宜也觉得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倚着崔夫人点头。 李氏敢死,无非是打定了主意死活要沾着宋二夫人的位置,好让她们姐弟永远恶心,也给宋楚宁正了名分。 可是事情哪里有这么简单? 崔夫人一边叫牛妈妈递上一个小匣子来交给许嬷嬷接了,一边就看着许嬷嬷道:“这里头是通州两座别庄的地契,上头分别落着你姑娘跟你们少爷的名字。里头出产每季一报,你们好好收着。” 崔家出手竟就是两座别庄!许嬷嬷心中惊异,面上却并不表露,恭恭敬敬的应了是。 宋楚宜有些吃惊,抬头看着崔夫人急道:“舅母,这怎么使得.....?” “可别跟我们客气。”崔夫人截住她的话,瞧着她脖子上一道掐痕眼神猛地一厉,随即才若无其事的在她伤口上抚了抚:“这件事虽然了了,可谁知你父亲又是什么想头?你祖母祖父只怕心里也存着芥蒂,觉得你与我们亲近,远了本家。这也是人之常情,我晓得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可是手里头有钱总是更有底气。你母亲的那些田庄店铺土地都还在你祖母那里管着,你不能动。手里有这些积蓄总是更方便。” 宋楚宜沉思了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 崔夫人就跟她说起离开的事来:“最起码也要半月之后,这回来跟母亲她商量好了,不得出个结果誓不罢休。你舅父他也要见一些故交......你外祖父去了四年了,他丁忧之期早过,是时候起复了......” 上一世崔应书到最后也没肯重新起复,这一世他却主动要起复,宋楚宜吃惊之余就想明白了其中关节-----虽然崔家现在嫡支不少也在朝中做官,可担任的大多不是要职。就算是掌着福建一府兵权的福建总督崔绍庭,也多有被御史跟朝中高官掣肘之处。 这种情况下,作为成化四十一年的状元、历经翰林院编修、江西巡按的崔应书自然要为了崔家毫不犹豫的重新起复。 崔夫人见宋楚宜若有所思,就笑着道:“这些你不必知道,现如今你舅父的恩师正居内阁首辅,他又本身就是个有才学的,看样子这回应是要留京了。若是留京......许多事倒也便宜许多。” 虽然翠云庵里头规矩森严,可是李老太太若是打点的好了,未必要吃多少苦头。崔夫人脸上显出个诡异的笑意来:“我总不会叫她安生的。” 宋楚宜知道崔夫人有仇必报的性子,此时也不揪着李老太太不放:“那这半月,您跟舅父住哪儿?” 崔氏在京中似乎并无产业...... “当年皇叔赐我的那栋宅子已经打扫收拾的差不多了,这回就住到那里去。”崔夫人想了想又笑:“只是就在皇城边上,太惹眼了。少不得之后得进宫一趟,再补个帖子发出去,也算是提前走动走动。告诉人家我回来了的意思。” 她说的是当年未出嫁之时皇帝赐她的郡主府,就坐落在荣成公主的公主府旁边。(未完待续。) 一百一十四·闹事 屋外渐渐有讨人厌的蝉鸣声传来,大夫人有些心烦的挥了挥扇子,叫那些仆妇们着手做竿子去套走这些恼人的蝉。 邹妈妈见她神思不属大异往常,心中略一思忖便猜到了原因,不由出声劝道:“这事儿咱们只依着老太太的意思办就是了,夫人何必为这事儿伤神?” 老太太的要求颇有些难办啊,大夫人沉沉的叹了口气。 “既要使人去各处报丧,又要说风水先生说了暴毙之人不详,不入祖坟不许停灵,到底叫别人怀疑。”大夫人有些心有戚戚:“且不仅不设路祭,咱们自己府里也不设灵堂叫人来祭拜,这显然不合规矩啊。” 邹妈妈走上前去替她揉着肩膀,带着十足的忠诚与实诚:“合不合规矩的,也就是老太爷老太太一句话。您怎么自己走进死胡同了?李氏她自己作恶多端,若不是她死的快,休书恐怕都来了,她也再算不得咱们伯府的夫人。也正因为这一点,现下不仅崔家恶心着,连咱们老太爷老太太也跟吃了苍蝇一般。何况又碍着崔家,怎的可能大张旗鼓的给她办丧事?她死的蹊跷,若是大办,不是逼着人家察觉不对吗?” 大夫人闭着眼睛点了点头,问她:“送去外头清凉寺了?说是停灵一天就葬在清凉山的山腰处......唉,到底是妯娌一场,我瞧着有些不落忍。” 邹妈妈心内就是一惊,忙坐在了边上的锦杌上欠着身子劝她:“可别再说这种话!现如今府里上上下下知道些事儿的,可都知道老太爷老太太这回是恶了李氏了,您在这个时候不落忍,一来老太爷老太太不高兴,二来六小姐四少爷那里......” 她剩下的话没说出口,现在宋楚宜并非吴下阿蒙了,连李氏也叫她给彻彻底底的扯了下来,李家也给咬下了一块肉,得罪了她,可不是什么好事。 大夫人睁开眼睛往宁德院的方向瞧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又闭上了眼睛。 归根结底,其实还是她自己有些心慌,当时李氏在大堂上指着自己的鼻子骂,说自己明明心里门儿清却坐视宋楚宜受苦...... 她才闭上眼睛,外头就有人来报说,苏家来人了。 苏家?大夫人一下子有些想不起来哪个苏家,直到邹妈妈提醒她:“应该是最近就要出京了的原忠义将军府的苏家。” 苏家的男子们都要流放,女眷们也都要回太原老家去,这个时节她们上门来,无非是想借着旧日交情打秋风。 大夫人本想直接摇头拒绝,邹妈妈提醒她,苏老太太与老太太毕竟有些交情。何况现如今府里还有位陈姑娘在家里住着...... 大夫人叹了口气,带着人去请示老太太。 老太太自然不能不见这位昔日的老姐妹,想了想让把人带到旁边的自省堂。 来人却并不见苏老太太,宋老太太看着苏大太太形容憔悴的跪倒在地,就皱了眉问:“你家老太太怎的不见?” 苏大太太一听这话眼泪就断了线似地流个不停,抽抽噎噎了半日才哭了出来:“我们老太太她......她前儿就去了!” 这阵子家里的事情纷至沓来,宋老太太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事,就是人情往来本来也是大夫人在管,因此这事竟是从未听闻,不由怔在了原地。 见宋老太太不再说话,苏大太太哭的越发的伤心:“过几日我们就扶灵回太原了......只是想着陈丫头还在您这里,特地过来接她。” 宋老太太不由又是一怔,当初苏老太太将陈锦心托给自己时说的明明白白,叫日后给她一碗饭吃,实在不济,送回陈家去,却绝不能交给苏大太太。 “叨扰了这么久,原本就是厚着脸皮......”苏大太太抹着眼泪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当初也确实是我猪油蒙了心了,待她不是很好。现在老太太过世之前特地叫我把她接回去,好歹她毕竟是我未来儿媳妇......” 至此,宋老太太总算明白了苏大太太来的目的。 她哪里是为了陈锦心?是为了陈锦心那些价值不菲的嫁妆! 现在苏家没落抄家,男丁全部流放,苏大太太就打起了之前嫌弃的外甥女的主意。 宋老太太目光沉沉的看了她半响:“论理你是她舅母,你来接人,我不能不应。”她看着苏大太太面露喜色,猛地将话拐了个弯:“可是你家老太太之前有明话,说是除非陈家来人,不然谁来要人也不能放......” 这世上一样米养百样人,既有崔夫人那等将外甥外甥女当眼珠子一般看的,也有不把除了自己儿女之外当人看的苏大太太。 苏大太太哭声一滞,随即就猛地站了起来,哭的更加大声:“老太太!您就给个方便吧!我知道您家现在势大,可也没有生吞别人家家财的道理啊!陈丫头自幼就与我儿子有亲......现如今我将儿媳妇带回去又有什么错......” 显见得是来闹事的。 大夫人被闹得有些头晕脑胀,不由出声道:“苏大太太慎言!当初你家老太太是跪在我们家老太太跟前求着我们收留这位陈姑娘的......几十双眼睛可都看着呢。” 苏大太太冷笑一声,眼泪将妆面哭得有些花,红胭脂混合着粗劣的粉糊得整张脸都有些失真,她将已经在牢里磨得粗糙不已的手伸出来指着宋老太太并大夫人:“那又怎么样?!我们家确实是被抄了家没落了,焉知你们长宁伯府没有这一日?何必把事情做的这么绝!这回通州的事,多少人遭了牵连,陈襄下死力查呢,你们以为你们就能脱离这滩浑水?” 苏大太太应该是从哪里听见了当时宋家也有人在通州的消息,可见是窥视伯府许久了,不知道她到底知道了多少,宋老太太不由更加恼怒,冷冷的笑了一声。 当初苏义就欲行不轨,想要把伯府拖入泥潭拉入端王一党,她看在苏家已经家破人亡的份上忍了,现在苏大太太又不知深浅的来闹事,更是叫人难以忍受。 第二更来啦,多谢9小姐、浅幽、妖卉、guiyue08、陌上璃人、雪xx漫的平安符还有礼物,么么哒爱你们。还有给我投月票的宝宝们,真的灰常感谢。(未完待续。) 一百一十五·隐患 宋老太太近来被李氏的事闹得心神不宁,着实已经烦闷不已。此刻再面对苏大太太的无理取闹,耐心终于到了极点,她瞧了旁边的大夫人一眼,看也不看苏大太太的吩咐道:“老大媳妇,你去叫陈姑娘身边的三娘过来一趟。” 她本意是想叫陈锦心亲自过来,好好驳一驳这个人面兽心的舅母。可是她想到陈锦心的可怜跟遭遇,再想到对苏老太太的承诺,到底还是压住了心中邪火。 苏大太太只是站在旁边冷笑。 事到如今,苏家已经被打落到了谷底,她不在乎什么名声也不在乎什么体面尊贵了,要到钱才是好的。以前她嫌弃陈锦心父母双亡寄人篱下,现在陈锦心身边那一笔不菲的嫁妆却成了他们苏家的救命钱....... 不管怎么样,这一趟来一定要达成目的。她趁着抹眼泪的功夫偷眼看了看上首的宋老太太,目光中并未有多少害怕-----她来之前可是已经得到了消息,宋家现在也是多事之秋,恐怕自己忙着擦屁股尚且来不及,哪里还有空揪着她们家的东西不放? 三娘面色平静的进门来,对旁边的苏大太太视而不见,恭恭敬敬的给宋老太太并大夫人磕了头。 “你们太太说陈姑娘同她家大少爷有婚约,打算接你们姑娘回去。”宋老太太拨了一下杯盖,看着下首的三娘面色突变,道:“你怎么说?” 三娘咬着下唇恨恨的偏头看看苏大太太,笑的嘲讽而尖锐:“回老太太您的话。当初的确有婚约的,可是大太太说门不当户不对,亲上做亲反而不好,因此已经将婚约给取消了.......我们家老太太因此特地有话交代,说是他日我们姑娘婚嫁,全由陈家族中叔伯处置,与苏家再无干系。” “你胡说!”苏大太太恨得脸都有些扭曲,上前几步恨不得上前吃她的肉:“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老太太怎么可能任由我苏家的人去嫁给别人?!” 果然是为了点钱连脸都不要了,这样的话就大大咧咧的说出来。 宋老太太冷笑不已:“大太太既是这么说,那可有婚书信物?” 苏大太太一怔,神色有些尴尬。 当初婚书还有双方交换的玉佩都是有的,可是后来自己一意想要摆脱这门婚事,已经把婚书撕了,玉佩也都换了回来...... 三娘抢过话头:“我这儿还有老太太的亲笔信......信上清清楚楚说明我家姑娘婚事日后由陈家做主,与苏家无干。” 宋老太太也就不耐烦再跟苏大太太纠缠,拂袖叫人送客。 等人走了她又看着大夫人,叹了一声气后交代她:“派个人跟着,看她是去哪儿。” 大夫人有些不解。 宋老太太却觉得颇有些不对,这位苏大太太素日最是个察言观色、会攀附的人,这样的人向来识时务,又怎么会无缘无故闯上门来要根本拿不到的嫁妆?除非.......是有人在中间调唆。 李府一片死气沉沉,李大老爷急匆匆的闯进书房,甚至来不及看清楚父亲面容,就急忙道:“父亲!您真的打算把母亲送到翠云庵去?可是那个地方清苦得很,母亲现在又是这样的情况,怎么能......” 李老太爷目光阴沉的盯着书桌看了半响,晾了儿子许久,才抬起头声音冷淡的问他:“那你想怎么样?” 当着崔家还有宋家的人定下的事,说改就改?不说宋家会不会罢休,崔家就可能真的打上门来。 李大老爷有些着急:“可是那里着实不是人去的地方......何况妹子现在也死了,母亲她瞧着情况很不好......” “那又怎样?!”李老太爷将手中的一本册子重重摔在桌上:“她当初既然敢做,现在就要敢当!还是你不要前途了,你子女也不要前途了?!” 李大老爷的长女也十二岁了,开了年就准备相看人家了。 李大老爷讷讷不能言,重重的叹了口气。 “还不如一个孩子!”李老太爷瞪他一眼,没好气的道:“写张帖子去驿站,叫他们给送封信去长沙,要加急的!” 长沙?难道要去信给宋毅?李大老爷有些发慌:“咱们现在怎么好写信去给妹夫?他要是知道了,恐怕也要恨着我们.......” “所以要快!”李老太爷不耐烦的打断儿子:“当年的事又不是你妹子一人就能做成,他怎么也要担几分责任。他若是有良心,自然知道宋家崔家只恨咱们一家没有道理。信在李二那里,你快去吧!” 李大老爷还有些不明白,却不敢再多说,唯唯诺诺的点头出门去了。 李老太爷摸着胡子在屋里走动一会儿,忽而又抛了满脸的阴沉,满意的点头笑了。 当初倒是没想到,自己这个外孙女竟然聪明成这个样子。母亲猝死,突生变故,她还能保持这样的镇定,真是难得。 只是想到刚才下人带来的口信,他又有些犹疑。 现在这样的情况下对宋琰他下手,是不是太冒险了一些? 可是外孙女的计划好似也很周全,该考虑的都考虑到了......于妈妈等人是女儿的心腹,这些年里里外外帮着做了不少的错事坏事,宋家决计不可能容得下她们。按照宋楚宁说的,趁着这个当口背水一战,将宋琰趁机给...... 他第一次竟觉得做个决定这样的难,走来走去半日都不能下决心。 想了半日,他终于决心放着不管-----若是宋楚宁真的运气够好,将宋琰处理了又能全身而退,那自然是最好的。 可若是失败了......他闭了闭眼睛,反正现在李府这个伯府的亲家已经名存实亡,大不了就撕破脸就是了。 何况宋楚宁毕竟是姓宋的,做错了事难道还能赖到他们李家来不成。 想到这里,他伸手拉了铜铃唤了管家进来:“好好打发那个婆子回去,叫她回去劝她们小姐放宽心,凡事要三思而后行。另外记得给她一吊钱买酒吃,让她回去之后小心点说话。” 啊,忘记定时开错了,临时跑上来改时间......拍死我吧~~~(未完待续。) 一百一十六·圣心 兴福轻手轻脚的挥退了几个内侍,站在一旁捧着汗巾眉开眼笑的等着建章帝从马场里出来。 “怎么这事儿今日是你来做?”建章帝负手越过他,察觉到了兴福亦步亦趋:“司礼监没事做?” 兴福心里有些发怵,在他的授意下,兵部侍郎已经将通州这件事的责任都推到了紫荆关守将袁虹身上,指责他不能恪尽职守,以致鞑靼暴兵蹿入,致使通州生灵涂炭。可是兵部尚书岑必梁、紫荆关守将袁虹、还有都察院一堆御史却纷纷上奏,说这事另有隐情。 他往年通过干儿子收受了鞑靼人不少的钱财,干儿子更是不时与鞑靼高层有书信往来......现在眼看着事情越闹越大,他心里已然开始发慌了。 如今皇帝的态度眼看着也琢磨不清,他心里不由更加忐忑,斟酌着正要说话,就听建章帝的声音如同春雷一般在他耳边轰然炸响:“有关通州之乱的折子,通通都由内阁直接呈到朕这里。朕要亲自批复!” 他面色一白,竟忽然觉得腿软得有些站不住,一时已是冷汗涔涔。 跟在建章帝身边的总管太监不动声色的看他一眼,轻声冲建章帝回禀:“圣上,刚刚清宁殿来人禀报说,端慧郡主已经入宫两个时辰有余了。” 提起自己唯一的亲侄女,建章帝脸上神色缓和些许,跟在后头的兴福只觉得心中霎时一轻,不由伸手抹了一把额际的冷汗。 端慧郡主入宫,皇帝要去皇后的清宁殿用膳,兴福不好再继续跟着,只好心有不甘的告退出来。 早已等候在府里的兴安忙不迭的扔下美婢接了出来,一边系着衣带一边点头哈腰的问:“怎么样了叔父?圣上什么意思?” 兴福自小就净身入宫,对待这兴家的唯一香火向来多有纵容,虽然不满他荒诞无稽,却也只是狠狠剜他一眼,背着手越走越快。 “叔父您倒是说话呀!”兴安急的不行,亦步亦趋的跟在兴福身后:“这可不是小事。都察院那帮混蛋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个个咬着咱们不放......” 不妨兴福突然停了下来,他一下子没收住脚直接撞在了兴福背上,忍不住哎哟了一声,捂着头又开始喋喋不休:“我说真的叔父,那些书呆子闹起事来可不是好玩的......要是他们真的闹大了,咱们的事不就被揭出来了?要不要派些人把他们给......”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纵欲过度的脸上徒添几分狰狞。 兴福没好气的瞪他一眼:“这个节骨眼上他们要是出了事,不就更显得咱们在作怪吗?!你少给我自作聪明!这件事我会想办法,你给我老实点!” 兴安向来不是很怕这位叔父,皱了皱鼻子耷拉着脑袋做了个鬼脸。 “皇叔明知道我今日进宫,非挑着这个时候去跑马,分明就是故意晾着我。”崔夫人撑着下巴靠在摇椅上瞧皇后宫里养着的一缸金鱼:“这尾赤尾银身的小家伙还活着哪?命可真长,也多亏娘娘您有这个耐性,要是我来养......” “早就没了!”建章帝人未至声先至:“你这个性子也能养鱼?朕看也就养养你那宝贝儿子差不多。” 满殿的人都忙行礼,建章帝挥手免了,笑着去看皇后:“真是辛苦了你,跟这个话痨呆在一块儿,恐怕耳朵都要起茧子。是不是跟你抱怨了朕一上午了?” 皇后抿唇微笑着摇头,仍旧同皇帝一同在上首坐了,亲自接过女官递来的茶奉上,才笑道:“就是嫌您去骑马,没来瞧她。” 建章帝喝了一口将杯子搁在炕几上,眉宇间分明盈满笑意,说出来的话却似是责怪:“她倒是恶人先告状起来。朕也没怪你回京了没就进宫来瞧朕跟皇后啊,你倒是怪我朕来。” 庄王当初为了建章帝挡了泰王的箭矢而死,又是与建章帝一母同胞的亲兄弟,自小感情极好。他死之后,建章帝对这个唯一的亲侄女疼宠非常,端慧郡主一应用度都比照着荣成公主,养在皇后宫里整整八年,还是从皇宫出的嫁。 端慧郡主向来比荣成公主还胆大,此刻闻言就倒竖了柳眉,假作生气样:“皇叔还好意思说,明知道我这趟回来的不容易。若不是在通州遇上那场惊吓,我早就回来了,哪至于耽误到这时?” 提起通州之事,建章帝眼底有丝异色一闪而过,随即就数落起她:“通州之事了了也没见你立即就进宫来,不还先去了长宁伯府?现在倒是学会倒打一耙找你皇叔的不是了,你长进了啊!” 端慧郡主笑着拿了玉签子引逗那尾金鱼,似是不经意一般嘟囔道:“说的倒是简单,毕竟那府里还有崔家的血脉在呢,我总不能叫她们被人给欺负了去呀!若不是我去给她们找回场子......现如今还不知道是怎么样呢!” 皇后眼里露出好奇之色来,想了想就道:“你才刚提过一句,说是长宁伯府的那个填房不安分,差点害了汀汀的儿女?长宁伯府向来家风严谨,又有太夫人那样的老人儿镇着,居然还出了这事......” 端慧郡主瞧着建章帝不住点头:“可不是么,若不是因为她首先一头碰死了,我真是要来求皇叔跟娘娘赐旨,好好整治一下这位面甜心狠的李氏。” “你先想想怎么整治你自己吧。”建章帝瞪她一眼:“还跑到人家里去闹了,怎么,仗着朕给你撑腰你就无法无天了?朕告诉你啊,少无法无天的瞎闹,宋程濡那个老家伙可经不得你几回折腾,现在各处都要用人,你要是给朕把人赶跑了,那就自己顶上。” 端慧郡主朝皇后娘娘眨眨眼,嘟囔了一句到底老实了。 皇后不禁莞尔,回头瞧着皇帝笑道:“说起来我还未见过汀汀的女儿,听说年纪虽小却甚是懂进退,有机会可要好好瞧瞧。”(未完待续。) 一百一十七·失火 夏日的长宁伯府沐浴在梧桐树叶的绿荫里,有浓郁的栀子花香穿在风里送至人鼻间,满腹芬芳叫人心旷神怡。 宋楚宁沐浴完毕,身上犹带着玫瑰花香,一头湿漉漉的头发披散在肩上,被风一吹就迎风飘起来,落下几滴水珠在手背上。 她将双手都撑在窗台上,迎着风缓缓绽开笑意。 今日宋老太太被苏大太太气着了身体不适,宋大夫人在宋老太太房里侍疾脱不开身,而此时风又这么大,若是宋琰的院子天干物燥的打翻了烛台...... 她想起死的无声无息的李氏,想起她的母亲死也不能入宋家祖坟受宋家后人祭拜,眼底里浮起尖锐的恨意。 宋楚宜现在一定很得意吧?以为弄死了李氏就天下太平了?以为抬出崔家来就能一劳永逸?她的手狠狠攥紧,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既然在梦里她能把宋楚宜玩转在鼓掌中,在现实里她一样可以。 宋楚宜害死她母亲,就用宋琰的命来偿还!她让自己痛,自己就让她更痛。 月光顺着大开的窗户洒落在她脸上,将她本就面无表情的脸映射得更加惨白几分,远远瞧着很有几分吓人。 翠果踌躇半日才敢走上前去,声音放的极低的劝她:“姑娘,该休息了。”她说完这句话,见宋楚宁没有反应,就大着胆子上前拿了毛巾替她将头发该擦干,心中浮起一层忧虑来。现如今这个情况,宋楚宁在府里的地位陡然尴尬了起来,虽说老太爷老太太都不至于因为李氏的事就迁怒在一个孩子身上,可到底心里会有些疙瘩。 她不知道原先费尽心机攀上的这根高枝日后是不是能长长久久的长在树上,而偏偏她全家都赖以生存在这根高枝上。 宋楚宁察觉出她的心不在焉,漆黑如点墨的眼睛盯着她不着痕迹的看了一会儿,就将头给扭开了,声音冷淡的道:“把绿衫叫来。” 翠果手足无措的将毛巾放在一旁的桌上,却知道自己这位小姐极有主意,并不是她能随意揣测的,半响定了神,行了礼出去找绿衫。 绿衫比翠果机灵几分,饶是如此,在这位主子面前也端着十分的小心翼翼,恭敬的垂首站在一旁听候这位主子的差遣。 宋楚宁却并不与她多说,只吩咐她去于妈妈房里一趟,说是叫她把大少奶奶送来的新鲜水蜜桃给于妈妈送几个过去。 毕竟于妈妈是李氏跟前的老人儿了,也与宋楚宁有不浅的感情。绿衫心里不着痕迹的松了一口气,心中对宋楚宁有些改观-----自李氏出事以来,宋楚宁除了开始在大夫人跟前哭了一场,之后反应一直有些冷淡,冷淡得有些吓人。 现在看来,她既是对李氏留下的人都这般体贴,想必也不是全然无情的,恐怕只是一时难过得不知如何表达罢了。 她墩身行了礼,在院里的水井里捞出几只已经湃得冰凉的水蜜桃来,拿了一个琉璃盏装了给正房旁边厢房住着的于妈妈送去。 可能是因为李氏的故去,于妈妈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厉害,默默地接过了琉璃盏就推门进去了,连声谢也没道,绿衫在屋外呆了半响,只觉得心突突的跳的厉害。 她揣着一颗跳的像只兔子的心回了跨院,谁知翠巧却悄悄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说是宋楚宁已经睡下了。 她怔怔的点了点头,摸黑回了自己房里,也不点灯,在床上坐着沉沉的叹了口气。 没到半个时辰的功夫,她忽的就听见外头响起阵阵骚动,她竖着耳朵听了一听,隐约听见什么走水了,拉开了门一瞧,果然瞧见东北方向升腾起阵阵火焰浓烟。 这是......四少爷的住处!她的心仿佛就要跳出胸腔,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于妈妈,不由拔腿就往正房跑。 她刚跑过穿廊,就见一袭青衣的于妈妈匆匆的从偏门进来,脚步不停的疾步进了房间。 她停在穿廊的圆柱旁边,一时脑海里乱哄哄得叫她几乎站不住。随即她就下定了决心朝宁德院跑。 宁德院早已灯火通明,宋老太太上了年纪了,最听不得这等事,当下人都有些打颤,扶着大夫人的手惊疑不定。 须臾去抱厦的玉兰回来,却并没把宋楚宜一同带进来,她脸色有些难看的进来看着宋老太太并大夫人,深吸了一口气才敢回禀:“六小姐已经去四少爷院子里了......” 宋老太太吓得双眼发直,几乎没有立即倒仰过去,幸亏有大夫人扶着才没摔倒。她顾不得再说其他,飞速的叫人快去救火。 只是这时候,府里的小厮管事都已经各自回家了,纵然上宿的小厮们也有二十来个,却也顶不了什么事。 大夫人忙叫人拿了对牌去让角门上的婆子们开门,吩咐人出去叫管事们带人救火。 宋老太太不放心,披了件外裳带着大夫人亲自赶去。 紫云下了死力拉住了宋楚宜,才没叫宋楚宜一头撞进火海里,她不敢抬手擦脑门上已经不知道是被熏的还是吓出来的冷汗,带着哭腔声嘶力竭的劝:“小姐,才刚秦总管跟来福几个人已经冲进去了,四少爷一定没事的!您这样子冲进去了,他们也不知道究竟先救谁啊!” 青桃也挡在宋楚宜前面死命拦着,她知道此时说什么宋楚宜也听不进去,干脆什么也不说,连同红玉绿衣一起将宋楚宜死死拖着。 宋楚宜眼睛都气红了,只觉得心里愤怒绝望并恐惧铺天盖地的将她整个人笼罩,她几乎听不见周围人都在说些什么,只能看见她们不停蠕动的嘴唇。 只是看着看着,这些景物并人都模糊了,她眼里只剩下宋琰血红的眼睛并冰凉的、孤独的躺在地上的尸体。 她喉咙像是被火炙烤了一样,又疼又痒,情急之下竟然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许嬷嬷恰好过来,被吐了一衣襟的血,登时懵了。 紫云跟几个丫头哪里见过这场面,不由都惊慌的哭起来。(未完待续。) 一百一十八·人为 扑面而来的热浪炙烤得人眼睛都疼,离得近些的,只觉得自己的头发都被烤焦了,空气里再闻不到栀子花香。 许嬷嬷毕竟是经过事的老人儿,只是一惊之后就反应过来,忙先喝住了几个丫头:“嚎什么丧?!不过是气急攻心呕出来的,没什么大事,你们先别自己乱了阵脚。” 宋楚宜恍然不觉,只知道自己身上无一处不疼,疼得她眼泪都扑簌簌的掉下来。这阵子她忙着追查崔氏的事,忙着找后路忙着联系崔家,也忙着顺手再替自己跟宋琰的将来添筹码,偏偏忘记了自己最原本的目的。 她重新活着为了什么?!她死不瞑目的原因是什么?!她信誓旦旦的说过不会再叫宋琰同上一世一样过的那么悲惨,可是她却忽视了他,任他陷在这样的危险里!她怎么对得起母亲?她怎么对得起上一世直到最后都还在替她发愁的宋琰?! 宋楚宜挣扎着想要脱离紫云,不知不觉连嘴唇也被咬破。 可她丝毫感觉不到痛,跟失去亲弟的心疼比起来,身体上的那点疼痛根本小的可以忽略不计。 绿衣眼睛哭的红红的,却固执的挡在宋楚宜跟前不肯动。 许嬷嬷却看着已经被火舌覆盖的院子心里直发怵,老天保佑秦总管能顺利把人救出来......否则若是宋琰有个什么不测,看宋楚宜这形容,分明也要跟着去了...... 仿佛是过了一万年那么久,秦总管终于狼狈的背着一个半大小子跃出了门槛。 紫云只觉得心头猛地跳了一跳,随即就不自觉的放开了宋楚宜,双手合十的念起阿弥陀佛来。幸亏是救出来了......她拍着仍旧跳个不停的胸口,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宋楚宜跌跌撞撞的跑过去,连跟秦川说句话都顾不上,跪趴在地上撩开那人的头发,可随即她就猛地怔住了。 不是宋琰!不是宋琰!她目光发直,跌坐在地上不过一瞬就猛地跳了起来,起身要往火海里冲。 许嬷嬷跟绿衣已然拉之不及,心瞬间提到了喉咙里。 幸亏秦川眼疾手快的挡在她跟前,喘着粗气道:“六小姐别担心!四少爷被林海背着呢,没事儿!” 他一张脸黑漆漆的,已经看不出原本面容,可说出来的话却叫宋楚宜瞬间流出眼泪来。 果真,片刻之后同样被烧的有些狼狈的林海裹挟着宋琰急匆匆的奔了出来。 立即有赶来的家丁源源不断的提着水桶过来。 宋楚宜只觉得手脚僵硬,看清楚了宋琰的面容之后扑上前去一把将他抱住。宋琰被烟熏得晕过去了,她手忙脚乱的将他搀扶起来靠在树干上,拿了已经被浸湿的帕子仔细的替宋琰把脸擦干净。 重活以来,除了宋琰从晋中回来那日,她好像还没有这么仔细的瞧过他。宋楚宜一边替他擦拭,眼泪一边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 真是幸亏宋琰没事,否则,她就算是死了也没脸去见九泉之下的母亲,也没脸面对上一世的自己了...... 宋老太太跟大夫人匆匆赶到,就见宋楚宜正蹲在地上替宋琰擦脸,不由齐齐松了一口气。 人没事就好......人没事就好啊。 不一时宋仁并五老爷还有宋珏夫妻纷纷赶来,触及松涛苑的大火之时神色都不由得一凝,待瞧见宋琰平安无事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怎么回事?!”宋仁有些着急,看着家丁小厮不断的打水进进出出,偏头去问正抹汗的秦川:“府里这么多年从未走过水,怎么今日起这么大火?!” 长宁伯府对祝融之事尤为谨慎,逢年过节都要领着下人参拜火神,并不时提点下人,更是禁止下人们私带火石火油一类用具,怎的管的这么严还是失火了? 还是说是宋琰房里伺候的人不小心? 可是也没道理啊,松涛苑建造的时候木料都浇灌了水泥,底下铺着的也都是地砖,平时纵然是蜡烛等物掉在地上,也烧不起来才是...... 秦川摇摇头,只觉得不住后怕:“这也幸亏是我家小子机灵,拉着四少爷躲在水房里,用湿布蒙住了口鼻,否则......” 秦总管的儿子被挑在宋琰身边当了个小厮,最近跟在宋琰身边很得用,今次也是他冲进了书房找着了宋琰。 宋老太太的手在宋琰头上颤巍巍的摸了又摸,忽而回头阴沉沉的盯着同样有些灰头土脸的林海家的,几乎是咬着牙道:“查!给我好好的查!” 看究竟是有人不小心,还是有人根本没安好心在弄鬼! 别说是别有用心的,就算是不小心,她也得把这些伺候的人通通给扒层皮下来!早先玉兰紫薇就曾提过宋琰房里的丫头们大多都妖妖调调的不干正事,她之前就想整治整治,可偏偏因为种种事情耽搁了下来。 可是就是这一耽搁,差点就要了自己孙子的命! 宋琰可是二房唯一的男丁!要是他出了什么事,宋毅怎么办?! 她眼皮抖了抖,就冷笑道:“天干物燥的,府里三令五申要严防火情,可偏偏就走了水!还是在少爷的屋子出了事......这些人越发的不拿自己当下人了!把琰哥儿屋里剩下的都拘在陶然居里好好审问审问,看看究竟是谁!” 林海家的知道厉害,忙不迭的点头应是。同时悬着一颗心又有些快慰,这回自己丈夫奋不顾身的冲进火海救了四少爷,看来无论如何重赏是决计的了。 宋楚宜抬了抬眼睛,面无表情的叫住了刚转头要走的林海家的:“叫人去询问询问,有谁出过自己院门,又去了哪里,是否有人作证。再叫府里巡逻的仆妇们回忆回忆,看看有没有人晚间在松涛苑出没过。” 林海家的脚步猛地一滞,宋楚宜这竟是怀疑起来有人故意纵火?!她知道事情严重,见宋老太太并大夫人都没有异议,才恭恭敬敬的应了是,转头亲自带了人去办。 看到大家都很义愤填膺,我得替女主说两句话啦。女主虽然重生,但是她也不是万能的,而且回来之后确实算得上步步惊心,很多事她根本来不及也不能及时去处理。就像这事,说起来有征兆吗?崔夫人刚给女主两座别庄,当晚就出了事,她就算是能掐会算也不能赶得这么及时啊。而且女主又没有上帝视角,不知道还有个巨大的威胁宋楚宁......更别提女主自己也是刚从通州经历过生死劫然后回来马不停蹄掀翻了李氏不到一天而已.....事有轻重缓急,李氏没倒台之前女主做什么都要受到掣肘,而事实是宋琰本来就是不会有生命危险的,而教养的问题宋程濡又掐着脉,除了我大概谁都没想到宋楚宁敢丧心病狂到这个地步不是吗...... 还是那句话,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这件事也确确实实结结实实的给女主一个教训,让她以后想事情要更加周全谨慎。还请大家对女主多几分耐心啦。(未完待续。) 一百一十九·元凶 夜色已深,燃烧了整整个把时辰的大火终于被扑灭,松涛苑已经被烧得看不出本来形状, 里头的树木也都被烤焦了,里头原先豢养的一些小宠物也没能逃脱,惨状令人触目生惊。 隔壁赵翰林家、不远处的陈尚书家并离得不远的平安伯家都派人过来询问消息,问是否需要帮忙。 宋珏都一一的应付过去了。 不多久五城兵马司也来了人,说是火势太大,惊动了值夜的兵士们,如今过来问问是否需要帮忙的。 宋老太太被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闹得头疼欲裂,心中对这场火更是深恶痛绝,不免跌足叫大夫人一定要盯着林海家的严查。 她被惊吓了一场,实在有些支撑不住,想了想就要宋楚宜并宋琰都一同住到宁德院去对付一晚。 宋琰已经醒了,睁着黑漆漆的眼睛看着自己居住的院子化为灰烬,渐渐的扶着姐姐站起身来。他转过头去在人群里看了一眼,忽而指着二房正院的方向抬头冲着宋仁吐字清晰的道:“大伯,我看见于妈妈了。失火之前,她来了我房里给珍珠送花样子,还特意来给我请了安。” 宋仁与妻子对视一眼,都想起这位于妈妈是何许人物,登时悚然而惊。 若是他们猜测的果真是真的,那这个于妈妈可真是胆大包天了! “来人!”宋仁立即转过头去吩咐林海:“带几个人把那个于妈妈......不,把二房正房的人一并拘了,通通带到陶然居去!” 宋楚宜顺着宋琰的手指看向二房方向,却并没有立即就动怒。 她只是觉得奇怪,上一世这位于妈妈并没有见得多忠于李氏-----前期也算是忠诚的,可是后来却不知为何与李氏闹翻了,李氏把她远远的打发到了江南的庄子上。 这样一个会为了别的事开罪李氏的人,真的会为了李氏的死就铤而走险,冒着不要性命不要儿女的风险来鱼死网破吗? 况且,于妈妈只是个奴婢,她哪里来的胆子深夜跑到主子的院子纵火? 退一万步来说,纵然她有这个胆子,也确实对李氏一腔忠心,可是她哪里来的机会?现在二房不比当初,谁都知道李氏犯了事,二房已经失势,她是怎么避过府里巡查的仆妇们大咧咧的进了花园,又到了宋琰的住所? 除非......这后头还有人在指使。 可是李氏已经死了,李家也没这个胆子这么快就把手又伸到宋府来,究竟是谁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利用于妈妈等人的残余价值来害死宋琰? 她将指甲攥在肉里,强逼着自己想了又想,却终究没个头绪。 若说有可能的,李家众人并宋楚宁都有可能,可是宋楚宁现在毕竟才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随即她就有些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六岁的年纪固然不可能这么心狠手辣,可是若是她也是借壳重生呢?若是她六岁身体里住着的灵魂也是几十岁了的呢?! 她被自己的想法惊得有些怔住了,直到宋琰拉着她的手摇了摇,她才反应过来。 宋老太太正有些担忧的看向她们姐弟:“有什么话明日再说,琰哥儿被吓得不轻,明日也该找个太医来瞧瞧。今晚就先往我那里的碧纱厨里对付一晚吧。” 宋老太太心绪不宁之际又有些深深的后怕,崔家的人现在还在京城,崔夫人更是听说已经进宫去拜见了帝后......若是这个节骨眼上宋琰出了事,后果她简直不敢设想。今日这火也着的甚是蹊跷,像是算准了宋程濡在西苑值夜,宋仁宋珏都因为平安伯家里的应酬才回府似地......她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脸上神情也带着掩藏不住的震怒。 可是宋楚宜却直觉的知道不能等到明天,于妈妈既然敢豁出命来做这几乎活不成了的事,肯定是抱定了必死的决心,若是守夜的婆子们一个疏忽,说不定人就没了。 “祖母......”她低头看了看弟弟,一时有些下不定决心。可能是因为刚遭遇过大火的原因,宋琰把她的手攥的紧紧地,这个时候抛下宋琰她实在是做不到。 大夫人也劝她们都先回房去休息,尤其是黎清姿,她怀着身孕还不到三月,胎像又有些不好,此时若是再出个什么不好,那可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青桃,今晚你辛苦一晚上。”宋楚宜定了定神,偏头去看着青桃:“跟红玉一起去陶然居盯着,务必不能叫于妈妈寻死。其他的,明天再理论。” 月亮隐进云层里,宁德院外明晃晃的两盏牛皮宫灯散发出昏黄的光,宋楚宜看着惊魂未定的宋琰,只觉得有满心的话想说,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重生以来到现在,一直殚精竭虑的替他打算以后,可是偏偏就是忽视了现在。若是这回宋琰有个不测...... 愧疚与自责叫她真的半个字也说不出来,良久之后她的眼泪才落在手上,看着宋琰声音低低的道歉:“对不起......阿琰,对不起。” 宋琰反倒笑了,他如同千百次做过的那样,伸手拉住了宋楚宜的手:“阿姐,我知道你不是不喜欢我。” 小时候每每一同玩游戏,因着被李氏调唆的缘故,宋楚宜总不愿意带着这个缠人的小尾巴,总是将他推到另一边去,嫌他是个累赘。 可是从崔家回来以后,宋琰却渐渐的发觉了不同-----每回去老太太那里请安,宋楚宜必定坐在他旁边、他和三哥在湖边打雪仗,回院子就有徐嬷嬷送来的热热的鸡汤还有驱寒的姜茶......外祖母还有舅母都曾经告诉过他,他同姐姐是崔氏唯一留在世上骨肉相连的姐弟,要相亲相爱共同扶持。 他不是很爱说话,平时除了跟三哥亲近一些,并没有别的玩得好的兄弟姐妹,唯有对六姐这个亲姐姐,永远怀着最亲热的心意。 “你又不能未卜先知,这件事怎么能怪你?”宋琰仍旧有些苍白的脸上绽出明亮的笑意。(未完待续。) 一百二十·交心 宁德院里种植的竹子迎着风飒飒作响,苍翠欲滴的绿色在灯笼的映照下格外叫人心安。一点儿不似今晚松涛苑的惊涛骇浪。 宋琰略微直起身子往窗边看了一眼,他曾经在晋中时时时刻刻放在心上惦念的亲姐姐,此时似乎有些疲累的倚着窗柩,细密卷翘的睫毛盖住眼睛,瞧不出她此时是什么表情。 可是宋琰却福至心灵的察觉到,自己的姐姐,其实是在哭的。 他鼻腔忽的似乎被什么堵住一般,觉得有些难过,又有些害怕,他仰起头看着宋楚宜,神色诚恳而认真:“姐姐,你是不是......很怕我?” 过去的几个月里,李氏常常有意无意的暗示他宋楚宜对他并不喜欢,常常避着他。不喜欢不是真的,厌恶定然也不可能,可是常常避着他,这却是真的。 他后来常常想,他在晋中的一年多,姐姐在府里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是不是****也要被李氏耳提面命,说崔家并不在乎她,连顺手的人情也不愿做,扔她一人在伯府里浮沉。是不是也因为这样,姐姐心里有了疙瘩,才不喜欢接近他? 宋楚宜猛地摇头,随即却又怔怔的站着像是一根木头。 上一世的自己常常为了没能一起去崔家而心怀怨恨,那种被抛弃的感觉整日整夜的化作梦魇缠绕在左右,叫她常常泪湿枕头。 可是后来她忽视了的弟弟却是唯一还记得她,在乎她的人,在她受尽冷眼的时候分出本来就不多的银钱来照顾她,替她打点...... 到了这一世,她却时常近乡情怯,每每看见宋琰干净透彻的眼睛,都觉得自行惭秽.......他是她唯一的弟弟,可是那么长的岁月里,自己从未能帮他做些什么。连他的生死,都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别人决定......她于心不安,她心中有愧,因此面对此时尚且如一张白纸的宋琰,都总觉得心虚害怕从而躲避退让......可他们本来该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啊。 宋琰年纪还小,可是对宋楚宜却有极强的保护欲,大概是崔家教导的原因,他从来就知道同样的称呼,宋楚宜却是与宋楚宁不同的。 就像此时,明明他刚刚才一只脚踏进过鬼门关,却已经急着安慰起了宋楚宜:“姐,我知道你在忙什么,舅母昨日来看我的时候都告诉过我。你别着急,我说着玩的.......”他探起身子抓住宋楚宜的手,带着些讨好的冲她笑:“你替我挑的小厮很好,这回也是他教我躲在水房,用湿布蒙住口鼻,也是他大喊着引来了秦叔叔。我知道你其实很关心我的,外祖母说,我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这世上没有人比我们更亲近了。” 宋楚宜哽咽着说不出话,坐在宋琰炕边的锦杌上连连点头。 是,这世上再没有人比她们更亲近的。 “以前是姐姐不好......”宋楚宜一下一下的抚摸他的头,像是已经做了千百次那样顺手:“以后姐姐不会了。阿琰,外祖家当初只接你去,实在是因为你年纪还小,又是男丁,更加需要照顾,你不要因为这个就觉得对不起我。这本来就是应该的。” 一下子把亡妻留下的一双儿女全部丢给外祖家养一年半载,任是谁也担心名声上过不去,宋家坚决不肯放两个同去。崔家也是没办法,才选了年纪比较小的宋琰。 可是不管是崔家还是宋琰,都因为这个觉得亏欠了宋楚宜。 宋琰的眼睛亮了几分,更显得神采奕奕,他拽着宋楚宜的手紧了紧,连声音也染上了几分欣喜:“那我们说好了,以后再也不提这事了,好不好?” 宋楚宜摸摸他的头,终于觉得心上的石头猛地轻了下来。像是拖着重物行走了千里,却终于发觉那重物其实无关紧要,带着释然而欢快的笑意重新学着与她的弟弟相处。 宋程濡急匆匆的赶回了伯府,只是往松涛苑看了一眼,眼里就掀起滔天巨浪。他马不停蹄的赶往宁德院,沉沉的呼出一口气,看着宋老太太脸上满是凝重:“圣上也听说咱们家失火了的事,特意着我早些回来。” 