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上坟》 第一章 初入小院 灵异这事儿,我觉得就如同开了脑洞,没开时,常做些人神共愤的事,一但开了,人就会越来越谦卑。又如同向左走、向右走,没方向时自会洞悉那种力量。但愿今日的回忆,不是那扇门的重新开启。我们要回到一九九四年的冬天,那年我们大三了。 租房子,对于我们学校的人来说,无非两种情况,上半身追求与下半身需要。可惜我开智较晚,没赶上为后者找房。但那时房价便宜的离谱,房源还多,虽没中介,但朝阳大妈那会儿是有副业的。 怎么找到那套房,回忆不起了,晁立华,黄柱和我,为了画一套行价纹银八两的儿童书,租下了那房子,搁现在也算文创产业先烈。老实画也就算了,为对的起祖国花朵,其实是我们系考据癖发作,我们打算做一本不同以往的作品,方向嘛,就盯上了当时的阅读冷门,志怪小说。 如果中央工艺美术学院图书馆还健在,诸君能借出《子不语》和《阅微草堂笔记》等书,你们会惊喜看到借书卡最前面我们三个的名字,但那时,我们仨绝对是党培养出的无神论者,否则,怎么可能捧着方便面,看着志怪小说,听着恐怖海峡的卡口带,还去租那个叫公主坟地名的小平房? 搁儿如今,要我走一座下面全是污垢几乎水流全腐的小桥,穿过时速七八十迈也没个栏杆或警示标记的火车道口,拐进大部分都是坏的,而幸存的一两个还随风摇曳的似无尽头的路灯小巷,看着晴天望天,雨天望锅的木讷邻里,我决无勇气去租那房,但那时,我们义无反顾,豪气云天,因为我们的内心被两个字反复敲打,那就是“没钱“ 即便如此,我进那院子时,还是被它骨子里的破败吓住了。我们能用的,只有一间,其它二三间都上着锁,从房东对它的态度看,基本是个仓库,而对于我们三个租仓库的,他除了惊喜,就是歉疚,请注意,是歉疚,也因此,他欲言又止,欲走还留的踌躇今日还于心挥之难去。虽心里有说不出的别扭,但为事业也只得献身,况且,这身也无它处可献。 工作按计划开始,从故事大纲,到脚本,到线描上色,比在宿舍方便太多,为赶稿也就自然而然的搬进去住了。这屋里要说特点,就是个冷字,冷到你几乎可以把屋子中央的蜂窝煤炉子忘掉,而把炉子放在屋子正中,以我当时有限的阅历,没发现不妥,但正如烂大街的悬疑小说所说,冥冥中自有天意,但读懂天意不就少了二十年后大家的把酒谈资?莫嫌啰嗦,这点细节今日还记得清,就是章节志怪中的题引了。史论系的终于开始找到点感觉了。 由于炉子在屋子正中,煤铲,火钳,通子,炉帚这些家伙事儿只有上墙,屋里门对面一个尺方小窗下面,一溜寸把长锈铁钉,这些炉事伙儿整齐的悬空排在离窗三尺,离地九寸的墙上。前几夜无话,邪门儿的事就从这几个炉事伙儿开始。 第二章 第一夜 炉子除了取暖,还有就是烧水了。但如果炉子上的水永远烧不开,那你就只有尝试凑活着冲茶而不是泡茶,好在那时喝茶也是为了取暖,并没有茶瘾。但这也成了我至今不喝茶的原因,总觉得有股烂树叶味。当时没想太多,宝柱一湖南人,没用过蜂窝煤炉子,阿晁家住西宁,和我一样,大院子弟,有暖气就缺了生火实践,所以也就认为是自己的技术问题,凑合着有口热水完了。但如今想来,还有个海拔问题,氧气含量低的问题。而事实也教育我,所谓细节决定胜败,反常必为妖,但傻小子在那时必然睡凉炕,对从未遇到过的事,然必卵而矣。 烧水的事只是今个儿回忆往昔时记起的反常,当时根本没当个事,还苦中做乐呢。问题的真正出现,还是炉事伙儿,那才是题引。上学那会,上课睡觉,逃课,找人代点卯,还有宿舍里挂帘,反正感觉没什么挡得住群众智慧的,唯有早操这事,我一个北京的,就因为在宿舍搭了个床,就早生活不能自理了?冤啊!但替喊在排成一串儿的情况下,在去的比替的少的情况下,在早起成了道德品质问题的情况下,我只有在内心呐喊:我一个天不亮就得从坟里出来,还得去大北窑里,我容易吗?但我们仨还得早起。 为了早操,就得早起,公主坟的第一夜还好备了闹钟.六点五十五分,闹钟上好,缺觉的夜晚也缺少警觉和记忆.但早上等来的不是闹铃声,而是尖锐即而沉闷的重响。我正对着闹钟,睁眼时,时间是六点五十四分.而后就是一连串闹铃声。再往后,是沉默.“什么玩意儿”?“是炉钩子.掉了”?“这么准时”?“起床”!“这儿还要什么闹钟啊”?没谁当回事,走也就走了,可我非去看了看那炉钩子,也许不去,故事的过程会有不同,至少是心理上的,但看过,从那时开始,我慢慢相信这世界上绝无巧合,绝无。 墙上的钉子入墙很深,露在外面的约有四厘米,钉帽很大,钉子还有些上翘,估计是房东怕炉钩子滑落,钉时做了点角度,我捡起炉钩子在钉子上试了试,因为重量滑下来,完全不可能,需要比较大的力量,可是什么外力呢?胆气这东西,往往和无知与粗大相关联,无解的疑问对后青春期青年只是一闪而过,一个响儿,又能对我们产生多大影响呢?夜黑风高的第二夜,我们甚至根本没聊炉铲的话题,直到困的不行,又不得不上闹钟的时候。 第四章 第三夜 趁着天色未晚,我们从学校赶往小院。巷口小商店买烟时,顺便带了瓶小二儿,壮壮声色。心里念叨,也不能把我们咋样,掉个东西能咋的,三人成团,气壮河山。但进屋以后,宝柱还是默默把炉什伙儿从钉子上取下,扔到炉旁的地上。无言的赞许之后,是超凡的效率,自觉加班到后半夜,我们似乎看到了八两银子。后来,我挣扎着想摆脱突如其来的睡意,只记得最后想的问题是,六点五十四分,我要醒。 冬日的六点五十四分,天依旧黑着,但小院正屋里的灯亮着。我确信,我醒着,我也确信,阿晁和宝柱也醒着,而一分钟之前我确信我们都睡着。我们在等,五十四分,见证奇迹的时刻。炉什伙儿安静的趴在炉边,你还能爬到墙上去不成?我背对着小窗,卧在床上,阿晁躺的角度,能看到那窗。他平静地向我努努嘴,方向朝窗,我转头,窗台上一个乳胶瓶从里沿正缓缓的向外沿移动,没错,不是滚动,是平移。落笔记录的,象慢动作,实际只是一瞬,电光不用火石的一瞬,只够晁说一句,“操,谁放的”几个字的一瞬。但,谁放的已不重要,因为五十五分,闹钟脆响。 我确信,那天我们三个集体旷了早操,没有逃离,没有交流,只是默默看着炉什伙儿慵懒张开摊了一地的肢体,以及乳胶瓶裂开小口里涌出的惨白血浆。没人理会闹钟的哀号,很久很久,我们定格在了六点五十五分。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我们收拾东西,扔掉垃圾,挂上炉钩,扶正乳胶,关灯,锁门,吸气,离开。人就是这样奇怪的动物,对现实永远心存幻想,破灭之后,另寻幻想。走过铁道时,晁说,是火车,一定是火车的震动,每天六点五十四准时一班。逻辑性越强的幻想越具有麻痹性,比如东方睡狮之类,反正不管北机段(北京机车段)信不信,我们全信,有比没有强,信比不信好,这是唯一能支撑我们仨个踏入那小院的理由,没有吓死的,只有饿死的,红了眼,谁吃谁还不一定,早生五十年,老子也是壮士。 第五章 第四夜 第四夜到了,如诸君所愿,屋里能趴地上的,全趴,包括我们自己。那天,我真正理解了伏案是多么辛苦,防震真不是人干的活,突然理解了日本人,那么尽善造美,又那么的伪善尽乐(此处给老林马赛克两行),反正要震,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震,极乐极乐地。而我们炉钩三人组的不幸正是:哪丫的给我们剧透了,我们还熬灯守夜买了黄牛票。那夜,下了雪,风大,总觉得窗门都有缝。老子趴着可不是吓的,是吹的。这样挨到后半夜,几乎感觉不到炉火的温度,但思维的敏感度骤然提升,且是三个人同时,因为我们彼此凝视,同叙困惑:小院的妖异,今儿难道不是六点五十四分? 写到这里,我又要费点笔墨啰嗦。这房子的门也是六十年代的款,四扇小玻璃,木框有点糟了,风一吹,哐哐响。总担心风再大点,玻璃就下来了。门上有个大号铁门插,五寸多宽,别子有快一尺,一个小门配这么大门插,别提多别扭。为防漏风,带走我们不多的热乎气儿,进屋第一件事就是插门。那天,插门的是我,插好了还检查过,印象深是因为,阿晁一进门就减冷,我还骂了他句肾虚。但我怎么也想不到,事儿就出在我认为做妥的地儿。 拉回到当天后半夜,我们三个同时具备预知能力,共同体味时间凝固的当口,沉闷之声又起,并伴随着狂风与雪片扑面。小门大开,夜色如血。之后,门又如慢动作般徐徐掩上,风住雪止,又一声哐当。疾风破门对于这漏窗斗室来说再正常不过,问题是我们几个的预知能力刚来,没人动窝,代表着我们意识到了同样的问题从及连带的后果。 我承认,看到门开的那刻,我已经意识到我面临着一个颠覆我浅薄物理学,力学,机械学,化学,生物学,哲学,量子物理学,天体物理学,按当下就是我三观的事实。而门关上时,无疑为这事实盖棺定论。还是我去的门口,与我的预感完全一致,门栓好好插在门扣里,超过门扣至少一寸,门扣安然钉在门框,门框与砖平房一体。我是否忘了插门?门扣是否从门框脱落?门栓是否太短没顶住门扣?所有假设只能是自欺欺人,除非我们三个同时出现了同样的幻觉,并做出了同样的反应。宝柱依旧满面沉默,阿晁依旧明眸迷离,对无解的事,我们又能做什么? 半个学期以后,我试图以集体无意识理论解释第四夜所发生的一切,但后来明白,试图解释其因果并无作用,我们**健康,功能旺盛,掉个东西,踹个门什么的伤害不了肉身,但内心里,却有一种恐惧的期待。就好象,明知有事要来,但**oss就是不露面,很想让它给老子个痛快。但让诸君失望的是,我从那时到如今,什么也没看到。到底是视觉障碍还有感知敏感?我不知道,但这并不影响故事的继续发展。一夜无觉,天光亮起,离开小屋时,才发觉门框上有残破的对联,左右两边看不清了,只有横批依稀是“来者不惧”四个字。 第六章 第十日 对于青春躁动而言,恐惧只是个生活妆点。五日的雪后阳光让我暂时忘却了炉什伙儿和乳胶瓶。那段时光里,跑交大很勤,追求一个现如今看来不怎么合适的文艺女青年。几天未去小院,阿晁和宝柱就承担了主要工作,但大家把时间默默调整为下午。但我们不可能三人同去,毕竟我们占了全班总人数的三成,于是,下午会有一人独自在小屋。第十天,是我。阳光,树影,鸽哨,暖冬的时光让工作变的写意,直到我瞥见窗台上孤独的闹钟。 现在已经很难用文字来描述当时的感觉。困,非常困,就如同周身力气瞬间被抽走,但眼睛闭不上,我可以看到桌上的线描稿,上面有个三十六的标记,我可以看到蜂窝煤炉子上水杯口沿升起的白烟,我可以看到闹钟秒针每一次的跳动,时间是三点四十五分。我的头脑是转动的,如何填色,如何加句对白,完成多少页码,但怪异的是,真正的我似乎是个观察我工作的旁观者。之后,我似乎睡去了,看着正拿着笔的第三人称的我睡去了。 十多年以后回京小住,偶遇了当年的文艺女青年,晚上去了白石桥粟正酒吧,听到还没红的《安和桥》,里面有句歌词“我丢失了睡眠”。上面关于公主坟小院下午的记忆是在白石桥后半夜突然涌现的。而之前我同你们一样怀疑事情过程的真识性。或者说,之前的细节都是一个梦境的记忆。我知道这很绕,但这是我把事情描述完整的唯一方法,这可能也是我们忘记自己梦境以及偶然重现梦境的主要原因。 诸君猜到了开头,也应猜到结尾。我被闹钟的铃声惊醒,时间又是那令人纠结的六点五十四分,只是晚上。如果是南柯一梦多好,可桌上线稿己画到了四十四页,如果是我半梦半醒多好,可惜夜色如黛,屋中小灯昏黄。我是如何逃离小院的,真成了忘却的梦境。当夜,十楼宿舍只我一人,我只好在八楼陪建华聊了半宿的人生,但看着宝柱和阿晁谈笑自如,到嘴边的抑郁只得又咽了回去。到现在,我也不知道第五日到第十日之间的五天,小院的下午发生了什么,大家都手口如瓶,心照难宣,直到之后的第三天,总计第十三天。 第七章 第十三日前 第十天到第十三天之间,发生了两件事.一是我认怂了,该我去小院的下午,我抱着画板在小院门口晒了会太阳,没敢进门,天擦黑儿就回了宿舍。二是宝柱的退出。宝柱退出,他给我的说法是他也恋爱了,正追求本校一姑娘,没有时间。但我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他高调宣布后,没看他有什么实质性动作,之后没两天还大病一场,卧在了床上,宿舍看他,也是厚被蒙头,小脸惨白。比较吸引我的倒是他床头摆的家乡傩面,色彩鲜艳,造型惊悚。这些,都让我觉得第十天之前,他独自去小院时,一定发生了什么。 熟悉宝柱的人,应该清楚,他是一个不太言辞,心事很重的人,骨子里还带着倔强。他不想说,你威逼利诱也没用。后来几年间,我们又共同经历了甜水园的院子,灵镜胡同的院子以及积水潭的山洞,多少次秉烛夜谈,心机颇深的我也多次把话题引入我未知的小院下午,精诚所至,在我快离开北京远走时,套出了点线索。 话题还是从他家乡的傩面开始,傩面具有避邪神力之事我早有耳闻,但从宝柱低沉而磁性的讲述中,我才知社火,满傩,水猴,流坛这些闻所未闻的乡野猛料,震了我个体无完肤,那一刻我真觉得他是张国荣附体了。可对我不厌其烦提出的小院下午的事,他依旧摇摇头,不承认亦不否认,反而说,不谈那事,聊点轻松的。之后的半小时,他讲述了他家浦黄榆旧宅,他独守空屋,夜半电器乱闪,他和他所睡沙发穿越千里,来到湖南老家乱坟,一个长衫孤影,围着手脚皆不能动的他,一圈圈反复审视,还阵阵自念,直至他故去奶奶的呼唤,方又回到城南的故事。讲述中还断了次电,看着他边讲边从容的换保险丝,我不禁就着冷汗琢磨,这要算轻松的,我未知的小院下午得是多大的事儿。 第八章 第十三日 本质上说来,我是个粗人,胆气颇壮的那种,那些年间,彪过一脚死,头一波跳过龙庆峡,当野驴困雾灵山一星期,组过极限俱乐部,反正都是嘬死的事儿,还真没怕过什么。小时候,青云大院东边就是乱坟岗,打八国联军那年就埋人,****时,武斗的,上吊的,小松林里时有陈尸,照样里头爬树刨洞,八十年代有名的海淀三瘆黄六爷,还是忘年交。(黄六爷是个传奇,有空给诸君讲)可小院却成了我的梦魇,但我打心底里佩服的是阿晁,十日后唯一进过小院的是他,那是第十三天。 十三天的中午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当阿晁走出学校的时候,我心里即有担忧又有那么一份期待。从对事物的独特认识,对灵性的感知捕捉上,我坚信他是破解小院谜团唯一人选。但他以什么样的方式来破解,我永远也猜不到。天黑后不久,阿晁赶回学校,在班里找到我第一句就是:我背了一部分东西回来,明天就搬,那院不能去。我俩呆呆的在原地站了五分钟,没有语言,没有表情,一切似意料之中。看阿晁脸色苍白,精神恍惚。我就找了个人声嘈杂的街边小馆,弄了瓶小二,阿晁慢慢才恢复些血色,之后的交谈直至吃客散尽。今日这个故事写到此处,我最担心以我的角度复述阿晁的经历,完全无法把这个离奇故事的诡异之处再现,还好我是当事人,请允许我用阿晁的第一视角来完成。 宝柱退出了,祝和退出没啥区别,天天往外校扎,活儿又是我干。但对那个院子,我完全没有好感,定时掉东西,门也插不住,说开就开,但我最担心的并不是这些,而是声音。真的很鬼异,来这房子以后,我觉得我的听力有质的飞跃,平时不怎么在意的声响,全往耳膜里钻,但有时又觉得是幻觉。比如,我会听见院里有雨点打在石板上的嗒嗒声,但外面明明在下雪,我会听到有青蛙跳入水塘的声音,但院里连口缸也没有,我会听到子夜院里有人踱步的声音,但我知道院里就我们仨活物,当然…也许……这种幻听真实的没法叫幻听,但宝柱和祝一无所知,但也许是这声音的存在,对这屋子的恐惧并不象他们写在了脸上。 改成下午开工后,完稿的速度慢了很多,房子朝向和玻璃老化的问题,三点过后,光线很差,要开头顶的小灯,而不同角度光线投影在画纸上投下的斑驳,会不自禁吸引你去幻想它所代表的寓意。祝最近总抱怨进屋就犯困,估计一方面是缺氧,另一方面就是这投影了。而之前所发生的种种异常,在我当时看来,都会有科学的解释,比如掉东西,一定和定期的共震有关,门的事,我们是在门响后抬的头,可能门并没有开,巨大的声响让我们觉得门开了。这些内心的信念却在这个下午被彻底摧毁。故事就是从光影所带来的困倦感开始,但我并不认为我睡着了。 我依旧在画我的稿子,但门开着,可以看到外面清冷的小院,一个人影匆匆闪过,脚步声像伎了双拖鞋,很快人影又折了回来,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一身灰蓝制服,面目有些模糊,也看不出表情,径直走到桌子前,低头看着我的画稿。奇怪的是,我并不惊讶,好象是房东,邻居或是什么熟人。他围着桌子度了几步,开口道:“你是晁立华”?我抬头看了看他空洞洞的眼窝,点了点头。“有个东西早想送你,这几天没碰着,我取下来。”说完,踩着床沿慢悠悠的往桌上爬。站上方桌,他似乎要向悬灯的梁上摸,但够不着,我这才注意到,从梁上到屋顶糊满了泛黄的旧报纸,而一个黑色长方小匣似乎在梁上。 老头的高度不够,又隔着屋中的炉子,左右晃动,似要跌落,我下意识去扶,手腕却被他一双生铁一般的大手紧紧攥住。我身体中的气力从手腕一点点流趟而去,双脚也慢慢离开地面。我的意识愈发茫然,虽和老头越来越近,但他黑漆般的双眼却越来越远,越陷越深。残存的理智驱动双脚的神经未梢,我踢到了桌上的硬物,它翻滚而落,触地的一刹,铃声大作。是闹钟,这三字电光火石闪出,我便浑身绵软摔在桌上。小屋门关着,天色昏暗,周边寂静,我已一动不动躺了二十分钟,并反复确认我是醒的,我记得起何时离开学校,记得起书商要求的结稿时间,记得起明天的课程安排,一切与我刚进小屋时无二,仅有的不同只是地上的闹钟和手腕上暗红的印迹。 第九章 搬家日 以上是我和阿晁聊过之后,用他的第一人称做的复述。从那天我才知道阿晁还是有些酒量,之后便是搬家。那天之后,我身体出现了莫名的排异反应。从高中时开始抽烟,穷人也只能抽抽都宝,金桥,过节来包三五。大学后,烟瘾大增,就与都宝为伍。晁回来那晚,我出去两趟,抽掉三包,最后一包时,只感觉满嘴都是烂树叶味,与小屋火炉烧不开的水冲出的茶一般无二,自此改抽中南海至今。隔了几日,胆气壮些,便和阿晁去小院搬东西,进巷子前,习惯去巷口小商店买烟,店里是个四十来岁本地汉子,来过几趟,有些熟识,他就直接拿了包都宝递来。“改中南海了”,几字出口,猛然心中一个机灵。 没改烟这事,我永远不会和那汉子攀谈,也就无法勾勒出事情的轮廓。那汉子是村里人,但村里人大多都忙着在家里盖小厨房,据说这一带马上要拆迀了。唯独我们租的小院全无动静。那哥们说,那家是****后期破败的,男的是老师,女的原本是个大户家的,女的斗死了,很惨,男的后来上吊,只留下个十岁的孩子。八十年代初平了反,孩子也二十多了,就搬回来住了一段,院里总关着门,也不开灯,但不久又搬走了,走时,人一下好象老了十岁,村里老人就说那房不太平。这两年,租房人多,但没有住过超三月的。 原本,搬回学校后,这事就可以告一段落了,但后来的所发生的很多事情都与小院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连,让我始料未及。离开公主坟后,我们搬去了甜水园,依旧是个院子,其间亦是怪事不断,阿晁毕业去了南京,阴气更甚,有年去看他,用煤气炉点一宿烟,造吗?不是,是因为我带去的打火机根本打不着,出了他家又没事了。我和宝柱毕业后,混过一阵积水潭,在一个引为神迹的山洞里办过公,没出啥邪事,是因为上面有郭守敬祠镇着,郭守敬谁啊,没谁敢,但那时,我就好奇上了风水。诸君肯定要问,和小院有啥关系? 第十章 风水惑 有!大约七年前,我搬去重庆后,认识了个风水唐大师,一次酒后龙门阵,摆起了小院轶事,他忽然来了精神,问了我几个问题,解了我多年之惑。一个是炉子是否在屋正中,而炉什伙儿上北墙?这个我肯定。大师告我这是个阵,屋主人懂风水,在破煞,炉什伙儿是九丁,掉下来的时间是破煞时什么的不懂,但他笃定炉子烧不开水,因为人就是吊死在屋正中的。听完这,我就服了,烧不开水这事,我当时都忘了,他能分析出来,引为神。 另一个是唐大师又问我,掉东西的时间,我说早上六点五十四,他抓耳挠腮半天,非说我记错了。那绝对不可能啊!他百思不得其解,鼓捣了半天,又问我注意房梁上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没有,我又惊了,晁当时并没有看到梁上是什么,但那老头确是去梁上取什么,并告诉晁要交给他,而晁这段我当时没敢告唐大师,毕竟当时在我看来这只是晁的恶梦。唐大师问完便一言不发了。 酒快喝完,唐大师才拍拍我说,还好搬的快。这句让我酒醒了一半。大师告我,小院里摆的跟本不是破煞阵,是聚煞阵,房梁上他没猜错应是吊死者的骨灰,屋主人用心险恶,想害之后的住户,借煞气转后世风水,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这阵在老头自杀前已经摆好了,他以己身来转后世风水。我当时便急了,那我等岂不被害了?大师大笑,风水之术对应的是古建筑格局,老头摆个古阵,那片房一拆迁,屋一平,坑一挖就破了,关你毛事。但风水故事,讲的是个因果,参的是个机缘,读透机缘二字,不用风水,依旧改人的格局。今日想来,也许小院秩事就是让我在纷纷乱事中参悟个机缘吧? 好了,这一卷完工了,感谢所有耐心看完这灵异故事的书友们,二十多年未见,这样的方式重逢,也算是因缘际会吧?忘了个重要事情:本故事的阅读手册。其实只有一条,因本书所涉内容阴气过盛,请读者每天看完都要洗个热水澡,时间不少于三十分钟。前几天没洗的话,今天全部补上,否则六点五十四分有事,概不负责。 小院的故事是否到这里告一段落了呢?远远没有,这只是一系列故事的发端,之后会有以利婵为线索的“晋南鬼事”,以阿晁为线索的“苏不语”,以我自己故事为线索的“风水幽记”以宝柱为线索的“湘鬼集”,以及以我一些外国朋友在中国的灵异遭遇为线索的“洋鬼外章”。从十一章开始,故事将进入第二卷“晋南鬼事”,谢谢朋友们的关注和鼓励。 至于这书名的由来,院既是我们所租小院,又指中央工艺美术学院,我们的母校。院上坟,既指小院主人将遗骨上梁而摆下的聚煞阵,又指工艺美院之后并入清华后,我们这些离校二十载已成孤魂游鬼的学子,对已逝母校的祭奠。 第十一章 又是小院 公主坟的事情并没有给我的心灵留下什么阴影,除了宝柱经常半夜讲起湖南异闻,以及阿晁下午偷睡时屡被梦魇锁身外,一切如常。而我们色彩浮夸,寓意阴暗的儿童书稿忽然引发了京东朝外书商的追捧。那时书商自封为二渠道,聚在金台路图书批发市场一带,其中东北二手诗人老郝,山西贩鱼先生老白,以及朝阳前水果贩子老贾,是约稿最勤的三个。 老郝为人仗义,经常甩三五千大钞给我们先花着,但稿子往往不小心少算个十几张,年少的我们被他的二手诗和远方所打动,没怎么计较。老白则是一副奸商嘴脸,假借稿子质量打压价格,为吾不耻往来。老贾则把我们的稿子卖给出版社后,自己盗版自己,偷印几千本余利,最是鸡贼。跟他们相比,我们就是个印刷机器,给点油水就连轴转。这时,一个师兄的加入,解了我们的内急。世杰是山西人,高我们两届,口吐莲花之能往往忽悠的书商只恨自己钱少腿慢。他自然成了我们的代言人,负责谈判和收钱。当然也有收不到的时候,需要我偶尔客串混子嘴脸,但至少我们可以升级为产业化发展。产业需要厂房,我和晁就搬进了世杰租住在甜水园的小院. 进院的一刹那,我忽然有种宿命的感觉,一切如轮回般的自然而不可抗拒.与小院的纠缠似乎成了一生的主题. 这院子里有俩棵树,一棵枣树,另一棵还是枣树。窗明地净,只有一溜三间正房,敝亮,比起公主坟来强的太多,也就让我暂时忘记了之前的阴影。世杰的女朋友,我们一届服装班的利婵经常过来小住。虽然她来,出于礼貌,我和阿晁就要搬回学校,多了些奔波,但我们并不以为苦,内心里还满是些小期待,在春意盎然的季节,看看也是种幸福。没多久,小我们一届的吴楠也加入进来,四个男人成天在院里喝酒抽烟,天南海北,小院也就热闹了起来。 这种温暖而平和的小院生活并没有持续多久,曾被遗忘在公主坟以南的幽深记忆,像灯杆拖长的影子,从院子木门的缝隙,悄悄地挤了进来。 第十二章 小院有客 对于鬼怪妖狐,我实在是个后知后觉者,往住在怪事频发后恍然大悟,而一些离奇事件经常通过回忆才觉得毛骨悚然。但同时,我经常会碰到一些同样神叨的人,不经意间,一句话吓你个半死。二手诗人书商老郝便是其中之一。 老郝沈阳人,性格里夹杂了东北自来熟,保定二皮脸与营口嘴上天的特质,什么**骨干,北岛同学,顾城笔友,三联堂客之类,配上点小酒,往枣树下一坐,都不用下酒菜,听他一人白活儿。 他第一次来院里,我客气地请他屋里坐,进门时,老郝在门口忽然停了步,鼻子一抽一抽,象是闻到了什么味儿,疑惑地在屋里来回看着,问我“工作室就在正屋?““是,左边一间世杰住,我和晁有时不回学校,就住右边那间““噢,挺好,挺好“老郝说着,眼珠依旧满屋转着,象找什么东西,只是在原地不动窝。“里面坐吧,郝哥“我拉他往里请。他却也不转身,挣开我的手,直着倒退出了正屋,边说“院里挺舒服,就坐院里,就坐院里“我之所以对二十年前这一幕,记忆深刻,便是因为他倒退时身体的灵活性与他矮胖的身躯反差太过鲜明,俨然是个练家子。 从九五年春天到九六年夏天,老郝来甜水园的院子至少三四十次,无论冬夏,都在院里呆着,绝少进屋,除非看稿子,不得不进时,我总看他要不停地抽着鼻子,象通过气味辨认着什么。 他不说,我也不好问,时间一长,习惯了也就见怪不怪。十一年后,我在重庆缙云山少龙观偶遇一位道家大师,他以圣经中的一句谚语点化我关于人生际遇之惑,叫“死神总敲二次门“,令我茅塞顿开。我体会便是上天给你机会或惩戒,总会事先给你警示,一些人没读懂警示,错失机会,一些人读懂警示,化险趋吉。很显然,九五年甜水园小院里的我属于前者。 九五年冬天我和阿晁去沈阳送稿,老郝和我们喝了次大酒,大约子夜时,全喝多。老郝红着双眼,瞪着酒杯告诉了我,他进院不进屋的原因。 老郝祖上三代都是猎户,解放后枪管的严,弹药也不好弄,从他父亲那代,打猎就成了副业。但他父亲怕祖上手艺失传,从老郝小时候,便教他挖陷井,下套子的技术。老郝不爱读书,整天在城边小山上下套子捕野兔。经常,兔子没逮着,黄鼠狼套了一只。他父亲告戒他,黄鼠狼有灵性,捉了要放生。那时,****刚结束,一张黄鼠狼皮可以在城里换五毛钱,对这巨款,老郝宁可相信自己是无产阶级战士。两三个月里,十几只黄鼠狼死在他手里,后来,卖皮的事被他父亲发现,一顿暴打,捕猎用的套子扔到了邻居家存着,怕老郝偷拿了去。 无巧不成书,邻居家小儿子对老郝卖皮赚钱的事早就眼红,偷拿了兽套,干上了这卖买。没几天抓到了一只小狗大小,皮毛金黄的黄鼠狼,奇的是头顶有圈毛是白色,邻居用这张皮换到了五块钱,让老郝羡慕不己。 第十三章 客自西去 书接上文,老郝红眼没几天,祸事便到了.邻居小子本来身体壮实,百毒不侵,不曾想杀死白毛黄鼠狼之后,忽然发起高烧,没两天便晕迷过去,打针吃药没用,反而脸瘦得塌陷下去,头发更是头顶上白了一圈,像极了那黄鼠狼.老郝父亲看得叹口气,亲手毁了兽夹.邻居没了主意,只好请跳大绳的来试试,没想到,锣鼓一起,邻居小子忽的坐起,咬牙切齿地喊“还我命来““还我命来“,顿时众人星散.又是几日后,人彻底疯了,只好锁进柴房.老郝也一直担心会有黄鼠狼索命,向父亲要了点钱便投奔了山西的亲戚,从此认真苦学,熬了十几年,以“黄狗愁白了日头“组诗混进了北京,变了个苦愁派二手诗人,靠编书赚了些钱,又是几年无事,便回沈阳,了算是归乡.现在想来,他那句“不是岁月染尽华发,是天狗“当真有感而发。 老郝这故事只讲得星月无光,酒冷无味,看着已趴在桌上,睡过去的阿晁,一股寒意掠上心头。正要拦下老郝,却晚了,我最不想听到的话已从他嘴里掉了出来,叮叮垱垱,碎了一地。 老郝拉着我的手,用他通红的双眼,敲着我的耳膜。“小祝,我是猎户出身,手上攥着十几条黄鼠狼命,它们身上那骚味,我一里地以外就闻得到,错不了,听哥哥一句话,你们屋里有个看不到的东西,但我闻的出,早点搬吧。“ 那天之后,我再没有见到老郝,几个月后,他联系上我,说不在沈阳了,也来不了北京,给我了个山西的电话,让我汇了二千块钱,急急就挂断了。山西的电话我后来打过,盲音。 可那晚老郝的回忆是在九五年底的冬天,当时的我除了茫然就是茫然,如果老郝早喝大四个月,所有故事的进程都会改变,我不会注意院里那口废缸,吴楠也买不起呼机,世杰不会和书商闹翻,利婵不会去山西散心,我不会给开发商出那个神经的主意,也就不会躲到五台山……也许,所有的在山西发生的一切,都因为蝴蝶翅膀的扇动,而变得阳光灿烂,但假设只是假设,死神敲晚了四个月的门,我却要在二十年后,为晋南鬼事做一个宿命的开端。 老郝的故事让我和阿晁第二天就返回了北京,小院如初的安静祥和,没有叶片的枣树上依旧有坚韧的果实,越来越干瘪。我要开启那口缸,院子西南角废弃的黑色陶缸,我意识到了其中隐含的秘密。但关于缸的事,请让我把时间拉回到九五年四月,春天的暖阳里,阿晁在院里吹着口哨,我和世杰抽着烟,一起欣赏凉衣服的丽婵妙曼的曲线。 第十四章 那口缸 早春的小院,总有些与槐花椿芽,暖风煦阳不太搭调的物件,院子西南角的陶缸就是一个。近一米高,铅灰色,上面有个木盖,盖上还有合页和锁眼,时间久了,锁已不知了去向。估计缸原来是贮水用的,后来通了自来水,也就闲置了。但为什么加个盖子,还配了锁,这问题我当时没有思考,现在想来绝没有挡灰防虫那么简单。 对缸我从小便有一种神经质的恐惧,它的来源是我四五岁时的模糊记忆。我曾一直试图忘记,或是把它归入并未实际发生的梦境。但每一次一口缸出现在面前时,那段记忆就如缸中的水漾,缓缓映出儿时的样子。 那是七十年代未的北京,我住在东城一个四合院儿里,院东南角有一口铅陶色广口鱼缸,这缸的尺寸对五岁时的我称得上庞然大物,而高度也让我必须踩在小凳上,才能扒上缸沿,看到里面十几条金鱼,绣球、肿眼、黑背,每天,我都会在缸边为它们点数,喂食。但那一年,冬天飞快降临的那一年,家里人忘记把金鱼捞出,移到屋里。寒风冻雨,温度骤降的一夜之后,冰棱子拉了一尺,缸中的水全冻住了,僵硬金鱼只好埋在了葡萄架下。那之后,我每天还是扒上缸去看一看,即便舅舅答应春天再买些金鱼来养,父母把缸中剩下的冰水陶光,我依旧如前,在空缸前要呆看个十几分钟。我从末告诉他们,我如此执着的原因,因为每天我心底都会泛起一个念头:“金鱼回来了。” 直到早春的一百多个日子,我重复着单一的动作,搬凳,爬上,搬凳,走开。但奇迹从未发生,我每天看到的依旧是空缸。是什么支撑着我,一个五岁孩子反复着如此无聊的事,现在对我是个空白的记忆。但内心,却少有失望,似乎期待中的那一天正在到来。 春天的傍晚,大约七点多钟,从未改变的新闻联播开始后不久,和大人们围坐电视旁的我,忽然觉得那一刻来了,原来不是白天,是夜晚!我告诉他们我去厕所,就离开正屋。到鱼缸的距离,在晚上竟是这样的遥远,但我似乎巳经听到鱼儿摆尾的声音。那一夜,我的记忆没有了周遭的一切,从院子的轮廓到树叶的声音,画面慢慢变得在白,和缸融合进了同一背景。 也许,我用现今儿的记忆去描绘儿时的画面本身就是个错误,那我唯一能记录的便是,去那口缸的路真的很长。 其实这个儿童故事,有个美好的结尾,爬上缸沿的那一刻,水清透地映出月牙,云的影子里,绣球晃着大脑袋,吐着泡浮了上来,肿眼,黑背都在,随着水波,慢慢转动,慢慢转动…缸也在转着,用我觉察不到的速度,伴着我的双眼,伴着我的板凳,转起来…… 儿童故事就此结束,问题是我失踪了。 从新闻联播完了到十点钟,家里人找遍了院子,房间,胡同口,小卖部,公共厕所,白菜窖,煤棚…十点时,派出所接到了报案,十点半,找我的街坊邻居已到了东单,灯市口。 没有路人见到,没有玩伴交谈,那个年代里没有人贩子,也没有怪蜀黍,五岁的孩子,活动半径有限,当手电,油灯扫遍街头巷尾,我就如同初春夜里的香椿树,清早上就剩下秃秃的枝干。 东裱褙胡同水缸少年事件过去后,经历并参与那个夜晚的人,绝少再谈起。而我在胡同横行的日子,也因此少有对手。不知道是因为这件事的妖异,还是它的无聊。我亦是多年后听家人陆陆续续谈到当日的寻人盛况,以及此后我多灾多难的学前生活,:断舌,骨折,痢疾,青霉素过敏,扁桃体,阑尾的离我远去……但少有人知道我那晚被找到的地点,那天,我就在空缸里睡了半宿。 这段童年往事在九五年春天,甜水园小院的水缸前闪现时,征兆这东西正慢慢把二手诗人老郝引入小院,又踢到晋中,而小院春日里的世杰、利婵、我也正一步步踱过太行山,一行西去,只是我们并不自知。 第十五章 断片的记忆(上) 时隔二十年,把一件遥远往事变成文字,是件很痛苦的事。当你试图在大脑皮层下翻箱倒柜,才发现,没有目录,没有索引,更新换代几十轮的脑细胞是多么不靠谱儿。和几十代人的传承一样,一个曾经事实己然变成了上古神话。但人脑有个强大功能,就是当某种特异氛围被感知到,记忆便会如泉水般流淌不止,一切如新。 关于小院角落的缸,从无视到别扭再到恐惧,我花了大概四个月时间。 在忙碌了几部书稿之后,我们兜转到了暑假,世杰、利婵,阿晁和吴楠回了家,小院空荡荡的,我坚持了两天的寂寞之后,也搬回家去住了。大约八月初,我返回小院,去为书商拿几张稿子。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才发现满树的枣子都红了,于是兴奋地爬上粗枝,捡红的往挎包里揣。 天蓝的象块镜子,但依旧有云朵像抹布一样,在上面反复地蹭。透过树叶斑驳的碎影,院子上凹凸不平的碎砖地上,星星点点落了些红透的枣儿。忽地,一团亮黄色的烟尘般的物什儿,从树下沿着房檐,向墙角缸的方向,一闪而逝。“什么玩意儿?“我揉揉眼,院儿还是院儿,影儿还是影儿,一个枣从远远伸向墙边儿的树枝上掉落,落进缸里,轻轻的,咚的一声,似有水花溅起,似有水波荡开。忽的,我仿佛远远还看到有鱼儿在缸里缓缓游去。怎么会?缸盖平时是盖着的,怎会有水,还有鱼? 我飞快地爬下树,慢慢地走向那陶缸。缸的木盖立在墙边,但缸里没有水,更没有鱼,空空如野。一切似乎是我的错觉,可能也包括那一团闪过的黄烟。我捡起木盖,准备盖上,却忽然发现,灰黑色的缸壁上,有一些细小的黄色绒毛,阳光下,熠熠放光。而就在此时,我闻到一股无法形容的酸臭味,缸也似乎开始缓缓转动,进而是墙,是树,是院子,还有我。瞬间,我仿佛站在了十几年前的东城小院,葡萄架下,鱼缸与小凳,星夜与水波,那一夜的种种,如电影搬清晰投射,每一祯画面,每一种声音,真实无比。以至于我觉得,现实的甜水园小院,会不会只是一个五岁孩子的梦境?不久,一种困倦从脚底直透上脑,之后,便是空白。 醒来时,夕阳已落,只剩最后一点薄晖。院子静静的,似乎从未发生什么,我却躺在屋里的落地床板上,身上还搭着薄被。我起身,出了院子,墙边陶缸上,木盖好好盖着。难到,之前下午的所有场景都只是我的一个梦?我进院之后太困了,就直接进屋睡了?我只觉得一阵头痛,顺手捡起地上的跨包,但我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寒意顿起,飞快的锁门,逃离。因为我摸到了挎包里鼓鼓的半包枣。 第十六章 断片的记忆(下) 之后两周,我没敢再去小院,我并不是胆儿小,而是不想再重温那种在晕旋中看电影的嘬死感。当然,我有点怕那口缸。直到开学前,世杰给我打电话,“快来院里,快“声音中满是惊讶。我喊上阿晁,来到了甜水园小院晃晃悠悠的木门前。没有进门,一股酸臭气直扑而出,硬着头皮推门进去,院中的那一幕直让我头皮发紧。 满院堆的都是落枣,厚厚的一层,足足有三寸,下面的已经腐烂,踩上一脚,黄汤四溅。上面的大多完整,踩着还发出吱嘎的声音,枣核裹着暗绿的黏液,无力地滚在一边,那刺鼻气味,便是枣堆的尸体。世杰鼻上系着毛巾,叉腰正院里发呆。院东墙旁,枣树的一支碗口粗的枝干折断,搭拉下来,垂到地上,还带下几片碎瓦。 “祝儿,你跟北京呆着,也不说把枣拿走,这一地,咋弄啊?“世杰抱怨着,拿起扫把,我从墙边,拿过铁锹,一起扫枣。只有阿晁,看着那断枝愣神,自言自语,“枝上都黑了,遭雷劈了呀“。我这才注意到,村枝断口上,焦黑的痕迹。 我们足足干了二小时,才打扫干净,断枝烂枣差点堵了胡同口。坐在石桌旁,泡茶点烟,便聊起了假期逸事。院里虽然扫干净了,可那股臭味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夹杂了些之前没有的酱油厂发酵缸和着过期火锅油的厚重味道。“哪没扫干净呀“几人四下寻找。“好象是缸那“阿晁说了句,便向缸走去,一股不祥的念头涌了上来,但还没喊出声,阿晁已经揭开了水缸盖子。 在周围朋友里,我是有名的恐怖片免疫,特别是欧美血里呼啦的片子,我可以啃着馒头,就着稀饭,再拌点咸菜,从头看到尾,没事儿人一样。朋友们虽引以为神,我心里却清楚,好钢都是炼出来的。 阿晁揭开缸的木盖,只是往里看了一眼,喊了声“操“,就扔了盖子,蹲一边,开始吐。我的好奇心让我愣了几秒后,还是坚定地走了过去,看向缸里。 缸底有一滩黄褐色的粘液,而缸壁上的干成了灰黑色,中间圆滚滚的一团暗黄色的皮毛,皮毛靠缸底一侧,塌陷下去,露出一条条白色的骨殖,骨殖下暗紫色的薄皮叭的胀裂开,便扭动着滚出几条白蛆。那东西头部朝缸外仰着,看上去僵了,眼珠一个滚到了粘液里,另一个搭拉在漆黑的眼眶外面,由一条满是黑斑的肉筋连着,嘴的部分大多腐烂,白牙外露,但里面满是些暗红色的泡沫,晃来晃去。 