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我的精分相公》 1.杖刑 玄德二十四年的正月十五,北周都城洛阳本该洋溢着阖家团圆的欢喜气氛,如今却被衙门大堂上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划破。惨叫声里夹杂着棍杖重重落在背上的击打声,格外清脆的“噼啪噼啪”宛若交织成一曲富有韵律的乐章。但凡有些常识的人都能瞧出,待得这追魂曲奏毕,那棍下的女子只怕也要魂归西天。 围观的老大娘叹了句:“年纪轻轻的,可惜了。” 旁的中年妇女啐了口:“呸!这种水性杨花的贱人死了阎王都嫌弃!” 也有些人相互嚼起舌根来:“童员外也不容易,被扣了绿帽子还忍到现在。” 这一句句嘀咕越过杖打声,烙刻在周西西的心头,这些个指责比身上所受的杖刑还要难受百倍。她蠕动着发白的嘴唇,喃喃地想为自己辩解几句。然而话未出口就被背上剧烈的仗击压了回去,口中所出的除了哀嚎与呻/吟再无其他。 鼻腔口腔里都是血腥的味道,视线也早已被泪水和汗水的混合物搅得模糊不堪。余光瞥见夫君童怀远那半张诡谲而得意的笑脸,他的嘴角向上勾出高高的弧度,仿佛在展示自己的胜利。 他的确胜了,她如今被当作荡/妇名声扫地,而他将能名正言顺地休妻再娶,另觅新欢。他已经迫不及待地将手悄悄搭上这位新欢的臀部,那位站在他身旁的,同样面上挂着胜利者微笑的何采薇。 周西西没想到自个这个精于算计的现代人竟然栽到了这两个看着人畜无害的古代人手里,一个是自己的最爱的丈夫,另一个是自己最亲的姐妹。 三年前周西西一觉睡醒,发现自己竟然魂穿到一个和自己同名同姓的古代女子身上。这位周西西虽然出身并不显赫,却也是家境小康衣食无忧。更重要的是父亲周大山对这唯一的掌上明珠关爱备至,弟弟周东东也对姐姐尊敬有加,一家三口可谓是其乐融融。 即便包办婚姻这种“封建余毒”,于着周西西而言似乎也并无害处。未婚夫童怀远的父亲与周大山是拜把子兄弟,是以男女双方早在幼时便已亲密无间情窦暗合。童怀远男儿魁梧兼且玉树临风,待着周西西亦是呵护非常,一句句甜言蜜语哄得她牙痒痒的,不多时便把这魂穿过来的周西西的心也给掳获了。 那时候她想的是:“嫁了也不亏。正好带着咱老公发家致富走上人生巅峰。” 她可没虚言。三年前的童怀远不过是个乡野书生,如今他已是洛阳城里有头有脸的童员外;五年前他不过住着两方狭小的村间茅宅,如今童府已然碧瓦朱檐好生气派;五年前两人尚且为着几两银子精打细算,如今光是家里的烛火照明一天就能耗掉数十两白银。这一切若非靠着她那些来自现代的经营点子,绝绝然不可能实现。 正当她打算过起躺在床上数银子的幸福日子时,昔日的好姐妹何采薇寻了上门来。 何采薇也是周西西打小的好闺蜜,当年成亲时还是找她做的伴娘。更要紧的是,弟弟周东东与她时常谈笑风生,以致于这位八卦的姐姐不住疑心两人是不是有些什么火花。等到何采薇几天前挺着微微胀起的肚子来到童府时,周西西眉开眼笑:“这臭小子可算忍不住了!” 她还来不及张罗怎么把父亲和弟弟接到洛阳,就着了那何采薇的道。喝下那白莲给自己泡的参茶后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不多时便睡了过去。等她醒来便发现自己衣冠不整地躺在柴房堆里,身旁是同样衣襟敞开的管家阿四。 而她的夫君童怀远则领着一帮奴仆气势汹汹地站在她面前,二话不说就把这对“奸夫淫/妇”送了官。 她本还想指望着童怀远信她几句,不料童怀远逢着徐县丞就开口申诉道:“这女子好不要脸!我本还撞破她两次,念着夫妻之情全忍了下来。她倒好,死不悔改!” 周西西彻底僵住了:“你还什么时候见着我做这些个龌龊事?便是这次我也是遭人陷害的!” 童怀远厉声斥道:“就料到你翻脸不认账!非得让你的姘头上来供人不是?”只一拍手,府里两个前些天被辞退的下人走上堂来,争先恐后地诉说着夫人如何勾引他们,又是如何背着老爷偷汉子的闺房艳事。一套套说辞有板有眼时间地点俱全,简直就跟真有其事那样。 周西西认得这两个下人,两人俱是童怀远亲自下令辞退的。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很快她的好姐妹也登了场。何采薇信誓旦旦地跪在公堂前,一副梨花带雨怯弱受害的模样:“其实姐姐在家里时就这般不检点,只是那时童员外碍着和她家的交情,还是娶了她过门。只盼着她能回心转意有所收敛,不想这么些年下来,她还是……前几日我也撞见了她的丑事,她反倒把我关起来,威胁着若是我敢说出去便给卖到楼子里去……” 周西西越听越刺耳,破口大骂着朝何采薇冲过去,结果被童怀远一记耳光狠狠地扇翻在地。 “没想到你竟这么歹毒!” 她到死都不会忘记他说这话时的表情,两只眼睛瞪得浑圆装作很生气,但凑近着看来目光里却是掩饰不住的嘲讽。 周西西想起何采薇的身孕,再想起这些时日两人在府中暗地里眉来眼去的诸多细节,这才意识到他与何采薇早就珠胎暗结,慌忙大声与徐县丞申诉:“是他们两个……” 又是一记久久回荡在公堂上的巴掌声,童怀远的耳光再次把她的话活生生扇断。他似乎就不想给她再开口的机会,一记又一记的耳光犹如雨打流星般落在她的脸颊上,持续不断的打脸声盖住了她所有的申辩。 官老爷没有任何表示,看来童怀远的幕后疏通工作做得不错。只待得瞧着周西西的脸蛋肿得像猪头便是想说也说不出的时候,童怀远才住了手,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请大人定夺!” 官老爷丢了根竹签:“犯妇童周氏,生性放浪,不守妇道,本府责令杖刑一百。” 堂外围观不明就里的群众也看不出什么破绽,纷纷出于义愤地谴责起荡/妇周西西来,倒把童怀远看作是心胸宽广到最后被逼得无可奈何的老实人。 他们贼亮的眼睛却没发现那位老实人的咸猪手已经从何采薇的臀部摸到了腰部。 何采薇凑近他耳边说了句什么,童怀远颔首忍俊,又摆出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拱手与徐县丞道:“老爷,我与这女子毕竟夫妻一场,待我劝她两句,若她认了错有心悔改,还望老爷绕她性命。” 这话才说出后头的人群又是赞叹一片,个个都夸童怀远宅心仁厚不失儒商风度。 至于徐县丞,自然是对金主百依百顺,甫一抬手就让衙役们收了杖。 童怀远一步步朝她走来,和颜悦色,好像确实想保她性命。她看到些许希望,多年相识又做了夫妻,他总归对自己有些感情的?他总归有些不忍的? 他蹲下身子,附在她耳旁,声音压得死低死低的,兼带着用起家乡的方言:“娘子,我有件事忘记告诉你咧。” 周西西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他的声音继续从她耳朵里传进来:“你肯定想不到,早在娶你之前我就跟采薇好上咧。” 那个低沉的声音带着满满炫耀的味道,就如同一柄利剑刺穿她的胸膛,那柄剑还在不断往里推进:“若不是为着世叔那点嫁妆,你道我会娶你?” 周西西已经完全失去理智,发了狂般地朝他猛扑过去,可童怀远早有准备机警地躲开,周西西仅仅抓破了他的衣袖,连皮毛都没伤着他的。 不明就里的人群愈发觉得这女子就是个泼妇疯人,再次气势汹涌地声讨起来。 “我已仁至义尽,你却死不悔改!”童怀远借势义正辞严地骂出一句,又转身拱手向徐县丞拜道:“大人,草民就此休了这女子,莫要他玷污我童家的名声!” 堂外的百姓指指点点:“早该休了,就该休了她!” 徐县丞很配合地改了词:“来人,继续对犯妇周氏用刑。” 雨点般的刑杖再次向着周西西的身上落下,这次更加用力。她痛到身体失去了知觉而变得麻痹,只是听得到棍杖落在背上的声音。贴着地的半张脸浸泡在黏稠而腥臭的血水中,血水的面积还在不断增大,不断从她的口中齿间汨汨流出。 她竭力睁大布满红丝的眼死死盯着在旁自在得意的那对狗男女,她要死死记住他们的模样。 我不能就这么死了……不能死……哪怕还剩一口气……就一定要让你们血债血偿! 摇曳的光影里渣男的手略微抬了抬,像是做了个什么手势。 耳畔隐隐约约听得徐县丞说什么“打重些”,然后是背脊骨断裂的细微声响。 所有的光都消隐了去,黑暗将那些可憎的音容相貌一并吞噬。 2.神棍 玄德二十一年七月初六,沧州长乐村。 年方十五的周东东跪在姐姐床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凄凉:“姐,你快醒过来好不好?你要是醒过来我保证以后一定好好读书,再也不赌钱了。” 周西西眼皮动了动,心里头纳闷得很。前面还在公堂上被打得皮开肉绽的,这会儿怎地就回到了家里?眼前这傻弟弟哭哭腾腾又是闹哪样啊? 周东东继续在“昏迷不醒”的姐姐床前供认不讳:“都是我不好,是我偷了你的首饰去抵债。我早该告诉你的,这样你就不用大半夜地去报官,也就不会跌下山了……呜呜呜~” 周西西想起这事来。弟弟读书努力并且为人孝顺,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喜欢玩几把骰子。身为姐姐的周西西虽然语重心长地教导多次,可惜收效甚微,甚至还被这小子偷偷地把自个儿的首饰都给拿去当了。气急败坏的周西西决定假装报官去唬唬这小子,没想到夜里山路难行反倒自己栽了个大跟头,昏迷了十来天才醒转过来。 这事发生在三年前的夏天。也就是那时,童怀远出手把她那些首饰都给要了回来,大大地博得了周西西的好感,更促成了两人不久之后的婚事。 这么说来,她是重生到了和童怀远成亲前的日子? 一想到童怀远那张白面狐狸的脸周西西就沉不住气,猛一拍床头斥道:“还做了什么别的都给我老实交代!” “还有上个月爹给你体己我偷偷截下了一部分,上上个月也是,还有……还有……”周东东好像没意识到姐姐已经醒过来了,仍在倒竹筒似地招供,猛然对上周西西阴沉得发黑拉长的脸,才发现这下真是完了。 相比较于劫后重生再见家人的喜悦,那些个小事周西西哪里还放在心上,激动的泪水夺眶而出,一把将周东东搂在怀里痛哭流涕起来。 周东东还道她是被自己气得哭了,忙拍着胸脯保证:“姐你别哭了,都是我的错。我以后考上功名一定挣钱还给你。不,十倍还给你!” 周西西好不容易止了哭,又被从外堂急匆匆进来看女儿的周大山给触发了泪点。周大山一时没反应过来女儿为何这般模样,只是抚着她的背好声好气地安慰着:“西西莫哭,莫哭啊。那些个妖魔鬼怪爹已经请法师把它们赶走了,不会再来了。” 这句话很快触动了精于持家的周西西的敏感神经,果不其然周大山接下来一句是:“东东,快把那边的谢金给法师送去。” 周东东哦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去拿供在祖宗牌位前那个红色小荷包。那小包拿在手里看着沉甸甸的,听着响沉沉的,真不知周大山往里头塞了多少银子。 “爹,我不是说过吗?那些个法师神棍都是骗人的,你还要给他们钱?”周西西一把将荷包抢过来护在怀里,天啊,这份量少数也得有二十两银子,可够全家人两三月的伙食了。 周大山语重心长地教育女儿:“西西啊,刚刚法师才做完法你就醒了过来,不是人家救的你还是谁?咱们做人不能忘本,要厚道。” 甫说着便从她手里夺过荷包,亲自给法师送过去,周西西则跟在后面一个劲地劝服迷信的老爹回心转意莫要被坑。两父女走过狭窄而阴暗的走廊,到了正厅才见着这位法师的真容:他也就是个不到二十的毛头小子,背上背把桃木剑,手里拿张鬼画符,装备倒挺齐全,看着像模像样。不过遗憾的是,周西西认得他。 “好你个萧子凡,装神弄鬼还弄到姐姐家里来了是不!”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家伙是今年年初才来到长乐村,就住在村尾西边的山脚下。在周西西的印象里,他就纯然是个憨傻少年,下地帮活被拖欠了工钱竟然不好意思去要,到最后还得周西西在旁推波助澜才让他有米开锅。就这么个活宝也敢在本姑娘面前献丑?真是不自量力! 没想到萧子凡看着她平静地答道:“姑娘帮过我,我很感激。只是一事还一事,这礼事是侍奉九天玄女的,不能怠慢!” 周大山连连点头:“对对对,不能怠慢,不能怠慢,法师快请收下快请收下。” “侍奉谁?我看是侍奉你的肚子,也不怕吃撑死。”周西西又把荷包抢过来,冲着萧子凡挑衅道:“你说你能叫来什么神仙,叫来给我看看呀,呐,有本事隔空把那桌子掀翻!” 萧子凡面无表情地浑身颤了几颤,双眼猛地一闭。 周大山以为他是神仙附体,吓得面如土色;周西西则毫不在意,这样子要么是装出来的,要么就是发羊癫疯。 等到萧子凡双眼再睁开时,那里头的目光尽是懵懂与迷离,俨然久睡方醒的人一样。 “你接下来肯定要说,我要代表神仙惩罚你!这句话你不用说了,有本事直接动手。”神棍的台词也就那几句,周西西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周大山吓得赶紧捂上她的嘴巴,满脸赔笑地道:“神仙息怒,神仙息怒,小女不懂事,神仙莫怪。”说着赶紧把荷包从周西西手里抢过来,匆匆忙忙往法师手里递去。 萧子凡却不接过来,反倒替周西西说话:“伯父,西西她才方康复,你这般捂着她的嘴不好的。” 周大山赶紧松了手,仍是没忘记恭敬地奉上银子。 不知为何他还是不接,反倒把周大山的手推了回去:“我不要。” 周西西以为他是以退为进,于是将计就计:“你不要钱?那你的什么玄女怎么办?跟你饿肚子?” “那就是我们随口……”突然意识到说溜嘴了,萧子凡赶紧改口:“没没没,你刚刚好,还是用这银子多买些物事补补身子的好。我,我还不需要。” 他越说头越低,脸上也红彤彤的,拱拱手说句你保重然后溜之大吉,简直跑得比田里的黄鼠狼还快。 周大山也要跟追黄鼠狼那样追过去,只是被周西西拖得死死的:“哎呀,爹,我头又晕了。真晕了。” 疼爱女儿的周大山只好暂时不去追神仙,守在女儿床边过了一天。周东东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姐姐,大概是怕姐姐把自个儿的事向爹爹抖露出去。周西西瞧出他的心事,趁着老爹去做饭的时候唤他过来道:“你要再不改,下次我可真的告诉爹了啊。” 周东东听到还有下次,欢呼雀跃。 其实周西西还惦记着周大山被神棍骗钱的事儿,叮嘱道:“要爹让你去给那什么法师送钱,千万别去,他是骗子。” 周东东懂事地点点头。 在床上没病装病地躺了一天周西西只觉闷极了,趁着周大山喊开饭的时候宣布自己已经全好了,起床舒展舒展身子便与周东东往偏厅出去。 本来舒坦的心情逢着憎恨的人一下子全给坏了去。饭桌前除了周大山还坐了另外两人,一个是编着两个辫子头顶插支花的何采薇,一个是儒巾长袍彬彬有礼的童怀远。 周西西只觉得喉头那股血腥感又来了,那股身受百余杖责五脏六腑都被活生生击碎的恶心。 何采薇主动迎过来扶她,又用手探探她的额头:“西西你脸色不大好呀,可还是病着?” 装,继续装!上着姐的男人还给姐装得若无其事,姐姐当初怎么没瞧出你这圣母婊来? 童怀远也离席过来,扶着周西西的腰,同样去摸她的额头,关切地问:“你这刚好怎么就起来了,快歇着。我把饭菜送你屋里去。” 要搁在从前周西西肯定要为他这份体贴小小地感动一下。不过如今她既知两人有鬼,稍抬眼皮就看见在她额头上那对渣男贱女的手指对到了一起,若即若离却又不舍不弃,摆明就是当着她的脸在**。 周西西厌恶地把两只手拨开,语气冰冷:“我没事。”快步走到周东东的位置前对他道:“东东,你往旁边挪挪,我要坐爹旁边。” 周东东不解地指着周大山旁边另外的位置问她:“那边不还空着呢嘛。” “少说废话多吃饭!”周西西瞪他一眼,东东马上把凳子搬了搬,在自己和爹爹身边给姐姐腾出个空位。 周西西入座后也不说话,径顾自己吃自己的,把那两人晾在一旁。 周大山只道女儿是大病初愈耍些小脾气,满脸和蔼地招呼童怀远与何采薇:“你们也坐,一起吃饭。” 那两人确实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童怀远依旧殷勤地向周西西示好,即便两人之间隔着周大山,也还时不时地伸长筷子往她碗里夹些肉片。周大山看在眼里喜在心上,有意地把身子往后挪,给这未来的两口子创造机会。 周西西可不领情,凡童怀远夹给她的都觉恶心,起初只是不吃,到后来直接筷子一撅,丢到饭桌上。 周大山皱着眉:“西西,这可不礼貌。” 3.出走 礼貌?待着一个专门觊觎我们家财的白眼狼还讲什么礼貌?待着一个还没娶她就盘算着怎么害她的渣滓还讲什么礼貌?周西西越是回忆上辈子的事,越是恨不得当场就一筷子戳死那个伪善的童怀远,再顺道把恬不知耻地伸着大长腿偷偷在桌底下撩着童怀远的何采薇也一齐戳死。 好在她忍住了,现代公民的法治精神还是有那么一丁点的,找了个借口:“我病刚好,吃不下。” 童怀远拍着脑袋:“是我疏忽了,西西你别生气。” 周大山爽朗大笑:“她这是故意矫情。女儿呀,小心把你未来夫婿吓跑喽。” 童怀远也顺着他的话开玩笑:“世伯说得哪里话。我们也就过几天的事,我哪舍得跑掉?” 周西西一怔,什么过几天的事,她可还记得是两人是冬天才成的亲呢,忙问:“什么过几天,哪天?我怎地不知道?” 一桌子人都咯咯笑起来,还是周东东告诉她:“姐,后天你就要和怀远哥成亲啦!” 周西西简直要喷出火来:“我什么时候成亲我还不知道?谁胡乱定的?” 周大山得意地抿口酒:“你爹我定的,英明?正好赶在你醒过来之后。” “你怎地不问问我的意思?” “有啥好问的?你俩从小就订了婚,早结晚结不一样?再说了,你昏了整整一个月,怀远见你昏着醒不过来都没嫌弃你,非要趁这时候提亲不可,难道你爹我还能嫌弃人家不成?” 童怀远目中含笑冲她微微点头。若在从前她听着这话见着这表情定会当他是个情深义重的人,现在她可算明白了,要真娶了这么个瘫痪在床的妻子正好遂了那渣男的心意。一来周大山那份价值不菲的嫁妆给他弄到了手,二来堂而皇之地在家里和何采薇那绿茶颠鸾倒凤。周西西想想这场景就觉恶心,要真的晚醒几天没准还真能见到那荒唐的情景。 “我不嫁!” 周大山仍旧以为女儿耍性子,还是和颜悦色道:“西西,适可而止了啊。你这事全村都知道了,不能推迟。” “我再说一遍,我不喜欢这个人。我!不!嫁!” 周西西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周大山严肃地宣布道。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格外尴尬,先前众人脸上的笑容一扫而光。 周大山端着的饭碗重重地磕上桌子,筷子也往旁一丢。周西西记得,这样的动作从来都只在老爹雷霆震怒的时候才会发生。不过这些震怒从来没发生在她的身上,全是向着周东东的,然后每次周东东都免不了被揍得在床上躺几天。 “你嫁不嫁?” 周大山的语气沉重如山,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不过三年后血的教训历历在目,她最后还是小心翼翼而坚定地回答:“不嫁。” 童怀远着急了:“西西,我是不是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你告诉我我可以改呀。” 何采薇也在旁边帮着劝:“是呀是呀,西西你别冲动,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儿。” 何采薇不劝还好,一劝周西西更加恼怒,张口就道:“你觉得他好你怎么不跟他走?怕是你早就跟了,想着两人一起谋我爹的家财……” 周大山这回是真的生气了,一掌落下竟将硬生生将不大的饭桌拍垮了去,一对虎目怒睁,嘴边的两道胡须漂浮而起,模样极为吓人。周东东虽然吓得不轻,也还知道替姐姐说话:“爹,爹您缓缓,姐她是刚病好,脑袋模糊着呢。过几天就想通了。” “我不管你病好没好,脑子清醒不清醒,今天你是非嫁不可!” 周西西从来没见过爹爹用这般重的语气说自己,眼圈已红了大半,仍在替自己辩解:“爹,他不是真心待女儿的,真的……” 周大山像是没听到她说的话似地,只用颤抖的手指着童怀远激动无比:“没有他爹,没有你童世叔,你爹我老早见阎王去了。这是我们家欠他的,便是把整个房子给他也不为过!可他呢,他只想娶你啊,如果这还不是真心,什么是真心啊我的女儿?” 周西西气得牙痒痒的。这正是童怀远的诡诈之处,他若明着问爹爹要钱财虽然也能要到,却会折损他读书人的名声。反之,佯装要娶周西西却能名财兼收。后来的事实也证明,周西西出嫁时周大山的确把大半副身家一齐给了童怀远,以致于后来东东想体面地讨个媳妇都拿不出钱来。三年后童怀远想要休掉她时,用的依旧是这些个冠冕堂皇的招数。 现在童怀远为着不落下个逼婚的坏名声又祭出这招来,装模作样地劝周大山道:“世伯别急。侄儿也还有许多做的不好的地方,西西既然不愿意,我们暂且缓后些日子办喜事。” 周西西最憎恨他这副小人模样,歇斯底里冲他吼道:“你个贱人,收起你的嘴脸,这辈子休想我嫁给你!” 周西西骂得痛快,却重重挨了周大山一记耳光。 上辈子被那渣男扇耳光不算,这辈子还害得我爹也打我。 周西西的眼泪刷刷往下落,目光里依旧倔强。这辈子说什么也不能嫁给这魔鬼! “爹问你最后一次,你嫁不嫁?” 周西西还是斩钉截铁:“不嫁!” “好,很好,你不嫁……”周大山喘着粗气,失魂落魄地往椅子上坐下,用手指着门外,“你给我滚出去,我们周家没你这样的女儿!” 周西西简直如雷灌顶:“爹,你要为了个外人把女儿赶走吗?” 周大山正眼都没看她一眼:“不信不义之辈,不配做我周家的人。” 周西西心痛如绞。爹爹什么都好,却是太迂腐了些,浑然不知他的忠义礼节是要被小人当成工具来利用的。也怪自己没沉住气,在没抓到渣男贱女切实证据之前就先露了底牌。现在一切都回不了头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了。 她双膝跪倒朝周大山磕了三个响头:“爹爹保重,女儿永远是您的女儿。” 周大山本不过打算吓她一下兴许就能叫她回心转意,没想到女儿竟然真的要走,不禁讶然。奈何家长的面子要紧,又不好改口劝她留下。倒是周东东先哭了起来,也跪下来抱着爹爹的腿求道:“爹你别赶我姐走啊,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吗?” 周大山正好趁这机会松个口,对周东东道:“她要愿意嫁给你怀远哥,那自然还是一家人。” 不过即便是这最后的机会周西西也决意放弃。古代的礼节规矩她又不是不懂,在家是从父,出嫁则是从夫,把她的权利交到童怀远那厮手里,简直就是叫她再死一次。倒不如决绝点扭头跑开,待得过几天爹爹气消了再回来认个错。要跟那些个电视剧里演的逮上个把你捆上花轿的老爹,那才是真正的不幸。 只是深更半夜的离了家,还能去哪儿呢? 地处边境的长乐村不比繁华的都城洛阳,各家各户一天辛劳的农活后夜里早早地睡下,连得豢养的牲畜都沉入梦乡。村里死静死静的,或许在古人看来,这样的死静死静才是真正的长乐。 只有身后远处的周家还亮着灯火,即使她已经走出这么远,即使现在已然临近午夜。 她也有几分害怕,晃来晃去都还在能看到那枚灯火的界域内。她好怕那里会熄灯,熄了灯她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等到天上的流星几乎要落尽的时候,家里的灯也熄灭了。 爹爹一定很伤心?那边是他恩人的儿子,那边是她的女儿,本来看着天赐的姻缘就生生被她搅黄了去。可是爹你知道吗?那个童怀远,他真的,他真的是条响尾蛇呀…… 周西西靠着树头轻声啜泣着,她不敢哭得很大声,因为这夜实在太静谧,连风吹叶子的声音都显得悠远浩大。 远方的天空升起星半火光,周西西揉揉被泪水濡湿的双眼,看得细些,有些像是孔明灯一类的东西。 哪个吃饱了没事干的大半夜在玩这个? 周西西现在就属于吃饱没事干这一行,于是她沿着火灯升起的方向去了。 那是村尾的长乐山。村里人都说因为有着这么座大靠山,所以村里运势特别好。不过也因为这座山的确太高太大,村里少有人敢上去的,它也成了诸多吓唬小孩子鬼怪故事的来源。周西西记得,她的原宿主周西西小时候就常对弟弟周东东说:“你要再不听话,山上的大火鼠就要来把你叼走呢。” 按照她的描述,大火鼠状似老鼠,浑身皮毛都带着火,被它叼走的人也会像它这样全身都被烧着,皮焦肉烂死状极为恐怖。 这本来用着吓小朋友的话把周西西也吓得一惊一诧的,她虽然不信鬼神,可世界之大奇妙诡异的生物无所不有。万一,真的窜出来个什么大火鼠呢?上辈子被活活打死,这辈子难道要被活活烧死? 然而更绝望的是,在她自己吓自己之前,发现已然找不到下山的路了。 4.山间 长乐山一点都没叫人欢乐,至少现在周西西看来是这样。天上的月被山里的树木挡住光明,山里阴凉的风透得人刺骨刺骨的,不过她又担忧着见着一丝半点火星,那没准就是传说中火鼠现身的时候。 前方传来树枝被踩碎的响声,在空旷的林子里格外恐怖。紧接着耀眼的火光一闪而息,里头隐约映照出半个腰身般大小的不明生物。 “啊!”周西西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闭嘴闭嘴不能叫不能叫,把火鼠引过来就惨了! 她的双腿吓得发软,扶着旁边的树才能站稳,哆哆嗦嗦地想往后逃都很困难。 那火光又亮了起来,这次离她更近了些。 这时她才看清里边究竟,原来不过是个半蹲在地上敲石引火的男子。那男子用火石点着了柴火,方站起身来伸个懒腰,打个长长的哈欠。 光是这一身画着太极八卦的道士服背影就让周西西把他给认了出来,可不就是今天来家里招摇撞骗的法师大人! 周西西还打算按兵不动暂且瞧瞧他要做些什么,他倒先开口嘲笑起人来:“蠢死了!点个火都能把你吓成这样,怎么没见你下午那么神气来着?” 好家伙,白天想坑我家的钱未遂,晚上又刻意把姐姐引到这里来大肆吓唬,周西西实在按捺不住,跳出来吼道:“你说谁蠢呢?招摇撞骗的自以为很聪明吗?” 萧子凡一怔,转过身来,皱着眉头:“你这晦气的女人怎么真来了?” “谁晦气啦?你装神弄鬼吓人你还有理了你?” “喂喂这位大姐,我哪里吓你了?我还没问你半夜鬼鬼祟祟跟着我到底想干什么?” “谁跟着你啦?还不是你放什么孔明灯引我过来?” 萧子凡没有立即回吼过来,他极其不合时宜地把眼睛闭起,右手捏起拳头又缓缓松开,反复几次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眼睛再睁开时已没了向前气势汹汹的表情,用食指挠挠腮帮子,语气缓和许多:“你,你看到灯上的字了?” 周西西没好气地反问:“看到又怎样?” “她说看到了!”萧子凡突然激动地叫起来。 周西西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是撞破他什么秘密他要叫人出来杀人灭口,四下扫一圈周遭除了树木还是树木,别的人影半个都没见着。 萧子凡察觉失言忙摇着手纠正道:“我是说,你是看到了特意过来的吗?” 周西西被他连吓几下,看他古古怪怪还是谨慎应答为妙:“我就看到盏灯,没看到写什么字。” “噢。”萧子凡丧了兴奋的劲儿,目光在地面游移似在寻找什么,垂着的头便是不敢抬起看她,嘴里只是喃喃:“嗯,这样啊,其实我就试一试,没想到你真的出现了……” 抬起头来要说的时候已经突然发现周西西已经不再那里了,转身四寻才发现她已凑近了火堆伸长手去烤火取暖。萧子凡忙走过去蹲到她身旁,关切地问她:“你很冷吗?” 周西西眉角一跳,这家伙存心挡在姐姐和篝火之间不让人取暖的?好个用心险恶的男人!于是倔强地答道:“不冷。”索性站起身来退后几步,气愤地看着他。 萧子凡拍拍胸口如释重负的样子:“还好你不冷。我就只穿了一件衣服,不能脱下来披你身上了。” 周西西嘴巴都合不拢了,像看怪兽那样看着他。 萧子凡难为情地揉捏着衣角,蹲在那里半天突然醒悟过来:“啊我知道了,你说不冷是客气!” 周西西在穿越前是n市某精神康复中心的心理咨询师,依她多年的临床经验来看,此公非是脑子有毛病就是心思极其狡黠之辈。她觉得后一种可能性更大,毕竟像童怀远还有何采薇那种表面看着和和善善的人都暗藏祸心,更何况是这个当场被自己坏了好事的假道士。 果然他马上恢复了正常,言语间又带了几分傲慢的语气:“冷就赶紧下山去。” 你以为姐姐不想下山啊,认得路我早走了好嘛! 可周西西不想这么直接认怂,便咕噜眼睛盘算着要怎么委婉地表达这个意思。 萧子凡的喉结动了几动,咽下几口唾液,复张嘴道:“行了行了,我护送下去行了?” “谁要你送了?”周西西条件反射地反驳回去,话出口才拍脑袋说快嘴了。 还好萧子凡没把这话当真,捡起根粗木条取了火,在前面引路:“走走。要你出了什么事,我怕这辈子都不安生。” 这家伙怎么说出这般严重的话来,也不知他是不是有更大的阴谋在后头,唉不管了,反正先跟着他离开这鬼地方再说。 萧子凡举着火把在前面引路,走出几步火把剧烈地晃了几晃,疑似他脚下被绊了一绊。站定身子后马上转过头来与她道:“你慢点走,小心跌倒了。” 周西西不搭理他,提着裙子小心翼翼地行走着。 萧子凡也走得与她一样慢,始终与她保持平行,并且时不时扭头察看她的情况。两人又行了片刻,萧子凡再次后知后觉地问出句:“我是不是,应该扶着你走?” 周西西以为他又要借机嘲讽自己,还是条件反射式地拒绝:“不用!谢谢!” 萧子凡又“噢”了一声,继续领路,还是时不时朝她这边看来,结果是自己结结实实地摔了一跤。 周西西觉得机会来了,正好嘲讽回去:“法师大人您法力高强的怎么也摔了呢,要不要我扶你一把呀?” 没想到萧子凡把头点得跟拨浪鼓似地:“好呀好呀!” 真不要脸!周西西愤愤一跺脚自个儿往前走了去。走出几步才想起自己真不识路,还得等他来带。 他倒爬起来得真快,拍拍身上的灰,马上跟了过来,乐呵乐呵的:“我刚刚开玩笑的,我自己能走,一点也不娇气。” 周西西看着他傻笑心就发慌,只当那是笑里藏刀出鞘要人命,劈头训道:“走就走,说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噢。”萧子凡又垂着头应了一句,像是写错作业的小学生,“连你也这么说,那我就不说话了。” 他还真是说到做到,两人接下来这段路里他虽然还时不时地瞧向自己,却真真把嘴巴闭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现在轮到周西西觉得气氛凝重极其无聊了,他这一脸被人欺负的模样看着真是可怜,让她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欺凌弱小还不许人家说句话的恶霸,心里头充满罪恶感的周西西终于忍不住。把他上上下下扫几眼,终于寻着个话题重新打开话匣子:“你怎么捂着肚子走路?刚刚撞着了?” “没,没有啊。”萧子凡忙把手从肚子上挪开,不好意思地说:“我是饿了。” “看你这样子不像没米下锅啊。” “不是没米,是在忙着做灯。” “就是那个孔明灯?你自己做的?” “嗯,是啊。” “你半夜到山上来就为了放这灯?” “是,是这样。因为今天是七夕,听说只要把自己喜欢的人的名字写在上面放出去,愿望就会成真。” 怪不得这家伙那么紧张自己是不是看到灯上的字,原来是看中了村里面哪位姑娘,怕自己多嘴张扬出去呀! 周西西心里得意得很,可算抓着这小子一条软肋,便也虚虚实实来一招:“我偷偷告诉你哦,其实我有瞄到上面的字。” “什么,你看到了!”他一下子收住了脚步。 周西西走出几步,转过身来点头:“那当然,不然我干嘛到这来?” “那你的意思是,你的意思是……” 他又开始躲闪她的目光,这让周西西觉得自己真是抓住他的把柄,趁势进攻:“我嘛,也不是个好嚼舌根的人。只要你别到我们家招摇撞骗的,别的什么都好说。” 萧子凡急得脖子根都红了,叫道:“我,我真不是骗你的!” 他虽然没说“我要撒谎那就天打雷劈”,天空中还是一道凌厉的闪电划过,轰轰的雷声携着疾迅的山风呼啸而过,活生生把那家伙吓了一跳。 周西西还没笑出声,天空中豆大的雨点就往下落,硬生生将照明的火把浇灭。 不是?是这家伙该遭雷劈别连累本宝宝呀! 周西西心里有一万个吐槽没处发泄,头顶被他用手掌稍微遮了遮,听他道:“哎呀,来不及下山了,我们先到前面的小庙躲躲雨好不好?” 周西西还没吐完槽呢,不想回应。 那根木头竟然也不敢直接拉着她走,就等着她开口指示。 “你倒是带路呀!”整座山都回荡着周西西的怨念。 5.庙里 这座疑似长乐山土地庙的建筑破败而昏暗,正殿上的土地神像睁眼獠牙却连自己头顶的蜘蛛网都没法驱除,供奉的灵台上摆着几碟被老鼠啃咬着只剩碎屑的贡品。对他们两人来说唯一的功用就只有一方遮雨的屋顶,尽管已有几道雨柱淅淅沥沥地从穿了洞的梁上悬挂下来。 雨夜,破庙,湿漉漉的衣服,跟那些个狗血的电视剧情节只差干柴与烈火了不是? 周西西脑门上的神经猛跳,这家伙该不会要…… “什么?抱住她?不行不行太快了!”萧子凡大声嚷嚷起来,对上她的眼睛和时赶紧用手捂住自己的大嘴巴和火辣辣的脸,连连纠正:“我什么都没说,你什么都没听到。” 这家伙果然是要占她便宜呀,周西西迅速从地上捡起根木棒对准他威胁道:“你别过来啊,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萧子凡把手举过头顶缓缓退后:“没,没有,你别误会。” 周西西瞧见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神就觉不安,才想起这浑身上下已然全都湿透了,这眼神,这口水,这死色狼!她大声叫道:“给我转过身去!不许偷看!” 萧子凡简直比那些个军训时候听教官指令的孩子还要听话,蹭地就把背转过来对着他,手还高高举在半空。 “你要敢偷看我就一棍子打死你!” “不不不,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周西西一面提防着他转头偷看,一面使劲拧干衣服的雨水。那小子倒也够安分,一直举着双手老老实实地背对着她,什么动静也没有。 不过瞧着多了轮到周西西咽口水了。说句实话,萧子凡外表虽然看着有些瘦弱,可被雨水濡湿的衣服贴紧身体时呈现出来的却是极为匀称的身材形貌。在他紧促的呼吸里,腰身以上的肌肉有节奏地颤动着,实在叫人颇为着迷。 光是这一点,就远远甩开童怀远那混蛋几条街啦。 等等,怎么突然又想到那个渣男,不,怎么好像听到他的声音在外头响起。 周西西集中注意力,果然是童怀远也到了,扯着嗓子与旁边的人说话:“快看,那有个屋子,咱们进去躲躲。” 她有意识想避开童怀远,二话不说拽着萧子凡躲到了布满蜘蛛网的神像后头。萧子凡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见周西西神情严肃地与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也就乖乖配合着不做声。 周西西从神像后头偷偷伸出脑袋,要看看那只狡猾的狐狸究竟想做些什么。 他倒没想周西西那般狼狈地被淋成落汤鸡,收了头顶的伞,甩了甩水,与旁边的何采薇道:“这天也真古怪,说下雨就下雨。” 何采薇总算不似傍晚在周府时的故作矜持,藤条般的手腕缠上童怀远的脖子,罂粟红的嘴唇快要对上他的嘴唇,柔声默默:“这不正好还有个地方给我们落脚?” 说着就凑了过去,两人伫立在庙门口缠绵好些时候才再度分开。 周西西看得怒火中烧,似这般的约会只怕那两人不知是第几次。 那旁童怀远不尽兴地撩逗道:“薇薇,怎地就止了?咱继续。” 何采薇抱怨着:“咱老这么偷偷摸摸的,连你家都不敢去,算什么咧?” “唉,我想娶那女人也不是为着能得着老爷子些家产,为着咱们以后更舒坦?” “你想娶人家还不想嫁呢。” 童怀远那只好色的大手婆娑着她的胸部:“我了解她,也就耍耍脾气。过几天还不得听他爹的嫁给我?到时候我再使些法子,保管叫她天天在床上躺着,碍不得咱们的事。” 周西西心头一颤,想起上辈子与他新婚燕尔之际生的一场大病来。那时候自己不知怎地总觉头昏乏力不想起床,有时捂着被子一睡就是大半天,直到某夜强打着精神与童怀远聊完他们的发家计划后才有所好转。原来那时真是这渣男暗地里给自己下药所致,而后又察觉自个儿还有些利用的价值于是才让她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此番阴毒,实在叫人发指! 何采薇笑着不信:“你那些个法子也没见多厉害嘛。前几天不还说她摔着就不醒了?结果呢,连婚都没结就醒了过来。” 周西西倒吸口凉气,前些日子自己跌倒昏迷这么多天莫不也是他设局害的? 童怀远闷哼一声:“我要不是还念着他爹和我爹有几分情谊,就该给她脑门上再敲几棍。” 果然,果然是这贱人害得她。还要再敲几棍?真恨不得当场就把他敲得脑浆迸溅。不过这回周西西还是竭力忍住缩回头不让他发现了,如今势单力孤的出去捉奸,没准又是落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可旁的萧子凡忍不住了,径直从神像跳出去厉声骂道:“童怀远你简直禽兽不如!” 那两人没看清他的模样起初还以为是神像显灵,吓得几乎腿都软了。直到凑着闪电的亮光看清来人的脸庞时心才定下来,嘴角一歪计上心头,和声和气地朝萧子凡走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萧老弟啊。” “别称兄道弟的,你这个败类!”萧子凡斥道,“你该向周家道歉,解除你们的婚约!” 童怀远一脸坏笑:“萧老弟这么急着替西西出头,莫不是也瞧上她了?” “我没有!”萧子凡顿时又焦躁起来,不过马上软软地瘫倒在地,原来是何采薇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拿了棍子在手,趁他难为情的时候劈面打来。 唉,萧子凡你简直笨蛋不如! 何采薇丢开棒子拍拍心口:“还好把这家伙放倒了,不然让他出去乱说可就完了。” 童怀远把何采薇丢下的棒子捡起来拿在手里,就要往萧子凡头上落下去。 何采薇拦了拦:“你要打死他?别整出人命来咧。” 童怀远推开她的手:“荒郊野岭的死个人谁知道?” 周西西没法再坐视不理,捏着鼻子清了清嗓子,装作很威严的:“我知道!” 那两人浑身又是一抖,童怀远警惕地叫道:“谁!” “我的地盘,当然是我!”正巧这时有道闪电划过,雷声隆隆,仿佛真是土地爷震怒。 何采薇吓得抱头缩成一团,童怀远也被吓得棒子落地连连退开几步。 不幸的是周西西浑身透凉鼻间一痒,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喷嚏。 然后一连串的喷嚏接踵而来,捂着嘴都止不住那些个声响。 等到她停下的时候童怀远已经揪着她的头发拖了出来,往倒在地上的萧子凡身旁一推。 童怀远得意地拍拍手,瞧瞧这浑身湿透的两人,瞧着披头散发的周西西,跟何采薇炫耀道:“你说,要周老爷子瞧见这对奸夫□□,会不会羞愧地把全副身家都给我赔礼?” 何采薇纤细的手指在他脸颊上划过:“远哥你可真是聪明,不过真是可怜西西姐了。” “你们两个贱人不得好死!”周西西扯开嗓子咒骂道,心底里暗暗埋怨真是倒霉,没想到重生了还是斗不过这对贱男毒妇。 “好啦,上回没下重手,让你活蹦乱跳了这么些日子。这次我可不会再手下留情咧,我可爱的西西。” 童怀远边阴阴笑着,又把那根打晕萧子凡的棍子捡起,一步步朝她靠拢过来。 周西西已经做好再重生一次的准备了,唉,也不知还有没有下一次。 猛然听见童怀远一声惨叫,抬头一瞧他已整个身子飞起,穿越重重凌乱的蛛网,重重撞上神像头顶的横梁,然后哗啦一声直直反弹落到神像前头的贡台上。 是萧子凡出的手! 他左手夺过童怀远握着的木棒,右手以一记手刀劈向他的下肋骨,只电石火花间就将渣男制得无有还手之力。他甚至不需正眼对敌,高扬的嘴角满是不屑,墨色的眸子带着狂野,哪怕是额角伤口渗下的血液划过眼角,也掩藏不住眉目的英气。 这与先前那个话都没说几句就脸红的萧子凡简直判若两人。莫不是他,他一直都在扮猪吃老虎? 管他那么多,教训渣男贱女要紧。周西西指着呆若木鸡的何采薇喝道:“还有她,别放走这贱人!” “我不打女人。”萧子凡傲气地应了句,只把手里的木棒往周西西身边一丢,叉着手不理事了。 周西西一把将棒子抓在手里,颤颤巍巍挣扎着站起来,只想着这回非得把何采薇那朵白莲给打蔫了去不可。 何采薇吓得“哇”声尖叫,连滚带爬地朝庙门外撒腿就跑,甫一推门就重重撞上门外一个高大的身影,撞得跌倒在地。抬头看去,正是满脸怒容的周大山。 6.绝义 犀利的闪电映着周大山棱角分明的面容,尽管鬓角间已然生出许多皱纹,可那对迥然有神的虎目仍然叫人不寒而栗。他的腰脊由于年龄的缘故有些弯垂,可伟岸的身形依旧如同高山那般岿然。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庙门口,谁也不知道他来了多久,听到了多少东西。 童怀远虽受重伤,他的鬼脑筋一点都没少,使尽全力地冲周大山喊道:“世伯救我!那萧姓贼人□□了西西不但,还要害我性命!” 周西西没料到他还敢这般说话,也竭力辩解:“不是的,是童怀远携着这小贱人到这私会……” 还是萧子凡的回应最直接,跟拎小鸡似地将童怀远拽起,手腕一用力再把他重重地抛向庙门。但听得“啪”一声响,童怀远正中门框上方的横梁,落地时哇哇吐血不止,真真个话都说不得出。 何采薇吓得抱头乱窜,蜷缩到土地庙的小角落里不敢说话。 童怀远还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爬到周大山脚下,抱着世伯的右腿祈求庇护。 周大山动动脚把他甩开,跨进庙门槛里头,双手背在身后昂首立定,瞧这架势竟是有几分动手的模样。 “爹,你宁愿相信个外人也不信你的女儿吗?”周西西几乎要哭出声来了。 周大山视若无睹,只对萧子凡道:“法师好俊的身手,老夫之前竟是看走眼了。” 萧子凡还是叉着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周大叔,你真的不打算相信下你女儿的话?” “小女的话自然可信。只是法师的招式老夫也需领教几下才是。” 周大山略带苍老的脸颊上露出几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周西西都没意识到他怎么动的脚步他就已然近了萧子凡的身,稳当当一掌向着萧子凡心口拍下。萧子凡扭身一躲,那掌便落在身后的柱上,直击得木屑飞扬梁柱摇曳,待周大山撤了掌,梁上竟硬生生留有五指分明的手印在上! 周西西瞧得目瞪口呆,活了两辈子,竟头一次发现平时看着迂腐迷信的老爹是个武林高手! 周大山犹不停手接连出招,将萧子凡整个笼罩在自己的掌风里头,只数招不到土地庙里头已然一片狼藉。好在萧子凡身法灵活左避右闪愣是没被他刚猛的掌法击中,不过几个回合下来也是体力大耗气喘吁吁。 “好身法好身法!”周大山收了掌,又恢复向前背着手站立不动的姿态,“不知法师从何处学得这身法?” 萧子凡倒是没他站得那么定,又深吸了几口气才敢开口说话,气势倒是不输:“自学。” 周大山一时不语,过些时候才微微点了点头:“自学成才,也是本事。” 两人争斗之际童怀远可算恢复了些生气,又开始嚷嚷:“世伯,你可得为侄儿做主啊!” 周大山头也不回,冷冷地应道:“那谁为我家西西做主?” 童怀远浑身疼痛难当一时没听出这话的语气,还是不知好歹地叫道:“世伯,侄儿对西西始终如一。但求杀了这侮辱她的贼子,为她出气才是。” 周大山摇了摇头,转过身来俯视着地上那个被打得只剩半条命的男子:“怀远啊,你何必做得这么绝呢?我早到了此处,你说的那些话,我一个个都听在耳朵里。” 童怀远这回儿可几如被雷击中,瞪着惶恐的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周西西已然含着泪奔到爹爹身边,哭得梨花带雨:“爹,这人害得女儿差点醒不过来,他还说将来女儿嫁过去后要给女儿下药,好让他能和那个贱人双宿双栖……爹,你就忍心让女儿受这样的委屈么?” 周大山痛心地把女儿的头埋在怀里,禁不住亦是老泪纵横。 周西西本是假哭,哭着哭着想到上辈子遭受的迫害真真是泪如雨下,胸口的悲愤更是无可抑制,及到最后是仇恨的爆破:“爹,不取了这两个贱人的性命,叫女儿如何安生!” 何采薇吓得跪下直磕头:“西西,西西,求你别杀我。我们这么多年的好姐妹,别杀我好不好?再给我次机会,要我做什么都行,要我做什么都行的!” 童怀远却不求饶,凛然一笑:“世伯,你下手。这样我就能与我爹相见了。” 这童怀远正正点中周大山的心头事,他爹毕竟是自个儿的拜把兄弟,今天若真的杀了他的儿子日后到了九泉之下有何面目与他相见啊?可再看身旁哭得死去活来的女儿,想起她受的委屈,这一口气又哪里轻易咽得下去? 最后周大山的嘴里重重地吐出一个字:“滚!” 周西西连连反对:“爹,你怎能这样叫他走了?” “给我滚出长乐村,滚得越远越好!日后再出现在西西面前,老字非扒了你的皮!” 童怀远得意大笑,他还是打算用走的,撑着地晃悠悠地爬起。 周西西哪能让他好过,使足吃奶的劲朝他脚底一铲,直直铲他个狗吃屎。 “要你滚啊,没听到么?” 童怀远气得满脸通红。 何采薇却跟个皮球似地咕噜噜就滚开了,逃得真是飞快。 周大山对于女儿这点任性置若罔闻,把头扭向一边。 童怀远咬咬牙,也只好蜷缩起身子,滚过高高的门槛,然后滚下山去,很快地庙外他的圆润的身体变成一个模糊的小黑点,周西西这才稍稍解了些恨。 萧子凡的背影进入他的视野,他顺手撑了童怀远的伞,步入雨中。 “喂,你就这样走啦?”周西西冲着他的背影喊道,其实她是想跟他道谢来着。不过脑袋回路想想,分明就是这家伙装晕才害得自个儿被童怀远欺负的好嘛,于是道谢变成了深深的怨念。 “你也想让我用滚的么?”萧子凡收住脚步回过头来。 周西西本想骂他几句,可看到他额角的伤口,又觉得人家毕竟是因为自个儿受的伤,原本责备的话又说不出了,只好小声道:“那个,你受伤了,我带你去看大夫。” 可对方却不领情,干脆背过身去,只抛下句:“哼。最好的大夫就是离你这晦气的女人远一点!” 真是把周西西气得肺气炸裂,天底下怎么会有他这么狂妄的人! 可是说来也怪,到家里头整夜整夜地都念叨着他的名字,甚至睡着的时候还被他硬生生地闯进梦来扰得鸡犬不宁。那家伙在梦里一会儿想谋骗她的银子,一会儿又装得可怜兮兮的样子让她忍不住主动双手把银子奉上。周西西一会儿给他气得直跺脚,一会儿又觉得不该对他那么苛刻。等到早晨醒来整个人都不好了,窗外的阳光叫人晕眩。 “昨晚睡得不好么?可有着凉了?”周大山不知何时坐到了她床边,满脸担忧地问道,又将她被子盖盖好,“要不再多睡会儿?” “爹,西西没事。做了个噩梦罢了。”周西西挤出丝微笑,虽然没睡好,总算和渣男解了婚约,总算逃脱了被他坑害一生的命运。 “西西,是爹看走了眼,是爹对不住你……” 看着周大山红红的眼睛,周西西的眼睛也红了起来。爹爹虽然迂腐,可他哪一样不是真的为了她好呢?她又哪能真的责备他些什么呢?酸酸的鼻子眼见得又要引发一场泪涌。 “爹答应你,这次婚事由你自己做主可好?” 周西西差点没乐得蹦下床来,身为一个生活在古代的女子竟然还有婚姻自主的权利,简直比做梦还要奇幻。 果然周大山还有后着:“不过,爹认不认他是咱家的女婿,那可还得看爹的意思。” 周西西的兴奋劲立即消减了大半,心里暗想着这不鼓动自个儿私奔去么? 起床穿衣梳洗毕,周大山已经为女儿备好了早点。周东东因赶着到镇上的学堂报到,便胡乱抓了两个饼子而后背着书包狂奔而去。父女两人气氛融洽地用完早膳,周大山复又将昨日未送出的荷包取来,递与周西西道:“西西,待会儿你记得把这个给法师送去。” 周西西一听就来气:“爹,他是个骗子,你怎么还不明白呢?” “单凭昨天他留个条子嘱咐爹注意跟踪那两人,你说他当不当得这谢礼?” 周西西这才恍然大悟,难怪爹爹昨夜那么凑巧地出现在山神庙外,原来竟是因着萧子凡的提醒所致。可是,可是他为何要多管闲事非得针对童怀远跟何采薇两人呢? “西西呀,萧法师那人不错,不错。” 周大山乐呵得黄黄的牙齿都要掉出来了。 周西西还记得上次他“不错”这两字是用在童怀远身上的。 7.梦魇 “给骗子送钱,不给骗子送钱,给骗子送钱,不给骗子送钱……”跟许多纠结的乡下丫头一般,周西西一边念念叨叨一边扯着蝴蝶花的花瓣,一直到手里头只剩下最后一片才不情愿地承认这么个事实:“唔,还是给他送过去。不过不能轻易给他。” 打自上辈子经历了童怀远的惨痛教训后,周西西待人总多了层防备,特别是对这个反复无常的萧法师。走到去他家的路上时心里头还是诸多嘀咕,不知道待会儿见着了他又要怎么对付自己。 走到村尾,拐过个小土丘,后头就能看见萧子凡的家。几间村舍不大,屋前的篱笆围得整整齐齐,里头不养什么鸡鸭狗猪之类的牲畜,只是种满了淡蓝色的桔梗花。远远望过去,倒也有几分雅致。 周西西手里紧紧攥着钱袋子,还是有些不情愿便宜了那家伙。 “咦,周西西你也在这!”背后有人喊,回头看去原是同村的余生。 用现代人的话来说,余生可是实打实的官二代兼富二代。他家是村中第一大户,十几亩地的大庄园就盖在依山傍水的村东头。据说他爹余老爷早些年是西北边厉州的州判,在官场和生意场上俱是人脉熟络,余家府上奴仆丫鬟不计其数,积财余粮更是数不尽数。 然而这余生可没一点大少爷的坏脾气,打小便跟村里头的寻常孩子玩得开,逢着谁都是笑脸盈盈彬彬有礼,十足谦谦公子的风范。周西西于他有几分好感,与他热情地搭话:“余哥子,你来这莫不是也寻什么萧法师?” “法师?萧子凡怎么改行当起法师来了?”余生摸着脑袋,不由地生气起来,“枉我还老劝他跟我到镇上学堂读书,他倒好,竟跑去做起法师来。” 周西西也在心底里暗暗地“哼”了一声,果然这家伙到她家装神弄鬼就是存心欺诈。 “我们一起去揭穿他!”周西西叉着腰,趾高气扬地推开篱笆走进去。余生跟在后头,实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正屋的门从里头锁着,看来是有人在家,周西西大大咧咧地吼了几声萧子凡的名字,这才有人过来开门。 萧子凡头上缠着纱布,手里端着个碗就出来开门。发现来的是周西西又是愣住,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 碗里浓烈的药汤味迎面扑来,余生皱了皱眉头,再打量打量萧子凡,问道:“子凡,我这两天没见你你咋伤成这个模样?” 周西西受过些医学训练,知道若只是外伤实在不必口服汤药,这般用药怕是有脑震荡的迹象,于是本来打算前来声讨的怒气变作担心:“昨天他打你打得很重吗?你头晕不晕?有没有想吐的感觉?晚上睡不睡得着?” 萧子凡对这一连串的问题好生迷惑,最后想了半天终于抬了抬手中的碗,解释道:“这药不是我喝的。” 余生仿佛对他家的情况很是了解,立马追问道:“华姨怎么了?梦魇还是不散么?” 萧子凡面带难色地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她还是一阖上眼皮就做噩梦,睡都睡不着。” “何大夫的方子不管用么?” “好像没什么用处。不过暂且吃着,至少刚喝药时还能睡会儿。” 萧子凡边说着边与两人走进里屋,屋里草药味和定神香的气味混杂在一块,不大的榻上躺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瞧着这年纪叫声奶奶都不为过。 “华姨,华姨,起来喝药了,喝完你可以睡得安稳些。”萧子凡坐在塌前把华姨扶将起来。 华姨甫睁眼就是深深自责:“唉没想到华姨终究是老了,反倒连累少爷照顾。” “哪有的事,要是在家里你的病早就治好了。” 听几人的话周西西大致心里有数。这位华姨晚上频频噩梦无法入眠,萧子凡四处求医却也束手无策。他手里的安神汤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心里头真有疙瘩的人便是吃药睡着了也会强行从梦中惊醒,乃至雪上加霜病情愈发严重。要对付这些个疑难杂症,非得作为高级心理咨询师苯宝宝出马不可。 重点是趁机敲他一笔,啊不,把他要骗的银子拿回来,然后跟他新账旧账一笔勾销。 于是周西西毛遂自荐道:“我也懂些土方子,让我看看华姨的病情可好?” “西西你也会看病?太好了太好了!”萧子凡就差没扑过来把她拽到华姨身边了。 周西西先提条件:“呐,话说在前头啊。第一,不可能一次就治好,不过每次过后总归有些许效果。” 萧子凡还没答话,华姨倒先笑了:“那便劳烦姑娘多往老身这跑几次,我家少爷定然也是无任欢迎的。” 这正是说中了萧子凡的心事,不住地点头。 “第二,治好之后,我们之间就恩怨两清。你别整天到我家晃悠,省得我爹老惦记着欠你那点钱。” 萧子凡委屈地替自己辩解:“我没有想问你爹要钱呀……” 周西西不搭理他,继续道:“还有第三个条件,我治病的时候你都得在外头候着,不许进来,也不能让旁人进来,绝对绝对不要在外头问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余生倒不解了:“周西西,你这是做法还是治病呢?弄得这么神秘。” 萧子凡还沉浸在被误解的沮丧中。 华姨摸摸他的肩膀,凑近他的耳朵低声道:“少爷你尽管放心,剩下的交给华姨来办。你就在外头静候佳音。” “真的?”萧子凡眉头的乌云一扫而光,兴高采烈地拖着余生退到外头。 华姨招呼周西西道:“周姑娘,我们开始。”说着很配合地伸出右边手腕给她把脉。 周西西笑着摇头:“华姨,我不用把脉的。”边说着边帮她将撸起的衣袖放下,再缓缓扶着她的手放回被窝当中。 这个微小的动作半是出于对老人家的真诚,半是为了让她感受到自己的贴心进而产生信任。之后所有种种,都需要建立在信任的基础之上。 华姨趁这间隙和颜悦色地问她:“姑娘觉得我家少爷怎样?” 这时候总不能说他家少爷招摇撞骗,只好捡些明摆着的优点说:“他待你倒是真心好的。” “我不过他家的家仆他都待我这么好,更不要说旁人了。”华姨开始卖力推介起自己少爷来,几乎要从他小时候爱护小动物的事情说起。 周西西纵有万般不同意也只得与她保持一致:“是,他的确是个很好的人。你需得快些好起来,好叫他不必这么担心。” 华姨这才想到姑娘的主要任务是给自己祛除梦魇,忙赔礼道:“我这唠叨了许多少爷的事,耽误姑娘时间了。” “不耽误,不耽误,我主要就是跟您聊些家常,聊着聊着您的病也就好了。你要觉得困可以稍微眯会儿眼,咱们慢慢唠,慢慢唠……” 周西西越说声音越低,华姨的眼皮也越来越沉重,到后来只眯着一道缝,嘴里仍在念叨着他家少爷的好。周西西口中话不停,一只手已轻轻将脖间的玉坠取下,握住红绳那段,慢悠悠地在她眼前小幅度晃荡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终于华姨那道眯起的眼缝也阖上了去,鼻间打起了轻微的呼噜。 周西西耐心地等了好一阵子,终于看见她的手紧紧攥住被单,手背上青筋暴起,呼吸也由鼻换作嘴巴,口齿间含含糊糊地发生恐惧的声响。 周西西握住他她冰凉的手,仍是刚才那般的语调:“您别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此刻门外阳光正好,两个大男人正靠着门板边晒太阳边闲聊,聊着聊着只听得房里的动静越来越大,那是周西西的声音,她反复念叨着什么“别怕,说出来就好”,语气还在不断加重。 “别是出什么事了?” 余生转身就要推门进去看,被萧子凡猛拉回来。他又想张嘴问问里头发生了什么,萧子凡立马拖得远远的,免得他打扰了周西西。 余生瞧着他的认真劲,有些明白过来:“喂,你跟周西西很熟啊?都快把她的话当圣旨了。老实说,是不是看上人家了?” 萧子凡的脸刷一下红到脖子根。 “脸红什么,喜欢就去跟她家提亲呀。需要聘礼什么的兄弟给你出。” 萧子凡吞吞吐吐:“可她好像不喜欢我,老觉得我是骗子。” 余生顺带把自己的“私货”夹进去:“要知道怎样不被人家当成骗子?跟兄弟去读书,考个状元回来,谁敢说咱是骗子?” 萧子凡将信将疑:“真的?” 余生满脸骄傲:“真的!你看我爹是读书人,谁敢说他是骗子?” 萧子凡被说得心神荡漾,那旁屋门吱呀开了,周西西出来叮嘱萧子凡:“今天就到这了,我先走了。她今晚八成能睡好的。不过你还是要注意下,要还做噩梦什么的你最好拿支笔记下来她都说了些什么梦话,然后明天告诉我。” 萧子凡跟鸡啄米似地点头,余生趁机捅捅他再插播自个儿的主意:“听见没有,人家叫你拿笔记下,人家就喜欢读书人!” “噢,噢……”萧子凡心不在焉地答着,目光直勾勾地看着周西西的背影消失在夕阳底下仍是意犹未尽。 8.讨债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所谓的噩梦不过是白天那些竭力想做而未能完成之事的变相再现罢了。周西西所能做的,不外乎就是帮着华姨发觉到这个简单的事实,只消知道那些个梦由何起源,是何意味,对噩梦的恐惧也就自然烟消云散。 不过华姨的确不简单,哪怕是在催眠的状态下她依然能够把牙关咬得死死的,很少透露些什么有用的信息,这让周西西好生怀疑她是不是曾受过些什么严苛的训练。不过她毕竟年事已高,又受了这么多天的折腾,经着周西西的循循善诱慢慢地越说越多,也越来越能说到实处上。待周西西第六次过来的时候,华姨已然能安安稳稳睡足四五个时辰了。 周西西第七次再来特意隔了一月有余,华姨的面色瞧着好看许多,这一月里她再没遇着旧时的梦魇。 “既然这样,那我也就功成身退了。”周西西可算了结件大事。 华姨拉着她的手执意留她下来一道吃饭,周西西本还打算推脱爹爹在家等着,华姨却早打发了萧子凡去给周大山捎个口信,这会儿说不留下也还真不成了。 萧子凡还没回来,一老一少便坐在桌前闲聊着等他。 华姨好奇地打听道:“西西啊,你前些个日子老拿着个玉珏子在我眼前晃悠,我瞧着真是块好玉。我能不能再细瞧瞧?” “这玉珏是及笄时爹爹送我的贺礼,我也不懂,便一直戴着了。”比起那玉的材质和价格,恐怕里头凝结的亲情才是更重要的,是以她取下来递与华姨时总是小心翼翼地双手捧着,生怕出了什么闪失。 华姨见她这般重视,也不好接过来,只是用手指轻轻碰碰上头的纹理,再低下头凑近看了看,连声赞道:“你爹待你真心好,西西你真是好福气。” 周西西把玉珏重新系回脖子上,欣然道:“萧子凡待您也是真好,您也挺有福气的。” 如果说一个月前她说这话还是多半为着博取患者的信任,现在说这话可是发自真心的了。她来这这么多次明明白白看在眼里,萧子凡纵然笨手笨脚,可完全没把华姨当作下人看待,每日奔前忙后恭敬有加,俨然就像侍奉自家娘亲一般,叫人不禁为之动容。 这也让周西西多少对他“骗子”的身份有所改观,现在她觉得,即便萧子凡在外头如何骗人都好,至少对家人他还会真心相待。单单这点,他就比那个死命算计自家人好上百倍。 想着想着周西西只觉得脸颊发烫,怎地莫名其妙拿他和童怀远比较起来,难不成,难不成真的对他有那个意思了? 她野马脱缰似地想着,正出神间听到华姨在叫她:“西西,我去后头把菜端过来。少爷他回了。” 周西西才记得抬头往门外看去,萧子凡正木木地杵在门口,身后的阳光格外耀眼。 “你傻傻地站那儿干嘛?还不进来吃饭?姐姐等你等得都快饿死了。”周西西也不明白为什么一张嘴就是那么大火气,好像他生来就要给自己欺负似地。 或许是因为每次欺负完他那个慌慌张张的样子都很可爱,现在也是这样,才说他两句他就乱了方寸,立马走到她身边连连赔不是:“是,是我不好,让你挨饿了。” 不过比起享受被他哄着的待遇,周西西现在还是吃惊多些。他才刚闪开身子,藏在他身后的周东东便现了身。 对着弟弟周西西的态度总要好些,忙招呼他:“东东,你怎地不去上学倒往这来了?” 周东东耷拉着脑袋,扶着门框,不敢迈开脚步。 敏锐的周西西嗅出了不对劲的地方,板起脸质问萧子凡:“你是不是欺负我弟了?” 萧子凡急得直摇手:“没有没有。” “那是怎么回事?” “额……” 周东东低着头走到姐姐身边,声音小得跟蚊子似地:“姐,我一时没忍住,又动手了。” “你又出去赌钱?”周西西生气地诘问道,“然后呢,你是偷了爹的东西还是我的,所以不敢回家?” 周东东甩甩头,不过这事比偷钱还严重:“欠了好多银子,偷也还不起……” “欠了多少?” 周东东伸出五根手指头。 周西西掂量掂量自个儿的身家,稍稍宽下心来,又不满地瞥了萧子凡一眼:“五十两而已。给某法师的都差不多这个数,还能不替你还了?” 周东东把头埋得更低了,支支吾吾地道:“是五……五……” 莫不是五百两?那可真真很有难度。想当年她的嫁妆也就约摸这个数,已然是周大山过半家产。周西西咬咬牙,当初是赔了女儿又折本,现在单单折个本已是万幸,遂劝道:“你也别慌,五百两虽不是小数目,我还是能劝爹拿出来的。” 最后周东东报了个叫她不能不慌的数:“五千两。” 可没把他姐姐吓得瘫倒在地。五千两是什么概念?至少能把全村三成的良田全买下了好吗?至少能供十几户人一辈子吃喝不愁了好吗?虽然周大山辛劳大半辈子有些积蓄,可要填下这个窟窿那还真是远远不够。 周西西简直要气得要哭出来:“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我就像来一把翻盘,然后把你的首饰都当回来……” 周东东已经哭得跟个泪人似地。 萧子凡倒替他说话:“东东别哭,你也别骂他嘛,他就一番好意。” 周西西狠狠瞪了他一眼,萧子凡比周东东还不禁吓,立马不敢多说话了。 “他们要你什么时候还钱?”周西西眉头紧锁,使劲想主意。 周东东怯怯地答着:“明天午时之前,他们说要不还就过来烧了我们的房子。” “明天?”这回周西西可真的没辙了,就是天上掉银子用捡的也未必能捡到这么多呀。如今唯一的法子看来只有迅速卷家当跑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赶紧拉上弟弟:“快回家去,收拾东西我们先避一避。” 周东东怕得不敢走:“爹会打死我的。” 周西西狠捏他一把,心疼弟弟的智商:“你是要被爹打死,还是想我们全家都被那些讨债的打死啊?” 那旁华姨端着做好的饭菜出来正巧听见这话,忙问道:“谁要来打你?” 周西西不想把旁人也牵连进来,答道:“华姨,我家里出了些事,便先行告辞。不留这吃饭了。” 华姨只叫道:“你别走啊,有人来寻你晦气是不?华姨替你出头,看哪个敢乱来。”只说着随后拈起碗里枚熟鸡蛋往外掷去,那鸡蛋“嗖”一声地穿门而过直直打在篱笆外的粗壮的枣树上,直震得满树枣子哗哗落了一地。 周西西虽从催眠中得知华姨有过习武的经历,却也不知她的本事如此之好。又想到那日山间土地庙爹爹和萧子凡各自的能耐,若是这三人联手没准还真是不怕什么强行讨债的。看来这次,可又得让那萧子凡再帮忙一次了。 周西西向他投去求助的目光,可还未开口萧子凡却先对华姨道:“咱们能不动手还是别动手了。” “少爷放心,我尽量不伤他们的性命便是。” 听这口气华姨的身手真不止一般的高,周西西更觉心里有底。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着就算咱们能打退他们一次,下次他们又偷偷来了怎么办?只怕防不住。” 华姨颇为高兴地看着萧子凡:“噢,没想到少爷倒也学会了深思熟虑起来。” 结果萧子凡很实诚地说出了原委:“我原本也是想动手来着,是东东担心这个。” 周西西只当这是弟弟担心被爹知道此事挨打的借口,没好气地反问他:“那怎么办?要么打,要么跑。总之都是要告诉爹听的。你自己看着办。” 萧子凡道:“你忘了?咱们可以还银子呀。本来欠债还钱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华姨这才明白过来几人在争执些什么,怒眉尽展:“原来是可以用银子解决的事儿,那便省得老婆子动手了。”终于把端着的饭菜放下,招呼几人一道吃饭。 周西西不敢相信地问萧子凡:“五千两你也能立马凑得齐?” “唔,我有银票,给他们银票总是可以的?”只说着便蹲下身子往旁边的桌柜里取出方小盒子来,嘴里念叨着数了五张盖着大红印章的票子递给周西西:“问题不就解决了?” 这回是周西西木在原地,便是上辈子的家业有成的童怀远要忽然拿出这么大笔钱还得斟酌斟酌,这萧子凡竟然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拿了出来。而且,而且那小盒子里好像还有好多好多的大红票子呀! 周西西猛咽下一喉咙口水,定了定神:“你就这样借给我了?” “不不不,你不用还的。” 那旁华姨许是瞧出周西西的尴尬,忙替少爷圆场:“这是少爷早就与我商量好的,算是替我驱赶梦魇的诊金。” 周西西想起前几日还为着几十两银子把人当成骗子只觉脸红,可她偏偏是个不肯认输的劲儿,挺直胸膛抬高音量道:“不行。治个病哪需要这么多银子。这便算我暂时欠着你的,日后一定奉还!” “真的不用……” 还没等萧子凡说完周西西已经拉着周东东飞也似地离开了。 9.从商 周东东偿完债回来就一声不响地窜到姐姐房里,在厨房准备晚饭的周大山压根就不知道这事。 周西西坐在床边心里五味杂陈,那萧子凡明明是个富家少爷,山穷水远地跑来这究竟图个什么,装神弄鬼地为着骗她几十两银子忙碌诸多又是为着什么。她想不明白,于是更觉着欠他那五千两银子就好似悬在头上的巨剑,指不定就有啥阴谋在里头。 可是一时之间哪里还得起呀,想到这里她又长长叹了口气。 周东东蹑手蹑脚地走进来,低着头站在她身边:“姐,这次我是真的错了。” 周西西真是没处撒气呢,语气有些重:“知错?上次我躺这儿的时候你也这么说的。东东,你什么时候才能真的知错啊?” 周东东只是醒着鼻子,不敢说半句话。 “这下可好,要萧子凡上门讨债,把姐姐我卖了也还不起!” “不,不要卖了姐姐,我会想办法赚钱还给他的。”周东东拉住她的胳膊叫道。 “你赚钱?你去哪里赚钱?你什么时候才能赚到五千两银子?”周西西气没撒完,越说火气越盛。 “读书,我……” “读书很了不起啊?就算你考上举人那也得好几年之后的事了,等到那时人家都能把咱房子给拆了!” 周西西一不留神把真话给说了出来,周东东虽然天资聪颖偏偏就是没有考试的命,直到上辈子她被童怀远算计至死的时候弟弟还就只能考上个举人,否则童怀远也不至于那么猖獗地欺凌于她。 说起来,上辈子的悲惨命运除了自个儿警惕不高是罪魁祸首外,没个显赫的娘家当靠山也是主要原因。都怪当时自个儿一心扑在童怀远身上,竟忘记了要带挈着娘家人齐齐飞黄腾达。这辈子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她便向弟弟提议道:“东东,要不你学着做些小生意可好?” 周东东直摇头。 “你脑筋怎么转不过来呢?做生意直接赚的就是钱,你读书还不是为了赚钱?”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说得不妥。她固然秉持着读书发家论,可周东东却未必如此。按照他们古代人的逻辑,读书可是为了什么“天地立心,万民立命”的宏伟目标的呢。至于经商,好像还是在“士农工商”里头排在末位遭到鄙夷的行当。 周东东很谦虚,从不把这些个大仁大义的空话挂在嘴边,但他对姐姐的不赞成会通过沉默不语表现出来。 周西西稍微放缓语气,开启迂回战术:“当然,说赚钱呢就太功利了。咱们首先要还债是不,欠债还钱那是天经地义,你们什么孔老夫子、孟老夫子也都赞同这点对不?咱们不如先赚够钱,然后再读书。所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不是?” 周东东瞪着惊讶的眼睛望着姐姐,许是料不到姐姐竟然也能引经据典。 周西西在心里暗自得意,想当年姐姐也是在网上喷过那些个死读书的啃老族的,搞定你个书呆子还不是小菜一碟。 “怎么,没话说了?打明儿起姐姐做你的幕僚,咱们先定个小目标,赚他个五千两。” 周东东还是在沉默中表示抗议,他从心底里就瞧不起经商这个职业。可是现在是真真欠了别人家的银钱呀,若是不还又有违圣贤之道,甚至会给姐姐带来大麻烦。几下纠结终于下定决心,抬起头对姐姐道:“姐,我会很快把钱还给人家的。但我决不做那些个卑污的事!” 说着就要出去,周西西忙拖住他的手:“你想干什么,别是又要去赌?” “我不赌,我有别的法子弄来钱。”他用力挣开姐姐的束缚,跑出房门。 周西西只好接着无奈叹气,摊上这么个高傲的弟弟也是无计可施,看来这辈子虽然逃过了被渣男陷害的结局,也只好平平淡淡收场咯。 她就这样心有不甘地睡了一夜,第二天天还没亮就听见外头“砰砰”的敲门声。 周大山似乎不在家里头,她忙裹了件衣服起来开门。 门甫下了闩,外边的寒风便扑面而来叫他打个冷战,不过更让她感到恐慌的是萧子凡就出现在门后。 债主上门,准没好事。不过周西西也不低头服软,依旧不卑不亢地诘问道:“大清早的你到这来,想做什么?” 她已经在心里头计划好,要是他来催债呢,就能拖则拖;要被拖不过去,那就厚着脸皮装装穷;要是他敢提什么无礼的要求,直接高呼“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跟他死磕。三招在手,总能奏效。 谁知萧子凡出乎意料地从怀里取出四张银票来就往她手里塞,着急地道:“我不是说过吗?这钱你先拿着给东东还赌债,不用急着还我的。” 周西西莫名其妙,他这唱的究竟是哪一出啊?接过银票来拿在手里翻看,这才发现上头的红印子与昨日的大有不同。萧子凡借给她的那些是京城“鸿运钱庄”的票子,现在这些却盖着沧州永安“吉祥钱店”的大印。 “这些银票你从哪得来的?” “刚刚东东拿过来说还给我的,还说余下的一千两能不能宽限个一年半载的。我说不还也没事,可他非把票子放下自个儿跑了。后来我想想你们家也不能一晚上就凑足五千两还赌债呀,就赶紧送过来了。” 萧子凡平时说话的时候总喜欢挠着腮帮子,现在那只手都用来捂住打哈欠的嘴巴了,许是还没睡够的缘故。 周西西焦急得自言自语起来:“对啊,我们家怎么可能一晚上就凑足五千两?怎么可能?东东他怎么忽地凑齐这么多银子的,他人呢?” 望着外头黑蒙蒙的村子,周西西二话不说便要往外去寻,不明就里的萧子凡拦住她:“天这么冷你要去哪?” 周西西简直要发狂地叫出声来:“东东他怎么可能弄得这么多钱?一定是出事了,我要找他去,我要找他去!” “噢,原来是这样。” 萧子凡让出道来,只是一路都跟在她身后。 周西西在村子里大声喊着东东的名字,萧子凡也学她一般呼喊起来。好几户人家都被他们喊亮了灯火,有些从窗口探出脑袋来责备几句,周西西也只好老实受着,反而好声好气地向对方打听有没有见过东东,只是得到的回答俱是没有。终于遇着家起得较早的指着村口,说见着周东东早早地往那个方向去了。 得到一丝线索的周西西如获珍宝,撒腿便往村口跑去,猛然脚下一阵剧痛,就硬生生地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你怎么摔了?”萧子凡忙过来扶她,可周西西却站不起来,右边的脚踝钻心地痛。 不,不是钻心地痛,是心自己在痛。她这才后悔昨天跟周东东的争论,这才后悔不应当妄图用自己的道理去毁坏他人的信念,天底下怎么会有她这种自私自利的姐姐呀? 她终于忍不住涕泗横流,要是东东出了什么事,她真的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你是不是摔伤了,我带你去找大夫。来!”萧子凡还在努力想扶她起来。 周西西断断续续地应道:“带我,带我去村口,我要去找东东,去找他。” “可是……” “我能走的,我求你再帮我这次好不好?” 萧子凡的脸明显地惊颤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扶着她慢慢站起。周西西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将崴着的右脚悬起,单单用左脚蹦着往村口走去。 两人没走多久就远远见着从村口方向回来的周大山,他见着西西这般模样忙加快脚步过来,心疼地道:“西西你怎么又弄成这个模样了?” 周西西着急地反问他:“爹,你有没有遇着东东?村里人说他出去了。” 周大山敛起神色:“遇着了。” “你快追他回来呀,他……” 周西西一时语塞,不知是否该继续埋着爹爹他赌钱还欠了五千两银子的事情。 “他又赌钱了是不?还欠下不少银子是不?” 看来周大山已然得知此事,周西西瞒不过去只好老实回答:“是。” “随后又向萧法师借了钱去偿债是不?” “嗯,是。” “现在一大早的又拿出银票来还了萧法师的债务是不?” 周西西简直怀疑老爹是不是在儿子女儿身上装了窃听器,怎么他什么都知道? “不用去找他了,他都告诉我了。”周大山将女儿负到自己的脊梁上,没有周西西预想的大发雷霆,反而带着几分欣慰:“东东可算长大了。” 周西西被他卖关子搞得好奇,忙问道:“你怎么这么说?东东到底怎么了?” “他可算做了件叫爹爹自己都不得不服的事情。” 酒红的朝阳在长乐山顶露出半张脸来,清新的晨光洒得整个村子明亮和煦。 10.病症 周东东的恩师孔明老先生在沧州是赫赫有名。相传他就是那位作《春秋》的孔圣人的嫡系。都说孔老夫子弟子里达者七十二,他就也把自家学堂的人数控制在七十二个,出一名方可入一名,任凭你家世再好才华再高也绝不多收一个。可就是这么个古怪规矩的学堂偏偏承包了沧州过半的进士,坊间传言“入得春秋堂,半个状元郎”说的便是孔明先生这间学堂了。 别看东东滥赌,在读书上他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少年。他从小记忆超凡,经书义理了然于胸,十二岁不到便入了春秋堂,十三岁时已然能够为赋写诗名动县城,十四岁时已然成为孔明先生最为倚重的弟子,前途可谓光芒万丈。 万万没想到一夜之间这位天才少年竟然让出了自个儿的学位,弃笔从戎。当他的诀别信送到孔老先生的案前时,老先生简直就像被剜了块心头肉似地,只是这时周东东已出了永安地界,追也追不回了。 同样心疼的还有周西西,她真没想到昨夜一时的突发奇想加上几条歪理便把弟弟的读书梦给扼得粉碎,虽然重生的她知道,天资卓绝的弟弟偏生就没考试命,上了考场那些个文笔才气就是一扫而空。 周大山却是高兴得很,他好像对从军有着特别的感情,巴不得周东东立马就驰骋沙场去。于是当昨夜周东东跪在他面前倒竹筒似地把一切原委都坦白无余时,周大山罕见地没请儿子吃顿藤条焖猪肉,反倒兴高采烈地替儿子收拾行装,天蒙蒙亮便送他离村入伍。 同村的余生也高兴得很,他早想拜入孔老先生门下,只是现有的七十二弟子竟无一人有退出的意愿。所以周东东过来与他谈条件时他二话没说便奉上四千纹银的“谢仪”,比他原先开出的三千两还要多。这可没把东东悔得肠子发青,早知道说五千两多好呀! 留下的那一千两窟窿萧子凡不提,周大山却记挂在心上,整天念念叨叨:“萧法师,你放心,这银子我们周家便是做牛做马也要还你。” 萧子凡可担心他这么说又惹周西西不高兴,连连推辞道:“真的不用真的不用,我们家不差这点银子。” 结果周大山不高兴了:“这哪能行?我周大山一辈子光明磊落,绝不能白拿你的银子去!” 于是四下筹措先拿出了五百多两银子来,若不是周西西死命拦着兼之萧子凡再三劝阻,没准真的买田买地去了。 周西西采取亲情攻势,两眼泪汪汪:“爹,你要真的卖了咱家的田地,不是要把女儿活活饿死吗?” 萧子凡也在旁结结巴巴地劝道:“是,是啊。噢,周大叔,你真不能卖田啊。你想想,要真把你们饿着了,那我不成了害人家破人亡的小人了?这不是逼我不义嘛?” 他这话像是被谁教着说的,带着些背诵课文的口吻,不过话的内容可是实在,尤其是对付周大山这种讲义气的好汉,这事儿才这么暂且翻过页去。 周西西总算对萧子凡的态度好了些,看在他这么为自己家着想的份上,暂且把他从骗子的名单上划掉。不过还不能算得上是个“好人”,嗯,总觉得他怪怪的,有时说话还挺难听,可不敢那么武断地下结论。 这准好人常往她家里跑怒刷好感,每次来不是捉只兔子就是手里提着几只猪蹄,借口是西西扭伤了脚,得吃些好的补补。 全是鬼话!就没听过谁脚扭伤了吃兔子的,尽管周西西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当然萧子凡也有靠谱的时候,他送来那药酒的确很有疗效,才抹了几天周西西就感觉好得差不多了。 周大山似乎对这药酒很是看好,常常拿出来闻过又闻,还专门问萧子凡:“萧法师,这药酒是你自个儿配的?是什么配方?” “是华姨配的,我也不知道怎么配。” 周西西顺口称赞道:“华姨人可好了,还特别仗义,起初还想替咱家东东出头来着。” “出头?莫非华姨也是习武之人?” “她能一掌往桌上烙个印,跟爹爹有得一比。” 周大山转向萧子凡:“萧法师,可是这位华姨教你的功夫?” “功夫?什么功夫……”萧子凡愣了愣,突然“啊”出声来应道:“我是自己学的,不是她教的。” 周大山也没追问下去,但从略略皱起的眉头里可以看得出他有些郁闷。 待得萧子凡走后周西西问他:“爹,你这般问东问西的,莫不是跟萧家之前有什么纠葛?” 周大山否认得很干脆:“爹从前就是种庄稼的,哪里跟人有什么纠葛。” 这话说得比萧子凡的话还假,哪有单纯种庄稼的人有那么高的武功呀? 而且爹爹第二天大清早地就往萧家去了,一猜就是前去探听情报。周西西还道他会像从前那样做好饭菜才出去呢,结果赖床几乎到中午的她起来发现厨房里头空空如也,只好自个儿手忙脚乱生火烧菜,忙得昏天黑地。 周大山这才回到家来,他也没吃饭呢。 这么违背日常生活节奏的事情可不多见,周西西忙问父亲:“爹,你去萧家怎么这么久?他家跟咱家到底啥关系呀?” 周大山边夹菜边答道:“哪有什么关系?我是过去了发觉萧法师他自个儿在家又不会烧菜,便做顿饭给他吃了。” “他这么大个人还不会做饭呀?”周西西差点没喷出饭来,恶狠狠地补一句,“活该饿死他。” “你这说得哪里话?君子远庖厨,他当然不会做。”周大山说得严肃,“今天华姨不在,我见他就拿些面疙瘩往水里泡泡便拿出来吃,这怎么能行?他好歹是我们的恩人,赶明儿我还得给他做去。” 周西西继续喷饭,面疙瘩往水里泡泡就吃,这萧子凡赶在现代得去卖方便面了。不过哪舍得让老爹去服侍这种人,于是毛遂自荐:“明天我去给他做。” 她已然想好豪华全包装的嘲讽计划。 首先一定不能准时到,得先让他饱受古代方便面的摧残时再像救星一样出现在他的面前,然后在奚落他的同时顺带展现自己的良好厨艺,最后再以圣母的耀眼光环安抚收场:“小朋友乖,以后一定要学会自立自强,知道了吗?” 额,计划出了点小小的岔子,到了饭点圣母也会饿,早知道就多吃点东西垫饱肚子才出门呀。 周西西不自觉地提前往萧家走去,就算跟谁有什么深仇大恨也不能跟自己的胃过不去。 才到门外就闻到一股食炊的香味,勾得她冬眠的馋虫全醒了过来。 这绝不是泡方便面的味道! 莫非爹爹亲自过来烧菜了?那岂不是发现我中途开小差了? 周西西惊慌失措地推门而入,小心翼翼地往后厨溜过去,在拐角处与端着菜盘子的萧子凡各自都吓了一跳。 “你,你,你怎么过来了?”萧子凡经着热腾腾的菜气一熏,脸更红了。 “我啊,我来给你做饭的。不过路上遇着外村的人不识路,所以来晚了,你别怪我。” 周西西故意说得很大声,是为了让厨房里的周大山听到这助人为乐的正当借口。 萧子凡心里乐开了花,把她往偏厅引:“你真好。可是我今天已经做好了,你来尝尝。” 周西西狐疑地看着这一桌红的绿的,不仅品相好,而且味道诱人,怎么可能是这方便面小哥的手艺? “可能有些不够呢。我再去做两个菜。”说着他又往厨房去了。 周西西跟在他身后过去,厨房里的确没有旁人。但见他刀工娴熟地料理完几斤牛肉,又手脚麻利地给它们入味去腥,最后起锅焖炒一气呵成,根本不是周大山说得那个远庖厨的君子。 爹爹可不会说谎,这人又在搞什么名堂? 一碟牛肉一碟炒饭立马端上桌来,萧子凡殷勤地招呼她:“趁热吃,冻了就不好了。” 周西西板起脸质问道:“你昨天干什么骗我爹说你不会做饭?” “昨天你爹烧的饭?” “你什么意思?难道我爹骗我不成?”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萧子凡挠挠脑袋,一敲桌子:“昨天是我病了,浑身没力,所以动不了手。” “你病了?什么病?” “嗯,嗯,什么病……”萧子凡想了半天又是脱口而出:“是这样,有时候我会手脚无力,头也晕晕的,想东西做事情都不太利索,可是很快又自己好了,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病。” 周西西给他吓住,追问道:“那你会不会经常睡不着?而且经常忘掉一些事?” 萧子凡猛点头:“会啊会啊!” “走路不稳,而且不明不白出汗?” “嗯嗯,是这样。” 现在周西西可是真的圣母心发作了,算上他之前突然面瘫突然肢体发颤等等“症状”,十有**是患上了帕金森病。唉,年纪轻轻的就摊上这事也真够可怜的。于是周西西再看他时,眼神里已然充满了同情与遗憾。 11.屯货 萧子凡被她看得心神荡漾暗自欢喜,好容易壮着胆子往她碗里夹了块炒牛肉,也不敢大声说话:“你尝尝好不好吃?” 他因为紧张手抖得厉害,这更让周西西以为他是病症患者同情不已,赶紧端起碗来往嘴里拨饭菜。只待舌头接触到他做的食物时眼睛简直要放出光来,天啊,米粒柔软,牛肉香嫩,配上的胡椒、香葱等佐料更是叫人回味悠长。周西西忍不住拼命往自己饭碗里夹菜,这道那道横扫一空,摸摸圆圆的肚子真是满足。 “你这手艺都赶得上京城‘满江红’的大掌勺了!”周西西打个嗝夸奖道。 满江红是洛阳最气派的食庄,里头共有十三位掌勺之多。其中大掌勺燕无痕的厨艺最高,素日里却极少出手。上辈子周西西一共就吃过那么一次,还是京兆尹黄大人做寿时跟着童怀远赴宴才尝了那么一道菜。其香之绕梁,其味之回荡,真是过了一辈子都忘记不了! “你也到过京城?” “啊?没去过没去过,我是听别人说那里的菜很好吃,便觉得你也达到这境界了。” 周西西捏了把汗,总不能说上辈子去过那里。 萧子凡一面收拾碗筷一面傻笑得开心,低着头来一句:“那,那我以后天天做给你吃好不好?” 周西西发现他的手又抖得厉害了,强行把他按在椅子上:“你都病了快好好歇着,我来收拾。” “不行啊,你是客人……” “坐好。不许动。” 周西西犀利的眼神扫过,萧子凡立马听话地不敢动了。 端着那些个碗筷菜碟周西西哼着歌儿往里屋厨房拾掇去了,萧子凡还是继续保持着原来的坐姿,不敢越雷池半步。 余生推门起来发现这家伙跟座雕塑似地粘在椅子上不由好奇:“哎,子凡你这是怎么了?被人点穴了?” 萧子凡摇摇头。 余生听见里屋有动静,接着问:“谁在里头?不是说华姨去了临川么?” 正迎上周西西从后面出来,便应道:“是我。” 余生瞧见西西挽起袖子拿着抹布出来的模样,脑子一转,捅捅萧子凡:“你小子行啊,这么快就把人家搞定了?” 萧子凡这回可再也坐不住了,蹦起来捂住余生的嘴就要把他往外拖,急急地为自己辩解:“哪有哪有,别乱说话。” 好在周西西没听清他说些什么,只顾着问自个儿的问题:“你们刚刚说华姨去了哪?” 萧子凡赶紧叫吼着好把刚刚余生的失言掩饰过去:“临川,华姨去了临川。” 周西西陷入沉思当中。临川这个地名好生耳熟,上辈子似乎有个什么事件跟临川是联在一起的? 那旁余生把萧子凡的手按下:“别闹,我今天来有正经事找你。” “什么事啊?” “有个好消息,有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周西西顺口接过去:“先说好的,省得听了坏的没心情听好的。” 余生笑嘻嘻地道:“这好消息还多亏了西西你弟。上次他不是把学堂的位置让给我嘛?谁知道后来我爹又托人再弄了个。现在好了,正巧我跟子凡能一起读书去。” 说起周东东,做姐姐的还是为他感到几分遗憾,周西西整个人脸色一下子都不好了。 萧子凡一直盯着她的脸看,见她晴转多云自己就先下起了大雨,沮丧地道:“我还是不去了,我要烧菜给西西吃。” 周西西忍不住把这几天憋在心里要对弟弟说的话向他吼出来:“你个笨蛋放着好好的书不读,去做别的胡乱的干什么?” 可没把萧子凡吓得丢了魂,赶紧改口:“不烧菜不烧菜,努力读书。”心里想看来余生说得真对,果然西西还是喜欢读书人。 周西西定下心神,发现自己激动得有点过头,语气遂缓和下来:“其实,你身体不好,静静地读书有助你养病。” 余生惊道:“子凡你病了?得什么病了?” “小病,我没事。” 周西西纠正他:“这病可大可小,你可不能掉以轻心。” “真的没事。”萧子凡再三拍胸脯保证。 “西西是大夫,说你有病你就有病。”余生脑子倒灵活抢过话头,又对周西西笑道:“西西,你看他都有病在身,你多帮着治治呗。” 萧子凡这才领悟过来,“嗯嗯”地直点头。 “那要算汤药费,用来抵我们家的债。”周西西说话就是这么干脆,“而且,未必能治得好,我只能帮着预防恶化。” 周西西说得不假,若那真是帕金森病便是现代医疗技术也无法根治,更何况是古代的山卡拉地区。只是这话听着刺耳得很,要换作旁的人听见准要嚷着换大夫,可萧子凡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巴不得她早这么说,想也没想又应承下来。 周西西无奈地摇摇头,又问余生坏消息是什么。 余生没精打采:“我爹说,叫我先学会赚钱再去读书,不然读了也是白读。” 周西西简直要为余生爹鼓掌叫好了,看看人家这眼光,再看看自家爹的眼光,唉,活该现在还欠人家银子没还上。 萧子凡把事情想得挺简单,又去把他那小盒子倒腾出来:“你看我这有好多钱,你就拿点回家呗。” 周西西简直要晕过去,萧土豪同学你能别拿着这些个盖着红彤彤大印的票子在姐姐面前晃悠吗,还动不动就送人几张,实在是要引人犯罪的呀! 余生继续叹气:“我不是缺钱。我爹说了,要记账,要写好是怎么赚到钱的。” 周西西心想发挥自己聪明才智的时候来了,便问他:“你爹叫你赚多少?” 余生伸出根手指头:“一个月内要赚一万两。” 周西西简直没一口老血喷出来,你爹敢情是马爸爸还是王爸爸穿越过来的? “是不是你爹压根就不想你读书啊?”萧子凡也为他感到沮丧。 “我觉得不像。”余生解释道,“他好像有计划,还提示我要多打听官府的消息,该花在打听上的钱一个都不能省。下边的打听不出来,那就想办法打听上边的。” 听他这般说来周西西感觉像是抓住了什么线索,官府的消息,上边官府的消息,莫不是朝廷要有什么大动作? 余生又补充道:“他还说要赚就只能这个月赚,过了这村没这店。” 周西西赶紧努力回忆上辈子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还真让她想了起来,这是件跟临川县城有关的大事。 临川城位于北周国和南齐国交界的洪天河畔,两国虽然几十年来止戈休养,却一直没有消除敌对关系,倘若打起仗来临川城必定成为两军交战的焦点。玄德二十一年的冬天,约莫也就是这个月前后,北周皇帝下诏将临川城内百姓尽数迁出,硬是要将这座富饶的古城改造为屯兵待敌的大军营。那时她和童怀远新婚燕尔,本还打算跟现代人似地缠着他去就近的临川度个蜜月什么的,听到这消息传来这才遗憾地作罢。 她把这消息跟萧子凡和余生两人一说,比起不相信他俩反而是迟钝:“圣上要屯兵屯粮跟我们赚钱有什么关系?” “你想啊,临川的百姓没地住了会往哪儿去?” 临川往东是南齐,往西最近就是北周的永安城,余生毫不费力地给出了答案,只是依旧不开窍:“然后呢?哎,莫不是设个路障什么的半路劫他们的银子?这可不行。” “唉,笨。你想啊,陛下要把临川变成屯粮的军营,粮食从哪来?肯定就地征粮,这样迁徙的临川百姓必然是带不得许多粮食出城。等到他们到了永安,必然要花银子买粮食是不是?” 余生点头:“嗯,你说得对。那我们趁这个时候把我们家种的庄稼运过去卖的话一定能赚许多。” 周西西含笑不语,忽听得萧子凡开口:“你这样子是赚不到一万两的。最好的法子是下重本,把永安城里还有周遭地方的余粮都给盘下,屯在手里。不愁那些外乡人不花重金买你的。” “聪明。”周西西满意地点头,果然这萧法师不是省油的灯,内在里奸诈得很呀。 萧子凡还能举一反三:“不止粮食,地皮、柴火、布料,但凡日用必需的都可如法炮制,不愁赚不到银子。若是官府出手禁了哪个,我们还有别的生意可做。” 现在连周西西都给震住了,她就单单想到了粮食一项,更没把官府什么的考虑在内。 余生听得如痴如醉的,萧子凡却冷静得很,不忘提醒他:“当然,这一切都得以圣上的迁徙旨意为前提。你还是回去跟你爹商量仔细为好,别听信旁人的小道消息折本不轻。” 周西西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什么小道消息,姐姐那可是重生来的先知好吗? 12.顶嘴 余生兴高采烈地回家请示,余下萧子凡和周西西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服谁。 “看不出来你还有点脑子嘛。”萧子凡嘴角往上勾了勾。 “那是当然。”周西西顺口答道,转念一想冲他吼道:“什么叫有点脑子?明明是你没脑子好吗?刚才不知道是哪个傻子老师在问:然后呢,然后呢?” 周西西也弄不懂他怎么忽然就敢对自己这么拽,莫非真的是传说中的“得意”就“忘形”?这画风变得也太快了。 “我那是大智若愚,给你个表现的机会。”萧子凡咳了几声,一本正经,“看在你还不算很蠢的份上,姑且不反对你接近我。” “姓萧的你什么意思?”这回周西西可是拍了桌子,“你以为姐姐很想接近你啊?要不是看你有病我才不照顾你呢!你以为你谁啊你!” 她本以为这么凶他就能跟以前那样把他唬老实了,谁知萧子凡非但不胆怯反而耸着肩优哉游哉满脸不屑的模样,连话都懒得说一句。 “本大小姐不干了,你爱咋咋的,走路跌死都没人管你!” 周西西怒气冲冲地把身上的围裙往桌前狠狠摔下,扭头便往外走。可是门槛都没踏出呢就听见萧子凡在后头冲她叫道:“喂,我劝你还是别走的好。” 现在知道要挽留姐姐了吗?偏不搭理你!于是加快脚步迅速出了门。 “你要走啦保不准我还得上你家找你去。” 周西西脚步不停头不回,你上我们家来求我姐姐也不来照顾你。 “没准跟你爹聊着聊着就聊到你给余生出的这个聪明主意呢。” 周西西两腿一沉,迈不动步子了。 萧子凡的身后还从她脑后勺飘过来,跟幽灵似地:“你说,要周大叔知道你怂恿旁人去做这等趁火打劫的事情,他会不会也夸你有点脑子呀?” 周西西暗自恐慌,要让那迂腐的老爹知道自己干出这事,断绝父女关系都有可能。愤然扭头发现萧子凡斜斜靠在门框上,满脸遗憾地冲她摇着头,眼神中尽是洋洋得意,周西西怒不可遏,往回走到他身前,恨不得给他一巴掌:“你敢威胁我?” 萧子凡不客气地顶回去:“你不也老拍桌子唬我?你看,还老用这种眼神凶我。喂,像你这种凶女人能嫁得出去的?” 穿越过来两辈子周西西都没被人用这理由教训过,登时气得话都说不出来,憋着憋着眼睛就红了去。是啊,这辈子没了童怀远还能嫁给谁呢?