宋老太太正用早饭,闻言汤勺停在半空,许久之后才脸色凝重的点了点头,叹气道:“咱们家内宅,该好好整顿了。” “让老大媳妇趁着这回,把该发卖的都发卖了,该放出去也都放出去。”宋程濡声音淡淡的,似是同以往没什么不同:“老五媳妇如今也去了三四个月了,可着手替他相看起新的来。老二他......”宋程濡冷笑一声,似乎带着无限的嘲讽跟不屑:“老二他出了这档子事,六年之内连死两个媳妇儿,还是先别琢磨这事儿了。估计也没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 当年崔氏之死,宋程濡当真是从头到尾一丝不闻,纵然对崔氏那些亲近的仆人去处有些疑问,也被老太太说的李氏已经有孕给遮掩了过去。 以至如今他在崔家人跟前甚至都觉得直不起头来做人。 当年自己亲自去太常寺请的冰人做媒才娶到的崔氏,竟然到最后落得个这样的结果。 想到这里,他对老太太也有了些怨气:“李氏嫁给他的时候,崔氏尸骨未寒呢......你以为京城里有点根基的人家当真没话说?现在不过六年,李氏又不明不白的死了......他既是处理不好内宅之事,那就先空着吧。” 那几个姨娘都是府里的,掀不起什么风浪。二房再经不起什么折腾了。 宋老太太与他夫妻这么些年,哪里不知道他如今已经是对老二不满至极,何况这件事她自己也有首尾,因此不好再劝什么,郁郁点了点头。 宋程濡就站起身来朝净房走,经过屏风之际停下脚回头看着宋老太太:“那伙子人估计也不用再审,不管审出个什么结果来,通通都交到顺天府去。纵火行凶,试图害主,叫她们也知道知道什么叫做王法!”(未完待续。) 一百二十一·风雨 交给顺天府去! 宋老太太浑身一颤,随即就看向宋老太爷,震惊的站起身来张口欲呼。可是多年来的默契与了解终究又让她冷静了下来。 宋老太爷回来的时候曾经提过,这件事情已经惊动了圣上。圣上如今也知道他们家后宅不稳了,这回失火的事情,无论如何也要光明正大的给个交代。 否则满城必定飘满伯府的流言蜚语。 她有些失魂落魄的坐下来,不明白为何就到了这个地步。长宁伯府向来家声极好,满京城里也挑不出几个找茬儿的,可是现在不过是短短几日间,就闹得满城风雨。 她知道这件事还是要怪李氏,可是她却又明白更该怪的是自己儿子与自己,若不是宋毅拈花惹草,若不是自己不察纵容....... 她沉沉的叹了口气。 宋老太爷换好了衣裳出来,见她这副摸样也有些心软,到底多年夫妻,他坐在宋老太太对面的摇椅上,声音放缓了些许:“事已至此,多想无益。还是亡羊补牢的好。” “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宋老太太见丈夫来劝,心中更添几分自责:“从前伯爷您对我说祸起萧墙祸起萧墙,我总不觉得什么。可经过李氏一事之后,才知道您并非夸大其词。只是虽说亡羊补牢,我却不知怎么补才好......” 她看了一眼宋程濡,轻声叹气:“小宜是个聪明孩子,之前我没发觉,现在细细想来,她定然是从做了那个梦开始,就察觉出李氏的不对了。可是她竟从未跟我们透过口风......硬是靠着自己,揪出了李贵一家,顺藤摸瓜的找到了涟漪-----都说是崔家做的,可是咱们心里都心知肚明,这事儿哪能没有小宜的手笔?之前她要去通州,原来是为了这个......” 宋老太太这话说的有些颠倒,可是宋程濡却明白她的意思。宋楚宜定然是早早的就觉察出了李氏的不对劲乃至于恶毒居心,可是或许是对于自己跟宋老太太的不信任,或许是为了周全,她竟到跟崔家联系之后,确定了万无一失才将此事闹出来。 她对杀母仇人李氏恨之入骨,那对也有责任的父亲呢?对这些年曾有过忽视、甚至将她送入虎口的宋老太太并自己,甚至并宋家众人呢? 会不会也怀着一样的恨意,只是在蛰伏等待时机,等到时机一到就反过身来捅刀子? 他被自己的猜测惊得有些发寒,只觉得胳膊上都爬满了鸡皮疙瘩。可是随即他却又摇摇头,宋楚宜向日所做事情,无一不是在替宋家分忧,何况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宋楚宜宋琰姐弟毕竟姓宋,哪怕他们有个姓崔的母亲,大周到底是从父的,他们只能依靠宋家。 宋楚宜这么聪明的孩子,不会不明白这一点。 “你曾说过,她是个有福气的孩子。”宋程濡握住妻子的手,看着她已经苍老的容颜声音轻柔:“现在看来,她果真是。待宋家的人,她已经仁至义尽。何况,她亲弟弟也姓宋,她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会知道如何做的。你千万不要想左了,以真心相待就是。” 千万不要想左了,宋老太太咀嚼着这几个字,终于点了点头,随即又有些忧心:“她这样聪明的孩子,日后也不知是怎样.......” 宋老太太一句话未说完,外头玉书敲了敲门回禀:“老太太,那位苏家大太太又来了......” 真是已经阴魂不散,宋老太太看了宋程濡一眼:“苏家大太太昨日刚来过,说是要把陈锦心要回去当媳妇......谁不知道她是冲着这份嫁妆来的?她家儿子要流放十年,遇赦不赦的,这不是摆明了要坑陷陈姑娘吗?我不忍心......” 宋程濡却想的更多,他狐疑着问了一声:“她既是已经来碰过一次钉子,怎么还有胆子再来?” 苏家已经没落到这个地步,谁都能上去踩一脚,哪里来的自信敢来伯府一而再再而三的闹事? “正要同伯爷您说。”宋老太太苦笑着,声音却压低了:“老大家的派着人跟着她,听说她曾经进过御景楼。” 御景楼,陈襄的产业。 宋程濡悚然而惊,联想到通州之事,心中浮起一层忧虑。兴福这次怕是要栽跟斗,最近朝中的风向对他很是不利,而陈襄偏偏同兴福的关系非同一般.......这个时候陈襄忽然出现,不得不叫人多想。 恐怕是因为这回宋家多多少少在通州之事上出了风头,所以才招惹上了陈襄跟兴福。 可是陈襄为什么通过苏大太太来找麻烦?宋程濡有些想不通,以陈襄的身份跟本事,应该能找到更好的办法才对。 还是,陈锦心那里,有他需要的东西? 可是不管怎么样,陈锦心毕竟是忠良之后,又是苏老太太亲自托孤,是决计不能交给苏大太太的。 她已经跟宋家绑在了一根线上,若是今日宋家敢把陈姑娘交出去,他日朝中清流就敢当众朝他们吐口水。 宋老太太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朝宋程濡看过去:“打发轻了怕她第二日还来,打发重了又怕招惹了锦衣卫的人,这个度还真是叫人难拿捏。” “这有什么好忙的?”宋老太爷哂然而笑,嘴角的胡须一抖一抖:“她们不是已经被判发还原籍了吗?怎的现在还不走?顺天府就是这么领朝廷的俸禄不做实事的?也该有个人提醒提醒他们,怎么早该走了的人赖到了现在。” 横竖现在陈襄跟兴福都已经深陷漩涡,他不信他们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出别的事来。 宋老太太眼睛一亮,随即就会意的展开了笑脸。 这苏大太太天天来闹的人头疼,这回能把她彻底打发走,也确实是值得高兴的事,总算也能驱散一点连日的阴霾。 她招手唤来玉书,轻轻在她耳边耳语几句,玉书就忙点头出去了。(未完待续。) 一百二十二·诱哄 五月下旬的天气酷热难当,明日高悬,将地上的草木都晒得蔫蔫的没有精神。偶尔一两声蝉鸣传来,叫人心烦不已。 陶然居里四处放置着冰盆,又有几颗大榕树遮荫,与外头的酷暑全然隔绝开来,可是于妈妈等人此时完全没有置身阴凉处的舒爽痛快,满心都是惶恐害怕。 她看着上首坐着的显得高高在上的宋楚宜,心中无一次这样害怕恐惧------这个女孩儿从小时候起就在她跟李氏的眼皮子底下成长,一举一动莫不被她们掌握在手中,无数次对她们的话言听计从。 可是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起,宋楚宜开始脱离了李氏跟自己的掌握? 她想到以往李氏对宋楚宜的忌惮还有防备,忽然觉得懊悔,若是自己早一点发觉到不对,若是自己早一点...... 天井中央放置的一个火盆霹雳一声炸开星星点点的火花,将她惊得回了神,她这才发现宋楚宜正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眼里还带着若有似无的嘲讽。 她心里紧了紧,随即却又硬起了心肠,直起身子不避不让的看着宋楚宜:“六小姐不必再问了,一人做事一人当,火是我放的,不关其他人的事!” 李氏虽然败了,可是自己的儿子媳妇还有女儿却仍旧掌握在李家手里......李老太爷放话说了要她一切听宋楚宁的,若是她供出了宋楚宁......她想了想李老太太的手段,不自觉的抖了抖身子。 “我知道是你放的。”宋楚宜冷冷看着她,似乎一点儿没有动气,甚至嘴角还挂着笑:“昨日巡逻的仆妇看见过你在松涛苑附近鬼鬼祟祟的徘徊。门房也说你指使了小丫头出去后面街上买了火油跟火石。这种种证据窜在一起,你想否认也难。” 于妈妈咬着唇看着她,只觉得她这样似笑非笑的表情甚是叫人难以捉摸,不由垂下了头。了不起也就是一死......儿媳刚刚有了身孕,小女儿也很快就要嫁人了......她为了李氏跟宋楚宁的事豁出性命,李家总不会亏待自己的儿孙,她硬起了心肠-----反正就当是给李氏陪葬了吧。 只是可惜,这回还是没能真的烧死宋琰,否则也就够本了。 宋楚宜招手唤过青桃来,从青桃手里接过一张手帕,又轻飘飘的扔在于妈妈面前,噙着冷笑问她:“妈妈,你当你家小姐的管事妈妈这么多年了,眼力一定很好。那你现在认不认识这手帕是何处的绣娘绣的?” 于妈妈的目光先是不屑,等瞥见那手帕时却猛然变了脸色,哄的一声推开了左右婆子的禁锢,急的声音都变了:“你这是哪里来的?!” 这分明是她儿媳妇的手工! “当然是从绣它的主人那里拿来的。”宋楚宜不甚在意的踩在那张手帕上,面带挑衅的看向于妈妈:“你这一生为虎作伥做尽了坏事,居然也能有香火留存......我想着,就有些不服气。妈妈,你都对我弟弟动手了,你说,我是不是该以牙还牙,向你收点利息?” 于妈妈目眦欲裂,一颗心几乎都要从喉咙里直接迸出来,她跌跌撞撞的向前爬了一段,想将手帕从宋楚宜脚底下抽出来。 可是宋楚宜一脚都把她给踹得不住后仰。 她这才看见宋楚宜看她的目光-----这种目光她曾经也在宋楚宁的身上看见过,那种视人生死如无物的冷淡到极点的眼神,叫她实实在在的一颗心如坠冰窖。 “不不不......”她抱住宋楚宜的腿,终于发觉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姑娘,紧张得有些语无伦次:“那都是我做下的孽,跟我的儿子媳妇无关,六小姐你要杀要剐我就在这里,只求你放过他们......” “那你怎么不放过我弟弟?!”宋楚宜声音猛然尖锐起来,她近乎冷漠的看着于妈妈,怒极反笑:“你的亲人是亲人,我的就不是?!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你几句话就放过你的儿子媳妇?!实话告诉你,今日你若实话对我说便也罢了,若是你还想要跟我卖关子......不仅是你的儿子媳妇,连带着你快要出嫁的小女儿,我也一个都不会放过!” 于妈妈瞳孔猛地放大,跌坐在地上半日不能说出一句完整话来。 宋楚宜瞧上去人畜无害,看着同其他同样年纪的女孩子没有什么不同,可是于妈妈却知道,她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可以成真。 “是......是八小姐......”于妈妈神魂俱丧,只觉得嘴巴已经不是自己所能控制,双腿抖得如同筛糠一般:“她......她叫我放的火......” 青桃跟红玉不约而同的瞪大眼睛,嘴巴张的可以塞下一个鸡蛋。宋楚宁才多大啊?!一个比宋琰还小十个月的小姑娘,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心肠还有这么果断的魄力?! 屋里一时寂静无声,于妈妈似乎害怕宋楚宜不信,攀扯了宋楚宜的裙摆哭得声音都变了形:“六小姐,我真的没骗人,是八小姐让我去做的没错,您相信我!我都已经告诉您了,您放过我那儿子媳妇吧......求您了!” 原来宋楚宁年纪这么小就开始对自己跟宋琰存了这么大的仇恨,宋楚宜哂然,谁会对一个五岁的小女孩起提防之心?上一世她死的这么惨,也不是很冤。 红玉恨得眼睛都红了,又恨又厌恶的看了一眼于妈妈,轻声问宋楚宜:“姑娘,咱们把于妈妈交给老太太吧?” 宋楚宁年纪这么小就这么恶毒,不能放任不管。 于妈妈听了这话,眼睛却又瞪圆了,吓得连连后退。她不能说,要是她在宋老太太跟前说出这话,她的儿子媳妇一样活不了,何况她还不止只有儿子媳妇,她的父母亲戚通通都是李家的家生子,到时候恐怕全会被连累...... 宋楚宜还未来得及说话,许嬷嬷就神色匆忙的进来,她先看了于妈妈一眼,才快步走到宋楚宜跟前,低声道:“姑娘,镇南王妃、英国公世子夫人来了,老太太让我来叫您过去。”(未完待续。) 一百二十三·插针 镇南王妃短短三日之内第二次造访,宋老太太想起昨晚伯府失火之事,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到底心里还是有些过不去,神色有些淡淡的。 果然,话不过几句,镇南王妃就一脸忧色的问起了伯府火情:“怎的好端端的走水了?京城多少年没起过这样大火,倒叫我替您捏了一把汗。当晚皇城那边都能瞧见府上的浓烟滚滚......”她按捺住心里的着急,先挑起话头与宋老太太搭讪。 英国公世子夫人何氏却不断的伸长了脖子往外瞧,顾盼之间焦急之色简直都遮掩不住。 幸好她听了镇南王妃这话回过神来,勉强笑着插嘴答话:“说的是,昨晚宵禁,否则当晚世子就要过来瞧瞧有没有帮得上忙的......阿弥陀佛,幸好听说并没什么伤亡?” 大夫人带着一丝庆幸点头:“可不是么,菩萨保佑,幸好人没事。” “这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英国公世子夫人双手合十,关于起火的原因却丝毫不问,反而含着忧色叹气:“前日贵府来我们府上报丧,说是二夫人没了......我们本想拟个章程上门来祭奠一番的,可是又听说连灵堂也不设?” 京城里可从来没出过这个先例,除了先去的成国公夫人、刚仙逝不久的忠义将军府老太太都寒酸下葬不曾停灵设灵堂之外,其他诰命若是去了,都是有定例的。她们这两个还是因为情况特殊,毕竟都是犯了事的人家的女眷。 宋老太太早已经准备好了对付的说辞,此时就毫不费力的脱口而出:“唉,谁说不是呢。说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近日犯了什么煞,府里接二连三的出事......老二家的出了痘去的,请了风水堪舆都瞧过了,说是她命里又犯了什么威虎煞,与我们祖坟的风水不相宜相冲。你说这往哪儿说理去?我们老太爷又是最重规矩的,亲自去问了钦天监,也说她命里八字带煞,与儿女上有些妨碍。因此我们同李家一商量之后,干脆就决定了一切从简......” 这世上的诰命夫人,死的这么寒碜的还真是少见。 可是镇南王妃与英国公世子夫人都是聪明人,闻言不仅没露出什么好奇之色来,反而还附和着笑道:“正是如此说,风水若是不好,遗祸后人的。确实不能马虎。” 何氏趁着间隙瞥一眼镇南王妃,脸上虽说还勉强维持,心里却更加焦急。李氏死了,丧礼无论举办与否,她名下的儿女都理应替她守孝,热孝中的女孩儿们哪里能顺便出门做客的? 众人正说着话,忽而外头帘子一掀,就见一个宋楚宜已经缓步进得门来。 她走路的姿势与一般的闺秀们都不同,虽说同样行云流水赏心悦目,可是步伐较旁的闺秀们多了几分沉稳与端正,仿佛前路有多么璀璨的花朵迎接。 镇南王妃有些恍惚的将她与从前崔氏的影子重叠起来,忽而发现原来崔家人是这样走路的,脊梁挺直而精神翼翼。 “快来!”她率先反应过来,等宋楚宜行完礼之后就先将她一把拉至身前,笑道:“隔了些日子不见,越发出尘了。” 英国公世子夫人也笑着打趣:“可不是,越发的水灵起来。怨不得回去之后我们家女孩儿们都想着她。” 这样众星捧月......宋楚宜朝四周一瞧,发现四姐五姐全都不在,心里就更加有了计较。这两位贵夫人总不能真的是来见她一面就罢的,家里这么多姑娘,单独提出要见自己...... 宋楚宁坐在游廊长凳上,偏头就能瞧见对面一溜烟的鸟雀儿活蹦乱跳,可她神情上并未露出半点愉悦,一脸的漠然冷淡。 翠巧半日才瑟缩着上前回她:“姑娘,于妈妈被关在陶然居......六姑娘早上刚去审问过,刚刚镇南王妃同英国公世子夫人来了,她才出来。” 宋楚宁辗转把玩手里的一片叶子,将它揉碎了在指中碾磨,手上沾满了满满的绿色汁液也不以为意,偏过头露出一丝笑意。 那笑意不达眼底,翠巧不敢再看,垂着头一言不敢发。 “你去陶然居一趟。”宋楚宁直捏得食指发红起泡,也混不觉得疼,转过头来直视着翠巧:“现在天气这么热,于妈妈一晚没换衣裳了定是不舒服。你替我给她送套衣裳过去。” 翠巧不想去,之前自家小姐叫绿衫给于妈妈送水蜜桃,于妈妈就一把火把陶然居给烧了。现在小姐又让自己给于妈妈送衣裳......她不敢想象送了之后又会发生什么事。 可是宋楚宁目光直直的盯着她,那目光叫她所有心思无所遁形,她几乎忍不住要哭起来了,半日后终于在宋楚宁冷淡的目光下应了声是。 宋楚宁目送着她一路小跑去了正房,将目光移到旁边战战兢兢守着的翠果身上:“去盯着她,她若是不去......那就你去。” 宋楚宜那家伙已经不是她记忆中愚蠢可欺的没用女童,她既然去审问于妈妈,自然知道打通于妈妈的关节在哪里。 于妈妈那个人,表面上看着忠贞,其实却全是看在钱权二字上,真正的情分或许也有,可是绝不至于叫她用儿女替自己跟李氏去送死。这会子的时间,说不定就已经对宋楚宜供出了自己。 可是她一点儿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慌的,于妈妈的命门纵然被宋楚宜握住又怎样?最终能决定她死不死的,还是自己。 只要于妈妈死了,这事就死无对证。于妈妈才是被人看到的去松涛苑放火的人,她才是真正该死的。 而这一切,若是没有于妈妈这个唯一的人证,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至于宋楚宜......只是早晚的事情,现在撕破脸以后撕破脸,并没什么区别。她不相信凭着她梦里的见识,会输给宋楚宜,更不相信宋楚宜能脱离那个梦境获得重生。这世上能浴火重生的只有凤凰,宋楚宜,她配吗?(未完待续。) 一百二十四·目的 伯府花园内花团锦簇、繁花似锦叫人目不暇接,英国公世子夫人穿梭其中却并无一点闲情雅致欣赏,略带着几分忧虑极力说服大夫人:“虽说是在孝中,可是其实这时节哪里还能什么规矩都守呢?说句大不敬的话,前几年太妃娘娘过世,圣上也不过下旨三月之内不得婚嫁,不得行宴乐歌舞,可底下都是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哪有真这样听话的?蜀中的孟氏不就在那个时候嫁女了吗......也不见落了什么不是。再转回头来说咱们京城的闺秀们,真的就三年不走动了?不也得因时制宜吗?” 镇南王妃远远的落在后头,若是在往常,这些话听在耳中也不过就是一笑而已,可是如今她却急的差点想要张嘴附和。 幸好她最后还是想到临来之际叶景宽的嘱咐,不过微微的侧耳听大夫人的回复而已。 大夫人向来与何氏关系不错,闻听此言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英国公府同长宁伯府向来是通家之好,内宅女眷也常有往来。以前何氏同宋楚宜也多有接触,既然这回说是府里有姑娘要出嫁,请宋楚宜等小女孩过去压压床,也是常有的事。 可是她仍旧是摇了摇头,微笑着拒绝了:“我晓得这是你的好意。可是那两个孩子刚失去了母亲,不管怎么说也不好立即就抛头露面。何况是这样大的喜事,他们去了恐有相冲......” 何氏忍不住有些急了,除了宋老太太,宋楚宜是唯一一个接触过陈锦心的人,肯定也知道些什么。 宋老太太那里她们根本插不上手去,且这件事恐怕也不好惊动宋老太太,那就只能从宋楚宜身上下手了。可若是宋楚宜没法儿出门,她们怎么才能从她嘴里打探到什么消息? “相冲不相冲的,我们那里却原本没那个说法。”何氏心里沉甸甸的,抓住了大夫人的手重重的叹了一声气:“你晓得我家的情况,虽然外面看着我是个风光的,可是咱们姐妹间却都知道的.......你也晓得我的景况,我膝下虽养了让儿,可是他前头到底还有个庶兄横着。你的女儿一个个的都嫁出去了,也不好来的,我也是想着若是其他几个姑娘能来,到底也算是添光加彩的事......” 大夫人也跟着叹了声气,她知道何氏的难处-----多年无出,无奈停了药令庶长子出了世,后来又隔了七年多才生下了嫡长女,这才一路开花结果又生下了嫡子。 这回何氏的女儿定了亲事,按照京都风俗,是该叫未出阁的女孩儿们一起聚聚添妆的。 其实也不算是什么大事,大夫人顿了半响后就道:“既然如此,我回去同我家老太太再说一说,若是能成,就给你递个信去。” 既然大夫人这么说了,何氏也不好再继续多求,也怕惹了大夫人并宋老太太疑心,就笑着点头:“无论成与不成,我总记你的情。实在是京中恰好如同先生所算的属虎的女孩儿太少,否则我也不来烦你了。” 紫云端了茶送给宋楚宜,有些不解:“怎的好端端的,王妃同英国公世子夫人邀您去什么添妆?” 虽然李氏到底是怎么样的府里大多数人都心中有数,可是到底外面的人不知道。宋楚宜如今身上在外人看来还带着三年孝呢。哪里有现在请人上门做客的? 自从松涛苑之事过去之后,宋楚宜待紫云就亲近许多,此时见她这么问,也不由皱起了眉头。英国公世子夫人竟然请得动镇南王妃一起来做说客,真是稀奇事。 何况为什么非要她这么一个身在热孝期的女孩子去压床提桶?虽然说什么是先生算过的,可她就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何氏的脾气没人比自己更清楚,若不是被逼着,是决计不可能这么下死力的,只会能过且过。那她们到底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出伯府? 换句话来说,自己身上如今到底有什么值得镇南王妃跟英国公世子夫人共同觊觎的东西? 青桃有些犹豫的插话:“姑娘,会不会是为了通州的事情?” 虽然一回来就剑拔弩张的跟李家闹了一场,可是朝中的动向她还是能略微从宋珏那里听到一些,听说现在兴福虽然很是头疼,可却仍旧高枕无忧。 可是这样也有些说不通啊...... 镇南王妃还可以因为叶景川的事情找上门来问个心安,那英国公世子夫人又图的是什么?她们家这回难道也跟通州的事扯上了什么关系? 她正有些头疼,就见红玉蓄着一汪眼泪一言不发的进门就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红玉向来是个沉稳性子,从来不曾这么失态过,她这么一跪,青桃跟紫云都吃了一惊,不约而同的退后了一步。 宋楚宜之前将她留在陶然居看着于妈妈,见此情景心里先就打起鼓来-----若不是犯了什么错,红玉是不会这副模样的,她示意青桃将红玉扶起来,沉声问道:“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姑娘......”红玉眼泪汪汪的看着她,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于妈妈她......她自尽了。” 今天正房那边有个小丫头说是过来给于妈妈送换洗的衣裳,她一时好心容人把衣服给拿进来了,谁知道过不多久于妈妈就趁众人打盹的功夫撞了柱子...... 之前宋楚宜就再三交代过不能让于妈妈有什么不测,可是她居然把事情给办砸了......红玉垂着头,又不敢哭出声音来,在心里骂了自己千遍万遍。姑娘这么信任她,可是她偏偏就把唯一能证明幕后主使是宋楚宁的于妈妈给看出了岔子...... 青桃有些气急,看了看宋楚宜又看看红玉,到底不好说什么重话-----她比不得绿衣与红玉是自小的交情,此时若是说话怕是会被以为是在落井下石。 多谢流香色紫璃zl95斗战胜佛aa蓝衣潋滟送的礼物,爱你们大家,么么哒。(未完待续。) 一百二十五·呵斥 不过是走开一会儿的功夫而已,宋楚宁居然能趁着这一点点时间见缝插针。宋楚宜不禁有些齿冷,心中疑虑更甚。 宋楚宁似乎知道守着于妈妈的红玉是什么性格,算准了红玉会心软放行似地,更可怕的是,她一个年纪才这么一丁点的小女孩,居然知道不着一字一句就致人死地。 宋楚宜不相信有人能天赋异禀聪明成这样...... 她转过头去看着紫云:“你同二房的那些丫头们都熟吗?”紫云是黄嬷嬷的孙女儿,在府里的根基深且得天独厚,打听消息比青桃还要灵敏。 紫云略微思索了一会儿就点头:“翠巧翠果几个都是林海家的挑进来的,自小我就同她们都在后街上混到大,还算熟稔。” “那你替我去打听打听,她们有没有觉得八小姐哪里同以往不一样了,有什么变化没有。”宋楚宜蹙眉,知道自己说的有些笼统,不由又加重了语气道:“就问问她们伺候八小姐这么久了,有没有发现她哪里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一个人的生活习惯还有行事作风一下子是变不了的,而这些或许称得上细微的变化,绝对逃不开身边亲近伺候的人的眼睛。 就像自己,当初处事有了改变,立即就被青桃给察觉了。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紫云已经对宋楚宜的脾性有了几分了解,听她这么说,就忙敛容称是,转身出去了。 红玉红着眼睛立在旁边,声音细若蚊蝇:“姑娘......” 宋楚宁对她身边大丫头的性格了解得这么细致,真是叫宋楚宜浑身都起鸡皮疙瘩。若是有一****把主意打到这几个丫头身上,她恐怕防备都防备不过来。 也因此,这几个丫头身上的弱点,也就格外的刺眼了起来。 红玉虽然沉得住气,可是到底太过忠厚老实,经常被人几句话说的就软了心肠没了立场。这对于主人来说固然是优点,有时候却也是一把刀。就像这回,明明红玉知道于妈妈的重要性,也被自己耳提面命一定要守好于妈妈不能出岔子,可就是几句话就让人进来给于妈妈送了什么衣裳...... 她叹了一声气,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角。 “你回去好好想想自己错在哪里。”她硬起心肠看着听了这句话就抽泣起来的红玉,只觉得满心的愁闷:“虽然没了二夫人,但是以后要走的路还很长,碰见的人也会很多.......你若是一直这样容易心软,我也没法儿把你带在身边了。” 红玉肩头起伏得更加厉害,头几乎都要埋在胸口,听了这话就推了门跑出去。 青桃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有些担忧的往门外看了一眼,叹息着冲宋楚宜道:“姑娘,我叫绿衣去看看她吧?” 可是随即她就又有些替宋楚宜烦忧起来,其实这回宋楚宜一句重话也没说,可是红玉却反应这么大,心肠软又这么容易就觉得委屈,可不是好兆头。 宋楚宜刚点头,玉书就笑着进来问道:“去看谁去?” 青桃忙倒上茶来,笑道:“于妈妈在陶然居撞了柱子,红玉她吓得不行,我正说要看看她去呢。” 提起这事儿,玉书的脸色变了变,看了一眼宋楚宜才沉沉的点了点头,勉强笑道:“谁说不是呢?唉......老太太也听说了这事儿,正生气呢。本来说了,要送去顺天府的......” 可随即她就觉得这话题太过沉重,转而说起了别的趣事来:“说起来这阵子咱们伯府事儿也确实是多且杂,前几日那个苏大太太还上门来跟咱们家闹着要人呢,说是无论如何要把陈姑娘要回去,前前后后一共来闹了两次,你说气人不气人?” 苏家?宋楚宜有些诧异:“苏家大太太来找咱们家要人?她们家老太太不管吗?” 苏家已经下了判决,按理来说应该要回太原老家了才是,怎么苏大太太胆子这么大还敢来要陈锦心? 玉书摇了摇头,脸上现出些鄙夷:“就是看苏老太太死了,没人管了,豁出脸皮来要陈姑娘的嫁妆来了。” 不对,宋楚宜曾经跟这位苏大太太见过几次,看得出来她是个很识时务懂进退的人,苏家没落了,她怎么敢跑到宋家这里来闹事? “可气的是英国公世子夫人跟镇南王妃也都受了影响,还以为咱们家仗势欺人来着......”玉书有些生气:“当日苏老太太托孤之时她们也不是没在现场,都看见了苏大太太如何对待这位陈姑娘的,怎么现在反倒替苏大太太说起话来?还说苏家现在确实家道艰难,家里弱女们如何难过生活,意思是劝着陈姑娘分些嫁妆出来接济苏家......” 镇南王妃跟英国公世子夫人过来居然还特意提及了这件事?宋楚宜脑海中灵光一闪,觉得似乎摸着了什么头绪,可是细细想下去,却仍旧想不到这里卖年到底还有什么关联。 她笑着歪头冲玉书道:“可能是听了外头的留言,这也是有的。” 玉书见她不再提于妈妈的事,就也松了一口气,转而劝起她来:“老太太那里炖了药膳,特意等着您过去用呢。她老人家嘴巴里不说,心里却实在是最疼您的......” 见宋楚宜垂着头没有说话,她叹了一声气:“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呢?老太太毕竟是对您好的,您是聪明人,有些话也不必等我说,您自己也明白。” 玉书是宋老太太跟前最得用的大丫头,等于老太太的喉舌。宋楚宜明白她的意思,也领她的心意,拿过炕几上摆着的一个小匣子递给她,含笑点头:“我知道了,晚间一定会去陪老太太用饭。” 宋琰的松涛苑被烧了,总得寻个新的住处,老太太房里虽然还有厢房,可是住在一起到底显得有些拥挤了,她想跟老太太商量商量同宋琰一同搬出宁德院。 另外还有宋琰身边的下人也都要重新挑选......(未完待续。) 一百二十六·危机 夜色四合,天幕上繁星点点,宁德院抄手游廊里的灯笼通通亮了起来,不时有栀子花瓣随着风飞舞其间,远远望去花海灯海交汇成一条长龙,美不胜收。 黄嬷嬷在穿廊处站了一会儿,看着抱厦处远远转出来几盏灯笼,就笑着掀了帘子进去,看着宋老太太笑:“这可不就来了,偏老太太您沉不住气。” 紫云近日越发的受宋楚宜的重用,她投桃报李,自然也知道如何在宋老太太面前替宋楚宜说话:“您素日不是说,六小姐是个只记福不记仇的有福之人?她是个好孩子,只是毕竟事关生母,关心则乱......您是她的祖母,好好教着不就是了?” 宋程濡也是这么说,宋老太太含着笑点头。 不一刻,果然玉书就笑着掀了帘子,回禀说宋楚宜来了。 这么些日子没有好好的端详过,这回猛地一见,才发现本来脸上还有些婴儿肥的小女孩儿已经瘦的没几两肉,原本白里透红的细白脸蛋也透着几分苍白,宋老太太心里有些心酸-----在通州的那半个月肯定就受了很多惊吓和委屈,一回来还有李氏的事,再加上宋琰几乎没把她给吓个半死...... 宋老太太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忽的觉得之前的担心完全没有必要,她还以为她会对宋楚宜的存心隐瞒跟防备心生芥蒂,可是如今一看见这个小孙女儿,之前的满腹心酸跟自怨自艾就都化作了飞灰。 “快过来......”宋老太太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含着一丝忧虑:“怎的憔悴了这么多?已经拿了名帖去请孙太医,过两天日让他给你好好瞧瞧。虽然说前天夜里那口血是气急攻心所致,可小孩家家的到底不能叫人放心......” 见宋楚宜垂着头没有说话,她有些心酸之余却又舒了一口气-----有怨气是正常的,若是能立即心无芥蒂,这份深沉的心思才叫人害怕。 “你是不是在怨祖母?”宋老太太拉过她的手握在手里,语气有些低沉:“李氏的事,你怪祖母怪的对......当初我明明知道她清誉有毁与你父亲有染,却还是叫她嫁了进来。还把你留给她带......” 宋老太太年纪大了,满脸的皱纹在此刻显得更加的苍老,加上她鬓边白发,让宋楚宜也有些心酸,她眨了一下眼睛,把眼里的泪意逼回眼底,坦坦荡荡的直视宋老太太的眼睛:“如果没有做那个梦,我不知道我会怎么样......是不是跟那个梦里一样,浑浑噩噩的活着,开罪您跟祖父,被父亲厌弃,以死相逼嫁根本不喜欢自己的人......”宋楚宜一滴眼泪终于啪嗒摔落下来,语气渐渐激动:“然后眼睁睁的看着我的儿子死去却无能为力,把丈夫还有一切都拱手相让......看着琰哥儿被她们逼死......祖母,我不是有意怨你,可是每每想到您对我的好都是因着对我母亲的愧疚,我就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的母亲.......” 八岁的小女孩,大半个月都被梦靥笼罩,明明知道身边的人都不怀好意,活的如履薄冰小心翼翼...... 宋老太太将她搂在怀里,如同小时候一般轻轻拍她的背,也忍不住带着哽咽:“我知道,以往是祖母对不住你。可是小宜,你还记不记得祖母告诫过你,以后不管遇上什么事,都要想想自己有的,别总记挂自己没有的?” 见宋楚宜点了头,宋老太太就欣慰的摸了摸她的头发:“这世上难免有人负你,你生气报复都是常理。可是千万别叫自己陷在仇恨里,变成你自己当初厌恶的人的样子......祖父祖母以往对你多有疏忽之处,叫你一人担惊受怕,你怨我们也是常理......只是你相信祖母,当初若是知道李氏还与你母亲的死有关,我是万万不会松口叫她嫁给你父亲,不仅不会,还会同崔家一同给你母亲讨个公道!”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宋楚宜是个知道好歹的人,宋老太太相信只要自己真心对待宋楚宜,总能把以往的隔阂给弥补回来。 黄嬷嬷又是欣慰又是松了一口气,不由也擦了擦眼角。 宋楚宜点头,忽的记起这趟来的目的,不由打破祖孙间的温情:“对了祖母,这回镇南王妃跟英国公世子夫人对我仿佛有些太过热情了......” 提起这件事情,宋老太太也蹙起了眉头:“说起这件事来,我也觉得有些奇怪。她们不仅对你太过热切,对苏家的事情也有些热情过头了。” 镇南王妃向来跟英国公世子夫人也就是面子情,可这回竟然同声同气,真是叫人不得不多想。 “苏家当初有一条罪名是勾结外患......”宋楚宜不由悚然而惊,忽的腾身站起来:“可是听说连陈襄也没能证实这条罪名。苏老太太既然能早预料到这个大祸,还提前去了都察院首告叫苏家的弱女跟其他男丁们都免于死罪,说明已经早有准备。她会不会还在陈姑娘那里隐藏了什么东西?!” 宋老太太也不由被宋楚宜的这句话惊得一愣,随即就有些发颤-----之前大儿媳妇可不是查出苏大太太往御景楼去了吗?御景楼可就是陈襄的产业啊! 难道苏老太太竟对宋家怀着不好的心思,打算用这些东西栽赃宋家?! 可是随即她就不由摇头否决了这个可能,若是真是这样,那苏大太太跟陈襄尽可不这么麻烦,直接闹开来进府来大闹就行了...... 宋老太太回过神来:“可是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宋楚宜也有些想不通,可是她很快就有了眉目-----苏家、萧家还有方登的事,再加上通州之乱,这些事其实隐隐约约都透着陈襄的影子,或许是看每件事都有自己的参与,所以陈襄想打探些什么? 可是这里有什么陈襄还有英国公世子夫人跟镇南王妃一同需要的东西呢? 她朦胧察觉到有什么危机正朝自己逼近,可是那危机究竟来自何处,却还是有些没有头绪。(未完待续。) 一百二十七·交锋 “祖母,当初苏老太太再三交代我们,那嫁妆是以后陈姑娘安身立命的根本......”宋楚宜想到当时苏老太太一直重复的嫁妆,有些起疑:“后来三娘给了您一封苏老太太的手书,会不会其实除了这封苏老太太的手书,还有其他东西?” 苏老太太会不会还藏了其他的什么东西在陈姑娘的嫁妆里? 屋外太阳高悬,宋老太太却无端端的因为宋楚宜的这句话觉得脊背有些发凉,她立即偏头去看黄嬷嬷:“结衣,你去听云轩一趟,把三娘带来!” 她自问对陈锦心尽心尽意,从不曾因为其他利益原因勉强过陈锦心,更是为了她冒着得罪陈襄跟苏大太太的风险,若是三娘等人居然还对她们有所隐瞒,当真就太对不起她们宋家了! 陈锦心身体虽然已经将养得差不多了,就落下了畏寒的毛病,这样酷热的天气,她的听云轩也从不放置冰盆,身上还要盖着棉被,精神更是不济,从苏醒到如今都不肯再说话。所以若是想知道到底苏老太太还留了什么东西,只能问三娘了。 宋楚宜思索一会儿,就阻止了刚要出门的黄嬷嬷:“如果真有什么东西,想必三娘不会那么容易松口,不如我先去探探口风。” 宋程濡也曾经说过,宋楚宜在识人审人方面比大夫人还强些,宋老太太踌躇一会儿就点了头。 “其实也不急在一时,今日明日都使得。只是你既一定要今天去,那就去吧。祖母跟琰哥儿等你一起回来用饭。” 提起宋琰,宋楚宜眼里有了真切的笑意,眉眼弯弯得才真正像是一个世家大族里无忧无虑的千金小姐。 她笑盈盈的应了是,转头出门就在穿廊转角遇上了身着浅绿衣裳,系着碧绿头绳的宋楚宁。 二人甫一迎头撞上,不由都停下了脚。 四周灯海花海交相辉映,却都遮不住两人眼里的光。 “姐姐这是要往哪里去?”宋楚宁面上带笑,眼底却殊无笑意:“不知道常走夜路容易湿鞋吗?” “常走夜路会碰见夜游神才是真的吧?”宋楚宜与她对面而立,同样容色冷淡:“我记得当年你娘常常这么叮嘱你,看来你一句也没记得。” “别再提我娘!”宋楚宁猛地拔高声音,有着完全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女孩儿该有的尖锐:“若不是你,她会死吗?!” 她对着眼前的宋楚宜,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如果不是因为她还清楚的知道如今的环境还有年纪,早已经上前掐住了宋楚宜的脖子。 这世上但凡作恶的人,总是在遭到报应之后理所应当的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却并不想想当年她们也曾给别人造成千倍百倍的伤害。 宋楚宜油然觉得好笑,因此自然而然的真的冷笑了一声。 “她不是因为我死的。”宋楚宜欣赏着这个妹妹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都难得的失态表情,前所未有的觉得畅快:“她是死在她自己手里。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的,如果不是她害了我的母亲,也不会有这一天。” 从前这样居高临下的态度向来只有自己有,宋楚宁摊开发痒的手掌,只觉得身上发凉:“我只知道,她是死在你跟你舅舅舅母的咄咄逼人,死在你的不肯退让上!” 绿衣只觉得浑身的怒气都被挑了起来,忍不住出言讥讽:“八小姐你是不是太是非不分了?当年如果不是您母亲害死了二夫人,又买凶追到通州想要害我们家小姐,哪里会有今日?她是罪有应得,你怎么反而还怪起我们小姐来?” 眼前这个如今还水嫩得像枝头的花朵一样的小女孩,完全同梦里卑躬屈膝一只手就能捏死的沧桑妇人对不上号,宋楚宁不禁想笑。 总有一天,她会让所有人都按照梦里的命运来走。 翠巧垂着头只想装没看见,看眼前情形实在有些控制不住,才壮着胆子拉了拉宋楚宁的衣襟提醒她:“姑娘,咱们再不去,老太太该等急了。” 宋楚宁看也不看她一眼,冷着脸越过宋楚宜半个身子,也不回头:“我母亲并于妈妈都死在你的手里,希望你日后都能睡的好。” 她说完这句话,也不再等宋楚宜的回复,飞快的穿过了转角,拐进了宁德院。 绿衣气不过,几乎想追上去同她讨论,急的脸都涨红了。 还是红玉拉住了她,怯生生的看了宋楚宜一眼,不甚有气势的嘟囔道:“算了......毕竟八小姐刚刚才......” 绿衣几乎被气的七窍生天,她一把甩开了红玉的手,不可置信的盯着她问道:“你在说什么啊?!之前通州的事我不在,难道你也不在?你不知道那李氏多么人面兽心,不知道她这么多年来怎么对我们家小姐的?怎么现在你反倒替她说起话来?!她讽刺我们小姐啊!” 宋楚宜回头看了红玉一眼,心里有些想要叹气,伸手止住了绿衣,带着人往陈锦心的听云轩去。 可是心里她却知道红玉的性子真的不能再拖,要下猛药才好。红玉这慈悲得过度的心肠,以后恐怕是会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听云轩在西花园的东北角,是一座两层楼的小院子,中间有一条石径小道,院门处都爬满了爬山虎,上头还有花朵缠绕其间,显得格外清幽宁静。 此刻正有下人不断进进出出,看来是正要用膳,宋楚宜略微一迟疑的功夫,就被眼尖的仆妇发现,喊了一声六小姐。 