我后来几天吃不下饭记不得了,唯一记得的是,我蹲地上,胃里直反酸,向喉咙上涌,我努力咽了回去,把水缸盖盖上,出门花了二十块钱,雇俩民工,帮忙抬出去,走了两条胡同,远远扔了。之后没多久,俩民工打着晃儿又返回,“不中啊不中啊”的,非找我多要了十块钱才做罢。 直折腾到天黑,味才算散了,世杰说,咱以后都别提这事儿了,太恶心了,也别告诉利婵。我们都点头称是。我和阿晁当晚没敢在院里住,回大北窖路上,晁说,“别想了,估计就是一死猫,可树枝让雷劈断了,保不齐是劈死的,可盖儿盖着,死猫怎么进缸的呢?“我一楞,想起了二手诗人老郝死活不进屋的反常。转念一想,劈都劈死了,应该太平了。可是,愿望永远是愿望,你想要的永远很远,你想躲的,它就在你身边。 第十七章 毒引子 药有药引,毒有毒引。药引无治,毒引无毒,识药者,药引百变,善毒者,毒引无形。很多人,多年之后,毒发,却不知是何时中毒,更多人,百毒穿心,却不知中的何毒。 开学之后,便是我们在工艺美院的最后一年。课程松了很多,而我们的图书事业也蒸蒸日上。老郝、老贾的单子还没完,号称金台路图书市场“半扇张“的张二爷,也表达了合作的意思。半扇张张二爷在二渠道里颇有威望,一是从********下海经商,算是少有的文化书商,二是,干得早,眼光毒,出的书基本都是两万册起印,少有失手,在批发市场租的铺子长长的一蹓,得称“半扇张“。三是,手笔大,签稿费高,还信誉好。能跟张二爷攀上,那感觉,就是现如今让疯投瞄上的意思。(可惜,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半扇张雅号的来历,乃是因他从前是卖猪肉的屠户) 张二爷还放了话,签约前来我们的工作室看看。如何让张二爷高看一眼,签个肥约,便成了我们几个的头等大事。 叉腰站在院里,小石桌已让我扮成了乾隆御赐金砖满世地台,枣树也与鲁迅那颗续上了远房亲戚,正屋里,邯郸考察时拣来的半书包碎瓷片重新装裱成了挂饰,家里学校搬来各种理论设计书籍刻意而不失自然地遮挡了残桌破床。可小院还缺点儿什么,能直接震住张半扇的东西。 我去找了我的发小,京西哈雷党的伦少。那是个标准富二代,那年头,电脑还停留在二八六水平,一个原厂台式机一两万,笔记本那东西很多人都没见过。伦少家里有四个,一台打游戏,一台编点小程序,还有两台拆着玩。伦少仗意,四台全让我抱走,还添了个老式针打,一个缺了线的手写板。这些洋物件往小院正屋里一摆,顿时祥光百丈,气象一新。 张半扇哪见过这阵式,一水儿高科技惊得他如同大白天见了活鬼,半晌说不出话来。我忙递上话去,“张二爷,咱工艺美院能纵横中国设计界,也不完全靠人,靠手艺,还有这前沿科技。笔记本电脑,您瞅,全是东芝和lbm,有了它,设计思路往里一输,手写板上一画,稿子就从打印机出来了。“我忙着把事先做成屏保的画稿往上一输,张半扇便有了初逛麻省理工学院的感觉。 人就是容易先入为主,而失了判断,所以中国营销才有特色的“做局“之说。老外往往不懂何为“局“,多年以后,我跟他们解释就是马斯洛说的金字塔尖儿,中国人动手,叫功夫,中国人动脑,就叫做局,一下子,老外对中国营销的认识焕然一新。老外尚且如此,别说张半扇了,当日签了合同,还请我们东来顺搓了一顿。 于是,那几台笔记本,我真当成了佛,得供起来。但是,我的好奇,让我付出了代价。 第十八章 养盅寻毒 那天的晚上,我打开笔记本,开始玩一个叫台海大战的游戏。时间转瞬就过了午夜,世杰的房间安静了,晁也倒在了硬板床上。小院的静谧,让我沉浸在未来的狂想之中。大约二点后,我去落地床板睡了,睡之前,我将电脑关了机,又拿个白被单小心地罩上。功臣啊,以后接大活儿就指望你们了。 睡下不久,开始做一大堆字符串儿的梦,大概是因为那时电脑还是dos系统,进入任何一个应用程序之前,都要键入一长串字符,我不是很懂,就让伦少给我写了张纸,进哪个程序,我就照着输入哪条,这两天输多了,一闭眼全是字符串。但梦里的有些不同,它们全是活蹦乱跳,一会儿合体在一起,一会儿又分裂成不同的字符,在梦里我还研究着字符的意思,忽的,我感觉到我右肩被人狠狠推了一下。我醒了,旁边除了熟睡的晁,并没有人。当此时我看到工作台上的白床单,透出光怪陆离的色彩,配着有些凉意的小风,忽明忽暗,还有按键盘的嗒嗒声。 我承认在我洞悉世事的岁月里,胆子是随着经历的丰富而减小的。当时,那场景虽然鬼异,但我并未多想,还是起身,掀起了白床单。 嗒嗒声停止了,好象它从末出现过,四台电脑都亮着,每台上都显示着我梦中的字符串。其中两台努力闪了几下,便熄灭了,亮着的两台,最后的字好象都是“:dos/c:/burnincense“ 我认为我当时并末记下这些字符串,一个当时逃避英语不惜学日语的人,也搞不懂它是什么含意.它潜伏在了我记忆的深处,直到很多年以后,单位的电脑中了熊猫烧香病毒,我才有恍如隔世的感觉,“天啊,我竟然认识你小样儿的祖宗!“。 我这个人幸运的是,很多异样经历,并没当回事儿,物事人非时,一琢磨才觉得后怕。以至很多人认为我胆儿壮,其实满不是那么回事儿。至少在那个夜晚,我没有纠结电脑的异常,又把它们关了一遍,盖上白被单,心中反复想的是,谁刚才推了我一把? 上床又睡,那情境如录相机倒带,重来了一回。字符梦,推肩膀,闪屏电脑,起身,掀被单,字符串,关电脑……我在小院里转了一圈,确定除了我,没有其它醒着的人,看看表,四点半,就在院里点了根烟,做了个重要的决定。 回到屋里,我把笔记本和配件全部塞进了两个大背包。根本没想电脑为什么自启动?两台快拆成散件的电脑怎么会亮?那些反复出现的字符串到底是什么含意?究竟是什么在梦中推了我两次?一向敏感的阿晁为什么对这夜的反常毫无感知?因为我当时认为的重点是“笔记本别让我给玩坏了,赶紧还回去,赔不起啊!“ 第十九章 毒发无迹 经历了字符夜的困扰,我第二天一早,课都没上,背了笔记本,打了辆小面,找到了伦少。对于电脑自启动,伦少认为是我的误操作,而进入了系统,伦少也傻了。确认我没用过软盘以及其它接入工具,他陷入了沉思。在九五年,还没有互联网,也没有闲人在上面设计病毒,至少,对我和伦少,病毒这东西都是见所未见,仅有个耳闻。关键是它没有传播的通路,没网,没用软盘,只在小院放了两天,就有点匪夷所思了。伦少不想格式化硬盘,说送航天部计算机研究所去弄弄试试。 一连七天,没有消息,我还以为伦少处理好了笔记本的问题。但他的一个电话,让我如坐谷底。伦少把中毒的电脑拿到了计算所,找来的专业计算机人士也没见过这病毒,研究时,才发现,这病毒并不通过网络和磁盘传播,但怎么传播却不清楚,反正计算所的几台电脑也中了招儿。而且,这病毒不但可以自我复制,还可以自己改变编码,变化形态,那样不是成了人工智能了?九五年,这一切显得过于超前。为了安全,计算所还是格式化了所有硬盘。伦少又一次确认我是否给笔记本用过软盘,但我也没敢把基于小院异事,我自己的猜测告诉他,这过于的悚人听闻,任何人也不会相信,计算机病毒与小院的灵异事件有所关联。 多年以后,我己去了重庆,伦少有一次去看我,从背包里拿出了一台笔记本,正是小院事件中的一台,我正纳闷这古董怎么没被淘汰掉?伦少打开了电脑,一阵操作后,指着屏幕对我说,这台电脑当年他没给格式化,一直放在家里,当作养病毒的毒圈,这些年来,里面的病毒已经自我繁殖进化了好几代,伦少发现,不管怎样进化,都有一个特征会坚持流传下去。此时屏幕出现了三个黄色的由方格组成的图案,象是三个动物的头组成的标志。当然,我一看就知道它代表了什么,后来在晋南的一系列事件都因它而起,由它而终。但电脑中毒的那个夜晚,及其后的两千多个夜晚,它把小院里的每个人都引入到了无解的恐惧,只是当时,我们都惘然无知。 这个无解的病毒事件,只是一个小院的插曲,而为小院改变的,也从我们的周围,变成了我们自己。 第二十章 阿里西永远追不上乌龟(上) 九月之后,北京云淡风清.世杰和丽婵下旬时便去了山西散心.他们走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世杰牵连进了一个单方面毁约的官司,被人索债。另一方面,我们的几万元稿酬,世杰挪用了,却不能给我们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而几次的争吵,让我们的合作留下了裂痕.小院里一下安静了,我并不能将这份安静留给创作,相反,一种无原由的焦虑开始吞噬每个人. 世杰去山西前,已经很反常.连续几天,他把自己关进小屋,一言不发。曾经的开朗,乐观变成了敏感而自闭.但房间里时常传出叮当的声音,不知在鼓捣什么.一天夜里,他的眼镜一个镜片碎了,竟怀疑我们故意动的手脚,也不另配个镜片,拿胶粘了粘,斜眼瞟我时,会有四五道眼神从碎镜片里反射过来,似乎前前后后很多个世杰,围着我观察,令人不寒而栗。 也许是因为我老问稿酬的去向,在世杰和利婵去山西的前两天,他带我进了他的房间。小屋大白天遮着厚重的窗帘,床边台灯开着,但盖了个枕巾,光线昏暗而沉重。屋里混杂着烟,汗脚,酒精还有我形容不出的土腥味。世杰从桌下拉出了一个行李箱,里面塞了十几个报纸包的纸包。 “祝,钱一小部分给利婵过生日,用了,一大部分我换了这些。“他面无表情,拿起了一个纸包,缓缓打开。报纸看上去都有年头了,揉得皱巴巴,打开却没有一点声音。一个手掌大小,似乎是黄绿釉烧的物件露了出来。 “老家有朋友挖出来一批东西我给收了,估计是隋唐的,应该很值钱。钱我这儿现在是没有,你要急,就拿几件东西去卖?“世杰把那物件递给我。这东西上手很沉,釉很粗糙,很多地方还剥落了,落出灰黑色的陶土。关键是造型太过怪异。看上去是个瘦长的动物形,却有三个头,每个头都又尖又长,狐狸脸,颈上却有鬃毛,有一条没毛的长尾,虽然卧着,头却分别朝向三个方向。越向头部,釉色越浅,头已经是青白色,眼睛只是个眶,没有眼珠。 看这东西,第一反应,就是一股邪气,拿到手上,也许是重量原因,手很快就发麻,进而,一股冰寒之气,传了上来。以我有限的文玩知识,估计八成是个镇墓兽,但这三头造型,闻所未闻。抬头望向世杰,正想问个所以,忽然看到,他正盯着我,碎镜片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很多个三头怪,也许是角度不同,那厮的三头也正从不同的方向看向我。凉气自脚底板,直冲脖颈,我猛咳几下,忙把镇墓兽放到床上。 我定了定心神,对世杰说“我要这没用,但这玩意你最好别留着,阴气重,不吉利,古董行没听说有收这个的“世杰走到床边,拿起三头怪,细细端详着,一言不发,背对着我,他的影子扭动着投在墙上,似乎要和镇墓兽的影子融为一体,“那钱只有我从山西回来再给你了“世杰并不回身,每一个字都好象是从镇墓兽嘴里迸出来的。我慌忙退出了屋,依旧心悸不止,还好,这天之后,我再没有见到那东西。 第二十一章 阿里西永远追不上乌龟(下) 世杰和利婵走了,阿晁在小院晃了几天,晚上搬回学校住了。看着他漆黑的眼窝,我已经大概猜到了他在小院睡不好的原因。梦魇是他和不可见的世界沟通的桥梁,只是我一直担心他哪一天过了桥,碰到的都是熟人儿,怎么办?阿晁上课时,会不自觉的在本子上涂涂画画,那一段全是各种老窗的木窗格图案,不是一幅一幅,而是连续不断,绵延不止。 画了半本之后的一天下午,他忽然问我,“祝,你遇到老做同一个梦的事儿吗?“我摇摇头,晁并不理我,自顾自说着,“在甜水园这段儿,我基本上天天做同一个梦“晁指着他本子上的窗格图案。“晚上我会梦到,床边的墙一下子变成了一个个木窗格子,上面蒙着纸,那面的光很亮,从纸上透过来。“我给他点上根烟,能听出他下了很大决心在讲这故事,语调轻抖。“那面有个黑影,有时像动物,有时又象个人影,有时趴在地上,有时又象是不停地踱步。而光线会越来越强,我就突然梦魇了,醒过来,手脚却不能动““知道我为什么晚上不敢在那住了吧?“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我。“我能感觉到影子每天都离木窗格子近一些,影子在一天天变大,前几天,我觉得和它就隔一层窗户纸,我都能闻到一股土腥味,如果它真过来了,而我却还魇着……“ 此时,我知道我安慰他什么都无济于事,但好奇心还是让我脱口而出“晁,你觉得那边是一个东西,还是很多个东西?““有时是一个,有时好象是三个。“晁疑惑地看着我,因为我与他一样,呆在了原地。 之后,小院中的另一个人物吴楠也彻底爆发了,回到学校的他,一周之内,打过架,撬过保卫科,探查了防空洞,为追求一个女孩,穿了一身军装,扛着木头枪,守在女生宿舍门口,整整一宿,说是为保护女孩,不能放一个牛鬼蛇神进去,直至第二天被院长大人亲自擒获,一时成为笑柄。别人当他怪物,在我看来,小院出去的,没成神经病,已是修炼的圆满了。 关于甜水园小院发生的一切,有时,我觉得我理出了脉络,也可以有合理的解释。但感觉始终差了一步,而不能自圆其说,从老郝的东北黄鼠精开始,到缸中的死物,从世杰淘来镇墓兽,到大家的一系列反常,这些事件似有一条绳在统统牵着,但就如阿里西永远追不上乌龟,这个数学悖论一样,我永远离真像差那么一点儿,而这一点儿却又是生命最遥远的距离。 之后的故事,我将追随世杰与利婵,西过太行,叙事与体例会与前文不同,有利婵的回忆,有世杰的倾诉,也有我的意会,只是希望能找到一把钥匙,再把它扔进那条叫命运的河里,放归平静。 第二十二章 月光何德 (上) (以下的文字是以我在2015年对利婵的录音采访为蓝本,进行的整理。为便于叙事,我将以利婵,也就是世杰女朋友的视角,再现她们的晋南之行,为保护当事人**,地名作了修改。) 95年的时候,我与世杰已经恋爱了五年,也许是因为老乡的缘故,总有说不完的话题,虽没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但彼此父母、朋友都很熟识了。可自从搬进北京朝外甜水园的小院之后,我发现我熟悉的世界正在慢慢发生改变,变得陌生、变得难以捉摸、变得令人恐惧。回山西老家的主意,是在我看到世杰那种抑郁而又强颜欢笑的难受劲儿以后,突然冒出来的。因为和书商的官司,也因为我们都了解那些所谓文化人的下三滥手段,躲一躲,换换心情总是好的。一路上,看着世杰逐渐放松而开朗起来的心情,我也暗自庆幸这个选择。 山西老家在晋中南临洪县一个叫大槐树村的地方,三面山,一面河,百十户人家临着北山,凿洞起窖而成的小村。十几年前,发过一次水,村子才从一里以外的河畔牵到了现在的地方。那次发水前,我还小,只记得村里的老人说,黄鼬,刺猬,青蛙,老鼠一夜之间都搬出了村子,跑去了北山。大家一合计,肯定要出事,也都跟了过去。果然,傍晚时雷雨冰雹齐下,一连两天,大水就下来了,村子里除了那棵四人合抱的大槐树,其它都冲没了。 但是,北山那时是延续了不知多少代的老坟地,村里很多人觉得不吉利,不愿迁去建房,一大部分去了南面河滩对岸,修了下槐树村。而我们家信奉天主教,大舅还是一位德高望重的神父,对风水之类并不相信,再加上北山树木成荫,泉水无断,而山上又是厚厚的黄土,便于挖窖起屋,离村里的农田也近,就留了下来。老村长和大舅是从小的玩伴,很是信他,又有很多他的教民支持,便带了一批村民,于北山重建了大槐树村。 村子建好不久,父母因为工作带着我去了太原,我也有七八年没回过村里了。大舅也许因为是神父,终生末娶,自己住在村东头,守着他的小礼拜堂。村里还有我的二舅,他的两个儿子都大我快二十岁,我小时他们就各自成家立户,是村西两个挨在一起的院子。 不知为什么,以前回老家,大家都去二表哥家住,从来没住过大表哥家,也许是二表嫂热情好客,又做得一手好菜,时间久了,成了习惯,我反而没问过。但这次带世杰回来,刚进村,踏上熟悉的石板路,一个念头涌了上来,就是想住住大表哥家。完全没有原因,也不是我突发奇想,如果没有发生后来的事,那可能是我的好奇心,而两天之后,我只能叫它宿命。 第二十三章 月光何德(下) 大表哥的院子很宽敝,干干净净,一字排开的三个窖洞都用红砖仔细彻过,那时的农村还很少用白灰,再加上电压和线路的问题,灯泡瓦数不够,屋里显得有些昏暗。窖洞空高很高,有三四米,灯泡就好象远远挂在天上,发着淡淡的光。 我们就坐在院里,吃着农家饭。夕阳渐远,蛙声初现,这份久违的宁静,朴素而自然。大表哥依旧的木纳随和,世杰却完全恢复了过来,又是敬酒,又是夹菜,没把自己当外人。大表嫂除了做饭时和我聊了两句家常,饭桌上没怎么说话。看她脸色不好,才想慰问两句,她已经匆匆收拾碗筷,回屋去了。“你表嫂最近身体不好,歇得早“,大表哥拿出烟,陪着世杰点上,而我看得出,大表哥也眼皮打架了。 九点刚过,大表哥告辞回了屋,起身前,好象是想跟我叮嘱句什么,一看,世杰又拿起桌上的小半瓶剩酒,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院里转了半圈,进了屋。 没一会儿,大表哥提了个煤油灯出来,拧亮了,放在院中的桌上,冲我们笑笑,关了正屋的大灯,回东屋去了。小院暗下来,煤油灯突突跳着不高的火苗,虫鸣与蛙叫声却一下响了起来。 我和世杰开始享受小院的两人世界,从太原聊到北京,从学校大院聊到甜水园小院,我能感觉到时间的流淌,一下两个小时就过去了。也许这就是我见过最亮的星光了吧,我正把头靠过去,他忽然冒出了一句“我知道大表哥走时想对我们说啥“,话出那一刻,小院开始起风了,一小股,一小股,时断时续。“他吃饭前就跟我说了一遍,让咱俩晚上睡觉时一定插好门,从里面反锁死。“世杰这么一说,我想起,大表哥把世杰安排在东屋和他睡,把我安排西屋和大表嫂睡。“还不是怕你半夜摸过来?“我的挪耶在那一刻,彻底无效,我能感觉到世杰又回到之前的冰冷抑郁。他看也没看我,只是低头念叨着,“不是怕你进来,是不想让我出去…“ 院里的风终于汇合成了股小小的旋风,围着桌子旋转不停。“你家的院子真够大的“世杰眼神空洞洞的,向前望着。我这才注意到,在煤油灯昏黄的火苗里,黑暗己经完全吞没小院,原本高高的院墙,已经分辨不清,仿佛消失了,在我俩面前,是无边无际的漆黑旷野。 这时,那旋风突然跳到了桌上,好象对煤油灯充满了好奇,弯下腰,围着它转着看。油灯的火苗害怕似的,躲向一边,越来越歪,照得灯下的煤油黑亮黑亮,如同一只睡意朦胧的眼睛,之后是“叭“的一声,火苗灭了,一切都淹没在那只眼睛里。 第二十四章 死则又育 小院被黑暗笼罩的那一刻,我真的有点心惊肉跳了,我下意识地去抓世杰的手,却是冰冷而湿漉漉的颤抖。世杰依旧保持着向前看的姿势,“世杰,我有点冷,我们回屋睡吧。“我捅了捅他,他沉默着,并不作声,只是摆弄着煤油灯,想把它打开。“你在这吧,我先回去“我刚站起身,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讫求着说,“利婵,答应我一件事儿行吗?“我的心又紧了一下,难道他已经知道了那件事? 关于为什么从不住大表哥家,我后来隐约记起了一点事情。在我离开这里,隨父母去太原后不久,二舅妈就死了,上吊死的。死的非常没有先兆和理由,没遇到解不开的结,没吵架绊嘴,上午还高高兴兴,家长里短,下午就上吊了。走时才四十多岁,大表哥刚结完婚,立了门户,盖了新房,二舅妈却吊死在这个院里。大家从不谈这件事,我之前也是偶然听父母提到过,那时年纪小,没放在心上。这次回来,住进大表哥家,才突然记起。想着本就是带世杰来散心的,没必要吓着他,也就没提,没想到世杰这么敏感,能感觉到? 世杰抓着我的手,半天才吐出几个字“利婵,我想上厕所“,我一下没有反应过来,原本以为他要说说对院子鬼异气氛的感受,却没想到这么直接了当的让我无法回答。“厕所在院子那头,太黑了,你能陪我去吗?“估计,在灯灭之前,他就在憋着,真是憋得不轻。知道了他的反常,我反而轻松了,刚刚袭上身的恐惧,轻飘飘的散了。我拉起他的手,向黑糊糊的院墙轮廓走去。 这就是那个年轻不经事的我和世杰在一起的感觉:有时,我想多了他并不领情,有时,我又想得太少。 陪他去完厕所,送他进了东屋,又听他插上房门,我才回到西屋,可进屋的一刻,还是吓了一跳。屋里绿油油的,象是有一层绒毛,在窗上,墙上,桌上,床上,被褥上,人身上,快速地生长。不知为什么,大表哥把这屋的灯泡用浅色的绿漆刷了一遍,也许是时间久了,漆有点干裂,挤出些黄光,与暗绿色的大调子相互浸染,给己经熟睡的大表嫂脸上,罩了层带着蕴气的死灰。关徤是大表嫂在我进来时,就开始说梦话,时而低沉,时而高亢,嗯嗯吖吖,象是晋剧里的转腔,可我却听不懂一个字。当你刚刚送走内心的恐惧,转眼它又溜到你身后,扳着你的肩膀,不管你愿不愿意,它就是想和你面对面,这是种怎样的感觉? 我完全不敢躺在大表嫂旁边,镇定了很久,拿了枕头,放到床尾,衣服也没脱,就那么倒着躺下了,这时,我的头向着窗户。 这一夜,是无比漫长的一夜,跟本睡不着.盖上被子,一会就满身大汗,掀开被子,又觉得寒风刺骨,以为自己病了,但头脑无比清醒,小时候,大槐树村发生的一切,清晰地一幕一幕浮现:和大表哥,二表哥一起夜里偷偷去北山的坟包捉萤火虫,那年大水前,半夜爬出很多土鳖,癞蛤蟆搬家,铺了整整一院子,我很奇怪它们平时都藏在哪?二舅妈会做一种山西的门帘挂面,白白面条挂满院子,像无数的经幡随风而荡…… “铛“一声脆响,是什么敲在了玻璃窗上,让我从回忆中猛醒,在幽绿色的小灯下,院子里树影森森,风似乎从窗缝里吹进来,发出低沉的哨音。我记得,房檐下挂了一串一串的玉米,或许是风吹得玉米撞在了玻璃上。翻身盖好被子,刚想继续睡,一个阴冷的声音回荡在了小屋中。 “你别过来,红褂子不是我的,我什么也不知道。“是大表嫂的声音,时断时续,沙哑模糊,象是梦话。我叫了她一声,没有回应。可大表嫂的梦话只是这一句,反复地说着,但每一次的语调,断字和发音都不相同,又好象委婉讲着什么故事,但仔细听确是一句话的重复。我躺在床上,望着窗,心里默默地与大表嫂一起重复着那不多的十几个字。 没多久,又是珰的一声,似乎有个黑影从窗前一闪而过。我慌忙起身,来到窗前,朝窗上面看去。“你什么也看不到“大表嫂的声音忽的从后面传来,清晰地像就在我的耳边,我的脚一软,坐在了地上。 第二十五章 顾菟在腹(上) 依旧是利婵的那一夜。 大表嫂醒了,还顺手拉开了油绿得发腻的小灯,让我再次面对她灰黄的没有表情的脸。她半坐起来,头发披下,只是抬眼看着我,不再说话,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大表嫂,刚刚你一直都在说梦话。“我走回床边,坐下来,定了定心神,和她搭起话来。“有的是梦话,有的可能不是,利婵,睡不着了吗?“大表嫂套上了件衣服,起身来到我的床边。“把你吓着了吧?你一定还奇怪我家的灯泡为什么都漆成这颜色?“大表嫂似乎能看透我的想法,而她的语调恢复了正常的状态。我睡意全无,开始在灯影下,听她讲一个匪夷所思的故事。 二舅妈上吊死时,大表嫂刚过门搬来不久,她性格直率,粗放,再加上文化程度不高,说话不那么好听,而且又是刚到村里,不认识其它人,大表嫂只好窝在新房里,不怎么出门。二舅妈上吊的那天中午,大表嫂收捨完午饭,在门口等下地干活的大表哥回来。远远的,看见二舅妈和一个穿红色衣服的女人,匆匆地往村外走,边走还边说笑着。大表嫂喊了二舅妈二句,二舅妈似乎没听到,越走越远,方向却是北山。之所以对红衣女人印象深,是因为,那女人三十几岁年纪,面容清秀,在村里从没见过。可穿的衣服却不是那个时代的衣服,艳红艳红的,上面还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看上去象前朝的款式。大表嫂没太在意,下午和大表哥去了一趟自家的田里,回来的时候,却发现院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夫妻俩一下吓住了,院中挂满了门帘挂面,凉衣绳上,棚架上,树枝上,密密麻麻,白花花的一片,正随着风不停地摇曳着。这面是二舅妈的手艺,大家倒是熟悉。大表哥便喊着“妈,你来啦?“就进了正屋。正屋里一样挂满了挂面,长长的,垂到地,而挂面的空隙里,是二舅妈吊在梁上的尸体。缓下神儿来,大表嫂发现,二舅妈与平常吊死的人有很大的不同,她虽没亲眼见过,但想来吊死的应该是眼突舌吐,面紫体僵,很难看的死相。但二舅妈就像没有绳子吊着,睡着了般,面容平静安详,嘴角还挂着笑容。双手也不是垂着,而是交叉着放在胸前。但二舅妈这份从容,反而让大表嫂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家里人都猜不出二舅妈为什么自杀,以至县公安局还来了人,当然也查不出什么结果。操办丧事的时候,大表嫂就把她当天中午看到的事告诉了大家。可奇怪的是,大家并不惊讶,也没人追问什么细节,好象就是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大表哥只是让她别想多了,也许只是一时眼花,认错了人,神父大舅则劝她,自己家里人说说就好了,莫再和外人提起,影响不好。但大表嫂始终觉得他们必定知道那红衣女人是谁,而二舅妈的死也没那么简单,只是不告诉她而矣。 第二十六章 顾菟在腹(下) 事情过去没多久,大表嫂就发现了自家院子反常的情况,一个是门帘拉面还是会经常出现在院里,全是在夜里挂起来,清早一推门就会发现,白花花一片,依旧壮观。大表嫂夜里偷偷看过一次,想知道到底是谁挂的,但一出门便被旋风迷了眼,什么也没看到。这个情况整整持续了两年多才消失。二是,夜里经常有东西敲窗户,但出去看时,院里空无一物。三是,办完丧事后,屋里的灯泡二三天就憋一次,换什么牌子,什么型号都没用,大表哥给灯泡刷了绿漆后,就再没憋过,问他为什么,大表哥说灯泡太亮了,碍了别人事。可又碍了谁的事呢?四是,大表嫂二十多年来,经常做一个同样的梦,那个红衣女子来找她,把一件红色褂子往她身上套,她挣脱时,就惊醒了。 听着大表嫂的讲述,虽然她语调和缓,平铺直叙,也没什么情绪在里面,可我还是觉得所有毛孔都放到了最大,最是紧张的时候,窗子又猛然啪啪响了起来。 大表嫂低声问了句“是谁?“却拉上被子,只露出头,向外张望。小绿灯一闪一闪,忽明忽暗。我深吸口气,心想是祸躲不过,咬着牙,下了床,向窗边走去,脚下好像还踩到些什么,噼啪的乱响。猛地,窗上映出一张大脸,惨白惨白,嘴贴在玻璃上,不停蠕动着,眼睛缩成一线,反射着绿光。 我尖叫一声,退开两步,还好没失了心智,似乎听见风声中伴着个低沉的声音:“利婵,是我,世杰,能出来一下吗?“ 我套上件衣服,拉开门,走进院里。我们屋的窗台下,是世杰蹲在地上,埋头抽着烟,一边不停的搓着手。“睡不着吗?“我搬了两个小凳,坐在他旁边。世杰并不答我的话,又点上一支烟,递给我。“等院儿里鸡叫了,我再给你讲吧,利婵。“默默坐了很久,世杰终于挤出了一句话。我心里咚的一声,鸡鸣鬼去,看来他真的遇上了什么怪事。而此时的世杰,怯懦卑龊,与我曾相识相伴的他恍若两人。 我们就这样坐着,从末有过象那一夜对光明的渴望。我好奇的是,一个平凡的大家族有那么多末知的秘密,我又害怕,也许谜底的揭开,会让更多本不相关的人卷入这个记忆的深隧旋涡。我矛盾的是,秘密之所以是秘密,一定有它不可触碰的原因,我是不是不该再挖掘下去。 就这样坐了一个小时,天色微明,世杰抽完了半包烟。鸡叫了,吵哑而无力,如释重负的世杰开始讲述那晚另一个房间发生的故事。 第二十七章 何阖而晦 (上) 以下内容是世杰在晋南大槐树村的离奇遭遇,我同样将以他的第一人称讲述这个故事,请诸君注意切换。 去山西散心是利婵的主意,本来不是很想去,但近一段日子,我周围似乎有一种很邪的东西跟着,最初,它只是提示我它的存在,后来,却开始影响我周围的一切,让我不得不选择逃避。 事情最初是我逛北京潘家园开始的。在那儿,我遇到个山西老乡,姓方,运城的,据他说,祖上几代都是摸金的,有个太爷爷帮孙殿英掘过东陵,老爹给定陵考古队带过路,定过探洞,总之属于这行儿里根正苗红的一支。云山雾罩一阵儿,他几千块让了个香炉,一个玉佩和一个翡翠戒指面给我,说是刚从山西晋东南墓里出的,都是好东西。我本来对这些没什么研究,但神差鬼使,买了下来。没几天,方摸金就呼到我,说一个广州老板想要那香炉,问一万块我让不让,我一咬牙,喊了个一万五的价,没想到,当天下午,方摸金就带了个叽哩呱啦的广仔,扔下一万五,把香炉抱走了。那广仔还想要戒指面,说是宋代的,可戒面儿我当天就送了利婵,暗想,利婵不懂行,没当回事儿,我过一阵再偷偷拿出来就是。而这次买卖让我发现文玩这行儿,利来的吓人,过程却省事儿的很,便留了心想向这行发展。 几天之后,方摸金又给我打了电话,说在山西榆次那边,找到了个唐墓,埋的至少是个节度使,东西应该很多,问我有没有兴趣去发财。我刚收了书商三万块定金,学校又放暑假,祝,晁他们不在,我想也没想,揣着钱就去了。 当天晚上到了之后,见到方摸金,就来到他们说的地方。在榆次野外的乱坟包里,方圆两三里地,就我们手里的一盏孤灯和二三把电筒。和方摸金一起的还有他的三个兄弟,而方摸金远没有他自己吹嘘的江湖威望,这挖坟团队里,明显属于碎催。而我这个棒槌的到来,也使这个临时团队险些散伙。他们经过激烈的争吵,总算没把我赶走,我和个膀大腰圆的光头,在洞旁负责守绳,而另外三个下盗洞。 我到那里的时候,他们已在那里干了三个晚上,三尺多宽的洞从一个满是槐树的大坟包,斜着延伸下去,望不见头。气灯方摸金三人拿着下了洞,我只有把手电。我在洞口张望,隐约能看到洞在二丈多深的地方拐了个弯,拐弯处还堆了些挖出的碎砖。但洞里时不时冒出一股淡淡的黑烟,腐臭刺鼻,闻了没二分钟,我就头晕恶心,蹲到一边。看着光头一脸的鄙夷,我明白掘坟这活儿也不是谁都能干的,技术含量有点儿高。 十几分钟后,洞内传来方摸金的呼喊,光头踌躇了半天,不情愿地扶绳下洞,下之前,把绳拴在一棵槐树上,不停叮嘱我,看好绳子,不管看见什么,绳都不能松。 第二十八章 何阖而晦(下) 光头下了洞,就再没了动静。虽说已是盛夏,但后半夜里的小风一吹,还是冷嗖嗖的。关键是那风吹到洞口,与洞口贯出的风汇合在一起,变成一股旋风,围着我和洞口转个不停,而那股臭味,也就围绕着我,经久不散。 一转眼,快一个小时,洞里还是没一点动静,我趴在洞口,喊了几声,我的声音软软的,顺着盗洞蜿蜒而下,消失在黑暗的尽头,仍没有回应。我冷得发抖,就去树下拿背包里的外衣,刚走几步,脚边的绳子飞快地向洞里滑去。虽然,绳子另一头系在树上,我还是下意识伸脚,想踩住绳子,一股巨大的力量自脚下传来,我踉跄几步,跌倒在洞口前。 我用双手死死抓住绳子,脸就对着洞口,正在庆幸绳子不再滑落,猛然发现,黝黑的洞里有一双血红的眼睛,闪烁着,注视着我。我有一百个理由扔掉绳子,落荒而逃,但两腿象注了铅,麻木地动坦不得。我想过装死,点火,咬舌喷血,但最终选择了对视,目不转睛地对视。但我必须忍受那对眼睛的慢慢靠近,必须忍受它越来越强烈的腥臭。 手中的绳子猛地一弹,那双红眼从洞中跃出,我终于看清它的全貌,全身黄灰色,体型瘦长,有条长尾,动作迅捷,落地无声。它在我身边,盯着我看了一小会儿,奔进了夜色中。我知道,上来的是黄鼠狼,但个子那么大的,从没见过。之后,又陆陆续续出来七八只,才看到方摸金他们几个上来,一脸的沮丧。 “真娘的晦气,墓已经被盗过了,只剩些破烂了“方摸金边说边与几人把抬着的麻袋打开。里面全是些碎瓷碎陶,残盒破镜,几大串锈蚀的铜钱,一块半截的残碑。完整的,也有十几件,全是造型怪诞的挂釉雕像,很象唐三彩,但样子却不是马啊,骆驼啊这些常见之物,釉色也是单一的青白色。我拿起一个长了三个头的陶塑端倪着,因为这个和我刚刚看到的黄鼠狼,除了那三个头,其它一模一样。 方摸金凑过来对我说:“哥几个点儿背,走了个空墓,这几个陶俑像唐代的,应该值钱,世杰兄弟老远来一趟,不能白跑,你挑七件走,算你四万块,怎么样?“看着这三头黄鼠狼,它也瞪着六只小眼,从不同角度看着我,我的大脑就象被它占据了,只想着请回家,得请回家。我扔下四万块,把这些东西往行李箱里一放,回了北京。 到北京后,我带着这些东西转遍了潘家园,琉璃厂,可拿出来给人一看,倒是能把人吓一跳,可没一个出价儿的。诚恳地一请教,人家说了,这玩意儿是镇墓兽,千百年守在墓里,阴气最重,邪得很,再喜欢,也没人敢收了摆家里,家破人亡的局,你拿出来买,不是嫌别人死的不快吗?建议我捐给国家,买个太平。可我真心疼那四万块钱,就把东西塞在了床下。 但之后的日子,我终于感受到了这股邪气的存在,以至于睡在床上,我都能感到那三头黄鼠狼正盯着我的脊背看。不久,我摊上了一书商的官司,黑道白道一块来,躲不掉。为了书商的三万块订金,和祝、晁闹了不愉快,几个稿子无限期地停下,和利婵也有了说不清的隔阂,而自己,终于明白了神经衰弱是什么,一宿一宿睡不着,可什么也没想,这么空白着,一会儿白天,一会儿夜晚。刚回北京院子没几天,大晴天,落了个炸雷,震了一地的枣,缸里还多了个死物,样子烂得看不出来,但那臭味太熟悉了,我知道那是什么。 我就是在这么个境况下和利婵去的山西晋南大槐树村,原想和三头雕像远点,总会好些,可谁会想到,之前那点事,只是个开始,一道开胃菜。 第二十九章 何开而明(上) 去山西之前,本想把那几个镇墓兽退给方摸金,放家里太背气,可怎么呼他也不回,只得做罢。但内心里己隐隐觉得不对,一路上祈求那股邪运别再缠着,又不能告诉利婵,抑郁的难受。火车,汽车,手扶拖拉机,折腾了一天半,总算到了晋南。山西是我出生长大的地方,农村我也很熟悉,但进了大槐树村,我还是觉察到它的不同。 这村子依山而立,背山而凿,三面环山,一面临水,但村子周围山包起伏,很象榆次的那片乱坟岗子,农田离村子又很远,去田里干活,要穿过一大片槐树林,走上半小时,不知当时是如何选的村址。一进村,迎面竟是个小教堂,尖顶石墙,木十字架,与村里半窑半院的建筑很不协调。利婵告诉我,教堂的神父是她大舅,我恨不得马上进去拜拜,可惜大舅那日没在村里。 沿着山西少见的青石板路,依山而行,每个院里,都晾着挂面,只是大槐树村的挂面很有特色,完全依据晾的地方,一律垂到地上,架子上的五尺,房檐下的七尺,树枝上的一丈,白花花一片,很是壮观。奇怪的是,一路走来,村里唯有利婵的大表哥,二表哥家没有晾面,院子也显得洁静而冷清。 当晚,我们住进了大表哥家,大表哥人好,就是有点木纳,大表嫂也不爱说话,一直忙着做饭。 傍晚,我们就在院里吃晚饭,几杯酒下肚,大表哥的话多了些,也开始让我觉得他并不简单。从华夏源头三皇五帝建都于晋开始,聊到春秋三家分晋,再到一代枭雄拓拔氏,又到五胡乱华,到十八子兴于晋,到燕云十六州,到晋商崛起,直到阎锡山在晋南的新农村建设。半瓶白干,纵横千年,晋槐门下,名士之风,直让我恨末能早托生,赶上风云际会的时代。可每次当我把话题引向晋南县,引向大槐树村,引向天主教堂,引向北山乱坟岗,大表哥就一下变得言辞不详,木纳如初了。 我心里疑云叠起,一个纵贯历史的三晋大家,怎会连自己熟识的故乡风物都要遮遮掩掩呢?这其中又有什么不可告知的秘密?我想起,方摸金曾和我聊过,山西晋南一代,古时门阀士族兴盛,特别隋唐之际,李渊起势于三晋,凌烟阁里山西大族就有五支,尉迟恭,柴绍,唐俭,长孙顺德,张公谨。而这五位亦都富可敌国,但凌烟阁数百年香火,那尉迟恭又是民间门神的化身,盗墓者虽垂涎墓里的财富,但谁有能有如此硬的命,敢去掘坟?即便掘了,又有谁有这齐天的气运来消受呢?这怕都不是祸害子孙的格局了。由是坟冢于晋千余年,末掘。难不成这北山乱坟岗与五大冢有关? 第三十章 何开而明(下) 我心下正自盘算,大表哥大表嫂已经告辞回屋休息,院里只剩我和利婵。本想和她再聊聊村子,如果真是名门大族的隐居之地,也许这次的晋南之行,还有意外收获。可忽然间,院里起风了,那种我熟悉的风,隐隐伴着我熟悉的气味。 开始只是一小股,卷了些草叶,在我脚边打转,没多久,从院子四周,又钻出几股,慢慢向院中石桌汇集,我注意到,石桌上大表哥留了个带玻璃罩的老式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而那几股旋风似被火苗吸引,围着它转个不停。转瞬间,旋风汇成了一股,跳上桌子,仿佛是一团黑雾,向煤油灯压了过去,啪的一声轻响,灯就灭了。 关于邪气上身这档子事儿,我后来也总结出了一些规律,它往往躲在黑暗的角落,你能感觉到它在注视着你,可在你分神不注意时,它就会假托个东西,跳出来,改变你原来某件事情的进程。这东西也许是风,是影,是梦,也可能是别人的一个动作,一句话。比如东北书商郝大绳,我从榆次回来,他就死活不进甜水园正屋,好象他知道我床底下藏了什么。再比如,祝从朋友那借的电脑,只在院里搁了两天,就中了毒,失心疯地半夜闪来闪去,自己祭拜自己。还有方摸金头回卖我的玉佩,脏曦曦的并不起眼,可邪气来时,它就会变得冰凉刺骨,隐隐发黑。 我一直把玉佩带在身上,希望它能以集千百年天地灵气,帮我挡挡这邪气。在煤油灯灭时,玉佩在我衣兜里,已经凉得像块冰。 此刻的院子,漆黑一片,除了星光,就只剩下东屋里透出的淡淡绿光,我可能永远也搞不懂大表哥为何在灯泡上刷一层绿漆,但我知道我必须重新点亮油灯。完全在我预料之内,火机打不着。我拿着煤油灯,只有看着院墙逐步退入黑暗,我和丽婵仿佛面对着无边的旷野,这黑暗也仿佛把我带回了榆次的夜晚,与黄大仙面对面的夜晚。 我去东屋和大表哥一起,利婵去了西屋。也许是白酒的作用,倒在单人钢丝床上,我很快就睡着。