放眼整个村子尽是些不长进只知埋头种田甚至比爹爹还不开化的土包子,说不定还是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打老婆的那种,没准更要逼着她生一窝小兔崽子!真是越想越觉得前途一片黑暗,眼角的泪水夺眶而出。 萧子凡听着她哽咽的声音才把身子站直,可是说话还是拽拽的:“喂喂不是说你两句你就哭,用不用这样啊?” 周西西越想越伤心,不住地抹眼泪。 “喂喂,你别哭了,你一哭我头疼得很。” 萧子凡不住地摇晃着脑袋,他脸上的眉头皱得有疙瘩般大,眼帘要垂下又死命睁开,握紧的拳头内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到最后忽地死命捶向屋门,啪啦巨响凿出个巨洞来,吼声震得屋前的树叶都沙沙发震:“别闹!” 这回轮到周西西被吓得噤了声,有几分胆怯地审视着萧子凡。 萧子凡气喘吁吁地扶着门站在那里,上下嘴唇发白,眼里泛着波光,满身的汗水从他贴身的精白衬衣里渗出,仿佛经历了一场艰辛的战斗。 “哭什么?我要……”萧子凡的状况越来越不好了,他的脑袋就跟装上了陀螺似地一圈圈地转着,眼见得整个人就要重心不稳倒在地上,剩下的半句话硬是被活生生掐断了去。 周西西呆呆地看着他,这情景是何曾相似。也曾有个人站在她面前这般脑袋发晕手脚无力。她的老花镜随着她的身躯跌落在车流不息的马路,紧接着一辆疾驰而来的小轿车呼啸而过,眨眼之间便见了红。 那人是西西在n大最为敬重的白教授,那天她才刚在病理课上细致地为学生们讲述帕金森病的种种症状。 那时西西就站在马路的这一端,整幕悲剧尽收眼底,警告呼喊不绝于耳,可一切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终究无能为力。 同样的事情不能再发生第二次,绝对不能! 那念头便这么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她的双手便已扶上萧子凡的臂肘,用力撑着他魁梧的身躯不让他倒将下来。她甚至忘记了这里并不是车来车往的马路,就是横在在自家门前,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人就是这么一只时常会搞不清楚状况的情感动物。 随后某只沉得跟死猪般的动物自个儿扶着墙慢慢站稳身子,开口说话了:“西西,对不起……” 他再没了刚才的那股傲气,眼睛里是可怜巴巴的祈求:“我刚才脑子发昏了才说错话的,你骂我打我,不要哭啊,不要不理我啊。” 周西西不说话,因为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西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威胁你,不该笑话你,不该那么跟你说话,你别恼我好不好?” “赶紧进去给我乖乖坐下!”周西西唯恐他病症又犯,扶着他进屋里坐好,又殷勤地端来热水让他喝下,嘘寒问暖好不关切。从前她觉得亏欠她老师的,在照顾萧子凡时多少得到些弥补。对于他先前的那些个粗言粗语,她反倒不怎么放在心上了。 萧子凡见她没提起那事,也不打算丢下他走掉,也就乖乖地配合治疗,不敢有半点不规矩的地方。 周西西对帕金森病的知识仅限于白教授当年教的那些,更何况在这个时代也配不出药来,只能教萧子凡打上两手太极拳缓解缓解。晚饭用过后,两人便在院子里摆起打拳的架势来。然而即便这个周西西也不怎么擅长,她的职业是心理医生,纯然靠着躺椅边上的聊天就能完成任务,对于要动手动脚的她向来都不屑一顾,于是出手粗滞笨拙,只好用聊胜于无来安慰自己啦。 萧子凡倒是学得认真,还尽力模仿得惟妙惟肖。周西西来个右蹬脚,他也照足地抬脚而立,周西西的右蹬脚扎不稳晃悠悠地扑倒,他也赶紧把自己弄得跟着扑倒,可把周西西弄得哭笑不得。 周西西不喜运动,到后头索性做甩手掌柜:“你先自个儿练会儿,我进去弄点水喝。” 结果等她端着两碗水出来的时候简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淡淡的月色下一袭白衣翩然而起,携带着掌风步浪轻轻地摇卷着地上的草黄碎叶。拖长的影子里,二十四式太极拳挥洒自如,从起到收圆融无碍,感觉便是教学视频里那些什么国宝级大师也不能望其项背。 周西西看得着了迷,直到萧子凡踩着落叶小步朝她走来才回过神,不待她开口说话,萧子凡已然极不客气地端起碗水仰脖饮下。 从嘴角溢出的水流划过他的喉结,打湿他的衬衣,在月色下若隐若现地勾勒出胸口的健硕身形,此情此景看来真是颇为诱人…… 不过周西西真正想说的是:“喂,那是我喝过的!” “什么鬼!你怎么不早说!”风度翩翩的型男形象全无,萧子凡皱着眉头砸着嘴。 “哎,病才刚好点你又嘚瑟了是?又要怼我了是?”周西西随时准备开启骂架模式,这次可不能再给这家伙气哭! 不过这次萧子凡也收敛许多,虽然不服气,表面上也是抱拳拱手很客气的样子:“不敢得罪大小姐,大不了给你占个便宜咯。” “我占你什么便宜了?明明是你占我的便宜!”大大咧咧的周西西竟也觉得脸上针刺似的,也不大敢看他。 萧子凡道理说得有板有眼:“我喝了被你污染过的水,你还剩一碗没被污染的水自己喝,你说谁占了便宜?” 周西西正想着怎么反驳他呢,余生连夜赶过来报喜,比走之前还兴高采烈:“你们听我说,我爹说消息无误!” 那边周西西还没来得及高兴,萧子凡又怼她一句:“还真瞎猫撞上死耗子。” “你这家伙不说话会死啊?”周西西白他一眼,对余生道:“既然消息无误,我要入你的伙。带我一起赚钱怎么样?” 萧子凡还是紧追不放:“你有多少银子跟人家入伙?要入也是我入啊。再说了,你一个女人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我有就行了。” 多么□□裸的表白呀!余生差点没把刚在家里爹爹摆下的庆功宴笑得从胃里呕出来。只是神经大条的周西西光是听到第一个反问心里就不爽,后面只当他是放屁,哪里想到萧子凡在说这个,情急之下叫道:“你要不让我入伙,看我不把这消息传扬开来,看多少人跟你抢生意!” 一时之间风吹树摇,周西西火力全开。 13.故人 余生是服了软苦劝周西西莫要冲动,萧子凡却依旧保持跟她对着干的态度毫不松口:“首先,这村里除了鄙人外没人有财力和余家竞争。其次,便是他们有点钱,你那什么小道消息的谁信呢。最后,我劝你你还是老实点,要是摊上余生兄弟是个心狠手辣的角儿,今晚就找个地方把你给埋了,看你还有命说话。” 萧子凡越说越严重,直把周西西吓得背脊发凉。 心地善良的余生也给吓得不轻,忙为自己辩解:“天地良心,我可不是这样的人啊。” 萧子凡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我这不提醒西西别老那么口无遮拦的嘛。” 教训姐姐还装好人,周西西心里面是一百个不服,生着闷气背过身去。 余生笑着赔礼道:“西西对不住,这回是我爹亲自出山去做,他跟外人不亲近,我也没法拉上你。不过你放心,到时候给你的礼金肯定少不了。” 萧子凡问他:“那这算你自个儿赚的还是你爹赚的?” 余生乐呵得很:“我才一回去跟我爹道出你们的主意,他老人家马上就大手一挥跟我说:‘你小子有本事啊,行了,读书去。’你们两个可真是我的福星。子凡,咱们明天便到春秋堂报到去。” “明天就走,也太快了?” “我跟你说,不抓紧些万一被旁的人抢了学位,哭都来不及。快收拾收拾,明早我们一早起程。” 萧子凡扭头看向周西西的背影,多少有些顾虑和犹豫。 不料周西西却转身过来乐道:“谢天谢地,你这个大灾星可算要走了。” “是我谢天谢地好不好,总算可以离你这晦气的女人远远的了。”萧子凡讨了个没趣,生气地进屋收拾行李去了,头都不回一下。 他的背影瞧着有些摇晃,步履也有些不稳,很快地拐个弯进了里屋,消失在周西西的视线里。 她记得他毕竟有病在身,嘱咐余生道:“他病着呢,你仔细看好他。别让他自己一个人爬高的地方,出门也最好陪着他。对了,有空提醒他多打打拳。” 余生听得差点没笑出声来:“那还不如给他讨个媳妇呢。” 周西西顺口也乐道:“那也是个好主意。不过这般身子,想来要嫁他的人也是挺不容易的。” 话都说到这份上周西西自觉已经仁至义尽,看着夜色已浓,是时候回家去了。 周大山对她今天的表现很满意,又教育了一通仁义礼信的大道理,这才放她回房休息。 夜里迷迷糊糊的老是梦着那个月下练拳的白衣男子。他的身材是那般匀称,他的姿势又是那般柔韧,仿佛能够搅动满地的月光,携着片片细叶朝她席卷而来。一叶障目,不见月夜,待得叶落月明,竟是又被他那张光洁的脸庞蔽住月光,高挺的鼻梁离她很近很近,鼻尖上带着晶莹的水珠,向着鼻翼两侧悠然滑落。 不知为何在梦里感觉不到对这张脸的厌恶,也不知为何自己的身体僵硬地钉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心跳速度倍加,竟还怀揣着几分妄念,她多么希望能够伸出手指触碰到他厚实的肌肤,甚至能够整个身子都陷入他宽广的胸膛,被他有力的双臂紧紧拥住。她揣摩着,那里应该会枕着很温暖,很舒适…… 梦醒过来后总要忘掉大半,只是心里头余着不明的失落。 刚才梦里,想要干什么来着? 被着刺眼的阳光一照,更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只是记得路过萧子凡那几间空荡荡的破平房时隐隐约约的失落,还有几分好奇,这么有钱一人,干嘛自虐得住得这般寒碜? 周大山瞧见女儿挂在脸上明明白白的无精打采,有意交代她去办样事:“西西,这是今天刚收的芋头,你带些到县上学堂给子凡送去。” “不是爹,你都走几天了你怎么还老惦记着他呢?” “人家都向爹提亲来着爹怎能不惦记着呀?” “好好。”周西西敷衍地答道,竖起耳朵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和谐的字符,脸色大骇:“提亲?他跟你提谁的亲?” “你啊,爹的乖女儿!” 周西西此刻的内心是咆哮状的,那家伙到底想做什么! “萧子凡挺好的,爹觉得挺适合你的。他心善,又有些积蓄,至少你嫁过去不会吃苦。” “所以您老就答应了?你怎么又不跟我说说?” 周西西胸前小鹿扑通扑通跳得厉害,也搞不清楚是出于愤怒还是期待。 “我现在不跟你说着嘛。”周大山边说便把篮子塞到周西西手里,“爹还没答应呢。上次怀远是爹看走眼了,这次爹可要好好看看。西西,你也正好替爹好好看看。” 这,这不就是让女儿去相亲嘛,周西西感觉半张脸皮火辣辣的。不过一想到萧子凡那种拽拽的模样就又觉得他不怀好意,指不定又想变着法儿怎么整蛊自己。此行凶险万分,需得格外警惕。 周大山变戏法似地叫女儿绷紧的脸蛋上乐开了花,那是一小包沉甸甸的银子,往她兜里一揣:“县里好吃的不少,你可别给爹省着。” 天啊,摊上这么好的爹就是不嫁了也无所谓呀! 她午后从家里出发,到达永安县城已经快黄昏时分。要搁在村里这个时辰多半老乡都已呆在家中,外头只剩冷冷清清一片。县城则迥然不同,集市上仍旧热热闹闹人来人往,好吃的都还没收呢。 周西西赶了大半天路饿得慌,巴不得赶紧平息肚子的抗议,拔腿就往各个小吃摊上凑去。只不多时,什么炸春卷蒸面饼已然满满一包在手,新鲜出炉香气喷喷,真是格外诱人。 反正城里没人认识,反正本宝宝也就是个乡下丫头,什么形象都不要啦,当街就大口嚼饼吃将起来,炸得蓬松干脆的外皮碰着牙齿发出嘎巴嘎巴的声音,实在悦耳而惬意。 她左手提篮右手抓吃,空着荷包系在腰间无隙防护,嘴里喀拉响过时,腰间只觉一松,再定睛一看,那小贼就已抓了自个儿的荷包奔出好几步了! wc,那是姐姐要用来买吃的钱! 周西西拼命撒腿追着,塞满大春卷的嘴里含糊不清地叫着,人群听不明白她在叫什么,只见个小姑娘窜来窜去慌忙躲开,整个市集乱成一团。 跑了好些时候周西西可算把嘴里的东西咽下腹中,腿下却也无力,只好抚着膝盖气喘吁吁地指着前方叫道:“救……救命啊,抓小偷啊!” 她这么喊的确喊来些看热闹的吃瓜群众,却没见谁真上去帮上一把,反倒越集越密,几乎要把她的视线都要遮挡起来。 眼见那小偷就要淹没在人群当中,忽然就摔了个狗吃屎,手里抓着的荷包掉出老远。他还准备挣扎着起来去捡,一柄带血的菜刀从天而降,不偏不倚地落在那小偷的食指与中指中间。他那趴在地上的身躯已然笼罩在巨大的阴影里,来人是个肥头大耳挽起袖子的壮女子,满脸凶狠地朝偷儿一吼,直震得满街人耳朵发聋:“敢在老娘地盘上抢东西?不想活了?” 那小偷被吓得浑身发抖,气都不敢出一句便逃开了去。 壮女子哼哼地把菜刀拔起拿在手里,又顺手帮周西西捡回了荷包,递回她手上:“给,下次注意点,这里贼人多着咧。” 她边说着话边用刀往周围划了一圈,吓得围观的路人甲们纷纷退散。 周西西还没答谢呢,几个屠夫状的汉子凑过来着急冲那女子叫道:“包姐,你怎地又出来动刀了?” 原来那女子名叫包三娘,她家是杀猪的,为人豪爽而仗义,也算是县城里的话题人物。 那几个汉子又催道:“哎呀当家的叫你快回去,宋县令和蔡县丞家的猪都还没给人送过去呢。” 周西西这才想着要有些什么物质性的答谢才好,忙往荷包里要掏几两银子表示心意。包三娘按住她的手:“银子,免了。下次遇上贼人再来找我,我家就在后边的九曲巷里头。回见!” 周西西暗地里给包三娘点了一百八十个赞,真真是个侠客风范的大好人! 闹腾了一阵天色也渐晚下来,来到春秋堂时正好逢着午课结束,堂里陆续有学生出来,周西西正准备上前托人找找萧子凡呢,后背上被人猛拍了拍,捂着肩膀回头看来原是个妙龄女子,浓妆厚抹花枝招展,深描的眉毛加上猩红的嘴唇,外罩一身同样妖艳的直领带绒的大红梅花纹纱袍,简直跟要准备上台唱戏似地。再配上四十五度斜着眼角看人的标志性动作,可不就是她的表妹宋茜? 14.斜目 在周西西的印象中,这位表妹可是从小到大无时无刻不在跟她攀比。从身上的衣服首饰到操持家务的手艺,乃至于讨长辈们的欢喜,处处都不放过。现在胜负已分,因为宋茜的老爹已是永安县令,而西西的爹还是那个守着一亩三分地的乡下人,两姐妹根本就不在同一个层次。 可宋茜还没从原先的旧习惯里走出来,逢年过节不过多忙碌,总得回乡下跟这位昔日的对手好好炫耀一番自个华丽的服饰和高贵的气质,她那四十五度斜着眼角看人的标志性动作便是这般年复一日练出来的。起初是专门为周西西准备,后来满县城的人都成了她鄙视的对象,再后来,额,再后来好像就真成了斜视眼。 所以周西西瞧着她两只不断往眼角挤过来的黑珠子时就像笑,不知不觉地真的笑出了声。 宋茜昂着头闷哼着问她:“你笑什么?” 周西西边笑边答:“没什么,我许久不见妹妹,是太高兴了。” “也是。你有我这么高贵的亲戚,真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周西西收敛起笑容,的确被她奚落得有些不是滋味,只好心底里安慰自己:有什么好神气的?过几年还不是靠姐姐救你? 上辈子她还真是救了表妹家一命,也就两年后的事情。宋县令可不是什么手脚干净的好官,逢着上头巡抚来视察的时候给揭了锅盖,亏空的八千两银子无力填上。还是周西西念着亲情撺掇童怀远施以援手,这才保住了舅舅的乌纱。那时候的宋茜在她面前就跟个丑小鸭似地,低着头揉着眼睛,感恩涕零不得了。周西西大方地回她一句:“没什么,我就出了点小钱……” 顺带一提,她的斜视症也是那时候治好的。 唉,没想到一辈子轮回,又到了丑小鸭嘚瑟的时候。周西西决定不搭理她,拎着篮子要往学堂走去。 “站住,你拿的是什么?”宋茜可不放人,斜斜的眼角一勾,旁边跟着的小丫鬟立马会意,伸手就扯开周西西篮子上盖着的方布,下头尽是沾满泥土的山芋,宋茜捂嘴偷笑:“哟,西西姐,你拿这么个土东西要送谁呀,也不嫌寒碜。” 周西西压着火气:“送谁也不干宋小姐的事?” 说着便转身要走,宋茜哪里肯就此罢手,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手一推便把周西西手里的篮子撩倒在地,好几个芋头咕噜咕噜地掉出老远。 周西西还没发飙呢宋茜旁边的小丫鬟就冲上来大声恶人先告状地训道:“你好大胆子,竟敢冲撞我家小姐?” 她这么一喊路人甲们又都聚在一起,看热闹的时候到了哈。 要搁在重生前周西西或许还不知如何应对,上辈子虽活得短命,总算让她熟悉了达官贵人们的种种规矩,当即一个巴掌往那丫鬟脸上扇去,扇得是哗哗作响,不过还不上她理直气壮的措辞犀利:“你个下贱东西。我跟你家小姐是姐妹,什么时候轮到你对我大呼小喝?” 那嚣张的丫鬟捂着肿起的脸蛋,跟“妈妈打女儿”那幅漫画里头的一般委屈,一时竟有无言以对,只好可怜巴巴地望着主子求出头。宋茜顶着这么多吃瓜群众的目光可真不好动手,唯有靠恶毒的嘴巴:“我说姐姐,你真以为你那几个芋头什么的能抵过你偷人的罪过?” 偷人偷人又是偷人,周西西一听到这罪名就想到上辈子公堂上的杖责,就想起童怀远跟何采薇那两个渣滓,就恨不得甩他们几十个巴掌叫他们永远闭嘴。结果还没等她巴掌落下,宋茜已经小跑几步走开了去,依偎在个刚从学堂里走出的男子的肩膀上,撒娇式冲周西西指指点点,好像是要那男的替她出口恶气。 这回周西西真是懒得出手打她了。那男的虽然衣着更整洁了些,带着方儒巾,肩上还负着个书篋,可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周西西化成灰都认得出来,可不就是害她不浅的童怀远? 吼吼,亲爱的表妹,有这渣男坑你,姐姐真是放心了。 两姐妹围绕童怀远的争斗好像从小就开始了。宋茜对童怀远屡屡暗送秋波,可惜她家境起初不如周西西的,再兼之人家本就有婚约在身,童怀远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始终“坚定地”站在周西西一边。后来宋父当上了县令,立马把宋茜指给县里的柳姓大户,可就在前不久,柳姓大户举家流放,宋县令威胁男方一纸休书还她自由,将女儿接回家中。 此时若依着上辈子的历史轨迹,周西西恰好和童怀远行礼成婚,宋茜便无从插一脚进来。可是这辈子周童两家既已毁婚,宋茜趁虚而入也在情理之中。毕竟按着宋茜的逻辑,把表姐的男人都抢过来,那才是碾压对手的完胜。 但听得她娇滴滴地对童怀远道:“怀远哥,你看那个背着你偷人的又来了,还想拿些土东西再骗你。你不会被这狐狸精迷惑的?” 童怀远看了看周西西和她掉落在地上的芋头,听说她要来送给自己,不免有些意外,其实更担心的是对质起来戳穿了自个儿以前的那些丑事,忙拉着宋茜离开现场:“那当然。咱们不跟这种荡/妇计较,失了你的身份……” 真是前世今生两辈子,有些人渣的本性就是不会改变,连开口荡/妇闭口荡/妇的用词都不会改变,周西西火冒三丈,朝着两人叫道:“你说谁荡/妇?我只知道这里有个奸夫,还不知他的老相好在哪呢?” 童怀远本就有些心怯不敢再跟她对骂下去,宋茜却不知好歹地冲过来大开喇叭:“说你荡/妇!怀远哥早就告诉我你偷汉子的事情啦!活该他不要你!” 童怀远被周西西的目光盯得胆战心惊,忙过来劝宋茜不要计较,宋茜可不领情,还道是怀远哥尚有余念,顾不得什么形象不形象的,抽出手就要朝周西西脸上抓去。 周西西还待躲闪,左手不知被谁握了起来,以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神速狠狠抽了童怀远一巴掌,扇得他头脑发昏腿脚不稳朝着宋茜那边跌去,把张牙舞爪的斜眼小公举撞倒在地。 比起解恨周西西更感觉自己的左手都要废了,真当它是铁做的呀,愤愤地瞪向握她手的来人,碰上的就是萧子凡那张拽拽的带着坏笑的脸。 “你个混蛋!”周西西狠狠地骂道。 萧子凡乐呵乐呵地扶着她的肩肘把她扭过身子,指着懵逼一脸的童怀远道:“呐,混蛋在那。” “放开我,跟你很熟吗?男女授受不亲!” 周西西甩开他的手。刚才都几乎要贴上他的胸膛了,不,是已经贴上了。她脸上又是股热气升腾,比起手上的辣疼还要难受。 被撞到在地的宋茜叫得昏天黑地:“造反啦,造反啦!”旁边伺候她的小丫鬟也吼得歇斯底里,比演电视剧还精彩。 人群却出奇地安静,围着的人墙自动让出条道,有位灰袍白须的老先生在学生的簇拥下步将过来,年事虽高,眉宇间更带着不可抗拒的威严,就往那一站,谁也不敢多半点小动作。 宋茜虽然在县城里傲慢成习,可他爹也教过她城里的孔明老先生是不能得罪的。理由很简单,孔老先生的学生入朝为官很多,那些个人都不是你爹这八品芝麻官惹得起的。 于是宋茜识相地不哭闹了,被丫鬟扶着起来后指着周西西控诉道:“夫子,这女子出手打我。” 她却没想到人家堂堂大儒岂会搭理女子打架的事情,孔先生只淡淡应了句:“那你便抓她见官,莫在我堂前胡闹。” 宋茜还真不敢抓周西西见官,她爹好像总是偏向外甥女多些,没准自个儿还得挨通训,便赶紧捅捅童怀远,示意他替自己出头。 童怀远惶恐得很,拱手跟夫子道:“此些是小生几人的家务事,不敢劳动老师大驾。” 儒家经典有云: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既说是家务事了,那就是劝他别管,孔老夫子自然明白这层道理,摆摆手下逐客令:“既是家务事,便回家处理。我这春秋堂是读书的地方,不容你们放肆。” 童怀远舒口气赶紧要拉着宋茜走人。余生刚好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现场,逮着孔先生立马欢喜地请安道:“孔先生好,小生姓余,前几日给先生来过信,打算和这位萧姓兄弟一道拜入先生门下。” 众人听得孔明先生竟然要再收弟子,纷纷把目光投向这打算拜师的人身上,然后不约而同地捏起鼻子。这余生真不知怎么搞的,头上青菜叶子横七竖八,身上青袍带着肉屑血污,散发着丝丝腥臭,俨然刚从臭水沟里捞起来的模样。 这样的人,也能拜入鼎鼎有名的春秋堂? 孔老先生虽然没捏鼻子,却也给出答案:“我这只余一个名额,你们两人不可都入。” “可是先生,前日不还有两个学位吗?怎地就剩一个了?” 宋茜不知是不是因为被撞倒的缘故,眼睛已经斜到六十度了:“那可不?我家远哥今天刚刚拜入师门。” 15.词文 余生听着宋茜那话差点没急得跳起来:“可是,夫子,您不是还跟我说欢迎我们两个都来的吗?况且,况且我们还有前面两人的引荐信。”说着便急急地往怀里掏出信来,一封是周东东写的,另一封是另一名孔夫子的爱徒写的,只是两封信都随着余生沾了屠坊的腥臭。 孔明接过书信也不看,只揣进袖里,淡淡道:“非是他们让出学位老夫就定要收你们。童怀远既然来得早,又颇合老夫眼缘,收了便收了。” 童怀远踌躇满志,宋茜更像只骄傲的大公鸡,昂着脖子叫道:“你们两个算什么东西?怀远哥可是我们宋家的女婿,岂是你们这些个乡野小民能比的?” 她不这般说还好,一说就给周西西抓住把柄:“敢问夫子,你收他可是因为他是宋县令的女婿?” 不待孔明回答,他身旁的弟子们就按捺不住嚷嚷起来,连连斥责周西西胆敢如此污蔑先生。 周西西不管他们,继续质疑:“夫子,我再请教,你说的眼缘又是什么?” 孔明本就对妇道人家打心底里瞧不起,正眼都不看她,只是礼貌性地回答:“眼缘便是眼缘,何必多说?” “这恐怕有违圣人之道?”周西西朗声驳斥,“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凡四者之外,都可言明道理,辨明内在。夫子如今说眼缘就是眼缘,岂不是又怪又神不明所以?” 方才那些呵斥西西的书生们全傻了眼,连得孔明先生都扭过头来脸色骇然。且不说这永安县里懂得儒门经典的女子寥寥无几,像她这般解经便是学堂里的男子也不能。一时之间四下寂静,无人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发问。 孔明不得不开口收场:“怀远有才气,难得一见。这便是合我眼缘。” 周西西抓住破绽:“若论才气,萧子凡和余生更在他之上。夫子为何不给他们个展示的机会,随后再行定夺?” 孔明却不松口,只道:“怀远先来,已然成我弟子,这便是他的命。所谓‘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逆命而为,不合圣训。” 这老先生把儒家经典背得实在是滚瓜烂熟,周西西也就懂得中学课本上必背的那几句,立马被逆转局势。 好在萧子凡也不是省油的灯,拦下周西西,向孔明作揖道:“夫子,既然只有一席,便请收下余生如何?” 萧子凡忙替他将拜帖递上,孔明接过来粗略读过,从眉目里的欣喜便能看出他对余生是真的肯定。果不其然,很快他便命弟子取来印鉴,在上头盖上了自个儿的名字,算是认可余生的门徒身份。 “可是子凡,你怎么办啊?”余生手里捧着帖,不甘心地道。 萧子凡这才亮出王牌:“先生,我比余生早到,帖子也早就送入堂中,更自问才气不在他之下,何以先生取他而不取我?” 萧子凡所言不虚,昨天余生有事耽搁,他左右无事便自个儿先投了帖,只是还堆在孔明案头,来不及看而已。 周西西也在旁帮腔:“是啊是啊,要按着夫子先来后到兼看才气的说法,不取萧子凡可不是自相矛盾?” 她可真是第一次觉得跟那个骗子合起来忽悠人是这么痛快! 童怀远不知是想在老师面前刷好感还是害怕跟萧子凡当同学,指着余生道:“萧兄弟,你可得想好。你若拜入,余兄弟便只好不作数了。” 萧子凡举着余生的拜帖,上头夫子的红印四四方方:“他已是孔门弟子,哪来的不作数?他若不作数,你的更不作数!” 这可真让孔明老先生为难了。似他这般身份学问的人,做事偏偏就是带着强迫症般地要求尽善尽美,不能有半分差错。他一边要顾全自己刚刚说的两个标准,另一边又不能无视了才在余生拜帖上盖下的红印,想来想去只好在萧子凡所谓的“才气”上下功夫,立马吩咐弟子去把萧子凡的拜帖取来,倒要看看他有多大才气。 余生屏住口气,所谓才气不才气的,全看先生喜欢不喜欢,他若真不像收萧子凡为徒,只消一句“不知所云”就可打发走人。 周西西却不这么想。像孔明先生这样的迂腐夫子说得好听点叫大儒,说得难听点就是偏执狂。只消把握住了他行事的那套标准,便几乎能跟操纵机器人那样操纵于他。对付小人,诱之以利;对付君子,则诱之以理。这是周西西两世穿越总结出来的黄金法则。只消萧子凡的文章真的有理有据,孔先生就是再不喜欢这人,定然也会偏执得依理办事收他为徒。 只是,萧子凡的文才真能盖过余生入得先生法眼?周西西可没多大把握。 她不由自主地替萧子凡担心起来,习惯性地捏捏自己的大腿让自己镇静下来。 可是奇怪的是不知为何捏了好几下反倒更紧张了,兼且大腿也不觉得疼痛。 萧子凡狠狠瞪着她:“你捏我做什么?” 周西西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一直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先生的神情,竟没注意到捏错人了。也罢,只好将错就错,尴尬几秒后马上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我,呃,我在想万一你笔头比余生的烂怎么办?” 他又坏坏地笑了:“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啊,真感动。” “谁关心你啦,我是看不得童怀远嚣张。” 两人越说越过火,竟忘了现场还有好多人在呢,还是被孔明打断,他只说两个字:“不错。” 萧子凡会意,就要行礼:“老师在上,请受……” 可那童怀远就是不罢休,非出来阻拦不可,又寻出个理由:“老师,他既与余生是好友,倘若帖子为余生代写,自然不相上下。不若请他现场作文,以证其才。” 周西西听得刺耳,旁人或许听不出其中阴毒,她可是摸得明明白白。临场发挥哪里比得上在家里安安静静冥思苦想写出来的东西,便是水准下降也在情理之中啊。她唯恐孔明先生不知有诈,只要开口提醒,萧子凡已上前几步大方地应承下来。 学堂的弟子们搬来桌子和笔墨,萧子凡在桌前站定,沉吟片刻,忽然换个方向,朝着周西西这边站定。 众人俱是议论纷纷,他这可是背对着先生呀,可太失礼了。 萧子凡只把这些个闲言碎语都抛诸脑后,提笔便就往纸上写道: 楚女腰肢越女腮,粉圆双蕊髻中开。 他便写便念,念着念着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周西西的身上。腰身纤细高挺,红腮微鼓皙白,再加上头顶梳起的发髻样式,这词文中所写的女子可不就是周西西么? 周西西被瞧得满脸通红,比之越女的腮帮子更甚,但听得萧子凡继续往下念: 林间落叶缘秋至,灯里伊人自夜来。 周西西越听越觉得对上号,七月孟秋的初七那天夜里,她就是被那家伙放的天灯吸引过去的! 难道他现在是要即兴作首词送给自己吗? 她迫不及待地听他继续念下去: 新掷果,旧分钗。人情时事何自哀? 萧子凡写这句时目光投向童怀远,眼中尽是满满的优越感。这也难怪,掷果即定情,分钗即离异,他这个得了果子的自然有资格嘲笑那只剩下半根钗的。反观童怀远,眸子里则浸透了愤怒与憎恨。 可是周西西也不觉得萧子凡能自在多久。因为孔先生的神情很不好,看来是不怎么喜欢他这词文的缘故。其实就理而论,儒家的诗词俱要浸染着家国情怀大仁大义方才算是正道,似萧子凡这等公然向女子示好的可谓不入流。 唉,真是个笨蛋。就算要讨宝宝欢心也不用现在? 在周西西欣喜与惋惜之间,萧子凡最后一句也落笔告成: 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金陵台。 笔落,纸收,萧子凡捧起完成的词文,恭恭敬敬地递到孔夫子手中。 “夫子,你看我这词还算凑和?” 周西西惊奇地发现孔老夫子竟然像被施了魔咒那般地连连点头,到最后朗声大笑:“好词,好词。你有如此胸襟,将来必成大器。” 起初是孔夫子身边几个凑着看的弟子交头接耳地说好,后来那些不懂的人也都跟着交口称赞,再到后来,便是童怀远也无奈地点头称是。 萧子凡不失时机地问道:“那老师是愿收下我这个学生了?” 他甫说着就要行大礼,孔明按住他的手道:“我门徒的规矩不可破。”见得萧子凡面有不服,孔明接着道:“你可拜入我老师虚谷先生门下。” 那边童怀远闻得此言差点没跌晕过去,千算万算这煞星反倒成他的师叔了。 16.红颜 据余生自个儿说,他已经泡过半个时辰的澡,换过三套衣服,可是身上那股猪圈里的恶臭还是没能悉数消除,便是眼前桌上这道香气四溢的“葫芦烧鸡”也不能尽数把它盖住。 连跑堂的小二都不大敢靠近着桌客人,远远地伸长手递过来壶酒就落荒而逃。 只有嗅觉早就习惯的余生还吃的津津有味,浑然不觉身上的异味,伸手便去拿壶。 周西西用筷子敲他的手背:“你们两个不是早就来了么?怎么还让那个姓童的抢了先?” 萧子凡看着余生发笑:“有些人呀,为了佳人可要荒废学业咯。” “佳人?他才刚来就看上哪家姑娘了?”周西西好奇地八卦,从头到脚打量过去,乐道:“哎,我知道了,他弄成这样狼狈也是为了人家是不?” 萧子凡笑而不答,余生羞赧成怒反击道:“子凡你可不够仗义啊,我还没说你对西西的心思呢?要不要我一五一十给你数数之前你都跟我唠叨什么了啊?” 萧子凡这次可不打算捂住他的嘴巴,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说下去。有这么个人当自己的传声筒,何乐而不为呢? 周西西既早知他来与爹爹提亲的事情,耐心地听完余生的“供词”,也就开门见山:“所以说,你看上本小姐很久了?”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萧子凡用两根手指指着周西西,又屈回去指着自己的眼睛,踌躇满志的模样:“是你,入本少爷的法眼很久了。” “我拒绝!” “你真的要拒绝?那你只好嫁给那些个乡野村夫,终日劳碌家中熬成个黄脸婆过完一辈子咯。” 周西西被戳中要害气上心头:“谁说的鬼话?” “你爹啊,可是岳父大人告诉我你夜里睡梦常常念叨着这个呢。” 周西西此时的内心是崩溃的,敢情爹爹你是存心卖女儿的?可是就算王婆卖女儿的也还知道夸一夸抬抬女儿的身价呀,你怎么就这么贱卖了呢? 余生瞧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着,嘴里的鸡骨都忘记吐了出来,咕噜咽下卡得脸色发绿。萧子凡毫不客气地往他背上一掌拍下,直把他拍得没晕在饭桌上。 “天啊西西,你看这人如此野蛮,将来你的日子可怎么过啊?”余生哀怨的模样可真像个弃妇。 “好师侄,怎么诋毁你师叔呢?”萧子凡把他的头按到在桌上,“懂不懂得尊敬长辈啊你,回去罚你抄书一百遍。” “师叔饶命,师娘你快劝劝他呀。”余生很配合地呼天告地。 “去去去,八字都没一撇呢,别乱叫,碍着我找别人。本小姐往城里一站,不知多少人排着队来找我呢。” “大小姐,本少爷下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宣布你是我的人,谁还敢来跟我抢?” “你什么时候乱嚼舌根的?” 余生还被萧子凡按在桌上,不过嘴巴却利索得很,提醒道:“作词,作词。” 周西西不相信地看着他:“那词真是写给我的?可夫子怎么说是什么胸襟广阔?” “能容下你这种女子难道我还不是胸襟广阔?” 萧子凡的嘴角扬得厉害,真叫人忍不住就给他一拳好好教训一番,只是扬着扬着不知怎地突然就像抽筋了似地,按着余生的那只手也忍不住颤抖。余生还道他又要如何捉弄自己,赶紧死命挣脱出来,才发现萧子凡双目无神地坐在位置上,俨然魂魄被抽走的模样。 他和周西西着急地用手晃了他好半晌,萧子凡才回过神来,却感觉再无刚才那般自信狂傲,怯怯地挪了挪屁股离周西西远些,说话也是小声小声的:“是,那词本来是写给你的。” 周西西以为他是发病了,对待病人语气也要好些,只是简洁地问道:“本来?那后来呢?” “前面三句都是要写给你的,到了最后一句……唔……我才想起来要拜师,所以就把它拔高了下。” 他越说越往余生的凳子那边挪,几乎要躲到他身后去了。余生只是心里纳闷,怎地忽然就成这副模样了呢?料想该是当兄弟的上场了,摇头晃脑地便要向周西西解释一番为何词中说的是她。 周西西伸出一只手掌打断他,问:“我听出来了,前三句说的都是我的事。对本小姐的溢美之词嘛,我都收到啦。你倒说说看你怎地就笔锋一转给拔高的?” “这个嘛,这个嘛……”萧子凡颇为紧张地揉捏着衣角,脸憋得通红却说不出话,好容易开口竟然叫人莫名其妙:“我真的错了,你就告诉我好不好?” 周西西和余生都以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 萧子凡赶紧把嘴巴捂起来。 周西西靠近他关切地问道:“你是不是太累了今天?赶紧回去歇着。” “不累不累。”萧子凡慌忙摇手,“我刚才失礼了,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周西西还真没放在心上,他这种道歉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反正不知哪天他病一好转又要开启嘲讽模式。为人医者,可真不能跟病人计较。 余生猛拍脑袋,乐道:“师叔,您老人家是不好意思自吹自擂是?得了,师侄替你说。” “好好好,你说你说。”萧子凡可算找到个救星。 余生虽作不出这样的词,起码的品鉴能力还是有的。的确如萧子凡所言,若是单看前头三句,那便是你情我愫的小家子情怀,偏生是加上了最后一句后,整篇词文便如画龙点睛,立马上升到家国兴亡的儒道高度。其根本便在“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金陵台”的最后三字:金陵台。 听他这么一说,周西西也有点印象。上辈子童怀远在某次达官贵宦的酒席上聊起过这名字,那时他悲愤交加咬牙切齿,信誓旦旦地指天叫道:“此生不复金陵台,枉作国人居此在!” 他也就随口应酬,下了宴席就全当没说过这话,所以周西西也不去打听那是什么。 余生告诉她,金陵台地处凤凰县,跟临川县同样处在北周和南齐的边界地带。 只是凤凰县没有临川县那么好运。 二十年前南齐举兵犯境,跨过洪天河挥师北上,竟然兵临潼关口下。若非大将军赫连叡及时赶到,只怕连关后的都城洛阳都要被打穿了去。 赫连叡虽连连大捷,也只能将南齐军队逼退到凤凰城里,之后再也无法前进半步。他本欲联络城中百姓来个里应外合,结果被南齐人识破,恼羞成怒间竟将城中的青壮男子尽数斩杀于金陵台前,一时之间血流成河,一直淌出凤凰城外,将城外七里坡的腊梅染得血红可怖。 即便二十年过去,北周人谈起金陵台时依旧悲愤交加,恨不得立马披甲上阵杀进凤凰县去,好叫南齐人血债血偿。 周西西听得也是眼睛红红的,庆幸自己是生在离着边境还有些距离的永安县。 余生继续解释道:“既然已经定了这首词的主题是金陵台,是国仇家恨,那么往回倒退,前面三句也就自然成了酿成这国恨的缘由了。” 原来这是场红颜误国的悲剧。玄德元年,新皇登基,宠信皇后杨氏。按着民间的传闻,杨氏就是词中那位腰细腮美的绝世女子,前夫死后竟被当时的太子萧弘化执意迎娶回家,集得万千宠爱于一身,乃至高登后位权倾朝野。 外戚杨氏一族也就跟着鸡犬升天,把握朝政大权不止,竟还与幽州王慕容延密谋里应外合谋朝篡位。关键时刻,又是大将军赫连叡力挽狂澜,外诛异姓王族,内杀逆臣奸妃,好容易平息这场阴谋叛乱。可是经此闹腾国力大衰,这才给了南齐国趁虚而入的机会。 正如同谈起金陵台人们就会悲愤那般,谈起这段红颜祸水的教训人们便对杨家恨得咬牙切齿,乃至于皇帝都不得不将杨氏与他所生的两个儿子都贬谪宫外,自此将他们从皇室宗谱中除名。 余生颇具讲故事的才能,周西西听得有滋有味,萧子凡更是听了悲愤交加,感叹道:“原来还有这样一段缘故啊。夫子的夸奖真真不是凭空得来。” 余生和周西西再次往头上挂个大大的问号:这可是你自己写的词啊喂! 周西西更敏锐地捕捉到了些什么,生气地拍桌子吼道:“你写这样的词送我?暗讽我是红颜祸水是不是?” 萧子凡吓得瑟瑟发抖。 余生竟然不适时地“恍然大悟”乐起来:“原来子凡你是这个意思啊,可真有你的哈哈!” 周西西的狂风暴雨模式已然上线,这天永安县城里人们发现个独特的现象,有个女子追着两名男子跑了四五条街,一路上喊打喊杀好不热闹。许多年后城中纯朴的老居民们回忆起那情景时,都忍不住感叹句:“真真是红颜误国啊!” 17.掌勺 跟土豪做朋友是件很美妙的事情,出门在外包吃包住不用花你半两银子,鼓鼓的荷包别在腰间,全天下来吃得满嘴生油它依旧是鼓鼓的,到了晚上还能有个舒适的宅子给你住下。 说起宅子,周西西可真不能不佩服余生他爹独到的眼光。二十年前孔先生刚开始办学,余老爷就在春秋堂对门置办了间大宅子。二十年间这宅子也没闲着,多半是廉价租给学堂中家境困难的穷苦学生。掐指算来里头出过十三名解元,八名会元,六名进士,用迷信的说法便是宅运兴旺,其实稍微有些头脑的人都清楚,余老爷用此法赚了多少未来官场里头的人情人脉。 这宅子没有乡下的那么宽敞气派,东西两翼共有四间厢房,中轴线上外厅里厅内室还算齐全,配上亭榭流水的院子,总也算得雅致。好像余老爷算准儿子今年要到春秋堂读书似地,很早便把房客腾出,现下整个宅子都是余生自个儿的了。 只是这个主人今夜并不打算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才把周西西和萧子凡往屋里一领,就要告辞出去。 周西西不满道:“就我,跟他,瓜田李下的不好。” 萧子凡更是不好意思地说不出话来。 余生挠挠头:“那我们三个也是瓜田李下呀。呸呸呸,什么瓜田李下的?这是宅子。大不了你们一人一半好了。” 他虽嘴上这么说,身体早就不实诚地偷笑起来,这两人都快凑成“八”字了,怕是瓜田李下还不够咧,最好来个**,生米煮成熟饭。 于是他赶紧开溜,给别人提供煮饭方便的同时自己也要努力熬粥。 周西西可没他这么急,姐姐又不是没上过男人,才不饥渴呢。扫帚一横线一划,指着分界道:“呐,晚上你不许过来一步啊!不然我要喊非礼的啊。” 萧子凡发现此时自己就站在线的左侧,赶紧蹦回去他那边。隔线相望好不尴尬,逃也似地退回自己房间关起门来。 这可把周西西弄得哭笑不得:“你个蓝孩子还怕吃亏?” 漫长的黑夜就此过去,没有余生想象的噼里啪啦,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周西西把门锁得死死的,睡得倒是安生。第二天醒来看看房里的漏壶,竟然又到中午了! 昨天吃的那些早就跟着睡梦飞走了,现在只剩下咕噜咕噜的大声抗议,起床的头等大事,非是上街觅食不可。 才出房门,浓郁的香味已经引着她不由自主地往里厅踱步而去。天,真不是做梦,青木的饭桌上摆着二十来道大盘小盘的美味佳肴:金里带黄的瓜烧里脊,肥美饱满的清蒸鲤鱼,还有昨天她一直连说好吃的葫芦烧鸡……不止不止,有个带些甜凉芬芳的食物正在持续接近中,竟是绿莹莹的玉碗里盛着的薄荷粥,那粥熬得透烂如胶,或许称之为羹更是合适。 端粥那人是萧子凡,他见她伸手来接唯恐肌肤之亲反倒紧张,退回几步待她让过才谨慎地把粥碗放置在桌上,柔声叮嘱道:“你才刚醒,先喝些粥再吃别的会好些。” 他自个儿显然已经过了喝粥的时候,眼前碗里盛的是白米饭。 周西西小抿一口,只觉神清气爽,初醒来时懒洋洋的睡意横扫而空。 待粥喝过小半,萧子凡又提醒道:“可以吃菜了,不然该饿着了。” 周西西迫不及待地把筷子伸向那些个大鱼大肉。说来奇特,明明看着油水足足的东西,吃进嘴里竟然感觉不到半丝肥腻,可它们的味道却是不减反增,一直到咽进胃里还是满嘴盈香。周西西筷如雨落,这方入肚那登场,很快便把桌上二十三道菜统统尝了个遍。打个嗝,真满足。 萧子凡看着她满足的模样就很开心,眼睛眯成一条线:“你吃好了?我来收拾。” 周西西望着满桌的饭菜觉得挺不好意思的:“那个,你做得很好吃,真的。可是我食量小,吃不下那么多,抱歉啊。” 萧子凡完全不沮丧:“没有没有,我就是按着你的食量来的,刚好每个都能尝一尝。” 周西西大吃一惊,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食量有多少呢,反正吃饱就行,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吃多少?” “嗯,上次你到我家吃过饭,昨天我们又一起吃了一顿,我大致就知道了。” 萧子凡咽了咽口水,说话的声音小小的,这可不是在承认自己老关注着人家么! 周西西却想到了别处去,指着萧子凡叫道:“我知道了!” 这可把萧子凡弄得更紧张:“你知道什么?” “你们家开食庄的对不对?怪不得你做菜这么好吃,还能一下子看出来我能吃多少。行啊你。” 萧子凡挠挠头,表情很是尴尬。 周西西继续推理分析:“你那么有钱,手艺又这么高超,肯定家里生意很好。可是你偏偏跑到乡下去住那么破的房子,放着带来的钱不用还要出去帮人干农活维持生计,现在又跟余生来读书要考取功名,我猜你肯定是不想继承家业做掌勺所以偷偷跑出来的是不?唉,可惜了,这么好的厨艺。” 萧子凡已经彻底被她弄蒙了,托着手里的菜盘不知该说什么好。 “其实呢,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你真不必这么看不起掌勺的。我给你说啊,在遥远的国度,有个地方叫做新东方……” “我只做菜给你吃!” 周西西正陶醉在语重心长的教育演说里面,只听得他吼了一句,也不知他吼了什么,就见他火急火燎地跑开了。喂喂,这也太不懂礼貌了?算了算了,看在你今天把姐姐的五脏腑伺候得这么舒坦的份上,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你哈。 周西西用指甲撩撩牙齿,吃的肉都塞牙缝里了,这时代没牙签真不好,怪不得本大小姐粗鲁啦。 不过听见萧子凡回来的脚步声,她赶紧把手放下,正襟危坐,优雅端庄。才等忙活着拾掇的萧子凡一转身,立马又开启丑态不堪入目的撩牙取肉模式,哎,撩出来的肉丝都这么有味道,别浪费,砸砸嚼一嚼,再咽回肚子里去。 等道萧子凡差不多拾掇完了,她也把肉撩完了,全身轻松好不自在。正准备伸个懒腰散散步,萧子凡忽然回头一句:“看来这次我烧的肉还是韧了些,下次我会尽量做得软些的。” 啊,他说这个干什么? 反应略微迟钝的周西西等他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外才体会这话的意味:g刚才不雅的姿态岂不是全被他瞧见啦!她简直恨不得在地上扒个洞钻进去,可是结实的地扒不开呀,只好用双手遮着脸暗自羞愧,直逼得满脸通红。 “西西,你这是怎么了?”萧子凡丢下手中的抹布半蹲身子着急地问道,暗自反思:“不会啊,这些菜不会食物相克的呀。” 周西西只好把手放下来,可是脸色还是发窘,清了清嗓子道:“我没事。” 萧子凡这才松口气,很是愧疚:“我还是不大能把握你的饮食习惯。下次,下次我一定做得更好。” 他清澈的眸子里看不出一丝一毫嘲笑自己的味道,只有满满的关切与迁就,还有为自己行事不当的愧疚,周西西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点头答道:“好。” 萧子凡听到她的肯定马上又变得兴高采烈的,比赚了钱还开心。 不用说,晚上他还想继续表现,未时刚过他便来问周西西:“西西,你晚上想吃点什么呀?” 周西西刚吃的还没消化呢,根本没食欲,敷衍道:“随便。” 其实“随便”才是最大的难题,可怜的萧大厨又得绞尽脑汁挣扎一番。 抉择不下的时候余生回来了,仍旧带着昨天那股几乎成为他标志的猪臭味,只不过这次除了味道,他还带回了实体。两手各提的一个油腻腻竹藤篮子往桌上搁下便对萧子凡道:“子凡,我们今晚吃全猪宴!” 不明觉厉的萧子凡打开篮子一看简直没给吓傻,这便是血淋淋的猪肝猪心猪舌猪大肠,那便是大只块的猪腿猪身猪耳朵,不还有肥嘟嘟的猪屁股!饶是萧子凡这等练过的掌勺也没缓过来,哪有人这样购置食材的呀? 周西西嫌弃地退开几步,捏起鼻子调侃道:“你跟猪相好呀?可也不用这样相爱相杀呀!” 余生红着脸说出实情:“其实差不多,我看上的是位卖猪肉的姑娘。” 另两人异口同声叫道:“哪家?” “就九曲巷那家,永安城里人都说他们家猪肉最好吃了。子凡,你就替我做了!” 18.深巷 本来余生也无什么特别偏好猪肉,可这两篮子是从心爱之人处索来的呀,自是爱屋及乌说什么也要咽下肚去不可。萧子凡拗不过他,只得拎了往厨房去倒腾起来。 萧子凡厨艺精绝自是不在话下,单单猪肉也能变着法儿做出好十几样菜来:猪后腿偏瘦的做成回锅肉,靠近脖子的偏肥的则用老火慢炖;即便肋下肉质稍差的也不轻易丢弃,直接熬油浇在炒饭里,直弄得香气逼人;至于那些个看似吓人的五脏六腑,或是熬汤,或是配粥,再加之香菜调料调和,也就无什么怪异之处。 当中最有创意的不外乎那条被他炸得金黄酥脆的猪尾巴,咬在嘴里咔咔作响,比起外头小吃摊上炸春卷还要松脆,可是偏生咬到里头又带着浓郁的肉汁,真真叫人吃得过瘾。周西西和余生甫尝一口便开启了激烈的争夺战,刷刷几下已然将满满一盘猪尾巴骨清理干净。 “真好吃啊子凡。”余生嘴边的油都快流到下巴处了。 萧子凡才不要他夸呢,只心满意足看着周西西吃得停不下来。 没人搭理余生,他还要自言自语:“也是我这猪肉买的好。” 周西西忽然想起来句话调侃他:“情人眼里出佳肴。” 萧子凡见周西西发话,马上加入话题讨论:“我觉得呀,卖余生猪肉那人刀工很厉害,几乎每刀都恰到好处,拿到厨房里我就不用再怎么切了。” 余生用手里的猪肘子敲着碗璧叫道:“唉,那就是她切的,当着我的面切的!”接着又是浮想联翩:“她怎么对我这么好?看来真是对我有意思呢。” 周西西撇撇嘴,意思是随他自行脑补去,我们的任务只有吃。 余生可不放过他们:“子凡子凡,打明儿你陪哥去一趟如何?” 萧子凡奇道:“我去做什么?” “切磋下刀工呗。” 余生其实也不是真要踢馆炫技,只是想找个借口再搭讪而已。 萧子凡有些不乐意,他更想留在家里陪着西西。等到过几天学堂开课,想再这么陪着可就真是难咯。 余生采取激将法:“咱们大老爷们的,难道能让个娘们给比下去?你能服气?” 周西西看穿他的意图,嘲笑道:“余生,你当心他去了人家看上他不要你。” 余生着急起来,默默盘算着萧子凡优点几何,自个儿卖点几何,倒要瞧瞧会不会给他抢了去。 没想到萧子凡比余生还急,连连摆手拒绝:“那我不能去的,万一被别的人缠上就糟了。” 周西西扑哧地笑了,没想到这家伙还挺老实。 最后余生不知哪来的自信竟道:“放心,有哥在,你肯定只当陪衬。要不放心的话西西你也得跟上,看紧你们家男人。” “喂喂,你别老拉郎配行不?”周西西瞪他一眼,威胁道:“小心我明天去你家那位面前说臭你。” 这便算是答应下来。老实说,经常呆在这宅子里的生活也未免太闷,哪里比得上去八卦别人家的杂事有意思?更何况,厨子逢着卖猪肉的,还是得盯紧点为好,免得真被个卖猪肉的截了胡那可就悔之晚矣。 余生说的那家叫包记猪肉,铺子就在永安县城东北角的九曲巷里头。 九曲巷其实不止九曲,分支众多巷道狭窄,街容街貌可不是一般的差。这也难怪,城里三教九流混居于此,活脱脱就是个古代版的贫民窟。其中不乏青衫华服者,只是这些衣物或是缺了袖子或是裂了衣襟,总之没见谁穿得如余生那般整齐的。是以他们三人才到这巷子里头便引来目光无数,当然,都是些嫉妒或仇视的目光。 两人七拐八拐地越走越深,周西西已然全迷了路,只听得前方传来重重的刀剁声。包记猪头铺到了,铺前的长龙一路排出百来步长。被攒动的人头遮挡着,全然看不清楚铺里头是个什么情形,只听得“啪啪”几声沉闷的响声过后,是个女子粗声粗气的吆喝:“说不要钱就不要钱,你个大男人的做什么婆婆妈妈?” 周西西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伸长脖子往前看。凑着人群的间隙只能瞧见刀往砧板上一劈,深深嵌在里头。买肉的男子果然不敢再多说,拨开人群就往几人这边快步退开。 余生认出他来,一把拽住:“陆洛扬!” 陆洛扬明显一惊,转过身来时表情有些尴尬。 萧子凡也朝他问好。他也是春秋堂的弟子,算得是学问拔尖的几位之一,平日里总是埋头读书很少与众人交往,与两人也算不得很熟识。 余生发觉竟在这地方遇着他,而且自家喜欢的姑娘还不收他钱,不由如临大敌:“陆家不是城里有头有脸的大户么?你这做少爷的怎么自己出来买猪肉?” 他的本意是敲打敲打陆洛扬是不是也要暗渡陈仓借口买猪肉内里泡妹纸,没想到陆洛扬忽然脸色大变,眉目里是愠怒的焰火,盯着余生看了好一阵后,重重将他的手甩脱扭头便走。 余生更觉古怪,追上前去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走,非要他说个明白不可。陆洛扬仍旧不言一词,余生却口若悬河连连追问,就差没大声宣布“你敢和我争”,陆洛扬忽然转过身来重重一拳打在他的小腹上。余生措不及防,但听得“哇呀”叫喊已经跌倒在地,捂着肚子蜷缩起身子,神情极为难受。 陆洛扬斜睥他一眼,面容冷漠地转身离开。 “你干什么打人!” 萧子凡拦在他面前。 陆洛扬只当没看见他那样还是满脸紧绷着往前走。 “你随便打人不对,要向余生道歉。” 萧子凡又拦到前面去。 陆洛扬威胁道:“师叔你让开,否则莫怪我不客气。” 萧子凡说什么就是不让开。 这边的躁动已经把卖肉的老板给引了过来,这女子周西西认得,正是那天下午帮她擒住小贼要回荷包的包三娘。 原来余生喜欢的是她呀,可是就余生他这样能hold得住这类型的? 余生果然驾驭不住,见着她竟委屈地诉起苦来:“三娘,这小子平白无故的就打我,你要罩我!” 没想到对方反骂道:“你不招惹别人别人能打你?”朝陆洛扬态度稍微好些:“你也别惹麻烦了,快回去,别叫你姐等急了。” 萧子凡还不肯让,还是余生看着三娘的面子才把他劝开。陆洛扬也不说半句感恩解围的话,拎着猪肉头也不回扬长而去。 余生望着陆洛扬的背影赶紧凑过去问三娘:“你们什么关系?” 包三娘简单回答:“朋友。” “哪种朋友?” “江湖朋友。”包三娘瞥见周西西,走近道:“周姑娘,你是来找我的吗?可不是再给人偷钱了?” “不是不是,只是昨天尝过余生买来的猪肉甚是美味,后来聊起才知道是包姐家的,所以一定要来见一见。” 包三娘拍手叫好:“那可不,我们包记的猪肉那是全县城第一。你特意过来,包姐一定给你挑几斤好的,昨天那些还不够新鲜!” 萧子凡木木地凑过去:“昨天的猪肉就是你切的?” “对。怎么,公子爷你也要买?” 余生赶忙凑过去:“嘻嘻,这是我兄弟。昨天那些猪肉买回去就是他做的菜,他夸你刀功精湛世间少有呢。” 包三娘拱手,也不故作姿态谦虚:“过奖,手熟而已。” 萧子凡很实诚地要完成任务:“余生说让我过来跟你切磋切磋,看看谁厉害。规矩你定,我照做就是了。” 这回可轮到余生想要捂住他的嘴了,哪里是叫你真切磋了呀? 包三娘一点也不觉得两人失礼,更不怯战,爽快答道:“既然你们要比刀法,那就比一比。不知这位公子怎么称呼?” “姓萧。” “萧公子,我们便每人各宰一头猪,然后摆上摊来看看谁的好卖如何?” “好呀。” “既然如此,来些赌注怎么样?” “行。” 包三娘出的赌注是:“要是我赢了,你们得把我今天卖剩的猪肉全包下!” 余生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事实上昨天他就是这般缘故提了两大篮子猪肉回去的。 萧子凡想了想,吸口气说道:“要是包姐你输了,嫁给余生好不好?” “哇!”余生这回是真把萧子凡的嘴巴给捂上了,忙解释道:“他乱说的,乱说的。” 周西西看着这对活宝的逗趣场面,强忍着不笑出声来。 包三娘却严肃地应道:“那有什么?我输了,我就答应嫁。不过我得先说好,婚姻大事最后还得凭父母之命,我答应未必我爹就答应。” 余生激动得半个身子僵在原地,好像她现在就已经答应嫁给自己一样。 19.解牛 包三娘唤个伙计暂且帮忙盯着铺子,便引三人朝屋里头走去。原来看着矮矮的小铺后头竟连着个极大的院子,院里三十来户人家环着院子对门而居,又有几间堆放杂物的屋子零星地散落在院子里头,其中有一间往门外汨汨流出些血水来,那便是宰猪的场所了。 等到周西西走到正门去往里头一瞧,差点没呕出来。她想起学生时代上的解剖课,额好,她只做过小白鼠解剖,这个比那个残忍多了。余生和萧子凡却淡定很多,许是早就打了预防针的缘故。 包三娘走进去冲着那些个拔毛煮水磨刀割肉的伙计们说几句,一屋子人全退了出来,围成半个圈,典型凑热闹的姿势。 “萧兄弟,我们这就动手?”包三娘毫不避讳地撸起袖子。 萧子凡点头说好,也将袖子撸起,围观的伙计们纷纷向他投去惊异的目光,一时之间交头接耳:“乖乖,这么白净一双手也能杀猪?” 他可还真能,屠刀握在他手上只跟画笔一般,落到凳头那猪身上时就划开一道红,刀锋旋转纵跃间肉片纷纷被挑上半空,而后一一精确无误地落到他手中的盘里。他绕着那头可怜的小胖猪转一圈,手里的盘子已经堆得满满的肉,而原先的猪身如今只余下个大致的骨架,是了,还剩猪腿和猪头没有料理。 那被骨架架着的仅余头和四肢的生灵极为古怪,场外那些个经验老道的屠夫每一个见过这般杀猪的。有些觉着残忍,有些又觉得手艺真行,里边的人还没分胜负呢,外头的倒是闹哄的厉害。 周西西咽下喉咙的口水,胃肠里很不舒服,可她偏偏又被这场景吸引着不肯背过身去,于是只好自作孽地恶心着。 包三娘可是好修为,愣是跟没看到萧子凡的杰作那般,专心致志地盯着自己的猪,一刀,两刀,三刀……刀锋撞击在猪骨头上发出“咔咔”的响声,就这么有节奏地响彻两刻钟后,她手里那头猪已经收拾干净了。 这时萧子凡才动手把四肢和猪头给肢解。他不似包三娘纯用蛮力,而是待得猪血流净骨骼纹理清晰时才轻轻用刀往薄弱关节处劈下,不需多大力便把猪头猪腿取在手里,然后又是一番刀削的功夫,不多时另外的几只空盘也有了住客。余下的猪骨也不浪费,统统堆到一起,据说熬汤很是实用。 包三娘耐心地看他做完,拱手拜服:“萧公子这刀工,我甘拜下风。不知公子师从何处?” 萧子凡有意回避,支支吾吾不肯说。 包三娘也不再问,只是兑现诺言:“公子既然赢了,要嫁余生,我也就不反对。” 余生乐得蹦跶老大,欢喜地跑到她身边:“真的吗?那我们什么时候办事?” 包三娘没有的尴尬与为难,只据实已告:“我答应了,还要我爹答应才行。” “那不知岳父大人在何处?”余生笑得牙都快掉了。 “屋里。”包三娘把手放到缸里洗净,再用围裙擦擦:“你要去找他?” “那是自然。” “你可不要后悔。” “当然不后悔。” 包三娘打个响指:“行,那跟我来。” 余生真没料到事情竟然进展得这么顺利,屁颠屁颠地跟在三娘身后冲她家走去。她家是院子里正对着猪肉铺的那间,刚好处在中轴线上,门前立着面大大的“包”字蓝布旗,看着很像是这三十余户人家头头的气势。 围观的群众可不配合,他们不敢拦周西西的路,一路上却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三娘,你真要嫁人啦?” “三娘,叔看这小子不行啊。” “你还真带他去见你爹?他能出来吗?” 包三娘目光坚定地向前走着,余生反倒被这些个人唬得有些胆怯起来。听他们的描述,岳父大人似乎很恐怖的样子,随时都有可能把他当成猪一样给宰了! 余生忧心忡忡地向萧子凡投去求助的目光,不料萧子凡只木木地站在水池边,乖乖听着周西西的训示。 “好好洗手。”周西西叉着腰嘱咐道。 萧子凡就好好洗手,把指尖的血污都随水漂走。 周西西远远地闻着好像还有异味,再吩咐:“再洗洗,再冲冲。” 萧子凡继续很听话地配合着,全程低着头搓着手,哪里看到余生的求援。 好容易周西西闻不得那么浓烈的腥臭味了,才许他把手收起,去瞧瞧余生是个什么情形。 余生已然进了里屋,刚才围观宰猪的那群人现在围在了包家大门外,纷纷伸长着脖子往里窥探。不过包家的房子要大些,门后还设个大屏风,窥不清里面是个什么情形。 周西西试探性地问道:“我听说包大伯管得很严,可真是这样?” 这里头的江湖底层滚爬的都是自来熟,立马把这话题聊得热闹。 有人开口称是:“那可不,老包就三娘那么个宝贝女儿,可得好好管着。” 也有人持异议:“谁知道呢?这些年三娘认准的事包叔也没不同意过不是?” 但大部分人是对余生表示担心:“我瞧这未来姑爷瘦瘦弱弱的,哪里入得了头儿的法眼?八成是揍一顿,叫他知难而退。” 萧子凡听说余生会被揍,说什么也要进去瞧瞧。 吃瓜群众们又劝起萧子凡,没准进去了两人一起被揍。 推推搡搡间余生出来了,还好,脸上不青不肿,没有什么被虐待过的痕迹。只是看这表情,也不像是事成的样子。 围观的众人缩小包围圈关心道:“未来姑爷,怎么样了?” 包三娘跟出门来替他答道:“我爹不许。” 余生没说话,失魂落魄地从人墙让开的道上走出。 包三娘冲着他的背影喊道:“我说过嫁你就嫁你,不嫁别人。我会等到他许我为止。” 人群一片哗然。 余生只泄气地跟萧子凡道:“子凡,你跟她说,这赌约不用她守了。” 萧子凡说不出口。 “不可能!既然定了就要守,我定要嫁!”包三娘也没给萧子凡撤回的机会,随后有些迟疑:“即便没定,即便没定我也要嫁!” 余生倒是没料到她还有后一句,再迈不开脚步。 “你说真的?” “真的。” “这么说我不是跟你爹说的那样仗势欺人,你是真的对我有意思?” 周西西听着已经在内心吐槽开来了:人家姑娘话都说得这么明白,还非要人家当着这么多人面再承认一遍? 好在包三娘也不是寻常的姑娘,虽然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肯定而大声回答:“是。” 余生一激动脑子就容易抽,智商情商全部清零,直接冲过去拉起包三娘的手道:“那我们私奔!” 满院伙计鸦雀无声,那是惊讶得石化的表情。私奔这种事久闻不怪,可当着这么多人面宣布私奔还叫得这么大声的他可真是古往今来头一人。 当然除了余生,还有旁的更叫人怖惧的事情。门前细细的旗杆上嵌进去把乌锃锃的蓝柄大屠刀,那是刚从屋里穿越屏风飞将出来、不偏不倚地嵌在旗杆上的刀。它只嵌进去半寸,恰到好处地把刀悬在半空的同时又没将竹竿折断。隔着屏风尚能拿捏得这般准确,可见屋内出刀的人有多厉害的功夫。 阵风徐来,刀尾系着的蓝布条扬开,那上头用金线绣着枚小小的“包”字,噢不,“包”字头上加一盖,是个金光闪闪的“庖”。 人群已经闹腾开来:“是解牛刀!” 包三娘变了脸色:“解牛刀一出不见红不收。你快先走,我拖住爹。” “不走。你是我的,要走也带你一起。” 这种带着浓浓言情剧的情景本该是很感人的,可周西西一点都感动不起来,她很清楚这事情的严重性。 上辈子玄德二十二年年末,沧州李抚台通告全州,悬赏万两黄金缉拿鼎鼎有名的绿林大盗“庖十七”。童怀远饭桌上才刚谈起此事,那旁端汤的下人吓得连汤都洒了。敏锐的周西西立马察觉到此人或有蹊跷,当即寻个机会对其催眠,把有关庖十七的线索统统套了出来。 那下人对庖不二的描述周西西至今还清楚记得:庖十七曾在一夜之间连斩一十八人,并将他们的四肢百骸如同瓜菜般尽数卸开堆在甘露村头。解牛刀正是那个杀人狂魔的惯手武器,刀柄宝蓝,尾带蓝绸,正是眼前这柄解牛刀! 余生拽着包三娘离开,几步迈开,有条黑影便从屋里一窜而出,先晃过旗杆取过屠刀拿在手中,阳光方晃过刀身,刀口已然对准余生的后颈,一如雷霆电闪般扑将过来! 而无论是余生还是包三娘,两人还在推搡之间,一点都没发现身后的危机。 20.刀劈 包老爹是下了重手,那一刀劈下去虽未必想致人死地,断掉余生一手还是不在话下的。眼见刀刃就要欺近身来,萧子凡说时迟那时快抄起脚边的木桶便格挡过去。对着萧子凡如此机敏迅捷的反应包老爹显然始料未及,可那刀上的蛮力犹在,刀光闪过,及膝高的铁箍木桶已被斩开两半。 余生和包三娘这才警觉过来,知道逃命要紧。 这两人哪里跑得过包老爹,院子都没出已被老爹堵在门口,手里那把明晃晃的屠刀耀得人心发毛。 “爹,您冷静些。余生不过说着玩的罢了。”包三娘试图劝服他。 不料包老爹冷冷答道:“不是心里有鬼,你们跑什么?” 余生叫道:“伯父,我和三娘两情相悦,您为什么要阻挠我们?” 包老爹名里有“不二”两字,心意既定便不二改,话说出口也不二言,招呼人的便是手中那把叫人闻风丧胆的解牛刀,如今他就是这么干的,二话不说再向余生劈将过来。即便包三娘就在余生身旁,他也照劈不误。 包老爹的刀势又急又快,若没有萧子凡出来拦下,手无缚鸡之力的余生根本不可能躲过。又是一只木桶拦在刀与人之间,不过这次萧子凡机智许多,解牛刀刚将大木桶开膛破肚,他便立马眼明手快地将碎裂的几根木片抓在指间,一招“漫天花雨”便将木片当作暗器朝对方脸上发射过去。 包老爹再次猝不及防,只好回刀来挡,他手中的刀刃果然锋利,凭空挥去就将那些个木片削成木屑洒落地面。这对萧子凡来说已经是难得的进攻好时机,三步向前,握拳跟上,硬生生就往包老爹防守薄弱的胸口处直捣黄龙。这拳迅猛凶狠,若能击中,定叫这狂躁的老爹安分下来。 无奈啊,余生这猪队友竟从背后猛拽萧子凡的衣袍:“别伤了伯父!” 高手过招,稍一迟疑,局势立马逆转。包老爹再次出刀,好在萧子凡退避神速,否则那刀已在他脖颈上划开道口子。但躲得了第一招避不过第二招,小腹已被老爹的膝盖狠狠击中。他忙借势使个后空翻转远远退开,小腹上挨那一击仍旧火辣辣地疼。 “你受伤了!”周西西瞧在眼里急在心上。 “废话。用你说啊?”萧子凡郁闷地揉着肚子,本来想吐槽余生的,刚好周西西撞这枪口上。 那边包老爹收住了招式,目光警惕地望向萧子凡这边,余光则将三娘和余生两人尽收眼底。他不着急动手,萧子凡也不打算上去救。因为按照现在这个方位布局,他随时都可以手起刀落解决余生,余生跑不了,萧子凡也来不及上前救。 “爹,你若敢伤他,女儿定怪你一辈子!”包三娘这回算是铁定了心维护余生,张开双手挡在他身前,使个眼色:“走。” 见余生还不下决心,她干脆用屁股狠狠撞他把,这才叫他退开几步。 包不二终于说出了登场以来的第二句话:“孽障。” 随着这句话来的是他那山洪喷发的刀势,不管眼前的是女儿还是外人,统统都要劈山裂石纵贯而过。 因为这把解牛刀,从来定是不见血不归! 比起周围人的惊声尖叫,包三娘没有丝毫惊讶。她不像旁人那般会计较些什么,只知此身父母所予,如今还给老爹,也不无不可,于是仍然昂首挺胸,任凭冬风拂扑打着她的发梢。 她竟没料到余生会突然将她扑倒在地,更没料到老爹手中的刀在余生右肋侧自上而下重重划落,划破衣襟,深深地割进肌肤,几乎就要将他肚皮划开。更要命的是,余生竟用手死死地握住解牛刀的刀刃,透过青色衣袍渗出的鲜红血水流到手上,与手掌被划破的暗红血水交杂,汨汨地滴落到泥黄的土地上。 周西西急得直推萧子凡:“你快动手救人啊!” 萧子凡不耐烦地瞥着她:“蠢女人。我要动手他必抽刀,他若抽刀余生手必断。” 周西西被骂得委屈,嘟囔着:“你不救人他手更要断。” 她这次可猜错了,包老爹没抽刀,而是撤了手,余生忙把手放开,那解牛刀便落在地上的血泊里,伴随着老爹淡淡的一句吩咐:“给他包扎。” 大难不死的余生一下子晕倒在被血染红的黄土地上。 众人刚才忌惮老爹的威严不好动手,现在听得吩咐立马七手八脚给余生扛到屋里治伤,折腾了大半日余生才在咳嗽声里醒转过来,刚才那刀险些就割破他的肺叶。 包三娘少有地眼里带着波光:“余公子,是我爹伤你,我对不住你。” “你别这么说啊,都是我不好,差点害你丢了性命。”余生的眼光在三娘身上游转,“你还好?” 三娘酸着鼻子点头,萧子凡却不满地冲他喊道:“喂,你还欠我个对不起呢。要不是你拦着我早把那老头制服了,害我跟着挨打。” 余生不敢看他:“我,我是不想伯父受伤,所以才那样。子凡,你别生我气啊。” “你们成亲时多请我喝几杯酒我便放过你啦。”原来萧子凡是故作严肃,这会儿才笑逐颜开。 余生不便起身,包三娘替他向萧子凡作揖道:“一定一定!萧公子大恩,我两人没齿难忘!” 屋里气氛正融洽,包不二才进来就叫人紧张兮兮。 幸好他这次没手里握的不是那柄出刀必见血的解牛刀,而是红塞子蓝瓶盛的金疮药,往余生床头一放,就是给他用的意思。 他指着萧子凡道:“不是他欠你的恩,是你欠他的恩。你的拳要是来,我的刀一定落。” 老爹比划着刚才的情形,萧子凡恍然大悟,忙拱手还礼,连连称是。 “你暗器功夫不错,哪学的?” “晚辈无师自通,让前辈见笑。” “有模有样,还算可以。” 包三娘诧异地看着老爹,他竟然跟萧子凡说了不止两句话,而且还没有停下的意思。 “你若当我女婿,倒是够格。” 余生坐不住了,挣扎着要起来,嘴里喊着伯父。 包老爹对他是说一句:“可三娘既然看上你,就随你去。” 余生这才安心躺下,欣喜和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最后老爹的目光停留在周西西身上,问:“小姑娘哪里人?” “本地人,家住长乐村。” “你爹姓什么叫什么?” “周大山。” 老爹喃喃念着这名字,若有所思。 在周西西眼里,包老爹就是个变态杀人狂,现在他竟然惦记起自己的父亲来,只怕不是什么好事,她这才后悔刚才说得太快了,忙试探性地问道:“前辈跟我爹是故交?” 包老爹摇了摇头,从茫然的眼神里看不出有什么要杀人的迹象。周西西还待再问,老爹已经背着手出了屋去。 周西西总觉得不妙,晚上离开九曲巷回到春秋堂对面的余家宅子里头才敢开口向萧子凡求助。 “你不觉得包老爹他,他并非善类?”周西西一时间不知该怎么说好,总不能说她是重生得知这消息的? 没想到萧子凡平静地道:“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他可不只是连他自个儿女儿都不给情面那么简单。”周西西回忆起下午他举刀朝包三娘头顶落下的那幕,庆幸自己是穿到周大山女儿身上。要穿到包三娘身上,自己这条小命早玩完了,重生十次都不够用啊。 “解牛刀,他姓庖,甘露村头一十八条命案都是他作的。”萧子凡伸伸懒腰,“喂,你做饭给我吃。我饿了。” 神马情况?他知道得这么清楚还能这么淡定?况且更重要的是……凭什么指挥本姑娘做饭啊? “你厨艺那么好干嘛不自己做?而且,我不叫‘喂’,我叫周西西!” “夫人,做饭给我吃行不?” 周西西心头一颤,他这撩人的节奏简直比现代的许多男孩子还要快呀,这么快就喊上了! “闭嘴,别乱叫。”作为一名古代的妇女周西西还是要竭力维持自己矜持的形象滴,不过脸上的云霞和花痴的模样却是掩盖不住的,赶紧咳咳几声:“严肃点,我们讨论杀人狂魔的事情呢,你不怕你兄弟误入贼窟啊。” “哎,没什么可怕的。”萧子凡微晃着身子分析道:“那十八人本就是甘露十八害,他们伏法时不知多少百姓拍手叫好。还有今天下午,他那刀势刀功,要真想取余生性命他早见阎罗王去了,至少手掌是要断的。还有我们,都见过那把解牛刀了,他若担心我们泄露他的秘密,我们还能平安无恙地回来?” 周西西想想也有理,只是跟这样脾气暴躁的人打交道多少让人心有余悸。 这回萧子凡竟动上手了,把她往厨房方向推:“做饭做饭,你要把你夫君饿坏吗?” 21.妻纲 周西西并不是很会做菜,她的理念是,只要能吃饿不死就行,所以摆上饭桌的只有几样简单的家常小菜:小葱拌豆腐,白灼青菜,炒肉片,再加个蛋花汤,简简单单也是一顿饭。 萧子凡眨巴眨巴眼睛,准备动筷之前问她句:“这不会就是你所有会做的菜了?” 周西西悄悄掰着手指头数数,差不多,可是也没这么少,不做蛋花汤我还会炒鸡蛋呢,炒小葱炒豆腐不也两个么,便理直气壮地答:“谁说的,本姑娘会做的可多呢。” 萧子凡边夹菜吃边不相信地看着她,一脸嫌弃的模样。 “什么啊,你自己又不是不会做,用得着我下厨?”周西西不满地往嘴里送菜,自我感觉良好,把桌上的菜往自己这边挪过来:“不爱吃别吃,以后厨房归你了,要吃自己做去。” 萧子凡干脆把筷子撂下,叉着手腰抵上椅背:“喂喂,你这脾气也太大了?以后嫁给我不得欺负死我?” 周西西暗道句不爱娶别娶,懒得跟他说话。 萧子凡就这么叉着手坐在那,也不出声了。周西西索性懒得看他,背过身去扒完饭把碗筷重重一放:“记得收拾。” “你个女人……”萧子凡话没说完又硬生生卡住,交叉放在胸前的两只胳膊剧烈地抖动着,好些时候才缓和下来,口气稍微温和些:“好,收拾就收拾。算是哄回你了?” “什么叫算是哄回我了?谁要你哄了?”周西西生着闷气往自己房间走去,见萧子凡起身要跟来指着地上的扫帚警告:“站住!退回去!你过线了!” “过线?哪个笨蛋同意你划线的?”萧子凡说完之后马上懊悔地拍脑袋,“原来是这个笨蛋。” 古古怪怪不知所云,周西西扭头便要关上房门。 萧子凡这才有些着急,也顾不得什么过线不过线,伸手插/进还未阖上的门缝里握紧门身,不给她关门的机会。 “你到底想干什么?”周西西用手猛打他的手背,要把那只讨厌的手赶走。 萧子凡只任凭她打着,纹丝不动,待她情绪稍微缓和才开口道:“我明日辰时就要进春秋堂准备乡试了,可能得闭关两个月。” 周西西住了手。 “我会很想你的,你会不会记挂着我?” 她赌气道:“不会,谢谢,你可以走了。” “喂,你这女人怎么这么绝情啊?” 萧子凡伸出手指指着她埋怨道,正好不在拉着房门,周西西趁机往内一扣,“啪”一声向里反锁起来,拍拍手大功告成,上床捂着被子,看他是不是会在门外好好反省错误,真真正正地哄自己一回。 剩下萧子凡在门外张大嘴巴,脸上尽是无奈:女人就是麻烦。 他可不会在门口大喊什么“原谅我”之类的话,反正见不到又不会死,于是也回房睡觉去了。 周西西等了好些时候,没听到期待的道歉;凑近房门竖起耳朵听,竟然没听见门口有什么动静。她想推门出去看看,又怕中他的圈套,于是蜷缩回被子里准备睡觉,到头来怎么睡也睡不着,念念叨叨地想知道门外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最后还是穿好鞋子挂件衣服,推开房门去看。 门外乌漆墨黑,哪里有半个人影啊!这个死萧子凡,真的不知道本姑娘需要哄哄的呀? 周西西这回是气得要关门睡觉了,并且下定决心再也不要跟这种人做朋友,悠悠的声音穿透夜幕飘来吓得她汗毛竖立:“西西,西西……” 好在厅里及时地亮起了火光,是萧子凡打了火折子,又点亮几盏灯,周西西这才安心些。 “萧子凡,你半夜装鬼吓我很好玩吗?”这回她是真生气了。 萧子凡急得冲到扫帚边界线上为自己辩解:“没有没有,我在这等你出来呢。” 周西西注意到他很守约定地站在扫帚那边,哪怕是正摇得厉害的双手也僵硬地屈着肘子,小心翼翼地不让自己过线。 “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不是的,我是要跟你道歉的。我刚刚又没控制好自己的脾气,惹你生气了。” 又玩这套,周西西叉着腰:“你以为本姑娘就是被你气的吗?气完之后道歉就好了吗?你知不知道我被你气得睡不着觉啊?”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西西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周西西狐疑地审视着他,这家伙反复无常不知道哪时真哪时假,看来得祭出杀手锏才是。 “你站那不许动,给我候着。” 萧子凡还真站在那儿不动,就像脚底在那生了根。 周西西回屋寻来笔墨,凑着灯火在纸上写着: “妻为夫纲 第一,日三餐,夫全部操持。 第二,妻说话,夫不得顶嘴。 第三,有争议,以妻的为准。 若违此纲,天理不容。” 想了想周西西觉得还有漏洞,于是又补上一条: “此妻特指周西西,绝不可休。” 周西西也不知怎么会冲动到写下这样荒唐的约法四章来,要是换作童怀远,哪怕是当年他对她千依百顺的时候,她也是万万不敢如此写的。可现在她总觉得站在扫帚那边的萧子凡绝对会同意。 白纸黑字,看你狂躁症发作的时候还敢抵赖? “呐,识字不?识字就签了它。” 萧子凡接过看了两眼,竟然一点都不惊讶地签了。 这也太顺利了,不会有诈?周西西拿着那纸对着烛火端详好几眼,墨水真的,签名真的,然后…… “再按个手印。” 萧子凡竟就打算直接咬破手指按手印,周西西无奈地给他递过红印泥,这才免了场血光之灾。 她把纸折了揣兜里,这才解气:“好了,我原谅你了。” “那你……” “我会想你的。”周西西得意地眯起眼睛,“等你高中的时候娶我。” 萧子凡再次站在原地不动了,这回是被巨大的幸福感荡漾得不知所措,直到周西西吱呀的关门声才稍微刺激到他的神经。 其实周西西比他更激动,把头蒙在被里笑得肚子都快抽筋了,摸着兜里那张保证书,真心觉得自己下辈子有着落了。像萧子凡这种高富帅兼且武艺高强以及绝对忠犬的好老公根本就是言情小说才有的嘛! 她就这么兴奋了大半夜,差不多到天亮才睡着,等到睡醒又是中午了。 不好!这个点萧子凡该进春秋堂去了!都来不及送他呢! 周西西散乱着头发推门出去,喊了几声他的名字,果然已经出去了。 春秋堂的规矩很严格,孔老夫子要求更严格,说两个月就是两个月,说辰时进就是辰时进,不留半分余地。 周西西叹口气,早知道送送他再回来睡也行啊! 挂着件外衣踱步到内堂,饭桌上用小盒子压着张字条,是萧子凡的字迹: “西西,这两日菜肴我已备好,你热热便可吃了。绿盘里的不宜隔夜,须早些吃;红盘里的可放置两日,可迟些吃。” 打开小盒子,里头是十来张盖着红印子的银票,约摸万两有余。 周西西的手有些发抖,随着发抖的手几滴热泪落到银票上,打湿了上头的字迹。 那家伙未免为自己打算得也太周到了。 她把银票塞回箱子,扣上盖子,并不打算用他的钱。那钱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这么多年他都倔着不用了,她又怎么好意思自个儿用。再说了,姐姐又不是没见过这么多钱,稀罕你家的么? 她边抹干眼泪边迫不及待地掀开菜盘上的盖子:钱可以不收,饭不能不吃!果然没让她失望,这全是些她还没吃过的菜,什么青椒田鸡、蒜烤蚕蛹这些个难得见到的都给她整了出来,也不知他从哪里弄得这些食材。也许,也许好几天前他就开始准备这顿离别前的盛宴了。 萧子凡你可真够靠谱的。被美食贿赂的周西西心情好得很,忍不住边吃边夸奖他。 回头想想昨天晚上是不是太霸道了,挺有负罪感的。 周西西想来想去决定回长乐村前还是给萧子凡送些什么礼物才好,得让他能够时常想起自己的那种。 胸前有个**的东西引起了她的注意,是了,把这玉佩送他不就好了? 其实她身边也就这么件贵重的东西能送出手了。可是她又有些舍不得,那是爹送给他礼物呀。 于是最后她跑去托余生转交时是这么说的:“你跟萧子凡说,等他考上孝廉的时候记得拿这个还我。千万要送到啊!” 余生那时正被包三娘照顾得如痴如醉的呢,也不知懂了没有,只会笑眯眯地点头。 22.生辰 接下来两个月里周西西是掰着手指头过的,她已经好久没有这般期待过哪个人,即便是上辈子的童怀远也不过是象征性地“待字闺中”几日便进了他家家门。现在想起这个人她还是恨得牙痒痒的,真不知道当初自个儿怎地瞎了眼竟对这种人芳心暗许。不,或许那时候她并不爱他,只是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纯粹想找个伴罢了。 然而萧子凡不一样。他身上像是沾了蜂蜜,叫她这只懒惰的小蜜蜂忍不住就想在他身上做个窝终日躺在蜜罐里不走。可这蜜糖里头又搀着点苦,那是萧子凡突然抽风跟她相互骂街的时候,有时气得她浑身发抖,可事后回想总叫人忍俊不禁。吃他做的菜是一种享受,跟他拌嘴又是种享受,后来被他好声好气地哄回来更是种享受。他就如同诡秘莫测的海浪带着你起伏流转,给你个恼火的大波折后却又让你有惊无险地稳稳落下。 他说过了乡试就来娶我,真好真好! 周西西想到这点就会傻乎乎地笑,仿佛明天他就来娶她一般。其实日子还离得远着呢,再说了,他能考中孝廉吗? 按理来说依着萧子凡的才识肯定不在话下,可自从周西西上辈子见证了学霸弟弟周东东连败三年的惨案后,她看谁都觉得悬。她也想不起来,上辈子见过的乡试榜单上有没有萧子凡的名字。 甚至,打自嫁给童怀远后她就没再见过萧子凡,只听说他在当年的冬天便搬离了长乐村,从此杳无音信。 上辈子他不过是她生活里的匆匆过客,这辈子她却终日惶惶地替他提心吊胆,整个世界都像变了个模样,即便是重生而来的她也是茫然不知所措。 还好爹爹没变。每日三餐依时备好,屋里屋外打扫干净,北风稍至添衣加被,日夜起睡必来问安。好些时候她觉着过意不去要打下手,周大山也由她去,只是他总是主动去做这些,甚至连西西还没想到他便已经悉数做完,然后像下人那样恭恭敬敬地等着小姐前来使用。可以说,周西西那动辄睡到中午的好习惯,就是被周大山宠出来的。 不过爹爹也有变的。他从前向来不会关心今天是什么日子,现在他总时不时地站在挂历前逐页逐页地翻着,神色无比失落。 周西西很好奇那上面有些什么,她也过去翻。如今已是霜雪纷飞的十二月,日历上也就余下最后那二十来页,她翻着翻着便见到廿五那页上用朱笔画了个大大的圈。 她努力在记忆里搜索那日有什么特别,既不是家里什么人的生辰,也并非长辈祖宗们的死忌,更不是什么隆重的节日,还真猜不出他到底为什么在那画了个圈。 直到有一次吃饭时聊起萧子凡她才知道那日的意义所在:“爹,你说子凡什么时候会回来?” 周大山忙着给她夹菜:“廿五后。” “啊?他跟你说了?你什么时候见到他的?” “他不那天乡试嘛?乡试完肯定回来找你啦。”说到此处周大山把头抬了抬,看向那份挂历,“唉,要是东东还留下接着念书,他肯定也要去考了。夏天的时候他便在日历上做了记号,可惜,可惜……” 出于职业经验周西西能够读出爹爹背后的意思,他虽然说着可惜的是周东东,内心最深处却是舍不得她这颗掌上明珠。上辈子嫁给童怀远后尚有东东陪着他,这辈子自己要跟了萧子凡走,爹爹真真成孤家寡人了。 周西西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和失落的目光,只觉心里不忍,张口道:“爹,成亲之后你跟女儿一块儿到子凡家里住。他家里没人,定会待你跟亲生父亲一般好的。” 周大山捧着碗的那只手明显地抖了抖,那是他内心兴奋的表征。可是他这倔强的性格哪里容许他接受这个提议,于是板起脸来训道:“西西,看不起你爹了是不?你爹照顾你都绰绰有余,还用别人照顾?” 周西西撒娇道:“哎呀爹我不是那个意思。是女儿怕萧子凡欺负女儿,有你在,好给女儿撑腰。” 周大山笑着摇头:“他欺负你?可我怎么听说老是你欺负他呀?” “谁说的,哪个不知好歹的给我造谣,败坏女儿形象?” 周大山用筷子敲敲碗:“我说的。西西,子凡对你的好大家是有目共睹,肯定不会像怀远那小子那样。至于爹嘛,爹一个大男人的住到女婿家里,说出去别人不笑爹我还没脸见人呢。这事儿不许再提了啊。” 周西西的眼圈开始泛红:“可是爹,女儿真的舍不得你。” “舍不得嘛,那就多回家看看。带上子凡,最好是再带上我的小外孙们,爹就高兴咯。” “哎呀,那事还远着呢。”周西西从眼红变成脸红,不好意思地笑出声来。 外边地上的雪越来越厚,离着廿五也越来越近了。一向不信鬼神的周西西也每日睡前在床上双手合十地跟神明祷告祷告,祈求他们保佑萧子凡乡试顺利过关,还有,即使不过关,也一定不要伤心地不来娶我…… 她还一直保持着现代人晚睡的习惯,总需开夜车到夜里子时才能睡着。廿三这晚可不太平,她刚要阖上眼皮睡过去,只听得屋外头刺耳的声鸣长长响起,划破寂静的夜空。这感觉,就像那些抗日剧里半夜拉响的防空警报似地。 不是,这年头还有鬼子进村? 啊不,这年头没鬼子可是有山贼呀!甚至有可能是包老爹那样的变态杀人狂呀! 周西西吓得从床上连滚带爬奔出房外,连衣服都顾不得披上,鞋子也只是胡乱套了套,在瑟瑟的寒风里恐惧竟叫她忘记了寒冷。她喊了周大山好几声,又奔到爹爹的房间去寻人,屋里只是空空如也。倒是门外人声越来越鼎沸,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周西西踩着雪打算从门缝里往外瞧瞧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只看到外头聚集的人群举着明晃晃的火把,那情景让她想起在某电影里看到的萨勒姆火烧女巫的情景,就差嘴里没喊着“烧死那个异教徒”的台词了。 那些火把正朝她家有序地移过来。 难道我就是异端?开什么玩笑! 不行,不能跟暴民讲道理。周西西赶紧四下张望,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偷偷跑掉的逃生之所。 可是不待她反应过来大门已被推开,那一瞬直吓得她魂飞魄散。等她瞠目结舌地分辨清楚来人的时候,恨不得把这人当成异教徒烧死——又是你个混蛋萧子凡! 结果萧子凡连她开口埋怨的机会都不给,径直拉住她的手往外走去:“你很惊讶对不对?好,平静下心情,待会儿有你更惊讶的。” 周西西的脑子彻底跟不上节奏了,只在心里“什么鬼什么鬼”念念叨着,等她想起不该只在心里念要大声地骂出来时,她果然再次被眼前的景象震撼。明晃晃的火光下,她能清晰地看见雪地上用淡蓝的桔梗花瓣围成个大大的心形,里头的花瓣则是粉白色,拼成两行字,上一行写的是她的名字,下一行从左往右赫然写着:“恭贺芳辰!” 他站到她视野的正中间,挡住她望向雪地的视线:“听我好好跟你说一遍,恭,贺,芳,辰。” 这一刻他是那么地好看,好看得她简直八不得立即扑上去抱紧他,还好她忍了下来,要不可得在这些走来走去看热闹的同村人眼前闹笑话了。只是开口说话时声音抖得厉害,脑子也不灵活,光是蹦出个“你”字后面竟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你”了半天才胡乱说一句:“你怎么知道今天我生辰的?” 她穿越前的生日可不是今天,再加上童怀远也从来不给她过生日,所以她反倒记不大清。 “周大叔可把你的八字都给了我。怎么样,你总不会再反对些什么了?” 周西西可不满这家伙求婚时还拽拽的样子,人家童怀远都会问句愿不愿意嫁,你明说句很难吗?她便故意反问道:“反对什么?你想干什么啊?” “想干这个!”他脚下一挪,身后那幅用花瓣拼起的第二行仍是四个大字,内容却迥然不同,他用手指引着她从右往左读:“嫁我可好?” 明月下,火光里,皓白雪地上的那粉色四字是多么显眼,她在心底里反复念着,直念得浑身热气升腾,就像是三伏天一口气顶着烈日从村头跑到村尾,周围的一切寒冷都忘却了去。直到天空中的飘洒飞落的鹅毛雪快把地上的图文掩盖,她才想起该点点头,说声:“好。” 不过这时候说已经晚了,她的细得跟蚊子似地声音早淹没在村民们兴奋的狂欢声里。只有萧子凡仍呆呆地站在她面前听着,肩上头上积起薄薄的雪,把他本就发红的双颊衬得更红。 他看着她许久终于有些反应,第一个动作就是解下身上棉外袍往将她裹住,有些激动又有些不好意思:“这次我总算记得带两件外袍出门了。” 23.烧香 萧子凡来得匆匆走得也匆匆,后来周西西才想起后天廿五他便要去参加乡试,可就在这赴考的前几天他竟不顾孔老先生的禁令偷偷溜回村里,奔前忙后地调动起这么多同村的来为她庆生。这回可好,全村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全都知道他俩的事,余下那些个日子里谈起周西西人们便总要给萧子凡绑到一块儿,连得从前那几个对周西西颇有觊觎的小混混也不敢再起非分之想。 周西西本来有些得意,后来越听越刺耳,两人故事传着传着竟成了周西西和萧子凡“奉子成婚”云云,气得她冲到乱嚼舌头的几个大婶面前猛拍自个肚子:“谁有了,谁有了啊!” 那几个八婆惶恐地散开去,不过流言从来没散去,现在又换个版本:周西西怀的不是萧子凡的孩子,所以想打掉好钓金龟婿! 她可彻底体会到什么叫人言可畏,往村里一走大伙儿都忍不住往她肚子里头瞧,越瞧越觉得周西西就是老旧的破鞋非得死皮赖脸地倒贴萧子凡。 周西西总结出来,这叫嫉妒,就见不得我家子凡优秀。等他拿了个孝廉回来,更优秀。 她于是也跟那些盼着自家孩子考试顺利的大妈那样企盼起来了,有时候还偷偷凑着她们一块儿到到什么文昌帝君庙里请高香,不仅要请,还要请支更大条的,什么科学无神论的都顾不得了。她是这么盘算的:万一没有神,请和不请一个样儿;可万一有的话,你要不请可不就亏了吗?还是请一请稳妥些。 离着长乐村最近的文昌帝庙是和县城以及周围几个村落共建的,香火还算鼎盛,特别是在这距离放榜的前几日。那庙建在半山腰上,可队伍却几乎从庙里排到山脚,饶是如此还是有人络绎不绝地接到队伍后面,甚至请过一次后还要再排队再请一次,用她们朴素的世界观来解释便是:“等得越久显得咱越尊敬文曲老爷哩。” 周西西无语,山风冷飕飕的,真叫人不舒服。可她又不愿走,怕是走了便算得罪文曲老爷,那可不得了。许多时候她发现自己竟然沾染了古代人的迷信病毒,尽管被吹得连打几个喷嚏,还是没能把这些个封建病毒吓走了。 队伍在缓缓往前推进,不过离着进庙门还远着呢,后头跟着母亲排队的小女孩已经等不耐烦:“娘,我好累,我想回家……” 娘亲哄着她:“嘘,别闹。你看那个阿姨,挺着大肚子还来烧香……” 小女孩的兴趣被调动起来,连问:“哪个哪个?” 周西西也挺有兴趣的,转身过去要跟她一起搜索,然后尴尬地发现她娘俩就指着自己。 这两人不是长乐村的呀,天惹都已经传到邻村去了么? 周西西生气地走到娘俩身边质问道:“大婶,我没怀孕!而且我才十七,是姐姐!” 小女孩被吓着了老实地躲在娘亲怀里不吭声,她娘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指着队伍后面道:“我也是听后面说的。” 周西西索性对着后面的七姑八婆们叫道:“谁在造我的谣?缺不缺德啊你?” 利索的眼神瞥见不远处有几个姑娘低下头又在鬼鬼祟祟说些什么,还偷偷地笑得可欢,一看就是到是小道消息策源地,周西西快步走过去猛吼她们一声:“胡说!” 那几人吓得一抬头,当中有张周西西熟悉得不能熟悉的脸,竟然是那天长乐山上破庙滚走之后就销声匿迹的何采薇。 周西西看着她这一身的打扮只觉滑稽。她头顶根廉价的翡翠绿簪子,明显假货也朝天昂得高高的,跟她抬头王八的气质真是绝配。身上穿的是半露的丝织粉衫,这么冷的冬天也不怕冻着,莫不是还想着勾引文曲老爷来?手上唯一值钱的是右腕上的玉手镯,那还是两年前周西西送给她的及笄礼,这真是充分符合那女人的实用主义:友情破碎了,这东西还是值钱的呀! 何采薇可不像从前和她做姐妹那样唯唯诺诺,扯开嗓子就叫:“大声嚷什么?你个不要脸的女人。” 我擦,这年头都流行恶人先告状吗?到底谁抢谁的啊? 然后恶人喇叭迫不及待地开了:“大伙快来看看啊,就是这个女人勾引我家姑爷,我家姑爷不要,他便去勾引萧公子。瞧瞧她肚里的野种,天知道谁的呢?” 周西西瞧见它手头篮子里吉祥符上诸多的宋字,隐隐约约猜到她口中称的“家”可能是宋茜表妹的那个宋家。 这女子真是响尾蛇,看来过不得几年又要凑着童怀远把宋家整垮了。 不过比起担心宋家周西西恐怕还是得顾顾眼前。其实早在碰着之前,何采薇已然长舌地在周遭的村落里广散谣言,如今再这么一带动,半个山腰的七大姨九大姑都开始说三道四,有些性子烈的还冲过来指着周西西的鼻子痛骂一顿,任凭她怎么解释都成了苍白无力的掩饰。 何采薇还在大声疾呼:“这样的人还敢来拜文曲老爷?也不怕遭天谴!可别连累我们!” 这可把周遭的人敏感的神经刺激到了,纷纷群情激奋地要把周西西赶走,只是唯恐祸及自身。那几个指着周西西骂的甚至动开了手,就要把她硬生生拖下山去。 周西西真没想到何采薇的煽动力竟有这么强大,想出口辩驳却被群情汹涌的人声盖住,想冲上去扇她又冲不破这么多人的围攻,所有的一切都么想上辈子公堂的情景。周西西拉拉扯扯间眼睛就湿了,难不成重生了一辈子还要被这个贱女人欺负不成? “都给我闭嘴!” 周西西没想到竟然有人能把树上的积雪都吼得簌簌落下,不过她也不感到怎么意外,因为那人是包三娘。即使手里不握着杀猪刀,也照样威风凛凛。 包三娘从地上捡起条粗树枝,大踏步地从山脚下走上来。 那些个好事的姑婆们只懂得欺软怕硬,见到包三娘这么气势汹汹的哪里还敢当圣母多管闲事,纷纷退到一边自个儿排自个儿的队,自动自觉地让出条道来给她直通何采薇的跟前,还不忘用余光偷偷瞥着接下来有什么好戏登场。 何采薇瞧着这阵势觉着对自个儿不利,哆哆嗦嗦地想逃跑,不过没路可逃呀! 包三娘手里握着的树枝高高举起,随时就要落到何采薇的身上。 周西西叉着腰,等着看藤条焖猪肉的好戏码。 剧情正到高/潮,包三娘那藤条却打不下去,她被个约摸二十出头的女子拉住手拦了下来。 那女子跟何采薇穿得一样朴素,头上的簪子,颈上的链子,手上的镯子俱是仿造,身上的衣裳固然有些色彩,只是可惜粗麻织就,边边角角还打着些补丁。可是这一切都难以掩盖那人身上典雅庄重的气质,俯手间不慌不忙,蹑足际沉稳有度,说起话来也是徐徐而至谈吐不俗,如同烈寒冬日的和风,直教人倦意全消。 只听她道:“三娘,莫要打她,反成我们理亏。” 包三娘不解恨,“啪”一声树枝重重敲在何采薇身旁的树干上,震得积雪砸了她满头都是,“哇”地一声没吓哭出来。 “睡醒了吗?还说胡话?”包三娘哈哈大笑。 何采薇狠狠地瞪着她们几人,还待接着再吵,闹个天翻地覆。 方才阻住包三娘的女子不急不慢缓步上前,声音压得很低,不过站在附近的周西西还是听得大概:“何姑娘,那日七贤祠我恰好路过,里面……” 她没说下去,何采薇的脸色已有愤怒转为惶恐地,再不敢呆下去,立马夹着她的祈福篮子夺路而逃。 