三娘闻讯迎出来,见了她忙要下拜,宋楚宜将她叫起,顺着石径小道往里走:“我来的有些不巧了,怕会打扰陈姐姐用饭。” “六小姐哪里的话?”三娘忙笑着跟在她身后:“我们姑娘一个人吃饭总是有些孤单,您若是肯常来陪她做伴,她不知要多高兴。” 宋楚宜停住脚转过身去看她,含着笑意道:“可是我这回来不是为的找陈姐姐,找的是三娘你。”(未完待续。) 一百二十八·要命 小女孩儿较以往瘦了不少,巴掌大的小脸越发的突显得两只眼睛格外出彩。此刻她站在精致的莲花灯底下笑意莹然,叫人见之忘俗觉得可亲。 可是三娘却知道这个小姑娘远没有看上去的那般纯良可爱,她退后了一步,垂着头恭敬弯着腰,一副标准的下人的架势,端起了十分的精神:“找我?六小姐不是说笑罢,我......” 她跟着苏老太太这么多年,别的本事没有,观察入微却是唯一的优点。早早就看出来了这位六小姐的特殊-----她身上没有半点一般的千金小姐们该有的娇纵跟天真,反而多了这个年纪的千金小姐不该有的沉稳跟聪慧,当初自家小姐的事情,这位六小姐在中间起了什么作用,她多多少少都能看得出来。 这样玲珑剔透的人忽然找上门来,总不至于只是为了跟自己叙叙旧,或者是冲着早已没有精气神的小姐来的...... 想到前日来的苏大太太,她心中就是一滞,随即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宋楚宜脸色-----这位六小姐嗅觉灵敏,难不成是猜到了什么? “当初我们答应苏老太太照顾陈小姐,乃是出自一片真心。”宋楚宜看着站在树下、被树叶光影遮掩了神色的三娘,语气平稳:“现如今这个世上,真心两个字有多难,我相信历经了苏家之事之后,三娘你跟你家小姐都已经心中有数了。” 三娘仍旧垂着头,看着脚底下随着风的摇摆而斑驳的光影,心里忐忑。 “我也希望......”宋楚宜将话头一停,似乎略带着一丝惆怅:“陈小姐跟三娘,也能记得这份真心,并且,不要辜负它。” 好厉害的嘴!好会说话的六小姐!三娘咀嚼她话中深意,只觉得似乎心里藏的那些小九九都已经被看光,不由迎着月光灯光抬起头来。 宋楚宜也正看着她,明明比自己矮了那么多,可是她就算仰着头,也似乎是居高临下的在看人...... 三娘又垂下头,声音不自觉的低了下去:“小姐跟奴婢一直都是记伯府的情的。” “既然如此。”宋楚宜话锋一转,忽的便道:“那三娘能不能如实告诉我,你家大太太这样执着陈小姐,还有没有其他原因?” 果然是因为苏大太太的态度实在太坚决了,引起了宋家人的警觉!三娘在心里将苏大太太骂了千遍万遍,恨不得苏大太太同苏义一样死在牢里。 她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其他几个丫头跑出来说陈小姐没有见到她不肯吃饭,才冲着宋楚宜苦笑了一声。 “我晓得六小姐是个聪明人。”她说,带着一腔的忧愁与怨忿:“若是我家小姐当初有您哪怕一半的聪慧,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更不至于现如今成为了别人刀板上的鱼肉。” 宋楚宜看出她似乎有意合作,便挥手叫绿衣红玉进陈小姐房里帮忙,自己带着三娘到了院子角落的一簇花荫里。 “三娘你是聪明人,我也不想同你绕圈子。苏大太太来的时间跟动机都实在是太巧了,若是她没跟陈襄搭上关系,我可能也就信了她真是为了你们姑娘的嫁妆来的。陈襄是谁,不用我提醒你了吧三娘?”宋楚宜摸着花荫旁边的秋千架:“如今可不止陈襄在打你们主意,连带着镇南王妃同英国公府也有些牵连。你们在伯府,身份又如此特殊,她们寻不到你们,只好把主意打到我这个与你们接触最多且干系颇深的人头上......” 余下的话宋楚宜没有再说,三娘却知道她的意思-----就是因为自己有所隐瞒,所以伯府如今也被人盯上了,她们不敢直接把主意打到宋老太太头上,那么参与过这些事的宋六小姐,如今显然就成了出头鸟。 “六小姐......”三娘咬着唇有些为难的叹了声气:“是我们对不起您。” “对不起对得起这种话就不必再说了,我只是想知道,她们到底为何而来?”宋楚宜往陈锦心的房间看了一眼才回头:“总不能人家都蜂拥而至了,我们连她们为的什么都不能知道吧?这样到时候出事,我不是有些太冤了?” 三娘再次默然半响,终于才下定了决心,她看着宋楚宜有些犹豫的问道:“这事情事关重大,您看是不是要同老太太也说一下?” 宋楚宜点头:“放心,到时候我自然会一字不落的跟祖母回禀的。” “那不瞒小姐了。”三娘福了福身子:“当初我家大老爷附党营私......这些事您大概都知道。只是其实我家大老爷与陈指挥使跟兴都督都有些关系......兴都督与关外的鞑靼人有书信往来,平时这些书信还有钱财都是经我家老爷的手分往两边的。后来我家老太太发现了,知道这是灭门大祸,就把大老爷身边余下的一些密信跟银钱都妥善收了起来,并且将它们都混进了陈姑娘的嫁妆里.....” 所以当时陈襄面对苏老太太的求情万分犹豫,最后还彻底对了一遍清单才肯答应。 “我家老太太首告了大老爷,却把这些要命的东西都藏了起来。”三娘说话的语调渐渐有些发颤:“因为她知道,这些信要是缴了上去,那苏家满门怕是一个都活不了了。就是陈指挥使并兴都督,首先就不会放过我们。她想着,把这些东西藏起来,也算是一张保命符......” 是保命符,但是有时候却也是一张催命符! 难怪陈襄最近紧盯着伯府不放,也难怪英国公世子夫人并镇南王妃最近都往来频繁。 现在那个紫荆关的监察御史已经投靠太孙殿下,想必透露兴福的书信之事的也是他。只是众人却在苏家一无所获,陈襄抄家也没发现这致命关键的东西,所以众人才把目光对准了苏家唯一带出了东西的陈锦心。(未完待续。) 一百二十九·遮羞 这几天镇南王妃跟英国公世子夫人的热切、苏大太太忽然壮了的胆子、陈襄莫名的紧盯,原来却都是冲着这个来的。 现在朝中情势僵持不下,那这些兴福亲笔书信就成了至关重要的证据,镇南王妃来目的是同兴福不同的-----叶景川跟袁虹要是没有这些书信,最后还是逃脱不了罪责,袁虹不用说,只有死路一条,就连叶景川只怕也是性命难保...... 陈襄自然是为了兴福来的,想要把这些书信夺回去销毁,那兴福也就能高枕无忧了。 可英国公世子夫人何氏到底又为什么牵扯进了这件事?宋楚宜低头仔细思索,忽的想到上一世沈晓海跟端王的关系...... 三娘再次冲宋楚宜稳稳地福了福身子,言辞恳切:“六小姐,并不是我们心怀不轨,实在是事关重大,我们家老太太以为这些东西可能一辈子也用不着......” 却没想到鞑靼暴兵居然打进了通州,而且闹的天下皆知,间接导致了多方人马都把目光聚焦在这本该无人知晓的密信上。 “事到如今,恐怕陈家也不敢再接收我们家小姐了......”三娘哽咽起来,顿了顿才努力将话又重新说了下去:“老太太既然把我们姑娘托给了宋老太太,这些信我们理当交给她......” 宋楚宜不禁有些想笑,三娘在苏老太太身边这么多年,看来也学了不少东西。这个烫手山芋在谁手里恐怕都会烫着手,她知道自己留不住了,就干脆拿出来,还给她们家小姐交换个前程。 宋楚宜抬手止住她,毫不避讳的坦诚的看向她:“这事我恐怕做不了主。你也知道这些东西究竟有多重要,现在只怕它不是什么保命符,而是催命符了。” 三娘对宋楚宜的冷静睿智终于彻底心服,与此同时不可避免的觉得有些心虚害怕,要是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不愿要这些东西,把自家姑娘赶出去-----那她们真的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思及此,她不由有些着急的想说服宋楚宜接下这些密信,略带急促的道:“六小姐!这些东西留在我这儿恐怕不安全,老太爷老太太她们见的事多,主意也比我们大,您还是......” 宋楚宜已经迈步朝院子中央走,她皱着眉头打断三娘:“你们现在人在伯府,别人想要拿你们的东西没有那么容易。让我先去同老太爷老太太禀报之后,再告诉你决定吧。” 她看着三娘猛然变得苍白的脸色,叹了声气:“至于你家小姐,老太太既答应了,就没有反悔的道理。” 她看着绿衣红玉奔出来,冲三娘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院子。 只是她人才到宁德院,就见玉书玉兰几个忧心忡忡的坐在门口,连黄嬷嬷也在穿廊下坐着没动。 她有些诧异,宋老太太房里此时竟不要人服侍? 她想起刚才宋楚宁似乎就是来的宁德院,忽的觉得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只是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她的手忽然就被人牵住,她回头去一看,就见宋琰踮着脚,语气不甚好的告诉她:“姐姐,父亲回来了。” 宋毅!难怪连黄嬷嬷也被赶了出来。 她知道此时再进去只会弄得大家都狼狈,想了想就晃了晃宋琰的手笑:“既是如此,那阿琰跟姐姐去抱厦用饭吧?” 相比姐弟俩的冷淡,宋毅激动得脸涨的通红,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双手撑在桌子上几乎歇斯底里的冲着宋老太太大吼:“母亲你在说什么?!什么叫做李氏秉性素恶?!她不可能是这种人!不可能!” 如果李氏真的如同宋老太太所说,不仅早有预谋的让崔氏发现了她们的奸情,并且还收买了稳婆造成了崔氏的难产跟死亡,甚至还买凶去杀宋楚宜.......那自己成了什么?!害死崔氏的帮凶?纵容她害女儿的帮手?! 他比当初的李老太太还要激动几分,因为日夜不停赶路而充满了红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宋老太太,再三的重复:“这不可能的!” 他想说是崔家陷害,可是他想到这几年来崔家的光风霁月,到底没能昧着良心把事情推到崔家头上。 面对宋老太太紧抿着的嘴唇跟越发失望的眼神,他终于口不择言:“是小宜......小宜肯定是对她母亲不满很久了,所以她才主意大了,肯定是她听了什么风言风语,所以恨上了我们......” 当年的事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他的心上,几乎时不时的就把他压的喘不过气来。他怕极了,怕女儿跟儿子知道真相,怕自己在儿女心中的慈父形象瞬间倒塌,可是就算他再如何小心翼翼,这一天究竟是来了,而且来的还这么的快。 是李氏害死了崔氏?连清凉寺的那场捉奸也是李氏早就设计好的?他忽然觉得自己两只手失去了支撑身体的力气,往后仰倒在椅子里。 宋老太太已经压抑不住自己的怒气,气的胸膛剧烈起伏,几乎不曾直接呕出一口血来-----宋毅不是她们叫回来的! 就是知道他这个性子,所以她特地嘱咐了宋老太爷到时候叫宋珏出去一趟,将事情始末原原本本的告诉宋毅,然后再缓了一年半载,或者干脆等到他任期满了再回京城来,那时候宋毅恐怕已经调整好了心态,宋楚宜宋琰两姐弟心里的疙瘩也会少一点。 可是宋毅竟然早一步知道了这件事,而且为了遮羞居然还把事情都推到女儿身上,她忍不住站起身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呵斥道:“你说的是什么话?!你女儿在通州差点死了你知不知道?!你为了良心上过得去居然把事情推到她身上......老二,以前爹娘教你的东西难道都白教了?!” 宋毅白嫩的脸皮上添了一个明显的五指印,他捂着脸看着母亲,忽的觉得有些想笑,然后他就果真肆无忌惮的大笑起来。(未完待续。) 一百三十·疏离 屋里面凉爽宜人,外头偶尔传来蝉鸣蛙叫,透过天窗可见外头繁星点点,宋毅笑够了,就沉着脸站起身来。 他没法儿接受李氏是个心机深沉不择手段的恶妇-----他毕竟与她同床共枕了六年,他毕竟占据了她所有的最好的年华。 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忘记当初冰天雪地里,他被罚背书之际言笑晏晏、羞红了脸的少女捧来的那碗热汤...... 他想起去年过年之际李氏在床上声音低低的说真是对不起崔氏,说以后一定要倍加对宋楚宜好对宋琰好,忽的觉得心里有些难受。 “母亲,为什么你们就不能等我回来,就算是你们已经给她定罪了,也不必非得逼死她吧?!”他再次激动起来,恨不得踹门踢人泄愤:“现在人都已经死了,当然随谁给她定什么罪都可以啦!” 宋老太太真想再打他一个耳光,可惜再多的耳光恐怕也没法儿叫这个儿子清醒。失望之余她又有些愤怒,李家居然有脸写信给宋毅恶人先告状...... “你胡说什么?!”宋程濡忽的进门来,连衣裳也没来得及换,几步近前一脚踹在他身上,怒斥道:“跪下!” 宋毅天然的害怕父亲,闻言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即就噗通跪倒在地上。 儿子居然一声不响的离开任上跑回京城来,甚至连声招呼都没有打,回来之后不分青红皂白的就质问母亲,还怀疑是宋楚宜跟崔家嫁祸李氏,他气得不行,一巴掌拍在宋毅后脑勺上:“你怎么跟你母亲说话?!” 他说完,就不耐烦再跟儿子扯李氏的死,干脆利落的将收集来的证据一股脑的全部摔在宋毅脸上。 “你觉得李氏冤枉,那你就好好看看这些!”宋程濡看着他把证词捡起来,冷笑道:“好好看看,到底是她冤枉,还是你蠢!” 事实摆在眼前,宋毅一张脸渐渐涨成了猪肝色。 他有些颓废的跪坐在地上看着一张张证词,手直发颤。 原来当年他喜欢的、记忆里的那个总是一笑就羞红脸的师傅家的小师妹,竟真的早早的就存了这样不堪的心思,甚至还一手策划了崔氏的死。 他心里说不上是恨还是怨,还是内疚自责都有,心里顿时打翻了五味瓶,整个人如同飘在云雾里没个定性,仿佛下一刻就会掉下云端摔得粉身碎骨。 “怎么?”宋程濡看着他有些想要叹气,最终却只是牵起嘴角讥诮的笑:“现在是不是还觉得我们随便给你媳妇定的罪?!你以为我们不想等到你回来?你以为我不想休了那个丧德败行的李氏?!要不是她自己撞的快,我就写信让你回来休了她了!” 屋子里一时静的叫人坐不住,宋老太太看着儿子越发衰败的脸色,终于觉得有些不忍,重重的呼出一口气,沉声叫他起来:“我晓得你同她感情好,可是你要想想先头的崔氏,她当初也跟你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李氏死了,那是活该!” “你也要想想你的儿子女儿......”宋老太太语重心长的哄他:“她们这么些年在李氏手底下过的也不容易,尤其是小宜,这回在通州差点连命都丢了......李氏是死有余辜,你要是因为这事儿跟你儿子女儿起了龌龊,那真是不配当个父亲!” 宋毅梗着脖子直觉的想要反驳,李氏这么多年来对宋琰跟宋楚宜有多好大家都长了眼睛,都看在眼里,简直说得上无微不至。 可是现在短短时间内,大家都换了个说辞。 他没有说话,垂着头握紧了拳头,脑海里无端的想起当时李氏带着哭腔的恳求:“小宜纵然可爱,可是阿宁何辜啊......” 宋楚宜跟宋琰如今被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宝贝着,又有崔家护着,上上下下捧着她们都来不及,可是宋楚宁呢? 宋毅觉得有些心疼,刚才女儿的大眼睛里含着的眼泪跟委屈都叫他心都缩在了一起。 说不上是不敢面对还是本能的因为愧疚和心虚而想逃避,他绝口不提宋楚宜跟宋琰,反倒是神情平静的看着宋老太太跟宋老太爷,声音沉沉的道:“我这回回来,想把阿宁带去任上。” 这回于妈妈的事情可能都跟宋楚宁脱不了干系,宋老太太不由大惊失色:“什么?!” “阿宁她年纪太小了,老太太身边现今又养着小六,没心力再照顾她。她一个人留在伯府怕是不合适,我将她带在身边,也好方便照顾。”宋毅手里紧拽着那叠证词,说出来的话又快又急,仿佛完全不需要思考:“何况她母亲现在死了,她心里恐怕也是又怕又惊的时候......让她一个人留下来,我实在不放心。” 宋程濡沉着脸没有说话。 宋老太太心里却不知不觉的沉重起来-----宋毅一时半会儿可见是完全没办法能回转过来,等他想通了还知道要多久,这回要是不准他带走宋楚宁,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可是他真的带走了宋楚宁却不顾宋楚宜跟宋琰,到时候宋楚宜跟宋琰心里对他的怨恨恐怕还要再增一层...... 夜色渐深,风渐渐的大起来,树上挂着的莲花灯被吹的微微晃动,灯火明灭间宋楚宁缓缓露出一个笑来。 她早就说过了,于妈妈就算是死,那也是白死。就算是宋老太太甚至宋老太爷都知道于妈妈的死跟自己有关,都知道松涛苑着火的事跟自己脱不了干系,那也没办法。 已经死了一个李氏,宋毅这样的人只会对宋楚宜跟宋琰越发的忌惮还有心虚,反而会对自己产生巨大的同情跟怜惜。 这个时候别说要他相信自己这个六岁的小女孩会杀人放火,就算是跟他稍微提一下这个可能,恐怕都能叫他崩溃。 宋老太太跟宋老太爷不会叫宋毅毁了的。 她会一点点的让宋毅跟宋琰宋楚宜两姐弟越走越远,甚至到最后反目成仇。 以为靠上了宋老太太就高枕无忧?宋楚宁看着自己圆润鲜嫩的手指,嘴角慢慢勾出一个讥诮的笑意。(未完待续。) 一百三十一·祸害 屋外风声阵阵,夏日的酷暑被这深夜的凉风一扫而光,可是屋里的三个人仿佛都没丝毫察觉,仍旧沉着脸僵持不动。 沉吟良久,宋程濡终于又一巴掌狠狠拍在宋毅的后脑勺,怒斥道:“夜深了,你不睡你母亲也不需睡觉的?!你学的孝悌恐怕也真的都喂了狗,你可知她到如今都还没用饭?!” 老母亲被气的狠了,此刻胸膛还起伏得厉害,单手撑着头疲惫不已。宋毅心里涌上愧疚与自责,朝地上磕了三个头,这才退出去了。 宋老太太有些不解的看向丈夫:“小八房里的绿衫过来说于妈妈出去放火的当晚,小八让人给去送过水蜜桃。后来于妈妈撞死那日,小八又叫人去送了衣裳。你当时也说这事情恐怕不是凑巧,怎的现在又想放小八跟着老二走了?” 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如果宋楚宁真的城府这么深,甚至年纪这么小就敢杀人放火而且懂的毁尸灭迹,那要是让她跟着宋毅出去,还不知道到时候会惹出什么祸来。 更可怕的是,二房有这样水火不容又都聪明得让人害怕的两个女孩儿,以后恐怕是没有宁日了。 按着她的意思,宋楚宁自然不能跟着宋毅去长沙,最好找个庄子好好的养起来......送去家庙也是好的...... 两个孙女比起来,孰轻孰重誰亲谁疏不言而喻-----宋楚宜不仅聪明机灵,而且与自己也亲近,更重要的是她的弟弟还是宋毅如今唯一的儿子。可是宋楚宁......宋老太太心里有些发怵,天知道李氏这个女人言传身教到底把她教成了什么样子。 “你看他这副样子,现在要是跟他说他这宝贝女儿恐怕也是随了娘,恐怕就要疯了。”宋程濡有些恨铁不成钢,又有些心烦:“还是等明日再说吧。” 宋老太太折腾了这许久也还没用上饭,不由有些饥肠辘辘,忙吩咐黄嬷嬷让人摆饭,幸好厨房一直把饭菜温着,现在也不用再多费时间。 “原先还说同小宜跟琰哥儿一同用晚饭的,琰哥儿房里的丫头跟嬷嬷都要换,住在哪里也还没定下。”宋老太太有些吃不下,放了碗叹气:“谁知小宜去一趟听云轩的功夫,老二竟然回来了,真是把我吓得不轻。” 宋程濡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其他都不要紧,宋毅要是叫宋楚宜跟宋琰寒了心,这才是麻烦事...... 宋毅满脸胡茬的负手站在窗前,听见响动猛地回头,就见小小的宋楚宁含着眼泪可怜兮兮的站在门口。 “怎么不进来?”他忍下心里的酸涩跟悲痛,尽量把声音放的和缓,生怕吓着了这个刚刚失去了生母的可怜女孩儿:“到了爹爹这里还怕什么?” 宋楚宁瑟缩着身子,一滴豆大的眼泪啪嗒就砸在地上,软软糯糯的声音带着哭腔:“爹爹......” 李氏忽然就死了,连于妈妈这些向来忠心的仆妇们也都要么死了要么现在就被关押了起来,也不知道宋楚宁这个她们眼里的罪人的女儿,这么多天来是怎么过的。 宋毅想起李氏素日的温柔体贴,也想起当初宋楚宜高烧,李氏不吃不喝整整照顾了几天,后来还去清凉寺替她求平安符,去忽略了自己的亲生女儿...... 他心头蓦然就是一软,疾走几步过去将她抱起来,柔声哄到:“怎么,不认识爹爹了?怎么见了爹爹都不过来?” 宋楚宁双手缠在宋毅脖子上,猛地把头埋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爹爹......娘死了.....她们都说我是祸害......我以为爹爹你也不要......我了......” 小女儿的眼泪顺着衣领流进他的脖子里,把他哭的心都碎了。 此时此刻,他没办法再去为了崔氏的死恨李氏什么,哪怕是真的呢,哪怕李氏真的处心积虑害死了崔氏呢,可是李氏毕竟当了他七八年的枕边人,毕竟给他生了女儿,毕竟一切都是为了他啊! 他把女儿紧紧搂在怀里,也不想再去想宋琰跟宋楚宜,只要想到崔氏留下来的儿女,他的心头就又是酸又是涩,还有难以言喻的心虚和害怕,本能的就觉得抵触。 “别怕。”他拍拍女儿的头,柔声再重复了一遍:“别怕,爹爹带你去长沙......那里风景优美,爹爹住的院子还有一颗大柿子树,你一定会喜欢那里的。” 从要于妈妈去烧死宋琰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京城绝对是呆不下去了。成功了之后宋楚宜一定会疯狂反扑,崔家也会施加压力,失败了老太太跟老太爷也会对她心生厌恶...... 现在宋毅果然如她所愿的要带她去长沙,她心里涌起小小的得意-----虽然很多事情都跟梦里的不一样,虽然宋楚宜这阵子确实是占了很大的便宜,可是以后一定能有不同,也一定会有不同。 她小心翼翼的露出半个头,又是害怕又是委屈:“那......六姐姐跟四哥哥也去吗?爹爹,为什么娘死了?为什么六姐跟四哥哥都不再理我了......我的嬷嬷也都不见了,晚上只有我一个人呆在院子里......我好害怕......” 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李氏才死不过多久,她留下的女儿竟就不被人待见至此...... 宋楚宜跟宋琰对待无辜的弱妹心肠尚且冷硬如刀,那对待这个本来就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的父亲呢?只怕是也恨上了吧? 他摇了摇头,不敢再细想下去,只是心里却更加的抵触跟宋琰宋楚宜亲近,恨不得天亮了就带着宋楚宁离开伯府去长沙任上。 “别怕......”他勉强提起精神来安慰受惊过度的女儿:“爹爹到时候给你找个新的嬷嬷,让她好好服侍你。至于你四哥跟六姐,她们既不喜欢你,你以后也不必跟她们亲近......远远的避着吧。” 宋楚宁的生母害死了宋琰宋楚宜的生母,她们就算是想亲近也不可能了,还不如都远远的避着对方,尽量少见也就罢了。(未完待续。) 一百三十二·挑拨 宁德院的兵荒马乱自然瞒不过同在一个院子里的宋楚宜宋琰姐弟,青桃替他们端上漱口的茶水,有些担忧的叹了一声。 宋毅这个时候回来,肯定是李家送了信恶人先告状,二老爷那个性子,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最可怜的就是自家小姐跟少爷了,明明是受害人,现在恐怕却要夹在中间两面不是人了。 紫云果然推门进来回禀说宋毅已经回了二房正院去了,她看着宋楚宜,又看看宋琰,终究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二老爷一回来就先去接了八小姐,现在正陪八小姐一起用饭呢......” 虽然上一世到最后已经被父亲厌恶得见都不愿见,可宋楚宜面上的笑意仍旧有一瞬间的停顿-----说不难过是假的,前世今生加起来,毕竟也叫了宋毅共四十余年的父亲...... 宋琰圆圆的包子一样的小脸也皱了起来,茫然的思索了半响-----他从小没有母亲,幸运的是跟李氏相处的也不多,反而跟外祖家的人亲近。宋毅跟李氏对他的影响,并不算很大,他看着姐姐瞬间黯淡下来的脸色,心中对父亲的怨恨忍不住又增添了一层。 “姐姐......”宋琰伸手隔着小桌握住宋楚宜的手:“你别伤心。” 宋楚宜知道宋琰最是敏感细心,忙打起精神笑了:“我知道,放心吧。” 她说完这句话,就问紫云:“之前叫你跟翠巧翠果两个人打听打听消息,可有打听出什么来?” 跟宋毅比起来,她更关心宋楚宁。这个妹妹比上一世好像还要阴沉几分,恐怖的是她若是重生回来的还好一些,若是本性如此,那真是叫人不寒而栗。 紫云闻言就立即肃了脸色,这是宋楚宜交代她办的第一件要紧事,办的好不好关乎她日后的前程。 “回小姐,翠巧胆子小,问不出什么来。翠果那里倒是听到些消息。”紫云一五一十的将打听来的消息都告诉宋楚宜:“她说八小姐向来聪慧非常......那回二夫人.....李氏为了不能随老爷去任上的事在屋里大发脾气诅咒老太太,还是八小姐喝住了。听说八小姐把老太太院里给的猫都摔得半死不活,把李氏吓得够呛......” 李氏居然会怕一个宋楚宁? “后来听说有几次李氏闹脾气,于妈妈急的没办法来请八小姐,次次都奏效。”紫云自己说着都有些觉得不可置信:“还有,于妈妈这回去松涛苑之前,八小姐叫人给她送了东西......” 能送个衣裳就送死人,当然也能送个东西就让于妈妈去放火了。 提及这件事,宋楚宜仍旧心有余悸,握了握宋琰的手,就点头示意紫云继续说。 “西角门那里有个邹妈妈,是以前李氏手底下犯了错被罚去的。最近时常有八小姐身边的绿衫绿玉去找她,她也忽然就富裕了起来似地。”紫云声音渐渐的放的低了些:“我让我娘去打听过了,邹妈妈的丈夫是外面给三老爷跑腿的,最近往李府去跑了好几趟。” 宋楚宁在伯府里的处境算不上好,要想送信给宋毅实在是有难度,现在看来,就是托了李家去送的信了。 在李老太爷那样的人手底下还能占到便宜,宋楚宁果然是不可小觑。 宋楚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点点头吩咐紫云:“紫云,你再去给我办件事。去二房正院找个人打听打听消息,我想听听今晚二老爷同八小姐到底聊了些什么。” 二房如今人心涣散,虽说宋楚宁厉害,却也不能管住每一张嘴,只要用心打听,总能打听出些东西。 二房的跨院里此时却正灯火通明,宋楚宁好整以暇的在秋千架上迎着风打秋千,时不时的往院门外望一眼。 也不知到底过了多久,翠巧终于缩着头领来了她想见的人,她从秋千上一跃而下,笑着看那个脸上尤带泪痕的女孩儿,轻轻唤了一声:“红玉。” 红玉擦着眼泪怯怯的应了一声,随即就有些后悔真的跟着翠巧来了这里-----自己怎么糊涂了?李氏可是害死了夫人,而且差点还害死了自家小姐啊! 可是她看着眼前笑的娇俏可爱、单纯天真的小姑娘,又觉得自家姑娘有些过分-----宋楚宁毕竟也才六岁,不过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儿而已,当初李氏害人的时候,她还没有出生呢。这阵子因为李氏的死,八小姐也很不好过,自己去厨房就好几次见过厨房管事的妈妈为难八小姐身边的翠巧跟翠果...... 失去了母亲的孩子最可怜了,当初宋楚宜也整天活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八小姐。”她垂着头低低的叫了一声:“不知道您叫我来有什么事?” 宋楚宁抿着唇有些为难,漂亮的杏眼里盈满了泪水,伸手抓住红玉的手握了握:“我......我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为什么六姐这么讨厌我?” 红玉忙不迭的想要把手抽回来,可是触及宋楚宁泪汪汪的眼睛,不禁又有些心软,等听了宋楚宁的话,就忙摇头:“六小姐没有,她只是......只是生您......” 宋楚宁的眼泪掉的更加厉害:“明明有的,我,我母亲没有了.....我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我只有姐姐跟四哥可以说说话了,可是姐姐跟四哥她们都对我避之不及.....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事,我不知道我错在了哪里......” 才六岁的小女孩,抓着自己的手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红玉想着她的处境,心里不自觉的又软了,同时又升腾起几分怨气来-----自家小姐渐渐的似乎也快要变得跟李氏一样了,明明害人的只有李氏而已,可是她为什么非得咄咄逼人,连无辜的八小姐都不放过呢? 宋楚宁哭的叫人于心不忍:“红玉姐姐,我知道你在姐姐跟前说的上话,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问问姐姐,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我会改的......求求你帮帮我,祖母祖父最近都不愿见我,我只有姐姐了......” 很久没有感谢大家啦。多谢9小姐、紫璃、秋风知了、风之璎珞的香囊、平安符跟礼物,多谢多谢,还是要么么哒。(未完待续。) 一百三十三·惩戒 人总是会在适时的时候同情比自己弱的人,哪怕知道那人曾经给自己或者是身边的人带来伤害。 红玉看着哭的眼睛都通红得肿起来的宋楚宁,心软得一塌糊涂,稀里糊涂的就答应了下来:“别着急别着急,八小姐,你别哭了......我帮你问一问......” 宋楚宁拉着红玉的衣襟,一路直送出了跨院,才依依不舍的放开了。 红玉看的越发的心酸,垂着头都不敢再看宋楚宁,飞快的跑进了夜色里。 在她身后,宋楚宁却瞬间擦去了眼角的泪,转而露出个嘲讽至极的笑来-----很多东西都同梦里的不同了,可是有些东西却是没变的。比如说宋楚宜身边的大丫头的性格,绿衣泼辣忠心,红玉心软沉稳。 果然,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情,她就把红玉说的眼泪汪汪的......这个红玉心肠真是还跟上一世一样的软,这种性子,如果能放在自己手里,那就是一把锋利的刀,迟早能狠狠的捅宋楚宜一下。 宋楚宜把身边的大丫头都看的很重,要是她知道身边最重视的一个大丫头居然跟自己有关系,也不知道到底会是什么心情? 她悠闲的看了看天上越发亮的启明星,袖子一甩就进了房间。 红玉回房的时候绿衣已经等在房间里-----今夜本来该红玉上宿,可是到处都没找到她,因此紫云替了她留在宋楚宜房里。 绿衣向来同红玉同声共气,且自小就要好,感情深厚,此刻虽有些抱怨,却也只是上前关心问道:“你这是去哪儿了?才刚小姐还问起你,没声没息的,你怎么忽然就没了踪影?今天可是该你上宿啊,多亏紫云替了你,不然到时候小姐问起来,你怎么支吾?” 绿衣向来对宋楚宜无比维护,要是听见自己去了宋楚宁那里,还不知道会多暴躁.......红玉犹豫一会儿,终究没说出真话来,随便找了个由头搪塞过去。 绿衣并没起疑,却仍旧数落了她一顿:“你呀,就是心肠太软了,而且还不分是非的心软!咱们姑娘受的苦有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要不是李氏,她跟少爷至于过的这么辛苦吗?你也不相信,反倒替她们说起话来,这不是叫小姐寒心吗?” 可是李氏已经受到该有的惩罚,已经死了啊!人死万事消,何况罪不及子女,宋楚宁到底是无辜的。 红玉仍旧如同以往一般默默地垂头不语,绿衣也没察觉出什么不对来,叹了气俯身吹灭了蜡烛。 宋楚宜却还未睡,托腮坐在窗边。 宋楚宁居然能说服李老太爷帮她送信,还能把宋毅的想法算的清清楚楚,真是叫人难以置信。她有些忐忑的两手交握-----要是宋楚宁当真跟自己一样是重活一世...... 可是随即她就很想冷笑,她能重活若是老天看她实在过的太苦,那宋楚宁呢?难道老天爷是看她过的实在是太幸福太不知人间疾苦,叫她回来受罪的么? 青桃轻轻推门进来,见宋楚宜回过头,就轻声禀报:“小姐,四少爷已经送去老太太房里了,紫薇跟紫兰姐姐照看着呢。” 宋琰继续跟着宋老太太住也不是办法,而且他身边绝对要有得用的人才行。这些事情迫在眉睫,再也不能拖下去。 宋楚宜想了想,就低声吩咐青桃:“你叫你父亲在庄子上,看看有没有得用的小厮,替我挑选几个。” 至于丫头们,只好在府里选。幸好现在自己这抱厦里也有几个大丫头正带着的小丫头,人瞧着也机灵忠心,到时候可以先给宋琰使着。 这事之前宋楚宜就有跟自己提过的,青桃忙点头答应了:“是,我会叫我爹加紧挑选着。姑娘,才刚我从老太太那里过来,听见玉兰姐姐说......说是二老爷说,要带八小姐是任上......” 随即她就看见宋楚宜猛然变了的脸色,忙安慰她:“二老爷他只是先听了李家的一家之言,所以才这么说的......到时候知道小姐您受的委屈还有真相,一定不会再这么做......” 宋楚宁年纪小小心思就这么恶毒,要是真的跟着宋毅去任上,不仅能逃脱惩罚,而且还能休养生息,天知道几年之后她会变得多难对付,青桃想着,就替宋楚宜心慌。 李家、宋楚宁...... 宋楚宜攥紧了拳头,狠狠地呼出一口浊气。 李氏之所以敢那么嚣张而且肆无忌惮,就是仗着李家的势力跟李老太太的纵容,李老太爷虽然口口声声说着不知情,但是宋楚宜却根本不信。 原本还想着徐徐图之,可是现在看来,李家跟宋楚宁是迫不及待的要逼她出手了。 她想起之前三娘跟自己说的话,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笑意-----兴福一党跟太子一党的斗争已经热火朝天,不管是哪一方,如今对陈锦心身边的这些密信都是势在必得...... 不管是陈襄还是镇南王妃,亦或是英国公府,最多这几天就会过来的。 宋楚宁以为避开这里,远走高飞去了长沙就没事了?不知道她若是知道李家覆灭了,从此她连外家也没了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 想害死宋琰让自己悲痛欲绝?她站起身来看着紫云往香炉了放了一把百合香,眼里冰冷得没有任何情绪。 或许宋楚宁以为躲过了宋老太太跟宋老太爷就万事大吉,以为宋琰的仇有了宋毅自己就只能束手无策。 可是她恐怕千算万算都算不到,自己已经不是吴下阿蒙,也并不需要靠着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才能做想做的事。 李家既然这么想搀和进来,既然这么想要对自己跟宋楚宜和宋琰除之而后快......宋楚宜噙着冷笑,那就给他们找点事情做好了。她相信,不管是哪一方,都是很乐意帮她一个小忙的。(未完待续。) 一百三十四·离间 次日清早,玉书就笑盈盈的捧着一个首饰匣子进门来,笑着交给了宋楚宜身边的紫云,又冲宋楚宜笑:“这是老太太让给您的,说是三日之后是英国公府大小姐的好日子,让您将这个送去添妆。” 英国公世子夫人何氏上次跟镇南王妃一同来伯府,拿的就是他们家大小姐的婚事由头,说是宋楚宜属相合适,恰好应了风水先生说的坐床小童。 之前宋老太太一口回绝了,只是这几天英国公世子夫人又频频使了家里的婆子下人过来,老太太身边又有大夫人帮着转圜,因此才勉为其难的答应了。 当然,这只是名面上的说法。 宋楚宜低着头有些纳闷-----三娘的事情昨晚她本来就想告诉宋老太太,可是因为宋毅忽然回来的而耽搁了。那既然没有三娘的事,宋老太太怎么会应下何氏的邀请? 她垂着头一言不发,心思玲珑剔透的玉书却免不得想到了别处去,忍不住低声劝道:“六小姐也别伤心,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哪里有父亲真的偏心的呢?都是二老爷身上掉下来肉,他都是疼的......” 玉书向来在宋老太太跟前得练,想必是听见了什么,此刻才会有这样的话来劝自己。宋楚宜嫣然一笑,轻声说了声知道了,就见玉书站起来告辞。 “老太太说叫您待会儿梳洗完了就过去,那边今日煮了几样粥,有您喜欢的辣味儿的,也有八宝的,还有薏仁红米的,小菜也都是您爱吃的样式。”玉书说完这话,就福了福身子,照旧沿着来路出去。 看着玉书走了,红玉才悄无声息的溜进来替宋楚宜梳头,她心思细又肯下功夫学,向来梳头这活儿她做的最好。 玻璃镜里倒映出她红肿的眼睛跟眼底下的一圈乌青,宋楚宜看着她给自己带上坎肩,似乎有些心神不宁的样子,就蹙眉唤了她一声:“红玉?” 谁知不过轻轻呼唤了一声而已,红玉手里的檀木雕花梳子就啪嗒一声摔落在了地上。 这在向来沉稳的红玉身上,实在是有些稀奇。 宋楚宜看着她弯腰急匆匆的捡起梳子,转过身子瞧了她一眼:“你昨晚是去哪儿了?怎么好似一夜没睡似地?” 经过了汪嬷嬷跟黄姚的事之后,抱厦里的下人们各司其职都安分得很,红玉也不知怎的,忽然心虚的觉得或许自家小姐派了人跟在自己身后......如今是不是要来兴师问罪了? 她一急,就忙不迭的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想起黄姚的下场难免觉得有些唇亡齿寒,战战兢兢的告诉她:“小姐,我昨晚......昨晚去见八小姐了......” 宋楚宜瞪大眼睛,心中竟一时说不清到底是何心情,面色复杂的看了跪着的红玉一眼,叹气道:“然后呢?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有些想不起红玉上一世究竟是犯了什么错才被李氏从自己身边撵走的,可是既然李氏会把她撵走,就说明她是忠心的...... 可是事到如今宋楚宜却也不敢完全的确认她的忠心了,她如今就像是在走钢丝,一着不慎就可能摔入崖底不得翻身,实在容不得任何变故。 红玉又结结实实的给宋楚宜磕了几个头,带着些哭腔试探的看了宋楚宜一眼,缩着头有些害怕:“并没什么.......就是八小姐哭的厉害,说不知道为什么她母亲忽然就死了,也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老太爷老太太跟您......” 扮可怜装无辜,在这两点上宋楚宁可谓是得到了李氏的真传,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演技好得怕是比那些红角们都好上几分。 宋楚宜面无表情,丝毫不为所动,抬了抬下巴叫红玉继续说。 “其余......其余也就没了。”红玉最怕宋楚宜面色沉沉的不说话,忍不住越说越紧张:“就是八小姐托我跟您求个情......她现在一个人在府里,也没什么说话的人,想常来跟您说说话......” 宋楚宁这种人,还需要别人跟她说话?还需要跟谁求情? 紫云跟青桃对视一眼,皆又是担忧又是犹豫的别开了眼睛。 宋楚宜只觉得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她看着红玉,忽而淡淡的问了一声:“那你是怎样想的?” 像是青桃这等聪明的,早就管中窥豹猜到了于妈妈的事同宋楚宁脱不了干系,紫云也是个人精,凭着蛛丝马迹就猜到了大概,而绿衣纵然猜不到,也对李氏跟宋楚宁怀着天然的敌意跟防备。 而红玉,以前或许也是...... 红玉摇摇头,跪在地上有些发抖,屋子里的静谧终于叫她忍不下去,她哽咽了一会儿,才试探着说出自己的想法:“小姐,李氏虽然可恶,可到底现在也死了......八小姐毕竟只是个孩子,她比四少爷还小上十个月呢......我......我觉得小姐也别太........” 宋楚宜眼睛里涌上失望,她再也不看地上的红玉一眼,转回头去淡淡的说了一声知道了,就让紫云领她出去:“既然昨晚没睡好,你今日就好好休息吧。青桃来替我梳头。” 红玉咬了咬唇有些不安,可是到底不敢再多说什么怕惹宋楚宜生气,跟在紫云后头出去了。 “姑娘......”青桃伸手拿起玫瑰头油往檀木梳子上倒了一滴,先将宋楚宜的头发梳顺,才开始替她编起头发来。 “叫许嬷嬷把她送去通州庄子上吧。”宋楚宜闭了闭眼睛,觉得疲累非常:“那里有徐嬷嬷护着,她会过的不错的。” 红玉不是没长眼睛,那天于妈妈在陶然居撞死,就是因为她收了宋楚宁身边的大丫头的衣裳。就算她没猜出这两者之间的关联,绿衣应该也跟她说过。只是她慈悲的心肠由不得她相信一个六岁的小女孩会这么丧心病狂。 