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妃记》 1.脸大 天上挂了一弯下弦皎月,刻在西半空,惨惨地洒着白光。 苏一只身走在路上,手里提一盏西瓜灯,宣纸糊的灯身经光一照,柔柔地映出粉嫩的镂花,铺在身前的石板路面儿上,照出一段白。她搓了搓手,已是入了深秋的时节,天儿是冷上了。眼见着周围人迹少起来,她拽了拽袖口,快起步子。粗布纳的鞋底,走在石板面儿上只有闷响。 她家在城西,陶家金银铺离她家有五里地的路程。平常走起来是件轻快的事儿,这黑灯瞎火冷森森的氛围里,便觉得路弯绕且长了。少不得要动脑筋,抄个小道儿回家。回得晚了怕她爷爷惦记,这冷风里出来杵门外候她,寒了腿脚又得养上些日子。 走小道儿得绕咸安王府,这怕是渭州城里最大的宅院了,寻常门外院边儿上都少见有人。投过拜帖是客的,客客气气请进去,不是客的近前站会儿就叫人撵了,怕你伤了王府的气派。这个时辰,更是见不着什么人。 苏一提着灯,猫进院角上,沿边儿往北过巷道。顺过去,再往北走一段,也就快到家了。然这巷道过得不顺遂,走至一半,脚下踩空,一股脑儿掉坑里了。苏一抬头看,身上裹了绳网,坑上站着一圈王府里常见的红衣侍卫。 苏一哀哀,抄个小道儿莫不是被当贼了?她当下解释:“只是借路的,大人饶这一遭!” 红衣侍卫不听她言语,抬了上去,解了绳网,捆上双手,二话不说扣去王府。直进角门见了带头侍卫韩肃,才算罢手。 那带头侍卫韩肃生得一张冷面,刀削的眉峰,眸子起寒。他瞧了瞧苏一,但问了句,“借路的?” “是了。”苏一忙着应,“民女是南大街陶家金银铺做学徒的,今儿铺子歇得晚,想抄个道儿早些回家。不知王府外头设了暗坑捕人,撞了个误会。民女一不是贼,二无其他所图,只是过路的。大人饶小人这一遭,再不敢靠近王府半步的……” “姓甚名谁,家住哪里?”韩肃不等她说完,挑拣些重要的问。他是咸安王府的侍卫总管,少有那闲功夫和心情听一平头百姓嘚啵嘚那些个没用的。 苏一虾着身子回道:“苏杭的苏,一二三的一,城西镰刀湾的,就在这西北边儿,走百八十步大概也就到了。” 韩肃面色无变,镰刀湾他自然知道,忽回了句,“百八十步到不了。” 苏一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接的用意,左肩已经被他扣手钳在了手心。他又藕节般一段段往下,捋过她绛色衫袖,直探到她掌心,定住看她,“练过?” 苏一大意猜得到他问的什么,遂回,“民女没爹没娘,是爷爷带大的。他怕我受人欺负吃了亏,从小便压着练些把式。练的都是些防身的拳脚,对付寻常小毛贼使得,若是遇上您这样的练家子,三脚猫也算不上了。” 韩肃瞧着她不似说谎,因收了手,窄口滚金边儿红袖背到身后,“捉错了人给你致个歉意,往后别往王府院外猫。当成别有用心之人捉了,刀剑无眼的,不定下次还运气好活着到我这里。” 苏一心道这王府的守卫过森严了些,这些贵族大家真个金贵得要命。真是人分三六九等,像她这样儿的,就是最低等的了。面上自然不表,见韩肃并不追究,忙谢了恩要走。 韩肃又叫身旁一侍卫小白,“往头里送送她。” 苏一想说不敢劳烦,那小白已用捉人时的架势站到了她旁边。腰侧一柄弯刀,嵌在右手虎口下,气势铮铮。她到底没敢多言语,只得让这小白送出王府。 却是出了角门,仍在身侧跟着。苏一不自在,偏头看他,那一张脸在黑夜里也显白。她不出声,他便一直跟着,像足了押解犯人。 兴许是觉得闷了,小白忽而开口说话,吓了苏一一跳。他说:“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在金银铺做学徒?抛头露面不说,学艺的岂能容易?姑娘家都是伸手不担四两重的,在家做些织锦针线岂不轻松称手?” 苏一拂了下惊气,伏小作低态,说:“回大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是富贵人家的小姐,穷人家从来也养不起闲人的。金银铺学徒是苦了些,到底合我心意。我打小便喜欢那些首饰珍奇,虽说家穷戴不上,但手心儿里一点点敲凿出来,也是过足了瘾的,比戴它还有意思。说起来也算门手艺,走哪都饿不死,心里踏实。” 小白点头,又问她,“你爹娘呢?” 苏一不知道这小侍卫问这些做什么,却也不敢驳他面子,说一句,“不在了,那时太小,再多也不记得了。”说完就岔了话,“今晚亏得你们大度,要不这条小命也没了。王府不比寻常地方,是我走错了道儿,给你们添了麻烦。” 小白看她敷衍,并不穷纠问出的话,晾了也就晾了,想是自己不该问。他压了压手下的刀柄,“怪不得你,原也不这样,也就近来如此。朝中有了示下,总得响应不是?” “示下?”苏一脱口就问,随即又觉得不该问,忙打哈哈,“这都到白桥了,过了桥就是镰刀湾。劳您送我回来,就到这儿。回头得空,我请您片子坊吃茶。” 小白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吃茶且后说,今儿我得把你送到家中,回去也好交代。你也瞧见了,咱们韩总管不是位好糊弄的主儿。” 苏一这才会意,原来这是跟着探底儿来了,怕她才刚说的是假话呢。这样也便罢了,再客气自然就显得心虚。她领着小白过白桥,又闲唠些南大街上谁家烧饼好吃、谁家肉脯地道、谁家养了只黄毛大狗等等。 小白身上一股子生嫩气,十足的白面小生一个。他却自曝,“初初的印象罢了,天生长得秀气生嫩也是没法儿。若是熟了,皮起来,也是没边儿的。也有威严的时候,学着韩总管冷起一张脸,手扣几下弯刀,也是十分有样儿。”说着就给苏一演示了一番。 苏一脆笑,拐入巷子。镰刀湾房舍密集,院落间的巷子堪堪够一个人行走。小白跟在她后头,小着步子。但过到巷子中间,苏一忽停下步子。他也停下来,伸头往前瞧了瞧。只见苏一左前开着一扇窗,里头淡淡发出些光来,打在对面人家砖墙上。再细听,可听得屋内人说话。细分出三人的声音,一个妇人,并男女各一小的。 妇人说:“我顶愿意一一做我儿媳妇,人长得俊不说,干活也是一等一的勤快利索,手上又有门手艺,哪里配你不上?人家愿意跟咱们结这个亲,咱们有什么可挑的?你应个声儿,我这就找苏太公定下,下面万事齐全。” 男子不悦,嘴巴淬了毒一般, “那是您愿意,千万个愿意我也拦您不住。您要再有个儿子,昏憨没出息的,娶了她也没毛病。这会儿甩给我,我岂能受用?她也该要些脸面,不要肖想做我周安良的明媒正妻。好歹我也是个生员(秀才),她算个什么东西?打小就是没娘管的,女子家的贤良一样儿不占,耍刀弄棒的倒是精得很。一院里长起来的,我和妹妹没少受她踢打。那是个悍妇,镰刀湾谁人不知她这名号?端的她多倾国倾城,也入不了我周安良的眼。谁娶了她,那是上辈子积的业障,这辈子遭报来了。她肖想嫁进咱们家,那是妄想!” 女子帮腔,“正是这理儿,苏一那等货色想嫁给我哥,那是癞□□想吃天鹅肉,白肖想!与沈家三小姐比起来,她连人家一根头发丝儿也比不上。” “可拉倒罢!”妇人搁筷子,“惦记沈家的小姐,那才是白肖想……” 妇人话没说完,苏一已经捡了块半掌大的石头块儿越窗扔了进去。石块拽在周安良脸上,惹得他惊跳起来,捂住脸大呼一声儿,“什么人?” 苏一凝声,“可不就是您嘴里的那癞□□?话说回来,可不敢白肖想您周大秀才的正妻身份,这天下男人就是死绝了,我苏一也不当你周安良是个男人。这样的人品货色,也不敢多瞧上一眼,想是没爹的缘故。今儿这石子儿小了些,没拽死你。你往后说话过墙根瞅瞅,没人再岔开了嘴巴犯浑。若不是,也不知哪一次就一命呜呼了,不值当。” “苏一你……” 苏一没等他呛回来,拔腿儿便走了。小白在后,指尖弹出飞了三颗小石子儿,稳稳当当过了窗,落在周安良身前的白瓷碗里,叮叮当当振出半碗白米粥,哗啦落了一桌面儿。 周安良咬牙立在原地,到底把气压下去临桌坐了,一脸吃了瘪的表情。在绝对武力面前,他从来也只有吃瘪的份儿。自然,这瘪也是打小吃习惯了的。苏一这回没闯进屋来打掉他一颗牙,他竟还有些庆幸。横竖这婚事要不得,其他也都没那么紧要了。他心里属意的是沈家三小姐沈曼柔,唯有那般知书达理温柔大方的女子,方才配得上他周安良。 要说他周安良什么最大,不是野心,那是脸。 2.逼婚 苏一深知周安良的性子,怼他是寻常事,他不敢出来当着面儿计较。打从小他就是担不起事的人,只能暗地里耍嘴皮子威风。之于评头论足,都是一套儿一套儿的。后因满腹文识,骂起人来时比碎嘴的妇人还刻毒些。这种人阴贱,打残了也不可惜。但苏一懒得多与他较真,一院儿里长大的,她与周大娘还交着好,总要给她几分薄面。 她领着小白绕到院前,果见得苏太公候在门上。他岔腿躬身坐在一矮杌上,嘴里叼着旱烟,烟斗里的火星儿在暗夜里明灭跳闪。见得苏一的身影,忙就夹下烟斗起了身,“是一一罢?怎么回来这么晚?”见苏一后头还跟个人,又问,“这位是……” 没等苏一出声,小白自己先说:“是咸安王府的侍卫,见过太公。人我送到了,不耽搁您休息,这就回了。”说罢施了一礼,转身便去了。苏太公连句礼让客套的话都不及说,只见红袍一角在巷口打了个翻儿,人就消失在了巷道里。 苏太公有些木,把秃噜到嘴边儿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把烟斗搁嘴里砸了两口,弯腰去拾杌子,“怎么招惹上咸安王府的人?那是咱们渭州城里的头等人物,如何他的侍卫会送你回来?” “撞了个误会,没大事儿。”苏一伸手去接苏太公手里的杌子,满怀里抱着,随他进院子,“今儿铺子里耽搁了,回得晚,就想抄个小道儿回来。哪知掉他们铺的坑里了,当我是贼呢。提我见侍卫总管,听下我的解释,说是抓错了人,就送我回来了。” 苏一操着极为寻常的语气,苏太公却仍从音缝儿里听出了凶险。他顿下步子,回身叱她糊涂,“王府是留着给咱们抄道儿的地界?今儿你运气足,刀口上擦一遭手脚不缺地回来了。但凡有个闪失,缺了哪一处,我把自个儿胳膊腿儿撅折了也不能下头见你爹娘去。” 苏一知道他训起人来总没个完,直用杌子拱他的腰,往屋里推,“我有谱儿,您说的这,不能够。倒是您,早嘱咐了不必院外头等我,如何还是不听?便是门前到草堂,也不过三五步,在屋里等着是一样儿的。如今天寒,冷风里涮过,腿脚又该不利索了。幸而还是练把式的,否则不定多少症候呢。” 话在嘴里像弹豆子,苏一一面说叨一面进屋点上油灯。手卷喇叭护着火苗儿,再套上灯罩子。屋里膨起亮色,能见着木梁上的斑斑回纹。她回身卷了袖子去揭锅盖,想着生火做些什么吃的。未及想明,门外响起周大娘的声音。 周大娘一身灰衣,抬手抚了抚碎花蓝巾子裹的侧边儿发髻,进屋搁下手里的柳枝篮子,说:“才刚叫太公对面吃去,他非说要等你回来。给你们温着呢,坐下赶紧吃。一一累一天了,别忙活了。” 苏一撂下手里的锅盖,拉下袖子来桌边,“才刚吵过,您又给我们送吃的,安良和安心少不得又得唠叨您胳膊肘子往咱家拐,让您难做人。”两家关系微妙,已是老久的事了。难为周大娘还一直帮衬她和苏太公,两边圆和。 “千金难买我乐意。”周大娘一面把篮子里的米粥小菜往外拿一面说,“他们没受过一天艰苦,全仗我顶着头上一方天,哪里知道甘苦。一一你也甭跟安良计较,他就那性子,打小你就知道。话说过了,你当他放屁,管他哪头出来的。” 苏一沿桌边坐下,知道周大娘这话说得实诚。她男人死得早,寡妇失业的没有靠头。家里穷极卖了房子,得亏苏一爹娘搭了把手,给了三间小屋住着。平日里也见不得她艰难,多少帮衬些。用苏一爹的话,乡里乡亲的,总不能眼看着她一家跳白水河去。这事不好,丧良心。 苏家的这份恩情,在周大娘心里打了烙,从来也没忘记过。如今还住着人家的三间房舍,但凡心里有血还热的,也都不能忘了,怕雨地里引雷劈,给人留话把儿,被人戳一辈子的脊梁骨。 给苏太公和苏一摆下吃的,周大娘就要回去。半脚踏出了门框子,又回头叫一一,“搁阵子我过来,大娘有话跟你说。” 苏一瞧她的脸,灯光下明着一半儿,眼神儿却在她爷爷苏太公那一处——两人递了个眼色。她晃了晃眸子应下,心里忖着应是刚才在窗外听到的事。这事儿还含糊着,自然要说的。周大娘中意她,总想要她做儿媳,这心思还没了呢。瞧这情形,应是她和苏太公合计好了,前后当说客。 周大娘隐在院里夜色中,苏一回头瞧苏太公。他坐桌边儿,正歪头细心扣着烟斗。烟斗里有干灰,顺着桌腿儿簌簌落成粉末子。扣干净了,又拾了巾子去擦,擦得杆儿锃亮。 苏一往他碗里夹腌菜,等着他先出声。不过听他清了下嗓眼儿,就已经开了腔,“怎么又跟安良磨牙吵吵?” 苏一低头喝粥,慢咽下去,“人家心气儿高,瞧不上我做媳妇儿,说我没皮没脸赖着他。贬损了一通,又说我是打小没娘管的,野着到大的。我生平没什么听不得的,也就听不得人说我没爹教没娘管。爷爷和大娘想撮合我和他,那是瞎子打蚊子,白费力气。你们当咱们是两小无猜混吵混闹玩儿一样,却不是,我与周家那兄妹俩,是骨子里的两看相厌,就不是一道儿上的。” 苏太公看苏一先给自己掏了底,他倒不好说什么了。咬了两口咸疙瘩,嚼得筋骨不剩,方才出声儿,“就没一点可能?安良是个有出息的,考上秀才,镰刀湾统共没几个。你嫁给他,算是占了便宜,脸上光彩。若是再考上,得个一官半职,后半生也就无忧了。你大娘又护你,仍在咱们一院里,横竖不吃亏。” 苏一置气,“我就没有一星儿好的,叫别人这么嫌弃还做皮赖子。天下男人死绝了,如何非嫁他周安良?不是他瞧不上我,我也看不起他。他是什么人,周大娘苦日子里硬挤糖汁儿泡大的。爷爷您心里明镜儿似的,非把我往火坑里推有什么意思?不嫁左右我一个人,心里头快活。若是嫁了,岂有一时好日子过?不是他休了我,就是我手刃了他!” 苏太公惯常不会撮合事儿,被苏一这么一说,话也不知从哪头再挑起来说了。他摆了摆手,道先把饭吃了。这事儿他说不来,等着周大娘那处再来说和罢了。 苏一备着话,饭后坐在床边等周大娘,手里缝一灰蓝棉袍。棉花呲出了面料子,白白的一条搭在腿上。她心里琢磨,要绝了周大娘的心思,往后再不提她和周安良的事才好。秀才如何,日子过不成,宰相也是个没用的。 周大娘来的时候带了块巴掌大的豆腐,今晚上刚出锅的,还蒸着热气。她径直往灶上放着,打了帘子进屋来找苏一。见她正低头压袍沿儿,忙过来伸手接,“给我罢,你也怪累的,回来还做这些个。要什么跟我说,安心总能搭把手,回头做好都给你。” “这如何使得?”苏一揉肩,“大娘找我什么事,说了罢。” 周大娘把袍子掖在腿上,“我也就直说了,一一你和咱们安良的事,是大娘的主意。和你爷爷商量了,他也同意,就想定下。安良今年二十,你也老大不小十七了,办了省心。依大娘的意思,最迟不拖过腊月。过了年,开春咱就是一家人。” 苏一转过头,“大娘非得扭这个苦瓜,为何?你家安良是个出息的,娶我这样儿的,您不委屈么?” “归了也就是个酸秀才。”周大娘不是不自豪,家里出了只金公鸡,兴许还能飞上枝头变作金凤凰,谁家不摆谱?然她不在苏一面前起架子,还想扫尾捎上她。嫁谁不是过日子,嫁到她周家最是齐全。有好日子,一块儿过。 “这不见得。”苏一却说:“安良许是福大的,能中进士也未可知。大娘不必压着他给我脸面,到底我不如他,说配不上也不算踩低我。我也不想嫁他,咱们平日里如何您都瞧在眼里。若是一屋里睡觉,宅子也能尽数拆了去。安心也瞧我不上,明里暗里跟我较劲,必不能是一家人。” 周大娘抿声儿,袍子搁在手心里捻了捻,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瞧向苏一,“有些话大娘说出来,你别怪大娘。大了不说,镰刀湾地界上,有几个十七八还未嫁人的姑娘?到如今,上门向太公来提亲的有几个?一个也没有。因着什么?一一你不着急,你爷爷着急,我是跟着上火。这世道难,没爹没娘的,正经人家都不想娶。总有那一套道理,怕是没教养的,娶妻得娶贤不是?你又惯是会舞刀弄枪的,人都惧着你。大娘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的品性,不高看也不虚捧。嫁给安良,有我给你撑着腰,总比嫁去别处伺候刻薄老婆婆要强许多。受了委屈,回头撑腰的娘家也没有,怎么生受?眼下这是你最好的路子,你怎么不懂大娘的一片苦心?安良他不愿意,又岂能做主?他不过跟我嘴硬两句,到头来还是听我的。你听大娘的话,别拖成了老姑娘。到时候,叫你爷爷的脸面往何处摆呢?” 3.上门 周大娘说的多是实话,年方十七了还没人上门提亲的姑娘家鲜少。她苏一生得好,靡颜腻理,腰肢纤细,裹在粗衣布裙里端看着也是个玲珑美人儿,坏就坏在没爹没娘又练过把式这事上。周大娘替她想得周全,却是劲儿使错了地方。 她收了口气,“大娘真挂心我,也别生搭着我和安良,实在相差甚远,挨不上。倒不如,您给我四下留心。有合适的,您就屈尊给我当回媒婆。相上了,都是大娘的功德,免了我的不幸。也不需多出息,踏实能干,知道心疼老婆孩子,足够了。” “你要是跟安良攒着一口气,那可真没必要。偏生跟自个儿过去,图什么?安良不比其他个好些?”周大娘看苏一仍是在婚事上打背口,死不下心还是力劝。她是好心,总觉得自个儿家里的,不能让苏一受了委屈。他儿子周安良又是有学识有相貌的,比那些个田里干活铺里打杂的粗人好了不知多少,怎么要挑拣别个?以她的处境,也挑拣不出好的,多是旁人拣剩下的。 苏一把周大娘手里的棉袍接过来继续压边儿,“大娘我也跟您亮个底儿,话说得直您别往心里头去。您和我爷爷一样,只当我是攒着一口气和安良拌嘴,说的都是话撵话撵出来的气话,却不是。不怕您心里头刻薄我不自量,掂不清自个儿几斤几两,我是真看不上您儿子。咱们一院儿里十几年,谁是什么样哪里需得旁人过话?大娘您常年做些豆腐买卖,安良搭过手帮过您一把?怕是一粒豆子也没磨过,那石磨怎么使的都不知道。安心倒是帮,可也是得空能躲就躲了。您性子刚强,顶下那片天儿来,倒叫他们两个不知甘苦。依他们的作性,当真得配个生活如意些的人,大不是我这样儿的。我也不想配安良那样儿的,若是一辈子考不上,到头来只是个废物秀才,怎么过活?我是没人瞧得上,没人爱娶的,但也不想随意凑合了。这事儿凑合不来,一辈子呢。搭进去了,可就回不了头了。” 周大娘脸色变了几变,笑挂在嘴角直往下掉,好一阵才收住。这事劝不得了,只好说,“你这么说我也就明白了,是我淡吃萝卜闲操心,瞎忙活一场。旁的不多说了,赶明儿我出去扒听扒听,有合适的给你说和。安良那边儿,也再看。他是不愁的,好歹是个生员。” 苏一把手里的灰线绕几匝在食指上打了个结,低头咬断线头,撑手拽了拽袍面儿,“他嘴里一直说叨沈家三小姐,莫不是快有准信儿了?” “这个不可胡说。”周大娘忙摆手,“寻常姑娘家,安良没有配不上的。但要说这沈家,还真不敢肖想。说出去叫人笑话,可不是癞蛤-蟆窝坑里做梦么?人家那是什么家世,能瞧上咱们这样儿的平头百姓?便是他家三小姐有意,沈老爷和沈夫人也定然不会应了这一宗。” 周安良难娶沈家沈三小姐与苏一处境不好嫁是一样儿的,都是世人束出来的世俗条框。沈家老爷是渭州太守,沈家更是世代官宦。渭州除下咸安王府,也就数沈家权力地位最高,寻常百姓只能翘首望望,哪还敢肖想人家绣楼里的小姐。周安良常挂在嘴上说,没少受人讥讽。到底苏一不甚关心,从不论这些个。现周大娘这么说,她不顺也不驳,掖下袍子说:“天儿也不早了,明儿还得早起,大娘回去歇息。” “是该走了。”周大娘起身,吸气收腹,“回头相着合适的,我告诉你。” “诶。”苏一把袍子搁到身侧,起身要送,周大娘回身叫她免了,自出屋去。到得外头,苏太公从正堂里出来,披着一件敞口大褂,压着声儿过来问:“如何?” 周大娘摆手,“罢了,从此咱不提这一宗。” 苏太公闭气,抬手拉了拉身上的大褂,知道这事儿是没成。苏一性子犟他知道,拿定了主意别人劝也无用。他心里觉着可惜,怕是再寻摸不到周安良这样儿的,再找也定是些残次品,可惜了她孙女儿的好模样。再拖下去,可不就成了老姑娘。老姑娘要招人笑话,一辈子在人眼里不像个人。 周大娘看苏太公怏怏,低嗓儿劝他,“您别上火,我四下留意着,有好的,我给一一说。” 苏太公叹气,“罢了,随她。”说着转身进了正堂。藏青背影在夜色里颤颤巍巍,显得格外苍凉。人老了,越发想儿女双全儿孙满堂,而他求不得。 +++ 晨雾轻薄,染着湿凉之气。夜色尚退得不干净,透着些冥蓝。 苏一就着公鸡晨鸣起床,抄把凉水净面,一个激灵醒个彻底。她拿巾栉子擦脸,伸头往院里瞧,周大娘挑了两担豆腐出门,叮叮当当一阵碎响。 她洗了脸出去泼水,苏太公正从正堂里出来,手里提拉把平刃儿大刀,噔地扎下马步耍将起来。苏一抱着空盆子过去,“爷爷,吃点什么?” “你往铺子里去,我自个儿出去寻摸。烧饼油条大肉包子,豆浆米粥胡辣汤,还能没吃的?”苏太公继续耍刀,全不把昨儿的事放心上一样。却是放了也没用,只好放宽了心过他闲人日子。吃了早点柳树下瞧人下棋,一瞧半晌,日子都是这么过的。 苏一自个儿去铺子,惯常走的道儿往南大街上去。因着昨晚的事,再是不敢往那王府靠近半步的。她们命贱,人不搁眼里,自己得当回事守着。 到了南大街,自掏腰包吃碗烫面,啃俩包子,到铺子里干活。陶家金银铺从前不收外徒,虽没有严令定规,到底一直这么传下来的。也就到苏一这儿,陶师傅与苏太公交好,抹不开面子,才松口收了她。心下想着权当收个打杂的,压根儿没指望她什么。这世道,谁指望一个女娃顶事情? 陶师傅除了带苏一这个徒弟,自然还有亲儿子陶小祝。陶小祝大苏一一岁,今年十八,手艺是打小学起的,甭管花丝还是錾刻,都是有模有样,大有派头。苏一叫他一声师哥,从他处学的东西也不少,算没白叫了。 铺子里总共三人,日子长了也就自然分下工来。陶师傅带着陶小祝做首饰,苏一常常分-身于洒扫、擦窗抹地、买饭送货跑跑腿儿这种事。闲下来,才能跟陶师傅学些錾刻、玉雕、花丝等手艺。至于烧蓝和点翠,这么些年都是从旁打杂,到如今也没自个儿上手做过。陶师傅对她不上心,也是没法儿的事。 而苏一做的跑腿活计,通常也都是寻常人家。但凡是有些家世的,也都轮不到她送去。那种见世面的好事儿,从来都是陶师傅亲自出马,身边儿带着陶小祝,把她一个人丢店里看铺子。 今儿陶师傅来得迟,苏一到铺子里只有陶小祝。他弓腰坐在桌边儿,徒手捏一刻刀,稳稳当当片着手里的团玉。苏一与他打声招呼,开始洒扫的活计,罢了又兑盆水来擦柜台。 苏一想着陶小祝见过的世面多,一边拧着花陶盆里的巾栉子一边问他:“师哥你去过咸安王府没?” 陶小祝头也不抬,“你有脑子就自个儿先琢磨琢磨,没有我就给你说道说道。” 这么些年,苏一早习惯下了陶小祝对她的说话腔调,总是三言两语离不开一个蠢字。她急了的时候不叫他师哥,叫的也不是陶小祝。仔细了耳朵听,那是陶小猪,她说:“常骂别个蠢的,多半自个儿就是头猪。” 陶小祝看她不出声,抬眼瞧了她一下,“我给你说道说道。”说罢低下头,“咸安王爷那是曾经朝中的十三王爷,当今圣上的亲弟弟。圣上登基后,就分封了咸安王爷在此。你顺着根儿想,京城里来的,宫廷琉璃殿里长大的,岂能平常?王府里吃的用的,那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都是皇家御用的,跟下面的世家大家还不一样。你像沈家,太太小姐们没少在咱们铺子里定东西,王府里却从未定过。咱们这些民间小铺子,自然入不了他们那些人的眼。” 苏一想了想,把手里用过的巾栉子抖落开,找地儿挂起来,“也就是说,你也没入过王府。” “还有些脑子。”陶小祝压下刻刀,剜出玉泥。 “那你口说的那些,岂不都是胡诌?”苏一还没出声,先给别人截了话儿,“又没见过,怎么知道王府不同别家,吃的用的从来都是皇家的东西?”?这话也正是苏一要问的,她转头去瞧,见一金丝锦袍粉面小爷进了铺子。 苏一暗忖这人面熟,招呼了进来,引到黄梨木交椅上坐下,这才想起他是昨晚那个王府侍卫小白。到底没交情,一时也摆不出近乎的表情来,只好当寻常客人一般待着了。 陶小祝听那话却有些不悦,如何随便进来一位就能拿话怼他?他停下手中刻刀,抬起头来,“你说我胡诌,那6你倒说句不是胡诌的来。” 小白一笑,“渭州离京城甚远,足有一千里地,王府如何时时得那边儿东西供应?宫里的皇子与分了家的王爷不同,自立了门户,与寻常大家倒没什么区别了。出门入的就是市井,还想怎么端着清高样子?王府里从来没定过这里的东西,那是因着王府里没有女主子,王爷自个儿又不爱这一套,自然不来。” 陶小祝冷笑,“咸安王爷是你家的,还是你是王爷肚子里的蛔虫?” 苏一怕陶小祝因一时口舌意气得罪了人,忙朝他使眼色。哪知他是不灵光的,反叱她一句,“你挤眉弄眼的做什么样子?” 苏一闭气,别说他是王府侍卫,就是寻常客人也不该这么得罪。她只好拉了陶小祝到一边儿咬耳根,“我识得他,他是咸安王府的侍卫!” 4.心思 那闲坐在交椅上,被他呲哒了的是咸安王府的侍卫,这事儿说起来就尴尬了。陶小祝抬手戳了下自个儿的嘴角,硬牵了上去,回头讪讪,“爷还是您见多识广。”苏一胳膊肘暗推他一下,他又上去招呼,鞍前马后搭话儿,问:“爷您想看点什么东西?” 逛店子遇上些热情的卖主儿,总有些盛情难却的意思,少不得要顾着对方的心意买点东西。小白定了一根银簪和一对玉玦,才打发了陶小祝,得可说一句:“我自个儿逛逛。” 陶家金银铺不大,八尺来宽的店面子,转个身跨两步的横距。要说逛,可真个是没什么好看的。小白但看了两眼,转身瞧向早撂开他和陶小祝退到了一边儿的苏一。这会儿她正蹲身坐在矮杌上,提手握锤,深一下浅一下敲击着身前杨木小几上的银块子。初升的阳光打进铺子来,映得她肤色莹白,并勾出修长的颈线。就这么瞧了一眼,便不自觉多瞧了一阵。甚而连睫毛也看得清清楚楚了,微微抿唇的样子可认真极了。原觉得姑娘家干不来这种事,这会儿瞧着倒也合眼。那铜锤碰击银子的“叮叮”的脆响,在耳边来回逡荡,也悦耳了许多。 他自顾笑了一下,提了个杌子去苏一对面儿坐下,说:“姑娘昨晚说的片子坊请我吃茶,可还作数?” 这话苏一记得自己说过,那是站在白桥上,有清风以及白水河的流水可证。可这较真儿了说起来是客气话,原做不得真的。不知他今儿这么早过来,又这么提起来,是什么缘故。苏一微愣,慢停下手里的铜锤子,抬眼瞧他,见他满眼桃花般的笑意,只得硬着头皮说了句,“作的。” 嘴上不拂自己昨儿个许下的夸口,到底没定下几日几时,能拖且拖着。昨晚那一股脑儿掉坑里的罪她可记着,折了灯笼滚了一身泥又叫人扣了的滋味儿不好受。她心里可明白着,人分三六九等,不能越,否则定没好事儿。譬如她觉得,周安良那样儿的要是和沈家三小姐真成了,日子准难过。 然这侍卫小白跟她套近乎,身上便少了许多高高在上的威严。他生得秀气,笑起来透着丝丝儿甜,忽而又问她:“你多大了?” “十七了。”苏一照实了回他的话,有些摸不准他的用意。念着他的身份,不敢多生不悦,竟就这么陪着说话。正如他昨晚自个儿说的那样,熟了便松范得没了边儿,处起来倒像个可亲可近的弟弟。如此苏一也没有就没了谱儿,总还敛着性子。 好容易把他打发走,送至门外,这才算松下一口气。正要转身回铺子里,瞧见陶师傅剔着牙才来。打着背手,卷舌把签子咬进嘴里打个翻儿,问苏一:“都打扫干净了?” “自然了,您才来,师哥都接了一单生意了。”苏一随他进铺子,跟他说了刚才陶小祝干下的事。 陶师傅点头满意,先瞧了眼苏一敲的银块子,没撂下几句话,自去陶小祝那边儿瞧他的玉雕。瞧罢了说:“你接下的你来做,做好了自个儿给人家送去。十八了,老大不小了,该自个儿撑事了。我老不能跟你一辈子,该出出趟儿了。” 陶小祝原就不是个缩头缩脑的人,陶师傅的话叫他受用,干干脆脆地应下。这边刚撂下话头,陶师傅又嘀咕,“老大不小了,该娶个媳妇儿了。” 陶小祝也不避讳这个,“也是寻常事儿,托人相上几个,合适了但上门提亲结了就是,有什么难的?” 陶师傅吐出口里的签子,“说得挺轻巧,你那挑拣的法子,天仙儿也入不了你的眼。” “身边儿有把尺心里有杆秤,总要丈一丈量一量。谁也没要天仙儿,得比一一好看不是?”陶小祝有理得很,“要是连她也不如,真个没什么好说的。” 苏一坐在小几边敲银块儿,话从耳里过,倒没过得脑子,轻轻巧巧吐出一句,“那可难了,准相不成了。”说罢但敲了几下锤,总觉得哪儿有些不对,抬了头去瞧,陶师傅和陶小祝正拿眼盯她。 这话说得满了,叫人鞭尸了一般瞧,嗓子眼儿里也发干,只好撂了锤子悄悄出去了。 +++ 陶师傅和陶小祝晌午不回家吃饭,闲的时候酱肘子卤猪蹄儿是一顿,忙的时候咸菜疙瘩小米粥也能打发一顿。苏一随他们高兴,横竖不要她出钱,捎带给她口吃的就成。 一上午上门的客人有,但定首饰的寥寥。陶小祝手里握着侍卫小白的那单,紧赶着要打出来,陶师傅和苏一则落了闲。一个仰靠在交椅上手点几面哼曲儿,哼罢了歪头合眼眯神儿,一个呼噜接一个地打起来。一个则凑在陶小祝那处看他做首饰,能学的要记的全不落下。见陶小祝哪里做得不甚和她心意,指了出来,说:“这花儿雕在这里未必好看,挪个地儿精致许多。” “你懂什么?边儿上站着。闲得慌街北头上去,花生、兰花豆弄些来过过你师哥的嘴瘾。”陶小祝并不听她所言,她这样儿的有个成语正衬得,叫“纸上谈兵”。从未上手真做过的人,说的话可见不能叫人信服。然细究起来,苏一的手艺确已不错,只一直不得机会亮亮。因不上心,在陶师傅和陶小祝眼里,她仍是和最初进来那打杂的小姑娘无异。她自个儿也不能从陶师傅那儿尽学所有,也不知自个儿究竟还有多少些没学成。但近来瞧陶小祝手下做的种种,尽数都是她通的,没什么新鲜。 又是话不多投机半句多,苏一抻了抻腰身松筋骨,伸手问陶小祝要钱,“我给你买去。” 陶小祝使她也是习惯,摸了几枚铜板搁她手里,“快去快回,也别借着这口儿在外头闲逛。好歹我爹每月也结了月钱给你,不能叫你拿钱还不着铺子地瞎转悠。” “你当我愿意给你跑腿儿呢?”苏一把钱捏在手心儿里,虽这么说,却并不与他计较,出铺子往街北去。 街北多有些干果吃食,店铺摊位皆不少。苏一沿街慢走,顶着晌午的太阳,竟有些微微的热。这会儿的天气难捉摸得很,没有早穿棉袄午穿纱的夸张,到底也要添换几件儿衣裳。 南大街是渭州最为繁盛的一条街道,店铺林立,摊贩密密挨挨地挤在一块儿。吆喝声灌耳,在这长长的石板路上混成一团。院儿里的周大娘每日早起,担着豆腐来的也是这条长街。在街边摆一豆腐摊子,尖着嗓子叫唤,哑了也不及管。 她儿子周安良从来只管读书,旁的一概不顾。闺女周安心常在家中睡足了觉才来街上,先吃些东西,往周大娘那处坐坐就近了晌午。今见着晌午微热,又躲去后头茶水铺子里纳个凉。人懒人娇贵,都是宠惯出来的。周安心没这娇贵命,却有这懒福气。 喝着一口清茶瞧见苏一过来,和周大娘打了招呼,一脸灿灿的笑意。她搁下茶杯出来,阴阴阳阳的声口,“您是手艺人,好好的铺子不待着,出来做什么?” 苏一不瞧她,对周大娘说:“师哥要吃些零嘴儿,叫我出来买。路过了这里,来看看大娘你。” “你是个狗腿儿?什么样儿的事你都做。”周安心仍是抢了话说,不叫苏大娘出声。 苏一瞧向她,也是满脸讥诮,伸手送出手心里的几枚铜钱,“这狗腿儿让你做。” 周安心嘴角讥笑收了收,到底矜持了一下。又怕着苏一一卷手儿把钱收了,忙一把抓了下来,“我去可算不得狗腿儿,与你不一样。”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问,“小老板要吃些什么?” “花生、兰花豆儿、蜜饯,不消什么,你买几样就是了。你买的,那都掺着蜜,甜到心里呢。”苏一把话说得暧昧,笑得不怀好意。周大娘却也知道,咬牙说:“这么轻贱自己,你臊不臊?” “娘你说的什么话?”周安心不快,“我给小老板买些东西,轻贱的什么?我做的是敞亮事儿,您含糊说不清了是坏我。” 周大娘这一儿一女,就是大了主意足。虽没大逆不道,也没忤逆不孝,到底不甚听周大娘的话。他们两人一鼻孔里出气,倒把周大娘排了在外。但凡有了主意,告诉了周大娘知道,也不是让她拿定来的。即便她有不同意,兄妹俩总有法儿叫她松了口齿。因她也不再多说,让周安心用“狗腿儿”打着自己的脸去给陶家小老板买零嘴儿。她是从不怪苏一的,只怪自己家闺女大了难教养。 苏一是懒得跑,有个人可支使她自然乐意。她留在周大娘这边儿歇脚,周大娘给她盛了碗豆腐脑儿,索性也就蹲下吃了。吃罢了等周安心回来,过眼她买的零嘴儿,知道她是自己添了钱。八珍梅不便宜,她竟也买了些。这样的心思,不成全便是不厚道了。 苏一笑了笑,捏了一颗兰花豆搁嘴里,咯咯吱吱嚼了两口,“劳烦你再给我跑一趟送去,我有些事儿,办好了就回去。怕我师哥等急了,过了那阵瘾或再不想吃了。” 5.眼拙 周安心眉眼生笑,娇俏着神情动作弯腰包了那几样零嘴儿,“今儿我瞧你甚好,有女儿家的样子。”话在嘴里过完,便扭过腰肢往南去了。她对陶家小老板陶小祝的心意,可见一般。 苏一暗生笑,她何时有过女儿家的样子?不过是这事儿称了她的心意,心上欢喜,嘴上也不吝啬便夸她两句。瞧她甚好?什么甚好?有女儿家的样子就是甚好? 苏一咽下嘴里的兰花豆,不等周大娘再拉着她说话,招呼一声儿也去了。趁这当口儿,给她爷爷苏太公打壶酒去,晚上回家烫了,壮一个酒足饭饱。此间日子清贫,酒不是顿顿都有的。这是凑兴致的东西,三五日有一顿已是不错。 苏一背手颠着步子,往南半里地儿拐进右边接的巷子里。找到她惯会去的一个酒家,在门槛外吆喝一声,“老板,来壶桂花酿。”也算是熟门熟路。 酒老板热络地给她打酒,劈竹圆通长柄勺儿片进酒水里,舀半勺,“今日不是发工钱的日子罢?” 苏一看着他把酒往一掌大的陶壶里倒,“吃酒还得挑日子?没有工钱就不吃酒了?我可听得出,您这是寒碜我呢。” 酒老板笑,拿木塞儿塞了陶壶眼儿,“那就是我的不是,多给了你一两,算是赔罪,你瞧着可好?” “自然是好。”苏一也笑,摸进腰间捏出铜板来,一一数过了送到酒老板手里,接过酒壶,“吃了酒,这酒壶回头我还给您送来,不留您的。” 这又赶着时间,拉呱两句就得走。苏一把酒壶抱在怀里,步步生风地回到铺子。彼时陶师傅还在交椅上歇晌,这会儿已经不见了人影,怕又是有事出去了。现时铺子里只有陶小祝和周安心,两人在两把交椅上坐着拉呱儿。陶小祝吃着八珍梅,周安心则耐着性子剥着瓜子壳,把仁儿一粒粒往嘴里送。见着苏一回来,陶小祝转头问她一句,“跑腿儿的事都安心给你做了,你做什么去了?” 苏一用束腕喇叭袖遮住酒壶,直直往自己的工桌小杌边去,“也没什么,一时嘴馋,在周大娘那吃了碗豆腐脑儿。倒不是我躲懒,全心为着师哥和安心妹妹能见上一面儿,说说话也是好的。你问问安心,可是她自己要来的?” 周安心手剥瓜子壳,暗暗把下巴又收了几分,低眉敛目。苏一说的正是她的心意,她自然不驳,但也碍于矜持不能顺话续稍儿。脸上一番羞怯怯的神色,起了身跟陶小祝辞过,“回头得空再来看小老板,今儿我便回去了。我娘一人在街北做卖卖,心里记挂。” 苏一坐到自己小杌上,把酒壶搁进桌下篮子里拉布遮上,不管那厢你来我往的送客礼。等陶小祝回来,她已经拿起了自个儿的铜锤子开工干活了。那陶小祝又一脸八婆的神情,嘶啦着气息靠到这边儿来,对苏一说:“她说周安良要去沈家提亲,你知道这回事么?” 苏一停下手里的铜锤子,呆目半晌,“周安心说的,大概就是有这回事。”这事儿一直疑疑惑惑悬着,谁知道其中真假。这世道风气稍紧,外放的事儿做不得。便是人家小儿女郎有情妾有意,也没有出来散播张扬的道理。 陶小祝往苏一工桌边儿坐下,搭手在桌沿儿上,“这沈家三小姐你师哥我倒是见过,算不上倾国倾城,却也是秀色可餐,真个瞧得上那穷秀才周安良?依沈家那样的家世,最次之也该配个知县才过得去呢。莫不是这周安良读书读锈了脑子,自作多情而不自知?” “是不是如此,等明儿他提了亲,沈家给了信儿,也就知道了。”苏一提起铜锤子,“这世道什么事没有,挡不住就有那眼拙的,要与周安良比翼双飞日日欢呢。长得秀色有什么用,怕是山珍吃多了,没那脑子想后头的事,偏要碰一碰世俗这一道杠,来个情比金坚呢。” 陶小祝撇撇嘴,“你倒看得透,我偏不觉得这事儿能成。八成是周安良那小子自称的有情,人家沈三小姐,能图他什么?” “图他什么?我是没走过这趟道儿,不知其中滋味儿。都说这世间最叫人迷眼犯糊涂的就是情/爱二字,就这两个字最是说不准。周家是穷,周安良也是个窝囊的,但你别忘了,他有一副好皮囊,还有个前程似锦的生员身份。沈家小姐一时迷了眼,也能当他是个宝贝。当然,这便就是眼拙,成亲后大不会有好日子过。”苏一琢磨手里银块的形状,一边絮叨,罢了又说:“我也不该和你说这个,你是瞧人家癞蛤/蟆叼着了天鹅肉,心里妒忌呢。” 陶小祝哼哼,“你也过小瞧你师哥了。” 苏一不理会他,这事儿本也与他们无关,说来活动活动唇舌罢了。她也不望周安良好,也不望周安良不好,在他身上费心力不值当。这沈家三小姐,跟她就更没关系了,本是两个天地的人,大约这辈子也不会有什么交集。她惦记着自己买的那酒,晚上配些什么菜才能称得。 傍晚铺子关了门,暮色四合,日头坠在西侧,沉了一半儿。苏一抱着酒回家,走的是往日里的熟路,看着凑夜市的铺子挂起艳红的西瓜红灯,明黄的穗子甩在下头,密密地圆成一面儿。铺子里陶小祝没吃完的零嘴儿给了她,她又买了二两兔脯,一路拎回家去。有酒有菜,也算一餐佳肴。 入了镰刀湾,到家进门,苏太公正在东偏屋里等她。那桌子上又摆了盘猪头肉、一碟辣鸡爪、一碟炒鸡蛋,都是家里不常见的荤食。苏一啧了几声儿,放下手里的东西,问苏太公东西哪儿来的,“发财了不是?或着路上捡了荷包?吃这些荤的。” “你又买的什么?”苏太公抬手空招一下,让苏一坐下,“我这些都是你周大娘送来的,可不是捡着谁的荷包了。” “周家有什么喜事不是?平白吃这些个?”苏一把零嘴儿尽数倒进碟子里,兔脯也切了装盘,又忙着去烫酒。 苏太公看向她,“你大娘不叫我跟你说,怕你忌讳。这又不是忌讳就能瞒你的事儿,你早晚知道的,早一日晚一日,却都无差。那安良啊,自个儿置办了齐全物件儿,带着同窗几人,去沈家提亲了。这事儿说起来荒唐,下头的就更是荒唐了。沈家应了这门亲事,不日他就要跟沈家三小姐成婚了,你说是不是喜事?” 苏一把烫好的酒拿上桌,小声儿道:“竟真是个眼拙的?这沈家三小姐眼拙也就罢了,沈家老爷夫人怎么会应下?说起来,还真不能小瞧了那周安良去,这事儿着实意外。” “现在知道人家的好了?”苏太公拿眼瞥她,“晚啦!” “他有什么好?”苏一斟酒,“我是替那三小姐惋惜,那样儿的家世样貌,挑这么个男人。” “罢了,咱也不论这是非,横竖与咱们无关。”苏太公吃起酒来,端了与苏一碰杯。他是个心宽的老头儿,否则活不到这岁数。老伴儿早先就去了,后没了儿子儿媳,余下他光杆儿一个,照应这孙女儿。为着苏一,他也必须要心宽地活着。 苏一吃了半口酒,搭一块肉脯,搁下筷子来继续斟酒,“倒也不是全与咱们无关,爷爷您想,他周安良要成婚了,在哪里成?周大娘可说了这一宗没有,难道就在那三间偏屋里?” 苏太公一边吃菜一边摇头,“这还早呢,得合下日子,再做商量。那沈家三小姐既答应了这门婚事,就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能有什么微词。” “这可不见得。”苏一把斟好的酒杯往苏太公面前放,“旁的我不管,怕他惦记咱家的正堂。若要正堂做新房,我是不依的。别说正堂,后头草堂也不许他周安良碰一分一毫。我先给您撂个话儿,周大娘出面这事儿也不能依。您记住了,拿我的名头推了便是。咱家正堂是您住着,也只能您住。” 苏太公稍想一番,“若是你大娘真需要,让出来救个急也未为不可嘛。一院里扶持至今,还计较这些个做什么?” “话不是这么说的,事儿也不能这么做。”苏一不让,“爷爷您这回必须听我的,周大娘是周大娘,周安良是周安良。您让一分,他能舔着脸再占两分,这事儿没得商量。若他有别的法子没提这一宗,就当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没说过这话儿。” 苏太公看苏一语气咄咄,也不与她争辩下去。再说这事儿没出,空想着在这儿分辨也是傻气,没的伤了和气。兴许这事儿只是苏一自个儿多想了,人家周家并不会想这一宗。原本他们住的三间偏屋就是他苏家的,能再开那口要正堂?便是想了,开口了,应该也是救急的用的,大不会占了不给。 6.占巢 苏太公年轻那会儿跑过江湖,是个快意恩仇的人。这会儿老了老了,却软腻了起来。许是失了妻儿,心下沧桑,总会多念着些情义上的事。周安良说起来算他半个孙儿,都是瞧着长大的,总要心生照拂之意。再说这活生生的人,指不定哪一日说去就去了,又有多少好计较的呢。苏一确是还小,不明白此间心境。 她嘱咐了苏太公那些话,稍安下一颗心,仍是同平日里一样,来往在家和铺子间。 树梢黄叶落了尽,街面上起风,卷着落叶儿从街南吹到街北,眼见再不几日就要入冬。 苏一拿着铺子里的剩料碎玉坐在铺前练手艺,冷风灌在裤管里,阵阵刺寒,手晾冷了便往棉衣袖子里缩。瞧见有客人来,起身领了进铺子,但交由陶师傅和陶小祝招呼。自己跟在后面听几句言辞,没她的事儿便又出来寒风里蹲着。 晌午时分现了暖阳,这差事方才好过一些。又可得去铺子里,里头笼着暖炉甚是暖和。吃了午饭再能歇会儿晌,是一天里最惬意的时候。 不过刚眯了眼,又有人来,此人四五十的样子,留着两撇八字胡,头戴藏青皂绢幞头、一身锦缎灰袍、腰系双穗条儿、脚蹬熟皮靴,瞧着便是富家人的扮相。他从袖里掏出宣纸来,层层叠叠地展开,抖撑两下,“要的东西都在上头,来年二月初十前得需做好,到时自有人来取。” 陶小祝接将下来,苏一也伸了头去瞧,但瞧那上头写的各式首饰,从珠钗头面儿到璎珞耳珰戒环镯子,样样齐全,倒像是嫁妆单子,便随口问了句:“这位爷家里是有喜事?” “可不是我家里。”这位爷笑,“那是我家的三小姐,应是老爷家里。” “沈家的……”苏一轻轻出声儿,把身子又缩了回去。这城里要嫁三小姐的,她也就知道沈家一家。再有这样衣饰穿着的下人,大约也只能是沈家。 陶小祝这厢听出了味儿,叠起单子,挑眉问那爷:“你家三小姐真瞧上了那个酸秀才?日子也定下了?” 那位爷也没架子,掖了袖子在身前,挺直了腰,“今儿上晌才刚合下,定了来年二月十五,正是开春的时候。是以这单活你们得赶在二月初十前做出来,咱们拿了回去要一一装箱子。差一件少一件都不成,需得样样齐全。咱们信得过你陶家铺的手艺,半分也糊弄不得,到时自有人过眼。” 陶小祝拍胸脯应下,却还惦记三小姐那事,扒着这位爷不许走,拉了到交椅上坐下斟茶吃,“我没猜错,您应该是沈家新聘的管家,往前没瞧见过您。既来了,就多坐会儿,歇了脚再走。你家三小姐,怎么就瞧上了那周安良?” 这位爷摊手,“你也瞧出我是新聘的管家,如何知道这其中的曲折?” 陶小祝干吞了吞口水,不愿依这话,“多少说些!” 这管家站起身来,抬手亮出食指,在陶小祝鼻子上虚点了几下,“知道得多,并无好事儿。”说罢背手去了,袖子在身后打着挺儿。 陶小祝连送也不及送,只好回头看苏一,“你说的是,真个眼拙!” 苏一耸肩——又与他们有什么相干? 晚上到了家,也不需再从苏太公那里扒听事情,这会儿婚期的事儿她算是早知道的。围在桌前吃饭,说些其他家常,但不提周安良和沈三小姐的事儿。 苏太公吃得半饱,一副有心事的模样,那筷子搁了空,滴了几滴粥水到棉袍上,方才醒神上手去擦。他又吃了几口腌菜,才慢声慢气地说:“一一,我有话与你说。” “说便是。”苏一刨着粥饭,拿眼看苏太公,倒没那细心瞧出他有什么不寻常。 苏太公一口气儿把余下的粥饭尽数吃下,抹了把嘴,双手撑在两边膝盖上,酝酿语气,“你周大娘找我了,就是你早前与我说的那事,她找我商议,问能不能救个急。沈家三小姐是娇养大的,婚礼的排场上不能委屈了她。新婚之夜住偏房,总不算个回事儿。只借几日,过了那几日,她自还我们。” 苏一听这话也不意外,她能想到这事儿,自然周家人也会琢磨这事儿。她早前的态度是不依,这会儿自然还是不依,搁下手里的白瓷碗,夹着酱黄豆粒一个劲儿往嘴里送,“这事儿没得商量,爷爷您若不顾我的想法,自做这主,我也跟您生分。他周安良娶媳妇儿没地方住,那是他周安良没本事,与我家有什么相干?您不能让出正堂来,如若让了,我算他必会得寸进尺,不知好歹。” “一一……”苏太公有些劝人无力,“十来年的情谊,你怎会如此计较,把安良打成忘恩负义之辈?他读了多少书,岂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圣贤书又岂有白读的?