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之王》 零零一 蛮 黑暗的夜空里流火如瀑,从天垂将,宛如一双巨大的火翼扶风舞动。 流淌的火焰像粘稠的汁液,随着火翼缓慢的舒展变幻着颜色。 仰望太虚,只能看到这一双遮蔽天穹的火翼。 火焰的光芒让这华美的翅翼更显神圣,仿佛有清越的鸣啸之音回响在九天之上,激荡风云。 陡然间,漆黑辽远的苍穹崩塌下来,天塌地陷。 对于只能仰望天空和星辰的人来说,这等灭世之象带来的只能是毁灭。 幸好,巨大的火翼横亘在天地之间。 凤鸣骤急。 剧烈的撞击让火翼骤卷,无数火焰像流星一样从天际溅落,点燃了丛林,点燃了草原,点燃了山峦,点燃了海洋…… 整个世界变成了火海! 绝望的人在火海中哀鸣,一道火焰迎面冲来! 画面到此为止。 黑暗里,楚泽猛然坐起,全身都被汗水湿透,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心脏猛烈的跳动,在黑夜里像沉闷的鼓声一样震动着自己的身体。 “又是这个梦!” 他翻身坐在床边,双手捂住脸庞,深深的低下头去。 许久,他才从梦境带来的震撼里恢复过来,起身走到窗前。 明亮的星辉从狭小的窗户里照在他脸上,映射出他微微迷茫的神色。 “怎么会做这样的噩梦,要梦的话也应该是上一世界里那些让我向往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才对啊……” 楚泽迷茫的神情不在于噩梦的来袭,而是梦里出现的那些情境都是自己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推开半掩的石门,夜色如水。 蛮荒的夜晚十分宁静,月光朦胧,星光就很明亮。远处高大密集的古树投下厚重的阴影,凶猛的蛮兽在这温柔的夜色里也蛰伏安眠,整个世界显得如此静谧和谐。 一望无际的莽荒,连绵的山脉在夜色里如沉睡的巨龙,勾勒出让人惊叹的轮廓。 拜祭蛮神,血池药浴,猎杀荒兽,****炼气…… 这也是一个陌生的世界,楚泽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十多天了。 是的,穿越! 无数次的回想前世,楚泽都不明白这穿越为何会选中自己。 自己前世是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按部就班的上学,按部就班的工作,按部就班的结婚…… 像无数人一样,工作上混吃等死毫无前途,婚姻中吵吵闹闹无比烦心。 就是这种日子,蝇营狗苟,看不到希望。 然后,当对这个世界和未来失望到极点,不甘心于这么平凡却又无能为力,莫名其妙的就穿越了。 眼下这具只有十六岁的肉身,本来的主人是叫蛮泽。 信奉蛮神之族,皆以“蛮”为姓氏。 很幸运的,楚泽融合了蛮泽的记忆,这让他不必对这个世界太过小心。 蛮泽所在的部落是蛮荒之地信奉蛮神的一个部落,并不太大,只有两百余人。周围是崇山峻岭深山大泽,多生蛇虫猛兽,他们祖祖辈辈居住于此,绝大多数人生于斯长于斯也死在这里,纵使有极少数的人走出大山走出蛮荒,也再也没有回来。 所以他们不知道世界到底有多大,是什么形状,也没有任何关于外界的消息。 他们眼中的世界,就是这一片莽林深山。生活,就是祭祀心中的神灵获得力量,斩杀凶恶的猛兽来维持生存。然后繁衍子嗣,把血脉延续下去。 至于那些立誓走进莽林跨出高山的人,在族人心中更多的还是以为他们死在了凶禽猛兽口中。 这一片山岭莽林并不小,方圆数十万里,也错落的分布着不少的部族,战争时有爆发,对于各个部族来说,这个世界足够大,也足够险恶。 蛮泽出生时母亲死于难产,自幼随父长大。但可惜,可能是由于先天不足,纵使再勤苦发奋也始终不能如部族中其他同龄人一样拥有强健体魄和吸引族中少女眼球的虬劲肌肉,整个人瘦瘦弱弱,但比起楚泽前世时身体却要强壮不少。 就在半个月前,蛮泽在跟父亲进山狩猎时遇到了一头暴熊,凶残暴虐,力大无穷。他的父亲为了保护他当场死亡,蛮泽被族人救回时也重伤垂死。昏迷了两天后终于还是不治而死,而楚泽刚好是那个时候进入了蛮泽的身体,依着他的身份活了下来。 蛮泽的身体虽然比不了部落里的同龄人,但比楚泽后世所见的体魄强健之人还要壮实。这种垂死的重伤,在他醒来后不过十几天的时间已经好的七七八八。 现在的他,无论是楚泽的灵魂还是蛮泽的身份,都是举目无亲。 好在族人淳朴,对“体弱”的蛮泽本就同情,再加上蛮泽父亲生前交好邻里,这才使得蛮泽不致因为孤弱无依而无人管顾。 孤身宿在石屋里,楚泽却很享受这种状态。 前世太过纷扰,难得片刻宁静。纵然如今流落异乡不知何处,在融合了蛮泽的记忆对这个世界有了初步的了解后,接受了这个现实,也就开始享受这遭遇带来的种种。 只是让他奇怪的是,自从来到这里,梦到的并非前世的高楼大厦或亲朋酒友,而是那一幕天崩地裂火翼蔽空的场景。这不是来自楚泽自己的认知所思,也并非蛮泽的记忆幻想,这让他觉得奇怪。 不过好在,开始的时候梦境持续的时间还很长,后来越来越短淡。只是已经梦见过十数次,那灭世之时火芒贯穿自身所带来的死亡恐惧仍旧让他从梦中惊醒! 夜风带着莽林的湿气,身上生出凉意。 行走在寂静无声的石板路上,楚泽心情颇有些复杂。 因为信奉蛮神,部族就叫蛮族,族中人也以蛮为姓。楚泽不喜欢这个称号,在他的认知中,蛮,代表的是蒙昧,不开化。作为一个接受过现代教育,经受五千年文明洗礼的穿越者,他理所当然的有一种优越感。 部落三面环山,只有正面一个出口,还用巨大的山石垒砌了围墙,这也是为了防止兽群暴动时最大限度的发挥族人的抵抗力。 沿着石板路穿过大半个部落,来到部落后方所倚靠的山峰。路的尽头是一个漆黑的山洞,楚泽还未去过,蛮泽的记忆里却有洞中景况。 洞中燃着经年不息的火把,供奉着族人信仰的蛮神! 供奉蛮神的秘地并不禁止族人出入,这跟楚泽想象中却不一样。他还以为像这种地方应该只是族中极少数人才有资格进出的禁地呢! 既然并不禁止,楚泽当然要去看看。 洞道深邃,不算太宽敞,仅容得四人并行。两侧洞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燃烧的火盆。火盆里也不知加的什么燃料,火光并不太明亮,让洞里有种明暗交错的神秘感。 楚泽不慌不忙,走的速度并不快。 洞道尽头,豁然开朗。 这是极其宽大的一个洞窟,没有火光,却明亮如白昼。光芒来自洞顶和洞壁上镶嵌的许多圆珠,流动着如水的光泽。正是这些光珠,照彻洞窟,甚至让这洞里并没有如山林草莽般不见天日的湿潮,空气干燥,而且清新。 楚泽来不及感叹这些价值连城的珠子,目光就被中央的那尊巨大石像吸引。 洞中央是一块凸起的高地,被建成祭坛。四面围栏,皆是白玉,分三层阶梯。祭坛再往上,竟是一座悬空的石像! 石像有丈许高下,当真是栩栩如生。 蛮神更像是个巨人,除了头颅两侧各有一只虬曲的角,遍布螺纹,顶端却如剑戟指天,其他身体部位构造跟人一般无二。身着青铜的护甲,光泽冷冽,手持一根混铁棍,全身肌肉如虬龙蟒蛇,贲张鼓起,充斥着爆炸力。 仰头观望,立时就有一股无法形容的气势冲撞心灵。 威猛?霸道?战意如火? 似乎都不足以形容这尊蛮神巨像! 楚泽想来想去,不得不承认,“蛮”这个字还是最贴切的。 凶恶,强悍,而且悠久,岁古,神秘…… 因为这蛮神石像的存在,洞窟中弥漫着一种让人神往又心怀敬畏的气息。 楚泽不喜欢蛮族的称号,但对这明显并非单纯石像的蛮神又充满了无尽的好奇。 作为一名唯物主义者,他并不相信世界上存在鬼神之属。但穿越本身已经无法解释,再多一个超然凡人之上的蛮神似乎也并非不能接受。 神秘而强大的存在,这是所有人心中都曾幻想过的。 楚泽放弃了以科学的眼光来解读眼前这石像上所存在的神秘气场,因为他本身也只是具备科学的意识,却没有足够的科学知识。随遇而安,入乡随俗,这才是他的性格。 如果真有蛮神,曾经的一切就要被推翻,他可不想为了坚守那个理念而拒绝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的机会。 布鲁诺因为坚持日心说被烧死的伟大,楚泽很尊敬,却不想去学习。 他毫不怀疑,自己若敢对蛮神的存在提出质疑或询问,被视为异端驱逐或杀死的可能性近乎百分百。 更何况,在蛮泽的这具身体里,似乎真的有那么一股怪力如气,像温水一样流动。这股气,让他举手投足都能迸发超出自己认知之外的力量! 零零二 魔 若非那一对犄角,蛮神更像被放大了的人类。但那种蛮古的悠远气息,即便只是一座石像,仍然隐隐透出。 久久楚泽才收回目光,心潮起伏。 石像下的祭坛上尚有干涸的血渍,遗留着历次祭祀的痕迹。 祭台上全是镂刻的符文,有的形如鱼虫,有的宛似鸟翔。这些字符形状共同构成了一副透着神秘的刻图。 祭祀时,蛮族所供奉的血食就于祭台上被屠宰,血液流经刻图。 从蛮泽的记忆中得知,无论多少血液,流入石刻之后都会消失不见。 血祭之后,蛮族人就会从蛮神处得到反馈,体内衍生出丝丝气流。 这些气流让蛮族人拥有猎杀莽林深山中无数凶兽猛禽的能力。蛮族人强悍的体魄,猎斗时能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全赖于此。 族人称之为,元力! 不同族人体内的元力有强弱,爆发的力量便也有高低。而且元力会随着使用而消耗,也能依靠摄入肉食而恢复。 “元力……” 楚泽歪着头,因为眼前的祭坛而发散出去的思维有些飘忽。 蛮泽的记忆不少,虽然已经跟自己本来的记忆融合,但终究不是自己一点一点经历而来,所取所需,便多了一些刻意的成分。 来自蛮神的赐予,元力能够涤荡身躯。而同样,想要恢复元力的消耗,蛮族人每日所需的肉食数量也极是惊人。 心念一动,体内那股如灵蛇般盘踞在心脏处的气流流转的速度骤然加剧,自有灵性,循经诸脉,身体迅速为力量充盈,鼓荡恣肆,如有猛兽咆哮,挣扎着要破牢而出。 这一刻,楚泽甚至相信,自己指掌间就能开碑裂石,无所不能。 然而举手投足可开碑裂石者自然有之,可惜并不是自己。蛮泽体内的“气”,相较于其他族人,并不算强大。这只是从未体验过的力量带来的自信,以及幻觉。 “既然是穿越,为什么就没有给我开金手指呢!”楚泽难免抱怨。他已经知道,从蛮神处获得力量的赐予有两种方式,但也可能是两个必备的条件。 对蛮神虔诚而狂热的信仰,以及大量的血肉祭祀! 楚泽对自己没有信心,因为他对眼前这尊代表着拥有无尽力量的蛮神石像,或许永远也不会投入哪怕一丝的信仰,即便对方真的如神一般。 这并非由于他心中拥有坚定的信念信仰,而是因为他之前所存在的世界,那里没有任何的信仰! 信仰发乎于心,来不得半点伪饰。欺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那也不是信仰。 而若没有对蛮神的信仰之心,即便奉祀海量的血肉和生灵,恐怕也不会有任何的回应。当然,这是楚泽自己揣测的。纵观蛮族之史,只有在祭祀时蛮神才会赐予力量。而凡是祭祀的人,得到力量的强弱大小,就是源于信仰的虔诚不同。 这也就意味着,楚泽以后恐怕不能通过蛮神获得力量! 别说是与众不同的金手指,在这里,他连最普通的人都比不了。 而在这片没有体制和法制的蛮荒世界,弱肉强食是最基本的规则,没有力量,如何生存? 一开始还只是觉得自己没有得到优待,当想明白自己连普通人都不如的时候,楚泽忽然觉得自己是被流放了! 心里有落寞,还有丝缕的恐惧。 一言难尽的复杂情绪,他就没有注意到,当自己熟悉体内那缕“气”的时候,石洞里弥漫开一层如轻雾般朦胧的光影。 或许就算注意到楚泽也不会在意,也只会以为是光线的移动变化。 随着氤氲的光影出现的,还有一种奇怪的氛围。 本就神秘的石洞,变得更加神秘。 如果把之前石洞里的神秘气氛比作空气的话,如今这气氛已经开始液化滴水了。 当楚泽感到呼吸有些艰难,他终于从懊丧的情绪里反应过来,察觉到事情的不对,猛然抬头。 蛮神石像的双眼变得如真人眼球般漆黑! 巨大的洞窟仿佛开始震动,楚泽认为这或许只是自己的幻觉。 震动的不是洞窟,而是自己的感知。 一股无法形容的,或许也可以称之为力量的东西笼罩整个洞窟,从祭坛上降临,让楚泽的感知开始震动,出现错觉! 在他震惊和骇然的眼神中,巨大的石像如帛布般被撕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没错,就是一个人。 