宋楚宜不怪她心软,只是心寒她明知道宋琰那次几乎丢了性命,却还有能原谅幕后黑手的善心。 她不能容忍自己身边有这么一个被人三言两语就说动的大丫头,更不敢用自己跟宋琰赌这个万一不是。 看在以往她任劳任怨,也尚未铸成什么错的份上,她让她去通州庄子上,徐嬷嬷会好好照顾她的。(未完待续。) 一百三十五·准备 青桃不敢再劝什么,她跟红玉的情分本来就不深,何况红玉这回确实是犯了太大的糊涂跟忌讳-----居然跑去死敌那里同情对方还替对方说好话,换做谁是她主子也受不了。 她手脚麻利的替宋楚宜梳好头发,就忙应了是:“等会儿许嬷嬷回来我就同她说。只是就这么送走红玉姐姐,怕是绿衣她......” “绿衣若是知道她去过了宋楚宁那里,只会比我更生气。”宋楚宜想起绿衣,心里才好受一些,叹气道:“咱们去老太太那边吧,再耽搁下去就晚了。” 宋老太太果然已经等了她一会儿,见了她就笑:“今日怎的这么晚,汤喝完了?” 宋楚宜点头的功夫,外头小丫头们就捧着吃食鱼贯而入,将桌子摆了个满满当当。 “上回你不是说喝着那有些辣味儿的牛肉粥好喝?今日我特地吩咐厨房做了,你来尝尝。”宋老太太看着玉书给她盛了一碗,自己舀了玉兰盛好的八宝粥喝了一口。 牛肉汤熬得入味软烂,随着珍珠米一同炖的,喝起来又有党参等药材加牛肉的药味,又有些微的辣味,宋楚宜额头很快就出了一层薄汗。 须臾早饭撤下去,宋老太太拉了宋楚宜聊天,就说起英国公世子夫人大女儿出嫁的事情上来:“原本我是不想你去的,可是人家再三的来请,又说镇南王妃家的县主也去,我们也不好一推再推。” 宋楚宜知道最近英国公世子夫人频频让人来送帖子的事,就点了点头。 端详了一会儿这个小孙女的脸色,宋老太太见她神色平静,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斟酌了许久才拍了拍她的手:“你是个聪明孩子,现如今我也没脸替你父亲再说什么话.....只盼望着他能自己回转过来,日后好好的补偿你们.......” 宋老太太若是替宋毅说好话开脱,宋楚宜原本因为崔氏而对她们产生的芥蒂还会更甚,可是此刻宋老太太并不这么做,宋楚宜反而觉得心里好受许多,她点了点头,干脆就顺着她的话问了出来:“听说父亲想带八妹去任上?” 这件事情根本瞒不住,宋老太太沉沉的点了点头:“你父亲他真是太糊涂了!你放心,祖父祖母还活着呢,不会任由他胡来的。他要真是一意孤行不肯回头,拼着让他不认我这个娘,我也要把小八送去家庙!” 宋楚宁才六岁就敢纵奴行凶做下放火这样的事,谁知道她若是跟着宋毅去了任上,会不会有更惊天动地的行为,若是日后真的做了什么大错事害了宋毅甚至害了宋家,那才真的是悔之莫及。 思考了一晚,宋老太太越发的下定了决心。 宋老太太这样坦荡荡的说出自己的打算,宋楚宜有些感动,沉默了一会儿才看着宋老太太低声道:“祖母,我有事同您说。” 应该是昨晚三娘的事,宋老太太点了点头,玉兰玉书等人就顷刻间散了个干净。连黄嬷嬷也都退了出去。 “祖母,苏老太太恐怕真的往咱们家放了个烫手山芋。”宋楚宜想了想,长话短说的将三娘交代的事情都同宋老太太说了:“陈锦心手里有这样的东西,怪不得陈襄跟镇南王府等人都冲着咱们伯府来了。虽然说咱们之前确实是不知情,可别的人可不会信咱们真的只是一片好心,在外人看来,咱们伯府这是打着奇货可居的主意......” 只怕陈襄等人还以为苏义的出事也有伯府的手笔了,难怪当初端王自从苏府出事之后就更加咄咄逼人,原来症结最主要是出自这里。 宋老太太只觉得浑身都起了密密的鸡皮疙瘩,一时之间头皮都有些发麻。 伯府向来不愿意参与党争,可是现如今恐怕是不得不选边站了。 “三娘想用那些书信来交换她们姑娘的平安,我虽然告诉她还要跟您跟祖父商量,其实却并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了。”宋楚宜镇定的分析起如今形势来:“她们毕竟是我们府上的客人,东西又都在我们伯府,我们就算想摆脱她们,如今也摆脱不及了。” 宋老太太有些后悔当初那么轻易就答应了苏老太太的托孤,更有些怨恨苏老太太的隐瞒,一时之间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可不是打打闹闹的小事,一个不好恐怕伯府都会被拖下水...... “祖母。”宋楚宜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您也不必太着急,祖父他会想出办法来的。” 宋老太太点了点头,到底忍不住吁了一口气,将宋楚宜的手拉在手里:“好孩子,多亏你......那这回英国公世子府......” “还是要去的。”宋楚宜安慰老太太:“已经答应了,没有反悔的道理。何况因着最近多事,四姐五姐也难得出门......世子夫人既然那么着急,我也恰好能趁着这个机会看看能不能多问出些什么消息来。” 后宅向来是探听消息的好去处,英国公世子夫人既然想从她身上下手,她自然也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看看能不能从对方那里套出点什么内幕消息来。 比如说,英国公沈晓海究竟什么时候开始跟端王有了牵连...... 宋老太太也知道她说的有理,并没有反对,只是到底不放心,差了黄嬷嬷去请三娘了-----现在大家都以为密信在伯府手里,那可不能白担了这个风险,先拿到手才是稳当的。 “对了祖母。”宋楚宜想起今日来的目的,轻声将自己关于宋琰的打算说了:“他毕竟还小,住的太远了我也不放心......花园里正好还有几座空着的院子,我想您帮着腾出两间来......” 宋老太太摇了摇头:“我也正想这件事,你们若是住到花园里,还不如就回二房正院去。横竖那里空着也是空着。”(未完待续。) 一百三十六·背叛 宋老太太是一片好心,她总害怕宋楚宜宋琰两姐弟会因为崔氏的事情心生怨恨。当年她们也确实都是有错的,如今宋毅又是这个样子,由不得人不寒心,依着她的意思,是干脆把二房正院收拾出来,宋楚宜宋琰两姐弟分住两个跨院。 宋楚宜略微想了想就拒绝了-----宋毅才不到四十,迟早还是要娶妻的,到时候正院仍旧要让出来,何况伯府规矩,男孩子到了九岁也得另辟院子住着,迟不如早。 “祖母,我们住着也不合规矩的,毕竟没有大人......还是在花园里打扫出两座院子也就罢了。”宋楚宜摇摇头:“何况父亲若是听见了,恐怕也要不高兴的。” 现在宋毅正是愤怒失落交织的时候,要是听说自己跟宋琰要搬去二房正院,以他这种耳根软的性子,只怕又会以为李氏的死有什么阴谋。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在心里哂笑了一声,同样是他的女儿,可是宋楚宁如今在他心里,才是真正的需要他保护照顾的那一个。 提起宋毅,宋老太太的右眼皮就猛地跳了一下,她拿了旁边的手绢按住了眼皮,也按住心里的那股子心惊肉跳,无声的叹了口气。 “那也罢。”她想了想,就捡出了两处地方:“我看桃花坞里有一座楚洲馆幽静,那里就给阿琰住着,桃花坞拱桥对面又有座关雎院也不错,只是四处花木多,到了夏天蚊虫也多,先得让人彻底清洁一遍才好。” 都在花园里,又是两对面,隔一座桥也就到了,宋楚宜很满意,笑着应是。 宋老太太就叫玉书去拿黄历,打算替她们看个日子好搬进去。 一时她又想起伺候的人来,问宋楚宜有没有合心意的人给宋琰使唤-----宋琰原本从崔家带回来的人大多都被李氏寻了各种由头打发了,剩下的都是些李氏给的歪瓜裂枣,别说出了这等事,就算是没出事,宋老太太也看不得这样伺候的人。 宋楚宜点了点头,把自己的打算跟宋老太太说了:“我身边有几个紫云她们带了几个月的三等丫头,瞧着都不错,年纪也都合适,就想先让她们跟在阿琰身边伺候着。至于小厮跟书童,就在庄子上先挑着......” 宋老太太知道宋楚宜肯定都是深思熟虑过的,也没什么好挑剔,就应了,又从自己的管事嬷嬷里指了一个江嬷嬷过去替宋琰管着小丫头们。 说了一早上的话,宋老太太精神很快就有些跟不上了,宋楚宜就趁机告退出来,才转过了穿廊转角,正面就碰上了宋毅。 宋毅见了她倒是比见了鬼还更加可怖些似地,竟然瞪大了眼睛后退了几步。 宋楚宜一时也有些反应不及,等看清楚了宋毅的神态,不免觉得又好笑又好气,心思飞转间就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恭恭敬敬的给宋毅行礼请安。 眼前的女孩儿分明同以往自己所认识所宠爱的女儿并无二致,可是不知道为何,此刻看她那仿似会说话的眼睛,宋毅却无端觉得她眉眼可怖起来。 他卷起手放在嘴边咳嗽了几声,不甚自然的叫了她起来,其余竟然无话可说。 隔了许久,他看了一眼仍旧泰然自若的垂着头恭敬站着的宋楚宜,才憋出了一句:“最近身体还好?听说你年纪小小的竟呕血......” 他说着,觉得说这个不免又要扯起李氏的事情来,心里不由得更加不自在,也就停住了不说了,转而问了一声宋琰:“怎的阿琰没同你一起过来?” 宋楚宜太过了解宋毅此刻的想法,奇异的是她竟然也不觉得难过了,只觉得心里平静得如同院子里那口老井里的井水,一丝波澜都兴不起。 “阿琰早前用完了早饭,跟三哥一同去学堂了。”宋楚宜越发的从容:“父亲这是要往祖母那里去请安吗?” 宋毅又卷起手咳嗽了几声,敷衍着应了一声:“是啊。” 他匆匆的错过宋楚宜往前走,走了一段路后又似是觉得这样做痕迹太过明显了似地,停住脚回头看着宋楚宜,没话找话的断断续续的道:“对了,事到如今你还晓得关心你妹妹.......为父很是欣慰,你终究同你舅母是不同的......” 关心宋楚宁?!宋楚宜立即敏感的嗅出了其中不对,暂时顾不上跟宋毅纠缠崔夫人究竟有什么不好的问题,定了定神笑着跟宋毅套话:“毕竟我跟她一样都是父亲的女儿......只是祖母这里事情多,不能亲自过去......” “这倒是没什么。”宋毅心头大石卸去,笑着摸了摸自己蓄的极好的胡子:“你既然能使你大丫头来,这份心意已经是难得了。” 绿衣恨宋楚宁入骨,青桃紫云一直跟在身边服侍,去过宋楚宁那里的唯有红玉。而昨晚红玉偷偷过宋楚宁那里的时候已经夜深,不可能还能碰见宋毅,唯一的可能就是她今日竟然又去了。 宋楚宜说不出心里是失望多一些还是愤怒多一些,她始终看在上一世的面子上想要容忍红玉,甚至还想过如果红玉能改一改她那随便心软的毛病...... 可是现如今全部成了笑话。 她强自忍耐住心里所有的情绪,恭敬的等宋毅转过转角不见了,才猛地转身往抱厦走。 青桃是知道宋楚宜的打算的,闻言很有些替宋楚宜觉得不值-----就算是她这个后来的,也能看出来宋楚宜的处境不容易,红玉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倒跑去同情别人? 闷头回了抱厦,就见绿衣正拿着喷壶给墙角的几盆花浇水,宋楚宜扬声叫了她一声,她就扔了喷壶过来。 “红玉呢?”宋楚宜四处看了一眼,都不见红玉踪影,心里终于有些发沉。 绿衣也察觉出了不对,瞪大眼睛看了青桃紫云一眼,见她们都别开了头,一时只觉得莫名其妙。 “出去了一会儿了,还没回来。”她看着宋楚宜觉得心里有些发怵,挠挠头有些不解:“小姐找她吗?我去找她回来。”(未完待续。) 一百三十七·人心 廊下的雀儿上窜下跳的表示着欢喜,本来总是在穿廊处坐着的绿衣等人却只觉得一颗心直直的往下沉。 宋楚宜才刚闷不作声的回了房,这才以往还真是从未有过的事-----对于红玉跟自己,绿衣是知道的,宋楚宜向来宽容得叫她们心里不安。 甚至于红玉犯下了那样的大错,宋楚宜也不过是说了她两句了事,她不知道红玉这回是怎么撞在了宋楚宜的枪口上,又是迷茫又是担忧。 青桃关了门轻手轻脚的出来,见她这副模样就知道她已经等了自己许久,当下也不敢再卖关子,一五一十的把事情都跟她说了。 末了青桃还是没忍住给宋楚宜打了个不平:“八小姐虽然年纪小,心眼子可一点也不比那些太太夫人们少一星半点,之前咱们少爷那住的地方起火跟她脱不了干系,更何况红玉是亲自经历过八小姐叫人送衣裳于妈妈就自尽了的事......咱们大家防着八小姐还来不及的时候,她偏偏还要凑到八小姐那里去。小姐也只是说了她两句而已,她这回真是太叫小姐伤心了。” 绿衣想起昨晚红玉畏畏缩缩欲言又止,心里已然凉了半截,等听完了青桃的话,就腾的一声站了起来。 自小母亲对就她耳提面命,要她一定要照顾好宋楚宜,因此只是一瞬间,她就有种被背叛的愤怒跟失望感从心里喷涌而出。 自己尚且如此难受,何况是向来把她们当作姐妹的宋楚宜? “小姐什么时候发现的?”绿衣声音有一点发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是昨晚就发现了吗?” “今天早上才发现的。红玉给小姐梳头的时候心不在焉摔了梳子,小姐一问才知道她竟然去了八小姐那里,而且她竟然还给八小姐求情......”青桃看了绿衣一眼,心里有些没底:“让咱们小姐别太赶尽杀绝......” 糊涂!绿衣恨不得对着红玉破口大骂,把她骂醒才好。 青桃看她整个人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了的弓,语气渐渐缓和下来:“小姐并没说她什么,只是让她回房休息,叫我到时候让许嬷嬷把她送到你娘那里住一阵子......谁知才刚我们从老太太房里回来的路上,就听见二老爷说红玉又在八小姐那里......” 她们正说着,就见院门口有抹湖绿色的衣摆一闪,红玉急匆匆的随后就迈进了门槛。 绿衣心里又是气又是恨,气红玉脑子不清醒恨她是非不分,一跺脚就冲着她不阴不阳的冷笑了一声:“哟,你还知道回来?我还以为你就打算在八小姐那里常住了。恐怕是我们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的缘故。” 绿衣从未用这样的语气跟自己说过话,红玉脚步一滞,看见她身边的青桃更是不禁有些慌乱的退了一步,垂着头一言不发。 绿衣却更是心头火起,疾走几步手指都几乎戳到了她的头上,忍不住破口大骂:“你是不是傻了?!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就敢往她房里去?!你是不是非得害死小姐你才甘心啊?!” 红玉被戳得往后再退了一截,咬了咬唇有些不服气,两只眼睛看着绿衣,半响才忍不住反驳了一声:“小姐不害她就......” 绿衣几乎不可置信,瞪圆了眼睛真想一巴掌摔在她脸上让她清醒清醒。 可青桃却真是彻底寒了心,拉住绿衣看也不看红玉,冷淡的冲着屋里一指:“小姐说你若是回来就进去,她有话同你说。”说完就拉着绿衣退到一边,只当红玉不存在。 这可怎么说呢,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向来以为忠心的红玉,不过短短几天竟然就变了想法,竟然还觉得是宋楚宜咄咄逼人不饶人了。 绿衣被气的眼睛发红,咬牙切齿的咒了一声:“红玉,你背主忘恩,你不是人!” 红玉缩着头不理她,埋头进了宋楚宜房里。 她如今虽说还有些心慌,心里更多的却是替人仗义执言的正义感占了上风,因此居然不是很怕,进了门瞧见了宋楚宜跟她身边的紫云,也面色未变。 宋楚宜语气还很平静,人也没有暴跳如雷,她甚至还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叫红玉坐:“你去了八小姐那里?” 到如今,她也对红玉怀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她上一世过的太惨,对不起的人太多,心中对这些因她而遭殃的丫头们始终怀着一分歉疚。或许也因为这样,红玉才被她惯的太没有分寸了。 红玉梗着脖子一副死不认错的样子点了点头,说出来的话叫紫云也恨不得上前去掰开她的头看看到底有没有长脑子。 “是,八小姐她怕我因为昨晚的事情受罚,特意叫我过去问一问。”红玉抿着唇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还觉得宋楚宜心肠真是太硬:“小姐您不是要打发我走吗?” 她好似还满腹的委屈。 宋楚宜原本准备好的一腔说辞全都瞬间化作了乌有,当她信错了人,当她瞎了眼睛,才把眼前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养在身边这么久。 “她同你说了什么?”宋楚宜闭了闭眼睛平息心中怒火,再睁眼时又是刚才平静如水的样子了:“你如实告诉我。” 红玉在她身边这么久,连通州也跟了去,知道的事情实在太多。而这些事情只要宋楚宁知道的哪怕不多,也是不小的祸患。 红玉垂着头没有说话,一副誓死不说的样子。 宋楚宁年纪这么小,在府里现在又不受宠,如果她把跟宋楚宁说的事情告诉了小姐,小姐一定不会放过八小姐的。 宋楚宜终于冷笑了一声,只觉得心里都冰冰凉凉的一片。 “我原先打算送你去通州徐妈妈那里的庄子上。”宋楚宜看着红玉,眼里再没半点波澜:“可是现在看来你不适合那里了,你收拾收拾东西,仍旧回崔家吧。”(未完待续。) 一百三十八·计较 崔家,这个词对于红玉来说,实在是有些久远了-----她的父母原是崔家给了崔氏的陪嫁,后来分派在了崔氏的陪嫁庄子铺子上做事,再后来就因为崔氏的死而被牵连了,连同着其他几家仅剩的人一同跟着崔家人回了晋中去。 只是她却因着出生的时候好,又投了崔氏的缘被指给了宋楚宜,因而平平稳稳的到如今长到了一十二岁。 对于崔家,她原没有多深厚的情分,只是到如今宋楚宜提起,她才猛然察觉,她竟不是这伯府的人,她们一家子的卖身契,通通都在崔家手里。 崔夫人在通州之时抱着宋楚宜哭的场面她不是没看见,心里沉甸甸的觉得发酸,随即那点子酸意就酿成了恨意,她抬头不服气的看着宋楚宜,咬着牙硬是不肯服软。 在她看来,她不过是想做件好事,替宋楚宜积德行善的好事-----宋楚宁真的太小了,才六岁多,这么小的一个小孩子能有多大威胁?宋楚宜竟也要防贼似地防着不说还处处为难。可是就算是这样不与人为难的小事而已,宋楚宜竟要把她给撵回崔家去给崔夫人发落,她心里又是失望又是愤怒,心里竟第一次觉得自己跟错了人。 沉默了许久,她见宋楚宜说完这句话就没了反应,梗着脖子嘭嘭的朝地上磕了两个响头,不无嘲讽的笑了:“小姐既然这么说,做奴婢的不敢不听。这就下去收拾东西了。” 她一步一步走的又快又急,瞬间就出了屋子没了踪影。 宋楚宜既觉得红玉行为的可笑,又为宋楚宁的这份心思而后怕,她回过头去吩咐紫云:“回头叫青桃跟绿衣看着她,别再许她出去。然后使人去郡主府递张帖子,这两日就把人送过去吧。” 见紫云应了是,她想了想又道:“之前你不是说打听到了素知跟素问两个如今正关押在后头马厩里被几个婆子守着?现在去领她们过来见我,还有之前你说的那个翠巧,她既是肯说了,也一并领来吧。” 素知跟素问是李氏身边的大丫头,知道的事情肯定不少,或许比宋楚宁身边的翠巧还要多些。宋楚宁既然从她身边的人入手,她自然也不能闲着当不知道,少不得给她一点回礼了。 紫云见她神情凝重,片刻不敢耽误,交代了赶来的青桃几句就匆匆的出了门。 半个时辰后她领着素知素问进来的时候,宋楚宜差点儿没认出来这两个瞧着神色萎靡、伤痕累累的枯瘦丫头就是之前李氏跟前呼风唤雨的一等大丫头。 素知素问却一眼就认出了她,半点犹豫都没有就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她面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求她伸手搭救。 现如今李氏死了、于妈妈也随了去了,她们这些原先李氏身边的亲近人当然也没能落个好,先头的几个丫头早就被卖出去了,她们成天被那些原本看不起的婆子打打骂骂,早已濒临崩溃,现在见了宋楚宜,竟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 旁边抖抖索索的翠巧见她们这一跪,竟然也二话不说的跟着腿软跪在了地上,白着一张脸一个字也不敢说。 宋楚宜心知素知素问二人定然是受够了苦头,略一思索先就抛出一句话砸的她们晕头晕脑:“二位姐姐别拜了,我晓得二位姐姐跟于妈妈又不一样......等我去了宁德院,少不得在老太太跟前替你们分辨几句,也免得叫你们跟之前的那些姐姐一样,落得个那样的去处......” 前一句话叫她们满心都是欢喜雀跃,几乎高兴得懵了,后头那句话却又叫她们都冷汗涔涔-----这是在告诉她们,她们前头那批大丫头的下场。 给的诱饵已经抛出去了,威胁的话也差不多叫她们领会了,宋楚宜微微一笑,忽的话头就转到了宋楚宁身上:“二位姐姐常年跟在你们夫人身边,想必对八小姐很有些了解?” 见素知素问二人皆是一脸茫然,宋楚宜也不着急,旁敲侧击的继续这个话题:“不瞒二位姐姐说,这个八妹真的叫我有些消受不来......你们恐怕是不知道,短短的几天而已,她竟然有本事把我身边的红玉都招揽到身边去了,现如今红玉眼里心里哪里还有我这个主子?满心都是你们八小姐了。我就是想问问,八妹是不是向来这样聪明和善?” 若是说之前的话她们还有些听不懂,等听到宋楚宜说红玉都已经被宋楚宁招揽得服服帖帖的时候,二人哪里还不明白这回宋楚宜叫她们过来的目的? 李氏死后,她们就受尽了苦楚,从高人一等的副小姐沦落到比前头大街上扫大街的粗使婆子都不如,最近更是被扔在了荒废了的马厩里。这么长的时间别说是八小姐,八小姐身边的狗都没见过一条,如今事关她们日后的将来,她们哪里会不知道该怎么做,对视了一眼就争先恐后的磕起头来。 因为想要讨好宋楚宜,让宋楚宜去宋老太太跟前替她们说好话,因此她们两个人唯恐说的不够深不够细,凡是宋楚宁所做的事只要是她们知道的,通通竹筒倒豆子一样全数说了出来。 只是宋楚宜越听心里头就越是发沉。 当听见通州买凶之事竟是宋楚宁一手促成,甚至还亲自督促了李氏去的李府之后,更是难免心头巨震-----那个时候通州的事应该还没有闹开才是,就算是知道,也只有老太太这几个少数的人有数,宋楚宁怎么会知道?!就算知道,一个才六岁的小女孩,就算真的天赋异禀,也不该想到买凶杀人这样的事来才是。 难不成宋楚宁竟真的是如自己预料的一样,也是重活了一世的,所以她才知道通州进了鞑靼人,所以她才顺势给李氏出了浑水摸鱼买凶杀人的点子......(未完待续。) 一百三十九·远走 素知提着一口气再给宋楚宜重重的磕了个头,泪眼迷蒙的跟她求情:“六小姐,说句托大的话,您也是我们看着长大,虽说聪明,但是到底心性正,不像八小姐......”她顿了一顿,似乎怀着无限的恐惧跟怨忿继续说了下去:“她是没有人性的......” 怕宋楚宜不信,她将宋楚宁摔猫的事说了,又深吸了一口气才接着苦笑道:“后来我去看了那只可怜的小猫,虽半死不活的,可却还是能活的。只是后来......后来八小姐叫人把那只猫又给捉回去了,听说八小姐亲自拿了放画卷的大缸把那只猫砸的血肉模糊......” 这件事私底下传遍了整个二房,二房的人自此之后看见了宋楚宁都恨不得绕路走,怕她比怕李氏更甚。 素问也忙不迭的点头,见宋楚宜跟青桃都露出吃惊的表情,忙补充道:“还有呢。八小姐平日里私底下叫老太太都是直呼老不死的......还戏弄过三少爷,大冷的天差点没把三少爷困在天井里冻死......我们急的去找二夫人直哭,连二夫人也唬的心惊肉跳,可偏偏八小姐跟没事人似地......她是不怕夫人的,一点儿也不怕......” 算算日子,那阵子正是闹出五夫人王氏的事来的时候,宋玠的日子正难过,宋楚宁竟然连他也不放过,想必是恨他同自己交好的缘故。宋楚宜微微一哂,心里却因为宋楚宁对自己的仇视而越发的警惕起来。 青桃惊得几乎没有失态叫出声来,瞪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好半响才摸了摸自己快惊掉的下巴,心里对宋楚宁产生了极深的畏惧感。 这样冰冷没有感情,连对着亲生母亲都没有丝毫情感的毒蛇,真的叫人不害怕被咬一口。 紫云已经愣住,呆呆的想起那只小猫来-----那只小猫她见过的,奶奶带她去老太太院里的时候她就听说过波斯猫生了一窝小猫,她后来还去抱过......乍一听说宋楚宁这么恐怖,她竟不自觉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宋楚宜仔仔细细的将她们两人说的话都听了,点了点头看着旁边的翠巧:“刚才二位姐姐说的,你都听到了?” 翠巧听得浑身都在打颤,其他的事情她不知道,但是小猫的事情却是她亲眼看见过的,此时回想起仍旧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战战兢兢的点了点头。 “你既然听见了,就该知道你们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她是指望不上的,你说呢?”宋楚宜循循善诱,将声音尽量放的和缓:“就算是不信我,你紫云姐姐你总信得过吧?只要你待会儿告诉我实话,我就许你个前程,你觉得怎么样?” 翠巧胆子向来就小,之前听说宋楚宁居然买凶杀人就已经腿在打颤了,此刻听宋楚宜这么说,再一看紫云的眼色,心里自然是千肯万肯,连说了几声是。 宋楚宜满意的点点头,问了她今日红玉与宋楚宁究竟谈了什么。 翠巧听见问这件事,不由松了一口气,红玉昨晚也是她去接来的,今日在房里之时她也随侍在旁,因此问起来,她也有话可答。斟酌了一会儿,她看着宋楚宜的脸色一一的把红玉跟宋楚宁说的话都复述了一遍,力求没有出错。 宋楚宜听到最后却忍不住悚然而惊-----红玉把涟漪等人的事情全部说了不说,竟然连她给叶景川出主意、陈姑娘设计她而叶景川跟太孙相救的事情也都跟宋楚宁说了! 青桃也禁不住恨恨的骂了一声:“吃里爬外!” 不能再等,宋楚宜当机立断立即起身:“青桃陪我去宁德院,紫云留在这里安置她们!” 紫云屈膝应了是,宋楚宜就带着青桃直往抱厦,现在这个时候,宋程濡应该也在宁德院...... 玉书正守在院子里看婆子们拿了钩子去捕蝉,见了宋楚宜忙笑着迎上来:“哟,来的可巧。才刚庄子上送了一车的西瓜来,老太太正要叫我过去找您呢。” 宋楚宜心不在焉的应了几句,看着青桃打起了帘子就往里走,宁德院里四角都放置了冰盆,几扇大窗也都敞开着,穿堂风一吹,瞬间将她们满身的暑气都给吹的没了。 她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见宋程濡果然也在,忙上前先请了安,就将宋楚宁的事情说了,末了终于还是忍不住露出些焦急之色来:“之前在通州庄子上,虽说我并未做什么被人拿住把柄的事,可是被人知道咱们跟镇南王府跟太孙殿下有牵连终究不好。八妹真是叫我觉得害怕,若她真的如我猜测的那般也是机缘巧合做了跟我一样的梦......” 宋程濡跟宋老太太听的面色铁青,等到听到宋楚宁不仅跟宋琰房里失火一事有关,竟然还染指了通州买凶杀人一事之后,更是不由得耸动了颜色。 一个才六岁的小女孩,焉能有如此能耐心计?! 宋楚宜顾虑得对,她极有可能也做了跟宋楚宜一样的梦。 而这个孙女做了跟宋楚宜同样的梦,做出来的事却桩桩件件都是害人之事...... 宋程濡立即站起身来吩咐黄嬷嬷:“速去二房正院,叫二老爷同八小姐来见我!” 可是黄嬷嬷等却结结实实的扑了个空,她们到了二房正院的时候,二房哪里还有什么二老爷跟八小姐?小猫小狗倒是剩下了两三只,其余的什么也没见着。 事态紧急,黄嬷嬷不敢耽搁,立即就转了回来禀报。 宋老太太紧攥着椅子把手,失声惊道:“人不见了?!好端端的怎么就不见了?去哪儿了?!” 黄嬷嬷垂着手恭敬侍立,答的小心:“听说是午膳之前,二老爷要了两辆马车,一车装了东西,一车坐了八小姐......” 竟然就这么走了! 宋老太太齿冷不已,一时激愤之下竟剧烈咳嗽了几声身子一软就倒在了椅子里。 宋程濡亦是震怒,立即让人去找了大夫人,又派人拿了名帖去请太医,自己却去了前头书房见宋仁宋珏。(未完待续。) 一百四十·有恃 伯府的兵荒马乱早已经不在宋楚宁的眼睛里,她看着旁边不断倒退的景色,端坐车内双手交握,嘴角露出一抹庆幸的笑意。 如果不是红玉那个蠢丫头,她恐怕到现在还不知道,宋楚宜不仅不是梦里的脓包,甚至成长到了叫人害怕的地步。 镇定自若的布置好了一切,借着出谋划策获得镇南王府嫡次子信任,让他接回崔氏身边伺候的旧人涟漪......收服青桃父母,让青桃父亲远赴晋中去送信,甚至还跟太孙也关系匪浅...... 她就说怎么宋程濡跟宋老太太这两个老狐狸会对宋楚宜那么好,原来宋楚宜竟露出了这等眼界见识。 她看了看在角落里正替她倒茶的翠果,无声的笑了一声:“怎么,是舍不得你那绿衫跟翠巧?” 绿衫已经去了老太太那里自首,翠巧今天早上就又没了踪影,她不难猜到翠巧是去了哪里,因此当机立断的怂恿了宋毅提前离开-----若是宋楚宜听完了翠巧的话,肯定不可能任由自己跟着宋毅走。 一等大丫头没了两个,现在她身边只跟着翠果跟绿玉,此刻两个人都安静得有些过分。 翠果抿了抿唇,倒好茶放在矮桌上,就在原地给宋楚宁磕了三个头:“八小姐......我老子娘都还在府里呢......” 宋楚宁走的这么匆忙,她连收拾行礼的时间都只是勉强,根本没时间知会父母一声,到时候也不知道父母会不会受罚,又会担心成什么样子。 翠果这么一带头,连绿玉也红了眼睛,哽咽着磕起头来。 她们都知道宋楚宁是没有感情的,因此向来不敢在她跟前哭,可是这回因为没有丝毫准备就要去千里之外的长沙,又要跟家人分离,前途未卜又不知道会不会连累家中父母,终于忍不住有些崩溃了。 宋楚宁却难得没有生气,她盯着两个人半响,忽的笑了一声。 “你们急什么?”她看着两个人抬起哭花了的脸,曼声说道:“你们只不过是奴婢,本来就身不由己的,二老爷叫你们跟着去长沙,你们敢不跟着?老太爷跟老太太再犯不着为了这事儿去难为你们父母家人,你们尽管放心好了。” 此去长沙还不知要多久,她身边不能没有两个得用的人-----哪怕是到了长沙买了人,也不能立即就用着顺手,何况毕竟是知根知底的,她使唤起来也放心些。因此她破天荒的安慰了她们两句。 知道这已经是宋楚宁的极限,翠果跟绿玉相视苦笑,不敢再多说什么,垂着头仍旧老老实实的整理起宋楚宁的细软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了,宋毅驾着马过来,吩咐人去卸马车上的行李,自己却掀了帘子接了宋楚宁下车,和颜悦色的笑:“既然你说没坐过船想走水路,咱们干脆就乘船去。” 宋楚宁带着帷帽,脸上却也露出笑意来。 她哪里是真的没坐过船想走水路,是怕宋程濡会派人来拦追堵截。可现在她们只要上了船,那就是鱼儿入海,任他们折腾也没处寻了。 宋楚宜虽然变得聪明了,可是到底她还是抢先了一步不是?她隔着帷帽转过身最后望了一眼模糊不清的景色,露出个胜利者的笑意来。 宋珏领着人出了城搜寻一通,可是半点踪迹都没寻着,折腾了一番将近傍晚,才听说人在码头,又马不停蹄的带着一帮人赶过去。 谁知等他过去,人早已经登了舟走了一两个时辰了。 他唯有摇头苦笑,回府如实的跟宋程濡交了底。 阖府都有些慌乱,下人们走路都唯恐带出什么响动来,二老爷莫名其妙的回来了,又莫名其妙悄无声息的就走了,一丝消息也无,还闹得老太太病了。 她们摸不着头脑之于却更加提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生怕在此时惹了老太太或者是哪位主子的眼。 宋程濡坐在圈椅里,眼前烛台上飘摇的烛火将他的脸色掩映住,瞧不出他此刻表情。 宋珏却知道祖父此刻必定是震怒已极,禀报完了就一言不发的站着没动。 “去看看你祖母。”沉默良久,宋程濡终于开口,皱了眉又道:“叫小六过来见我。” 宋珏舒了一口气,沉声应了是,先去宁德院见了母亲,听说老太太如今还在睡着,便没进去惊动,只是差了玉书去请宋楚宜。 大夫人很有些不安,抓着儿子东问西问,最后得知宋毅竟是走了水路,不由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这个小叔子年纪不小,行事却也太过没有章法了,都多大的人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竟然连知会一声都不曾,要不是门房上有人来报,她压根都不知道人已经出了门。 而出门对于男子来说毕竟是寻常事,她也不曾往深里去想,及至后头听说老太太气急攻心晕倒,她才察觉出不对来,一问才知宋毅这竟不是寻常出门,而是回任上去了。 回来的时候悄无声息的就回来了,走的时候更是连父母都不曾拜别,还把女儿给带走了......大夫人目光沉沉的叹了一口气,不免感叹这阵子二房的事情都赶在了一起,叫人应接不暇难以应付。 玉兰端了药跟蜜饯上来,大夫人也就不再问,亲自接过了汤药服侍宋老太太喝了,才转过头去让宋珏先回房去。 黎清姿如今也正怀着身孕呢,虽说三月已过,可是她身子孱弱,因此太医交代过定要好生保养着才行。大夫人不放心,也怕她那里听见什么风言风语,赶儿子回去陪着。 宋珏虽然担心老太太,但是确实也挂念着妻子,闻言便顺从的退了出去。 只是他比大夫人想的又更深一层-----二叔能熬得住寒窗苦读走了举业出身,更是在知县一位上老老实实做了六年才熬到如今知府的位子,怎么会是这么没有轻重的人?难道这其中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不成? 多谢Gvghhbn的两万起点币,受宠若惊。也多谢9小姐、宇文静宁、惜时惜书、秋风知了、还有weipeng0578跟风度翩翩薄、CCFANG的或平安符或香囊或礼物,最近更新还是没跟上一直觉得有愧大家,都没敢怎么吱声,我的错。下个保证,尽量月末十天都三更。过了这个月身体好点了争取隔天三更,欠更的都记在心里了也会一起补上。最后还是要说一句,真的真的非常爱你们,么么哒大家。(未完待续。) 一百四十一·告诫 宋程濡坐在圈椅后头,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可他的内心却完全没有面上的那么淡然,他看着自己桌上的砚台笔架,脑子里飞快的浮现出宋楚宁以往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来,最后怅然的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崔氏显灵,二房竟然两个女孩子都有做梦得知未来这样的奇遇......只是宋楚宜虽然得知未来,但是她进退有度心性正派,又守得住嘴巴管得住手脚,不会打什么歪主意,而宋楚宁却完全是反着来的,她敢杀人放火,也敢教唆宋毅违背父母意愿带着她远赴长沙,这样蛊惑人心的本事,恐怕连宋楚宜都要倒退一射之地...... 他一生之中宦海浮沉之中始终能守得住本心,为着这个家而按捺住自己,待人接物也从不露出什么前倨后恭表里不一来,更不参与任何党争,一心一意当天子近臣,因此才能站得稳这么多年。 可是就是这么小心,他也还是被端王差点拉下了水,要不是宋楚宜有这样的奇遇,伯府只怕从开年那会儿就要开始遭灾........忠义将军府就是前车之鉴。 前朝他还能虚已委蛇勉力对付,可后院内宅之中他不能分身顾及,谁知就是这后院内宅,其斗争只凶险也不下于他们朝中的勾心斗角。 伯府先是出了五夫人王瑾思一事,后来又有李氏买凶杀人、宋楚宁唆使凶奴纵火......这些丑闻哪一桩传出去,都能让都察院那些吃饱了撑的没事做的御史们摩拳擦掌。 多少人家就是毁在了内宅不稳上,宋程濡想着这些事情心中惊跳,就听见吱呀一声,宋楚宜推了门进来。 最近朝中因为通州一事闹的沸沸扬扬,他在内阁之中更是处于漩涡中,陈阁老闹腾着非要查出个所以然,张阁老却坚持通州之事只是守将袁虹失职,他在中间实在是一个头两个大,没时间顾得上找宋楚宜好好聊一聊。 本来上次崔家的事情过后,他就想找宋楚宜郑重的谈一谈今后的打算,可是却被这些事情弄得耽误了。 “坐吧。”宋程濡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看着宋楚宜开门见山的道:“你大哥追去了城外没找见人,后来追去码头才知道她们走了水路。” 要不是红玉把消息透露的那么快,宋楚宁不会拖着宋毅走的这么匆忙。 宋楚宜此时心内盈满纵虎归山的懊恼跟愤恨,忍不住冷笑了一声。她对红玉一再的宽容,此刻竟成了捅向自己的刀。 宋程濡还从未曾在她脸上看见过这样的神情,沉吟半响才道:“我会派人去长沙。” 宋楚宁是个祸害,这个祸害若是不能好好的安顿在家庙里清清淡淡的了此一生,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不利于宋家的事来? 李氏虽然是报应不爽罪有应得,但是她毕竟也是宋楚宁的母亲,李氏死在他跟宋老太太的威逼下...... 宋楚宜的心情却并未因为这句话而觉得好过一点,宋楚宁心计比她想象的还要深-----宋毅竟然对她言听计从,在这样的形势下,就算是宋程濡派人去了长沙,恐怕也是无济于事。 “算了祖父,看父亲能为了她不辞而别,您哪怕派大伯父去,恐怕也没用。”宋楚宜摇头苦笑:“这也都怪我太轻敌了。” 宋程濡却觉得这也是无可厚非的事,谁能预料宋楚宁竟也有这样的机遇,而且兼之有这么狠毒的心肠跟超乎寻常人的心智? 可是要他什么也不做,他也确实不能安得下心-----他不能让宋家承担这样的风险。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这件事确实怪不得你。不过......”宋程濡将话锋一转:“你手下的人,确实该好好整顿了。个中道理不用我说,你自己也清楚,这回要不是你身边的红玉......” 她还是太心慈手软了,宋程濡想着,脸色却和缓了一些-----心善的有牵挂的,总比什么感情都没有的毒蛇好。 宋楚宜郑重的点了头,她对红玉确实太纵容了,如果不是她总想着给红玉一个机会,如果不是她一直,以来看在上一世的份上对她从不设防,今天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 眼看着天色渐渐的晚了,宋程濡也就无意再多说什么,今日的事实在给他敲醒了警钟,他心中整顿内宅的决心从未这么坚定急切过。 宋楚宜先跟着宋程濡去宁德院看了宋老太太,见宋老太太还未醒,才回了自己的抱厦。宋琰已经等着了,见了她飞快的跑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有些紧张:“姐姐,你是不是也知道父亲他......” 宋楚宜摸摸他的头,知道这个小家伙恐怕是忍着心里的委屈跟怨恨来安慰自己的,就笑着安慰他:“是听说了。” 宋琰的脸顿时垮下来,一脸担心的握了握宋楚宜的手。 恰在此时,红玉却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猛地停在了宋楚宜跟宋琰前面,瞪着眼睛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指着宋楚宜有些不可置信:“我说过了,那些都不是八小姐问我的,都是我心甘情愿说的。您为什么一定非要逼走她不可?!” 宋楚宜本能的将宋琰一把拉至身后,有些不可置信又觉得万分好笑,冷冷的看了红玉最后一眼。 然后她看见已经跟上来了的许嬷嬷跟其他几个管事妈妈,越过红玉朝她们点了点头:“把她带下去吧。” 这样的人,宋楚宜真的不想再看她第二眼。 红玉已经有些歇斯底里,就算被许嬷嬷身边几个粗壮的婆子辖制住,仍旧瞪着眼睛挣扎着转头去看宋楚宜。 她不明白,为什么罪魁祸首李氏都已经死了,为什么宋楚宜还非得对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孩子下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以前拼命维护的小姐,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 耐心已经到了极点,最近这阵子的郁气也都涌上心头,宋楚宜终于怒发冲冠:“闭嘴!”(未完待续。) 一百四十二·整顿 宋琰被这呵斥吓了一跳,本能的拉着宋楚宜想往后退-----他知道姐姐跟身边的四个大丫头都是很亲密的,从未见过她对她们这么疾言厉色,不由有些害怕。 红玉眼尖的瞧见了他,哭着喊着声嘶力竭:“小姐!我伺候你这么多年,不知道您竟然是这样的人!常言道罪不及子女......