只是搭把手帮一帮的事儿,瞧瞧你都想成什么样子了?你怎知道,没有需着别人帮忙的一日。” “我就是需着人帮忙,也不需他周安良!”苏一搁下碗,收拾了去洗,“我就一句,这事儿没得商量。周大娘若是因着这个与咱们生分,那我也不觉可惜。三间偏屋与他们住了那么些年,原就不该提出还要正堂的话。这是什么心思?鸠占鹊巢,三五日也不行!” 苏太公挠了挠头,也是拿苏一没法子。这丫头打小嘴巴就利,壮他十个苏太公也不见能说过她,只好不商议这事儿,撂下话来:“你和你周大娘说去,我不管了。” “说就说……” 苏一干脆爽利地去到西偏屋外叫出周大娘,也不拘语气说辞,跟她说:“我爷爷一辈子住那正堂,没见搬过。这三间偏屋算不得小,您把安良那一间拾掇拾掇,做新房不差什么。要我爷爷搬出来,实在不该。他年岁大了,要挪到哪里去?难道住您这边儿,怕是又要招人闲话。” 周大娘拉了苏一的手,好声好气央求,“白天儿里太公就跟我说了,说你不依这事儿。大娘这辈子没求过你一一什么,你这回就看在大娘隔三差五给你和太公做些吃食的份儿上,把正堂借给安良住几日,可好?大娘给你立个字据,最多不过一月,一定还叫安良搬出来,把地方还给太公。” “不成。”苏一断然拒绝,“大娘您隔三差五做些吃的给我们是恩,咱们三间偏屋给你们住了十来年,就不算恩么?我一直当大娘您是明白人,这会儿怎么也这样?您疼儿子是正经,也不该委屈我爷爷。照我的心思,委屈一日也不能。” 周大娘也说她不过,横竖她不松口,也只能怏怏回偏屋里去了。 苏家西边儿这三间偏屋,中间做了周家的灶房,南边儿大点儿的是周安良住着,北边儿小一些的是周安心和周大娘住。周安心半截身子盖在被子里绣荷包,瞧见周大娘耷着脸进来,搁下针线在被子上,问周大娘,“苏一找娘说了什么?” 周大娘深深叹了口气,往床沿儿坐下,斜着身子,把手掖在大腿上,“她说正堂不借咱们,叫你哥就在这偏屋里成亲。我是说她不过,苏太公也说她不过,这事儿瞧着是办不成。也不是我非要那正堂来充面子,但凡寻常些人家的闺女,我也不必要这面子。你说你嫂子那样儿的人家,怎么在这偏房嘛!我让她帮一帮,她非是见死不救。我也不知道,这话怎么跟你哥哥说去。” 周安心生气,“早知道她是个毒心肠的,活该嫁不出去。亏娘你平日里那么照顾她爷孙儿俩,这会儿咱们遇上了难处,她竟是这般铁石心肠,连间屋子也不借!我若不是打她不过,定找她说理去!旁人能委屈得,咱嫂子那样儿的人,怎么委屈?” “又该怎么办呢?”周大娘相当为难,心里隐隐有些怨怪起苏一。苏太公都欣然答应的事儿,偏她拦头不依,可不是坏事儿么? 她又说:“罢了,明儿我跟你哥哥说,就把他那间拾掇出来,凑合着用罢了。想那三小姐瞧上的是你哥哥的人材,应不会计较这些才是。咱们是想顾全她面子,可也耐不住别人没这颗善心,到时解释给她,她应明白的。” 周安心转了转眼珠子,又有想法,只道:“明儿再说。” +++ 夜里下了小雨,清晨满世界飘着尘土腥香。雾气又是极重,瞧不见四方世界,来去只能小心赶路。 苏一踩着湿哒哒的步子去南大街,刚过白桥就脚下打了滑,摔个四仰八叉。自顾爬起来,胳膊肘子生疼,腰侧也扭到了些。她站在白桥头上前后张望,在回家换衣服和直接去铺子两者间,选了后者。 到了铺子洒扫擦洗,半句不言疼。倒是陶小祝瞧见她一身脏泥,又见胳膊腕处擦毛了布,才问出她早上摔了个大跟头。二话不说拉了到后头上药去,还不住骂她,“死活也不知,蠢也该有个度。” 苏一疼得龇牙咧嘴,自不理会他的骂骂咧咧。早也被骂习惯了,多一句少一句都无妨。她今儿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过了晌午,果然有那咸安王府的侍卫小白过来,着一身扎眼的桃粉色衣衫,头上玉冠束发。他直言陶小祝手艺不好,上回做的东西人家姑娘都不喜欢,字字句句尽是挑事儿一般。罢了找苏一,“今番我又瞧上一个姑娘,想送她一个璎珞。你是女儿家,该懂女儿家的心思,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给我做。做得好,我多赏你些银两。” 苏一忙摆手,连称不成,“我从没做过物件儿,一直是铺子里打杂的。虽跟着师傅学了些手艺,但还未出师,只能自己暗下里把玩。往常来客都是找师父和师哥的,你让我做,我也不知从何做起。倘或做得不好,你再来挑剔,我如何自处?我和师哥不一样,你饶了我罢。” “片子坊请我吃茶的事还没兑现,怎么饶了你?”小白凑到她跟前,早当了自己是熟人,“你做便是,做了亲自给我送去。好看不好看,钱都少不了你的,你只管放心。你若不做,今儿就当陶家金银铺开罪的我。我们王府的侍卫没什么其他本事,就是身手好些,横竖闹起来吃不了亏。” 苏一抬手按住一直跳的右眼皮,觉得这事儿不应下怕这眼皮也难消停,只好偷了陶小祝一眼后给应下了。待送走了小白,她又回来拽陶小祝的衣角儿,“师父原不让我接活儿,怕我手艺拙坏了铺子的名声。这一遭不是我要做,是那侍卫逼得我,你在师父面前给我做个见证。师哥,求你了。” 陶小祝拍拍她的肩,大是大非上还是极顾念苏一的,也不记恨才刚被侍卫小白挑剔了一番的事儿,只说:“怕什么?这是好事儿。爹那边儿,我替你扛雷!” 苏一喜悦满脸地给陶小祝施了一礼,“谢师哥。” 小白这事儿按下,那右眼皮却仍是没有消停。苏一坐在小杌上,抬手摸胸口,衣襟上的一朵素梅压在指尖下,起了褶。她总也觉得不对味儿,心里毛躁躁的,不安宁。 璎珞做得不甚上心,傍晚间要歇业的时候,苏一便早早与陶小祝辞过,收拾了东西回家。身上还有些疼,步子却不比平日里慢。踩在石板路上的闷响,一声急过一声。 苏太公坐在门前抽旱烟,见她满面风霜地早了些时候回来,先是一愣,随即拿下烟斗来,“下工啦?” 苏一松了口气,软了腿腕子,苏太公没事就好了。她上去拉了苏太公起来,“今日眼皮子老跳,不知什么症候。跟师哥招呼了一声,提早回来了。如今见着爷爷没事,我也就没什么可焦心的了。” 苏太公清了清嗓子,大有不自在的神情在脸上。眼角嘴角的褶子下拉着,一肚子话压在唇边不愿说的样子。他直着步子往前走,脚下不稳踉跄了一下,苏一忙扶住他,“爷爷慢些,仔细脚下。” 待站稳了身子,苏太公转向苏一,犹犹豫豫的面色,半晌搭上她的手,“那事,爷爷做了主。一一你稳住了性子,别在这当头上闹,就当给爷爷个面子,好不好?” 苏一一时未能会意这话里的意思,待看到正堂换了床铺被褥,眼皮不跳了,眉头却蹙出了个大拇指般大小的死疙瘩。 7.初遇 这事儿应了句谶语——左眼跳,桃花开;右眼跳,菊花开。 大约练过把式的人骨子里都掺着暴躁,年轻的时候尤为显明,左右不过打一架的事儿,没什么后虑。苏太公是老了,事事讲一情面。然苏一还嫩着,血气不少苏太公当年。人年轻的时候又最受不得旁人孚自己的意,不知“忍”字为何,压不住性子,少不得要闹事。况这话她半月前就撂下过,不得商量就是不得商量。人要脸树要皮,他周家这事儿做得忒差劲,怎么就不顾她脸色,真能暗下里撺掇苏太公,拾掇了这正堂做新房? 苏一攥了把拳头就进屋把轻巧物件儿全部掀了个底儿掉,尽数扔出正堂来。叮叮当当的一阵响,这才把西偏房里的三位惊出来。 苏太公大觉颜面扫地,训斥苏一,“你还当我是你爷爷不当?” 苏一不理会这话,转了身冲周安良,指着他道:“你自己没本事,也不能占了别人的地方,偏还理直气壮。这事儿在头里我就料到过,说了不给就是不给。你但凡要些脸面,也不该还舔着脸还来要了做新房。要是我,不吃馒头攒口气也不受人这脸子!叫人拒了,就该给自个儿留些面子!这三番五次的,亏你们做得出!” 周安良被她骂得气结,手掐腰哼哼,倒是周安心伸长了脖子,“道是没娘养没爹教的,瞧瞧做出来的都是什么事儿?泼妇一样,不想想自个儿为个什么嫁不出去。这是太公的家,哪轮到你做主?但凡有人要你,这家早跟你一厘关系也没有了。太公应下的事,偏你从中作梗,忤逆不孝,闹得一家子不得安生。不过是借住几日,你发的什么狗疯。” 前头说了,苏一这辈子没什么听不得的,偏就听不得这没爹娘的话。她也懒得再动嘴皮子,二话不说冲过去抽周安心大嘴巴子,一个比一个响。打得正得劲被苏太公拉了回来,又好一通训斥。他家苏一性子野,惯常就爱动粗,有时他便懊悔,小的时候不该拉着她练把式,好好毁了一姑娘家。嫁不出去,满镰刀湾招人笑话。她这粗蛮劲,连他这个做爷爷的也看不下去。他又想不通,借住几日算不得大事儿,到时还还回来,不过给周安良充个面子,她怎么就这么不依不饶?闹得邻里乡亲不和睦,忒不懂事! 周安良和周安心打小就是挨打的料,从来不敢还苏一的手。这回周安心被打,也只能气哼哼白挨这几巴掌。她又眼泪汪汪装可怜,冲苏太公撒娇,“太公你看苏一,你不管管么?从小到大,我和哥哥对你比之苏一又差什么?一院里十来年,跟亲人无异,偏她欺负我们,不过仗着自己有些身手!” 苏一跳着步子要越过苏太公去,“你再说,仔细你的皮!” “苏一!”苏太公拦她下来,大觉伤他颜面又伤情面。 那厢周大娘狠叹了口气,“罢了,安良安心,把东西挪出来。” 苏一听这话甚好,便收了势。这边苏太公听着却不是滋味儿,他见不得,忙伸手去挡,“不必挪,这事儿我做得了主,就给安良做新房。横竖我乐意,别人说什么都无用。安良跟我孙儿一般无二,住几日无妨。今日我便定下这事儿来,往后谁都别再提!” “爷爷!” 苏一再是说一不二态度坚决,也挡不住苏太公胳膊肘子往外拐。她又是胳膊拗不过大腿儿的,这事儿苏太公应下口来,她还真做不得主。却又咽不下这口气,索性一犟到底,“您要把正堂给周安良,就别要我这孙女儿了!” “这是什么教养?”苏太公也生气起来,吹胡子瞪眼,“怎就这般不让人安生?原没多大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你就满意了。到头来人也都说你,说你小鸡肚肠!你爹娘那般仗义的人,怎生出你这么个事事算计,心眼比针眼儿还小的?!” “不知道谁算计来!”苏一竟没算到苏太公会如此,也委屈得一眼里攒泪。却又是不愿低头的,跺脚进了东偏屋,要收拾了东西走人。那东偏屋又哪里还有她的东西,尽数换成了苏太公的。她又抹泪,翻箱倒柜地找了家里的地契房契,揣兜里出来,“我衣衫包裹呢?” 周大娘看苏一和苏太公闹开了,心下又不忍,忙上来拉苏一,“可别闹了,这大晚上你往哪里去?黑灯瞎火不说,天儿也是要上冻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在外不安全。恐遇着坏人或冻出了病,又要遭罪。” 苏一撩开她的手,“大娘但凡真顾念我和爷爷的感情,断然不会挖空心思要这房子,坏我和爷爷。这番你们且得愿了,我便看着,你们如何说话算话呢!”抽了下鼻子又问:“我东西在何处?” 周大娘还要再劝,苏太公出声儿,“要走便让她走,教出这么个孙女,是我的无能。小气刻薄不说,还忤逆不孝!放眼整个镰刀湾,哪家的姑娘敢跟她亲祖父这么杠着来?听话还来不及,没有跳脚唱反调的!算我惯坏的,这回就让她出去好好想想,想明白再回来!” “您且放心,出去我便不回来了!”苏一仍是犟嘴,自往东偏屋里去。到了那边儿,原以为该腾出间房来给她住着,却不成想,她要与周大娘同挤一间,而周安心早把周安良腾出来那间占了。她又在心里骂了百八十遍不要脸,把周安心的衣裳鞋袜尽数抱到院子里摔在地上。 泄完愤,拎了包裹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周大娘两面为难,问苏太公,“真让一一这么走?她一个女孩子家,遇着事可怎么是好?” 苏太公仍在气头上,摆手进东屋,“她那身手和脾气,能吃什么亏?让她走,谁也不许去找。这样儿的性子,不压一压,谁敢娶她?” 那边周安心和周安良得意,周安心过来拉着周大娘的胳膊,“娘你别管,苏一她活该,迟早该有这么一天。” “这话不该说。”周大娘打一下她的手,“不过,让她长长记性也好,确是太粗蛮了些,女儿家不该这个样子。赶紧把你东西收拾了,咱进屋去,待会儿叫太公咱们一处吃饭。太公帮了咱们大忙,咱们不能不知恩。” “省得。”周安心去拾自己的衣裳,“要不是苏一,咱们也不必一直两屋里吃饭。她走了正好,咱们一家亲。” 周大娘出了口气,也不念着苏一了。照理说她走了是好,那丫头心思多,一直挑得家里不得安宁。若不是念着恩情,她也不必一直哄着捧着那丫头。这会儿她周家扬眉吐气,得了太守家的三小姐,心境上有了变化,大不愿意再低着头。 +++ 苏一无处可去,逛了一晚夜市,摊位上吃了碗馄饨,身上荷包也见了底儿。 溜达着逛到陶家金银铺,她便曲着身子抱包裹在门前坐下。下头石板阴凉,蹿了一身的寒气。她便靠着门墙,歪头远远瞧那半明半暗的街景。头上挂一轮毛月亮,散了一圈白环。她又想起谚语来,嘀咕了打发时间,说什么“日晕三更雨,月晕午时风”、“月晕而风,础润而雨”。 这入冬的时节极冷,寒风刮在脸上,拉皮子。她又把脸埋在包裹里,缩起身子取暖,却并无大用。扛了一个半时辰,正到子时的时候,竟也累到在这冷飕飕的寒风里眯了一阵。 迷迷蒙蒙中有人戳她肩窝,她便仰起头来叫师哥,问:“开铺子了么?”看清时,却不是他师哥陶小祝。师哥没生得这么好,粉面朱唇,一对桃花眼儿。 苏一认出是那侍卫小白,定了睛子再看,他身后还站了两人,红衣扣弯刀,气势凛凛。她想起那晚被擒的事情来,有些生怕,忙站起来,往后退两步扶着门框敛起下巴,“你们……有何事?” 小白看她惊慌,手摸门框藏了半张脸的样子实在好笑,却也不逗她,只问:“这么冷的天儿,深更半夜的,有家不回,你在这里做什么?” 苏一嘟哝,“被赶出来,没家可回了,可不就在这里?” 他意想细问,听到身后有人扣了刀鞘,噔地一声响,念起时间不对。因而也不问了,上了手去拉她,牵了与他们一道儿走,“既无家可归,跟我们走。” “去哪里?”苏一一慌,已叫他拽出了三五十步。 “吃些热的暖暖身子,找个地方安置你睡觉。你这小身板,在这冬夜里扛寒风,也真是够能耐的。” 小白拉了她到一酒馆,撂她下来与另外两人坐着,自个儿外头买小食去了。苏一收胸弓腰坐在长凳上,低着头不说话。摸了摸长凳面儿,撑了身子起来要溜,忽听其中一人说:“小白去去就来,你这会儿走,我们怎么交代?” “哦……”苏一又坐下,开始无意识地抖大腿儿。 三人不说话,气氛比照外头的空气还冷百倍。苏一抱着包裹,腿抖得不受控,咬唇不出声儿。酒家烫好了酒送上来,对面的人给她倒一盅,她端起来就吃尽了。身子刚暖了些,小白从外头回来。手里拿了许多吃食,旋煎羊白肠、鲊脯、姜豉、抹脏、滴酥水晶鲙……都是南大街冬季夜市里最有名的吃食。 他坐下吃口酒,搓了搓手开始絮叨,整个气氛又不一样了。他问苏一,“说说,怎么无家可归了?” 苏一嚼着鲊脯,转头看小白。别说在他们这些冷森森的人面前说不出冤屈来,在寻常人面前也要思量一二才能说呢。家事不外扬,也算一桩传统了。她摇了头不说,小白也便禁口不问了。他又去撩拨对面两个面生寒意的,“待会你们两个,谁带她回去过一宿?” 原好心也有不问缘由的,苏一忙放下筷子摆手,“不必不必,吃了你们的东西已是不该了。” 小白不理这话,但说:“我是住王府里的,不好安置你。咱们韩总管宅邸甚大,就他一人住着,你随他去。住一晚不打紧,他虽不言不语,心却是热的。”说罢看向对面毫无面部表情的韩肃,“是,韩总管?” 韩肃只是吃酒,“她一个女儿家,恐不方便。” “你那宅子里院子不少,随意找一间把她歇一歇,有什么不便?都是老熟人,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小白给他斟酒。 韩肃抬头看向他,“什么时候的老熟人?” 小白收回酒壶,打了个响指,“早前她从咱们王府抄道儿,叫咱们捉了,你还试了她筋骨,忘了不成?怕她扯谎掩盖,你还叫我跟了她到家,次日又到的铺子里探了虚实。那日因公,我损了银簪玉玦的钱,忘了问你要了,你可得还我。” 韩肃点头,“那确是老熟人了。” 苏一记不清他们谁是谁个,总归都穿差不多的衣裳,红衣绣金线,腰间别把弯刀。她转眼瞧那韩肃,确是那晚的头头儿。眉梢似剑,冷颜冷面。她又摆手,“不必为难,我随意熬过这一夜。” “过去也没什么,住一晚罢了。”韩肃话少,每说出来却又都不容人驳他。苏一有些不知所措,再转头瞧向小白,他脸上已吃酒吃出了红意,飘着两朵粉云一般,衬得脸色极为好看。他拍拍苏一的肩膀,打了个嗝,“帮你安排下了。”又说:“今儿得亏我换了勤过来寻摸吃的,否则你要挨冻一夜。得亏我,是以片子坊吃茶,要请我两顿。” 苏一挠额,“还是不麻烦了……” “已经麻烦了。”韩肃瞧她一眼,再无话。 是以,苏一只能随他回去歇了这一夜。 招待的又是软被香褥,府邸上也没公鸡打鸣,这一睡便是五个时辰,醒来时天儿已近晌午。她跳着脚儿套衣衫,开了门有身着青衫背褙的女孩子打水来服侍她洗脸。这可生受不起,苏一忙接了铜盆巾子,自己抹洗了一番,又照常绾起简单发髻来。 要走也该辞了客人,她问那女孩子,“韩总管王府里去了罢?” 女孩子摇头,“这一日休息,在家呢。” 原想着不在也便不辞了,这会儿在,却也不想当面辞去。她有自知之明,不能睡了人家房舍一夜再白占了人家时间,惹人生厌。谁记得她是谁,权做个要饭的一样发一回善心罢了。因叫那女孩子若他问起来便回句话说她走了,若不问也便罢了。如此,自己先抱包裹跑了。 出了府邸角门,大舒了口气。瞧着今日出了日头,明白透红的一轮,正悬在当头上,再急也不成了,横竖都要挨师父的骂。她动身要走,瞧见大门里又出来一人。那人一身淡灰深缘儿衣袍,外头披着月白大氅,领沿儿上密密的白兔毛托着一张如画如刻般的脸。日头洒下的光晕在他身上笼了层金边,贵不可言的视感。 苏一觉得小白生得好,这人却比小白生得还好,只年岁大了些。没有生嫩气,素淡却矜贵。她又心生感慨,念叨着什么人与什么人来往,想起一句诗来——“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也不知称不称这意思,瞎念叨念叨罢了。在她那一方天地里,哪里能见着这些人物。周安良那样儿的拎过来,提鞋也不配! 她兀自瞧着人发痴,那人却已到了她面前,开口问了句:“昨儿借宿在此的姑娘罢?” 那声音带着空阔辽远之意在她耳朵弹开,苏一醒了神,要抬手擦口水,先问一句:“你与我说话?”问罢自觉此番样子过没出息,忙又跟一句,“是了。” “难得在韩肃府上见着外来的姑娘,一道儿走。”他说着话,平稳地迈开步子。 苏一竟不觉得他生分,不自觉地跟着他,“爷是韩总管好友?” “算是,偶来他府上转转。” 他走路的姿势也是极好看的,步法匀称。苏一跟在他身侧,那曳曳的大氅不时扫到她胳膊。天气清寒,她把双手往袖子里缩。这位爷瞧见了,从大氅里伸出手来,把手炉给她,“拿着用。” “不必。”苏一抽出手来摆动,恰好被他塞进了手里,便也只好抱着了。她心里生暖,越发觉得他是好人。 这位爷瞧着贵气,却又不倨傲,一路上走着与她说话,哪哪都好。他问起昨晚的事情,她也不顾忌地说了,又问他,“我真如爷爷嘴里说的那般,粗蛮小气么?” “这事儿不好评判,但看你那位周大娘什么心思。若真是借几日,也无妨。怕只怕心思不限此,占了便不还了,叫人气不顺。” 苏一抱着手炉,歪头仰着看他,“周大娘倒没什么,只是我不放心那周安良和他那个妹妹。依我的了解,占了必不会想还的。又不知沈家三小姐什么脾性,若是沆瀣一气,我和爷爷还吃那哑巴亏不吃?到时周大娘再拿情义的话来哄骗我爷爷,怎么了局?难道我家的东西,最后要改了姓周?” 他身直面淡地迈着步子,“你将房契拿出来,别易了手到时没了依据。先这么僵着,得需叫你爷爷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有他后悔,才好办事儿。到时到衙门里击鼓告状,就说他周家霸占家宅,必是能定罪的。若你爷爷护他,这事儿就告不成,是以需得他心生懊悔。若你的推测不对,他们真就借了几日便归还了,你还回去,好声好气儿道个歉,仍是一院里相处。” 这话甚和苏一的心意,原她也是这般打算,只是还没想明了。经他这么一说,便通透了。她要谢他,借口又问他姓甚名谁,家住哪里。 他忽停下步子来,转身正对她,说:“我到了。” 到了…… 苏一转头去瞧,却是惊了一跳,面儿也呆了。不知不觉,她怎么竟跟着他走到咸安王府的大门前了?! 8.分歧 苏一对这王府心里有阴影,避之不及。筛了下腿下意识要跑,却还稳着神思道了句,“民女不识王爷真身,冒犯了。”话一说完,捎着动作一扭身儿跑了个没影。 这人果也是她说的那个,咸安王府的王爷许砚。瞧她那般神态撒奔而去,不知其因,暗自一笑,置之一边自顾回府罢了。踩脚上了阶矶,大氅垂摆覆地曳曳而动,云纹压的边摆清晰可见。 +++ 陶家金银铺今日颇为冷清,只有陶小祝一人守着店面子。午后阳光打进铺子来,铺了槛内三尺亮白。他正有些打盹,忽见得苏一风风火火进了铺子,惊得一个激灵把困意打消了大半。 苏一风风火火也是常有的事儿,今日却又不知为何。但见她停在桌边儿撑手大喘气儿,腕上还挂着包裹,陶小祝起身过去,手里甩着腰上皂绦把玩,“半日不见人影,躲哪偷懒去了?需得告诉你,这要扣工钱。”说罢瞧见她身前的手炉,伸手拿了过来细瞧,“这么个精致的玩意儿,你哪儿来的?掐丝珐琅,勾莲八瓣,一瞧就不是寻常人家用的物件儿。” “坏了,跑太急忘还了。”苏一抬手捂住突跳的心脏,直起身子夺过那手炉来,自顾嘀咕,“不成,我得还回去。”但走两步又停住,仍是嘀咕,“不成,我去了也见不着,还给谁去?保不齐还是被撵出来,当个要饭碰瓷儿的。” “你嘀嘀咕咕说的什么?半日不见,鬼鬼叨叨的。”陶小祝敲她脑壳,把手里甩的皂绦撂下,靠到桌沿儿上双手抱胸。 苏一这厢回了神儿,侧目看他,声气幽幽道:“这东西是咸安王爷的,我忘还了……” 青天白日的说这等笑话,陶小祝稍许一愣,嗤笑两声儿,站直身子,“咸安王爷给你东西?我瞧你是癔症犯了。这半日哪里去了?难不成便是去哪个大户人家偷的这个?小心人报官抓你,衙门的人来了,你师哥我也保不住你。” “真是咸安王爷的,他还与我说了一路的闲话。”苏一抱住手炉,说得诚恳,“可怜我手冷给的我这个,我将他送到王府门口,他说到家了,那不是咸安王爷还能是谁?” “入咸安王府的就是咸安王爷?”陶小祝懒得理她,回了身去做錾刻,“咸安王府门上住着多少人,侍卫、奴仆、清客,如何能断定那人就是咸安王爷?你瞧他气度不似下人,保不齐就是门上清客,咸安王爷的谋士好友。” 陶小祝一向自诩聪明,论起事来总有条框,在理有据。苏一经他这么一说,倒也觉得自己一时心急,怕是给人安错了名头。现下便不知那人是谁了,这手炉更是无处还去。索性自己先收下,兴许哪一日还能碰上,她再物归原主不迟。 按下这事儿,好生收起那掐丝珐琅手炉和自己的包裹,苏一才念起今日迟到恐被骂的事情。转头四处瞧瞧,不见陶师傅的影子。她往上捋了捋琵琶袖,开始洒扫整理铺子,问陶小祝,“师父今日又没来么?” 陶小祝撅根竹条扫帚上的尖尖儿涮了做牙签儿,搁嘴里剔两下,“沈家那单子物件儿多,他需得闭门不出,在二月初十前把那些个赶出来。因铺子交给了我,我在这边儿接些小活。手上闲的,也帮着做几样。说到这个我还提醒你,昨儿你接的王府侍卫那璎珞,好生做做。但有不顺手的地方,找我来问。头一回接单,别做杂了,坏自己名声,往后我爹越发不叫你碰了。” “我省得。”苏一擦完柜台去后头泼水,回来了又问陶小祝,“既然师父不在,这里便是师哥你做主了。你瞧我是被赶出来了,没地儿落脚,能不能晚上就让我睡铺子里,权当看门了。” “被赶出来了?”陶小祝吐了那根竹枝尖儿抬头,“敢情你挎那包袱是不打算回家去了?家里只有太公,你也放得下这颗心,倒是遇着什么不能忍的事儿了?” 苏一去自己小工桌边儿坐下,把周安良要成亲占正堂的话尽数说了。后来又是怎么闹将起来,怎么离得家,一五一十,不虚半个字儿。陶小祝一边儿竖耳听着,一边儿捏着石錾在金面上錾花儿,听罢说:“你也是小气的,不过借住几日,有什么要紧?你们一院里相处十来年,还计较这些个?忒见外。那沈家三小姐确是金身娇贵的,周家想顾全她的面子,自在情理之中。” 苏一嗤他一声,不与他争论,只问:“铺子让住不让住?” “不让住你睡大街去?”陶小祝瞪她,“你又能住到几时?瞎闹腾,过了年十八了,还这么不叫人省心。你瞧着,到头来还得是你灰溜溜地回去,何苦来?和气伤了,旁的也是一样没能捞着,傻不傻?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人家还记着你的恩呢。” “你对周家了解几分?”苏一按手在桌面儿上。 “我自是没你了解。”陶小祝干活专得仔细,“也尽数听你说那周安良如何如何混账了。安心我见得多,瞧着不错,乖巧懂事,温柔贤淑。她娘不是常在街北卖豆腐,你也常去的,没听你说过她的不是。这样瞧下来,坏是不坏,不知你为的什么伤这和气。” 苏一咽了两口气,低头歪脑做璎珞。图案样式都是陶师傅传下来的,挑拣几样凑到一处,完个成品,不出挑也见不出多别致。大抵世面上的首饰也都这样,没什么新奇。都学下了,苏一常觉无趣,却也不敢擅自改了老祖宗传下的手艺。况她还没真给人做过什么,需得安分踏实才能不出差错。 撂了一阵,她忽又接起陶小祝的话,“安心那般好,你娶了她便是。” 也不知世人都什么眼光,她爷爷苏太公吃周安良周安心两人嘴上那套,瞧着他俩甚好,也能睁眼瞎似地偏心。她瞧那两人不好,也是她的错,是她小气小鸡肚肠。陶小祝也是这般,瞧着甚好,究竟哪里甚好?横竖她是瞧不出来了。 陶小祝听她这家便多想了一层,却也不恼,和声和气地说:“我不过与你说了反话,你就这般吃味起来,没趣儿,还不许人跟你看法不一了?” “我便是皇上,也不能不许世人看法皆与我一样,瞧你是想多了。”苏一缓声分辩,“那周安心是真中意你,你装聋作哑罢了。既觉得她好,娶了又有什么不可以?日后慢慢体会她的好处,受用的可是你呢。况师父日日催你,正好也堵了他的口。” 这话没听出不对味儿,陶小祝应了句“嫁娶随缘”,便撂开不提。 苏一专心做那小白要的璎珞,凑着金、银、琉璃、砗磲、玛瑙、真珠、玫瑰七宝等物,勾串烫贴,好不细心。项上银圈亦是亲手所做,足做了月余方才做成。这月余时日,她便一直住在铺子里,也未见苏太公来瞧过一眼。 这番到了年下,再两日就是除夕,她又开始想家,却也不愿回去。周安心来瞧她那日正是除夕前一日,外头下了鹅毛大雪,簌簌的一天也未见停。她带了周大娘做的点心,麻薯团子蒸米糕。搁下伞见陶小祝不在店里,仍是阴阴阳阳的声口,“我替我娘和太公来瞧瞧你,看你可安好?” “甚好,劳你跑这一趟儿。”苏一推了那点心不要,“你还带回去,生受不起。三五日吃点你家米粥青菜,也要正堂来还。若吃了这个,你们扒了我的皮也尝不起。这番我是穷得不见一扣儿,不必为我费心。” 周安心温软地笑,“你也别多想,若不是小老板在这儿,我也不给你送这个。” 话音刚落下,陶小祝从后头出来。见周安心来了,便招呼了坐下,与她一番细谈,望她劝了苏一回家,又说:“再这么僵下去,不知怎么收场。明日就是除夕,这时节她怎么好还一个人在铺子里?” 周安心面上为难,“小老板说的话我如何不知?倒不是我们不要她回,那里原来就是她的家,是她自个儿跟太公置气,如何也不回去。她在这铺子里月余时日,小老板难道没苦劝过?她听你不曾?” 陶小祝插手管事儿总是劲儿使错地方,苏一更是不愿听周安心那假言假语。她为的是博陶小祝对自己的好感,何曾真为她想过什么做过什么?苏一揣上璎珞,问陶小祝借了把油面黑伞,开门迈进雪里,留那两人在铺子里吃茶嗑瓜子儿。 外头雪下得大,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伞面上便积了厚厚一层。脚下雪深没过鞋帮子,好在这雪渣子不湿鞋袜,尚能留着些暖气。她原不想给侍卫小白送这璎珞,承望他再去铺子里,交于他便是,可他却一直不曾过去。拖了这两日,明儿就是除夕,不送不成了,方才携了送来。 一路走至咸安王府,立于巍峨门楼牌匾之下,总有些直不起腰的感觉。她在石狮子旁边跺脚,等着守门的小厮进去传话回来。天儿冷得要紧,一刻也是不想在外多待的。她御寒的棉衣又不多,这会儿不过是穿了件袄子棉裤,外头套着淡青褙子。 好容易等了小白出来,见他包得跟个团子一般,狐裘斗篷黑毛领儿,帽子戴起来遮去小半边儿脸。相较之,她已冻得嘴唇发紫,耳根通红。双手卷在袖子里握伞,缩起了整个身子。与小白招呼一声,她抽了一只出来去拿布包裹。手是冻麻了,连解包裹也不利索。小白索性连包裹全接下来,拉了她要进角门,让她吃碗茶再走,“这天寒地冻的,我怕你这么回去冻昏在路上,算我的不是。连件斗篷也不披,非得这个天儿送来?这么要紧也该早些。” “我们这穷家小户的,哪里来的斗篷?皮啊裘啊,都是一样儿没有,见也不常见。这璎珞今日不送,明日便是除夕,哪里还有日子。一年到头不把活干完,来年没有好彩头。”苏一丢了伞拖住小白,“我就不进去了,好容易鼓足了勇气过来,站门外等一等尚且将就,进门就不必了。订金减了,您把余下的钱给我,我还回去,铺子里也笼着熏笼,暖一暖就好。” “走罢。”小白哪里听她说什么,仍是拉了往里去,“你这番来是奔我的,没人拦你的道儿。” 苏一倒不怕谁再拦她的道儿,不过自觉身份卑微,不该往那王府里去。谁知这小白还与先前半夜拉了她去吃酒一样儿,愣是把她给牵进了王府。他住在前院儿里,并未过二道门,从角门进去也不甚远。他直把苏一拉到房门前,方才松了口气,抹额道:“瞧着身板不大,却是沉得紧。” 见已如此,苏一这才不再推托,也得空四下里看看。王府外头气派,里头的光景则是一等一的精致。回廊花窗,山石梅竹,闲闲的几处造景便可见一般。她立在小白房门外,但见他进屋脱下斗篷,挂去山水雕板木屏风上,又倒了茶小心端来予她吃。 苏一却并不吃,只握了杯子在手里暖着,仍是各处暗瞧。她是没见过世面的,自然样样儿稀奇。却又敛着神色,怕人瞧出她的小家子气来。 等暖好了手,她低头抿了两口茶,仍把茶杯还给小白,“这回我真要回去了。” 小白瞧她落了一身雪,又唤她等会,转身进屋拿了那屏风上的狐裘斗篷,出来予她披上。正系身前的碧绿宽锦带子,苏一忙扯了脱下来,送回他手里,“这又是做什么呢?我一女儿家,穿你的衣裳算怎么回事儿?这是万万使不得的,说出去了遭人诟病,没脸没面儿。倘或您真可怜我,想做些什么,不如……您打开那璎珞瞧瞧。若是满意的,照您说的那般,多赏我些银两,算我应得的。” 她是真个缺钱,从被赶出来当晚荷包就见了底儿,打那后都是借的陶小祝私房。年下里结的工钱还了,总还要想着往后的日子。 小白拧她不过,只好跟她结了首饰的钱,放她去了。回房后却兀自瞧那狐裘斗篷生笑,心里想着,竟也有姑娘不吃这一套的。 9.再遇 半空的雪飘得越发稠密,经风一吹像泼的白面子,一股脑儿落在苏一发髻上,妆了一尊白头翁。 她攥着领口的衣衫,依着记性按原路出王府去,穿过两扇月洞门,到角门上。守门的小厮不在这里,她便小心着冲门上站着的侍卫躬了躬身,虾着身腰出角门去。 从铺子里拿的油面大黑伞原丢在府门前的石狮旁,这会儿却不见了踪迹。苏一沿着石狮下的圆石墩子打转,一脑门的糊涂账。这伞是铺子里的,让她师父知道她弄丢了,少不得要找她赔的。还打工钱里扣,她的工钱本也不多。 找了一阵无果,苏一立在王府前踟蹰。想上角门上问那两个侍卫去,又心有顾忌。不问,回去没法儿交代。偏还又怕府上的小厮回了这里,瞧她在府前瞎转,撵了她走,十分没面儿。这厢百般难为着,却忽见前日里那位从韩总管府上出来的爷,正从角门里出来。白裘斗篷迎风鼓开一面儿,他伸手掖住,另手执一把深棕皮纸伞,伞面上勾了零星竹叶儿。 侍卫抱拳行礼,道了声儿,“王爷。” 苏一不自觉地往那石狮后藏了半截身子,心道他竟然真是咸安王爷。可惜她今日没带手炉来,否则刚好还与他便是了。心下又想,此前觉得他亲切得很,这会儿与她便真的是云泥之别了。 他撑了伞慢慢往前走,斗篷边角荡出伞沿儿,沾染些雪意,却混做一体,瞧不出来。脚下踩过雪沫,咯咯吱吱地串响。这人在风雪里,也是一番好景象。 等他走了百十步,苏一才从石狮后出来,往王府但望两眼,只得舍了那油纸黑伞,拍拍身上的雪去了。这王府里头的人,谁能留她一柄旧伞?许是谁人路过捡了,王府里的人却也不该帮她看着,自也不会管这等子鸡毛轻重的小事儿。 苏一大体知道,咸安王爷也是原来京城里的十三王爷。早两年朝廷易了主,换他哥哥六王爷做了皇帝,他便被分封到了这渭州,做上了富贵闲王。这闲王又做得十分低调,从没见过有什么排场。原平头百姓都当他不出门,这会儿瞧着,竟是出门都与旁人无异,常常随从也不带一个,叫人辨不出身份罢了。 苏一跟在他后头,隔了三五十步的距离。倒不是做那多瞧王爷两眼的花痴事儿,只是想瞧瞧他往哪一处去。摸准儿地方,待会儿将手炉给他送过去,便是两不相欠。她若真拿了那手炉到王府门上去还,定然是会被当成别有用心之人轰出来的,也还不回去。 她兀自琢磨着这事儿,一步一紧地跟着。却是将将跟了一里的路程,就叫人瞧出了不轨,拎了出来。咸安王爷站在前头,回头瞧她,便说了句:“跟了一路了,有事近前来说。” 苏一微怔,腿下再生逃跑之意也是不能了。她便只好跟过去,到他伞沿边停下,规规矩矩施了一礼,“给王爷请安。” “走,有话路上说。”咸安王爷往她身上遮过伞来,“那日说的事,可有眉目了?” 苏一受宠若惊,却不敢抬头瞧他,只道:“王爷您还记得我?” “险些没认出来。”咸安王爷把伞又往她头上遮,自己身子便落了大半在外头,“你跟着我,难道不是想与我说这事儿?” “不不不。”苏一不自觉微收了下胸,又低了半头,“我是想瞧你往哪里去,好把那日带走的手炉还您。一直不得还,我心里不踏实。那一日是我莽撞了……” “那不值什么,你留着用。”若不提起,他早忘了这一宗,又说:“你和你爷爷的嫌隙,除了么?” 说起这事儿来有些感慨,苏一撂下两条胳膊在身侧,“还没呢,我已经一个多月没回去了。明儿除夕,怕是也得自个儿过。周大娘儿子和沈家三小姐的婚事,要到来年二月十五。眼下没有动静,我爷爷也没来看我,只能这么僵着。” “如此……”咸安王爷低下头来,只瞧见她微带雪意的头顶和圆润的额头以及浓密纤长的睫毛,稍顿了一下说:“明儿你到我府上来,总比你一个人呆着好些。” “王爷您这样儿客气,真是折煞民女了。”苏一忙出言推辞,“咱们就是平头小老百姓,怎好到您府上过年去,要折寿的。” “也不是我客气。”咸安王爷收回目光,“这事儿是我给你出的主意,叫你生受这些日子。若害你除夕也一人冷凄凄地过,岂不是大罪过?大可不必推辞,明儿我找人接你去,你眼下住在哪一处?” 说到住哪一处,苏一才又回过神儿来。上回因与他说话一路走到了王府,忘了回铺子的事儿,这一回却又险些忘了。她抬头四处瞧瞧,恰是该左转的路口。也未想着他说的什么,便出了口道:“王爷,您要往哪儿去?我这里得左转。” “左转是南大街……”咸安王爷出言顿住,停了步子,“我得右转,不能跟你一道儿了。”说罢把伞递给她,“赶紧回去,你穿的甚少。” 苏一又说要不用,那伞已经落在了她手里。而咸安王爷自抬手勾起帽子戴上,出了伞下往右边儿那巷子里去了。不消一会儿就没了身影,并未给她再说旁的话的机会。譬如,这伞又要怎么还。 苏一发怔,抬头望了望头顶的皮纸黄伞,又低头把拳头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她竟不知自己运气好起来也能这样儿,实在让人难以置信。刚才那人,可是这渭州城里最最金贵的人儿。寻常多被他瞧一眼都是造化,哪能敢想与他两回同路,说了家常,还拿了人家两个物件儿。 苏一木愣愣地回到陶家金银铺,收伞进屋,掸了伞面上的雪珠子就将伞抱在了怀里。找地方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才发觉陶小祝和周安心盯了她好些时候。 她停下动作,有些讪讪,冲陶小祝说:“我把铺子里的那把油纸大黑伞丢了,师哥你从我工钱里扣。” “不是又拿回来一把,宝贝一样的,顶在铺子里用就是了。”陶小祝摸了把瓜子儿,捏一个往嘴里送,“瞧着比你丢的那把好,也不必从工钱里扣了。” “那不行。”苏一回身去熏笼边坐下,双手覆上去取暖,“那是咸安王爷的东西,我得空要还回去的。” 周安心听说那伞是咸安王爷的东西,嘴里将将喝下的茶尽数给呛了出来。那活在他们这些人舌尖话头上的人,能给她苏一伞用?可见是浑说,壮一壮自个儿的面子罢了。只是这未免过荒唐了些,要说是王府侍卫的,还可将就信得。 陶小祝前儿就听说过这样的话,仍是嗑瓜子,全当她胡诌,说她,“你怕是魔怔了,需得找个大夫瞧瞧。前儿那手炉的正主还没寻到,又拿回把伞来,也说是王爷的。你不是给那侍卫送璎珞去了?是不是拿那把黑伞哄的人家这个,又怕我将这伞扣下,才慌说是王爷的。” 苏一手指摩挲熏笼的竹篾条儿,“随你怎么说,横竖这伞不能顶在店里就是了。” 那厢周安心擦了前襟下巴,清了清嗓子起来。她也没泼苏一冷水,想着不能显出刻薄来,招陶小老板生厌。只不过在心里暗嘲苏一一番,便与陶小祝辞过,说要回家帮她娘蒸馒头。转头又对苏一说:“东西我搁下了,明儿除夕你还是回家去,在外头犟着,叫太公担心。” 苏一侧目瞧她一眼,并不理她。陶小祝摇头叹气起身,送周安心出去,嘱咐她,“雪天路滑,仔细些。” 周安心听了这话受用,让陶小祝快回铺子里,自己撑伞去了。一路上只管暗自笑话苏一,想着到家怎么把她的境况说与苏太公和她娘听。 苏太公在家帮周大娘烧灶,手拉风箱,不时透过窗子往外头瞧上两眼。这会儿风雪仍大,呼呼在院子里打着卷儿,叫人看不清东西。忽见得门上旧毡帘儿动了一下,周安心弯身钻了进来。 他是惦记苏一的,因而伸头便问:“一一呢?” 周安心站门边儿上拍了身上粘的雪珠子,拍罢了过来桌边小杌上坐下,呵气暖手,“她不回来,我把娘做的点心给她留下了。” “她怎么样?”周大娘手下揉着面,抬头问周安心,又叫她,“把手浸热水里烫烫。” 周安心起身去锅里舀热水,过屋角去倒在脸盆里,“她挺好,就是越发荒唐了。今儿她见我过去,出了铺子就送货去了。货是咸安王府一个侍卫定下的,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她却不知出去怎么就丢了陶家的伞,又拿回把更好的。娘和太公猜猜,她说那伞是谁给她的。” 苏太公站直了身子没出声儿,倒是周大娘猜了一句,“王府那位侍卫?” “要是也就罢了。”周安心把手浸到热水里,“她说是咸安王爷的。原侍卫大小也是个官差,凭她苏一也攀不上,却回来说是王爷。说出去要叫人笑掉大牙,谁不说这人疯了?嫁不出去倒也没什么,拉王爷来垫面子,她也真敢,我竟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苏太公那侧站着嘶嘶出气,周大娘怔了怔,回头看他,“这孩子这是……” 周安心烫了手,拿了脸盆架子上的白巾子擦干,“娘你赶紧替她张罗张罗,找户人家嫁了,也了太公的心思。这样下去,还不知怎么样呢。太公,我下头说的您也别不爱听。就她苏一这样儿,也别挑那干净的了。丧了媳妇儿拖个娃的,都能考虑。若她还挑拣,怕是这辈子都难嫁出去,您心里必然不自在。” 10.血亲 周安心还没把擦完手的干巾子挂稳到架子上,便见得苏太公把风箱木把手往里一推,径直过来打了门上的旧毡帘出去了。周大娘嘴里一句“太公”尚未叫完,那毡帘已垂了下来,下摆扫了些雪渣子进来,灌进一阵寒气。 周大娘冲周安心瞅上一眼,知道她说那话怕是叫苏太公不高兴了。是以腾出手来,打帘子出去往东边儿的偏房去。眼下苏太公住在那一处,这番出去也自然回东偏屋了。 自打苏一走后,那东偏屋就一直冷锅冷灶没有生活气。锅口沿儿上起了白毛,灰尘落了一桌面。苏太公住在里间,也是时常无人收拾一把,凌乱得不成样子。他这会儿正坐在桌边的小杌上打火镰,嘴里叼着旱烟,面上瞧不出神色来。 周大娘打了帘子进屋,过来接下他手里的火石火镰,捏在手里替他打起来,“安心是个小孩子,嘴上没遮拦,说的话不中听,太公您别往心里去。一一样貌好,不过脾性暴躁些,没她说得那般不堪。她们是打小互看不顺,直冲惯了。我早与一一打过商量,要给她相个踏实能干疼媳妇儿的人。赶明儿安良成了亲,我手上清闲没了事儿,就给她张罗起来,不让您操心。” 说话间火石下的艾绒起了苗儿,周大娘捏了送到苏太公的烟锅脑子上。苏太公使劲吸了两口,烟锅脑里起了火星子,艾香和烟香便在这屋里散了开来。他又砸两口,才慢慢道:“是不中听……”却又不知怎么说下去,转了头看周大娘,“你回去,我吸了这杆烟出去会儿,不必备我的饭。” 周大娘寻思苏太公要出去,也只能是去南大街找苏一,因道:“太公可是要去找一一,不如我随你一道儿去,找了她回来,明儿一起过除夕。要不然这一年到头的,连个团圆也没有。” “不必。”苏太公砸口旱烟,“安心过去也没能劝回来,想来她是不想见你们。好歹我也是她爷爷,她得听我两句言。我原打算让她自个儿在外想明白了再回来,事情便算过去了。谁知道她犟成这样,也只好我去请了。我知道安心那是小孩子家的话,不会放在心上,你也回去。” 苏太公再吸两口旱烟也便住了嘴,扣干净了还未燃尽的烟草渣儿,烟斗放到里屋木箱子上。他出来带周大娘出屋子,拦了她在家里,自个儿披了件粗布棉大褂,打伞往南大街上去了。 冬日里昼短,日头撑不上几个时辰就要下山。时至傍晚,雪小了许多,飘得零零星星。 陶小祝瞅着时辰差不多了,套上手套棉帽,嘱咐苏一自个儿小心着,便出了铺子回家。苏一从小桌边儿起身,送他到门上,让他路上小心,便要关门落锁。手扶着门扇儿还没闭起,就瞧见苏太公冒着风雪一脚深一脚浅地近了前。她遂停了动作,把门又推开了些。 苏太公到了门下收伞,一面抖落伞枝儿上的雪,一面说:“要关门了?” 许多日子未见,苏一瞧着苏太公是苍老了些。她语气便也硬不起来,软软应了句,“天儿黑了,该关门歇下了。明儿除夕,也不会有人上门来了。”侧身把他让进屋来,又问:“这风雪清寒的天气,您怎么过来了?” “我不过来,叫你一个人在这里过除夕?”苏太公把伞放到门后,去到交椅边,撑着手把儿坐下。苏一过去给他倒茶,端起杯子往他手里递,“暖暖。” 待苏太公接下杯子,她到另一把交椅上坐下,低头抚着褙子上的鹅黄绣线,只是不说话,有股子别扭劲。苏太公边吃茶边瞧她,吃了两口方才问:“还生爷爷的气呢?”他是思忖了一路,想定了拉下老脸哄孙女儿来的,自然话头上也软许多。 “不敢。”苏一抬起头来,却把目光望向别处,“您说了,叫我想明白了再回去。这会儿,我还没想明白呢。” 苏太公只当她还在置气,搁下茶杯笑道:“爷爷说的那不过是气话,气消了,便算不得数了。你还随我回去,团团圆圆过个春节。那家里头,你周大娘蒸了许多馒头包子,各色馅儿的都有。也有你最爱吃的,豆沙馅儿……” “我不吃她做的馒头。”苏一冷不丁地打断苏太公的话,一点儿情面也不讲,低下头来捏手指上翘起的肉刺儿,“您要我回去也成,把周安良撵回西偏屋就可以。那我便随您回去,饺子馒头一样儿不会缺了您的,我都会做,不需她周大娘。” 苏太公未说完的话噎在喉咙里,笑僵在嘴角。他吸气空嚼了几下腮帮子,好性儿被苏一整个冲没了。忽拍了一下交椅间的高腿方几,震得茶杯弹起,叮叮碰响。又站起了身子,冲苏一道:“你爷爷拉下脸子来求你,你也该收起性子认下这好来!这副模样你给我看?目无尊长,到底谁教的你这样儿?安心才说你空攀了人家王爷,我还思量着不能够。这会儿瞧着,你倒是能扯出那慌的!” 三番五次顶撞她爷爷,却也真个不是好事儿,说起来要叫人骂弯腰。可她不想委屈认了周安良那事儿,只能拧着性子。便只好猫着声儿,“爷爷您回去,我就是这样的人,横竖入不了你们的眼。我说什么做什么,没一样儿是你们瞧着好的。我这会儿便破罐破摔了,攀高枝儿也好扯谎也罢,您也别管我了。” 苏太公气得老血哽喉,到底压住了,指着苏一要断血亲,说:“从今儿你就不是我孙女儿了,我也不是你爷爷。我白养你这么多年,只当养条狗了!”养条狗还冲他摇尾巴呢,也不能这么不省心。 苏一吸了吸鼻子,眼眶里眼泪打转儿,“什么时候周安良把咱家正堂让出来,我便什么时候回去。” “罢了,你也别回去了。”苏太公去到门边儿抄起伞,开门头也不回地去了。 