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镜台》 第一章 玉面双生 【文案】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 古之钱塘,今之杭州。柳七口中的繁华胜地的盛世华景,今人已难见其片缕之光。但有一段闲话打南宋时就在这胜地辗转流传。听过这段闲话的人说,那故事里的情缘就如已消逝的钱塘盛景,只可遥想,不可名状。 杭州有一处默默无闻的湖泊叫“灵湖”,灵湖的水域不比西湖水域宽广,湖岸的风光景致却也值得一赏。虽然按综合实力来讲,灵湖在杭州诸湖泊中还是可以叫得上号的,但其光芒一直被头号名湖——西湖所掩盖,是以喜好流连山水的外乡人只知西湖,不知灵湖。 灵湖位于青芝坞,那段闲话就是从这一汪默默无闻的湖泊说起。传言说,南宋钱塘的一位才女就葬身灵湖。后人怜其学识遭际,在青芝坞为她安了一个小小的墓冢。 闲话曲曲折折口传下来,只留个大概。世人只知这妇人是南宋钱塘一位朱姓大户人家的女儿,称作“朱淑真”。其祖上曾在朝廷担任要职,自小家境优裕。“幼聪慧,博通经史,能文善画,精晓音律,尤工诗词。”说的便是这位可与李清照相媲美的才女。 可叹的是,红颜总是薄命。朱淑真年仅四十多岁便香消玉陨,关于她的死因,至今仍众说纷纭。 【第一章玉面双生】 白色晨雾漫过缓坡,涌进金色槐林,又慢慢爬向湖面。 灵湖就在眼前,我双手叉腰长舒一口气。心想,那位房主老爷爷的话果然不假。 前些天来青芝坞游玩,偶然听房主提到,青芝坞有一处湖泊叫“灵湖”,景致并不逊于西湖。且那位善谈的房主又向我道出了一段模糊隐约的传闻。乐于求知、永远有颗好奇心的我当即决定,要一探灵湖神秘的面纱。 灵湖为湖很是低调,向来默默无闻,少有游人来此处观光。我在拂晓时分出发,披着一颗孤寡的启明星,戴着一弯悠悠淡月,终于赶在日出之前来到灵湖。 仰观霞光初现的天穹,环视空旷的四野,苍茫大地,晨雾低徊缱绻,金槐与湖面相映如画。 我双脚踏在铺着稀疏落叶的坡地上,向白雾缭绕的湖畔走去。 吱吱啦啦,是跫然的足音。 袅袅水雾附着在湖面上荡漾起伏,我曲腿跪坐在岸边,探身望向湖底。 平静的水面不起波澜,湖面一暗,映出一张面孔,发丝从脖颈滑落,在面孔两侧摆动。望不着深深的湖底。 我一下子来了兴致,凑近湖中的面孔。我眨眼,她亦眨眼;我微笑,她亦微笑。 我撅起嘴唇,对她吹了一口气。 金色涟漪慢慢漾开,倒影破碎。 但只是一瞬,原本波纹起伏的湖面霎时间便变得平整,似一面古铜镜。 一张面孔由湖底渐渐浮现出来,像是拂开层层水雾。我先是一怔,旋即又镇定下来,那是我自己的眉眼。 镜中人微微一笑,我一颗刚稳下来的心砰砰跳了起来,不由得张大眼。她的笑意愈发深婉。 我反射性地撑直手臂,离开湖面一丈远。镜中人却不为所变。我这才仔细看清湖中的面孔,她同我是一样的眉眼没错,但却绾了云髻,贴着花形的发饰,横插了一只簪子。 震惊之余,我抖着嗓子问出话来:“你……你是谁?怎么在湖里?” 她娥眉微挑,双唇轻启,声音像隔了层层水雾般飘渺:“我?我就是你呀。” “啊?”我失声叫了出来,捂着胸口,半晌不知作何反应。我没想到她竟然能够答话。 这些年来,我独自一人曾去过许多的地方,也听过不少离奇的故事。无论那些故事有多么奇异,我都只是把它们当奇闻听听而已。未曾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亲身经历。 但也许这只是我出现的幻觉,我这样安慰自己。最近的韩剧不是常出现这样的套数吗?男主因为心理创伤而出现幻视或者人格分裂,然后看到另一个虚拟的自己与真实的自己对话。 那问题来了,我这是出现幻视了呢?还是人格分裂了呢?好纠结呀。 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到湖面,她依然在湖中,抿着嘴角,神情疑惑。 我拍拍脸颊,不死心地说道:“这一定是幻觉,宛淳,你一个人生活得久了,所以才会臆想出另一个自己。走吧,赶紧离开这儿,回到人堆里去。” 我半跪着,拂拂膝盖上的沙土,正要直起身来。 “你过来。”她又说道。 既然认定她是幻影,我已不似先前那般震惊,语气也平稳许多,道:“你不要和我说话,我知道你是假的。” 她伸出手,纤纤四指似是贴在湖面内侧,说道:“你才是假的,我现在看到的你是在一面铜镜中,不相信的话,你用手摸摸这湖面,这不是湖水,而是镜面。” “你不要乱说话。别想扰乱我。”我抬头环顾四周,太阳已挂在金槐的枝桠上,晨雾正在消散,这一切不是假的。 发丝摩挲嘴角,微痒,有风拂过。 我又看向湖面,灿灿金色铺成的湖面未起半丝波纹,犹如一面古铜镜。 我先是觉得匪夷所思,后觉得难以置信,尽力睁大眼睛,凑近湖面。 神思恍惚间,听得她的声音飘过来:“把手伸过来。” 我有些发白的左手向湖面探过去,并不是为着她说的话,而是因为我自己很想弄清楚风过湖面为何无波? 冰凉的触感,却不是湖水所有的。我尽力把手向湖里伸,整只手却只能紧紧贴在湖面上。 “为什么?”我的面孔凑近她,声音里夹着恐慌。 话音刚没,似有一颗水珠滴进湖面,她的面孔随漾开的波纹消逝。眼前充斥着刺眼的白光,身体像是被一股不知来自何处的强劲的力所吸。 我不由得紧闭双眼,左手中忽然多了一根长长的圆润的冰凉物什,周围一切都在快速移动,唯有手中的物什可以抓握。 忽地猛然一顿,像是飞速的时光列车在此戛然。奇异的感觉消失,一切似乎如初。 我睁开眼,一面古铜镜端放在前,不知从哪儿飘来的水雾像是被时间定格一般不再缭绕升腾。 静默中,不知是谁轻叹了一口气。眼前的水雾如重获新生般缭绕在镜前,铜镜中映出一张脸。 尚未来得及弄清这一切,身后一个女声道:“珠娘,姑爷在青姨娘那里歇下了。” 第二章 穿越成闺中怨妇? 缭绕的水雾掩映着一张熟悉的面容,我眨眨眼,自语道:“这仍然是幻觉吧,我……” 我猛地掩住口,瞪大眼。镜中人亦是一样的表情、一样的动作。 “你干嘛学我?”我怒从口出,捂住嘴的手摔在桌台上。 镜中人亦是一副恼怒的表情。 我死命盯着铜镜中的人,抬起左手在镜前晃了晃。铜镜映出的左手握着一支玉簪。我扭过头去看自己的左手,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支簪子。 这不可能。我的幻觉出现得太严重了,一定是这样。 “珠娘?”身后传来女声的探询。 “你到底是谁?!”我猛然偏过头,惊乍道。 嗫嚅的双唇支支吾吾,一张陌生的面孔上写着紧张和惊慌。 我仔细打量着她,眼前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姑娘居然梳着十分古雅的发型,再看她身上,水红色布褂外套着薄纱短衫儿,下面系一条细布麻裙。这不是古装戏的戏服吗? “珠娘……”她颤动的朱唇送出一句声儿来。 我皱了皱眉头,道:“你瞎叫什么?我问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变成这副样子来捉弄我?” “奴是月映呀,”她绞着手中的绢布,小心翼翼道,“月映知道珠娘心里不好受,但姑爷这般薄情,犯不着为他伤了心。” 她这语重心长、情真意切的样子绝对是古装剧中无数幽闺怨妇的忠仆的楷模。内心感性的我瞬间被她感动了。 但……我怎么就成了一个被弃的怨妇? 见我没言语,她又说道:“我来服侍珠娘歇下吧。”说着,便要朝我“动手”了。 我回过神来,迅速推出右手,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我不叫珠娘,更不叫猪婆,还有,姑娘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是怎么把我弄到这儿的?” 她抬起的双手僵在半空,疑惑道:“月映一直都是这么称呼‘珠娘’的呀。”顿了顿,又捧着我的手道:“珠娘今夜怎么了?说这样奇怪的话。” 她的双手温温的,很是柔软,我再一次被这亲切真诚的动作给深深打动了。 “这不是真的。”我收回目光,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对她喃喃道。 “什么不是真的?珠娘?” 目光落到手臂上,水绿色绸缎的衣袖滑至手肘处,一截白藕似的手臂在昏昏色的光线中看起来有些刺眼。目光继续下滑,月白罗裙下露出缀有绿色绒球的绣鞋的鞋头。 一句话脱口而出:“谁给我换的衣服?” 她有些不知所措,答道:“这……这是早上,珠娘自己穿上的。” 我抽回自己的手,拽了拽套在身上的水绿色饰有草绿水纹的短衫儿。这凉凉的、滑滑的触感的确是绸缎所有。 一股寒意从背脊骨窜上后脑窝,胸腔中像是结了冰块一般塞得慌。所幸自小养成的遇事镇定、行事持重的性格让我依然保持着一副看起来很是淡定的姿态。 我垂着头低低说道:“月映呀,是叫月映吧,你先出去。” 她应了一声,又矮身福了个礼,便轻手轻脚出了屋子,顺便带上了门。 “叮咛”一声脆响,手中的簪子滑落到地面上。 我弯身捡起玉簪,呆呆看了许久。妆台上的茶杯还在冒着热气,铜镜中映出的是我的面容,有所不同的是,镜中的人鬓边贴着雪柳的发饰,耳垂上坠着明晃晃的玉铛,发髻散落,青丝披在两肩。 我想起灵湖里的那张面孔,想起她说的话,又环视周围的一切。这些、这所有的,给我的感觉是那样真实,难道,这真的不是我的幻觉,而是真实的一切? 此景此境,我只想委屈又疑惑地问一句无数穿越文的主人公都问过的话:“难道,我穿越了?”为了将我的委屈疑惑之情表现得更为浓烈,我双手扪在心口,仰视着屋顶,悲叹道:“天啊,难道我真的被穿越啦?” 但这样的穿越会不会有些“廉价”呀?现代人的穿越方式好像大都比较“隆重”,要么是因为被车撞,要么是因为被电击。我就这样轻而易举地穿越了,这让他们情何以堪? 不过话说回来,我这是身体穿越还是灵魂穿越?又是穿越到了哪个朝代? 我挽起衣袖,净瓷般的胳膊上点了一颗芝麻大的黑痣。这同我身上一样,只是那净瓷的肤色再黑个三四分,才对得起我七年来跑遍大江南北、饱受风吹日晒的历练成果。我又浑身上下摸了摸,没有太大的差别,就是胸部好像丰满了一点。我还是不能确定这到底是不是我自己的身体。 我弯着腰身,有些泄气地拨弄着绣鞋上的绒球,忽然又想到自己前些天在青芝坞游玩时不小心扭到脚,脚踝的皮肤擦破了。我提起罗裙,脱下绣鞋,又褪掉罗袜。 这是怎样的一只脚呀!窄窄的、巴掌大小,我的一只手就可以将它包起来。这明明是裹过的小脚。 我才不要自己长这样一双脚。这不是我的身体。 我别过脸去,双手提着罗袜重新套上。这样的脚叫我看着心都滋滋的疼。 看来这个朝代是处于封建社会后半期,最起码得在五代十国之后。五代十国时期,裹脚的妇人屈指可数,而且那些妇人大都生活在宫廷之中。一看我这身行头就知道这副身体的主人绝不可能是什么后宫贵人。 那这副身体的主人的身份是?刚刚不是确定了嘛……是闺中怨妇。 那个叫作“月映”的姑娘应该是个丫鬟,而且还是陪嫁丫鬟,因为她称呼这里的男主人为“姑爷”。看来丫鬟还是自家带来的忠心。 只是她称我作“珠娘”……历史上哪个朝代的人习惯称呼妇女为“某娘”呢? “孙二娘”这个名字从我的脑中蹦出来将我吓了一跳。难道这就是历史书上所写的那个“积贫积弱”的宋朝? 那我这次穿越岂不亏了,而且亏大发了。 首先,我穿越的朝代不是什么强盛的朝代,而且搞不好我还可能会经历“靖康之乱”的颠沛流离;其次,我穿越成了一个闺中怨妇,这将严重影响我吟风花弄雪月;最后,这还是一个裹过脚的闺中怨妇,我想逃还跑不了。 不成,我得再穿回去。 第三章 “重奖”大派送 我手肘抵在妆台上,双手撑着下巴,苦苦思索着穿越回去的神技。 记得那种身体穿越时空的女主是借助星象之理,利用时空契机,坐在古井旁、枯树下,顺带着一揽子情伤,美美地穿越回了现代;那些灵魂穿越的女主则比较可怜,只有死一次才能穿回现代,许是临死时心愿未了,所以只好在回到现代后与心上人再续前缘。 我这是灵魂穿越,难道只有一死才能穿回现代吗?但如果采取像自杀这样的非正常死亡方式,阎王会不会把我的灵魂给打入地下十八层、永生永世不得回到人间呀?我很是担忧。 愁眉不展之时,忽然又听到门外响起“咚咚”的敲门声。 我从铜镜中看着闭着的房门,说道:“月映,我不是说让你现在不要来打扰我吗?”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男子的身形出现在铜镜中,只见其肩颈以下的身形,看不着他的脸。 烛火微幢。我先是愣了片刻,旋即扭过身去。 一个穿着粉白素纱、束发戴粉青幞头的男子立在门外,他身后是漆黑的夜色,脸面很是白皙。可由于烛火较暗以及他站得稍远的原因,我没能看清他的脸面。 讷讷半晌,我说了一句:“请进。”这句话在我看来既礼貌又不失分寸,但显然他并不是这样认为的。 昏昏的烛火中,他身形晃了一下,将右手背在身后,但没有移步。 我这才觉出自己刚刚那句话不合这里的礼数。眼前的这个男子应该就是我名义上的夫君,之所以说是名义上,是因为他并非是我的夫君,而是这副身体的主人的夫君。从礼数上讲,见到他我应该先福个礼,然后亲热地唤他一声……什么来着? 噢!对,是“官人”。 想到此处,我从凳子上起身面向他。正欲福礼,他开口道:“阿真。”声音似珠玉。 我因不知他这句“阿真”唤的到底是谁,便吃惊“啊”了一声。吃完惊后又觉得很是失礼,只好补救了一句:“是官人呀。” 模糊中,他似乎蹙了一下眉头,说道:“你向来不都是唤我的名吗?” “是是。”我心虚地低下头,我怎么知道他姓甚名谁。口中如吃了黄连一般发苦。 “玉儿说你找我,是有什么事?”他问道。 玉儿是谁?是丫鬟吗?我又该怎么答他?瞬间,口中的苦味又增了几分。 正发愁时,一个三四岁大的小娃娃从他身后钻了出来。刚才只顾着瞧他去了,没注意他身后竟然还藏了一个小娃娃。 小娃娃身上套着红色的小衫儿,下面还有模有样地系了一条红色碎花的小裙子。头上总两个角,绑着红绸绳。一双滴溜溜的大眼似是将我紧紧望着。 我还没来得及细细分析、大胆推测这是谁的娃。小娃娃就奶声奶气地朝我喊了一声:“娘亲。” 我懵了,懵得天经地义、合情合理。 凉幽幽的天,我有些汗流浃背。老天爷把一个重奖重重地且毫无预兆地砸在了我的头上。我是乖乖地接下呢,还是乖乖接下呢? 没有任何思考余地地,我欢喜且慈爱地向小娃娃伸出双手,温和道:“诶,到娘这儿来。” 小娃娃颤巍巍扑过来抱住我的双腿。 原本是站在门外的小娃娃他爹也走了进来。 我弯着身子扶着小娃娃,一边和娃他爹搭话:“月映说,你已经在青姨娘那里歇下了,怎么过来了?” 现下他已离我十分近了,我似不经意地瞄了他一眼。脸面瘦削,下巴却略略有些圆润,还留有青色的、刚冒出来的胡须。唇瓣朱红温润,是可爱可亲的样子。鼻骨高挺,眉目秀丽,模样俊美。 他看了一眼小娃娃,说道:“玉儿说你找我,所以我就过来了。” 原来这小娃娃叫“玉儿”。 可我哪知道之前有没有这段插曲,眼下只好尽力地去圆这个话了。 我摸了摸小娃娃头上的两个小角,柔声道:“娘是说呀,若是玉儿不好好睡觉,娘就领着玉儿去找爹爹。玉儿现在把爹爹找过来是作甚?赶紧回去睡觉好不好?” 小娃娃绞了绞一角,一副欲语还休的样子:“娘亲不开心。” 我不明所以地“啊”了一声。 小娃娃偷偷瞟了一眼她爹,接着说道:“我把爹爹拉过来陪娘亲,娘亲是不是就开心了?”她扑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既期待又忐忑。 我瞄了一眼她爹,他面无表情。 想想还是不忍拂一个娃娃的心意,便绽出一个笑来,道:“嗯,开心啦。”顿了顿,又敛了笑说道:“只是玉儿往后不要这样做好不好?你爹爹他事务繁杂,不能总是去烦扰他。” 小娃娃懂事地点点小脑袋瓜。斜眼风里,他神态莫名。 我走到门口喊来了月映,让她把玉儿送了回去。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我死死扒在门框上,月映和玉儿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可我不敢转身。倘若转身,我该和他说些什么?早知如此,我就应该先把玉儿留下来。与小娃娃交谈可不用像与一个成年男子交谈一样费尽心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处境变得更加尴尬,我依然坚决地倚在门框上,装作是在看星星。 房间里响起他走来走去的脚步声,我竖起耳朵听着,不晓得他在做些什么。 扶在门边上的那只胳膊微微发酸,夜风钻进衣袖中,钻进脖颈处的衣襟里,感觉甚是凉爽。 原本我觉着独身女人很辛苦,穿越之后,我觉着摊上一个薄情的夫君并且还带了一个拖油瓶的女人才叫辛苦。 这日子没法过下去了。穿回现代变得迫在眉睫。 但身后的那个男人到底在干吗?玉儿已经回去了,为什么他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阿真。”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不情愿转过身,看到榻上的薄被已经铺好。他站在榻前,声音不冷不热:“睡吧,明日我要去衙门当值。” 我咬咬牙,抱着视死如归的决心,站到他面前,抬手低眉道:“我来给官人宽衣吧。”声音矜持且羞涩。 他愣了一下,说道:“不用。” 第四章 同榻共寝 异梦隔心 葱白的指尖明明已经碰到了他薄纱上的襟带,他却在此时拒绝道:“不用。” 我讪讪收回手,抬眸瞟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望向别处,表情像是在和谁置气,又掺杂了几分讶异。 女人的直觉告诉我,这不是一个单纯的闺中怨妇戏文,这里面还掩藏了别的故事。 对穿越后的自己有了更深的认识后,我忽然有了几分底气,行事也多了几分从容。 我从容地宽了外衣,又从容地掀起另一头被脚,正欲从容躺下,已经躺在榻上的他丢句话过来:“来这边睡。”声音依然是冷冷淡淡的。 我忐忑地放下被脚,抚了抚原本平整的被面,心里却掀起了波澜。如果我拒绝的话,在他看来合情合理吗? 他又补充道:“我有话同你说,阿真。” 我只好从床尾爬到床头。他原本就铺了两个被窝,睡一头应该也没多大关系。 我刚躺下,他便起身熄了烛火。 黑咕隆咚的屋子,静悄悄的。 他放下床幔后躺下便同我说起话来,话却是从他今天见了一个姓梁的公子说起。 “我今日路过钰茗堂碰上了那位姓梁的男子,他居然问我为何你今日未去观曲,剧堂里新演的曲文是你作的,首演时约好要在场。” 他说的有鼻有眼的,我听着却是一头雾水,只能先在心里默默记下一些关键的字眼。 “你从嫁过来时便是这样,与旁的女子都不同,好看戏文,也爱写戏文,我也未曾说些什么。我们成婚依的是父母之命,我也知道你与我做妻并非甘心甘愿。” 正听在节骨眼上,我竖起了耳朵、集中了精神。他却住了口。我稍稍侧过头去,感觉他翻了一下身,似是对着我。 “阿真。”他的声音在我的耳侧响起,既惆怅又无奈。 我“嗯”了一声,静静听着他的下文。 锦被发出窸窣声响,温热的肌肤触在我的脸颊上。 “我记得我们从前有许多快乐的时候,我们一起过灯节、逛庙会,你教我唱过许多奇怪的歌谣,和我讲过很多新奇的故事,我都是记得的。可后来慢慢地,我们之间出现了越来越多不合的地方,”他叹了一声,“到现在,你许是有些恨我吧。” 脸颊上的手还在,我保持着脸部微侧的姿势,大气不敢出。 “可你是我蓝家的少夫人,”他收回手,“纵然是厌恨我,在外面也要顾及着蓝家的脸面,我们之间还有一个玉儿,她还是一个稚子,你也要为她着想。一个女子要懂得自重自爱,你身为人妻人母,这样的道理原无需我费言。”末了,叹口气道:“好自为之吧。” 我听着一愣愣的,我这是干了什对不起他的事让他如此羞辱我?真想告诉他,要是不想再费言就一纸休书把我休了呀,那样既简单又来事。 对!休了。要不就让他把我休了吧。依他的话,似乎那个姓梁的公子才与我情投意合,反正枕边的这个男人讨厌我,不如去和那个喜欢我的梁公子在一起。这样也不至于活得这么胆战心惊。 打定主意后,我在心里编好一通话,语气平淡地同他说道:“你既然已经明白你我之间再无可能,不如就休了我吧。今夜你我虽同床共寝,但异梦隔心。与其这样让彼此都痛苦,倒不如分开,成全彼此。” 身旁的锦被“嗤啦”一声响,他猛然伸出手来紧握着我的肩,语气凄切,道:“这就是你想同我说的话。” 我被他的反应吓一跳,他的脸紧靠着我的脸,气息扑在我的面颊上,很是急促。 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不如干脆到底。可我又考虑到他会不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来,只好小声地“嗯”了一下,也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半晌后,他气息平稳下来,手慢慢松开我的肩,重重摔在塌沿上,发出沉闷一响。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收尾了,没成想,他仰面枕在冰凉的瓷枕上说道:“阿真,你知道,我不可能那么做。”声音有些暗哑。 我不解道:“为什么?” 他似是又转过头来对着我,道:“为什么?”蓦地发出一声轻笑,复说道:“你就这么想离开我吗?你难道没有为玉儿想过吗?”他的语气在加重:“你难道没有考虑过我的脸面吗?你就那么想和那个姓梁的在一起?” 原来是因为这个,看来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在古代离婚可不像在现代这么随便简单,它关系着方方面面。 这样的婚姻想离都离不了,我忽然觉得有些气恼。不休就不休,先凑合着过吧,等我找到怎样穿回现代的法子你可就奈何不了我了。 我愤愤然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黑暗中,他在身后又幽幽地说道:“阿真,难道我们之间再也回不去了吗?” 这句情话说得何其动人?何其惆怅? 我翻过身来,配合他道:“是,确然是回不去了。”声音凄凉且决绝。为了缓和一下我和他之间的关系,我又补充道:“虽然你我之间恩爱不再,但我终归是你名义上的夫人,你放心,我总会守好自己的本分。” 他叹了一声,道:“可我还是希望……”忽然住了口,顿了顿才说道:“只是妄想罢了。” 我没再搭理他,他也没再言语。我一心思索着穿回现代的法子,也不知道自己是几时睡过去的。 睁开眼时,他已不在枕边。 外头已是大亮,却不知道是什么时辰。我抱腿坐在榻上发呆,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房门被轻叩了一下,我刚要询问,门外便有女声道:“珠娘,月映要进来了。” 月映手中端着铜盆,铜盆上放着一只朱红填漆的木盘,木盘里有一块白手帕、一个茶盏和一只敞口白瓷瓶。 看样子是来帮我梳洗的。 她一边轻轻地将东西搁置在妆台上,一边说道:“月映想珠娘昨夜可能没休息好,所以今日姑爷走了许久后月映才进来。现在珠娘可得下床来了。” 我看着她,神思游走间,忽然计上心来。 我坐在榻上一副颓靡的样子,对她说道:“月映,我好像是生病了。” 她闻言,立即跑到榻前急切道:“是哪儿不舒服了?我去叫大夫来。”说着便要奔出去。 我一把按住她的手,神秘兮兮道:“月映呀,这种病不能让旁人晓得。” 第五章 铜镜藏玄机 眼前这个二十开外的姑娘秀眉紧蹙,眼眸中有疑惑,有纠结,更多的是担忧。 我忽然觉得有些愧疚,自己这么做是不是过分了?便安慰她说:“别担心,这是小病,没有性命之忧。我只是有些记不起从前的事情了。” 她的担忧却更深重了,眉头也拧得更紧。半晌,小声道:“珠娘是不是又犯那种病了?” 愧疚转为讶异,我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这“又”字从何谈起? 她站得远一点,比着食指一本正经道:“珠娘是不是弄不清自己是谁?” 我点点头,确然不知。 “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身边的这些人与自己是什么关系?” 我头点的更欢,她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呀。咦?等一下,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突然之间有些害怕,马上将她与镜中的那个女子联系在一起,便板着脸问道:“你怎么知道?是不是你把我弄到这儿的?” 她极力摆手否认,解释说:“月映从前不知道珠娘为什么说这么说月映,现在仍然不知道。但月映之所以知道那些症状,是因为珠娘在二十七岁时就曾犯过这种病。”说着又用探询的目光瞧瞧我,道:“珠娘也记不起那件事了?” “不记得。”我有些茫然。原本我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穿越,但听月映的话,这个时空里的我在二十七岁时也有过这样的经历。二十七岁?我在灵湖被穿越时不也正是二十七岁的年纪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心烦意乱,挥手示意道:“你继续说吧,看我能不能记起来。” 月映接着说道:“那个日子我记得特别清楚,是九月十九,再过两天,珠娘就出嫁了,嫁的就是现在的这个姑爷。十九的那天早上,我进房来说要服侍珠娘梳洗,见珠娘已经坐在妆台前了,正呆望着镜子。我像往常那样拿过木梳要为珠娘梳发,可珠娘的反应特别奇怪,就像昨晚那样。后来,我再进房间时,珠娘便告诉我自己生病了,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里,而且还告诉我这种病不能让旁人知道。” 我听完,问道:“就这些了,没有别的吗?” 月映点点头,说道:“月映打小就跟着珠娘,珠娘问什么,月映自然说什么,珠娘不让说的事,月映半个字也不会透露出去。” 我“嗯”了一声,细细揣摩着她的话。阴历九月十九?我去青芝坞玩时是在阳历十月份的月末,如果要认真推算核对的话,我出事那天可不正逢上九月十九吗?而且都是在早上。 还有铜镜,月映说九月十九早上我是坐在铜镜前的,昨晚我被穿越后也是坐在铜镜前的。难道这铜镜有什么玄机? 我脑中灵光一现,如醍醐灌顶般。掀开锦被跑到妆台前,鞋子都没来得及穿。 我紧紧盯着铜镜,想从中寻出什么异样来。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珠娘是不是想问这铜镜是哪儿来的?”我偏过头,月映不知什么时候就站在我旁边了。 我先是点头,后又觉着惊讶,便问道:“难道我从前也这样问过?” “嗯,”月映说道,“在月映看来这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但珠娘一直觉得这面铜镜不同寻常,因此嫁给姑爷时也把这面铜镜一同带了过来。” 原来从头至尾都是同一面铜镜。我摸了摸镜面,感叹道:“这的确是一面不同寻常的铜镜。” 月映的语气带着些许埋怨,道:“月映倒觉得这是一面不祥的镜子,从前珠娘害病和它有关,如今这样的事又重演了。”紧接着建言道:“我看不如把它扔了吧,重置一面更好的铜镜。” 我一把护住面前的铜镜,说道:“不许扔,没了它我就回不去了。” “回哪儿?珠娘的话还和从前一样呢,”月映神色忧虑,“可是现在已经过去许多年了,珠娘已经嫁人了,有了玉儿小娘子,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我知道。”可这和我宛淳有什么关系?这不是真实的那个我。 月映拿起木盘上的白手帕,说道:“珠娘现在得梳洗了,待会儿要去向老夫人问安,见过老夫人后我再把早饭拿过来。” 我接过她手中的帕子,说道:“这我自己来就行,你先出去,有什么别的需要我再喊你。” 月映矮身福了个礼,说道:“那我就在门外候着。” 白手帕蒙在眼睛上许久,视线中是一片漆黑。我还是没有办法弄清这一切,如果现在的我是穿越过来的,那月映所说的二十七岁的那个我又是怎么回事? 脑袋里一团糟,越理越乱。 我把白手帕拿下来放在铜盆里拧了拧,马马虎虎洗了个脸、漱了口。心里已打定好主意,不管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都得穿越回去。 穿越时空的玄机就在这铜镜上,可这解开这玄机的钥匙在哪儿呢?我仔细观察着面前的铜镜,这铜镜看起来的确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就是一面磨得光溜溜的铜镜,镜边左侧环着柳枝纹饰,右侧像是水纹,柳枝头端端嵌着一个圆圆的白玉石,像是月亮。 与这铜镜相比,镜台看起来倒很不菲,颜色温润,嵌有大块的玉石。 我又站起身来,望向镜的背面,是寻常可见的比翼鸟做缠绵纷飞状。 我将手贴在镜面上,期待着同样的情景可以再出现。可镜面没有任何变化,镜中的那个人还是自己。 莫非只有在特定的时间才会发生时空穿越那种事?想来九月十九就是那个特别的时间。 也不知道今天的日子是多少。我转身朝门的方向喊道:“月映?” 月映推门进来,说道:“珠娘是要梳发了吗?” 我想起自己的头发还未打理,便点了点头,说道:“梳简单些。” 月映拿起木梳道了声“是。”又问:“珠娘记起自己是谁了吗?” 是谁并不重要了。我含糊“嗯”了一声,问她:“今天是什么日子呀?” “九月十九呀。” “啊?” 第六章 见婆婆,行大礼 难道我已经错过那个时间了?刚才我明明用手贴在镜面上试过,但铜镜没有任何变化。 我真可笑,怎么会期待一面镜子能将我带回现代?将我带到这儿来的明明是那个出现在灵湖里的怪女人。可恨,这根本不是我期待的穿越呀。 把希望寄托在铜镜上的想法就此破灭,我只好另寻它法了。不知道死一次是不是真的就能回到现代,这种希望看起来也十分渺茫。 如果上吊的话,面相可能比较恐怖,难免会吓坏别人。自刎的话,自己下不去那手。要不服毒吧,电视里不常演什么鹤顶红、砒霜之类的能毒死人嘛?只要服下去,立刻便会一命呜呼。 但鹤顶红这种毒药好像比较高档,这里的药铺不知能不能买到。砒霜似乎更适合我这种普通人。 我心不在焉地坐在镜前,随月映摆弄我的头发。绾好发髻后,月映拿出一根坠红玛瑙的银簪簪在我的发髻上,在鬓边贴上银白的雪柳头饰。 我看着妆台上大大小小的瓷罐,问道:“哪是胭脂呀?” “粉白色的罐子里装着胭脂,月映马上就给珠娘擦胭脂。” 我拿过粉白罐子打开看了看,一股清香溢了出来,像是栀子,但味道却没有栀子那样浓郁。 月映弯下腰身看着我,说道:“珠娘不用画眉,我给珠娘脸颊上擦点胭脂就好了。” 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细看月映,才发现她嘴角下有一颗极小极淡的朱砂痣,朱砂痣随着她说话跳动着。我觉着,月映的模样其实很可爱。 整理好一切后月映带我出了门,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要去问安的那位老夫人住在哪里。 清秋的早晨,凉爽中带有丝丝寒意。我因为还不太习惯自己的那一双裹了的小脚,走起路来步态姗姗,十分缓慢。 穿过回廊时正好经过后花园,眼下这缤纷的秋菊开得正盛,似乎还盛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我有些迈不开步子,扭了头去不眨眼地看着。要不是月映在一旁牵引着,我不知撞了多少次廊柱。 一路上流连风光,也就忘了向月映打探家里的情况。可叹这一茬等我前脚跨进门槛时才想起来。 厅里的主座上坐了一位鬓已星星的妇人,一副威严模样。耳垂上橄榄绿的耳环相当抢眼,身上着了祖母绿的衣衫。主座右边也坐了人,第一眼见到的是我的夫君,再下边坐着一个着橙色衣衫的女子,眉目俏丽。 我稳稳心神,迈着不大稳当的步子,上前一福礼,道:“孩儿给娘问安。” 高堂之上,端坐着的妇人“嗯”了一声。我不明何意,只好继续保持礼敬的姿式。须知这福礼也是一项技术活,姿势如果要到位,就得掌握好平衡。 由于我这礼福得太尽心,再加上一双颤巍巍地小脚,没等到她再发话,我脚下的步子就开始乱窜起来,窜了几下后我顺理成章地歪坐在地上。 坐在椅子上的夫君脚移了一下,终究没动,一脸讶异地看着我。 月映赶忙跑过来搀着我的右手,正要站起来时,左手也被人握住。我好奇地转过头,是那个着橙色衣衫的女子。我的脑袋瓜迅速转了转,眼前的这个女子不是我夫君的妹妹,就是月映所说的那个青姨娘。 正思忖间,她开口道:“姐姐早。” 我自自然然回道:“青妹妹早。” 她将我搀了起来,道:“地上滑,姐姐可要多加小心。” “谢妹妹提醒。”我站起身,抚了抚身上的衣衫。 坐在主座上的妇人——我的婆婆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道:“坐下吧,这个时辰可不早了。” 我走到左边的位子坐下,婆婆又招呼我夫君道:“三郎呀。” 看来他是家里的老三。今天来问安的只有在下面坐着的这三个人,想来他应该没有弟兄,如果有姊妹的话,姊妹应该都已出嫁了。 他起身站到厅正中,说道:“娘有何吩咐?” “近来平江一带有盗匪闹事,你途上要注意防范,多带几个人去,荒野之地切莫停留。” “孩儿明白,不过一旬孩儿便回来了,娘勿忧心。” “时辰也不早了,你去吧。” 他恭敬地拜了一拜,便欲出门。对面座上的青姨娘站起身来,月映搡了搡我的肩,我会意,立刻站了起来。 青姨娘向他福了个礼,眉眼含愁,这愁中夹杂着深深不舍、浓浓爱意。 这情传得十分到位。他也深深看了她一眼。接着他又转过脸看向我。 由于我之前顾着看他和青姨娘眉眼传情去了,他这一望实是出乎我意料之外。此刻我眼里应该只有惊讶及心虚。 目送完他的背影,婆婆便说道:“你先回去吧,青儿留下来陪我说说话。” 我抬眸,触到她冷淡嫌恶的目光。看来我的日子果真不好过呀。 我憋屈地福了个礼,和月映出了房门。 直至走到回廊,我才放松地舒了口气。日头暖了不少,秋风舒爽,少了些寒意。前面不远处盛开有金菊,我停下脚步,说道:“月映,咱们去园子里走走。” “珠娘早饭还没用呢。”月映说道。 “反正我现在也不饿,不急着吃。”我的脚已经迈向石阶。 虽是深秋,草木却不见枯黄,只有从那苍郁暗淡的绿色以及“菡萏香消翠叶残”的池塘中才能见出一点秋意来。只有南方的秋天才是这般。我脑中莫名想到了灵湖、青芝坞、浙江。 “这是在哪儿呢?浙江?”我随口问道。 “我们是在海宁,姑爷的府院里。珠娘还没记起来吗?”月映说。 “姑爷叫什么名字?”我继续问道。 月映的表情难以名状,半晌后才说道:“姑爷姓蓝,名笙,字莫离。” 我惊喜道:“这么好听的名字呀!蓝笙,莫离。” 月映忙环顾四周,摆手道:“珠娘不要说得这么大声。” 我心中的激动一时难以平复,又问道:“那我呢?我叫什么?” 月映一字一句道:“珠娘姓朱,名淑真,小名掌珠。” 我从未听得这样真切过,但我想,这一定是因为我幻听了。 第七章 我是,朱淑真 简直太匪夷所思了。这个时空的我怎么会是“朱淑真”? 殊不知,朱淑真乃南宋才女,才力可与李清照相称。只是作品少有保留下来的,所以鲜有人知。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月映,月映讶异地看着我,这场面可用“张飞穿针——大眼瞪小眼”来形容。我努力想接受月映的话,月映努力地想弄清我为何这样惊讶。 终于,我慢慢合上自己的嘴,转而在心里推测道:“同名同姓向来多见,兴许这个时空里的我只是恰好叫了‘朱淑真’这个名字而已。” 月映的表情也归于平静,说道:“珠娘本是钱塘人,后来嫁到海宁这边来了。” 虽说海宁也不差,但钱塘是古来的繁华盛地,比海宁还要胜上一筹。我为什么不留在钱塘,要嫁到海宁来呢?我将心里的这个疑问抛了出来。 月映一副有口难言的模样,想来这其中的缘由不怎么光彩。 我鼓励她道:“说吧,没关系,我可不想人家对我这样遮遮掩掩的。” 月映抿抿嘴,说道:“珠娘为人做事向来端正,那些捕风捉影的话是那些嫉恨珠娘的人散播的。” 这话大有嚼头呵。我继续问月映道:“哪些话?你说与我听听。” 月映神情略有些愤慨,说道:“珠娘才名在外,引得一些人争相来求笔墨,所以才会让一些小人拿了由头,编一些浑话侮蔑珠娘。” 我的表情又回复到初初那个状态,难以置信道:“我,很有才?!” “嗯!”月映用力点头道,“珠娘不仅通晓音律、工于诗词,而且绘得一手好画,最擅长画的红梅翠竹。曾经绘过一幅&amp;lt;梅竹图&amp;gt;,有一位临安富商愿意用千金购买它,珠娘没有答应,却将此画赠给了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友人。” “通晓音律、工于诗词,而且绘得一手好画。”这说的不就是那个才女朱淑真吗?去灵湖前我还特意翻看过她的资料,度娘是这么说的,“朱淑真,幼聪慧,博通经史,能文善画,精晓音律,尤工诗词。素有才女之称。” 难不成我果真穿越成了才女朱淑真?这可真让我受宠若惊。我就说嘛,上天怎么可能让我穿越成一个路人甲。我忽然间有些洋洋得意起来。 月映在此时却叹息一声,说道:“可后来,就有谣言说朱家二娘子轻浮放浪,与很多男子……有……” 月映说得吞吞吐吐,我已知晓大半,便接口道:“有不正当关系是吧?” “他们都是在胡说,我一直都在珠娘身边,珠娘是最知道自重自爱的人,绝不会和别人暧*昧不清。”她义正言辞道。 我感动地拍了拍她的肩,安慰她道:“月映呀,你有没有听过这句话,‘人怕出名猪怕壮’,这些流言是难以避免的。” 这句俗语简直有损才女朱淑真的形象,我这嘴贱得…… 月映一双清澈的眼眸望了望我,叹息道:“可他们终究是败坏了珠娘的名声,要不是因为那些谣言,珠娘也不至于嫁到海宁来。”接着又看了看四周,小声道:“蓝家是小户,哪攀得上朱家门楣。” 我淡然道:“做人做事又不是为了给旁人看的,所谓的名声不过是旁人的言辞,如果他们的话是由心而发就不会那么容易受小人的影响,既然大家众口一词都说我轻浮放浪,可见他们最初也不是从心里认同我的为人。” 月映愣愣看着我。我展颜道:“总之我是不会去在乎那些没有情义的话,你也不用放心上啦。” 月映听到这儿才粲然一笑,说道:“珠娘这样想月映就放心了。” 我又凑近她小声叮嘱道:“只是你刚刚说的什么‘蓝家是小户’,这样的话就不必再说了,怎么着我也已经嫁到蓝家,再说这样的话有什么意思?自个儿反倒落得不快活。” 月映点点头,说道:“珠娘说得对,似乎每当我重复这句话时,心里的不平之气就增了几分。往后月映尽量不这样想了。” 我赞许地笑了笑,忽然间想起蓝笙昨晚上说的话,心里还有一些谜团未解开。 其实在我穿越后这短短的时间里,我对蓝笙的印象还是挺好的。人长得俊秀,也不是那么无情冷酷的人,而且还是一个孝子。一般而言,孝顺的人心地都很善良。那朱淑真和他之间的隔阂是怎么产生的呢? 我蹙着眉问月映道:“你知道那个玉茗堂的梁公子是谁吗?” 月映表情有些吃惊,说道:“玉茗堂是专门演唱戏文的戏楼,梁公子是玉茗堂的堂主,人家都说他‘才超子建,貌比潘安’,月映只知,珠娘和他的往来只在戏楼中,其它的月映一概不知,因为……珠娘之前不是不让我知道你们的事吗?” 我咬牙道:“我之前真的这么说?”什么叫“你、们、的、事”呀?这里面绝对有问题。 月映“嗯”了一声,又说道:“但就月映看来,珠娘和他之间的往来也正常的很,没有什么逾矩的地方。只是有一次……” 月映又开始吞吞吐吐起来。 “有一次怎么了?说吧,我都干什么好事了?”我抚额恨恨道。 “月映……月映不敢说,珠娘会生气。” 我语气放缓,温和道:“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了,其它的事我听了都不会生气的。” 虽然我这语气很温和,但内容很猛烈。月映的表情由胆怯变为惊吓。 平静一阵后,我又缓缓道:“月映呀,如果我不知道我和梁公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就没有办法解开我和夫君之间的心结。你知道的,如果这结解不开,我的日子会很惨淡。” 月映沉默了一会儿,方说道:“其实那件事的起因和姑爷也有关系。有一次珠娘和姑爷大吵了一架,吵完之后便出了门,姑爷当时在气头上也没拦着。到了大半夜,梁公子的马车把珠娘送到府前,当时珠娘已经醉得人事不知,是月映把珠娘扶回来的,姑爷还不知道这事。但是到后来,这事不知怎么就被老夫人知道了……” “然后呢?”我好奇道,“你怎么又不说了?” 月映低了头,声音有些哽塞:“老夫人说,珠娘有辱名节,要把珠娘……沉塘。” ******今天的更章,谢谢大家O(∩_∩)O****** 第八章 玉儿小娘子 “沉塘”。我心口一凉,有些难以接受,重复道:“她要把我沉塘?” “嗯”,月映的声音带着稍许哭腔,“老夫人当时发特别大的火。” “那我怎么活下来了?”我茫然问道。 “姑爷当时在平江当值,府里是老夫人当家。月映一个丫鬟,实在寻不到别的法子,只好去求梁公子,让他带信给姑爷,让姑爷马上赶回来。那时候姑爷和珠娘的感情还很笃厚,虽然是吵了架,但月映觉着姑爷心里还是有珠娘的,姑爷一定不会让珠娘蒙冤受死。” “后来,是夫君赶回来救了我,是吗?”不知不觉间,我们又转回到回廊附近,走了一大圈,全顾着说话去了,连看过什么风景都不记得了。 月映扶着我上了石阶,说道:“是。姑爷那么孝顺的一个人,那次却和老夫人争辩了起来,最后老夫人松了口,才保住了珠娘的性命。但似乎是在那次之后,姑爷待珠娘不似从前了。” 怪不得,蓝笙昨晚对我会是那样的态度。这其实怨不着他。感情的事很难说分明,我说不出是谁对谁错,但无可争辩的是,在彼此心里一定是认为对方错了,所以彼此才会僵持不下。在蓝笙心里,是我有错在先;在原来的那个我心里,是蓝笙错了。 如果蓝笙心里一直存着这个结,那我岂不是要这样和他过一辈子。而且随着时间流逝,他对我仅存的感情一定会消失殆尽,到时候我的处境岂不更惨?想到这儿,我那颗想要穿越回去的心迫切起来。 虽说我这次难得穿越成了朱淑真,但如果要过这样的生活我还是不能的。与其在这儿对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痛苦纠结,不如回到现代一个人冷冷清清地过,倒还自在些。 提到穿越,我忽然又想起一件要紧事来,度娘说,朱淑真卒时年仅四十五岁,不知道我穿越成了多大年纪的她。我是二十七岁出嫁的,现在孩子也有了,应该有个三十二三岁了吧。 我转过脸,向月映问道:“月映,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吗?” 月映伸出一只手,做掐算状,说道:“珠娘是绍兴十二年生的,现在是淳熙三年,已有三十四个年头了。” 三十四岁,离四十五岁还有十一年呢。这十一年的日子可怎么熬呀?如果要等到自然死亡后我才能穿回去,那就要等十一年。如果我去买包砒霜吃掉,兴许能早点回去。 但提前结束生命会不会改变历史时空呀?我记得有一本穿越书是这么写的,穿越女帮助了一个原本命数已尽的格格逃过了死劫,但历史却硬生生地将这个格格曾经存在的事实给抹去了,就如同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我如果吃了砒霜,就是将一个命数未尽的人提前送往西天,不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但我又想到,典籍中对于朱淑真生卒年的记载原本就是模糊的,也就是说,谁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出生什么时候去世的。要是她恰好就是在淳熙三年离世的也说不定。古人的寿数原本就短。 是选择自然死亡还是买包砒霜?我在心里将它们掂量一番后有了答案。 唉,去买砒霜吧。历史上的朱淑真墨迹留青史,我担不起这么大的名,即便在这里待上个十来年,我还是担心自己的墨迹无法在青史上留名。 打定好主意后,我忽然觉着一下子轻松不少。不用去面对那个待我寡淡的夫君,也不用去看那个嫌恶我的婆婆的冷脸。 只是……只是月映和玉儿怎么办?我心里突然有些难过。可这是朱淑真的人生,跟我有多少干系呢?我是宛淳,不是那个朱淑真。 我心事重重地回到房间,月映端着一碟点心、一盏热茶水进了房间。原本她是要拿粥和小菜的,但我说自己不饿,不想吃饭。没想到她这么细心周到,还是拿了一些点心过来。 其实我只是被刚刚那一番揪心地选择弄得有些没胃口,所以当我看到那一碟点心时,肚子还是很实诚地叫唤了下。 绘着碧色花纹的白瓷碟里盛着精致的糕点,我拿起一小块闻了闻,说道:“这是芙蓉糕?” 月映含笑点头。我指着桌旁的凳子对她说道:“你也坐着吧。” 她急忙摆手。我拉过她的手把她拽到凳子上坐下,说道:“坐着吧,反正也没别人在这儿,你早上跟着我一块儿不也没吃饭吗?” 她扭捏了一会儿,终究还是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了。 我拿了一块芙蓉糕放到她手上,说道:“月映,我待会儿想出一趟门买点东西,你跟我一块儿好不好?” 她转了下眼珠,说道:“待会儿玉儿小娘子要来找珠娘,要是没见着珠娘,小娘子可能会闹脾气呢。” 对哈,一早上都没见着小娃娃。我想想后说:“那待会儿等玉儿来了后,带着玉儿一块出门。” 她扑哧一笑,说道:“小娘子最喜欢出门了,珠娘若是带着她出门,恐怕得逛到天黑小娘子才肯回来。我看呀,还是不要带小娘子去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句奶声奶气地吼叫:“月映!哼!” 这声音颇为熟悉。我和月映一同朝门外望去。 玉儿站在门口,小手有模有样地叉着腰,一副气冲冲的神态,俨然是个发怒的小哪吒。 月映急急站起来又转了个身,身后的凳子被带出老远。 玉儿鼓着腮帮子,就要冲进来。兴许是因为走得太急,脚被低低的门槛绊了一下,眼看着就要摔个狗啃泥…… 中间隔着的桌子成了我的制肘,我只能在心里为她吹弹可破的小脸和玉笋般的门牙捏了把汗。 幸好月映冲在前头,抓住了玉儿的两只小胳膊。 原本跟在玉儿身后的丫鬟惊慌失措地抓着玉儿的小衫子。 我松了口气,朝她走过去。玉儿倒“嘿嘿”笑出声来,说道:“真好玩儿。”一抬眼看见是月映握着她的小胳膊,瞬间变了脸,说道:“月映,你在娘亲面前说我坏话,你你你……”半天想不出用什么词好。 月映把玉儿扶了起来,整了整她的衣衫,辩解道:“小娘子,我说的可都是真话。上次我带着小娘子你出门,是谁抱着别人家的货摊不愿回来呀?” 我禁不住笑出声来。玉儿看了我一眼,指着月映道:“你,你这是在嚼我舌根。” --------谢谢大家╭(╯3╰)╮-------- 第九章 出门遇情夫 玉儿一副小大人的做派。我看着更觉好笑,便蹲下身子问她道:“你知道嚼舌根什么意思吗?” 她有些委屈地走到我跟前,说道:“娘亲,月映就是在嚼玉儿的舌根,她不让玉儿和娘亲呆一块。” 我顿了顿,一本正经和她说道:“月映只比娘亲小几岁,玉儿怎么能和人家这样大呼小叫的呢?这样多没礼性。” 月映在一旁解释道:“珠娘从前就教过小娘子喊我‘月姨’,平日里小娘子也都是这么叫的。”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声,继续说道:“今日不是惹着小娘子了嘛。” 我圆场道:“刚刚你月姨是和我说笑呢,出门哪能不带上玉儿。咱们先坐一会儿,待会儿就出门。”说罢,便牵着玉儿到桌旁,拿了一块芙蓉糕放到她手里。 月映站起身,同原本跟着玉儿的丫鬟说道:“芳烟,你回去吧,以后跟着小娘子时要多注意一点。” 那个叫芳烟的丫鬟福礼、道了声“是”后便转身走了。 我一只手的手肘抵在桌上,掌心捧着腮,逗问玉儿道:“玉儿出门想买什么东西呢?” 小孩子出门都是图个热闹,哪会有真正想买的东西呢?玉儿这么可爱,我总忍不住想逗逗她。 只见她捏着糕点似是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兴奋道:“娘亲去戏楼好不好,那里有免费的点心吃,好多好多的。” 我疑惑道:“什么戏楼?”点心居然是免费的,那靠什么挣钱? “玉茗堂呀!”小家伙兴冲冲嚷道。点心渣差点喷到我脸上。 我抿抿嘴,说道:“还是不要去吧,总是去那儿,没什么好玩的。”玉茗堂是个微妙的地方,我还是不要去的好。 小家伙垂了眼皮,闷闷道:“可每次玉儿去,梁叔叔就会拿很多好吃的给玉儿呢。如果不去,玉儿就吃不到了。” 我明白缘由后对她说道:“娘亲去别的地方也可以买很多好吃的给玉儿呀,别的地方会有更多东西,玉儿都没见过的。” “我知道有很多好吃的,可是,”她小脸涨得通红。 “怎么啦?”我奇道。 “娘亲都让玉儿自己付钱呀!”小家伙看起来既气恼又窘迫,“玉儿没有钱……” 我转头问月映:“我真的这么干过吗?” “嗯。” 吃了一会儿点心后,玉儿嚷着口渴,月映又去拿了一些茶水。三个人吃完点心、喝足茶水后,才准备出门去。 刚迈出房间,我摸了摸身上,忽然想到一件要紧事,转过脸问月映道:“月映,钱袋呢?” 小家伙费力地仰头,感叹道:“原来娘亲也没有钱呀,只有月姨才有。” “把我的荷包拿过来吧。”我向月映补充道。 月映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粉色的小布袋。 我接过来掂量了一下,暗自思忖道:“这么些应该够用了。” 我随月映七拐八拐地来到府里的大门前,月映招呼我们先等一会儿,她去和管家说几句话。 回来时见她的脸色很难看,我一边走一边问她怎么回事。 月映牵了玉儿的一只手,说道:“我担心在外面逛得太久,珠娘和小娘子都吃不消,所以跟管家说抬一乘轿子出去。可管家说这事要先和老夫人说,老夫人同意了才给拿轿子。” 我宽慰她道:“既然是老夫人当家,这事自然要经老夫人同意。一顶轿子虽不是什么贵物,但如果我们就这样拿去用,怕会坏了府里的规矩。”看了一眼玉儿后又说道:“玉儿不是要在外面玩上一整天吗?反正我们也不是很急,走走停停的,也累不到哪儿去。” 玉儿点点头,说道:“不累的。坐轿子就不能到处去玩儿,这样不好。” 月映勉强回了一个笑。等走到府外老远的地方,她才不满道:“老夫人就会在珠娘头上苛刻,府里大大小小的主子都可以用轿子,这样的事原不用说的。昨日青姨娘出门时管家立马就拿了一顶轿子给她。” 这样的事搁谁身上谁心里都会有点不满。我听了月映的话,半天没吱声。深秋的太阳虽没有炎夏那般酷烈,但在日头下晒得久了也有些**辣的。 路上碰上一个卖纸伞的铺子,我拿出钱让月映去铺子里买了两把纸伞。月映回来时,手里除了两把纸伞,还有一把团扇。 我拿过团扇忍不住笑了笑。“秋风悲画扇”的时节,想来是因为店里的老板觉着团扇已卖不出去,所以干脆来个大放送。 一把大点的纸伞我和月映用着,小的给了玉儿举着。 月映似还有些郁郁不乐,我拿着团扇朝她扇了扇,笑说道:“来,扇去万般愁。别想那些糟心的事,现在在你身边的不都是让你觉得快乐的人嘛。” 月映的表情有些哭笑不得,叹了一声,道:“珠娘呀……” 我笑着用团扇掩住她的嘴,说道:“多说无益,只会徒增烦忧。” 她低眸一笑,这一瞬,眉间似有千万片愁云散去。 到了繁华的市集区,攥在我右手中的小手开始不安分的折腾起来。一会儿把我拉到包子铺前面看看,却不是为着吃,咽咽口水后又把我拉到卖坚果的铺子前。来来回回几次,正当我掏出钱准备买上包子时,她却拉了我的手把我拽到一个卖小摆件的铺子前。 各式各样的小物件看起来很别致。我选了一个颜色粉嫩的蝴蝶样式的头饰给玉儿,她拿到手里仔仔细细看了会儿,又担忧地瞧着我,说道:“娘亲,买了这个后我们还有钱吃饭吗?” 我摸着原本有些瘦小的荷包,信心不是很足地说道:“有吧。” “那还是算了吧,”玉儿把东西放回铺子上,“不买不要紧的,可饿了肚子很要紧。” 我有些遗憾地说道:“娘亲这次带的钱不多,以后出门时一定记着给玉儿买回去。” “嗯。”她懂事地点点头,又紧紧看着我身后,高兴道:“娘亲,梁叔叔在那儿,我们先去梁叔叔的戏楼里吃东西,然后就有钱买小蝴蝶了。” 说罢,她便朝我身后喊道:“梁叔……” 第十章 被为难 其实我也认为玉儿说的的确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但当我听完后,第一反应是迅速捂住她的嘴,制止了她那热情且亲切的呼唤。然后立马将她带到了附近的一座酒馆中。 街上人来人往,嘈杂声不断。估计玉儿口中的那个“梁叔叔”不会听见这句卡了壳的呼唤。 我的心安下来后,开始教育玉儿:“玉儿呀,做人要有点追求和骨气,不能因为别人有点好吃的就黏住人家不放,那样就失了节气,知道吗?” 玉儿眼眸里全是茫然,过了一会儿后才懵懂地点点头。 我欣慰地舒了口气,气尚未舒完,她便抿着小嘴,辩驳道:“可梁叔叔不是别人呀,他和娘亲、玉儿的关系都很好,玉儿很喜欢梁叔叔。” 我无奈道:“再好能好过玉儿的爹爹吗?爹爹才是玉儿最亲的人,爹爹待玉儿、待娘亲也很好呀。” 她眨了眨眼眸,又垂下,小声道:“爹爹待娘亲才没那么好呢?爹爹常不在家,就算回家了,也会去姨娘那儿呆着。” 我听了心里酸酸的,心想这么小的娃就知道这些,这在她幼小的心灵里就留下了阴影呀。 我皱紧眉头,搜肠刮肚地想为她爹说些好话,希望能给她幼小的心灵照进一些阳光。 小家伙突然又说道:“爹爹同娘亲说的话还没有梁叔叔同娘亲说得多,娘亲和梁叔叔在一块儿处地可好了。” 月映这时也凑过来,扶着玉儿的肩说道:“小娘子不要乱说,那都是大人的事,小孩子知道些什么。” 玉儿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我挑眉,好奇道:“哦?我和梁叔叔怎么就处得好了?” 玉儿绞着一双小手,转了转眼眸,回想了许久方说道:“玉儿记得有一次呀,月亮特别亮特别大,我去院子里摘了花回来,梁叔叔站在窗前看月亮。玉儿拉着娘亲要一起把花插在瓶子里,梁叔叔突然转过身说……”她比着手指,张着小嘴,一副绞尽脑汁的模样。 “梁叔叔说什么呀?”我见她久久没出声,只好问了一句。 “噢——”玉儿拉长嗓子,接着说道:“梁叔叔说:‘小宛,唱一支&amp;lt;月圆花好&amp;gt;吧。’然后娘亲就唱了一支曲子,玉儿还记得那支曲子特别好听。” 她一脸陶醉其中的神情。我有些忘乎所以,附和她道:“是不是这样唱的?”说罢,便唱道:“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醉/” 她激动地小脸通红,“啪啪”地拍着两只小手。 我心情愉悦,摸了摸她的小脸蛋。 愉悦劲儿过了后,我猛然间省出不对来。《月圆花好》不是民国时期的歌曲吗?朱淑真怎么会唱? 还有,那个梁公子怎么会称呼我“小宛”?这是继“珠娘”、“阿真”后我的另一个新称谓。而且我觉着这称谓和我真实的名字“宛淳”之间似乎存在着捉摸不透的关系。这次穿越之旅真是愈来愈诡异了。 难道我穿越之后失忆了?可为什么偏偏忘掉了之前作为朱淑真的那一段记忆呢?那段记忆他们都有,而我的记忆却是从在灵湖边的穿越开始的。这其中的玄机我实在看不透。 一只小手拉了拉我的衣袖,玉儿可怜巴巴地说道:“娘亲,玉儿饿了。” 我心不在焉地收回手,瞬间又像明白了什么似地,猛地抬起手,“服务生”三个字差点从口里溜了出来。我放下手臂,顿了顿,说道:“酒保,点菜。” 一个肩上搭毛巾的小伙儿跑了过来,憨厚地笑了笑,说道:“娘子想吃些什么?” “这……”突然被一个陌生的男子叫“娘子”,还是有些不习惯的。我揉了揉太阳穴,同月映说道:“你来点吧,简单一些,咱们钱不多。” 玉儿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我又问玉儿道:“玉儿想吃些什么?” “焖肘子。”她的小嘴润润的。 我看向月映说:“还是你来点吧。”说完,又对玉儿说道:“小女娃不要吃这么油腻的东西,要多吃青菜,知道吗?” 焖肘子的味道的确好,可荷包里的钱连玉儿的这点小愿望也满足不了。想到这儿,我心里的愧疚增了几分。 经过我一番劝导,玉儿打消了吃焖肘子的念头,将念想转向了被我描绘得色香味俱全的青菜上。 我们在座上闲坐了许久,饭菜终于端上来了。三碗白米饭,一盘绿油油的青菜,一碗清水豆腐。 玉儿的脸拉得老长。我夹起一根青菜对她说道:“你看这青菜长得多好看呀,绿绿的、白白的,跟翡翠似的。”然后把青菜放到她碗里,催道:“青菜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嫌弃地将青菜挑回我碗里,说道:“菜梗没味道,玉儿不吃菜梗。” 哟哈,小家伙毛病还不少。我将青菜的菜梗咬下吃掉,然后夹到她碗里说道:“这下可以了吧?” 月映也赶忙说:“我来给小娘子弄菜,珠娘吃着就行。” “没事儿,月映你也赶紧吃吧。”我又找了几根菜叶多的青菜放到碗里。 玉儿没再搭话,闷闷地只是扒饭。 勉勉强强吃完一顿饭,又喝了点茶水,这才出了酒楼。 今天天气好晴朗呀,我眯着眼对着高悬的太阳笑了笑。不留神,被进酒楼的客人撞了一下。虽是别人先撞的我,但我却话不由己地先说了声“不好意思”。 结果原本没大在意的客人听了声音,转过头望了我一眼。 我本着做人要低调的准则,迅速低了头往外走。 那人却在背后笑了一声,说道:“哟?这不是蓝家的少夫人吗?见着老相识了,怎么招呼不打就走了。” 我只好硬着头皮转过身去。月映在一旁福了个礼,道了声:“周公子。” 我又颔首朝他微微笑了一下。暗自思忖着,他突然喊住我为何故。 他站得近了些,说道:“昨日玉茗堂演了一出&amp;lt;安娜&amp;gt;,怎么没见着夫人在场呢?那出戏可是相当精彩呀。” 我随口绉道:“昨日身子不适,所以未出门。” 他一双眼斜刺里瞧着我,说道:“听说那出戏就是夫人写的,夫人认为那安娜是一个良妇还是一个荡*妇呢?”他眼风里透着鄙视和恶意。 第十一章 周旋 眼前的这个男子就是专门找茬儿的吧。如此不怀好意的问话,是故意要羞辱我? 我默不作声,月映在一旁冷冷道:“周公子言辞过分了。” 他作出一副无辜受累的神色来,向我行了一礼,说道:“这话可不是小弟一个人想问的,小弟是代表了各位戏迷特地向夫人请教的。” “你!”月映乍然作色,怒喝一声。 我握了握她的手,示意她不要说出什么失了分寸的气话来。又对着周公子说道:“戏文是演给众人看的,自然是什么样的人就会得出什么样的见解。其他人的见解奴家不敢妄自推测。然奴家一个妇人,虽见识短浅,但心存善念。所以奴家只见其中的善。”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满,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我忙抢白道:“周公子见多识广、心地仁厚,见解一定比奴家深刻,想必对其中的善有更多的体悟。”说着又做出遗憾状,继续道:“可惜奴家现下有锁事烦身,不能请教周公子高见了。再会。” 一通话顺顺溜溜说完,我向他福了个礼,便牵着玉儿转身离开。 身后,他的话钻进耳朵:“哼!什么&amp;lt;安娜&amp;gt;?演的不就是自个儿的那出丑戏吗?” 月映气得要回去同那人理论,我一把将她拉住,制止道:“管那些闲言碎语作甚?污得了我的名,污不了我的心,他脏的是自己的嘴。” 玉儿在一旁担忧道:“刚刚娘亲是和那个叔叔吵架了吗?” 我忙换了一张笑脸,说道:“那不是吵架,我们刚刚是在谈论一个很严肃的问题,所以看起来也很严肃。” 见街边有一家卖糖果的铺子,我想起荷包里还有一点银钱,正好可以给玉儿买一点吃的,便去铺子里买了一些芝麻糖。 玉儿拿着芝麻糖,心思也都用在吃芝麻糖上了。 月映撑着纸伞,同我小声感慨道:“从前珠娘不让我去和别人辩解,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误会珠娘。现在还是这样,往后那些人又会拿什么样的脏水往珠娘身上泼呢?” 我叹了一声,说道:“辩解,有用吗?”反正,这些流言蜚语都会随着朱淑真的离世一起长埋历史的尘埃里。 月映愤愤然道:“就算没有用,那也不能这样任由别人欺辱。月映知道名声对于珠娘来说不重要,但人不都是为了名而活吗?” 我拍了一下月映的肩,认同道:“嗯,有道理。没关系,后人会为我正名的。”至少,在现代人们对朱淑真的评价还是倾向于积极、惋惜这两方面的。 月映无言以对地看着我,我报她宽慰一笑,说道:“你也想吃芝麻糖吗?” “月映,不吃。” 我一边摇着团扇,一边留意着街两旁的店铺,终于在一家棺材铺隔壁看到了一家药铺。药铺的名字同我期待中的差不多,就叫“保灵堂”,就是准保灵效的意思。 我用团扇指着那家药堂,问月映道:“那家药堂里什么药都卖吗?” 月映疑惑道:“珠娘要买药吗?” “不是不是,”我摆手笑道,“随口问问。”然后又思虑道:“最近觉着房间里有老鼠,不知道那药堂里卖不卖砒霜,如果卖的话,就买上一点。” 月映笑道:“毒老鼠哪用得上砒霜那么烈的药?如果珠娘要买老鼠药,就让月映去买吧,月映知道买什么。” 我婉拒道:“今日是不必了,改日再说。” 回府时我暗暗记下了去药堂的路,寻思着哪一天一个人出来再去药堂里买点砒霜。砒霜这东西,得家中常备,要是我哪天在这里实在过不下去了,不就要靠砒霜瞬间把我送回现代吗? 到府上时已是半下午。走了久了已有些疲乏,玉儿倒还好,花生糖吃得正欢。走到院子里时,斜角门走出一个橙色的身影。 虽然我想装作没有看到她,就这样直接回到房间去,但她却喊道:“姐姐。”语气既亲切又惊喜。 我不好意思装聋作哑,只好回转身去佯装惊喜,道:“哟,是妹妹。”又寒暄道:“今日天气甚好,妹妹也准备出去走走吗?” 她莞尔一笑,说道:“天气的确不错。”又从身后牵出一个两岁左右的小娃娃,说道:“琪儿,给大娘行个礼。” 小娃娃长得白白嫩嫩的,头上的绒发也随意总了两个角,乍一看其实看不出是个男娃。但他穿着白色的稠裤,并不像玉儿一样系着小裙子。 叫“琪儿”的小男娃怯生生喊了我一声:“大娘。” 我亲和地朝他笑了笑,慈爱的应了一声,又拍了拍正忙着吃芝麻糖的玉儿,微笑道:“玉儿,看谁在那儿呢?把你的芝麻糖分一些弟弟好不好?” 玉儿这才抬起眼,喊了一声:“姨娘。”又拿起一块芝麻糖朝琪儿走去,说道:“这是娘亲给我买的芝麻糖,可甜啦。” 琪儿瞧着她,却没伸出手。 玉儿往前走了一步,坚持不懈道:“很好吃的,弟弟也吃吧。”手里的芝麻糖都快抵到琪儿的衣襟上了,琪儿往后挪了挪。 我忙对玉儿说道:“玉儿,弟弟可能不爱吃甜的,你先过来吧。” 青姨娘陪笑道:“琪儿这孩子,胆子有点小。”又弯下身去同琪儿说道:“赶快接着,快谢过玉姐姐。” 琪儿这才将芝麻糖接在手中。 我笑说:“男孩子哪有胆小的,怕是妹妹管束得严了些吧。”青姨娘尴尬地回了一笑。 月映在身后咬耳朵道:“小公子大都是老夫人在照管着,这会子应该是见过了老夫人才出来的。” 看来这老夫人忒太严厉了些,幸好玉儿是个女娃,才不至于从小就被寄予厚望。 我也不打算再耽搁他们母子俩,便说道:“今日出门转了许久,有些乏了,就先回房去了。” 她矮身福了个礼。 我们仨刚跨过院门,便听到一个丫鬟说道:“小公子把这芝麻糖给奴扔掉吧,这街边上卖的东西都不太干净,小孩子吃了容易坏肚子。” 月映看了我一眼,我对玉儿说道:“可惜了一块芝麻糖,没关系,娘亲会补给玉儿的。” 第十二章 始料未及 回房后,我瘫坐在凳子上,用手支着脑袋,随口问月映道:“月映,青姨娘是什么时候过门的?” 月映脸色有些难看,叹道:“珠娘嫁过来不到两年,姑爷便纳了青姨娘。” 我有些吃惊,心想看蓝笙对我余情未了的样子,不应该是那种容易移情别恋的人呀。直觉告诉我,蓝笙他娘在这件事情上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果然,月映又接着说道:“珠娘嫁过来后,一直……一直都未怀上孩子,后来,由老夫人做主,给姑爷纳了青姨娘。因为这件事,珠娘一气之下回了朱家,姑爷在纳青姨娘的当天便也跟着追到了朱家,三天后,珠娘才随姑爷一同回了海宁。” 我想也没想,又问月映道:“那我嫁过来后为什么一直没怀上孩子呀?” 月映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支支吾吾道:“这个……月映,月映怎么会知道。” 我这才觉出自己这话问得冒失,忙转移话题道:“那个,去问问厨房晚上做些什么菜。” 月映福了个礼,出去了。 我起身去合上门,然后坐到妆台前,脱掉绣鞋。虽说这小脚平日里走路觉不出疼痛,但若是走得时间长了便有一种酸胀的感觉。想到荷包还在身上挂着,便又解下荷包搁到妆台上。 这妆台上有许多小匣子,妆台两侧各有两个小抽屉和两个小储物柜。空间倒是蛮大的,也不知道里面都装些什么物件。 我随手拉开一个小抽屉,见里面有些碎银子,当即把它们都装到荷包里边。初来乍到,也不知道银钱都搁在哪儿,有点零碎的就先收到一块儿,下次出门时就不会那么捉襟见肘了。 抽屉里除了有一些碎银子,还有一个小盒子,里面盛着各种式样、质料的手环。下边的小储物柜里零零碎碎装着女子常用的一些东西,没有什么奇特之处。 我又抽开左边的小抽屉,最上面是一本灰白色封面的书扎,上面写着“幽闺记”。之所以能认出这几个字来,得益于我之前在一个工作室干过校对古书的活儿。 书札下面还压着一沓厚厚的纸张,上面多半写着三两句诗词,也有一些完整的。我捡了一首字儿好认的细细读了读。纸张的右上方用蝇头小楷写了“清平乐.夏日游湖”,紧随其后写的是:“恼烟撩露/留我须臾住/携手藕花湖上路/一霎黄梅细雨/” 再翻过一张,却是用不同的字体写着:“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最是分携时候/归来懒傍妆台/”这几句写得倒香艳,言情小说里的情意缠绵兴许说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我感叹一回,又细读了其它几首诗词。这些诗词大都词清语怨,虽看不出什么大的特色之处,但也都是清丽可颂的佳作。翻看一遍后,我觉着她写的《鹧鸪天》最得我意。 门缓缓被推开,一只脚轻轻落地。我一边叫了一声“月映”,一边关上了抽屉。门外的人似受了惊一般“咦”了一声,我听出那正是月映的声音。 月映走了进来,手里握着桂花枝,说道:“我见房门合上了,还以为珠娘在里边歇下了。”又晃了晃手中的桂花,说道:“我刚刚去看小娘子了,小娘子摘了桂花,一定要让月映拿过来一些给珠娘。” 我把脚塞回绣鞋里,指着摆在窗台下的白瓷瓶,说道:“把花放那里插着吧。” 月映拿着花走了过去,我忽然觉得鼻尖有一阵轻微的桂花香扫过,不由自主赞叹道:“好香呀。” 月映笑说道:“珠娘晚上可有口福了,厨房里正在做桂花糕,约摸晚饭时就能吃到了。” 我惊喜说:“是吗?”又担忧道:“那我晚上是不是得去饭厅用饭呀?” 月映点头说:“早午饭珠娘都没过去,晚饭时怕是得过去一趟,不然老夫人要差人来问了。” 我闷闷低下头,心想,还是去吧,权当是为了桂花糕。 许是因为累到了的缘故,到了吃晚饭时,我有些萎靡不振。去饭厅吃饭全凭月映在一旁带路,秋夜里石子路两旁少虫鸣,多草木窸窣声。 路两旁点有稀疏的烛火,烛火昏昏然,我亦昏昏然,便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月映心细,问道:“珠娘可是困了?” “还行,”话刚说完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振作些精神,问道:“玉儿那里可有桂花糕?” 月映声音轻快,说道:“珠娘甭担心,小娘子那里自有丫鬟们照料,桂花糕是少不了的。” 我松了松筋骨,说道:“月映,你今天也累了吧,用完饭后,你只需把水送到我房里来,其它的我自己来就行,你也早些回去歇息。” 她忽然站住了,深深福了个礼,说道:“月映不累。” 我忙牵起她的手,说道:“咱们年纪相差不了多少,你跟我这么久了,咱们的关系就跟姐妹差不多,不必这么客气。” 见她脸面局促,有些惶恐的样子,我才省道这话说得有些热情过头。这毕竟是在南宋,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的。 于是我又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我知道月映待我真心实意,我待月映也是真心的。在这儿,你是我唯一可依靠信任的人。所以你和我的关系很亲密嘛,我的意思是这样。” 她这才放松下来,说道:“珠娘待月映如此,月映铭感于心。” 我朝她温和笑了笑,说道:“在这里,也就只有你和玉儿最让让我牵挂了。你待玉儿也那么好,所以,月映呀,如果……” 她忽然站在原地不走了,紧张地望着我,好像我马上会消失在她眼前一样。 我走回她身边,关切问道:“月映,怎么了?” 她眼眸中晶莹一片,半晌,哑着嗓子说道:“珠娘是不是又要离开了?” 我不解道:“没有啊,我只是……” 话未说完,她抢白道:“只是想让我照顾好小娘子,如果珠娘不在了,就把小娘子带着一起回朱家去……珠娘是不是想说这个?” --------另:文中引用词作皆为朱淑真遗作-------本文慢热,请谅解~--------- 第十三章 撂话 难道是因为主仆情深,所以心灵相通了吗? 我这个人心肠子软,虽说才穿越不过一天,但在心里已将玉儿和月映当做亲人来看待。我原本想着,如果某一天自己就这么离开了,她们会变得孤苦伶仃,但我看月映和玉儿的关系不错,如果我离开了,她们两个彼此也能做个伴。 玉儿还小,所以方才我想说的是,要将玉儿托管给月映。 看月映这情形,应是已经领会了我的用意。但她为何一副愁苦的模样?难道她已看穿我有意要离开这儿? 我将别在腰间的丝帕抽出来,轻轻擦拭着她滚落在眼角的泪珠。 她忽然用双手包住我的手,哀求道:“珠娘如果要离开,就把小娘子和月映一起带走吧,不要把我们留在这儿。”她又用手抹了一下湿润的眼,继续说道:“反正珠娘去哪儿,月映就要跟到哪儿。不要将小娘子托给月映,月映一个人,照顾不好小娘子。” 我被她这么一说,心里很不是滋味,便安抚她道:“我不是要离开,我会一直在你们身边的,月映你别担心,别哭了,好吗?” 她抽抽噎噎道:“上次,珠娘也是这么说的,结果还不是……”接着,语不成声。 我只好轻轻抱住她的肩,半是劝慰半是威吓道:“月映,我真的不是要离开,你若再这么哭下去,让旁人听着了会怎么想。” 这句话倒挺管用的,她止了哭声,只是时不时抽搭一下。 我待她情绪平静一些后,说道:“月映,你和玉儿天天在我眼前,我怎么会离开呢?你就放宽心吧。我会尽力照顾好你们的。”又想到用晚饭的时间马上就到了,不好再在这里耽搁,便说道:“咱们还得去饭厅那儿,有什么话边走边说好吗?” 她点头应了,只是情绪依然很低落。我想起她说我上次出走的事,说得不是很明朗,便问她道:“上次的事我记不得了,你能跟我说说吗?” 她的嗓子依旧有些喑哑,道:“珠娘生下小娘子没多久,姑爷不让珠娘再为戏楼写戏本子,让珠娘好好留在家里照看府中的事务。可珠娘不愿,仍然背着姑爷偷偷写着。有一次,姑爷发现了,一怒之下将珠娘写的稿本都烧毁了。珠娘当时对姑爷什么话都未说,只是吩咐我要好好照顾小娘子。第二天早上珠娘便不见了人影,姑爷派人找了两天都未找到,月映当时可给吓坏了。第三天,珠娘面目憔悴地回来了。后来听别人说,珠娘去了钱塘,却未回朱府,只在灵湖边上枯坐了一夜。” 灵湖?不正是我当初穿越时所在的那处湖泊吗?彼时的朱淑真怎么会专门跑去灵湖枯坐一夜呢?我又有些想不明白了。似乎这一切在冥冥之中都指向同一个东西,但我与这个东西之间像是隔了浓浓的一层雾,叫我怎么都看不清背后的玄机。 我冥想了半晌,又问她道:“夫君他为何不让我写什么戏本子呀?” 月映叹了口气,说道:“这全怪那些针对珠娘的流言蜚语,戏楼是一个人多口杂的地方,珠娘常往那儿跑,渐渐就传出了许多不像样的闲话来。” 我也叹了口气,感慨这古代女性的生活可真够悲催的,处处都受着拘束。 走到厅外时,月映叮嘱我一些事情后便回去了,说是等用完饭便过来接我回去。我原本不想让她再跑一趟,看了一眼黑森森的院子后,我觉得如果她不来接我,我自己一人肯定很难转回去,便答应了用完饭后在饭厅等她。 进了饭厅,见青姨娘已在一旁候着了,估计是等老夫人过来,我十分自觉地站到她旁边一起候着。 她亲亲热热地跟我搭话,问:“姐姐今日出门逛了不少地方吧?” 我客客气气回她:“就是沿街走走,在外面用了一顿午饭,买了两把伞和一些芝麻糖,都是在瞎逛。” 她又说道:“妹妹见姐姐出门那么久,还以为是去了什么好玩的地方耽搁了呢。” “没有没有,”我笑说,“好玩的地方难免人多,闹得慌。” “那倒是,”她浅笑,“我们妇人家还是少去那人多的地方为好,人多的地方易滋生出一些不必要的是非来。” 我已心领神会,笑着回她:“妹妹说的极是。” 这时,站门边的丫鬟忽然对着门外福了一礼,我警醒地望过去,见我那神色威严的婆婆就站在门外,身旁站着一个模样端正的丫鬟。 我忙跟着青姨娘一同福了个礼,满怀敬意地喊了声“娘”。 婆婆“嗯”了一声,又说道:“来了。”随后进门落座。 我们这才围着饭桌坐下来。鸦雀无声地用完饭,旁边服侍的丫鬟捧了茶盏上来。静坐了片刻后,我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为了避免破坏这静穆的氛围,我矜持地用手掩住了口。 斜刺里扫过来一道灼人的目光,我偷偷掀起眼皮瞄了一眼,心觉不妙,知趣地低下了头。 婆婆开口道:“你今日又跑出去听戏了?” 我颔首道:“没有,今日只是去街上走了走。” 她呷了一口茶,说道:“外面的事我可听说了不少。” 我没敢接话,和婆婆对话要谨慎。我若是再搭话,那就是在挑起她的火头。 她看向我,继续说道:“看来,你也听说了。” 我心虚地“嗯”了一声,心想她说的莫非是指今日那位姓周的男子所说之事。那件事我知之甚少,若她再继续问下去,我该如何答她。 正急着,她又说道:“三郎去平江当值了,这个家是由我当着。” 我没听出个所以然来,便稍稍抬起头看向她。 她突然站起身来,冷冷说道:“你若是不想在蓝家呆了,就尽管出去。”说罢,拂袖而去。 青姨娘急急忙忙站起身来,说道:“青儿送娘回房。”紧接着跟出去了。 屋子里剩的几个丫鬟均将目光投向我,我面色平静地起身,又从容地理了理衣衫,说道:“别愣着,赶紧把茶盏收拾了。” 刚走到屋外,便听到有小娃娃的哭声传来。 ---------谢谢你们的支持╭(╯3╰)╮---------- 第十四章 承诺 我心头一沉,忙竖起耳朵仔细听了一听。 这约摸是玉儿的声音。我忙循着哭声的方向走了过去,正好遇上了往我这边走来的月映,她怀里抱着玉儿。 我纳罕道,怎么这大的刚在我这儿哭完,小的也跑来哭了?莫非月映和玉儿说了什么? 我几步走到她们跟前,玉儿一张小脸梨花带雨,还在张大小口撕心裂肺地嚎啕着。 月映一脸焦急地看着我。我的手贴在玉儿的后脑勺上,轻轻抚了抚,看向月映道:“玉儿这是怎么了?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月映摆摆头,说道:“是芳烟带小娘子来找月映的,月映哄不住小娘子,只好带着来找珠娘了。” 我接过玉儿,将她抱在怀里,她伏在我颈窝处仍止不住地哭泣。我心里虽急,但又想这一时半会儿也问不了她什么,只要她没别的事就好,便抱着她跟着月映回了房。 月映端来一盆热水,我用浸湿过的毛巾给玉儿擦满是泪痕的脸。她眼睛肿着,鼻头和小嘴都是红红的,瘫靠在我怀里,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我握着她的小手,问她:“玉儿,今晚上吃桂花糕了吗?” 她点点头,没说话。 我又问道:“桂花糕好吃不好吃呀?” 她先也是点点头,后又用力摆着头,小嘴撇着,像是又要哭的样子。 因为我没有养过孩子,所以这当妈的经验不是很足。只知道她很伤心,却猜不出她的心伤在何处。见她又要哭了,便马上搂着她摇了摇,安慰道:“玉儿不哭。”再哭,我的心也要碎了。 一晚上反复折腾了许久,愣是没能问清她哭鼻子的原因。月映说要去把芳烟找来,我拦住她说,这么晚了,还是不要把事情闹大的好。结果这一晚,玉儿就睡在了我房里。 翌日一早醒来,她却像个没事人一般,回到了平日里的那副情态。月映帮我绾发时,她还抢着要用梳子帮我梳发。她已经没事了固然好,但她昨晚哭鼻子的原因还是得弄清楚。 到了用早饭的时间,芳烟来接她,我便吩咐芳烟让她把早饭拿到我房里。芳烟端了粥和小菜到我房里,趁着这会子,我向她问起昨晚之事。 芳烟看着年纪虽小,但言行做派却很是稳重老熟。她恭恭敬敬站在我面前,颔首低眉。我问什么,她都诚诚恳恳地答话。关于昨晚之事,她是这样回答的:“奴不知。”再问,她便答:“奴实在不知。” 我喝了一口粥,庆幸月映此时不在房里,若她听到这样的回答不得动肝火呀。玉儿坐在桌旁,握着小勺子一勺一勺地费力地往嘴里送粥。 我改变了一下策略,问她:“昨晚在屋子里都有哪些人?这个你总知道吧?” 她说道:“芳烟离开时,小娘子一个人在屋子里,待芳烟再回屋时,小娘子站在屋外不远处,已在哭了。” 我一愣,问道:“你离开屋子作甚?” “小娘子说嘴干,要喝水,芳烟去厨房拿热茶水了。” 这一番言辞说得可真滴水不漏。我原本就不擅长处理一些家长里短的琐事,这次问话进行到此时,已陷入僵局,我已到了无话可问的地步。 芳烟见我不再询问,便伏在地上,说道:“奴有失职之责,请少夫人治奴失职之罪。” 