李氏都已经被您害死了,八小姐比四少爷还校几个月啊,您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她?就当......就当替四少爷积德了,不然他会有......” 闻讯赶来的绿衣已经怔在了原地瞠目结舌,她不敢置信这竟是曾经一起长大的红玉-----当年她们发过誓,这辈子都会忠诚与小姐,绝不会做对不起小姐的事...... 可是现在,红玉却不惜为了宋楚宁来诅咒宋琰...... 宋楚宜攥着宋琰的手有些发紧,她听不得这样的话-----上一世她的孩子死了,宋楚宁也是这么若无其事的站在她面前,说是她的报应,是她素日横行霸道,不积德的缘故......前世的儿子跟这一世的宋琰的脸重合在一起,几乎叫宋楚宜咬碎了牙。 “红玉,我对你不够好吗?”她收起原本的打算,带着宋琰稳稳当当的站在红玉跟前,双目直视着她:“还是说,我有哪里对不住你?” 许嬷嬷沉着脸嗤笑了一声:“过的只怕比小户人家的小家碧玉还要好上几分,一年四季衣裳就是八套、平日里的赏赐更是海了去了,说什么对不住?这样背主的奴婢,就算是咱们家这样宽待下人的也没有纵容的道理。小姐你就是太好性儿了,才任由她胡作非为!” 青桃在旁边不住点头,这几天红玉真是叫人伤透了脑筋,害死人不偿命,现在居然还拿宋琰来诅咒,放在以前李家,不被李老太太打掉满嘴的牙齿都是怪事。 红玉触及宋楚宜坦坦荡荡的目光,不觉竟偏过了头,沉默了半响才有些困难的摇了摇头:“没有......可是六小姐你对她......” “对谁?”宋楚宜冷笑了一声:“对宋楚宁?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知不知道那次给于妈妈送衣裳的翠巧来说就是她主使的送衣裳一事?现在还押在府里的绿衫也说是她叫于妈妈放的火,你就为了这么个差点害死了我跟四少爷的人,背弃了我们多年的情分!” 红玉被这一番话砸的头晕目眩,一时竟不能反应。 “你第一次让于妈妈撞死了我没怪你,连重话也没说你一句。”宋楚宜再往前了一步,逼视着红玉丝毫不肯退让:“你第二次过去宋楚宁那里又来替宋楚宁求情,我也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只是想送你去庄子上跟着徐嬷嬷而已.......就算刚才,你已经害的我纵虎归山后患无穷,我也只是打算把你发回崔家而已,我究竟哪里对不住你?你会觉得满腹委屈投奔了宋楚宁?” 红玉被她说的不住后退,一时只觉得心乱如麻,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颤抖着嘴皮不断嗫嚅着“我......我.......” “你刚刚说出那番话,已经完全断送了我们主仆之间的情分。过去是我太纵容你了。”宋楚宜转过脸去不愿再看她一眼,看着许嬷嬷吩咐道:“嬷嬷,劳烦你。尽可把缘由同我舅母分说清楚。” 许嬷嬷早巴不得这一声,立即招呼着几个粗使婆子卷了红玉的手押着往外走,一边郑重答应了宋楚宜。 崔夫人眼里可容不得沙子,有的是苦等着红玉这个背主的奴婢受着。 抱厦内忽的安静下来,紫云青桃绿衣三人一个赛一个的安静,垂首侍立在一旁不敢发出声响来。她们手底下的总共七个小丫头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从前没发现,现在看来我御下还是太差了。”宋楚宜苦笑了一声看了三个大丫头一眼:“明知道绿衣红玉两个人亲近得有些过头了,却因为太相信她们而半点没有防备。要不是因为绿衣跟她太亲密不设防,紫云青桃又跟她走的不近不能及时察觉她的异动,这次的事也不会发生......” 绿衣满心惭愧的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终于呜咽着跪在了地上:“小姐,是我不对......我跟红玉平时最近,却连她去了哪里都没发现......平时又太护着她,有时候青桃跟紫云说她,我还替她遮掩......是我不好......” 紫云跟青桃对视一眼,也都跪在地上:“我们也都有错......要不是我们怕得罪绿衣红玉,也不至于彼此之间互不通气泾渭分明......” “也是我持续纵容的结果。”宋楚宜很明白宋程濡说的整顿手底下人的重要性,仔细检讨了自己的错误:“红玉这回之所以被罚的原因你们每个人刚才都看到了......我也老实告诉你们,舅母那边不会放过她。” 众人都重重的点了点头。 “今后就定下个章程,青桃绿衣,你们俩以后住一间屋子。”宋楚宜想了想,叹气道:“多余的话我也不说了,你们两个都是聪明的,自己想该怎么做。至于紫云......”宋楚宜顿了一顿就道:“若我没猜错,舅母那边很快会再送个丫头过来,到时候你就与她一起吧。你们四个以后分管我的首饰钗环、衣裳、财物跟针线和小丫头,具体的等许嬷嬷回来再分派。” 三个人都恭敬的应是。 宋楚宜去看她们身后跪着的小丫头,伸手点了两个人出来:“青玉、青枫。你们两个跟着你青桃姐姐的日子也不短了,以后就跟去四少爷身边伺候。” 青枫青玉都是她看着成长起来的,为人尚算正派,没有不该有的心思,最主要的是,她们老子娘一个在这抱厦里侍弄花草,一个管着书房洒扫,卖身契也都已经在了她手里。 青玉青枫都是一愣,随即就忙不迭的磕头应是-----她们都知道宋楚宜待宋琰好,况且宋楚宜屋子里已经有了紫云几个资格老些又有背景的,她们根本插不上手,就算是要等紫云她们放出去,恐怕至少也得再等个七八年......可去了宋琰那里,就是现成的大丫头......(未完待续。) 一百四十三·添妆 晚间许嬷嬷回来交差,脸色虽然仍旧不大好看,相比起下午那会儿却已经是好了许多。她叹了一声气看着宋楚宜:“小姐,不是我说,素日你对红玉绿衣就是太纵容了。她在崔夫人那边也犟着不肯低头......” 她说着冷嘲了一声:“可崔夫人才没有您的好性儿,当场让宫里出来的两个教引嬷嬷把她教训了一番。崔夫人说按照宫里的规矩,这种喜欢跟人背后说是非的奴婢,拔了舌头都是轻的,让教引嬷嬷打掉了她几颗牙......” 崔夫人被养在宫中几年,对待下人自有一套,赏罚分明。背主忘恩的在她那里绝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宋楚宜既然早有预料,心中此时也并不觉得惊讶,略点了点头就将青枫青玉的事情跟许嬷嬷说了,末了又请她给紫云几个分派事情:“论理咱们的规矩确实松散了些,嬷嬷日后请多多费心了。” 这回出了红玉的事,许嬷嬷已经是自惭不已,闻言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下来。 宋琰早在隔间呆得不耐烦,听她们已经说的差不多了,就跑进来要拉宋楚宜去老太太房里-----下午玉书来过一趟,说是宋老太太已经醒了,叫她们晚间过去用晚饭。 宋楚宜也就顺势起身,笑着刮了刮宋琰的鼻子:“你这只小馋虫,平日里也没见你这么着急忙慌的,难不成是今日姐姐房里的点心你不喜欢?” 宋琰摇头,对着廊下挂着的雀儿挥了挥手,引逗得它们吱吱乱叫,回头去问宋楚宜:“姐姐,咱们什么时候才能搬进新房子啊?” 他们的新居离得近,只有一座桥的距离,比起现在他****要从三哥那里赶过来方便多了。而且经过今天红玉一事,他忽的迫不及待的想要自己住个院子,这样他也能快点有自己的人,以后也能帮得上姐姐的忙。 “现在天气炎热,快要进七月了,他们动工慢。恐怕得八月左右才能住进去。”宋楚宜看宋琰似是有些不高兴,便拉着他笑:“不过呀,待会儿你趁着老太太高兴,多求求老太太跟大伯母,兴许她们就督促着底下人着紧,你也能快点住进去啦。” 玉书早瞧见她们来,忙笑着打帘子迎她们进去:“老太太正好准备了冰镇的西瓜,这一路走过来怕是也热的不行,快进来吧。” 大夫人果然正服侍着宋老太太用冰镇西瓜,见了她们笑着让人端西瓜上来,又问她们热不热。 宋老太太靠在引枕上,仍旧微微喘着粗气,瞧着精神仍旧不是很好。她将宋楚宜招手唤至身前,紧紧地握了握她的手:“你别担心......这个祸害总不能留着。老二带去长沙的都是咱们家人,我会叫她们想办法,若是实在不得已,那也只能下狠手了。” 宋楚宜有些吃惊的看着宋老太太,她没想到宋家二老竟真的会下这样的决定-----他们毕竟碍着宋毅,她原本还想着这件事恐怕还是要托崔家去做的...... 宋老太太已经越过她去吩咐大夫人:“之前我交代你的事尽快去做,上上下下伺候的人该换的换该撤的撤,王氏的人上次就打发的差不多了,这回再把余下的也都给清理干净。李氏那边的人也全都不许再用,不管是角门上看门的还是管外边车马的,通通撤下来。” 宋家内宅再出什么事,她也没脸再去见宋家的列祖列宗了,更没脸再号称是当年万家的嫡长女。 大夫人郑重其事的点头答应了,又跟宋老太太提了定下的两个宫里出来的姑姑,说是她们已经到了家里了,等再过阵子天气稍凉爽些,就让姑娘们去学礼仪规矩。 确实不好再耽搁下去了,宋楚蜜跟宋楚宾都得赶紧学起来才是,宋老太太点了点头。 大夫人看了宋楚宜一眼,又说起明日英国公府的事情来:“既是已经答应了,明日我就带着小四她们几个一同过去一趟。” “外人可不许见。”宋老太太目光沉沉的看了看宋楚宜,又转头吩咐大夫人:“只去拜见拜见英国公英国公夫人,其余的外客就少见。等她们坐床完了,就立即回来。” 这些之前宋老太太都是吩咐过的,大夫人忙应是,又服侍她用了小半碗西瓜,才转头带了丫头告辞。 黎清姿怀着身孕,又很有些不稳,虽说已经过了前三个月,大家也都小心的很。宋老太太不以为意,挥手叫她回去了。 等大夫人出去了,宋老太太才笑着看宋琰吃完西瓜,转头问宋楚宜:“听说你把红玉发落了?其实也不必非得送去给你舅母,这样的丫头,你自己处置了也是理所应当。以后,心肠该硬的时候还是要硬,否则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宋楚宜趴伏在宋老太太膝上,沉沉的叹了口气:“是,孙女儿知道了。不过红玉交给舅母她处置,比我自己处置可严重的多了......祖母,要我亲自发落她,我怕我下不了狠手......” 宋老太太一下一下的摸着她的头:“也罢,她毕竟跟了你那么多年,不亲自造杀孽也好。对了,你那边挑了两个丫头给阿琰,我这里就再给他两个。凑足四个大丫头的数。” 宋老太太手底下玉书玉兰两个人都是带小丫头的好手,带出来的十个二等丫头都是好的,宋楚宜自然是替宋琰答应下来。 宋老太太笑着让人上来给宋琰磕头,又笑:“小四,你以后就是大人了。这些人好了你就赏,不好了尽管来找祖母罚她们!” 宋琰见姐姐点的头,自是无可无不可,听宋老太太这么说,也扑到她身边拉着她的手摇晃:“是,祖母!不过祖母,你得快些让人把我的院子清理出来......” 宋老太太笑着戳他的头:“人小鬼大!就这么不喜欢跟你祖母多呆几日?知道了知道了,明日就让你大伯母督促着他们开工修葺。”(未完待续。) 一百四十四·赴宴 英国公府是开国封下来的四国公之一,也是现今大周仅存的两个封号仍在的国公府之一,因此这回国公府嫡长孙女出嫁,上门宾客络绎不绝,门前车马如流,热闹非常。 英国公世子夫人带着大儿媳一同在二门处迎接女客,等见了长宁伯世子夫人就是眼前一亮,忙撇了自己侄女跟娘家嫂子就迎了上前,未语先笑:“哎哟,可算是等着了你们!” 大夫人被她挽着,身边又有几个命妇簇拥着上来打招呼,也是笑盈盈的:“今日这么多客人,怕是要忙坏了,怎么还专程等着我们?” 英国公世子夫人的大儿媳杨氏见婆婆脸色,忙插话就笑:“可不就是因为等着咱们坐床的小小仙女嘛?今日若是少了她,可叫我们哪里找人去?” “说起这个。”大夫人停下脚看了自己身边三个姑娘一眼,略敛了脸上的笑,玩笑似地道:“别人不知道,你们却都知晓。小六儿身上毕竟是带着孝的,论理来说不应来。只是既然风水先生说了不碍,我们也就当是亲戚份上,带了她来。可老太太有交代,要是旁人要见,可是不许见的。” 英国公世子夫人看了大儿媳一眼,满口答应:“这是自然,这是自然。”她再看看大夫人跟前的宋楚宜,正想与她说两句话,就听见外头高声唱着镇南王妃、韩国公夫人到了,虽说镇南王妃素来不喜欢摆王妃仪仗,可到底不能轻忽,话到嘴边她只好就笑了笑,叫大儿媳将她们带去女儿如今住着的锦绣阁:“小心些,别出什么差错。” 杨氏忙俯身道是。 立即又有两个丫头上前来替大夫人引路:“夫人们都在前头的碧水居里呢,我们引世子夫人您过去吧?” 大夫人也不好再跟着去未出阁的女儿家房里送添妆,闻言便点了点头,又特意交代宋楚宜:“凡事听嬷嬷的,不需害怕。” 杨氏早已经笑起来:“您放心,嬷嬷们都是懂规矩的,我们也都在旁边照应着。” 她这么一插科打诨,其他的话大夫人也就不好再多说,笑骂了两句带着丫头们去碧水居了。 英国公府大小姐的绣楼建在她们家花园里,是栋两层楼的精巧绣楼,门前种着两颗足可遮荫的芭蕉树,如今已经长出黄红相间的硕大花朵来,根部还码着密密麻麻的小花盆,底下卧着一只昏昏欲睡的孔雀,瞧上去极为赏心悦目。 听见人声,那孔雀抖了抖身子站起来,趾高气昂的走了几步忽的就开起屏来,五光十色的将众人一时都惊在了当场。 “这可真是奇了!”杨氏一手拉起宋楚宜,一手拉着宋楚蜜,惊异过后就忙笑:“这孔雀自从来了之后可还从未开过屏,这可不是应了风水先生说的,你这小丫头就是个福星嘛!” 说话间已经进了院子,院子里头只是在两边墙角处各自种着一片灌木丛,上头缠绕着许多牵牛花藤,较之外头又是另一番景象。 院里虽然不时有丫头婆子捧着东西进进出出,却都井然有序,并不显得嘈杂聒噪。 二楼已经有同沈大姑娘交好的贵女们三三两两的围着了,见了杨氏就忙纷纷站起身来问好。 杨氏笑着按着她们都坐下了,才看着沈大姑娘笑:“长宁伯府的几位姑娘来给元娘你添妆了。” 沈徽心忙起身道谢,又一手拉了最小的宋楚宜:“这位就是伯府六姑娘?今日可要劳烦你。” 宋楚宜并不指望从这位大小姐嘴巴里听见什么消息-----上一世她在英国公府整整二十余年,对英国公府每个人都已经了若指掌,这位大小姐向来被何氏娇宠着,对府里的龌龊事一无所知。 因此她也只是低着头微微一笑,等宋楚蜜宋楚宾都已经送上了礼物,便接过紫云手里的匣子递给了她:“给姐姐添妆的,愿姐姐万事顺遂、平安如意。” 沈徽心接过了又忙道谢,杨氏却已经从丫头手里接过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放到宋楚宜手里,随即就看了沈徽心身后的嬷嬷一眼。 那个嬷嬷恭恭敬敬上前引着宋楚宜掀开珠帘,撩开帐子看着丫头们更换了新的大红被褥,就请宋楚宜踩着脚踏坐在正中。 又有丫头们笑着请跟着的紫云绿衣往楼下去喝茶。 “小姐莫怕。”那嬷嬷一边引着几名丫头在被褥底下塞着红枣桂圆花生等物,一边笑着安抚宋楚宜:“就是坐坐。” 上一世她出嫁之前已经是人憎鬼厌,因着倒贴名声传的太响,宋家都没脸替她办这么一个添妆的仪式,因此她对此着实一无所知,只好沉住气坐着没动。 只是她才坐了不到一炷香时间,就听见外头又有小丫头报说陈姑娘、云岫县主到了,她略一抬眼,果真见陈姑娘笑意盈盈的上前给沈徽心添妆。 有嬷嬷扶着她站起来,捧着托盘让她将花生桂圆往床上撒,末了又让小丫头把被褥底下的花生桂圆红枣又装在描金碟子里,让她端着给沈徽心。 才近前,本来还跟沈徽心坐在一起的陈姑娘已经识趣的站起来避开了,只是眼睛却仍旧盯着宋楚宜,还轻轻的冲她点了点头。 这位陈姑娘当初被叶景川那样不留情面的赶走了,此刻再见自己还能面不改色,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宋楚宜不得不感叹内宅之中真是藏龙卧虎。 沈徽心接了东西,立即就有嬷嬷笑着跟她道喜,四周的女孩儿们也都涌上前笑着说吉祥话,一时屋内气氛热烈非常。 陈姑娘觑了个空抽身走到宋楚宜跟前,笑道:“原本说要上门亲自谢过妹妹的恩情,偏妹妹府上又.......可真是......人死不能复生,妹妹也别太伤心了。只当这回来见不着,没想到妹妹竟来了,真是意外之喜,妹妹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多谢9小姐的和氏璧,真的多谢多谢。也多谢风度翩翩薄、紫璃的打赏,么么哒爱你们。正在为月末十天的三更做努力......(未完待续。) 一百四十五·恶毒 这位陈姑娘的果断狠绝宋楚宜在通州的时候就已经领受了,心中对她这么楚楚可怜却攻击力极强的姑娘越发警惕。 陈阁老如今已经对通州的事忌惮颇深,在自身受损且利益攸关之下再无中立的可能,因此宋楚宜也就不耐烦再跟陈姑娘虚已委蛇,不着痕迹的将手从陈姑娘手里抽了出来,不冷不热的答了一声:“多谢姐姐挂念。” 这样干巴巴的几个字一出,陈姑娘面子上就有些挂不住,可是她却几乎是立即又抓住了宋楚宜的手,握的越发的紧,再开口时已经是泫然欲泣:“妹妹,当初的事当真是我无心......当初谁又知道那些人竟不是鞑靼暴兵?若是知道那些人是冲着妹妹你来的,我万万......” 这样的人为达目的可随时变脸,自尊也可以踩在脚下,宋楚宜不胜其烦,只好咳嗽了两声,见周围陆续有人看过来,才似笑非笑的叹了一声:“姐姐言重了......通州之事到如今也还没个定论,姐姐可要慎言。” 陈姑娘本来将落未落的泪珠霎时收住了,不由有些尴尬的拿了帕子在眼睛上按了按,声音放的低了些:“是姐姐莽撞了......” 她被叶景川讥讽得第二日天尚未亮就回了京城,后来特意叫了祖母备礼想要去长宁伯府探探底-----太孙周唯昭竟特地救她,且她跟太孙似乎很熟的样子,就是这一点也足以叫她忌惮不已,可后来就听说长宁伯府的二夫人得了恶疾去世了...... 长宁伯府不设灵位不开灵堂,她又不是蠢人,当然知道这件事透着十分的不对劲-----忽然就死了,而且都说死者为大,可是长宁伯府竟是连个灵堂都不曾开,就算说是风水堪舆,她也不,因此就更加不好上门做客。直到听说宋楚宜会来给沈徽心添妆,她才迫不及待的想要来会一会她。 可现在瞧来,宋楚宜不仅不蠢,还聪明得很,滑不溜手的简直像是个泥鳅,她竟连废话都说不上几句...... 她偏过了头,略显尴尬似地冲自己的丫头点了点头。 宋楚蜜才刚跟几个手帕交玩的够了,见宋楚宜已经出来,就笑着过来拉她:“给人家坐了床,之后可是要吃鸡腿的,也不知这鸡腿什么时候送来。” 宋楚宜恰好借着机会脱身,挽着她疾走几步出了阳台,轻轻松了口气。这位陈姑娘真是叫人难以呼吸。 屋里热闹非常,阳台上却也有许多贵女聚在一起说笑聊天,宋楚蜜见着了外祖家的表姐,顿时扔了宋楚宜过去打招呼。 有小丫头捧茶上来,宋楚宜刚接了,就听见小丫头低眉顺眼的道:“六小姐,太孙殿下要见您。” 周唯昭?!宋楚宜伸手揭杯盖的动作一顿,狐疑问道:“什么?” 随即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周唯昭若是要见她,有的是办法,怎么会挑在英国公府?而且他这么缜密的人...... “太孙殿下要见您,让您前去仙乐园相见。”小丫头仍旧不疾不徐,压低了声音伸手递给宋楚宜折叠得平平整整的纸包:“您待会儿拿了这个给仙乐园守门的婆子,她自然会让您进去的。” 可是宋楚宜却差点笑出了声,若说刚才她还只是有一点疑惑,此刻却满心都只是哂然-----只怕就算是后来当了英国公的沈清让,都没她清楚英国公府的地方。 仙乐园是英国公庶长子的起居处,平日住着的是他跟夫人杨氏,周唯昭要挑地方,怎么会挑这样的去处? 小丫头不等她的回复就转身要走,宋楚宜已经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住-----这个小丫头既然能在英国公府来去自如,说明就是英国公府的人。而英国公府若是想用这么阴损的法子来试探她得到消息,或者是拿这个把柄去威胁宋家得到消息,那可真是打错了算盘。 或许是万万没想到宋楚宜竟会出手拉住她,小丫头急的白了脸,一时额头上的碎发都随着汗湿答答的黏在了一起,不断的想要挣扎逃开。 宋楚宜却拽的越发的紧,甚至已经扬声唤起了人。 小丫头脸色越发的差,几乎没把唇给咬破,急的呜咽一声哭了出来。 一时阳台上的人都纷纷看了过来,见此情景不由吃惊,都以为是这小丫头在哪里得罪了宋楚宜。 宋楚蜜已经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些焦急,蹙眉道:“怎么了?是这小丫头服侍不好烫着了你?” 才刚争执间她手里的杯子已经摔在了地上,此刻滚烫的茶水仍在冒烟,难怪宋楚蜜这样想。 宋楚宜摇头冷笑,拽住小丫头不肯松手,一边回宋楚蜜的话:“四姐,您去帮我请大伯母来。” 听见宋楚宜这么说,宋楚蜜就知道恐怕不仅仅是服侍不周到的原因,欲待细问却又碍于周围人多,再三思索了就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房。 屋里沈大小姐并杨氏都已经听了消息愕然的出来,见了这个情形也都是不由一怔-----昨晚英国公世子夫人就已经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们千万要好好招待宋六小姐,谁知不过转眼的功夫,宋六小姐就气成了这个样子,还叫了人去找长辈...... “这是怎么了?”杨氏到底比沈徽心经的事多,上前想要把她们俩分开,一面又去劝宋楚宜:“是这小丫头哪里得罪了六小姐?可不值当为了这事儿生气,要打要骂都使得......” 宋楚宜看着摇摇欲坠似乎已经快要晕过去的小丫头,心里却丝毫未起同情心,偏过头去轻声道:“这位姐姐刚刚告诉我说,太孙殿下在仙乐园等着见我......我虽然小,也知道这事儿不合规矩的......” 杨氏被这句话骇的三魂去了两魂,一时竟再也无法张嘴说出什么话来,只吃惊的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小丫头,恨不得吃了她。 仙乐园!那可是她的地方!这个小丫头说什么太孙殿下在那里,还说要见宋六小姐,纵然是这位宋六小姐年纪还尚小,也不是闹着玩的!(未完待续。) 一百四十六·闹剧 周围的贵女越聚越多,杨氏已经觉得万分招架不住,心中又气又急,只觉得脑子糊成了一团浆糊。 她是庶长子的媳妇,在府里地位尴尬,英国公对这个庶出的孙子虽然看重,她们却也不敢太过放肆,在府里向来缩着尾巴做人,自己更是对何氏这个正经婆婆做足了礼数跟姿态,向来对何氏言听计从。 可是现在何氏的客人出了差错,要命的是还牵扯上了他们的仙乐园......她几乎要晕过去了,手忙脚乱的没个章法。 她知道此时最好不要惊动大人,静静的将此事按下去才是正经,可是眼前这个宋六小姐明摆着不肯善罢甘休,宋四小姐更是已经去找长宁伯府的世子夫人了...... 沈徽心不明所以,看看嫂子再看看宋六小姐,一句话也插不上。 宋楚蜜来的时候,大夫人正同崔夫人相谈甚欢-----崔氏在府里五六年,崔夫人那时候年年上京来都是她出面招待,因此其实很有几分私交,现在李氏又死了,她有诚意,崔夫人也没拒绝,因此很容易就说上了话。 乍一听闻宋楚宜那边出了事,饶是大夫人素来性子好,也不由对着同样大惊失色的何氏生了气:“好好的这是怎么说?!” 崔夫人早已起身,通州的事她虽然未经历过最凶险的时候,却也见过宋楚宜面对危险时的镇定自若,听说宋楚宜这回竟是抓住个丫头生了气,她就晓得事情恐怕并没那么简单。看了惊诧的何氏一眼,她淡淡的道:“小六不是个没有分寸的孩子,咱们还是过去看看究竟吧。那边女孩儿多,聚在一起也不是个事。” 一言惊醒了何氏,她看了一眼英国公夫人,忙忙的引着大夫人跟崔夫人往锦绣阁去。 今日天气凉爽,前几日照的人心头发慌的太阳已经隐匿进云层里,四起的微风吹的人心头舒畅,可是何氏却快要端不住脸上的笑了。 及至到锦绣阁前瞧见阳台上她们那剑拔弩张的架势,她已经连笑也笑不出来,转头吩咐了旁边的嬷嬷引着姑娘们去碧水居划船游园,这才跟着崔夫人并大夫人往二楼走。 沈徽心见了母亲忙迎上前,手足无措的拽着她的手焦急的说了事情经过,可她知道的也是一知半解,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何氏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抚,心头却不免叹了口气-----她把女儿养的太单纯了,日后到了婆家,还不知道...... 可是现在不是感叹这个的时候,她轻声叮嘱女儿:“没事,你领着你那些姐妹们去碧水居玩吧。” 崔夫人已经上前拉了宋楚宜的手,目光沉沉的往那已经脸色惨白得似乎下一刻就要晕过去的小丫头身上看了一眼,转头问宋楚宜:“怎么回事?” 大夫人也心急如焚的先把宋楚宜检视了一遍,见她并未受什么损伤,才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今日之行是她一力促成,她与何氏又向来关系匪浅,在宋老太太千叮咛万嘱咐的前提下,若是她还叫宋楚宜出了什么事,那真是没法儿交差了。 二楼的人瞬间走了个干净,何氏提着的心放下一半,对着宋楚宜嘘寒问暖了两句,目光不善的看了那丫头一眼,才问道:“怎么回事?” 宋楚宜摊开手,将那张叠的四四方方的纸条递过去给何氏,语气平稳没有波澜:“这是这个姐姐给我的,她还给我递了口信,说是太孙殿下要见我......就在仙乐园,还说只要把这个给仙乐园的婆子,她们就会放我进去。” 在场诸人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何氏尤甚,她强尽全力才忍住了没有一巴掌把那丫头给扇倒,颤着手接过了宋楚宜手里的纸条。 “这个纸条我还没看,但是我想我不能看也不该看。”宋楚宜讥诮的看着那小丫头笑了一声:“就像有些话不能说也不该说。就像这位姐姐说太孙殿下约我去仙乐园,我虽然小,也知道这不合规矩,更不是太孙殿下会做出来的事,只会怀疑这是不是府上有人恶作剧......” 何氏禁不住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不可置信的看了宋楚宜一眼,忽然觉得从未认识过这位宋六小姐。 她颤颤巍巍的打开那纸条看了一眼,就立即大惊失色生怕别人看见似地一把将那纸条团成了一团。 可是不容她再想怎么应对,崔夫人跟大夫人都已经在旁边虎视眈眈,她强压住了心中惊悸,强笑着点了点头:“想必是府里哪个孩子不知事......恶作剧......” 崔夫人不冷不热的嘲讽了一声:“这恶作剧若是叫太孙殿下听见了,也不晓得是不是笑的出来。” 大夫人脸色也阴沉到了极点,莫名被扯进这样的漩涡,她哪里看不出这中间恐怕还有其他事,当下就卷起手咳嗽了一声:“沈夫人......” 何氏被这两句话惊得差点站立不住,立即转头指着那个丫头气势汹汹的怒道:“到底怎么回事?!是谁让你来递的口信?!这东西又是谁给的?!” 小丫头已经腿软的顺着栏杆瘫坐在了地上,闻言急的直哭,咬着手背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何氏气的头疼,失去了耐心窝心脚将她踹了个底朝天,指着她疾言厉色的问:“快说!你是哪一房的,老子娘又是哪个?!今日这事你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就立时把你全家都发卖了!” 小丫头被这一番劈头盖脸的责骂威胁吓得呆住了,她知道何氏的性子,更知道她这番话说的出做得到,再不敢隐瞒,磕着头哭的厉害:“是......是世孙跟.......” 何氏瞪大了眼睛,生恐旁人听见似地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崔夫人跟大夫人都已经露出了震惊的神情,宋楚宜更是一抹讥笑已经挂在唇角...... 她怎么千算万算,偏偏算漏了这个向来我行我素的儿子!何氏只觉得腿一软,扳着旁边嬷嬷的肩膀才勉强没有滑落到地上。(未完待续。) 一百四十七·追究 沈清让从来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这个事实上一世宋楚宜就已经领略得非常清楚-----前期的时候他可以殷勤备至的送风筝送鸳鸯墨送定情信物,可以跟她月下盟誓情定终身,也可以卑躬屈膝说着甜言蜜语许下任何承诺。可是后来他也可以翻脸无情,推翻从前的一切好,把她从云端狠狠地踹下地狱,摔得鼻青脸肿面目全非。他甚至还能亲手扼杀自己跟她共同的孩子....... 宋楚宜不想再招惹他,上一世的事情她也有错,不顾一切的贴在他身上完全没有了自我,连自尊家族都顾不上。 她不是个好人,上一世横行无忌不要自尊不要脸面,强词夺理娇纵自私,确实得罪了很多不该得罪的人,因此她重活一世,原本只是想好好的过日子。 可是她既然不去招惹沈清让,却并没料到沈清让竟照旧来招惹了自己....... 何氏心头巨震,实在没忍住又往那小丫头心口踹了一脚:“你胡说些什么?!” 小丫头被她踹的往旁边倒,倒在地上又忙不迭的爬起来抱着她的腿大哭:“没有没有,奴婢就算是长了十个胆子也不敢欺骗夫人,真的是世孙他叫我来的......” 铁证如山,饶是何氏再怎么想偏袒自己儿子,也不知道该再说些什么,心中反而升腾起不小的担忧-----要是被丈夫知道,沈清让肯定逃不了一顿好打...... 崔夫人已经忍不住冷笑出声:“贵府世孙既然这样想邀我们小宜过去,想必仙乐园定是个极好的去处。不如我们就依着他的意思去看看,看看到底是有什么特殊的,值得世子行这样的事想把人骗过去。” 崔夫人身份非比寻常,论起来她还是太孙殿下的堂姑母......何氏得罪不起她,赔着笑正要叉开话题,就听见大夫人不冷不热的笑了一声,应和道:“确实,我也想去看看究竟有什么了不得的理由,贵府世子敢抬出太孙殿下的名头来。” 何氏没有办法,她今日本来就是有求于人,若是再推卸责任维护自己儿子,不仅起不到作用,恐怕还会让沈晓海回头就把儿子打死。 她心头纷乱如麻,领着崔夫人大夫人跟宋楚宜往仙乐园去。一时绞尽脑汁的在想到底为什么儿子会忽然有这个想头,一时心却担心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仙乐园是庶长子沈清运的住处,他这个人荤素不忌,有时候也在里豢养小厮戏子...... 猛地想到儿子果然没存着好心,何氏心头更慌,正准备想个借口把这帮人拦住,就见前头英国公世子沈晓海行色匆匆的走过来了。 “怎么回事?”他往何氏那里看了一眼,恭敬的同崔夫人打了招呼,就沉着脸道:“我怎么听说让儿又闯了什么祸?!” 这个消息怎么会送到前头去?!何氏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犹豫着吞吞吐吐的把事由说了,越说到后头声音就越低------她向来畏惧沈晓海,此刻儿子犯了大错恐怕会坏他的事就怕的更加厉害,到最后连声音都控制不住的有些发颤。 沈晓海面色越来越沉,到最后已经是脸黑如锅底,阴沉着脸看了何氏一眼,他就拱手冲崔夫人跟大夫人道了个不是,末了言简意赅的道:“这件事,我们一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崔夫人搂着宋楚宜,并未因为他这么说就松动半分,颔首道:“那就等着世子您的交代了。” 宋楚宜清楚沈晓海的性子,他如果说会给个交代,十有就是真的会当着她们的面把沈清让打的半死,绝不会在人前留下任何把柄。 也该让沈清让受点教训了,免得他还以为自己还跟从前一样是滩烂泥,随他怎么捏都不会有脾气。 “仙乐园也不必去了。”沈晓海斟酌了一会儿,就面色诚恳的告诉崔夫人跟大夫人:“并不是我要藏着什么或者是替那不孝儿遮掩,实在是仙乐园是我大儿子平素起居的地方......” 他这么一说,崔夫人跟大夫人对视了一眼,自然也就不再提过去的事情。 沈晓海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子,沉声朝何氏身边的嬷嬷呵斥了一声:“快去把那个顽劣不成器的东西给我带来!” 何氏被他这么一喝顿时有些腿软,又惊又怕的瞥了他一眼,心中直叫苦,面上却还要强笑着什么也不敢表露。 不多时果真有嬷嬷领着沈清让到了花厅,四顾无人,沈晓海上前就把他踹了个趔趄,怒斥道:“逆子!你今日到底做了什么?!” 沈清让没料到等了半天没等到宋楚宜不说,还等来了父亲的毒打跟呵斥,不由吃惊的看了旁边眼观鼻鼻观心似乎没看见的宋楚宜一眼,有些嫌恶的偏过了头。 他倔强的哼了一声,气呼呼的没有说话,脖子上硕大的金项圈此时有些碍眼。 沈晓海气的不轻,他并不是何氏那样一味娇宠儿子的人,加上此时心中有事,更是忍不住对在这个时候给他添乱的沈清让气愤不已,他见沈清让不肯说话,扬声就让外头的人取家法,一边冲着沈清让冷笑:“今日这事你要是不给大家一个交代,我就打死了你这丢我家脸面,玷辱我家门楣的蠢物!” 沈清让至此方怕起来了,他到底是个才十二岁的半大小子,平时畏惧父亲如虎,母亲又向来在父亲跟前也是伏低做小没什么地位,不由缩着脖子往后退。 沈晓海最见不得的就是他这个样子,思及他居然会把人引到仙乐园去,就不由气的更狠,等不及人取来家法就气势汹汹的想要上前。 何氏终于壮着胆子死死地把他拉住了,一边冲着沈清让急道:“你还不快说!到底是谁教唆的你!” 她跟沈晓海想的又不一样,觉得儿子断然不会这么没有分寸做这么狠毒的事,那张字条上写的东西也根本不是她儿子能写出来的......背后肯定是有人在挑唆! 一百四十八·心计 沈清让从小到大最害怕的,不是曾经威风凛凛的英国公,也不是比他厉害的那些玩伴兄长,而是眼前这个从来都端着一副严父派头的父亲。 他咬着牙齿只觉得上下牙都磕碰在了一起,疼的牙齿发酸又疼,听了母亲明显意有所指的话一时有些犹豫。 如果今天这事他不给出个理由来,以沈晓海的性格,真的是有可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的他半死来给这些人泄愤的....... 可是.......他犹豫着下不了决心。 恰好此时,何氏身边的大丫头春梅小心翼翼的进来轻声在她耳边说了些什么,何氏顿时双眼发光,才刚衰败的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老爷!”她看了崔夫人跟大夫人一眼,只觉得心里重重的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又有了笑意:“我才说让儿他怎么有这么大的胆子,原来,这傻小子竟是在为别人顶缸。” 沈晓海怀疑她又要出什么幺蛾子,更怕她会把这个黑锅推给沈清运背,警告的瞪了她一眼。 何氏却并不在意,如今心里大石头放下,她脑子又运转的飞快起来,拉着崔夫人跟大夫人推心置腹的道:“二位姐姐,真不是我替我这不成器的儿子开脱,实在是这事确实另有隐情。恐怕咱们还得再叫上一位夫人才能追查出个究竟了。” “母亲!”沈清让这个时候忽然开口了,又气又急的看了何氏身边的春梅一眼,随即就把目光移向了宋楚宜,那目光满怀嫌恶,他咬了咬牙看着何氏:“这件事就是我做的!这个丫头成天跟屁虫似地跟在我后头,我嫌烦,想给她一个教训而已!” 这哪里是个教训而已?谁知道仙乐园那里到底有些什么,那里是沈清运的住处,如果沈清运有什么癖好或者是被宋楚宜撞见了什么事,那宋楚宜日后还要前程不要?! “住嘴!”何氏这回比沈晓海还更加焦躁,伸手就往向来舍不得碰一指头的宝贝儿子脸上打了一巴掌:“你这个不成器的东西!” 沈清让想要做这个英雄,英雄救美,可是她这个当母亲的可坚决不会同意! 何氏深吸了一口气,指着他骂道:“你以为这件事能瞒过谁去?!刚才李家丫头身边的下人还来跟你的小厮打探消息呢!” 李家?! 原先就忍不住想开口的大夫人终于惊异的失声道:“难道这件事竟与李家又有关系?!” 怎么什么坏事都能跟李家扯上关系!大夫人暗自骂了一声晦气,脸色越发难看。 宋楚宜却有些惊讶的看了沈清让一眼,她也知道沈清让不可能一个人想出这样详细周到的计策,可是李家那两个姑娘...... 李家那两个姑娘她上一世来往也甚是频繁,由于李家大夫人对李氏跟宋楚宁不待见,连带着她们俩也跟宋楚宁关系冷淡,平常关系连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妹都不如,她们为什么会在这么重要的场合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何况就凭着她们俩,根本没能耐在英国公府设计这样的计策,更不可能让沈清让言听计从。 可又绝对不可能是宋楚宁的手脚,她此刻正在逃亡的路上,纵然有天大的本事现在手也伸不了这么长...... 沈清让已经急的叫嚷起来:“跟李家妹妹们没关系!是我主使的!”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我们一定会给贵府一个交代。”沈晓海瞪了沈清让一眼,沈清让就偃旗息鼓,愤愤的不敢再开口了。 “这件事就算不是这个顽劣的东西主使,也跟他脱不了关系。”沈晓海伸手阻止了焦急的想插话的何氏,沉声道:“取家法来狠狠的给我打!打的他知道明辨是非,知道错了为止!要是他一直冥顽不灵,干脆打死了事!” 崔夫人只是冷眼旁观,只是见果然有四个家丁进来把沈清让按在地上痛打时,脸上才有了一丝动容-----沈晓海倒真的是个下的去手的。 “夫人!”又有仆妇急匆匆的进来,惊恐的看了沈清让一眼,就回头冲着何氏道:“李大夫人求见。” “让她进来!”何氏再也起不了替她遮掩的心思,飞快的喊了一声,又哀求的看着沈晓海:“老爷.......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 果然跟李家有关系! 崔夫人似笑非笑的看了刚进门的李大夫人一眼,把宋楚宜的手拽的紧紧地。 李大夫人却根本不敢跟崔夫人对视,有些尴尬又有些难堪的看了被打的连叫也叫不出声来的沈清让一眼,上前跟众人见礼。 何氏重重的哼了一声,伸手抹去眼角的眼泪,偏过头避过了她的礼,冷笑道:“可受不起!李夫人还是说说这趟为什么来的吧。” 李大夫人更加不好意思,可是事情已经发生,她再难堪也只能硬着头皮道:“都是我家那两个丫头胡闹......居然想出了什么引君入瓮的主意,说是想捉弄捉弄宋六小姐......这都是我治家不严的缘故......” “当年定远侯家的女孩儿胡闹,推了族姐入湖。她们也说是姐妹间的玩闹而已......”崔夫人忽然出声:“后来的事情,不用我说,大家也该知道结果吧?咱们世家大户的人家,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家族脸面,从来没有什么玩笑不玩笑一说。” 后来有御史参奏定远侯家治家不严,内宅不稳,又牵连出定远侯夫人敛财无道,定远侯被贬了爵位...... 李大夫人脸都白了,她们李家原本就有李氏跟李老太太的旧账未了,此刻崔夫人要是旧事重提,或者到皇后跟前告一状...... “郡主您说的是。”李大夫人狠了狠心,咬着唇血都快要被咬出来,道:“她们两个不知分寸,无知莽撞。差点铸成大错,该去家庙好好静思己过。这件事,我回了家就禀明父母去办。” 一百四十九·幕后 李大夫人倒是同其他的李家人不一样,当初崔氏的事罪证确凿摆在眼前,李家老太爷跟老太太并李氏都还在抵死抗争,可是这个李大夫人却不一样...... 李夫人看着崔夫人跟大夫人,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为了个尚未铸成的错,去家庙修行几年这样的惩罚不可谓不重,这两个丫头又都快出嫁了,她们现在去家庙,未来的夫家日后也会有诸多疑惑...... 若是面对的是别家的勋贵,她或许还会想想别的办法扯皮,替女儿减轻罪责,可偏偏是宋家,偏偏是宋楚宜。 宋家本来就因为李氏的事对他们李家心结颇深,又有端慧郡主在旁边,她根本就没有办法和稀泥。 此言一出,连沈晓海跟何氏也禁不住有些耸动了颜色,转头去看大夫人跟崔夫人。 谁知崔夫人跟大夫人却都不约而同的低下头去看矮了一截的宋楚宜。 何氏有些嗤之以鼻-----虽然刚才宋楚宜的措置的确是叫她有些吃惊,可是现在她反应过来就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顶多就是宋楚宜聪明些罢了。 沈晓海却心中一动,不免对这个身份贵重的女孩儿有了些其他看法,能立即识破丫头的话是假那是聪明,能知道先压住事情不与周围贵女扩大是敏锐,能等到长辈来之后再拿出证据要交代是沉稳,这个小姑娘,果然有些不简单。 