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郎》 1.白彗 蔺觉正在熟睡。 忽然感觉一具滑溜溜的身子,钻进了他的被子里。 他心里厌烦,正要推开,手便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那儿可真软,比新出锅的馒头还要软,而且更有弹性。 他越是推,那具身子便越是缠的紧,先是勾住了他的腿,又环住了他的腰,扯着他的手在滑溜溜的身子上摸来摸去。 涨,涨极了。 偏偏还有一双腿,在最涨的地方摩来摩去…… 然后,蔺觉便听见外头的四更声音。 他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被子没在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蹬掉在地,他的身边也并没有其他人。 外间的春风刮得窗户哗啦哗啦,他伸手把被子从地上拽起来重新盖好,觉得手脚终于有了点儿暖意,可是两腿间……怎么还是湿冷湿冷的? 他伸手一摸…… 蔺觉今年十三岁了,这是他这一世,第一次梦遗。 蔺觉缓了好久,才吁出一口气,心想,还好,他梦见的是女人。 md,上一辈子,差点儿被人压的经历,依旧是他最不愿意揭开的伤疤。 睡在外间的顺意听见了里头的声响,带着浓重的鼻音问:“公子,才四更就起?” 蔺觉已将湿透的亵裤换掉,穿好了中衣,听见顺意的声音,他没有思索,一把把亵裤塞进了已经装点好的箱子里,这才思了一下道:“今日要去书院,咱们顺道去傅岭一趟。” 顺意想说,好好的去什么傅岭。 如今蔺家的规矩,虽比不上那些贵府王侯,可不该问的不问,像他们去年从于洲搬到这晤阳,他至今都不知道原因。 只知道住的房子比从前大,用的仆人比从前多,就连好好的老爷也成了寿王。 只不过,寿王并不开心,总叨叨着“母后迟早会派人来杀我的”! 做母亲的怎么会要杀儿子? 就是想不通,也依旧不能问。 顺意起了,一推开门,忍不住连续哆嗦,还不忘回头对里间道:“公子,今日天冷,你多穿一些。” 他懂的不多,估计是才十一岁的原因,可他记性好,还记得那一日他初进蔺家门,公子和他说的“不懂的不要问,只需记得你是我的仆人,只要你一心一意为我,我便不会让你受了委屈。” 是以,顺意尽职尽责地看着公子的箱子被抬上马车,一共有三个箱子,其中的一个箱子,好像夹住了什么东西。 他掀开箱子一看,是公子的亵裤,湿的,穿过的?啊,他明白了,公子一定是尿炕了,这就又顺手往里塞了塞,不能叫其他人瞧见了。 与母妃告了别,蔺觉走向马车,顺意就在马车边守候,见他走过来,忽地一笑。 蔺觉只觉莫名,皱了下眉,转头吩咐车夫:“去傅岭。” 三辆马车晃晃荡荡地前行,蔺和看着自家兄长越走越远,忍不住和母妃礼氏道:“母亲,咱家已经不比以往,真不知道兄长为何还要如此寒酸!” 礼氏收回了远眺的目光,微微笑笑:“你不懂。” 蔺和赌气道:“母妃总是这样,兄长只比我长了一岁,兄长懂的我也懂。” 礼氏道:“不,你不懂,就是我…也不懂呢!” 那个孩子,温和如玉,却像他父王一样没有主意,可自打三年前,就变了个模样,变得叫人难以琢磨,可并非不好,生在蔺家,只有胆大心细,才能好好地活下去。 所以……他才摔下了马,又瘸了腿! —— 傅岭。 就是香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 据说,人口有四十好几口! 这里民风淳朴,村民乐善好施,待人可亲……那是不可能的! 傅白彗才将起,就听见门外孩童嬉戏的声音。 “傅傅傅,傅郎!起起起,起床了!” 自打她和母亲搬来了这里,那些个破小孩,每天无论早晚,就喜欢围在她家的门外,学她说话,还学上了瘾。 傅白彗打开了院门,一盆洗脸水泼了出去。 “再学我、我、我说话,我我,我就,打死你、们!” 她其实也恨自己,多简单的一句话,她差点就露了馅。 若不是为此,她娘也不会因为怕她假扮大哥的事情被傅家的人识破,而甘愿搬到了这里。 傅家是个大族,这傅岭方圆的好几十亩地,可都是傅家的。 而傅家早几十年前就搬到了城里,原先傅家的族长就是他爹傅起……唉,想多了也无济于事,还是…不想了。 傅白彗叹了口气,一手拎着空盆,一手正在关院门。 冷不丁,被一只脚给挡住了。 “哎,小结巴,你今天真要去书院了?” “嗯!” 说话的人是常在村里走动的小流民季路言,比她还早到傅岭,一直住在村子后头半山腰的山神庙里,无家无业,靠着给人干点儿零活,换口吃的。 别看他是个小流民,因为能打,早就成了傅岭这一带孩子帮的老大。 平日里,带人嘲笑她的是他,不许别人嘲笑她的也是他。 怪令人难以琢磨的。 傅白彗微微仰起脸等他接下来的话。 季路言比她高了半头,原先站在石阶的下头,她还能和他平齐,这才几日,竟好似又高了不少。 如今缺食少医的,季路言最担心的问题就是自己长不高。十五岁,目测也就是一米五几的样子,其实在他以前待的时代,这身高已经拉低了平均值。 他晃了下神,又道:“不是,小结巴,”他压低了声音:“你一个小姑娘,去了书院,能行吗?不是说那地儿,只能让男人去。” 傅白彗翻了他一眼,不想理他,准备关门了。 季路言赶忙又道:“哎,哎,我可是为你好!你听我把话说……” 他的话并没有说完,傅家的院门便“砰”一声,合了个紧。 季路言也不恼,还笑出了声音,越想越觉得这丫头有趣。 可不是有趣,起初就是觉得她长得秀气,故意诈了一诈,不成想,小丫头紧张的露了馅。 他便总拿这个事儿来逗她,倒是自觉替她守住了秘密。 他不是什么好人,只是犯不着和个小丫头为难罢了。 傅家的事情,他是打听来的。 听说好好的一大家子,郊个游,碰上了山匪下山,父亲死了,小丫头和兄长被绑,等着家人送赎金。 想必是家中也有祸心贼子,赎金送的不够及时,幸而碰上朝廷来的乌将军奉命剿匪。 小丫头是活了下来,她兄长估摸着是没了,为了撑起门庭,这才不得已女扮男装。 单凭这一点,他都得高看她一眼。 季路言敲了敲门,隔着门低声道:“傅傅傅郎,你一人要是不敢到书院,叫我一声叔叔,叔叔送你。” 傅白彗就站在门边,并没有入内,直到听见季路言边走边唱的声音越离越远,她才迈了脚。 她想,季路言其实……并不坏。 傅白彗今年十一,已经是能够分辨善恶的年纪。 再加之,去年春天的那场变故,她觉得自己其实已经是大人了。 母亲的身体时好时坏,按理说,她应该侍奉在床前,可若长此以往,她和母亲,还是会被人拿捏。 她必须得变强,强到即使身份被识破,谁也不敢动她和母亲分毫才行。 傅白彗迟疑了一下,穿戴整齐,去母亲的房中告别。 “母、亲!”她一字一顿地叫道。 林氏一早就被那些孩子吵醒了,她支了手臂从床上坐起。 她的身边没有其他的人,两个贴身伺候的丫头一并被她赶到了院子里。 她冲着门边,低声唤:“青青啊!” “娘,我,我是,大、大白。” 林氏红了眼眶,拉了她的手道:“青青啊,苦了你了。” 看来,她娘这会儿是清醒的。 自打她爹和她大哥相继出事,她娘的脑子就糊里糊涂,一会儿把她当做大哥,一会儿又认得她是女儿傅青星。 她顺势坐在了床边,小声道:“娘,没事儿。” 她的口齿很清,并不结巴,有口吃毛病的是她的大哥傅白彗。她和大哥是双生子,长相几乎一样,唯一的不同,就是她大哥的口吃毛病。 结巴想要说话利索不容易,说话利索的想要变得结巴,也是难的不行。 “娘,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你只管好好养病,咱们什么都不求,只求等大哥回来的时候,咱娘俩能为他好好护住这二十来亩地。” 林氏一听这个,精神头都似乎好了一些。 傅白彗又哄了林氏一会儿,还伺候她喝了两口米粥,这才出了屋子。 一出了她娘的屋子,她立刻挺直了腰杆,大步流星,像个真正的男人。 傅白彗吩咐家中年纪最大的老仆林叔套好了马车,又吩咐小德把收拾好的衣物,搬上去。 正要出门的时候,忽然听见大门在响,门外有人道:“请问这是傅家吗?” 林叔打开了门,傅白彗就立在院中,还在整着圆领袍的袖子,不经意间抬了头,一眼就看见了立在院子门口着华服的少年。 傅白彗并不认识他,但见他气度不凡,不由多看了两眼。 那少年也正注视着院中,瞧见她的时候,好似笑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睛晶晶亮,好像还有点儿故人重逢的喜悦。 傅白彗不知是不是错觉,碰了碰一旁的小德,让他问话。 小德是个机灵的,张口就问:“请问您是哪位?要找谁?” 蔺觉这厢,代答的是顺意。 “请问傅家大郎傅白彗在家吗?” 这时,傅白彗不好不说话了,上前了一步,结巴道:“我,我是。” 顺意还要说话,被蔺觉给阻了,他拱了手:“我乃蔺觉。” 蔺! 蔺可是国姓。 傅白彗眨了眨眼睛,并不知道她大哥是否认识眼前的人。 与此同时,季路言已经爬上了傅岭后头的山坡上,他的目力惊人,向下张望,在密密麻麻的村舍和一望无际的田野边,看到了傅家敞开的大门,大门边停留的马车,还有院子里头对望的两个人。 一个很陌生,另一个很…… 这时候,云很高,风很远,季路言双手做出了喇叭状,朝着坡下大喊:“傅……郎!” 傅白彗并没有听见,正结结巴巴地询问:“敢,敢问,公,子,寻在,在下,所谓,何事?” 2.白彗 明光十七年,晤阳城外十里,傅岭。 这是二月底的时光,春风还有些许的冷,路边田埂旁的小草,刚刚发了嫩芽,放眼望去,一片荒草中藏有点点的绿。 傅岭后头的青山并不高,一个成年的汉子,一口气跑到山顶,连一盏茶的功夫都不要。 季路言虽还没有成年,若全力从半山坡上的山神庙跑下来,估计最多也就是半盏茶的功夫。 他已经憋足了气,往下飞奔了。 他想去傅家瞧瞧,别是什么不长眼睛的人,来寻小结巴的晦气。 傅青星,哦,不,现在还是傅白彗,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还是被蔺觉捕捉到了。 想想几年以后多么不可一世的傅白彗,也有这么青涩的时候。 蔺觉缓缓迈进了院门,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方道:“听闻贤弟也要去百鸣书院,特来相邀同行。” 这个理由,在傅白彗看来,有些荒诞了。 要知道,今日不同于前朝,明帝重学,广建书院,仅二十几年,各地新建的书院已有百十座。 百鸣是其中的佼佼者,前往求学的学子众多,就不说其他地方了,因着离晤阳不过才五十里,有地势上的便利,单晤阳城要去百鸣读书的学子,绝对不下十五人。 这十五人里,恐怕有郡守家的子弟,还有晤阳大户凌家的子弟,她傅家,虽说也算得上有头面,可同那些人家比,傅家不过就是个乡绅。 且来人姓的又是国姓,蔺姓本就稀少,听说大多数姓蔺的都住在两百里外的京城,或者更远的封地。 晤阳倒是也有一户,是去年随乌将军而来的。 听说是明帝的三子,因为不学无术,二十年前被贬为庶民。 明帝重病,不知怎地又想起了这个儿子,明后便下了道懿旨,重新将其封了王,便是寿王了。 听听这封号,就跟民间里娶媳妇冲喜差不多的道理。 那段时间,晤阳城里只要是能谈论闲话的地方,无不是在说,明后对明帝情深意重,这是盼着明帝长寿呢! 这些事情,傅白彗都是还在城里的傅家时,听来的。 那会儿,她刚被乌将军救了回去,整个人还惊魂未定。 那寿王住在哪里,家里有何许人,如这些事情,都不曾在她脑海里留下多深刻的印象,就是闲话记住了几句。 如今是仔细想了又想,才方敢确定来人不管是谁,与她大哥都绝不会熟识。 冲喜这回事!冲的好了,就是功臣。冲的不好,那就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如今一年过去,明帝还那样,总叫人提心吊胆着他啥时候就驾崩了,可总还有一口气。 可能,这也是寿王迟迟不能进京的原因。 就算寿王不能进京,眼前这位是寿王的儿子,亦或是孙子的,也不应该去百鸣书院学习,更不应该来寻她同行。 心里的疑惑实在是太多,傅白彗又上下打量起了蔺觉。 蔺觉觉得自己很是大方,任由她从头发丝看到了脚底。 这才转了转头,打量了一下傅家的院子,算是礼尚往来了。 乡下的村舍盖的多半并不是很讲究,可傅家这座老宅,单从选址来看,就很是讲究了,后有青山,门前良田,不仅视野极其开阔,背后还有山可依。 他不懂什么风水,却也懂“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 整个老宅的占地,顶多十亩,分了前后院,还分了中东西三路布局,这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可见确实是花了心思的。 如今,他所站立的前院,院子打扫的很是干净,仆从不多,却都很有规矩。 这无一不彰显了主人的……好,蔺觉想,暂时还是先别往傅白彗的脸上贴金了。这房子怎么说也得盖了一二十年,怎么选的址,盖成什么样子,和傅白彗并没多大关系。 院子是否干净,和仆从有关,规矩的仆从也许是傅白彗死去的父亲调|教出来的。 蔺觉觉得自己有些先入为主了。 上一世的傅白彗确实厉害,而且是各个方面都很厉害,在百鸣书院学习五年,由百鸣书院的山长和乌将军联名举荐入朝为官。 后来即使女儿的身份被识破,可那时明帝已经驾崩,在明帝重病的九年间,明后便把持朝政九年,百姓畏威怀德已久,明后又利用德胜法师广造舆论,启用酷吏打击政敌,联盟定州赵家的所有势力动摇关陇蔺家的根基,以及提拔了一大批寒门子弟上位,还以蔺家媳妇的身份登了基。 试想,连皇帝都成了女人,一个女扮男装且有勇有谋的官员,只有得到重用的道理。 但好景不长,明后很快就被自己重用的臣子以重整纲常的理由,赶下了皇位,圈禁在后宫,成了没有丝毫权力的皇太后。 傅白彗也受此牵连,最后只能落个嫁给赵王为侧妃的下场。 啧啧,一双前朝的翻云覆雨手,却被圈养在后|庭,想来,她也不会喜欢那样的结局。 其实,这才是蔺觉站到这里最主要的原因。 他觉得,他和傅白彗有一个共同的敌人——赵王。 不过,还是那句话,不管以后的傅白彗有多厉害,她现在还是一个区区的小孩,连百鸣书院的门都不知开在哪里。 抛开了最后的一丝忌惮,蔺觉忽而一笑:“我知你一定觉得奇怪,你与我并不相识。其实我对你也是好奇,听乌将军言,傅郎小小年纪,亲取山匪头目首级,我便想来看看,结识一番。想来你并不知我的来历,我乃寿王长子,蔺觉。” 看,看,这就是冲喜冲的不怎么样的尴尬。 别家王爷的长子,才三几岁,就恨不得上报朝廷被立为世子,只有寿王家的,至今都还是…… “原来、是、大、大公子,请恕、小人、无知、之罪。” “傅郎何罪之有!” 听她说话,如此费力,蔺觉不由地皱了皱眉。 上一辈子他见傅白彗是在五年之后,那会儿的她可是有一张伶牙利嘴。 如今,本还有许多客气话想要同她讲,不过,还是算了,听着也费劲。 蔺觉便只道:“你可收拾好了?时候不早,咱们一同上路!” 说罢,便转了身。 他行的缓慢,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刻意掩饰右腿的走路姿势,只是欲盖弥彰、墨汁洗衣。 傅白彗却并不在意这些,只心想,你要不来,我都要走出村口了。 傅白彗骑马在前开道,蔺觉坐车紧随其后,他们身后是蔺家的三辆马车以及傅家的一辆。 行至村口,将好撞上从近道赶来的季路言。 季路言就站在村子口的大槐树下,还有些喘,没有开口,先用手指点了点马上的傅白彗,示意她下马说话。 要放在往常,傅白彗不一定听,可今日她就要走了,想着就是听他几句废话也无妨。 傅白彗先向后头马车里的蔺觉告了个罪,“大、大公子,小人、还有、几句、话、想同、友人、讲。” 说罢,她就下了马。 小德跑上来的很快,接了她手中的马鞭和缰绳。 傅白彗行至槐树下,季路言看了看那马车,轻声问:“谁?” “蔺觉。”傅白彗偏了下头,尽管不解他为何如此严肃,却也轻声答了。 “可是旧好?” “否。” “寻你何事?” “书院。” “蔺是国姓?” “是。” “他是……” “寿王、长子。” 季路言轻轻点了下头,索性好人做到底,他又道:“送君十里,终须一别。出门在外,你再结交的朋友,就不会有我这么单纯好心了,每交一友,便好生琢磨琢磨我先前问你的些许问题。这世间的人,就和山间的小溪差不离,它是从哪儿来的,要流到哪里去,你便知它会经过哪里,这是叔叔送你的临别赠言。” 傅白彗愣了一愣,忽略了他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说的那般单纯好心,也忽略了他总是要求她叫他叔叔的恶劣行径,低声言语:“多谢。” 