包三娘见事情已了,介绍道:“西西,这位姐姐叫做陆菀风,也是我的朋友。菀风姐,这位便是我与你提起过的周西西。” 周西西听得这名字只觉熟悉,好像又是上辈子什么时候听到过,一时想不起来。她笑吟吟地问道:“陆姐姐,刚刚您说路过七贤祠时见着何采薇了?” 七贤祠地处永安县城西南郊,久已绝了香火,荒芜得青草离离。周西西大概能猜出女子说的定是和童怀远旧情未了的事情,偏生想她挑明了,不过明知故问罢了。 陆菀风微微笑道:“她既已退去,我也自当守信不讲她的事。” 周西西不便勉强,只得作罢。 陆菀风像是能瞧出她心事似地,轻声劝道:“与人余地,也是与自己余地。西西不妨看宽些。” 周西西可不想给何采薇留什么余地,上辈子就是给她留了太多余地,最后被步步紧逼,身败名裂。 她甚至还想友情提醒这位天真的陆姐姐,你抓了那贱/人的把柄,小心她报复你! 24.放榜 几人边闲聊边排队等上香,等候的时间才不显得无趣。眼尖的周西西瞧见陆菀风手提篮子里红纸上写的是陆洛扬的名字。 就是那个在九曲巷里差点跟余生打起来的陆洛扬。那时听余生说,他们陆家是“有头有脸”的大户,那看来这陆菀风应该是陆家的丫鬟了。区区个下人就有这般的涵养和气度,将来若遇着时机,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包三娘聊着聊着就数落起余生来:“我家那口子伤着躺了大半个月,好了还不用功读书反倒天天与我呆在一块儿,我看这回悬,文曲老爷都保不住他。” 两人虽还未成亲,都早就各自认定对方,听说余家也表示随儿子喜欢,于是现在包三娘索性连称呼都改了。 陆菀风还是满面春风地安慰她:“且莫要这样说,余公子人中龙凤之相,定能腾云而起。” 周西西顺口打听道:“也不知你家公子考得如何?” “你说洛扬?我相信他也定能考上的。” 听她这么直呼其名,周西西只觉陆菀风和陆洛扬关系铁定不一般,可能又是童怀远跟何采薇那类型的。不过陆菀风心地好气质也好,是那何采薇万万不能比的。 不过这回周西西估计有误。轮到三人入庙供香时,庙祝待陆菀风态度最为恭敬,这庙当年本就是陆家解资兴建,待着陆家人客气些也是应该,不过这礼数可不是什么丫鬟受得起的,只听那庙祝福身口称“陆二小姐”,又不安地询问为何二小姐不提前知会声,插个队直接进来便是。 陆菀风只以“免得遭人白眼”作托辞,旁边周西西忍不住偷偷问三娘:“怎地陆姐姐她打扮得这般简单。” 三娘未答,陆菀风听得她说,也不掩饰:“我在家中系庶出,并无许多积蓄,只好省着些用了,望妹妹不要嫌弃。” 周西西最是同情弱势群体了,非但不嫌弃,还扬言带她发家致富逆袭打脸,陆菀风总是淡淡笑着委婉拒绝,并不似她那般在乎这些。不过看得出来,她对陆洛扬这个弟弟还是很在乎的,请的香俱是最高最贵,加起来比她全身行头还要值钱,据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的庙祝介绍,这可以一直点到三日后午时放榜。 春秋堂的规矩很奇特,放榜那日堂中的弟子才算得正式出关。在那之前,他们都被先生关在堂里,一遍遍地修改着在考场上作下的文章,不仅自我修正,还得相互指正,到最后把这些个成果集成本小册子,便算是春秋堂版的当年乡试“优秀作文”。萧子凡他们平日的学习,就是在前辈们的“优秀作文”中大步前进的。 皇榜也贴在春秋堂门口的布告栏上,这算是给足了春秋堂面子。县里过半的人口如今都齐聚于此,家里有人赴考的自是不在话下,想巴结新晋举人的不计可数,单纯看热闹的更是源源不绝。小小的布告栏已被黑压压的人头包围,要不是两个兵大哥牵着手结成道人体围栏,恐怕那地方早被挤塌了去。 周西西也想赶紧瞧瞧萧子凡在不在上头,是个什么名次,可是无奈就是挤不进密密的人群,屡次未遂后她终于放弃,决定坐门口等萧子凡出来。 包三娘起初还陪着她一块儿等,见到余生出来两人也迫不及待地看榜去。包三娘负责开路,余生负责看字,分工明确科学,还肩负着替周西西看萧子凡的任务,可惜这看似合理的两人组合到了人群里头就像石沉大海,找不着影儿了。 周西西只好继续朝学堂里张望,萧子凡还没出来,倒是出来了陆洛扬。他站在学堂门口扫了眼密集的人群,犹豫一下,也加入到抢看皇榜的浪潮当中。在他后面出来的是童怀远,比起看榜他先看到的是周西西,然后逃也似地小步快走冲进人群,很快也找不见他的踪影。 萧子凡是最后一个出来的,满面春风趾高气扬,见着周西西就用大拇指指着自己:“夫人,你怎么这么早便来等你的举人相公了呢?” 原来孔老夫子早就得到结果,只是他也不四处与人说,单单告诉萧子凡一人。 萧子凡是本次乡试的榜首,非但成功中举,还是头带光环的“解元”。 “我厉害,还不夸夸我。” 周西西还是跟往常那样怼他:“不要脸。” “我可是为了你考试前几天还偷偷溜回家,你怎么这么不疼惜我?”萧子凡捂住胸口,“哎呀,心真疼。” 他没等来周西西的安慰,倒等来了一大批粉丝的关心,才低头再抬头间周西西已经淹没在众多吃瓜群众里,尤以大妈居多,声音酥软得叫人肉麻:“萧公子,我听说你还未婚呐……” 谁说未婚的?老子是有主的人你们别乱来啊! 可是主呢?他只能看见周西西得意离去的背影,快笑得她抽筋了。 “西西你别走啊,我都要被烦死了。”萧子凡冲着她大喊着,周西西只是不理。这边大妈们的攻势越来越凌厉,有介绍女儿的,有介绍侄女的,还有把自己介绍出去的,各种奇葩都有。萧子凡暗暗叫苦,不过在先生的春秋堂外还得保持君子风度礼貌应对,整整被困到天黑才终于脱身。 周西西走了又折回来,手里托着整整一大包蜜汁鸡腿,坐在春秋堂外的台阶上啃得正欢。 萧子凡理了理自己凌乱得不堪入目的头发,依旧不堪入目,只是此刻肚子的抗议比发型的抗议声更大,便赶紧往周西西旁边一坐,伸手往包里拈起根鸡腿往嘴里塞去。 周西西瞧着他狼吞虎咽的样照例讪笑道:“别家姑娘不是许你金子豪宅的,你怎地偏稀罕我这鸡腿。” “我又不缺钱。”萧子凡头都不抬努力啃,啃完一根想伸手去拿另一根被周西西拍在掌背上驱逐禁入,才发现那个回答不对,于是立马机智地改口:“因为是你的鸡腿啊,所以我特稀罕。” “算你过关。”周西西这才摊开袋口,又亲自挑了几根肥的给他递过去。 萧子凡得了吃的嘴巴就不饶人:“你真小气,都不懂得让让我。” 周西西刚要还嘴,他径直拿那吃剩一半的鸡腿塞她嘴里:“打住打住,我们都快要成亲了,以后天天吵日子可没法过。” “还不是你自己找骂的?”周西西把鸡腿拿下,也挺自然地接着啃,想起还有个致胜法宝立马请出,“你还跟我顶嘴,忘记我们的约法三章啦?还是不是君子了?” “唉,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咯。” “你又拐着弯骂我!” “谁骂你了?骂你什么了?” “你以为我听不懂啊,说我跟小人是一类。” “哟,你还真能听懂啊?不过小人也不是文盲,他也是能听懂的。” 周西西被气得发笑,追着他要打,萧子凡正乐得吃饱后活动活动筋骨,便与她在堂前嬉戏打闹起来。两人绕着布告栏转了几圈,周西西忽地停下不走了,她瞧见那上头有个令人恶心的名字就紧跟在萧子凡后头——童怀远是第二名。 没想到这辈子还是让那家伙当上了举人,这种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理内在肮脏不堪的斯文败类! 周西西想到这点就来气,上辈子他就是装得有理有据宽宏大度的儒生模样在公堂上假惺惺地“宽恕”她,这比直接一刀杀了她更让人觉得恶心。童怀远就是这么个卖弄口齿的人,现在让他得了举人的名头,以后他再诬构陷害,怕是更多人愿意信他,指不定又翻出什么大浪来。 萧子凡也不跑了,静悄悄地来到盯着榜看的周西西的身后,悄悄把手伸过去,食指按着自个儿名字,中指按着童怀远的名字:“夫人看仔细了,你相公可是完完全全地压制住你的前情夫呢!” “什么情夫,我跟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提起童怀远周西西就怒不可遏,连不知名的粗口都爆了出来。 “半毛钱?”萧子凡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不一会儿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你倒说说,你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周西西涨红了脸,别人说说倒也罢了,他竟也听信谣言说这话,气得是七窍生烟,决意不跟这种人说话。 萧子凡不过开个玩笑,早就想好怎么哄回来:“我想定是我的。是男孩还是女孩呢?你说给他起个什么名字好呢?” 两人从未行过事,所以这自然是在开玩笑,周西西这才眉头尽展,不过狠揍那家伙一顿定是免不了的,于是热闹了一天的春秋堂门口,又因两人嬉闹的互骂声再度沸腾…… 25.婚宴 华姨总算赶在子凡和西西婚礼的前两天赶回,还带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妇女,那人身材高挑,着一身木槿花镶边的惨绿罗衣,脚上穿着长筒的游方靴子,看走路的架势就能猜到也是个身手不凡的江湖人士。 萧子凡唤她姑姑,看着他畏葸的眼光就知道他很怕这姑姑,打听得细些才知道原来就是这姑姑小时候老拉着子凡练武,动辄摔得他鼻青脸肿浑身是伤,还动辄便大声呵斥不留情面。在童年萧子凡的心目中,姑姑可比父亲还要严厉。 现在还算好些,尤其是在西西面前可不能认怂啊。 不过萧姑姑仍旧半点面子不留,哪怕现在的子凡已经高她大半个头,上来还是毫不客气往他脸蛋上一捏:“好你个混小子,要成亲了也不告诉姑姑。” 萧子凡捂着火辣辣的脸,撅着嘴巴不敢说话。 华姨忙打圆场:“是老奴的过错,没能及时把消息传回去。” “是子凡压根就不想告诉我们?”姑姑解下外褂坐下来,“你们两兄弟跟你们爹赌气也就算了,干嘛连我也瞒着,姑姑又不会卖了你们。” 也不知她说错了什么,华姨猛地直冲她摇手示意。那边萧子凡听着的确有些不乐意,借口说有些累便自个儿到里头去了。 周西西有些担心打算跟上,被姑姑叫住:“哎哎等等,你留下陪我唠嗑唠嗑呗。子凡这么大个人,随他去。” 这好歹是萧子凡那边的长辈,周西西自然是要和气相待的,便听话地坐下陪姑姑聊天。萧姑姑可真不是省油的灯,看着是漫无边际地闲聊,实则一点一滴地八卦着西西的身世背景,几盘瓜子磕完也了解得差不多,满意地拍拍手:“你和他倒是挺搭。” 周西西才舒口气,轮到她反问过去:“子凡可是跟家里闹些什么矛盾?为何平日也不见他与世伯有什么联系的?” 她实在有太多太多问题想问了,比如萧子凡家里是做什么的,住在哪儿,家里还有什么其他的人,未来的公公婆婆什么性格,好不好相处云云,这些问题她之前也跟萧子凡提起,不过每次他要么不高兴,要么胡乱搪塞过去,总之就是不肯多说。好不容易逮着他姑姑,肯定得打听个清楚。 没想到姑姑也是说少藏多,除了明说萧子凡家住京畿母亲早亡之外现今他是离家出走外,也没透露别的什么有价值的消息,甚至连萧子凡他爹爹的名字都没说。不过姑姑拍胸脯保证,嫁给萧子凡,那至少一辈子吃喝都不必发愁。 周西西的愿景可不止于此,要仅仅满足吃喝不愁,岂不浪费她现代人的见识和智慧?仍是想着办法打听多些:“您刚刚说,子凡在家中还有别的兄弟?” 在旁边倒茶伺候着的华姨听到这话脸色大变,忧心忡忡地往房里瞧了瞧,压低声音道:“少奶奶,将来成了亲,你可莫要在少爷面前提起大少爷的好。” 萧姑姑可不这么看,皱着眉头道:“有什么,该怎样就是怎样,他总要学着面对才是。” “可是大少爷,大少爷毕竟是因为二少爷才……”华姨重重叹口气,面色凝重地闭起眼睛。 原来萧子凡还有个孪生哥哥名叫萧子渊。约摸三年前萧子渊跟父亲起了冲突,一气之下领着弟弟趁夜色离府而去。不料行至沧州地界萧子凡惹恼了当地恶霸遭致追杀,萧子渊为了掩护他决意冒名顶替,最后逃离未遂坠落山崖尸骨无存。被萧子渊绑在山洞里躲过一劫的萧子凡亲眼目睹哥哥坠崖的景象,当场便因悲愤过度昏迷过去。 后来华姨依着子渊遗留的消息找到萧子凡时,他已经三日不省人事,嘴里反复呢喃着“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之类的话。等他醒来说什么也不肯回府,非要完成哥哥的心愿要让爹爹瞧瞧他们两兄弟也能独立生活不可。辗转许久才搬到了长乐村来,完全靠着自己的双手住进这屋舍,除去那次要为东东还债,从没动过从家里带来的一分钱。 华姨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萧姑姑也有些动情,不过依旧不松口:“子凡能自食其力,这固然很好。不过还需再坚强些才能真正撑起这个家,西西你说是不是?” 周西西觉得姑姑这话说得可真对,频频点头。而且从她的专业背景看来,这就是所谓的“童年创伤”嘛,随手聊聊都有治愈的希望,完全不在话下。 华姨还有别的顾虑:“倒不止是这些。老奴是怕,是怕少爷被,被什么不干净的盯上了。” 萧姑姑这才警惕起来:“不干净的?什么?” “少奶奶,你可觉得少爷性情不定,时而恭顺有礼,时而狂狷不羁,俨然两个人似地?哦对了,有时他还自言自语,要跟谁商量什么。” 周西西正想说这个,原本她还道萧子凡是因为身体有病时而亢奋时而萎靡的缘故,后来和他处得越久越觉得根本不是身体的毛病,而是精神上的问题,说得直截了当些,他仿佛是人格分裂症患者。 在华姨那儿自然成了鬼灵附体一类的话,不过华姨说得更具体:“有时候少爷的言谈举止就跟大少爷一个模样,甚至身手也跟大少爷的很像,但他自个儿原本是全不会武功的呀。” 这个在周西西看来也不难解释。八成是萧子凡目睹哥哥的惨祸后内疚不已,便在脑海中虚构出哥哥的人格来作为心理补偿,假装萧子渊还活在他身边保护着他。至于武功,按道理不可能虚构,但或许是萧子凡小时候被姑姑拉着也学了许多,只是他性子温顺平日刻意不用所以华姨以为不懂而已。一旦转向虚构出来的萧子渊人格,性情变得干脆而独断,原先会的武功也就自然能使出来了。 周西西是这么盘算着的,也大概有个治疗的方案,而且从整体看来他那两个人格相处还算融洽,所以并不是很担心。 萧姑姑沉吟片刻,只问西西:“你听得华姨这么说完,可还敢嫁?” 周西西淡定答道:“我不怕。我既能驱走华姨的梦魇,子凡身上的脏东西我也有把握。” 这回答让萧姑姑很满意,把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欣慰地道:“挑到你,子凡的眼光真好,只是可惜姑姑不能参加你们的婚宴了,望你们成亲后好好过日子才是。” 周西西怎么说也得拉着姑姑去见见周大山,好歹两家的家长总是得见个面的。不过不凑巧的是,周大山为着张罗女儿的婚礼进县城去了,姑姑那边又急着赶路,最后只好遗憾错过。 等周大山回来已是天已经黑过大半,他是专程去给周西西的舅舅,也就是现任的永安县令宋老爷递喜帖的。周大山递完喜帖在衙门外等了老半天也只等来个口信,连县老爷的面都没见着,因此耽搁了不少时间。 周西西也是兴奋地疯了,竟忘记告诉爹爹昔日的仇人童怀远现在已成了舅舅家的上门女婿,万一把他招惹来了可不知有多尴尬。不过现在她发现即便提前告诉爹爹也没啥用,爹爹的反应是这样的:“怀远?怀远来了更好!叫他看看我老周家的女婿该是个什么模样!” 周大山是跟这曾经伤害自己女儿的小辈倔上了,婚宴全程不忘向诸多宾客高夸萧子凡是如何如何地好,见着童怀远则不冷不热当他不存在,只是礼节性地对这个小辈的问好淡淡回一句。不过这礼数周大山还万万不肯丢去,排主人席的时候把宋县令排了进来,也就不得不把他的女儿女婿一并排入,只能让西西隔着他坐远些而已。 童怀远屡屡受挫,又忌惮周大山,不敢多吭声。宋茜却仍是嚣张的做派,只因宋县令有事不能前来,宋茜便全程代表父亲,连得周大山这位姑丈她也是斜眼瞧去,指指点点或说这个寒酸,或说那个俗气,又大言不惭地夸起自己家相公来,甚至公然秀着腕上那枚红玛瑙镶金玉镯子,说什么这便是我家相公聘礼里头最不值钱的一件。 旁的不知道的真以为童怀远也挺优秀,像周大山周西西这等知根知底的早看出是胡乱编的,童怀远要真那么有米,还会想绞尽脑汁觊觎着我们老周家几百两银子的家产?不过瞧在宋茜父女的面上周大山忍住不拆穿,还不忘暗地拍拍周西西的手,叮嘱她也不要拆穿。 周西西起初还能忍着,不过宋茜越说越来劲,夸自己的也便罢了,非得拉过周西西的手说她的镯子如何如何低劣,又假装好意地叫萧子凡买个更好的。萧子凡反应比较迟钝听不出她的真正意思,只是木讷地答道:“好,好,我一定记得。” 没想到宋茜“扑哧”笑道:“好什么好,表姐夫,你有那么多银子买吗?” 这回周西西可真气得拍起了桌子,把碗里的汤都震洒出来:“倒贴货!还真敢吹!” 26.烂醉 周西西这么一闹,酒宴上的气氛登时紧张起来。一个是今科解元家的小娘子,一个是永安县令家的娇女儿,虽然家世背景上还是后者占了上风,不过总算也能过上几招,赴宴的宾客们无不兴奋地期待起这场年度大戏。 这边周大山讲求礼节过来拉西西坐下,那旁童怀远做贼心虚也过来劝宋茜不要生气,本来各退一步就能解决的事情,偏生现场不少吃瓜群众唯恐看不着戏挑起事端,窃窃私语到底宋茜是不是虚荣作怪倒贴大床,毕竟童怀远是以上门女婿的身份入赘宋家的,要真是那么年轻有为哪用得着在娘家吃软饭。又议论萧子凡确实生活困难,这不,几个月前还可怜巴巴地求着人发工钱呢。 于是两家姑娘更不肯罢休,动起手来推推搡搡,要不是两边都有人拉着,真得把酒桌掀翻了去。 只有萧子凡煞有介事地承诺道:“唔,可能我现在还没那么多银子,不过以后一定给西西买。你放心,我不会亏待她的。” 周西西简直要捂脸哭出来,可不是感动的泪水,而是替他智商捉急的泪水,还真以为表妹是真的好心好意地关心我来着?人家是拆台挑事的啊喂。 她不由得期起萧子凡的另个人格能够即刻先生,打嘴架也行直接动手也好,直接给那对装逼的狗男女几个耳光。 不过萧子凡显然没动静,表情还是木木的,甚至还以为周西西生气是在怪他,又赶紧承认起“错误”来。 周西西彻底无语,这可不真坐实咱家没米么?要真没米被她讥笑几通也就罢了,可是咱们是有米的呀!而且米是多多的呀!周西西真想从柜子底下抄出几叠银票直接砸到那个装逼女的脸上。 萧子凡见周西西还是不高兴,去向坐在旁边的余生求助。余生嗜酒喝得醉醺醺的,刚才一直云里雾里呢,好不容易听清萧子凡的诉求,放声扬言:“你没钱兄弟有钱啊!把你全家包了都不成问题!” 又来个猪队友掺和,周西西险些没昏倒过去,什么叫把全家都包了,特别是萧子凡竟还跟着连连说好,你是要卖老婆呢还是卖自己啊我去! 那边宋茜煽风点火趁胜追击:“是啊是啊,余公子你可赶紧把这对苦命夫妻给包了,我可真担心表姐过苦日子呢。” 周西西忍无可忍,正要八卦渣男童怀远的风流韵事,被华姨凑过来打断。华姨边替她抹干桌台上倾洒的酒水,边安慰她:“少奶奶莫气,您也知咱家少爷是鲲鹏之姿,绝非那些个麻雀野鸡可比。” 宋茜听着刺耳指着华姨骂道:“你说谁是麻雀野鸡?” 不过她的指向被人挡住,那是县城里“锦绣绸庄”的老板娘黄夫人,她从前也住长乐村,因着织锦手艺高超被抚台赏识生意越做越大,现下也算名动一方。黄夫人跳出来可不是为着什么劝架,而是看中华姨手里用来抹桌子的小手绢,激动地询问:“我能不能瞧瞧这个?” 华姨大方地递过去,那手绢上沾着酒水和油污,黄夫人也顾不得许多径直将它拿在掌心摊开,翻来覆去端详好些时候,几乎话都说不出来:“这可是京城‘锦云庄’春夏秋冬四时图当中的一幅?” 说起地处皇都的锦云庄,但凡有些见识的大家闺秀没有不听过的。锦云庄的织工足以和大内司衣局媲美,其织品价格也是水涨船高举国闻名,像在偏远沧州的那些个小姐夫人,要能弄得一两条锦云庄的织品,实在是极有面子的事情。 而黄夫人口中的“四时图”更是矜贵之物,相传缝制时曾令庄内所有技艺娴熟的女工悉数上阵,每人用各自独到手艺缝制二十针左右,每缝错一针便要全部推倒重来,如此打磨了三年方才织就短短四条手绢,可谓是集全庄技法之大成。后来锦云庄吃了官司急需用钱,不得不将四时图忍痛售出,自此不知所踪。 许多年前黄夫人赴京城学艺时见过那套手绢,自此念念不忘,几年来梦里时常回忆起那上头织得栩栩如生的花虫鸟兽树木山河,于是方才瞧见华姨手中的布绢就觉颇为眼熟,现在摸在手里仔细观察更坐实了不是假货的想法。 黄夫人是越看越激动,越看越喜欢,到头来竟就当场开价:“大娘,你把这手绢让给我,二千两可好?” 这可真把满堂宾客吓得口水没流出来,区区条抹布竟然值二千两银子? 没想到华姨却道:“这可不成。” 黄夫人急道:“三千总行了?要不你开个价?” 人家华姨哪里瞧得上这点小钱,不过是为少爷争口气罢了,缓缓说出理由:“夫人,那条方用来抹了桌子有些脏了,你还是拿条干净些的为好。” 黄夫人接过来一看又是差点晕倒的节奏,刚才所谓的抹布其实是夏之图,现在可拿出的乃是冬之图!她声音颤抖话都说不利索:“你,你还有别的吗?” “还有两幅,刚好能拼到一块儿,我拿过来给夫人看看?”说拿就拿,其实也不用怎么特意拿,一幅就随意地垫在煲底免得烫坏了桌子,另一幅也随便地用来擦灶台,虽然沾满泥灰,黄夫人还是一下子就认得明白。四幅手绢摊在面前,凑成一幅完整的四时运转图,那针线的质地和织锦的技法,绝然就是锦云庄的手笔。 黄夫人咽了咽口水,最后吐出来句:“我拿城里的店给你换这四幅手绢,行不行?” 全场哗然,黄夫人的绸庄虽不比锦云庄,至少也值好几万两银子,竟就随随便便让出去了? 华姨没说话,黄夫人继续加价:“再加一万两!” 人群已经寂静得说不出话来,一夜暴富的事情还真有发生。 华姨淡定开口:“夫人是少奶奶的同乡,我怎好私下收你的钱。你若合眼,都拿去就是,不过是些做家务的物事。” 黄夫人只当她是不识货,本着诚信的原则提醒道:“大娘,这可是京城锦云庄的四时图,那可是……” 不待她说下去华姨已把四时图的来龙去脉详述一遍,比起黄夫人所知还要清楚,不过华姨还是道:“老爷赏赐过许多东西,我也不差那么几条手绢。夫人喜欢便就拿去,免得少爷和少奶奶说我市侩。” 这回连宋茜都被吓傻在座位上,她爹虽然官位很高,可这么一大笔银子也并非说不要就不要的,两个眼珠瞪得圆圆的,人们惊奇地发现这回竟然不是斜着看人的。 周西西喜不自胜,华姨真是装得一手好逼,不过她也真心疼那几条手绢,好几万银子呢,这代价也太昂贵了? 不过周大山可没什么眼红,若无其事地招呼客人们:“咱们吃菜,别凉了。” 没想到这反倒让宾客们觉得周大山也是个有钱人,所以才根本不放在眼里,立马间恭维的客套的话也多了许多。 宋茜倒贴炫富还完败一局,气得饭都吃不下,全程尽想着要怎么再羞辱西西一把,不多时又来个主意,捅捅童怀远:“跟他拼酒去。” 童怀远酒量可不是吹的,当年周西西对此引以为豪,上辈子两口子之所以能够那么快发家致富,除去周西西那些超越时代的远见卓识,童怀远酒桌上的功夫也是功劳不小的。 周西西才离席半会儿,萧子凡就被童怀远左一杯右一杯敬得头昏目眩,跟旁边同样醉醺醺的余生刚好凑成个摇头晃脑二人组。 宋茜鬼点子多着去,哪里止把人灌醉那么简单?见着萧子凡已神智不清,趁隙引他说胡话:“姐夫,你觉得我姐好不好,平日对你凶不凶?” “唔,唔……”萧子凡即便醉了还无意识地与童怀远碰杯喝酒,结果醉的越发厉害,“凶,有点凶的。” “你怕不怕她?” “怕,很怕的。” “你一个大男人的甘愿被她这样欺负?丢不丢人啊你?你快把那些委屈说出来,我们给你做主。” 周西西正巧回来听到这句话,狠瞪宋茜一眼,宋茜得意洋洋地摊着手,就等着萧子凡开启吐槽模式。 不过周西西可半点都不怕,她相信像萧子凡这么乖的老公即便喝醉了也会这么说:“我不委屈,她很好的。” 可是萧子凡没机会说这话就胃里翻滚呕吐起来,周大山忙叫上几个老乡把他扛屋里睡去。周大山也有几分醉意在里头,把萧子凡往床上一摆,又把周西西往房里一推房门一锁,跟周围人在外头哈哈大笑:“女儿,交给你啦!” 周西西看着躺床上烂醉如泥不省人事的萧子凡,咬牙吐槽句:“交个醉鬼给我顶个球!” 27.洞房 红烛红幔红窗花,喜庆洋溢的婚房里不合时宜地响着某人呼呼的打鼾声。萧子凡一边腿横在床上,一边腿支在地上,双手呈大字斜斜地躺着,早拜会西西她祖宗周公去了。满身酒味夹着些呕吐物的浑浊味,跟着烛光一块儿在屋里肆意游荡。 周西西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另一条腿扛上床去,再把他往里头推得进去些。真混蛋,新婚头一天就想让本小姐打地铺?门都没有! 不过萧子凡即便醉得不省人事还要和她做对,她才刚要解衣睡下,萧子凡翻了个身,手一横右腿踹掉被子往外边一伸,又把整个床霸占成自个儿的专用物。 “听话点听话点快好好睡。”周西西再次搬开他手脚安置好,这回儿周西西直接用被子把他裹个遍,就给他露出个头,看他还敢乱动。萧子凡力气真大,房间里又没什么风,累得她满头是汗。 周西西只觉口干舌燥,转身去倒茶来喝,天杀的茶水也滚烫得很,急得她额头的汗渗得更厉害了,只好边用手扇边用嘴吹,想早点把这盏茶水喝下去。 她才小酌一口感觉到喉咙里的甘甜,后头萧子凡大叫的声音吓得她险些没把茶杯给打翻:“喂,我也要喝茶。” 他竟已坐起来,丢掉被子坐在床边,脸上的红晕直逼旁边纱帐的红,不过眼神里却瞧不出什么醉意。 周西西再拿过个杯子,倒杯新茶,升腾起股淡淡的雾气。 萧子凡只作伸手党:“那么热怎么喝啊?把你弄凉的那个给我。” 周西西也很渴呀,不过看在他是醉鬼应该更渴的份上还是递过去,萧子凡仰着脖子一饮而尽。 周西西觉得更渴了,擦擦额头的汗,舔舔干干的嘴唇,望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水,盼着快些凉。 等了一阵周西西估摸着应该凉了,便伸手要去拿来喝,萧子凡竟抢先一步拿在手里,问也不问又灌下肚去。 “你!”周西西抓了个空,瞪大眼睛对着他。 萧子凡把茶杯放下再咽口口水,用手在脸颊边扇风:“再给我倒杯。” “你够了,我也要喝呢。”周西西口干舌燥一脸黑地看着他。 “你也要喝啊?笨啊,那么多杯子不会多倒几杯晾着?” 周西西蓦然怔了怔,这么好的主意我咋没想到真够笨的,啊呸,这个不是关键好嘛,关键是他竟然说我笨!什么鬼! 她刚要发火便想起华姨前几天提过的鬼魂附身,平日里萧子凡哪敢这么使唤她,行事更不会这么大大咧咧的,看这情形现在是他的萧子渊人格在作怪。 真是惹恼姐姐了,看我非把你这个孤魂野鬼给驱散了不可。 周西西微垂着头托着下巴思索该如何给他治疗,大致有个脉络图时又听到萧子渊叫她:“你渴就快来喝啊,不然不留给你了。” 抬头看去,他倒了四五盏茶的样子,放在窗台的缝隙前晾冻,已经倚在窗台边上拿起杯来喝。 周西西赶忙凑过去抢过一杯灌下肚去,心理阴影面积可算变小点。 她刚要伸手拿第二杯,又是一怔,竟然都被他抢着喝没了! 萧子凡看着她生气的样子,摊摊手无辜地道:“我哪知道你那么渴啊?好啦我不喝啦,你自己倒些晾着。” 边说边打个大大的哈欠,就要爬上床睡觉。 周西西已经怒不可遏,哪有这样无赖的男人,而且这无赖还占据着我家子凡的身体,不解决掉这厮日子怎么过啊? 口也不渴茶也不喝了,坐到床边叫醒他道:“你就打算那么睡了?” “你还要干嘛?” 周西西不满这不耐烦的态度,不过她还是尽量保持和善的态度以便争取他的信任配合治疗:“我们先玩个游戏好不好?” 萧子渊嘟囔道:“大小姐你可真有精神。” 偶尔撒撒娇总归管用的,便晃着他的胳膊:“一辈子才结那么一次婚,你就陪我玩嘛。” “不行,那事儿得等明晚。我今天喝醉了。”说着翻个身要睡下。 周西西听得脸上滚烫,呸呸呸,谁要和你做那事儿!还得强忍着火气哄他:“不是不是,我们不做身体接触的游戏。” 这话说出来真羞耻呀,不过作为一名专业的心理咨询师,姐姐忍你。 萧子渊可算松口,周西西便让他平躺着,解下脖颈的碧莹玉坠子,悬在他眼前。 玉坠子摇摇曳曳,她在施展催眠术。凑着灯火,玉坠的影子也在帐幔上头晃起。配合着周西西越数越轻的“一二,一二”,萧子渊的眼皮慢慢合将起来。 他终于完全眯上眼睛,身体平躺,呼吸和缓,神情淡然,是进入催眠状态了。 四周变得如此安静,只听得房里某些不知名的“滋”和“丝”的声音,但也轻得可怜。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待他缓一阵,周西西终于开始问他。 “有个女子,穿着红色婚服坐在床边,拿块玉在我面前晃。” 周西西想了想,这倒有意思,那女子不就是我么?不过梦境是会随着治疗不断变化的,她便接着问下去:“然后呢?你还看到了什么?” “她很凶,老欺负我,我好怕。” 这话听起来像真正的萧子凡的口吻,可怜巴巴的,看来催眠术是有效果的,被压制着的萧子凡的人格浮上水面。 “你别怕,别怕,她不会欺负你的,真的。” 周西西有些内疚,如果这是萧子凡的心里话,看来自己真的做的有些过分,都给他造成心理阴影了呢。 然而萧子凡随即说:“我不怕,她很快就不能欺负我了。” 周西西疑惑道:“为什么?” “因为她就要被毒蛇咬死了,她再也不能对我凶了。” 周西西手心里攥一把汗,他怎么能梦见自己被毒蛇咬死呢?按照心理学的理论,梦境都是由白天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构成的,难道说他就暗暗盼着自己死于非命?这也太腹黑了? 她还不能生气,职业道德要求她自己情绪先稳定着,接着问:“她被咬死了吗?现在怎么样了?” “现在……现在毒蛇正爬到她的头上,就要跳下来咬她了。” 萧子凡说得煞有介事,还把声音压得很低,这让她感觉自己头上真的有什么东西似地,忍不住抬头看去,当即“啊”声叫出声来,红艳艳的纱帐顶上真的攀着条细黑的长蛇,绿莹莹的眼睛格外犀利,鲜红的小信子时不时地往外吐吐,原来刚才微笑的丝丝声就是它发出来的。周西西的叫声把它惊到,从帐上朝她扑将而来! 周西西叫得更厉害了!可是嘴巴却被一只手堵上,然后眼前离她只有几尺的蛇头也被另一只手捏住,随即那蛇狠命一甩,重重摔到土砾的地上,渗出些血挣扎几下,便就不动了。 捂着她嘴巴的手这才撤了去,萧子渊抛过来句不屑的话:“叫什么叫,少见多怪。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做什么了呢。” 不过少见多怪的人不止周西西一个呢,房间的门上攀过来好多影子,八成是那些来窥探别人房事的亲朋好友们。想到刚刚自己那声惨叫给人造成的误会,周西西真想把头埋进被子里。 都是这个坏蛋害的!周西西心里的怒火又上升了一大截,往嘴边的手上一咬,萧子渊也发出声杀猪般的惨叫。 然后门口的骚动更响了,再挤门破了啊各位! 她发现萧子渊不怀好意的偷笑,原来刚刚他是故意叫那么大声的,现在还威胁他:“再来啊,再来啊,我叫得再大声点。” 周西西气得发抖,却拿他没办法,好不容易才将他的手甩掉。萧子渊笑着摇头,起身把那死蛇拎着丢窗外去,走到盆边洗洗手,装着无奈地道:“真神奇啊,萧子凡的梦境成真了呢。” 周西西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装睡,从头到尾都是这个萧子渊在演独角戏! 好棘手的病人,看来得更换治疗方案。 萧子渊边擦干手上的水渍边问:“上次你就这么把华姨的病治好的?” 周西西面色难看地点了点头。 “看来你有点本事嘛,你到底是谁?” 周西西有些不解,他到底想问什么?莫不是觉得农家女周西西太厉害了,以为她是掉包货?不过不好意思,本宝宝确实是掉包货,可这身体是原来周西西的呀,把我抓去dna鉴定都不怕,噢不,这时代只有滴血认亲。 为了保持住他的信任还是和气些好:“我是西西啊,你没事?刚刚有没有被蛇咬到?不是中毒了?” “我问的是,你是哪年的人?玉坠子晃着晃着的是催眠术?我还记得上次你说什么半毛钱之类的话,可太现代了。” 他的眼角带着笑意,那是他乡遇知己的喜悦。 28.地铺 两人不仅都穿越, 而且聊着聊着发现还是校友, 萧子渊也来自n大, 只是他是哪年的毕业生却不肯说, 连名字也不肯透露。周西西也是这样,万一说出来发现两人差个百来岁岂不尴尬要死? 不过在周西西面前萧子渊是真正无所拘束, 全用的是现代人的口吻和用语, 各种网络流行词语随□□来,这让周西西觉得两人应该年龄差不得太多。不过闹到最后两个个性要强的人还是以互称“老妖婆”、“老妖怪”互黑收场。 至少现在她能确定的是, 萧子凡什么人格分裂,而的的确确是灵魂附体,没有谁能精神分裂出个能预见到千百年后事情的人格。 两人相处得还特别和睦, 和周西西猜得一样,萧子凡心底里充满了对哥哥的内疚,所以当萧子渊上他身的时候他还真把这魂穿者当成了他的哥哥,对他唯唯诺诺不说, 逢事还必来向他求助一番。而萧子渊也乐得接受这个身份,跟日日夜夜都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搞好关系比什么都重要。 萧子凡的身体现在是两室一厅格局, 平时多是两个人轮流到厅里, 就对外呈现出不同的人格;有时两个人都会同时出现到厅里, 萧子凡在长乐山上追周西西时就是那样,非得请这位“哥哥”坐镇指点不可。现在萧子凡醉醺醺地回自己房里睡去,萧子渊闲得无聊就走到厅里,结果逮上误以为他精神分裂的周西西,趁机戏弄一番。 周西西此刻才得知真相:对嘛,从头到尾都是萧子渊在搞鬼,什么神棍什么帕金森病症什么的,好事不做专门坑人,还是乖乖的萧子凡最可爱了! 她从没有过这般体验,虽然她也是魂穿者,可她躯体内的原主魂魄毫无动静,想来应是早就死去。周西西突然觉得有些孤单。萧子凡要碰着什么不顺的还能寻个人说说,可她呢,她的世界里没有什么房啊厅啊的,就只有她自己,痛的累得只能往肚里咽,无人可以倾诉。 萧子渊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沮丧样便道:“难得在遥远的异时代遇上校友,还跟你老公同一个身体,多小的几率啊!你该敲锣打鼓放鞭炮庆祝才是。” “我还庆祝?我家子凡就是被你这个老妖怪给带坏的。而且你们同个身体,那,那个……”周西西说得脸都红到脖子根。 “不要介意,我很有君子风度的。你们在大厅里啪啪啪,我肯定把门关得紧紧的,塞住耳朵随便你们。”萧子渊勾唇深意一笑,“而且你这种老妖婆也没什么好看的。” “你说什么呢你!”周西西一个枕头丢过去,古时候床枕硬得很,砸在萧子渊身上发出不小的声响。 看着他痛得龇牙咧嘴的模样,周西西觉得会不会下手重了些。 不料萧子渊耍起流氓来:“来啊,你接着砸呀。反正我们共用个身体,看他明天起来痛不痛咯。” 这威胁果然击中西西死穴叫她不敢再下手打人,不过在原则问题上可不能让步半分,她死命把萧子渊从床上拉起来:“你出去睡。” 萧子渊指了指门上那些个黑压压的影子:“你确定?” 新婚之夜众目睽睽把姑爷赶出去确实不太合理,周西西只好指指地板:“那你睡地上。” “哇靠,睡地上?你要冻死我呀。”萧子渊把被子裹得再紧些,坚决不肯出去,“睡一张床怕什么?没做什么又不会怀孕。” 周西西再次被他激得满脸发烫。 萧子渊话匣子打开就不轻易合上,滔滔不绝持续说下去:“就算怀孕了,那孩子也是子凡的,又不会成了隔壁老王的,再说了,我又不姓王……” 周西西简直没被气得晕过去。 反正不管怎么说,萧子渊是赖定在床上,把脸侧向里面呼呼大睡起来。 周西西没法妥协,她真怕半夜里头那家伙不老实地动起手脚。可是究竟在怕什么呢?那手脚也是萧子凡的手脚呀,迟早都要动她的。饶是知道得如此清楚,感情上还是过不去,她告诉自己,我喜欢的是萧子凡,是连人带魂一起的萧子凡。 她鄙视地望了躺床上装睡的萧子渊一眼,拿过枕头和被褥,决定自己打地铺。 地上真的很冻,没有褥子垫着根本无法御寒,她只好把被子卷得再厚些,把自己包裹在里头,饶是如此还是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真见鬼,不,就是见鬼,上辈子是找了个满肚子坏水的男人,这辈子竟找个被鬼上身的男人。周西西啊周西西,你怎么就这么命途多舛呢? 她把头蒙在被子里,一来是冷二来是想大哭一场,好端端的重生一辈子又要被毁了。 突然她觉得连人带被子被整个抱了起来,背上的哑门穴被按得死死的,以致她半点儿声音都发不出,只能两条腿乱蹬乱踹。不过任她如何挣扎还是脱不开来人的臂弯,很快那人把她丢到床上,将裹在她身上的被子大肆揭开。 她看到萧子渊贴得越来越近的脸,可她的双手被他死死按住动弹不得,背上穴位的酥麻止住了她所有的发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压倒在自个儿身上。 周西西胸前小鹿狂跳,脑子一片空白。 萧子渊的唇快贴上她的脸,不过没吻下去,只是凑近耳边道:“我要上你早上了,你以为你能防得住?” 他松开手,撤远脸,嫌弃地道:“不过你这货色我可看不上,还是留给萧子凡。所以你今晚可以安安稳稳睡床上,我也回我的小房间,行了?” 他说的小房间就是跟萧子凡共用的两室一厅的那个小房间。 说罢他便钻进被窝里平躺着睡下,只余周西西依旧惊魂未定。很快萧子渊便打起呼噜,疑似睡着的模样。周西西刚想捅捅他,或者捏捏他的鼻子看是不是真的入睡,萧子渊猛地又睁开眼可没把她再吓一跳,听他道:“对了,有件事要嘱咐你记得。” 周西西还记着刚才他的账呢,不过深知敌我力量悬殊还是忍一忍,咬着牙问:“什么事?” “我从来不知道大厅空着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事,你不是心理医生吗,记录下,告诉我呗。” 周西西想说你是不是真的回房间我都不知道呢,不过她也知道这话说了等于白说,即便他躲在房里偷偷裂开条门缝偷看,她还是拿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目光永远穿不透血肉身躯,直达灵魂深处。 周西西只能口是心非地敷衍一番:“行,我记着。” 不过萧子渊还是不放心:“平日里我跟子凡都是说好每人半天轮流出来望风,有事就去叫另外一个。现在我们两个都在里面,你要看好我们的身体,别让其他人伤了它。要是有第三个人出来,你别跟他说我们的事。” 萧子渊虽然不清楚两人都躲在房间里会发生什么事情,倒也能猜到两种情况:要么是灵魂脱壳,要么是还有别的灵魂入体,二者必居其一。他所需的,不过是个外在的帮手替他验证究竟是哪个而已。 周西西被他说得更为忐忑。要真出来第三个灵魂她可真不知该怎么面对。人格分裂可以通过治疗解决,灵魂附体她可是一点辙都没有啊喂! “我走了,明天辰时左右我就出来,你别赖床啊。” 说走就走,萧子渊的眼睛再度合上,又沉入梦乡。 到底是不是老实呆房间里啊?周西西很疑惑,捏捏他,没反应;掐住他的鼻子好半会儿,除了脸蛋被憋得通红还真没别的反应,周西西只好赶紧把手松开。 看来萧子渊这次应该没骗她。只是她整宿心事连连也无法入眠,而萧子凡睡得是那么地安稳,她翻来覆去好大动作都不能吵醒他,也许这就是“大厅没人”的状况。 她想趁这花好月圆夜做些什么,可是横在面前却是个新的难题:大厅没人的时候,他还是萧子凡吗? 咦能不能把萧子凡叫出来呢?毕竟是我们两个的洞房呀! 周西西不知道怎么叫,拍拍脑门,没反应,拍拍左边胸口,还是没反应,如果灵魂有个两室一厅的寓所,那它在哪儿呢? 没有一本心理学的教科书会提这样的问题,倒是中世纪末有个哲学家信誓旦旦指了个地方:“灵魂住在松果腺里。”可这人说得也是玄之又玄,称那里是个可见又不可见的地方,无疑等同废话。也许她也该去学学道士招魂那套,没准这才能把躲在小黑屋里的相公拖出来。 想着念着萧子凡的身体动了动,热乎的手掌握紧她的手心。 周西西只觉浑身被电流穿过,扭头看过去。 那双紧闭的眼睛现在正直勾勾地看着她,温润如云,清澈如冰,里头没有心机和傲气,只有满满的柔情。 眼神是不会骗人的,他就是萧子凡。 29.教学 用现代科学的**, 同一个身体血液里酒精浓度既然相同, 那么醉酒的程度也应当同样。不过萧子凡比起萧子渊显然抵御酒精的精神力量要弱许多, 刚刚萧子渊头脑清醒逻辑清晰, 放到萧子凡这就成了眼神迷离思路紊乱,只会拉着西西的手咯咯笑, 半天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 周西西摸摸他的额头, 红里带着烫,便劝他:“快睡, 明天起来再说。” “不要。”萧子凡打个酒嗝,吐出的酒气格外刺鼻,他自己则浑然不知, “我哥之前说,今晚我们一定要做一点特别的事情才能睡。” “我去!他怎么跟你说这种东西。”周西西尴尬极了。 萧子凡边说着边往周西西身上翻腾过来,他半醉半醒力气大得很,周西西几乎没有抵抗的机会就被他压在身下。 比起兴奋她更担心的是这时候萧子渊会不会从门缝里偷看他们两个。 也许, 该提醒下萧子凡?她便凑近他耳边道:“慢些慢些,我们做那个之前你仔细观察观察, 看看你哥有没有偷看我们。” 不料萧子凡就呼呼地睡过去了, 整个地压在她身上, 像座小山那么沉重。 呃,也像座木讷的小山那么无趣。 萧子渊并没有如约在辰时出来活动,周西西也困乏地掉入梦乡,直到第二天“咚咚咚”剧烈的敲门声才把她吵醒。周西西忙推推萧子凡,两人才一齐起身,相顾地各自红了脸。 原来是华姨循着常日帮萧子凡洗漱来了,不过这会儿她得伺候两个主子,便对少爷笑道:“少爷,老奴只有一双手,先且伺候了少奶奶再伺候您如何?” 萧子凡哪里会反对,周西西觉着不好意思,忙抢过华姨手中的脸盆毛巾放于案几上:“华姨,以后照顾子凡的事便由我来做罢。” 萧子凡这回也醒目地鹦鹉学舌:“那,那我也要照顾西西。” 华姨被两人逗得直笑。她自是不会去打搅小两口的生活情趣,不过临走前不忘别有用意地往床褥上一瞧,结果遗憾地对着萧子凡叹口气后退出去——床上没有她所期冀的一片红。 周西西也对萧子凡叹口气,哪有光趴在上面不做事的人啊! 萧子凡却不明白她俩为什么叹气,还道是自己该主动给西西洗脸,便凑近盆边去打湿手巾,拧干了便往周西西脸上抹去。 是的,真的是跟抹桌子那样来势汹汹不顾眼睛鼻子平抹开来,就差没把她的头强按住狠狠摩擦一番。 周西西被吓得赶紧弹开,警惕地盯着他手里那面抹布。回头想想萧子凡总是华姨伺候着,难免不大会自理,摇着头自己拧干条毛巾替他擦擦脸,现身说法:“要这样,你慢点,别揉伤眼睛了。” “噢。”萧子凡低着头,很不好意思。 “华姨不在的时候你就跟刚刚那么给自己擦脸啊?竟然也没伤到肌肤?”周西西看着他那张光洁无瑕的脸,心想老天真是不公平,竟然把这么好看一张脸蛋交到这么个笨手笨脚的人的手里。 萧子凡捏着衣角:“平时也不是我自己洗脸的……” 要搁在以前周西西未必能反应过来,现在她知道原来这事儿竟然也是萧子渊代劳的。 “你哥?萧子渊?” 萧子凡听到这名字顿时把双眼瞪得贼大,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不用瞒我,我见过他了。” “什么时候?他说什么了?”萧子凡追问道。 “嗯,说了说你们的关系啊,还有他给你出的那些个把我弄到手的点子,大概是这些。”萧子渊虽然没有明说许多,不过周西西把这几日从华姨和萧子渊那里听到的串联起来,倒也**不离十,见萧子凡木然杵在那儿面色灰白,以为萧子渊要出来捣乱忙问道:“他是要出来了吗?你别让他出来,把他塞回房间去。” 她就只能提提建议,对于萧子凡能不能把人塞回去她也没把握。 不过萧子凡很确定地说:“哥哥还在房里,没有出来。” “那他有没有躲在门后偷窥我们?” “没有。” 周西西可算松口气,准备趁这个时候在萧子凡面前好好损损他那个傲慢狂哥哥。 可是萧子凡却不敢看她的眼睛,只是望着地板,过着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道:“西西,你是不是对我很失望,要不喜欢我了?” 他开始自己数落起自己来:“我,我其实什么都不会,欺负你的坏人是他打的,你的生辰贺礼是他准备的,还有,还有举人也是他考出来的……这些都不是我做的,我有事只懂得找他……” “够了!”周西西打断他,“我喜欢的是你,萧子凡!” 萧子凡灰暗的目光里显露出几丝希望之光,他紧追着周西西的眼神,要从里面寻找他所要的答案。 “我喜欢的是那个明明知道自己不会武功也要替我出头的笨小子,是那个只会专门为我写词而不管什么天下大义的蠢书生,是那个比起绚丽奇特的生辰贺礼更注重我身上衣物单薄的傻大个。那就是你,不是他!” 他呆呆地愣在原地,从未预料过这是她的答案。 周西西搂起他的腰,把头埋在他怀里。这是萧子凡的身躯,还透着些昨夜的酒气,不过现下与他的体味混杂交融,煞是好闻。 萧子凡的臂弯起初木木然曲过来,将她稍稍环绕,然后搂紧,搂紧,搂得再紧些,生怕她改变心意从自己身边逃开去。 她听见他的胸膛里头心跳得厉害,久久不能平复下来。 不过萧子凡只知道这么搂着她,然后,然后就没有下一步了。 小朋友还是需要人教一教呀。周西西瞅准他脖子上的凸起,将嘴唇轻轻贴过去,用舌头轻轻撩动着他的喉结,扭动身子踮起脚,顺着他的脖子一路亲吻上去,她感觉到他的身体有了剧烈反应,浑身的热气四散而来。 对了,就是这个节奏! 萧子凡被带动起来,环在她背后的两只手不安分地抓起来,也懂得稍稍低下头好让她的唇吻攀爬上去,甚至还有意地把自己没被亲到的地方送过来。至于某些部位他可控制不了,有些腼腆地想避开西西的身体,可是搂搂抱抱间避得这处避不开那处,反倒愈发兴盛,脸蛋上的红晕和汗水也愈加猛烈。 不到片刻他便站不住了,被周西西带着往婚床上倒去,这回换周西西压在他身上,不过她可不敢真的压下去,毕竟有个东西直直地拦住她的去路。 萧子凡的目光由兴奋变为惊恐,边喘着气边叫道:“这样不行。” 周西西没停下吻:“为什么不行?” “哥哥说我得在上面才可以。” 周西西扑哧一笑,没想到那个自大狂在关键时刻还好是有点作用,立马带着他翻了个身,现在是他在俯视着他了。不过他却小心翼翼地像做俯卧撑那样支着横在她身体的半空,非得把那个碍事的物事远离她的肌肤。 “你确定你哥没偷看我们?”周西西要再确认一遍。 萧子凡这回闭了闭眼再睁开,笃定地回答:“没有。” 这就好!周西西二话不说把他按在床头的手掰开,失去支撑的萧子凡终于坠落到她的身上,虽然被砸得小疼兼且压得有些喘不过气,不过小腹处还是迎来一阵诱人的微热。 萧子凡红着脸:“我这么躺着有点难受。” 废话!这么压着我也难受,那就让它不难受呀! 周西西闭上眼睛,等着好事来临。她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都数到十了他还是没有别的动作,睁眼一看发现他就这么静静抱着她睡去了。 “你不是难受吗?怎么不动一动?”周西西忙摇醒他。 “嗯嗯,动一动。”然后他果真动了一动,她小腹上的异物感便没有了,不过离期待的还远远不够。 “你继续呀。”周西西催促道。 萧子凡现在没那么尴尬了,把头抬起来:“我好多了。” 好什么好!该不会就这样完事了? 果然不幸被周西西料中,他真的就这么完事了,又像昨晚那样趴在她身上呼呼大睡起来。不过睡着睡着再次抬起头来,又在她身上小小挪动几下,把头侧靠在她的肚子上。 萧子凡声音里是满满的期待:“西西,这样子我就能第一时间听到我们宝宝的叫声了。” 此刻周西西的内心的崩溃的,这孩子也太纯洁了!她真不知该怎么教他,咽了好几口口水终于对他道:“你哥就教你教到这?” 她的盘算是,顺着萧子渊教的再启发启发,应该不至于太难为情。 不料萧子凡张口竟是:“他说要再不明白,就给我亲自示范。我还没等到他示范呢……” 周西西想起那张踌躇满志的死人脸,暗骂一声真人渣! 30.捉奸 周西西被躲在小黑屋的萧子渊坏了好心情, 再加上华姨又已准备好了礼事在门外提醒两人该回娘家拜见周大山, 今天的好事看来是不成的了。只是萧子凡还心心念念西西肚子里有没有孩子, 时不时地把目光往那里瞧瞧, 有些疑惑怎么还没有动静。一来二去周西西终于忍不住板起脸来教训一番,再三声明时机还未成熟。 不料这话给跑出门外来接女儿的周大山给听去, 于是把周西西数落一番:“什么时机还不成熟?你爹我可等着抱孙子咯。” 萧子凡也乐呵着, 小声道:“我也是。” 翁婿两人相顾大笑,只落得知情的西西还不尴尬。好在总算到了个谁也不能随便笑的地方, 那是他们老周家的祖宗牌位前。周大山先自个儿点燃支香插上,又唤周西西:“你也来给先祖们上香。” 周西西也不怎么信这些,徒徒做个礼数而已, 也便仿着爹爹的样子有意无心地鞠几个躬便就了数,待去往香炉里供香时,却惊讶地发现今日的牌位不同于往年过时过节的,上头竟是空无一字。 周大山的解释也是奇葩:“原先那些旧了, 又来不及做新的,便用这个顶顶免得误了礼数。” 西西觉得爹爹真是越来越具备现代观念了, 连祖宗牌位都可以找块木头随便顶顶, 不由莞尔。 不过很快周西西愉快的心情便被外头某个尖锐的叫声打散, 只听得有个女子叫道:“姨父,早饭做好了没,我饿了。” 天啊,定是祖宗们恼怒爹爹不给他们牌位写名字,把宋茜那搅屎棍给送家里来了!果不其然周西西的视野里便出现那个标志性的斜视眼神,虽然昨夜她被华姨的“四时图”震慑过,今天依旧趾高气扬,谁叫人家老爹是永安的县令大官呢。 跟在她后头的是何采薇,如今身份是宋府丫鬟,同样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并且头上的簪子还换成了副真品。她也跟她家小姐一般,嘴里催着周大山快些做饭来吃。 周西西气道:“妹妹,你家丫鬟不去做饭,为何叫我爹来做,好无规矩。” 周大山却是和善:“别别别,人家是客人咱是主人,哪有叫客人做饭的道理。茜外甥女,我这便给你做饭去。” 说着他便往厨房走,周西西哪里肯罢休非得跟过去,一路上跟到厨房嚼尽舌根控诉当年童怀远和何采薇是如何待她,周大山直管做菜嘴上苦劝女儿,一来那是舅舅家的人总得客气些,二来舅舅是县老爷将来便是子凡从仕也得靠他助力,好处多多还是暂且忍忍为妙。总而言之,就是不许西西和童怀远他们当面起冲突,更不许提起何采薇和童怀远的过去。 周西西隐约觉得爹爹好像除了舅舅还在顾虑些什么,只是不管她如何套话周大山还是没说到点上,她也只好苦着个脸从厨房出来,想到家里渣男贱女外加个自大狂表妹,这回真是世界上最令人憎恨的三人组全集齐了。 童怀远宿醉未醒,萧子凡这回出奇醒目地懂得避嫌,自个儿跑屋外溜达。于是周西西不得不面对这两个贱货加八婆,那两个女的围着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宋茜负责八卦加奚落,何采薇负责从暗处偷偷补刀,直说得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西西按捺不住早忘了周大山的嘱咐,语气刻薄对宋茜道:“我的好表妹,你担心我和子凡事情的时候,倒该注意注意枕边人咧。” 她暗自留心何采薇的神情变化,那碧池竟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原来何采薇早给宋茜灌了许多洗脑汤,宋茜开口就把矛头指向周西西,猛拍桌子站起:“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捡了萧子凡个傻子还能再勾引我家远哥吗?痴心妄想!” “他傻?那也比某些口蜜腹剑的人好,你可得小心些,没准人家里应外合给你装个红杏出墙的罪名,活活拿你浸猪笼!” 周西西可说的是大实话,上辈子童怀远跟何采薇的确如此。现在何采薇又成了宋茜的贴身丫鬟,可不又是预谋使坏么? 可惜宋茜脑子就是不灵,还仗着有个了不得的爹爹撑腰,完全只当周西西是放屁,冷嘲热讽愈发猛烈。见着童怀远从房间里出来,又故意在他面前撒娇一番,好断了周西西抢她男人的念想。 周西西真真觉得这个表妹无药可救,只是看不惯童怀远跟何采薇的做派,想着再提醒几句。这时周大山已做好了饭菜端出来,才不了了之。宋茜却觉得自己是大获全胜,席间更加出言不逊,还扬言要再住上几日,与周西西再多“叙叙旧”。 不过才第二日就出了好事。宋茜早晨醒来就发现童怀远不在枕边,上上下下把周家翻了全,最后在柴房里发现了并排躺在一起的童怀远跟何采薇两人,依偎着睡得正香。 宋茜气得面色发紫,周西西却要拍手叫好,上辈子这两人可不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么,今天真是报应不爽。看看身边有些小开心的萧子凡,看来是咱家老公的杰作。不过他能有这心思和身手?看来萧子渊也参与其中。 周西西决定给宋茜添把油:“唉,妹妹啊,我早说过了。” 宋茜气呼呼地抬脚往童怀远身上狠狠踢去。 不过一脚下去童怀远纹丝不动,像是昏迷了一般。 周西西只感不妙,要是童怀远是昏过去的,这岂不是显得旁人嫁祸他们两人? 宋茜又蹲下去狠狠捏他一把,童怀远依旧动也不动,连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现在宋茜着急起来,猛摇童怀远的身体:“远哥,远哥!”倒把何采薇惊醒,她见着这情形哇呀一声,就跪在地上跟小姐磕头,对天发誓说绝对不是她做的,又有模有样地称昨夜如何如何被人打晕送到这里,嫁祸之心昭然若揭云云。 宋茜摸到童怀远头上确实有伤还流着些血,气得七窍生烟大声质问:“谁把你和远哥打晕的?” 何采薇边哭边说:“昨夜那人蒙着脸,身形高大,是了,跟萧姑爷相近……” 周西西觉得何采薇是乱开枪,要真看清了萧子凡何必说什么相近?只是老实巴交的萧子被吓得凡惊慌失措连退几步,不过他步伐一收眼一闭,再睁开时出来的已是萧子渊,沉着冷静气色尽敛,叫人看不出他想些什么。 宋茜愤愤瞪着萧子渊:“姓萧的,你究竟要做什么?” 萧子渊完全无视她的哭声,只提醒道:“只是相近,未必是我。不过比起什么追究谁做的,还是先给童兄治伤比较重要。” 这正说中宋茜火烧眉头的心思,忙让他扶着童怀远上床歇下,又急急地唤何采薇去请大夫过来。正下地干活的周大山闻讯赶回,听得前因后果猛敲桌子怒道:“定是昨夜家里进的贼人!今早我便发现柜里几十两银子全没了!” 周西西不作声,萧子渊也不作声,爹爹摆明是在替萧子凡开脱。 最后宋茜狠狠撂下一句便唤人将童怀远抬回去:“今天的事你们谁敢传出去,我爹定把你们全家都流放去!” 周西西送走三个瘟神准备松口气,不料还有周大山的责备在后头,宋茜一行前脚刚走周大山就呵斥开来:“你们真是干的好事!” 萧子渊倒会主动担责:“爹,此事与我有关,西西毫不知情。” “子凡,我当你是个好孩子,怎地这般害人?” 要是周西西,早要梨花带雨和周大山诉苦辩驳起来,翻翻童怀远的旧账,说说这不过是小小报复。萧子渊不走这路,只平静以待:“爹,你可愿给孩儿道清来龙去脉的机会?” “你说。” “昨夜孩儿路经柴房发现那两人苟且,本想叫来宋表妹看清那人面目,可想到爹告诫我他人家事还是莫理,也就放过了。怀远身上的伤确实是贼人所打,今早去时犹且血迹未干。设想若真是孩儿昨夜设局,那血迹早就干了。而今早孩儿一直与宋表妹在一块儿,绝无行凶机会。” 周大山想想,血迹问题的确个无可辩驳的理由,更何况那两人的确有苟且之事,也就不再追究。 到了周西西那儿,可就不是这么个版本。与其说是坦白,倒不若说是邀功:“我这次顶着被你爹骂的风险帮你出气,你该怎么谢我?” 周西西评价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说你把人家打晕做什么?” 萧子渊也有些无奈:“我才没打晕。昨夜我是点了他们两个的穴,算着应该今天你们起床找人时就差不多解掉,柴房的门也从外面弄些手脚叫他们从里头打不开。谁知道这还叫姓童的给破了局。” 31.禁闭 原来童怀远醒过来后发现跟何采薇两人衣衫不整地被锁房内, 又听得外边宋茜寻人的声音, 忙横下心叫何采薇用棒子将他砸晕, 再让何采薇也装作晕倒在地。童怀远躺在外侧, 何采薇躺在里侧,这样宋茜再怎么捏打也不至于露馅, 这非但躲过算计, 还落得个受害者的身份。若非何采薇拿捏不准以致其头上血迹未干,恐怕萧子渊还真脱不得干系。 不过萧子渊还是乐天派:“看来你前男友城府很深嘛, 苦肉计都使得出。还不感谢老子收了你,否则你嫁给他,呵呵。” 周西西着实冒出身冷汗, 童怀远的伎俩她也不是领教过一次两次的了。 不过比起童怀远,萧子渊更不让他省心,上辈子他就是给童怀远用同样的手段嫁祸害死,因此对于能够想出这般手段的男人她总觉得不是善辈。 萧子渊调侃她半天讨个没趣便灰溜溜地回自个儿小黑屋去, 让萧子凡出来跟西西见面。人格切换性格立变,无论从眼神还是从气质上都能清楚分辨, 更遑他说话时老爱挠着脑袋的傻模样:“西西我又把事情搞砸了。” 周西西用审问的语气说话:“这法子是你想的还是你哥想的?” “我看那两个妇人老欺负你, 就像教训教训她们, 然后就去找我哥问怎么办,他就想出这个法子来了。” 萧子凡是老实人不会撒谎,果然不老实的就是萧子渊,长此以往没准真要把咱家的乖相公带坏。 “你哥真的回房了?没偷看我们?” 萧子凡再确认下,然后点着头。 周西西想到个主意:“你能不能把房间的门从外边锁上,叫他不能轻易出来。” 萧子凡大惊失色:“这不行,我怎么能把我哥锁起来呢?不行不行的。” “你就说能不能锁?” 萧子凡犹豫了下,回答她可以。 周西西猛拍掌,这可好办,当即对他道:“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把那门锁上呗。” 萧子凡不答应:“这样我哥要生气的。” 周西西继续劝道:“我们两个过日子难道要他看着?万一我们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被他看到多不好?” 没想到那孩子还是不开窍:“有什么不能让他看到的事情吗?” 这回周西西装得生气的样子叫道:“你再不防着点我便不要你了,嫁给你哥了。” 萧子凡才着急起来,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回答说:“锁上了。” 周西西很满意,回家后发现华姨不在,便让他去做饭来吃,五星级大厨的居家好老公可不能不好好使唤使唤。 萧子凡脸上挂着担忧:“你不要不要我,我都听你话的。” “你这么听话,当然不会不要你啊。” 就当周西西为着那可怜巴巴的小眼神心生内疚想摸摸他的脸时,萧子凡又不合时宜地来一句:“要是哪天你也喜欢我哥了,也不要不要我。” 这可没把周西西气得吐血,这孩子是缺心眼还是怎么着,前边放着他哥来上她,后边竟然那么直白地说要把她分享出去。你当姐姐是什么,厨房的黄瓜可以切成两份一人一边吗? 萧子凡还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我知道我哥比我强很多,你们那天晚上说的话比我们认识这么久说的话加起来还要多,如果你也想嫁给他的话我不会不乐意的,可是我怕到时候你们也把我锁到小屋子里……” 周西西早就摔门回房反锁柴门,把他挡在外头。 萧子凡在外面执着地敲门半天,周西西愣是不肯出来。外头的月亮都挂上枝头,乌鸦也开始呱呱乱叫,跟他肚子咕噜的声音出奇一致。 萧子凡这回敲门问她:“西西你饿不饿,我饿了,出来吃饭好不好。” “一点都不饿!”周西西气还没消呢,气都气饱了吃什么饭,张口就是:“你饿你自己吃去。” 然后门外真的没了声音,不久听得厨房那边倒腾的声音,然后有股浓郁的香味钻进门缝扑鼻而来。周西西想起萧子凡就是这么性格说什么他就做什么,现在他是放着饥肠辘辘的娘子自己去吃好吃的啦,真是自讨苦吃。 好在萧子凡毕竟还记着她,端了饭菜来敲门:“西西我把吃的放你门口,你饿的话就拿去吃好不好?” “别老敲门,烦死了。”周西西嘴上这么说,其实是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偷听,听到他脚步远去“咻”地开门把吃的收进去横扫而光,呼,终于平息了五脏庙神的暴动。 不过肚子吃饱周西西还不够满足,还没等到萧子凡来认错呢。谁知他听了那句“烦死了”后当真不来打搅她,吃完饭到厨房收拾碗筷倒腾一会儿,然后便去侧屋睡下了。 周西西才发现自己真傻,她怎么能指望萧子凡自己想一想就意识到他的错误呢?可是这个问题真真不好由她说出来呀,难道她还能对着他的面说:“老公,你怎么不吃醋呢?你得吃醋呀!”想想都觉得违和极了。 新婚头夜,由于萧子渊的干扰,未遂;新婚第二天,由于萧子渊的错误指导,继续未遂;新婚第三夜,对,还是因为萧子渊那坏人,都害到我们两人分居了!有空她都想问问萧子凡能不能往小黑屋里丢个火柴,把他那个用心险恶的哥哥烧死算了。 周西西边迷迷糊糊地骂着人边睡过去,这八步床是新婚时余生和包三娘两人特意送的,还带着木头的新鲜味,可不知为何床架摇摇晃晃,整个像是要散架似地。周西西睡着了又被摇醒,摇着摇着床底下钻出个头来把她吓得裹在被里尖叫,然后那人也跟着着急起来,弄了半天借着月色才认出是萧子凡。 他头发上,眉毛上,脸颊上,嘴角上都是泥土,看着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山参那样。 地里?挖出来?周西西马上蹲下身去瞧床底,床底毯子竟盖着个四四方方的地洞,不知通向什么地方。 “你挖地道进来的?” 萧子凡点了点脏兮兮的头。 周西西实在看不下去,忙打来盆水给他擦擦,他立马乐得笑逐颜开。不过看着周西西抿紧的嘴他又立马收敛住神色小心谨慎地问她:“西西你还生我的气吗?” “你下次要再说把我让给你哥的话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萧子凡“噢”了一声,答应下来。 看来直接跟他点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之前算是她想得多了。 “你也挺厉害,才那么会儿就挖了条地道。它通到哪儿的?” “通到院子里,是我哥以前就挖好的,他跟我说早就料到你会把我关在屋外……” 萧子凡不知不觉又说多了,心里头真是藏不住秘密。 周西西立马变脸:“你又把他放出来了?我说的话你不听了,忘了我们订的三纲么?” “没有没有,我是隔着门问他的,他没有出来。”萧子凡委屈地辩解道。 周西西看着他耷拉着脑袋的模样,还是相信他不会骗她,尽管萧子渊诡计多端,萧子凡还是对她服服帖帖的,这就够了。她觉得最好还是让萧子凡学会独立,减少对那个什么哥哥的依赖才是治本之道:“你还得答应我,以后不要老找他出主意,你自己就没主意吗?” “我笨,想不出。” “想不出就更要多想啊!老指望着你哥,要是有一天他不在了呢?” 萧子凡说不出话,眼睛红着,静静坐在床边。半晌声音颤巍巍地问她:“他真的会走吗?” 周西西也不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要是人格分裂症她还能把他赶走,不过这魂魄附体嘛,估计玄。 萧子凡自问自答:“可能会的,他也跟我说看到天上十七颗星星连到个圈圈他就要走了。” 周西西听得精神一振,萧子渊是魂穿,她也是魂穿,到那个时候她是不是也能回家?想到这她真恨不得把萧子渊从小黑屋里拉出来好好审讯一番。 不过她要是走了,萧子凡一定会很伤心。顷刻间失掉两个最亲的人,他一定会很伤心的。 她舍不得他,更不愿见他孤零零痛哭流涕的样子,还是陪他过完这辈子,而且最好是在没有萧子渊的情况下过完这辈子,她便提议道:“你有空问问你哥,十七星连成个圈到底怎么回事?什么时候连?怎么把他送走?” 萧子凡怔怔地不说话,用警惕的目光看着她。 周西西往床上坐下,他却下意识小小地挪了挪屁股离她远些。 “西西,其他的事情我都可以答应你,求求你不要赶我哥走。他已经离开过我一次,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他浑身颤抖得厉害,鼻息抽抽搭搭,是强忍着不哭,望向她的眼神是泛着浮光的哀求。 打自周西西认识他这么久以来,他还是第一次。 32.归来 周西西确乎觉着有些内疚, 要把曾经救过他的哥哥从萧子凡身边赶走确实残酷了些。尽管, 那个所谓的哥哥是个冒牌货。转念想想反正离着什么十七颗星星还远着呢, 不如便遂了萧子凡的意, 只要萧子渊那家伙不出来作怪就好。 她便叉着腰道:“行,不赶他。不过说好了啊,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你得把他关得紧紧的。” 萧子凡这才如释重负地缓过气来, 自是满口答应。 果然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萧子渊都没出来,萧子凡则一如既往地谦和温顺, 把周西西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日子不可谓不舒坦。只可惜,他很快又要回县里准备会试了。 本来依着萧子凡的财力, 到县城里置办套房子住下不成什么问题。不过周西西料想他必不肯动用从家里带来那些银票,因此也从来不提这事,只想着往余生那个土豪身上下点功夫。后来打听下来余生竟和包三娘暗地住到了一块儿,学堂对面那间风水宝屋可再容不下旁人, 也便只好断了念想。 却是萧子凡主动来跟她说:“西西,我们搬进城里住好不好?” 周西西很惊讶他竟肯用那些钱, 既然开了个口子, 那接下来再多花些也就无所谓咯, 便道:“家里带来的钱花了多少?还剩多少?我替你管着,还能钱生钱赚更多!” 她可想再做些生意了,赚古人的钱就跟从地上铲沙子似地容易,只是苦于没本而已。 萧子凡答道:“刚刚好都用完。” 周西西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那匣子里的银票少说也有数万两,拿去买的什么宅子这么贵?莫非被人骗了?她忙开箱倒柜看看究竟还剩多少,等她打开匣子时看到里面还是满满的红印银票,心里头才算定下来。 萧子凡解释道:“我没用家里的钱,钱是我哥给的。” 周西西好气又好笑:“你哥的钱不也从家里弄来的?” 没想到还真不是,萧子渊的钱可是人家白手起家赚回来的。好些时候华姨到外头奔走那都是依着萧子渊的主意去运筹,回来往往总要把带去的钱翻上几番。像那日婚宴上用来炫耀的四时图手绢,说是老爷所赐,其实就是萧子渊的手笔。 不过萧子凡也不知道他哥哥究竟有多少身家,像这次买宅子用的两千两,就是到村口第三棵柳树下挖出来的,连在经常在那里撒尿的小犬二黄都没闻出银票的味道。 周西西听得心痒痒的,这把钱埋村里是多造孽呀!指不定哪天就便宜了外人呢!她恨不得马上扛把铁铲把全村掘个遍,真真遍地都是黄金呀! 她再三追问萧子凡,萧子凡愣是说不出他哥还在哪里藏了银子,反倒劝她钱财不过身外物,吃好喝好住好就行,关键还得考功名。萧子凡的说法是:“我想中状元,让我爹瞧瞧我不是他说的二世祖。” 他认真起来的样子的确很执着,明明离着会试还有三个月呢,连孔明老先生还没云游归来呢,他就已经在新房子里过上了三点一圈的生活。每日从卧房到厨房再到书房,又从书房到厨房再到卧房。渐渐地在书房的时间呆得越来越久,有时还忘了做饭。周西西瞧着他如此在乎的样子也不好打搅,只好自己动手弄起那几道简单的小菜来吃过了事。再后来,连在卧房呆的时间都短了,竟还在书房里头睡了过去,可叫西西长夜空度。 这可不能忍,要当学霸可也不能忽视了学霸夫人呀。早上醒来发现萧子凡一宿未回房,周西西立马气势汹汹地杀到了书房去。 萧子凡已经在那里摇头晃脑地诵记着老夫子的古训了,什么“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之类的,大清早地听着就觉得刺耳。 周西西清了清嗓子,纠正他:“你念错了。” 萧子凡道:“我没念错。” “古人‘女’字通‘汝’字,应该是‘唯汝子与小人难养也’。” 周西西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考辩古字,只是记得当年在互联网上瞧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而已。 萧子凡追问:“那这个‘汝’是谁?” 周西西往萧子凡面前站近几步:“管他呢,反正不是说女子。孔夫子要真敢这么说,不怕他娘子打他呀?” 这话还真得在萧子凡这种对她百依百顺的相公面前才可以说,逮着童怀远那种她也不会这么直白。 没想到对方答道:“我想孔夫子是不怕的,我也不怕。” 他刚才低着头,头发有些散,看不清他的眼神,现在抬起头来才注意到他的目光格外有神,几乎能够看穿对手的心底,这样一双眼睛,那是萧子渊的眼睛! 周西西被他猛然射来的目光吓了一跳,不过马上叫道:“你怎么出来了?萧子凡呢?” 萧子渊嘴角勾扬,脸上带着魅笑:“他能锁住我,我就不能锁住他了?” “你无耻!占了别人的身体还要把原主给关起来!” 周西西闻讯大惊,急得伸手去打他,却被他毫不留情地将手擒住,捏得她手腕发痛。 他那双诡谲的眸子盯得她头皮发麻,他浑身强大的气场把她压得透不过气。便是她还余下只手没有用上,也软绵绵地使不出力地垂着。 “你也就凶萧子凡,纸老虎嘛。” 这可把周西西激得把第二只手也使上了,结果两只手都被他老鹰抓小鸡似地死死把住。 萧子渊把她推到墙边,把她的双手按在墙上。 那家伙带些痞气地笑道:“这姿势,来个壁咚怎么样。” “你走开啊!”周西西全身受制动弹不得,把头扭向一边不想看他。 没想到就这样被他往脸上亲了一口,温润的唇感在她脸上残余不退,除此之外,她还察觉到了他其他部位的异动。 周西西只觉恶心,正巧这时候他的手略微松了松,挣扎间她抽出手来狠狠抽了他一个耳光。 清脆的声音让两人都着实冷静下来。萧子渊退开几步,摸着自己的右脸颊,周西西才发现自己下手可真重,打得人家红肿不止,嘴角还流出些血。不过她在心里暗叫打得好,这种人就是活该!可又不禁担心,敌强我弱的,指不准待会他还要怎么折磨自己呢。 萧子渊用舌头舔掉嘴角的血丝,把捂着脸的手放下,摊开手对她道:“你说这可怎么办呢?就算我把子凡放出来,他摸着这脸可真疼啊。” 周西西这才想起两人是共用身体,打他不就是打萧子凡么?虽然平时她老凶巴巴的样子,不过她可舍不得真对萧子凡动手,感觉那么乖的孩子打一下都是罪恶呀。可在萧子渊面前老觉得那人就是欠揍,情急之下忍不住真出手了。 见他竟然用这个特性来威胁自己,周西西更是怒火中烧,破口大骂:“让别人的身体替你受罪,你还要不要脸?” 萧子渊听她这么说作势拿起桌上的方杆毛笔,用笔杆那头的尖角对准自己的脸蛋:“好啊,我不要脸啊,那我就在它上面划几道口子割烂算了。” 他可真不是开玩笑,笔杆子对准脸蛋戳过去,周西西吓得直呼声“不要”,他才立马收住笔势,用胜利者的目光看着她。 周西西不得不认输。那身体不是他的,他可以不爱惜。可那身体是萧子凡的,要跟她过一辈子的,她不能不在乎。 他令人讨厌地笑着:“怎么,你说我要不要脸?” 不过再怎么讨厌周西西都只好服软:“要。” “那还不去煮个鸡蛋给我消肿?” 周西西没了辙,只好灰溜溜地转身往厨房走去。 “煮鸡蛋的时候顺带把早餐给做了,小爷饿着呢。” 周西西没答应,不过最后还是挺配合地下米熬粥,然后粥蛋一起端过来。 看着那家伙饭来张口的样子就不爽,不过如今奈何不了他,周西西只好安慰自己我也饿了,就当自己给自己做呗。 谁知道萧子渊二郎腿一翘又使唤她:“你吃什么吃,快帮我用热鸡蛋敷脸。” “你不会自己敷吗?” “我端碗吃饭呢,哪有多余的手?赶紧的,别磨叽。” 周西西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用纱布裹了鸡蛋放在他脸上敷着,她见他肿得如此厉害,下手便不自觉轻些,谁料萧子渊却道:“你不按进皮里怎么消肿啊?” 周西西被他激得恼怒,想着现在是他正在承受身体的痛感,也不用给什么情面,便落了重手,把鸡蛋往他红肿的脸上按进去。 萧子渊倒神色自若地继续喝他的粥,除了眼神时不时往她这边斜过来一点点,没什么大的反应。 待他喝完粥放下碗,才冷不防来一句:“我要瞅准这时候让萧子凡出来,你这么重手保管疼死他!” 33.恶霸 周西西简直要被这个无赖气死, 可是打又打不得, 骂又骂不动, 硬生生地拿他没办法, 只好闭起嘴巴恶狠狠地瞪着他,一时之间手里用纱布裹着的热鸡蛋也不知该不该再往他脸上敷去。 好在萧子渊不是真无赖, 伸手把她手里的鸡蛋取过自个儿敷起来:“放心, 我可舍不得欺负我弟。” “你要不欺负他还把他关起来。”周西西气鼓鼓地道,似乎她忘记了自己指使萧子凡把人家关起来的事情。 “他是累得睡着了, 我才没那闲功夫关他紧闭。”萧子渊没好气地哼一声,径顾熨着自己的脸,眼角升腾起朦胧的雾气。经过这么一烫, 他的脸颊越发地红肿,看起来极其严重。他不满地瞥了周西西一眼:“你说你就那么讨厌我?” 周西西听见萧子凡安然无恙,马上翻脸不跟他客气:“我们小两口过活儿你老过来掺和,不讨厌吗?” “我有什么办法?又不是我愿意呆在这的。谁乐意整天看你们两个到处撒糖的?” 他觉得鸡蛋敷凉了, 便顺手剥开壳塞到嘴里,说起话来含糊不清的。 周西西想起从前萧子凡说的什么十七颗星星的事情来, 便向萧子渊求证。萧子渊对这话题可算颇有兴趣, 一口气给她普及了大半天的星象知识, 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下次天生异象,至少要再过两百年。 周西西额角冒出两条黑线,再过两百年姐姐都重生好几辈子了,顶个毛线用啊。 “所以,我们以后还是愉快相处。我尽量不打扰你们生活哈。”萧子渊说着说着把周西西那碗粥也端过来吃得一干二净,等到她好容易从天文学的殿堂里神游回来的时候,才发现已然无米可吃。 萧子渊打个饱嗝,伸展伸展筋骨,一副满意的样子。 周西西暗暗盘算着待会儿萧子凡出来该怎么让他把这好吃懒做家伙关回小黑屋里,不仅要关回去,还要用铁板把门钉死,叫他再也不要出来作怪。 不过萧子渊还不愿回去,推开书房的门要出去走走,回头问西西:“天气这么好,你要不要一起逛逛街?” “不用。”周西西一口回绝,跟这种人呆在一起准没好事。 “我去拿我的私房钱噢。你要不要一起?” 萧子渊故意把那个噢字拖得很长,嘴巴张得圆圆的。 就这么在私房钱的诱惑下,周西西加入了萧子渊的队伍。 两人往城北走去,七拐八拐地拐进条小街里,油烟挟卷着香气弥漫在街头巷尾,看着颇为诱人。身为吃货的周西西欢天喜地,她上辈子永安县城没少来,竟然愣是没发现这去处。然而萧子渊只吹着口哨叉着手在琳琅满目的招幌下穿梭游走,没有要买什么东西的意思。 她摸摸羞涩的荷包,抱怨道:“喂,你不会先拿钱后逛街啊?我快饿死了。” 萧子渊耸耸肩:“你夸我句我就给你买一样呗。” “哇你个自大狂,想收买我?” “那你想不想被收买啊大小姐?如果我算得不错的话,你手里那点银子昨天刚好用完了?” 周西西这才直呼上当,怪不得他那么好心拿自己的钱给萧子凡买房买米,合着就等这时候趁人之危呢。不过周西西也有她的招,张口就来:“看你这样子,勉强算个高富帅咯。” 她想着高跟帅嘛,都是萧子凡身体的属性,又不干你什么事;至于富,客观事实,承认你是有钱人也无妨。 话音刚落,周西西便收获道具“年糕串”*1。刚才早餐没吃的她立马迫不及待地凑到嘴边大嚼起来。 好了,道具消耗完了,血量还没补满,而且食物多么具有诱惑力呀,萧子凡眉峰的皱蹙,用眼神告诉她接着夸不要停。 周西西舔了舔嘴唇,斟酌下用词夸出第二句:“够仗义。” 这是萧子凡常用来形容他哥的,便算给我家老公个面子。 然后萧子渊立马信守承诺地从身边的小吃摊上捧起碗凉皮递到她手里。 不巧周西西不爱吃这个,抗议道:“这个不合我口味,我要换别的。” 谁知那卖凉皮的老大爷忽然差点没跑出来哭着求她:“姑娘别呀,老头子我这有什么不好的您尽管提,莫要嫌弃我的才是呀。” 周西西扫一眼他那摊位,之前队伍还排得挺长的呢,应该不在乎自己这点生意的。 谁知萧子渊耸耸肩道:“既然她不喜欢,郝大叔你便不用留在这了。” 这会儿那大爷真得急得要哭起来:“萧公子,我儿子在外音讯全无,我那两个孙子就指望这点生意了啊!” 周西西蓦然怔了怔,问萧子渊:“怎么回事?” 萧子渊云淡风轻地来一句:“呐,这条街是我送你的私房街,你不喜欢吃的也就不用留在这咯。” 这可没把周西西的小心脏给吓得停止运作,敢情这一街的好吃的都是她家的呀。 那大爷就差没给周西西跪下:“姑娘,姑娘,你爱吃什么,老头子学着做去,包准你满意。” 周西西可不敢受这跪,忙把人扶稳安慰道:“您老别急,他开玩笑的。你便做你的凉皮就是,保不准我哪天有胃口了还要来吃的。” 凉皮大爷瞥了眼萧子渊,见他没有异议,这才安安心心回摊位坐稳,感激地冲着两人直笑。 “好啦,你爱吃什么自己拿啦。”萧子渊扭头过去,继续两手空空往前走,逢着自己爱吃的就随手拿过来送嘴里,边吃边走边得意洋洋地叫周西西:“怎么样,这回你可愿意真心夸我了?” 不料周西西在后头生着闷气,东西也不吃了:“还夸你?你以为你有两个钱就可以随意作践别人吗?枉你还是从几千年后来的,比起那些个老爷绅士还落后。” 虽然她很爱钱,不过拿着银子便作威作福的事情总是干不出的,对着刚刚萧子渊那恐吓老人家的模样更是看不惯。 萧子渊停下脚步:“周西西,我在你心目中就总是这么不堪?不管我做什么你都非得把我往坏了想?” 周西西没出声,她用沉默表示她很生气。 “我想你在死命批评我之前,最好打听打听他们这些人原先都是从哪来的?做什么的?之前我被换掉的人又都到哪去了?我虽然算不上什么圣人,也不至于你说得那么不堪。” 他虽然背对着她,不过周西西能听出来他很生气。这种情绪跟从前两人争执拌嘴时完全不一样,他以前总是带着些嬉闹的成分,现在他是真的恼怒了。后来也不管她,袖子一甩头不回脚步不停地离开了去。 周西西还在那小街里游荡着,起初是赌气,后来发现自己也没什么心情吃东西,便和那些个小商贩攀谈起来。这才知道他们都是从临川过来的百姓,前几月临川城被朝廷征用后他们就四散到别的地方居住,永安作为最靠近临川的县城自然是首选。孰料一来临川便赶上各项生活用品价格暴涨,没几天就把众人的积蓄耗费得一干二净。等到官府出面干预时,大部分的临川百姓都从小康沦为贫贱,流落街头好不凄凉。 萧子渊在城中寻了几处地段,叫他们手艺相近地集中到一块儿做生意,这块地儿便是专门做吃的。萧子渊非但不用他们付租金,连得刚开始起家用的食材都不限期地佘给他们,只随口约定日后钱有盈余再慢慢分红,可是至今都未开口问他们要过一分钱。至于那些确实手艺不佳的,他也包找下家,或是介绍到城中各府做仆役,或是给些路费助他们投奔亲戚。那凉皮摊位的大爷初来乍到,要知道还有这等好事,定也不至于那般激动。 周西西转一圈下来才发觉自己真的错怪了萧子渊,看这样子他还真是个热心公益的大好人。 等她步行回到家已经差不多中午了,太阳晒得人昏昏沉沉的,萧子渊已经趴在桌上睡下。他把头侧向左边枕着手臂,因为右边脸颊还是肿得厉害,带着些轻微的呼噜声。 厨房里灶台明显没生过火,她想起那家伙是不会做饭的,以前被爹爹碰到的泡面吃的就是他。 真是的,也不知道叫萧子凡出来做。你以为就你饿着我不饿啊! 周西西撸起袖子准备自己动手,算是给你做顿饭赔个不是呗。 厨房里的声响把萧子凡闹醒,对,是萧子凡,手脚勤快地出现在她身后便要抢着干活,很内疚地埋怨自己:“刚刚我哥说你出去吃饱了,于是我就没做饭……” “你哥呢?” “他回房了,我也把门锁上了,你不要担心。” 34.挖坑 也不知是萧子渊真生气不愿出来还是萧子凡就一直把他关在屋里, 总之接下来好几天都没有他出现的踪迹。偶尔问萧子凡他的情况, 萧子渊则情绪低落地回答说好长时间没听他说话。有时候他把门锁打开, 却发现萧子渊从里头给反锁了, 唤他他也不应,也不知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萧子渊像是从他们生活里头彻底蒸发那样, 十天半个月都杳无音讯, 日子就那么一天天地过去。六月十五,春秋堂的孔老先生终于云游归来, 会试的准备战也开始打响。 周西西当年就读于学霸云集的h高中,也好跟这春秋堂那样好采取全封闭式管理。她还记得高考前两月学校校门紧闭,每日她们不是呆在教室里刷题就是集中到操场里跑步, 身体心灵双训练,还要高喊着各种励志的口号,那日子简直就跟地狱似地。她有时路过春秋堂的漆红大门前总会想里头的萧子凡是不是也这样,要万一真动起手来, 他那么文弱的气质不要给其他同学欺负么? 唉,早知道就不跟萧子渊拌嘴了, 自带的保镖还能给气得闭门不出。 其实想想他还干了挺多好事的, 比如城北的小吃街。上个月那边的分红尤其可观, 周西西算是摇身一变成了整天待在家里不用干活的收租婆。 今天又是收租的日子,她要到小吃街上逛两圈,等着众位店家的“进贡”。 周西西出现在小吃街上时,众人是苦着脸的,倒不是不想给她交租,只是个个都有难处:没银子。 她看了看川流不息的人群,感觉比上个月少了些,不过应该总体算是兴旺,于是不相信地说道:“不至于?” 上次险些没给她跪下那郝大爷这会儿又是眼泪汪汪:“少奶奶不知道啊,近日街头来了几个无赖,说天大热的要收什么冰敬,不给钱就引一群乞丐来砸场子,谁也拿他们没办法。” 旁边卖糖葫芦串的小哥扛着串儿过来插嘴道:“是啊是啊,他们还要十抽三,不是赚的银子十抽三,是卖价十抽三,乡亲们只好把价格抬上去,结果来买东西的人是越发少了。” 那些个小商贩说着说着都向周西西围了过来,七嘴八舌抱怨个不停。 周西西耐心听他们诉完苦,神色顿时猛沉:“这是敲诈勒索!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咱们这么多人难道还怕了他们几个不成?” 众人沉默不语。最后卖烙饼那大娘道:“昨日萧公子也是这么说的,后来他说和他们去见官理论,也不知见着没有。” 周西西大吃一惊,她还道萧子凡一直在春秋堂里头呢。可是昨天难得出来趟,他怎么不回家见见她呢? 又有个小贩说中她的担忧:“哎呀,别是没见着官,倒先着了他们的道。” 一时间小吃街上人心惶惶各种说法都有,甚至还有人说今天早晨从郊外进城的时候见远方树上绑着个人,隐约看着像是萧子凡的身形。不过后来凑近看的时候,又是什么都找不着。 越发说得周西西提心吊胆,要换作平常有萧子渊罩着,那些个牛鬼蛇神哪能近身?可是现在,她总觉得萧子凡真的斗不过那些个阴险小人。 回家路上她总越想越不对,跑到春秋堂去问余生发觉萧子凡至今未归,于是决定到那小贩说的地方去寻寻。 午后的阳光在树林里投下斑驳的疏影,暗红的泥地上除去残破的落叶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的痕迹,树头也不见绑着些什么人。周西西就跟个没头苍蝇似地在林子里晃悠着,愣是没发现萧子凡的行踪。 看来那人真是看错了,嗯,希望他真是看错了。 不过林子里传来了别的人声,是几个小青年的对话。 有个高个子洋洋得意:“早上那小子真弱,没两下就被我撂倒了。” 另个小胖子格外欢喜:“听说那小子在城西和城南也有生意,啥时候也去那边光顾光顾。” 第三个驼背责备同伴:“你们两个还有脸说!要不是绑个人都没绑好,咱架着他去游街示众,以后看谁还敢替那帮外乡人出头!” 听这语气他们就是小贩们说的几个收保护费的无赖,那个被他们教训的人就是萧子凡? 周西西怒火中烧,这帮社会渣滓真是不除不快! 她躲到树后面悄悄跟着他们,发现他们住在城郊的胡家村里,看样子应该是同一个家族的人。那村是出了名的民风彪悍,听说还出过什么大官,所以便是宋县令也不怎么敢动这村的人。 周西西眼珠子咕噜转转,想出个好主意来。 既然那片树林是他们每日进城赚外快的必经之道,何不连夜在路上布置个陷阱专等他们往里掉?摔他们个伤筋动骨一百天的,小吃街上的乡亲们就有一百天好日子过。 更何况,还能帮咱家子凡好好出口恶气! 挖陷阱这种东西周西西可算是小能手,当年大学军训的时候还带着全班人成功捉弄了教官一番,谁叫他老对她们动手动脚的? 说干就干,铲子渔网什么的城里到处都能买到,至于掩盖陷阱的落叶,林子里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第二天清早她便拎着工具,趁着他们进城的时候在路上布置陷阱。 她独自干这活儿可算费劲,忙活了大半天终于挖好个大坑,再撒上网铺满叶子,可算赶在第二天他们从城里回村之前弄好。接下来,就是守在那里专等欣赏他们掉坑的好戏就是。 周西西真是累得不行,用被泥土弄得脏兮兮的手捂着嘴打个长长的哈欠,心里满是期待。 那三人到黄昏时分终于来了,人未至声音倒先来了,可是出现在周西西视线里的却有四人,走在当头的却是萧子凡! 听他们聊天的内容,像是已经和解,这会儿正带着萧子凡回村里还回勒索的钱财呢。 本来这种坏蛋就算改邪归正,那也多半是被迫而非出于真心,任由他们摔个狗吃屎那也完全不违背天理。可问题是,萧子凡那2b青年兴高采烈地走在最前头替人家开路做什么! 周西西在陷阱的最边缘用树叶的末端摆出条直线,好提醒自己那里过去就是陷阱。 现在萧子凡离那根线只有不到三步了呀! “萧子凡!”周西西忽地从树上窜出来叫道。 萧子凡扭头来看,很惊喜她怎么也在这。 不过他还要往前走,周西西忙过来拽他,装作是来抓出轨丈夫的样子:“你跑到这干嘛?是不是要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情?” 周西西冲他眨眨眼,意思是自己开玩笑的。 不过萧子凡哪里能领悟这个,无辜地道:“不是啊,我跟这几位大哥来拿银子的。” 周西西边说话边把他往回拽,却不料身后竟有人狠狠推了她一把,推得她脚步不稳地撞向萧子凡,然后刷地一声掉进自己挖的大坑里。 现在周西西可算验证个真理:这坑挖得不深,掉进去还不至于伤筋动骨,只是摔得老疼。 嗯,下次还得挖得再深点才行。 等等等等,什么下次啊,这次怎么是本宝宝自个儿掉坑里的呀!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害人计划。周西西愤然抬头望向坑口,上头露出那几个无赖笑嘻嘻的嘴脸。 萧子凡愣是没弄清楚形势还向他们求救道:“几位大哥还请搭把手,把我和我家娘子拉上去。” 高个子“呸”一口:“你个读书人,还真以为老子几个听你那点破道理不成?” 驼背则从周西西喊话:“你个臭婆娘,老子中午就发现你在这做坏事了,还想引我们掉进去?” 果不其然,原来他们早就知道自己的计划,特意把萧子凡找来好将计就计把他们两个坑进去。这下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呸呸呸,他们这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几人奚落一番扬长而去,余下小两口呆在深坑里爬不上去。 萧子凡无奈地坐在土堆上自责道:“西西,又是我连累了你。” “不怪你,是他们诡计多端。”周西西虽然嘴上说不怪,心里头还是有点抱怨的。你说你个傻小子,难道爸爸妈妈没教过你不要随便跟陌生人回家吗? “要是我哥还理我就不会这样了。”萧子凡把眼睛闭得紧紧的,眉头也皱起很深,牙齿霍霍磨了短时间停下来,睁开眼,萧子渊的人格依旧没出来。 “他还是不肯理你对吗?”周西西看他那沮丧的样子就知道结果。 萧子凡点着头:“他都不肯跟我说话,还把门反锁着。” “那你也别理他,靠自己!”周西西哼了一声,也跟萧子渊较上了劲。 35.脱险 所谓的靠自己就是两人叠罗汉, 萧子凡在下边, 周西西踩着他的肩膀往上爬。即便这样伸长胳膊离着洞口还是稍缺了几寸, 她只好踮起脚尖往洞口凑去, 可怜萧子凡肩上一阵剧痛,不过还是用手撑着墙咬紧牙关忍住不动。这会儿周西西可算能攀上洞口的地面, 眼见得只要再用些力气便能攀出去, 五指被踩得一阵剧痛,然后被上头人用脚一踢, 摇摇晃晃地连带着萧子凡两人一齐摔倒在地。 周西西捂着被踩的手指,疼得眼泪都快掉出来。 萧子凡看着周西西难过的模样,再看看上头那几人的得意, 浑身气得发抖,铁青着脸冲他们吼道:“你们不是人!有什么事冲我来啊,不要欺负西西!” 他显然没什么威慑力,话没说完就被一桶浊黄的液体浇得浑身湿透。 坑里遍是排泄物的污臭, 带着令人作呕的味道。 萧子凡梦然被一盆屎尿浇下登时失了神,不过见到他们竟还要向周西西泼过去, 几乎条件反射式地横在她身前, 紧接着又是盆污秽劈头而下, 虽然挡住了大部分,还是有许多脏东西顺着他的头发和袍袖滴落到周西西的身上。 他怔怔地看着周西西,周西西也怔怔地看着他,四目相对间两人一动不动。 或许是不敢面对这样的现实。 周西西也不知什么时候萧子凡开始发狂,跟动物实验里被打了激素的猴子那样盲目地不知休止地要要沿着垂直的墙壁攀上去,可每次他都重重地摔回到地面,然后再爬起,再退后,再前冲,地上的红泥土和污秽的排泄物一齐搅得他的全身一塌糊涂,指甲里除了泥土,还有鲜血的殷红。可他还是强迫症似地要攀上去,嘴里一遍遍地怒吼着些“混账”、“败类”之类骂人的话。 “萧子凡你停下!给我停下!” 周西西几次冲他叫喊他都无动于衷,非得从后面揽住他的腰,胸前贴紧他的背,用拽的才能让他安分下来。这会儿可好,周西西也是浑身沾满了他身上的浊物。 “不要做无谓的事情,他们要么今天把我们弄死,要么我们会被救上去狠狠打他们的脸!” 周西西凑近他耳边用决然的语气安抚他的情绪。 不过这股决然禁不住头上再一盆屎尿扣下,把所有的言语之火尽数浇灭。 “西西,西西……”萧子凡转过身来嘴里喃喃,用手掌抹去她脸上跟额头的污秽,红红的眼睛里面带着水渍。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急促,鼻子里竟流出血来,顺着他头发上的污水一并流下来,周西西吓得魂不附体,还没反应过来萧子凡已经两眼一闭,横倒在地。 上面那三人看得分明也慌了神,在“出人命啦”的尖叫声中连桶都顾不得提拔腿而逃。 周西西毕竟受过医学训练,忙把萧子凡的身体放平,用手指探探他的鼻息,只感极其微弱,忙托起其下巴往上抬,嘴对嘴便为他做人工呼吸。吹气十五次,胸外心脏按压两下,再吹气十五次,再按压两下,萧子凡仍是毫无反应,脸色反倒越发苍白。 这会儿她越发地着急了,就怕他缓不过来。及到最后为他做人工呼吸察觉到最后一丝气息也褪尽了去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扑在他的身体上颤抖着啜泣着,整个世界都陷入黑暗与绝望当中。 这时她忽然感觉萧子凡的小腹抽了抽,那是呛气咳嗽的迹象,抬起头来发现蓬头垢面的那人正冲她笑道:“噢,我可算知道了,子凡要挂了你就这样。” 是萧子渊出来了,他那种永远带着些挑衅和嘲讽的绝对自信的眼神,是萧子凡永远无法摹仿的。 “你没事?不,萧子凡呢?”周西西思路紊乱,也不知自己到底想问什么。 “那个傻小子突然发癫来拼命撞我的门,我还以为地震了呢。”萧子渊云淡风轻地叙述道:“受了点小伤,断几根肋骨,我把他送回房休养去啦。” 