宋楚宜思索一瞬就忽的笑了,她看着李大夫人摇了摇头:“不,未必就要这样对二位姐姐。我记得跟二位姐姐无冤无仇,实在不相信若是没有其他缘故,她们会做出这样的事来。不知道夫人方不方便,让我见她们一面?” 才刚宋楚宜摇头的时候,李大夫人真是觉得心都不自觉的凉了半截,现在听宋楚宜这么说,就忙点了点头。 “世伯也别再打七哥哥了。”宋楚宜转过头去看沈晓海:“他已经受不住了。” 崔夫人跟大夫人竟也都没有异议,沈晓海再次诧异的看了她一眼,脸上挂着极温和慈爱的笑点了点头:“既是世侄女这么说,那自然是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也不能就这么饶过他,等过几养好了身体,我再带着他上门给你赔罪。” 何氏又惊又喜的看了宋楚宜一眼,心疼不已的忙着叫人去抬藤椅,将已经满头大汗开始说胡话的沈清让送回房里去。 这回沈晓海动了大怒,那些家丁都不敢手下留情,沈清让不将养个十天半个月怕是都不能起床,宋楚宜垂下眼睫,遮盖住眼里的嘲讽跟深刻的恨意。沈清让,我不来跟你讨上一世的欠债,你反而一而再再而三的来招惹我。既然你非得给自己挖坑,那我就干脆把你埋了好了! 李家两个小姐已经吓傻了,两个人被母亲呵斥过后就如同是惊弓之鸟,乍一听见开门声都不由惊得跳了起来。 等看见进来的除了母亲还有宋楚宜之外,就更是瞪大了眼睛惊得不知如何是好。 “悦娇、悦凤,你们俩给我听着,问什么答什么!”李大夫人一手拉了一个朝她们使了个眼色,手上使劲握了握女儿的手:“否则,连娘也救不了你们!” 宋楚宜不用听也知道李大夫人跟她们交代了什么,她看了看已经高出自己小半截的李家姐妹,缓缓的露出了个笑。 那个笑看起来很是甜美,颊边还带着两个酒窝叫她看起来越发的可亲可爱,可是李家姐妹却都不由打了个寒颤。 当初李氏是怎么死的,回家之后李大夫人曾经对着她们耳提面命过,期间还特意提过宋六小姐跟以往截然不同了,变得聪明又机智。 “你们想把我骗去仙乐园想怎么样,我也就不问了。”宋楚宜盯着她们面如土色的神情看了一眼,就转开了头,目光平视着前方的高梅瓶:“我只是想问问,谁教的你们这个法子?” 李家姐妹她上一世有接触,她们根本没这个能耐把沈清让调唆的这么听话。 李家姐妹瑟缩了一下,不约而同的把目光投向自己的母亲想要求救。 李大夫人颇有些恨铁不成钢,又气又急的在大女儿身上捏了一把,急的差点要当场骂起来:“你倒是快说呀!你们这两个丫头加起来恐怕都出不了这个主意,到底是谁教你们的?!给我好好说,不然......回去就送你们去家庙思过!” 去家庙代表着什么李家姐妹还是清楚的,闻言终于泪光闪烁的开了口:“是......是陈家姐姐给我们出的主意......” 陈家姐姐?今天到场的除了陈阁老家的女孩儿这么被李家姐妹称呼一句陈家姐姐,还有谁? 宋楚宜几乎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愤怒-----通州那一次陈姑娘差点害的她死掉,第二次见面她又给自己送了这么一份大礼。 她目光平淡的看了李大夫人一眼,似是自嘲又似是不屑:“李夫人您看,多亏我多嘴问了这么一声,不然二位小姐这一辈子的名声可不就毁了么?” 李大夫人咬了咬牙,伸手给了两个女儿一人一个巴掌,气的几乎呼吸不过来:“她让你们去你们就去,你们到底蠢不蠢啊!” 可是她更没想到陈明玉竟然这么阴损,自己在暗地里指挥,拿自己女儿跟沈家公子当挡箭牌来害人。 这事情若是真的传出去,李家两个姑娘勾结英国公府世孙陷害伯府小姐,她们的名声真的就跟宋楚宜说的,毁了! 宋楚宜见火候差不多了,也就懒得再跟她们多说,站起身冲李大夫人道:“既是如此,大夫人跟两位小姐就同我去做个见证吧。我这冤屈不能白受,二位小姐的黑锅也不能白背呀,是不是?” 李大夫人根本就没得选,她若是不去,那这件事就还是得栽在自己女儿头上,若是去了,就肯定得得罪陈阁老...... 两害相权取其轻,李大夫人咬了咬牙,看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一眼,咬牙道:“是,我们自然该给宋六小姐做个见证!” 一百五十·羞辱 英国公府的花厅里此刻安静得有些吓人,除了刚刚鼓起勇气说完了话就闭口不言的李家姐妹,其余人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陈阁老的夫人陈老夫人。 陈明玉睁着一双水濛濛的眼睛楚楚可怜的不断摇头,看向自己祖母的时候更是忍不住轻声抽泣了起来。 陈老夫人虽然已经年过半百,可平素保养得宜,看上去犹如四十许人,此刻听了李大夫人跟李家姐妹的话,连眼睛也没有抬一下,握住了自己孙女的手轻轻的拍了拍,旁若无人的冷笑出声:“上下两片嘴皮子一碰,就说是我家玉儿做的,是不是太儿戏了些?她今日除了添妆之时去了沈大小姐屋里一趟,可就再没离开过我身边,不知道她何时跟两位小姐商量的计策,又是找的谁执行?” 李家姐妹以往也常常去陈家做客,每回最怕的就是眼前这个犀利又冷情的老太太,听她这么一说,顿时就没了主心骨,直往母亲身后躲。 “世子跟世子夫人行事未免也有些偏颇了些罢?”陈老夫人说完了李家姐妹,就转头去看着沈晓海跟何氏:“未必她们长宁伯府就是高门大户,我们陈家就是戴小帽的白户。二位何必把上门做客的客人当犯人看待?” 陈老夫人说话犀利刻薄,偏偏她有这样横行的资本-----陈阁老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次辅,在内阁这样论资排辈的地方,连宋程濡也只能缩着尾巴在他身后办事。 而平素里,这些凭借耕读起家的清流,最看不惯的就是凭借着祖荫荣华富贵一世的勋贵。陈老夫人尤甚,平常难得出门做客。 沈晓海心里怒气丛生,恨不得把这个老太婆给撕了,何氏更加气愤,她儿子就是被陈老夫人的孙女儿挑唆的,差点被打掉了半条命,现在陈老夫人还明朝暗讽的,真是让她生厌。 “老夫人好大的官威呀。”宋楚宜轻轻巧巧的把手往崔夫人的衣角上一捏,崔夫人就会意,不可一世的拍了拍掌:“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是陈阁老亲自来了。可就算是陈阁老亲自来了,也没道理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自己家孩子没错的吧?” 面对深受当今宠爱的端慧郡主,陈老夫人虽然不至于如同刚才那般冷面相对,却也仍旧端着官夫人的架子嗤笑了一声:“郡主娘娘说的可真是叫老身汗颜了。什么叫做上下嘴皮子一碰,刚刚李家两个丫头说的才叫上下嘴皮一碰就给人定罪,我家孙女的品行我最清楚,她是绝不可能做这样的事的,谁也别想往她头上扣屎盆子。” “会不会可不是凭着老夫人您铁口直断就说了算的。”宋楚宜不偏不倚的迎上陈老夫人猛然锐利起来的眼神:“如果说李家两位姐姐说的您觉得不能取信,那咱们再问问七哥哥如何?况且,世伯母手里还有张纸条,也尽可拿来瞧瞧到底是不是陈姑娘的手笔呀。” “妹妹!”陈明玉忽的扬声唤了起来,随即就哽咽得不能自持:“我知道我在通州曾经得罪过你,可你也不能凭着这个就来报复我呀......” “既然你说在通州曾得罪过我。”宋楚宜冷漠至极的瞧着她表演,丝毫不为所动:“不如你就当着这大家的面好好说说,到底是怎么得罪我的,怎么样?如果你觉得一个人说不清楚,我请叶二公子一起来替你说,如何?” 陈明玉真是太有恃无恐了,她不指望陈明玉记她的恩,毕竟她对陈明玉有利用之心,可是却也不能容忍陈明玉一而再再而三的设计害她。 陈明玉惊异的瞪大了眼睛,伸手用帕子捂住了嘴,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 “这就是长宁伯府的家教?就是博陵崔氏传承数百年的规矩?”陈老夫人终于正眼朝她瞧了一眼,不屑的冷笑了一声:“真是让老婆子见识了。” 崔夫人正欲反唇相讥,就见宋楚宜朝陈明玉那里走了几步,然后猛地拔高了声音:“不敢当,比起陈姑娘的家教,我自以为我们伯府跟我外祖家已经尽到了责任。” “你放肆!”陈老夫人怒气冲冲指着宋楚宜:“我们陈家的家风连圣上都亲自称赞过,你是什么东西,敢对我家的家教指指点点!” 宋楚宜丝毫不惧,似笑非笑的看了陈姑娘一眼:“那看来,陈姐姐恐怕就是你们家的异类了。也不知道圣上得知陈姐姐所作所为之后,会不会后悔曾经夸过贵府家风。当时在通州我们遭遇鞑靼暴兵袭击,陈姐姐作为姐姐,把我推了出去挡灾呢,不知道贵府祖上是不是有这样的典范,陈姐姐才会依样画葫芦照着做?” “你这个黄口小儿竟然敢这么羞辱我们陈家!”陈老夫人这回终于不仅正眼瞧了宋楚宜,还伸出了手指直指宋楚宜:“你别以为你仗着有端慧郡主撑腰又是伯府千金,就可以为所欲为!” “恐怕为所欲为的不是我!”宋楚宜强忍住伸手打开陈老夫人手的冲动,哂笑了一声:“是您的宝贝孙女!通州之事可不是我空口白说,还有太孙殿下跟叶二公子可以作证,老夫人您要是不信,大可去问他们!实在是不想丢人现眼,您也可以问问陈姐姐,我到底有没有污蔑羞辱她我刚刚说的话到底有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陈明玉没料到宋楚宜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揭她的短,不由惊恐的倒退了两步-----她们这样的人家,纵然有事也该是捂着私下解决,再也没有如同宋楚宜这样不顾后果不留情面的当面撕掳开来叫两家以后甚至都再难往来的。 宋楚宜竟有这样的底气!她瞪大了眼睛不住后退,眉间的朱砂痣越发的显眼。 “我倒是想问问陈老夫人跟陈姐姐你们。”宋楚宜蹙眉:“我是哪里得罪了陈姐姐,她要一而再再而三的置我于死地?!” 一百五十一·赔罪 陈老夫人饶是纵横了官场后宅这样多年,也不由得被这小丫头一番有理有据却又咄咄逼人的话逼得吸了一口浊气。 大夫人也恰到好处的冷哼了一声,插话道:“当初通州的事我也有耳闻,陈家后来也往我们家送过谢礼,没理由不知道若不是小宜搭救,您的孙子孙女恐怕就葬身虎口了。可是没想到陈府的家教竟然是这样的,陈姑娘不仅不想着报恩,竟还推我们小宜出去替死!要不是小宜这孩子实诚,到现在再被陷害才说出这事儿来,我们还一直不知道她竟遭遇过这样的险境。陈老夫人刚才还口口声声批判我们伯府的家教,想来是看扁我们伯府......” 何氏也想插话,可是却被沈晓海瞪了一眼,顿时闭了嘴不敢再说。 可沈晓海自己却不免再被宋楚宜惊得有些心惊肉跳-----这个孩子竟然不是一般的聪明知进退,她一步步逼得他们沈家道了歉认了错无法置身事外、还把李家大夫人逼得出来跟陈老夫人翻了脸,更把这堆人聚在一起不得不全力对付陈老夫人...... 陈老夫人面色无比难看,她自然不敢真的去跟太孙殿下还有叶二公子求证,否则就算是没有的事,也会被传的沸沸扬扬,害死自家孙女。 陈明玉是她一手带大的最爱的嫡长孙女,要她放弃这个钟爱的孙女是决计不可能的,可是想要遮掩,英国公府还有李家还好说,毕竟这次她们家儿女都有份,可是端慧郡主跟长宁伯府却实在是难以应付...... 陈明玉已经回过神不可置信的迅猛转头去看宋楚宜,心中说不清是挫败感更多还是惊惧害怕更多,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退到祖母身边抱住了祖母的胳膊。 “每月初一十五我记得诰命都要觐见皇后,不知道老夫人这回见了皇后娘娘,会说些什么?”崔夫人话说的不疾不徐,说出来的话却叫人忍不住心惊。 陈老夫人当然听懂了崔夫人的威胁,她脸色阴沉的看了宋楚宜一眼,冷笑道:“说些什么?不过是些孩子间的闹剧,难道还为了这个罢我们老太爷的官?未必杀了我们明玉不成?!” 她向来不喜欢尸位素餐的勋贵跟宗亲,此刻虽然面对的是有几分忌惮的端慧郡主,可是事关自己孙女儿,她关心则乱,于是自然的冷笑了出来,又带着几分不屑跟嘲讽看了沈晓海并何氏、李家大夫人跟李家姐妹一圈,指着她们道:“何况,难不成这些全部都要杀?” 这次的事毕竟三家都有份,没有只罚一家的道理。 陈阁老是建章帝心腹,年轻时就巡按江西,后来一路升至巡盐御史,官拜扬州知府,把持扬州盐政数十年,替建章帝解决了不少后患...... 陈老夫人虽然忌惮崔夫人,可是却并不过分害怕她。 沈晓海不禁有些动怒,他虽然想讨好清流,可却没必要对着的陈阁老一家卑躬屈膝。此时人家指着他的鼻子威胁,他不由冷哼了一声:“这可不敢当,我们家小七人小,被人撺掇了犯了错也是难免的。我不知道老夫人府上的家教是怎么样,在我们家,错了就要罚要认,事关女孩子家的名声,他就算是被打死,我也毫无怨言!” 何氏也气陈老夫人居然将沈清让扯进来当挡箭牌,狠狠地咬了咬帕子。思及陈明玉处心积虑的推沈清让出来当这个替死鬼,就更是起的牙痒痒,激愤之间连沈晓海说的被打死三个字也给忽略了过去。 李大夫人一手拉着一个女儿,更是满腹苦水-----这两个丫头根本跟宋楚宜没有一点儿怨恨的理由,若不是陈姑娘在背后推波助澜,她们根本就不至于被推进这个漩涡里,导致现在尴尬两难的境地,陈姑娘倒是不担心,她们陈家根底深厚她又还小,再过几年人们也就忘了她这个丑事,可是自家女儿却是眼看着就要成亲了的年纪...... 沈晓海这番话掷地有声且狠狠驳了陈老夫人的面子,陈老夫人气的狠了,连说了好几个好字,才转回头去看着宋楚宜:“那你究竟想怎么样?!” 如今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个丫头很有些特别,她竟能左右崔夫人跟长宁伯府世子夫人的意见,全场似乎只有她是说了算的。 崔夫人宽大的袍袖掩住了她的动作,她伸手捏了捏宋楚宜的手。 宋楚宜会意,崔夫人之前就告诉过她,世家大族之间,很难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最好的做法是拿到最大的利益。 小孩子才会只看眼前的胜负,大人往往给自己争取最大的好处。 “那要看陈老夫人是想把这事给闹大,还是化小。”宋楚宜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坦率的直视陈老夫人略微阴冷的眼神,毫不退缩:“也要看陈老夫人您的诚意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陈老夫人看着旁边眼泪汪汪的孙女儿,再想想早逝的长子,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听说你有一个弟弟。”陈老夫人说的有些不甘不愿,板着脸活似别人欠了她几万两银子:“如果他日后想走举业,我可以把他推荐给唐明钊。” 唐明钊可是当世大儒,这些勋贵甚至是四姓这样的名门望族也难以将他请来,若是入他的门下,不管是对宋琰的将来还是人生,好处都是不言而喻的。 用陈明玉的名声给宋琰换一个难能可贵的人生导师,这是一桩极划算的生意。宋楚宜只是停顿了一瞬,就笑的唇角弯弯:“陈老夫人真是爽快人,既然这样,那今日的事跟通州的事,就一笔勾销了。” 陈老夫人抛出了唐明钊这样的人物,当然不怕崔夫人跟大夫人不劝宋楚宜答应,可是送出了这样大的一份礼物,她心里塞的厉害,连脸上向来冷淡至极的表情也再摆不出,扶着陈明玉站起来看了宋楚宜一眼,就往外走。 一百五十一·赔罪 陈老夫人饶是纵横了官场后宅这样多年,也不由得被这小丫头一番有理有据却又咄咄逼人的话逼得吸了一口浊气。 大夫人也恰到好处的冷哼了一声,插话道:“当初通州的事我也有耳闻,陈家后来也往我们家送过谢礼,没理由不知道若不是小宜搭救,您的孙子孙女恐怕就葬身虎口了。可是没想到陈府的家教竟然是这样的,陈姑娘不仅不想着报恩,竟还推我们小宜出去替死!要不是小宜这孩子实诚,到现在再被陷害才说出这事儿来,我们还一直不知道她竟遭遇过这样的险境。陈老夫人刚才还口口声声批判我们伯府的家教,想来是看扁我们伯府......” 何氏也想插话,可是却被沈晓海瞪了一眼,顿时闭了嘴不敢再说。 可沈晓海自己却不免再被宋楚宜惊得有些心惊肉跳-----这个孩子竟然不是一般的聪明知进退,她一步步逼得他们沈家道了歉认了错无法置身事外、还把李家大夫人逼得出来跟陈老夫人翻了脸,更把这堆人聚在一起不得不全力对付陈老夫人...... 陈老夫人面色无比难看,她自然不敢真的去跟太孙殿下还有叶二公子求证,否则就算是没有的事,也会被传的沸沸扬扬,害死自家孙女。 陈明玉是她一手带大的最爱的嫡长孙女,要她放弃这个钟爱的孙女是决计不可能的,可是想要遮掩,英国公府还有李家还好说,毕竟这次她们家儿女都有份,可是端慧郡主跟长宁伯府却实在是难以应付...... 陈明玉已经回过神不可置信的迅猛转头去看宋楚宜,心中说不清是挫败感更多还是惊惧害怕更多,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退到祖母身边抱住了祖母的胳膊。 “每月初一十五我记得诰命都要觐见皇后,不知道老夫人这回见了皇后娘娘,会说些什么?”崔夫人话说的不疾不徐,说出来的话却叫人忍不住心惊。 陈老夫人当然听懂了崔夫人的威胁,她脸色阴沉的看了宋楚宜一眼,冷笑道:“说些什么?不过是些孩子间的闹剧,难道还为了这个罢我们老太爷的官?未必杀了我们明玉不成?!” 她向来不喜欢尸位素餐的勋贵跟宗亲,此刻虽然面对的是有几分忌惮的端慧郡主,可是事关自己孙女儿,她关心则乱,于是自然的冷笑了出来,又带着几分不屑跟嘲讽看了沈晓海并何氏、李家大夫人跟李家姐妹一圈,指着她们道:“何况,难不成这些全部都要杀?” 这次的事毕竟三家都有份,没有只罚一家的道理。 陈阁老是建章帝心腹,年轻时就巡按江西,后来一路升至巡盐御史,官拜扬州知府,把持扬州盐政数十年,替建章帝解决了不少后患...... 陈老夫人虽然忌惮崔夫人,可是却并不过分害怕她。 沈晓海不禁有些动怒,他虽然想讨好清流,可却没必要对着的陈阁老一家卑躬屈膝。此时人家指着他的鼻子威胁,他不由冷哼了一声:“这可不敢当,我们家小七人小,被人撺掇了犯了错也是难免的。我不知道老夫人府上的家教是怎么样,在我们家,错了就要罚要认,事关女孩子家的名声,他就算是被打死,我也毫无怨言!” 何氏也气陈老夫人居然将沈清让扯进来当挡箭牌,狠狠地咬了咬帕子。思及陈明玉处心积虑的推沈清让出来当这个替死鬼,就更是起的牙痒痒,激愤之间连沈晓海说的被打死三个字也给忽略了过去。 李大夫人一手拉着一个女儿,更是满腹苦水-----这两个丫头根本跟宋楚宜没有一点儿怨恨的理由,若不是陈姑娘在背后推波助澜,她们根本就不至于被推进这个漩涡里,导致现在尴尬两难的境地,陈姑娘倒是不担心,她们陈家根底深厚她又还小,再过几年人们也就忘了她这个丑事,可是自家女儿却是眼看着就要成亲了的年纪...... 沈晓海这番话掷地有声且狠狠驳了陈老夫人的面子,陈老夫人气的狠了,连说了好几个好字,才转回头去看着宋楚宜:“那你究竟想怎么样?!” 如今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个丫头很有些特别,她竟能左右崔夫人跟长宁伯府世子夫人的意见,全场似乎只有她是说了算的。 崔夫人宽大的袍袖掩住了她的动作,她伸手捏了捏宋楚宜的手。 宋楚宜会意,崔夫人之前就告诉过她,世家大族之间,很难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最好的做法是拿到最大的利益。 小孩子才会只看眼前的胜负,大人往往给自己争取最大的好处。 “那要看陈老夫人是想把这事给闹大,还是化小。”宋楚宜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坦率的直视陈老夫人略微阴冷的眼神,毫不退缩:“也要看陈老夫人您的诚意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陈老夫人看着旁边眼泪汪汪的孙女儿,再想想早逝的长子,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听说你有一个弟弟。”陈老夫人说的有些不甘不愿,板着脸活似别人欠了她几万两银子:“如果他日后想走举业,我可以把他推荐给唐明钊。” 唐明钊可是当世大儒,这些勋贵甚至是四姓这样的名门望族也难以将他请来,若是入他的门下,不管是对宋琰的将来还是人生,好处都是不言而喻的。 用陈明玉的名声给宋琰换一个难能可贵的人生导师,这是一桩极划算的生意。宋楚宜只是停顿了一瞬,就笑的唇角弯弯:“陈老夫人真是爽快人,既然这样,那今日的事跟通州的事,就一笔勾销了。” 陈老夫人抛出了唐明钊这样的人物,当然不怕崔夫人跟大夫人不劝宋楚宜答应,可是送出了这样大的一份礼物,她心里塞的厉害,连脸上向来冷淡至极的表情也再摆不出,扶着陈明玉站起来看了宋楚宜一眼,就往外走。 一百五十二·教训 陈老夫人饶是纵横了官场后宅这样多年,也不由得被这小丫头一番有理有据却又咄咄逼人的话逼得吸了一口浊气。 大夫人也恰到好处的冷哼了一声,插话道:“当初通州的事我也有耳闻,陈家后来也往我们家送过谢礼,没理由不知道若不是小宜搭救,您的孙子孙女恐怕就葬身虎口了。可是没想到陈府的家教竟然是这样的,陈姑娘不仅不想着报恩,竟还推我们小宜出去替死!要不是小宜这孩子实诚,到现在再被陷害才说出这事儿来,我们还一直不知道她竟遭遇过这样的险境。陈老夫人刚才还口口声声批判我们伯府的家教,想来是看扁我们伯府......” 何氏也想插话,可是却被沈晓海瞪了一眼,顿时闭了嘴不敢再说。 可沈晓海自己却不免再被宋楚宜惊得有些心惊肉跳-----这个孩子竟然不是一般的聪明知进退,她一步步逼得他们沈家道了歉认了错无法置身事外、还把李家大夫人逼得出来跟陈老夫人翻了脸,更把这堆人聚在一起不得不全力对付陈老夫人...... 陈老夫人面色无比难看,她自然不敢真的去跟太孙殿下还有叶二公子求证,否则就算是没有的事,也会被传的沸沸扬扬,害死自家孙女。 陈明玉是她一手带大的最爱的嫡长孙女,要她放弃这个钟爱的孙女是决计不可能的,可是想要遮掩,英国公府还有李家还好说,毕竟这次她们家儿女都有份,可是端慧郡主跟长宁伯府却实在是难以应付...... 陈明玉已经回过神不可置信的迅猛转头去看宋楚宜,心中说不清是挫败感更多还是惊惧害怕更多,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退到祖母身边抱住了祖母的胳膊。 “每月初一十五我记得诰命都要觐见皇后,不知道老夫人这回见了皇后娘娘,会说些什么?”崔夫人话说的不疾不徐,说出来的话却叫人忍不住心惊。 陈老夫人当然听懂了崔夫人的威胁,她脸色阴沉的看了宋楚宜一眼,冷笑道:“说些什么?不过是些孩子间的闹剧,难道还为了这个罢我们老太爷的官?未必杀了我们明玉不成?!” 她向来不喜欢尸位素餐的勋贵跟宗亲,此刻虽然面对的是有几分忌惮的端慧郡主,可是事关自己孙女儿,她关心则乱,于是自然的冷笑了出来,又带着几分不屑跟嘲讽看了沈晓海并何氏、李家大夫人跟李家姐妹一圈,指着她们道:“何况,难不成这些全部都要杀?” 这次的事毕竟三家都有份,没有只罚一家的道理。 陈阁老是建章帝心腹,年轻时就巡按江西,后来一路升至巡盐御史,官拜扬州知府,把持扬州盐政数十年,替建章帝解决了不少后患...... 陈老夫人虽然忌惮崔夫人,可是却并不过分害怕她。 沈晓海不禁有些动怒,他虽然想讨好清流,可却没必要对着的陈阁老一家卑躬屈膝。此时人家指着他的鼻子威胁,他不由冷哼了一声:“这可不敢当,我们家小七人小,被人撺掇了犯了错也是难免的。我不知道老夫人府上的家教是怎么样,在我们家,错了就要罚要认,事关女孩子家的名声,他就算是被打死,我也毫无怨言!” 何氏也气陈老夫人居然将沈清让扯进来当挡箭牌,狠狠地咬了咬帕子。思及陈明玉处心积虑的推沈清让出来当这个替死鬼,就更是起的牙痒痒,激愤之间连沈晓海说的被打死三个字也给忽略了过去。 李大夫人一手拉着一个女儿,更是满腹苦水-----这两个丫头根本跟宋楚宜没有一点儿怨恨的理由,若不是陈姑娘在背后推波助澜,她们根本就不至于被推进这个漩涡里,导致现在尴尬两难的境地,陈姑娘倒是不担心,她们陈家根底深厚她又还小,再过几年人们也就忘了她这个丑事,可是自家女儿却是眼看着就要成亲了的年纪...... 沈晓海这番话掷地有声且狠狠驳了陈老夫人的面子,陈老夫人气的狠了,连说了好几个好字,才转回头去看着宋楚宜:“那你究竟想怎么样?!” 如今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个丫头很有些特别,她竟能左右崔夫人跟长宁伯府世子夫人的意见,全场似乎只有她是说了算的。 崔夫人宽大的袍袖掩住了她的动作,她伸手捏了捏宋楚宜的手。 宋楚宜会意,崔夫人之前就告诉过她,世家大族之间,很难拼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最好的做法是拿到最大的利益。 小孩子才会只看眼前的胜负,大人往往给自己争取最大的好处。 “那要看陈老夫人是想把这事给闹大,还是化小。”宋楚宜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坦率的直视陈老夫人略微阴冷的眼神,毫不退缩:“也要看陈老夫人您的诚意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陈老夫人看着旁边眼泪汪汪的孙女儿,再想想早逝的长子,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听说你有一个弟弟。”陈老夫人说的有些不甘不愿,板着脸活似别人欠了她几万两银子:“如果他日后想走举业,我可以把他推荐给唐明钊。” 唐明钊可是当世大儒,这些勋贵甚至是四姓这样的名门望族也难以将他请来,若是入他的门下,不管是对宋琰的将来还是人生,好处都是不言而喻的。 用陈明玉的名声给宋琰换一个难能可贵的人生导师,这是一桩极划算的生意。宋楚宜只是停顿了一瞬,就笑的唇角弯弯:“陈老夫人真是爽快人,既然这样,那今日的事跟通州的事,就一笔勾销了。” 陈老夫人抛出了唐明钊这样的人物,当然不怕崔夫人跟大夫人不劝宋楚宜答应,可是送出了这样大的一份礼物,她心里塞的厉害,连脸上向来冷淡至极的表情也再摆不出,扶着陈明玉站起来看了宋楚宜一眼,就往外走。 一百五十三·警告 昨天的事超级抱歉,没想到点娘抽风发了两章一样的,幸好已经改过来了。 今天我生日哦,今年真是多灾多难,真的没别的愿望,只希望今年能身体没事。 另外厚着脸皮求打赏! 英国公府气氛沉闷的有些吓人,何氏站在一旁,带着些畏惧又带着些期待的看向婆母,满心期待她能说得动沈晓海不要再追究沈清让今日所做之事。 英国公夫人向来是疼孙子的,尤其是这个嫡孙来之不易,她向来护着他跟护着眼珠子似地,此刻她不负众望的挡在孙子床前冲着儿子冷笑了两声:“你倒是出息了,学会拿儿子出气了。你小时候若一犯错就挨打,我们也这么对你,看看你长不长得大!一把年纪的人了,连陈老夫人都不如,人家还知道护犊子呢,再瞧瞧你!” 何氏期期艾艾的抹着眼泪插嘴:“才刚已经请过家法,咱们也给长宁伯府赔过不是了,不如就这么算了......” 沈晓海重重的冷哼了一声,何氏接下来的话就消失于无形,红着脸不敢再劝。 “母亲只知道陈老夫人护犊子,看知道为了护犊子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沈晓海面对英国公夫人倒是不同于面对英国公时那般剑拔弩张,却也并没存多少温情,声音冷硬的道:“大儒唐明钊的关门弟子,那是咱们再赶十年,也拿不出手的赔礼!” 英国公夫人被他这话噎的半响没有吭声,许久才板着脸说道:“不过是个小丫头罢了,实在不好,我亲自去同宋老太太说。” 毕竟是通家之好,年轻时就过来的交情,难道真能为了孩子们之间的胡闹龌龊就撕破脸了不成?何必非得这么低三下四的? 沈晓海知道自己母亲没甚见识,也不指望同她说的明白道理,略有些不耐烦的摇了摇头:“现在这个时候去说什么说?!原本就是咱们小七唐突了人家姑娘,这事情说大可大说小可小,最好的办法就是我带着他上门赔礼道歉,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做什么?!” 英国公夫人一再被儿子驳,面子上就有些过不去,虎着脸站起身来:“你如今大了,行动给人脸子瞧,连你父亲也说不动你,我这个老婆子的话你当然更不肯听!既是如此,你自己看着办吧,横竖要打要杀,那都是你的儿子!” 何氏忙忙的过去搀扶,却被英国公夫人重重的给拂开了,她恼这个儿媳该开口的时候不敢开口,只晓得一味的怕丈夫,冷冷的瞪她一眼,就扶着丫头气冲冲的出了门。 何氏被婆婆这么一瞪顿时魂飞天外,再听沈清让已经哭了起来,忙凑近去壮着胆子求情:“老爷!实在是打的狠了......他知道错了!” “不打的狠点,他根本长不了记性!”沈晓海一巴掌拍在沈清让后脑勺上,反身去看何氏:“说起来这都是你惯的!我从前怎么跟你说的,你竟都忘了不成?!” 何氏嗫嚅了几下,终究没说出话来。 倒是沈清让边哭边叫嚷:“不关我母亲的事!我就是看那个臭丫头不顺眼,她有什么好的?!天天趾高气扬的欺负人,对着小八叫嚷的厉害,跟在我后头就跟条癞皮狗一样,甩都甩不掉!” 他说完,莫名觉得又有些不对-----算起来,这近半年的时间,他也见过宋楚宜几次,可是宋楚宜再也没有跟从前似地对他纠缠不休......还不仅是没有纠缠,似乎连话,她也懶怠对自己说上几句似地...... “她肯跟着你,那是你的福气!”沈晓海气不打一处来,飞快的在他的软塌上踹了一脚,差点把他踹的从榻上飞了出去。 沈清让梗着脖子很不服气:“她到底有什么好的?!我见到她就讨厌!” “所以你就听了人家唆使去陷害她?!你一个男子汉,耳根子这么软,与脂粉堆里的姑娘为伍,你也好意思!”沈晓海怒极反笑:“我今日把话撂这儿,你心里怎么想的我不管,可面上你最好给我收着点!再这么不知轻重,这英国公世孙你也不用再当了!” 这话恰是何氏的死,她听见这一声,登时想起当年自己多年生不下儿子时的窘境来-----那时候,也就差一点....... 瞧见沈晓海拂袖而去,何氏想追又不敢追,思索半日终究还是坐在了儿子床边重重的叹出一声气来:“你还是收敛些吧,你父亲的脾气你知道,你再不争气......当心他真的就是不把爵位给你!” 沈清让最烦听见这事儿,翻了个身想朝里面躺躺,却不慎碰伤了伤口,顿时痛的龇牙咧嘴。 何氏忙着让丫头上来给他上药,有心再说他两句,他却已经闭上眼装睡了。 她向来对沈晓海没办法,对沈清让也没办法,见状虽然心急如焚,却也只好唉声叹气的替儿子盖了床薄毯。 沈清让却并没有真的睡着,他不是没心没肺的,当然知道父亲刚才那番话是多严重的警告。从小他就知道他家同别人家有些不一样,他母亲十几年都没能生出儿子来,不得不给妾侍停了药,因此他上头还有个庶长子。 沈清运比他多跟父亲相处了七八年,而且向来懂的察言观色讨好卖乖,比他会讨人喜欢的多..... 这回他之所以听明玉的话,一来是因为关系确实好,他也确实讨厌宋楚宜,二来却也是想着趁机恶心沈清运一把-----沈清运养了那么多娈童,经常趁着杨氏不在就乱来,若是刚好叫宋家那个讨人厌的丫头碰上,那沈清运的名声也就毁了。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宋家那个丫头居然学的这么鬼精鬼精的,不仅没上当还抓住了那个丫头,逼得小丫头把自己供了出来,拔出萝卜带出泥,也牵扯出了李家姐妹跟陈明玉...... 他烦躁的甩了甩头,拳头却死死地攥了起来-----他当然不能把世孙的外置让给大哥,傻子才会把荣华富贵往外让。 不就是宋家的一个小丫头吗?不就是去道个歉吗?他忍下对宋楚宜的厌恶,暗自下定了决心,反正女人就跟衣服一样,喜欢就娶回来供着,不喜欢就多娶几个回来也是一样的。 一百五十四·不平 “内阁今日下了公文,说是先押阿弘进京受审......”镇南王妃一脸忧色,惴惴不安的看着儿子有些发怵:“若是再得不到那些密信的消息,那咱们不就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吗?!” 她其实还想再问问,那些密信究竟是不是确有其事,若是真有这密信的存在,又怎么会半点消息都打探不到?说是可能在苏家留下的那个外甥女手里,可是连陈襄都没有找到一点头绪...... 想起这些她不由更加心烦意乱,本来还想趁着这回英国公府开宴的机会找宋楚宜问问消息,谁知连宋楚宜的面也没见到,大夫人更是一问三不知...... 叶景宽倒是比镇南王妃更乐观一些-----宋楚宜根本没有必要编出这样的谎话来骗人,何况连陈襄都出来帮忙找信,那就更加说明这信是存在的了。如今最要紧的,是找到这个信才是。 他软语安慰了镇南王妃几句,又蹙眉道:“母亲,我知道你心急,惦记着舅舅跟景川的安危,可是却也不能太过失了分寸......照理来说英国公府跟这件事又扯不上关系,您不觉得他们也有些太过紧张了吗?” 镇南王妃迟疑的点了点头,她也觉得何氏似乎有些紧张过头了,对于这件事比自己好像还要紧张的样子,甚至三番四次的过府去请大夫人说合促成了宋楚宜去英国公府赴宴。 “防人之心不可无。”叶景宽拍了拍她的手:“母亲,您千万不要自乱阵脚,外面的事有父亲,还有我。事到如今,太子跟兴福已然差不多不死不休了,多的是人在想办法,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找不到密信,那也有没有密信的办法。您以后还是离英国公世子夫人远一些吧。” 镇南王妃向来听大儿子的话,听见大儿子这么说,心就安定了许多,虽然还是忐忑不安,但到底还是点了头。 叶景宽正安慰母亲,就听见叶景川的大嗓门远远的就响了起来。 “母亲!母亲!”叶景川如同一阵风似地刮进来,片刻就到了镇南王妃跟叶景宽面前,带着些急促的问道:“我听说今日宋六在英国公府出事了,到底怎么回事?!” 自己的事情尚且还没理清楚呢,倒有心思关心起别人来,镇南王妃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着急忙慌的,连安也不知道先请,就为了问这事儿?” 叶景宽倒是心中一动,咦了一声,也转头去看镇南王妃:“母亲,今天英国公府宴会出了事?还跟宋六有关?” 听见大儿子问的郑重其事,镇南王妃原先抱怨小儿子的心思就消了,略理了理思绪就摇头:“我也是回来的路上听云岫说的,她知道的也不多,说的没头没脑的。好像是英国公府有个小丫头给宋家六小姐送了什么东西惹怒了她,后来还惊动了大小长辈跟英国公世子,云岫他们也都被请了出来去游园划船。” 叶景宽跟宋楚宜见过几回,说过几回话,知道宋楚宜绝对不是那种无的放矢,为了小丫头做错事就大发雷霆惊动长辈的人,不由皱紧了眉头。 镇南王妃或许还不是很相信宋楚宜这样的小丫头能对局势起什么作用,可是他却不能忽视这个一点儿也不普通的小丫头。 叶景川早已经嚷嚷起来:“什么小丫头侍奉不周惹怒了她,都是英国公府散布出来的!今天我跟沈七那个家伙玩的好好的,他忽然就被陈明玉的丫头叫走了,之后就听说姑娘们那边出了事故......不是这个家伙跟陈明玉起的幺蛾子,我把我的头砍下来当凳子坐!” “你又知道!”镇南王妃拿手指戳他的额头,没好气的数落他:“没凭没据的就这么瞎说,到时候若不是这样,你岂不是一下子得罪了陈沈两家?” 叶景川冷笑了一声:“她们两个凑在一起,就是狼狈为奸,什么坏事做不出来?!” 通州之事过后,陈明玉在他心里就成了蛇蝎心肠的典型人物,要他把她往好处想,那是万万不能的。 叶景宽往他背上拍了一下,才转头看着镇南王妃:“不管怎么样,既然知道出了些事,以咱们两家的交情,上门探视探视也是正常的。母亲您不如明日带着景川上门去看看。” 镇南王妃晓得儿子说的有道理,思及也恰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再问问密信的事,忙不迭的点了点头。 叶景宽就带着叶景川出来,一边交代:“明天去了可别只顾着玩,咱们两家是通家之好,料想也不会特意叫你回避姐妹们。你得了空就探探宋六的口风。” 通州的事是宋楚宜一力促成,主意也都是她出的,密信的事更是从她嘴里泄露出来的,既然又有消息说密信是在苏家那个外甥女手上......那不难猜测宋楚宜到底是从哪里知道的密信之事,极有可能就是苏家那位姑娘告诉她的。 现在太子跟兴福正在角力,谁先找到密信,谁就能掌握先机。 叶景川有些不以为然,密信的事虽然是宋楚宜告诉他的,但是若是宋楚宜当时知道密信在哪,她早就说了,为什么会遮掩到现在? “那个监察御史查的怎么样了?”他问叶景宽:“从他身上下手不也一样吗?毕竟他身上也不干净,那些册子更是铁证啊。” 叶景宽瞪他一眼:“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人早就溜得不知所踪了,你以为兴福他们想不到这一点吗?!此刻他活着不活着还是两说呢。” 提起这件事,叶景川也有些烦躁,哼了一声没说话。 兴福他们私下跟鞑靼人勾结往来,倒是想推他们出来当替罪羊,他心中也憋着一肚子的气。他并不是个一无所知的纨绔,知道这回的确是闯下了大祸,若不是看在父亲跟公主嫂嫂的面子上,他可能也已经下诏狱了...... “知道了,我会问问宋六。”他瓮声应了下来。 一百五十五·亲近 大夫人陪着宋老太太在房里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我瞧着陈家那个丫头不是省油的灯,竟然连他们家沈七跟李家的姑娘都能支使得动......上次通州之事她竟然推小宜出去顶死,她也不过是跟四丫头差不多年纪而已,甚至比四丫头还小一岁呢,心机竟然这样深,真是叫人不寒而栗。” 宋老太太哼了一声没有立即答话,过了一会儿才淡淡的问道:“小宜既然答应不闹出来,那也罢了。现在朝中局势复杂,咱们两家后宅要是交恶,人家还以为老太爷跟陈阁老又怎么了......唐明钊那个人我知道,他说过这一生只收八个弟子,再不多收。如今他名下已经有七个徒弟了,想来这最后一个名额本来是她们留给陈家子弟的,现在被咱们琰哥儿拿到了,也够他们家心疼几年了。” 大夫人顿了一下,抿了抿唇转开了话题:“既是这样也罢了,怕就怕那个陈姑娘怀恨在心,日后再起什么幺蛾子。” 虽然知道宋楚宜费尽心思才要求来的名额必定落在宋琰身上,可大夫人仍旧免不了有些想头-----这天下哪有不希望儿女好的父母,若是能入唐明钊的门下,日后对前程的助力可是极大的。虽然大儿子宋珏出息争气,可是她还有一个小儿子啊...... “再有下次,她们就算是倾尽全家努力,再赔上十个唐明钊也无济于事了。”宋老太太不屑的牵起唇角讥笑:“何况,就算陈老夫人愿意再护着她,陈阁老也不会纵容的。不过这次这件事到底叫人恶心,明日陈家要是来人,就说我病着不便见客,连你也不必出去。叫大儿媳妇出去应付一面就是了。” 而她对沈清让不免又更添上一层厌恶----在梦里的沈清让若是还可恕,还可说是因为宋楚宜多年的纠缠不休使他难以忍受,因此丧尸人性,杀子灭妻,那还情有可原。可是这一世,小宜不过才是个九岁的小孩儿,就算平日里因为关系好跟他跟的紧了些,他也不该听别人的使唤动这样的心思。何况这半年来,小宜每次见他都进退有度,从未有过分之举。 大夫人见她面上有了疲色,也就不再多说,恭敬的应了是,又道:“姑娘们明日就可上学去了,今晚就让二位姑姑过来同您请个安?” 宋老太太点了点头,又吩咐大夫人:“不可简薄了她们,一年四季衣裳就给十二套,月例就跟姑娘们同例都是三两。” 大夫人含笑点了头:“是,媳妇知道了。” “另外,二丫头成日闷在房里也不是个事......”宋老太太看大夫人略黯淡下来的脸,就开解道:“和离又不是什么丑事,难道以后一辈子你就打算藏着她不让她见人了吗?!” 大夫人面上有些发红,随即心里就有些发酸,略带难色道:“可毕竟......她又胆子小,若是被人家说几句难听话,还不知要难过多久。” “那也不能不见人了!”宋老太太打断她,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可伯府名声不是因为严苛才得来的。那么多郡主公主和离了都能找新的,难道你想二丫头年纪轻轻就毁了?过阵子我进宫去,问问贵妃娘娘可有什么合适人选,你也边看着选着,等过个两三年,替她挑个好的,也算全了你们母女情分。” 