苏一心里头生气,又是憋屈的,使劲儿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抬起袖子来抹眼泪。 一个晚上心里头攒着气,思量着接下来自己要面对多少事,便睡不下去。她到底是女儿家,没经历过什么大事,扛起事来便显得吃力,心头上像压个大石墩子。这会儿又没有一个人站她这边,连陶小祝也说她小气,对邻里乡亲不仗义。身后没有靠头,越想越是委屈。一直翻来覆去到五更天的梆子声响过好一阵儿,她才迷迷糊糊睡着。 也不知睡了多久,听到外头有敲门声儿。心里想着不过是陶小祝过来拿东西,也不能有旁人了。披上袄子趿了鞋,随便拢了拢头发,到了门边儿开锁把门打开。门外站着的却又不是陶小祝,而咸安王府的红衣侍卫。苏一愣着想了一会儿,方想起这人是那总管,叫韩肃的。 她自觉失态,忙把袄子穿好,让了他进来,“韩总管,您这是来定东西?您稍微等会子,我这刚起来,还没洗漱。蓬头垢面的不成体统,我马上就来。”说罢放了他在屋子,自己往后头洗漱去了。 韩肃跨过门槛便不再往里去,站直了身子在门边,望着门框里的一方街景。等了一盏茶的时间,听得苏一从后头出来,便转了身去。见她穿了件竖领大襟琵琶袖棉青袄,下面配一鹅黄间绿条儿蝙蝠纹马面裙,耳后编了几根小辫儿,粉面珠唇,真个儿算得上美人了。 他瞧得时间有些长,倒叫苏一不好意思起来,便低了低头问他,“您要点什么?” 韩肃坦然自若地收回直剌剌的目光,“王爷派我来接你到府上去,倒没别的事。” “去王府?”苏一抬起头,忽也想起了昨儿与咸安王爷遇上,他是说了这么一宗,说要接她去王府过年去。但当时她打了岔儿,并未告诉他自己住在哪里,便也没把这事儿当回事。现在人都到了,她自然很是头懵。 韩肃却不容她多想,说了句:“走。” 苏一抬手抓住自己的小辫子,并不动步子,声音囫囵,“这个……那什么……会折寿的……” 韩肃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两回见过说话也都是冷冰冰的。这会儿仍是这个样子,说:“和小白是会折寿,但和王爷,我就不知道了。” “嗯?”苏一没懂他话里的意思,仰头望他。他却还是板着一张脸,像没说过那话一般,又说了遍,“跟我走。”怕她磨他功夫,便又补了两句,“王爷下的命令,你我都只有照遵的份儿。” 苏一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抿了抿唇,只好应了声,“是。” 跟他走了两步,想起之前拿的两个物件儿得带着去王府还了,遂又回去拿上手炉和皮纸伞,抱在怀里跟在他身边儿。一路上无话,只有脚下踩着雪面而发出的吱吱声儿。 11.除夕 到王府的时候已经到了傍晚日落时分。这一日雪住了,整日空中都挂着白惨惨的日头。这会儿偏了西,落入天际线以下,隐没了透着清冷的光线,暮色也就沉了下来。 倒不是苏一和韩肃路上用了多少时候,只不过她昨晚那一觉堪堪磨到临早才睡,又足睡了大半日,才会如此。若不是韩肃去敲门,兴许能睡过除夕也未可知。 这会儿苏一跟在韩肃身边心下里不安,想着不知到王府是个什么光景。那王爷怕她一人在铺子冷凄凄地过除夕,可接进王府来就有人一块儿过了么?跟谁呢?难道是跟王爷?这事儿不敢想,夭寿。 她在离王府大约十步的地方停了停步子,抬头看了两眼立在暮色中的宽大府门。门楣上挑着两盏红色西瓜灯,曳曳地散着红光。韩肃回头叫她一声,她方又跟上去,随他往角门上去。入了这角门便不得不谨小慎微,她低着头不言语,但可瞧见自己马面裙下露出的绛色鞋尖儿。 门上的侍卫向韩肃拱手,道一声,“韩总管。” 苏一低眉,随着韩肃要进去。却是刚迈开一小步,突有人拽住了她的袖褶儿,问了句:“你怎么来了?” 苏一听出了是小白的声音,顿时觉得亲切许多。这王府里头,她最熟的也就是这小白了。因回头瞧他,小声儿道:“王爷叫我来的,我本不想来。” 小白一瞬无解,却也懒得理会这些个,只笑着说:“你先进去,我子时换勤,回头找你。” “嗯。”苏一应了一声,忙转回头去,瞧见韩肃正停了步子看她,便又忙跟上去。 韩肃深知小白为人,仗着粉面桃花眼儿花丛里来花丛里去,浪得没边儿。但凡他瞧得上的姑娘,都有个好样貌,旁的他也不顾。对人贴心那也是实打实的,珠钗首饰也没少糟蹋。这会儿瞧上了金银铺这姑娘,少不得也要抽些功夫不几时地撩上一撩。然要说真心,还真没见他掏过。哪一日厌了,随意编个理由塞些银票子也就打发了。这是他小白的本事,旁人想学也学不来。 他原以为这姑娘必是小白的盘中扣肉,却不知怎么又与王爷牵上了关系,特特叫他接了来府上过年,着实令人费解。小白也便罢了,他是浪荡登徒子,见漂亮姑娘走不动道儿,这事儿不稀奇,然王爷可洁身自好得很呢。 苏一跟在他身后,自然不知他心腹里想的什么,只暗暗地使了余光瞧些旁侧景致。她跟着韩肃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入一穿堂,其后又是弯弯绕绕,终于到了一个院子前。 韩肃停下步子,单手背到身后,转身来看她,“王爷在里头,你进去。” 苏一微微踟蹰,随后冲他施了一礼,只得往院门边儿去。抬手捏上门环,到底是心慌,又回头求助似的朝韩肃望了一眼。韩肃也不知看不看懂她的难处,只冲她半抬胳膊,扬了扬手,那动作瞧着像鼓励的。苏一得了些底气,便冲他点了下头,以做受用的表示,手下把门环扣了下去。 韩肃却不知她点那头是何意,他的动作不过是告诉她快进去,他好交差走人。木了木本来就没什么表情的脸,自己便回头去了。 这边儿院儿里的丫鬟来开门,瞧见苏一也不问什么,引了进去,“王爷在屋里,姑娘进来。” “诶。”苏一把手炉和皮纸伞伞使劲往怀里抱了抱,多瞧了那素袄素裙的丫鬟两眼。这王府里便是丫鬟,穿的也比她好百倍。身上的料子映雪发亮,曳曳地空垂下来,边角绣了几朵绿萼梅花。 那丫鬟领她到正房门外,敲了下半开的门扇,通传道:“王爷,人到了。” 等里头人应了声儿,苏一抱着东西进去,透过镂花落地罩瞧见咸安王爷正盘腿坐在炕上,一身宝蓝云纹直裾,腰间系着螭纹羊脂白玉坠,浅清的穗子洒落下来。身前炕几上又摆了一盘棋,手指间捏了烤瓷黑子儿正落下去。没等苏一再挪脚,他就说:“进来。” 苏一绕过落地罩,给他施礼,“给王爷请安。” “不必拘礼,坐。”咸安王爷从棋盘上收回手,定身看向她。 这王爷最是和善的,每回与他说起话来,原有的局促都会慢慢消掉。有时又能涛涛不绝,掏心掏肺地跟他说许多前身后世。因苏一松下了神经,望了望自己手里的东西,“这是昨儿和前些时候拿了王爷的东西,今儿民女都带来了。王爷放心,没碰坏一个角儿,还是原原本本的样子。” 这是最不值提的小事,他原也没放心上,因笑了一下,道:“劳你还惦记着,早说了不必。既带来了,放着。” “诶。”苏一往旁侧方桌上搁下手炉和皮纸伞,叠起双手掖在小腹前,仍过来这侧。思忖了一下要坐到哪一处,最后挑了炕下一排玫瑰椅的最末一张椅子坐下。这儿离咸安王爷不甚近,却也能清楚仔细听得到他说什么。 她是谨小慎微生怕做错了事叫人笑话,咸安王爷却还是笑她,那笑意直剌剌地挂在嘴角上,冲她说:“不必如此,过来陪我下棋。前两回路上闲谈,也未见你这般生分。礼数讲得重了,倒没了意思,叫你来过年也是委屈了你。” “哦。”苏一闷声应一句,矮着身子到炕边去,心想王爷真真儿是最讲道理的好人。她往炕上挪,头一遍却坐滑了身子,一屁股跌坐在脚榻上。这事儿忒尴尬,她就势低下头去,脸蛋辣烫。 偏咸安王爷也不顾她面儿,轻轻地笑起来。一面笑着,一面又起了身过来伸手要拉她,温声说:“小心点。” 苏一埋头坐在脚榻上,微掀眼睑瞧着身前的那只手,白净修长,骨节分明,腕处压着金线滚边儿的宝蓝袖口。她心里犹疑,抿唇半晌,怯生生地伸出手去,搁到他手心里。借他的力起来,脸上那辣辣的烫意却更重了些。然后她坐到炕上清嗓子,把那只被他捏过的手压在另一只手下头。 咸安王爷却并无异常,回到自己那处,侧身坐下来,伸手到炕几上捏棋子,问她:“会下棋么?” “不会。”苏一嗓子发干,声音像从喉咙间挤出来一般,又说:“只会赶围棋儿。” 咸安王爷慢条斯理地捡棋子儿,“我兄弟姐妹多,小的时候常聚到一处也是赶围棋儿玩,输赢些零子儿。那时候较真儿,输得多了总有人要耍赖,时不时地闹起来。那时我六哥最喜欢欺负我,哄骗了我不少东西。后来大了些,被安排了先生,琴棋书画一样儿也不落下,也就慢慢不玩那个了。” 苏一坐直了身子,“王爷是金墙银瓦琉璃宫里长大的人儿,咱们比不得。从小也没学过一天琴棋书画,会的自然也都是常人都会的。再难些,我们便玩不上了。” “那你把身上的钱掏出来,我今儿陪你赶围棋。”咸安王爷收罢了棋子儿,笑笑地看向她。 提起钱,苏一忍不住下扯嘴角,十二分的不情愿挂在脸上。却又不得不听人的命令,把腰间荷包里的铜板尽数倒了出来。一枚枚往炕几上摆了,很是留恋地说:“没有了……” 咸安王爷仔细瞧着她脸上的神色,嘴角挂着笑意,瞧一眼她身前炕几上的铜钱,道了句:“也够了。” 苏一心里暗自委屈,够是够了…… 可输完她就没饭吃了…… 12.对幺 赶围棋儿确如苏一所说,是个寻常人都会的玩意儿,不需什么经验技巧。不过捏两枚骰子,掷出点数来,依着点往前移棋子儿。谁先到头,这局便是做谁赢。纯是孩童间小赌小闹用的,大了也就没人再玩这个了,显得跌份儿。这里头凭的,便都是运气。今儿王爷却要与她玩这个,不过是凑着她不能琴棋书画来的。 他让丫鬟拿来两枚骰子,牛骨磨得方正,六面儿点着圆点儿,一点和四点两面儿点着红漆。苏一捏在手里的时候深吸气,她倒不想赢咸安王爷的钱,只承望能打个平手就成。输么,也是心里头不愿意的。哪知出师不利,第一局就败下阵来。抿着嘴唇把铜板摸一枚送到咸安王爷手中,心里直犯嘀咕。 她兀自吸气呼气,却总能掷出对幺(两个一点)来。而咸安王爷却正与她相反,双陆(两个六点)都是常有的。她有些挠头,铜板儿输一半了,再这么下去铁定得输个精光。因捏了那牛骨骰子细瞧,心下嘀咕——莫不是这东西叫这王爷做了手脚? “就是寻常骰子。”咸安王爷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一般,嘴角压着笑意,说:“掷。” “哦……”苏一这会儿是输得心头生躁,也没了那心思时时矜着,索性也就放开了。她把骰子握在手心里吹了几口气,又双手对扣,摇了**十来下,意念用了十二分,自觉达到顶峰的时候十分郑重地撒手撩开。那骰子便在炕几面上打转,悠悠缓缓地慢下速度。 苏一盯着那骰子猛瞧,心里嘀咕双陆,嘴上不自觉也就说了出来,模样也是认真极了。咸安王爷瞧她两眼,压着的笑意从嘴角溢出来。他抬手遮一半儿,也落下目光到那骰子上。但见着慢慢停稳,定了眸子一瞧,直接笑了起来,乐不可支。起势起了那么些时候,掷出来的却还是对幺。 苏一仰面一阵哀嚎,覆了双手在脸上,把脸结结实实盖了个干净。她今儿这运气,怕是出去就能叫天上掉的石头给砸死。因搁下手来,无力地搭在腿上,转了眸子瞧咸安王爷,一脸的生无可恋。半晌,她嘀咕出一句,“能不笑了么?” 咸安王爷直身收了笑,“休息会儿。”说罢便吩咐丫鬟上晚膳。 等丫鬟在紫漆回纹雕花圆桌上布好菜,他下了炕对苏一说:“一道儿吃罢。” 苏一虽不知王府的礼数,但依自己心里想的,也不该和王爷一桌吃饭,自然是推辞。又说:“王爷您的善心民女领了,但一桌上吃饭实在不该。不若你叫那些姐姐们稍拣几样凑一盘子,让我一边儿吃罢。”她也是真的一天没进过食,饿得很。之于拿已经吃过做借口推辞,就不能了,那是跟自个儿过不去。 咸安王爷这回也没强迫她,许是知道突突要求她把自己和他此类人等而待之实在是有些为难。因而吩咐丫鬟,但端了几盘精致可口的菜食,在炕上摆了与她吃。要是还有什么需要的,开口便是。 苏一这会儿回了神,又开始敛着性子,对他百般谢恩。较真儿起来,这饭不是他这个做王爷的对自己的赏赐又是什么。先时她压根就没敢想过能和这做王爷的人一起过年,这会儿不仅在一处,更是赶了围棋,一屋里吃了饭。这事儿后想会有种恍惚的不真实感,说出去别人定然仍说她是疯了,在不能有别的。 王府的吃食又与她平日吃的那些个不一样,有没吃过的,有吃过却不是平常吃的那一个味儿的。总归是,处处都能长点见识。即便是输光手里所有钱,这一趟王府也算是没白来的。心里这么想,饭后与咸安王爷赌起围棋来就更松快起来,也有些慢慢融进了这氛围里。 时间近了子时,苏一把手里的最后一枚铜板送到咸安王爷手里。收回手坐在炕上,理了理自个儿的裙面,有些讪讪,“没了。” “荷包也算一局。”咸安王爷伸手拾棋盘上的棋子儿,一颗颗往旁侧喜鹊登枝白瓷棋桶里放,最是从容闲雅的模样,做的却是把人刮得一子儿不剩的事。 钱都输了,自己平日里裁个边角料儿就能做的荷包又算得了什么呢?苏一从腰上解了下来,压到炕几上,“这个不值什么钱……” 咸安只是轻笑,让她先投骰子。苏一也没了还能赢的心思,这局输得更为轻快。恭恭敬敬把荷包捧到咸安王爷手中,下唇咬着失了些微血色。外头响起三更天的梆子声儿,咸安王爷低手摆开身前的袍子,起了身道:“出去转转。” “诶。”苏一伴着他起身。 又有丫鬟过来,拿了搁熏笼上熏过的斗篷与他披上。鼻子轻稍一嗅,便可闻得幽幽浅浅的苏合香。比不得人家金贵的人样样精细,苏一自顾对起袖子,双手互插到袖筒里取暖。那琵琶袖袖口窄了些,总不敢使太大力气。 咸安王爷回头望了她一眼,吩咐丫鬟,“找一件儿合适的斗篷,给苏姑娘披上。” 13.豪赌 丫鬟应了声儿退出屋子,到外头又携了一个,一道儿找了内院管家往库房去了。两道素色竖条儿般的身影,在染雪发亮的夜色中摇摇曳曳。 苏一陪咸安王爷站在月洞对鸟花窗前,瞧着院中景致。借着院角上挑出的一盏羊角灯,能看见枝丫虬曲的腊梅。衬在雪景上,隐隐瞧得见星星点点的蜡黄。富贵人家的生活她们穷人很难想象,这会儿经历的每一桩每一件儿都能拿回家说上个一二时辰。然而,现在是没人听她说这些的,包括她师哥陶小祝。 丫鬟从库房回来,腕上挂了件葱绿的锦缎斗篷,内里衬着皮毛,又滚了一圈儿长毛帽沿儿。仍是在熏笼上熏过,暖了通透,才拿过这边儿来给苏一披上。苏一伸手接下来,并不要她们服侍。把厚重的斗篷披到身上,温香一瞬便笼住了整个人。她给咸安王爷道谢,又接了丫鬟送上来的雕花铜手炉,跟着他出屋子。 这会儿又不走回廊了,直接下了正房前的阶矶。苏一跟在他身边儿,一路出院子。有那雪没扫过的地方,一路走过来便是四排整齐的脚印,咯咯吱吱的响声往人心窝里钻。这样的景致,与她这样的打扮,真的像是走在梦里踩在云头上。满空的烟火,点缀出一派浪漫景象。 咸安王爷问她,“可还要撑下去?” 苏一掖了掖斗篷对襟,知道他问的什么,因回:“这会儿便是我不想撑也不能回去了,一来正堂没还回来,我没那脸面儿。二来,爷爷昨儿去铺子里找我,说与我断绝关系,再不认我这个孙女儿了。我翻来覆去一整夜也没睡,心里头空落得很。有时又要怀疑起来,是不是真的是我的问题,弄得他们一个个儿都说我的不是。”说着踢掉鞋尖儿上立起的雪堆子,“再等两月,横竖爷爷不能真不要我。” 咸安王爷转头看她,“那会儿我给你出了主意,说起来我得为你这事儿负一半儿责任。旁的也帮不上,倘或有什么需要的,你到府上来说一声儿就是。能帮的,我必不会打背口。也不必觉得身后没有靠头,我姑且借你靠上一靠,也算不得大事儿。” 苏一低着头,自顾笑了一下,“王爷您真个儿是客气了,您与我说那些,我还没感谢您呢。原我们这些小人物哪里入得了您的眼,您听我说家事给我出主意那是您仁善。我懂这个理儿,大不会赖上王爷您。便是不领我来过年,我也打心底里感激您呢。” 咸安王爷嘴角牵开一个弧度,心道这个姑娘不仅能逗趣儿,也是个懂事理的,算是没白帮。他原不过那一日瞧她在韩肃府上新鲜,顺道儿与她说了两句话,又顺便管了件闲事,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儿,过脑儿就给忘了。可前儿瞧见她,把这事儿又记了起来。因与他有关,总要惦记着眉目,便多问了两句。一回两回,这会儿便是真有心要管上一管了。心里想着不能自个儿兴起撂几句话儿,霍霍了人家姑娘,却又撒手不问了。 他自然不把这话儿说得清楚,只是道:“仁善也不该半吊子,这事儿我得瞧着你有了因果,方才安心。” 苏一颇为感动,只道这王爷果然是个菩萨心肠的,这么关心她这种小老百姓的困苦艰难。有了他这话儿,真觉得有了靠头一样,心里踏实,压着的石墩子也轻了不少,连喘气儿都轻快了。 两人这般在府上闲逛一圈儿,最后仍回到院子里。苏一随他要进正房,单脚踏上阶矶,问了句:“王爷不放烟花么?” 咸安王爷回头,“你要放?” “过年……不……都该放么?”苏一犹犹疑疑道,揣测着难道这王爷不知道这习俗?就算不知道,别家放了一天的烟火,也该明白呀。 咸安王爷继续上阶矶,“原来是放的,只不过小的时候贪玩儿,叫鞭炮炸过眼睛,也就怕上这个了。你要是想放,我让下人给你拿一些。自个儿玩一阵子,我便不能陪你了。” “不需王爷陪着,我拿了东西到别处放去。”苏一笑着道,面色微微欢喜。后拿手炉换了丫鬟给她拿来的烟火棒,又与咸安王爷打声儿招呼,也便撒开步子跑了去。斗篷经风一吹,在身后敞开葱绿大面儿,打了一个大翻儿,消失在院门外。咸安王爷自顾转身进屋,歪去了炕上休息。 而苏一握着一把烟火棒去找离咸安王爷院子尽可能远的地方,不知不觉便去到了二门上。她点着步子转身,遥遥望着自己来时的路,觉得已是够远了。正要停下,脚后却突然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便后仰了下去,慌得松手撒了一地的烟火棒。身子跌稳时,定睛一瞧,却是小白,正揽了她的腰俯面儿看她呢。 苏一定了定眸子,压下惊慌。但瞧见小白似笑非笑的桃花眼儿,知道自己是叫他戏耍了。因动作利索地抬手钳上他的胳膊,借力一个旋身到他身后,把他擒在了手下。手上又使力往前一推,把小白撂翻在了雪地上。 小白坐在地上眨巴眼儿,愣了半晌才记起,她是有些拳脚功夫的…… 苏一把他撂翻后也没顾他,自去弯腰捡她的烟火棒。小白呆木木地伸手捡了两根,起身来往她手里送,“你这个样子,半点亏也吃不得。” “为什么要吃亏?”苏一抬眼看他,接下他手里的烟火棒。 这话问得叫人没法儿答,小白只顾拍屁股上的雪。拍干净了雪渣子直起身子来,“王爷为何叫你来府上陪他过年?” 苏一不想与他多说,抱了烟花棒过垂花门,“约摸着是瞧我可怜罢。” “他如何知道你可怜?”小白却是追着她问。 苏一从袖里掏出火折子,吹出火苗儿来,“前儿路上遇到了,说了几句闲话。” “王爷从不与人说闲话,你哄我罢?”小白抽了她手里一根烟火棒,借她手里火折子点了,仰头看着空中炸开七彩火花。 苏一也仰着头,“哄你作甚,不信你问王爷去。” 这话儿又是怼他了,他如何能问王爷去?他偏过头去瞧她,“你这番没那么拘着了,可是与王爷过了年,底气儿足了,就不把咱们这些做侍卫的放在眼里了?” 这话说得对头,人不都这样么,欺软怕硬的。她这会儿是王爷请上门的客人,与王爷赶了围棋吃了年夜饭又逛了王府,难道还不许骄傲一下么?再者,面对小白这样轻薄她的侍卫,还能畏畏缩缩任尔戏弄么? 苏一认真地点了下头,愣是把小白给气笑了。 他陪她放了烟火,又要拉了她去玩儿。这大年夜,要守岁到天明,总不能以叫人打瞌睡的法子。寻常人都爱的,也不过就是在这节庆的日子里赌两回钱,放松放松筋骨。 苏一为难地拖住他,“别说我一个女孩家跟你们赌钱不合适,便是合适的,我也没钱了。才刚都叫王爷赢了精光,连荷包也输了。” 小白愕然,“你玩的什么?” 苏一讪讪,“赶围棋儿……” 小白:…… 对于赶围棋儿把自己输个底儿掉这事儿,他小白不做评判,偏不依不饶地要拉了她去自己房里换衣服,说:“你跟我走,带你玩些好玩的。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横竖不要你掏钱,你怕什么?” 苏一一听这事儿使得,总不能一把不赢。她便不再推辞,麻利儿去小白房里换了套王府侍卫服。小白身量比她大些,穿着便有些不靠身儿,只能靠腰带束着。原先袍摆到小白靴子上沿儿,这会儿直接盖住了她的脚面儿上,略微显得滑稽。 这事儿也顾不得了,小白拉着她往侍卫值房里去,钻到几人堆里准备豪赌。苏一敛着性子不大出声,瞧着小白与这些侍卫们混扯,最后把人分做了两拨。一拨是她和小白,另一拨是其他人。 小白说:“你会玩赶围棋儿,那咱们便玩樗蒲,一个道理。赶围棋儿是掷的六面骰子,樗蒲是掷的五木,它们可以组成六种彩。全黑的称为‘卢’,是最高彩,四黑一白的称为‘雉’,次于卢,其余四种称为‘枭’或‘犊’,为杂彩。共有枭、卢、雉、犊、塞,这五种排列组合。掷到贵彩的,可以连掷,或打马,或过关,杂彩则不能……” 苏一一面听着小白说话,一面捏起身前摆着的五个木头斫成的掷具。两头圆锐,中间儿平广,像压扁的杏仁儿。每一枚都有正反两面儿,一面涂黑,一面涂白。黑面儿上画着牛犊,白面儿上画着野鸡。她看罢搁下掷具,冲小白说了句:“听不明白。” 小白结舌,顿了下道:“罢了,你只管掷五木便是。” 苏一摇头,“我今儿的运气怕是会把你输个精光。” 小白又结舌,“那你先看两局,我且与他们先玩着。待会儿你兴致起来了,就交由你来掷。” 苏一觉得如此算是稳妥,这才点下头来,点罢又扶了扶头上要盖到眉下的无翅黑纱帽。这帽子也大,不合她的脑袋。 随后小白与对面数人掷起五木,棋子儿在棋盘上来来回回。值房里回荡着齐整的声音——卢!卢!卢!雉!雉!雉! 两局后苏一看明白了些,轮到小白掷五木的时候也小声儿念叨,“卢……卢……卢……” 偏小白今儿也是个运气极差的,输了三五局后开始挠头,被人脚搭炕几围着喊:“给钱!给钱!” 小白给了钱望向苏一,略显无奈。苏一吞了口口水,豁出去一样捋起袖子,“罢了,我来试试。” 却没成想,这一试竟然没那么差的运气了。赢了四局后,她和小白士气大作,也不顾外头天色已是麻麻带亮,就快要天亮了。她和一伙儿侍卫一样眼冒火花,都精神得很。掷着五木叫着“卢”,想要什么有什么。对方输得挠头,便开始不大乐意掏腰包。 苏一和小白这会儿士气熊熊,也照头先对方的样子,直身站在炕上,左脚搭在炕几上,指着对面的人叫嚣:“掏钱!快掏钱!” 对面的侍卫个个儿摇头,正要掏钱,忽目光飘了一下值房的门,手从腰上滑下去,纷纷下炕叫:“王爷。” “王爷什么王爷,今儿拿谁打马虎眼儿都没用,快给钱!”小白还是那副嚣张的样子,苏一也不忘附和,“就是,这招忒老!不顶用!” “什么招忒老?不顶用?”有个声音接着苏一的话,悠悠缓缓地从门上传过来。 “就是……”苏一欲接话,却是话在舌尖儿上打了个转,又咕噜咽了回去。她转头一瞧,小白也不知何时下了炕行礼去了。唯留她一人,单腿独立在炕上,另一只仍搭在炕几上…… 她的腿开始微微抽筋儿,从炕几上收下来,蹲身手扶炕面儿,慢慢爬下炕来,半躬身子朝咸安王爷拱手,“给……给王爷请安……” 刚刚说罢这话,头上乌纱帽往下一滑,盖住了眼儿…… 14.过渡 两眼一抹黑,外头什么也瞧不见。 跑到人家府上过年,还与人家侍卫混赌了半夜,总归是不好,显得颇没规矩。苏一在心里头预想了千万种可能,低着脑袋儿等着听王爷的示下。最后却是一个鼓囊囊的东西塞进了手心儿里,也不知是什么。她迟迟疑疑地握住,轻抿唇,不敢抬手去扶头上的乌纱帽。 待她接下那东西,咸安王爷的声音在她面前响起,与平日里无异,说:“把才刚赢的钱收了,换下这身衣裳,我吩咐了韩肃,送你回家。” “是……王爷……”苏一仍是毕恭毕敬地应,也不知这屋里是个怎样的光景。听着王爷这语气,倒像是没什么的。也不知那脸上挂的,又是什么神色。 等了些许时候,忽听得小白一声炸响,“快给钱!” 苏一被吓了一跳,手捂上胸口。心道应是王爷走了,这才抬起手来扶起帽子。但转了头往屋外瞧,窗洞中照进的光线晃了一下眼,外头白雪浮光,天色已是大明了。而她手里握着的,竟是自己昨儿输给了咸安王爷的那个荷包。黑布滚边儿已经磨得有些起丝儿,里头鼓鼓囊囊装着的大约也就是她昨儿输掉的钱。 这会儿回头一想,王爷昨儿脸上从没断过的笑意,顿时又变了种意味。她心里似是有只小猫在挠爪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直到小白把最后一局赢的钱要来塞进她手里,才惹了她回神儿。 她跟一道儿玩了半夜的各位侍卫大哥辞了别,跟小白回去房里换衣裳。小白守在门外踱步子,一个哈欠连一个哈欠地打。熬了整整一宿,赌钱的时候不觉什么,这会儿闲了下来,瞌睡上脑儿,便有些睁不开眼睛。打一个哈欠汪半眼眶子的眼泪儿,任它自个儿再干了去。 小白是惯常换勤值班没个定点儿的,什么时候换勤下来便什么时候补觉,也都习惯了。苏一却不常这样儿,这会儿更是昏昏欲睡的模样。她耷拉着眼皮解扣子,拉了熏笼上的衣裳来穿。最后把斗篷披到身上,勾起风帽来盖在脑袋上。 推门出来,仍是掩着嘴打哈欠。小白往她面前凑过去,“我送你回去,也省了韩总管再跑一趟儿。我瞧你困得发昏,恐怠慢了他。” 苏一搁下手来,眼里蒙了一层水气,吸了吸鼻子,“你送最好了,我与他也不熟。昨儿过来,一路上半句话也没搭过。你送我,我还自在些。” 不亲近的时候,人与人之间总隔着到道瞧不见的屏障。而但凡撒开性子在一起做了些许事情,也就立马亲近了起来。经这一夜,苏一对小白便没了半点生分。再要敛着性子装的,也撑不过几句话儿的时间,便就破了功了。 小白去与韩肃打了声儿招呼,带了苏一出府,一路上闲话叨叨地把她送回了南大街的铺子上。应了那句俗语——“霜前冷雪后寒”,挨了一路的冻,困意消了大半儿。苏一留他在铺子里吃了两杯茶,笼起熏笼来暖了身子,闲话没个线索地瞎说。屋里暖烘烘的又催的人困意上来,苏一便打发了小白回去。 她把那件从王府穿出来的斗篷塞到他手里,“这是王府的东西,劳烦你给我带回去。” 小白并不乐意做这差事,把斗篷仍送回她手里,“这种东西王府里多得是,不在乎这一件儿两件儿的。王爷拿出来给你穿了,就没有再要回去的意思。你上过身的东西,再拿回王府去,承望给谁穿?也只能是白赏了府上的丫鬟婆子们。如何也不如你自个儿留下,承了王爷的这份恩情。还回去,那是伤王爷他老人家的面子。” 苏一低眉瞧了瞧那斗篷,心里念着小白说的话却也不错,遂迟疑了一下。她又抬起头来,看着小白道:“王爷他多大?怎么是老人家?” 小白不知她如何跳到了这话茬儿上,既问了,也就干脆回了句,“比你我大些,才过了这除夕,二十四了。” 苏一暗自掐了掐手指头,算了咸安王爷比她大六岁,嘴上说:“那也算不得老了。” “是算不得老。”小白哼笑,“旁人十三四便娶媳妇儿了,他足比人晚了十个年头。这会儿仍是不急不躁的呢,也不知怎么个了局。他是这会儿没了爹娘看管,由着性子来罢了。你瞧京里大庆殿里坐的那位,也不提不管这事儿。” “你又多大,你怎么不娶媳妇儿?”苏一歪头瞧他,大不愿意与他背地里说王爷的不是。 小白腰背一挺,“我二十,还小呢。” 苏一撇嘴,不再与他扯这些个,打发了他走人。把他送到铺子门上,嘱咐两句,自回来关门落锁睡觉。 这一觉睡得时间颇为长,足睡到了次日将近午时。苏一从床上摸索着爬起来,洗漱了一番绾起发髻,准备出去找些吃的。这会儿她是有钱的主,新年开了头的这几日,总不能亏待了自己。她把赢了那些侍卫的银钱尽数掏出来,摆在高几上数了,收起一些。念着她那荷包里还有钱,又拿了荷包来看。拽了麻绳儿松开束口,但瞧见里头尽是白花花的银锞子,哪里还有什么铜钱?银锞子中间,又压着张纸条儿。 苏一伸手摸进去,抽出纸条来,瞧见上头写了三个字——压岁钱。她兀自瞧着那纸条儿生痴,嘴角儿挂着笑意。好一阵儿方才回了神,找了盒子小心把纸条装进去。心里自喜——这是咸安王爷的墨宝,留在手里是个念想,拿出去兜卖就是银两,横竖都是宝贝。 收起银钱宝贝,便是披了那件斗篷出去找吃的。这一个正月,也都是这么浑噩地过来的。铺子上不开业,她便没什么事儿。平常躲在铺子里依着熏笼做些针线,东拼西凑些料子做荷包。除了跟着陶师傅做首饰,她针线活计也是做得极好。心细到针脚上,做什么都像模像样,比铺子里卖的那些还精致许多,只不过贵重上不及别个,少了金银玛瑙那些个点饰。 熬过了这正月,也就开了春,铺子开门做生意,她又可以日日瞧见陶小祝,得一闲来无事动动嘴皮子说家常的人。陶师傅仍在家赶着沈家的那单生意,到了初九尽数做了出来,拿到店里点将一番。不缺不少,方才松下这口气。 初十一到,沈家那八字两撇胡管家带着一帮家丁提了银子来拿东西,一一过眼儿。挑不出毛病来,才把手里的银子付了,让家丁装了箱子,一排排地抱回家去。 苏一瞧着街道对面的一株柳树,柳枝儿上已经起了密密的苞芽。再有五日,周安良和那沈家三小姐,也就成婚了。 15.后悔 沈家三小姐要下嫁穷秀才周安良,渭州城老少妇孺无人不知这事儿。正像那话本子里写的,戏台上咿咿呀呀唱的,是段才子佳人的佳话。自然,也有些嗤笑沈家三小姐脑袋挨门挤了的,断其日后必是受不了周家的苦,要哀哀怨怨回娘家的。要等周秀才考上进士,得个一官半职,还得有些时候呢。 镰刀湾的人对这事儿最是精心,一星儿的风吹草动也要扒听出十二分详情来。又有不少来套近乎的,帮着周大娘张罗周安良这层事情。一时间,苏家门庭若市。可在旁人嘴里,那可不说这是苏家了,都是奔着周家来的。 苏太公落了身份,周大娘又忙着婚礼诸事,他便是无人问顾了。白日里出去会棋友,吃喝随意,偶或牵几个孩童教些把式与人家。喝着下腿马步扎稳手打直,不免就想起苏一小时候。那会儿她身子板小,又无人精心照顾,瘦得像个白面猴儿,却楞是把他教的一样不落全学会了。练把式最是磨人的,她却没叫过一声儿苦。 终归是自己的亲孙女儿,有些日子不见,瞧什么都能想起她来。又惦念起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腿儿便不听使唤,就往南大街去。往往都是躲在金银铺对面儿的柳树后偷上几眼,瞧她甚好,便背手离去,嘴里伴脚下步子打着哼哼。 这一日是二月十四,密密下了三日的细雨停了下来。氤氲的水汽还未散尽,清早的日头便是一轮糊得出画的红墨团儿。 周家要忙的事还有许多,譬如祭拜礼、安庆礼,还要安床、等着收沈家抬来的嫁妆。安床也是选的二月十四,定的吉时是晌午时分。良辰吉日一到,便在新床上将被褥、床单铺了,再铺上龙凤被,撒花生、红枣、桂圆、莲子各式喜果。那抬床的人、铺床的人以及撒喜果儿的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命人”,一点儿马虎不得。 苏太公识趣儿,早早起来洗头擦面儿出了门,不留在家里碍人手脚。他原也从没料理过这些事情,帮不上什么忙。他又是命数极差的,这会儿也老了,总杵在跟前不免叫人不喜。这事儿却也不是多心,要压了自个儿不当回事。只周安心那孩子总是有意无意地捎带两句,那话里的意味儿,他还是能品得出来的。 他也是有脾气的人,心里头不免生气,却总叫周大娘那句“孩子不懂事儿,太公您别往心里去”给灭了火气。他又想,人家喜事当头,不好去搅和了,泯自个儿的良心,遂都暗暗受下。孩子不懂事是孩子的不是,他若与人家孩子计较个子丑寅卯来,就是他的不是。 出了家门,苏太公去离镰刀湾最近的街集上吃些粥粉油条,饱了去白水河边儿沿河遛步。消了食又练会儿把式,等来了老伙计,柳树下下棋打发时间。这会儿柳树抽了嫩芽儿,白桥嵌在密密织织的柳枝儿间,如笼了一层灰青色团雾。 棋下得累了,苏太公便和几个老伙计依着河边儿灰石栏杆坐下,一边抽旱烟一边儿闲唠呱儿。 他解了腰上烟斗,伸手进衣襟摸出纸包的烟草来,一面往烟锅脑子里装烟草一面说:“这会儿就快了,安良一成婚,把正堂还给我,我就立马去把一一叫回来。让她在外头受了那些委屈,我心里头也跟着难受。” 旁侧的老伙计嘴里叼着烟斗,使足了劲头打火镰儿,一说话烟锅脑子上下撬动,“就咱们老哥几个瞧着,倒不是一一受了委屈,受委屈的分明是你。自打一一住到了铺子里,谁像她那样儿关心过你一天儿?你别瞧周家媳妇儿跟你们住了十来年,就是二十三十来年,也不能拿你做爹待。你指望她和她那连韭菜麦苗儿都分不清的儿子,指望不上。” 苏太公把烧起的艾绒丢进烟锅脑子里,使劲儿吸了几口,“我也瞧出来了,是指望不上。周家媳妇儿还好些,她那两个孩子着实不成,满脑子的算盘珠子,什么都计较得清清楚楚,只管自个儿便利不便利。先头我还替他们开脱,说他们两个与我家一一不睦,都是小孩儿间的混闹。他们从小就被一一打,心里头不免生怨,我也怪一一的不是。这些日子瞧下来……” 他说到这住了口,心里顾念着背地里说周家是非总归不好。好歹一院里处了十来年的,因为人家儿子要成亲就给恼了,实为不大度。他手指夹着烟斗往嘴里搁,抽出青烟来,吐一口缭绕气。 老伙计也点着了烟锅脑子里的烟草,火星儿直跳,说:“你可想好了,打算什么时候要下来?” “三日后沈家小姐回门,那一日就叫周家媳妇儿把安良的物件儿都挪出来,再久也不给拖了。”苏太公砸烟斗嘴儿,“原来想着多给他们住一月也无妨,没什么着急不着急的。横竖住哪里都是住,我不住正堂也使得。这会儿是不能了,我不能一直叫一一在外头住着。他们不把我当自己人,怕我这糟老头子冲撞了他们的喜气吉利,话里话外撵了我出来。我这厢,也就不能再拿他们做自己人。正堂借也借了,体面也有了,成亲后把房子还我,咱们还是周苏两家不相干,各过各日子。” 老伙计点头,“你自个儿想得明白就成,咱们外人不知内情,道不出一二来。” 苏太公与老伙计坐到晌午,分了头各自回家。他是无家可回的,周家还得定在这时辰上安床。他晃着步子往南大街上去,找了烧饼铺子吃了几块烧饼一碗白粥。吃得七八分饱,又去金银铺对面儿的柳树后头猫着,瞧上苏一一阵子。下晌仍是各处闲逛,到了日暮时分才往家里回。 西边儿云霞淡淡,在他屋前打了块亮影儿,移到屋顶后消了踪迹。他躲进东边儿屋里不出来,躺在床上翘着腿儿绕脚尖儿,嘴里哼哼些黄梅小调,唱什么《谁料皇榜中状元》。正哼得起劲儿,门板扣扣几声闷响,传来周大娘的声音,“太公,歇下了么?” 苏太公撑了身子起来,下床趿上鞋,道了声儿还没,“有话进屋里来说。” 周大娘打了帘子进了屋来,腕上挎着青黄旧竹篮儿,搁到床头小几上,“给您拿些吃的来,您在这儿吃,也省得出去了。” 苏太公瞧一眼周大娘端出的点心小菜,拉了一件儿棉大褂披上,“难为你有心,还给我送吃的。” 周大娘直起身来笑笑,“近来事多,没能照顾好太公您,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安良和安心又是不会说话儿的,也料不准哪一句就说得不合太公的心意,惹您不快,也不敢叫您一桌上吃饭了。我是习惯了那两个孩子的心直口快,其实心眼儿不坏的。” 苏太公拿起筷子叉了点心往嘴里送,“你也不必替他们开脱,这段日子我眼里瞧得明白,心里也通透。明儿安良成婚,正堂再许他住三日,等沈家小姐回门那一日,你还把安良的东西尽数搬出来,挪东边儿屋里去。我也不是恼他,只是一一得回家来,不能一直住陶家铺子里。” 周大娘唯唯应下,“都听太公的,待会儿我便去和安良打个商量。” “你也别打商量了,告诉他知道就成。”苏太公低头吃饭,身上少了许多原先有的和善气。 房子是人家的,她周大娘没有说话的本钱,自然只能应下。与苏太公又客套了两句,回身打帘子出屋来。到了西边儿直冲周安心那间房里过去,倒了碗茶吃上两口,往床沿儿上坐了。 周安心在灯下染指甲,涂完了凤仙花汁儿正缠白片帛。见周大娘进来也不抬头,细心地在手指上打着绕儿,说:“哥是个有福气的,能娶到嫂子这样儿的人。您瞧她给我的这个花汁儿,染指甲十分好用。这是最后一晚,到明儿就更鲜正好看了。只是不知沈家嫁妆上为何会那么小气,只有些衣裳首饰和些生活里常用的东西。我常听别人说,大户人家嫁闺女,十里红妆,不是还要陪些田亩铺面儿庄子之类的?” “就是陪了,也落不到你我的手里,那些契子能早早儿搬过来?”周大娘出声儿,“待会儿你去跟你哥说,正堂再用三日就要还给苏太公,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周安心听了这话才抬起头来,望向周大娘,“为何突而这么急?太公说什么了不是?” “说了。”周大娘从床上起来,到这边桌旁坐下,“他说要把一一叫回来,不能一直让她住铺子里。你也知道,房子不还,一一是不会回来的。” “她不回来不是正好吗?”周安心直起腰背,“没她在,咱们和和睦睦的。她一回来,样样都与咱们计较,闹得鸡犬不宁,又有什么好?太公他是哪根弦儿不对了,又要请了她回来祸祸咱们两家。那样儿泼悍的人,理应留了她在外头自生自灭才是。要了在家里,丢的也是他太公的脸面。” 16.嫁娶 周大娘戳一下周安心的额头,“一一是精明些,你却不该总这么刻薄她。话得说三分留七分,否则不定惹出什么祸来。咱们住着人家的屋子,便应那句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若是真惹恼了太公和一一,有什么好处?撵了咱们也未可知呢。” 周安心把右手伸给周大娘,“娘您小心这十来年,得什么好来了?吃的喝的,哪样儿不惦记他们?到头来呢,还不是借个正堂让哥哥成亲也不能。您念着十来年的恩情,把她当个姑奶奶般地待着,掏心掏肺不说,还要娶她做儿媳,可她拿您当什么呢?照您的法子,二十年的恩情也还清了。但凡她顾着您面子当您做长辈的,也不能回回当着您的面儿呲哒我和哥哥。再不好的,上手打的您也不是没瞧见。平日要不是有太公压一压,她不定怎么给我们罪受呢。您还偏护着她,好声好气儿去哄。今番哥哥娶了我嫂子,有了沈家做靠山,咱们还怕她什么?她就是看人下菜碟儿,欺负咱们孤儿寡母的没人撑腰。在陶老板和小老板面前儿,点头哈腰比那狗还殷勤呢。等明儿我做了铺子里的小老板娘,有她受的。” 在她说话的当口,周大娘把她右手的五个指甲都涂上了花汁儿,这会儿正缠片帛,“说这些做什么,谁家没有三两件儿委屈事儿。咱们住人家房子,还指望人把咱们当正主?那不敢,忒掂不清自个儿几斤几两。我今儿跟你说,往后嘴上把把门儿,别什么话都圆筒倒豆子似地说出来。太公先头还说正堂给安良成亲后住上一个月,这会儿怎么突突只给三日了?我忖着,应是你说话不入他的心,他生气了。” “他生什么气?”周安心微瞪了一下眼,“咱们好吃好喝地养着他,哪里还不够?咱们拿他当一家人待着,他还不满足?哥哥这辈子就成这一回婚,自然要事事小心。多少些礼数下来,要的都是家庭和睦人口兴旺的好命人。他这样儿的,丧妻丧子绝了后的,自然不好什么事都瞧着,没得冲撞了吉利,我也是多想了一层罢了。这事儿料不准,总要防的。他难道不能体谅咱们,还要瞎生这个气?” 周大娘把她的手指都缠好,叹了口气,“罢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是管不了的。你去,跟你哥哥说上一声儿。也好叫他提早相告沈家小姐,别到时生什么乱子。待会压床的人来了,要与你哥一屋里睡觉,你不便往那屋里去,赶紧着。” “省得。”周安心瞧了瞧自己缠着片帛的十根手指,见无不妥,便起了身往正堂里去。此时周安良正在灯下看书,一副刻苦不可多得的勤奋模样。正翻了一页儿书过去,瞧见周安心进来,便把书搁到了炕几上,问她:“还有什么事?” 周安心上炕坐到红锦鸳鸯戏水引枕上,手搭上炕沿儿,“娘让我来跟你说,这正堂只许你跟嫂子住三日。三日后你和嫂子回门,我和娘就得把这里的东西尽数挪出去。娘说了,告诉你知道,早早儿跟嫂子说一声,免得到时生出乱子。” “这是什么话?”周安良皱眉,“早头那会儿还说一月,这会儿怎么就三日了?” 周安心另只手拿到眼前儿细看,“太公发的话,咱们能说什么?不若,你叫嫂子出些钱将这宅子买下,总归她嫁妆多,有的是钱。如此咱们也不需再看他们的脸子,最好。咱们也学他们的样子,施恩给两间住着,日日仰着下巴儿瞧他们。” 听下这话,周安良眉头深蹙,拧出个肉疙瘩。细思半晌,而后瞧向周安心,小着声儿道:“我与你说,你别叫娘知道。从跟曼柔议婚以来,我就没跟她说过这房子不是咱们的。原想着成亲后与她慢说,一月也够了。可眼下只有三日,怎么说?这太公也是,出尔反尔,做的这叫什么事儿?” 周安心先听这话惊讶她哥哥撒谎,转念一想又明白其中道理,遂也没什么大反应。她又想了想,看向周安良,“那哥哥你说,如何是好?” 周安良嘶嘶儿抽气,“你去跟娘说,叫她让太公再多匀几日。他原先说好的,这会儿突突改口,咱们没法儿处置。既已经借了,再多借几日又何妨?” 周安心收回炕沿儿上的手,搁到大腿上,“也别再叫娘去求他了,怕是没用。娘干多了这种事儿,我也瞧不下去。”想了想又说:“这么着,这事儿就交给我。你安心把嫂子娶进门,到时自然见分晓。”说罢也不让周安良再问她,叫他“也别再看了,歇几日无妨,横竖都能中进士”,说罢下炕出屋去了。 外头圆月当空,蒙着雾纱般的大大一轮,繁星密密坠成一片儿。周安心往东偏屋瞧了两眼,心里念叨,苏太公这会儿跟着苏一一块儿不仗义,难事当头上不给他们情面儿。这事儿要想法子,而这法子不论好坏,便全是他苏太公逼出来的。 她在心里思量了一个晚上,浅浅睡了两个时辰,天还没亮透,便叫周大娘叫了起来。忙活了这么些日子,今儿才正经地把喜事办上。家里请的大厨帮杂尽数都到了,摆下几十样儿菜色来烧热了锅灶。那红花细穗的花轿里的红烛已烧了干净,吹鼓手上门候着,只待一块儿到沈家大宅里带新娘子。 而那沈家大宅里,也是相似的一番光景。花簇灯笼挂了满府,下人们步子匆忙碎碎,不比周家那小家小院儿的不需撵路。三小姐出嫁这事儿是府上沈大奶奶一手料理的,并不见一星儿差错,桩桩件件儿都打理得甚为妥帖。沈夫人是落闲的,便不时拉着沈三小姐说些体己话。闺女要嫁人了,该嘱咐的一句也不能少,怕她做人媳妇儿受委屈。 沈三小姐曼柔今一夜里未睡几个时辰,四更的梆鼓一响,她就再没闭过眼。抽了枕边儿的白缎帕子绞手指,蜜蜜想着往后要与她的周郎双宿双/飞,何等快活自在。熬了许多日子,总算是见着头了。 沈夫人五更天的时候来敲门,进屋里来与她说话。沈曼柔掀了被子下床,披了件碎花蓝袄子与她炕上坐去。她给沈夫人斟茶,说:“女儿走了,往后不能孝敬娘了,娘要自己照顾好自己。” “我能有什么?”沈夫人伸了手去接沈曼柔递过来的黑瓷圆肚小杯儿,吃下半杯茶,往炕几上搁,“这家里除了你爹,无人能给我委屈受。倒是你,不听劝,要嫁入那样儿的人家,不知什么了局。” 沈曼柔一面吃茶一面盯着沈夫人小指上的玳瑁蓝珠护甲,嘴上徐徐吹了两口气儿,“安良对我好,娘您不必担心。这世上,除了爹和娘,就数他对我最好。他又是极为有才华的,定然不会让女儿受了委屈。等明儿考了状元,爹就不会这么瞧不上他了。” “你是不知柴米油盐的日子是何罢了。”沈夫人叹气,“咱们拦不住,遂你的愿,往后是好是坏,都得你自个儿受着。你爹不给你田亩铺子,但凡生利的一样儿不许给你,你也别怨他。他是望你好,这会儿也是真生气呢。虽应下了婚事,到底心里的坎儿过不去。你眼下当那秀才是个宝贝,不知他日后会如何。你婆婆和你小姑,又是不是好相处。” 沈夫人絮叨说着,但瞧见沈曼柔脸上现了离神的表情,她知道这话儿又是废话了。她不去体验一番,永远不知人话里说的那是什么意思。索性也不说了,只道:“罢了,都这时候了,我也不再与你说这一宗了。我从自个儿的嫁妆里抽了一百两金子出来,与你带上。你好生收着,不得已万莫拿出来。嫁人就是过得人家的日子,没有自个儿贴补的道理。你若把钱都花光了,最后没了倚仗,怕是难熬。你爹放了话,婚后不准沈家接济你们度日,你心里要有考量。” “嗯。”沈曼柔点头,敷衍般地应声儿,“娘我知道了。” 沈夫人摇头,她知道什么?她什么都不知道。一心里只想着周安良是如何如何好,其他的一概不顾。说起婆婆小姑如何,她只一句“安良会护我的”尽数堵了人家的话。她又是从小娇惯着养大的,也不知银子金子值什么。怕就怕婚后叫人掏空了,后悔都来不及。偏她这会儿听不下去,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沈夫人不再费口舌,扬声儿叫丫鬟,“把梳头婆叫进来,给三姑娘上头。” 上头是个礼数,一面梳还要一面大声说喜辞——一梳梳到尾,二梳梳到白发齐眉,三梳梳到儿孙满地,四梳梳到四条银笋尽标齐。 