这种主动请罪的行为让我呆了一呆。古时廉颇负荆请罪,蔺相如宽恕了他。此情此景,我是不是应该学学蔺相如呢? 想了片刻后,我与她说道:“你起来吧。” 她顿一下,从地上站起来,依然毕恭毕敬地站在我面前,垂首敛眉。 我又说道:“玉儿年纪尚幼,平日里多亏你照料,今后,也还需你多费心看着她。你既领了这个责,自当要尽好这个责。我可以治你失职之罪,但这就能担保今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情吗?”我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见你也不像是个毛手毛脚的丫鬟,照顾小孩子需要细心、谨慎,往后你若将这两样用上,便能避免这样的事发生。” 她福了一礼,说道:“遵少夫人教诲。” 我望了一眼门外,说道:“时辰不早了,你也没用饭吧,去吧。” 她再次福了一礼,便转身出去了。 玉儿忽然放下勺子,同我说道:“玉儿不喜欢芳烟姐姐。她不喜欢笑,每次玉儿蹲在水塘边玩水时,她都说,‘回来,会掉水里’。”说着,玉儿便抿起嘴做严肃状。 我笑了笑,她又嚷道:“还有哦,每次玉儿在园子里找小蚂蚁,她都说,‘回来,会脏手’。” 最后,玉儿总结道:“反正,她没月姨好玩儿。” 我见她活泼起来,便试着问她道:“昨晚玉儿为什么哭鼻子呀?” 她低着头默了半晌,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说道:“玉儿想去找娘亲。”一双眸子水汪汪的。 我疑惑道:“找我?那为什么哭呢?是因为找不到吗?” “不是,”玉儿摇头,“屋外面有两个姐姐说话,她们说,娘亲会离开家,离开玉儿,就像那戏里演的那样。” 我已然明白了她哭泣的原因,又继续问她道:“那是什么样的戏呀?” 她挠挠后脑勺,想了半天,说道:“玉儿忘了。” 我摸摸她的小脸蛋,说道:“戏里说的都是假的,玉儿怎么能当真呢?” 她静静地望了我一会儿,说道:“那娘亲不会离开玉儿,是不是?” 我想起朱淑真往后的人生,心里蓦地感到一阵疼痛。无论是作为朱淑真,还是作为宛淳,我都无法给她一个坚定的答案。可她望着我,眼神里都是期待,就像我是这个世上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一样。 我喉咙哽塞,挣扎了半天,低哑着嗓子说道:“是。”然后将她搂到怀里,说道:“娘亲不会离开玉儿,会陪玉儿很久很久。” 眼睛有些酸涩,视野模糊一片。我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但为了玉儿和月映,我想,我会尽力,尽力地陪她们久一点。 第十五章 婆婆抱恙 我从前想不明白,为什么那些穿越后的女主后来都心甘情愿地留在她们穿越后的时空里。想想看,无论她们怎么折腾,历史都不会给她们记下浓墨重彩的一笔。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信念支撑着她们走到最后的呢? 冥想了许久,我终于悟出来了。这首要的一点就是,她们都是为了剧情需要;其次,她们在穿越后的时空里都有了放不下的东西。 当然,这放不下的东西多半是“情”。 我悟出来的这个结论,现下正好可用来解释我为何没去买砒霜,而是陪着玉儿在水塘中悠闲地荡舟。 的确,才在这儿生活了**日,我便对这里的人儿生情了。这情使我放弃了买砒霜的念头,转而安安分分、心满意足地过起了清闲的小日子。 蓝府的水塘取了一个雅致的名字,叫“碧芙塘”。水塘虽然不大,但五脏俱全。水域的一方矗着用石头堆成的假山,不远处,曲曲折折的回廊勾连起了一座六角小亭。许是为了讲求对称美的缘故,水域的另一方横跨着一座小小的石拱桥。 这几样点缀物大约占据了水塘的五分之一。庆幸的是,中间空下的一片水域还可勉强容我和玉儿泛一回舟。 水塘中种着大片芙蓉,因值深秋,芙蓉花大多已凋败,留下丰实的蓬头。 清闲的日子里总得找点清闲的事做,因而我和玉儿在荡舟的同时也顺道将塘中的莲蓬摘了摘,一边摘着,一边剥着吃,最后舟里还攒下了许多未剥的莲蓬。 今儿下午日头不烈,阳光照得人浑身慵懒。我和玉儿在摘莲蓬、吃莲子之余,还躺在小舟中眯了会儿觉。 菡萏虽已香消,翠叶却并未都残破。我趴在舟头伸手折了两片荷叶,一片盖在玉儿脸上,一片遮在我面上。 也不知这样漂了多久,只知月映来喊我们时,天边余一轮赤红的落日,整个水面都已红透。 小舟已被水波送到近岸边,我稍稍划了几下浆就到岸了。月映先伸手把玉儿接上了岸,看着舟中的一堆莲蓬,笑说道:“珠娘和小娘子今下午怎么这样勤快,摘了这么些莲蓬。”说着,又把手伸向我。 我一边上岸,一边说道:“正好还可以做莲子羹。” 玉儿上岸后伸了个小懒腰,看起来精神头很足,嚷道:“月姨,那都是玉儿摘的,玉儿是不是很能干呀?” 月映正把小舟系在岸边的一棵榆树上,回过头笑道:“嗯,小娘子可能干啦!” 我弯下腰,看着玉儿道:“那都是你摘的?” 她小脸红了红,不自信道:“玉儿是说,很多莲蓬都是玉儿摘的。” 我提高声调,“嗯”了一声。她又继续辩白道:“娘亲在划船呀,划着船还在吃莲子,哪有时间摘莲蓬?” 这样的解释要想让我不信都不行,我都开始疑心自己下午的所作所为是不是真的如她所言。 月映跪在岸边,要将船头的莲蓬抱上岸。我忙走过去帮忙,将她手中的莲蓬接上岸。 玉儿在一旁说道:“玉儿还给月姨摘了很多呢,月姨过一会儿就能剥着吃了。” 月映低着头,微微发红的脸上绽出一个笑来,有些吃力地说道:“小娘子真乖、真懂事。” 玉儿兀自在岸上蹦蹦跳跳了一会儿。 莲蓬尽数拿上岸后,我和月映一人抱了一些便往回走。月映像想起什么事似的,忽然说道:“珠娘上次不是说房间里有老鼠嘛,今日月映出门时便买了一些老鼠药回来。” 我哑然失笑,心想自己上次不过是因为要买砒霜的事所以才那么随口一说,没成想她一直都记心里了。 玉儿奇道:“老鼠药?老鼠生病了吗?吃了药才能好是吧?” 月映与我一同笑出声来。我用那只空闲的左手摸了摸玉儿的头,笑说:“是呀,娘亲房里的老鼠生病了,发疯似的啃橱柜和衣服,所以要给老鼠吃一点药。” 说罢,又向月映道:“月映,你晚上记得盛一些米饭过来,用来拌老鼠药。” 她想了想,与我道:“用瓜子吧,老鼠可爱吃瓜子了。” 我心想,月映在这方面的经验应该比我足,便赞许地点点头。 用晚饭时,老夫人身旁的丫鬟前来告知,我婆婆因为近日上火得厉害,所以不过来用晚饭了,让我和青姨娘自行吃着。 我眉间现出担忧的愁云,心里却偷偷欢喜了一会儿。由于没有老夫人“坐镇”,所以这一顿饭吃得格外轻松痛快。 我欢喜地比往常多用了一碗米饭。青姨娘许是因为欢喜过甚,所以用了一小碗米饭后,便急急忙忙回去了。 欢喜这种情绪常常使我的脑子短路,我十分酣畅地用完饭、溜达回房,忽然福至心灵,陡地明白过来,其实青姨娘方才是急着去看老夫人的。 老夫人怎么说也是我明面上的婆婆,如今婆婆身体不适,我做儿媳的怎么说也得去看一眼问候一声呀。 刚转过身,我又突然想到,青姨娘早早地就去老夫人身边伺候着了,我这个时候再过去,不是显得十分……十分那个吗? 斜眼风里又扫到堆放在角落里的莲蓬,月映和玉儿吃了一些后还剩许多,不如我熬一个莲子羹送过去?现下这个时间又有些晚了,我干脆将熬莲子羹的事情拖到了明天。 想要明日能早些送过去,莲子现下就得准备好。于是我便坐到桌旁剥起了莲蓬,一直剥到犯困时,我觉得该睡了,便喊月映拿水过来,简单收拾一下后就躺下了。 第二日一早,我和月映把剩下的一些莲蓬剥完。月映去厨房拿了一个深口的盛汤的瓷碗,我把莲子捧上,满满当当地装了一碗。 用完早饭,月映和我一块儿去厨房协助我熬莲子羹,玉儿知道后也跟着去了。 我将一碗白白的莲子倒进滚烫的热水锅里,月映呆了一呆,说道:“珠娘要煮多少莲子羹呢?” 左思右想地考虑一番后,我与她说道:“煮一大锅,每人都来上一碗如何?” 她又呆了。 ----------O(∩_∩)O~谢谢支持~么么哒~-------- 第十六章 讨好 我曾经有个不怎么算得上是知心朋友的朋友说,想讨人喜欢,就要博爱众生。所以,我的这个朋友不仅男人缘好,女人缘也很好。 我对此有些欣羡,便问她,怎么个博爱法? 她幽幽说道:“听说过帝王之爱吗?帝王之爱,雨露均洒,泽披众生。” 我的这个朋友,她很喜欢看古代言情小说。 虽然我对她的话并不是很以为然,但现下我煮莲子羹的这个行为却显露了我的这一点心思。我在试着讨他们喜欢。 许是月映觉得我这种“雨露均洒、泽披众生”的做法太过慷慨了,心里有些心疼那一碗白白的莲子,所以呆了许久也没吱声。 我斜着肩搡了一下她,笑说道:“别小气嘛,天干物燥的,每人喝上一碗莲子羹也就能少些火气。” 她缓过神来,说道:“月映倒不是舍不得,只是这莲子羹原是煮给老夫人的,若不论贵贱每个人都分一碗,那……那老夫人该怎么想?” 我想想后,觉着月映说的也在理。手中握着的锅铲搅了搅莲子,我又说道:“那就说这莲子羹是老夫人赏给大家的,这样总行了吧?” 月映高兴道:“这样才好!” 我蹲在灶前往里面塞了几根干木柴。月映叮嘱说,莲子须得熬得烂熟,这样莲心才能剥落出来,没熟透的莲子中间会裹着莲心,那样的莲子吃到嘴里会格外苦涩。 因煮莲子的过程很是漫长,于是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我和玉儿呆在厨房吃了不少的点心、瓜果。月映去了府中各处传话,将老夫人的“恩泽”洒向每个人身上。 待她回来时,我和玉儿吃点心已吃得打饱嗝,锅里的莲子也煮得有七八分熟了。月映又去拿了些银耳及其它降火的食材来,一同倒进了大锅里。 整个厨房都弥漫着莲子的清香。月映一边搅动着汤羹,一边说道:“我方才在院子外就闻到了香味,用不了许久,他们应该就会过来拿莲子羹了。”说着,又看向我,微微笑道:“虽然从明面上说这莲子羹是老夫人赏给大家的,但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莲子羹是珠娘煮的。珠娘可做了一件很好的事呢。” 玉儿在一旁嘟起了小嘴,不满道:“莲子是玉儿摘的,月姨没和他们说吗?”她又低头捏了捏自己的小手指,继续说道:“玉儿昨日手都摘酸了。” 我“扑哧”一下笑出声来,用手顺了顺玉儿的额发,对月映说道:“他们过来拿莲子羹时,月映你可要记得说呀。” 月映笑了笑,走到玉儿面前说道:“月姨没有忘,月姨和他们说了,他们都说小娘子可能干、可勤快了。” 玉儿这才抬起头来,眼睛眨了眨,害羞道:“他们真的这么说吗?” “嗯。”月映认真地点点头。 玉儿绞着小手,显得更加羞赧,说道:“娘亲也摘了很多嘛,也要夸夸娘亲。”说罢,红红的小脸看向我。 月映也转过头来,先是一副讶然的神色,旋即捂着口笑开了。 我被她笑得有些摸不着头脑,便问道:“你笑什么呀?” 她用手点了一下我的脸颊,语不成句,笑道:“珠娘……脸颊上……抹了彩呢。” 我这才明白过来,想是因方才添火时不小心涂上了锅烟子。玉儿“咦”了一声,也要争着瞧一瞧。看罢,小手指在我脸上蹭了蹭,笑道:“娘亲,擦不掉呢。” 月映站起身来,止了笑,说道:“珠娘和小娘子先去收拾一下吧,这里有月映就行。” 我想了一下,说道:“那我就先带着玉儿回去了,过一会儿就回来。”刚走到门口,又转身与她道:“把老夫人的那份留着,待会儿我亲自送过去。” 月映应了一声,又去灶台前揭开锅盖查看汤羹熬的成色。 我带着玉儿回了房,用热水擦了一下脸,又给自己和玉儿各换了一身衣衫。收拾完后,便往厨房那儿走去。这清闲下来的几天,我将蓝府大大小小的角落都走了个遍,所以去哪儿都不怎么费事。 刚行至厨房的院门外,就碰到一个端着朱红填漆木盘的丫鬟正拐出院门,那木盘上搁着一个深口的白瓷碗。 我料想着她应是过来拿汤羹的,便问道:“莲子羹已煮好了?大家都分完了吗?” 这随意的一问倒把她吓了一跳。她讶异地向我这边看来,脸上倏然变色,紧张而匆忙地向我福了一礼。木盘上的白瓷碗位置挪了挪,所幸未倾倒。 我这才注意到眼前的这个丫鬟是青姨娘身边的人,叫“莺巧”。我温和道:“别慌张,走路小心些。” 她头垂得愈低,答非所问道:“莺巧是过来拿莲子羹的。” 我谅她做丫鬟做得辛苦,许是有些惧怕我这个少夫人,便说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她又深深福了一礼,向院外走去。 进了厨房,月映站在灶台前正把锅里的莲子羹盛到一个水碧色的瓷碗里。 我看着仅剩的莲子羹,问道:“大家都过来拿过了?” 月映高兴道:“大家都已经将莲子羹分完了。珠娘方才没见着,有好多人都过来了呢,厨房里可热闹啦。” 我回了她一笑,又看了看摆在灶台上的几只瓷碗,问道:“老夫人的莲子羹盛在哪只碗里?” 月映将一只白底绘青色花纹的瓷碗推了出来,说道:“这是送给老夫人的。” 我打趣道:“想必这只碗的价钱最不菲吧。” 月映笑了笑,说道:“我给珠娘拿一个木盘,刚盛出来的莲子羹有些烫。” 我见着那朱红的木盘,又想起方才的事,便感叹道:“方才我在院外碰着莺巧那个丫鬟了,她见了我就和老鼠见着猫似的。月映呀,你说我看起来有那么可怕吗?” 她将瓷碗端到木盘上,宽慰我道:“珠娘的好大家都看着的,所以不要把她放心上去。” 玉儿拉了拉我的一角,说道:“娘亲怎么说自己可怕呢?娘亲是最最好看的娘亲。” 我半嗔半喜道:“我家玉儿太实诚啦。” ---------O(∩_∩)O~晚安,不会太早吧~-------- 第十七章 祸事 一路上鸟声婉转,丹桂飘香,我兴致颇高,手中端着莲子羹,心里筹划着什么时候去摘些桂花,好做桂花糕吃。 踏过一条长长的石板路、拐过一段回廊后,我来到了我婆婆住的院子。房中静悄悄的,我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然后并着两指轻轻地敲了三下房门。这三下敲门声里盛的都是忐忑和紧张。 屋里一个沉缓的声音说道:“进来。” 我轻轻地推开房门,又轻轻合上。然后转身说道:“听说娘最近身体不适,我特意为娘熬了莲子羹,望娘的身子能早些好起来。” 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淡淡说道:“你倒是好心,拿过来吧。” 我低着头,移着小碎步,将莲子羹送了过去,然后静立一旁。 她看了一眼汤羹,又看了一眼我,说道:“莲子羹我过会儿再用,你先回去吧。” 我谨慎地福了一礼,答了声“是”,接着出了屋子。 回去时正好路过府里的丹桂园,我从比较矮小一点的桂花树上折了一把桂花枝。这些桂子用来做糕点是远远不够的,壮硕一些的桂花树上的桂子虽繁盛,但现下摘起来不方便,须得用竹竿敲打。 我拿着桂花一路上嗅着往我住的那间院子走去,老远就看到管家手里拿着一个东西也正奔向我住的院子。我喊住他道:“王管家,你这行色匆匆的是有什么事?” 他站在原地愣了愣,马上又向我这边走来。行至跟前,行了一礼,捧着一封信与我说道:“这是梁大官人让奴才交给少夫人的。” 我眉头皱了皱,不高兴道:“不是说了吗?以后他若再往这儿送信就不要收下。” 五日前,管家给我送了一封信,说的也是这样的话。 他站在面前低着头,依然捧着那封信,说道:“少夫人教训的是。奴才已经和梁大官人说清楚了,但他执意要让奴才将信交给少夫人。奴才只是一个下人,实在没那个胆量驳梁大官人的面子。奴才恳请少夫人亲自和梁大官人说一说这事。” 我默了默,接下了那封信,说道:“让你不收下他的信的确有些为难你了,这样的事还是我自己和他说,你回去吧。” 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我又说道:“厨房煮的莲子羹你可吃过了?” 他回转身,面上有些局促,答道:“吃过了。”顿了顿,又说道:“少夫人着实好厨艺。” 我笑了笑,摆摆手让他走了。 进了院子,玉儿堵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只碗,说道:“娘亲再不回来,莲子羹就被玉儿吃没了。” 我往房内探了探头,见月映正把一碗莲子羹端到桌案上。我和玉儿打趣道:“玉儿的小肚子能装多少呀?” 她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说道:“玉儿已经吃饱了。娘亲快看,玉儿的肚子是不是变大啦?” 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发,拿着信进了里屋。 月映神色讶异地看了我一眼,道:“珠娘……”却又住了口。 我到桌旁坐下,一边用勺子舀着莲子羹,一边说道:“是梁堂主送的信。” 她疑惑道:“珠娘怎么不看一下?若是梁公子有什么要事要找珠娘呢?” 我不以为然道:“他没病没灾的,又不贫不贱,哪有什么要事找我。” 她抿了一下嘴,缓声道:“月映记得,从前珠娘和梁公子的关系还好呀。怎么现在看着像是闹别扭了?” 我咽下口里的汤羹,同她解释道:“月映呀,我已是人妻,若同别的男子来往频繁,别人不定会生出怎样的遐思呢。所以啊,我和他暂时,不,今后,还是不要来往的好。” 她微微张着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挑了一下眉,说道:“你想说什么呀?” 她垂了眼眸,又抬起,低声道:“可珠娘从前说,珠娘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才不会去管别人的闲话。” 我愣了愣,心想,那才是我宛淳的行事风格呀,可今日绝非往昔嘛,不能老是由着自己的性子来。我拍了拍她的肩,说道:“现在我想改变一下嘛。” 她默了一会儿,方道:“那样,也好。” 我这才转了心思,将注意力全放在眼前的莲子羹上。想必方才那王管家说的也不是套话,我这莲子羹煮得的确好,吃起来粉粉糯糯的,入口便是满嘴的清香。 正眯着眼细细品着,玉儿忽然嚷道:“娘亲娘亲,外面来了好多人。” 我斜睨着眼扫了一下门外,果然,正有三个家仆急匆匆地往屋内走来。三个,并不多。玉儿这样大惊小怪却是为何? 我的眼皮蓦地跳了一下,一个不好的念头蹦了出来,莫非来者不善? 我又仔细看了看来人,一个是婆婆身边的丫鬟,叫梅香,一个是莺巧,最后一个是方才来找过我的王管家。 他们进门后也不行礼,王管家径直说道:“少夫人,方才老夫人用过莲子羹后便腹痛不止,现下已经疼晕过去了,请少夫人和我们走一趟。” 我腾地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讶然道:“怎么回事?”顿了一下,又问道:“找大夫了吗?” 王管家点了点头,说道:“请少夫人移步。”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有些无措,转头与月映说道:“月映……”却又不知要说些什么。 月映握住我的手,柔声道:“珠娘别慌,月映陪珠娘一块过去。” 我懵懵然点点头,看到站在门口的玉儿,心里忽然镇静了些,又对玉儿说道:“玉儿,你先回去找芳烟姐姐。” 她张着眼眸,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呆了片刻,才点点头,朝门外走去。 我有些不放心,便冲着她小小的背影招呼道:“记住要听芳烟姐姐的话呀。” 她回转头,央求道:“娘亲过一会儿要来找玉儿好吗?玉儿晚上想和娘亲一起吃饭。” “嗯。”我一边说着,一边笑着同她摆了摆手。 王管家立在一旁,抬起手做邀请状,道:“少夫人,请。” --------O(∩_∩)O~晚上好~刚刚不知为什么漏了一些-------- 第十八章 罪妇 人生有多坎坷,就有多精彩。我原以为穿越到南宋这一大人生坎坷已经造就了我精彩的人生,没想到的是,穿越仅仅是这一大人生坎坷的入门坎,往后还可能会有高高低低、起起伏伏的坎儿在翘首盼着我。 看来,我之前的那种只要穿越就能精彩一生的、一劳永逸的想法是非常不可取的,精彩的人生要有一个完美的句点才算圆满,而在这个句点画上之前,我得先跨过每一道坎儿。 可坎坷总是来得如此突然,叫人摸不着头脑。 我跟着王管家他们默然走着,想了一路也没想明白,这到底是一件什么样的事? 我是出于好心才煮莲子羹的,而且这么多人包括我自己也都吃过了,莲子羹不会有问题,可为何婆婆吃出毛病来了呢? 床榻前垂落下一块素色纱帘,透过纱帘依稀可见到婆婆辗转难安。一声声痛苦的呻吟从纱帘内传出,叫我的一颗心不安地揪起来。 床沿上一个年过半百、戴素纱冠帽的男子说道:“老夫人,请将手伸出来,我为您把把脉。” 床帘稍稍撩起,一只苍白而瘦瘠的手探了出来,因为痛苦而不停颤抖着。 大夫搭完脉,沉吟了一会儿,问道:“老夫人腹痛之前吃过什么食物?” 焦急站在一旁的青姨娘忙将一只青花瓷碗端了出来,那只碗正是不久前我用来盛莲子羹给老夫人的那只,里面还残留着一些未用完的汤羹。 我心情紧张地看着大夫把碗放到鼻前闻了闻,又拿出一根银针伸到碗里。 当银针从碗内拿出来时,在场的人都无比惊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在所有人当中,数我的那口凉气吸得最为厉害。 那根原本光洁闪亮的银针变成了暗黑色。 月映猛地一下握住我的手,我茫茫然道:“月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月映,月映不知呀。”她讶然且疑惑。 大夫提起笔,快速地写了一张药单子,然后交给王管家说:“绿豆府中应该备着,管家现在就去准备好拿来,其它的药再让下人出去买,一定要快。” “好好。”管家急急点头,便拿着药单子奔出门去。 床帐内,婆婆的呻吟一声比一声凄惨、扣人心弦。青姨娘踱到大夫跟旁,忧虑道:“大夫,我娘……她,暂时有无大碍?” 大夫平静道:“夫人放心,只要待会儿给老夫人解了毒就无大碍。”顿了顿,说道:“只是这莲子羹内怎么会有老鼠药呢?”然后又舒了口气道:“幸而这毒性不烈,否则老夫人现在何止是腹痛,恐怕性命也有虞了。” 梅香冷冷看了我一眼,道:“这莲子羹是少夫人端过来的。” 我哑口无言,这莲子羹确实是我送给婆婆的,我还有什么可以争辩的? 青姨娘斜睨了她一眼,说道:“一切待娘清醒过来再说。” 门外响起急促地脚步声,管家端着一碗灰绿色的汤汁闯了进来。大夫招呼道:“赶紧给老夫人服下。” 我的脚挪了挪。青姨娘已走过去接过那碗汤汁,说道:“我来吧。”又转过头同莺巧道:“过来扶着老夫人。” 我讪讪立在一旁,不安地绞着手中的帕子。 大夫收拾好医箱,叮嘱管家道:“虽然老夫人体内的毒性已经解了,但内腑还需好好调理一下。我开的那几副药都要给老夫人服下,可不能落了。” 管家点点头,然后将大夫送了出去。 青姨娘给老夫人喂完汤汁后与我说道:“姐姐先请回吧,娘这里有妹妹照料就好。” 我忙摆摆手,说道:“不不,我还是在这儿等娘醒过来吧,回去了心里也不踏实。” 她抿了一下嘴角,没再言语。 窗外正当空的日头慢慢滑向天边,近黄昏,阳光透过打开的窗照进来,在粉白的墙壁上裁出一块金黄的剪影。 时间一晃到了傍晚,我坐在木椅上,未踏出房门半步。整个下午,房内除了婆婆偶尔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呻吟,其它时候都是静悄悄的。青姨娘没有说话,我更不知说些什么。 榻上忽然传来衣料之间的摩擦声,伴着一声轻微的叹息。坐在塌沿上青姨娘惊喜道:“娘,您醒了,身子好些没有?腹部还痛吗?” 我赶忙跑过去,焦急又惊喜地向帐内望去。 婆婆眯着的眼微微张开了些,目光正对上我,倏地脸上现出憎恶之态。 我识趣地垂下头,离床榻远了一些。 她忽然挣扎着要坐起身来,青姨娘忙拦住她说:“娘,大夫说您的身子还不大好,暂且躺下吧。” 她怒道:“青儿,你别拦着我,我今日非得要教训教训这毒妇。”说着,从被子里伸出手,指着我呵斥道:“跪下!” 我见着这仗势,心里虽然很害怕,却又不知哪来的勇气让我的腿绷得直直的。 她不知从床榻上摸了一个什么物什朝我扔过来,正正砸在我额头上,幸而那并不是什么坚硬的钝物。我反射性地眨了一下眼,颤声道:“娘……” “闭嘴!”接着,她有些气力不济地咳了一声。 青姨娘忙把手贴在她背上,给她顺气,又劝道:“娘您消消气,当心身子。” 她顿了顿,向站在一旁的梅香说道:“把王管家请来。” 梅香蹭蹭蹭地跑了出去。房内一时静极。 “罪妇朱氏,”她凛然道。 我猛地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谋害亲长,现送与官衙处理。” 我一下子瘫坐在地,月映跪下哀求道:“老夫人,少夫人没有谋害您,请您三思……” 她将脸别过去,说道:“闭嘴!难道是我眼瞎了?” 我语无伦次道:“确实是我送的,但,我是因为听说娘最近上火,所以才煮了莲子羹。莲子羹我们都吃了,没有问题。” 这时,梅香已回到房内,回禀说管家马上就会过来。婆婆对青姨娘说道:“给她搜身。” 青姨娘为难道:“娘……” 婆婆看向梅香,说道:“你去。”又指着另外一个丫鬟说:“去告诉王管家,先去这毒妇房里搜,有什么害物都给我找出来,然后来回禀我。” --------O(∩_∩)O~晚上好~坎坷来的好突然,我有些绷不住,请谅解~--------- 第十九章 铁证 我脑子里空空的,觉得现下像是在做梦一般。 梅香在跟旁说道:“少夫人,得罪了。” 我茫然望了她一眼。月映拦在我面前,斥道:“梅香,你想做什么?” “这是老夫人的命令。”她回道。 月映依旧不退让,我淡淡道:“月映,让她搜吧。她能搜出什么来呢?” “珠娘……”月映怜惜地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退到了一旁。 婆婆在榻上低低骂道:“我早说这毒妇留不得,若上次三郎没有拦着,如今我也不会遭这个罪。她都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谋害我,谁还制得了她。”接着,又哀叹道:“我蓝家是造了什么孽,自她进了我蓝家的门,蓝家就没有安宁过。” 我跪在地上隐忍着听她的这些如利刺般的言语,明明心里的怒气已冲到喉咙,却发强地咬着牙,没有驳她。 梅香搜完身,似是有些遗憾地说道:“老夫人,什么都没有。” 婆婆叹了一口气,说道:“也是我糊涂了,这毒妇害了我,怎么会将东西留身上?”又看向月映,道:“搜她旁边的那个小贱人。” 我忍无可忍,阻拦道:“与月映何干?” 梅香不顾我的话,朝月映走去。这时,王管家回来了。 他行了一礼,说道:“老夫人,少夫人房中并没有什么害物。” 我松了一口气,给了月映一个宽慰地笑。 婆婆沉默了一会儿,语气丝毫不退让,道:“她用这碗莲子羹来谋害我已是铁打的事实,你马上将这毒妇带去官衙,她到了那儿就没法不开口。” 管家犹豫道:“老夫人,如今三郎子不在府中,奴才不敢贸然行事。”顿了顿,又说道:“兴许这中间有什么误会……” 话音未落,婆婆怒声道:“三郎不在,我就做不了这个家的主了?” 管家谦卑地伏在了地上,说道:“奴才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只是,三郎子临行前交代过奴才,凡是有关少夫人的事,都……都要……”他虽吞吞吐吐,但后面的话一想便知道。 婆婆神色凛然,道:“她谋害亲长,这天大的罪过,我就不信谁能包庇得了她。” “那,”管家瞄了我一眼,道,“这件事待三郎子回来再处理?三郎子顶多到明日便会回了。”语气问地极谦恭。 婆婆冷着一张脸,没发话。 这静默的时间里,忽然听得门外有急促的脚步声响起,而且这脚步声正向屋内逼近。 我好奇地转过脸去,莺巧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而她什么时候离开厢房的我竟不知道。 她发丝有些散乱,脸面也有些发红,不知是因疾跑的缘故还是因激动才这样。 正想着,她忽然对着婆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接着肃然地捧出一包东西,却并不说话,只把头伏在地上。 我不知她这唱的是哪出,便静静看着。目光扫到她手中的东西时,我的心咯噔了一下,觉着她捧着的那纸张很是熟悉。 婆婆有些不耐烦,问道:“莺巧,你这是怎么了?” 莺巧双肩哆嗦了一下,颤声道:“莺巧……莺巧方才,搜少夫人的房间时,发现了这个。”说着又把手向前伸了伸。 “那是什么东西?”婆婆问道。 “是……是一包瓜子,里面,拌了老鼠药。”说着,头又在地上磕了磕,语无伦次道:“莺巧该死。这东西也许只是少夫人用来药老鼠的,莺巧不该……不该,可莺巧绝不敢欺瞒老夫人,所以才将它呈了出来。” 我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凉飕飕的,那包老鼠药是月映昨儿下午买的。我那时心想着,无论房里有没有老鼠,但这药不能浪费,所以就让月映拌了瓜子搁在橱柜地下。它就是用来药老鼠,不是什么“也许是用来药老鼠的”。 婆婆突然挣扎着探起身,抓起矮桌上的一只茶盏正欲向我砸过来,不料手一颤,茶盏偏离了方位,径直向月映飞过去。 我瞪大了眼,却来不及多想,忙扑到月映跟前。 后背吃痛,茶盏从肩背上急速坠落下去,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月映惊叫一声,握着我的双臂,焦急道:“珠娘,珠娘?” 我轻舒了一口气,安慰她道:“没事,我骨头比较硬,”见她眼眸雾气蒙蒙,我又说道:“真的不是很疼,砸在背上总比砸在脸上好吧。” 她捧住我的手,绝望道:“珠娘,老鼠药是月映买回来的,是月映闯的祸。” “是我让你买的,月映。”我定定看着她道。 我不能让她担这莫须有的罪责。 婆婆冷冷道:“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有,当然有。”我昂首对着她的目光坚定道。 她神色有些讶异。很显然,她刚刚不是在问话,她并未想到我会做出这样的反应。 我理了一下思绪,平静道:“老夫人,想要谋害您的不会在您的汤羹里放老鼠药,而是放砒霜。” 她一听这话,手气得直哆嗦,指着我,看向众人道:“你们听听,这话是一个小辈当对长辈说的吗?她是在遗恨自己没有在我的碗里加砒霜,而只是放了老鼠药呢。” 青姨娘在一旁劝道:“娘,姐姐的意思是,她没想要谋害您。您不要冤了姐姐。” “我几时冤她了?”婆婆瞪眼道,“她是想害得我半死不活,再无气力管她才好。”接着,她又指着我气愤道:“她,她就是要折磨我。” 她对我嫌恶已久,在她心里,这件事就是我做的,并且,她就是要借这件事出心头由来已久的恶气。 我心如寒冰,已不想为辩解。 她又指挥王管家道:“把她捆起来,带到官衙定罪。” 月映哀求道:“老夫人,要捆就捆我吧,珠娘她没有罪……” 管家手足无措,半晌,道:“还是,还是等三郎子回来吧。” 这时,门外忽然现出一个着蓝色素纱的男子身形。我讶然望去,蓝笙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眸色里尽是疲惫。 ----------晚上好~O(∩_∩)O~------- 第二十章 送官 虽然我不大待见我的那位婆婆,可对于她的儿子蓝笙,我还是怀着一定好感的。 我二十二岁前,交往过一个男生,谈了三年;二十二岁到二十五岁,交往过七八个男人,大多数都是见过一次面后便不再联系;二十五岁后,我再没把这事放心上。 可到这儿来后,我见到了蓝笙,第一眼便觉得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用我曾经瞄过几眼的言情小说里的话来说,他是一位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那种。 现在,这位温润如玉的男子站在我眼前,露出疲惫且忧伤的神态来。而我恰巧有一个毛病,倘若见到美好的东西犯了愁,我自己也会忍不住伤感,进而揽罪自身,不该让他遇着生愁的事。 所以此时此刻,我的心情是相当复杂、相当矛盾的。一方面,我感到十分歉疚,另一方面,我又有丝丝喜悦。 这喜悦让我生出一种妄想,妄想事情的发展会像言情小说所写的那样,蓝笙会站出来极力维护我、袒护我,然后我们尽释前嫌,最后结局就圆满了。 可这真是毫无事实依据的妄想,我应该想到,当亲娘与媳妇同时摆在一个孝子面前时,这个孝子通常会选择亲娘。 这样的选择总是会博得天下的女子的敬佩之情,但同时也伤了她们的心。 蓝笙站在那儿,未看我一眼,只冷冷道:“阿真,你为何要这样做?” 那个妄想,终于就此烟消云散了。 心就这么空了一次律动。我认真答他:“我什么都未做。”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来,紧紧注视着我,一字一句道:“那你告诉我,是谁?” 如炬的目光像是一下子穿透了我的心胸,灼得心生疼生疼。他的脸觅不到半点温软之色。 我的唇轻颤了一下,半晌,道:“我不知道。”声音竟比他的还疲乏。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月映。我忙阻拦道:“此事与月映也无干系。” 月映发颤的手握住我的手臂,带着些许哭腔道:“珠娘,老鼠药是月映买回来的,祸是月映闯的,就让月映担这个责……” 我打断她的话,严肃道:“事情是怎样就是怎样,这样的事绝不会是你做的,你不能无辜担责。”顿了顿,又说道:“如果要追究,这个罪名就让我来担。” 蓝笙忽然讶异又惊慌地望着我,说道:“阿真,我只需要你说一个名字,只要说一个名字就好。”接着又压低声音道:“只要是旁人,我就能好好解决这件事情。” 我无望地看向他,一启唇,竟道:“对你不住,蓝笙。”他眼中眸色深邃。我敛了情绪,说道:“我不能那样做,我也做不到。”顿了顿,又说道:“你开罪我吧,莲子羹是我给娘送来的,再怎么说,我都脱不了这个罪责。” 他沉默一阵,说道:“你当真不愿再说?就算是为了玉儿。” 我又何尝没想到玉儿?可眼下老夫人他们紧逼不放,必须要有人出来担罪。这件事原是由我而起,怎么能牵累他人? 我垂下眼眸,缓声道:“玉儿,终究是要自己长大的。我相信,即便没有了娘亲,她爹爹也会待她很好。” 月映伏在我肩臂上,哽咽道:“珠娘已经答应过月映,不会离开月映和小娘子的,小娘子现在这样年幼,怎么可以没有娘亲?” 鼻头处忽然有些酸涩,喉咙也肿胀着。我努力地平复着情绪,哑声道:“月映呀,玉儿很喜欢你,我不在,你要照顾好玉儿,照顾好自己。千万……千万要保重。” 月映已有些泣不成声,一直在喃喃道:“珠娘,是月映错了,你要走,不要走,好不好……” 蓝笙微微张口,似是要说些什么,接着又忽然苦笑一下,涩然道:“你都已不顾及玉儿了,我怎么还会,还会奢望你想一下我呢?”又是连着几声苦笑,道:“我真是既可怜又可笑。” 许是因匆忙赶路,他的鬓边散落下了一根发丝,更显得他模样颓然。我忍不住抬手,想要帮他拂一下发丝,手抬到半空,又停住了,说道:“对不起,蓝笙。” “你没有什么对不住我的,你对不住的是你自己,还有玉儿。”他说完,便站起身来,向老夫人的榻前走去,又一边走着,一边淡淡道:“把少夫人带下去吧。” “是。”王管家低头福着礼,又疑虑道:“带到……请问三郎子,把少夫人带去哪儿?” “官衙。” 月映一听,哭着向老夫人的榻前膝行过去,语无伦次道:“老夫人,求老夫人开恩,饶了珠娘……求老夫人,把月映带走,是月映做的,老夫人……” 坐在榻上的她,皱着眉头,未置一词。 我厉声向月映喊道:“月映,不要去求别人。这件事原本与你无关,我不许你这样卑微地求她。你只需照顾好玉儿和自己。”说罢,便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走了老远,却依然能听到月映的哭诉声。 行至蓝府府门前,我停住脚,往身后的蓝府看去。昏沉的暮色中,只见朱红的门柱、黑沉沉的大门,以及那正在闭合的大门空隙中余出来的一线烛光,最后,便是那微弱的烛火也看不见了。 我在那里面仅生活了十天,里面住着我牵挂的人。虽然我也曾想逃离过,但现在在我心里更多的是对她们的不舍和歉疚。我想起,答应过玉儿要给她买的小头饰也还未买,也没有拿出时间好好和月映聊天;还想起,临行前没能安顿好她们。 青黑的天忽然飘起了绵绵秋雨,这久违的细雨是来为我送行的吧。看来我的冤屈连上天都感召了。说窦娥冤,至少她知道向谁复仇报冤,可我呢,连背后的主使者都弄不清楚。想来,我的脑子是天生就缺少某一根筋。 不过话说回来,就这样屈死会不会让我死不瞑目呢?但这么一死,兴许我就能穿回到现代了。想到这儿,我忽然又有了一丝轻松。 正这么乱糟糟地想着,身旁的管家提醒道:“少夫人,到官衙了。” ---------O(∩_∩)O~晚好啦~------- 第二十一章 审判 街道两旁的商铺、住户都已闭上大门,一路走去都是黑乎乎的,幸而天色未完全黑尽,我在管家的提醒下尚能辨出官衙那气势威严的建筑风格。 只是,官衙也闭了大门。我心想,它不会不收我这迟到的“罪人”吧。 管家行至气派的大门前,拿起放置在鼓架子上的鼓槌,轻轻地敲了几下。 半晌,未听见里面有任何响动。 管家看向我道:“少夫人,现在应该已经休衙了,要不我们先回去?”又犹豫道:“兴许,事情还有转机。” 我默默地站了一会儿。心想,事情已被论定,若拖到明天,那又是另一番生离死别,不如早些结束。 管家依然在那儿尴尬地站着。我走到鼓架前,拿起鼓槌,“嘭嘭嘭”地敲了起来。 寂静的街道像是受惊了般,深巷中传来狗吠。 不一会儿,官衙的大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佩带着朴刀的捕头探出头来,不耐烦道:“现在已经休衙了,有什么事明日再来。”说着,便要关上门。 我上前一步,抵着大门,说道:“我是来投案的。” 那捕头神色莫名地扫了我一眼,骂道:“有病吧。” 想来这样的事在他看来的确有些难以理解,我顿了顿,向管家望去。 管家走上前,说道:“这位官大哥请等一下,”接着,从袖中摸出一串铜板。手法熟练,我不禁油然生出一种“钦佩”之情。 我“钦佩”地看着,管家又道:“官大哥辛苦了,我知道县爷今日就在官衙休息,现有一桩案件,很是紧急,烦请官大哥将县爷请出来。” 那捕头收了铜板,扔下一句话:“在这儿等着。”说完便又闭上了大门。 就在我感到“投案”无望的时候,大门敞开了,走出一个着官服的中年男子,想必就是县爷了。 管家行了一礼,我亦随着福了一礼。 县爷开口道:“进来说。” 官衙的大堂里燃着一盏幢幢的烛火,叫人有些渴睡。我立在大堂中央,身旁站着王管家,再旁边站着方才给我们开门的捕头。县爷高坐在大堂之上,神色略有些疲惫。 没有预想中的气势威严、声音震天的那一句“威——武——”。也没有挤满官衙、小声议论的看客。大堂里寥寥几个人,再加上屋外的绵绵秋雨,叫我生出一种凄凉。 县爷的问话打破了沉寂:“谁是报案人?” 管家行了一礼,回道:“小的是报案人。” 这声“小的”说得让我感叹唏嘘。其实管家和县爷的年岁相当,就因为身份有别,所以管家才会在他面前屈屈自称“小的”。 县爷看向我,皱眉道:“你是作案者?” 我“嗯”了一声,点点头。 他忽然拍起惊堂木,呵斥道:“即是罪妇,为何不跪?” 我没理会他的话,径自说道:“罪妇行凶未遂,前来投案请罪。”顿了顿,问道:“这样的罪要如何判刑?”接着托着腮帮思忖道:“这是要判死刑的吧?是砍头吗?不知道能不能商量一下换一种死法……” 一声惊堂木打断了我的思绪,县爷怒道:“哪里的罪妇?好大胆子!公堂之上岂容你放肆?” 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那样也叫“放肆”呀? 管家忙说道:“县官大人,可否容小的向她问几句话?” 县爷的手不耐烦挥了一下,说道:“问吧,赶紧的。” 管家向他行了一礼,又看向我,说道:“少夫人,三郎子并非铁石心肠之人,他虽遣我将少夫人您送到官衙,但心里多少有些不忍的。不如,少夫人先和奴才一起回府,然后……” 未等他说完,我便打断道:“王管家,我明白你的好意。可我今日遇到这等事情,往后又会如何呢?终归是有人不想把我留在蓝府内,我若依然在那里,以后累及旁人,真出了性命之事,该如何收场?”接着又叹了一口气,说道:“反正历史都说了,我注定寿数不长,指不定今日就是我的绝命之日呢。” 我感叹完,才发现王管家讶异地望着我。内心已是十分懊悔,方才万不该失言道破天机呀。 一般知晓天机的人,寿数也长不了。 我“咳”了一声,道:“我方才的意思是呢,做人要乐天知命,天意把我送往哪儿,我就往哪儿走。现在天意将我送到了官衙,那就让天意的代表的臣仆——县官大人,来决定我的命运吧。” 管家呆了一会儿,方道:“好,那奴才就依少夫人的意思。”接着便向县爷陈述道:“禀告县官大人,民妇朱氏,意欲……谋害婆婆,未遂,小的依老夫人之命,将她送到官衙,请大人处置。” 县爷沉思了一会儿,说道:“谋害亲长,这可是大罪。按律当斩,但考虑其所造后果轻微,且认罪态度主动,”然后从一个朱红的木盒中抽出一块朱红的刑签来,道:“判两年牢刑。” 我先是惊诧,然后是失望。让我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蹲两年牢,还不如给我一个痛快,好叫我回到现代去。于是我语气坚决道:“罪妇只求一死。” 县爷愣住了。判签还未被扔下,自己滑落到桌案上。 我又说道:“请县官大人成全罪妇。” 他缓过神来,说道:“罪妇为何一心求死,其中可有何原委?” “没有。”我想了想,又绉道,“罪妇自知罪孽深重,再无颜面苟活于世。县官大人请成全。”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一国之刑律岂是你想改就能改的。本官只能判你两年牢刑,你自己若是不想活那是你自己的事情,与本官无关。”说罢,他便招呼立在一旁的捕头,道:“把她带到牢中收押起来。” 我实在没有想到这里的刑法也这般严格,求死也变成相当困难的事。茫然间,捕头已走过来,要给我带上镣铐。 我忽然打断道:“请等一等。” 县爷目光扫向我,道:“还有什么事?” “县官大人能否准许罪妇写一封信,让管家带给罪妇的夫君,作别。” ---------O(∩_∩)O~晚好~------- 第二十二章 牢友 县爷差捕头拿了笔墨,知会我道:“写吧。”又嘀咕道:“连谋害亲长的事都能做得出,还写什么信给什么夫君?” 我佯做没听见,未辩解,提起笔蘸了墨,在微微发黄的纸张上写道:“夫君在上,罪妇自知已无颜面见夫君,然尚有一愿未了,恳请夫君念及夫妻情分,圆我这一念想……” 这用毛笔书写倒算不上什么难事,只是我每写一字,便要搜肠刮肚地想这个字的古字该如何写,所以一封信写下来,便觉有几分头疼。 但,更加头疼的是县爷和捕头。 我原本想字就需耗费一些时间,写信时,我先写自己希望他能带着一壶鸩酒来牢中看我,让我了此残生,然后又写我这一愿望相当强烈,雷打不动、坚不可摧......最后又提醒他,我这个愿望有多么的雷打不动、坚不可摧。 如此啰嗦强调完后,我又想到玉儿和月映,便说自己将她们托付给他,让他好生照应着。 因而,我写完这封信,已是大半夜,估摸着是戊时了。 其间,县爷多次催我未果,只好放弃了这一想法,转而坐到桌案后的木椅上,以手支颐,打起了瞌睡。 我将写好的信交给管家,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便跟着捕头去了牢房。 捕头挑着一盏烛火,打着哈欠,七拐八拐,将我带到了一处较偏僻且阴森的地儿。 虽然我此前也料想到牢房必定不是什么适合人呆的地方,并且再三暗暗告诉自己到牢房时一定要从容淡定,但当我踏入牢房的大门后,我直欲将空空如也的胃给呕出来。 若不是捕头已顺手关上了门,我真想就这么出去透透气。 站在原地适应了一会儿后,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告诉自己,没关系,已经进“鲍鱼之肆”了,久了就“不闻其臭”。 捕头又把我往牢房里面带去,一路上有不少蓬头垢面的牢友们和我亲切地打招呼,我十分纠结,是回应一声好呢,还是不回好呢? 最后,我没抵挡住他们的热情,便抬起手,轻轻挥动了一下。 捕头将我带到一处牢门前,开了锁,说道:“进去吧。” 牢房的设计风格相当朴素,已不能用“简陋”一词来形容。我进去后,捕头便锁了牢门,说道:“现在已经过了饭点,要吃饭得等到明早。”说罢,便转身离开。 我懵懵然“噢”了一声,想起自己让蓝笙来牢房见我的事情,便喊住捕头说:“等一下,官大哥,” 他转身瞧着我道:“什么事?” “我家官人过不久就会来牢里看我,官大哥到时候能否通融一下,让他进来?” 他皱了一下眉头,说道:“那是他的事,到时候他如果来了,他自己会和我说,你勿要再费舌。”接着便走开了。 我没有了“再费舌”的机会,便拾掇了一处干净些的地儿坐了下来。 正眯着,对面的牢友忽然说道:“诶!我说对面的那婆娘,你是因为犯了什么事被关进来的?” 这“婆娘”二字叫得我很是不爽,我没搭理他,继续假寐。 他又说话了:“快说说!这是牢房的规矩,新人来了要爆料。” 爆料?我没听错吧?愣了愣,继续一言不发。 他喊道:“臭婆娘,说你呢,少在那儿给我装睡,我告诉你,你不说话,今晚休想我消停,我就骂你一晚上,你信不信……” “我信。”我睁开眼道,“你想听什么故事呀?是风月故事,还是忠孝故事,再或是鬼怪故事?” “谁要听那些?”他双手扒拉在牢门上,眼睛朝左右看了看,“我是问你犯了什么事被关进来的?”顿了顿,自忖道:“瞧你穿的都是绫罗,定是一个贵户家的婆娘,”又顿了顿,揣测道:“莫不是……在外偷人了?”接着愤慨道:“真是放着好日子不过,偏得……” 我揉了揉额角,打断道:“大哥,你是因什么事进来的?” 他的手松开牢门柱,坐在地上,闷闷道:“偷了东西呗。都进来几个月了,不晓得啥子时候能出去。”接着叹了口气,道:“也不知道家里的婆娘和伢儿这些日子怎么过活的?” 这一声叹息听起来格外沉重,我心中生出些不忍,方才的那种不爽感渐渐被心中的怜悯盖过。又想起自己反正马上就要离开这儿,头上戴的那些饰物也没什么用处,不如送给他,还可抵得上他们个把月的花销。 于是我将头上插的那支玉簪取下,又将耳垂上的玉铛摘下,用帕子包了,然后向他说道:“这里有些玉饰品,大哥你拿去吧,出狱后定然一下子找不着生计活,这些东西能暂时解一下柴米之忧。” 说着,便将手探出牢门,用力一抛,抛到他的牢门跟前不远处。 他愣了愣,说道:“你这婆娘,自家的东西不好好爱惜,给我干嘛?” 我担心会有牢吏过来,便催他道:“大哥你先捡起来,不然牢吏过来了可就便宜他们啦。” 他纠结了一会儿,边探出手去将帕子捡了起来,边骂骂咧咧道:“那些混沌腌臜货,可不能便宜他们。” 他将帕子拿到手中,疑惑道:“你这婆娘,我跟你说,偷了人啊,关上一年就完事,这些东西你得留着,你出去后,你家官人肯定是不要你了,亲娘家指不定也不会认你这个婆娘,你一个婆娘要怎么过活?” 虽然他说的事根本就是子虚乌有,但这样真诚为我将来打算的心意还是感动了我一把。 大哥虽话粗了点,但,都是实在话,是不是? 我也不打算和他解释,便顺着他的话说道:“大哥不必为我操心,我出去后就找我的那个相好的,我的那个相好的身上有些银钱,不少这么些,大哥你放心拿去就是。” 对面一时没有反应,我正欲喊他一声时,他忽然感叹唏嘘道:“哎呀呀!不得了……”接着又是一连串的感叹:“哎呀呀……” 我终于忍不住问他道:“大哥,你想说什么?” “啊……”他顿了顿,“没有,咱俩是半斤八两,大哥没啥子可说的。” ---------O(∩_∩)O~今天的更新~谢谢黑白传说~-------- 第二十三章 魂断 枯坐在牢房中也无趣,在等待蓝笙的时间里,我便和对面的那位大哥闲聊了起来。 大哥成家不到三年,就养了两个娃,本是一个老实善良的人,若不是迫于生计,也不会去偷东西。虽说穷要变,但变了不一定能通。大哥的这个“变”就没有变好,反将自己送到了牢狱中,而外面的一大家子照样苦着。 同他闲聊时,我向他建言,出去后拿这点钱去做些小买卖,钱虽不多,但也要细细打算好。然后又劝诫道,生财之道必然艰辛,他需多忍耐,万不可再做出这样不划算的事情来。 大哥听完,直夸我“是一个十分有见地的人,且心地又很是善良。”然后迅速站到我这条战线来,认为我的夫君必然是待我很不好,所以才会让我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诚然,他都不知我夫君是谁。但我们的关系就此一下子拉近了。 闲聊到大半夜,我实在是困极,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但这么坐着也没睡安稳,而且这个时节牢房内有些寒凉。我迷迷瞪瞪醒过来几次。 后来是被牢房内的响动给闹醒,勉力睁眼一望,一个着青色素纱的男子站在牢门外。 我知道,是蓝笙来了。看来我的信没白写。 我揉揉眼,站起身来。 他手中提了一个食盒,然后将另只手中的一贯钱递到了捕头手上,道了声:“有劳。” 捕头收了钱,说道:“快一些,我去外面守着。”说罢,便离开了。 对面大哥鼾声如雷。窄小的牢窗中透进来一丝微光。现下约摸是黎明时分。 蓝笙开了牢房门进来,他背着昏昏然的烛火,我不大能看清他脸上的颜色。 我向他深深道了个万福,说:“多谢你能来。” 他未吱声,我又问道:“玉儿,她怎样了?可有哭得太厉害?” 他放下食盒,说道:“你既顾念着她,为何还要做出这样的选择?”顿了顿,又叹息一声,道:“阿真,我有时真是不懂你。” 我侧过身去,看着清冷的牢壁,说道:“有时,我也不懂我自己,但如今,我已经做出了这个选择。你能来,我已是深谢不已。今后,还望你照顾好玉儿和月映。她们若想回朱家去,还请你将她们送回去。” “你,”他犹疑道,“没有什么想与我说的吗?” 我走到他跟前,说道:“好自珍重。” 他目光望向别处,声音有些凄凉,道:“你放心,我自会照顾好玉儿和月映。” 我蹲下身去,将他带的食盒打开。一只白瓷的酒壶,旁边是一个浅口酒盏。我自己斟了一杯,说道:“就要拂晓了,你回吧。”我不愿让他看到自己在他面前死去。 他的脚挪了挪,却未踏出牢房去,说道:“阿真,你我做了七年的夫妻,我想问你一句真心话,你……心里有没有我?即便,是在从前的时候。” 我端着酒盏的手颤了颤,虽说我与蓝笙相识不过十日,但现下我却有些忍不住想和他来个深情的告别。 心里酝酿好了一番话,正欲道出来时,捕头走了过来,说道:“梁大官人在外面,说是要见娘子。” 蓝笙未言语,但我料想他此刻的脸色定难看到极点。 我回捕头道:“不见。不必让他进来。” 捕头神态有些为难,说道:“梁大官人很是急切,执意要来见娘子。”说着,将手中的一锭银子微微露了出来。 我忽然觉得好笑,便说道:“那就让他在外面多待一些时辰,若是捕头觉得他急切的程度够了,再放他进来。” “好好。”那捕头喜不自胜,行了个礼便走开了。 蓝笙凉凉问道:“为何这样做?” 我将杯中的酒一口咽下,喉咙处先是一冰,接着便是一阵冲喉的**,淡淡道:“你想知道的答案,方才我已经答了。” 昏黄的烛火中,他身形微晃了一下,接着便迈出了牢门。 蓝笙走未多时,我便听到牢房外的说话声愈来愈大。可眼前的景象却渐渐模糊,兴许是那鸩酒的毒性发作了。身上也逐渐绵软无力,我依着牢壁慢慢坐了下去。 耳边的声音变得微弱,视线中的东西已模糊做一团。生命在陨逝,死亡在逼近。心里却没有太多的恐惧,因为再次睁眼时,我应该就回到了现代。 终于,身上再没有了气力,头滑向了地面,却感觉不到疼痛,口里忽然有些温热的液体沿着嘴角渗出。 我眨眨眼,正欲安然合上,牢门外忽然闪过一团白色的影子,这白色的影子又扑到我跟前来。 我心想,这莫非是白无常?是要来拿我魂魄的吗? 我的魂魄可不能入地府,我得穿回到现代呀。 我拼力挣扎着想要抬起手,却未能抬起,口中只喃喃道:“走……开……” 他忽然将我托起,声音飘渺而虚幻,似是在唤:“小宛……” 意识走到尽头的那一刻,我明白过来了…… 原来他就是那个梁公子,玉儿说的“梁叔叔”。 周围一切都静得厉害,我还能觉出静,这说明我并未死,在穿越到南宋短短十天后,我回到了这个人世间。 我试着睁开眼,可视线依旧模糊着,而且还是朦朦胧胧地笼着微微桃色,似是罩着一层粉色的纱帐,帐外似有幢幢烛火晃眼。 正纳罕间,身旁忽然动了一下,我想转过头去看一看,却不能。视线中出现了一张模糊的脸,我张了张口,却没法发出声来。 那张脸变得笑吟吟的,启口道:“小宛。”声音颇为熟悉。 我心里蓦地一咯噔,暗想,莫非自己还没有穿越回去?自己喝了鸩酒还没死? 我有些难以接受,又在心里宽慰自己,兴许穿回去的路比较漫长,过程比较曲折,我还是稍安勿躁的好。反正我现下不能视物,也不能说话,这说明我的魂魄还没完全附到自己的身体中,所以还能感受到原来的那个时空。 正思忖着,眼前的情景一变,粉色纱帐不见,耳旁的声音不见,身旁的公子亦消失。 眼前的一切愈来愈清晰,我的一颗心砰砰跳着,暗叹:“这下终于回来了。” 一面铜镜,镜里空无一物。身后一个女子的声音道:“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晚好~O(∩_∩)O~--------- 第二十四章 烧脑的穿越 穿越文火热的那些年,一个友人问我,穿越文这么火,可为何自己阅览到的穿越文精品如此之少。 我沉思了半晌,道:“我们看到的穿越文都是那些没有实际穿越经验的作者写的,真正穿越了的人,已经留在了他们穿越后的时空,他们留下来的文章,我们叫‘古籍’。所以‘古籍’大多是精品。” 当时一句玩笑话,没想到如今自己倒应验上了。我穿越了,并且一穿难返。 我讶异地向身后望去,立在我面前的是那天我在灵湖见到的那个女子。那个女子还说,她就是我。 一模一样的面孔,只是身上的穿戴略有些不同,以及她眼眸中我所没有的岁月沉淀。 我再次把话问了出来:“你到底是谁?” 她并未看我,径自说道:“宛淳,二十七岁,自小双亲离异,跟随爷爷生活。二十一岁时,爷爷离世。为此,你一度患上抑郁之疾……你辞了编辑工作,成为一名自由职业者。二十二岁前有过一段三年的恋情,二十二岁后交往过许多男人,可大多数你只见过一面便不再联系。你性子飘忽不定,又极缺乏安全感。九月二十七日,你来到青芝坞,二十九日,你去了灵湖。”她说到这儿忽然顿了一下,看向我道:“在灵湖,失足溺水。” 她语速极快,我心里一直紧绷着一根弦,待她说完这一大通,我才缓过神来,开口便质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顿了顿又问道:“你窥探我的记忆?” 她双手交叠在前,说道:“这是我的记忆,我怎会不知?” “你,”我定定看着她,问道,“是谁?” “宛淳。”她迎着我的目光,道,“我是宛淳。” “哼?荒唐,”我嗤笑道,“如果你是宛淳,那我又是谁?” “你,就是我,就是宛淳。”她一本正经道。 “这世上不可能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宛淳。”我否认道。 “所以,”她忽然狡黠地笑了下,“当你看到我的时候,就意味着,你已经不在世上了。”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我稳了稳心神,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她走到铜镜前,说道:“你可以看看你面前的铜镜,看看里面能不能映出自己的影子来?” 虽然不知道她说这话的意思,但我还是忍不住疑惑地看向铜镜。 镜中空无一物,这空无一物中又像是有一团漆黑在里面,似是掩藏着无尽的黑暗。 我抬了抬手,晃了晃身子,镜中依然没有任何变化。 她又说道:“你难道到现在还在明白吗?你已经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了,你所感知到自己的存在,不过是意识罢了。从你在灵湖边上看到你自己,也就是我的那一刻起,你便不存在那所谓的人世间了。” 我有些惊慌,心里更加没底,但忽然想到自己在灵湖边见到她后便直接穿越到了南宋,而南宋的朱淑真已经喝下鸩酒殁了,按理说,我的灵魂应该马上就能回到现代,重新附回原来的身体中。 可我现在却在这儿,还听她讲这些莫名其妙的话。难道又是她在捣鬼,将我的魂魄强留在了这儿? 于是我向她怒目道:“是你,是你把我的魂魄困在这儿的!你放我回去!” 她一声冷笑,道:“我有什么本事困住一丝意识?”接着,看向我,苦笑道:“我们都是一样,都被困在这儿了。” 我环向四周无垠的黑夜,说道:“这里是哪儿?” “镜中世界。” “镜中世界?”我喃喃道。果然还是那面铜镜有蹊跷。接着又问:“那我为什么不能回去?为什么会留在这儿?” 她旋身看向一方没有尽头的黑,道:“留住我们的,是我们自己。” “胡说!我怎么会将自己困在这种地方?” 她一抬手,突然腿边出现了一个鼓形的木凳,她在木凳上坐下,看着我道:“二十七岁时,我穿越到了南宋,成了朱淑真。在南宋生活了十二年,也就是朱淑真三十九的年纪,我溺死于灵湖。我原本也以为,既然朱淑真已经殁了,那我必然会回到原来的身体中。可是,并没有。我困在这儿,意识分裂成两部分,一个是我,一个便是你。” 我说道:“我怎么知道你说的这些事是不是真的?在我的记忆中,根本没有这一段插曲。” “那是因为,我们承载了不同的记忆。作为朱淑真的那部分记忆,你没有。”她顿了顿,又道,“这些事情,我也是后来慢慢想明白的。” 我心里依然揣着老大的疑惑,便说道:“可我记得自己穿越到南宋,并且还知道自己的宿主就是朱淑真,但我穿越后才十来天,就喝了鸩酒自尽了,那时朱淑真卒去年纪是三十四岁,并不是三十九。” 她忽然看着我默了许久,然后缓缓道:“那是你第一次轮回重生。” 什么“轮回重生”?什么“第一次”?我心里更是疑惑不解。 她却感叹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宛淳回不去了。” 这句感叹叫我觉着十分无望,念想化为灰烬之前,依旧在垂死挣扎。我不甘地问道:“为什么回不去了?” 她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光彩,说道:“除非,我们能走出这个轮回。不,更准确地说,是你必须走出这个轮回。” “为何是我?”我不解道。 她叹息了一声,说道:“因为我们承载着不同的记忆,我所独有的那部分记忆,将我与这镜中世界捆在一起,能够不断轮回重生的只有你。” “那我走出去了,你怎么办?”我有些担忧道。 她忽然笑开了,说道:“你需记住,你便是我,我便是你。这镜中世界是因我三十九岁时的那次死亡而衍生的,淳熙八年七月初八子时是这个轮回的节点,倘若你能安然活过这个节点,那便是走出了这个轮回。只要朱淑真在那个节点没有死去,这镜中世界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前提。你就不会再回到这儿。” 我静静看着她,说道:“老实交代吧,这是不是你按着科幻电影的情结杜撰出来的?” -------O(∩_∩)O~这穿越的确有些复杂,简单说,就是我在穿越后的时空里重生了~------- 第二十五章 重生是戴着镣铐跳舞 一直以来,文科出身的我,对科幻电影、科幻小说有着特别的兴趣。我时常惊讶于其中的时空构造,粗粗看起来是盘根错节,有如杂花生树,然后细想来……我依然是摸不透、看不明。 然而,正因为这种时空构造谜底虐伤脑筋,我才会对科幻一直保持着浓厚的兴趣。 我还记得自己曾经看过的一部印象深刻的科幻片,集爱情、科幻、阴谋、正义、自由于一身。 之所以给它加上这么些形容词,是因为它是一部科幻电影,而非一部纯洁简单的科教纪录片。诚然,打动我的是“情”,但让我记忆深刻的却是它的科幻部分。 可那样的科幻事件和现代高科技放在一起才比较合适,把它与一面铜镜放一块儿是不是有些违和感呢? 我是一个很有业余科学素养的人,怎么能让她,不,是我自己,这样瞎掰呢?看来一旦意识分裂了,性格素养什么的也会变得不同。 眼前,她笑了笑,说道:“那你是愿意永远都留在这儿?一直这样清醒活着,却又不知自己已度过了多少光阴,不能与别人交谈,只能够与自己对话?” 我摆头道:“当然不要。” “那你就要好好听我说的话。”她认真道。 我想了想,说道:“我可以再回到南宋,只是有一样,我要自己选择成为谁。” 她嗤笑道:“除了成为你自己,你还能成为谁?你只能是朱淑真,因为你原本就是她。” “不可能,朱淑真是朱淑真,宛淳是宛淳。”我否认道。 她静默了片刻,方说道:“也难怪,那一部分记忆你是没有的。”顿了顿,又道:“可能无论我再怎么说,你还是不肯信我,但等你再次穿越后会发现,你依然是朱淑真,成为不了别人,因为这是在朱淑真,也就是你我的意识里,你只能以朱淑真的身份来行事。” 我凑近她,道:“朱淑真工于诗词,长于绘画,留存了许多诗词作品。”眨眨眼,正欲将心里的疑惑抛将出来。 她开口道:“没错,那些诗词绝大部分都是出自我的手笔。” “你?”我讶然,然后指着自己道,“那也就是我啰,也就是宛淳了。”默了一会儿,又捂着下巴道:“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写出那么些的诗词来,倘若是十来首倒也可以瞎掰一下。” 她面色平静,道:“我在那儿生活了十二年,就连长篇戏文也写过不下十本,何况是诗词呢?” 我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假装漫不经心道:“依你这么说,我没有负‘才女’之名,真的在青史上留名啦。” 她点头。 我有些得意起来,笑说道:“这样说清楚我才知道嘛,反正你就是我,我便是你,在留名青史这样的风光事上是不用分什么你我的啦。” 一阵兴奋劲儿过后,我又问她:“那我再次回到南宋后,是不是只要顺利度过三十九岁的那个节点就可以走出这个轮回了?” 她凝眉道:“度过节点只是最后的目的,但在这之前,你还须保证自己所在的那个时空不会崩塌。如果崩塌了,你会再次回到这儿来,就如同第一次那样。” 我疑惑道:“时空为什么会崩塌?”顿了顿,又说道:“是不是因为我喝鸩酒自尽了,所以它才崩塌的?” “这只是一部分原因,你在那个时空死去了,你所在的那个时空必然是不存在了。但还有一些原因也会导致时空崩塌。” 我来了兴趣,追问道:“还有什么原因?” 她缓缓说道:“虽说是你自己在原来的那个时空重生,但即使是在面临相同境遇的时候,你也可能会做出不同的选择。这些选择是你最后能否走出镜中世界的关键,但同时它们也会改变时空的稳定性,进而导致时空崩塌。” 我灰心道:“那我就什么都不做好啦,让天意来安排我。” 她一声轻笑,道:“天意?你第一次穿越重生的时候,天意把你带到了哪儿?不,更准确的说,天意给过你机会,可你一心要寻死,所以第一次穿越不到十来天,你便又回到了这里。”她用目光逼视我道:“如果你什么都不做,那你永远都别想离开这里。” 我泄气地摊了摊手,道:“那你告诉我,我该做些什么?” 她冷冷道:“我不知道你应该做什么,我只能告诉你,不能做什么。” 我端正了身子,专注地看着她。 “三十九岁的那个节点是那个时空中的最后一个节点,在这个节点之前,还有一些小的节点,它们一起支撑着整个时空。”她目光扫向我,继续道,“你的时空中,有一些东西注定是不能改变的。你二十七岁时,必然会嫁去蓝家,你也必然会遇到他,” 说到这儿忽然顿了一下,目光转向别处,像是用了极大的气力一般,道,“想必你也知道了,他姓梁……”她的身子倏然轻微颤动着,声音也低哑了下去,渐渐地整个人变得透明起来,似是要消失一样。 我紧张问道:“你怎么了?” 她吃力地笑了一声,道:“每次意识走到这儿,都会变得微弱,我可能要沉眠一段时间了。”接着是一声微弱的叹息。 我忙说道:“那你不要再回想了,反正我也没想,我压根儿就没有见过他。”我焦急地握着拳头,想着怎样去分散她的意识,转了转眼珠后,与她道:“你把我送回去吧,你告诉我该怎样回去?” 慢慢地,她的身体不再如透明一般了,目光也看向了我。 我又说道:“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去。” 她走到铜镜前,说道:“这面铜镜可以把你带回那儿。” 我目光转向镜面。她道:“你将手贴在这镜面上。” 我如是做了。 她又道:“现在你在心里开始想,自己最想回到什么时候……” 未等她道完,我便警觉地将手缩了回来。 她不解地看着我,问道:“你?” 我摆手,解释道:“我不是要变卦。”接着讪笑了一下,道:“我只是还没想好自己最想回到什么时候。” 她没言语。我张着眼,期待地望着她,道:“我能重返十八岁吗?” ------O(∩_∩)O~晚好~------- 第二十六章 重返二十六 我是一个未能免俗的姑娘,且性子又实诚,因而才道出了这样一个俗气的念想:永远青春十八,美貌如花。 道完之后我立马就后悔了,我怎么能这么坦诚地表白自己的心迹呢?这不是让自己都见笑吗? 做人不能只追求表面,万一成了“精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那种人怎么办?要做就得做全,既要“精玉其外”,也要“精玉其中”。 我堆下笑来,忙补救道:“唔哈,我方才说笑来着呢,我并不想回到十八岁。十八岁的姑娘应该是简单而灵动的,我都二十七了,早就是老人了。” 她扫了我一眼,却没搭理我的话。 我托着腮,思虑道:“那你说我穿越到什么时候好呢?”想想后,看着她道:“要不我穿越到我死前的前一天吧,到了最后那一天,我就躲在屋子里不出门,这样就能走出轮回了。” 她觑了我一眼,道:“看来我方才的话你还是没有明白。时空是由许许多多的节点支撑起来的,如果只有一个节点,你觉得这样的时空能够存在吗?” 我没出声。她继续道:“你的人生是由你在不经意间做出的选择来决定的,虽然那些选择一时看来无关紧要,但这些选择却在无形中决定了你的人生,将你引向最后的那一刻。” 她又叹了口气,说道:“其实我并不认为自己走错了哪一步,有如今这个结局,我也是始料未及的。” 我小声道:“他们说,你是因为婚姻不幸,抑郁而亡。也许,你的心态太消极低迷了,你不应该抑郁。” 她轻笑道:“是啊,我也曾这么跟自己说过,我应该心胸开阔,积极开朗。可是,” 她忽然敛了笑,苦涩道:“到了那样的时候,你一直支撑了那么久,可周围的一切还是在不断地向你挤压,你不知道要撑到什么时候,你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于是……你就会想到一个可怕的字眼,可你越是怕它,它就越是紧追着你不放,你想逃,却无处可藏……” 她眼神空洞地看向我,道:“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受吗?” 我的心被搅得不安起来,半晌,沉声道:“我知道,那叫抑郁症。” 二十二岁时,自己不也是那个样子吗?那样的压迫感、窒息感来自内心深处,我是那样的渴望寻求到一个温暖的光源,即使只是远远看着,只抓住它的一片衣角,我也会觉得自己有信心不会死去。 可那段时间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我的抑郁症也没再复发过。我怎么会在另一个时空中做出这样的傻事呢? 她又悲切道:“若是……若是那时候,我尚有一些些理智在,也不会去投湖自尽。因为,因为我不知道,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她长舒一口气,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又道:“其实我的抑郁症未大好过,它一直都潜藏着,我在尽力地避开它,却不能够面对它。” 我安慰她道:“也许,你需要勇气;也许,你将生命中的一些事情看得太重,你的心太沉了。你想想,有什么东西会比生命更加重要呢?” 她神色木然,道:“也许,没有罢。” 静了片刻,我向她说道:“所以你的意思是,如果再重生一次,你希望自己不要去投湖,是吗?” 她点头,道:“这只是希望而已,我不能确定,如果再次面临同样的境遇,我会不会依然选择同样的结局。我只是在提醒你。” 我想了想,说道:“我见过蓝笙,他并非是一个薄情寡义之人,我不明白,你和他为什么会婚姻不幸?难道仅仅是因为他娘吗?” 她回忆道:“我穿越到南宋仅三天,便嫁给了蓝笙。同你一样,起初时,我觉得他温柔体贴,是一个难得的良人。可后来相处久了,我才发现,自己对他的了解并不够,我们的思想观念有很多不合之处,我试着去迁就他,到了后来,我再也拿不出什么东西去迁就、去向他讨好了。” 我做出情感专家的那副做派来,向她指点道:“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情,当然不能靠一方的委曲求全来维系。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好女人就是男人的一所学校’,学校是教导学生的,怎么能被学生牵着鼻子走呢?” 她嘴角浮出一个淡漠的笑来,道:“你的话总是说得这么漂亮。” 为了证明自己不只是会高谈阔论,于是我又结合实际,向她继续点拨道:“你嫁给蓝笙太仓促了,你们之前甚至连面都没见过。而且没有恋爱时的情感做婚姻的基础,所以你们的婚姻才不牢固。” 她白了我一眼,道:“当时容不得我说‘不’。”顿了顿,又道:“即便依你所言,你了解他了,那又能如何?” 我一下子窘住了,半晌,确信不疑道:“了解他了,肯定就会爱上他,知道他的性子了,往后也就知道怎么相处。” 她看着我,没有言语,似是在思考什么。 我端正地坐在铜镜前,说道:“我知道要穿回到什么时候了。”又看向她,道:“我要回到二十六岁,在嫁给蓝笙之前就先认识他,让他爱上我。” 她默了一会儿,道:“在你回去之前,我需再叮嘱你几句话。” “什么话?”我问道。 “首先,你要记住,时空是一定的,有些东西你不能改变;其次,好好惜命,不要做出什么轻生的事情来。” “还有吗?”我抿抿嘴道。 她拧了拧眉,道:“还有许多东西,我未能说给你听,方才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想说,是因为我无法说出来,所以,回去之后,遇着什么事情要懂得随机应变。”顿了顿,道:“我希望,你能够走出去。” 我莞尔道:“我都记住了,我会乖巧一点、会好好惜命、会聪明一些。”然后环视周围,道:“你一个人在这儿要珍重,不能再想那些伤心的事,我会带你走出去的。” 她有些泛白的脸上扯出一个笑来。 我将手贴在铜镜上,一边在心里默想着自己二十五时的形容。原本暗淡的镜面忽然生出刺眼的亮光来,如同在灵湖时的那次,紧接着,一股强大的力量在牵引着我,撕扯着我,我闭紧了眼,等待着这一切恢复平静。 手中的拳头紧握着,牙关也不由得咬紧。 终于,那股力量消失了。 耳旁一个清脆的男声道:“珠姐,你怎么还在吃饭呀?” -------O(∩_∩)O~晚好~开启新旅程~------ 第二十七章 捉、老、公 从铜镜中穿回南宋时,我原是很心无杂念的。可在关键时刻,我突然想到自己许久没吃东西了,一下子岔了神儿。 所以我穿回南宋时是这样一副形容的:紧握着一只油油的鸡腿,奋力啃着,更诡异的是,眼睛还紧紧闭着,像是要和它同归于尽一般。 我一边努力嚼着撑满嘴的鸡腿肉,一边看向了身旁正同我说话的这个男子。 他一张稚嫩的脸,发丝已用头巾裹了起来,眉清目秀,唇红齿白,面如傅粉,一看就知道是个刚成年的小鲜肉。 又听他喊我“珠姐”,难道这位小鲜肉是我弟弟?我难以置信地转了转眼珠。 他又脆生生道:“珠姐,这样晚了你还在吃早饭,你可知道我们今日要去做什么吗?” 我将口里的鸡腿肉咽下,道:“你们要去做什么?” 他立起身来,快速走到门边望了望,然后说道:“弟弟我可是专程来给你报信的。”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今天府衙外不是放榜了嘛,爹已经发话了,着我和大哥去榜下给他捉婿。” “什……什么?”我一下子没弄明白。 他有些急切地走到我跟前来,说道:“我都说的这样明白了,阿爹着大哥和我去给你捉、个、老、公、回、来!” 手中的鸡腿一下子滚到地上。果然,剩女无论在哪个朝代都要被催嫁。 只不过,这催嫁的方式也忒奇特了些吧。“老公”这种东西是可以“捉”回来的吗?“捉”一个回来,放家里养着? 正想着,他又说道:“珠姐,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话我可是带到了,待会儿大哥就要寻我出去了,我现在得去准备一下。”说罢,匆匆踏出门去。 我稳了稳心神,扯着嗓子喊道:“月映!月映你赶紧过来!” 阁楼上一个声音应了一声,随后是急促地脚步声,我转过头去,月映正扶着木楼梯的护栏蜿蜒而下。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所在之处,这是一座小小的木楼,上面应是女子的闺阁,下面是一间小厅,小厅侧门还通向一处屋子,却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月映已来到我面前,呼吸有些急促,道:“珠娘,上面月映还未整理好,珠娘喊月映下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此次穿越不像是上次,此时的月映于我而言并不是一个陌生人,而是我在这儿最熟悉的人。 我笑了笑,说道:“你吃过饭了吗?” “吃了。”她脸上略呈讶异。 我站起身往阁楼上走去,说道:“我待会儿要出去一趟,你说我穿什么衣服好呢?” 她兴冲冲跟在我身后,说道:“橱子里有的是衣服呢,更何况,珠娘本就生得美,穿什么都好看,毋用发愁。” 我回过身,朝她勾勾手指,小声道:“月映,你能不能去弄一套男子的衣服给我。” 她张大眼望着我,疑惑道:“珠娘要男子的衣服作甚?” 我哀叹道:“爹爹今日着了大哥和弟弟去榜下捉婿,我得去盯着他们,一个女儿家挤在一堆看榜的男子中间总不大好吧,不定还会惹人笑话,认为我是去亲自‘捉’夫婿来着。” 她绞了绞手帕,脸自红了,道:“那珠娘是要偷偷去相姑爷吗?” 我扶着护栏的手一滑,心惊半晌,矜持道:“正是此意。” 虽然在这个时空我必定要嫁给蓝笙,但在镜中世界时,朱淑真提醒过我,任何事情都是有变数的,倘若我没拦着,任他们去了,万一他们真给我带一个夫君回来,且那个夫君不是蓝笙,那问题不就变得麻烦了吗? 而月映这时候并不知道我日后是要嫁去蓝家的,所以才会问出那样让我意想不到的话来。我真正的目的还是不同她说了好。 她欢欢喜喜上了楼,说道:“珠娘忘了?这橱子里原就有两套男子的衣服,还是前几年珠娘着月映去买的呢。” 我抚了抚额头,道:“如此甚好。” 因方才啃了鸡腿,所以嘴边沾了些许油污。月映打来一盆热汤水,拿了帕子,我又重新洗了一下面颊。 擦完脸,我坐到铜镜前,这铜镜依旧是从前见过的那一面。月映一边帮我取下玉铛,一边说道:“耳垂要搽上厚一点的粉,这样才能盖住耳洞。” 接着她又仔细看了看我的脸,蹙着眉头,说道:“珠娘昨晚在那些诗词上费了多少心思?今日起来,眼睛都有些发肿了。” 我怎知晓自己昨晚是如何用心的?只好朝她打个干哈哈,道:“肿得不太厉害吧?” “嗯。”她抿了一下嘴角,便伸手去取搁在妆台上的一些瓶瓶罐罐。 我也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只任她用纤纤素手在我面上涂抹着。 月映帮我搽完脸,便用玉梳细细将我的发丝高高束起,接着又拿出一块素色头巾给我裹在发上。 我对着铜镜照了照,月映打趣道:“不敢动问公子尊姓?青春几何?可曾婚配?小娘子我……” 我嗔了她一眼,道:“小娘子要问的倒挺多呀。”自己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亦吃吃笑着,去橱子里拿衣服,又问我道:“珠娘是要穿粉蓝的那一件,还是穿白色的?” 白色似乎过于抢眼,我想想后,回道:“拿粉蓝的吧。” 在月映的帮助下,我终于将衣服整整齐齐地穿好了。这并不是因我生活自理能力太差,而是因那粉蓝素纱上的襟带着实太多了,我实在不知怎么系。 临行时,见一旁的桌案上有一把折扇,便拿起纳入宽大的衣袖中。 脚刚踏到门口,月映在身后叮嘱道:“珠娘眼光可要放仔细一点,相一个品貌皆好的姑爷回来。” 我嘴角抽了抽,却还是温和回她道:“放心,我会仔细留意。” 木楼外是一片好风光,不远处一棵梨树,叶已蓁蓁,梨树旁是一棵海棠,花正灼灼。周围还植了许多花草,种类繁多。 我正欣赏着,猛然间记起一件要紧事来。 这座院子我从未来过,眼前就是一个美丽的迷宫,我怎么去找大哥和阿弟? 再三权衡后,我故技重施,撑着额头,向阁楼里喊道:“月映,我的头有些发晕。” 唉,摊上我这么一个娘子,也真是苦了她。 ------晚好~O(∩_∩)O~------- 第二十八章 榜下捉婿 我靠在梨树上,心下惴惴地等着月映过来。梨树上都是新生的叶子,颜色青嫩,如碧玉翡翠,还有一股淡淡清香。 月映疾步走到我身旁,担忧道:“珠娘是头晕吗?方才还好好的呀?” 我皱了皱眉,用折扇指了指朗朗的日头,道:“方才是在楼中,现下出来了,就觉得头有些犯晕。”顿了顿,又推测道:“许是昨晚睡得太晚,没大休息好的缘故。” 她锁着眉头,道:“那这可怎么办呢?”