他比楚泽略高,身材高大健硕,穿着简单的兽皮,胸背腰腹和四肢上都罩着黄铜甲胄,只是这甲胄显得有些破旧,多处都有坑洼,还有一些不知被什么刺透的孔洞。 残破的甲胄并未让他有任何落魄,反而透出一种百战不屈的蛮悍勇武之气。 他头上带着的铜盔,两边各有如牛角般的螺旋剑角,若不仔细辨别,根本看不出他跟蛮神石像有什么不同。 “蛮神?” 石像毕竟是雕刻,难免会有失真不同处。一眼扫过去,不难确定,这个忽然出现的人,就是蛮族人世世代代供奉的蛮神! “神?”这个突然出现,观貌如中年的人笑了起来,“我可不能称神!你应该称我,蛮魔!” 楚泽微微愕然。 如果以寻常概念而论,神魔似乎是对立的。神代表的是正义,而魔,代表的则是邪恶! “有什么不同吗?”楚泽也想知道,在这里,神与魔的区别究竟是什么。 “魔的力量,”蛮魔指着自己的心脏,轻点数下,“在这儿!” “那神呢?” “在他们的脑袋里!”蛮魔的话听着有些不耐。 “脑袋里?”见得蛮魔不像是在骗自己,楚泽心下嘀咕。 神与魔,本质上真正的区别只是这个吗? 楚泽偷偷的看了一眼蛮魔的脸色,小心的问道,“那您今天真身显化的意思是……” 蛮魔盘膝坐在了祭坛上,但对楚泽来说,这个位置仍旧高高在上。他低头看着楚泽,眼睛里闪着奇异的光芒。 楚泽盯着他的眼睛,这光芒里,竟似藏着千言万语。他从未想过一个人的眼睛能透露出这么多的情绪,而偏偏,他感受到了这情绪,却又隔了一层。 蕴意千万,却不能知尽一点。 “我要死了,找个传人!” 提及死亡,蛮魔的脸上并没有任何的情绪,就像在述说一件极其普通的事。 零零三 心 死亡,何其沉重! 楚泽并不认为自己经历过死亡,穿越这等事,对他来说毋宁说是一件幸事。但念及死亡,任何有灵的生命都会感到恐惧。 日月长存亿万年,照耀古今。而在楚泽前世,人类可知的文明史才多少年?更别说一个人存在的时间了! 对天地日月来说,那微渺几不可算的短短数十载,匆匆易逝。 人死之后,天地依然,日月轮回。 说到底,人所恐惧的,到底是死亡本身?还是面对世界时的无力感? 存活一世,终究消散成空,什么都留不下! 有许多次夜深人静,在寂静的天地间,楚泽曾体会过那让他心惧恐慌又无力的死亡想象。 然而眼前的蛮魔,当说起自己将要逝去,却无一丝恐惧,眉宇间的嚣张霸道,依然如故。 “死?神魔也会死吗?”一瞬间念头千转,对死亡的认知如潮水涌来,楚泽下意识的喃喃出声。 “有生就有灭,有活就有死,这有什么奇怪的,”蛮魔在楚泽的眼里看到了恐惧,懒洋洋的舒展了一下双臂,打了个哈欠,“长生不死,永生不灭者或许有吧,但我没见过。” 楚泽还想问什么,蛮魔抬手打断了他,“别说那些没用的了,至少你目前还没资格触碰那些东西,还是让我给你交代一下传承。” “魔的力量,来源于心脏……”蛮魔顿了顿,又摇了摇头,“本来想简单点说,但若要绕过起源,很多事情都说不清楚。” “当然,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也只是听说,到底几分真,几分假,就需要你自己甄别了……” “传闻在天地初开之前,宇宙还是一片混沌,鸿蒙未辟,乾坤未定,”蛮魔抬头望着平滑的洞顶,目光似乎穿透了山石,落在云天外的星空里。而他的思绪,仿佛沉浸在他自己的言说中,回到那一片混沌蒙昧的天地起源之前。 “那时候的世界,没有任何的生命气息。混沌激涌,暴虐肆乱,有着最为强大,让今人难以想象的破坏力。然而就是在这样的混乱和死寂中,有一株神莲,扎根无垠混沌,盛放于绝迹,结出了无数莲子……” “再后来,混沌终于过去。谁也不知道乾坤天地是如何开辟出来的,总之一切就这么发生了。宇宙在演化中,开始出现了生命,而后很久很久,又有了人类。” “或许只是个偶然,也或许是历史的必然。漂流于宇宙各处的神莲果实被人吞服,吞服者由此获得了普通生命难以想象的强大能力。再之后,神莲的果实渐渐被发现的更多,而根据效用的不同,也被分为三大类!” “神源、魔心和妖种!” “神源居泥丸,魔心驻心脏,妖种则留于丹田。” “当然,也有说,神、魔、妖是先天有之,诞生于混沌,意外吞服了神莲的莲子。太过久远的过去,留下的传说纷纭,孰真孰假,后人难以分辨。但关于莲子的起源,大抵只有这一种说法。” 蛮魔收回思绪,看着楚泽,“因为吞服莲子而获得超乎常人能力的人,被称为,天选!” “天选身上的能力,非死不离。而死之后,只有很短的时间可以将莲子传承下去。否则它会出现在宇宙的任意一个角落,再等待下一个有缘人。” “天选?”楚泽喃喃道,“是上天选出来的人吗?”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理解,”蛮魔神情满不在乎,“只是个称呼而已,若是愿意,你也可以把这些人叫阿猫阿狗,有什么意义呢!” “好了,废话说完了,我取出魔心,你立刻吞下去。机会只有一次,时间也很短暂,不要浪费!” 蛮魔已经做好了准备,楚泽却忽然道,“我能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问吧。” “虽然只是刚认识您,但感觉您不像会无缘无故的在这蛮荒之地守护一族的人,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听了这话,蛮魔神色变幻,“若非特殊原因,谁愿意死去呢?当年,我是被一名神击伤,垂死之际逃入蛮荒。本想借助信仰之力恢复,谁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伤势只是保持住不会恶化,根本没有恢复的迹象!” “可是这样,也不必就这么死去吧?” “苟延残喘而已!”蛮魔叹了口气,“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楚泽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似乎并不认可蛮魔的话。 蛮魔忽然笑了起来,“将来你就会明白的。” “还有一个问题,蛮族曾有那么多人,为什么会选择了我?” “这个问题就有些意思了,”蛮魔指着楚泽道,“因为你有强者之心。” “强者之心?” “很难跟你解释这个,”蛮魔看着他的眼睛,“你的眼界,跟别人不同。” “虔诚而狂热的信仰,能够让一族之人凝聚团结,但也是桎楛。信奉别人的人,又能成什么大气候!不错,蛮族中也曾出现过资质不错的人,但很可惜,透过他们的眼睛,我看不到足够大的格局。诚然,若是走出去,见识过大世界的风光,也会拥有这种魄力和眼界,但也只是可能而已,我不想把未来赌在这种太过不确定的未知之上。” “那交给我就不是赌了吗?” “押在你身上,赢的几率更大一些。”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噗! 蛮魔指如利刃,插入自己的胸膛。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在这蛮僻之地你会有着与众不同的眼神,但想来,这也算是命运的安排吧!” “我曾经想要打破命运,最后却也不得不去相信命运,真是无趣啊!”蛮魔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声音也变得微弱下去,“心有挂碍,终究为天地所趁。但愿你的心,足够强大,足够自由!” 楚泽虽然看不到,但却感觉到有无数气流从蛮魔毛孔中迸射出来,带动成风,让洞窟内呜呜之声大作。 一粒流转着灰色气流形如圆珠的东西从蛮魔手上出现。 方甫出现,蛮魔的手臂便无力的垂落下去。随着更多的气流喷薄出来,他的身体也渐渐虚化。 那枚蛮魔口中所说的莲子,却悬空浮沉。 只是极其短暂的时间,这颗魔心,也开始虚淡,仿佛随时都要消失。 楚泽再不迟疑,一把抓住,毫不犹豫的吃了下去! 零零四 化气 对楚泽来说,有着与穿越者身份伴随的优越感,如果还有别的选择,他是不会吞下蛮魔的这颗魔心的。 在蛮魔口中,神莲的果实分为神源、魔心和妖种,其间强弱不同却未曾言及。而蛮魔的这颗魔心,是否足够玄妙强大,这也是一个问题。 可惜在认清现实后,楚泽根本没有拒绝的底气。 如果不接受,以他的能力,甚至无法跟蛮族人相比,有极大的可能会死在这一片蛮莽深山里。 魔心离去,蛮魔便要死去。 即便是垂死之躯,残喘很久,他体内仍然存续着庞大的元气。随着他身体的虚化,这些元气失去了驾驭,在洞窟内轰鸣激荡,发出如潮汐起落一样的浩大轰鸣。 与之相较,楚泽体内那一缕气,直如水滴之******,微细到可以忽略不计。 元气的轰鸣让楚泽耳膜嗡嗡巨震,失魂落魄。 很快,蛮魔的身体就只剩下近乎透明的头颅。 他紧闭的眸子忽然睁开,即便立时就要死去,那目光仍旧让洞窟内如有闪电,骤然一亮。 四目相交,楚泽像被惊雷劈过,浑噩的脑海里如被利剑劈开的混沌,出现了一道空白! 无法言说的剧痛,头好像要炸开一样,他几乎是本能,双手抱头,滚落在地。 “原来如此,难怪这僻壤蛮夷之地的一个小子,竟有这样高高在上的眼神……” 一瞬间,楚泽就像被脱光了一样,毕生记忆被那道雷光照亮,大白于天下! “还是没忍住,不好意思,”蛮魔的大笑回荡在洞窟里,透着得意,“作为补偿,再留给你一点东西吧!” 蛮魔石像里骤然飞出一道光,没入楚泽的眉心。 “不过等着你的,将是一片血与火的洗礼,马上就会来的……”这句话却是蛮魔最后笑声里的叹息,楚泽根本没有听到。 随着那道光的消逝,蛮魔笑声骤绝,再无生息。 洞窟恢复了平静,但那座被蛮族人奉为真神,供奉祭祀的石像,在经历了方才的一切后,骤失神韵,真的变成了一具人形顽石。 楚泽顾不上其他,离开了洞窟。 蛮魔临死前一时兴起的恶作剧,尽窥楚泽记忆,却让他这个夜晚的无眠结束,很快就沉沉睡去。 待到天光大亮,楚泽醒来时,才想起破口骂娘。 被人看尽生平,虽然看的人已经死了,他依然发自内心的抵触。 “这家伙,到底干了什么?” 楚泽再次去感应体内那股气,却发现经过一夜,这股属于自己的元力,竟然壮大了几分! 深吸几口气,压下了种种情绪,心神平宁,全力感应。 本来蛰伏于心脏处的元力,竟然在缓慢游走! “怎么回事?” 好奇愈盛,他反而越发心静。这得益于他前世的经历,而非蛮泽的少年心性,尽管他前世其实也不过将近而立之年,但并不愉快的人生,最是容易让人在落魄心丧之余,会有迥异于年龄的灰心而偏好穷究宗教来寻求安慰,虽然只是一种虚假的看破红尘。 元力的流动,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全神贯注之下,这牵引赫然来自于自己的“意”! 就像月亮影响地球上的潮汐,自己的意,引动了体内元力。 然而此意非本意,顺着源头寻去,似乎一块如白玉般的骨板在自己头颅里浮沉。 “泥丸宫,识海!” 这是楚泽的第一反应。 “这就是蛮魔所说的留给自己的东西吗?” 在泥丸宫里浮沉的这块如板白骨,楚泽根本看不清楚。只觉得光晕朦胧,似有细微的流光循流往复,又好像有很多的文字在明灭中隐现,却难以尽观。 虽然无法看到内容,但白骨板确确实实的在引动着自己的元力运转。 无须自己刻意,这股元力就缓缓的流经楚泽根本不知道名字的经络。往往需要很久才循经一圈流回心脏,但绕转一次后,微弱的元力,明显变得粗大了一些! 但很快,楚泽的肚子就“咕噜噜”叫了起来。 此时,已近正午。 饥饿感来的突然,好在家里还有一些风干的肉脯,楚泽也不分到底出自何种蛮兽,大口大口的啃咬。 肉食入腹,心脏处的元力又蠢蠢欲动,一直关注着它的楚泽发现,元力微动,自己的胃肠便急速蠕动,消化吸收能力大大增强。 三五斤肉脯吞下去,却根本没有缓解饥饿。自己的胃就像个无底洞,需要更多的食物来填补。 这种情况出乎意料,莫说是楚泽本来的食量,就算是蛮泽的胃口,三五斤肉管饱! “这是……” 楚泽取了更多的肉脯,大肆吞咽,缓解着饥饿感。在吃的同时,也在思考。 不提自己前世时阅众广博的各种奇异小说,就算是许多列传史籍里也有记载。其貌不扬的许多道士,却有着让常人难以想象的食量胃口。 炼精化气! 因为玄幻奇异小说的缘故,楚泽前世也看过一些道教的典籍,自己现在的情况,正符合这一说法。 “这岂不是意味着,为了吃饱饭我都要去拼命了……” 楚泽咧着嘴,似哭似笑。 ………… 在蛮泽的认知里,蛮莽无涯无尽。 蛮莽对居于此间的人来说,是穷其一生都无法探索完毕的浩瀚天地。蛮族只是个小小的部族,所占据的,也只是小小的一片地方。 阖族众所周知的,在蛮族周边,就有七个部族。 火、蛇、狼、雷、风、翼、石。 