傅白彗再上马之后,蔺觉的马车也随之前行,他这时,才透过马车的帷幔缝隙,瞥见老槐树下的少年郎。 少年的穿戴破旧,看起来倒是干净,他对其的印象,也是仅此而已。 只是一瞥即过,连长相都不曾看清。 他对傅白彗的友人并不是不感兴趣,只是对她这时的朋友并没多大兴趣。 他们往北行去,宁静的傅岭越离越远,这个时候,迟迟不肯露出正脸的太阳,一跃,照亮了整个天际。 这个时候,蔺觉还意识不到,他犯了他此生的第一个错误。 不过,也达成了他此生的第一个目的。 连傅抗赵的第一步,他已经迈了出去。 不管往后是谁坐上了大位,他都必须得先弄死了那个想把他压在身子底下的。 上一辈子,赵武楠不止想过,还制定了计划,差点儿得手。 这一辈子,蔺觉便让他连想的机会都不能有。 太阳越跳越高,照的傅白彗有些睁不开眼睛。 官道旁的田地里,有农人在锄草耕地,她坐在马上,有些恍惚,不知自己的明日将在哪里。 她亲眼看见自己的大哥被山匪推下了悬崖,编造了一个大哥被山匪劫持不知所踪的谎言,欺瞒母亲活下去。 如果活下去,需要一个谎言的话……那她的谎言是,她的未来一定会像太阳一样,是耀眼明亮的。 其实季路言说的并不全对,还有些小溪,连小溪自己都不知道会流向哪里。 它们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不断向前进。 3.白彗 傅白彗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了,季路言这才也往官道上走去。 他不打算再回村子里了,而是准备去晤阳城,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就是如今仅仅是为了吃饱肚子的日子过得有些烦躁了,想要改变一下现有的生活。 他没有和小结巴说,其实还有一种小溪,他没有目的地,而是流到哪里算哪里。 他,就是这样的。 他甚至还想,他往南而去,小结巴往北而行,这就是所谓的南辕北辙了。 估计很难再有见面的日子。 想想是不是应该伤感一下? 季路言真的停顿了一下脚步,忽地,“切”了一声,大踏步前行。 真的,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知道,人活着,还是无牵无挂的好。 —— 五十里路,一共走了半日,傅白彗一行到了悲鸣山脚下。 百鸣书院就建在悲鸣山的半山腰上,这悲鸣山是真正的山,可不是傅岭后头那种一看就丝毫没有大山气势的小山坡。据说山中有一种替人悲鸣的鸟,悲鸣山便是因此而命名。 行至山脚,已经没有了马车上山的路。 不过是几千阶台阶,对傅白彗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儿,她还能帮着小德和林叔抬一抬行李。 只是…… 她看向了她身后的马车,蔺觉已经从马车上下来,正一步一顿地向她走来。 “大,公子,不,坐轿?” “不坐,求学就得有求学的诚心。” “是。” 很多时候,傅白彗说话都是言简意赅。这一次却是无语,她也真不是嫌弃。 毕竟她说话这么费劲,别人都没有丝毫嫌弃的表情,别人走的慢,她也不该嫌弃。 可他是真慢啊! 坐轿多省事。 傅白彗忍不住腹议。 蔺觉带来的仆从,也各司其职,毕竟他有三个箱子要抬。 他的身边并无仆人,傅白彗不好不管他,便耐着性子和他走在一起。 殊不知,蔺觉觉得不好不理她,便也耐着性子和她话语。 “傅郎今年十一,我十三,傅郎若不嫌弃,以后叫我一声觉哥就行。” “不,好!大,公子,的,身份……” 蔺觉实在是听不下去,打断她道:“傅郎还是嫌弃,是否唯恐我连累到你?” 两个人并肩往上,傅白彗是故意慢行,上一阶台阶便四处看看。其实周遭并没有什么好看的,山是石头山,如今的时节,山间的气候更冷,大树的树叶都还没能长出来。偶尔能看见一株绿草,就已是稀奇。 她没太用心和蔺觉言语,直到他打断了她的话。 她猛一回头,见蔺觉正看着她,又恰好,一束阳光穿过了光秃秃的树林,照了过来,她眨了眨眼睛,下意识摇头道:“不是。” “那是嫌弃我腿脚不行?我且跟你说,我这腿是从马上摔下来摔坏的,大夫说了,认真养个几年,能好。” “不,不,不,”傅白彗不知蔺觉为何这么认真,她只是觉得他们两人也是今日才认识而已,连朋友都还不算,说出来的话自然是寒暄。既然是寒暄,又哪有当真的道理。她急忙摆手辩解,“大,公子,乃是,皇亲,国戚。” “可谁也保证不了什么时候就又会被贬成庶民。” “不,会的。”傅白彗肯定不会说,其实她也这么想。 “傅郎,我可是真心诚意待你。” 他如此不依不饶,自个儿说话还得小心着别说利索了,倒不如认了省心。 傅白彗苦着脸,还特地恭了恭手:“觉哥。” 蔺觉倒是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诧异了一下,笑:“为兄甚是欣喜。” 然后他便看见傅白彗咧了咧嘴,只不过笑得并不是那么开心。 他就更欣喜了。 可不是欣喜,上一世那么不可一世的傅白彗,这一世也被他牵着鼻子走了一回! 蔺觉终于找到了和她说话的乐趣。 “傅郎不爱说话?” “嗯。” “嗯是何意?” 嗯是我想打死你。傅白彗抬头看了看蔺觉,没什么表情地道:“不喜。” 蔺觉装着感觉不到她的坏情绪,又道:“傅郎应该多多言语,就像我这坏腿一样,大夫说了,多练方能好。” “是。” “傅郎不用觉得羞臊,有什么想说的尽管与我说。” 没什么想跟你说的。傅白彗伸长脖子看了看,md,还有好多层台阶,一眼望去,还是看不见书院的大门在哪里。 “傅郎可有什么偏好,都读过什么书,最喜欢谁的文章?” “无。” “无是什么意思……”蔺觉眯了眼睛道,见傅白彗瞪了过来,又赶忙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哦,无偏好。” “傅郎爱吃什么菜?” “不挑。” “傅郎肚子饿不饿?” “不饿。” 于是,蔺觉叫住了仆从,自个儿一转身,也不管身后的台阶是不是满是尘土,伸直了右腿坐下去。 顺意赶忙呈上了大饼和肉干。 蔺觉吃的并不精细,手里的大饼就是普通的脚夫常吃的那种,肉干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熟肉风干,方便携带。 上一世,他是行过军的,虽然在军中毫无建树,但上一世后天养成的王公贵族之气,便是在那时磨没的。 至于这一世,他要是还不明白生硬养出来的那些个王公贵族之气,对于他的未来没有丝毫的好处,那他就真成了头猪,那么,上一世也只能算白白被他那好祖母给蹉跎了,更别提什么重新来过,扬眉吐气。 蔺觉也不相让,谁让她说她不饿的。 吃相也不太文雅,大口吃饼,大口吃肉,就连喝水也是咕咚咕咚。 因为想着午时便会到,傅白彗还真没有准备干粮,倒是有水。 看人吃肉,自个儿喝水。 坐在她身边休息的小德喝水的时候,直勾勾地看着人家吃肉,还舔了舔嘴唇。 傅白彗瞪了他一眼,他这才赶紧撇过了脸,嘴上嘀咕:“眼看就要到了,再晚该错过饭时了。” 这话简直就说到了傅白彗的心底。 这都什么事儿啊! 要不是姓蔺的,她这会儿已经在见山长了。 又不好抛下他们快行。 傅白彗无声地叹息,一只手无意识地在台阶上搓来搓去。 蔺觉其实也不太饿,好像是故意在磨蹭时间。 这也是磨蹭过后,他才忽然想明白的事情。 至于磨蹭的原因,好像是想逗傅白彗生气。 而至于为什么想惹她生气,难道是想起了上一世的许许多多事情? 是哪一件呢?是他祖母下旨让他娶她?还是她拒婚? 复又前行,蔺觉沉默不语。 傅白彗只觉轻快多了。 行了约有半个时辰,终于见着了书院的门楼。 门楼约有五丈多高,上有石匾,石匾之上“百鸣书院”这四个大字苍劲有力。 门外有专人把守,而门楼之后,还有约几十层台阶。 蔺家的顺意和傅家的小德呈上了专门的拜贴,以及束脩六礼。 蔺觉和傅白彗一起,入了门楼。 至于其他的仆从,待放好了行李,皆要归家去。 蔺觉边走边想,他这样不行,他既然想和傅白彗联手,就不能再想着她不好的地儿。 傅白彗想的不多,她只在想,往后的住宿问题。 她这儿都还没开始发育,只要裤子不脱,她并不担心被识破的问题。 她只是害怕自己夜里说梦话,万一说的是流利的。 发育这个词儿,是她打季路言那儿听来的废话。 季路言将识破她那会儿,挺得意地说过那么一句:“小样,你以为你还没有发育,我就不知你是女的!” 后来她就留心瞧了,抽条长的女子,譬如傅岭比她大了两岁的姜花,她的胸前就多出了两坨子肉。 她也留心过自己,自己的胸前还是一马平川,和小德无疑,就是小德的下头比她多了条虫。 傅白彗正想着的时候,双眼无意识地向蔺觉看了过去,看的地方不巧,刚好是他的下半身。 蔺觉可知道她是个女子,那直勾勾的眼神,他头皮一麻,顿觉双腿间一紧。 4.白彗04 百鸣书院藏于半山之间,山峦环拱,溪水长流,松柏参天,清雅静谧,实乃读书胜地。 书院内有殿堂廊房五百余间,共有五进院落组成。 首为先师祠,供奉孔圣人,以及书院有关的先师先贤。 其后为讲堂,讲堂很大,能同时容纳数百人。 讲堂后为师道堂,这是夫子以及山长平日里读书、赏花、作对的地方。 最后是藏书楼,听说这里的藏书约有万册。 两侧配房为饭所、书舍、学斋等。 傅白彗在书院里转了一圈,这一回,没带蔺觉。 不带他,她把整个书院逛了一圈,也还没用一盏茶的功夫。 可她还是在书舍的后花园里停了一会儿,约莫半个时辰后,回了学斋。 只因她不太想和蔺觉住一屋。 学斋就是他们这些学生住宿的地方,到了这地儿,不管是王公贵族,还是寒门子弟,统统与人合宿一间屋。 既然跑不掉合宿的命运,傅白彗还是想找一个傻点儿的,好糊弄,而那蔺觉看起来太精。 且,废话也太多了。 蔺觉并不知傅白彗打的是什么主意,只知她说是有话要和即将回家的老仆交代,可这一交代,就没了人影,就连她的书童,都等她等的焦急。 这就是她最叫人讨厌的地方了,随时随地,都是一副拒人之千里的样子。 另一方面,蔺觉也正在烦恼,要不要和傅白彗住一间屋? 他知道她是个女子,与她同住一屋,不便的地方太多了。 他倒是想任由她和其他的书生住一屋,可居然又有些下不了决心。 从什么时候起,他变得这么优柔寡断了? 蔺觉不喜这样的自己,一拧眉,和傅白彗的书童道:“将你家公子的行李,抬到我那屋。” 小德迟疑了一下。 蔺觉一挑眼睛,冷笑,又道:“怎么?没听见?”又和身旁的顺意道:“你去帮他抬。” 小德已经听说了,眼前的这位可是王爷的儿子,是真正的王公贵族。 先前他不发火还好,他这声音稍稍抬高了一些,小德顿时一个激灵,二话没说,和顺意一人抬了一边,把木箱抬进了屋,然后再不用人吩咐,开始归整衣物。 傅白彗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小德竟不在院子里,她便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小德。” 小德从窗户探出了头,“公子,这儿。” 正是不远处门朝南的一间屋子。 傅白彗心想,这小德主意倒是变大了,她还没回来,他就自作主张给她选好了屋,虽说选的屋朝向不错,却不知舍友如何。 而后,她上了台阶,走过了一截长廊,抬脚进屋……她没什么可说的了。 先说屋子,屋子不大,四四方方的一间屋子,有两个桌案,两个雕花的衣柜,一张床,床也是四四方方,无柱无顶,床的中间摆了个四四方方的小桌案,以此为界限,将一张床一分为二。 屋子其实还好啦,算不上多简陋。 床也还好啦,两人的中间隔了桌案,滚不到一起去。 就是这舍友……不怎么好。 蔺觉这会儿正翘了脚,坐在床的一边看书。 傅白彗没有说话,瞪了小德一眼。 小德怪委屈地撇了撇嘴,不敢吭气。 傅白彗心想,得,行李都快归整好了,总不能再搬出去。 她思了一下,道:“觉哥,往后,的日子,还请,多多,关照。” 她总不能一辈子都是个结巴,她得一点一点做出改变,还不能让别人怀疑。于是就想了这个办法,两个字或者三个字一断句,这法子,还是以前她用来教她大哥的。 蔺觉闻言,放下手里的书,道了句:“无妨。” 傅白彗点点头,便不再言语。 蔺觉还只当她会再客套两句,等了片刻,见她居然转身出门了。 蔺觉瞪着门看了半天,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女子,真是与他相识的其他女子,没有一点儿相同的地方。 一回头,正对上小德打量他的眼神,小德惊慌失措地移开了眼睛,他则继续捧起了书本,却是一句都没有看进去。 傅白彗出门和其他屋的学子联络感情,去到哪屋都是焦点。 大概因为她特殊的断句方式。 住在这南学斋的都是今年新收的学子,大家都是新来的,对什么都新奇,拜孔大典会在明日举行,今天的时间,就是用来联谊。 傅白彗一直在外待到了晚饭的饭点,才回了自己的屋。 小德和顺意已经给她和蔺觉端来了晚饭,各自两个小菜,一碗粥,还有一个馒头。 两个人退守到一边,傅白彗发现,小德看着她的眼神儿,带了点儿小幽怨。 傅白彗埋头喝粥,当没看见。 心想,他还幽怨呢,她都没处说理去。 上一辈子,都快谈婚论嫁的两人,也没像现在这样坐到一起吃顿饭。 蔺觉一时有点儿恍惚,就忘记了动筷。 傅白彗半碗清粥下肚,发觉他正咬着筷头,不知在想什么,便问:“不和口、味?” “否。”蔺觉夹了一筷子竹笋。 听说这笋就是山后竹林里挖来的,吃起来滋味倒是不错,就是炒之前没有过水,有些麻嘴。 “哦,那多吃。” 蔺觉也发现了,只说简单几个字的时候,傅白彗说话还挺像正常人的,他点点头道:“很好,以后就像这样说话,两个字,或者三个字,停顿一下,说话的时候,不要着急,多多练习,没准儿你这口吃的毛病就好了。” 他心里知道,不是没准儿,是一定会好。 若不然,上一辈子的五年后,朝堂上第一次见面,她便辩的自己无还嘴能力。 那时的她实在是讨人厌啊! 这是赞许? 傅白彗愣了一下,没能及时把夹起来的笋片放进嘴里,笋片一滑,直直落入了粥碗,意识到自己失态,她略微皱了下眉,端起碗来把剩下的粥一气吃光,而后放下碗筷,道了声:“慢用。” 蔺觉用饭确实是慢,上一辈子行军落下了胃疼的病根,自那起,吃饭就没再快过。 他慢吞吞地喝完了粥,又慢吞吞地吃了几口馒头,这才让顺意把碗碟撤了去。 小德的手快,顺意才将上前,小德便把自家公子用过的碗筷收到了食篮里,还瞥了他一眼,才抬脚离去。 把碗筷一收,小德就没事了,在家时,公子也从不让他伺候洗漱和更衣。 要不是那蔺大公子,吃饭太慢,说不得他这会儿都已经躺到床上了。 主子是惹不起,瞪一瞪他的书童,又不会被挖眼睛。 屋子里只剩下蔺觉和傅白彗两个,一阵夜风吹进来,案上的油灯受不住风,跟随它摆了又摆,墙上倒映的虚影便也跟着晃了晃。 蔺觉正在心里想,这样下去不行。 刚想了个话题,就听坐在桌案那头的傅白彗无甚表情地道:“睡觉。” “嗯?”蔺觉还以为自己听岔了,只听她又道:“明早,还要,拜孔,夫子,早些,歇息。” 说话的功夫,她已经自己抖开了被子,先是脱了外袍,将外袍工整地叠在枕头边,又脱了鞋,直接钻进了被子里。 蔺觉其实还想说,行了半日的路,应该洗洗。 可怎么洗? 莫说是她了,连他都不知该怎么洗。 总不能在这屋子里直接洗。 蔺觉双眼看着屋顶,默默叹气。 这时候,顺意回来了,手里还拿了个白色的东西,表功似地道:“大公子,亵裤我已经洗干净了。” 蔺觉也不知哪里来的火气,一把夺过了亵裤,塞进了被子里。 他赶走了顺意,看了看四方桌案那边的傅白彗,只见她一动不动。 肯定没有睡着,蔺觉想。 他吹灭了油灯,又想,这女子,怎么一点儿都不当自己是个女子呢! 傅白彗:我这儿都还没开始发育…… 5.白彗05 傅白彗不止睡的早,起的也早。 天还没亮,她就睁开了眼睛,窸窸窣窣地起了床,她预备换了身上的中衣。她想今天要举行拜孔大典,怎么着也得换身干净的衣服。 换的时候很小心,一双眼睛就没离开过那厢把自己裹的很紧的蔺觉,中衣的里头她啥都没有穿,听说男儿家都是这样,长大了之后就无需像女儿家一样再穿个肚兜,反正她还没发育呢,穿了那玩意儿也没什么用。 换好了中衣,才去换中裤。中衣够长,可以直接遮住股,这会儿就是蔺觉醒了,也不怕被他识破。 最后一个步骤就是穿上圆领袍。 傅白彗穿好了所有的衣裳,坐在床头,正往脚上蹬鞋呢,蔺觉真醒了。 蔺觉睡觉一向惊心,可昨晚上思绪太多了,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只知道一睁开眼睛,我去,床前坐了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他一惊,翻坐起来。 傅白彗听见了声响,偏头很是淡定地看了他一眼:“醒了?” 