又道:“要不今日珠娘不要出门吧,就留在楼里好好休息。” 这怎么能呢?我摆摆头,道:“还是要出去的。”又看向她:“你同我一起去好吗?” 她点点头,道:“好。”接着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道:“能容月映去换身衣服吗?” 早些没想到这,现下又担心时辰不够,赶不上大哥和阿弟。我只好同她说道:“没有那么多时辰了。”又向她保证道:“有三位公子保护你,月映你无需顾及其它。” 她“扑哧”一声笑将出来,道:“珠娘怎么说这样的玩笑话来逗月映?月映是担心自己一个使女跟在三位公子身边不方便。” 我这才想到这层,待会儿看榜的大多是男子,月映挤在那儿的确不方便。想想后,便说道:“你就把我送到大哥那儿吧。” 眼下要紧的是我自己走不出这个院子呀。 她眼神里有疑惑、有讶异、有担忧,半晌道:“珠娘若是觉得太难受,就不必去了,虽然三公子年纪小,做事难让人放心,但有大公子在一块儿,珠娘大可不必忧心。” 我简直找不出什么理由让自己是非去不可了,顿了顿,干巴巴道:“这样的事,还是自己亲去的好。” 月映小心翼翼地搀着我的手臂,我只好佯作娇弱无力,一路走去,竟觉十分吃力。 踏过几条石子路,穿过几个角门后,月映将我带到一处院子外,正要搀着我走进去时,我说道:“就到这儿吧,你且回去。” 她道了个万福,临去前又担忧地望了我几眼,我回了她一个轻松的笑,她才放心走了。 我站在院子外向里面瞄了一眼,院子里种着大片翠竹,正起伏着翠浪。 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里面一间厢房的门开了,走出两个人影来。我赶紧闪到一边,贴着院墙。 脚步声离院门愈来愈近,他们一边走着,一边还在说着话。 只听一个沉沉的声音道:“二妹没有同你说些什么吗?” “没有,我去的时候,珠姐还在吃饭,正啃着鸡腿呢,我和她一说,她手里的鸡腿都吓掉了。哈哈……估计是一下子懵住了吧。”这是三弟的声音。 想必方才说话的就是大哥了。 “我看我们还是去找二妹一趟。”大哥又说道。 “甭找了,”三弟笑说道,“给珠姐‘捉’个老公回来不挺好的嘛,珠姐今年可有二十好几了。” “这臭小子。”我心里恨恨道。又庆幸自己幸好跟上来了,要是由他去了,我岂不完了。 院子里走出两个人影,一个着紫色纱服,是三弟;另一个着白色纱服,是大哥。两人走得匆忙,并未注意到我站在院墙边。 出了院子就向右拐去,应该是去我住的那处阁楼。 我展开折扇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来,在他们身后重重咳了一声。 他们一齐转过头来。我尚未开口,三弟自先掐着腰,张口大笑起来。另一个,笑意在他嘴角一浮而过,道:“二妹什么时候过来的?”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走到三弟跟前,拿着折扇捅了捅他的肩,嗔道:“你方才说的话我可都听见了。” 三弟告饶道:“珠姐,我还给你去通风报信了呢。” 我白了他一眼,向大哥说道:“大哥,你要多管管三弟,他方才居然在背后这么取笑我。” 大哥笑着看了三弟一眼,道:“嗯,是得让爹多管管。” 三弟拉着一张脸,委屈道:“你们怎么能这样?就欺负我一个老小。” 我又问他:“那你还要不要帮我捉老公?” “不,不捉。”他摆手道。顿了顿,又道:“可这是爹下的命令,我们总得给爹一个交代吧。” 我默着没说话。大哥一边走,一边与我道:“其实去看看也挺好,若是没有中意的,那就罢了;若是有中意的,”他看了看我的脸色,接着讪讪道:“当大哥什么都没说。” 三弟笑着跑到前面去,说道:“有中意的,我和大哥一定帮珠姐捉回来,哈哈……” 我手中的折扇直直向他飞了过去…… 朱家府院离钱塘的政治中心和商业地带距离较远,路上听他们说,府衙位于鼓楼附近,鼓楼过去便是北瓦,看完榜后,可以一起去北瓦耍一会儿。 南宋御街的繁华昌盛在现代仍未杭州所津津乐道,当初去杭州游玩时,也欣赏了很多仿宋的古建筑。但仿制的终不如原版。 虽然他们是去捉婿的,但能跟着一起看一看南宋御街的风貌,我觉得还是很值当的。 是以一路上我觉得心情很愉悦,且又听他们说,要去耍的北瓦勾栏是钱塘最为热闹的娱乐场所,我心情就更愉悦了。 我这愉悦的心情没掩藏好,结果三弟怀疑我是因为要去捉婿才这么愉悦的…… 然后我毫不留情地揍了他一顿。 我们三人行至府衙前,那榜下早已聚集了乌泱泱一大堆人。既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 大哥轻笑道:“你们看那群人中,定然有怀揣着同我们一样想法的人。”说着又指了指一个正与一位年轻男子攀谈的伯伯。 三弟倚着门柱,悠悠道:“珠姐,这么便利的条件,你放眼挑吧,挑好了就……” 话未说完,我打断道:“三弟,姐姐劝你还是站远点。若是哪一家的老爷瞧上了你,非得把你拉去做女婿,我和大哥可不会帮你。” 他哼哼道:“我年纪还小,他们即便要捉婿,也是要捉你和大哥这样的。” 大哥一声轻笑,道:“你们的担心多余了,我们都非榜上有名,他们可瞧不上。” 我疑惑道:“难道长得好看也没有用吗?” 大哥:“……” -----O(∩_∩)O~听说在宋朝,人们是靠才华吃饭的~------ 第二十九章 常乐楼 近正午时分,榜下的人才少了一些。我出于好奇,也挤到榜下看了看。 瞧到中间位置时,一个名字让我眼前一大亮。我又仔细认了认,确信那上面写的是“蓝笙”二字无疑。 我一激动,不自觉地拍了一下手,心想蓝笙说不定也在这些看榜的人中。 正四处观望着,忽然一个老伯到我跟前来说:“贺喜公子高中!敢问公子尊姓?是否愿意去鄙宅小酌一杯,为公子庆贺?” 我愣了愣,尴尬答道:“在下……并未中榜。”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道:“小老儿诚心相邀,公子何必这样推搪?” 我摆手道:“在下并非是推搪,在下的确未中榜,中榜的是在下的……朋友。” 他顿了顿,堆起笑来,道:“敢问公子的朋友现在何处?能否为小老儿引见引见?” 我擦了擦额头,道:“吾友和嫂嫂去看花了,让我来为他看榜。” 老伯的脸色瞬时黑了,气鼓鼓拂袖而去。 三弟走到我面前来,打趣道:“人家老伯态度多诚恳,二姐你好歹也去老伯家喝一杯呀。” 我瞪了他一眼,没搭理他,又伸长了脖子向四周人群观望着。 大哥问我道:“可是在找……在找什么人吗?” 我随口答道:“没在找人。” “那你这是?”他疑惑道。 “噢,”我缩回脖子,扭了扭,道,“脖颈酸了,活动活动。”说完,又不死心地跑到高处向下俯望着。 可在那些年轻的面容中却没能找到那张熟悉的脸,我叹了一口气,心想,许是蓝笙没来看榜或是早已看完走了。 我又走回到大哥和三弟跟前,失望道:“咱们走吧。” 三弟问:“这么多,没看着中意的?” “没。”我又回过头,气恼道:“都说了我没有在看啦。” 他像是受了一惊似的,顿了顿,在身后嘀咕道:“明明表情就是很失望呀?都是亲兄弟,何必这样遮遮掩掩……” ----------------------------- 我们离开府衙,步行去前面的北瓦。想到北瓦,我的兴致又稍稍高了一些。 这一处街道周边的商铺同前一处的有些不同,前一处街道周边的商铺里多卖金银珠宝、玉石翡翠,而这儿的商铺多卖日常生活用品,隔不了多远便有酒楼或茶坊。 看到酒楼时,我的肚子很合适宜的叫了一下。日头已升到正中,正值饭点。 我略略偏过头,问他们道:“你们,饿吗?” 三弟表示深有同感的点点头,随后看向大哥。 大哥停住脚,看了看周围,指着左前方的一座酒楼,道:“去那儿吃可好?那里的素炒做的不错。” 三弟道:“去对面那家吧,我想吃那里的爆炒肉片,又辣又香,可有味了。”接着看向我,问道:“珠姐也喜欢吧?” 我摇摇头,道:“那么辣怎么吃?还是去大哥说的那家吧。” 他奇道:“珠姐从前不是很喜欢吃辣吗?” “有吗?”我干巴巴道。我哪知道自己从前喜欢什么。又笑了笑,说道:“最近我的口味变清淡了,不敢吃太辣的。” 大哥看了看三弟,道:“那就去我方才说的那家,你要是觉得爆炒肉片好吃,回家再让厨子做。” 商量好,我们便进了那家酒楼,捡了靠河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酒保上来问菜,我想着自己和大哥的口味应该差不了多少,而且他对这里更熟悉,便让大哥替我点了菜。三弟虽没吃成爆炒肉片,但觉着这里的椒盐鸡条也不错,便点了那个。 河风灌进打开的窗户,甚是温润舒爽。我们用完饭,又在酒楼上坐了一会儿,方离开酒楼,前去北瓦。 这是我来到钱塘的第一天,这里的一切我都极为生疏。但却不敢多问,生怕让他们瞧出什么不对劲儿来。一路上只好旁敲侧击,旁敲侧击完还要在心里细细揣摩,这才让我对钱塘摸出个模糊的大概来。 朱家府院位于万松岭,万松岭往前便是鼓楼,这一带多是朝廷官吏居住的地方。鼓楼再往前便是众安桥,我们方才就是在众安桥吃的饭。现在正是从众安桥去武林路,北瓦就是在武林路那儿。 我一路上兴致勃勃地说个不停,可能他们听得略感疲惫。 最后三弟委婉提醒我道:“珠姐口不渴吗?” “啊?”我正吹嘘自己想象中的北瓦,吹嘘得正起劲,被他这么一问,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大哥在一旁道:“二妹今日精神头很足呀。” 我“呵呵”一笑,道:“许是今早起晚了的缘故。”这才住了口,只默默欣赏着两旁的街景。 走了不到一会儿,便见前面一连有几座建筑风格相似的木楼。之所以说它们风格相似,是因为它们打扮得都很是扎眼浮夸。楼前的木柱都是用鲜艳的缎子绑了。 这一处的人群格外密集,老少男女均有,想来也只有娱乐场所才会这般热闹。 大哥指着一处木楼,说道:“常乐楼这些日在演一部妙戏,我想去瞧瞧,你们要想去别的地方尽管去,耍完之后再来这里寻我,只是有一样,不可耍得太晚。” 三弟像是得了赦令一般,立马就跑去了别的地方。 我看了看大哥,大哥看了看我。 “你?”“我?” “我也听说这部戏写得极好,想和大哥一起看看。”我笑说道。 “那就进去吧。”大哥说完,走了前头,因人实在太多,我也不敢东张西望,只紧紧跟在他后边。 戏楼最底层是一方高台,高台四周放了一些座椅,座椅全被占满了。周围还站着一层层人群。 大哥在一楼停了片刻,便说要去二楼看。 上楼时,楼梯处悬了一块牌子,写着“看官止步”,旁边还站着一个人。想来这二楼不让随便去的。 但那人似乎与大哥很熟识,两人唱了个喏、打了一声问讯,大哥便带着我轻轻松松上了二楼。 我想这情景定让戏台周围那些伸脖子、踮脚尖的看官们很红眼。作为拥有这种特权的“关系户”,我忽然觉得既害臊又庆幸。 二楼有一处阔厅,阔厅里设有雅座。大哥刚和我在雅座旁坐下,就听一个声音洪亮的男声道:“朱兄,你可来迟啦!” ------O(∩_∩)O~里面的地名都出自南宋御街~-----谢谢黑白传说打赏支持、紫姐姐票票支持~------回来啦----- 第三十章 不识萧郎 戏楼里人多,且我又是初次来这儿,故而从方才进来时就觉得有些窘迫。这种窘迫和紧张又不可露得太甚,所以我只好板着一张脸。 听到身后洪亮的男声,我更为紧张了,硬着头皮站起身来时,不小心弄洒了茶水,泼湿了我的纱服。 大哥一边起身,一边问我道:“要紧吗?内里有厢房,可以去整理一下。” 我摇摇头,扯出一个笑来,道:“不要紧,洒湿的地方不多。”又轻轻舒了口气,缓解紧张的情绪。 一个着宝蓝纱服的男子来到大哥面前,瞧他红光满面,怪不得声音会这般洪亮。 两人问了礼,大哥寒暄道:“贤弟何时来这儿的?” “早来了。”他笑道,“去府衙前看完榜就来了。”又嚷嚷道,“愚弟我时运不济,榜名都排到百名后了。” 大哥堆笑道:“恭喜贤弟高中!” “诶——”他摆手道,“论才华,愚弟哪及得上朱兄。”顿了顿又道,“朱兄这样的才能,为何不去试一试呢?定是榜首!” 大哥笑了笑,道:“今日是为看戏而来,说这些作甚?” 他大笑一番,正欲坐下时,注意到了我,问大哥道:“这位兄台是?” 大哥忙介绍道:“这是……愚兄的表弟。” 我向他打了个问讯,道:“兄台好。” 他亦回了一礼,又道:“兄台端得好白净面皮,定是位贵家公子。” 我尴尬一笑,回道:“尊兄说笑了。” 他又问大哥道:“令弟没来?” “去别处耍了。”大哥笑道。 我们三个人围着雅座坐下,看起戏来。其间,两人又聊起了写这部戏文的、叫做“萧郎”的人。 从他们对萧郎的夸赏之辞中,我弄清楚了,这萧郎乃是风月场里的大师级人物,写过许多为市井之人所激赏的戏文。 高台上的戏子粉墨画面,挥舞着水袖,用他们浓丽柔靡或清刚劲建的唱腔,用他们的一颦一蹙、一笑一怒来诉说着一个深沉而悲壮的故事。 再看场下其他人,竟有不少看官为此唏嘘落泪。看来写这个戏文的人确实是个搅弄风月的好手。 戏毕终场,还有不少人立在戏台周围没有散去。我坐在木椅上也不想移步。 大哥用手搡了我一下,又指了指常乐楼门口,道:“三弟已经来了,正在下边等着我们。” 我懵懵然“嗯”了一声,便站起身来,随着大哥一同下楼。大哥的那位朋友已先行离开了。 正走到楼梯口处,一个沉缓却又清澈的嗓音在身后道:“兄台请留步。” 这声音不知是在对我说还是在对别人说,疑惑之下,我回过头去。 一个身姿翩翩的男子手中握着一把折扇将我望着,他身上着了淡墨色纱服,眉眼冷峻,容姿清雅。 不知为何,我觉着他的脸面有几分相熟。但这也许是因为世上但凡长得清俊的男子都具有这种清俊的共性吧。 我尚未回话。大哥在一旁惊讶且欣喜道:“竟是萧郎?” 他温和一笑,道:“朱兄。” 这声音似是也在哪听过,我心里纳罕道。但更为纳罕的是,眼前这位风姿清雅的男子就是大哥他们一直称赞的“萧郎”。看来他不仅才好,而且貌优呀。 他又看向我,握着折扇的手微向前伸,道:“兄台的折扇掉在地上了。” 我一惊,赶忙摸了摸袖袋,里面空无一物。又尴尬地伸出手去,准备将他手中的折扇接过来。 他倏然“噌”地一下打开了折扇,缓声道:“兄台折扇上的疏梅图,疏而不淡,丽而不艳,清韵有余,是难得的一幅好画。” 我尴尬一笑,道:“拙笔粗墨,兄台过誉了。” 他一边将撑开的折扇收好递给我,一边道:“在下藏有一幅梅图,与此画的笔法有妙合之处。” 我只管接过折扇,不知怎么回他,便笑了一笑。 大哥在一旁称赞了几句他写的戏文,他谦虚回礼。三弟还在楼下等着,他们聊了几句后,大哥便和他告辞了。走时,我向他道了声谢。 下到楼梯的拐弯处时,我偶一抬头,见他仍在原地站着,似是在想什么。 到了楼下,三弟埋怨道:“早知你们这么磨蹭,我就在那里多耍一会儿。” 大哥看了一眼楼外,道:“再耍,天就黑了。” 日头斜斜挂在下半空,这个时候赶回去定然要走到天黑的。我们离开时,戏楼里又涌进一大拨人,听他们说,方才上演的那部戏文今晚又会再演一次。 我们三人紧赶慢赶地走了近一个时辰,才看到昏沉的夜幕中朱家的大门。若不是他们先停住脚,我是绝对辨不出自己住的府院在哪里的。 我原本想先回房换一身衣服再去饭厅的,可自己又找不到回阁楼的路,只好穿着身上的这身男服跟着大哥、三弟去了饭厅。一路走去饭厅也没想明白,这样的胆子是和谁借的。 不过这样做正好也可以了解一下,我那未谋面的双亲平日里对我是怎么管教的。 进了饭厅的门,双亲已坐在桌旁吃开了。我们一起呼道:“爹,娘。” 中年妇人脸面和蔼,见到我们微笑了一下。坐在一旁的中年男子淡淡扫了我们一眼,随即一愣,放下碗箸,道:“掌珠,你扮成这副模样,又是和两个兄弟出去耍啦?” 我佯作糊涂,道:“爹不是让我亲自去瞧瞧吗?”说罢,看了看三弟。他瞪大眼望着我。 “我几时让你……”阿爹顿了顿,又道,“可瞧到中意的?”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在桌旁坐下,佯作遗憾,道:“我和大哥、三弟在府衙前看了好一会儿,中意的都让旁人给捉去了。”又感叹道,“爹可不知道,有的人家上上下下都出动了,场面可壮观啦。” 阿娘在一旁埋怨阿爹道:“我早料到这一层,之前让老爷也去,可你碍着面子不肯去,现下就只能责怪他们了吧。” 阿爹叹了口气,道:“我倒也不是要责怪他们,只是这掌珠都到了二十六七的年纪了,”又看了一眼大哥,道:“凤临也没让我省心。” 大哥沉默不语。 三弟一边给阿爹阿娘夹菜,一边道:“看来还是我最省心了。” 阿爹白了他一眼,道:“你?你日后不得也成这样?” “不会,”三弟扒拉着饭,顿了顿道,“我才不和他们学呢。” -------O(∩_∩)O~---男主二终于正式出场了,不知你们对这样的出场方式满意吗-----观望近一个星期了,如果喜欢这样的笔调,就把我带走吧~求收藏~----- 第三十一章 打探 一顿饭吃得很是小心。作为坏榜样,我和大哥在饭桌上都尽量少说话,即便说,也都是一些不痛不痒的言辞。 饭毕,阿爹又问我道:“你之前诗社里的那么些诗友,也没有一个中意的?” 我愣了愣,这诗社又是怎么一回事? 还没等我回话,大哥便说道:“诗社已经散了,爹不要提这个了,当初那些不好的话不都是因办诗社招来的吗?带累二妹,污了清白名声。” 阿娘说道:“那些没根据的污话,理它们作甚。” 阿爹叹道:“罢了罢了,你们的事我是管不了了。看来我朱家的门楣迟早要败下去的。” 三弟安慰道:“爹别觉得这样气苦,您看我们三个不都是好好的吗?那些纨绔子弟的坏习气我们可半分都没沾惹上。” 阿爹忽然扬起手,厉声道:“若是那样,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我呷了口茶,道:“爹娘放宽心,我保证二十七岁时就解决自己的终身大事。” 阿娘摆手,嗔道:“一个女儿家不要嚷嚷这样的话,这样的事哪是说保证就能保证的?” 二十七岁,我必定会嫁与蓝笙为妻,这是不可改变的历史,也是我来这儿的第一步要完成的任务。 阿娘又疑惑道:“莫非?珠儿已经和别家公子私定终身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脸上。我张口结舌道:“没有……没有那回事。” 仅否定是不能让他们相信的,我想了想,绉道:“我此前去庙里求过签,这样的事是天老爷和我保证的。” 三弟扑哧一笑,道:“珠姐少糊弄我们。我宁愿相信你是和哪位公子定终身了,也不会相信你去庙里求姻缘这样的事情。” 我瞪了他一眼,臭小子,欠削是吧? 大哥道:“二妹说这话是为了让爹娘放心,三弟别再往下问了。”接着,站起身,又道:“爹娘早些歇息,我先回房了。” 我见状,也忙起身告了礼,随大哥一同出去了。 今晚星疏月朗,我感叹道:“这真是皎皎明月呀。” 大哥轻笑一声,道:“你同我一块儿做什么?我要回房去了。” “我……想和大哥聊聊天呀。”这不是因为我在这儿找不着回去的路吗?只模糊记得大哥院子去我阁楼的路。 “想说些什么?”大哥边走边道。 我若问他问题,肯定容易让自己露陷。想了想今日看的戏文,这不就是一个现成的话题吗?于是我将自己对戏文的一些想法抛了出来。 大哥的确对这方面很感兴趣,我们聊了一路,行至他院子前,他又说道:“话犹未尽,不如我将你送到木楼再折回来吧。” 这是再好不过。有大哥送我回去,我就不必抹黑找路了。 到了木楼,大哥又在木楼下面的小厅里坐了一会儿,方转回去。 月映见我兴致颇高的样子,问道:“珠娘这次是瞧着有中意的了?” 我回过神来,道:“哪有什么中意的?”顿了顿,又支着脑袋道:“头犯晕,都没心思瞧。” 她道:“那月映去打热汤水来,服侍珠娘歇息。” 我点了头,自己解了纱服,松了发冠,歪坐在铜镜前。 月映端了水上来,我看着她道:“月映呀,你之前有没有听说过一种怪病?” “什么病?”她奇怪道。 “患了这种怪病的人,”我低声道,“他们通常会忘掉从前的事情,有时候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为了打探一些关于朱家以及关于自己的事情,我只得回回用这烂招数了。 “有这样奇怪的病吗?月映没有听说过。”她疑惑道。 “有的,”我叹了一口气,佯作悲伤道,“我最近就觉得自己像是患上了这种怪病。” “啊?”她张大眼、用手捂住口惊讶道,“月映,月映并未觉得珠娘患上了这样的病呀。” “因为它不是很厉害,只是记不起有些东西而已。”我顿了顿,又道,“我记得月映,记得爹娘,记得大哥三弟,可我不大能记起他们的名字了。” 月映惊讶地扑闪着眼皮,半晌,道:“珠娘又在说笑了。” “我没有说笑,”我认真道,“我只记得大哥叫‘朱凤临’,可我想不起三弟叫什么来着。” “珠娘真不知道吗?”她难以置信道。 我皱着眉头,摇摇头,问她道:“你说,三弟叫什么?” 她纠结许久,小心翼翼道:“三公子名‘喜愿’呀,欢喜的‘喜’,甘愿的‘愿’,这个名字还是老爷的友人、珠娘的师父给三公子取的。” 这句话的信息量有点大,我眉头拧得更紧了,问道:“我师父?我何时有的师父?” 月映张大口,深吸一口气,道:“珠娘不要吓月映好不好?” 我忙宽慰她道:“我没想吓唬你,这病不要紧的,就是想不起从前的那些事,兴许,兴许过不了几天它便好了。”又堆笑道:“不过你还是先与我说说我师父的事吧。” 她忧虑道:“珠娘真的不要紧吗?身子也不疼?不难受?” “不疼,不难受。”我抿嘴道,“你先与我说说,兴许,我就想起来了。” 她愣了半晌,方道:“老爷年轻时相交了一个友人,名叫‘白君瑜’,他是白莲社的宗师之一……” 尚未等她说完,我便打断道:“你说那是什么社?” “白莲社。”她一本正经道。 白莲——社?看来我没有听错,她说的的确是那个南宋的巍巍教派——白莲教。我之所以能记住这个教派,全是因为它那纯洁的派名。 白莲社教义集儒释道三家学说,想来能当上宗师的人学问一定很高。 月映继续说道:“珠娘四岁时便拜了白师父为师,跟随他学艺,一直到十三岁才被接回家来,往后的十来年里,珠娘每年也都会去探访白师父。” 我好奇道:“我都学了什么艺呢?”这话问得着实忘本。 月映顿了顿,说道:“白师父博才多艺,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珠娘善画、精音律,这些都是同白师父学得的呀。” 原来我是他手把手带大、辛苦培养出来的徒弟呀。 我想了想,又问:“难道我没有什么才艺是自己学的吗?” 月映垂眸沉思了一会儿,道:“有。诗词。” --------晚好~O(∩_∩)O~师父也出来啦~------- 第三十二章 说亲 朱淑真的诗词颇为后人所称颂,想必在她活着的时候,爱赏她诗词的人也不少。 我又向月映问道:“那我写的那些诗词大家是不是都很喜欢呀?” 她表示十分认同地直点头,感叹道:“在钱塘,有谁不知珠娘的才名?还有许多人上朱家来只为求珠娘的一副墨宝呢。珠娘从前还办过诗社,那时……” 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脸上骄傲兴奋的神色也不见了。 我想起大哥在饭桌上说的话,也就明白了她为何会有这样的变化。 既是不好的事情,我也不想再追问下去,便同她道:“你知道吗?今日我拿了一把折扇去常乐楼,有一位公子夸我这扇面上的梅花画得极好。” 她又绽开笑来,道:“想必那位公子也是极有眼光的。” 说了这么一会子的话,水都快凉了,我洗漱完,又同月映聊了会,便各自安睡了。 ---------------------------------- 为了适应并且扮演好朱淑真这个角色,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我足不出户、目不窥园,将自己关在小黑屋里,专心致志地研习朱淑真从前的诗词书画。 常言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熟读了朱淑真之前留下的诗词,我也尝试着作了几首。心想,若是有人上门来求墨宝,我好歹也有点东西送给人家。 随着古文功力见长,我发现了另一件好玩的事情。那就是将白话诗译成古文,然后再删改浓缩、细细推敲字句,最后所成的诗词往往会有另一番味道。 我几乎一直都呆在阁楼里,每到饭点,月映都会把饭菜拿到小木楼里来,因此一日三餐也差不多是在小木楼里解决的。爹娘对这方面管得比较松,见我如此,也并未发话训斥。 窝在小木楼里有十来天,这日,我向往常一样在楼下的书房摩习朱淑真的书法字迹,听到厅里有月映的脚步声。一般这个时候,月映刚把饭菜拿回来,准备布置碗箸盘碟。 我想着,再练一会儿去吃饭时间刚刚好,便提着笔继续练着。但月映却进了书房。我忙用白纸将练的字盖上,与她道:“我马上就出去。” 月映没有要走的形容,说道:“珠娘,老爷和老夫人让珠娘今中午过去用饭。” 我将毛笔放在笔架上,问道:“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这个月映不知。”她摇摇头。 我顿了一会儿,看了看沾了墨的手,说道:“打一盆热汤水来吧,我洗洗手就过去。” 月映应了,便去外面拿水。我整理了一下仪容,洗过手,便同月映一起去了饭厅。 到了饭厅,见过爹娘后,便在凳子上坐了下来。大哥、三弟今日不在桌上,不知是去哪儿了。 尚未开始用饭。我问阿爹道:“爹找我是有什么事?” 阿爹面色不大自然,道:“没有事就不能找你过来用饭了?你同你大哥一个样,三餐饭有两餐不见人。”顿了顿,又道,“你将自己一直关在楼里,这样,这样就能完成我和你娘的心愿了?” “什么心愿?”我不解道。 “咦?”阿爹皱眉,又看向阿娘,道,“我就说这孩子对这事从不上心吧,以后肯定成老姑婆。” 我瞬时了然在心。 阿娘不高兴道:“哪有当爹的这么说自己女儿的?老爷不是有话要和珠儿说吗?好好同她说就是。” 什么话?要给我安排相亲吗?我在心里嘀咕道。 阿爹咳了一声,道:“我有一个友人呢,他的侄儿同你年纪相当,尚未娶妻……” “我晓得了,爹。”我打断道。 “你晓得什么?我还没说完呢。”阿爹道。 “爹,那您能不能允许我和他先见上一面?”这样的事是不能够直接拒绝的,我只能用苛刻的条件来尽量阻拦一下。 “人家是进士出身,论学识不输于你,且又相貌堂堂,你有什么可推搪的?见了又如何?不中意就罢了吗?”阿爹气道。 我忙解释道:“我没在推搪,我只是想亲眼见见,多……了解了解。当然,阿爹说的自然不会有假。” 阿娘说道:“只是见一见而已,老爷你找个借口把他请到家里来就行了,这样的事不是很便宜办吗?再说了,我这个当娘的也想见一见。” 阿爹默了一默,道:“我原本也是这样打算的,但人家最近要去外面游历,这一段时间是见不着了。”又看向我,道:“这件事情我已经为你定下了,再怎么推搪也没用。” 我愣了半晌,心想,这“定下了”的意思就是阿爹要将我许配给他友人的侄儿了,可我不是要嫁给蓝笙的吗?这可怎么办才好? 但我转念又一想,这事虽说是定下了,却也只是口头上的话。古代婚礼的程序又多又复杂,现在连眉毛都没有,我还是先不要太着急。 况且,那人出去游历了,指不定什么时候才回来呢?就算回来了,谁能保证他不会在外面的花花世界里顺便摘一朵花儿回去呢? 深思一番后,我很顺从地点点头,道:“既是爹看中的人,自然是极好的,我没什么要推搪的,那待他游历完回来再好好计议。” 这几句话说得阿爹十分欣慰,他难得露出一个笑来,道:“到时候你们见了面,就知道我的话不差。” 这件事商量完,阿娘也显得挺高兴的,笑着招呼外面的丫鬟道:“去厨房把饭菜端过来。” 陪着阿爹阿娘高高兴兴用完饭,已是下午了。月映不在饭厅,应该是已经回去了。外面微风徐徐,天空上白云朵朵,这样的天气适合饭后散步。 正值阳春时节,而我窝在阁楼里一直都未能出来好好走走。干脆我就这样散步回去吧,若能找到回去的路自然好,若找不到,到时再找旁人喊月映过来。 府院打理得十分雅致,一看就知道是读书人的居所。月映和我说过,我祖上是世代为官,阿爹也才卸任不久,只是到了我们这一代,却突然就这样断了。 我是女子,那自然不必想。大哥快到而立之年,却从未考过进士,想是他无意为官。三弟无心诗书,现在没有这样的念想。 宋朝是读书人的天下,“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这样的话搁在宋朝是很适宜的。读书人发迹容易,没落也容易。若不是朱家有世代累积的这点底子,恐怕早就没落下去了。 这么乱糟糟想着,不觉已来到了后花园,而来时的路我已记不得了。 ====O(∩_∩)O~晚好~----五一快乐~---- 第三十三章 师父驾到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花圃里种有一大片牡丹和芍药,牡丹花正盛,开得洋洋洒洒,芍药还顶着紧致饱满的花苞。 我进了花圃,蹲下身去,一朵挨着一朵慢慢欣赏着。 在古人眼里,自然万物都是有情的。感性多情的诗人见着了同样含情的自然万物,便会由心生发出一首诗来。如今我也算是个古人了,不知这样的美事会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蹲在花圃里,专注地看着牡丹和芍药,妄图自己能这样吟出一首诗来。蹲了半晌,却没有什么灵感,我疑心自己最近是不是看书看傻了? 怅然间,听得身后有一个声音在唤我。 我转过头去,见月映正朝我这儿走来。她一边走着,一边说道:“珠娘,家里来贵客了。” “什么贵客?”我站起身来,头却有些犯晕,心里担心会是什么我不知道的人来家里。 她停住脚,道:“是白师父。” “啊?”我疑惑道。师父来干吗? 她着急道:“白师父在客厅里坐着,老爷让我赶紧找珠娘回去。” “噢。”我急忙从花圃里出来,跟着月映往客厅走去。 又担心自己出差错,一路上问了月映许多关于我师父的事情。 行至客厅外,我稍稍放慢了脚步,平复了气息,拿出一个深闺女子应有的淑婉娴静来。毕竟这师父不同于父母兄弟,该注意的还是要注意些。 走到门外,我先对着对着里面坐的人福了礼,道了声:“爹,师父。”又道:“掌珠不知师父今日到来,未能亲自去迎接师父,真是失礼了。” “阿珠,进来吧。”里面的男声似古井无波,平静地让人辨不出喜怒。 我微微抬起了头,见厅里的主位上端坐着一个着白色纱服的男子,那样的白一尘不染,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再看他的脸,白皙儒雅,是一张三十多岁男子的脸。可月映说,师父已有四十多岁了,比阿爹小不了几岁。 我怔了怔,抬起脚迈向厅内,无意间却被门槛绊了一下,“扑通”一声趴在地上。唉,一定是因为我方才分神了,抬脚的力度不够。 趴在地上的时候我还在想,以后再也不要装什么淑女了,开头气场足有什么用,中场就被一条门槛给撂倒了,反倒让人笑话。 月映尚未离开,听见声音后,忙跑了回来,将我搀了起来。我已没脸见阿爹和师父,只将头埋得低低的,脸上如抹了辣椒似的,烧得灼人。 偏偏阿爹还开口训斥道:“成什么体统!” 我窘迫地挪到椅子上坐下,却听师父淡淡笑了一声,道:“阿珠几月不见师父便要行这么大的礼,师父怎么受得住?” 我尴尬一笑,窘迫感却渐渐缓解了,又站起身道:“阿珠失礼了,师父。” 他抬抬手,示意我坐下,道:“坐着吧,方才那一跤没摔疼呀?” “疼,可疼啦。”我委屈道,揉了揉手肘。 阿爹同师父说道:“贤弟这次去潭州讲学要讲多长时间?” 师父道:“约摸五个月,在路上还得花上近一个月的时间。” 我不解,问道:“师父为什么要去讲学?去哪儿?” “岳麓书院的山长是我的故交,他亲笔书信邀请我去,我也不好推辞。” 岳麓书院的名号在南宋可是响当当的呀。那里的山长要邀请师父去讲学,想见师父绝对不是一般的有学问。 阿爹又问道:“那贤弟是一人前去吗?两位爱徒没有随行?” 我咳了一声,向阿爹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不要问这些事情。 方才在来的路上,月映同我说,师父的那两个徒弟,也就是我的师兄,最近创作了两本很是冷僻的论著,被传为了笑谈。 我好奇,便问月映,那是什么论著? 月映说道,一本叫做《青楼发展起源及其考证》,是大师兄写的,二师兄与大师兄十分有默契,当即便写了另一本《青楼发展的现状及前景》,合称“青楼考双壁”…… 其实我还是很佩服两位师兄的学术精神的,在创作其间,他们奔走于青楼瓦舍之间,却并未传出半点丑闻来。 我的两位师兄同我一样,虽是拜在师父门下,但都不是白莲社的教众。论理说,这谈不上触犯了白莲社纯洁的教规。但因他们二人终是师父门下的人,所以这才会被一些人嘲讽。 师父一向洁身自好,听到那样的一些话,即便再怎么从容淡定,心里也难免会有些不舒服。 想来阿爹并不清楚这事,才会无意提到了两位师兄。 师父的面色仍一派温和,道:“他们均有别的琐事缠身,所以没有同行。” “噢,”阿爹道,“那路途上恐怕会孤寂些。”又道:“贤弟此去还需多注意安危。” “一介布衣,应该遇不到什么危险。”师父笑说道。 我问道:“师父怎么不找一个同伴呢?一个人远行挺不方便的。” “没有。”师父叹了一声,又道,“其实为师原本是想带着你的两位师兄去的,可……因为一些事,他们不愿同去。” 我心下了然,是因为那件事,两位师兄不忍让师父丢了颜面,所以不愿去。可师父一个人去湖南,路上一定会无聊,而且不安全。 阿爹感叹道:“若掌珠是个男孩儿,定然会跟随贤弟你一同去的,也好叫贤弟路上有个能说话、能使唤的人。” 师父不在意地笑了笑。我心中却忽然一亮。 虽然讲学可能会比较枯燥,但却也能顺道外出游玩,况且,是师父去讲学,我若是去了,也用不着我讲。外出五个多月,指不定我也能顺道躲过阿爹的逼婚。 想想就觉得这主意不错,于是我同阿爹说道:“不是男孩儿也没有什么要紧的,掌珠也可以同师父一同去潭州。” 阿爹神色有些讶异,道:“这……这终究不是很方便,而且,你若去了,路上肯定会给白贤弟添麻烦,带累他。” 师父也道:“我一人去就好,阿珠你不必随行。” 那怎么能呢?我坚持道:“阿珠想和师父一同去,绝不会给师父添乱。师父去讲学,徒弟正好可以去多学习学习。” 师父沉默了,阿爹也没言语。 ------O(∩_∩)O~晚上好~-----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 第三十四章 骑驴下潭州 “师父,咱们什么时候动身呢?”我满心期待地问道。 他看了一眼天色,道:“明日吧,今晚你且去收拾妥当了。” 虽然阿爹有些不情愿,但我一再坚持,他也只好松了口,嘱咐我不要做女子装扮,绝不能给师父添乱。师父倒没有说太多,只听着我和阿爹说话。 我从客厅出来,高兴地竟有些找不着回去的路了。正徘徊着,见大哥和三弟一同走来。我未多想,便和他们说道:“你们去哪儿了?再不回来,接下来几个月可就见不着我的面啦。” 三弟满不在乎地样子,道:“就算回来了,也没怎么见着珠姐的面呀。怎么?珠姐马上就要正式闭关啦?” “我干嘛要闭关?”我恼道。 大哥走上前来,说道:“二妹是要去哪儿了吗?” “对呀,”我欢喜道,“我要去潭州,师父要去岳麓书院讲学,要带我一起去。” 他也笑了,道:“这的确是好事。” 三弟惊讶问道:“爹竟然准许你去了?” “嗯,”我得意地点头,又补充道,“我是去给师父作伴,他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得多无聊,有我在一块儿可就好多了。” “哼。”三弟不满道,“凭什么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也要去。” 我正色道:“我是去办正经事的,又不是去耍的。你用不着眼红哈。” “办什么正经事?”他追问,又道,“我也去求阿爹,我也要出去耍。”说罢,便跑开了。 我没拦得住他,便随他了。大哥只是无奈一笑,随即也走了。 我一个人瞎转了半天,终于转回了阁楼。刚进木楼,便吩咐月映出去买几套男子的衣服和几双男子穿的鞋回来,并叮嘱她,夏秋穿的、厚的薄的都要买一些。 她拿着银钱,问我道:“珠娘要买这么些衣服和鞋做什么?” 我同她解释道:“师父要去岳麓书院讲学,我会跟着他一起去。” “啊?”月映哭丧着脸道,“去岳麓书院?那么远的地方,珠娘岂不是要去很久吗?” 我点头,道:“约摸五个月左右。所以才让你把各时节的衣服都买一些。” 月映有些闷闷不乐,道:“那月映就有五个月不能见着珠娘了。” 我走到她跟前,拉着她的手安慰道:“我还会再回来的呀,五个月很快就会过去的。” 她请求道:“月映不能跟着珠娘一起去吗?路上也好照顾珠娘。” 其实,我原本也很想带着月映一起去的,师父毕竟是个男子,如果有月映在一块儿,有些事也就方便许多。可我怎么哀求阿爹都没有用,他坚持认为多去一个人师父就多一份负累,我若是想带着月映一起,那就干脆留在家里。我只好放弃了。 我看着月映期求的眼神,无奈地摇摇头,道:“爹不许。”又宽慰她道:“我们只是分开五个月而已,马上就会再见的。” 她神色黯然,道:“既是老爷说不许,那月映就不跟去了。”又道:“月映会想珠娘的。” 我拍了拍她的肩,笑道:“月映,我保证以后不和你分开这么长时间了,就算我嫁人了,我也会把你带在我身边的。” 她破涕一笑,道:“珠娘说话可要算话,日后即便是嫁人了,也会把月映也带去。” “当然。”我斩钉截铁道。 她的情绪这才好一些,道:“那月映去买衣服了。” 我又叮嘱她道:“挑宽松的、颜色淡的买。” 她应了一声,便出门去了。 我上了楼,打开橱柜,开始收拾东西。等我把一些要用的物品分拣出来,月映也回来了,又帮着我整理行李。 妥妥帖帖整理好,整理出了三个大包裹来。我心想虽不用背着它们走路,但带这么多东西在身边也是个累赘,而且还容易招贼匪。于是只好把包裹拆开,拿掉一些东西下来,三个包裹就变成两个了。 师父今晚宿在我家,晚上时大家在一起吃了顿饭。饭桌上,三弟的颜色不大好看,许是因为去求阿爹,阿爹不仅未答应,还把他骂了一顿。 用完饭后,我私下里安慰三弟说,他有什么想要的小玩意儿,我都会尽力给他买回来的。 谁知我的这番好心遭了他一个白眼,他气鼓鼓道:“谁稀罕那些小玩意儿了?庸俗!我是想去增长见闻的。” 我抿嘴一笑,淡淡道:“那姐姐就不给你带东西了。” 他更生气了,拂袖就走了。我忙追上他道:“别生气啦,姐姐会给你带很多东西的。” 他停住脚,看向我,可怜巴巴道:“珠姐,你就不能去求求爹,让我也去吗?” 他这副伤心的摸样让我看着心里挺过意不去。可又没有别的法子,我只好同情且无奈地回望着他。 “罢了。”他叹了一声,决然道,“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日后何尝没有机会,珠姐你且去好了。” “这样想才对嘛。”我拍拍他的肩,“三弟你有的是大把青春。” 他释然一笑,走了。 ---------------------------------------------------------------------------- 翌日,用完早饭,同月映挥泪洒别、同阿爹阿娘挥手作别、同大哥三弟握手言别后,我便和师父一同出发,前往潭州。 这次旅程的交通工具是:驴。 当我和家人告别完,扛着两个包裹出了大门,见着门外的两头驴,呆了一呆。 一袭白衣的师父坐在驴背上,一本正经与我道:“快上去吧。” 于是我……爬上了驴背。我相信,这将是我在古代最值得纪念的一次旅行。 其实在古代,骑驴也不失为一件风雅之事,骑驴虽比不得骑马那般潇洒,但却也是不少文人墨客出行最经济、最亲睐的选择。 再想想贾岛“骑驴觅诗”的典故,我觉着,不久后我也能这样觅到一首诗。 钱塘繁华,街道比较拥堵。路上骑马、乘车的人不在少数,我同师父骑着两头驴,慢悠悠走在街道上,似乎与这里的繁华、忙乱格格不入。 考虑到路途遥远,驴的脚力又慢,路过馒头铺、点心铺、大饼摊时,我买了许多干粮,以备着万一骑驴到了某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也不至于饿死在驴背上。 -------O(∩_∩)O~晚上好------- 第三十五章 夜宿 正值人间四月天,林间树木一派葱茏,少见芳菲轻红。溪水潺潺,鸟鸣呦呦。初夏的清新和勃勃生机在野外的每一处角落都可见到、听到、闻到。 看来师父做出骑驴之举是有过一番考量的,若是骑了马或乘了车,只能与这些美景擦肩而过。只有骑驴才能讨到这样的眼福。我在心里默默为师父的闲情逸趣和尚清风雅感叹了一番。 师父走在前,骑了一头黑驴,我在后,骑了一头褐色的驴。师父一路欣赏着初夏风光,极少说话。我跟在他后边也一路欣赏着,顺便从行李里摸出一个大饼或一包点心啃着。 这样行了约摸两个时辰,师父在一棵榆树下停下了,说是要歇一歇。我也下了驴,将晌午买的干粮拿给师父,然后拿着水囊去溪边盛水。 溪水清澈见底,我放心地灌满了水囊,又用手捧着喝了喝,然后回去将水囊交给师父。我觉着,作为一个徒弟,我是很尽本分的。 如此停停走走,我和师父在日头落山之前到了一个小镇。到小镇第一件事便是要找客店歇息。好不容易寻到一家,客店的老板却说店里已满了客。 骑了一天的驴,此时我和师父都有些疲乏。硬撑着沉重的身躯,我们继续锲而不舍地找着。终于在一条街道的拐角处寻到了一家尚未满客的客店。 正欣喜着准备交钱定下时,客店老板说,店里只剩下一间房…… 我知道,这样的情形在言情小说、肥皂剧里随处可见,可它的当事人是俊男靓女。一个半推半就,一个…… 而我现下是做男子装扮,并且是和自己的师父在一起,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呢? 犹豫间,客店老板又说:“两位客官都是男子,挤一挤,躺一张榻也无妨,等明日别的客官退房了……” 未等他说完,我拍着柜台,粗着嗓子与他道:“你见过两个男子躺一张塌的吗?” 他脸红一阵青一阵,尴尬道:“没见过。”又道:“客官请谅解,小店实在没有多余的客房了。” 我气鼓鼓地又问他道:“那你告诉我们,哪里还能寻到别的客店?” 他想了想,道:“从这儿往东走有一家‘徐记客店’,兴许那儿未满客。” 我撑着脑袋,丧然与他道:“我们方才就是从那家客店过来的。” 他窘然道:“那……这,小人也没有别的法子。” 我有些焦躁地挠挠头。师父在一旁说道:“店家,与我们去看客房吧。” 我疑惑且惊讶地眨了眨眼,望着师父一脸淡然的样子,随即便默默扛了行李往楼上走去。 只能这样了,那就凑合呗。难不成让师父随我一起睡大街? 店小二将我们带到客房,说道:“两位客官一路劳累辛苦,不知用过饭了吗?” 师父道:“让厨房炒两个清淡点的小菜,再煮两碗粥送上来。” 路上虽然吃了别的干粮,但终究没有正餐顶事。师父点的小菜很合我心意,可两碗粥会不会太少了呢?想想后,我又向店小二嘱咐道:“多煮两碗粥,拿四碗上来。” 店小二憨厚一笑,道:“两位客官年轻力壮,恐怕四碗粥还少嘞。” 师父看了看我。我便与店小二道:“四碗就够了,去吧。” 简朴的客房里燃着一支烛火,照得房内的布景有些寒酸。师父走到窗台前,将窗户推开了点,一弯银钩月露了出来。 我将包裹放在桌案上,望了望房中仅有的一张塌,道:“师父睡塌,阿珠今晚趴桌上睡就行了。”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将放在包裹里的面巾之类的物品拿了出来,放在另一处桌案上,又将行李再拾掇了一下,然后搁在椅子上,将房内正中的桌案空了出来。 师父一直静静立在窗前,直到店小二将小菜和粥端了上来。 客店里小菜勉强下口,粥煮得倒还行,我迅速消灭了两碗粥。师父看着另一碗未动的粥,与我道:“我晚上只用一碗粥,你既要了这么些,就不要浪费了。” 虽然我已有些饱腹感,但为了避免浪费,我还是将那碗粥细细咽下了。 用完饭已是戊时了,店小二打来热汤水,我和师父简单洗漱了一下,便准备熄灯睡觉了。 我站在榻前将被铺好,然后与正在解发冠的师父道:“师父安歇吧,阿珠也要睡了。”又张开双臂伸了伸懒腰,道:“好困呀。” 师父解开的发丝松松散散披在肩背上,面色看起来柔和了些。待师父躺下,我便吹了烛火,双手交叠放在桌案上,两眼一闭,趴着睡去了。 许是因骑了一天的驴累了的缘故,虽是趴着睡,但我却很快就睡得不省人事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醒来,自己的睡姿由趴着,变为躺着。头上那顶青纱帐提醒我,我并不是躺地上,而是躺榻上。 我惊讶地翻了下身,左右瞧了瞧,见师父正坐在凳子上,用手支着头闭目养神。 我翻身下榻,轻手轻脚走到桌案前,低低唤了声:“师父?” 他张开眼,望了一下我,道:“醒了?那就让店小二拿热汤水上来。” 我疑惑道:“师父不是在榻上睡的吗?怎么在这儿坐着?” 他用手揉了揉太阳穴,道:“昨晚上忽然听到房内‘咚’地一声响,就醒了。见你从凳子上摔了下来,所以就把你捡到榻上去睡了。” 什么?“捡”?师父用词是不是欠妥?也许是师父不小心口误了。 我不安道:“那师父岂不是一整宿都坐在这儿?” “无妨。”他淡淡道。 “那怎么行呢?”我激动道,“阿珠是徒弟,一定要照顾好师父的。”又建言道:“要不师父再去榻上躺一会儿吧?” “不用了。咱们用完早饭还要赶路。” “啊——”我拉长音调,愧疚道,“那师父没有休息好呀。”想了想,又说道:“师父,如果我以后从凳子上摔下来了,您就不用捡我起来了。就算在地上躺着,我也能睡得着。” 他讶然看了我一眼,认真道:“那怎么行?” ------O(∩_∩)O~------ 第三十六章 天沐 原本信誓旦旦说要照顾好师父,结果第一晚就让师父没能休息好。师父又这样宽容慈悲,我心中就愈加愧疚了。 店小二端来热汤水后,我将面巾拧好递给师父,待他擦完脸,我又给他端上了漱口的茶水。 师父的发丝用白色头巾松松绑着,还未来得及束发。我拿过木梳,殷勤道:“师父,我来给您束发吧。” 他愣了一下,道:“不用,我自己可以。”接着他接过木梳,自己将一缕缕发丝严严整整束好。 我在一旁满含敬佩地望着。等到我束发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一个大问题来了...... 之前在家时,都是月映帮我束发,我自己压根儿就没给自己束过发。当我一手拿着木梳,一手挽着长长的发丝,却怎么都制服不了那不时滑落的发。 我只好放下木梳,自己用手慢慢抓着……抓着发丝合成一束。 站在一旁观望地师父终于看不下去了……说道:“我来给你束吧。” 说完,便走到我身后,拿起木梳,帮我束发。 我已羞愧地不知说什么好了,只能静静、默默羞愧着。师父一边给我束发,一边给我讲解束发的技巧。束完又道:“这些都是容易事,自己能够做的,日后要学着自己做。” 我羞愧点头,道:“是。阿珠会好好学的。” ---------------------- 用完早饭,从客店出来,我先和店小二把两头毛驴牵了出来,然后抢着把师父的行李放到了我那匹毛驴上。希望能借此抵消一些我心中的愧疚。 路过镇上的馒头铺、点心铺时,我照例买了一些吃的备在行李中。 师父一向话不多,我们一路走着,彼此都很安静。日子过得也相当有规律,白天骑驴,晚上休息。 如此过了五六天,天气渐渐炎热起来,虽然早已买了两顶草帽遮阳,但就这样在日头下面走着常觉汗流浃背。 出门在外没有在家那样方便,算起来,我已有两天未洗沐了。两天前,我们去客店较早,便在客店简单洗了一下身子。现下,只觉身上腻得慌。 半下午时,我们离前面的县城已不远了。林间的风凉幽幽的,鸟鸣声此起彼伏,还可听到附近的流水声。 我和师父在一棵大树下歇息。大树旁有一条浅水河。我拿着水囊灌水,却听见河流前边有较大的声响,似是流水撞击石块的声音。 我好奇地去察看了一下,只见葱茏绿树繁茂的枝叶掩映着一个呈半月形的浅水潭。 一汪潭水清澈见底,泛着粼粼波光。我心下一动,寻思着这乃是天赐的澡盆呀。当即决定,先在此处沐一回浴,然后再去县城中。 我乐颠颠地跑回师父身边,同他说了自己的打算。 师父讶然望了我许久,方说道:“这样,并不好吧。” 我哀求道:“现下已是半下午,等洗沐完,清清爽爽去城中,一点都不耽误事。” 师父道:“这,并不是耽不耽误时间的事情。为师是觉得,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行这样的事,似乎不大妥当。” 我辩解道:“只是洗沐而已,师父顾及太多了。更何况,那里偏僻,不会有人看着。” “虽没有人在看,但,”师父用手指了一下上面,道,“天在看着。” “那水潭还是天赐的呢,”我辩驳道,“要是天意不许我去洗沐,那就不要让我发现那个水潭呀。既让我见着了,又不许我去洗沐,这……这也太折磨人了。” 师父默了一会儿,方道:“那你去吧,早些回来。” 我问道:“师父不去吗?” 他又是讶然看着我,道:“为师不去。” 我推己及人,心想,行了几天的路,师父一定也觉得身上腻得慌,一定也很想洗沐一下,让身上清清爽爽的。他之所以说“不去”,是因顾及着面子以及那横在心中的“礼”字。 既是师父顾及着,我自然不能直接去强迫他,而是得让他自己放下顾虑和禁锢。 于是,我在草地上坐了下来,说道:“师父先去吧,我在这儿坐着,给师父照看着。” 他看了我一眼,道:“为师……不去了。” 我看向他,一本正经道:“师父,咱们对天、对地、对自己都得坦诚一点。去洗沐并不是什么有违天理地义的大事,这样的事情可以做的。” 他惑然望着我,没有言语。 我又说道:“师父如果不相信的话,可以把眼睛阖起来。”接着,我便闭上了眼,继续说道:“我们好好感受一下自己的心在想些什么,而上天又说了些什么。” 我抿抿嘴,说道:“上天说啊,‘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没有怪罪你,也没有谴责你,这样的美事,我也很羡慕呢。’” 说罢,我睁开眼,笑望着师父,道:“怎么样?师父有没有听到呢?” 他依旧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但面颊上的皮肤却在微微颤动着,终于,粲然笑开了。 就像是平静的夜空中忽然绽放了灿然的花火。 我双手捧着脸,说道:“师父平日里为什么不笑呢?这样笑起来多好看。” 他一下子愣住了,道:“一年未见阿珠,阿珠竟变得这般伶牙俐齿,倒让师父哑口无言了。” “啊?”我紧张问道,“阿珠又失礼了?师父是不是不喜欢这样的徒弟?” “没有。”他浅笑,“师父只是觉得阿珠的变化很大。” “人总是会变一变的。”我干巴巴道。 师父站起身来,走到了行李旁边。 我试探着问道:“师父这是要……” 他转过头来,说道:“为师觉得,阿珠方才的话不无道理。” “噢。”我高兴道,“那阿珠在这儿坐着,师父不用担心。” 师父拿好衣服,我指给他水潭怎么走,又嘱咐他让他小心一些。 树下很是凉快,我闲着无事便去包裹内拿了几个干核桃剥着吃,吃完后干脆倚在一个行李上眯睡。 没过一会儿,忽然闻到旁边有阵阵药香味,很是清冷。 微微张开眼一看,师父披散着发丝,正坐在一旁。见我睁开了眼,便说道:“你去靠右侧的那一处水潭,潭里的一些石头有些滑,小心些。”顿了顿,又说道:“还有,水有些凉。” -------O(∩_∩)O~晚好~谢谢支持~----- 第三十七章 邂逅 我拿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和一块皂膏,去了水潭。许是因水潭的一侧被树木遮挡的缘故,所以这里的水并没有浅水河那儿的暖。怪不得我嗅到的那股药香是清冷的。 我去了水潭的右侧水域,将干净的衣服放到了一块干爽的石头上,然后褪掉身上的衣衫,一起放到水潭中浸着。待会儿正好把脏衣服一起洗了,这样它就能快点晾干。 水虽然凉,却很舒服。我将头沉到水里洗了把脸,又将发冠解了,如墨泼的发丝便浮在水面上均匀铺开。 这样浸泡在水里的感觉可真好,水轻轻托住身体,我觉得自己是自由自在的。没一处不妥帖,没一处有压迫感。 上面浅水河的水注入水潭中,有的水柱沿着石缝缓缓淌下,形成一股脉脉清流;有的水柱砸在石头上,溅起了雪白的水花。 我双脚踏在绵软的细沙上,向潭边走去。泡了这么久,师父可能会等着急的。 我用素色头巾将湿发绑了,便开始裹衣服。放着干衣服的大石头一大半都没入了水潭中,下边是不可测的所在。我往前走了一步,刚准备爬上水潭,却忽然感觉小腿上有什么冰凉的物什一滑而过。 起初我还没怎么在意,以为是水流。但下一刻,小腿上却是一阵刺疼。我疑惑地朝清清的潭底望去,米白色的细沙上游走着一条深褐色的蛇影。 我反射性地失声叫了出来,立马往石头上爬去。手忙脚乱下,却没站稳,身体失衡,往后仰去。周围又无别的东西可抓,正惊恐,后脑勺一下子嗑在了石头上。 沉在水潭里的那一刻我还在想,我难道就要这样死于非命了?难不成我又得回到镜中世界? 脑袋已被撞得晕乎乎的,冰凉的潭水涌进口中,我呛了几口,便没知觉了。 -------------------- 淡墨渲染的拂晓,天色呈淡淡的墨蓝,山峦的轮廓隐现。江水罩着浓浓的水雾,渡桥边,一只乌篷船泊在此处。 江岸上有两个人影,面江而立。 天色虽暗,却遮不住那一袭月白的长服。着月白长服的人说道:“在下姓梁,不敢动问娘子贵姓?” “免贵,朱姓。”身旁的女子回道。 女子的话音刚落,整幅画面变得透亮起来,透亮的有些刺眼。 有人说,人在临死前一刻,过往的一切会在大脑中重现,那记忆最深刻的东西会成为死者的执念,伴着他们长眠。 也许,我刚刚看到的就是朱淑真的那一缕执念。 上次去镜中世界时,我不是也看到了一幅很奇怪的画面吗?那幅画面也是与那个姓梁的男子有关。 我心想,难道我这又是回到镜中世界了?难道我年纪轻轻就夭殁于一个水潭中?人命也太轻贱了。 揣着这两个疑问,我睁开了眼,头顶是一顶青帐。还好,这次身旁应该不会出现什么公子了。 我动了动脖颈,后脑处依旧能感觉到疼痛。我有些疑惑,难道魂魄也是可以感觉到疼的吗?或者,我并没有回到镜中世界,而是去了阎王殿呀? 忽然听到有开门声,我侧过脸去瞧,一个着淡蓝纱服的男子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将瓷碗放到了桌案上。 这人不是师父,但看他的身形以及纱服的颜色,却让我想起了我上一世的夫君蓝笙。 我从被子里伸出手,出声道:“诶……” 他听到声响,转过头来,那张脸分明就是蓝笙的。 我一下子懵住了,心想,莫非自己现在还在幻梦中没有清醒过来?又或是自己再次重生了,并且是回到了二十七岁之后? 他走了过来,半蹲在塌边,说道:“兄台醒了。” 我讶异地眨眨眼,问道:“你不认得我?” 他的表情转而呈莫名之态,道:“在下不识。” 我实在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便问道:“我现在是在哪?我师父又哪去了?” “这是在客店,尊师去药铺了。”他答道。 天啊,我不是在做梦吧?我咬着手指,冥思皱眉。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蓝笙为什么会在这儿?或者,他不是“蓝笙”? 我问他道:“兄台贵姓?” “免贵,姓蓝。” 嗯,应该是蓝笙没错啦。我又问道:“蓝兄能否告知,在下为何会在此?” 他顿了顿,道:“具体因由在下也不知。在下是在路上遇到尊师的,当时兄台身上似乎是被水打湿了,并且还昏迷不醒。尊师带着兄台正要去城里,在下与老师乘了马车,恰巧同路,我们见尊师带着兄台不大便利,便将兄台请到了马车里。” 想来我掉进水潭后并没有淹死,而是被师父给捡起来了,又正好遇到了同路的蓝笙,所以才会有此机缘会面。看来,我并未白摔,也没白白呛那几口水。 这可是大好的机缘呀。我原本还一直烦恼着该如何让蓝笙在我们成亲之前就爱上我,现下看来,我也不用寻思别的法子了,这就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但听他这言语,似乎不知道我是女子。美好的情缘要有一个美好的开始,虽说他今后必然会是我的夫君,但他现在并不知道这些。他既认为我是男子,我暂且还是不直说了好,免得吓着他。 听他方才的话,是他和他的老师用马车将我带到城里的,这于我而言,是一个大大的恩情。他既是我的恩人,那我自然是要报恩的。 报恩是用来勾搭的好手段。 古往今来,它成全了一对又一对佳偶。再添上我和蓝笙这一对,应该也多不到哪去。 一番思量后,我开口道:“蓝兄既是在下的恩人,在下是一定要重重感谢的。” 他淡淡一笑,道:“举手之劳,兄台不必记挂在心。” “嗯——”我拖长音调否道,“做人可不能忘恩负义,这个恩情我一定要还。” 我那斩钉截铁的语气令他有些讶然,他看着我,似是不知说什么好。 我双手提了提被子,腼腆同他搭讪道:“敢问兄台青春多少?可曾娶妻?” -------O(∩_∩)O~晚上好~----- 第三十八章 勾/搭 兴许是因这样的问题从我口里问出略有些怪异,毕竟在他眼里,我是一个与他年纪相当的男子,因此蓝笙当场被我问傻了。 他微微张着口,拿着一双深沉的眼讶异地打量着我。 当然,我并非是要将自己说与他。 我咳了声,继续道:“我有一个胞妹,待字闺中,若蓝兄不嫌弃,我愿将舍妹许配给蓝兄。” “唔,”他缓过神来,道,“兄台实在不必。” 我说道:“莫非蓝兄已有家室?”他当然还未成家。 “没有。”他答道。 “那如此良缘,蓝兄为何要推搪?”我顿了顿,又说道,“舍妹略通诗书,模样齐整,与兄台乃是佳配。” 他的脸颊略泛红,道:“令妹如此贤能,当另配良人,在下高攀不起。” 这明显就是在婉拒嘛。 我想了想,说道:“蓝兄说话太客气了,哪有什么高攀不高攀的?蓝兄是我的恩人,这样的情义比什么都大。我见蓝兄一副书生打扮,想必是位读书人,舍妹虽不是什么名门闺秀,但也是出身于书香门户,与蓝兄实在是般配的很。” 他神色有些局促,道:“多谢兄台美意,在下实不能受。” 为何他会推拒呢?难道是因为我表现得太过热情,让他感觉窘迫了? 想想后,我决定采用以退为进的迂回战术。于是我向他说道:“蓝兄不必这么着急拒绝,兄台与在下今日有此机缘相遇,不如先做个朋友如何?” 他轻笑道:“相逢即是有缘。在下与兄台已经是朋友了。” 我又道:“既然都是朋友了,再来个亲上加亲岂不更好?” 他又愣住了,顿了顿,道:“在下并非有意推搪,只不过在下的一位叔父已为我拟定了一门亲事,恕在下不能受兄台的一番美意。” 我惊讶道:“你已有婚约在身了?” 这怎么可能? 他答道:“是叔父与他的友人口头上定好了的。” “这有什么关系?”我松了口气道,“你们并未定亲,只要同你的叔父说一声就可以回了这门亲事。” 他抿嘴道:“既是叔父与他友人约定了的,轻易毁约怕是不好吧。” “可这是你的亲事呀?”我说道,“你可以同你的叔父商量的嘛。” 他笑了笑,道:“叔父说,那家的女子才貌均优,很是不错。” 我撇嘴,问他道:“兄台见过吗?” “并未。”他答道。 我凑近他,说道:“舍妹也很有才华,而且容貌姣好。”又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脸,道:“舍妹与在下姿色相当,并且更加淑婉。” 这么近看着他,可以看到他的下颌略呈淡青色。他眨了眨眼,不自然地将脸转向了另一侧。 我忙退了回来,说道:“怎么样?蓝兄可同意这门亲事?” 他没说话,半晌,忽然站起身道:“糟了,我给兄台端的药怕是早就凉了。” 他急急跑到桌旁,用手贴着瓷碗试了试热度,说道:“药已经凉了,我去厨房给兄台把药再热一热。”说罢,便端着瓷碗出门去。 我从榻上挣扎起来,喊道:“等一等,蓝兄,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 他已然出了房门,未搭理我。 出师不利,我垂头丧气地躺在榻上,郁闷又灰心地思索着劝服蓝笙的计策。身上潮乎乎的,我掀开被子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未换过,想来师父也不方便与我换,所以就这样将就着捂干了。 不一会儿,又听到有开门声,我以为是蓝笙回来了,忙从榻上探起身来。 看到的却是师父,我有些失望地垂下眼皮。 师父道:“阿珠好些了吗?” “嗯。”我点了下头,道,“好许多了。” “头可还觉得疼?身子其他地方疼吗?”师父又问道。 “后脑勺还有一些疼,其它地方都还好。”我说道。 师父默了一会儿,道:“你可把为师吓坏了,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会淹到水潭里?” 我突然记起什么东西来,激动嚷道:“师父可不知道,那水潭里有水蛇,这么长呢。”我伸出手比划着。 “为师知道。但那水蛇咬得并不厉害,你之所以昏迷是因为头嗑伤了。”他又问我道,“你怎么会把头嗑伤呢?” “还不是因为那条水蛇。”我愤愤然道,“它忽然出现,还把我给咬了,我急着要去潭边,结果一下子没站稳,便跌到水潭里了。”又看了看师父,说道:“若不是师父把我捞起来,阿珠现在早去阎王殿了。” 师父没言语,神色有些尴尬。 我又笑说道:“谢谢师父。” 他抿嘴笑道:“你是为师的徒弟,为师自然要照顾好你。” 这话听得可真暖心,我回了师父一个大大的笑脸。接着又问道:“师父有没有把那条水蛇给抓回来?” “没有。”他又讶然问道,“抓回来做什么?” 我将手握成拳头,咬牙切齿道:“抓回来,炖汤喝。” 师父脸上的神色飘忽不定,说道:“为师认为,不抓回来的好。” 我耷拉着嘴角,伤心道:“它咬了我,师父你都不给我报仇?” 他忽然笑了,道:“为师去的时候,它已经不见了。” “那好吧。”我无奈道。 他问道:“我方才碰见那位蓝公子,他将满满一碗药端回厨房了,说是凉了。你既然醒着,怎么不趁热喝了?” “我……”我支吾半晌,道,“他是生人,我不喝他的药。” “唔,”师父顿了顿,道,“为师一早出去了,便托他照看你。看来是为师考虑不周。” “没有。师父不要错想了。”我说道,“师父一路上照顾阿珠,事事都很周到。”顿了顿,又说道:“那位蓝公子是一个很不错的人,阿珠听他说了,是他和他的老师将阿珠带到城里来的。” “是。”师父说道,“你那时昏迷不醒,的确多亏了他们二人相助。” “他们是要去哪儿呢?”我打探道,“师父知道吗?” “他们与我们一样,也是要去岳麓书院。” “真的吗?”我惊喜道。 “嗯。”师父说道,“现下他们已经出发了吧。” “什么?”惊喜一下子转为失望,我又问道,“他们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蓝公子的老师急着赶路,所以先走了。” “那我们也走吧,正好路上多两个伴。”我急切道。 师父看了一眼我,道:“你头上的伤还未好,还是在这儿多呆几天吧。” “不,师父,我已……”我猛地从枕上抬起头,忽地一阵眩晕,又把我逼回到枕上。 师父皱眉道:“怎么这么毛躁?左右我们有时间,不急。”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反正都是要去岳麓书院的,那到时候再好好处吧。 --------晚好~O(∩_∩)O~-------- 第三十九章 月下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我和师父呆在客店里的两天,一直都是在下着雨。师父大多时候是在自己的房中,偶尔会过来问问我有什么需要、头上的伤好得如何了。 我来的时候在行李里揣了两本书,平日里忙着赶路也没来得及看,躺榻上的这两天便把它们拿出来打发时间。 想必师父见我手不释卷、用心诗书,内心深感欣慰…… 因此每次问完我的伤势状况后都会再同我聊一聊人生、谈一谈哲学~ 师父在这两方面认识很深,所以一般都是他在侃侃而谈,我在默默倾听。 第三日,天放晴。我一大早便收拾好了行李,迫不及待想要赶去岳麓书院。师父仍如往常那般从从容容、徐徐缓缓。 用完早饭,已是巳时。我和师父骑着毛驴出了城,走了一阵山路后,又带着毛驴坐船过了江。 下午行至一个岔路口前,师父斟酌了片刻,指着一条看似开阔一些的山路说:“还是走这条路吧,虽然远了一点,但要平坦些。” 我对我们这次行程的路径完全不熟悉,师父说往哪儿走,我便往哪儿走。因此也没发言,只跟着师父行了那条路。 走了约摸一个时辰,师父忽然停住了,感叹道:“没想还是走错了。” 我不明所以,问道:“师父,这哪儿走错了?” 他轻笑了一声,说道:“方才在路口的时候,为师就选错了。” “啊?”我惊讶道。师父见识这样多,怎么会认错路呢? 他又说道:“我年轻时走过这儿,那次走的也是这条路,我一直走了好几天,才找到镇子。方才我在路口的时候,就一直在想,这次可不能再走错了,结果,”他苦笑了一声,叹息道,“还是选错了。” 我默了默,说道:“这有什么关系,咱们往回走就是。”又想了想,继续道:“现在去下面一个镇子肯定是来不及了,但江边附近有人家,我们可以先在那儿落脚。” 师父掉转头,说道:“只好如此啦。”神情却不大快慰。 我安慰道:“师父不要为这件小事耿耿于怀,只是多走几步路、多耽误时间的事情。我们回去后,明日一定不会走错了。” 师父脸上神色并未见轻松,顿了顿,他说道:“若是这样想,的确是一件小事。可这真的只是一件小事?为师年轻时走错了这条路,得了那么大的教训,现在却依然在做同样的错事。” 我感叹道:“师父,您不要把它上升到那么高的高度好吗?有时候,越害怕犯错,就越是容易干傻事。每个人都一样呀,您这样想是在苛责自己。” 他转过头来,说道:“那为师该如何想?” 我仰头看了看太阳,道:“现在日头还没落下去,多好。我们可以少走几步夜路。”又看向他,道:“师父觉得呢?” 他嘴角一丝笑意慢慢漾开,像冰融雪释,却没言语。 我们出了路口,天还是黑了。月亮还未升上来,因而天色几近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形。 漆黑的夜色中,可听到驴蹄踏步声,一下下的,徐缓的,很有节奏;“吱吱”的虫鸣声也很是喧闹。漆黑的灌木丛里偶尔飞出一两只萤火虫, 我从小就惧怕行夜路,到了二十七八的年岁,这个毛病仍未改过来。虽然这次有师父陪同,但我落在后头,总觉着后面有一股阴风嗖嗖地刮着。 我拍了拍毛驴,向前赶了几步路,再拍了拍,终于同师父并排行走了。 山路狭窄,并排行着难免会有些挤。黑夜中,我看到师父白皙的脸庞转了过来,似是在瞧我。 他问道:“阿珠怕走夜路?” “嗯——”我拉长音调,没想好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倏地一侧的山林中响起“咕咕”的叫声,接着是枝叶摩擦的窸窣声,后又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掠过。 我心下一惊,脊背一下子绷得紧紧的,没多想便猛地抓住了身旁师父的手臂,口里却紧张地说不出声来。 师父停住了,又问道:“害怕?” “嗯……也不是,很害怕。”我支吾道。说罢便讪讪松开了师父的手臂。 “你拉着我的衣袖吧,”师父道,“天太黑了,走紧凑点,免得掉到什么沟凹里。” “好。”我又抬起手,握住师父的袖摆。 师父和我实在静得厉害,没有人声,路旁山林里响动便听得一清二楚。为了让自己不再去想那些,我同师父说道:“师父,阿珠给您唱支歌吧。” “唱歌做什么?”他问道。 我用手挠了挠头,说道:“唱歌和走夜路是绝配,走夜路最适合唱歌了。” 他顿了顿,道:“那你唱吧。你想唱什么歌?” 若论唱歌,最拿手的当然是那些歌词通俗、旋律简单的情歌了。但既是同师父在一块儿,当然得唱点别的格调较高的歌。想想后,我说道:“我给您唱&amp;amp;amp;lt;鸿雁&amp;amp;amp;gt;,好不好?” 他“嗯”了一声。我补充道:“这支歌是阿珠新学的,歌词和音律与一般的歌有些不同,师父您不要嫌弃。” 他笑了一声,道:“只管唱吧。” 酝酿一番后,我断断续续地勉强将一首《鸿雁》唱完。这主要是因为歌词不能记全,所以唱了几句后便要回想一下下句的歌词。 唱完后,我还没话找话地问:“师父,您觉得好听吗?” 师父默了一阵,道:“唱得不是很熟,你再多练习几遍吧。” 于是,我将这首歌反反复复唱了六遍。我想,师父他老人家的耳朵一定起茧了。但师父的容性很好,路上并未制止我这种行为。 我歇了歇嗓子,在准备唱第七遍时,眼前一下子变得开阔起来,一条宽宽的、亮闪闪的银带子横亘在前。 我们已走到了江边。 明月东悬,倒影投在江面,波动的水纹将细碎的月光带到岸边。 师父停在岸边,入神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 我凑兴道:“师父,我再给您唱支别的歌吧。” 他转过脸来,眸如灿灿星子,道:“还有什么歌能衬得上这幅景色?” 我莞尔一笑,道:“它既衬得上这副美景,也衬得上师父。” 接着,我给他唱了《贝加尔湖畔》。 ----------O(∩_∩)O~------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四十章 再会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月光把爱恋/洒向了湖面……你清澈又神秘/像贝加尔湖畔……” 师父面色有片刻凝滞,离开江边的时候,与我道:“从前并不知道你会唱这么些歌。这些歌的音律都比较特别,是你自己谱的曲、写的歌词吗?” 这些歌曲都是现代的歌,师父自然会觉得特别。我面上红了红,尴尬答道:“不,这些都是阿珠从别的地方听来的。”又道:“师父若觉得好听,阿珠就常唱给师父听。” 师父默了一会儿,说道:“那倒不用。” 我和师父在江边附近寻到了一处村舍,这里的村民很友好,同意收留我们。 听说我们愿意付钱借宿的时候,他们就更加友好了,还十分热情地为我们张罗饭食…… 当夜,我和师父便在堂屋打地铺睡了。 村民们不过拂晓时分就起床,我和师父入乡随俗,在天未大亮的时候便爬了起来,喝了点稀粥,就骑着毛驴动身了。 又到昨天的那个岔路口,我摇着一把蒲扇,不时用它来来遮遮太阳、驱赶周围嗡嗡的野蜜蜂。 身后响起愈来愈近的马蹄声,不一会儿,我从蒲扇下瞧着有八条粗粗的马腿向我们这边踏了过来。 一个男声道:“两位请留步,在下有一事相问。”声音很是熟悉,我忍不住从蒲扇地下偷偷瞄了一眼。 那坐在前面一匹马上的男子,正是我数日前在常乐楼见到的那位“萧郎”。 我一惊,随即又用蒲扇盖了脸。 走在前面的师父停了下来,道:“请讲。” “请问这两条路,走哪一条可以去前面的金溪镇?”他问道。 师父扬手一指,道:“这条。” “多谢。”他说完,便同后面的那位同行男子快马加鞭走了。 我摇了摇手中蒲扇,心里纳闷道,他怎么会在这儿?他不是在钱塘吗? 师父在一旁说道:“方才那两位公子与我们一样,也是去金溪镇呢。”又笑道:“若我们昨日没有选错路,今日他们兴许也会走错。这也是一种缘分呀。” 我呆了一会儿,忽然说道:“师父,不如我们在这儿竖一块路碑吧。” 师父:“……” 周围没有农舍,我和师父随身未带斧头、锤子、凿子之类的工具,而且旁边也没有现成的木板可用。我在原地托着腮想了片刻,道:“我们可以用石头在地上嵌字,师父觉得呢?” “……好。”师父看似还未从惊讶中缓过神来。 我和师父在周围寻了许多小石块,用衣摆兜着堆放到路口上。寻了许久,近跟的小石头几乎全被我们挖去了,路口也堆起了小小的一堆。 师父坐在一旁休息,我忙着用石头在地上摆“金溪”两个字,摆好后,又用一块大一些的石头将小石头砸进土里,只露出灰白的石面来。泥土比较松软,不一会儿我便做完成了。 这时已到日中十分,我和师父干脆在路口把午饭给解决了,啃完干粮后,我们才上路去了。 我们在金溪停留了一夜,又继续赶了七八日路,才到得潭州,也就是现今的长沙。 其中还有一个小小的插曲:我和师父经过一处山林时被林中窜出来的好汉给打劫了。 但这也不算惊险,因为当那些绿林好汉得知我们是读书人时就把我们给放了。在南宋做一个读书人还是有这么点好处的。 师父心善,送了他们一些银钱,然后又号召他们加入白莲社,并且教导他们不要再行这样的歹事。 岳麓书院在岳麓山脚下,我和师父骑着毛驴到得书院时,那里早有一封书信在等我们,是阿爹寄过来的书信。 书院里一个姓陈的掌事的将我和师父带到一处院子里,应师父的要求,掌事的给我们分了两间厢房,师父住一间大厢房,我住了小的。 安顿下来后,我便开始给阿爹回信。按着阿爹的推算,我们应该在三日前就能到岳麓书院,但路上不巧耽搁了几天,所以阿爹的书信在三日前就已经寄过来了。 我在信中向他们报了平安,又简单述了一下路上的行程,并未向他们说自己掉进水潭中的事,只说因为下雨,所以耽搁了日程。 回完信后,我出了房,准备去向陈掌事问一问这潭州投信的地方如何走。正好碰见他在院子里安顿另一位来客。 想来,这次来书院讲学的大家不少。却不知蓝笙和他的老师住在何处?我初来,又不好贸然向陈掌事打探这事。 待陈掌事告诉我驿站怎么走,我又去了师父的房里,同他说了这事。但师父说,待会儿就要去见岳麓书院的山长,我最好暂时不要出去。 我只好跟着师父去见了岳麓书院的山长。书院的山长姓陆,着了浅灰色素纱,下巴上留有山羊胡须,约摸五十多岁。 我跟着师父向他行了大礼,陆山长忙把我们扶起来,又请我们在紫檀木椅上落座,吃茶。 师父同他叙了会儿话,陆山长又问起我来。 师父介绍道:“这是晚辈的徒儿……” 我忙起身行礼,道:“小生朱宛见过山长。”既然陆山长问起,师父难免不会介绍到我的姓名。师父这样正直,应该编不了谎。鉴于朱淑真的名气,我还是先编一个名吧。 师父顿了顿,说道:“徒弟朱宛久慕书院学风,这次晚辈有幸来讲学,便将他也带来了,希望没给山长添麻烦。” “哪里哪里。”陆山长笑道,“令徒一心向学,我们书院乐于向令徒这样的读书人敞方便之门。白先生实在是客气了。” 我道了声“谢”,便回到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们二人又谈了谈治学之事。这时门外传来话语声,且又有脚步声向厅里走来。 一个书生打扮得童子进了厅,行了礼,说道:“山长,叶先生来了。” 陆山长忙说道:“快请进来。”又同师父说道:“老夫早先就请了叶先生来商量一些事情,这些事原本也是要众贵客一起商量的,现将他请进来,望白先生不要介意。” “哪里,山长客气了。”师父道。又疑惑道:“晚辈在途中也结识了一位姓叶的先生,他也是要来此处的,莫非就是他?” 话音刚落,一位着深褐色纱服的男子走进厅来,浓眉铄目,方口阔脸,不怒自威。 师父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道:“叶兄。” --------晚上好~O(∩_∩)O~感谢黑白传说打赏支持!------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四十一章 赵沅 姓叶的男子一副讶然神色,随后还礼道:“白贤弟。” 坐在主位上的陆山长笑说道:“二位先生原来早已认识,那老夫就不过多介绍了。” 我也站起身来,师父转过脸同我说道:“这位叶先生就是上次在路上搭救你的人。” 我一下子明白了过来,原来这位叶先生就是蓝笙的老师。我忙向他行礼道:“小生见过叶先生。多谢先生的恩情。” “毋用多礼。”他说完,在陆山长右侧的木椅上坐了下来。 蓝笙并未随他一起,但我既然见着他老师了,应该不久就会同蓝笙见面的。想到这儿,心里便有些兴奋。 原想同叶先生一起出去的,可师父带着我先行同他们告辞了。走的时候,叶先生还在同山长侃侃而谈,想必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走得。我只好打消了那个念头。 回到住的院子里,师父说,我一个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出门不安全,要同我一块儿出去将信寄了,顺道再买一些东西回来。 有师父作陪,我自然也很高兴,便去行李内多拿了些银钱,准备在街上多溜达一会。 潭州不似钱塘那般繁华。我和师父一路走去,商铺倒也不少,大多卖些生活用品和吃食,仅有几家商铺卖珠宝翠饰。而在钱塘,卖金银珠宝的商铺都是大片大片的。 想来,钱塘人奢侈,潭州人节俭。由此又想到,在潭州应该没有像北瓦那样繁华的娱乐之地吧。 寄完信、买完东西回来,已是日暮了。师父既是人家请来的客人,所以吃住都是岳麓书院包办。我是师父门下的徒弟,只需本本分分地跟着师父蹭吃蹭住就好。 用完晚饭,师父和我与同院住的张先生及他的门生一同走回院子。张先生与师父走在前,边走边闲谈,我与张先生的门生走在后,闷声不语。 这并不是因为我性子冷僻,不愿搭理人家,而是因为张先生的这位门生很怪!自打他在饭厅里见到我的第一眼,便总是瞧着我,像是要从我身上寻出点什么宝藏来似的。 我抱着胳臂,一路专注地欣赏着周围的花花草草。 张先生的门生忽然说话了,道:“在下姓赵,名沅,请问兄台尊姓。” 我愣了愣,答道:“我姓朱,叫朱宛。” 他呆了呆,道:“兄台嗓音很是细腻呀。” 这是在试探我的性别身份吗?我既做了男子打扮,自然不能让旁人轻易对我的身份起疑。 我咳了一声,道:“在下自小体弱,因而嗓音不比一般男儿粗厚。” 他笑了一笑,道:“原是如此。在下见兄台身量清瘦,想必也是因为这个。” 我回了一笑,未搭话。 他又问道:“请问兄台青春多少?” “虚度二十七岁。”我答道。 “噢,”他道,“愚兄虚长贤弟两岁。” 我扶手向他行了一礼,道:“愚弟见过赵兄。” 他笑着谦让道:“贤弟何必如此客气。”又问:“贤弟先乡何处?” “钱塘。”我说道。 他惊喜道:“我与贤弟乃是同乡,我也是钱塘人。” “哈!”我干笑道,“这真是难得的缘分。” 这时我们已进了院子,准备各回各屋。他与我说道:“明日在与贤弟叙话。” 我向他回完礼,便回房了。 -------------------- 因陆山长与几位先生已商量好五日后开始轮流讲学,所以这五日是不用去听课业的。