17.主客 砖垒的灶下火苗曳白尖儿,一勺油入了锅,滚出一道儿青烟来。八分熟的菜色入油里溜一圈便可出锅,装到盘子里青红好看。 苏太公在院里红布棚下吃酒席,与平常的老伙计们一桌上天南地北地聊天儿。席面上菜色换了几轮,到上鱼上汤的时候人已都吃得七八分饱,摸了摸肚子要走了。苏太公和几个老伙计背手出院子,打着伴儿到别处消食儿去。这会儿个个手里都捏了根竹篾子剔牙,说的闲话也是不着四六。 苏太公咬着竹篾子,甩着大袖儿走在人后。系在腰间的烟斗晃了几晃,入眼忽叫他想起来,那黑布袋子里烟草儿要见底了。余下还有小半日的光景,没有烟草怕是不能过活,因与老伙计招呼一声儿,折了身回家去取。 苏家院里来往客多,瞧见熟脸的少不得都要招呼一句。一路招呼到门前,挤过门槛儿进院子,苏太公便直往东偏屋里头去。家里装了烟草,还得寻他那些老伙计去。他推门入了灶房,又进里间,刚打了里间儿的帘子,便瞧见周安心正躬身站在他屋里木箱子前,手提了箱子盖儿,拉开两指宽的缝来。 恐是没想到苏太公突而又回来,周安心脸上蓦地怔了怔。到底脑子活跳些,神色一拂,忙松了手里的箱盖儿,讪讪道:“家里红毡不够了,待会引了嫂子进屋,怕不够到花桥前的,娘叫我来看太公这屋有没有。见太公不在,我便做主自个儿进来了。想着有也不能收在别处,只能在这箱子里。” 苏太公撂下帘子进去装烟草,一捏一撮儿装进随身的黑布袋儿里,“我一个糟老头子哪里来的红毡?这里没有,你往别家借借看。” “诶,那不扰太公了。”周安心忙退身出屋子,到了外间灶房里抚了抚心口儿,暗自松了口气儿。 苏太公也未多想,在屋里头装了一袋子烟草,系到烟杆儿上打算出门。走到院儿里头,瞧见周安心正坐在正堂前的板凳上嗑瓜子儿。她装作无意地瞧了苏太公一眼,却正落在了太公眼里。心里头有些隐隐的不畅意,蓦地多心起刚才的事来,忙又回身推门进屋去了。 到屋里直奔床铺,扒开床头灰布枕套子,翻过枕瓤儿一瞧,原先缝在枕瓤儿上的同色补丁块儿已经拆线了,岔开一口。里头的房契地契,哪有还见踪迹。他慌得一口气险些没上得来,翻了翻白眼儿,好一会儿自个才振住。枕瓤儿拿在手里发抖,手指扣得布料嘶啦一声儿坏了个窟窿。 这样儿的事,是忍不下的。他捏着枕瓤重着力道打了帘子出去,到院里直冲正堂前坐着的周安心,把枕瓤儿摔到她面前,指着她的脑门儿心问:“周丫头,才刚你从我屋里拿走了什么?” 周安心叫他这气势吓得一愣,搁了手里的瓜子儿去盘子里,站起来拽了下褂角儿,“我去找红毡,没有找到,就出来了。别的什么也没拿,太公少了什么不是?” “你还敢说你没拿!”苏太公气得手掐腰,气喘哼哼,胡须吹得一翘儿一翘儿的,“这宅子的房契和西郊三分农田的地契都不见了,你敢说你没拿!只有你一人进屋翻过我东西,没有旁人!今儿你好声好气儿把东西拿出来还我,我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咱们仍一院里相处。如若不然,我们公堂上说话!” 周安心细瞧了瞧他的样子,又低眼睑看了下那补丁半拆的枕瓤,心道这苏太公不能说这谎话。因悠悠把目光转向他,软着声儿道:“横竖我没拿,您要告就去告啊。您可能忘了我哥哥今日娶的是谁,我也想看看,那衙门是替你主正义呢,还是替我伸冤屈。” 苏太公被她这话噎了一记,气得脑门冲血,从也没对谁这么生恨过。他咬紧后牙槽,捋了袖子要上去抽她大嘴巴子。习武之人,嘴上说不通的直接上手打,不信不能打得她叫祖宗!想是原来苏一打她打少了,十来年没教训得她正了心术! 却是那巴掌还没扬起来,就叫见势不对的周大娘扑过来拦了起势。她挡在周安心面前儿,瞧着苏太公急急道:“太公这是做什么?安心可是做什么事惹您生气?她便是有天大的不是,也请您消消气儿。今日是我儿大喜的日子,您别叫我面子上挂不住。旁人还未瞧出端倪来,有什么事咱这会儿屋里说去。算我求您的,太公。” 苏太公也是要面儿的人,便压下气来,应了周大娘的话,与她娘儿俩到东偏屋里说话。苏太公认定了周安心偷了他的房契地契,周安心咬了死口说没偷,她就是过来找红毡的! 周大娘不知其中曲折,但也不拆周安心的台,原她也没叫她过来找红毡。心里暗忖着,拉了周安心嘴上问:“你到底拿了没有?拿了就还给太公。” “我真没拿。”周安心拧眉解释,又竖起三根手指来,“我在这里立个毒誓,我若真拿了,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毒誓发的不含糊,周大娘看她也不似说假话,只好又过来劝苏太公,说:“太公您再想想,是不是放在别处忘了,要不再找找?安心这孩子我了解,她能说出这样儿的话,必定是真没拿的。今儿又是安良成亲,您可否通融一下,先将这事儿搁一搁,等明儿再细说。” 苏太公背着手瞧了瞧周大娘,半晌松下口来,“那我就再卖你一个面子,明日你们定要给我个交代。今儿我要是没撞着,也不会白冤枉了周丫头。你们真要泯良心留下东西去,定然会遭报应的!” “是是是。”周大娘捣蒜般地点头,又拉了周安心要给苏太公致歉。周安心拧着身子,大是不愿理的,说:“我致什么歉,我又没拿,是他冤枉的我。我心里也有气,谁管我委屈不委屈?”说罢置气,甩了门上帘子出去了。周大娘只好自个儿给苏太公赔了不是,百般地打着承诺哄了苏太公暂时压下性子来。 等她们出去,苏太公这厢自顾咽了咽气,到屋里又翻了一通,仍是没翻到地契房契。他认定了就是周安心拿的,心里想着明日一定要叫她吐出来。今儿闹起来整个镰刀湾都得知道,是以便饶她这一日安宁,明日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做了断。 他坐在床沿儿上哼哼出气,暗骂自个儿眼拙。一院里住了十来年,周家两兄妹什么为人,他愣是没瞧明白。等他把苏一撵了,才慢慢瞧出他们的嘴脸来。这会儿,已然算计到他头上来了。那是喂不熟的白眼儿狼,他白喂了这么多年。 那厢周安心出了东屋,仍去正堂前坐着嗑瓜子儿。抓了一把在手里,嗑出一个仁儿来丢两瓣瓜子壳。她在心里揣着这事儿,把苏太公才刚的面色语气说辞分析到细处,断定房契定是被苏太公弄丢了。如若不然,他何至于那般疾言厉色?她心里下了笃定,便觉这事儿大好。 等着周安良从沈府带了沈家三小姐回来,一应礼数都过,把人送入洞房。这会儿便是新娘子在新房里盖面儿等着,新郎要在宾客席间敬酒。周安良一身红袍,身上斜系着簇花红布带子,面色红润。人都夸他有本事有福气,再道一串儿前程定然无量的阿谀言辞。 周安心这番借空拉了他到西屋她的房里,小心关起门儿来,与他小声嘀咕,“今儿我原想翻了苏太公的房契出来,给你平了那麻烦事儿。可我没找到,叫他给堵住了。但事儿也不坏,探出了他将房契弄丢了。如此即便我没找到,他也没有,也就不必担心了。你只要对嫂子咬了死口,说这房子就是咱们的,他是借住的,大没有问题。他若闹起来,抓他见官去。咱们有沈家做倚仗,还怕他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老头子?” 周安良听罢这话,会意下来,便顺水推舟没与沈曼柔再特特说这房子的事情,只让她当是他周家的。宾客间敬了酒,晚上又有闹洞房诸礼。周安良嘱咐了各位顾着沈曼柔的身份,倒也没大闹。等歇下的时候,还未到子时。 新房里燃着红烛,火苗儿曳曳晃了一个晚上,窗下生柔情。周安良和沈曼柔浓情蜜意地圆了房,折腾至后半夜。事罢,两人又躺在床上说甜腻话儿。许是忙了一日累了,周安良说不到半刻便睡着过去。沈曼柔也不扰他,满心里灌蜜地贴进他怀里,百样儿柔情。 她也眯着眼欲睡,却有一事儿不叫她称心,总也睡不着。原来那东偏屋里老有呼噜声儿,声音隔墙隔窗传过来虽已不大,却还是一阵儿赶一阵儿地扰得她心气浮躁。念着大婚头一夜不好说什么,没得婚后不顺,便也忍了下来,堪堪又琢磨了一夜。 次日天明,她早早儿起来洗漱穿戴妥当。发丝尽数梳了上去,绾一随云髻,用累丝金簪固了发髻,又配一金累丝带簪。身上大红宽袖对襟翟衣,额间贴一珍珠花钿儿。她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家,自然也不做寻常人家的打扮。 等了周安良起来,她便去他怀里撒娇:“我昨儿一夜没睡,你倒是睡得很好。” “为何不睡?”周安良抬手抚她鬓角,“我瞧瞧,可是累坏了。” “自然是累得紧。”她依着周安良胸膛,慢慢说:“原先我在家里,一人儿住一个院子,清净得很。寻常除了家里姐妹来串门子,也没有旁人来打扰。昨儿一夜,那东偏屋里一直传出呼噜声儿,可是借助你家的那姓苏的太公?我想了一夜,不如咱们给他几两银子,打发他出去住。你家里,还有别的屋么?” 周安良想了想,“后头还有间草堂,原是放杂物的。收拾出来,倒也能住人。” 沈曼柔欢喜,“那我就当你准了,还是你最疼我,事事都依着我的喜好。” “你是我的妻,我不依你的喜好依谁的?”周安良轻轻抚了抚沈曼柔的后背,在她额上印了一记吻。 沈曼柔嫁过来的时候,沈夫人念周家没有看门护院的,除给了两个随身服侍的丫鬟,还给她配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大汉做家丁。想着有这几个撑着架势,怎么都不会受了委屈。 这新婚头一日,便就派上了用场。沈曼柔慢条斯理地叫了那两个到跟前,把了两锭银子,让把东屋里的老头儿撵去后头草堂里。也不必打什么招呼,直接拎了人和杂碎物件儿过去就成。 两个家丁应下口下来,照办了此事。干脆利落地挪了人和物件儿,全数搬去草堂里,又在草堂丢下两锭银子,说:“我家姑娘赏你的,好生收着,不必念她的恩德。” 念她的恩德? 苏太公万也没料到这一宗,原自己唯一可倚仗的身手,在沈家那两个家丁面前根本起不到半点儿作用。若是年轻的,他尚能对付一二,这会儿老了,自不是他们的对手。只能这么被人强撵了出来,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昨日还有的气势,这会儿叫那沈家小姐灭的一星儿不剩。原来他还等着去与周大娘说房契的事儿,谁知直接等来了这一出。这会儿再要闹,文武都占不到上风了。 他形容狼狈,坐在草堂门槛上抽旱烟,面上瞧不出颜色,心里头却是与自己打着商量,想着要不一头撞死得了。活了这么大把年纪,把家里唯一剩的一点儿家底也弄了干净,没脸活在这世上,也没有脸面再去见苏一。当初若不是他一门心思要帮周家,撵了苏一出去,也不会落到如此境地。却又想着,死了也没脸面儿去见苏家列祖列宗,连苏一爹娘那处也没法交代。 犹豫了几日,只待摸个空子,要与周家那几个同归于尽。房契现今在周家手里,渭州太守是周家亲家。他打不过那两个家丁抢不来契子,再是击鼓告状的,也讨不得半点儿好处。一路思一路想,便只有同归于尽这一个法子。 周大娘却还来与他送吃的,絮絮叨叨地求他谅解,说:“孩子大了,主意也大了,我做不得主,叫太公受这些委屈。太公要怪就怪我罢,是我的不是。沈家小姐是个娇气的人儿,挑剔了些,安良又护着,我一个老婆子,能说什么呢?太公您先在这草堂住些日子,我再想法子,与安良打个商量,把您还接回去。” 苏太公把瓷碗瓷碟扫一地,瞧也不瞧她,“滚,赶紧着,让我再多活两日,也是你周家的功德了。” 18.偶遇 自打二月十五以来,苏一的右眼皮一惊一惊地跳了几日,却不知什么缘故。 这一日她坐在铺子里埋头做一金累丝花囊,器、盖尽数要以细金丝镂空累制,饰为五瓣花形锦地,再配上三组点翠花叶纹。花囊上下又要用黄丝儿绳穿系大小珊瑚珠及米珠,以作穗子,十分磨功夫。这是她从师以来做的第二单生意,仍是王府里的侍卫小白定下的,也不知又要拿去哄谁家的小姑娘。 门上来了人,她也不招呼。这事儿陶小祝比她熟络,用不着她卖能耐,因只管耐心捏手累花丝儿。眼皮又一惊一惊地跳,便抬手上去摁一会儿,压了那跳筋。正做得入神儿,忽而听到有人叫“一一”,这才抬起头来。 眯眼瞧过去,这人头上戴着深青色幞头,一身灰褂儿,背有些佝偻,原是与她爷爷苏太公相熟的,也是镰刀湾的人。苏一叫他一声儿“朱爷爷”,站起来身迎他,“您怎么来了?是要定东西不是?” “我怎有那闲钱定这些个?”这朱老儿平了平气息,“你快回去瞧瞧,再不回去,不知你爷爷那老东西干出什么事儿来。周家也是极可恨的,该杀!” “怎么了?”苏一蹙了蹙眉,抽出衣襟下掖的帕子擦手,过去高几上给朱老儿倒茶,“朱爷爷您吃杯茶,坐下慢慢说。” 朱老儿过去交椅上坐下,接下苏一手中的茶杯,吃了一口,“他啊,叫周家刚进门的媳妇儿给撵出来了。现就住在你家草堂里,成日天在那要与周家一家拼了老命。说等摸得空,要与他们同归于尽呢。” “叫撵出来了?”苏一这会儿是急了,问题便一溜儿脱口问出来,“什么时候的事儿?”“又是为的什么?”…… 又说:“那草堂是个八面儿透风的茅屋,爷爷腿脚不好,他们怎么能叫爷爷住那里?他怎么又不来找我呀,自己受这委屈气!” 朱老儿缓了口气,“他是没有脸面,不敢来找你了。周秀才将将成亲,第二日就将他撵了出来,到这会儿已有六日了!要不是咱们老哥几个一直没瞧见他出来遛弯儿下棋,特特上门去瞧,还不知道这事儿呢!因由却也简单,说是沈家那小姐夜间听不得他打呼噜,一早儿起就叫家丁把你爷爷连带东西搬出了宅子。你爷爷又说,家里的房契地契都叫周丫头给偷了,这会儿打打不过,报官更是没有门路,只能拼命了!” “畜生!”苏一暗骂一句,心里攒气。没想到他们真能无耻至此,已超出她想象了!原只预料周安良住上了正堂就不会愿还,却没想过他能直接将她爷爷也撵出来。 她看向朱老儿,“劳烦朱爷爷再跑一趟儿,叫我爷爷只管吃喝睡稳住了,别做那傻事儿。家里的房契地契不在周安心手里,在我这儿呢。他们霸占民宅欺辱老人,我定要叫他们吃官司!撵了他们出去都是便宜的!” “诶。”朱老儿听下苏一这话,心里头踏实,又与她跑了一趟儿,把原话背给苏太公听,让他先按下性子。 那厢陶小祝在旁听了两人的对话,等朱老儿一走,便过来问苏一,“你爷爷将你撵了出来,这会儿沈家那小姐又将你爷爷撵了出来,这么瞧下来,房子这会儿算谁的?” “你问你那温柔贤淑的安心妹妹去!”苏一没好气儿怼了他一句,回身去收拾了自己小桌上的金丝儿。 陶小祝悻悻,回去自己桌边儿,“你犯不着呲哒我,一来这事儿跟我一点儿关系也没有,二来我刚才可是听得真真儿的,房契地契在你手里,你爷爷是冤枉的安心。撵你爷爷出来,也是沈家小姐。这会儿拿安心来呲哒我,什么道理?” “赶明儿叫师父为你定下与周安心的婚事,好叫你受用!”苏一懒得再理他,到后头跟陶师傅告了假,说家中有急事儿,必须得去处理。 抬脚出了铺面子,便直往咸安王府而去。思来想去,与她相熟的人里头没几个是有头脸的,实在帮不上什么忙。王爷那尊佛太大,不知请得动请不动。她也是有自知之明的,与人家说了几回话过了个除夕就把自个儿不当外人了,那是不自量力。到底人家是身份尊贵的王爷,她只是镰刀湾里的一个小民女。这番她要过去找的,是与她最是相熟的小白。 到了府门前也不再畏头畏尾地耽搁时间,她到角门上,脸上堆笑与门上的侍卫施了礼,说要找小白。 两个侍卫多瞧了她一眼,并没盘问什么,直接领着她进了府内。穿过两个月洞门,带去侍卫值房。小白这会儿正在里头与人闲下棋,摸不准又是赌钱,不过是装的高雅的模样儿。不熟的时候你瞧着这些人眉清目秀身手了得个个都是高不可攀了不得的人物,熟了便知,那骨子里全是顽徒。 小白见着她来,撂下手里的白子儿出来,问她:“花囊这么快就做好了?手艺越发纯熟了么。” 苏一脸上没有玩笑的神色,冲他摇摇头,“是遇上了一些事情,要找你帮忙。不知你有没有时间,我还是请你片子坊吃茶,咱们路上慢说。” 小白爽快,与她一道儿出王府。过了年的这一个多月时间,他们在片子坊吃过几回茶,说起来连假面儿客套也不必了。苏一家里的那点子破事,平时闲说的时候也都说过。这会儿他也摸不准苏一是不是这事上又遇了麻烦,便问她,“什么事儿,说罢。” 苏一抬头瞧他,“我爷爷叫沈家三小姐撵出来了,现下住在草堂里。凭我们没权没势的,没法儿叫他们搬走,眼下也只能告官了。我想着,你认识的人多,能不能替我寻个好状师,需得将房子要回来才成。那是我家剩的唯一一点东西,不能就这么叫周家给占了。横竖房契在我手里,他们不能睁眼说瞎话。” 小白难得正儿八经,他想了想,说:“找状师去衙门告状,也未见得是个好法子。衙门这会儿是姓沈的,你要告的是沈家的女儿女婿,又是在他们刚大婚后不久。别状没告成,反叫那沈知州判你偷人房契地契给押下,就不好了。” 苏一眉心儿一蹙,看他,“那如何是好呢?” 小白又想了想,忽而笑道:“咱不去片子坊吃茶了,我带你找王爷去。咱诚心诚意求一遭儿,兴许他老人家一时高兴,就答应帮咱这一回也未可知。到时再细问他,能使些什么招。他这人本事大,没有摆平不了的事儿。” 苏一也没有更好的辙好想,只得死马当活马医,跟小白去找王爷。 小白说,王爷平日里闲来无事无非做几件儿事,一是茶馆里吃茶看戏,二是东郊围场练骑射,三是走门串户打发日子。今儿王爷出门时,一未携带薄礼,二未背弓带箭,只能是去茶馆听戏去了。再说王爷能去的茶楼,渭州城里也就只有一个,叫憩闲苑,那里的茶好戏文好,都是些富家子弟惯常去的。茶水吃食也都较别处贵上许多,片子坊之流是不能与之比拟的。 憩闲苑有两层,一层厅堂里吃茶看戏,摆了两道儿核桃木长桌长凳。正前便是戏台,上头常有些说书、唱戏、唱小唱等人。小白带苏一在一楼厅堂里落座,想着王爷从哪一处下来,也便瞧见了。他那样儿的人不在一楼厅堂里混身份,向来都是在二层隔间里自煮一壶清茶,凭栏听戏。亦或邀上三两友人,半日过得也甚为自在。 小二上了杯箸茶水,苏一但瞧了瞧,只见那些杯箸色泽清透匀称,细处雕花波纹连动,栩栩如生。她压声儿问小白,“吃回茶,要不少些钱罢?” “不值什么。”小白道,“正好带你来见见世面,不若在王府等了王爷回去也是一样儿的。又怕你在王府上等急了,不如这处等着踏实。南北两道儿楼梯,但凡他从哪一处下来,你都可安心了。” 苏一点点头,端起雨过天青色茶杯,放到鼻下闻了闻。她没那精致命,也没过过精致的日子,自然也闻不出好坏来。索性一口吃了下去,这才觉出这家茶水的好处来。入口微涩,而后甘甜,舌尖上裹着清香,久久不散。 小白说她是饮驴的吃法,白糟蹋了好茶水。苏一不理会他,心思也没有放十分在品茶看戏上,不时要往两边儿的楼梯上瞧。瞧的次数甚多,连台阶几层也数了个清楚。 这会儿正瞧着,忽与楼上一人撞了个对眼。她直起腰背,放下手中茶杯来,心道真个儿是冤家路窄。谁能想,茶馆里吃口茶也能遇上周安心。 她这番与以前不一样了,发髻绾得极高,旁侧簪着一支凤钗,凤口衔金穗流苏。身上穿着流光锦褂儿,镶玛瑙的裙摆儿在脚面儿上曳曳地动。在她旁边儿一道下来的,衣饰头面则更为华贵些,想来应是沈家三小姐。后头跟着的,是两个低眉顺眼的青衫丫鬟。 那周安心也瞧见了苏一,嘴角儿挂着笑,阴阴阳阳的模样儿。下了楼却也不直接出茶馆,而是往苏一这边儿过来。 苏一手里捏着茶杯子,想着等她到近前,砸她一脑门子清水白毛尖儿!横竖老子咽不下这口气,将她打死了也不解恨! 待周安心到了近前,小白却突然摁住了苏一的手,没叫她出手就砸人脑袋开花。那周安心便挎着沈曼柔的胳膊,笑笑地站在桌前瞧着苏一,开口说:“哟,我当是认错人了,原来真个是你。你也是个孝顺的,家里老爷子都住茅屋了,你还能花大把银子在这里吃茶呢?想来你自个儿也没这么多银子,是这位爷请你的罢?叫我猜猜,这位爷是不是你嘴里的王爷?”说到这周安心抬袖掩唇一笑,“就这身气度,说是谁家贵公子哥儿还使得,你也敢说是王爷……” 苏一捏茶杯的手使足了力道,实在压不下这口气去,却仍是叫小白摁得死死的。她下头拿脚踹小白,小白躲开去,皮笑肉不笑道:“何必为这么个人失自己风度?” 苏一真当他大度呢,却是这话刚说罢就突然拍桌子站了起来,指手到周安心鼻尖儿上,眸子生狠道:“你再将才刚的话说一遍,我保准叫你爬着出去!你瞧我面嫩不是王爷,我瞧你面丑是个烧火丫头!癞蛤/蟆翻筋斗,显你屁眼白是?!” 苏一愣着神儿瞧小白炸毛,心道这才是他性情,忽又接了句:“什么叫癞蛤/蟆翻筋斗……显你屁……白……”“眼”字实在连不上口,就给囫囵过去了。 小白回头望了她一眼,“我也不知道,混说的,就是骂她癞蛤/蟆,长得黑长得丑,连爷小指尖儿都比不上!” 苏一“噗”笑出来,那边儿周安心已然恼羞成怒。她撂开沈曼柔的胳膊,过来这边抢了小白身前的茶水杯子。正要朝苏一泼出水来,忽叫一人从旁捏了胳膊腕儿,只听得咯吱儿一声响,杯盏落地,炸开的瓷渣儿、茶渍溅了她半截裙面儿。 19.靠山 “一一,随我上来。” 苏一尚未从刚才突变的事态中回神,又被这句“一一”叫得一愣。她犹犹豫豫地“哦”了两声儿,迷瞪瞪地从长凳上起来,又叫长凳腿儿绊了一脚,半扑在咸安王爷怀里。咸安王爷顺手接了她一把,扶她站起来。苏一的脸蓦地红成了猴屁股,把头深深埋下去。 旁边儿周安心握着手腕子抽气儿,疼得额面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子。她半依在沈曼柔身上,要沈曼柔拦住两人,仍是咬牙说:“不能叫他们跑了,这事儿需得计较个清楚。” 沈曼柔是衿贵的娇小姐,从来也没在外头与人闹过事。便是在家里头,与不睦的人也从没撕破了脸子闹过。甭管好与不好,端庄有礼的样子总要摆足的,否则便是自个跌份儿了。泼妇样的骂街她更是学不来,这会儿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半扶了周安心,小声儿说:“咱们先回去找大夫瞧瞧你的手,旁的容后再议。” 周安心颤颤地咬住下唇,眉头打个死结,“你知道他又是哪个,到时找谁与我解气?” 咸安王爷没理会周安心和沈曼柔,早领了苏一直直上楼去了。小白坐在桌边儿吃茶,侧头瞧着戏台上唱的那《贵妃醉酒》。台上的角儿眉眼生媚,若不是个男人便可唤做美人儿了。他瞧着高兴,也不知那角儿嘴里唱的什么,只管自个儿瞎乐。 乐了一气,搁下茶杯伸手去拎茶吊子倒茶,嘴上说:“姑娘问才刚折你腕儿的是谁?我卖个人情告诉你,好叫你日后能找着正主讨债,报了今日的仇怨。那是咸安王府里的当家主子,寻常没什么喜好,就爱来这憩闲苑。你回去医好了手,还来这处等着,总能碰上。要他偿命还是讹他个家财尽绝,都随您高兴。” 周安心柳眉倒竖,却是扛不住掉了的手腕子疼得钻心。她咬牙切齿,最后只得骂小白一句“神经病”,与沈曼柔去了。 那厢苏一低头随着咸安王爷上了茶楼,进南边儿的一个隔间。咸安王爷甩开袍面儿落座,她却并不坐,叠着双手揪着裙面儿,站在桌前。 咸安王爷拎了茶吊子斟茶,说:“坐罢,不必生分。” 苏一还记着刚才他叫“一一”时的口吻和自己半扑到他怀里的姿势,脸蛋儿生热,总有些局促。虽也坐了,却仍是不敢瞧他的脸。目光越过旁侧的栅栏儿,落在戏台上,瞧那油头粉面的“贵妃娘娘”。“娘娘”手里捏一细脚金盏、雕花金壶,舞得大袖儿翻飞,仰到榻上斟酒一醉。 她看得仔细,忽听得王爷说“吃茶”,才又把目光转过来,忙伸了双手去接王爷手里的茶杯,“谢王爷。”这阳寿都快叫他给折没了。 茶杯放在唇间呷了一口,便又听得咸安王爷问:“找我什么事儿?” 如他不问,苏一确也真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这会儿提了眼睑子瞧他,稍抬起头来,“您怎么知道……我是来找您的?” 茶杯子放在鼻下,沁了满面儿的茶香。咸安王爷说:“小白寻常不来这家茶馆吃茶,因他知道我常来这里。” 苏一会意,慢点了点头,心道王爷这揪细的本事也是一流,事事儿都能叫他猜出**分。她慢慢搁下手里的茶杯子,但犹豫了一下,便说:“小白确实是带我来找王爷您的,只为一事,要求您帮忙。” 咸安王爷吃了半杯茶,搁下茶杯,“房子叫周家占了?” “您全知道?”苏一瞧他,又顺下眉来,“却也不止这些儿,爷爷也叫周家撵了出来,现住在草堂里。我原打算依王爷先前与我说的那个法子行事,要托小白替我寻个好些的状师,到知州衙门前击鼓告状。可小白又说,这会儿知州衙门是沈家的,我去告状也必占不到上风,是以就来求王爷您了。您若是能帮一帮,那是您对民女的恩德,几生几世也是要还的。若是您不想蹚这浑水,我也仍感谢王爷您给我这个说话的机会。” 咸安王爷瞧了瞧她,忽问了句:“你与小白很熟?” 苏一愣了一下,心里琢磨着王爷问这话的意思,嘴上却照实了说:“早先也不熟,那夜除夕一块儿赌了钱,想生分也不能了。后来又一块儿吃了几回茶,也就熟了起来。王爷问这个,是做什么?” 咸安王爷端起茶杯子悠悠地打着转儿,说:“小白不是个好人。” “这个我知道。”苏一缩缩脖子,睁大了圆目珠子,满眼期许地望他。 他忽又笑起来,半晌说:“你把心搁肚子里,回去安稳地睡一觉。明儿我叫韩肃带些侍卫到你铺子上,你带他们去你家里。你只管想好了,明儿要做些什么。房子得要回来,受了的委屈要还回去,憋了这么些日子的气,也都要尽数解了。” 20.祖孙 苏一眼里的期许慢慢融成了湿意,她何德何能呢,让王爷这般对自己。 她原想着王爷能开了金口答应,已是破天荒了,却不曾想,他竟与自个儿说出这些叫人痛快又舒心的话。得他这一言语,便是天大的事儿也不觉得难办了。横竖有个天儿一样的人物给你撑头,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她遮面儿回了回眼眶里的水珠子,搁下手来,撑了身子架儿半起身,喑着嗓子说:“王爷,民女给您磕个头。您是王爷又是好人,理应受我一拜的,也十足受得起。我受您这恩惠,几生几世也还不尽。您是云头上的人,等闲不与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多生交往,却对我多加照顾。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又能叫王爷称意的东西,往后但凡您需着我,豁出这条命也不许皱眉头的。” 咸安王爷伸手挡了她一下,“坐,磕头这繁礼便不必了。哪一日我若需着你,定然会开口。你这会儿一磕,算还清了,倒不欠我什么了,却也生分。” 不必生分的话王爷不止说过一次两次,然苏一却时时念着自个儿与他有着云泥之别,不敢造次。他不是小白,如何能不念着他的身份呢?而这会儿听他说不必磕头,自然也不好强要了磕。她又坐下来,伸了手去拎茶吊子,“那我给您斟茶。”寥表心意罢了。 斟好一杯茶,双手捧着送到他面前儿,百般小心的模样儿,请了他吃。等他接杯送到嘴边轻抿而下,苏一便起身绕到桌外,与他施了一礼。求好了事,她便是不该赖着不走了,因说:“王爷,那民女就不扰您的雅兴了。这会儿还得回趟家,跟爷爷打声儿招呼,好叫他安心。委屈他这么几日,心里实在不忍。” 咸安王爷自不在这事儿上打她绊脚,与她说一声,“去罢,路上小心。” 苏一收胸弓腰退出隔间,心跳就在嗓子眼儿那里。她抚胸顺了顺气,下了楼梯去找小白。小白这会儿已把壶里白毛尖儿泡的茶吃了大半,却也不知用的什么吃法。细揪起来,怕这才是驴饮的法子。 苏一气息微乱地落了座,双手叠搭在茶桌上,瞧着他说:“托你的福,王爷答应了。” “托你自个儿的福。”小白把茶壶里还剩的些许茶水,往几个杯子里分上一分,“我不过是带你来撞个运气,这事儿还得看他想不想帮。他若是不想帮你的,别说我带你来找。就是大庆殿里坐的那位,不下道口谕黄旨,也不定请得动他。” 苏一没细听他说什么,只埋头将他倒出的茶一杯杯吃了些许,罢了起身,“我帮你吃了一半儿,余下的你自个儿饮了。我这会儿要回趟家,瞧瞧我爷爷,好叫他放心。王爷说了,明儿叫韩总管带着府上的侍卫到铺子上找我。这渭州人多是不认识王爷的人,却只有少数是不认识王府侍卫的。” 小白听明白了她话里的意思,见她要走,自个儿也不愿在这多坐。他撂了手里的茶吊子,随她一道儿起身,“那我陪你走一遭,横竖今晚不当值,有的是时间。才刚王爷拧折了人手腕子,你回去若是撞上了,不定又有什么事儿。保险些,便带上我。” 苏一见他说得有道理,并不推辞,应了让他一同随往。 出了憩闲苑,已是傍晚时分,日头斜了西。街上铺子前的彩旗浸在夕阳残辉中,风过抖震几下。这时辰,人迹少了许多,夕阳下的街道便显得有些苍凉。 苏一撵着步子,心里想着明儿的事。照王爷说的那个意思,定然是想利用王府侍卫去打压周家一家子,把他们撵个干净。有韩肃和一列侍卫在,以王府的名义替她撑腰,她自然做什么都可以,场面上是镇得住的。沈曼柔是渭州太守家的小姐,那再大也不能大过了王府去。咸安王爷虽然是闲王,到底身份尊贵,压了沈家太守大人好几头,出个头处理这事儿还是不成问题的。 然咸安王爷虽那么说了,她却仍是要紧着性子的。不能有了倚仗,就骄纵得没了约束。譬如,如果她要了周家谁的命,那可也是王府的罪孽,旁人说道出来,王爷的名声便不能再像往前那般。是以,点到为止,又能解了心头之恨才是最好的。 苏一和小白一路进了镰刀湾,依着常走的路过桥穿巷。这会儿她是无家可回了,直直奔了家里的草堂而去。那草堂显得简陋破败,深灰的茅草常年经雨打淋,早烂了大部分,大抵连唐时杜甫诗里所云的草堂也比不得。她推开门往里瞧,见得苏太公打了张地铺蜷在草堂一角儿,最是叫人心疼的模样。 而苏太公听得门响,忙翘起头来。见是苏一,又把头蒙了回去。他是越发没脸见自个儿这孙女了,只好把老脸尽数挡掉了。 苏一进门过去他跟前儿,在稻草铺的褥子上跪坐下,手搁到被子上,声音轻轻,“爷爷,你这个样子做什么呀?您养我这么大,难道因这点事我就真不管不顾你了?我今儿来告诉你,我找着人帮忙了,明儿就把房子要回来。您心里要是憋屈,您就好好想想,明儿怎么泄您心头的愤。” 苏一话音落了半晌,苏太公才慢慢拉了被子露出头来。他撑着手坐起来,胳膊架子直颤,“是爷爷的不是,当时不该不听的话,还将你撵了出去。要不是一一你留了一手,这会儿怕是真要不回这房子了。我早也想好了,那样儿我必是要与他周家同归于尽的!咱们管他们住了十几年,到头来就得这些好处么?!” “您这会儿明白了就成。”苏一仍是安慰他,“不晚的。” 苏太公吞了吞气,问她:“你找谁帮的忙?” 苏一回头瞧了瞧,小白这时便进了茅屋,朝苏太公叉手行礼。苏太公眯了眯眼儿,早先夜色里见过小白一回,那时他穿着王府侍卫服,没瞧真切脸蛋,也没往心上搁。这会儿小白又穿的家常衣服,自然是认不出他的,因问:“这位是?” “太公,我是咸安王府的侍卫。”小白应声儿,“明儿咱们总管领一拨人过来,听候太公差遣。” 苏太公磕哒了几下牙齿,瞧向苏一,“一一,这是怎么回事呀?” 苏一上去捏着他的手,“是王爷帮的咱们,叫他们过来的。原本我想拿着房契去衙门,但怕沈家徇私,遂就去求了王爷。王爷应下了口,这事儿准信儿了。您把心摆踏实了,只等明儿叫周家好看就成。” 苏太公原不信苏一能攀上王爷这件事儿,早先周安心回来拿这事儿做笑柄,他心里也只当苏一空攀关系,还自顾摇头气恼一阵。现下又听她说出这些话来,心里仍犯着嘀咕,到底不知是真是假。他们这样的人儿,如何能请得动王爷?更别提,还要差遣人家府上的侍卫。然不管真假,这会儿姑且也只能先信她了,想着到了明日自然就见分晓。若这事儿是个空话,他只管拿了老命去拼。 苏一与苏太公说完这事儿,意欲叫他放下心来,却不知他心里仍有自己的盘算。话交代了清楚,她又念着苏太公住在这草堂里实在凄苦,便要带了他去铺子里。 苏太公摆着手不愿出这草堂的门,心里倒是掂量得清楚,说:“这原是我自个儿作的,理应受着。” 罢了把苏一和小白打发走,自个儿仍是躲去被褥里睡下。好在这会儿天已不是那么清寒,尚能熬得轻松些。 苏一与小白离开镰刀湾,过了白桥再过两个路口,便分路各自回去。苏一往南大街去,小白往王府里回。这一别是小别,到明儿仍是要见的。却不知韩肃会什么时辰带着侍卫到铺子上,是以苏一次日一早儿五更天就起了床。梳洗了干净,绾起发丝,把睡过的床铺理得齐整干净。 她无心做首饰,便搬了个小杌子在门内等着。等得累了,双手换着托腮儿,呆呆入神的样子。陶小祝和陶师傅来了铺子,她也只是随意请安问候一声儿,仍是那般木雕样儿地坐着。好容易等到韩肃上了门,远远便瞧见一排腰际别弯刀的红衣侍卫。 苏一起身迎出铺子去,停在韩肃面前儿,“你们来了,咱们这就走。” “嗯。”韩肃点了下头,随苏一继续往南去。 那厢陶师傅和陶小祝愕然,互看了两眼,不知这算是个怎么一回事儿。陶小祝却想起苏一早前说的王爷给她手炉和皮纸伞的事儿,他心下里有些好奇,想着莫不是苏一真与王府结了关系。这等子事稀奇,是与不是都得当着面儿瞧清楚。因与陶师傅打了声儿招呼,奔出铺子一溜烟儿跑了。撵上了那些王府侍卫,只远远跟在后头。 21.排场 咸安王府的侍卫队入了镰刀湾,这事儿稀罕的紧,寻常咸安王府从来也不管渭州地界上老百姓的闲事儿。却不知这会儿为的什么,因人都来瞧热闹。年上没吃完的瓜子儿炒货往兜里揣一些,比上那衙门口看人告状、瞧知州断案还得劲儿。 韩肃带侍卫在苏家门口排一溜儿站着,颜面威严。他因总管的地位,站在前头,形态上要松闲几分,却也是挺直了腰身儿,右手虎口压着弯刀。大红缎绣过肩麒麟纹麒麟服颜色鲜正,袍摆经过拨动偶尔翻震两下。 小白在后头言声儿,“韩总管,准了我去踹门罢。” 韩肃却不理他,身形不动,“与你什么相干?需得正主过来。” 而正主苏一正在后头的草堂里扶苏太公到院前儿来,这事儿必得他爷爷太公一道儿出面的。苏太公在草堂受了六七日的寒气,这会儿腿脚不是十分利索,借着苏一手上的撑劲儿,尚走得平稳些。他心里犯嘀咕,总也不敢信了苏一的话,嘴上便不住地问:“一一你没哄我?王府的侍卫队真来了?” “再走两步您就瞧见了。”苏一扶着他的胳膊腕子,“这事儿我哄你作甚?王府是什么样的地方,便是再给我几颗脑袋,我也不敢自个儿说这谎话来。” 苏太公仍是不大相信,还要再问,却已到了院子折角上。抬眼望去,正瞧见门前站了十来位咸安王府的侍卫。而那一排红衣侍卫后头,隔了三丈的空地,再后便站了许多嗑瓜子儿看热闹的人。有三两面生的,却大部分他都认识。镰刀湾地界不大,全不认识的人毕竟还是少数。 他哆嗦了一下腿儿,心道她孙女儿真是有通天的本事,竟真把咸安王府的侍卫都给请来了。心里又嘀咕,他不过一个小老百姓,得王府的人撑腰,实在受不起。腿下发软,因一把抓住了苏一的手撑住身子架儿,“一一啊,快扶我过去,咱们给这些青天大老爷磕个头去!” 苏一应声儿,扶了苏太公直直到韩肃面前儿。韩肃见着苏太公要施礼,忙伸手虚扶了一下,道:“不敢当,咱们是听王爷的吩咐过来的。今儿听太公和苏姑娘的差遣,不能受太公的礼数。你们瞧瞧,时候也不早了,敲门叫人罢。” 这头是磕不下去了,苏太公顾念起今儿要与周家死磕的事儿,便暂收起了那般受宠若惊又卑微的形态,转了身儿去院门上敲门,嘴上叫得是,“周家媳妇儿开门,我与你说理来了!” 开门的却不是周大娘,而是沈曼柔陪嫁带过来的两个家丁。这两人是个壮汉,比身形健硕的韩肃还高些。他们透过门缝儿瞧见是苏太公,自叱骂了一声,“小老儿快滚,扰了我家主子清净,有你好受!” 却是话音刚落,苏一二话不说便过去踹了门,“叫周安良和周安心滚出来!” 那边儿十来个王府的侍卫愣了愣,连韩肃也怔了一下。原只瞧她相貌生得极好,身段玲珑,说话声音清清脆脆的,每次瞧见也都是规矩有礼的模样,处处带着小心,便只当是个性子谦婉的女儿家。这会儿瞧来,该重新打个判语才是。 小白却不稀奇,在那附和叫一声儿,“合该再气派些!” 韩肃连带余下众侍卫拿眼乜他…… 而小白这一喊叫,方才引得那两个家丁瞧见外头的侍卫队。刚拱起横霸之气瞬时压了,互相瞧了瞧,吃瘪般地与苏一说了句,“我给你叫去。” 周家在屋里吃早膳,早已听到了外头的动静。周大娘只身伸头出来来瞧,但见苏一和苏太公站在门口,便忙迎了过来,笑道:“一一回来啦,和太公一道儿屋里来。早饭用了没?若是没用的,坐下一块儿吃。” 苏一盯着她的脸儿,待她自个儿瞧见外头王府侍卫变了颜色起,才开口道:“有一个算一个,你把屋里的人都叫出来罢。今儿咱们把话说个清楚明白,这房子是谁的,有些人到底能住不能住。你这会儿能笑着请我进去吃饭,我却不能不要脸面地真进去吃你家那点糟米水。人要脸树要皮,您也该明白这个理儿。” 周大娘叫她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下面的话大是说不出来了。里头周安心又出来,扭着腰枝儿迈着小步儿,腰上的青玉禁步清脆地响。不过刚走到院里,就阴阴阳阳地说:“哟,什么风把你吹回来了?” 没等苏一回她,自个儿走到近前先瞧见了外头的侍卫,脸色瞬时僵了一下,嘴里念叨:“王府的侍卫……” “你识得便好。”苏一瞧她,慢声儿道:“把你哥哥嫂子叫出来罢,咱们今儿当着大家伙儿的面儿把事情计较清楚。平了这事儿,往后我苏家与你周家便绝了关系,再不往来。这十几年的交情,只当喂了狗了。” 周安心回了神,冷笑了两声儿,“带几个人就当有靠山了?你哄傻子呢?穿着王府侍卫的衣裳就真是王府的侍卫?你说是,那我偏说不是。谁又知道,是不是你在哪处请来的戏班子?你回头问问那些瞧热闹的,谁会信你苏一能把王府的侍卫请到家门前来?什么要脸儿要面儿的事都你苏一想得到,倒也不怕折寿。” 听得这言辞,后头小白气恼,要冲上去劈了她,叫韩肃伸手拦了一记,“不可莽撞。” 韩肃把小白呵斥回去,原当他要按下性子的,自个儿却去到周安心面前儿,利索地抽了腰上弯刀,架到她脖子上,“姑娘仔细分辨分辨,这刀是真的,还是戏班子里杂耍使的?” 他举动甚快,刀刃儿恰贴在周安心的皮子上,凉意森森,直渗进她心底。她吓得脸上失了些血色,到底不敢在这真刀真枪下再争论什么,只得闭了口。 院里周安良和沈曼柔这会儿携伴出来,只见沈曼柔理了理腕上披帛,沉声道:“大清早的,什么人在这里撒野?”但到近前瞧见了韩肃,也是暗自嘀咕一句“咸安王府的侍卫”。 到底她沉稳些,细想一二,拉了周安心离了那刀口儿,自己到韩肃面前儿,端着两条膀子在身前,手轻轻掖在小腹那处,“不知大人上门,又是这番阵仗,有什么要紧的事?” 韩肃收了刀回来,往刀鞘里插,声色沉沉道:“来替天行道。” 沈曼柔当这是笑话了,她自个儿便先笑了一下,开口说:“大人说笑了,咱们一没犯王法二没欺小凌弱,却不知,大人替天行的什么道?” 韩肃不出声儿,苏一从衣襟下摸出她早准备好的房契,抖撑开拎着送到沈曼柔眼前儿,“这是这间宅子的房契,你瞧清楚了。鸠占鹊巢,算犯王法么?” 房契一亮出来,周安良和周安心先愣了一下,而后微微慌措起来,眉眼生乱。这是没想到的,原当契子是不见了,却不知在苏一身上。那沈曼柔也是一愣,伸了手要拿过去细看。却是指尖还未碰到契子,苏一已经收了回去。她将契子叠得方整,往衣襟下塞,“今儿咱们是来要房子的,你们识趣的话,也不该再分辨下去。” 沈曼柔无法再接这话头,皱眉回头去瞧周安良,周安良却两步到她身边儿,说:“早先我与你说房契丢了,却不成想,是叫这贼人给偷了。曼柔你必得信我,万不能听信了奸人挑唆。” 沈曼柔再瞧了周安良两眼,竟也就信他了,回过头来说:“这房子原就是周家的,你有一纸契子又能说明什么呢?早先你也住在这里,兴许是你偷走的也未可知,这会儿却说房子是你家的。” 苏一盯着沈曼柔眸子生寒,估摸她是不知道内情的,却也懒得再与她分辨。便是拉了瞧热闹的人来告诉她,这房子原是苏家的,怕她也不会信。说什么情/爱蒙人双眼,这般瞧着,沈曼柔怕是脑子也叫周安良哄没了。她竟不知周安良有这样儿高的手段,也实属真本事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对韩肃说:“韩总管,劳烦您动手,将他们都撵出来。要另算的账,待会儿与他们慢慢算。” 韩肃抬手到脑侧,动了下手指。侍卫们得令,纷纷闯进院门,散开直奔三面屋子而去。周安心这会儿先慌了,急乎乎叫嫂子,“不能由着他们搬呀!” 沈曼柔那厢也拧死了眉,冲韩肃,“这就是你们王府的做派?莫说我还是太守家的三小姐,便是寻常老百姓,也不该受你们这般欺凌。你说房子是你们的便是你们的,道理何在?若这房子真是你们的,也该到衙门里说理!你们这会儿是打家劫舍!损的是你王府的声名!” 说罢这话,她又吩咐那两个家丁,“拦住他们。”又叫丫鬟,“快快回沈府,叫了我爹来!” 却是话音刚刚落下,就听得远远传来一声儿长调儿,“王爷到……” 苏一转了头去瞧,只见咸安王爷坐着黑漆金顶葱花辇远远地来了。那辇方正而宽大,足要了十六个脚夫来抬。四角儿的柱子上收束着螭纹素幔,随风悠悠曳着下角儿。其后又是侍卫小厮无数,长长一行队伍。再细了眼瞧,葱花辇旁侧随行的,是渭州的青天大老爷太守沈大人。 苏一与那一众嗑瓜子瞧热闹的人一样呆了目珠子——这辈子也没瞧见过这么大的排场。 22.判案 早两年咸安王爷被分封到渭州,举府搬迁,到渭州的时候正是夜中子时。之于王爷坐的什么车,随行多少人,所见之人甚少。今番这一次,却是他这两年来头一次铺如此阵仗出府。往常亦是少有寻常百姓得见王爷真身,若不是那一座府邸,这渭州城却像没这个人一般。 苏一瞧着葱花辇不紧不慢地到了近前,自个儿早已摆足了要施礼的架势。院中侍卫也尽数出了院子,立身候着。那沈曼柔到底是不肯信,急急跨出院门来,身后跟着同样脑子生懵的周大娘、周安良和周安心。都要来看个究竟,却都叫惊得腿腕子发软,互牵住手腕子。 葱花辇停落,便是众人依数行礼的场面。道万安的,拜千岁的,自有自个儿的礼词。旁侧瞧热闹的,也乌压压跪了一片儿,话不齐声儿。谁也没拜过这些王侯贵爵,哪里知道那么些个他们的礼数。只待王爷开口免礼,才都浮浪般地一个个儿站起来。 周安心拽着旁侧周大娘,起一半的身子又因腿软坠了下去。才刚只稍一眼,她已经瞧出来了,辇上坐着的那位,就是昨儿憩闲苑折她手的那位。这会子手腕上的疼早消了许多,却是觉出两侧脸上火辣辣的疼。苏一真个攀上了咸安王爷,并能让他如此费周章地过来,她早前的挖苦耍横可见都使错地方了。这会儿人家必是要寻仇的,拿她开头刀。 周大娘不知她心里想的,拉了她一把,撑着劲儿让她站着。周大娘这会儿也是心里犯嘀咕不得劲儿的,虽她没亲上手糟践过苏家什么,可她儿她女做出来那些下作事儿,她从来也没拦头阻止过。便是沈家三小姐撵了苏太公出宅子,她都没吱过一声儿。她有她的说辞,儿女大了主意大了,沈家的小姐是娇贵的,她得捧着惯着。然却总避了那要紧的不说,拿自个儿的委屈叫别人当冤大头。 苏一也不知王爷会过来,这会儿也有些懵神,只得呆着听他“老人家”示下。周家则是一家都战战兢兢,没一个还有半点儿才刚那样的赖蛮气。他们原不过倚仗沈家,可这会儿沈大人也叫咸安王爷带了来,又怎会还是他们的靠山?撒泼耍横是不能了,只有攥手指头求老天爷开眼的份儿。 后头的侍卫摆座,金丝楠乌木螭纹大方椅,两把儿和靠背两侧四龙朝天,雕得细致精巧。清早的阳光于铺了一层金,越发显得那椅子贵重大气。 咸安王爷起身下了方辇,在金丝楠乌木椅上落座,叫沈大人,“您请罢。”原带了他来就是判案的,不必再铺陈什么。经他亲手断下,这事儿便合理合法,旁人再不能有说辞。若真是叫王府的侍卫强撵了周家那几个,少不得要留话柄给他们。虽也不怕什么,却是不如这会儿这法子能叫他们闭实了口齿。 沈大人拱手领命,上了前去,“你们但说说这事儿的因果罢。” 苏一应了声儿,把事情前因后果细细道了一遍,不错一词。却是话音刚落,沈曼柔就辇了几步到前头,分辩道:“爹,事情不是如她说的这般。原这房子就是周家的,是她们借住在此,却又偷了契子。这会儿倒要反咬一口,什么道理?” “闭嘴!”沈太守叱她,又自顾嘀咕一句:“真是猪油蒙了心了……” 沈曼柔委屈,咬了咬下唇,泫然欲泣的模样儿。沈太守转了目珠子,不再瞧她。这闺女瞧着着实叫人生气,不如不瞧罢了。他这会儿明面儿上是来判案的,实则不过叫王爷拿了作枪使得的。然该有的样子还是要做出来的,因看向苏一,“姑娘说房子是苏家的,可有物证?又能不能找到人证?” 苏一从衣襟下摸出房契,呈到沈太守手中,“那侧瞧热闹的乡亲邻里,全数都能为我和爷爷作证。这房子是我苏家的财产,十多年前我爹娘瞧周大娘孤儿寡母的可怜,遂匀了三间房给他们住着。这一住便住到了现在,却不成想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大人明鉴。” 沈太守命手下的衙役带两个乡亲过来盘问,得出同一般的说辞,便点了点头。