但这种睡眠是我从末经历过的:刚开始,是我不熟悉钢丝床的原因,每一次翻身,床都发出吱嘎的声音,在夜色里异常刺耳。不久,那声音消失了,无论怎样翻腾,都是静谧稀音。正诧异着,忽然发现我是悬在半空中的,可以向下看到正在床上酣睡的自己蜷缩着身体。是灵魂出窍吗?不知道,但我可以自己在半空中上升,下降,前进,后退… 这种自由的体验没持续多久,一阵敲窗户的咚咚声传来,我口袋里的玉佩随着敲击声,开始不停跳动。 猛地睁开眼,我依旧躺在钢丝床上,床依旧吱嘎响着,但窗外有个黑影正向屋里张望。个子不高,瘦脸半秃,小眼瘪鼻,唇上一撮小胡子。看见我翻身起来,他双手不停比划着,指指自己的嘴,又朝天上指着。这人我竟然认识,正是方摸金,可他怎么会来了大槐树村呢? 第三十一章 曜灵安藏 我出了屋门,方摸金搓着手,凑了过来。我看他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便问道:“你怎么弄成了这样?又怎么找到这儿的?“方摸金拽着我,往院门外走,神色惊惶。“张爷,咱外头说,你这院里邪气的很。“我俩就沿着石板路,往北山上走。 方摸金告诉我,榆次大家分手之后,他们四人便去了太原,想把另外几个镇墓兽卖掉,可他们的遭遇和我差不多,没人敢收。有人指点他,还是去趟五台山,请人做个法事,兴许有人敢要。他们坐着长途车刚出发,没走出多远,就出了车祸,光头坐在最前面,车撞在一棵大树上,一个大树叉对串了光头,当场就挂了。另一个兄弟断了腿,他们只好返回太原,进了医院。在医院当晚,方摸金去买晚饭,让另一个兄弟在医院陪断腿儿的。等他回到医院,住院部楼下围了一圈人,挤过去一看,那个看护的兄弟从六楼跳下来,摔了个稀烂,一同摔烂的还有那几个镇墓兽。方摸金只好又忙活这自杀的事,公安局,医院两头跑。 第二天,医院来了电话,断腿儿兄弟是一种非常特殊的血型,医院没有足够匹配的血液,他死在了手术台上。方摸金收拾遗物时发现了断腿兄弟留给他的一张纸条,上面说摔掉镇墓兽也没用,要躲开这邪气,只有找到另外几个镇墓兽再埋回去。处理完后世,方摸金就直奔北京,没找到我,然后又奔回晋南,连夜到了大槐树村。 听完方摸金念念叨叨的叙述,我的腿都软得没有了知觉。三天功夫就死了三个,我和方摸金岂不是排着队呢?可方摸金是怎么找到我在北京的住址?又是谁告诉他我来了晋南?关键是大槐树村我都是第一次来,方摸金又是怎样找来的呢?我猛觉得不对,忙问他“老方,谁告诉你我回了山西?“可等我抬头时,哪还有方摸金的影子,空荡荡的北山半坡上,只有我孤零零一个人,陪着望不到边的槐影坟冢。 我立在北山半坡,不知何来,不知何往。忽的,一个女人幽怨的哭泣声徐徐传来,时而尖利,时而舒缓,我的万千寒毛随着哭声徘徊摇曳。突然,我感觉到衣兜里的玉佩也开始震动不止,恍然间,景物烟灭,我睁眼看到的依旧是东屋的小灯灰墙,吱嘎作响的钢丝床。一切似个梦境,唯一显得真实的,只有拿在手中的,依旧震动不止的玉佩。不,还有一样真实存在的,那女人的哭声,就在窗外。 那一刻我头痛欲裂,完全弄不清究竟是我做着梦,还是梦做了我。直觉让我堵住耳朵,抗拒那哭声的侵袭,但在我从钢丝床上坐起的一刹那,我周遭的全部,墙,床,桌椅板凳朝着三个方问,疾速退去。我又置身于旷野,黑暗弥漫,没有尽头。一股巨大的力量推着后背,我完全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腿在迈动,但我感到双脚冰冷,没有鞋,一会儿在石板路上,一会儿在乱草丛中,一会又在坡坡坎坎的农田里,就是这样的前进,向着幽深的黑暗,向着远远的哭声。我回头,村里的小灯正慢慢融入天际的群星,飘缈难辨。 不知走了多远,我被黑暗完全包裹,脚下己没了路,不断被乱石拌住,我弯下腰,背后无形的力量正在减弱,我扶着地,喘口气,但双手在黑暗中的摸索,让我知道,我应该在北山的乱坟岗上,地上起起伏伏的是大大小小的坟包。 远处的黑暗里,依稀有了一点光亮,同样暗绿色,忽明忽暗。我坐下来,把玉佩攥在手心里,它又开始变得冰凉。绿光在靠近,但不是灯笼,手电之类的光,倒象是个舞台,有不同的光线投射下来,只是不知道光源在哪。双腿己不属于自己,麻木沉重,我只有坐着,等着那光亮向我靠近。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棵仅有枝干,没了树叶的槐树,却有无数槐花挂在树上,阴风拂过,瓣落如雪。它们互相搀扶,拧着树干,挪向前来。看来与我一样,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推动着它。这两棵树离我几十步距离的时候,树身已转过了一百八十度,原先被粗大树干遮掩的两个物事儿,露了出来。 吊死鬼大概是每个人内心里早已定形的形象。但我真的见到它,才发现与我们的想象全然不同。两棵大树上各吊着一个女人,没有眦目吐舌,倒象是悬浮于半空,闭着双眼,神情凄然。脖子上的麻绳也没有深深勒入颈中,象是个颈环,轻轻垂着。两个女人都穿着暗红色的丝绸棉袍,用金银丝绣满花鸟草虫,如果不是面色惨白,丝毫不象已逝之人。她们依旧与两棵枯树一起向我移动,二十步,十步,五步,而她们身后,隐约还有丛丛树影,蜿蜒远去,每一棵枯树上,似乎都吊着一个红衣女人。我想转身逃走,但双腿僵硬,站立不起,只有看着她们越来越清晰的面容。仅有三步之遥时,上吊的女子竟同时睁开了眼,没有瞳仁,只有两个深黑无底的孔洞,而长发也都瞬间直立而起,卷曲如无数个触手,向四周张开。 我想闭上双眼,但眼皮此刻也不由我控制。那女子己移到我头顶上方,身体也由竖直变为平俯,我不敢抬头,女子的长发垂下,在我的双耳两侧,一股熟悉的腥臭味,自上而下灌了过来。我能感到另一个女子已经转到我的身后,冰冷的双手正搭上我的肩膀。 此时,万念俱灰,只希望这是个恶梦,我能立刻醒来,咬了下嘴唇,很疼。那女子已和我脸对着脸,张开嘴,发出了一阵笑声,沙哑如金属划过玻璃,同时,一团肉色裹着淡绿粘液,舔在我的脸颊上,还上下抽动。我努力使自己盘腿坐在地下,闭上眼,双手合什,用所剩无己的理智定下心神,嘴里不停的念着“南无阿弥陀佛““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再也不敢睁眼,只觉得手心里的玉佩越来越冷,越来越冷,终于“啪“的一声,断成了几截。 不知坐了多久,周围早已寂静无声,睁开眼,我坐在东屋的钢丝床上,浑身已被冷汗浸透,一缕月光射入小窗,打在身上,。手心有点痛,张开手,是已经断成几段的玉佩。我起身,想去隔壁叫醒利婵,我完全搞不清这一夜的经历哪些是真实,哪些是梦境,哪些又是我的想象,只想找个人聊聊。 来到西屋窗下,敲了两下玻璃,无人应声。我趴在窗上,往里张望。利婵,大表嫂正和我梦中所见的红衣女子在炕上聊着什么,红衣女子背着手,从她垂下的宽大的袖管里,正往外涌出黑乎乎一片蟑螂样子的虫子,在炕上蔓延开。我急忙用力拍打窗户,正屋的灯亮了,是利婵出来了,除了憔悴的她和大表嫂,屋里什么也没有。 和利婵一起挨到天亮,就搬去了隔壁二表哥家,在二表哥家的几天,没什么怪事,其间还见到了她的神父大舅,洞彻世事的样子,送了我一本黑皮面的圣经。利婵看我没什么玩的心思,呆了几天,我们就赶回了北京。急着回去,是我觉得晋南之行,虽怪事不断,但我好歹想明白了些,很多事我必须马上解决。 第三十二章 九州安错 (以下部分为利婵大表哥的陈述,因故事需要,以大表哥的第一人称叙事,诸君注意阅读切换) 我姓赵,是利婵的大表哥。从小就生活在晋南大槐树村,未来也将会这样平静地过下去。九五年夏天,表妹利婵带她的男朋友来老家,但这次,她没住二弟那,而提出住到我家。我实在找不出拒绝的理由,而水漫老宅的事也过去了快二十年,虽然心中隐有不安,但还是安排她们住下了。把她们安顿好,我忙去村口教堂找大伯神父商量,可他去了二十里外的马场村,教堂里空无一人。这让我很是担心,就按大伯之前教的,取了洗礼用的铜盆和圣经,赶回了家。 我那婆姨是个有点灵念秉赋的人,嫁来赵家二十几年,撞也好,碰也罢,对家族和北山的事多少有了些了解,可惜,我从小就没这慧根,而大伯也在大水日下了毒誓,我也就并不比婆姨多知道多少。但前几日,她又开始做那个从她嫁来就反复做的红衣女子的梦,今天利婵住进了我家,婆姨真的有些害怕了,边做饭,边唠叨,让我还是请利婵她们住二弟那院去,我只好以大伯父的话挪耶她,好歹让她把晚饭做完。 我只是零零星星地听过一点关于北山的故事,大伯讲得很少。大伯是晋南赵家的嫡传,关于北山和家族的历史,他是唯一清楚的人,但大伯做了几件事,彻底割断了我们和北山那层神秘的联系。一是,大伯在日占时期信奉了天主教,而放弃了家族信仰。二是,大伯借七七年的大水,彻底封了北山的风水穴,让大槐树村真正变成了与世无争的小村。三是,大伯依旧以毕生之力,守着北山,有他在,我们才能忘记曾经笼罩小村的阴霾。 红衣女人的事,我听村里老人讲,大约三四百年前己经有了,事情的起因与上一次变风水局有关,但如何变,如何改的老人们也一无所知。但那一次,北山挖出了一面少见的一人多高的立式铜镜。当时,太原城里有位董姓的票号老板,很是喜欢镜背的五凤朝阳的铸工,就出了大价钱买下了铜镜,送了他一房小妾姜氏。姜氏当时有三十几岁出头,每日就对着铜镜梳妆打扮,而铜镜映出的人影似乎也比其它镜子显得俏丽妩媚。这样大约一两个月后,董掌柜发现姜氏的皱纹不见了,皮肤也变得光滑白暂,眉眼一下子年轻了十岁,婉若她刚过门的样子,很是惊叹。这面返老还童的镜子在太原一下声名远播,能和姜氏攀上关系,进她的房间照照铜镜,成了太原贵妇们梦寐以求的事。 但董掌柜的朋友,上龙观孙真人却偷偷告诉董掌柜,这镜子是大凶之物,是个妖孽修行用的物什儿,切不可留在家里,要尽快毁掉。孙真人与董家过从颇深,董掌柜深信不疑,但姜氏哪里舍得,抱着镜子寻死腻活,董掌柜左右扭不过,也就随她去了。 日子一晃大半年,姜氏每天在镜前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会一坐一整天,茶饭不思。董掌柜也慢慢发现姜氏的样貌正一点点的改变。先是下巴开始变尖,两腮下陷,然后就是原本黑漆漆灵动的双目,开始变得浑浊,最后成了淡黄色。再之后,浑身的寒毛开始变粗、变硬、变黄。董掌柜和她说话时,她永远是心不在焉的样子,声音语调都变得更加尖细,这让他担忧起了。不久,姜氏的贴身丫鬟也请辞了,原因是姜氏晚上不再睡觉,脾气也变得暴躁,经常对丫鬟又打又骂,还凶狠地咬了她几次。但丫鬟被咬过的伤口很难愈合,请郎中一看,伤口中竟是有毒,上了些拔毒的药,才有了好转。丫鬟们吓坏了,月钱都不要了,纷纷逃走。董掌柜一想,果然是,那姜氏已有几个月没让他上床,而且,一进屋总能闻到一股刺鼻的骚味。董掌柜不敢拖延,叫人夺了姜氏的铜镜,夺镜时,姜氏还咬伤了几个下人,一双精黄的眼睛象要喷出火来。 但让董掌柜意想不到的是,砸碎铜镜的结果是,镜毁人亡。姜氏几天之后就穿着过门时的衣服上吊了。姜氏死后,董家认为她死得不吉,不能进祖坟,在孙真人的指点下,连同碎镜一起,运来了北山给埋了。可从此后,大槐树村以及周围村子,每隔几年,便会有女子穿着红衣上吊而亡,更有人说,女子上吊之前,都会有另一个红衣女子来找她,两人还有说有笑的走出村。于是乎,这就成了村里的悬案。 村里最后一个上吊走的,是我母亲,见到她尸身之前,所有人都不会相信她会上吊,她和父亲感情很好,笃信教义,孝长爱幼,善操家务,上吊前不久,二弟刚结婚,我们重新翻盖了旧房,她没有任何理由寻短见。但我那婆姨却看到,死之前,母亲和一个从没见过的红衣女子有说有笑地出了村。 母亲走的当晚,从不喝酒的大伯破了戒,喝得烂醉。不久之后,大伯带了几个人,从大槐树下刨出一块石碑和一个龙形石像,一个二尺见方的石函,没人知道石函里有什么,也没人知道它们在树下埋了多久,更没人知道大伯把这些东西埋到了北山哪里。 一个月后,天降暴雨,这是一场我有生之年看到的最大的暴雨,山洪冲走了一切,老村只剩下那棵大槐树。我们在北山下重建了大槐树村,但那之后,村里再没有人上吊死去,除了我那婆姨偶尔会梦到红衣女人,这件事就慢慢被大家忘记了。 大伯给我的婆姨做了洗礼,她之后也成了大伯的信徒,那个梦就渐渐的少了。但这次利婵和她男朋友的到来,婆姨之前几天又开始做那个梦,难怪她一直的心神不宁,想把利婵送老二家去住。 这一晚,利婵和她男朋友果然睡得不太平。前半夜,是利婵那屋总有些怪响,利婵起来几次,又是开灯,又是走动的,她男友睡的倒是很死。到后半夜,世杰翻身起来几次,每次都直愣愣地对着窗户,睁着大眼,但从鼻息上,他又是睡着的。最后,他想翻床出去,我把大伯的圣经放在床尾,又把铜盆里的水泼在了屋里,他才又睡回去。天快亮时,他就醒了,跑出去敲隔壁窗户,和利婵在院里一直坐到天亮。但我知道,昨夜所发生的一切,可能与利婵并无多大关联,问题出在世杰身上。我婆姨见他第一面,就觉得他阴气很重,胸前有团黑气。后来才知道,他胸前兜里有块玉,本是块青玉料,但已变得暗红,发黑,老人们管这叫尸沁,我们是碰都不敢碰的。 还好,天亮后,利婵俩就搬去了二弟家。我和婆姨都松了口气,至于为什么二弟家从没有怪事发生,大概是他生性胆大,又不象家里其它人都信天主教,没什么敬畏,也就没什么约束的原因。大伯改信天主教,是一个像极了辛德勒名单的故事,和利婵的事没有太多联系,就不多说了。两人在大槐树村没住几天就回去了,我送她们去的晋南县城,路上世杰和我聊起了那天夜里的事,还给我看了他断成几截的玉佩,我不好再吓他,只希望他这一路能走好吧。 第三十三章 片儿警刘 利婵和世杰在山西老家散心时,我,晁,吴楠正蹲在甜水园的小院里,苦哈哈的赶稿子。世杰不在,院子里清静了很多,也没有了邪里邪气的事情。但短短的一周多时间,还是发生了几件大事。一件是我们几个怀揣菜刀黑夜收帐,一件是小院被围,我们被逼查架,另一件就是我生平第一次进了局子。 去收帐,是因为那姓白的鱼贩子兼出版人忒不地道,书都满市场卖了,稿费还不给结。晁去了两趟,毫无悬念变了秀才遇见兵。趁着个月黑风高夜,我们几个分了瓶二雷子,一人揣把菜刀就上路了。想当年贺老帅两把菜刀就闹了革命,现如今我们有三把,吴楠还从学校扛了把木头枪,拿布一包,配他一脸横肉,很是唬人。果然,我那缺了口的厚背菜刀往白鱼贩桌上一扔,他当时就绥了,乖乖数钱。 两天后的下午,正跟海淀晃当的我,突然收到晁的寻呼,电话打过去方知小院被一伙人围了。发小儿小帆正和我一块,我俩从他家抄了两把砍刀就过去了。到了小院才发现,院门己经给砸开了,里面有七八个混混,都带了家伙。没敢进,和小帆找地儿,又是寻呼,又是电话,五点多凑了七个人,连带阿晁,又返回小院。 两下人马一聚,我上前盘道。本以为是白鱼贩心中不份儿,喊来的人寻仇,一问方知不是那么回事儿。为首的姓张,也是金台路一书商,但两下都不认识。姓张的说世杰收了他两万书稿预付款,没按期给稿,告诉他钱给了我,让他找我要。这真是凭空落屎,我还倒霉仰头张了嘴,没地儿说理了。围观群众顿时调转枪口,苦口婆心劝我重信守诺。只气得我当时就要动手,正此时,片儿警刘带了几个警察出现在院儿门口。 我被带到派出所,因为态度恶劣,当晚就给扣了。片儿警刘苦口婆心劝一晚上,我终于在他答应不通知学校的前提下,同意和解。所谓和解就是我赔钱,赔不起就拿画稿抵。出派出所时,片儿警刘拍着我肩膀说,张书商是这片地头蛇,真干起来,我们这帮学生跟本不是个儿,而且人家上头有人,忍忍吧。 为了我们能履行承诺,片儿警刘常到院里监督我们画稿,到后来,还带些烟,酒,小菜和我们在院里侃山,变成了很好的忘年朋友。那时的片儿警刘三十三四岁年纪,生活有点消极,憋不住闲话,典型愤青。但他却生于此,长于此,对甜水园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从他那里,我才知道甜水园,我们小院的前生今世。 片儿警刘的爷爷民国时就是这片儿的巡警,那会儿,北京城城墙高耸,九门常开。甜水园却是一片盐碱地,种啥啥不行。甜水园这名字的由来,就是因为这里只有一口甜水井,其它地方,井打再深,也是苦水。于是,这片儿就成了安置流民的棚区兼乱坟岗子。而一些打家劫舍的大盗汇聚于此,拍花子拐人,飞大户销赃成了这儿的主营。人杂事乱,百年间,奇闻怪案层出不穷。象能在电线上奔跑如飞的采花大盗贾三,能造幻术迷人心智骗人钱财的柳道士,能操控身体大小长短,门缝里进出的神偷于迁等等,也算是一个藏龙卧虎,风云际会的年代。解放后,这些行式被打得差不多了,神鬼妖狐却横行起来。 据片儿警刘说,我们院儿往北俩胡同,就是有名的黑灯巷。一条胡同的路灯新换上,最多一天,全憋掉,弄了多少回还一样。八十年代初棚户改造,有领导不信邪,认为是线路老化问题,专门从主缆上接了根专线。结果,剪彩时,路灯一亮,灯下人都有两个影子,一前一后,影子的动作还不一样,前一个站着,后一个就蹲着,前一个脸朝东,后一个就脸朝西。把接线电工吓得晕死过去,紧接着,灯又全憋了,连带着整个朝外断电,之后,便再没人动修路灯的念头。 我们院子南边三条胡同,有个大院子,叫井宅子。高墙森森,大青石彻起足有三米多高,那墙还厚。一般人家彻墙,都是砖横铺,但井宅子墙砖都是纵摆,彻得象个水井台子,不知是个什么用途,关键这宅子四面无门,打片警刘记事起,就是全封闭的,平时没个人影进出,猫狗也全绕着走,可每到初五,初十,院里总有宴乐之声。曾有好事的扒过墙头,说里面什么都没有,荒草一片,只是院中树上晾着很多白被单,层层叠叠,不知多少。 片儿警刘闲聊时印象最深的,还是八七年发生在我们这条胡同的**巷事件。那是我们院再往里头走,快到头,住着一户王姓机车段的工人。平时,闲着,爱养个花草。有两盆当时是稀罕物的君子兰,放院里半夜让什么东西给啃了。老王心疼的不行,夜里就下了套子。第二天,逮住个大个刺猬,针儿都有两寸多长。邻居劝他放了,毕竟是地八仙儿,有灵气,杀之不祥。可老王心里有气,哪管这些,把刺猬扒皮清炖吃了。当天晚上,老王就口眼歪斜,直吐白沫,眼瞅着人就快不行了。家里人吓坏了,用辆平板三轮拉着他就去医院。 出了院门,进了胡同,那天有风,吹得沙子迷眼,就这么顶风推车往前走。平时走到胡同口只用五分钟,而这次走了半小时还没到。家里人吓坏了,开始一个一个看门牌,天天走的路还能走错了?一看门牌就更是不妙,走着走着,门牌号越走越大,只好反过来走,走一阵,门牌号又开始越走越大,如是者三,众人筋疲力竭,老王也眼瞧着不行了。大家正哭天抹泪,忽又是一阵大风吹过,扬砂几丈,周围一片漆黑。风过了,大家才发觉,三轮竟就停在大马路中间。但老王到了医院已经凉了,医院的结论是食物中毒。片儿警刘当时警校毕业不久,跟着个师傅,一个老刑侦,看了老王的尸体,浑身像被万干小针扎过,针孔全变成了黑紫色,让人不寒而栗。老刑侦也没见过这死法,没丝毫线索,老王的死也就成了悬案。地八仙,鬼打墙什么的,之前我也听说过,可从片儿警刘嘴里冒出来,神圣而真实得让你没法不信。我和晁越发觉得甜水园的院子平静得可怕,连二棵枣树也象成了精,一回院就在我们面前来回晃悠。 和片儿警刘聊得多了,也就把我们院里遇到的怪事和他说了,但他似乎早知道这些,并不惊讶,也不开腔,与平时好管闲事的他完全不同,我不明所以,就不再问了。终于一天他劝我,还是搬家吧,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心里老悬着事,终不是个法子。那阵又赶上世杰陷了我们哥几个一把,我心理则顾忌他床底下那三头的玩意儿,大伙一商量,就和世杰划清了界限,在片儿警刘的帮助下,搬团结湖去了。 第三十四章 川香梅厨 我们住甜水园小院那段日子,从不在院里开火,再加上画稿子赚了点小钱,除了泡面,就是在胡同口的川香饭馆吃。不象现如今山珍海味吃遍了,吃成了半个美食家。那会儿吃饱是首要的,便宜是重要的,顺口儿是可以商量的。川香量大,价低,味冲,老板娘嘴甜,于是成了我们几个的定点食堂。 但吃归吃,习气是改不掉的,特别是我经常想换换口味,老整些地三鲜,熘肥肠,猪肉炖粉条之类,惹得老板娘怨声载道,有意无意总提醒我,他们是正经川菜馆,做那些个菜味也不正啊。终于有一次,我想吃焦熘丸子,惹急了大厨,高喊一声:“日卷你一蹬“拎着炒勺就出来了。不过,不打不相识,坐下一聊方知这大厨可不一般。 大厨姓梅,四十多岁,四川人,真正的川菜五派八门里梅家菜的传人,虽不是正枝儿,但自小好学,三岁看父亲掌勺,五岁动刀,九岁上厨,十二岁就能开席。十六岁时,己能做号称百菜百味的川菜五百多道,十八岁就进了川菜百年老店荣乐园。若不是和老婆北漂创业,现在估计能混上厨师长。梅大厨手艺好,人性子直,后来真教了我几手,所谓麻辣鲜香一菜辨,百辣百味始得真。至少,我这土生土长的北京口条也能品出辣字的五个层级,八个做法。二十多年后去了重庆,依旧记得梅大厨的真传,烧了个地道川菜,镇得一桌子重庆人目瞪口呆。 梅大厨心善,人也随和。我看他饭馆的菜单皱巴巴的一页纸,就去伦少那用彩打打了几张,拿黑卡再一裱,很像回事了。和他开玩笑,冲这菜单档次,一个菜至少可以涨一块钱。梅大厨抱着菜单喜欢得不行,嘴上却说,不涨,不涨,都是街坊邻居来吃,不好意思张口,多这一块富不了,少这一块也饿不死。就这么个梅大厨,乐天,豁达,你怎么也没法把他和鬼事联系在一起,但这世界就是这样,所谓近墨者黑,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它到底有多黑。 九六年快春节了,梅大厨没回老家,有街坊年节几天订了酒席,他不好意思推掉。我就约了几个发小,蹬了一小时车,跑他那摆了一桌。那天他高兴,不但亲自下厨做,还拿出两瓶泸州老窖,快喝完时,搂着我肩膀,讲了个故事,原本欢快的氛围瞬间反转了。这感觉就好象你坐车时睡着了,醒时发现你坐过了站,车上一人儿都没有了,更要命的是你跟本不知道自己到哪了。 梅大厨老家有个做阴菜的习俗。阴菜指的是死人下葬那天,给他摆的一桌酒席,就摆在坟边上,四凉八热,还要请最好的厨子。梅大厨的父亲在当地很有名气,每年少不了做几次阴菜。可梅大厨发现,每次父亲做阴菜都不放盐,问起来,父亲只说是做阴菜的规矩。梅大厨琢摩可能是怕人偷吃吧?梅大厨十七岁那年,隔壁村又有做阴菜的,可父亲正好生病下不了床,只有让梅大厨去帮忙弄一桌。死者家里有些钱,又是敬烟又是送酒,还包了个信封,梅大厨心里有点感激,死者最后一顿了,怎么也得拿出看家的本事,若不放盐,岂不是太不尊重这家人了。梅大厨真心诚意烧了一桌与饭店一般无二的席。 可第二天开始,家里的厨房就出了状况,先是夜里锅碗瓢盆叮当乱响,梅大厨以为进了贼,冲进厨房一看,厨具都变了位置,但没个人影。后来,家里的剩菜剩饭莫名其妙地被偷吃。最后,梅大厨刚炒完盘菜,转脸往屋里端,菜色就不对了,发暗发灰,吃起来还有股子腥味。梅大厨的父亲倒是见多识广,便问他是不是做阴菜时放了盐,梅大厨点着头,却想不明白。梅大厨的父亲只说了一句“规矩就是规矩,不过它能来缠你,小子说明你快出师了“梅大厨的父亲带着他又去了趟隔壁村,重做了一桌不放盐的阴菜,在坟前上香拜了拜,从此家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梅大厨见我们一干人众都愣在当场,就又开了瓶酒,挨个敬了一杯。我看他讲完阴菜的故事,便面色凝重,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小声问他,是不是最近店里有事。他笑笑,说,小兄弟帮了我很多忙,但人能成事,光靠帮是帮不出来的。接着,又给我们讲起了川香的后厨。 就从上个月开始,店里的伙计,服务员商量好似的,一个个辞职了。本以为是春节回家各有安排,梅大厨跟他们一聊,才发现满不是这么回事儿。 梅大厨开了两年饭馆,赚了点小钱,就和老板娘在附近租了房住,晚上则由服务员轮流看店。可就从两三个月前,后厨开始不太平。有人半夜听见后厨有人吃稀饭,有人听见有炒菜的声音,冰柜里冻的食材会无缘无故坏掉。一个星期前,一个服务员夜里又听见后厨有动静,壮着胆子跑去看。之前,服务员们发现,只要一开灯,厨房里就会立刻安静,什么都没有。神差鬼使,这个服务员没拉灯绳,进去一看,灶台上的火开着,一个黑影正往锅里放菜。服务员揉着眼问了句,梅老板,是你吗?那团黑影转过来,竟然是个满脸皱纹,一身黑衣的老太太,嘴里还叨着把切菜的厨刀。服务员当时就吓晕了过去。第二天,服务员们一商量,干脆辞职吧,太吓人了。 梅大厨知道了这内情,心下也犯嘀咕,我也没做阴菜,北方也没这风俗,怎么会招上了呢?梅大厨还是胆气过人,当晚就住在了店里。如服务员所说,半夜子时刚过,后厨就传来的叮叮当当的声响。梅大厨抄起一把小圆凳,进了后厨。 没开灯,当晚月色明亮,灶台上的火很旺,一个消瘦的黑影站在灶前,拿个大碗正在配佐料,梅大厨壮着胆子,走到黑影身后,举起小圆凳。就在此时,他忽然听到黑影发出了苍老而干涩的话语声“之前的酱料配的份量不对,陈皮少了,花椒少了,多用二分,火少用两成,鱼会更入味。“一句话,激得梅大厨愣在了原地,圆凳就那么举在半空。 黑影开始煎鱼,动作熟练而迅捷。“鱼以后最好用岩鲤,实在没有,鱼就清水打勺盐,养两天再做““三分熟就上汁,浇汁的时候,不要全淋,先用一半,把鱼立起来,从鱼嘴灌,七分熟铺葱蒜,浇剩下的汁“梅大厨认真听着,应该是的冷锅鱼的路数,但配料和制法与他之前有很多不同,梅大厨放下圆凳,目不转睛,认真听着。 “鱼走七分料半熟,锅底炒料见功夫。厨子,你这底料不全,缺点儿小茴香和独头蒜“黑影又起一灶,热锅,上油,下料,煸炒,滤汁,一气呵成,没半点耽搁,红彤彤的炉火,各色的底料上下飞舞,宛如有生命的舞蹈,又象不同的音符在组合着同样的乐章。“三分钟料不入味,鱼老,五分钟鱼不淋汁,肉腻。做菜永远没有完美的一次,只是一遍遍地接近完美。“梅大厨已愣愣地僵坐在圆凳上,那一刻,他好象看到了一扇门正徐徐打开,让总觉得技难再进的他忽然看到了更广阔的天地。 梅大厨就这么坐了整整一宿,他没有尝到那条鱼,也不知道黑影是何时消失的,恐惧,疑虑,担忧等等都已不重要。按黑影的做法重做一遍,满屋飘香。那菜,梅大厨准备叫“夺梦鱼”,案头摆个香炉,每做一次,上柱檀香。 他笑着把手中的酒干了,丝毫没在意我们错愕的表情。“你害怕,是因为有让你害怕的事,你又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如果那黑影是鬼,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再见到他。“ 梅大厨是我见到第一个想撞鬼的人,九四年,他在甜水园胡同口开了家饭馆,叫川香。 第三十五章 大白脸 世杰从山西回来后,我们在小院吵了一架,凭空让我进趟局子,还得替他白干一个月还帐,这事儿搁谁也咽不下。可世杰像个闷葫芦,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最后才来一句“这事摊谁身上也只有这么办“说完,进屋从床底下取出旅行箱就走了。最后加入团队的吴澜方劲儿上来,要冲上去动手,被我拦住,好歹也是兄弟一场,不至于。 提起吴澜,也是个大神。他深夜潜入学校老教学楼地下室,干了个震烁古今的事。那栋楼是五十年代末的苏式建筑,层高高,楼道宽,却窗户小,里面的温度比外面低好几度,大白天也阴气森森,到夜里,即使是夏天,穿堂风一过也让人浑身瑟瑟。再加上灯泡亮度不足,又安得稀疏,晚间的老楼,若没有众多学姐学妹穿梭,与鬼屋无异。老楼地下室堆了些陈年杂物,很少有人下去。但有一扇大铁门,挂了把大锁,积土半寸,没人知道后面有什么。 吴澜为什么要进那铁门,而最终落个开除出校的结果,坊间的猜测不一而足,有探险说,脑抽说,厌世说,强迫症说等等。但吴澜在铁门里看到了什么,没人知道。九六年元旦,世杰想修复几人的关系,请我们在川香吃了顿饭,吴澜一小时内干了一瓶二锅头,才给我讲了老楼那晚发生了什么。 吴澜是哪里人,这事儿过了二十几年,有点记不清了,从口音上看应是河北人,他性子愣,脑壳方,还会几下花拳绣腿,且算是沧州人。那阵儿吴澜正追小一界的系花儿,但那姑娘不怎么搭理他,他就准备死缠烂打,每晚埋伏在老楼一楼的走廊上。女生宿舍就在老楼顶层,而一楼是女生回宿舍的捷径。那姑娘之前被吴澜堵了两次,当天晚上估计走了别的路,但吴澜一直等在走廊上,到全楼熄灯的时候,神差鬼使,他坐在楼梯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凉风透身而过,吴澜朦胧中看见一团白影从身前飘过,影态甚是娥娜,还以为是终等到了女神,慌忙起身追了上去。可他却没细想,那白影的方向全不是女生宿舍的方向。 白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下去,吴澜这时才觉得周围冷得刺骨,虽还只是九月,老楼己让只穿了件单衣的吴澜抖个不停。白影飘进了灰尘满地的地下室过道的尽头,满墙的蛛网,满地的杂物,这过道都许久没有人来过,过道尽头便是个铁栅栏门,挂了个大锁,白影早没了踪迹。 若是常人,在漆黑的地下室,面对铁门铜锁,又看到个人形白影,估计早吓得魂飞魄散,掉头而逃了。可吴澜不是常人,他打开寻呼机上的小灯,四下照照,找了根短钢筋,上去就把那门上的大锁撬了下来。当啷之声,在几十年老楼深黑的地下室里久久四荡。 吴澜说到这里,我冷汗已经下来了。在学校以讹传讹的黑灯故事里,白影的出现频率绝对名列前茅。有从学长传承的,也有同学亲历的,较著名的就是白被单对白被单,白被单对大白脸。 故事情节都差多,为吓唬晚自习下课的女同学,好事者披着白被单躲在走廊拐角,见远处有人影走来,藏好身形,听着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估计差不多到了拐角处,也不吱声,猛跳了出来。本以为立刻就是一声惨叫,之后是苍惶的奔逃,谁知道,是一片寂静,针头落地之声能闻的死寂。好事者被这寂静震慑,也是许久不敢挪窝,如此良久。好事者忍不住慢慢掀起被单,视线也自从下而上移动,前面没有脚,没有腿,也没有鞋,空无一物。再往上,好事者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狠力的捏揉。半空中,也是一个白床单,裹着个若有若无的人形,飘浮在半空中。这次的惨叫是好事者发出,逃回宿舍当夜就发了高烧,躺了几天才能下床。 白被单对大白脸的故事,与前一个故事几乎相同,区别仅在于掀起被单的那一刻什么也没有,什么都没有。好事者同样被吓着了,明明有人过来,明明有脚步声,急忙转身离开。刚走几步,忽然听见背后有粗重的喘息声,好事者壮着胆子回头看,依旧什么都没有。转身再走,喘息声再次传来,离脑后的距离还近了些,回头看,还是什么都没有。但喘息声似乎在头顶上方,抑起头看,一张硕大无比的大白脸正冷冷地盯着他,脸目狰狞。这只是一张脸,一张大号脸盆大小的白脸,一张悬于半空无身无肢,连脖子都没有的大白脸。好事者的内心完全无法承受那冰凉的眼神,跌跌蹱蹱逃出老楼。 白床单与大白脸在光华路四十三号流传甚广,吴澜不会不知,他竟然敢撵着白影子,潜入地下室,撬了铁栅栏门,这胆气就不是一般的大了。 撬门之后,是一个狭长的过道,十几米之后,并没有任何的房间或通路,反而又是一道向下延伸的楼梯,吴澜注意到,这个过道的墙壁上有很多三十多年前的红色标语,在寻呼机小灯的照射下,鲜红地仿佛刚刚刷上墙,未干的油漆正缓缓地流下来。过道的尽头是一个较大的空间,都堆满了破旧的箱子,积土很厚,却没什么特殊的东西。只是在角落里,有一个青石台,与地下室格格不入。它太陈旧,不象几十年前的东西,上面还有一个正方形的铁盖,上面也有锁。 吴澜的第一反应是口井,但井又如何打在了地下室里?还是在井上修了老楼?一切可能就在铁盖的下面。吴澜没有丝毫的犹豫,钢筋用力,一声脆响,撬掉了盖锁。他把呼机叼在嘴里,双手握紧盖沿,用力抬动。铁盖仅露出一条缝时,逼人的寒气己从中涌出。吴澜用尽力气才将铁盖翻起二尺多高,好将头探进去观察。果然是口井,只是井沿比起一般的水井,要厚上很多。井里漆黑如墨,呼机那点光亮照不了多远就隐没不见了。 猛然间,吴澜看到深黑的井底有什么东西贴着井壁在缓缓移动,白乎乎一团,似乎是他一直追踪的白影。吴澜双手托着铁盖,不断努着嘴,希望用呼机上的小灯捕捉那团白影。但小灯太过黯淡,嘴巴的灵活性远不如手,很难捕捉到影子,但那影子看上去是在向井沿移动的。忽的,影子不动了,就贴在吴澜掀盖子的这一侧。吴澜努力低下头,用呼机瞄向白影。 事隔几个月,又有瓶二锅头垫底,我依旧能感到吴澜发自内心,并由内及外,遍及指间,喉头,眼皮,声带的颤抖。与我所猜测的一样,传说中的大白脸。大号脸盆大小,冷漠,面瘫,双眼空洞,嘴如烟幕,象没有重量,缓缓升起。悲惨的是,看见大白脸的那一刻,吴澜错愕地张大了嘴巴,呼机象块发亮的小石子落向深渊。大白脸也明显顿了一下,空洞的眼神向上瞟了瞟,便不甘地掉头,向呼机掉落的方向追去。 之后,吴澜又语无伦次地描述了他如何在黑暗中摸索着回到宿舍,摸到了巨大蛛网,蛆虫,粘液,人形朽木等等,在失去视觉情况下,其它感观被过度放大,真实与否己不是我思考的重点。他当夜丢了呼机,时间是九五年九月中旬,而之后的很长一段日子,我和阿晁在甜水园院子的后半夜,总能听到滴滴滴的声响,我们起初以为是世杰丢下了寻呼,翻遍了各个屋子,没找到。半个月后,那声音消失了,我们便归为是自己的幻觉。但吴楠讲述这故事之后,我忽然意识到一个恐怖的可能,那滴滴声似乎是吴澜呼机的声音。 第三十六章 齐奶奶(上) 吴澜的点儿背是一种荡气回肠的背,刻骨铭心的背,惊天地泣鬼神的背。那天一小时干了一瓶二锅头后,吴澜就去了公共厕所,可一直到我们都高了,也没见他回来。以为他先回院子了,没当回事儿,可等我们回去一看,院儿里没人,才开始四处找他。转了一圈,也没瞧着人,直到在胡同口碰上这片儿居委会的齐奶奶找我们,才知道吴澜倒在了离厕所不远的小胡同里。我们赶去时,吴澜的衣服,钱包,新买的呼机全被人扒走了,只剩条内裤,蜷在墙根下,昏睡不醒,我们要晚来一会儿,估计就冻过去了。七手八脚把他弄回小院,吴澜足足睡了两天。回到学校,他大病一场,床上还念叼系里的女神,过了两天,病好了些,也不下楼,就倚在床上,看着窗外的落叶发呆。哪曾想病还没走,院里的处分通知来了,破坏校产,搔扰同学,顶撞师长,开除离校。谁又能想到,川香的那顿饭竟成了吴澜的践行饭,而他也没与我们道别,匆匆回了老家。 本以为吴澜的离去,他的故事便可以告一段落,但那余音竟像冬日的谜雾,经久不散。大约九六年春节前,我和晁与世杰分道扬镳,从甜水园搬走,去了团结湖。忽然接到传呼,打过电话去,竟是齐奶奶。 齐奶奶住在甜水园小院南面一条胡同,这片儿的居委会主任。六十几岁年纪,身子骨很硬实,手快脚快,人也热心。但那会儿工艺美院的学生留长发,踏军靴,穿破牛仔裤,不象好人,再加上进院儿那帮二渠道书商素质低劣,齐奶奶便总一幅看贼的眼光看我。特别是我扔了那口缸之后,便让她盯上了,隔三差五就找个缘由,来院里看看。 但那时我有个优点,没事儿爱聊天,从七八岁的娃娃到七八十的大爷大妈,没我不能聊的,而那不耻下问的劲头很讨喜。齐奶奶老伴儿去世早,儿子老上夜班,白天没人外头转悠时,我也就常和她闲聊逗闷儿。一来二去,齐奶奶成见没了,看我们人踏实,画也不错,还热心起我们的创业生活,没事儿就去金台路市场书商那,义务帮我们催催稿费。对我来说捎带脚的好处是我可以常去南面蹭饭。 齐奶奶的电话我本以为是离的久了,想找我说说话,可仔细一听,心凉了半截。那小院儿的滴滴声不是幻觉,问题被朝阳群众给纠出来了。 我赶到齐奶奶家已是傍晚,进屋还没打招呼,齐奶奶已经发话了,“杰子,你没干什么伤天害理儿的事儿吧?干嘛把呼机埋院儿里?“说着,从桌上递过一个满是泥巴,已有了些锈迹的寻呼机。看上去,确实像吴澜丢的第一个,呼机扣上有串钥匙,又笨又粗的,不正是学校的教室钥匙吗?我没有回答齐奶奶的问话,匆忙把自己呼机上的电池抠下来,安进了那个呼机里,开机,灯亮了。 我拿起了齐奶奶家的电话,飞快拨了寻呼台的号码,嘟嘟的接线声中,我的心提到了食道口,痒痒的,也许一张嘴就会跳出来。一个轻柔的女声帮我记录下吴澜呼机的号码,我盯着手里的呼机,甚至忘记了致谢,忘记了挂上座机。在座机电话的蜂鸣音里,寻呼机猛地震动起来,发出滴滴的尖叫,屏幕的小灯映出了一串数字,齐奶奶家的电话号码。 我把寻呼机扔在了桌上,目光却没有移开。怎么可能?如果如吴楠所说,这呼机掉进了老楼地下室的井里,那它又如何来到了甜水园院子的地下,除非这一切都是吴楠编造的故事,但他却为此付出了被开除的代价,他撒谎又有什么意义?我迷惑地望着齐奶奶,齐奶奶也正微笑地注视着我。 “小杰,你一定奇怪我是怎么找到这呼机的,你也应该猜到我是在哪找到的,奶奶看得出,你也一样不知道事情的原委,没关系,事情都过去了,在我这儿吃饭吧,边吃边聊,我只能把我知道的告诉,你的,奶奶也不想知道,但你们租的那院子还是早点退了的好。“ 那天晚上,和齐奶奶聊到十一点,出胡同时起了风,落叶如雨,划在脸上生疼。没敢走夜路,打了个车回的团结湖。在团结湖租的单元房里,把所有灯开开,点上支烟,一点一点的想。