师父忙着为讲学做准备,我除了偶尔帮师父抄抄东西、整理书籍,其余的时候都是很空闲的。 同院的姓赵的仁兄比我更加空闲,因为张先生没有吩咐他做任何事情。所以他一见着我闲下来,便来找我了。 与赵沅熟识后,我便向他打听起其他几位讲学的先生各住何处。可惜他对这件事情也不是很清楚,所以我还是未能知晓蓝笙与他的老师住在哪儿。 来书院后的第三日中午,赵沅又来寻我了,说是要带我去一个好去处。因师父之前有过交代,不可擅自出门走动。所以我便婉拒了他。 他倚在门上,又说道:“那地方不远,就在书院旁边。耽误不了多少时辰。” 我看着他,没说话,再找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 他往屋内走了几步,用手掩着口,说道:“实话跟你说吧,我今早在书院溜达,见西角门外有一处桃林,那里的桃子结得可好了。” 我顿了顿,道:“我,不急着吃桃。” 他一摆手,道:“谁说非要吃桃了,我只是觉得书院也无趣,旁边又正巧有处桃林,去玩玩也是好的,解解闷。” 这位姓赵的仁兄十分擅长找乐子,而且也很能拿捏别人的心思。 我那原本坚定的意志正在崩塌,完全塌为废墟前,垂死挣扎道:“还是算了吧,桃林,应该也不是怎么好玩的地方。” 他又进一步鼓动道:“好不好玩去看看才知道,反正离得近,我们不一会儿就能回来了。” 我将手里的书放下,点头道:“那好,就去走一遭吧。” 我同赵沅出了门,临走未同师父打招呼。 赵沅将我带到书院的西角门,两扇木门上套着一把长锁。开门肯定是不行了,于是我和他攀着墙边一座小小的假山上了围墙,然后从墙上跳了下去。墙那边是松软的泥土,因而就这么跳下去摔得也不是很疼。 我们翻过墙,又走了一小会儿,便到了赵沅所说的那处桃林了。 一个个红嫩嫩的桃子从葱绿繁茂的桃叶中钻了出来,看着就叫人眼馋。 赵沅得意道:“怎么样?我说的这个地儿不差吧?” 我环顾了一下望不到边的桃林,道:“的确不错。” 桃树不是很高,我们轻轻松松便能爬上去。我找了一棵有树杈的桃树,爬上去坐在树杈上,俯瞰着桃林。 赵沅摘了桃,放在衣服上蹭了蹭,便送到口里吃了。尝完一口,向我感叹道:“又甜又脆,可惜就是毛多了点。”又问我道:“你不尝尝?” 我想了想,也摘了一个下来,但上面的绒毛没洗净,我担心吃了嗓子会难受,便把它揣袖子里了。 ----------O(∩_∩)O~晚好--------- 第四十二章 偷桃 赵沅摘了几个桃子,通通扔进了袖袋里。 我扒拉在桃树枝上看周围的景色,忽然看到远处的茅屋里有一个人走了出来,心里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便同赵沅道:“这是别人家的桃林吗?” 他含糊答道:“嗯,不知道。”又问:“怎么了?” 我指着走来的那个人,说道:“你看那边的茅屋,有人向这儿走来了。” 他忽然将手里的桃子扔掉,迅速从桃树上跳了下来,着急道:“快下来,待会儿被逮着了可不好!” 我懵了一会儿后,也跳了下来。 大约是那人听到这边有响动,便朝这里看过来。 我正推测着那人的身份,赵沅忽地一下子拉过我的手,说道:“快跑!快跑!” 那人朝我们喊道:“站住!是什么人?” 我被拉着往前跑,脚力有些跟不上,气喘吁吁问他道:“为什么要跑呀?咱们又不是专程来偷桃子的。” 他回道:“你没摘桃子呀?待会儿让他抓住了可就说不清了。” 我使劲将他拽停下来,喘着粗气道:“咱们,咱们可以用钱买下来。” “你带钱了吗?”他问。 “你没带?”我反问。 “那还不赶紧跑?”他说完便嗖嗖地向前面跑去。我只好也跟紧他跑着。 跑到院墙边,外院墙周围没有什么可攀爬的东西,我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赵沅把我拉到墙根上,说道:“你先在这儿蹲着,我踩着你爬上墙,然后再把你拉上去。” 我恼道:“凭啥让你踩着我?” “那你能把我拉上墙吗?”他问道。 “不……不能。” “蹲着。”他说完,便摁着我的肩将我往下压。 有这样的队友,干了这样的蠢事,得到这样的结果……我也只好认栽了。 我老老实实挨着墙根蹲着,双臂使力夹紧。赵沅毫不客气地抬起脚踩在我的肩上,说道:“你蹲稳了呀,我要上去了。” “嗯。”我憋足劲。 赵沅体格不小,重量自然不轻。他猛地一用劲,迫使我原本夹紧的双臂松开来,一下子撑在地上。 我咬牙坚持了一会儿,肩上的重量变轻了。我稍稍抬头往上看,他已爬上了墙头,正朝我伸出手,道:“快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他身子趴在假山上,双臂垂了下来。 我抓牢他的手,他猛地往上一提,我的手肘便抵在了墙头上。他又往后退了退,将我拉到假山上。 尚未来得及喘口气,只听着追着我们的那个人在桃林里叫骂道:“哪里来的贼人?偷了桃还想跑?” 我和赵沅忙从假山上溜了下去。站稳脚,我双手叉腰平复气息,看着自己和赵沅一副狼狈的样子,忽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拍着手上的泥土,转过脸看了我一会儿,也笑了,笑得很温和。 正准备走时,他说道:“等一下,我给你拍一下肩。” 我侧过脸看了看,素色纱服沾上了黄褐色的泥土。他走过来帮我拍打了一下衣服,我吐槽道:“赵兄,你可知道自己有多重吗?” 他笑说道:“谁让你这么弱不禁风?方才我踩着你肩正要往墙头上攀,你却突然晃了一下,若不是我身手好,咱俩谁都跑不了。” “那都怪你太重了。”我辩驳道。 他从袖袋中摸出几个桃子来,问我道:“你摘了几个?” “才一个。”我也将自己摘的桃拿了出来。 他将一只手上的两个桃塞到我手里,说道:“拿着,补偿你的。” 我开心道:“正好,待会儿可以拿去送给师父吃。” 他边走边说道:“你与你师父关系很好呀?” “那当然啦,”我又问他,“难道你和你老师关系不好吗?” “也不是,”他摆手道,“不过只是一般罢了。” 我眯着眼看了看天上的日头,道:“咱们快走吧,我担心师父找不着我。” 他将手中的桃在两手间抛来抛去,像耍杂技一般,口里说道:“你先回吧,我还要在这儿溜达一会。” 我匆匆回到院子里,先去自己的房中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将洗好的桃拿了两个到师父房中。 师父停下手中的笔,问道:“在哪儿摘的?” “别……别人给的。”我说道。又将桃放到桌案上,道:“师父尝尝,很好吃的。” “嗯,好,先放这儿。”他一手揉了揉太阳穴。 我问道:“师父需要阿珠做些什么吗?” “暂时没有,你先去吧。” 我行了礼,正欲出房门。师父忽然在后面说道:“听说这几日书院荷塘里的莲花开了,你要是没别的事,可以去看看。” 我转过身说道:“师父不去看看吗?阿珠和您一起。” “为师已经看过了。”师父说完,垂下眼,继续抄写着什么。 我从师父房中出来,心想当下也没别的事情做,去荷塘那边看看荷花也好。于是去自己房里将剩下的那个桃拿了,往荷塘那儿奔去。 书院的荷塘设计得很是雅致。荷塘上面有一座六角亭,亭上题了“风荷晚香”四字。两条曲曲折折地回廊通到塘中的六角亭。 我一边啃着桃,一边沿着回廊走着。荷塘不大,并没有接天莲叶,但那几小片荷叶衬着洁白无瑕的莲花,瞧着却很是玲珑别致。 我在回廊上捡了一处阴凉地坐了下来,将两条腿空悬着。荷塘的水色碧绿,清晰可见其中有几条鲜橙色、明黄色的金鱼游动着。 我咬了一小块桃肉,扔进里边。金鱼马上聚在一块儿,发现不是鱼食后,旋即又散开了。金鱼吃东西可真挑呀。 白莲并未全开,一些莲花枝蔓还顶着绿白相间的花骨朵儿。我伸出手指,一朵朵地数着已开放的莲花。 数到右后方时,忽然见到一个呆子立在护堤前。之所以说他是呆子,是因为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估计是冥思出神了。 我站起身,想看看他到底在出神地观望这什么。 踮起脚尖一瞧,看到护堤外有一条清水河。想来他就是在看那河了。 护堤上种着柳树,稀疏排开,一缕缕翠绿色,倒也好看的紧。 我出了回廊,往河堤边走去。离那呆子愈近,却愈觉着他的身影很熟悉。 粉白素纱,粉青幞头,莫非……他是蓝笙? ----------晚好~O(∩_∩)O~-------- 第四十三章 交心 这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呀! 我走到他身旁,仔细打量了一下他的侧脸。没错,这是蓝笙不假。 他专注且落寞地看着清水河,似是没发觉我。 我迅速整顿了衣冠,然后抬起手挥动了一下。 可他,还是没有反应。 我只好清咳了一声,道:“蓝兄?” 他这才转过脸来,神色讷讷,旋即扯出一个笑来,道:“原来是兄台。”又道:“没想到能和兄台在此碰面。” “这叫‘有缘千里来相会’。”我呵呵道。 他说道:“那日在下走得匆忙,实在是失礼。不知兄台和尊师是何时到的?” 我将手里桃核扔掉,说道:“四日前到的。蓝兄应该早就到这儿了吧。” “也不是很早,比兄台先到三日罢了。”他说道。 我旧事重提,说道:“上次蓝兄未回答我的问题,不知还记得吗?” 他尴尬一笑,却与我道:“还未请教兄台尊姓。” 我愣了一下,笑说道:“在下姓祝,名英台,兄台可是我的梁兄?” 他回道:“在下姓蓝,名笙,‘笙箫’的‘笙’,字‘莫离’。”顿了顿,又道:“记得上次在下向兄台说过,想来是兄台忘了。” 我被他这正儿八经的回答给弄懵了,缓了一会儿,问他道:“你不知道祝英台与梁山伯的故事吗?” “略有耳闻。”他说道。 看来他真的以为我是男子了,竟然对我那样的回答一点都不起疑。 想来,我这个夫君年轻时很呆呀。 默了一会儿,我爽朗笑开了,道:“其实方才在下是说笑的,在下姓朱。” “噢。”他也笑了,笑得却有些勉强。 我又说道:“在下虚度二十七岁,请问蓝兄青春多少?往后也好称呼。” “虚长一岁。”他说罢,又继续看着河面了。 我倚着护堤,搭讪道:“看蓝兄郁郁寡欢,似乎是有心事,是否方便一说?愚弟虽不才,但愿意为蓝兄分一分忧。” 他轻叹一声,道:“事本不大,然心自忧。蓝笙耻道于人前。” 我说道:“即便是圣人也有忧愁的时候,何况是我们这些小辈?人生在世,必然会有所念,有所念就会有所忧,蓝兄何必以此为耻?” 他默了默,开口道:“倘若是忧国忧民,那自然会令人敬佩,可蓝笙所念,不过是一己之私。” 我道:“既是私念,无非是和富贵功名、生老病死、爱恨别离有关,”顿了顿,又揣测道:“看蓝兄年华正茂,莫非忧的是功名图志之事?” 他浅浅一笑,将手搭在护堤上,道:“贤弟乃肺腑人也,蓝笙正是因此事悒郁不解。”轻叹一声后,又道:“只怪蓝笙不才。” 我安慰他道:“蓝兄既是叶先生的门生,为叶先生所看重,自然是有真才实学之辈。只是蓝兄想必也清楚,功名之事,不称意者十有**,古往今来的贤人,有多少又是一帆风顺的呢?” 他看向我道:“真才实学蓝笙不敢当。贤弟方才所说的道理,蓝笙也懂。正因为明白,所以才会失落。”顿了顿,又道:“蓝笙自小由家母教学,家母对我一直抱有很大期望,而今日之成绩,实在是不理想,蓝笙是觉得辜负了家母的苦心栽培。” 想来没能在科举中取得好名次只是蓝笙抑郁的一方面原因,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对母亲的愧疚。 想想后,我又说道:“愚弟觉得做亲长的最大的愿望莫过于自己的儿孙能够平安健康,富贵功名之类的,倒还在其次。蓝兄若一直为此耿耿于怀,岂不是拂了尊母的愿?” 他没有说话。我又接着道:“蓝兄风华正茂,日后何尝没有施展拳脚的机会?而且功名之事并非是人生的全部,蓝兄大可看开些。” 他修长的手指扣在护堤上,食指轻轻敲着栏杆,半晌,忽然抬起手对我行了一礼,道:“听君一席话,解我半生忧。愚兄在此深谢。” 见他这么客气的举动,我忙摆手道:“蓝兄实在是客气了,我哪有那种本事?心若不通透,即便旁人说了再多也无用,蓝兄是因为自己的心通透了。” 他笑着看我道:“和贤弟这么一聊,心里的确畅快了许多。”接着面上又浮出一丝尴尬的笑来,道:“说出来不怕贤弟笑话,愚兄今年自三月后一直为此事苦恼,可又难于向身边的人吐露,今日竟和贤弟有此机缘,痛畅聊了此事,解了蓝笙心头之忧。” 我心下亦是欢喜,道:“只言片语,能为蓝兄解忧,也是一桩幸事。” 在河堤旁闲聊了片刻,时辰已不早了。太阳西垂,红日镀金柳。我们便在此分别,各自回到了自己住的院子里。 刚踏进院子,赵沅便堵在院口说:“你方才哪去了?陈掌事过来了。” 我疑惑道:“过来就过来呗,跟我有什么干系吗?” 他压低声音道:“我们偷桃的事让那个看桃林的人给告了,那人亲自找上门来,同陈掌事说,使我们书院的书生去桃林偷了桃。” 我先是一惊,随后辩解道:“我们,我们又没偷桃。” 他抚着额头道:“他说我们偷了。我们,我们确实也拿了。” “那怎么办?”我问道。 他舒了口气道:“不过那人没看清我们长什么样,又不知道我们的名字,他这是来警告我们整个书院的学生的。陈掌事脸色很不好看,觉得书院学生做这样的事丢了整个书院的脸面,让外人笑话。” 我讷讷道:“这的确挺丢人的。” 他又道:“你师父若是问起你,你怎么说呀?” 我无奈道:“我哪知道怎么说?怎么问,我就怎么说了。” 话音刚落,师父出现在房门口,说道:“阿珠,来我房里一下,为师有话同你说。” 赵沅一副哀悯的神色看着我,道:“去吧,祝你好运。” 心“砰砰”跳着,如鼓点,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多么害怕在师父面前犯错。师父向来严于修身律己,一定很厌恶这样的事情。 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是必须要面对的。 ---------O(∩_∩)O~------- 第四十四章 责罚 师父的房间很大,有两面内门将房隔开,中间辟了一个小小的书房。我忐忑不安地进了书房,师父背着手立在桌案后。 一袭白衣衬着脸色更是冷峻。那两颗红嫩的桃还摆在桌案上。 我小声道:“师父。” 他薄唇轻启,道:“阿珠,这桃子是从哪里摘的?” “桃林摘的。” “什么时候的事?” “今下午。”我低着头道。 他缓步踱到书房另一角,道:“方才陈掌事过来,告知了我一件事,说是今下午有书院的学生去书院旁边的桃林偷了桃,被发现的时候,跑了,看守桃林的人便将此事告上门来了,让陈掌事好好照管书院的学生。”接着,看向我道:“你这桃是从哪个桃林摘的?” “书院……书院旁边的那片桃林。”我声如蚊讷。 师父久未言语。 我解释道:“师父,我原本不知那是别人家的桃林,后来,后来想用钱买下来的,可,可身上恰巧没带钱,所以,所以……” 师父道:“所以你就跑了?还将不明不白的桃送给为师吃,说是别人给你的?” “阿珠不是有意的。”我继续辩解道,“当时情况太突然了,阿珠没想到那么多,所以才从桃林中跑了出来。”顿了顿,又道:“而且这桃不是不明不白的,是阿珠诚心诚意送给师父的。只是,只是当时未能向师父道明来由。” 师父问道:“你去摘桃的时候没有想过那会不会是别人家的?你把桃拿回来时没有想过那是不当之物?” “起初,并没有,没有想到这些。”我低声道。 师父长叹一声,道:“阿珠,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了。”我的语气里有几分疑惑。 “你都这般大了,怎么还这么不晓事?这样的事是你当做的吗?”师父责问道。 “不当做。”我回答道。 师父又说道:“为师也知道你自然不是,不是偷盗扒拿之辈,可你处理事情的方式着实让为师失望。虽然只是几个桃,可你将它们拿回来了,那累及的不是你一个人,而是整个岳麓书院的名声。我们现在寄居在此,已是受了人家恩惠,你怎么能这样给人家添乱呢?” “阿珠知道错了。”我说道,心里却有些不服气,又小声嘀咕道:“其实这就是几个桃子的事,那桃林的主人也忒小气了,犯得着告上门来吗?” 师父沉声道:“你说什么?你这说的是些什么话?” 他的眉头紧蹙着,一双狭长的眼逼视着我。 我呆望了半晌,道:“是阿珠错了,阿珠有错在先。” “确然是你错了,人家就算找上门来也有理,你既然拿了人家的桃,还有什么可争辩的?”师父严厉道。 “确实没什么可辩解的,方才那些话只是阿珠心里的一些小想法。”接着,我又忍不住道,“那么大的桃林,桃子都熟了,白白给烂掉,多可惜。况且,就算我们去摘,那能摘多少呢?” 说完看向师父,师父的脸色已冷得不能用言语形容。我忙补救道:“其实阿珠已经明白了,是阿珠……” 话音未落,师父厉声道:“孽障,跪下!” 我实在不知道师父为什么会发这样大的火气,可他是我师父,我得遵从他。于是我曲下腿,跪在了地上。 “圣人言:‘梨无主,吾心有主。’即便那桃子都烂掉了,那也不是你的,你既不能有那样的心思,更不能采取那样的行为。”师父肃然道。 “阿珠明白,阿珠不该那样做。”我垂眸道。 “你明白?”师父问道,“你若是明白,方才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来?” “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师父您不要把它想得太深了。”我看着师父道。 “随口一说?你就是拿这样的态度来对待这件事情?”师父转过身,道,“是为师这段日子太过纵容你了,才会让你生出这样的事端来。” 我正欲开口解释,见师父手里忽然多了把戒尺,想是他方才转身拿的。 我惊讶中透着几分畏惧,道:“师父您要做什么?” 他拿着戒尺朝我走过来,道:“枉你已成人,竟然还会说出这样的话。” 我抖着手,伸了出去,又偏过头,眯着眼,道:“师父,您打轻一点行不?”唉,小时候最害怕被我的数学老师打手板了。 手上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来,我有些吃惊,刚睁眼想要看一看,背上便传来一声闷响,随后是火辣辣的疼。 我吃痛,深“嘶”了一口气。师父在背后道:“这一戒尺打你行事之前不思量。” 接着,背上又是一声“响”。师父继续道:“这一戒尺打你犯错不知悔改。” 虽然背上是火辣辣的疼,但我只能绷直了身子硬挺着,不敢躲闪。 身后,师父似乎默了一会儿,就当我在揣测惩罚是否已结束时,背上又吃一板,这一板打得格外重,我反射性地往地面趴去。 师父加重语气道:“最后一戒尺,打你思想不正、行为不端。” 我趴在地上,疼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师父将戒尺一扔,迈出书房。 我心想,师父虽然已经惩罚我了,但怒气肯定还未消,我得再好好向他认错才是。于是我撑起身子喊道:“师父,等等,我还有话同你说。” 可师父的脚步半点没有停留,径自出了门。 背上似乎已经不那么疼了,我用手探着摸了一下,结果又是一阵钻心的疼。师父没让我起来,我也不敢站起来,生怕惹着他更加生气。 事后我想了想方才的事情,我知道自己的确是做错了,我应该做的就是好好向师父认错。有些话并不能同师父这样坦诚地说,因为师父肯定接受不了。 师父真正气的,是觉得我失了做人的原则。可我自己明白,我并不是没有原则的人。摘人家的桃子并非我有意为之,事后并没觉得它是一件很严重的事。可就这一件小事,当从道义的视角上去观察它,它便成了关乎我道德人品的一件大事。 师父责骂我、打我,也是我自取的吧。 我闷闷想了许久,房间内已经暗了下来,大约日头已沉了下去。 房门外想起脚步声,听着像是师父的,我试探着叫了一声:“师父?” 来人进了房,冷冷道:“出去。” --------O(∩_∩)O~好吧,自己都觉得节奏太慢了,希望后面情节能紧凑些~------ 第四十五章 生病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虽然房内暗得让我辨不清他的脸面,但我还是识出了这是师父的声音。 他让我出去。 心里凉凉的,我又小声道:“师父,您再听我……” 未说完,师父仍旧道:“出去吧。”说罢,便进了里面的房,将与书房相通的那间内门闭上了。 师父极少是这样的,我未见过他这样冷淡的样子,冷淡得近乎冷漠。想来,师父是真的生我的气了。 我跪在地面上,膝盖已有些酸麻,而且还有一股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传到我的膝盖上。 即便这样,我也忍着没有起来。我想,如果我在这里多跪一会儿,师父是不是就会原谅我了呢?也许我多跪一会儿,师父就会看到我的诚心,就会原谅我。 这样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里屋的烛火已经灭了,疲惫和困意一起袭来。 我爬到一把高一点的木椅旁,双手叠放在椅座上,然后趴在上面打盹。 其间忽然听到一些响动,我挣扎着抬起头来,以为是师父出来了,可黑咕隆咚里,什么也没见着。不一会儿,响声消失了。我又重新趴到椅座上。 天刚放晓的时候,我又醒来一次。这次是被冻醒的。我睁开眼皮一瞧,自己已不在椅座上趴着了,下半身仍跪坐在地上,而上半身从椅座上溜了下来,卧在了地上。 刚一抬头,脖颈处扯着一阵疼痛,我心下忧心道,这莫非是落枕了? 我勉强从地上支起身子,又试着动了动脖颈,还好脖子仍然可以动,只不过很是酸疼。我看着依然紧闭的房门,心里有些丧气,看来我的诚心既没有感动上天,也没有感动师父。 再过不了过久,师父就该起了。平日里一向是我给师父打热汤水,虽然现在师父仍生我的气,不大愿见到我,但这样份内的事我还是要做的。 我扶着木椅,从地上挣扎着站了起来。双腿麻溜溜的,头有些眩晕。我弯着腰拍了拍小腿,整了整衣衫,缓缓直起身,又活动了一下筋骨,便转身向书房外迈去。 双腿软绵绵的,不着力。我不小心蹿了一跤,带着旁边的凳子移了几步,“哧”地发出声响来。我赶忙紧紧扶住凳子,又站起身扶着旁边门框向屋外走去。 还未出房门,身后有开门声,师父的声音里有几分惊讶,道:“你怎么这样早就过来了?” “啊?”原来师父以为我是来给他端热汤水的。我转身看向师父,他松松套了一件外袍,头发披散下来。 我绞着袖口,垂下眸子,道:“阿珠这就去给师父端热汤水。” 他眉头皱了皱,问道:“你昨晚一直在这儿,没回去?” “没有。”我说道,“师父仍生阿珠的气,没有原谅阿珠,阿珠不敢离开。” “我昨天已经和陈掌事的说过了,替你表了歉意。”师父说道。 “那怎么能呢?”我愧疚道,“这事是阿珠闯出来的,怎么能让师父去为我道歉?” “为师道歉,是因为惭愧自己没有管教好徒弟。你自然也免不了,今日便过去向陈掌事说一声吧。” 我点头,道了声“是”。 师父顿了顿,又道:“去桃林的不止你一人,你没说,为师也已经猜到了,另一个是赵公子,是吗?” “是。”我小声道。 师父道:“赵公子的事我管不了,但你是我的徒弟,这样的事我自然是要管的。”说着,又打量了我几眼,道:“昨日为师打得可能重了些,那也只是为了让你长长记性。” “阿珠明白。”我回道。 师父挥了一下手,说道:“去吧,先回房收拾一下,待会儿再过来吧。” “是……”刚说完,便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连带着脑袋里一阵疼,身子冷得有些不自觉地打颤。 师父问道:“你这是冻着了?” “唔,不要紧,阿珠去喝点热水就好了。”说罢,便去开最外面的那扇房间门。 兴许是发烧了,所以手上也没气力。我拉开房门,一阵清凉的晨风扑面而来,我又不争气地打了一个喷嚏。 身子发寒,可似乎并不是觉得外面冷,而是觉得自己的身体一下子失了热度似的,由里到外都透着冷。 师父走到了我旁边,将手放在我额上,道:“怎么这么凉?”接着又盯着我瞧了一会儿,道:“你回去吧,不必过来了。” 我巴巴望着师父,正欲为此表示抱歉时,师父又道:“先回去躺着,我待会儿过去看你。” “不用,没事,阿珠回去喝点热水就好了,师父您还要忙着为讲学的事情做准备。”我拒绝道。 他默了一会儿,道:“听为师的话,先回去,其他的事情不要管。” “噢。”我垂下眼皮,便扶着墙,走回自己的房中。 床上只有一条薄被,我将被子对折成双层,搭在自己身上。 原本寒凉的额头此时却变得高热,眼睛也是热涨涨的。我闭上眼,却怎么都没法入睡。身上的酸疼,又让我不想动弹。 这么躺了一会儿,师父进来了,手上拎了一个茶壶。他提着茶壶,往杯子里到了热腾腾的茶水,又把茶杯端到了我跟前。 我挣扎着从被窝里爬了起来,坐在榻上。师父将茶水递到我手上,说道:“我待会儿出门去给你拿几副驱寒散热的药,桌上我给你拿了茶水。” 我头晕脑胀的,不大想说话,便“嗯”了一声,又道:“谢谢师父。” 师父看了看我身上盖的被子,道:“受凉了一定会觉得身子发冷。”顿了顿,又道:“我再去给你拿一床被子来。” “其实也不用,这么盖着也行。”我说道。 师父没再说什么,出了房不久,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床被子。 既然师父都拿过来了,我不好再推辞,便拿着搭在了自己的被面上。 喝了一杯热茶水后,我才感觉身体有些热度了。身子依然冷得发抖,可头却热胀得厉害。 迷糊糊躺在榻上,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身旁有声音,似是在喊我。 ---------O(∩_∩)O~--------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 第四十六章 猜疑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起点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我将眼打开一条缝,趴在我塌沿上的人是赵沅。 他见我睁开了眼,问道:“你怎么突然病倒了,这么躺在床上,是起不来了?” 赵兄问候人的方式总是这么特别。我磨磨牙,与他道:“我没有病倒,还是能起得来的。” 他又问:“昨日你师父到底对你做了些什么?鲜活的一个人,怎么今日就成这样了?” 我阖上眼,不想再看他,口里说道:“放心,我还依然鲜活着,只是着了凉而已。这跟我师父没有什么干系。”想了想,又问他:“你来做什么?怎么知道我病了?” “听你师父说的。”他挠了挠头,道,“我来,照顾你呗。”又问:“你要喝水或是做什么吗?” “不用了,”我说道,“我还好,师父去给我拿药了,我喝了药就会好。” 他没有离开,说道:“怎么说咱们也是朋友了,这样的事是不必客气的。” 我顿了一会儿,说道:“桌上的茶水凉了,我想喝热的。” 跟赵沅在一块儿的确用不着和他客气,想想他让我蹲墙根,踩着我的肩膀那一幕,我觉着,真的不用和他客气。 他站起身来,说道:“那你等着,我这就去给你拿一壶热茶水。” 赵沅走后,我拿了枕头靠在床头,撑着身子,半倚在枕上。 没过过久,赵沅便将茶水端来了,又倒了一杯热茶递到我手上。我谢过他,便捧着茶杯送到嘴边润口。因发烧的缘故,对茶水的温度也不是很敏感,直接呷了一口。 赵沅在一旁说道:“这茶水可烫,你不吹吹?” 我抬起眸子看了他一眼,道:“好。” 垂下眼皮后,却总觉着他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心里嘀咕,难道他之前的那个怪毛病又犯了? 我迎上他的目光,他果然是在看着我,而且看到我抬眼后,一点都没有要回避目光的意思。 我忍不住问他道:“你这么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他摇头,又道,“你的发冠松了。” 我放下茶杯,伸手探了探,头发蓬松着,发冠耷拉在脑后。 我抬起双手整着发冠。 赵沅说道:“你……你瞧起来真像个女子呢。” 看来当初他心头的那朵怀疑的小火光还没灭干净。 我没急着答他。整理好发冠后,我说道:“没法子,人长得太俊了,别人瞧着总免不了产生是美女的错觉。” 说完这句话,我竟然脸不红心不跳,而且还十分平静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赵沅呆了半晌,“扑哧”一声笑趴在我的被面上。一面笑着,一面语无伦次道:“这样的话……你说着……竟然不害臊?哈哈哈……实在是……哈哈……” 待他笑完,我问道:“你怎么老觉着我是个女子呢?你见过有女子跟我这样的吗?来书院上学,与你一起去摘桃,还被别人追着跑?” 说罢,很安心地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他想了想,道:“确实没见过。”顿了半晌,又道:“不过,兴许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 我一口茶水喷了出来,结结巴巴道:“什……什么?你说……什么?” 他拿出一块方巾,先擦了擦自己的脸,随后又用方巾擦了擦被面,嫌弃道:“真是让人……,不脏吗?算了算了,方才的话我收回,你这样子哪会是一个女子?” 我责怪道:“谁叫你说那样的话来着?这可不能只怨我。” 他站起身,瞧了瞧身上的纱服,道:“我得回去洗个脸,换身衣服。你好好躺着,我中午时再过来。” “去吧去吧,”我挥手道,“没什么事也不用过来了。待会儿师父回来给我煎了药,我喝了药应该就会睡了。你来了我也不知道。” 他没再说什么,出了房门。 我喝了茶水,又在榻上迷迷糊糊躺了半个时辰。师父将我叫醒了,我张开热胀胀的眼,见师父手里端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我从榻上坐起来,师父道:“身上还发寒吗?要不要再拿床被子。”又问:“想吃些什么吗?” 我摇头,说道:“不用了,师父,这会子觉得身上烧得慌,盖这么多已经很热了。肚子也不大饿,不想吃东西。” “把药喝了。”师父将瓷碗放到我手上。 我皱着眉头,尽数灌了下去。口里一时苦得厉害,想要喝茶水。师父却只让我喝一口,说是茶水会解了药性。这个我倒也知道,便依了他的话。 师父在塌边的椅子上坐着,问我道:“方才赵公子来过了?” “嗯。”我点了一下头,“他给阿珠送热茶水。” 师父默了一会儿,道:“那位赵公子最近常向我打听你的事情,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了?” 关于我自己的事,我极少同赵沅聊起,他应该不会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 我说道:“阿珠平日里虽然同赵公子走得近,但阿珠却从未向他吐露过自己的身份,他应该不会知道什么。他既然向师父打听,说明他只是怀疑而已。” “嗯,”师父顿了顿,道,“你往后还是少同他来往的好,一则,在一起久了,难免会露了破绽;二则,那位赵公子并非是一般的书生秀才,他极有可能是出身于侯门王府。” 我先是有些纳罕,毕竟赵沅的一些行为做派看着并不像是侯门子弟。但随即又想到,赵沅姓赵,且家在钱塘,他的老师平日里待他简直可以说是纵容。若非他不是大有来头,怎么会受到这般照顾? 师父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道理。我想想后,说道:“阿珠往后会尽量注意的,不和他来往过密。” 叮嘱完,师父便拿着药碗离开了。 喝了治风寒感冒的汤药,得发一发汗才好。我躺下,将身上的被子掖得严严实实的,沉沉睡了过去。 师父送来的那晚汤药果然很有功效,再加上两床被子,我直接给热醒了。想想今早是给冻醒的,现下却被热醒,人生的变幻与荒诞,实在是叫人哭笑不得。 我依旧闭着眼,从被窝里伸出手,想要将被子掀开一些。 没想到,手刚刚向上伸了一点,便碰到了一个凉凉的物什。我好奇摸了摸,这一摸不打紧,吓得我一下子就睁开了眼。 这个凉凉的物什竟是只手…… --------O(∩_∩)O~------- PS. 5.15「起点」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起点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 第四十七章 一波 头顶上方是一张带笑的脸,这笑中又有几分关切。 我看着他拎被子的手,质问道:“赵沅,你这是作甚?” 不知为何,自打师父方才同我说了那番话,我心里忽然对他多了几分芥蒂,害怕自己的真实身份被他发现了。 他表情有些无辜,道:“没……没想作甚。” 我将他的手拂开,把被子往上提了提,道:“那你揭我被子干嘛?”想了想,又道:“你不会还怀疑我是个女子吧,所以用这样的损招。” 他双手叉腰,冷冷道:“我赵沅会是那样一个人?” “谁知道呢?”我撇嘴道。 他一下子皱紧了眉头,指着我道:“你!”火气却没发出来,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说道:“我方才进来的时候,见你踢了被子,正要给你盖上的。”顿了顿,又道:“我一直待朱贤弟为朋友,没想到朱贤弟竟然如此看在下。”说罢,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门。 我缓了一会儿,明白过来自己方才的反应过激了些,有心想跟他说些好话、道歉时,他又负气走了。 睡了一觉、出了一身汗,脑袋的确不大疼了,身子也没有之前那么热,只是软绵绵的,没怎么有力气。 我掀开被子,披上衣服,站到窗前看了看。窗纱上有一抹残红,想是快日暮了。 我穿上衣服,整理好发冠,便往师父那儿走去。 窗户开着,可以看到师父正伏在桌案上书写着什么。我进了书房,师父抬起头来,问道:“你怎么起来了?可是不发烧了?” “嗯,”我颔首道,“已经不发烧了。” “即便烧退了,也应该在榻上多躺一会儿。”师父说道。 我望了一眼外面,说道:“师父,天快黑了。” 他一边整理着桌上的书稿,一边道:“唔,是呢,你躺床上都快有一天了。” 我试探着问道:“师父,这时候是不是该去吃饭了?” 他似恍然大悟一般,忙放下书稿,站起身来,说道:“去吧,你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一定饿了。” 我抿抿嘴,说道:“其实也不是很饿,只是想吃点东西长长力气。” 他走在前头,与我说道:“那快些走吧。” 去了书院的厨房,却没见着赵沅。用完饭,我和师父走回院子,见赵沅的老师——程先生一人走在前面。 我上前去行了个礼,说道:“先生好。”又问:“晚上怎么没见着赵公子,是去哪儿了吗?” 程先生笑了一下,说道:“老夫也不知这个门生去哪儿了,公子是有事情要寻他吗?” “这倒没有。”我抿嘴笑道,“只是见往日赵兄都是与先生一起的,今晚没见着,故而多嘴问了一句。” 程先生又说道:“公子不用担心,明日应该就能见着他了。” “多谢相告。”我待程先生走远,便走回了师父旁边。 师父压低声音,问道:“你跑去问赵沅做什么?” 我叹了口气,道:“阿珠今日把他给得罪了。想去向他请罪,可又找不到他人。” 师父重复道:“得罪?”又道:“我倒想起来了,你还未向陈掌事请罪吧?” “还没有。”我说道。又看了看蒙蒙夜色,问道:“要现在去吗?” “嗯,”师父点头,“今日事,今日毕。” “那好,阿珠这就去。” ------------------------ 陈掌事住的院子我只去过一次,书院里大大小小的院落又多,故而不大容易找到。 我一边走着,一边挨个打量这些院子。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和气地呼唤,道:“朱贤弟?” 声音听着耳熟,我好奇转过身去,见夹道里走出一个身影。身影向我走来,我瞧了一会儿,辨出他正是蓝笙。 脸上便绽出笑来,道:“蓝兄!”又问:“你怎么在这儿?” 他朝身后指了指,道:“我就住在这儿。” “噢。”怪不得呢,我和师父在厨房用饭的时候从未见过蓝笙,原来他是住在这边了。书院的来客比较多,在一个厨房吃饭难免挤巴了,所以辟了好几个厨房。 “贤弟上这儿来是有什么事?我方才见贤弟一直张望着,像是在找什么。”蓝笙道。 “我找陈掌事,有事与他说。”我答道。 蓝笙抬起手指向一处院子,道:“陈掌事住那儿。” 好不容易碰着了,我不大愿意就这样同他分别。 他也立在原地,看着我。 “我……”我们同时说道。还没说完,又一起都笑开了。 “贤弟请说。”蓝笙抬手谦让道。 我脸面忽然有些热意,幸而此时有夜幕掩盖,他应该看不着我的神色。我咳一声,道:“白日里热,到了晚上要舒适许多,夜风清凉,蓝兄可愿意一同走走?” 他感叹道:“正有此意。”顿了顿,又问:“会不会耽误了你去找陈掌事?” “不会不会,”我摆手道,“也不是很急的事情。” 道上偶尔有往来的书生,我和蓝笙漫无目的地边走边闲谈着。一路上总是我在问着,因为我想多了解了解他。 兴许是问多了,蓝笙有些好奇,便说道:“贤弟似乎对我的一切很感兴趣?” 我“嘿”笑一下,道:“的确是很好奇。想多了解一下蓝兄。” 蓝笙看着我道:“我还不是很了解贤弟呢,不过我觉得朋友之间的交情情义并不在这些东西上面。只要心灵相通,便可称得上是知己了。” 我一下子没大明白他的意思,他这是嫌弃我太唠叨、俗浅了吗? 正忐忑着,蓝笙又道:“在蓝笙心里,贤弟便可称得上是我的知己。” 心里就像蜜糖化开了一般,我腼腆又矜持道:“承蒙蓝兄不弃。在我心里也是如此。” 蓝笙说道:“我之前对贤弟的尊师白先生略有耳闻,听说白先生门下有三个弟子,不知贤弟是尊师的哪一位弟子?” 我一下子有些紧张,心想,如果他知道师父的一些事情,那他恰巧会不会也知道师父门下有一个女弟子呢?莫非他对我的身份也有些起疑? --------O(∩_∩)O~------- 第四十八章 和解 我和蓝笙相交的时日不长,这时候贸然告诉他自己是个女子会不会令他心生反感呢? 略略思索了一会儿,我答道:“我是师父门下第三个弟子。” 既不欺瞒,也不多说。 蓝笙笑了一笑,道:“听闻白先生门下有一个女弟子,不知这事可是真的?” 我从容一笑,反将问题抛给了他,说道:“不知蓝兄对这样的事如何看呢?”我还是不敢确定蓝笙对我的情义,不知他对这件事会持什么样的看法。 蓝笙顿了一会儿,方笑说道:“市井闲谈,蓝笙不敢妄断。” 原来他以为我问的是这件事情的真假,可我想知道的并不是这个。 于是我又说道:“古人言:‘女子无才便是德。’世人一向认为妇人应当注重闺阁之要,并不怎么提倡女子学习诗书。若是一个女子常在外抛头露面,甚而混迹于男子之间,那可是万万要不得的了……” 蓝笙抬起一只手,做制止状,道:“欸—,贤弟这样说可就狭隘了。” 我挑眉,佯作好奇,问道:“哦?这怎么就狭隘了?” 蓝笙道:“我觉得贤弟的话有所偏颇。一个女子若是常在外抛头露面自然不好,但诗书之事,并无男女之别,这样的益事是该提倡的。” 我心想,蓝笙毕竟是南宋人,思想上还是会有一些保守的。但能这样想,已经很不错了。 可心里还是有一点担心和失望。我又问他道:“那蓝兄觉得什么叫‘抛头露面’呢?” 他默了默,说道:“在我看来,‘抛头露面’是一种刻意要引起别人注意的行为,作风浮放的人才会这样做。如果是正常的交往、往来,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的。” 我的一颗心又稍稍定了些,附和道:“嗯,我也是这么看的。” 不知不觉,我们转到了陈掌事的院子跟前。 蓝笙说道:“聊了这么久,就不耽搁贤弟去办事了,再会。”说罢,抬手施了一礼。 我只好也作罢,向他道了别。 进了院子,见有一间房内亮着烛火。我上前去敲了敲房门,屋内一个声音道:“稍等,就来了。” 片刻后,陈掌事打开了门,见我站在门外,先是一愣,随即道:“进来坐吧。” 我进了屋子,并未坐下,而是曲着腰施了一礼,郑重道:“夫子。”听书院的人说,陈掌事从前也是书院的夫子,因此书院的学生都尊称他一声“夫子”。我既来了书院,自然也是要随着的。 陈掌事并未搭话。 我低着头,继续说道:“昨日学生犯下大错,令整个书院蒙羞,今日特来请罪。”顿了顿,又道:“因学生染了风寒,白日里高热不退,故而未能及时过来向夫子请罪。还望夫子宽恕学生则个。” 陈掌事说道:“想必白先生已经教导过你了,我在这儿就不多说了。今日赵公子也来过了,我也知道了,这件事主错不在你。既然你肯来请罪,说明你也认识到了自己的不当之处。我在这儿多嘱咐一句,凡事三思而后行。” 我有些惊讶,心想,赵沅怎么会过来担罪呢?他并没有和我提起这事呀。 正疑惑间,陈掌事说道:“你既已经请罪了,我也宽恕你了。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我将背曲得更下了些,道:“多谢夫子宽宏大量。学生告退。” 出了房门,心却为赵沅的事揪着。现在想想,自己那是说的话真是过分了些,才会叫他生这样大的气。可即便再愧疚,也只有等着见到他再和他好好道歉了。 -------------------- 第二日,我早早就去了赵沅的房外。房门闭着,不知他在不在里面。 我轻敲了几下房门,里面有些响动。看来他应该在里面,我在心里将道歉的话又默背了一遍。 不一会儿,门打开了一条缝,露出赵沅的整个头和半个衣衫不整的身子。 我愣了一下,刚想向他道歉,他眨着迷蒙的睡眼,说道:“谁呀?” 我堆起笑来,道:“是我,朱宛,我来……向你道歉的。” 他惺忪的睡眼终于打开了,看了我许久,道:“道什么歉?这样就早喊我起来。” 我瞧了一眼天,道:“这恐怕不早了呢。”又道:“昨日下午,我实在不该同你说那样的话,请你不要放心上去。” 他不耐烦地挠挠头,道:“什么话?我全忘了。昨晚喝了些酒,什么都不记得了。” 赵沅性子一向直爽,既然他说“忘了”,想来他应该不把这事揣心上了。他说他昨晚喝酒了,难道我一直寻不到他是因为这个。 我说道:“你昨晚去哪里喝酒了?我可找了你一晚上,都没见着你人影。” “外头的酒馆。”他伸了个懒腰,看向我道,“怎么样?下次要不要带你去?” “哈哈哈……”我笑道,“有空再约。” 虽说我也挺羡慕喝酒这样的风*流事,但可惜的是我不大会喝酒。况且喝了酒难免会生出许多是非,还是能推则推吧。 他白了我一眼,道:“你可真不爽快,没劲。” 我在一旁默默陪着憨笑。 这时,身后传来师父的呼声。我忙转头应了,又别过脸看了一眼赵沅,他已经把房门闭上了。 我跑到师父身边,见师父手里拿着一封信,便问道:“师父,我爹又寄信过来了?” “不是,”师父摇头,“这是为师在潭州的友人寄的。他邀我去府上小聚。” 我张着眼,不明白师父到底想说什么。 师父又道:“阿珠,今日我们便动身,去他府上拜访,可好?” 我想了想,说道:“可明天不就要开始讲学了吗?” “无妨,”师父道,“明日是陈先生讲学,我还要过几天。” “噢,那好。”我低声答道。其实我不大想出书院,因为蓝笙在这儿,我想抓住机会好好跟他培养培养感情。可师父既然让我陪他去,自然是不能推脱的。 我问师父道:“师父,我们要走着去吗?” 陪着我们走了半个月的两头毛驴已经不在了。前几天,师父说,我们回去时是不用骑毛驴的,所以我便托人将它们卖了。卖的钱给我和师父各添了一双鞋子。 师父点头,道:“走去吧,路程也不是太远。” --------O(∩_∩)O~------- 第四十九章 梁公子 师父已有四十多岁,走过的路必然很长。所以在他看来,几十里的路程并不算远。 我们晌午就出发了,过了午时,才来到了师父友人的府外。 墨色填漆的大门上方挂着一块牌匾,题了“卓府”两个大字。师父在路上便和我说了,他的这位友人姓卓,是一位精通音律的大家。 大门敞着,一个男仆立在门前。他见我和师父走过来,便恭恭敬敬向师父施了礼,道:“请问是白先生吗?” “正是。我是来拜访你家老爷的。”师父又示意了一下我,道,“这是我的徒弟。” “两位请。”那男仆退到一旁,抬手做邀请状。 待我和师父进了门,他便跟在右后方为我们引路。卓家的府院虽不大,但很是雅致。 我们进了一处院门,院子正中却有一方小小的水塘,水塘当中有一座小小的石山,石山上长有花草,将视线与里面隔开。 绕过水塘,便见一间宽阔的厅房,想必这就是会客的厅了。 男仆将我们带到厅中,又请我们坐下,说这就去请卓老爷过来。 不一会儿,一个丫鬟过来给我们奉了茶。 一路走来,的确有些口渴,我便端着茶喝了几口。正喝着,听见内室里有脚步声行来。却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我放下茶杯,不经意晃了一眼,内室的门里先是走出来一个年过半百的中年男子,紧跟其后的是一个身姿翩跹的年轻女子,再靠后一些的是一个年轻男子。 中年男子笑容可掬,道:“白贤弟,你可总算是来了。” 师父早已站起身来,我自然也跟着站了起来,一同跟着师父向中年男子行礼。 师父道:“卓兄盛情相邀,我岂有不来之理?” “快请坐。”卓老爷抬手说道。 我和师父重新落座,卓老爷坐在主座上,跟随他的年轻女子和年轻男子亦坐了下来。 卓老爷抬手示意年轻女子,介绍道:“这是老夫的独女,纤纤。” 说罢,那位叫做“纤纤”的女子站起身来,向师父行了一礼,道:“见过先生。” 声音甜软,十分悦耳。再细看她的面容,一张清瘦的瓜子脸,两弯淡月眉,一双含情目,夹面施脂,唇口涂丹。是一个秀丽的美人。 师父请她落座。卓老爷指向那位年轻男子,介绍道:“这是老夫的弟子,姓梁,名斐祎。” 年轻男子站起身来,向师父施礼,道:“小生见过先生。” 我抬起头打量着他,却发现眼前的这位男子乃是一个熟人。 他正是我和师父不日前遇到的那位公子,也就是“萧郎”。 师父显然也记得此事,他略有些讶异,道:“原来是公子你?我记得前不久我们在路上见过面,公子可还记得?” 那位姓梁的公子道:“小生记得,小生当时向先生问路来着。方才进厅时小生便已认出先生来,只是怕唐突了先生,故而没有及时相认。” 卓老爷惊喜道:“想不到你们在路上便已见过面了,这是机缘凑巧呀。” “那是。”师父笑说道。 待梁公子落了座,师父指着我介绍道:“这是晚辈的弟子,朱宛。” 因我脑中还在想这位梁公子的事情来着,所以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师父又道:“阿珠,还不快见过卓先生?” 我这才醒悟过来,急忙站起身,行了礼,说道:“小生朱宛,见过先生。” 一旁的梁公子道:“想必那日与白先生同行的公子就是朱公子了。” 他的目光扫过来,目光中又几分疑惑、几分讶异。 之前在常乐楼的时候,我和他便见过面,他还夸我扇面上的梅花好看来着。现在又用这样的目光打量我,想来是因为还记得我吧。 我回道:“正是小生。” 卓先生示意我落座,我便坐了下来。 师父同卓老爷说道:“岳麓书院正在讲学,卓兄为何没有前去?” 卓老爷笑了一下,说道:“是要去的,只不过府邸离着书院也不远,我也不是天天在那儿讲学,所以打算等过一阵子再去。” 师父说道:“这次书院请来的先生有很多,各家各派差不多都到齐了,卓兄何不先去看看?” 卓老爷摆摆手,笑说道:“老夫一把年纪了,不想去凑这个热闹。况且这各家各派聚到一块儿,免不了会教一教高下,到时候起了争执,我可争不过人家。” 话刚说完,一屋子人都笑开了。 这时,厅外走进来一个丫鬟,福礼道:“老爷,厨房里已经将饭菜都备好了。” 卓老爷点了一下头,挥手示意她先下去,然后同师父说道:“正午因一些事耽搁了,现下才忙着用中午饭,叫贤弟笑话。不知贤弟和朱公子用过午饭了吗?若是用过了,也请去桌上吃一杯酒。晚时再为贤弟接风。” 师父道:“正好,晚辈也还未用午饭。我与卓兄既是旧相识了,用顿便饭即可,若是接风,晚辈可受不起。” 卓老爷讶然且欣喜,道:“贤弟和朱公子快请。” 我和师父站起身来,他们三人也离了座,一同出了客厅,往饭厅走去。师父与卓老爷一路闲聊。我与卓家娘子——卓纤纤,以及梁公子走在后头。 路上,梁公子说道:“上次在下与朱公子在戏楼里见过,不知朱公子可还记得此事?” 我回他一笑,道:“记得。”又问:“梁公子这次来潭州是来探访卓先生?” 他说道:“碰巧也赶上岳麓书院请各先生、大家讲学,在下也想趁此良机好好向前辈们请教知识。”接着又问我道:“朱公子来此也是因为这个吗?” “是。”我点头。 走在另一侧的卓纤纤向梁公子嘀咕道:“师兄,你和朱公子都可以去书院,偏偏我就去不得了。”又叹气道:“谁叫我是个女儿身呢?” 梁公子莞尔,说道:“我已经给你出过主意了,可师妹不是不愿意吗?” 卓纤纤杏眼圆瞪,嗔道:“师兄你出的那都是什么主意?我可做不了。” 梁公子轻笑,看向我道:“我让她扮个男儿身,随我一同去书院。朱公子,你觉得这法子可行吗?” --------O(∩_∩)O~------- 第五十章 醉酒 他问得突然,且又是这样一个敏感的问题,所以我看着他愣了许久。半晌,回道:“听起来也并非不可行。”说得不痛不痒。 梁公子看着我笑了,我心里觉得毛毛的。 虽然我扮了男子已有多日,可还是会时不时担惊受怕,生怕一不小心被别人瞧出来。 卓纤纤道:“你们都是男子,自然觉得没什么难处。”又看着梁公子,道:“师兄,若让你扮成女子,你现下可不会笑得这般开心了吧?” 梁公子依旧是淡然一笑,道:“戏台上并不是没有扮过。” 卓纤纤恼道:“罢了,不与你争口舌了,没有一次能说得过师兄你。” 梁公子安抚道:“师妹也不要气恼,若是不愿意,留在家里读书也是一样的。” 卓纤纤面上露出些许失望之色,道:“只是师兄到时候去书院了,我一人在家无聊得很。师兄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就不能多陪陪我吗?” 梁公子冲我一笑,对卓纤纤道:“瞧你,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呢?娇滴滴的,就像……”他抿着嘴角想着。 卓纤纤问道:“像什么?你说。” 梁公子转过头来问我:“朱公子觉得像什么呢?” 我又是一惊,讷讷道:“梁公子与卓娘子相处的时日长,自然是知道像什么的。” 卓纤纤不满道:“好呀,你们竟然串通起来给我打哑谜。师兄,我可是你师妹,你和朱公子认识才多长时间呢?竟然串通别人来欺负我。” 梁公子不以为意笑了笑,道:“哪里有欺负你了?我是说,你方才那模样就像含愁的新柳。” 呀!竟与我想到一处了。 “谁含愁了?我才不想含愁呢?”卓纤纤依然不买账。 一路上说说笑笑,到了饭厅,见饭菜和碗筷已经摆好了。卓老爷先请师父和我落了座,随后他们三人也坐了下来。 卓老爷坐主位,师父坐在他右手边位置,我挨着师父坐着。梁公子坐在卓老爷左手边,卓纤纤挨着梁公子。 虽不是什么隆重的接风宴,但还是免不了要喝些酒。虽然我酒量浅,但既然来做客了,这样的礼数还是要尽的。 幸而在座的都是斯文人,盛酒的酒具是浅口的山纹银杯。若是些好汉,只怕现下摆在我面前的就是海口大碗了。 第一巡的时候,身旁的一个丫鬟给我斟了满满一杯,每当卓老爷请吃酒的时候,我都小小的抿一口。可即便这样,那一杯酒还是给喝没了。 丫鬟上前来要给我满上。虽然我已觉得面颊有些发热了,不想再喝,却不好意思拒绝。 师父扫了一眼我,大概是觉出了什么,便替我婉拒道:“我这徒儿酒量浅,怕是不能再陪着大家吃酒了。” 我低头,表示歉疚。 卓老爷尚未开口,卓纤纤突然“吃吃”地笑了。 我好奇看过去。 她掩着口,笑说道:“你们看朱公子,那脸上像不像抹了胭脂?”接着又向梁公子说道:“师兄,你看这像不像一出贵妃醉酒?” 梁公子只是笑,并未回她。 卓老爷斥责道:“纤纤,不得无礼。” 卓纤纤噤了声。 我尴尬道:“小生不大能吃酒,让各位见笑了。”说完,又觉脸上热了几分。 卓老爷宽慰道:“都是熟人,朱公子不必拘谨。”又与身旁的丫鬟道:“去厨房煮一碗醒酒汤来。” 我婉拒道:“何须这般费事?小生不打紧的,过一会儿便会好。” 卓老爷说道:“朱公子若觉得身子不适,老夫让人带你先去歇息歇息。” 师父看向我,似是在询问我的意见。 我每每喝酒便是如此,面上发红,心也跟着跳得快了些。左右也应经吃了不少菜,肚子有七八分饱了。若在这儿坐着,我一个不喝酒的难免会败了他们的兴致,倒不如先下去歇息,自己也好受些。 想想后,我说道:“那麻烦先生了。” “不要客气。”卓老爷说道。接着,他又转过脸同梁公子说道:“别处的厢房还没好好收拾,斐祎,你先带着朱公子去你房里歇息,莫怠慢了。” 梁公子应了,便站起身与我道:“朱公子请。” 我虽然不想贸然去一个陌生男子的住处歇息,但到了这一步,也推辞不了了,便向他们行了礼,下了饭桌。 出了饭厅,便觉有风吹拂着,吹到脸上却是热的。 梁公子体贴问道:“朱公子现下觉得难受吗?” 我回了一笑,道:“还好。”只是面上热的厉害,心下又“扑通扑通”地跳着。 下一处台阶时,他向我伸出手来。 我心想,我若是扶了,不好,可我若是不扶,让他这么尴尬伸着,那也不好。 想想后,还是扶住了他的手臂。又同他说道:“先前只听别人喊你‘萧郎’,却不知道公子姓梁。” 他微微一笑,道:“‘萧郎’是旁人送的雅名儿。我之前写过一本戏折子,叫‘萧萧暮雨’,所以他们便喊我‘萧郎’。”又道:“我原本以为朱公子知道呢。” 我脸上带着歉意,道:“未曾拜读梁公子的佳作,实是小生孤陋寡闻了。” 他脸上现出一丝惊讶,这惊讶却有些异样。 半晌,他说道:“我姓梁,名斐祎。”这句话却不像是在介绍自己,反倒是像在自白。 我抿嘴笑了笑,道:“我已经知道了。” 在客厅时,当我听卓老爷说他姓梁时,心里就有些疑惑了,除了疑惑,还有担忧。 因我知道自己日后必然会遇到一个姓梁的男子,且与那位男子还可能会有一些感情纠葛。 可上一世时,没有人告诉我,我何时才会遇到那位姓梁的公子。所以每当每每听到某个男子姓梁时,我心里对他总会持有几分谨慎地态度。 我又想到,自己三番几次遇着他,可见与他的缘分不浅。这样的事还是早些弄清楚才好。 于是,我问他道:“梁公子是哪里人?” 他答道:“我是潭州人。” 他不是海宁的。 我又问:“那梁公子为何会去钱塘?” “钱塘是繁华之地,人人都向往。”他说道。 “那……梁公子在海宁可有朋友?”我又问道。 --------O(∩_∩)O~------又要出趟门了~ 第五十一章 灯泡 “海宁?”他眉头微蹙,道,“我在海宁没有朋友,在钱塘倒有一位友人,与他相交甚好。” 我的心稍稍放下了些,又问他道:“那梁公子日后可有打算去海宁发展?” 他莫名地望着我,反问我道:“公子为何会这样问?”顿了顿,道:“海宁可不及钱塘一半的繁华,若是作为一个以戏为生的戏子,是不会去海宁的。” 我干巴巴附和道:“那是那是。” 他又说道:“方才在饭桌上,师妹她并非有意戏谑朱公子,还请朱公子不要见怪。” “哪里?”我笑说道,“卓娘子活泼有趣,是个妙人。” 正说着,我们已走到一间厢房外。梁公子停住脚,将房门推开,与我道:“朱公子请。” 屋内正中央放置了一个黑色填漆木桌,进了屋,才发现这间屋子又可分为几小间。左边放了一扇山水画折叠屏风,里边应该安置了床榻,右边挂着一副翡翠石珠帘,隐约可见里边有桌案等物。 梁公子说道:“我就不打搅朱公子歇息了。”又道:“朱公子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叫人便是。” “好,多谢。”我拱手道。 “不用客气。”说罢,他便出了房,顺带着将门合上了。 我在漆木桌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把手交叠放在桌上,打算就这么趴着睡一会儿。 可将脑袋枕在胳臂上后,总觉得心“砰砰”地跳得厉害,搅得我睡不安稳。 我只好强撑着睡意,起身去了屏风内的卧榻上。也不敢将鞋脱了,只是将双脚搭在塌沿上,身子斜卧着。 想起怀里揣了一条丝帕,便把它拿出来搭在眼睛上。 这条丝帕是白色的,上面绣着几片竹叶和一支梅花,秀得并不怎么好,想来许是因为朱淑真过于用心诗书,故而在这些女工上要略略逊色些。 因喝了酒的缘故,起初有些难以安眠,渐渐地却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不知睡了多长时间,恍然觉着梦中有人在唤我“朱公子”,声音轻柔。 我迷迷瞪瞪睁开眼,才发现并不是在做梦,而是真的有人在旁边唤我。 梁公子微微曲着身,面带微笑地望着我。 这情景蓦地同从前我回到镜中世界时的那个梦重合,幢幢的烛火,红粉的纱帐。 但只是一瞬,我便清醒过来。 梁公子说道:“朱公子,现下可觉得好些了吗?” 我面色有些尴尬,坐起身来,道:“好许多了,已经不难受了。”又看了看窗台,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约摸是辛时了。”他说道。 已是半下午了,我有些焦虑,便问道:“我师父呢?” 他面上浮出浅浅的笑来,道:“白先生还在卓家。”又道:“今日应该会在这里留宿的。” “噢。”我低低应了一声,便起身下榻,将有些不整的褥垫和软枕收拾了一下。 他说道:“不要紧,不用收拾。”顿了顿,继续道:“师妹在外边等着我们。” 我转过身,疑惑道:“是有什么事吗?”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道:“现下日头不烈,湖风正好,表妹约我们同去游湖。”又看向我道:“这样的美事,朱公子应该不会拒绝吧。” “哪里哪里,我很乐意去。”我忙堆起笑来说道。 出了房门,见卓纤纤手上握了一把绘美人图的圆扇,立在台阶前。 她看着我,脸上便绽出笑来,说道:“朱公子可真是好睡,我在这儿等了有一盏茶的功夫了。” 我回了她一个笑,道:“是娘子家的酒太好了。” 她笑得更是灿烂,道:“也是,我家的好酒只能放倒朱公子这般人物,像白先生这样好酒量的人,是奈何不了的。” 卓纤纤在言语间颇为伶俐,是一个招人喜欢的女子。 我们三人一路笑着去了湖边。卓家的府宅外面看着不大,没想到里面藏着一个占地约两亩的湖。 湖堤的柳树上系着一根粗绳,一只画舫泊在湖面上。 我和卓纤纤先上了画舫,梁公子在后头解船绳。 大约是撞着了什么硬物,画舫晃了一下,卓纤纤坐在我旁边,便伸出手来抓我的胳臂。 我这才注意到,她长长的指甲如通透的白玉,修理得很好,看着却有些尖锐。 不知为何,我看到这些尖锐的东西,心里总会莫名紧张起来,因此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一下。 卓纤纤以为我是因画舫晃了的缘故才害怕,便用团扇掩着口,同梁公子笑说道:“朱公子酒量浅,没想到胆量也浅。” 她的手握了一下我的手臂,又松开了。 梁公子抿着嘴角笑了一下,没有搭话。 湖面上种着大片芙蕖,身在其中,便有“接天莲叶无穷碧”那样的感官享受。 梁公子坐在船头,缓缓划动着一只船桨,身姿背影清逸高远。卓纤纤倚在一旁,同他高高兴兴说着话。 划到湖中时,梁公子问我道:“朱公子家在钱塘,应该去西湖看过荷花吧。” 我顿了一下,道:“去过。” “朱公子觉得那里的荷花同这儿的可有什么不同?”他又问道。 都是荷花,哪有什么大的不同呢?我想不明白,梁公子想问的到底是什么。只好随口说道:“那要分什么样的时候去看了,雨天和晴天是不同的,心情愉悦和心情低落的时候也是不同的。” 侧看着,梁公子嘴角漾出一丝笑来。 卓纤纤同我说道:“朱公子,你不要搭理我师兄,他总是会问这些莫名其妙地问题。问了之后,还偏偏不告诉别人自己的想法,真是讨厌极了。” 我只当她是在打趣,便回了她一个笑。 梁公子说道:“师妹,这可是你冤枉我了。我只是在与朱公子闲聊而已,既是闲聊,说什么样的话都是可以的,为何非得理会别人的答案呢?我不说,那是因为我的看法与朱公子相同罢了。” 卓纤纤轻轻“哼”了一声,道:“你每次都这样说,谁知道你是不是在偷偷取笑人家呢?” 梁公子无奈笑道:“这样的事有什么好取笑的?” “就是在取笑。”卓纤纤恼道,“上次我拿了一首词给你瞧,你不就说了一大堆奇怪的话来取笑我吗?”又看向我道:“朱公子,他这样取笑我们,你说该不该惩罚他?” 我愣了愣,道:“嗯。”而实际上我还没怎么反应过来。 卓纤纤探着身子,用团扇在湖里舀了水,向梁公子身上洒去。闹得梁公子只好叫饶。 想来两人的关系不是一般的亲密,我置身其中,犹如一盏碍眼的灯泡。 -----O(∩_∩)O~---- 第五十二章 桃花 在湖里荡了一圈回来,天边已染上了红霞。卓纤纤手里多了几支荷花,是方才梁公子给她摘的。 用晚饭时才见到师父,他问我还醉不醉酒,又问我去哪儿了。我一一回答了。 卓老爷已经为我和师父收拾了两间厢房,用完晚饭,大家又坐着聊了一会,才各自回了房。卓老爷照顾周到,各指了一个丫鬟给我和师父带路、使唤。 洗漱后,我宽下外服,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揣在怀里的那条丝帕不见了。 记得中午时我在梁公子房里休息,将它搭在眼睛上了,醒来后没见着丝帕,便把它忘了。 难道它落在了梁公子榻上?可我记得收拾过床榻呀,怎么没看见丝帕呢? 那条丝帕瞧起来秀气了些,若别人知道一个男子拿那样的丝帕,难免会生疑。 可只是一条丝帕,我总不好去别人房里找回来吧。况且,我若去找,不就摆明了那条丝帕是我的吗? 我不去找,别人见到会起疑;我去找,别人还是会猜疑。这真是叫我左右为难。 纠结了片刻,我觉得还是等明日见到梁公子再说。他若提起这事,我再同他解释,把丝帕拿回来;他若不提,那就罢了。 心里顿时觉得通畅了许多,我爬上床榻,沉沉睡过去了。 -------------- 翌日一早,便有丫鬟过来服侍,看到她,我心里便有些想念月映。虽说月映在朱家是断断不会被欺负的,但她一个人在阁楼难免会落寞些。 丫鬟出去后,我从袖袋里摸出一盒白色的脂粉来,用手指尖沾了一些抹在耳垂上。 夏天热,容易出汗,得把脂粉抹厚些,才能盖住隐约可见的耳洞。 收拾停当后,我先去找了师父,然后随师父一块儿去了饭厅。饭桌上,梁公子只字未提丝帕的事情,我也就不大担心这事了。心想,许是丝帕粘在了衣服上,落在别处了。 师父说,用完早饭便要回书院了。卓老爷挽留了一番,但师父说,不日就要轮到自己讲学了,应该早些回去的。卓老爷这才不再挽留,又听说我们是走过来的,当下便找了管家,让管家用马车送我们回去。 走回去的确很辛苦,今日的天又极热。卓老爷的这番盛情,师父承下了。 用完早饭,同卓老爷、卓纤纤和梁公子告别后,我和师父便坐了马车回书院。 离开时,梁公子说,不久便能再见到的。 我回他一笑,客客气气道:“再会。” 因有管家在前边赶马车,我和师父一路上也不便多说话。烈日炎炎,马车里十分闷热。车帘随着跑动的马车一开一合,**辣的夏风灌进马车里。 行至一处路口,我从被风掀开的车帘外望见两个年轻的女子正在日头底下慢慢走着,步伐疲缓。 着酱红色罗衫的女子撑着一把伞,应该是个丫鬟,身旁的女子着了粉色罗衫,服侍佩戴都要贵气些,应该是哪个人家的娘子。 许是因听到了马车声,所以她们回过头来。丫鬟走到马车前张开手臂,将马车拦停下来了,车帘又合上了。 管家说道:“小娘子有何事?” 一个女子的声音道:“请问这位大哥,马车里坐了人吗?我家娘子现下身子疲乏,日头又大,能不能行个方便?捎带我们一程?” 管家回道:“实在是不凑巧,马车里坐了一位先生和一位公子,怕是帮不上娘子了。” 我看了师父一眼,师父没说话。 马车重新跑动起来。我掀开车帘,同管家说道:“管家,就捎带她们一程吧,大热天的,她们在外边晒久了容易中暑气。” 管家把马车停下了。我又说道:“这马车再装两个人是挤了点,不知管家同不同意?” 他憨厚一笑,道:“若先生与公子愿意,我自然也乐意给她们行个方便。” 我笑了笑,将头探到车外,向她们说道:“娘子请上马车。”说罢,将帘子撩了起来。 着粉色罗衫的女子似乎有些犹豫,一旁的丫鬟劝道:“娘子可不能再在这日头下晒了。” 我见那位娘子双颊绡红,似是很纠结地绞着手中的丝帕。我也不急着催她,静静等着。 半晌,她才同她的丫鬟慢慢向马车走来。 丫鬟将她扶进马车,师父起身坐到了我这一边来。随后丫鬟也上来了,伴着她一同坐着。 马车摇摇晃晃跑着,对面的两位女子攥着手,垂着脸面,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阵子,那着粉色罗衫的女子微微抬起头来,说道:“多谢两位官人,奴家深谢。” 师父坐在一旁闭目眼神。我回道:“娘子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她忽然羞怯地瞟了我一眼,道:“请问公子贵姓?” 我咧嘴一笑,道:“不敢当,小生免贵姓朱。” 许是因我笑得太过灿烂了,她的面颊又红了几分,抿着嘴,垂下头去。 一旁的丫鬟说道:“两位可真是大好人,愿意捎带我们。其实方才已经有两乘马车过去了,可他们都不愿意行方便。若不是两位,娘子和奴家还不知走不走得回去呢?” 我微微一笑,道:“这样热的天,出门怎么不备辆马车?” 丫鬟有些气鼓鼓道:“是坐马车来的,可管家将我们送到后,又说大娘子也急着用马车,得先回去一趟,稍后再过来接我们。”顿了顿,道:“鬼才知道,他被大娘子知会到哪儿去了?就是诚心要让我们娘子中暑气。” 粉色罗衫女子赶忙按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不要说了,又同我道:“丫鬟不懂事,让公子笑话。” 我温婉一笑,没说什么。 她有些羞怯地问我道:“请问公子的贵府在何处?这一带有许多朱姓人家,却不知公子是哪一户人家的。” “唔,”我顿了顿,说道,“小生并不是这里的人,小生是钱塘人。师父来岳麓书院讲学,我也随着一起来了。”说完,又示意了一下依旧在闭目眼神的师父。 她低着头向师父行了一礼,道:“先生好。” 可师父并未搭理她。 师父向来待人亲和,这是怎么了? -------O(∩_∩)O~-------- 第五十三章 招惹 见师父这副冷淡的神色,我忽然想到,师父是白莲社的宗师,论理说,他们一般不会轻易同陌生女子打交道的。 心下责怪自己冒失。又朝着着粉色罗衫的女子抱歉地笑了笑,道:“娘子贵姓?” “免贵,姓柳。”她腼腆道。默了一会儿,又道:“前面不远处便是奴的家了,奴相请先生和公子去陋宅坐坐,歇息歇息。” 师父这时打开眼来,瞟了一下我。 我意会,便同她说道:“娘子客气,师父和小生还有急事要做,实在不便相扰。” 她神色略微有些失望,道:“那奴也不好强求了。”又道:“岳麓书院离着奴的家也近,两位有空时也可来坐坐,奴专候着。”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 马车在柳宅外停了下来,她们下了车。那娘子走时又将相邀请的话说了一遍,我只好笑着承了她的意。 师父依然一路无话。待到了书院,送走管家后,他才与我道:“阿珠,你心善固然是件好事,只是有时候,这善事没有做对,可能会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我心下疑惑,道:“师父,这话怎么讲?” 师父道:“方才你只需请她们上车就可,为何又要同她们一路攀谈呢?那娘子瞧着是个未出阁的女儿家,陌生男女之间素来是要避讳着的,你即扮了个男子,应当多注意这些。若这事传出去,只会坏了她的名声。” 我吃惊道:“没有那么严重吧。”想了想,又道:“阿珠随师父一同去卓家拜访,那卓家娘子见着我们也没有那么多避讳呀?她还老是打趣我呢。” 师父敛眉,道:“那是在别人家里,况且我与卓老爷十分相熟。可此番情况不同,你与她们素不相识,若过分与她们攀扯,让她们……她们怎样想?” 我依旧是一头雾水,问道:“她们,会怎样想?”顿了顿,道:“她们觉得我不懂礼数?” 师父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道:“她们原本就长居闺阁之中,与男子接触的机会少,你方才这般热情,难免不会......”师父的脸上生出几分尴尬,道:“勾动她们的情思。” 我扑闪着眼眸,难以置信地看着师父,半晌,讷讷道:“真的,真的有这么严重吗?” 师父道:“为了避免如此,所以才让你不要和她们多攀谈。” 我脑子里开始回想方才在马车上的情形,那位姓柳的娘子情态动作都很娇羞,我原本以为是她内向矜持的缘故。没想到其中可能还会有师父说的这一层。 我问师父道:“那怎么办?” 师父看向我,道:“不用怎么办,萍水相逢,因缘而聚,缘尽则散,我只是让你日后多注意一些罢了。” “噢。”我讷讷回道。的确是如此,难不成我还得对她负责?方才师父那么严肃,我还以为会造成什么了不得的后果。现在想想,其实也没有太严重。 师父在前面走着,我又说道:“师父,为什么不能让她们动情思呀?即便没有我,也会有别人呀。” 师父回过头,道:“你能成全她吗?” “不能。”我老实回答。 “既然不能,那就不要去招惹。”师父说道。 我在心里默默赞叹了一番师父,心想,师父虽然至今仍孑然一身,但在这些方面看得还是很很透彻的。 回到书院后的第三天,便轮到师父讲学了。前两天是蓝笙的老师叶先生在讲。叶先生是经学大家,容貌端肃,讲课的内容也很端肃。 虽然我心里不大愿意去听,但为了见到蓝笙,以及维护好自己爱好求知的书生形象,我还是去了。 书院特意在课堂里加了桌椅。我第一次去听的时候碰到了蓝笙,便同他坐在一块儿,后来的几次,我都是和他坐在一起的。 蓝笙是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每每听完课业后,他都能刷刷地写出几大面心得来。我坐在一旁,努力地撑着眼皮,好让自己不打瞌睡。 听别的先生讲学还好,只是每到听叶先生讲学的时候,我的困意就尤其沉重。于我而言,他在上面讲学就是在对我进行催眠。可叶先生毕竟是蓝笙的老师,我再怎么困,都得忍着。 我最期待的便是每一日的夜晚,这时候,我们是不用听课的。蓝笙也能抽出时间来。因此,每当用完晚饭后,我便去找蓝笙。偶尔他也过来找我。 夏夜漫长又静谧,和蓝笙在一起呆得时间久了,我有时难免会流露出女子的一些情态来。 我觉得,得抽个时间和他好好说说这事了。 因夜晚的空闲时间差不多都给了蓝笙,白日里又要听课业,所以我与赵沅接触的时间愈来愈少了。 有一次,让赵沅碰着我和蓝笙在一起散步,结果那一次后,赵沅就加入了我们的队伍…… 我们成了书院里最为人熟知的“夜晚三人行小队”,每到那个点,我们必定会聚到一起。 我们三人在书院里声名渐起,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赵沅,因为他是我们队伍里最咋呼的一个,别人想不注意都难。 这样一来,向蓝笙表明身份的事情便一拖再拖。 这次,好不容易碰着书院放个小假,师父却让我去一户人家府上拿他的“圣莲堂笔记”回来。 前不久,这本笔记被别人借去了,也许是师父的亲写的笔记格外抢手,结果那个主人家一借不还,师父又急着要拿回来,便只好差我前去讨要回来。 我按着师父所说,找到了那户主人家。主人倒挺客气的,多次跟我赔礼道歉,又忙差仆人去别家将师父的笔记要了回来。主人家较远,我去的时候已是半上午了,那家主人要留饭,我婉辞了。 回去的时候,我去街边的摊铺上买烧饼,打算一路走着啃回去。 卖烧饼的大娘将烤得香气四溢的烧饼递给我,正接过来时,忽然听到前方有一个声音叫道:“宛弟!” 我欣喜地抬起头来,前面不远处的一个人影正是蓝笙。 与蓝笙相识已有多日,他不再叫我“贤弟”,而改叫“宛弟”了。 ------O(∩_∩)O~------ 第五十四章 情曲 蓝笙手里拿着几大卷白纸,站在日头下面,微微皱着眉头,冲我笑着。 我脚步轻快地走到他面前,将手中的纸伞举得高一点,罩住他的脸。 他说道:“真是巧,一出门便碰着你了。你这是来做什么呢?” 我笑了一会儿,然后用嘴努了一下背后的包裹,道:“给师父拿东西。”又问:“你怎么拿这么些纸张呢?” “老师要用的。”他说道,又看了一下我举着纸伞的手臂,道:“我不用撑伞的。” 我笑说道:“还是遮遮吧,虽然不怕晒黑,但日头这么烈,晒久了也不好。” “那我来拿着。”他一边说着,一边试着腾出一只手来。 我将背朝向他,道:“你把东西放一些包裹里吧,这么多可不好拿。” 他犹豫了一下,先将纸搁在旁边的摊铺上,然后拿了一些塞进了包裹里。弄好之后,却又动手解我背上的包裹。 我疑惑地看向他,他手中动作顿了一下,说道:“我来背吧。” 他半垂着眼皮,眸色沉静,脸面却微微泛红。也许是因为天太热的缘故,我想。 他将包裹背到自己肩上,又接过我手中的纸伞。我忙将摊铺上剩下的一些白纸抱在了怀里。他咧嘴笑了笑,我举着另一只手上的烧饼同他说道:“你吃过饭了吗?我请你吃烧饼。” “还是去找一个阴凉地坐下来吃吧。”他抿抿嘴道。 我和蓝笙去了近处的一个茶楼,茶博士给我们沏了一壶茶,又端来了一碟点心。我将手里的两个大烧饼拿了一个给蓝笙。 喝完茶、吃完烧饼和点心,我们又在茶楼里歇息了一会儿。待日头不那么烈了,我们才动身回书院。 回书院要过一条浅水河。浅水河深不过膝,里面的鱼虾清晰可见。河里搭了一条简易的石板路,雨水多的时候,石板路便会被淹在水里。 近来都没怎么下雨,所以石板路的板面上都是干干爽爽的。 蓝笙走在前边,说是要先探探路,担心石块会不稳当。我跟在他后边,待他试过之后再往前。 快到河岸时,蓝笙停了一下,用脚反复踏了踏石块,说道:“这块石头有些晃,你等会再过来。”说罢,一跃跳到了河岸上。 我将脚在上面试探了一下,正准备跨过去的时候,蓝笙伸过手来,说道:“我扶着你,现在可以过来了。” 我抓住他的手腕,轻松迈到了河岸上。 站了一会儿,蓝笙忽然冲我尴尬一笑,又瞧了一眼手腕。我这才省过来,方才过来后手就一直未松开,便忙将手收了回去。 他没多说什么,又开步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想,现下只有我和他两个人,酝酿已久的话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想想后,我开口道:“蓝兄,你有没有听过‘梁祝’的戏文呀?” 他疑惑道:“‘梁祝’的戏文?没怎么听说过。” “就是‘梁山伯与祝英台’。”我解释道。 “噢,”他恍然大悟似的,“我记得,你先前也问过我来着。”顿了顿,又问道:“你怎么又提起来了?” “呵呵,”我强笑道,“你不是没有听过吗?所以我想唱给你听一下。” “你还会唱戏?”他惊讶道。 “嗯,会一些。”我抿嘴。从前的时候我便喜欢听一些戏曲,觉着那些戏曲“依依呀呀”唱腔颇有些味道。《梁祝》和《女驸马》我都听过好几遍。 他一下子爽朗笑开了,道:“那你唱吧,我洗耳恭听。” 我先是唱了一段《女驸马》给他听,蓝笙的嘴角一直带着笑意,却没有说什么。 暖暖场后,我便开始给他唱《梁祝》里面的一段曲辞:“青青荷叶清水塘/鸳*鸯成对又成双/英台若是红妆女/梁兄啊/你愿不愿意配鸳鸯/” 一边唱着,还一边比着手势,顺道还抛了一道秋波过去。 我心想,这唱词已经说的这样明白了,蓝笙应该对我的身份有几分猜疑了吧。 可他只是笑着,脚步并未停下。 我在他身后站着,气得心里直骂他是个“呆瓜”。 忽然,蓝笙停下了,转过头来看我。我一脸恼意地望着他。 一抹笑意在他嘴角慢慢漾开,他道:“听闻白先生门下有的女弟子,没想到这事竟是真的。” 我愣了片刻,随即才反应过来,带着些许埋怨道:“你可总算是开窍了,你要是还不明白,我就……就……” “你便要怎的?”他好笑道。 “唉,”我长叹一声,道,“我还能怎的?” 他抿抿嘴,道:“其实,前一些日子,我便有些疑心这事了。只是,又不好贸然问出来。” 我像一个等待被老师认可的学生一样,心下惴惴,问他:“你知道我是个女子了,不会讨厌我吧,也不会看轻我吧?” 他笑了笑,道:“不会。”顿了一下,又道:“只是有些好奇和惊讶。” 不讨厌就好。我的心安定了下来。 蓝笙说道:“你可真够胆大。我从前也听说过有不少先生收过女学生,可还没看到有女学生扮了男子来书院的。” 我朝他笑了笑,边走边说道:“没法子,家里实在难以待下去。” 他问道:“这话说得奇怪,家里怎么就不能呆了?” 我看向他,道:“蓝兄,你尚未娶妻是吧?” “嗯。”他抿嘴。 我看着他,认真道:“你喜不喜欢我?” 他脸嗵地一下红了,目光向别处看去,不说话了。 我自以为他这是害羞,便继续表白道:“来潭州的路上,我与你有缘结识,心里便一直念着你,来了书院,我们又成了好友……我对你已是情根深种,只想问一句,你是否与我是一样的心意?” 蓝笙的脸已红到了耳根处,默了一会儿,他说道:“宛弟,哦不,宛妹......” 顿了一会儿,他依旧觉得这称呼不大妥当,便又说道:“娘子,蓝笙,蓝笙很荣幸能与娘子结识,只是,蓝笙一直待娘子如朋友,更何况,儿女之事,最忌私下定情。我钦佩娘子的胆识,希望日后彼此还是能以朋友之礼相待。” 他风度翩翩,立在我面前,微微垂着头,面色平静,像一个谨慎守礼的白面秀才在回答一个陌生女子的问话,温婉且不逾矩。 -------O(∩_∩)O~晚好~----- 第五十五章 疏离 我原本期望的是,自己的“投怀送抱”,能激得他与我私定终身。可看现下这情形怕是不能了。 表白时,我心里就有些担心,最想捅破的这层窗户纸也是最难捅破的,若蓝笙知晓了我的身份,却又不喜欢我,日后只怕会刻意与我疏离。 我心里凉凉的,却有些不死心,问他道:“你说这话是认真的?” 他回道:“是认真的。” 我又追问道:“是不是因为你不喜欢我,你不喜欢女子在外抛头露面,所以你讨厌我对不对?” “不是这样,”他解释道,“方才我的已经说过了,我并没有看轻娘子的意思。” “若你不讨厌我,那怎么称呼我为‘娘子’了?”我既失望又气恼。 “那,”蓝笙犹疑道,“那该如何称呼?” “你可以叫我的名,或者依旧叫我‘宛弟’,反正就是不要叫我‘娘子’……”说着说着,我的眼泪忽然吧嗒吧嗒地滴了下来。 “对不起。”