楚泽所在的这个部落据说只是真正蛮族的分支,真正的蛮族是个大族! 而这七部,都要比这个部族强大很多。 在弱肉强食的蛮莽之地,被七个强大的部族围绕的弱小蛮族竟然没有被灭掉,不得不说是个异数。 这七个部族,距离蛮族最近的是石族。 就在蛮魔取心身死的这个夜晚,正在一具雪白酮体上剧烈起伏的石族族长石刚,突然收到了来自石族膜拜的神灵召唤。 “吞掉蛮族!” 这道突如其来的指令,险些让石刚一泻千里。 “滚蛋!”披衣而起的石刚一巴掌将身下的女人抽飞,面貌姣好的女子脸上登时肿胀起来。 “召集全族战力!” 凭着对神灵的狂热信仰,石刚迅速行动起来! 零零五 来袭 蛮族的族长蛮正,是个年近耋耄的老人,头发花白,精神却矍铄,也是蛮族中的最强者。 今日朝霞似锦,虽不能如那些修行者们般餐霞食气吞吐灵元,一朝之计在于晨,也是天地间灵气最为纯净之时,他早早的走出石屋,沐浴在晨光和微凉的湿气里。 不同于蛮泽体内微弱的元力,身为蛮族的族长,体内元力奔腾如江河,举手投足就能迸发无穷大力,徒手毙恶兽只是等闲。 “听闻在蛮莽外浩瀚之地,有修行者不需征战和杀伐,不用掠夺和吞噬,通过秘法就能接引天地间的灵气入体化为己用,当真令人艳羡……” 心中没来由的飘过这样一股念头,蛮正很快就豁然惊醒。 “我怎么质疑起蛮神的庇佑来?” 一时间心血来潮,眼皮跳动,仿佛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即将发生。 狐疑夹杂着不安,他快步向祭坛所在的山洞走去。 祭坛本就不远,蛮正心焦之下脚步更是快急,蛮莽之地虽然没有高明的术流传,但心到力至,自然而然便有飞跃之能,不旋踵他就来到了祭坛前。 洞窟内景况依旧,根本看不出昨晚发生一切的一丁点蛛丝马迹。 蛮魔身死,归于虚空,没留下半分残骸。 但看着石像,蛮正就像是被雷惊了的孩子,忍不住落下泪来。 “蛮神抛弃了我们!” 石像依旧,但供奉蛮神一生的蛮正岂会辨别不出,石像所拥有的蛮神之韵消失不见了! 饶是一族之长,在蛮莽中身经百战,意志坚定。如今年事已高,更看淡了很多事情,一旦被信仰的神灵所抛弃,仍旧大为失态,竟无法正常思考。 失魂落魄的在石洞里发呆了很久,蛮正终于回过神来,开始考虑蛮神离去会带来的后果。 失去了庇护的部族,在这蛮莽之中,还能存在多久? 蛮正脸色数变,似是想到了极为可怕的事。 飞奔出山洞,来到村落唯一的出口前,只是横跨一个寨子的距离,他的呼吸都不匀了,有些喘息。 站在两人多高的石墙上,入眼的是一片葱郁莽林,看不多远视线就完全被茂密的枝叶和藤蔓所阻。往昔在他眼中代表着生机和丰厚猎物的地方,现在就像幽深难知的杀人地! “怎么了,族长?” 蛮莽之地的围墙跟为抵御战争的护城墙相类,上面也有巡防的族人。忽然见到已经很少出面的族长,正在执勤的年轻蛮人分外惊讶。 “出去打猎的族人还没回来吗?”蛮正的声音里有微不可察的焦急,在众所周知之前,他不能让恐慌蔓延,必须尽量的瞒下去。 “应该就要回来了。”年轻的蛮人没有注意到族长眼神里的不安。 蛮正眺望着远方,不再言语。 时间静静过去,烈日当空,如流毒火。 蛮正心里那种不妙的预感越发强烈起来。 “召集全村战力,防备敌袭!” 他的命令让年轻蛮人吃了一惊。 “有蛮神庇佑,谁敢来犯?” 看着还没有认识到世事险恶的年轻族人,蛮正沉声道,“蛮神给我们指引方向,但不能给我们遮风挡雨。真正的强者,必须要经历血与火的洗礼,岂能事事寻求庇护!” “族长说的是!”年轻蛮人面有愧色,连忙去执行蛮正的命令。 “山雨欲来啊!”蛮正仰天叹息,灼目的日光,如此耀眼! ………… 在识海骨板的引动下,楚泽体内元力较之昨晚有了明显的提升。但让他摸不着头脑的是,在蛮魔口中的神莲道果,无比玄妙的魔心之用,却始终没有发现。 在吞掉了近十斤肉脯,尽管仍然还没有吃饱却已经口舌滞涩不得不暂停下来的楚泽,终于决定不再理会识海里的古怪,想要去探究魔心奥妙时,蛮族的征召传来! “是防御敌袭!” 融合了蛮泽记忆的他对此并不陌生,只是有些奇怪。 敌袭之时,凡十四岁以上男丁,必须迎敌,这是规矩。 妇孺幼童,做好撤离准备。 而老人,从来都不是要被保护的对象。而是为了掩护撤离的最后一道防线。 楚泽有些莫名,但还是依召到了村口的城墙上。 至于村子的另外三面,从来不需要担心。 高山险峻,耸入云雾之中。想要从这三面以奇兵攻陷村子,非神灵不可。 城墙上已经聚满了人,各持刀兵,虽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险恶的蛮莽带给族人的警惕让他们从来不会掉以轻心。 族长蛮正已经离开,养精蓄锐。 部族之间的战斗,高端战力至为重要,在战前不能有丝毫损耗。 又过了一个时辰,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 外出捕猎的族人,早该归来,却依然踪影全无。 紧张的气氛弥漫开来,楚泽也被这种情绪感染,从未见识过战争的他,心跳骤急。 虽然未曾参加过任何一次战争或捕杀,但不难想象,杀伐之酷烈!尤其,他还是除了蛮正之外,唯一一个知道蛮魔死去的知情者! 庇佑一个部族的神灵死了,带来的后果,可以想象。 到现在,他终于认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就在他神思恍惚时,莽林深处突然出现了许多黑点! 黑点放大,像被抛掷的石子,飞过极远的空间,砸在了众人脚下的石墙上。 鲜血砰溅! 一眼望去,所有的族人都目眦俱裂,怒气跟杀机如突然爆发的烈焰,熊熊燃烧起来。 那是出去捕猎的十二名族人的尸体! 沙沙沙沙! 脚步声像毒蛇穿行于草丛,高大葱茏的林木后面出现了密密的黑影。 一个健硕的中年男子,面孔如刀削斧凿,透着坚毅刚硬,缓步走出。 “石族族长石刚!” “该死的石族!” 登时间群情汹涌,愤怒的目光如火,落在他的身上。 “蛮正那老头子呢?”石刚戏谑的道,“难道庇佑你们的伪神一死,他就跑路了吧?”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村子里的蛮正深深一声叹息,睁开了双眼。 零零六 力量 在蛮莽,一个部族若没有了神灵的庇佑,迎接他们的是迟早要来的灭顶之灾。 石刚这话,战事未起,攻心为上,对蛮族人造成的冲击是巨大的。 “满嘴的胡说八道!” “杀我族人,必让你们血债血偿!” “闭上你的臭嘴,你这块烂石头!” “蛮神在上,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的!” 群情汹涌。 “族长呢?出来告诉他,蛮神永在,会永远庇护着我们……” 到了这个时候,蛮正不得不出来辟谣。 来自蛮神的狂暴元力,经过这许多年的打磨,已经圆润温和,调用自如。他踏空凌虚,就如行于悬空钢丝之上,颤颤巍巍,小心翼翼,无比缓慢,却更显得玄妙高超。 “石刚,身为一族之长,用这种手段来打击我方士气。此等手段,未免太下作了吧。” “蛮老头,你终于出来了,”石刚大笑道,“真真假假,你自己心里有数。不过你承认也罢,不承认也罢,今日,蛮村必亡!” 蛮神之死,石刚本也没有指望蛮族人都相信。只要在他们心里存了一个将信将疑的念头,士气受创,战力便会减弱。 “攻击!” 石刚一挥手,就听一阵密集的破空声,无数巨大的石头从丛林里高高飞起,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的向着蛮村城墙上砸落! 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大部分的石头都落在了墙上,却像撞在楚泽的心里。 然后他就看见密集的像蚁群一样的石族人从树影的阴翳里冲杀出来,扑向蛮村。 挽弓射箭! 箭雨携带着元力,便能对那些如身披土石的石族人造成杀伤。 然而蛮族人终究太少,还是被石族杀上了石墙。 正面的厮杀开始了。 蛮正叹息,悄无声息的让藏在村子深处的妇幼开始撤退。 石族,只是个开始。且不论今日能否得胜,失去了蛮神的庇佑,接下来也会有别的部族来伐。 在弱肉强食的蛮莽中,这都是常事。 蛮族终究消失,蛮正也不需回避这一点。他要做的,只是为蛮族留下一点希望。 奇怪的力量荡漾在空气里,炽烈的阳光也难以驱尽。 石刚的全身,笼罩了一层石胄! 轰! 拳劲遥遥破空,瞬息就到了蛮正跟前。 蛮正眼神里有不屑,身形微侧,右拳高高抡起。 狂暴的力量凝于拳上,隐隐不发。 呼啸的拳风将他的白发吹的凌乱,他只是静静等待。 石刚的拳,到了眼前。 抡拳,下击! 石刚的手臂上布满了尖刺般的石棱,血肉仿佛都变成石块。 砰! 蛮正硬击,如炸雷惊爆! 尖锐的石棱刺破了他的皮,血流如注。 石刚却发出一声惨叫,在拳与拳的碰撞处蔓延开无数裂缝。坚不可摧的石甲,层层崩裂。 然后他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哗啦啦! 落在地上硬生生擦出一条深深的划滑痕,撞断了数根大树后终于停顿下来。他的右臂,石落如碎珠。 崩落的是石子,也是他的手臂。 一击。蛮正拳破流血,石刚的右臂却消失了! 击飞了石刚,蛮正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显然并不轻松。 两位族长,几乎是在瞬间就分出了胜负。 蛮正赢! 然而下方的交战,对蛮族来说并不占优。 蛮族的个体战力都要比石族强,吃亏却在人少。 形势堪忧。 楚泽第一次经历战事,当他一拳轰在一个年龄跟自己差不多的石族少年脸上,元力宣泄而出,耳畔传来的骨裂声,手上的清晰的触感,仿佛还能感受到对方凸起的碎骨的锋利,鲜血飞溅出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一瞬间,喧嚣的声音静默。周围的一切画面以极快的速度退到百丈外,两族人狰狞可怖的面孔、拳飞刀舞的凌乱、飞洒溅射的鲜血,仿佛都变成了黑白默片里的慢动作。 明明处在风暴里,周遭却一片死寂。 他的思绪仿佛停止,整个人都懵了。 艰难的举起手,抹去脸上的血渍,胃里却翻腾着想要呕吐出来。 战争,和杀人,首次亲身接触,即便想象过千万遍,却依旧陌生,依旧不适。 “你在找死吗?” 耳畔的怒吼却像从天边传来,他转头望去。 那是村子里的蛮虎,年龄跟他差不多,力量却极其强大。 蛮虎憨厚老实,此刻脸上却沾满了血水,眼神里透着焦急。 他替自己挡住了从侧后袭来的一刀,刀锋斩在了他的右锁骨上,骨头卡住了刀锋。 “这就是蛮莽啊……” 画面又变得鲜艳起来,厮杀声震天价传入耳中。 持刀的石族人抽刀不出,弃刀合身,右半边身子都变成了石质的颜色,撞向蛮虎的胸膛。 蛮族人的元力狂暴,破坏力极强,却不能如石族般元力化石,防御自身。若是被这一击撞中,蛮虎最少也得断几条肋骨。 咚咚! 恐惧被激烈的情绪包裹起来,看到蛮虎身陷危境,楚泽的血液仿佛也沸腾起来。然后他听到了自己心脏如擂鼓般的跳动,沉闷,有力。 呼! 随着他吐气开声,体内的元力从心脏迸发,却仿佛从蚯蚓变成了一条巨蟒,笼罩住他的半边身子。 砰! 他斜撞出去,从一侧切入了蛮虎和那名石族人中间,撞在了石族人石化的半边身子上。 咔咔! 石裂!人飞! 身子同样传来剧痛,却并未受到什么损伤。那名石族人,半边身子的骨头都碎了,摔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吼叫,却又迅速转低,变成无力的呻吟。 因为撞击而崩碎,星落于身体各处的元力,如被磁铁吸引的铁砂,迅速汇聚于心脏,随着心跳,又成倍的增长。 力量充斥全身,楚泽感觉自己仿佛要爆炸一样,急需将这股力量宣泄出去。 “这就是魔心的力量吗?”感受着突然暴涨的力量,楚泽喃喃道。在这一刻,他甚至感觉自己无所不能。 蛮虎的目光里有惊诧,没想到这个比自己还要强的石族人,竟然会被楚泽一击而败! 楚泽这才环视左右,两族相战,竟是相持之局。 零零七 石牢 蛮正站起身来,手上的血已经结痂,无视远处倒地不起的石刚,开始收拾身边的石族人。 在蛮莽中度过了一生,他自然有着超群的实力。这些石族人,几乎没有人是他的一合之敌! 强者的存在,远超普通族人的力量,就能够以一人之力扭转整个战局。 在这个神魔称尊的世界,决定胜利的,从来都是强者。蚁多虽然也能咬死象,但蛮正不是孤军奋战,石族也未有如此巨大的数量优势。 “无所不能的石神,遵从您的号令,我们来到了蛮村。但还请您降临,助我们一臂之力!” 