周西西难以理解一个灵魂断几根肋骨是什么状态,不过定然不像萧子渊说的那么轻松,心慌意乱地追问:“他到底怎么样,严重不严重?还能不能恢复?要怎么治疗?什么时候能好?” “喂,我觉得比起他你就不能关心关心我们眼前?我可不想再穿着这么身臭衣服。”萧子凡嫌弃地捏着鼻子,又嫌弃地看了周西西一眼,趴在墙边蹲下身子对她道:“呐,你站我肩膀上。” 周西西想起刚才刚伸出洞口的手被人踩痛的事,现在手指还痛得发麻呢,根本不可能有气力攀上去,摇头表示反对。 “不是让你上去。”萧子渊打个手势,“你要不肯站可别怪我拿你垫脚了啊。” 周西西白他一眼,这种话也敢对女生说,生气地就往他肩上重重踩过去,不过萧子渊显然比萧子凡要有力许多,身子不摇不晃,待她两只脚都踩上,用双手扶住她双脚稳当当地把身子站直,还稍稍踮了踮脚尖。 “你在跟你肩膀平行的地方用手在墙壁上刨个洞。宽一点,深一点。” 还在这带的土比较松,周西西不废什么力气便完成了任务。 萧子渊往后退两步,向右走四步,靠近墙壁两膝屈着,身子半蹲,又对站在肩膀上的周西西道:“再挖。” 周西西瞧着他这架势心里发慌,担忧道:“你能受得住吗?” “废话。再不赶紧我就把你摔下来!” 结果又把周西西惹毛了:果然这人就是存心气我的,好心好意关心你就不会好好说话吗?这会儿她有意想让萧子渊求饶,于是故意装着刚才被踩的那只手疼痛只用另一只手刨坑,慢吞吞地忙活了老半天可算弄好。一看脚下,萧子渊还是稳稳当当地,一点事都没有。 “你挖好了?”萧子渊抬头问她。 周西西捉弄人不成只好不服气地点点头,谁知她才一点头就觉得重心顿失往前扑倒,原来是萧子渊猛地松了抓着她双脚的手,然后身子一晃要把她摔倒在地。就在她闭起眼睛尖叫的时候腹部又被只手臂硬生生拦住,随后整个人下坠的趋势被整个制止,稳了一稳后慢悠悠地被放到地上。 睁开眼睛的周西西犹且惊魂未定,刚想开骂的时候萧子渊已经飞身跃起,借着刚才墙璧上刨开的两个洞口作踏板顺利地跃到地面。然后叉着腰对还在坑里的周西西喊:“呐,你再骂我可不拉你上来。” 好汉不吃眼前亏,周西西决定忍着,抓紧被抛下的藤条被他拉到坑外。 周西西累得气喘吁吁,大口大口呼吸着坑外新鲜的空气,比起满是污秽物的大坑,外头的气味确实是比较好闻。 她还没缓过气来呢,那三个小混混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那小子竟然装死!” 周西西被吓得一颤,不过看到旁边叉着手用不屑的目光盯着那三人看的萧子渊时什么胆怯都没有了,甚至兴奋地期待起萧子渊要怎么教训那三个坏蛋。 不料萧子渊竟然哆哆嗦嗦地拱手求饶:“几位大哥有话好说,刚刚是误会,小生认错了……” 周西西搞不清楚他在卖什么关子,不满地白他一眼。 谁知萧子渊竟指着她道:“要不这样,我家娘子就送给几位大哥了。” 说着把坐在地上的周西西平拽了几米,向那三人处凑过去。 当中那胖子笑道:“这倒不错,比起没有的好嘛。” 周西西真想起来扇萧子渊和那笑起来满口黄牙的胖子一巴掌,不过不知什么时候萧子渊竟点了她的穴道,丝毫动弹不得,连叫也叫不出。 那家伙,那家伙不是真要这么教训她,有没有点节操啦! 萧子凡双手交叉着,眼睁睁看着胖子走近周西西。 后面的高个子和驼背唯恐落后,也加快脚步摩拳擦掌地过来,脸上带着猥琐的嬉笑。 周西西绝望地闭上眼睛,然后听得三声接连的“哇哇哇”惨叫,睁眼来看发现身旁又陷下去个大大的坑,她正坐在两个深坑中央的地上。 萧子凡拍拍手,过来蹲下解开她的穴道,指着那三人掉进去的坑说明道:“呐,子凡的杰作。” 原来萧子凡也在这挖了坑,他之前之所以愿意跟着那三人回村,也是想把他们引到坑里。倒是没想到周西西在他那坑的后头也挖了一坑。她本以为是萧子凡坑的她,现在看来倒是她在坑人。 萧子渊站在坑边冲那几人喊道:“几位大哥,我这有藤条啊,要不要拉你们上来?” 高个子可算看出他是假惺惺,高声骂道:“臭小子,看老子上去不……” 话音未落萧子渊就甩动藤条狠狠地扇了他个耳光。 这清脆的声音在周西西耳里听起来爽快极了。 36.练武 青色的藤条在萧子渊手中俨然长着眼睛, 时而打他们的脸时而抽他的腿, 就像是乡村孩童用着竹签逗蛐蛐那样。三个贼人防又防不住躲也躲不开, 只好跪地磕头求饶, 方才还得意的嘴脸现在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萧子渊把藤条递到周西西手里:“呐,你训话。” 周西西倒也想学着他那样好好抽他们几下, 不过藤条落到她手里一点杀伤力都没有, 饶是那三人刚刚被萧子渊打得怕了,听到藤条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就吓得不敢抬头, 求祖宗告老爷地大叫饶命。 “你们几个人渣听好了,以后不许再到我们的摊位前闹事!” 周西西居高临下叉着腰叫道,如果不是浑身还浸在屎溺里, 应该是很威风的造型。 那几人忙拜伏在地:“是是是是,我们再也不敢了。” 周西西想想这么说好像有点小气,咳嗽几下补充道:“不仅我们的摊位,别的地方也不许撒野, 不然见着一次打一次。” 那几人自然是满口答应。 萧子渊却不知为什么在偷笑。 笑声被周西西听见,想起还有件重要的事来:“你们还要给萧子凡磕头, 求他饶了你们。” 坑内几人齐齐磕头叫喊:“萧公子饶命, 萧公子饶命。” “什么萧公子, 要把名字叫出来,萧子凡!” 然后下面该开始喊“萧子凡公子饶命”了,不过这听起来总是别扭别扭的。 萧子渊现在成了捂着肚子笑。 周西西瞪他一眼:“笑什么,子凡原谅他们没?” 萧子渊眨眨眼:“他睡得死死的,难道要把他叫出来说句没关系?” 周西西想来也对,冲着下面道:“那我替他原谅你们了。” 坑底几人面面相觑,不知为何萧子凡就站在她身边还要说个“替”字,只当是诚意不够唯恐还要受罪,登时把头磕得更响了。 萧子渊都懒得再管他们,转身疾步回城,冲个凉那才是头等大事。 周西西也赶紧跟上,家里只有一个洗浴间,可不能让他抢了先。 两人几乎是竞走式地进城的,进城后又不约而同地用袖子挡着脸,这副狼狈的样子要被什么熟人见着可是一辈子的黑历史。 不过这么两个臭气熏天的公害在城里走一遭百姓们可受不了,没走出几步就被官差拦下:“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乞丐不许到处乱跑。” 萧子渊懊悔地拍着脑袋,哪里拦下不好非得在春秋堂门口被截住,昨天还是他教萧子凡诈病偷跑出来的呢。眼珠一转身一晃,滴溜溜就不见了踪影,只余下周西西和两个差役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 自然,这落单的周西西可是逃不掉咯。 周西西在心里默念:坑人莫过萧子渊! 不过还有更坑的呢,旁边有人高喊:“天啊,这人跟她相好干那活儿都掉到茅房里去了!” 这话叫出口立马聚集起一群看热闹的人,人们的好奇心就像吃臭豆腐那样,越臭越想吃,越臭越想跟着看是什么来头,还要捂着鼻子围成群聚在一起看,一切都源于永安县城的日子实在太过平静,凡是起个小水花都能成为街头巷尾热议的话题。 除了何采薇还有谁能喊得出这等粗鄙之语?她这会儿刚刚会完老情人从春秋堂出来,又逮着个落井下石的好机会。 众人听她说的有板有眼纷纷信以为真,指指点点批判一番。 周西西真恨不得把她拆皮剥骨,要不是两个差大哥还要拦着她问话她早冲上去把抹得何采薇一脸污秽。那两个差役倒也忌惮她身上的恶臭不敢上前,只把手紧紧按在刀把子上,要是轻举妄动没准就是动刀子的事。 “两位大哥,你们听我说……” 可是从哪说起呢?难道从自己要挖坑害人讲起?也太糗了? 何采薇躲在人群里向她投来示威的目光,嘴里还在说个不停。 然后人群不知怎么躁动起来,何采薇还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个大块头狠狠撞翻在地。 伴随着大块头一起来的是另外一种令人作呕的恶臭,那是猪圈的屎尿味。 包三娘故意收住脚步回头来看何采薇:“何姑娘,不小心撞到你了,可有咬着舌头?” 言下之意是你要没咬着老娘让你好好咬。 何采薇悉悉索索跟着老鼠过街似地落荒而逃。 那两个差役识得包三娘,上前道:“三姐你怎么来了?” 包三娘来替周西西作保:“周姑娘是跟我学杀猪才弄成这模样的,你们别听人乱讲。” 那两个差役见无疑点,巴不得早早避开这两股恶臭,也跟何采薇似地飞快退场。 包三娘也来问西西发生什么事,不过她这人有一点好,见到人家不愿意说绝不多问,只塞她张请柬:“下月初五我跟余生成亲,你跟萧相公可要来啊。” 那大红的请柬被周西西脏兮兮的手捏出个泥印,最后放置到家里大厅的桌上,这可算是晦气了一天唯一听到的喜事。 不过有些人就是爱把别人的好心情搅乱,萧子渊换上干净的里衣,边擦着头边从里屋出来,建到周西西赶紧退后几步催她赶紧洗漱,瞧那嫌弃的样子像他自己刚刚不是这副死样子似地。 不过现在萧子渊身上确实没什么异味,反倒带着淡淡的清香,在她浑身散发的恶臭中真是一股清流。 哎等等!周西西百米冲刺奔进卧房,绝望地发现自己囤积的那些个香料被一扫而空。院子里夹带着浓郁的香气,那家伙竟然成盒成盒地把它们倒进桶里用来泡衣服! “萧子渊你个混蛋!”周西西拿着扫帚气势汹汹地来找他算账。 这回儿萧子渊在厨房倒腾着他自制的“方便面”,已经快要吃起来的节奏。一见周西西这架势赶紧把自己的面捂在怀里,生怕被她熏臭了去,用手指着周西西警告道:“你别过来啊,破坏食物可耻,污染厨房更是犯罪。” 周西西一扫把横扫过去,萧子渊机警躲过,抱着自己的面落荒而逃。 周西西穷追不舍,一路追他追到客厅。 “再过来我点你穴啊。”萧子渊大喝一声,把她稍微吓了吓,两人僵持在原地。 “你干什么用那么多香料,不知道留点给我啊?”周西西用扫把头指着他骂道。 “我就用了一小半,而且循环利用啊,泡完澡我还拿来泡衣服呢。” “那剩下的呢?” 萧子渊小心翼翼地捧着自己的面,跟她保持着一定距离在前引路,一直领她到洗浴间里。大大的浴桶里热水云雾缭绕,扑鼻的香气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周西西奇道:“家里什么时候多个浴桶?” 毕竟古代不比现代有热水器,烧个满满一浴桶水洗澡实在太费事。 萧子凡回答:“刚买的呗。” “热水呢?” “刚烧的。你放心,我没泡过。” “怎么这么快?” “是你太慢啦!还不赶紧去洗?倒我胃口。” 周西西只是惊讶萧子渊竟还会想到给她准备浴桶和热水,可真不像自大狂的做派。她更不知道萧子渊回家前预先到小吃街上各个摊位前转了一圈,不顾大家奇异和嫌弃的目光吩咐他们赶紧一齐烧水,然后送到家中,这才成就了这般神速。她更不知道萧子渊趁着她洗浴的时候偷偷出了趟门,很快地她那些被用掉的香料只会有增无减。 反正周西西泡在澡盆里时还是有诸多不满,嘟囔着要是萧子渊早点出来救助,也不用把她跟萧子凡害到那般田地。 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萧子渊总算有些用处,以后就不锁着他了。 额,凭萧子凡现在这样也没法锁着他。 萧子凡一时出不来,两个香喷喷的人只好分开房睡。这会儿萧子渊倒是配合许多,虽然免不了嘴上抱怨几句,大部分时候都按她说的办。每逢清晨还主动来跟她报告萧子凡的恢复状况,今早说脸色红了些,明早说腿脚能动了,后早说说话也利索许多。周西西见多了总产生种错觉,好像萧子渊肚里怀着个宝宝要每天跟她讲讲胎儿的活动,她甚至有种想凑近他肚子听听的**。 天啊,这是什么脑洞! 好在萧子凡可算健康归来,那带些腼腆的眼睛一睁,周西西就知道定是萧子凡。萧子渊要会跟他这么乖宝宝的模样说话,明天母猪就会爬上树变凤凰了。 不过那天两人的坑中惊魂也让萧子凡改变许多,比如他很自觉地跑到学堂跟先生要求在家复习,然后趁着间隙就到院子里扎扎马步练练腿脚,虽然动作怪模怪样的,态度却是认真得很。 周西西有此偷偷站到他身后,差点没给他反手一拳打中。 还好没打中,不然萧子凡好不容易培养起来的练武积极性可又要被打压下去了。 周西西看他架势还不错,好奇地问:“你哥在教你?” “嗯。我练好功夫以后就可以保护你了。”只说着一拳重重击打在木桩上。 然后疼得手指都伸不直了。 37.赌约 三月初五是一眨眼的事, 那是余生和三娘成亲的日子。 萧子凡和周西西只道是要回余生乡下的老家去喜事, 不等鸡鸣就从被窝里爬起来了。待得把请柬拿在手里细看好生后悔, 他们的婚宴竟设在春秋堂对面的宅子, 走过去连两刻钟都不用。真真是早起毁一天。 不过这倒是让两人觉着有些不安,平白无故地怎不能回家去办, 只怕余家并不赞同这门婚事。 果不其然, 余老爷和余夫人都没来,非但如此男方所有的亲戚都未出现。前来赴宴的除了女方的亲戚好友, 余下的尽是春秋堂的同窗。更要命的是即便是这大喜日子包三娘那家子也不知拾掇拾掇,身上的异味弥散在整间屋子里,不多时把寥寥无几的春秋堂子弟又给熏跑几个。 萧子凡好奇地凑近他问:“你爹你娘没答应这婚事啊?” 余生无奈地点头。不仅如此, 听闻余家还断了他的供给,便是现在住的这房子也不知何时收回。 包三娘却是一点不在意的样子:“咱俩成亲,又不是跟你爹你娘成亲,他们不来便算了。至于银子, 又不稀罕你的,愁什么?” 老丈人也是这看法, 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难得严肃的脸上露出几丝笑容, 反倒喜欢女婿净身出户。 本来周西西还打算着说要不接济接济他呢,现在看来还真是没这个必要。倒是旁的人显得生活更为困难。 那是上回在文昌帝庙外碰着的陆菀风,她也是包三娘请来的。即便是如此大喜的日子仍旧穿着那天见着的衣服,粗制滥造的质地,还稀稀疏疏带着颜色各异补丁,便是三娘家里头那些个杀猪的亲戚也没有这么落魄。 不过她也真是涵养极好,仪态有节,谈吐有度,说起话来不卑不亢,饮酒碰杯也毫不推脱,俨然自己穿着打扮并不比人低下一筹。只是她也从不主动上前去结交什么公子显贵,非得有人上前搭讪,才不失礼貌地回应几句。即便逢着三娘那头浑身腥臭的猪肉佬前来与她攀谈,依然面不改色待之如常。 单凭这些表现周西西就觉得这位姐姐实非凡品,有必要好好结交一番。 萧子凡却是认识她的,刚走近她身边就主动打招呼:“陆姐姐好。” 这可叫周西西高度警惕,自家相公认识那么优秀的妹纸可不是件好事,犀利的眼神扫向笑面春风的两人。 陆菀风的确是个妙人,才对上西西不忧伤的目光就大致猜出一二,往后稍挪两步颔首回礼道:“萧举人好,萧夫人好。这些日子在学堂,舍弟承蒙萧举人照顾了。” “你弟弟?” “舍弟洛扬,想必夫人也曾见过。” 周西西记得是那天差点要跟余生动手打架的儒生,确乎给人极其孤傲的印象,但总归没冲撞过她什么,因此也差不多忘了那事。 余生可不这么想,那日好端端地平白无故给他揍一顿,哪里那么轻易就能放过?于是平日在学堂他逮着机会就要损陆洛扬一顿,谁知陆洛扬几个月来都低调得不能再低调根本寻不着机会出手。一口气憋在心里出不去就这么越攒越大,现在逢着跟陆洛扬沾边的人就急,几乎指着陆菀风的鼻子叫道:“嘿,原来你是那小子的姐姐啊!” 包三娘把他的手指拽下来:“怎么了?菀风是我的好朋友,你想怎么地?” 余生当然不敢说个不字,不过拉长的脸上写满不服气,生气地瞪着她的脸,要讨个说法。 陆菀风把姿态放得很低,福身拱手与头平行,是标准的拜谢姿势:“洛扬性子直,都怪我这做姐姐的未能敦促教导,若是有什么得罪了余举人的地方,菀风愿向举人赔罪。” 她就这么弯着腰拱着手,余生不说话她就不收回,余生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被姑娘家这么行礼,众目睽睽之下登时感觉不好意思起来,更何况还有包三娘的面子在,哪有不原谅的道理。非但一笑泯恩仇,还得客客气气地行礼回去。 不料陆菀风致歉的姿势给刚来赴宴的陆洛扬瞧见,这位性子急的年轻人上前揪着余生的领子恶狠狠叫道:“你个畜生,想对我姐做什么?” 余生刚刚压下去的一口气瞬间冲上脑门,两人扭打成一团。到最后还是带着几分醉意的老丈人晃悠悠地上前来用强的直接把两人拽开摔到地上,教训道:“大喜日子,不宜动武。” 横在地上的两个青年还是彼此用敌视的眼光望向对方。 陆菀风忙过来把弟弟扶起,愧疚地向余生夫妇道:“余举人、三娘,真是对不住,你们别怪洛扬,都是我的不是。” “姐!你道什么歉!那人摆明是来看我们笑话的,你替他说什么话?”陆洛扬恶狠狠地盯着余生看。 “我看你们什么笑话?你平白无故来打我还有理了?” 余生说着说着又要扑过去,被三娘猛地拉回来,三娘劝道:“陆姐,我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要不你先带陆公子回去,来日找个时机咱们再坐下来谈。” 这样双方才鸣金收兵,和平休战。 余生还是弄不明白:“我真没笑他们什么呀,就算那大姐穿得朴素些,我也好声好气待着的。” 包三娘往他脑袋上戳了戳:“你个书呆子,这话叫人听见了就免不了被打。” 不过还有比余生更书呆子的人,萧子凡也在摸着脑袋沉吟着:“我从来没有照顾过洛扬呀,怎地陆姐姐要谢谢我呢。” 周西西捂脸叹气,她没像三娘那样好戳人脑袋,因为她知道再怎么戳也不可能好,直接丢下句:“问你哥去。” 现在三个人的关系的确融洽许多,噢不,两兄弟本来就挺铁,主要是周西西和萧子渊的关系好了许多。要知道搁在从前,那两人见着面可跟余生见着陆洛扬般水火不合的。 萧子凡问着问着萧子渊干脆自个儿出了来,说要现身说法,给傻巴老实的弟弟传授下社交手段。 萧子渊确实灵活,遇着猪肉佬聊猪肉,遇着书生聊义理,逮着包大叔就夸奖他的武功和酒量,连请过来狮队班主都能给人侃得昏天黑地,到最后还现场当起了狮头,脚步轻盈地沿着凳子夺下彩头,登时成为全场的焦点所在。 周西西还真是不能不服那个讨厌鬼,若是萧子凡能在这方面学到几成,那就简直完美。 萧子渊可不只是为了炫技才去跟人闲聊,末了待得婚宴散去两人回到自家宅子,有些担忧地跟周西西道:“我看县城里要变天,你那县令舅舅怕是要乌纱不保。” 原来他听云游四处的狮队班主说,朝廷的监察御史不日便要抵达永安。 本来御史到访是件寻常事情,只需送足程仪礼事自然相安无事。但萧子渊听说这次来的御史姓曾,在朝廷里是有名的针插不透水泼不进的清廉人士,每到一处必定给人起底查处,便是小贪小恶也丝毫不肯通融,因此地方官员听着他的名字没有不变脸色的,只盼着这瘟神千万别到自己地盘上来。 在周西西前辈子的记忆里这曾御史确乎在三月下旬到的永安,那时宋县令战战兢兢如临大敌,不过直到曾御史离开也没查出什么事情来,那事才算了了。后来据童怀远的小道消息,那曾御史并非如表面上说的那么清廉,而是打击几处,然后再干一票大的,真真假假松松紧紧,谁都以为他是铁面无私,也给放过的那处官员捞个清官的好名声。相传当初宋县令花在曾御史身上的银子几乎是其他御史的五倍,其中大半用在打进曾御史免查圈子的人脉疏通上。 不虽然是大出血,不过不管怎么说,舅舅总能保住他的乌纱帽,这倒是没什么可担心的。 只是周西西见着萧子渊自信满满的样子总忍不住要杀杀他的威风,也摆出副信誓旦旦的样子:“要我说,御史大人来了,我舅舅也会相安无事。” 萧子渊张大嘴巴:“天啊,你不会真以为你那什么舅舅两袖清风?” “我当然知道他有很多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过报应的时候还没来呢。你要不要跟我打个赌?” “行啊,我就赌你舅舅躲不过这劫。你要输了,把你跟子凡签的那什么三纲给烧了。” 周西西心想烧了便烧了,反正萧子凡又不会不听话,更何况这是稳赢的局,尔等凡夫俗子怎能比得过我重生的人,于是声音响亮摊开那纸约定:“你要是输了,把你名字也签上去!” 萧子渊看着上头什么夫啊妻啊的字样,想也没想就应承下来。 38.收监 曾御史在三月的最后一天来到永安, 宋县令那日封路七里, 领着蔡县丞等一干大小官吏到郊外迎接。城里街上戒备森严鸣锣开道, 周西西凑在人群里跟大家一齐伸长脖子张望。只是那曾御史端坐轿里看不清是什么面目, 但从宋县令惊慌得发白的脸上就知道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儿。 周西西却有几分幸灾乐祸,舅舅你们家作威作福得惯了, 也该提心吊胆破财挡灾一回。 转身要寻萧子凡竟不见了他的踪影, 绕过几个身形高大的吃瓜群众才在街边绣庄的门口处找到他。 “你怎么跑这来了?可是要给我买什么东西?” 萧子凡惊讶地抬头看看头顶的金漆招牌,再下意识摸摸口袋, 尴尬地发现没带银子。 周西西笑道:“开玩笑的,我不喜欢这家的刺绣,太花哨。” 萧子凡松了口气, 反问她:“西西,你是不是跟我哥打赌了啊?” “对啊,你也知道这事?” “我哥跟我说的,他说他要赢了我就自由了。”萧子凡木木地复述着萧子渊的话, 旋即拍胸脯保证:“不过西西你放心,不管有没有那纸契约, 我都会很听你的话的。” 周西西也是这么想的, 很满意地点点头。 萧子凡吞吞吐吐地道:“其实你要是真想赢, 我可以帮你的……” 没等他说完周西西就打断:“你别。你要真想帮我,锁好你哥别让他搞破坏就行。其他的你还是别操心了。” 为了以示公平,萧子渊又自愿进了小黑屋。不过周西西仍以为那话是萧子渊教他说的,好叫他借机从中使坏,她才不会上这当呢。历史的进程是必然的,只要排除人为干预,本姑娘还不是手到擒来? 不过曾御史的到来真叫城里众官员乱作一团,连带着百姓也被感染得人心惶惶。却在这风起云涌的时候,春秋堂的孔老夫子来了兴致,要登台连讲七天的《尚书精要》。一时之间城中待试的读书人齐聚春秋堂,头几日听讲的人竟还排到了堂外的街上。 萧子凡作为孔老夫子名义上的师弟,除去到场听讲,还负责起了布置讲堂、调度人手等琐碎事务,有时天还没亮就起床到春秋堂里边去,后来索性搬回去小住几日,周西西也无有反对。 结果在讲座结束的头一天,余生气喘吁吁地飞奔过来报信:“不好了不好了,子凡被抓了。” 原来竟是那天被萧子渊推坑里的三个恶霸到公堂击鼓鸣冤,称萧子凡蓄意伤人图财害命,要官府收监处置。 周西西挠挠头,蓄意伤人倒是有的,不过他们先动的手,这可以说成是正当防卫;至于图财害命,那根本就没这事,反倒是他们欺凌霸市来着。就这样还敢去公堂告人,简直不可理喻。 她马上赶到公堂,正逢着里头升堂审案。公堂门口依旧是人头攒动,逢事必来的吃瓜群众真是无处不在。不过萧子凡在春秋堂众目睽睽之下被带走,可把许多同门也给惊动了来,如今都站在公堂前关注着里头的情况。 好不容易拨开人群挤进最里层,周西西一脸瞥见里头站在主审老爷旁边的渣男童怀远。他凑在老爷耳边嘀咕着,那眼珠子贼亮贼亮的转得厉害,肯定在动坏心思。 而主审的老爷竟不是西西舅舅宋县令,却成了她只有几面之缘的蔡县丞。蔡县丞拈起只判签就喝道:“好个刁民,看来不用刑你是不肯招的了。” 周西西急得站在堂外就喊道:“屈打成招,哪有你这样的官!” 她想起上辈子就是被这种人害死,心里越发悲愤。 童怀远见着她却是诡谲一笑,冲那三个混混使个眼色,那三人当即指着西西道:“就是那女人,她也一齐把我们推下去啦。” 蔡县丞抬手吩咐左右衙役:“来啊,给我一并拿下。” 堂上跪着的萧子凡着急起来,一股脑全揽自己身上:“她没推,都是我自己做的,不干她的事。” 结果正中童怀远的圈套,忙唤笔录记载在案。不过他仍不放心,又暗提醒蔡县丞再问:“你肯招供了?都是你干的?” 周西西在外边嚷着叫他千万莫认,可萧子凡急起来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上边说什么他都揽下来,到后来竟是图财害命的罪名。 蔡县丞很满意,丢根判签,杖一百。 那杀威棒的威力周西西可是亲身领教过的,急得竟要往里闯,可守在门口的衙役牢牢把她拦住,只能泪眼婆娑地看着萧子凡被责令卧倒在地,等着棍棒加身。 好在这时有个苍老而颇具威严的声音将衙役们喝停,是孔老夫子亲自到了。 蔡县丞有些慌,还有站起来行个礼的意思,不过童怀远又给他嘀咕几句,也就换了副脸色,反而质问道:“孔老先生,此犯系你同门,你莫非是要护短不成?” 孔明双手背在身后,说话不紧不慢:“非也。只是本朝体恤儒门学子,律例有云:刑及举人不下县。大人要对子凡用刑,恐还得通报州里才是。” 宋县丞傻了眼,摆在案上的《北周律》里的确明明白白写着这条,如今被孔老夫子提出来,还真是绕不过去的一道坎。他只要向童怀远求助,童怀远想了想,教他先将人收监再作打算。 萧子凡临走前还不忘安慰西西不用担心,又向孔夫子鞠一躬作一揖以示感谢。 那童怀远退堂之后也来向先生问好,这种礼貌做足的虚伪可是渗透到他的骨子里。 孔老先生对他并无好感,话不多言甩袖离去。 周西西心急如焚想追上孔老先生讨个计策,谁知老人家健步如飞眨眼就不知去了哪里,春秋堂里也寻不到他的身影。无奈之下只好和余生等人回家从长计议。 谁知余生比西西更没主意,一个劲地喃喃:“这下完蛋了,这下完蛋了。” 包三娘比所有人都镇静,按着他坐下来:“胡说什么呢!别自己吓自己。” 余生抬头绝望地道:“你不知道,蔡县令,唉,我跟子凡得罪过蔡县令呀。之前要入春秋堂的时候,便是我们抢先在他侄儿前头,他肯定记恨我们呀。” 周西西更惊讶于蔡县丞已经成了县令,再细问才知原来昨天夜里曾御史挖出来前任宋县令的贪污证据,连夜将他撤职查办,又命蔡县丞暂摄县令之职。至于童怀远,不知为何也鸡犬升天成了蔡县令旁边出谋划策的师爷。 形势果然变得严峻。要搁着以前舅舅当县令,怎么着也得看在外甥女的面子上放人一马,没准还能把那三个诬告的小混混教训一顿。这会儿碰上前有间隙的蔡县丞,再加上个死对头童怀远,只怕萧子凡在牢里也不好过。 周西西刷的一下脸色泛白,好在有包三娘安慰道:“西西你也莫慌,我也认识些牢头在狱里,早就打好了招呼,该是不会有事的。” 周西西握紧她那双油腻而粗糙的大手,她还是第一次握得这么紧,含着眼泪连说谢谢。 不过却有人看不得人家相互照料,讽刺道:“哟,丈夫不在了,玩姐妹情深啊?” 何采薇不知什么时候大摇大摆地进了门来,几人都忙着想事情,竟是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周西西不清楚她的来意,警惕而愤恨地看着她。 何采薇今天穿得稍微体面些,头上的簪子也换了根镶嵌着真玉片的,脸上的妆也比平日要浓。只是无论她怎么打扮,都藏不住阴险而狠毒的气色。 何采薇拈着右边的发丝,懒洋洋地道:“周西西,我是来和你谈条件的。想救你家相公就得答应我这条件。” 周西西忍住扇她耳光掰开她嘴巴拧掉她满口黄牙的冲动,硬生生吐出个“说”字来。 何采薇却啰啰嗦嗦卖关子:“可是我说出来只怕你不答应呢。不过我保证,只要你照做,我一定放了你家相公。谁叫我家相公现在是县令大人身边的大红人呢?这人跟人,就是不一样……” 她捂着嘴笑得厉害,听她语气童怀远现在成了他的相公,想必表妹宋茜没什么好下场。 “你说,我做。”眼下萧子凡已被收监,自己算是半只脚踏进这对渣男贱女的陷阱,无所谓再跟着多踩几步。只是恨即便过了一辈子,坏人还是欺压到好人头上来。 何采薇笑眯眯地拍拍自己大腿,笑得跟只狐狸似地:“说来嘛也简单。你从我裙底下钻过去,再爬到大街上大喊三声‘我是□□’。这事就了了,以后我跟远哥再不找你们麻烦。” 她说得是云淡风轻,周西西听在耳里面如死灰。 39.惧内 何采薇看周西西没什么反应, 越发张狂地催促道:“你钻是不钻?告诉你, 如今县衙半个是我家开的, 莫说是你相公, 把你抓了也是手到拿来!” 包三娘哪里见得这么嚣张的泼妇,拦在西西前面警告道:“何姑娘, 你莫要欺人太甚。” 何采薇平日是怕她的, 可现下仗着童怀远撑腰越发骄横,反倒上前几步恶语相逼, 盘算着只要包三娘敢动手就正好寻到名目把那两人一并抓起来。 周西西这次学聪明许多,悄悄拉了拉包三娘的臂腕,定不能被何采薇用激将法激到。三娘自个儿不怕, 只唯恐累了西西,也就收敛许多不敢动手。只有余生实在看不下去,怒哼一声:“何姑娘请,此处不欢迎你。” 何采薇却不肯走, 反倒奚落他:“你算什么东西?不过是被余家赶出来的弃子,也敢跟本夫人大呼小喝。” 余生最忌讳旁人说这个, 气得额头青筋暴跳, 恨不得当场就把那疯女人的嘴巴堵上丢江里喂鱼。没待他亲自动手, 那旁包三娘已经按捺不住,长年沾着猪油的大手往何采薇头上一揪,把着她头发硬生生拽过来,然后啪啪两声响亮的耳光打得她眼冒金星。包三娘将揪着她头发的手一放,何采薇便颤颤巍巍地站立不稳,就要跌倒在地。 周西西看得十分解气,只格外担心后头怎么收场的事。 何采薇捂着被扇红的脸颊跺脚大叫来人,原来她早就命人埋伏在屋外,就等里头动手打人呢。 包三娘二话不说再一记耳光把她扇翻在地,义正辞严放声高呼:“你看好了,是我一个人打的你,与旁人没有关系!” 周西西岂不知三娘用意,不过人家这般讲义气她哪能当缩头乌龟?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何采薇身前,狠狠往躺地上还没爬起那副令人憎恨的身躯踹上两脚。事已至此,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要坐牢嘛也要拉上这□□垫背。余生这会儿索性也豁出去凑过来要与两人同担罪责,不过见得对方毕竟女子又不知该怎么下手。想了想只好呸上几口痰,以表示自己也有份。 不过痰也吐了,脚也踹了,外头还是没人进来抓现成,连周西西都觉得他们办事效率太低。地上的何采薇已经蜷缩成一团,嘴里还是大声叫个不停,半是叫人半是叫痛的“哇呀”。 倒是陆菀风出人意料地站在门外,缓步朝屋里几人走来,拖在地上的裙子拂过何采薇的手边她只当看不见,嘴角轻扬地向那三人颔首施礼。 何采薇许是不记得她跟三娘相识,抱住她的腿脚道:“姑娘,姑娘,他们三个一齐打我,你可要替我作证。” 陆菀风没说话,悬在何采薇头顶的左手袖子抖了抖,抖落些白色的粉末,才一熏就把何采薇熏晕过去。 另三人见状大愕,陆菀风却是淡定地唤西西:“周夫人,烦你取条湿毛巾来,我好擦去手上的药粉。” 周西西忙去给她弄了条毛巾,陆菀风面不改色地用手擦掉袖上和手上的**药粉,将毛巾递回西西,又叮嘱道:“切莫放到鼻间闻,手若碰着药粉,需赶紧洗去。” 陆菀风是那般地气定神闲,仿佛此处根本就没有何采薇这人,仿佛何采薇也根本不是她弄晕。 三娘终于想起来问她:“菀风,你怎地到这来?” 陆菀风待西西忙活完手巾回来才一齐向他们解释道:“前几日萧举人托我一件事。他说若是他不幸有什么牢狱之灾,叫我务必将这物事交给萧夫人。” 说着从腰封里抽出张纸条,递与周西西手中。 能干出这种秘授锦囊事情的应该是萧子渊,难不成他早就想好了脱身之道,周西西惊喜不已,边接过边问陆菀风:“他写了什么?” 陆菀风只是回答:“既是给夫人的,我不敢窥探。” 周西西不过随口一问,待她将纸条摊开,只见上头工整地写着两行八个小字:罪在惧内,解亦在内。 周西西看得一头雾水,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就是不知道在说什么。 三娘不识字,旁边余生替她念出上头的内容。三娘皱着眉头道:“这么听来倒像子凡在劝你去给他顶罪?一人换一人,再从长计议。也是个不错的法子,毕竟男子在外头可筹谋之处更多些……” 陆菀风在旁问道:“夫人可看明白了?” 周西西摇头,只道:“他可也把童怀远想得太简单,这会儿要我也认罪的话,只怕姓童的是一个也不放过。我不可冒这险。” 她心里有几分埋怨萧子渊,哪有把自家娘子送进牢里顶罪的计策?可真不是东西。不过话说回来,她又不是他的娘子,而牢里受苦的那具身体却是他和萧子凡共用的,难怪要不择手段地把萧子凡弄出去,甚至拿她来当替罪羊。 陆菀风沉吟片刻,开口道:“我对萧举人这八字的理解与两位夫人不同,但只是我个人看法,未必便是举人愿意。两位夫人可愿听我说来?” 几人听她有后着,自然洗耳恭听。 陆菀风便直接挑明道:“说来惧内,蔡县令的惧内,也是满城皆知。” 说起蔡县令的夫人李氏,其泼辣跋扈不下于西西的表妹宋茜,不过人家后台更硬,她表哥便是主管沧州的李抚台,也就是蔡县令的顶头上司。所以蔡县令的怕老婆又是怕她凶,又是怕她娘家人,在李氏面前就跟三岁小孩见了娘亲那般温顺恭谨。 三娘面带难色:“可是蔡夫人我们也不熟啊,我们这等身份的人,连见她面的机会都没有。” 周西西也很为难,要是上辈子蔡夫人还常跟她出去逛街饮茶来,偶尔两人还彼此炫炫富,也算是能聊得开的“好姐妹”,不过这辈子,额蔡夫人估计正眼都不会瞧她。 余生很是仗义,拍胸脯道:“现在只有这样了,我回去求我爹,他出面肯定行。” 陆菀风笑着摇头:“余老爷神通广大,若他出面,何必还要找蔡夫人呢?此事有用得着余举人之处,却不必回去求人……” 依着陆菀风的计策,三娘一路,余生和周西西另一路,两边人马配合行动。 余生和西西这路是扮作神棍上门消灾,余生弄来幅阴阳幡,再换上套道士装,贴点眉毛胡子乔装打扮一番还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至于周西西,则扮作他身边的小道童,拎着个大篮子屁颠屁颠跟在“师傅”后头。 不过这小道童却是主角,周西西上辈子去过蔡府,里头的路径她还大都记得。进得府后余生便会以查探怨灵居所为由带着李氏四处晃悠,而周西西则负责把他们引到厨房的储物间去。 她也不明白为何要把人引到那去,陆菀风只是笑而不答,催促两人趁着宋县令在外办公赶紧准备变装开始行动。 周西西才进蔡府就见夫人热情备至,不过这热情背后却是满满的担忧,听说府中从大前天夜里起就开始闹鬼,譬如关好的窗总会莫名其妙地打开,又譬如院子里不明不白地会出现遍地的鸡血。原来还道是进了贼人,可偏偏全府上下什么东西也没丢失,除了鬼魂作祟还真想不出什么别的理由。 周西西听她讲毕已大致猜到接下来的套路,九成前几天萧子渊就预感到宋县令倒台后自己会有难,于是跑到蔡县丞府上装神弄鬼。她几乎可以猜到,待会儿她跟余生将在厨房里头挖出个什么“神仙旨意”,上头写着某某生辰八字的犯人一定要被无罪释放才能让鬼魂安息云云,而这个八字,必然就是萧子凡的八字。 这计谋还真是伏线千里谋算人心到了极致,说他不腹黑还真是贬低了他。 扮成道童的周西西便引着师父和夫人装模作样地拐几拐,走两步做个法,再走两步舞舞剑,终于抵达院子东南角的储物间。突然想起个重要的事情,储物间不小呀,该往哪儿挖呀! 她站在门外犹豫着,猜想是不是跟侦探小说那样看看地上哪里的泥土是刚翻过的就从那儿挖,可是昨夜才刚下过场大雨,院子里到处都湿漉漉的,什么明显的痕迹也找不着。 周西西眉头紧锁,心里头念叨着:“萧子渊,你可别告诉我你没算到下雨!” 后边李氏诚惶诚恐地问两人:“大师,可是那怪物就在这房子里?” 后边跟着的厨房的掌勺和刀客们都脸色大骇,要鬼怪就呆在这屋子里,岂不是这几日吃下肚去的食物都极不干净?不过当中也有不信的,嘟囔道:“不可能,刚刚我才把今天买的大猪丢进去,什么异常都没发现。” 已经有几个妯娌暗暗下决心,今晚的猪肉无论如何是不能吃的了。 40.投河 一府上下都期盼地等着余生“道长”的指示, 余道长则暗暗把目光投向旁边的“道童”周西西, 周西西可正为难着要不要推门进去呢, 门内的动静就把她吓得浑身一震。 屋里的声音不大, 沙沙里带着些咚咚,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被拖行着, 隐约还带着些轻微的人的呻/吟声, 在这闹鬼的蔡府显得尤为可怖。 蔡夫人咽下好几口唾沫,终于记得向道长求助:“快开门, 收了这妖孽!”又推搡着周边的丫鬟兼带对仆人们指手画脚:“你们都上前,去助道长收妖。” 尽管仆人们不情不愿,可家里这位夫人想必比妖魔鬼怪还能折磨人, 权衡权衡只好过去给余生壮胆,不过依旧是战战兢兢地躲在余生身后。 周西西可不信什么鬼怪,她猛地上前一把将门推开,午后的阳光鱼贯而入, 亮光斑点正好打在门口那头体型庞大的死肥猪的身上。身后众人“哇”声尖叫起来,那血淋淋的猪肚子开口处竟然露出只同样血淋淋的人手! 那只手在布满柴草的地上摸索着, 那些声音就是它发出来的。手的主人正在慢慢地往外爬, 很快地露出了她的头和大半个身子。 蔡夫人和跟在身后的仆人丫鬟俱是方寸大乱几乎转身逃走, 只有余道长继续大义凛然地立在原地,不过后来周西西听他说当时原来是吓得腿软迈不开步子。好在如此,他很快便把猪肚里的那人认了出来:“何采薇!” 周西西是第二个认出来的,果然是何采薇。不过比起刚才在自家宅子里得意嚣张的狐假虎威样,现在的何采薇蓬头垢面满脸污血,身上的衣服半显半露,两只眼睛也是半眯半睁,一面从猪肚子里往外爬着一面迷迷糊糊地叫着:“我好热,热啊。” “这不是鬼,师父说,快把这人拖出来。” 周西西见此情景便知何采薇多半是被下了春/药,然后被塞到死猪肚子里偷偷运进府里来的。联系萧子渊留下的“惧内”两字才终于领悟出这计谋的真谛,现下该是把何采薇跟蔡县令拉成cp,好叫蔡夫人出手教训的时候了。 想起何采薇上辈子对自己的构陷,现在终于到她反击的时候! 周西西故作惊讶地道:“这是府中哪个丫鬟,看这模样定是被灌了发情的**汤呀。” 蔡夫人脸色大变,刀子似地眼神刷刷刷地刮过众男仆的脸颊,没有谁敢对上她的目光。 余生无意地助攻一句:“看样子像是被塞到猪肚子里送进来的。” 这马上激起厨房某个掌勺的反应:“小的不知情啊,今日的猪送来小人只负责引他们放到这处。” 蔡夫人冷冷地盘问他:“是谁去买的猪?” 那掌勺回答:“送猪来的那人道是童师爷送的。” 周西西听着一乐,她可还愁着怎么把祸水引到童怀远身上呢,当即跟着推一把:“原来这样,我道这女子怎地那般眼熟。原来前些日子她与童师爷一并进过香。” 蔡夫人脸色阴沉,眼睛瞪得宛如桂圆:“把这贱人架了,备轿去县衙!” 蔡夫人便是这般雷厉风行,公堂上还审着案子呢,蔡夫人一行便把浑身血污的何采薇往堂上一丢,站在堂下吼道:“蔡育森,你干的好事!” 蔡县令被夫人吓得赶紧从椅上起来下堂相迎,可还没凑近夫人身边就结结实实挨了一巴掌。 童怀远还真一时没认出堂下那人就是他的老情人何采薇,只当纯粹是蔡县令的家事,便以和事佬的身份过来劝架。谁知蔡夫人丝毫不给他面子,当即指挥公堂上的众衙役道:“把这小畜生给我绑了!” 童怀远丈二摸不着头脑就被捆个结实,等到蔡夫人把地上的何采薇踢得翻了个身他才意识到自己也被装进了局。不过他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大声辩驳道:“夫人明鉴,堂下躺着的可是小人的夫人,小人怎会让她去做那等事情?” 蔡夫人冷笑道:“你夫人,以前宋茜不也是你夫人?你不也……” 这会儿蔡县令不知怎地夫纲振作大声喝道:“夫人!” 蔡夫人也默契地察觉失言止住那话题,不过一对翻白的眼珠子还死死盯着他。 童怀远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大人,小人的确没做过,你我是心知肚明的啊!” 蔡县令不断给蔡夫人使眼色,蔡夫人余怒未平怒目斜扬,两人如此僵持一阵外头来了两队衙役,扛着两幅白布铺盖的担子进来报告道:“大人,罪臣宋成沛和她女儿投了河,他们的尸体已打捞在这。” 急急地卸了装赶来公堂看热闹的周西西正巧看见这幕,白布覆盖下的果然是她舅舅的面容,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另一具则是她的表妹宋茜,双目睁得大大的,这一次她的眼睛不斜着了,脸上写满惊愕与恐惧。尽管盖在她身上的白布只是解开马上又盖上,可见得这般模样围观者无不触目惊心的。 突然公堂上爆发出一声哭喊,童怀远的个人秀时间又开始了。他一把扑倒在宋茜的尸身上哀嚎不已,模样真切感情真挚,若不明就里的看来还真不禁为他捏一把眼泪。 蔡县令还在向他夫人使眼色:“夫人你看,小童待他娘子这般好,怎么可能干出那等事情。” 周西西眼见局面要被童怀远翻过来,恨不得冲上前去跟他对质,只在这时陆菀风将她往回拉了拉,摇头示意她不必轻举妄动。 蔡夫人咬牙切齿反问丈夫:“难道这事就这样了了?” 蔡县令看看童怀远,童怀远则以呜呜的哭声把问题又抛回给他。 蔡县令正纠结着如何是好,又有一人拨开人群走上堂来,原来是陆洛扬到了。 陆家是本地的名门望族,纵然陆洛扬只是庶子,也不好得罪太多,蔡县令便主动问他:“陆公子有何指教?” “大人,我是为我同窗的萧子凡说情来的。大人可还记得,案发当日,我与萧子凡正和大人在醉仙居喝酒?” 蔡县令语气冰冷否认:“休要胡说,本官……” 陆洛扬硬生生打断他□□话来:“大人难道忘了,我们几人可素来爱一起喝酒?非但那日,昨日夜里我们不也仍在一起饮酒?” 他把“昨日夜里”四字特别强调了一下,蔡县令瞪大双眼,好长时间才反应过来,为难地点头称是。 童怀远慌乱地收住哭抬起头来要说话,陆洛扬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指着童怀远道:“怀远兄那日和昨夜也都在的,难道你也忘了么?” 童怀远和蔡县令面面相觑,最后回答:“没忘,没忘。” 陆洛扬接着道:“那萧子凡应是没机会去犯事的可对。” 那两人均赞同他的意见。 “不知何时把他放出来?” 蔡县令这会挺积极地唤衙役去开牢放人。 陆洛扬任务完成便欲要走,才走几步收住脚步回身道:“我忘记说了,大人向来洁身自好,与我等喝酒定不叫女眷相陪。夫人该相信大人才对。” 蔡夫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什么意思,蔡县令已经心如明镜,回身往桌上抽下一判签丢地上,喝道:“来人啊,把堂上那荡/妇拿下,重责一百大板。”又忙向夫人解释:“夫人,全是这诡计多端的荡/妇要混入府中算计于我,与我与童师爷可半点干系都无。童师爷你说可是?” 蔡县令特别喜欢向人做眼色,童怀远受了他几个眼色后纵然心不甘情不愿也得答道:“是,定是这妇人自作主张。小人那时就是被她迷惑,才与茜儿生了间隙。如今当着茜儿的面,定不能放过这妇人!” 蔡夫人看那两人一唱一和的也不发表什么评论,只气冲冲地领着家里的仆人们甩袖而去。 旋即公堂之上响起何采薇被打的哀嚎声,她起初还迷糊着最后越打越清醒,不仅叫痛还要张大嘴巴说些什么,童怀远二话不说找了团布硬生生塞她嘴里,恶狠狠地骂道:“你个害死茜儿的贱人!” 这回儿何采薇只能在棍棒下挣扎着四肢,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周西西看不清楚她的脸,但能猜出那张脸上定然写满了绝望,就如同上辈子自己被她算计时那样。 上辈子的棍棒声声如同催命符,击打着周西西心惊肉跳;这辈子的棍棒声好似凯旋曲,听得她精神振奋。 不过听着听着,总有股悲愤积压在心头,凭什么,凭什么那个渣男人还能像上辈子那般逍遥,戴着副伪善的面具害死自己身边一个又一个爱他的女人?明明他才是今天该受百棍加身的罪魁祸首! 周西西忿忿不平地望向那个依旧对何采薇骂个不停的男人。 41.蹊跷 更可恶的是, 才半天不到的功夫童怀远就对萧子凡动用了私刑, 饶是有包三娘熟识的人在牢里照应着也架不住童怀远亲自动手打那几十鞭。可怜萧子凡身上、手臂上都是血迹斑斑, 被送出来时已是气若游丝。 余生忙架着他回家平躺床上, 三娘则取来祖传的金疮药给他疗伤,迷迷糊糊里萧子凡只是不住地喊疼, 看得周西西眼泪不住下掉。只是好在都是些皮外伤, 还不至于害着他的性命。 三娘一面安慰西西一面斥责童怀远:“那姓童的也忒狠了,对着自己同窗和娘子都这般不留情。” 周西西还没跟她说过童怀远之前的种种劣迹呢, 她不想提起那个坏到骨子里的人的名字。 不过包三娘的一句话却引起她的兴趣:“我看宋茜的死跟他也脱不得干系。我看那姑娘两眼瞪得那么大,脖子上还红着一片,这哪里是淹死, 分明就是被掐死后丢水里去的。” 周西西在公堂上就隐约觉得童怀远和蔡县令心里边有鬼,所以才总是有所忌惮,被三娘这么挑明越发觉得可能,甚至连宋县令也是被他们两人谋杀。无怪乎陆洛扬一说什么昨天夜里几人在一起喝酒, 他们巴不得就认了去。 连反应略微慢半拍的余生也看出这节,然而他不主张查下去:“其实昨夜我也看见他们两人在河边徘徊来着。” 三娘这才坐实两人的罪行, 拉着余生往外走:“你怎么不早说?走, 我们去揭露他们的真面目。” 余生两脚钉在地上不动:“不是我不说, 说了也没用啊。跟谁告状去,而且无凭无据的,没准还给人家倒打一耙说我害的人呢。” 三娘几乎是揪着他的衣领叫道:“说什么呢你?难道就看着两个无辜的人枉死?” 这时陆菀风和陆洛扬进来,陆菀风帮着余生劝三娘:“余举人说得在理。况且为救萧举人,洛扬已答应为那两人作证,我们总不好搬石砸脚。” 三娘气冲冲地反问:“那宋县令父女怎么办?” 陆菀风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答道:“倒也不是不管。只是需再寻时机替他们伸张正义,眼下并不是最好的时机。” “那我便去寻其他的证据,叫这时机早日到来。”三娘咬牙切齿,唤余生:“你跟不跟我去?” 余生岂有不跟的道理,很快那对夫妻就消失在周西西的宅子里。 陆菀风没有要走的意思,往萧子凡塌边瞧去,却又不敢直接走过去看他,只是关切地问西西:“萧举人伤势如何?” “烦劳姐姐挂心,外伤比较严重,不曾伤到要害。这次还真是多亏姐姐施以援手,否则子凡还不一定能出来。” 周西西固然明白从把何采薇塞到猪肚子里运进府中离间蔡、童两人,到让陆洛扬出面作伪证换取萧子凡自由,一环扣一环的计策全是出自陆菀风之手,唤这声姐姐确乎发自内心。 陆洛扬却不高兴嘟囔道:“凭你也配高攀我姐?” 周西西听着有些刺耳,不过人家毕竟帮这么大忙,总不好跟他吵起来,也不说什么话。陆菀风则诚惶诚恐地责备弟弟不得放肆,情真意切叫人心情愉悦。 她的谦虚还不止于此,到头把出谋划策的功劳全推萧子凡身上:“都是萧举人早安排好的事情,我不过照着做罢了。是举人深谋远虑,自救有方。” 周西西心痛地看着这个所谓自救有方的人,要真的那么聪明,怎么还把自己弄得那么伤? 待得两姐弟离开,她才有机会跟萧子凡独处,也不知他听得见听不得见,带着哭腔开口,结果还是用惯了的责备的语气:“你这家伙怎么那么傻,才被人家一激就认了罪。你以为替我顶罪逞英雄很了不起吗?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说到最后还有这么一个建议:“你以后不要老逞强,人家打你你得让你哥出来受着,他皮厚,打不疼。” 然后躺在床上的萧子渊睁眼抗议:“喂喂,你也太黑了。” 周西西被他吓得从床榻边弹开,这家伙竟然在装睡,那刚刚跟萧子凡说的那些话到头来竟都被他听了去? 萧子渊没好气地嘟囔着:“我也会痛的好嘛?现在就痛得我睡不着。” 周西西慢慢坐回到床边,不过这回可不敢把手放到他身上,谨慎地保持着距离安抚几句:“算你是个好哥哥。” “都怪你给萧子凡出的馊主意,什么把我锁起来,什么要自力更生之类的,结果好了,他被鞭子活生生抽晕了去。” 周西西听他说得这么严重眉头一紧,掩饰不住自己的担忧情绪:“那他现在怎么样?” “还晕着呗。”萧子渊哼一声,“你说你们才成亲半年,他就连着两次受了重伤。还不是你的锅?” 周西西撅着嘴,虽然很不服气,不过他说的是事实。她或许对萧子凡的独立成长预期得太急了。 “重点是,连带着我也老受罪呀。而且你竟然还教他把我拉出来受着,用不用这么坑我呀大姐?” 周西西朝他翻个白眼,心想这次真是被他抓住痛脚。不过这话以后还是该对萧子凡说的,动动手指算算账就知道了呀,身体是共享的,谁伤都一样,但明显萧子渊的精神抵御度更强,肯定让防御高的出来站在前面做肉盾呀,rpg游戏布阵不都这样玩的嘛。 萧子渊自己倒是挺愿意当这个肉盾,不过借机与她拌拌嘴,见她没有反驳也就转了个话题,问她:“刚刚听你说是陆姑娘用的计谋?她怎么用的?你细细说来。” 周西西便把陆菀风的布局从头到尾说一遍,许多细节她虽然不清楚,大体也能说得描述得**不离十。 萧子渊边听边点头:“人同人比就是不一样,我猜你收到那条子定然只猜到我让你去替我顶罪是不是?” 周西西又翻了个白眼,不过没表示异议,只是变着法儿顶他的嘴:“人比人就是不一样,人家陆姑娘讲计策都是明明白白切实可行,谁跟你似地故弄玄虚写八个大字,鬼知道你想说什么。” “对啊,人家陆姑娘不就知道?难道她是鬼不成?”萧子渊两眼放光:“果然是个奇女子。” 周西西随口道:“你那么喜欢人家跟她在一起算了。” 萧子渊猛点头:“那敢情好。把她娶回来又有何难?” 周西西原本只是看玩笑,可看他竟把玩笑当真马上改口:“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爱娶谁是□□。” “你这身体是萧子凡的,不能乱动。” “在这时代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呀。跟她在一起呢,我就出来。跟你在一起呢,子凡出来,咱们……” 周西西生气地站起身来:“你休想!” 萧子渊抬起头望向他:“现在子凡昏着,身体是我的,我想怎样就怎样。” 周西西有些慌乱,心想是不是得把他也打晕过去。 可是萧子渊的战斗力比她想象中要强许多,浑身扎着绷带的刚才还半死不活的那么一人就忽地直挺挺起身,动作灵敏地欺近她的身前。他站得离她如此之近,鼻间都快碰上她的额头。 只稍动手往她身上的某个穴位点下,他想去勾搭谁她都拦不住。 事实上西西已经中了她的招,无声无息地身上就一麻,然后连头也扭动不得,只剩下眼珠子还能转动,拼命地往边角挤,要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不过他走到了她背后去,只能听见他噔哒噔哒离开的脚步声,还有吱呀关门的声音。随着大门的合上,屋里的光线一下子黯淡下来。 周西西懊悔地闭上眼睛。完了完了,他真要去找陆菀风了,就不该对萧子渊掉以轻心! 她忽然感觉身后有个人用双手环过她的身子,把她拥入怀里。他的臂膀有些粗糙,是缠着纱布的缘故。他的动作是那样迅猛,等到她睁开眼时已经有些透不过气,只能感受到怀里热气的环绕。 她不能说话,甚至不能思考,因为脑门上的血脉在剧烈跳动着。特别是当她的脖颈从后面被人重重吻下时,浑身都要酥软过去。 为什么,为什么明明知道那是萧子渊还会有这种反应? 他就这样死死地抱紧她不放,唇和舌从她的颈上游到背上,又游到她的身前,然后快要到达她的嘴边时身子往后撤了撤。现在她与他四目相对。 周西西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那幅带着自信与傲慢的眼神,那是额头贴着额头的距离,从这个距离看去,她发现眼神里还多了别的什么东西,比如狂野和兴奋。 “我也是男人,要我不找其他的女人,除非……” 萧子渊说话时鼻间和嘴里的热气全都扑倒她的脸上。 “除非你成为我的女人。” 42.威胁 他的双眼盯得她头皮发麻, 他的鼻息熏得她心跳加速, 两人对视着不知许久, 忽见萧子渊眼皮垂下口中喃喃:“你不答应就眨眨眼睛。” 周西西许是眼睛睁得太久了累了, 又或许是看见他眨自己也跟着眨,总之就眨了。 萧子渊满心失望地看着她, 到后来是有些生气地瞪着她, 最后两根手指往她身上穴道一点,背过身去:“好, 那你跟萧子凡好好过去。” 等到周西西四肢能活动嘴能说话,萧子渊已经躺回床上,两眼紧紧地眯起来, 又恢复了萧子凡的昏迷状态。 周西西抹着脖子后的温润,不知该如何是好。倘若说对萧子渊没有半分心动,似乎是自己在骗自己。可是,可是她已经有了子凡了呀, 怎么能接着这样的条件。况且萧子凡…… “哎你这家伙也是个奇葩,老说不介意我跟他哥在一起, 哪有你这样做人家相公的呀!” 萧子凡没听到她的咒骂, 还在呼呼地睡, 时不时地喊几声痛,又时不时地喊几声她的名字,偶尔缠满绷带的手在床上不安地挪动着,直到把她的手紧紧握着才安分下来。周西西索性也躺床上睡下,就这么拉着他的手过了一夜。 等到第二天他总算恢复意识,不过还嚷着身上的痛,下不得床走路。周西西忙前忙后地伺候着,自是不在话下。偶尔看见他皱着眉头的模样,提议道:“你哥比较扛痛,要不唤他出来顶着?” 她也说不清这么个建议到底是不是全心全意为了萧子凡,抑或是纯粹地想见到萧子渊。 可是,干嘛要见他呢?难道真的要继续昨天的话题吗? 背后的吻痕早已在被褥和枕头的摩擦中消去,但是那湿润的唇感,那随之而来的浑身的燥热却怎么也挥之不去。萧子凡纵然也曾有过几次这么待她,不过终究斯文些。他怕她生气,怕触怒她,因而总是小心翼翼地,连身体某个部位触碰着她时都马上抗拒地弹开了去。萧子渊则不同,贴紧还不够,还要贴得再紧,生怕勒不死她,不过这样子倒的确叫人爽快! 周西西脑子里头一团浆糊想东想西,早就神游到了不知哪重空间,她甚至幻想着也许有一天真能同时拥有这两个性格迥异的男人,跟换电视频道似地,今天看看这个台,明天看看那个台……不过很快她又否定自己,哪能做这样的事情! 她第一次感觉自己是个极其矛盾的生物体,明明在自我批判,却还不住地期待着那些被自己否定的东西,特别是听到萧子凡告诉她说“哥哥又把自己锁在屋子里”的时候,内心里同时有如释重负的庆幸和无法压抑的失望,她有时真的很迷糊自己究竟是想怎样。 萧子凡也在自我反省:“可能我哥他是希望我自己挺过去,这样变得强壮些,以后能够在他不在的时候保护你。” 此刻是嫌弃萧子渊的理智思维占了上风,周西西张口抱怨道:“什么他在不在的,非得他不在你才能保护我?” 萧子凡低着头:“我的确有很多很多比不上他的地方,不过我会很努力的。可是我想我再努力也比不上他……” 周西西过去搂着他散发着浓重药味的身子,觉得自己有些对他说话的语气和方式也实在不妥,便安慰道:“你跟他比做什么?做好你自己便是。” “我怕你哪天喜欢上我哥了,就会不要我。”萧子凡这才抬起头来凝视着她的脸,五指把她抓得紧紧的,“我知道你现在虽然说讨厌他,可是你终归是会喜欢上他的。” “胡说!”周西西矢口否认,“我都已经是你的娘子了,怎地还去跟别人好?” 萧子凡再把头埋下去,目光从她脸上挪开:“要是你真喜欢他,我拦着你们,你会很难过的。我不想看到你难过。” “萧子凡你就不会吃醋么?”周西西无名火起大声叫道,也不管他到底知不知道吃醋是什么意思。 谁知竟听得余生的声音响起:“哎,子凡你是得多吃醋呀。我岳父说了,伤着的时候多吃醋好得快,他老人家还特意嘱咐我给你带来一坛。” 他手里拎着个醋坛子,酸烈的味道由远及近,很快占领了整个房间。那是因为他刚刚翻窗进来的时候,不小心把坛口的封纸给划破了。 余生反倒抱怨两人:“你们光顾着在这卿卿我我,害客人好生敲门。” 有个外人在周西西和萧子凡俱不好再继续之前的话,她只反问余生道:“三娘不是查案子去么?你怎地不与她一块儿?” 余生赶紧先把酸味四溢的老醋坛放厨房里,再回来与两人说话:“别提了,西西,我帮你照顾子凡,你快去劝劝三娘,我说的话半点份量都没有。” “怎么回事?” “今天早上童怀远那厮来找我了,威胁我说要再揪着那件事不放,他定叫所有九曲巷的人陪葬。” 周西西心脏咚咚跳动,在她印象里童怀远虽然谎言成篇,可是从来不说大话,非是十拿九稳一般不轻易威胁人。不过见得那日公堂上他惶恐的模样,周西西又稍微壮起胆子:“陆姐姐那边掌着他的把柄,有什么可怕的。” 余生喉结处咕咚一下:“别提了,我听闻昨天夜里陆姑娘就被陆家禁足在家,洛扬也被罚去郊外的祖坛反省。他俩都自身难保咧。” 周西西还真没想到宋县令他们反应如此神速,竟然一夜之间就已把局势逆转。不过听童怀远的意思似乎是不追查下去他也乐得收手,如今敌强我弱,自然是该退让一番的。 谁知萧子凡竟撑着病体坐起来艰难而坚决地道:“不行。前天夜里我看到他们把表妹丢河里了。可是那时隔着岸,等我赶过去的时候他们已经走了。然后是我叫的人来捞尸体。” 两人瞠目结舌,没想到萧子凡竟然是此案的目击证人,也难怪童怀远他们要旧事重提把萧子凡给整死,更难怪昨天陆洛扬信誓旦旦地称他和萧子凡昨夜一块儿喝酒时立马博得那对狼狗的一致赞成,这是以他陆家公子的权威来否定萧子凡的证词,才能保住萧子凡的性命。 可余生那脑袋更经不起推敲,竟埋怨道:“怎么你那日公堂上不说出来呢?说出来了不但你没事,还能把那两个人拉下马。就不至于落得今天的地步。” 萧子凡无辜地看着他,再看向周西西。西西一点就明,定是萧子渊让他不要说的。也幸好萧子渊制止他不说,否则当堂说出来尽可让那两人抵赖过去,最后必然要让他这个目击者不明不白地惨死狱中。反倒是棍棒加身之下也咬紧牙关不提此事,倒摆明了与他们妥协的态度。 周西西赞同萧子渊的处理方式,便把其中道理与余生细说一番,余生也是个通透的主,想到这层后也是频频点头,直言子凡有远见。 可萧子凡却很失落地把头扭向另一边,看来他到现在还不完全赞同哥哥的做法。 包三娘也是这个脾气,任凭余生和西西把嘴皮子磨破她也不肯退让半分,反倒冲子凡斥责道:“萧子凡,我道你是个好汉,怎地这样畏缩不前。枉费陆姐姐和陆公子不顾自己救你出来!” 周西西见自己相公被骂顶起嘴来:“他要是说了,早就死了,哪里等得你们来救?” 三娘连西西也一并数落:“你忘了当时怎么受童怀远那厮的气了么?现在他作恶多端事情败露,正是有怨报怨的好机会!宋县令可是你舅舅啊西西,便是顾着亲情你也该给他伸冤!你怎么可以这般无情无义!” 余生见得三娘雷霆大怒,原本领头劝人的他反倒不敢开口。 萧子凡受不得三娘的激,更受不得西西也被人指责,坐起身来义正辞严地宣布:“我作证。我一定把我见到的说出来!” “好样的!”包三娘冲他竖起大拇指,目光扫向余生:“你呢?” 余生哪敢说半分不是,只好道:“你说怎样就怎样。” 最后三娘再望向周西西,她不说话,不过那目光里浸透着庞大的压力。 周西西也不怎么怕她,倒是怕打击萧子凡的积极性,明明刚刚还跟他说要做好自己呢,现在又倒向萧子渊的意见,只怕真让他心理阴影面积几何增长,到头来她还是松了松口:“既然子凡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不过还得把陆姐姐的话放心里,得找着合适时机才能当面对质。” 现在三娘唯一还存着些敬仰的,恐怕也就只有陆菀风,搬出她的话来压压阵果然起到些效果,至少她不会现在就催着萧子凡上堂送死。只是要像余生说的劝她收手,也是做不到的了。 周西西多么希望现在能有个人出来给她筹谋一番,要是萧子渊能出来就好了。不过看着萧子凡暗自得意自己的想法被支持的时候她又心软下来。罢了罢了,只盼三娘行事谨慎,莫要真查到些什么要紧的东西。 43.斗法 什么时候是合适的时机?周西西觉得最好的时机就是等萧子凡或者余生或者哪个人考中状元榜眼, 做上大官, 然后回来狠狠地打蔡县令和那个渣男的脸, 这才叫十足把握的好时机。最好还能拿着什么皇帝钦赐的尚方宝剑回来, 直接二话不说叫那两人人头落地,不, 这样太便宜了他们, 还是先在牢里关几天,狠抽他们几鞭, 叫他们也常常子凡受的罪过。 她就这么美滋美滋做了一夜好梦,第二天起来发现算盘落了空。余生匆忙传来消息,称是包老爹被官府抓了去, 理由是他家卖的猪肉吃死了城北王家的员外,后来经过仵作勘验那肉里竟长满腐烂的寸白虫,抓人封铺自是立马的事。 至于余生也是鼻青脸肿的,要按官府的说法那是他抗法该打。可要让他自己说, 必是那帮差役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打人,摆明就是故意行坏。最后是老丈人把自己绑了走出门去, 才免去巷里众人的皮肉之苦, 可他老人家到牢中的下场可就不得而知咯。 三娘此刻却不知去往何处, 更不知是否早已落入歹人之手,余生火急火燎地往萧子凡家求援无果,又往春秋堂里报信去了。 周西西只觉一阵恐慌卷上心头,蔡县令和童怀远一个有权一个有计,联起手来整个永安县还有几人能斗得过他们?转身偷偷去看萧子凡,他自个儿干着急抓耳挠腮地想法子,看这情形萧子渊又是闭门不出不肯献策。 陆菀风那边也是指望不上,就在今早她还差人送信过来,称何采薇昨夜里暴尸郊外,定然是蔡、童二人下的毒手,劝西西众人莫要再多插手宋县令和宋茜的命案为好。可惜周西西连转告包三娘都来不及,那头已经出了这么大的篓子。 她只好想着自己解决这问题,无奈脑海空空不成体系,倒是想着想着肚子咕咕地抗议不停,只好暂且把心思用在做饭上头。厨房临着外边的街,能够通过窗缝看到外边的动静。外头竟然乱糟糟地成一团,人来人往奔走急速,竟不知发生了何事。 西西忙出门查探情况,只听闻是衙门那边又有好戏可看,据说是九曲巷的人纠集一团要去衙门讨个说法,眼下两边人马正对峙得火热呢。 周西西问着问着也随人流到往衙门口,果然包三娘领头,后边则是她在九曲巷里的街坊邻居,个个手握屠刀来势凶猛,站在门口要县令放人。衙门那边也是严阵以待,带刀的捕快与带棍的衙役齐齐戒备森严。永安长年太平无事,似这等官民剑拔弩张的场景还真是难得一见。 周西西暗为三娘捏把汗,似这等行为可以等同谋反,即便救出了包老爹只怕自此也成朝廷通缉的对象。不过蔡县令那头也不敢轻易出手,只与童怀远嘀咕许久,终于站出来叫道:“乡亲们,包屠户那事本官只是依法而行。你们放心,本官也从不冤枉好人,在事情还没调查清楚前,只是将他暂且拘禁,既不打他也不伤他,大伙儿何必为着这事儿背上谋逆的罪名呢?” 包三娘正要开口,童怀远抢先喊道:“无凭无据冤枉好人的事情,相信在场每一个人愿意做的?咱们办案,讲究真凭实据!没有十足的证据,我们绝对不会伤害包屠户!更不会伤害各位!” 他最后几句话是直勾勾地盯着包三娘说出来的,一字一句咬字清晰,相当于明明白白的威胁,你不再继续调查下去,我们也就放你爹一马。 三娘这边呢,她深知自己手里什么证据也没有,说出来那两人害人也是半分没人信,只是因着愤怒对那二人直眉瞪眼,迟迟未有做出回应,跟她来的那帮邻居也就在后头僵持不下。 童怀远在人群中认出周西西来,呼道:“萧夫人,请你过来!” 周西西莫名被点了名,众人的目光俱聚焦在她身上,实在好生尴尬。她只好缓缓步入抗议者的队列,恨恨地看看着童怀远。 童怀远却不恨恨地回望来,反而向她作揖道:“萧夫人深明大义,不如你来评评理,今日之事该当如何解决。” 周西西根本不想听这个渣男的话,更不像被他利用来退敌,于是保持沉默。 童怀远嘴角勾起,半分阴险半分伪善的笑容叫人毛骨悚然,说出的理由更是给她沉重一击:“萧公子前几日夜里才与在下一道饮酒,酒醉之际还常夸他家夫人如何如何地好。夫人何必自谦无言?” 他意味深长地点着头,眼睛略微眯起。他说话时重音落在“前几夜”和“一道”两词上,只稍微明白其中内情的人都能听出这是把萧子凡拉下了水——既然我等一齐饮酒,一齐把人推落水中也是不在话下,若是强行查下去,你道萧子凡逃得了么? 周西西听出一声冷汗,原来当初陆洛扬说这话本为相救子凡,却也有把他等同共犯的功效。只有共犯的身份,才能让他逃出罪犯的魔爪。 她想到这层,立马向包三娘投去求助的目光。虽然她嘴上不说赞同童怀远的意见,可这动作已经表明她被迫站到了那一边。 三娘还在坚持:“西西,他们能抓我爹,还怕哪天不翻脸?” 童怀远再度让步:“我们查明老爷子无罪,自然放他回去。” “让有罪的人去查无罪的人,真是黑了天!”三娘冷冷地嘲讽道。 这可激怒旁边的蔡县令:“放肆!你等贼子要冲击我北周官府,还敢大言不惭!” 两边这么一交锋本来就要缓和的气氛再度紧张起来。 童怀远比蔡县令明智许多,他知道若事情闹大上头派人来彻查,定然没有什么好果子吃,于是主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把人劝回去算数,遂再让步道:“今日之内,我们县老爷定然就能查明此事,有罪无罪,今日分晓。大伙儿不妨先行散去。” 三娘执拗不走,称一定要等到老爹出来。 童怀远扶着蔡县令入到里去,也不知是不是真在查案,又或者只是睡个午觉吃些茶点,两边人在日头底下站在太阳下山,那两人终于出来,宣布:“放人。” 三娘一伙人欢呼雀跃,欣喜而归。 周西西绝对不相信事情会这般简单收场,以她对童怀远的了解,决计不会,断然不会,此刻迫使他一时的让步只会引来更大的灾难。上辈子可不就这样么?为了最后能够将她置于死地,他在她身边充当好丈夫可是忍了三年呀! 果不其然,就在夜里九曲巷为着包老爹出狱欢庆设宴时,一场大火不知从哪个角落冒腾出来,把半条巷子烧得面目全非,余下半条也是损失惨重。就在巷里的居民呼天抢地时,永安城门大开,沧州禁卫军开进城来将整个巷子团团围住,叫喊的口号是:“缉拿绿林庖十七!” 兴许除开周西西和几个包老爹的老朋友,没人知道这位包屠户就是当年朝廷重金悬赏的绿林大盗庖十七。在他们眼里,包老爹虽然沉闷了些,心肠总是热乎的,女儿包西西更是仗义爽直的大好人,根本不可能把他同那个杀人如斩菜的魔头联系到一起。 包老爹苦笑一声,按下那些老朋友的手,坦然朝外头走去。 包三娘直到这时才隐约猜到爹爹的身份,不由讶然失色,可没等她能再跟老爹说多一句话,就已被身后的秦叔敲晕放倒。其实这些包老爹早就部署明了,将来官府拿人该如何如何行事,几人俱是演练娴熟。 不料禁卫军闯进来抓的并不是他,而是个从来在九曲巷中没见过的陌生面孔,那人先是抵赖一阵最后坦白道:“没错,我就是庖十三,这巷子的火也是我放的!” 巷子的居民听得此言无不对此人恨之入骨。 真正的庖十三猜想那人后一句话说的是真,可前一句却必定是假,只是自家的名头岂能容他随便冒人,更逞用来做祸害邻里的噱头,当即义气凛然站出来坦白:“我才是你们要找的庖十三!这人放火不假,冒人老夫的名头却是假的!” 这恐怕是包老爹这么十余年来说过的最长的句子了,才那么一开口就把众人吓得鸦雀无声。他们半是不信,半是恐慌,后来还是恐慌的多,自己十余年来真的跟个杀人不眨眼的狂魔做了邻居? 周西西真后悔没拉住包老爹让他别被激得认罪。 不过童怀远的心思更出乎他的意料,火把丛中闪出童怀远和蔡县令的两张恶人脸来,蔡县令开的口,不过话定是童怀远教他说的:“放肆!哪有抢着认罪的道理?来人,将两人都收监再说。”然后又装模作样地向百姓们解释一番:“本官相信包屠户不是什么庖十三,否则岂非你们这帮人全成了同党?兹事体大,还是谨慎为好!” 包老爹料想他要以此威胁西西,索性豁出去:“老夫就是庖十三!一人做事一人当,与在场众人毫无关系!” 谁知童怀远早想好对词,劈头盖脸厉声质问:“包大叔,他们若非你同党,今早为何冲击县衙讨你回去?你若是庖十三,他们必是同党!你也要被株连九族!他们则要当场格杀!你最好三思后行,莫要替人顶罪害了旁人!” 说着禁卫军的枪头齐刷刷对准九曲巷的妇孺老少,当中还有她的女儿包三娘。 包老爹头次面对官府时心生畏惧,若放在从前孑然一身那可真没什么好胆怯,如今有了牵挂,也就有了害怕,到最后还是不得不改了口:“你说得对,我不是。不过,他也不是!” 童怀远冷笑道:“谁是谁不是可不由你说了算。” 44.告状 九曲巷里乱作一团, 包三娘也不便在那里继续呆着, 西西与着包老爹的那几个老相识商量后决定暂且将三娘安置在自个儿家里。萧子凡闻讯又惊又气, 惊的是包老爹竟是传说中的庖十三, 气的是自己还是只能躺在床上养伤什么事情也做不了。不过周西西总算找个理由劝他不要气,要气也该因余生生气, 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他竟连影子都不见半条, 问起春秋堂的同窗们也是没人知晓。 好在三娘素来自己要强,也管不得余生, 只一心想着把爹爹救出来。可今时不同往日,没有多少邻居愿意为着个可能是魔头庖十三的人与官府作对。 秦叔一伙人早早地出城到黄昏时分回来,对三娘称不若劫狱, 索性真的分了去。原先包老爹的兄弟已然几乎都召集进城,午夜时分便可行动。几人还冲三娘指指隔壁屋的西西和子凡,意思是要不要将那两人先暂时控制起来。 周西西偷偷隔墙听得心惊胆战,想着是不是该跟萧子凡提前开溜。要真等他们拿绳子来捆, 事情可不知发生到什么地步。 萧子凡不愿:“我们要是跑了,岂不是太不讲义气?” 她想想也有道理, 在这个时候把三娘丢下自己开溜似乎也太不人道, 可是她们是谋反呀, 不跑要么被他们拉上贼船要么被贼推进水里,横竖都是死路,真是叫人难以抉择。目光不自觉地转向萧子凡,其实是转向萧子渊,要是萧子渊能出来就好了,不过眼下只能看见萧子凡迷茫的眼神,顿时叫人感到无助的绝望。 萧子凡忽然“哎呀”要起身,有了个主意:“我们可以找比蔡县令更大的官过来把包老爹给放了不是?还能够在他面前揭发蔡县令和童怀远的罪行!” 他的眉宇间有了神气,不过还是萧子凡的神气而非萧子渊的姿态。萧子渊是神气而不放纵,得意而也知收敛,不像萧子凡想到了些主意就乐得眉毛眼睛动个不停,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开心。 但这主意确实给周西西提了个大醒,她想到上辈子这段时间里除了曾御史前来巡察外,还有别的官员要到永安视察,那是沧州的许知府。 在周西西的记忆里许知府是个好官,至少干了二十来年也没听过什么丑闻劣迹,便是童怀远这等好巴结各方官员的也在他那吃了闭门羹。周西西记得上辈子曾御史来过之后是他后脚跟着来,微服私访在街上转了老几天才慢悠悠地到宋县令的衙门里斥责一番,而后回到州里发文对这位刚被曾御史榨取了大半个身家的县令严加斥责,可把舅舅气得好几天吃不下饭。 或许可以趁他在民间暗访的时候到他面前告个状?把蔡、童两人的阴谋揭露出来。 想到这层周西西便有了底气,欢喜地与萧子凡道:“你这主意真好!就这么办!” 萧子凡难得听周西西这么认可他,不过还是有些欠缺自信因此补充道:“真,真的?是我自己想的,没问过我哥。” 周西西扶着他躺下去,在他额头上亲一口:“问你哥干嘛?他肯定想不出这么好的办法?” 对于周西西来说夸死人不偿命所以使劲夸,对于萧子凡来说可是飘到了天上去,脸上泛起的红晕都快跟外头的晚霞那么红。不过他想坐起来呢周西西却引他睡下,他又坐起来:“那我们去找大官去。” 周西西见他不好好养伤还以为是激动过了头,心想该好好安抚下情绪,便又引他往躺下,柔声道:“不用你去,你养好伤才是要紧的。我还要等你好了之后烧菜给我吃呢。” 萧子凡面带惊喜:“你也认识大官?” “当然,我可是能未卜先知的。” 周西西并不是说大话。许知府的面容颇有特点,他眉心一粒黑痣,左鼻翼两枚,右鼻翼一枚,下巴还贴着三枚,据说是北斗七星的面相布局。尽管周西西怎么也看不出那真是北斗七星,可脸上同时有七颗大黑痣的人还真不多见。她自个儿见过一次之后,就对那张脸印象深刻了。 想到这层她便立马到隔壁屋去找三娘,把自己的计划原原本本地与她细说一通。 三娘有些迟疑,秦叔却对许知府评价极高,他也曾亲眼目睹过许知府据不受贿的清正之举。一年前在州府平城的时候,曾有富商为巴结许知府当场作字赠他,后来许知府却发现裱字的卷轴里夹着银票若干,当场便连字带轴兼银票一齐烧个干净,顺带把那商人关了几日。此事后来在平城传为美谈。 听秦叔这么一说,众人心也就定些,比起劫狱趁着许知府微服私访的时候告上一状也是好事。反正包老爹销声匿迹多年,若无人穷追猛打,他的身份也未必能坐实了去。 几人说干就干,连带着本来引进城里准备劫狱的人马一齐到街上寻人。周西西虽然画工不精,那七颗大痣还是能基本点出,人手一张七星面相图,寻起人来也可按图索骥。 才第二天就有眼线来报已寻得许知府的踪影,目前正在南门大街中段的茶馆里喝茶。 周西西和包三娘连忙赶过去,果然那七星知府就坐在里边。许知府四十余岁的模样,身上穿着宝青色的宽袖袍子。桌上摆着两幅茶具,一副他用来自饮,另一副看样子似在等人。不过对方迟迟不至,在此守候了许久的绿林子弟也不知他要等的谁。 包三娘心急老爹安危,顾不得许多就奔上前去扑通一声跪倒,冲许知府喊道:“大人,民女有苦要诉!” 许知府放下茶碗,脸上略带些惊讶:“你竟知本官来此?” “民女的亲戚更在平城见过大人义举,心想足以托付大事,故特来求大人为民女伸冤。” 包三娘说着就高高地举起状纸递过去。许知府揭过摊开瞧上一眼,收起来放到怀里,颔首道:“你所言可是属实?” “属实!蔡、童二人草菅人命……” 包三娘正要历数那两人的罪状,许知府将她拦住,唤她起身道:“话不必多言。随本官往永安衙门里走一趟便是。” 这两人如此阵仗早就吸引了茶馆里众多百姓的注意力,许知府果然好气度,走时还不忘留下差钱,嘱咐掌柜的:“若有客人来寻我,叫他不必等了,赶紧到衙门去便是。” 在旁看着的周西西不由暗地叫好,总感觉许知府是约见了什么武林高手,待会儿定可把蔡、童两人一举拿下。 许知府领着包三娘往衙门去,周西西等一干百姓俱跟在身后,其中亦不乏与包老爹同为绿林的那些子弟们。 许知府亲自敲鼓,咚咚的鼓声把里头睡醒惺忪的几个衙役震了出来,待得他们见到许知府亮出的牌子,瞌睡虫全被抖落在地,一面唯唯诺诺地行礼一面向里通报,见县令不在,赶紧把童怀远给请了出来。 童怀远见着许知府时还是神采奕奕,见着旁边的包三娘就立马把脸沉下,警惕地看着两人。 许知府可不给他客气,挥手就命人将他绑了押到堂上。没过多久宋县令也从外头回来,话都没说上两句许知府又叫人给他绑了,同样跪在堂上。 他将三娘的诉状丢在两人面前摊开,厉声喝道:“本府问什么你们便答什么,若巧舌如簧顾左右而言他,莫怪本府不客气。” 童怀远还想赶紧辩解几句,蔡县令的眼色**又祭出来,叫他不要多言。 周西西与秦叔一干人等俱伸长脖子站在公堂外往里瞧着,要等好戏上演。不曾料想竟有人偏爱剧透,那是秦叔这边的眼线,气喘吁吁地赶来低声对秦叔报告道:“老大,兄弟几个留守茶馆的发现,那原本要和知府饮茶的是县令。” 他指着公堂上被捆着跪倒在地不出声的蔡县令,秦叔的脸上顿时浮起一阵阴霾,把头凑近他耳边嘀咕几声吩咐下去,这回周西西可没听清他们说的是什么。 不过听他这么说,西西也到有几分猜忌,怎地这许知府和蔡县令早有接触。正纠结间后边的围观人群让开条道来,是几个人把萧子凡给扛了过来。萧子凡冲她踌躇满志的笑笑,意思是他这个目击者可算有个说真话的机会。 不仅如此,堂上辩说到激烈的时候也把陆洛扬给请了出来,于是许知府传令:“再唤那姓陆的举人上堂。” 堂上堂外的气氛是愈演愈烈,传唤的证人目击者也越来越广。往前走便是鱼死网破揭露真相,往后走就是一网打尽掩埋事实。 周西西心里隐约有股不详的预感。 45.解围 许知府先询问萧子凡:“蔡县令和童师爷两人说, 案发当晚你们在一起喝酒, 陆举人也在。可有此事?” 萧子凡一口否认:“并无此事!那是当时他们要抓我入牢里, 陆兄为了救我才这样说的。” 周西西在外头听着, 虽然这并不是她最理想的回答,不过也算是没坑别人。她倒好奇到底是萧子凡自个儿能说出这话, 还是背后萧子渊又在给他秘授什么机宜。 童怀远用布满血丝的红眼盯着他反驳道:“大人, 小人昔日曾因些琐碎事情跟此人结怨,您切莫听信他一面之词。” 萧子凡竟也没被他吓住, 摇头晃脑话里针锋相对:“大人,你听他说的,要真是结怨, 怎么会一起喝酒?” 周西西可从没见过这般机智的萧子凡,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萧子渊出了来,可看他迷茫的小眼神和时不时要撇一撇的嘴巴,这也不是萧子渊能有的表情包呀。 许知府用指头敲打着案头, 决定换个话题:“包氏说你看到了此二人谋害宋家父女,可有此事?” 萧子凡点头:“有。” “何人谋害?” “看起来像这二人。但是天黑路远, 不能确定。” 蔡、童两人听着后面那句均缓了口气, 三娘却瞪大眼睛追问道:“你不是说看着就是他们两个的吗?” 萧子凡倒吸口凉气, 最后镇静下来答道:“但蔡大人和童师爷几次三番为难我和我的朋友,甚至还把包老爹抓了,这让我不能不怀疑他们的用心!” 周西西可算听出来了,萧子渊这是在仿效从前陆洛扬的法子,先向两人示好,让他们也配合着把包老爹放出去,而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她虽然尤为赞同这做法,可包三娘不干,非叫道:“他们根本就是始作俑者。许大人,他们还三番四次私底下威胁民女,称如果继续查案就不留情。民女的父亲便因此事两度入狱,他们若不是心里有鬼,何必这样畏畏缩缩。” 萧子凡在旁咽着口水,愣愣地看着包三娘,不知该如何再说下去的好。兴许萧子渊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三娘这种非要死杠的情况。 许知府仍是敲着案头,神色内敛喜怒不形于色:“包氏,你爹系此二人所拿;萧举人,这两人也曾拿过你,你也与他们有隙;依理来说,你两人的证词都不可信。” 萧子凡还是闭口无言,三娘倒把陆洛扬搬出来:“还有陆举人。陆举人那日定是为了救萧举人才乱说的,现在该请他来对质。” 正巧派去传唤的差役回来禀报,陆洛扬今早便被老爷使去上林城置办家用,现在人早就出了永安地界。 包三娘还不松口,又道:“那夜北街河畔应有不少人也都看见,还可传城北的李太爷、赵九安和陈嫂,他们都有看见!” 许知府挥挥手叫人再去传,回报的人皆言寻不得见。 三娘这才感觉到有股恐慌袭上心头,怎么这么巧偏偏都寻不到? 如今可轮到童怀远反击了:“大人,你切莫听信这女子再妄言,他老父就是朝廷通缉的绿林庖十三,怎可听信此等妖女的话?” 周西西还记得他前夜在九曲巷里用的名头是“是或不是”,如今是明明白白地称“就是”,只怕是见三娘无有确凿证据在手,索性一拥而上永绝后患。 许知府还是原先的表情不喜不怒地看着公堂上的一切,等着众人还有何说辞。 周西西只能干叹气,什么忙也帮不上。 堂上萧子凡跪了一阵,忽然抬头叫道:“大人我能肯定看到的就是他们两个!是,就是他们!” 他变得格外亢奋,可是却紧紧皱着眉咬着牙,明显是在抵抗着体内萧子渊的干扰。他定要不顾一切地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 蔡县令总算也有开口说话:“萧举人,你刚刚还说看不见,怎地又说看见了?莫非也是庖十三的党羽要陷害我等?” 这几句话说得分明厉害,现在庖十三党羽就是个大帽子,逮着人就能往头上扣,扣上的人必死无疑。 萧子凡身子发抖得厉害,可还是坚持大声喊着:“我就是看到了,明明白白看到你们两个人做的坏事!” 堂外众人见他这般肯定,也有几分相信起来,纷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许知府这回不敲桌子了,把身子往椅背后仰着靠住,目光望着衙门的天花板凝思着:“这可真是件麻烦的案子。” “不麻烦。”公堂外传来个汉子爽朗的笑声,那人挺着臃肿发福的肚子,浑身穿着皆是金丝玉线织就的华服,手腕上还挂着串晶莹剔透的玉珠子,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把人恍得眼花,旁边两个开路的大汉把围观群众隔开给他庞大的体积让出条道来,一直走到两个衙役举成交叉的棍棒前。 “原来是余州判,不知有何贵干?”堂上的许知府站起身来作个揖,却没有打算让他进来的意思。此举也是合情合理,北周官制里州判比知府高半品,可这两人又互不管辖,是以这般礼数也是足够的了。 余州判的身后跟着余生,周西西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这土财主就是余生他从前当州判的爹。想来在长乐村十几年余老爷几乎出门必是四人抬的大轿子,隔着大红帘的很少有人见过他的脸,周西西自然认不得。 余老爷笑道:“我来当然是替我那亲家作保的。” “你作保?” “那是自然。庖十三是什么人,专干劫富济贫杀人虏财的坏事,我老余就是他要对付的人,怎么会跟他结成亲家。所以说,我的亲家定然不是庖十三。” 周西西发现许知府的说话习惯是喜欢敲桌子,而余老爷的说话习惯是跺脚,边说边跺极有节奏,跟唱摇滚乐似地。 许知府又道:“可是本案非但牵涉包屠户,还牵涉宋家父女两人的命案……” 这回余老爷不跺脚了,换成了拍手,大胖子两对肉手猛地一拍声音可是吓人:“许知府,这你可不对了啊,哪有没审清楚案子就把人捆成这样的道理?更何况是朝廷命官?” 许知府白他一眼,下令来给那两人松绑。 包三娘哪里受得住,竟要去拦人,好在余生早趁乱钻进公堂去把她拖住,在耳边千叮叮万嘱咐叫她莫要冲动。 蔡县令和童怀远也不领情,起身就冷冷地看着萧子凡与包三娘道:“包屠户的事即便翻过,可这两人污蔑本官,不得不严加惩处!” 现在衙门口的两个持棍守门衙役几乎等同虚设,余老爷往里走一步,他们便往后退两步,后来索性撤了去任由他进来。余老爷不作揖,又是拍手,然后指着萧子凡道:“你看看这年轻人,眉目紧锁,身子发颤,岂不是癫痫发作的迹象。他这是胡言来着呢。” 萧子凡听到他这么说当场就要说几句以证明自己没法病,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原来是萧子渊尽了最大的努力把他拖延住,但余老爷也不是省油的灯早背过身指着周西西道:“萧家娘子,你家相公发病呢,还不扶他下去?” 手足无措的西西可算找到件正经事做,赶紧过来把萧子凡拉回人群里。 还剩个包三娘的事情没解决,三娘开口就道:“我清醒着,断不会收回我说的话。” 刚才笑脸盈盈的余老爷立马变得严肃:“那便打!你无凭无据地诬陷朝廷命官做什么?” 许知府只看着余老爷不说话,蔡县令瞧着他不说话自个儿就说话:“该打!” 马上有刑棍架上来把三娘摁住,三娘再如何破口大骂也无济于事,到后来索性往她嘴里塞块布团不让出身。 余生忙跪倒在爹爹面前恳求饶过三娘,谁知余老爷指着儿子道:“他要代人受过,那就打他!” 蔡县令傻了眼,不明白余老爷究竟想干什么,还是许知府明白事理,丢下竹签:“打!” 而后噼里啪啦的棍子落在余生的屁股上,打得他哇哇大叫,到后头叫声也气力全无。三娘起初还在边挣扎边努力地骂着,后来见得余生这般惨烈终于忍不住颤颤巍巍地跪下,只是跟着他一齐落泪。许知府适时地命人拿开她嘴里的布团,只听得她呜呜咽咽地哭着:“不告了,不告了。” 不过即便包三娘不告,周遭的百姓还在指指点点,当着这么多人脸说出的话就是泼出的水,哪有再当作不存在的道理?再加上这棍棒加身,任谁都觉得那就是屈打成招。 许知府还是不说话,又开始用指头敲着案头。 余老爷的脚也跺起来,手跟着拍起来:“老余我进城的时候凑巧撞见儿媳说的几个证人,便把他们一并带了来。传上来便知事情原委。” 周西西边扶着萧子凡边提心吊胆地看着堂上峰回路转的局势,实在跟不上余老爷的节奏。旁边的萧子凡忽然站直身子,忽地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身上拉开,而后退开几步保持距离,用一副冷冷酷酷的目光看着她。 不用想,是萧子渊又出了来。 46.挟持 周西西见萧子渊出来说不上是诧愕还是有几分惊喜, 和他对视不过刹那他的目光便移向余老爷, 从人群中脱身上前几步道:“大人, 小人终于想通了。” 不管是许知府还是余老爷, 又或者是堂上的宋县令和童怀远,都对他投来警备的目光。 萧子渊明着是对公堂上四人说话, 可他高亢的音量表明显然是要说给围观的老百姓们听得, 只听他朗声道:“那犯人定非县令和师爷。理由有二:其一,两人俱是有权有势, 即便要害人又何须亲自动手,即便动手又怎么会挑在人迹颇多的北街河畔?其二,前县令已被夺去官职, 于着他二人再无威胁,又何必再出手杀人?因此小人想,要么是小人看错了,要么是有旁人乔装成打扮, 企图嫁祸江东!” 萧子渊分析得有条有理,这会儿再也没说敢说他是个发病的疯人。门外的百姓听得他此般说来也是纷纷点头, 舆论立马变了方向。 余老爷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又拍了好几个掌, 附加咳嗽一声,外边立马有人闪进来禀报:“老爷,那几人不知怎地就怕上公堂,中途竟给他们溜了去。” 余老爷装模作样地训斥那后生几句,转过头来冲许知府摊摊手,表示无可奈何。 既然此刻萧子渊已经基本扭转了舆论,那几人也就无有出来的必要。而所谓的逃走一词,只怕是余老爷为了继续挟持证人留作后着的计策。蔡县令哪里不晓得这个道理,忙下令官府捕快四处追捕,甚至言之凿凿说要查个水落石出。而童怀远和许知府都明白,进了这余老爷手里的人,哪里还能给你再捞出来? 众人心知肚明,就是嘴上不说,一切都因早就在账目上达成默契。后来萧子渊向周西西解释,许知府敲桌子、望向天花板,以及余老爷拍手和跺脚的动作,都是在索价或出价,就那么随意地举手投足,开出价格都要用黄金来计。这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自是不明就里,于是见着那些个不按常理出价被痛责的富商,自然要以为知府大人清廉如水了。 周西西吓傻了眼,默默数着刚才他们到底敲了多少桌子跺了多少脚,唉哪里是跺脚,简直就是败家的“剁”脚好嘛! 正寻思着,真听得包老爹房门内传来剁东西的声音。几人自公堂回来后,包家父女和余家父子都进了房内相商,西西和子渊避嫌便站在门外等候,听得里头这般动静连忙进房去看,只见得包老爹那把解牛刀落在地上,旁边秦大叔的右手手指竟被活生生斩断几根,汨汨的鲜血直往外流。 周西西的视线被萧子渊的身躯挡住,她也不想让自己的视线绕过那具魁梧的身躯,只听得那头包老爹叹道:“老秦啊,你又是何必呢?” 秦叔咬着牙:“我早已说过,大哥要砍自己的手,那就先砍我老秦的!” 三娘哽咽着:“秦叔,是我对不住你。” 余生的鼻子也塞得厉害,看来两人又是发生什么争执。等到周西西用余光瞥见身边眉头凝肃的余老爷时多半猜出缘故,定是余老爷要阻拦余生和三娘两人,包老爹为了自证清白,不得不断手明志。谁知中途杀出个秦叔,硬用手把刀子拦下,才酿成此番悲剧。 余老爷不发一言,只是看着余生。余生怎地也不肯退让,倔强地与父亲对峙着,无论如何也不愿丢下三娘跟他回去。余老爷终于开口道:“你是读书人,该知道守信用的道理。” 原来余生之所以请得他爹出山,全在于之前承诺事成之后就将包三娘休弃,与包家彻底脱离干系。现下余老爷把道理讲到圣人的古训上来,他哑然不知如何反驳,可两脚还紧扎在原地纹丝不动。就这么纠结了好久,他忽地双膝一跪:“爹,请恕孩儿不孝。孩儿不能弃了三娘。” 余老爷气得眉毛胡子竖起:“我能把他们弄出来,也能把他们再弄进去。你不讲父子之情,就莫怪我也不讲!” 就在余生被恐吓得不知所措时,萧子渊脚步一溜上前六尺,身影迅捷地向余老爷欺过去。他身边那两个魁梧的保镖还没来得及反应,萧子渊已就稳稳把手搭在余老爷的满是肥肉的肩上,凌厉的眼神逼得那两人不敢前进。余生见状还道萧子渊要与他爹不利,情急下叫道:“子凡,别伤我爹。” 余老爷嫌弃地看着儿子训斥道:“叫什么?他若真想拿你爹的命,刚刚你爹早就倒下了!” 余生只好噤口,心想萧子渊应该不过以此要挟他爹来谈条件而已。 谁料他爹竟也是个不合作的货,反过来威胁萧子渊:“年轻人,你这般做没用的。我可不是什么守信之辈,纵然我一时答应了你,也难保回去不会翻脸。你若真有本事,便来个痛快的永绝后患,否则来日必叫你们加倍奉还!” 萧子渊不动声色,只是把手慢慢往余老爷脖颈上挪去,直到掐住他的脖子。 这会儿莫说余生,连得三娘、包老爹和和周西西都大声劝他不要如此。 谁料萧子渊还往手上加力,五根手指已隐约陷进包老爷肉嘟嘟的脖子里。 余生不顾一切地冲过来,被萧子渊大声喝住,扬言再往前一步绝不手软。余生只好怔在原地,向周西西投去哀求的目光。西西也被萧子渊的举动吓得口干舌燥无计可施,尝试着叫几声萧子凡的名号,谁知萧子渊起初只当没听见浑然,最后冷冷抛出句“闭嘴”。 萧子渊慑人的目光将余老爷完全笼罩着,他的声音很低,却透着不见底的邪魅:“余老爷,你的钱财能买着别人的命,当然也能买你自己的命。” 余生只道萧子渊是财迷心窍要敲诈勒索,连连宣称:“子凡你要多少钱都行,我都给,你千万别冲动。” 萧子渊还没说话,余老爷便喘着粗气恨铁不成钢地怒道:“蠢货!他杀了你爹,你爹的家产不都全是你的?你该做的就是用这些钱疏通关系,免了你的罪责!” 余生吓得再次跪倒在地,恳求萧子渊千万不要如此动手。包三娘也一齐跪下为余老爷求情,至于刚才还要砍手的包老爹现在也怒气汹涌地威胁萧子渊,若他真敢害余老爷的性命,定要拿他祭刀不可。 萧子渊浑然不听,继续加重手上的力度,他眼睛里布满血丝恶狠狠地对余老爷道:“我只稍数三声,你的死期便至。一……” 余老爷已被他掐得剧烈咳嗽起来,白眼不自觉地翻起,整个身子也在剧烈抽搐着,不过他张大的口里竟然还在迷迷糊糊地说话,竟像是在替萧子渊数着“二”一样。 萧子渊毫不客气地数出了“二”,手上的力度不减。 余生已在大声咒骂。 等到他把“三”字数完,余老爷已几乎背过气去,萧子渊将手一松,他庞大的身躯就瘫倒在地。 余生死命似地扑过去,那边包老爹和两个护卫分三路向萧子渊夹击而来,好在他身形轻功的确了得,否则早已成了阴间亡魂。不过如此他也毫无还手之力,且不说那两个护卫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单凭包老爹那一手精湛的刀法便就难以对付。 余生扑倒在他爹的身上放声大哭,包三娘也沉浸在深深的悲恸中,不过这两人竟都不记得该先探探气息还在不在,事实证明两人都哭错了人。余老爷大幅度地咳嗽了几声,便就缓过气睁开眼来。 听得这般动静,他那两个护卫心神稍加涣散,身上几处大穴已被萧子渊快手封住。至于包老爹则稳步退出打斗圈外,守紧门户,俟机待敌。 余生破涕为笑,掩饰不住惊喜之情,包三娘也是乐上眉梢。 余老爷却不管这两人,只挑衅地看着萧子渊:“年轻人,你还有什么筹码和我斗?” 萧子渊从那两个僵住的护卫中间穿过,缓步走到余老爷面前,低头望着他不卑不亢:“自然有。” 余生着急起来:“子凡,你别再为难我爹了。”谁料被两人异口同声喝出的“住口”吓得赶紧把嘴巴闭上。 余老爷颇有兴致地问他:“说来听听。” 萧子渊拱手答:“那便是在下的身手。老爷若肯成全他二人,萧某每隔十年愿受老爷差遣一次。” 他此话一落,屋内寥然寂静,谁也没想到萧子渊竟会提出这样的条件来。 其实对余老爷自己来说这才是最有价值的。他看这青年武功够高,心也够狠,更难得的是向他提出这个条件本身。他以十年为期,由于双方都将期待下一个十年得以继续,因此也就不存在任何一方违背承诺的问题。能够有这般的文韬武略,莫说每隔十年受他差遣一次,便是总共只答应帮他办一件事,也是绝对物超所值。 不过余老爷可不改商人砍价本色:“头一个十年,替我办两件。” 听他这么一说萧子渊就知他已答应,也不必还价,满口应允下来。 余老爷板起脸色:“那便开始做第一件事,你且听好了。” 萧子渊把手背到身后,等着他发号施令。 47.劝慰 余老爷向萧子渊伸出满是肥肉的手:“第一件, 扶我起来。” 萧子渊倒有几分惊讶, 万万想不到这余老爷竟还算厚道, 要来头十年的两件事也只为挣个面子而已。他便面色颇好地挽起他的胳膊, 另一只手搀扶着他的腰背,把他滚圆滚圆的身子从地上扶起。