良久,蓝笙开口道。又将袖袋里的娟巾拿出来递给我。 我没有接,用衣袖擦了擦脸,平复了一下情绪,同他说道:“蓝笙,你再好好想一想,我们在一起相处了这么些日子,你当真就一点都不喜欢我?” 他讪讪收回娟巾,却没有说话。 我继续道:“你说同我在一起时觉得很开心、很舒服,你说我可以算得上是你的知己,你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难道不是喜欢我的吗?” “可这并不一样。”蓝笙道,“我是将你当做朋友一样喜欢着,你也知道,我已有婚约在身,是不能……” “你又提这件事!”我气恼道,“你难道就不能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主张吗?你和那个娘子从未见过面,难道你喜欢她会比我更甚?你们又没有正式定亲,你到底用这件事来推脱什么?” 他望着我,神色讶异且惊慌,仿佛我是个他不认识的人一般。半晌,他说道:“宛妹,也许那口头上的婚约与你来说算不上什么,但在我看来,那却关系着我叔父的信誉。叔父是我的长辈,我自当是要听从他的,怎么能让他做出背信弃义的事情来?” “我并不是要逼着你去做什么背信弃义的事情来。”沉默了许久,我开口道,“但这件事情并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你并没有同那家的娘子见面,兴许见了面后,发现彼此都不合适,这样的姻缘若是做成了,岂不会害了你们。” 他说道:“所以我才说,男女之事最忌私下定情。” 我气不打一处来,将手中的白纸塞到他怀里,说道:“你就是个呆瓜。我简直没法跟你说了。”说罢,便径自往前走去。 身后,他的脚步声也跟了上来。 我转过头同他道:“你跟着我做什么?” 他有些局促,道:“我,回书院去。” 我边走边同他道:“蓝笙,若是抛开那些顾虑,你坦诚答我一句,你有没有一些喜欢我?” “这样的事,”他支吾道,“这是没法回答的。” 我一下子顿住脚,将他吓了一跳。我看着他的眼眸,问道:“是有一些的,对不对?” 他的脸又红了,眼睛看向别处,道:“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天不早了。” 看着两抹绯红在他的面颊上慢慢散开,我绽出一个笑来,道:“我已经告诉了你我的心意了,若哪一日、你想通了,就来找我,我等着你。”接着,又敛了笑,道:“不然,就不要来找我了。” 他神色有些疑惑,道:“这,这不应当的,总是会见到的。” “不,不会见。”说罢,我便转身走了。 在接下来的路上,我都安静的很,不再向从前那样主动同他说话。他许是因为顾忌着什么,也不与我说话。 到了书院,他将肩上的包裹解下来,拿出了几卷白纸,再将包裹递给我。我脸上不带笑色,与他道:“我是女子的事,还请你不要同别人提起。” “好,那自然。”他瞧了我几次,仿佛是要说些什么,最后却什么都没说。 我拿了包裹便去了师父的房里,将书交给师父。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向师父告了假,不再去听先生们讲学了。师父虽然觉得纳闷,但还是允了,便找了一些事情让我做。 晚上用完饭后,我也不再出门。赵沅来相邀几次,我都以师父布置了课业为由拒绝了。 “三人行”小队解散,赵沅却表现得很高兴,来我房里说道:“我之前便觉得那姓蓝的书生是个无趣的人,你不去找他耍了也是因这个原因吧?” “不是。”我将手中的书翻了一页,又抬起头问他道,“他怎么就无趣了?你怎么这么在背后说人家?” 他神色讶然,道:“那你怎不去找他了?之前看你们处得那样好。” “师父布置了很多事情,没有时间。”我淡淡道。 “总是能抽出一些来的吧。”赵沅悻悻道。 我没搭理他。他又凑到跟前说道:“你和他,绝交了?” “没有。”我没好气道,“你盼着我们绝交呀?” 他脸上神色讪讪的,半晌,道:“我怎么觉着你和从前不大一样了呢?” 我警觉地看向他。方明白自己刚才的言语躁了些。正要开口时,他却出了房门。 一连七日,我都未去找蓝笙。当然,他也没有过来找我。我的心态由刚开始的乐观自信,转而变得不安焦躁,最后便变得郁闷颓然。 话我已经说出去了,我不能主动去找蓝笙。若是蓝笙真的喜欢我,他就会自己过来。他是因那些顾虑才裹足不前,可如果他能主动一些,那些顾虑也就不再是顾虑。 我开始疑心他是否真的喜欢我,也许他喜欢我的程度还没有那么深,所以这样一个朋友不要也罢了。 郁郁了许多天,师父有些察觉了,便问我原因。我不好开口同他说,只好支吾了过去。 师父不再追问了,却同我说,我来这么久还没去爬过岳麓山,不如去山上转转。 -------O(∩_∩)O~回来了,谢谢黑白传说、紫姐姐支持~----扑街的作者沉痛问一句,还有别人吗,来举个手吧,我也同你打个招呼~ 第五十六章 游山 我之前有一个同事,她每次失恋后都会背上背包出去旅行一次。有一次,她旅行回来,带了一个男人。 后来,这个男人成了她的丈夫。 可见老子的话诚不我欺,“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虽然失恋旅行听着挺让人伤感的,但兴许它里面埋藏着好的转机。 此番我和蓝笙僵持了这么些天,弄得我一直郁郁寡欢,如果我出去转一转,兴许回来时就能正好碰着他来找我了。 我又想,蓝笙是个很重情义的人,即便他不能接受我的心意,但他应该也不想失去我这个朋友。他应该会来主动找我的。 思量一番后,我受了师父的这个提议,打算去岳麓山转一转,纾解纾解心绪。 岳麓山就在岳麓书院后面,并不高,才三百米左右。 我用完早饭,便出了书院,去了岳麓山脚下人们最常走的一条山道口那儿。 正当夏末,岳麓山看上去绿森森一片,站在山道口便能感觉到有徐徐清风吹来,风中还夹着香樟的气味。 上山的小路由石板铺成,许是因早上山里湿气重的缘故,石板看起来湿漉漉的,像被洒过水一般。 我并不急着登上山顶一览四方,便只慢慢地走着,走走停停,玩赏着路边的花花草草,聆听着空山里唧唧喁喁的鸟语。 到了半山腰,却见着了一座寺庙。寺庙的房梁看起来颜色暗淡,想是修建已久了的。 我一路走着口比较干,便想去里边讨口茶喝。 寺门前没有看见站门口的僧人,我犹疑了一下,径自去了里边。 院子里摆放了铜鼎,里面燃着佛香。依稀可听到大堂里有敲打木鱼的声响。 我进了大堂,入眼便是一尊金光闪闪的佛像,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僧人跪坐在圆垫上,闭着眼,正敲着木鱼。 我朝佛像拜了一拜,然后说道:“长老好,小生路过贵寺,想在此讨一口茶喝。” 他打开眼,停下手中的动作,站起身来,道:“随老衲来吧。” “多谢。”说着,便跟在他身后。 他将我带到一处禅房,请我坐下,又给我端来了茶水。 我一边喝着茶,一边问他道:“贵寺就只有长老一人吗?” 他的脸面似古井无波,道:“只有老衲一人。” 我低低“噢”了一声,心想,一个人住在这半山腰上,难道不害怕吗? 他看了我一眼,道:“施主日后当多惜福才是。” 我心里有些纳闷,口里却道:“那是,人生苦短,自然是要惜福的。” 长老常年独居,并不是多话的人。我见他这寡淡的样子,便也没多和他交谈。喝完茶后,便向他告辞了。 我沿着原先的路继续往上。虽然岳麓山不高,但这山路都是曲曲折折的,所以路程也不算短。 山林里清幽静谧,一路上来并没有看见什么行人。正优哉游哉地爬着一处石阶时,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寂静的山林里,这声呼唤显得格外突兀,我的心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即转过身来,没成想,脚下倏地一滑。我忙抓住近跟上一棵松树才不至于跌坐到石板上去。 但脚踝还是崴了一下。 我不由得“嘶”了一口气。 石阶上立着的人又叫道:“朱公子?你没事吧?” 我看清了,也听清了,不远处的那个人是梁公子,便答道:“是梁公子呀。我没大碍。”心里却禁不住犯嘀咕,他什么时候到这儿来的,难道我没去听课的这几天他就已经来岳麓书院了? 梁公子快步走到我跟前,又问我道:“你的脚真的没事?” 我笑着摇摇头,道:“只是崴了一下而已,不打紧。”说着,又试着扭了扭脚脖子。 这一扭却扭出毛病来了,我只觉得脚踝处的骨头“咔”地响了一下,紧随其后便是一阵酸溜溜的刺痛。 我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弯下身去,摸了摸脚脖子。 梁公子在一旁说道:“对不起,原本还想和你说不要动脚脖子的,可……” 我有些气恼,怨他道:“你怎么不早些说?” 他蹲下身来,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关切道:“要紧吗?” “嗯。”我点头,道,“我不敢再动它了。” 他伸出手来,像是要扶我起来,又像是要给我查看一下扭伤的地方,尴尬地伸了一会儿,却又收了回去。 顿了顿,他说道:“实在是对不住,我在后面上台阶时,见前面的的人影与你很像,便想和你打声招呼的,不成想让你受这种罪过。” “怨不着你,是我自己不小心崴的。”我一边说着,一边扶着近旁的松树站起身来。又看了看脚下的台阶,道:“这石板也滑了些。” 他看着我,又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道:“那现在……我送你下山吧。” 山顶离这儿不远,我想了想,道:“我还没去山顶,不想下山去。” 他一下子笑开了,道:“那我先送你去山顶,好吧?” 我点了点头,他便伸过手来搀我。 我歇歇停停,终于跛上了山顶。顶峰上风很大,不是特别平坦,堆了几块大石头,稀疏地长了一些松树。 梁公子找了一块比较平缓的石头让我坐下,自己站到石头上眺望着远处的山川。 山风吹得他的素纱飘飘扬扬,我的脑袋瓜里忽然冒出“玉树临风”这个词。 正想得入神,他开口道:“近来怎么没见着朱公子去听课?可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吗?” “没,”我回过神来,又道,“噢,是因为师父他交代了我一些事情,所以未去听课。梁公子是几时来的?” 他回过头来,道:“两日前。”又问:“朱公子要在这里呆多长时间?” 我随手扯了一根松针在手里,说道:“师父在这里呆多久我就呆多久。”顿了顿,又道:“约摸五个多月吧。” “噢,”他感叹道,“这么久。” 我又问他道:“梁公子呢?” “我不到一个月便要回去了,戏楼里催得紧。”他怅然道。 我笑说道:“梁公子这般人物,常乐楼自然是舍不得让你着闲的。” 他看向我道:“回钱塘后,希望能常见到朱公子。” 我笑了笑,道:“应该会常见到的。” -------晚好~----- 第五十七章 拆穿 虽然日头不大,但晒久了也挺热的。在山顶坐了小半个时辰,我们都想下山去。 方才上山的时候,崴了的那只脚尚且能使一些力,可下山时,便不大能使得上力了。又因重心前倾的缘故,即便有人搀着也是几寸步难移。 我额上沁出汗珠来,一方面是因热的缘故,另一方面是因全身都在使劲。可下一个台阶还是颇为艰难。 梁公子停了下来,说道:“要不,我背着你下山吧。” “那怎么行?”我拒绝道。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太生硬了些,便解释道:“我很重,山路不好走,怕累着梁公子了。” 他打量了我一样眼,道:“你看着挺清瘦的,怎么会重呢?这样的山路我背个人还是能走的,朱公子不用客气。” “不是客气。”我干笑道,“真的会累着你的。” 他已然将背靠了过来,说道:“你崴脚也是因我的缘故,我虽然治不好你的脚,但送你下山还是可以的。” 我踌躇着。 他又说道:“我们若是像刚才那样走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到书院呢。” 我这人有个毛病:受不住别人几句劝。一番思量后,我老老实实趴到了他背上。 老实说,长这么大,我还没被一个不太相熟的男子背过。这样的举动是不是亲昵了些? 要不,下来? 还是就这么着吧。一来,我的脚崴了,走路不方便;二来,我都已经趴到人家背上了,现在下来,不是让他觉得堂堂一个男子竟跟个女子一般羞怯吗? 梁公子稳稳当当直起身,笑说道:“朱公子真是体态轻盈,我觉得一点不都重。” 我黑了脸,道:“‘体态轻盈’是形容女子的吧,梁公子这话说得可不对。” 他依旧笑说道:“是是,那常用来形容女子的。” 我问他道:“卓家娘子没同你一块来吗?” “没有,”他说道,“师妹还是不愿用我说的那个法子。” 我又说道:“卓娘子与梁公子的关系很好呀,就像亲兄妹一般。” 他轻笑几声,道:“师妹自小与我在一处长大,自然比得上亲兄妹了。” 我笑道:“那可称得上是青梅竹马了。” 他也笑了,却没再搭话。 常言道:“上山容易下山难。”上山时,走起来要稳当些,可下山时,就容易颠簸。 梁公子背着我,已经走得够慢得了,可下台阶时,还是免不了会颠簸几下。 我双手搭在他肩上,尽力撑着身子,与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此番我虽扮了个男儿身,胸脯也用缎面裹了起来,但离得太近却也是不行的。 一路上我都提溜着神,生怕一不小心撞到了他背上。 可这样的事情还是猝不及防地发生了。 在下一处高台阶时,我扶住他双肩的手一滑,额头直接磕到了他后颈窝里,身子一下子贴到他背上。 他停住脚,忙说道:“对不住,头没嗑疼吧?” 我又羞又恼,拿手使劲拍了一下他的背,埋怨道:“你就不能小心些?” 他又连连道歉。 我说道:“没嗑疼,走吧走吧,记得一定要慢。” 再往下时,他走得更谨慎了,也更慢了。日头升到顶空时,我们才走到岳麓山的清风峡。 他背了我一路,衣襟都被汗水打湿了,估计是累的够呛。到了清风峡,我们便停下来歇息。 峡谷四面环翠,隐隐听到有流水声。 他在周围寻了寻,告诉我说,附近有一条溪流,水很清澈,又问我渴不渴。 我没走路,口里不觉得渴,只是脸上出了汗,腻得慌,想洗一把脸。 他扶着我走了过去,在溪边捧了水喝了几口。 我待他喝完水,便蹲下身去,捧起水往脸上浇去,洗完后又用袖子擦了擦脸。 他一直蹲在我旁边。 我擦完脸,见他目不转睛地瞧着我,便问道:“你在看什么?”他这灼灼的目光让我想起了赵沅盯我时的眼神,我心里忽然有些发怵。 他浅浅一笑,道:“朱公子的耳垂上……竟有耳洞呢?” 我一惊,大觉不妙。难道是我方才洗脸的时候将盖耳洞的脂粉洗掉了? 他望着我神色复杂。 我惊了半晌,转过神来,“哈哈”大笑了几声,道:“让梁公子见笑了。”又道:“我母亲说我小时候不好养,所以就在我的耳垂上打了耳洞,说是当成女儿来养,便能平安顺遂地度过一生。” “呵呵,”我又笑道,“没想到让梁公子给发现了。” 说罢,我从地上抠了些软泥,往耳垂上抹去。 梁公子讶然望着我,问道:“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笑说道:“把它盖住,免得让人看了笑话。” 他默了一会儿,说道:“朱公子可曾听说过祝英台的故事?” 我手上动作一顿,心想,他怎么给我提这茬?莫非……我惊慌地朝他望过去…… 他神色淡淡的,说道:“原谅梁某冒昧,我应该喊你‘朱娘子’吧?” “哈哈,”我干笑道,“梁公子说的是哪门子的笑话?”心里却直发虚。 他又说道:“你上次在我房间里落了一张丝帕,还记得吗?” 我敛了笑,道:“记得。”顿了顿,又道:“那张丝帕是我表妹送与我的。” 他狡黠一笑,道:“是吗?那令表妹的女工还真是一般呀。” 我瞪了他一眼。 他温和道:“你既然扮了男子,自然是不想让别人查破的。我方才道了出来,并无冒犯之意。实话说,其实我很叹服娘子,没有别的意思。还请不要见怪才是。” 既然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来了,我若再强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不如干干脆脆承认了。 我谦和地笑了笑,道:“梁公子客气了,这哪有见怪不见怪的。只是因身份突然被别人道破,有些受惊而已。” 他看了我一会儿,问道:“娘子可是才名满钱塘的朱家二娘子?” 我讶异地望了他一眼,心想,他怎么会知道这个?又想,他既然只是问我,说明他只是猜测,还不确定。 我笑了笑,漫不经心道:“我叫‘朱宛’,并不是梁公子所说的那位朱家二娘子。” ---------O(∩_∩)O~----- 第五十八章 撞见 他脸上写满了疑惑。 正要开口时,我阻拦道:“还请梁公子莫要再问了。” 他眼神里掠过一丝失望,旋即嘴角漾出一抹笑来,道:“失礼了。” 我叮嘱他道:“今日之事,希望梁公子不要向他人提起,以免日后生出是非。” 他笑了笑,道:“那是自然,我定不会向别人说起。” 既然我的身份已经被他挑明了,也就无需遮遮掩掩的了。我从袖袋中摸出脂粉盒,将手指和耳垂上的泥土洗掉,重新给耳垂抹了厚厚的脂粉。 梁公子惊讶问道:“你一直随身带着这个?” “嗯。”我答道,“近来天热,脂粉容易化掉。” 捯饬好后,梁公子把我扶了起来,期期艾艾道:“那我……冒犯了,接下来的山路,我恐怕……还得背着你。”他神色有些尴尬。 我坦荡一笑,道:“拖累梁公子了。” 我重新趴到他后背上,又想起了手帕的事情,便同他说道:“上次不小心将丝帕落在了梁公子的房中,不知丝帕还在不在梁公子处?”言下之意是希望他能将丝帕还给我。 他默了一会儿,说道:“噢,那丝帕不知被我放到哪里去了,一时半会儿恐怕找不着。娘子想找回那条帕子吗?” 我也不好意思让他再去替我寻,便说道:“哦,失了就失了,一条帕子而已。” 他也没再说了。 许是到了午时的缘故,我觉着有些犯困。清风峡离出山口不远,应该过不了多久便能到书院了。 我脑袋迷迷糊糊的,精神头十分不济,便想着眯一会儿。我把手臂叠在胸前,将自己和他隔开,然后把头靠在他背上,说道:“若是到了书院,你就喊我一声。” “好。”他答道。 起初还能感觉到自己是趴在别人背上的,而且背着我的那个人在慢慢走着路。可是到了后来,竟有些不知不觉了。 也不晓得这样不知不觉了多久,隐约听到有说话声。我将眼打开了一条缝,近眼前是淡蓝色的衣衫,再往前便是黑瓦白墙。 梁公子轻声说道:“娘子,我们已经到书院了。” 我抬起头来,动了动有发麻的胳膊。 他侧过脸,说道:“你醒了?” “嗯。”我搓了一把脸。这才注意到他的后背湿了一大片,忙说道:“你快把我放下来吧。” “没事,”他说道,“你跟我说你住的院子在哪儿,我把你背过去。” 我惊讶地扫了一眼周围,道:“这……这已经在书院里啦?” “对,已经进书院了。”他说道。 我一边挣扎着要下来,一边埋怨道:“你怎么不早些叫醒我?你居然就这样把我背进书院了?你……你进来时,路上有没有碰到人?” 他慢慢蹲下身去,让我在地上站稳了,然后说道:“不好意思,我以为没什么关系的。” 这怎么没关系?这有关系,有很大关系。万一让蓝笙撞见怎么办? 我抿着嘴,没说话。 梁公子又道:“你放心,路上并没有见着什么人。” 我一颗心稍稍放下了些。 忽然,身后一个声音喊道:“朱宛!” 我一惊,这是赵沅的声音。 回转身去,却看到走来的不只是赵沅一个人,他身旁还有一个人。 粉青素纱……是蓝笙。 赵沅大大咧咧道:“方才我和蓝兄在后边便见着一个人的背影和你极像,没成想真的是你。”又嬉笑道:“白先生说你去爬山了,你怎么爬到别人背上啦?” 我哑口无言,丧着一张脸,羞愧地低下头去。 一旁的梁公子说道:“朱公子的脚脖子扭伤了,所以在下将他背回来了。” 赵沅笑说道:“梁公子真是个热心肠的人。” 蓝笙一言未发。我也不敢去瞧他的脸色。 赵沅又说道:“蓝兄原是来找你的,正好在这儿碰上了。我要出去一趟,就不陪你们聊了。” 接着,便向梁公子说了声“告辞”,然后离开了。 梁公子同我说道:“朱公子的院子在哪儿?我将你送过去。” “多谢,不用了。我会把他送回去的。”蓝笙淡淡道。 梁公子顿了片刻,方说道:“那好。”又嘱咐道:“朱公子是右脚崴了,待会儿应该敷些活血散瘀的药才是。” “多谢兄台提醒,知道了。”蓝笙道。 梁公子毕竟背了我一路,这样的恩情,我最起码得和人家到个谢吧。于是我向梁公子深深行了一礼,道:“多谢梁公子,朱某感激不尽。” “客气了。”梁公子回道。顿了顿又说:“希望朱公子的脚上能早日好起来。”说罢,便离去了。 梁公子走后,巷道里一时静得厉害。 我绞着手指头,不知该如何向蓝笙开口。 过了一会儿,蓝笙忽然迈开步往回走去。 我忙喊道:“蓝笙,蓝笙,你等等……” 他头也不回,脚步也没有停下。 我只好拖着崴了的右脚,尽力加快步子向前,想要追上他。 可崴了的脚哪及得上一双健康的脚,我落了他一大截距离。 右脚因使了力,脚踝处传来一阵阵刺痛。 我的声音带了些许哭腔,道:“蓝笙,你等等,我脚脖子疼,赶不上你……” 前面的那个身影终于停了下来。顿了一会儿,他又转身朝我走来。 我半弯着腰身,仰着头同他道:“蓝笙,你来找我了。” “脚还很疼吗?怎么崴的?”他神色淡淡的,问我道。 “石阶上不小心崴的。”我回了他一个笑,“其实也不是特别疼。” “我送你回去。”他说道。 “哦,”我又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是来找我的吧?” “不是,”他垂着眼眸,“我是去找白先生的,有些事情。” 找师父?我才不信呢。方才赵沅明明说了他是来找我的。 他这样说,是在赌气吧。 我心里忽然觉得有些甜蜜,便同他说道:“我们去河堤那儿吧,我有话想同你说。” 他看向我,说道:“有什么话在哪儿说都一样,你现在说也行。” 虽然他的语气冷冷的,但眸色却很温软。 我冲他娇憨一笑,道:“就要去河堤那儿说才好嘛!” -------O(∩_∩)O~----- 第五十九章 甜蜜 蓝笙妥协了。他扶着我去了书院后边的河堤那儿。 我心里很高兴,因为我明白,当一个人愿意对另一个人妥协,就说明那个人心里是在乎对方的。因为在乎,所以愿意迁就。 河堤上,柳丝荡漾。蓝笙把我扶到一处阴凉的石阶上让我坐了下来。 他侧身对着我,望着河面,道:“有什么话?说吧。” “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我问道。 他默了一会儿,说:“没有。” 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先向他解释一下今下午的这件事情。 于是我开口道:“今早,我去岳麓山了。上山的时候不小心崴了脚,遇到了梁公子,然后……然后他就好心把我背下来了。后来……后来,就出现了你方才……看到的那个样子。” “我知道。”蓝笙淡淡扫了我一眼。 我不解地眨了眨眼,疑惑道:“那你……为什么这个样子?是生气了吗?” “生气?”蓝笙又看向河面,“我并没有生气。” 口是心非。这不是生气是什么? 默了一会儿,他转过头来望着我道:“梁公子也许不知你是个女子,但你自己不知道吗?” “我……知道啊。”我不解道。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呢? “你既然知道,那应该懂什么叫‘男女有别’吧?”他问道。 我懵懵然点点头,回道:“知道。”又问:“可这有什么吗?” 他有些无奈地转过头去,道:“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会趴在一个陌生男子身上……睡觉吗?” 他就是在为这件事生气嘛。 想想后,我向他解释道:“可我不是故意睡过去的。因为我脚崴了,所以梁公子才背我的。然后中午头我又有些犯困,就想着眯一会儿,没曾想会这样睡过去……我知道自己做的不对……你别生气了行不行?” “我没在生气。”他说道,语气温和了许多。 我笑着用手拍了拍石阶,说道:“那你过来坐。你这么站着,我同你说话很累。” 他犹豫了一会儿,在我旁边坐了下来,问我道:“脚脖子真的不是很疼吗?要不要我先去给你拿些膏药?” 我抿着嘴,笑着摇摇头,又用手挽住他的胳膊。 他有些紧张地望了望周围,低声道:“你把手拿开,让别人瞧着了可不好。” 我笑嘻嘻看着他,说道:“不会有人的。”又把头朝他肩膀上靠过去。 他想要抽开身,手臂却被我紧紧抱住了。 顿了一会儿,他无奈道:“你……你怎么这样呢?” 一丝甜甜的喜悦从心头沁出来,我开口道:“蓝笙,你喜不喜欢我?” 他默了好一会儿,方说道:“我也不清楚。” 我仰着头,下巴抵在他胳臂上,问他道:“那你喜不喜欢现在这样?” 他看向我,目光与我相接,却又避过脸去,道:“说实话,我觉得现在这样很好。可是心里却有个声音告诉我说,我不能这样。” “那你今日为何又过来找我?”我问道。 “只是想过来而已。”他说道,“你这么些天都没有露面,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们七八天没见了。”我又问他,“你想不想我?” “我……咳……”一朵红云在他脸上慢慢晕开。顿了一会儿,他说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我真的是想念你吗?可看不见你,我又觉得空落落的……” 他忽然又紧张地看着我,道:“我们是很好的朋友,我不想我们因为这件事变成陌生人。” 看来蓝笙心里还是有些拒绝的。倘若让他觉得是因为他把我当做朋友才想念我的,那他以后恐怕真的仅仅把我当朋友看了。 我默了一会儿,说道:“可我说了,我不想和你做朋友。” “啊?”他惑然看着我。 “你把耳朵靠过来,蓝笙。”我说道。 他狐疑地望了我一会儿,然后把头靠了过来。 我伸直脖子,轻轻在他脸上盖了个印儿…… 他像受了惊似的,头一下子离我远远的,神色讶异且有几分震惊。 我迎着他的目光,认真道:“我喜欢你,蓝笙。” 他扑闪着眼眸,讷讷道:“你……真的是个女子吗?” 我知道他是因为惊诧才说出这样的话来,可心里还是有些火气,便转过脸不再看他,口里道:“那是当然。” “你可真不是一般的女子。”过了一会儿,他感叹道。 我狡黠一笑,望向他说道:“你是不是被我打败了?” 他垂着眼眸,没有接话。 我又说道:“蓝笙,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可那件事情不是没有法子解决的。” 他问道:“这样的事,怎么解决?” 我笑了出来,心想,他心里一定是动摇了。 于是我说道:“这样的事越早说越好,省得拖累了人家娘子。你就同你叔父直接说明白了,你不能与那家的娘子结亲了。” 他说道:“我怎么能这样说?” “怎么就不能了?”我说道,“你和她素不相识,人家心里有你吗?即便日后见了面,人家就一定会钟情与你吗?所幸劝告那家的娘子,让她找个自己看得上眼的,和和美美过一辈子。” 蓝笙愣了片刻,说道:“不论有没有情份,日子终归是要过下去的,哪由得了自己呢?” 这话说得让我又有些动火气。我同他说道:“可以选择为什么不选择呢?这样的事你明明就可以自己做主的嘛。” 他不说话了。 我缓声道:“也许你可以写信同你叔父说一说这事,你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不可以呢?也许,它行得通呢?” 他静静望着我。我又说道:“蓝笙,我知道,你也喜欢我的,对不对?难道你以后不想日日都能见到我、同我在一处吗?” 良久,他说道:“我会写信和叔父说的。”又垂下眼眸,道:“可我也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我欢喜地笑了,同他道:“会有好结果的,我相信。”我注定会嫁给蓝笙的,这是上天已经安排好了的。 他嘴角渐渐浮出一抹笑来,握紧了我的手。 -------O(∩_∩)O~----- 第六十章 送药 和蓝笙在河堤边坐了许久,肚子一阵咕噜噜的响声提醒了我,自己中午饭还没吃。 梁公子将我背回来时已经过了午时了,现下恐怕是未时末了。只好将午饭挪到晚上那一餐了。 蓝笙把我送回院子后,说是要出去买些药回来给我敷脚脖子。虽然我说脚疼得并不是很厉害,让他不用出去。可他还是坚持着,说不用药好得慢,那样做什么都不方便。 所以他最后还是出去了。 师父许是一直都在自己房里,所以未察觉我已经回来了。 蓝笙离开后,我便跛着脚,往师父那儿走去,想跟他报一声,自己已经回了。 进了房,见师父坐在桌案旁,正翻看着一本书。 我轻轻叫了一声:“师父?” 他抬了一下眼皮,道:“你已经回了?” 我“嗯”了一声。 师父问道:“爬完山回来,有什么收获?” “啊?”我问出声来。 这次爬山回来,收获其实很多。脚崴了只是一个小收获,最大的收获便是蓝笙终于同我表明心意了,尽管这其中的过程有些曲折。 但我不能用这些话来回答师父。 我默了默,说道:“阿珠愚钝……没有什么收获。” 师父放下手中的书,静静地看着我,道:“难道你的心情还是和之前一样糟吗?” 我摇摇头。 师父又道:“你心中若有丘壑,俗世凡尘又怎能烦扰到你?” ……师父的话好高深。我愣了半晌,答道:“阿珠心中没有丘壑。” 师父循循善诱,道:“你看那些山川,你能看到它们的悲哀喜怒吗?又或者,你的悲伤喜怒能影响它半分吗?” “不能。”我说道,“兴许它们没有哀乐罢。” “世事变迁,风云变幻,山川依旧不改其容颜。你一个人的悲欢在它面前又能算得上什么呢?”师父说道。 的确算不上什么。我低着头,答道:“阿珠明白了。” 师父重新拾起书,说道:“明白就好,出去吧。”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继续道:“这两天是叶先生讲学,我看你好像没大有心思听,你也不必去了,就……” 未待师父说完,我抢白道:“不,阿珠……想去听。”好不容易同蓝笙正式开始了,这样能够相处的机会不能放过。 师父神色有些讶异,道:“可我听叶先生说,你在他的课上打瞌睡……这事是真的吗?”又道:“这样可不好,失了礼数。” 我不由得睁大了眼,仔细回想先前听叶先生课的情景……自己明明就很注意了呀,尽力挺直腰身,瞪圆眼睛。难道是因为落了刻意,让人家觉得我是一尊有形无灵的木偶? 正心虚着,师父说道:“既然你自己说想去,那就去吧。只是去了就要好好守规矩,如果敷衍的话,不仅自己难受,别人看着也难受。” “是。”我认认真真答道。 答完了话,想着也没有其他事情要说,便转身朝门外走去。 没走几步,师父就在身后说道:“等等,你的腿怎么了?” “啊?”我缓缓转过身来。方才走的时候我已经尽力走平稳了,可还是让师父给看出来了。 我瞧了一眼右脚,尴尬道:“爬山的时候把脚给崴了,所以走路不是很稳当。” “脚崴了?是右脚?我看看。”师父已然站起身,朝我这儿走来。 我退到身后的一张木椅上坐下,指了指右脚脖子,道:“就这儿崴了,不打紧。” 师父蹲下身去,皱着眉头,掀开盖在我脚脖子上的纱服,纱服下边是白色布袜。 师父顿了顿,似是有些犹豫。 我见状,说道:“这没什么要紧的。” 布袜被褪下来一些,师父紧皱着眉,左右瞧了瞧,说道:“脚脖子都肿了,怎么不要紧?”说罢,又站起身,往里屋走去。 我愣愣看着,不知师父是要做什么。 没一会儿,师父从里屋出来了,手里拿了一个深褐色的小瓷瓶。 我好奇问道:“这是……做什么的?” 师父又蹲下身去,将小瓷瓶放在地上,说道:“这是药酒,可以治跌打损伤的。” 这么神奇?我惊诧了一会儿。 师父将药酒倒在手心里,搓了一下,然后直接抹在我脚脖子上。 脚脖子一受力,我就疼得“嘶”了口气。 师父道:“还行吧?你忍着些。” 好吧,从前的治疗手段总是这么简单粗暴吗? 师父帮我抹完药酒,又叮嘱我暂时不要把袜子拉上,就让脚脖子这么晾一会儿。 我提着纱服,一拐一拐地跛进自己的屋里,瘫坐在椅子上。 坐了没多久,便听到有叩门声。不轻不重,敲了三下。 我记得自己进来时没有闭门,房间门应该是开着的。头也没回,懒懒道:“谁呀?进来吧。” 站到我面前的人却是梁公子。 我忙将叉开的两条腿收了收,说道:“梁公子,快请坐。” 他莞尔一笑,在近旁的木椅上坐了下来。 我和他才刚见不久,他这突然过来找我,叫我心里有些纳闷。原想倒杯茶水招呼他的,可四下瞧了瞧,屋里没有茶壶,我又不方便去拿。 我尴尬一笑,道:“怠慢了,我这里连一杯热茶水都没有,不能招呼梁公子了。” 他问道:“你想喝吗?我去拿。” “噢,不不……”我忙说道。心里暗叹,这对话叫人好不莫名其妙。 我整了整心神,说道:“今日真是多谢梁公子了。”又疑惑道:“梁公子这是来……” 他从袖袋中摸出几张膏药和一个白色小瓷瓶,说道:“你的脚好些了吗?我这里正好有些膏药之类的药物,所以就拿过来了,我想,兴许能用得上。” 竟是来给我送药的?我很是吃惊,心想,毕竟在我看来,我和梁公子的交情不是很深,他这样贴心的照顾实在叫我…… 我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回自己不该这般薄情寡义。 梁公子依旧是一派温和的样子,接着给我说了一下那些药的用法。 我感到十分愧怍,默默地听着。待他说完,我又深谢了他一番。 他同我说道:“过几天就是乞巧节,街上会很热闹,朱……公子到时候去看看吗?” 这样一个节日我自然是很想去看的,便满口应了他。 正聊着,梁公子忽然朝门口看去,我也侧过脸一道看去,见蓝笙正在门口站着,平静的神色带着微微恼意。 ------晚好~------ 第六十一章 说笑 蓝笙会不会又气得转身就走?那我到时候怎么去追上他?又要用什么话来同他解释?我担忧地想。 可他站在那儿,神色很坚定,不是要走的样子。 梁公子站起身来,向蓝笙招呼道:“蓝公子。”又看向我道:“朱公子,我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探访。”他眸色不似先前那般清澈温和。 我也站起身来,向他行了礼。 梁公子走远后,蓝笙才进屋来,问道:“他来做什么?” 我合上门,把蓝笙拉到椅子上坐下,然后拾了一张凳子坐在他旁边,同他解释道:“他来……给我送了一些膏药。” 蓝笙皱了皱眉,道:“他为什么给你送药?” 答案不言而喻——因为我脚崴了。但显然,蓝笙真正想问的并不是这个。听说恋爱中的人会钻牛角尖,蓝笙这是在钻牛角尖吗? 我没想出用什么巧妙的话来答他,只好说道:“他那里正好带着,所以给我送过来了。” 蓝笙的眉头依旧没有舒展。我岔开话题,道:“你给我买的药呢?” 他似缓过神来,从袖袋里拿出一个瓷瓶,也是褐色的,看起来同师父拿的那个差不多。 他将瓷瓶放到桌上,说道:“这里面装着药酒。” “也是药酒啊?”我一边说着,一边掀开纱服给他瞧脚脖子,又道,“方才在师父房里也抹了一些药酒,感觉脚脖子没那么疼了,要不再抹点?” 他瞧了一眼,道:“既然有效,那就再抹些吧。” 我将右脚移到他面前,望着他。 “干嘛?怎么了?”他问。 “你不帮我抹吗?”我反问他。 他脸面一红,道:“你自己抹吧。”说罢,便站起身要走。 我一把拽住他的衣袖,笑说道:“你坐会儿。我知道自己抹啦。” 他这才重新坐下来,神色略略有些尴尬,问我道:“你……和梁公子从前认识吗?” “不熟。”我想了想,说道,“从前只是有一面之缘。他是师父友人的弟子。” 蓝笙抿抿嘴,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似乎同你很熟的样子?”顿了顿,又道:“许是我多想了。” 瞧着蓝笙这副情态,我不禁莞尔,伸手圈着他的胳臂,道:“看来你是真的多想了,我对他并不熟悉。” 蓝笙笑了笑,握起我的手,忽然又放下,在袖袋里掏了掏,拿出一包点心来,道:“你饿不饿?我方才出去买药的时候顺便买了些点心。” 蓝笙他,真的很体贴细心。我冲他甜甜一笑,接过点心,问道:“这是什么糕点吗?” “绿豆糕。”蓝笙道,“夏天燥热,绿豆还能败败火。” 我捡了一块到口里,又捡起一块送到他嘴边。 他笑着摇头,道:“你吃吧,我不大爱吃甜的。” “哦。”我收回手,又问他,“那你喜欢吃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道:“好像什么都可以吃,但没有什么是特别喜欢的。” 我将口里的绿豆糕咽下,说道:“那我是不是特别的?” 他失笑,道:“这怎么能比呢?” 我坚持道:“快说嘛,我在你心里是不是特别的?” 有时候我可以不争其它,可我就是要争自己在他心里有没有一点不同。这点不同能够让他将我和别人区别开来,若都一样了,那我岂不是可以被别人随时替代吗? 蓝笙默了默,道:“嗯,是特别的,我相信不会再遇到第二个像你这样的女子。” 我追问道:“那你说说,特别在哪儿?” 他哑然失笑,无奈道:“有很多……你的问题太难了。” 再问下去就会变成无理取闹了,我转移话题道:“再过几天就是乞巧节,到时候我们一块儿出去玩好不好?” 他想了想,问我:“你很想出去吗?” “嗯。”我用力点点头。 他看了一眼我的右脚,道:“若到时候你的脚好了,我们就出去。” 我开心地搂了他一下。 ----------------- 乞巧节算得上是个隆重的节日,碰巧那天书院休假,所以书院里许多书生都换上了崭新的头巾、崭新的素纱,揣着乞得良缘的心思,一大早就三五成群地出了门。 赵沅清早就过来约我了,说是邀我一同出去喝酒。我以师父为借口,将他挡了回去。 他有些不满,道:“怎么你和蓝兄今日都有事?都没人陪我出去耍了。” 我想起经常同他一块出去耍的几个书生,便问他:“你的那几个朋友呢?他们今日不出门吗?” 赵沅双手叉着腰,道:“可我是过来邀你一同去的呀。” 我为难地望着他,没说话。 赵沅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我要出去喝酒了。”说完,便走了。 我白日里帮师父抄写东西,到了晚上便向师父告假。 师父漫不经心问道:“你也要出去吗?”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脚脖子好了?”师父又问。 “早好了。”我回道。 师父没再问什么,只叮嘱我道:“街上人多,应当谨慎些。” “是,阿珠会注意的。”说罢,我便出了房门,往书院门口走去。 白日里我已和蓝笙约好,晚上在书院门口碰面。 行至书院门口,并未见着蓝笙的身影,料想他应该还未过来,便站在门口处等着。 近旁还停了一辆马车,粗粗一看竟觉得有几分眼熟。 正想着,马车的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俏丽的、白生生的面孔来。 女子低声道:“朱公子?” 我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这女子正是卓家娘子。她把马车停在这儿,应该是等她的师兄梁公子的。 我笑盈盈走到马车旁,寒暄道:“卓娘子,今日也出来逛呢?” 她难得一见的羞赧,道:“我来等师兄一块儿去。”顿了顿,问我道:“朱公子这也是要出门?” 我点头。 她想了想,道:“不如同我们一起罢。” 话说得有些力不从心。今日是乞巧节,他们师兄妹一起不正好嘛,我若凑在他们中间,不成了一盏闪亮的电灯泡吗? 我笑了笑,道:“多谢美意,但我约了朋友。” “哦,那也好。”她说道。 “纤纤?”身后突然有声音喊道。 -------O(∩_∩)O~ 第六十二章 幽/会 我回转身去,见梁公子正朝马车这边走来。 卓纤纤高兴地下了马车,脸面带笑,冲着梁公子挥了一下手。 梁公子走到跟前来,与我道:“朱公子,你这也是要出去?” 我笑着点头。 卓纤纤说道:“师兄,你做什么这样慢?我都在门口等好久了。” 梁公子笑道:“师父着我给他办些事情,所以来晚了。” 卓纤纤怨道:“爹也真是,今日书院都休假了,他还让你做这样多的事情。” 梁公子笑而不答,转过脸与我道:“朱公子同我们一起出去吧,那样也热闹些。” 呵呵,我就不去凑你们的热闹了。 我摇摇头,正欲婉拒时,卓纤纤已抢在我面前替我回答道:“朱公子已经约别人了。”接着又打趣道:“谁知道会是哪家的美娘子呢?” 我脸红了红,道:“娘子说笑了,我是在等书院的朋友。” “哦。”梁公子讷讷道。 卓纤纤说道:“师兄,咱们先走吧。” “……好。”梁公子扯出一个笑来,道:“那我们就先行一步了。” 我抬手笑着向他们行了礼。 马车走了没多久,蓝笙从书院里出来了。 他疾步走到我跟前,抱歉道:“你等了许久吧,实在是对不住,老师一直不放人。” 我不在意地笑了笑,打趣道:“你今日怎么穿得这样精神?待会儿要是让别家的小娘子瞧上了可怎么办?” 他笑恼得伸手要来捏我的脸,许是觉得这样做不合适,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去,道:“你怎么这样调皮?” 我乐呵呵地冲他扮了一个鬼脸。 日已暮,街上升起了千万盏红灯笼。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大多都是年轻的面孔,平日里难得出一趟门的年轻女子也都打扮得齐齐整整,矜持地走在拥挤的人潮中。 红红绿绿、莺莺燕燕,一片难得的好春光。 我瞧了瞧身上的素色纱服,心下闷闷的。这样一个节日,我应该穿着最靓丽的衣衫、戴最好看的头饰和蓝笙一起度过。可现在我只能穿着男子的衣服和他走在一起。 但蓝笙好像没在意这些。他观赏着街景,时不时转过头来同我说一两句话。 我们转到一家摊铺前,见摊铺上摆着情态各异的泥娃娃。融融烛光下,那些泥娃娃显得很是可爱。 我俯下身,专注地打量着它们。 蓝笙问:“你喜欢……这些小东西?” 我转过脸,说道:“你不觉得它们这么小很可爱吗?” 蓝笙摸了摸下巴,不置可否道:“嗯,好像有点。” 摊铺的老板笑呵呵地将一个泥娃娃推到我面前,道:“看公子年纪轻轻,这个状元泥人最适合公子了。” 我笑了笑,朝那个泥娃娃看过去。泥娃娃身上着大红袍,胸前写了一个“状”字,头上戴着大红纱帽。 我抿抿嘴,同摊铺的老板道:“今日可是乞巧节呢,这里没有那种成双成对的泥人吗?” 摊铺老板尴尬一笑,道:“原来公子要的是那样的,我见是两位公子一起,还以为……以为……呵呵……” 呵呵,以为我们是一心奔功名的是吧? 摊铺老板找了找,拿出两对泥人出来。 一对似是两个着婚服的新人,他们面对面站着,像是在行礼;另一对则有趣些,着红色婚服的男子笑盈盈的,女子情态娇羞地坐在男子的臂弯里。 这个时候的泥人竟也有这样大胆豪放的! 我当即拍板,道:“老板,就要这对!” 蓝笙愣愣地看我付完钱,什么也没说。 我拿着泥人,边走边同他说道:“蓝笙,我把这个泥人送你好不好?” 他慌忙摆手,道:“不用了,你喜欢就留着吧……我不想拿。” “为什么不想拿?”我觉得好笑,问他道。 他神色认真,道:“男子应当以功业为重,若是将这样的东西带在身边,别人该如何想?” “噢,”我点头,又问,“你很在乎别人的想法吗?” 他想了想,道:“世人不都是这样认为的吗?难道你能与世人做对?” “不能。”我讷讷道。原本是想和他开个玩笑的,但说着说着这个问题好像变得严肃了。 我觉得我还是不够了解蓝笙,有些东西我似乎可以随意同他说笑,但还有一些东西是不能用来说笑的,在他眼里,那些东西很严肃、很庄重。 我将泥娃娃揣到自己的袖袋里。 蓝笙说道:“逛了这么久,我们去找个静一些的地方坐坐吧。” 我点点头。走了这么久,的确有些乏了。 蓝笙领着我在拥挤的街道上七拐八拐地拐了许久,才河堤旁边找到一处比较安静的地方所在。 人不多的地方灯笼也少,四周暗乎乎的,却也显得星星明亮了些。 我和蓝笙拨开层层柳丝,挨着河堤站着。 结果刚站好没多久,就听到一角里传来喁喁私语。声音特别轻,且断断续续,听不出说的内容,但依稀能辨出那是一个男子和一个女子的声音。 辨明白后,我立马想到了他们可能是一对正幽会的恋人。脸突然烧起温火来,幸而是在晚上,若是在白日里,肯定能瞧得出我的脸上正飞着红霞。 我瞄了一眼蓝笙,心下揣测着,不知他辨出来没有? 蓝笙忽然转过脸来冲我笑了笑,抿抿嘴,道:“不如,我们换个地方?” 原来他也听出来了。 可再去找一个安静的处所不知要找到什么时候。这种情况下还是得拼谁的脸皮厚。 想想后,我说道:“不用找了,这地方就挺好。” 他愣了愣。我又说道:“蓝笙,我给你唱支歌吧。” 他一下子笑开了,道:“唱什么?不会又唱从前的那支曲子吧?” “不是,”我背靠着河堤,侧过脸望着他,道,“我要给你唱一支特别的歌。” “哦?”他兴致勃勃地看着我。 我突然有些羞赧,便转过脸去,稍稍垂下了眼眸,开口唱道:“还没好好的感受/雪花绽放的气候……还没为你把红豆/熬成缠绵的伤口/然后一起分享/会更明白/相思的哀愁……可是我/有时候/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等到风景都看透/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他把手支着下巴,一直在认真听着。 唱完后,他默了一会儿,道:“虽然曲子有些奇怪,但意思我听懂了。” -------O(∩_∩)O晚好~ 第六十三章 亲密 我觉得脸上烧得更厉害,却还是忍着羞意,问他道:“那你说说,是什么意思?” 他唇边漾出笑意,缓声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我张着眼,含笑望着他。 他接着说道:“‘玲珑色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手渐渐移到我脸庞上来,又问道:“我说的是不是?” 河里的水光映的他的眼眸如灿灿星子,像是盛满了碎钻般的芳心。 我向前迈了一步,他柔和的脸面已近在咫尺。 如蜻蜓点水一般,我的唇瓣在他的唇上停留了一下,旋即退了回来。 可即便是一秒,也能感受到那种柔软和温暖。 蓝笙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默不作声。 我有些担心他会不会生气了,便小心翼翼同他道:“蓝笙,你是不是不高兴……我这样做?”又摆摆手,道:“我以后不这样了,你别这么严肃……” 半晌,他开口道:“你过来。” “嗯?”我疑惑地望着他。 他的面色却是一派温软。 我往前靠了靠。他的手一下子捉住我的腰,将我和他贴在一起。 “蓝……笙……”我突然有些懵。 他将脸凑过来,道:“再来一次……” 什么嘛!我还以为他要当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他的唇越来越近,我突然一下子转过脸避开了,“咯咯”笑了起来。 他可不管,先在我面颊上亲了亲,还抽出空来低声与我道:“好了……别笑了……”接着又沿着我的嘴角慢慢封住了我的唇。 蓝笙力气很大,一双手往上滑,紧贴住我的后背。他个头原本就高,我整个人没在他怀里,头微微朝后仰着,感觉有些透不过气来。 我双手抵在他肩上,想要将他推开些,却是徒劳。 就在我感觉自己缺氧得快要晕过去的时候,蓝笙终于将我放开了。只一瞬,又将我搂进怀里。 我的下颌抵着他的肩,心砰砰跳着,大口地吸气。 他的气息也不大稳。半晌,他说道:“宛妹……” 我还未向他道明自己的真实姓名,所以他私下里一直称呼我“宛妹”。 “我……我会对你负责。”蓝笙认真道。 我突然绽出一个笑来,紧了紧环住他腰背的双手,心想,于蓝笙而言,“我会对你负责”应该就是最真情的告白吧。 明白了他的心意,却还是忍不住要逗逗他。我笑着问他道:“你要如何对我负责?” “我要……娶你为妻。”他说道。 “那你还会不会娶旁人?”我问。 “不会。”他回答得迅速。 “你会一直喜欢我吗?”我问。 心里忽然有些难过。明明知道将来的事情谁也料不定,可偏偏就是要追求永远。 耳畔,他郑重答道:“……会。” 眼眸有些湿润,我喃喃道:“蓝笙,你要记住你说的话,好不好……” 静默了片刻,近旁的灌木丛里突然发出一声“刺啦”的响。我惊觉地支起头来,蓝笙松了手臂,半搂着我。 灌木丛旁似有一个人影闪过,瞬间就不见了。 蓝笙说道:“今日是乞巧节,即便有人见着,也没关系的。” 我收回了目光。若让生人见着的确没什么,只是不要让熟人见着才好。 我望了望蓝笙,又想起他叔父给他说亲的事情,便问他道:“你有没有给你叔父写信?” 他皱着眉头,抿抿嘴,道:“今晚回去就写。” 我心下了然,这样的事让蓝笙很为难,在我看来其实很简单,但于蓝笙而言,却需要极大的勇气。 他之所以这么多天以来都没有动笔,是因为还没有足够大的决心和勇气。今晚他既向我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就意味着他已经下决心了。 我与他道:“你在信里同你叔父好好说,不要提自己已经有中意的人了,那样可能会让你叔父生气。” “好,我会好好解释的。”蓝笙点头。 我估摸现下时辰也不早了,便道:“咱们回去?” “嗯。”蓝笙讷讷道。似是有些不舍。 我笑着挽了他的手臂,趣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恼道:“你又打趣我是不是?” 我忙捂了脸,道:“没有,我这是在安慰自己呢。” 说说笑笑的,一直到了灯火通明的街上,我们的手才分开。 行至书院门口,见到赵沅从另一个方向走来也要进书院。我忙挥手同他打招呼,道:“赵兄,你今日都去哪些地方耍了?” 他停住脚,转过脸,眼神冷冷地瞧了我一眼,道:“你们又是去哪儿幽会了呢?” 这个“你们”显然是指我和蓝笙的。我以为赵沅是因为我和蓝笙出去没有捎带上他,所以才开这样的玩笑。毕竟,他白日里来邀过我,而我拒绝了。 我堆起笑来,“哈哈”了两声,道:“赵沅你可真会说笑,我是晚上才出去的,正好在街上碰到蓝兄了,所以就一块儿回来了。” “是吗?”赵沅幽幽道,“我在街上也碰到你了。” “啊?什么时候?”我讶然道,心里忽然想起了那灌木丛旁一闪而过的人影。 难道那是赵沅?可如果依赵沅的性子,他当时应该就会出来的,而不是躲在灌木丛后偷偷摸摸观望着。 我将心头的这个疑虑压了过去,又同他道:“那你怎么不喊我?我们可以一起回来啊。” 他扯出一个笑来,道:“人多嘛,一转眼你就不见了。” 我也笑了笑,干巴巴道:“人的确挺多的。” 赵沅问蓝笙道:“蓝兄也是出去耍了?” “噢,是啊。”蓝笙似刚缓过神来,又补充道,“街上的花灯挺漂亮的。” 赵沅道:“改日一起喝酒。” “好。”蓝笙笑着回道。 我别了蓝笙,同赵沅一起回了院子。 赵沅今日有些奇怪,回去的路上,我原以为他会同我说一些他今日的见闻,可他一直沉默着,不像往日那般喜欢说闹。 回到住的院子,我们草草作别,便各自回房了。 -------O(∩_∩)O~ 第六十四章 撕破 时间一晃到了七月末,潭州闷热少雨。 蓝笙写给他叔父的信已寄去多日,却一直未有回信,我们焦急且忧愁地盼着回音。 前些日,梁公子过来向我辞行,说是要回钱塘去了。走时还送了我一把坠着青玉的折扇,扇面上是淡墨勾勒的梨花,反面题了一首诗“艳静如笼月/香寒未逐风/桃花徒照地/终被笑妖红/”。 我看着那莹润的玉石,料想这把折扇定是件不菲的物品。前些日子,他已帮了我许多忙,而我还没好好感谢他。现下,这把折扇自然是不能收的。 可我千般婉谢挡不住他万般的热情,我只好接了。接了后又觉得甚是不妥,便想着用一件什么更加贵重的物品还还礼才好。 正苦恼着,他开口道:“那日在常乐楼见朱公子那把画着‘疏梅图’的折扇很是不错,不知朱公子能否赠与我?” 我愣了愣,原来他是惦记着那把折扇。我那把折扇虽画了‘疏梅图’,但及不上他的这把青玉折扇。他直接同我要就是,为何还要送我这把贵重的折扇呢?难道他是怕我舍不得那把折扇? 我想了想,觉得文人的心思有时候就这样,愿意倾其所有,去换取所爱之物。 那把画着《疏梅图》的折扇我一直都带着,原是想用来赶蚊虫、扇清风的,如今他既与了我这把青玉折扇,那把折扇送与他也没甚不妥。 于是便将那把折扇送给了他。 他临走时又招呼我日后常去常乐楼听戏,那里总会给我留个位子的。 我谢了他,乐呵呵应承了。 白日里我都和蓝笙一起去学堂听课,晚上便和他幽会一番。赵沅这几日不知在做些什么,不再像从前那般粘着我。我十分高兴地享受着同蓝笙的二人小世界。 七月三十这天,书院休假。我原想同蓝笙一起出去耍的,可大早上师父就交给我一叠写满字的纸张,说让我将这些东西都抄写下来。 我只好取消原来的计划,转而在自己的房里为师父抄写东西。 正埋头写着字,赵沅突然进来了。他门也没敲一下,将我吓了一跳。再看他的脸色,更是莫名其妙。 我疑惑地望着他。 他径直走到桌前,“嗵”地一声,将一个酒壶重重放在桌上,又将两个茶杯一并拿了过来。 我心下纳闷,将桌上的东西收了收,问他道:“你这是要作甚?” 他在我面前坐下,盯着我道:“请你喝酒。” 我干笑两声,道:“我不会喝酒。”又指了指桌上的东西,道:“你看,我要帮师父抄东西呢。” 他没买账,说道:“我难得请你陪我喝一回酒,你就这样拒绝了,是不是太不讲义气了,我们还是朋友吗?” 我失笑,摊了摊手,道:“朋友会胡搅蛮缠吗?” “我就胡搅蛮缠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道。 我一惊,心想,原本是和他说笑的,他怎么就当真了?还这样生气。赵沅一般不会这样啊。 我敛了笑,温和道:“赵沅,你怎么了?”顿了顿,又问他:“谁惹你生气了?你遇到伤心事了?” 他将酒壶壶口上的纸掀开,默不作声地倒了两茶杯酒水,拿起一杯来,说道:“干了这酒再说。” 我无奈,只好端起那杯酒,放到嘴边抿了一口。 他蹙着眉看我,道:“你也太不爽快了吧。” 我摆手道:“我真的不会喝酒,喝一口权作是‘舍命陪君子’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他定定看着我,将一杯酒一气咽下,然后满上了一杯,又一气喝了,接着又满上了一杯,还是尽数吞下了。 我呆呆望着,心想,他这是着了什么魔风了? 他喝完酒,眼睛有些发红,看着我道:“朱宛,你是不是骗了我什么?” 我一愣,问他道:“你怎么这样说?” 他道:“我爱慕你很久了,你知不知道?” 我震惊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把眼睛拼命地眨着。 赵沅真的是着了魔吧?他怎么说这样的话?这样一个粗豪的男子怎么可能是个深藏不漏的断袖? 半晌,我说道:“可我同你一样……是个男的。” “不,你不是男的,你是女的。”他一本正经道。 我惊讶且心虚,干“哈哈”两声,道:“你开什么玩笑?你不会是在耍酒疯吧?” 他脸上无半点笑色,说道:“不,我很清醒。你就是个女的。” 他怎么突然在这个问题上变得这样坚定?从前他也怀疑过,不过神色从未像今天这样严肃坚定。 我既气恼又害怕,同他道:“你出去,等你真正清醒了再来和我说话。” 他将我面前的那杯酒拿过去,轻轻晃动着,说道:“我知道你的真实姓名,你不是‘朱宛’,你是朱家二娘子——‘朱淑真’。” 我蜷着的手掌心微微冒汗,口里否认道:“我不是什么‘朱淑真’,我就是‘朱宛’。” 他一声轻笑,道:“你还想这样否认到什么时候?我让别人已经查出来了,在钱塘,有谁的身份我查不到?” 我瞪着他,怒道:“你凭什么查我的身份?” 他抿了一口酒,说道:“其实之前,我也只是怀疑你罢了,不过后来,我看你同那姓蓝的走得那样近。七夕那日,你同他一块儿出去……我看到你和他在河堤边搂在一处。那时,我便有些断定你是个女子,我又派人一查,果真,你还真是个女子。” 我默默听着,忽然觉得背脊一阵发凉。顿了顿,我道:“你想做什么?知道我的身份又有什么用处?” 他看向我,道:“你难道不记得了吗?” “什么?”我问。 “我曾经想以千金购得你的<梅竹图>,只为与你见上一面。可最后,你将它赠给了旁人。”他说道。 我忽然想起上一世时,月映曾和我说过这件事,难道他就是月映口里的那个“临安富商”? 他这样说是在较劲吗? 想了想,我说道:“一幅画而已,赵公子若不介意,我可以另送一幅给你。” 他忽然笑了笑,与我道:“我们今日能在此相遇,是不是很有缘?” -------O(∩_∩)O~ 第六十五章 翻脸 他到底是要做什么? 我愣了愣,只好回他道:“这的确是难得的缘分。” 他大笑几声,道:“我就说,凡是我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我不解其意,尴尬地陪他干笑了几声。 他忽然将手伸过来,要来拉我的手。 我一惊,忙将手缩了回来,生气道:“你干什么?”既然知道我是女子了,不是更应该要避嫌吗? 他一愣,问我道:“你喜欢那个姓蓝的?” 我白了他一眼,道:“赵沅,你喝酒喝多了吧。” 他不屑道:“那姓蓝的有什么前途?家里无钱无势,考上了功名又如何?日后也只能当个屁大的文官。” 我一下子怒道:“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人家哪儿招惹你了?” 他也有些生气,说道:“我只与你说一句,我喜欢你,你跟我是不跟?” “你……你瞎说些什么呢?”我张口结舌道。 “我不是在瞎说,”他面色有些发红,“我爱慕娘子许久了,今日又有此机缘,岂不是天助?坦白说,我出身于王府,日后必定是个王爷,娘子才名在外,嫁与我,不就成全了一段佳话吗?” 他这盛气凌人的语气可真叫我难受。我气鼓鼓道:“我可没想那么多。”顿了顿,又道:“你若还拿我当朋友,今日之事就一笔勾了,你我日后还是做朋友相处。” 他逼视我,道:“我都把话挑明了,还做什么朋友?”又问:“你跟是不跟我?” 我摇头,道:“你这话扯得太远了。” 他灌了一口酒,道:“我冲直说吧,你若是不跟我,今后你和你师父也别想在这书院待下去了,钱塘估计你也是呆不下去了。” “你什么意思?”我怒道。 “什么意思?”他一声轻笑,道,“你若是不跟我,我就把你是女子的事情抖落在书院所有人面前,到那时,你和你师父还能在这书院立足吗?” “你别太过分!”我气道,“我一直都把你当朋友。” “朋友?你若把我当朋友还会骗我这么久?你是女子的事,那个姓蓝的早就知道了吧。那你为什么告诉了他,不告诉我?我还算是你的朋友吗?”他咄咄逼问道。 我缓了缓,淡淡道:“我是女子的事很重要吗?你非要查个水落石出又有什么意思?我是女子的事,是我有意要隐瞒的,自然不能随便告诉旁人。我为什么告诉蓝笙,那有我的原因。” 顿了顿,又道:“看你这副样子,我若一开始就告诉你,你岂不是一开始就要这样胁迫我?” 他紧紧盯着我,道:“那我问你,若我今日不把这件事挑出来,你打算几时告诉我?” 我别过脸去,没回话。 他继续道:“是不是打算一直都不说?看着我像个傻瓜一样同你称兄道弟?” 我叹了口气,望着他,道:“赵沅,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气什么?如果你是怪我没有向你坦白身份,那我道歉。至于其它的,你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况且,我也并没觉得自己在其它方面有什么特别对不起你的地方。” 他沉默着。 我接着道:“我还是那句话,若你我日后还是朋友,那就当今日之事没有发生过。” 他“哈哈”笑了两声,道:“选择?你还有什么选择?你只有从了我,不然,就等着看我怎样将你和你师父变成书院的笑柄吧。” 他着起魔来简直没理可讲!他还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赵沅了? 我冷冷道:“你出去。” “赶我走?”他轻笑道,“那我出去见着谁,就同谁说,书院的那个自视清高的白先生带了一个小娘子……” 我只觉得怒火中烧,恨恨道:“你要说就说我好了,这同我师父有什么干系?” 他一挑眉,道:“我要说,你管得着吗?” 我气得发抖,冷笑道:“呵呵,我是管不着,那你尽管去说好了,看这样的话从一个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人口里说出来,会有几人相信?” 他牢牢盯着我,眼神忽然变得锐利,道:“那我就让大家亲眼看看,你到底是不是个女的!”说罢,他的手猛地举了起来。 我一惊,话还未问出口,他的手就伸了过来。 情急之下我用手一挡,却没能挡住。 他一下子扯住我的衣襟……我以为他要扒我的衣服,忙吓得用手紧握住衣襟,身子拼力挣脱着。 突然间,发冠一松……他挥手将我的头巾扬了出去。 发丝散落开来,几乎挡了我半张脸。 我惊恐地望着他。 他神情一滞,扯住我衣襟的手一松。 因我方才挣脱的时候是往后使力,这会子他突然松了手……我一下子往后面仰去。 “哐啷”一声,将凳子也带倒了。 我后背先着地,随后头也砸在地上,痛得我喊了出来。 赵沅急急跑到我跟前,道:“你没事吧?摔疼了?谁叫你挣的呀?”说罢,他又伸过手来。 我以为他又要做什么,忙用双手抱肩。 他脸一黑,道:“我扶你起来。” 我生气道:“赵沅,你是小孩子吗?!你出去,我们今日没得谈的。” 他忽然俯下身,双手钳住我的双肩,紧紧注视着我。 离得这样近,我瞧着他的眼睛是红红的。不知是因为生气,还是喝了酒的缘故? 双手已没法动弹,我身子挣了挣,却没强开。我望着他愈来愈近的脸,惊慌道:“你……你别乱来啊……” 双脚不停地蹭着地面,脸远远地别过去,眼眸紧闭着,口里不住地说道:“赵沅……你清醒一点……你再不住手,我就要骂你了!” 脸颊上落下一个温热的物什……我再顾不得其它,张口哀喊道:“师父!师父!你在哪儿?” 他的唇离开了我的脸颊,说道:“怎么?姓蓝的能碰你,我就碰不得你了?” 他......他一定是心里有些变态吧?他懂不懂什么叫男欢女爱? 我气愤道:“那都是你情我愿的事,你这样叫犯罪!” 他眼里烧着怒火,正欲发作时,门口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我转过脸一看,一个着白色素纱的人影立在门口。 我委屈又庆幸……师父,你可总算是来了。 ------晚好~ 第六十六章 对簿 师父面色铁青,冷冷望着赵沅,道:“你做什么?” 赵沅面无惧色,握住我双肩的手一使劲,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随后抄起手,漫不经心道:“白先生,你私下带了一个女子进书院,又是想做什么?” 师父面色一暗,瞧了一眼蓬头散发的我。 我心知闯了大祸,带累了师父,便羞愧地垂下头去。 师父道:“赵公子,凡事都可以好好说,你将阿珠弄成这副样子又是为那般?” 赵沅叹息一声,道:“我也想好好同朱娘子谈的,”又瞧了一眼我,道:“可朱娘子不愿意同我好好谈。” 我气得瞪了他一眼。明明就是他不讲理,而且先动的手。 师父问:“你想同阿珠谈什么?” 赵沅一撇嘴,道:“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情,就没有必要告诉先生了吧。” 师父走了进来,淡淡道:“既然不能谈了,那么就请赵公子回去吧。” 赵沅望着我,道:“你还是不肯答应?” 我抿着嘴,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继续说道:“我今日踏出这个门,事情可就没那么简单了。反正到时候的结果都一样,也不在乎用哪种方式了。”说罢,往门口走去。 到了门口,又说道:“你们就等着山长派人来请你们过去吧。” 我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忙要奔出去拦住赵沅时,师父却一把将我拉住了。 我不解地望着他。 师父淡淡道:“你这个样子,待会儿山长那边的人来请我们,你可怎么出去见人?还是先梳理一下吧。” 我嘴角一下子撇了下来,委屈地抱住他的肩臂,哭诉道:“师父……你总算……来了,赵沅他……太欺负人了……呜呜呜……” 师父轻轻拍着我的背,缓声道:“好了,别哭了,还是想想待会儿见了山长怎么说吧。” 我用衣袖将眼泪抹了,抽泣道:“是阿珠……连累了师父,若早先听了师父的话……不跟他走得近,也不会落得今日这个下场……待会儿山长要是问起来,我一定会好好说的……决不再连累师父……” 师父皱了皱眉,道:“你打算如何说?难不成你告诉山长,你的确是个女子?” 我深吸了一口气,问道:“那不然怎么办?赵沅他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 “赵公子知道,可山长并不知道。仅凭赵公子的一面之词,山长未必会尽信于他。”师父又踱了几步,慢慢道,“况且,这件事情并不仅仅是你和赵沅之间的私事,而是关乎整个书院的名声,不论山长做出何种决定,首要考虑的必定是整个书院。至于这件事情的真相,倒不是最重要的。” 我听完,在心里暗暗叹服了一番,师父他可谓是“老谋深算”。这样的心智,我是无法比的。 我点点头,道:“阿珠知道到时该怎么说了。” 师父淡淡笑了一下,道:“到时不用太紧张,万事都有师父。” 我破涕一笑,又重重点头。 师父道:“你这头发,你还是先梳理一下吧。我去打盆水过来。” 我怎么能让师父给我端水?正要抢在前头时,师父又道:“你暂时不要出去。” 我只好从了他的意,道:“谢谢师父。” 师父打完水回来,我已将发冠整好,对着面盆照了照,又拿起毛巾抹了把脸,将泪痕都擦去了。 一切收拾妥当。果然,山长身边的那个小童子过来敲门了。 他站在门口,行了一礼,道:“山长请先生和公子过去一趟。” 我和师父对视了一眼,便随着小童子出了门,往山长那边走去。路上,赵沅的老师程先生急急忙忙赶了过来,同我们一起走着。 程先生问:“山长这么匆忙要见我们,不知是为何事?” 师父淡淡一笑,道:“我也不知,到了就知道了。” 我们三人进了厅,见赵沅在右侧的木椅上坐着,山长坐在主位上。 各自行完了礼,山长请我们坐下,又道:“唐突各位了,今日将大家请来,是因为这位赵公子说,他要揭发一个人。” 我的心不由得跳快了些,面上却做出一副镇定的神色来。 山长接着道:“赵公子,请和大家说说。” 赵沅站起身来,行了一礼,道:“山长,这件事我要向全书院的师生一同说,可山长只请了这几个人,恐怕是不行吧。” 我望着他这副倨傲的神色,心想,这可真是赵沅的脾性,篓子非要捅破天才肯罢手。 山长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温和道:“我明白赵公子的意思,只是事关重大,还是先弄清楚了才好,指不定这中间有什么误会呢?” “没有误会。”赵沅道。又看向我,接着道:“坐在您面前的这个朱公子就是个女子!” 我觉得头皮有些发麻。赵沅,他终于还是当着这些人的面说出来了。他就非得将我逼到维谷吗? 可是为什么?就因为我拒绝了他?就因为他一定要得到我?这个想法涌上脑门,自己先抖了抖......我对自己可从来没有这样的自信...... “朱公子。”山长喊我道。 我“噌”地一下站起身来,稳了稳心神,道:“小生乃是个男子,并非女子。” 山长疑惑地看向赵沅,道:“朱公子已给出他的回答了。” 赵沅一声轻笑,道:“空口无凭,不如让人给她验身。” 师父一拍茶座,指责道:“我徒弟清清白白,怎可随便让别人来验身?岳麓书院是斯文之地,若这样的事传出去,世人该怎样谈论书院?你可以无理取闹,但我们不能纵容你做出这样败坏书院名誉的事。” 我的心稍稍安定下来,师父这话回答得巧妙,不谈是非如何,只论书院名誉。 一旁的程先生说道:“赵沅,你好端端的怎么要说人家是女子呢?且不说对错,只一样,书院收女学生的事传出去可不好听啊。我们既是来做客的,应当要为主人家想想。” 赵沅依旧不退让,道:“还是先问问朱公子到底敢不敢?若她真有这个胆量,那我的话不攻自破。” 山长的神色冷冷的,道:“朱公子,这样的事我恐怕是没法答应你了。” -------晚好~谢谢黑白传说打赏支持~我想你一定是想提醒我,六一忘了和你说“节日快乐!“~~(@^_^@)~~惭愧,最近事挤一块,人都蠢乎乎的~ 第六十七章 谴出 这样的事自然是没法答应的。即便是验了身又如何,不论是哪种结果,于书院终究是件有失光彩的事。 一个书院的山长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情? 赵沅不依不挠,道:“山长放心,无论什么事,都有我兜着。” 一个书院的名声,他能兜得住?我心里忽然有些叹息赵沅的意气用事。 山长回道:“书院是传道授业的场所,做这样的事,有辱斯文。还请赵公子为整个书院想一想。” “所以你们就容忍一个女子这样堂而皇之地进出书院了?”赵沅问道。顿了顿,又道:“你们为什么不敢让别人知道这件事情?这样遮遮掩掩的,行的就是斯文之事了?” 山长的脸白了白,看着我,道:“我们相信朱公子没有欺瞒我们。” 我垂下头去,道了声:“感谢山长,信任小生。” 赵沅忽然拔高嗓门道:“你们这是在自欺欺人!” 山长神色凝重,道:“赵公子,我知道你的身份,我们岳麓书院已经很尊重你了,请你也尊重一下我们。今日之事闹到这个地步是该罢手了,也请在座各位不要把这件事情说将出去。” 陈先生也在一旁劝道:“赵沅,事情捅到这一步就可以了,山长宽宏,愿意给大家一条台阶下,你若再这样坚持下去,弄得大家剑拔弩张的,日后还怎么在书院相处下去?” 赵沅“哼”了一声,道:“这样一个书院,我还就不稀罕待了。” “你?!”陈先生见他这样不识好歹,气得一甩手。 厅里静了一会儿。半晌,山长淡淡道:“悉听尊便。” 陈先生求情道:“小子不懂礼数,冲撞了山长,还请山长莫见怪。只是……望山长念在他是初犯,不要让他离开书院。” 山长依旧淡淡道:“我们书院不欢迎不讲礼的人,况且,赵公子来了书院后,也没表现出什么好学上进之心,反倒带坏了其他的学生,败坏了学风。老夫觉得,赵公子并不适合这里。” 他这是要趁这个机会将赵沅赶出去了? 赵沅有些怒不可遏,恨恨道:“想让我离开书院也很简单,我离开了,她!”赵沅忽然用手指向我,道:“也必须离开!” 山长有些不耐烦地眯了一会儿眼,片刻,才缓声问我道:“朱公子?”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以为山长会说什么让我也离开的话。届时,我又该怎么办呢? “你愿意离开书院吗?”山长问道。 “啊?”我愣了愣,诚恳答道,“小生不愿离开。” 山长又看向赵沅,道:“赵公子,朱公子说了,他不想离开,凡是真心想留下来的,我们书院都欢迎。你的这个愿望我们恐怕是帮不上忙了。” 赵沅气得眉毛都要竖起来了,道:“你凭什么包庇她?我告诉你,如果让我一人离开,那这件事就不可能这样算了。你不是怕毁了岳麓书院的名声吗?等我离开了,你就好好听听世人是怎样议论你们书院吧。” 我心头腾起一股怒火,这家伙,他竟然也学会了拿书院的名声来胁迫别人。 怎么办?我不能置整个书院不顾。可难道我真的要离开吗? 一番思量后,我抬手说道:“山长,小生不能让整个书院因为自己而陷于泥淖之中,小生……愿意离开。” 师父看了我一眼。 山长默了默,说道:“朱公子先不要急着揽罪,老夫自有裁决。” 赵沅一声轻笑,道:“不知山长怎么个裁决法呢?” 山长冷冷道:“老夫的决定,难道还要与赵公子商量不成?赵公子要走,只管走便是。”又示意了一下身旁站着的童子,道:“你去告诉陈掌事一声,将赵公子住的那间房拾掇出来,今日起,赵公子不再是我岳麓书院的客人了。”接着又在童子耳侧耳语了几句。 小童子得了令,退了出去。 事情再无转圜的余地,赵沅干站了半晌,与我道:“来日方长,你我不可能就此一刀两断。我离开了,你也别想在这里呆多久。” 他忽然又笑了一声,道:“我在钱塘专候娘子。”说罢,便出了厅。 我愣了许久。虽然他笑得明丽,可我还是感觉到了一股冷意。我们“不可能就此一刀两断”?那他日后又会做出什么事情来呢? 我突然有些懊悔自己不该交友不慎,自己这一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就结下了这么一个有权势的冤家,将来指不定会吃他什么苦头呢? 坐在一旁的师父轻轻舒了口气。我明白,事情暂时是告一段落了。 山长的声音有些疲惫,道:“今下午耽误各位了,白先生请留下,其他人且回吧,老夫就不远送了。” 我讶然向师父看过去。山长独独找师父一人会为什么事呢? 师父宽慰一笑,低声道:“没事,你先回去。” 我愣了愣,转身退了出去。眼下,也只好先回去了,若是有什么重要事,师父自然会与我说的。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都闷闷的。陈先生三番五次看向我,最终却欲言又止。 经过今日这件事情,我与赵沅相处了两个多月以来的友谊的小船可以说是已经翻了。 我又细细分析了一下赵沅的性格。虽说他平日里是有那么些霸道,可怎么会做出今日这样极端的事情呢?非得和我撕破脸不成。 怏怏地回到院子里,却发现赵沅站在院子里还没走。 我当做没有看见他,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他忽然开口道:“朱淑真,你会为自己的决定后悔的。” 我停住脚,淡淡道:“人总有后悔的时候,说不定,日后你也会为你今日所做之事后悔。” 他冷冷“哼”了一声,大步迈出了院子。 我回到房里,将桌上的纸张和毛笔收拾了一下。方才和赵沅推搡的时候,把桌上的东西都给弄乱了。毛笔也从笔架上滚到了白纸上。 收拾着,又不自觉叹了口气。 门口处似是立了个人影,我以为是师父回来了,便望了过去。 蓝笙一身粉青素纱,静默的神色掩不住担忧。 -------晚好~ 第六十八章 宽慰 我心下一暖,冲他绽出一个笑来。 他愣了愣,走了进来。 我忙说道:“你把门带上。” “噢,”他似缓过神来,转身合上门。 我朝他跑过去……他恰巧转过身来…… 我一下子扑到了他怀里。 他先是推了一下,见我紧箍着他的腰不撒手,便也慢慢将我搂住了。 “蓝笙,”我声音有些呜咽,“我差一点就闯大祸了。” 他抚了抚我的脊背,温声道:“你有没有受伤?我听山长身边的小童子说,你和赵沅吵架了,而且还打起来了?” 我一惊,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奇道:“我和赵沅打起来了?” 他点头,道:“不是这样吗?赵沅已经被山长赶出书院了。”又道:“你们怎么会吵架、打起来呢?你是个女子,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直起身来,道:“我们并没有打起来呀。” 那山长身边的小童子怎么会这样说呢?难道……我忽然想起当时山长对小童子耳语的情形。 难道这是山长故意让小童子这么对大家说的? 想想也是,虽说这次被请去的只有几个人,但难免不会传出什么闲话来。与其让大家狐疑猜测、私下八卦,不如直接扔给大家一个八卦的料来,让他们尽情地扒。 山长就是山长,手段总是不同凡响。 想通之后,我情不自禁笑了出来。 蓝笙一脸疑惑地望着我,道:“你们没有打起来,那赵沅为什么被赶出书院了呢?” 我携起蓝笙的手,愤愤道:“那是他自找的。” 蓝笙的神情更加疑惑了。 他既问起,我又不好瞒他。想了想,我说道:“这件事是山长故意要隐瞒的,我说与你,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 他郑重点头,道:“那是自然。” 在凳子上坐下,慢慢道:“我是女子的事,赵沅已经知道了。” “啊?”蓝笙惊讶问出声来。顿了顿,又道:“他怎么知道的?” 我将他拉到一旁的凳子上坐下,道:“他一直都有些怀疑我,后来,派人去查了。” 蓝笙神色有些凝重,道:“他被赶出书院就是因为这件事情?那山长他们岂不也知道了?” 我抿抿嘴,道:“赵沅将这件事捅到山长那儿去了,在山长那儿,赵沅咄咄相逼、不肯罢手……山长为整个书院考虑,才用这样的法子平息事态的。至于我的身份问题,我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 蓝笙默了默,问道:“赵沅他……为什么要去山长那儿揭发你呢?你们平日里关系还好啊。” 我望着他,不知该如何回答。难道我要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完完全全地告诉蓝笙吗?蓝笙能理解吗?不会多想吗? 我又想到关于朱淑真的那些流言蜚语,如果蓝笙知道了这样一个名声微暇的我,他会毫无嫌隙地接受我吗? “赵沅他……”我刚开口,却顿了一下,接着道,“他瞧不起女子。” 我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蓝笙表情微怔,道:“他竟是这样一个人?”又安慰我道:“宛妹,你不要伤心……” 我将头靠在他肩臂上,莫名觉得有些惆怅,喃喃道:“蓝笙,其实我时候很担心……生怕你会不喜欢这样的我,我也不清楚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如果我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你不要讨厌我,同我说好不好,我会改的……” 我深知爱情有时会很脆弱,经不起长久推敲。我期求的是与蓝笙长长久久的情义,这样,我也许有机会活过时空的节点,逃出这个轮回,与他偕老。 他用手慢慢将我下巴抬了起来,“吃吃”笑了几声,道:“你乱寻思什么呢?尽说些傻话。”又凑过来,在我额头上落下一吻,道:“我很喜欢这样的你。” 我释然地笑了笑,看着他的眸子里盛满的都是我,心下几分动情,便探起身准备回给他一个绵长又深情的吻。 