蔺觉要疯了,差点儿摸了枕头下面的匕|首。他还以为是有人想要行刺,听见了她的声音,这才反应过来,他如今才十三,离被刺还有十年的光景。 饶是如此,也心跳的扑通扑通,瞬间又趴了回去。 他没有吭声,心里却想着:这以后的日子……恐怕是真不好过! 他拉拢傅白彗之前,必须得先适应她。 蔺觉又在床上缓了一会儿,也起来了。 傅白彗这时候才敢把油灯点亮,用杨柳枝沾了些许沉香和甘松的混合物,刷牙漱口,又自去院子里的井中取了些水,洗脸。 蔺觉本来是想等顺意来的,见傅白彗已经洗漱完毕,正要出门,便道:“你去哪儿?” “出门,走走。” 蔺觉又道:“等等我,我和你一道。” 这就忽略了她明显一怔的神情,也拿了自己带来的杨柳枝沾了些自家配置的牙粉,开始漱口。 漱完了口,顺意还没来。 他便自己拿了木盆,一步一顿,一步一顿,也就才走出去了两步,看不过眼的傅白彗一把拿过了他手里的木盆,替他去院子打洗脸水。 她提了半桶上来,倒进盆里刚好是一盆。 傅白彗端着一盆水回来,将脸盆在木质的洗脸架上放好,道:“用。” 清晨的井水冰冰凉,敷在脸上的瞬间,蔺觉整个人都彻底清醒了,还没来由的心情舒畅。 想来是傅白彗照顾他的腿脚,嗯,一定是这样,两个人就在院中走了走,并没有走多久。 天快亮的时候,顺意和小德一块儿来了。 书童们有专门的住所,十人一间,就在南学斋北边的一个小院子里。 傅白彗从不用小德伺候洗漱,但蔺觉可不一样,顺意一来,都要吓死了,当时就跪下请罪。 蔺觉喝着傅白彗沏好的茶,说顺意:“你起来!” “小的不敢,请大公子降罪,小的不知大公子会起的如此早,小的明日一定会来的早些。” 蔺觉轻飘飘地看了离的并不远的傅白彗一眼,摇头道:“今日是什么时候来的,以后也这样,你起来。” 顺意没太明白意思,不太确定地重复了一遍:“真不用?” “嗯。”蔺觉慢条斯理地轻哼一声,还怕傅白彗怀疑,加了一句:“我是来书院学习的,不是来享受,其他学子能做的事情,我自然也能。” 当然不用,有未来的巾帼首辅给打洗脸水,谁还用小厮啊。 早饭用的还是清粥和小菜。 食毕,书院的学钟响起,各屋里的学子听见钟响之后,全都出来了,齐往先师祠而去。 拜孔大典,乃是由百鸣书院的山长卫泽秀主持。 卫家乃是晤阳的大户,基本上算是晤阳地界儿最有头面的世家,如今的郡守卫泽西便是卫泽秀的胞弟。 其实按照傅家的身份,别说是傅白彗了,就是如今住在城中傅家的二房子弟,也不一定能顺顺利利地到百鸣书院学习。 傅白彗能来这里,还多亏了将她从山匪窝里救出来的乌将军,他的亲自保荐。 其实拜孔大典,也没想的那么复杂。 就是由山长领着上了柱香,叩拜完了,又跪坐着听山长训话。 山长说的话也不太复杂,总结了来,就是季路言常说的那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最后一项,山长拿花名册点了名。 今年新招的学子,一共有四十人,士族二十二人,全部住在南学斋里。 还有寒门子弟十八人,住在北学斋。 该认识的,傅白彗昨日已经认识了几个。像住在她和蔺觉左边屋子的两人,一人是晤阳凌家子弟凌枫,另一人是辉郡方家子弟方基胜。 住在她和蔺觉右边屋子的两人,一人是山长的子侄卫子莫,还有一人,她昨日没见着,听说并非晤阳人士。 至于还没认识的,留待以后慢慢熟识! 而蔺觉,对这些人都不上心。 只在心里想着,那赵武楠也该来了! 上一世,蔺觉并不曾入过这百鸣书院。 他是寿王的长子,即使不受皇祖母待见,也照样能进国子监。 实际上,上一世,他连国子监都没去,谁说的王爷之子就得学富五车呢! 上一世的这时,他不学无术,倒是一心和弟弟一起学习王公贵族的派头,只为了什么时候进京,能不被那些人看低了去。 他的父王十几年前被贬离京,那时,莫说是他弟弟了,就是他都还在母妃的肚子里。 明明是正儿八经的皇家子孙,却过了十来年的庶民生活,该有的贵族气息早就荡然无存,消失在泥土里了。一朝恢复了身份,骨子里的不自信和恐慌,轻易而举就能迷失了自己。 他对他上一世的总结,只有八个字——刚愎自用,胸无宏图。 而这一世,就是用来把上一世的所有错误都改正过来。 是以,他提前了五年,提早结识傅白彗。 还提前了不止五年的时间,提早对付赵武楠。 赵武楠上一世,作为赵王世子,也没去国子监学习,而是来了这百鸣书院,与傅白彗结识,而她起先是赵王府的一把利剑,后来就成了赵武楠的侧妃。 其他的不说,上一世,赵武楠单侧妃就有六个。 蔺觉怎么都不相信,那真是傅白彗想要的。 “觉哥,吃。” 傅白彗发现了蔺觉打量她的眼神,给他夹了一筷子野山鸡。 就差说一句——别看我了,快吃鸡|! 中午的饭食,有一道野山鸡,炖的还算入味儿。 反正,傅白彗不挑食,觉得这里饭菜的滋味已经相当不错,比山匪窝里的饭不知好吃了多少倍,可那蔺觉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大概是挑口,虽说干什么都磨蹭,但就属吃饭最磨蹭了。 傅白彗吃完了饭,还想午休,下午就要去讲堂跟随夫子学习。 他这一磨蹭,不知又要浪费多少时间。 傅白彗想了想,就没停下手,给他夹完了一筷子,又夹了一筷子。 一旁的顺意,吓得脊背都麻了。 他家大公子根本就不吃鸡,还有他家大公子,最不喜欢的就是旁人用用过的筷子,给他夹菜。 顺意想要出言阻止,却已经来不及。 他伸头看了看米桶里的米饭,已经所剩无几。 他今日去拿饭,饭所里的师傅说了,菜是单人单份,但因为盛饭的米桶有限,却是一屋只给一个。 那个傅家的大郎已经在吃第三碗了,这是想给大公子换一碗干净的米饭都不行。 他家大公子性子好,可性子再好,他也是有身份的。别看现在还是寿王长子,没有任何的封号,不久就会是寿王世子,或许再不久就是寿王了。 顺意清了清嗓子,道:“大公子,依小的看以后您还是单人用膳的好!” 傅白彗顿了筷子,挑眼去看。 早就回了神的蔺觉眯了眯眼睛,冷脸问顺意:“你是我主子,还是我是你主子?” “看大公子说的,小的永远是小的。” “那我怎么吃饭还用你来教?” “不是,大公子,您毕竟是寿王长子,还有这饭,小的怕您不够……”顺意解释不清,他还想说傅家大郎夹的菜上还有傅家大郎的口水,可他看见大公子刚刚夹了一块儿野山鸡,还啃了一口。 傅白彗默默地放下了碗筷,默默无语。 她好像确实逾越了些。 就是吃的也有点儿多了。 其实她这一碗吃完,还可以再吃一点儿,就是把米桶里剩下的那点儿都吃光,也不在话下。 可蔺觉到现在,吃的都是那一碗。 傅白彗下意识挠了挠头,把自己碗里剩下的一点儿饭底子,往蔺觉的面前一推,挺不好意思地道:“我,吃不完,给觉哥。” 顺意要晕死了,那傅家大郎是不是有病啊,吃不完还盛那么多,吃不完就可以给他家大公子了。他当他家大公子是要饭的乞丐啊! 顺意是要跳脚的,却只听他家大公子“唔”了一声后,道:“放那儿!” 顺意真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 威武的天神啊!他到底听见了什么? 蔺觉其实没想干什么,他就是想温柔点儿,再温柔点儿,他还得和赵武楠抢人呢。 那赵武楠待人的秘诀,可不就是四个字——温柔以待。 6.白彗06 对于傅白彗来说,蔺觉在约等于麻烦之后,又约等于了抢饭吃的。 好感这个东西,还真是微妙的要命,有时候是越刷越多,有时候就成了越刷越糟糕。 关键在于,上辈子,一见傅白彗就瞪眼睛,恨不得扑上去生吃了她的蔺觉,在这一辈子也没有那个觉悟发现到底哪里不对劲。 如此一对比,他还没有小德精。 午饭时的阵仗,小德一句话没说,可全程都在看着呢! 和他家公子住一屋的人,他不敢惹,但顺意就不一样了。 书童也有书童的世界,譬如一个房间住了十个人,要么拉帮结派,要么怎么地一个屋里也得分出个老大来。 小德谨记他家公子的教导,没打算争个老大来当当,但他就是想揍一揍顺意,好让那个家伙下次在他家公子吃饭的时候别叨叨。 别看小德长的瘦,可小德并不是在城里的傅家长大的孩子,他本来就是傅岭的,打小就是跟其他的孩子在泥坑儿里打大的。 他找的法子也简单粗暴,非说顺意踢了他的水盆,一言不合,抡起小拳头就和顺意干上了。 顺意不敌,哭的稀里哗啦地想去找蔺觉做主。 发生这些事情的时候,蔺觉和傅白彗正在讲堂里听夫子讲义。 顺意就坐在他家公子的门前儿,一边等着人回来,一边还在抹眼泪儿。 小德走了过去,戳了他的额头,道:“看你那出息!真给你们家公子丢人。” 顺意有些怕他,脖子缩了一下,还是抽泣。 小德便又道:“你往后不那么多事,我就不揍你。饭不够吃,咱俩去拿饭的时候,只管问饭所里的师傅多要,可你不能因为想让你家公子吃饱,就让我家公子饿肚子。你们家就算是王公贵族,也不带这样欺负人。听见没?往后只要你听我的,我就罩着你。” 到吃晚饭的时候,顺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刚想张口,被小德一瞪,瞬间就窝到了一旁。 傅白彗不明所以,看了看小德,小德冲她眨了眨眼睛。 可是这事儿,到底没有瞒过蔺觉。 自己的书童被人给揍了,还是因为傅白彗没吃饱,蔺觉没有声张,给了顺意几两碎银,让他去找饭所负责下山采买的师傅,不是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就是让负责采买的师傅,每回下山的时候,给带回来二斤点心。 以前倒是没想过用吃的来收买人心,现在是无所不用其极。 点心到的这日,赵武楠终于也到了。 傅白彗不知是不是错觉,隔壁新来了那个听说是赵王世子,长相也就还行!她这屋里的寿王准世子,却忽然就昂奋了,时不时地会在门外转上一圈,那架势脖子硬的就跟刚打过鸣的公鸡似的,准备随时捍卫自己的后宫,和别的鸡干架。 还有,措不及防的投喂,比挨饿还叫人心慌。 不过,她很快心就不慌的时候,想:嗯,茂春斋的点心真好吃! 傅白彗对赵王世子和寿王准世子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过节,一点儿都不感兴趣,她只知道刘夫子说了,下一回他讲义,她要是读书读的还不利索,就给他圆润地滚出去。 她在思考这个问题,是圆润地滚出去呢?还是去后山转个一趟,扯上个“奇遇”,让她这结巴的毛病,一夜痊愈? 傅白彗简单粗暴起来,有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害怕。 她哪儿都没去,连着三天,天天高声诵读刘夫子教的《书经》,一遍不流利,两遍,两遍不流利,三遍,三遍还不行,四五六七遍,不知疲倦。 实际上是真疲倦,明明都要倒背如流了,还得装着读不顺,身心俱疲,可她必须得小心翼翼。 这个一不小心,也算是出了点儿小名,人送外号“拼命小结巴”。 连新来的赵武楠都认得隔壁的小结巴了,问卫子莫:“子莫,晤阳傅家,我倒是并不曾听说过。” 两人正在下棋,赵武楠的棋艺一向比卫子莫高超,这会儿他正夹了一枚棋子,犹豫不定,便随口道:“哦,傅家就是乡绅,最近几十年才发的家,非说自家是征和傅家的偏系,因为钱多人傻,晤阳城里有什么大事儿都得插|上一脚,晤阳城中的大户也习惯了。去年原先的家主被山匪弄死了,二房接替大房管了家,你是没能提早来,若是提早来,那傅家没准儿真敢下帖宴请你。咱隔壁的那个,是大房的独苗儿。乌将军怜他丧父,牵了个线,要不然我伯父不会收他入书院。” “倒是个好学的。” “不,我倒是觉得他很有自知之明。勤能补拙,笨鸟先飞,没准儿还真能让他飞起来。” 谈论到此为止,赵武楠将自己带来的肉脯,使人送了些去。 书院的日子清苦,也就是来的第一日吃了一回野山鸡,这连着多日,连根鸡毛都不曾见着。 傅白彗一见肉脯,两眼放光,拱了手,和书童华宇客气道:“多谢,赵王,世子。” 华宇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他有些想不通,他家世子怎么什么人都结交呢! 蔺觉也想不通,吃了他好几斤的点心,也没见如此眉开眼笑,一盒子肉脯就被人给收买了? 要当真,他看不起她。他恶狠狠地想。 想是这样想,却转身就叫顺意进来说话。 蔺觉连叫了两声,顺意才听到。 他不耐烦地道:“你干什么呢?” 顺意嘟了嘟嘴,没敢说,小德正找他商量,怎么揍华宇呢! 小德说华宇目中无人,该揍。 顺意也是像现在这样嘟了嘟嘴,没敢说话。 顺意接了他家大公子给的银子,又去了饭所,这一次不止要买点心,嗯,还要买肉脯。 买来的点心,也没见他家大公子吃啊! 都进了那傅家大郎的肚子。 他家大公子啥时候这么体贴过呢? 该不是,不会!也像他一样挨了揍? 是了是了,那句话怎么说,有其主必有其仆。 嘤嘤嘤,他和大公子,掉狼窝里来了。 有一个小书童,蹲在路边,哭的好伤心啊! 7.白彗07 “拼命小结巴”果然没有白拼命,刘夫子又讲义时,点了她起来背诵《书经》。 “嗯,还不错,孺子可教!” 刘夫子给了傅白彗这样的点评。 要知道向来以严苛闻名的刘夫子,从来都不夸赞学生,傅白彗是第一个。 就连蔺觉也发现傅白彗变了不少,好像长高了一点儿,就连说话也越来越流利了。 他倒是一点儿都没起疑心,潜意识里觉得她是傅白彗,这天底下,就没有傅白彗干不成的事情。 傅白彗自己的心里忐忑了两天,发现很多人根本就不在意她一次是能说三个字,还是能说四个字了,这才大胆地放了心,继续往前迈进。 “觉哥,我一会儿,要和赵王世子,下棋。” “你说什么?”蔺觉下意识就翻了眼睛。 碰上个翻脸比翻书还快的,关键在于他翻脸了,她都不知道他为什么翻脸。 傅白彗下意识摸了摸鼻子,心想,难道是她一回说了六个字,被他发现了不对劲? 她再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我去找,赵王世子,下棋。” “阿白,我一向觉得你并没有巴结权贵之心。难不成你和那些凡夫俗子一样,好好的功名路不走,也想着走了赵王世子的路子,做赵家的门客?” 说着,蔺觉还冷笑了一声。 这是奚落连带嘲笑,一齐攻击。稍微有点儿志气的男儿,绝对受不了。 可傅白彗不是个男儿,到目前为止也没有明确地想要去走功名的心。 她很有自知之名,她一个女儿身,现在不被人识破,是因为还没发育,可她总有发育的那天,到时候,胸前两坨子肉挺了起来,就是拿布条勒也藏不住。 别说是本朝了,就是前朝,前前朝,也没见有女子入朝为官的先例。还别说,说不定做赵家的门客,真是一条发家致富的路。 傅白彗愣了一愣,笑的很是开心,还对着蔺觉深鞠一躬,道:“多谢,觉哥提醒。” 蔺觉……他提醒她什么了? 蔺觉想不通,傅白彗去隔壁找赵武楠对弈,他想了又想,也准备去。 这是一件很稀奇的事情,作为百鸣书院的两大吉祥物之一,一个是没什么权势的蔺家子孙,一个是风光无两的外戚,要仔细算起来,可不也是亲戚。再怎么不亲,血缘在那儿放着呢,也能算得上是表兄弟。 可两大吉祥物至今没怎么交流过,即使一块儿学习,学习的时候又不能说话,学习完毕各走各的,偶然遇到一起,也顶多说一句“大公子有礼”“赵王世子有礼”,这样的废话而已。 蔺觉准备迈出艰难的一步,其实也并不太艰难,反而极具必要性。 想通了之后,蔺觉也不显扭捏,仿佛自然而然地听到了隔壁的吵闹声音,这自然而然的程度到了仿佛以前都是听不到的,又自然而然地不请自去,还带来了顺意刚提回来的二斤点心。 同众人道:“我听这里热闹非凡,便对二斤点心,也来凑个热闹。” 傅白彗真不想说,她一看见那点心,立马想起了屋里的空盘子,肉疼的不行。 蔺觉看着挺精的,谁知怎么这么傻,怎么能有多少拿出来多少呢!不知道拿出来一斤放起来一斤啊。这书院可不比城里,像细点这些东西当真是有钱都买不着。 想啊,书院里有书生好几百个,个个都找饭所里的师傅带东西的话,师傅也不用采买其他的了,单买个点心,都能扛累死。 像傅白彗这种身份的,就是拿上三倍的价格,也求不来师傅帮忙买点心。 她肉疼的同时,连脑子也跟着迟钝了。 手持了黑子,迟迟落不下。 对面的赵武楠便趁了机会道:“看大公子这话说的,你不拿点心,我就不许你来我这屋似的。” 蔺觉笑:“可不是,不带点心,怕你给我轰出去。” 众人笑。 赵武楠也笑,还拿手点了点傅白彗,“阿白,你倒是落子啊!” 傅白彗干脆道了一句:“我,倒是想落,想了半晌,落哪里,不出三步,我都得输。赵王世子,委实,好棋艺。” 瞧这马屁拍的,吃了他那么多点心,都没说给他也拍一个顺心顺意。 蔺觉不动声色地剜了傅白彗一眼,顺势坐在了他身边,“赵王世子当然好棋艺,咱俩都下不过他一人。” 说着,已经捏了一颗黑子,轻轻落下。落下的位置还极巧妙,一下子就杀死了白子一大片,解了黑子的危局。 