谁料才刚出手就觉不对劲, 余老爷的身子稳沉稳沉的, 他暗暗在手上加了四五次力道还是未能能对方的身体挪离地面。 余老爷笑眯眯地看着他,自嘲道:“行咯, 我这老骨头也该少吃些咯。” 萧子渊手上还在不断施力,乃至到了牙关咬紧面色发白的境地。忽然只觉手边前头猛地一松,余老爷跟个皮球似地从地上弹起, 踉踉跄跄往前迈出几步,险些把凑过来扶稳他的余生也带得跌倒在地。 余生埋怨道:“子凡你也太用力了。” 余老爷装作很大度地摆着手:“毕竟年轻人手劲大呐。” 有着此番插曲萧子渊深知余老爷的武功根底深不可测,自是也只能顺着他的意思笑笑赔礼,余老爷赚足面子, 此事便就这样过了去。 但旁的事情可不容乐观,西西和萧子渊方才回家, 只见屋内一片狼藉, 不仅大门被撞个稀巴烂, 里头也是被翻查得乱七八糟的,简直比西门附近的菜市场还杂乱。门口的墙上示威似地贴着张官府的公示,上言乃是为了搜捕庖十三的行踪不得已而为之。 周西西气得把那布告揉成一团丢进垃圾堆里,愤愤地朝着衙门方向瞪了几眼。 萧子渊倒还是叉着手的姿势,也不管里面凌乱进去就找个空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这会儿发现周西西也在瞪他,叫道:“看什么,还不收拾东西和做饭?我都要饿死了。” 起初西西还为着上次他表白的事情多少有些过意不去,现在见他又这么嚣张登时转愧为怒,质问道:“子凡呢?叫他出来。” 萧子渊随手把旁边茶几上的碎茶盏渣子扫到地上,胳膊肘支着头半寐阖眼,语气有些无奈:“我也想啊,可他不肯出来怎么办?” “他为什么不肯出来?” “你说呢?” 萧子渊瞥了她一眼又阖上,看样子很生气。 其实周西西心里明白,那时候她配合着余老爷把萧子凡当成发病的疯子拽回来,定是让他很不好受才是。不过看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萧子渊,她心里也很不爽,过去摇醒他:“你也有责任的,该好好安抚他才是。” 萧子渊抱头趴在桌上,很不耐烦:“大小姐,你以为我不想啊,可是他不听怎么办?现在门都不让我进去了。” “你怎么劝他的?” “我跟他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挺有道理的,不过还不够,他那么执拗肯定不行的。” “我还条陈利弊,说要是当时真坚持,一定坑人坑己。” “这个可以,不过要是能再击中要害就好了。” “我还说了,女人如衣服,她不欣赏你你换一个就是……” 周西西本来还想接着点头,听他这么说马上生气地用眼神的刀子在他脸上划了千百遍。 不过划着划着萧子渊的目光变得涣散,一闭一睁,萧子凡就出来了。 嘿,那家伙是故意这么说把萧子凡给激出来的? 萧子凡避开周西西的目光,从椅上起来,嘴里喃喃:“我去收拾收拾,还有做饭。” 周西西拉着他的胳膊,不过他很快挣开跑走了。 整个晚上萧子凡都沉默寡言,除了“嗯”、“唔”地回答西西的问题,他从不主动引起话题。这与平时他老爱变着法找西西侃大山完全不同。吃过饭后他又是一言不发地收拾东西和洗碗涮筷,整个跟不会说话的机器人似地。 周西西可受不了,好几次冲到他面前想凶他几句把他吓回正常,可总觉得今天早上自己的确有些不对,也始终未有行动。好不容易熬到夜里准备就寝的时候,心想可以给枕边人吹吹风,大不了小小地道个歉,总能把这事情解决了去。 谁知萧子凡竟收拾了包袱要走,好在不是不告而别,只站在床边与她道:“西西,我这些天住学堂里温习功课,不回来了。” 周西西赶紧从床上掀开被子跳起来拦住他:“你怎么就走了呢?今天的事情算我错了好不好,不过我也是怕你被他们伤到啊。” 萧子凡忽然把她抱在怀里,很紧很紧地搂住她。他这么主动还是第一次,叫她有些不知所措。 “西西没错,是我的错。我那个时候真的真的想不到那么多,真的想不到……”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道是不是在哭,“我知道我还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你,还会反过来害你,不能这样子的。” 看来萧子渊还真是挺会作思想工作,萧子凡算是彻底被他说服了。只是这效果也太过头了?怎么就弄成要离家出走了呢。周西西一心想着把人劝回来,便拍拍他的背道:“所以你才更要多在我身边学会照顾我呀,走了算什么英雄好汉?” 萧子凡虽然没有真的哭出泪来,鼻音也很是明显:“我哥说,要多出去跟人打交道才能锻炼,不能老窝在家里。” “我也是人啊,跟我也能打交道啊。” “他还说,要考上状元,当上大官,就不怕别人欺负了。” “在家里复习也能考状元,你们那些个四书五经的我也懂好嘛。” 她也就纯粹说说而已,其实除了歪解几句并不懂得许多。 萧子凡把头埋下,牙齿咬着嘴唇,好像很想说什么,不过最后又没说出来。周西西忙扯住他的包袱,要帮他把东西放好。 谁知萧子凡竟把包抢过来,撤后几步与周西西拉开距离,上下眼皮像叫谁用针线给缝起,唯一的缝隙里还泛着些许波光,头低得不能再低:“不行,西西。我哥说,要么我赶他走,要么他赶我走,只有一个人能够最后做你的夫君。” “那就赶他走呀!”周西西几乎是吼起来,萧子渊也太不要脸了,这不是活生生第三者插足嘛,恶狠狠地手一划,“跟从前那样锁住他,以后都别让他出来!” 萧子凡含着泪摇着头:“可是你喜欢他。” “我不喜欢他!” 周西西被他弄得也要哭了,她的眼角和脸颊碰上萧子凡慢慢伸过来的手,为她轻缓地抹去泪珠。不过萧子凡的话让她心酸:“你喜欢他的。那天你被他点着穴道,他叫你喜欢就不眨眼。虽然你眨眼了,可是我从你的眼神里能够看出你是喜欢他的。” 她听得心头一颤,那天他竟然也在全程看着! “我不想你看不见他。可是我又怕自己被他赶走。”萧子凡醒了醒鼻子,说话间也带着些许稚嫩的豪气,“所以我要打败他,这样我和他都能陪在你身边了。” 周西西真不知该对这个天真的少年说什么好,只是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西西你不要哭,你哭的话就是不够相信我。” 她难得听他还能这样有气魄的哄人,只觉宽慰许多。 可等她才止住不哭,少年马上自揭自底:“唔,虽然这句话还是我哥教我说的,不过我保证以后我也能自己说给你听的,我也能自己把你哄不哭的。” 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还是没能阻住萧子凡离家的决定,她只能看着他横负着个包袱的背影一点点地消失在黑夜里,直到完全不见。 唉,就当是小别胜新婚,好在距离会试也就两个月左右而已。 没有萧子凡的日子颇是寂寞,无聊的她只能常去三娘家转转打发时间。九曲巷本就破烂,即便被大火烧过一遍,过了十来八天也就再把那些破烂的房子给搭了回来。小摊小贩们照样做他们的生意,三教九流的依旧鱼龙混杂。 余生也入堂闭了关,他是受着三娘的激励要发愤图强,今后也当个大官就不必瞧他爹脸色办事,也能免去萧子渊为他和余老爷定下的十年之约。两人也常做些点心送到学堂去探望相公,不过每次看门的童子只是把点心留下而将人送回,理由也是振振有词:“温习呢,莫教师兄们分心。” 可兴许萧子凡还是分心的,因为周西西时不时地总能在房里的梳妆台上发现些新物事,要么是秋燕阁新进的胭脂,要么是万象斋昂贵的熏香,总是叫她十分喜欢。不过她有时候又会猜想这些东西到底是谁送来的,如果是萧子凡那便算有所长进,如果是萧子渊恐怕是无事献殷勤,要不是他从中作梗,现在没准都能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了呢。所以把东西用着用着又生气地将盒子扣上,放到一旁弃置不用。 就在这般波澜不起的日子里,危险还是静悄悄地来临。 48.夜袭 中秋前天夜里的月已经很圆, 不过听提前出关的余生说子凡还得明晚才回来, 周西西不免有些怨气, 哪有提前个一天也不肯的夫君, 懒得拾掇家里的物什,早早地用被子捂着头要睡去。可生着气的人哪里能睡得那么畅快, 躺着一阵内心烦闷, 只好披件衣服起来到院里走走散心,也不顾早秋的风实在有几分微凉。 临着院子的那条街已然死静, 连打更的寥无声息,只有卸了大半绿装的树影长长地拖在地上,略显枯槁的树枝更是平添几分悲凉。 周西西还偏爱折磨那些落单的枝叶, 边拈着边怨咒着萧子渊的名字,虽然深知这种迷信的诅咒完全一点用的没有。 可是夜里总是有些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比如屋里晃动的人影。 周西西特地在房内留了盏灯,如今她看到窗子上映出房门被推开的影子。不是风吹开大门, 因为那方形的门影后头竟露出只头颅的圆形阴影!随后是整个身子嗖然向前冲刺,朝着她的床上举刀便就落下。 她的嘴巴张得老大, 拳头猛地捏紧, 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可是屋里的人早已发现床铺上无人, 索性放开胆子呼朋引伴:“给我搜!” 周西西也不知是哪路仇家找上门来,一心想的只是拉开大门的木栓赶紧逃跑。谁知那门不知为何就是推不开,反倒是拉栓声把贼人吸引过来。只见得五个持刀的蒙面黑衣汉子将她团团围住,借着月光能够看到他们满是凶意的眼睛。 周西西用背抵着门,再不镇静也要强作镇定地质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那几人不开口。站在最中间那个高个子的似乎是领头人,朝左边的使个眼色,示意他上去杀人。 周西西只有一柄门栓握紧在手里,毫无章法地挥舞着,想要逼退对方。可这些个虚张声势的动作哪能瞒过训练有素的杀手们?两下不到她的木栓就被打落在地,直直震得她虎口发痛。 黑衣人的身影把月亮的光都给挡住,明晃晃的刃光在她眼前晃耀而过。 她感到无尽的绝望,甚至听不到自己放声的尖叫。 不过疼痛或是血液并没有如期而来,倒是对面的人惨叫一声,穿破她的尖叫传到她的耳朵里,这才叫她回过神来去正眼看,只见得一柄飞刀插在刚才那名黑衣刺客的手心里,刚才高举的大刀也因负伤而坠落在地。可没等他再叫第二声,又是一柄飞刀穿喉而过,那人只是身子晃了两晃,便就倒在地上绝了气息。 余下的四个同伙才慌乱起来,四处张望是谁使的暗器。便是在这张望间又有两人喉头中刀,立马横尸当场。 周西西固然也见过死人,可哪里见过这么惨烈的死法,电石火花一刀封喉,连眼睛都来不及闭上就倒在血泊中死去,直把她吓得扶着大门才不致于瘫坐在地。其实余下的另两名黑衣人比她更紧张,背靠着背在原地转圈,举起刀防卫着敌人的袭击。 月下寒光一闪,又是柄飞刀袭来,直超高个子领头那人的眉心射去。领头的果然有些本事,地上一个鲤鱼打滚便就躲开了去,只是他身后的同伴倒成了他的替死鬼,飞刀从活生生地插/入那人的后脑勺,然后从前额射/出,“啪”一声地钉在正厅前的梁柱上。 那人软绵绵地整个人软下来,地上的血很快溢成一滩,叫人触目惊心。 周西西只顾着看那恐怖的情景,没注意到刚刚避开飞刀那人低着身子朝她潜行过来,一个不妨冰冷的刀刃已然搭上她的脖颈。 黑衣人狰狞的眼睛像饿狼般地盯着她,不过手下的刀却是迟迟不下,只是用她来作人质抬头喊道:“不知道上哪位好汉?还请现身一见!” 黑衣人边唤着边架起周西西向墙角靠近,那里无疑是最好的掩护场所。 周西西被吓得不轻,一来脖子上有把刀横着,二来那飞刀的主人不知是敌是友,没准才不买她的账。 黑衣人终于顺利抵上墙角,还是挟持着周西西不放。不过这会儿他变了台词:“我数三声,阁下再不现身,莫怪这位姑娘为我们兄弟陪葬!” 西西赶紧劝他:“别别别,你要杀了我肯定死定了,千万别干蠢事。” 可杀手哪里听他的话,径数起来:“一,二。” 周西西察觉到那柄刀确实向她脖子上的肉里陷进去几分。 房檐上多出个身形高挑的人影,也是穿着全身漆黑的夜行衣,反倒衬得他颀长指间那柄飞刀更加银光闪耀。他背对着月光昂首挺立,看不清他的面貌如何。 不过单看背影,倒是跟萧子凡很是相似。不,这般的身姿,即便是,那也是萧子渊。 不知为何想到他在的时候,周西西心底里就安稳许多,刚才发颤的身体也平缓下来,感觉杀手架在她脖子上的刀也好像没有想象中离得那么近。 “阁下何人,为何坏我好事?” 随着黑衣人的发问,那人缓缓转过身来,如墨长发在额前柔然拂动,发梢轻轻触碰着的,分明是萧子渊那张棱角分明的英俊脸庞。只是他的眼神比往日平添许多冰冷,他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个世界,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应当臣服在他的脚下。 不知为何她竟不敢对上这道锐利的目光,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挟持着他的黑衣人再度开口:“还请阁下……” 她再没机会听到第五个字了。周西西只觉得脖子上一凉,然后是湿漉漉地一热,那人的惨叫和刀具落地的声音齐齐在她耳边响起,再抬头去看时,杀手已是腹部和右手掌心中刀,倒在地上。可那人并未断气,竟还要用未受伤的左手撑着爬起来。就在周西西想着要不要给他踩上一脚叫人不能作恶的时候,萧子渊已经抢在她前面手起刀落,往那杀手脖上橫抹一刀。 乌黑的鲜血从那人脖间汨汨流出,叫周西西忍不住也条件反射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颈。 她脖子上的血也很多,起初还道是刚才那人喷溅出来的,后来摸着摸着血竟不止,脖间还有些割痛的感觉,直到察觉萧子渊转身要走。 周西西简直没给他气炸,哪有这样的人,好歹自己也是受到巨大惊吓好吗?就算他无动于衷也该让萧子凡出来关心关心自己呀。更何况……她突然想到个可怕的情形,明明刚才自己就在歹人手里被劫持着,明明刚才那刀离着自己这么近,他竟然就出手了! “你别走!”周西西拽住他胳膊,又是一副要秋后算账的样子。 萧子渊收住脚步,转身过来,还是刚才那股冷得刺骨的目光,叫她莫名地害怕。 周西西还是忍住诸多不适指责道:“刚才我这么危险你也出手?” 萧子渊的语气波澜不惊,不再像平日那般与她针锋相对的拌嘴:“不出手,你必死无疑。” “你就不能用谈判的方式解决吗?” 萧子渊把她的手拉开,闷哼一句“不能”,也再不顾她吵闹些什么,运起轻功扬长而去。 周西西叫了几声发现叫不回来,只觉得更气了,脖子上也越发疼痛,到后来才发现竟是自己被划破了皮也在流着血,忙回房找来绷带包扎伤口。可说也奇怪,好不容易把伤口处理完想起该出去报官的时候,到院子里发现那几具尸首竟不知都到了哪里去,只剩下遍地的血迹留在原处。周西西想了想,只觉自己哪跟什么人结过怨,唯有跟童怀远宋县令二人罢了,若去报官岂非自寻死路,索性取来铲子把院子里的泥土翻了翻,将那些个血迹掩盖过去。 忙完这些天已大亮,日头把一切的阴暗尽数驱散。 萧子凡回来得倒是早,推门进来见着院子里劳作的西西便问:“西西你在做什么?这门怎地也坏了?”等到瞅见她脖子上的绷带立马变得特别紧张,过来担心地问个不停。 周西西还记着昨晚萧子渊故意耍酷的仇呢,没好气地道:“还不是你哥害的?” “我哥昨晚来找你了?” “可不就是这个人?” 萧子凡有些不满:“他还跟我约定我不找你他也不找你呢。” 周西西赶紧给他浇瓢油:“你信他?他都想赶走你你还信他?” 结果说着说着发现原先那些什么小物事全是萧子渊送的,萧子凡则一直被蒙在鼓里。 萧子凡难得地对他哥恼怒起来,索性在西西的撺掇下趁着萧子渊在屋里睡觉的时候把小黑屋的房门拴上,扬言锁他一阵子。周西西当然也是拍手称快,只是对萧子凡这种耳根子软的好弟弟能关他哥几天却不抱多大信心。 49.栽赃 十五那日的集市可叫热闹, 正好西西前些天因萧子凡不回来觉着不满, 家里头便什么也没备下, 小两口赶紧趁着这当儿上街置办些晚上赏月用的家当。自打那几个混混状告萧子凡未遂, 再也不敢出来寻他小吃街的麻烦,是以收益也是越来越好, 两人袋中慷慨, 走得不到半条街便就扛了比头还高的物事往回走。 当然,萧子凡非得抢着自个儿来扛, 天虽凉飕飕的,也是累得额头冒汗。 周西西心疼他,从他衣襟里摸出条手帕给他擦擦汗。那绢子织工倒好, 鸳鸯蝴蝶的活灵活现,上头还带着淡淡的秋天梨花的清香,可最大的问题是周西西对它完全没印象。 萧子凡的样子更是慌慌张张,于是后来不得不站在门口接受审讯:“谁送的?” 萧子凡从叠高高的各种礼盒后伸出脑袋:“陆姐姐送的。” “哪个陆姐姐?” “就是洛扬的姐姐, 你也见过的。” 周西西把耳朵竖起,可不就是那个萧子渊扬言要去跟她过的陆菀风?虽说那时或许只是他的激将法, 天晓得一个表白被拒的人会不会真去做什么偏激的事情。 想着想着萧子凡来一句:“不是我收的, 那时我在睡觉, 是我哥收的。” 瞧瞧瞧瞧,还真有几分印证了她的想法! “那你还天天揣兜里干什么?”周西西没好气地道。 “嗯,我不能随便丢他的东西,他也不能随便丢我的东西。” 萧子凡无辜的眼神真叫人心疼,还是不能对他发脾气。 这时候凑巧余生和包三娘也过来串门,周西西注意到三娘手上也有条一样的手绢,只是她的用法却相对粗鲁,直接拿来包在装热烤翅的纸袋子外头免得烫手。后来周西西一打听,才发现人家陆菀风根本就不止送给萧子渊一个,但凡平日里跟陆洛扬走得近的同窗人手一条,派送。 这下什么气都消了,甚至还有几分得意,恨不得当即就把萧子渊叫出来好好奚落他一番。离了本姑娘这店,看谁会要你。 萧子凡如释重负赶紧去开门,没想到他身体才刚触碰到家里的大门,那门立即就被推开,显然是没锁的情况。鉴于昨夜被贼人闯入的可怕经历,周西西立马警惕地绷紧神经,把要迈进去的萧子凡往回拽,又与余生和三娘说起昨夜的恐怖。四人就这么不知所措地站在门口,犹豫着该如何是好。 里头传出声音来:“一定是少爷回了。” 认出是华姨出来相迎几个人才舒缓口气,陆陆续续往里边进去。不仅华姨在,萧玥姑姑也在。姑姑这回是换上身宽大的暗红色皮袍,依旧很有武林高手的味道。 只是萧子凡还是有些害怕他姑姑的样子,礼节性地问候几句奉上茶水之后便就不声不响地坐着,很少主动说话。 姑姑也不为难侄儿,都忙着与另三人闲聊,时而问西西子凡待她可好,时而问三娘与余生可有遇着什么不快,看着漫无边际侃大山,半炷香下来萧玥姑姑已经摸清大部分情况,闲着饮口茶说出一句:“看来你们县令大人不会轻易放过你们呐。” 周西西还打算问她有没有什么应对的法子,蔡县令就已经风风火火地出现在萧家门前,他可不是一个人行动,带着几十衙役和跟班师爷童怀远浩浩荡荡鱼贯而入。现在大伙儿总算明白华姨不锁门的的缘故,要锁了可得又给他们撞坏去。 余生指着蔡县令怒道:“蔡大人你怎么不守信用?我爹上次不跟你谈妥了吗?” 蔡县令呵呵笑着,故作糊涂:“余公子说的什么?令尊与本官谈过什么?” 有些话是不能说出来的,要说了岂不是把余老爷也拉下贪赃枉法的贼船,是以余生也无话可说,只能干瞪眼。三娘自知包老爹还有把柄拉在蔡县令手里,也学会忌惮几分,敢怒不敢言。 萧子凡还想客客气气跟蔡县令谈谈,便作揖问:“蔡大人,晚生自问并无逾规蹈矩之处,不知你有何贵干?” 西西瞧瞧子凡紧张却认真的模样不由莞尔,看来他是真的在努力模仿萧子渊的冷静处事,虽然有些画虎不成,也算是小小的进步。 萧玥姑姑好像也对侄儿的长进很是喜欢,颇有兴致摊着手要看着他如何应对。 蔡县令可不陪他练习气度,童怀远更迫不及待,直截了当甩出来意:“有人向官府投帖,你们家勾结盐枭贩运私盐。只是例行公事,望萧兄不要见怪。” “私盐?我们家没有私盐。”萧子凡被他这么说着就放松警惕,竟不阻拦:“那童举人随便搜好了。” 周西西捂脸哀叹,哪能让他们随便搜,就算家里没有难道他们不会当场放几包然后当作搜出来的诬陷你的吗?她不住用眼神示意萧子凡不能让他们这么干,谁知萧子凡竟没想通这个口,愣是一副平生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的天真模样。 不过说来奇怪,经验老道的萧玥姑姑和华姨也是一声不吭,任由他们里里外外搜查个遍。捣腾半日衙役们回来跟县令和师爷禀报:“并无寻到什么异常。” 蔡县令忙追问:“前院再细细找,掘地三尺!” 周西西这才想起前院的地里还埋藏着昨夜那些个凶犯遗留的血迹,即便没挖出私盐挖出血迹来,也是件颇为麻烦的事情。 果然那些个衙役们挖着挖着还真有发现:“大人,地里有血!” 萧子凡急忙辩解:“那是昨晚有人……” 不过很快哎呀叫了句后就哑然失声,萧玥姑姑笑眯眯地看着他,接过话头:“我这侄儿读书读多了,嗓子不大好。我来替他说,昨夜我侄儿和侄媳妇听闻我要过来,便杀猪来为我接风。不过猪血罢了。” 童怀远闷哼一声:“可也有人来报案,说昨夜你这附近有人高声尖叫,还有兵器打斗的声音。今日县衙也在河边发现几句无名尸首,恐怕让人浮想联翩。” 三娘已经窜上前去趴在地上仔细观察,又用鼻子嗅嗅,起身道:“真的是猪血。一来猪血艳红而人血暗红,不易混淆;二来猪血身上带着浓烈的臊臭味,这个是人血绝对不会有的。” 蔡县令只白她一眼:“你与她相识,证词不足为信。” 谁知衙役里头也有几个家里是在乡下杀猪的,纷纷支持包三娘的说法,弄得蔡县令好不难堪。 童怀远却懂得利害:“不管是猪血人血,既然万般证据都指向你家,须得先将萧举人收监审理再行打算。” 周西西真不知道他所谓的万般证据是哪几样证据,就凭着几封空穴来风的群众线索便能把人收监?不幸还真是如此,若是父母官存心与你过不去,随便编个理由也能让你进去,蔡县令和童怀远还算是给足面子。立马有一对衙役上来架着萧子凡,要将他扭送到牢里。 余生这时候才想起他爹手里还留着几个证人来,顾不得许多搬出来要与蔡县令谈判:“蔡大人,你要再这么咄咄逼人,可莫怪我也不给你情面。” 蔡县令面有愠色,童怀远出来压低声音与余生解释道:“余兄弟勿要恼怒,我们此番前来,自是得了余老爷的经许。你若不信,尽可回去问他。” 余生立即懵了圈,怎地好端端地他爹又倒向那头去了。 萧子凡还是一股身正不怕影子斜的中二劲,倒吸口气佯作镇静地安慰大家:“无妨。反正我没做过。便是开堂审理我也能安然无恙。” 周西西才意识到萧子凡学的是他哥的淡定,至于智商则完全没学到半分。想了半天自己也没啥好主意,看来还得逼萧子渊出来才行,只好牺牲自己:“大人,我家相公不可能害人。昨夜他在春秋堂内温习功课,同门弟子都可为他作证,只我一人在家。便是要抓,也该抓我才是。” 这法子果然让萧子凡着急起来:“不是西西。” “那我问你,你昨晚是不是在温习,是不是没有出过春秋堂?” “是,可是……” “可是什么,谁干的叫谁认罪,你不要当别人的替罪羊。” 萧子凡无话可说,神情有些愣住,看样子是在脑海里跟萧子渊求助,周西西等着他眼神陡变的那一刻。 结果萧子渊没有出来,现在睁开的依旧是萧子凡那双天真无辜的大眼睛,他摇着头对周西西说:“也不是他。” 周西西登时来气,这个死家伙昨晚耍帅那么自在怎么今天竟成了缩头乌龟,再说出来替不谙世事的弟弟挡挡抢还能掉层皮?她却不知是萧子凡听得萧子渊否认后立马把门锁紧,根本不给他出来的机会。 童怀远不知道萧子凡在打什么哑谜,只是踌躇满志地下令:“把人带走!” 50.村间 周西西见状只好去求萧玥姑姑出主意, 又求余生去再请他爹来助阵。姑姑和华姨俱不怎么着急, 反而劝她放宽心思, 萧子凡总会平安无事。姑姑甚至不提救子凡, 只是对西西刚才的表现赞赏有加,夸她是个情义双全的奇女子。瞧着两个老江湖这般淡定, 周西西总觉得她们早有计较。 譬如那明明是人血, 怎地就变成了鸡血?又譬如两人早不到晚不到的,怎地偏偏在她遭到暗算的第二天就到? 她皱眉沉思, 萧玥还道她是担心子凡,索性打包票:“放心,今天夜里他肯定回来跟我们过节。”一向紧张萧子凡的华姨也是不慌不忙的跟平日那样做她的菜, 看这情形就如同萧子凡只是出去逛逛就会回来似地。 可别说,中午蔡县令提的人,到黄昏他便回到家。身上无伤无痛的,跟上次进去大牢迥然不同。 周西西险些要把他拖进房内验验有没有暗伤, 萧子凡只道:“他们没难为我。” “那他们这么大费周章地抓你做什么?” 萧子凡直摇头:“我也不知道,他们把我关一会儿, 就将我放了出来, 我便回家了。” 周西西只觉此事天方夜谭, 按着童怀远的性格哪能斩草不除根?萧玥姑姑则欣喜地拉着两人坐下,一起用中秋饭。华姨的手艺虽然比不得萧子凡那么好,也把道道菜肴弄得颇有食相,直把中午就没吃多少饭的周西西肚子里馋虫全给勾起来。三下五除二就吃得过饱,捂着肚子很是满足。 萧子凡还在给她不断夹菜,生怕给她饿着。 姑姑瞧着侄儿懂事的模样很是欢快,趁着这时候夹带私货:“西西,你想不想见见子凡他爹?” 萧子凡马上愣住,有些担心地看着周西西,从这副眼神里谁都能看出他是满满的不乐意。西西也不想逆他的心思,便笑道:“所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子凡若想回去,我便跟着回去,总没道理我自己一个人去见的。” 萧玥笑道:“你倒看得开。旁家的姑娘总要双方见过家长才相好,你也不怕嫁到了贼人家?” “便是贼人,也就跟他一起贼呗。眼下认定我们是贼人的可真不少。” 周西西顺带抱怨起蔡县令等人来,她心想萧玥姑姑既然这么神通广大地能把萧子凡救出来,想必跟她诉诉苦对于收拾蔡县令和童怀远那两人是有帮助的。 萧玥并不信誓旦旦保证些什么,只是说些善恶到头终有报之类的话敷衍过去,瞧不出半点要教训人的意味。倒是对萧子凡偶尔板起脸教训几句好汉也要审时度势千万别莽撞的话,跟余生他爹是同个调调。 庭院上空的月亮格外明亮,偶有秋风将几片树顶的叶子吹拂掠过天边的圆盘,远远看着像是广寒宫里舞姿卓绝的仙姫。许是觉着有舞无乐不够尽兴,萧玥姑姑从腰间取出根竹箫,对着那月便吹奏起来,箫声悠长起伏错落,像是在跟遥远的客人诉说些什么。没想到城里也有知音者,不多时就有与其伴和的箫声传来,复调交织更为悦耳,实乃难闻的天籁。 萧子凡很是享受那些乐曲,靠在竹藤椅上闭着眼睛听,几乎就这么睡着过去。 周西西才给他盖上幅毯子,箫声就停下来。回身去看萧玥姑姑和华姨脸色都不大好,那两人互相点了点头就往外边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叮嘱西西和子凡务必留在家里。 萧子凡还真有点要睡着,此刻才有些清醒,略带迷糊地噢一声算是答应下来。 其实比起呆在家里,周西西还真想偷偷跟着看看那两人究竟要去做什么。可华姨和姑姑出门都是用轻功飞的,她也只好断了这份念头。 不过好在没出门,不然可要错过见着最疼爱他的爹爹的机会。 中秋那日集市鼎沸,晚上亦无宵禁之类,城门更到子时才关。是以周大山天黑还能进得城来,好不容易穿越过熙熙攘攘的赶集队伍寻到女儿住处,已然戌时有几。不过饶是如此周大山还要拉着女儿跟女婿回家去,称周东东回了来,路上染疾病得不轻,非得见上姐姐一面才是。 两人听了俱是担忧无比,连衣物盘缠都不带就跟周大山匆匆出城回村,赶了大半夜路可算抵达长乐村。顾不得疲惫困乏,西西非得要先去看看弟弟的病情不可。 周大山这会儿可不那么急,反倒劝女儿:“他得的是传尸,你俩得换身轻便的衣服,蒙上脸再去看的话。” 说着把女儿女婿都领进杂物间,拿来几身衣服叫两人来换。 周东东忽轻忽重夹带着呵欠的声音随着他的脚步声从房里传过来:“爹,你不是去看姐姐吗?怎么就回来了?” 周大山忙把两人的房门关住:“东东你别过来啊,西西和子凡快换衣服。”说着加快脚步去拦东东。 所谓“传尸”便是今天所谓的肺结核,学医出身的周西西自是明白它的可怕。她既为弟弟感到焦急,也为老爹担心不已,他自己怎么也不蒙脸地就过去了呢?忙催萧子凡也动作麻利些把衣服换好,然后赶紧出去查看情况。果然周大山毫无防护地站在东东床边,满脸俱是忧愁,西西忙把老爹拉开,责备道:“爹你看你,还叫我们蒙脸换衣呢。” 周大山才醒悟过来地站后几步,不过还是有几分自信地道:“爹是习武之人,邪气不侵,不怕。” 周西西都懒得说他伪科学,现在最要紧地是看看东东的情况。 周东东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地嚅嗫着:“姐……” 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周西西伸手探他的额头,好在没有发烧,脸色瞧着也算正常,应是发病不救,趁早治疗还是来得及。 不过这穷乡僻壤的哪有什么好医生啊!便与萧子凡和周大山商量着如何把他连夜送到县城去治疗。 周大山先是推说小病不用进城浪费钱,然后又道路途遥远恐劳顿起来麻烦更大,总之就是不答应。不过在周西西看来这些全是借口,要钱她这也不缺,说远三人不就半夜路程就赶回来了么,有些她真不明白老爹究竟在犹豫些什么。 又或许周大山是太过迷信他自个儿的神药,竟用牛皮纸把祖坛前的香炉灰盛了些过来,要喂周东东干吃下去。 西西气得把那些个东西打落在地,几乎是哭着求她爹千万不要固执。借机叫萧子凡赶紧背起周东东送县城就医去。 小小的周宅里场面一度混乱,最后还是周东东从萧子凡背上跳下来拍拍胸脯大声道:“姐,我没事,骗你的。” 他充足的中气把周西西吼得吓一跳,看着样子真不像是个病人。 周东东看了周大山一眼,最后坦白道:“我承认啦,是我装病,然后骗爹爹去把你叫回来的。” 周大山咳嗽一声,背过手去。 周东东接着道:“其实我身体好着呢,你看,我还学会了武功。” 说着喝喝哈哈地耍了几个动作,看着还是有模有样。 萧子凡和周西西面面相觑,有点脑袋跟不上。 周东东打完套拳发现大家都没反应真是尴尬不已,冲爹道:“爹,你看孩儿武功有点长进不?” 窗外的太阳已经露出半个头,映着周东东挂满汗珠的额头,还有周大山严肃的脸庞。 周大山开始训斥儿子:“你个混小子,要姐姐回来非得用骗的不是,看我不打死你。”只说着撸起袖管就要动手。 周东东躲到姐姐身后拉着她的袖子,虽然他现在已经高她一个头显得有些不协调,可他还是像从前那样哀求姐姐:“爹要打我,姐你救我啊。” 周西西满是惊愕的脸上终于露出些笑容,原来只是恶作剧呀,索性也装着生气的样子责备他:“那你干嘛骗人?要想你姐做什么不到城里找我?该打!” 现在东东除了能找姐姐求救还能赖上萧子凡,赶紧转移阵地躲到个头比他高的姐夫后头祈求道:“姐夫你向来对我最好了,一定要救我啊。” 萧子凡连他偷偷欠下的那么多债都肯替他还了,更何况是这种小事,不过他看着气势凶猛的周家父女也有些胆怯,可是想起自己该变得勇敢些,立马站出来佯装淡定地替东东说话:“爹,西西,东弟他许是不好意思见到从前的同窗和孔老先生,才不想进城的?” 这次萧子凡说得还挺有理,屋子里的每个人都被他说到心坎里。周东东是觉得真真对不住老先生的栽培,默然低下头去;那两父女则觉着没有尽到父亲和姐姐的责任,害得这么个孩子年纪轻轻便要去戍军,也都心有所愧。到头来是西西过去把东东抱住,几乎要哭起来。 周大山也不再说什么教训的话,忙叫东东拾掇个房间出来,好给姐姐和姐夫落脚。 周西西睡醒已是午后近黄昏,萧子凡不在身边,只听得院子里拆招卸招的格斗声。她出到外面看,原来是萧子凡在和爹爹比试武艺,噢不,能和爹爹动上手的肯定是萧子渊。萧子渊换上身轻便的宝蓝紧身衣,行动更加灵敏。兔起鹘落,招式繁复叫人眼花缭乱。闻声出来观望的东东看得是目瞪口呆,恨不得马上就能把姐夫和老爹浑身本领都学了去。 萧子渊余光扫见周东东,陡然卖个虚招从周大山的掌风下逃开,咻然向东东身边欺来。他道姐夫只是跟他开玩笑,不闪也不躲,仍旧笑嘻嘻地看着他的攻势,只是会条件反射地把眼睛一闭。方才那么闭眼就听见西西哎哟一声,连撞着他仰面朝天一并跌倒在地。 好在谁都没受伤,周西西还能中气十足地抱怨:“你还真动手啊!” 萧子渊沉默不言,只是收起手背在身后,站在原地目光冰冷地看着她。 东东忙把姐姐扶起来,倒有几分向着姐夫的意味:“姐,人家高手过招你掺和进来不缺胳膊少腿的就不错啦。” 西西没好气地反问他:“你是高手吗?要不是我挡着你不得被打得经脉断裂吐血而亡!” 周东东只是扑哧扑哧地笑,他设想的是姐夫一定会稳稳当当地在他面前收住掌,好吓他一大跳。所以他才要更加显得临危不惧,好表现出自己男子汉气概。 周大山赶过来把把女儿的脉搏,确认她无伤无痛后才松口气,回身对萧子渊既有赞赏又有几分担忧地道:“子凡,近些日子你的武功大有长进,这倒是件好事。只是习武之人切忌心浮气躁,时时刻刻定心守神才是重要的。” 萧子渊也不搭理老丈人,扭头就走,弄得周大山有些丈二摸不着头脑。 于是只好问西西:“他这是怎么了?你们吵架了?” 周西西没法子只能这么点头,但她总感觉萧子渊像是变了个人。可是,对于某个屡屡表白被拒的追求者你还能要求更高吗?她也有些不知所措。只有周东东对姐夫投去无比崇拜的目光,他总觉得这种酷酷高冷的样子才是男人的典范。 结果半刻钟不到,另一个版本的姐夫便提着满满一篮从长乐山摘下的蔬果菌菇回到家中,蹦蹦哒哒地进到厨房里忙活起来,见着谁都笑脸相迎客气有加,跟刚才那个简直判若两人。 等到满桌的美味端上台来,连周大山也忍不住问,咱家女婿怎么这么古怪? 周西西只好含糊地回答,刚才我把他哄回来了。 其实周西西心底里默念的是,您老人家的女婿呀根本不用哄,天然呆自然萌,只是偶尔精分而已。 为此周大山盛赞八个字,进得厅堂,入得厨房,叮嘱儿子好好学学姐夫的风范。 其实西西心想,还真得子凡和子渊加起来,才够得着咱爹这标准呢。 周东东倒是能学着萧子凡的爱心,桌上的剩饭剩菜都收拾打包拿出去,听爹说他要去喂村里的阿黄。 这条阿黄西西是打小就知道,它喜欢住在村东的老槐树洞里,平日里没事就出去对着路过的行人吠两声,然后跑到别人的腿边竖起尾巴伸出舌头,时不时能蹦跶几下。鉴于村东头大多是些宽裕的人家,也就常许它些吃的,所谓能够卖萌吃喝不愁,说的就是它。 只是这阿黄脾性也很古怪,前些年余家把它抱回去好吃好喝的喂着,偏生他就不领情,趁着管家不注意又给偷偷溜出来,非要吃百家饭不可。这点骨气博得了村里许多人的同情,于是越发地有人拿东西去喂他,甚至供奉起来,俨然成了什么先贤至圣的化身。 不过这几年听它名字听得少了,或许是因为年纪大了显得不那么萌,又或许村里收成不太好,人们自己都喂不饱,也就顾不得什么圣人不圣人的了。 周西西听得弟弟提起这条颇有传奇色彩的狗狗,玩性大发,非得拉着萧子凡一道去看看。萧子凡想想,索性再下厨专门为狗狗做一道菜,装得满满一盘,糕点肉点皆有,真不亚于给常人吃的,馋得西西一路上忍不住伸手去拈。要是摊上萧子渊,定得嘲讽她跟狗狗抢东西吃,不过萧子凡可不会,见着西西吃得欢便暗自乐着,结果还没走到村东的树洞呢,半碟子的狗粮就预先进了人的肚子。 周西西撩撩牙,伸伸懒腰,很是满足。 不过旋即闻到股刺鼻的味道。阿黄的树洞周围堆着许多残羹剩菜。许久不来,现在她才发现原来这里不知不觉地就成了村民们倒剩菜的地方,只是美其名曰喂狗而已。 阿黄真是条老狗,皮毛松松垮垮的,骨架子也跟散了去的没点肉附在上面,他就那么趴在树洞里一动不动,跟绝了气的似地。 周东东在好心地把那些馊了的饭菜清扫到一旁,然后挖个坑埋掉,完全没注意到姐姐和姐夫过来。 萧子凡蹲下身子,摸摸阿黄的头,想唤它起来吃东西。阿黄还是耷拉着脑袋睡着理都不理他,简直比萧子渊还高冷。不过萧子凡比起萧子渊可有礼貌许多,他唤了一阵见人家不理,也就站起身来耸耸肩,不再打扰。 周东东这才忙完手边的事回头看见两人,忙跑过来劝道:“姐,姐夫,这里脏,你们来这做什么?” 萧子凡乐道:“我们两个人也是村里住过的,不怕脏。” “姐夫你都是举人了,哪能呆这种地方?还是早些回去,免得失了身份。” 西西总隐约觉得弟弟在隐瞒些什么,东瞧瞧西看看他刚刚拿过来的食物竟然不翼而飞,阿黄再能吃也不至于战斗力这么强?一双眼睛上上下下扫了东东数个来回,他还是什么实质的话都没说。 姐姐也不是傻瓜,弟弟不肯说的东西,总有办法给他查出来。 于是第二天傍晚周西西就早早地宣布自己已经吃饱,然后拽起萧子凡谎称要去余老爷家里捎个口信,背地里则躲在屋子外头,只待东东出门就尾随跟上,要瞧瞧他那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灵丹妙药。 周东东提着撞翻饭菜的小桶往村东走去,眼神敏锐的西西竟发现里边竟还装着筷子!天晓得这年头狗狗还能用筷子吃饭。 萧子凡不是个良好的跟踪者,总爱低声问西西:“你是不是怕他又去赌钱?我觉得他不会啦。”然后狠狠被西西瞪上一眼。这年头除了赌钱还有别的许多不良事件呢,这公然把家里的饭拿出去八成就是在外头有人。而且凭借她所谓女人的直觉,她觉得东东肯定在乱搞。 要不然他怎么七拐八转地进了距离阿黄树洞不远处的矮茅屋! 那间破房子的年纪估计和阿黄一样老,是当年某个被卖萌的阿黄逗乐的土财主特意给它修建的。不过阿黄还是更喜欢他的树洞,至少很少有人能在茅草屋里找到它。 于是那间屋子就被闲置下来,许多年间有好多坏事都是从那里面发生的,相传光是抓苟合的男女就抓了好几对,后来那里也就成了污秽场所的代名词。 周东东不仅进去,还要把老旧的木门给关上,木门与地面喑哑的摩擦声叫人听着很不舒服。 不过为了弟弟,西西还得贴到门上去,悄悄听听里边的人究竟在说些什么。 果然有个女子的声音,她在埋怨东东:“你天天拿些剩的给我吃,当我真是畜生么?” 她的声音粗糙、干瘪,有气无力的,说得很慢很慢,跟生了大病的人那样,可是却不知哪来的指责别人的自信。 可别说,这样的情形西西还真见过,是在她穿越之前,刚刚生完孩子的小姨就是用这么口气跟小姨夫说话的,典型的产后抑郁症患者语气。 把别人肚子搞大还喂人吃剩饭,周东东你简直禽兽啊!还好西西忍住推门进去把弟弟暴揍一顿的冲动,因为她很快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女人絮絮叨叨地说起东东家里的事情来:“昨天你姐夫打了你姐,这就是预兆。” 这可把萧子凡听得也心头一紧,无辜地看向周西西。周西西向他做个嘘声的动作,然后两人一齐贴上门听着。 那女子边喘着粗气边断断续续地叙述着县城里面发生的事,那当然是她在胡编乱造,中心的意思是萧子凡跟陆菀风珠胎暗结,随时随地就要抛弃周西西,然后跟陆家小姐远走高飞。还很列出许多一二三的证据来,比如半夜陆菀风每次去学堂必见萧子凡,比如半夜里头两人还会吟诗作对,还比如有次萧子凡竟因陆菀风被她那些个姐姐羞辱挺身而出,典型的英雄救美的情节。 比起听着这些个花边,她更好奇里头的女子怎地知道那么多萧子凡的事情。透过门缝往里面瞧,才暗暗辨识出里面说话的女子原来就是何采薇。她病怏怏地躺在床上,已经没了半条命。永安县衙里的百来棒没能打死她,竟还被她爬回长乐村来,竟还被她勾搭上自己的弟弟,这到底得多好的运气! 何采薇还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周东东对她也是好脾气,劝了又劝就是不发火。反倒是萧子凡对这种无中生有的诬陷受不得,忍不住捶在门上委屈地道:“我没有!” 周东东警惕地叫句“谁”,脚步匆忙地过来开门。好在西西也是手快,拽着子凡悄悄溜到茅屋的侧面藏起。周东东左右看了几眼见没人,赶紧把门关起,好像里头还捡了根木头咚一声顶着,做了加固措施。 萧子凡还沉浸在刚才被诬陷的不甘里,连连跟西西申辩:“她胡说的。” 西西想想也算不得胡说,听她描述的还真是像萧子渊做出来的事情,听得自己心里很不畅快。 萧子凡看见娘子特别不开心,还道她是真的上了何采薇的当,当即要冲进去跟那女人对质。西西忙拦住他,劝他多听听再做决定。其实是西西还想听下去,看看那个萧子渊究竟还在外头做些什么勾当。 不过何采薇竟然换了个话题,竟然聊起渣男童怀远来了。她以抱怨的语气控诉童怀远如何设计她利用她,最后又是如何不顾情面将她打残,边说边抽泣,听着很是可怜。 周东东完全被她激起同情心,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不过何采薇很会卖关子,最后来一句:“不过姓童的没想到,他的账本在我手里。只要我拿出来交到州里,包管要他死无葬身之地!哈哈哈哈哈……” 周西西听到此处精神一振,好在刚刚忍住没进去骂人,现在可不抓着个对付童怀远的筹码? 可是东东完全只关心何采薇的饮食,竟然不在这问题上继续追问下去,反倒劝她赶紧吃饭多休息,莫要终日为仇恨弄得不痛快。 何采薇发了大半天牢骚后又得填饱肚子,心里多少有些愉快,对东东感激道:“东弟,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平日我都是只在夜里敢去跟阿黄说这些不痛快的。” 东东也安慰她:“你好好休养,日后等大家把你的事情忘了,定能过上好日子的。” 何采薇的情绪稳定些,不再怨气冲天倒有些哀求:“你真好,如今也只有你和阿黄是我的朋友了。你务必要替我给它送些吃的,它吃饱了,晚上才有力气听我说话。” 周东东连连说好,周西西印象里他对姐姐都没那么千依百顺。 萧子凡这回难得适时地毒舌一句:“她应该被打傻了。” 周西西也觉得,从她的专业术语来说,现在何采薇是歇斯底里症和抑郁症的结合,存在着一种不断想找人诉说的冲动。不,甚至不必是真的人,只要是她认为的“朋友”就是了。一个是周东东,另外一个是村东树洞里睡大觉的阿黄。 她想的是,如果自己藏在树洞里,然后把阿黄摆在外头,会不会探听到账本的所在呢? 说干就干,趁着天黑下来周西西就往树洞出发。至于萧子凡,他的任务是稳住周东东,别让他半夜没事地出来搅局。 阿黄寄居的哪棵树很大,是那种约要四五个壮年合抱的千年老树,周西西进去藏在月亮照不见的阴暗处,静等何采薇的到来。 这项潜伏任务可真是叫人难做,树洞里弥散着阿黄臭的要命的屎尿的味道,兼带夹杂着不知名的腐肉的味道,再加上没有空气对流,熏得她头晕眼花,只想着待会儿大功告成回去一定要好好泡个澡,洗去身上这些晦气。 周西西再瞪一眼阿黄,果然这老狗就是老狗,这么难闻的气味还能睡得那么死。不过也挺好,至少不会跟她抢何采薇新闻发布会的听众席。 何采薇病症发作得要紧,周西西没等多久,她就爬着过来要跟阿黄诉苦了。 月夜底下的何采薇不知有多狼狈,她两条腿几乎完全废了,就只能靠手肘支撑着慢慢地挪过来,在坑坑洼洼的小道上拖出条长长的泥迹,头上,脸上,身上全是泥巴。西西看着她这模样既有些解恨又有些哀叹,不过还是恻隐之心占了上风,反倒觉得探查出账本所在然后扳倒童怀远也是在帮何采薇报仇了。 阿黄的跟前摆着些吃的,不用猜定是周东东放在那里。何采薇这招想得真妙,边聊天还能边吃东西,反倒阿黄不吃,径直趴在那里还是高冷地不出声,光听她单个人啰啰嗦嗦地讲话。 何采薇先从她跟童怀远相识讲起,再讲他俩如何合谋坑害周西西,最后讲他们怎地把宋茜做掉,种种行径令人发指,要不是周西西经受过心理医生的专业训练,还真忍不住暴跳起来。现在她还是耐心地听着,等着她把账本那段讲出来。 终于何采薇吃完了盘里的食物,连带着可怜的阿黄的那份也给吃光了,才剔着牙聊到最后:“阿黄,你知道吗?我藏了他的账本,我有他的死穴!” 周西西赶紧竖起耳朵仔细听。 何采薇笑了一阵又萎靡下去,自言自语:“噢,你知道的。我把它藏在你家里了,藏得很深很深,就在那。” 周西西偷偷来瞧她指的地方,原来就在她站立之处的对面,靠着树洞最里侧的小角落里。 “你要替我好好保管着,明天,明天我还要拿去告发他的。” 周西西想不用等以后了,待会儿我就刨出来送州里戳穿那个渣男的真面目! 何采薇无比悲凉地缓缓跟来时那样往回爬,周西西则紧锣密鼓地蹲在地上开始挖树洞,要把账本给挖出来。土里虫蚁不少,竟还有蜈蚣,西西真后悔怎地没弄个铲子过来,刨得她是手指隐隐作疼。非但如此,洞里焖焗的空气还叫她头昏脑胀,那感觉真不好受。 突然身子后面有个巨大的东西扑来,将她死死压倒在地,等她惊呼地叫出声来时才发现是刚刚去而复返的何采薇! 她的眼里布满血丝,披头散发活脱脱像恶鬼扑食,她那指甲里满是泥土的十根手指如今掐上周西西的脖子,要将对方活生生掐死。 周西西快要背过气去,胃里抽搐着。 何采薇的声音虽然还是很沙哑,却得意得很:“周西西,你到头来还是死在我手里!我早就算准你会来了!” 周西西双手双脚剧烈地挣扎着,可是洞里的环境早让她因缺氧而四肢发软,终究挣脱不得。好在何采薇也是残废人士,虽然扼紧她的脖子,也没有一下子把她扼得咽气。又或许她根本不想那么痛快地让她去投胎,临死前还要把她当成什么可以倾诉的“好朋友”,再发泄一通自己的歇斯底里症。 “你知不知道从小我就恨你,你家里那么好,谁都喜欢你,凭什么我没有,凭什么?” “好不容易怀远哥喜欢上我了,竟然要和你订亲,你什么都有了,这还要抢我的吗?你说你该不该死,该不该死啊?” 周西西被憋得满脸通红,纵然神智不清也知道她这逻辑是不对的,本姑娘还想问上辈子凭什么就给你害死了呢! 不过何采薇的手松了些,因为她讲到了自己伤心的往事。 “你知道吗?从小我就喜欢呆在阿黄身边,从小我就只能捡它吃过的东西来吃。可是我不甘,它一只狗都能吃得那么好,可是我这个人呢?现在,现在它死了,可是还有那么多人送东西给它吃。你说我活得是不是很窝囊?” 周西西这才意识到阿黄原来不是在睡觉,是已经死去多时了,怪不得树洞里弥漫着腐臭的味道,那竟是它的尸体的味道啊。 说着说着何采薇潸然泪下,架在西西脖子上的手也松了许多。 估计现在要转变为抑郁的状态,周西西索性干起老本行来引导她:“不是我们的缘故,是童怀远的缘故。他害过你,又害过我,他死之前,我们谁都不该死!我们要看着这个忘恩负义的男人先死!” 何采薇听得整个人都愣在那儿,不住地抽搭着,看来这话算是说到她心坎里。 她失魂落魄地问西西:“你真的会帮我吗?” “会,当然会。他也是我的仇人呐。他差点害得我从此昏迷不醒,他还把我家相公抓到牢里拷打,我不该恨他吗?” 周西西可算能挣扎着半坐起身子,现在她想的是怎样赶紧逃出去。 “是啊,是啊,他也害过你,你也该恨他。”何采薇嘴里喃喃:“你一定要帮我,一定要帮我。” 她不住地摇晃着周西西的身子,可是并无什么敌意。 现在周西西算是放松许多,安抚道:“他这种人就活该千刀万剐,到时我们一人一刀。” 何采薇不住点头表示赞同。 两人准备起来出去,谁料到周东东竟然出现在洞口,见着何采薇和西西同时在树洞里边,下意识就以为是周西西要报复何采薇,当即高呼起来:“姐,你别伤害她!” 所谓的坑姐姐不就是这种人么,你看我哪里能伤到她呀!令人绝望的是这话立马把何采薇好不容易被浇灭的敌意给挑动起来,并且较之前面更为暴躁。周东东话音刚落她情绪陡变,猛地又掐紧周西西的脖子,这回是使足全身力气要致她于死地。 她还信誓旦旦地威胁周东东:“你别过来,过来我就掐死她!” 而周东东竟然信以为真地真就不过去,要知道在诊所里遇见这种情况,那可是有医务人员来强行隔离的呀! 周东东试图着用说的劝服何采薇:“你别这样,至少我还会喜欢你,还会要你。” 何采薇只是冷笑:“呸,你算什么东西,连接济我都只能给些剩饭剩菜的,真当你是个人才?” 只说着又往手上加一分气力。 周西西的手都在泥地上刨出条抓痕,她感到无比绝望,如今她连“救我”两个字都说不出口,只能看见何采薇快要瞪裂的眼角和周东东还在苦苦哀求她有话好说的劝告。 到后来何采薇索性不与东东说话,只把她胜利的快感寄托到周西西的恐惧上:“你死了,我就赢了,我就真的赢了!放心,我会跟对阿黄那样,把你的尸体晾在这,以后还是有很多人给你送吃的。” 她神智不清地仰天长笑,模样很是恐怖。 不过很快她的笑容在半空中僵住,两只眼睛瞪得老大,手上的劲力一下子全消了去,随后晃晃悠悠地横倒在地。滚烫的血液从她额角流出,那血液汨涌的太阳穴处,横插着一柄寒光闪闪的飞刀。 西西的耳边响起周东东惨烈的呼号,她知道弟弟肯定不是在为自己悲伤。倒是那个出刀的人,那个树洞外边的黑衣男子的轮廓,他的英姿在月下总是那么地令人心神荡漾,他总能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来到她的身边。透过晶莹的泪花她还能对上他那对窥不见底的黑眸,正如同他的名字那般渊远久长。 是的,他是萧子渊。 51.说服 周西西因缺氧而昏睡过去, 待她醒来已经在乡下的家里躺过两天两夜, 萧子凡始终在塌前尽心照顾着, 可遇着西西睁眼竟把头扭过去有意躲开不敢和她碰面。西西硬是把他拽回来, 只见得他脸上青紫交加,嘴角更被划出道长而深的血痕, 而手背手腕上更是缠着绷带, 显然是被人殴打的痕迹。 周西西心疼地问:“谁干的?” 萧子凡不答,只搪塞过去, 反问她冷不冷饿不饿想吃些什么,就是绝口不提被谁打的是。 其实西西也大概能猜出来,萧子渊那刀取了何采薇的性命, 她那钟爱此女的弟弟怎地能不发狂?八成是萧子渊学了雷锋后就把烂摊子丢给萧子凡,害得他平白无故成为周东东的出气筒。 她板起脸问道:“是不是东东干的?” 萧子凡还是不答,把发肿的脸蛋扭到一边。 “我去找他,明明是他自己没事去招惹何采薇好吗?还差点把我给害死。” 她说着就要起床穿衣穿鞋去与东东理论, 萧子凡却告诉她东东今早便结束探亲赶回去戍军的地方,还言他不过一时冲动, 后来也与自己诚恳道歉, 所以此事也就当作过眼云烟。 西西忽然觉得真是很对不住萧子凡, 平日里他要么替这个说话要么替那人出头,结果吃亏的受伤的总是他。反倒萧子渊,做事不彻底,黑锅要人背,于是又对萧子凡道:“把你哥喊出来,我跟他说话。” 萧子凡摇头:“他不愿意跟我说话。昨天我们吵了一架,他便不理我了。” “吵架,为什么?” “我说他太冷血太凶狠,他不认,后来我们就谁都不理谁了。” 萧子凡耷拉着脑袋很是沮丧的模样,看得出来他真的很不愿意跟萧子渊起冲突,虽然嘴上说谁都不搭理谁,可是心底里是最怕失去这个所谓的哥哥的。 不过听他这么一说西西也颇有感触。她还记得当初在长乐山的破庙见他教训童怀远时,还信誓旦旦地称什么“不打女人”,可那天夜里他竟眼睛也不眨地就把何采薇置于死地。西西还记得那时何采薇头颅上淌下的血,落在她的臂膀上热乎热乎的,到现在她还忍不住撸起袖管看一眼自己的手臂,还好都擦干净了,可那股腥臭的味道仍不自觉在鼻间飘荡。 还有萧子渊那对寒澈的双眸,就像柄利剑贯穿她的胸口把她钉到墙上,迫使她必须和他保持距离。他浑身上下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似乎每一个靠近他身边的人都会死于他暗藏的飞刀之下。 周西西打了个寒颤,那张脸的主人就站在她眼前,虽然是以萧子凡天真无邪孩子气的神态出现。 萧子凡在自责:“西西,是不是我对他太苛刻,我还动不动就锁着他,一定惹他生气了。” 在两兄弟帮谁的问题上,周西西向来是偏向自家相公的,便道:“是他太小气,他本来就该让着你。”然后赌气道:“他不肯出来是,那就继续锁着,永远都别出来好了!” 话是这么说,不过要真把萧子渊锁起来,回到县城里面对蔡县令和童怀远接连的阴招,恐怕萧子凡又要吃苦头。 不过他们并不知道这两日永安城里早就变了天,蔡县令因为贪腐和谋杀被革职收监,童怀远则脚底抹油亡命天涯,通缉的画像都贴到长乐村里来,西西午后出去散步时才见到这令人欣喜的一幕。非但如此,村里还是张灯结彩热热闹闹的,听闻是新任胡县令正往此处赶来,要去拜会他的恩师余老爷。 周西西自然不能不感叹余老爷手段的厉害,就那么不声不响地便把那两个败类收拾得彻底。 岂不知那里头更多是萧玥姑姑的功劳,若非她从县衙里盗出蔡县令的账本和书信,恐怕所谓的“铁证如山”也非那么好办。所以连带着萧子凡和周西西都受优待,胡县令赶往长乐村时不往多备两顶轿子,两顶特意用来接那小两口的两人抬轿子。 坐在摇摇晃晃的轿子里掀开布帘往外看的感觉真好。其实本朝礼制森严,非官宦家门不可乘轿。所以上辈子童怀远虽然赚钱许多,到头来也没混上个一官半职,西西也无从有轿可坐。这会儿望着外头人高仰着头向她投来的羡慕眼神,西西心里可别提有多得意。 只是到了荒山野岭里可不好受,两人抬的轿子总归不怎么稳当,兼之山路斜坡乱石嶙峋,晃得她那叫一个头昏眼花。她赶紧下来要自个儿走一段。 谁知她一下来,连带着萧子凡和胡县令也一并下了来,俱说既然要走当然一起走,万万不可搞些什么特殊。 萧子凡倒也罢了,胡县令贵为一县之长何必要这般讨好他们两个星斗小民,实在叫人匪夷所思。 胡县令看来四十来岁的年纪,他的说法是,将来萧举人高中状元,莫要忘了提挈本官。 萧子凡只是含含糊糊敷衍地答着,他可不是那种肯为别人开后门的人。西西倒机灵许多给他应承下来,反正有机会就提挈么,机会有没有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胡县令听得激动不已,几乎脚步不稳要滚下山坡。 西西看得发笑,其实就算萧子凡能考上状元,短时间内也要从翰林编修之类的虚官做起,等到他真能带挈的时候,估计也该到他告老还乡的时候了。 萧子凡一路上都很少说话,很不愿意谈起这些人情世故。 可是胡县令的周到可谓令人感动。子凡和西西两人才回到自家房子坐落的那条巷口,就觉得此处比平日安静了不知多少倍,就是平日里隔壁好吵架的两父子也绝了声息,再定睛看,户户人家家门紧锁,似乎都不在里边。 “胡大人,你这是?” 萧子凡看着胡大人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大致也能猜出什么回事,能够把人强行搬走的,除了他这个本地父母官还有谁。 胡大人点头哈腰地道:“萧举人会试在即,自然需要清净些温习的。” 萧子凡有些不满:“我若要清净回学堂便是,你做什么把人家赶走。” 说着说着直愠怒地甩袖而去,吓得胡大人浑身冷汗直冒,他只好来求周西西替他说好话。 西西笑道:“没事,我也希望他留在家里,你做得挺好的。” 胡大人长舒口气,连拍胸脯。 不过周西西下个问题又把他的神经撩拨得紧张不已:“你得老实告诉我,他到底什么来头?你怎么这么怕他?” 胡大人可把腰弯得快和地面平行了,其实他是不想对方看见他说谎时惊慌的脸色,口中道的还是刚才那套什么将来务必带挈荫佑的话。 家里边收拾得整整齐齐,还置备许多被褥衣物炭火等过冬用的物事,看来打点之人想得无比周到。 萧子凡却拉长着脸不开心,看都不看那些东西,对着胡大人也不客气起来:“我问你,我姑姑呢?” 胡县令恭恭谨谨答道:“萧夫人京城有事已经先行离去,那位华老太也跟着去了,他们说待举人高中,再回来与举人庆祝。” 萧子凡不知为什么耍起小脾气来:“你帮我跟她们说,我不考了!她们也别来找我,我明天就离开这!” 这话可把胡县令吓得不轻,两腿颤颤巍巍地就差没跪下来,他比起从前的蔡县令口才可真不怎么行,每每遇到这种事情都只好向周西西投来寻求支援的目光。 其实这才是明智之举,虽然西西还是不知道萧子凡的具体来头,可瞧着胡县令这个朝廷命官都对他如此小心翼翼,他家里人定是非富即贵,更有可能在朝中身居高位。而萧子凡的种种表现说明他并不喜欢二世祖的身份,非要靠自己的本事白手起家闯出片天下,所以才对姑姑这种强行的贵族式安排满腹牢骚。 周西西既猜得大致,也就有了说服他的方法,在心理咨询师的视角里,这种症状的母型是自虐的苦行主义。 苦行分为两类,一种是陷入宗教迷狂的苦行,那样的出于宗教信仰自由的伦理一般不予干涉;另一类则是萧子凡这种症状,他迫不及待地想挣脱现有的一切,然后重新开始,然后再打碎,再重新开始,从广义来说,也可算是强迫症的一种。 把胡县令等闲杂人等清理出场后,西西医生才能正式开工。 鉴于萧子凡对她绝对的信任,所以周西西上来头句话就直奔主题,问道:“你真不考?” “不考。我不喜欢她们安排我的。我们悄悄跑到别的地方去好不好?就我们两个人过?” “可是你不考你怎么证明自己行呢?” 萧子凡沉默一阵,说出自己的理由:“可我现在去会试,是沾了姑姑的光,她叫胡县令替我把邻居们赶走,还送那么多东西……” 西西打断他:“你觉得你姑姑能够暗箱操作,叫你直接考上?” 萧子凡并不觉得姑姑还会干出这种事情来,就摇了摇头。 “那不就得了。考试是一回事,吃饭睡觉温习是另外一回事,你考得怎样是你自己个儿的事,跟你姑姑有什么干系?” “可我,可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西西笑道:“我来告诉你哪里不对劲。” 只说着就轻柔地揽上了他的腰。 52.绑架 两人搂着搂着便就扑倒在床上, 萧子凡还是像往常那样地茫然不知所措。 周西西解开他上衣的褂扣, 露出健硕的胸膛, 贴紧她的身体时越发地热乎。 他的身体不安地躁动起来, 又想逃开她了。结果腰身被西西箍得紧紧的,逃也逃不得开。 氤氲的热气冒上他的脸颊, 也同样在周西西的脸颊上游荡着。 “这样, 然后这样,嗯, 然后这样,呃,就这样……” 周西西边说边动手, 萧子凡红着脸蛋任凭她把弄着导引着,起初还有些谨慎地试试,不过到后来也便自发地运动着身子。此起彼伏的深沉呼吸声在两人耳边交织回荡,那一刻除了这些声音, 别的似乎什么都听不到了。 夜暮深沉,两人仰面躺着, 既疲惫又舒坦。 萧子凡跟做了错事似地不敢说话, 甚至不敢把头转过来看西西。 周西西笑道:“嘻嘻, 你说半夜里是读书好还是与我睡觉的好?” 萧子凡支支吾吾可是答案明确:“睡……觉……” “不怕耽误温习么?” “唔,睡醒了更好读书。” 西西满意地抱住他的手臂,枕在上面。 “真的?” “真的。” 这才回到刚刚那个问题来:“那我陪你睡,可不也算是帮你考试来着?” 萧子凡隐约觉得好像不对,可是一时也没得反驳。 周西西话锋一转:“那你也要把我甩开是不?” 萧子凡忙转过身来:“没有没有。” “那这是你一个人的考试不?” “不是。” “帮你考试的人都该丢不?” “不该。” 周西西心满意足地用被子把自己裹裹紧:“那你想通啦?” 萧子凡还是觉得心里堵堵的,可是真真又不知哪里出了问题。 “其实你呀不要老想着什么自己闯的,该珍惜身边的东西才是。你瞧余生,他家还买了风水那么好的房子呢,难不成你也要给他拆了?你也是。这是祖宗积下的福德,你若不肯受,还当什么儒门子弟?” 萧子凡虽然没在嘴上承认,倒也轻轻地点了点头。这个轻微的动作自然没能逃脱西西的眼睛,今天算是达成了治疗的目的。 她不便再多说教,正好趁着两人都劳累的时候,相互依偎着沉入梦乡。 第二天萧子凡起得倒早,不过他轻手轻脚地总是不会把贪睡的西西给闹醒。备好早餐就钻进书房,开始一天忙碌的温习。晚上则必定要准时回到床上,享受刚刚从西西那处学会的神秘运动。日复一日地,再不提什么要搬家的事情。 孔老先生总爱在大考前唤大家闭关,萧子凡不得不恋恋不舍地离开这栋佳人在侧的房子,钻进全是男人的春秋堂里。 周西西也挺讨厌这规矩,在大考前破坏他人自然的作息规律,必然不利于正常水平的发挥呀。更为遗憾的是,到萧子凡临走也没听说他跟萧子渊和解的事情,科举这么大的事情,两个人商量着答题岂不更好? 她觉得有必要跟萧子凡再见一面,想办法让萧子渊出山答题。当然,这还得小心翼翼地顾及萧子凡的自尊心,可不能显得蔑视他学识水准的意思。 每月的十五总归算是个当月里头较为特殊的日子,孔老夫子破例的可能性应该也会大些。她便提上篮刚蒸好的芋头往春秋堂过去,好寻个名头把萧子凡叫出来。 其实不仅她,旁的人也都懂得挑这日子。结果春秋堂的门口聚了好些等着孔老夫子放学的女子,她们俱是打算来与堂中的亲属会面的。包三娘和陆菀风也都在里边。 与三娘还算亲热,可见着陆菀风,周西西心里难免有些疙瘩,她也不是不知道那疙瘩的由来,可它就是跟脸上的青春痘似地,不管怎么抠感觉总是不能尽数抠掉,只好忍住那股不可言出的难受。因此待她,也就无法再像从前那般自在了。 陆菀风是个心思缜密的人,见着西西有意避她,她也客气地后退几步,温和谦逊的态度实在叫人如沐春风。 粗枝大叶的三娘看不出两位好友间的微妙变化,只知道太阳已经斜照屋檐,可孔老夫子的课竟还未结束,实在忍不住上前问守门童子:“你能不能去问问先生,到底什么时候下课呀?我们大伙儿都等了半天了。” 谁知那童子回答:“先生早就下课啦。” 众人纷纷围过来:“啊?那他们怎么还不出来?” 童子仿佛不干己事:“先生没说让他们出来啊。” 三娘要不是被西西等人拉住都要揪住小书童的衣领啦,怒道:“你个小崽子,怎么不早告诉我们?” 童子委屈地辩解:“你们也没问呀。先生说,人家不问就不要多嘴,这叫非礼勿言。” 周西西脑补着这小书童长大了估计也是萧子凡的德性,非得用手指戳戳他才会走路。 陆菀风不管对谁都很守礼数:“那可以麻烦这位小弟将这包裹交给陆洛扬陆举人不?” “可以啊。”看得出来小书童还是很热心的,不过接过包裹脑袋晃晃又道:“可是陆举人今天一大早就出去了啊。” 陆菀风噢了声,再三表示感谢,唤他放到陆洛扬屋里即可。 结果别的夫人姑娘也都纷纷托童子转交,一时间春秋堂门口排起了长队,那小家伙还算有几分机灵,寻了个小本子过来将众人的物事一一记下,尽答应替她们转交。 轮到周西西时小书童顿了顿,回忆片刻对西西说:“对了嫂子,子凡哥还有封信托我转交你呢。” 周西西也真是败给这把子凡叫做哥哥的小童,她都在这站了老半天了,怎么就不早点拿出来呢!拆开信件一看,是萧子凡的笔迹,叮嘱她晚上在城南门的朝天坊里见面。 这个地点她熟。朝天坊是永安城里为数不多听戏的地方,在这没电没网的时代,也就此地能稍微排遣下漫漫长日的无趣。起初是西西拉着子凡去听戏,听着听着萧子凡倒成了戏迷,有时戏曲唱到一半他竟能把后头的跟着哼下去,还一路哼回家里哼到床上,好几次西西都不得不板起脸来警告他莫要哼戏该办正事。 怀揣着信件的周西西很是兴奋,萧子凡竟然会主动约她,还是采取这种托人传信的方式。看来平日床上的功夫真真没少锻炼他的男子汉气概。 每到傍晚开戏,朝天坊总是人山人海,两人约好在戏门后面的立柱旁碰头。萧子凡在信里说,要带她去后台见个西西最迷的小生。 嘿,萧子凡这人总这样,老把她往旁的男人那处推,也不怕她跟别人跑了的。 西西虽然骂着心里却是欢喜得很,不仅为着能见到偶像,还为着萧子凡的豁达。 可是里面戏台上的故事都开演了,萧子凡还未出现,外面的风凉凉的又没什么人,她可真想凑到人群中去取暖。 她把头转向戏台,远远地观望着,背对着戏门。可就这么看着看着,脖子后便一酸,然后失去了知觉。 等她重新有意识的时候发现双眼被蒙住,双手双脚都被捆绑着,四周静悄悄的,不知身在何处。 好在嘴没被封上,她便叫唤:“有人吗?把我放开。” 她听到咚咚的脚步声传来,那人脚步沉稳节律鲜明,定然不是萧子凡。 “你是谁,为什么抓我?” 周西西扭动着身子,可是挣脱不开嵌进肉里的麻绳。 对面的人没有说话,只是听见有勺子敲击碗壁的声音,然后她闻到香热的鸡汤和蘑菇粥的味道。其实也不是特别香,只是她被困得久了,肚子饿得不行,闻着什么都有种咽下去的冲动。 勺子碰上她干涩的嘴唇。 她有些担心不大敢喝,不过那勺子也没有硬要塞进她嘴里去,只是在她嘴唇边上悬着一阵子,里面盛着的汤水稍稍润湿她的外唇,然后离开,旋即听到对面人沙哑的声音:“没,毒。” 这种声音必然是伪作的,要掩盖自己真实的声音,周西西一时也听不得出那是谁。 不过谁没事把她抓起来呀。跟她有仇的蔡县令已被革职流放,何采薇也早就身死殒命,至于童怀远,他若要报复定要灌她喝毒药的,哪会这么客气,更别提哄她吃药。想来想去只觉得根本就是个恶作剧,能搞出这种恶作剧的除了他还能是谁! 周西西生气地道:“萧子渊,你别闹!” 对方沉默良久。 周西西抱怨道:“这次又不是我锁你的,是你自己不肯出来好嘛?你没事把我绑起来干嘛?” 她好像在对着空气说话,因为对面的人还是没有出声,只是把那勺子再次伸到她的嘴边。 这回她还算配合地吸口鸡汤,胃里热热的,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汤灌的。 53.疾驰 传闻中的防盗章,然而作者君也不知道怎么使用这个功能…… 只有嗅觉早就习惯的余生还吃的津津有味,浑然不觉身上的异味,伸手便去拿壶。 周西西用筷子敲他的手背:“你们两个不是早就来了么?怎么还让那个姓童的抢了先?” 萧子凡看着余生发笑:“有些人呀,为了佳人可要荒废学业咯。” “佳人?他才刚来就看上哪家姑娘了?”周西西好奇地八卦,从头到脚打量过去,乐道:“哎,我知道了,他弄成这样狼狈也是为了人家是不?” 萧子凡笑而不答,余生羞赧成怒反击道:“子凡你可不够仗义啊,我还没说你对西西的心思呢?要不要我一五一十给你数数之前你都跟我唠叨什么了啊?” 萧子凡这次可不打算捂住他的嘴巴,只是笑眯眯地看着他说下去。有这么个人当自己的传声筒,何乐而不为呢? 周西西既早知他来与爹爹提亲的事情,耐心地听完余生的“供词”,也就开门见山:“所以说,你看上本小姐很久了?”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萧子凡用两根手指指着周西西,又屈回去指着自己的眼睛,踌躇满志的模样:“是你,入本少爷的法眼很久了。” “我拒绝!” “你真的要拒绝?那你只好嫁给那些个乡野村夫,终日劳碌家中熬成个黄脸婆过完一辈子咯。” 周西西被戳中要害气上心头:“谁说的鬼话?” “你爹啊,可是岳父大人告诉我你夜里睡梦常常念叨着这个呢。” 周西西此时的内心是崩溃的,敢情爹爹你是存心卖女儿的?可是就算王婆卖女儿的也还知道夸一夸抬抬女儿的身价呀,你怎么就这么贱卖了呢? 余生瞧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着,嘴里的鸡骨都忘记吐了出来,咕噜咽下卡得脸色发绿。萧子凡毫不客气地往他背上一掌拍下,直把他拍得没晕在饭桌上。 “天啊西西,你看这人如此野蛮,将来你的日子可怎么过啊?”余生哀怨的模样可真像个弃妇。 “好师侄,怎么诋毁你师叔呢?”萧子凡把他的头按到在桌上,“懂不懂得尊敬长辈啊你,回去罚你抄书一百遍。” “师叔饶命,师娘你快劝劝他呀。”余生很配合地呼天告地。 “去去去,八字都没一撇呢,别乱叫,碍着我找别人。本小姐往城里一站,不知多少人排着队来找我呢。” “大小姐,本少爷下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宣布你是我的人,谁还敢来跟我抢?” “你什么时候乱嚼舌根的?” 余生还被萧子凡按在桌上,不过嘴巴却利索得很,提醒道:“作词,作词。” 周西西不相信地看着他:“那词真是写给我的?可夫子怎么说是什么胸襟广阔?” “能容下你这种女子难道我还不是胸襟广阔?” 萧子凡的嘴角扬得厉害,真叫人忍不住就给他一拳好好教训一番,只是扬着扬着不知怎地突然就像抽筋了似地,按着余生的那只手也忍不住颤抖。余生还道他又要如何捉弄自己,赶紧死命挣脱出来,才发现萧子凡双目无神地坐在位置上,俨然魂魄被抽走的模样。 他和周西西着急地用手晃了他好半晌,萧子凡才回过神来,却感觉再无刚才那般自信狂傲,怯怯地挪了挪屁股离周西西远些,说话也是小声小声的:“是,那词本来是写给你的。” 周西西以为他是发病了,对待病人语气也要好些,只是简洁地问道:“本来?那后来呢?” “前面三句都是要写给你的,到了最后一句……唔……我才想起来要拜师,所以就把它拔高了下。” 他越说越往余生的凳子那边挪,几乎要躲到他身后去了。余生只是心里纳闷,怎地忽然就成这副模样了呢?料想该是当兄弟的上场了,摇头晃脑地便要向周西西解释一番为何词中说的是她。 周西西伸出一只手掌打断他,问:“我听出来了,前三句说的都是我的事。对本小姐的溢美之词嘛,我都收到啦。你倒说说看你怎地就笔锋一转给拔高的?” “这个嘛,这个嘛……”萧子凡颇为紧张地揉捏着衣角,脸憋得通红却说不出话,好容易开口竟然叫人莫名其妙:“我真的错了,你就告诉我好不好?” 周西西和余生都以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他。 萧子凡赶紧把嘴巴捂起来。 周西西靠近他关切地问道:“你是不是太累了今天?赶紧回去歇着。” “不累不累。”萧子凡慌忙摇手,“我刚才失礼了,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周西西还真没放在心上,他这种道歉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反正不知哪天他病一好转又要开启嘲讽模式。为人医者,可真不能跟病人计较。 余生猛拍脑袋,乐道:“师叔,您老人家是不好意思自吹自擂是?得了,师侄替你说。” “好好好,你说你说。”萧子凡可算找到个救星。 余生虽作不出这样的词,起码的品鉴能力还是有的。的确如萧子凡所言,若是单看前头三句,那便是你情我愫的小家子情怀,偏生是加上了最后一句后,整篇词文便如画龙点睛,立马上升到家国兴亡的儒道高度。其根本便在“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金陵台”的最后三字:金陵台。 听他这么一说,周西西也有点印象。上辈子童怀远在某次达官贵宦的酒席上聊起过这名字,那时他悲愤交加咬牙切齿,信誓旦旦地指天叫道:“此生不复金陵台,枉作国人居此在!” 他也就随口应酬,下了宴席就全当没说过这话,所以周西西也不去打听那是什么。 余生告诉她,金陵台地处凤凰县,跟临川县同样处在北周和南齐的边界地带。 只是凤凰县没有临川县那么好运。 二十年前南齐举兵犯境,跨过洪天河挥师北上,竟然兵临潼关口下。若非大将军赫连叡及时赶到,只怕连关后的都城洛阳都要被打穿了去。 赫连叡虽连连大捷,也只能将南齐军队逼退到凤凰城里,之后再也无法前进半步。他本欲联络城中百姓来个里应外合,结果被南齐人识破,恼羞成怒间竟将城中的青壮男子尽数斩杀于金陵台前,一时之间血流成河,一直淌出凤凰城外,将城外七里坡的腊梅染得血红可怖。 即便二十年过去,北周人谈起金陵台时依旧悲愤交加,恨不得立马披甲上阵杀进凤凰县去,好叫南齐人血债血偿。 周西西听得也是眼睛红红的,庆幸自己是生在离着边境还有些距离的永安县。 余生继续解释道:“既然已经定了这首词的主题是金陵台,是国仇家恨,那么往回倒退,前面三句也就自然成了酿成这国恨的缘由了。” 原来这是场红颜误国的悲剧。玄德元年,新皇登基,宠信皇后杨氏。按着民间的传闻,杨氏就是词中那位腰细腮美的绝世女子,前夫死后竟被当时的太子萧弘化执意迎娶回家,集得万千宠爱于一身,乃至高登后位权倾朝野。 外戚杨氏一族也就跟着鸡犬升天,把握朝政大权不止,竟还与幽州王慕容延密谋里应外合谋朝篡位。关键时刻,又是大将军赫连叡力挽狂澜,外诛异姓王族,内杀逆臣奸妃,好容易平息这场阴谋叛乱。可是经此闹腾国力大衰,这才给了南齐国趁虚而入的机会。 正如同谈起金陵台人们就会悲愤那般,谈起这段红颜祸水的教训人们便对杨家恨得咬牙切齿,乃至于皇帝都不得不将杨氏与他所生的两个儿子都贬谪宫外,自此将他们从皇室宗谱中除名。 余生颇具讲故事的才能,周西西听得有滋有味,萧子凡更是听了悲愤交加,感叹道:“原来还有这样一段缘故啊。夫子的夸奖真真不是凭空得来。” 余生和周西西再次往头上挂个大大的问号:这可是你自己写的词啊喂! 周西西更敏锐地捕捉到了些什么,生气地拍桌子吼道:“你写这样的词送我?暗讽我是红颜祸水是不是?” 萧子凡吓得瑟瑟发抖。 余生竟然不适时地“恍然大悟”乐起来:“原来子凡你是这个意思啊,可真有你的哈哈!” 周西西的狂风暴雨模式已然上线,这天永安县城里人们发现个独特的现象,有个女子追着两名男子跑了四五条街,一路上喊打喊杀好不热闹。许多年后城中纯朴的老居民们回忆起那情景时,都忍不住感叹句:“真真是红颜误国啊!” 犀利的闪电映着周大山棱角分明的面容,尽管鬓角间已然生出许多皱纹,可那对迥然有神的虎目仍然叫人不寒而栗。他的腰脊由于年龄的缘故有些弯垂,可伟岸的身形依旧如同高山那般岿然。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庙门口,谁也不知道他来了多久,听到了多少东西。 54.木人 传闻中的防盗章,然而作者君也不知道怎么使用这个功能……  礼貌?待着一个专门觊觎我们家财的白眼狼还讲什么礼貌?待着一个还没娶她就盘算着怎么害她的渣滓还讲什么礼貌?周西西越是回忆上辈子的事,越是恨不得当场就一筷子戳死那个伪善的童怀远,再顺道把恬不知耻地伸着大长腿偷偷在桌底下撩着童怀远的何采薇也一齐戳死。 好在她忍住了,现代公民的法治精神还是有那么一丁点的,找了个借口:“我病刚好,吃不下。” 童怀远拍着脑袋:“是我疏忽了,西西你别生气。” 周大山爽朗大笑:“她这是故意矫情。女儿呀,小心把你未来夫婿吓跑喽。” 童怀远也顺着他的话开玩笑:“世伯说得哪里话。我们也就过几天的事,我哪舍得跑掉?” 周西西一怔,什么过几天的事,她可还记得是两人是冬天才成的亲呢,忙问:“什么过几天,哪天?我怎地不知道?” 一桌子人都咯咯笑起来,还是周东东告诉她:“姐,后天你就要和怀远哥成亲啦!” 周西西简直要喷出火来:“我什么时候成亲我还不知道?谁胡乱定的?” 周大山得意地抿口酒:“你爹我定的,英明?正好赶在你醒过来之后。” “你怎地不问问我的意思?” “有啥好问的?你俩从小就订了婚,早结晚结不一样?再说了,你昏了整整一个月,怀远见你昏着醒不过来都没嫌弃你,非要趁这时候提亲不可,难道你爹我还能嫌弃人家不成?” 童怀远目中含笑冲她微微点头。若在从前她听着这话见着这表情定会当他是个情深义重的人,现在她可算明白了,要真娶了这么个瘫痪在床的妻子正好遂了那渣男的心意。一来周大山那份价值不菲的嫁妆给他弄到了手,二来堂而皇之地在家里和何采薇那绿茶颠鸾倒凤。周西西想想这场景就觉恶心,要真的晚醒几天没准还真能见到那荒唐的情景。 “我不嫁!” 周大山仍旧以为女儿耍性子,还是和颜悦色道:“西西,适可而止了啊。你这事全村都知道了,不能推迟。” “我再说一遍,我不喜欢这个人。我!不!嫁!” 周西西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周大山严肃地宣布道。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格外尴尬,先前众人脸上的笑容一扫而光。 周大山端着的饭碗重重地磕上桌子,筷子也往旁一丢。周西西记得,这样的动作从来都只在老爹雷霆震怒的时候才会发生。不过这些震怒从来没发生在她的身上,全是向着周东东的,然后每次周东东都免不了被揍得在床上躺几天。 “你嫁不嫁?” 周大山的语气沉重如山,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不过三年后血的教训历历在目,她最后还是小心翼翼而坚定地回答:“不嫁。” 童怀远着急了:“西西,我是不是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你告诉我我可以改呀。” 何采薇也在旁边帮着劝:“是呀是呀,西西你别冲动,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儿。” 何采薇不劝还好,一劝周西西更加恼怒,张口就道:“你觉得他好你怎么不跟他走?怕是你早就跟了,想着两人一起谋我爹的家财……” 周大山这回是真的生气了,一掌落下竟将硬生生将不大的饭桌拍垮了去,一对虎目怒睁,嘴边的两道胡须漂浮而起,模样极为吓人。周东东虽然吓得不轻,也还知道替姐姐说话:“爹,爹您缓缓,姐她是刚病好,脑袋模糊着呢。过几天就想通了。” “我不管你病好没好,脑子清醒不清醒,今天你是非嫁不可!” 周西西从来没见过爹爹用这般重的语气说自己,眼圈已红了大半,仍在替自己辩解:“爹,他不是真心待女儿的,真的……” 周大山像是没听到她说的话似地,只用颤抖的手指着童怀远激动无比:“没有他爹,没有你童世叔,你爹我老早见阎王去了。这是我们家欠他的,便是把整个房子给他也不为过!可他呢,他只想娶你啊,如果这还不是真心,什么是真心啊我的女儿?” 周西西气得牙痒痒的。这正是童怀远的诡诈之处,他若明着问爹爹要钱财虽然也能要到,却会折损他读书人的名声。反之,佯装要娶周西西却能名财兼收。后来的事实也证明,周西西出嫁时周大山的确把大半副身家一齐给了童怀远,以致于后来东东想体面地讨个媳妇都拿不出钱来。三年后童怀远想要休掉她时,用的依旧是这些个冠冕堂皇的招数。 现在童怀远为着不落下个逼婚的坏名声又祭出这招来,装模作样地劝周大山道:“世伯别急。侄儿也还有许多做的不好的地方,西西既然不愿意,我们暂且缓后些日子办喜事。” 周西西最憎恨他这副小人模样,歇斯底里冲他吼道:“你个贱人,收起你的嘴脸,这辈子休想我嫁给你!” 周西西骂得痛快,却重重挨了周大山一记耳光。 上辈子被那渣男扇耳光不算,这辈子还害得我爹也打我。 周西西的眼泪刷刷往下落,目光里依旧倔强。这辈子说什么也不能嫁给这魔鬼! “爹问你最后一次,你嫁不嫁?” 周西西还是斩钉截铁:“不嫁!” “好,很好,你不嫁……”周大山喘着粗气,失魂落魄地往椅子上坐下,用手指着门外,“你给我滚出去,我们周家没你这样的女儿!” 周西西简直如雷灌顶:“爹,你要为了个外人把女儿赶走吗?” 周大山正眼都没看她一眼:“不信不义之辈,不配做我周家的人。” 周西西心痛如绞。爹爹什么都好,却是太迂腐了些,浑然不知他的忠义礼节是要被小人当成工具来利用的。也怪自己没沉住气,在没抓到渣男贱女切实证据之前就先露了底牌。现在一切都回不了头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了。 她双膝跪倒朝周大山磕了三个响头:“爹爹保重,女儿永远是您的女儿。” 周大山本不过打算吓她一下兴许就能叫她回心转意,没想到女儿竟然真的要走,不禁讶然。奈何家长的面子要紧,又不好改口劝她留下。倒是周东东先哭了起来,也跪下来抱着爹爹的腿求道:“爹你别赶我姐走啊,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吗?” 周大山正好趁这机会松个口,对周东东道:“她要愿意嫁给你怀远哥,那自然还是一家人。” 不过即便是这最后的机会周西西也决意放弃。古代的礼节规矩她又不是不懂,在家是从父,出嫁则是从夫,把她的权利交到童怀远那厮手里,简直就是叫她再死一次。倒不如决绝点扭头跑开,待得过几天爹爹气消了再回来认个错。要跟那些个电视剧里演的逮上个把你捆上花轿的老爹,那才是真正的不幸。 只是深更半夜的离了家,还能去哪儿呢? 地处边境的长乐村不比繁华的都城洛阳,各家各户一天辛劳的农活后夜里早早地睡下,连得豢养的牲畜都沉入梦乡。村里死静死静的,或许在古人看来,这样的死静死静才是真正的长乐。 只有身后远处的周家还亮着灯火,即使她已经走出这么远,即使现在已然临近午夜。 她也有几分害怕,晃来晃去都还在能看到那枚灯火的界域内。她好怕那里会熄灯,熄了灯她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等到天上的流星几乎要落尽的时候,家里的灯也熄灭了。 爹爹一定很伤心?那边是他恩人的儿子,那边是她的女儿,本来看着天赐的姻缘就生生被她搅黄了去。可是爹你知道吗?那个童怀远,他真的,他真的是条响尾蛇呀…… 周西西靠着树头轻声啜泣着,她不敢哭得很大声,因为这夜实在太静谧,连风吹叶子的声音都显得悠远浩大。 远方的天空升起星半火光,周西西揉揉被泪水濡湿的双眼,看得细些,有些像是孔明灯一类的东西。 哪个吃饱了没事干的大半夜在玩这个? 周西西现在就属于吃饱没事干这一行,于是她沿着火灯升起的方向去了。 那是村尾的长乐山。村里人都说因为有着这么座大靠山,所以村里运势特别好。不过也因为这座山的确太高太大,村里少有人敢上去的,它也成了诸多吓唬小孩子鬼怪故事的来源。周西西记得,她的原宿主周西西小时候就常对弟弟周东东说:“你要再不听话,山上的大火鼠就要来把你叼走呢。” 55.赴考 传闻中的防盗章,然而作者君也不知道怎么使用这个功能…… 孔明接过书信也不看,只揣进袖里,淡淡道:“非是他们让出学位老夫就定要收你们。童怀远既然来得早,又颇合老夫眼缘,收了便收了。” 童怀远踌躇满志,宋茜更像只骄傲的大公鸡,昂着脖子叫道:“你们两个算什么东西?怀远哥可是我们宋家的女婿,岂是你们这些个乡野小民能比的?” 她不这般说还好,一说就给周西西抓住把柄:“敢问夫子,你收他可是因为他是宋县令的女婿?” 不待孔明回答,他身旁的弟子们就按捺不住嚷嚷起来,连连斥责周西西胆敢如此污蔑先生。 周西西不管他们,继续质疑:“夫子,我再请教,你说的眼缘又是什么?” 孔明本就对妇道人家打心底里瞧不起,正眼都不看她,只是礼貌性地回答:“眼缘便是眼缘,何必多说?” “这恐怕有违圣人之道?”周西西朗声驳斥,“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凡四者之外,都可言明道理,辨明内在。夫子如今说眼缘就是眼缘,岂不是又怪又神不明所以?” 方才那些呵斥西西的书生们全傻了眼,连得孔明先生都扭过头来脸色骇然。且不说这永安县里懂得儒门经典的女子寥寥无几,像她这般解经便是学堂里的男子也不能。一时之间四下寂静,无人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发问。 孔明不得不开口收场:“怀远有才气,难得一见。这便是合我眼缘。” 周西西抓住破绽:“若论才气,萧子凡和余生更在他之上。夫子为何不给他们个展示的机会,随后再行定夺?” 孔明却不松口,只道:“怀远先来,已然成我弟子,这便是他的命。所谓‘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逆命而为,不合圣训。” 这老先生把儒家经典背得实在是滚瓜烂熟,周西西也就懂得中学课本上必背的那几句,立马被逆转局势。 好在萧子凡也不是省油的灯,拦下周西西,向孔明作揖道:“夫子,既然只有一席,便请收下余生如何?” 萧子凡忙替他将拜帖递上,孔明接过来粗略读过,从眉目里的欣喜便能看出他对余生是真的肯定。果不其然,很快他便命弟子取来印鉴,在上头盖上了自个儿的名字,算是认可余生的门徒身份。 “可是子凡,你怎么办啊?”余生手里捧着帖,不甘心地道。 萧子凡这才亮出王牌:“先生,我比余生早到,帖子也早就送入堂中,更自问才气不在他之下,何以先生取他而不取我?” 萧子凡所言不虚,昨天余生有事耽搁,他左右无事便自个儿先投了帖,只是还堆在孔明案头,来不及看而已。 周西西也在旁帮腔:“是啊是啊,要按着夫子先来后到兼看才气的说法,不取萧子凡可不是自相矛盾?” 她可真是第一次觉得跟那个骗子合起来忽悠人是这么痛快! 童怀远不知是想在老师面前刷好感还是害怕跟萧子凡当同学,指着余生道:“萧兄弟,你可得想好。你若拜入,余兄弟便只好不作数了。” 萧子凡举着余生的拜帖,上头夫子的红印四四方方:“他已是孔门弟子,哪来的不作数?他若不作数,你的更不作数!” 这可真让孔明老先生为难了。似他这般身份学问的人,做事偏偏就是带着强迫症般地要求尽善尽美,不能有半分差错。他一边要顾全自己刚刚说的两个标准,另一边又不能无视了才在余生拜帖上盖下的红印,想来想去只好在萧子凡所谓的“才气”上下功夫,立马吩咐弟子去把萧子凡的拜帖取来,倒要看看他有多大才气。 余生屏住口气,所谓才气不才气的,全看先生喜欢不喜欢,他若真不像收萧子凡为徒,只消一句“不知所云”就可打发走人。 周西西却不这么想。像孔明先生这样的迂腐夫子说得好听点叫大儒,说得难听点就是偏执狂。只消把握住了他行事的那套标准,便几乎能跟操纵机器人那样操纵于他。对付小人,诱之以利;对付君子,则诱之以理。这是周西西两世穿越总结出来的黄金法则。只消萧子凡的文章真的有理有据,孔先生就是再不喜欢这人,定然也会偏执得依理办事收他为徒。 只是,萧子凡的文才真能盖过余生入得先生法眼?周西西可没多大把握。 她不由自主地替萧子凡担心起来,习惯性地捏捏自己的大腿让自己镇静下来。 可是奇怪的是不知为何捏了好几下反倒更紧张了,兼且大腿也不觉得疼痛。 萧子凡狠狠瞪着她:“你捏我做什么?” 周西西这才反应过来。刚才一直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先生的神情,竟没注意到捏错人了。也罢,只好将错就错,尴尬几秒后马上找个理由搪塞过去:“我,呃,我在想万一你笔头比余生的烂怎么办?” 他又坏坏地笑了:“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啊,真感动。” “谁关心你啦,我是看不得童怀远嚣张。” 两人越说越过火,竟忘了现场还有好多人在呢,还是被孔明打断,他只说两个字:“不错。” 萧子凡会意,就要行礼:“老师在上,请受……” 可那童怀远就是不罢休,非出来阻拦不可,又寻出个理由:“老师,他既与余生是好友,倘若帖子为余生代写,自然不相上下。不若请他现场作文,以证其才。” 周西西听得刺耳,旁人或许听不出其中阴毒,她可是摸得明明白白。临场发挥哪里比得上在家里安安静静冥思苦想写出来的东西,便是水准下降也在情理之中啊。她唯恐孔明先生不知有诈,只要开口提醒,萧子凡已上前几步大方地应承下来。 学堂的弟子们搬来桌子和笔墨,萧子凡在桌前站定,沉吟片刻,忽然换个方向,朝着周西西这边站定。 众人俱是议论纷纷,他这可是背对着先生呀,可太失礼了。 萧子凡只把这些个闲言碎语都抛诸脑后,提笔便就往纸上写道: 楚女腰肢越女腮,粉圆双蕊髻中开。 他便写便念,念着念着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周西西的身上。腰身纤细高挺,红腮微鼓皙白,再加上头顶梳起的发髻样式,这词文中所写的女子可不就是周西西么? 周西西被瞧得满脸通红,比之越女的腮帮子更甚,但听得萧子凡继续往下念: 林间落叶缘秋至,灯里伊人自夜来。 周西西越听越觉得对上号,七月孟秋的初七那天夜里,她就是被那家伙放的天灯吸引过去的! 难道他现在是要即兴作首词送给自己吗? 她迫不及待地听他继续念下去: 新掷果,旧分钗。人情时事何自哀? 萧子凡写这句时目光投向童怀远,眼中尽是满满的优越感。这也难怪,掷果即定情,分钗即离异,他这个得了果子的自然有资格嘲笑那只剩下半根钗的。反观童怀远,眸子里则浸透了愤怒与憎恨。 可是周西西也不觉得萧子凡能自在多久。因为孔先生的神情很不好,看来是不怎么喜欢他这词文的缘故。其实就理而论,儒家的诗词俱要浸染着家国情怀大仁大义方才算是正道,似萧子凡这等公然向女子示好的可谓不入流。 唉,真是个笨蛋。就算要讨宝宝欢心也不用现在? 在周西西欣喜与惋惜之间,萧子凡最后一句也落笔告成: 玉楼金阙慵归去,且插梅花金陵台。 笔落,纸收,萧子凡捧起完成的词文,恭恭敬敬地递到孔夫子手中。 “夫子,你看我这词还算凑和?” 周西西惊奇地发现孔老夫子竟然像被施了魔咒那般地连连点头,到最后朗声大笑:“好词,好词。你有如此胸襟,将来必成大器。” 起初是孔夫子身边几个凑着看的弟子交头接耳地说好,后来那些不懂的人也都跟着交口称赞,再到后来,便是童怀远也无奈地点头称是。 萧子凡不失时机地问道:“那老师是愿收下我这个学生了?” 他甫说着就要行大礼,孔明按住他的手道:“我门徒的规矩不可破。”见得萧子凡面有不服,孔明接着道:“你可拜入我老师虚谷先生门下。” 那边童怀远闻得此言差点没跌晕过去,千算万算这煞星反倒成他的师叔了。 56.会元 传闻中的防盗章,然而作者君也不知道怎么使用这个功能…… 现在还算好些,尤其是在西西面前可不能认怂啊。 不过萧姑姑仍旧半点面子不留,哪怕现在的子凡已经高她大半个头,上来还是毫不客气往他脸蛋上一捏:“好你个混小子,要成亲了也不告诉姑姑。” 萧子凡捂着火辣辣的脸,撅着嘴巴不敢说话。 华姨忙打圆场:“是老奴的过错,没能及时把消息传回去。” “是子凡压根就不想告诉我们?”姑姑解下外褂坐下来,“你们两兄弟跟你们爹赌气也就算了,干嘛连我也瞒着,姑姑又不会卖了你们。” 也不知她说错了什么,华姨猛地直冲她摇手示意。那边萧子凡听着的确有些不乐意,借口说有些累便自个儿到里头去了。 周西西有些担心打算跟上,被姑姑叫住:“哎哎等等,你留下陪我唠嗑唠嗑呗。子凡这么大个人,随他去。” 这好歹是萧子凡那边的长辈,周西西自然是要和气相待的,便听话地坐下陪姑姑聊天。萧姑姑可真不是省油的灯,看着是漫无边际地闲聊,实则一点一滴地八卦着西西的身世背景,几盘瓜子磕完也了解得差不多,满意地拍拍手:“你和他倒是挺搭。” 周西西才舒口气,轮到她反问过去:“子凡可是跟家里闹些什么矛盾?为何平日也不见他与世伯有什么联系的?” 她实在有太多太多问题想问了,比如萧子凡家里是做什么的,住在哪儿,家里还有什么其他的人,未来的公公婆婆什么性格,好不好相处云云,这些问题她之前也跟萧子凡提起,不过每次他要么不高兴,要么胡乱搪塞过去,总之就是不肯多说。好不容易逮着他姑姑,肯定得打听个清楚。 没想到姑姑也是说少藏多,除了明说萧子凡家住京畿母亲早亡之外现今他是离家出走外,也没透露别的什么有价值的消息,甚至连萧子凡他爹爹的名字都没说。不过姑姑拍胸脯保证,嫁给萧子凡,那至少一辈子吃喝都不必发愁。 周西西的愿景可不止于此,要仅仅满足吃喝不愁,岂不浪费她现代人的见识和智慧?仍是想着办法打听多些:“您刚刚说,子凡在家中还有别的兄弟?” 在旁边倒茶伺候着的华姨听到这话脸色大变,忧心忡忡地往房里瞧了瞧,压低声音道:“少奶奶,将来成了亲,你可莫要在少爷面前提起大少爷的好。” 萧姑姑可不这么看,皱着眉头道:“有什么,该怎样就是怎样,他总要学着面对才是。” “可是大少爷,大少爷毕竟是因为二少爷才……”华姨重重叹口气,面色凝重地闭起眼睛。 原来萧子凡还有个孪生哥哥名叫萧子渊。约摸三年前萧子渊跟父亲起了冲突,一气之下领着弟弟趁夜色离府而去。不料行至沧州地界萧子凡惹恼了当地恶霸遭致追杀,萧子渊为了掩护他决意冒名顶替,最后逃离未遂坠落山崖尸骨无存。被萧子渊绑在山洞里躲过一劫的萧子凡亲眼目睹哥哥坠崖的景象,当场便因悲愤过度昏迷过去。 后来华姨依着子渊遗留的消息找到萧子凡时,他已经三日不省人事,嘴里反复呢喃着“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之类的话。等他醒来说什么也不肯回府,非要完成哥哥的心愿要让爹爹瞧瞧他们两兄弟也能独立生活不可。辗转许久才搬到了长乐村来,完全靠着自己的双手住进这屋舍,除去那次要为东东还债,从没动过从家里带来的一分钱。 华姨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萧姑姑也有些动情,不过依旧不松口:“子凡能自食其力,这固然很好。不过还需再坚强些才能真正撑起这个家,西西你说是不是?” 周西西觉得姑姑这话说得可真对,频频点头。而且从她的专业背景看来,这就是所谓的“童年创伤”嘛,随手聊聊都有治愈的希望,完全不在话下。 华姨还有别的顾虑:“倒不止是这些。老奴是怕,是怕少爷被,被什么不干净的盯上了。” 萧姑姑这才警惕起来:“不干净的?