他忽然用手捂住了我的口,脸上是促狭的笑意,小声道:“别别……我今日来还有另一件重要事与你说。你要这么一闹,我怕待会儿就有人来,我就没时间和你好好细说了。” 我敛了眸子,淡淡道:“什么事情?” 他笑着用手指刮了一下我的鼻子,道:“怎么又闷闷不乐啦?”又敛了笑色,道:“我叔父给我回信了。” 我的注意力全转移到他说的事情上了,紧张巴巴地问他道:“你叔父怎么说?” 蓝笙抿抿嘴,道:“叔父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事,而是让我先回去一趟。” 我不开心道:“那你要回去吗?” “嗯,”他点头,“叔父既然说了,我自然是要回的。” 我担忧道:“他让你回去做什么呢?为什么不直接回复这件事情?” 蓝笙摇头,道:“我也不清楚,但是,”他忽然用手拍了拍自己胸口,看着我道:“我许下的承诺一定会兑现的。宛妹,我之所以同你说清楚,就是为了让你不要担心。” 我知道,蓝笙是一个重诺言的人。他重视自己对我许下的诺言,同样也会重视他叔父对别人许下的承诺。那他会不会因为他叔父而放弃我呢? 我实在有些担心。 蓝笙见我不说话,便笑了一下,伸手搂住我的肩,道:“你放心,我回去就亲口向叔父说明白,然后亲自上门同人家道歉,就说……就说,自己配不上人家娘子,请娘子另择良人。” 我这才有些满意地笑了出来,道:“那你可不要犹犹豫豫的,一定得把这事解决了。” “嗯,好!”蓝笙也笑了。 我又问他:“那你什么时候动身呢?” 蓝笙看了一眼我,道:“明日吧。” 他明日就走,而我可能还要在这待上个把月。我害怕他这么一走就音信全无,便说道:“你回去后要给我写信,不论事情发展到何种程度,你都要告诉我……” 说到这儿,我眼角忽然有些湿意,又喃喃道:“你可不能就这么把我忘记了……” “不会……”蓝笙深情道,“宛妹你放心等我就好,我一定会娶你为妻……” 说罢,又用手捧起我的脸,在眉心啄了一口。 -------O(∩_∩)O~ 第六十九章 坦白 他忽然松了手,将我推开老远。 蓝笙耳朵尖,面露窘色,道:“好像有人来了。” 我将自己的思绪从绵绵温情中拔了出来,摸了摸脸,道:“应该是师父回了。” 蓝笙坐得远了些,面上有些紧张。 我朝他一笑,道:“没关系,我们照常说话就行。” 不一会儿,师父在门外喊道:“阿珠?” 我忙起身去开门,道:“师父,你回了?”又问:“山长同你说什么了?” 他看了一眼屋内,注意到了蓝笙。 蓝笙站起身来,行了一礼,道:“白先生,我来同朱公子辞行。” “哦?”师父表情微愣,道,“蓝公子这是要去哪?” 蓝笙道:“家中来信,让我回去一趟。”说罢,走到门口,又道:“后会有期。”眸子不经意地瞟了我一下。 我抿嘴笑了笑,道:“再会。” 蓝笙出了屋子。师父在桌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我又问道:“师父,山长与你说了什么?” 师父漫不经心笑了笑,道:“没什么,只是问了一下有关讲学的事情。” 怎么可能?出了这样的事情,我又是师父的徒弟,山长难道不想问问师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是见我脸上布满疑虑,师父又道:“总之,你和赵公子的事情暂时是毋用担心了。” 我舒了口气,道:“方才听蓝笙讲起,山长身边的小童子对外说,是因为我与赵沅发生了口角,才将赵沅赶出去的。”又笑了笑,道:“可见师父的推测不假,山长最看重的是书院的名声……” 师父眉头皱了皱,道:“你称呼他‘蓝笙’?” 我手心冒汗。往常提到蓝笙的时候,我都会刻意称呼“蓝公子”的。可由于私下里叫“蓝笙”叫惯了,现下没留神直接从口里蹦了出来。 我不自然干笑了两声,道:“我与蓝公子是平辈,这样叫应该没多大关系吧。” 师父问:“你与他关系很好?” 我愣了愣。就师父知道的,我只会对赵沅直呼其名,其他的书院的学生,我都会尊称一声“公子”的。 现下是不能随意遮掩过去的。 我诚实地点点头,道:“我和他关系……还不错。” 师父眉头拧得更紧了,问:“那他知道你是女子的事情?” 怎么办?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是不是要继续坦诚下去?而且在师父面前,我都撒不了谎的。 我想我这不合时宜的沉默将自己的那点小心思全暴露了。因为师父看着我,淡淡道:“知道的,是吧。” 我羞愧地低下头去。从前我答应过师父的,不能把自己的身份轻易地告诉旁人。 师父又问:“你和蓝公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总不会也是去查你的身份,然后知道你是女子的吧?” “不是,”我摇头,小声道,“是阿珠告诉他的。” 有赵沅的前车之鉴在前,我觉得师父现在一定被我气得脑仁儿疼。 果然,师父长叹一口气。 我宽慰道:“师父,蓝笙不会将这件事说出去的,他不是像赵沅那样的人。” “这个我自然知道,”师父道,“若他有心说,早就说出来了。”顿了顿,又道:“你和蓝公子不仅仅是朋友吧?可我记得你们之前并没怎么接触过,怎么……怎么变得这般……亲密了?” 师父不知道,蓝笙可是我前世的、也将是我今世的夫君。 我窘然一笑,低声道:“我们相好……” 倒是师父的面色先红了,半晌,讷讷道:“这样的事情……家里知道吗……你如何向父母交代?” 我抿嘴道:“我会向家里人禀明的,蓝笙此番回去,也正是要解决这个事。” 师父道:“到这一步,为师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是这样私定终身……终归……终归是不好的,人家远在海宁,你又怎能担保,他一定是那么做的呢?” “我相信他。”我淡淡道。 我愿意相信他,当然,我也只能相信他。 师父没再说什么,站起身往外走,我将他送到门口。 师父忽然道:“蓝公子……品性还可以。” 我开心地笑了笑。 师父像想起什么似的,说道:“这些日子我可能会忙一些,得天天给学生讲课,你恐怕也落不着闲。” “天天讲课”?那其他的先生怎么安排呢? 师父道:“山长将我的课安排到前面来了。”又轻松道:“正好,这样先讲完了,我们也可以早些回去。” 我一下子明白了,还是因为我和赵沅的事情。山长碍着师父的面子,不好直说,所以使了这么个法子。 可师父方才的时候并未刻意提到这些,想来是不愿让我忧心。 我心下愧疚,却还是堆出一个笑来,说道:“是吗?阿珠可想家了。”又道:“师父有什么事尽管支使徒弟,徒弟一定尽心为师父做事。” 师父笑了笑,出了房门。 --------------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的确忙得厉害,我和师父日日都要熬到深夜。 而随着赵沅和蓝笙相继离开,一种流言在书院里蔓延开来。 这种流言竟是一个再庸俗不过的三角恋故事。略有不同的是,寻常的三角恋的主角是“一女、两男”或者“一男、两女”,而这个三角恋的主角却是“三男”…… ……我觉得读书人的脑洞真大。 这样的流言给我带来了不少的困扰,书院里衣冠楚楚的书生们普遍认为我是那三角恋故事里的“小白脸”。 是以,原来有一些来往的书生们纷纷与我断了来往,对我避之不及,生怕惹上了闲话。 我也落得清静,跟在师父后面随进随出。 一晃到了八月末,其间我收到过蓝笙的一封来信,是与我报平安的。家里的信也照常寄来,都是些家常絮语,我看着却觉得很温暖。 从前作为宛淳的时候,我最亲的不过是爷爷一个亲人。现在到了南宋,却有了这么多家人,我想,这也许是上天对我的照顾。 收到家信后不过几天,又有一封家信寄了过来。我心里纳闷,平常都是要隔上个把月才收到下一封信的。 莫非是有什么急事? 心里惴惴不安,拆开信一看……果不其然,信上说,阿爹染了急症…… -------O(∩_∩)O~晚好--- 前传 与君别 夜雨淅淅沥沥滴到天明,山峦脚下盘亘着潮湿的雾气,一所不打眼的庭院隐在雾色中显得虚虚浮浮。 院内,梨树的叶子因被雨水冲刷而看起来更加浓郁鲜亮,叶子尖儿攒着晶莹的水珠,风一过,水珠就滴滴答答打落在青石板上。 正房的朱红色镂空格子漆木门紧闭着,屋内一片寂静。 穿廊上响起脚步声,一个颀长的身影近了过来。 男子一身粉白,脸面白皙,眉目清俊。 他走至正房门口停了下来,却并不着急推门进去,手抬起又放下,眉紧敛着。 终于,他还是推开了门。 关门声刚落下,里屋就传过来一声咳嗽,听着是女子的声音。 男子顿了片刻,朝里屋走去。 红粉纱帐内有窸窣声,像是有人在翻动身子。 男子卷起纱帘,将纱帘挂到银色帐钩上。衣袖滑落,露出一双修长的手来。 淡紫的锦被下探出女子有些泛白的面孔,因为生病的缘故,她的嘴唇也没多少血色。一对秀眉颜色深深的,就像是用墨画在白纸一般的面容上。 男子矮身坐到塌沿上,开口道:“小宛,你今日好些了吗?” 女子低低“嗯”了一声,挣扎着要从榻上坐起身来。男子忙起身拿了软枕给她靠着。 “雨已经停了?”女子问道。声音却有些沙哑。 “停了。”男子说着,伸手握住了女子搭在锦被上手,又道,“你的手还是这样凉。” 女子苍白的脸上绽出一丝笑,道:“可我不觉得冷。”顿了顿又道:“你的手好热,身上也很暖和。” 男子也笑了,道:“你昨晚不冷吧?” 女子摇摇头,问:“席安这么早找你是有什么事?” 男子垂了眸子,叹道:“潭州那边来信说,师父病重。” 女子眨眨眼,像是明白了什么,眸色渐渐暗淡了下去。 “小宛,”男子的声音有些发哽,“我可能,我要回潭州一趟。” “嗯,我要和你一起去。”女子的声音有些木然。 男子的手将女子的一双手包裹了起来,他柔声道:“我明白,我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你身边,可师父他养育了我这么多年,如今他病重……” “我知道,”女子忽然倾身把头靠在男子的肩上,“斐祎,肯定是要去的,我要和你一起去。” 男子伸手将椅背上搭着的一件袍子拿了过来,披在女子后背上,又将手贴在女子的背上,道:“你的身子不好,路上又要奔波,若跟我一起去了,只怕会病得更厉害。” 女子久久没有出声,她靠在男子肩上,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半晌,眸子变成了两汪水泉,她眨了一下眼,眼泪无声滑落。 “斐祎,”女子的声音响起,轻得就像羽毛落地,“你去了,我怕再也见不着你了,我觉得……我快要死了。” 男子身形一僵,一双手将女子揉进怀里,道:“小宛,你最近怎么老是说这样的傻话……” “我会难过,你不知道吗?”男子在心里想。 他听似平静的声音下掩盖着难以言说的惊慌与心痛。 女子伸出手来抱住了男子的脖颈,眸子依然是湿润的,声音凄冷而平静:“可我真的感觉到了,我的手那样凉……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是不是还在跳动……我是不是真的还活着……斐祎,我终究是会死去的……” 史料记载,朱淑真卒时年仅四十多岁,而自己已经三十九了。日子不会有多远了,她心里很清楚。 男子心痛难抑,将女子搂得更紧了些,道:“你现在在我怀里,你不是能感觉到我吗?小宛,你只是生病了而已,会很快好起来的……我知道,你心里的苦楚太多了,你不要胡思乱想好吗?” “苦楚”?她都已经懒得去回忆了。不过是过了十几年的光阴,她的记忆就千疮百孔了。 二十七岁时,她莫名其妙穿越到了南宋,三天后,她就被嫁人了,后来才知道自己穿越成了朱淑真。不到一年,她就看着姨娘进门,然后自己给夫家生了一个女儿……被夫君误解,被婆婆嫌弃……忍辱回到娘家,承受世人的冷语和唾骂…… 怎么会是这种结果呢?难道就因为自己承受了朱淑真的命格,所以这一切都是必须要经历的?死亡也不会例外。 她并不是性子软弱的人,可为什么最近总是会想到“死”呢? 历史书上说,朱淑真是因为情人最后抛弃了自己,所以才抑郁而死的。 她现在就在斐祎怀里,被他紧紧搂着,他是爱她的,怎么会抛弃她呢?女子在心里想着。 她叹息一声,道:“我不胡思乱想,我只是……害怕,我怕自己不能活下去,不能和你……携手到老……” 男子的脸紧贴着女子的侧脸,道:“等我回来了,我就带你去燕京府,我们离开钱塘,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我们一定会相伴到老的。” “斐祎……”女子的声音有些哽咽,半晌,轻轻道,“对不起,我现在没有力量,也没有勇气,还总是说一些丧气的话,你心里一定很难受……我总是拖累你……” “没有,”男子轻抚着女子的背脊,道,“小宛,不要说‘拖累’,你不能再自责下去了,这并不是你的错。”顿了顿,沉痛道:“有时候我就在想,是因为我你才变成这样的,我不该走近你,不然,你也不会受到这种伤害。你那么勇敢……你选择了我,而我却不能……不能给你安稳的生活……” 女子脸上忽然扯出一个笑来,道:“我们都不要自责了好不好?既然是自己甘愿选择的,那就要承担所有的后果。其实我不是很怕别人的闲言碎语,当初我依仗自己的力量,顺从自己的心,和你在一起,现在,我却只能依仗着你……虽然我知道把自己的所有交付给唯一意味着什么,可我现在只剩下唯一,唯一的一个你……” “你要相信我,小宛。”男子沉声道,“再等一些时日,等我们去了燕京府,我们就可以永远这样在一起了。” “我相信,”女子的心却莫名漏了一拍,顿了顿,她又道:“我相信唯有信念才能让我存活。我爱你,斐祎……” ------晚好~一直觉得之前的文案薄弱了些,这个作为补充,接下来还有/盼郎归/---戏谑了多次,作者君终于深沉了一回~----- 第七十章 归家 命运总是这么雷同。 我二十一岁时,在四川上学,突然接到了一个表叔的电话,电话里表叔说,我爷爷得了急症,快要不行了。我匆忙赶回去,结果还是没来得及…… 从那之后,每当接电话时,我就有一种莫名的不安,生怕会听到什么坏消息。 诚然,自打爷爷走了,除了自己,我便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亲人了。 我不知道是自己在重复着过往,还是冥冥中有一种力量让我重复感受那些讳莫如深的情绪。 当你以为自己快要遗忘的时候,总有那么一些事情发生,向你提醒着你的过去。 我看到这封来信,心凉了半晌,心想,莫非自己来这里不过短短几个月就要经历与亲人的生离死别? 方才我还感谢上天来着,感谢他让我穿越到了一个温暖的大家庭当中。 怎么?它现在就要将这些剥夺了吗? 我忽然就有些抑制不住地哭了起来。一部分原因是它勾起了我从前的那种情绪,另一部分则是因为,作为朱淑真,我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着失去至亲之人的那种恐惧。 哭了许久,我才觉得心里好受了些,又拿起信,去了师父的房里。我要告诉师父,自己得马上赶回去。 房里燃着烛火,师父身上的素纱已解开一半,他见我冒冒失失进来了,很是惊讶,忙将素纱重新系上了,问我“怎么了?” 我红肿着眼,默默将手中的信递给他。 半晌,师父皱着眉头道:“既是这样,那我们明早就回钱塘吧。” 为什么是“我们”? 我纳闷,说道:“师父,可你还没有讲完课,方便回去吗?”又道:“阿珠讨辆马车,一个人也能回去的。” 师父摆摆手,道:“那怎么能呢?我既然把你带出来了,就要安全把你送回去。至于讲学的事情,我会同山长说的,你就不用担心这事了。” 他又整了整衣冠,道:“现下不知山长歇息了没……我现在就去和他说……” “师父……” 我刚开口,师父便转过身来,沉沉道:“阿珠,你也有这般大了,应该知道‘生死有命’这个道理,出了这样的事,伤心是避免不了的,为师……为师也不知如何安慰你,能做的只有早些将你送回去。你今晚好生安歇吧,明日我们便启程。” 说罢,他便离开了房间。 既然师父已替我打算好了,那我听从他的安排便是。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熄了烛火,却怎么也睡不着,便摸黑起身,曲着腿呆呆坐在椅子上。 人在情绪低沉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回忆过往。 我将头埋在膝上,总是想起自己作为朱淑真的那些经历。作为宛淳的种种,倒忘却了许多。也许在不知不觉间,我就把自己活成了朱淑真的样子,而这个朱淑真里依然有着宛淳的影子。 我忽然就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我既是宛淳,也是朱淑真…… 糊着明纸的窗户上映出一个人影,人影顿了一下,旋即又走开了。 这应该是师父吧,他是担心我因为伤心不能安眠,所以过来看看吧。 原本是我说要来陪伴师父讲学的,可还没讲完,就要师父陪我回去了…… 我低低叹了口气,这样的事情也是我无法左右的呀。 只希望阿爹的病能够好起来,我真的很害怕再经历失去亲人这样的事情。 在椅子上坐到半宿,身上都已经凉透了。我回到榻上,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我和师父便离开了书院。 临走前,我问师父,是不是要和山长他们道个别。毕竟,我们在人家这儿住了这么长时间。 一向重礼数的师父竟然说不用,又补充说,昨晚已经和山长道过别了,至于其他人,山长会将我们的歉意带到的。 我便没再说什么,随着师父出了院门。 毛驴早已被卖掉,我和师父买了两匹快马。回程很紧迫,不似来时那般悠闲自在。 半路上又想起自己回钱塘的事还没和蓝笙说,于是歇旅店的时候挑了一个时间,匆忙写了一封书信,告诉蓝笙自己回了钱塘,又将朱家大致的地址附了上去。 我和师父匆忙赶了十天的路,才回到钱塘。 说实话,刚到钱塘,我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家怎么走……幸好师父说,他也要去家里看望阿爹,所以我便跟在师父后边,这才找到了家。 一别近六月,见到朱府的大门时,我略微觉得有些陌生,仿佛自己是第一次来这儿。 管家笑呵呵地给我和师父牵了马,我和师父进了院子,来来往往的丫鬟仆从的脸上并未见到什么伤心、忧虑的情绪。 我很是纳闷,阿爹不是染了急症吗?怎么大家好像都跟没事人一样?还乐呵呵地冲我笑? 正疑惑不解时,大哥三弟迎面走来了,许是管家去通报了吧。 他们很高兴的样子,先和师父行了礼,然后又和我打招呼。三弟更是围着我不停地转圈,一边转着,一边念叨说“怎么变黑了……还瘦了……” 我都快被他绕晕了,一把扯住他,问道:“爹的病怎么样了?是不是好很多了?” 三弟一脸惊诧,道:“爹哪有……” 话未说完,大哥一下子捂了他的嘴,同我说道:“二妹去看看就知道了。爹在房里。”又补充了句:“的确是好很多了。” 我和师父随着大哥、三弟一同去了阿爹住的房间。 阿娘坐在塌边,见着我了,忙走了过来,一双温暖的手紧紧握住我的胳膊,又看着我道:“这么远赶回来一定累了吧?其实也不用那么急的……你看你,脸更瘦了……” 我更觉得莫名其妙,阿爹染了急症,我自然是得急着赶回来了,当初给我写那封信不就是为着让我早些回来吗? 阿娘的关怀让我觉得十分感动,我亲亲热热唤了她一声,便走到榻前,想去看看阿爹。 阿爹已经坐起身来,脸上不说精神矍铄,最起码精神也是很饱满的……并不像是经历了一场急症的样子呀。 ------晚好~ 第七十一章 团聚 我上前恭恭敬敬喊了一声。阿爹笑着点了一下头,先和师父说话了,讶异道:“君瑜弟也回了?讲学的事已经完了?” 师父笑了笑,问道:“朱兄身子可是大好了?” 阿爹脸上现出一丝尴尬,回道:“噢,已经大好了。” 我在一旁道:“师父担心我一个人回来不方便,所以将我送回来了。讲学的事还没有完呢……” “诶呀!”阿爹一下子很激动,道,“怎么能这样烦劳君瑜弟呢?”又低低埋怨自己道:“怨我,早先怎么没考虑到这……这可如何是好?” 师父忙说道:“其实也快要结束了,不打紧的。” 阿爹愧疚道:“阿珠也有这么大了,君瑜弟指个仆从送她回来就好……还专门送她回来,这真是……” 师父道:“听说朱兄得了急症,愚弟我也很是担忧。不过现下见朱兄神采奕奕的,我也安心了。” 阿爹又是尴尬一笑。 我半蹲在榻前,握着阿爹的手,关切问道:“爹之前得的是什么急症?大夫怎么说?现下真的是大好了吗?” 阿爹笑说道:“你看你,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我都答不上来了。”又望向阿娘,道:“让你娘同你说。” 阿娘一愣,缓缓道:“其实也没什么打紧的……” 阿爹觑了她一眼,皱了皱眉。 阿娘忙补充道:“就是不小心染了风寒,高热不退……想想真是骇人呀……” 古时候医疗条件不好,一点小病症就能夺去一个人的生命,何况是“高热不退”的风寒呢? 虽说方才阿爹示意阿娘的神色让我觉得有些奇怪,但听了阿娘的话,我觉得有些后怕。 幸好阿爹是健健康康的,否则我真的要哭死了。 我又仔细叮嘱阿爹,虽说他的风寒已经好了,但也不能大意了,要多喝热水,多吃水果和青菜……又叮嘱家里其他人也要多注意…… 阿爹看着我,一副头很大的样子…… 听我唠叨完,阿爹说,他要和师父聊聊天,让我们先出去。 我刚踏出房门,就见廊柱旁立着一个女子……眼神热切期待,紧紧注视着我。 我愣了一秒后,高兴地大喊:“月映!” 她笑意盈盈,向我疾步走来。 我激动地一下子将她紧紧抱住了,情景就像许久未见的老朋友碰面一般。 月映身子一僵。 我想,我又热情过头了。 讪讪松开她,朝她憨憨笑着。 月映泪光点点,喃喃道:“珠娘……瘦了……也黑了……” 我不好意思地摸摸脸,道:“外出这么久,肯定会变黑的……”今天可不止一人这么说了…… 她又道:“月映一个人在府里,可想念珠娘了。珠娘在外面是不是吃了什么苦头?” “没有没有。”我笑着答道。甜蜜比苦头要多些。 阿娘走到旁边来,与月映说道:“珠儿风尘仆仆赶回来,快去备点热汤水,让珠儿先洗沐一下再说。”顿了顿,又道:“还是先将中午煲的猪肚莲子羹盛一碗过去吧。” 月映忙说“好”。 我心里暖暖的,握着阿娘的手,娇声道:“娘……” 阿娘笑道:“快回你的小阁楼吧,有什么话收拾好了再说。” 我点点头,又想起师父,便道:“那师父那儿……” “放心,”阿娘道,“娘自会照料好的。” 回到家,再没什么可忧心的了。我兴冲冲地和月映回了阁楼。 阁楼前的梨树上稀稀拉拉挂了几个梨,果皮是暗金的,个头却很大。这种梨应该叫“秋半斤”吧。 我心里欢喜,道:“梨子熟了吧,是不是可以吃了?” 月映弯了眼角,道:“是可以吃了。”又笑道:“珠娘不在家,今年的梨差不多都落到三公子肚子里了……不过还好,三公子还知道留几个,正好珠娘回来了……待会儿月映就让人打几个下来。” 我又问道:“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家里没出别的什么大事吧?” “没有啊,”月映宽慰一笑,道,“府里没出什么事呀,大家都好好的。” 看着她一脸轻松的笑,我心头的那个疑惑又冒了出来,讶然道:“前几天,爹不是染了急症吗?就是得了风寒。” 月映的表情比我更讶异,道:“老爷身体一直很好,月映没有听说老爷得了什么风寒啊。” “真的?!”我难以置信。 随即又想到,阿爹的神色的确不像是染了风寒的样子。 那家里寄给我的那封信是怎么回事?还有阿娘的那番回答又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阿爹连着阿娘、大哥来骗我?可话说来了,什么事非得要用阿爹的健康来骗我呢? 他们这样做无非是要让我早些回来而已?回来要做什么呢? 我正全神贯注地思索着、推测着……月映忽然小声道:“不过月映听说,府里马上就有喜事了。” 我一惊,问:“什么喜事?” 月映摇头,道:“不知道。”又道:“好像是和大公子有关吧。” “哦。”我的心稍稍定了下来。 又想,如果是大哥的喜事……难道阿爹阿娘要给大哥娶亲了? 可我之前听三弟八卦说,大哥和一个叫做“苏晓”的青楼女子交好,难不成爹娘会同意大哥将那个青楼女子娶进门来? 我胡思乱想地进了阁楼,月映给我倒了杯茶水,便出门了,说是去给我拿猪肚莲子羹,顺便让人抬浴桶过来。 我灌了口茶水,依然对阿爹装病骗我回家的这件事心存疑虑……又想着阿爹从前说,给我找了门亲事…… 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那不成阿爹是让我回来相亲的? 果然,不论我这个风筝飞多远,只要阿爹手中的线一收,我就得乖乖回去。 可是我和蓝笙的事情才刚有点眉目,说什么也不能同意阿爹说的这门亲事。 月映端了猪肚莲子羹回来,又着人将热汤水端了过来。 我吃了汤羹,舒舒服服沐了回浴,又躺到榻上眯了一会儿。 到了日暮,月映将我喊了起来,让我去厅里用晚饭。 我换回了平日在家常穿的粉色罗衫,月映帮我梳好发后,我便去了饭厅。 -------O(∩_∩)O~晚好~ 第七十二章 风声 今晚师父也在,所以饭菜做得格外丰盛些。桌上有烧排骨、焖虾、糖醋鱼、一大盆猪肚莲子羹……看得我简直合不拢嘴。 正要动筷子时,三弟悄声问我道:“珠姐,你这次去潭州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呢?” 我一愣,心虚地放下筷子。 说实话刚到潭州时,我还一直心心念念这事来着。后来又想着反正时间还长,走的时候再专门花一些时间买也不迟。 可后来出了阿爹那档子事,我匆匆忙忙从潭州赶回来,哪有时间去给他搜罗好东西呢? 回想我之前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对比现下,我觉得自己就是在打脸。 三弟一脸期待地望着我……我实在不忍心告诉他这个残酷的事实。 我仔细想着,回来时都带了什么物品?即便不是什么有趣的玩意儿,贵重的也好呀。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想到“贵重”,我忽然记起梁公子送与我的那把折扇,那把青玉折扇不就挺贵重的吗? 可那是人家送给我的,我这样转手送给别人好吗? 心里十分纠结。 三弟眼眸中的期待深了几分…… 我咧嘴一笑,道:“当然带了,是一把极好的折扇,到时候拿给你看看,不知你喜不喜欢呢?” “折扇?”三弟蹙眉道,“那有什么好玩的?” 我磨牙,耐着性子与他温和道:“我见那扇面画得不错,扇坠又极贵重,所以想着给你带回来的,你到时看看就知道了,若真不喜欢,我再送别的东西给你。” “那好吧。”三弟依旧不大满意。 我没再理会他,埋头吃着饭。 饭桌上,阿爹和阿娘一直十分热情地请师父用菜。可我知道师父的口味,他向来喜欢清淡的。今晚桌上的菜对师父来说荤了些。 我又想着今下午月映让人打下来的几个梨,月映给我梳发的时候我啃了一个,香甜爽口,便想着待会儿给师父送去,正好能解解腻。 用完饭,大家坐在一旁喝茶聊天。 阿爹请师父在家里多住几日,可师父婉拒了,说出来这么久了,应该回圣莲堂望望。 从前听月映说过,白莲社的宗师住的地方都叫“圣莲堂”。 我心想,自己拖累师父这么久了,如今他快要回去了,我是不是得送他一程。便同师父说,自己要送他回去。 师父“扑哧”一笑,说自己都到这样的年纪了,哪需要别人送,况且,圣莲堂就在钱塘,不过一日的路程。 阿爹却说,让大哥送师父回去。 师父依旧笑着摆手。 阿爹道:“正好凤临也是要路过那儿的,正好能给君瑜弟做个伴。” 我好奇问:“大哥是要去哪儿呢?” 阿爹道:“去把你三舅母家的表妹接过来住住。” 我一愣,之前我向月映打听过阿娘的事,月映说阿娘只有一个妹妹,没有兄弟。那我这三舅和三舅母又是怎么来的呢? 倒是阿爹,共有三个兄弟。他们大都在安徽老家那儿住着。 难不成我这个表妹是我几个叔伯家的表侄女? 这并不是不可能,虽不是直接的表亲关系,但为表亲密,叔伯家的表亲也可以说是我们家的表亲。 正想着,三弟忽然轻轻搡了我一下,低声道:“大哥要去接一个小娘子过来。那小娘子小名可好听了,就唤‘良媛’……” 大哥轻飘飘瞟了我们一眼。 我真想告诉三弟,不要私下里传别人的八卦,因为保不准自己也有被八卦的那一天。可我抿抿嘴,到底是忍住了。 想起月映同我说,家里马上就要有喜事了,而且是和大哥有关。难不成,阿爹让大哥去接良媛表妹的用意就在这儿? 大哥平静道:“徽州那里离钱塘比较远,不如让三弟陪我一起去,路上倘若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三弟眼睛亮了亮。 阿爹道:“你带个仆从去就可以了。” 三弟的眼睛暗了。我知道,他就是想趁机出去耍耍。 瞧他可怜巴巴的样子,我心生几分不忍,便也帮着大哥说道:“爹,表妹难得来一趟,还是让大哥、三弟一块去妥当些,仆从跟在一块,万一有什么事,仆从做不了主,岂不会怠慢了表妹?” 三弟冲我投来感激的目光。 阿爹略一思忖,道:“那好吧。”又叮嘱大哥道:“你路上多管着点喜愿些,莫让他胡闹。” “好。”大哥笑了笑。 因师父打算明日一早就回圣莲堂,所以大哥和三弟也是明日一早动身去徽州。因为顺路,送完师父后,他们便可直接去徽州了。 又坐着聊了一会儿,大家便各自回去了。 我回了阁楼,拿了两个梨在手上,一路摸索着去了师父那儿。 师父尚未歇息,见我拿了两个梨进屋,便问:“你这是……” 我绽出一个大大的笑脸来,摊着手,道:“拿给师父吃的。”又道:“这是自家种的,虽不是什么精贵东西,但吃着爽口,挺解腻。” 师父笑了一下,神色却有些异样。 我将梨放到桌上,正欲退出去时,师父忽然叹息了一声,同我道:“阿珠……” “嗯?”我惑然望着他。 师父道:“这样的事情,我原本不想管,可它又绝非小事,我还是得先同你说一说。” “师父想说什么?”我纳闷。 他看了我一眼,神色有些尴尬,道:“你可知道,你双亲已经为你定下一门亲事了?” 我愣了愣,心想,莫非师父口中的亲事指的是阿爹从前同我说的那门亲事?便点点头,道:“知道。” 师父拧起了眉头,道:“你早些时候就知道了?”又道:“我之前不知道,竟容着你在书院里胡来!” 见师父突然生气,我有些惊讶。 师父又问我道:“你同那蓝公子又是怎么回事?你既与别人有了婚约,怎么能私下里同蓝公子相好呢?你做这样的事糊不糊涂?” 一连串的问话简直让我有些招架不住,我愣了半晌,解释道:“师父误会了,我爹他说的那门亲事只是口头上的,并未定下来。” 师父道:“怎么没定下来?人家不几日就要来府上正式提亲了。” --------O(∩_∩)O~端午节快乐!祝安康顺遂~ 前传 盼郎归*东风恶 “那我即刻就动身,”男子一边用手将女子散落的发丝夹到她耳后,一边道,“这样也好早些回来。” 目光停留在女子白生生的耳垂上,却无意间触到了女子鬓边一根晃眼的白发。 小宛受的苦楚太多了,男子心里想,她才三十九岁的年纪,别的女子在这个时候都是鬓如翠微,她却已经生了白发。 心里一阵痛惜,他眼眶一热,几欲要泛出泪来。 到底是忍住了。小宛现在心情不好,他不能再惹她伤感了。 男子动作轻柔地将那根白发掩住,声音强作平静,道:“月映和其他的丫鬟仆从都在这儿,你若是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和他们说好不好?”顿了顿,又道:“我觉得你最近都不怎么爱说话了,即便是在玉儿面前,你的话也很少……” 女子“嗯”了一声,眼镜一眨不眨地看着男子,像是要把他的眉眼深深烙进心里。 只要等斐祎回来,一切都会好的吧。女子在心里道。 男子的目光回到女子的脸上,静静注视了她一会儿。眼前的这个人,是他要用一生守护的珍宝。 他脸上浮出一丝宠溺的笑来,探过身去,唇印在女子的眉心。 女子闭上眼,感受着这离别前的温存。 男子的唇又落在女子的鼻尖,再往下时,女子忙抬起手掩住了他的口,谨慎道:“别,会过了病气。” “不怕,”男子缓缓将女子的手拿开,“没有关系的……” 就让我来替你生病吧,只要你能早些好起来就好。男子在心里道。 他温柔地亲吻女子的唇瓣,原本有些失了血色的唇变得红润起来。他在她唇齿间流连,仿佛一刻都不愿离开。 忽然,女子的眉头一拧,又马上别过脸去轻声咳嗽着。 男子将她揽在肩头,用手轻抚着女子的脊背。 女子咳了几声,停了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男子柔声道:“好好的,等我回来。” 时间仿佛在此停留了一刻,半晌,女子才道:“我等你。” 一阵风灌进来,丁香色垂流苏的纱帘翻飞着,透过纱帘可看到榻上一双相依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一个颀长的影子离开了床榻,走了出去。榻上只剩一个单薄的玉影独坐着。 ----------- 庭院内变得热闹起来,靠东的厢房内传出一个女孩的声音:“月姨,头发梳好了没有,我要去看娘亲!” “好了,就好了!”厢房内一个女子的声音道。 片刻后,厢房的门开了,跑出一个下身系着暗金罗裙、上身着红色罗衫的小女孩,女孩约摸有**岁的样子。她身后还跟着一个着绛红色罗衫的女子。 穿廊上响起“噔噔噔”欢快的脚步声,脚步声到了正房门口又变慢了下来。 女孩轻轻走进正房内,朝里屋望了一眼,一下子雀跃起来,欣喜道:“娘亲!娘亲醒啦!”说罢,朝床榻跑去。 榻上的女子脸上现出慈爱的笑来,伸过手握住了女孩的两只小手。 “娘亲是不是好些了?”女孩仰着小脸问道。 “嗯,好些了。”女子抿嘴笑了笑。 女孩环顾了一下四周,又问:“梁叔叔呢?怎么今日没见着他?” “你梁叔叔他,”女子顿了顿,又道,“出远门了,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和你说。” “噢,”女孩神色有些失落,道,“那梁叔叔今晚就会回来吧?” 女子摇头。 “明天回?”女孩追问。 女子再次摇头,不是明天回,也不是后天回……是啊,要过许多天才能回呢。她心里忽然有些堵得慌,不想正面回答女孩的问题。 “那梁叔叔什么时候回呀?”女孩的声音低了下去。 女子无奈,扯出一个笑来,道:“约摸二十来天吧。” “啊?”女孩不满抱怨道,“这么久……” 女子摸了摸女孩的脸,宽慰道:“很快的,很快就过去了。”心里却忍不住道:“是啊,为什么这么久呢?” 着绛红罗衫的女子也走了进来,道:“珠娘今日终于起了,月映煮了粥,马上就给珠娘端过来,珠娘好歹也要吃一些。” 女子笑了一下,温和道:“好。”虽然不觉得腹中饥饿,但吃一些饭,别人会觉得安心些。 --------- 连日来,青芝坞阴雨连绵,没有大晴的时候。 女子立在书案前,提笔正勾勒着一朵梨花。 白净的宣纸上,已画有一、二、三、四……十九,十九朵墨色梨花。 男子离开已有十九日了。加上今日,一共是二十日。女子每天都在数着,用梨花来计数。 书信只传过来一封,还是男子在路途中匆忙写就的。 明日便是七夕了,七夕的时候斐祎应该会回来吧。女子心里想。 梨花已勾好。女子放下笔,出了门。 如果明日斐祎回来,那他们马上就要离开钱塘了,这院子里的一些东西要不要提前收拾一下呢?女子心想。 她真的太想离开这儿了。 刚出院子,一个小丫鬟就急急上前来禀报说:“前院闯进来一位公子,自称是娘子的亲朋,那公子已在厅里坐着,说是要见娘子一面。” 女子的脚步一滞。 “亲朋”?难道是大哥或者是三弟?其他人哪会自称是自己的亲朋? “我过去看看。”女子说着,便向前厅走去。 女子刚从厅里的洒金画屏后转出来,厅里坐着的男子就迅速站了起来,眯着眼,笑道:“看来我没记错,这果然是你的脚步声。” 女子的神色却有些慌张,讶然道:“赵沅?你来做什么?” 男子微挑着眉眼,道:“出来游玩,路过故人府第,岂有不进门探访的道理?” 这话说得亲切又客气,而女子的脸上却无一丝笑意。 这里的庭院地处偏僻,若不是有心,怎么会来这儿游玩,又恰巧路过呢? 赵沅到这儿来是想做什么?女子的神经紧绷着。 男子又坐回到椅子上,漫不经心道:“怎么没见着鼎鼎大名的萧郎呢?” 他果然是来找事的,他问这话又是什么意思?女子敛眉沉思。 男子又道:“我在潭州的一个友人来信说,卓先生的独女卓纤纤近日出阁,他还去吃了喜酒……你知道那卓家娘子嫁的是谁?” 女子的心“砰砰”跳得厉害。卓先生不是病重了吗?怎么可能会在这个时候给他的女儿办婚事? 男子长叹一声,道:“说起来我真是好生羡慕啊,那卓家娘子嫁的就是她青梅竹马的师兄——一个姓梁的公子,这样的姻缘岂不是天作之合?”又看着脸上毫无血色的女子,幽幽问道:“娘子你可认识那位姓梁的公子么?” 女子木然站着,扶在洒金木制屏风上的手将屏风掐出了深痕,指甲盖的颜色白的发青。 男子站起身来,道:“出来也有许久了,见娘子气色还不错,我也就放心了,先告辞了。”言罢,走了出去。 女子依旧站在原地,她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响着,似乎什么话都听不大真切,周围一切变得虚虚浮浮的,男子的背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突然,她眼前一黑,膝盖直直向地面砸去...... ------晚好~再道一声端午快乐~有吃粽子不~ 第七十三章 相看 提亲?!师父的话犹如晴天霹雳,将我彻彻底底震住了。 我原以为,出去躲了几个月,事情应该不会发展得那么迅速。但这怎么突然就发展到提亲这一环上了? 我有些难以置信,结结巴巴问师父道:“谁……谁说的?” 师父道:“下午在房里和你父亲聊天时,他向我解释了……”顿了顿,又道:“你父亲他并没有染风寒,我这么说,你明白了吗?” 我当然明白!阿爹之所以在心里那么说,就是为了将我骗回来。 心里忽然有些生气,阿爹他不仅拿这样的事来骗我,而且是骗我回来定亲的。 我一时口不择言,道:“我不会同意的,我要回了那门亲事。” 师父神色讶然,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你说回就能回的?”顿了顿,又道:“你先不要这样急躁,你若这样去说,不是惹父母亲生气吗?” “那我该怎么办?”我委屈道。 师父缓声问我道:“你真的一心一意想和蓝公子好吗?” “嗯。”我点头。这样的决心雷打不动。 师父又问:“蓝公子待你好吗?” “好,蓝笙很好。”我认真答道。 师父默了半晌,道:“你先不要急着说你和蓝公子的事,等不几日那家人上门来提亲,你找个别的理由同你父母亲说不同意,至于是个什么理由,你得好好想想,怎样才能说服他们?等这件事一过,你再提你和蓝公子的事,师父到时候也会为你们说话的。” 我想了想,道:“可爹在这件事情上态度很坚硬,我该用什么理由拒绝呢?” 师父道:“你父亲他为什么会在这件事上不让步呢?” 还不因为我大龄未嫁,担心我成了老姑婆,被别人取笑……可这样的因由我怎么好意思和师父说呢? 我红了脸,说道:“阿珠知道,阿珠会和爹娘好好说的。” 师父叹了口气,道:“这是你的私事,为师为你做不了别的,到时候如需要为师出面帮你说话,写封信给我就好。” 师父愿意提前将消息透露给我,并且愿意为我说话,如此,我已是感激不尽了。 我深深行了一礼,道:“多谢师父!” 师父忽然望着我道:“世间诸事多由天定,有时强求不得。” 我一时不解其意,便垂下头去。 师父又道:“你回去歇息吧。” 我便退了出去。 回阁楼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着该如何解决这件事情才好。 阿爹写信将我骗回来,却未直接告知我这件事,想见是有意瞒着我的。若我直接戳破了,那又会将师父置于何地? 我现在不能直接向阿爹拒绝这门亲事。 可如果依师父所言,先依着阿爹的安排,让那家的公子有了登门提亲的机会,那时再向阿爹拒绝只怕更难,而且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合理的理由拒绝阿爹。 苦思冥想良久,我觉得不如冒个险,堵上一把,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先向阿爹说自己对亲事已经有了主张,然后让阿爹回了他给我说的那门亲事。 想到这儿,我自己先打了个寒颤,心想,阿爹会不会因此大发雷霆呢? 可无论结果如何,我得先试一下。 回到阁楼,月映打了热汤水过来服侍我洗漱。我想到此行回来什么都没有带给月映,心里忽然有些愧疚,心情更是低落,想着日后一定要好好护着她才好。 洗漱完,我让月映也去睡了,先不用收拾我带回来的那一堆杂物。 躺到榻上后,我寻思着,那件事明日就得和阿爹说了。 翌日用过早饭,师父、大哥和三弟便离开了朱府。 三弟走时还不忘提醒我,我还欠着那把说是要送与他的青玉折扇,让我不要忘了,回来时就要来找我拿。 我点点头,笑着挥手将他们送出门。 他们的身影刚走远,阿爹就同我说道:“掌珠,你随我来一下,我又事情要同你说。” 我一愣,转瞬明白过来,阿爹要说的应该就是那件事了。 我跟着阿爹没走几步路,阿爹道:“你先去厅里找你娘去。” “找娘做什么?”我大为讶异。 “让你去,你就去,又不是要害你,问这么多为什么做什么?”阿爹似乎对我的回答感到有些生气。 我实在不愿在这个节骨眼上惹阿爹不高兴,便低低应了一声,去了待客的厅里。 阿娘正在厅里坐着,我上前喊了她一声,正想问她有什么事时,阿娘已将我带到厅里的画屏后面。 厅里什么时候有的屏风,我怎么没注意到? 屏风很大,挡住了外面的光线,上面雕刻有镂空纹饰。透过那些大大小小的孔,应该可以一览厅里的一切。 更匪夷所思的是,屏风后面居然放着两张杌子。 ……这是要? 惑然间,阿娘已经携了我的手在杌子上坐了下来。 “娘……”我忽然觉得自己在冒冷汗。 这样的情节同那些古装电视剧里演的情节是多么吻合呀! 有多少待字闺中的女子曾这样躲在屏风后,窥探她们未来的夫君…… 可已经有那么多了,为什么非得带上一个我? 为什么这件事情发生得如此突然?我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内心有些难以接受,我“噌”地一下站起身来! 阿娘一下子将我拽住了,用手在嘴边比着,让我不要乱动。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正想好好和她解释时,厅里响起了脚步声。 又听阿爹道:“公子快请坐。我与你叔父乃是同僚,你不必如此拘礼。” 我只好轻轻在杌子上坐了下来。 一个声音道:“多谢朱大学士。” 我一愣……这,这怎么是蓝笙的声音?我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便竖着耳朵仔细听着。 阿爹“哈哈”一笑,道:“老夫早就不是什么大学士了,我比你叔父虚长两岁,公子叫‘伯父’就好。” 厅里静了一会儿,另一个声音又道:“那就冒犯了,朱伯父。” 我忽然觉得周身血液都沸腾了起来,这就是蓝笙的声音,不会有假! -------晚好O(∩_∩)O~ 第七十四章 退亲 正满心欢喜着,我忽然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蓝笙来朱府做什么? 不就是来向朱家娘子提亲的吗?阿爹阿娘之所以让我躲在屏风后,不就是为了让我亲眼见一见他给我选的夫婿吗? 我前几日的确向蓝笙寄过信,告诉他我家的地址。可他不可能这么快就收到的…… 蓝笙来这儿并不是因为我写的那封信,而是为了履行他叔父同阿爹的约定! 他最后竟然还是屈从了?他忘了之前对我的承诺? 我的心猝不可遏地绞痛起来,因为悲伤,因为气愤。 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阿娘就在身边,我也没有心思去掩饰。只觉得脑袋里嗡嗡的响。 阿娘着急地握住我的手臂,关切地望着我,摸出帕子给我擦眼泪。又不知我是怎么了,急得有些无措。 我干脆弯下腰身,趴在膝盖上。 隐约听到阿爹问:“公子现下在哪里高就?” 蓝笙道:“不敢当,晚生明年开春后便去福州当值。” “福州?”阿爹感叹道,“那离海宁很远呀。” “是。”蓝笙道。 半晌没动静,忽然,阿爹惊讶道:“公子何必行如此大礼?快起快起……” 蓝笙的声音显得十分坚定,道:“晚生是来请罪的。” 阿爹还未问话。 蓝笙就急急道:“晚生配不上令千金,请伯父另择佳婿。” 他说什么?! 我一个激灵,猛地直起身来。 许是太突然了,原本弯着身子安慰我的阿娘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额头被我的肩胛骨撞了一下。 只听到阿娘低低地“哎呦”了一声。 尽管声音很小,但我想厅里的人应该还是注意到了。因为,厅里静默了片刻,没有听到说话声。 我一边给阿娘轻轻揉着额头,一边留意厅里的动静。 心里忽然溢出丝丝甜蜜,不知不觉就有些出神。 原来蓝笙是来退婚的。 他并没有忘记我同他说过的话……他是来退婚的……因为我。 可问题又来了,蓝笙若是在此时将这门亲事退掉了,日后还怎么上门来提亲? 我又觉得有些糟心,怨自己没有早些向蓝笙表明自己的身份,那样也不会闹出这样的乌龙啊? 上一世的时候,月映同我说,我是因为在钱塘呆不下去了才嫁去海宁的,至于其中的细节,我并不清楚。 现在事情弄到这个地步,我才彻悟过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是使我嫁给蓝笙的最恰当不过的理由了。 若我此次没有同师父去潭州,没有遇到蓝笙,那蓝笙今日上门就是来提亲的,而不是退婚的。而我到时候也会顺理成章地嫁过去。 我又想起在镜中世界时,朱淑真同我说的话,当我再次重生后,面临同样的境遇,我可能会做出不同的选择,这个时空里,其他人的行为不会主动改变的,它们会按着历史原本的面貌上演,但如果我做出不同的选择,那么可能就会因此影响他人的一些行为。 所以,如果我没有一心想着要嫁给蓝笙,没有对阿爹为我安排的亲事产生戒备和抵抗,那我也不会离开家,而是静静等着蓝笙某一日上门来提亲。 我苦笑出声,觉得自己这事做得太蠢了。 果真,当一个人太想做成某件事时,他往往都会干出傻事来。我觉得自己就跟《西厢记》里跳墙会佳人的“傻角儿”张生差不多。 不,我比张生更傻…… 阿娘忽然用手掩住了我的口,我这才从一团乱麻的思绪中回过神来。她摇摇头,示意我不要发出声响来。 厅里,阿爹的声音隐隐有股怒气,道:“这也是你叔父的意思吗?” “不,”蓝笙答道,“此事晚生的叔父并不知道,这是晚生自己的决定。晚生自知这个决定会将叔父陷于不义,所以晚生特地上门来向伯父请罪,希望伯父不要因此伤了与我叔父之间的情义。” 阿爹没有言语。 蓝笙又道:“令千金这样的才艺学识远在晚生之上,晚生高攀不起。” 阿爹问:“公子是不是听别人说了什么?” “没有。”蓝笙道。 阿爹的语气忽然变得倨傲起来,道:“你我两家原本就未定亲,公子就这样贸然上门来恐怕不合礼数吧。小女的事老夫自有打算,用不着公子操心。” 我透过屏风上镂空的纹饰,瞧见蓝笙跪在地上,道:“是晚生失礼了,晚生这就告退。” 我心下一急,若蓝笙就这样走了,日后还怎么见阿爹? 可我又不好就这样贸然出来。 阿爹没有搭理蓝笙,权当没有这个人。 蓝笙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见蓝笙出了厅,我忙从屏风后面出来。 阿爹颓然地倚坐在木椅上,道:“掌珠,你不要伤心,这小子是不识好歹。” 我没理会阿爹的话,急急向阿爹说道:“爹,你快让人将他拦下来。” “拦下来作甚?”阿爹怒道,“这世间的好男儿多的是。” “我有话要跟他说。”我着急道,“爹你就将他拦下来不行吗?” 阿爹依旧生着闷气,不言语。 我撒娇似的搡了他几下。 阿爹叹了一声,看了看周围。 方才阿爹和蓝笙说话的时候将仆从们都屏退了。 阿爹站起身道:“我就去拦,行了吧?”一边走着,一边气鼓鼓道:“我……我简直……唉……” 我在厅里来回踱步,阿娘问我道:“珠儿,人家公子既是下决心不想做成这门亲事,你与他又能说些什么呢?这样的人也不必留。”顿了顿,又道:“方才你怎么就哭了?” 我抱头道:“娘,我现下没办法跟您说清楚这件事。”又走过去握着阿娘的手臂,道:“待会阿爹要是带着他回来了,您就让他去花园里找我好不好?” 阿娘吃惊道:“去花园作甚?” “只是同他说话而已。”我扯出一个笑来,“娘不用多想。珠儿会解决好这件事的。” 阿娘又问:“你要如何做?” 我前脚已迈出了厅,道:“我在园子里等着。” -------晚好~O(∩_∩)O~如果喜欢就把偶揣收藏夹里带走吧~= ̄ω ̄= 第七十五章 相认 已是深秋时节,夏日里生机勃勃的绿意没有往昔那般葱茏了,园子里的景色未免有些黯淡。 幸而还有秋菊,一簇簇开得金灿灿、黄艳艳、粉白白的,给这黯淡的秋景添了一抹明亮的色彩。 我很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可总有些力不从心。心里惴惴不安,待会儿蓝笙见了我会是怎样的反应呢?我又该如何向他解释这件事情呢? 正乱糟糟想着,身后响起脚步声,一个声音道:“娘子,小生有礼了。” 我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怎么就笑了呢? 蓝笙用这样的语气同我说话实在是太好玩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疑惑,道:“娘子找小生有何事?” 我抿着嘴,忍着笑意,没有答话。 蓝笙又道:“小生是来给娘子赔罪的。” 我嘴角噙了丝笑,慢慢转过身去…… 蓝笙瞪大眼,讶然望着我。半晌,许是觉得这样做不妥,便迅速低下头去。 我望着他,他眼睫毛忽闪忽闪的,嘴唇动了动,似是要说什么。 想来蓝笙一下子懵住了。 我柔声道:“蓝笙。” “啊?”他抬起头来,惊讶道,“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走到他跟前,握了他的手,道:“我是宛妹呀。” 他急忙将手抽开,磕磕巴巴道:“你是宛妹?怎么……怎么可能?宛妹她还在书院里……不对,你怎么知道宛妹的?” 蓝笙还未收到我的信,所以并不知道我已经离开书院了。 见他这副样子,我心里十分愧疚,垂着头道:“蓝笙,我就是朱宛……我前些天从书院里回来了……对不起,蓝笙……” 他皱着眉头,仔细打量着我,脸上闪过一丝不快,道:“你到底是谁?” 我到底是谁?我也曾这样问过自己。我到底是宛淳还是朱淑真?爱着蓝笙的的人是宛淳还是朱淑真?今后要同蓝笙一起生活的人又是谁? 我慢慢握住了蓝笙的手臂,眼眸忽然觉得有些湿热,道:“我是朱淑真,因为做了男子打扮,所以只好谎称自己是朱宛……” 手中的衣袖滑开去,蓝笙往后退了一步,道:“那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我……我不相信!”又生气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事了?故意让我闹笑话?” “不不……”我忙解释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爹的友人就是你的叔父,当时我为了躲阿爹的逼婚,所以跟着师父去了岳麓书院,然后在那儿遇到了你……我一直都想告诉你的,可觉得时间还长,我想等事情定下来时再对你说……后来,你急急忙忙回去了……” 蓝笙质问道:“你要躲掉这门亲事?” 我回道:“我……我不知道那是你呀,我若知道那是你,我就……” 不对!我不能这么回答,那时候我们彼此还未认识,我说出这样的话岂不让他觉得奇怪? 那我该怎么向他解释呢?我一下子有些百口莫辩。 蓝笙似乎没有留意到我说的话,又问:“今日在屏风后面的人是你?” “是我。”我讷讷点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问:“你在躲屏风后面做什么?”又进一步,道:“看一看来向你提亲的公子长什么模样?听一听他的声音?” 蓝笙近在咫尺,我望着他的下巴,忽然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晕。他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蓝笙忽然侧过身去,语气凉凉的,道:“你不是要逃婚吗?怎么逃到屏风后面去了?若今日来提亲的人不是我,宛妹……” 他神色黯黯地望着我。 我斩钉截铁道:“我绝不会答应的!”顿了顿,又补充道:“是我爹将我骗回来的,我给你写信了,你还没收到……今日的事也是事发突然,我娘她忽然就把我拉到屏风后了……” 我有些语无伦次,道:“我原本打算今日就和爹娘说我们的事的,可还没找着机会,你就过来了……” 蓝笙的眸子越来越深…… 我正努力辩白着,忽然感觉自己的腰被一双手捉住了。 还未低下头去看明白,身子就被一股力带得往前挪了一步,我的额头一下子碰到了蓝笙的下巴。 我讷讷道:“蓝笙……” 他定定望着我,声音沉沉的,道:“你该早些告诉我的。” 我垂下眸子,道:“对不起……” 他飞快地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一口,温和道:“说‘对不起’作甚?” 我依旧有些不放心,手抵在他肩头,小声道:“你……你真的相信我了吗?你不生我的气了?” “见到你就不生气了。”蓝笙道。又促狭地笑了笑,道:“可我还是觉得你是宛妹,你怎么会是朱家二娘子朱淑真呢?” 我也笑了,道:“怎么?你觉得一代才女不该是我这副样子呀?” 他用手捏了捏我的脸,笑道:“真不害臊,哪有人自称自己是‘才女’的?”又摸着下巴道:“听闻朱家二娘子能文善画,还精晓音律?” 我心里有些发虚,干“哈哈”几声,道:“粗通而已,世人的言辞……真是太浮夸了……” 见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我回了他一个疑惑的眼神。 蓝笙眼眸中忽然有几丝羞赧,道:“从前未见你穿过罗衫,今日乍一见,倒有些认不出了。” 我绽出笑来,道:“好看吗?我以后天天穿给你看。” 蓝笙笑着点头。 我想起今日他刚来时我对他的误会,一下子变得闷闷的,拉着他的手道:“你知道吗?我今日在屏风后面听见你的声音,觉得特别高兴,可后来又想到你是因为履行你叔父与别人的诺言才来的,我就觉得特别难过……我就想,你会不会……” “不会。”我的话未说完,蓝笙就抢白道,“宛妹,我记着对你的承诺,没有忘记。” 我觉得心里暖暖的,慢慢把头靠在他胸前。 蓝笙捏了捏我的手,又叹道:“只是……我方才那样坚决地向伯父回了这门亲事,现下该如何是好?” 我猛地抬起头来,心想,我和蓝笙之间的误会都好解开,麻烦的是,如何向阿爹说这件事? -------晚好~---O(∩_∩)O~ 第七十六章 化解 我带着蓝笙从后花园里出来。方才已商量好,这件事我们一起去和阿爹说。 这个乌龙原本就是我闹出来的,我不能让蓝笙一个人去面对阿爹。倘若蓝笙一个人去了,心性高的阿爹面对方才还向他退亲、现在又向他提亲的蓝笙会是如何反应呢? 所以尽管蓝笙说这样的事应该是由男子去做,但我还是坚持着要同他一起去。 阿爹坐在厅里,见着我和蓝笙一起回了,表情很是讶异。 我向蓝笙抿了抿嘴,接着走到阿爹跟前,悄声道:“爹,您帮我问问,这位蓝公子的生辰八字是多少?” 阿爹讶然望着我,道:“问这些做什么?他……” 我抿嘴,轻轻地摇了摇头,又笑了一下。 阿爹一脸的疑惑。 蓝笙拱手道:“久闻朱家二娘子诗画了得,不知小生是否有此荣幸一赏娘子墨宝?” “公子过誉了,淑真文粗笔拙,公子若喜欢,送与公子也是可以的。”我和婉道。 阿爹望了望蓝笙,又看了看我,神色讶然且疑惑。他一定是被我们闹糊涂了。 蓝笙又与阿爹道:“伯父,晚生此次前来拜访,实在唐突,略备了薄礼,因早上走得匆忙,落在了客店里,明日来拜访时再献给伯父,望伯父笑纳。” 丝毫不提刚开始退亲的事情,而且还将下次见面的时间定好了。 若一上来就提亲事的事情,无疑让两人都尴尬。即便阿爹有这个心思同意这门亲事,但也会因为面子而拒绝的。 阿爹愣了愣,似是没想好拿什么话答他。 我不失时机道:“公子既是家父友人的侄子,怎么能让公子在客店落脚呢?朱宅虽不是什么豪家大院,但总比外面那些客店好。公子若不嫌弃,就来家里住吧。正好,淑真也可趁此机会与公子探讨诗词画艺。” 阿爹张大眼望着我……他一定是在想,我是不是疯了? 我没理会这些,又笑着向阿爹道:“爹,您说好不好呀?” ……阿爹还能说什么? 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讷讷道:“好。公子若觉得方便,就来敝宅吧。” 蓝笙深深行了一礼,道:“多谢伯父的美意,晚生……就不推辞了。” 阿爹神色有些僵硬,着了管家和蓝笙一起去客店收拾东西。 待他们一走,阿爹就问我道:“掌珠,你到底要做些什么?” “我没做什么啊,”我佯作无辜,“蓝公子这么大老远过来,总不能让他流落在客店吧?” 阿爹拧着眉头问:“你之前和他在后花园说了什么?” 我不禁红了脸,忙别过头去,漫不经心道:“也没说什么重要的,就是聊聊天而已。” “那……那他回来后为什么会是这……这样的态度?”阿爹追问道。 “人家态度怎么了?”我说道,“他还说要给爹献礼呢?” “我倒也不是觉得不好,”阿爹顿了顿,道,“只是,他前后的态度有这样大的变化,我能不觉得奇怪吗?而且,他刚开始来时,说是要……要回了……” 要回了亲事是吧? 我就知道,阿爹碍着面子,一定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我笑了笑,佯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道:“他刚开始来时说了什么?我在屏风后面太紧张了,都没大听见你们说了些什么。所以后来我才跑出来,让爹您把他拦住,我想私下里会会他。” 阿爹张口结舌,道:“你……没听见?不知道?” “嗯!”我认真点头。 半晌,阿爹才敛了吃惊的神色,淡淡道:“不知道就算了吧。” 我在心里偷笑,问阿爹道:“爹,您觉得蓝公子如何呢?” “什么如何?”阿爹疑惑道。 我脸一红,羞赧道:“就是……就是给爹……做女婿……如何?” 阿爹惊讶地看着我。 我继续道:“掌珠觉得,蓝公子……是个读书人,这挺好的……谈吐也不俗,又谦恭有礼……”又望向阿爹,道:“爹觉得呢?” ……阿爹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道:“其实,我觉得,蓝公子的确还不错。”又问我:“你真的和蓝公子聊得挺好的?” “是啊!”我笑道。又羞涩道:“所以,掌珠才让爹问一问人家的生辰八字,掌珠的意思是这样的。” 阿爹摸了摸下巴。 我觉得自己和蓝笙的事已定下了八分。 阿爹道:“既然你同意,我和你娘自会为你张罗的。” 我又想起大哥的事,免不了多问一句道:“爹这次让大哥将良媛表妹接到家里,是不是有意让良媛做我……小嫂子?” 想想,良媛表妹与三弟差不多大,比我要小上几岁呢。 阿爹横了我一眼,道:“这样的事用得着你多嘴?” ……于是我默默地将嘴缝上了。 ----------- 管家带着蓝笙的仆从、拿着行李,先行回了府里,说蓝笙稍后就到。 之前在后花园说话的时候,蓝笙问我阿爹都有什么爱好,我告诉他,阿爹平日喜欢练字,最喜欢的便是文忠先生的书法。 方才在厅里蓝笙说要给阿爹献礼。我估摸着蓝笙应该是去买文忠先生的字画了。 到了用中午饭的时辰,蓝笙依旧没有回来。爹娘虽有意给他留饭,但见他久久不回,便只好先用了。 我有些担心,怕他人生地不熟的,万一碰着坏人怎么办? 回到阁楼后,我招呼月映,让她留意着府里的动静,若是听到蓝公子回来的消息,就立刻来告知我。 月映道:“蓝公子?可是今早上来府里的那位年轻公子?月映只同他打过一个照面,那位蓝公子可俊呢。”又吃吃笑道:“那位蓝公子可是珠娘的……” 我笑嗔道:“快去快去,妮子好多嘴……” 月映笑着出了阁楼。 我虽然觉得有些犯困,想去榻上躺会儿,但又记挂这蓝笙,所以便在妆台前趴着眯了会。 醒来时去问了月映,问她有没有听到消息,月映说没有。我在阁楼里闲翻着书,等到日暮时,月映还是没有给我报信。 去饭厅用饭时,却见着管家领着蓝笙过来了。蓝笙手里拿着一个长长的匣子,想来里面装的就是文忠先生的墨宝了。 -------O(∩_∩)O~晚好~待会还有一更~ 第七十七章 夜会 蓝笙将匣子交给管家,让他先把东西送回房间里。 管家去了。 我看了一眼身旁的月映,月映会意,笑着抿嘴离开了,却闹了我一个大红脸。 蓝笙走近,轻声道:“是不是等急了?我出去逛了许久才买到。” 我心想,钱塘这样的繁华之地,卖字画古玩的商铺应该随处可见,买一副文忠先生的墨宝应该不是难事。莫不是路上有什么耽搁了?便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蓝笙笑了笑,神色却并不轻松。 许是察觉出了我的担心,他又道:“我们先去饭厅吧,中午没来得及吃饭,现在可饿了。” 我又有些心疼,便没再问下去。 到了饭厅,阿爹和阿娘都还没过来,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一些菜。 我一心想着蓝笙肚子饿,没顾着其它的,见桌上有一碟刚炸好的糯米团子,便直接用手拿了一个,送到蓝笙嘴边。 蓝笙愣了,尴尬地望着我,我这才想起旁边还站着一个小丫鬟。 而且,我怎么就用手拿了呢?桌上明明摆着筷子呀! 我脸上一热,垂下头,收回手去。 蓝笙手快,一下子将我手里的团子拿了过去,然后直接塞到嘴里,没嚼几下就咽了下去,然后冲我笑了笑。 我觉得脸上热得更厉害了。 我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最近不知为何,我总是情不自禁地干蠢事…… 不一会儿,阿爹和阿娘过来了,蓝笙向他们行了礼,阿爹和阿娘忙招呼他坐下。 我偷偷观察着阿娘,见她对蓝笙并没有抵触的情绪,想来今晌午我和阿爹说的话阿爹已经告诉阿娘了。 饭桌上叙话,阿娘问了蓝笙家里的一些事情。蓝家的宗亲少,近里只有一个叔父相照应着。蓝笙的母亲早年守寡,膝下有蓝笙和蓝笙的两个姐姐,姐姐们均已出阁。 阿爹想起蓝笙之前说自己明年开春后去福州当值,因福州离海宁较远,阿爹便说日后托个熟人,将蓝笙调到离家近一些的地方去,这样也方便照顾家中老母和妻儿…… 我想阿爹之所以愿意去做这件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我。 用完饭,我借口有事,先行离了饭厅,却没有回阁楼,而是去蓝笙回屋的路上等着。 其实我也可以和蓝笙一块出饭厅,然后就不必站在这黑黢黢的地方等着了。 虽然这样的事情我也做得出来,但想到阿爹阿娘那两双幽幽的眸子,我觉得还是收敛一些好。 不一会儿,蓝笙回来了,身旁还有一个小丫鬟同他一块儿,想来是给他引路的。 到了院门口,蓝笙让那小丫鬟回去了,自己进了院子。 我见那小丫鬟走远了,便也轻悄悄地拐进了院子。 刚进门,一只手倏地伸出来将我拉到一旁,我吓得差一点叫出声来。 朦朦胧胧中看见蓝笙的面孔,我这才将那声惊呼咽到口里。 蓝笙悄声道:“屋里可能有别的丫鬟在那儿伺候着,我们去别的地方说。” 我以为他已经有了主意,便问:“去哪儿?” 蓝笙一下子笑了出来,道:“这是你家,难道不是你说该去哪儿吗?” 我有些汗颜,抚了一下额头,心里道,其实我对这里也不是很熟…… 原本想着带他去后花园,可又想到园子里没点烛火,黑咕隆咚的,我又怕黑,一害怕我说话就不利索。而且这都到深秋了,在外面呆久了容易着凉。 一番思量后,我打算去阁楼说话。阁楼里只有我和月映,对于月映,我是无需隐瞒什么的。 蓝笙随着我一路走着,到了阁楼前,他忍不住问道:“这里是……哪儿?” 我抿嘴笑道:“我就住这儿。” “噢,是吗?”蓝笙神色有些尴尬,又问我道,“我要进去吗?” 他是觉得不好意思吧? 我笑了笑,携着他的手,道:“都把你带这儿来了,难不成还让你站在外边?”又补充道:“进来吧,没关系,里面只有月映在,她不会说什么的。” “月映是?”蓝笙边走边问道。 “哦,”我介绍道,“就是贴身丫鬟,她特别好,我很信任她。” 进了阁楼,月映一转头,见我身旁还站了蓝笙,立马又别过头去,端着两手,似是不知做什么好。 愣了半晌,月映道:“珠娘,我先出去了。” 我想起外面凉,便说道:“别出去了,外面露水重,你去楼上吧,我和蓝公子在下面说一会儿就好了。” “好。”月映答完,低着头踩着木梯快步去了楼上。 我倒了两杯茶水,蓝笙站在屋里,有些局促地打量着四周。 我拉了他的手坐下,想起他方才在院子里伸手拦住我的那一幕,便问他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在你院子外面等着的?” 蓝笙笑道:“我想记着自己的住的屋子怎么走来着,一路上都在观察四周,结果就看到院外的竹子旁露出一角衣衫来,玫红色的,就想着那可能是你了。” 我抿嘴笑了笑。蓝笙又道:“深秋的蚊虫咬人厉害,有什么事明日说不行吗?” “我怕到明日就忘了。”我说道。 其实我就是想私下里见见你,我还想说。 蓝笙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似的,说道:“虽然我们现下离得这么近,但却没有在书院时那么自在。”又不安地看了看周围,道:“你这里真的只有月映一个丫鬟吗?” “嗯!”我笑着点头,紧了紧他的手。 蓝笙与我道:“今日在商铺里买了一副文忠先生的字画,明日先拿给你看看,不知道伯父会不会喜欢?” 我想起他今日这么晚才回,又想起他回来时脸上那不大轻松的神情,便说道:“蓝笙,你今日是不是找了许多地方才买到字画的?钱塘你不是很熟悉,你可以先问一问管家的。” “我问了管家,”蓝笙道,“管家说靠近鼓楼那一块的许多商铺卖字画,然后我就去了那儿,只是……” 蓝笙的神色暗了暗。 我心下一紧,我就料想一定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蓝笙道:“我在那儿碰到了赵公子。” -------O(∩_∩)O~送上二更~ 第七十八章 愿意 赵沅? 我脑海中浮现出他离开书院时那不大快慰的神情,耳旁似乎又响起他同我说的那些话。 在他看来,是因为蓝笙的插足才使我和他的关系变僵的。所以他一定很反感蓝笙,而且他又容易意气用事,说不定还会对蓝笙…… 我一下子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忙问蓝笙道:“他,他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蓝笙抚了抚我的手背,温和道:“倒没有别的,不过是想与我做对罢了。”顿了顿,又道:“他见着我买字画,就故意抬高价钱不让我买,店铺老板虽有心卖给我,但也畏于他的权势……我从前竟不知道,他是侯门子弟……后来辗转去了许多商铺,他实在跟我耗不下去了,便走了……” 我听了心里酸酸的,心想,若不是自己,赵沅也不会如此对待蓝笙。蓝笙日后可是官场上的人,只怕少不了会受到赵沅的压制。 自己怎么会和赵沅结下这么大的疙瘩呢?《梅竹图》一事就让他对我心存不满,虽然在书院时我和他有一些情义在,但后来发生的事彻底将友谊的小船掀翻了。 我又想起朱淑真名声受辱、蓝笙仕途不顺的事,难道这些都和赵沅有干系吗? 正郁闷着,蓝笙又道:“赵沅他……似乎知道我们的关系不一般。” 我垂下头去,歉疚道:“蓝笙……对不起,这都是因为我,不然,他也不会对你这样。” 蓝笙双手握住我的肩,让我抬起头来,笑着说道:“怎么就说‘对不起’了呢?”又温和道:“宛妹,我愿意和你一起承受。” 我的眼眶一下子有些湿润。 这世上,最奢侈的两个字莫过于“愿意”了。无条件、不在乎代价,只是心甘情愿。 蓝笙一愣,坐得近了些,将我半搂在怀里,拇指指腹摩挲着我的眼睑,道:“好端端的,怎么就哭了呢?我说什么话让你不高兴了?” “没……有。”我哽咽道,“就是……莫名地想哭而已……” 蓝笙一只手轻拍着我的肩,逗我道:“只是想哭吗?不想别的吗?我说了那么感人的一句话,你……你就不想……说点什么吗?” “说什么?”我眼中含着泪却忍不住笑了一下,道,“谢谢。”又用手圈住他的脖颈道:“蓝笙,你真好……” 蓝笙道:“那叫声‘三郎’听听。” 我仰着头望着他。 蓝笙又道:“我在家排行第三呀,我娘就唤我‘三郎’。” “三郎”?听起来就让人觉得很亲密。不知为何,从前我一直都习惯了喊他的名,这样亲密的称呼让我觉得有些难于启口,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紧张。 望着蓝笙期待的眼眸,我咬咬唇,垂下眼皮,道:“三……三郎。” 他紧了紧我的腰,问我道:“那我叫你什么好呢?”接着自言自语道:“你的名是‘淑真’……‘掌珠’是你的小名还是表字呢?但这两个叫起来都别扭……”忽然又兴奋道:“不如还是叫你‘宛妹’好了!” “好呀!”我也很高兴。 我记得上一世时,蓝笙称呼我为“阿真”,而现在他说要称呼我为“宛妹”。这算不算是一个好的改变呢? 我之所以要回到二十六岁,无非就是想让蓝笙在娶我对我情根深种,并且深种不悔。这样才有可能改变我往后在蓝家的境遇,不至于重蹈上一世的那些覆辙。 虽然去岳麓书院这段插曲给我们的亲事添了一些小波折,但再想想,其实也是值得的,它让我和蓝笙相识并且相爱,这不正好如了我的意嘛。 想到这儿,我觉得轻松不少,我现在能感觉到,蓝笙他的的确确爱上我了。 蓝笙的下颌在我的发顶上蹭了蹭,道:“宛妹,明日我便向伯父表明我的心意……”又有些担忧道:“你说,伯父他还会答应吗?不知道他能不能原谅我今日的鲁莽?” 我安慰他道:“你放心好了,我已经向我爹说了,他会同意的。” 蓝笙笑问:“你说什么了?怎么说的?” 我正欲将今日和阿爹说的话告诉他,却突然想到,蓝笙这又是在逗我吧?便卖关子道:“不告诉你,你自己猜吧。” 蓝笙一愣,手忽然放到我胳膊下面要去挠我的咯吱窝。 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身体的一些部位向来特别敏感,蓝笙还没还没开始挠,我自己就笑着直不起腰来,滑坐到了地上,口里含糊不清地向他讨饶。 蓝笙只好罢手,将我从地上扶起来。 我笑得身子都软了,低着头,掩饰着脸上的热意。 蓝笙摸了摸我的脸,柔声道:“好了,我不闹你了,我得回去了。” “嗯。”我觉得自己依然有些没缓过劲来。顿了一会儿,又想到蓝笙可能不认识路,便道:“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知道怎么走。”蓝笙笑了笑,“你若把我送过去,待会儿我说不定还要把你再送回来呢。” “那好吧。”想来蓝笙来的时候记了路。 我将他送到门口,他又望了我一眼,这才出了门。 我喊了月映下来。 她“蹭蹭”下了楼,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我拉了她的手,道:“咱们一起去打热汤水过来梳洗吧。” 月映按住我的手,道:“珠娘,这些月映做就行。” 我朝她笑了笑,依旧拉着她的手往前走,道:“一起去吧,正好我也有话要同你说。” “什么话?”月映问道。脸却红了,想来她可能猜到我想说的是我和蓝笙的事。 我漫不经心道:“月映,你觉得方才那位公子好不好?” “好。”月映低下头,讷讷道。 我温和道:“他家在海宁,月映,你愿意往后陪我一起去海宁生活吗?” “愿意,”月映答道,“珠娘去哪儿,月映就愿意去哪儿。” 我想起月映同我年岁相当,不知道她怎么打算自己的事情,有她在身边自然好,只是我也得为月映考虑,不能让她因为我耽误了自己的事情。 月映面皮薄,可我还是得问上一问:“月映,你有没有……什么中意的人……呢?” --------晚好~O(∩_∩)O~还有第二更的~ 第七十九章 事成 月映的脸就像煮熟的虾米,她又羞又恼,急急道:“没有!珠娘不要打趣月映。” 我担心她会因为害羞而不肯说真话,便解释道:“我没有在打趣你,只是问一问,若有,我就为你做主,好不好?” 她将自己的手抽出来,绞着帕子,道:“没有,月映一辈子都要跟珠娘在一块儿。” 我真怕再说下去会把她弄哭,便伸手揽了她的肩,笑道:“好吧,以后再说!” 月映低声道:“以后……以后也不要再说了……” 我不再谈论那个话题,月映却问我道:“珠娘,那位蓝公子待你好吗?” “好呀。”我答道,又问:“怎么了?” 月映道:“月映小时候听娘说,男人长得好不好看,有没有钱都是次要的,关键是他得对你好。” 我默了半晌,道:“你母亲说的很对。”又道:“蓝公子待我很好,我待他也很好。” 在我看来,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情,只让一方付出终究是难以长远的。 月映害羞笑了笑,道:“那月映就放心了。夫妻和睦是顶重要的,当然,和婆婆的关系也很重要……” 我笑道:“你知道的挺多的嘛。”当真不想嫁人吗? 月映一愣,羞恼地住了口,待我再问她的时候,她便再不开口说这事了。 我们打了热汤水,洗漱后,各自睡了。 翌日一早,用过饭,蓝笙先拿着文忠先生的墨宝过来给我看了,然后拿去送给阿爹,顺便同阿爹说说亲事的事。 蓝笙去的时候还是有些紧张,我告诉他说,只要不提昨天发生的事就行,我和他的亲事已是板上钉钉了的,爹肯定会同意的。 蓝笙的心稍稍安稳了下来,去了阿爹的书房。 他们在书房谈话,而阿娘把我叫到她房里也要同我谈话。 阿娘先是问为何我昨日在屏风后好端端的就哭了? 这其中真正的缘由当然不便说出来,我只好同阿娘解释说,自己是觉得难为情,相看夫君这样的大事怎么提前不和我打声招呼呢?什么都不说就直接把我拉到屏风后面躲着,听到有男子的声音自己才反应过来,当时觉得很难为情,所以哭了…… 阿娘依旧有些不相信,奇道:“珠儿,那你为何哭得那样伤心?” 说自己是因为难为情才痛哭的理由,我自己更是无法相信。 但现下只有这个理由比较合情理一点了,我总不能说自己无缘无故就会掉眼泪吧,而且还是泪流满面的那种。 于是我又向阿娘解释,是因为事发突然,难为情的程度太深了……又将问题抛给阿娘,道:“您和爹为何不提前和我说一声呢?” 阿娘脸上的神色有些尴尬,随便说了几句支吾了过去。 我知道,他们一定是担心如果先和我打了招呼,我肯定是不会去的。 阿娘又问,昨日我到底有没有听到阿爹和蓝笙之间的谈话? 想来,阿娘还是奇怪我为何会那么坚决地要嫁给蓝笙? 我还是拿回答阿爹的那番话来回答阿娘:自己当时顾着哭和难为情去了,没有心思听他们都说了什么,后来透过屏风的镂空纹饰看到蓝公子一表人才的……当时就很中意蓝公子,所以让阿爹将他拦了下来…… 说完后我不禁抹了把汗,我这说的都是些什么呀? 阿娘依然有些不放心,道:“蓝公子固然是相貌堂堂,但这选夫婿可不能只看相貌。就不知道这蓝公子的品性如何?” 我又说道:“昨日与蓝公子聊了一会儿,觉得蓝公子谦谨有礼,气质卓然,很是不错。” 阿娘这才放心地点点头。顿了一会儿,又和我说了一些日后如何为人妇、为人母的事。 我默默听着,心里却在想书房那儿会是什么状况呢?结果阿娘说的那些话从左耳朵进去后,全部都从右耳朵出来了。 听完阿娘的一席话,我出了房门,禁不住伸了一个懒腰。 拐过回廊的时候,却看到蓝笙就站在回廊上,似是在等着我。 他嘴角噙了丝笑,我跑过去伸手就挽住了他的手臂,道:“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蓝笙道:“我出了书房后,就打算去找你,可月映说,你来伯母这儿了,我又让她把我带到这儿来了。” “怎么样了?”我笑问,“顺利吧?” “嗯!”蓝笙语气欢快,“伯父让我家里人早些过来正式提亲。”顿了顿,又道:“我可能明日就要离开钱塘了。” 心里虽然有些失落,但想到他是回去准备亲事的,往后的日子还长,又涌出丝丝期待来。便问他:“你打算让家里的哪个长辈过来提亲呢?” 蓝笙想了想,道:“让叔父过来吧,这门亲事也是他撮合的。” “嗯。”我点头。蓝笙的叔父就是阿爹的友人,有什么事两人商量起来也容易得多。 蓝笙握了我的手,神色却有黯然,道:“宛妹,我明年开春后就要去福州了,虽然伯父说会尽量将我调到海宁附近,但一时半会儿恐怕是不行的,所以……” 所以不能时常和我见面了? 我抿着嘴笑了笑,道:“所以我们要时常通信。”顿了顿又道:“如果到了什么节日,你休沐了,也可以来钱塘看我呀。”我记得古时候的官员假期其实蛮多的。 其实我还想说,自己也可以去看看他的,可我又想到这是在古代,爹娘肯定不同意我一个人出门,而且还是去专门探望未来的夫君。 蓝笙沉思了一会儿,担忧道:“你说,到时候岳父应该会允许我们见面的吧?” 我“扑哧”一笑,道:“你都喊人家‘岳父’了,‘岳父’能不让你进门?” 蓝笙也笑了,满足地叹息了一声,道:“等到明年吧,到了明年,我们的事情应该就能顺顺利利完成了,到时候,”他紧了紧我的手,柔柔一笑,道:“你就是我的了,手是我的,娥眉是我的,眼睛……” 我羞赧得低下头去…… 到了第二日,蓝笙离开了朱府。临行时又招呼我,让我尽量不要出门,以免碰上了赵沅。 我虽答应了,心里却有另外的打算,我觉得这样躲避也不是办法,应该寻个机会好好同赵沅聊聊,看能不能解开这个结。 -------O(∩_∩)O~送上第二更~ 第八十章 旧情 蓝笙离开钱塘后的四五天,我一直都闷在阁楼里,日子过得就像凉白开一样。大哥和三弟去了黔县,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的了。 