石刚手臂断裂处已经石化,阻住了血液的流失。石族势衰,他脸上却没有分毫担忧,口中念念有词,脸上神色肃穆。 霎时间,一股神秘的气息如天瀑般垂落下来,笼罩在众人头顶。 蛮正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 恐怖的气势凝成真实的压迫,对蛮族形成了压制,石族人却如鱼得水。 “嗯?”楚泽微微诧异,天地间的元力此时变得极其混乱。 感知天地元气流动,这是之前的蛮泽无法做到的事,就算是蛮族之中,也唯有已经拥有极其惊人数量元力的蛮正才能隐隐察觉。 “是因为这个?”楚泽手掌下的胸膛里是急速跳动的心脏,“还是……”想起识海里那块诡异的骨板。 “石族祭祀的神灵吗?” 蛮正神色凝重无比,狂暴的元力在体内疯狂运转起来。 常人难以察知的元力在空中形成漩涡,急速流动。这漩涡也只是出现在少数人的感知里,更多的人只是感受到了风。 元气漩涡中,一个全身流动着石质光泽的人缓缓出现。 此人方甫出现,所有石族人的脸上都浮现出狂热、肃穆、兴奋诸多不同的表情。 “石族的神灵!” “竟然真的出现了!” “请求蛮神庇佑!” 蛮族里传来阵阵私语,此人一出,对他们来说是很大的冲击。 “有点弱?”楚泽扬起了眉头。 不同于这个时代的蛮莽人,对于任何强大的存在,他都持有怀疑和敢于挑衅之心。或许这也是蛮魔看中他的地方,质疑一切,不臣服于任何! 石族神灵,在蛮族人心中,是与蛮神一个层次的人,只有他们才能彼此为对手,气势先就弱了。而见识过蛮魔真身的楚泽,对比之下,石族神灵的气息还远未能与蛮魔相较! 想起蛮魔所说的,他似乎有些理解了。 蛮魔就像是上击云天的巨龙,却坠落于逼仄潮湿的蛇虫巢穴里。当他察觉自己再也不能飞腾于九天云霄之间,只能混迹在这肮脏浊臭的烂泥地下,此等苟延残喘无疑是对他人生最大的侮辱! 石族神灵,当然要比楚泽强大很多。但这比蛮魔最虚弱时还要弱小的人,排场却更大。这不由让楚泽心里瞧不上,直骂对方装十三。 “这样的对手,何须蛮神出手!” 蛮正踏上一步,元力从指掌间喷薄而出,冲霄直上。 “此等小事,我来解决便可!” 随着他吐气开声,浑厚狂暴的元力如从深涧里冲起的蛟龙,破空之声大作,冲向石族神灵。 石族神灵低下头来,眼神里全是漠然。 挥拳,下击! 他背负着太阳的光芒,骄艳如火! 轰! 双拳的碰撞如天雷勾动地火,宛似晴天炸雷,所有人眼中的世界仿佛都晃了一下。 激荡开的元力冲击开肉眼可见的涟漪,被太阳映照,折射出绮丽万端的流光溢彩。 冲击波形成的狂风铺卷开去,吹的众人衣裳哗啦啦作响,甚至有的立足不稳,大叫着翻滚开去。 砰! 蛮正轰然坠地,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飓风冲天,石族神灵的发丝尽皆上扬,如触电炸立而起。 他的手背上,石质的皮肤有一条裂缝,触目惊心。 “蛮神的力量,果然惊人!” 石族神灵喃喃自语,漠然的眼神里透出一丝狂热。 尘烟弥漫,蛮正咳着血,从深坑里重新站了起来。 石族神灵步步蹑空,双手张开,十指虚抓,蛮正身外的天地元力立时变得滞涩拥堵,仿佛都变成了坚硬的石子!而更远处的天地元力呼啸蜂拥而来,也化成颗颗肉眼不可见的石子,滚动叠加,急速垒砌! “天地石牢!” 蛮正只觉周围空气都变得尖锐锋利,宛如奇形怪状的石头,挤压着自己,撞击着自己,也切割着自己。而那种诡异的变化,还在试图入侵他的身体,将蛮神赐予他的元力也化为石质! 渐渐的,石族神灵脸上的诧色更浓。 蛮正身外的元气已经悉数被石化,浓郁的元气形成一个巨大的球形石牢,把他困在了里面。但石化之力几次冲击蛮正体内,想要将他体内元力一并石化,形成真正牢靠的封锁,却都不能成功! 来自蛮神赐予的狂暴元力就像腾啸不羁的蛟龙,疯狂的把想要接近它的一切毁灭撞碎! “这就是‘蛮’的力量吗?”石族神灵眼中的狂热更甚,“只是一名信徒而已,元力已经神妙若斯,竟然抵挡住我的石化之力。真正的‘蛮’,又会是怎样的?” “元气锁!” 石族神灵对蛮族人志在必得之心更不可撼动,为求稳妥,又加持了两条如绳索铁链般的元气进入囚牢内部,一圈一圈的缠绕在蛮正身上,化作石锁,阻止他接二连三的撞击球牢。 “啊!” 球牢之内,蛮正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叫,像穷途末路的野兽,不甘于眼前的命运。 凹凸不平的石牢,纵横交错的石锁,蛮正仍如缠满锁链的蛟龙,要挣脱这束缚,破壁飞去。 他白发乱舞,状如魔神! 忽然,石壁如水面一样漾开一层波纹,石族神灵就从这一片涟纹中出现,由外入内。 他看着仍不肯屈服的蛮正,看着蛮正仍在爆发出恐怖力量的四肢,震荡的缠绕在他身上的石锁仍在不断剥落下石皮石块来,不再如人前时那般冷漠,高高在上,而是毫不掩饰眼里的激赏和赞叹。 “旁人不知,你应该知道,你们信奉的蛮神,死了!” 蛮正毫不理会,喉咙里发出如野兽般的低吼,双眼血红,盯着石族神灵,恨不得将他剥皮拆骨。 “要想在蛮莽中生存下去,哪一族不需要庇护?”石族神灵继续道,“我给你们一个选择,敞开你们的心神,献出你们的信仰,奉我为神,我可以让你们都活下去!” 零零八 生死 出乎意料的是,石族神灵在将蛮正镇压后,并未痛下杀手,反而招揽起来。 蛮神已死,在失去神灵庇佑的局面下,蛮村面临的不仅仅是没落,而是生死存亡之大事。尤其是眼下,若不臣服,迎接蛮村的,毫无疑问就是覆灭之局。 这种情形,怎么想蛮正都应该答应。 然而他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你以为我是没有见识的普通蛮莽人吗?你以为我不了解你们这些所谓神灵的真正面目吗?” 绝境之下,蛮正反而大笑起来。 石族神灵的脸色阴沉下来,眸光里涌动着杀机。 “我也曾经想过要走出蛮莽,虽然没有成功,但见识过、经历过的事情,足以让我去知道一些真实,”蛮正语带嘲讽,音调微扬,仿佛有冷笑,“你们也不过是偶得法门的人,稍稍强大一些而已,冠名以神,不嫌害臊吗?” “想要得到我的信奉,你够强吗?” 石族神灵冷然道,“既然如此,你的元力从何而来?不也是选择了你看不上的神灵!” 蛮正嗤道,“蛮神,岂是你们能够比拟的!” “可他死了,我还活着!” “那又如何?”蛮正眼神里的讥诮越发浓郁,“到现在你还不明白。生与死,能证明什么?我不知道蛮神最后发生了什么,但我相信,只要他不想死,便死不了!没有自己想要的‘活’,毋宁死!说这些,你能了解几分?” 石族神灵默然片刻,终于还是说道,“我不想跟你争辩,输赢没有任何意义!我给了你机会,你不珍惜。但最后我还是再问你一遍,就为了这个原因,你就要舍弃全族人的生命吗?” “你终究是不明白,”蛮正大笑,“生与死,从来没那么重要。” 石族神灵看到了蛮正的觉悟,眼神数变,最终化作一声叹息,“那我就送你们全族人上路!” 蛮正摇了摇头,“我看到了你眼中的贪婪,所以蛮族不会灭绝于今日!” 说完这话,他骤然提气,宏大的声音穿透了石壁,嗡嗡震荡开去。 “蛮族突围!杀出去!活下来!” 石族神灵冷笑,他背后的石牢又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然而瞬间他脸色骤变。 元气石化形成的牢壁内,突然剧烈震动起来。这股不属于石化的力量,打破了他对石化元力的完美控制! 简言之,他没有办法再如之前那般随意进出! “你找死!”他脸色阴沉的仿佛要滴下水来。 不知何时,蛮正在这石牢内,竟然布置下了自己的元力。 “活了这么久,自负自大这样的毛病可不会出现在我身上。如果能拉上你一起死固然是好,就算不能,也能暂时拦住你!” 蛮正白发狂舞,全身衣衫就像充气的皮球一样鼓胀起来。 石族神灵阴沉的脸上出现了惊诧,还有似嘲弄的神色,隐隐还有几分不安。 “引爆元力,以为能杀死我吗?” 石族神灵全身光泽流转,整个人都被石质覆盖。那明显是比寻常天地元力所化的石头更加坚固,更加不可摧的东西。 “都逃出去吧!走一个算一个!” 蛮正吼出最后的话,数十条如蛟龙般的纯白元力从他身体各处喷涌而出,夭矫着席卷冲击开去! 咔咔! 石牢内纵横交错缠绕在蛮正身上的元气石锁就像腐朽的铁链,在狂暴的冲击下寸寸崩裂,脱落的石屑就像飞扬的铁锈,整个石牢变得浑浊杂乱。 “真是了不得,已经快要脱离信徒,踏入修行之列了!” 石族神灵阖上了双眸,连眼皮都被石质覆盖。 轰! 从外看去,整个石牢都剧烈震颤起来。因为震动而簌簌掉落的石皮就像一场雨,肆意飞扬掉落开去。 而此时,蛮正的余音似乎还回荡在空中。 巨大的悲怆袭击了蛮族人,他们听到了族长话里的决绝。 “走!” 对此楚泽毫不犹豫,合身撞开身前敌人,元力缠绕双足,猛地炸开,整个人如离膛的炸弹,迅速冲向密林。 君子见机,达人知命。楚泽不觉得自己有为了什么而献出生命的觉悟!当石族神灵降临时他就有了不妙的感觉,蛮族的没落甚至灭亡已成定局。为了不可反转的结局而做无谓的努力,这在他看来很蠢! “族长!” 楚泽听到背后传来的痛哭,他不由转过头去。 憨厚的蛮族人,绝大多数显然都没有离开的觉悟。 他看到蛮虎带着痛楚杀向石族,却被一个壮年大汉用石化的手臂穿透了小腹,摔落在尘土里。 他还看到一些只存在记忆里的面孔,仍在浴血奋战,陷入士气大涨的石族围堵中。 “这群傻子!” 对于蛮族人,他只有来自蛮泽的记忆,却并不熟悉。这半个多月与他接触更多的,还是隔壁的大婶大妈,而这些人,已经遵从族长的命令,从不为外人所知的密道逃生去了。 蛮族人的热血和忠诚,他很敬佩。但这敬佩,却不能成为他去送死的理由。 所以他只是报之以一句斥骂。 更何况,离去的,也并非只他一人。 危难之时,有人选择举身赴死以酬他人,有人理智判断死中求生。 楚泽狠了狠心,转过去不再回头,像一匹野马,消失在重重树影里。 “追,一个都别放过!” 石刚左手捂着右臂断裂处,大声怒吼。 “石坚、石陵、石放,你们各自带一对人去追!” 石刚的怒吼不断,左臂伸展,拍碎了他身前一名蛮族人的脑袋。 相比于周围七族来说,蛮族本来就是个小族。早先被石族突袭而击杀在外的十多名族人对蛮族来说就已经是极大的损耗。战争持续,损失已经很大,到最后剩下能战者,也不过四十多人。再有更多的人选择了没有离开,所逃者,其实也就七八人。 便就是如此,石族仍然派出了三名仅次于族长石刚的强大战力,带领了二十多人去追击。 “这些人,才是石神更需要的!” 石刚抬起头,看着如日月悬空的石球,感受着其中涌荡恣肆的力量,眼中有难掩的羡慕。 “蛮正那老儿,竟然能强到这一步。早晚有一日,我会超过你的吧!” 零零九 逃生 蛮莽的丛林,古树遮天蔽日,树高林密。在楚泽想来,投入这片丛林,就如鱼游大海,想要追踪自己,何其艰难。 在重重遮掩里,自己随意来去。石族人就像从辽阔的大海里找一条鱼,怎么可能成功。 但他错了,石族就像附骨之蛆,紧紧的缀在他后边,半步都没有落下。 他们就像这山林间的蛮兽,有着人所难察的方式去追踪自己的猎物。就在楚泽以为都一样的草尖树下,在他们眼中却有细微的不同。 明月被忽然飘来的乌云遮住,黑黢黢的丛林更是连一点光华也无,楚泽喘着粗气,靠在一株足有五六人才能合围的大树上,全身疲软欲死,再提不起半分力气。 从日未西斜就开始奔逃,到现在天色将晓,体内元力几经消耗,属于蛮神的那种狂暴不羁之力都黯淡下去。 一开始楚泽拼命奔跑,直至元力耗尽,本以为就此能甩开追击的石族,却不想没过多久就察觉到石族追上来的身影。才刚刚恢复了些许的元气不得不再次调用,而每次耗尽后,拉开与石族的距离,却又会很快被追上! 几次三番,楚泽不得不承认现实,凭借这种自己以为最简单却会最有效的方法,根本就不会成功。 “要反杀吗?” 在楚泽记忆里,自己看过最多的小说桥段,面对这种誓不罢休的追杀,最好的办法好像就是转换角色,从猎物,变成猎人! 不过看了自己的状态,楚泽苦笑着摇了摇头。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浪费在前期的逃跑上,本以为就此天高任鸟飞,却是自己想的太过简单。如今疲惫的只想闭上眼睡过去,哪里还有力气再跟追他的人搏杀。 ………… 追到楚泽这一方向来的石族首领是石陵,他还带着四个年轻石族人。 石陵是石族中的长老,年纪不算太大,实力却极强。 追击楚泽,五人同样也很疲惫,但情形却比楚泽要好多了。 “这小子还是个雏儿,连点丛林生存经验都没有,最多再有一个时辰,不用我们去抓,他自己就要累死了!” 