什么?” “少奶奶,你可觉得少爷性情不定,时而恭顺有礼,时而狂狷不羁,俨然两个人似地?哦对了,有时他还自言自语,要跟谁商量什么。” 周西西正想说这个,原本她还道萧子凡是因为身体有病时而亢奋时而萎靡的缘故,后来和他处得越久越觉得根本不是身体的毛病,而是精神上的问题,说得直截了当些,他仿佛是人格分裂症患者。 在华姨那儿自然成了鬼灵附体一类的话,不过华姨说得更具体:“有时候少爷的言谈举止就跟大少爷一个模样,甚至身手也跟大少爷的很像,但他自个儿原本是全不会武功的呀。” 这个在周西西看来也不难解释。八成是萧子凡目睹哥哥的惨祸后内疚不已,便在脑海中虚构出哥哥的人格来作为心理补偿,假装萧子渊还活在他身边保护着他。至于武功,按道理不可能虚构,但或许是萧子凡小时候被姑姑拉着也学了许多,只是他性子温顺平日刻意不用所以华姨以为不懂而已。一旦转向虚构出来的萧子渊人格,性情变得干脆而独断,原先会的武功也就自然能使出来了。 周西西是这么盘算着的,也大概有个治疗的方案,而且从整体看来他那两个人格相处还算融洽,所以并不是很担心。 萧姑姑沉吟片刻,只问西西:“你听得华姨这么说完,可还敢嫁?” 周西西淡定答道:“我不怕。我既能驱走华姨的梦魇,子凡身上的脏东西我也有把握。” 这回答让萧姑姑很满意,把手轻轻按在她的肩上,欣慰地道:“挑到你,子凡的眼光真好,只是可惜姑姑不能参加你们的婚宴了,望你们成亲后好好过日子才是。” 周西西怎么说也得拉着姑姑去见见周大山,好歹两家的家长总是得见个面的。不过不凑巧的是,周大山为着张罗女儿的婚礼进县城去了,姑姑那边又急着赶路,最后只好遗憾错过。 等周大山回来已是天已经黑过大半,他是专程去给周西西的舅舅,也就是现任的永安县令宋老爷递喜帖的。周大山递完喜帖在衙门外等了老半天也只等来个口信,连县老爷的面都没见着,因此耽搁了不少时间。 周西西也是兴奋地疯了,竟忘记告诉爹爹昔日的仇人童怀远现在已成了舅舅家的上门女婿,万一把他招惹来了可不知有多尴尬。不过现在她发现即便提前告诉爹爹也没啥用,爹爹的反应是这样的:“怀远?怀远来了更好!叫他看看我老周家的女婿该是个什么模样!” 周大山是跟这曾经伤害自己女儿的小辈倔上了,婚宴全程不忘向诸多宾客高夸萧子凡是如何如何地好,见着童怀远则不冷不热当他不存在,只是礼节性地对这个小辈的问好淡淡回一句。不过这礼数周大山还万万不肯丢去,排主人席的时候把宋县令排了进来,也就不得不把他的女儿女婿一并排入,只能让西西隔着他坐远些而已。 童怀远屡屡受挫,又忌惮周大山,不敢多吭声。宋茜却仍是嚣张的做派,只因宋县令有事不能前来,宋茜便全程代表父亲,连得周大山这位姑丈她也是斜眼瞧去,指指点点或说这个寒酸,或说那个俗气,又大言不惭地夸起自己家相公来,甚至公然秀着腕上那枚红玛瑙镶金玉镯子,说什么这便是我家相公聘礼里头最不值钱的一件。 旁的不知道的真以为童怀远也挺优秀,像周大山周西西这等知根知底的早看出是胡乱编的,童怀远要真那么有米,还会想绞尽脑汁觊觎着我们老周家几百两银子的家产?不过瞧在宋茜父女的面上周大山忍住不拆穿,还不忘暗地拍拍周西西的手,叮嘱她也不要拆穿。 周西西起初还能忍着,不过宋茜越说越来劲,夸自己的也便罢了,非得拉过周西西的手说她的镯子如何如何低劣,又假装好意地叫萧子凡买个更好的。萧子凡反应比较迟钝听不出她的真正意思,只是木讷地答道:“好,好,我一定记得。” 没想到宋茜“扑哧”笑道:“好什么好,表姐夫,你有那么多银子买吗?” 这回周西西可真气得拍起了桌子,把碗里的汤都震洒出来:“倒贴货!还真敢吹!” 萧子凡干脆把筷子撂下,叉着手腰抵上椅背:“喂喂,你这脾气也太大了?以后嫁给我不得欺负死我?” 周西西暗道句不爱娶别娶,懒得跟他说话。 57.身世 传闻中的防盗章,然而作者君也不知道怎么使用这个功能…… 年方十五的周东东跪在姐姐床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凄凉:“姐,你快醒过来好不好?你要是醒过来我保证以后一定好好读书,再也不赌钱了。” 周西西眼皮动了动,心里头纳闷得很。前面还在公堂上被打得皮开肉绽的,这会儿怎地就回到了家里?眼前这傻弟弟哭哭腾腾又是闹哪样啊? 周东东继续在“昏迷不醒”的姐姐床前供认不讳:“都是我不好,是我偷了你的首饰去抵债。我早该告诉你的,这样你就不用大半夜地去报官,也就不会跌下山了……呜呜呜~” 周西西想起这事来。弟弟读书努力并且为人孝顺,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喜欢玩几把骰子。身为姐姐的周西西虽然语重心长地教导多次,可惜收效甚微,甚至还被这小子偷偷地把自个儿的首饰都给拿去当了。气急败坏的周西西决定假装报官去唬唬这小子,没想到夜里山路难行反倒自己栽了个大跟头,昏迷了十来天才醒转过来。 这事发生在三年前的夏天。也就是那时,童怀远出手把她那些首饰都给要了回来,大大地博得了周西西的好感,更促成了两人不久之后的婚事。 这么说来,她是重生到了和童怀远成亲前的日子? 一想到童怀远那张白面狐狸的脸周西西就沉不住气,猛一拍床头斥道:“还做了什么别的都给我老实交代!” “还有上个月爹给你体己我偷偷截下了一部分,上上个月也是,还有……还有……”周东东好像没意识到姐姐已经醒过来了,仍在倒竹筒似地招供,猛然对上周西西阴沉得发黑拉长的脸,才发现这下真是完了。 相比较于劫后重生再见家人的喜悦,那些个小事周西西哪里还放在心上,激动的泪水夺眶而出,一把将周东东搂在怀里痛哭流涕起来。 周东东还道她是被自己气得哭了,忙拍着胸脯保证:“姐你别哭了,都是我的错。我以后考上功名一定挣钱还给你。不,十倍还给你!” 周西西好不容易止了哭,又被从外堂急匆匆进来看女儿的周大山给触发了泪点。周大山一时没反应过来女儿为何这般模样,只是抚着她的背好声好气地安慰着:“西西莫哭,莫哭啊。那些个妖魔鬼怪爹已经请法师把它们赶走了,不会再来了。” 这句话很快触动了精于持家的周西西的敏感神经,果不其然周大山接下来一句是:“东东,快把那边的谢金给法师送去。” 周东东哦了一声,手脚麻利地去拿供在祖宗牌位前那个红色小荷包。那小包拿在手里看着沉甸甸的,听着响沉沉的,真不知周大山往里头塞了多少银子。 “爹,我不是说过吗?那些个法师神棍都是骗人的,你还要给他们钱?”周西西一把将荷包抢过来护在怀里,天啊,这份量少数也得有二十两银子,可够全家人两三月的伙食了。 周大山语重心长地教育女儿:“西西啊,刚刚法师才做完法你就醒了过来,不是人家救的你还是谁?咱们做人不能忘本,要厚道。” 甫说着便从她手里夺过荷包,亲自给法师送过去,周西西则跟在后面一个劲地劝服迷信的老爹回心转意莫要被坑。两父女走过狭窄而阴暗的走廊,到了正厅才见着这位法师的真容:他也就是个不到二十的毛头小子,背上背把桃木剑,手里拿张鬼画符,装备倒挺齐全,看着像模像样。不过遗憾的是,周西西认得他。 “好你个萧子凡,装神弄鬼还弄到姐姐家里来了是不!”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家伙是今年年初才来到长乐村,就住在村尾西边的山脚下。在周西西的印象里,他就纯然是个憨傻少年,下地帮活被拖欠了工钱竟然不好意思去要,到最后还得周西西在旁推波助澜才让他有米开锅。就这么个活宝也敢在本姑娘面前献丑?真是不自量力! 没想到萧子凡看着她平静地答道:“姑娘帮过我,我很感激。只是一事还一事,这礼事是侍奉九天玄女的,不能怠慢!” 周大山连连点头:“对对对,不能怠慢,不能怠慢,法师快请收下快请收下。” “侍奉谁?我看是侍奉你的肚子,也不怕吃撑死。”周西西又把荷包抢过来,冲着萧子凡挑衅道:“你说你能叫来什么神仙,叫来给我看看呀,呐,有本事隔空把那桌子掀翻!” 萧子凡面无表情地浑身颤了几颤,双眼猛地一闭。 周大山以为他是神仙附体,吓得面如土色;周西西则毫不在意,这样子要么是装出来的,要么就是发羊癫疯。 等到萧子凡双眼再睁开时,那里头的目光尽是懵懂与迷离,俨然久睡方醒的人一样。 “你接下来肯定要说,我要代表神仙惩罚你!这句话你不用说了,有本事直接动手。”神棍的台词也就那几句,周西西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周大山吓得赶紧捂上她的嘴巴,满脸赔笑地道:“神仙息怒,神仙息怒,小女不懂事,神仙莫怪。”说着赶紧把荷包从周西西手里抢过来,匆匆忙忙往法师手里递去。 萧子凡却不接过来,反倒替周西西说话:“伯父,西西她才方康复,你这般捂着她的嘴不好的。” 周大山赶紧松了手,仍是没忘记恭敬地奉上银子。 不知为何他还是不接,反倒把周大山的手推了回去:“我不要。” 周西西以为他是以退为进,于是将计就计:“你不要钱?那你的什么玄女怎么办?跟你饿肚子?” “那就是我们随口……”突然意识到说溜嘴了,萧子凡赶紧改口:“没没没,你刚刚好,还是用这银子多买些物事补补身子的好。我,我还不需要。” 他越说头越低,脸上也红彤彤的,拱拱手说句你保重然后溜之大吉,简直跑得比田里的黄鼠狼还快。 周大山也要跟追黄鼠狼那样追过去,只是被周西西拖得死死的:“哎呀,爹,我头又晕了。真晕了。” 疼爱女儿的周大山只好暂时不去追神仙,守在女儿床边过了一天。周东东更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姐姐,大概是怕姐姐把自个儿的事向爹爹抖露出去。周西西瞧出他的心事,趁着老爹去做饭的时候唤他过来道:“你要再不改,下次我可真的告诉爹了啊。” 周东东听到还有下次,欢呼雀跃。 其实周西西还惦记着周大山被神棍骗钱的事儿,叮嘱道:“要爹让你去给那什么法师送钱,千万别去,他是骗子。” 周东东懂事地点点头。 在床上没病装病地躺了一天周西西只觉闷极了,趁着周大山喊开饭的时候宣布自己已经全好了,起床舒展舒展身子便与周东东往偏厅出去。 本来舒坦的心情逢着憎恨的人一下子全给坏了去。饭桌前除了周大山还坐了另外两人,一个是编着两个辫子头顶插支花的何采薇,一个是儒巾长袍彬彬有礼的童怀远。 周西西只觉得喉头那股血腥感又来了,那股身受百余杖责五脏六腑都被活生生击碎的恶心。 何采薇主动迎过来扶她,又用手探探她的额头:“西西你脸色不大好呀,可还是病着?” 装,继续装!上着姐的男人还给姐装得若无其事,姐姐当初怎么没瞧出你这圣母婊来? 童怀远也离席过来,扶着周西西的腰,同样去摸她的额头,关切地问:“你这刚好怎么就起来了,快歇着。我把饭菜送你屋里去。” 要搁在从前周西西肯定要为他这份体贴小小地感动一下。不过如今她既知两人有鬼,稍抬眼皮就看见在她额头上那对渣男贱女的手指对到了一起,若即若离却又不舍不弃,摆明就是当着她的脸在**。 周西西厌恶地把两只手拨开,语气冰冷:“我没事。”快步走到周东东的位置前对他道:“东东,你往旁边挪挪,我要坐爹旁边。” 周东东不解地指着周大山旁边另外的位置问她:“那边不还空着呢嘛。” “少说废话多吃饭!”周西西瞪他一眼,东东马上把凳子搬了搬,在自己和爹爹身边给姐姐腾出个空位。 周西西入座后也不说话,径顾自己吃自己的,把那两人晾在一旁。 周大山只道女儿是大病初愈耍些小脾气,满脸和蔼地招呼童怀远与何采薇:“你们也坐,一起吃饭。” 那两人确实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童怀远依旧殷勤地向周西西示好,即便两人之间隔着周大山,也还时不时地伸长筷子往她碗里夹些肉片。周大山看在眼里喜在心上,有意地把身子往后挪,给这未来的两口子创造机会。 58.夜店 传闻中的防盗章,然而作者君也不知道怎么使用这个功能…… 童怀远也顺着他的话开玩笑:“世伯说得哪里话。我们也就过几天的事,我哪舍得跑掉?” 周西西一怔,什么过几天的事,她可还记得是两人是冬天才成的亲呢,忙问:“什么过几天,哪天?我怎地不知道?” 一桌子人都咯咯笑起来,还是周东东告诉她:“姐,后天你就要和怀远哥成亲啦!” 周西西简直要喷出火来:“我什么时候成亲我还不知道?谁胡乱定的?” 周大山得意地抿口酒:“你爹我定的,英明?正好赶在你醒过来之后。” “你怎地不问问我的意思?” “有啥好问的?你俩从小就订了婚,早结晚结不一样?再说了,你昏了整整一个月,怀远见你昏着醒不过来都没嫌弃你,非要趁这时候提亲不可,难道你爹我还能嫌弃人家不成?” 童怀远目中含笑冲她微微点头。若在从前她听着这话见着这表情定会当他是个情深义重的人,现在她可算明白了,要真娶了这么个瘫痪在床的妻子正好遂了那渣男的心意。一来周大山那份价值不菲的嫁妆给他弄到了手,二来堂而皇之地在家里和何采薇那绿茶颠鸾倒凤。周西西想想这场景就觉恶心,要真的晚醒几天没准还真能见到那荒唐的情景。 “我不嫁!” 周大山仍旧以为女儿耍性子,还是和颜悦色道:“西西,适可而止了啊。你这事全村都知道了,不能推迟。” “我再说一遍,我不喜欢这个人。我!不!嫁!” 周西西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周大山严肃地宣布道。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格外尴尬,先前众人脸上的笑容一扫而光。 周大山端着的饭碗重重地磕上桌子,筷子也往旁一丢。周西西记得,这样的动作从来都只在老爹雷霆震怒的时候才会发生。不过这些震怒从来没发生在她的身上,全是向着周东东的,然后每次周东东都免不了被揍得在床上躺几天。 “你嫁不嫁?” 周大山的语气沉重如山,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不过三年后血的教训历历在目,她最后还是小心翼翼而坚定地回答:“不嫁。” 童怀远着急了:“西西,我是不是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你告诉我我可以改呀。” 何采薇也在旁边帮着劝:“是呀是呀,西西你别冲动,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儿。” 何采薇不劝还好,一劝周西西更加恼怒,张口就道:“你觉得他好你怎么不跟他走?怕是你早就跟了,想着两人一起谋我爹的家财……” 周大山这回是真的生气了,一掌落下竟将硬生生将不大的饭桌拍垮了去,一对虎目怒睁,嘴边的两道胡须漂浮而起,模样极为吓人。周东东虽然吓得不轻,也还知道替姐姐说话:“爹,爹您缓缓,姐她是刚病好,脑袋模糊着呢。过几天就想通了。” “我不管你病好没好,脑子清醒不清醒,今天你是非嫁不可!” 周西西从来没见过爹爹用这般重的语气说自己,眼圈已红了大半,仍在替自己辩解:“爹,他不是真心待女儿的,真的……” 周大山像是没听到她说的话似地,只用颤抖的手指着童怀远激动无比:“没有他爹,没有你童世叔,你爹我老早见阎王去了。这是我们家欠他的,便是把整个房子给他也不为过!可他呢,他只想娶你啊,如果这还不是真心,什么是真心啊我的女儿?” 周西西气得牙痒痒的。这正是童怀远的诡诈之处,他若明着问爹爹要钱财虽然也能要到,却会折损他读书人的名声。反之,佯装要娶周西西却能名财兼收。后来的事实也证明,周西西出嫁时周大山的确把大半副身家一齐给了童怀远,以致于后来东东想体面地讨个媳妇都拿不出钱来。三年后童怀远想要休掉她时,用的依旧是这些个冠冕堂皇的招数。 现在童怀远为着不落下个逼婚的坏名声又祭出这招来,装模作样地劝周大山道:“世伯别急。侄儿也还有许多做的不好的地方,西西既然不愿意,我们暂且缓后些日子办喜事。” 周西西最憎恨他这副小人模样,歇斯底里冲他吼道:“你个贱人,收起你的嘴脸,这辈子休想我嫁给你!” 周西西骂得痛快,却重重挨了周大山一记耳光。 上辈子被那渣男扇耳光不算,这辈子还害得我爹也打我。 周西西的眼泪刷刷往下落,目光里依旧倔强。这辈子说什么也不能嫁给这魔鬼! “爹问你最后一次,你嫁不嫁?” 周西西还是斩钉截铁:“不嫁!” “好,很好,你不嫁……”周大山喘着粗气,失魂落魄地往椅子上坐下,用手指着门外,“你给我滚出去,我们周家没你这样的女儿!” 周西西简直如雷灌顶:“爹,你要为了个外人把女儿赶走吗?” 周大山正眼都没看她一眼:“不信不义之辈,不配做我周家的人。” 周西西心痛如绞。爹爹什么都好,却是太迂腐了些,浑然不知他的忠义礼节是要被小人当成工具来利用的。也怪自己没沉住气,在没抓到渣男贱女切实证据之前就先露了底牌。现在一切都回不了头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了。 她双膝跪倒朝周大山磕了三个响头:“爹爹保重,女儿永远是您的女儿。” 周大山本不过打算吓她一下兴许就能叫她回心转意,没想到女儿竟然真的要走,不禁讶然。奈何家长的面子要紧,又不好改口劝她留下。倒是周东东先哭了起来,也跪下来抱着爹爹的腿求道:“爹你别赶我姐走啊,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吗?” 周大山正好趁这机会松个口,对周东东道:“她要愿意嫁给你怀远哥,那自然还是一家人。” 不过即便是这最后的机会周西西也决意放弃。古代的礼节规矩她又不是不懂,在家是从父,出嫁则是从夫,把她的权利交到童怀远那厮手里,简直就是叫她再死一次。倒不如决绝点扭头跑开,待得过几天爹爹气消了再回来认个错。要跟那些个电视剧里演的逮上个把你捆上花轿的老爹,那才是真正的不幸。 只是深更半夜的离了家,还能去哪儿呢? 地处边境的长乐村不比繁华的都城洛阳,各家各户一天辛劳的农活后夜里早早地睡下,连得豢养的牲畜都沉入梦乡。村里死静死静的,或许在古人看来,这样的死静死静才是真正的长乐。 只有身后远处的周家还亮着灯火,即使她已经走出这么远,即使现在已然临近午夜。 她也有几分害怕,晃来晃去都还在能看到那枚灯火的界域内。她好怕那里会熄灯,熄了灯她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等到天上的流星几乎要落尽的时候,家里的灯也熄灭了。 爹爹一定很伤心?那边是他恩人的儿子,那边是她的女儿,本来看着天赐的姻缘就生生被她搅黄了去。可是爹你知道吗?那个童怀远,他真的,他真的是条响尾蛇呀…… 周西西靠着树头轻声啜泣着,她不敢哭得很大声,因为这夜实在太静谧,连风吹叶子的声音都显得悠远浩大。 远方的天空升起星半火光,周西西揉揉被泪水濡湿的双眼,看得细些,有些像是孔明灯一类的东西。 哪个吃饱了没事干的大半夜在玩这个? 周西西现在就属于吃饱没事干这一行,于是她沿着火灯升起的方向去了。 那是村尾的长乐山。村里人都说因为有着这么座大靠山,所以村里运势特别好。不过也因为这座山的确太高太大,村里少有人敢上去的,它也成了诸多吓唬小孩子鬼怪故事的来源。周西西记得,她的原宿主周西西小时候就常对弟弟周东东说:“你要再不听话,山上的大火鼠就要来把你叼走呢。” 按照她的描述,大火鼠状似老鼠,浑身皮毛都带着火,被它叼走的人也会像它这样全身都被烧着,皮焦肉烂死状极为恐怖。 这本来用着吓小朋友的话把周西西也吓得一惊一诧的,她虽然不信鬼神,可世界之大奇妙诡异的生物无所不有。万一,真的窜出来个什么大火鼠呢?上辈子被活活打死,这辈子难道要被活活烧死? 然而更绝望的是,在她自己吓自己之前,发现已然找不到下山的路了。 59.进京 传闻中的防盗章,然而作者君也不知道怎么使用这个功能…… 周大山爽朗大笑:“她这是故意矫情。女儿呀,小心把你未来夫婿吓跑喽。” 童怀远也顺着他的话开玩笑:“世伯说得哪里话。我们也就过几天的事,我哪舍得跑掉?” 周西西一怔,什么过几天的事,她可还记得是两人是冬天才成的亲呢,忙问:“什么过几天,哪天?我怎地不知道?” 一桌子人都咯咯笑起来,还是周东东告诉她:“姐,后天你就要和怀远哥成亲啦!” 周西西简直要喷出火来:“我什么时候成亲我还不知道?谁胡乱定的?” 周大山得意地抿口酒:“你爹我定的,英明?正好赶在你醒过来之后。” “你怎地不问问我的意思?” “有啥好问的?你俩从小就订了婚,早结晚结不一样?再说了,你昏了整整一个月,怀远见你昏着醒不过来都没嫌弃你,非要趁这时候提亲不可,难道你爹我还能嫌弃人家不成?” 童怀远目中含笑冲她微微点头。若在从前她听着这话见着这表情定会当他是个情深义重的人,现在她可算明白了,要真娶了这么个瘫痪在床的妻子正好遂了那渣男的心意。一来周大山那份价值不菲的嫁妆给他弄到了手,二来堂而皇之地在家里和何采薇那绿茶颠鸾倒凤。周西西想想这场景就觉恶心,要真的晚醒几天没准还真能见到那荒唐的情景。 “我不嫁!” 周大山仍旧以为女儿耍性子,还是和颜悦色道:“西西,适可而止了啊。你这事全村都知道了,不能推迟。” “我再说一遍,我不喜欢这个人。我!不!嫁!” 周西西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周大山严肃地宣布道。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格外尴尬,先前众人脸上的笑容一扫而光。 周大山端着的饭碗重重地磕上桌子,筷子也往旁一丢。周西西记得,这样的动作从来都只在老爹雷霆震怒的时候才会发生。不过这些震怒从来没发生在她的身上,全是向着周东东的,然后每次周东东都免不了被揍得在床上躺几天。 “你嫁不嫁?” 周大山的语气沉重如山,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不过三年后血的教训历历在目,她最后还是小心翼翼而坚定地回答:“不嫁。” 童怀远着急了:“西西,我是不是什么地方做得不够好?你告诉我我可以改呀。” 何采薇也在旁边帮着劝:“是呀是呀,西西你别冲动,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儿。” 何采薇不劝还好,一劝周西西更加恼怒,张口就道:“你觉得他好你怎么不跟他走?怕是你早就跟了,想着两人一起谋我爹的家财……” 周大山这回是真的生气了,一掌落下竟将硬生生将不大的饭桌拍垮了去,一对虎目怒睁,嘴边的两道胡须漂浮而起,模样极为吓人。周东东虽然吓得不轻,也还知道替姐姐说话:“爹,爹您缓缓,姐她是刚病好,脑袋模糊着呢。过几天就想通了。” “我不管你病好没好,脑子清醒不清醒,今天你是非嫁不可!” 周西西从来没见过爹爹用这般重的语气说自己,眼圈已红了大半,仍在替自己辩解:“爹,他不是真心待女儿的,真的……” 周大山像是没听到她说的话似地,只用颤抖的手指着童怀远激动无比:“没有他爹,没有你童世叔,你爹我老早见阎王去了。这是我们家欠他的,便是把整个房子给他也不为过!可他呢,他只想娶你啊,如果这还不是真心,什么是真心啊我的女儿?” 周西西气得牙痒痒的。这正是童怀远的诡诈之处,他若明着问爹爹要钱财虽然也能要到,却会折损他读书人的名声。反之,佯装要娶周西西却能名财兼收。后来的事实也证明,周西西出嫁时周大山的确把大半副身家一齐给了童怀远,以致于后来东东想体面地讨个媳妇都拿不出钱来。三年后童怀远想要休掉她时,用的依旧是这些个冠冕堂皇的招数。 现在童怀远为着不落下个逼婚的坏名声又祭出这招来,装模作样地劝周大山道:“世伯别急。侄儿也还有许多做的不好的地方,西西既然不愿意,我们暂且缓后些日子办喜事。” 周西西最憎恨他这副小人模样,歇斯底里冲他吼道:“你个贱人,收起你的嘴脸,这辈子休想我嫁给你!” 周西西骂得痛快,却重重挨了周大山一记耳光。 上辈子被那渣男扇耳光不算,这辈子还害得我爹也打我。 周西西的眼泪刷刷往下落,目光里依旧倔强。这辈子说什么也不能嫁给这魔鬼! “爹问你最后一次,你嫁不嫁?” 周西西还是斩钉截铁:“不嫁!” “好,很好,你不嫁……”周大山喘着粗气,失魂落魄地往椅子上坐下,用手指着门外,“你给我滚出去,我们周家没你这样的女儿!” 周西西简直如雷灌顶:“爹,你要为了个外人把女儿赶走吗?” 周大山正眼都没看她一眼:“不信不义之辈,不配做我周家的人。” 周西西心痛如绞。爹爹什么都好,却是太迂腐了些,浑然不知他的忠义礼节是要被小人当成工具来利用的。也怪自己没沉住气,在没抓到渣男贱女切实证据之前就先露了底牌。现在一切都回不了头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了。 她双膝跪倒朝周大山磕了三个响头:“爹爹保重,女儿永远是您的女儿。” 周大山本不过打算吓她一下兴许就能叫她回心转意,没想到女儿竟然真的要走,不禁讶然。奈何家长的面子要紧,又不好改口劝她留下。倒是周东东先哭了起来,也跪下来抱着爹爹的腿求道:“爹你别赶我姐走啊,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吗?” 周大山正好趁这机会松个口,对周东东道:“她要愿意嫁给你怀远哥,那自然还是一家人。” 不过即便是这最后的机会周西西也决意放弃。古代的礼节规矩她又不是不懂,在家是从父,出嫁则是从夫,把她的权利交到童怀远那厮手里,简直就是叫她再死一次。倒不如决绝点扭头跑开,待得过几天爹爹气消了再回来认个错。要跟那些个电视剧里演的逮上个把你捆上花轿的老爹,那才是真正的不幸。 只是深更半夜的离了家,还能去哪儿呢? 地处边境的长乐村不比繁华的都城洛阳,各家各户一天辛劳的农活后夜里早早地睡下,连得豢养的牲畜都沉入梦乡。村里死静死静的,或许在古人看来,这样的死静死静才是真正的长乐。 只有身后远处的周家还亮着灯火,即使她已经走出这么远,即使现在已然临近午夜。 她也有几分害怕,晃来晃去都还在能看到那枚灯火的界域内。她好怕那里会熄灯,熄了灯她就真的无家可归了。 等到天上的流星几乎要落尽的时候,家里的灯也熄灭了。 爹爹一定很伤心?那边是他恩人的儿子,那边是她的女儿,本来看着天赐的姻缘就生生被她搅黄了去。可是爹你知道吗?那个童怀远,他真的,他真的是条响尾蛇呀…… 周西西靠着树头轻声啜泣着,她不敢哭得很大声,因为这夜实在太静谧,连风吹叶子的声音都显得悠远浩大。 远方的天空升起星半火光,周西西揉揉被泪水濡湿的双眼,看得细些,有些像是孔明灯一类的东西。 哪个吃饱了没事干的大半夜在玩这个? 周西西现在就属于吃饱没事干这一行,于是她沿着火灯升起的方向去了。 那是村尾的长乐山。村里人都说因为有着这么座大靠山,所以村里运势特别好。不过也因为这座山的确太高太大,村里少有人敢上去的,它也成了诸多吓唬小孩子鬼怪故事的来源。周西西记得,她的原宿主周西西小时候就常对弟弟周东东说:“你要再不听话,山上的大火鼠就要来把你叼走呢。” 按照她的描述,大火鼠状似老鼠,浑身皮毛都带着火,被它叼走的人也会像它这样全身都被烧着,皮焦肉烂死状极为恐怖。 这本来用着吓小朋友的话把周西西也吓得一惊一诧的,她虽然不信鬼神,可世界之大奇妙诡异的生物无所不有。万一,真的窜出来个什么大火鼠呢?上辈子被活活打死,这辈子难道要被活活烧死? 60.宫宴 许多时候贸然教训人总是极其不明智的事情,白传胪夫人没料到自己教训那女子的夫君刚好是三甲其一。她唤作许赛珍, 丈夫则是今年的探花郎王熙。把这名头搬出来, 果然把白夫人的气焰压低许多。但白夫人还是理直气壮:“王夫人,我是好意提醒你,毕竟这是宫里。” 许赛珍不言此事反与白夫人笑道:“宫里?那不知白夫人穿得这般前来, 算不算是失礼?” 老实说白家看就是那种寒门出身, 穿的是单薄而黯淡的素衣,戴的是那种街边小摊几两银子一枚的梅花簪,还有这略显得苍老而黝黑的脸庞,实在跟许赛珍没得比。 许赛珍边说边笑着,冷不防把她的簪子抽出摔倒地下,而后故作不小心地踩上几脚。 白夫人气得五巧生烟, 许赛珍却轻巧地道:“哟夫人,你可不知梅花在宫里是犯忌讳的吗?我可是为着你好。” 三娘实在看不下去走上前往许赛珍身上猛推一把,险些没把她推到在地。 许赛珍踉踉跄跄吓得不轻, 等她站直身子后整个衣衫和头饰都被带得凌乱不堪,披在肩上的丝带也都掉到地上。她气急败坏狠瞪三娘指着对方鼻子骂道:“放肆, 你算什么东西?” “不就是比比谁家相公更厉害吗?我家相公, 状元郎!” 三娘竖起根拇指, 眼里充满蔑视的意味。 这场大戏真是精彩,引得周遭诸位夫人都交头接耳议论不休。 周西西想想既然干上了,也不在乎多闹腾些,便凑上前假意去扶许赛珍,暗地里则踩住她的裙角,待她才要往三娘迈开脚步去挑事立马就摔个狗□□,闹得宫中侍女们都忍不住捂嘴偷笑。 周西西叉着腰居高临下地学着她的口吻道:“哟夫人,我们家相公排位虽比你家的高,可你也不用向我们行这么大礼?” 许赛珍气得说不出话来,干瞪着眼指着两人,最后撂句狠话气呼呼地冲向宫外。 白夫人感激地看着两人,不过有些担心:“两位姐姐这么帮我,可真是过意不去。但就这般与她结了梁子,只怕……” 三娘道:“怕什么,我们相公官都比她大,还反了她不成?” 西西耸耸肩,虽然三娘说得不错,可看这许赛珍定然是有后台的,不然哪敢那么猖狂。不过后台再大又怎样,有够咱家子凡后台大么?所以也不把她放在眼里。 很快西西和三娘两个就成了众人的焦点,倒不是真心赞扬两人路见不平的义举,更多有些巴结的意味在里边。两人经历这些年的往事,人情世故不能不懂,亦趁这机会跟她们打成一片。许多时候夫人吹吹耳边风,比起银子送过去还要好办事。 清凉台上正热闹间,外边礼事太监高声吼起:“淑妃娘娘嫁到。” 众夫人忙恭敬地退开两边,半低着头迎接娘娘进来。 太监们是娘娘才到台下就开始扯着嗓子叫,等到娘娘走过这百来步台阶上来又是等了许多。周西西特别不喜欢这种低着头看着地板等人的姿势,她已经很久没这么低着头看地板了,因为这总会让她想起上辈子公堂上被强按着头的情景。她甚至还记得那时候地面上爬过的几只蚂蚁,她的目光随着它们游走,可是它们走出了她的视线她还是被按着不能抬起头来。她讨厌这种感觉。 现在也有几只蚂蚁在清凉台的木地板上蠕动着,领头的搬着些碎沫子,正带着后边几个慢慢朝着她的视域外挪去。 她还是忍不住追着它们看,快看不到了只好把头仰起来些,再仰起来一点,最后发现那条蚂蚁队被无情地踩死在高跟的弓鞋下。周西西条件反射似地顺着那鞋跟往上看去,正巧对上来人向她投来的目光。 淑妃娘娘四十来岁的模样,大红的貂皮袍子包裹全身,珠光宝气荣耀不尽,单单右手无名指上那枚绿莹莹还带些蓝光的扳指,恐怕就能抵得过整条长乐村一年的收成。不过她再怎么富贵都是其次,重要的是她身旁还跟着刚才被气走的许赛珍。 许赛珍开口便道:“姨母,就是这刁妇刚刚害得我摔倒,你看,我都摔伤了。” 她故意梨花带雨地露出光洁的胳膊来,那上头有一块小得不能再小的淤青。 不仅西西,三娘和白夫人也被许赛珍指控为肇事者。 白夫人这回可被吓怂,辩解都不会得忙跪下来承认罪责:“娘娘,民女是无心的啊。” 三娘却不肯认错,只道:“刚才分明是这位夫人将她的簪花打落,存心欺负人。还望娘娘明鉴,莫要偏私。” 白夫人只在旁偷偷拉三娘的裙子,提醒她不要乱说话。 淑妃不说话,倒是看了看周西西。 周西西自然得与三娘保持一致,便道:“余夫人说得不错,错不在我们。” 淑妃没有像预料中的那样发火,而是缓缓道来:“我这外甥女固然是骄纵了些,可也不能平白无故受人的气。她若真错了,我也该责罚她的。”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可是谁都听得出来是偏袒她外甥女多些。 淑妃又与白夫人道:“你说说,她是不是真对你做了什么?” 白夫人结结巴巴不敢说话。 淑妃接着催她:“你倒是说呀,本宫定然依宫规办事,绝不偏袒什么人。” 其实但凡脑子没有抽的都知道淑妃娘娘说的是反话,要真一口咬定许赛珍有错,今后还怎么混得下去?到头来白夫人还是识相地屈服:“没有没有,是民女不识体,是民女过错。” 没想到淑妃不依不挠:“你怎地这样?弄得好似我在仗势欺人。你且把事实说来,怕我吃了你么?” 白夫人连忙磕头求饶,再三声称那是肺腑之言绝无作假,恳请娘娘明鉴。 淑妃嘴角一勾立马将矛头对准西西等人:“若她无错,怎么地这两位夫人要同你出头?” 白夫人一时语塞。 淑妃加重音量:“说呀!” 三娘最为反感这种道貌岸然的人,顶嘴驳斥道:“娘娘你这分明是以大欺小,令人寒心!” 这会儿不等淑妃开口旁边的老太监就怒吼句放肆,要左右将三娘拿下掌嘴示众。 周西西只好也跪下求情,对淑妃松口:“娘娘,方才是民女不慎踩着了王夫人的衣服,才致使她跌倒。民女是无心的,望娘娘恕罪。” 淑妃一双凤眼眯着看她,断然不安什么好心,忽然挥手让宫女们把周西西按住,朝她走近几步俯视着她,冷冰冰的声音传来:“既是弄脏了别人的衣服,便把你的衣服脱下来赔她了数。” 话音刚落,几个宫女太监就心领神会地过来将西西的衣服扒下来。西西挣脱不得,三娘在旁看得焦急却也被拦住,剩下的那些刚才还与她们亲密无间的夫人小姐如今个个成了噤声虫,谁也不敢说半句话。 周西西的外衫已被撕碎,她们还要继续扒,此刻内堂里有人出声制止:“住手!” 里边快步走出来个年长的宫女把话重复一遍骂道:“兰妃娘娘唤你们住手,不长耳朵么?” 那些个宫女太监们看看淑妃又看看那宫女,不知该听谁的好。 兰妃娘娘从帘后出来,她拖着身淡蓝色迤地长裙,没有丝毫淑妃那样的气焰,可脚步之稳重,也叫人不由生畏。 三娘已经叫出声来:“你不是……” 周西西这才抬头,认得那是陆菀风。她梳起高高的发髻,脸上的妆容也浓厚许多,可这张脸她是不会认错的。 陆菀风不与她说话,只朝淑妃颔首施礼:“姐姐息怒,今日是陛下宴请诸位大人的日子,莫要为这些小事扰了兴致。” 淑妃轻轻地哼了口气,可许赛珍不肯放过一个劲嚷道:“她害我摔伤,难不成我还不能报仇?” 陆菀风只道:“王夫人你也莫恼,是是非非公道自在人心,真作孽的定是要遭天谴的。” 许赛珍明知是骂她却无可反驳,咬牙切齿不说话。 淑妃白她一眼,也不多说什么,径直往正位上坐下,看来是不打算追究周西西她们只摆摆手道:“罢了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大伙儿入席罢。” 这宴会明摆着由兰妃主事,她竟大摇大摆地喧宾夺主,陆菀风也不与她计较,只在侧位坐下来,若无其事地招呼众人来坐。又伸手向西西和三娘摇摇,唤两人与自个儿坐得近些。 西西和三娘大喜过望,她们真没想到才不到半年陆菀风竟已成为皇帝身边的妃子,真真可谓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不过瞧着她处处忍让淑妃的样子,想来对方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61.将相 淑妃来头真是不小,她复姓赫连, 就是当年把南齐**队逼退到凤凰城里那个赫连大将军的亲姐姐。 她二十二岁入宫, 进来就是淑妃,鉴于皇后被废,她也就等同皇后, 算来至今已经执掌后宫二十二年, 可谓有着无上威严。哪怕陆菀风近日来盛宠万分又封了妃子的头衔,也不能与她正面抗衡。赫连家在朝堂中盘根错节枝叶繁茂,在后宫里也经营多年,难怪乎许赛珍这等亲戚跟着骄纵跋扈,不可一世。 周西西看着坐在正台上的淑妃,默默在小本本里把她归为敌人那派。 众进士夫人言谈正欢, 外边传讯皇帝与诸位进士已到台下,登时齐刷刷站起恭敬肃穆已待,比起刚才等候淑妃时更要小心。不过淑妃偏生要在众人面前展示自己的威风似地, 非但不止步立住,反而迎上前去满面带笑与皇帝娇嗔地行礼:“陛下可到了, 可叫臣妾好等。” 周西西忍不住顺着她的去路偷偷地瞄瞄所谓真龙天子的模样。 倒也没什么太稀奇的地方, 除了那身红线金边的龙袍格外醒目外, 几乎就是个平平凡凡的中年人,留着俗气的山羊胡子,看不出有多少帝王的气度。逢着淑妃来迎皱皱眉,不过嘴上也不多说什么,只答句“爱妃免礼”后便不看她,径直往陆菀风身边踱步而来。 周西西就在陆菀风身边,赶紧把头低下,省得被人说自己不懂礼数。 陆菀风欠身问好,可皇帝对她显然比对淑妃要好,非但要免,还亲自动手去扶,单听声音就能断定两人的确亲密。 陆菀风这才顺手向皇帝介绍起身边的西西和三娘来:“这位是余状元的夫人包氏,这位是萧榜眼的夫人周氏。”她故意不说什么探花的夫人,只气得许赛珍怒火直冒。 皇帝扫了两人一眼,盯住周西西微微点头:“不错。” 西西边行礼边觉疑惑,不错是什么意思。天啊,莫非是自己太苏连皇帝也看上了?那接下来是不是要很有可能被他逼婚,然后,然后! 周西西内心的小人在咆哮着。 皇帝倒没有什么下一步的行动,只是唤各位进士与夫人们入席,好开始晚宴。他确实颇为宠信陆菀风,见不得淑妃自己霸者那台,便又命人搬来小桌,将陆菀风也唤上去坐。淑妃明显一脸嫌弃的模样,只是终究也没说什么而已。 现在在外头蹦哒的人格是萧子凡,他进得宫来就一直保持神经很亢奋的状态,现在坐在桌前身子还是轻轻摇晃着,掩饰不住地激动。 周西西按住他轻抖的腿:“你安分些,别让人家告你的大不敬之罪。” 萧子凡坐得端正些,不过语气间还是很得意:“西西,我这次是自己进宫来啦。” “你第一次进宫?” “不是,以前都是我爹带我的。现在我能自己进来啦。” 他掏出枚金闪闪的腰牌,威风得很。 余生酒过三巡兴致上来不甘示弱,也掏出来秀道:“我也有啊。” 三娘忙给他按回去,这牌子晃啊晃啊地晃到淑妃脸上了。 淑妃正憋着口气没处发,冷冷地来一句:“陛下,你随随便便让这等男子进出皇宫,恐怕扰了后宫清静。” 皇帝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与陆菀风说话,不过淑妃板起脸来他也不得不慎重应对,忙笑着解释道:“爱妃说得有理。朕定叫御林军注意,即便持此牌,亦只能进得前朝,断不能随意进出后宫。” 淑妃还是不肯放过,只道:“前朝后宫俱为一体。若是臣妾要到前朝去寻皇上,不慎被这帮臣子撞见,岂非失礼于人?” 皇帝点头沉吟:“听来也有道理。” 淑妃咄咄紧逼:“既是如此,那便当收回此牌。非上朝面圣期间,非通传者不得入内。” 皇帝似乎并不想答应这个要求,可是又不便与淑妃闹翻,登时犹豫不下。 好在陆菀风机智,与皇帝道:“陛下,男子出入皇宫固然不便,不若将此牌转赐给夫人们,也显得我朝体恤人才。” 皇帝轻敲桌子称是。 不待淑妃开口诘难陆菀风又接着道:“正巧姐姐的外甥女也在其内,刚好可开恩让她能常来陪伴姐姐,也算为陛下分忧。” 淑妃气得七窍生烟,什么为陛下分忧,谁要旁人替陛下分忧,不过顾着她平日维持的持重讲理的形象不好发作而已。可那道剑刃般的目光几乎要把陆菀风刺死。 不过更打脸的是自家的蠢亲戚。许赛珍听得要把牌子赏给她自由出入皇宫,已经跪下叩头谢恩了。 淑妃闷闷地饮几口气,把诸多火气压回肚子里。 好在这时外边通报:“赫连大将军到。” 赫连叡腿脚够快,才喊过几声他已经迈过百多级的台阶来到清凉台上。比起庸庸碌碌的皇帝,这位叱咤风云的大将军果然名不虚传,光往大殿上那么一战,目光所至之处无论男女鸦雀无声。 光凭他能别着把长剑上殿来,就知道他地位不凡。 赫连叡走到皇帝跟前也只淡淡行个礼,态度高傲得很。皇帝也不生气,反倒热情地招呼他坐下,俨然就像对待自家人一般。尽管从关系上来说,那确实就是自家人。 淑妃更是在弟弟面前摆足姿态,更加不可一世。 赫连将军与众人寒暄一番,忽地端起皇帝面前的酒樽来,对着诸位进士朗声道:“我赫连某人是个大老粗,不识几个大字。各位都是读书人,我就先干为敬!” 说着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若是放在平日那当然是显得格外豪爽,可这不仅抢去皇帝的酒樽,兼且还背对着皇帝给众人敬酒,在儒门的礼教里可是大不敬之罪。 或许赫连将军就想看看到底这帮儒生是不是真的迂腐到看不清楚局势。 他那外甥女婿王探花头个响应:“大将军英雄气概,晚生拜服!” 说着双手举杯以袖遮面,将樽中酒灌下肚去。 经他这么一带动,已有半数儒生立场动摇,纷纷效法饮下。 赫连将军记在心里,皇帝记在心里,周西西也努力认清他们的脸,这帮倒戈之辈便是将来子凡的政敌。 萧子凡和余生俱不买他的账,子凡更道:“赫连将军,您才来,合礼该敬圣上才是。小生断不敢受。” 周西西心想他也能说出那么高水平的话,莫不是萧子渊出来?扭头看去,萧子凡虽然话是说了,脸却憋得通红,那就是极度紧张的表现。看来这话应该是萧子渊教他说的,如今萧子渊就在幕后坐镇指挥着,可也算处理妥当。 赫连叡哈哈一笑,放下酒樽,纯然跟没听到子凡的话那样,寻个上位盘腿坐下,大口嚼起羊腿来。把什么皇帝嫔妃状元榜眼统统不放在眼里。 皇帝还是不与他计较,只是尴尬地笑着继续招呼众人用宴。 萧子凡看不下去,当面训斥起赫连叡来:“大将军,自古君君臣臣纲常不可变,你岂能这般目无圣上?” 众位进士里有支持子凡的,也有反对子凡的,大多顾及这个又顾及那个,所以都不出声。唯有探花郎王熙跳出来道:“萧大人言重。赫连将军是陛下的兄弟,岂能单以君臣纲领论之。” 子凡答道:“君臣纲在前,父子纲在后,更何况兄弟伦常?” 这在道理上当然是萧子凡占尽先机,许多儒生都暗暗点头。 赫连叡只跟看小孩儿变戏法那样继续享受他的美酒佳肴,不发表意见。反倒那边皇帝挠着腮帮子着急得很,要设法将这场闹剧终结掉。 外边太监又报:“萧太傅到。” 子凡明显听得全身一震,是他爹来了。他虽知入朝为官总会遇着他,却没料到这天来得那般快。叫他都来不及想想要怎么跟他打招呼,顺带着表明自己确实有考上官员的能力。 萧太傅没有赫连将军腿脚那么利索,众人等了好些时候他才登上来。论年纪,他比赫连叡要年长些许,与西西老爹周大山倒是年龄相仿。不过开口中气十足,显然又是朝中另外的实力派,于礼节上也比赫连将军要恭敬许多,不过这反过来说明他现在的权势较之对方恐怕是要处于下风。 赫连将军还是懒洋洋地嚼着他的肉喝着他的酒,等到萧太傅坐下才招呼那么一句:“萧大人,乡间小孩儿都会念,养不教父之过,你可得好好管管你家孩儿。” 萧子凡看着赫连将军朝自己望过来,没想到他竟然早就得知自己的身份。而更令人费解的是,萧太傅遇上久不相见的自己竟也没有喜出望外的表情,也不过淡淡扫一眼,客气道句:“赫连将军有心,老夫家的事情,自会了当处置。” 62.心结 父子既已相认, 宫宴散去后萧子凡自然不能不跟父亲回府。刚才还在打算如何与父亲炫耀的他现下是垂头丧气, 因为萧太傅似乎早就把他的事情摸得一清二楚,因此再没什么可炫耀或惊喜的地方。他倒也想把萧子渊叫出来助阵来着, 谁知萧子渊竟窝在房里任他自己处置,直急得萧子凡抓耳挠腮坐立不安。 萧太傅回府往太师椅上一坐,也不搭理子凡,径直对西西道:“你那杯媳妇茶该敬我吃了罢?” 周西西看他气定神闲的样, 对于儿子成亲一事竟然毫不诧异, 想来早就对自己的来龙去脉做足功课。既是自家公公可不能开罪,便恭敬诚心地斟满杯茶, 跪着举过头顶:“爹, 您喝茶。” “你很不错。”萧太傅满意地接过,又问:“方才兰妃娘娘替你出头,你们可是相识?” 周西西心里一个闪过的念头并不是自己跟陆菀风是好姐妹这件事, 而是萧太傅竟在宫中安插了眼线, 否则他怎么知道刚刚兰妃替自己解围的事情。既然如此, 在这位手眼通天的公公面前还是不要撒谎地好, 便老老实实地点头称是。 萧太傅也没说什么, 唤她起来坐, 把话说得很是明白,大体是要她多进宫活动,把兰妃拉拢到自家阵营。 萧子凡可不干,只道:“爹,宫中人心诡诈,你怎地让西西去做这些事情?” 萧太傅答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既进了我萧家的门,自当与我萧家同心共力才是。还有,你可莫要小瞧了西西的本事。” 周西西还真是头一回听人夸她有本事,不由得有几分欣喜,当即表态:“是啊,我既入了你们萧家,哪能独身其身?再说我是去看陆姐姐,都是熟人,不怕什么的。” 萧子凡有几分担忧地撅着嘴,不高兴的模样。 萧太傅对他道:“子凡,大智若愚固然是好,可在家里在你爹面前,可就不必那般拘谨了。” 周西西知道萧良才说的是萧子渊,他也把两人当作同一人,想着萧子凡的憨傻天真全是装出来的表现。不过即便他再怎么提点,萧子凡还是呆愣呆愣的模样,因为他真的就这样。 萧太傅见他没反应也就随他,命人引他们二人回房歇息。 周西西还是第一次来到所谓的“夫家”。萧太傅不愧是京城双峰之一,宅子绵延数十里,家中长廊七拐八折,周西西给领着转来转去迷了路才到得萧子凡的房间。推门进去看,真真是锦衣玉床,金丝银帐,连桌椅俱是上好的黄花梨所制,用手按在上面冰凉入心,空气中隐约还夹杂着淡淡的木头芬芳。屋子里打扫得一尘不染,显然萧太傅早就算好了儿子今天会回家。 华姨这才笑吟吟地领着一干奴婢前来问安:“少爷,少奶奶,容奴婢们伺候更衣。” 萧子凡只向华姨摆手,示意她们退下,他似乎并不喜欢这么多人来伺候。 华姨懂得他的心思,招呼众人退出门外,又对子凡道:“少爷,我们就在门外,你若有事,叫我们便是。” 萧子凡只是摆手把他们赶走,唤她顺带把门阖上。 西西冲他乐道:“你都功成名就回来了,还不开心?” 萧子凡一屁股坐在床上,果然有些负面情绪:“西西,你说我爹他早知道我去考状元,会不会考上就是他安排的呀?” 这还用问,十有**就是他安排的呀。不过就算不用他安排,萧子渊也能脱颖而出,所以算不得什么作弊。不过对着萧子凡,周西西还是绞尽脑汁替公公开脱:“我问你,你爹厉害还是余生他爹厉害?” “那当然是我爹。” “那要真是你爹安排,怎么你没当上状元呢?” 这么说来好像还真有理,萧子凡也就不纠结这事儿了。 其实西西明白真正的缘故。那日萧子渊曾答应替余老爷办事,结果临行前余老爷找到他,称希望能够让余生当上状元。余老爷也真不是盏省油的灯,话里语间都透露着获知他官二代身份的意思。萧子渊索性顺水推舟,回到京城便瞒着子凡去见萧太傅陈明来龙去脉,再经他老人家那么一运作,也就成了如今的局面。 萧太傅见惯那个心思缜密的萧子渊,哪里料到儿子竟然是个单纯的人。是以从相见到回家俱是冷面以待,父子间颇有攻心谋算的味道在里头。 萧子凡虽然没瞧出破绽,可这偌大的萧府总叫他有些不适,半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连带着西西也难以入眠。叫他陪自己行些快活事他也无什心思,总之各种烦躁。 周西西终于忍不住生气起来:“你到底要怎么样?” 子凡很委屈:“我就是想,我好像什么也没干到就回来了,很不好。” “你这不都考上榜眼了吗?已经证明自己的实力了呀!” “可那不是我自己考上的,要没有我哥,我就考不上了。” 周西西直翻白眼:“你说的什么话?当初你们两个一起离家,现在你们一起回来,要分什么你的我的?” 萧子凡欲言又止,几番犹豫还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他,不是我哥。” 周西西听得睡意全消几乎从床上弹坐起来:“什么?你都知道了?” 萧子凡点了点头。 “不是你说他是你哥的吗?难道他不肯认你?” 萧子凡摇头。 周西西见他老沉默,喝道:“说话。” 萧子凡还是很听她讲的,解释道:“那天我看到我哥了,就是被洛扬骗了去找你的时候。我摔下马后就是他帮我打坏人的。” 那天的事情屡次问他他都不肯说,现在几乎是倒竹筒似地倒出来。原来那天他被自称萧府的家丁拦下,要请他回府跟太傅相见。萧子凡无论如何都不肯从,结果闹腾闹腾就摔下马来。那几人还要对他用强,就在此时他哥忽然出现把人撂倒,才救他一命。 说来也怪,萧子凡明明连叫他好几声,甚至还拉着他的衣襟要与他说话。萧子渊只全不理他,甩开他的手扬长而去,更不顾伤重的弟弟横倒在地。萧子凡的猜想是,哥哥一定因为自己太不争气,所以生气了。 周西西听着头一个想到的是幻觉。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情他才刚遇上灾难真正的萧子渊就跟救世主那样出来救他,而且救完之后还要装个酷走得无影无踪?西西的判断是,那日必定是他体内的萧子渊出来救的他,结果萧子凡迷糊间误以为多出个别的人,才心里有了别的想法。 萧子凡越说越觉得自己很没用,声音也越来越低。 西西捏一把他光洁的脸蛋道:“胡思乱想。你哥就是你哥,不然还能那么让着你?好些时候他跟我做那事的时候都想着你呢。你说那不是你哥凭什么对你那么好?” 萧子凡确有触动,毕竟萧子渊对他的好是每日都能感受到的。 西西接着道:“我猜那天定然是你被摔晕了,才不知道他出来救的你。我们赶到时就是他在外边呀,以他的身手料理几个小毛贼肯定不是事。至于那天他为什么不理你嘛,可能是因为我们老关着他,他不高兴?” 萧子凡听着有理,不说话,但是点头。他心情已经好很多。 周西西趁热打铁:“要不你问问他,喜不喜欢这个宅子。他都喜欢了,你还有什么好介怀的?” 她的设想是萧子渊肯定会回答喜欢,不料萧子凡去问之后得到的回答竟然是不喜欢。 萧子凡道:“他说,要给我们造一间更大的!”他用手比划着,心里的豪情壮志都被调动起来,脸上的乌霾一扫而空。 周西西无奈地皱眉,那家伙可真会哄小孩。 结果下半夜萧子渊出来的时候,周西西发现个尤为惊人的消息。那天竟然真的不是他出手救的萧子凡。他本在屋里出不得来,后来感觉萧子凡的气息越来越虚弱,才全力撞门而出。然后在厅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萧子凡,以及他身体的受伤。他压根就没发现周遭有什么被料理过的尸体,更不见什么打斗的痕迹。所以对于子凡所说的那段,他根本是一无所知。 两人这般将此事前后连起顿觉毛骨悚然,莫不是真正的萧子渊还在人世?而且,而且他一直在萧子凡的身边默默观察着,带着不知名的目的。甚至现在…… 萧子渊闭起眼睛屏气凝神,用耳朵和气息窥探着这间大屋子的各个角落。好长一段时间才下结论:“要么没人,要么这人太厉害我找不出。” 他们都希望不要是后者的好。 63.诊病 萧子凡既入了翰林院, 也就不能常在家呆着, 每日早早地便要出门进院,据说是在编纂什么北周律例, 日日泡在纸堆里要到半夜才回来。西西瞧他疲惫的模样,也就不好意思邀他行事,他果真是累极了, 有时澡都不洗便趴在床上呼呼大睡。等他睡过去时萧子渊再偷偷爬起来洗漱一番,整得干干净净。他才洗漱完忍不住就往西西身上扑过去,萧子凡身体的劳累他是完全感受得到的,只不过从他自个儿的意志来看,这点程度的累做些运动也没什么。 周西西制止他责备道:“他都那么累了, 你还折腾。” 萧子渊只好无奈地自个儿躺下, 满脸的不高兴。 周西西忍不住说他两句:“子凡那么多活儿你怎地不帮他一下?” 萧子渊摆摆手:“他老喜欢自己单干我有什么法子?这孩子, 还影响到我们两个的幸福生活。” 周西西用手指戳他酒窝, 笑出声来。 周西西又道:“你该跟你爹谈谈,叫他给你弄个好差事,不用那么累的。况且去做翰林编修能有什么出息?” 萧子渊枕着胳膊望着天花板,上眼皮轻轻拍打下眼皮几下, 侧身过来对西西道:“你知道吗?去做这编修还真有大收获。” “什么收获?” “有关废后杨氏一案。现在我们修订律例翻查卷宗, 发现当年那事诸多疑点,只怕杨皇后并没有想象中那般作恶。当年谋反的幽州王慕容延,那案子也有很多对不上号的地方。” 北周的官方说法是,废后杨氏与慕容延阴谋篡位,这才导致国家动荡饱受邻国欺凌,最终酿就金陵台上的惨祸。可如今翻查案宗,萧子渊却发现当年许多所谓谋反“证据”皆是强词夺理,又多为人证而极少物证。须知道,人总是靠不住的东西,稍微用点刑罚威胁,那可是逢谁都能狠狠咬上一口。 而当年大将军赫连叡,正是靠着诛杀外戚和异姓王把握朝政,倘若把这案子给翻过来,无疑是对赫连叡釜底抽薪。或许,萧太傅的目的正在于此? 萧子凡是想不到这层的,萧子渊也懒得与他解释太多,索性让他继续无忧无虑当自己憨傻老好人的外壳,平日里整理卷宗时虽不插手也仔细在旁看着,暗地里记下那些个不合常理的地方。 作了太傅家的儿媳妇,固然各项生活都被照顾得周到,可却也少了许多独自逛街随意嬉戏的乐趣。周西西几乎在家中呆得发霉,好容易听得皇宫内侍来召:“兰妃娘娘请姑娘进宫一叙。” 陆菀风连轿辇都给她准备妥当,真个是出门脚不沾地的待遇。 兰妃住在皇宫的怡心斋里,才刚下轿子西西就闻到股浓郁的醋味,想来宫中有时疾的样子。再一打听,竟是兰妃染了风寒卧病在床,宫内众人俱是忧心忡忡。 周西西也被要求蒙上面纱才得进殿去探望。 她还是第一次进到妃子的寝宫。这里布置得比起太傅府里规格毕竟要高些。地板用的青海木,踩在上头跟泥地一样结实,绝不至于发出什么违和的声音。熏香则用的是西域进贡的千里兰,闻来不但定神定心,还叫呼吸舒畅。幔帐虽不用什么金丝银丝编织得浮夸,却是精致有度,走近看时薄如蝉翼的帐幔上头竟然绣了千里花景,实在好不神奇。 陆菀风躺在帐幔后,卸了妆容,显得有很是难受。 三娘坐在帐边照顾着,看来已到了此处很久。见得西西前来便推菀风:“陆姐,西西到了,你起来。” 陆菀风咳嗽几声勉强支起身子,拨开帐幔,唤左右给西西搬来椅凳坐下。理了理前额的头发,对西西道:“我这病体残躯的,倒叫你见笑。” 西西关心地问:“姐姐患的是什么病,何时这样的?” 陆菀风冲左右使个眼色,她的大宫女迎春立马会意,领着众姐妹退到门外候着。随后陆菀风摇着头道:“是心病,兼带着梦魇作了。” 她也把这话与三娘说过,而后才从三娘那里得知西西曾为华姨诊治的事迹,便就叫她进宫来替自己看看。 这可是周西西的拿手好戏,遂来了精神,反问她:“为何忧心?” 陆菀风有几分不想说,三娘便替她说来:“就是陛下的缘故。前几日陆姐姐见着前皇后杨氏的画像,竟发觉她俩几乎长得一模一样,于是这样害了病了。” 周西西倒是颇能理解这份心情,若是深爱着一人却忽然发现对方爱的不过是自己的皮囊,甚至是因为旁人而爱的这份皮囊,只怕任凭谁都有些心里头的不快活。不过她只觉有些不对,似陆菀风这般机敏过人的女子,又怎会因此就病得如此厉害? 于是西西接着问她:“姐姐,可是还有别的什么事?” 陆菀风不出声,三娘也不出声,好像真没什么别的事情。 不过对于西西来说,越是沉默的地方,越应该被打破。沉默即是对该说而未说的压抑。她对三娘道:“三娘,要不你也先出去,我治病的时候不习惯有人看着。” 三娘应了声,也往外头去,顺带把门带上。如今房里只余下西西和菀风两人,西西第三次问她:“陆姐姐,你若要病好,就得与我说清楚。我与你这般关系,定不会告诉旁人。” 陆菀风摇头不答,只是道:“西西,若我不说,你能治好我不?” 其实在以往的经验里也曾碰到过这样什么都不肯说的病人,虽然有些不合流的嫌疑,西西总还偷偷用出她催眠的手段先把秘密探听出来,而后再对症下药,或许此刻对于陆菀风应该可以适用同样的方法。 她便答道:“也可以。你在我这好生睡一觉,起来大致就好了。” 陆菀风狐疑:“真有这般法子?” 西西索性胡说一番:“确实这样。只是我用此功耗费颇多,若姐姐能与我明说,我便不必劳累一场了。” 陆菀风又咳嗽几声,握住西西的手道:“妹妹,我是真说不得。可又不愿这病躯拖累于我,以致于服侍不得皇上。辛苦你一场,我这宫中的什么山药补品你尽可随意取用。” 西西见她这般急切的模样,料想她对自己信任度已经足够,便就取下脖子上的玉坠子来放到她眼前晃悠起,兼带着低沉的唤她入睡的声音。陆菀风不愧是心思缜密之辈,前番数过十来声她的眼睛里还是迥然有神,待得西西再三与她说明放松时才终于忍不住轻轻垂下眼帘,而后越垂越下,到最后微微阖住。 把她沉入梦乡,周西西着实费了不少气力,看来刚才说的什么耗费功力颇多真不是骗人的话。 周西西用手帕擦擦额头的汗,开始导引陆菀风。 “你看到什么?” “船,我们上船。” “我们,都有谁?” “我,洛阳。” “要去哪?做什么?” “要去京城,去选秀。” 周西西顿了顿,心想她是回忆起当初决意入宫时候的情景了。那时候巍峨的龙船沿着多宝河顺流而下驶向京城,沿途每到一处便许秀女前去应征,若能入了姑奶奶们法眼的便请上船,沿途里好训练规矩,争取入宫后无差无错。其实那船看似华丽实则凶险,秀女们争风吃醋起来暗自将同伴推落大江的时有发生。能够顺利到达京城进宫的,实在算是幸运。 她猜想或许是陆菀风在船上遇着什么不如意的心理创伤,一直潜伏到今天。 “你上船了?船上有什么?” 没想到陆菀风这般回答:“我,我还不想上。” “为什么不上?” “我在等一个人。” “谁?” 陆菀风沉默下来。 沉默是魔鬼,是最应该被驱逐的魔鬼!而魔鬼所至之处,也是真相潜伏场所。 周西西觉得自己已经快要接触到问题的核心,再加重语气:“他是谁?” 陆菀风的额头上沁下汨汨汗珠。 其实按着西西所学的理论,实在不该这般对待病人。可她总觉得她必须追问下去,或许这跟她的直觉有关。一旦触碰到这个直觉,恐怕什么理论不理论的都记不得了。 周西西心里猜到几分,那个“他”就是萧子渊。 那天陆菀风替弟弟道歉时看向萧子渊的眼神,她的一举一动无不尽收周西西的眼底。周西西又不是瞎子,怎会不对陆菀风的举动有丝毫感觉?那天她走后西西着实如释重负,本以为自己就此忘记那事,如今此情此景她又全盘记起,愈发控制不住内心的躁动。 她也不知道现在到底是在帮陆菀风,还是在帮自己。 64.旧日 陆菀风抓住被子的手汗水涔涔而青筋直跳, 她的意志力很坚强, 无论如何也不肯说出要等的那人是谁。阖起的眼眶里泪水奔涌而出, 直将枕巾打湿。 西西实在不便再像拷问犯人那般逼她,只好换个方式提问题:“那他来了吗?” 陆菀风像是回声谷那样重复着她的话:“他,来了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萧子渊到最后都没有去, 他那天摔伤了腿跟周西西呆在一块儿。 陆菀风轻轻叹着气,暗自神伤。 门外突然嘈杂起来, 三娘和一干宫女苦拦不住, 硬生生被人破门而入。原来是陆菀风的胞弟陆洛扬, 姐姐成了皇妃, 他也跟着鸡犬升天, 当上宫中御林军的左都尉, 若单论品级倒还比子凡更要高些。他怒气冲冲进来就冲西西吼道:“你要做什么?” 怡心斋的大宫女迎春与他总算是自己人,此刻替西西说话:“陆大哥, 是娘娘特意让萧夫人过来诊病的。” 陆洛扬坐在姐姐床边握起她的手道:“有你这般诊病的吗?她都哭成这样。” 看着陆菀风的斑斑泪迹众人俱是大吃一惊, 因为自打进宫以来谁也没见兰妃娘娘哭过, 只还当她是真真的铁心肠呢。 周西西面不改色反驳道:“我在全神贯注为娘娘运功治病, 分明是你中途扰乱叫我功亏一篑。” 陆菀风被闹得缓缓醒转过来, 不习惯地用手拂了拂眼角的泪珠,发觉自己竟然落泪亦倍感惊讶。见着弟弟冲西西发火忙劝道:“洛扬,你怎地又不好好管好你的性子?” 陆洛扬年轻气盛话里有话:“若是逢着别人还好,可偏偏是她。” 陆菀风狠狠捏他一把叫他把嘴巴闭上。 陆菀风晃悠晃悠脑袋,竟然觉得轻松了些,胸口也无从前那么烦闷,只道是西西运功的奇效,当场便向她道谢起来。其实周西西心里明白,这不过是哭过发泄之后暂时缓和罢了,心结不除一遇别时终会卷土重来。可偏偏这心结又与她紧密关联,如此替她除去实在不能为医学伦理所容,遂生了不再插手的念头。 可这份气哪里能轻易忍下,叫人家这般伤感,总不只是几面之缘所能达至的效果?遂夜里回来家中趁萧子凡睡下后把萧子渊拉出来审讯一番。 “说,你们两个怎么认识的?” 萧子渊不装蒜可是态度很随意:“就那样聊着聊着便认识了呗。” “除了聊还干嘛了?老实交代。” 萧子渊举手指天:“喂喂,天地良心啊,我可没做什么。连碰她都……” 说到这里萧子渊停了停,周西西立马嗅出不对劲的地方,碰她?在这个男女授受不亲的时候你竟然敢碰她!西西还是忍住内心的波涛汹涌细问道:“怎么碰的?” “就抱一下,没什么。” 天啊,抱一下还没什么!就是放在现代抱一下也很了不得的好嘛?他这分明就是撩了别人又不要的渣男嘛! 萧子渊还在竭力辩解:“我声明啊,我没有要对她怎么样,就是情急之下搂住而已,没想别的。” 周西西眉角直跳:“还有呢?” “唔,还有人工呼吸。”萧子渊举起双手,“我那时纯粹是要救人啊。她被她姐姐派人丢河里,我下去捞人兼急救怎么了?西西,你是医生,医者父母心,不会怪我的对不对?” 他说得还真有道理的样子,可是放在那个时代分明就是要人家姑娘以身相许的节奏好吗? “那后来你怎么没跟人家说清楚?说清楚了人家选秀前还会等你?” 这会儿面对周西西的质问,萧子渊真是无言以对了。其实他心里想的还真是,反正留个当备胎嘛。 周西西哪里猜不到他这点男人的心思,拿起枕头生气地敲他:“你出去你出去,不要理你。” 萧子渊边招架边顶嘴:“喂喂你别闹,你都能同时跟我们两人好,我找个人备选怎么了?而且现在她成了妃子,我这连备选都没了。” 本来他不说还好,一说真坐实了西西的猜测,闹腾得更厉害了。 萧子渊板起脸道:“闹什么闹,还让不让人睡啦。这是我家我房间,我偏不出去。”说着扭过身去自个儿睡,随便周西西怎么拿枕头砸他。反正他知道这身体是萧子凡的,周西西再怎么凶残也不至于下狠手。 西西再次被气得七窍生烟,索性把枕头丢到一边披上衣服往外边去,俨然一副你不走我走的架势。她还打算趁机叫萧子渊哄哄她,结果萧子渊没拦她真让她走了,这把她气得更厉害了。 倒霉,衣服穿得不够多,院子里腊月的风凌厉得很,吹得她连打几个喷嚏。 巡夜的家丁忙过来伺候:“少奶奶这是怎么了?夜里风大还是快回房的好。” 哪壶不开提哪壶,要能回房鬼大半夜出来晃悠啊,周西西再次被他们刺激到,也不顾什么三七二十一伸手就扒下其中一个家丁的棉外套往自己身上挂着,头也不回地继续往院子深处走去。那几个家丁面面相觑,搞不清主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知道夜里天冷,赶紧回屋添衣去了。 萧府的院子足有个半足球场大小,冬日里梅园嫣红绽放,配着薄薄的雪屑颇有几分滋味。她忍不住伸手拈下枝来放在手上把玩,指间还有阵淡淡的清香。 赏花看雪心情变好许多,却听得身后的屋子内此起彼伏地大喊“抓刺客”,待回身看去已有个黑影欺到跟前,居高临下眼神凌厉,他衡劈的手刀离得自己的额头只有半寸,但硬生生地停住。而后手刀一晃变刀为爪,往她脖子上一抓,捏得她喘不过去来。 “全部住手!” 萧子渊只穿着件单衣便赶了出来,领着众护卫将黑衣人团团围住,可一见西西受制立马下令偃旗息鼓,唯恐她被贼人所伤。 周西西的手拼命要掰开那人卡住她脖子上的手掌,指甲都嵌进那人的肉里,可那人就像不怕痛一般死死卡着她不动,稍往她脖子上用力,周西西便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萧子渊向那人作一揖道:“这位兄台,上次承蒙你客栈相助,不知此番造访我萧府有何贵干?” 周西西这才认出这便是当时在火海里把自己救出去又孤身将敌军引走的黑衣人,不自觉添几分好感,也道:“你放了我,我们放你走。” 萧子渊也道:“正是这个意思。” 那人却不肯放开手中的人质,挟持着周西西步步向相府后门迈步过去。萧子渊也不敢松懈,领着诸护卫对峙跟上。 黑衣人退至门边,朝其中个护卫使眼色:“你,开门,把外边的人撤掉。” 那护卫看了看萧子渊,得到首肯后前去开门,门后果然围了好几圈人马。太傅府守备果然名不虚传,可令萧子渊心不安的是,对方竟对此了如指掌。要知道,府外的这些卫士,都是平日里不轻易调动的暗卫呀。 他只好无奈地看着那些暗卫被遣散让出条路,而后黑衣人挟持着周西西往外走去。见对方越走越远几乎要靠近西南城门,萧子渊猛然抬起手来,气势汹汹地警告道:“你若敢带她出这门,就莫怪我不念糟糠之情!” 黑衣人没再后退,只对萧子渊道:“你上前六步。” 萧子渊依言上前六步,他几乎伸手就能够着周西西了。 黑衣人忽然猛地将西西往他怀里一推,等萧子渊张开臂膀将她搂住抱稳,那人早已身形轻盈地离地数丈,跃过高高的城楼消失在夜幕当中。 萧子渊也不追赶,只是一只手将西西搂紧,另一只手去摸她的脖颈,看她受伤了没。 还不忘补一句:“呐,你看,情急之下。” 周西西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与他再拌嘴几句。可算把刚才紧张的心情平复下来。 不过她有种奇怪的感觉,刚才被那人卡住脖子按在胸口,与现在被萧子渊搂在胸口竟有些相似之感。更准确地说来,是两人身形极度相似。 她脑海里浮现个自己都半信半疑的猜想:“你说,那个人会不会是真正的萧子渊?” 萧子渊眉头紧锁,其实他也有这感觉。一个跟自己容貌身形都一模一样的人站在面前,任凭谁都会有些察觉。只是倘若他是真的萧子渊,大可大摇大摆地回府,何必要深夜冒险潜入,弄得被追杀的下场。 府里的护卫将黑衣人所遗留的武器呈上,是柄银光闪闪的小刀,是从墙上废了极大力气才拔出来的。 周西西绝对认得这件武器,那夜永安夜里遇袭,用这小刀当武器救下她的,可不就是这人! 65.使臣 萧子渊拈住刀柄,小刀长四寸, 刀尖上还残余着墙上的土屑,他两指稍用力, 刀刃便脱手而出, 直直地贯入院里的青松树干上,直摇得满树残叶纷纷飘落。他转身问西西:“他跟我比起来,谁更厉害些?” 周西西仔细回忆那夜的情景, 真正的萧子渊用小刀射中人时是一刀毙命,直挺挺地叫人倒下而无颤抖。比之这个萧子渊打得树摇叶落, 恐怕是要技高一筹。 萧子渊对她的判断也不沮丧, 拍拍手:“那我下次遇着他可不能比暗器。” 说着唤退府中护卫, 拉着周西西回房睡觉去了。不过经此大变,两人各有心事, 愣是翻来覆去睡不着,到头来还是周西西忍不住开口:“喂, 人家本尊要回来了,你怎么办?” 萧子渊耸肩无奈:“我能怎么办?他要回来就回来呗。” “我说,你跟子凡怎么办?他要不认你当哥了,该怎么对你啊?”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萧子渊还是无所谓的态度, 侧过身来把头抵上她的额头:“哎,你怎么办?” “什么我怎么办?” “他要不认我把我关起来,或者请什么法师来做法把我赶走,你怎么办?” 周西西还真没想到这个问题,之前萧子凡愿意和萧子渊一块儿娶她还无所谓,若是萧子凡突然要与他决裂,那可如何是好?岂非要逼得她在二人中抉择一个,实在残酷极了。 萧子渊见他不答,索性半条腿横在她身上:“那要不,我把他赶走?” “你敢!” 周西西几乎是脱口而出。 萧子渊很受伤地道:“那你就是要他把我赶走咯。” 周西西赶紧纠正:“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事情还没那么糟糕嘛,再说那人未必是萧子渊,兴许易容也不说定。” 萧子渊也不再挑逗她,将她拉到身前,很快扑了上去。 周西西这回可没再阻止他行事,一来确实太久没做过,二来想到前途渺茫不定,因此也就今宵有酒今宵醉了。 萧子渊在她身上肆意活动着,滚烫的热气蒸烤起冰冷的寒冬。窗外呼呼的北风掩盖不住房内欢悦的哑叫,屋前晃来晃去的护卫身影也未能打扰他们的雅兴。 这夜过得颇为短暂,似乎还没如何睡着他们又要起床入宫继续编书。第二天起床睁眼时萧子渊变成了萧子凡,他黑着眼圈,显得有些劳累,自是明白昨夜做了些什么,不过也不多说话,往西西身上蹭蹭,更不敢闹醒她,穿好衣服便要出门。 院子里头遇见萧太傅,登时像古人那样亦步亦趋彬彬有礼:“孩儿给爹请安。” 萧太傅淡淡唤他抬起头来:“今日你不必去翰林院了。午后陛下接见南齐使节,你也一起。府中情报都已送到书房,你可先行瞧瞧再与他们打交道。” 萧子凡偏生好问:“接见外使乃鸿胪寺的职责,为何要孩儿也去?” 萧太傅却不正面回答,反而训斥道:“子凡,你是聪明人,无谓的话便不要多说了。为父还有事,你好生处理。” 萧子凡根本不明白爹爹是什么意思,可看他一脸严肃的样子也只好噢地机械回应几句,随后悻悻地往书房走去。走出几步,又听得萧太傅吩咐:“西西也去,你知会她一声。” 萧子凡还是稀里糊涂地应着,等到萧子渊睡醒他才知道答案。之所以让他也去,八成是升了官进到鸿胪寺任职;至于让西西也跟着去,说明陛下有意要弄成个随意些的宴会,令官员和使臣们都可携带家眷前去。 萧子渊猜得可一点不错,萧子凡午后才进宫,在宫门口就接到皇帝身边李公公的圣旨,现场晋升他为正三品鸿胪寺卿,全面接管外交事宜。待得入到宴请使臣的白鹿台,发觉其余官员也是携着家眷同来,歌舞升平好不热闹。 陛下和使臣都还未到,众人自然是热闹些的。见得子凡过来,那些鸿胪寺的掌事纷纷过来向新长官请安问安,他们的夫人则争先恐后地向西西示好,可谓殷勤备至。 南齐使臣随后便至。萧子凡之前看过资料,此公姓高名灏,官居南齐都统,大致相当于本朝各州抚台的职位。不过此番既然奉命出访,所受待遇自然堪比一品大臣。 南齐与北周虽然交恶,不过近些年来两国亦算和睦相处。虽在边境剑拔弩张,却谁也没有越过谁的地界,或者说谁也不打算担负率先挑起战争的恶名,是以就这么僵持着。南齐朝中历来有主战和主和两派纷争,从派系上说这位高使臣属于主和那边,于北周亦算交好。此番南齐派他出使,实实在在是有示好的意味。 萧子凡感觉压力山大,若是交际得不好,岂非更要恶化两国关系,以致边关黎明饱受战乱之苦。一想到这点,作揖时手心里就全是汗珠。 高使臣的身形与他相仿,不过气势却要压过他,才开口便问:“萧鸿胪年几何?” 萧子凡还真老实回答:“十又有八。” 他身后的同僚登时不安起来,倒不是因为他年轻,而是面对这么个侮辱性的问题,本该回击或避而不谈才对。 高使臣笑着说:“我虚长你七岁,你我可以兄弟相称。” 后边众人无不汗颜,这不是摆明要人家叫你兄长占便宜么?不过众人习惯了犬儒避世,也就干看长官如何应对了。 萧子凡没有戒心,脱口而出就是“高兄”,叫得毫无别扭。 周西西在旁实在看不下去赶紧悄悄提醒道:“子凡,国事私事不可混同。你还是以使臣称他的好。” 这举动没逃过高使臣的眼睛,枪口又对准她来:“弟妹美如天仙,可人备至。贤弟真是好福气。” 当着别人的脸夸对方的妻子可人,实在有些觊觎的味道。可如果萧子凡沉不住气翻脸,那必定要恶化两国关系。后边鸿胪寺的官员俱是那么想的,于是期待着看寺卿大人怎么反击,谁知萧子凡根本没听出对方的意思,只是拉过西西的手满意地道:“确实是好福气。” 周西西悄悄白了那满脸嬉笑的高使臣一眼,既见萧子凡无什意见,自己也就不发难,安安静静回席上坐好,只用余光观察着高使臣一行人的言行举止。 宴会倒是简单,皇帝过来陪饮几杯,又有旁的政务要处理,剩下的就令萧子凡招待高使臣。萧子凡这回倒也聪明,喝酒应酬皆不自己亲力亲为,而是叫萧子渊出来顶着,文韬武略技能全开,非但叫什么使臣长了眼界,也叫刚才还对新长官颇有微词的下司们不得不叹服。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周西西凑近萧子渊耳边道:“你看那个高使臣的右手手背。” 萧子渊顺着她说得看过去,那上面带着几道新抓痕。他立马反应过来:“你是说?” 周西西肯定地点头:“昨晚我被挟持时,就是这般抓伤他的右手。而且他外观上看着跟你很像,若是蒙上脸,恐怕还真认不出来。” 萧子渊沉吟片刻,抬起壶酒挑挑眉头:“我过去试试他。” 说着便踉跄脚步走近高灏,举杯与他道:“高使臣,你不远千里到京城来,我该多敬你几杯为你洗尘才是!” 高灏起身与他一饮而尽。 “高兄,再来。” 高灏也是个爽快的人,陪他喝了一杯又一杯。 就趁这当儿,萧子渊开始使招,忽地倒向他怀间,捏着鼻子要作呕。后边的小厮忙过来扶他,他却借着发酒疯的劲儿悄悄往高灏脸上伸手划过,高灏惊得推开几步,萧子渊又装着还剩几番清醒的模样抬头道:“高使臣,这,真是失礼了。” 高灏有几分不快地擦拭着脸上的酒渍,不过还是跟萧子凡起初那般压抑住火气不好发作太大,只道:“无妨。” 其实无论是萧子渊还是周西西都趁这当儿看他的脸蛋,可即便这般被划他的脸上还是毫无□□的迹象。这只能说明此人与萧子渊并非同一人,昨夜闯入府中的,应该不会是他。 周西西稍稍松口气,说到底还是怕真正的萧子渊出现,把萧子凡体内的萧子渊给逼得无地可容。其实她到有个小小的私心,那就是萧子渊永远不要回来,永远就跟幽灵一样地活着,而在萧子凡心目中,跟他共用那个身体的,就是他唯一的哥哥。 正思索间外边太监们连声高呼:“赫连将军到!” 宴上众人无不面色陡变,要知道,赫连将军乃是北周这边主战派的头头,平日逢着南齐过来的贵胄都要狠狠羞辱奚落几番,只怕他的到来,要给高使君留下极为恶劣的印象。 66.狩猎 有股不详的预感浮上周西西心头。上辈子约摸也是这个时候,京城里弥漫着大将军赫连叡阴谋杀害使臣欲图挑起两国战事的谣言。虽然到周西西被童怀远在公堂害死也未见到北周南齐兵戎相见, 可如下想来,当初的流言总不至于空穴来风。如今高灏出使北周, 赫连叡又趁这时候出来干预, 恐怕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赫连叡进殿仍是手握腰旁佩剑,这叫人很是不安,仿佛随时随地就能出剑取人性命一般。事实上还真的如此。去年冬天便有个外官在朝堂上公然顶撞大将军, 当场便叫给他一刀斩下头颅。满朝哗然之际,赫连叡也不过被罚俸几月, 实在罚不当罪。可也正因为皇帝对他屡屡忍让, 反而助长他的嚣张气焰。 现在高灏已在他手中长剑的攻击范围之内, 他的几根手指在剑柄上慢慢婆娑着。 谁人都知道他的逻辑,斩杀来使, 而后所谓“戴罪立功”挥师南齐。如今他犹豫的,只是对这场战争的胜负尤未有十足把握而已。可是万一头脑一热, 只怕高使臣立马性命不保。 萧子渊忙递过杯酒水,横在两人中间:“赫连大将军,下官先请了。” 趁着赫连叡饮酒的当儿,将高灏暗暗往后隔开几步。 赫连叡哈哈长笑道:“高使臣, 本将军不过曾连退你们南齐几千里兵马,你何必怕我怕成这样?” 高灏不卑不亢拱手施礼:“非是怕将军。只是将军与贵国鸿胪卿饮酒,本使臣自然不便干预。” 他这话说得巧妙,意在言不干涉北周私事,又保全了自己的面子。 赫连叡却就是不肯放过,手势一打,命人递上两坛酒来,给萧子渊递过一坛:“高使臣,你未免太看重自己。便是你在,我等喝得一样痛快!对,萧大人?” 这可给萧子渊出个极大的难题,若是答是,岂非要与赫连叡一块儿鄙视高灏;可是答不是,未免又显得丧权辱国。两难之地,实在进退维谷。萧子渊最后只道:“将军所言甚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高使臣远道而来,我们当然得尽地主之谊。”只说着便将手中的酒坛子递给高灏,自己又顺手从桌上抄起一坛,作敬酒之势。 赫连叡这次倒不再紧逼,与两个后生仰头灌下。 门外听得有人拍掌叫好,竟是皇帝不知不觉来了,也不叫人通传。料想是他心知赫连叡要过来,唯恐使坏,于是只得重返筵席,总得提防着些。 不料此刻赫连叡在皇帝面前却是夸奖高灏的:“陛下,高使臣鲜衣怒马,的确是个人才。” 皇帝点头道:“使臣年纪轻轻能当此任,自然出类拔萃。” 高灏毫不客气坦然接受两人的赞许,骨子里透着绝对的自信。 赫连叡转而道:“臣提议,明日在房山围猎,好叫高使臣与本朝的青年才俊们一展身手。” 皇帝和萧子渊俱倒抽口凉气,这赫连叡果然不是脑子愚钝之辈,围猎之际四散而去,死个人挂个彩失个踪什么的谁都说不准。指不定这高使臣就被莫名其妙弄死在荒山野岭里,到时候如何能跟齐国再谈什么和睦共处? 萧子渊见皇帝面露难色,心想他定然与自己的想得同样,便躬身道:“大将军,此刻冬日降临,万物本该休养生息,如此去叨扰深山,恐违天道。” 赫连叡冲他吼道:“你个小子懂得什么?都去休养生息,我等还何必上朝,高使臣还何必来朝!” 他刻意把“来朝”两字说得极重,显得好像南齐的使臣是来朝拜上国一般。 高灏不紧不慢回应道:“围猎一事,本使还是略通。只是冬猎尚无先例,唯有天子当开风范。实在惶恐,惶恐。” 他哪里惶恐了,分明是说赫连叡把他当天子对待,反将他一军。 赫连叡脸色阴沉,右手捏紧他的佩剑,额角和手背青筋暴起,似乎真要时时刻刻出剑索命那样。不过他还是忍着下来,最后与皇帝道:“陛下,既是如此,明日还请陛下与臣先去房山,后日臣等再与使臣齐去房山围猎,也不算坏了规矩。” 皇帝是一百个不愿意,不过如果这等小事他都要跟赫连叡当众发难,倒也不合他的性子。最后还是答应下来。 高灏却提出别的要求:“本使素好热闹,冬日萧索,不若请诸位大人与今日一样携眷赴猎,如何?” 没等皇上首肯,赫连叡已经自作主张地答应下来,好像他才是天子那样。 结果第二天西西听说大将军和陛下真的声势浩荡地齐赴房山,命着许许多多将士放火烧穴,将那些个可怜的野兽从冬眠中逼醒,搅得实在天翻地覆。 周西西虽然不是什么动物保护人士,可她想着冬天钻到被窝里被人强行叫醒的感觉真不好受,所以也为那些个生灵叹口气。结果第二天她该为自己叹气了,天还没亮呢就被萧子渊从床上叫醒,要随着众人齐赴房山围猎。 比起担心高灏的安危,萧子渊似乎更在意今天该拿个类似最佳猎手的称号,好在西西和众人面前炫耀一番。 周西西戳戳他的肩膀道:“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玩!” 萧子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怕什么,赫连叡挑起战事出征南齐,对我们那是有益无害。再说了,他肯定也想到这层厉害,不然昨天以他的性子,早对高灏下手啦。” 周西西不相信地看着他。 萧子渊也不多解释,只道:“陛下说了,今日围猎首胜者,可以拿到东夷进贡的夜明珠。我那天在御书房里见过,就那么斗大的夜明珠照着,都不用点灯,我长这么大还第一次见呢。你说,我们搬回家里可好?” 周西西看他比划也不由心旷神怡,莫说那么大的夜明珠,便是小小的夜明珠她也没见着。要真能拿回去,那可真是…… “哎哎哎等等,我老觉得两国开战总不免叫人受苦。再说了,我爹还住在边境呢,咱们还是别叫高使臣被害了?”周西西这才把心收回主题。其实说来古怪,她总觉得那个高使臣与她有股莫名其妙的亲切感,就像那天晚上她被黑衣人挟持住时候也有类似的感觉,是以不愿他遇着什么不测。 萧子渊边披盔甲边应她:“是啦是啦,我爹也早在山上布好眼线,应该能保高灏安全的。” 但是周西西总感觉,比起什么保护高灏,好像他更注重的还是去赢得奖品。又或许,从上次他教她说服萧子凡的那番话来看,萧子渊也跟赫连叡那样是个狂战士,就盼着高灏早点归西两国开战,好叫他这一身本事有用武之地。 狩猎开始后周西西始终这么纠结着,越是纠结越感觉萧子渊不靠谱。甚至没准,他自己倒要动手干掉高灏咧! 她想得全身一惊,猛地抽搐一下。 三娘凑巧在旁,忙过来关切道:“西西你可还好?” 周西西含糊不清地答着:“没事,没事。” 其实朝中虽然派系斗争明显,可是表面上的公平正义还是做得足足的。既然萧子渊升官那么快,身为状元的余生当然也不能落后了去,如今已是正三品大理寺卿,掌管着牢狱刑罚。连带着探花郎王熙也成了从三品的左副都御史,也在受邀围猎之列。 王探花既来,他那骄纵跋扈的发妻许赛珍自然不能不到,此刻正坐在营帐里打理着自己指甲,周围围着群巴结她的夫人们。她们只倒巴结上她,就等于攀上赫连家那棵大树。可用屁股想想都知道,要是赫连将军真的那么对许赛珍这个外甥女青眼有加,又怎会在别人都当上三品的情况下,只让探花郎仅仅当个从三品?事实上那时候赫连将军也好淑妃也罢,压根就没把这外甥女放心上,还是皇帝为了一碗水端平主动给封的。 也不知许赛珍是真的不知还是假装不知,总而言之呢继续摆出副皇亲国戚的姿态,享受着众人羡慕的目光。时不时嚼嚼周西西的耳根,刚才西西想事情倒也罢,现在听着恼火,索性出营帐去,不跟这等小人一般见识。 冬日的阳光还是能晒得人暖暖的,站在小山丘上能够看到远处密密的丛林里有好些稀稀疏疏的马匹人影纵跃,看来的确十分热闹。 包三娘指着其中一个穿红袍的男子道:“看,余生在那。” 周西西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确实是余生。不过很快她的目光被旁边那个青袍男子吸引住,透过树林的间隙刚好瞧见他的脸,那就是南齐的使臣高灏。他本还牵着马与众人一齐走着,像是忽地发现什么猎物策马调转方向脱离队伍独自奔去。 一股不详的预感袭上西西心头。 67.篝火 西西忙向三娘求助,请她带自己骑马去追高灏。依着北周的习俗, 也并未禁止女子进入猎场, 再加上两人夫君官位颇高,从马场取马时竟也无人去拦, 只任她们往林间驰去。沿着高灏离开的方向追出好些时候, 才见得他正聚精会神地拉弓搭箭,箭矢对准前方自以为隐藏在丛草中的麋鹿。许是西西她们噔哒的马蹄声惊着麋鹿, 那麋鹿拐个弯,立马掉头离开了去。 高灏不满地转身过来, 不过见着是两个女子,也不便恼怒, 只是道:“两位夫人也有兴致狩猎?” 周西西直截了当地与他说:“高使臣, 北州境内暗流涌动, 我奉劝你还是莫要独自行动, 否则恐有杀身之虞。” 高灏先是愣了愣, 旋即朗声大笑:“多谢萧夫人提醒!不过本使出门在外, 必要的防备自是有的。夫人不必担心。倒是两位夫人, 荒郊野岭地到此处来, 这才更是叫人不安。” 高灏向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两人赶紧回去。 周西西本就来叫他回归大队,他既不愿回去她自也不肯罢休,便与三娘一齐跟着劝着,非得把他劝回去不可。高灏似乎也并不打算将两人甩得远远的,只是悠闲地牵着马晃荡着,有时还有意无意与她们攀谈几句,就是不肯回去。晃了一阵听得山头那边鸣锣敲鼓,该是回营的时候了。 周西西松口气,不料高灏却不合时宜地策马向着反方向疾驰而去,才眨眼间就已经开出几里之外。周西西忙唤三娘跟在后头,边追着边唤他回来。奔驰一阵,高灏猛地收住马,三娘的马术则稍逊一筹,硬是冲过了头。 三娘也生气地道:“高使臣,莫怪我多嘴。你个人安危事小,两国交战事大,还请你速速回去。” 高灏冷冷道:“我既不在人间,两国交战于我何干!” 西西和三娘一时不知如何应答,高灏也不多说旁的,手一挥,丛林里竟然显出千百支弓箭来,箭头无一不对准周西西和包三娘,惊得三娘的坐骑嘶鸣长叫。 两人也被吓得目瞪口呆,周西西咬牙质问他:“高使臣,你这是什么意思?” 高灏答道:“我无意冒犯两位夫人,只是提醒两位,我自有提防。两位可还要再劝?” 这回她们两个还真是无话可说,三娘只好调转马头,在众目睽睽之下驱马回去。谁知她寻来那匹马实在不中用,走了两步腿一曲竟就跪倒下来,无论如何驱赶再不肯迈开半步。 高灏不忘冷嘲热讽一句:“看来你们北周的马,也与你们的军士那般不中用。” 周西西生气地往马屁股上狠狠拍两掌,那匹胆小马还是纹丝不动。 高灏虽然嘴上嘲笑她们,行动上还是很热心的,跳下马来将自己所撑的白马牵到两人面前:“你们回去。”说罢也不顾他们,自己转身徒步朝林子更深处走去。 这行动倒是博得两人不少好感,三娘说句多谢,便将西西先扶上马去。这个决定很快叫她后悔不堪,方才软倒在地上的那匹青马突然来了精神起来长啸几声,以致于西西骑着这匹白马惊吓过度,不等三娘反应过来,白马已经挣脱三娘手中的缰绳带着周西西崩腾而去,拉都拉不住。 三娘只好在背后放声大喊:“抱住马脖子,抱稳!” 周西西从来没感觉到如此张皇失措,眼前的景象无序地掠过,撩得她头昏眼花。她现在除了跟三娘说的那样死死抱住马脖子,还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不过可惜的是,她自以为抱住的是马脖子,实际上却把马的眼睛给挡住,这使得马儿辨不清东西南北越发横冲直撞。树木荆棘划在马的身上,叫它更是惶恐。当然,周西西自己也给这些个东西划得惨痛。 她的耳边响起巨大的风声,风声里好像还夹带着她凄厉的叫声,跟坐过山车那样恐怖。 不过这是随时会车毁人亡的过山车,马儿在山林里哪能胡冲乱撞?走不多时就遇着断崖,马蹄在断崖前被绊倒,于是几乎连人带马都腾空而起。闭着眼睛的周西西起初只是感觉失去重心,要是她看到这个情景,估计吓都吓死了。 抱在手中的马脖子猛然没了感觉,周西西想睁眼看,又不敢睁眼看,被失重的提心感包裹着。忽然觉得身后被人拉了拉,而后被人颠个倒过来,虽然还在下坠,背上却顶上什么东西。耳畔传来稀稀漱漱的穿过树枝和树叶的声音,身上也不知被划了多少下,疼得不能再疼的时候睁开眼睛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停止坠落,而身子被人环抱着,如今正好斜斜地抵在根不细的树干上。 那人脚底往树干上一蹬,借助反冲力将稳稳地她送回地面。 周西西忙转过身来看那人,他的脸上带着银色的铁面,只是露出两只眼睛一个嘴巴。不过那双冰冷的眼神,还有他这叫她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身形,周西西立马将他认了出来:“萧子渊!” 可是这“萧子渊”却对他的名字没什么感觉,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嘴巴也未曾动一动。 若是换了萧子凡体内的那个萧子渊,西西没准会直接上去掀开他的面具再跟他拌嘴几句。可是这个萧子渊实在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死亡的气息,或许西西曾经目睹他手段的狠辣,先是自家门前那些个黑衣人,然后是树洞里的何采薇,每一个人都被他一刀毙命,不留丝毫余地。 周西西也很怕自己会成为下一个刀下亡魂。 不过比起这个,令她绝望的是看着那个陡峭的山崖,该怎么爬上去呢? 她只好向萧子渊投去求助的目光,也许凭着他的轻功能够上去? 萧子渊不买她的账,也不说话,径直地朝山林深处走去。 他瞄准的是林间一个不大的山洞,随手拾些柴火往地上一丢,半蹲下来便用火石引火。天色已很暗,当篝火被点燃那刻周西西下意识地遮了遮自己的眼睛,不过撤去时最先看到的是他背后不断渗出的血迹。她想起上次在客栈他也这样为自己挡了好多箭矢,现在许是被坠落下来的粗枝木条再行划破旧伤。不过萧子渊还是若无其事地,像是不会感到疼痛似地。 但其实他还是知道痛的,比如他想靠着洞璧坐时,就不敢抵上去,只是小心翼翼地用手肘顶着,姿势很是不协调。 “我帮你包扎下伤口。”周西西过去道,好在她习惯性地往怀里揣些绷带,本还打算给高灏急救用的,没想到现在还是派上用场。 萧子渊不理他,继续以他不舒服的坐姿闭目养神。 人家好歹也算救命恩人,总该劝多几句:“你受着伤不包扎,会加剧的。” 萧子渊还是眼睛微闭,但这次应她几字:“不用劳烦。” 周西西道:“你是子凡的兄长,什么劳烦不劳烦的。” 这回萧子渊睁开眼来,纠正她:“我没有兄弟。” 周西西只道他是装不知道:“你不用骗我。你们两个长得一模一样,我还能认错不成?你就是他的哥哥萧子渊。” 借着火光她能看见铁面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迟疑,不过很快又复归无情,这回他自报家门:“我叫木鸢,不是你说的那人。” 周西西努努嘴,既然人家不肯承认那也不好老争辩,而且跟这种闷人也没什么可吵架的,只道:“那也行。木鸢是,你救过我好几次,我总该有所表示才是。” 谁知人家还是拒绝:“奉命行事,与你无关。” 周西西奇道:“奉谁的命?” 木鸢不答,又把眼睛闭起。 周西西说不动他,只好把蹦到放在他膝盖上,道句:“那你留着这个,算是我报答你了。” 木鸢也没拒绝,身子纹丝不动。 周西西接着问他:“我们怎么上去?” 木鸢答:“明日送你上去。” “为什么不今天呢?你也可以早点治伤。” 木鸢又不答了,他老爱说话说半句。 周西西只好自己无趣地走到另外一边,打算阖阖眼休息休息。睡觉前她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脖子,不由大吃一惊,向前戴在脖子上爹爹送的那枚玉坠子如今竟然不翼而飞。 料想是刚刚摔下来的时候被什么东西带落了,因为伏在马背上的时候还是觉得胸前有着硬物的感觉。直到脱离马身,又经过一番天旋地转的坠落,那玉坠子才像没有了去。 她只觉得坐立不安,想着想着便准备出去要摸黑寻回来。才捡起根火把要出洞口,木鸢悠悠地声音在背后响来:“出去,必死。” 68.软禁 周西西赶紧把脚步收住,问他何出此言。木鸢只是沉默不答,西西也信以为真地不敢出去, 忧心忡忡地回原位置坐好,一言不发。 山洞的夜里静得可怕, 木鸢那家伙也不知睡着没有, 莫说打呼噜,便是呼吸声也几乎听不得见, 若非还能隔着篝火瞧见他的身影,西西还真道他就一走了之。可正因如此西西一夜未眠,时不时地就睁开眼睛去瞧瞧看木鸢还在不在。她也记不得是第几次睁开眼看时, 发现他用肩头斜靠着墙壁睡去, 已经自己给自己缠上绷带, 也不知他是如何办到这点的。 到下半夜西西中途醒转的次数渐渐少些, 睡得也略微深沉些。可不知为何洞外响起极不协调的乒乓交加的声音,似有有人的嘶喊和哀嚎,西西只道是梦,到后来却被这梦吓醒, 发现洞口已经横倒几人,而木鸢笔挺站立着,指间亮出几把飞刀,显然那些个人全是死在他的飞刀之下。 周西西有些不安地走到他身后:“他们是什么人?” 木鸢不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目光紧紧盯着洞外。周西西跟着他看去,外边已经陷入一片厮杀的境地,不知有几派人马,也不知有多少好汉,总而言之周西西只能看见他们许多一个个地倒在血泊里,而但凡有敢进洞来的,都叫木鸢给一刀毙命。 西西还真是头次亲眼看见这等情景,不由得掩过面去。不过从声音上判断,逐渐地有一方占据上风,因为打斗声越来越低,而欢呼声越来越高,只是叫人担心的是,不知这方是敌是友? 兵刃交加的声音已经停止,倒是噔哒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密集。西西不得不扭头看过去,只见得一个个持刀剑的江湖客分列两旁沿路站立,从他们当中走来的则是位身着紫袍,头戴斗笠脸蒙紫纱的女子,那人显然是这帮江湖客的首领,每个人在她经过时都低头致意,态度极为恭敬。 木鸢也不例外,待得她走到身前也颔首口称:“阁主。” 女子的声音显得飘忽不定,用的应该是腹语,为着掩盖自己原本的声音,她随手拍拍木鸢的肩膀:“你又受伤了?” 木鸢不答话,他觉得不必答的都不会答。 阁主也不再问他或是安慰几句,径入主题:“请这位姑娘跟我们走一趟。” 西西警惕地退后几步,虽然她旋即意识到这根本就是徒劳,不过还是下意识地问:“你们是谁?要带我去哪?” 那女子只是淡淡地抛出三个字:“水月阁。” 周西西的心一下子跌到最低点。 水月阁的名头在北周南齐两国可谓家喻户晓,相传凡是被他们盯上的人,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市井百姓,没一个不神秘地从人间蒸发的。至于以什么方式蒸发,人们无从猜测,或许被软禁,又或许是真的被“蒸发”,这更是助长水月阁的恐怖。不过他们脾气古怪,相传有些想让别人被蒸发的寻上门去,结果自己倒被蒸发了。水月阁两边不讨好,到头来便被魔化为胡乱害人性命的邪教。 西西真不明白这样一个魔教怎么就寻到自己身上来。而且这么说起来的话,萧子凡真正的哥哥子渊岂不就是魔教的一员? 阁主并不上前对西西用强,只是催促:“萧夫人,我们走。” 