他转身看向沈曼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厉声儿叱她:“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早先也与她说过这个事情,她那时便是油盐不进,除却周安良的话,谁的话她都不信。渭州城虽不小,但依他渭州太守的势力想要摸清一户人家底细还是不难的。他那时便与沈曼柔说过,周家穷得响叮当,连处屋子也没有,婚后必是没日子过的。谁知道她叫周安良哄住了,便是他这个亲爹,也成了阻她半生幸福的恶人。一哭二闹三上吊,该使的法子她都使尽了,还要作践下去。沈太守索性也不管了,随她自个儿愿意。福祸苦甜,能享她且享,能受她且受。 沈曼柔这会儿满眼里委屈汪汪的,却仍是摇头不认这一宗,“事儿不是这样的,安良不会骗我的。你们瞧她有王爷撑腰……” “啪!” 沈太守没叫沈曼柔再把话说下去,甩下一巴掌在她脸上,声音清脆,震得后头周安心也身子一跳。他知道,沈曼柔话再说下去恼的便是王爷了,别看王爷这人瞧着衿贵沉雅和善的,实则一点儿也不好惹。 沈曼柔叫打偏了脸,投手捂住那一侧。脸上眼泪玉珠子一般往下滚,落进衣襟里。沈太守并不理会她,叫人把她拉了开去,又叫周安良上前,满面威严问他:“霸占民宅,欺老凌弱,你认不认?” 周安良瞧出了事态的不好来,自也不敢不认了。他扑通一声儿跪下去,磕了头道:“大人饶命,以后再也不敢了。” “是我必一剑刺了你!”沈太守瞧他本就不快,连带自个儿往日的情绪都发作出来。顺了顺气,又说:“你今儿死不死,你问苏家太公和苏家姑娘罢。他们饶你便饶你,他们不饶,天也救不了你!” 苏一从没想过要周家谁的命,心里却有一个实实在在的盘算。她与沈太守施礼,开口说:“周家住了我家西屋十来年,理应要收租子的。我且按整了来算,只算十年,一年又算十两银子,便折个一百两。他们把这钱给了,便算了了这事儿。” 苏一刚说完这话,苏太公就在旁拉了她一把,却不知什么意思。苏一心道莫不是这当头上又念起旧情来了?一阵不安,到底她也不敢确认自己爷爷现今是个什么思想。 沈太守也瞧出了苏太公有话要说,便让他来说。苏太公却不是念起旧情了,他心里攒着恨呢,因气势凛凛道:“一百两银子结不了这事儿,需得一百两黄金,少一厘今儿也别想整胳膊整腿儿的出我家这地界!还有,我要那周丫头并他哥哥二人,每人跪下与我磕五十个响头,少一个我也不答应!不听声儿响,那也都不作数!” 这话里透着狠意,周安良和周安心听下,神色俱慌,却又不敢说什么,都把目光瞧向了沈太守,望他作为老亲家能帮上一把。哪知沈太守半分也未犹豫,只道:“遂太公的意。” 周安心这会儿便是慌大发了,一个倾身扑到沈太守面前,跪着仰头瞧他,“沈大人,您瞧在我哥是您女婿的份儿上,您就网开一面儿饶我们这一遭。”五十个带响声儿的头磕下来,不得死人么? 沈太守往后退将一步,“我连闺女也没有了,何处来的女婿?照太公的意思,你们先拿钱罢。” 这突突拿一百两黄金,何处拿去?周家人这会儿是为难至极了,周大娘却是脑子多想了一层,直直跪去了后面儿坐着瞧热闹一般的咸安王爷面前,求他,“王爷您饶咱们这一回罢,以后再也不敢了!您饶咱们这一遭罢!” “老人家起来,这事儿原不归我管,我不过是靠食邑过活的闲王,没什么大本事。”咸安王爷慢慢出声,示意旁侧侍卫将周大娘请走。侍卫会意,过来拉了她,仍是送到沈太守面前儿去了。 拿金子的事儿着实犯难,他周家一贯靠周大娘一个人做点豆腐生意勉强过活,实在没存下家底。他们没了辙儿,只得把目光投向沈曼柔。他爹这会儿虽不认她,到底当时婚事是风光办下来的,她有的是嫁妆。不给这一百两金子,难道用命偿么? 沈曼柔这会儿进退两不是,委屈得直想一头碰死得了。却又不想再丢大面子,只好松了口答应给钱。可她又有多少钱?原沈夫人暗下从自己嫁妆里抽了一百两黄金给她,这几日在周家已是花了些许。给周家三个买衣裳,给周安心买首饰,带她出去见世面儿,哪一样不是花她的钱?这会儿再要凑出一百两整,难了。 却又怎么办呢?周安心跪着拉她裙角儿,说:“嫂子不是还有些金银首饰么,尽力凑上罢。” 23.恩情 沈曼柔让随身服侍的那两个丫鬟去她房里拿了金子,又挑拣了些纯金首饰做以充数,方才凑足了一百两。她万般泄气,塌着肩膀晃着身子退到一侧,再这般瞧着周安良和周安心给苏太公磕头。 院门前是黄泥地,要想磕出响声儿来还得费不小力气。周大娘扑在苏太公面前儿求情,说的自然是看在这么多年的情面上,饶安良安心一遭,却也是无果。两人加起来这一百个响头,结结实实一个不落地磕完了。额头上磕出了红紫一片,瞧着甚是可怜。 办下这两件儿事来,余下便是搬家挪物件儿。因沈太守带了衙役过来,韩肃、小白一列侍卫自然也就落了闲。他们也不是给王爷充仪仗的,这会儿便稍闲散地站在一侧。 小白立在苏一身侧,两条胳膊交叉抱在胸前,朝前撂开左腿儿。他往院里瞧两眼搬东西的衙役,又瞧了咸安王爷一眼,撅了撅下巴对苏一说:“你瞧,争过皇位的都那副模样。” “什么模样?”苏一接下话来,也转头往咸安王爷看去,想知小白说的那副模样是什么模样,却正与他目光碰了个正着。稍瞬的一会儿功夫,脸上便浮起热意来。她忙压嘴角笑一下,把目光移开了去。 小白却仍把目光放在咸安王爷身上,继续解释,“瞧着一副仁德宽厚的模样儿,却实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拱火的本事最大。他若对谁下起手来,便是又黑又狠。如若早先说下他要来,咱们也不必与他们混吵一顿。咱们热了场子,他来了,衬得咱们忒没架势。”说罢自哼了一声儿。 苏一低头看了看裙面,神思尚有一些在刚才的目光碰触上没收回来。她大体听到了小白在说什么,却不专神,嘴上嘀咕,“你说他又黑又狠,他说不是个好人……奇怪得紧……” 小白没太听得清,因侧头看她,“你说什么?” 苏一醒了神儿,意识到自个儿脱口说了些不该说的。也不知他听清没听清,自个儿又打圆场,扯了话瞎问:“王爷他争过皇位?” 小白点头嗯哼,“却不是为自个儿争的。若不是,如今坐在大庆殿里的不是他,他也不能全须全尾地坐在这里替你讨公道。” 苏一点头,不是为自个儿争的,自然就是为了现今宫里的那位争的了。却与她没什么相干,又是不懂其中曲直的,便也不多问。她们这些小老百姓,知道这些个做什么去? 她把目光转去看衙役搬东西,一件儿两件儿地尽数清出了院子。等宅子搬空,这事儿便算做了了结。余下之于周家要往哪里去,便与她扯不上多少关系。只要不在她家地界上招人眼烦,这便够了。 沈太守办了这事儿后与咸安王爷辞过,先离了镰刀湾。随行的衙役一道儿离了去,走前并没多瞧沈曼柔一眼。人群里议论纷纷,能听见的不能听见的,说的也都是今儿瞧见的这几样事儿。大致便是,原只当周家攀上了好亲家,却没成想是这样的,人家沈太守压根儿不愿认。又计较起周家的丧天良来,一阵唾骂。再说的,便是苏家与王爷牵上的这层关系,实在叫人咋舌。这会儿想着,也觉得大不可能一样。 咸安王爷却耳不入一词,他从方椅上起身,到了苏一近前,吩咐韩肃,“带两个人把太公东西搬回宅子里。”又看向小白,“才刚有位脚夫说脚上生了倒刺儿,疼得紧,回去时你便替了他抬方辇。” 小白呆目,“我……”招谁惹谁了? 咸安王爷回去时,苏一要跟上去送他,却叫他止了步子。他上了葱花辇,撩袍坐下,掸了掸绛色袍面儿,“家里还有许多事要善后,这些虚礼便免了罢。你若是有心,过两日去本王府上瞧瞧,也算你的一片心意了。” 苏一应下口来,站在原地遥遥瞧着方辇走远。四角雕花柱子上的幔子松了束带,围遮起来,一颤一颤地扬方角儿。却还可见得小白,替了那脚夫抬辇,一步一艰难。倒刺儿怎么能疼到不能抬辇呢?想来王爷是故意的。却又是为什么呢?莫不是听到小白暗下里嚼他舌根子,治他呢?可不能听那么远啊。想不出其他因果来,她遂也撂开不想了。 余下韩肃及带着的侍卫仍在院前看着,围着看热闹的人散了些,却还有许多不肯走的。周家一家伴一堆冗杂物件儿还在这杵着,不知怎么了局。最是伤神失魄的要数沈曼柔,她这会儿是骑虎难下。这个亲是她自个儿要死要活闹了要成的,结果现实来得太过猛烈突然。周安良不知哄骗了她多少事儿,这也要怪她不识人。她要走,这会儿娘家不比从前,回去是没脸面的。遂只能忍下来,叫了家丁,“去找些马车来罢。” 马车要去马市里租,银子自然还是从沈曼柔的腰包里掏。她这还是生平头一次,觉出钱是个什么东西来。眼见着是没有了,却不知接下来要怎么办。偏她又是没法儿委屈自己的,且先过一日是一日。租了马车来,带周大娘几个又去找了家客栈歇下,到了客房倒头便睡,其他一概不想。 而韩肃与一众侍卫在苏家帮忙收拾,比瞧热闹的人走得还晚些,已是过了晌午时分。苏一与他们一道儿出镰刀湾,倒不是送他们这么远下去,而是她要回铺子里拿自己的贴身物件儿。这会儿房子要回来了,与爷爷也释了前嫌,自然要回来一屋里过活的。 到了岔口,苏一与韩肃几个施礼拜别,“谢谢各位了,赶明儿得空,我请你们片子坊吃茶。” 道是官腔客套打得好,却叫韩肃一句“那是你哄小白的把戏”揭了面子。她蓦地红了脸,心道这番这客套又使错人了。一时也不知再接些什么,讪笑两声儿,忽又听得韩肃说:“以你平日里赚的那点工钱,怕是不够请的。” “韩总管此言差矣。”苏一仍未及接话,侍卫里又有旁人出声儿,“你是不知道,除夕那夜,苏姑娘与小白赢了咱们多少银子。输的都是小白给的,赢的都叫苏姑娘拿走了。她这会儿大小也算得上是个富人,才刚不是又得了一百两黄金?那可不是一般小数目,寻常人家谁见过这么些钱?” 苏一清嗓子,心道他们居然记得那晚与他们赌钱的是她。她忙又笑笑,说:“不是哄骗人的把戏,说请便是一定要请的。” 众人皆应个“好”字,韩肃这会儿也不再驳她,转了话儿说:“你走王府抄小道儿去南大街更近些,不该这里辞过。” “这不敢。”苏一忙摆手,“我还是走寻常走的道儿,心里踏实。” “那便就此别过。”韩肃难得说这么些话来,这会儿便是辞了要走的。却是身子转了一半儿,忽又回来,补一句:“往后你去府上,找不到王爷和小白,也可以找我。若是我也不在王府,去我府上便是,总能见到人的。” 苏一不知他这话什么意思,便又听得韩肃身后侍卫一个个儿出声,“找不到他们,找我们也成……” 24.世道 苏一有些受惊,抬手捋了捋身前的麻花细辫儿,半晌道:“好啊,那我往后有困难便麻烦你们,再不客气的。” “嗯。”韩肃应声儿,再无别的话。 这番再次别过,苏一便只身赶往南大街。 陶小祝凑在人群里看热闹,看罢就回了铺子里,比苏一早走半个时辰。因他和苏一半晌都不在,陶师傅一人忙了半日,现下才与陶小祝一道儿吃晌饭。陶小祝饥肠辘辘,端着白瓷碗儿刨饭。趁这吃饭的当口儿,把一早在镰刀湾看到的事儿尽数说给了陶师傅听。嘴里含含糊糊的,说王爷那时是如何的排场,沈大人是如何的冷面无私,连自个儿女儿女婿也不护一头,又说周家如何拿的一百两金子,如何给苏太公磕的响头云云。 陶师傅听着他跟说书一般,却不信,拿着筷子敲盘沿儿,梗着脖子瞧他,“你就跟我说说,王爷是什么人,等闲咱们瞧上一面儿都不能。路过王府门前没有不紧着步子的,不敢多往里瞧几眼。他这般身份,怎么会帮苏家出这个头?” “你又问我,我问谁去?”陶小祝搁下碗来,双手撑住大腿儿面子,打个饱嗝,“我还纳罕呢,若不是亲眼瞧见,说破大天来我也不信。早前一一出去,有两回带回来些精致的玩意儿,一回是个手炉,一回是把皮纸伞。她与我说是王爷给她的,我还嗤笑她一遭。这会儿算我打了自个儿嘴巴子,人还真就攀上了王爷这根高枝儿!这能耐,嘿,满渭州城就她独一个!” 陶师傅将筷尖儿搁在盘沿口上,嘶嘶出气儿,还要再说什么,却正瞧见苏一跨了门槛进来。鹅黄衫裙,灰鞋在裙下露出小小一尖儿,怎么瞧着,也不像是能与权贵搭上关系的人。他收回目光,伸了筷子去夹盐豆子,派头仍是有的,闲闲说:“你来啦,一早儿连声招呼也不打就走了,去做的什么要紧的事儿?” 苏一过来给他请安,“是徒儿的不是,旷的工时,您打工钱里扣。今儿确实有些要紧的事情要处理,这会儿我回来拿衣裳。等安排好了家里,明早就来铺子上,不耽误师父您的事儿。早上走得匆忙了些,没跟师父请个准儿,您大度,别往心里去了罢。” 陶师傅嚼了两口盐豆子,搁下手中的筷子,抬起头来看她。但看了半晌,忽而起身来请她坐下,又殷勤地倒了杯茶,自拉了小杌来坐,伸头瞧着她,“一边儿吃茶一边儿说,没什么打紧的,我给你加工钱。你与师父说说,怎么攀上的王爷。他费这么大周折,只为给你讨公道,可见你们交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苏一又有些受惊,忙端了那杯茶送到陶师傅面前儿,“师傅,这不敢,还是您自个儿漱口罢。” 陶师傅又推回去,“师父叫你吃你就吃。” 苏一略有些为难,到底还是吃了一口陶师傅倒的茶。说起来不敢当,她一个做徒弟的,哪有叫师父给斟茶吃的道理。往常陶师傅对她可不热切,这么多年就没真拿她当入门弟子瞧过,权做打杂的使。这会儿是瞧着她攀了高枝儿,卖殷勤呢。 那厢陶小祝吊了下白眼,心道人都是踩高捧低的,忒没意思,拍拍袍子起身,往自个儿小工桌那边儿去了。 苏一心里头也明白,搁下茶杯来,说:“我与王爷并没有多深的交情,也不知他为何亲自铺了阵仗过去。此前我不过与他见过四回面儿,两回是一路上说话的,他给我出了主意。第三回是我去王府,与他过了除夕。最后一回,便是我去茶楼寻他帮忙。原是抱着撞大运的心思去的,却没成想,他应下了口来。” 陶师傅瞪大了眼珠子,头又往她面前儿伸了伸,“你说你去了王府,还陪王爷过了除夕?” 苏一点头,“王爷说了,是他给我出的主意,害我只身一人在外。王爷又是仁德之人,见不得我一个人苦凄凄地在这铺子里过除夕,方才派了韩总管接我过去过年。再也没别的了,师父也不必觉得有什么。” 陶师傅伸手问陶小祝要竹篾子剔牙,仍是看着苏一,说:“可不见王爷对别人这么仁德啊!” 苏一笑笑,忙起身打岔,伸手去拾掇那些碗碟子,“师父,我把桌子收拾了,您歇会儿晌罢。” 陶师傅接了陶小祝递过来的竹篾子,往嘴里搁,叫了他不准走,“这么大个儿的人,眼色也该放活些。赶紧着过来替了一一的手,别叫她忙活。人家宅子还要收拾,哪有闲工夫在咱们这处耽搁。” 陶小祝嗤了一声儿,过来怼开苏一,把桌上杯盘碗碟胡乱收了收,抱去了后头。苏一不知他冲自己使的什么性子,却也懒得理他。自去收拾了所有的贴身物件儿,与陶师傅招呼一声儿,打了包裹回家去。 这会儿走在那街面儿上,便有许多人都盯着目珠子来瞧她,还有些脸上堆笑与她打招呼的。入了镰刀湾更是处处可见殷勤,人与她苏一这会儿都成了老交情。到了家中,又见许多邻里聚在这处,送鸭蛋送米面儿的,帮收拾屋子洒扫宅院的,一派热闹…… 少不得要在心里感慨——这世道啊…… 需不得她费神打理了,她便坐在一边儿瞧着。那些乡里都围着苏太公说话,往常是不爱搭理她的,又知她性情暴躁。这会儿想来搭话儿,却不知从哪一句搭起。忽有个老婆子过来,花发绾髻,髻下插根光面儿银簪,拄着拐杖摇着身子,说:“这一转眼的功夫,一一都成大姑娘啦。” 苏一笑,不去驳她们的面子,和着话说:“哪里来的大姑娘?总也嫁不出去,是老姑娘啦。” 老婆子拉她的手拍拍,“哪有这么俊的老姑娘,不怕,阿婆给你找个好婆家。” 那些个妇人见这老婆子搭上了话茬儿,又瞧着苏一大是好说话的样子,便都拥过来七嘴八舌地与她说话。这一番,却比那时周家要娶沈家小姐还热闹些。真心不真心的自不用计较了,谁也没跟你一娘生一爹养的,没喝过那血水掺的金兰酒,给你掏什么真心呢? 这些人一直在苏家待至暮色沉下来,才个个儿打了招呼回去。留下院里围的木柴栅栏,里头圈着几只老母鸡,不停地伸脖子点爪子咯咯哒。 苏一与苏太公坐下吃饭,当着面儿不说,暗下里也不去酸这些人的嘴脸。平白得罪了他们,也没什么趣儿,倒显得不大气。不必计较的,自然也还是要放宽了心的。等哪一日他们知道王爷与她苏家并不多大关系时,自然也就收了这般殷勤。这会子,且受用一日是一日罢。 苏太公捏了一颗咸鸭蛋在桌沿儿上磕,问苏一关于王爷的事情。苏一仍是那般言辞,不惊不喜,心态摆得平正。苏太公瞧她这样儿,心下里放心。那最怕的,便是得贵人相助,就掂不清自个儿几斤几两了。 他一面剥蛋壳儿,一面说:“咱欠了王爷大人情,垫上命也不够还的。王爷也说了,你要是有心的,改日上他府上瞧瞧就成。去也不能空着手儿,得带点什么。” 苏一正也琢磨这事儿,说:“王府里什么没有呢?金银珠玉的宝贝人更是不稀罕。地里长得么?莫说这春日里什么收成也没有,便是有,咱们也没有地。只有西郊三分,还租给了旁人,哪有咱们什么。去街上买,就失了心意,拿不出手去。我私想着,紧赶着几日,我自个儿做个香囊出来,到时带上。不消什么材料,咱送的是心意。” 苏太公也觉得这法子使得,点了点头,交由了苏一,自撂下这话儿不提。 25.探名 次日到了铺子上,陶师傅仍是那般殷勤的模样儿。 他坐在交椅上吃早茶,翘着二郎腿儿指挥陶小祝洒扫铺子。原这是苏一该做的活计,这会儿他也派给陶小祝。但瞧见了苏一来,便忙扣上茶杯盖子,起身来迎她,说:“来啦,铺子我都叫你师哥捯饬好了,你只管招呼客人做首饰,旁的往后都不必做了。” 原这些都是往常不叫她碰的活儿,苏一这会儿总有些不自在,用余光扫了一下陶小祝,瞧着他是一副阴阴沉沉的模样。她又看向陶师傅,揪着衣袖上冒出的毛线头,“师父,我与王爷真没什么。他不过无意间与我说了闲话,心善给我出了个主意。后又觉得自个儿掺和了我的事,要负责到底的,才帮的我。这会儿事情了结了,三两日地不见,王爷他老人家走路上都不定认出我呢。您这会儿捧着我,回头您再懊悔……” 陶师傅抬手压下她的话儿,“你就瞧着罢。” 苏一微微发懵,心想又要瞧什么呢? 然陶师傅这话却撂下不过将将半个时辰,她就明白了。门槛子叫人蹋得吱吱儿响,来找他苏一的人快塞满了整间金银铺。来也不为别的,都是拉了她的手儿问王爷的。许多瞧着都是脸生的,也不知从哪得了这消息,都来奔她。瞧着衣装打扮,又牵带个丫鬟,多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苏一起初略有些尴尬,应付两个便得心应手起来。不过是牵过那些姑娘的手儿,带她们瞧瞧首饰,看好哪一个先定下来,再坐下细说王爷的事情。拿王爷做买卖,说起来实在是有违道义。可人家揣着银子上门来,也没有撵了的道理。再者说,谁跟银子过不去呢?所幸她也不知道王爷多少事,说来说去也不过就是“王爷仁德”、“样貌是一等一的,渭州城无人能及”、“心上人么确是没有的”、“喜欢什么样的姑娘那就不知道了”、“最常去的也就是憩闲苑”…… 总归都是颂扬他的,满心里赞他好来着。 忙了半晌,晌午间的饭食也是陶师傅支使了陶小祝去买的。陶小祝老大不愿意,却又不能跟自己老子翻白眼儿,只好照做了去。买了许多荤腻的吃食,都是他自个儿爱的。师徒三个坐下吃饭,陶师傅乐得嘚嘚嘚地唱大戏,吃饭也不忘哼了两三声儿。陶小祝却只管埋头吃饭,半句话不说。 苏一瞧得出来,他是不高兴,却摸不准机会与他说话。到了下晌,又应付了两拨客人,绢帛上记下各人定下的首饰与付下的定金来,才稍松了口气。她嗓子眼儿要冒烟,捏着袖子拭了头上细密的汗珠子,自去倒茶吃。这会儿陶师傅出去人家府上送货了,只有她和陶小祝在铺子上。 她学着陶师傅平常的样子用杯盖拨茶沫,吃一口润喉,瞧向陶小祝,“那些杂事还是留着我来做,师哥你也不必再挂着脸子。我手艺是不成的,还得仰仗你和师父做那些个单子呢。” 陶小祝捏着石錾冷笑一下,“我敢给您什么脸子瞧,好不好叫王爷来抽了我的筋也是能的。您也莫谦虚,您那手艺比上我十个陶小祝也足够。王府的那个侍卫,不点名道姓地叫你做么?” 苏一听着这话刺耳,搁下茶杯来,“师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呢?我一没恼你,二没吃你家大米,犯的着说这种话呲哒我么?早前儿也不见你这样,这会儿怎么呢?” “您这会儿大小算个人物,渭州城谁不认识您呢,我敢呲哒么?”陶小祝说话还是那个味儿,“您是攀上高枝儿变凤凰了,却不知为什么还在咱们这小店小铺里委屈。别人见天儿巴结您,只我不爱做那踩高捧低的人罢了。您看不过眼去,甭搭理我就是。” 苏一气得咽了口气,不知他搭错了哪根儿筋,冲他,“你有话照直了说,阴阳怪气的给谁看?你也是个爷们儿,别叫我瞧不上!” 陶小祝撂下石錾来,转头看她,“我就是看不惯你现在的样儿!不就是攀上了王府么?有什么了不得的?你知道你现在这样儿叫什么?就叫狗仗人势!” 苏一抄起高几上的茶杯盖子砸去陶小祝后脑上,闷响一声儿落地,摔得粉碎。她瞧他,“你说谁狗仗人势?” 陶小祝摸了摸后脑勺儿,仍是冷笑一声儿,“你尽管砸,砸死了我也不怕,横竖有人给你撑腰!” 苏一气得想过去踹他两脚儿,到底忍住了。心里想了一阵,转头看他,“你这般模样,不是心疼你那安心妹妹罢?” 陶小祝心里确有这个想法,他昨儿回来说戏文般地给陶师傅讲经过,操的是旁观者的语气。也没说谁是谁不是,但他自个儿心里是有一番计较的。旁人他不评判,只觉得周安心不该受那等子侮辱。这事儿闹得再大,与她一个未出阁又好性儿的姑娘有什么相干? 再者,他从来不喜与权贵多生交往,觉得那些人污浊气重,最是能拜高踩低的,叫他不耻。这会儿自是见不得陶师傅在苏一面前儿自降身份,哈巴狗一般。再想到苏一现今后头靠着的是王府,与他们不是一路人了,心里就对苏一有了另一番看法,自然给她扣了个仗势欺人的帽子。一百两金子和一百个响头,着实过分。周家叫她逼得家产尽绝,这会子还不知怎么样呢。她也能这么狠心,这会儿只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般,仍是乐乐呵呵的。 他却还嘴硬,说:“他们现在是过街的老鼠了,谁心疼他们?我不过是瞧不得你仗着王爷做下的事儿。撵人的是那沈家小姐,你们是柿子专挑软的捏,不敢找那沈家三小姐寻仇,却怎么也不该算到安心头上。” 苏一忽而不气了,嗤笑了一下又嗤笑了一下,说:“您快干活,别说话了。照你说的,我不搭理你就是了。” 周家仗着娶了沈家小姐占他苏家房子不是仗势欺人,她抬个更大的人物把人撵了,就是她仗势欺人了?兴许在他瞧着,都是沈曼柔出的幺蛾子,又或是周安良和沈曼柔一道儿出的幺蛾子,横竖与周安心扯不上关系。她苏一不敢拿人沈曼柔出气,遂只管拿捏周家那几个,牵累了周安心遭殃。亏他昨儿也是去瞧了热闹的,竟就瞧出了这些个。有些人说不明白话,脑子里一根筋儿,苏一索性也就不与他说了。 陶小祝见她这副模样儿,自己又不依起来,还要与她分说。正要起了身过来交椅处,外头巧来了位客人。 苏一迎将上去,瞧着是小白,便收了殷切的笑容,只当寻常熟人道:“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不当值?” 小白熟门熟路地去交椅上坐下,“昨儿抬辇伤了力气,王爷准了我一天的假。无处可去,来瞧瞧我那花囊你做得怎么样了。” “着急送出去?”苏一也去交椅上坐下,这会儿心思便全然不在陶小祝那里了,与小白说:“才刚做了一半儿,我还想找你商议商议,能不能搁上几日再做。眼下我要去王府谢王爷的恩,总不能空着手儿。思来想去,只能仗着自己的手艺给他做个香囊,聊表心意。” “王爷此番奇怪得紧,你小心他。”小白这会儿还能想起昨儿抬辇的苦处来,劝苏一,“他心里想什么谁都摸不准,你留神儿。但瞧出有什么不对的,赶紧着撤。” 苏一瞧他,“恩总是要上门当着面儿谢的。” “谢就谢罢,谢完早些与他断了往来。皇宫长大的人,瞧得多见得多,打小儿就比旁人多了十八个心眼儿,要不然活不到今天。”小白略压着声儿,说王爷坏话叫旁人再听见总归不好。 苏一不懂,“为什么是十八个心眼儿?” 小白闭气,但瞧了瞧她,抬手并指推她脑门子,“你管他十八个还是十七个,就是那么一说,横竖比寻常人多就是了。” 苏一点头,心里自有自己的一番思量,并不与小白细揪这些个。王爷便是再多的心眼儿,也不能费了那心思往她身上使,能从她这儿捞着什么?她扯开这话,又压低了声儿问小白:“王爷的全名是不是叫许砚,笔墨纸砚的砚?” 皇族人的名姓与封号,普天之下应是无人不知的,因要避讳。却也多有苏一这样儿的,不过识得几个字儿,平日里鲜少提笔,亦或连半个字儿也不识的,便不在意这事儿。她今儿也是听了那些个姑娘们来铺子里议说,才听来的。这会儿拿来问小白,不过是想问个准。 小白朝她点头,“他们这些人,有名字与没名字却是一样儿的。打小旁人就是殿下殿下地叫,等有了封号,越发没人提起这名字来了。你问这个,又是做什么?” “瞎问问罢了。”苏一确也没旁的心思,她又问小白,“自打认识到现在,一直听旁人管你叫小白,却不知,你的全名儿是什么?咱们也算老相识了,合该告诉我。” 提到全名这事儿,小白挑了挑眉毛,慢悠悠从椅子上起来。他“嗯……嗯……啊……啊……”地敷衍,背了手到身后,“我瞧着你甚忙,便不打扰你了。改天你有空,把花囊送给我,咱们再细说全名儿的事。”说罢不等苏一起身送他,挺着腰身儿阔步走了。 苏一木木——这怎么全名儿也是他的心头刺儿了? 26.烧蓝 看着小白消失在门外,苏一从交椅上起来,便听得陶小祝“哼”了一声儿。 她也刺头刺脑儿的,冲他“哼”回去,过去自己的小桌边儿坐下,不再理会他。他这会儿是与她计较起来了,从前的情谊便都往脑后抛。她也没变什么,不过就是面儿上多了个王爷那么个靠山,大家伙儿都捧她来,他就看不顺眼了。许是瞧着她过得快活,再一想周家的可怜,心下里许多不忍,就都怪到了她的头上。往日里不计较的事儿,这会儿提起来,哪一件都能拿出来呲哒她。 她坐在那做花囊,一直等到陶师傅回来,才起了身去跟他请个准。也没别的什么大事儿,就是要借了铺子里的烧炉等各类器具,做个拿得出手的香囊。这香囊要紧赶着做出来,好拿了去给王爷谢恩,这几日她便不回家了,连夜在这铺子里干活。 陶师傅听下来,捻了捻胡须,有些迟疑,“做个香囊罢了,何不做个金累丝或玉雕的?虽也揪细,但都是惯常做的,不会出什么大差错。你要烧炉又要珐琅,可是要做个烧蓝的?这工艺且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做不好便要费不少材料,又费工时。寻常人家也戴不起这种首饰,都是宫里那个些贵人主子们喜欢。咱们铺子里也少做,怕是师父也帮不上你什么,你确想好了要亲手做这个?” “想好了。”苏一定定地回他,“就做个银胎珐琅的香囊,照师父平日里教的,将银板锤成器胎,胎面上用银丝儿掐出想要的花纹,焊上成形。再敷以珐琅釉料烧制,烧个四五次,等色釉将纹样内填得如掐丝一般高,也就成了。” “这话也就是说起来轻巧。”陶师傅见她是想好了主意,也不拦她,自去找了珐琅釉出来,一包包往她手里递,“这里共有蓝、绿、红、黄、白五色,你自个儿中意哪一个,便烧着看罢。” 苏一打开一包瞧了瞧,又包起来,抬头看陶师傅,“谢师父,待会儿用了铺子里多少银料、珐琅釉,再那烧炉费的钱,我都自个儿记下。或拿了银子给您,或打我工钱里扣,一分也不少您的。” 陶师傅笑笑,满眼里“谅你这丫头还算懂事”的神情,冲她扬手,“快些做去,这两日铺子里生意你也不必再招呼了。这一日接下来的,够咱们做上一个月的了。但嘱咐你一句,小心着,别没烧出香囊来,把自个儿给燎了。” “这不能够。”苏一再谢过陶师傅,自退去了一边儿拿了银料打银胎。她是没真正做出过什么的,平日里尽是帮着陶师傅和陶小祝打下手,亦或自个儿瞎练些。但这会儿却不生怯,想来是卯着劲儿要给王爷见出自己的心意来,即便手生做废些材料,她自个儿拿银子填上便罢了,是以没有其他后顾。 她拿铜锤子打银胎,直敲到夜间子时,才将将落成。又细揪着每一处,一星儿瑕疵也不留下。满意了趴在桌子上搁脑儿便睡,早上又是早早儿起来,胡乱洗漱一番便拿了银丝儿开始掐纹样。纹样是她自个儿描的,正是那一日从韩肃府上出来时瞧见的王爷的样子。深缘灰袍,月白大氅。却又不写实,掐的纹样兴许只有她自个儿知道那是什么。 掐好了便是敷上珐琅釉,放在烧炉里烧制。她精着神儿,不敢懈怠一时一刻。但凡哪一遍没烧好,都得从头来过。费材费料是小事儿,耽误功夫才是最要紧的。她迟迟不去府上谢恩,叫王爷想起来,还只当她忘恩负义呢。 这般没日没夜地做了三日,方才把囊壳儿做成。其后又制了银链儿,银环一扣套一扣,其下镶上玛瑙,便算完了工。其间自然也有返工的,反复斟酌烧制不必一一细说。 苏一拿着做好的香囊去找陶师傅,让他过眼。那般精巧别致的物件儿搁到他手心儿里,他便怔了怔,心里暗道竟不知苏一在她铺子里日日打杂也有了这般手艺。虽不尽善尽美,到底是像模像样儿了。这烧蓝点翠的工艺,叫陶小祝来做,也不定做得比她好。 苏一也知道自己做得不甚完美,有些地方没拿捏到最佳。却已是尽了她最大努力,毕竟也是头一回上手做银胎珐琅。她双手交缠捏着手指儿,对陶师傅说:“师父您瞧瞧,还过得去眼么?若是太次的,也不敢拿去王爷面前儿现眼,没得砸了您的招牌。” 陶师傅这会儿对她才真有了师父的样子,笑了一下道:“虽比不上宫里那里匠人,也比不上你师父我,却也能拿得出手啦。给王爷送去,不丢什么人。这东西磨得是耐性功夫,王爷瞧了自然明白。你的心意足了,这东西便是最无价的。” 这话说到了苏一的心坎上,心下里踏实,便松了口气。这会儿又是疲累上脑儿,昏昏沉沉的。却不能这副形容到王府上去,自然是要回去梳洗休息一番。她又从陶师傅手里拿了上好的沉香,装在香囊里,再用一青底白云纹亮缎锦盒装了,宝贝般地携了回家去。这会儿虽才刚过了晌午,她却是不能再撑着在铺子里了。 一路上晃着步子,瞧什么也瞧不真切,她真个是累极了。这番到了家中,但见着家里来了客人。眯着眸子细瞧,舅子、姑妈、大姨都在这儿,都是往日不常见的亲戚。这会儿扎了堆儿过来,想也是卖殷勤来了。他们见了苏一回来,眉眼堆笑地迎她进屋,嘘寒问暖一阵。苏一打不起精神,脑袋重得像铁锤子,稍闭闭眼就要睡着过去。她也没那力气理会这些人,冲他们摆摆手便进屋倒头就睡。外头什么光景,她再是不管的。 这一觉睡得长,及至次日凌晨才醒,天色只是微微发亮,透过窗缝有些许明光。 苏一起床,原是合衣睡的,这会儿只消下床趿上鞋即可。她坐在床沿儿上,甩了甩脑子里的钝意,想起家里来了许多亲戚。来做什么也不需多做揣测,不是奔着王爷这靠山便是奔着那一百两金子。明面儿上,姑妈必是说来瞧苏太公的,而舅子大姨自然就是来照顾她苏一的。这会儿她却顾不得这些事,想着从王府上回来再细说。 她支起身子下床,去灶房里添了一大锅的水,烧了洗澡。胰子搓了身子,去了一身疲惫,筋骨便也松了下来。洗罢找了一身儿颜色鲜正的褂裙穿上,精细绾了发髻,便出门往铺子里去。这么早去王府扰了人清净不合适,也该回去跟陶师傅招呼一声儿。 这又走的是她寻常走的那条道,何处有桥何处有水她都记得清楚。心里念叨,还是这样儿的日子好些,每日间早起瞧瞧路上景致。听得鸟鸣闻得花香,这一天儿的心情都不会差。与那段一直住在金银铺的日子比起来,如此才叫活得有滋味儿呢。家是有的,家里还有个等她回家的人。 这么一路到南大街,吃了两片儿烧饼,但往铺子里去。想着趁时候还早,把小白那金累丝花囊再做做。到了铺子上与陶师傅打招呼,却不见陶师傅。刚过了门槛停下,却瞧见周安心坐在铺里的交椅上。一副柔弱似娇花被霜打的模样儿,坠着眼角儿楚楚可怜。 苏一不自觉绕开了些,只当没见着,自去拿了那半成的花囊到小桌边儿坐下。倒是陶小祝过来,与她说:“一一,安心来找你,求你帮个小忙。” 苏一低头做累丝儿,“怕是找错人了罢?” 陶小祝拉了小杌过来她跟前儿坐下,还未及说话,苏一就抬了头瞧他,说:“你不是看不惯我现在这样儿,让我甭搭理你么?你又来搭理我做什么?” “不过是拌两句嘴,能作真么?”陶小祝闭了闭气,压低声儿,说:“他哥哥前儿叫州学除了名,没了生员的身份,秋闱也不能参加。不能参加乡试,又如何参加会试?寒窗苦读这么些年,岂不白费?一辈子的前程也没了。他是个混账,你不为他想,也为你那周大娘想一想。” 苏一低下头来不吱声儿,只做花囊,他又说:“沈家小姐回去求了沈夫人,沈夫人又求了沈老爷,回话说,这事儿得罪的是王爷,他沈家不能做这个主。眼下这事儿便只能求王爷,只要王爷应了口,安心哥哥便可回州学去。他与沈家小姐占你家宅院,到底没正儿八经当个官司处理,没上衙门的簿子上。该磕头也磕了,该给钱也给了。一一你念在十几年的情谊上,出口到王爷那里求一遭。一来显得你仁德大度,二来也帮了周家的忙,免了他一家的不幸,也算一桩善事。” 27.入府 苏一仍是只顾编自己手里的金丝儿, 并不应承陶小祝的话。陶小祝卖乖地瞧她,承望在她那处得个应允, 却见她迟迟不张口, 倒像没听到他说什么一般, 便有些生急。但求人办事, 少不得就得摆个殷勤讨好的架势, 捧着耐性候着。 那边周安心见苏一不言语,也坐不住了, 挪了步子过来, 怯生生的模样儿,攥着衣袖子站在小桌儿抽哒哒地说:“一一,求你了。往前都是我们的不是, 猪油蒙了心。这会儿咱们也都受了教训,长记性了。你大人有大量,帮我哥哥这一回,我和我娘我哥全家都要给你磕头的。” 苏一仍是低着头,不做反应。手里的金丝儿有一根弄得不平顺,她皱眉嘶了口气儿, 用手去压。忽而听得门上有声响, 方才抬起头来。放眼望过去,见是陶师傅膝盖顶着青缎袍子跨过了门槛进来了。她这会儿便不做了,起身拿了那半成的花囊锁去铁铸的柜子里。 陶小祝也随她起身,跟着她说:“一一你莫拿性儿了,好歹是熟人,帮一场不亏什么。” 苏一只当眼里没有陶小祝,在柜门上落了锁,把钥匙往荷包里塞,转身去跟陶师傅那边儿。陶师傅惯常有吃早茶的习惯,吃完了才开工干活。她到高几边提起铜茶吊子,给陶师傅斟茶,捧了往他手里送,“师父,我往王府去一趟儿,谢了王爷的恩就回来。” 陶师傅早知道她有这事儿,自然不做阻拦,接了她的茶杯应了允。她冲陶师傅施了一礼,便转身出铺子。倒是陶小祝不依,紧跟她又出去。看她径直了要走,着急伸手拽了她的衣袖子,问她:“你师哥我说了这么多,到底怎么样呢?应不应你都吱一声儿,能掉块肉么?” 苏一知道,但凡她开口吱声儿了,这事儿肯定没完。便是周安心不说什么,陶小祝也得磨得她答应。因只撂开他的手,仍是无话可说的样子,抬了脚便去了。 陶小祝仍只当她在跟自己置气,前儿吵嘴的时候不是说了么,让她甭搭理他。想来她是又记仇了,这会儿便是故意不理会他的。心里又想,逞口舌呲哒她的话往后也得留心着说。他却又是不死心的,扬着声儿叫一句,“快去快回,咱们在铺子里等你回来。”但见苏一头也没回,自个儿便真有些没趣儿上了,搓搓前齿儿,悻悻回到了铺子里。 周安心看陶小祝讨了个没趣儿,从小桌儿边过来,往他面前迎一步,声音轻弱,“这个样子,她还是不愿帮么?” 陶小祝吸了口气儿,“也不见得,咱们在这处等她,自见分晓。她若真是这般铁石心肠,从今往后我也不认她是我师妹。不过说句话儿的事,有什么难为?她偏记下这仇怨,非得看人家家破人亡才高兴么?” “你们求一一办事儿?”陶师傅吃着茶,没瞧得甚为明白,便问了句。 陶小祝过到交椅那侧,嘚嘚嘚地与陶师傅把周安心上门要求的事儿给说了,罢了又道:“不知她怎么想的,真就这般铁石心肠么?还是与咱们置气,壮足了面子平了心气儿才肯答应?” 陶师傅搁下茶杯子,“你又掺和这事儿做什么?与你什么相干?你跟我说个不铁石心肠的法子呢!王爷帮你铲了事,你回头再打王爷的脸儿,告诉人多管了一场闲事?哪一日你家这铺子叫人占了去,瞧你大度不大度得起来。一一没叫沈大人押了周安良那小子去衙门上画押,已是大度。你这会儿拿什么铁石心肠的话叫人装仁德,不装便是十恶不赦,瞧着人家破人亡,什么道理?周家家破不破,那是周家的事儿,与一一有什么相干?自己日子过不好,怨得着旁人么?” 陶小祝叫陶师傅这话说得语塞,虽不认他这话儿,却也拿不出话来堵。周安心倒是沉稳,瞧不出脸上有什么不妥的神色,开口说:“陶老板说得是,咱们也没架着刀儿叫苏一必得帮咱们,还不得看她思想么?若是不帮,咱们也没说处。” 陶师傅指派陶小祝给自己倒茶,自个儿看向周安心,“你叫小祝说的那话,可不就是把架在脖子上的刀么?没这么勒索人办事儿的!” 周安心又软声儿分辩,“陶老板您误会了,是小老板自个儿仁德,多为咱们这样困苦的人想了些。咱们不敢支使小老板,也没底气儿,也说不出小老板那一番有理有据的话来。” “确是我自个儿说的。”陶小祝将倒好茶的杯子送到陶师傅手里,为周安心开脱。 陶师傅自顾摇了摇头,接下杯子来,也不想与他们分辨这个,便扯了闲篇儿问:“你家这会儿什么境况了?” 周安心看向陶师傅,自然不计较他刚才护着苏一驳斥自己的话,说:“先头在客栈住了一日,后来合计着这不是长久的方儿,便又在镰刀湾置了间宅子,这会儿已是住下了。若不是哥哥叫州学除了名,也没其他事儿。” 陶师傅吃了茶搁下杯子,拍了拍袍面儿起身,去自个儿柜子里拿首饰金银料子,“你家也是有能耐,叫苏老儿讹了一百两金子还能再置下宅子来。” 周安心听得这话,像是得人体谅一般,便摆出了一副与陶师傅掏心掏肺的模样儿来,说:“我们是孤儿寡母没靠头的,家里哪有什么能耐呢,全都仰仗嫂子。” 陶师傅去到桌边,撩开袍子在自己工桌边儿坐下,“听说沈家三小姐从嫁妆里抽了些金首饰出来,才凑足了一百两金子,想来她手里也没钱。置这宅子,怕是把嫁妆单子里余下值钱玩意儿都当了罢。” 周安心眼角浮出些尴尬,嘴上却说:“那是撵住了,不得不凑足了好脱身儿。这会儿却不一样,嫂子毕竟是沈家的人,沈家怎么能瞧着她受委屈呢?” 陶师傅笑着哼哼两声儿,不置一词。他却没撵了周安心,随她高兴,她要候在这铺子里等苏一回来那便候。他是了解苏一那孩子的,别说占房子这仇着实大了些,等闲人都不能不记着。便是一般小仇小怨的,她也不能说忘了就忘了。 +++ 苏一出了金银铺便直奔了王府去,这会儿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到了王府的时候但瞧见巍峨门楼边角融在雾色中。门前的石狮子却瞧得清楚,目威身壮,前爪下压一雕花石绣球儿。 她这会儿来王府,便没了往前的局促小心。直到角门上去说了来意,自有侍卫叫了那跑腿儿的小厮带她去见前院的管家,嘴上还多与她说一句,“王爷一早儿便带韩总管并其他十来个兄弟出去了,许是留了什么话,你见了管家便知。” 苏一应下,与他们施礼,和那前来的小厮往里去。也未过得二门上,小厮引着她去找了侍卫嘴里的那前院儿管家,问下名姓来是姓林的。王府里人多半都知道苏一这姑娘的存在,那林管家自然也知道。 他迎了她到一间小客堂里坐下,斟茶与她吃,“姑娘今儿来的不巧,王爷一早儿起就出门去了。” 苏一忙伸手接下林管家的茶,说了句“不敢当”,又说:“才刚听门上的侍卫大人们说了,不知王爷去了哪里?大约什么时候回来呢?”若是去憩闲苑么,她揣着香囊自到那一处候他便是了。若是去了别处不好候的,她自要约着时间看是在王府上候着,还是回去铺子里等些时候再来。 林管家仍是斟茶,自个儿端一杯来吃,“王爷去了东郊,走前也有交代,说若是姑娘不巧今日上了门,叫我跟姑娘说,让姑娘在府上候着,我差人东郊去传个话,他好搁了手上的事儿回来。是以劳烦姑娘在这里等一阵子,我这就叫人传话儿去。”说着搁了茶杯就要走,却叫苏一拦了下来。 苏一搁下吃了半口茶的杯子,与林管家说:“实在不敢劳王爷的大驾,叫他来回这么折腾。王爷既这么说,那我便过去就是了。他好容易去得那么远的地方,怎好因我特特回来,岂不来回奔波,扰了兴致。王爷却在东郊哪一处,您说与我,我自个儿寻过去便是。” 林管家想了想,觉得这苏姑娘倒也是懂事儿的,也就遂她说的这般,让她往东郊去。他领着她去府上马厩,到了近前才想起问她,“姑娘会骑马罢?” 苏一瞧了瞧马厩里的棕毛灰斑白皮各皆有之的大马,手指缠握捏了捏,回头看林管家,“会是会一些,却是好久不骑了。” 她还是小的时候随她爹娘学过一阵子,到现今已是十来个年头没再上过马背。那时她父母做生意,总要有些日子出去置办货物,不会骑马是不成的,因也就教了她。但自打他们出去再没回来后,也就没人再扶了她上马背。苏太公教她练把式,却是不教骑马的。 28.惊险 林管家瞧她不甚自信的模样, 又与她说了另一个法子,“姑娘若是不能骑马的, 我便找辆马车, 送了姑娘去。只是到了东郊进了树林, 再要往那山上去, 就得下了车自个儿走上去。那里就比骑马费力气些, 不知姑娘走得走不得?” 现已到了马厩了,还再找什么马车呢?苏一摆手, “不麻烦了, 我便骑马罢,也快些。” 她既如此说,林管家也不强求她什么, 横竖都依着她的意思来。她要骑马,便从马厩里拉了一匹黑鬃白蹄儿大马给她,嘴上说:“这是府上最温顺的一匹马,姑娘骑来应没问题。若是不甚熟练的,路上慢些就是。只当代步的,比腿儿着省力气。” 苏一冲他点头, 伸手接下他手里的缰绳。他又进去另牵了一匹马, 仍是说:“怕姑娘路生迷了道儿,我再请个府上的侍卫大人送你过去。他们都是惯常爱跟王爷出去骑射的,知道那个地方。再者,那里总是荒僻了些,你一个姑娘家,总归叫人不是那么放心。” 苏一谢他的周全,又与他一道儿去前院的侍卫值房。但找个换了勤正闲着的侍卫,劳烦当中哪个乐意去的,带了她往东郊去。 侍卫们多半都是识得苏一的,其中又有十来个早下过夸口,让她有事儿到王府上随意找,他们都不会推辞。因这事儿也不难办,这会儿自然有一个侍卫出来接下那马来,领了苏一出大门,带着她往东郊去。 苏一踩了马镫子上马,随那侍卫沿街往东去。这侍卫虽热情仗义,却不是个心细的主儿。先未瞧出苏一骑马略显得生疏,后也没给她说的机会,便只顾自个儿打马往前,又在前头叫她,“姑娘快些,早到些还能随着王爷的趟儿耍上一阵。若是晚了,便是只有与他们一道儿打道回府的份儿。” 苏一坐在马背上牵着缰绳,心道原是惦记着也去东郊玩一遭,怪道这么性急呢。没法儿,她只好自己在马背上找了找感觉,自想着小时候他爹娘教她时候说的话——送跨、腿夹马、腿蹭马肚子、侧拉马缰绳、晃鞭子,再是不顶用的,直接上鞭子抽。她便学着前头的侍卫上了鞭子抽,一记就让马奔出去老远。幸而她学过,虽骑得不甚好,却也不至于甩下马背来。 便是这么一路听着马蹄儿“哒哒哒”地到了东侧城门胥门,旁侧烟柳如雾般的景色半眼也不及去瞧。唯快到胥门的时候,可得见城壕上来往的执戟巡兵,像一个个行走的木头桩子。从胥门出去,仍是一直往东,过了两段石拱桥,沿草荒外压出的辙道儿进树林,再往山上去。道儿都是有的,只是难走些。 苏一着实有些累,腰身撑在马背上酸疼。常有或停马或打弯的时候,要撑足了力气手拉马嚼子。因马跑得快,下的力道便就很重,勒得手掌也生疼。她却也不言声儿,仍是跟着那侍卫上山。心里又嘀咕起来,便扯着嗓子问他,“这山这么大,如何知道王爷在哪一处呢?” 那侍卫许是骑马过专注了些,耳侧风声又大,便像是没听到她说什么的,仍是一路上往前。苏一实在疲软,自有些跟不上他。那黑鬃大马许也是觉出了她状态疲了,自放慢了步子。却又是点儿背的,跑着跑着后蹄儿便落入一个石缝坑里,再是跑不动了。 苏一停在马背上,转头去瞧,知马儿是跑不动了。但叫了前头的侍卫两声儿,见他仍是听不到,索性也就不叫了。想着自个儿下马,拔了马蹄子出来,再慢慢悠悠上去。想来王爷常打猎的地方应也不大,要不这侍卫如何带她寻他去。她便自个儿找罢,也松快些。 下马去看马蹄儿,才见陷得实在深。这人要背起来,真是喝凉水也塞牙缝儿。堪堪那么宽的缝儿,就叫她的马给卡了。偏又近着路牙儿边,边外便是断崖一般的陡坡,山间修下的路大约也就这样儿,不是好走的。虽下头还有堆石,到底也叫人瞧着害怕。 她小心着到后头去抱了马蹄儿,要把它□□。又要小心着自个儿不能仰身掉出路牙儿外去,便冲路里头使劲儿。手又去扒拉那石头缝儿,找准了方法把马蹄儿慢慢拉出来。但见着白蹄儿慢慢出了石缝儿,她心下里高兴,撂下马蹄儿掸了掸手正要起来,那畜生却甩着鬃尾突然蹬起后腿将她踢下了路牙儿,自个儿往山上跑去了。 苏一算是身手利索些的,反身一扑,扒住了崖口上的一块凸石,人却是挂了下去。这般处境,便是身强力壮的汉子也要怕上几分。从这崖口掉到平坦的地方,足有二三十米。即便摔不死,那也得摔个半残。她双手抱着那凸石又实在费力,臂弯带手心儿俱是生疼。她往下看看,又往上看看,心头上害怕,带着哭腔喊“救命”。 