这几人里,有一石族人脸上挂着一条如蜈蚣般的疤,从左额头划过眼睛鼻梁,蜿蜒到右嘴角。他拨开草丛,在一片混乱中寻到一个入地不浅的脚印,笑着道,“他已经力竭了。” “弃族求生,最终却难觅生机。石涛,石健,你们两个去把他带回来。我去追别人!” 石陵已经明显判断出楚泽眼下的状态,甚至只要一个孩子来都能轻易击毙对方。对于已经没有威胁的猎物,他不肯浪费更多的人力在上面。 “长老放心,跑不了他的!”两人笑着,丝毫不以为意。 “石风他们追踪另外蛮族人的方向是那边,”石陵指着右前,“那人不弱,连伤我族两名子弟,我去支援他们。” 石陵带着两人,飞速的跳跃远去。 剩下的石涛和石健相视一笑,根本没把任务放在心上。对他们来说,一个根本没有任何丛林生存经验的小子,力竭气虚,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走吧,赶快把他带回去就完事了!” “这小子也挺能跑的,竟然跑了一整个晚上。” 看着天际快要消失的月,两人沿着楚泽留下的痕迹追了过去。 很快,就到了先前楚泽休息的那株大树下。 凌乱的草泥,勾勒出一个人的形状。 “这家伙在这里休息的时间不短,他跑不出多远。” “你听。” 两人侧耳倾听,耳畔传来隐隐的水鸣激荡声。 “有河!”两人对视一眼,“那小子奔逃了一夜,肯定是又饿又渴,这方向错不了!” 此处距离石族领地,其实还不到三百里。但就算是他二人这般年轻力壮正值盛年,竟也不知道有一条宽阔的大河行经此地。 蛮莽一生,所见几何? 行至河边,就见一条宽有数十丈的大河如巨龙蜿蜒,水流湍急,轰击两岸发出轰鸣之声。 岸边泥土粘连,有一道清晰的脚印,直没入河。 两人面面相觑,几乎是同时间,心底浮现出同一个念头。 “这小子,不会是跳进河里了吧?” 目光交汇,两人在这一刻竟似心意相通,同时感到惊讶无比,又都有一丝无奈的苦笑。 “换做稍微有点经验的人都不会这么干的,不过那小子什么都不懂。如果真的以为跳进水里能消除踪迹而摆脱我们,说不定就真的跳进去了!” “蛮莽的江河,就算是族长也不敢轻易靠近。要知道,水里的怪兽,能轻易撕裂地上的蛮兽荒禽……” “你看那儿!” 石涛指着水边,突然失声。 只见河水荡漾时隐时现的泥地上,有一片凌乱的痕迹。虽然被河水冲刷了几次,却仍然可以隐隐看到深刻的爪痕! “那小子看来是凶多吉少了!” “本来还想沿着河岸往下找一找,看来连这功夫都省了。” 石涛和石健惊叹于河岸边爪痕之大,自己也不想冒险待在这危险的地方。两人说话时,却没注意到身后松软的泥土下,隐匿在草丛里,露出来的鼻息和眼睛。 正是楚泽! 他先前其实就如石涛石健两人所料般,想要跳入河中随河水逐流而去。既能消除痕迹,还能藏于浪涛之内。谁想猜到岸边尚未入水,河中就窜出一只巨大的形如鳄鱼的怪兽,若非他闪避及时,险些就葬身鱼腹! 被惊出一身冷汗的楚泽再也不敢接近,沿着来时的脚印,又退回草丛里,自己藏在泥土之下,想要等石族人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脚印上时突袭杀敌。 事情进行的很顺利,石族只来了两个人,而且已经毫无防备。 但听到现在,这两人想要离开,楚泽就踌躇了。 是放任他们离去后自己再悄然离开?还是趁此机会偷袭两人? “不如就让他们自己离开,待安全后我再偷偷溜掉岂不是好?肯定还有其他的石族人,若是杀掉他们打草惊蛇反倒不美,若是他们回去直接忽略掉我,倒省了工夫……” 这是楚泽第一个念头。 一闪即逝。 石族,乃是蛮族的仇敌! 蛮族人死在石族手下的惨状浮现在眼前,惨烈的场面让楚泽心生怒气和杀机。 虽然他并未对蛮族有多大的归属,但远近亲属,毕竟有别。 而更重要的是,楚泽对自己的幼稚,已经有了认知。 在这片蛮莽之地,自己从前的观念跟这里格格不入极为冲突。 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在这个地方恐怕都要反过来看待。 放任他们离去,就真的安全吗? 若是让他们回去报知,再有疑心者来此查探,届时就真的找不到自己的踪迹? 而若是杀了他们,是不是就没有人知道自己曾经到过这里!即便因为两人失踪而让石族人对自己的存在确认,那也要从头开始寻找!是否就能真的找准自己逃走的路线? 权衡利弊,楚泽暗暗下定了决心! 零一零 惜命 石涛刚刚转过身来,跟石健的言笑还在继续,冷不防地上泥崩土溅,扑面而来。 扬起的尘土遮住了视线,骤然的变故让他微微一呆,旋即就要抽身撤离。 砰! 随着泥土而来的一个黑影如重锤巨石,狠狠的撞入他的怀中。 咔咔! 石涛听见了自己肋骨断裂的声音。 他整个人都被撞懵了,待听到骨裂声后才被剧痛淹没。 “啊!” 嘶声大喊中,石涛也是个狠角色。不顾一切的把身体里的元力井喷一样注入了仍在怀中与自己一样飞甩的黑影身体里。 石族的元力有石化的特性,附于身体表面,既能作为防御的甲胄,也能化作攻击的锋矢。注入敌人体内,更能将对手石化! 轰! 两人落入河边的泥地里,如巨石滚落。 “小杂种!” 石健这才反应过来,元气吞吐,两条手臂都覆盖了一层岩石,根根如骨刺般的石棱突起,仿佛利剑。 石涛在猝然受袭之下把所有的元力狂喷而出,自己也陷入了昏迷。 楚泽惊恐的发现,那些侵入自己体内的元力,正迅速的将自己的血肉乃至一切石化! 先前恢复的些许元力,再经魔心壮大后成功的击昏了石涛,此时已无力抵挡来自石涛元力的侵蚀。 “到底还是小觑了这种人与人间的战斗方式……” 剩余的微弱元力如不甘的蛟龙,却微若疥虫。楚泽本拟再以魔心壮大,奈何石健已经飞扑而来。 双臂上石棱横生,尤其在指掌尖端矗立的一截石锋,简直就是以岩石打磨的利剑,随着石健的飞扑,发出锋锐的破空音。 石剑之锐,远非血肉之躯可以抵挡。 万分危急之刻,因为诡异的元力入侵而有些慌乱的楚泽头脑反而运转的前所未有之快。 石健这一击,就算是全盛时的自己都不好硬接。现在自己体乏气亏,更因为身体开始石化而趋退困难,怎么看都是必死之局。 “似乎只能这么做了……” 楚泽双臂交叉,挡在了身前。 情急焦迫,他的心脏又“咚咚”如惊雷轰鸣跳动。 那一缕微弱到几不可见的元力急速放大,猛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驱逐之力。 石涛的元力似乎也有些松懈,猝不及防下,竟被驱逐到了他的双臂上。 几乎是刹那间,他的双臂就完成了石化! 嗤! 石剑携锋锐而至,刺在了楚泽石化的双臂上! 石尖殷红,刺出了血迹。 石与石碰撞,火星四溅。 同时飞溅的还有楚泽体内那些导致石化的源头元力!被石剑以点破面,登时溃不成军,星落般激散,消失在他的体内。 轰的一声,强大的力量冲击将他整个人都抛飞起来,坠入了河中! 石健落地下来,看着河面上溅起的水花,滔滔河水激激湍流,冷哼一声,连忙去查看石涛的情况。 一番察看,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石涛的情形,不容乐观。 被楚泽偷袭,猝不及防下他受创极重,骨骼断裂,脏腑出血。而他更于瞬间催动元力大量输送,加速了伤势的恶化。为求毙敌,他几乎是出自本能的将元力悉数释放。失去了元力护持,这么重的伤足以要他的命! 偏生石健也不晓得半分治疗之法,也不敢挪动骨断内伤的石涛,任凭如何焦急,只能在原地静静等着,盼望能等来本族人的救援。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石涛的情形越来越不妙,石健也只能采些果子挤出果汁来滋润他渐渐干枯的嘴唇。 日升月落,日落月升,终于等来了不见他们赶回而循迹找来的石陵一行。 这其中自有疗伤者,助他接回断骨,服药渡气。石涛总算捡回了一条命! “发生了什么?对付一个蛮族小儿,怎么落得这副样子?”石陵的脸色不太好看,本以为十拿九稳,却不想竟在这里出了岔子。 石健连忙述说了事情经由,最后道,“那小子虽然偷袭伤了石涛,但被石化元力入侵,整个人都快变成了石头。当时我不明情况,仓促出了一剑,刺穿了他手臂上的石质,将他击落河中……” 看着石陵依旧有些阴郁的脸色,石健又加了一句,“本就气亏,又被石涛元力侵蚀。若不是我当时忧心石涛而仓促出剑,说不定就拿下早就变成石头的那小儿了!” “行了,”石陵叹了口气,“死就死了吧!总算不是全无所获,虽然逃掉了一个,却也抓了两个活的。不知道石坚和石放那边情况怎么样?这就回去吧!” 一行人退出了河岸,临走前石健看了一眼奔涌的大河,水花,轰鸣,心里不禁想到,“中了石化元力,水中又多怪兽,那小子,死定了吧!” 奔涌的苍澜河,依旧滔滔。 苍澜像一条蜿蜒的巨龙,迤逦过大半个蛮莽,不知所起,不知所终。 然而凡事必然有始有终,只是没有人见过罢了。 苍澜的前半段像怒龙,有从极高处垂落如天河倒挂的洪瀑,有流经深峡轰鸣如雷急转如反的激流,有浩渺千顷雾锁烟绕的苍茫…… 而到了后半段,水流渐缓,如缎带舒展,波光粼粼,反而滋养一片沃土。 苍澜下游,多是大族,动辄便有数千人。 楚泽醒来的时候,月正中天,照的水面一片银光,他下半身还泡在水里,正趴伏在一片沙滩上。 来不及庆幸自己仍然活着,挣扎着从水里爬出,待离河水足够远后才翻转过身来,贪婪的呼吸着清新的空气。 回想着之前的一切,鬼门关前走过一遭,暗叫一声侥幸。 被石健击落水中,他当场就失去了意识。之所以能够活下来,还要多亏石涛留在自己体内的元力。 石化元力被击溃,散落于身体各处。自身元力亏空,无力抵抗,他整个人就变成了石人! 而又幸好,石涛的元力跟石剑对撞后散落的不成样子,并没有将他体内石化,只是让皮肤变成了石质。 有了这一层石化的表皮,反倒封住了自身的生命气息。河中的怪兽恶鱼,都不会对一块石头感兴趣。他就得以随水流而下,在这舒缓之地被冲上了沙滩。 “石化元力是怎么被解除的?” 这是楚泽最后一个疑问,好奇之时,却感受到来自心脏处的蓬勃动力。 他连忙感应,却发现自身元力凭空暴涨,比之前自身竟然壮大了十倍有余! “是魔心吗?” 楚泽大喜,却不知也正是因为元力的壮大,才让他在水中数日才没有窒息而死! 零一一 苍真 蛮莽中对于实力强弱没有明确的划分界限,孰强孰弱,打一场就知道了。楚泽体内的元力本来较弱,实是依靠魔心之妙才能接连化险为夷。但此时,他体内元力之强,在蛮族之中除蛮正外,不弱于任何一人! 来自蛮魔的魔心,在楚泽初步摸索看来,能够让体内元力运转时爆发出数倍于自身的破坏力。但仅限于片刻,并不能化为自己的真实力量。 元力前所未有的强大,昏睡数日,精神也还不错,只是饥肠辘辘,衣服都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楚泽早就在观望四周,此处果然跟上游水势恢宏激荡处不同。 大河静水流深,犹如一位饱学长者,所有的丰富都内敛,不再激昂澎湃。 水边是绵软的沙滩,沙砾历经千万里摸爬滚打,都已经变得光滑圆润,没有棱角。踩在上面,清凉舒适。 再往两岸,是由巨石垒砌的高墙大坝,有三丈左右高下。堤坝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供人上下的石阶,这让楚泽还以为来到了前世的城内河堤上。 来到离他最近的出口拾阶而上,登临堤坝后,眼前霍然开朗!眼前所见,让他微微吃了一惊。 堤坝之外,一片起伏的丘陵。而这丘陵完全被开发出来,成为一个部族存身立命的所在。 丘陵如一条巨龙,盘绕着数座山峰,各有奇幽险峻之胜。身后的苍澜大河,被导出数条支流,注入部族之内。而那些依山傍水鳞次栉比的屋舍,恰似巨龙身上的鳞甲,一层一层,铺展开去,在月光下显得分外静谧! 一族存身,却纳数峰、山陵、河流于内,规模宏大。而且远远瞭望,在月晕微光之下,朦胧的山峰上还有亭台阁楼,甚至有环峰山路,郁郁葱葱,哪里还有半分楚泽印象中蛮莽的荒芜之貌! “这族群,人数怕早已过万,当真厉害!” 脚下是一条绵延向部族里的青石板路,是用大块大块的青石垒砌,石板间的缝隙都用碎石子填满,不知多少年月。 在楚泽的认知里,蛮莽,其实跟他前世历史上的蛮夷戎狄一般,不服王化,蒙昧,愚钝,原始,没有文明。但看眼前这一部族,却处处透着规矩和道理。 尽管饿的前心贴后背,楚泽仍是想着避免麻烦,望了一望富庶繁盛的大族,就要抽身离去。然而余光一瞥,就在自己左侧如城墙般的堤坝上,一个身影孤独的沐浴在月光下,像一座石像,看着脚下无声的河水发呆。 鬼使神差一样,楚泽走近过去。 走的近些,才看清那是一个长发飘飘的女子,裙裾随晚风轻扬,月光下侧脸如精细雕琢的美玉,脂滑秀美。 