我无法怀疑齐奶奶所说事情的真实性,同样吴澜在整件事中的悲催经历我又亲眼所见,那么,只剩一种解释,而这种解释又是颠覆我三观的,让人无法接受。有时在想如果没和齐奶奶这番对话,是不是故事的结局会有另一个版本?如果没有齐奶奶这条线索,我是不是早就忘了这些看似不关联的事件,拼凑在一起的意义?但在那一天,我终于理解了人生一个重要警示,那就是这世界没有巧合,没有纯粹的偶然。绝对没有。而你所要面对的,你也永远无法逃避。 当然,我们先必须回到齐奶奶家,读懂她那个匪夷所思的故事。 第三十七章 齐奶奶(下) 齐奶奶家里收留了很多流浪的动物,小猫小狗有十几只,但平时很少在院里看到它们,似乎它们保留着流浪的习性,只是睡觉时才回到院里,这是与别家宠物的最大区别。另一个不同是,它们回到院里,便会找齐奶奶,并不要食儿,蹲在地上,一声一声叫着,还有抑扬顿挫,而齐奶奶象能听懂一样,拍拍它,它就高兴地跑一边儿去了。而且,它们不象寻常宠物,见了主人一拥而上,会排好队,一个一个蹲到齐奶奶的面前。所以,在甜水园齐奶奶的小猫小狗比齐奶奶出名,但从没人去细想这一切是为什么? 齐奶奶年轻时,在列车机务段工作。二十八岁时,出过一次工伤,被一根钢管砸中了头部,当时诊断左耳失聪,属于九级伤残。但齐奶奶告诉我,她并没有失聪,而是变成了左右耳听觉不同步。对这不同步,我也很困惑,是有回音了,还是单侧耳鸣,想象不出是个什么概念。齐奶奶解释说,其实就是民间说的阴阳耳,两只耳朵听到的东西不一样,右耳是正常的声音,左耳听的却是别人听不到的。刚变成阴阳耳时,齐奶奶很不适应,因为一到夜里,左耳就会变得很吵,而声音大多悲惨凄凉,让她整宿整宿睡不着觉。吃了很多安定,并没有好转,以致齐奶奶想过自杀,一了百了。 过了段日子,对这些声音熟悉了,齐奶奶慢慢能分辨出这些声音都属于谁,这些并不能称之为人的魂魄,它们的年龄,它们的性格,它们职业,它们无法释怀的事情。日子久了,齐奶奶就帮它们上上香,烧点纸,打扫打扫旧院子,那些声音就会少一些。但她从来也没看到过这些声音的主人,哪怕这声音就在耳边,真真切切,依旧是毫无所见。人的适应能力远比我们自己想象的要强,在齐奶奶身上尤其是,恐惧与好奇只是一墙之隔,而大智慧的人,将好奇变为行动,进而战胜恐惧。 后来,齐奶奶也发现这些声音里,经常夹杂着不象人类魂魄的东西,声音尖而细,它们所表达的内容,简单的近乎童稚,本以为是孩子或是婴儿,但没多久,齐奶奶发现她的猜测是错的。 有一天,齐奶奶在胡同口见到一只快要饿死的流浪小猫,就把它抱回家,喂它吃的,给它洗澡,涂药水,放在院里,晒着太阳,齐奶奶坐在藤椅上,看着小猫伸懒腰,洗澡,舔爪子。小猫抬起头,眼珠己经是亮亮的,那一刻齐奶奶的左耳响起了一个细细软软的声音“谢谢“。它突然意识到,之前左耳听到的童稚的声音并不是孩子,而是那些小猫小狗。老人们常说,猫狗有灵力,能看到人看不到的东西,看来是对的。 之后的三十年,齐奶奶陆陆续续收养了几十只小猫小狗。齐奶奶的老伴儿七十年代末就故去了,平时陪齐奶奶的就是它们。而这些小猫小狗平时的工作就是替齐奶奶在这片儿转悠,发现有什么反常的情况,就回来告诉齐奶奶。有了这几十个眼线,甜水园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个知道的准是齐奶奶。六十年代的特务,八十年代的飞贼,连前两年的杀人逃犯,只要藏进甜水园,全让齐奶奶纠出来,她这居委会主任,才是实至名归。 但这片儿里,小猫小狗也有两个地方不去,一个是井子巷,另一个就是我们住的那院子.井子巷齐奶奶说,其实是个阴宅,早在这片还是乱坟荒地的时候,这阴宅已经立在那了,估计是清中晚期修的,宅子下面就是墓.井子巷阴宅是有门的,在院的西墙下有个小石门,人要弯腰才能进,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被砌死了,也就再无人进出。后来,隔壁修院子,把墙外扩,进出的通道也没了,真变成了口井的样子。为什么修个阴宅,下面埋的谁,这宅子到底有没有屋主,齐奶奶也不知道。但每隔几年,政府都会拨点款子安排人专门修葺一下,连最动荡的岁月也没间断过。但这老宅还是有很多人惦记的,但六十年代末,有人翻墙进去破四旧,六个进去的,只有五个出来了,但丢的人哪都没找到。齐奶奶告诉我那人一直都在院里,只是谁都看不到。九十年代初时,有个港商看上了这宅子,想买下来做办事处,重开了小门,进去看了看,结果当晚在酒店心脏病发作,差点没回来,第二天就安排人把小门又重新砌上了。就在半年前,又有四个人进去了一次,这回只有一个出来的。 我们住的院子,齐奶奶说,里面藏了一个大黄鼠狼,八十年代初时,院子荒了一阵,那家伙就搬了进来,很凶,打得地洞又深,小猫小狗进院子经常被咬,几只一起去,它就钻洞,奈何不了。每次小猫小狗都捉不住它,反而让它的毒气熏个半死,不敢再去招惹。但就在八月底,一个炸雷之后,黄鼠狼被劈死在了缸里。一只小猫去院里看了看,很快就跑了回来,说院里有个儿比井巷子里还厉害的东西,长了三个头,在东屋里蹲着。齐奶奶不信,但从那时开始留神这院子,几次借故进院看看,她的左耳却什么也没听到,可齐奶奶一直有种感觉,院里有个东西冷冷地看着她,一声不吭,一言不发。 大约十月底,小猫们又跑来告诉齐奶奶,院里那东西消失了,估计是走了,齐奶奶这颗心才算放下。到了年底冬天那个夜晚,小猫发现了醉倒的吴澜,齐奶奶及时找到我们,才算救了吴澜一命。而就在几天前,世杰也搬出了甜水园小院,小猫们进去玩耍,听到了些奇怪的声响,顺着声音,在院子里一刨,发现了寻呼机。 齐奶奶给我讲这故事时,有只小猫就在齐奶奶的腿上趴着,齐奶奶讲几句,它象能听懂一样,摇摇尾巴,点点头,眼睛亮闪闪,讲到井子巷时就飞快地钻进齐奶奶的怀里,再也不动窝了。 齐奶奶对我说的这些事,让我意识到,甜水园小院里一直有些东西,与之后世杰从山西带来的镇墓兽之间有过一次较量,成王败寇,我们却成了最终的牺牲品,世杰官司缠身,吴澜黯然离校,老郝远遁山西,阿晁时有梦魇,连笔记本电脑都招了毒,我呢?等待我的又将是什么呢? 第三十八章 方摸金(上) 九六年的春节后,北京金台路二渠道书商圈里发生了几件大事,一个是“半扇张“深夜横死在店里,无伤无病,窒息而亡,没什么线索,案子成了悬案。二是鱼贩老白被抓,似乎是盗版案发,被出版社告了。三是二手诗人老郝彻底失踪。对另立门户的我和阿晁,这几个消息,却成了灭顶之灾,手上进行了一半的画稿基本废了,还有两笔欠款估计永远无法收回。好在那时我俩赶上了毕业考察,奔赴陕西和甘肃一个月,就暂停了工作室不成功的创业生活。 在陕西时,接到了世杰的传呼,没有回,他却一直呼到了我们进了甘肃天水。在天水,强大好奇心的驱使下,我给世杰回了个电话,他用了半小时给我解释他在甜水园时的无助与无奈,希望我回北京后,能与他联系,还我们一部分书款,另外介绍个朋友给我认识。 回到北京,世杰己搬到了方庄的一个地下室,我跟他进屋时,屋里弥漫着甜水园他那小屋同样的味道,灯光黯淡。小桌上摆了个二尺来高青花的瓷瓶,还散了些小玉件和铜钱。那时,陶瓷史课刚考完试,看见真东西,我一下来了兴致,拿着瓶子看了看款,又瞧了瞧里面的胎泥。“东西还行,但看料和画功,像民国仿明的东西,不会太早。“我对世杰说道。 “行家啊,有眼力“世杰还没说话,一个尖细的声音飘了过来,我这才注意到,门边床上还斜倚着躺了个人,一副民工打扮,四十几多年纪,尖嘴猴腮,让人记忆深刻的是两撇小黑胡。“这是我古董行一朋友,老方,一块做点生意。“世杰给我介绍到。“世杰跟我提了你几次,果然肚里有墨水,走,今儿我请酒。“我扭不过二人,便跟他们吃了顿饭。 世杰所说的老方,就是方摸金,只是在那时,世杰没跟我提过山西榆次和大槐树村的事情,我只知道世杰那几个镇墓兽是从方摸金手里淘来的,若那时知道前因后果,也决不会和他坐一桌吃饭。那天的饭局很快就散了,世杰和老方无非拉我入伙儿,说晋南有个唐墓,要出东西,约我去看看,拿点钱可以入一股,我不用下洞,只负责点货验货。我一想起世杰淘来那些东西的邪气,躲都躲不掉,哪还敢往上凑?找了个理由就给推了。走时,方摸金要走了我的寻呼号,说以后多联系,有事情请教。我也没把这当回事,客气几句就离开了。 转眼大学毕了业,晁分配去了南京,我则被安排在了复兴门的国际广播电台。我是以美术编辑的岗位安置的,可在个广播电台能有什么事情,一年到头就是编一本画册,闲的发慌。在此时,方摸金联系到我,约我经常去逛潘家园,琉璃厂,也央求我陪他看了首博和各个区里的博物馆。那时开始,我也对方摸金有了新的认识,他不但求知欲强,学习能力强,而且确实有些家学的熏陶,虽不是正路儿,但底子比我这科班强太多。 方摸金好酒,但有很好的自制力,喝个七八分醉,自己就停了。九七年初,我俩逛完国子监,在小胡同里吃涮肉。那次他喝得有点多,聊着聊着,聊到了甜水园的院子。方摸金当时眼也红了,舌头也大了,趴在桌上,还是坚持讲完了他的故事。 方摸金大约是九五年初认识世杰的,因为都是山西人,很聊得来。那时,方摸金和同村的三个闲人一起组了个掘坟的团队,他们村附近五代到唐的墓葬很多,地方又偏,没什么人管,得手了几回。方摸金胆子小,怕黑还晕血,下不得坑儿,但人精明,能说会道,大家就让他负责销赃,还给他编了段摸金的伪家史,方摸金凭着悟性和钻研,身份竟也滴水不漏。很快,他就把东西从老家卖到了太原,又从太原卖到了北京。 认识世杰以后,方摸金发现世杰认识人多,很多书商爱摆文艺范,喜欢收东西。就游说世杰入了伙,帮他卖货。为博取世杰信任,还带他去了两次榆次下墓,没想到,世杰胆儿比他还小,不是下坑儿的料,就让他替自己盯着北京的买主。 大约九五年七月,方摸金又带了几件东西来北京,我和阿晁正放暑假,没在甜水园小院住,方摸金就住在了小院。有天没事儿,在外面闲逛,转进了井子巷。此时的方摸金己有了些阅历,一眼便认出是个阴宅。胡同左右一打听,没人知道这宅子的来历,只知道荒废久了,早没人住了。方摸金在朝阳图书馆泡了两天,化了点钱请门房大爷吃了几次饭,夜里就混进了善本书藏室。地方志,野史的一通儿查下来,井子巷阴宅属于老字号药铺延鹤堂胡掌柜和明末司礼监大太监陈洪的可能性最大。一个家财万贯,一个权倾一方,无论是谁,这阴宅下的墓室里一定尽是肥货。 方摸金正盘算着如何说动世杰,探探这井子巷,世杰忽然告诉他,八月初要和女朋友一起,回一趟山西老家。方摸金心中暗喜,就借口八月初还要带批货来,要先存在院里,向世杰要了小院的钥匙配了一把,匆匆回了山西。事情与那哥仨一说,大家都很兴奋,这种肥活,总要试试,而且老在老家一带掘坟,大家也怕有报应。几人准备了准备,八月中就潜回了北京,住在了我们院里。 说到此处,方摸金看到我一脸狐疑,笑了笑说“你一定奇怪,这种事儿我怎么会告诉你?“见我点头,就给我倒了杯酒,接着说:“要是我们淘出了好东西,我还真谁都不会告诉,可我们这趟赔了夫人又折兵,一年多了,好些事我也想不明白,憋心里又难受,咱兄弟有缘,你就当哥哥喝多了,胡吹牛吧。“方摸金把杯里的酒干了,又继续讲。 探查两日,方摸金基本弄清了井子巷阴宅的大体格局,画出了几个可能的墓道进口位置,带好工具,选了个无月之夜,四人翻墙进了那阴宅的院子。进去之后,方摸金才发现,之前他对这阴宅的了解太浅薄了。首先,虽然院子里杂草丛生,破败不堪,烂瓦朽木遍地,但两进的挑檐正屋却打扫的很干净,完全不象荒废的样子。其次,正屋里的门窗,家俱象是新做的漆,有开裂破损的地方明显修补过。三是,这弃宅里总会寄住些猫狗虫蛇之类,但这宅子里似乎连个活物都没有。但进都进来了,总得看看才行。方摸金把疑虑咽回肚儿里,开始找墓道。但让方摸金更加不解的事马上就发生了。 第三十九章 方摸金(中) 方摸金依据经验,大致圈了四个可能有墓道的地方。正房与二进院之间回廊可能会有个夹层空间。二进院假山下头可能会有地窖,后院柴房,以及正房正厅的贡桌下面。几人先从正房开始,趴在贡桌下头,用小锤敲了敲地上大块的水磨石方砖,咚咚之声不绝,空的!方摸金一阵窃喜,事情顺利的出乎他的预料。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看这院子特别是正屋的格局,是建屋人精心设计过的,要隐藏墓道入口,办法有的是,怎会如此容易地找到?光头三人很快启了地上的方砖,落出深黑的洞口,拿手电往里照着。洞的大小不太像墓道,比墓道要窄些,又比盗墓挖的盗洞来的宽。洞内用青石砖砌的四壁和地面,算不上奢华,但这砖料又是上等的青石料,可一点雕刻的图案都找不着,朴素得让人起疑。 “这砖之前有人动过,看缝隙还不止一次““舍得用这么好的石料砌墙,怎么啥图案都没刻?““要这是墓道入口,真是太寒碜了”反常必有妖,几人商量了一下,没敢冒然下去,跑到二进院的假山旁。假山上有个半人高的小石洞,石洞里空间不大,两人错身都嫌挤。但洞里地面与正屋一样铺着方砖,敲敲,空的。同样容易启开,同样有个幽深的隧洞。而这时,方摸金意识到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无论是正房还是假山下的洞穴,挖开时,里面的空气并不浑浊。之前他们在老家下坑,挖开墓道后,总要停个一天,放放里面污浊之气,人才能下去,可这墓道,完全不需要,空气好的跟外面没啥区别。也就是说,这地道可能根本不是墓道,而有其他通路与外界相通。另外要说这假山下,更多藏的是窖金,过去没有银行,大户人家存的现银,铜钱之类,量大了,就喜欢在假山下,鱼池旁,挖个地窖存银用,但为啥又要挖个深不见底的地道呢?一时也想不出个答案,方摸金傻在了洞口前。 以方摸金几十次的下洞经验,当日的阴宅,蹊跷太多。一般说来,墓道要尽量隐蔽,放在最让人不注意的地方,象这种四处都是入口的,从没见过。但也有一种可能,就是所有入口都是假相,用来掩护真正的那一条入口,如果是这样,那下面藏的东西,才是匪夷所思啊。 果如方摸金所想,回廊夹墙和柴房里也都有通路,面对众多的洞口,几人陷入了踌躇,但最终,墓内可能的财富占了上风,富贵天赐,安非我取?方摸金将四人分了二组,选了两个入口,约好无论找到货没有,两小时到院里汇合。提了气灯,揣上罗盘,便下了洞。 井子巷阴宅下的洞口比一般墓道窄些,矮些,如果不是地面墙壁都砌了青石,方摸金还以为进了别人的盗洞。方摸金是和个叫柳三儿的下的洞,柳三有快一米八的个头,身体又壮,要走前头,洞都快堵死,气灯的亮也透不过来,方摸金就在前头走,柳三儿在后头跟。走了一阵,方摸金就觉得不对,这洞除了刚开始是向下走的,没多久就是一条平路,罗盘上看是向西,按走的路程,应该早出了井子巷,这是要往哪儿去呢? 方摸金知道,这事找柳三儿商量,毛儿用没有,让他打个洞搬点东西可以,让他出主意,还不如扔个硬币看正反面。硬着头皮,方摸金带着柳三继续往前走,却发现罗盘开始不停的打转,而周围的温度正飞快的下降,虽然两人穿着长衣长裤,还是冻的抖个不停。柳三含糊了,嘟囔着要返回去,方摸金却看地道又开始向下缓缓延伸,咬咬牙,对柳三说,跟上再走一段,没东西就回去。两人顺着斜坡向依旧深黑无底的黑暗走去。 大约又走了二十分钟,地道再次平缓,但方摸金隐隐听到有水流的声音。娘的,前头要有暗河,我们就前功尽弃。方摸金没听见柳三的回应,骂了句,又向前走。这时,地洞变得宽敞起来,终于不用低着头走了。忽的,方摸金发现前面没路了,在洞穴的尽头,空间一下宽阔起来,电筒的灯光无法穿透对面的黑暗,但脚下却是个断崖,用手电照照,足有十几米深,那水流的声音就是从下面传来,隐隐的,有十几米宽,也不知深浅。往对面照,却是个非常宽阔的空间,汽灯的光亮完全照出不久就隐进了黑暗中。方摸金拿出手电,向对面晃了晃,手电的光束竟然反射了回来,象照在了镜子上,晃得他两眼发花。而他在那时,完全听不到任何声响,除了他不断加快的心跳声。方摸金心头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在这里多呆一会儿,他就会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 第四十章 方摸金(下) 方摸金心头沮丧,知道下不了崖,也过不了那暗河,叹了口气,忽然想起与另外两人约定的时间,急忙用手电照了照腕上的手表,时间指向十点十五分。方摸金一下就愣了,记得下洞前对时,他记得很清楚,十二点半,不可能巳走了十个小时,再一看,不由得一阵晕旋,秒针正倒着往回转。方摸金回头去喊柳三,电筒下全是石壁和空洞,哪还有柳三的影子。刹那间,方摸金只觉得四周的黑暗里,有无数的眼睛在盯着他,有高有低,有前有后,脚下河水的流淌中,似有似无的飘来青衣的唱段“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方摸金的头翁翁作响,混沌一片,一心想也能如那嫦娥离这地宫。强打精神喊了几声柳三儿,没人应答,只好跌跌撞撞的钻回洞里往回走. 这一路方摸金是如何走下来的,他没对我说,只是连干了二杯二雷子,不停搓着脸,他那脸红得像要渗出血来,估计随时都有倒桌上的危险。看他醉了,我忙叫服务员过来结账,没想他瞪了一眼服务员,把我又按回去,“没完呢,兄弟,哥这辈子可能也就说这一回,你听不听?“我管服务员又要了壶茶,给方摸金点了根儿烟,继续听他的下文。 方摸金连滚带爬,大约走了半个时辰,终于摸到了洞口,爬出来一看,另外三人连个影都没有,再一看表,十一点五十。方摸金本想再回洞里喊上几句,可他那会儿累得是一步都挪不开了,耳边现在还响着水流声和青衣的唱腔,就一屁股坐进了院中的乱草窠里,只剩下捣气儿了。 过了一阵,方摸金刚想从乱草里起身,去找找另外几个人,忽然听见墙头上一阵的哗啵乱响,四个人影翻过了围墙,领头的五短身材,獐头鼠目,唇上两撇小黑胡,看着那么的熟悉,他还拿出张纸,边看边指指点点,正穿过院子,向正屋走去。那不是自己又是谁?方摸金想站起来,叫住他们,可腿是软软的,跟本不受自己控制,而嗓子里就象堵了什么东西,一点儿声发不出。只有在草窠里看着他们一阵忙活,纷纷从撬起的方砖下,进了墓道。 听方摸金讲到此处,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九十年代,皇天厚土下北京城里,方摸金他们竟然时光穿梭了?虽说只有两个小时不到,这故事我怎么也无法相信啊。方摸金知道我不信,苦笑说“你就当听个故事吧,也用不着刨根问底,这么好的故事,我也不想把它带坟里去“他话及此处,我脑子里电光突闪,想起了一年前齐奶奶跟我讲的左耳,小猫与井子巷的事,她说,半年前曾有四个人进了井子巷阴宅,但只出来了一个,难道指的就是方摸金他们四个?此时心下便信了几分。 方摸金见到自己后,身体完全虚脱了,就躺在乱草丛里,一直到天亮才醒。回到甜水园小院看了看,哪有那三个人的影子,匆忙返回山西,也不敢报案,毕竟是见不得人的事儿。在之前的窝点蹲了几天,柳三和另一人冯四回来了,光头没跟着,一问,情况跟他差不多,只是光头失足掉进了地下河,再找不见。柳三跟在方摸金后头,听见那青衣的唱腔,顿时失了心智,一路竟顺着唱词,走了下去,阴差阳错碰上了冯四,两人一路摸索,不知走了多久,最后气灯,手电全灭了,才到了通道的尽头,是块青石暗门,费翻功夫,撬了这暗门,两人爬出来,才发现是在口枯井里。好在带了钩铙绳索,帮二人爬出了枯井。此时,已是晚上,枯井在一片正拆迁的民房里,一打听,竟是莲花池。北京正西,三环外头,不远就是北京西客站,他们这次从东向西,穿过了整个北京老城。 柳三二人没敢耽搁,连夜赶回朝外甜水园,刚到门口,听小院里有人说话,柳三贴门上往里一看,却是方摸金四人正在院里侃山,那场景正是四人刚到北京的第一个晚上。柳三俩人当时就傻了,还好摸金这行这类事情还是有过,行话叫“撞身“,撞身不现身的古训柳三还是听说过的,和冯四一商量,两人直奔火车站,回了山西,在太原忍了三天,才回的榆次。来到四人的据点,方遇到刚刚返回的方摸金。 方摸金喝完面前那瓶二锅头,刚好讲完这故事,歪头看着我,眼神儿朦胧。“也就是说,你们在阴宅墓道里,遇到了时光倒流,下面呆得越久,回到上面倒流的时间越长,所以,你回了二小时前的院子,柳三他们回了两天前的院子,我好奇的是,你和两小时前的自己面对面时,会发生什么?“我也将自己杯里的酒吞了,问方摸金。“谁知道呢?反正柳三回来不久,就瘫了,说是骨癌,冯四呢,天天疯疯颠颠,看着也不远了。嗯,虽它去吧,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那天我对方摸金的所有记忆都定格在了,他摇着空酒瓶,用凄惨的噪音哼唱那段青衣腔的场景。一时间,我分辩不出,我面对的,是两小时前进井子巷的方摸金,还是两小时后出井子巷的方摸金。好在,这一切对我已不再重要,因为从那天后,我再没见过方摸金,他在我面对的世界里烟消云散。 第四十一章 九门提督(上) 甜水园小院所发生的事情,在九七年时基本划了个句号。有时回想起来,我更象个冷静的旁观者。我没有见到,没有听到,甚至没有事先感知到当事人,陈述人所遭遇的一切,而每个诉说者所提到的又只是一个宏大故事的局部。几次,我感觉我已触碰到事件的核心,但另一个事件的诉说又让我不得不否定前一个判断,麻烦的是,这些看似独立的故事之间,总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而这些联系又相互矛盾,令我难辨真伪。比如,利婵和世杰在晋南的故事与方摸金从山西来到北京井子巷到底有没有关系,而他们的描述明显不同,再比如,三头雕像将片儿警刘,齐奶奶的见闻与我,阿晁,吴楠,老郝的现实遭遇联系在一起,而这雕像的另一个当事人方摸金却对此所谈甚少。包扩小院的缸,学校主楼地下室的井,井子巷阴宅里的墓道,晋南北山被掩埋的石函,这些事情之间又会有怎样的联系?想到这些,我又会感到事情可能远远没有完结。 在二千年时,不甘机关平静生活的我,经历了一次失败的创业,又回了机关体制,在某部委直属的文化演出公司做策划。那年,这家公司策划了一个旷古烁今的大项目,在故宫端门和午门之间,搭一个世界最大的临时观众看台,为申奥做一场世界级的演出。时间紧,任务重,所有公司人员都去了演出现场办公,我也就常常能看到空无一人的广场和大殿。 这搭建工程是由国铁完成的,由于对故宫保护的高要求,各种大型施工设备不能入场,一切全由纯手工搭建。地面不能打孔,要铺一层木板,在木板上再做支撑固定。而与这庞大工程如约而至的,是一系列无法解说的异象。 工程开始没几天,最先动工的东南角,己搭了六七米高的脚手架垮塌,幸好是在清早,只砸伤了两个人,但奇怪的是所有的固定支撑完好无损,但地面铺设的十公分厚的木基座全翻了起来,如飓风卷过一般,但三月初的北京晴空万里,静夜无风。之后没几天,西南角的脚手架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故。 不久主舞台开始搭建,问题更加严重了。开始测试音响那天,现场的音响总监老刘,拿了个话筒,正喂喂个不停,忽然灯光全息了,灯架上不断打出电火花。老刘“灯光组,谁值班“几个字,被音响拉出了长长的尾音,这尾音还不是从舞台两侧的主音箱传出的,倒向是从高大的端门后阴森的黑暗中飘来,从我们头顶飞过,被午门遮挡,又返了回来,围绕在我们一群人周围,这种感受很难用文字描述,十几年后我依然记忆犹新的原因,就是第一次感觉到,声音是有形体的,甚至是有自我意识的。 几秒钟后,尾音消失,现场的几十人全无声息,似乎在等待大幕开启的一刻。音箱里是轻微的沙沙声,一种看似随意,又有节奏感的沙沙声,象唱针划过黑胶唱片,又象指甲划过丝绸缎面。接着是安放在近千米看台两侧上百个音箱,缓缓传出的沙沙声,由远及近,似朦胧又清晣,让你的心跳不自觉的同步,隨之而来的就是窒息感。事情过去后,音像组的人跟我说,那百十个音箱跟本没通电,但现场所有人都听到了来自于四面八方,来自于高低音频,来自于内心深处的沙沙声。 当时现场的沙沙声可能不比诸君读上述描写的时间长,但似乎却是人一生中最漫长的等待。之后,短暂的真空,远远的人声就飘然而至。“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苍天啊,我浑身寒毛倒起,体内不多的热气一扫而空,我相信我比现场的几十人更了解这青衣走板,是那种刻骨铭心的了解,虽已过去了几年,恰如昨日重现。当别人沉浸在似虚若幻的空灵之境,我早己被打下了井巷子阴宅的终无尽头的墓道中。 我的失魂只持续了几十秒钟,老刘沙哑的声音冲破了黑暗,“啥玩意儿,谁让放的贵妃醉酒,说好不是酒神曲吗?“话音刚落,照明电来了,几道光柱汇集到舞台中央老刘的身上,晃得他直拿双手捂脸,麦也当地掉在了地上。我努力适应强光的突袭,揉着眼睛对着老刘身后看,强光下来的那一刹那,我仿佛看见几个人影,几个穿着戏服的人影,一闪即逝。 那一天,大多数人都看到了老刘身后的人影,只是说法千差万别,有说是宫女的,有说是唱戏的,有说是光源造成的老刘自己的投影,还有说是狐仙显形的,就差仙女下凡了。但这事儿的猜测却象瘟疫,飞快在人群中散波。什么一个工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睡在太极殿,而且是被反锁在里面;什么舞美组一个女孩,半夜起来上厕所,失踪了五个小时,被故宫管理员在御花园假山下头找到;什么端门西侧指挥部账蓬夜里被人用白色喷漆刷了个大头人像等等,不一而足。而我亲眼所见的,只有木料场的意外火灾,和舞台白布幡事件。 木料场在端门广场东侧,东华门角门儿以里,着火时是后半夜,发现得早,还没烧大就被大家灭了。但木料场保安说,半夜时就看到团淡蓝色的鬼火,围着木料堆来回转,人一过去,蓝火就灭了。人走开,蓝火又冒了出来,折腾几次,没人再理它,到后半夜时,蓝火一头扎进了木料堆,火就燃起来。我钻帐篷,跑去看时,火还没全熄,是淡蓝色的火焰,看上去冰冷冰冷的,一点儿不象有温度。而着火的木料也不象在燃烧,而象木料自己正把木皮一层一层揭掉。保安用灭火器一喷,火苗便消失了,没留下一丝黑烟。 舞台白布幡的事我一直没想明白,主要是猜不到做案人的动机。大型演出舞台上方会有一道一道的电动幕布杆,场景越多,舞美越复杂,幕布杆的层数越多。我们那次演出的幕布杆多达十二组,而第一道就是挂大幕的。舞台搭建完工那天,舞美组做了次彩排。那是个傍晚,主音箱播放着帕瓦罗蒂的演唱,艺术总监和艺术顾问们坐在第一排,暗红色的大幕静静垂着,夕阳余晖下份外神圣。一曲终了,舞美总监按下开关,大幕缓缓升起,进入下一场景。 大幕刚升起一半,大家己发现不对了,怎么后面白花花的一片,一场高逼格的演出,怎么用这么素静的背景?随着大幕的继续抬升,背景似乎是一条条三尺见宽的白布,下部还坠着长长的流苏,竟似是上坟用的白幡,一列三十几个,很是壮观,小风徐至,白幡微动,起起伏伏,左右招展。看着大幕的抬至台顶,一片片白色的纸花从上面飘下,如雪似霜,在那个初夏的晚上泛着阵阵寒意。 第四十二章 九门提督(中) 在那一刻,全场的观众仿佛被冻结了,寂静无声地看着,连思想也冻成了冰块,不停地碎裂。突然一个声音从台下传来:“verynice,sobeautiful,perfect“是艺术顾问彼得丝蹦了起来,手舞足蹈,神采飞扬,接着几个老外纷纷起声鼓掌,盛赞东方意境之美的伟大,盛赞舞美组对艺术之魂的招唤,盛赞消魂形式与失魂内容的完美统一。看着舞美总监那副尴尬相,我心想,从乡下再弄几个哭坟的效果就更震撼了,还用得着请帕老爷子?这得省多少出场费啊。关键是,这出哭坟的伟大舞美设计愣没人知道是谁干的。也没人提那飘下来的根本不是纸花是纸钱。 当夜,组委会开了一次重要会议,经过五个小时的激烈争论,得出了两个决策,一是将白布幡改为五色绸幕,象征中国五行,奥运五环,全球五洲的大融合,流苏改为各色小旗,代表一百四十多个参赛国,白花改为粉花,做成牡丹形状。另一个决策就是请些高人秘密来端门做场法事。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各路僧道,八方大师云集端门楼子底下,大有论剑开坛的架式。或因消息泄露,惊了高层,两队武警被派来,众神才散了。不过,最终还是聘了位高人,安了个中国传统文化顾问的名头,进了组委会。接待组的老顾告诉我,这人就是名震半拉北京城的常爷,人称九门提督。 但让我不解的是,常爷自进了组委会,每天打卡比我们准时,一身西装领带比我们还正式,没事就翻项目资料比我们更认真。哪是大师啊?这九门提督不会是九个门房都坐过吧?一呆就是两礼拜,常爷唯一让我有点诧异的是,每天正午十一点,晚上十一点,都会围着端门午门走上一圈,十二点出东华门回家,风雨无阻。但奇怪的是,打他走圈开始现场的怪事少了。 大约四月底五月初时,我手上的策划和招商工作基本结束,闲了起来,领导便把我派给了常爷,把老顾抽回接待组,老顾走时叮嘱我,少问多陪瞎聊天,原则要记住,再有半个月,事就结了,大功一件。他这一说,我反而一头雾水,搞不明白所以。 常爷看上去四五十岁的样子,可实际已经六十七了。常爷告诉我,他二十几岁时也跟现在一模样,显老,找对象那叫一个难,而现在反倒老来俏了。他有次从个黑皮本里拿出张照片给我看,他二十多岁时和父亲,三叔,五叔的合影,简直就是哥儿四个。我顺便瞟了一眼黑皮本,里面画了一些八卦之类的符号以及象地形图般的图案,不明所以。常爷瞪我一眼,骂了句“小心倒贴门“就把本子合上了。没搞懂倒贴门啥意思,又不敢问,只好扯点别的。 常爷能聊,不是一般的能聊,特别是对老北京掌故,清宫逸事,更是如数家珍,活辞典一部。后来告儿我,他家祖上三代清宫带刀侍卫,标准镶黄旗。为啥组委会没找其它大仙,单找常爷?那帮人儿故宫大门都没进过,能盘出几盘香啊。不过话说回来,常爷在围两个门绕圈时,是从不聊天的,那也就是我一天最无聊的时候。跟在常爷后头才发现,他每走个有余步便会停下来,嘴里念念有词,而转完圈,常爷就会打开黑皮本,在上面画一些东西。 又是几天过去,为打发无聊的日子,我神差鬼使和常爷聊起了几年前的小院故事,从公主坟到甜水园,从晋南北山到井子巷的墓道。一连说了两日,直说得常爷在椅子上犯了瞌睡,我倒不好意思了,便问他“常爷,听烦了吧,您给指点指点?“常爷睁开眼,嘿嘿一乐,说道,不烦,不烦,有那么点意思了,还别说,要不是北京城净修地铁,保不齐我还收你做个关门徒弟。我心想了,这收徒弟和修地铁有啥关系?常爷没睡醒吧?看我愣着,常爷拍拍成肩膀,“走吧,咱爷俩接着转门去“ 到了六月,有天常爷没来端门,以为他病了,给他打个电话过去,常爷说,在准备点东西,日子快到了,过两天就来。三天后,常爷一早儿就来了端门,跟我说“小杰,差不多了,今天夜里留下,把老顾,小毛,小洪喊上。“ 故宫的夜晚比其它任何地方都要深邃,象无边际的海,而那些斗拱檐角就是起伏不定的浪。平时,组委会及施工人员都被圈在端门午门中间,其它地方不让进。但那晚,常爷不知从哪弄来了串钥匙,带着我们一路穿行,一直扎到九龙壁前。常爷给了我们一人一盏青铜灯台,古色古香,也不知是哪朝物事儿,分量却是不轻。上面放了个杯口粗的白蜡,点燃了,却散发出一种奇怪的腥臭味。让我们四人站在壁前五步,间隔七步,背对九龙壁,告诉我们,无论一会背后传来什么声音,什么响动,都要象根柱子一样戳着,不要回头看,保护好烛火,不能熄。然后,在我们脚下洒了一些白石粉,说,实在累了就坐在石粉上,万不能出了这石粉。 第四十三章 九门提督(下) 之后是漫长的等待,我只有去看圆月慢慢从殿角后升起,又隐入头顶厚厚的云层。一两只夜鸟偶而飞过,怪啼两声,慌忙的避开。我们四个就这么站着,看着白蜡烧去了三分之一。老顾年龄大了,第一个坐在了****上,嘟囔着不知道要多久,老胳膊老腿儿熬不住了。我转头看他,隐约他身后有个白影晃过,以为是眼花,揉揉眼又看,白影不见了,但贴着九龙壁的墙角,有一串串淡蓝色的小火苗,蹦蹦跳跳地自西向东移动着。 我扭过头,刚想看个仔细,忽觉得颈上一凉,一只有力而冰冷的大手,按在我后脖梗上,把我的头扭了回来,我正要失声惊叫,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别回头,人自有命,莫看黄泉。“是常爷站在身旁。我努力定了定心神,抱好青铜烛台,闭上眼,但心里在想,那小火苗是什么,是老人儿说的鬼火吗?常爷又在做什么? 我闭上眼后,背后开始传来很多人走路的脚步声,有快,有慢,有深,有浅,乱糟糟一片,接着,脚步声里夹杂人的喘息,咳嗽,低声的窃窃私语,模糊不清的啍唱,以及幽怨绵长的悲泣。前前后后,听上去有几十上百人之多。又是一会儿,古琴和笛声徐徐传来,起时婉转,后面便慢慢散乱,不停地有其它乐器夹杂进来,二胡,琵琶,丝弦,钟磬……曲子也不再是一支,混乱而无章。但这会儿那蜡烛的味道愈发浓郁,弄得我昏昏沉沉,再看其它几位,都捧着蜡,歪着头,看着已然睡过去了。在我失去意识之前,我能感觉到我背后有几个人,盯着我看,嘴里喃喃自语,常爷还站在我旁边,手却按在我肩膀上,让我打消了强烈的想回头看的冲动,而这时,我已彻底无法抵御这睡意的侵袭,一切变得模糊,音律之声也渐行渐远。 再次醒来,全部声音都消失了,整个宫殿群恢复了常夜的静寂,我看了下表,凌晨三点,总共过去了三个多小时。常爷见我醒了,就喊起另外三个,蜡早烧光,大家拿着烛台往回走。老顾问,“常爷,做成了?“常爷略带疲惫地点点头,“跟马总说吧,一个月,没问题.““常爷,昨天我们做的是个法事?“一头雾水的我跟上去问。常爷回头笑了笑,“不算是,你问老顾吧,干完这苦差事,我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常爷那夜之后,再没来过端门楼子,我只好缠着老顾,想问个明白。老顾禁不住我的软磨硬泡,告诉我了点内情,可惜他知道的也不算多。常爷这九门提督的别号,跟他的家世没多大关系,准确的说应该叫第九门的提督。清代北京城与元大都,明北京有个很大区别,就是多个门,按常理,城市布局讲究个四平八稳。清代时,北京城南面有三道门,多了个宣武门。宣武门内就是菜市口,行刑杀人的地方,所以阴气最重。明面儿上宣武门归九门提督管,但只是白天,晚上另有高人。常爷什么时候得的这第九门提督的雅号,没人知道,但北京城里很多玄异的大事都与他有关,象虎坊桥吞人井,万安公墓索魂公交,西直门幽灵车祸,高梁河的龙桩柱等等,(这几事因与主线故事无关,暂不收录,诸君要有兴趣,留个言,我后面单列一章,记载下常爷这几段传奇故事)是这个圈子里名头震九城的人物。这次端门的事也是没了办法才请他出的山,常爷当时撂了句话,四十九天内我试试,没弄成,你们也别找别人了,演出停了吧,就不是干这事儿的地儿。还好,第四十九天,事成了。老顾还叮嘱我,常爷说了,你要想问那件事儿,就去虎坊桥他家里找他。 如老顾所说,那一夜之后,现场再没出什么怪事,而大家似乎忘了那些耸人听闻的夜晚,没人提起。一直到演出前一周,忽然想起常爷,就找了两张演出票,提了斤上好花茶,去了常爷家。 常爷家是个安静的四合院,葡萄架下一壶一书俩葫芦,怡然自得。见我来了,给了我杯茶,一个躺椅,我们俩就靠在躺椅上看天儿。我问常爷,您之前说收我做徒弟的事儿还做数儿吗?常爷哈哈大笑,说我可没答应你,现在满处挖地铁,这行到我这代就该收了。见我不明白,拿起小瓷茶壶,在嘴边嘬了一口,缓缓地说,“常爷今年快七十了,怕也没几年活头,小杰,今儿跟你说的事儿,一是给你解解惑,二是虽不能再收徒,但还想当回师傅。但有一点,我死之前不说出去成吗?“我坐起身,郑重地点点头。 常爷笑笑,从矮几下个拿出那个黑皮本子,扔给我,“你想知道我在端门干了什么,先看看这个,你不是一直很好奇这个吗?“说完,不再看我,继续嘬他的小茶壶。那是个盛夏的下午,日头毒,蝉声响,而翻开本子那一刻,我如坐三九冰天,万物沐雪。本子前面是故宫详细的踏勘图,一进一幅,细致入微,连树木的数目和位置都有详细标注。每图四面皆有些批语,符文,卦图,我完全看不出所以。再往后,则有几页似是地图,却又与之前踏勘全然不同,似乎是建筑地下的管网图。这几页过去,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很潦草,象是匆忙中记录下来的。我仔细辨认一番,写的好象是明清两朝内庭档案。“康熙五十年,戴名士悖逆,凌迟处死,夷三族一百四十七口。同治六年,司礼监大监刘道勾结外臣,杖毙。光绪二十六年,瑾妃膳毒案十三人斩立决……“满满四十几页,血腥浮卷。 “明清两朝,宫患绵延,几百年来枉死宫斗的,几十万人,冤深似海,苦岸无涯,其间虐气,万千砖石之下积,一朝闻鼓,长夜无眠。小杰,此至凶地,你觉得怪事会少吗?“常爷坐起身,眯着眼看我。“那您是如何解的?“我合上本子,心情却无比沉重。“解?谁能解?九门积尸无浮屠,我只是借门稍安而矣!“常爷放下了小茶壶,背着手,在院里踱着步,像是在回忆一个久远的故事。“借门稍安?“我看着常爷的小茶壶,细细品着。 那一天的阳光真好,照得虎坊桥那片四合院幽幽泛光。 第四十四章 借门稍安(上) 虎坊桥的院儿里,我不知呆了多久,也许两天,也许三天。日上三杆来,夕阳垂暮去。原本想从常爷那得到些长久困惑的解释,但每一天都有新的悬疑与猜想。