大夫人眼眶有些发热,望着宋老太太险些掉下泪来,忙点了点头答应不迭。 陈老夫人下了马车,见陈明玉低眉顺眼的来扶自己,就冷声道:“先去见过你母亲,晚间过来陪我一道用饭。” 今日刚犯了大错,陈老夫人又动了气,陈明玉不敢撒娇撒痴,撤了手恭敬的应了声是,垂着头候着老夫人走了,才带着丫头往陈大太太房里去。 陈大太太正拿着鸡毛掸子亲自给自己的金匣子扫尘,见了陈明玉进来,蹙了眉先啪嗒一声阖上了盖子,略带着不耐烦问道:“你怎么来我这儿了?” 陈明玉对她也是恭敬的,不同于对陈老夫人,对母亲却是恭敬中还带着十分的疏离。此刻听她这么说,脸上神色不变,垂着头声音平淡:“才从英国公府回来,先来给您请安。” 陈大太太点了点头,仍旧是一副冷淡的样子,只是忽而发问:“对了,不是告诉你趁机把那个握着你把柄的丫头给解决了么,怎么样了?” 虽然说是母亲,可是她的耐心似乎全都给了金银珠宝,她此刻忽然了悟了祖母为何偏偏叫她此刻过来给母亲请安-----祖母教她道理,抚养她成长,花费了无数心力。可是母亲却只会教她在不适宜的时候行些不适宜的事,这回若是陪同出门的是母亲,她真是无法想象母亲能为了她抛出唐明钊这样的大鱼。 她心里渐渐泛起怨恨跟不屑,嘴角勾勒起一丝极浅的嘲笑。 出门的时候,她偏头吩咐自己的丫头宝带:“你去告诉大哥大嫂,说是母亲她利钱到了。” 母亲对于钱财管的太紧,远不如其他几个婶婶那么大房,大哥大嫂仅凭月例过活常常捉襟见肘,也常常因此跟爱财如命的母亲起争执。 她就是看不惯母亲这副冷淡样子,干脆叫大哥大嫂跟她去闹吧,闹大了,二哥二嫂最好也一起闹。 大哥向来油锅里的钱都要捞来花,大嫂也时常念叨说补贴了大哥不少嫁妆的话,二哥二嫂对着母亲也同样是满腹的怨气.......若是知道母亲有钱,却攥着钱死活不肯给他们一星半点,以这多年来的积怨,他们一定会闹的不可开交。 如果......能气死了母亲最好,反正有她没她都一样,没了她,可能还要少许多麻烦。她心里隐约升起这个有些恐怖又恶毒的念头,快步的离开了陈大太太的院子。 一百五十六·撒网 宋琰缠着宋楚宜不肯放,像是一只暴躁的小狮子一样焦躁不安:“为什么要她给我找师傅?!她们是坏人,我不要她们的好处!” 四姓虽然是望族,可是想请动唐明钊这样的大儒难度也很大,这回可以说是意外之喜了,这么好的机会一定不能放过。宋楚宜弯下腰来刮了刮他的鼻子:“这可不是她们送给我们的,是我要来的,姐姐的话你都不听了?” 宋琰皱着鼻子有些苦恼:“可是那个陈姐姐跟咱们家里的陈姐姐不一样,坏透了!” “你去见咱们家里的陈姐姐了?”宋楚宜有些意外:“怎么好端端的去听云轩了?” 难道是三娘她们还在打别的主意? “祖母请陈姐姐来屋子里坐,所以见着的。”宋琰又有些开心起来:“陈姐姐她今天还送了一只纸鸢给我。” 宋楚宜松了一口气,摸了摸宋琰的头,就听见绿衣轻声道:“姑娘,老太爷有请。” 宋老太爷正在书架前找书,听见她进来就问道:“陈家那个丫头的事,就这么算了?” 以宋楚宜当初对李氏跟李家的狠绝程度来看,根本就不是个息事宁人的性子,陈家那个丫头上次已经得罪过了她一次,这回居然还不怕死的再次出手,宋楚宜这么轻轻揭过,他觉得有些奇怪。 “祖父在内阁如今都避陈阁老锋芒,我当然也不能把她逼得太紧了。”宋楚宜抿唇露出个小酒窝来,笑得略显狡猾:“何况,这次给琰哥儿捞来一个天下难寻的好老师,咱们也不吃亏呀。至于下次嘛......若是还有下次,那个陈姑娘就自求多福吧,连她祖父祖母也别想保住她啦。” 宋程濡有些失笑,随即就板起脸来咳嗽了几声:“别把自己说的好似无所不能似地,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多聪明吗?经过这一次,英国公府恐怕是要对你趋之若鹜了,你这样讨厌他家小七,别烦得不行就好。” 以沈晓海那样的脾气,任何有利可图的东西都不会放过,闲杂宋楚宜摆明了成为了伯府最受宠的姑娘,身后又有崔家站着,若是再加上自身有菲比寻常人的智慧,惹他的眼是必然的。 宋楚宜听见沈家跟沈晓海的名字,莫名就觉得厌恶,随即脸上就泛起冷笑-----天堂有路他们不走,那就只好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了。 她已经无意再去招惹沈清让,更是恨不得离让越远越好,可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犯贱凑上来惹事...... “不提沈家了。”宋楚宜见宋程濡重新在圈椅上坐下来,就问道:“祖父,三娘的信,你想好怎么处理了吗?或者是说,祖父对如今的局势,是怎么想的,又预备怎么做呢?” 宋程濡向来就是个保守派,一心只想扒住皇帝就好,不愿意选任何党派攀附。也因此,宋家一直平安无事的这么多年,就算是在成国公等勋贵纷纷倒霉的时候,也能保住宋家屹立不倒。可是现在局势已然不同,宋家现在在苏老太太的设计下收留了一个烫手山芋,就算是不想搅这趟浑水,如今也是身不由己了。 提起这件事,宋老太爷面色有些严肃,他看着宋楚宜,忽然开口问她:“小宜,你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想过选端王这边?” “一个在拉拢你的时候顺带已经想好了拉拢不成怎么整死你的人。”宋楚宜看向宋程濡,满含不屑:“值得为伍吗?这样的人,就算咱们倾尽全力帮了他,到时候恐怕也难逃鸟尽弓藏的下场......” 宋程濡最忌讳的也恰恰是这一点,他如果非要给宋家选边站,自然是要给宋家选更好的前程跟更稳的地位。 可是端王显然不是个仁君,如今他尚需拉拢人心之际,尚可把原先依附他的人一个个毫不留情的抛出来,何况以后呢? “那依你的意思,咱们是把密信给太子?”宋程濡拈着胡子有些犹豫:“可这样一来,咱们得罪的就不仅是锦衣卫跟兴福,还有端王......” 宋楚宜沉默了一会儿,这件事事关重大,其实连她自己也下定不了决心-----这可事关整个宋家的生死存亡,扛在肩上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祖父。也许他们过阵子就没精力关注这些密信了,到时候若是他们心脏里已经插了一把刀,自然顾不上其他的伤害了。”宋楚宜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神色冷淡。 宋程濡敏锐的瞧出她的意有所指,略一思索就惊讶道:“你知道那个监察御史如今藏在何处?” 除了那些密信,还有最要紧的人证,这个监察御史手上也必定有兴福的不少把柄,最主要的是他跟着兴福二十多年,还以干儿子自居,他若是跟鞑靼有关系,没有人会相信兴福能置身事外。 而太子跟兴福两边现在都在找他,可是近一月了还没有任何消息------这个人鬼精鬼精的,自鞑靼暴兵入了通州之后可能就已经察觉到事发,竟从紫荆关直接消失了。 若是他跑去了鞑靼......那要找他回来无异捞鱼,实在是太难了。 “在梦里,他的确跑去了鞑靼。”宋楚宜看出宋程濡此刻想法,就点了点头:“可是这个人虽然圆滑的很,也怕死的很,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咱们只要抓住了这个弱点,不怕他不回来。” 这个监察御史对家里的父母亲眷都情分平常,因为是庶出可能从小吃了不少苦,因此他对家族里的人都并不上心,唯独对生他的姨娘跟亲妹非常亲近,他的姨娘死去之后,他就只剩下亲妹这一个信任的人了,重要产业甚至都落在他亲妹的头上。 宋程濡手指轻轻敲在桌面上,脑海里飞快的思索起来。 现在宋家俨然已经成了人家博弈的重要棋子,而他选择站在哪边,直接影响到宋家生死。 兴福不能靠也靠不住,端王更是沾也不能沾...... 一百五十七·卖好 宋程濡到底已经在惯常混迹多年,深思熟虑之后就立即下了决定。 内阁如今只有首辅是没受兴福什么好处的,其他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沾惹,张阁老更是走了兴福的门路才进的内阁...... 虽这么说,陈阁老却因为通州之事已经对兴福忌惮极深,最近更是几乎已经与兴福形同陌路,在内阁也多次跟张阁老起了冲突。 首辅如今没有态度,那就是最好的态度。 宋程濡既做了决定,也就没有了其他顾虑,更不婆婆妈妈三心二意,他抬眼看了一眼宋楚宜,忽而笑了:“有你这个孙女儿,确实叫人少走多少弯路。多亏你,千金难买早知道,你可知道这三个字多么难得?” 他是真心庆幸自己当初对这个小孙女给予了全部的信任,也给予了全部的方便,真心换真心,宋楚宜是个好孩子。 以往对宋老太太跟宋老太爷,宋楚宜从未放过全部的信任,上一世的教训实在是太惨痛了,她甚至觉得她重活这一世,就该冷着心肠杀死每个对不起自己的人,该对每个人抱着最大的戒心。 可是人的心都是肉长的,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对她确实是真的好,哪怕宋老太太可能是有一些歉疚在,可是她终究是真心教过她道理,真心对她好。 宋楚宜垂着头一时没有说话,许久才抬头露出个笑。 李氏的事已经是过去,她跟宋琰都姓宋,不可能在脱离宋家的情况下活的好-----就算是她们有强大的母族,那也只是锦上添花,一个人若是父族衰弱了,那去天下哪里,都只是寄人篱下。 “所以祖父,您以后可得再对我好点。”宋楚宜在祖父跟前露出的笑完全同别的时候不同:“等我搬新院子的时候,您那珍藏可得给我挪出几件来。” 宋程濡失笑,却被宋楚宜笑的完全没有办法:“你这小丫头,从来就不肯做赔本的生意。那那个御史的事儿,咱们的网该怎么撒,往哪里撒?” “那个御史六亲不认,在亲族上基本没什么缘分。连对妻子儿女也只是寻常,小妾该卖的卖该送人的送人,丝毫没有犹豫。可他偏偏就是个天下最好的兄长,对他的同胞妹妹维护非常。”宋楚宜一股脑的把自己知道的消息全部都告诉宋程濡,又特意提醒他:“他的妹妹如今似乎是嫁给了顺天府的一个巡捕.......似乎姓邹。” 宋程濡考虑一会儿,就道:“可是他现在跑到了鞑靼,咱们如何能让他知道他妹妹出了事?” 这是个很现实的问题,如果那个御史听不到消息,那又谈什么撒网捕鱼?现在因为鞑靼暴兵入侵通州的事,边境已经戒严,互相传递消息更是难上加难。若是真的操作不当,还说不定就要被兴福他们扣上一个通敌的罪名,这个谁消受得起? 提起这个问题,宋楚宜一时觉得心内有些沉重。 不久之后北边几个关卡就会遭遇鞑靼重兵压境,又是一场战争。 可是如今这个问题不在她的能力范围之内,她也就只能压下心里的那一丝不安,转而细细思索起宋程濡的问题来。 传递消息一不注意就会被扣上个罪名,尤其是在兴福如今叫陈襄盯着他们的情况下,更是不能轻举妄动。 很多事情宋家出面确实也不合适...... “祖父,您不如跟陈阁老无意的透露一句。”宋楚宜忽的灵光一闪,想起一个主意来:“他的册子就是这个御史写的,如今又跟兴福几乎撕破了脸,日子可比咱们难过的多,恐怕现在日夜都担心的睡不着,一旦知道有那个御史的消息,他还不急着挖地三尺把人找出来给太子表功?” 宋程濡笑着指了指宋楚宜,若不是碍着是长辈,差点要数落她一声小狐狸。 这小丫头倒是记仇,现在把那御史的底儿兜给陈家,陈家固然会高兴的不知所以。可同时这巨大的利益底下却也藏着一把悬在头顶上,随时可能掉下来的刀。 兴福他们一旦得知陈家开始寻找那个御史的下落,并且已经有了头绪,定然放在这密信上头的心思就少了,注意力绝大部分就会放在陈家的头上。 这样一来解了宋家的围,二来转移了兴福等人的注意力,分散了宋家的压力,成为了靶子...... “看来陈家那个丫头把你得罪的不浅啊。”宋程濡好笑的从书架里抽出两本书来给她:“不过这样也好,你算是解了祖父的难题了。只是......只是既然把好处都给了陈家,那又怎么能跟太子显示咱们的诚意?” “这个还能难得倒祖父您吗?”宋楚宜皱了皱鼻子,伸手接过他手里的书,眼里绽放出欣喜的光芒:“是游记啊,我找这个书好久啦,祖父真好!” 宋程濡隔着桌子敲了敲她的头:“说的轻巧,这本游记你找遍京城恐怕也找不出几本来了,亏得我藏了这十几年,如今倒是便宜了你。你可得给我好好爱惜着,去瞧你祖母去,告诉她晚上我陪她一起用饭。” 宋楚宜点了点头,抱紧了书笑着应了。 宋程濡看着她出去了,站起身站了一会儿,忽的笑了。 这回英国公府跟李家都有些牵连,陈家都拿出这么重的赔礼了,没道理他们两家反倒是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琢磨着明天估计也该上门来致歉赔礼了,而她们既然会来,那有几家通家之好得了消息恐怕也是要上门的。 镇南王府世子娶得可是太子亲妹荣成公主,这次通州暴兵之事又首当其冲。给陈家透底的同时,不如也给他们透个消息,这样一来间接也算是表明了宋家的态度,二来消除镇南王府对宋家收留苏家孤女的顾虑,三来婉转通过对镇南王府的示好间接的告诉太子他们如今的想法。 对呀,说好了月末三更的,不会变的。明天开始就是三更啦,求订阅求订阅。 一百五十八·贵妃 琉璃瓦在阳光下越发的光彩夺目,院子里的大石缸里养着许多莲子,水面上密密麻麻的铺满了莲子大小的荷叶,偶尔还冒出一个个小水泡来,往下仔细一看,还能瞧见悠闲摆尾的金鱼来。 女官小心翼翼的瞧着小公主踮起脚来往里投鱼食,一边叮嘱着打伞遮荫的小宫女离公主更近些。 只是丢了许多鱼食下去,也不见有金鱼浮上水面来吃,小公主有些不耐烦了,抛了鱼蹬蹬的往主殿里面跑。 宋贵妃正看完账簿,蹙着眉头将账簿交给了身边的女官,回头就见女儿跑进来,忙笑了:“十一,快过来。是不是又跑去瞧那缸鱼了?这大太阳晒的,人家鱼儿也得休息呀,哪儿能时时刻刻浮起来给你玩儿?” 她今年也才二十三岁,进宫却已经足足有十五年,这十五年间唯独十一公主周绮这一个孩子,因此向来看的跟眼珠子似地。 周绮飞快的扑进宋贵妃怀里,红着小脸儿嘟着嘴有些不高兴:“今天一条都没浮上来,真是扫兴。” “也该跟九公主亲近亲近,成天自己玩儿自然无聊。”宋贵妃有些心疼的帮女儿将汗湿的额发抹开:“别成天在凤藻宫憋着呀,再说皇祖母那里也可以多去......” 周绮两只手握着耳朵不肯听,半响才不甘不愿的哼了一声:“有什么好玩的?九姐总嫌弃我小,不肯带着我。皇祖母也不喜欢我。” “什么话!”宋贵妃瞧了一眼左右,忙呵斥她:“皇祖母是天下人的母亲,哪有喜欢谁不喜欢谁一说?她自然是都喜欢的。” 周绮也就不再说了,只是仍旧有些不开心:“我又没有胡说。上回在皇祖母宫里,明明是她弄坏了祖母佛经,她非得说是我弄坏的......我跟祖母说了的,祖母不信我......” 说着说着,周绮毕竟还小,委屈得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宋贵妃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唤了竹意来带她去净面,自己却只顾望着面前插得极好的荷花发呆。 竹影替她端上茶来,轻声安慰:“娘娘也不必因为这个置气......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也是常有的。” 这哪里是普通的孩子之间的玩闹?九公主周缦都已经十四岁了,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她不知道吗?分明就是仗着贤妃为所欲为。 宫里哪有简单的人?之前分明已经多次示好的贤妃忽然转了风向,太后也多次指桑骂槐......恐怕还是因为自家没有表态的缘故。 她摇了摇头,单手撑着头有些疲惫。 “太后之前透出口风来说要见见我们家的几个女孩儿......”宋贵妃只觉得心越发的沉重,面上也有抹不去的忧愁担心:“恐怕她这是想借机敲打敲打我们,也想看看小六儿......” 竹影忙上前替她卸了两支重些的金钗,又轻轻在她肩上替她按肩:“家里不是再三传来消息说,六小姐聪慧得很吗?她知道怎么应对的......您也不必太过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宋贵妃自嘲的笑了一声:“讨好得了太后,那皇后那边怎么办?本来就是两头不讨好的事儿,再聪明也应付不过来,何况她也只是一个小女孩儿,再聪明也是有限。” 她说着,又觉得略有些烦躁起来。 家里只叫她按捺着同贤妃良妃太过亲近,可是却一个章程也不拿出来。她夹在太后跟皇后之间两头受气。 “叫个聪明些的少监出去,些微在祖母跟前露个意思。”宋贵妃凑近她耳朵轻轻说了一声,又额外叮嘱:“其他话就不必说了,祖母会明白的。” 太后无非就是记着王氏的仇-----她毕竟养着王瑾思这么多年,也宠了王瑾思这么多年,更是只剩下了王瑾思一个亲人,现在王瑾思死在了宋家,她心里有怨气也是正常的。 只要让她把怨气发泄出来,也就好了。只是这怨气自然不要发在宋家身上跟自己身上才是最好。 这事既然是因为小六起的,那把事情推到小六头上自然也是最好。一来她是个小姑娘,太后娘娘不至于跟她计较,二来若是计较,那也是好的。 宋家女儿都是为了宋家而生的,若是太后把怒火发在她的头上,那也算是她为了宋家奉献。 竹影有些犹豫,她放在贵妃肩上的手停了下来,有些不确定的问她:“可是娘娘......上回老夫人来刚提过叫您千万别在太后跟前透露这事儿跟六小姐有关,您现在说了,六小姐轻则被太后申饬,重则可能丢命丢前程的......” “好了!”宋贵妃猛地站了起来,头上的步摇叮叮叮的响,精致的面容一时都有些扭曲:“本宫既然叫你做自然有叫你去做的道理!留在宫里受气的又不是他们,他们当然说的轻巧,太后对本宫跟十一的态度你不是没有看见,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这个时候了,推个人出来平息太后的怒火又怎么了?难道本宫在宋家还比不上一个黄毛丫头重要?!” 竹影被呵斥得有些蒙,反应过来就忙跪在地上不断应是。 宋贵妃冷眼瞧着她出去了,气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住,许久才稳住了身子重又坐回了椅子上。 皇后有跟皇帝几十年的夫妻情义在,贤妃良妃都跟了皇帝几十年,唯独自己资历浅又没有儿子傍身,因此过的格外的小心翼翼。 周绮已经重新梳洗过,此刻进殿来瞧见母妃这个表情脚步就有些迟疑,略微停顿了一会儿才重新朝宋贵妃走过去,声音也比之前放的低了:“母妃,谁惹您不开心了吗?” 宋贵妃见了女儿,脸上的神情就放缓了许多,将她揽着坐下,微笑摇头:“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宫女,并没什么大事。” 周绮却再不露出之前那副撒娇耍赖的样子来,懂事的点了点头。 宫里再小的孩子,都已经将察言观色这门功课学的炉火纯青了。 宋贵妃叫了竹意给她量量身形,准备叫尚衣局的人给她做几身新衣服,见她蔫蔫的提不起精神,就逗她:“别绷着张脸了,过阵子等你几个表姐进来了,也能陪你说说话。” 一百五十九·私心 三伏过后,府里渐渐飘出桂花香来,无处不在的花香味随着风钻进人鼻间,似乎连空气都带上了甜意。 早有小丫头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二房清逸园里摘桂花,或做桂花糕或留着制头油,欢声笑语不断。 大夫人穿过桂花林急匆匆的领着人进了房间,破天荒的冲着丫头们生了气:“想必是我素来好性儿,才纵得你们这么没有规矩!今天擅离职守出去摘桂花的,通通罚半个月月钱!” 她对待下人向来宽容和善,从未生这样大的气,屋子里的人一时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一个个垂着头连头也不敢抬。 金铃悄悄的朝金嬷嬷看过去,就见金嬷嬷并邹妈妈都忙摆手摇头。 等大夫人落了座,金环就忙端上茶来,小心的赔着笑脸:“太太一路辛苦,虽然说是已经入了秋,到底还有秋老虎,我叫小丫头端上冰碗来?” 大夫人略带不耐烦的推了,支使金嬷嬷:“你去老太太那儿瞧瞧,问问玉书老太太气有没有消了些。” 金嬷嬷应了一声儿,忙出去宁德院找玉书了。 邹妈妈见大夫人肯说话了,心里就松了一口气,上前朝金环努努嘴儿,自己轻手轻脚的替大夫人揉了揉太阳:“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老太太生这样大的气,这才从前也是从未有过的事。” 宋老太太不是个势力的人,更不是个难以相处的婆婆。大夫人黎氏当年家世算不得好,配长宁伯府更是属于严重的高攀了,可嫁进来之后,宋老太太从未拿这个做过文章,更不曾因为这个而给大夫人下绊子。就算后来进了个家世煊赫的二夫人崔氏,宋老太太也从未厚此薄彼,在两个儿媳妇中分出上下等来。 这么多年来,宋老太太恐怕还是第一次给大夫人脸色瞧。 提起这件事大夫人心里就更加烦躁,她唉了一声觉得心里堵得慌,烦闷的闭着眼睛不知如何是好。 今日宋老太太发了好大一通火,她只是劝了几句而已,竟被老太太呵斥了几句----这是她嫁进宋家近三十年来的头一次,她真是觉得这半辈子的脸都丢光了。 屋外有人找,金铃出去一趟就进来,声音低低的跟大夫人禀报:“大少奶奶那边派了人来,问咱们是不是摆饭了。” 大夫人心里虽然烦躁,却也惦记着孙子,闻言就忙缓了脸色吩咐:“出去告诉她,今日就不必过来吃了,天气热,别随意走动,当心惹了暑气。” 金铃见大夫人缓了神色,就如遭大赦的点了点头,脚步轻快的转头出去了。 邹妈妈紧跟着劝:“您呀也别太着急上火,老太太恐怕也是一时急了。毕竟有些事小孩子不懂,咱们可得知道利害。若是真按照咱们大小姐的意思去做,那六小姐处境可就堪忧了啊......老太太毕竟看重六小姐,看的跟眼珠子似地......一时缓不过来也是有的。” “我也晓得小六儿可人疼,也知道小六儿最近能耐了。老太爷老太太都护着她喜欢她。”宋大夫人语气低落:“可是那又怎么样?毕竟只是一个小丫头啊......娘娘在宫里举步维艰,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太后嫌我们家把王氏......” 说了这句话宋大夫人就住了嘴,停了一会儿才又叹气:“这事儿虽然是王氏先做的不对,可是闹出来的到底是小六,要不是小六闹出来,老太爷老太太也不至于对王氏下这么狠的手。现在娘娘在宫里都成什么样儿了,连对太后娘娘说句真话都不成吗?!” 有句话大夫人憋着没说出来-----何况就算不是宋楚宜的错又怎么了?一个宫里的贵妃娘娘,一个才九岁的小丫头片子,换做谁也知道怎么选啊。 以往还觉得宋楚宜心机深些、聪明些也阻碍不了他们大房的事,妨碍不了大房的利益,可是现在看来却并不是这样。 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对宋楚宜的宠爱实在是太过了,居然能为了她冲贵妃娘娘发这样大的火,冲着自己发这样大的火。 他们的私心让他们看不到如今的情势,看不到贵妃娘娘的为难,也看不到贵妃娘娘跟宋家的处境-----他们居然想让贵妃娘娘继续承担太后的怒火,想让贵妃娘娘自己咽下这个委屈。 可是这不仅仅是一些小赏赐一些珠宝首饰,跟一些平时的纵容宠爱,这事关自己女儿的利益!宋大夫人不能看着这样的事发生。 宋大夫人放下手里的冰碗,低声吩咐邹妈妈:“你去找相熟的夏太监,让他往宫里递个信儿,跟他说告诉贵妃娘娘,就按照贵妃娘娘说的去做。老太太这边,我会帮着劝的,让她不要担心。” 邹妈妈不敢耽搁,应了是,又问她:“他胃口可大着呢,上次来打秋风就要了两千银子。这回咱们有事求他......” “准备两千两银子,连同上回的那个条子一起给他。”宋大夫人冷笑了一声:“这种人不就是眼睛只看着钱吗?喂饱他就是了。” 老太爷老太太有私心,她也有。 宋楚宜再好,那也是二房的姑娘,跟他们大房扯得上什么关系?日后若是分家出去了,也就是叫自己一声大伯母的交情罢了。 他们想要护着她,可是自己却不能因为这一点就让自己的女儿替她受过。 金嬷嬷小心翼翼的进来,见大夫人正闭目养神,屋里没了邹妈妈,心里略一思索,就走到她跟前轻声道:“玉书说气的有些狠了,今日午饭都只用了几口就停了。还叫外院的小厮候着,等老太爷跟大老爷一回来就告诉他们去宁德院。” 大夫人仍旧闭着眼睛没动,许久才抬了抬手表示知道了。 是想跟老太爷老爷说这事儿吧,她虽然并没睁开眼睛,心里却并不平静。 老太爷毕竟是一家之主,应该不会跟老太太似地感情用事吧?老爷就更不必说了,自己亲生女儿跟侄女儿,他总知道该怎么选。 话虽这么说,她仍旧是下定了决心,待会儿不能当聋子瞎子,还是得过去一趟。 一百六十·说客 抱厦内的竹子被风吹的沙沙响,有淡淡的桂花香味顺着风飘进来,空气中都漫上了甜味。绿衣笑着给宋楚宜端上一个攒盒来:“姑娘,快来瞧瞧这些点心,又精致又漂亮,连我看着也忍不住流口水。” “哪儿来的?”宋楚宜放下手里的书往八宝攒盒内看了一眼,果真五彩缤纷好看得紧,桂花糕更是做成了兔子形状,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宋琰已经扔了手里的纸鸢过来,瞧见也忍不住赞了一声,伸手拈起一个豌豆黄来,尝了一口就笑:“定然是舅母那边送来的。这些点心也只有崔家的厨子做的这样好。” 绿衣笑着把一个个小盒摆出来,一边夸:“四少爷的舌头可真灵,一猜就对。可是您猜谁送的这攒盒来的?” 宋楚宜并不喜欢吃甜食,吃了一个奶包也就放下了,闻言就看向她:“谁送的?” “是大夫人房里的金嬷嬷亲自送过来的。”绿衣笑着:“此刻正在外头跟紫云说着话儿呢。” 宋琰就看了宋楚宜一眼-----今天在老太太那儿请安的时候,老太太难得的生了气,而气的正是大夫人,姐姐的脸色也有些奇怪...... 宋楚宜的脸色也一时有些奇怪,过了片刻才扬了扬下巴冲她道:“怎么是金嬷嬷亲自来送,你们也不知道把人请进来?快请进来。” 绿衣收起攒盒应了一声,就忙出去请了金嬷嬷进来。 “给六小姐请安。”金嬷嬷难得来一次,笑容满面的给宋楚宜礼仪周到的请了安,就着绿衣端来的小杌子上沾了座,就笑着跟她套起近乎来:“郡主对您跟四少爷也着实是上心,连点心这类的小东西也巴巴的从东城送了来。” 宋楚宜就笑着叫绿衣端了攒盒过去任她挑选,一面垂下头来笑了一声:“舅母并没把表兄他们带上京来,这些东西可不就都便宜了我们?倒是劳烦嬷嬷这么大热的天儿给我们送过来,叫我怪不好意思的。” 金嬷嬷拿了点心的手就略晃了一晃,有些摸不透宋楚宜这话里的意思,只是她既是大夫人派来的,自然不能什么也不说的就此打道回府,因此很是为难的摇了摇头:“六小姐您不知道,大夫人她呀,自从中午回去就上了火,午觉醒来直嚷嚷着头疼,现在只强打着精神撑着呢。” 宋楚宜就差不多猜到了金嬷嬷的来意。 只是她一时就又觉得有些窝火,不知道是不是进宫久了的原因,宋贵妃居然心肠这么冷硬,想把王瑾思的事栽到自己的头上。 其实说是栽赃也不确然,王氏的死的确是自己一力促成,可是宋贵妃为什么不想想,如果王氏的企图成功了,整个宋家如今都不知道怎么样了! “怎么会这样?”宋楚宜瞪大了眼睛一副吃惊的样子,随即就摇了摇头:“这样可不行,跟老太太那儿回了吗?” 金嬷嬷就忙摇手,略有些坐立不安:“您也知道上午的事儿,如今去老太太那儿回找太医,可不就是明摆着告诉老太太我们夫人为了她的话生气呢吗?” “那嬷嬷您这回来的意思是......?”宋楚宜将桌上的书整理好了交给紫云,好整以暇的看着金嬷嬷,声音温柔:“有什么我能帮的上忙的?” 这句话一说出来,金嬷嬷脸上的笑意就更加深刻,声音也放的越发的柔和:“难怪大夫人看得您跟三位姑娘一样儿,六小姐就是可心人儿。” 她说完了这一声,略微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嘴上就流利的开始劝说:“六小姐是个懂事的孩子,今日在老太太房里,那宫里出来的传的话您也听见了......咱们大小姐在宫里头如今两面受气,太后的性子您还不知道?咱们大小姐哪儿能受得住啊?连带小公主也有了不是,不被太后待见......” 宋琰听着话有些不对,皱着眉头去拉宋楚宜的手冲她摇头。 宋楚宜微笑着握了握他的手,转回头看着金嬷嬷:“这事儿祖母不叫我听,大伯母走了她就把我们轰出来了......那嬷嬷想我怎么做?” “可不敢这么说。”金嬷嬷虽这么说,接下来的话可却大胆的很:“我晓得您心肠好,性子也好。咱们大夫人对您也是好的,这几年来也从未将您当过外人......说白了也不过就是进宫一趟,老太太就是怕您受了委屈,可是您这么聪明,哪里能受什么委屈呢?这件事儿完了,咱们大小姐跟大夫人都感激您!” 倒是真会避重就轻,这是担心晚上的时候老太爷跟老太太仍旧不会同意宋贵妃的做法,预先让说客过来劝自己了,毕竟若是当事人都答应了,老太爷老太太也不能过分的反对了。 她能理解一个母亲爱自己女儿的私心,也能明白宋贵妃难以呼吸时想要找个人来替她挡一挡,可是她不能。 荣贤太后的脾性她比谁都清楚,当年成国公的事就是梗在她心里的一根刺,唯一剩下的独苗王瑾思更是她的眼珠子。 以前王瑾思在宋家的时候她对宋贵妃跟宋家有多好,如今王瑾思被宋家抛弃之后,她对宋家跟宋贵妃就有多恨。 如果真的跟宋贵妃设想的那样,自己出去承担荣贤太后的怒火,那她的下场就只能有两个-----一是前程尽毁,二是丢掉性命。 “我知道了。”她垂着头低低的回了一声,就叫绿衣送客。 宋琰忙过来拉她的手,有些不平的道:“姐姐,不能去!老太太既然生那样大的气,就说明大伯母跟大姐姐做的肯定不对,你要是照着他们说的做了,到时候老太太生你的气了怎么办?” 连个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可是金嬷嬷跟大夫人却都以为她不知道似地,这不是觉得自己蠢,而是威胁跟挟恩要求回报。 大夫人恐怕是觉得,她对自己跟宋琰这么好,她们若是知趣的话,自己就该站出来替宋贵妃揽下这件难事。 一百六十一·太监 秋夜的天气带着微微的凉,宋老太太加了件衣裳,看着玉书将窗户带上了,就转过头去瞧着宋老太爷:“您怎么看?” 以宋老太太如今的心思,当然是绝对不愿意把宋楚宜推出去,荣贤太后那个女人谁不知道?当初能为了王瑾思的归宿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不惜跟皇帝翻脸。现在要是真照宋贵妃那么说的做了,宋楚宜哪里还有活路? 宋老太爷也皱起了眉头,问下首有些变了脸色的大老爷:“这是你的主意?” 大老爷有些惶惑,又有些不解,他摇了摇头一脸茫然:“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竟一点儿风声也没听着。” 自己养的儿子自己知道,宋老太太面色略微缓和了些,就冲大老爷道:“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你媳妇这么想也是情有可原。毕竟贵妃娘娘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自然是比小宜要珍贵些。可是我也把话说明白了吧,小宜也是我宋家的女孩儿,没道理叫个女孩儿替我们宋家去受罪!若真这么做了,他日就有人戳你们的脊梁骨骂!” 一个才九岁的小女孩儿,家里人知道她的深浅,可是外面人哪里知道?他们只会想,宋家真是急功近利,想着攀附太后想疯了,竟然把一个才九岁的小女孩儿推出来替家族顶罪,送死来替宋家谋取荣华富贵。 宋大老爷勃然色变,就算抛开这层顾虑不谈,他自问也不是这样踩着别人得到利益的人。贵妃是他女儿,他以她为荣,却绝不会想到用侄女的牺牲去换女儿的荣华富贵。 “她是妇人之见!”宋大老爷果断摇头:“这件事我不同意,回去我同她说。” 这事儿恐怕宋大老爷跟宋大太太掰扯不清楚,宋老太太跟宋老太爷对视了一眼,道:“这事儿还是我来跟她说,你既是没这个意思就是最好。” 宋老太爷神色有些严肃,冲大老爷点了点头,又道:“这件事没的商量,一家子男人竟没一个得用的?还用什么推个女孩子出去,别人真要笑咱们宋家没人了。” 何况荣贤太后什么心思大家都清楚,她就是不喜欢当今帝后,只是帝后既已成了事实,她也就暂时偃旗息鼓罢了。如今端王恭王闹腾,她在后头也没少推波助澜。 既是如此,他既是已决定跟太子卖好,再朝秦暮楚,还想两头讨好就真是太不明智了。 只是他们才说了一会儿话,林海家的就匆匆求见,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慌张:“宫中来了中贵,说是太后懿旨......” 竟然这么快!宋老太太面色大变,险些一脚踩空摔下台阶,冲着宋老太爷喊道:“太爷!” “吩咐林海他们摆香案,开中门迎接!让大门上的人都给我上紧点,别叫不相干的人冲撞了中贵们!”宋老太爷一边飞快的站起来,一边吩咐着林海家的:“叫人去把老大家的给叫到正厅去!” 他自己却去扶了宋老太太安慰:“别怕,咱们家也不是没接过圣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宋老太太点头,换了衣裳跟宋老太爷一起出去接旨。 来的是太后宫中的王太监,一双狭长的眼睛格外的锐利,见了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倒是笑的很和善,忙着上前将人扶了,又笑道:“怎的不见贵府掌珠们?” 果然是冲着宋楚宜来的,宋老太太一颗心越发冰凉的厉害,勉强笑着回:“小孩子家家的,怕冲撞了贵人们。” “既如此,这懿旨给了您们也是一样。”王太监煞有其事的宣读了懿旨,就将懿旨双手捧着给了宋老太爷,又忙去将宋老太爷扶起来,笑的满面春风:“太后娘娘素来就听说贵府掌珠养的好,也想给几位公主挑选玩伴,可不就想到您家了嘛?这可是大好事,老太太下回就带着姑娘们给太后瞧瞧吧。” 宋老太太虽然心里焦急,面上却并不露出来,仍旧笑的和煦自然:“承蒙太后娘娘看的起,到了那日自然要带着她们去太后面前沾沾光。” 早有林海递了厚厚的荷包上来,王太监袖在袖里,面上的笑更加深了许多。林海便客气的请他去隔壁吃点心。 人一走,宋老太爷脸色却陡然阴沉下来,看着宋大太太重重的哼了一声。 他向来对媳妇们远远的避着,这回却真是有些生气,差点儿没忍住开口呵斥。 宋老太太也反过头去问宋大太太:“宫里若是没得到咱们回复,不可能去太后跟前说这事儿的。上午我明明说了等我十五进宫再跟娘娘详谈,怎的娘娘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 宋大太太心里有些发怵,老太太的眼神也让她有些招架不住,她鼓足了勇气才起身请罪:“儿媳也是急的没有了法子......我也知道小宜可人疼,可是贵妃娘娘宫里递出来的消息说太后最近越发的冷淡了她,连带着贤妃良妃也都远着她,小公主都在太后宫里吃了几回挂落......母亲,娘娘她毕竟还年轻呀,她又没养下个小皇子了,日后再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宋老太太没忍住心头的火气,猛地开口打断了她:“所以你就自作主张的让娘娘去太后跟前递了消息?!你难道不知道这样小宜会是什么下场?!” 况且,荣贤太后又不是个小孩子,会真的只想着对付个小孩子。自从决定把王瑾思抛出去那天起,宋家就注定跟荣贤太后结仇了,荣贤太后怎么可能甘心只杀一个小女孩?! 宋大太太平常瞧着还好,关键时候没想到却这么拎不清。不仅拎不清,她还太自私了,明明可以再缓缓的事,她非得赶在老太爷大老爷回来之前递了消息进宫,这不就是怕老太爷跟大老爷不同意,所以先斩后奏吗? 昨天设置的自动更新居然只有两章!!!!好在我机智的看了一眼,吓死了。 另外解释下,宋贵妃以前是进宫跟王瑾思当玩伴的哦,后来才被太后给了皇帝的,所以小公主现在才7岁,大家别误会哈哈哈哈哈,皇帝没有那么禽兽。 一百六十二·怂恿 宋大老爷立即跪倒在地,宋大太太脸色一白,紧跟着也跪下了。 只是她心里仍旧是有些不服气,又觉得有些委屈-----还是那句话,宋楚宜再重要,能越得过贵妃娘娘去? 老太太糊涂也就罢了,怎么连老太爷也跟着偏心眼至此?! 宋老太太心中一口气堵着难受,见大夫人虽然面色惶恐,却扔面带不服,更是觉得看的心烦,挥手叫他们都退下:“好了!说出去的话又收不回来,你既然已经叫贵妃娘娘去做了,未必我还能杀了你不成?你打的不也就是这个主意?” “母亲......”宋大太太这才有些急了,带着哭腔不断申诉:“媳妇知错了......下次再不敢擅作主张......” 下次不敢,这次却几乎要害死人命了,再有下次还得了? 宋老太太烦闷的摆了摆手,捂着胸口觉得闷得慌:“好了好了,我说的还少么?只可惜你都听不进去。先出去吧,留我静一会儿。” 这还是第一次大夫人遭到宋老太太这样对待,越发惶恐不安,出了宁德院之后就面色发白,额际也冒出冷汗。 邹妈妈跟金嬷嬷都等在一旁,见了她出来忙迎上来,及看见了她这副模样就都有些吃惊,默契的交换了一个眼神。 “让你去六小姐那里说说话,说的怎么样?”宋大夫人缓过神来,接过金环递来的帕子擦去额头上的汗,又问她:“可有生气?” 金嬷嬷瞧了一眼大夫人的脸色,就猜到她定然是因为这事儿遭了老太太的呵斥了,忙表功笑道:“说起来咱们六小姐可是个极明事理的......奴婢在她跟前透露了几句,再略微劝了两声,她就微笑着有应的意思了。” 宋大太太就笑了一声,她知道宋楚宜是个聪明的姑娘-----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纵然宠她疼她,可是到底伯府日后还是自己做主,老太太跟老太爷又能靠得住多久? “你可别蒙骗她。”宋大夫人偏头去瞧她:“该说的话还是说清的好。” “说清了说清了。”金嬷嬷心内一凛,忙道:“奴婢把利害关系同她一分说,她就懂了。毕竟她小呢,又有弟弟......哪儿有姐姐不为弟弟着想的呢?” 宋大夫人脸上终于露出些笑意来:“既如此,那我也该过去看她一趟。” 宋老太太无非是气自己擅作主张,会害了宋楚宜。可若是这件事是宋楚宜自愿的,那宋老太爷跟宋老太太也就都怨不着自己了。 青桃跟紫云正围着宋楚宜有些着急,说起打探来的消息也是满脸忧色:“没料到宫中竟来了懿旨......听说荣贤太后极少召见贵女们,自从王家姑娘之后更是再也不见小姑娘了。这回忽然要见咱们家的姑娘们,恐怕事情没这么简单。” 紫云也忧心忡忡:“才刚我去老太太房里打听,奶奶忙的都没功夫见我......说是老太太生了好大的气,若真是好事,老太太又何必生气?姑娘也该做些打算了。” 宋楚宜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许久才问她们:“四少爷呢?他没听见这个消息吧?” 连宋琰都能看出来的事,她又怎么会看不出来事有不对? 只是宋老太爷既然刚决定了要暂时投向太子,又怎么会自打脸面用自己去跟荣贤太后卖好呢? 这件事肯定是大夫人瞒着宋老太太定下的,难怪之前还派了金嬷嬷过来当说客,原来还做了两方面的打算。 紫云摇了摇头:“四少爷在三少爷那里,想必没那么快能知道。可是这事儿也瞒不住......四姑娘五姑娘那里通通都已经动起来了,听说都已经开始去针线房那里要新衣裳了。” 青桃还待再说两句,就听见外面禀报说大夫人来了。 大夫人瞧见宋楚宜迎出来就忙抓了她的手,回了房里坐下,先看着她的脸色提起今天下午的懿旨来:“今日宫里来了懿旨,相信你也听见消息了吧?” “是。”宋楚宜含笑点头:“才刚还提起这事儿呢,听说四姐五姐她们已经开始商量着要做新衣裳了。” 大夫人最喜欢宋楚宜的就是这一点,哪怕受了什么委屈,心里明明白白的,面上也不会流露出来叫别人难堪。 只是宋楚宜到底明不明白她的意思,她却有些摸不准了,因此抓了她的手叹了口气:“你是个聪明孩子,下午我叫金嬷嬷来,不知她可把我的意思传达清楚了?” 见宋楚宜低着头不说话,她就知道金嬷嬷肯定是把话带到了,宋楚宜又没什么过激的反应,她满意宋楚宜的知情识趣,脸上就带出些伤感来:“我晓得这有些难为了你,才刚在老太太那儿,老太太也因为这事儿怪上了我......可是啊,可怜天下父母心,贵妃娘娘在宫里着实过的不易,我作为她的母亲,只能为她的事多想想......你是个好孩子晓得大伯母的难处,大伯母领你的情......” 她仍旧说的云里雾里,就是不肯明说其实是要宋楚宜去送死。 紫云跟青桃听得都忍不住有些生气-----大夫人纵然要人去死,都不肯说个明白话,还拿这些场面上的话来哄人,像是生怕担罪责似地...... 