喊了几声,没喊来人,却喊来了一只吊睛白额大老虎,立在底下。那老虎抬了头往上瞧,扭脖子嘶吼了一声儿,声音震得苏一心寒了个彻底。她瞪大了眼珠子,害怕拱到了嗓子眼儿,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什么叫福无双至祸不单行,这会儿就是了! 她想着今儿要死了,没得救了。依着自己双臂的力气,她是上不去的,再抱一会儿凸石撑不住就得掉下去。这会儿又来了这么只大虫,怎么也要将她吃了的。她眼眶子攒了一眼的泪珠子,吸鼻子使劲儿喊了两声“救命”,声嘶力竭得自个儿满心里绝望。 手上的力气是渐渐没有了,几乎咬碎了牙齿也再扒不住那凸起的石块。却也幸好,就在她手上力气耗尽,打了滑要掉下去的时候,上头突出现一个手腕将她拉住了。苏一慌得一口气噎在喉咙间往上瞧,便见得拉她的人是韩肃。后头又站着小白,满脸着急地嚷嚷,“快拉上来!下头有个吃人的畜生!” 这话儿说得轻巧,苏一虽是身量娇小的,却也有九十来斤,怎么说拉就能拉上去?韩肃使足了力道,慢慢往她提她。她却还是忍不住地在哭,声音打颤,说:“快救我,我还不想死呢。快点啊,快拉我上去。求你们了,求你们了。” 韩肃攒得脑门子生汗,却也挡不住手心儿里攥得久了生出汗意来打滑,只不过拉着苏一往上提了大半米,便手上脱了劲儿,眼瞧着苏一掉了下去。小白在上头大叫了一声“一一”,伴着苏一的裂嗓儿般的尖叫,全数不起什么作用。幸而那崖壁有坡,苏一是掉一段儿滚一段儿下去的,到底没受什么伤。 韩肃这会儿最是冷静,忙地从崖口撤了身,去找斜坡下崖底去。小白在崖边儿站了一会儿,着急无用,也立马随他去了。嘴上祖宗十八代地骂,说回头就宰了那带她来的侍卫。 苏一虽没受什么伤,但又有糟糕的事儿——想爬起来跑的时候脚叫藤蔓缠住了。那吊睛白额大虫慢迈着步子朝她这边儿,便又是一段惊心。死不死活不活,都是造化的事儿。她也是慌得没了神儿,胡乱地踢腿腕子。害怕得直哭,不想这么年纪轻轻的就死了。 忽而转头,瞧见王爷来了。他说一句,“不要动。” 苏一哪里还能听得到他说什么,见到他好似见了救星,旁的什么也不顾了,只是满眼里惊恐地一面胡乱踢腿一面朝他喊,“快点,快点救我,快点啊,快点,啊……”最后一声儿尖叫是在老虎扑向她时变成的嘶叫,她闭死了眼,惊恐冲得眼睛发黑。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却没叫那只大虫撕皮吞骨。再睁开眼,倒是那只大虫在一边儿躺着,喉间插着一把利剑,嗤嗤地喘残气。她仍是心惊的,连忙伸手扯了脚腕上的藤蔓起来,一个劲儿往后退。 许砚急急到她面前儿,问一句:“怎么样?” 怎么样?差点死了! 她眼睛猩红,形容狼狈,满眼的泪珠子往下掉。再把目光从老虎身上转到许砚身上,开口就是惊吼,“你知不知道我差一点就死了?!你知不知道我爷爷还在家等我?!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许砚也是满面的惊意尚未拂去,才刚他出手再慢些这姑娘就没了。他声音略高地压下苏一的话,也算是压下她的情绪。 见她住了口,又跟了一句温柔的,“我知道你很害怕。” 苏一盯着他看,惊气过去便是满腹的委屈。这句话又是安抚了,叫她满心里觉得可靠。也顾不得其他了,上来一把抱住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哽咽,“对不起,我以为我要死了,我以为我再也活不成了。我是太害怕了,我差一点就死了……” “没事了。”许砚轻语,抬起手要轻拍上苏一的背,却在搁了一指之距时,听到了小白的声音。 他在急急地叫:“一一……” 29.自卑 苏一听到小白的声音, 这才回过神儿来,忙一把松开许砚, 往后退了几步, 抬起袖子来擦眼泪。她是一时情绪浓极, 见什么抱什么, 便忘了眼前的人是那个王府里高高在上的王爷。这会儿又是尴尬了, 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小白从山石后蹿出身子来,身旁还有韩肃。他瞧见许砚和苏一站在这侧, 三步并两步到了近前。先与许砚拱手行礼, 随后便拉过苏一,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个遍儿,问她:“没事儿?” 苏一摇头, “幸得王爷相救。”没动了筋骨,身上有些擦伤便都算不得什么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小白又合起掌来,拜天拜地拜菩萨。罢了说:“这地界不安全,赶紧着走,我带你回去。你好好的来这里做什么?早些知会一声儿,我也好去接你。” 苏一闷头不吱声儿, 她是来找王爷谢恩的, 结果又演了这么一出,险些丢了性命。说起来丢人,这会儿便不敢说是来找王爷的了,只好不出声儿罢,好歹给自己留点面子。心里又想着,往后便避着,与他们一处,果真是折寿的。她也就适合过自个儿那样踏实的小日子,旁的受不来。 小白看她不言声儿,面上委屈得很,也不说她了,与王爷招呼一声儿送她回去,拉了她手腕便走,也没等得王爷到底说的是准还是不准。 眼泪是擦干净了,灰头土脸的样子和红肿的眼睛,却是没有法子的。苏一任凭小白领着,跟他上山道,一路往上去,到他们惯常围猎骑射的那处。那里便是有些粗灰防水布搭的营帐,并几处木头搭的牌楼,不像别处荒僻。 小白去边侧树上牵了匹马,扶苏一上去,自个儿也踩了马镫子坐到后头,双臂护住苏一拉起缰绳,夹了下马腹下山去。不管她有什么事,这会儿带了她下山瞧瞧大夫才是最要紧的。 韩肃和许砚正在山道儿上回营,瞧着两人下山,微侧了下身子,到底没说什么。原是他救的人,这会儿却叫小白捡了功劳。他也无所谓抢不抢功,只是心里不自觉有了惦记,想着她不知有没有别处受伤。知她受惊过度,才刚想拍她背给她安抚,也未能给上。 韩肃站在他身侧,像是洞悉一切一样,压了压手下弯刀,“王爷有什么心思,早些说出来。”话外的意思是,小白那货不得不防着,指不定哪一日好姑娘都叫他拐走了。他又不是个能托付的主儿,大是不能放心把姑娘交给他的。 王爷却没说什么,转回身去。但往上走了两步,开口道:“我们也回去。” 打马走胥门回去城里,马蹄儿哒哒跑得飞快。一气回到王府,皂靴踩上马镫子,下马踩了阶矶入门。林管家不知出了什么事儿,急急迎上来,接了他解下的绛色披风和手中串红缨马鞭儿,问:“王爷怎么回来了?” 许砚回头瞧他,“小白和苏姑娘没回来?” 林管家摇头,“却是没有,苏姑娘不是往山上寻您去了么?” 许砚顿了顿,放缓了神色,也没说什么,转身仍是往院儿里去了。林管家送他到二门上,便止了步子。他瞧着王爷今儿不大对,自忖一番,不知什么因果,摇着头离了那垂花门。 +++ 苏一和小白同乘一马,自然也是奔着城里来的。骑马到了胥门,苏一才真的醒过神儿来。脑子里有了头绪,拉了马嚼子让马停下,怏怏地说:“让我下去罢,叫旁人瞧见了,什么体统呢?” 小白瞧她模样儿哀哀,也不好强决定什么,自己先下了马,拉上缰绳,“你别下来了,摔了一身的伤,还能走得动多远?我牵你找家医馆瞧瞧,没大碍的,洗把脸儿也是好的。” 苏一与他客气不起来,这会儿心下里难受,也便点了头。小白牵马,她就在马背上晃着身子。好半晌,忽而开口说了句:“我往后再没脸见王爷了。” “怎么呢?”小白回头瞧她,“今儿的事是个意外,不必放在心上。” “你不懂。”苏一面色无神,眸子放空。她今儿搞砸了事,险些牵累了王爷。而最为难以启齿的,她竟然把王爷给抱了!他那样儿的人,遇着这样儿的事情,该是很生气的罢。她是识趣儿的,不能这样了还往人眼前杵,招人厌恶。 小白也不知她想的什么,劝不到点子上。只带她就着东门找了家近的医馆,进去瞧了大夫。身上确也没有筋骨损伤,不过是擦破了好几处皮子。还有两只手,因扒着那崖口的凸石,磨破了不少皮,见了血。拿了药往上洒,伤口碰着药粉子就是钻心的疼,却也得忍着。自己作下的伤,唯有自个儿咬牙受着。 出了医馆,她念着王爷没发落她已是仁慈,自然不能再自讨没趣儿往王府上去。那装着香囊的亮缎锦盒,还收在她袖袋里。这辈子她头一回烧的银胎珐琅,算是送不出去了。此前送还算份心意,这会儿送算什么呢?白叫人看了生气,还要扔出来的。 她在岔口与小白分道儿,不再要她相送,说的是:“你让我静静,这一天惹下的祸,够我一辈子回味儿的了。得时时刻刻警着自个儿,再不能做出这样的混账事。” 小白拿她没法儿,也便随她去了。自己翻身上马,走前不忘嘱咐她,“别多生心思,王爷大度得很,不会念着这事儿的。他毫发未损,你牵累他什么?恐是你自己多心了。他那般身手,韩总管也不及其七分,你是不必为他担心的。” 苏一点头,“你走,我也回去了。” 辞了小白,只身往铺子里去,身上到处都疼。苏一步子走得慢,只是低着头。鞋尖儿擦破了布,起了一块儿毛边儿。她仍是想在山上的事,伸手抱了王爷实在不该。又想起他那语气温柔的话,说的是“我知道你很害怕”。一直是这样,他什么都知道,好像看得穿她所有心思,却又能叫她很是安心。可这又怎么样呢,人家是王爷,理应有这样的本事。小白不是说了么,他们宫里长大的,揣摩人的本事打小就练起了。 一直回到铺子,苏一仍是怏怏,跨了门槛进屋,有气没力地说了句:“师父,我回来了。”却也不多看,自去自己的小桌边儿坐下。 陶师傅是不在的,自没有人回她的话。她这会儿手心全是伤,捏不起刻刀握不起石錾,活儿也没法干了,便坐在那发呆。忽见着陶小祝坐到了她面前儿,问她:“这副形容,怎么了?” 苏一抬起眼皮子瞧他,没精打采,“险些死了。” “说什么浑话呢?”陶小祝嗔她,“你不是去见王爷了,说了什么没有?” 苏一摇头,“原想谢恩来着,却是搞砸了,犯了蠢,把人得罪了。”说着这话,她从绣袋里摸出亮缎锦盒,搁到桌面儿上,“没日没夜做了这么些日子,也送不出去了。师哥你要的话,给你。虽不是特特为你做的,到底值不少银子。你瞧不上眼,拿去当铺当了赚钱花。” 陶小祝盯着她瞧,又低头看见她双手缠了密密的白片帛,像是伤了的。左侧脸颊到耳根,也有两道细细的划痕。不细瞧瞧不出来,但确是新添的伤口。身上衣衫也皱得发灰,还有几处叫什么拉开了裂口,呲出毛边儿。也不知她发生了什么,弄得这般灰头土脸、伤痕累累的模样儿。 原他是来问她求了王爷没,这会儿便也不问了,又撑了义气来开解她,“东西我不要你的,你自个儿留着,拿去当铺当了也是你自己的银子。那个王爷,得罪就得罪了罢,原就不是一路人,没什么可惜。这些人本就是这样的,只是你不知道。在一处要时时陪着小心,倘或哪一句说得不合人心意,就将人开罪了。没要你的命,已是大造化。俗话还说呢,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他还是王爷呢。” 苏一叹气,“也是这话了。”歪了歪脑袋,瞧了一眼仍在铺子里等着的周安心,便又说,“帮忙是不成了,叫你的安心妹妹回去,也不必候在这里了。我这会儿是帮不上她什么的,她不如回去再想想,谁与王爷是真亲厚,求了别人去。” 她原也就没打算帮周安心求这事儿,因而走前不给陶小祝半句言辞。这会儿是恰好赶上她犯蠢倒了霉,说辞也有了,不必再与她和陶小祝烦神。说起来,这事儿还有点好处,也就是这个了。 “这个我省得。”陶小祝这会儿又变得极好说话,“你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了,又怎么帮别人?且不管周家的事了,你身上的伤怎么样?” 苏一摇头说没事,“将养两日也就好了。” 余下便也没什么话好说,她瞧着陶小祝安抚周安心一阵儿,把她给送走。自个儿手是没法干活的,便坐在桌边儿发呆。但有客人来,起来招呼两声,都不是很在心的样子。陶小祝又照顾她,叫她歇着,自个儿顶了事。 她便仍去桌边儿发呆,一直呆到日落西山,红影儿挂了一半在西边,便收拾了东西回家去。 30.亲戚 贫居闹市无人问, 富在深山有远亲。这话甭管搁多少朝代,也甭管搁哪一时, 都是至理缄言。 苏一抬手推开家门, 打眼便瞧见赵姑妈手里捏着半劈干葫芦瓢, 里面装些糙米麦子, 抓了一把往木柴栅栏里洒。栏中公鸡母鸡上来争食, 不消一会儿都被那公鸡逐着鸡头追着跑。大有一副,老子是打鸣的, 你们敢跟老子抢食儿便弄死你们的架势。 赵姑妈转头瞧见她进院子, 往旁侧石台上搁下干瓢,抄起碎花蓝围裙擦手,朝她迎过来, “一一回来啦?” 这声儿一出,屋里的舅子和姨妈也冒出了头。从灶房出来,俱过来迎苏一,倒像见着什么大人物一般。又是过来扶她肩膀,又是要拎了胳膊拽着走的,嘴上说:“铺子里这么忙?这么几日不见人影儿, 昨儿是回来了, 却累得那般形容。许多话也不及跟你说,今早上又早早儿走了。这会儿可是闲了?得好好将养将养才是。” 苏一皱眉嘶啦抽了口气儿,叫他们别上手上脚,“身上疼得紧。” 他们松了手,又问:“怎么呢?好好儿的,弄得这一身伤。可是动了意气,一时遇着忍不下的事儿,与人动起手来了?这人也是眼拙的,不知你是谁个?竟将你打成这个样子。” “我是谁个?”苏一回问一句,不过是堵的他们的话儿。就是了,在他们心里,她一直就是个一言不合就动手的人,旁还能有什么事。自从她爹娘没了之后,常年见不着这些亲戚几面儿。赵姑妈是苏太公的亲女儿,也不见多过来瞧瞧。至于舅子大姨,那更是稀客了。 苏一也不是记着谁的仇,他们落了难,没有说要旁人必得相帮的道理。帮是情分,不帮是本份。谁家头上没有自个儿的一片天儿,谁该凑合谁呢?但穷时不见这些亲戚的踪影,这会儿炸开了锅一般说她苏家攀上了王爷,又从周家手里弄了一百两金子,这些个人便上门来了,实在叫人不得不多想想。堪堪候了她这几日,要的什么呢? 苏一往灶房里去,房里方桌上早摆好了晚间饭食,馒头包子点心、小酒鸡鸭肉脯,是寻常人家常年里也吃不上几回的好菜色。苏太公坐在桌边儿上,抬头瞧了瞧苏一,“这是你姑妈、大舅、大姨一块儿凑的饭食,已做上好几日了,只不见你回来。今儿既早回来,坐下吃罢。但有什么话,填饱了肚子再说。” “诶。”苏一在小杌上坐下,那三个亲戚便跟着挤到桌边儿,各拿起筷子。 舅子伸手提了酒壶,给苏太公斟酒,“才刚烫的还热,这会儿已是凉了七八分。好在天儿不凉,正好的味口。您多吃几盅,晚上能睡个踏实觉。” 苏太公端了端酒杯,“你也吃,甭客气。” 那边儿姑妈大姨又伸出筷子给苏一夹菜,往她碗里送,说她瘦,要派她多吃些肉。苏一捏着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红烧鸡腿肉和拣着没刺儿夹过来的鱼肉,嘴上唉了长长一口气儿,自顾说:“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话儿说得突兀,瞧着她的样子,又是话里有话。舅子放下手里的酒壶,姑妈和大姨伸了头问:“怎么呢?” 苏一夹起一点儿鱼肉放嘴里,慢嚼着咽下去,“你们瞧我这一身伤,真当我是跟人打架呢?就算是跟人打架,我也不能叫人伤成这个样子。爷爷教的功夫,我不能丢爷爷的面子。说起来这会儿还心肝颤,这是王爷叫他侍卫给打的,险些儿小命也没了。话本子里说得是,这些权贵多专横,惹不得,否则不定哪一日就得赔上小命。这还不算什么,我为着感谢他替咱家出头要回房子,足足把家里的一百两金子花了个干净,几天几夜不睡觉铸了个方鼎给他。他却嫌土俗得很,扔墙角儿了。我就搁那想,你若是嫌弃的,还给我也成,我拿回来当了换银子,也不亏什么。这会儿倒好,什么也没有了,就赚了这一身伤。亏了亏?亏大了!” 舅子、姑妈和大姨都呆了神儿,嘴里嚼着鸡肉如同嚼蜡一般。瞧着苏一这个样子,这语气神色,哪里像是说谎的。自互看一眼,忽而强挤了笑容出来,“王爷打你作甚?” 苏一摇头自嘲般地笑,自去提了酒壶倒酒,自个儿吃了一杯,“王爷打你还要缘由?你们是不懂那些个人,不知他们的性情。好一日坏一日,那都是摸不准儿的。好了待你像儿子,坏了连孙子也不如。我是搁金银铺里干活儿的,这些人见多了。一句话送了命的,那都大有人在。” 苏一瞧了瞧眼前三个好似吃了苍蝇一般的脸部神色,心道目的达到了。又赶着气氛自顾叹了口气儿,低下头去吃饭。这一边儿吃呢,还一边儿不忘叹气。正叹在兴头上,忽听“啪”得一声,吓得屁股险些挪下了杌子。 这一筷子是苏太公拍的,拍完便坐直了身子,气得胡须儿直翘,恨恨道:“早知道这些人没哪个是真仁德,却没想到真能动起手来!我早也说过,这般大的恩情咱们垫了命也不够还的,但也不该是这么垫命的法子。这样也罢了,恩就算咱们还了。往后自是井河不犯河水,各过各日子。这些人,翻脸比翻书还快,都是大鱼大肉的吃糊了性情!一一你那一百两金子,是不是叫陶老板垫着呢?赶明儿爷爷给他送过去,不该欠人家的,一分咱也不欠!” 苏一发怔,夹着米饭粒子往嘴里搁,心道她爷爷瞧着不像做戏,应是真信了。这会儿又是不能解释什么的,只好清了清嗓子,做直了身子顺话儿,“原不想告诉爷爷您的,您不怪我,我就安心了。” “怪你什么?”苏太公又拿起筷子,“欠人家这么大恩情就是要还的,那一百两金子原就不是咱们辛苦赚来的,拿去报恩是最好的去处。只是爷爷瞧不得你叫王府侍卫打了,往后远着他们。” 苏一点头应声儿,这也是她的打算。本来就是不该越了身份和那些人称朋道友,这会儿又给人惹出了祸,自然远了才是最好的。 这番话说完,舅子又强着面色给苏太公斟了杯酒,自己是吃不下了。姑妈和大姨和互相瞧瞧,原还满心里算计两边儿不是一家的,要有纷争,这会儿是什么都没有了。心里头想着,且吃了这顿饭,明儿赶个大早起来,各回各家去,不必再在这里继续耽误功夫了。 苏一这会儿便不管他们想的什么了,只管叉了鸡鸭鱼肉往嘴里送。这么一桌子的菜,不吃可惜了。她今儿不过吃了两片烧饼,晌饭也没吃,肚子早瘪了,因填饱了肚子是正经。 这般吃法,不消一会儿就觉出了饱腹感,便有了闲心再与他们说话,问他们:“难为舅舅、姨妈、姑妈还惦记咱们,来照顾我爷爷这么些日子。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回家去?这会儿正是春耕的时候,不耽误家里的事儿么?” 三个人都讪讪地笑,赵姑妈出了声儿,“明儿就得走了,家里地里都要人,这阵子确实忙。” 舅子和大姨闻声附和,苏一又嘴上留了一阵,做足了面子。次日公鸡一打鸣,就听外头有动静,起了床一瞧,三人已经收拾好包裹了。苏一散发披一件厚衫儿,送他们到门外,“爷爷还没起呢,不等会子再走么?待会儿叫爷爷把舅舅、姑妈、姨妈这几日花的钱给你们,才好让你们走。” “那没多少钱,也是咱们应该孝敬的。”赵姑妈开口,“灶房西南角儿上有些白菜红薯,都是咱们带来的。这时节地里也没收成,只能带些过冬前存下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是咱们的一番心意。这会儿就回去了,不必叫我爹了,让他睡着。” 如此,苏一又往前送了送他们,便自个儿折身回来洗漱。 推门入了院子,苏太公已经起了床,正站在院子中的水井边儿打水。一脚搭在井口上,伸手撂了木桶下去,听得井下哗啦一声响。他见苏一进了院子,便问了句:“都送走了?” “嗯。”苏一应声儿,“没什么可图的,自然就走了。” 苏太公往上拉吊绳儿,“谁家都有谁家的日子,没什么可怨怪。这几日在这里商量着要来照看我们,怎么照看云云。昨晚听了那话,心里没了盼头,自然也就要走了。” “谁怨怪他们呢。”苏一进屋拿了脸盆子出来,“住这么几日,也花了不少银子,又带了些东西过来。虽是奔着别的来的,到底付出了些,又没要回去,也算是份心意了。” 苏太公把木桶里的水往盆子里倒,“你欠了陶家多少金子,整一百两么?待会儿我随你一道儿过去,把钱还上,不能拖欠人家的。” 苏一拿了巾栉子丢到盆里,“没欠多少,您但给我二十两也就够了。那话是说了叫他们死心的,没欠这么多。” 苏太公朝她看,这才回过味儿来,又问她:“那身上的伤呢?” 苏一挠头,这个不说也罢,实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儿,因囫囵苏太公一句,“您就当是与人打架的罢。” 她这般吞吐遮掩的,苏太公瞧了瞧她,还在心里认定了是叫王爷吩咐侍卫打的,便又嘱咐一句,“往后远着王府,听到没?” 苏一应他的话,让他给自己拧干巾栉子。她手上的伤才见好一些,碰水怕是又不好了,只好叫苏太公帮一下。苏太公拧干了巾栉子往她手里递,“这几日你不在家,好些媒婆上门给你说亲。说的都不差,算是过得去的人家。身家清白,日子够过的。我瞧着都不错,随意挑一个都使得。只是不知你什么时候有时间,也要约了地点儿,两边儿远远瞧上一眼,看相得上相不上。” 31.犹豫 苏一接了湿巾子, 叠了两三层儿往脸上擦,“这个时候上门说亲, 是奔人呢还是奔银子呢?往前不见他们乐意, 一个比一个嫌我凶悍, 又说是没娘教养的, 合该是个一辈子嫁不出去的主儿。这会儿怎么, 倒上赶着要了。” 苏太公站在她旁边儿候着她擦脸,难为伺候她这么一回, 嘴上说: “这会儿还有银子让人奔, 往后连银子也没有了,可怎么办?便是借着这阵风,嫁了出去才好。你今年也十八了, 再嫁不出去,明年十九了。拖到二十,就当真嫁不掉了。咱们镰刀湾没有老姑娘,你若剩下了,就你独一个。你便可怜你爷爷,也出去相上几回。挑着看, 选个合眼缘的。回头叫他上门提亲, 就把婚事定下,我便是闭眼也安了。” 说着又伸手接了她擦完脸的巾栉子,弯腰放进脸盆里涮了涮拧干,再递给她。苏一捏着湿巾子还想驳什么,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话儿来。确也是这个道理,这会儿有银子叫人奔着她还不去相,往后没了银子更没人愿意娶她。拖成了老姑娘,她嘴硬说陪苏太公一辈子也甚好,但总归旁人要说闲话,叫他爷爷成日天的受不住。 她把湿巾子盖在脸上,深井下生出来的水本就凉,在这春日的清晨就更激人醒脑子。偏她还犯起浑来了,忽又想起昨儿个在山上抱了人家王爷,脸上蓦地烫了烫。心里生出些春意微浓的醉意,这就要不得了,忙地胡乱擦了擦脸,来应苏太公的话,“您叫那媒婆约个时间地点,到时我去就是了。” 心里想着,罢了,相就相,说不准就相着个对眼的呢? 苏太公听下这话甚为满意,弯腰拎了剩下的半桶井水,往正堂里自己伺候洗牙擦脸去。他活了大半辈子,到了这白髯花发的年纪,早没了什么求的。这会子唯一心里常惦念放不下的,便是她这亲孙女儿的婚事。倘或她真就这么嫁不出去了,哪一日他再伸腿直瞪眼走了,叫她一个人怎么过活?一辈子凄苦,那是瞧得见的。 苏一却是无所谓有没有人陪着,常挂嘴里说的,孤身一人就不能活了么?她便一辈子仗着手艺,专了心地给人做首饰,也坏不到哪里去。只是她爷爷老了,越发着急她的婚事,她自个儿就不能还晾着。即便是为了叫她爷爷安心,也该张罗起这事儿。心里想着也不知媒婆都给她说什么样的人,但不管是什么样的人,自然与王爷是没得比的。 可怎么又想起王爷了呢?她抬手使劲拍脑门子,自己训自己——可真是魔怔了! 他那样儿的人,便是年一回冬一回地拿出来在心里溜一圈都是罪过,别说这么会子就想两遍了。她深吸长吐了好几口气,方才安下心来,与苏太公打了招呼往铺子上去。走到白桥上攀桥墩子折枝柳条儿,甩在手里把玩。 因她伤了手,活儿是没法干的,便只在铺子里招呼客人。陶师傅这会儿忒好说话,想来陶小祝也没在他面前儿提说她得罪了王爷的事儿。便是踢开与王爷生分不生分这话不提,她还是有自个儿用处的,能接了成批的姑娘在那聊王爷。虽说这事儿做得有些昧良心,这不明摆着是靠人王爷的声名拉生意么,但确也算是个本事了。 能赚钱不就是本事么?能赚钱就能得人高看两眼。 只是这会儿再提起王爷来,与之前的心境又大不一样。头先替他散播好名声,那是带着无比大的敬畏心理,满心里觉得王爷是个圣人。这会儿呢,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在里头。不能往细了想,往细了想就该抠自己脑门心儿。因常要拍自个儿脑门子醒神,一下两下的不手软。 这一日下来,便就拍了五下不止,呼得脑门儿一阵一阵地发红。叫陶小祝瞧见了,一面端了铺子前的小桌小杌往铺子里搁,一面问她,“发的什么癔症?要把自个儿脑门呼肿还是怎么?” “也没什么。”苏一软着骨头往柜台上靠,这会儿没客人上门,但歇一会儿。眼瞧着就这么过了大半日,心思还是不宁不稳。越发的没出息了,这才多大点的事情,总要忍不住往心里搁。 陶小祝也不追问她到底为的什么,搁下东西到后头洗了洗手,来跟苏一打招呼,“我出去一会儿,三五刻也就回来了。铺子留你一人看着,你留心些。旁的不怕,就怕那些手脚不干净的,摸了东西去。咱们这不比别处,但凡少个一两件儿,都是要银子堆的。” 苏一明白,冲他应声是,“你快去快回,待会来了客人我也忙不过来。师父往李大官人家去了,向来与他最是投机,不闲说个把时辰是回不来的。若再是添个小酒小菜的,喝上小半日也是能的。” “我省得。”陶小祝晾干了手出铺子。 苏一也没那心思往他身上搁,不知他干什么去了,也想不起问他去。谁一日里还没几件儿私事呢,没有桩桩件件儿与她说的道理。但交代了时辰,她心里有个明白,也就成了。 铺子里冷清下来,苏一无事可做,自去拎了茶吊子到后头添水,再到前头来煮茶。这烹茶吃茶的闲雅事儿,都是跟陶师傅学的。别看他是个手艺匠人,背着手穿大褂儿来来去去像个谁家的太老爷,风雅起来却也是个行家。他说茶圣是陆羽,较真儿起来应是个茶痴,不但遍尝了各地名茶,还著有《茶经》一书。 苏一不懂这些个,陶师傅还要拿了《茶经》与她看。她便笑了,说:“师父您这是抬举我,我才识得多少字儿,眼面前儿的那些不成问题,吃的喝的用的,咱铺子的首饰我都写得出来,看看话本子也成,叫我看这些个,就是难为了。” 因也没再细揪这些个,只通了些烹茶煮茶吃茶的门道。是以平常才会去片子坊小憩,口头上与人打客套,也爱拿“片子坊吃茶”说事儿。但她这只是表面儿功夫,叫她说出个子丑寅卯来,那就不成。之于白茶、黑茶、绿茶、红茶、毛尖儿之类,她也说不出门门道道儿来。 这会儿自己煮了茶吃,坐在交椅上做样子。但吃了两杯,又发起怔来了,伸手摸进绣袋里。香囊自然是没丢,还随身儿带着。她又在心里琢磨,要不鼓上些勇气将东西给人送去,把要说的话儿挨着顺序说一遍,那些要给人当牛做马伺候一辈子的话就不说了,余下的甭管人爱听不爱听。王爷怎么想怎么看,也都不管了,尽了自己的心意就是。他要是见也不乐意见自个儿了,那便留给小白,偷了空儿将东西转给他,带表达她的感激之情。若是见了,就是最后一面儿,她便多瞧瞧王爷,刻个形象下来,在心里留个念想,往后就再不提了。 想得入神,叫陶小祝回来一声“又发什么怔?!”惊得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 她晃了一下脑袋儿,瞧向陶小祝,“师哥你回来了,我才刚煮了茶,坐下吃两盅。”说着拎了茶吊子给他烫杯,斟满了端去他面前儿。 陶小祝转身打了下短摆袍面儿,在交椅上坐下,接下她的茶杯往嘴边儿送,“你今儿是怎么了?三魂丢了俩,有什么事想不明白的,跟你师哥说说。” 王爷的事儿能与他说么?少不得又要变了性情来酸她,指着她眉心儿叫嚣没出息,说她不该还犯贱攀人高枝儿。因道了句“真没什么”,起身去自己小桌边儿。但走了两步,又回身儿,软声儿问一句:“师哥若是心里总想着一人,见她不见?” 陶小祝听了这话嘿嘿,搁下茶杯来,“你这是心尖儿上有人了,人却不知你的用意,自个儿在这发憨呢!” 苏一白他一眼,往桌边儿上坐了,“我是拿你当自己人才说呢,这会儿便罢了,你也别出声儿了。” 陶小祝却不依,起了身往她面前儿去,“与师哥说说,谁这么倒霉,叫你瞧上了?真的成了亲,三日一小打,五日一大打,那人准没日子过。想来也不敢应承你这事儿,你才在这里犯愁呢。” 苏一吊了一气白眼儿,到底是一脚把他踢开了。他偏栽了个跟头才说:“想见就去见,有什么了不得的。成与不成,旁的且往后说。你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大了些。” 苏一仍是冲他翻白眼儿,心里想着,要不就依他说的,上府上见这一面去。这般一直思想到晚间歇了铺子,也没下了决心。然去与不去,不过就在一念决定之间。 心里没下了秤砣,腿上倒是不听使唤,直抄了小道儿往王府那处去了。偏在还离百八十米时,又走不动了。苏一远远地躲在王府正前的一小巷里猫着,在那犹犹豫豫。直犹豫到暮色沉下,四周蒙上黑来。府里的小厮出来点起府前挑着的两盏西瓜灯,酝红了一截道儿。有些马车行人三两地过去,这会儿便显得甚为冷清。 苏一打不好主意,低头瞧见旁侧墙根下生出的长瓣儿小黄花,便伸手折了一朵,在那揪花瓣儿—— 去…… 不去…… 去? 不去? 去! 不去! 32.梳妆 花瓣揪得慢, 目光不时往府前的角门上瞧两眼。晕开的红色光影下,可瞧见进出的婆子、丫鬟和小厮,三三两两, 再无别的人。 花瓣揪到最后是个单数, 那便是去了。苏一丢下手里的秃茎, 深吸了口气。俗语说,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横竖都要挨这一刀, 那便不如挨得痛快些,洒脱些,也有面儿些。 思及此, 她便迈出步子要往府门上去。却是刚伸出脚,忽见得府上侍卫急匆匆地一列出了角门, 到墙角打了个弯儿。再眯了眼仔细瞧,便瞧见那些侍卫从王府旁侧巷道里捉住个人,仍是暗坑里捕到的。忽叫她想起早些时候自己掉那坑里的事儿来,因把迈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 这会儿是真醒了脑子了, 她抬手捂住额头, 又拍了一下, 转身换道儿回家去了。这里不是她该来的地方,如何还会鬼迷心窍想再进去一次?远着罢。或再惹出什么事来,她便是渭州城也没脸再呆下去了。 眼见着天色越发暗,苏一快起步子,一路上小跑着到了家。到了院门儿上扶着门框只顾喘气儿,胸口噗通噗通地跳。少不得在心里庆幸一回,心道还好才刚没上门去。 她在院门上平了平气息方才进院子,嘴上道一句“爷爷我回来了”,到了正堂前却瞧见家里不止她爷爷一人。红漆三扇太师椅上迎客坐着的,还有一个鬓边戴躲红花的妇人。脑门心又围一抹额,中心嵌着蓝宝石,衬得整张脸粉白。那是脂粉抹多了的效用,实在不是很美观。 苏太公招呼她进屋,跟她介绍,“你不认识,这是咱们镰刀湾出了名的冯嬷嬷。这会儿过来,要与你商量商量,哪一日合适,定下日子地方来,她好给人带话。” 苏一听明白了,这人是媒婆,给她说媒来了。因抬了步子进正堂,坐下了与她说:“不知冯嬷嬷给我相的什么人家?人材如何,性情怎样,能不能先说道说道。” 冯嬷嬷是有备而来,数着手指头道:“咱们镰刀湾地界上有一个,赵二,家里杀猪卖肉的,是个好营生,一年到头吃不完的精肉臊子。他大哥不爱这行当,便由他来接他爹这衣钵。还有两个出了咱们镰刀湾,一个家里田亩甚多,是个大地主。小儿子正愁说亲,要找个模样儿水灵周正的。另一个呢,是个书生,还未考上生员。家里穷些,但糊口不成问题。哪一日若发达了,连带一家子得道。姑娘瞧瞧,先相哪一个。” 苏一朝她看看,“那赵二貌丑,因才没娶到媳妇儿呢,也不必瞧了。那两个我是不认识,但对家贫书生不甚欢喜,都是除了读书什么也不会的。不知那地主家的小儿子,缘何没有娶亲。这是富贵人家,不愁才是。不若,就先相这个。” 都是要苏太公安心的,先相哪一个什么所谓,索性胡乱定一个便是了。苏太公和冯嬷嬷瞧她配合,也是欢喜,又与她说:“那便三日后,在碧波桥下湖心亭,你与那地主家的小儿子见上一见。到时穿漂亮些,不过是远远瞧上一眼,得先入人眼,往后才好说话。” 苏一应下这话,又坐着听冯嬷嬷说了些其他闲话,便与苏太公把她送走了。 这事儿既约了下来,就得提上日子。苏天公上心得很,第二天就上街给苏一买了胭脂水粉。这东西他还是年轻的时候给苏一的奶奶买过,好些年未曾碰了。这会儿再买起来,瞧着颜色甚多,便挑花了眼。叫了掌柜的来,与他介绍几个,也就拿了。 那掌柜的瞧着苏太公穿的贫酸,出手却阔绰,又招呼他说:“涂了脂粉不画眉怎么成?您想想那一脸儿白的,眉毛瞧不见了,像不像妖怪?” 苏太公也不大懂这些个,只问她,“那画眉的什么好呢?” 掌柜又嘚嘚,“画眉自然要用螺子黛,到时沾水一描就成,不像回回青,要磨开了才能画。” 苏太公想想,拿也就拿了罢,贵是贵些,到底是为他孙女儿买的,他舍得。因买了一袖袋涂脸的玩意儿,也不知有用没用。后又去成衣铺挑了身衣裳,粉粉嫩嫩的广袖百褶高腰襦裙,还带一桃色披帛。最后买了一双粉白翘头履,并一组玉簪和一套金花钿头。 置办了齐全,拿回家去,晚上回来交给苏一,着实把她吓了一大跳。瞧着是像下血本的,这会儿便更不能叫他失望了。因到那一日,早早儿起来洗漱一番,绾个随云高髻,髻下簪着金花钿头,略施脂粉,点上口脂。眉尾扫得极细,弯弯两片柳叶儿一般。她原就生得好,这么一捯饬更是明艳不可方物。 这样儿去到南大街,一路上惹人侧目。有人瞧出她是谁的,也不敢胡乱相认。直等她进了陶家金银铺,陶师傅和陶小祝也怔了个目瞪口呆。 她有些不好意思,拽了拽腕上披帛,去与陶师傅说:“今儿折腾这身行头,有些晚了,师父莫要怪罪。” 陶师傅清清嗓子,总觉得她这行头一换,说话的味儿都变了。他也不好说什么,只道:“没什么要紧,收拾收拾干活。” 这会儿苏一的手掌已是好了,不必再压着手里的活。小白那花囊也就还剩道穗子,串起来扣上去,也就成了。 她拢好裙子在桌边儿耐心串穗子,那侧陶小祝轻着动作过来了,到她对面儿坐下,猫着声儿问她:“你今天这副打扮,可是要去见昨儿个说的那个人?” 苏一摇头,“晚上歇了铺子,要去相亲。媒婆牵好的,先瞧上一眼怎么样。” 陶小祝明白过来,也便不再揪着她问。起身要走却又落回身子来,与她说:“你这身儿一定成的,听师哥一言,与人相处,一定要敛着脾气。” “谢师哥。”苏一低头串珊瑚珠,敷衍两句,把他给打发走。成不成的她没想,先叫苏太公瞧出她上心就够了。 等做好了金累丝花囊,便拿去给陶师傅瞧。陶师傅这会儿乐意指导她,拿了她的花囊仔细地看。先是夸赞一番,不过说“原当你是个女娃不顶事儿的,这会儿瞧着,倒是师父小瞧你了。”又把上头但需要注意的都给她挑出来,哪里做得不甚满意,也都告诉她。往心里记了,下一回自然就会注意到。 到了晌午,陶师傅仍叫陶小祝去买吃的。买回来些鲜虾卤猪蹄儿,三人围坐在桌子上剥虾壳,仍是与往日无异的氛围。陶师傅知道苏一晚上要去相地主家的儿子,在桌上也与她一番嘱咐。说的也都是苏太公惯常会说的,瞧得差不多就定下来,成了婚是要紧。她年岁大了,拖不得了。 苏一嘴上应下,心里想的什么自是不全抖落出来。这事儿着急不来也强求不来,需得缘分自个儿到了才成。 吃完饭仍是陶小祝收拾的碗碟,收拾罢了就与陶师傅打了招呼,急忙忙地又出去了。这几日苏一在铺子里,瞧着陶小祝都是这般,一天要出去两三趟儿,也不知为的什么。早前没放心上,这会儿觉得蹊跷,便问陶师傅:“师哥这阵子瞧着很忙,都干什么呢?” 陶师傅坐去交椅上歇晌,闲闲地回她:“他啊,魔怔了,给人挑豆腐去。” 苏一去自己小桌边儿,这会儿穿的繁琐,走坐站停都要端着样子,实在不方便。她也没多想,嘴上顺了话就问:“给谁挑豆腐去?” “还能谁?周家。”陶师傅椅到竖条儿靠背上,挺了挺肚子,找个舒服的姿势,“那周家丫头也不知给他灌了什么**汤,日日叫他挑豆腐去。他家不是没儿子,倒把他当儿子使,他还乐颠颠儿的。说了也没用,脑子挨驴踢了。想我这么精明一人,怎么养出这么个儿子。” 苏一低头理百褶裙面儿,倒也不惊奇,闲闲道:“师哥最是瞧不得旁人受苦受难,他是有颗菩萨心肠的。” “屁!”陶师傅哼哼,闭上眼睛,“随他去罢,翅膀硬了都是要飞的,谁管谁一辈子呢。” 是啊,谁管谁一辈子呢。苏一转过身儿去,也俯身趴到小桌上。脸是不能扣着胳膊朝下了,得把脂粉蹭没了,只好把下巴垫在胳膊上,闭上眼睛眯会儿。却是迷迷蒙蒙地刚要睡着,就听得有人上了门。她浑身打了个激灵醒来,从小桌儿边起来招呼客人。 这是些姑娘家,自然都是为着说闲话来的。先说闲话之前呢,又得定下些首饰来。挑挑拣拣的,这几日也做了不少了,其中一个便说:“其他的都有了,我这会儿最想要套点翠头面儿,可惜你们这儿没有。要现做,又说什么没有材料。那翠鸟,不能多抓几只养着么?” 苏一笑笑,“姑娘玩笑了,那翠鸟家养不得。我给您记着,但凡铺子有了点翠头面儿,头一个通知您,我给您送去。” “罢了。”这姑娘抬手抚抚鬓角,“就给我打副耳珰罢,要嵌红宝石,亮堂些的。最近首饰添了不少,也不知缺什么了。我不打个什么,又怕你说我小气。” 苏一在绢帛上记下来,又问别个。一一记完了,把绢帛掖进袖子里,问她们:“今儿说些什么呢?” 说些什么呢,说王爷咯。 苏一往她们面前儿凑,“前儿王爷去了东郊,你们知道那处么?那里扎了营帐,还能生火,过夜都不成问题。只是凶兽也多,不甚安全,寻常人过去指不定就没了小命。但他们是不怕的,一剑刺死只老虎都是儿戏一般。” “那王爷打过老虎么?”有姑娘歪着脑袋问。 “打过呀!”苏一笑,又和她们说起王爷打虎的故事。这会儿全靠她编了,横竖旁人没看见,还不是随她高兴说什么。这么些日子练下来,她都能去茶馆说书了。也得亏她晚间回家还看了些话本子,想到哪里编到哪里。她把王爷编得神乎其神,叫那些姑娘都爱听。也就这些日子,渭州城大小姑娘心里都有个王爷,也都神得不似凡人。 这会儿,苏一正说得口沫横飞,忽而听得一声不禁的轻笑。这是实在扰气氛的,笑得她心虚起来。歪了身子绕过眼前的姑娘往后瞧,但瞧见素青交领长袍,和一张挂着不禁笑意的脸,忽吓得“霍”一声从杌子上站起来,嘴上跟一句:“王爷……” 原陶师傅手里还拿个茶杯,杯盖扣沿口儿给她敲气氛。听她这么一说,杯盖蓦地脱了手,直直掉到沿口儿上,“叮”的一声脆响。 33.尴尬 原陶师傅是瞧着许砚进门的,但只稍微招呼了两声儿, 见其没有要买东西的意思,便任其在铺子里随意看看。那时许砚便撩了袍子坐去交椅上,与那群围着苏一坐的姑娘一道儿, 听她神吹咸安王府的那位王爷。之于这人是不是他,他听着好似不大像。 而陶师傅呢,只顾捏着杯盖敲沿口儿,给苏一打气氛。这会儿听得苏一叫“王爷”, 瞬时便愣了神。到底他是人精儿,只不过一会儿就又缓了回来, 忙搁下手中的茶杯, 掸了袖子去给王爷行礼, 道一句, “不知王爷驾临小店,有失远迎, 实在罪过。” 那边儿几个姑娘们瞧陶师傅请安,也都回了神, 满脸皆是暗藏兴奋的浅笑。又一个个儿去给王爷请安, 再多的话也不敢说的。怕哪一句说得不好, 叫他瞧出瑕疵,那是给自己丢面儿。行罢礼便都你牵我胳膊,我捏你指尖儿,竖在一侧。偶或偷偷地瞧上王爷两眼,莫不都是在心里嘀咕,说金银铺这伙计姑娘果没骗她们,真个比她嘴里说的还要有风采呢! 他们这些个是如此,苏一想的就更为多了。脸面儿上换着颜色,白一阵儿红一阵儿青一阵儿,脑子发懵。还是陶师傅过来拽了一把她的袖子,她才醒过神儿。这会儿便是提了提裙面儿过去给他行礼了,声音干哑,低低说一句:“给王爷请安。” 说罢便退到一侧,低眉顺眼站着。心里又在那琢磨——这找上门是什么意思呢? 作为金银铺正主儿,这般金贵的人上门,少不得就要陶师傅自个儿上去招呼。他虾着腰给王爷斟茶,又在王爷身边拍马屁,双手打画着从上约到下,嘴上道:“瞧这通身的气派,别说咱这渭州城,便是整个大庄朝,也再挑不出您这样儿的。” 再瞧他腰上,不过只挂了块羊脂团玉配,再无其他配饰。陶师傅忽又想起什么了,瞧着王爷说:“咱们一一给您做的香囊您没瞧上眼?怎么没戴呢?” 王爷一听,“哦?”她为我做了香囊? 那边苏一听出了苗头不对,那香囊可没送出去啊!因忙地抬起头来朝陶师傅使眼色,挤得眼睛都快瞎了,心里念叨着可别再说了,否则不知怎么收场了! 陶师傅看着她会意了一阵,与她点了下头。苏一心想他应是明白她用意的,稍松了口气儿,结果却又听他说:“那香囊确实做得不尽如人意,稍微的有那么点瑕疵。可是您是明白人,烧蓝的东西不好做。一一也是头一回做这个,返工就返了好些遍。您是不知道,她是不吃不喝不睡好几日,才把那香囊做出来的。说是要拿去给王爷谢恩的,您说这孩子心眼儿实不实?只瞧着这份心意,那也不比别个差。王爷您不配上,一一这孩子心里怕是不好受。” 苏一气得仰面儿绝倒…… 王爷却还笑着,把陶师傅递到他手里的茶杯搁下,“本王竟不知,苏姑娘费了那么些心血,那确是要佩戴的。” 苏一把头深深埋下去——这可是真是尴尬他妈给尴尬开门,尴尬到家了。 陶师傅却高兴得紧,把王爷搁下的茶杯又端回他手里,“咱们这处没什么好东西,王爷您吃茶。平日里一一总说您仁德宽厚,这一日瞧见了,果也不假。您这性情,整个大庄朝再也挑不出一个来。咱们这样儿的人,八生有幸能与王爷您说回话啊!要是别个,怎么也不会来咱这小店儿里。路上瞧见了,一脚踢开也未可知呢。” 茶杯子是搁不下了,王爷只好端了在手里,接陶师傅的话,“苏姑娘平日里常说我仁德宽厚?” “何止啊。”陶师傅面目兴奋,嘴巴叨叨,“仁德宽厚这是常说的,也说王爷您样貌极佳,气度不凡。再者说,您诗书满腹,身手也是一等一的好。今儿咱们瞧见了,可不就是她嘴里说的那样儿。再瞧瞧,比她说的还好上百倍呢。” “本王竟有这么好?”王爷捏起杯盖儿拨茶沫。 陶师傅殷勤地笑,“好不好,您自个儿问问一一就知道了。” 苏一在边侧干瞪眼,心里呼唤——来道天雷劈了我! 王爷这边儿搁下手中杯盖,递了杯子到高几上,“那确是要好好问上一番了。”因站起身儿来,又与陶师傅说:“借用你徒儿半日,她应是有许多话要与我交代的。交代清楚了,本王自放她回来,一分一毫不会少了。若是交代不清楚,本王就将她留下,慢慢盘问。”说罢自往铺外去。 陶师傅听着最后这话音儿不对,稍琢磨一下瞧向苏一,“这怎么……” 苏一过来怼他一下,“师父你害死我了!” 说罢急急跟着王爷步子去,走到门边儿又回头,说:“我要是回不来,您给我立个衣冠冢!” 陶师傅自顾摸了摸头,嘴上嘀咕:“我说错了什么不是?”又问旁侧站着的姑娘们,“我说错什么了吗?” 姑娘们哪个理会他,都矜着姿态,偏眸子都往王爷走了那侧飘去了。等瞧不见人,忽地炸开了锅议论起来。不过说什么“今儿来着了”、“竟叫咱们见着王爷真身了”、“往后要常来才是”、“兴许王爷没事儿了还过来呢”云云。 这般说着结伴儿出铺子,又说什么,“我今儿打扮得不是很好看”、“合该穿身鲜正的衣裳”、“都叫铺子里的伙计姑娘比下去了”,罢了又说,“她怎么这么命好,攀上了王爷”、“不过瞧着王爷是来问事儿的”、“难道她哪里做得不好,得罪了王爷么”,想想再说,“你是傻的,得罪了叉出去打死就是,还上门来做什么?” …… 迎面有陶小祝给周家挑了豆腐回来,瞧着她们今儿甚是兴奋,嘴里嘀嘀咕咕的。侧身让了让道儿,等她们俱出了铺子,自个儿才抬脚跨门槛进去。一进去就问陶师傅,“今儿一一又编了什么故事?叫那些人那般高兴?” “今儿不是编故事。”陶师傅往交椅上坐,今儿晌午没能歇晌,这会儿脑子有点晕上了,说:“是王爷上门了,叫她们瞧见了,能不高兴么?” “王爷上门?这不能够。”挑了两担豆腐,这会儿正是口渴,陶小祝倒杯茶一口灌下去,“一一将他得罪了,他还来上门做什么?” 原陶师傅是瘫在椅子上,这会儿忽坐直了身子,“你说的什么浑话,一一多早晚将王爷得罪了?” “就是前儿。”陶小祝又拎了茶吊子倒茶,“她在王府惹了一身伤回来,这几日都没做首饰,您没瞧见?” “那不是说走路摔的么?”陶师傅拍拍椅把儿,拧着眉瞧陶小祝。 陶小祝吃半杯留半杯,端着茶杯子道:“说什么您都信。我没告诉您,是怕您知道她将王爷得罪了,您就又冷着她,不让她碰铺子上生意了。这会儿您说王爷上门来找她,这便是胡说。” “你老子能胡说!”陶师傅呼呼,瞪着陶小祝,又自顾嘀咕,“难道王爷不是来找一一的,是我话说多了,闹出了什么误会,王爷才要带她去盘问的?” 陶小祝把余下半杯茶吃了,去到小桌边儿坐下,“拉去盘问了倒有可能。就说这些王公贵族,没一个儿好应付的。不小心惹上了,哪有一天儿好日子过。待你好的时候是好,心掏给你都能。不好了,一脚踢开,哪有半分犹豫。” 