和常爷的聊天很是痛苦,一是没什么连续性,想起一出是一出。二是里面有很多用词弄不明白,往往又是一个故事的关键。三是常爷还是有所保留,几件奇事都是有头无尾。当然,我最关心的还是借门稍安到底是怎么解了端门的疑局。 常爷祖上确实是镶黄旗,但常爷确是地道汉人,常爷的祖上过继给了无后的镶黄旗内廷侍卫,移了旗籍。满清崩坏那年,常爷的爷爷又恢复了原姓。我对这事的真实性很怀疑,纵观清史,也没见哪个汉人移进满八旗旗籍,还是镶黄。常爷并不回答我的疑感,只告诉我,这与中国三千年王朝的帝运风水有关。“你小子与此有缘,我愿意跟你说这些,便是因你的缘字。巫祝五家,柳,贾,方,赵,常,你遇见了三家的嫡传,因缘如此,你问,我也不得不说。“这是当日里常爷的话里让我印象最深的一句。 五姓巫祝,周代便成体系,柳分阴阳,贾掌帝王,方氏祭葬,赵司天相,常家却是通鬼道的一脉。隋唐前,五家隐于朝,少为人知,隋唐后,五家子弟纷纷以各种方式介入朝局,五家的竞争与矛盾也就公开化了。本来五姓主巫,又各司一道,大家合作共赢,才是胜局。但中国政治即如此,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根植于血脉,表之于手段,几百年血雨腥风下来,都衰败了。至明清时,五家又恢复了隐世的状态。但这段历史,五家所争的既有权力掌控,还有个重要的就是帝王风水局的脉说。诸君可能听了会一头雾水,我当日也是,只好捡和故事有关的叙述。五家之中,柳,赵二姓主山脉说,即以昆仑一系东延,印证并预知王朝更迭。但问题在于昆仑指什么,在哪里,是个万古之谜。但古说的昆仑并不是我们今日说的昆仑山,这个诸多典籍都有可信的论证。昆仑不知,这山脉说便不可靠。贾,方,常三姓主水脉说,但不同的在于,贾,方二姓是表水,是江河,基本都以黄河及直流水系作为风水判断。常姓则主****,按今日说法就是地下河。常氏古谱早就踏勘了这条地下水脉,王朝动荡便在于这条地下河的不断改道。元明清三代时,北京地下河变道频繁,朝廷为固万世之局,便在城内凿了几处百丈深井,称之为海眼,以此稳定地下河道,之后,每几十年便有一次扩修,慢慢将深井用地道连接起来,成了个蛛网样的地下世界。但明朝天启年的一次意外大爆炸,(诸君可百度详参一下,本书就不引用)引发了海眼水患,京城大水。这水高到了坐在西直门城楼上,可以在水里洗脚。更麻烦的是,水退后,地道裸露,海眼水枯,民怨鼎沸,百鬼夜行。也就是在此时,常家被请进了北京城以图扭转这风水败局,但人力岂可违天命,历史的选择还是如约而至。 满清入关后,深知旧城下的危悚,一方面重修了紫禁城,另一方面礼遇常家,震摄九城,但因入关后杀伐过重,紫禁城里怨气腾生,不得以,用了入旗籍的方式,让常家祖辈成了内廷侍卫,以保内城的安宁。听于此处,我更是不得要领,便问常爷,这些与端门的事,与借门稍安又有什么关系? 常爷笑了笑,在黑皮笔记本中翻开一页,拿给我看,接着说,这页是我勘验的明代海眼位置,后一页是清初时的海眼位置,看看有什么不同?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大体一致,清代的好象多挖了几口,但怎么看着象个八卦图形?常爷点点头,海眼井深有百丈,布局依卦象而成,用以镇****改道。清初重定海眼,主持是满人,不懂阴阳之术,执事的是个汉人,本事大,胆子也大,竟存着反清复明的心思,用新打的海眼井布了个积尸阵,成天盼着吴三桂那三藩成事,可惜天启年的爆炸这高人并不清楚,错勘了明代海眼井的位置,三藩事败,反倒开了道玄门。 “这玄门又是什么?“我心下大奇,想不出个所以,我有限的历史常识中好像没这个词。常爷去屋里拿了壶开水出来,把茶续上,点上支烟,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玄门出现,阴阳无解,朝廷只好封了海眼井,并在海眼井上修了阴宅供祠。“那井子巷下是口海眼井了?“这回我明白了一些。常爷点点头,“给你讲件我自己的事,看你能不能悟出玄门是什么?“ “六九年北京地铁建成通车,只开通了公主坟到北京站一段,七一年时开通到了复兴门,七二年到了玉泉路,七三年才通到苹果园。知道为什么?““修好一段通一段吧?“我答道。常爷摇摇头,“早修好了,机务段和车库都在古城路,这里头原本我也没觉得什么玄机,知道指挥部的人找到我家。“常爷再次打开话匣子,开始了一个新故事。 七零年夏天,常爷和父亲,三叔被市公安局领导请到了地铁工程指挥部。本以为是家学被人当封建迷信捅出来告了,去了一看,领导们虽都面色凝重,但对爷仨却很热情,敬烟递茶的,常爷他们才放下心来。当晚就开了一夜的会,常爷大致搞清了为什么。大概五天前,机车段为了开通北京站到复兴门一段,做了次测试,安排了一辆空车从公主坟开向复兴门。可等了半天,复兴门站也没等到这趟车。开始以为坏在了半路,安排了四个技术员和工人去查看,没想到,这四个人也有去无回。这次指挥部意识到不妙,两个班的战士进了隧道,但他们从北京站一直探查到复兴门也没见到那列车,没有岔路,没有环路,没有转换站,但这列车连同后面探查的四个人都消失了。 就在这趟列车失踪事件之前一星期,公主坟到北京站还出过两件怪事。一件是一趟九点半的末班车,最后一个车厢只有一个下晚班的工人和一个四十多岁穿蓝布褂的大嫂。车从北京站开出,往公主坟走。刚出去两站,地铁忽的一个急刹,坐在前面的大嫂一下从座位摔了出去,紧接着,车厢的灯就灭了。坐后面的工人看见大嫂摔倒,努力抓住把手,稳住身形,准备上前搀扶,可灯忽然灭了。大约十秒钟,车厢的灯重新亮起,工人却忽然发现那大嫂不见了。他怕大嫂摔出了车厢,就拉了报警闸,喊来了司机和另几个乘客,几人车内车外找了个遍,也没找到那大嫂。大家便认为是工人睡着了产生的幻觉,可大家后来发现坐位上有个小蓝布包,证件、现金、书信都在,才觉得不对了。 第二天的未班车,从公主坟到北京站那趟,坐在最后一节车厢的总共三个人。在昨天同样的地方,再次制动刹车,停电。而这一次,三人却从窗户看到外面隧道里,有一群穿着戏装的人,大概三十几个,吹吹打打的走过车厢,中间几个人抬了个门板,门板上躺了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那些人刚走过,车里的灯就亮了,再看隧道里,黑黝黝的一片,哪还有人影? 这两天连续发生怪事后,列车段刚把末班车的时间提前半小时,测试列车就消失在去复兴门的路上。 第四十五章 借门稍安(中) 常爷他们三个,听完指挥部领导的介绍,心里已大致知道了让他们来的原因。这条地铁的开挖,是从地面直接向下挖的,挖开一段,便用混凝土浇注四壁和顶,混凝土厚到可以抵御原子弹的攻击。为修地铁,北京老城一半的城墙,二个城门都拆除了。可以说是当时老北京最大的工程,而地铁一路西去,修到燕山脚下,很多部分都是由卫戍部队接管的,而据传说,我们平常乘坐的地铁只是这工程的三分之一,某种意义上说战备功能远大于民用功能,这工程要是出什么纰漏,无疑是在坐所有人都无法承担的。而当下,指挥部的人把常家当成了救命稻草。 常爷父亲把三人聚在一起,商量前内心显然已做出了一个大体的判断,那就是地铁线路的掘进与海眼井相关联,一系列的异象的源头可能是传说中的玄门。为保险起见,父亲还是坚持让常爷回家去取海眼井的踏勘谱,以及罗盘,定分尺等工具,准备连夜进隧道探查。 常爷匆匆赶回了家,拿好图谱工具,再出门时已经过了子时,一望天色,一种不祥地预感油然而生,海眼井的位置父亲和三叔早就烂熟于胸,罗盘之类现在也象个托辞,一个把自己支开的托辞。常爷飞快地赶回指挥部,他的预感应验了,父亲,三叔和几个战士在他离开后便进入了隧道,而指挥部的领导坚决不让他再进去。 又是两个小时过去了,没有人返回,也没有人从隧道的另一面出现,指挥部里的气氛慢慢变得焦躁起来。常爷再次向领导提出进隧道,这次,领导变得很犹豫。常爷拿出海眼井的古谱图,边标注边向领导解释。领导终于下了决心,“小常,你父亲再三叮嘱我,不要让你进去,但事态紧急,任务为重,我让张排长带四个人跟你一起,一定注意安全。“ 常爷六人带了六个大号聚光电筒,背上工具绳索出发了。进隧道不久,常爷就发现了墙上有用粉笔标注的记号,图案是海眼井的位置,常爷用罗盘定了定位,发现与古谱上有些偏差,延着标记大约走了二三站地,标记就消失了。常爷又折回去,找到最后一个标记的位置,与古谱所标记的差得非常远,忙拿出罗盘,发现罗盘已开始疯狂的旋转,常爷知道玄门离此不远。贴着隧道,一尺尺检查,令常爷诧异的是,混凝土浇注的洞壁没有一丝异常。张排长走过来告诉常爷,他看过坑道图纸,往前再走一点,有个排水的函洞,往里去应该还有个机电井。看图纸时,张排长还奇怪,一般函洞都与主隧道平行挖掘,很少有向垂直方向挖掘的,而且机电井放在与隧道这么远的地方,也透着怪异,便留了心。常爷也觉得前面的人八成进了函洞,几人便向前跑去。 如张排长所说的,没走出半里地,一个幽深的函洞出现在众人面前。函洞原本有个金属门,现在却是敞开的,大家估计常爷父亲他们一定是从这里进去的。可令常爷诧异的是,这铁门锈迹斑斑,完全不像新修的样子,里面连接的线缆更有很多地方磨损严重,露出了里面的铜线。难道是用了原有的洞穴做了机电井?常爷父子原本对玄门有过一番推测,古谱上记载,玄门开,百异生。玄门闭,百鬼泣。似乎是说玄门是鬼异事件的触发点,但毕竟大家都没经历过,并不知道人进入玄门会怎么样。饶是常爷见多识广,心下也不禁颤颤。正要进去,张排长一把拽住了他,指着自己的手表,神色惊惶。常爷一看,秒针倒走,再看自己的表,同样逆行。虽说那几位都是唯物主义革命战士,但真遇上违背常理的事,反而踌躇不决。常爷横下心来,说服了张排长,和两个胆大的战士,进了金属大门,留下几个准备回去报信。 常爷几个沿着函洞向里走,没多远就看到了机电井,在几排铁柜房边,还散落了一些绳索装备,大家据此可以确定,常爷父亲一行人是从这里继续前进的。再往前走,到了函洞的尽头,一堵水泥墙封死了洞底。但水泥墙上有个巨大的裂缝,二尺宽,六尺多高,上面还有铲掘过的痕迹。而从裂缝里透出来的风,己不是冰冷可以形容,还发出尖利的鸣叫,象是随时可以把人吞噬。常爷把张排长几个留在了裂缝外面,准备自己进去,张排长还是咬咬牙,留在外面两个人,自己跟了上来。 挤进裂缝,前行几步,就进了个一人多高的洞内,四面以青石砌成,如同个墓道一般,常爷当然知道,这是连接各海眼井的通路,但一种奇怪的感觉笼罩在常爷身上。那就是全身像是掉进了粘稠的液体里,动作变慢,甚至是血液的流动,心跳的速度,思维的灵活性,都在变慢。而且,越往里走,这感觉越强烈。常爷回头看看跟在后面的张排长,他也是如此,行动像是慢动作一样,如同在没膝的雪地里挣扎,哪里还有军人的敏捷?也许这就是要到玄门了吧? 这是一段无比漫长的旅途,也许只有几百米远,但却好象耗尽了一生的气力。常爷手中的强光电筒无力的闪了几下,灭了,这可是能支撑一整天使用的低耗电筒,下洞之前换的新电池,这些电又都流逝去了哪呢?常爷换备用电池时,张排长跟了上来,捅了捅常爷,似乎连说话都很困难,指了指自己的嘴,又用手电向通道墙边晃了晃,常爷这才发现,几十米远的前方,墙边倚躺着一个人影。 几十米的路程,不知用了多长时间,这是一个完全静音的环境,就象置身一个密闭的玻璃瓶,你可以真切地看到外面的景物或行人,但只是一场无声的电影,你只有观看,而无法参与。唯一你能听到的声音,是自己正逐步变慢的心跳声和似乎要停滞的血流声。当常爷来到那个人影旁边,已几近虚脱,而当他看清那人的面容,常爷终于瘫倒下来。是常爷的父亲,当时仅五十六岁的父亲,须发全白,皱纹深陷,脸上密布着深棕色的老人斑,一下子象老了三十岁,眼睛空洞洞地望着隧道尽头的黑暗,双手却己无力地垂在了一边。最奇怪的是父亲所穿的青色的布制服,变成了一缕一缕,很多地方糟烂了,磨成了惨白色,好像在这阴湿的世界沁泡过了很久。 常爷奇怪的是自己并没有掉下眼泪,反倒是提起了一口气,三下两下,把父亲背了起来,转身就往回走。父亲在常爷的背上,呼吸渐渐回转,心跳似乎也有力了一些。隐隐地,常爷听到父亲极为轻微的声音,不象是从喉咙所发出,倒象是来自遥远而空荡的黑暗深处。“玄之又玄,道灭生死,浮生万幻,一叶台边。玄门无解,气运轮转,子时为砂,寅时归海。“听得出,父亲正念叨着古谱上的批注,好象又与古谱不同,是父亲改过的,但此时常爷实在无法细想。后面的张排长也艰难地迎上来,搀住常爷,一起往外走。 第四十六章 借门稍安(下) 走出裂缝,进入地铁隧道,那种摄人地缓慢症才有所减弱。张排长拍了拍常爷,说自己返回去找其它人,让裂缝口留的战士,一个跟着自己,另一个帮常爷把父亲背出地铁隧道。常爷想拦,却没拉住,张排长向常爷笑了笑,转身隐入了隧道。常爷边走,边想着老爷子“子时为砂,寅时归海“这一句,是家中古谱上没有的,似乎说的是在子时和寅时之间,会发生什么巨大的变化?砂与海,似乎又是说人与这地下玄门的关系?常爷若有所悟,不由得努力加快了脚步。 汇合了凼洞外的战士,又往回走了大约半小时后,常爷遇到了指挥部派来接应的人,他一对表,才发现时间只过去了八分钟。而父亲依旧昏迷,常爷咬咬牙,将父亲交给了接应人员,又向他们要了新电筒,重新走向函洞。再次进入函洞时,之前的停滞感减弱了很多,而且已能听到函洞裂缝中隐隐的风声,水滴滴落之声,以及鞋底与碎石的摩擦声,那个无形的玻璃罩似乎不在了。常爷看看手表,指针停滞,一动不动。进入裂缝,很快来到发现父亲的地方,再往前,通道变宽了些,水流的声音传来并逐步变大,听上去,还是条很宽很急的地下河。到****了,常爷心里暗想,几百年海眼井的开凿就是为了稳定这条地下河。 往里走了几百米,来到了通道的尽头。一个断崖横在了常爷面前。地下河便在这断崖下,距离崖口有十几丈深,而那地下河的宽度远远超过了常爷的预计,至少有几十丈宽,黑暗中缓缓涌动,很是壮观,而河水中稳约有一座石桥,距离远,却看不太真切。常爷用手电朝四下照照,三叔,张排长他们一定是从什么地方下去了。果然,离他十几米的地方地面有个钢筋,上面套了绳索垂下了断崖。 正要走过去,忽然水流声不见了,万籁音绝,常爷又只能听见自己的血流声和心跳声,但这一次不是变缓慢,而是不停地加快着,血流象奔腾咆哮的怪兽,猛烈撞击着血管,而心脏则象暴怒的引擎,牵引着整个胸腔要跳出躯壳,那种你对身体完全失控的感觉令人绝望。常爷低头看看手表,三个指针正飞快地向前奔跑。而耳边又出现了父亲低沉的话语声,又象是来自遥远的天际:生生灭灭,万世而转,转转停停,数极而终。生有数,灭无数,生无极,灭有极……大脑的运转开始加速,无数奇思妙想从脑叶中蹦出,从前末能解开的疑问纷纷悟出了答案,从前忽略的细节却一一浮现,之前每一个梦境的指引,每一个机缘的闪现,都在给生命一个全新的启示。也许有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这种思维的高活跃状态,使人也丧失了对时间的判断。但随之而来的是头部的剧痛,手臂上青筋暴起,由青转紫,最后变成了灰黑色。 常爷咬着牙,走到固定绳索的钢筋前,举起电筒向前照去。崖下地下河上那座石桥,渐渐现出了轮廓。几个人影伏在桥上一动不动,看衣着正是三叔和那几个战士,常爷忙拽起绳索,想顺绳子下到暗河边上,可没有拽动,似乎绳子的另一头还捆着什么东西。常爷忙拿手电向下照,一个人影正用双手拽着绳子,半跪在崖边,很像是张排长。常爷向张排长喊了两声,又用手电晃了晃,但此时,常爷已从刚刚身体机能与思维的飞速活跃阶段,进入了异常的疲惫期,身体的气力象流水一样慢慢消逝,常爷只好趴在了崖边。 张排长显然听到了常爷的呼喊,身体一颤,象是用尽了浑身的气力,昂起了头。和常爷进隧道的张排长不过二十四五岁年纪,但这时他昂起的脸至少有六七十岁了,皱纹深陷,皮肤粗皱,须发全白,连背也明显地拱了起来。若不是穿了显眼的军装,常爷又哪里认得出?张排长努力摇了摇手,做了个向外推的手势,眼神中的不甘与绝望让常爷几乎落泪,张排长努力举起右手,颤巍巍向崖上敬了个军礼,重又垂下了头,攥着绳子再没了动静。 常爷是如何从函洞回到地面,又是如何与指挥部商量制订了重建函洞计划,封死玄门,地铁是如何按计划十一大庆完成的通车,常爷之后的叙述,我完全没有听仔细,我仿佛被留在了那个无声的地下世界。地铁通车后的三天,常爷的父亲去世,在那个动荡的年代,虽然进入函洞牺牲或失踪的十七个人都被追认为烈士,但并没有几个人知道简单悼词后面的离奇故事。如同那条奔腾的地下河流,永远被埋在了地层深处。 听常爷讲这段往事,我会同样失去时间概念,在记忆里,完全不知道是用几个下午听完的。我自然而然说出了我的猜测,那就是,玄门并不是一扇门,也不是被门区隔的两个世界,它更象一个时间的旋涡。常爷父亲说的“子时为砂,寅时归海“指的是每四个小时,旋涡会调整一次旋转的方向,正转时,时空加速,反转时,时光倒流。常爷他们最早进入时,是时光倒流,第二次再进入时是时空加速。而在时空加速中,三叔他们没能走出玄门,流失光了生命。 常爷听了我的推断笑了笑,点点头,“大致如此,但玄门并非正反向交替的旋涡,回溯和快进也不是时间控制的。它更象是一个人大脑里记忆的存入与读取。““那又是什么在存入和读取?“我更是一头雾水。“是道,道可道,非常道,也可能是时间本身,因为我见过时间变为固态的情况。“这回答完全超出了我的认识,我不得不沉默下来,继续思考。“庄生晓梦迷蝴蝶,庄生是梦?蝴蝶是梦?也许都是梦?“那时,我确定无法理解常爷所说的一切,直到七八年以后,我看了《骇客帝国》,才理解了一直困扰我的问题的实质。也许,我们所见的一切本身就是个虚拟世界,而古人所说的道就是CPU,而玄门则是USB吧? 这时,常爷才给我解释了借门稍安的意思。说来简单,在常爷看来,所谓的鬼魂其实就是前人留下的思维信息,在特定情况下会被人读取到。而九龙壁旁恰好有个海眼井,也可以通到玄门。常爷所做的事就是用他一套自己的办法,在那晚引导故宫的游魂,进入玄门,一个月后,重新将他们引导回来,端门广场就有了一个月的平静.但在常爷重开海眼井封印,引导游魂回归时,还是发生了一件他无法解释的事情。数目不对,几十个游魂没有回来,而回来的当中有一些并不是故宫里的。对于此,常爷认为是海眼井通道内,本来就存在着一批游魂,而我却冒出了个奇怪的想法,玄门是否还通向其它地方呢?那时我对这灵光一闪并未在意,可它却深深植入我的记忆,等待着多年后苏醒的一天。至于方摸金的故事,常爷的判断大体与我一致,一样通过海眼井进入了玄门,他们比较幸运的是在青衣走板的引领下,没有进入玄门,留下了条命,而青衣走板是否是端门走失的游魂,在时间漩涡中,回到了几年前,被方摸金他们撞倒,这个猜想过于超前,常爷也无法给出答案。但最后,还是提醒我,方摸金绝不可能是误打误撞进的海眼井,他所知道的远比他告诉我的多,对这人以后要多加小心。 那几日虎坊桥的盘穿,其实是我最后几次与常爷的交谈,我在那家高大上的文化公司并没有呆多久。之后在创业大潮中呛了几口水后,零三年毅然去了重庆,而零五年初得知了常爷去世的消息,很是感伤。关于玄门的一切也被常爷带走,再无人提起了。 第四十七章 罐中人(上) 二零零五年时,我在重庆遇到了一个山西开发商,虽在重庆开发的项目不大,但在太原,阳泉,晋南等地的项目很多,算是个知名企业。那位姓何,比我大四岁,正经算个官二代,但对钻营没多大兴趣,只爱收集些古玩字画,经石金文什么的,我那会儿做个传媒公司,需要他的房地产广告投放,自然投其所好,又是闲吹神侃,又是陪逛中兴路的古玩市场,还去库区老县城淘了几回货,赶上他在重庆也没几个朋友,一来二去成了至交。因为他在集团领导班子序列里排第六,私下里就笑称他何六总。 何六总对文玩颇为痴迷,但眼力实在差点儿,淘东西不少,真东西不多,还好心态端正,真假两说,件件真喜欢。大约零五年的十月,何六总在山西晋南的一个项目动了工,体量大,销售任务重,在重庆呆的时间少了,就喊我去了趟山西,参加一下营销工作会,帮忙出出主意,提点儿点子。 当时的晋南还是个县级市,人口不算多,富裕程度也远比不上晋北大同,阳泉那些产煤区。何六总那一个房地产项目的供应量,就快顶上晋南一年的市场总消化量,这么多房子卖给谁啊?房地产是个大投入,高产出的行业,几个亿前期投进去了,不能快速消化库存,再大的企业也抗不住,这算是把何六总给愁坏了。他拉着我在晋南转了一圈,我心里却一直琢磨,单靠晋南的人来买房,看来是不行,怎么能吸引其它地方,甚至是太原乃至晋北贩煤的有钱人来买才行啊。 到了公司,在何六总的办公室休息,等着下午和销售公司,广告公司,营销策划公司一起开会。我发现何六总书架上有个青绿秞的广口大瓷罐,很是打眼。快半米高,口有二十多公分,釉上得很随意,罐体下部,甚至没上均,露了些胎底,口沿处有很多磨损的痕迹。看着像是个农家经常用的米罐。奇怪的是罐体上的釉下似乎有些图案。 我蹲在罐前,仔细地看了看,这些图案是釉下彩,但使用的不像是常用的矿物质颜料,出来的釉色是一种奇怪的青紫偏灰的颜色,很像是干结的血液。图案很潦草,但看上去很眼熟,星星点点,遍布整个罐体。可我却怎么也想不起,到底在哪看见过。见我对着罐子发呆,何六总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说,“喜欢你抱走,就是个大点儿,不值几个钱。“ “何六总,哪儿淘来的?“我双眼没离开罐子,依旧在想那图案的出处。 “晋南啊,施工队挖线缆井时,刨出来的,有不少呢,大部分都碎了,就这个完整,送我这了。“何六总拿了根烟,递给我。 “是不是原来上面还有个盖子,尖顶的那种?“我把火给何六总点上。 “行啊,真是行家,原来是有个盖儿,刨的时候给弄碎了,走吧,先开会,回头我让人给你抱宾馆去。“何六总拽着我出了办公室。 “别,这我不敢要,劝你也别摆办公室了,这玩意儿有点邪。“一路上,我依旧没想起罐身上的图案在哪里见过,但总觉得和世杰淘的那个三首镇墓兽有点说不出的相像。 下午何六总的会议室里挤进了四五十人,注定是个冗长的会,看着广告公司几个提案的开始拎出马斯洛和他的金字塔理论,我不禁困意恶袭。我坐在会议室的窗边,阳光打在背上,暖暖如春,我看那几个上讲台的人,全都被渡上一层光晕。他们的语言变得如晨钟暮鼓般绵长悠远,我感觉我自己离开了座位,走出会议室,向何六总的办公室踱去。 何六总的办公室却光线昏暗,那大罐在书柜的角落,看不太真切。我把它抱出来,放在大班台上,拉过个凳子,坐旁边细细地观察。光线从罐子背后投射下来,罐子四周被淡黄的阳光映出长长的投影,罐子上暗红的图案转成了青紫色,象一个小小的漩涡在罐子上转动,这好象是几年前九门提督常爷黑皮本子上记载的海眼井,对,标注海眼井的符号就是这个。那这些漩涡是否与海眼井标注的位置相同呢?或者是另一个地方海眼井的位置图?我记得常爷说过,海眼井不单只在老北京皇城下头,陕西,河南,江苏,河北,山西,那条地下河水系流经的地方,都存在着海眼井,有些是天然形成的,有些是人工挖凿的。这罐子发掘于山西晋南,是否标注的是晋南海眼井的位置呢? 我正琢磨着符号的事,面前的罐子忽然晃了一下,难道是地震了?我忙往四下看了看,安静地毫无异样。这时,罐子又左右晃了两下,好象有什么东西要从罐子里出来,我只觉得心头狂跳,往后就退,椅子也翻在了一边。同一时刻,一只手从罐子里伸了出来,四下探了探,用力地抓住了罐子的口沿,手臂上青筋暴起,配上裹满灰泥的肤色,令人作呕。不多时,另一只手也从罐子里伸出,扒住了罐子的另一半口沿,一样的筋脉裸露,用力外撑。难不成有东西要钻出来?我只惊得寒毛倒竖,魂灵上冲,转身就往门外跑,可门不知何时关上了,我怎么用力去拧那把手,都能感到一股更大的力量在反着拧,我心下大急,再一用力,门把手下来了…… 我真的感觉到,我的心脏停跳了,空荡荡地悬浮在胸腔里,伴随而来的是一种强烈的窒息感。就在那一刻,在我的头顶,突然传来了一个巨大而熟悉的声音,“大家说的都很好,对项目的问题看得透彻,连问题的七大姑八大姨都分析出来了,但如何解决问题呢?谁能说说看?“是何六总的声音,刹那间我突然意识到,刚才是个梦,我依旧在会议室里,万幸啊,万幸。我睁开眼的一刹那,阳光晃得我有点晕旋,定了定神儿,猛然看见何六总一边儿慷慨陈词,一边儿满眼期待的看着我。我那股好为人师,专业送炭的吹鼓手的劲儿立马上来了,顾不上揉下惺忪睡眼,脱口就接了句“如何解决问题,我想提点不成熟的意见。“天,我听都没听,提什么啊?会场的目光全投射在我身上。 也就在那一刻,我忽然灵光一现,一个无比震撼的念头从大脑反射区被激活。连带着口舌肌,上臂舒张肌一起快速地运传起来。“我认为,解决去化率,不能光盯着晋南一地,晋南人一家买一套,项目也卖不完,盯着太原,大同,阳泉那些煤老板才是重点……那些人为啥来晋南买?决不是因为这儿生态好空气好,好咱也比不过青岛,他们也不会因为近来这儿买房,宝马奔驰高速一开,近咱也近不过北京,要有钢需,真正的钢需……煤老板的钢需是什么?……安全,全方位的安全。刀头上舔血,哪块石头砸下来都死人,煤老板家你听说过子承父业吗?不是因为拿不上台面,只是想恩泽后代别断了香火。……谁能给这安全?谁能给,他就给谁钱,别说买套房,买栋楼他都干……怎么给?物质上他都有,咱也给不了,精神上的,精神上的支持,咱能给……什么精神支持?造父知道不?没他,周朝就让蛮夷灭了,上下五千年历史,只有上,没下了。造父就埋咱这儿。唐朝凌烟阁二十四位大功臣,埋咱这儿的有五个,全是常委,八宝山也比不了啊。咱古代有句老话,祖坟上冒青烟,这青烟怎么冒的?靠地气。他大同,阳泉地底下有煤,咱地底下有气儿啊……您说怎么弄?简单啊,就在咱项目地基里挖出点带地气的东西,不就完了?古时候糊弄皇上,那叫祥瑞,现在糊弄煤老板,这叫题材……挖不出来怎么办?请记住历史都是人民创造的,你可以先埋啊,你真以为祥瑞这东西有啊?没有精神上的升华,华佗成不了白求恩……大家想一想,我们弄进来一个煤老板,有多少人想和他做邻居?洗煤的,炼焦的,发电的,造钢的,跑运输的,做仓储的,放贷的,收税的,搞公益的,拉广告的,他一个人的精神家园,会让多少人向往不己呢?所以,我们卖的不止是房子,还是一种气运的传承,他们卖到的也不止是房子,还有冥冥中财运的保障。您有钱,别老想着跑北京买房,容易让人盯上,杀富济贫那都是轻的,破财的败局,您来晋南买,晋南一套联排,北京一个厨房,您住在财神庙上头,您说您这是什么局?来晋南做大隐,接地气修神仙,这生活能用钱来衡量吗? 第四十八章 罐中人(中) 我的这番话讲完,全场鸦雀无声,连我自己都觉得我被什么东西附体了,竟有种虚脱的感觉。一分钟后,何六总猛拍了一下桌子,小眼儿精光乱射,高声吼道“朱总高屋建瓴,大有道理,关键是投入小,见效快,能形成口碑传播,这叫砂锅顶罩笠,真不是盖的。请君一顿饭,胜读十年书啊,这样,晚上都别走,必须吃点好的。策划公司的,你们拿个细案出来,广告公司去联系媒体,准备新闻炒作,销售公司你们定个挖宝的地儿,挖出什么你们提个方案,关键选的坑能多辐射几栋楼,如果效果好,可以调规,把这片建筑密度弄高儿点。对了,策划公司再策划个展览,挖的宝物至少展出三个月,文化名人,政商人士全请,这次一定弄成山西第一名盘!“ 何六总既然定了调,骑墙的那些人自然飞快地站了队,之后,又是一陈热烈的讨论,大家一致同意弄个大号贴金三腿金蟾埋下去,外面罩个石棺,显得郑重。同时再挖出个财神庙遗址,三进三出,显出气派。立一块功德碑,把明清两代有名头的票号老板名字全列上,算他们求过的功德,咱不说晋商跟这金蟾有啥关系,您自个琢磨去。随后在何六总带领下,大家又去了晋南最有档次的饭店,好酒好菜,接着聊。酒至三瓶,菜热两回之后,这事俨然成了中国年度十大考古事件,山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全球财神文化发源地。不但造金蟾,立碑,还要造敕命,造家谱,工程越吹越大,眼瞅着何六总的脸由红转紫,由紫转青,由青转绿。我被那几个乙方老总又捧又灌了两下,顿时也觉得脚下发飘,眼神发虚,他们说的也越来越模糊。 往日里,我多喝几杯,脑袋一昏,找个地方一忍就睡过去了,醒时恨不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什么也记不起。但那一天,我明显发觉自己困倦的不行,趴在了桌上,开始做梦,场景却无比真实清晰。 我和何六总互相搀扶着,从饭店走了出来,七拐八拐,回了他的办公室,但好象并不是晚上,而是个黄昏,那罐子好好的放在办公桌子,夕阳下散着微光。何六总径直走到大罐前,拍了拍罐身,手扶在口沿上,似乎重复着说着要把这罐子送我,但我完全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因为我又看到了那罐子抖动了一下,我正要喊何六总,他似手也觉察到了罐子的异样,弯下腰低头去看那罐体,手依旧在罐沿上扒着。也许是因为恐惧或是对混乱猜测的不确定,我竟呆立在原地,发不出声音。果然,罐里的那只手缓缓地伸了出来,暗红的筋脉像是画在灰白的手臂上,一把就攥住了何六总的手腕。 何六总呆了几秒钟,胆气还是过人,短暂的惊恐后,竟也反映迅捷,用另一只手扣在灰胳膊的手腕上,一只手奋力向外挣脱,脸也有些扭曲了,大声向我喊着什么。我顾不了太多,冲上前去,一手顶住罐子口沿,另一只手抓住何六总的手臂往外拽,二人一用力,那罐子倾斜过来,我刚好可以从罐口看到罐子里面。那一刹那,我完全呆住了,甚至忘记了继续在何六总身上使力。 时隔多年,我总在怀疑那日所发生的,是否真的是个梦,皆因它过于的真实。可能也是我到如今,少有的能记忆深刻的梦境之一。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光影变化,都让我何时记起都不自觉的浑身打颤。很想把它忘掉,但它总会在不经意的时候冒出来,向我提示很多不该试图忘记它的理由。那一日,我和何六总共同用力争脱那手臂时,我从罐子口沿里看到一张脸,一张正努力向外钻,以至有些扭曲的脸。这张脸正向外看着,面目痛楚,眼神空无,很瘦,皱褶密布,却留了些许胡须,黄中带白。这脸不是方摸金又是谁。但显然这次意外的遭遇,受到刺激更大的是方摸金,在他和我眼神相交的一刹那,满眼的绝望,仿佛是他遇上了活鬼,而不是我。我清晰地听到他喊了句,“阿杰,你不是死了吗?“那凄惨的叫声,在罐子里经久回荡,翁翁不绝。之后,没用我们使劲,方摸金松开了攥住何六总的手,人似乎也一下子缩小,翻着跟头,向罐中无尽的虚空坠去,消失不见,只剩了那叫喊声扒在罐口上,坚持了一会,和那大罐一起从大班台上跌了下来,摔了个粉碎。 还没等我从这一系列巨变中反应过来,我的头顶忽然又响起了何六总的声音,“老朱,醒醒,跟我去趟公司,然后我送你回酒店,明儿上午咱接着开会,这回的思路肯定大卖,我有预感。“我艰难地睁开双眼,我已经被何六总弄进了他车里,那时,我满脑袋都是方摸金那句话,没明白我咋就死了呢?对现实中何六总的行为更是没深入思考,糊涂着,跟着他到了公司楼下。“走,跟我把罐子搬上,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大老远把你弄山西来,你还帮我解决了大难题,算我一番心意。““什么,拿罐子?“我猛地一激灵,酒醒了一半,看着何六总晃晃悠悠,开车门下车,一把拽住他胳膊。“怎么着,想学雷锋?跟我客气,嫌东西少怎么的?文化人就是虚伪,罐子不值什么钱,是我心意,项目卖得好,你那份顾问费少不了,下车下车。“何六总晒了我一句,三下两下把我拽下来,往办公楼里走。 我总不能把我做的梦当作不上楼的理由,而内心里偏偏很是好奇,必竟一日之内连做两个梦都与罐子有关,很想再上去看看,找找有什么线索。我掏出烟,让了一根给何六总,点着了,猛吸两口,壮壮胆色,和何六总一起上了楼。不知是不是那两个梦的缘故,我虽只来过何六总办公室一次,但对这楼里却很是熟悉,一楼电梯关闭了,反倒是我拉着何六总,穿过大堂,转到楼后的备用货梯,一起上了楼,弄得何六总诧异个不行。 到了何六总办公室门口,看着他掏钥匙开门,我忽然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这场景无比的熟悉,一定是我曾经经历过的,难道又是“死神总敲两次门“吗?一个念头忽然闪现,虽然不合情理,但我完全无法阻止他脱口而出。“何六总,假如咱们进屋后,发现那罐子摔碎了,你答应我,我下午开会说的那个埋祥瑞的营销方案千万不要执行,行吗?“何六总显然没理解到我到底在说什么,咦了一声,钥匙在匙孔“叭“的一响,门己经被他拧开了。 “罐子和营销方案有什么关系?你今儿是真喝多了。这罐子……“何六总拧开门,打开灯,和我预料的一样,何六总僵在了原地,表情愕然。罐子的碎片就散落在大班台前的地上,和一些白灰样的粉末搀杂在一起,绿油油地一片。 第四十九章 罐中人(下) 我把何六总拽到楼下,两人闷抽了半包烟,才对他说,“见这罐子第一面,就觉得它象个尸骨坛,只是没见过这么大的,罐子上面的图案,我几年前在北京见过,代表了一个久远的风水秘密,所以我才劝你别留着这个罐子,挨上这个,没什么好事。“之后,我把当天做的两个梦讲给了他,只是关于方摸金那段没说,一来,何六总不认识,二来,那故事太长,一时也讲不清楚,三来,我那时并不确定方摸金与玄门的事情有关。在我讲述的过程中,何六总一言不发,冷静地让我惊异,我讲完后,他呆呆地看着办公室还亮着的灯。又点上根烟,开始缓缓给我讲起了那罐子的来历。 何六总告诉我,那罐子并不是他项目施工队挖出来的,而是在太原从人家手里收来的,之所以那么说,是怕直接送我,我不愿收。这罐子是不是尸骨坛,何六总并不清楚,但那人告诉他,这件东西就出在晋南,过去一个叫娃娃坟的地方,现在已经没了,前几年修新政府大楼,那片全平了,这罐子应该是五六年前挖的。 “娃娃坟?老何,娃娃坟是什么?“我好奇起来。 “我这也是听晋南的老人说的,过去,特别是战乱和大灾年代,小孩子夭折的很多,但晋南风俗里认为小孩早夭是不祥的,不能埋进家族墓中,就全部放到一个地方统一埋葬,久而久之,这地方就称之为娃娃坟。“何六总说的平静,但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比如,这罐子是如何出现在娃娃坟中?而罐上怎么会有海眼井的标记? 何六总没在意我的疑惑,接着往下讲,因为娃娃坟葬的简陋,也就没什么盗墓的光顾,地野的不行。但几年前,新政府大楼挖地基时,在娃娃坟下,还是发现了一个大型的唐墓。刚发现时,施工队的几个民工起了贪念,想自己下墓盗些东西去卖,结果,当晚下去了六个,一个都没回来。出了大事,施工单位只好报了警,公安局,文物局封锁了现场,工程也因此停工的半年。后来,跟据文物部门的对外公告,说这座唐墓之前多次被盗,几乎被搬空,没有找到多少有价值的文物,而私自下墓的四个民工,尸体在墓室中被找到,都是因为墓内氧气不足,窒息死的,告诫大家不要私自下墓,要及时通知有关部门云云,这娃娃坟的盗墓案至此算划了个句号。 何六总晋南的项目离新政府大楼很近,又是有唐墓故事吊着,平日里和相关部门打交道多,拉关系勤,酒桌上喝高了,也会闲扯些奇闻异事,一来二去的,还是打听出了一些与官面报告不同的东西。一个是,那唐墓规模很大,而且下面有四通八达的假墓道,墓上还建有个三进的祠堂,下去的几个民工,根本没进到墓里,是死在了祠堂里。二是,当日下去的确实是六个民工,但最终只找到四具尸体,另外两个人哪里都找不到,凭空消失了。三是,墓虽被盗过,但文物局还是从唐墓里清理出了很多东西,但清理工作是突然停止的,好象是因为考古队也有人失踪,而清理出的文物被整车整车秘密地运走了。四是,考古工作中止后,负责回填的,并不是文物局,而是部队专门派的人。五是,新政府大楼的建筑规划因此做了很大调整,向南平移了一百多米,以至于现在政府办公楼前多了个大广场,多了上百棵大树。何六总当时只是好奇,八卦了这些秘闻,但没想到他今年三月份,出差去太原,闲来去逛开化寺铁匠巷的古玩市场,才和那大罐撞上了。 何六总讲到此处,我忽然有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即有甜水园小院的味道,又有点常爷在北京地铁工程里故事的影子,而我梦中罐子里方摸金那张惊恐的脸,似乎是串起这一切的钥匙,但这些事件间错综复杂而又细微难觉的联系中,我依旧有很多疑问找不到答案。但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卖你罐子的人是不是姓方?贼眉鼠眼,还留了缕小黑胡?“何六总摇了摇头,说了句,“这人是谁?没见过。“他的回答让我略有些失望,但并不影响我对他故事的兴趣。 在铁匠巷,何六总无意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开店的年纪不大,三十五、六岁的年纪,戴了幅眼镜,一副很斯文的样子。何六总和他聊了一阵,才得知他姓张,开这个店才三个多月。这张老板明显不是混行儿的人,道行还不见得比何六总深,最多算个看店的,但跟他合伙的很有些本事,但看他店里摆的,不是收货串货的路子,倒象是下地淘活的主儿。