宋楚宜却仍旧平静无波的样子,似是一点儿不生气,她只是略微一思索,就笑道:“大伯母说的哪里话,太后能叫我们进宫去,这是给宋家脸面。身为宋家的女儿,我自然也该为宋家着想。” “就是不知到时候崔夫人知道了可会担心?”宋大夫人越发的欣然:“她年少时曾跟你五婶起过争执,你也晓得这些曲折关系,到时候崔夫人怕是会不放心啊。” 竟还要求她跟崔夫人求情,这就有些太过了-----既希望自己去承担太后的怒火,又害怕事后崔家追究,想要自己连首尾都帮着收拾干净。 青桃跟紫云对视一眼,皆愁眉苦脸,恨不得上前抓着宋楚宜求她不要答应。 一百六十三·领情 沈清让的伤终于好的七七八八,才能下床行走就被勒令次日随父母亲自上伯府去道歉。以往上伯府都是去做客的,这回却得低头去跟人家道歉,而且还得父亲一同去,沈清让纵然已经决意要低头,心里也仍旧有些过不去。 恰好这一听说镇南王妃带着叶景川来了,就兴高采烈的要去找叶景川玩耍-----虽然京城同他年纪差不多的少年们多得很,可是叶景川毕竟是去过边关,杀过鞑靼人的人,这一点就又不一样了,少年们年少的时候总有些壮志凌云的豪气,格外喜欢同英雄们凑在一起。 叶景川也早等着他许久了,他背着手看着沈清让略有些别扭的迈步子,冷不丁笑了一声:“没瞧出来呀,最近难道京城流行起了学鸭子走路?怎么你这副模样?” “别提了!”沈清让没注意叶景川的语气有些不对,摆了摆手极为不耐烦:“都是被宋六害的!她横竖到了哪儿哪儿就有人要倒霉,我不过是倒霉罢了!” 叶景川看着碧水居附近已经凋零了的荷花跟干了的荷叶,状似不甚在意的问了一句:“也不尽然吧?我瞧着宋六就挺好的,你要不是哪儿把她得罪狠了,她干嘛告你的状?” 听见有人帮她说话,还是一直以来关系尚称得上不错的叶景川,沈清让不由更加不忿:“你知道什么?”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来叫叶景川也厌恶上她,想到沈晓海的横眉冷目就忽然又住了话头:“算了,跟你说了也没意思,反正这个丫头惹我讨厌。” 叶景川不耐烦跟他再说下去,瞧着他也不像是会说出什么来的样子,伸脚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去去去,懒得跟你说。大男人吞吞吐吐的什么样子!” 他这一脚下了死力,本来他就力气大,这么用力一踹更是不得了,沈清让登时杀猪似的鬼叫了一声,身子往前扑摔了个四仰八叉。 等丫头们七手八脚的上来扶他的时候,他已经疼得连眼泪都出来了,只是满腹愤怒的回头瞧了叶景川一眼,他又半日没敢说出一句骂人的话来。 叶景川本来就跟这京城里的其他贵族子弟不一样,从小就喜欢舞刀弄剑的,之后更是在边关呆了几年,连人也杀过,平常跟他们相处,一言不合就动手也不是一次两次。 就算去告了状,他也不过是无关痛痒的被骂几句,自己却又要倒霉挨父亲的骂,沈清让忍了忍,到底忍住了。 镇南王妃回去路上死活拉着叶景川上了马车,见他若无其事的样子,就有些生气:“看打了人还这副模样,也亏得你父亲不在,不然你看他捶不捶你!” “父亲再怎么也不为这个捶我。”叶景川来了精神,笑的颇有些得意:“他年轻时闯的祸可比我不知多多少,何况那个叶景川本来就该打,我只不过替天行道罢了!” 镇南王妃气的直摇头,偏又拿他没办法,叹了口气伸手戳了他一指头:“你呀你,说到头来还不是为了宋六小姐出头?你当我不知道呢?” 叶景川见母亲生气,也不再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上前挽了她的胳膊跟她撒娇:“母亲,就算是为宋六小姐出头那又怎么了?沈清让那个家伙做的本来就不对,难道还不许别人打抱不平不成?再说母亲的这桩心事,也是靠宋六小姐才得以解决的啊。” 说起这件事,镇南王妃又忍不住有些心软,昨日因沈清让伤势还未好全,她特意上门去宋家探望,倒是在宋老太太那儿得了个信儿。 若是这消息果然确实,那可真是帮了他们的大忙,她当然不介意叶景川替宋六小姐出这个头。 毕竟这账谁都会算,她的儿子弟弟都指着这个消息呢,若是这个消息属实,不仅儿子洗脱嫌疑,弟弟能脱罪,从前一直虎视眈眈跟弟弟结下了仇怨的兴福也会吃不了兜着走,这样大的情分...... 想起来她不由又有些怅惘,这么多天来她吃不下睡不好,想尽了各种办法去套话,甚至想过要利用宋楚宜来探些消息,可是她怎么就是没有想到,推诚置腹的去跟人家宋老太太或者是宋楚宜问一问呢? 当时苏家到了那种境地,宋老太太尚且肯冒着那么大的风险收留陈锦心,这难道不是因为看在陈锦心的父亲陈良清的份上吗? 人家心里坦坦荡荡,他们反而枉做小人了...... “你这样说也有些道理。”她摸了摸儿子的头,有些欣慰又有些担忧:“你能知道知恩图报的道理,也不枉费母亲素日对你的教导。只是要帮忙也得知道分寸。这种替人出头的事母亲自然是不会多责怪你,可是若是涉及到旁的,你心里也得有个数,不要莽撞胡来。” 叶景川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他神色有些凝重的点了点头。 镇南王妃因此也就把他当作大人,实实在在的告诫他:“你公主嫂嫂从宫里听见的消息,太后娘娘此前就一直对宋贵妃不满,听说连对着宋贵妃所出的十一公主也是横眉冷目的,为了这事儿甚至去跟圣上吵闹......只是圣上本来就厌恶成国公府颇深,如今他的女儿又跟这样的事牵扯上关系,真可以说是顶风作案,圣上对她的容忍早已经到了极限,因此竟是不顾太后意思,将王瑾思处死了。” 所以荣贤太后心里只怕已经是恨宋家入骨了,当初她为了王瑾思的去处还煞费心机,现如今王瑾思死在宋家手里,可以想见她的怒火有多严重。 “宋贵妃特意向太后娘娘提出要几个女孩们进宫陪太后说话,这里面的意思,咱们也别胡乱去猜测,只是这事儿你却真是管不了。”镇南王妃叹了一口气:“连你公主嫂嫂太后尚且冷淡得很,若是她真要对宋家的姑娘怎么样,咱们再想帮忙,也插不上手去啊。” 一百六十四·雷霆 等大夫人一走,紫云立即就将门给掩上,脸色惨白的看着宋楚宜:“姑娘,这事儿千万不能答应!” 大夫人这分明就是摆明了要宋楚宜去送死,而且真是有些自私的过分了,要宋楚宜去送死的同时,竟然还指望着宋楚宜能帮着她平息崔家跟宋老太太等人的怒火。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当初五夫人在府里横行霸道的时候,大夫人受了多少气?若不是宋楚宜,只怕她现在还时长要被五夫人气的三不五时就要叫太医开养气丹呢,现在却这样对宋楚宜,真是叫人寒心。 宋楚宜喜欢这几个聪明的丫头,她们跟红玉不一样,心肠软的同时却知道带眼识人,也知道用心去看是非黑白。她也不需再担心她们会跟红玉一样,几句软话就被别人哄骗了去。 她欣然看了一眼紫云,欣喜于她居然能看出大夫人的目的,也欣慰她替自己着想,勇敢的说出劝说的话。 青桃也一脸忧虑,见宋楚宜并没有什么反应,看了一眼紫云就有些犹豫:“姑娘,要不还是往郡主府那边去报个信......” 这毕竟不是闹着玩的,要是真的进了宫,那恐怕连命都丢了。 之前崔夫人也跟自己提过进宫的事,只是她的语气听起来却并不像是紧张或者是怨忿,照理来说如果崔夫人知道是荣贤太后叫自己进宫,只怕会急的跳起来...... 恐怕之前舅母所说的进宫,要见的是另有其人,至少不是对自己会造成伤害的人。 宋楚宜沉思一会儿,就摆手:“再等等。” 老太爷是什么样的人她心知肚明,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投向太子就绝不可能三心二意,更不可能冒着得罪太子的风险做这种两面三刀不讨好的事,她根本不担心。 大夫人自以为说通了自己就能躲避宋老太太的怒火,这也有些太幼稚了。说到底还是因为她根本不明白,自己此时已经不再是个只能困在深闺里的,什么也做不了的无知小女孩,太低估了自己的重要性,又太高估了她自己。 之前宋老太太或许还想着给这个已经当了宋家这么多年的宗妇留一点脸面,也给宋珏他们几分脸面,可是大夫人居然亲自到她房里来说这些事....... 这真是就在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宁德院安静得有些吓人,紫薇脚步轻的像只猫儿似地掩上房门出来,见到院里的大少奶奶就赶忙摆手。 黎清姿神色焦急的按捺住了张口呼叫的意图,等紫薇拉着她出了天井,才焦急的道:“母亲进去都足足有半个时辰了,怎么还是一点动静也无?老太太她......真的生这样大的气?” 紫薇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朝黎清姿神色凝重的叮嘱道:“老太太晓得您来,让您回去好好养着,没事还是不要出来了,小心惊扰了肚子里的小少爷。” 黎清姿面上就是一白,有些无措的追问:“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母亲她向来同老太太关系好,怎么会闹成这样?” 而且竟然连自己的面子也不给了,宋老太太以往分明是很喜欢自己的.......尤其是怀孕之后就更是把她护得严严实实,体贴备至,何曾这么把她拒之门外过? 紫薇忙摆手:“说起来这事儿可就长了,您现下怀着身孕呢,听了这些也没好处。您还是听老太太的,回房去吧。这事儿您管不着也插不上手呀.......大少爷也快回来了.......” 黎清姿眼里噙着泪,抿了抿唇,到底没有办法,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你嫁过来这么多年,我不曾亏待过你。”宋老太太冷不丁的开口,吓得宋大夫人一个激灵,她神色冷淡的看也没看大夫人,伸手接过了玉书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你当我宋家宗妇这么多年,我更是从不在人前下你的面子。” 宋大夫人心里越发忐忑,似乎已经预感到宋老太太接下来要说什么。 “只是你却着实是让我失望透顶。”宋老太太果真说出叫她神魂俱丧的话,并且接下来更是字字诛心:“合着全家上下除了你,就没人在意娘娘的死活了?她父亲不在乎,祖父不在乎,我这个老婆子不在乎,她弟弟也不在乎,只有你这个慈善仁和的母亲,才会为她打算。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宋大夫人拽紧了自己的帕子嗫嚅着嘴唇,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你真是丧良心,你问问自己亏心不亏心。”宋老太太冷笑了一声:“自她八岁进宫,上上下下打点的银两流水似得花出去,你尤嫌不足,我说过一句你的不是?来打饥荒的太监拿的都是公中的公帐,府里有人表示过不满?若是这样还算对你们不好,对娘娘不好,那你来教教我,怎么做才是对你们好。” 大夫人头垂的差点要低到尘埃里去,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母亲,媳妇错了......” “伯府日后是留给你们的,我知道。”宋老太太的语气仍旧没有起伏,如同在说今日天气很好的话,可是却冷淡疏离得叫人忍不住害怕:“可是现在既然还不是,你就先别想着越俎代庖!嫡长女代表的是一家的家风,你就是这么给黎家的姑娘们做榜样?亲家公亲家母就是这么教导的你?!阿英,你自己好好摸着良心想想,以往你弟媳待你怎样?你也摸着良心想想,在你把一个才九岁的孩子推出去的时候,地底下的崔氏会不会夜夜在你床头泣血!” 大夫人猛地打了个寒噤,只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心里更是因为老太太这一番话惊得心都凉了半截。 老太太今年果然直接质疑起了他们黎家的家风-----当初黎家再落魄,她为了拉扯娘家一定要替儿子娶内侄女的时候,也从未为难过她的婆婆,因为这件事已经开始质疑起了她的人品...... 一百六十五·反击 她还记得出嫁前夕,她跟母亲躺在一张床上,满心都是对未来的憧憬还有害怕。 他们黎家早已经没落,过的甚至比一些乡绅还有不如,一朝嫁入长宁伯府这样的高门大户,这在众姐妹看来无异于麻雀变成了凤凰,一时四周恭维之声不断。 母亲拉着她的手细细的叮嘱她:“你是我们黎家的嫡长女,代表着我们黎家的门风跟脸面。我们没有丰厚的嫁妆跟强盛的母子,可是却有清清白白的家底跟干干净净的良心。你嫁过去之后,要孝顺公婆,友爱妯娌.......长宁伯府既然不顾门第向咱们家求娶了你,就不会亏待你,只要你以真心对待他们,他们一定也会以真心回报你的。” 当时明月正好、彩云环绕,她满心沉浸在欢喜里,暗暗在心里发下誓言一定不能玷辱了黎家的门风,要好好的当宋家的宗妇。 可是事过境迁,不知道是因为这些年来京城里的繁华富贵叫她迷了眼,还是女儿高处不胜寒让她胆战心惊,这些以往时时刻刻放在心里的教导,竟早已被她抛在了脑后。 宋大夫人背上出了一层冷汗,内衫贴在背上,湿答答的难受。 宋老太太不再看她,冷笑了一声让她出去:“这些话你仔细想想,想得通是好事,想不通......” 她并没有再说下去,宋大夫人却忽然觉得压力倍增,双腿颤的厉害。 “欺负一个没娘的孩子,还用她的弟弟威胁她,你真是长了本事。”宋老太太最后看了她一眼:“这次的事我已经去信原原本本的同你父母说了,是非对错我说的你不服,他们说的你总该听的进去一两句。” 大夫人艰难的在玉书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再也没有去宋楚宜房里时的主宰心态,她晓得宋老太太的意思,婆媳这么多年,她自问了解宋老太太。 咬了咬嘴唇,她气势全无的看着坐在上首的宋老太太,声音细若蚊蝇:“这次的事是媳妇的错.......让小六受了委屈......” 宋老太太挥了挥手:“这些话就不必再说了,有几分真几分假咱们都清楚,小六也不是个糊涂孩子,更是耳清目明。我不指望你能待她们如己出,只希望你能做好宋家宗妇的本分。小六的事情有我,日后贵妃娘娘的事情你却也不必再过多操心了,这次进宫我会同她说清楚。” 宋大夫人苦笑一声,道了声是,忍着膝盖上的酸疼出了院子。 只是当她回到正院瞧见丈夫之时,她已经惊魂不定的心仍是冷不丁的又颤了一下-----宋仁脸色难看的立在房里,也不晓得已经站了多久。 “老爷......”她强打起笑脸,张了张嘴还要再说,就见宋大老爷已经猛地回头看了过来,眼里的震惊跟不耐烦一下子就将她接下来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宋仁负着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的冷笑了一声。 若说宋老太太还只是叫她害怕,丈夫这样却叫她既是害怕又是绝望,宋大夫人只觉得多年未曾体会到的那种事情不在掌握中的惊慌失措全数都涌上了心头,担忧得差点哭出来。 “刚刚小六儿派了丫头过来寻你,你不在。”宋大老爷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似是并未含什么感情却又似已经厌恶已极:“她想让丫头告诉你,你叫她去太后跟前认错的事她答应了,只希望你别为难琰哥儿。” 宋大夫人震惊的回头去看金嬷嬷跟邹妈妈,见她们两个都瑟缩着脖子躲在一边,顿时心已经灰了一片------这些事她不想让丈夫知道的,可是宋楚宜的丫头来的太不是时候,偏偏就撞见了大老爷! 宋大老爷觉得嗓子忽然堵得有些疼,控制不住的想要咳嗽似地,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道:“我竟不知道,我们宋家的孩子的命竟然如此不值钱,琰哥儿的生死居然要用小六儿的性命来换......阿英,你真是让我觉得太可怕了。” “不不!”宋大夫人急的眼泪终于掉了出来,上前几步拽了大老爷的手:“老爷,不是这样的......” 她想要解释,可是这一切到底该从何说起?说她是为了给自己女儿解围?说她确实是想推宋楚宜去死,还真的用了宋琰来威胁宋楚宜? 她知道丈夫是怎样的人,这些话她怎么敢说出口?! 宋大老爷猛地拂开她,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你拿这样的话来哄骗一个才九岁的女孩子,你到底亏心不亏心?!你对得起我二弟?!你对的起我们宋家?!阿英,我跟你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未想过你竟是这样的人......你让我怎么有脸去见二弟,怎么有脸去祭拜死去的弟妹?!” 绿衣推开门露出个脑袋,见宋楚宜朝她看过来,就吐了吐舌头,兴高采烈的进来:“姑娘姑娘,大房那边真的打起来了!” 她脸上犹带着幸灾乐祸的笑来不及收,手舞足蹈的连比带划:“大老爷可生气了,气的脸都涨红了......后来人都被赶出来了,我只能听见大夫人的哭声........” 紫云跟青桃对视一眼,皆不由得笑了。 宋楚宜果然说得对,对付大夫人这样的人,来强的根本没用,只能让周围的人都厌了她,都鄙视她,才能叫她看得清楚自己的身份跟错在哪里。 “活该!”青桃一边替宋楚宜收拾好崔夫人给的匣子,一面回头啐了一口:“大夫人这回做的确实太过分了,把人当靶子使还指望这靶子替她消灾!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真当咱们姑娘好拿捏。” 宋楚宜笑了笑并没说话,仍旧看她的游记。 人都是自私的,宋大夫人想让自己的女儿过的舒服些而想推别人去替死,她能理解。可是这别人换成了她自己时,她却不得不为自己打算打算了。 大夫人这样的人,软磨硬泡都没有用,只有让她知道这件事做的丢了宋黎两家脸面、丢了公婆信任、丈夫欢心时,她才会牢牢记住不可行。 一百六十六·来客 宋大夫人已经接连三日没见着宋大老爷了,不管什么时候叫人去请,都说大老爷还没回来,或者就是去了姨娘房里。 她还从未这样跟丈夫冷战过,只觉得分分秒秒都是难忍的煎熬,几日下来整个人都瘦了一整圈。 金嬷嬷无声的摸进来,脸上带着懊丧神色,一接触到大夫人的眼睛,就垂着头叹了声气:“老爷在旁的地方歇下了......” 又是这样!宋大夫人重重的从胸中吐出一口气,只觉得天旋地转,半日才回过神来。 她不过就是做错了一件事而已,宋家就这样惩罚她! 眼看着离进宫的日子越发的近了,她心里既是紧张又是着急,更加因为不知道老太太跟老太爷的打算而忐忑不安,忍不住腾身站了起来,扶着把手站稳了身子,淡淡的道:“去六小姐那里。”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宋大老爷跟宋家二老之所以对她生这样大的气,说到底还是因为宋楚宜。想到这里,她眼神暗了暗,只觉得心中既是酸又是涩,整了整衣裳就带头往外走。 金铃跟金环对视一眼忙收拾了东西跟上,只是心里都惴惴的。从前她们还从未把除了大房以外的其他姑娘们放在眼里过,觉得说破了天到时候也是要分出去的,可是现在局势怎么样她们都看得见,心里不由就有了几分别的想头。 只是宋大夫人到了宁德院的小抱厦却又扑了个空,绿衣正守在廊下做针线,见了她忙站起来:“大夫人,我们小姐不在家,才刚往老太太那里去了。” 宋大夫人不敢去宁德院碰这个钉子,宋老太太格外交代过,叫她这阵子都在自己房里好好的闭门思过。 顿了顿,她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就反身往外走,只是一出门迎头就撞见了金嬷嬷,见金嬷嬷行色匆匆面带焦急,她还以为是又出了什么事,忙道:“什么事这么急匆匆的?” 金嬷嬷一脚站住了,半刻不敢耽误就把事情连珠炮似地禀报了出来:“门房上来人报说,外头锦衣卫指挥使陈大人来了......” 陈襄?! 大夫人本能的就想起苏家倒霉的那一日来,带着几分不确定跟惶惑问道:“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 “说是找咱们家老太太有几件事要问。”金嬷嬷的声音也有些发颤,想必是听见了陈襄的名头有些害怕:“现在人还在外边等着呢。” 大夫人定了定神,立即吩咐金嬷嬷:“去找大老爷,告诉他外头陈大人来了。今晚咱们老太爷值夜呢......” 碰上这样大的事,丈夫总不能对自己的人还置之不理吧? 大夫人想了想,就自己带着金铃跟金环往宁德院去-----陈襄既然深夜上门,且只是求见宋老太太,就说明并非为了公干。既然不是为了公干,也不过就是个特殊些的客人罢了,没什么值得好慌张的,她趁着这个时候去通知老太太才是正经。 宋老太太正拉着宋楚宜说话儿,才说了宋大夫人的事就听见说大夫人来了,不由就冷哼了一声,嘴角微微上翘。 “问问她什么事。”宋老太太指了玉书出去:“若还是问要不要换纱窗跟帐子,就告诉她不用了,叫她自己回去歇着吧。” 宋楚宜拉了拉宋老太太的衣襟,宋老太太就咳嗽了一声,余下难听的话就没再说出来。 “你也是!”她回身数落起宋楚宜来:“都到这个时候了还顾着她的脸面做什么?!她一个四十多岁的人了哄骗你这个九岁的小孩儿去送死,还蝎蝎螫螫的,小人做派就该好好整治整治,她才会记住教训。” 堂堂的伯府宗妇,若是总是以这样的做派行事,日后不知道有多少错要犯,不知道有多少笑话要闹。宋老太太觉得要治宋大夫人自私的毛病,就得下下猛药。 “我晓得祖母心疼我。”宋楚宜亲自替宋老太太剥了葡萄,拿玉签子挑了送过去:“只是大伯母毕竟是我的长辈,您要是当着我的面呵斥她,她会觉得丢了面子,旁人也以为您是偏心我才这样做。到时候两厢生了误会,更是不美。” 宋老太太,或者说是宋家如今并没有换掉宗妇的打算,只是想叫宋大夫人知错。适当的冷遇跟教训很有必要,可是一旦超过了一条合适线,很容易就会叫大夫人或者是贵妃觉得她们是在偏心自己,到时候目的达不到反而惹得一身骚,这样很不合适。 她之所以叫绿衣特意过去闹破这件事,就是想让大夫人知道她以后再做这样的事,很可能会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现在看来,她的目的已经差不多达到了,就该见好就收,否则日后祸患多多,不值当。 宋老太太就领会了宋楚宜的意思,不由得长叹了一声。 “小宜,这件事着实是她做的太欠考虑,贵妃也太自私。”她摸了摸宋楚宜的头,目光有些悠远:“贵妃娘娘从前并不这样,或许是入宫的时间实在太长了,长的叫她对家人都失去了信心跟信任。这件事过后,我该跟她好好谈谈,她一个人闷在深宫里,不知道咱们外边的打算,因此只顾着自己的臆想行事,并不是办法。” 就是要好好的谈,否则两边都对对方的打算不清楚,从而生了怨忿,才真是最大的祸患。 宋楚宜点了点头,这才冲着玉书挥了挥手。 玉书也松了一口气,带着笑意冲她福了福身子,转身出门去了。 大夫人在外面等的正一口气有些上不来,见了玉书出来先就忍不住轻松许多,面上也不自觉露出了笑脸:“老太太可得空?” “六小姐正陪着吃葡萄呢,可巧要去请您,您就来了。”玉书话说的叫宋大夫人舒心,又亲自打帘子迎宋大夫人进门:“您小心些,这外头刚洒过水,当心摔着。” 宋大夫人进了屋,就见宋老太太并宋楚宜都朝自己望过来,禁不住拽紧了帕子,半刻后才轻声道:“老太太,外头门房上来人报说,陈指挥使来求见您。” 一百六十七·交易 宋大夫人话一说出口,就见宋老太太变了脸色,几乎控制不住脸上表情的站起了身,惊道:“谁?!” 陈襄已经好久都没了消息,怎么忽然这个时候出现在了自己家里,而且口口声声要见自己?!想到宋程濡今晚内阁值夜,宋老太太更是确定陈襄是有备而来,一时摸不透陈襄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陈阁老那头找紫荆关的那个御史找的热火朝天,镇南王府也没歇着,按理来说陈襄再怎么也不应该有空来找他们才对,可是他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找上门了...... 宋老太太回头瞧了一眼宋楚宜,见宋楚宜也已经站直了身子,就清了清嗓子吩咐黄嬷嬷出去:“结衣,你去告诉老大,让他把人带到明德厅去。” 宋大夫人有些忐忑的上前想伺候宋老太太去屏风后更衣,就见宋老太太缓缓的摆了摆手,不由怔在了原地。 “不用你。”宋老太太蹙了蹙眉头,见宋大夫人愣在了当场,就道:“他你不好去见,时间也不早了,你早些回房去休息罢。” 陈襄毕竟是外男,大夫人手里的帕子动了动,既觉得松了一口气,又不由有些不安,转回头看见宋楚宜,就冲宋老太太笑的有些小心翼翼:“既是如此,那媳妇先送小宜回去安置。” “这也不用。”宋老太太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看了她一眼就道:“她跟着我出去,你先回去吧,老大明天还要上朝,你不替他收拾好东西?” 宋大夫人一怔,随即就明白过来了宋老太太话里的意思,不由彻底放了心,心悦诚服的应了声是,深深的看了宋楚宜一眼,乖觉的告辞出门。 金嬷嬷侯在一旁神色紧张的问她:“太太,老太太没为难您吧?” 家里当家作主的毕竟还是宋老太太,若是宋老太太一直咬着这件事不松口,那宋大太太的日子就会难过的很,而她们这些当大房下人的,日子只会更加难过。 宋大夫人摇了摇头,觉得额头上已经满是冷汗,夜风一吹竟忽然察觉到了有些冷。 “日后你们对六小姐敬着些。”宋大夫人走了一段路,冷不丁的开口:“今时不同往日了,否则,这次的事就是个教训。” 金铃金环把头垂的低低的,都低声应了是。 金嬷嬷却是忍不住面上一白-----这事儿毕竟是她亲自去跟宋楚宜说的,宋大太太毕竟是长辈,宋楚宜可能还不记恨,可是不知道会不会发作在她头上? 宋老太太携着宋楚宜出了门,就被扑面而来的凉风吹的打了个寒颤-----初秋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了,抬头就是一轮圆月悬挂中空,她拽紧了宋楚宜的手,压低了声音问她:“是不是陈家寻找那个御史的事已经有些眉目了,所以陈襄他们才开始沉不住气?” 陈襄跟兴福向来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极有可能是跟着陈家或者是叶家已经探听到了什么消息,所以才来了他们宋家-----虽然陈阁老或者镇南王府可能更先找到那个御史,但是一旦他们找到,也意味着危险的开始。 不管是兴福还是陈襄,都不可能叫那个御史平安无事的活着到京城甚至进大理寺或者诏狱的。 而若是御史的事一解决,那剩下的密信就更加显得尤为重要-----除了那个御史,这大概是唯一能置兴福于死地的东西了。 宋楚宜点了点头,觉得宋老太太的手给自己带来了一点暖意:“算算时间,也差不多该有消息了。只是不知道陈指挥使他们到底是跟人抢成功了来解决唯一的后患的,还是......” 宋老太太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宋楚宜却莫名有些紧张-----人不管是陈阁老找到了还是落在了镇南王府的手里,都得有能力保全才好。一旦真的人已经死在陈襄跟兴福手里,那宋家承受的压力就只会比之前还要重。 明德厅灯火通明,厅前的几个灯龛都已经点上了明晃晃的蜡烛,在风里一晃一晃的发出摇曳的光。 宋老太太到了门前,就松开了宋楚宜的手,扶着玉书踏进了门转过了十二扇的泥金山水屏风,稳稳的与陈襄叙过了礼,就按照宾主坐了。 宋楚宜带着青桃紫云从旁边的小门进去,在隔间的榻上坐了,静静的听一墙之隔的隔壁动静。 “才刚听见禀报还吓了我一大跳。”宋老太太笑看丫头恭敬的上了茶,端着描金画水墨荷花的茶杯啜了一口,又偏头去看陈襄:“还以为你是来公干的。” 陈襄语气欢快平实,还带着些俏皮的笑了:“就算是来公干,以伯府的地位,也只能是来锦上添花的,婶子这是笑话我了。” 大老爷就望着上首冲老太太道:“才刚陈指挥使同我说了,这趟是专门有事来求您来了。”他又转头目光灼灼的看着陈襄:“只可惜我问了半天,他也不肯同我透露透露到底是为的什么事求上门来。” 陈襄就笑的更加爽朗:“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事关我的姻缘。长辈在此我才敢腆着脸说出来,对着世兄怎么好意思说的?” 宋老太太跟宋大老爷就都不禁皱着眉头看了对方一眼。 宋楚宜在隔壁也听的不由一怔,随即一颗心就瞬间提了起来-----若是她预感的没有错,陈襄说的什么姻缘,还特意来求宋老太太......该是冲的陈锦心来的! 果然,只听见隔壁传来杯盘触桌的脆响,宋老太太紧跟着就笑出了声:“这可说的哪里话?这大半夜的上门来,来我们家竟然求的是姻缘?!你可别来跟我取笑。” 宋大老爷屈起手指轻轻敲在旁边桌上,也满怀疑惑的出口相询:“若是要找冰人,该往太常寺去,怎的好端端的来我们这里。指挥使莫不是真的在拿我们取笑吧?” 一百六十八·姻缘 好端端的一个锦衣卫指挥使上门求姻缘,难不成真的是要求娶伯府的千金们?宋大老爷看着陈襄的目光有些不善,心里已经起了赶人的念头。 伯府确实有适龄即将议亲的女孩儿,可也绝不该是为了交易而被分享出去的筹码。他陈襄如果真的打的是娶伯府的女孩儿拉拢伯府、亦或是通过这事来谋取那些密信的话,这个门还真不是好进的。 宋老太太想的却比宋大老爷又多一层-----毕竟伯府出了姓宋的女孩儿们,还有一个寄居的陈锦心。以陈襄的心机手段,自然知道伯府不可能轻易把宋家的姑娘们许出去,那就极有可能是冲着陈锦心来的。娶了陈锦心,纵然不能完全得到密信,也能打听打听消息,得知密信的去向,甚至还能通过陈锦心探问探问伯府的打算亦或是伯府的动向,这个如意算盘倒是打的噼啪响。难为他因为这些密信,居然还婚姻大事都能拿出来做交易。 屋里一时安静得有些吓人,陈襄咳嗽了一声,几乎是立即就抛去了之前那副不甚在意的模样,转而神情庄重的起身朝宋老太太跟宋大老爷各行了一个大礼:“这事儿说起来恐怕确实有些唐突,可是在下这回来着实不是为了公干,也不是为了私交。而是想来求求婶子赐我一个媳妇儿的。” 宋大老爷目光沉沉,脸色并不好看,只是见宋老太太仍旧面色如常才勉强压下了心中愤怒,尽量平静了语气笑了一声:“陈指挥使这话就说的我们不明白了,你既是想要媳妇,若是看中了谁,自然该去太常寺请冰人,三媒六聘的上门迎娶人家姑娘,跑到我们这里来求我们赐媳妇又是怎么说?何况自古以来,婚姻大事就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既沾不着亲也说不上故,怎的好对你的婚事指手画脚?” 宋楚宜心里就暗叹了一声,宋大老爷还是有些太正直了-----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宋大老爷落了陈襄的面子,以陈襄这种睚眦必报的性子,日后恐怕是少不了麻烦。 不过同时她又觉得这样也不错,宋大老爷有这样的心胸,至少宋家女孩儿们的姻缘,不至于再如同二小姐那样,所托非人,到最后落得个和离的下场。 陈襄垂着头一时没有说话,再抬头时面色如常,只是眼神越发的诚恳,他先看了一眼宋大老爷,才转头去看宋老太太,极深极深的叹了口气:“婶子跟世兄都知道我的身世......我这样的人,谈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惜了我没世兄这样的叔伯,否则也不至于到如今也还是孤家寡人一个了。我家里是那样情况您们也都知道,偏偏我又做的是锦衣卫这个行当......哪儿有人敢把女儿嫁给我......老大不小了总是这样耽搁下去也不是办法,纵然是我九泉之下的父母看着,恐怕也恨不得跳起来骂我不孝了......也因此我才有了个想头......” 宋老太太按捺住心中汹涌,看了宋大老爷一眼,温和的笑对陈襄:“说的什么傻话?你年纪轻轻的就有如此作为,京城多少丈母娘们抢着要你当女婿?只是你这说了一大堆,我也没听明白究竟是怎么个意思。你婶子老了,也不爱动脑子。你也别跟你婶子绕这些弯子了,就明明白白的告诉我,这么晚了求上来,究竟是看中了哪家的姑娘?若是想叫我当个牵线的,这倒也不算是什么大事......” 青桃拽着紫云的手,险些把指甲都扣进了紫云的肉里,疼的紫云咬紧了牙齿。 宋楚宜见二人竟然紧张到如此模样,不由一怔,随即就好笑的拍了拍她们的手:“什么傻想头呢?我才多大,他再急功近利,也不敢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 青桃跟紫云这才讪讪的松开了手,也忍不住都松了一口气-----宋楚宜平日里实在镇静机智得不像是一个才九岁的小孩子,她们也因此差点忘了她的年纪,担心陈襄是想要把她这个宝贝抢去。 隔壁陈襄的声音缓缓的响起来。 “那我也就不瞒着婶子跟世兄了,我这趟来不为别的,就是为了陈姑娘来的。” 竟然真的是冲着陈锦心来的,纵然是宋老太太已经预料到,也不由得吃了一惊,震惊就摆在了脸上的看向陈襄:“什么?!” 青桃跟紫云也是面面相觑,一颗心提在了嗓子眼里-----陈姑娘毕竟是个可怜人,要是落在陈襄手里,到时候失去了利用价值,还不知道结果会是怎样。 宋楚宜倒是并没什么太大反应,早在陈襄提起姻缘二字的时候,她就已经猜到了陈襄究竟打的是什么主意,因为早已经有了预料,惊讶就并不明显。 陈襄想的倒是挺好的,以为娶了陈锦心就能将一切问题迎刃而解,并且帮兴福一个大忙,从此解决后患之忧。 只是恐怕他没办法如愿了。 陈襄将语气变得越发的诚恳自然:“婶子您恐怕不知道,陈姑娘与我是有些亲的......论起来,她还是我族叔房里的。之前苏家出那样大的事,我因为职责在身也不能对她施以援手,回家之后每逢想起来心里就忐忑不安,愧悔难当。近日年纪越发的大了,周围的人也都劝着我该成个家,也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日我竟梦见父母托梦,叫我不如跟表妹这样的伤心人......也当是两个孤单单的人聚个伴过日子,日后既能对我族叔有个交代,我身边也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更要紧的是,能免去我表妹寄人篱下......我晓得伯府仁慈宽厚,只是表妹她总不能在这里住一辈子,也因此我才有了这个模糊想头......越想就越是觉得睡不着,这才深夜前来打扰婶子了。” 话说的倒是比唱的还要好听,只是在宋老太太跟宋大老爷这些知根知底的人面前,他就算再唱作俱佳也叫人害怕。 紫云附在宋楚宜耳边有些担心:“他把话说的这么满,老太太会不会不好拒绝?” 家里网断断续续的--欲哭无泪 一百六十九·铩羽 “我晓得婶子一家待她如同亲生的,我又跟她是同族,亲上做亲的好事,断然没有敷衍了事的道理。”陈襄见屋子里一时没人搭话,话就越说越溜:“今日我是先上门来问问婶子的意思,若是婶子您瞧我还算个人,愿意成全我,我立即就去太常寺请冰人,三媒六聘的将表妹她娶回去,日后定然好好过日子。” 陈襄已经把面子里子都给做足了,虽然没有请媒人上门来探问意思是有些不符合规矩,可是毕竟陈锦心的身份特殊,他能做到如今这样已经可以说得上是难能可贵。这样情况下,宋家要是还死咬着不肯放,那天下人估计都得在心里权衡权衡伯府是不是还有别的想头了-----不然好端端的一个送上门来金龟婿不给人家姑娘,难道真的绑着人家姑娘一辈子不成?莫不是真的图人家陈姑娘的什么东西吧? 青桃听见陈襄说话也有些惊心,附和道:“他这番唱作俱佳的,恐怕咱们老太太那边有些难办。” 宋大老爷确实觉得这事儿有些麻烦,若是陈襄开口的是伯府其他姑娘,哪怕他说出花来呢,伯府一个不字压过去,他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坏就坏在他居然要的是陈锦心,这个姑娘现如今尊长亲人全都没有,虽说寄居在了伯府,苏老太太也说过日后就托付给了伯府,可是毕竟她不姓宋,陈襄又打着是她表兄的名义上门来求亲,他们若是二话不说的拒了...... 宋老太太却气定神闲的很,陈襄自以为什么都想到了,可是偏偏就是还有些他不知道的事。 陈锦心身上藏着这样的秘密,她怎么可能会把这样一个人放去陈襄他们那里?纵然是不为了陈锦心自己,为了伯府,她也绝不能叫陈襄得逞。 她沉吟了半响,神情严肃的咳嗽着清了清嗓子,看着陈襄问道:“这事儿论起来对陈姑娘是大好事,可是她的情况有些特殊你也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陈襄眼里精光闪过,脸上的精明登时都化作了诚恳:“可是就是怜惜她年纪轻轻就失了倚靠,我才有了这个想头......她虽没有了父母亲族,可是我都是不在意的。我自己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日后就搭个伴过日子也就是了。” 宋老太太笑了笑没接他的话,反而转过头去吩咐玉书:“去请三娘来。” 等玉书去了,就又去看着陈襄解释:“这个三娘是从小跟在她身边的,是她的娘。苏家老太太特意嘱咐过叫她日后都跟在陈姑娘身边。我叫她来,是因为有些事我并不好作主,陈姑娘自己是个姑娘家,更不可能亲自过来。” 宋楚宜在隔壁听的分明,就冲着青桃紫云打了个手势:“你们悄悄出去跟着玉书姐姐,找到三娘告诉她陈襄的打算,另外记得告诉她,上回苏大太太之所以来闹事,就是因为陈襄在背后支持。她会知道要怎么做的。” 青桃跟紫云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双双出门去寻玉书跟三娘。 屋内陡然安静下来,隔壁的声音越发的清晰的传进宋楚宜的耳朵里。 “这是应该的。”陈襄似是轻松了许多,有几分胸有成竹的意思:“既是苏老太太有这样的交代,日后跟去了我那里,我定然也会妥善安置她的。” 他这回来,就是因为知道陈锦心的身份特殊,也算准了伯府不可能强压着陈锦心不肯放-----之前伯府拒绝苏大太太的求亲还情有可原,毕竟苏大太太确实作风不好,苏大少爷更是已经发配了去充军,还不知道多少年才回得来。可是这回伯府若是再拒绝条件本来高出一大截的自己,这坊间就难免不起什么流言蜚语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伯府应该会明白这个道理,也不会为了一个陈锦心就冒这个险。 别说陈锦心为了保命定然不敢把密信的事告诉伯府,就算是告诉了,以宋程濡这个不结党不逢迎的行事作风,肯定还巴不得把这个烫手山芋送出去-----他跟太子、端王、兴福几面都不沾边,定然不愿意因为密信的事就被扯进这样的浑水里,何况他已经亲自盯着宋家这么久了,确实没见宋家有任何动作,可见是真的不知情。 不多时,玉书就领着三娘进了花厅。 三娘低眉顺眼的向众人行了礼,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的没有动作。 宋老太太瞧了右首坐着、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三娘一遍的陈襄,眉眼温和的看着三娘:“三娘,有件事我做不了主,得同你商量商量。你们姑娘现如今病的重,平时话也说不了两句,我也就不去折腾她了,干脆来问问你。” 三娘低声应了一句是,面上就换了郑重其事的表情。 “这位是锦衣卫指挥使陈襄陈大人,想必你曾见过的。”宋老太太右手一指陈襄,似是真的在认真的给陈襄说媒:“听他说还同你们姑娘有表亲,今日他特意上门来向我求娶你们家姑娘。虽说你们老太太将她托给了我,我却不敢真的拿着鸡毛当令箭决定陈姑娘的终身大事,因此特意询问询问你的意思。” 三娘抬头飞快的看了陈襄一眼,随即就看着上首的宋老太太绝然而然的摇了摇头:“多谢老太太美意,只是我们姑娘不能嫁这位陈大人。” 宋楚宜在隔间翘了翘嘴角,哂笑了一声。 陈襄脸色已经陡然阴沉下来,周身都散发出冷气,他拿出锦衣卫杀人不眨眼的气势来,不轻不重的问了一声:“哦?倒不知是为什么,难不成,是我入不了你们姑娘的眼?” 他同苏大少爷比起来又不一样,同她们也没什么仇怨,身份也可以说是高出一截堪为良配,怎么这个三娘奇奇怪怪的,一开口竟然毫不犹豫的就拒绝了?难不成竟然是在记当初他去抄了苏家的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