阿娘说,大哥和三弟把良媛表妹接来后,就让她和我一块儿住阁楼里。 于是我和月映一块儿将阁楼里的另一间厢房收拾了出来。又想到人家可能就是我未来的小嫂子,来了之后,我是不是得送点东西给人家? 阁楼里金银珠宝、玛瑙翠玉不多,多的就是那些诗词字画。仅仅送字画好像单薄了些,还是得送些珠宝玉石之类的。 我一直寻思着要出趟门,可我这个人性子又懒怠,一直拖着没去。 直到有一日,我正编辑朱淑真从前的那些诗词,月映进来与我说,齐家四娘子送了个贴儿过来,约我一同出去游玩。 在朱府呆了一段日子后,我对这里的事情打听出了不少,所以对周边的人也有了更多的了解。 这齐家就住在朱家的对街上,齐家四娘子唤作“齐芽儿”。从月映的口风里探知,这齐芽儿与我的关系还是不错的。 只是这秋雨滴梧桐的时节,外面有什么可游玩的呢? 但转念又一想,人家既然递了贴儿过来,我总不好不搭理人家吧,况且我的确需要出趟门。 当即便写了一个回帖,约她下午一同出门。 早早地用完午饭后,我便在阁楼上翻箱倒柜地搜罗银钱。月映可能是猜出我要找什么,便提醒我说:“珠娘忘记了?从前珠娘卖了一些诗词字画,所得的银钱都扔在了那个放字画的大花瓶里。” 我“呵呵”一笑,拍了一下脑袋瓜,佯作幡然醒悟的样子,道:“噢!想起来了,我说怎么其它地方都找不到呢?” 我将白底、绘着水绿色纹饰的大花瓶里的字画拿了出来,然后将手伸进去摸了摸,果然里面有不少银钱……只是这储藏银钱的地方也忒奇特了些吧! 月映过来问需不需要她搭把手。我望了一眼硕大的花瓶,点了点头。 于是我和月映一齐将大花瓶抱着倒了过来,只听见“哗啦哗啦”的声音,响了许久……我觉得这声音格外悦耳…… 直到那悦耳的声音不再响起,我们才将大花瓶慢慢地放了下来。 月映和我看着那一堆白花花、亮闪闪的银子呆了呆。 我强压住心中的喜悦,淡淡道:“什么时候放了这么多?” 这么多的银子储藏起来多不方便,朱淑真为什么不将它们换了纸票呢? 我让月映找了一个木箱过来,然后将这些银子捧到木箱里,顺便还粗略算出了这大约有一千两。 想来在古代诗词字画的生意分外红火。 只是朱淑真不愁吃穿,要储这么多银子干嘛呢?嫁妆钱自有家里人包办,这些银子是她的私房钱,她要这么多私房钱做什么呢? 我不由得将心里的疑问嘀咕了出来,道:“这么些钱要怎么用呢?” 月映一边整理那些银子,一边道:“这些只怕还不够呢。” “不够?”我疑惑问道。 “嗯,”月映点头,道,“珠娘从前不是算过吗?开个戏楼大约要两三千两银子,这些还不到一半呢。” 开戏楼?! 我震惊了一会儿,觉得这朱淑真的志向还真不小。 月映顿了一会儿,继续道:“不过不知道那位萧公子能出多少?”又像想起什么似的,道:“好像最近萧公子都没怎么给珠娘写信了呢。” 我又是一惊,这“萧公子”又是谁?听月映这么说,两人的关系不简单呀。 在上一世时,我只知道朱淑真在海宁有个情/人,是姓梁的,他玉茗堂的堂主。 现下又跑出来一个“萧公子”……我觉得自己很头大。 月映又惋惜道:“萧公子为什么不和珠娘联系了呢?珠娘当初还送了人家一副画呢,就是那副<梅竹图>。” 我心中瞬间明朗了,那位“萧公子”就是前一世月映所说的我“从未谋面”的友人。 我漫不经心道:“不联系就不联系了呗,也没多大事。” 月映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半晌,吞吞吐吐道:“月映……月映还以为……珠娘……会嫁给那位……萧公子呢……” 我不由得瞪大眼,两人当初真的好到这种程度了吗?只是笔友而已呀!连面都没见过! 月映看到我吃惊的表情,以为自己是说错话了,忙“呸”了一声,惶惶道:“月映又胡说了,珠娘马上就要嫁给蓝公子了,月映不该说这样的话。” 我抿嘴笑了一下,安慰她道:“我又没有怪你,你不用这么紧张。”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样的话的确不用再说了。” 虽然我不明白从前朱淑真与这个萧公子有什么样的过往,但现在我要嫁的人是蓝笙,并且注定会嫁给蓝笙,我要一心一意地去做这事,所以那些过往与我也无关了。 只是我还有一事弄不清楚,倘若从前朱淑真与这位萧公子交好,那朱淑真怎么会同意嫁给蓝笙呢?因为父母之命不可违?还是迫于那些流言? 我又想起自己最初是穿越到了朱淑真出嫁前的第三天,想来那个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就这样嫁去了海宁。 倘若我没有穿越成朱淑真,那最后朱淑真还会嫁给蓝笙吗?原来的那个朱淑真又去了哪里呢? 我觉得事情越想越玄妙,周围的一切好像变得虚无。 一只纤细白净的手在我眼前晃了晃,隐约听到一个声音道:“珠娘?珠娘?” “嗯?”我回过神来。 “珠娘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月映道。 我摇摇头,支吾道:“也没想什么。” 再想有何用呢? 自从我穿越到南宋后,这一世的命格就已经注定了。 我必将会重复前世那些陌生的过往。 管他什么萧公子!我只需要过好这一世就行了。 我将那些事情抛到脑后,重新振作起精神来,让月映拿了一个大荷包过来,塞了一大把银子在里面,又满意地看了一眼木箱,喜滋滋地想,这下不愁没钱花了吧。 -------O(∩_∩)O~ 第八十一章 唾沫 我和齐家四娘子约好辰时三刻在她家大门前碰面。收拾好后,我带着月映准时去了那里。 齐家大宅前停了一辆马车。待我们走近,一个女子从马车里探出身来。 女子大约二十来岁,鸭蛋脸,长眉入鬓,小嘴鲜红鲜红的,模样喜气,一见着我就笑开了,露出一颗小虎牙,很是可爱。 我堆起笑来,道:“四娘子!” 她眉目微嗔,道:“淑真姐姐又这么客气,都说让你喊我‘芽儿’就好。” 我笑了笑,改口道:“芽儿!” 她招呼我道:“快上来。” 我愣了愣,由着月映将我扶上马车。 齐芽儿道:“好长时日不见淑真姐姐了,都在家里做些什么呢?” 我笑着回道:“前些日子去了潭州,最近才回钱塘的。” 齐芽儿问:“去潭州做什么?走亲戚吗?”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道:“去看望一位远房伯父。”我随师父去岳麓书院的事还是不提的好,省得又让她多问出些什么。 齐芽儿也没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转而兴奋地合了掌,道:“好久没有同淑真姐姐出门了,我们去常乐楼听戏好不好?就听萧郎的,怎么样?” 我一下子想到了梁公子,愣了愣,笑着点头,又道:“不知道时间够不够,我还想去鼓楼附近的珠宝铺子里买些东西呢。” 齐芽儿笑说道:“淑真姐姐要买什么呢?平日里也没见你戴些什么金银首饰呀。” “我一个表妹要来家住一段时日,送给她的。”我笑着回道。 车帘被风卷起,我看到月映在跟在马车旁边走着。 其实马车里空间还有,让月映和齐芽儿的丫鬟进来坐也挤不到哪儿去。 心里有股冲动要说出来,最终还是压了下去。 这可是人家的马车。我闷闷想着。 齐芽儿在一旁笑说道:“那淑真姐姐家到时候可热闹了!表妹来了,也就多个玩伴。” 我抿嘴一笑,问她道:“芽儿最近在家做些什么呢?” 她微微恼着脸,道:“最近在试着描摹淑真姐姐的一幅兰花图,可怎么画都觉得画不好,画得我头晕眼花的……淑真姐姐到时候可要指点指点芽儿。” 我“呵呵”笑道:“好说好说。” 齐芽儿一张小嘴巴拉巴拉说个不停,应该是个活泼好动的姑娘,画画需要耐心和静心,她干不了这活儿。之所以这么说,许是为了向我这个许久未见的姐姐献献殷勤。 原本担心自己对齐芽儿的了解不够多,会导致可说,可事实证明这个担心根本是多余的。 她就像竹筒倒豆子似的,将四邻八舍的一些闲闻趣事都抖了出来,我陪她嘻嘻哈哈了一路。 到了鼓楼那儿,我让车夫停了下来,齐芽儿随着我一同下了马车,进了一家名叫“玉华轩”的卖玉石珠宝的铺子里。 店老板热情道:“两位娘子需要买些什么样的玉石?小店里什么样的玉石都有,而且式样十分别致。” 我一时也没有想好,便说道:“女子佩戴的,老板各式各样的都拿一些给我看看吧。” “好嘞!”老板很是高兴,将式样各异的玉石佩饰摆到我面前来。 齐芽儿也在一旁帮我看着,讨论一番后,我们觉得那块颜色青嫩的豆蔻玉簪和那对镶银的凤血石玉坠很是不错。 如果要送给表妹,送其中一件就可以了,但我想把这两件东西都买下来。 正准备付钱时,店铺里进来了两个嬉笑着的小娘子。年纪都小的很,十五六岁的样子,想是刚及笄。 其中一个道:“你听说了没?那朱二娘子竟然有一个师父,而且师父还是个男的……嘻嘻……你说她和他师父都学了些什么?” 我愣了愣,装作打量手中的玉石,继续听着她们的谈话。 另一个挤眉弄眼道:“你说还能学些什么?你又不是没读过她写的那些诗词……那么多的靡靡柔情,叫人读着骨头都软了。”又压低声音道:“那些诗词我爹娘都不让我读,说是怕坏了性子。” 我生平最讨厌背后论人是非的人,而且还是以这样一种猥琐的姿态。 心头有股火在“腾腾”烧着……手臂被轻碰了一下。 我表情僵硬地转过脸去,月映看着我道:“珠娘选好了吗?走吧。” 心里一下子柔和了许多,我默不作声地付了钱,拿着东西出了铺子。 我向师父学艺的事情应该鲜有人知,她们怎么会听到这种风声呢?议论诗词可以,但为什么要把师父搭进来?我实在不能忍受她们这样说师父! 我之前也听月映说过,关于朱淑真有不少流言蜚语,但这些流言里并没有提到师父。而这次从潭州回来后,市井之人口中竟出现了这样的话! 难道这是因为赵沅吗?我不得不怀疑。 想起他走时同我说,他会在钱塘等我。 他还说,他要把我从书院里赶出去,也不会让我在钱塘有立足之地。 他针对我可以,可师父是无辜的,师父不应该受这种侮辱。 我的心忽然揪了起来。 月映将我扶上马车,在我耳边轻声道:“珠娘……不要为这种事生气……” 我低低“嗯”了一声,闷声闷气地坐在马车里。 齐芽儿收敛了来时的那股高兴劲儿,安慰我道:“淑真姐姐,甭搭理那两个不懂事的小娘子,钱塘人谁不知道淑真姐姐的才名,就那两口唾沫怎么能污得了你的名声呢?” 我惨淡一笑,道:“恐怕不只两口唾沫吧。” 齐芽儿一愣,手伸过来握了握我的手,半是撒娇半是安慰,道:“……别生气啦……” 我叹了口气,道:“没生气,也不生气了。气是给自己生的,不值当。随她们说去吧。” 齐芽儿一双杏眼望了望我,吞吞吐吐道:“可是……淑真姐姐真的……有一个师父吗……是男子?” 我觉得自己的眼神瞬间失了温度。 没错,这样的谣言只会愈演愈烈。 齐芽儿会对这样的事情产生好奇,其他人也会。 事情会被描得越来越黑。 ---------晚好~O(∩_∩)O~ 第八十二章 动怒 许是察觉出了我的变化,齐芽儿将手缩了回去,一脸歉疚,道:“淑真姐姐,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问问而已。你要是不高兴,我就不问了……” 我的确不高兴。 但转瞬间,我又恢复了和煦的样子,温和道:“不是因为你,芽儿不要放在心上。”又嬉笑道:“咱们家离得这么近,我若是有个男师父,你会不知道吗?” 师父的事情我一定要隐藏住。 想来齐芽儿会这么问是因为好奇,并没有别的意思。 齐芽儿望着我,也笑开了,道:“那倒是。” 随后在车上,我们都刻意避开了这个话题。 到了北瓦,即便是坐下马车上,也能感受那种人群熙攘的热闹。车夫将马车停在常乐楼前,我随着齐芽儿一同进了楼内,月映和齐芽儿的丫鬟在后面跟着。 常乐楼还如上次那般拥挤,我望着里里外外的人墙,愣了愣。 齐芽儿一把拉过我,说道:“我早在三楼定下了一个雅间,咱们过去吧。” 这样周到的盛情,我觉得很受用。 我们去了三楼的雅间坐下,戏楼里的茶博士殷勤地给我们端上茶水和点心。雅间的这个角度能将整个戏台揽括在内,只是不大方便观察台上戏子的情态。 在古代,戏文重在听,而不是看,想来戏楼才会是这样的构造。 我喝着茶、看着戏,齐芽儿却在位子上东张西望的。 我好奇问:“可是在找什么人?” 她不自然地扯出一个笑来,道:“没有。”又道:“许久没来常乐楼了,感觉变化了许多,故而多打量了几眼。” “是吗?”我不在意地笑了笑。 明明就是在找人的样子呀。 过了一会儿,她把丫鬟招呼到跟前,同丫鬟耳语了几句后,丫鬟离开了。 虽然心中揣着疑问,但我没有再问出来。 片刻后,丫鬟回来了,又附在齐芽儿耳边说了几句话。 我不经意间瞟过去,齐芽儿抱歉地对我笑了笑,却露出如坐针毡的情态来。 我寻思着她兴许是有什么不方便说的事,便与她道:“你要是有别的事情就先去忙吧,我在这儿等你。” 她站了起来,说道:“那……芽儿待会儿就过来。” “嗯。”我笑了一下。她带着丫鬟离开了雅间。 雅间里只剩我和月映两个人,我一下子觉得全身都放松下来,转头同月映说道:“月映,你来坐会儿吧,走了这么久肯定很累。” 她瞧了一眼对面的雅间,摇摇头。 我一伸手将她拉到凳子上坐下,笑说道:“怕什么?对面的人难不成还能管到这儿来?” 她腼腆笑了,却没挣脱。 我又转过身去喊茶博士,想让他再添一杯茶水来。 结果叫完茶博士后,进来的却是一个着粉紫纱服、蹬玄色皂靴的男子。 我愣了愣,朝来人的上半身看去。 反应了一会儿,惊声道:“赵沅!” 他这身华贵的衣着与在书院时朴素寒酸的打扮实在是有太大的反差。 一抹笑意在他脸上漾开,他握着折扇抬手与我见礼,道:“朱娘子!” 我觉得自己担当不起,忙站起身来。 原本坐在一旁的月映早就立起身了,向赵沅福了一礼。 他径自走到桌旁,在原本是齐芽儿坐的位子上坐了下来。气场就像是一尊搬不动、推不走的菩萨。 我忍不住提醒他道:“这……这个位子上有人呢,她刚刚有事出去了。” 赵沅抿嘴一笑,道:“别担心,我就和你说一会儿话。”接着又向月映道:“你先出去吧。” 月映看向我,没有移步。 我寻思着在这喧闹的地方,他也做不了什么过分的事,便对月映道:“没事,你先去外面吧。” 月映福了礼,顺从地出了雅间。 我坐了下来,心却砰砰地跳着。 我和赵沅明明就已经闹掰了,这是我们二人心知肚明的事实。他这又对我笑、又要与我说话的是怎么回事? 赵沅开口道:“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大约十日前。”我勉强挤出一个笑来。 他默了一会儿,道:“我前几日在钱塘见到蓝公子了,你说,他在钱塘做什么呢?” 我漫不经心道:“是吗?”呷了口茶,又道:“钱塘这样的繁华之地,谁不喜欢来呢?” 他注视着我,道:“朱宛,我觉得,我们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说话了。” 的确是不能了。那件事就是横在我和他之间的芥蒂,不是我小肚鸡肠,不肯将此事一笔勾销,而是因为他一直抓着这件事不放。 我没搭话。 他换了一个姿势坐着,漫不经心道:“那白先生应该也回了吧?” 我一顿,忽然想起今下午在“玉华轩”买玉石时听到的话…… “你听说了吗?那朱家二娘子竟然有个师父……还是个男的……” 心里蓦地腾起一股怒火。我强压着情绪,冷冷道:“赵沅,你是不是和别人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他嬉皮笑脸道,“我说的话可多了,你是指哪一句?” 我咬咬牙,缓声道:“就是……我师父的事……”又问:“你是不是把这件事同别人说了?” 他神色一僵,道:“事实而已,我又没说错。”语气却是轻松的。 楼下忽然响起一阵欢呼声,将我吓了一跳。 我稳稳心神,说道:“你非得要闹到鱼死网破的地步吗?” 他轻勾嘴角,道:“这可不是‘鱼死网破’,‘网’是破不了的,就看‘鱼’自己想不想活了。” “我还是不明白,”我忽然觉得有些颓然,“我不知道你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又茫然看着他道:“就算我身败名裂了,你什么好处都捞不到呀!” 他凑过来,紧紧盯着我,道:“我是个王爷,权势、金钱,有什么是我得不到的,我需要捞好处吗?” 我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他靠着椅背,有一下没一下地将折扇在掌心敲着,道:“你不是什么‘才女’吗?不是自视清高吗?不是看不起权贵吗?不是宁可嫁与布衣也不入侯门吗?” 呵!心下觉得好笑,我可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O(∩_∩)O~晚好~ 第八十三章 羞辱 我叹了口气,道:“赵沅,我不知道这是你一时的气话,还是你的心里话。在书院时,在你不知道我是朱淑真时,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吗?那个时候,你看到的朱宛是你说的那个样子吗?” 他一愣,道:“那个时候我被你蒙骗,竟不知道你原来是这样一个人。”顿了顿,又道:“实话说吧,你是朱宛的时候,我还觉得你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可你竟是朱淑真,呵呵!登时就让我觉得你之前是在惺惺作态。” 我觉得心里发凉,冷冷道:“我也没有想到你是这样一个人。不论是真情实意,还是惺惺作态,这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你有什么干系?” “怎么就没干系?”他反问,又道,“你招惹我了!既然招惹了,就要奉陪到底!” “我没想招惹你。”我转过脸去不再看他。 他道:“不记得了?之前我给你送过多少张帖子……想必你都当废纸扔了吧。当初你的一幅<梅竹图>誉满钱塘,我扬言要以千金易之,你又是怎么羞辱我的?在书院时,你刻意对我隐瞒身份,被我拆穿后还矢口否认。我不是没有给过你机会,可你不识好歹,你当初做了那样的选择,难道没有想到会有今日这样的结果吗?” “你……你简直是在胡搅蛮缠!”我口不择言道,“我没有回你的帖子又怎样?现在知道你是这样一个人,我只觉得庆幸当初是那样做的!”顿了顿,又道:“至于书院的事情,我已经跟你解释过了,不过现下看来,再怎么解释都是没有用的。” 他轻笑道:“说的没错,解释是不管用了。在我赵沅眼里,你也就是那么一个人了。” 我默了一会儿,道:“赵沅,如果你只是讨厌我,那你针对我一个人就行,你为什么要把别人也拉扯进来?” 他一双眸子潋滟,道:“我确实只针对你一个人,那些破事都跟你有关系呀!而且,我又没说错什么?” 我气不打一处来,猛地灌了口茶,恨恨道:“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罢!你除了泼这些脏水,我看你还怎么奈何得了我!” 他又是一笑,道:“你说的没错,我就会嘴皮子上的功夫。” 我绷着一张冷脸,没再理会他。 他盯着我瞧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道:“你知道吗?你这副冷傲的样子,与当初在河边同姓蓝的苟且时的情态一对比,可真叫人恶心!” 我右手不自觉握成了拳,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发颤。 他又径自说道:“让我为你打算打算哈,就你现在这名声,钱塘一般的大户估计是没人敢娶你了,那你只好等着与那个穷书生双宿双飞啰……本王府里尚可收留一个贱妾,看你这么可怜,勉强……” 他话音未落,我手中的茶水就这么泼了出去……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他毕竟是个小王爷,我只是个女子,而且这是一个男尊女卑的年代。 可当愤怒达到一定的程度,行为会不自觉失控,理智什么的都是扯淡。 他衣襟被茶水打湿,上面还挂着几片茶叶。 原本浓丽的眉眼一点点变得扭曲…… 肩上忽然吃痛,紧接着是一声脆响,温热的茶水迅速浸湿了我的罗衫。 他动作极快,我根本躲闪不及。 “你竟然敢泼我茶水!你以为你是谁?!”赵沅厉声道。 这声吼叫立马就淹没在了楼下震耳的欢呼声中。 我忽然觉得无比屈辱,可本着息事宁人的态度,我一开口竟是:“对不起……” 对不起!我有什么对不起他的?他这样羞辱我,我凭什么先跟他说“对不起”? 我立马改口道:“你混蛋!”又站起身来,指着雅间的出口,冷冷道:“你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他坐在位子上动也没动,目光挑衅地看着我。 呵!他这是想看看我能跟他闹到什么地步吗? 我努力平复情绪,没有犹豫,转身大步迈出了雅间。 你不出去,难道还能阻止我出去不成? 我一身狼狈地出了雅间,见月映站在围栏边看着戏。 我忽然有些不想让她看到我这个样子,便转身朝廊道的另一头走去。 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廊道,走了几步,见一块牌子上写着“看官止步”四个字,我心下烦乱,也没理会这块牌子,径直向前走去,一直走到廊道的尽头。 尽头处有一扇半开的木窗,廊道两侧是房间,不知是做雅间还是做什么用的。 我面向木窗站着,用手清理身上的衣衫。 今日过得实在是太狼狈了,我长这么大都没有这么狼狈过。记得从前爷爷跟我说,这个世界上什么样的人都有,要想过得平平安安的,就万万不能招惹小人。因为跟他们是没法讲理的。 直至今日,我才领会这句话。 我觉得与赵沅和解是行不通的,因为他只会从自己的角度去看待所有事情。 之前我觉得他仅仅是因为书院的事才对我这样的,但如今看来,他对朱淑真早有成见。 从前他一直在暗里,他在私下里怎么说我,我不知道,也管不着,而书院的那件事一下子将我和他暴露在彼此的视线中,他又知道这么多的事情,日后只怕会变本加厉罢。 我靠在窗台上,心想着,果真一切如前世一样,我在钱塘是呆不下去了。 怅然间,忽然闻得身后响起开门声。 我讶然转过头去,见廊道右侧的房间门被拉开,走出一个男子。 我赶紧立直身子,眼睛却眨了眨,叫道:“梁公子?” 他侧过脸看过来,脸上很高兴的样子,一边走近,一边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既然来了,怎么不进屋去?” 他以为我来戏楼是找他来着。 我浅浅笑了一下,道:“我不知道你的房间在这儿呀。”又想到这话难免会败了人家的兴头,便又说道:“你竟在这儿呀!我就在戏楼里随便走走,没成想误打误撞了。” 他的目光落到我身上,问道:“你一个人吗?” 我担心会被他瞧见打湿了的衣衫,便侧过肩去,道:“还带了一个丫鬟,她在看戏呢?” ---------O(∩_∩)O~周末好~天气炎热,出门注意防暑呀~ 第八十四章 梨花 “做娘子的孤零零一人站在这儿,做丫鬟的反而在热闹处看戏。你这娘子当得……非同一般呀!”他笑说道。 我知道他是在玩笑,却担心他会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便没接话。 他挪了一步,莞尔道:“去屋里坐会儿吧,歇一歇。” 这轻快的语气就像是对一个老熟人说的,我看着那张清俊的脸上温和的笑意,一下子有些晃神。 也没多想,便顺着他的话,道:“好呀……” 他将我带进屋里靠窗的偏厅,厅很小,布置得却很是雅致,中有一扇屏风隔开,屏风那边应该个小书房。 他拿着茶壶给我添茶水,漫不经心地跟我搭话,说道:“外头可没下雨,你这肩背上的衣服怎么湿漉漉的?” 我一愣,方才没有多少防备,右肩就这样大方自然地落在他的视线里了。 顿了顿,我端起茶杯,道:“噢,被茶水打湿的。”又怕尴尬,便将茶杯送到唇边,想抿一口来着。 “烫!别喝。”他制止道。 我讪讪放下杯子,觉得此刻自己表现得一定很笨拙。 我静默着,等着他继续追问“为什么你的肩背会被茶水打湿呢?怎么打湿的?发生了什么吗?” 甚至我都想好拿什么话回他了。 他给自己也添了一杯茶水,开口道:“这是玉叶长春,你觉得香不香?” “啊?”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半晌,讷讷道:“挺香的……” 他不问了吗? “你以后若想来戏楼看戏,直接去三楼的‘梨韵’雅间就行,那里一直都没有人。”他淡淡道。 “好。”我又忍不住多嘴问道:“那里为什么没有人呀?” 他笑了笑,道:“我如果要去看戏都会在那儿,可我一般都不会去看,所以……没有人。” “噢。”我点点头。心想,人家毕竟是常乐楼的骨干,常乐楼的老板给他单独辟出一个雅间也不足为奇。 “二楼的小伙计我已经和他打过招呼了,你若是想上来,随时都可以。”他又道。 我忽然觉得有些心虚,人家这样盛情,我若不来,是不是辜负了人家的心意? 对面座上,他的笑意看起来和煦又真诚。 我回了他一笑,道了声“多谢”。 我们一边喝着茶水,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和梁公子聊天很自在,聊天的内容更是让人觉得轻松。他虽然善谈,可绝不多说。起先我还觉得有些局促,可后来渐渐就放开了。 待到茶水喝尽了,我猛然想起月映还在方才的那个雅间外等我。 她见我这么久还没去找她,一定很着急吧。 我忙站起身来,和梁公子告辞。 梁公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好心问道:“你们待会儿怎么回去呢?” 来时是乘齐芽儿的马车过来的,可方才在雅间的那段插曲,我不得不怀疑齐芽儿是和赵沅串通好了的。她应该是受赵沅所指,才约我出来看戏的吧。 也许她是受了胁迫,可这样的行为还是令我反感。 先不论她还在不在这儿,即便她还在等我,可到时候怎么相对坐同一辆马车呢? 一番思量后,我答道:“我们……讨辆马车坐回去。”又问他道:“这附近应该有可以讨轿子、马车之类的商铺吧。” 北瓦这样的繁华地,肯定有这样的铺子。 梁公子爽朗一笑,道:“何须这般费事?我有马车送你们回去。” “并不费事……”我小声道。 人家已经请我喝了茶水,陪我聊了天,还送了我一个一人独享的雅间……我怎么还好意思用人家的马车?! “不用麻烦梁公子了。”我婉拒道。 “诶——”他笑说道,“不麻烦,反正马车闲着也是闲着。护送佳人这样美差事,它岂能错过?” 我尴尬一笑,道:“梁公子说笑了……”接着向他深深道了个万福,道:“多谢梁公子了。”又笑着打趣道:“这么多的恩情,往后可怎么还呀?” “严重了。”他浅浅一笑。又打量着我,道:“你若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不如……” “什么?”我疑惑地看着他,道:“梁公子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他轻轻抬了一下手,指了指我的头发,说道:“你发髻上的那根梨花玉簪挺别致的,不知能不能……送给我?作为……谢礼。” 说完,他一派清冷的神色中竟难得现出一丝羞赧。 想来是觉得这样的要求有些难以启齿吧。毕竟在他看来,这是女子发上的饰物。 我在心里偷笑了一下,忽然起了捉弄他的心思来,便恼着脸拒绝道:“那怎么能呢?” 他的神色变得局促,局促中掺杂着失望,却依然从容自若道:“是我唐突了。” 我将发髻上的梨花簪拔下来,递到他眼前,笑说道:“一根簪子怎么够报答你的恩情呢?”又冲他眨眨眼,道:“我还有一只翠玉镯子,你要不要?” 在我看来,这些东西不过是装饰品而已。古人最尚“礼尚往来”,他当初送我一把青玉折扇,我现在送他一根簪子,这些东西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礼品”。 “礼品”的功能都是一样的,区别在于送礼人的情义。 梁公子几次三番的帮助我,可见在他心里是把我当朋友的,而且仅是当朋友而已。 这一点我还是能够感知出来的,我们聊天时都很有度,他表现得很坦然,绝不像是藏了什么心思,所以我才觉得和他聊天很自在。 而我和蓝笙在一块儿时,我一定没法坐得端端正正的、斯斯文文的,我会时不时歪过去,一会儿拍拍他的手,一会儿握握他的手臂。 正因为明白这一点,所以我才能这样豪爽地送他簪子,坦然地与他对视。 梁公子愣了一会儿,忽然笑开了,神情就像个小孩那般激动,拿过簪子,细细观赏着,说道:“镯子就不要了,只要簪子就行。” 我好奇问道:“你似乎很喜欢梨花呀?” 记得他的青玉折扇上画的就是梨花,题的是梨花诗词,私人雅间名字也与梨花有关。 --------晚好~O(∩_∩)O~ 第八十五章 来家 他将簪子收起来,问我道:“你不喜欢梨花吗?” “还好吧,”我抿抿嘴,“就是觉得梨花颜色太过凄冷了些。” 他不置可否笑了笑,微微张开口却顿了一会儿,道:“走吧,我送你出去。” 我们走到原来的那个雅间旁,雅间里没人,赵沅和齐芽儿应该早走了。 围栏旁也没见着月映的人影,我四处张望着,在拥挤的人群中搜索到了一张熟悉的、焦急的面孔。 我急急跑了过去,喊道:“月映!我在这儿!” 月映侧过脸来,欣喜道:“珠娘!”转瞬又恼道:“珠娘跑哪儿去了?让月映好找!” 我抱歉地笑了笑,道:“去了一个朋友那儿坐了会儿,结果忘了时间。” 她注意到了我身后的梁公子,曲身向他福了一礼,眼神有些慌乱。 我向月映介绍道:“这是梁公子,也就是人们常常称道的‘萧郎’。” 梁公子莞尔一笑。 月映张大眼,神色讶异,旋即又垂下了眼皮,脸颊上却升起了两朵红云。 梁公子的品貌卓然,又加上这一笑,的确会让不少小姑娘脸红心跳。 我一边下楼,一边同月映道:“齐家四娘子不在这儿了吧,现在不早了,咱们坐梁公子的马车回去。” 月映抿抿嘴,道:“自打四娘子推说有事离开后,月映就再没见过她人影,她是已经回去了吗?可为什么不同珠娘说一声呢?” “不用管她了,”我说道,“咱们走自己的就是。” 月映讷讷应了一声,看我的眼神却有些犹豫。 我料想她是想问方才我和赵沅之间的事,便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已经没有事了,回去吧。” 月映点点头,没再追问下去。 梁公子让一个戏楼里的一个伙计将马车拉来,又嘱咐伙计好生将我和月映送回去。 我辞了梁公子,与月映一同上了马车。 路上,月映悄声问我道:“方才那个公子真的是‘萧郎’吗?” 我笑了笑,道:“是呀。”又打趣道:“月映,你想打探梁公子哪些事?我把知道的全告诉你!” “没……没想打听!”月映低着头分辨道。 过一会儿,她又问道:“珠娘和梁公子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还是想打听嘛! 我忍住想要逗她的冲动,认真答道:“去潭州后才认识的,之前只是见过一次。” 接着,又将在潭州时发生的一些事讲给月映听。因马车前还坐了一个小伙计,所以有些不方便对外人讲的事就没有讲出来。 提到梁公子时,我又着重介绍了一下他青梅竹马的师妹——卓纤纤。 我觉得无论月映心里对梁公子持什么样的想法,她都有必要知道事情的全部,最起码是我知道的事情的全部。 虽然真相不一定会让人愉悦,但早知道与晚知道的结果一定不一样。 一路上絮絮叨叨,回到家已是日暮了。我给送我们回来的小伙计打了些赏钱,便让他回去了。 -------------- 接下来一段日子我差不多都呆在家里。整理朱淑真从前的旧物时,我偶然从一个木箱中翻出一摞书稿来,上面写的却不是诗词,而是戏文。 戏辞华美,但无非是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想来那个时候的朱淑真毕竟年纪还轻,阅历浅,视野也不是很宏阔。 除了这些戏文之外,还有一小摞书信,看了看落笔,很大一部分是与那个叫做“萧公子”的人之间的来往信件。 信里的言辞语调总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看多了竟让我生出一种错觉,似乎我与这“萧公子”并不怎么陌生,而是交往了许多年的朋友。 时间一眨就到了十月末,二十八这天,我陪着爹娘用过午饭,便守在厅里等候着远方的来客。 之前大哥来信说,他们会在二十八这天赶回钱塘。 爹娘对良媛表妹的到来很是期待,生怕怠慢了这位贵客,便着我亲自去迎接她。 期待过于迫切并非好事,我真担心万一大哥铁了心地不和良媛表妹好,那爹娘的期待不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吗? 可两个老人家正在兴头上,这时候给两位老人家浇一盆冷水……这样的事我干不出来…… 我以手支颐,正忧心着,管家匆匆进了厅,道:“大公子、三公子和董娘子回来了。” 我迅速从木椅上站起身来,一边急急呼呼地出厅,一边对管家道:“去和我爹娘说一声吧。” 月映跟在我身侧,急急迈着小碎步。 走了没多远,就在前院碰到了他们。 一抹靓丽的鹅黄色格外显眼。女子身着鹅黄罗衫,外套深色花纹直缀,粉白碎花的抹胸若隐若现。 在细看她的面容,小脸圆圆的,眉眼有些浓丽,鼻腻鹅脂,小嘴红艳。 我堆起笑来,疾步走过去,道:“表妹!连日辛苦了。” 良媛笑容腼腆却没有丝毫羞怯,道:“表姐叫我‘良媛’就好!” 三弟在一旁叉着腰,凉凉道:“我和大哥一路也很辛苦的……”显然是对我只顾着良媛表示不满。 大哥看着三弟无奈一笑。 我笑说道:“能护送这样一个美人,再辛苦那也是甜的!”又携了良媛的手,道:“口渴吗?饿不饿?” 良媛笑着摇头,道:“我先去见见舅父舅母吧。” “好。”我点头。然后吩咐月映带着随良媛一同来的小丫鬟将良媛的行李拿去阁楼。 我们四个去了前厅。 阿爹阿娘的速度可真快,我们一进厅,便见他们已容光焕发、笑容满面地坐在主座上。 良媛给他们见礼后,阿娘还十分激动地从座位上下来,拉着良媛的手问长问短的。 这架势……仿佛良媛已经是朱家的人一样。 大哥面色平静,仍如往常一般。 三弟歪坐在椅子上喝足茶水、吃够点心后,说道:“人家在这儿又不是住一日两日,肚子里攒着的话以后再说行不行?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就不能先放我们会去休息一下吗?” 爹娘一致黑着脸斥责三弟“说话难听”!又转过头笑着同良媛说:“黔县离这儿这么远,坐了这么长时间的马车一定累了,快去歇息歇息!”最后向我使了一个眼神。 我会意,便带着良媛回阁楼。 三弟从后面赶上来小声招呼我说,路上良媛撞着了膝盖…… 我侧目,随即又有些好笑地勾起嘴角,望着他那有些青涩的面孔,心想,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这样周到细心了? --------晚好~O(∩_∩)O~忽然想说几句了~我知道每个作者都有属他们的世界,我也在探索着属于自己的世界,我明白自己的文笔现在还生涩稚嫩得很,我在试着成长,虽然这个成长看起来如此漫长,如果亲爱的你在这儿,我很欢喜感动,如果你离开了,那我会说,日后再相见,总之,我会尽可能地努力,让你再见到我哒~---- 第八十六章 初雪 自打良媛来家后,府里的笑声就一直没断过。 阿爹阿娘的欣慰满足之情常蹦跶在眉梢,尤其是在早上。 因为良媛有一个习惯——每日早早地便会去给爹娘问安。 当良媛第一次来我塌边喊我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有要紧事要说,忙问她怎么了。 她告诉我因由后,我先是觉得十分丢脸,继而是万分愧怍。 我与良媛同住一个楼里,她作为爹娘不大能搭得上边的外甥女都能去给爹娘问安,我这个亲生女儿岂有不去的道理? 我想,良媛一定是个讨父母欢心的好孩子,她和父母之间一定很亲昵。这样的女子在家会讨父母开心,嫁人后应该也能讨婆婆公公开心。 不像我,即便在心里对他们是有感情的,可在面上就是亲昵不出来。 所以每每看到良媛傍在阿娘身上说笑时,我的心情就有些复杂。 良媛是一个快活单纯的小姑娘,同她一块儿相处很轻松惬意。我送给她的凤血石耳坠她第二天就戴上了,还跑到爹娘面前说了我许多好话。 对于这样的事……我只是偷着乐。 大哥还和从前一样不大能见着人影,三弟在家的日子却比往常要多。 良媛来后,我和三弟陪她去街上逛了两回,还带着她去常乐楼听了戏。 入冬,天气转冷。我们也不再常常出门了,而是窝在阁楼里。 良媛的女工好,针线活不离手。刚开始时,我还能陪着她一起做针线活。后来,我绝望地发现自己的针线手艺与她比起来简直可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我索性不再装模作样了,弃了针线,转而钻进了自己的小书房里,一心一意地编辑诗词、画起画来。 蓝笙常有来信,在上一封信中他说到,开春之后他家里人便会过来提亲,让我不要担心、不要着急…… 实话说,我和蓝笙的事几乎已经定下来了,婚期想必就是下一年的九月二十二了。我对此并不着急,反倒觉得婚前未出阁的日子变得格外珍贵起来。 十二月十七,钱塘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一下就是一整天。 三弟嚷嚷说,明日要去西湖那里看雪景。 我之前未能有幸看过雪后的西湖,因此对三弟的提议很是期待,当即拍手叫好。 窝在阁楼里那么久,良媛也很想去外面转转。 我们三人说好后,便将这个想法同大哥说了说,想让他也同我们一起去。 可大哥似乎有些犹豫。 这样的美事,以大哥的为人是不会拒绝的。我想,他之所以犹豫应该是有别的原因,而且这其中的因由还是不方便说出来的。 第二日一早,用过早饭,我们几个人便坐了马车出了门。大哥最后到底还是来了。 我、良媛、月映还有良媛带来的那个小丫鬟香沁坐了一辆,大哥和三弟另坐了一辆。 走到半路,三弟不知什么时候从另一辆马车上下来了,撩了我们坐的马车的车帘,气鼓鼓道:“我要上来!” 他脸冷得跟冰块儿似的,我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这马车坐四个人原本就满满当当了,而且到了冬天每个人都穿得比较厚实,余下的空间实在不大。 我正想拦着他的时候,他已径自上了马车。坐在对面的良媛赶忙挪了挪位置,腾了个地方给他。 三弟闷声闷气道:“谢谢。” 我简直要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三弟居然这么一本正经地和人家说“谢谢”! 呆了半晌,我问道:“三弟呀,你这是要闹哪出?” 他依旧闷声道:“别和我说话,我现在不想说话。” 我住了口,不禁在心里揣测起来,难不成大哥还会招惹到三弟?大哥那样温和的脾性,怎么会是招惹别人的人? 可三弟这副样子,的确就是在和谁闹别扭。他宁愿和我们挤一辆马车,也不愿和大哥坐一辆,明显就是在和大哥生气嘛。 但这生气的理由,我还真想不出来。 到了西湖,我们下了马车,裹上斗篷,戴上兔儿(一种帽子)。 许是初雪的缘故,今日来西湖赏雪的人不少,柳堤旁已停了好几辆马车。 大哥笑吟吟走过来,三弟别扭地转过脸去。 一丝尴尬闪过,大哥抿抿嘴与我道:“咱们就不挤一块儿了,我待会从西边的偏门走,你们从哪儿呢?” 原来大哥是想一个人去游湖。 是一个人?还是想撇开我们,自己去会佳人? 我默了默,说道:“我就从这儿好了。”又看着良媛,问道:“良媛呢?你想从哪儿走?” 因为寒冷而有些发白的脸上忽然现出一抹红晕,良媛低着头讷讷道:“我……我和表姐一块儿就好。” 我有些吃惊,其实良媛来家后和大哥相处的时间并不多,而且多是在饭桌上,怎么会生出悸动的情思来呢? 相反,她与三弟在一块倒挺大方自然的。想来“情”这东西实在奇妙的很。 大哥又问三弟:“那喜愿呢?” 三弟不吱声。 我说道:“三弟与我们一块儿。” 大哥点了一下头,便转身走了。 天是青灰色,像是还要下雪的征兆,空气湿润清冷,虽然冰凉却不刺骨。 几竿翠竹被积雪压弯了腰,雪白之下露出几点鲜亮的翠色,衬得那翠色格外生动了些。 小道上还攒着雪,因为下雪的缘故,我穿着木屐,踩在雪上便会有吱吱的响声。 转了一会儿便转到了断桥,转身一看,三弟他们已被我甩出老远。 方才三弟一直闷闷的,可又不肯说为什么。见了这样美的雪景后,我的心思渐渐不在他身上了,便随着他去了。 可现下,他和良媛聊得正好。良媛从前没有来过西湖,三弟便在一旁耐心给她介绍着。 我勾了勾嘴角,又转过身准备继续往前走。 可刚一转过来,我眼角的笑色尚来不及收敛,便正对上了一道和煦的目光。 梁公子裹着银灰色的斗篷,那裘帽上银灰的毛色仿佛与身后的青灰的天幕融为一体。 清冷却不失风雅,就像淡笔勾勒的水墨画。 他就定定站在那里,仿佛站了许久的样子。 --------O(∩_∩)O~ 第八十七章 维护 我的脑子此时却不合时宜地冒出“白娘子和许仙”的故事来。 在断桥上相逢的人通常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白娘子和许仙在断桥上相遇,后来,白娘子被关进了雷峰塔,许仙剃度出家。 神思正游走着,对面的人寒暄道:“娘子今日也来赏雪呢?” 我回过神来,笑着回道:“可不是,”又扫了一眼其他的游人,道:“看来不止我一人揣着这样的心思呀!” 月映在一旁低着头向梁公子福了个礼。 梁公子笑了笑,道:“娘子这是要往哪儿去?” 我茫然望了望四周,道:“随便走走,也不拘去哪儿。”眼神掠过三弟和良媛那儿,却发现他们彼此面对面站着,三弟的身子微微向前倾,似是在向良媛极力说服什么。因为离得远的缘故,我听不清他们的声音。 不一会儿,良媛忽然转身捂着脸跑开了,那姿态像是极愤怒极伤心的样子。 丫鬟香沁忙跟了上去,三弟愣了一会儿也追上前去。 我虽然心里很纳闷,想看个究竟,可顾及到身旁还站着一个梁公子,便只好轻咳了一声,有些尴尬道:“我们从这儿走吧,忽然很想去看看孤山。” 他收回目光,道了声“好”。 一路从从容容游过去,梁公子在一旁不紧不慢说着话,他的声音原本就好听,话也说得斯斯文文的,听着让人觉得很舒服。 刚至孤山下,旁边的一条小径上也有几个正嬉笑打闹的女子正向塔庙走去。其中一个尖着嗓子道:“我最近听说了一桩趣闻,你们想不想听?” 我走在一旁,闻言也生了几分兴致,便竖着耳朵听着。 那女子周围簇拥的几个姐妹花嘻嘻哈哈嚷道:“快说快说!卖什么关子?” 那女子便道:“你们知道吗?那个与好几个男子暧*昧不清的朱家二娘子,她的红绡帐中又添了一个男人……” 我一下子僵在原地。 “谁呀谁呀?又是哪家的风/流公子?”其他人起哄道。 那女子伸出纤纤五指掩住口,正要道出来时,不知何时从我身旁离开的梁公子上前打断道:“这位娘子,请问你是要去佛塔内求签拜佛的吗?” 那个女子登时将目光都集中到梁公子脸上去,愣了一会子,惊呼道:“萧郎!”瞬间脸颊上飘起了粉红,忙摆出一个羞涩且矜持的姿态来。 她身旁一个没有见地的小姑娘拉着旁边的人问道:“谁呀?萧郎是谁呀?” 那女子转身瞥了小姑娘一眼,做出让她噤声的手势来,又转过身去含着笑与梁公子道:“正是要去塔内拜佛,萧郎也要去么?” 梁公子摇摇头,淡淡道:“不去了,只是想提醒一下娘子,佛前忌妄语,方才娘子说的那番话往后还是不要说的好,娘子既是诚心拜佛,所说的话想必佛祖都听去了,若是佛祖知道了那些话是妄语,娘子因此而惹恼了佛祖,不是给自己添了一桩罪过吗?” 那女子一愣,随即脸红得似是要滴出血一般,啜诺道:“奴……奴家知道了……不是有心的……” 梁公子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娘子往后应当多注意才是。”言罢,转身向我这儿走来。 方才还兴致高昂的她们,现下都变得垂头丧气的。 梁公子走到跟前,我愣愣看了他一会儿,他说道:“走吧,我们去湖心亭那儿。” 我们折向另一条小径,耳尖敏感的我听得身后一个女子的声音道:“他凭什么帮袒朱淑真呀?他跟她是什么关系……” 我瞟了梁公子一眼,却看到他脸上一派静默。 离了她们老远后,我才向梁公子道:“梁公子真是仗义。”又忐忑问道:“你……同朱淑真很熟?” 还是他已经知道我就是朱淑真了? 果然,他道:“上次我的马车将娘子送到府上,别的我知道的不多,但世人都知朱大学士膝下有一女,就唤作‘朱淑真’。” 也是,我怎的这么傻?竟然没有留意到这些。 随即又有些汗颜,道:“瞒了梁公子这么久,真是对不住了。” “没关系,”他浅浅一笑,“于我而言,不论叫什么名字,我认识的是眼前这个你而已。” 我回了他一笑,道:“方才……多谢了。”顿了顿,又道:“其实这样的话我听得多了,随她们说去,你实在不必出面替我辩解,她们……她们指不定还会……把脏水往你身上泼。我不想带累其他人……” 梁公子停住脚,神色很严峻,道:“你再也不能……” 却忽然刹了尾。 他转过脸去看着远处的湖面,像是在平复情绪,半晌,又转过来笑着与我道:“这有什么?我好长时间都不曾这样与别人辩一辩了,今日也算是说得痛快了。” 他在我面前一向温文尔雅,今日却现出这样狡黠的情态来。我不禁也笑了笑。 他又说道:“想必你也清楚了,一个人不可能活得十全十美,有人喜欢你,肯定也有人厌恶你,往后……总之,你不要太介怀这些事,这并不是你的错。” 这话听起来像是嘱咐。 我点点头,道:“听到了不过是一时之气而已,自然不会长久地在意这些流言蜚语。” 正要迈上游廊,近处一个急切的声音喊道:“表姐!” 我回过身,见良媛带着香沁正朝我这儿奔来,三弟不见了踪影。 良媛神色郁郁的,走到我面前,说道:“表姐,你去哪儿了?你都不陪着我……” 我正想回答,她又道:“表姐,我要回去。” 我一愣,这西湖还没逛完呢,怎么就要回去了?便问她道:“你不看雪景了?这里还有许多地方你没去呢?” “不去了,”她答道,“我想回去。” 她垂着小脸,神色看起来很凄然。 我虽然有心还想在这儿多留一会儿,可也得顾及着她。 想了想,咬牙道:“好,咱们回去。” 良媛“嗯”了一声,讷讷站在一旁。 我转身正欲向梁公子告辞,他开口道:“你果真有个表妹呀?”又笑了笑,道:“好好安慰人家吧。再会!” 我一时有些懵,与他福了一礼后,离开了。 我们走回马车旁,却见着三弟已经站在马车旁边了。 良媛扫了他一眼,径直上了马车。 三弟走到我跟前来,往马车里探了探,可那厚实的帘子将视线全堵住了。 三弟有几分哀伤地望着我,我拍了拍他的肩,又叹息地摇摇头,道:“三弟,你还是回那辆马车上去吧。”又看了一眼紧闭的车帘,悄声道:“她现在不想搭理你,你要是上去了,她只会更生气,还是先让我和她说说话。” 三弟无奈地点点头,自觉地退了回去。 ----------O(∩_∩)O~ 第八十八章 开解 上了马车后,良媛许久都没出声。 我一路很纠结,是该主动问她呢?还是让她自己和我说? 可她现下这个样子,不像是要主动交代。 我只好拿她身边的丫鬟香沁“开刀”。 我佯作出一副恶色来,质问香沁道:“你这丫鬟怎么当的?自家娘子受了委屈你也不知道吗?” 大家都愣住了,目光都齐刷刷向我扫来…… 许是因为在她们心中,我一直是一个慈眉善目的娘子,今日突然有这种转变,她们都感到惊讶。 香沁转过神来,“扑通”一下子跪在了狭窄的马车里,眼神哀哀地望着我。 我心虚地别过脸去,不知为何,来了南宋这么久,我还是很难接受这样的谦卑的礼仪。 我抬抬手,示意她起来,道:“甭跪了,说就是。” 香沁不肯起来,望了望一旁的良媛。 良媛忽然扑到我怀里,紧紧抱着我的双臂,哭诉道:“表姐……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她这突如其来的嚎啕让我一下子懵住了。 我有些手足无措地抚着她的背脊,又掏出帕子来给她抹眼泪。 她痛哭了一会儿后,伏在我怀里啜泣着。 我向月映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坐到对面去。 月映会意,去了对面,和香沁挨在一块坐着。 我将良媛搀了起来,又挪了挪位置,让她坐好。 良媛用帕子揩着眼泪,垂着头,一哒一哒地伤心地抽泣着。 待稍稍平复了些后,她抬起肿得跟桃似的双眼望着我,道:“表姐,表姐夫他……待你,不,他……喜欢你吗?” 之前在家闲聊时,阿娘同良媛说了我和蓝笙的亲事来着。 我心里一咯噔,心想,她之所以会这么问我,莫非是因为她从三弟那儿听了什么关于大哥的闲话? 我若坦白告诉她,我与蓝笙是两情相悦,那岂不又会引得她伤心一番? 想想后,我说道:“感情这东西是培养出来的,既可以培养出来,也可以任它自然消退。现在喜欢并不代表日后也会一直喜欢,反过来,现在不喜欢也不意味着日后没有喜欢的可能。” 良媛不解地眨了眨眼。 我又说道:“担心别人喜不喜欢你这个问题其实不重要。” 良媛绞着帕子小声道:“可一个女子,若她的夫君不喜欢她,那她又如何在这个家里生活下去?” 我淡淡道:“离开他就是。” “啊?”良媛提高声调惊讶道。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我方才的那个主意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未免离经叛道了些。 夫权为上的社会里,女子的地位是极卑微的。先不论夫家答不答应,即便是夫家扔了一封休书,那这被休的女子往后该如何生活更是一大难题。 所以前世的朱淑真才会陷在这个泥淖中,最终丧了性命。 想到这儿,我忽然对婚姻产生了几分恐惧。 良媛一脸震惊地望着我。 我收回思绪,又同她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最好一开始就不要嫁给他。” 良媛继续眨眼看着我,道:“这样的事可以自己说了算吗?” “可以吧……”我有些心虚道。又补充说:“可以商量。” 良媛的眼泪又开始吧嗒吧嗒掉了,断断续续道:“可我来时……我娘就和我说了……” 说什么?难道良媛已经知道了,两家的人有意要将她指给大哥做妻?所以现在良媛才会在心里对大哥存那样的想法?结果又发现大哥喜欢的不是自己,才弄得自己战战兢兢、哭哭啼啼的? 这……这不是在坑娃吗? 我叹了口气,安慰她道:“有些事还没定下来,你多想也无益。”又拍了拍她的肩,道:“你放心,表姐绝对不会让你在这件事上受委屈!” 良媛泪光点点地望着我,忧伤道:“表姐……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轻抚着她的肩背,不知再说什么好。 冷静下来后,我细想了一下。良媛现在对大哥也只是存着一点朦胧的情愫,尚且谈不上什么情根深种。这时候将她从那段三角恋中拔出来也不是不可能的。 再看三弟的那点小心思,我估摸着他对良媛十分有意,不好明面上表达自己的爱意,可也不想让良媛吃了亏,所以才会将大哥的事告诉良媛。 理清楚后,我决定要撮合撮合他们。 可还没等我这个红娘想出撮合的法子,三弟自己就找上门来了,带了一封信,说是来向良媛请罪。 当然,良媛并未见他。 三弟想来已经料到会吃闭门羹,所以托我将信交给良媛。 这倒出乎我意料之外,我原本觉着依三弟的性子,定是要缠上一缠的,可他利利落落地走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他成熟不少。 听说爱情会教会人成长,三弟这是要成长的节奏吗? 良媛拿到信后,将信晾在一旁。我在心里默默替三弟心疼了一把。 自从那日西湖赏雪回来后,良媛对大哥、三弟的态度都很谨慎疏离。 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好的征兆。果然,良媛向我提出,她想回家里去。 幸而她是先向我说的,若是直接同阿爹阿娘说的,那两位老人家不得伤心地晕过去呀。 这种打击就好比俗语所说的“到手的鸭子飞了”。当然,这句俗语用在这儿似乎不很恰当。 良媛同我说自己想要回家后,我安慰了她一阵,又同她说,马上就要过年了,先好好地过完年,其它的等开春后再说。她便没再提这事了。 大雪下过几场后,除夕到了。 府里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的气象。外面的十里御街更是如此,钱塘城在这个盛大的节日里将它的繁华奢靡发挥得淋漓尽致。 许是因为节日的缘故,良媛的心情看起来比往日要好了很多,又做回了那个笑容甜美、笑声悦耳的小姑娘。 我对此表示很开心,觉得她说要回家的事还是可以再商量商量的。 蓝笙年末来信说,明年开春后去福州当值,那时再来钱塘看我。 我把信抱在怀里,透过阁楼的窗子看着钱塘夜空盛放的烟火,心里期盼着时间过得快一些,再快一些,好让我与蓝笙能早日相见。 --------晚好~ 第八十九章 请求 除夕过后,元宵又热闹了一阵。 元宵那晚,街上人头攒动,暖意融融的花灯将十里御街绵绵铺成一片璀璨的星河。 娇娥美姬争丽斗艳,发髻上的那些亮闪闪的饰物比花灯还晃眼。 我们几个小辈在街上逛到腿软,才恋恋不舍地打道回府。 回来时我和良媛手里各执了一盏花灯,是三弟送的。许久未和三弟正面打交道的良媛难得向三弟说了一声“谢谢”。 我心下觉得这是“破冰”的前兆。 开春后,我一直盼着蓝笙来钱塘的消息,结果蓝笙给我写信说,来钱塘的日子恐怕得往后推。 这主要是因为福州那边的职位还没有空出来,他还得等等。 宋朝的官吏制度就是有这个毛病,官员多、职位少,读书人好不容易考取个功名了,还得等着别人给他挪地儿。有的一等就好几年,我希望蓝笙的际遇不会这么悲催。 遇到这样的事,蓝笙想必比我还焦心。我回信时,安慰了他一番。 元宵后,我带着一些礼品去圣莲堂探访了一次师父。 师父为人清寡,居住之处看起来亦十分清寡,入眼的不是黑白,就是青褐。这样的地方的确适合凝神静气、修身养性。 叙话时,师父问及我的琴艺如何。我听得冷汗直冒,找了个别个话题将原先的话题岔开去。又在心里想着,回去之后定要好好钻研琴艺。 从师父那儿回去后,我便将朱淑真关于音律方面的书都找了出来,用心苦读,又将许久没碰的古琴搬了出来,日日练习。 魔音绕梁,不绝于耳。 月映感到奇怪,委婉地问我,这是不是我新近钻研的曲律? 我只好红着脸同她说,自己已将近一年没碰琴了,所以琴艺退了一大步…… 幸好良媛通琴艺,时时能来指导我。 三月小阳春,我、良媛和三弟一起去城外的田庄踏青。回来时我顺带刨了几棵小树苗回来,想放在院子里种着。 良媛也是一个喜欢花花草草的人,见我在院子里栽种树苗,便也过来给我搭把手。 我正蹲在地上给树苗挖坑,良媛轻声问我道:“表姐,你知道一个叫‘苏晓’的女子吗?她是哪户人家的娘子呢?” 我握着锄头的手一顿,大哥相好的那个女子就叫“苏晓”。良媛是如何知道的?难道又是三弟告诉她的? 可听三弟说,这“苏晓”并不是哪户人家的娘子,而是钱塘四大青楼之一——“菱歌楼”里的小姐。 在南宋,“娘子”与“小姐”这两个称呼还是有十分明显的区别的。世人是这么论断的,正经人家里的女子方可称“娘子”,青楼瓦舍里的风尘女子称作“小姐”。 这位苏晓苏小姐可是江南名妓之一,良媛竟然不知道? 不过话说回来,同是闺阁女子,我怎么就知道这方面的知识? 一时间,我竟觉得有些汗颜。 为自己叹了一口气后,我放下锄头,同良媛说道:“这个,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晓得她好像是住在一个叫‘菱歌楼’的地方。” 同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姑娘交谈,我最好也不要表现得太有学问。 良媛“哦”了一声,随即说道:“那表姐你能带我去吗?” “啊?”我张大眼,吃惊地问了出来。 果然是“无知者无畏”。就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什么都敢做。 良媛近了一步,忐忑道:“怎么了?表姐是不是不能去?” 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道:“也不是……不能,只是……不方便,不方便就这么去叨扰……” “你可以先给她递个贴儿呀,还可以带上一些礼物去。”良媛建言道。 我“嗯嗯啊啊”地说不出话来。我是不是应该告诉她,菱歌楼是一座青楼呢?可告诉她后,指不定她又会追问我,“青楼”是一种什么样的楼? 犹疑间,良媛靠过来傍着我的胳臂,撒娇道:“表姐,你不是说,会帮我,绝不会让我受委屈吗?” 我认真道:“那是当然。”又问:“可你为什么要去见那个叫‘苏晓’的女子呢?” 难道她对大哥情愫未消? 良媛半晌没出声,过了一会儿,小声道:“我又去问过三表哥了,他说……大表哥喜欢的那个女子……叫‘苏晓’,所以很好奇……” 今日,她总算把这件事和盘托出来了。从前问她的时候,她从不提大哥和三弟。 我知道,良媛心里的疙瘩已经没那么大了。 可见了又怎样呢?我还是不大能理解良媛的这个打算。 我同她道:“我可以带你去,可良媛,你能与我说说为什么一定要去吗?去了又要做些什么呢?” 她摇头,道:“不为什么,也不要做什么……只是奇怪,人与人之间有什么样的区别呢?为什么大表哥会喜欢她……不喜欢我呢?表姐你不知道……我来的时候,我娘就那么和我说的……”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轻声呜咽起来。 我环着她的肩,安慰她道:“喜欢这个东西很奇妙,有可能某个人不喜欢你,但别人是喜欢你的呀。”顿了顿,又道:“良媛,先不论我大哥喜不喜欢你,表姐问你,你喜欢我大哥吗?” 良媛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不知道,可我娘来的时候……就那么和我说的……” 我心下了然,说道:“如果只是想见一见的话,表姐可以带你去,不过事先要说好,去了之后不许哭闹,还有,要听我的话。” “嗯!”良媛认真点头道。 做出这个决定不是没有考量的。一者,我寻思着良媛没见着真人,难免还会对大哥抱着一丝丝莫名的情愫,倘若能让她亲眼见一见,说不定就能让她的情思彻底断了。再者,我也能顺理成章地打着这个旗号,去见识一下古代青楼的世貌——这个在小说写作中长盛不衰的风月场。 当然,第一者是主要原因。对,是主要的……我扪着自己的良心安慰自己。 和良媛栽种完树苗后,我们便回阁楼换了身男子的衣裳。之前去潭州穿的那几套衣服、几双鞋子都还在,捯饬起来一点都不费事。 --------O(∩_∩)O~ 第九十章 菱歌楼 原本两个长相秀气的公子在一块就有些扎眼,若是四个凑在一块,不得更扎眼。我只好让月映和香沁留在阁楼里,并对她们说,自己和良媛只是出去转一会儿。 若此时有人在偷偷观察朱府,应该就会看到,掩映在槐树青嫩枝叶下的朱府后门里,走出来两个年轻公子。一个着青纱,一个着绿纱。 着绿纱的良媛扭捏着,低声与着青纱的我道:“表姐……” 未待她说完,我用扇柄掩住她的口,淡淡道:“我是朱公子,你的表哥。”又收回折扇,问她道:“表弟有什么就说吧。” 她神色复杂地瞧了我一眼,道:“鞋子不跟脚,怎么办?” ……我抿抿嘴,从袖袋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她,道:“用帕子塞一塞。”又嗔怪道:“让你多穿几层袜子你不穿……” 良媛小声嘀咕道:“已经穿了五层了……” 我等她用帕子将脚后跟那儿塞严实了,便一起沿着街往鼓楼那边走。 曾听三弟提起,菱歌楼在鼓楼那儿,想来是因为鼓楼附近住居住的多是富家子弟,那里财源广的缘故。 因我自己在钱塘出门的次数不多,为了避免迷路,所以一路也在向周围的路人打听着。 路人们听说我问的是菱歌楼后,不约而同地对我露出鄙夷的神色来。嘴巴碎一些的还不忘数落我几句,弄得我一路上在良媛面前都很尴尬。 路上我又叮嘱良媛,能不说话尽量不要说话,实在要说就得说得硬气一些,万万不能在别人面前露了馅。 良媛谨慎且认真地点点头,表示一切都会听我的。 走了许久,我们才拖着疲惫的双腿到得菱歌楼。虽说两只脚并没有包成像三寸鸡爪子那样,但也是被缠过的,缠得狭窄平直,脚弓几乎都没有了,走多了路还是会痛的。 我和良媛立在菱歌楼前,赤红的楼柱光鲜亮丽,绿色填漆的木牌上用墨写着“菱歌楼”三个大字。那笔法看起来就很风/流。 良媛很讶异,问我道:“这就是她的家吗?” 我神色凝重地点点头,道:“别、多、问。” 良媛噤了声。 我握握拳,步伐坚定地往楼内走去,良媛跟在右侧方走着。 事实证明是我想多了,其实这里是一个很斯文的地方。 门前站着的三个年轻女子定定立在原地含着笑向我们行了礼。我之前想象的她们一拥而上的情景并未发生。 我和良媛进了楼内,入眼的便是一块莹润的大理石圆台,它端放在雕梁画栋的木楼中十分抢眼。圆台周围还设有雅座。 朱红的扶梯从圆台两侧延伸,直上纱帘重重的二楼,纱帘内隐隐可见身姿窈窕的倩影。再往上悬挂的却是一溜的粉色琉璃珠帘,晃得楼内波光闪闪。 一阵阵香风袭来,熏得我原本疲乏的身子更加酸软了。 处处可闻莺莺娇语,其中还夹杂着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丝竹管弦声。 良媛的嘴巴张得都能塞下一个鸡蛋了,望了望我后,又默默地合拢了嘴。 一个年纪较长的妇人走了过来,满脸堆笑,道:“两位公子今日想找哪几个小姐作陪?” 良媛呆望我,不说话。 我将折扇放手心里敲了敲,顿了片刻,道:“苏晓苏小姐。” 那妇人脸上现出一个抱歉的笑来,道:“可真不凑巧,已经有别的公子约了苏小姐了。楼里还有其他小姐,公子另择个吧。” 这样不凑巧的事让我也没辙,我瞟了良媛一眼,只好同那个妇人道:“那我们就先在这儿候着。” 那妇人激动道:“怎么能让公子受这样的待遇呢?”说罢,转身同身旁的一个丫鬟道:“去把其他小姐请出来。” 我尚未反应过来,那妇人又笑着同我说:“先让她们陪陪公子也是好的。” 我正要拒绝,一行着各色薄罗衣衫的女子撩了纱帘鱼贯而出,又一一立在我面前。 这样多的美人,我一双眼简直用不过来。 发愣间,那妇人问我道:“公子中意哪个?” 我鬼使神差地指着一个胸最大、腰最细、腿最长的美人说:“就她了!” 语气还相当豪迈…… 那妇人朝我指着的方向喊道:“红朱,过来给公子见礼。” 那个女子走了过来,站到我面前挑着下巴向我福了一礼。 我这是才尴尬地发现,她竟然比我高了半个头……瞬间无比汗颜。 那妇人又问我身旁一直在发愣的良媛,道:“公子呢?中意哪个?” 良媛的脸倏地一下红了,我迅速挪到她跟前将她挡住,同那妇人道:“不用了,董公子与我是一起的,我们约好一块喝酒。” 那妇人闻言,便带着其他的小姐退了下去。 叫红朱的女子将我和良媛带到二楼的一个雅间里,给我们布了茶,又问我们道:“两位……公子,想喝什么酒?” 我不大喝酒,对酒的种类也不是很熟悉,只好回道:“随便拿点,好喝就行。” 红朱款款一笑,道:“那就金华酒好了,此酒在钱塘最受称誉。” 我点头,道:“好。” 红朱离开了房间。 我像一个放了气的皮球似的瞬时松懈下来。 良媛直着身子坐在对面,疑惑道:“表……哥,我们不是来找苏晓的吗?”语气微微有些埋怨。 “是。”我点了一下头,“可方才你也听那中年妇人说了,我们现下见不着她,只好等等了。” 良媛有些灰心地将手抵在桌上支着下巴。 我想了想,又道:“要不这样……待会那个叫‘红朱’的女子来了之后,我们先问一问她,看她知不知道苏晓在哪个房间里,若她知道,咱们就偷偷去瞧一瞧苏晓,好吧?” “嗯。”良媛低低应了一声。 不一会儿,红朱端着酒水回来了,还拿了一些佐酒的小菜。 将东西摆好后,红朱便立在一旁筛酒。 良媛向我递了一个眼色。 我会意,打量了房间一眼,漫不经心道:“想必这又香又暖的地儿就是小姐的闺房了?” 红朱脸上现出一个甜腻的笑来,一边将酒盅移到我面前,一边道:“‘相逢莫厌醉金杯,别离多,欢会少’,公子请满饮此杯。” --------晚好~ 第九十一章 春光/泄 “好。”我尴尬笑了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为了能套出消息,我也是豁出去了。 红朱灿然一笑,道:“公子真是爽快人。”又道:“进门时公子难道没有发现吗?那门上悬了一块牌子,就写着‘红朱’二字。” 我不由得绽出一丝苦笑来,感觉肠子已经悔青了。 为什么进门前我就没有好好观察一下周围呢?若是早些发现了,也不用喝这一盅酒呀。直接寻个理由遁了就好。 良媛的神色已有些不耐烦。 我摸摸脸,正思索着如何找借口离开。红朱却道:“两位公子看起来面生的很,请问贵姓?” “噢,我姓朱,”又指了指良媛,道,“她姓董。”接着伸手进袖袋里摸了摸,掏出一颗鹧鸪蛋大小的翡翠珠子摊在掌心,继续道:“初次见面,一点薄礼,送与小姐玩赏。” 她抿嘴笑着,伸过手来,连着珠子一同将我的手给握住了。 我一惊,忙缩回手,又觉得不妥,便将珠子搁置在桌上。 她笑说道:“公子的手可真柔软细腻。”又道:“初次见面,公子便送这样重的礼,红朱可要好好陪公子了。” “噢,不用。”原是打算送完珠子就走人的。又觉语气过于生硬了些,便解释道:“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办。”说罢,站起身来。 良媛也随着我一同站了起来。 我担心在这里呆久了会生出别的变故,便急匆匆地朝房门口走去。 红朱在后面软着嗓子挽留道:“公子?公子……” 良媛已先一步跨出房间,我回转身向红朱拱了拱手,道:“小姐盛情,小生改日……改日再领受。” 抬头瞄了她一眼,见她眉目微挑,嘴角现出一丝玩味的笑来。 行了几步后,我长舒一口气,问良媛道:“你觉得我方才的表现如何?” 良媛:“……” ----------- 因这菱歌楼是一栋大楼,上下有三层,每一层的房间又多,所以找起来有些费事。 我们把二楼的房间挨个瞧了瞧,没找着,便上了三楼。 粉色琉璃珠帘撞击出声,发出“叮叮”脆响。帘内光辉交错,身在其中,如置身梦境。 我呆了呆,良媛在身后感慨道:“好漂亮呀……” 我走在前,绷着一张脸,挨个瞧着悬在房门上方的牌子。第一次来这样的风月场,我除了有些不好意思,更多的是胆怯。 房内偶尔传出一两声娇笑声,我稳住心神,厚颜继续走着。 从一个拐角处出来时,身后却突然不见了良媛。 我一惊,忙折回去找。 只见良媛微微曲着腰,表情认真地看着一扇窗扉…… 这姑娘……是在看什么看得这么认真? 我走到她旁边轻轻拍了怕她的肩。 良媛转过脸,小声问我道:“表姐,他们这是在做什么呢?” 我刚想嗔怪她不该喊我“表姐”时,眼睛不留意往开了一条窄缝的窗子里瞧了瞧。 房内春光正盛…… 年轻男子曲腿跪在地上,揽着女子的腰,恳求道:“我为小姐下了两年心路,求小姐做成小生则个……” 女子爱意怜怜的样子,一双玉臂将男子的脖颈挽住了…… “轰”地一声,脸上似火辣辣地烧着,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良媛拉到一旁。 这怨不着良媛,怪就怪他们怎么不把窗子关好呢? 良媛一脸疑惑地望着我。 我重重抚额,正色道:“古人言:‘情动于中,则形于外。’他们方才是动情了……对,是动情了……” 良媛眼眸闪着光芒,激动道:“表姐,你好有学问!” 能将那样旖旎的风情解释得严肃又文雅,这也算是一种学问,是不是呢…… 我暴汗,谦虚道:“一般,一般有学问而已。” 良媛盯着我,关切问道:“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我干巴巴道,“许是走得久了,楼里又闷的缘故。” 罢了,我又叮嘱她道:“你跟紧我,不要东张西望的,知道吗?” “嗯。”良媛抿嘴应了一声。 我们又继续沿着围廊走着,走了一圈,却没见着哪一块牌子上写有“苏晓”两个字。 这论理说不通呀。这里的青楼女子的房间上都悬有属于她们自己的牌子,没道理就单单苏晓一人没有,难道她还另有称呼? 我又想到,方才我找的时候,见着有几处房间的门上没有悬任何木牌,难道苏晓会在其中一处房间里? 这就难办了。难不成我要挨个去敲门问呀? 我捏着下巴来回踱步,良媛在一旁道:“表……哥,我们是不是见不着她了……” “别急。”我抬手打断她道。如果现在有人经过就好了,我可以问问他们。 方才在红朱那儿之所以没问,是因为觉得红朱与苏晓同是菱歌楼的人,我既已择了红朱,再对着她打探另一个女子,不是显得轻视了红朱吗?若我与红朱熟络还好,可我们又不熟。 可现下不一样,我已经出来了,随便找个人问一问是没有关系的。 正翘首盼望着,一个红色的身影向我走来。 待看清来人是红朱时,我直欲寻个洞躲起来。 我的确盼着有人来,可不是她呀…… 我撑开扇面,挡在脸前。可这好像没有多大用,红朱应该也已经看到我了。 果然,我垂着头,看到扇面下露出一双红绣鞋上缀着的大红的绒球。 未等她开口,我就将折扇收了,脸上堆起笑来。 红朱道:“两位公子怎的在这儿?”又道:“方才没有挽留得及,现下正好再去饮一杯酒。”说着,便要过来挽我的手。 我后退一步,强笑道:“实在不必,我们……就要走了。” “诶——”红朱拉长音调,一甩帕子,嗔道,“公子急甚么?现在还早呢。” 我摆手,道:“我们还有别的事情……” 她向前进了一步,道:“公子可是在找什么人?” “不不……”我再退一步。 “可我方才见着两位公子在查看房门上悬着的木牌,难道不是为着找人吗?”她更进一步,凑过脸来,还狡黠地冲我一眨眼。 我感觉额上直冒汗,抬起脚又准备往后退一步…… “诶!公子!”红朱惊呼道。 --------O(∩_∩)O~ 第九十二章 偶遇 琉璃珠帘响起一阵急促“哗哗”声,我身子骤然失重。 没成想那一脚竟然踏空了。我手慌脚乱地想要抓住些什么,却无措地什么都握不住。 正绝望时,后背忽然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我惊魂未定,还是感觉出了那是一双大手。 睃眼瞧了一下,竟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我觉着我宁愿滚楼梯也不愿让他认出是我。 那人见着是我显然也是万分惊讶,托住我的手一松。 我短促地惊呼一声。心想,这是要滚楼梯无疑了。 最终却没滚成,这全靠梁公子从惊诧中回过神来,又急忙用手裹住了我。 我十分不像样子地横躺在他的臂弯里,觉得脸上烧烧的。不知这烧烧的感觉是因为他这及时却尴尬的相救,还是因为让他见着我竟扮了男子跑到了青楼里。又或许,二者都有。 梁公子的面色已恢复了平静,平静地让人禁不住去猜测他那深深的眸色里藏着的熟悉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他抿嘴笑了一下,将我扶了起来。 我又回到了帘内的梦境中,鬼使神差地一把将良媛抱住了…… 良媛小心翼翼出声道:“表……哥,你没事吧?你这是做什么?” 我回过神来,讪讪松开她,叹道:“生命太可贵了……我方才那一遭差点没给摔死……” 摔死时空可就要重来了。 红朱本是一脸紧张的神色,见着梁公子撩了珠帘进来了,脸上瞬间堆起笑来,曲身福礼道:“萧郎!” 好吧,又是一个爱慕者。 我心想,在这样的地方,梁公子应该会装作不认识我吧。于是打算带着良媛遁了。 刚想转身时,梁公子道:“朱公子,多日不见。” 一旁的良媛看傻了。我想她应该是惊讶梁公子竟然认识我,进而又奇怪梁公子认识的是真实的我,还是扮了男子的我呢。不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让良媛惊讶。 我先撇了良媛,同梁公子打了声招呼,又道:“方才还真是多谢梁公子了!” 红朱显然也很讶异,曲身朝我行了一礼,说道:“适才与朱公子玩笑,不成想会致朱公子失足,幸而没酿成大祸,红朱向朱公子道歉。” “没事。”我抿嘴笑道。 红朱道:“朱公子宽宏。”接着又向梁公子道:“萧郎这回又带了什么好词来呢?” 梁公子一笑,道:“你先去素月那儿,我过一会儿就到。” 这是要遣开她的意思? 红朱闻言,福了一礼转身离开了。 梁公子的目光从良媛脸上过了一下。上次在西湖的时候良媛去找我,正好碰着了梁公子也在场。梁公子想必还记得良媛,却不知当时心绪不宁的良媛记不记得梁公子。 见一个陌生男子打量自己,良媛稍稍往我身后挪了挪。 我顿了半晌,不知以这身打扮出现在这样场合中的我该和他说什么样的话才合适。 如果寒暄“啊,你也来了呀!”那似乎显得我是这里的常客一般。菱歌楼这么气派,按理说夸一夸它就是一个很适合的话题,可那样会不会显得我思想不正呢? 正纠结着,梁公子道:“朱公子是不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什么?”我朝手上看了看,又在袖子里摸了摸。 没有掉东西呀。 他将折扇递到我面前。这把折扇方才应该是他一直拿在手里的,只是我没大注意到。 我盯着折扇愣了愣,随即脸上臊得跟灌了辣椒水似的,火辣辣的。 梁公子拿着的这把折扇就是他在岳麓书院时送给我的那把青玉折扇,只不过后来我将它转送给了三弟,可它为什么又跑到梁公子手上了呢? 我一下子明白了梁公子的意思。 将心比心,若是我将一份贵重的礼物送给一个朋友,结果发现那个礼物去了另一个人手上……我的心情一定不是愉悦的。 只是,这样的事发生后顶多那个朋友在我心里降了一些分量而已,那梁公子将那把折扇又摆到我面前是个什么意思呢? 他竟如此拿我当朋友?连这样的事一点都不计较?! 我羞愧之余又觉得十万分的震惊。 梁公子依旧是笑意暖融的样子,道:“这样好的折扇,弄丢了可就亏了。” 我一把接过来,几乎可用“夺”字来形容,有些语无伦次,道:“肯定是要好好收着的,这样好的折扇,怎么能弄丢呢?”又道:“真是多谢梁公子了。” 他只是莞尔一笑,行了一礼后便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我估摸着他是去找那个叫“素月”的女子去了,又想到良媛说要见苏晓的事情还没办成,正要找一个人来问问。 听红朱的话,梁公子应是这里的常客了,问问他应该是可行的。 于是我几步追了上去。 他可能是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转过身来。 话在我喉咙里哽了几遭,到底是问了出来:“梁公子,你可知道苏晓苏小姐的房间在哪儿吗?” 他神色显得有些疑惑,却还是指了一个房间,与我道:“就在那儿。” “好,多谢。”我由衷地感激他,向他拱了拱手,又道了一声“再会”。 我没有给他询问下去的机会,他应该不是那种好事之人。 知道苏晓的房间在哪儿后,我带着良媛去了苏晓的房门外。 良媛还想扒着窗缝瞧一瞧里面的动静……我立马制止了。 制止了良媛后,我自己却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准备听一听里面的情况。 良媛建言道:“这样听能听出什么名堂呢?还不如让我这么看一看。” ……我无奈叹了口气,道:“别说话,让我好好听一下……” 未及说完,房门一下子打开了…… 一定是因为方才顾着和良媛说话了,没有注意里面的动静。 对襟素纱里是雪白的斜领锻袍,晃得我简直有些睁不开眼。 我尚未看清门内立着的人的脸面,就听到良媛结结巴巴道:“大……大表哥……” 竟是大哥?是大哥在这儿? 我一下子懵了。 只听头顶上大哥沉沉的嗓子道:“二妹,你把良媛带这儿来做什么?” -------O(∩_∩)O~ 第九十三章 不及伊 虽然很不高兴,但大哥还是将我和良媛请进了门。 绿底饰银纹锦缎做成的帘子卷放在金色的钩子上。房正中摆了黑漆圆桌,往左放了一扇画屏,往右悬了一副素色纱帘。 透过纱帘可见到一方极亮处,那应该是打开的窗扉射进来的光线。窗下跪坐着一个女子,面前似摆了一张古琴。 我们撩了帘子入内,那女子已立起身来。 月白对襟镶了草绿色的边,上面绣着云纹。漆黑的长发成两束,散在两肩。下颌莹润,双唇粉嫩,秀鼻小巧,眉目淡雅。 这女子虽说不上有多么惊艳,但气韵绝对是超凡脱俗。 想来,她便是苏晓了。 苏晓曲身福了一礼,脸上现出一抹温和的笑色。 我瞟了一眼良媛,她只呆望着苏晓。 大哥在一旁介绍道:“这是我表妹。”抬手示意了一下良媛。又看向我,继续道:“这是舍妹。” 苏晓的眸中现出一丝讶然,旋即浮上了笑色,又曲身道:“两位娘子好。”声音不似一般年轻女子的那般甜软,平实中又有几分空灵的味道。 大哥让我们坐下,问我道:“现下可以说了吧,你为什么把良媛带到这儿来?” 良媛红着一张脸解释道:“是……是我说要来的。” 大哥觑了我一眼,道:“掌珠,你说。” 苏晓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烫茶碗。 来这儿的真实原因自然是不好说出来的,可大哥的话又问到了这个份上,怎么答呢? 想想后,我反问道:“那你呢?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斜眼风里,良媛有些紧张地看了我一眼。 大哥的神色一顿,半晌没出声。 正尴尬着,苏晓将茶水送到了矮桌上,自自然然与我道:“今日有此荣幸能见娘子一面,妾有个请求,还望娘子准允。” “客气了,请讲。”我温和道。 苏晓莞尔一笑,道:“久闻娘子诗词了得,今日有缘能与娘子相见,不知娘子能否留一墨宝?” 墨宝?这好说,家里有很多。可听她这意思,是要我即兴发挥一副墨宝出来呀。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拒绝恐怕不合适。可如果要我当场写的话,写什么好呢? 我默了默,还是先应承了她,道:“粗词拙句,你不嫌弃就好。” “那我去给娘子铺纸研墨。”苏晓高兴道。说罢,站起身去到对面的桌案前。 我跟了过去,大哥和良媛也一同跟了过来。 桌案上铺陈着白色的纸张,笔架上悬着粗细不一的毛笔。 苏晓在一旁低着头研墨,我透过桌案旁半开的窗扉望了望楼外。 