何六总知道这种店虽不起眼,但往往有些不是正路的东西,反倒容易出些好货,就留了心,每次太原办事时,就去店里坐坐,聊聊天儿,时不时淘几件小东西,没多久,就和张老板熟了。 大约五六月份时,何六总又去张老板店里串门,张老板把他拉到店的里间屋,从个大纸箱里抱出了那个大罐,何六总上手一看,知道八成是个真东西,但又看不明白是个什么,心里一盘算,心中无底,棋走险着,就径直问了这东西的来路。贩古董这行,私下的交易,最忌讳两件事儿,一个是问东西的出处,另一个就是下了订反悔。何六总这一问,还真是把张老板弄了个左右为难。看得出张老板这次是真想出货,恼了一下,还是下了决心,告诉何六总,真心要,只能告诉从哪来的,但决不说怎么来的。 张老板这一透底儿,真把何六总吓了一跳,原来这东西正是出在晋南新政府大楼下的唐墓里。按张老板说法,这唐墓上面有个乱坟岗子,埋的全是早夭孩子的尸骨,被称作娃娃坟。据说,晋南的这个风俗本身就是为了隐藏那个唐墓。张老板的合伙人早盯上了这个墓,费了番功夫,进去一看,才发现凶险无比,那墓上面有个阴宅,机关无数,之前下来摸金的各朝各代都有,没一千也有八百,全都是有去难回,尸骨无存,他那合伙的也是九死一生,下去的四个,只有他一个出来,甚至那墓长什么样儿都没见着。也是机缘巧合,从阴宅反倒摸出了这罐子还有其它十几件东西。这几年间东西陆陆续续的出了,只剩下这大罐还在手上,一则这罐子市面上没有重样的,难辦真伪,另一方面,本身的烧造上,并无过人之处,算不上精品,看过的人不少,但问价的都不多。如果何六总有兴趣,钱少点儿都成。 何六总听他这么一说,一下和自己在晋南了解的情况全对上了,心下已是信了几分,盘了盘价,张老板要的也不算多,就花五万块买了回来。昨天见我喜欢,呆呆地看那罐子足有半小时,就有心送给我,哪曾想引出这么多事来,最后罐子还摔成了碎片。 那晚上,我和何六总在他公司楼下,一直聊到天光微明,他送我回了酒店,我已不好再提醒他这罐子的邪异,反正碎都碎了。我担心的是,我还会不会做那些和罐子有关的梦,再梦下去,我真的不知道我是否还能承受。还好,倒头睡了,并无恶梦的侵扰,好象那些晦气,都与大罐一样,被摔了个粉碎。 第二天在酒店,中午才醒,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头脑变得清晰无比,这两天所发生的一切,连带着甜水园小院,世杰与利婵的晋南故事,方摸金与我在国子监的一顿大酒,在常爷虎坊桥小院的几天深谈,有如过电影一般,一幕幕闪过,我终于意识到是什么将这些看似并无关联的故事联系在一起,又是什么让我看似听别人讲一个个离奇的故事,实则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原因。但这些,恐怕也只有自己才能解决。我翻身起床,拿起电话,拨通了何六总的号码。电话的另一端,显然他也刚起不久,我让他给我留几块碎瓷片,后两天的会我就不开了,反正大家的营销思路基本统一了,我在不在都一样,我去趟北京,办点急事。何六总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叮嘱我路上小心,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我,那罐子摔碎的事,到底和营销方案的执行有没有关系?那个挖财神的计划他还是想执行下去。这个,我只能笑笑,告诉他那晚我说的那句话,只是当时突然冒出的念头,并没什么道理,何六总若不放心,请个高僧来给金蟾开开光,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我正要道别,脑子里忽然又闪出个念头,问何六总,那古玩店张老板叫什么名字?何六总愣了一下,象是去翻包里的东西,接着告诉我,名片上写的名字是张岚树,但听店里人都叫他世杰。听到这两个字,我的心猛地一缩,电话掉在了地上。 第五十章 京城镜鉴(上) 听何六总报出了世杰的名字,我当时就有冲动,想杀到太原去,找世杰好好问问这故事的原委,可转念一想,还是先去北京,找趟文玩圈的大家老许,弄清罐子的事,更妥当些。于是向何六总问了古玩店的地址,就订了去北京的火车票,当晚返京去请教老许。 老许这人在北京古玩圈里很有名,有个五十出头的年纪,但长相显得很年轻,风度翩翩的那种,离了次婚,反倒成了少妇杀手,身边认识的富婆少说有一个加强连。老许早年是某出版社的编辑,体制单位,业余时间比较充裕,再加上祖上熏陶,就好上了文玩。他下水早,眼力毒,嘴能侃,又浑身书卷气,倒腾古董发了点儿小财,关键是文玩圈子里人脉厉害,串货的求他掌眼,手里有货的藏家,希望借他抬抬身价,连下地摸金的都巴结他金嘴一动,把东西洗成行货。按今天的话,老许那时算是文玩界黑白两道通吃的人物。但盛则必衰,老许九十年代初,让人算计,走了回大眼,不但积蓄散尽,声名也大跌。具体什么事,老许从没提过,很少有人知道。 但从此,老许做人很是低调,绝少再和圈内人往来,九四年时,国内一家很有背景的拍卖公司组建,把老许请出来做了个艺术顾问,我也就在老许最低谷的时候认识了他。 九六年初,我大学毕业实习就在这家拍卖公司.这家公司当时牛到什么程度呢?它说这东西是真的,你说是假的,那第二天会有十几个专家在你家门口,拎着板砖等着拍你,直到把你拍成过街老鼠为止。为防被拍死,我估且称之为A拍公司.艺术品拍卖在当时还是个新鲜事物,好东西多,真东西多,预展的名人大腕也多.而我的工作,说好听点是拍模,实际也就是个'砍俺还补油“的碎催。而老许那时闲在,就负责给新进员工和实习生做拍品培训。我好歹算是科班出身,大学上课虽不勤,但全国各大博物馆还是看得多了,比起那些关系户塞进来的,专业能力不可同日而语,成了老许带出来的少有拿得出手的学生。 我实习那年正赶上A拍公司的春拍,预展上有个成化年的青花九龙盘,直径近一尺,色款俱佳,一看就是个官窑东西,围观者众多,是那次拍卖的重推。一个香港藏家引起了我的注意,五十多岁,身上自带着一股儒商气。因他连续三天就在那柜子前转悠,看上去对九龙盘很是喜爱,估计是个潜在大拍户。依我当时见识,自是冲上去夸货好,讲历史、讲传承。记得培训时,老许告诉我这盘子首博和吉美博物馆里各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吉美那件还有点残,存世估计不超过五个。刚开始和香港人交底,炫点儿货,就被公司客户总监按住了,他非告诉人家,依他的经验,这东西的真伪存疑。当时我就不明白了,卖东西哪有说自己东西不好的?但客户总监那副真诚嘴脸,一下子让我觉得一定是欲擒故纵的路数,而香港人不住点头,说我懂的,我懂的,还恭维了A拍几句。这让我愈发坚信文玩行里也有童叟无欺的品牌老店。可香港人还是在展柜前不动窝,客户总监的脸色开始发青,找到公司副总在那儿不停嘀咕。 两天后开拍的日子到了,从第一件东西上台,连续几个屡创成交新高,让现场一片喜气洋洋。到青花盘子时,**来了。香港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微笑着频频举牌,而后排一个皮肤暗黑,满面凶相的胖子,一边擦手腕上的大金表,一边跟着举。很快,价被抬到了六百万。大金表有点冒汗,开始用大砖头打电话,语速很快。拍卖师则善解人意的放慢节奏,等着他。全场就剩下香港人和大金表还在举,估计竞争也有四五十轮了,香港人依旧微笑淡定,所有人的目光就落在大金表身上,这种无形的压力让他面目变形,他吼了句,“等会“,就拿着砖头电话,出了拍卖厅。香港人刚向拍卖师申诉,客户总监就飞奔过去,哈腰媚笑,全无之前淡定之气,香港人摊了摊手,说了句我懂的,就不再搭理客户总监。这是啥情况?拍卖过程中可以中断离场吗?我看见老许站我儿旁边,刚想上前问两句,他冲我笑笑,食指压在唇上,那意思似乎是等着看热闹吧。 “一千万“,大金表冲回拍卖厅,“再加老子弄死你“,一句话全场哗然,素质忒次了吧,整成黑道交易了?大家都轻蔑地看着大金表。客户总监又冲回去,按住大金表,二人不停交流,我心说,这演技高啊,大金表不会是A拍的托吧,这么个抬法,香港人不应了,不是亏大了?“一千零五十万“,坚定而理性,不到十秒,香港人又出手了。“去你妈的“,砖头电话划了个优雅弧线,飞到了拍卖台前,大金表被保安架了出去。掌声四起,既为这当日天价,也为难得的闹剧。拍卖师摇摇头,落了锤,客户总监拉着香港客匆匆出了拍卖厅。 本以为拍卖结束就算完了,但在A拍租用的酒店临时办公室,我听到了激烈的争吵,香港客已没了刚才的从容淡定,而是咆哮如雷,“我不可能放弃““我会去国际法庭告你们““没有信用,你们等着倒闭吧“A拍老总也很愤怒,“我们劝过你,你不听,是你的事儿““在大陆你就得按大陆的规则““你那些事别以为我不知道,抖出来大家都没好处“我借着端茶倒水想进屋再听听,却被气急败坏的客户总监赶了出去,到底啥事呢? 青花九龙盘以卖家违约收回告终,新闻也被A拍花钱封了,一切平静如初,几天后,我的实习生涯结束,走之前,和老许闲聊时,大概了解了故事的全貌。老许告诉我,大金表背后是个山西煤老板,他给某领导送了个假青花盘,并告诉领导过一段时间找个人安排上拍,他再以五佰万拍回来,领导的钱就正当合法了。可问题是那盘子太假了。A拍如果把它上了预展,就成了笑话,砸了自己的牌子。A拍不想失去高额的手续费,就真去借了个盘子参展,展是真,拍是假,一个过场而矣,客户总监负责劝退对盘子有意的买家。再周密的计划都有意外,香港客的油盐不浸,一千万天价让煤老板彻底崩溃,连行贿都有竞争,这世道煤老板招谁惹谁了?宁愿赔定金,赔补偿,赔租金,也撤了。连带A拍,手续费没收着,还倒贴了2百万违约金。 香港客是大赢家吗?也未必,看他后来痛心疾首的样子不像装的,你喜欢的东西你永远得不到,还卷入一场骗局,二百万对他有何意义?哀大莫于心死,反正他此后再没出现在任何拍卖会上。成化九龙盘事件里没有一个赢家,如果有,也就是我了,因为我坚决远离了这滩浑水,而保持了二十多年的身心健康。当然老许更是聪明人,拍卖会开始之前就递了辞职信,拿他话说,“你们爱怎么玩怎么玩儿,但别想拿我名声玩儿,爷不伺候“赶情那天,老许就是个看热闹的。不过这段拍卖史的笑话倒是成了我俩的缘份,逢年过节我是必去老许家串串,我那有限的文玩知识也多来自他。而后来我去端门帮忙搭戏台的工作,也是老许拖的人使的劲儿。 第五十一章 京城镜鉴(中) 这次山西晋南罐子的秘密,我第一个反应就是找老许,如果老许都一筹莫展,那真可能成千古之谜了。到北京的第二天早上,我就杀到了老许家,不出所料,那半口袋碎瓷片往桌上一倒,老许戴上眼镜就钻了进去。那真是个寂静的上午,蝉鸣风清的好天儿,老许家的大会客厅里只有他翻动碎瓷片和我的哈欠声。也许过了一小时,或是俩小时,老许从瓷片堆中探出头,晃了晃捏在手里的瓷片,问了我一句,“小杰,这东西哪来的?弄到时就是碎的?“我简要地把这次山西之行以及罐子的来历说了说,老许却愣在那里,一副万难置信的表情,再不说话。 我知道他的习惯,想事儿时,谁打扰他,他跟谁急,随手捡起个东西甩过去,你只能祈求他手边没什么大件儿。我也不再说话,接着看书,老许却跑书房里去了。不一会,他又抱了本影印的手稿出来,皮儿黄角卷,放我跟前,手指在上面点两下,也不说话,转回桌子后面,接着拿起放大镜看瓷片儿。 我拿起手稿,书名是《三代镜鉴》,却没有署名。老许文玩收藏的强项是古镜,我还听他讲过他有本耗时十年撰写的镜谱一直没有发表,看来就是这本了。我拿起来翻了翻,主要是写汉,唐,宋三代古镜的渊流与发展,图文并茂,资料翔实。而宋代部分少见地侧重辽镜。翻到辽镜这章,有一个比其它章节插图更大的拓片,展开足足四开大小,是镜背纹样的拓片。其上纹样是春猎中海冬青捕食的场景,我熟悉“春水秋山“的来头,但出土的东西,玉器多,铜镜少见,确无疑是典型的辽代风格,只是纹样的铸工不算精致,反倒像刻出来的,让我很是诧异。这页的背后,还有这镜子的另一个拓片,却不是镜面,还是镜背,原来的纹样变成了阴线。阴线上面标注的是如碎罐子上一样的海眼井图标。我心下大奇,翻来覆去也看不出个所以,这海眼井的图标,难道是刻在镜面上不成?可镜面刻上图标,还能是镜子吗? 见我大惑不解的样子,老许呵呵笑了.“还是学艺不精吧?走,带你见识见识去“他拉起我,进了书房,从书架最上层搬下个木盒,又从木盒中拿出个白绵缎的布包,打开。里面是面铜镜,和我在镜谱上看到的辽镜一模一样。从老许手上接过铜镜,正反仔细看了,并没有那些海眼井的图标。这让我更是困惑,问老许,“镜谱上标记的符号,这镜子上怎么没有?“ 老许打开书房的台灯,这台灯上是个硕大的灯泡,亮起来不亚于聚光电筒,和秀气的灯座比起来,显得很滑稽。老许把铜镜往台灯后一放,墙上立刻反射出铜镜的一圈暗影,然后,老许慢慢移动铜镜,墙上的影子由深变浅,由虚而实,隐隐的那些漩涡状的海眼井图标清淅起来。“透光镜!“我惊呼一声,老许笑着点点头。 透光镜这东西我曾经以为是个传说,没想到真有其事。透光镜的技术据说战国时已有,只是没有实物资料。秦汉时达到顶峰,但汉代之后突然绝迹,《梦溪笔谈》《古镜记》中都有明确记载,现今我们能看到的多为汉代透光镜,全国不超过百个,没想到老许手上竟有一面。可眼前这镜子明显是个辽镜,北宋年间怎么会还有透光镜被铸造出来?而上面海眼井的图标又意味着什么呢?我的疑惑更深。老许递我根大中华,自己也点上,开始缓缓地讲起这面镜子的由来。 “还记得九一年我走的那回背字吗?“ “说是您花了大价钱买了个假货?“ “就是这面镜子,我把祖上的小院都卖了,为买这镜子,前前后后收藏的东西大多也卖了,还欠了一屁股债……不堪回首啊,但放在现如今也还会再做一次……“老许语调波澜不惊,但平静中很有一股阴冷的力量。 那是九一年的春天,老许一个饭桌上的朋友带了个人找到他,拿着这面镜子。带来的这位是河南安阳人,姓金,江湖上称作金不奂,做了十几年倒斗的卖买,看上去却穷的叮当响。他告诉老许为这镜子,自己家财散尽,老父重病在床,实在没了办法,才想着把镜子卖了,可来了北京,去了几家古玩店,都说他这镜子是民国仿的辽镜,值不了几个钱。没办法,只有托朋友找到老许,不求老许花钱买下,只求他能说两句公道话,让这镜子在京城里能有个出路。 这故事听上去象个套路,但不好折了朋友面子,好歹大老远找来的。老许接过镜子,仔细瞅了瞅,第一眼的感觉确实是假的。为什么?辽金铜镜皆脱胎于宋镜,与汉唐不同,镜体较厚,边缘突起,外圈装饰较为简单。但这个镜子虽然纹样是典型辽代风格,但镜体很是纤薄,大约是一般辽镜的三分之二,更象是汉镜的规制。另外,为了方便铸造更精细的纹饰,汉镜中锡,铅比例较高,颜色更青绿古拙些,而宋辽铜镜,追求镜面的反射效果,自然铜的比例高,颜色黄白些。而这镜子,规制,金属配比是汉镜,纹饰又是辽镜,如此明显的矛盾,古玩店鉴定为民国仿古,没什么错,准确说来还属于仿错了的。老许把自己的判断径直告诉了金不奂,也顺便劝了他两句,古玩圈里,谁又能不打回眼呢?镜子也别卖了,早点回家照顾老父,若真没钱回去,路费我帮你出了。 金不奂怔了半晌,摇摇头,叹口气,嘟囔了句,“想不到许爷这样的人物,也只是名头大,却识不得千古重器。“许爷那会儿正是意气风发,眼高于顶的时候,哪受的了这挪噎,竟和金不奂打了个十万元的赌注,若假,金不奂当场砸了镜子,若真,许爷当场给钱。这时,金不奂从包里拿出个手电,把镜子对上墙壁,拧亮了,往镜面一照,墙壁上顿时映出了镜圈上的纹样,以及很多漩涡状的图标。“透光镜!“老许失声惊叫。金不奂点点头,说道,“许爷,这十万块您给不给都行,只求您给这镜子正正名,帮忙找个买主吧。“ 我完全能够理解许爷当时的震撼,一件只存在于传说的瑰宝出现在你面前,二千年的智慧,失传已久的技艺,匪夷所思的来由,哪一样都让你绝无可能放它溜走,哪怕是赌上全部的身家包括性命。于是老许开口问价,于是金不奂报出了两百万的价码。这笔钱在那个年代绝对算得上天文数字,老许犹豫了片刻,还是提出一个条件,毕竟是笔巨款,金不奂要告诉他这镜子的来历。在老许看来,透光镜的铸造技术史载在汉末已失传,当时发现的全部是汉镜,且整个中国不超百面。眼前这面是透光镜毫无疑异,但纹饰是辽代,那只有一种可能,透光镜并没有失传,至少延续到了北宋。这无疑是个重大的学术发现,远不是金钱所能衡量。假如,这镜子是盗墓所出,那么研究出土的墓葬,则是镜子断代的直接依据,重新下墓,找到其它证据,比研究镜子本身更重要。 果如老许所料,金不奂在金钱的诱惑下,说了实话,这镜子确是倒斗所得,但盗的却不是墓,而是个阴宅。金不奂说,在河南安阳西北有个小村,有一年大旱,村里的深水井都干了,但晚上,村里人听到井底有唱戏的声音,还有锣鼓点儿,觉得是闹了鬼,都不敢靠近。村里有几个胆儿大的后生,白天从深井下去一探究竟,结果发现井底有条地道,四通八达,覆盖了整个小村的地下。可下去了四个,只回来了一个,回来的那个仿佛一日之间老了二十岁,神智也不大清楚了。村里人认为井下的地道是阴间的入口,邪气太重,就把古井给封了。金不奂家离这村子百十里路,他回家过年时,听到了这个口口相传的奇闻,开始动了心思,他觉得那井下的地道很可能是墓道,村子下面有个大墓。 金不奂买通了村支书,又以建小砖窖为名,花了十万块,买下了古井所在的那所老宅,开始准备装备和人手。可金不奂也遇到了个大麻烦,那就是没人敢下去,他原来的伙计大多是安阳周边的人,都听说过井下的凶险。金不奂没法子,一方面多花些钱从外地雇人手,另一方面给自己的伙计许下了十五万的安家费。耽搁了些日子,才湊齐了八个人,下了井。但金不奂在井下遇到了什么,他死活不愿回忆,只告诉老许,九死一生,八个出来两个,只弄出了这个镜子和几个陶俑,却要再出一百来万的安家费,眼瞅死者家属堵门,金不奂这才急急火火想把镜子弄北京来出手。 听到这里,我不禁产生了个疑问,问老许,金不奂又是怎么知道这是个透光镜的?老许笑笑说,若不是金不奂无意用手电照那镜子,投出了上面的漩涡纹,他们俩估计也走不出那地道,也是命啊。 “于是您就卖了房子藏品,借了外债,买了这镜子?“我总算是缕清镜子的脉络,谁知老许摇摇头,继续说道,“哪有那么简单,那时,两百万我还凑得出,四处借钱是因为后头的事儿。“ 第五十二章 京城镜鉴(下) 老许心里头放不下对镜子断代的疑惑,就以买镜为要挟,让金不奂带自己再下一次安阳那口井。起初金不奂死活不干,拿了镜子都出了门,后来又下了决心回来,双方说好,老许再出一百万,金不奂去找几个帮手,有运气带出来的东西,老许一件不要,全归金不奂,三个月后去安阳下井。之后,老许卖房子,卖东西,借钱,凑足了费用,就去了安阳。 闲话不表,老许一行到了那老宅,在那口井旁,老许也是吃了一惊,一是那井台斑驳,上面绳索长期磨过的凹痕已有了一指多深,看来年代非常久远。二是井出奇的深,离井沿足有六七十米,而从井底冒上来的凉气,几乎能把人冻住,好在已入秋,大家带的保暖衣物充足。于是,加上金不奂找来的当地帮手,一行七人,拉上绳索,下了井。果然,离井水约四五尺的地方,有个小暗洞,高宽只够一个人爬入。依次爬行了大约一两丈,洞穴才宽敞起来,人可以直立前行。老许摸了摸洞壁,全是青石垒起,布满青苔,也不知有多少年的历史。但能以青石垒壁彻顶的,八成是墓道。往里前行了几百米,隐隐传来了水流声,在深黑寂静的洞穴里,愈加地清晰。老许停下来听了听,忽然意识到了不对,叫住金不奂问道,“上次你们下来,洞里有没有见到什么活物?“金不奂想了想,摇了摇头,说“没见到,但也可能是没注意。““不会,一般的墓道,如有水流经过,透气又好的,一定会有些蛇鼠昆虫之类,可这里,好象连个活物都没有。“ 老许正说着,忽然在水流声中,隐约有古琴之声破空而来,空灵铿锵,愈发清晰,直刺耳膜。金不奂脸色大变,低声告诉老许,赶快找路绕,上一次他那几个弟兄就是被这琴声迷了心性,失足跌下山崖而死。老许心下困惑,这墓道之中,怎么会有山崖断谷,还不及问,金不奂已领着几个人,左绕右拐,向墓道深处走去。待老许再抬脚时,忽然感觉浑身的血流如凝固般,思维也随之变慢,举步维艰,眼前金不奂几人的身影,也象隔了一层淡淡的水幕,变得扭曲变形,而自己呼唤金不奂的声音,在水幕中震荡跳动,搅得水幕留下一串串的水波。手上电筒的光线也是忽明忽暗,穿透那层水幕时也不再是笔直的一线,而变得扭曲如蛇行。也许十分钟,也许一小时,甚至更久,老许一直在这种不真实的空间里缓缓而行,他在这死寂中唯一能做的就是数自己的步数,当那种异样状态消褪时,他知道向前一共走了一百九十四步,而这百余步却如同走过生死般地沉重。 再往前走一段,流水声,琴声渐渐听不到了,而金不奂那几个正坐在墓道墙边,喘着气,看来也都体力不支。老许走到金不奂旁边,问他是如何找到走出来的岔路的。金不奂指了指手边那镜子,告诉老许,有漩涡纹标注的地方就离那水流和琴声不远了,而沿着更深的纹路方向可以绕开漩涡。这镜子隐藏的纹样竟是这大墓的地图?老许觉得这说法有点匪夷所思,但金不奂催促老许快走,阴宅已不远了。 这故事我听到此处,已完全掩示不了自己说话的**,一想,九门提督常爷嘱咐自己,他去世之前,海眼井和玄门的故事不能讲出去,而现在己没有了约束,老许在安阳明显进入的也是海眼井,我很可能由此解开这个萦绕多时的秘密。于是,老许家大客厅的后半晌是属于已经时空错乱的我的。在我兴奋的从老许把我安排进文化部的公司,讲到端门的诸多灵异,着重叙述了北京地铁里的惊悚往事,特别是常爷对海眼井、玄门的解释与推测,老许则一副老僧入定的样子,直到我讲完也未发一语。难不成老许就没碰上常爷所经历的?我有些疑惑了,停了一会儿,老许才开了口,原来故事的进程与常爷的完全不同。 老许和金不奂一行人又走了一阵,金不奂停下来,掏出了个金属小酒壶,递给老许,说下面太阴冷,喝口白酒再走。老许平时不怎么喝酒,但看金不奂找来的伙计们纷纷拿出酒壶喝上了,身上也确实冷得刺骨,没多想,灌下两口,虽然身上立刻暖和些,可刚一迈步,就觉得头晕的不行,看人成了重影,力气也如抽干了一样,无力的倚着墙坐了下去。那一刻,老许猛然明白,金不奂的酒不对。在他失去知觉前,朦胧中看到金不奂蹲在他身前,对他说“许爷,对不住了,上次进来就知道这镜子离不开阴宅,太邪,但我前前后后扔进去了不少,总得赚回来不是?您也是真喜欢这镜子,就让它在这儿陪着您吧,我知道您是非要去那阴宅看看,但我是不敢再去第二回了,您自己保重,有运气出去的话,镜子就别带出来了,留在下面,我可是提醒您了。“说完,把铜镜放老许旁边和那几个伙计又原路折回去了。而老许浑身无力,天旋地转,晕死了过去。 讲到此外,老许停了下来,拿着烟,呆呆地望着窗外。我这才注意到,天已经全黑了下来。“那您去了阴宅吗?又是怎样出来的?这镜子有什么邪异的地方吗?“我心中依旧有很多末解的谜团,抢着又问道。老许摇摇头,“我的胆量你知道,就算金不奂不下药,我也未必敢接着往前走,那种丧失时间的真空感任谁也不愿再尝试一次。出去并不复杂,金不奂没想真害我,只是不想再去阴宅走一趟,没带我走太深,我手上又有镜子,走回去没用多长时间。镜子本身的邪气是很重,带镜子回北京后,我很长一段时间失眠,不是睡不着,而是不敢睡,睡着了就会做梦,那种完全不是你自己的梦,一个陌生人的梦,而且非常真实。“ 我完全搞不懂老许说的陌生人的梦,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梦,老许看出了我的困惑,挠了挠头,继续说“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费解,比如,我会梦见,又进入那条墓道,又进入那段冻结住的时间,费了很大力,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一条河的旁边,连忙去河里洗把脸,喝口水,结果一看河里的倒影,不是自己而是另外一个陌生人。再比如,有时你刚开始做梦,你就知道那不是你的梦,梦里的环境,梦里人对你的称呼,梦中人的行为方式完全不是你。“我点点头,明白了老许的意思,但这些不属于自己的梦到底怎么来的,难道真和透光镜有关?我内心里依旧表示怀疑。 “那一段,我被这些梦困扰,一天能睡十几个小时,还不醒,会莫名其妙去一些地方,见一些陌生人。到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却对那个地方无比熟悉。那阵子,圈子里都传我走了回大眼,家财赔尽,不敢再在圈儿里混,那说法其实就是这么来的。更厉害时,经常梦游,一出去能走十几里地,白天也会,正和别人聊天,忽然没意识了,站起来就走出去,还说一些河南、山西的方言。后来,真不敢出门了,一直觉得有一天,这梦就不醒了,我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没多久,婚也离了,媳妇每天都觉得是个陌生人睡旁边,受不了了。那阵子,我大师,高僧,仙道见了无数,除了说我撞了邪,也没什么别的办法,我后来也慢慢觉得,这些都和那镜子有关,把镜子收起来,症状好了些。后来,我把能回忆出来的梦都记在了一个本子上,写着,写着连字迹都不是自己的了。那会儿,真是害怕啊。“看得出,那些事对老许影响很大,连现在提起来,浑身还会不自觉地颤抖。老许又点上根烟,停了一会儿,接着说,“好在后来,我有一个同学,安贞医院心理咨询方面的专家,帮我做了一段的心理调整,又是催眠,又是药物冶疗,这才活过来。“ 老许拿出白锦缎,把透光镜包好,重新放回木盒,拍了下我的肩膀,自言自语般说到,“小杰,常爷的遭遇和我很像,风水的事我不懂,他说的海眼井,玄门应该就是我在安阳遇到的东西,你那晋南的罐子也应与这有关,但我后来的失眠怎么好的?不再去看那镜子,别让镜子见光,自然什么事没有。所以,那些符号标记很邪气,你也不要再追查下去了。“我点点头,心里却想,我不去查,架不住它来找我啊。我朝窗外看了看,已是夜深,看着老许也很疲乏,就告辞出来。 老许把我送到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很奇怪,他却又返回屋里,把那镜谱书稿的影印件和一个笔记本拿了出来,交给我,摇头笑着说,“这镜谱原稿送你一本,你那脾气我还是了解,外表谦和,实则执拗,保不齐什么时候,又要去搞明白原由,这镜谱可能会帮上点忙。笔记本里记载了我那些怪梦,你以后也许会有用“我接过镜谱和笔记本,又问他“老许你到底有没有到那阴宅,有没有搞清透光镜的铸造工艺是不是传到了宋代?“老许轻叹了一声,说“看了你拿来的碎瓷品,我忽然有了个推测,如果这些符号真如常爷所说,代表了一个惊人的风水秘密,那一定有人希望隐藏或掩盖它,所以,这镜子本身是汉代的,需要掩盖它时,它就成了辽镜。但人知道的太多,可不是好事。“老许翻过镜谱,指着背面一个手写的电话号码“如果你以后被失眠缠上了,就给这人打电话,当然最希望你永远不用这个号码。“ 第五十三章 晋南余音(上) 从老许家出来,老实说,去太原找世杰搞清故事原委的心思淡了很多,一方面,老许关于陌生人侵入梦境的事过于骇人听闻,另一方面,所有的异象本身与我自己的关联并不直接,我除了撞上黄大仙,电脑遭了毒,心灵上被惊吓两回,也没什么大碍,何必上赶着去撞邪呢?异人们给我讲述的,只当个故事来听吧。 这样想了,就在北京多住了十几天,探亲访友,日日聚会,晋南的事渐渐淡忘了。十几天后,订了回重庆的机票,忽然何六总的电话来了,他急着问候了两句,便请我再去趟晋南,说挖祥瑞这事出了问题,他先去趟五台山,约我三天后去晋南碰头。何六总一副焦急的样子挂了电话。我一想主意是我出的,我怎么也得去看看啊,就退了机票,改买了去晋南的火车票。 到了晋南,何六总还没回来,我去了上次何六总安排的酒店住下,就蹓跶去了他的房地产公司。路过项目门口,却发现停着两辆警车,还拉着警戒线,心说,何六总弄的阵仗还挺大,公安都请来了。进了何六总公司,秘书小王是熟人,何六总电话里也说让我到了先找小王。看着小王正忙着接电话,我就找了个椅子坐着等他。他冲我点点头,看他双眼通红,面色灰白,似乎熬了一夜。电话里,小王似乎在帮何六总推一个采访,挂了电话,小王把我拉进何六总的办公室,一边给我倒茶,一边说:“朱总,出事了,挖财神出事了。“我把小王拉到沙发上坐下,从他毫无条理的叙述中,才慢慢搞清了事情的经过。 我走之后,在何六总的主持下,挖财神的工程紧锣密鼓的展开了。只用了三天时间,一个石雕描金大金蟾被从山东运来了,一起来的还有一位河南师傅。金蟾在醋酸缸里泡了两天,又用柴草烧了一日,之后就埋在工地厕所后面。三天后挖出来一看,至少老了五百岁,黢黑黢黑,还冒了点油光。河南师傅又拿出瓶棕色药水,往砚台里一倒,那股酸臭味能把人熏出去两里地,但大师就是大师,河南师傅口罩都不用,拿起大号狼毫,蘸上药水,时而笔走龙蛇,时而清风晓月,在那大金蟾上描画了整一天。傍晚,何六总再去看时,己然是历经千年香火,命气冲天的宝物,特别是那金蟾舌头,打磨得光滑透亮,浸泡得油色上浮,真像是千万人摸过的神迹。何六总见了大喜,心说不愧是河南大师傅,技术高啊。 我到的三天前夜里,何六总带着乙方单位几个老总、十几个工人,在工地预先留好的位置,上香祭拜之后,开始挖坑埋金蟾。原准备挖下去两米就开埋,哪曾想刚挖了一米多,就有黑水从下面涌了出来,腥臭无比,大家急忙退了开去。何六总高价请来的风水先生张大师,惊惶了一下,马上满脸堆笑,凑到了何六总身边,直说恭喜。何六总刚被熏得胃里反酸,再猛一看张大师满口黄牙,终于忍不住蹲一边吐去了。张大师却还追了过来,“五行有云黑主水,水生木,黑水上涌正是浮财归聚的格,这地气是极难得的.……“总之,这一铲下去冒黑水可是大吉之象,贵不可言。 众人无奈,只得在张大师的带领下,向南又移了十几米,刨了下去,这次倒是顺利,二米的坑很快挖好,众人将金蟾放了下去,填好坑,又在上面压了青条石做记号,又随大师烧了遍香,已是后半夜,大家匆忙散了。回去路上,策划公司老总拽住何六总,满脸不安,告诉他,自己最近看了两本盗墓的小说,这冒黑水是下面有古墓啊,咱埋了东西再刨,破了地气,会不会招上邪事?何六总大笑,真有个墓还不好,显得咱那大金蟾更真了。 可这世上,不如意事十之**,老天下棋,谁又能看得透呢?第二天,按张大师算的时辰,何六总众人开始挖金蟾,先用挖掘机开出一米深,百十平米的坑。然后安排四个工人从青条石标注的位置往下挖。可挖到两米的位置,大金蟾没出现。难道是标错了位置?大家又向四围扩展,没多久已挖出了一丈见方的大坑,金蟾还是踪迹全无。这下大伙全愣住,这可太邪了,挖个祥瑞都有人劫胡吗?难不成让小偷偷了?偷个假蛤蟆又有什么用呢?何六总也没撤,只好喊工人继续向下挖,这一挖,还真挖出了问题。 工人往下挖了不久,果然碰上了硬物,把土刨开,这东西可比金蟾小了不少,三四十公分高,象是个陶俑,还有黄绿色的挂釉,和泥水一搀和,别提有多难看。大家都傻在原地的功夫,工人们又刨出来七、八个,往地下一摆,没一个重样儿的,个个造型鬼异,阴气森森。大伙正对着陶俑出神,忽然身后一片嘈杂之声,一大拨男男女女扛着摄像机,拿着麦,挂着相机,蜂拥而至。对着陶俑一劲儿猛拍,另外几个围住了何六总,要求采访。 “何总,工地挖出的这些都是财神吗?““何总,这个陶俑为什么有三个头?““何总,挖出这些文物,会不会暂停项目施工?““何总,你怎么判断挖出的这些是财神?“何总几次想挣脱出来,都被记者们拽住,脱不开身,而且问题是越来越多。何六总幽怨地瞪了一眼广告公司崔姓老总,崔总摊了摊手,无奈地转过脸去。何六总正琢磨怎么挣脱出来,忽然发现记者们和摄像机都不再纠缠他,而是转向一边,大呼小叫。何六总庆幸地擦把汗,脚下却猛然强烈地震动了一下,巨大的撞击声让人心悸,之后一股股的烟尘立刻将众人卷了进去。 烟尘散去,众人己跟那些出土的陶俑没多大区别,这时,何六总才知道,工地上一个塔吊倒了,砸死了两个工人,伤了四个。众人都向事故地跑去时,张大师却从后面拽住何六总,一双小眼藏在灰土之中,也看不出什么个表情,从布包里拿出个信封,塞给了何六总“何总,这两天工地的事儿太邪气,在下学艺不精,这钱我也不敢拿了,您五台山另请高人吧。“说完,转身一溜烟地跑了。当晚,工地的工棚又莫名其妙失了火,虽没死伤,但有一个工人却被什么附了体,嚷嚷着“玄门出,百鬼生“又跑去食堂放火,被工头带人按住,捆去了医院。这下,大家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 何六总费了很大力,终于封锁了新闻的流出,也没心思再找金蟾去了哪,直奔五台山请大师去了,临走时交待秘书小王,我赶来后,让广告公司的崔总配合我跟媒体对接,编个故事,解释一下陶俑的事情,遮掩过去就行。我心里话,我连挖出什么都没见着,咋忽悠媒体啊?可小王见了我象见了救星,拉着我去了办公楼地下室。挖出的陶俑,全堆在了下面。路上,小王手机响了,是广告公司崔总打来的,告诉小王他抗不住了,媒体把他家都给围了,公司里也有媒体安营扎寨,说是外地媒体都开始往这儿赶了。小王无奈地看看我,真是搬石头砸自己脚,哪壶不开提哪壶。我心一横,朝小王点点头,小王就让崔总回复媒体,明天下午在公司搞个事件通气会。崔总这才如释重负地挂了电话。 我和小王下了地下室,虽说已快入秋,但晋南的下午还是烈日当头,有个三十多度,但那地下室里温度要低至少十度。地下室里,日光灯左右排两溜,倒是很亮,可变压器发出的低沉的嗡嗡声,搞的人心烦意乱。我跟着小王走到地下室尽头的房间,他打开门,按亮灯,我进门的刹那,却如看了美杜沙双眼一般,石化在了原地。 我看到了个熟悉的东西,就在面前,这雕像弓着身子,一条大尾巴盘在后腿旁,三个脖子向三个方向伸出,三个头却都朝向前方,六只眼睛从三个角度注视着你,让你觉得你永远无法遁形。这不正是曾让我多少个夜晚无法安睡的三头镇墓兽?那个让世杰一身晦气不得不重新埋回去的黄鼬精?怎么世杰没埋回榆次,而弄来了晋南?还是又挖出了个一样的? 我强压恐惧,不去看那三头镇墓兽,蹲下身,去看另外几个,其中有人俑,却头大得和身体不成比例,也有动物俑,都凶像毕露,嘴里叨着羊,马等牲畜。还有一个陶楼,上下三层,却明显塑歪了,仿佛要垮塌了一般,一个个小窗都冷气四散。这高高低低的一排,没有一个正常的,最要命的是,不顾你站在什么位置,你都能感觉到,背后三头镇墓兽冰冷的眼神。我一阵的心悸,再不敢呆下去,拉着小王出了地下室。 外面艳阳悬空,我身上却丝毫没有一丝暖意,反而是周身虚汗直冒,脚下踉跄,小王连忙扶住我,一摸我头,告诉我有点热,就让我在一楼等下他,帮我安排了车,拿了点感冒药,塞给我,送我去了酒店。我就这么躺在酒店房间的大床上,就这么看着阳光一点点落下,就这么感觉着药物让我的头越来越沉,慢慢沉入了枕头,沉入床垫,沉入地板,最后躺在了酒店大堂的中间,形形色色,男男女女从我身上跨过,我又看他们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没有人注意我,我似乎与大理石地面融为了一体。 第五十四章 晋南余音(中) 离开酒店,我慢慢向何六总的项目工地走去。天己经黑透了,偶尔会有个行色匆匆的路人,并不正眼看我,似乎根本没注意我的存在。走了一阵,路灯也修到了尽头,隐隐的围墙现出了暗黑色的轮廓,扭曲而高大。工地则象一个匍匐于地的巨兽,张开黑色的大嘴,正将周围仅有的微光吸入无底的深渊。倒伏于地的塔吊从中间断成两截,还没有来得及清理,如那巨兽朽烂的脊骨,只在它旁边拉了几条警戒线。前几日里挖掘的大坑空无一物,只有翻出的新土,没收拾的工具散落一边,昭示着这里曾发生过惊天动地的事情。但我一直走到塔吊旁,也没见一个人影,就在坑边坐下,坑里稳约还半埋着些破碎的陶片。捡起一片,那纹如刀刻,釉若水凝。不再是深埋万千岁月,倒像是刚刚从窑里取出,带着炉火的温度。 “玄门方外几重台,琼楼万化俱尘埃,更深莫问将何往,古往今来一冢埋。“我的身边多了一个背手垂襟的黑衣中年人,深沉的诗句却似乎出自一个熟悉的声音,我心里并未有一丝的惊异,好象早知他就在我的身边,只是那样默默地听着。“一些人想保守一个秘密,一些人却想探寻并改变这个秘密,一些人总说天道难违,更多人却要以命相搏。其实,玄门的出现是个意外,没人知道它会带来什么?时空被扭曲,水脉风水术在今天己完全没有作用,但你看,依旧很多人以为得此秘术,便能富甲一方,真是可笑啊。”我站起身,走到他的旁边,和他一起去看馄饨一片的前方。这时,我顺着他的眺望处向前看,远远似乎有几个黑影在大探坑的边缘忙碌着,好象在向下挖掘,土渐渐堆成了个小坡,但一点声音也没有。不一会儿,几人挖出了那个三腿大金蟾,放在了一边,又继续向下挖。我看那黑衣人并无反应,也就默默地看着。没多久那几个人从坑里抬出了一个大石匣,黑乎乎,份量还不轻,又有人不知从哪推来了个独轮车,将石匣搬放在了上面。我一下有了种时空错乱的感觉,这到底是什么年代,怎么还会用独轮车运送货物?可惜,距离太远,我无法从他们的衣着分辨特证,只有看着他们匆匆把石匣捆好,把金蟾推回到坑中,填好土,推着车消失在黑暗里。 那黑衣人还是静立不动,似要同黑暗融为一体。我心里还是想把那些疑惑搞清楚,就问道“那玄门到底是什么?”看不到他的面容,感觉不到他的情绪,甚至我都无法肯定他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但那种对他的熟悉感却又不知从何而来,让我的心绪反而愈发平静。