上一世,他也没和赵武楠下过棋,不过倒是听说了,赵武楠的棋艺绝佳,他那好祖母最喜的就是请赵王入宫对弈。 不巧,他诗书六艺,样样稀松,唯独这棋艺,还能上些台面。 加之,上一世,总盼望着自己棋艺好了,也能得他好祖母的青睐,倒是又下了苦功练习。 蔺觉已经挽了袖子,碰了碰傅白彗,奚落她道:“看你下的这手烂棋,连我都不敌,还敢来找赵王世子对弈,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傅白彗太想翻白眼了,蔺觉的棋艺如何,她可不知,两人压根儿就没有在一块儿下过棋。 原本就是不大的地方,两个人坐实在太挤,傅白彗又不好脱了鞋,上那卫子莫的床上去。 蔺觉本来就比她高,更比她壮实一些,她已经被他挤到了桌子旁,一下都动弹不了,只好道:“觉哥,你来反杀,赵王世子。” 赵武楠一听,眼皮儿随即一挑。傅白彗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先哄好了离得最近的这头顺毛驴。 果然,这话蔺觉听得顺耳,让出了一个缝隙,道:“阿白去给我二人沏杯茶。” 傅白彗从那缝隙里挤了出去,哎哟妈呀,终于逃出生天了。 傅白彗也没想到,蔺觉看起来就跟个绣花枕头似的,哪知,倒也是有三分能耐的,就着她那残局,愣是和赵王世子下足了半个时辰,还下出了个和局。 晚饭时间,傅白彗亲自给蔺觉盛了粥,“觉哥,委实,好棋艺。若是,能重新,开一局,没准儿,连赵王世子,也不是对手。” 无他,就是想拍好了马屁,能让蔺觉陪她练练手。 百鸣书院和国子监差不多,设了三堂上课。 学生入书院学习不分年纪,一律分在正义堂,学期为一年半。一年半后考试,成绩好的入诚心堂学习,成绩差的继续留在正义堂。入了诚心堂之后,学期也是一年半,再行考试,考试优异者,进率性堂学习,差者则继续留在诚心堂。在率性堂的学习时间也是一年半,一年半中有八次考试,每次考试优良者积一分,积够八分者,则由山长举荐,或是参加当年科考,或是破格提拔,直接入朝为官。 当然,也有的学期满了,就直接回家的,入不入朝为官,走不走功名之路,还看个人的机缘与际遇。 以傅白彗的心思,自然想不了那么远,她就是想着一年半之后,能从现在的正义堂,顺顺利利地升入诚心堂。 听说棋艺,也是考试之一。 傅白彗自己有几斤几两,她清楚的很,就她的棋艺,不需要蔺觉贬低,确实差的不行。 原还想着在赵王世子那里偷偷师,如今发现她的房中有个宝了,何必再去惦记别人房中的。 与蔺觉相处了二十几日,他是个什么脾性,她大概已经摸清,切,就是头顺毛驴。 傅白彗不止给他盛好了粥,还双手奉上,又把她珍藏的他买来的肉脯,拿出了两片,掰碎放在了他的粥碗里。 这才道:“觉哥,吃饭。” 蔺觉也没纠结她掰肉脯的手是不是洗过的,拿了勺子,舀了满满一勺,放进了嘴里。 嗯,怪不得小结巴一见肉脯两眼放光,还别说,这稀粥配上肉脯,滋味确实美妙了不少。 不知不觉,稀粥多喝了一碗。 蔺觉是准备在院子里头转转,消消食的。 只见傅白彗摆好了棋盘,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肉脯,还用无比轻快的声音道:“觉哥,下棋。” 蔺觉一晃神,找不出拒绝的原因,往回走的时候,心想,他大概是上辈子欠了他的…… 不对啊,上一辈子,悔婚的是她,明明是她欠了他的! 这一对弈,花去了一个多时辰,不是傅白彗下的有多好,而是蔺觉自己都记不清他让了她多少次,这哪里是下棋,分明是在教她怎么下棋。 三月的春风,即使山中的晚上还有些凉,但那风吹在身上,也是软绵绵的,不带一丝的脾气。 蔺觉上一辈子和这一辈子加起来,从没有过这么好的耐心。 实际上他早就没了耐心,急出了一身的汗,真想一戳她的脑门,问一问她那脑袋里,装的是脑子还是柴禾,就这水平,还巾帼首辅呢! 切,草包首辅还差不多。 他急的不行,挠了挠背,吩咐顺意:“今儿我要洗澡。”自打来了这里,和她住在了一个屋里,他就再没洗过澡。 两辈子加起来,即使早些年他爹还不是寿王,他都没有这么脏过。 说罢,他便去看傅白彗的反应。 傅白彗装着没听见。 蔺觉一手搅乱了棋局,把早就想好的说辞,一口气全都说了出来。 “我跟你说,我不喜欢和人共浴,我要在屋子里洗澡。你让小德和顺意一起,帮我拎热水。我不白使唤你的书童,等明天,我让顺意帮着小德,给你提热水洗澡。如何?” 傅白彗点了点头,默默地开始收拾棋局,想了一会子,忽然道:“那我呢?” “什么你呢?” “你洗澡,我去哪里?” “你爱去哪里去哪里,只要别待在屋里。” 傅白彗一听,长出了口气,她还真怕他心血来潮,让她帮他擦背呢! 傅白彗飘乎乎的眼神,落到蔺觉的身上,他的心忽地一紧,差点儿脱口而出:你想的美! 8.白彗08 成功解决了洗澡的问题,傅白彗对蔺觉终于有了些许改观。 如果大早上不再闹着跟她一块儿锻炼身体,就更好了。 至于打洗脸水,这种小事情,她还没有这么小气。 毕竟还得在一个屋子里住上许久,吃人的又嘴软,她便腿勤些好了。 四月的天气,连山间都仿似一夜间变得翠绿。林间也变得热闹非凡,虫叫和鸟鸣,不知给这山野增添了多少的意境。 傅白彗已经完全适应了书院的生活,除了嘴淡,没啥吃的,她也挑不出书院有啥毛病。 可就她这个正长身体的年纪,没啥吃的,就是最大的毛病了。 要不是为了学点儿安身立命的本领,谁愿意搁这儿受活罪呢。 小德倒是了解她,甚至比原先在傅家伺候她好些年的红梅和银雪都了解她。 她假装她的大哥,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那两丫头,是她做主给婚配的。 离开原本的家时,傅家的奴仆,除了她娘的两个陪嫁,也就是林叔和林婶,其余的哪怕是她的奶娘,她都没有带到傅岭。如今用的奴仆,都是她到了傅岭之后,新买的。 小德也是其中之一。 小德一家本是从其他地方逃荒来的,十余年前,傅白彗的爹初掌傅家的产业,为了广积名声,做了不少的善事,收了许多的流民做傅家的佃户,小德家便是那时来的傅岭。 原先也没想过小德会和她这么契合,只因他看起来比其他来应征的孩子机敏,她便留在了身边。 小德与她同岁,一看就是庄稼人的长相,皮肤黝黑,却有一双看起来很是机灵、又善于发现的黝黑眼睛。 “公子,前一阵子,下了场雨,山间那条小溪里也涨了水,那里头不知从哪儿游来了一些小鱼。” 小德迫不及待的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她。说的时候,还特地和她眨了眨眼睛,她就此便上了心。只需去饭所里弄些盐来,捉上来的小鱼,去鳞,不管是清炖,还是火烤,都美味的不行。 只是想要出书院,还得找个合适的时间才行。 最近,蔺觉发现,傅白彗殷勤的有点儿叫人心肝胆颤了。 洗脸水都是他还未起床,她就打好。 日子越发的暖和,她还拿了他的衣裳,说要到山间的小溪边洗衣裳。 蔺觉的脸都绿了,那堆衣物中,不止有中衣中裤,还有亵裤。 他都是背着她换衣,换下来的衣裳,也是窝成一团,让顺意拿去洗。 偏偏这两日,顺意惹上了风寒,换下来的衣裳,便没能及时洗。 傅白彗端了一盆衣服正要出门,蔺觉竟似一步跨到了她的跟前,挡住了她的路。 他道:“我怎能让你给我洗衣,待两日顺意病好之时,自能去洗。” 傅白彗惦记着溪水里的小鱼,却道:“无妨,我也是顺手。” 蔺觉一皱眉道:“小德呢?你的衣服自然是小德来洗,咱们来书院就是为了能够安心读书,哪有带了书童,还自己洗衣的道理。” 傅白彗又不好说,她洗衣就是个障眼法,她其实是去捉鱼。 不好解释,就只能抱了盆不肯撒手。还心想着,自己干嘛非得想着吃人的嘴软,多个事儿要去拿他的衣裳洗,自己就是在瞎好心。 蔺觉倒是没想到,比他矮了一头的傅白彗会有如此大的力气。 抢也抢不来,使蛮力又怕伤到她,他咬牙切齿地道:“我堂堂七尺男儿,怎能让你一介女流给我洗衣?” 幸好他的声音不大,幸好这会儿屋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傅白彗不能接受这个打击,瞪大了眼睛看了看他,还看了看自己的胸。 她确定,她真的还没有发育。 脱口而出的话,是想说又忍了很久,话仿佛就藏在嘴边,一激动,没有思虑,得,说出来了。 蔺觉本来就很后悔,一见她低头看了看她自己的……他眼皮儿一跳,恨不得掐死了自己的同时,还掐死了她。 他上一辈怎么说也活到了成年,就算没能娶妻,却也是见过女人的。 大蔺的风气不似前朝,尤其是他的好祖母当权时期,大蔺的女子穿男装,打马球,崇尚和追逐各种外来的风尚,还在传统裙襦的基础上,改造了一种袒露装,不但将脖颈彻底暴露,而且,连胸部也处于半掩半露的状态。 他不记得上辈子的傅白彗是否也穿过那样的衣裳,可她刚才眼神瞄过的地方,就似一马平川,就目前的她,离张开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即使给她穿了那样的衣裳,也穿不出那样的风情。 她瞎瞄个什么劲! 他不知她的脑袋里都装了什么,又一想,说开了也行,至少往后难熬的不止他自己。 蔺觉趁着她愣神的功夫,终于不费力气地夺过了她手里的盆,坏脾气地往地上一扔,缓缓地走回了屋里。 傅白彗惊讶过后,一想自己当然不能承认,她还记得季路言教的抵赖**,跟了上去,做出了一副被羞辱的神情:“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就,是一介女流了?” 蔺觉也是没想到,她还能干出抵赖的事情,又一想也是,她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上一世先是拒婚,后来答应了之后又悔婚,不也是抵赖,他眼一横道:“你是男是女,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敢问,大公子,如何得知?该不是,你看过我,洗澡?” 傅白彗作惊讶状,还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衣领,睁大了眼睛瞪着他。 蔺觉是真想把她的眼珠子给抠出来啊,却是不答不行,至少得替自己辩解一下,他可不是会偷看别人洗澡的那种人,于是瓮声瓮气地道:“不曾。” “那你,偷看过,我入厕?” “不曾。” “那你,为何污蔑我,是女流?” 蔺觉想说“我跟你就说不清”,原以为是捉住了她的短处,却被她硬生生地说成了登徒子,而且她现在还是个结巴,她要是不结巴了,岂不是辩的他,没有一丝的招架能力。 蔺觉的心里不服气,冷着脸道:“你以为你抵赖就能抵得掉?你每日清晨起得那么早,可不就是为了避开众人的眼睛,独自去入厕!” 傅白彗倒吸了口气,仿佛自己受到了莫大的冤屈,急得抓耳挠腮,道:“我怎么说,你才能相信?要不,我脱了裤子,给你看,我们是不是,一样的!” 她使出了绝招,想当初,季路言这么教她的时候,她捡了块石头,就向他砸了过去。 他一跳,躲开了,还道:“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但凡是要脸的人,绝干不出让人脱裤子的事情。” 现如今,傅白彗忐忑的不行,手心里全是汗,心想着,蔺觉好歹要点脸! 啊,天神啊,赶快把眼前这个不知羞耻的女子捉了去! 这哪里是女子啊!这简直是…… 蔺觉还真找不出合适的言语来形容自己的震惊,他的脸或许已经红了,只觉烧的要命。 她那儿还一副“对,就是敢脱”的绝对表情,可他咬了咬牙,又咬了咬牙,着实说不出“你倒是脱啊”,这样的言语。 蔺觉扶了扶额头,求饶道:“你就当我没说过这回子事情。只不过,我毕竟是个男儿,又比你大了两岁,你不能这么冒冒失失地给我洗衣。难道,你家中人没有教过你,男儿和女子长大了之后……是不同的?” 怎么个不同法,他没再往下说,看她还傻不愣登的样子,估计是还没有来月信。 傅白彗确实不知道,蔺觉口里的不同,不是指外形上的不同。 她就是想不通,蔺觉怎么就笃定了她是个女子,可是这个话题,不易再谈论下去。 她便道:“原来觉哥,不喜我给你,洗衣,那以后,便不喜。”就算他半月不换衣裳,衣裳烂到了身上,她也不再多事了。 说罢,施施然转身,从衣服盆里挑出了他的,扔到一边,端着自己的衣裳,出门去。 蔺觉看着散落在角落里的白色中衣,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心想,翻脸的时候叫大公子,脸翻回来了又叫觉哥,这翻脸的速度,快赶上山里的天气了,说晴就晴,说阴就阴,说下雨就噼里啪啦下个不停。 第二日,顺意的伤风没好,老天像是和蔺觉过不去,哗啦啦雨下个不停。 亵裤这个东西,他一共带来了四条,一条被顺意洗破了,一条大前天换了,一条昨天换了,还有一条穿在身上。 也就是说,他要是再敢遗一次,就没得穿了。 伴着雨声,蔺觉很仔细地回忆,上一辈子的这个年纪,精力有如此旺盛? 别是被傅白彗气出了什么毛病。 傅白彗正扬着头站在廊下看雨,她的心里很高兴,觉得这雨下的特别及时,最好下个十天半月,让那人没洗的衣裳全部发霉,穿在身上的也臭出八里地。 9.白彗09 要说蔺觉对傅白彗有什么绮念遐想,他是不承认的。 就算把上辈子的时光加在一起,蔺觉也不会承认他对傅白彗有过什么幻想。 事实上,有些事情骗得了别人,却骗不过自己。 上一世,他的好祖母赐婚。 他起初确实欣喜。 当然,至今想起来,他也觉得欣喜的成分最多的还是因为她的身份而已,她能给他带来助力。 被拒婚时则是恼怒,还在下朝的时候堵过她的路,就是想知道被拒婚的原因。 后来她同意嫁他,他还为她清理过王府,再后来,就是他沦为众人的笑柄。 说恨她,当然,有赵武楠垫底,他最恨的始终不会是她。 都说蔺家的男人绵软,确实,同他的祖母相比,他,他的父亲叔伯乃至祖父,都没有他祖母一半的恨心,就连她都比他多了一分的坚定。 有利,便结亲。 无利,及早脱身,干脆利落的没有一丝的情谊……呵,说的好像他们有情! 婚姻只不过是政治联姻而已,这是他上辈子挂在嘴边的话,可他到底图的是啥,如今回头想想,依旧看不明。 天都快要下漏的时候,蔺觉终于收回了思绪。 他想,人与人的缘分可能是命中注定,这也许是他与傅白彗始终无法亲近的原因。 两个人的关系再一次退回到了起点,傅白彗得出这一结论的原因是,屋子里装点心的盘子空了,且貌似还有会一直空下去的迹象。 傅白彗的内心有小小的难过一下,但是坏情绪很快就过去,因为山后面的含桃熟了。 山后有二棵含桃树,春天的时候,傅白彗满山乱窜发现的,那会儿它们才刚开花,粉的粉,白的白,煞是好看。 那时候,她便想,也不知那些含桃能不能结果。 哪知,初夏的一场雨一下,花便成了果。 傅白彗便痴心守着那些含桃,眼看着它们从绿色,变成了黄色,如今有些终于成了玛瑙一样的颜色,鲜艳欲滴。 再也按耐不住,爬到树上吃了个饱,吃的时候是专挑红的吃,牙还是酸倒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吃含桃,认得含桃,还多亏了她爹的那本画满了奇珍异宝的画册。 听说含桃乃是贡品,只有皇帝和王公大臣们才能吃得。 倒是没想到,荒郊野岭也有含桃树。 嗯,一定是野含桃。 以上就是她偷吃时的心理。 其实傅白彗的心也没那么大,偷吃这回事,也就干了一回,因为心中忐忑,倒是连小德都没有告诉。 可是一回成功了,难免上了瘾,过了没两天,再一次偷偷地溜出了书院,心里还想着,她就是去看看,不是去偷吃的。 这一回去看,含桃比上一回红的更多,且颜色更深了。 心里又想着,就吃一个,最红的。 可一上了树,就下不来了。 吃秃了底下的树杈,上面的没吃,是因为站在矮树杈上够不着。 下树了之后,她看着下头光秃秃的树杈,想着以后不能再来了,怪念念不舍地摘了十几个,藏在了荷袋里,偷偷摸摸地溜了回去。 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得事情,到底东窗事发了,事发之时,他们正在讲堂里听课。 山长卫泽秀气急败坏地进了讲堂,同众人道:“老夫在山后种了两棵含桃树,辛辛苦苦除草捉虫五载有余,今年还是第一年结果,本欲留到端午时节,邀请晤阳城中的名士,上山饮酒品鉴。可前些日子,老夫便发现树上的含桃少了些许,且少的还都是先熟的,起先老夫只当是林子里的鸟儿偷吃了去。可今日,熟透的含桃又少了很多,鸟儿偷吃皆都是偷吃高处的,今日少的那些含桃皆在低处。老夫也不说罚不罚了,自己站出来承认,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傅白彗的心里顿时一咯噔,好,当然是打死都不能认。 