她的神情略带惆怅,出神的望着远方。静静流淌却无声无息的河水,仿佛天地万物的运行转化都凝滞在这一刻,成为她孤独的影衬背景。 险死还生无限喜,月下美人点点愁。 此情此景,美的犹如幻境,楚泽有那么一瞬间,心跳都停顿! 然而他终究不是不更世事的蛮泽,很快就调整了自己的情绪,不掩饰的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安静的夜晚如此清晰,踩在石子上“咯吱咯吱”,有一种让人心安的节奏感。 那女子听见响声,轻转颈项,完整的容貌神态都呈现在楚泽眼前,这让他本已静下的心又迅速跳动了几下。 侧脸已是很美,却不曾想正面更加完美。 皮肤白皙,五官精致,月下的孤独和哀伤更为她增添了一副凄美的神态。 “红颜祸水啊……” 楚泽心里暗叹一声,跳上青石垒砌成的堤坝,距离那女子不远不近,半蹲下来,假装望着河水。 “我说,虽然在这时候哀伤挺凄美的。但大半夜的,月影重重,穿一身白裙挺像女鬼的。”楚泽貌似不经意的,挑开了话头。 可惜这话并没有起到预料的效果,白裙女子就像这夜晚的明月一样,冷冷在上,不苟言笑,瞥了一眼楚泽,仍转过头去,望着远处隐藏在夜色里的群山峰峦。 楚泽尴尬一笑,他很不擅长跟异性打交道,开场就遭冷落,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肚子却传来“咕咕”的叫声,提醒着他最该做的是先填饱肠胃。 本想着抽身退开,孰料饥肠辘辘的叫声反倒引来了白裙女子的注意力,楚泽耳畔忽然传来她的声音,“你不是本族之人吧?”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就像这夜晚的月光。不耀眼,不夺目,但若失去,一片黑暗! 楚泽笑着点了点头,“我是被河水冲下来的。” “我看到了,”白裙女子点了点头,“能从苍澜河里活着出来,你倒是命大。” “我叫楚泽,你怎么称呼?” 楚泽还记得看过的交际准则,要想知道别人的名字,一定要先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 “苍真。” “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介意说说吗?” 苍真好奇的看了他一眼,“我们很熟吗?” 楚泽笑着道,“正因为不熟啊,你说,我听。说完了,你回家,我继续上路,岂不是好?” “听来有些道理,”苍真莞尔一笑,“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啦,人世间无非离别,我早该习惯了,只是还是舍不得。本来也只是有点郁结,跟你说了这几句就已经很好了。” 她的笑容,就像月夜里绽放的昙花,分外美丽。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楚泽长出一口气,站起身来,“这其中乐趣和痛苦,何必看破?为欢聚而开心,为离别而难过,本就是人的天性。有苦有乐,才是人生。” “听你说话很有道理的样子,”苍真笑的有些调皮,“就跟族中那些须发花白的长老们一样!” 楚泽弯着腰作老态龙钟状,捋着根本不存在的胡子,压低嗓子轻咳道,“是这样子吗?” 苍真咯咯笑了起来,像欢快的鸟儿。 楚泽见她开心,自己心情也莫名欢快起来,心道果然是赠人玫瑰手有余香。助人,才是快乐之本,尤其是帮忙美女。 苍真的笑声在深夜远远的传了出去,楚泽微笑的看着这一切。 当笑声消失在夜色里,她忽然轻声叹息,“明日神使要来,他就要走了……” 零一二 我能屈曲自世间 “神使?”楚泽捕捉到这么一个词,却并没有立即询问,而是说起了别的事,“他?是你的恋人吗?” “恋人?”苍真好奇的看向他,显然是没有理解这个词的涵义。 “哦,”楚泽尴尬的挠了挠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形容,“恋人在我们那里指的是彼此有好感的一对男女……” “是这样啊,”苍真报之以笑容,只是微显苦涩。“他是族长的儿子,这次神使来族中选拔神仆,他也要随之而去。自此两地相隔,地位更是悬殊,只怕……” 她的话虽未说尽,但其中意思却已不言而明。 “神使?神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楚泽这才问出心中疑问。 苍真转过头来,秀美的脸庞上充满了好奇,“你不知道?” 楚泽绞尽脑汁寻遍了蛮泽的记忆,却没有发现任何关于这方面的哪怕只鳞片爪,摇了摇头。 苍真像看着怪物一样盯着他,“那统御蛮莽的至高神你总该知道吧?” 楚泽尴尬之色更浓,在苍真的眸光注视下,低声道,“我们族中祭祀的是蛮神……” 苍真哑然失笑,“看来你们的部族肯定只是小族,不然怎么会不知道火神!” 一时间楚泽觉得自己就像是从山洼里走进大城市的野小子,很是无知,便有些羞赧。 好在苍真没有任何嘲弄的意思,而是耐心的解释道,“我当然知道每个部族都有自己信奉的神灵,但在蛮莽,火神乃是众神之王。无论哪一部族的神灵,地位都在火神之下。神使就是火神的使者,每隔一段时间,火神的使者就会巡游各大部族,从各部族中选拔优秀的少年成为神仆,背负火神的荣耀,成为神仆。” “神仆?听来好像是仆人的意思啊,很荣耀吗?”楚泽颇不以为意。 话音才落,他就看见苍真神色转为惊恐,仿佛听到了极其恐怖的事情。 “嘘!”她竖起手指放在唇边,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别说啦,若是让人听到,单凭这句话你就要受火刑!” 楚泽大致猜到,这相当于封建王朝里的大不敬,只是他本不相信这些,有着自由人权观念的他,也不会去想给任何人为奴为仆,便有些轻视。本还想调笑两句,但看到苍真神色惊恐不减,就又息了这个念头。 “就算是神仆,也背负着火神的名号,在这片无涯的蛮莽中,谁敢轻视!”许久苍真才让惊恐之意稍减,神色有些黯然,“一入神门,便是天壤之别,从此郎为日月,我却尘泥……” 直至此时楚泽才真正意识到在蛮莽中神权的深入人心,那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比拟的。而此时他心间却涌动着一句诗言,对这些高高在上的神颇有些不屑。 “我能屈曲自世间,安能从汝巢神山!” 只是他却无法开解眼前佳人,这种深入骨髓心间的认知,岂是三言两语能够消解。 “又或者,你也随他一并去,或者他为你留下?” 苍真轻摇臻首,“神仆之选拔,何等严酷。我的资质只是寻常,是没有资格背负火神的荣光的。他也不能为我停留,一旦为神仆,从此便跨入神门,一步登天,岂能眷恋儿女私情!” 楚泽体会不到去做神仆的优越好处,自然也就无法理解肯为之抛弃一切的想法,看到苍真黯然的神情,口气不禁有些发酸,“看来你的恋人很是优秀啊,竟能从这般的大族中脱颖而出,力压同侪。” 苍真顿了顿,好大会儿才道,“他在我心中自然是无比优秀的,只是本来族中只有一人的名额,是苍青泽被选中。听闻是族长暗中使了些手段,神使网开一面,又给族中增添了一个名额。此事知道的人也不多……” “走后门!”楚泽心中大叫,没想到在这修行世界里,也有这种人情买卖。 苍真似乎看到了他眼中的讥诮之意,好似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俏脸转怒,“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他心生鄙薄。就算他这身份来的不够光明正大,也不是你能比的!” 说完话,她拂袖转身,整个人如一缕白烟,沿着青石板路,在月光下飘渺远去。 楚泽摸了摸鼻尖,被人骂道跟前,却并没有愤怒。 苍真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他却也没有离开,又坐在了堤坝上,望向远处。 “蛮莽之中竟然还有个众神之王?”楚泽的目光并没有焦距,脑子里念头转动,“能够统御无尽蛮莽,让众族之神俯首,看来应该是有真本事的。只是不知道这个火神,是不是真的神?蛮魔当初会不会就是被他所伤?” 想起苍真离去时飘渺的身形,楚泽忽然有些警醒。 那显然并非单纯由于力量,跟自己借助元力摩擦产生的爆炸反冲力飞跃完全不同。其中蕴含着技法,不可捉摸。 作为一个在蛮魔眼中眼界不错的人,楚泽当然知道技法的重要。单纯的力量,并不是克敌制胜的关键。 “蛮族,还有石族,都没有对元力运用的完整法门。这个大族显然就具备这一点,苍真说我不能跟那个人比,倒也不是虚言。” 一念及此,他不禁有些黯然。 “传承的重要,不言而知,可惜我却是欲投无门啊!” 莫名的元力增加带来的喜悦,顿时稍稍减了几分。 月华如水,落在身上,让楚泽心中微动。 “从来都听闻日精月华,这应该也是一种元力吧,单凭炼精化气,这法子是否太粗糙了些……” 当下努力感知,却并不能感应到无处不在的月华蕴含着的力量。 还来不及失望,这一番感知,却让他察觉到体内的不同。 盘踞在心脏的元力,缓缓在体内流淌,涤荡着他的身体。而在循流中,还有一些如颗粒的东西藏匿在自己身体里。 这些微粒,被元气冲刷,几次三番便粉碎,化成一缕缕细白的元气流,融入自己的元力之中! 那些微粒,赫然如石子般。 “是石族的元力!” 楚泽豁然开朗,明白了自己元力猛涨的原因所在! 零一三 搬山 石涛的濒死一击,将自身所有元力都注入到了楚泽体内,本意是要把楚泽石化,抹杀其生命力!却不想这一身元力没能杀掉对手,反倒因为蛮魔元力的品质更高,但更重要还是魔心之妙,反倒让这些悉数化为楚泽所有! “这颗魔心到底有哪些功能呢?” 楚泽很是有种紧迫感,纵然元力猛涨,但意识到自己并无技法可供运用,想要变得强大,只能依赖于魔心! 元气循流往复,他念及魔心,心脏砰砰跳动,犹如沉闷的战鼓,雷雨夜从遥远天际传来的雷震。 “抑或者,是它?” 念力萦绕,元力自流,循着楚泽自己都不知道的筋络冲向识海。 元力轻薄如晨雾,飘渺的似一缕轻纱。骨板皎皎,恍如天上月。月笼轻纱,薄雾罩月。 骨质的光泽皎皎而生璀璨之芒,那些薄雾轻纱般的元力,就如注入深潭的水流,缓慢无声,被骨板徐徐吸收。 嗤! 白玉似的骨板在吸收了这些元气后,恍如被冷水浇灌的烙铁,发出嗤嗤不绝的声音,竟然真的升腾起一片水汽! 然而仔细看去,那水汽却并非真实,而是一片片符箓文字,粒粒如沙,竞相环绕着骨板,光泽流动。 巨灵真经! 楚泽本不识这些如鸟虫般的箓篆,但这些字符的光芒恍如有质震荡着识海,自然而然传达出来它的意思,让楚泽明悟了然。 一行行的字符自识海的空间里浮现,同时也消耗着楚泽本身的元力。 在楚泽观来已经涨大了许多倍的元力,在此时竟然并不足够,消耗惊人。 “魔心!” 剩余的元力伴随着魔心的震荡,倏然得到了极强的增幅,一并轰入了骨板的光晕之中。 几乎是刹那间,楚泽整个人都萎靡下来,元力消耗一空。 蕴藏着巨灵真经的骨板在显示出行行列列密密麻麻的字符后,得不到后续的元力加持,呈现出后继无力之势,却已经让楚泽大喜过望。 搬山! 巨灵真经神通二十四,第一式,搬山! 细微如蚁虫的字符,载录着搬山的元力运用之法,而这些密麻麻的字符,又自然形成一幅图录。即便是楚泽并不知晓自身筋络的名称分布,却能依靠内察而依样运转。 呼! 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无力的靠在堤坝的石壁上,整个人好似被抽空了一样。但巨灵真经的显现却没有消失,骨板如书,清晰的显现出搬山之法! “原来如此,蛮魔留给我的骨板,是他自己所修炼的神通。要想一窥真经的内容,需得元力修到一定程度才行。我如今的元力在蛮族内也算是排得上号的,但也是借助魔心倍涨元力之能才得窥一式……” 体内虽已无元力,楚泽仍背靠石壁盘膝坐地,以念空想,模拟这一式搬山的元力流转路线。 本来只是空想,孰料念动之下,以意念代替元力自身体流转,身外突然就出现了数座大山! 霎时间,楚泽如陷丘泽,顶上山环岭峙,难以想象的压力压迫下来,身体仿佛都要被碾碎! 震恐之下稳定心神,楚泽赫然发现,并非真的有山峦压顶,而且这压迫感也并非真的作用于身体,诸般种种,皆是来自意念幻象! 山非山,乃是天地真元! 若不能感知,行走其间如若无物。而触及天地元力的奥妙,天地真元便能化作人念千般想。 楚泽想的是山,元力便化为群山。 抬眼望去,群山巍峨,目光难穷其势。