这个房间恰好紧邻着一片林子,三月的树木泛着新绿,叶子就像婴儿稚嫩的手掌。林子旁有带状小河,泛着粼粼波光。 我的心一下子静了下来,凉凉的风吹进来,裹挟着春日的气息。 苏晓将笔递到我手上,我接过,没有丝毫停顿地将一首小诗书写下来。 “春水初生/春林初盛/春风十里/不及伊/”大哥用他那极沉的嗓子将它读了出来。 这是冯唐的一首小诗,方才它就这样突然地从我的脑子里跑了出来。 大哥忽然笑了一下,道:“这几句是从杜工部的诗里化出来的吧。”又看着苏晓道:“‘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可不是吗?” 苏晓抿嘴笑了一下,道:“化得巧妙。” 我尴尬笑了笑,道:“哪里哪里。” 良媛却有些不大乐意。想来是看着我应承了苏晓的要求,便觉得我在偏帮苏晓。 她绷着一张小脸,一副不愿在这儿多呆下去的表情。 我觉着让她在这里再待下去可能会出事。 果不其然,我们刚回到桌旁,苏晓倒了一杯茶,给良媛端过去。 出乎意料地,良媛抬手准备接过茶水。 苏晓见状,便将茶杯送到良媛手上。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苏晓松开手后,良媛却没能接住茶碗。茶碗连着滚烫的茶水“嗵”地一声落地,一股热气腾起,良媛忙将脚闪到一边。 正在喝茶水的大哥闻声望过去。 苏晓吓得有些花容失色,忙问道:“有没有烫到?”又道:“对不起……我竟这么不小心……” 良媛显得还比较镇定,语气却冷冷的,道:“没事。” 苏晓蹲下身去,看着碎了一地的茶碗和泼了一地的茶水,再次关切问道:“真的没事吗?” “没事。”良媛顿了顿道,神色淡淡的。 大哥也站起身走到近跟处。我也去了良媛身旁站着。 苏晓面带愧色,正要用手拾起碎瓷片。大哥制止道:“别用手!我让丫鬟拿笤帚和抹布过来。” 良媛“噌”地一下从凳子上立起身来,将我吓了一跳。 她板着脸,二话没说,直接往门口走去。 大哥和苏晓讶然看着她的背影,似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我尴尬地摆摆手,与他们道:“良媛没事,我们……要回去了……我去追她。”说罢,我撩了帘子跑出房间。 出了房门,见良媛在楼梯口处,正要下去。 我火急火燎地奔过去,在楼梯处追上了她。 “良媛?”我从后面拽住她的手。 她停住了,一回头,脸上竟都是泪水。 我觉得心疼又难过,忙用袖子给她擦了擦。 “表姐……”她呜呜地哭了起来,“为什么……看了之后……会更难过……” 我只好劝慰道:“是我的不是,我不该带你来……” “我……我也不知道……自己在伤心……什么,就是,就是……觉得心里难受,好像……谁不要我了……似的……”她抽抽哒哒地道。 “良媛,”我抚着她的脊背,温和道,“你就在这儿,谁也没有那个本事不要你,你不是别人的,别人也没有那个资格说要还是不要,知道吗?” “嗯……呜……”良媛依旧把脸埋在我肩颈处抽泣着。 过了一会儿,她才止了泣。这时,楼梯处上来了一个人,良媛连忙背过身去。 我待她情绪平静了,才和她一块下了楼。 刚出菱歌楼,迎面就走来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O(∩_∩)O~ 第九十四章 指点 三弟疾步走到我们跟前,望了一眼低着头的良媛,疑惑且惊讶地看向我,道:“珠姐,你真是?你怎么真的把良媛带这儿来呢?” 他这含着埋怨的眼神和生气的质问让我愣了愣,张嘴正要答时,良媛哑着嗓子道:“是我缠着表姐要来的。” 我抿抿嘴,觉得三弟没有领会我做出此举的好意。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让良媛彻彻底底对大哥死心吗? 在一块土地上种上新种子之前,不得先给这块地除草吗?而且要将草除干净,免得有什么“春风吹又生”的机会。 慨叹完,我又想到三弟毕竟还年轻,在这方面还嫩了些,怨我不该将良媛带到这儿让良媛伤了心,这不是不可以理解原谅的。 三弟从家里带了一辆马车过来,我先将良媛扶上车,然后在马车旁同三弟说话。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的?”我问道。 三弟叹了口气,道:“我和良媛说了苏晓之后,良媛缠着我说让我带她去见见苏晓,我当然不会这么做呀。今日去找你们的时候,月映和香沁说你们扮了男装出去了,珠姐你从前和良媛出门时从不扮男子,更加不会让良媛这么做……我便猜得你们是往这儿来了。” 我拍拍他的肩,欣慰道:“还好你会打算,知道带一辆马车过来,不然这么走着回去肯定得累死。” 三弟对我的这番夸赞表示很无奈,撇撇嘴后,悄声问我道:“良媛她……见着苏晓了?” “嗯,”我点头,又补充道,“还见着大哥了。” “大哥也在?”三弟惊讶道。说罢,怒气冲冲地往楼里走去。 我一把将他拽住,道:“你想干嘛?你是要去把大哥拉出来,还是要去揍大哥一顿?” “我就是要进去!”三弟有些怒不可遏。 “回去!”我猛地一使劲,将三弟往后推了一步,自己则站到他面前。 “你是不是糊涂了?”我皱着眉头道,“人家两厢里都是有情的,配在一块也很合衬,又没招你惹你,你这样去胡搅蛮缠是个什么意思?况且,你若是这样去了,到时候说了什么不妥当的话来,岂不让良媛更加难堪?” 三弟梗着脖子,红着脸站在那里,不愿后退,也没再往前。 我软着嗓子劝他道:“这可不是解决事情的好法子。你回马车上去,不要提这件事,还和往常一样说些别的话哄哄良媛就行,兴许良媛就不再想这些事了,也就不伤心了。” 三弟别过脸去。 我挨在他身边,继续道:“珠姐知道你喜欢良媛……” 这时,三弟忽然转过头来,像一个被家长发现早恋的学生一样,神色既惊慌又尴尬。 我一挑眉,幽幽道:“甭否认哈,我早看出来了,说出来也不是想取笑你,你别这么一惊一乍的。”又道:“我这么做也是为你和良媛打算,你好好听我的就行。” 三弟垂了眸子,有些不服气道:“珠姐,你别瞎帮忙行不行?早就有人指点我了,你这么做反而扰乱了我的计划。” “这怎么叫‘瞎帮忙’了?”顿了顿,我又道,“谁呀?谁指点你了?啊?” 难不成是大哥?这有些说不过去呀。 三弟嗤道:“人家见过的世面比你多多了,跟我说的法子妥当又高明,哪像你,就知道蛮着来。” 这下我是非得弄清楚那人是谁不可了! 我心里冒着火,追问道:“你倒是说呀,那人到底是谁?我去和他好好请教请教!” 三弟抱着胳膊道:“还能有谁?当然是萧郎啦!” 我心里的那撮小邪火“嘶”地一下灭了。 既然是梁公子,那当我方才什么话也没说…… 头脑一下子冷静了许多,我又想到,三弟这家伙是什么时候和梁公子说上话的呢?而且,梁公子怎么就愿意给三弟出主意呢? 正想着,三弟又嘀咕道:“我为这事还给人家送了一个大礼,珠姐你要是给我弄砸了,可得陪我一大笔钱,我再去买个好礼物送给人家,让他再帮我出出主意,”接着叹气道:“唉,人家什么都不缺,送什么东西好呢?” 我立马想到了那把青玉折扇,三弟说的“大礼”,想必就是那把折扇了。几遭流转,没成想还是转回到我手上。 果真是报应不爽。我把人家送给我的东西转送给了三弟,三弟又把它转送给了人家,然后人家又再次把它送到我手上。 我觉得我们三人都很活该。 但就属我最狼狈了,被人家直接拆穿。 秉着公平公正的原则,我觉得三弟也应该遭受此种狼狈。 于是我毫不客气地拎起他的耳朵,咬牙切齿道:“说,你是不是把我送你的折扇拿去送给人家了?” 三弟龇着牙,心虚地看了我一眼,否认道:“哪……哪有?” “那拿出来看看。”我不依不饶。 “没带身上……”三弟道。 话音未落,我手中的力道又加强了几分,三弟不由自主地踮起了脚。 “哎呦……哎呦……是是是,我送人了。”三弟告饶道,“是人家看上了,我不好意思不给吧。” 我的手一下子松了下来。 “人家看上了”? 难道梁公子把折扇拿回来就是为了拆穿我? 我用力摆摆头,人家……人家怎么可能是那样的心机? 那他拿回来再赠与我又是何故? 我很是困惑。 三弟揉着耳朵问我道:“珠姐你怎么知道我把折扇送人了?” “我猜的!不行么?”我疾言厉色道。 “行行……”三弟抬手做出一个防御的姿势来。 这时,良媛从马车里探出身来,问道:“还有事情吗?为什么不上来?” 说了这么会子话,良媛一定是等急了。 我冲她招手,道:“就过来了。” 说完,便拉着三弟朝马车走去,又忍不住低声招呼他道:“你和良媛的事以后来问我就行,跑去请教别人不觉得不好意思吗?而且还要花钱……” 三弟望着我,一副“请教你,能靠谱?”的神情,抿抿嘴,还是十分有远见地及时将话咽下了。 ---------晚好~ 第九十五章 忙嫁 良媛去菱歌楼回来后消沉了一阵,又将回家的事提了出来。 这次不是向我提的,而是直接同阿娘说的。 阿娘自然是又急又气,急的是良媛说要回去,得立马想法子将她留住,气的是我们几个没能好好照料她,让她受了委屈,有了想回家的心思。 于是,我、大哥和三弟被阿娘一一召去问罪,问我们到底在哪个地方委屈了良媛。 我有几分忐忑,反思自己当初带良媛去菱歌楼的行为是不是过激了些。 但眼下要紧的是如何能将良媛留住。 我甚至有些丧心病狂地想,此时若能降一个小小的病痛在良媛身上,暂时拖住她也好呀。 没成想这个念想竟然成真了…… 良媛有一晚睡觉时卧房里窗没关上,结果着了凉。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可许是因心情一直低落的缘故,着了凉后一直没见大好,老是病病殃殃的。 三弟很懂得把握时机,在这段日子里竭尽所能地对良媛表尽了忠心。 良媛因为生病的原因,不能多吹凉风,可闷在阁楼里又无趣。于是三弟便提了一只鸟笼过来,又将自己从前搜罗的那些玩意儿搬了过来给良媛解闷。 我本着“上天有好生之德”的宗旨,劝良媛将那只画眉放了。为此,三弟还跟我生了好一阵子气。 阿爹阿娘也是费尽了心力,为良媛找最好的大夫医治。直至五月,良媛的身子才恢复过来。 在这期间,海宁那边终于来人了。蓝笙的叔父带了彩礼上门提亲,因考虑到路程远、来往不便的原因,所幸连婚期什么的一块议定好了。 毫无悬念,婚期自然是定在九月二十二。 九月二十二是蓝笙家正式办喜事的日子,我还得早几天从钱塘出发,才赶得上吉日。 婚期已经定下,阿娘便催我赶制嫁衣。 其实从去年蓝笙来府后,阿娘就同我说过这事,可我一直都推脱着。这下是推不了的了。 缝制嫁衣对于古代的女子而言是一件很神圣的事情,可对我来说就变成了一件麻烦事。 虽然我不是拿不起针线的人,可我只会缝,裁剪什么的简直一窍不通。 想来朱淑真的女工水平也很是一般,阿娘考虑到这点,所以请了一个裁缝来府上帮我裁剪嫁衣。 良媛虽然女工了得,可她说,她这一辈子只缝一次嫁衣。我自然不能请她给我搭把手了。 刚开始缝的时候我还有些苦恼,后来想到,反正嫁衣是给自己穿的,缝成什么样与别人也没多大干系,我放开手脚去缝就好。 即便是这样,一套嫁衣,我缝了近一个月还没将上衣缝好。 五月末的一天晌午,我像往常那样将嫁衣活儿搬了出来,坐到桌边开始缝啊缝。 缝累了就吃果盘里的甜瓜和桃子,不一会儿,桌上的桃核堆了几个,可嫁衣才缝了一手掌的距离。 阁楼里静静的,良媛同三弟一起出去耍了。我原本也想去的,可阿娘勒令我必须留在家里缝嫁衣。 我叹了口气,拿起针线继续开工,却听到院子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刚抬起眼,就看到月映满脸含笑地往阁楼里走,边走边道:“珠娘,府里来贵客了!” “谁?”我问道。在我眼里,只有师父能担得上“贵客”二字了。 月映的笑意忽然有些促狭的味道,她像是在故意卖关子,顿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道:“是蓝公子。” “真的?”我欢喜道。又腾地一下站起身来。 月映点头。 还未等她说话,我便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蓝笙来看我了!我一边跑着,一边在心里想着,嘴怎么都合拢不住。 气喘吁吁跑到外院,便见院子中立着一个人影。 刚顿住的脚又飞奔起来,我跑到他面前一下子抱住了他的脖颈,整个身子都挂在他身上了。 真的是好久不见了…… “蓝笙……”我在他耳边呢喃道。 他两手覆在我肩上,像是要把我扒拉下来的意思,力道却是轻柔的,似是不忍。 我抱了他一会儿,从他身上滑了下来。 蓝笙的脸像煮熟的虾米,尴尬道:“有旁人……” 我这才注意到他身后还站着一个着褐色麻衣的人,看打扮应该是个男仆。 那男仆一副像是被雷劈了的表情,见我瞧向他,又忙别过脸去,不知看哪儿好。 我没多去在意,将目光放到蓝笙身上。 他今日穿了石青色斜领的绞绡袍子,脸看起来比以往像是瘦了些。 我想去握握他的手,到底是忍住了,只没头没脑地问了他一通。问他何时用的饭,路上累不累,几时到钱塘的。又问他家里好不好,怎么近来瘦了许多。 蓝笙一直笑呵呵的,一边耐心答着我的话,一边向厅里走去。 我知道他是要先去见阿爹,陪他到了厅外,便停住脚,说自己在园子里等他。 园子里已一片郁郁葱葱,枝叶繁茂的桃枝上挂着零星几个红扑扑的桃子,花埔里的月季开得艳丽繁盛。 我百无聊赖地在园子里走来走去,觉得时间仿佛变得很漫长。 阿爹为什么还没有和蓝笙叙完话呢?他们到底要说多久? 我将花圃里的月季花数了一遍,又逐一闻了一遍。 就在我准备数月季花的花瓣时,蓝笙终于来了。 他有些尴尬道:“许久没来,竟找不着园子在哪儿。” 我从花圃里出来,疾步走到他跟前,原想问他“为何耽搁这么久才来看我?”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低下头小声道:“蓝笙,我很想见你……” 感觉手被轻轻握起,蓝笙沉沉的嗓音在头上方响起:“我也是,很想来看看你……”又叹息了一声,道:“可上任的公文一直没发下来,我只好苦等。” 我抬起头来,眼角竟有些湿意,道:“你都瘦了……” 他的手在我脸颊上轻轻抚着,眼睛注视着我,我感觉自己整个被包裹在他的视线里。 默了一会儿,他说道:“宛妹,再也不会让你等那么久了……等这一切安定下来,只要安定下来就好了……” ---------O(∩_∩)O~ 第九十六章 熟人 “我倒不怎么害怕等待,只要你在就好。”我绽出一个开朗的笑来。经他这么一说,我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娇气了些。 又想起他为官一事,便问道:“那你还是去福州当值吗?” “嗯,”蓝笙抿嘴,“文书刚到,这事也不是一下子就能调动得了的。”又笑说道:“你放心,只要逢上节假日休沐,我一定赶回来看你。” “这个不用担心,反正以后总可以调的。”我笃定道。就上一世我所知的,蓝笙是在平江当值,平江到海宁的路程比福州到海宁的路程要近一些。 花圃旁建有一座凉亭,我握着他的手去凉亭里的石凳上坐下,问他道:“文书催的紧吗?你在钱塘能待上多少时日?” 他伸出两根指头在我眼前晃了晃。 两天。两天已经很好了,等他正式上任后,只怕时间会更少。我抿抿嘴,把头靠在他肩上。 蓝笙柔声问道:“宛妹,你是不是不开心了?” “没有,”我缓声道,“见到你已经很开心了。”顿了顿,又道:“只不过想到等你为官后,回家住的时日可能会更少,急急忙忙赶回来,又要急急忙忙赶回去,一定会很累……”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刮了刮我的鼻子,叹气道:“累也没办法呀……”又忽然笑出声来,道:“想到闺房里有一个美人眉目含愁地翘首企盼,我就归心似箭呀!” 听明白他是在打趣我,我一下子抬起头来,搡了他一下,嗔道:“你什么时候嘴变得这样贫了?”说着,却忍不住笑了。 蓝笙说起话来都是很认真、严肃的,他说出这样调笑的话来,是想逗我笑吧? 心里觉得暖暖的。 我注视着眼前这个必定会成为我夫君的男人,上一世时,我们才相守了十来个年头,而且大部分的时间里彼此都是在互相折磨。这一世,会有所不同吗?我在努力着,努力让它有所不同。 许是因为注视的时间略长了些,蓝笙嘴角现出一丝促狭的笑来,道:“是不是看不够?等到新婚的时候,我一定争取多请一些假,在家好好陪你,让你……” “你又来了!”我笑恼着伸手要去捂他的口。 没成想,他将身子挪了一下,我的手直接从他脸颊上擦了过去,我这要捂他嘴的姿势一下子变成要勾住他脖颈的姿势。 他的脸一下子离得那么近,我有些羞赧地垂下脸,又想起方才自己见到他时竟毫不顾忌地扑到他身上去,两下对比,让我不禁笑了起来。 蓝笙试着要抬起我的下巴,我却笑得更加厉害,脸都埋到他怀里了。如此几遭后,他忍不住埋怨道:“你就不能严肃些……” …… 我们在园子里说说笑笑,一直闹腾到午饭点儿才起身去了饭厅。 接下来的两日,我暂时不缝嫁衣了,一心一意陪着蓝笙去外面耍了两回。 虽然阿娘告诫我说,出了阁的女子都没见着我这么张扬的,何况我还没有出阁,应当矜持些,但我才不管那么多呢。 两日后,送走了蓝笙。我惆怅了一阵,又打起精神来缝制嫁衣。到了八月份,嫁衣的事情才算告一段落了。 婚礼的事情都有阿爹阿娘操持,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想到九月份就要嫁去海宁,我忽然对钱塘的一切产生了一种眷恋。 正值浓夏,我顶着暑气,又去游了一次西湖。游完西湖后,我又想到了北瓦,想到了常乐楼,以及常乐楼里的梁公子。 此一去,日后应该再难见到了吧。思及我和梁公子之间的情义,我觉得在走之前应该向他道个别。 我挑了个日头不大盛的晌午,带着月映坐了一辆马车去北瓦。 到了三楼的梨韵雅间,我和月映在里面坐了一会儿,然后又自己一个人出了雅间去找梁公子。 楼里的人声有一些嘈杂。 梁公子房间的门半开着,我用手推门,前脚刚踏进去一些,忽然听见里面有女子银铃般的笑声响起。 我脚下的动作一顿,心想,自己不会这么赶巧吧? 一个男子,正值盛年,即便没有妻室,也总有相好吧。 我又想到自己上次在菱歌楼遇到梁公子的事情。 我这莫不是撞着人家和相好…… 想到这儿,我觉得自己的脸红了红。 幸而我这“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我才踏进去一只脚,悄悄退回来应该就不会打扰到人家。 我握着团扇的手轻轻从门框上拿了下来,正准备轻轻将脚抽出来时……门内一个声音道:“谁?谁在外面?” 这是女子的声音,听着竟有些熟悉。 我登时尴尬地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慌忙间,忘了自己明明可以迅速跑掉呀。 可话说回来了,我为什么要跑呀?我堂堂正正过来的,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进退两难间,有脚步声靠了过来…… 好吧,这下好了,就算想跑也走不脱了。 我忽然觉得自己被弄得灰头土脸的。 怅然间,门被打开了。 梁公子立在门内,神色有些讶异。 我窘迫地朝他笑了笑,道:“不好意思啊,我这就走,改日再聊。”说罢,转身就准备溜走。 他却将我喊住了,笑说道:“进来吧,里面是熟人。” 我没大明白这“熟人”是什么意思,但他说让我进去…… 我转过身,见他侧着身,抬起一只手,在请我进屋里去。 也没多想,我就这么进去了。 事后我明白了,我的脑子在碰着这样的事情时通常都不怎么灵光的。 我……我怎么就进去了呢?人家也可能只是一句客气话而已。 几案旁立着一个女子,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竟是卓纤纤! 她望着我,表情也很是疑惑。 想来我在潭州时一直是男子打扮,如今见到这个模样的我,故而讶异不解。 我顿了一下,招呼道:“卓娘子。” 她瞪大了眼,讶然道:“你……你竟是那个朱公子?你怎的穿成这样了?”接着又道:“不对,你就是个女子是不是?” 我抿嘴笑了笑,默认了她的话。 ---------O(∩_∩)O~ 第九十七章 贺喜 等到我们三人坐定后聊起来,我才知道,卓纤纤七月份的时候就来钱塘了。至于来钱塘的原因,她也没多加掩饰,说是来看看师兄。 弄明白我当初是女扮男装去岳麓书院后,她埋怨我当初不该欺骗她。又质问梁公子,问他是不是也早知道了。 梁公子在回答这个问题时比我想象的还要狡猾。他先是告诉卓纤纤,自己也是回钱塘后偶然才得知的。 我本以为他解释到这儿就可以了。 可没想到他又做出一副与卓纤纤等同身受的样子来,说自己竟也被我骗住了,还骗了那么久…… 我十分无语地望着他。 我今日来是想与梁公子告别的,可我们说的话题却与“别离”二字八竿子都打不着,又不好将话题生硬地转过去,只好作罢。 后来还是卓纤纤问起,问我今日来戏楼找梁公子有什么事? 我觉得卓纤纤作为梁公子青梅竹马的小师妹,她提的这个问题一点都不过分。 虽然不过分,但我还是愣了愣。因我还没想好怎么答她。 若说只是为了看戏,那跑到梁公子房中来又是做什么? 回答这个问题时一定要慎重,若说出什么不当的话来,那我这就是在给他们造孽呀。 想了想,我腼腆道:“我是来请梁公子吃喜酒的,既然卓娘子也在,那到时候一块去好了。” 梁公子端着茶盏的手一顿。 卓纤纤奇道:“喜酒?什么喜酒?” 我被问的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尴尬地指了指自己,道:“我……的……” 卓纤纤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朱娘子真是个有趣的人!有时觉得你就像男子一般潇洒磊落,可有时你又表现出一个深闺女子的矜持羞赧来……” 我的眉毛不动声色地挑了挑,她这是在夸我呢,还是…… 一直默不作声地梁公子这时开口说话了,他脸上浮出一丝笑色,道:“那,恭喜娘子了。” 声音清清淡淡的,实在听不出什么恭喜的意味来。 算了,计较这些做什么呢? 我漾出一个笑来,道:“九月十九,恭请莅临。” 卓纤纤问道:“夫家是哪里的贵户呢?” 我浅浅一笑,道:“是海宁的一个小户人家。” 卓纤纤捂口,吃惊道:“那离钱塘可有一段路程呢。” 梁公子的面色则比较平静。 我抿抿嘴,道:“嗯,还好吧。”又喝了口茶水,却觉得茶水比方才要寡淡了许多。 卓纤纤抑制不住心中的好奇,继续问我道:“夫家贵姓?” “蓝。”我简短答道。心里忽然有些不想再聊下去。 梁公子神色莫名,道:“是岳麓书院的那位蓝公子……” 这不是问话。难道在书院时梁公子竟有这种法眼瞧出了我和蓝笙之间的端倪? “正是。”我说道。 “呀呀……”卓纤纤讶然道,“你和蓝公子竟是先认识的,然后再……再……” 我笑着点头,默认了她的想法。 卓纤纤忽然扭过头去,兴冲冲地同梁公子说:“师兄,这可不是现成的一本好戏嘛?” 梁公子就是写戏本的。我一下子明白了卓纤纤的意思,笑呵呵道:“那梁公子可要笔下留情呀……” 梁公子笑了笑,却没接话。 许是因为即将出嫁的女子身上都罩了一层神秘、并且让那些未出嫁的女子都欣羡的光环,得知我即将出嫁的事情后,卓纤纤攀着我问东问西,就差没将我和蓝笙相处的那些细节扒拉出来了。 我在房中呆了大约半个多时辰,心里惦记着月映,说了几句告辞的话后便出来了。 梁公子将我送到门口,临了与我道:“再次贺喜娘子,望娘子日后平安顺遂。”这话说得极认真。 虽说“平安顺遂”也是好话,但这种情况下,说“幸福美满”之类的吉利话不是更合适吗? 我心里觉得怪怪的,但还是很有礼数地回了他一句“多谢吉言”。 再看他时,他眉间多了些凄然。 我心想,兴许他今日心情不大好呢,好歹是一个很说得上话的朋友,要不要问一问呢? 可我目光无意触及到了屋内的卓纤纤,这个打算就作罢了。他的小师妹都在这儿,有什么样的话难道还找不到人倾诉? 思量一番后,我迈开步子走了。 回到雅间,月映仍坐在杌子上。 方才走的时候已经和她说明白了,我是去了梁公子那儿,不消一会儿便能回来,让她不要出雅间,免得到时候寻不到人。 我重新坐到位子上,月映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过了一会儿,她问道:“梁公子……正好也在楼里?” 这话说得明显言不由衷。 也许月映只是奇怪我去找梁公子做什么。 我看向她,道:“我是去邀请梁公子吃喜酒的。” “噢,”月映又问,“那梁公子会来吗?” “当然。”我又补充道,“到时候,他和他的师妹一起来……” 我在为如何将事情点破、且又不伤及她的自尊而努力着。 月映还是低低“噢”了一声。 我问她道:“月映,你真的愿意陪我一起去海宁吗?” “嗯!”她很用力地点头,道,“月映从前说过,珠娘在哪儿,月映就跟去哪儿……”接着却突然顿了一下,伤感道:“除非……除非,珠娘不要月映了……” “不,当然不是,”我忙解释道,“我只是问你愿不愿意而已。”又环顾了一下周围,继续道:“海宁离家远,如果去了那儿,就见不着你想见的那些人……” “我知道,”月映的神色很坚定,“可有珠娘在身边就好呀。”又垂了眼皮,道:“我一直都和珠娘一起生活,如果离开了珠娘,我还不知道日子要怎么过呢……” 我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既心疼又有些满足,握了握她的手,笑说道:“我才是真离不开你,要是你不在身边,我连发髻都梳不好,衣裳也穿不好,饭吃不好,觉也睡不好……” 月映禁不住笑出声来,脸上涨得红艳艳的,不知是因激动还是羞赧,话说得都有些不流利了,道:“哪……哪有?珠娘……” ---------O(∩_∩)O~ 第九十八章 出阁 阿爹阿娘将喜帖发了出去,我即将要出阁的消息在四邻八舍里传开了。 对于我将要嫁人的这件事,市井中流传着两种极端的说法。 一者说:“这真是天大的喜事呀!朱家二娘子,那样的才女,她的夫君上辈子是积了什么样的福分才修得这样一种缘分啊……” 另一者说:“真是天大的奇闻!朱家的那个老姑婆竟然要出嫁了?娶她的那个人是倒了几辈子的血霉才摊上这样一桩亲事?真是可怜可怜啊……” …… 我对此不以为意,自己马上就要离开钱塘了,心思都放在了那些关心我、爱护我的人身上,实在没有空分出一两分心神来为这些言论操心。 将我捧上天的,我不动心,将我踏在地的,我不愤恨。我觉得自己活到这种境界倒应了那个成语——“宠辱不惊”,说白了也就是脸皮太厚…… 因临近婚期,家里上上下下都忙着筹备喜宴。 喜宴要摆多少桌,厅里摆多少,卷棚里摆多少?红绸是用江西的还是浙江的?赏银一封多少才合适?接亲的队伍到时候安排在哪里款待…… 总之,事无巨细。 这一切都归爹娘和大哥商量操持,我没有因此而头痛的机会。后来我又想到,日后我进了婆家,难免也会碰到这样的事情。我如果继续这么一窍不通下去,后果可以想见。上一世便是很好的教训。 于是当他们商量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就跟在他们左右听着,希望能从中摸索出一些门道来。 忙碌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时间一转眼就到了九月十九。 这一天,我将嫁去海宁,嫁给蓝笙。 朱淑真说,这是我人生的一个关键点。从我成为蓝笙妻子的那一刻开始,我的后半生就拉开了序幕。 至于戏文会如何上演,结局是喜是悲,朱淑真说,这要看我自己的造化。 所以这在许多人眼里平常的一天,在我眼里就变得很神圣。 我早早地起床,听从月映的话认真而有耐心地将自己梳洗,规规矩矩地用了饭,又规规矩矩呆在阁楼里。 我耐心地换上繁琐的嫁衣,安安静静地坐在妆台前任凭月映在我脸上抹上一层又一层的脂粉。 月映一边为我瞄着眉,一边道:“珠娘是不是不大舒服?起床后珠娘一次都没有笑过。” “是吗?”我讷讷道。顿了顿,又道:“我很好,没有不舒服。” 也许是我将这一切看得太过慎重了些,生怕自己在这天出了什么差错。 月映又道:“珠娘觉得这个妆好不好?” 我这才注意到镜中的自己。这个镜台不是从前的那个玉制镜台,从前的镜台被当做嫁妆送去了海宁。 我的注意力回到镜中的人上。原本清秀的五官显得浓丽了许多,长眉入鬓,眉色较从前深了几分,最夸张的还是嘴唇,红赤赤的,色泽比我身上的嫁衣色还要浓郁。 这就像是一个人偶嘛…… 我对着铜镜眨眨眼,幸好,眼睛还是灵动的。 月映说要“盛妆”,可这妆是不是太盛了些呢? 我抿抿嘴,道:“还好……”又道:“我们在途中还要耽搁一两天,今日要化这样浓丽的妆吗?” 月映认真地点点头,道:“虽然二十二才是正式拜堂,但在这儿,珠娘是今日出阁呀。” 我“哦”了一声。这些事我自己也不懂,月映说怎样就怎样吧。 我瞄了一眼窗外,今日风晴日朗,天上点缀着些许淡薄的白云。我随口问道:“外面热闹吗?” 月映点头,兴奋道:“可热闹了,珠娘听到那喜乐声了吗?吹得可有劲了!” 虽然阁楼离前院有些距离,但还是可以听到喜乐声的。从半晌午时起,喜乐就一直没有停过。 我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转身看着自己的房间,问月映道:“蓝笙……蓝家那边的人快来了吧?” 前几日蓝笙来信说,他会在这天正午来我家接我去海宁。 月映答道:“已经来了,在厢房那儿用饭。” 我觉得自己有些心不在焉,一会儿跑去榻上坐坐,一会儿跑去小书房里看看。书稿什么的我都已经整理好了,一部分送去了海宁,还有一部分留了下来。 不一会儿,听到有人敲门。 月映跑去开了门,大哥站在门外,问我道:“二妹已经收拾好了吗?” 我点头。 大哥忽然笑了一下,道:“我背你出阁。” 我忽然有些害怕,背出去了可就不能随便回来了。 正发愣着,月映道:“我去拿盖头。” 片刻后,月映拿了红盖头过来,手中还跨了一个包裹。 盖头蒙住了我的脸,大哥微微曲着身子将我背了起来。 我觉得头脑有些空白。路上听大哥断断续续与我说道:“我听说这门亲事是你自己选的,想来那家的公子也是不错的……海宁离家远,若是受了什么委屈要和家里说……” 我迷迷糊糊听着,忽然觉得很伤感,便趴在大哥背上同他道:“大哥,如果我日后回家,你和爹娘,还有三弟,不要嫌弃我……” 大哥低低笑了一声,道:“尽说傻话……” 到得厅里,月映扶着我给阿爹阿娘磕头行礼。阿爹告诫了我一些关于妇德方面的话,阿娘一直握着我的手,衣袖中,我能感觉到阿娘的手一直在颤抖着。 阿娘一定哭了。 我的眼泪就流下来了,我觉得自己还没好好孝敬他们,这就要嫁人了。 想到这儿,我竟然在地上抱着阿娘的腿长跪不起。月映在我耳边提醒了我几次,我也没搭理。 最后还是阿爹发话,说时辰不早了,不能过了吉时。 我才从地上站了起来,抽抽搭搭地让大哥背出了门。 盖头遮住了眼,我不怎么能看见周围的一切,只能听到嘈杂的人声。 月映将我搀进软轿内,正要松开我的手,我下意识地将她的手紧握住了。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悄声道:“珠娘不要害怕,我就在后面的轿子内跟着。” 我只好放开了。 进了软轿,我忍不住将盖头稍稍掀开一些。 一阵风卷起轿帘的一角,透过那狭小的缝隙,我清清楚楚看到了人群中梁公子肃然而立的身影。 一道目光投向轿内,我心里忽然一咯噔,忙将盖头放下了。 我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做?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 软轿倏地离地,轻颤了一下,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伴着喧闹的唢呐声,我离开了钱塘,离开了这里的亲人,离开了…… ---------晚好~ 第一章 婚礼 轿子走走停停,到了日暮时分,进了一家客店。 我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了看,进进出出的都是穿着红袍的轿夫和打扮得很是喜庆的丫鬟男仆。 想来蓝笙早已安排好了,这家客店里除了老板和店小二,其他的人不是蓝家的就是朱家的。 轿内忽然变得明亮了许多,我转过脸一看,月映一手举着轿帘,另一只手伸进了轿内。 她说道:“珠娘,我扶你进去歇息。” 我“嗯”了一声,握住了她的手,将盖头放下了。 客店里的房间收拾得也很妥当,自我进了房后,月映便把窗户都关上了。 坐了一下午的轿子,腰酸得很。我掀了盖头,直挺挺地倒在榻上。 月映正在倒茶水,门外忽然响起三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月映忙放下茶壶,走到门内侧,问道:“谁呀?” “噢,咳……是我。”一个声音道。 我听出了这是蓝笙的声音,一下子从榻上坐起身来。 蓝笙又继续道:“娘子她现在歇息了?有没有累着?” 月映将门打开一条小缝,道:“是姑……是蓝公子呀,”又转过头看了一下我,道:“娘子歇息了,一切都好。” “噢……”蓝笙顿了一会儿,道,“有什么需要,或者有什么事情就来和我说一声。” “好的。”月映道。说罢,便合上了门。 我又倒在榻上,忍不住“哈哈”笑出声来,心里莫名地觉得很开心。 月映端了一杯茶水到榻前,道:“今日珠娘第一次笑得这么开怀!” 我低低“嗯”了一声,抿嘴笑着,在榻上打了几个滚儿。 许是之前一直紧绷着,到了现在心情放松了下来。又听到蓝笙熟悉的声音,我心里不再那么紧张害怕了。 一旁的月映紧张道:“珠娘,当心嫁衣,别皱了……” ---------- 其实从钱塘去海宁根本用不了三天那么长的时间,但因我进门的日子是二十二,所以到了海宁后,我在客店里呆了一天。 因为不能出门走动,我一直都呆在房间里,甚至连窗户都不能打开。 二十二那一天,月映早早将我装扮好。到了未时,我们从客店里出发,赶在吉时的时候到蓝家府上。 炮竹声震耳,唢呐声喧腾。这与我出阁时听到的那么一致,它们既意味着结束,也意味着开始。 月映将我扶出软轿,不一会儿又有人往我手里塞了一截红绸,我握住了,月映继续在一旁带着我走。 似乎是跨了几道门,月映便停住了。 我揣测着这可能是到厅堂了,便大致琢磨了一个方向,规规矩矩站好。 果然,不一会儿便有人主持我们行礼。 行完了礼,月映又牵着我往另一处走去。 走了一会儿,又停住了。 我发愣间,身旁的人长吁一口气,我的左手忽然被一只大手握住了。 我一惊,旋即又明白了过来,这是蓝笙的手。 红绸被抽去了,蓝笙轻声与我道:“已经到婚房来了,你累不累?” 我摇摇头。 他牵着我往前走了走,又让我坐了下来,我从盖头下瞧了瞧,自己正坐在塌边上。 一个声音笑说道:“郎子,可以挑盖头了。”听着像是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 蓝笙道:“挑杆呢?快拿来。” 屋里一阵嘻嘻哈哈的笑声,听着既有年轻女子的轻快的声音也有中年妇女厚重的声音。 罩在眼前的红光不见了,脑袋瞬间也觉得轻松了许多。 入眼便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面孔,眼前的人穿着大红喜服,衬得一张白皙的面孔熠熠生辉。 蓝笙望着我,似是呆了呆。 一旁的妇人提醒道:“郎子,该喝交杯酒了。” “噢,”蓝笙回过神来,道,“拿过来吧。” 一个小丫鬟端了木盘过来,妇人蹲下身去,将我和蓝笙的衣角系在一处,笑说道:“这叫‘永结同心’。” 我笑着抿了抿嘴角。 喝交杯酒的时候,那妇人又道:“喝了交杯酒,长长久久!” 喝完酒,那妇人又拿了一些花生、红枣之类的东西往我和蓝笙身上撒了撒。 撒完后,屋里的一干人就退了出去,连月映也不见了。 难……难道这就要洞房啦? 我慌张且讶然地朝蓝笙望过去。 他只是笑着,眸色温软,又伸过手来握住我放在大腿上的手。 青天白日的……做那样的事,我会很紧张…… 正忐忑着,蓝笙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似的,道:“我先陪你在这坐会儿,待会还要出去给客人敬酒。” “噢。”我悬着的一颗心放了下来。 他微侧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看得我心里直发慌,我讷讷道:“你老是看我做什么?” 他微微笑着,道:“宛妹好看,多看一会儿不行么……”顿了顿又道:“现在能这样看着你,往后也能一直这样看着你了……” 我忽然觉得脸上有些发烧,扭捏道:“你别那么肉麻行不行?哪里就好看了……” “哪儿都好看……”蓝笙舔着脸笑道。 大约是瞧出了我的不适应,蓝笙转移话题道:“你饿不饿?” “还好,现在不怎么觉得饿。”我瞬间觉得自己变得从容了些。 蓝笙又道:“厨房一会儿就会给你拿饭菜过来。”又紧了紧我的手,道:“这些天你都在路途上,一定很累,用了饭就去榻上歇息歇息,不用担心再奔波了。” 我回了他一个笑,问他道:“难道我不用等你回来再歇息吗?” 他顿了一下,脸上绽出一个笑来,道:“放心,我会早些回来的。” 感觉他这一笑别有意味,我忙害羞地垂下头去。 虽然不论从年纪还是心理来讲,我都是一个成熟的女子,但毕竟结婚这样的事我从前没有经历过,所以此刻在我的内心,忐忑、紧张、害羞、好奇、期待等等等……这些情绪都有。 偏偏蓝笙还在一旁逗我说:“你怎的变得这样娇羞……” “哪有?!”我分辨道。 “你看你的脸这儿红了,那儿也红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在我脸上点来点去。 我笑恼着去捉他的手…… ---------O(∩_∩)O~第二卷了,风格、侧重点会有所变化~ 第二章 花烛夜 正打闹着,蓝笙忽然一把箍住我,严肃道:“别乱动!” 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指了指系在一起的衣角,道:“若是让它散开了就不吉利了。” “噢。”我认真地点点头,老老实实地坐着。 又忍不住睃了一眼我们紧紧挨在一处的身子……就像一对比翼鸟似的挤在一块。 蓝笙低了低头。我感觉到了他温热的气息扑在我的脖颈上,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他忽然笑了一声……我脖颈处忽然一热。 我恼道:“都说不能乱动了,你不要闹我行不行……” 他笑道:“对,不能乱动……”左手却得寸进尺地捏了捏我的腰。 我受痒,咯咯笑出声来…… 嬉笑了一会儿,外头有人敲门,一个人声道:“郎子,要给来宾敬酒了。” 蓝笙提高声音回道:“知道了。” 门被推开了,月映和那个妇人,以及其他几个年轻的女子走了进来。 蓝笙悄声与我道:“那年长的妇人是我的姑母,其他年轻的妇人都是左邻右舍的,她们是来陪房的,你别紧张。”又握了握我的手,道:“我会快些回来的。” 我低着头“嗯”了一声。 蓝笙出门敬酒去了,那妇人和其他几个年轻娘子在房里同我聊了一会儿后也出去了。 等她们走后,月映关上了门。 我将头上的凤冠摘了下来,转了转脖颈。 不一会儿,厨房端来了饭菜,又请月映去厨房用饭。 我心想月映在这里只熟识我一个,让她一个人去厨房我有些不放心,便把她留在房里陪我一块吃着。 许是因为累的缘故,吃了几口就有些吃不下了,便洗漱收拾了一下,换上了家常穿的衣衫,对月映招呼说,若是姑爷回来了,就喊一声我。说完,便倒榻上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隐约听见房里有响动。张开眼瞧了瞧,见蓝笙正在关窗,然后朝床榻走来。 他已经换上了藕色的交领道袍。 什么时候进屋的?什么时候洗漱的?我怎么一点都没听见声呢? 正疑惑着,他到塌跟前来了,一双清澈的眸子望着我,左手摸了摸我的肩,道:“只搭了薄被,肩凉不凉?” 我摇摇头,坐起身来,问他道:“月映呢?”不是说了让她到时喊我的吗? 蓝笙也在塌沿上坐了下来,温声道:“下去了,我回来时没让她喊你。” “去哪儿了?”我又问。 “你之前不是说让我给她找个厢房,不和府里其她的丫鬟一睡处吗?我就先把她安置在院子里靠西的那间厢房里了,你要是想给她换,以后再说也行。”蓝笙顿了顿,又道,“你就带月映一个丫鬟过来,不用再给你添其他近身服侍的丫鬟吗?” 我笑了一下,回道:“不要了,月映一人就好。”又不自觉挽住了他的手臂,与他商量道:“我看你把月映安排的房间很合适,不用再换了,以后就让她在那儿住着吧。” “好。”蓝笙答道。两手包住我的手臂轻轻抚着。 我只着了一件单薄的衫子,薄衫下手臂的皮肤能清晰感觉到他掌心的热度。 心就有些慌乱地突突跳着。 话说得有些不着边际,我讷讷道:“我见这屋子的东头还有一个稍间,你说把它改成小书房好不好?我想在里边放些东西。” “好。”蓝笙微笑道。 他的掌心贴在我的手臂上,衣袖方才被他撩了上去。热度从他的掌心直接传来,更加灼人。 我忽然有些不知所措,轻声道:“你说,我们明日要做些什么呢?是不是要去见见蓝家的长辈?” 蓝笙倏地笑了,道:“今天还没过完,就担心明日的事了?” “不是,”我垂着头道,“总是要打算的……” 蓝笙呵呵笑了,道:“宛妹,你现在这个样子很有趣知道吗?” 我惑然望向他。 他嘴角噙笑,道:“你是不是紧张?可偏偏又做出一副淡然的样子来,拼命找话说……” 我觉得窘迫,恼道:“那你还打趣我?” 他长臂一伸,把我揽在怀里,柔声道:“我不是想逗你笑嘛?好让你不要害怕……” 我把头靠在他胸前,发着呆。也不知自己害怕的是什么?虽说这么大人了,对这些事的了解已经很充分了,但还是会紧张,毕竟知道和真正去做是不一样的。 说到底,我不过是一个未尝情事的女子。就算是和我从前的那些男友,也没亲密到那种程度呀。许是从小没有父母陪伴的缘故,我本能地有些排斥那种过分的亲密。 正沉思着,蓝笙轻声问道:“你不知道这些事?没有……看过……” 我知道他说的“没看过的”是什么,便答道:“看了,但是画得太糙了,给扔了。” 蓝笙忽然笑了,说道:“你从前不是很……” 大胆?是吗?我真想告诉他,其实我内心也很细腻…… 但蓝笙的话一定程度上激起了我不畏困难、勇于尝试的意志…… 我想到,凡事都有个第一次,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然后……咳,然后就不害怕了。不论怎样,总得尝试一下呀。 虽然我听说大多数人的第一次其实并不美好,但……有什么关系呢?暂且把它当做美好的开端罢。 想到这儿,我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结结巴巴道:“你……你去把帘子放下来……” 蓝笙笑了笑,起身将大红喜烛挪到几案上,把两副淡黄色纱帘放了下来,严严实实合好,又回到塌沿上坐着。 看着他这些细心的举动,我心里忽然觉得很温暖。 我望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他是我的夫君。上一世我们只相处了十二个年头,虽然我记不得了,但料想那些都是不怎么愉快的记忆。 我们还有十二年相处的时间,如果幸运的话,我们还会白头到老。我很想活过最后那个节点,很想知道以后的以后我们会过怎样的生活。 我能如愿吗?我呆呆地想…… 身子忽然一轻,我吓得一下子回过神来。 蓝笙看我讶异的表情,笑道:“我要把床帐放下来了,不把你抱进来,你还不知道要发多久的呆呢?” ……我们会很好吧,内心一个声音道。 ---------~晚好~ 第三章 探汤 看着蓝笙窸窸窣窣地把床帐弄好,又看着他安安静静地盘腿坐在我面前。 我忽然像开了窍般的,提醒他道:“你的道袍还没脱呢。”又红着脸补充道:“床帐已经关了……” 蓝笙一下子笑开了,层层纱帘包裹下,床帐内有些暗,可我还是看到他一双眸子灿灿的。 我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探过身去给他解道袍…… 没错,如果我什么都不做的话,那永远都不会有开始,关键是我得行动…… 手还是有些抖。 我绷着脸,道:“如果你看到我的手在抖,不用提醒我,过一会儿就好了……如果你看到我的手停住了,也不用和我说……它一会儿也会好的……” 忽然觉得鼻尖沁出汗来。 蓝笙的外袍被我扒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中衣来。 手有些发软,我一紧张起来就老是这样。 我长吁一口气,手中的动作顿了顿。 蓝笙忽然握住我的双手从衣服上拿了下来,又把我搂进怀里,下颌抵着我的额头道:“你……真的这么害怕……” 我默着没有说话。 蓝笙又道:“那我这样抱着你的时候,你害怕吗?” “还好……”我抿嘴道。他这样抱着我,我觉得很温暖。 可他的一双手又不安分地滑到我的小腹上,我心里登时觉得有些发慌,补充道:“你不乱动,我就不害怕。” 说完,又觉得这话不妥。我与蓝笙已是夫妻了,让他不要“乱动”这话也太过分了吧,要是搁到现代社会,我可会落一个没有尽到夫妻之间义务的罪名。 我清楚地感觉到蓝笙的手一顿,便急忙抬起头来,解释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是说……有些事要循序渐进,不可一蹴而就……” 说完脸一热,这样的形容修辞也太朦胧隐晦了吧。 蓝笙忽然笑了一下,道:“那你说……怎么个循序渐进法?” “啊?”我一下子噎住了。这不是自己挖坑坑自个儿嘛。 蓝笙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往下移去。 我洗漱后穿的是一件交领的薄衫,腰间用稠带松松绑着,薄衫的领口处露出水红抹胸的一角。 在宋代,抹胸都是露在外面穿的,我这样的穿着不算过分吧…… 但蓝笙的眸子深深的,当然,这可能是因为他垂着眼皮的缘故。 蓝笙默了半晌,开口道:“你的小衣上绣的是什么花呢?” 我这才注意到,水红的抹胸上露出一点深红来,那应该就是绣花图案的一点花尖儿。 我还没答话,蓝笙又道:“我想看看……” 他的语气带着商量请求的意味,就像是一个只是对什么事都好奇的单纯的孩子一样,让人不忍心拒绝。 我顺了他的意,把薄衫的带子解了,露出里面的抹胸来,指着抹胸上的绣花图案,认真回他:“这应该是海棠吧。” “哦?”蓝笙嘴角噙了丝笑望着我,顿了顿,又道,“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 他念的是苏东坡的《海棠》。 我回了他一个笑,道:“嗯!这首诗的意蕴很美。” 蓝笙微微眯着眼,眸色更深了。 忽然,他把脸凑了过来。 我呆呆望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庞,愣愣道:“你……” 你要做什么?不,不能说这样的话。 我觉得无措,这样的时候,似乎说什么都不合适。 蓝笙并没有其他的举动,只是淡淡道:“我想靠近一点,看看它真的是不是海棠……” 靠近……哪儿?我忽然觉得脑子里嗡嗡的,一失神,身子往后跌去,陷进被褥里。 蓝笙顺势也倒了下来,同我肩并肩躺着。 我小声道:“怎么办?你一靠过来我就觉得心跳得好快……” “真的吗?”蓝笙挑眉,又道,“我听听。” 说罢,他支起身子,把耳朵贴在我左胸脯上…… 我觉得我已经不能呼吸了,周身除了一颗“扑通扑通”跳着的心,其它的地方都动不了。 我心如擂鼓。这难道是错觉吗?为什么我觉得时间这样漫长?蓝笙的耳朵还要在我的胸脯上贴多久? 终于,蓝笙重新躺下了,与我道:“果真跳得很快,没有关系吗?” “没有……”我的声音软绵绵的,“一会儿就好了。” “宛妹,”蓝笙沉沉道,“我不会伤着你的……” 我侧过身去,看着他的神情,心里忽然有些痛惜,与他道:“我当然知道呀!”又垂了眸子,黯然道:“这是我的问题,蓝笙,谢谢你这么迁就着我。” 我若是嫁了一个莽汉……那恐怕我的人生从此就活在阴影当中了。 蓝笙眸色温软,手掌捧着我的脸,道:“那……我们今晚?就这样睡……” “不。”我摇头。这样的折衷不是一个美好的结果,也不是我期待的结果。 蓝笙神色有些复杂。 我继续道:“我们慢慢来就好了……” 我把他放在我脸上的手移到我的脖颈下裸/露的皮肤上,又慢慢往胸脯上带…… 虽然心跳得飞快,但还好,我应该不至于晕死过去。 果然,胆子都是越练越大的,脸皮也是越练越厚的…… 如果是被动的话,我只会更害怕。只有主动一些,我才会觉得好点。 这就好比坐过山车。坐之前胆战心惊的,生怕自己半途会掉下来,而实际上,鼓起勇气坐过之后,什么事都没有。 想到这儿,我支起身子来,去亲吻蓝笙的嘴唇。 薄衫被剥离,蓝笙灼热的手揉捏着我的肩胛骨。 我放在他肩上的手往上移了移,抱着他的脖颈,又往上去,捧着他的下巴。 我不紧不慢地将他的唇瓣吮吸了一遍又一遍,还试着将舌头探 了进去…… 唇齿交缠了一会儿,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我觉得有些窒息,便离开了他的唇瓣。 蓝笙忽然低低笑了几声,断断续续道:“我知道了,你原来……就只会亲吻……” 我又羞又恼,牙齿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虽是冲动之举,但我也没忍心咬重了。 蓝笙闷哼一声,忽然一个翻身,把我压在了身下…… ------张衡诗云:“情好新交接,恐栗若探汤。” 第四章 欢好 蓝笙的眸子深情得如盈满的湖水,水汽氤氲,让人沉醉。 我失了主动权,心就慌了起来,紧张之下,磕磕巴巴道:“你……你就不能让我在上边吗?” 说完后,自己被震惊了。 我怎么说出这样的话?蓝笙一定觉得我很好笑吧,既要掌握主动权,但一旦行动起来就变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 其实我想表达的意思不是这样直白露骨的…… 但现下悔恨什么都迟了。 蓝笙愣了片刻,便笑开了,道:“不行……你,太斯文了……” 我涨红了脸,道:“那你慢一些……行不行?” “嗯。”蓝笙低低应了一声,埋下头去,温热的唇便落到我的眼睑上。 我合上眼,感觉他温热的气息扑到我脸上、耳朵上、脖颈上…… 感觉耳垂被他含住,我禁不住缩了一下身子,两手紧握成拳头。 他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缓缓将我的小衣褪下。皮肤相贴的那一刹那,我忽然很想把自己蜷成一团,就拼命地缩着身子。 蓝笙握住我紧抱在胸前的双手,缓慢而用力地将两手打开,放到他脖颈后面,道:“你一直在发抖……” “嗯……”我张开眼,含糊不清道。 “你要是害怕就抱住我,不要蜷缩着……”他说着,轻轻拍了拍我紧握的拳头,又朝我温和地笑了笑。 “嗯……好……”我闻言,顺从地松开了拳头,原本微曲的腿也放直了。可身子还是忍不住打着颤儿。 我知道夫妻之间如果性/生活不和谐的话,其它方面也就很难和谐。今晚是我和蓝笙的新婚之夜,我不想在这事上面与他有什么龃龉。 想了想,我试探着问:“如果待会儿……我踹你了……你会不会生气?” “不会,”蓝笙摇头,笑说,“我觉得你可能踹不动我……” “那如果我咬你了呢?”我继续问,“你会生气吗?” “不会。”蓝笙道。 “掐你了呢?”我又问。 蓝笙笑了,亲了亲我的鼻尖,道:“随你怎么样,别委屈了自己就好。” 我莫名觉得心安,原本僵直的身子柔软了几分,双手柔柔地环住他的脖颈。 他的唇移到我的锁骨上,手掌心贴在我的腰肢上,上下抚着,或轻或重地揉着。 我一阵阵颤栗,双手又不能将他脖子搂得太紧,只好紧绷着小肚子,感觉呼吸都不大顺畅了。 蓝笙的吻又一路往下,停在敏感的羞处,细细啃噬着…… 我忽然觉得周身一阵不可言喻的酥麻,弄不清这种酥麻是从何而来,又道不明这是怎样一种酥麻法。只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心里跑出来似的。 难耐间,又感觉他探出舌尖来,柔软湿热的舌尖轻柔拨弄着…… 我瞬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感觉到的并不是疼痛,而是一股窜在身体里的燥热。腰身不自觉拱了起来,我咬着唇轻“哼”了一声,随即又不安地扭动身子……这种感觉太陌生了,我真的忍不住要把自己缩成一团了。 “蓝笙……”我软着嗓子喊他,希望能同他说话好分散我的注意力。 他口齿不清地“嗯”了一声,唇却没有要离开我胸前柔软的意思。 这种陌生感随着他动作的持续而愈来愈强烈,让我觉得孤独无依。 “你上来些……我想好好抱着你……”我的声音带着些许哭腔。 许是蓝笙有所察觉,他身子往上挪了挪,好让我的手抱住他的肩背。 从我这个角度看去,蓝笙脸面酡红,眼神有些迷乱。 我用力抱住他,将他和我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那种无依感渐渐消失了。我在他耳边轻轻道:“现在好许多了……”说完,带着几分感激地亲了亲他赤/裸的肩,又大着胆抚了抚他的背脊,这才感觉到蓝笙的背上有细细密密的汗珠。 蓝笙一直在照顾着我的感受,他的紧张应该不亚于我。想到这儿,我有些心疼,侧过脸去吻他的下巴、脖子。 他像是受到鼓励一般,又变得热烈起来,舌头不停地在我口里探索着,激烈又霸道,堵得我有些透不过气来,我整个人晕乎乎的。 一双手顺着我的腰肢而下,我感觉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冒着滚烫的热气。 他的手臂抬起我的后腰时,我才明白过来自己已不着寸缕。 …… “你先不要动……” “好……” “……我还没说让你动……” “嗯……” “你慢一点行不行……” “嗯……” “我……我简直没法和你沟通……” “嗯……很快就不疼了……乖,很快……” …… 感觉有淅淅沥沥的声音入耳,我有些不情愿地张开眼,天未大亮,约摸是卯时,听这声音,外头似是在下着雨。 也不知昨晚到底是什么时辰才真正入睡的,其间因为身上出汗睡着不舒服醒过来一次,洗了身子、换了床褥后躺下,蓝笙又靠过来了。我实在是太困了,只想睡觉,便死扒着塌沿,任凭他在身后如何动作,我就是没转过身去。然后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后来好像又醒了,但没过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其实还想再睡的,可又想到今日要去给婆婆敬茶,说不定还要出门认亲。 我刚进门,一定要做好这些,好给婆婆留个好印象,日后也好相处。 做人家媳妇可真不容易,想到这儿,我轻轻叹了口气。 紧挨在身后的蓝笙也动了一下,像是也醒了。 我刚想喊他一声,他搭在我腰间的手将我搂了搂,又探到了我的薄衫下…… “蓝笙……”我谨慎道,“我们要起床了……” “嗯,我知道。”他用手捧着我胸前的那一团,却也没有其他动作,只是这么捧着。顿了一会儿,亲了亲我的发丝,柔声道:“……就像刚出生的小兔一样,温温软软的……” 我觉得自己的脸一直红到了脖根处,犹如被热蒸汽熏了一般,滚烫滚烫的。我既无比羞赧又无比惊讶……即便是作了夫妻,我也没能习惯蓝笙说这样的情话……我一下子不知说什么好。 “宛妹,”蓝笙又道,“你现在是我的妻子了,我会一辈子待你好的……” 果然,这真的像小说里写的那样吗?云/雨一番后都会说出动人的情话来。 可我却觉得此刻自己肚子里空空的。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回过身抱住了他。 第五章 奉茶 “你还好吧?”蓝笙轻声问道。 “嗯,还好。”我回道。这副身子虽然没有我原来的身子壮实,但也不弱。一夜欢好后,身上虽有些酸疼,但没有像散了架似的那么严重。 “外头下雨了。”我又说道。 蓝笙笑了笑,道:“幸好是现在才下,若是赶在昨天,那多不方便。” 我抿抿嘴,没说什么。其实我记得从前听老人说过,刚嫁人就逢着阴雨天是不吉利的,要是逢着大晴天才好。 但这有什么关系呢,不论是什么样的天气,从今天起,我都将会为自己的后半生努力着,讨婆婆欢心,与夫君和美,然后创造另一个时空。 想到这儿,我不再眷恋柔软温暖的被窝,“腾”地一下坐起身来。 蓝笙有些讶然,问道:“你怎么了?” 我将双腿移到塌外,穿好鞋子,道:“我要去清洗了,待会儿去给娘敬茶,娘这个时辰应该也起床了吧。” “嗯。”蓝笙似是有些没转过神来。 我正欲起身,蓝笙忽地一把将我拽住了,冲我挤挤眼,道:“要这么早去吗?娘起床后一般都先念念佛的。” 那我就先梳理好等着,反正不能晚去了。 但看蓝笙这意思,是让我先在被窝里陪陪他。我拍了拍他的手背,又探过身去吻了吻他的额头,道:“你不知道吗?女人收拾起来都特别慢,我怕到时候来不及,你先躺会儿,等我收拾得差不多了再喊你起来。”说罢,轻轻将手抽了出来。 蓝笙只好作罢,转过脸去望着头顶的床帐。 我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些,对着院子里靠西的厢房喊了一声“月映”。 月映机敏,我刚叫完,厢房的门就开了,月映道:“我就过来服侍珠娘清洗。” 我走到妆台前拿起梳子梳理着头发,蓝笙也下了塌踱到妆台前。 不一会儿,月映端了热汤水进来了。她先将热汤水放到桌上,然后福了一礼,喜悦道:“奴给姑爷、珠娘道喜!” 我放下梳子笑了笑。 蓝笙笑道:“月映好巧的嘴!”然后转身去了立柜那儿拿了封赏出来,递到月映手上,又道:“这样会说话的丫鬟,该赏!” 月映笑着道:“谢姑爷!” 蓝笙没有近身服侍的丫鬟,洗漱这样的事情,我一直也都是自己一个人来。所以当月映将热汤水拿去盥洗室后,我便让她出去了。 盥洗室内就我和蓝笙两个人,他一边拧着帕子,一边道:“你说你只要月映一个丫鬟在身边原来是这个原因,也难怪,多了对你来说也派不上用途。” 我微微笑了下,道:“能自己做的,我习惯自己一个人做。”又想到月映住处的事情,我的本意是不想让月映受委屈,可月映的身份毕竟是个丫鬟,让一个丫鬟住一间厢房,在外人眼里是不是太过招摇了些呢,这样反而会对月映不利。 昨晚和蓝笙说这件事时,我都没来得及好好细想,今日再想,觉得有些不妥,便与蓝笙商量道:“要不还是给月映重新安排一个地方住吧,那间厢房是不是大了些?月映住着是不是有些不合适?” 蓝笙笑了一下,道:“你觉得了?”抿了抿嘴,继续道:“与府里其他丫鬟相比,的确是有些不合适。”顿了顿,又道:“那厢房也带着一个暗房,不如让她住那里?” 这样安排很妥当,我认可地点点头。 清洗完,我把月映叫了进来,让她帮我梳头发。蓝笙早已穿戴好,坐在椅子上看着书,静静地等我捯饬好。 出门时我又让月映将一个小匣子拿了出来带在身上。匣子里装了一串佛珠,因听蓝笙说,我的这个婆婆喜欢念佛,所以我在出嫁前很有心地专门去钱塘的金山寺求了一串佛珠回来,好在过门后送给婆婆。 因上一世在这里呆了十来天的缘故,我对这所宅子的布局还有一些印象。我和蓝笙住的院子在前院,要过花园才能到婆婆住的后院。 外面下着小雨,我和月映撑了一把伞,蓝笙一人撑了一把伞。 穿过花园,我们来到后院正房。 正房的门开着,我和蓝笙进了屋,见丫鬟梅香扶着婆婆从内房走了出来。我随意晃了一眼,内房里供奉着一尊佛像。 婆婆的身子其实很康健,步态很稳当,梅香搀扶婆婆的姿态倒落得生硬了。 婆婆在高堂之上端坐好,我和蓝笙端端正正跪在她面前。一个丫鬟在旁边奉了茶过来,我接过,捧着茶盏,低着头,无比尊敬、庄重地道:“淑真请娘用茶。” 这么举了一会儿,婆婆终于将茶盏接了过去。 她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到我身上。 为显喜庆,我今日特地挑了一件鸾凤穿花的袍子。 默了一会儿,婆婆从梅香手里拿过一个红纸包递到我手上,却什么话也没说。 我拜了一拜,道:“谢谢娘。” 婆婆这才开口道:“起来坐着吧。” 我站起身,示意月映上前来,然后拿过她手中的小匣子,捧到婆婆跟前,道:“淑真听说娘是信佛之人,便去寺里求了一串佛珠,不知娘喜不喜欢。” 她脸上浮出一丝笑色来,示意梅香将匣子接过去,道:“你这孩子倒是有心了。” 虽是笑着说的,可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落在佛珠上。 我堆起笑来,强掩住失望之色,道:“一点心意而已,娘过奖了。” 她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茶,道:“这府里的规矩早就立下了,有什么不知道的地方就去问管家,”顿了顿又道,“来问我也行。” “是。”我毕恭毕敬道,“淑真刚进门,如有什么不当的地方,还请娘指点。” 她“嗯”了一声,看向月映,道:“这是你带过来的丫鬟?” “是。”我回道。 “就这一个?”她蹙了蹙眉,道,“我再给你安排几个吧。” “不用了。”我婉拒,却又觉得这话说得不妥,忙补救道,“谢谢娘的好意,淑真身边一直都是一个丫鬟服侍,娘不用给我添了。” “那好。”她说完,站起身来,道,“我们去用早饭。” 第六章 想你 婆婆走在前头,我老老实实跟在后头,蓝笙走在我左手边。 我偷偷瞄了一眼背影端肃的婆婆,暗叹这个婆婆果然很难搞。 不知是因常年吃斋念佛的缘故还是常年守寡的缘故,婆婆面上待人就不怎么喜悦,当然也不知道她是待我这么不喜悦还是待所有人都这么不喜悦。 再者婆婆的话不是很多,我平日里也不是多话的人,更加不知道要和她说些什么样的话合适。 是以我一路上都沉默着。 还是蓝笙说了几句话打破了这种僵局。每行至一处,蓝笙就向我介绍这是府里的哪个地方。 到了饭厅,婆婆问蓝笙:“三郎,你的婚假是请到什么时候?” “请到二十六。”蓝笙回道。 婆婆沉思了一会儿,道:“那回门后是直接从钱塘去福州吗?” “是,”蓝笙道,“时间紧,只能这样了。” “路上注意安全。”婆婆淡淡道。 “好,娘不用挂心。”蓝笙道。 其实根本瞧不出很挂心的样子呀,难道这就是他们母子交流的方式?我心里很纳闷,难不成婆婆已练成心若枯井的境界?喜怒惊忧之类的情绪都不会表现在脸上。 我立马觉得方才我送佛珠时婆婆的那一笑简直就是对我的无上嘉许和赞赏。 其实上一世时婆婆的性子并不是这样的,上一世对我除了冷淡更多的是厌恶。但就现下的情形来看,冷淡是婆婆的常态,而我只需不惹她厌恶就好。 丫鬟们已将饭菜端上了桌,我们依次坐下。 寂然饭毕,婆婆先行回房了。临走时叮嘱蓝笙说,回门时将她选好的那两罐上好的君山银针带给亲家公和亲家母。 我谢过了。婆婆又招呼我说,用了饭要去见见叔父和叔母。 我起身将婆婆目送走,待到再看不见她的背影,我一屁股坐了下来,支着脑袋悄声问蓝笙道:“你觉得我方才表现得怎么样?有没有让娘觉得不开心、不满意的地方?” 蓝笙捏了捏我的下巴,笑着道:“你方才送佛珠,娘就很开心呀,还夸你了呢。” 可她都没认真瞧佛珠一眼呀。我在心里腹诽道。 “娘她就是这样的脾气,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蓝笙顿了顿,又道,“娘平时话也不多,你每日去给她问个安、陪她吃顿饭就可以了。你刚来,府里的事情也不用操心。这么些年来,娘一个人将府里上上下下打理得井井有条的,你要是有时间也可以向娘请教请教。” 我认真地点头,这是得好好请教。 记得上一世时,我和蓝笙不合的一个因由就是我从不照料府里的事务。从现在开始,我就得改。 蓝笙携了我的手,问我道:“要我先带你去看看府中都有哪些地方吗?” 我笑了笑,道:“不用,我们直接去叔父家吧。”这府中有哪些地方我还有一些印象。 蓝笙又看看月映,道:“月映是不是得去熟悉一下。” 让月映一个人去吗?或者是给她找个丫鬟带路? 我笑着摇头,道:“不了,我什么时候再和月映一起转转。” 蓝笙笑道:“你们还真是形影不离!” 蓝笙叔父的宅子离蓝府有一段路,我们是坐了马车过去的。因着阿爹的缘故,蓝笙的叔父对我比较亲热,向我问了阿爹的近况。 近了中午头,他们又热情留饭,我和蓝笙便在那里用了午饭才回。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我忽然庆幸蓝笙家的亲戚不多,若是有什么七大姑八大姨的,我还真有些招架不住。 回房后,我和月映一块收拾带来的箱笼。一直收拾到用晚饭的时间,用了晚饭后,又继续收拾了一会儿才妥妥的收拾完毕了。 我洗漱完躺在榻上,觉得今天一天过得很累。刚过门应该都是这种样子吧,不知道以后会如何?做女儿和做媳妇是不一样的,我应该慢慢适应这种生活。 正想着,蓝笙撩了床帐进来。 他刚躺下就把我捞进怀里。 许是因为累的缘故,我都没什么反应。 他的手直接探到我的衣衫下…… 果然,这样的事有了第一次后,第二次就变得自然很多,我都没怎么颤栗。 但其实这是因为我心不在焉。 比起消耗精力去体验两/性/相欢,我现在更加喜欢这样安安静静地趴在他怀里感受这种踏实感。 我用手环住他的脖子,突然觉得自己对蓝笙很依恋,这种依恋甚至超过了男女之情。 我想蓝笙此刻一定不是这么想的,因为他浑身热透,气息不稳,一双手已将我剥的片缕不剩,就差把我吃干抹净了。 我松松懒懒地抱着他,大脑已调到了入睡的状态。 许是他察觉到了异样,温声问我道:“怎么了?不舒服?” 我睁开眼,见他面上绯红,一双眸子像是醉了酒似的,便强打起精神来,道:“没有怎么,就是想试一试真正放松下来会是什么样子。” 他紧了紧我的腰,笑道:“其实我还是比较喜欢你有一些紧张的样子。” “好。”我努力振作起精神来。 这样的事情也是需要磨合的,我不能只顾着自己一个人,我要考虑蓝笙的感受。 蓝笙的眸子闪了闪,动作变得肆意起来。 事后,蓝笙把我抱在怀里,一会儿亲亲我的肩头,一会儿亲亲我的手指,忽然又叹了口气,道:“马上就要去福州了,再回来就是年跟头了。” 我正睡得迷迷糊糊的,一听这话人立马清醒了大半。 其实白日里也提到了这件事,可我当时就没深想。总以为去了之后马上就能回来。而福州离海宁路程远,即便是休沐,也不是说回就能回的。 怪不得蓝笙只要一有机会就想着和我亲热亲热。白天在马车里一直握着我的手揉揉捏捏,下午看我和月映忙着收拾箱笼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今晚是二十三,蓝笙二十六就要走了。我们还有不到两天的时间能用来相处。 想到这儿,我回转身去抱住了他,与他额抵着额,柔声道:“我要是想你了怎么办?” 蓝笙抿抿嘴,道:“忍着。” “啊?”我不满道。 “我也忍着。”他刮了刮我的鼻梁骨笑说道。 我往他怀里钻了钻,不怀好意道:“那我现在就想你了……” 蓝笙一下子笑开了,道:“方才还萎靡不振的,怎么现在就精神了?我现在可要睡觉了哈……” “嗯——”我拉长音调软着嗓子道,又用手在他腰上轻轻掐了掐…… 第七章 脾气 放肆的后果就是第二天辰时末我们才从榻上爬起来,还是月映来敲门喊我们的。 家里还有高堂,这样堂而皇之地睡懒觉真是不合适。 我真怕自己的儿媳形象就此毁于一旦。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后,便往后院奔去。 婆婆见到我们后并没有说什么。如昨日那般直接和我们去厅堂用早饭。想想也是,她能说什么呢?难不成问我们做什么去了这么晚才过来? 这样的事全凭自己自觉。饭桌上婆婆一声不吭让我觉得有些汗颜。 用完早饭我们便回去收拾了一下,准备中午吃了饭就动身,夜里找个客店休息一下,这样也好赶在二十五晌午到朱府。 马车里坐了我、蓝笙和月映三人,一个男仆坐在前面赶车。晌午十分到得自己家大门外,刚从马车上下来,就听见不远处一个声音道:“两位大喜呀!” 我好奇地回过头去,见赵沅从一顶轿子旁走了过来。 这么早,他在这儿做什么? 赵沅走近了些,看着我笑呵呵道:“前一阵子去了川蜀,没想到娘子这么快就嫁人了,我都没来得及给娘子道贺。” 我冷着脸不说话,就不搭理他,看他一个人能说出什么名堂来? 赵沅讪讪一笑,又对着蓝笙道:“蓝公子别来无恙呀!” “赵公子。”蓝笙淡淡道。 赵沅忽然摆出一副伤心色来,道:“昔日同窗情谊,两位大喜却连个帖儿都不送给我这个故人,真是叫我伤心。” 明明彼此都恨得牙痒痒,他做出这副亲热劲来是要干嘛? 想起去年在常乐楼见到他后发生的事,还有他说的那些话。我觉得再多和他呆一秒就指不定会生出什么事来。于是我拉着蓝笙的手径直往门里走。 赵沅忽然一个箭步拦在我面前,笑道:“娘子这么着急作甚?家总是在这儿的,又跑不了。” 这是我家,他凭什么拦我? 我一气之下伸出手推向他,凶狠道:“让开!” 手还未落到实处手腕便被钳制住了,赵沅猛地一用力一下子将我拽到他跟前去。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丧失了反抗的能力。 赵沅幽幽道:“就你这么点力气,难不成还想打我?” 这话倒提醒了我,我飞快地用左手在他手上狠狠地挠了一把。 他没有防备住,被我挠个正着,一下子将我甩开了。 蓝笙已迈到我前面,将我拦在身后,质问赵沅道:“赵沅,你这么做是为何?” 赵沅捧着手臂疼得龇牙,道:“只是有几句话想叮嘱蓝公子而已,”又越过蓝笙看向我,道:“******好大的脾气,竟动起手来?” 我瞧了他一眼,没有话说。论力气我是打不过你,可若是欺负到头上来了,我可就不管不顾了。 蓝笙压着火气道:“赵公子,有些事你我都心知肚明,今后我们还是不要再见的好,请让开,我们要进去。” 赵沅不紧不慢地在眼前晃悠着,道:“得了,我也明白你护妻心切,向朱娘子这般的人物可不得好好护着吗?人家堂堂一个大才女,自降身份下嫁给你这个文法小吏,你难道不该把她当祖宗一般贡着……” “你住嘴!”我终于忍不住挑出来吼道。 赵沅颇有眼力劲地闪到一边,蓝笙的脸色已铁青。 赵沅继续道:“想我当初也是朱娘子的裙下之臣……”忽然“呵呵”笑了几声,道:“之一,之一而已,”又伤感道:“如今看娘子嫁得这般人物,心里好不痛惜……蓝公子,你可要好好待她才是。” 我觉得自己的犬牙都要磨平了,差点没将鞋子脱下来扔到他脸上。 赵沅一通话放完,甩手就走了。 蓝笙一直隐忍地站在原地,丝毫未动弹。他神色坚毅,似乎要将所有的屈辱和愤怒都咽在肚子里。 我倒宁愿他扔掉这层面具,言辞犀利地进行回击,或者将赵沅揍一顿也好。总比这样闷在心里好。 过了一会儿,蓝笙的神色恢复如常,淡淡道:“我们进去。” 我握住他的手,担忧道:“蓝笙……” 他停住了,脸上现出一丝嘲弄的笑来,道:“你不觉得方才他那样很可笑吗?一个什么样的人才会说出那样粗鄙的话来?在我眼里他就像个跳梁小丑一般,自娱自乐,等着别人去搭理,我就偏不去搭理他。” 我探询的目光投过去,小声问道:“那你没有生气吧?”赵沅的话毕竟很难听呀。 “生气?”蓝笙皱眉道,“我为什么要生气?我只是觉得可笑,非常可笑。” 这也许就是他处理这样事情的方式吧。我舒了口气,道:“只要你觉得没事就好,如果不高兴也不用掩饰,说出来心里才痛快些。” 蓝笙摇头,道:“真的没有。”顿了顿又道:“你方才怎么那么沉不住气?手上伤着没有?” 说话间,我们已上了府里的台阶。 管家看到我们笑着同我们见了礼,便跑向院内,估计是去告诉阿爹他们了吧。 我笑着冲蓝笙晃晃手臂,道:“一点事都没有。” 他抿抿嘴,犹豫道:“你与赵沅……似乎是认识了很久的样子?” “不是,”我否认道,“我是在书院才认识他的,之前也没见过,他认识我的时候以为我是‘朱宛’,后来才知道我是‘朱淑真’……不知道怎么弄的,我们没见面却也产生了一些小过节,赵沅他知道我就是‘朱淑真’后态度就发生了急剧的反转……所以我们才会闹到如今这种水火不容的地步……” 解释完又忍不住补充道:“他刚才说的都是疯话,你别放心上。” 蓝笙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不会。”又转移话题道:“家里除了三弟还有别的小孩吗?” 我“扑哧”笑出声来,三弟就算年纪比我们小,也绝不是个小孩呀,便笑着回他道:“没有小孩子,不过家里还有一个与三弟差不多年纪的表妹。” “噢,”蓝笙庆幸道,“幸好我准备了好几个红包。” 我摊开手,打趣道:“正好,我的年纪比你的也小,我也要讨一个。” 蓝笙也笑了,将袖子裹好,双手抱在胸前,厚颜道:“有本事自己拿,拿走了就都是你的……” 第八章 青儿 去了厅堂,一家子人都聚在那儿等着我们。拜过父母后,阿爹将蓝笙拉到他近跟的位置上坐下,聊起天来。一个是经历过仕途的人,一个是正在经历仕途的人,自然能说道一块。 阿娘、三弟、良媛则将我围在一角,问我在海宁那边如何。我毕竟才去了两三天,了解的也不是很多。只好将去海宁的经过以及婚礼的大致过程说了一下。 大哥虽然也在厅堂中,却没怎么开口说话。他似乎一直都是这样闲淡的姿态,与喧闹刻意保持着一种距离。 近了中午,阿娘吩咐厨房安排了一桌丰盛的饭菜。我觉得不论从哪方面来说,爹娘对待蓝笙都是很不错的。 我从前听别人讲,为人父母的,每当女儿女婿上门,对待女婿巴不得比对待女儿还好,因为做父母的总想着若是自己对女婿好一些,自己的女儿在夫家也会受到好的待遇。 想到这处,我忽然觉得有些心酸。趁着碰杯的时候将泪意掩盖了过去。 用完饭,阿娘单独将我带到了她房里。仔细问我婆婆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待我如何?蓝笙待我又如何? 说实话,我觉得婆婆为人虽冷淡了些,但绝不是什么恶毒之人。蓝笙嘛,他待我自然是极好的。能如此我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便在阿娘面前挑了好话说。 提到了自己的婚事,我又想到三弟和良媛的事情不宜久拖,便向阿娘探了探口风。 这些日子以来,阿娘其实也清楚了,大哥和良媛的关系很一般,倒是三弟,和良媛相处的很好。只是这毕竟关系到良媛的终身大事,还得再同董家商量一下。 说到此处,阿娘叹了口气,道:“也不知凤临是怎么打算的?难不成一辈子都不娶妻生子?” 大哥绝不会是没有打算的人,他与苏晓心意相通,肯定对他们的未来有所打算。只不过他有意要瞒着所有人。 到了晚间,阿娘着人收拾了一间厢房让我和蓝笙住着。自我出阁后,我原来住的那处阁楼就给了良媛。 蓝笙明日一早就要动身去福州,我们早早收拾好后便歇息了。 第二日一早,我将蓝笙一直送到了城外。路上一直欢笑着,待他骑着马走后自己却忍不住哭了。 今日钱塘的风可真大,我抹了把眼泪,望着青灰的苍穹,心里觉得凉幽幽的。 蓝笙年末才能回,我明白自己折回海宁后面对的将是一个陌生的家庭,而且为了以后,我还得好好去经营。 我在钱塘又住了一日才赶回海宁。回海宁时,爹娘塞了许多礼品在箱笼里,让我带回去孝敬婆婆。 九月已末,十月即至。 十月初一这日,我比往常起得更早。因婆婆昨日与我说,初一这****要随她一同去宝月寺上香礼佛。 在婆婆看来,上香礼佛是再严肃不过的事情,去寺里之前必须要先沐浴。 所以这****早起许多,沐完浴,与婆婆一起简单用了早饭,便乘了轿子去宝月寺。 到得宝月寺门前,轿子停了下来。我先下了轿子,去婆婆的轿旁将婆婆搀了出来。 没行几步,就听见后头一个声音喊道:“前面的可是蓝老夫人?” 婆婆站住脚回过身去。我也转了身,见一个着富贵牡丹花样稠袍的中年妇人颤巍巍走了过来。 妇人大约五六十岁左右,一把乌黑的发髻上横插了一支金银簪。 我不由得猜测起她的身份来。她应该不是什么富贵人家的女主人,因为她的脸面比不上婆婆的这般白,身旁也没有服侍的丫鬟,但家境肯定比一般的家庭要好,从她的装扮就可以看出来。 婆婆忙指了梅香前去将那妇人扶了过来。 那妇人走到跟前,摸出帕子擦了擦汗,道:“我在后边看着就像是老夫人来着,果真没有认错。” 婆婆素来板正的脸上竟现出一抹亲和的笑来,道:“葛妹子今日也来给菩萨上香呢?” 姓葛的妇人尴尬一笑,道:“老夫人真是抬举老身了!我这身份哪能跟老夫人您称姊妹?” 婆婆温和一笑,道:“都是老姐妹了,还说这些客套话作甚?” 我看着婆婆笑了又笑,觉得婆婆今日跟换了个人似的,对待旁人分外亲切。 葛氏妇人将目光放到我身上,惊喜道:“想必这就是老夫人刚进门的儿媳吧,哎呀呀!真是个美貌的娘子!老夫人可真有福气!” 婆婆向我道:“淑真来给干娘见个礼。” 我点了一下头,便朝着葛氏妇人福了一礼,亲亲热热道:“干娘好!” 她一双略带薄茧的大手忙将我扶了起来,道:“快起快起!这我哪担得住?” 婆婆问妇人道:“青儿今日没有一起来吗?” 我一惊,只因这“青儿”一词对我而言太敏感了。上一世时那讨婆婆欢心的青姨娘,婆婆对她的称呼就是“青儿”。 葛氏妇人回道:“青儿她昨晚身子就有些不爽利,所以今早就没来,等她好些了再让她来看望老夫人。” 婆婆又问:“可是怎么了?” 葛氏妇人答道:“着了凉,闹肚子了而已。不是什么要紧事,承老夫人这般挂心,这也是她做女儿的福分,有老夫人这么个如此疼爱她的义母。” 我又呆了,这被称作“青儿”的女子竟是婆婆的义女?难不成这颗炸弹早就是埋好了的,只是我一直不知道而已? 正想着,婆婆笑道:“青儿伶俐乖巧,放谁眼里那都是个招人疼的孩子。” 我听着,突然觉得脸上讪讪的。 婆婆又道:“只顾着说话去了,还没拜菩萨呢,我们先进去,拜完了菩萨再好好唠嗑。” “好好!”葛氏妇人忙道。 我收住五味陈杂的心绪,默默将婆婆扶上台阶。 拜完菩萨,葛氏妇人又随着我们一起出了寺。 正欲将婆婆扶进轿子,婆婆拦住我道:“淑真,你先回吧,我和你干娘在在外头说会话,稍后回去。” 我讶异了片刻,温声道:“那我在这儿陪着娘,有什么事,淑真也好服侍。” “不了,”婆婆将我的手按了下去,道,“这里有梅香,你先回去安排饭食。” “那好……”我轻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