卫泽秀等了一会儿,始终不见有人自己站出来,气撅了胡子,道:“好,甚好!你们个个都是两人一屋,今日午时,谁不在屋里,另一人可以揭发出来。如若不然,一人偷吃,两人同罪。” 傅白彗心想,完了,完了。 偷眼去看不远处的蔺觉,被他狠瞪了一眼。 看她那神情,蔺觉还有什么猜不出来的。 书院的学习时间,一般是从辰时到午时读书,午时一刻到未时休息,未时一刻到申时还是读书。她不光今日午时出去了,她没有午睡的习惯,基本上日日午时都要溜出去一趟。 揭发她,她就死定了。 说不定再也没有什么巾帼首辅。 蔺觉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来,他站了出来道:“山长此言差矣,咱们谁也不知,那含桃确实就是在午时被人偷了去,如果没有确凿的时间证据,岂不是要冤枉好多人。” 傅白彗真的快要吓死了,蔺觉一站出来,她便闭着眼睛想小命休矣,还想着就是做鬼了也不能放过他,当然,就是偷吃了一点含桃,还上升不到会要命的程度。怕只怕,会因此被赶出了书院。 哪知,他一开口,并不是揭发。 傅白彗的心中诧异之极,还想着,难不成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再偷眼打量,还是换来了白眼一记。 她便低了头,不声不响。 这时,跟在山长后头的仆役道:“小的早上去时,那低处的含桃还皆在,午时三刻再去,那些含桃就被人偷了去。” 蔺觉微微一笑:“从早上到午时三刻,这中间有三个多时辰的时间,可不仅仅是只有午时而已。依学生看,会不会是山野小儿偷了去?与其在这里毫无头绪,不如多派人手严加看管,保住了剩余的含桃,才是要紧。” 这山中并无人居,倒是听人说过有几只野猴子,常在山间嬉戏。卫泽秀前后一思量,道:“剩余的含桃,我自然会派人手严加看管。但还需严查,趁此机会,肃清书院中不良的风气。” 怎么个查法,卫泽秀没说。 傅白彗虽不至于被吓得胆战心惊,却也在思量荷袋里的十几粒含桃,该作何处置。 要不找个没人的地儿偷偷吃了?核还得小心埋好。 傅家是真没有缺过她吃的,这贪吃的毛病,还是去岁在山贼窝里吓出来的,许是那会儿饿的太久,离饿死也就只差一口气,再缓过来之后,不知为何总会觉得肚饥,少吃一口,都觉得心里难受的紧。 申时,一放了课,傅白彗便一溜烟地往屋里跑。 蔺觉没她的腿脚快,也并不着急,慢悠悠地回来的时候,顺意和小德,已经拿来了晚饭。 顺意掀了粥桶,要给蔺觉盛粥。 只听傅白彗道:“慢着,先让你家,大公子,喝杯茶。” 说着,便将茶碗双手奉上。 这么明显的拍马屁行为,蔺觉表示很舒心。 他心里想着,她确实是上道的,明白他拿住了她的把柄,这才卖力讨好。 “什么茶?这么甜!”蔺觉抿了一口道。 傅白彗面不改色:“放了蜜糖。” 蔺觉点点头,又喝了一口,品了品,方道:“仿似还有些果香。” 他终于觉出不对劲了,拧眉看她,只见她点了点头。 有些话,他知她知就行了,不用非得说出口。 傅白彗拿了粥碗自己盛粥,就着咸菜,喝了一大口。 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道:“觉哥,喝完,一点儿都别剩。”那含桃她杵了很久,也不能彻底杵碎,那一丝丝的含桃肉,可都沉在了茶碗的底下。 蔺觉瞪了她半天,看她若无其事地吃饭,吃了一碗还又一碗,真想伸过去手,掐死她。 到了晚间,顺意和小德都被打发走了。 蔺觉吹灭了油灯,却始终不能入睡,睁眼看着顶上的横梁,轻声问她:“为什么?” 傅白彗翻了个身,隔着四方桌的桌腿看他,不解:“什么,为什么?” “我若是要揭发你,今天在讲堂上就揭发了,我就如此不得你的信任吗?”这大约是困扰了他两世的问题。 “觉哥,想岔了。我知你定不会,揭发,所以多谢,觉哥了。” “那你为何还要给我下套?” “不是套。一为感谢,二为公平。”傅白彗说话的时候,眼睛眨了眨,“不瞒觉哥,我想了又想,以觉哥的气度,一定会,拿住了,我的把柄,牵制我。我不愿,被牵制,便唯有一法,那就是,拉你下水。如此,才叫公平。” 听她如此坦白,蔺觉竟一喜,又觉得自己这喜来的莫名其妙,不知是在跟自己过不去,还是在跟她过不去,带了些恼怒道:“你就如此贪吃?” 傅白彗很是委屈地“嗯”了一声,“我饿。” “你每日吃的和我一样多,怎还饿?” “我也不知啊,去岁从山贼窝里,被救出来,就得了这么,一个总是,吃不饱的毛病。”傅白彗叹了口气,“上个月,还有点心能吃,这个月,饿的我,只想啃树皮。” 蔺觉一愣,挺不自在地道:“不是我小气,我家可不比赵王世子家有那么深厚的根基,我自家里带出来的银两,都被你吃进了肚子里。家中已经来了信,约莫着明日就能送些银子和吃食来。” “我知啊,你们家是冲喜的……” 其实蔺觉一想,也能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只是陡一听,仍觉诧异:“什么?冲喜!” “嗯……”傅白彗好似在呓语。 “阿白!”蔺觉叫了一声。 她又“嗯”了一声。 蔺觉自言自语:“能吃能睡……”还爱算计。 什么女子如她这般,不让人省心。 10.白彗10 卫泽秀查了两天,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原想着那些不过都是半大的孩子,三吓两不吓的,再把君子那套言论搬出来,那些个孩子,谁不想做君子呢,如此,该交代不就交代了。 是以,他也没留什么后手,一上来,就把事情和盘托出。 不曾想,那些个孩子,没一个站出来的。 除了寿王家的大公子,说了几句有的没的,混淆视听。 不过,他怀疑谁,都不会怀疑蔺觉,与身份无关,就他那腿脚,走路都不便,更别提上树了。 如今他那个后悔啊,他若是按兵不动,下个套,还愁抓不到偷含桃的小贼嘛! 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卫泽秀每每站到含桃树下,瞧着其中一棵秃了一半儿,心都快疼碎了。 含桃是什么味儿,他至今就尝了几个。那滋味真是酸甜可口,回味无穷。 说白话,就是吃了一个想吃一筐。 那小贼,可不是吃了得有小半筐。 傅白彗连着几日,一见山长就绕道走,无他,只是因为山长心情不好,逮谁训谁罢了。 傅白彗的心理素质,一向很好。 心理素质是个啥,其实在偷吃含桃之前,她还并不是很明白。 只记得季路言说的“心理素质啊,比如我偷了你们家的鸡烤来吃,你来找我时,你指着满地的鸡毛,我还死不承认,面上表现的就跟绝对不是我偷的一样。” 她在傅岭住了一年,便和季路言在一道混了一年,多多少少受了他些许的影响。 心理素质的修炼,也是从季路言那儿学来的。 偷吃不叫偷。想想那些含桃,进的了名士的嘴,便也能祭她的五脏庙。 每一回,她避开了山长,都是这么想。 蔺觉倒是不止说过一次她脸皮厚,不过都是避开了所有人时,他才会说。 “一个女儿家,也不知怎么有这么厚的脸皮!” 她听见了也只当没听到,甚至还会四处瞧瞧,给蔺觉一个“哪有女儿家”的疑惑眼神。 说了也没用,蔺觉便默了。 很快就要到端午节了,卫泽秀命了自家的奴仆将所有的含桃一并摘下,存放在山中阴凉的地窖里。 傅白彗觉得自己彻底没了想头,蔫了两天,对,就是两天,又恢复了正常。 对于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最好就是想也别想。 不过,好在,点心盘子里的点心也续上了。 有时,她也会不好意思,会在空盘子里放两块碎银子。 但,一到了晚上,那银子就会甩在她的身上,有一回,还差点儿砸在了她的脸上。 从那起,她就没再和他意思过。 和别人意思意思,那叫礼貌。和他意思意思,说不定得残废。 她肯定不会没事儿找残废。 听说山长已经给晤阳城中的名士,下了请帖。 都请了谁,就算没有具体的名单,猜也能猜的到。 反正,晤阳城里的名士也就只有那么多。 傅白彗发挥了八卦的本能,趁着没人的时候,悄悄问蔺觉:“你说,山长会不会,请你爹?” 说来也奇怪,一个打死都不承认自己是个女的,一个看她就没顺眼过,却养成了同一个默契,那就是睡前说点悄悄话。 油灯还没有熄,蔺觉正靠墙而坐,看书。 上一辈子,肚子里没有多少东西,这重来了一回,当然得努力。 他听见了她的话语,没有吭声,赏了她一记白眼。 在蔺觉那儿白眼吃的太多,平均每天都得吃上几记,她都习惯了。 她又道:“幸好赵王,不在晤阳,如此一来,你爹就是,最大的。” 蔺觉放下了书,偏头将她望定,“刚刚那一句,重新说一遍给我听。” 她很是奇怪,读书时,明明嘴巴流利,可一跟人交流,说话还是不利索的。 傅白彗不解其意,也偏了头,对上了他的眼神。 她长的其实很英气,不是不好看的那种英气,她可以千娇百媚,还可以英英玉立,尤其是她那双眼睛,暗里的流光,道道飞射,像是能够摄人心魄。 蔺觉稍稍偏转了眼神,道:“你跟我念‘幸好赵王不在晤阳’。” 傅白彗是又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原来他是想教她说话。 或许这是个能够好好说话的好时机。 傅白彗眨了眨眼睛,面上没露出特别的表情,调了一个特别慢的语速,不过好在,中间没再停顿。 蔺觉很是满意,又教她:“如此一来,你爹就是最大的。” 他的吐字清晰,一口标准的官话,可不知为啥,可能是他太认真了,傅白彗听起来就是觉得好笑。 她忍了又忍,还是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蔺觉本来就不知今天自己在抽什么风,瞎好心,听她一笑,又觉得自己受到了戏弄,把书扔到了脚边,就要吹熄油灯。当然,做以上动作的时候,还不忘白了她一下。 自打他揭穿了她是女子,不管她承不承认,每晚睡觉他都是和她反着的,她要是头靠外,他就头靠里。幸好他俩的中间,有一个四方的小桌,要不然,乱翻滚的时候,说不定能拥抱到对方的臭脚。 前一日,她逗他,本来她是头朝外睡的,等他头朝里睡好,她又突然调转了方向。 他当时惊了一下,默默地抱了枕头,换到了另外一头。 今日,她还准备逗逗他。 等他来吹油灯的时候,她伸手就把油灯拿走了。 两个人对视,一个怒目,一个嬉笑。 蔺觉也发现了,他同她生不起来气,伸手没有要来油灯,索性躺下先睡。 已经初夏了,热啊,可他盖的很严实,不露手不露脚,里头还整整齐齐地穿着中衣,就露个头,躺的笔直笔直的。 傅白彗就不睡,看了会儿书,还戳了一会儿手指头,问蔺觉:“热吗?” 蔺觉闭着眼睛,不出声音。 “肯定热,瞧这脑门都出汗了。” 傅白彗伸了头去看,蔺觉觉得她的声音离自己有些近,刚好睁开了眼睛。 两个人离的很近,近的她能数的清他的睫毛。 不止蔺觉,傅白彗也愣了一下,她还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瞧过他。 蔺觉的长相是真好,不止皮相白净,还生了一双特别好看的眼睛,眉毛又浓又密,睫毛又长又翘,要不是总摆一张臭脸,还是很赏心悦目的。 蔺觉偏了头,道:“你瞧什么瞧?” “瞧你长的真好。” 蔺觉的心微微动了一下,又偏回了头,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就抬手挑了她的下巴,道:“如此,你嫁给我如何?” 嫁? 傅白彗心惊,她有认真地想过她的未来是什么样,想过女扮男装东窗事发,想过支撑家业斗倒二房,还想过更疯狂的入朝为官官拜一品,但嫁人这件事情,还是真没有想过。 傅白彗退了回去,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心想,如此被他调戏,她也就不追究了。 她忽然吹灭了油灯,钻进了被子里。 失望吗?蔺觉在心里问自己。 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反正,上一辈子,已经失望过了。 傅白彗也不知道为啥,她和蔺觉的关系又回到了起点。 而且这一次,可能比回到起点还要糟糕,因为他三天都没和她说过话了,简直就是把她当成了空气,走在路上叫他,都不带回头的。 傅白彗忍的难受,终于在这天晚上,把他逼到了墙角,一手扶墙,一边问:“我到底怎么惹你了?” 季路言说这叫“壁咚”,壁人的那个得气势如虹,她觉得她得在气势上压倒他,就是个头还是有些差距,她还特意地垫了垫脚。 蔺觉已经彻底地懵了,完全没有发现,她说话比之从前更流利了。 他瞪大了眼睛,眨了又眨。 心理上实在是受不了,被个女子挤到了墙角,他忽然就一手揽了她的腰,一个旋转,把她摁在了墙上。 卫子莫和蔺觉说好了,要借他们的棋盘一用,他来的很不是时候,还没有敲门就直接进来了。 他看见了什么? 天神啊,“你们两个……”他很惊讶地捂住了眼睛。 眼睛好辣! 11.白彗11 卫子莫觉得最让人无语的事情,还不是看见了辣眼睛的一幕,而是辣人眼睛的那两个,听见他的惊讶声音时,齐齐看向了他,脸上的表情还很一致,都是一副“你叫个什么鬼”的神情。 如此,不怎么地道的人倒成了他。 再问明了原因,原来是两人起了隔阂。 卫子莫小心翼翼地问:“你们二人该不是要打架?那个,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 蔺觉已经放开了角落里的傅白彗,还弹了弹衣袖,不快道:“谁要跟她打架!”他再怎么不济,也不会跟个女人打架。 卫子莫有一种“清官难断家务事”的错觉,借来了棋盘,便默默地撤了。 赵武楠见他去了这么久才回来,而且脸色还不太好,便问:“怎么?可是不愿意借?” “不是。”卫子莫摇了摇头。 两个人摆开了棋盘准备对弈,卫子莫到底没忍住,支支吾吾道:“世子,你说……” 可想了又想,没法形容,又道:“算了,算了,不提了。” “到底是何事?”赵武楠略微皱了皱眉。 卫子莫只好道:“就是我刚才去借棋盘的时候,看见大公子把阿白挤在了墙角。” “哦!挤在墙角做何了?”赵武楠下意识抬了眼睛。 “什么都没做。”卫子莫如实道:“就是阿白被挤到了墙角。” 赵武楠笑道:“恐怕是闹着玩而已。” “是!”卫子莫觉得如释重负,“我也觉得他们是闹着玩,阿白随性,大公子瞧着是个不好接近的,但好在讲理,看来我是杞人忧天了。” 赵武楠点了点头,手执了白子,催促:“莫操心那些有的没的,下棋,下棋。” 和赵王世子对过弈的都知道,他一向是执白子,布局稳健,执白先挑起战斗,把局面打散,胜负心极强,也极富心机。 可他今天好似有些心不在焉,第一局便输给了卫子莫。 与此同时的…隔壁。 傅白彗和蔺觉像没事人似的,一人守着油灯的一边,各捧了一本书。 傅白彗看的是,嗯,最难缠的刘夫子教的《书经》。 她偏头看了一下,蔺觉看的书还是那本《大江大海》,这书他已经看了好多天了,看名字应该是本游记。 她想,要不是卫子莫搅了局,她这会儿已经知道他到底在气个什么劲。 气势这个东西,可不是井里的水,什么时候打什么时候都有。 可不是,她已经没了再把他挤到墙角的气势。 住在一个屋里,还睡一张床,一抬眼看见的除了他,就没别的东西,他还整天摆了张臭脸…… “这日子没法过了。”她说。 这句话,也是从季路言那儿剽来的。 村口的刘婶和刘叔每回吵架,季路言都在外围助阵,喊的就是这句话,然后每一次刘叔和刘婶都会停止吵架,卷了袖子一块儿出来打他。 傅白彗没其他什么意思,就是想让蔺觉放下书册,和他沟通一下。 蔺觉压根儿就没看进去,脑子里乱哄哄的,明明在盯着书册,可书册上仿佛有她的眼睛,黑黑的,亮亮的,哪一页都是。 陡一听见她的声音,心神又跟着晃了一下。 他不对劲。 蔺觉自己终于发现了。 困扰。 她整个人都成了他的困扰。 看看她的坐姿,含胸驼背,再看看她的腿,不停地抖着。莫说是女子了,就是男人也没有她的坐姿糟糕。 蔺觉真是觉得没眼看她,偏偏她说出来的话语,叫人不理她都不行。 “你说甚?”他道。 傅白彗长出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哑巴了。” 你才哑巴,你全家都哑巴……蔺觉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不可思议地瞪着她看了一会儿,道:“你再说两句话给我听听。” “说什么?” “说长一点。” “觉哥,你一个堂堂七尺男儿,怎能像个女子一样,动不动翻我一个白眼儿就算了,还不说话是在闹哪门子的脾气?难不成,你还要我像哄姑娘一样哄你?” 蔺觉没有纠结她的话语,而是很惊讶地道:“你说话利索了!” “嗯,被你气的。”傅白彗面不红心不跳地说。 