陶师傅坐在椅子上嘶嘶抽气儿,“难道我真要给她立个衣冠冢了?”说罢抬手在自己面前儿胡乱挥了挥,道自己想多了。即便苏一真是将王爷得罪了,瞧着王爷那样儿也不能是把她拉去要命的。要命请侍卫来就好了,自个儿上门做什么?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眯起了眼睛。 撂开苏一这事儿不想,他便一边儿眯盹,一边儿问陶小祝,“你跟周家那丫头什么状况?你还真把自个儿给周家当儿子了?叫周安良躲清闲,你管的什么闲事?” “我跟安心没什么。”陶小祝回他话,“就是瞧不得他们一家儿可怜,多帮衬帮衬罢了。周安良是什么人,沈家三小姐又是什么人?这会儿都靠周家大娘养着,安心从旁搭手。我若再不去搭把手儿,她们娘儿俩的日子难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一天不过三五趟,耽误不得什么事。” 陶师傅冷“哼”一声,“你这是瞎操心,人家不定领你这恩情。” “我要她们领什么恩情?我自个儿行的善事,自个儿心里舒坦,旁的也不求。”陶小祝认这死理儿。 陶师傅哼也懒得哼他了,自顾歪下脑袋歇觉去了。 那厢苏一跟着王爷出了铺子,就一直在路上走。王爷不出声儿,她也就不敢先搭话儿,便紧跟紧跟着他。少不得要在心里嘀咕——他这是要带她去哪里呢? 34.套路 如果看不到更新 多买几章哦 或者等三个小时 陶师傅听下来,捻了捻胡须,有些迟疑,“做个香囊罢了,何不做个金累丝或玉雕的?虽也揪细,但都是惯常做的,不会出什么大差错。你要烧炉又要珐琅,可是要做个烧蓝的?这工艺且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做不好便要费不少材料,又费工时。寻常人家也戴不起这种首饰,都是宫里那个些贵人主子们喜欢。咱们铺子里也少做,怕是师父也帮不上你什么,你确想好了要亲手做这个?” “想好了。”苏一定定地回他,“就做个银胎珐琅的香囊,照师父平日里教的,将银板锤成器胎,胎面上用银丝儿掐出想要的花纹,焊上成形。再敷以珐琅釉料烧制,烧个四五次,等色釉将纹样内填得如掐丝一般高,也就成了。” “这话也就是说起来轻巧。”陶师傅见她是想好了主意,也不拦她,自去找了珐琅釉出来,一包包往她手里递,“这里共有蓝、绿、红、黄、白五色,你自个儿中意哪一个,便烧着看罢。” 苏一打开一包瞧了瞧,又包起来,抬头看陶师傅,“谢师父,待会儿用了铺子里多少银料、珐琅釉,再那烧炉费的钱,我都自个儿记下。或拿了银子给您,或打我工钱里扣,一分也不少您的。” 陶师傅笑笑,满眼里“谅你这丫头还算懂事”的神情,冲她扬手,“快些做去,这两日铺子里生意你也不必再招呼了。这一日接下来的,够咱们做上一个月的了。但嘱咐你一句,小心着,别没烧出香囊来,把自个儿给燎了。” “这不能够。”苏一再谢过陶师傅,自退去了一边儿拿了银料打银胎。她是没真正做出过什么的,平日里尽是帮着陶师傅和陶小祝打下手,亦或自个儿瞎练些。但这会儿却不生怯,想来是卯着劲儿要给王爷见出自己的心意来,即便手生做废些材料,她自个儿拿银子填上便罢了,是以没有其他后顾。 她拿铜锤子打银胎,直敲到夜间子时,才将将落成。又细揪着每一处,一星儿瑕疵也不留下。满意了趴在桌子上搁脑儿便睡,早上又是早早儿起来,胡乱洗漱一番便拿了银丝儿开始掐纹样。纹样是她自个儿描的,正是那一日从韩肃府上出来时瞧见的王爷的样子。深缘灰袍,月白大氅。却又不写实,掐的纹样兴许只有她自个儿知道那是什么。 掐好了便是敷上珐琅釉,放在烧炉里烧制。她精着神儿,不敢懈怠一时一刻。但凡哪一遍没烧好,都得从头来过。费材费料是小事儿,耽误功夫才是最要紧的。她迟迟不去府上谢恩,叫王爷想起来,还只当她忘恩负义呢。 这般没日没夜地做了三日,方才把囊壳儿做成。其后又制了银链儿,银环一扣套一扣,其下镶上玛瑙,便算完了工。其间自然也有返工的,反复斟酌烧制不必一一细说。 苏一拿着做好的香囊去找陶师傅,让他过眼。那般精巧别致的物件儿搁到他手心儿里,他便怔了怔,心里暗道竟不知苏一在她铺子里日日打杂也有了这般手艺。虽不尽善尽美,到底是像模像样儿了。这烧蓝点翠的工艺,叫陶小祝来做,也不定做得比她好。 苏一也知道自己做得不甚完美,有些地方没拿捏到最佳。却已是尽了她最大努力,毕竟也是头一回上手做银胎珐琅。她双手交缠捏着手指儿,对陶师傅说:“师父您瞧瞧,还过得去眼么?若是太次的,也不敢拿去王爷面前儿现眼,没得砸了您的招牌。” 陶师傅这会儿对她才真有了师父的样子,笑了一下道:“虽比不上宫里那里匠人,也比不上你师父我,却也能拿得出手啦。给王爷送去,不丢什么人。这东西磨得是耐性功夫,王爷瞧了自然明白。你的心意足了,这东西便是最无价的。” 这话说到了苏一的心坎上,心下里踏实,便松了口气。这会儿又是疲累上脑儿,昏昏沉沉的。却不能这副形容到王府上去,自然是要回去梳洗休息一番。她又从陶师傅手里拿了上好的沉香,装在香囊里,再用一青底白云纹亮缎锦盒装了,宝贝般地携了回家去。这会儿虽才刚过了晌午,她却是不能再撑着在铺子里了。 一路上晃着步子,瞧什么也瞧不真切,她真个是累极了。这番到了家中,但见着家里来了客人。眯着眸子细瞧,舅子、姑妈、大姨都在这儿,都是往日不常见的亲戚。这会儿扎了堆儿过来,想也是卖殷勤来了。他们见了苏一回来,眉眼堆笑地迎她进屋,嘘寒问暖一阵。苏一打不起精神,脑袋重得像铁锤子,稍闭闭眼就要睡着过去。她也没那力气理会这些人,冲他们摆摆手便进屋倒头就睡。外头什么光景,她再是不管的。 这一觉睡得长,及至次日凌晨才醒,天色只是微微发亮,透过窗缝有些许明光。 苏一起床,原是合衣睡的,这会儿只消下床趿上鞋即可。她坐在床沿儿上,甩了甩脑子里的钝意,想起家里来了许多亲戚。来做什么也不需多做揣测,不是奔着王爷这靠山便是奔着那一百两金子。明面儿上,姑妈必是说来瞧苏太公的,而舅子大姨自然就是来照顾她苏一的。这会儿她却顾不得这些事,想着从王府上回来再细说。 她支起身子下床,去灶房里添了一大锅的水,烧了洗澡。胰子搓了身子,去了一身疲惫,筋骨便也松了下来。洗罢找了一身儿颜色鲜正的褂裙穿上,精细绾了发髻,便出门往铺子里去。这么早去王府扰了人清净不合适,也该回去跟陶师傅招呼一声儿。 这又走的是她寻常走的那条道,何处有桥何处有水她都记得清楚。心里念叨,还是这样儿的日子好些,每日间早起瞧瞧路上景致。听得鸟鸣闻得花香,这一天儿的心情都不会差。与那段一直住在金银铺的日子比起来,如此才叫活得有滋味儿呢。家是有的,家里还有个等她回家的人。 这么一路到南大街,吃了两片儿烧饼,但往铺子里去。想着趁时候还早,把小白那金累丝花囊再做做。到了铺子上与陶师傅打招呼,却不见陶师傅。刚过了门槛停下,却瞧见周安心坐在铺里的交椅上。一副柔弱似娇花被霜打的模样儿,坠着眼角儿楚楚可怜。 苏一不自觉绕开了些,只当没见着,自去拿了那半成的花囊到小桌边儿坐下。倒是陶小祝过来,与她说:“一一,安心来找你,求你帮个小忙。” 苏一低头做累丝儿,“怕是找错人了罢?” 陶小祝拉了小杌过来她跟前儿坐下,还未及说话,苏一就抬了头瞧他,说:“你不是看不惯我现在这样儿,让我甭搭理你么?你又来搭理我做什么?” “不过是拌两句嘴,能作真么?”陶小祝闭了闭气,压低声儿,说:“他哥哥前儿叫州学除了名,没了生员的身份,秋闱也不能参加。不能参加乡试,又如何参加会试?寒窗苦读这么些年,岂不白费?一辈子的前程也没了。他是个混账,你不为他想,也为你那周大娘想一想。” 苏一低下头来不吱声儿,只做花囊,他又说:“沈家小姐回去求了沈夫人,沈夫人又求了沈老爷,回话说,这事儿得罪的是王爷,他沈家不能做这个主。眼下这事儿便只能求王爷,只要王爷应了口,安心哥哥便可回州学去。他与沈家小姐占你家宅院,到底没正儿八经当个官司处理,没上衙门的簿子上。该磕头也磕了,该给钱也给了。一一你念在十几年的情谊上,出口到王爷那里求一遭。一来显得你仁德大度,二来也帮了周家的忙,免了他一家的不幸,也算一桩善事。” 苏一把周大娘手里的棉袍接过来继续压边儿,“大娘我也跟您亮个底儿,话说得直您别往心里头去。您和我爷爷一样,只当我是攒着一口气和安良拌嘴,说的都是话撵话撵出来的气话,却不是。不怕您心里头刻薄我不自量,掂不清自个儿几斤几两,我是真看不上您儿子。咱们一院儿里十几年,谁是什么样哪里需得旁人过话?大娘您常年做些豆腐买卖,安良搭过手帮过您一把?怕是一粒豆子也没磨过,那石磨怎么使的都不知道。安心倒是帮,可也是得空能躲就躲了。您性子刚强,顶下那片天儿来,倒叫他们两个不知甘苦。依他们的作性,当真得配个生活如意些的人,大不是我这样儿的。我也不想配安良那样儿的,若是一辈子考不上,到头来只是个废物秀才,怎么过活?我是没人瞧得上,没人爱娶的,但也不想随意凑合了。这事儿凑合不来,一辈子呢。搭进去了,可就回不了头了。” 周大娘脸色变了几变,笑挂在嘴角直往下掉,好一阵才收住。这事劝不得了,只好说,“你这么说我也就明白了,是我淡吃萝卜闲操心,瞎忙活一场。旁的不多说了,赶明儿我出去扒听扒听,有合适的给你说和。安良那边儿,也再看。他是不愁的,好歹是个生员。” 苏一把手里的灰线绕几匝在食指上打了个结,低头咬断线头,撑手拽了拽袍面儿,“他嘴里一直说叨沈家三小姐,莫不是快有准信儿了?” “这个不可胡说。”周大娘忙摆手,“寻常姑娘家,安良没有配不上的。但要说这沈家,还真不敢肖想。说出去叫人笑话,可不是癞蛤-蟆窝坑里做梦么?人家那是什么家世,能瞧上咱们这样儿的平头百姓?便是他家三小姐有意,沈老爷和沈夫人也定然不会应了这一宗。” 35.全名 如果看不到更新 多买几章哦 或者等三个小时  周大娘冲周安心瞅上一眼,知道她说那话怕是叫苏太公不高兴了。是以腾出手来,打帘子出去往东边儿的偏房去。眼下苏太公住在那一处,这番出去也自然回东偏屋了。 自打苏一走后,那东偏屋就一直冷锅冷灶没有生活气。锅口沿儿上起了白毛,灰尘落了一桌面。苏太公住在里间,也是时常无人收拾一把,凌乱得不成样子。他这会儿正坐在桌边的小杌上打火镰,嘴里叼着旱烟,面上瞧不出神色来。 周大娘打了帘子进屋,过来接下他手里的火石火镰,捏在手里替他打起来,“安心是个小孩子,嘴上没遮拦,说的话不中听,太公您别往心里去。一一样貌好,不过脾性暴躁些,没她说得那般不堪。她们是打小互看不顺,直冲惯了。我早与一一打过商量,要给她相个踏实能干疼媳妇儿的人。赶明儿安良成了亲,我手上清闲没了事儿,就给她张罗起来,不让您操心。” 说话间火石下的艾绒起了苗儿,周大娘捏了送到苏太公的烟锅脑子上。苏太公使劲吸了两口,烟锅脑里起了火星子,艾香和烟香便在这屋里散了开来。他又砸两口,才慢慢道:“是不中听……”却又不知怎么说下去,转了头看周大娘,“你回去,我吸了这杆烟出去会儿,不必备我的饭。” 周大娘寻思苏太公要出去,也只能是去南大街找苏一,因道:“太公可是要去找一一,不如我随你一道儿去,找了她回来,明儿一起过除夕。要不然这一年到头的,连个团圆也没有。” “不必。”苏太公砸口旱烟,“安心过去也没能劝回来,想来她是不想见你们。好歹我也是她爷爷,她得听我两句言。我原打算让她自个儿在外想明白了再回来,事情便算过去了。谁知道她犟成这样,也只好我去请了。我知道安心那是小孩子家的话,不会放在心上,你也回去。” 苏太公再吸两口旱烟也便住了嘴,扣干净了还未燃尽的烟草渣儿,烟斗放到里屋木箱子上。他出来带周大娘出屋子,拦了她在家里,自个儿披了件粗布棉大褂,打伞往南大街上去了。 冬日里昼短,日头撑不上几个时辰就要下山。时至傍晚,雪小了许多,飘得零零星星。 陶小祝瞅着时辰差不多了,套上手套棉帽,嘱咐苏一自个儿小心着,便出了铺子回家。苏一从小桌边儿起身,送他到门上,让他路上小心,便要关门落锁。手扶着门扇儿还没闭起,就瞧见苏太公冒着风雪一脚深一脚浅地近了前。她遂停了动作,把门又推开了些。 苏太公到了门下收伞,一面抖落伞枝儿上的雪,一面说:“要关门了?” 许多日子未见,苏一瞧着苏太公是苍老了些。她语气便也硬不起来,软软应了句,“天儿黑了,该关门歇下了。明儿除夕,也不会有人上门来了。”侧身把他让进屋来,又问:“这风雪清寒的天气,您怎么过来了?” “我不过来,叫你一个人在这里过除夕?”苏太公把伞放到门后,去到交椅边,撑着手把儿坐下。苏一过去给他倒茶,端起杯子往他手里递,“暖暖。” 待苏太公接下杯子,她到另一把交椅上坐下,低头抚着褙子上的鹅黄绣线,只是不说话,有股子别扭劲。苏太公边吃茶边瞧她,吃了两口方才问:“还生爷爷的气呢?”他是思忖了一路,想定了拉下老脸哄孙女儿来的,自然话头上也软许多。 “不敢。”苏一抬起头来,却把目光望向别处,“您说了,叫我想明白了再回去。这会儿,我还没想明白呢。” 苏太公只当她还在置气,搁下茶杯笑道:“爷爷说的那不过是气话,气消了,便算不得数了。你还随我回去,团团圆圆过个春节。那家里头,你周大娘蒸了许多馒头包子,各色馅儿的都有。也有你最爱吃的,豆沙馅儿……” “我不吃她做的馒头。”苏一冷不丁地打断苏太公的话,一点儿情面也不讲,低下头来捏手指上翘起的肉刺儿,“您要我回去也成,把周安良撵回西偏屋就可以。那我便随您回去,饺子馒头一样儿不会缺了您的,我都会做,不需她周大娘。” 苏太公未说完的话噎在喉咙里,笑僵在嘴角。他吸气空嚼了几下腮帮子,好性儿被苏一整个冲没了。忽拍了一下交椅间的高腿方几,震得茶杯弹起,叮叮碰响。又站起了身子,冲苏一道:“你爷爷拉下脸子来求你,你也该收起性子认下这好来!这副模样你给我看?目无尊长,到底谁教的你这样儿?安心才说你空攀了人家王爷,我还思量着不能够。这会儿瞧着,你倒是能扯出那慌的!” 三番五次顶撞她爷爷,却也真个不是好事儿,说起来要叫人骂弯腰。可她不想委屈认了周安良那事儿,只能拧着性子。便只好猫着声儿,“爷爷您回去,我就是这样的人,横竖入不了你们的眼。我说什么做什么,没一样儿是你们瞧着好的。我这会儿便破罐破摔了,攀高枝儿也好扯谎也罢,您也别管我了。” 苏太公气得老血哽喉,到底压住了,指着苏一要断血亲,说:“从今儿你就不是我孙女儿了,我也不是你爷爷。我白养你这么多年,只当养条狗了!”养条狗还冲他摇尾巴呢,也不能这么不省心。 苏一吸了吸鼻子,眼眶里眼泪打转儿,“什么时候周安良把咱家正堂让出来,我便什么时候回去。” “罢了,你也别回去了。”苏太公去到门边儿抄起伞,开门头也不回地去了。 苏一心里头生气,又是憋屈的,使劲儿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抬起袖子来抹眼泪。 一个晚上心里头攒着气,思量着接下来自己要面对多少事,便睡不下去。她到底是女儿家,没经历过什么大事,扛起事来便显得吃力,心头上像压个大石墩子。这会儿又没有一个人站她这边,连陶小祝也说她小气,对邻里乡亲不仗义。身后没有靠头,越想越是委屈。一直翻来覆去到五更天的梆子声响过好一阵儿,她才迷迷糊糊睡着。 也不知睡了多久,听到外头有敲门声儿。心里想着不过是陶小祝过来拿东西,也不能有旁人了。披上袄子趿了鞋,随便拢了拢头发,到了门边儿开锁把门打开。门外站着的却又不是陶小祝,而咸安王府的红衣侍卫。苏一愣着想了一会儿,方想起这人是那总管,叫韩肃的。 她自觉失态,忙把袄子穿好,让了他进来,“韩总管,您这是来定东西?您稍微等会子,我这刚起来,还没洗漱。蓬头垢面的不成体统,我马上就来。”说罢放了他在屋子,自己往后头洗漱去了。 韩肃跨过门槛便不再往里去,站直了身子在门边,望着门框里的一方街景。等了一盏茶的时间,听得苏一从后头出来,便转了身去。见她穿了件竖领大襟琵琶袖棉青袄,下面配一鹅黄间绿条儿蝙蝠纹马面裙,耳后编了几根小辫儿,粉面珠唇,真个儿算得上美人了。 他瞧得时间有些长,倒叫苏一不好意思起来,便低了低头问他,“您要点什么?” 韩肃坦然自若地收回直剌剌的目光,“王爷派我来接你到府上去,倒没别的事。” “去王府?”苏一抬起头,忽也想起了昨儿与咸安王爷遇上,他是说了这么一宗,说要接她去王府过年去。但当时她打了岔儿,并未告诉他自己住在哪里,便也没把这事儿当回事。现在人都到了,她自然很是头懵。 韩肃却不容她多想,说了句:“走。” 苏一抬手抓住自己的小辫子,并不动步子,声音囫囵,“这个……那什么……会折寿的……” 韩肃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两回见过说话也都是冷冰冰的。这会儿仍是这个样子,说:“和小白是会折寿,但和王爷,我就不知道了。” “嗯?”苏一没懂他话里的意思,仰头望他。他却还是板着一张脸,像没说过那话一般,又说了遍,“跟我走。”怕她磨他功夫,便又补了两句,“王爷下的命令,你我都只有照遵的份儿。” 苏一听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抿了抿唇,只好应了声,“是。” 跟他走了两步,想起之前拿的两个物件儿得带着去王府还了,遂又回去拿上手炉和皮纸伞,抱在怀里跟在他身边儿。一路上无话,只有脚下踩着雪面而发出的吱吱声儿。 周大娘不知她心里想的,拉了她一把,撑着劲儿让她站着。周大娘这会儿也是心里犯嘀咕不得劲儿的,虽她没亲上手糟践过苏家什么,可她儿她女做出来那些下作事儿,她从来也没拦头阻止过。便是沈家三小姐撵了苏太公出宅子,她都没吱过一声儿。她有她的说辞,儿女大了主意大了,沈家的小姐是娇贵的,她得捧着惯着。然却总避了那要紧的不说,拿自个儿的委屈叫别人当冤大头。 36.泼皮 如果看不到更新 多买几章哦 或者等三个小时 旁边儿周安心握着手腕子抽气儿,疼得额面上渗出了细细的汗珠子。她半依在沈曼柔身上,要沈曼柔拦住两人,仍是咬牙说:“不能叫他们跑了,这事儿需得计较个清楚。” 沈曼柔是衿贵的娇小姐,从来也没在外头与人闹过事。便是在家里头,与不睦的人也从没撕破了脸子闹过。甭管好与不好,端庄有礼的样子总要摆足的,否则便是自个跌份儿了。泼妇样的骂街她更是学不来,这会儿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半扶了周安心,小声儿说:“咱们先回去找大夫瞧瞧你的手,旁的容后再议。” 周安心颤颤地咬住下唇,眉头打个死结,“你知道他又是哪个,到时找谁与我解气?” 咸安王爷没理会周安心和沈曼柔,早领了苏一直直上楼去了。小白坐在桌边儿吃茶,侧头瞧着戏台上唱的那《贵妃醉酒》。台上的角儿眉眼生媚,若不是个男人便可唤做美人儿了。他瞧着高兴,也不知那角儿嘴里唱的什么,只管自个儿瞎乐。 乐了一气,搁下茶杯伸手去拎茶吊子倒茶,嘴上说:“姑娘问才刚折你腕儿的是谁?我卖个人情告诉你,好叫你日后能找着正主讨债,报了今日的仇怨。那是咸安王府里的当家主子,寻常没什么喜好,就爱来这憩闲苑。你回去医好了手,还来这处等着,总能碰上。要他偿命还是讹他个家财尽绝,都随您高兴。” 周安心柳眉倒竖,却是扛不住掉了的手腕子疼得钻心。她咬牙切齿,最后只得骂小白一句“神经病”,与沈曼柔去了。 那厢苏一低头随着咸安王爷上了茶楼,进南边儿的一个隔间。咸安王爷甩开袍面儿落座,她却并不坐,叠着双手揪着裙面儿,站在桌前。 咸安王爷拎了茶吊子斟茶,说:“坐罢,不必生分。” 苏一还记着刚才他叫“一一”时的口吻和自己半扑到他怀里的姿势,脸蛋儿生热,总有些局促。虽也坐了,却仍是不敢瞧他的脸。目光越过旁侧的栅栏儿,落在戏台上,瞧那油头粉面的“贵妃娘娘”。“娘娘”手里捏一细脚金盏、雕花金壶,舞得大袖儿翻飞,仰到榻上斟酒一醉。 她看得仔细,忽听得王爷说“吃茶”,才又把目光转过来,忙伸了双手去接王爷手里的茶杯,“谢王爷。”这阳寿都快叫他给折没了。 茶杯放在唇间呷了一口,便又听得咸安王爷问:“找我什么事儿?” 如他不问,苏一确也真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这会儿提了眼睑子瞧他,稍抬起头来,“您怎么知道……我是来找您的?” 茶杯子放在鼻下,沁了满面儿的茶香。咸安王爷说:“小白寻常不来这家茶馆吃茶,因他知道我常来这里。” 苏一会意,慢点了点头,心道王爷这揪细的本事也是一流,事事儿都能叫他猜出**分。她慢慢搁下手里的茶杯子,但犹豫了一下,便说:“小白确实是带我来找王爷您的,只为一事,要求您帮忙。” 咸安王爷吃了半杯茶,搁下茶杯,“房子叫周家占了?” “您全知道?”苏一瞧他,又顺下眉来,“却也不止这些儿,爷爷也叫周家撵了出来,现住在草堂里。我原打算依王爷先前与我说的那个法子行事,要托小白替我寻个好些的状师,到知州衙门前击鼓告状。可小白又说,这会儿知州衙门是沈家的,我去告状也必占不到上风,是以就来求王爷您了。您若是能帮一帮,那是您对民女的恩德,几生几世也是要还的。若是您不想蹚这浑水,我也仍感谢王爷您给我这个说话的机会。” 咸安王爷瞧了瞧她,忽问了句:“你与小白很熟?” 苏一愣了一下,心里琢磨着王爷问这话的意思,嘴上却照实了说:“早先也不熟,那夜除夕一块儿赌了钱,想生分也不能了。后来又一块儿吃了几回茶,也就熟了起来。王爷问这个,是做什么?” 咸安王爷端起茶杯子悠悠地打着转儿,说:“小白不是个好人。” “这个我知道。”苏一缩缩脖子,睁大了圆目珠子,满眼期许地望他。 他忽又笑起来,半晌说:“你把心搁肚子里,回去安稳地睡一觉。明儿我叫韩肃带些侍卫到你铺子上,你带他们去你家里。你只管想好了,明儿要做些什么。房子得要回来,受了的委屈要还回去,憋了这么些日子的气,也都要尽数解了。” 苏一提着灯,猫进院角上,沿边儿往北过巷道。顺过去,再往北走一段,也就快到家了。然这巷道过得不顺遂,走至一半,脚下踩空,一股脑儿掉坑里了。苏一抬头看,身上裹了绳网,坑上站着一圈王府里常见的红衣侍卫。 苏一哀哀,抄个小道儿莫不是被当贼了?她当下解释:“只是借路的,大人饶这一遭!” 红衣侍卫不听她言语,抬了上去,解了绳网,捆上双手,二话不说扣去王府。直进角门见了带头侍卫韩肃,才算罢手。 那带头侍卫韩肃生得一张冷面,刀削的眉峰,眸子起寒。他瞧了瞧苏一,但问了句,“借路的?” “是了。”苏一忙着应,“民女是南大街陶家金银铺做学徒的,今儿铺子歇得晚,想抄个道儿早些回家。不知王府外头设了暗坑捕人,撞了个误会。民女一不是贼,二无其他所图,只是过路的。大人饶小人这一遭,再不敢靠近王府半步的……” “姓甚名谁,家住哪里?”韩肃不等她说完,挑拣些重要的问。他是咸安王府的侍卫总管,少有那闲功夫和心情听一平头百姓嘚啵嘚那些个没用的。 苏一虾着身子回道:“苏杭的苏,一二三的一,城西镰刀湾的,就在这西北边儿,走百八十步大概也就到了。” 韩肃面色无变,镰刀湾他自然知道,忽回了句,“百八十步到不了。” 苏一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接的用意,左肩已经被他扣手钳在了手心。他又藕节般一段段往下,捋过她绛色衫袖,直探到她掌心,定住看她,“练过?” 苏一大意猜得到他问的什么,遂回,“民女没爹没娘,是爷爷带大的。他怕我受人欺负吃了亏,从小便压着练些把式。练的都是些防身的拳脚,对付寻常小毛贼使得,若是遇上您这样的练家子,三脚猫也算不上了。” 韩肃瞧着她不似说谎,因收了手,窄口滚金边儿红袖背到身后,“捉错了人给你致个歉意,往后别往王府院外猫。当成别有用心之人捉了,刀剑无眼的,不定下次还运气好活着到我这里。” 苏一心道这王府的守卫过森严了些,这些贵族大家真个金贵得要命。真是人分三六九等,像她这样儿的,就是最低等的了。面上自然不表,见韩肃并不追究,忙谢了恩要走。 韩肃又叫身旁一侍卫小白,“往头里送送她。” 苏一想说不敢劳烦,那小白已用捉人时的架势站到了她旁边。腰侧一柄弯刀,嵌在右手虎口下,气势铮铮。她到底没敢多言语,只得让这小白送出王府。 却是出了角门,仍在身侧跟着。苏一不自在,偏头看他,那一张脸在黑夜里也显白。她不出声,他便一直跟着,像足了押解犯人。 兴许是觉得闷了,小白忽而开口说话,吓了苏一一跳。他说:“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在金银铺做学徒?抛头露面不说,学艺的岂能容易?姑娘家都是伸手不担四两重的,在家做些织锦针线岂不轻松称手?” 苏一拂了下惊气,伏小作低态,说:“回大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是富贵人家的小姐,穷人家从来也养不起闲人的。金银铺学徒是苦了些,到底合我心意。我打小便喜欢那些首饰珍奇,虽说家穷戴不上,但手心儿里一点点敲凿出来,也是过足了瘾的,比戴它还有意思。说起来也算门手艺,走哪都饿不死,心里踏实。” 小白点头,又问她,“你爹娘呢?” 苏一不知道这小侍卫问这些做什么,却也不敢驳他面子,说一句,“不在了,那时太小,再多也不记得了。”说完就岔了话,“今晚亏得你们大度,要不这条小命也没了。王府不比寻常地方,是我走错了道儿,给你们添了麻烦。” 小白看她敷衍,并不穷纠问出的话,晾了也就晾了,想是自己不该问。他压了压手下的刀柄,“怪不得你,原也不这样,也就近来如此。朝中有了示下,总得响应不是?” “示下?”苏一脱口就问,随即又觉得不该问,忙打哈哈,“这都到白桥了,过了桥就是镰刀湾。劳您送我回来,就到这儿。回头得空,我请您片子坊吃茶。” 37.交底 如果看不到更新 多买几章哦 或者等三个小时  苏太公在院里红布棚下吃酒席,与平常的老伙计们一桌上天南地北地聊天儿。席面上菜色换了几轮,到上鱼上汤的时候人已都吃得七八分饱,摸了摸肚子要走了。苏太公和几个老伙计背手出院子,打着伴儿到别处消食儿去。这会儿个个手里都捏了根竹篾子剔牙,说的闲话也是不着四六。 苏太公咬着竹篾子,甩着大袖儿走在人后。系在腰间的烟斗晃了几晃,入眼忽叫他想起来,那黑布袋子里烟草儿要见底了。余下还有小半日的光景,没有烟草怕是不能过活,因与老伙计招呼一声儿,折了身回家去取。 苏家院里来往客多,瞧见熟脸的少不得都要招呼一句。一路招呼到门前,挤过门槛儿进院子,苏太公便直往东偏屋里头去。家里装了烟草,还得寻他那些老伙计去。他推门入了灶房,又进里间,刚打了里间儿的帘子,便瞧见周安心正躬身站在他屋里木箱子前,手提了箱子盖儿,拉开两指宽的缝来。 恐是没想到苏太公突而又回来,周安心脸上蓦地怔了怔。到底脑子活跳些,神色一拂,忙松了手里的箱盖儿,讪讪道:“家里红毡不够了,待会引了嫂子进屋,怕不够到花桥前的,娘叫我来看太公这屋有没有。见太公不在,我便做主自个儿进来了。想着有也不能收在别处,只能在这箱子里。” 苏太公撂下帘子进去装烟草,一捏一撮儿装进随身的黑布袋儿里,“我一个糟老头子哪里来的红毡?这里没有,你往别家借借看。” “诶,那不扰太公了。”周安心忙退身出屋子,到了外间灶房里抚了抚心口儿,暗自松了口气儿。 苏太公也未多想,在屋里头装了一袋子烟草,系到烟杆儿上打算出门。走到院儿里头,瞧见周安心正坐在正堂前的板凳上嗑瓜子儿。她装作无意地瞧了苏太公一眼,却正落在了太公眼里。心里头有些隐隐的不畅意,蓦地多心起刚才的事来,忙又回身推门进屋去了。 到屋里直奔床铺,扒开床头灰布枕套子,翻过枕瓤儿一瞧,原先缝在枕瓤儿上的同色补丁块儿已经拆线了,岔开一口。里头的房契地契,哪有还见踪迹。他慌得一口气险些没上得来,翻了翻白眼儿,好一会儿自个才振住。枕瓤儿拿在手里发抖,手指扣得布料嘶啦一声儿坏了个窟窿。 这样儿的事,是忍不下的。他捏着枕瓤重着力道打了帘子出去,到院里直冲正堂前坐着的周安心,把枕瓤儿摔到她面前,指着她的脑门儿心问:“周丫头,才刚你从我屋里拿走了什么?” 周安心叫他这气势吓得一愣,搁了手里的瓜子儿去盘子里,站起来拽了下褂角儿,“我去找红毡,没有找到,就出来了。别的什么也没拿,太公少了什么不是?” “你还敢说你没拿!”苏太公气得手掐腰,气喘哼哼,胡须吹得一翘儿一翘儿的,“这宅子的房契和西郊三分农田的地契都不见了,你敢说你没拿!只有你一人进屋翻过我东西,没有旁人!今儿你好声好气儿把东西拿出来还我,我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咱们仍一院里相处。如若不然,我们公堂上说话!” 周安心细瞧了瞧他的样子,又低眼睑看了下那补丁半拆的枕瓤,心道这苏太公不能说这谎话。因悠悠把目光转向他,软着声儿道:“横竖我没拿,您要告就去告啊。您可能忘了我哥哥今日娶的是谁,我也想看看,那衙门是替你主正义呢,还是替我伸冤屈。” 苏太公被她这话噎了一记,气得脑门冲血,从也没对谁这么生恨过。他咬紧后牙槽,捋了袖子要上去抽她大嘴巴子。习武之人,嘴上说不通的直接上手打,不信不能打得她叫祖宗!想是原来苏一打她打少了,十来年没教训得她正了心术! 却是那巴掌还没扬起来,就叫见势不对的周大娘扑过来拦了起势。她挡在周安心面前儿,瞧着苏太公急急道:“太公这是做什么?安心可是做什么事惹您生气?她便是有天大的不是,也请您消消气儿。今日是我儿大喜的日子,您别叫我面子上挂不住。旁人还未瞧出端倪来,有什么事咱这会儿屋里说去。算我求您的,太公。” 苏太公也是要面儿的人,便压下气来,应了周大娘的话,与她娘儿俩到东偏屋里说话。苏太公认定了周安心偷了他的房契地契,周安心咬了死口说没偷,她就是过来找红毡的! 周大娘不知其中曲折,但也不拆周安心的台,原她也没叫她过来找红毡。心里暗忖着,拉了周安心嘴上问:“你到底拿了没有?拿了就还给太公。” “我真没拿。”周安心拧眉解释,又竖起三根手指来,“我在这里立个毒誓,我若真拿了,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毒誓发的不含糊,周大娘看她也不似说假话,只好又过来劝苏太公,说:“太公您再想想,是不是放在别处忘了,要不再找找?安心这孩子我了解,她能说出这样儿的话,必定是真没拿的。今儿又是安良成亲,您可否通融一下,先将这事儿搁一搁,等明儿再细说。” 苏太公背着手瞧了瞧周大娘,半晌松下口来,“那我就再卖你一个面子,明日你们定要给我个交代。今儿我要是没撞着,也不会白冤枉了周丫头。你们真要泯良心留下东西去,定然会遭报应的!” “是是是。”周大娘捣蒜般地点头,又拉了周安心要给苏太公致歉。周安心拧着身子,大是不愿理的,说:“我致什么歉,我又没拿,是他冤枉的我。我心里也有气,谁管我委屈不委屈?”说罢置气,甩了门上帘子出去了。周大娘只好自个儿给苏太公赔了不是,百般地打着承诺哄了苏太公暂时压下性子来。 等她们出去,苏太公这厢自顾咽了咽气,到屋里又翻了一通,仍是没翻到地契房契。他认定了就是周安心拿的,心里想着明日一定要叫她吐出来。今儿闹起来整个镰刀湾都得知道,是以便饶她这一日安宁,明日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做了断。 他坐在床沿儿上哼哼出气,暗骂自个儿眼拙。一院里住了十来年,周家两兄妹什么为人,他愣是没瞧明白。等他把苏一撵了,才慢慢瞧出他们的嘴脸来。这会儿,已然算计到他头上来了。那是喂不熟的白眼儿狼,他白喂了这么多年。 那厢周安心出了东屋,仍去正堂前坐着嗑瓜子儿。抓了一把在手里,嗑出一个仁儿来丢两瓣瓜子壳。她在心里揣着这事儿,把苏太公才刚的面色语气说辞分析到细处,断定房契定是被苏太公弄丢了。如若不然,他何至于那般疾言厉色?她心里下了笃定,便觉这事儿大好。 等着周安良从沈府带了沈家三小姐回来,一应礼数都过,把人送入洞房。这会儿便是新娘子在新房里盖面儿等着,新郎要在宾客席间敬酒。周安良一身红袍,身上斜系着簇花红布带子,面色红润。人都夸他有本事有福气,再道一串儿前程定然无量的阿谀言辞。 周安心这番借空拉了他到西屋她的房里,小心关起门儿来,与他小声嘀咕,“今儿我原想翻了苏太公的房契出来,给你平了那麻烦事儿。可我没找到,叫他给堵住了。但事儿也不坏,探出了他将房契弄丢了。如此即便我没找到,他也没有,也就不必担心了。你只要对嫂子咬了死口,说这房子就是咱们的,他是借住的,大没有问题。他若闹起来,抓他见官去。咱们有沈家做倚仗,还怕他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老头子?” 周安良听罢这话,会意下来,便顺水推舟没与沈曼柔再特特说这房子的事情,只让她当是他周家的。宾客间敬了酒,晚上又有闹洞房诸礼。周安良嘱咐了各位顾着沈曼柔的身份,倒也没大闹。等歇下的时候,还未到子时。 新房里燃着红烛,火苗儿曳曳晃了一个晚上,窗下生柔情。周安良和沈曼柔浓情蜜意地圆了房,折腾至后半夜。事罢,两人又躺在床上说甜腻话儿。许是忙了一日累了,周安良说不到半刻便睡着过去。沈曼柔也不扰他,满心里灌蜜地贴进他怀里,百样儿柔情。 她也眯着眼欲睡,却有一事儿不叫她称心,总也睡不着。原来那东偏屋里老有呼噜声儿,声音隔墙隔窗传过来虽已不大,却还是一阵儿赶一阵儿地扰得她心气浮躁。念着大婚头一夜不好说什么,没得婚后不顺,便也忍了下来,堪堪又琢磨了一夜。 次日天明,她早早儿起来洗漱穿戴妥当。发丝尽数梳了上去,绾一随云髻,用累丝金簪固了发髻,又配一金累丝带簪。身上大红宽袖对襟翟衣,额间贴一珍珠花钿儿。她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家,自然也不做寻常人家的打扮。 等了周安良起来,她便去他怀里撒娇:“我昨儿一夜没睡,你倒是睡得很好。” “为何不睡?”周安良抬手抚她鬓角,“我瞧瞧,可是累坏了。” “自然是累得紧。”她依着周安良胸膛,慢慢说:“原先我在家里,一人儿住一个院子,清净得很。寻常除了家里姐妹来串门子,也没有旁人来打扰。昨儿一夜,那东偏屋里一直传出呼噜声儿,可是借助你家的那姓苏的太公?我想了一夜,不如咱们给他几两银子,打发他出去住。你家里,还有别的屋么?” 38.施善 如果看不到更新 多买几章哦 或者等三个小时 镰刀湾的人对这事儿最是精心,一星儿的风吹草动也要扒听出十二分详情来。又有不少来套近乎的,帮着周大娘张罗周安良这层事情。一时间,苏家门庭若市。可在旁人嘴里,那可不说这是苏家了,都是奔着周家来的。 苏太公落了身份,周大娘又忙着婚礼诸事,他便是无人问顾了。白日里出去会棋友,吃喝随意,偶或牵几个孩童教些把式与人家。喝着下腿马步扎稳手打直,不免就想起苏一小时候。那会儿她身子板小,又无人精心照顾,瘦得像个白面猴儿,却楞是把他教的一样不落全学会了。练把式最是磨人的,她却没叫过一声儿苦。 终归是自己的亲孙女儿,有些日子不见,瞧什么都能想起她来。又惦念起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腿儿便不听使唤,就往南大街去。往往都是躲在金银铺对面儿的柳树后偷上几眼,瞧她甚好,便背手离去,嘴里伴脚下步子打着哼哼。 这一日是二月十四,密密下了三日的细雨停了下来。氤氲的水汽还未散尽,清早的日头便是一轮糊得出画的红墨团儿。 周家要忙的事还有许多,譬如祭拜礼、安庆礼,还要安床、等着收沈家抬来的嫁妆。安床也是选的二月十四,定的吉时是晌午时分。良辰吉日一到,便在新床上将被褥、床单铺了,再铺上龙凤被,撒花生、红枣、桂圆、莲子各式喜果。那抬床的人、铺床的人以及撒喜果儿的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好命人”,一点儿马虎不得。 苏太公识趣儿,早早起来洗头擦面儿出了门,不留在家里碍人手脚。他原也从没料理过这些事情,帮不上什么忙。他又是命数极差的,这会儿也老了,总杵在跟前不免叫人不喜。这事儿却也不是多心,要压了自个儿不当回事。只周安心那孩子总是有意无意地捎带两句,那话里的意味儿,他还是能品得出来的。 他也是有脾气的人,心里头不免生气,却总叫周大娘那句“孩子不懂事儿,太公您别往心里去”给灭了火气。他又想,人家喜事当头,不好去搅和了,泯自个儿的良心,遂都暗暗受下。孩子不懂事是孩子的不是,他若与人家孩子计较个子丑寅卯来,就是他的不是。 出了家门,苏太公去离镰刀湾最近的街集上吃些粥粉油条,饱了去白水河边儿沿河遛步。消了食又练会儿把式,等来了老伙计,柳树下下棋打发时间。这会儿柳树抽了嫩芽儿,白桥嵌在密密织织的柳枝儿间,如笼了一层灰青色团雾。 棋下得累了,苏太公便和几个老伙计依着河边儿灰石栏杆坐下,一边抽旱烟一边儿闲唠呱儿。 他解了腰上烟斗,伸手进衣襟摸出纸包的烟草来,一面往烟锅脑子里装烟草一面说:“这会儿就快了,安良一成婚,把正堂还给我,我就立马去把一一叫回来。让她在外头受了那些委屈,我心里头也跟着难受。” 旁侧的老伙计嘴里叼着烟斗,使足了劲头打火镰儿,一说话烟锅脑子上下撬动,“就咱们老哥几个瞧着,倒不是一一受了委屈,受委屈的分明是你。自打一一住到了铺子里,谁像她那样儿关心过你一天儿?你别瞧周家媳妇儿跟你们住了十来年,就是二十三十来年,也不能拿你做爹待。你指望她和她那连韭菜麦苗儿都分不清的儿子,指望不上。” 苏太公把烧起的艾绒丢进烟锅脑子里,使劲儿吸了几口,“我也瞧出来了,是指望不上。周家媳妇儿还好些,她那两个孩子着实不成,满脑子的算盘珠子,什么都计较得清清楚楚,只管自个儿便利不便利。先头我还替他们开脱,说他们两个与我家一一不睦,都是小孩儿间的混闹。他们从小就被一一打,心里头不免生怨,我也怪一一的不是。这些日子瞧下来……” 他说到这住了口,心里顾念着背地里说周家是非总归不好。好歹一院里处了十来年的,因为人家儿子要成亲就给恼了,实为不大度。他手指夹着烟斗往嘴里搁,抽出青烟来,吐一口缭绕气。 老伙计也点着了烟锅脑子里的烟草,火星儿直跳,说:“你可想好了,打算什么时候要下来?” “三日后沈家小姐回门,那一日就叫周家媳妇儿把安良的物件儿都挪出来,再久也不给拖了。”苏太公砸烟斗嘴儿,“原来想着多给他们住一月也无妨,没什么着急不着急的。横竖住哪里都是住,我不住正堂也使得。这会儿是不能了,我不能一直叫一一在外头住着。他们不把我当自己人,怕我这糟老头子冲撞了他们的喜气吉利,话里话外撵了我出来。我这厢,也就不能再拿他们做自己人。正堂借也借了,体面也有了,成亲后把房子还我,咱们还是周苏两家不相干,各过各日子。” 老伙计点头,“你自个儿想得明白就成,咱们外人不知内情,道不出一二来。” 苏太公与老伙计坐到晌午,分了头各自回家。他是无家可回的,周家还得定在这时辰上安床。他晃着步子往南大街上去,找了烧饼铺子吃了几块烧饼一碗白粥。吃得七八分饱,又去金银铺对面儿的柳树后头猫着,瞧上苏一一阵子。下晌仍是各处闲逛,到了日暮时分才往家里回。 西边儿云霞淡淡,在他屋前打了块亮影儿,移到屋顶后消了踪迹。他躲进东边儿屋里不出来,躺在床上翘着腿儿绕脚尖儿,嘴里哼哼些黄梅小调,唱什么《谁料皇榜中状元》。正哼得起劲儿,门板扣扣几声闷响,传来周大娘的声音,“太公,歇下了么?” 苏太公撑了身子起来,下床趿上鞋,道了声儿还没,“有话进屋里来说。” 周大娘打了帘子进了屋来,腕上挎着青黄旧竹篮儿,搁到床头小几上,“给您拿些吃的来,您在这儿吃,也省得出去了。” 苏太公瞧一眼周大娘端出的点心小菜,拉了一件儿棉大褂披上,“难为你有心,还给我送吃的。” 周大娘直起身来笑笑,“近来事多,没能照顾好太公您,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安良和安心又是不会说话儿的,也料不准哪一句就说得不合太公的心意,惹您不快,也不敢叫您一桌上吃饭了。我是习惯了那两个孩子的心直口快,其实心眼儿不坏的。” 苏太公拿起筷子叉了点心往嘴里送,“你也不必替他们开脱,这段日子我眼里瞧得明白,心里也通透。明儿安良成婚,正堂再许他住三日,等沈家小姐回门那一日,你还把安良的东西尽数搬出来,挪东边儿屋里去。我也不是恼他,只是一一得回家来,不能一直住陶家铺子里。” 周大娘唯唯应下,“都听太公的,待会儿我便去和安良打个商量。” “你也别打商量了,告诉他知道就成。”苏太公低头吃饭,身上少了许多原先有的和善气。 房子是人家的,她周大娘没有说话的本钱,自然只能应下。与苏太公又客套了两句,回身打帘子出屋来。到了西边儿直冲周安心那间房里过去,倒了碗茶吃上两口,往床沿儿上坐了。 周安心在灯下染指甲,涂完了凤仙花汁儿正缠白片帛。见周大娘进来也不抬头,细心地在手指上打着绕儿,说:“哥是个有福气的,能娶到嫂子这样儿的人。您瞧她给我的这个花汁儿,染指甲十分好用。这是最后一晚,到明儿就更鲜正好看了。只是不知沈家嫁妆上为何会那么小气,只有些衣裳首饰和些生活里常用的东西。我常听别人说,大户人家嫁闺女,十里红妆,不是还要陪些田亩铺面儿庄子之类的?” “就是陪了,也落不到你我的手里,那些契子能早早儿搬过来?”周大娘出声儿,“待会儿你去跟你哥说,正堂再用三日就要还给苏太公,让他心里有个准备。” 周安心听了这话才抬起头来,望向周大娘,“为何突而这么急?太公说什么了不是?” “说了。”周大娘从床上起来,到这边桌旁坐下,“他说要把一一叫回来,不能一直让她住铺子里。你也知道,房子不还,一一是不会回来的。” “她不回来不是正好吗?”周安心直起腰背,“没她在,咱们和和睦睦的。她一回来,样样都与咱们计较,闹得鸡犬不宁,又有什么好?太公他是哪根弦儿不对了,又要请了她回来祸祸咱们两家。那样儿泼悍的人,理应留了她在外头自生自灭才是。要了在家里,丢的也是他太公的脸面。” 恐是没想到苏太公突而又回来,周安心脸上蓦地怔了怔。到底脑子活跳些,神色一拂,忙松了手里的箱盖儿,讪讪道:“家里红毡不够了,待会引了嫂子进屋,怕不够到花桥前的,娘叫我来看太公这屋有没有。见太公不在,我便做主自个儿进来了。想着有也不能收在别处,只能在这箱子里。” 39.买卖 如果看不到更新 多买几章哦 或者等三个小时 苏太公在院里红布棚下吃酒席,与平常的老伙计们一桌上天南地北地聊天儿。席面上菜色换了几轮,到上鱼上汤的时候人已都吃得七八分饱,摸了摸肚子要走了。苏太公和几个老伙计背手出院子,打着伴儿到别处消食儿去。这会儿个个手里都捏了根竹篾子剔牙,说的闲话也是不着四六。 苏太公咬着竹篾子,甩着大袖儿走在人后。系在腰间的烟斗晃了几晃,入眼忽叫他想起来,那黑布袋子里烟草儿要见底了。余下还有小半日的光景,没有烟草怕是不能过活,因与老伙计招呼一声儿,折了身回家去取。 苏家院里来往客多,瞧见熟脸的少不得都要招呼一句。一路招呼到门前,挤过门槛儿进院子,苏太公便直往东偏屋里头去。家里装了烟草,还得寻他那些老伙计去。他推门入了灶房,又进里间,刚打了里间儿的帘子,便瞧见周安心正躬身站在他屋里木箱子前,手提了箱子盖儿,拉开两指宽的缝来。 恐是没想到苏太公突而又回来,周安心脸上蓦地怔了怔。到底脑子活跳些,神色一拂,忙松了手里的箱盖儿,讪讪道:“家里红毡不够了,待会引了嫂子进屋,怕不够到花桥前的,娘叫我来看太公这屋有没有。见太公不在,我便做主自个儿进来了。想着有也不能收在别处,只能在这箱子里。” 苏太公撂下帘子进去装烟草,一捏一撮儿装进随身的黑布袋儿里,“我一个糟老头子哪里来的红毡?这里没有,你往别家借借看。” “诶,那不扰太公了。”周安心忙退身出屋子,到了外间灶房里抚了抚心口儿,暗自松了口气儿。 苏太公也未多想,在屋里头装了一袋子烟草,系到烟杆儿上打算出门。走到院儿里头,瞧见周安心正坐在正堂前的板凳上嗑瓜子儿。她装作无意地瞧了苏太公一眼,却正落在了太公眼里。心里头有些隐隐的不畅意,蓦地多心起刚才的事来,忙又回身推门进屋去了。 到屋里直奔床铺,扒开床头灰布枕套子,翻过枕瓤儿一瞧,原先缝在枕瓤儿上的同色补丁块儿已经拆线了,岔开一口。里头的房契地契,哪有还见踪迹。他慌得一口气险些没上得来,翻了翻白眼儿,好一会儿自个才振住。枕瓤儿拿在手里发抖,手指扣得布料嘶啦一声儿坏了个窟窿。 这样儿的事,是忍不下的。