“道有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混沌初始,光阴始现。万千年亘古不变者,时间尔。混沌时,时间为一,今日世,时间为三,那么时间的二是什么?存于何处,止于何时,又往于何方?古今皆云鬼神,却道鬼神万化,因念不同,何解?玄门外,人世,玄门内,鬼境。但此鬼非彼云之鬼,另一世人尔,两世而交,玄门现境。“两世而交?”我努力消化着这虚幻而模糊的理论。道家的一、二、三,在我看来,就是我们美术造型的点线面原理,当然,这是个静态的造物,有了时间的贯穿,它才成为光怪陆离的纷纷世界。那么,黑衣人所说的时间的二元性,是不是就指的时间扭曲后,产生的平行世界?那么,世上鬼神之说便不是空想,而我们遇到的灵异,便是另一个世界中人的同一事物的感官反射吗?“我不禁陷入沉思,但我需要一个准确证明,一个我亲身经历的证明。 黑衣人朝我点点头,又说道:“不入玄门,万象毌始,得入玄门,无为于心。相无可相,运无可运,你可想好?“说完,向前面无尽的黑暗走去。我愣了一下,这是否是一种指引?相无可相,运无可运是否说的是禅宗的偈语?但那种熟悉和信任感依旧占了上风,我不再犹豫,径直跟上了黑衣人。 但进入黑暗,却与常爷,老许,方摸金他们所描述的感受完全不同,既没有时间的停滞感,也没有飞快的流逝,除了完全辩不出方向,并没有什么异样。没有声音,没有光线,起初我还能感觉到黑衣人在我的前面,不久那种感觉慢慢消失了。黑暗中彻底只有我自己,心中隐约有了点紧张,好在走了不久,远处就有了光亮,还是灯火通明的那种,越走越近,我却越来越眼熟,这不是我住的那酒店的大堂?与我刚才出去时一样,没有人注意我,门童无视,前台无视,仿佛我就是空气般的存在。我坐上电梯,不用按键,便来到我房间的那层,刚拐过走廊却看见房间门口有两个人,正不停的敲着门,一个是何六总,另一个看不清面貌,却穿了一身僧袍。但他们却完全没有看到向他们走近的我,顿了一下,何六总又继续用力也敲着房门。 在那一刹那,敲门的声音仿佛从我的四面八方传来,而且声如惊雷,震得头嗡嗡地响,我完全不知身处何地,周边一切都开始飞速的旋转,旋转。我猛然睁开了眼睛,我正躺在酒店房间的大床上,床单洁白,却满是汗渍。而门口确实有清晰的敲门声传来。是个梦吗?还是我刚刚真的出去转了一圈?我无从思考,只觉得醉酒醒来般的头痛。从床上爬起,发烧的症状倒是消失不见,开了房门,正是何六总与那和尚,我忙把他们让进屋,本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可想到梦中看到走廊的场景,越想越瘆的慌,难不成那跟本不是梦? 何六总看我脸色很差,还有些呆滞,关切地问了两句,说不成新闻通气会推迟一天,我摇摇头,表示可以坚持。何六总迫不及待地把这些天发生在晋南的事告诉我,忽然撇见旁边坐的和尚,何六总拍了下头,忙给我介绍,“这位是五台山正隆寺的静闲大师,佛法高深,我特意请来帮公司解这些怪事的。”我忙起身,揖首也不是,握手也不是,只好拿起床上的茶杯,敬过去。静闲大师看上去五十几岁的样子,可却须发皆白,接过杯子,谢了一声,也不饮茶,一直盯着我看,看得我浑身发毛。“晓月秋风本无事,菩提树下难悟惮。施主,心中事重,故人难识啊。”我没想到和尚的开场白如此直指人心,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可静下心来,不再去想刚刚的怪梦,细看这静闲大师,面容确是有些熟悉。 何六总看我们面对面地发愣,问了句,“两位认识?”静闲大师忽然哈哈大笑,“何止认识,尘缘难了,病关难医,人生命数总相逢,是不是,小杰?”静闲这一笑,我脑中宛如雷击般闪过很多画面,枣树下小院,金台路市场,沈阳烧烤摊,我不禁脱口而出“老郝,怎么是你?怎么会出家了?”坐在我对面的不正是东北书商,二手诗人,甜水园小院的头一批访客,缈无音讯快十年的老郝吗? “俗名己去何须问,何总跟我提了晋南的事,我就觉得里面有你,来了一看,果然是,天意如此啊。“何六总看我们熟识,放了心,便去忙别的。老郝早戒了酒肉,我们就在附近找了个茶楼,喝茶聊天。 第五十五章 晋南余音(下) 那年的老郝,今日的静闲大师,在九五年底,与我和阿晁分别之后,人生如他担心的,急转直下,还不可逆转。先是,他的两本书没拿到书号,被出版社枪毙,而稿酬却先付了,手头一下紧张起来,接着,因为一本书的著作权,又被原作者告了,老郝接这稿子,哪想到写手竟是抄袭来的,事发,那写手跑了,老郝又平白损失一笔巨款。之后,家里后院起火,一堆事儿搅在一起,老郝大病一场,前前后后竟一个多月下不了床,送医院一检查,肺癌,还好发现早,没扩散。可这时,四面楚歌的老郝哪有钱治病?万念俱灰时,想到,自己手头有钱时,经常给五台山上一个不大的寺庙捐些功德,就给寺庙老主持写了封信,表示看淡了凡世,想去庙里落发修行。本未报多大希望,没曾想,老主持很快回了信,说他佛缘深厚,邀他去山西五台山一叙。这一叙,老郝呆在庙中快十年,名字也变了静闲。他淡看世事,修行认真,文化底子又好,没事就研究佛家经文,反倒渐渐有了些名气,为山上同道推崇,连病都慢慢好了。老主持看着也很欣慰,不但悉心指导,前两年圆寂时,把那小庙也交给了老郝。 世事无常,看老郝平淡地讲他的十年,我反而隐隐觉得,事情怕没他说的这么简单。那时北京书商圈子,二手诗人的名号很是响亮,因为几本书不顺,就上山清修,不念凡事,这得是多大的勇气。那肺癌,我看更不象,十年里,他精气神儿比原来强太多,不看病,不吃药,癌就能好,那医院还怎么赚钱?但这话不好明问,只好往事儿上引,就问老郝对晋南何六总的事情怎么看? 见我提这个,老郝反而郑重起来,一双眼又开始盯得我发毛。停了半晌,他才开口问我,埋祥瑞这事可是我出的主意?我点点头,但忽然觉得心里本不想说的事,一股脑往嘴边涌,拦都拦不住。就把何六总的罐,罐子引发的白日梦,去北京碰上透光镜,镜中的海眼井,连罐中方摸金所说“你不是死了吗?“也讲给了老郝。有虚有实,有经历,也有梦境,连自己的猜测都毫无保留。老郝听得入神,却始终直勾勾地看着我,象是要从我身上分辨出什么。忽地伸手抓住我手腕,翻过手掌仔细地看,我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但手腕上仿佛千斤之力,纹丝不动。我索性放弃,等老郝看出些什么。 老郝回到座位上坐好,不再盯着我,倒是叹了口气,象是在整理思路,我心里忐忑,不敢再问,等着他开口。老郝喝了口茶,慢慢说了起来“小杰,其实晋南的事,你比我了解的多,也想得深,但有一点你忽略了。假如真有玄门,而玄门又可以变帝王气运,那保守这个秘密,破解这个秘密便都有意义,但如果玄门、海眼井早失去了原来的作用,那你去探求它又能如何?禅宗有云,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你心中有,便放不下,处处受其影响,我心中无,何总的事反而看起来简单,解决更简单。“静闲大师这番话说得我云里雾里的,但似乎又有道理,很难反驳,只好等他的下文。 “小杰,我在五台山这十年,前五年在研修佛经,后五年却遍看诸家命修之典。佛云,梦通三世,前世,今世,未世,皆为修业。年轻时,也看过弗洛依德,荣格等西方心理学大家对梦的研究,今日看来,东方智慧于此,领先的很远了。密宗中本有一支便以修梦为入道的法门,集成三世智慧。而方外士修于此道的更多,阴正平,郭璞都是如此,你说的巫祝五姓,我之前多少也有所耳闻,但你却不知,五姓中有一姓主的是释梦。“确实,柳分阴阳,贾掌帝王,方氏祭葬,赵司天相,常家通鬼道。里面并无释梦的功能,但假若有,则贾、常两家的可能性大些,毕竟,帝王术里很大成份是占卜,而异象的发生,解释往往需要通鬼道。“可是贾,常两家?“我迫不及待地问道。 老郝却摇摇头,告诉我,其实是方家。当然,老郝也是听师傅谈起的,末必是真,但我眼前却马上浮现出一张带着一撇小黑胡的瘦脸。方摸金是巫祝五姓方家的传人,那倒是很多事都说的通了,那么那年我和他在国子监小饭馆喝大酒时,他所说的很多都有所保留。当然,也可能是个巧合,尽管我不大相信。 “密宗修梦包括各派方术的修法,都是修心的方式,以这种方式进入别人的梦境,我从末听闻过,你说老许告诉你的,可能是佛教中梦通三世中的未世,是一种预知。所以他觉得很陌生,像别人的梦。当然,还有一种可能……“老郝说这番话的时候,己不像静闲大师,倒象是多年前甜水园小院里的老郝。我也不觉直起身,仔细听他的猜测。 “进入别人的梦境,除了自身的修炼,恐怕还需要一个地方,类似于海眼井,玄门一类的地方,能够产生时间的变化,同时有巨大的能量才有可能,就像佛经里说的光音天,当然,这些地方我没去过,但常爷,老许经历过的应该就是这样的地方。“老郝又顿了顿,很是郑重地提醒我,“小杰,百尺竿头须进步,空花镜里莫藏身。虽说心中坦荡,百鬼难近,但你执著于玄门事,怕是终归有祸事上身,听我句劝,不想不求,便无事。你说那时诡异之事由世杰而起,也许错怪了他,世杰那小子虽平时没个正形儿,但本性不坏,也有灵气,总之,世所见皆己见,你所碰到的都是你自己修业的因果,何时领悟,何时看开“ 就在此时,何六总的电话打了过来,告诉我,金蟾找到了,就在坑边上埋着,头都露出了一点,怎会那天就没有发现?让我问问和尚,挖祥瑞的事还能不能搞?我把电话递给了老郝,老郝接电话的一刹那,又变成了静闲大师,不紧不慢地说道:“何总,恰恰用心时,恰恰无心用,无心恰恰用,常用恰恰无。金蟾现身,本是天意,你想做,我便做,无关早晚,业不俱身。至于世人之口,无妨事,我先做个法事,开光九九八十一个小金蟾,贵客来,自由何总请了,保得平安。大金蟾何总房子卖完便请去小寺,替业主受些香火,也是功德。“听到这,我不禁向老郝竖起大指,赞叹道,论营销,僧道才是祖师。支应完何六总的电话,静闲大师朝我笑笑,“佛门本清净,俗事常自来,眼下事并不打紧,只是小杰你有点麻烦,方才我看了你的掌纹,血淤气滞,心火带了异象,修心的叫业障,修身的叫走火入魔,最麻烦的是命道相离,要屡遭变故了“从老郝嘴里听到这些,我竟没有一点恐惧感,反而想笑,老郝他不管穿成啥样,在我眼中依旧是“黄狗愁白了日头“的二手诗人。“烦请静闲大师渡我,您那儿有药吗?“一句话脱口而出,老郝也笑出声儿来。“你啊,没南墙也得自己砌一堵,自己撞着玩,早晚,有你哭的时候,到时再找静闲大师也不迟。“ 送走老郝,我一下放松下来,至少何六总这儿有静闲大师,应无什么大碍。第二天,见媒体却是我强项,从财神文化的源头,到文财神,武财神的分流,从蟾宫折桂的由来,到中国尊蟾文化的兴起,连带着三头镇墓兽代表前世,今世,未世的三吉兽考证,进而导出唐代藏传佛教与本土宗教的融合之道。总之,晋南无愧中国财神发源地,自古便有诸神加持,蟾起禅兴啊。洋洋洒洒一小时,直说得台下记者如沐春风,睡到一片。紧接着,静闲大师开坛祈福,他端坐于工地大坑旁临时搭起的高台上,身后四个弟子肃穆陪立,口中默咏。忽的,头顶阴云慢慢散开,一天未见的阳光投射下来,打在静闲大师的袈裟上,金光四射,让人无法直视。顿时,台下人群一阵骚动,很多人在说看到了大坑上有一圈五色祥光,我虽未看到,但那一刻,心底的敬畏油然而生,虽听不清他咏诵的是什么,但我可以肯定,台上坐的一定不是老郝。法事时间并不长,在几位领导的簇拥下,静闲大师离开了会场,广告公司的崔总立刻忙碌起来,每个记者都请了个小金蟾外加大信封,何六总彩带一剪,闪光灯一围,媒体通气会就算胜利结束。晚上又是欢宴一场,我却没什么心思,总在想要不要去太原找世杰聊聊,一时拿不定主意。静闲大师这种宴会自是不会出席,何六总告诉我,剪完彩大师就回五台山了,让他带了个信封给我。 我接过何六总递来的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两千块钱,和一封信,信里除了谢我当年的帮助,便是一句话:十世古今,始终不离于当念,无边刹境,自他不隔于毫端。 第五十六章 望出太原(上) 何六总项目大卖,完全在意料之中。但却从没想过,会火成了这样。拖关系找人,彻夜排队,加钱买号,全款签约,这些表象都不足以让我对他顶礼膜拜。排队的人太多,想夹队的也就多,售楼中心不得不请来警察维持秩序,但哪想没一会儿,好几个警察都站队里,一块买房了。天还没亮,卖早点的,卖水的,卖烟的,卖水果的从四面八方涌向项目售楼处,毕竟排队的人多,消费需求大,可没多久,小贩们的车全靠墙边,人都不见了,倒不是城管检查,而是都挤进去排队了。更有开着大奔宝马车队从高速下来,带着一后背厢现金,直奔售楼处抢房的。那会儿,售楼小姐不够用,售楼保洁,售楼保安,售楼厨子,售楼水电工全上了,不用销讲,没人听,不用看房,嫌耽误功夫,那阵式,二十几年前买大白菜,抢手纸都没这样狂热过。我完全震惊了,连着看了好几天加推加推加推,渐渐麻木。但我在汹涌的人潮里,一直想的是我要不要去趟太原。见到老郝,我心里的焦虑和恐惧慢慢平复,即然十世古今,不离于当念,我心下坦白,无悔无恨,就算是无边刹境,又能奈我何?老郝说我要撞南墙,不凑上去,又怎知南墙在哪?心下有了计较,就准备找何六总告个别,直奔太原。 可进了何六总办公室,却见他愁眉不展的正发呆。“房子不好卖,你愁,房子大卖了,你也愁,何六总,商海无涯,得及时行乐啊。“我说了他一句,就在他的大沙发上坐下。“老朱,你说这挖祥瑞的事会不会损阴德啊?“何六总抬起头,两眼通红,说的却很郑重。“怎么了,又出了什么邪事?“我的心也提了起来,难不成还有静闲大师没处理干净的?“按说,房子卖火了,是大好事儿,可卖得快,公司就要提价,这两天一平米涨了一千多,可昨天中午有预售证的房源就卖完了。我就把裙楼的商铺拿来卖,集团公司看市场火爆,直接定了七万一平米。“何六总满脸的抑郁,不停搓着手上烟头,烟灰在桌上撒了一片。“七万一平米,抢劫吗?城里最核心的地段,临街商业才两万多,您这荒郊野岭的,七万卖给谁啊?集团怎么想的?“我对这定价也是大呼不解。“那你还真就错了,二十套挂出来没一小时,就卖完了,你说是不是疯了?“这下轮到我傻在了当下。“卖完了你还愁什么?“我点了根烟递给何六总。 何六总曾经计算过,按现在这租金水平收房租,估计得九十多年才能收回购房款。这商铺产权才五十年,这二十套里有一部分是工建,能不能办下房产证还不好说。可昨天傍晚售楼部来了个大爷,都七十多了,烈军属,还是孤寡老人,拿了十几年的低补,却抱着现金来买商铺,说是儿子自卫反击战牺牲的抚恤金,又向亲戚朋友借了些钱。那时候只剩下一套位置最不好的,里面柱子又多,很不好用。接待的销售主管心里不忍,又不好说价太高了,有风险。就劝大爷别买了,骗他那套是领导预留的。可大爷当时就不干了,在销售部闹起来,现场的购房者也群情激愤,一致声讨,大骂销售主管囤积居奇。销售主管里外不是人,只好把大爷带到何六总那去了。何六总听了缘由,也是头大,开始劝大爷放弃,没想到,大爷掘劲上来,连何六总一块骂了,说,哪怕多出十万块,也要把铺买了,你们不是说一铺养三代吗?你不是说这房子底下是财神庙吗?不还挖出个大金蛤蟆吗?别人能买我为啥不能买?别人一买好几套,我就买一个铺养个老咋不行哩?还说要去找部队的领导来评评理,不卖给他和何六总没完。何六总实在拗不过,一咬牙把房给卖了,看着老人佝偻着身子在那签合同,何六总不由悲从心来,情绪一下从热卖的喜悦跌到了谷底。他所说的报应也是从这儿来的。 我又看了看何六总,他那情绪一点儿不像装的。只好劝他两句“何六总,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嘛,况且劝您也劝了,丑话也说了,仁至义尽啊。如果实在过不去,觉得赚太多了,可以让公司在项目打造,硬件设施上多投入一些,商业交付后免一段时间物管费,多做点造势活动,公司再买些消费券派发给小区业主,扶植一下,让商家能把经营做起来,总算是给买铺的一个交待。“何六总淡淡笑了笑,“怕是只能如此了,文物局的人昨儿来过了,工地下面真有个墓,而且规模还不小,现场施工可能会停一阵子。从拿了这块地,我就心里有一直不踏实,打那罐子开始,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虽说都逢凶化吉了,但我还劝你一句,回重庆吧,别再想着挖出点什么奇闻逸事了,和你一点儿关系没有,别再把自个陷进去。“我拍了拍老何的肩膀,笑着对他说:“操心你自己吧,好歹我没良心不安不是,放心吧,太原卖你罐子那人,我认识,很多年没见了,我就是去叙叙旧。“ 从何六总办公室出来,小王送我去了长途车站,搭上长途车,晃悠了一下午,就到了太原。开化寺的铁匠巷很好找,只是到的有些晚了,巷子两边的文玩商店正上板收市。心想,今儿就先不找世杰的铺子了,估计去了也没人儿。往里走几步,有几家店还有顾客,来来往往有点热闹,我没什么事情,就进了一家叫养古斋的店转转。进去了才发现,店里的那几位估计都是附近店里的老板,凑过来喝茶聊天儿的。玩玉的,玩核桃的,玩红木,玩蜜蜡的,都有,很是热闹。还有几个估计是来卖货的,正和伙计在那儿点验,也没人理我。我就在柜台边的博古架旁慢慢端祥,摆外面的果然好东西不多,倒是那几个闲聊天的吸引了我。 “老五,你说紧里头那岚树斋是个什么来头?今儿又好象出了个三彩俑,东西是真好,这礼拜倒腾出去四个了吧?““别老盯着陶俑看,出不了大价,你看过他后面的玉没有?至少有两件能上图册,说是上礼拜北京的藏家都来看过,定金都下了。““我看他们那店就是一帮下地摸金的开的,现如今谁还能淘来这些玩意儿,现在风光,日进斗金,早晚还不都得折进去,要不六子,你去文物局给他举报了吧?没准还有奖励。““别逗我了,敢这条街开店,还明着卖,路子肯定野,别想这个了,我回头跟那个小张老板聊聊,看能不能把门口那个大石匣子匀给我,估计是个唐中的物件儿,雕得真好。“听那几位聊得热闹,似乎说的正是世杰的铺子,我也来了兴趣,就转到了他们旁边。 “你们几个都是不怕事儿大,也不看看那些东西的来路,里间那几个镇墓兽看见没,邪得厉害,还有个杂木首饰盒,那个暗底儿到现在开不了,里面不定有什么?““是啊,那首饰盒,玩红木的梁教授请去来着,当晚心脏病就犯了,家里人钱都没退,就给送回来了,老马说的是,这岚树斋的东西少碰为妙。“聊天的几位忽然看见了我转到了旁边,警惕地瞅了我两眼,打住了话题,扯起了别的。我心说,世杰这店都被传这么邪乎了,还怎么做生意啊?我不好再呆下去,看天也晚了,就在铁匠巷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来,准备第二天去找那岚树斋。 第五十七章 望出太原(中) 可第二天却不是好天儿,天色阴沉,刮着五六级的大风,一出门,灰土就罩了一身。也许不是工休日的原因,铁匠巷里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我按何六总告诉的方位,沿着铁匠巷一直往里走,快到底时,看见了那个不起眼的小店,岚树斋,招牌的字体苍劲有力,灵动入神,倒是好字。店面很新,装修考究,陈设精致,很有些文化的味道,只是开间小了点,有些昏暗,大白天也必须亮着灯,但也正如此显出了与寻常店铺的区别,在巷子里很是打眼。店里只有个岁数不大的伙计和一个衣着土气,农民工打扮的中年人正在说话。那中年人面色黝黑,可脸上没半点血色,拿烟的手每次凑到嘴边时,都有一些不自觉的抖动,烟灰也就落下来,弄得裤子上都是。伙计抬眼看了看我,却没什么表情,问了句,“您随便看看有啥中意的?价钱绝对公道”,却向那中年人递了个眼色,中年人便起了身,拎起了脚边放的大蛇皮袋,去了店里面的小屋。伙计这才换了个笑脸,走过来。本想让伙计帮忙喊一下世杰,可一想刚刚伙计和中年人似是在做个交易,就不想马上亮了身份,先盘盘道,看能套出点什么。 我看那博古架上多是些民窖的东西,算不上精品,但有一件黑陶的小瓶造型很别致,就指着向伙计问价。伙计一听,马上夸我眼力好,告诉我,要说黑陶,最好的都出在山东,要是在太原,还真找不到比这件好的东西。问他为何如此笃定?伙计嘿嘿一笑,这东西是从榆次窖藏里出来的,明代煤铁富商收藏的,乱世时埋下,虽然不是什么官窑重器,但品相却是一等一的好啊。我心里暗笑,这么多年了,世杰编故事的本事愈来愈强啊。明清晋商是一种近似于皇商的存在,富可敌国,埋些金银珠宝我信,这瓷瓶陶罐当时并不值钱,埋来何用?肯定是这东西的来路说不清楚,编个故事唬人。我不再和伙计闲扯,麻烦他给世杰打个电话,说北京有个姓朱的朋友来看他。伙计听我说起了世杰的名字,楞了一下,有些诧异,上上下下重新打量我一番,才去一边儿打电话了。倒是里屋那中年民工听了我的话,出来端详了我一下,一副撞活鬼的表情和伙计低声说了两句,出门匆匆走了。我仔细想了下,没见过这人,但怎觉得他象是认得到我呢? 电话里,世杰让伙计一定留住我,说他马上赶回来。伙计听世杰的语气郑重,挂了电话,给我泡上茶,开始东一句,西一句的陪我闲扯,但话自是真了不少。原来这店是世杰一年前开的,而这伙计还是世杰一个远房的表弟,主要看店,刚才走的那位,姓冯,是专门为店里收货,送货,主要在山西的乡下活动。但他路子多,门路广,淘货这行熟,撑店的东西全靠他了。我心下暗笑,看这人可不象个灵光的人,来时,听巷口店老板们说世杰他们干的是下地摸金的事,看来不假,那中年农民身上就是一股子土腥味,一股很重的积尸气,这可不是三两天能练出来的,有句话叫“摸金三年,肺土积石”,想来和煤窑矿工一样,都是高危行业。可记得那年方摸金告诉我,和他一起下井子巷的,就有一位姓冯的伙计,好象叫冯四,难道刚在撞见的就是他? 天将正午时,世杰匆匆赶回了店里,手上却拎了几个塑料店,一瓶杏花村,脸上还是他招牌的笑容。老实讲,再来山西时,我对十年前世杰犯了众怒,私吞了一笔公款,最终工作室散伙儿的事已经看得很淡了。特别是之后自己做了市场经营工作,大把时间扔在酒桌饭局上,人前陪笑脸,人后骂大街的事情多了,对世杰当时的行为也多几分理解。毕竟他当时又是拉客户,又是谈合同,还要去要款,也是难啊,有点私心也不为过,只是他那老藏着掖着的性格,把小事儿放大了。再见面时,自是唏嘘一场,我们俩就在他店里里间的小屋,开了酒,喝上了,那一刻我真感觉回到了甜水园的小院,坐在了枣树下,两碟菜,一杯酒,无欲无争。 里间的小屋门不大,可里面不小,看上去比外面的店铺还大些,主要放的是一人多高,一排一排的货架,但奇怪的是货架上的东西都用报纸或麻袋片包着,只能看个轮廓,这找东西多不方便?但毕竟我心里有事,想来世杰也不会认为我大老远来一趟只是为了叙叙旧。但他城府渐深,只是和我聊那些年的旧事故人,却不谈他现在的行当。我几次把话题引过去,他都巧妙地绕开。不过,这会儿酒真是好东西,中国的酒桌文化多为老外诟病,总和**,功利联系在一起。殊不知,中国人的诚意多在酒里,智慧也都在酒里。有劝有敬,忘礼忘情,三杯过后,人无远近高低,才能探根探底。这喝酒的过程,即便是故友重逢,也是个渐进渐深的步调,酒到位,无可不谈。还好,世杰酒量长进不大,我俩干了半瓶,他已上脸,我知道他该回答问题了。 关于套话这事儿,我那两年也颇有心得。别人愿不愿跟你说真话,在于你和他的沟通方法,你显得真诚,他也不好太假,你知道的多又和他分享,他潜意识里总要给你补充些东西,心里才安生。我便把何六总那罐子的事儿先拿来说了,世杰听我认识何六总,已是有点惊讶,待知道我们还挖出了那三头镇墓兽,那罐子又引发了诸多灵异,看得出,世杰正下着决心。我这会必须再加把火,便把我和方摸金在北京的交集,常爷对我所讲北京海眼井与玄门的故事,以及常爷对罐子的看法和判断,一股脑全倒给了世杰,但等我讲完,他反倒是越来越平静了。叹了口气,象是自言自语地说,本只想和你聊聊往事,没想到你已知道了这么多,不告诉你吧,你大老远跑来,心里总是惦记,告诉你吧,对你可真没什么好处。这回儿我知道反而是多说无用,就那么笑着看着他。 世杰给我杯子里倒满酒,又缓缓开了口。其实来太原之前,我心理已做了充足地思想准备,也做了不同的设想,但听了世杰的讲述,我才知道,这些都是无用功。它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我真的希望它只是个故事。 世杰最后一次见到方摸金,比我在国子监和方摸金喝酒还早几个月。他和利婵从晋南回到北京,就联系方摸金,本想把那三头镇墓兽退了,那怕少拿回点儿钱,也比身边留个邪异的玩意儿强。可一直联系不上,方摸金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之后不久,世杰和我们几个闹翻,我和阿晁搬了出去,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住在甜水园小院。但自从在晋南被恶梦缠身后,世杰晚上基本就没有好好睡过觉,要么失眠,要么梦魇,人整整瘦了一圈。没有办法,他就每晚睡前喝一瓶小二,算是好了一些。到了九五年初冬的一个晚上,世杰还没顾上喝二两,就困意来袭,上床倒头睡了。大约后半夜时,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他披衣出来,打开院门一看,却是方摸金。 与上次世杰见他时比,方摸金足足瘦了一圈儿,筋骨翘立,似要破皮而出,精神更是萎顿不堪,随时都有倒下的可能。方摸金在屋里歇了一会儿,又喝了杯热茶,才告诉世杰自己带人下井子巷老宅,所遭遇的一切,基本与他在国子监喝酒时给我讲的大体相同,稍有区别的是,一起下井的冯四并没有疯掉,闹腾了一阵儿,就正常了,只是人变得非常木纳,反应迟钝了许多。柳三也不是什么骨癌,是股骨头坏死,动了手术,行动不是很方便。为何有这样的差异,我当时并没细想,我和世杰前后听的故事,时间上搁了差不多一年,也许是之后又出了什么变故吧? 方摸金来找世杰,还是要拉世杰入伙,井子巷下折了光头,柳三又行动不方便,方摸金急需人手。对于世杰提的三头镇墓兽的退货,方摸金倒是满口答应,只是最近手头有点紧,这次下地,淘上来的东西,世杰可以多分一成。世杰那会正被追债的撵的鸡飞狗跳,这赚钱的路子,还是有点动心,就问方摸金去哪下地倒斗,方摸金笑着告诉他,山西晋南,有个叫娃娃坟的地方,下面有个唐墓,规格很高,点儿他都踩好了,开了春就可干。世杰一听是晋南,头立刻大了,连忙摆手,就把自己刚刚和利婵在晋南大槐树村儿的遭遇告诉了方摸金,奇怪的是,方摸金听得很认真,过程中还问了世杰很多问题,特别是关于利婵大表舅神父是否姓赵的问题,反复地求证。世杰讲完,方摸金也就不再坚持世杰的加入。只让他负责在北京出货,而那三头镇墓兽给他,他去处理,另外还有件事,请世杰帮忙。 第五十八章 望出太原(下) 方摸金求世杰跟他去一趟井子巷老宅。上次下去的时候,分金尺和罗盘掉在了下面,那可是方摸金先祖传下来宝器,不找回来,以后下地干活儿都不踏实。这回赶来北京,就是办这件事儿。但世杰不用跟他一块儿下海眼井,就在快到地下河的洞口,帮方摸金掌下绳儿,方摸金拴上绳儿进去找东西,有什么问题,拉绳为号,世杰拽人回来,免得方摸金在下面失了方向。 听到此处,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方摸金曾告诉我,他那摸金的家史都是后来为销赃唬人编造的,但如果分金器,罗盘什么的,是祖上传下来的,那方摸金在我面前一定是在隐藏身份,但他的目的是什么呢?难道在那时他已然知道我之后会了解很多关于海眼井和玄门的秘密?世杰显然没意识到我的分神,继续向下讲着。 世杰拗不过方摸金,心想,只要不靠近海眼井,似乎也没多大危险,当夜便随方摸金去了井子巷。世杰虽未进过井子巷老宅,翻墙进院后,却发现里面的环境自己竟然有些熟悉,但却想不起究竟是梦境还是受方摸金之前讲述的影响。那时,已是后半夜,但院子里一丝虫鸣蛙叫都没有,静得让人耳膜直痒。方摸金倒很熟悉,进了老宅二进院的小假山,将地上的方砖启了,露出黑黝黝的洞口,把长绳从背包里取出,扛在肩上,招呼着世杰下洞。那时,看着隐隐白气上冒的洞口,世杰真有心放弃,可又不忍方摸金一人儿下去,咬了咬牙,进了洞。 洞中所见与方摸金之前的描述基本相同,只是冷的让人难以忍受,世杰裹着羽绒服,依旧觉得寒气浸骨,哆嗦个不停,猛得注意到方摸金只穿了一件短皮衣,却象个没事儿人一样,在前面疾走如飞。走了十几分钟,世杰听到远处有淡淡的流水声传来,隧洞的直径也慢慢变宽。方摸金做了个停止的手势,把那捆白色的尼龙绳一头缠在自己腰上,另一头交到世杰手中,嘱咐世杰绳索放完时,就往回扯三下,方摸金就往回返。方摸金若是找不到路了,就沿着绳子走回来,但世杰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要松绳,也不要再往里走。世杰点点头,方摸金就继续向洞的深处走去。世杰把绳子一端系在自己的左臂上,然后在洞壁边上找了个平整的地方坐下来等着。 那捆绳子比小指还要细得多,大约有两三百米长,方摸金刚进去时,绳子拉拽的速度还比较快,但不久,绳子的速度慢了下来,一两分钟后,完全停止了,世杰手边还剩下小半捆。就这样等了大约十几分钟,绳子纹丝不动,但世杰的身上已冷得熬不住。世杰从兜里摸出烟和火机,想点上一支,但按了几下,火机上火苗跳了两下,就熄灭了。世杰把火调到最大,火机上才点起很小的火苗,而且是灰蓝灰蓝的颜色。世杰心里说,八成是洞里缺氧造成的,这念头刚起,立马就觉得呼吸变得粗重,头也愈发沉了起来。世杰不敢再起身,蜷在地下抽了两根烟,手上的绳子还是没一点动静,好象另一端什么也没绑,只是静静地垂在地上。 这种无声环境,对人是一种极严酷地折磨,世杰努力站起身,冲着黑暗深处喊了两声方摸金,但除了他自己的回音,别的什么都没有。而那回音明显比在山谷中,楼道中的回音来的清晰,你甚至能感觉到,它每向前一段,音调就会降低一度,最终与黑暗融为一体。但回音的最后,听起来却不是自己的声音,倒象是远处有人在应和着,此起彼伏,绵绵不断,世杰不敢再喊。而这时,远处黑暗中划过一道光亮,似有什么在向这边移动,世杰这才放下心来,应该是方摸金回转了。 但几分钟后,世杰意识到了不对,一是,那光亮逐步挪近,却不是来自电筒的光,一跳一跳的,应是很多的烛火。二是,在淡淡的烛火中,并不是方摸金的身影,而是影影绰绰的象一大队人蜿蜒前行。三是,远远传来鼓乐之声,却不是方摸金所说的青衣唱段,倒象是农村发丧时的吹吹打打。世杰的心一下揪起,隐隐又有了在晋南夜走荒坟遇女尸的感觉。而此时,他呆着也不是,走了也不是,进退维谷之际,只有看着那光亮越靠越近,听那嘈杂乐声越敲越响。世杰依稀可以看清,光亮中的人影有几十个之多,也许隐在黑暗中的还有更多,而前面打头的几个穿的却是前朝宫廷中的服饰,华丽无比,亮丽光鲜。 世杰又扯着嗓子喊了两声方摸金,依旧毫无反应,他只好咬咬牙,开始用力向后拽绳子,但拉回来几米之后,绳子已崩得笔直,再拽不动了。那群缓步而来的人离世杰己不到十米,一个个面容呆滞,眼神直勾勾地向前,四肢挪动时,完全是僵硬的,世杰心下大怖,用尽浑身气力,把绳子往回一带,叭的一声,小指粗的尼龙绳似从中间断开,世杰控不住身形,急退几步,跌倒在墓道中,后脑却撞在石壁上,眼前一黑,面前的人群模糊了一片。在世杰失去知觉之前,他看到那群人朝他的方向聚笼来,光线越来越亮,但一股难闻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讲到这里,世杰停了下来,去摸烟盒里的烟,烟盒却空了,我从包里掏出一包,扔给他,问他之后又如何了。他慢慢拿出支烟点上,抬头看了看我,眼中满是惊惧。这眼神的内容我认为既使是影帝也无法表达出来,应不是在我面前的刻意而为,但如果时隔近十年,谈到此依旧有这样的反应,那么在当年,又是如何地惊悚人心呢?外面的风又大了些,卷的落叶撞在窗上,啪啪的乱响。世杰望着窗外,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对我呢喃。“之后呢?之后我就醒了。“ “醒了?难道之前你说的只是个梦“我委实不能接受这样一个精彩故事不过是南柯一梦的事实,世杰花这么长时间给我讲个梦,又意义何在?不过,想起我在晋南的白日梦,似乎这梦境本就与海眼井,玄门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无关我的打断,此时的世杰与话痨无异,只剩我一小杯,一小杯自斟自饮,接着听他已不太连贯的叙述。 世杰再次醒来,已是天光大亮,他如常般的躺在床上。头有些痛,用手摸了一把,有些干结的血块,而抬眼看桌上,昨夜的两杯残茶依旧,似乎昭示昨夜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个梦。世杰翻身下床,从床下拉出行李箱,箱内的三头镇墓兽已踪迹全无。可自己是如何回到小院床上,自己在井子巷下昏厥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方摸金到底有没有从墓道里上来,这一切仿佛是大脑中的空白,一个己被删除的程序。 世杰越想越怕,飞快地从屋里蹿出,跑去了胡同口的小卖部,用公用电话拔了方摸金的传呼,之后便在墙根儿下等着。这时,世杰才注意到,一夜狂风之后,树木尽秃,阳光倒是没了遮拦,恣意地洒在身上,很是温暖。约摸两根烟的功夫,电话响了,方摸金的声音从电话线另一端传来。世杰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忙接着问他,他是折回来在墓道发现了自己,把自己又弄回了小院吗?分金尺和罗盘找回来了吗?电话那头,方摸金明显愣了一下,急匆匆说道:“世杰,你小子是不是喝茶都能醉啊,说什么胡话,没睡醒吗?昨儿晚上聊完天,我就回旅馆了,今儿一早回山西的火车,我哪有功夫和你下墓啊?你不愿意跟我去晋南,也犯不着吓唬我啊?那镇墓兽我带回山西替你处理了,明年开春我下晋南的唐墓,你要想来,随时给我电话,我缺人,你不来也没事,事儿成了,我让冯四带东西过来找你,进站了,不多说了,得进站了。“ 电话盲音传来时,世杰也没能插进去话,挂上电话,呆了一阵,心乱如麻,后脊发冷,才发觉自己连外套都没穿,就跑了出来,骂了句真他娘的冷,电话费也忘了给,飞野似的跑回了甜水园小院。 第五十九章 岚树稀音(上) 时间的相对性在旧友重逢时往往表现得淋漓尽致,可却与玄门无关。即便在我心中无比期望快一点解开环扣密合的疑问,但现实是我必须忍受世杰的言不及意和絮絮叨叨。在岚树斋的第一天,我和世杰中午只喝了一瓶杏花村,菜倒是伙计帮我们又出去买了一次,但世杰明显酒量与阅历成反比,他所讲述的内容,愈发的混沌和令人费解。 大约在九五年底,也就是我们几个在川香吃最后一顿团圆饭后不久,世杰被书商告上法庭,无奈之下,回了一趟太原筹措赔偿款。回去之前,世杰惹上了严重的神经哀弱,经常两三天只睡着四五个小时,睡着不超过一小时就醒,而且只要睡着就会做恶梦,还是那种醒来后记得每个细节的梦。以至于很长时间世杰甚至无法分辨哪些是梦,哪些又是真实发生的事情。而梦中的事也开始慢慢影响他现实的生活,越是如此,他越不愿意与外界接触,人变得非常的孤僻。更麻烦的是,他的身体发生了莫名其妙的变化,皮肤开始变白,冬天时还会出汗,汗液里会有淡黄色的小结晶体,味觉变得非常敏感,别人吃着很正常的菜,他会觉得很咸,味很重。但身边的烦心事儿,让他顾不上这些微小的变化。 回太原前,世杰决定把甜水园小院的房子退了,回北京时重新再租吧。他正在院儿里收拾东西,身后院门口悄无声息地进来一个人,也不说话,就在他身后站着,直勾勾地盯着他。世杰后背一阵发麻,回头一看是带着红箍的居委会齐奶奶。世杰冲齐奶奶笑笑,说“齐奶奶,我今儿就搬走了,您再也不用盯着我了。“世杰说完才发现,齐奶奶脚边蹲着个小花猫,正蹭着痒痒,看世杰回过身,冲着世杰喵喵地叫着。齐奶奶走到世杰身边,缓缓开了口。 “小张啊,齐奶奶做这个居委会主任都十几年,看的人太多了,好坏一眼的事儿,你和小朱,小晁本质都是好孩子,就别老和社会上不干不净的人混在一起。“世杰心里委曲,就脱口而出,“齐奶奶,我们这也是勤工俭学不是,总得接触些社会上的人不是,况且那些书商很多是主动找的我们。““嘴还犟,我问你,前几天后半夜你和那小黑胡子一起跑井子巷老宅里干嘛去了?“ 齐奶奶这一问,世杰有如三九天儿一盆凉水从头浇下,活生生冻在了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了。原本自我安慰,自己认定只是个梦,难道竟是真实发生了?方摸金为什么要隐瞒这事?自己又是怎么从墓道里出来的?这居委会主任又是怎么知道的呢?齐奶奶见世杰愣了,就继续唠叨着:“小张,那井子巷老宅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那是个大阴宅,几百年历史了,多少人进去出不来,你还往那钻。那小胡子可不是什么好人,一身的邪气,他带你下去之前两个月,和另外三个一起还下去了一次,只有他一个出来了,没告诉过你吧?