蔺觉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两个也不知道是谁惹谁生气。 他想翻她白眼来着,忍住了,倒是没来由地觉得高兴。 第二日上课,夫子还没有来,蔺觉和卫子莫道:“你发现没,阿白说话顺溜了。” “当真?” “你去同她说几句话试试!”蔺觉怂恿。 卫子莫去了。 蔺觉又转身同后头的闻喜宝言语,“你发现没,阿白说话顺溜了。” 傅白彗就是想低调地“改掉”结巴的毛病,让蔺觉一闹,她成了稀罕物,相熟的几个,排着队来同她言语。 她只好挠着头和众人道:“多亏了觉哥,是他总教我该如何说话。” 一直端坐着的赵武楠插|了一句,“大公子和阿白,当真是情谊深厚。” 蔺觉的眼皮儿不自主跳了一下,抬头去看那赵武楠的表情,觉得他笑起来比他说话还要阴阳怪气。 他和赵武楠目前的关系,就是井水不犯河水。 当然不是他大度,而是赵武楠完全没把他看在眼里。 就算他是明帝的亲孙子,可自打明帝病重,把持着朝政的却是他的好祖母,也正是赵武楠的好姨婆。 他的好祖母,可是一向的打压自己的亲儿子亲孙子,反倒抬举赵家的子弟。 蔺觉似笑非笑地道:“情谊深厚倒谈不上,我就是整日被她说话折磨的不行,为来为去也就是为我自己的耳朵而已。” 蔺大公子难得说笑话,众人哈哈一笑,就连被调侃的当事人也跟着嘴角上扬。 那弯弯的嘴角,还有那弯弯的眼睛……赵武楠只觉眼睛被烫了一下,赶紧移到了别处去。 今天的课是白夫子考贴经。 大蔺的科考最重要的有两科:一是进士科,以诗赋为主;二是明经科,考贴经墨义。所谓帖经,就是将经书任意揭开一页,将左右两边遮住,中间只露出一行,再用纸帖盖三字,令应试者填充。所谓墨义,则是对经文的字句作简单的默写。 大蔺考进士,旨在求取真才。而考明经,则旨在鼓励人多读经书。 因着他们是今年新入书院的学生,白夫子的帖经考试,也并不算难,考的都是一些基础文章,就连傅白彗这个基础很差的,也轻轻松松过了关。 上午的学习很快结束,傅白彗同其他人一道往学斋走。 她从不和蔺觉同行,反正在讲堂时,蔺觉也从不和她坐在一起。 行过讲堂后面的花园,穿过圆形的拱门,又上了一座廊桥,也不知道谁踩了她一脚,踩掉了她的鞋。 傅白彗略微弯了腰,一手扶着桥栏杆上的石狮子,一手去拔鞋。 廊桥本就狭窄,她又堵在了当中,后面的人继续往前走的时候,又推了她一下。 眼看她的身姿不稳,赵武楠伸手扶住了她。 傅白彗笑道:“多谢赵王世子。” 她的声音清脆,口齿清晰。赵武楠愣了一下,方道:“阿白,这么说话极好。” 这个时候,缓缓行来的蔺觉刚好上了廊桥。 他看见的是,赵武楠的手还扶在傅白彗的胳膊上,两人还相视而笑。 他的眼皮儿,顿时又一跳。 12.白彗12 那赵武楠是什么人,蔺觉可是知道。 也就是看起来温柔无害,实际上又狠又毒,不择手段,一肚子的坏水。 因为上一辈子的过往,蔺觉对他可是严防,防来防去,少防了一样,怎么就忘了那傅白彗现在也是“男人”呢! 唇红齿白的,先前还因为结巴,不说话先笑,人缘好的不得了,一副任由攀折的模样,难保那赵武楠不起坏心思。 蔺觉并不认为自己多想了,揣了一肚子的心思回屋,一瞧见傅白彗咧嘴冲他笑,他就没来由地烦躁,大概是最近的天气又热了不少的原因,从讲堂回来的这一路虽说阴凉多过了太阳照射,可这一身的闷汗,总让他想起大蔺皇宫里的冰盆和冰果盘。 傅白彗正在洗脸,看那冰凉的井水划过了她的脸,看她解开了脖颈处的两颗盘扣,正拿湿过井水的布巾来回擦拭着脖颈。 蔺觉躁乱的心,不知该何解,他偏了头,移过眼,道:“你家中人可教过你识人辨人的道理?” 傅白彗没弄明白他唱的是哪一出戏,还想着他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又严重了。 却还是偏了头,同他道:“我爹死了,我娘自打我爹没了,就有些糊涂,没人教过我什么道理。再说了,我来读书,就是为了明理。书中不是说了,知己难求。我倒是有一个知己,他那人,看起来特别讨厌,倒是同我说过挺多的事情,不知他说的是不是你说的道理。” 蔺觉对她口中的知己还是没多大兴趣,心里酸了一下,知道她说的知己肯定不是他。 他也不是想当她知己的意思,就是觉得她挺不识好歹的,一扭头,闷哼:“今儿我在教你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 傅白彗觉得蔺觉她当傻瓜了,她再不济,也是打山贼窝,甚至是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人。 她笑:“听觉哥这话是意有所指,敢问觉哥说的是谁?” 其实并不难猜,虽说面上蔺觉和赵王世子没什么过节,可季路言说过,看事还得看本质,一个是正统但没权没势的蔺家子孙,另一个是权势滔天的外戚,他们就是和,又能和到哪儿去。 她心里门儿清,她就是坏,想着瞧瞧他到底是敢说敢认的人,还是个只敢在人背地说小话的。 听她这么问起,蔺觉冷笑一声:“我说的是谁你不知?我可不信!我也只多这一句嘴,到时吃了亏,你可别到我跟前儿哭。” 傅白彗:“要真吃了亏,到你跟前儿哭也没用。” “你…”蔺觉气了个绝倒。 她还在那儿笑,一副自己说的就是实情的得瑟神色。 要按照傅白彗的真实想法,什么蔺家大公子,还有什么赵王世子,她没打算站队。 皇家那本难念的经,无非就是皇帝是个妻管严,皇后呢又是个要强的,有本事的儿子她嫌他不听话,没本事的儿子真想闭着眼睛不承认那是她自个儿生出来的,这就越发的倚仗娘家人,也就越发的显得蔺家的儿孙统统都是窝囊废。 这要放在普通人家,也就是天天吵架打架的事,试想,外家横插一脚,想要分本家的财产,要不打的头破血流,只能说这家的子孙还真是窝囊废啊。 换到了皇家,和稀泥的人太多,指不定得闹出多少风云,可鹿死谁手,谁也说不清。 要是知道这书院里还会来个赵王世子,她是打死都不会和蔺觉住一屋。 这就是她尴尬的地方了,说她没有站队,也得有人相信。 自个儿家里的破烂事儿还理不清,也不知她二叔还掂不掂记傅岭的二十亩地,和后山的那片茶园,这就更参合不了别人家的风云变幻了。 换句话说,自己都还是只蚂蚁,就是站了队,又有什么意义。怎么也得等她长成了个秤砣,有了压秤的本领! 反正,蔺觉哪天都能被她气个半死,气着气着,他就发现自己的容忍度,一再地被她改进。 转眼就是端午节,他最担心的事儿还是来了,蔺家赫然位列受邀名单的首位。 还记得上一辈子的这个时候,他们家确实被卫泽秀奉为了座上宾。 但他没有来,只知打百鸣书院回去,他弟弟蔺和发了很大一场脾气,从那儿开始,变得越发的乖张了。 后来倒是听他娘提起过只言片语,说是蔺和被赵王世子给羞辱了。 他也是从那时起,和赵王世子不怎么对付的。 对于自己的亲爹亲娘亲弟弟,单用猪队友三个字来形容,并不足以啊! 那三个人,真的是上一辈子和这一辈子都让他操碎了心。 再有九年,他爹——寿王,会被以右相朱阁青为首的文武百官推上皇位。 但继位不满一年,就暴毙。 上一辈子,他怀疑过,他爹是被他娘和弟弟联手毒死的。 还没能着手调查,他自己就遇刺了。 可以这么说,上一辈子他死时,离皇位仅有一步之遥,而这一步之遥,其实他已经迈了步,却没能落地。 后来的事情,他就不知道了,是谁继承了大统,会是他的弟弟蔺和? 其实他潜意识里认为,蔺和是斗不过赵武楠的。 所以他遇刺,他始终不会相信那是蔺和干的事情。 蔺觉觉得还有太多的迷需要他来解开,他的人生就像是一个又一个的千千结缠绕在了一起,不能让他喘一口气。 端午节的头一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噩梦。 其实醒来了之后,他已经不记得噩梦的内容了。 他只觉口干舌燥,穿了鞋下床,摸摸索索到了桌子边,借着穿透窗棂照进来的白色月光,给自己倒了一杯清冷的凉茶,一饮而尽。 这个时候,油灯忽然亮了。 蔺觉回头去看,正对上傅白彗看过来的眼睛。 她穿着白色的中衣,刚从床上爬出来,一只手还搭在四方桌上,另一只手揉了揉眼睛。 蔺觉问她:“我吵到你了?” “没有,我本来就没睡着。” “这都什么时辰了,怎么会还没有睡着?” 傅白彗叹了口气。 蔺觉扫了扫桌上的点心,好笑地问:“难不成是饿的?” “一半一半。” “什么意思?”蔺觉不明所以。 傅白彗趴在了床上,两只手从床上耷拉了下来,好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 “我不告诉你,我说了你会笑话我。” “我不笑话你。” “切,我不相信。” 蔺觉无奈地翻了下眼睛,“那你就别说!” 傅白彗烦躁地蹬了两下脚,一跃而起,低声道:“我想吃含桃,想的要命。” 不等蔺觉做出反应,她扁了扁嘴,又叹了口气:“唉,明天那些含桃,都得进那些名士的嘴了!” 馋到了这种境地,蔺觉简直无语之极。 却听她又用无比哀怨的声音道:“唉,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吃含桃,那滋味……啧啧,果真不愧是贡品。” 蔺觉的心忽地一跳,他想起来了,上一辈子的这时候,莫说是蔺和了,就是他,也从没有吃过含桃。 按理说,也只有眼皮子浅薄的人才会为了点儿吃食动气。 可贡品不一样,贡品不仅仅是吃食,还是地位权势的象征。 蔺和若因此而觉得受辱,和赵武楠结了怨,倒是也合乎情理。 蔺觉头一回觉得她贪吃贪的甚好,展颜一笑,道:“既睡不着,不如你我到后山的地窖里走一遭!” 13.白彗13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傅白彗觉得蔺觉的腿脚麻利了不少,居然能跟上她的速度,要知道他们现在走的可是崎岖的山路,而且头顶上只有点点的月光。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次,也没有瞧清楚他那不利索的右腿是怎么迈步的。 又一想,他们两人也是没谁了,大半夜不睡觉,跑去后山偷含桃。 这得是多没人性才能干出来的事情。 傅白彗爬山爬了一半儿,累的气喘吁吁,忽然就笑岔了气。 蔺觉起初不明所以,后来“哧”一声,也笑了起来。 两个人找了块儿空地,就直接坐在地上,看了会儿月亮,又看了会儿黑乎乎的树林。 到处都是黑乎乎的其实真没什么好看的,胆子小点的,指不定还越看越害怕。 傅白彗并不害怕,觉得山风凉爽,心情也格外的愉悦。 看了一会子,傅白彗问蔺觉:“还去吗?” 蔺觉:“你说呢!” “去不去都行,比起含桃,我现在更好奇,你为什么想去?” 蔺觉给人的感觉,一向都是高冷,走路慢,吃饭慢,就是说话也慢声慢调,尽管大家都知道他们家被贬了很多年,但他周身散发的气质,总让人觉得他不愧是皇家出品,气度在那儿摆着呢! 堂堂的准世子,脑袋抽了,才会想去偷含桃。 蔺觉看着东方,其实这时候东方也就是微微有一些鱼肚白而已。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扭头道:“我没吃过含桃,一早我弟弟会来,他也没吃过含桃。” 他也不算说谎,这辈子第一次吃含桃,还是她给他沏的那杯含桃蜜茶。 傅白彗最受不了这种凄惨的故事了,这么一说,他倒是和她同命相连了,遂带了些怜悯去看他。 蔺觉一看她的小眼神儿,愣了一下,挺不自在地道:“我蔺家祖宗传下来的家业,蔺家的子孙享受不到,他赵家的儿孙倒是过得挺舒坦的,我怕蔺和……受不了。” 傅白彗没有接话,蔺觉也不再往下说了,两个人看着东方,太阳一点一点地露了头。 傅白彗先从地上爬了起来,道:“回!” 还向他伸出了手。 她是逆光而站,初升太阳的第一道阳光照射了过来,林间有鸟儿开始鸣叫,还有清爽的山风吹来了,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柔和的金光,而她周围的一切都没有她明亮。 蔺觉愣神的时候忘记了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他只是想面前的这只手,上一辈子他多想抓住啊。为了在下朝的路上拦住她,他跑过了花园,奔过了夹道,因为心慌和匆忙,被夹道上的青石绊摔了一跤,可上一辈子他始终没有握到,在这一辈子就这么递到跟前儿了,他不由自主也伸出了手。 他忍不住想,人和人的关系是怎么变好的?一起做十件好事,可能都不如一起干一件坏事。 这就是所谓的狼狈为奸! —— 今日书院暂休,就是为了迎接打山下来的晤阳名士。 当然,也不全是名士啦,都是些有头面的,其中数寿王最大。 但是寿王的马车,姗姗来迟。 顺意的脖子都等长了,才等来自家的王爷老爷。 兴许是看久了他家王爷穿布衣的样子,这一换上了锦衣,腰太细,脸太黑,走路驼着背,怎么都觉得不像那么回事。 当然,这话也就是想想,还得烂到肚子里。 他在这儿等候,是奉了大公子的命令,特来迎接,还得请二公子先去和大公子说几句悄悄话。 顺意躬着身子迎了上去,同时,早在山下等候的软轿,也迎了上去。 顺意给寿王和寿王妃请了安,悄悄地到了二公子跟前儿,“二公子,大公子在廊桥那儿等你。” 能够出门,蔺和简直高兴坏了,据说还能吃到贡品,更是兴奋的不得了。 他笑着点了头,和顺意道:“猴崽子,一会儿你带路。” 顺意点头哈腰。心里却想着,两年前,还跟在自己后头求掏鸟蛋的猴崽子,如今都叫他猴崽子了。 怪不得当时卖他的人说,“他家虽说给的银钱少,可福祸相依,没准儿你是个有后福的。” 他们这些做奴才的,能有什么后福呢,最高的境界无非就是能仗势欺人罢了。 可如今也并不能。 蔺觉其实和蔺和没什么好说的,他只是想嘱咐蔺和把眼光看长远一些,把心眼儿放大一些,可是不知道他说了蔺和会不会听。 顺意领着蔺和到了廊桥,只见他的兄长就立在廊桥之上。 穿了一身青衣,不是什么上好的衣料,根本就不能代表他们而今的身份。 他一直都弄不懂,兄长为何非得这样,原本就被人看不起,如兄长一样的做派,岂不是更让人说上不了台面。 蔺和一见了蔺觉,兴冲冲道:“兄长,我们这回来,给你带了好些东西。你不知道,你来了书院之后,从京城里来了好几拨人,送吃的送用的,还有直接送银子的。” 这些事情,蔺和就是不说,蔺觉也知道。 上一辈子便是如此。 他父王的两个哥哥,一个被斩,一个病死,虽说他还有几个堂兄,可他父王毕竟还在,按照伦理纲常,他父王才是第一继位人选。要不然也不会被贬了这么多年,又重新被封寿王。 京城里那些个聪明人自有站队的,雪中送炭的大臣从不间断,只是并不敢大张旗鼓地送。 蔺觉对此一点儿都不敢兴趣,只是道:“阿和,赵王世子也在这个书院里读书。” 蔺和略微想了一下,炸毛了:“兄长,可是他欺负你了?” “并不曾。”蔺觉说这话的时候,怎么觉得违心呢! 不过他笑了一下,又道:“我同你说起这个,就是怕你总忍不住和他比较。” 蔺和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却仍旧不快地道:“兄长,你不用对他过分谦让。” 蔺觉:“阿和,眼光放长远一些,两年之前,咱们谁能想到父王能被重新封为寿王,你不用同旁人比什么,咱们只讲咱们自己,你听兄长的,不出几年,那些个贡品,我让你吃个够。” 这个时候,傅白彗出了学斋。 她听人说今日乌将军也会来,乌将军对她有救命之恩,她打算到前头看看,能不能找到机会拜见一下。 路过廊桥,她瞧见正说悄悄话的兄弟两人,大眼看了一下,蔺觉的弟弟穿了一身翠绿的衫子,腰间还悬挂了一块儿比手都大的翠玉,奈何人瘦不撑衣衫,怎么瞧着都像小孩儿偷穿大人的衣裳。 她没有走过去,而是绕了很大的一圈,才出了一人多高的拱门,忽然看见一个很是熟悉的身影。 “季路言?”她不确定地喊。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铠甲,看起来铠甲锃亮像是新的,只不过那个站没有站姿的站相和季路言简直一模一样,双脚站在石头上,不停地晃啊晃。 那人听见了她的声音,回头,她高兴地道:“你怎么到这儿了?” 季路言从石头上跳了下来,左看右看:“几日不见,小结巴……居然不结巴了。” 傅白彗面不红心不跳地道:“夫子教的。” 季路言也不直接戳穿她,却道:“我去了城里,听人说你那个没了的妹妹可是一点儿都不结巴。” 傅白彗瞪了蹬他,他也看着她笑。 还是季路言先道:“我现在是乌将军的手下。” “真的啊?” “那岂能有假!” “我正想寻个机会拜见乌将军。” “我正是奉了乌将军的命令来寻你这个小结巴。” “那咱们快走!” “走那么快干嘛,叫我先考考你这个小结巴有长进没有!” 傅白彗还等着他接下来的话,只见他笑了一笑,问她:“你猜我是怎么混到乌将军麾下的?” 