山外仍是山,千重万重,没有尽头。 一念散去,群山尽消! 楚泽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全身衣裳都被汗水湿透。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好似溺水许久的人好容易浮上头来呼吸到维系生命的空气。 夜空依然,夜风微凉,楚泽感觉到些许的凉意。 巨灵搬山以镇敌,搬的并非石山土山,乃是元气之山。 本已穷尽元力的身体,此时却涓涓犹如细流的元力流动之音。 楚泽这才醒悟,搬山,并非单纯的御敌镇敌之神通,同样是修行之法! 天地元气如山,将之搬入自己体内,化为己有,亦是搬山! “巨灵真经,妙用乃至于斯……” 体内已有涓滴元力,依搬山而行,天地若群山再现。 苍莽远山,云遮雾绕,如神龙见首不见尾。令人震恐惊悸的压迫,呼吸窒堵。仿佛陷身土石掩埋,溺水深海难救,时间一久,整个人仿佛都要爆炸开来。 而就是在这极其短暂的时间里,楚泽强忍难耐,把天地元力一点一点的“搬”入自己体内。 这样的“搬山”,每次持续的时间都不会太长,但却可以反复使用。虽看似枯燥,但初次尝试,楚泽却乐此不疲。 不知不觉,天光渐亮。 太阳从身后升起,虽然有石壁挡了一挡,但直到被惊动才发现身前已是一片明亮,也不得不说楚泽入迷之深。 朝霞满天。 楚泽沉迷在天地元力中被惊醒不是因为天光明亮,而是一缕神曦如火,照破天地群山,出现在他的意念感知之内! 神曦的光芒并不强烈,仿佛一缕纤细的光束从远处照破黑夜出现在眼前。但就如那光束般,纵使不刺眼,在黑夜里依然不容人忽视。 元力幻化的群山被一缕光辉洞破,霎时间元力如沸。 元力凝聚如群山,却被一缕光辉接连洞穿,狂暴的元力从缺口里狂涌而出,仿佛天河泄洪,轰鸣激荡之声甚至大过雷霆。 楚泽立时掐断了与天地元力的感知,饶是他见机的快,亦险些被暴乱的天地元力撕碎! 危急之时,还是骤然急促的魔心跳动,阻了元力的冲击,让楚泽化险为夷。 心中犹有余悸,楚泽大略也猜得到,那便是天地元力的反噬! 而反噬的源头? 他站起身来,倚石向西远眺。 大日煌煌东升,朝霞如火,却盖不住自西而来的一道如火流光。 天地之间,仿佛出现了两轮太阳! 楚泽难耐震惊,忍不住跳起,借助石壁堤坝让视线落得更远。 只见极西处,一具四轮马车由四匹烈焰环绕的赤马腾空疾驰而来,天空中仿佛有一条霞光铺展的锦绣大道,四匹烈马足下生辉,绽放出片片如莲花的火焰,奔行在这条无质有形的光路上,迅速逼近! 零一四 苍真圣 神光如火,却如从天边席卷翻涌而来的潮汐,给人势不可挡之感,只能顶礼膜拜。 楚泽也深深震惊于对方的强大。 尚在极远处,火焰的“意”就跨越空间而至,并非刻意,却轻易洞破了他的“搬山”! “神使,就这般强大吗?” 楚泽没有见过真正的强者,即便垂死的蛮魔仍旧强大,却没在他面前显露过威势。石族神灵和蛮正的交手尽管硬碰硬土迸石飞,也并不曾涉及天地元力的相争。 这突如其来的一缕神曦,打破了楚泽刚刚领悟“搬山”之秘的欢喜。就如之前苍青展示的飘渺身法让他元力激增之喜大减。 一次次的让他见识到,天外有天! 轻轻叹了口气,知道此时不宜再继续修炼,否则被神曦之火灼伤感知,自己连怎么恢复都不知道。 河边的堤坝犹如城池的护城墙,站在上面视野极为开阔。高岸深谷,形容的就是此处水位和堤坝的落差之大。楚泽看到,烈焰由远及近,整个部族都轰动起来。 远远望去,楚泽看到人潮涌动,朝同一个方向聚集。 这个部族依附一条丘陵而居,藏山纳水,虽然中有诸峰,环峰而上的路径也有亭台,阁楼,但显然峰上并无人居住。 族人聚居的丘陵如一条盘龙,龙首为尊。整个部族的人都蜂拥着朝那里聚集。 缭绕着烈焰的马车从天空徐徐而落,显然也是轻车熟路,这位“神使”并非第一次来,降落点正是丘陵的“龙首”位置。 隔的太过遥远,楚泽根本看不清楚具体的情形。只是隐约观望到,从马车上下来远超从外所观的马车容量的一行人,看不清具体的面容,吸引人的只是那一片火红衣袍。 迎接的应该是部族族长,但当楚泽的目光隔着遥远的空间模糊的落在他身上,甚至并未看清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年轻还是苍老,没有得到任何关于他的具体表象特征,却又清晰的感觉到对方锐利如刀剑的目光! 或许是察觉到了楚泽的窥视,这位族长轻轻的斜了一眼。 余光如剑! 那一瞬间,楚泽整个人都像傻了一样。 在这一刻,这个遥远的根本看不清楚的人,却清晰的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身材高大,却并不显得威猛。中年,却俊逸如意气风发的少年。还有一股书卷气息,就像饱学的儒士,有那种整日沉浸在书海里的气质。 这位族长的身容在这片刻,仿佛跨越空间来到过楚泽身前,却又瞬息远去。就像电影里的画面,他周围的一切都黯淡模糊,只有他自己在那一刻无限放大! 楚泽再回过神来,又是一身冷汗。 对方发现了自己,这一点毋庸置疑。楚泽也明白,这是一个警告。 “这人好厉害,好恐怖!”那一刹那楚泽仿佛沉进深不见底的海里,透不过气来,莫大的恐惧就像海水,事后仍觉后怕,却又陷入沉思。 “如此人物,也相当重视这次的事情。竟然也让自己的儿子去做神仆,看来这个火神真是了不得……” 眼前这个部族的强大根本不是自己能够想象的,楚泽也不想去招惹。 “石族的神灵跟这位族长相比可就差的太远了,可见伪神之说,切实凿凿。” 领悟到搬山之能,楚泽就在想,是否要回去,解救蛮族之人。 虽信奉趋利避害之理,但若能毙敌救关系亲近些的人,楚泽还是愿意为之搏上一博。 但他还是太弱了,对于强弱的认知也太差,根本无法具体评估石族的神灵到底有多强。 深深的叹了口气,楚泽深觉自己要在这片世界中立足,还太过遥远。 “巨灵真经,魔心,这是我在这个世界立足的根本,还是要尽快了解更多才行!” 收拾心绪,楚泽转身就要离开。 蛮莽无涯,而且绝大多数的蛮莽人都不知道蛮莽之外是什么。在蛮泽的记忆和认知里,也从未听说过哪个方向会比较容易走出蛮莽。这就好比是雪崩时被埋在深雪里,上不知天下不知地,根本不知道到底朝那个方向挖掘会逃出生天。是挖向更深的地下?还是接近自由的天空? 来时路暂时不会返回,大河横亘难以跨越,族长的恐怖让他也不愿靠近,就只能走向苍澜河的下游! 苍澜上游,地势险峻水势回旋,到了这里已经便为平缓的静流,可以想见,地形渐趋平坦,所以才会物阜民丰。 ………… 神使是个还不到三十的年轻人,有四名亲随,一应都是火红的衣袍,不同的是神使的袍服上绣着片片云朵。 容颜俊美的宛如神祇,神情倨傲,即便是面对苍族的族长,仍然表现的高高在上。 那个让楚泽感觉强大无比的族长,苍真圣,面对神使的傲慢却似习以为常,一直陪着笑脸,恭恭敬敬把对方迎进了苍族最神圣的一座石殿内。 石殿深处供奉着苍族的神灵,同时也是接待火神使者的地方。 对这一点,苍族神灵从未表现出任何不悦。反而每次有火神使者降临,即便没有祭祀,事后也会降下神赐。 虔诚的信仰从来独一无二,在信徒心中,神灵乃是至高无上。但从苍族神灵的态度来看,火神的强大,毋庸置疑! 所以苍真圣才会不惜代价,要将自己的儿子送入神门。 傲慢的神使袍服华美,大袖飘飘的率先进入石殿。 苍真圣招呼了两名族人近前。 “族长,有何吩咐?” 这两人在苍族中也是强者,最关键还是苍真圣的子侄。最强的那些长老们,此时必须出席接待神使的会晤,抽不出身来。 “你们去苍澜岸边,那有个外族人。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干什么的,但龙儿这次要入神门,我绝不容许出现任何的差池,也不想在这时候出现任何的意外状况。” 苍真圣的儿子苍元龙入神门选神仆,只有少数人知道。苍真圣明白的告诉这两人,在两人心中立时不再以族长的称谓应对。 “放心吧大伯,我们会处置妥当的。” 两人悄无声息的从拥挤的人群里消失,即刻远去。 零一五 意外 苍族入选的两人,苍青泽身材颀长,面貌却并不出众,但有一双灿灿如星的眸子,年纪也不是很大,跟蛮泽差不多,十四五的样子。苍元龙则要优秀的多,修长健硕,面目英俊,嘴角总是似有一缕笑意,平添几分邪魅。 此二人紧跟在众长老之后,即将离开这片生长的地方,去看更广阔的天地,他们并没有离别的伤感,眼神里更多的是兴奋。一闪一闪的光芒,像钻石一样迷人。 苍真在人群中怔怔的望着春风得意的苍元龙,可惜对方此时眼中只有那一片象征着火神荣耀的大红如火! 苍曜和苍骓本来就在离苍元龙不远处,二人的忽然离去就落在了她的眼中。 微带疑惑,看着两人悄无声息的离开人群,沿着丘陵上的石路低伏快走,很快就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在这重要的时候,他们去干什么?” 苍真本也聪敏,当此之时,唯一的外人,似乎只有昨夜自己见过的楚泽! 然而这念头也只是一转,纵便是真,也不值得她在这重要的时刻抽身离开。不能见证爱人的成就,却去拯救一个陌生人,孰轻孰重,自然分得清楚。 神使来时,纵然群情汹涌,却分外安静。神使进入了苍族的神殿后,人群中顿时传开嘈杂的喧哗。 随着苍真圣进入,神殿的石门尚未完全关闭,这些窃窃私语像轻烟从石门的缝隙里飘入殿内。对神使的激扬赞叹,褒奖夸赞,英武、神俊、伟岸、风仪等等溢美之词不绝于耳。 对于火神的使者,任何赞美都不过分。神使脸上露出的表情也是恰到好处,并不过分的受用,显然对此已经习以为常。 神使的尊贵已经毋庸置疑,苍元龙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兴奋。 父亲苍真圣的强大在他心里,如这苍天一般远不可触,终自己一生或许也无法触摸到这样的高度。然而就是这样的人,也要对神使恭恭敬敬。自己入选神仆,成为神使也不会太遥远吧! 相比之下,苍青泽就要稳重一些。 他的眼神里,同样有兴奋,但并不似苍元龙那样澎湃到不可遏制。在兴奋的表情底下,还有那么一丝微弱的疑惑。 神使,似乎有些古怪。 不过这疑惑很快就被他抛之脑后,火神的使者,岂是自己可以揣测的。 神殿的石门终于闭阖,内外隔绝。 众人这才有些讪讪,似乎想起了这场盛事,似乎跟自己并无任何关系。 ………… 苍曜和苍骓看到楚泽的时候,他正在河边啃着一条烤鱼。 捕鱼以及烧烤,楚泽并不在行,好在有蛮泽的经验。虽然是蛮族里的弱者,但基本的捕猎和生存手段蛮泽还是很精通的。 静静的苍澜下游,那些凶恶难猜的水中恶兽似乎也藏起了锋芒,楚泽用树枝轻易的叉上了几条大鱼,饥肠辘辘的他大快朵颐,好不欢畅。 当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追踪自己的两人,他表情有些愕然。 此处已经不是苍族的领地,河边也没有了堤坝。但苍曜半蹲在一块大石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背后的阳光仿佛他自身的光芒,刺的楚泽微微眯起双眼。 苍骓踩着石子,缓步走来。 楚泽伸手抹了抹嘴上的油渍,站起身来。 “族长说的就是他吧,看来是没什么事,这不已经要离开咱们的领地了!”说话的是苍曜,他反撑着手,语气有些懒散。 苍骓摇了摇头,“族长的意思是不准出现任何意外,他只要还在,就是意外!” “所以呢?” “杀了吧,死了最干净!” 苍骓扬起手,霎时间楚泽感应到数量惊人的元力从他体内喷薄而出,凝聚于掌心,如日月般烁烁凝光。 元力生辉! 蓄势而不落,楚泽已经心惊肉跳。 但他同样也感应到,苍骓的力量虽然恐怖,但元力都是自体内而生,并没有调御天地元力的能力。 苍曜见之一笑,不以为意,对苍骓抱有绝对的信心。 蛮泽的身体,只有十六岁。而苍族,即便在蛮莽也算是大族。无论从哪一方面来讲,他们都不担心。 “两位上来就喊打喊杀,连个理由都不告诉我,未免有些失礼了吧?” 楚泽退后一步,只能暂时拖延一下时间,抓紧时间想想办法。 “反正他人在这儿,哪里也去不了。告诉他也无妨,也好让他死个明白。”苍曜笑嘻嘻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也好,”苍骓并未收势,神色严肃,“不管你接近苍族领地是有意还是无意,或者究竟处于何种目的。要怪只能怪你出现的时机不对,神使莅临,容不得半分差池!” “这么说,你明白吗?”苍曜又笑着道。 楚泽低头不语,还在想着对策。 “你们看,”楚泽忽然道,“咱们三个是不是可以坐下来慢慢谈,一边烤鱼一边等,等你们部落里完事之后,咱们各奔东西,岂不是好?” “听来很有道理的样子……”苍曜若有所思的点着头,眼睛里却有不加掩饰的狡黠。 “太麻烦,还是杀了省事!”苍骓双手横推,一瞬间光芒如潮。 霎时间,楚泽眼前的一切都被光芒覆盖,这一刻宛如天崩! 光芒耀眼,什么都看不清楚。 楚泽没有办法,凝力于臂,作势横扫,在身前轰出一道圆弧。 咔咔! 就像扫在了一片峭壁上,骨头好似都要断了,剧痛袭来,疼的他直冒冷汗。 唰! 越过烈芒,苍骓的身形忽然出现在楚泽身前。五指上元力凝聚,光泽流转,仿如勾爪。 苍骓体内的元力之丰沛让楚泽感到心惊。之前见过的人,要发动如此攻势,不过一两之数,元力便不能为继,势必要等元力恢复,难以如他这般轻松自如。 念头电闪,苍骓已经抓住了他的脖颈! 楚泽的脸涨的通红。 “还真是弱啊!” 苍骓感受到手心里传来的一阵阵抵触,那是对方的元力反抗,但他指爪如精钢,哪里撼动的了半点。 “看来真的只是路过,可惜,来的不是时候!” 苍骓脸上露出一抹可惜,转瞬即逝。雄浑的力量开始凝聚于手掌,五指在楚泽的脖颈里留下触目惊心的抓痕。 只待一扭,便能了结了他的性命! 突然,他脸色一变。 零一六 名曰力量 苍骓是身材高大的青壮年,单手抓住楚泽的脖颈,轻松的就把他提在半空。 任凭楚泽脖颈上元力涌动,甚至以手臂挥击,这种程度的力量对他而言,并不能构成威胁。 这番姿态,如此的居高临下,盛气凌人! 但当楚泽双腿如索,绞住苍曜时,猛然爆发的大力让他脸色骤变! 相较于之前的力量,这一击大了何止数倍。 苍骓一个不防,被楚泽绞翻在地,两人登时都成了滚地葫芦。 心脏砰砰跳动,澎湃的元力爆发出来,楚泽借机朝着苍澜河滚近。 因为愤怒,苍骓脸色变得通红。本以为手到擒来,却不想如此狼狈。 锁住楚泽咽喉的手腕被对方抓住,力量爆发,整条手臂似乎都要被绞成麻花。 轰轰! 体内元力不要命的喷薄涌出,苍骓开始发力。 两人如摔跤般,楚泽开始遭遇强有力的抵抗。对方元力之强,纵便是借魔心倍涨之力也无法与之抗衡,只能出其不意。 双臂紧锁苍骓,双腿蹬地发力,两个人“嗖”的一声飞起,坠入苍澜河里。 苍曜笑嘻嘻的看着一切,并不担心。 两人跌落河中,却久久没有动静,河水平稳流淌,他玩世不恭的表情渐渐变得郑重。 缓缓站起身来,俯瞰着苍澜河。 体内的元力开始蓄势,反手从背后取下两支铁箭。 箭头在日光下泛着光芒,依旧冷冽,杀机隐隐。 哗哗! 平静的河水,终于有了动静,却在河的对岸。 苍曜双眸骤然凝光,赫然发现从全身湿漉漉爬上岸的,竟然是楚泽! 他瞳孔骤然紧缩! 不待去想为何会是楚泽,手中的两支铁箭,缠绕着元力,呼啸破空。 苍澜河宽有百丈,铁箭却瞬息而至! 尖利的破空声刺耳,甚至在空中划出两条气道。 楚泽仓促之下挥舞双手,两团气浪跟铁箭相撞,当空爆裂炸开! 轰! 铁箭粉碎。 楚泽在沙地上擦出一道深刻的划痕,远远的向后滚跌。 苍曜面色顿时阴沉,身形一晃,整个人如一抹云,足尖轻点河面,涉水而过。 就在他渡河之时,楚泽拍了拍身上的泥沙,站了起来,浑然无事。 “你把苍骓怎么了?” “苍骓?”楚泽歪着头,脸上有一缕高深莫测的笑意,“是刚才那人吗?现在应该是喂鱼了吧!” 片刻之前! 两人跌落河中,楚泽本只是想如上次般借着河水遁逃,谁知苍骓反过来将他也缠锁住,根本无法挣脱。 即便是借助魔心倍涨元力之妙,他仍无法与苍骓匹敌。形势危急时,他却灵机一动。 搬山为御敌之神通,也是炼气之妙法。既然可以吸纳天地元力,为何不能吞吐别人身体里的元力! 他立时潜运搬山妙法,苍骓体内的元力,果在他的感知之中呈现出山形! 元力为山,搬为己用。 那一刹那,魔心骤急! 让楚泽惊讶的是,几乎是没有任何阻碍的,他就将苍骓的元力挪入了自己身体之中。 失去元力的苍骓如何还是他的对手,被他轻易击沉,自己就潜游到对岸,想要避开苍曜。谁知苍曜见机的快,没有任何多余动作,直接出手! 好在他刚刚吸收了苍骓的元力,修为大涨,否则以他之前的元力数量,单是那两支铁箭都无法抵挡! 身体里元力浩荡如长江大河,数量之丰沛,让楚泽都感到心惊。 从苍骓处得来的元力,比诸石健,不可同日而语。 只是时间太短,这些元力还未真正转为己有,仍然有着苍族元力的特性——烁烁凝光! “空有强大的元力,若是遇到能够感应天地元力的人就如此不堪一击吗?”楚泽如是想到。 他却不知道,之所以能够做到这一点,固然是因为苍骓不能感应天地元力,只是被苍族神灵赋予的元力雄浑而已。更重要的还在于他所拥有的魔心! 能够感应天地元力,并不代表可以随意的调取这些不能感应元力者身体里的元力。 天地元力没有任何属性和特质,而一旦被生灵所用,就有了独特的烙印。这些烙印代表着元力拥有者对元力的掌控,如苍骓般,并不真正通晓元力之妙,这掌控就太过微弱。而即便是微弱的掌控,却拥有苍族神灵元力的特质,换做别人来,也不能轻易征用。 楚泽却拥有一颗独特的魔心! 蛮魔给予他的魔心,唤作力量魔心。对元力增幅或减弱,是魔心之妙。但这种用途,也仅仅是对力量的一种变化方式而已。 力量魔心,最根本的作用,是驾驭力量! 所谓驾驭,方式有无数种,就要看每个人的开发程度了。 楚泽不知道魔心的作用,但在以搬山调取苍骓身体里的元力时,魔心的跳动他却感知到了。 “巨灵真经和魔心之间必然有联系,或许真经神通就是蛮魔以魔心为基所开发出来的也说不定……” 本是想着借机逃跑,却无意中窥破这些奥秘,立时让楚泽有了与人争斗的真正资本。面对苍曜,他也不再惧怕。 苍曜阴沉的表情里有疑惑,忽然间,眼前这个人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化,让自己看不透了。 苍骓以压倒性的优势,怎么会败在他手上? 难道他藏拙了? “难怪族长会郑重其事派我们两人来!本来还以为有些小题大做,现在看来,是我们大意了!” 苍曜的心思比苍骓重,一瞬间转过许多念头。面对楚泽,竟是有些举棋不定,进退失据。 “怎么,不为你的同伴报仇吗?”楚泽似笑非笑。 苍曜从对方的表情里看到了嘲弄,还有挑衅。 “诈我吗?” 苍曜忽然暴起,背后飞出十数支铁箭,每支铁箭上都缠绕着元力,同时飞出。 “还是试探!” 楚泽能感应到铁箭上缠绕着的元力并不弱,却远不是苍曜该有的手段。这说明对方仍有顾忌,只要自己稍露颓势,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攻击。而若自己强势有余,说不定对方就会一沾即走。 “既然如此……”楚泽眼神一亮,已经有了计较。 零一七 珠子 强大带来自信,并非力弱时就怯懦,而是强大时拥有更多的手段,无论何时,都能给自己的行为留下余地。 铁箭上元力缠绕,迅疾而锋利。 楚泽猛然挥拳,十余记拳劲在半空炸开一团团的轰雷鸣响,各与铁箭两两消泯。 挥拳与箭来,耗费不可相提并论。于仓促间完成这些动作,又要每一拳上都附带足够的元力,对楚泽来说并不轻松。 或许正是这应对的艰难和简陋,让苍曜觉得有机可趁。箭光和拳劲尚未完全消散时,他的身形如一阵风,穿过烟尘,出现在楚泽面前。 元力涌动,在他双掌间拉伸成一片光幕,明明有光,却又给人以黑暗之感,宛如从黑夜的苍穹上裁剪下来的一角。 楚泽嘿然发声,挥拳而出,正对苍曜的双掌。然不同的是,元力喷涌在他掌心释放出强烈的光芒,亮如白昼! “这是……”苍曜面色大变,“苍骓的元力!” 轰! 伴随着轰鸣声,两人身体都在不断的震颤,庞大的反冲力没能让两人跌飞后退,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引力,将两人体内的元力源源不绝的吸纳出来! 宛如昼与夜同时出现,明明出自同一神灵的赐予,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元力当空激旋,形成一个强劲的涡流,要把一切都卷溺进去! 这股元力漩涡,还在不断的吸附着周围的天地元力涌入,使之变得更大,吞噬之力也就更加强大! 楚泽和苍曜都难以脱身,感受着身体里元力如决堤之水滔滔流逝,均生出恐惧之意。 “这两人元力对撞竟然会产生如此大的动静,真是始料未及。若是两人联手又是怎样一番光景?还好他们轻敌,先让我击败一人,否则有死无生!” 如此危境下,楚泽又不免有些庆幸。 有人庆幸,自然就有人愤怒。 苍曜愤怒于自己的大意,若是一开始就跟苍骓联手,哪里还容得对方使这些手段。而两人元力对撞竟然会有这种后果也是他始料未及的。 “此子用的什么手段,竟然把苍骓的力量化为己用?” 他自不知道,只是时间还未来得及。这些被楚泽以搬山之法吞纳入体的元力还未真正消化,否则早就抹掉了苍骓元力的种种。也正是因为如此,楚泽对这些元力的掌控还远不能如臂使指。但面对苍曜,只能借助这数量庞大的外来元力! 楚泽心中也在痛惜,这些元力还不能真正算是自己的。每一消耗都不可逆转。若是等到化为己用,消耗之后还能自行衍生弥补回来,如今却是耗掉一分是一分! 演化昼与夜的元力完全失去了控制,两人都如陷身泥潭般不能自拔。 “这样下去,元力会被吸干的!” 楚泽看到了苍曜脸上的惊恐,也可以想象自己的表情一般无二。 但好在,他还有自己的元力! 来自苍骓的元力彻底被漩涡撕扯住,就像一条大鱼,半边身子没入了涡流,剩下的半截也只能疯狂摇摆,不足以解救自己。 “魔心!” 楚泽一声低喝,真正属于自己的元力顿时成倍激增,如一条缎带,缭绕在双臂上! “开!” 吐气开声,强大的反震力涌来,刹那间楚泽都怀疑自己的胳膊要碎掉。 眼前好像有一片大雾,浓郁的分不清方向。又不知从何处飞来巨木如椽,把他撞了个七荤八素,晕头转向。 浑浑噩噩的过去了不知多久楚泽才回过神来,他整个人都趴在河边的泥沙里,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痛,到处都火辣辣的像被烧过。 勉力转过身来,才发现自己跌飞出很远,半空里的漩涡还未消失,苍曜半个身子都没入其中,在强烈的明暗交替下,显得格外诡异。 平衡已经被打破,激旋的涡流不再稳定。楚泽深知这种东西的恐怖。 越是依赖于强大的平衡,一旦被打破,爆发出的破坏性就越大! 顾不得身上的疼痛,楚泽爬起身来,摇摇晃晃的朝更远处踉跄奔逃! 漩涡搅动的元力越来越多,就像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撕扯着更多更远处的天地元力,终于在将苍曜本人也吞噬掉之后,“轰”的一声猛然涨大! 元力漩涡在阳光下折射出绮丽的光圈,那一刻大地似乎都震动,楚泽眼前的整个世界都晃动了一下,光圈像水波一样向四面八方激散。 楚泽也忍不住驻足回望。 出乎他意料的时,元力的光波在猛涨之后却骤然回缩,之前的那一下扩散就像专门为回缩聚力! 庞大的元力压缩使得那光芒越发炽盛,漩涡消失的极快,强光便似一闪而逝,直视之下,被强光刺激的楚泽出现了瞬间失明的反应。 再睁开眼时,河畔又重新恢复了平宁安静。河风带动的岸边大树叶子哗啦啦作响,就像流淌的河水一样。 阳光下,河滩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反射了一点光,吸引了楚泽的注意。 他走上前去,在细细的河沙中,有一粒眼球大小的珠子,并不圆润,半黑半白,表面粗砾,正在沙砾的簇拥中展示着与众不同的形状。 弯腰捡起来,细细端详,楚泽才发现这珠子有些像缩小般的不规则的骷髅头,凹凸不平,还有孔窍。黑白两色也不是静止不动的,反而像珠子里面氤氲的雾气,轻微的飘荡涌动着,若不细看还真发现不了。 “这就是那股元力漩涡压缩变成的吗?” 感受到珠子里面蕴含着惊人的元力,楚泽有些愕然,显然是没想到最后竟然会变成这样。 “是意外吗?” 楚泽有些捉摸不定,作为看过不知多少腹黑故事的穿越者,他最擅长以最大的恶意来揣测别人。 首先,珠子到底有什么用?其次,苍曜和苍骓截然不同的元力最后凝成一颗珠子,是必然还是意外? 如果是必然,而珠子真的有其妙用,那赐予苍族人元力的那位神灵,其意可就暧昧莫名了! “蛮莽中的部族多如繁星,每一族都有自己信奉祭祀的神灵,可这世间哪有这么多的神?退一步讲,就算真的有如许多的神,大家非亲非故的,怎么就会来庇佑一族?真的只是为了信仰?我怎么就不相信呢……” 珠子被他轻轻抛起,又落在手心,如是重复,楚泽心中涌过无数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