他捏着枕瓤重着力道打了帘子出去,到院里直冲正堂前坐着的周安心,把枕瓤儿摔到她面前,指着她的脑门儿心问:“周丫头,才刚你从我屋里拿走了什么?” 周安心叫他这气势吓得一愣,搁了手里的瓜子儿去盘子里,站起来拽了下褂角儿,“我去找红毡,没有找到,就出来了。别的什么也没拿,太公少了什么不是?” “你还敢说你没拿!”苏太公气得手掐腰,气喘哼哼,胡须吹得一翘儿一翘儿的,“这宅子的房契和西郊三分农田的地契都不见了,你敢说你没拿!只有你一人进屋翻过我东西,没有旁人!今儿你好声好气儿把东西拿出来还我,我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咱们仍一院里相处。如若不然,我们公堂上说话!” 周安心细瞧了瞧他的样子,又低眼睑看了下那补丁半拆的枕瓤,心道这苏太公不能说这谎话。因悠悠把目光转向他,软着声儿道:“横竖我没拿,您要告就去告啊。您可能忘了我哥哥今日娶的是谁,我也想看看,那衙门是替你主正义呢,还是替我伸冤屈。” 苏太公被她这话噎了一记,气得脑门冲血,从也没对谁这么生恨过。他咬紧后牙槽,捋了袖子要上去抽她大嘴巴子。习武之人,嘴上说不通的直接上手打,不信不能打得她叫祖宗!想是原来苏一打她打少了,十来年没教训得她正了心术! 却是那巴掌还没扬起来,就叫见势不对的周大娘扑过来拦了起势。她挡在周安心面前儿,瞧着苏太公急急道:“太公这是做什么?安心可是做什么事惹您生气?她便是有天大的不是,也请您消消气儿。今日是我儿大喜的日子,您别叫我面子上挂不住。旁人还未瞧出端倪来,有什么事咱这会儿屋里说去。算我求您的,太公。” 苏太公也是要面儿的人,便压下气来,应了周大娘的话,与她娘儿俩到东偏屋里说话。苏太公认定了周安心偷了他的房契地契,周安心咬了死口说没偷,她就是过来找红毡的! 周大娘不知其中曲折,但也不拆周安心的台,原她也没叫她过来找红毡。心里暗忖着,拉了周安心嘴上问:“你到底拿了没有?拿了就还给太公。” “我真没拿。”周安心拧眉解释,又竖起三根手指来,“我在这里立个毒誓,我若真拿了,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这毒誓发的不含糊,周大娘看她也不似说假话,只好又过来劝苏太公,说:“太公您再想想,是不是放在别处忘了,要不再找找?安心这孩子我了解,她能说出这样儿的话,必定是真没拿的。今儿又是安良成亲,您可否通融一下,先将这事儿搁一搁,等明儿再细说。” 苏太公背着手瞧了瞧周大娘,半晌松下口来,“那我就再卖你一个面子,明日你们定要给我个交代。今儿我要是没撞着,也不会白冤枉了周丫头。你们真要泯良心留下东西去,定然会遭报应的!” “是是是。”周大娘捣蒜般地点头,又拉了周安心要给苏太公致歉。周安心拧着身子,大是不愿理的,说:“我致什么歉,我又没拿,是他冤枉的我。我心里也有气,谁管我委屈不委屈?”说罢置气,甩了门上帘子出去了。周大娘只好自个儿给苏太公赔了不是,百般地打着承诺哄了苏太公暂时压下性子来。 等她们出去,苏太公这厢自顾咽了咽气,到屋里又翻了一通,仍是没翻到地契房契。他认定了就是周安心拿的,心里想着明日一定要叫她吐出来。今儿闹起来整个镰刀湾都得知道,是以便饶她这一日安宁,明日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做了断。 他坐在床沿儿上哼哼出气,暗骂自个儿眼拙。一院里住了十来年,周家两兄妹什么为人,他愣是没瞧明白。等他把苏一撵了,才慢慢瞧出他们的嘴脸来。这会儿,已然算计到他头上来了。那是喂不熟的白眼儿狼,他白喂了这么多年。 那厢周安心出了东屋,仍去正堂前坐着嗑瓜子儿。抓了一把在手里,嗑出一个仁儿来丢两瓣瓜子壳。她在心里揣着这事儿,把苏太公才刚的面色语气说辞分析到细处,断定房契定是被苏太公弄丢了。如若不然,他何至于那般疾言厉色?她心里下了笃定,便觉这事儿大好。 等着周安良从沈府带了沈家三小姐回来,一应礼数都过,把人送入洞房。这会儿便是新娘子在新房里盖面儿等着,新郎要在宾客席间敬酒。周安良一身红袍,身上斜系着簇花红布带子,面色红润。人都夸他有本事有福气,再道一串儿前程定然无量的阿谀言辞。 周安心这番借空拉了他到西屋她的房里,小心关起门儿来,与他小声嘀咕,“今儿我原想翻了苏太公的房契出来,给你平了那麻烦事儿。可我没找到,叫他给堵住了。但事儿也不坏,探出了他将房契弄丢了。如此即便我没找到,他也没有,也就不必担心了。你只要对嫂子咬了死口,说这房子就是咱们的,他是借住的,大没有问题。他若闹起来,抓他见官去。咱们有沈家做倚仗,还怕他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老头子?” 周安良听罢这话,会意下来,便顺水推舟没与沈曼柔再特特说这房子的事情,只让她当是他周家的。宾客间敬了酒,晚上又有闹洞房诸礼。周安良嘱咐了各位顾着沈曼柔的身份,倒也没大闹。等歇下的时候,还未到子时。 新房里燃着红烛,火苗儿曳曳晃了一个晚上,窗下生柔情。周安良和沈曼柔浓情蜜意地圆了房,折腾至后半夜。事罢,两人又躺在床上说甜腻话儿。许是忙了一日累了,周安良说不到半刻便睡着过去。沈曼柔也不扰他,满心里灌蜜地贴进他怀里,百样儿柔情。 她也眯着眼欲睡,却有一事儿不叫她称心,总也睡不着。原来那东偏屋里老有呼噜声儿,声音隔墙隔窗传过来虽已不大,却还是一阵儿赶一阵儿地扰得她心气浮躁。念着大婚头一夜不好说什么,没得婚后不顺,便也忍了下来,堪堪又琢磨了一夜。 40.殷勤 如果看不到更新 多买几章哦 或者等三个小时 没等苏一出声,小白自己先说:“是咸安王府的侍卫,见过太公。人我送到了,不耽搁您休息,这就回了。”说罢施了一礼,转身便去了。苏太公连句礼让客套的话都不及说,只见红袍一角在巷口打了个翻儿,人就消失在了巷道里。 苏太公有些木,把秃噜到嘴边儿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把烟斗搁嘴里砸了两口,弯腰去拾杌子,“怎么招惹上咸安王府的人?那是咱们渭州城里的头等人物,如何他的侍卫会送你回来?” “撞了个误会,没大事儿。”苏一伸手去接苏太公手里的杌子,满怀里抱着,随他进院子,“今儿铺子里耽搁了,回得晚,就想抄个小道儿回来。哪知掉他们铺的坑里了,当我是贼呢。提我见侍卫总管,听下我的解释,说是抓错了人,就送我回来了。” 苏一操着极为寻常的语气,苏太公却仍从音缝儿里听出了凶险。他顿下步子,回身叱她糊涂,“王府是留着给咱们抄道儿的地界?今儿你运气足,刀口上擦一遭手脚不缺地回来了。但凡有个闪失,缺了哪一处,我把自个儿胳膊腿儿撅折了也不能下头见你爹娘去。” 苏一知道他训起人来总没个完,直用杌子拱他的腰,往屋里推,“我有谱儿,您说的这,不能够。倒是您,早嘱咐了不必院外头等我,如何还是不听?便是门前到草堂,也不过三五步,在屋里等着是一样儿的。如今天寒,冷风里涮过,腿脚又该不利索了。幸而还是练把式的,否则不定多少症候呢。” 话在嘴里像弹豆子,苏一一面说叨一面进屋点上油灯。手卷喇叭护着火苗儿,再套上灯罩子。屋里膨起亮色,能见着木梁上的斑斑回纹。她回身卷了袖子去揭锅盖,想着生火做些什么吃的。未及想明,门外响起周大娘的声音。 周大娘一身灰衣,抬手抚了抚碎花蓝巾子裹的侧边儿发髻,进屋搁下手里的柳枝篮子,说:“才刚叫太公对面吃去,他非说要等你回来。给你们温着呢,坐下赶紧吃。一一累一天了,别忙活了。” 苏一撂下手里的锅盖,拉下袖子来桌边,“才刚吵过,您又给我们送吃的,安良和安心少不得又得唠叨您胳膊肘子往咱家拐,让您难做人。”两家关系微妙,已是老久的事了。难为周大娘还一直帮衬她和苏太公,两边圆和。 “千金难买我乐意。”周大娘一面把篮子里的米粥小菜往外拿一面说,“他们没受过一天艰苦,全仗我顶着头上一方天,哪里知道甘苦。一一你也甭跟安良计较,他就那性子,打小你就知道。话说过了,你当他放屁,管他哪头出来的。” 苏一沿桌边坐下,知道周大娘这话说得实诚。她男人死得早,寡妇失业的没有靠头。家里穷极卖了房子,得亏苏一爹娘搭了把手,给了三间小屋住着。平日里也见不得她艰难,多少帮衬些。用苏一爹的话,乡里乡亲的,总不能眼看着她一家跳白水河去。这事不好,丧良心。 苏家的这份恩情,在周大娘心里打了烙,从来也没忘记过。如今还住着人家的三间房舍,但凡心里有血还热的,也都不能忘了,怕雨地里引雷劈,给人留话把儿,被人戳一辈子的脊梁骨。 给苏太公和苏一摆下吃的,周大娘就要回去。半脚踏出了门框子,又回头叫一一,“搁阵子我过来,大娘有话跟你说。” 苏一瞧她的脸,灯光下明着一半儿,眼神儿却在她爷爷苏太公那一处——两人递了个眼色。她晃了晃眸子应下,心里忖着应是刚才在窗外听到的事。这事儿还含糊着,自然要说的。周大娘中意她,总想要她做儿媳,这心思还没了呢。瞧这情形,应是她和苏太公合计好了,前后当说客。 周大娘隐在院里夜色中,苏一回头瞧苏太公。他坐桌边儿,正歪头细心扣着烟斗。烟斗里有干灰,顺着桌腿儿簌簌落成粉末子。扣干净了,又拾了巾子去擦,擦得杆儿锃亮。 苏一往他碗里夹腌菜,等着他先出声。不过听他清了下嗓眼儿,就已经开了腔,“怎么又跟安良磨牙吵吵?” 苏一低头喝粥,慢咽下去,“人家心气儿高,瞧不上我做媳妇儿,说我没皮没脸赖着他。贬损了一通,又说我是打小没娘管的,野着到大的。我生平没什么听不得的,也就听不得人说我没爹教没娘管。爷爷和大娘想撮合我和他,那是瞎子打蚊子,白费力气。你们当咱们是两小无猜混吵混闹玩儿一样,却不是,我与周家那兄妹俩,是骨子里的两看相厌,就不是一道儿上的。” 苏太公看苏一先给自己掏了底,他倒不好说什么了。咬了两口咸疙瘩,嚼得筋骨不剩,方才出声儿,“就没一点可能?安良是个有出息的,考上秀才,镰刀湾统共没几个。你嫁给他,算是占了便宜,脸上光彩。若是再考上,得个一官半职,后半生也就无忧了。你大娘又护你,仍在咱们一院里,横竖不吃亏。” 苏一置气,“我就没有一星儿好的,叫别人这么嫌弃还做皮赖子。天下男人死绝了,如何非嫁他周安良?不是他瞧不上我,我也看不起他。他是什么人,周大娘苦日子里硬挤糖汁儿泡大的。爷爷您心里明镜儿似的,非把我往火坑里推有什么意思?不嫁左右我一个人,心里头快活。若是嫁了,岂有一时好日子过?不是他休了我,就是我手刃了他!” 苏太公惯常不会撮合事儿,被苏一这么一说,话也不知从哪头再挑起来说了。他摆了摆手,道先把饭吃了。这事儿他说不来,等着周大娘那处再来说和罢了。 苏一备着话,饭后坐在床边等周大娘,手里缝一灰蓝棉袍。棉花呲出了面料子,白白的一条搭在腿上。她心里琢磨,要绝了周大娘的心思,往后再不提她和周安良的事才好。秀才如何,日子过不成,宰相也是个没用的。 周大娘来的时候带了块巴掌大的豆腐,今晚上刚出锅的,还蒸着热气。她径直往灶上放着,打了帘子进屋来找苏一。见她正低头压袍沿儿,忙过来伸手接,“给我罢,你也怪累的,回来还做这些个。要什么跟我说,安心总能搭把手,回头做好都给你。” “这如何使得?”苏一揉肩,“大娘找我什么事,说了罢。” 周大娘把袍子掖在腿上,“我也就直说了,一一你和咱们安良的事,是大娘的主意。和你爷爷商量了,他也同意,就想定下。安良今年二十,你也老大不小十七了,办了省心。依大娘的意思,最迟不拖过腊月。过了年,开春咱就是一家人。” 苏一转过头,“大娘非得扭这个苦瓜,为何?你家安良是个出息的,娶我这样儿的,您不委屈么?” “归了也就是个酸秀才。”周大娘不是不自豪,家里出了只金公鸡,兴许还能飞上枝头变作金凤凰,谁家不摆谱?然她不在苏一面前起架子,还想扫尾捎上她。嫁谁不是过日子,嫁到她周家最是齐全。有好日子,一块儿过。 “这不见得。”苏一却说:“安良许是福大的,能中进士也未可知。大娘不必压着他给我脸面,到底我不如他,说配不上也不算踩低我。我也不想嫁他,咱们平日里如何您都瞧在眼里。若是一屋里睡觉,宅子也能尽数拆了去。安心也瞧我不上,明里暗里跟我较劲,必不能是一家人。” 周大娘抿声儿,袍子搁在手心里捻了捻,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瞧向苏一,“有些话大娘说出来,你别怪大娘。大了不说,镰刀湾地界上,有几个十七八还未嫁人的姑娘?到如今,上门向太公来提亲的有几个?一个也没有。因着什么?一一你不着急,你爷爷着急,我是跟着上火。这世道难,没爹没娘的,正经人家都不想娶。总有那一套道理,怕是没教养的,娶妻得娶贤不是?你又惯是会舞刀弄枪的,人都惧着你。大娘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的品性,不高看也不虚捧。嫁给安良,有我给你撑着腰,总比嫁去别处伺候刻薄老婆婆要强许多。受了委屈,回头撑腰的娘家也没有,怎么生受?眼下这是你最好的路子,你怎么不懂大娘的一片苦心?安良他不愿意,又岂能做主?他不过跟我嘴硬两句,到头来还是听我的。你听大娘的话,别拖成了老姑娘。到时候,叫你爷爷的脸面往何处摆呢?” 逛店子遇上些热情的卖主儿,总有些盛情难却的意思,少不得要顾着对方的心意买点东西。小白定了一根银簪和一对玉玦,才打发了陶小祝,得可说一句:“我自个儿逛逛。” 陶家金银铺不大,八尺来宽的店面子,转个身跨两步的横距。要说逛,可真个是没什么好看的。小白但看了两眼,转身瞧向早撂开他和陶小祝退到了一边儿的苏一。这会儿她正蹲身坐在矮杌上,提手握锤,深一下浅一下敲击着身前杨木小几上的银块子。初升的阳光打进铺子来,映得她肤色莹白,并勾出修长的颈线。就这么瞧了一眼,便不自觉多瞧了一阵。甚而连睫毛也看得清清楚楚了,微微抿唇的样子可认真极了。原觉得姑娘家干不来这种事,这会儿瞧着倒也合眼。那铜锤碰击银子的“叮叮”的脆响,在耳边来回逡荡,也悦耳了许多。 41.师兄 如果看不到更新 多买几章哦 或者等三个小时 苏一提着灯,猫进院角上,沿边儿往北过巷道。顺过去,再往北走一段,也就快到家了。然这巷道过得不顺遂,走至一半,脚下踩空,一股脑儿掉坑里了。苏一抬头看,身上裹了绳网,坑上站着一圈王府里常见的红衣侍卫。 苏一哀哀,抄个小道儿莫不是被当贼了?她当下解释:“只是借路的,大人饶这一遭!” 红衣侍卫不听她言语,抬了上去,解了绳网,捆上双手,二话不说扣去王府。直进角门见了带头侍卫韩肃,才算罢手。 那带头侍卫韩肃生得一张冷面,刀削的眉峰,眸子起寒。他瞧了瞧苏一,但问了句,“借路的?” “是了。”苏一忙着应,“民女是南大街陶家金银铺做学徒的,今儿铺子歇得晚,想抄个道儿早些回家。不知王府外头设了暗坑捕人,撞了个误会。民女一不是贼,二无其他所图,只是过路的。大人饶小人这一遭,再不敢靠近王府半步的……” “姓甚名谁,家住哪里?”韩肃不等她说完,挑拣些重要的问。他是咸安王府的侍卫总管,少有那闲功夫和心情听一平头百姓嘚啵嘚那些个没用的。 苏一虾着身子回道:“苏杭的苏,一二三的一,城西镰刀湾的,就在这西北边儿,走百八十步大概也就到了。” 韩肃面色无变,镰刀湾他自然知道,忽回了句,“百八十步到不了。” 苏一没反应过来他这话接的用意,左肩已经被他扣手钳在了手心。他又藕节般一段段往下,捋过她绛色衫袖,直探到她掌心,定住看她,“练过?” 苏一大意猜得到他问的什么,遂回,“民女没爹没娘,是爷爷带大的。他怕我受人欺负吃了亏,从小便压着练些把式。练的都是些防身的拳脚,对付寻常小毛贼使得,若是遇上您这样的练家子,三脚猫也算不上了。” 韩肃瞧着她不似说谎,因收了手,窄口滚金边儿红袖背到身后,“捉错了人给你致个歉意,往后别往王府院外猫。当成别有用心之人捉了,刀剑无眼的,不定下次还运气好活着到我这里。” 苏一心道这王府的守卫过森严了些,这些贵族大家真个金贵得要命。真是人分三六九等,像她这样儿的,就是最低等的了。面上自然不表,见韩肃并不追究,忙谢了恩要走。 韩肃又叫身旁一侍卫小白,“往头里送送她。” 苏一想说不敢劳烦,那小白已用捉人时的架势站到了她旁边。腰侧一柄弯刀,嵌在右手虎口下,气势铮铮。她到底没敢多言语,只得让这小白送出王府。 却是出了角门,仍在身侧跟着。苏一不自在,偏头看他,那一张脸在黑夜里也显白。她不出声,他便一直跟着,像足了押解犯人。 兴许是觉得闷了,小白忽而开口说话,吓了苏一一跳。他说:“你一个姑娘家怎么在金银铺做学徒?抛头露面不说,学艺的岂能容易?姑娘家都是伸手不担四两重的,在家做些织锦针线岂不轻松称手?” 苏一拂了下惊气,伏小作低态,说:“回大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是富贵人家的小姐,穷人家从来也养不起闲人的。金银铺学徒是苦了些,到底合我心意。我打小便喜欢那些首饰珍奇,虽说家穷戴不上,但手心儿里一点点敲凿出来,也是过足了瘾的,比戴它还有意思。说起来也算门手艺,走哪都饿不死,心里踏实。” 小白点头,又问她,“你爹娘呢?” 苏一不知道这小侍卫问这些做什么,却也不敢驳他面子,说一句,“不在了,那时太小,再多也不记得了。”说完就岔了话,“今晚亏得你们大度,要不这条小命也没了。王府不比寻常地方,是我走错了道儿,给你们添了麻烦。” 小白看她敷衍,并不穷纠问出的话,晾了也就晾了,想是自己不该问。他压了压手下的刀柄,“怪不得你,原也不这样,也就近来如此。朝中有了示下,总得响应不是?” “示下?”苏一脱口就问,随即又觉得不该问,忙打哈哈,“这都到白桥了,过了桥就是镰刀湾。劳您送我回来,就到这儿。回头得空,我请您片子坊吃茶。” 小白一笑,有些不好意思, “吃茶且后说,今儿我得把你送到家中,回去也好交代。你也瞧见了,咱们韩总管不是位好糊弄的主儿。” 苏一这才会意,原来这是跟着探底儿来了,怕她才刚说的是假话呢。这样也便罢了,再客气自然就显得心虚。她领着小白过白桥,又闲唠些南大街上谁家烧饼好吃、谁家肉脯地道、谁家养了只黄毛大狗等等。 小白身上一股子生嫩气,十足的白面小生一个。他却自曝,“初初的印象罢了,天生长得秀气生嫩也是没法儿。若是熟了,皮起来,也是没边儿的。也有威严的时候,学着韩总管冷起一张脸,手扣几下弯刀,也是十分有样儿。”说着就给苏一演示了一番。 苏一脆笑,拐入巷子。镰刀湾房舍密集,院落间的巷子堪堪够一个人行走。小白跟在她后头,小着步子。但过到巷子中间,苏一忽停下步子。他也停下来,伸头往前瞧了瞧。只见苏一左前开着一扇窗,里头淡淡发出些光来,打在对面人家砖墙上。再细听,可听得屋内人说话。细分出三人的声音,一个妇人,并男女各一小的。 妇人说:“我顶愿意一一做我儿媳妇,人长得俊不说,干活也是一等一的勤快利索,手上又有门手艺,哪里配你不上?人家愿意跟咱们结这个亲,咱们有什么可挑的?你应个声儿,我这就找苏太公定下,下面万事齐全。” 男子不悦,嘴巴淬了毒一般, “那是您愿意,千万个愿意我也拦您不住。您要再有个儿子,昏憨没出息的,娶了她也没毛病。这会儿甩给我,我岂能受用?她也该要些脸面,不要肖想做我周安良的明媒正妻。好歹我也是个生员(秀才),她算个什么东西?打小就是没娘管的,女子家的贤良一样儿不占,耍刀弄棒的倒是精得很。一院里长起来的,我和妹妹没少受她踢打。那是个悍妇,镰刀湾谁人不知她这名号?端的她多倾国倾城,也入不了我周安良的眼。谁娶了她,那是上辈子积的业障,这辈子遭报来了。她肖想嫁进咱们家,那是妄想!” 女子帮腔,“正是这理儿,苏一那等货色想嫁给我哥,那是癞□□想吃天鹅肉,白肖想!与沈家三小姐比起来,她连人家一根头发丝儿也比不上。” “可拉倒罢!”妇人搁筷子,“惦记沈家的小姐,那才是白肖想……” 妇人话没说完,苏一已经捡了块半掌大的石头块儿越窗扔了进去。石块拽在周安良脸上,惹得他惊跳起来,捂住脸大呼一声儿,“什么人?” 苏一凝声,“可不就是您嘴里的那癞□□?话说回来,可不敢白肖想您周大秀才的正妻身份,这天下男人就是死绝了,我苏一也不当你周安良是个男人。这样的人品货色,也不敢多瞧上一眼,想是没爹的缘故。今儿这石子儿小了些,没拽死你。你往后说话过墙根瞅瞅,没人再岔开了嘴巴犯浑。若不是,也不知哪一次就一命呜呼了,不值当。” “苏一你……” 苏一没等他呛回来,拔腿儿便走了。小白在后,指尖弹出飞了三颗小石子儿,稳稳当当过了窗,落在周安良身前的白瓷碗里,叮叮当当振出半碗白米粥,哗啦落了一桌面儿。 周安良咬牙立在原地,到底把气压下去临桌坐了,一脸吃了瘪的表情。在绝对武力面前,他从来也只有吃瘪的份儿。自然,这瘪也是打小吃习惯了的。苏一这回没闯进屋来打掉他一颗牙,他竟还有些庆幸。横竖这婚事要不得,其他也都没那么紧要了。他心里属意的是沈家三小姐沈曼柔,唯有那般知书达理温柔大方的女子,方才配得上他周安良。 要说他周安良什么最大,不是野心,那是脸。 陶小祝凑在人群里看热闹,看罢就回了铺子里,比苏一早走半个时辰。因他和苏一半晌都不在,陶师傅一人忙了半日,现下才与陶小祝一道儿吃晌饭。陶小祝饥肠辘辘,端着白瓷碗儿刨饭。趁这吃饭的当口儿,把一早在镰刀湾看到的事儿尽数说给了陶师傅听。嘴里含含糊糊的,说王爷那时是如何的排场,沈大人是如何的冷面无私,连自个儿女儿女婿也不护一头,又说周家如何拿的一百两金子,如何给苏太公磕的响头云云。 陶师傅听着他跟说书一般,却不信,拿着筷子敲盘沿儿,梗着脖子瞧他,“你就跟我说说,王爷是什么人,等闲咱们瞧上一面儿都不能。路过王府门前没有不紧着步子的,不敢多往里瞧几眼。他这般身份,怎么会帮苏家出这个头?” “你又问我,我问谁去?”陶小祝搁下碗来,双手撑住大腿儿面子,打个饱嗝,“我还纳罕呢,若不是亲眼瞧见,说破大天来我也不信。早前一一出去,有两回带回来些精致的玩意儿,一回是个手炉,一回是把皮纸伞。她与我说是王爷给她的,我还嗤笑她一遭。这会儿算我打了自个儿嘴巴子,人还真就攀上了王爷这根高枝儿!这能耐,嘿,满渭州城就她独一个!” 陶师傅将筷尖儿搁在盘沿口上,嘶嘶出气儿,还要再说什么,却正瞧见苏一跨了门槛进来。鹅黄衫裙,灰鞋在裙下露出小小一尖儿,怎么瞧着,也不像是能与权贵搭上关系的人。他收回目光,伸了筷子去夹盐豆子,派头仍是有的,闲闲说:“你来啦,一早儿连声招呼也不打就走了,去做的什么要紧的事儿?” 苏一过来给他请安,“是徒儿的不是,旷的工时,您打工钱里扣。今儿确实有些要紧的事情要处理,这会儿我回来拿衣裳。等安排好了家里,明早就来铺子上,不耽误师父您的事儿。早上走得匆忙了些,没跟师父请个准儿,您大度,别往心里去了罢。” 陶师傅嚼了两口盐豆子,搁下手中的筷子,抬起头来看她。但看了半晌,忽而起身来请她坐下,又殷勤地倒了杯茶,自拉了小杌来坐,伸头瞧着她,“一边儿吃茶一边儿说,没什么打紧的,我给你加工钱。你与师父说说,怎么攀上的王爷。他费这么大周折,只为给你讨公道,可见你们交情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苏一又有些受惊,忙端了那杯茶送到陶师傅面前儿,“师傅,这不敢,还是您自个儿漱口罢。” 陶师傅又推回去,“师父叫你吃你就吃。” 苏一略有些为难,到底还是吃了一口陶师傅倒的茶。说起来不敢当,她一个做徒弟的,哪有叫师父给斟茶吃的道理。往常陶师傅对她可不热切,这么多年就没真拿她当入门弟子瞧过,权做打杂的使。这会儿是瞧着她攀了高枝儿,卖殷勤呢。 那厢陶小祝吊了下白眼,心道人都是踩高捧低的,忒没意思,拍拍袍子起身,往自个儿小工桌那边儿去了。 苏一心里头也明白,搁下茶杯来,说:“我与王爷并没有多深的交情,也不知他为何亲自铺了阵仗过去。此前我不过与他见过四回面儿,两回是一路上说话的,他给我出了主意。第三回是我去王府,与他过了除夕。最后一回,便是我去茶楼寻他帮忙。原是抱着撞大运的心思去的,却没成想,他应下了口来。” 陶师傅瞪大了眼珠子,头又往她面前儿伸了伸,“你说你去了王府,还陪王爷过了除夕?” 苏一点头,“王爷说了,是他给我出的主意,害我只身一人在外。王爷又是仁德之人,见不得我一个人苦凄凄地在这铺子里过除夕,方才派了韩总管接我过去过年。再也没别的了,师父也不必觉得有什么。” 陶师傅伸手问陶小祝要竹篾子剔牙,仍是看着苏一,说:“可不见王爷对别人这么仁德啊!” 苏一笑笑,忙起身打岔,伸手去拾掇那些碗碟子,“师父,我把桌子收拾了,您歇会儿晌罢。” 陶师傅接了陶小祝递过来的竹篾子,往嘴里搁,叫了他不准走,“这么大个儿的人,眼色也该放活些。赶紧着过来替了一一的手,别叫她忙活。人家宅子还要收拾,哪有闲工夫在咱们这处耽搁。” 陶小祝嗤了一声儿,过来怼开苏一,把桌上杯盘碗碟胡乱收了收,抱去了后头。苏一不知他冲自己使的什么性子,却也懒得理他。自去收拾了所有的贴身物件儿,与陶师傅招呼一声儿,打了包裹回家去。 这会儿走在那街面儿上,便有许多人都盯着目珠子来瞧她,还有些脸上堆笑与她打招呼的。入了镰刀湾更是处处可见殷勤,人与她苏一这会儿都成了老交情。到了家中,又见许多邻里聚在这处,送鸭蛋送米面儿的,帮收拾屋子洒扫宅院的,一派热闹…… 少不得要在心里感慨——这世道啊…… 需不得她费神打理了,她便坐在一边儿瞧着。那些乡里都围着苏太公说话,往常是不爱搭理她的,又知她性情暴躁。这会儿想来搭话儿,却不知从哪一句搭起。忽有个老婆子过来,花发绾髻,髻下插根光面儿银簪,拄着拐杖摇着身子,说:“这一转眼的功夫,一一都成大姑娘啦。” 苏一笑,不去驳她们的面子,和着话说:“哪里来的大姑娘?总也嫁不出去,是老姑娘啦。” 老婆子拉她的手拍拍,“哪有这么俊的老姑娘,不怕,阿婆给你找个好婆家。” 那些个妇人见这老婆子搭上了话茬儿,又瞧着苏一大是好说话的样子,便都拥过来七嘴八舌地与她说话。这一番,却比那时周家要娶沈家小姐还热闹些。真心不真心的自不用计较了,谁也没跟你一娘生一爹养的,没喝过那血水掺的金兰酒,给你掏什么真心呢? 这些人一直在苏家待至暮色沉下来,才个个儿打了招呼回去。留下院里围的木柴栅栏,里头圈着几只老母鸡,不停地伸脖子点爪子咯咯哒。 苏一与苏太公坐下吃饭,当着面儿不说,暗下里也不去酸这些人的嘴脸。平白得罪了他们,也没什么趣儿,倒显得不大气。不必计较的,自然也还是要放宽了心的。等哪一日他们知道王爷与她苏家并不多大关系时,自然也就收了这般殷勤。这会子,且受用一日是一日罢。 苏太公捏了一颗咸鸭蛋在桌沿儿上磕,问苏一关于王爷的事情。苏一仍是那般言辞,不惊不喜,心态摆得平正。苏太公瞧她这样儿,心下里放心。那最怕的,便是得贵人相助,就掂不清自个儿几斤几两了。 他一面剥蛋壳儿,一面说:“咱欠了王爷大人情,垫上命也不够还的。王爷也说了,你要是有心的,改日上他府上瞧瞧就成。去也不能空着手儿,得带点什么。” 苏一正也琢磨这事儿,说:“王府里什么没有呢?金银珠玉的宝贝人更是不稀罕。地里长得么?莫说这春日里什么收成也没有,便是有,咱们也没有地。只有西郊三分,还租给了旁人,哪有咱们什么。去街上买,就失了心意,拿不出手去。我私想着,紧赶着几日,我自个儿做个香囊出来,到时带上。不消什么材料,咱送的是心意。” 苏太公也觉得这法子使得,点了点头,交由了苏一,自撂下这话儿不提。 她坐在那做花囊,一直等到陶师傅回来,才起了身去跟他请个准。也没别的什么大事儿,就是要借了铺子里的烧炉等各类器具,做个拿得出手的香囊。这香囊要紧赶着做出来,好拿了去给王爷谢恩,这几日她便不回家了,连夜在这铺子里干活。 陶师傅听下来,捻了捻胡须,有些迟疑,“做个香囊罢了,何不做个金累丝或玉雕的?虽也揪细,但都是惯常做的,不会出什么大差错。你要烧炉又要珐琅,可是要做个烧蓝的?这工艺且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做不好便要费不少材料,又费工时。寻常人家也戴不起这种首饰,都是宫里那个些贵人主子们喜欢。咱们铺子里也少做,怕是师父也帮不上你什么,你确想好了要亲手做这个?” “想好了。”苏一定定地回他,“就做个银胎珐琅的香囊,照师父平日里教的,将银板锤成器胎,胎面上用银丝儿掐出想要的花纹,焊上成形。再敷以珐琅釉料烧制,烧个四五次,等色釉将纹样内填得如掐丝一般高,也就成了。” “这话也就是说起来轻巧。”陶师傅见她是想好了主意,也不拦她,自去找了珐琅釉出来,一包包往她手里递,“这里共有蓝、绿、红、黄、白五色,你自个儿中意哪一个,便烧着看罢。” 苏一打开一包瞧了瞧,又包起来,抬头看陶师傅,“谢师父,待会儿用了铺子里多少银料、珐琅釉,再那烧炉费的钱,我都自个儿记下。或拿了银子给您,或打我工钱里扣,一分也不少您的。” 陶师傅笑笑,满眼里“谅你这丫头还算懂事”的神情,冲她扬手,“快些做去,这两日铺子里生意你也不必再招呼了。这一日接下来的,够咱们做上一个月的了。但嘱咐你一句,小心着,别没烧出香囊来,把自个儿给燎了。” “这不能够。”苏一再谢过陶师傅,自退去了一边儿拿了银料打银胎。她是没真正做出过什么的,平日里尽是帮着陶师傅和陶小祝打下手,亦或自个儿瞎练些。但这会儿却不生怯,想来是卯着劲儿要给王爷见出自己的心意来,即便手生做废些材料,她自个儿拿银子填上便罢了,是以没有其他后顾。 42.跑了 如果看不到更新 多买几章哦 或者等三个小时 没等苏一出声,小白自己先说:“是咸安王府的侍卫,见过太公。人我送到了,不耽搁您休息,这就回了。”说罢施了一礼,转身便去了。苏太公连句礼让客套的话都不及说,只见红袍一角在巷口打了个翻儿,人就消失在了巷道里。 苏太公有些木,把秃噜到嘴边儿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把烟斗搁嘴里砸了两口,弯腰去拾杌子,“怎么招惹上咸安王府的人?那是咱们渭州城里的头等人物,如何他的侍卫会送你回来?” “撞了个误会,没大事儿。”苏一伸手去接苏太公手里的杌子,满怀里抱着,随他进院子,“今儿铺子里耽搁了,回得晚,就想抄个小道儿回来。哪知掉他们铺的坑里了,当我是贼呢。提我见侍卫总管,听下我的解释,说是抓错了人,就送我回来了。” 苏一操着极为寻常的语气,苏太公却仍从音缝儿里听出了凶险。他顿下步子,回身叱她糊涂,“王府是留着给咱们抄道儿的地界?今儿你运气足,刀口上擦一遭手脚不缺地回来了。但凡有个闪失,缺了哪一处,我把自个儿胳膊腿儿撅折了也不能下头见你爹娘去。” 苏一知道他训起人来总没个完,直用杌子拱他的腰,往屋里推,“我有谱儿,您说的这,不能够。倒是您,早嘱咐了不必院外头等我,如何还是不听?便是门前到草堂,也不过三五步,在屋里等着是一样儿的。如今天寒,冷风里涮过,腿脚又该不利索了。幸而还是练把式的,否则不定多少症候呢。” 话在嘴里像弹豆子,苏一一面说叨一面进屋点上油灯。手卷喇叭护着火苗儿,再套上灯罩子。屋里膨起亮色,能见着木梁上的斑斑回纹。她回身卷了袖子去揭锅盖,想着生火做些什么吃的。未及想明,门外响起周大娘的声音。 周大娘一身灰衣,抬手抚了抚碎花蓝巾子裹的侧边儿发髻,进屋搁下手里的柳枝篮子,说:“才刚叫太公对面吃去,他非说要等你回来。给你们温着呢,坐下赶紧吃。一一累一天了,别忙活了。” 苏一撂下手里的锅盖,拉下袖子来桌边,“才刚吵过,您又给我们送吃的,安良和安心少不得又得唠叨您胳膊肘子往咱家拐,让您难做人。”两家关系微妙,已是老久的事了。难为周大娘还一直帮衬她和苏太公,两边圆和。 “千金难买我乐意。”周大娘一面把篮子里的米粥小菜往外拿一面说,“他们没受过一天艰苦,全仗我顶着头上一方天,哪里知道甘苦。一一你也甭跟安良计较,他就那性子,打小你就知道。话说过了,你当他放屁,管他哪头出来的。” 苏一沿桌边坐下,知道周大娘这话说得实诚。她男人死得早,寡妇失业的没有靠头。家里穷极卖了房子,得亏苏一爹娘搭了把手,给了三间小屋住着。平日里也见不得她艰难,多少帮衬些。用苏一爹的话,乡里乡亲的,总不能眼看着她一家跳白水河去。这事不好,丧良心。 苏家的这份恩情,在周大娘心里打了烙,从来也没忘记过。如今还住着人家的三间房舍,但凡心里有血还热的,也都不能忘了,怕雨地里引雷劈,给人留话把儿,被人戳一辈子的脊梁骨。 给苏太公和苏一摆下吃的,周大娘就要回去。半脚踏出了门框子,又回头叫一一,“搁阵子我过来,大娘有话跟你说。” 苏一瞧她的脸,灯光下明着一半儿,眼神儿却在她爷爷苏太公那一处——两人递了个眼色。她晃了晃眸子应下,心里忖着应是刚才在窗外听到的事。这事儿还含糊着,自然要说的。周大娘中意她,总想要她做儿媳,这心思还没了呢。瞧这情形,应是她和苏太公合计好了,前后当说客。 周大娘隐在院里夜色中,苏一回头瞧苏太公。他坐桌边儿,正歪头细心扣着烟斗。烟斗里有干灰,顺着桌腿儿簌簌落成粉末子。扣干净了,又拾了巾子去擦,擦得杆儿锃亮。 苏一往他碗里夹腌菜,等着他先出声。不过听他清了下嗓眼儿,就已经开了腔,“怎么又跟安良磨牙吵吵?” 苏一低头喝粥,慢咽下去,“人家心气儿高,瞧不上我做媳妇儿,说我没皮没脸赖着他。贬损了一通,又说我是打小没娘管的,野着到大的。我生平没什么听不得的,也就听不得人说我没爹教没娘管。爷爷和大娘想撮合我和他,那是瞎子打蚊子,白费力气。你们当咱们是两小无猜混吵混闹玩儿一样,却不是,我与周家那兄妹俩,是骨子里的两看相厌,就不是一道儿上的。” 苏太公看苏一先给自己掏了底,他倒不好说什么了。咬了两口咸疙瘩,嚼得筋骨不剩,方才出声儿,“就没一点可能?安良是个有出息的,考上秀才,镰刀湾统共没几个。你嫁给他,算是占了便宜,脸上光彩。若是再考上,得个一官半职,后半生也就无忧了。你大娘又护你,仍在咱们一院里,横竖不吃亏。” 苏一置气,“我就没有一星儿好的,叫别人这么嫌弃还做皮赖子。天下男人死绝了,如何非嫁他周安良?不是他瞧不上我,我也看不起他。他是什么人,周大娘苦日子里硬挤糖汁儿泡大的。爷爷您心里明镜儿似的,非把我往火坑里推有什么意思?不嫁左右我一个人,心里头快活。若是嫁了,岂有一时好日子过?不是他休了我,就是我手刃了他!” 苏太公惯常不会撮合事儿,被苏一这么一说,话也不知从哪头再挑起来说了。他摆了摆手,道先把饭吃了。这事儿他说不来,等着周大娘那处再来说和罢了。 苏一备着话,饭后坐在床边等周大娘,手里缝一灰蓝棉袍。棉花呲出了面料子,白白的一条搭在腿上。她心里琢磨,要绝了周大娘的心思,往后再不提她和周安良的事才好。秀才如何,日子过不成,宰相也是个没用的。 周大娘来的时候带了块巴掌大的豆腐,今晚上刚出锅的,还蒸着热气。她径直往灶上放着,打了帘子进屋来找苏一。见她正低头压袍沿儿,忙过来伸手接,“给我罢,你也怪累的,回来还做这些个。要什么跟我说,安心总能搭把手,回头做好都给你。” “这如何使得?”苏一揉肩,“大娘找我什么事,说了罢。” 周大娘把袍子掖在腿上,“我也就直说了,一一你和咱们安良的事,是大娘的主意。和你爷爷商量了,他也同意,就想定下。安良今年二十,你也老大不小十七了,办了省心。依大娘的意思,最迟不拖过腊月。过了年,开春咱就是一家人。” 苏一转过头,“大娘非得扭这个苦瓜,为何?你家安良是个出息的,娶我这样儿的,您不委屈么?” “归了也就是个酸秀才。”周大娘不是不自豪,家里出了只金公鸡,兴许还能飞上枝头变作金凤凰,谁家不摆谱?然她不在苏一面前起架子,还想扫尾捎上她。嫁谁不是过日子,嫁到她周家最是齐全。有好日子,一块儿过。 “这不见得。”苏一却说:“安良许是福大的,能中进士也未可知。大娘不必压着他给我脸面,到底我不如他,说配不上也不算踩低我。我也不想嫁他,咱们平日里如何您都瞧在眼里。若是一屋里睡觉,宅子也能尽数拆了去。安心也瞧我不上,明里暗里跟我较劲,必不能是一家人。” 周大娘抿声儿,袍子搁在手心里捻了捻,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瞧向苏一,“有些话大娘说出来,你别怪大娘。大了不说,镰刀湾地界上,有几个十七八还未嫁人的姑娘?到如今,上门向太公来提亲的有几个?一个也没有。因着什么?一一你不着急,你爷爷着急,我是跟着上火。这世道难,没爹没娘的,正经人家都不想娶。总有那一套道理,怕是没教养的,娶妻得娶贤不是?你又惯是会舞刀弄枪的,人都惧着你。大娘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的品性,不高看也不虚捧。嫁给安良,有我给你撑着腰,总比嫁去别处伺候刻薄老婆婆要强许多。受了委屈,回头撑腰的娘家也没有,怎么生受?眼下这是你最好的路子,你怎么不懂大娘的一片苦心?安良他不愿意,又岂能做主?他不过跟我嘴硬两句,到头来还是听我的。你听大娘的话,别拖成了老姑娘。到时候,叫你爷爷的脸面往何处摆呢?” 苏太公大觉颜面扫地,训斥苏一,“你还当我是你爷爷不当?” 苏一不理会这话,转了身冲周安良,指着他道:“你自己没本事,也不能占了别人的地方,偏还理直气壮。这事儿在头里我就料到过,说了不给就是不给。你但凡要些脸面,也不该还舔着脸还来要了做新房。要是我,不吃馒头攒口气也不受人这脸子!叫人拒了,就该给自个儿留些面子!这三番五次的,亏你们做得出!” 周安良被她骂得气结,手掐腰哼哼,倒是周安心伸长了脖子,“道是没娘养没爹教的,瞧瞧做出来的都是什么事儿?泼妇一样,不想想自个儿为个什么嫁不出去。这是太公的家,哪轮到你做主?但凡有人要你,这家早跟你一厘关系也没有了。太公应下的事,偏你从中作梗,忤逆不孝,闹得一家子不得安生。不过是借住几日,你发的什么狗疯。” 前头说了,苏一这辈子没什么听不得的,偏就听不得这没爹娘的话。她也懒得再动嘴皮子,二话不说冲过去抽周安心大嘴巴子,一个比一个响。打得正得劲被苏太公拉了回来,又好一通训斥。他家苏一性子野,惯常就爱动粗,有时他便懊悔,小的时候不该拉着她练把式,好好毁了一姑娘家。嫁不出去,满镰刀湾招人笑话。她这粗蛮劲,连他这个做爷爷的也看不下去。他又想不通,借住几日算不得大事儿,到时还还回来,不过给周安良充个面子,她怎么就这么不依不饶?闹得邻里乡亲不和睦,忒不懂事! 周安良和周安心打小就是挨打的料,从来不敢还苏一的手。这回周安心被打,也只能气哼哼白挨这几巴掌。她又眼泪汪汪装可怜,冲苏太公撒娇,“太公你看苏一,你不管管么?从小到大,我和哥哥对你比之苏一又差什么?一院里十来年,跟亲人无异,偏她欺负我们,不过仗着自己有些身手!” 苏一跳着步子要越过苏太公去,“你再说,仔细你的皮!” “苏一!”苏太公拦她下来,大觉伤他颜面又伤情面。 那厢周大娘狠叹了口气,“罢了,安良安心,把东西挪出来。” 苏一听这话甚好,便收了势。这边苏太公听着却不是滋味儿,他见不得,忙伸手去挡,“不必挪,这事儿我做得了主,就给安良做新房。横竖我乐意,别人说什么都无用。安良跟我孙儿一般无二,住几日无妨。今日我便定下这事儿来,往后谁都别再提!” “爷爷!” 苏一再是说一不二态度坚决,也挡不住苏太公胳膊肘子往外拐。她又是胳膊拗不过大腿儿的,这事儿苏太公应下口来,她还真做不得主。却又咽不下这口气,索性一犟到底,“您要把正堂给周安良,就别要我这孙女儿了!” “这是什么教养?”苏太公也生气起来,吹胡子瞪眼,“怎就这般不让人安生?原没多大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你就满意了。到头来人也都说你,说你小鸡肚肠!你爹娘那般仗义的人,怎生出你这么个事事算计,心眼比针眼儿还小的?!” “不知道谁算计来!”苏一竟没算到苏太公会如此,也委屈得一眼里攒泪。却又是不愿低头的,跺脚进了东偏屋,要收拾了东西走人。那东偏屋又哪里还有她的东西,尽数换成了苏太公的。她又抹泪,翻箱倒柜地找了家里的地契房契,揣兜里出来,“我衣衫包裹呢?” 周大娘看苏一和苏太公闹开了,心下又不忍,忙上来拉苏一,“可别闹了,这大晚上你往哪里去?黑灯瞎火不说,天儿也是要上冻了,你一个女孩子家,在外不安全。恐遇着坏人或冻出了病,又要遭罪。” 苏一撩开她的手,“大娘但凡真顾念我和爷爷的感情,断然不会挖空心思要这房子,坏我和爷爷。这番你们且得愿了,我便看着,你们如何说话算话呢!”抽了下鼻子又问:“我东西在何处?” 周大娘还要再劝,苏太公出声儿,“要走便让她走,教出这么个孙女,是我的无能。小气刻薄不说,还忤逆不孝!放眼整个镰刀湾,哪家的姑娘敢跟她亲祖父这么杠着来?听话还来不及,没有跳脚唱反调的!算我惯坏的,这回就让她出去好好想想,想明白再回来!” “您且放心,出去我便不回来了!”苏一仍是犟嘴,自往东偏屋里去。到了那边儿,原以为该腾出间房来给她住着,却不成想,她要与周大娘同挤一间,而周安心早把周安良腾出来那间占了。她又在心里骂了百八十遍不要脸,把周安心的衣裳鞋袜尽数抱到院子里摔在地上。 泄完愤,拎了包裹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周大娘两面为难,问苏太公,“真让一一这么走?她一个女孩子家,遇着事可怎么是好?” 苏太公仍在气头上,摆手进东屋,“她那身手和脾气,能吃什么亏?让她走,谁也不许去找。这样儿的性子,不压一压,谁敢娶她?” 那边周安心和周安良得意,周安心过来拉着周大娘的胳膊,“娘你别管,苏一她活该,迟早该有这么一天。” “这话不该说。”周大娘打一下她的手,“不过,让她长长记性也好,确是太粗蛮了些,女儿家不该这个样子。赶紧把你东西收拾了,咱进屋去,待会儿叫太公咱们一处吃饭。太公帮了咱们大忙,咱们不能不知恩。” “省得。”周安心去拾自己的衣裳,“要不是苏一,咱们也不必一直两屋里吃饭。她走了正好,咱们一家亲。” 周大娘出了口气,也不念着苏一了。照理说她走了是好,那丫头心思多,一直挑得家里不得安宁。若不是念着恩情,她也不必一直哄着捧着那丫头。这会儿她周家扬眉吐气,得了太守家的三小姐,心境上有了变化,大不愿意再低着头。 +++ 苏一无处可去,逛了一晚夜市,摊位上吃了碗馄饨,身上荷包也见了底儿。 溜达着逛到陶家金银铺,她便曲着身子抱包裹在门前坐下。下头石板阴凉,蹿了一身的寒气。她便靠着门墙,歪头远远瞧那半明半暗的街景。头上挂一轮毛月亮,散了一圈白环。她又想起谚语来,嘀咕了打发时间,说什么“日晕三更雨,月晕午时风”、“月晕而风,础润而雨”。 这入冬的时节极冷,寒风刮在脸上,拉皮子。她又把脸埋在包裹里,缩起身子取暖,却并无大用。扛了一个半时辰,正到子时的时候,竟也累到在这冷飕飕的寒风里眯了一阵。 迷迷蒙蒙中有人戳她肩窝,她便仰起头来叫师哥,问:“开铺子了么?”看清时,却不是他师哥陶小祝。师哥没生得这么好,粉面朱唇,一对桃花眼儿。 苏一认出是那侍卫小白,定了睛子再看,他身后还站了两人,红衣扣弯刀,气势凛凛。她想起那晚被擒的事情来,有些生怕,忙站起来,往后退两步扶着门框敛起下巴,“你们……有何事?” 小白看她惊慌,手摸门框藏了半张脸的样子实在好笑,却也不逗她,只问:“这么冷的天儿,深更半夜的,有家不回,你在这里做什么?” 苏一嘟哝,“被赶出来,没家可回了,可不就在这里?” 他意想细问,听到身后有人扣了刀鞘,噔地一声响,念起时间不对。因而也不问了,上了手去拉她,牵了与他们一道儿走,“既无家可归,跟我们走。” “去哪里?”苏一一慌,已叫他拽出了三五十步。 “吃些热的暖暖身子,找个地方安置你睡觉。你这小身板,在这冬夜里扛寒风,也真是够能耐的。” 小白拉了她到一酒馆,撂她下来与另外两人坐着,自个儿外头买小食去了。苏一收胸弓腰坐在长凳上,低着头不说话。摸了摸长凳面儿,撑了身子起来要溜,忽听其中一人说:“小白去去就来,你这会儿走,我们怎么交代?” “哦……”苏一又坐下,开始无意识地抖大腿儿。 三人不说话,气氛比照外头的空气还冷百倍。苏一抱着包裹,腿抖得不受控,咬唇不出声儿。酒家烫好了酒送上来,对面的人给她倒一盅,她端起来就吃尽了。身子刚暖了些,小白从外头回来。手里拿了许多吃食,旋煎羊白肠、鲊脯、姜豉、抹脏、滴酥水晶鲙……都是南大街冬季夜市里最有名的吃食。 他坐下吃口酒,搓了搓手开始絮叨,整个气氛又不一样了。他问苏一,“说说,怎么无家可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