14.白彗14 其实一点儿都不难猜。 乌将军不是那么好见的,这是肯定的事情。 没有比他来自傅岭,或者说是她让他去的,更好的求见乌将军的理由了。 当然,见了面说什么,她就猜不到了。 不过,以他黑能说成白的颠倒是非的能力,不说混的多好,至少不会太差。 要不然,今日乌将军也不会让他来寻她。 要非说是巧合,傅白彗肯定不相信。 但她就是不说。看透不说透,再说了,他去了乌将军的身边,对她来说,不算一件坏事情。 季路言也不是第一次和傅白彗打交道,这丫头和他混了年把的时间,越来越贼了。 他瞧她沉默不语,干脆道:“我说我是你在傅岭交的朋友。” 傅白彗一脸的“我就知道是这样”的得瑟表情。 季路言咧嘴一笑,从背后背着的包袱里,拿出了一只烧鸡。 这是他特意买来的,像她这么大的年纪,正在长身体,总也吃不饱的滋味他知道。 傅白彗眉开眼笑,真的是一闻见烧鸡的香味儿,就忍不住吞口水。 今早的早饭是一碗稀粥和一碟子咸菜,吃了就跟没吃差不多。 也不跟他客气,倒还记着吃相得斯文,撕了一小块儿,跟只小松鼠一样,捧到了嘴边。 季路言心中微微一动,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我原先就跟你说过,我吃了你的鸡,总是要还给你。” 方才,傅白彗打廊桥右边的小路绕过去的时候,蔺觉就已经看见她了。 他和蔺和说完了话,便顺着她的去路寻来了。 不巧,将好看见一个兵丁打扮的少年,抬手摸了她的头,还有凝视她的眼神,别提有多温柔了。 蔺觉“嗯哼”了一声,看着那人赶忙拿下了手,这才一言不发,从他二人的身边走过去了。 季路言问:“认识吗?” 专注吃的傅白彗摇头:“不认识。” 蔺觉暴躁不已,他还没走远,全都听见了。 季路言也跟着吃了两口,有点儿咸了,又解了自己的水囊给她。 傅白彗拧开了水囊,咕嘟咕嘟灌了两口,两个人吃了一半烧鸡,季路言见她吃不下了,又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到了包袱里,“这里头是我给你弄的几样东西,我也就发了一月的月饷,银子不多,等下回再有机会来了,给你多弄点儿好东西。” 傅白彗愣了片刻,问的坦白:“你为什么要对我好?虽说你用了我的名号跟了乌将军,可你要是不说,我也不会知道。” 季路言挠了挠头,心想这话不好说,可一对上她疑心的小眼神儿,不由自主说的就是心底话,他说的小心翼翼,“我说我原来有个女儿,你相信吗?” “呸!”傅白彗用一个字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季路言也不恼,当然,解释更解释不清楚,遂呵呵笑笑,“哎呀,你就当我是在鬼扯!你不是没了哥哥嘛,我当你哥哥怎么样!其实要按照我内心的想法,我更想当你叔叔。” “滚。” “你先把东西放屋里,咱俩得赶紧去见乌将军了。” 傅白彗跑的飞快,偷吃还不忘擦干净了嘴巴,匆匆忙忙洗了把脸,又随季路言一路小跑到了讲堂后头的小花园。 这时候,小花园里已经坐满了所谓的晤阳名士。 这里阳光正好,清风拂面,无数个桌案就摆在这花园之中,到处都是鸟语花香。 季路言低头快行到了乌将军的跟前,和他耳语了几句。 乌将军便和坐在最上位的寿王道:“王爷,莫将去去就来。” 寿王惶恐:“啊,乌将军请便。” 寿王妃微微偏了下头,只见乌将军随着方才匆匆进来的兵丁去了花园的角落里,她看的不太真切,却也瞧见了角落里头站了一个穿着书院特制圆领袍的少年。 她悄声问坐在一旁的蔺觉:“阿觉,你瞧瞧角落里那人,你可识得?” 化成了灰,他都认得。 蔺觉早就瞧见傅白彗了,还在心里认真想过了乌将军身边的小兵怎么会和她如此亲密? 大约还是因为去岁的匪事。 这么一想,心情竟没来由地舒畅了许多。 可,气还没全消呢! 听他母妃如此一问,煞有介事地瞧了又瞧,道:“嗯,眼熟。” 寿王妃意有所指地道:“你瞧清楚了……”她点到为止,老大毕竟不是老二,不需要她事无巨细地教。 蔺觉呆了一下,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堂堂大蔺国的支柱——乌将军为何还呆在晤阳? 很多人心照不宣。 还不是奉命保护寿王。 可寿王一家都知道,乌将军听命的可是明后——寿王的好母亲呢! 这内里的关系错综复杂,想想,保护自己的人,并不是自己人,确实是挺让人糟心的一件事情呢! 而想让保护自己的人成为自己人,最好的办法是恩威并施,可现在的寿王不具备那样的能耐,所以也就只剩…巴结了。 乌将军看重的,他们也看重,乌将军喜欢的,他们也喜欢……嗯,大概就是这样的道理了。 虽说作为寿王一家的一份子,还得绞尽脑汁去巴结一个二品的将军,是应该心酸的。 可……她要是只会心酸的话,早就酸死了。 还没嫁寿王之前,那会儿寿王还不是寿王,而是齐王,她便知道他是个窝囊的,比不上太子聪慧,比不上瑞王勇猛,可她还是嫁了。为的是什么呢? 十几年前,她陪他贬至于洲,这一贬便从双十的年华,成了如今的半老徐娘。为的又是什么呢? 呵,为的总不是心酸就对了。 寿王妃微微笑笑,取了碟中最红的那颗含桃,放进了口中。 嗯……还是和十多年前吃过的味道一样。 另一边,傅白彗见了乌将军就要行大礼。 她跪在铺满了鹅暖石的石阶上,叩拜道:“傅阿白,拜见乌将军。” 她磕的实在,俯在地上,热泪盈眶。 当然,不是因为疼。 其实也算是因为疼。 心疼,这是见了救命恩人才有的脆弱。 乌将军伸出了大手,一把拉起了她。 “哭个甚,堂堂男儿,流血不流泪。”他上下将“他”打量,上一次见面还是过年之前,“他”好像还没有到他的胳膊肘,几个月不见,倒是长高了一些。 他一拍“他”的肩膀:“好好读书,到时若不想考文举,便去考武举,我带你入军营,征战沙场。” 乌胜白本就是个糙人,十四岁入军营,戎马二十余年,杀敌无数,说他冷血,确实不容易动容。 可这个孩子,太让人印象深刻了。 前一刻还虚弱地倒在柴房,后一刻便拎了柴刀,亲手砍了山匪头目的人头。 人小力气小,一刀砍下去,死不了的山匪疼的直叫,两刀,三刀,一直砍到山匪再也不出气了。 在场的无不动容,都知道这是得有多恨呢,才会如此模样。 乌胜白当时就看上了这孩子,想收到身旁为己用,却被“他”以担心母亲的缘由给推掉了。 后来,“他”求他保举进百鸣书院,他便知“他”想走的是功名的路。 只是,那时他便想,“他”有结巴的毛病,功名的路岂会顺畅! 乌胜白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眯着眼睛道:“阿白,你说话……” “回将军,阿白苦练了数月,已小有进展。” 嚇,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乌胜白很费神地想,如此说来,他想收服“他”的愿望,真不一定能实现喽? 15.白彗15 乌胜白有稍许的晃神,不过,收不收服,还是以后的事情。 如今……他不无担心地道:“阿白,在这儿读书有没有谁欺负你?” 毕竟傅家不是什么像样的世家。 傅白彗摇头道:“不曾。” 乌胜白想了想:“这样,你同我一起去品含桃,就坐在下首,给我倒酒。” 提携的意思分明,傅白彗推脱不得,低着头跟了进去。 她跪坐在乌将军所坐桌案的下首,端了鎏金的酒壶给乌将军斟满了酒,然后微微抬了下头,打量着旁边的情形。 不远处就是蔺觉了,他身边坐着的肯定就是他的家人。 他看起来长的并不怎么像寿王,而是继承了寿王妃的美貌,他的眉眼却又比寿王妃和善了不少。 不是说寿王长相不好,寿王若是能稍微胖一点,一定会显得慈眉善目。 这么来说,他眉眼间的神态,倒是又与寿王一样。 她打量的眼神,将好被蔺觉撞到,他白了她一眼。 她便悄悄地收回了打量的目光。 这时候,寿王妃忽然道:“乌将军,这位少年是……” 乌胜白向她颔首行礼,道:“回寿王妃,这个孩子便是下官去年从匪窝里救出来的傅家子弟。”转头又对傅白彗道:“还不快拜见寿王、寿王妃。” 傅白彗赶紧起身,走到了当中,掀了衣摆,跪拜:“学生傅白彗,拜见寿王、寿王妃。” 寿王是个和善的,大约是眯着眼睛想了一下是哪个傅家,不得结果,虽仍挂着一副想不通的表情,口中却道:“好好!” 寿王妃的心里,其实是不大痛快的,她原本就知道这百鸣书院里不止有上不了台面的世家,就连庶民也有,可如今上不了台面的世家乡绅就在眼前了,而且刚刚她还居然嘱托她儿子巴结“他”。 她这心里可不是呕的慌,面上挂的是假笑,“这孩子长的倒是俊俏,听说也是个有胆识的。” 傅白彗没有抬头,垂着眉眼道:“多谢寿王妃夸奖。” “咦?”突然听见后头传来了一声极其刺耳的声音。 寿王妃自然也听到了,她抬了眼睛去看,“是何人说话?” 就见一个穿着白衫子的年轻人从最后头的桌案后走了出来,又往前走了几步,跪拜道:“回寿王妃,下官何云梵,下官的姑姑乃是如今的傅家当家夫人。下官只是听说傅家的这位表弟从小说话结巴,如今听来,竟与正常人无疑,这才惊讶出了声音。还请寿王妃免了下官惊扰的罪过。” 何家和傅家乃是姻亲,只不过嫁的是傅家的二房。 都说女子要高嫁,何云梵那个嫁到傅家的姑姑,虽说是庶出,可按照何家的门第也不应该嫁到傅家去,更何况还是个说话算不上话的二房。前几年,他的祖父只要一听谁提起他那个姑姑的名讳,都要生一场闷气,数年不曾来往,还是从他那姑父掌管了傅家之后,他祖父才有所松动。 虽说名义上是代掌,但听说傅家大房那个独子是个天生的结巴,一个结巴岂能掌家! 可刚刚听来,那傅白彗明明是个说话利索的。 傅白彗扭头看了一下何云梵,不认识,便面无表情地扭了回来,不再去瞧。 不过,她那二婶,确实姓何,还是出自簪缨世家。 听说,她那二叔之所以走了狗屎运能娶到何家的姑娘,还和那年一场莫名的春雨有关系。 这些她都是从傅府那些碎嘴婆子那儿听来的,故事的原版是这样的—— 她那二婶在一次上香的时候,与二叔有了一面之缘,不知瞧上了她二叔哪里,反正春|心荡漾,便又约了二叔去含山庙的后头再见。 若不是那场春雨,便不会有那么多避雨的香客,她二叔和二婶也就不会被发现藏于含山庙后头的那间破屋子里,嗯,更不会被人看见衣冠不整的模样。 她小时候偷听这故事的时候,是当成一段香|艳往事来听的。 而今,这故事香不香|艳的并不重要,重要的就是她二婶姓何,正是有了何家的支持,她和母亲才会在失去了父亲之后,过成了现在这样。 像今日这样的情形,她不是没有预想过,只不过,没想到被质疑是在如此复杂的情形下。 傅白彗并不曾张口,乌将军便笑道:“是啊,今日一见,我也吓了一跳,过年之前,到我府上时还是个说话不利索的小结巴,这才来了书院几日,就大变了样。” 何云梵皱了皱眉,显然是不能相信这个说法,又道:“听下官那姑姑说,为了医治傅家表弟的口吃,可是费了无数的金银与精力呢,都不曾医治好!” 他点到为止,其实他只是怀疑,就连他姑姑也是怀疑,怀疑什么呢?怀疑眼前的傅白彗不是真的! 他姑姑说过傅家大房那对儿双生子,长相一模一样,除去男孩子结巴,女孩是个精怪的,小小年纪看人的眼神儿总让人觉得怵的慌。 他姑姑便是因此才怀疑的。 方才,她看他那一眼,确实叫人心里不舒服来着。 不过,今日在坐的可都是晤阳的上层人物,若当真,再能一举揭穿的话…… 也算是立了大功一件! 傅白彗自个儿又不好说“我费了多大力气练习”这样的话,她只是像个小孩子一样负气道:“何家不是我的外家,什么表弟不表弟的,我见过你吗?” 这话,在这个场合说,当真会让人笑掉大牙。 不过,也挺让人掉面子的。 何云梵尴尬地咧了咧嘴,正要说话。 不想,寿王妃跟前儿的蔺觉说话了。 他道:“可不是结巴,她和我住在一屋,整日听她说话都要烦死了,我教了她两个来月,才有今日的成果。” 到底是没忍住,跳了出来。 他告诉自己,他为她说这句话,不过是不愿看到何云梵那以为抓住了别人把柄的讨厌神情罢了。 不过,这时候,他也算是听明白了,结巴的是她大哥,她从头到尾都不是结巴。 心里又是一个不爽。 他这话一出,不止寿王妃,连乌胜白都惊讶了一下。更别说,刚刚还以为抓住了机会的何云梵了。 他愣了一下,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寿王妃的心里自然又不舒坦了一下,她儿子居然和这样的人住一屋,还不准备告诉她! 她觉得有点儿头疼,才不想管“他”以前是结巴,现在为什么又不结巴了,扯了下嘴角,不自然地笑:“原来你这孩子与我儿住在一屋之中,这倒是你们的缘分呢!好了,你们都下去!” 傅白彗小心翼翼地退了回来,继续给乌将军斟酒,心里却想着,这下她二叔也该知道她“口吃”痊愈了。 16.白彗16 所谓的含桃宴也不能光吃含桃,野鸡、鲜鱼、鲜嫩的竹笋,该上的全都上了。 也正因为是含桃宴,万变也不能离开含桃,于是,炖好的野鸡上放了几颗含桃,烧好的鲜鱼嘴里也衔了一颗,这些也能说的过去,不过是起了一个点缀的作用。可,还有最奇葩的——竹笋炒含桃。 也不知道是哪个拟的菜谱,怎么想的呢? 偏偏乌将军不是个风雅人,就爱大口吃肉,大口喝酒,菜还没上来时还行,也算是给面子略尝了几颗,剩余的连碟子都推到了傅白彗的跟前儿,还道:“赏你了。” 也不管对坐着的山长卫泽秀是不是心疼的直抽抽。 等到主菜一上桌,野鸡上的含桃被夹走扔了,鱼嘴里的也是,竹笋里挑也挑不净,乌将军干脆一筷子都没动。 傅白彗都忍不住心疼了,唉,好好的含桃,做成点心也比炒竹笋强。 她真想问一问山长,他会不会吃啊?简直是王八吃大麦,白白糟蹋了。 也就是坐那儿斟个酒,白混了一碟子含桃不说,那脸上的表情也太丰富了。 蔺觉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往傅白彗那儿瞧,一时想着,她那么贪吃,看别人吃肉她吃不着,可别闹了什么笑话,丢人丢大了。一时又想着,那赵武楠怎么还没来呢? 宴已快过半,给赵王世子预留的桌案可还空着呢! 上一辈子,蔺和和赵武楠的过节,他定要看看是什么样! 不多时,从花园的东北角走过来一个挺立的身影。 还看不清脸的时候,蔺觉便知那是赵武楠。 他很快便走到了正中间,跪下行礼道:“阿楠给表舅、表舅母请安!” 寿王又惶恐了,赶紧站了起来,“啊,都是一家人,何须行此大礼!” 桌案底下,寿王妃暗自掐了寿王一把,迫使他坐下,面上带着腻死人的笑:“阿楠怎么来这么晚?含桃都要没了。” 这本是一句客套话。 赵武楠起身,笑道:“回表舅母,阿楠之所以来的这么晚,是因为下山了一趟。府中的老仆差人来报,说是皇后娘娘赐了贡品,父王并不在晤阳,阿楠代父谢恩去了。御赐的贡品之中便有含桃,是以,表舅母不用担心阿楠吃不着。” 瞧瞧,这脸打的,蔺和差点就要发怒了,却被兄长死死按下。 寿王也觉面上无光,喏喏道:“赵王劳苦功高,母后惦记也是应该的。” 赵武楠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慌忙道:“表舅乃是皇后娘娘的亲儿子,皇后娘娘自然也是惦记的,赏赐的贡品说不定已经到寿王府了。” 寿王咧嘴笑了笑,就是笑的有点凄凉。 他的心思,只有寿王妃知道。 他可是一点都不盼着他亲娘的赏赐,因为他怕呀,怕赏赐的东西里还夹着毒药。 都说他二哥瑞王是病死的,只有他知道,他二哥暴毙之前,就是得了他们亲娘的赏赐呢! 寿王就如那惊弓之鸟,一听见谁提起他亲娘,他这心里就难受的慌。 寿王妃怕寿王再受刺激,就要失态了,赶忙道:“阿楠快入座。” 赵武楠的位置正挨着乌将军的右上首,坐下的时候,他对着跪坐在左边角落里的傅白彗笑了笑。 刚才那番嘴仗,傅白彗又不是听不懂,那赵王世子摆脱不了仗势欺人的嫌疑,这会儿又冲她如此和善地笑,她只觉心里怪怪的,回了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刚好,又被蔺觉捉了个现形。 他气坏了,方才和那个兵丁说不认识他,他也就不计较了。这会儿,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对人眉开眼笑。 他要是还像上辈子那么幼|稚的话,说不得这会儿,为了报复她,得干出多么疯狂的事情呢!说不定还会直接揭穿她是个女的。 不过,这已经死过一回了,也不能一点长进都没有。他气呼呼地别过了脸,不再看她。 宴,很快就结束了。 寿王的心情不好,婉拒了卫泽秀留宿的邀请,直接下山了。 寿王要走,护送他来的乌将军肯定也得走。 于是,送行的有一大票人,傅白彗自然也在其中。 一直送到山脚下,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傅白彗跪在乌将军的跟前儿道:“将军,阿白还有一事相求。” “起来再求。”