周西西求助地看着木鸢,木鸢的眼里还是不见丝毫波澜,他并不会为了她违逆首领的意思。无奈之下,周西西只好硬着头皮随他们出洞去。木鸢跟在她身后,仍是一言不发。 阁主再度“请”她:“夫人上轿。” 周西西发现他们竟然为自己准备轿子的时候还算有些开心,要真的对自己不利,大可不必费这个礼数,于是便踌躇满志地上去坐好。结果屁股才粘上座位,外头噼啪几声,她慌忙起身,轿门帘处竟然已被木板钉死钉牢。再去推轿窗,同样是被钉死,整个轿子如今成为一个大木箱,而她就被封死在里面。 周西西惊惶地拍打着轿门:“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外面的人丝毫不理会她说什么,轿子摇摇晃晃地抬起,险些没把她颠倒,而后摇曳着前行,也不知去往何方? 周西西拍打得手掌发麻还是没人应答,只好点名:“木鸢,萧子渊,你在不在?” 起初外头还是没人回应,她连喊了三四声才终于听到木鸢淡淡应句:“在。” 他的声音是从窗口处传来的,周西西忙凑过去对着那里喊道:“你们到底要把我送哪里去?” 木鸢回答简洁:“不知道。” “那抓我干什么?” 木鸢回答还是那三个字:“不知道。” 然后任凭西西再怎么跟他说话求他放了她都无济于事,木鸢再度没了声音。 周西西闹得自己筋疲力尽,只感到现在自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再怎么求情也无济于事,索性瘫坐在椅子上,随着摇曳的劲儿睡上一觉,天知道睡醒之后会是个什么情形。 她昨夜本就睡得不好,现在万念俱灰之下反而沉入梦乡极快。也不知过去多久,也不知被晃了多少个来回,等她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软绵绵的床上,身上盖着红色的褥子,头顶是织线精美的幔帐,鼻间还能闻到淡淡的安神香的气息。帐幔外有个高大的男子的背影,她还惊喜地以为是萧子凡把她寻了回来,正喊着他的名字,背过身来却见着那张冰冷的铁面——如今她还处在水月阁的控制之下。 周西西没好气地起身,立马有左右两个侍女迎过来替她更衣。奇怪的是那两人无论西西如何小声搭讪她们俱无回应,等她们张口的时候西西被吓一跳,原来她们俱被割了舌头,说不得半个字出来。 穿好衣服周西西才出帐去,木鸢仍像刚才那样杵着,动作和表情都没有丝毫改变。 周西西再次问他:“现在我又跑不掉,你能说抓我到这干什么了没?” 木鸢仍是缄口不言。 周西西吸口气,提步往房门外走去。木鸢倒不阻拦,只是跟着她一起走。西西出得房门才发现自己身处到一间很大的庄子里,依山而建,门外有门,楼外有楼,台阶连天而上,山路云雾迷茫,便是让她自己逃,也不知从何处而逃。 现在她行动是无人拘束的,除了后面有个像幽灵一样跟着她的木鸢。 庄子里所有的人都不会说话,都被割去舌头。而唯一舌头还剩着的木鸢却也沉默寡言,其实想想也不难理解,整天对着这么群哑巴,难保自己不染上失语症。 周西西见得无人拦她,而且诸奴仆还都十分客气,便决定拾级而下,看看能不能通向出处。谁知走到半山望见前面高墙耸立,而唯一一扇门也紧闭不开,看来她还真是一时半会儿走不得出去。 她这种逃跑的意图如此明显,可回头看木鸢,他还是漫不经心看着她,仿佛有绝对的自信她逃不出去似地。 周西西索性当着他的面搬来许多砖头跌成个小坡,然后爬上去,要翻过高墙。谁知才站上去,竟发现高墙璧上散布着无数的铁钉,这才知道木鸢自信的由来,要真翻过去,非穿肠破肚不可。 她只好讪讪地下来,木鸢也不嘲笑她的狼狈样,仍是那张木头脸,仍是原来注视着的目光。 周西西拍拍手,不想就这么认输。可现在肚子很饿,姑且鸣金收兵。 她朝反方向走去,问木鸢:“哪里有吃的。” 木鸢这会儿算有些反应,指了指东北方向的台阶,台阶尽头是饭厅。 西西便往那边走去,饭厅空旷得吓人,看起来应是个宴会厅,可现在就孤零零地在正中央摆上一张饭桌,像是给她特意准备的似地。可别说,还真是给她特意准备的,她才刚进去坐下,寻思着怎么叫人送些菜来,那些哑仆已经接二连三地将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显然早有准备。 她稍微数了数,十九道热菜,六道冷菜,荤素搭配汤水充足,算是极其奢侈的待遇。真真有那么一会儿忘记了自己现在阶下囚的身份。 其实她更像大小姐,因为她吃饭的时候木鸢还是跟往常那样干站着看她吃,也不坐上席来。哑仆们也很识相,只给周西西自己准备一套碗筷。 她吃着吃着想到萧子凡为她做的菜,又由萧子凡想到他念念不忘的哥哥,于是转身对木鸢道:“你不饿?一起吃呗。” 木鸢没有动身的迹象,周西西再催得几次,他才肯坐上席来。只是也不说什么话,徒徒低头扒饭而已。 69.监视 周西西很惊讶他吃饭竟也不把面具摘下,便不怕戴着不舒服么?再说了, 面具下的那张脸她又不是没见过, 跟萧子凡的不过一模一样罢了,有什么好掩藏的? 反正看着木鸢埋头吃饭很老实的样子, 她的手就痒了, 悄悄伸过去, 指尖触碰到那具铁面的冰凉。 木鸢猛地目漏凶光,反手抓来捏住她的手腕。 西西觉得自己的手腕简直要被他捏断了, 真是疼得“热泪盈眶”。 木鸢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把她的手往后一推便就松开,转而低下头去继续吃饭。 西西边揉捏着自己的手腕边解释道:“我没有恶意哒,就像着你戴个面具不舒服。” 木鸢不理她,吃完饭,开始盛些汤捧起碗来小口啜着。 周西西索性道:“哎你有什么好遮的, 我们以前不是见过嘛。你跟子凡长得一模一样。” 说到萧子凡的名字时木鸢明显有片刻停顿的动作, 不过很快又连贯上去, 若无其事的模样。 可目光敏锐的西西立马抓住这个细节不放:“要不要我跟你多说说子凡的事情?” 木鸢没说好,也没反对, 只是改成了用勺子喝汤, 喝得更慢,摆明就是要听故事的节奏。 “子凡有个哥哥,跟他长得一模一样。” 木鸢又是明显顿顿,然后马上恢复正常。 周西西由此判断他许是丢失了些记忆,便记不得还有萧子凡那么个宝贝弟弟了。不过他既然长期跟踪子凡与她,遇见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多少还是有些奇怪和了解的**。 “你想知道他哥哥去哪儿了吗?”西西试探性地问着。 可是木鸢典型地是个不配合治疗的病人,他碗里的汤喝完,也就立马站起退到十步以外,不再同她说话了。 周西西只好抬高音量冲他喊着:“喂,你还要不要听啊?” 木鸢还是刚才那副听也罢不听也罢的表情,甚至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西西有些恼火,不过转念一想,方才他既然有所动,说明凝滞的心理世界里必然被撕开一道裂缝,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道裂缝会越来越大,乃至于令其坐立不安心神不宁。到时候他迟早产生探索真相的**,迟早要主动来找她询问。 而到那个时候,抓住他的**,还怕他不成为自己成功“越狱”的帮手吗? 周西西的如意算盘打得很精,最后便道:“好啦,你不问,我就不说。你爱问不问。” 说罢也不管木鸢,自个儿优哉游哉地享受着饭桌上的美味佳肴。反正在此漫无寂寥有的是时间等你屈服。 总之一顿饭的时候还不够让木鸢好奇心被完全调动的,周西西回身再看他时还是刚才那副表情,好像他永远就只有那副表情一样。 说句老实话,周西西对于真正的萧子渊也了解不多,在萧子凡那里总是属于半禁忌的词汇。她不知道这人究竟是自小就沉默寡言,还是经历变故后在水月阁被活生生训练成不苟言笑的活死人。不过看来他还算幸运的,没像哑仆们那样被割掉舌头。 其实比起木鸢,周西西更受不住这个鬼地方的气氛。没有言语的庄园,一切都在静默中进行,这叫天生话唠的周西西憋得委屈。就像是胸口有阵膈应的感觉,可是吐又吐不出来,于是只好就那么难受着。 后来她只好跟木鸢讲话,至少他还有舌头,兴许还能说出几个词。 “你跟子凡一样大?” 木鸢不说话。 “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吗?” 木鸢继续不说话。 “你什么时候到水月阁里的?” 木鸢总是闭着嘴巴。 后来周西西觉得这样不行,要自己滔滔不绝地说,把有用的信息都说完了,岂非不能吊他的胃口?到头来岂非不能利用他的**?于是赶紧聪明地把自己的嘴巴闭上,于是屋里重归寂静。 她就那么无聊地在椅子上坐着,然后木鸢站在一边看着她。 被人一直盯着也是件很不舒服的事情,她要委婉地表示抗议:“你赶紧也去歇着,我又跑不掉。” 木鸢完全无视她说了什么,只是继续盯着说话的她。 周西西恼怒道:“你烦不烦啊,出去出去,我要睡觉了。” 说着便要去推他走,不过木鸢就跟木头杵在那里似地推不动。 周西西想着刚才被他捏的那个痛,可真不敢怎么惹他,只好赌气“哼”一声,唤仆从们放下帐幔,自己钻进床上熄灯睡了。透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她还是能在帐幔上看见木鸢站在那处的身影。 哎,难道他半夜都不用睡觉的么? 西西对这个问题很是好奇,于是努力睁大眼睛,要看看他是不是真的不用睡。 她便这般坚持了大半夜,发现木鸢终于由站姿变成坐姿,用胳膊肘支着桌子,估计是要打个盹了。她轻悄悄地撩开帐幔探出头去,果然木鸢斜抵着桌子阖眼睡着,落在桌上的月的白晕将他整个人笼罩起来,银白的铁面具上流淌着月华光影。她甚至想着,要是他忽然睁眼,会不会被这月的水渗入眼眶里边。 说实话,木鸢睡着的模样比起那个萧子渊,倒更像萧子凡。那个萧子渊睡着时也是颐指气使的模样,给人老子睡着了都能秒杀你们的傲气感。木鸢和子凡一旦合上眼睛,他们的脸上都剩下平静的单纯和无虑。自然,木鸢的呼吸要比子凡的轻许多,或许是习武之人,他总要控制自己的气息。 周西西看着他就会想起萧子凡和萧子渊,也不知他们知不知道自己被囚禁在这,更不知他们会不会来营救自己。要命的是,这些人会不会以她为条件,去胁迫他们做些什么东西。许许多多的未知与担忧萦绕在西西心头,叫她思虑万千。 她贪看地久了,本以为眼前的画面会静止不动,谁知木鸢突然把眼睛睁开,把头抬起,向她这边往来。 周西西陷在黑暗里,他暴露在月光下,西西能看见他的眼睛,他只能看清西西的轮廓。 然后他又不睡了,又站起来。 西西忙解释道:“我是睡不着起来伸展伸展,你接着睡。” 这种话对木鸢显然无效,事实上周西西对他说的话就没几个有效的。他依旧是干他自己的事情,完全不受她指挥。 周西西只好躺回床上去,打过几个大哈欠后,就睡到天亮了。 掀开帘子木鸢就在外边。不过这回西西是有些欠谨慎,昨夜夜里还好,如今光明堂皇的,她就穿着内衣出来,还正巧就对上木鸢的目光。对方眼睛眨了几眨,头总算略微低了低,西西这才意识到自己失礼,赶紧钻回被窝里,命下人们为自己梳妆更衣。 不过想想,木鸢那个家伙也并非真的是块木头,至少从他刚才略微的窘态来看,还是有些人性在里头的。 西西决定趁势主动出击,不待仆人们将衣服拿来,便就从帐里出来,大摇大摆地朝着木鸢那处走去。其实这对于现代人来说算不得什么尺度,不过木鸢着实有几分不定,下意识地把眼睛挪到别处。 “喂,你不是奉了什么主子的命令要无时无刻不盯着我吗?怎么不看啦?”周西西故意朝他走近,木鸢这回把头都扭到一旁。 仆从们把衣服匆匆取来,周西西直一把推开,继续紧逼木鸢:“呐,你既然能违抗命令一次,就能违抗第二次。呐,以后不许再盯着我看啦。” 随着她的越发靠近,木鸢的身体也崩得越紧,看这样子此招果然奏效。 不过还待她准备继续靠近时,忽然木鸢挪离原位,未等周西西看清,哑仆们手上取来的外袍已经将她整个人罩住,而握住两片衣襟的两只手就是木鸢的手。 他的目光再度对准自己,不过已不再是那种无所谓的态度。而他的两只手也出卖了他,因为它们带着不受控制的轻微颤抖。很快那两只手陡然一松,木鸢也一连退开几步,直到他的脚后跟挨上墙壁。 这情景真像做错事的小孩子被老师罚站,他的眼神里也透露出这种紧张。 周西西刚把手搭上衣袍,木鸢竟主动与她说话:“你穿好衣服。” 她险些没笑出声来,她刚刚的确是想把衣服穿好,没想到对方竟误会为她要脱下,还出言制止。原来要让这家伙说话,也不是那么难的事情啊。 她趁势进攻:“我就不穿好你能怎么着?” 木鸢起初没说话,周西西便作势又要将外袍解开。没料到对方竟动起手来,脚下微挪就欺近她身旁,又像在饭桌上那样卡紧她的手腕,叫她无法动弹。 “我就不信,你还能一直抓着我不成?” 很快周西西就为这话后悔了,因为木鸢还真这么抓紧她不肯放手,然后仍像以前那样盯紧她的脸。 不过这次,对视的两人靠得比较近而已。 70.变局 这家伙跟萧子凡不愧是两兄弟,说要干什么就要执拗地干到底,说不放手真的就不放手, 周西西心里那叫一个苦,脸也没妆也没化,整个就披头散发地跟他干站着,恁是那些个哑仆也不懂得过来帮帮手。事实上在他们看来,木鸢才是他们真正的主子。 周西西已经觉得手掌冰凉麻木,想想许是被他扣得太久血液不畅的缘故, 无奈之下只好求饶,道句:“我错了, 放开我。” 木鸢仍以不信任的眼神看着她。 现在周西西真正觉得他就是翻版的萧子凡了, 萧子凡是用无辜的可怜的小眼神跟她请求,萧子渊则是威胁的压制的目光,根本不给她任何选择的余地。周西西无奈只好再补句:“我是真的错了,保证不乱来行不行?你爱怎么看我就怎么看我行不行。” 木鸢才把手一甩,还她自由。 周西西那只手几乎抬不起来, 垂着半天待到手上的乌青消退才敢活动。此刻那些在旁围观了许久的仆人们才复围将过来给她梳头洗脸,又送来新鲜出炉的糕点早饭。要不是木鸢过于粗暴的缘故,周西西几乎觉得自己就完全在豪门里享福了。 不过其实木鸢也不是每日十二时辰无时无刻不盯着她,比如她在房里泡澡他就自个儿站在门外,这算是为数不多的他肯背对着她的时候。可等到西西泡完推门吱呀的声音响起,他立马就扭头过来继续看她。澡盆的热水氤氲熏得西西脸颊微红,湿漉漉的头发披落在肩上,每次木鸢的冰冷的眼神里都会闪过几丝亮光,不过未待西西捕捉到它们的时候,立马又隐退了去。 因为每次出来时,比起看木鸢如何,周西西更喜欢抬头去看那镶满星辰的深邃天幕。 她还记得第一次与萧子凡他们相遇的那个夜晚,起初也是那么多星,后来才满满一颗颗地拖着尾巴落去,等到它们落尽时,也恰好是萧子凡的孔明灯升起之际。她便是被那盏灯引着上了山,然后在那里遇见某个神经质的男人。 她想着那时候的萧子凡仍旧觉得想笑,似乎是萧子渊在后面说一句,他就在前面鹦鹉学舌跟着说一句,有时还自己跟自己吵起来,愣是弄得她云里雾里。 后来他每次不在,她就习惯性地抬头去看星星,想着它们还有没有再落尽的时候,想着会不会还有个孔明灯升腾而起,然后萧子渊扯着萧子凡躲在树林里头意见不合地闹腾着,等着她去寻他们。 可惜啊,无论周西西这回怎么看怎么盼,星星还是那么多,动也不动的,更没有什么天灯冉冉升起去指引她的路。这里唯一与萧子凡有些联系的,只有那个盯着她不断监视着她的木鸢。她也搞不懂自己有什么好监视的,又不是什么世外高人,那么高的墙壁本姑娘还能飞出去不成? 所以周西西只是不满地瞪了木鸢几眼,就自己做自己事情去了。 说来着庄子里也没什么有趣的东西,连书都没几本。额,也倒不是没有,要么是什么经纬纵横的治国韬略,要么是公仔打拳的武功秘籍,总之西西完全看不进去。后来倒是寻着件有意思的事情,距着庄子大门不远处的泥土靠近河谷,材质颇为黏糊,可以用来捏泥人。 以前在高中她也在社团里学过些许这方面的手艺,再加上哑仆里头竟也有几个会的,众人便与他们一起靠着这项活动打发时间。很快地她的房门前就堆满各式各样的小泥人,噢不,还有小泥猪小泥狗各种泥巴做的东西。 木鸢看来对这些个很感兴趣,她做时他也会蹲下来瞧着她手上捏的东西,倒也不总是再盯着她了。 其实不做还好,做着做着总难免触景伤情。她又想起萧子渊还给她刻过小木人,现在小木人没了,真人也见不着,无情的高墙把所有的东西都阻隔起来,望都望不得穿。 她也只好捏个萧子凡的小泥人聊以慰藉罢了。虽然并不是太像,可是站在她手上的小人会冲他笑,倒像萧子凡真的在她身边那样。她又再捏了个萧子渊的,叉着手抿着嘴,很是神气的姿态。 她把两个小泥人放到地上,用手指各自点点他们的小脑袋,脸上绽开笑容。 忽然除了她的手指外还有别的手指挪过来,往萧子渊那个泥人的脑袋上点了点,谁知他点得重了,竟把小泥人的脑袋削去一片。周西西恨恨地看过去,竟然是木鸢在搞破坏。 木鸢也不想到是这个结果,一时也不知怎么办才好。 周西西只觉生气,可又不敢跟他杠上,索性将两个泥人都往土里一埋,拍手回屋闷头大睡。 木鸢还是像往常那样看着她睡,又看着她起床,不过眼神和举止间都不免有几分拘谨,也不知是不是觉得对不起的缘故。 周西西可没察觉他有什么歉意,只知道洗澡的时候是他不敢看自己的时候,索性无限期地把泡澡的时间延长,热水让仆人们加了一次又一次,甚至在澡盆子里躺着眯眼睡起觉来。四周安静得很,又那么温软,还有桶里花瓣的淡雅芬芳,实在容易叫人沉入梦乡。 不知为什么哑仆们哇呀哇呀地惊叫起来,她睁眼就看见有人破门而入,竟是守在外面的木鸢冲进来。这回他可顾不得什么看不看地,直接旋过条毯子把她一裹,连身子都不擦干便抱起她破窗而走,往山崖上潜行而去。周西西愣是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余光扫见山间的庄子已经被条火龙包围。不,那不是火龙,是手持火把的官兵! 她可算体会到股逃出生天的滋味。哎不,可现在木鸢还把自己劫持着呢,并且是这样把她□□地劫持着!难怪他要无时无刻不盯着自己,就为这等这刻可以挟持人质呀。周西西心想左右要受人所制,不若先发制人,便扯开嗓子大喊:“救命啊,我在这里!” 等到木鸢想起捂住她嘴巴的时候,那些个官兵已经发现她的踪影,纷纷围拢过来。 木鸢只得继续搂住她往山上逃去,后面则是穷追不舍的官兵。 周西西往他手掌峡谷处狠咬一口,木鸢的手震了震,却是不松开。 后面声音嘈杂,不过还是有个指挥官的声音格外突出:“抓住他们,格杀勿论!” 周西西起初还听得人心振奋,突然听得什么格杀勿论不由心头一紧,再细听只觉指挥那人的声音很是熟悉,想想才记起是子凡的老对头探花郎王熙的声音。这会儿她可懊悔不已,要知道是这人来,还不如安安静静跟木鸢走呢。 唇间有了股血腥的味道,再看竟是木鸢的手已被他咬出血来。木鸢也不对她如何报复,只是加紧脚步往前逃,脸上仍是面无表情。 周西西忙松开牙齿,满心歉意地看着他。 两人几已接近山顶,木鸢忽地一闪,躲进庄子山间的别苑中。他将西西放到榻上,二话不说将自己的外袍解开丢她身边,扭过身去,意思是让她赶紧穿上。 周西西忙匆匆忙忙地裹了裹,他又将自己的靴子解下,放在她的脚前。而后立马蹲下,在地上敲敲打打地,好像要找什么机关。 很快官兵们已经围将过来,听他们头儿的意思,是要放火烧院。 木鸢可算敲到块空心的地板,将它翻转过来,底下有条楼梯直通暗道。 好些官兵破门而入,木鸢接连出刀,叫他们一个个伏尸在地。可他手中的暗器毕竟有限,到后来只得上前肉搏,阻挡他们过来。 他可算说了这几天来唯一的字:“走!” 西西根本不用他说,巴不得赶紧脚底抹油立马开溜。谁知她才刚走下楼梯,上头的地砖就立马合上,地道里登时漆黑一片。 虽说是为了争取时间掩护自己逃跑,可是,那家伙竟然要她自己穿过这乌漆墨黑的地道,这也对她太放心了? 周西西也不知木鸢能撑多久,只好抓紧时间能逃多远算多远。前方既然不见得路,她便只好扶着墙壁慢慢走着。脚下穿着的是木鸢那大号的靴子,倒也有点好处,靴尖能较早地顶上墙壁提醒她拐弯,不叫她整个人都撞将上去。 也不知走了多久多远,周西西已经饿得四肢乏力头脑发昏,可那地道还是跟没底似地,前面除了黑暗只有黑暗,看不见半丝光亮的存在。 其实看不清光亮是对的,因为此刻外边也是陷入漆黑的没有月亮的夜里,等她再拐几个弯,已经出了洞口,能够隐隐约约透过稀疏的丛林看见点点星影。正要开声欢呼的时候小腿上突然一阵剧痛,随后整个人失去意识。 71.农户 也不知睡了多久周西西才迷迷糊糊醒来,嘴里充溢着苦涩的药汁, 她想吐又吐不出来,好不容易呕出来些又被勺子给拨回去。顺着勺子看去是位捧着药碗喂她的白发婆婆, 边喂着嘴里边喃喃念些什么咒符,还时不时往她头顶按几按, 俨然半个巫师作法的模样。 后来西西才知道,她才出洞便被山里的毒蛇咬伤,后来被这位孙大娘所救。孙大娘曾是龙口山赫赫有名的“蛇王”,近些年来才洗手回家养老。也多亏落到她手里, 否则寻常人家还解不得她身上的蛇毒。 尽管孙大娘的祖传药方确有灵效,可西西仍然觉得头脑发昏四肢无力, 终日软绵绵地躺在床上, 什么事情也做不得。孙大娘倒是关心备至,日夜都为她打水擦拭身子,好让她安然入睡。 好些日子过去, 西西虽还起不得床,已能用干涩的嗓子说上几句话。一打听, 原来这龙口山离着京城要有四五日脚程,眼下以她的身子状况看来,长途跋涉实在渺无希望。 好在孙大娘颇有热心肠,也不催促着她走,无限期任她住在家里养伤,甚至还主动问她要不要托人给京城带个信。可西西此番警惕性高出许多,王熙正领着部下四处搜罗她的踪迹呢,信件落到旁人手里终归是个把柄,更无谓让恩人替自己冒这番危险。于是只好假托自己不识得字,打算婉转谢绝。 可谁知孙大娘好心到了她无法想象的程度,这日竟把她学堂读书的儿子唤回家来,道:“阿寸,这位姑娘要联络亲人,可不识得字。你懂得,你替她写写信。” 虽然叫的小名,可掩盖不住这位阿寸已是三十出头的大汉。浑身满肉肥头大耳,一看就知道不是个读书的料。更叫人不舒服的是他那双眯成一条线的老鼠般的眼睛,看到躺在床上的西西连嘴边的舌头都忘记缩回去,笑起来更是不怀好意。周西西总觉百般不自在,可碍着孙大娘的面子真不好说她儿子什么,只是客气地道:“不,不必麻烦这位大哥。” 阿寸拍手叫道:“哎呀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你尽管说来,我堂堂秀才,写几个字算什么?” 周西西只想到子凡,要到这个年纪才混个秀才,那前途基本是黯淡的。而且看他这模样,怕是秀才也是捐回来的? 话音刚落阿寸秀才已经把她的文房四宝祭出来,可惜他握笔的姿势就暴露他是个文盲。旁人握笔是手指实手心虚,他是跟握刀子似地握笔,墨也不研直接刷刷就要撸起袖子写字,那模样实在滑稽。 周西西有意试试他,便道:“你就写,女儿安好,爹勿挂念,不日即归。” 孙大娘在旁点头:“是该给你爹报个平安。”叮嘱儿子赶紧写。 阿寸就跟画画似地在白纸上挥舞了几笔,他甚至记不住断断的十二个字,中途一连问了三次,最终才把东西写完。周西西很好奇他写得如何,问:“你能拿过来我看看呢?” 阿寸不满:“你又不识字,能看出什么?” 周西西只好含混回答:“总归看看字数够不够。” 阿寸也不起疑心,却抬笔又划了划,最后才把那幅字递过去,周西西看得险些没把中午喝下的药汤给喷出来,那上面的确是十二个字不假,然而它们却是:“天寸人蛇,天寸人蛇,天寸人蛇。” 这么说来这家伙竟然只会四个字,还有一个是他的名字,另一个是他家养的东西! 鉴于周西西目前的人设是不识字的文盲,她看出来了也要忍住不笑,嗯忍住不笑。可哪有那么简单,哪里能忍得那么彻底,到头来她还是被阿寸察觉,迎来狐疑的不满:“你笑什么?” 孙大娘忙喝住儿子叫他不要对伤者和姑娘家那么大声说话。 周西西只得就地编个道理来搪塞:“对不住大哥。我是看着这几个字都一样,不知你写得对不对。” 孙大娘也凑过来看,她同样不识字,可辨认字形还是懂得的,也诧异地掰着手指头道:“刚刚姑娘明明念了十二个字啊,你怎地就写四个?” 阿寸可是气急,没想到学来的四个字竟然不够用了。不过平日里他插科打诨久了,也懂得忽悠人,随口道:“娘你不懂。咱们的字啊,博大精深,一个能顶三。我又给她写了三遍,保准能把意思说全了。” 孙大娘恍然大悟,拍着儿子的手臂道:“好寸儿,不枉娘送你去学堂读书。” 周西西也只得装得明白过来的模样跟他道谢几句,然后随便给他个地址让他去寄信,心里头却是叹息得很。你说孙大娘那么好的人,咋就生出这么个造孽的儿子呢? 阿寸可不止一般的造孽,等他寄完信回来,立马凑到西西床边。明着说是要帮着照看伤者,实在里手脚真的不干净。时而用小指头刮过西西的脸颊,时而又摸摸她的玉手,就差没直接摸上胸口的部位或是她的大腿了。想来应是顾忌到孙大娘也在旁边的缘故。 周西西被他弄得恶心,到头只好哀求孙大娘道:“大娘,我真的很累,可以自己躺一会儿吗?你们都挺忙的,不用老照看着我。” 孙大娘自然不会反对,领着阿寸出房门去,又将房门给她关好。西西这时才松口气,嫌弃地用被子蹭蹭脸上和手上被他摸过的地方,那人的手上不知为何总带着油腻,叫人难过不堪。 可麻烦的是,这毕竟是在他家里,而且自己又行动不便,深更半夜地若是逢着贼人色心发作,登堂入室那可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她越是细想越觉得恐慌,最后睡也不敢睡,直直盯着那扇柴门,就生怕阿寸什么时候突然闯进来。 房门忽地开了,周西西吓得浑身一震,进来给她喂药的孙大娘也察觉到她的惊恐,忙过来问道:“姑娘你这是怎么了?” 周西西思来想去只好如此,便用乏力的五指紧紧抓住大娘的衣袖,模样可怜地哀求她:“我,我做了个噩梦?” 大娘又轻轻抚摸她的额头安慰道:“梦而已,别怕啊。” “我不敢自己睡,您能陪我睡吗?” 周西西是慌不择言,没顾及到自己这张床只能容一人睡下。谁知孙大娘真是好心,二话不说回房卷了地铺过来,还真要陪她睡来。周西西这才觉得万分过意不去,可有孙大娘在旁守着,料想阿寸也不敢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情,方能一夜睡到天明。 孙大娘已经早早地起来煎药和熬粥,端过来喂她时问:“姑娘昨夜睡得还安稳?” 周西西感激地道:“多谢大娘,果然有人伴着也不见什么噩梦了。只是让您睡在地上,真是过意不去。” 孙大娘可不在意这些,地铺也不带走仍留在原处,看样子是要今晚还要陪着。 阿寸亦不肯就此罢休,趁着孙大娘到厨房烧菜做饭的时候就偷偷溜进房里揩油。不过光天化日地他也不敢做得那么嚣张,生怕西西叫出声来把老母亲给引过来教训他。周西西也就只好无奈地忍受着他那双咸猪手轻微的侵犯,毕竟寄人篱下还是不好与主人闹得水火不容。 让她不曾想到的是,这份忍让竟然助长了阿寸的气焰,倒叫他觉得姑娘家是不是对他有意思,结果咸猪手越来越往关键处挪去,到头来竟然明目张胆地就下手来。周西西可再不能忍,几日康复也逐渐恢复些力气,叫唤起来还是有些响亮:“你走开!” 阿寸既然动手哪里那么容易走开,就要掀开她的被子直接动手! 孙大娘闻声赶来正碰上儿子的猖獗,气得从墙边抄起把笤帚就往他身上打,边打边骂:“畜生!还不走开!” 阿寸已经色胆横生,哪里顾得许多,他还是一个劲地要撤去西西身上的衣服。他的头不断往下靠去,嘴唇已经贴上了她的面颊,口水都流到她的脖颈上去。 西西也在用最大的力气要推开阿寸的肥肉手,听到孙大娘的骂声顿时挣扎更厉害了。可旋即就是“砰”一声猛作响,阿寸的动作停止下来,周西西睁开婆娑的泪眼去看看发生怎么回事,只见得孙大娘已经撞到在房里的墙壁上,脑门处汨汨地溢出好些血来,染红她满头的青丝。 阿寸吓得慌了手脚,任凭西西再怎么叫唤“找大夫”也无济于事,最后竟然张皇失措地撒腿跑了出去。 周西西只能看着孙大娘睁大的眼睛和止不住的血,她想挣扎着起身,可根本没法起来,到头反把自己弄跌下床。然而等她踉跄地爬行到大娘身边时,孙大娘早就气绝身亡。 72.回京 周西西气衰力竭地喊了半天,没喊过来什么救援人员倒把官差喊了过来, 结枷带锁往公堂上一送,她俨然觉得回到重生前被人冤屈的情景, 同样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同样的千夫莫指。只是告状的人变成了义愤填膺兼带抹着几滴眼泪的大汉阿寸, 他说的是声泪俱下,什么他娘亲好心好意把这姑娘救回来治伤, 又不辞劳苦地日夜照顾, 结果这姑娘就为了几两银子不惜谋财害命, 置人于死地。 周西西有气无力地辩驳着,可是谁会相信是自己家的亲儿子把母亲杀死呢?更何况那还是个秀才, 尽管这秀才大家多知道也是捐来的。 县令大人虽不是什么糊涂人, 思来想去总得做个抉择, 判签一落便把西西关入大牢,只待上报大理寺便就行刑问斩。 不过这辈子周西西真是幸运得很, 左右衙役正待将她拿下押去收监, 堂后忽地冲出个人影来将衙役们推开, 扑倒在西西身上嚎啕大哭,对着县令便是横眉怒骂:“你个糊涂官, 我姐怎么可能杀人?” 说话那人真是周东东,不过他已今非昔比,官居四品都察使,公然指责县令糊涂自是不无不当。县令一听竟是上级亲属,立马调转方向,连珠式地发问好些疑点。阿寸本就做贼心虚,经他这么一吓竟就磕头跪倒在地,完完整整地供述出全部罪行。 周西西对这大反转完全没反应过来,倒是因为精神高度紧张昏倒在公堂上。待她醒来已经处在环境整洁的府衙驿馆里,床褥俱是软软的,四周散着好闻的兰花的芳香,周东东守在床边,一脸关切的模样。 “姐你可算醒了。” 西西叹口气,脑海里还萦绕着孙大娘惨死的模样。其实若放在上辈子,她本不会遭此横祸,可不是因为自己重生给她带来了祸患么?哪怕东东再三言明凶手已被狠狠地绳之于法,也无法解去她的心结。 世界仿佛因她的存在而阴暗下来。 马车外的光景也渐行渐暗,到后边只余下星辰点点。不过她们一行人仍在马不停蹄地朝着京城赶回去,她想早些见到萧子凡了。要知道,她不在他身边一天,别人威胁他的可能性就大一分。 周东东此次正是与萧子凡通过气后才出来,亦派快马夤夜前去报信,他倒想劝姐姐慢悠些走,正好趁机休养身体。西西便是回绝,在她内心深处总觉得能早些回去便早些回去,在路上没准碰到别人又将别人害得死于非命。 可是,萧子凡和萧子渊呢?或许在没有自己的世界里,他们也会过得很好? 她便那样浑浑噩噩地想着,不知道前路究竟如何。行过几个时辰便要从帐后探头出来问离京城还有多远,东东也不明白,只好含含糊糊地说几个数。周西西也不过问问而已,哪里听得入耳?好些时候东东越说越大她也浑然不觉,全无当初一眼瞧出阿寸四个汉字反复书写伎俩的精明。 她从来没想到这次撩开帘子后竟然遇上从京城急急赶来的萧子凡,而前面,还远远望不着城池的边呢。 萧子凡还带来个令人惊讶的消息:“我哥出来了。” 他说的是“出来了”,竟不是“回来了”,这叫西西感到匪夷所思。 她忙问道:“出来?他不在你心里了么?”想想又解释道:“我是说,你还能跟心里那人说话吗?” 萧子凡眨着眼睛不理解的样子:“就是我哥出来了呀。” 周西西倒吸口凉气。若说他的什么哥哥回来了,必定是木鸢回到萧府;而如今他竟说他出来,岂非是萧子渊已经再无法占据他的身体。 她瞧着那幅不透明躯壳,仍是望不见底;她瞧着萧子凡迷惑的眼神,除了迷惑只有迷惑,永远不会变成萧子渊的那种气魄。 比起她期待的,家中那个萧子渊的眼里就竟是冰冷,跟她在山庄上见着的那个铁面人一模一样。她能确信,他就是木鸢。 不过她不能说,即便说了也没人会相信就是他掳持的她。他是萧家嫡长子,怎么可能会与邪魔外道同流合污?更怎么可能劫持自己的弟妹软禁威胁。莫说说出来旁人不信,周西西自己说着也觉得不可信。 而木鸢的存在让她觉得这地方跟水月阁的山庄没有太大区别,那个人的目光还是像从前那样盯着她,盯得死死地,叫她好不舒服。唯独跟萧子凡呆在一块儿时,木鸢才会有所收敛。可周西西见着萧子凡便想起萧子渊,每次满怀期待地等他出来,却终归等也等不得到。便连萧子凡夜里呼呼大睡的时候,也完全不见萧子渊的踪影。 或许他还在,就是出不来。可出不来,不就等于不在么?明明是伸手可及的距离,却就是无法触碰。 萧家的实力果然不凡,木鸢才回来就直升正四品□□将军,既不需要科举也不需要什么别的,单单一道皇恩浩荡的圣旨便就了事,官场的同僚们除了祝贺,更不会说些别的什么东西。 除此之外,皇帝还得为这个新冒出来的小子举办接风宴,虽然是以兰妃的名义,连着西西也一并请了过去。 周西西想到陆菀风对着萧子渊的爱慕,如今看来也的确如此。以她的智慧,定然要把萧子渊和萧子凡两兄弟当成两人,认为原先跟她示好的萧子渊就是如今的木鸢。于是宴会上总时不时地朝他瞥去,不过木鸢那张冷冰冰的脸从来没有变过,无论是对着皇帝,还是对着皇帝身边的妃子。 宴会在极为和睦的气氛里进行着,偏生有人就爱搅局,先是个宫女来报:“淑妃娘娘呕血不止啦!” 皇帝立马动身,兰妃也不得不紧跟在后。剩下一屋子人你瞧我我瞧你,再无先前的热闹情形。候着半天才听得司礼太监过来遣散众人,宴会就此完结。 萧子凡等一打听,竟是淑妃中了什么巫蛊之术。而且更为巧合的是,从兰妃的住处真就挖出扎针的小木人来。兰妃百口莫辩,皇帝即使有心维护也无可奈何。最后将兰妃下了牢,责令大理寺严加审查。 大理寺如今是余生掌着,自然最能得到第一手的消息。 皇帝定出的期限是三天,这恐非他本意,但迫于赫连将军的压力,也只好不如此。 余生自然不想陆菀风有事,便偷偷取了证物亲自到萧子凡府上来,好瞧瞧“足智多谋”的好兄弟能否给些计策。他哪知真正的萧子渊已经出不得来?倒是木鸢和萧子凡两人都凑过来看证物,显得确实足智多谋的样子。 所谓证物也没别的,也就那个被扎得特别恐怖的小木人。梳着诡异的高高的盘了好几个弯的发髻,若不是胸口处贴着淑妃的名字,谁也不知道那就是淑妃。 木鸢拿起木材嗅了嗅,若有所思的模样。 萧子凡也学着哥哥的样子闻闻,结果一脸茫然。 周西西倒是能闻到上面的味道有些刺鼻,可也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只好问木鸢:“你闻到什么了?” 木鸢一言不发,自个儿就要往外走去。 萧子凡忙在后面喊:“哥你要去哪?我也可以帮你啊。” 没想到萧子渊只是来句:“不用。”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萧子凡郁闷地支着脑袋,继续观察那个小人的形状。不多时他突然“啊”声叫了出来:“我想起来了,这不是中原的发髻!” 余生这也才跟着反应过来,再三审视道:“这是……东瀛人梳的?” 萧子凡点头,可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是东瀛人的发髻。 周西西反问道:“你们觉得巫蛊之术有效果不?” 果不其然,那两个大男人都觉得这玩意是真的有效,可不能奢求古人不迷信。 西西便顺着他们的话道:“这就对了。若真的雕成淑妃的模样,岂不是害她自己?所以雕成旁人的模样,多少能减少些损伤。” 余生猛拍大腿,颇有一言惊醒梦中人的感觉。 萧子凡也开动头脑:“既然是东瀛发髻,说明小木人一定是东瀛人做的。余生,你快些去找找近日有无东瀛人入城?看这木人刀刻印记还算新,应该是新做的。” 余生恍然大悟,匆匆回大理寺部署去了。萧子凡这边也筹谋着调动萧府的人手出去一并帮忙寻找。 周西西好奇地瞧着萧子凡,总有种是不是萧子渊教他的怀疑,于是尝试性地问他:“是你哥在心里面教你这般做的对吗?” 萧子凡的回答让她多少有些失望:“不是,是我自己想出来的。他出来以后,我就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73.证人 周西西听着只觉遗憾,可眼下陆菀风危在旦夕,也只得暂且搁置萧子渊的事情好让萧子凡全力投入东瀛人的搜捕当中。西西在京城不过是太傅府中的公子夫人,长久以来也不想着去经营些什么东西, 手中无兵无卒无人无马, 唯有在家中干着急的份儿。她后来想想便自己亲自上阵,想着兴许幸运的话还能碰着什么刻木偶的东瀛人。 遗憾的是事情并不像电视剧演得那么好彩,周西西晃悠半天晃的腿都酸了也不见街上有什么人穿着东瀛人的服饰, 或者留着他们那种将前半边头剃光的发型。倒是遇着几个把头发尽数剃光的家伙被府尹下令逐出城去, 需知那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若非自然脱落, 当然不可随意除去。 将近天黑时她也回到府里, 迎面就是府中的管家跑来叫道:“夫人大事不好!听说大公子被收进牢里去了。” 西西听着脸色大骇:“他怎么被抓了?” 管家答:“听闻大公子杀了人,又抗拒官差讯问, 逃跑中便被拘捕了去。” 西西只觉此事蹊跷。一来木鸢怎地平白无故杀人, 而且杀人还会被人刚好抓着?二来以木鸢的功夫,要跑谁能把他追回?她想想就觉匪夷所思,到头还是最为担心萧子凡:“那二公子呢?他可没出什么事?” “二公子在房中沐浴。” 周西西更是丈二摸不着头脑, 他大哥被抓他不该最紧张的么, 反倒有心情泡澡?二话不说推门回房,但见萧子凡整个泡在烟雾缭绕的浴桶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西西习惯性地用手掌碗起些水往他头上浇下,热水便顺着他的头发下来,萧子凡回过头,用手掌抹抹额头上和眼睛前的水渍,不过还是跟刚才那样把身子埋在水底。 她戳戳他的脸蛋道:“你哥被抓了你怎地还这么淡定。” 萧子凡起初不答话,过半晌才支支吾吾嘴里像含着水似地说道:“他自有办法应付。” “不错不错,我也觉得。”周西西拍手同意,“你什么时候起来,我帮你擦身子。” 萧子凡只答:“等会儿我自个儿起来,你忙你的。” 西西却不肯走,反而继续往他头上浇水,笑着说:“我有什么可忙的,就忙你的事呗。” 萧子凡闭上眼睛不说话了,待她浇了好些水后,觉得水已变凉,便道:“你该起来了,不然得冻感冒了。” “嗯。”萧子凡应一声,从水里伸出只手指着后边道:“你帮我取下衣服,我怕起来冷着。” 周西西也绝有理,便就转身去拿衣服,只是回头敲多了一眼萧子凡,不由得脸色大骇。他手臂后边竟露出一道长长的伤疤,一直延伸到水里,透过水面还能隐约看到他背上伤疤的延展。 这是旧伤,绝非新伤。 如此说来,那现下泡在水中的人…… 周西西惊叫起来:“有刺客!” 眼前的木鸢脩然起身,也不顾什么暴露不暴露的,手中已经多一柄细刀。 这家伙竟然泡澡也还握着武器! 他全身都被周西西一览无余,只是看得她目瞪口呆,好些时候才脸红地背过身去,把衣服向他丢去。 周西西看不见木鸢的正脸,可是能听见他不均匀的呼吸声,这在跟他遇见这么久以来还真是第一次。 不过比起纠结什么礼节廉耻的,头等重要的还是质问他:“你在这,子凡呢?” 木鸢把衣服穿好才敢说话,也不再强扮萧子凡的语气,只是平静地道:“他被抓了。” “你害他!”西西转过身来指着他怒道。 木鸢不紧不慢地回答:“他自愿进去的,我在外面比他有用得多。” 虽然以前萧子渊也表达过类似的意思,不过后来西西知道那不过是戏言,该帮子凡挨打受痛的时候人家可一点都没落下。倒是这个木鸢说得理直气壮,完全不把子凡当作他的亲弟弟。 周西西真是懒得跟这种人废话,直接就往外头走去,打算向官府告发把萧子凡解救出来。 木鸢拽住她的手:“你给我时间,我会救他出来的。” 周西西冲他叫道:“他也会救你出来的呀!” 木鸢冷冷地说:“他没那本事。” 道不同不相为谋,西西怎么也不肯让子凡在牢里呆太久,硬是要出去告发他。木鸢起初还用强的抓紧她,到后来索性将手一甩任她去,只是警告道:“你若去,我便藏起来。你去也没用。” 周西西刚跨出门框的脚只得止住,他的威胁不无道理,也定然说到做到。 “你若肯帮我,营救子凡的几率便更大。” 面对木鸢这个要求西西没法不答应,谁叫自己完全没有跟他博弈的筹码呢? 跟他站到同条战线后,西西才原原本本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原来木鸢在那个木人身上嗅到一种奇特的味道,那是产自北海骷髅花的味道,味带辛辣,可是很轻很轻,非嗅觉灵敏者闻不得出。他便据此为线索,寻到城中专为达官贵人们培育珍稀花朵的“群芳斋”里。可他才进去就发现老板横尸店内,转身欲出已有官差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显然是中了对手的圈套。 木鸢要逃出生天不难,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到头他们总能到府上索人。结果路上竟那么巧地遇上萧子凡,这位可爱的弟弟立马提出要掩护大哥替他顶罪,好换取他在外边调查活动的自由。木鸢本也有此打算,两人一拍即合,便就成了现下的局面。 西西咬着牙不满地嘟囔:“你还有心情泡澡。” 她不知道木鸢才进门就被机关从头扣下盆血水好坐实他杀人,虽然躲得极快仍是不免沾染上许多。木鸢又偏偏是个不喜欢解释的人,她再怨他也从不辩驳,而后集中精力去想子凡的事情去了。 周西西也不知木鸢到底能调动多少人,只知道下午才跟他说起另一条东瀛人的线索,到晚上木鸢就回来说已将那人拿在手里。至于如何发落,恐怕还得从长计议。 西西当然力主将此人押送进宫,让他指证赫连家族等人自导自演。木鸢则意见相反,他觉得仅仅找个人指认,对方大可辩驳那是诬告,到头来仍是不了了之。 周西西无奈,只得把余生唤来一起想办法。余生听着两边说的也是左右为难,不过总的还是偏向木鸢多些。可如此一来,便是如今找回东瀛人,又能做些什么呢? 几人只好连夜再三盘问那人,让他细细说说当时的情形。 东瀛人起初很是配合,他自觉没做什么坏事情。不过是帮人雕个木偶,能干什么坏事?可等余生把那个被扎得面目全非的木偶丢到他面前的时候,此公脸色陡变。需知,这等巫蛊之术在东瀛也是早已闻名。 余生恐吓道:“你听好了,有人那你的木偶去给淑妃娘娘当替身!去作法!识相的你就说清楚是谁去你那做的,否则你也得陪葬!” 余生当上大理寺卿后,虚张声势吓唬人逼供的本事着实长进不少。 东瀛人这才哆哆嗦嗦地描绘着那人的面貌,到头来还供出间自己打算存进小金库的宝贝。那是块四四方方的玉片,材质晶透看来确属上品。玉片中间镌刻着个小小的正楷:王。 几人几乎异口同声:“王熙!” 确实只有王熙能够跟东瀛人描述的体型特征对上号:所谓鼠目鹰鼻,垂手过膝,都是王熙典型的特征。 人证物证俱在,看来此举成竹在胸。 三人正要带东瀛人进宫面圣,却是萧太傅从府外回来拦住去路,道句:“此人给我。” 木鸢拦在前边:“爹,请恕孩儿不能答应。” 周西西和余生俱觉得奇怪,有太傅压阵,不是把握更大么? 萧太傅眼皮微微下颌:“你弟弟还在牢里,你想做什么?竟天真以为凭借此人就能扳倒赫连家么?” 木鸢不说话,显然是默认这个说法。 周西西这才感到恐惧。说到底,就算抓住这个东瀛人,萧子凡花店里杀人那事情还是半分头绪都没有,如何能够为他洗脱冤屈?想到此处立马调转立场支持公公的说法:“对,救子凡要紧。” 木鸢却护着东瀛人后退几步,不肯把人交出。 萧太傅见状只一抬手,但见得千万弓箭手刷刷刷地从墙檐旁冒出,箭矢的准心尽皆对准木鸢和那个东瀛人。 谁也想不到萧太傅竟然早就埋伏好人手,叫木鸢无处可逃。 “子渊,赫连家我们日后再对付。如今还是救你弟弟要紧。”萧太傅虽然占据上风,不过还是苦劝的语气,也并不想逼迫他的样子。 74.召灵 比起什么扳倒赫连家,当然是萧子凡性命要紧, 于是西西和余生都帮着太傅劝木鸢放人。可木鸢显然要更关心前者,仍紧抓着东瀛人一路后退,直到背部抵触上了墙角。 木鸢犀利的目光扫过四周,基本没有逃脱的可能, 最后还是听从萧太傅的话将东瀛人往外一推,让萧太傅的人马将他拿了下去。萧太傅也不责备他什么, 只与幕僚筹谋着如何跟赫连家谈判救人, 好平息此事。 可经此一事,西西和余生俱对木鸢失望透顶,天底下哪有这般算计自家兄弟的哥哥!余生更是一怒之下甩袖离去, 俨然要和他断交的姿态。 木鸢也不理会他们, 脚尖一点便越墙而走,在夜幕里头便将身影埋没。 偌大的萧家又只余下西西一个主任,在不安分的夜里哑然失声。直到黎明快降临时萧子凡才被众家丁架着回来,往床上放下时浑身动弹不得,看来是在牢房里受了极大的罪过。 萧太傅看来很忙,只是摇头叹气地嘱咐西西好生照顾, 又匆匆出门与赫连家的人谈判去了。 萧子凡身上的伤虽都用上了最好的药, 可整个人还是迷迷糊糊神智不清的,额头上微烫发着低烧,嘴唇干裂得很,看样子很是难受。西西俯在他耳边唤了好几声,萧子凡只是不知,总昏昏沉沉地呢喃着,倒像是在做个很长的噩梦一般。西西也无法,只得用被子将他裹得再紧些,可萧子凡浑身的间歇性的战栗丝毫没有停下。 头天晚上如此便也罢了,可到第二天、第三天他的病情仍然没有好转,大夫来了一批又一批,到最后竟把皇宫的御医都请了过来,虽能把身上的伤口和发烧的体温都控制住,可他那迷糊呢喃的症状就是叫人束手无策。 最后宫里的老御医断定:“是丢了魂了。” 在古代人的视野里,凡是治不好的病就要向满天神佛鬼魂幽灵求助。他们作此论断无非表明,这个不是病,不归老夫管。 萧太傅也很无奈,只得客气地送老御医出去。 周西西却从所谓的“丢魂”一说里隐约察觉到可能是萧子渊的缘故。这呢喃言语便是典型的梦魇症状,而萧子凡最大的梦魇,只怕就是寄居在他身上的萧子渊。也许打自木鸢回来后,萧子凡就刻意压抑从前他脑海里的那个“哥哥”,最后导致萧子渊无从出现。可在面临牢狱之灾时,也是萧子凡的精神力最为虚荣的时候,也许就在那个裂缝里,萧子渊或许能够现身。 如今萧子凡这梦魇的呢喃,该是将现而未现的征兆。 周西西很早就意识到这一点,也很早地就开始在他耳边说话话,试图完全解除萧子凡的武装让萧子渊得以现身。只要把这份压抑彻底卸去,萧子凡的梦魇也就能自行驱散。 然而她还是卡在某个环节上。 每次只要她问子凡“你觉得哪个才是你哥?外面的还是里面”的时候,萧子凡就会咬紧牙关不说话。西西很明白,这股沉默的抗拒更加证明萧子凡已经隐隐约约发现里面那人跟外面那人不是同个人,只是他一直选择逃避,一直不愿承认而已。 这天待得御医离去后,西西又开始与子凡搭话。 “要不换个问题?不问哪个是你哥了。” 萧子凡的神色缓和些,咬紧的牙齿也松了松。 “你觉得哪个对你好些?” 萧子凡没有回答。 “一个呢,把你送到牢里;另一个呢,叫你给他顶罪。” 周西西这话是明显偏向萧子渊的。不过从治疗的效果来看,也得说萧子渊的好话,不然怎么让萧子凡不再压制着他呢? 萧子凡听着又来了大反应,剧烈地摇头,五指紧紧抓着被单不放。 周西西让自己的手穿进他指间的间隙,叫他握住自己的,这效果很好,萧子凡的确马上安稳许多。 可是他还是不肯承认木鸢明摆着坑他,而萧子渊则是全心全意地保护他。 周西西无法,只得给他来个黑白颠倒:“你有没有想过,回来的那个是个冒牌货?” 萧子凡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情绪也更不稳定。 “你想想你哥以前的样子,再想想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是同个人吗?” 萧子凡开始大口大口地吞咽唾沫,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响声。 “你别怕,不是的话我们就一起赶走他。跟你哥一起赶走他好不好。” 这时候萧子凡终于支支吾吾地从牙缝里蹦出几个字来,说的是:“我,我怕……” “你怕什么?如果他是假的话,我们是引狼入室啊。你不赶走他,他可还要连我都害呢。” 看来萧子凡对于西西是绝对看重,立马着急起来:“不行,不能害你。” “那就先发制人,先摸清他的底细。” 萧子凡渐渐被引导到正轨,终于含糊地“嗯”地应着。 “我们需要帮手对不对?” 萧子凡还是“嗯”地回答着。 “那你得放你哥出来,他是我们这边的。” 萧子凡这回不回答了,又陷入沉默。看得出来他还是有些抵触,不过比起一开始已经算是好许多。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周西西每日都变着法儿与他说同样的事情,也不知说了多少回,萧子凡这天早晨终于将眼睛睁开,虽然有些失神,不过见到西西是还是惊喜不已,以致于忘了身上的伤差点要马上坐起来。 周西西被他疼痛的低声呻·吟惊醒,可她起身对上的是萧子凡那对天真的眸子时,虽然也很激动欣喜,终究还是有些美中不足的失望。因为事情没有如她所设想的,是萧子渊睁眼看他。 她便问他:“你哥呢?” 萧子凡只是如常回答:“他出去了?他之前也在这里吗?” 周西西立马明白他还没有意识到脑海里那个哥哥也是存在的。可是如今他醒来只有两个可能:一是解除了对萧子渊的压制,二是加重了对萧子渊的压制。这两者都能调和两个灵魂间的冲突,只是西西更希望发生的是前者。可如今萧子凡既然还不知萧子渊的存在,想必是后一种可能了。 周西西也无力回天,只得缓缓扶他躺好,说些安慰萧子凡的话,叮嘱他好好养伤。 谁知萧子凡忽然神秘兮兮地对周西西说:“你知道吗?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认识了个朋友。” “你梦见谁了?” “不是梦见,是真的遇到了。可是他不让我看他的脸,只是躲在屋子里跟我说话,锁着门,不肯出来。” 周西西听着心里一怔,躲在屋子里?那可不就是萧子渊么? 她忙追问下去:“他是谁?跟你说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但是他讲的好多话好有道理啊。”萧子凡抬头看着天花板回忆那个人说过的话,时不时地点着头,“他告诉我不要怕,你和我爹一定会救我出去的。兰妃娘娘也会没事的。” 周西西也不知道萧子渊是怎么作出的判断,不过确实都在他的预测当中。萧太傅解救自家儿子的时候也没忘了帮陆菀风一把,后来巫蛊之事便随便找了个人顶罪了事,各人各归其位,宫里也不再提起此事。为了重新塑造萧子渊在萧子凡心目中的先知形象,周西西自然要把这件喜事告诉他听,萧子凡听罢,对那人更加钦佩有加。 周西西又时不时地暗示他从前与萧子渊的事情,谁知萧子凡竟然都不记得,所能记起的仅仅是若干年前萧子渊为了保护他跌落山崖的那一幕。看这样子,事情还算比较圆满,让萧子渊以好朋友的身份和萧子凡接触,也是不错的选择。 不过西西更希望萧子渊能出来跟他见上一面。 萧子渊当然不会没想到这点。于是夜里等萧子凡沉睡不知人事的时候,他就偷偷溜出房间,用子凡的身体蹭蹭周西西,把她摇醒。 周西西难得不对打扰她睡眠的人不发火,相反是几乎要喜极而泣,好在萧子渊及时捂住她的嘴巴,他怕闹腾醒了萧子凡。 她忙压低声音,却抑制不住哭腔:“你这家伙早些时候做什么去了?” “我也不知道,有天睡醒我发现自己怎么也推不开那扇门。现在看来,是真的萧子渊回来了?”萧子渊边说话边不忘用舌头舔过她的脸,他已经许久没这般享受过了。 周西西含糊地应着,不过更多的注意力用在肢体动作上。 两人边巫山夜雨边讨论着近日的事情。 “他是不是劫持你的那人?” “是。” “后来也是他劫持的你?” “对。他是负责监视我的,劫持我的是水月阁的人。” 两下交换了许多信息,直到把事情解决完毕。 萧子渊毕竟拖着副受伤的躯体,躺在床上有些疲惫,但话里却是充满自信:“我知道那人的目标是什么。” 75.用计 原来西西被水月阁囚禁的时候确实有人来与萧子渊谈条件,他们开出的价格是要他去取萧府当中的一本账簿。银白色封皮, 无有抬头的花名册, 也是幽州王慕容延亲笔写下的花名册。在那上头的最后一页, 赫然盖着“幽州慕容”四字的大红印鉴,而原印早就随着慕容家族的败落而不知所踪。真货假货,一看便知。 不过萧子渊到头也没找到他们要的名册,去问萧太傅也是推脱不知。萧子渊当然明白这位太傅的意思, 既是他自个儿说不知,那么便是知道也断不会说出。到头来萧子渊只得里里外外把萧府倒腾翻个遍,仍旧一无所获,直到木鸢莫名其妙地回府, 而萧子凡也情绪激动地将他压制锁在屋里, 直到今日才得说出。 西西明白子渊的意思,既然要让木鸢露出马脚,自然得用这么份名册予以引诱。她把子渊的话记在心里,暗中寻思着如何布置。 待得第二天萧子凡醒来可就换了副光景, 发现木鸢不在府中便四处打听哥哥的消息。及至从余生那里探知因为自己的缘故害得哥哥不能扳倒赫连家时,他整个人都垂头丧气的, 竟忘记最初是木鸢被人下的局,而他不过给人顶罪而已。 周西西觉得及早揭露木鸢的真面目十分必要, 否则依着萧子凡的性格,迟早还要被对方卖了还给别人倒数钱。 眼下除去萧子渊, 只有余生还能帮上些忙, 西西与他一合计, 两人都有了主意。余生虽没有幽州王的印鉴,却能从大理寺以往的卷宗里翻查出来,而后悄悄拆去封皮换成水月阁所言的银白色封闭交予西西。周西西可没那么笨直接拿过去给木鸢炫耀,而是半遮半掩地藏在身后刻意蹑手蹑脚走过木鸢的门前,旋即闪进一间萧子渊曾经发现过的密室里头,将那“名册”塞进正中书架的一个间隙,又无声无息探头探脑地从密室里出来,再四周张望几番,旋即神色匆匆地离开。 她自然张望不到木鸢的存在,但她相信木鸢定然在偷偷跟踪和观察着她。她看没看到木鸢根本无关紧要,紧要的是要让木鸢看到她,看到她试图藏起的银白封皮名册,看到她藏进了书架里头。 密室的入口位于萧府后花园的杂物间里,西西立马说动萧子凡调来府中侍卫,将那小杂物间团团围住。 还是同样的道理,她根本不指望这些侍卫能够阻住木鸢,重要的是让木鸢看到他们的聚集,然后自然而然地推理出“此地无银三百两”。更重要的是,还要通过这部署让不谙世事的萧子凡意识到此事的重要性,由此等到木鸢落入圈套时,才能知晓对方的叵测居心。 计划在顺利地进行着。头天夜里还没什么动静,等到第二天夜里杂物间的方向便传来阵阵骚动。西西料想时机成熟,便要唤醒萧子凡前去抓人。谁知醒来的却是萧子渊,他非但不起反倒将西西挽回床上,笑眯眯地道:“今晚还不是抓人的时候。” 西西好奇地问:“你怎么知道?” 萧子渊踌躇满志地回答:“要是那小子出手,哪会造成这么大动静,不过试试我们而已。” “那我们要怎么应对?” “很简单,我们出去严加训斥那帮侍卫一顿,然后你把名册转移到西厨房后边的密室里。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周西西还真是第一次听说西厨房后面还有密室,心想这萧府当真机关重重可怕至极。不过依照萧子渊部署地去做倒是不差,还是跟从前那样装成不动声色悄悄转移的样子,其实内在里是生怕木鸢没看到她的小动作。从后花园到西厨房,西西每走几步都要扭头看看,要显得十分谨慎的样子。那封银皮书揣在她怀里,却正好“无心”地露出一个角来,也是为了刻意给人看到的缘故。 等她进到西厨房的密室再出来,这回显得“聪明”许多。也不再叫来侍卫看守,拍拍手就轻松走人,仿佛那里什么都没有似地。其实她和萧子渊早就拿捏好木鸢的心理,就是如此虚虚实实的招数,才能坐实木鸢觉得此地确有猫腻的心思。 而早在西西去取书的时候,萧子渊已经躲在西厨房密室的书架后,只待木鸢自投罗网。 萧子凡对此总持怀疑态度,是以西西也不敢与他说明情况,只是称府中可能有贼,可以请住在他小屋子里朋友出来一并抓贼。萧子凡这才同意下来,好奇地跟萧子渊一齐蹲点守候在那处,要看看前来闯关的究竟是什么人物。 木鸢倒是个很沉得住气的人,绝不会在周西西才出去就后脚跟着进来偷东西。萧子渊也早料到此计,提前备好干粮,打算驻扎于此。 萧子凡则等不了那么长时间,满肚子的牢骚。 萧子渊只好哄他:“你要能抓住个贼人,不仅在你哥面前威风,在西西面前也可以威风。” 就是靠着这么股精神动力萧子凡才忍了下来,一直忍到密室外头终于有些动静。 萧子渊赶紧把身影隐藏在黑暗里。 先进来的是盏灯火,火光下拖出条长长的影子,随后是戴着铁面具的人的脸,这张脸他早就见过,那夜夜闯萧府的,可不就是此人,可不就是木鸢。 萧子凡见状就提议冲出去擒人,萧子渊哪里让他做这等鲁莽事情,用意念按住他叫他静观其变。 木鸢的灯影攀上书架,他的手指也在书架上挪移着,显然是要寻找那本银皮书。搜寻一阵后他终于止住手,按在目标的东西上。 名册被缓缓地从书架上抽出,木鸢是把它翻过来,打算要看后面的印鉴。 萧子渊对此早有准备。就在他打开书皮的那一刹,里头安装的小弹簧带着石灰粉弹将而出。木鸢是一等一的高手哪里躲不过这个,可是高手过招也往往就拼得那么一招,他集中精力去躲闪石灰,却不料萧子渊从旁袭来,只是电石火花间,立即封上他的穴道。 萧子凡在里头拍手叫好,还完全没意识到对方的身份。 而木鸢显然以为萧子凡还是那个对他百依百顺的萧子凡,于是还是用原来的语气命令道:“解开我的穴道。” 萧子凡这才有些感觉那是他哥,等到萧子渊毫不客气地把他的面具扒下,两张一模一样的脸才四目相对,或者说,六目相对。 木鸢从萧子渊的眼神里认出他与自己是一样的人,他这才知道,原来他所面对的早不是先前那个浪漫天真的主人。 可很快萧子渊的目光黯淡下去,因为萧子凡实在忍不住跳出来问木鸢:“哥,你偷偷来这里做什么?” 许是木鸢觉得弟弟还是原来那个弟弟,便继续试图说服他:“我家里我还不能来得?你速解穴!” 他可真没料到此时萧子渊正在给萧子凡不断吹耳边风:“你看他戴着面具进来,肯定不怀好意!而且那书是西西的他偏要偷走,你说他想干嘛?还有,最重要的是,他怎么知道书藏在这里,说明他一定在监视着我们,定然不怀好意!” 萧子凡夹在两人间不知如何应对,可事实上就算他再怎么犹豫也事实上站到了萧子渊那边去,因为他自己根本不会解穴呀,便是木鸢如何哄他,他也完全办不到。 正此当头,萧太傅竟然推门而入。他可不像木鸢那样鬼鬼祟祟地过来,两旁提着灯笼照明的都能排成队列,将昏暗的密室照得同白昼那样。 萧太傅是西西请过来的,她觉着单凭萧子渊也未必能说动萧子凡,得让萧家真正的家主觉得祸在萧墙里边才能有所奏效。 萧太傅阴沉着脸,这让周西西觉得木鸢肯定免不了遭罪。 不料萧太傅却命令子凡:“给你哥解穴。” 萧子凡愣了愣,他是真不会解穴。 萧太傅又严厉地把刚才的话重复一遍,萧子渊才跳出来,三下五除二地便解开木鸢的穴道。而后立即退回到西西和萧太傅的身边,唯恐木鸢故技重施偷袭两人,跟从前那样劫持人质脱身。 木鸢不吭声,只是不满地看着子凡。 萧太傅命左右退下,才开口道:“子渊,你可回去明白告诉你姑姑,不必再派人来找什么名册。” 看这情形萧太傅并不打算留下他,木鸢竟大胆地反问他:“那名册到底在何处?” 萧太傅也不隐瞒:“在皇上处。” 木鸢想也不想就反驳:“不可能。” 萧太傅摇头惨笑:“子渊,你难道真以为光凭个空名册,便能把旧账算清?” 木鸢目露凶光:“忝列其上,水月阁自会替天行道!” 76.返乡 萧子凡一句“哥哥”还没叫出口, 木鸢已经扭头离去。萧太傅不去拦他, 府中也任他自由进出。瞧着样子,太傅是早知他和水月阁有秘密往来,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而已。 不管如何, 木鸢还是萧子渊, 这身份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怎么也抹不去。于是萧子凡体内那个萧子渊只好继续以好哥们的身份登场,萧子凡看来是个孤独症患者,对于这个不速之客也不排挤任由他整天叽叽喳喳地在脑海里吵着。 不过对于跟他共享周西西这件事情可就态度来个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甚至只消撞见萧子渊跟西西说些**暧昧的话便就很不开心, 非得在中途横插一脚,宣示自己的主权。 然而萧子凡也只能管着他清醒时候的事情,到了夜里呼呼大睡之际,可就成了萧子渊的天下。 但周西西却有几分不痛快,从前说的需得子凡同意才行,如今这般背着他偷偷摸摸的, 可不是有不忠的嫌疑? 萧子渊对这问题看得可开,安慰她:“瞎想什么, 他又不吃亏, 便是你怀上了也是他的, 我才最吃亏好嘛?” 周西西听来觉得很有道理的样子, 也就暂时卸下诸多不快, 与他缠绵悱恻去了。 日子就那么一页页地翻过, 木鸢许久都不见回来, 宫里头也相安一段日子。倒是余生府上传来好消息,三娘生了。 本来三娘早跟西西说她有了喜脉,不过中途经历兰妃被构陷、木鸢被揭底等一系列事情后,西西总忘记去探望她。如今忽地听说她已经临盆,赶紧命府上备好礼事前去道喜。 西西还别出心裁地给余家的小子备份礼事,结果到了余家才发现一份礼事真是远远不够,三娘一下子竟是生了四胞胎,两男两女,连名字都起不过来,只好阿大阿二阿三阿四地叫着。她这叫法老让西西想起从前在九曲巷里遇着她的时候,那时候她对自家养的小猪仔也是这般用数字称呼的。 三娘看起来恢复得很快,才临盆第三天又是面色红润。那几个小子可算继承母亲的优点,个个都白白胖胖的,相比之下余生倒成全屋子里最瘦弱最没生气的那个。不过自始至终余生都笑得合不拢嘴,这边忙着找算命先生给孩子们起名,那旁又筹备着宴请同僚好友齐来庆贺。萧子凡自然又成了他的僚机,被他拉着干这干那,好像倒成了子凡要当爹的情景。 西西用手指头勾勾阿二的小粉脸,小家伙竟会伸出小舌头来舔她的手,虽然他的眼神里都是茫然,不过嘴角勾起的样子却像是在从她笑,笑得她整个人都被暖化了。三娘瞧着她得瑟的模样,忍不住开她玩笑:“你这么喜欢,快让子凡给你也生一个呗。” 她被三娘逗得脸红,她倒也想有呀,不过也不知是谁不争气的缘故,到现在都没点动静。看来有时间得用用什么老中医的十全大补方,好催化催化什么的。 她还在筹谋着怎么催化的时候,三娘已经筹谋着如何领着孩子们回沧州见家长了。皇上在这方面显然极为通达人情,虽不许余生请假,却给他安排了个到沧州巡视的差事,正好可以顺路回家探亲。至于萧子凡,也成为钦差之一一同前去,当然少不了带着周西西同行。除此之外,兰妃的弟弟陆洛扬也在钦差之列,听陆菀风的意思,洛扬此行回乡多半是带着炫耀的目的。 陆菀风不忘叮嘱西西和三娘:“本来为人贵在低调做事,可洛扬偏生不是这个性子。还望两位妹妹多帮我看着他些,莫要捅出大篓子来。” 这话是当着陆洛扬的面跟那两人说的,本以为这样可以多少对他造成些威慑,好收收他的戾气,谁知才到沧州境内陆洛扬就按捺不住性子,道:“我要先回永安。” 余生也是这个打算,他本就是奔父亲和丈人去的,当然点头赞同。只有萧子凡毫无气势地来一句:“循着道理,好像我们该先到州府沧海县去?” 陆洛扬也不试图说服他,只道:“那萧大人可先自行前往沧海,我随后再去。” 萧子凡挠挠头,要他自己去巡视,确实有几分压力。 西西还记得陆菀风的嘱托,心底里又惦记着爹爹,于是反过来劝萧子凡:“陛下也没给我们定期限嘛。先回去永安也是无妨的。只是我家住在乡下,若到了那里,我们住在陆大人府上可好?” 陆洛扬想也没想就答应下来:“那是自然无任欢迎。” 其实从前他可从不把外人带到家里留宿,倒不是陆家房子不够大,而是一来他自认为没这个权力,二来也不想让朋友们看到自己在家中受气委屈的样子。现在可好,自己衣锦还乡正需要外人的见证。 三娘一颗心早奔回九曲巷的家里去,于是看好陆洛扬的重任就落在周西西自己身上。不过陆洛扬也不急着回家,头一站竟也选择九曲巷,与三娘一齐回来她那个臭气冲天的猪圈。 他们一行人俱是秘密出行,起初谁也不知道消息,所以三娘和余生各抱着两个孩子出现在家门口时,整个巷子的人都惊讶地以为自己见错了。待得包老爹听见闹腾出来时也是当场愣住,好容易才激动地接过孙子和孙女,后来发现两只手竟不够接的,险些要跟叠罗汉那样叠起来扛进去,直惹得全场哄堂大笑。 平日里可没人敢这般嘲笑包老爹,不过今天老爹心情是真的好,连话都说多几句,甚至同样的话还要重复多几遍,跟语无伦次的境界已经相差不远。 比起三娘带来的喜讯,陆洛扬带来个更大的喜讯:“今天大伙儿的猪肉,我全包了!” 看他手里摇着的白纸黑字的大面额银票,根本不是开玩笑。 包老爹作为他们的头还是有几分理智:“后生,你自己怎地吃得那么多?” 陆洛扬只是道:“从前蒙三娘照顾,老为我姐弟两人留下最好的猪腱肉。如今小小心意,尚不能抵报当日的恩德,还望伯父莫要拒绝。” 西西在旁边听着是不断点头,这有恩必报可是个好品德,谁知陆洛扬话锋一转来一句:“你们帮我送到我家去,正好当作给我家人的见面礼。” 她听着就是一怔,或许九曲巷的人还不觉得有什么,可这么多猪肉往他陆府一搬,可不得弄得全府上下都是猪腥味儿,可不就是变相的报复,这算不算是陆菀风所称的“不低调”了呢?西西迟疑着要不要劝他一劝。 最终她还是没有劝。她想着陆菀风姐弟两人从前在府中定然没少受罪,就像自己要报复童怀远那样,他定然也要狠狠地打陆府上下的脸。如今不过送些猪肉回去奚落他们一番,也算是合情合理。 陆洛扬携着萧子凡和周西西三人,当然还有好几大车的猪肉齐齐回到府上,猪肉先行,守门的哪里肯放,直到陆洛扬出现在家门口,下人听得竟是二公子回来,慌忙往里请。不过也有人急匆匆地赶往里头报信,想来定是他哥哥那派的了。 陆家共有三兄弟,老大陆洛韬、老三陆洛翔都是正房秦氏所出,唯有洛扬是小妾所生,他母亲又过世得早,难免不受秦氏和其他两个兄弟的奚落虐待。至于陆老爷,平日在外奔波生意,对着家里的事情也是不闻不管,这当儿也是不在府上,只有秦氏和她那两个儿子出来迎接。 他们母子三人表面上是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可看那些猪肉时明显是嫌弃的脸色,等到陆洛扬直接吩咐下人这几日都设猪肉宴的时候,他们脸色都变得铁青,不过碍着当官的面子不好发作而已。 陆洛扬就喜欢看他们雷霆大发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否则谈什么报复? 后来周西西听陆洛扬说才知道,原来他和陆菀风小时候就饱受欺凌,秦氏竟就命令厨房不给两姐弟供应肉食,甚至不惜把肉食当着他们的面倒去喂狗。只有在陆老爷回家小住几日的时候,他们才能吃上几口肉,一年之中也就那么几天能吃上些。所以无论是陆菀风也好陆洛扬也罢,现在面黄肌瘦的样子全是那时候被虐待的后果。 他还记得姐姐那时候跟他说:“我们一定要忍下去,忍到出头的那一天,让他们吃到吐出来为止。” 或许那时候陆菀风也年轻气盛真的说过这话,又或许是陆洛扬杜撰,但他向西西和子凡转述时是义愤填膺的,他也的确有让他们吃到吐出来的打算。 至少从前当着他的面吃肉的那条狗,现在已经在院子里被活活喂得撑死了。 77.灭门 萧子凡看着狗狗尸体被抬出去丢掉的场景心里有些不忍, 便去劝陆洛扬:“陆兄,咱们也不必这样?” 谁知陆洛扬不客气地怼他:“萧大人自小锦衣玉食惯了, 哪里懂得我的苦楚?” “可是若闹出人命,这只怕……” 陆洛扬仰头大笑, 拍着萧子凡的肩膀道:“萧大人言重了。对待人岂能用对待狗的法子, 放心,我也就是让他们吃些小小的苦头, 好替我姐出口恶气罢了。” 周西西在旁看着知道是劝不住, 既然陆洛扬再三保证只是小小教训, 她也只好拉过萧子凡不再阻挠他。但不知为何打自进来陆家门后, 西西总觉得陆洛扬身上的邪气越来越重,若说他没被仇恨冲昏头脑那终是不可能的。可是从表面上看他也没做什么,只是傍晚接风宴上命下人做了一桌子的全是猪肉的菜肴, 软硬兼施地逼着他那两个兄弟和姨母吃下肚去。至于西西和子凡,他自是命人再开小灶特别供应,断断不为难他们二人。 不过凑着满桌子的猪肉宴, 周西西吃什么山珍海味也都觉得有猪肉味,实在兴趣乏然。好在这场晚宴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时辰不到便就散场, 原因是秦氏和陆家两个子弟同时高呼肚子不舒服纷纷跑茅厕退避开去。看到他们如此窘态, 陆洛扬也不过嘴角微勾,爽快地放他们离开。 萧子凡趁机要再劝他:“陆兄, 你这仇也算报了, 明日咱们该好过些了?” 陆洛扬不答, 只是安排两人休息。等到周西西和萧子凡进房他俩才发现,陆洛扬给他们二人安排的房间竟是宅子里的主人房,从其方位自是一览无余。换句话说,这就是秦氏和陆老爷住的房子,陆洛扬显然又在这个问题上大做文章,不知道将秦氏赶到何处去了。 萧子凡尴尬地不肯睡下:“西西,我们这样鸠占鹊巢是不是不好?” 西西没好气地道:“什么鸠占鹊巢,谁稀罕睡他们睡过的床啦?明明是陆洛扬那我们当名头报仇好吗?恼火。” 尽管周西西很恼火,但是陆老爷和秦氏却真是很会享受的人,也不知他们的床褥是用什么材料填充的,睡在上面就像沉进水底那般,可又全无窒息的难受。萧子凡奔波劳累一日同样很快又睡着了,周西西可就要晚些再睡,因为萧子凡阖眼的时候,才是萧子渊睁眼的开始。 西西忍不住问他:“你说陆洛扬要闹成什么样?” 子渊不慌不忙地回答:“以我对他的了解,八成要弄个家破人亡。” 周西西吃了一惊,她虽然知道陆洛扬心头不满,可也不至于闹到这般地步?只好赶紧扯着萧子渊的胳膊,叫他想办法制止制止。不料萧子渊却很不上心,只是道:“人家的家事,你管那么多做什么?” “那是陆姐姐托我的呀。” “我猜人家也只是托你照应下陆洛扬,难道叫你照应她的仇人了?” 周西西想想陆菀风的确也只是说让陆洛扬做人要低调,完全没说不能边低调边把人撕掉。 萧子渊悠悠然凑近她耳边道:“要不我给你讲个故事?” 他讲的正是陆洛扬的故事。陆洛扬自己刻意回避的,萧子渊许多都知道,这半是因为他从前在学堂的时候就好打听,又半是因为他跟陆菀风有几分相熟的缘故。 陆家人对陆洛扬两姐弟的虐待可不仅仅是不给肉吃那么简单。 他四岁的时候娘亲过世,那时候陆老爷同样不在家,秦氏便将他娘亲的尸体草草烧去,挫骨扬灰,而后拿个丫鬟的骨灰立墓。 他七岁那年陆老爷生意遇到些波折,秦氏竟想将陆菀风卖到青楼去好缓解家中的危机,后来若非时来运转扭亏为盈,现在陆菀风早已成为风尘女子。但后来陆菀风才知道,那时是陆洛扬将自己出卖给爹爹生意的伙伴,这才换得双方的交易达成。 他十二岁那年,也正逢朝廷征集徭役的时候,签明明摇中的是大哥陆洛韬,秦氏偏偏要他去顶包,还振振有词地说若非什么亲兄弟定叫他人认出来。而陆老爷则是一声不吭,明明用银子可以解决的事情非得把儿子赔出去。要不是当时皇帝忽然改变主意不修工事,陆洛扬根本不可能逃过此劫。 类似的事情掰着手指头根本数不过来,周西西越听越生气,到头来都想着帮陆洛扬把他那个狠毒的后妈和两个哥哥给解决掉。这些个家伙,简直比灰姑娘童话里的反派还要令人憎恶。 萧子渊问他道:“你觉得他们就该死是不是?” 西西咬牙切齿:“那当然。” 但萧子渊旋即话锋一转:“那你知道其中最叫人愤慨的几件事是谁跟我说的,什么时候说的吗?” 周西西猜不出来,后来萧子渊才说是临出发前陆菀风召见他,跟他和萧子凡倒了老半天的苦水。趁着西西醋意未发的时候,萧子渊赶紧直入正题:“那么问题来了,她为很么要跟我说这些?” “我怎么知道?不,重点是你为什么要听她说那么多!” 萧子渊瞧着西西生气的模样竟就笑起来,横跨条腿压到她身上便说:“你还让不让我说了?” “说。” “很简单,她无非要我帮着陆洛扬搞定他们。至于有没有这些个故事,那倒另当别论。” 西西好奇地问他:“到底有没有啊?” 萧子渊只是答:“不管有没有,纯粹帮不帮?你拍板。” 周西西还真是拍板,非但不帮,还要给他搞砸。嘴上说的是不冤枉好人,内在里打的当然是跟陆菀风对着干的算盘。至于陆家那些个牛鬼蛇神,算他们走运。 萧子渊本来就没什么要帮要不帮的,既然西西这么说,他当然得照做。只是尚不知陆洛扬如何出招,只好静观其变。第二天又是一天的猪肉宴,秦氏母子三人如今见着猪肉都得捏起鼻子,模样极其狼狈。 第三天上来又吃猪肉宴,第四天、第五天仍是如此。现在莫说秦氏母子,就连西西和子凡也都看到猪头就头脑发昏,到后来两人索性找个借口搬到外面去吃完再回来。结果夜里碰见下人给大公子和三公子送炖品,凑近打听才知又是二公子的杰作,拿给他们吃的就是炖猪脑。 周西西瞧着那些个家伙吃炖品都受罪的模样,心想这炼狱可真是可怕。还好自己从小到大对东东都有善有加,将来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 更令秦氏母子绝望的是,当他们打听陆洛扬何日要走时,陆洛扬总是推脱过几天,到后来竟是不耐烦地说不走了,自我感觉还是回家最好,还是亲人最亲。 只是如今他的亲人们已经整整吃了十天的猪肉,再也忍受不下去。 陆洛扬却对萧子凡和周西西下逐客令,称家里这几日有事要办,请两人暂且到外边小住,过得几日再行请回来。 周西西只道他要出手,可是毕竟人家是主人,总不好老赖在别人家里,只好在临走前劝他:“陆大人,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想这也是兰妃娘娘的心思。” 陆洛扬只拱手:“萧夫人好意我心领了,自当铭记于心。” 周西西知道他只会把仇恨铭记于心,此番自己和萧子凡一走,真不知陆家的人会遭受何种横祸。并且与萧子渊交待的破坏任务,似乎也未能奏效。 于是她夜里趁萧子渊出来时候激道:“你还说呢,什么忙也没帮上。” 萧子渊却信心十足,只顾着与她行欢作乐,其余的都不说。西西第二天起来,就在街上听得陆府出了大事情,相传陆家大公子和三公子要半夜谋害二公子,谁知事情败露被逮个正着,如今正被押到公堂受审。 周西西叹口气:“要被这么个人喂你吃上十几天猪肉,你也想杀了他呀。” 这时她脑海里才电石火花地蹦出事情原委,原来陆洛扬使用的是激将法,就对秦氏等人百般虐待,引得他们反抗,最后来个请君入瓮,趁机坐实他们的罪过。况且害人这事确系他们几人做出,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此计谋不可谓不毒辣,怕是不仅陆洛扬,陆菀风也有份筹划。 周西西想起萧子渊昨夜的自信,现在想问问他到底还敢不敢再那么自信,不过如今外边是萧子凡的灵魂,只是用儒家那套兄友弟恭的伦理感叹几句,称两人都有不对,若是能各退一步,自然天下太平。 西西对他无语,萧子渊却鼓励他道:“你说得对呀。不过不能光在这说,得到公堂上说说去。” 萧子凡侧着脑袋听萧子渊说话,西西以为他是愣住,用手在他眼前晃了好几晃都没反应。等他忽然动起来时,反把西西给吓一跳。 萧子凡义正辞严地说:“对,我得去公堂上劝劝他们!” 78.寿礼 对于这等事情周西西是千百万个不赞成,她不过想让萧子渊暗中破坏陆家姐弟的好事, 可没说要公开了与他们撕破脸皮。况且谁人都知道, 清官难断家务事, 连孔老先生都晓得不该掺和别人家里边的事情, 怎能让萧子凡去做什么和事佬。不过说到最后萧子凡还是毅然决然地前去劝架,就算劝不得, 也是了他一单心事。 其实劝也是白劝, 陆氏兄弟早在公堂上被打了好些板子,那两兄弟本还打算跟陆洛扬吵闹一番,现在几十大板落在背上才知道该对兄弟友善些, 转而苦苦哀求。而他们秦氏也因伤心过度昏倒过去。现在的局面根本是要看陆洛扬愿意走到哪一步的时候。 陆洛扬面上不动声色,不过心底里总是欢喜的, 他甚至更愿意看这求饶的过程, 好把从前的种种屈辱报应回去。 萧子凡是钦差, 胡县令更是很早就识得他的,疾步走上公堂犹如入无人之地, 急忙代那两人向陆洛扬求情:“陆兄,他们好歹是你兄弟, 纵是有什么不是……” 陆洛扬打断他:“萧大人, 你这话该对他们说去。我好歹是他们兄弟,他们为何要夜半三更地取我性命,这便是兄弟吗?” 萧子凡本想再搬出什么圣贤古训来, 可那些东西比起陆洛扬这个理由显得实在分量太轻。 周西西在后边看着直皱眉头, 只好也过去帮萧子凡道:“陆大人, 你听我一言。自古家国一体,家里头稳了,朝廷上也才顺畅。” 她本想动之以利,谁知陆洛扬压根听不进,立马又答道:“祸起门墙,如何能稳?要稳,就必须杀伐决断,斩草除根。” 他那几个字把陆家两兄弟吓得险些要昏厥过去,只好梨花带泪地把头磕得更响了。可尽管如此,陆洛扬还是不为所动,最后冷冰冰地道:“国有国法,亦非我能偏袒。” 这可叫上头的胡县令为难,因为看萧公子的意思好像是不要做得那么绝,看陆大人的意思则是非要连根拔起不可。他两边都不想得罪,是以犹豫着迟迟不判。 正当此时外边有人尖着嗓子高呼:“圣旨到!” 登时众人都脸色大变,好端端地怎会来什么圣旨?陆洛扬起初还道是不是萧子凡他们为了破坏自己好事去皇帝面前告御状,可掐指算来京城离得此地十万八千里远,哪里可能请到赦免那两个罪人的圣旨。是以也毫不在意,与众人齐齐恭敬跪下,好聆听圣意。 宣旨那人是皇帝身边的刘公公,因为少年时候读过几天书,后来便常往翰林院跑,是以萧子凡和陆洛扬两人都是识得的。 “这份圣旨是陛下特意嘱托老奴在永安县衙宣读。正碰上你们都在,就择日不如撞日。”刘公公先解释一番,随后摊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孔门忠孝,立国之本。朕近日颇感忠孝之要,兹于民共勉古训。遂于各县设忠孝典范,以树人立德,扬浩然正气。永安是县,人杰地灵,忠者孝者不计可数,朕甚欣慰。特赐‘国之忠孝’,以嘉其功。” 刘公公边念着边招呼人把盖着红布的匾额取来,才揭开便见得上头赫然就是金漆的“国之忠孝”四个大字,据刘公公所说,那是皇帝亲笔手书。 胡大人简直没激动地滚过去,可即便是用两条腿走路也是踉踉跄跄的,皇帝对永安县的肯定,可不就是对他的肯定么? 刘公公又扯着尖尖的嗓音宣布永安县里的忠孝典范,余家的余生被冠以“忠”的名头,而“孝”的名头竟就落到陆洛扬身上。西西这才反应过来萧子渊的解围之策,再偷偷去看陆洛扬,他气得脸都绿了。须知道,顶着这么个皇帝钦点的孝子的名头,他如何好对自己的两个兄弟和姨母下手? 所以到后来,他也只好宽大地既往不咎,摆出副做兄弟的大度的样子,就此了结此事。 西西到晚上才听萧子渊说,原来他早在出发前就提议陛下给陆洛扬颁个名头,至于刘公公为何恰在此时赶来,那也是萧子渊早就与刘公公商量好的对策。 现在周西西才知道为何他从前那么胸有成竹,似乎一点也不惊慌。 但萧子渊却道:“其实想想,或许是陆菀风有意让我拦下陆洛扬也说不定。否则她何必要跟我倒苦水?” 周西西可不愿意说起陆菀风,毕竟她喜欢萧子渊这件事让西西很不舒服。 萧子渊也不再多言此事,倒想着后天该如何给周大山置办寿礼的事情。西西告诉他,后天十九是周大山的五十大寿,她也就是因这个缘故才特意暂且不回,好在那天给爹爹一个大惊喜。 周西西的寿礼她早有准备,还是与周东东一齐准备的,两姐弟共同为爹爹做了柄金玉拐杖,因为爹爹曾来信说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使。更重要的是那拐杖上还雕了条金龙,这可是经过皇帝特许的荣耀。 她已经能够想到爹爹拄着这拐杖走在田间吓煞一干乡民的场景。 不过这只是她姐弟两人的礼物,便是那龙纹也是东东去求皇帝得来,萧子渊和萧子凡都并无出什么力气。于情于理,他这个女婿总得表示表示。 萧子渊给周西西别出心裁地准备什么雪地写字的创意可是能手,可对待老人家他还真是不在行,想了半天除了炫富炫权还真没想出什么点子。后来不耐烦了索性说:“我知道你爹最想要什么。” 西西不解地道:“我都不知道呢,你倒说来听听。” “他最想抱孙子。我就送他个大胖小子怎么样?” 西西把他的脸推开,笑骂道:“谁叫你不争气,要争气的话咱们早抱回来了。” 萧子渊乐呵乐呵地捏着她的下巴:“你就没责任?可别老往我身上推啊。” “反正现在还没有,也不可能就这几天造出来。” 萧子渊却努努嘴巴:“是吗?可咱们可以向余生借一个,先让你爹开心开心,然后再加紧造人。” 西西只以为他在开玩笑,谁知道第二天他真去向余生把阿大给借了过来。也不知道余生和三娘是怎么想的,还真的愿意就借给他,于是这小家伙现在不叫阿大,改称“萧大”了。 她还真搞不清萧子渊的想法,不过萧子凡竟也赞同他,孩子抱在他怀里不哭不闹很是听话,看起来更是毫无违和,真叫西西有那么一瞬产生错觉,好像那真是他们的孩子一般。 不过,“萧大”这名字也太土了? 萧子渊的理由是:“土点好土点好,正好让你爹起个名字,显示显示他老人家的见识和权威。” 周西西总觉得那么哄骗爹爹好像不对,可是瞧着萧大含着小手睡觉的萌样她真舍不得放手了,于是安慰自己就当作是期货。 几年过去,长乐村仍旧没什么变化,房子还是那些个破房子,田地还是那几块贫瘠的田地,只是周大山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好几根,不,应该说每个人都老了好些,可当他们看到西西手里抱着的小孩儿时,马上又好像年轻了几十岁,忍不住过来逗一逗这个新生的生命。 周大山比起三娘的爹还要激动,西西唤他抱抱外孙他都不敢,自称自己两只手抖得厉害,生怕给摔了去。相比之下,对于那根龙头拐杖他可是兴趣索然,只是手碰一碰就随意地丢到墙角,行走时仍旧拄着他原先那根旧拐杖。 他本以为要过个平淡的知天命年,谁知女儿女婿才回来,还带着皇帝御赐的礼事和外孙,村里各路老友也都赶过来凑热闹,将屋里挤得几乎没有立足之地。还好萧子渊也提前有所准备,早命人在原先自己住的地方设下数十桌筵席,这才将那帮三姑六婆七叔公八大伯统统容纳进去。 可以说,村里头除了高冷的余家没来凑热闹,其他的都蜂拥而至,周大山立马成为全村人的焦点所在。 但是爹爹似乎并不是很享受这个中心的位置,除了低调地与特别熟稔的老朋友喝几杯,其他的概推辞去,更不会主动敬酒。倒是萧子渊现出身来,替岳父一桌一桌地敬过去,显得格外热情好客。 虽然没喝什么酒,周大山吃到一半却显出些醉意来,自称要回家休息。 西西哪里不知道爹爹的心思,他一辈子都没被这么簇拥着过过,想来是有些不习惯要借口走了。于是只好把招待客人的任务都交给萧子凡,自己抱了小萧大,陪着爹爹回屋休息去。 谁知爹爹才离得设宴处远些,马上抬起头来,腰杆也挺得直直地,完全就不是喝醉的样子。 他态度认真地问周西西:“这孩子,当真是你跟子凡的?” 79.沧海 既然周大山这么问,想必他早就有了自个儿判断, 周西西遂不隐瞒只好老实回答:“其实是余生的孩子。” 她本以为周大山会因为受骗而恼火, 谁知爹爹心情好得很, 和颜悦色地笑着说:“你们也真是有心。爹心领了。” “您不生气?” “有什么好气的,你们想着给爹添孙子,还能气你们?” 周西西长吁口气,不过周大山旋即又叮嘱她不要与萧子凡说起自己识破此事,免得叫他不舒服。本来周大山不说还好, 一说西西更是好奇,晚上头才刚触着枕头就去套萧子渊的话,非要问他干嘛非得送这个“礼物”给咱爹? 本来萧子渊是打算闭口不提的, 可这天喝了许多许多酒,再好的酒量也头脑难免不清醒。再加上西西话语诱导地不断发问,他终于迷糊里答一句:“哎呀, 你爹说了, 这辈子最希望看到的就是恩人有后!” 萧子渊才叫出来就察觉自己说漏嘴,后来任凭周西西再怎么套他的话, 他也只是装作不知, 到后来西西再强行盘问之下, 竟推说自己就是周大山口中所称的恩人,像这种话她是绝对不信的。 她真正怀疑的是, 自己到底是不是周大山的亲生女儿。 许多以前的细节都浮现在脑海里, 小时候倒也罢了, 可随着年龄渐长, 爹爹竟然不敢怎么触碰自己,甚至许多时候说话处事时还刻意与自己保持一定的距离。本来这些都是生活中的小事,可如今当总的怀疑浮上水面,这些个小事也都随着浮起来了,于是水面的污浊物面积越来越大,乃至于一宿下来周西西几乎就敢肯定,她和周大山定然不是简单的父女关系。 那旁萧子渊沉默了一晚,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是萧子凡,因为他醒来会主动跟周西西笑眯眯地打招呼,笑容跟外头的阳光那么温暖。 她突然想到个妙主意,便去对子凡说:“你说,假如我不是我爹爹的女儿,这可怎么办?” 她想着从前萧子渊知道的基本也会告诉萧子凡,若是周大山真的跟萧子渊提起此事,萧子凡多半也有知晓。若是他不知,周西西那么一问,他应当只会当成笑话一般随口说几句纯当聊天;可相反,他要是知道…… 萧子凡果然知道,因为他整个表情都是惊吓的,可他仍想瞒着周西西,于是又边咽口水边说:“你别多想,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周西西摇头叹着继续诱他说出真相:“你别瞒我,我都知道了。昨夜爹爹无意中告诉我的。你早知道是不是?” 萧子凡信以为真,低着头,便算是默认,嘟囔着:“我也是怕你伤心。” 周西西怎会不伤心,现在几乎要抹着眼泪,她翻个身,不让萧子凡看见她哭,可是声调整个变了不少,到后来也呜呜地哽咽起来。 她这副身躯虽不是自己的,但是原来宿主关于周大山的记忆却完整无缺地传递到她的脑海里,再加上这几年自己切身感受到的,哪里会不懂得周大山的好?可这么好的爹爹,到头来竟然发现不是自个儿的亲爹,又怎地不叫人伤心难过? 她难过时旁边睡在摇篮床的萧大也哭闹起来,萧子凡被这两人扰得神不守舍,一时哄哄这个一时哄哄那个,到头来竟是两个都在抹眼泪,后来是周大山闻声赶来,才把安抚西西的任务揽到自己身上。 他既知西西明了自己身份,于是更为亲疏有别,甚至连床都不敢坐她的,只是站着俯腰与她说话:“傻丫头你哭什么?便是爹不是你亲爹,难道便不待你好了么?” 他这么一说,西西心里更加难过,鼻间的酸劲也就变得更重了。 周大山这才意识到自己虽然嘴上这么说,可行动上却已经和她生分许多,赶紧向从前那样坐下,取来手帕为她抹去脸上的眼泪鼻涕,一如小时候那般。 他这招还算得有效,至少周西西的心情要平静些。 “你可不许哭了。我们周家的孩子断不能随意流泪。” 这话也是周大山从小就教育孩子们的,无论是周西西还是周东东,现在旧事重提也是颇见成效。周西西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醒醒鼻子,止住哭泣。因为要放在以前不这么做,爹爹可要更生气了。 周大山此刻显然没有责备她的意思,只是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头,神色黯然:“怪爹不好,没有早些告诉你这事。” 周西西呆呆地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又听他接着道:“爹保证,日后还会像从前那样待你。” 西西猛地扑过去搂住他,低声说:“我也是,我也会待爹像从前一样好的。” 可是她也不忘问周大山自己亲爹究竟是谁,跟他有些什么瓜葛。周大山显然不像萧子凡或者醉了酒的萧子渊,言语间压根不透露太多有用的信息,只是称她爹以前救过自己,后来不幸罹难才将她托付给自己。至于她爹的身份出处,周大山也就含糊地一带而过,这叫西西觉得总有未明之处。 不过还没等她能打破砂锅问到底,萧子凡已要往沧海出发去了。归根结底还是陆洛扬那头在催促,他自从当上什么孝子典范以后不能再对秦氏母子痛下杀手,日日呆在家里终嫌烦闷,早就想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至于余生那边,无所事事地在丈人家呆了那么多日,也该到了启程的时候。 不过此番出行陆洛扬总觉得是萧子凡破坏了自己的好事,再不像来时那般友善,只自己独乘一车前行。非是遇着公事,断不与萧子凡说话。 比起直奔沧海,余生提议先到周边的几个小县城微服私访一番,如此更能体察真正的民情。萧子凡自是称好,陆洛扬却连连摇头,只言本就在路上耽搁许久,若是这般行事,怕是有贻误朝廷公事的嫌疑。 三人热火朝天地争执了一路,结果在沧海附近小镇的客栈留宿过夜时,早有沧州李抚台的亲信过来迎接。这下可不必再争,微服不微服的,自己的行踪早在别人掌握之中。 萧子凡还没意识到这点,笑脸盈盈客气地跟来人寒暄好久。余生是明白此间道理的,所以脸拉得老长,见着李抚台劈头就问:“你派人跟着我们做什么?” 李抚台既为地方长官,还与赫连将军一派往来密切,自然与余生也不会给太多面子,只是礼数足到地拱手回答:“钦差大人远道而来,下官事务繁忙,未能到州界相迎实在失礼,只好请下属代劳。不知他们可有冒犯大人的?” 他这套说辞听来有理有据,明明是跟踪搞情报工作的事情,倒硬生生说成是迎接,余生也只能闷哼几声,无话可答。 而更令几人大跌眼镜的是,接风宴上竟走出了童怀远,拾掇得干干净净的,戴着个高高的发冠,现在他的身份是沧州通判。 沧州通判不过是从六品的小官职,萧太傅也好,萧子渊也罢,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去刻意安排或者阻拦。可谁知就在此处,偏生让赫连将军那派的人钻个空子,把那么个大仇敌给摆到眼前来。后来几人才知道,李抚台的许多决策,正是这位对钦差大人了解颇多的通判建议作出的。 童怀远是戴罪之身,自然不能再叫童怀远,他换个名字叫童贯生。可是即便换个名字,他还有意无意地要提起以前的事,压根就没有怕萧子凡等人揭穿他的意思。当然,萧子凡也没法儿揭穿他。赫连家族往童怀远身上下了大量功夫,现在此公非但家谱清晰而且清清白白,非但扳不倒,据说还有入朝为官的可能。 于是童怀远越发放肆,竟主动过来敬起萧子凡和周西西酒来,眼里全是小人得志的模样。 萧子凡可不愿跟他对酌,只赌气地坐在那儿,李抚台怎么不知道其中缘由,更想来从中作梗,于是自己也端起酒杯走来,称要与通判一并给钦差大人敬酒。 萧子凡还是不愿起身,气呼呼地坐在那儿。 周西西觉着这可不好,毕竟是人家的地盘,搞好和谐关系总是要的,便哄着子凡起来,先向李抚台举杯饮下。随后又向童怀远举杯,可就趁这当儿,周西西忽然一推萧子凡的胳膊,整杯酒水不偏不倚地泼到童怀远的脸上,直泼得他头发凌乱狼狈不堪。 周西西装作抱歉似地道:“失礼失礼,小女子不胜酒力,实在是……” 结果道歉的话没说完又干脆把自己手中的酒再往童怀远身上泼去,这回是把他脖子以下都给泼湿透,于是再道歉:“哎呀,我这,真是手抖。” 周西西挑衅般地看着童怀远,如今我家子凡官位不知道比你高到哪里去,还怕整不死你? 80.鸣冤 有道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这三个钦差山长水远地跑到此地,手里无兵又无马,哪能真能管得住这帮混账。况且他们还有赫连将军做靠山,自然更是不可一世, 不过是面子上不表现出来而已。童怀远虽然被两次泼酒好生郁闷, 也倒安安分分, 纵然嚣张却也真没做什么逾越规矩的事情,是以西西和子凡除了能在这种小事情上占到些便宜, 其余方面自是拿他无可奈何。 哪怕是有人告上门来, 也只能瞧着他们官官相护的嘴脸。 钦差来巡的大事非只是李抚台知晓,沧海县的老百姓也知晓。李抚台固然做得许多事先工作, 可有些压不住的就是压不住,就在府衙里的接风宴还没进行完毕,外边已经有人咚咚擂鼓, 出来一看好不热闹,那守着鼓不让人擂的衙差早被乡民撂倒在地。此番告状者可真是不少,数来竟有七八十之众, 恐已算是一村百姓。 李抚台才出来就高呼“大胆”, 训斥众人冲撞钦差,其罪当诛, 另一边已匆忙命都统去调军马, 要来个缉拿逆贼。 萧子凡和余生可不也曾经干过这等到官府伸冤的事情, 当然感同身受, 不约而同愤然对李抚台喝道:“放肆!百姓有冤情, 你非但不审,还要掩饰压制么?” 李抚台只是劝道:“乡民愚昧,还是莫要冲撞了三位大人兴致。” 萧子凡尤为反感他那套,训斥他:“你要是不审,我便回京去禀明陛下,叫陛下来审。” 他搬出皇帝来对于李抚台还是有些威慑力的,他思索再三,还是决定挥手让众军暂且退下,将那些告状者唤上公堂。 诉状一递真不得了,上头告的正是沧州通判童贯生,也就是那个被酒水泼洒衣服还没干透的童怀远。