你能出来,就是祖上的阴德,以后可不能跟那人一块混,早晚出事儿。听奶奶一句,好好画画,好好照顾利婵,别去想邪的歪的,行了,你收拾吧,路上小心点儿,我走了。“ 看着一老一猫出了院门,世杰也没来得及道个别,就傻愣愣地杵在了院里,下雪慢慢飘落下来,这一年的冬天可能又会很冷很冷。 世杰在太原呆了四个月,这其间方摸金倒是没联系。过完了九六年的春节,世杰把官司的赔款凑齐,就回了北京。甜水园是不敢去了,想着以后去潘家园卖东西方便,就跑到方庄租了个地下室先住下。这一段,世杰失眠做恶梦的问题愈发严重了。很多梦里都会遇到方摸金,冯四,柳三他们几个,但奇怪的是在梦里,世杰就象是个摄像头,只是在一旁拍摄那几个人的日常生活,而且角度都不带动的,自己却完全无法参与进去,方摸金他们也跟本意识不到世杰的存在。在世杰的认识中,梦本身总要有点意义,要么是现实中一些事的投射,要么是自己担心的事情的表现,甚至还会有对未来的预见,但这种完全没有存在感的梦,意义又何在呢?更大的问题是,这些梦无比的真实,如同亲身经历而产生的记忆,每个细节都清晰无比,不会被忘掉。而世杰在梦中看到方摸金他们几个开会,画图纸,准备装备,制作工具,有时又看到他们吃饭,喝酒,聊天,慢慢世杰也就愈发相信了这些梦境的真实性,以至于成了某种联络方摸金的方式。 这些梦一直持续到世杰回北京住进方庄地下室之后不久,嘎然而止。世杰着实不习惯了几天,但一想终于可以睡几天好觉,也便欣然接受了。 但仅仅一个星期之后,梦境又有了变化。世杰那天睡的很晚,迷糊之后,就梦到自己又进了井子巷老宅下的墓道,阴冷无声,却没拿手电,举着个蜡烛,地道里风有点大,吹得烛火摇曳不定,世杰就只好拿手护着烛火,慢慢向前走。可这一次很是奇怪,只有他一个人,与之前梦境很是不同。不多时,那水流声隐隐出现了,世杰正琢磨着要不要继续往前走,脚底下忽然绊到什么东西,一个踉跄,还好护住了烛火,转回身,墓道边上是黑乎乎的一团。世杰把烛火慢慢凑过去,隐约是个人形,脸朝下,蜷卧在地上。世杰心中忐忑,但还是将烛火向那团黑影的头部移动,一张消瘦苍白的脸渐渐从黑暗中显露出来,还未及世杰分辦,他的手腕猛地被什么攥住,一股巨力直冲肩颈,蜡烛用手中跌落,火苗滚了两圈,熄灭之前,世杰仿佛看到地下趴伏的人,正缓缓扭过头来。 这一刻,巨大的滴滴声在墓道中响起,宛如钟磬齐响,震得耳膜嗡嗡欲裂。世杰一个激灵,睁开了双眼,自己正躺在昏暗的地下室床上,枕头边的寻呼机不停地叫着。世杰喘了口粗气,按了两下额头,拿起呼机看了看,是个山西的号码。 世杰讲到这里,已经趴在了桌上。我正听到兴头上,琢磨着世杰这梦多少和我做的梦有类似之处,也很像老许的经历,是不是就是静闲大师所说的修梦者的外家境界呢?可世杰已睡死过去,一副几天没合眼的德行,叫怕是也醒不了。只好走到外间的铺子里,世杰的表弟兼伙计倚躺在高背的太师椅上打着磕睡,午后阳光从半拉着的卷帘门照进来,却没带来一点暖意。几个人影出现在卷帘门外,接着就是响亮的敲门声。伙计从椅子上弹起,拉开木门,把卷帘门推上去,一股寒风卷着尘土和落叶转进店里,门口想起伙计的说话声“王先生,请进请进,这么大风还以为您不过来了呢。“伙计身后,进来三个三十多岁,衣着光鲜的汉子。伙计看我站在里间屋门口,愣了一下,马上对那三人说道:“嗨,以为您不来了,就约了张老板的朋友来看看货。“说完,冲我直挤眼。我再一看,果然那进来的那三人眼神就不善了。心里一想,明白了伙计的想法,真的是好计策。一般说来,古玩铺子大白天上一半儿的门板,那意思就是有大客户在里面谈买卖,没提前约好的,就别进来打扰。伙计把这话说白了,那我就是那大客户了,进来的三人显然也明白其中关节,领头那个便对伙计说,“我定金都给你了,还能不来吗?“伙计陪着笑脸,又说道:“您下定的那块玉我拿都没拿,规矩哪能破啊,让张老板知道我饭碗都没了,给这位先生看的是另一块,另一块。“伙计这话一出口,领头那位脸上立马青一阵儿,白一阵的。 这一下,我算是明白了,这几人一定就是昨天我在养古斋听那几个邻家铺子老板提到的,下定金买玉的主顾。他之所以脸上变色,实在是因为这伙计太鸡贼了。一般而言,古玩这东西,谈价格不象菜市场买菜,真砍真杀,有文化的东西嘛,多少得装点斯文。那下定的买家我估计看中的是另一块玉,先把这一块玉的定金下了,另一块玉成了添头,那在添头上穷杀猛砍,卖家也说不出什么来,又顾忌着已成的生意,往往也就半买半送的认了。而那伙计随手把我这不相关的人弄进来,演一出横刀夺爱,反将买主算计,定金己经下了,变不了卦,想买的鸭子还没煮就要飞,是谁也得勃然变色了。由此我也判断出,世杰店里的东西,绝对来路不正,上不了桌面儿,连个相对准确的市场价格参考都没有,纯凭相互试探心里承受能力。但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我在柜台上捡了张纸,随手就写了自己住的旅馆的房间号,折好,递给伙计,嘴上说着:“东西是不错,但也不能你店里一口价不是,张老板那断代早了些,没那么久远,而且我把它洗白还得化一大笔,价钱你让张老板考虑下,想通了给我电话。“说完,还向那三人笑了笑,蹓跶出了店门。出店那刻,看得出伙计真对我有些崇拜了。 第六十章 岚树稀音(中) 回了旅馆房间,酒喝得也有点晕沉,看了会儿电视,还看到了几个专家在晋南对着三脚金蟾评头论足的电视新闻,看得我直想笑,但心中一点没有项目策划成功的喜悦感,看着看着,就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敲门声将我惊醒,这时候又会是谁呢?我翻身而起,看了一眼手表,己是晚上十点多。打开门,世杰拎着几个塑料袋进来,说道,“晚上不喝了,弄了点粥和菜,醒醒酒。“世杰还带来了铁观音,匆匆吃了点东西,把茶泡好,继续开始之前的话题。世杰倒是先向我道了个谢,说那块玉多斩了那三人五万多,他表弟把当时的事儿跟他说了,全靠我应变配合。我笑笑却夸了他表弟几句,世杰摆摆手打断了我,“他那全是小聪明,上不了台面的。还是把你关心的事告诉你吧,有的候我也挺憋屈的,心里这些事儿找不到人说,包括我媳妇在内,一直觉得我有妄想症,想来想去,也只有和你能说说“那时,我们完全忘记了时间,就这么聊一会,喝口茶,再聊下去。直倒茶淡如水,天光微亮,也没觉得疲倦。 那个让他惊醒的山西号码,杰世打了过去,是方摸金,方摸金告诉他,晋南的事有点周折,他要安排一下。过几天来北京碰头,这回带了几件东西让世杰帮忙出手。世杰心中忐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新住址告诉了方摸金。方摸金楞了一下,似乎对世杰的搬家有些奇怪,但没多说什么,就挂了电话。三天后,方摸金拎着个蛇皮袋出现在了世杰面前。一个铜香炉,两对铜烛台,三四个陶俑,方摸金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件拿了出来,堆在小桌上,对世杰说道,只弄回来这些,你三我七,但要快些出手,我急等用钱,正好还要请教请教高人,查一查资料,就在北京等一阵,货出了我拿了钱走,怎么样?世杰点头答应了,问方摸金晋南出了什么事? 方摸金叹了口气,说没想到晋南娃娃坟下面的唐墓竟然和井子巷下头的地宫是一个来头,方摸金组织了八个人下地,柳三腿脚不好,在上面望风,自己带了六个,从先前踏勘好的地方,打了个斜井下去,直接通到了墓道,沿着墓道走了没多久,几人就来到了一个宽广的地宫,隐约看到前面还有个小院落。众人还在欣喜这么快就找到了墓室,方摸金却发现了麻烦。 地下河,一条幽暗的地下河横在前面,虽然不太宽,但黝黑若墨的河水不知有多深,众人不敢冒然下去,就又往前走,大约十几分钟后,大伙儿找到了一座石桥,可以通到对面。但这时方摸金忽听到远处那院落里传来了钟鼓丝竹之声,那曲调竟也是那么的熟悉,方摸金心叫不好,从兜里掏出棉球,一把拽住身旁的冯四,把耳朵给他堵上,方摸金边给自己堵,边喊走在前面的几个人,可那几个人已经完全听不到方摸金的呼喊,直愣愣顺着石桥走了过去,方摸金想追已是来不及了,便看着他们走到桥中,中邪般的翻过桥栏,一个个跌入了水中,深黑的河水浪花都不曾溅起,一切便又平复如初。那一刻对面的小院忽的灯火通明,照得方摸金不敢直视。 冯四吓得呆在了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方摸金却是不想空手而回,咬了咬牙,让冯四在桥头等着,自己上了桥向对岸的小院走去。在桥上方摸金感觉到了北京井子巷底下那摄人心魄的空洞感,以及时间的流逝,越靠近小院,时间流逝的速度越快,他迈出一步也越困难,这是一段方摸金无法回忆的过程,在气力即将抽光之前,他终于到了小院敞开的院门前。 进了院门,那钟鼓丝竹之声反而消失了,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院的正屋里摆了香案,供奉的只是一个圆形的青石浮雕,上面是大小不一的漩涡状的图案,方摸金看不出个所以,就大着胆子,把香案上的香炉、烛台和几个陶俑揣进了口袋,然后从正屋侧面的回廊去了后院。后院是个非常宽阔的空间,中间却是个巨大的井台。回廊则围着井台延伸,但远处已没有一点光亮,回廊就没入了无尽的黑暗,不知还有多远。说那井台巨大,是因为这井台的直径大约有三丈,高也有近一丈,井台边上修有石梯,可以盘旋而上。方摸金的好奇心在那一刻迸发出超人的勇气,拎着袋子,沿着石梯走了上去。站上井沿,那真是一口井,只是井里的景象,方摸金是永生难忘。 讲到此处,世杰停了下来,似乎在等我的思绪跟上他的语速,又似乎在回味他之前的描述。“井里是什么?”我实在无法忍受他在这关键时刻的停顿。世杰向我摊摊手,“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方摸金死活不说”“就这么完了?你又怎么知道方摸金不是在编故事?”我完全无法接受故事在这里的终结。“我曾和你有同样的想法,但后来发生的事,让我觉得方摸金说的是真的,他不说当时的所见也许对我们大家都好。” 方摸金回到桥头时,冯四告诉他,方摸金进去了六个小时,如果不是冯四一根筋,早就原路返回去了。但方摸金告诉冯四,他大概知道这唐墓是怎么回事了,这里和井子巷下头一样,根本不是墓,回一趟北京,好好准备准备,也许有一场大富贵等着呢。 方摸金就这样来北京找到了世杰,也只见了一次,就又人间蒸发,不知忙什么去了。世杰本对方摸金所说的故事将信将疑,但东西卖了,毕竟有份收入,就四下张罗去了。该着世杰转运,不到一星期,那香炉就找到的下家,而且给的价钱不低。金台路人称“半扇张”的书商看上了香炉,价都没怎么砍,就欢天喜地请去了。 听世杰说起了半扇张,我心里就一激灵,脱口而出到,“那半扇张不是九六年三、四月死在店里了吗,这事儿传的很邪乎,后来半扇张那店一年多都没人儿敢接?”“没错,具体什么时间我记不清了,但我知道是我卖给他香炉后的第三天,而且,他把香炉给点了”世杰揉揉眼睛,看得出,今日说起这事,他依然心中忐忑。“片儿警刘告诉我半扇张是煤气中毒死的”我看世杰心绪难平的样子,想开导他两句。“那年北京暖和得早,我记得给半扇张送香炉时,我就穿了个外套,谁还生炉子啊?方摸金给我香炉时嘱咐我千万别在炉子上点香,我当时忙着数钱,就给忘了”这回轮到我无话可说,心里却琢磨这,这是一什么香炉,能烧出煤气来? “反正这事儿我心里特别扭,特害怕,脑子昏了,就又干了件对不起你的事儿” “我知道,你把我从甘肃呼回来,就为让方摸金见我一面” “是,兄弟,我那时真怕被方摸金缠上,事情邪的厉害,我想,你好歹算科班出身,对这些比我了解,你能替了我,至少我能躲开这晦气,可谁曾想,都是命啊。”世杰拍拍我肩膀,把快没味的铁观音又给我倒了一杯。 “事儿不都过去了,甭提了,平心而论,你这事摊我脑袋上,我保不齐也这么办。接着说吧,后来呢,这店,还有那罐子怎么回事儿?你怎么又和方摸金整一起去了?” 世杰感激的冲我点点头,在椅子上换了姿势,递我根烟,语气低沉,“下面我跟你讲的,阿杰,你要信,就离这事远远的,千万别再探究了,好奇害死人,你要不信最好,只当我说的梦话,你一乐,就完了。”见我点了头,他才又缓缓地讲下去,但这一次,我忽然觉得世杰很陌生,仿佛之后十年的他变成了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 第六十一章 岚树稀音(下) 半扇张的事儿出了以后,世杰已如惊弓之鸟,生怕公安的找上门来,问那香炉的来历。他那失眠的毛病更加厉害,大白天耳朵都嗡嗡的乱响。可把钱给了方摸金之后,方摸金却一直没再找他,电话也没有一个。就这么一直抻到了六月份,这期间,世杰性情大变,抑郁而敏感,对周围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兴趣,一副混吃等死的样子。这也使得他和利婵的快十年的爱情走到了头,一次激烈的争吵后,俩人分了手,利婵伤心不已,毕了业就出国去了加拿大。 世杰在酒罐里泡了一个月,忽然接到家里的电话,说他父亲病危,让他速回太原。世杰是长子,耽误不得,马上买了车票,准备回去。走之前想了半天,还是呼了方摸金,等了许久,回电话的却是冯四。冯四告诉世杰,方摸金最近天天泡在图书馆和博物馆,不知道在忙什么,呼机也扔给了他,好几天没见到人了。世杰就把家里的事告诉了冯四,让他有事儿再联系,剩下的东西就不张罗卖了。世杰心里却想,永远别联系才好。 世杰回到太原,一个多月后,父亲便去世了,操持完后事,世杰心里空落落的,也不想再回北京,干脆就留在了太原,一方面照顾母亲,一方面重新思考未来。其后几年,他做过餐饮,搞过婚庆,开过装修公司,虽没发大财,但也渐渐走上了生活的正轨。唯一没走出来的是感情上的遗憾,好在时间可以抚平一切,零二年时,还是遇到了中意的对象,不久就结婚成家了。而方摸金在世杰回太原后就再没出现过,世杰诧异过一阵,还是没勇气去打那个传呼。时间过得又快,传呼很快被手机取代,方摸金便消失在了世杰记忆的深处。但之前的事情还是给世杰留下了一个后遗症,那就是那种不真实的梦境依旧存在,经常世杰噩梦醒来时,对周围完全陌生,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为这还去了两次医院,但医院除了给他开几片安定,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好在发梦间隔的时间越来越长,而对梦的记忆也不像之前那么清晰,世杰就慢慢习惯了。 零三年底时,世杰接到了一个奇怪的电话,是太原一个小医院打来的,说有个病人是世杰的朋友,突发急症住院,没有交齐住院费,神智有点不太清楚,他只有世杰的联系方式,希望世杰能去一趟。那年头,还没有流行骗子电话,碰瓷儿的都属于高科技,世杰这几年做生意,交往的朋友也多,心想真可能是谁遇了难处,就去了医院,可进了病房的一刹那,世杰就傻了。 竟是冯四在病床上躺着,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眼神没落而空洞。世杰一见是冯四,直觉便想掉头离开,可看他那病怏怏的样子,心下又有些不忍,当然,最终是好奇心占了上风。世杰找到医生,了解事情的原委和冯四的病情。一问方知,冯四是在铁匠巷路边被人发现的,当时已经昏迷,送来医院后,也是时清醒时糊涂,身体倒没什么大问题,主要是长期的营养不良,贫血和缺氧造成的,调理一阵应该可以恢复,只是他的精神上出了比较大的问题,应该受过较大的刺激,经常出现幻听幻视,有抑郁症的倾向,建议世杰在他身体好转后,转到专门的精神病医院去看看。 世杰帮冯四把住院费缴了,回到病房,坐在冯四病床旁边。冯四转过头,却还没从迷茫的状态中恢复过来,开口问道,“世杰,现在是几月份了?”“十一月了,老冯,出了什么事儿?方摸金没跟你在一起?”“是哪一年?”冯四这话问的莫名其妙,好像他只对时间有反应。“零三年啊。”世杰答完,已隐隐觉得不对。冯四叹了口气,谢了谢世杰能够过来帮忙,然后一句一顿地给世杰讲起了他和方摸金一行人在世杰世界里消失这六年的事情,这看似平淡的话语,却如一把把小针,刺得世杰坐立不安。 九六年,冯四和方摸金下晋南娃娃坟唐墓的事,冯四讲述的与方摸金所说的基本一致。逃出来之后,冯四和柳三就回了榆次老家,分手之前,方摸金请几人一起吃了个饭,说他带东西去北京找世杰,换些钱,另外再找人请教请教,搞明白北京井子巷地下那古墓的玄机,就有破解娃娃坟唐墓的法子,冯四一听还要再去晋南,心里一百个不乐意,但看方摸金一幅成竹在胸的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方摸金这一去就是快一年,期间倒是分三次给冯四和柳三寄了几万块钱,告诉他们一切顺利,上次的东西大部分买掉了,而且已经制订出了稳妥的方案,而那娃娃坟下面的东西,足够让他们几个从此金盆洗手了。 九七年春天,大伙正期待着香港回归的时候,方摸金先回来了。一起回来的还有一个四十多岁中年人,衣着笔挺,戴副很有文化味的眼镜儿,谱有点大,不怎么理人,没事儿就窝房间里看一摞自己带来的线装书。但方摸金对他很尊重,张口闭口的秦教授,冯四从小没啥文化,读书人更接触的少,在秦教授面前更不敢吱声儿。冯四心里对娃娃坟还是很恐惧,本想找点理由推脱了,可方摸金随口就开出了个天价的工钱,冯四一下又舍不得这富贵,狠狠心,拉上柳三,帮着方摸金一阵张罗,又凑了两个外村的光棍,六个人带足了装备,奔赴晋南。 这秦教授在冯四看来,不像教授,倒像是个专业倒斗的,是教授,估计也是倒斗专业的。几个人在晋南找了个旅馆住下,每天后半夜,秦教授就和方摸金去娃娃坟踩点,前两天,冯四还跟着他们去了两趟,看他们拿着洛阳铲四处打洞,秦教授还带了个黑皮箱,里面那物事好像叫什么金属探测器,用个项圈在地上晃一晃,碰上地里有金属,就会滋哇乱叫一番,透着洋气。白天,俩人就凑在一起又画图又是争论,这样一呆就是一星期,也不见下地,大家都难免心浮气躁起来。冯四瞅了个没人的当口,问方摸金,那下去的地道咱上次不就找到了?原道儿进去不就得了?方摸金却很是不耐烦,告诉冯四,那底下墓大的很,上次下去,估计就走了五分之一,秦教授判断,咱上次看见的小院,地下至少有三个,那井也有三口,下错了硬闯一个都回不来了。冯四看着无聊,就带着柳三他们三个在县城里闲逛,这一呆就是一个月过去了。 世杰正讲得投入,我听得入神,世杰的电话突然响了,他接电话的功夫,我忽然想到,之前世杰提到他做梦看到方摸金一帮人准备下墓,天天做着准备,难道真是冯四说的这次行动,那这又是怎样的一种梦?远程遥感吗?而我在晋南何六总那做的几个怪梦,难道也对应着真事?世杰挂了电话,伸了个懒腰,对我说,“说曹操,曹操到,冯四去店里给我送东西了,咱去看一眼,顺便吃个午饭,下午接着在店里聊”我一看表,已然是上午十点多,我匆匆洗把脸,跟着世杰出了旅馆,来到岚树斋。 进了店门,冯四正跟店里坐着和伙计聊着天,见我们进来,站起身,冲我笑笑,就拎起脚边的袋子,往里屋走,世杰叫住他,对他说,“老冯,这是我北京的朋友,阿杰,原来跟我一块住甜水园的,都是自己人,帮着看看东西”“晋南见过的,大才子嘛”冯四嘿嘿笑着进了里屋。和冯四在晋南见过?我怎么没有印象?疑惑着,跟他们进了里屋。 里屋中,冯四正把袋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摆,两件青花,一个铜香炉,一个漆盒,三个陶俑,件件精品,满屋生辉。我拿起个陶俑,样式,雕工是唐代无疑,只是这陶俑上下簇新,没一点划痕,没一点泥垢,怎么也不像在地下埋了上千年的东西,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冯四把袋子往腋下一夹,告诉世杰,下周还有一批东西过来,跟我道了个别,就出了小店。世杰的伙计进来,却带了几个陶罐,把那几件东西放进去,又从墙边大麻袋里到出些油腻的黑土,填进罐子里,最后用麻袋包好,封上口,再裹上报纸,摆上了一排排的铁架子。看伙计收拾完,我心里明白世杰这是个造假的铺子,只好对他说:“冯四还有这手艺,仿的不错啊”世杰冲我嘿嘿笑笑,“我这店要是卖假货,估计天天门口一堆人堵我,一个月我就得跑路,还能开到今天,走,外屋喝茶去,里面阴死个人” 岚树斋的第二天,阴霾依旧,但下午时,云开始慢慢散了些。 第六十二章 昆仑悬圃(上) 我和世杰匆匆吃过午饭,就回了岚树斋。伙计依旧下了门板,给我们泡好茶。在岚树斋的第二天,我少了分忧虑,却多了份疑惑:一是因为冯四的存在,对方摸金的经历愈发好奇,世杰这铺子与方摸金他们到底有怎样的联系?另一个就是在晋南唐墓下巨大的井中,方摸金到底看到了什么?但无论我怎样好奇都没用,必须要等世杰慢慢讲下去。可世杰总是不紧不慢,一件事起因,经过,结果都要照顾到,连涉及进去人物的背景,性格,关系也要交待,插来插去,周而复始,他并不自知,反而让事件不太连贯,这实在很令人烦闷。所以,各位看官,读这几章想必也是既糊涂又憋气,这里我只有替世杰给大家道歉了。但有时也在想,这天底下的事儿要能三两句都交待个明白,一百四十个字写清楚,都看微信得了,别看小说了。有时候,说不清道不明,反而有神秘感,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反而是故事的境界不是? 方摸金和秦教授鼓捣了快一个月,其间还有不少争吵,但还是终于招呼大家开工了。只是这时冯四他们已经闲得没了心气儿,看那秦教授已不那么顺眼,总觉得此人心机太深,不是善类。沿着方摸金确定的新位置,冯四他们连夜打了个竖洞下去,没挖多久,大股的黑水冒了出来,腥臭无比,但大家都清楚,这是打对盗洞的信号,除了冯四,大家都很是兴奋。方摸金又重新定了个位,这回用打斜井的方式下挖,却远比上一次挖得深的多,大约二十多米,才碰到青砖。秦教授扣了扣砖石上的泥土,又闻了闻,对方摸金点点头,说:“隋唐墓,没错,就是这儿了”几人又是一翻挥锹弄铲,花了一晚上,清理出了一个容一人进出的通道,又将一些装备运了进去。大家看天快亮了,就把地表的遮盖做好,准备第二天夜里再下去。冯四几个挖了一夜土,早是体力不支,头脑昏涨,众人就回了旅馆房间睡觉,方模金则跑到秦教授屋里,两个继续商量着什么。 下午时,冯四几个起来,却看只有方摸金一个人在屋里愣神,冯四问他秦教授哪去了?方摸金摇摇头,说他中午时睡了一会,醒来秦教授就不见了,可能出去溜弯了。众人一直等到天黑,也没见秦教授露面,方摸金说了声不好,几人打开秦教授房间一看,没人,而他那不离手的黑皮箱已经不在了。这下,大家都反应过来,让秦教授算计了,他一定是趁方摸金睡着后,自己偷跑出去,先下了墓。懊恼无益,大家忙拿上东西,赶去了娃娃坟。 几人到了娃娃坟定好的点儿一看,果然遮盖东西已经被刨开,一条绳索垂进了洞里。大家正骂着,方摸金止住了大家,说这事情有古怪,大家一想也是,这下头的唐墓凶险无比,秦教授胆子再大,没人照应,没人打个下手,没道理一个人儿下去啊,就算找到了陪葬品,他一人又能带出来多少?除非秦教授另有人接应,但从现场看,他应是一个人下去的,这的确说不通。 方摸金猛一拍头,脱口而出“明白了,秦教授跟本不是为了东西,快,我们快下,但路上见到什么东西都不要碰。“众人慌忙顺着绳子挨着个的下洞,这才发现,问题比他们想象的严重的多。到处是岔口,所有的墓道宽窄一样,没有任何标记,随时处在迷路的状态。方摸金不停地用罗盘标注方向,拿一根白色粉笔在墙上记录,时而又拿出图纸对照,这样慢慢摸索着前进,眉头始终皱着。约么二十分钟后,众人终于听到了水流的声音,用电筒一照,来到了开阔处。那地下河的水位似乎高了些,对面的院落影影绰绰,没有一点光亮。冯四拽了拽方摸金“好像和上次来不太一样啊?”,方摸金冲冯四点点头“上次下的不是这里,桥和小院的风格都有不同,应该不是一个年代建的,秦教授下头至少有三个院儿,看来不假。”“那进不进去?”其实这时冯四是多么希望方摸金放弃,但他也知道,一旦下了墓,没什么能让方摸金回头,但这一次,冯四心里总觉得会有事发生。 方摸金的坚持在大家意料之中,几个人在耳朵里堵上棉花,小心翼翼地过了石桥,这次倒是平静如常。方摸金拉过冯四,让他在院外等着,自己带着其他三人进院,嘱咐他假如遇到秦教授,拦住他,千万不要让他进院,一切等方摸金出来再说。方摸金他们进去后,冯四就在院墙边坐下,掏出烟准备点上,但打火机怎么也打不着,只好作罢。忽然,他觉得脚下的地面猛地震动了一下,一股巨大的力量,伴随着爆破般沉闷的声响,把他甩到了一边,院墙上的砖石灰土倾泻而下,若不是冯四拼尽全力往外滚了滚,便被埋在了下面。但他的手电脱了手,在不远处的砖石堆里,时明时暗。冯四顾不上浑身疼痛,爬过去想把手电刨出来,刚扒开一块砖石,一种好像金属划过玻璃的刺响钻进他的耳膜,就如同在他身边立了一个巨大的音响,一只无形的手扭动的音量旋钮,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冯四双手捂住耳朵,但那声音像水一般依旧从指缝中渗进耳膜,流进大脑,又从血管转入心脏,而心脏的跳动与那划玻璃的声音渐渐一致,带动着他的四肢一样频率的抽动。 卧在地上的冯四,能感觉到他的气力缓缓地流出身体,自己除了躺着,再无能为力。这时,一个手电的光柱从他背后扫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冯四拼尽最后的力气,转过头,一个黑影正向他走来,慢慢清晰起来,正是秦教授。秦教授并不理会倒在地上的冯四,眉头紧锁,手里提着那箱子,匆匆进了院子。那巨大的划玻璃声再次传来,地面又晃了几下,冯四却再坚持不住,晕死了过去。 等冯四再次醒来时,那声音已不存在,周围漆黑一片。冯四凭着记忆,摸到电筒被埋的地方,刨了起来。手电早不亮了,冯四从兜里掏出备用的电池,换上拧开开关,万幸的是,光柱直直地射了出去。冯四这才看到,小院的外墙基本上坍塌了,但落下来的灰土早己干结成块,看来冯四晕迷了非常长的时间。拿出水壶喝了口水,壶里的水已经腥臭无比,像是积存了很长时间。冯四把水壶里的水倒了,穿过院门,向小院里走去。 小院里到处是碎石渣土,但依稀还能看得出是方摸金给冯四描述的场景,绕过正屋,来到后院,迎面就是那巨大的井台。但周围空空荡荡,一个人影也没有,冯四犹豫了一下,还是爬上了井台,用手电向下照了照,离井沿大约两丈的位置,井水平静地反射着手电的光亮,波澜不惊。但很快,冯四就发现了特异之处,进入水面的光亮不再是一根光柱,接触到水面,光线就象四周散开,如同在水底打开了一个灯泡,将井中的每个角落都照亮了。 井下有一个巨大的空间,远远大过井口的尺寸,手电光所能照亮的只是一个直径几十米的圆球,晶莹剔透,宛如小女孩捧着的水晶球。光线所不及之处,隐隐似乎还有朦胧的建筑暗影。冯四心下大奇,正想要再看个仔细,突然,那金属划玻璃的巨响,再次传来,刺得冯四头痛欲裂,不由得跪了下来。 在冯四捂头跪倒的一刹那,他忽然看到井台上,依稀有粉笔划过的痕迹,很淡很淡,仿佛被时间冲刷过,几乎快和青石融为一体。冯四捂住耳朵,用尽气力,贴在井沿上,仔细辨认。是一行字,极潦草的一行字,写着:我们出不来了,快走,秦要封井,出墓可见。这是方摸金留给冯四的最后一点信息,冯四虽并不全明白,但他知道,井下有变,走为上策。但那巨大的刺声下,冯四也没坚持多久,还没挪到小桥前,便再次倒下,失去了知觉。 世杰的讲述,在此刻再度停了下来,但我的心绪已随冯四,停留在晋南巨大的空洞之下。世杰重新烧水续茶,问了我一句:“冯四说的你信吗?你跟我说常爷进海眼井的故事之前,我还真不太信,那天说了地铁下的海眼井,我知道有些事儿我可能想左了,但你说,明显他们碰到的是同样的东西,恐怕冯四那脑子编不出这种故事”。我点点头,喝了口茶,又问道:“真假没那么重要,冯四编了个故事骗你,还有动机,至少奔着拉你下水去的,但方摸金骗我,又有什么好处呢?我关心的是之后呢,方摸金真没出来?那你这店又是怎么回事儿?“ 第六十三章 昆仑悬圃(中) 世杰重新又把身体埋进沙发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讲。冯四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大工地上,仔细辨认了一下,确实是晋南的娃娃坟上,只是这里已变成了县政府办公楼的地基。冯死捂着依旧嗡嗡作响的脑袋,向人一打听,时间已是零三年的十月份。他整整丢失了六年多的时间,当然也可能是六年多的记忆。冯四刚开始完全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回到榆次老家后,果然方摸金,柳三和一起下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冯四便成天抱头苦想,茶饭不思,人也不理,慢慢,村里人都认为他己经疯了。但不久,他就开始做梦,连续做一个完全相同的梦。在这个梦里,冯四坐在一个古拙的大落地境前,而境中反射的不是冯四,是方摸金。两个人就这样对话,从头到尾,每天冯四醒时,就用笔将方模金所说的记录下来,但方摸金到底告诉了冯四什么,冯四没有对世杰说,但冯四坚信,那不是梦,是他和方摸金的联络方式,世杰之所以信了,乃是因为他的手机号便是冯四梦中所得。 后来,冯四依据方摸金梦中所说的,真的在某个地方挖出了方摸金留下的一些东西,但拿到太原来卖时,出了一些意外,而冯四的身体也垮了,他唯一有的就是这个电话号码。 “那冯四又是怎样说服你,和他一起开店的呢?“我完全无法接受世杰所说的这些。 “冯四没说服我,说服我的是方摸金。因为从医院那事之后,我就开始做和冯四一样的梦“ 这些梦世杰并没有和我详细描述,看得出,这种困扰并不完全是心理上的。大约这些梦前前后后持续了一个月的时间。与冯四的梦境一样,只不过这次是世杰坐在那个落地镜前,就像在监狱探监一般,以至于世杰能分辨出方摸金的唇形与他听到的声音有所延迟,就如同相隔万里的时空对话。不过和方摸金的交流,世杰倒是渐渐明白,方摸金在秦教授封海眼井时,被困在了里面,很难再出来。这海眼井通向哪里,下面又是怎样一个世界,方摸金没有告诉世杰,但是他在下面找到了很多冥器,可以有办法通过冯四运出来,价值连城,是个无本万利的买卖。方摸金希望世杰能在太原开个店,世杰只管卖货,卖的钱大家五五分成。世杰思前想后,按说仅凭几个梦,连供货方的人影都没见过,就去开店,纯属疯子的行为,偏偏不久后,冯四就真带了一批东西过来,铜镜,青瓷,玉珏,看上去品像很不错,世杰拿了几件去铁匠巷问了问,果然全是好货,一下就出手了十几万。 世杰带着钱回来,和冯四分了,还就真动了心思,毕竟来钱太容易了,东西也挑不出毛病,即使邪气了点儿,终归是要卖出去的。而那时,世杰的装修公司市场竞争日益严重,原材料和人工价格却每月一涨,利润越来越少。而这无本儿的生意,如果冯四供货的量充足,那可不是铁匠巷里那些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堂店所能比的。 于是世杰专门请冯四吃了个饭,想搞清楚方摸金是从哪找来的冥器,又是如何交予冯四的,而这些冥器又有多少的数量?饭桌上,冯四似乎早猜到世杰的目的,对他的所问闭口不答。世杰看着呆坐在那的冯四,好话说尽,泥菩萨一般,又好气又是好笑。就只好告诉冯四,如他就是不说,那这店是如何都不敢开的,他和方摸金的事再不参与。冯四看世杰说的坚决,想了想,叹了口气说:“每个月方摸金会托梦告诉我取东西的地点,有时在晋南,有时在安阳,下一次是在陕西凤翔,要说到底能有多少,谁又能知道?我老是想,也许下一次我也和他们一样,困在里面再出不来了。” 岚树斋开业的时候,世杰谁也没请,只是和冯四一起在店门口烧了几炷香,磕了几个头,不声不响地打开了店门。冯四不知从哪运了一小车黑膏泥,存在了里间的小屋,白天时就用黑膏泥裹上冥器,存进坛子里把口封好,摆上架子。动作很慢,有时弄上一天,也就搞好四五个。手上的活完了,冯四也不说话,就坐在那,默默看那些坛子。过上几天,冯四会把坛子的封口打开,往里浇点水,再重新把它封好。一个月后,冯四在店门口点上香,香烧完了,就把坛子都抱下来,启封,一样一样清理干净,摆好。然后跟世杰道别,拎着蛇皮袋走了。周而复始,就是一年,世杰总是在想,也许有一天,冯四真的会一去不复返,这店也就到了关门的时候。 不多问,也不再提,世杰与冯四之间就是这种沉默的关系,并不会因为合作而熟络,也不会因分别而疏远。一件件东西在这小店里进出,而越来越多的客人从四方涌入,财富的累积面前,却是两个人如出一辙的淡漠。每到月底,世杰会把卖货的钱和冯四分了,世杰去银行,而冯四去金店。一年下来,性格深沉,手眼通天的岚树斋张老板,在铁匠巷声名鹊起,而榆次土豪冯四在黄金流通业也是声名显赫。但世杰知道,冯四从没给自己留下一克黄金,全放蛇皮袋里带走了。之于,何六总买回的那个罐子,在世杰看来,只是个买卖,和他经手的其它东西一样,甚至都没有仔细看过,又怎能预料它给何六总以及我自己带来的不安和困惑? 日头西斜的时候,我从岚树斋出来,铁匠巷里已是人可罗雀,世杰晚上有应酬,拉着我一起,我却没有一点兴致,推脱了回了旅馆,浑身疲惫,刚躺在床上,世杰的电话就来了,说他过两天就没啥事了,陪我去周边玩玩。我笑着回绝了,家里有事,明早必须赶回去,又嘱咐他自己保重,钱赚够了,店早点关了吧。 太原这一趟,原本抱着解疑问惑的心思,却没想,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从世杰所讲故事来看,常爷原来对我说的海眼井和玄门不止在老北京城下头,山西,河南,山东,陕西都有存在,而且海眼井之间彼此有某种联系的说法,看来是可靠的。而方摸金被困在晋南海眼井里,又无法和常爷的说法印证,在那样一种一会儿快进,一会儿快退的时空错乱里,方摸金他们又会是怎样的一种方式存在呢?那个去封海眼井的秦教授,到底是谁?又有怎样的故事?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性,这个故事只是方摸金和冯四编造的,目的只是让世杰加入进来,把店开了,替他们洗货,而当下方摸金正藏在什么地方,继续着他下地摸金的勾当。 人为暂时忘却烦恼,总能找出一万条理由自我安慰,我自不能免俗。但不幸的是,从甜水园小院开始,我的每一次自我安慰都无一例外的引发了更大的谜团,影响更多本不相关的人,让我始料未及。所以更多时候,对命运也无从选择,更多的是无奈。 离开太原,回了重庆,内心里已然决定,放下海眼井和玄门的事,对一个平凡的人,现实生活要重要的多,而近似于传奇的经历,除了多了些茶茶余饭后的谈资,似乎也并无多大益处。但戏剧性就象正午的影子,即便看不到,你也知道它就在那里。 返回重庆不到一个星期,接到了老许的电话。老许这个人虽然认识得很久了,但问安寻事的活儿永远都是我干,主动打电话,在我印象里,还是破天荒的第一次。老许在电话里闲扯了两句,便进入了主题,告诉我,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跟我说,毕竟劝过我远离和那晋南罐子有关的一切,但很难控制住自己,怕是不得不食言了。我笑着挪噎他,有事儿快说,不带这么吓唬人的。可听完老许的话,我却完全笑不出来了。 老许告诉我,上次我去北京找他以后,那罐子的碎片他留了几片研究,忽然想起有个社科院物理研究所的朋友,给很多古生物化石做过碳14的年代测定,就跑去找了他,一问这瓷片还真的可以做,但结果出来了,老许惊讶万分。他的朋友告诉他这瓷片最多二三十年的历史。我听了更是难以置信,问他“你是收藏界的大腕,这造型,胎泥,釉色,工艺,你觉得近代的造假贩子能做得出来吗?”“不能!”老徐的回答斩钉截铁,没丝毫的犹豫。“如果每件东西都要去社科院鉴定,你们这些专家不全失业了?”话虽如此,我却在想造成这鉴定巨大矛盾的究竟是什么?“每个时代的器物都有它独特的艺术价值和工艺技术,特别是瓷器,烧造的偶然性,窑的地理位置环境,工匠的艺术水准,料色的配比方法,这是后世无法模仿的,二十年前,中国又有谁去作假?但科学检测不会骗人,如此说来,也只有一种可能……”老许凝神思索了一下,我们俩几乎同时说出了两个字“玄门” 在老许来电话的第三天,是我失眠和噩梦之旅的开始。这种异样的感觉是我从未曾经历的,你可以审视自己的梦境,不同的角度,甚至是快进或快退。可以不断地提醒自己,这是一个梦,我并没有进入那个深黑的墓道,并没有在聆听黑暗深处的乐音,是想象,是恐惧所造成的幻视,但一觉醒来,跟没睡一样,周身的疲惫。但这梦境最可怕之处,在于,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甚至包括我自己。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场景,就是那一条无尽的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