村民们列举的罪状有三:强占土地,欺凌民女,收受贿赂。 周西西边听边点头,干这些事情可还真是童怀远的风格,直恨得他咬牙切齿。余光撇过去,童怀远竟是不慌不忙,听着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与李抚台还眉来目去似有所谋,等到村民的领头宣读完状纸淡然往公堂前一站,一句话就否认:“大人,此为诬告。” 周西西急道:“你若没干亏心事,难道旁人空穴来风不成?” 童怀远不答他,只是目光正视着李抚台:“大人,自古女子不得干预公堂之事,还请大人定夺。” 李抚台自然不会去直接拍惊堂木冲撞周西西,只是客气地与萧子凡道:“萧大人,您看这……” 他这客气还真叫萧子凡无法抗拒,他读圣贤书读本朝律例烂熟于心,哪里不明白这个道理,只好点头,目带遗憾地与西西道:“是啊西西,你还是不要说了。” 周西西白童怀远一眼,也不必与萧子凡为难,只好闭上嘴巴。她不说,萧子凡也不知说什么,只剩下余生敦促几句,可都被李抚台推皮球似地推开,他的态度明显偏向童怀远那边。 童怀远可谓巧言令色的极致。旁人说他强占土地,他便叫人拿出土地来给他看,可这土地又怎可能呈上公堂。至于欺凌民女之说,他便直言栽赃陷害,明明是自己失了身偏要找他当替死鬼。还有收受贿赂一项,哪怕行贿者站出来指证他,他还是振振有词地称没有证据,可事实上他收了好处从不写什么欠条凭证,这又如何可能留下证据?总的说来他就那么一条,咬紧牙关打死不承认。 这本就是个力量悬殊的格局,一旁是愚昧无知的乡民,另一旁是经验丰富早有准备的童怀远,要提完整的证据他们还真的拿不得出,再加上李抚台的偏袒,一场告御状的举动又变成了活生生的诬告。 到后来那些乡民实在无法,只好冲子凡等几人跪下,哭着求钦差大人为他们伸冤。 萧子凡和余生都好生难做,他们怎地不知道童怀远做的坏事,可也正如刚才说的,完全没有证据。而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只能靠拳头说话,可是眼下这被沧州军团团包围的府衙里,似乎拳头也在李抚台那边。 到最后还是陆洛扬把皇帝御赐的铁鞭祭了出来:“陛下钦赐金鞭在此,尔等见此鞭,如朕亲临!” 萧子凡和余生俱未料到陆洛扬竟然藏了这东西,也跪倒在地,看陆洛扬如何行事。 谁知陆洛扬却道:“我看此事证据不足,众位乡亲可暂且退下,待得集齐证据了,再来告状。” 他说这话明着是偏向百姓们,可萧子凡和余生总觉得不对劲,此刻退去童怀远等人不去报复才怪?周西西更是嘟囔道:“陆大人此举万万不可……” 可没待周西西说出话来,童怀远竟毫不留情地一鞭子往她头上落下,若非萧子凡用手臂去挡早把周西西打得头破血流。可就这么一挡,鞭子打在萧子凡手上也是痛进心里,当场就捂着手臂叫出声来。 余生惊慌之余起身指着陆洛扬道:“陆大人你这是做什么?” 陆洛扬只是冷冷地哼一句:“公堂之上女子不得妄言,难道萧夫人又忘记了?” 周西西心疼地抚着萧子凡的手,心想定是陆洛扬痛恨自己和子凡坏了他报复陆家的好事,所以趁着这当儿报仇来了。他有御赐金鞭,李抚台那边又有兵马,完全占不到半点便宜,只好赶紧戳戳萧子凡和余生,示意两人不要再和他起冲突。 不过陆洛扬和李抚台都是摆出一副正义使者的模样,再三保证定会查清事实,还大家一个清白。甚至唤左右先行扣下童怀远,日后再做定夺。 众百姓似乎又看到一丝希望,欣然而退,回去找所谓的证据去了。可但凡有些脑子的人都知道,根本不可能找到什么铁证。 几人也再没心情参加什么接风宴,各怀心事地回自己住处歇息,肚子里憋着满满都是气。 陆洛扬那下打得甚狠,揭开萧子凡衣袖只见得里头淤青一片,痛得他直直发抖。 可陆洛扬那家伙竟然敢过来,手里拿着瓶药酒,与萧子凡道:“萧大人,刚才那下实在对不住。” 周西西警惕地看着他,不知他想搞什么鬼。 陆洛扬解释道:“方才若不如此,我们便不能保全自身。如今既斗不过他们,需得能全身而退才可。” 比起自己的伤,萧子凡更着急那帮告状者的安危,只道:“我们全身而退了,可他们呢?” 陆洛扬理智得叫人可怕:“要么我们和他们一起退不得,要么我们退他们退不得。他们总是退不得,何必搭上我们?” 其实周西西也是如此盘算的,萧子凡头脑里的萧子渊也是如此盘算的,所有的事情仿佛又在重演着,不管你冠上什么样的官职,获得什么样的身份,无奈之处仍是无奈。 这次萧子凡虽然不甘心,可也学会接受命运,没有跟从前那样歇斯底里硬碰硬,只是眉宇间少不得苦楚而已。 陆洛扬拍拍他的肩膀:“过几日我们便启程回京,早日离开这是非之地。” 不过这次除去萧子凡有所改变,萧子渊也改变许多,半夜里睁开眼来坐起身,对西西道:“你睡着,我出去做件好事。” 西西拉住他胳膊,不小心碰到他被打的淤青处,萧子渊故意哎哟一声,好骗她几句好话,随后又宛若金刚不坏之躯般地昂首挺胸地说:“小伤,教训个坏人绰绰有余。” 她也能猜出他所说的坏人是童怀远,但还是担心地劝他:“不要冒险,回京再说。” 萧子渊信心十足,非得起身出去,好在不到天亮他又悄悄回来钻进被里。周西西一夜未睡,见着他颇为高兴,好奇地打听道:“你把他怎么了?” 萧子渊把头埋进枕头享受着被窝里的安逸:“没什么,把他丢到告状的那条村村口而已。” 周西西已经想象得到童怀远是落得个怎样的下场。第二天他是被担架扛着扛回府衙里头来的,整个人比三娘家养的猪还肿,目眦破裂牙齿没剩几颗,模样极为可怕。不过周西西心想,这家伙怎地没被打死了去? 后来才知道,他被丢到村口那处正赶上李抚台下令众军士去围剿该村之前,童怀远哪里是被村民打成这样,分明就是给自己人打的,要不是中途有个军官认出来,他早就一命呜呼。而这一命呜呼之际还无人替他伸冤,那不明摆着李抚台自打脸说自己去剿杀百姓么? 于是乎李抚台明知是几个钦差搞得鬼,也是敢怒不敢言,挥手叫人把童通判扛下去,对着那几人还得好生相待,一路伺候到他们三人回京才长长松了口气。 萧子凡可没被他的假殷勤所动,早已笃定好回京后如何告状的文辞。谁知才入京城便得到个惊人的消息:“沧州李抚台在府衙中被刺身亡。” 而接下来这句更叫他惊诧不已:“府衙众人俱看见,正是萧大人你动的手!” 81.亮剑 萧子凡真是百口莫辩, 据大理寺的人称,非但是府衙里的官员亲眼目睹此事,就是那时前来告状的百姓也见得清清楚楚。萧子凡就那么持剑走上公堂,李抚台正迎过来问好时手起剑落就取了他的性命, 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只在府衙里乱作一团不知所措的时候, 他已收剑离去, 不见踪影。 余生与萧子凡行了一路当然知道他不可能干这事,便道:“你们几个糊涂东西, 萧大人一直跟我在一起赶路, 怎么可能杀人?” 那几个办案的寺人悄悄拉过余生向他递眼色:“余大人,此事非同小可, 您还是不要乱掺和的好。”他们言下之意很明白,那是赫连将军重点关注的事情,再卷上萧太傅家的二公子, 必定是个深不见底的大漩涡。 余生敏锐地抓住其中奥妙,劲头上来:“哎哎哎,此事定然是他们大公子干的, 你们往这个方向查!” 寺人们苦着脸, 谁不知道往这个方向查呢?可是萧大公子销声匿迹的情况下,赫连将军肯就此罢休吗? 有余生全程守着, 大理寺的人也不敢轻易为难子凡, 只是也不让他回府, 行动受着诸多限制。 萧子凡却天真地道:“是我杀的, 便是我杀的?” 西西赶紧捂住他的嘴, 责备他怎能乱说。可萧子凡的逻辑却很简单,既然他哥哥有意让他背黑锅,他背下就是,反正他总是会想办法救他出去的,就像上次那样。 周西西真想敲醒他这颗木鱼脑袋,上次木鸢可是要把他置之死地呀。更何况,万一是谁易容成萧子渊的样子做的好事呢? 也不知余生和萧太傅做了多少工作,才可算把这个案子提请圣上裁决。但令人担心的事实总归还在,形似萧子凡的人公然杀害县令是有目共睹的事实,便是皇帝有意偏袒,也过不了赫连将军那关。 裁决定在翌日早朝的时候进行,朝堂上两方势力早已剑拔弩张,大臣们分立左右,只看着御林军把萧子凡押上朝堂。周西西不能上朝,只好与兰妃一道儿坐在后廷隔着扇墙等待消息。反倒是淑妃竟能在皇帝背后设道帘子,果然两者地位毕竟不同。不过皇帝身边的福公公倒是更与兰妃亲近些,愿意奔前走后,时不时地带回些朝堂上的新鲜情报。 余生与陆洛扬齐去,自是最要紧的证人。余生自是陈明他与萧子凡齐归的事实,可架不住赫连派王熙的连番发问:“他去如厕你也跟他在一起?”余生自是无法保证,是以只好不甘心地留下道口子,任凭他们胡乱猜想。 陆洛扬的证词也与萧子凡不利,因为问及他的问题是李、萧二人可有不合。陆洛扬竟就实打实地回答一通,将李抚台如何包庇下属惹怒萧子凡的故事悉数道来。虽然义愤填膺地谴责李抚台徇私枉法,可这整个却给萧子凡挖了巨大的坑。这下可好,非但杀人时间存在,连杀人动机也全了。 陆菀风在后廷直皱眉:“洛扬他,我昨天可不是这么教他的呀。” 周西西提起这个还记着陆洛扬鞭打萧子凡的事情,恼怒道:“我们坏了他报复陆家的好事,他可不记恨我们吗?” 陆菀风连声叹气,也不与西西争辩什么,只是闭目凝思还有没有解救的办法。而不断游走传信的福公公已经感到绝望,嘴里只嚷着萧大人此番在劫难逃。 周西西被他吓得两脚发软,着急踱步间几乎瘫倒在地。却被旁人走过来扶住,再一看竟是萧子凡。等看第二眼是明显认出是木鸢,他换一身淡黄的外袍,腰间别着宝剑,不知从何处冒出来。但至少周西西见到他便条件反射似地抓住他的手腕,招呼众人:“他才是凶手,快把他拿下呀。” 经他这么一吼门里门外的禁卫军都围拢过来,可是陆菀风却明显偏向木鸢这边,起身喝退众人:“慢来!” 周西西愤愤然瞪着陆菀风,她有些心虚地躲过她的目光,嘴上的说辞却冠冕堂皇:“萧大公子是朝廷命官,我等不便缉拿。” 周西西简直要发疯似地骂她:“你心里喜欢谁以为我不知道么?可是子凡是我喜欢的人!” 陆菀风明显身体有些晃动,不过旋即站定,目光变得可怕:“来人,萧夫人伤心过度,你们扶她下去好生歇着。” 结果反倒变成他们要过来捉周西西了,周西西只是抓住木鸢的手,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到后来木鸢的手也抓不住,被他一甩便睁开。可是好在木鸢算是有些良知,出门之前落下句话叫她大喜过望:“我上殿去。” 这回可轮到陆菀风不安分起来,几乎跟刚才周西西抓住他一样抓住木鸢劝道:“你清楚你到底在做什么?” 木鸢还是跟刚才那样面无表情地挣开她的手,点点头:“娘娘自重。”只说罢便大踏步往前朝而去。 陆菀风只好命福公公赶紧跟上,务必要及时回禀。 可周西西已没法儿再跟她待在一块儿,索性也跟在福公公后面出去,管不得什么朝堂礼仪。可她没想到的是陆菀风竟也摆了辇驾浩浩荡荡而来,俨然也是要奔赴前朝的模样。 陆菀风的辇驾路过她身旁时停了停,还是像从前那样是温和的语气:“西西,刚才确乎对不住你。不过如今你既想去看,又不想受罚,最好与我一道儿。” 周西西也不是什么不知轻重缓急的人,只好随同她的辇驾一起朝前朝进发。伴随着一声“兰妃娘娘到”的呼声,她这才望见前朝的光景。萧子凡跪倒在地,而余生同王熙则在激烈交锋。陆洛扬低头站在一旁不发一词,萧太傅与赫连将军也是各自站在文武官员的首列,看起来对此事都无表态。令人不安的是,刚刚说到前朝来对质的木鸢,此时竟然不见踪影! 淑妃是头个冲兰妃发难的人:“妹妹不在后宫呆着,到这里做什么?不知女子不得上朝的规矩么?” 陆菀风以少有的顶撞口气回应她:“敢问姐姐是不是女子?我与姐姐位份相同,姐姐能来,我为何不能?” 本来淑妃垂帘就是个不成文的规定,不过长期以来无人敢点破罢了,陆菀风此刻说来也真叫她无可奈何,只好生着闷气坐下,不再与她争辩。 皇帝倒是乐得当和事佬,手一挥下令:“既然爱妃也来了,便再设一座罢。” 众朝臣既不驳淑妃,也没理由阻拦陆菀风,于是她也顺顺当当地往帘后一坐,可算不必再行前后传信的麻烦。然而周西西并没有那么好的待遇,只能凑在大殿的小角落里偷偷看着前面发生的一切。 赫连将军终于失去耐心,把腰间的长剑一解,剑鞘往地面上一跺,沉闷的响声震动得整个大殿都能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声音更是浑厚威厉:“陛下,我看事情已了,陛下可裁断了。” 余生可谓初生牛犊不怕虎,为保子凡势要同赫连将军周旋到底,也抬高音量顶回去:“大将军,此案疑点颇多,你如此仓促,只怕有草菅人命之嫌!” 大理寺的一干人等听得寺卿这般冲撞大将军纷纷吓得面如土色。还没等他们做进一步反应,大殿上已经寒光飞舞,剑出鞘的声音犹在耳边萦绕未去时,赫连将军的利剑已经出鞘,剑尖所向就是余生!当朝诛杀命官这等事情,他早就不是头次所为! 不过他的长剑只在距离余生额头三寸的地方停住,长剑的正中央握着萧子渊血淋淋的右手,长剑的末端被另一柄剑的剑身拦住,那是木鸢的剑。 三道犀利的目光沿着剑身碰撞到一起,倒是反衬出余生的木然与惶恐来。他恐怕现在才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随后两条腿开始剧烈地颤抖。好在大理寺里还有几个跟他特别要好的幕僚,赶紧将他扶将开去,再一看,他竟然已经迈不动脚步了。 周西西心疼子凡的手,却被陆菀风拖住不能出去。陆菀风明白地告知她此刻若是掀开帘子定然是乱上加乱,于是她只好缩回帘后继续焦急地观察着,旁边的淑妃只是冷笑:“这回可好,妹妹,我们不妨赌一赌他们两个谁死谁活,究竟是谁杀了人?” 陆菀风眼睛直盯着前方,应对方一句:“他们都不会死。” 淑妃哼一声:“妹妹如此自信?” 陆菀风这才凝视过去,面色严肃一字一顿地说:“若他们其中任何一人有事,我便削发为尼。反之便请姐姐如此做。姐姐可敢赌?” 淑妃瞧着她认真的模样竟一时之间被吓到,咽了咽口水,不再吱声。 82.皇亲 萧子渊是明白人, 断不敢多握住赫连将军的剑,立马撒开手去。可赫连将军更是明白人, 早把剑往后猛抽离去, 险些要将他的手指削下。萧子渊面色苍白连退几步, 脚下已经洒出一道血迹,步伐未稳而赫连将军又再欺上前来, 这回长剑对准的可是他的脑袋。 周西西和陆菀风俱被吓得冲出帘外,高呼住手! 好在木鸢那柄剑及时跟上,再次阻断赫连叡的进攻。朝堂里兵刃交加, 惊得群臣乱作一团, 皇帝大喝之下,殿外御林军早已冲进殿内, 将几人团团围住。 赫连将军非是不敌木鸢, 却虚晃一招后收住宝剑,剑身上还残余着萧子渊右手上的血迹,顺着剑尖淌到地上。情景之恐怖却不及他恐吓之严厉:“本将军手握先皇御赐宝剑, 上斩昏君下斩佞臣,凡阻拦者,死无葬身之地!” 萧子渊可不愿与他打嘴炮,心里盘算着如何才能带西西和萧子凡脱身。 木鸢却胸有成竹把剑一横, 正色道:“我手中所持,也是父皇御赐的宝剑, 莫说斩杀沧州的佞臣, 斩你也是绰绰有余!” 一言既出满堂哗然, 便是连同刚才安安稳稳坐着的淑妃也从座位上弹起,不可置信地看着堂下大发狂言的少年。众大臣更是晴天霹雳呆若木鸡,比起什么手中御赐宝剑,谁都清清楚楚听见他高称“父皇”。唯有萧太傅是早就知情者,还像从前那样静立无言,冷眼旁观。 皇帝毕竟坐不住,摆手承认此事:“子渊确系我皇室血脉,子凡也是。” 他说的子渊是木鸢,仍是横剑而立,面不改色;而萧子凡早就听得血脉扩张,连带着萧子渊也身形摇晃,只在电闪火花之间,自己竟然就成了皇子! 两人皆系皇帝与废后杨氏所生,当年杨氏满门株连,群臣激愤之下本欲将两个无辜的孩子也一同处事。是太傅萧良才偷梁换柱才将两人保下,自此在府中抚养长大。如今二十余年过去,当年那帮对杨氏怀着恨意的老臣大多作古,剩着的新人于当年国仇家恨也不怎么介怀,此番皇帝与他们父子相认,几乎不受什么非议。 可顽固的保守派老臣还没都死透,宗正寺董寺卿便就当朝发难,历数杨皇后罪过,非要逼着皇帝将两个皇子再度贬为庶人。不料叫这老臣惊异的是,赫连将军竟不附议他的谏议,只是沉默地站着看他一人张牙舞爪。到头来全场寂然,皇帝只是劝他熄火却无任何表示,非逼得老臣以死相逼不可。于是金銮殿上的大红柱子免不了又成了老臣寻短见的去处,众人虽然“哎呀”叫出声来表示惊讶,可心底里都明白,这老家伙今天是非死不可。 结果董寺卿是啪地一声撞上萧子渊的胸口,劲道之大饶是萧子渊也咳嗽一声,吐出些许带血的痰。 萧子渊站定身子,扶住失魂落魄的老人家,那人本以为自己已经要死,结果发现还活着,于是回过神来又要愤然开骂。萧子渊只开口道:“大人只记得我是母后的孩儿,可还记得我也是父皇的孩儿!” 董寺卿没了声音,他虽情绪激动地指责杨皇后,可断没有把责任推到皇帝的意思,他的伦理道德断不许他那般行事。 “学生自执掌鸿胪寺以来,为人如何大人再是清楚不过。今做皇子,敢问有何不妥?” 萧子渊自出任鸿胪寺卿以来,本就功绩卓然满朝皆知,他这一席话掷地有声,非但说给董寺卿听,还震慑得满朝文武哑口无言。 不过固化的印象总不能改变得那么快,董寺卿虽然不能反驳,看他的眼神仍旧充满怨恨,只因为他是那个祸国殃民的妖后的子裔。突然他的眼里没了光影,胸口渗出血来,已有道利剑穿胸而过,险些也要贯穿进萧子渊的胸口! 萧子渊要救也救不得,那老臣倒下后,后面露出的是木鸢冷漠如铁的脸。 朝堂上的众臣子已经交头接耳起来,萧子渊也早变了脸色,冲木鸢吼道:“你做什么!” 木鸢将剑上的血迹甩下,扭头转身,将剑对准群臣:“胆敢再辱我母后者,下场如此!” 一时众臣不敢再言,却就惹恼了淑妃拍案而起:“放肆!” 不料木鸢竟真的把剑对准了她,尽管隔得很远,可那汹涌而至的气势却是叫人极其不安。只有赫连将军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少年,上前几步向陛下禀明道:“陛下,臣提议,杨后一事年代久远,如今两位皇子回宫,旧事便莫要再提,以合宫闱安定。若有不从,当诛无赦!” 淑妃哪里想到弟弟竟会说这话,只是愤愤地瞪着他,谁知赫连将军完全没有改口的意思,仍是威风凛凛地站着,势要将此提案进行到底。 皇帝沉吟片刻,点头道:“赫连将军所言甚是。”又不免感伤地瞧了瞧横尸朝堂的老臣子,挥手道:“董卿家虽然失言,终究为我北周犬马一生,需好生安葬,抚恤家人。” 这等事情朝堂上自是没人反对,皆称皇帝宽宏大度。 皇帝又看了木鸢一眼,言语间有几分不满的味道:“子渊,你方回宫便擅自斩杀我朝两位重臣,又以此指着你的母妃,恐这宝剑,你还拿不稳。” 木鸢没有说话,只是收了宝剑,不再指着淑妃。 皇帝却没就此原谅他,硬是叫人将宝剑收了去,藏回库中。 周西西在帘后看着再忍不住,跳出来与皇帝道:“陛下,子凡手上的伤还未止住呢,您忍心瞧着他活活流干了血么?” 皇帝这才想起传召御医过来诊治,周西西既得令,赶紧先冲过去用手帕替他简单包扎一番。萧子渊的嘴唇已经泛白得可怕。不过他还是顶住不让萧子凡出来,单凭自己的精神力勉力支撑着,否则定要当场昏厥过去。 他既是皇子身份,也不必跋涉出宫回府,只在宫里住下好生疗养。才半个时辰不到,萧府已命人送来衣物日用,看来萧太傅是早有准备。 萧太傅也亲自前来探望,见着萧子渊已不再同从前那样随意,先行礼道:“微臣参见殿下。” 萧子凡虽躺在床上,哪里肯受他这礼数,硬是挣扎着要爬起来,口中仍要喊爹,萧太傅忙制止他,直言可不敢受他这一呼。 萧子凡只好称他做萧大人,心底里百味杂陈,到最后还是把最想问的问题抛出来:“我母后,可当真是他们说的那般坏?” 萧良才不正面回答,只是道:“杨皇后的卷宗想必殿下已经看过,是非黑白,早有定论。” 萧子凡从前与萧子渊见到那些卷宗时,就隐隐约约觉得二十余年前谋反案事有蹊跷,只是当时觉得那是皇室秘闻也不过看看便罢。如今知道那人是自己母亲,心底里愈发偏向于她,身体都没好就想着重新阅卷。 还是周西西想得周全些,劝道:“孰是孰非,哪里是卷宗的事情。若挡在前头的人不除去,看卷宗有什么用?” 萧子凡虽然天真烂漫,此刻也懂得周西西说的是谁。当年谋反一案受益最大的可不就是赫连将军?他外边诛杀异姓王慕容延掌握军权,内里斗倒杨皇后好叫自个儿姐姐独霸后宫。如今要阻止翻案的可不也是他?说什么叫人莫要再提,根本就不是为了维护皇后,而是怕人查到他头上来。萧子凡暗暗捏紧那只没有受伤的手的拳头,始下决心定要把他连根拔起。 他瞧着来访的萧太傅,明白他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人,忙向他求助:“太傅,接下来我该如何是好?” 他现在的眼神很认真,没有丝毫的不自信,他像是一瞬之间长大了许多。 可在萧太傅眼里,萧子凡本就能运筹帷幄呼风唤雨,他所能额外助力的颇为有限,因此反而谦逊地说:“殿下有用得着微臣的地方,任凭吩咐。” 这可不符合萧子凡的预期,眼里的光又再黯淡下去。 不过萧太傅毕竟还是说出些自个儿的见解:“非是墙外有祸,且防祸起萧墙。” 萧子凡哪里听得明白这个哑谜,就连周西西也云里雾里。直到晚上萧子渊再度出来的时候才叫她真正了解。萧太傅的意思不外是让萧子凡提防木鸢。两个皇子,一个皇位,这本身就有极大冲突。更何况他们两人本就处于两个极端。萧子凡这边温和待人,木鸢那头则是杀伐决断。单单是今早朝堂上的表现,就已经注定两人日后的分裂。 更有甚者,木鸢或会倒向赫连叡那边,成为他们最大的敌人。 这番说辞,别说不敢与萧子凡直接言明,便是周西西听着也是刺耳得很。如今她觉得,萧子渊怕是染上被害妄想症了。 83.赈灾 萧子渊总是副你爱信不信的模样, 扔下句“走着瞧”便就忙着做正事去,理由可谓冠冕堂皇:“你以为咱俩这叫小情小爱?告诉你,这可是培养未来天子!”言下之意是,他们现在一个叫天父另一个叫天母,干得可都是替天行道的正经事。 不管怎么样, 这夜是极其快活地过去的。过些日子萧子凡面色好些, 陛下便迫不及待地将两兄弟召见到御书房,许是耳提面命得重了, 回来萧子凡整个人精神都不对,嘴里喃喃指头盘盘, 像是筹谋些什么东西。周西西看在眼里,忙过去打听他的心思。 萧子凡只道:“父皇问我江北蝗灾该怎么处理的好?我可愁着呢。” 周西西懂得些大道理,可是具体到江北的情况,她也是摸不清,只好叫子凡去跟脑海里那个机智的朋友讨论。谁知萧子凡早先问过他来,得到的回复是,别瞎操心。 萧子凡只当是好朋友烦他, 也不敢多问, 心里还是一遍遍地瞎操着,总需想出个主意来。后来实在想不出竟逮着木鸢要去问他,谁知木鸢这个哥哥比脑海里的小伙伴还要冷,直接拒绝道:“自己想。” 他只好撇撇嘴一路念叨回来, 谁知西西也没什么好主意, 于是乎更郁闷了。 见他郁闷周西西便建议他先睡上一觉, 至于为什么睡觉,目的自是给萧子渊出来的机会。许是萧子凡对萧子渊的压制还未完全清除殆尽,至少现在萧子渊还不能同以前那样自由出入,非得遇上什么危急时刻,又或者趁他睡着松懈时才能溜出,跟西西说上几句话。等到萧子凡清醒过来,他又只好无奈地被推回房子里,干能看不能动,可谓悲惨得很。 周西西问他:“你怎么不帮帮他呢?你得多在陛下面前表现表现才是呀。” 萧子渊难得白天出来透气,伸展伸展筋骨,笑道:“你以为江北真有蝗灾?” “什么意思?” “江北是赫连家的势力范围,你说有没有蝗灾?” 周西西始才反应过来。既然是赫连家的地盘,八成是编造出灾祸的名头来骗取国家钱款。或者更激进地说来,就算有蝗灾,那也得整成没有,如此好借着天灾打压他们势力。可问题在于,人家强盗现在伸手问你要钱,你能不给么? 她只道萧子渊相出什么不用给钱的好法子,谁知道萧子渊竟道:“根本不是给钱的问题,要看谁给啊傻瓜。” 周西西想不明白。 萧子渊只好解释道:“主张给的,那便是站到赫连叡那头的人。淑妃、王熙,还有朝野里乱七杂八的臣子都给陛下说过一定要给,用的还都是什么人命关天苍生为重的名头。给是肯定要给的,逃不过的。可你想想,既然都是铁板钉钉的事情,父皇干嘛还要问我们两个?” 周西西反问他:“你是说,他要看看你们站那条队?那木鸢站了哪条队?” 结果萧子渊跟她说木鸢并未站队,所以他也才赶紧提醒萧子凡千万别乱表态,否则情况不明之际只凭着善良做事,很有可能就成了皇家的逆子。 周西西可抓住他昨晚说的话不放:“你不是说木鸢要倒向赫连家的么?可也没倒么?” 萧子渊回答:“有两种可能。第一种是还没倒,但我敢肯定他将来一定要倒的。第二种是已经倒了,只是假装没有倒,好疑惑我们。” 他这逻辑看起来十分周延,可稍微动动脑子想想就知道他先预设木鸢根本就是个坏人,所以怎么着都要跟其他的坏人拉帮结派。周西西可不这么想,纵使木鸢行事狠辣些,终究待她还算客气的,于是便替他说几句:“就因为你老这么想,老排挤他,没准真把他推到赫连家那头去了。他要变坏,也是你逼的。” 萧子渊耸耸肩,不置可否。这反倒叫周西西把他往坏了的地方想,没准他真的要把木鸢推到坏人那边去,然后再借此反手一击将他除去,这样就剩一个皇子,这样萧子凡自然就毫无疑问地继承大统。她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倒是忘记自己开始定下的“不要把人往坏处想”的初衷了。 她就这么纠结大半个中午,午后萧子凡醒来萧子渊自然隐去,他才醒过来又问她:“西西,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我可真想不出来了。” 经过刚才萧子渊的提点,周西西懂得千万不能乱表态的道理,既然萧子凡想不出来,索性叫他明说想不出来,总比被什么心系天下的远大理想蒙蔽双眼落得站错队伍的下场要好。 萧子凡犹豫道:“这样会不会让父皇失望?” 西西替他整着朝服,一边答着:“不会。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你守着谦虚好学的心,你父皇定然会很开心的。” 萧子凡欣然而去,结果扫兴而归。皇帝在御书房里当场龙颜大怒,斥责萧子凡毫不上进,后来丢给他本《灾异十疏》,叫他回来抄上十遍。他回来只默默在灯下抄着,也不跟西西说话,样子极为可怜。 周西西也内疚得很,谁知皇帝怎么想的,表态就是站错队,不表态也要骂一通,还让不让人好好生活了?她不敢去打扰子凡,只好悄悄出了门,去往陆菀风那处诉苦去。 陆菀风的怡心斋很是清冷,因是皇帝许久不光顾的缘故。西西听几个算是熟稔的宫女说,陛下近日常到淑妃娘娘那里走动,于着兰妃则冷落许多,于是连带着宫里的其他人也对兰妃冷眼相看,久而久之她的寝宫也就更加无人问津起来,后来连竟是陆洛扬也不怎么来看她了。 周西西被领着进去,只有陆菀风自个儿在,无聊地靠着绣些帕子打发时光。见着西西很是欣喜,拉她坐下,命人奉上茗茶,再把炭火加得多些,茶香氤氲暖气融融里,寝宫才算有些生意。 她本来过来是打算让陆菀风多能在陛下面前吹吹耳边风,好叫子凡在父皇心里留下个好印象。可是如今见着兰妃自顾不暇,悬在心里的话便说不出了,只好寒暄几句,反而劝兰妃莫要感伤。 陆菀风比她想象的要坚强不知多少,心底里对于世事也明白得很,屏退左右后便直截了当点破她的心思:“你莫慌,陛下总归是喜欢萧子凡多些的。” “娘娘,你便别胡乱安慰我了。”周西西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底里更盼着她能给出更强的理由,好叫自己心里更安定些。 兰妃果然没叫她失望,而且她的意见竟同萧子渊的出奇一致,只是声音压得很低,哪怕屋子里并无旁人窥听,凑近西西耳边道着隐晦的话:“萧子渊,我看他迟早要归到那边去。” 西西奇道:“怎么你也这么说?” 陆菀风听她说“也”便明白自己与萧子凡再度暗合,精神为之一振,神色也更加光彩,索性更进一步说:“他若不去,也要设法逼他去。” 周西西听得浑身掉进冰窖里。陆菀风和萧子渊竟然想问题的方式都一模一样,反倒自己才是不能理解萧子渊的那个。似如此情形,倒像是她霸占着萧子渊,叫得一对真正的天作之合无法相濡以沫。 后面陆菀风再说什么她是没心情听了,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出怡心斋,不知怎地回到的萧子凡居住的清明殿。屋内还是灯火通明,陛下留下的那书不薄,萧子凡这才抄到第六遍。 周西西也没心情看他,径直回屋往床上一趟,用被子捂着头,哭不出声来。 她有什么好哭的呢?她已经有了萧子凡,就不该奢求再要萧子渊,就该把萧子渊还给陆菀风。可是,可是她既不知怎么还,更不愿还,明明自己不够格,可是就想要,难道想要会是错的吗? 她想不明白,就像萧子凡想不明白父皇为什么那么严厉待他一般。许是因为自己太笨了,所以要多抄几遍,把道理都悟出来,然后再去与父皇说。 他就这么抄了一夜,抄得都能把那书背下,于是迫不及待要去找父皇阐明道理。门都没出被周西西拦下,周西西脸色严肃地道:“你先睡一觉再去。” 萧子凡推辞道:“父皇这会儿刚下朝,会去御书房……” “睡觉!”她几乎是以命令的口气说的。 萧子凡不敢违逆,只好乖乖走进房里躺回床上,盖上被子好睡觉。 他睡不睡并不是周西西真正的目的,她其实是想让萧子渊出来,好与他摊牌说清楚。她不打算掩饰什么,等得对方睁眼就直入主题地道:“陆菀风跟你的看法一模一样。” “嗯?” “我不过告诉你,你想如何便如何,我不会拦你们,当我不存在。” 84.歉意 萧子渊稀里糊涂地愣是难以理解她吃醋的点, 可不就是两个人想到一块儿难道这都有罪?他可不知陆菀风曾为他落过的泪,可经由催眠得知的周西西却是看得清楚,是以总觉着心里过意不去,遇着这个契机算是彻底爆发出来。 可惜萧子渊并不能理解她的小心思,仍是像从前那样凑过来搂紧她便想忽悠过去, 周西西带着敌意地从他手边逃开, 警惕地看着他,心里头的气是咽不下去? “别闹, 都多大的人了。”萧子渊还是很随意的态度。 结果愈发激起周西西的不满情绪,她两世重生, 若是年龄叠加可真是年纪不小,比起陆菀风也要大出许多,这可真是又踩着她的尾巴,结果越发地歇斯底里:“是,我是老妖怪,我智商低,配不上你行了。”说着说着就委屈地哭出声来, 扭头跑出房去。 萧子渊只感莫名其妙, 待要去追谁知萧子凡竟醒将过来,他可没料到萧子凡如今对他的压制力竟能如此巨大,未待有所反应又进了小黑屋,在里头敲门扯开嗓子大喊都没听到外头的回应, 急得他七窍生烟。 再说萧子凡是被周西西的哭声吵醒的, 心急之下也就无暇去听萧子渊要对他说些什么, 甚至忘了还有这么个人的存在。他一心想看看西西究竟发生了什么,结果才醒来周西西早跑出了房间,他只发现屋里没人,细细想想以为是做梦,也就不放在心上。 她就这么面色难看地出宫去,侍卫们并不曾拦她,待得走到街上终于忍不住洪水决堤似地哭出声来,边哭边踉踉跄跄地走着,鼻间嘴里胃上都泛起浓郁的酸味。 四周的人纷纷朝她投去奇异的目光,他们也不识得那便是什么什么皇妃,只是见她衣裳不俗却如此梨花带雨,只当又是哪个王公大臣家被嫌弃的糟粕,纷纷自觉让出条道来,免得被她的晦气害了自己。是以周西西一路捂着脸带着泪走去,竟是半个人都没撞上,她只沉浸在自己悲伤的小世界里,也不管外头如何了。 到最后还是“啪”地撞上个人,才叫她回过神来。 抬头看是三娘,一手抱个孩子,也分不清究竟是她家的哪两个。好在三娘产后发福,现在越发跟座小山似地,被她这般撞过去还是晃都没晃几下。事实上包三娘刚刚喊了她好几声,她都全然没听见,后来三娘才决定用身体来拦她。 周西西恍恍惚惚嘴里喃喃叫着三娘的名字。 “西西我说你这是怎么了?”三娘关切地问她。三娘左手边的小胖子朝她伸出几根手指来,看来这是之前被她带回家养过的萧大,所以才会那么亲切。 周西西被小手点到脸上的泪珠,觉得不好意思再哭,才稍稍冷静下来,深吸口气道:“没事。” 三娘索性把萧大给西西抱着,腾出手来往怀里掏出枚小手帕,她现在好歹把身上的猪肉腥味去得干净,手帕上也透着微淡的熏香。周西西感激地取来,擦去泪痕的时候也把妆容卸去大半,可谓狼狈之至。 其实包三娘早就猜到大半:“跟子凡吵架了?” 周西西不置可否,跟萧子凡哪有什么架好吵的,只是跟萧子渊闹别扭而已。可是又想到三娘跟陆菀风关系不一般,于是也不敢轻易跟她说起真正缘由,只好委屈地点点头,算是了事。 三娘则热情地道:“我看他是进了皇家性子傲了。西西你可不能随便服输。要不这样,你到我家住下,气他一气怎么样?” 周西西也没打算这么干,毕竟还有子凡等着她了。可谁知蹭她怀里的小萧大突然撒起娇来,愣是要贴紧她的身,三娘趁热打铁:“纵是不气他,也算是陪陪我跟阿大。你可别当了皇妃也翻脸啊。” 西西见她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哪有不答应的道理,于是欣然前往余生府上住下。 待得到那里之后才发现三娘的确有好多不如意。倒非余生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只是大理寺近日公务繁重得很,余生索性就近住在里头整日办案。三娘虽然性格好,可是久而久之也难以忍受,就像找个人说说话来着。 几个孩子跟设定好了程序似地,接二连三地闹腾,这个才哄下去那个又跳出来,还好府上不缺丫鬟奶妈,可那两人毕竟又不放心丫鬟奶妈们,于是总要亲自上阵,日子倒是过得忙碌而充实。西西跟她们母子女五人处得久了,对着萧子渊的事情也就渐渐淡去,甚至逐渐逐渐觉得自己是否过于敏感。于此之间才想起件重要的事情,她似乎忘记告诉萧子凡她暂且住在三娘家里。 外边早就闹翻了天,大街小巷张贴皇榜要寻回皇妃,京城里捕快侍卫齐齐出动,只当皇妃是被坏人所掳,谁知道她就藏在大理寺卿的家里呢。 所以余生回家见着西西的时候简直惊呆了,昨日皇帝可不还刚下旨:劫掳安王妃者,夷灭九族! 萧子凡就是在这几天被封的安王,他的哥哥木鸢则被封的齐王,各自都在京城里赐了王府。 余生连句王妃都顾不得喊,赶紧护送西西快些回安王府去,要再找不着她,萧子凡非发狂了不可。 周西西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本来皇子封王开府是件喜悦的事,可萧子凡哪里高兴得出来?待得周西西再见着他时,整个人都瘦了一圈,眼眶黑黑的看来是许多天夜里都难以入睡,嘴唇更是干裂得可怕。她真是又心疼又内疚,忙凑上前去,萧子凡早冲过来将她抱住,她能感受到他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她只好跟哄孩子那样地安慰他:“没事,没事,我就是去三娘家住了会儿。” 萧子凡怯怯地问她:“我是不是惹你生气了?” “哪有?” “可是那天你为什么哭?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不是做梦。” 周西西也不知该如何答他,只好插科打诨:“那天……那天我也是做了噩梦来着。” “你梦见什么了?很伤心的梦?” 周西西想想点头:“确实很难受,不过我都忘记梦见什么了。就是难受着难受着才出去散散心的。我忘记告诉你,累你担心,是我不好。” 萧子凡根本没责备她的意思,却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推:“不是,是我不好。要是我平日待你再好些,你就不会做噩梦了。” 这说得西西又险些哭出来,萧子凡是那般地好,她还有什么理由再去找萧子渊跟他好呢? 萧子凡在想着西西的时候根本没能睡得安稳,于是萧子渊也出不来。待得西西回来,他便又能再睡得甜美,趁着这当儿萧子渊可算推门出来。那时西西还没阖眼,她也不知自己是为何不肯合眼,只是就这般等着,也许真是想等萧子渊出来。 萧子渊这会儿对她有些谨慎:“你,现在好了?” 周西西忍着鼻头的酸劲儿,闭起眼睛:“好,很好。” 萧子渊听她这么说开始慢慢把手臂伸过来。可他的手臂还没触碰到周西西,就听得对方又接着道:“我们到底为止好不好?” 萧子渊一怔:“到此为止?什么到此为止?” “我们分手。”周西西这会儿是把眼睛睁大,平和地说道。可是平和的表面下,掩盖的内心里汹涌的巨浪。 从她呼吸的急促里面就能感受得到,萧子渊触碰到她的肌肤甚至能感受到她滚烫的体温,不过她很敏感地弹开,要与他保持距离。 鉴于上次的教训萧子渊可不敢再嬉皮笑脸地,严肃地反问她:“你开什么玩笑?我已经是你的丈夫了。” “我的夫君是萧子凡,不是你。” 萧子渊试着说服她:“我们不就用同个身体吗?而且,而且我到底做错什么叫你这么嫌弃我?” 周西西的声音嘶哑,可是在夜里格外清晰:“你没做错什么。我就是觉得不该对不起子凡。” 萧子渊许久不说话,两人就那么无言沉默地在黑夜里对视着,屋里只有些许昏暗的月影。 还是萧子渊先开口的:“所以,你要对不起我咯?” 周西西不敢看他的眼睛,只好再度闭上,嘴里真的就说出声“对不起”来。 她不知过了多久,对面那人再无声响,等到她终于有勇气把眼睛再度睁开的时候,只能见到枕边人呼呼大睡的模样。他毫无戒备的表情,让她确定那就是萧子凡。 看来萧子渊已默默退了回去,估计以后,再也不会出来了。 早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按捺不住,她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不哭,只把呜咽咽进肚里。心里面则一直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也不知是向谁道的这份歉,更不知对方是否能够收到她的心意。 85.姻亲 周西西浑浑噩噩地过着好些日子, 可见着萧子凡却不能提起这事。一来子凡自打失去记忆后便不知道他与萧子渊暗合的事情, 二来她既觉得本就是对不住他的,自是要避而不谈。于是每次在他面前都只得强作镇静,有时还得挤出几丝笑容免他担心。可这般违和的情形纵然萧子凡再不精明也是看在眼里,就是不明就里, 反复问她终是不得回答, 也就只好抓耳挠腮暗自瞎猜。 可别说, 他还真自以为猜到几分。他觉得结合周西西跑到三娘家里逗孩子这事儿来看, 十有**是责备自个儿没倒腾出些动静来。他甚至还在想起脑袋里朋友的时候跟他说起这个猜想,结果对方总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肯理他, 久而久之讨个没趣,他也不好再去打扰,于是独自瞎折腾,有事没事老往太医院跑, 非得早日完成造人大计不可。 要知道, 太医院常年驻扎宫中, 清宁斋的淑妃不知在里头安插多少眼线。自打萧子凡走进太医院那刻起,他的行动就掌握在赫连一派的手中了。 听说安王殿下急着要绵延子嗣, 这可急坏了赫连叡和淑妃。在皇室争斗中, 十有**比得就是生养能力。在他们眼中, 安王就是想借皇孙来稳固自己的地位, 没准哄得皇上头脑发热, 索性就把太子的位置拿下。而他们这帮人, 可不愿萧子凡当上太子。 赫连叡心底下暗暗看重的是萧子渊, 萧子渊是个杀伐决断的狠角色,这意味他必须依靠一柄利剑才可以驾驭群臣。赫连叡很清楚,自个儿就是这柄利剑,既可以为主人扫清通途,又可以同时架在主人的脖子上稳固自个儿的地位。反观萧子凡,他则走得收买人心的仁义之道,只怕到他那时,宝剑是要被收进剑鞘里头的。 就这么谋算谋算,赫连家很快向皇帝提出建议:“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也该给齐王殿下选妃了。” 至于妃子的人选,淑妃早有打算。本家的侄女赫连筎瑛年芳十八待字阁中,正是门当户对天作之合。 皇帝皱着眉头,心底里很是不愿意,依照他的部署,齐王该娶虢国公的孙女为妻。虢国公是当年开国功臣之后,在军中朝中俱很有威望,同时又在朝中不占派系。皇帝的意思则是借助此联姻将虢国公拉拢过来,多少借力制约一番赫连家的势力。 可是如今若是拒绝赫连家的提议,将来自是不好再倒向虢国公那边去,否则无异于撕破脸皮公开对抗。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莫要自己直接站出来的好,便把木鸢召来故意问他:“渊儿,赫连将军要将他家的女儿许配与你,你可愿意?” 本来皇帝的如意算盘打得好好的,他总觉得儿子该是不愿意才对。谁知木鸢眼睛眨都不眨就回答:“既是父皇的意思,儿臣愿意。” 皇帝暗自叫苦,他分明是反着的意思,于是想把它扭转过来:“若是你的意思呢?” 淑妃和赫连将军俱冷着脸,静待木鸢回答。 木鸢仍是肯定:“儿臣自己也愿意。” 这会儿皇帝真是无话可说,只好赌气道:“你既愿意,这事儿便这般定下。” 他还真不知自家儿子早跟赫连一派关系不浅,就如同剑会挑主人,主人也会挑剑,便单单是碰见几次就彼此心神暗合,要凑一块做些事情。 等到此事公诸于众,萧子凡还没瞧出这层关系,乐冲冲地回家与西西笑道:“我快要有皇嫂了!” 周西西可不愿他有什么皇嫂,万一这皇嫂抢在他们之前造出人来,萧子凡估计一辈子就只能当个王爷,甚至逢上再狠些的满门抄斩举家流放都有可能。 现在她的眉头疙瘩比外边小吃摊上的面疙瘩还要难看,连忙打听:“跟哪家结亲?” “赫连将军家。”萧子凡提起赫连叡就并不是很高兴的样子,“他说他喜欢那家的姑娘。” 周西西心底一沉,她更多想起那时萧子渊的预言。初时她还道萧子渊把木鸢想得坏了,谁知今日预言果真实现,木鸢果真倒向赫连家族那边。如此看来,萧子凡的地位更是岌岌可危。 她心里发乱,其实就是不发乱的时候也未必想得出什么好法子来,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找萧子渊帮忙,可是这种时候哪里还能去找萧子渊。思虑再三,也只好硬着头皮进宫去找陆菀风。虽说那时她的假想情敌,不过终究没有撕破脸皮。再者,陆菀风要对付淑妃,她要帮萧子凡对付木鸢,这般的盟友自是再不能放弃。 谁知陆菀风也是神情憔悴的。周西西料想他是把木鸢当作了萧子渊,如今听他要娶妻,难免碰到伤心事。 陆菀风只是推说久不见到陛下,有些挂念故而如此。周西西心知肚明也不说她,只是一心请教目前局面该如何应对。 陆菀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与她明白说道:“齐王殿下,该是对你也有意思的?” 她说得是如此露骨,以致于西西都被吓一跳。后来想想,她认定的对自己有意思那个人,该指的是萧子渊,而非木鸢。想起自己与萧子渊已然断情绝义的事情,她眼眶里不免又一红。 谁知就给淑妃抓住,只当她是知情者,趁热打铁:“你若真想做些什么,便去做。” 西西哪里想做这些,又哪里做得了这些,只好摇头而去。 谁知那张酷似萧子渊的面孔就在路上与她撞见,从眼神里可以判断,那不是萧子凡,是木鸢。他就站在御花园的水龙池边,却不是为着看鱼,而是盯着路看。那条路是通往兰妃怡心斋的必经之路。 他的存在总让西西更加想到萧子渊,不仅因为他俩眼神和气质更为相近,还因他俩共享着同一个名字。 周西西装作没看见就走过去。经过木鸢身边时听他唤道:“你有事?” “没事。”周西西随口答道,刚说出来她就后悔了,就该说有事,这样才能快点从他身边逃开。 “你在这站会儿,可以不?”木鸢看着她问她。 周西西回头反问:“皇兄有何贵干?” 木鸢沉默不语。 “若无事我便走了。” 这会儿他才开口:“有事。” “皇兄但说无妨。” 木鸢说得缓慢:“不论将来如何,子凡都是我兄弟。我定不会与他难做。” 周西西想了想,也不知他说这话将来会不会兑现,能不能兑现,于是仿照着说:“安王殿下将来亦是如此。” “那就好。” 周西西说完又要走,结果木鸢又将他叫住:“三日后我便要成婚。” 她总感觉这家伙跟从前在水月阁山庄里沉默寡言的样子不太像,怎地今天那么啰嗦起来。不过两人碍于身份,她总不好在皇兄说话的时候听也不听就径直走开,只好耐心地回答他:“恭喜皇兄。届时我与子凡必定前去赴宴。” 木鸢的眼神里褪去几分光芒,也不再说什么,任凭她行礼后退去。 周西西与他这份小心思当然未能看透,只忧愁着将来萧子凡能不能继承大统的事情。想来想去觉得问题症结还是在生孩子那上头,于是也赶紧忙活起来到京城各大药铺网罗秘方,好调养身体以备行事。 结果是这天临睡前屋里同时端来四碗药汤,两碗是萧子凡根据太医院的方子煎的,另两碗是周西西到民间调研的成果,它们唯一的相同就是同样难闻同样污浊,连苍蝇蚊子都不敢靠近。 这可叫人犯愁,可真不知该喝哪些的好。 萧子凡迟疑一阵,趁着西西低头凝思的时候,突然咕噜噜地就把两碗都灌到肚里去,呃一声打个饱嗝出来,满嘴都是药味。 周西西根本来不及阻止他的牛劲,等她要说他几句的时候,萧子凡突然浑身抽搐,两条腿站都站不稳,整个人就要瘫倒下来,还止不住地要作呕。果然药不能乱吃的古训真真不可小觑,安王府中这天夜里乱作一团,宫中的太医和府外的郎中齐齐上阵,再加上周西西半搭子的医学知识,可算将萧子凡的情况稳住。其实倒也没有什么大事,只是太医和郎中都提到同样的四个字:“阴阳不调,虚耗过大。” 言下之意,是好些日子都不适合做那事儿。甚至不适合参加过于热闹的宴会,最好静卧在家保养元气,万万不可饮酒与放纵**。 萧子凡好不郁闷,说话时都带几分唉声叹气的。 这可好,非但造人计划得延迟好一阵子,便连木鸢的婚宴,也只得由西西自个儿代表安王府前去道贺了。 86.婚娶 娶妻的是堂堂的北周嫡长皇子, 嫁人的则是权势滔天的赫连将军, 还未待到婚礼开始, 整座京城就已经沉浸在喧闹当中,街头上众人高高仰起脖子, 争先恐后地去观赏皇城里道道升腾的焰火, 就想沾染些皇家的喜气。其实赫连家族虽然权力极大,却不曾得罪百姓,是以人人相庆,喜气洋洋。 周西西出门极早,她算是皇家的人,萧子凡既不能赴宴, 许多事情便得她前去张罗。淑妃也很早赶到现场, 立马便把指挥权夺去,干脆将西西撂在一旁。周西西也图个省心, 自是懒得跟她抢什么。陆菀风不久也直, 亦不去搭理淑妃,只缓步走到西西身旁坐下, 与她闲聊起来。 陆菀风的妆虽浓,却隐约可见脸上的泪渍,以及略微泛红的眼睛。旁的人都以为她是因与淑妃争宠失败才暗自伤心, 唯有西西知道原因。她曾亲眼目睹自己喜欢的人娶过别人一次,如今还要看他再娶旁人第二次, 只怕便是再好的心性也难免也要难受一番。 周西西多想告诉他那根本就不是她喜欢的萧子渊, 可是这话无凭无据的, 又怎地说出口来,只好拍拍她手背,算是安慰过。 木鸢也不久就至,他是新郎官儿,早过来打点也是应该。;两家联姻,淑妃待他的态度可有百八十度的转变,竟主动命各司各局来向他汇报,还帮着他催促威吓几句,甚至亲切地催他回去好生休息,关心备至简直可以当他的娘亲。 木鸢或许并不真过来要筹备什么东西,他不过单纯想看看周西西罢了。 也就只能单纯看看,就像当初藏在她家的屋顶,就像当初守在她沐浴的门外,他总是只能这般远远地看她。或许只有那次将她抱起逃命,他才能触碰到她的身体,尽管被她的指甲嵌得鲜血淋漓,可他仍忘不了那种血脉亢张的感觉。遗憾的是,再没有同样的机会。 他那么看她的时候,周西西并没有什么在意,只低着头跟陆菀风闲聊,完全不曾想到木鸢对她有些什么心意。倒是陆菀风按捺不住地抬起头来,与他的目光凑巧迎上,心底里的疤痕再度被揭开。她与周西西离得极近,竟产生了他在看她的错觉,胃里的酸味于是又不经意地翻滚起来。 待得周西西察觉到陆菀风的异样也抬头去看时,木鸢早将目光收回,只留下个离去的背影。于是西西便以为是陆菀风一厢情愿,叹口气安慰她:“你莫想太多,既然注定拿不到,为何非去拿不可?” 她也不知道这话究竟是在安慰陆菀风,还是表达自己吃醋的意思。她只记得陆菀风并未回答,只是那样痴痴地看着木鸢走出承德殿,便如同山间那些望夫石般地虔诚,被夺去所有的灵魂。 木鸢的身影消失在殿外黄昏的余晖里,待得夜幕降临的时候,殿外的灯火也相继亮起,唢呐声闹腾起来,婚宴即将拉开帷幕。 朝中大臣相继来临,里头既包括嫁女儿的赫连叡,也包括从前萧子渊的“爹爹”萧太傅。不过从前皆是萧太傅和赫连将军分坐左右,可如今似乎后者身份又高出一个等级,能够坐到皇家的席位上,谁让人家现在跟皇帝成了亲家呢? 明显得现在巴结赫连叡的人要更多些,他身边聚拢的朝臣几乎能把他整个围住。萧太傅这边倒是冷清许多,只有稀稀零零十来个人。周西西肯定毫不犹豫地往他那边去,恭敬地福身行礼,表明萧子凡的态度。 萧太傅消息灵通,只话里有话地劝她:“性子好,自然一切都好。” 周西西欣然而退,坐回陆菀风身旁。陆菀风今日极其安静,只默默注视着筵席的一切,谁也不去搭理,也没谁来搭理她。倒是淑妃那边门庭若市,显示出两个截然不同的待遇。 西西唯恐她受打击,想想便将萧太傅的金玉良言转告于她,盼望她也能振作些,谁知陆菀风只是一笑置之,仍是闲坐原地,对着谁也不评点。 不多时木鸢便身着喜服从殿后出来,他才刚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道贺声便就此起彼伏,齐齐围将过去。赫连叡虽然霸道,可见人还只摆出笑脸,知道表面客气。可木鸢总是那股叫人不敢亲近的冷酷,但凡与他攀谈的也就只能说上两句,而后无言而退。他要往前走,断断没人敢拦着再说什么。 木鸢很快便先走到赫连叡身边,淡淡一句“岳父”唤过,便紧接着向萧太傅行礼,称的则是“老师”。随后又向淑妃和兰妃问好,最后停在周西西面前。沉默顷刻,唤她“弟妹”。 周西西只是轻轻点头回礼,她想着反正也没人会因这个责备她什么,只是简单行礼,不想与这个对头说话。 皇帝可算忙完前朝的政务,想起过来参加儿子的婚礼。他本意对此极为排斥,甚至想着称病不来,若非萧太傅与他做足工作,估计现在他真跑到太医院待着去了。现在即便来了,也不能表现出太热情,免得好像他真得很想攀上赫连家的亲事那般,导致朝中本来不往那边倒的臣子也倒过去。 谁知出乎他意料的是,赫连叡竟也对他爱搭不理的,连跪磕的礼节都不行。这叫他感到背脊发凉,瞧着木鸢年轻的面庞,他只感觉那是自己生命和精力逐步流逝的表现。他甚至惶恐地觉得,很快那两人就会联起手来,将他置于死地。 皇帝想得出身,心里边的压力也越来越大,跪在地上的人唤他好几声“万岁”都没能拉回他的注意力。好在身边的刘公公悄悄提醒他,这才记得说出“平身”来。 木鸢起身后问父皇:“父皇可是身体抱恙?” 皇帝闷哼句:“哪来的恙?你好生顾自己的好。” 婚宴上众人皆哑然,连带着热闹的唢呐声也消停,大家都不知皇帝从哪里来的这般火气。 淑妃忙迎过去好生安抚,陆菀风仍是按兵不动,仿佛与她无关。好歹皇帝也不想跟谁撕破脸皮,仍是高高坐上他的位子,挥手下令“让新娘子进来”,外边的喧嚣再度响起,不多时便有八人抬的轿子在殿门口出现,撩开轿帘,出来的是新娘子,不加盖头的新娘子。 纵然觉得于礼不合,群臣还是只敢低声议论,没谁敢大声说一句。 木鸢并不曾过去迎接,新娘子也不闹情绪,那么大大方方地走进来,见着皇帝开口就叫得亲切:“给父皇请安!” 这等女子可不多见,却也在情理之中,言语间无不带着赫连家的霸道与豪爽。 皇帝刚刚是憋得太久,正好揪着她的错处,当即板着脸质问道:“朕问你,为何不循礼数?你既要作朕的儿媳,就不该如此抛头露脸!” 慕容将军听在耳里,并不打算出来替女儿辩解,倒是淑妃想法儿要推脱过去,可赫连筎瑛早有对白:“父皇息怒。臣媳想着殿下性子直率,定不喜欢那些繁文缛节,故而愿为夫君自免此礼。” 她边说着边向木鸢看去,木鸢被点到名,也没耽搁多久,立马上前站到赫连筎瑛身边,向皇帝回禀:“儿臣确乎喜欢如此,父皇若要责罚,儿臣一力承当。” 赫连将军拍手大笑,皇帝却是面如土色。须知道木鸢此举,无疑**裸地要投向赫连一脉去! 谁知赫连叡竟然放肆猖獗到目中无人的地步,径直就向赫连筎瑛举杯走来:“不愧是我赫连家的女儿。好女儿,陪爹喝一杯!” 皇帝更是怒火中烧,他这是把此当作自个儿的家宴么? 可是令人更惊讶的是,赫连筎瑛竟不接过父亲递来的酒杯,只是冷冷道:“爹,你这般目无圣上,女儿恐不能从。” 赫连叡猛地一惊,退后几步,眼睛里已是有些火气在里头。可他哪里能丢这个脸,竟直接冲皇帝举杯:“陛下,你说我这做父亲的,敬一敬自家女儿不行?” 若非他手握军权,就凭这般发问,早要将他千刀万剐,可如今就是拿他没办法。 不想淑妃在后边也跳出来攻击他弟弟:“赫连将军,筎瑛既然嫁入皇家,那就先是皇家的媳妇。要敬,也是陛下先敬。你喝多了,还是先行退下的好。” 皇帝既见淑妃这般说,也乐得点头称是,唤左右扶赫连将军去休息。赫连叡只是冷笑一声,收回酒杯,坐回原处,看起来还真是有几分醉意的样子。 不过此举可叫皇帝对那小妮子改观许多,如今打量她时,也夹带着微微的点头。观其姿色度其气质,若非她是赫连家的女儿,要配上自家的皇儿,也是足够的。 87.星象 谁人也没想到赫连筎瑛才当上皇子妃就开始忤逆自己的父亲, 还是公然堂而皇之地训斥,与其说是一种背叛, 不若说是表明自个儿的态度, 铁了心地要站在皇帝那边。 赫连将军面色阴沉,淑妃则颇有喜色。虽说赫连家是她娘家,可毕竟皇家才是她夫家。若哪天她弟弟做了她夫君的位置,那她也没得啥好处, 自是不愿此事发生。她唯一所求不过是皇帝能够再看重她,最好是又畏又爱,如此才能保得后宫之位长青。 周西西猜得众人的心思,却是猜不得木鸢的心思。他面上没有半丝表情, 不管是赫连将军来攻击他父亲,还是赫连茹瑛反驳赫连将军,他都无比冷静地将一切尽收眼底。不起波澜的面容上, 是看不出内心的想法的。 只在婚宴临近尾声的时候他弯腰向皇帝和赫连将军告辞时才隐约察觉出他的不情愿,但额角的皱纹也不过转瞬而去的事情,听他行礼道:“父皇、赫连将军,儿臣便就先行告退。” 皇帝虽然很不满他在什么赫连将军面前也乱称儿臣,也就随意地挥挥手着他回去,好生度过大婚的洞房之夜。 周西西不想他竟也来同自己告辞,他没什么惊慌的,倒叫周西西自个儿很不舒服, 许是脑子里总想着陆菀风的话。再抬头去寻陆菀风, 不知她去了哪里, 想来定是受不得此时此地欢庆的气氛,暗自提前离席了。 跟皇宫里张灯结彩酒席绵延的热闹相比,安王府里边可就冷清得不成样子。萧子凡既卧病在床,府里人走路说话也都轻声轻脚的,生怕吵着了王爷。即便王府很大,从卧房到大门很远,出来迎接周西西回府的大管家老张说话也紧着嗓子,其实就算他扯开来喊也未必能叫萧子凡听见:“夫人,解酒的乳汤已然备下,是王爷叮嘱小的给夫人备下的。” 周西西欣慰地点点头,边走边反问他:“王爷情况怎么样?” 老张的回答叫人满意:“无什么大碍,睡得正酣。不过依着太医的,夫人恐要暂且移步他房去睡了。” 周西西没反对,跟着老张往东厢的客人房睡下,她虽没喝几杯酒,可宫宴上酒气萦绕,兼之劳累一夜,才碰着枕头就沉沉睡去。她可没想到醒来的时候萧子凡已经在她身边坐着了,他早就洗漱完毕,闲闲地捧本书看着。 周西西伸个懒腰,萧子凡忙过来扶她起身,跟丫鬟那样伺候她洗脸更衣。至于那些个下人,门口连个影子都没,看来是识趣地懂得主人的情调,自觉避开去了。 萧子凡便描着她的眉边问她:“昨夜皇兄可还好?皇嫂是个怎样的人?” 周西西便把昨天宫廷里发生的闹剧叙述一番,萧子凡听来略略有些不快,可到最后还是做结论:“那看来皇嫂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西西纠正他:“错。最多是站在你皇兄那边,离我们这边还有十万八千里呢。” 她的内心是有些惶恐的,像萧子凡这般老好人,离了萧子渊给他出谋划策,要斗赢木鸢夺取皇位,真真是很有难度。可是现在这个情形,真不知他该如何应对对手的挑战。而且令西西更不满意的是,他到现在还那么迷信地研究星象的学问,手里捧着本天文历法在那里翻着,上头是奇奇怪怪的纪年符号。 周西西把书抢过来,没好气地道:“你呀,该看看兵法谋略,别老读这些没用的书。” 萧子凡挠挠头回答:“我也不喜欢读这个。可是我要帮人算个日子。” 她被萧子凡逗得笑出来,看来就算当上皇子也免不了神棍的副业,便多嘴地问一句:“帮谁?算什么?” “帮我心里面住着的那个朋友啊,他说让我帮他算算九颗星星什么时候能够连起来,那天他好回家。” 周西西听得浑身触电般地震了震,他说的是萧子渊。她这才想起来,从前就听萧子渊说过九星连珠的时候他就可以回到现代,现在看来他是真的要走了吗? 周西西蹦出句:“你舍得他走?” 她总感觉这话与其是在问萧子凡,不若是说在问她自个儿。虽然早就做好跟萧子渊分手的准备,可现在真的永永远远看不见他了,还是叫人难以接受。 萧子凡低下头来:“我舍不得,可他说一定要走。” “那你算出来什么时候有异象?” “嗯,我算出来只有六天了。” 西西倒吸口凉气,她从未感觉时间过得那么快。快到她觉着眼睛一睁一闭就又过掉一天。 萧子凡也很不高兴,那几日都提不起精神来。西西建议他去劝劝子渊,可每次萧子凡闭起眼睛跟萧子渊沟通后,出来的表情总是更沮丧,从他失落的眼神里就能看见两人商谈的结果。 周西西多想自个儿跟萧子渊说几句话,可是无论是萧子凡睡着的时候,还是萧子凡醒着要把他请出来,萧子渊都对她避而不见,她根本没法儿跟他面对面地直接对话。 眼见得九星连珠明天夜里便至,周西西整个人都坐立难安。萧子凡也是如此心情,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看,睡也睡不着。 周西西决定做最后的尝试,用催眠的法子将萧子渊给叫出来。于是在萧子凡目光的上方出现枚小坠子,周西西从前戴着的那枚早在狩猎的时候丢失,她又念旧地叫工匠按着她设想的打造条新的,现下成为她催眠术的新道具。 萧子凡心情不是很好,尽管对周西西没有半分敌意,可那坠子也是晃了百来个来回才叫他的眼睛彻底闭上,沉入到半寐半醒的状态。 周西西收起坠子,叹口气,到这个阶段她反倒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把萧子渊给叫出来。就那么呆呆地犹豫着坐在床上,欲言又止的模样。 挣扎许久,她终于鼓足勇气准备说话,谁知萧子凡竟然把眼睛睁开,而且还坐起身来。她意识到是萧子渊出来了。 于是刚刚打好的腹稿又给销毁,换了句话:“你明天真的要走?” 萧子渊点点头。 周西西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了,只好有话没话地搭着:“噢,噢……” 萧子渊话不多说,单刀直入:“你跟我回去。” 周西西愕然,用惊恐的眼神看着她。 “回去,我们就结婚,跟以前那样。”萧子渊冷静地说着,可是声音其实有些颤抖。 周西西明白他和她其实只差一岁几个月,还是同一年级的校友,若是回去,定然是能顺理成章而且名正言顺地相守在一起的。可是,他如今顶着的这张脸却分明就是萧子凡的,她更舍不得丢下萧子凡,可是,这是多么荒谬的一件事。 萧子渊知道她的顾虑,但还是再强调一番:“真的,到这个时候,我跟他你就只能选一个了。” 周西西咽了咽口水,说不出话来。 萧子渊偏生还要步步紧逼:“上次你选了他没选我,这次还要这样吗?” 他的音量突然变大,眼睛也变得充血,实在可怕极了。 可是周西西还是低着头,她的沉默已经告诉他答案。 萧子渊叹口气:“我知道了。你还是爱子凡多些。” 周西西深吸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萧子渊仰头长长叹一声,语气哽咽地说:“那你不用留我了。我回去,对你对我对子凡都好,是不?” 尽管这跟周西西把他叫出来的原意相违背,可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还能怎样回答他呢? 萧子渊从她的无言中听出话来,最后只求她一事:“我走的时候,你送送我好吗?” 这回周西西没说不好,答应下来。 “明夜申时,在宫里的天坛,我在那里借着九星连珠的力量回去。” 周西西听得“天坛”两字有些反应:“那里,不是宫里的禁地?除了陛下祭天,旁人不可进去的。” “我已让子凡打点好,夜里我们偷偷去。” 周西西也不好多说什么,再说下去反倒显得她想他留下了。 到最后她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一句:“九星连珠,多久来一次?” 萧子渊已经睡下,闭着眼睛应一句:“至少七十年,这次不走,我就没机会了。” 周西西又陷入沉默。 “你也是。”萧子渊身子背对着她说道,见她就干坐着不肯睡下,便又补充道:“你也早些歇着。放心,我现在就回我的房间,你是跟子凡睡着。” 周西西真想说她不是这个意思,可还没来得及说萧子渊就打起呼噜来,不,这个时候,应该是萧子凡的人格出来了。 可是西西还是睡不得下,她从未感到这般失落,生命里什么不可或缺的东西,现下真的就要失去。 88.天坛 萧子渊要去的那个“天坛”设在皇宫西北角,平日里用巨大的锁链收住红门, 按着宫里的传说所言, 此地八卦方位属艮,阴气极重, 非三月三、九月九等至阳之日万不得打开, 否则定要国家遭殃百姓罹难。更富传奇色彩的是,皇帝还是太子的时候竟就趁着七夕跟杨皇后到此地暗通曲款,这才导致后来的祸事。于是天坛平日不可闯入的规矩,也就成了宫里的死规矩。 可按着萧子渊的说法,只有天坛那种里三层中三层外三层的叠峦式布局, 才最有可能跟九星连珠的天象相合。他这么说可并非没有依据, 北周的《钦天鉴》就记载过, 某年某月某日九星连珠的时候, 有人进了天坛就再没出来。坊间多传闻那正是不合时宜进去的下场,而萧子渊的判断则是, 九星连珠就出现在大家头顶,凭什么普通人不失踪非进去天坛的那人失踪?于是便决定无论如何也要闯进去一探究竟不可。 这可给萧子凡出了个难题。他四处去求那天坛大门的钥匙, 谁知持有钥匙的中车府令非但不给,反倒惶恐地要求圣上和大将军定夺。若非萧子凡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还真免不得惹火烧身。 最后还是萧子渊出来拍板:“走什么门?我翻墙过去。”不过到最后他决定在天坛周遭的红墙上掘个洞, 免得他走了之后萧子凡翻不出来。 便在九星连珠前夜, 萧子凡领着周西西从那洞里进去, 名义上说的是勘察地形。谁知刚进去, 萧子凡便让萧子渊出了来, 萧子渊迥然有神的眸子如同天空中明亮的星辰,透过它几能看到宇宙的辽阔。 萧子渊的语气很平静,既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半分着急,只是重复着昨夜的问题:“你真的,不打算跟我走?” 周西西随着他的脚步一步步往天坛的正中心登上去,脚下的宫殿也变得越来越渺小。她默不作声,她的答案还是昨夜的答案。 萧子渊忽地拉住她的手:“我想带你走。” 周西西尽管没试图挣开,可却旗帜鲜明地威胁他:“我说过,你要拆散我和子凡,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不,下辈子也不会。” 萧子渊抬起头来看着星空,长舒口气:“你喜欢他哪里?我哪里又不比他好了?” 周西西复归沉默。 萧子渊又问:“那你有没有喜欢过我?还是只是把我当成他的替身?” 周西西的回答残酷得令人心碎:“替身。” 两人终于站到了天坛的正中心,这里也是整座皇城的至高点。往下边望去,所有的宫殿已然不见其形,唯有星点火花的灯若隐若现,在巨大的黑夜里是那般孤寂。 萧子渊松开她的手,背过身去:“你在说谎,对不对?” “不,我说的是事实。我一直把你当成他的替身,或者就是个保镖。现在子凡成熟许多,也就不需要你保护他了。你爱走便走,恕不再留!” 周西西本来说得很坚定,可越到后边越是激动,乃至于最后一句是破了音的,夹杂着哽咽。这可好,任凭谁都听得出来她那真真是说谎了。 萧子渊没有回头,似乎说话间带着些苦涩的笑意:“好,好,我知道你的心意了。”他只这么说着,头也不回地从袖子里拿出一封信向她递来:“我走之后,子凡便要赖你多照顾。他毕竟生性烂漫,在这宫里难过下去。你若能与他离去,那便离去。若最后不愿离去,再来看我这信。” 周西西颤抖着接过信来,她恨不得现在就拆开。她了解萧子凡,她不可能离去,她不可能丢下他的父皇和国家,更不可能丢下害死她母后的真相。他是多么执着的人啊,从前无权无势的时候还要跟县令斗到底,现下可不就是要赔上自个儿的性命,也要把赫连大将军拉下马去? 她只唯恐萧子渊说漏些什么,忙趁着这个机会问他:“你想仔细了,还有什么要叮嘱我和子凡的?” 萧子渊难得地竟然醒了醒鼻子,似乎他也在哭,可是等到周西西看到他的正脸时发现自个儿的身体竟然动弹不得,不知何时他竟点了自己的穴位。 她话也说不出,四肢也行动不了,只能干瞪着他。她有几分恐惧,又有几分自觉惭愧的期待,期待着他接下来要对自己做些什么。 萧子渊没打算做什么,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随后道:“这就是我的叮嘱。必要时你得用强,带他走。这里不是他和你能安身立命的地方。” 周西西的眼睛睁得老大,听他的意思,不仅仅是说要她必要时候带萧子凡走,而是说今天他也要带她回到现代去。 萧子渊仰望着北边的星空,五根手指略微撩动几下,嘴里喃喃:“时辰到了呀。” 周西西心里咯噔落下,可不是说的明夜才是九星连珠的时候? 萧子渊闭起眼睛道:“我故意算多一天,否则今晚你们怎么愿意陪我到这来?” 他说的是“你们”,那自然是在跟萧子凡对话。 很快他的额角现出青筋,手背上也是青筋暴露,这个迹象是萧子凡跟他作斗争的迹象。 可看这情形明显是萧子渊占据上风,他难受归难受,可还能威严具足地警告着:“你出来也没用!你解不开我的穴!” 不过萧子凡并不是什么讲道理的人,他还是一次次地冲击着萧子渊的人格,要将他压制下去。 萧子渊则利用这机会跟他谈条件:“我不带她走也行!你要答应我放弃宫里的一切,带她出宫,走得越远越好!” 萧子凡起初并没有打算答应他,还在剧烈地反抗着,乃至于一向妄自尊大的萧子渊不得不屈膝单腿跪倒,用手撑着地面,额头豆大的汗水往下落。 周西西看着两人的难受,更是心如刀割。可眼下她根本连动都没法儿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干着急。 萧子渊还在持续逼迫:“你答应不答应,最多半柱香时间,九星连珠就来了。” 突然他向后倒去,一屁股坐到地上,不过呼吸已经平缓许多,他索性仰着平躺到地方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汗水已经将他的衣衫完全濡湿。他躺不得多久,站起身来,凑到周西西面前,对着周西西说话,可事实上却是与萧子凡道:“我们约好了,西西给我们作证的。” 话音方落,周西西身上的穴道已经被解开。 周西西终于忍不住心头酸楚一个劲儿地哭出来。 萧子渊没有再对她做什么,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萧夫人,九星连珠马上便来,你还是快些离开。” 他这声称呼更是叫得她心头憋慌,一时竟不知该不该走。 萧子渊催促她:“你若不离开,便是选择跟我走了。” 周西西咬咬牙,最后只好说句“珍重”,随即掩面而去。她不敢回头,怕回头就又改变主意不肯走了,耳边响起下台阶时仓促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空灵又格外决绝。眼前的宫殿房舍越来越大,灯火也越来越明,乃至它们完全被天坛的红墙挡住。她找到进来的那个矮洞,慌忙钻出去。 回身往天坛上瞧,萧子渊的身影还依稀可见。再抬头去看北方的天幕,果不其然,已经有八颗星星连成一线,而青龙方的第九颗正朝着那条直线缓慢地挪移过去,可以设想它们很快就要连作一线。 她闭上眼睛,却止不住泪水夺眶而出。萧子渊对她的好她怎地不明白?她好生后悔从前为何要吃他与什么陆菀风的醋,她更后悔何苦要为着什么三从四德去与他决绝。或许萧子凡真的从来就不介意那些,她又何必去介意?兴许这所谓的替萧子凡着想,不过是她自个儿为着吃醋找出来的借口罢了。若是没有那些,子渊他,他该是不会走的? 她忍不住要多看他几眼,于是把眼睛再度睁开。她忽然发现刚才还在视线中的身影已经消失了去,天坛的中心没有什么障碍,却就是无法看到他的身影。周西西的心中浮起一阵不祥的预感,起初只是不安,现在她终于明白自己真正的不安在哪儿——《钦天鉴》记载的事件是,有个人进了天坛,他就再没回来。更明确地说来,是有个人的身体进了天坛,然后这副躯体就消失了。比起什么萧子渊的离去,更有可能的是那具承载着两人魂魄的躯体一并离去,是他们一块儿离去! 周西西几乎再难克制自己,忙回头要钻进那洞里,要奔回去寻他们。 身后有几个人跳出来拽住她,不由分说捂住她的嘴巴便将她拖到旁边的丛林间。 89.围剿 周西西口齿不清地挣扎着, 待见得是陆菀风出来才收住了势。还未待她解释为何要这般做,“蹬蹬”的禁卫军脚步声已经裹挟着整座天坛,张弓搭箭的声音划破沉闷的空气。 陆菀风不敢多停留,忙叫几个太监用强的抄小路将周西西拖走,待得离开好段路才将她放开, 口称:“是子凡叫我来接你走的。” 萧子凡肯定想不到这些,能想到的只有萧子渊。 周西西的眼泪禁不住地簌簌往下流, 掩面蹲在地上哭泣。 陆菀风不明内情,还道是两人要往天坛里边寻些什么,便也不作声。事实上早在禁卫军到来前, 她已令行派遣人手去接萧子凡。宫中数年经营下来, 木鸢和赫连家密码调派禁军到天坛围捕闯入者的消息, 她哪能不知情?只是如今看着慢慢被禁卫军的人头挤满的天坛阶梯,她也不由得为闯入里边的萧子凡担忧起来。 去接应的人来向她禀报,她顾着周西西的情绪, 忙唤那人压低声音,耳畔传来果然是令人不安的消息,天坛上丝毫不见二皇子的身影。 陆菀风微微皱起眉头,沉吟片刻,她的人既找不到,大皇子那边的人同样找不到,想必萧子凡此刻应该无恙才是。便就好心地将这个消息说与西西听, 谁知周西西听来立马昏厥过去, 果不其然, 他们两人真是一齐被什么九星连珠给带走了去! 陆菀风这边乱得昏天黑地,天坛那边同样乱得昏天黑地。皇帝、淑妃、赫连大将军齐齐赶来,木鸢则亲自督阵,明晃晃的火把将皇宫向来阴暗的西北角照得通红。然而不幸的是,大皇子什么东西也没寻着,素日里鬼魅般的天坛半点鬼影子都没有。 皇帝少有的直接大发雷霆,他原本就对这种无稽之谈大为不满,不过是为着减少争执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可谁知如今自个儿的儿子竟拿他母后从前的事情来大作文章,龙颜震怒之下哪里管什么赫连家的面子和国家大事,愣是革掉木鸢的职衔,勒令他闭门反省,罚俸一年。 纵然赫连家坐拥朝政,可皇帝金口玉言的圣旨总归明面上要遵循。赫连叡焉能不知道这点,争执几句也就不争执了,任凭木鸢受罚。 谁知赫连茹瑛竟在旁启奏:“陛下,儿臣赶来时,遇见安王妃被几个奴才拉扯着离去,似乎还哭着。想必……” 她这话指向很明确,安王妃在,可不就是安王也在么?即便捉不住安王,也要把安王妃拿下。 谁知她的丈夫不由分说打断她:“刚才儿臣看得分明,不过是几个宫女太监打闹,不是安王妃。再者,即便是安王妃,又非在坛里撞见,怎能轻易拿人?” 木鸢说得斩钉截铁,丝毫不容分辩。赫连茹瑛脸色稍有变化,立马把所有不喜都掩藏了去,改口连连称是。 天坛这头的闹剧几乎到天亮才落幕,兰妃寝宫那头周西西也缓悠悠地醒转过来,令她惊喜的是,竟然看见萧子凡也在。她能确信这就是萧子凡,看她的目光都是柔柔的,好像看也能把人看坏了似地,所以必须小心翼翼。不过他的神色看来极为疲惫,想必是折腾了一宿没睡的缘故。 周西西再次忍不住扑到他怀里大哭起来。 萧子凡只轻轻抚着她的背,也不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好似自己也要哭了。 “我还以为你要跟他一齐走了。”周西西抽抽搭搭地哭着说道。 萧子凡并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记得跟萧子渊做一番斗争之后他就失去了意识,等到清醒过来,已经身处天坛之外了。望着天坛方向接连不断的有禁卫军赶去,他只是吓出一声冷汗,立马想到西西还在周遭,便赶过去要寻她。正巧遇着陆菀风的宫人,才跟了来这。 周西西虽然不明其中环节,却也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可是比起这个她更在意的是,萧子渊是真的走了吗? 萧子凡答她时也不免感伤:“真的走了。” 他已经记起从前和那人一齐跟西西共同生活的事,也记起那个待他真的很好的哥哥。相比之下,倒是木鸢那个失而复得的真哥哥想方设法地想害他,甚至率兵过来围捕他。要知道,可还是他拜托木鸢给他放风的呀! 萧子凡没有跟周西西提起这节,可他的内心,早不再是当初那个逢人都信的孩子。他第一次觉得亲人会背叛他,甚至在萧子渊要把周西西带走的时候也有这感觉。归根结底还是自己太弱,如果能变得更强些,定然是不会遭遇这些个事情的。 不管如何,整座皇宫都度过好些沉闷的日子。周西西为着子渊闷闷不乐,萧子凡为着各种背叛心有芥蒂,皇帝则怀着一肚子气对大皇子白眼有加,连带着什么淑妃和赫连将军也满腹牢骚,因为陛下对他们也不再像从前那般客气。说到底还是触碰到了陛下当年最柔弱的那根弦,这无疑是在清算当年杨皇后的老账,无疑斥责陛下才是祸害江山的主谋,也难怪他这般抵触。 可是大家都知道必须得相互退一步,如果有谁要往前再进一步,无疑就是宫变的结局。至少淑妃并不愿意这么干,即便她弟弟逼得皇帝退位又如何?她这皇妃的位置也只是有退无进而已。 于是本来最是嚣张的淑妃竭力寻求时机,想方设法地要把这矛盾化解掉。 契机不日便至,齐王妃赫连茹瑛竟就有了身孕! 皇帝的龙颜终于有些舒展,纵使对儿子有百般不满,可这要当祖父的喜悦还是大大地盖过一切。消息传到安王府里,萧子凡也是条件反射似地要兴奋一阵,可旋即他积攒的诸多怨气也跟着涌上脑门腹部还是平平无奇,也不知到底是谁的缘故。 周西西的脸色也不见得好,在这母凭子贵甚至父也凭子贵的时代,自己不争气的肚子真是拖了极大后腿。 特别是,那个肚子争气的人竟然给她这个不争气的下请柬,邀请各路达官贵胄齐去给齐王妃祝贺。 周西西没法儿拒绝,按道理,嫂嫂得了孩子,她这做弟妹的总归要去,还得欢欢喜喜地去,这就是所谓的皇家体面。 非但西西去了,淑妃兰妃两位母妃也在应邀之列。国无立后,这两位便可当得母仪天下的典范,也意味着这场宴会的规格之宏,俨然是要抬高齐王的身价,争夺太子宝座的居心,看来是昭然若揭。 可是赫连茹瑛并不这么想,比起争什么太子之位,她要拿肚里的孩子做一件更冒险的事情。许多天后她在梦里仍然能够梦见孩子在水中挣扎的恐怖情景,而后从榻边惊醒过来。榻边空荡荡的,木鸢已经跟她分房而睡,自己的小腹里也是空空如也。可是她换来了些什么呢?不过是把陆菀风禁足寝宫,至于周西西那个狐狸精,她竟然一点儿都没被牵连! 那日宴会后领众人赏花,明明是看准了周西西站在她身后的时机才故意装作被推跌落的荷花池,谁知结果竟然是陆菀风顶罪。想来也是她那位好争风吃醋的姑母乐得让陆菀风顶罪,叫她这一腔心血和孩子都白白搭了进去。 她是齐王的妻子,哪里看不出自个儿的丈夫对周西西好感有加?如此即便将来他当上皇帝,又能给自己留出什么位置呢?然而这般冒险一搏非但没有剪除异己,反倒叫丈夫更加厌恶于他。他表面上说些什么好生休养不宜房事的话,内在的,可不已经知道她打的算盘了么?若非自己还是赫连家的女儿,只怕他早要与她撕破脸皮了。 相比之下,周西西竟没这份警觉。虽说看惯了武后扼死亲生女儿那样的宫斗剧,可她怎么也想不到赫连茹瑛要害自己,因为她根本想不到木鸢对自己的感情会被赫连茹瑛看破,她甚至以为木鸢对她的好感也是空穴来风。所以比起阴谋论的猜度,她更是同情这位失去孩子的新母亲,但平心而论,也为萧子凡松口气。 再来就是替陆菀风抱不平了。她那日在赫连茹瑛身后看得分明,根本就是她自个儿摔下去的,哪里干陆菀风什么事。她可不知道,陆菀风是要替她顶罪,所以那时眼神凌厉地打断她一切辩解的话,默默将淑妃咄咄逼人的指控全盘接下。 义愤之际陆菀风宫中的贴身侍女偷偷到安王府来冲她跪着哭诉:“娘娘梦魇症又犯了,御医都不敢来,恐只有王妃能救她。” 周西西听罢吸口气给自己壮壮胆,看这情形,自己还真得违背一次禁足不得探视的宫规去看看陆菀风不可。 90.辅国 前来报信的这侍女名为安然,可周西西瞧着她是一点也不安。厚厚的嘴唇干得皱皮, 走路时候也哆哆嗦嗦的, 纵然外表瞧着像是个噤若寒蝉的老实人, 可这般反应未免又叫人生疑。两人才过宫门, 安然便表情怪异地四下张望,好像跟什么人打招呼似地。稍稍有些警觉的人只怕都觉不对, 更何况是熟谙人事的周西西?眉头略皱, 计上心头,收住脚步道:“我这般去看娘娘只怕不妥。须得跟父皇禀明才是。” 安然张大嘴巴“啊”了声,摆手劝她:“王妃别, 别, 陛下正在气头上, 定然不愿意的。” 周西西更觉古怪,越发坚持:“陛下念着床头之情, 再加上我去劝他, 总归愿意。”二话不说, 扭头便往御书房方向走去。 安然只得跟上, 一路上还想方设法地劝着, 方过皇帝所在的乾元宫宫门, 周西西料想跟踪的人也一时进不得关卡, 便将安然拉过,板起脸恐吓道:“你与我说实话, 娘娘是否无病?你刻意骗我去的?” 果然安然是个经不起吓的软柿子, 当场跪倒在地把所有的事情都给招了出来。原来是齐王妃的主意, 齐王妃扣起她的家人,以此威胁她把周西西引到陆菀风宫里去。随后她好把她那什么姑母请来,索性落得周西西和陆菀风两人个连坐的罪名。 周西西实在搞不懂赫连茹瑛为何要针对自己,只猜因是两人丈夫相互对立的缘故。她本想一走了之,可那安然声泪俱下地拉着她的裙边哀求她施以援手,这叫她真不忍心离开。索性将她扶起好言相劝,眼珠转着,想出个主意来。 这天午时刚过,周西西的身影便出现在陆菀风宫中,她神色匆匆,以手帕掩面,在安然的搀扶和警惕下进去殿里。早在外守株待兔的淑妃眼线立马一拥而上,竟命宫廷禁卫军把怡心斋团团围住,惊得宫中的婢女花容失色,唬得一干太监不敢吭声。 自然,淑妃本人没来之前,还没有人敢放肆地闯进殿去,只是各个入口都被牢牢守住,半个苍蝇也不让飞出来。 淑妃跟赫连茹瑛是一道来的。齐王妃搀扶着姑母,犀利而怨恨的眼神盯着怡心斋的殿门;淑妃则踌躇满志,自以为胜券在握。老实说,她自以为上次陛下对兰妃的处罚实在过轻,好歹是皇族骨肉,竟就随随便便个禁足能抵消了去?由此愈发觉得圣上偏心,妒忌之火越胜。 淑妃还不打算立马叫人闯进殿去,她还要等皇帝亲自到来。其实早在眼线向她禀报的时候,她就迫不及待地命人去禀报陛下。现在掐着手指头算算,陛下也该到了。 自打上次将兰妃禁足后,皇帝已经很少过问后宫的事情,许是觉得自己罚得过轻有些理亏,只好给淑妃多些做主的机会好令她发泄怨气。谁知上次兵围天坛的事情还没平息,这会儿竟又来了个兵围怡心斋,只怕前朝后宫登时流言四起。再听了儿媳安王妃义愤填膺的控告,才刚刚稍有缓和的龙颜又起了大怒色。 淑妃和赫连茹瑛都没料到得知消息的陆菀风竟然冒险溜出殿外,而后又换上跟周西西类似的衣服堂而皇之地走进去。本来螳螂捕蝉的一出好戏,谁知道那蝉竟是黄雀故意丢下的诱饵。 总之当周西西和皇帝一并前来的时候,淑妃得意的神情半点全无,她这才想起,她一个后宫的妃子,哪来那么大的权力调动禁卫军? 事实上那些禁卫军都是赫连茹瑛拿着赫连将军的令牌调的,可是她这个长辈不言而明地成了直接负责人。 皇帝厉声质问淑妃:“上次围天坛,怎么,这次连朕的后宫你也要围了?” 淑妃无言以对,她下意识狠狠瞪了赫连茹瑛一眼,尽管从一开始她也想着把禁卫军调过来。赫连茹瑛却是不急不忙,好像事不关己的样子。她太了解这个姑母,姑母怎么可能把小辈丢出去做挡箭牌,那与她的威严可是大大有损。 谁知周西西答道:“许是娘娘也听说有宫人家人被歹人擒住,故而命禁卫军前来襄助的?” 这个理由很牵强,就算有哪个宫人真的被人威胁,这把怡心斋围起来的兵力也过于夸张。 可不管如何淑妃只能顺坡下驴,连连称是:“安王妃说的极是。臣妾听闻此事,倍感不安。倘若我等奴婢真的为人所制,那么整个后宫,包括陛下,都危若累卵啊!” 皇帝显然是跟周西西早通好了气,不然不可能接受这样的说辞,强压着火气故作惊讶地问她:“何人受胁迫?” 不等淑妃答话周西西就抢着回答:“是兰妃身边的安然。” 淑妃并不知道赫连茹瑛的计划,可眼下周西西说什么她也只好认下。 周西西趁机追问:“那娘娘如今可有线索?” 这会儿赫连茹瑛出来抢白:“不敢擅作主张,全凭陛下定夺。” 淑妃也觉得此言很妙,此刻情况不明,再胡乱接周西西什么话,只怕要落进对方的圈套里面去。 周西西也不言语,只听皇帝道:“爱妃既这般大动干戈,索性将事情办了再回去。” 皇帝的话就此撂下,意思摆的明明的,若不放人,便不必回去。 事实上皇帝也没有额外的法子,不外乎冲着淑妃发一顿脾气,可是事情过后,该要安抚赫连家还得安抚。倒不如做件善事,让她们把安然的家人释放了去。不过既然站在怡心斋外,他便想起兰妃的好,想起跟她酷似的杨皇后的好,心中苦楚就想再进一步,开口道:“兰妃禁足也禁得够了,解了。” 这可没把淑妃气得呕血,才一句“陛下”要劝,被侄女拉了拉,神一晃只能见着皇帝离去的身影。她这才明白,君王一言九鼎,总不可能让他收回去。 此事算是圆满落幕,就在周西西准备同外派归来的萧子凡说起时,宫中忽然传来消息,陛下夜里中风卧床不起! 即便如同萧子凡那般没什么政治智慧,也能嗅到此刻空气中的火药味,甚至能够想象到皇城顶端的雷鸣电闪。他脑海里萦绕着萧子渊临走前嘱咐他的话:“如果真要实打实对干,咱们胜率有三成。” 他那时听了完全沮丧地抬不起头来,既不愿承认也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可是萧子渊信心十足:“不,因为有三成,所以他们不敢对咱们怎样。不管你哥,还是赫连家的人,都不敢。” 所以萧子凡不管周西西如何劝他,都要执意奉旨入宫。他嘴里默默念叨着“三成”,好像真有三成人马跟在他身后入宫那样;但是另一方面,他已经默默命人在周西西的汤里下药,连夜将她送上马车,暗地里运出城去。 也许那时候萧子渊并没料想到,这三成对于萧子凡也起到负面影响。 周西西醒来之后已经是翌日下午的事情,人已到了川州境内,而马车还在马不停蹄地向前奔驰着。包三娘坐在她身边,同行的马车里还有她的四个孩子。余生既选择跟定萧子凡,也提前为三娘母子五人安排好后路。 周西西浑身上下还是因迷药动弹不得,话都说不出,三娘见她醒来,主动兴奋地道:“西西你莫慌,咱们现在是回京。” 周西西不解,三娘接着道:“现在虽然是齐王主政,安王也在辅国,各有权限,咱们没事了。” 三娘的设想未免有些乐观,两人才回府,周西西连萧子凡的面都没见上,朝中立马传来消息:萧太傅被削职入狱,罪名是鱼肉百姓。 要知道萧太傅可是子凡这边的大靠山呀,怎地能说倒就倒,而且竟是这般莫须有的罪名?萧太傅一案牵连甚广,只一夜之间,萧府门人凋零大片,站在萧子凡那边的人更是所剩无几。周西西觉着,如果之前的胜率还有个三成,此刻可不就成了绝对的败局么?这会儿,该她策划着如何把萧子凡绑上马车,偷偷运出宫去了。 更要命的是,余生满脸怒意地上门“问罪”,虽然还顾着君臣之礼,可言语里是收不住的火气。周西西这才知道,在朝堂之上萧子凡竟和萧子渊一齐赞同将萧太傅投入狱里。 余生说到极致处,就差没把忘恩负义几个字道出口来了。他完全不能理解,萧子凡究竟在怕什么,何苦要自断臂膀,为何要懦弱到这个地步。 周西西好说歹说才把余生劝走,可她心里比起余生更不是滋味。正想方设法派人无论如何也把萧子凡唤回府中的时候,齐王府的人倒先行一步,要请她与齐王妃见面叙谈。 91.张扬(完结) 齐王府门口投帖拜见之人极多, 齐王竟也放任他们毫不拘束,俨然是明目张胆拉帮结派的架势。领路的人不知是刻意贬低还是别有其他用心,故意领着周西西走条侧面进去。入得后院, 只见齐王妃十指豆蔻艳丽非常,头上珠光宝气富贵十分, 可是少有的架势。 看见周西西过来赫连茹瑛并无起身的意思, 只是淡淡地抬抬手指:“坐。” 周西西虽然不喜, 也并不想跟她起什么冲突,更不愿给子凡添乱, 也就配合地坐下。不料赫连茹瑛竟就得寸进尺,手指再抬:“倒茶。” 周西西决计料不到她是在使唤她, 直等到赫连茹瑛点了她的名字才有所反应。看着旁边无动于衷面带嘲讽的府中婢女, 周西西心想定然是个局。 齐王妃可不与她来什么礼数, 反倒用礼数压她:“怎么,给你这个皇嫂倒杯茶也这般难做么?” 周西西毕竟是现代人, 虽然觉着冒犯, 也不真觉得难做什么,便就端起茶壶迎过去。可齐王妃还有后招,手一伸竟朝她滚烫的茶水碰过去,紧接着哎呀一声, 风中闪过声清脆的耳光,周西西脸上已经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这不仅打得她踉跄要跌倒, 还打得她手中茶壶坠落碎开, 在沉闷的府中闹出不小动静。 几个婢女像是排演好了地上去架住她, 高呼:“大胆,竟敢行刺我们王妃!” 周西西这才反应过来,那赫连茹瑛压根儿就是过来找茬的。不过眼下的处境确乎是她动弹不得,而赫连茹瑛半眯着眼睛朝她走来,二话不说就又是几个响当当的耳光,周西西只感昏天黑地,嘴角透来浓重的血腥味。 赫连茹瑛捏着她的下巴,扬起她的头来:“你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周西西把头扭走,多年的宫廷生活已经让她明白,现在落在对方手里,说了也是白说。 “你不知道对?就是你不知道你更可恨!” 周西西还只道她是为了对付萧子凡,索性更加默不作声。那旁周西西已经把鞭子拿起,几下打在身上,身上的衣服就碎裂开好几道,殷红的血痕跟齐王妃的指甲一个颜色。 赫连茹瑛将门出身,几鞭子下来周西西已经意识模糊,渐渐地听不到声音,甚至感觉不到身上的疼,她只勉力睁开的眼睛里看见有个人捏紧赫连茹瑛高举鞭子的手,这才止住那个恶魔的暴虐。 拦住赫连茹瑛的是木鸢,周西西虽然看不见他的正脸,可是这般作为的定然不会是萧子凡。 周西西不清楚两人说了什么,只是看着两人仿佛争吵的样子,然后赫连茹瑛丢开鞭子愤愤走开。等到木鸢转过身来,她全身一松便就昏厥过去。 她也不知昏睡多久,醒来的时候竟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只记得木鸢最后望向她的模糊的面容,别的什么也想不起来。房间的布置俱是暗色调,不,应该当整间屋子竟无一扇窗户,再定睛看去,屋顶是石壁铸就,这等情形,看来已经是出了京城。 起身时带着身上的伤口,虽然被细心包扎,却还是感觉疼痛。看来将她带来此处的人必定出于善意,否则绝不至于这般对她。 于是她也不做大动作,只是抬高音量呼喊几声:“有人吗?” 洞外急切的脚步传来,出现在她眼前的是身着侠客装束的萧玥姑姑。哦不,或许现在不该叫她姑姑了。 于是周西西开口问她:“前辈,是子凡让您把我带到这儿来的吗?” 萧玥摇头,往她床边坐下,一字一句告诉她:“是我把你带到这儿的,他不知道。”完后又改口道:“准备来说,是我把你从京城偷运出来的。” 周西西听得浑身一震,比起方才在齐王府更为紧张。方才不过是挨打,明知结果,咬咬牙也就过去;如今不清楚对方的目的,背脊凉透到心。 萧玥凝视着她良久,见她无声无响,打开话匣子来:“你便不想知道我为何将你带到这儿来么?” 周西西早就学会了顺从与忍让,无所谓地道:“你愿意说便说。” 萧玥见她这般淡定,不由倍感满意,却不直接说,反倒绕着弯子:“我来给你讲个故事……” 周西西打断她:“姑姑,你若有事,直接说便是。无论何事,我都能接受。” 萧玥不由得哈哈仰头笑出声来,豪爽的笑声在洞里久久回荡着,待得她停下的时候却带给周西西个晴天霹雳的消息——她是已故幽州王的遗孤,原本复姓慕容,单名一个潮汐的“汐”字。 玄德元年,杨后祸国,幽州异姓王慕容延与杨后密谋夺权。结果兵马未发而阴谋败露,杨后全族被夷,幽州王满门抄斩。 这是写在史书上的事情,周西西做梦都没想到她自个儿竟能够跟那位幽州王扯上关系。 她立马想起了自己的爹爹,脱口而出:“那我爹……” 萧玥微微阖了阖眼,语气里有几分叹息:“他是当年王爷府中三护卫之首,当年赫赫有名的铁掌周定山。” 周西西没听过这个名号,想来确实是很久远的事情。可是她见识过爹爹和萧子渊的比试,对他那手掌法她绝对是服气的。 只是听得这些消息的时候,她语气不免有些激动,许许多多的问题止不住地往外倒,可萧玥姑姑却有意控制话题,只是反问她:“你可余下那两人都是何人?” “有一个定然是童怀远的爹。另一个……”周西西起初还猜不着,可是看见眼前的萧玥的时候,立马明白过来:“是萧太傅?” “不错。” 周西西此刻才觉得事情变得严峻起来,萧太傅被捕,岂不是意味着,意味着她的身世和周大山的身份也随之暴露? 萧玥这才告诉她,原来是童怀远告的密。原来那小子早就摸清自个儿家底,连带着把他爹的生死之交的底细也摸清楚了。只是他从来都装作不知,于是萧玥的人才念着旧情把他放过。如今趁着赫连家掌权,他便以此博得上位,而萧子凡顾及着周西西,也不得不屈服下来,违心地同意木鸢对萧太傅的收监。 周西西担心的东西萧玥也早想到,长乐村那边周大山已经随着她的人隐匿起来。他前脚刚走,后脚赫连家的人便放火烧村,可见萧子凡的忍让的确只会助长对手的气焰。 “姑姑,您有没有法子将子凡也接出来?我的身世迟早要连累到他……”周西西起初还镇静非常,提起萧子凡她便按捺不住内心的焦虑。 萧玥姑姑的回答让她心凉:“他不愿走。而且,当年是他的父皇下旨杀了王爷,我们的人怎能容他?” 周西西还要辩解些什么,萧玥已然起身,恭敬朝她一拜,对她的称呼已经改口:“少主。” 周西西愣愣着不知该如何答复,想半天才想起这么个问题来:“你一直忠于……我爹?” “水月阁素来忠于王爷。”萧玥斩钉截铁地回答,“今日北周内乱,为王爷血耻洗冤的时候到了!” 水月阁便是当年绑架她的那个水月阁,这么说来,木鸢曾经是他们的人。 周西西还没把思绪缕清,萧玥又给她个更为震惊的消息:“世子不日便至。” “你是说?我还有个兄弟?” “正是,少主是见过的。” 等到那人来时,周西西才知道她果然见过,便是曾经的南齐使臣高灏。难怪最初见着周西西时他的眼光总不从她身上挪开,非是好色之徒,不过感念亲情罢了。 依着高灏的部署,他已然说动南齐皇帝陈兵边境,只待这边水月阁行动奏效,便就里应外合杀入京城,有怨报怨有仇报仇,统统不留。 周西西听得头皮发麻,他难道不知他要杀死的是自己的妹夫么? 结果高灏并不怎么给她这个妹妹面子,只是撂下狠话:“不站在我们这边,便见阎王去!”言毕也不多停留,匆匆部署他自个儿的事情去了。 周西西悔得肠子都清了。早知今日,当时说什么也要把萧子凡从京城带走,遁走山林可比如今兵相见互为仇敌好多了。 萧玥毕竟与子凡有些感情,答应她想法子把萧子凡带出京城。至于能否改变他的心意,只怕要看西西的本事。其实这也是萧玥与高灏打的小算盘,若能扶持个皇子勤王,可就更得人心的多。 没想到萧玥姑姑还没出发,皇城里已然发生巨变。一天一夜间,皇帝驾崩,淑妃和兰妃殉葬,齐王继承大统,安王下落不明…… 一件一件消息传到周西西耳中,比当日在齐王府受到的鞭刑还要难受。这旁她还顾不得为陆菀风叹息几声,那边又担忧其三娘一家来,到最后听得萧子凡不知所踪险些一口气没上来背过去,还是萧玥拍着胸口保证必定“活要见人”才给她吃颗定心丸。 可是萧玥没说出的半句更恐怖:“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