乌将军已经翻身上马,勒住了马绳,居高临下。 傅白彗道:“将军,阿白这儿有一封家书,烦请将军帮阿白捎带回家。” 季路言的脑子转的飞快,心里想着,这丫头果然是越来越贼了。 何家的人,一定会把她说话变正常的消息传到傅家。 如此一来,她那“好”二叔一定会忌惮她。 可是她人在书院不好下手,说不得就会把主意打在她娘和傅岭那些地的上头。 什么家书不家书的,她娘一直精神不太正常,要能看的了家书,才是活见鬼了。 所以家书是其次的,她是想借着乌将军的名号,镇一镇她那“好”二叔。 季路言不止脑子转的飞快,手更快。 一把夺过了她从怀里掏出来的信笺,道:“不用劳烦将军,这事儿我就能替你办了。” 两个人一对视,谁的心里在想什么,彼此都知道。 果然,这时候乌将军说话了:“你且放心,这事儿我让季大路给你办好。” 傅白彗喜上眉梢:“多谢乌将军,多谢季大哥。” 只见乌将军调转了马头,季路言又小声道:“别掺合……” 可不是不能掺合,两边都快打起来了。 世家贵族,可不是升斗小民,遇到气场不合的人,一言不合,挽了袖子,飞扑打架。 他们都是有身份的,君子动口不动手,干的最多的事情,也就是嘴刀子来,嘴刀子去。 在傅白彗看来,这开战的第一场战役,寿王败,也就是蔺觉败。 没办法,人家拼的是帝后的欢心。 想想,堂堂的帝王孙,要像她一样夹着尾巴做人,她也就不觉得夹着尾巴是多么不痛快的一件事情了。 有朝一日……是的,有朝一日! 傅白彗一直在晃神,也就没有注意到蔺觉人在哪儿。 蔺觉被寿王妃礼氏叫上了马车,母子二人低声说话。 寿王妃忍着不甘和怒意道:“母妃再问你一遍,去不去国子监?” 蔺觉便知她会有此一问,沉声道:“母妃,你可有想过那赵武楠为何不去国子监,而要留在百鸣书院?” 寿王妃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说不服你,可你也不用如此委屈自己,同一个…那样的低等世家住在一个屋里。” 蔺觉摇了摇头:“母妃,你不懂……” 他解释不清,态度倒是笃定。 寿王妃又叹了口气:“罢了,都随你。” 蔺觉谢恩告退,下车了之后,特意走到了蔺和的马车边,将手伸进了马车里,握了握他的,道了句:“今日,你很好。切记,莫着急。” 蔺和点了点头。 车队缓缓前行,蔺觉目送了很远,一转身,看见了还在发傻的傅白彗…哼! 他理也不理,坐了软轿,上山去。 傅白彗……正好,求不搭理。 17.白彗17 蔺觉已经能够预料的到,自己这辈子是怎么死了。 一定是被傅白彗给气死的。 看见她气,看不见也气。睡着了气,睡不着更气。 气气气,都快气出了心病。 气到特别想揪着她的后衣领,把她甩出去。 一直苦于没有机会,不过,机会终于来了。 书院请了乌将军的副将毛新担任武夫子,一月只上四节课。 书院的学生得到了消息,一早就换好了白色的短褐,扎好了黑色发带,去了书院最后头的空场地集合。 毛夫子也就是二十来岁的年纪,面皮生的很白,并不像整日风吹日晒的武将。 不过,倒是有两手功夫,一上来就来了个百步穿杨,震慑众人。 第一节课的内容是——摔跤,被震慑了的世家公子哥儿们,没谁敢提出异议。 毛夫子说了,随便组合。 傅白彗是无所谓的,早早退后了一步,等着别人选剩下了一个,好配她。 可是尼玛,怎么就把蔺觉剩下了呢? 连赵王世子都被挑走了好! 首先声明,真不是歧视。 但,傅白彗是真心嫌弃啊!赢了,摔了个瘸子,胜之不武;不赢,连个瘸子都摔不过,岂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可硬着头皮也得上,傅白彗摆好了姿势,道:“你放心,我不会摔疼你的。” 蔺觉咬着牙,没搭理她,一伸手,抓住了她的衣领,左脚上前绊了她的右脚,心里想着,要把她使劲摔在地上,方能解气。 见鬼了,真是活见鬼了! 眼见自己就要被他撂倒在地上,傅白彗瞪大了眼睛,倒抽口气,嘴里还“哇哇哇”! 蔺觉:“别吵。” 傅白彗恨不得又抬高了八调:“哇~”老子都要倒了,还不兴叫两声发泄一下情绪。 蔺觉皱着眉头,胳膊往回一收,人是怎么往后倒的,又怎么立在了原地。 傅白彗有一刻失神,怪不服气地道:“你偷袭,咱们再来!” 说着,已经扎好了架势,伸长了胳膊,去揪他的衣领。 可是,手被弹开了。 知道什么叫做身高劣势吗? 矮了半头的傅白彗表示,自己一定要淡定,要不……先卑鄙地攻击他的下盘? 傅白彗犹豫的那一刻,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已经躺倒在地。 摔的一点儿都不疼,于是更加的不能相信。 其他对练的,谁输谁赢也已经有了结果。 毛夫子拍了手,叫了暂停。 蔺觉用脚碰了碰她,“起来。” 傅白彗用鼻子说话“哼”,倒是干不出赖在地上不起的事情,她伸出了手。 蔺觉怒道:“事多!” 可那手措不及防也伸了出去,略一使力,将她拉起。 毛新受了季路言一坛子好酒的贿赂,又忌惮他最近在乌将军跟前儿挺红的,是以,特别关注了一下,那个叫傅白彗的。 背后有泥,嗯,败。 对阵的人,嗯,寿王家的大公子。 这是……不败不行! 毛新按照自己的意愿理解完毕,冲傅白彗招了招手,“过来,我再教你一遍对阵时的要点。” 已经说过的话,再重新说一遍,这要是在军营里,听此话的人,不是跪着听,就得吓得泪流满面。 不过,看在一坛子好酒的份上……毛新嘚嘚说完,随手一指,又指了阵列中,与“他”个头相当的,也不知是什么名字,反正不是赵王世子,也不是寿王家的大公子,“你,出来和他对练!” 毛夫子指的是张运和,是书院里为数不多的庶民。 虽说世庶有别,但课却是一起上的。了不得,就是各自呆在自己的区域里,互相不搭理。 可毛夫子这随手一指,挺要命的。 这可以算作是两个人的对练,也可以算作是两个阵营。 张运和告诉自己,一定不能输。 傅白彗想的却是,哎哟,终于不用和蔺觉对练了。 两个人互相行了一礼,谨慎地转了两圈,张运和先出了手,来抓她衣领的,她倒是记住了刚刚蔺觉是怎么弹开她的,现学现用。 张运和一击不中,再次出击,就被她抓住了手腕,一个利落的转身——背摔,要是她没记错的话,以前季路言和傅岭的其他孩子打架,最常用的就是这一招。 蔺觉不由自主就眯了眯眼睛,原以为只有自己没用全力,敢情,她也留了情! 啊,这个时候,天晴了,五月中旬的太阳照在身上,竟一点都不显毒辣,很好很舒服。微风轻轻一吹,好,这么多日的闷气,烟消云散矣。 赵武楠领着世家子弟欢呼不已,张运和挣扎了半天,灰头土脸地回了庶民子弟的队伍里。 连毛夫子也拍手叫了好,还把傅白彗叫到了一旁:“你且放心,你是季大路那小子的小兄弟,我自然不会藏私,定会多教你。” 这一堂课,就是在毛夫子总给她开小炤的氛围中,结束的。 吃午饭的时候,也不知道蔺觉犯了什么病,破天荒头一回,给她夹了菜。 今儿的菜式不错,听说是负责菜园的师傅下了陷阱,捕到了几只试图糟蹋菜园的野兔,是以,每个房中有一小碟的红烧兔肉,切的很小的肉块,一共也就七八块儿而已,据小德说,这还是看在他们这屋有书院的“吉祥物”。 蔺觉给她夹的就是兔子肉,还一连夹了四五块,傅白彗眨巴眨巴了眼睛……反正,肉已经到了她的碗里,谁也抢不走。 蔺觉把碟子里剩的两块儿,都夹到了她的碗里。 这下,傅白彗惶恐了,她道:“肉里头……有毒吗?” 蔺觉真是不想白她的,叹了口气,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肉没毒,你有毒行不行! 大约是因为傅白彗那一摔,原本相安无事的世庶两帮子人马,突然变得剑拔弩张,只差点一个火苗,就要打群架了。 世家与庶民最本质的区别,就在于,庶民考虑的事情都是年月日,也就是说吃了这顿饭会考虑下顿饭的事情,也就是短暂的生计。而世家考虑的是未来若干年、甚至好几代之后的事情,能看的长远,能深思熟虑。 当然,能来的了百鸣书院的,也不是那种会为了生计发愁的庶民。 只不过,有些思想还是根深蒂固的。 世家子弟读书学习,并非个个都是为了科考,他们即使躺一辈子,也饿不死。 而庶民子弟,既然来了书院,肯定都是奔着科考去的。 庶民看不起世家子戏虐人生,更看不了比他们生活好的世家子比他们更努力。 世家子瞧不上庶民子弟什么都在意的穷酸样子。 本来就是阶级矛盾,先前隐忍不发,是因为没有发泄的出口。 傅白彗:呃……我闯祸了是咩? 她本来就是一个特别的存在,要没有蔺觉非拉着她住到一屋,她就是世家里掉尾巴的最末等世家,说不得就会被其他人颐指气使,也只能住在最阴暗潮湿的房间里。 而以她的身份,就算愿意和那些庶民混在一起,也不一定会被接受。 如今,更要命了,如坐针毡,深怕她后头坐着的那些人,一言不合,约好了去拼命。 她看见张运和从外头走进来,赶忙迎了上去,笑道:“张兄,多谢手下留情。” 整个讲堂里,顿时鸦雀无声。 对上张运和审视的眼睛,她打着哈哈:“张兄,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请教你。” 张运和见她不像是说笑,一本正经道:“贤弟但说无妨。” 傅白彗一时之间绉不出来什么问题,只好道:“哈哈,哈哈,夫子快来了,咱们还是等夫子讲完了课,张兄,你看可好?” 张运和点头答应。 再一抬头,只见一屋子的人全都面面相觑。 张运和莫名奇妙地回了自己的座位。 傅白彗的心里终于舒坦了,看见没,凡人们,她和张运和的关系可是非常友好以及和谐的,所以,他们要是还打架,和她没有半点儿关系。 蔺觉眯了眯眼睛,原先他并不曾在意,如今仔细想想,那一年上奏折弹劾蔺和的言官,是张什么和来着? 18.白彗18 蔺觉仔细想了又想,确实是想不出来,只记得那人姓张,名字里头有一个字还和蔺和一样。 不是他上一辈子没把蔺和放在心上,而是他这个比他小了一岁的弟弟,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 以前蔺觉听别人说过这样的事情,说的是一个挨饿挨了很久的流民,碰上了乡绅做寿,白米饭红烧肉管够,流民吃了十碗,硬生生给自己撑死了。 蔺和就和那流民差不离,穷了太久,陡一脱贫,奢华无度。 喜欢金银,不喜欢璞玉,而且,喜欢的过头了。被张什么和弹劾那一次,就是他命三十工匠,用软金丝,费时三月,做出了一件袍子,还穿着那金丝的袍子到处显摆来着。 就连一向宠溺他的父王,都气的请出了家法。 回忆着上辈子的事情,蔺觉不由多看了一眼那张运和。 庶民子弟,即使是家境不错的,从小也会干很多的活计。 在于洲的时候,蔺觉也耕过地。但他天生白皙,即使是毒辣的夏日,他也是越晒越白的。 而那张运和,怎么说呢,单看长相,确实是干过粗活的,手大脸黑,再穿上白袍,更显粗糙,看起来哪里像十三四的孩子,更像是十七八的青年郎。 但他否认不了,张运和确实是庶民子弟里最出彩的人物了。 下了学后,蔺觉也不知傅白彗向张运和请教了什么,只知道她比他晚会来了半个时辰。 顺意和小德早就取回了晚饭,顺意怕他饿,本来想伺候他先吃的。 蔺觉一想那人对吃那么的执着,他要是吃饭不等她,她得恨他几天啊! 遂摆手拒绝了。 傅白彗确实也惦记着吃,可她发现和张运和说话,她很受启发。 “贤弟是个聪慧人,也是个有恒心的,瞧你持之以恒的练,连口吃都练好了,我觉得贤弟以后定能有大出息。” 这猛一受夸奖,傅白彗心有点儿虚,干笑了一声,道:“哪里哪里。” 张运和以为“他”是谦虚,又道:“虽说贤弟出自世家,可贤弟家出的那些事,我也有耳闻。我说这些,唯恐贤弟不爱听,可今日你叫我一声张兄,有些话我便非说不可。这世事无常,若令尊还在,我猜贤弟也不一定能立起来,人就是这样,越是舒适的环境,就越是对自个儿不能狠心。如今虽说贤弟会觉得辛苦,可人生在世,辛苦是必然的事情,咱们来此读书学习,奔的是前程,为的是自己,什么光耀门楣那些大道理我就不说了,好与不好,还不是咱们自个儿最受利。我劝贤弟一句,且莫同那些个达官贵人搅在一起。他们是达官贵人,一出生眼睛就是往上看天的,这世道何年何月都没有公平过,怪只怪咱们投胎的时候没长眼睛,怪完了咱们还得咬牙往上爬,你自个儿有本事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拉拢你,根本不用你上赶着去巴结。依我看,只要贤弟狠的下心,一定可以封官加爵,官拜一品。” 也许大概张运和是误会了,她不曾巴结谁啊!但她顾不上解释,说不好张运和的哪句话说到了她的心里,竟说的她热血翻滚起来。 可不是,她爹和她长兄但凡有一个在,她还真不一定就能立起来。 她是被逼出来的,其实她不是没有野心,只不过她本是个女子,幼时得到的教育,无非是怎么和同为世家的同龄女孩结交,她八岁那年她娘倒是说过,要等她十岁之时,便教她管家来着,哪知去年她十岁的生辰都没过,家中便出了巨大的变故。 是以,一个眼界有限的女儿家,就算是聪慧一些,又能有多大的野心。 可如今有个人告诉她,她可以官拜一品。 心里头明知这是句客套话,却又无端心生涟漪。 说了这许多话,张运和的书童阿豆,已经给他提来了饭食。 张运和生的不高,阿豆更矮,短手短脚,细胳膊细腿,一看就像是一颗豆芽菜。 对了,傅白彗都忘了,她好像确实听小德说过他们屋里住着一个豆芽菜,吃饭的时候跑的最慢,抢也抢不到,只能吃别人剩下的。 阿豆把饭食一一摆放在桌案上,傅白彗作揖告辞,看了那饭食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走到了桌案前,拿了碗里的勺子一抄碗底…… “为何这粥里只有几粒米?”稀的照人影。 其实傅白彗问完,就明白过来。这世上,看人下菜碟的恶人多了去了。 阿豆不知是伤心还是胆怯,没敢看她的眼睛。 倒是张运和不惊不讶地道:“贤弟莫嚷,晚上食过就要睡觉,是得吃些好克化的。” 阿豆大着胆子嘟囔:“晚食过后,公子明明还要看书……” 却被张运和一瞪,缩了脖子,嘟着嘴。 张运和催促她:“贤弟,快回!” 傅白彗浑浑噩噩地回了屋。 心里是受了触动,可乱糟糟的还不曾理出头。 蔺觉看了她道:“来,吃饭。” 顺意和小德这才赶忙打开了提篮,将粥菜一一摆出来。 也亏得是夏天了,这要是三九天,饭里都该结冰渣了。 傅白彗接了小德递来的勺子,一搅粥碗,粥虽也稀,可比之张运和那碗,好了不止几百倍。 这顿饭傅白彗吃的一点都不香,不是有那种人,坐在她身边吃饭,不由自主都能跟着她多吃一碗。 蔺觉皱了皱眉道:“饭不合口,你配些肉脯。” 傅白彗摇了摇头。 “肉脯没了?”他明明记得她私藏的还有。 傅白彗又摇了摇头。 蔺觉不快道:“怎么,结巴才好,又哑巴了?” 要放在平日,他这样说,她就算不气也会有其他的反应。如今,她只抬了抬眼皮,道:“等到点心和肉脯都没了,大公子就别再差人买了,受大公子照顾这么久,傅阿白感激不尽。” 那么爱吃的吃货不要吃的了! 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蔺觉把她这番话在心里嚼了许久,越嚼越生气。这是不仅不要吃的了,还准备和他划清界限呢! 大公子,是! 她好的很! 蔺觉冷哼:“那敢情好,省银子了!” 傅白彗心里还在想着其他的事情,没仔细听,那就更听不出来,蔺大公子又上火了。 她转头吩咐小德:“你说你屋里的豆芽菜是不是叫阿豆?那是张公子的书童,我告诉你陈小德,你下回再敢欺负他,我就扒了你的皮。” 他说问题出在了哪里?原来出在了张运和那里! 蔺觉咬了咬牙,觉得今天这佐粥的小菜,定是放了醋,他这牙都快酸倒了。 他想,就张运和那张小黑脸,她还上了心。 怪不得,她上一辈子瞧不上他了,原来,她口味重啊。 不对,说不定是有病,眼疾! 19.白彗19 六月的一天。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天气不好也不坏,因为处在山中,热,也并不是特别的热。 一早,傅白彗就发现一个绿蓝色的鸟停在窗台上,一人一鸟还对视了一眼,然后那鸟“喳”了几声,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蔺觉在她背后道:“报喜鸟。” 傅白彗没听见他的脚步声音,陡一听见他说话,吓了一跳。 她偏着头想了想,嘟囔道:“能有什么喜呢!” 蔺觉知道。 只是不能说。 上一辈子他是真心觉得那是件好事情,可这一辈子,还是那句话,他要不知道那是试探,那他还真就白活了。 午时,寿王家的奴仆上了山。 这一回一共来了二十几人,直接将无数的箱笼抬进了学斋中。 为首的是寿王家的大总管秦五福,一见蔺觉,便跪下行礼,喜道:“恭喜世子,贺喜世子,昨日宫里来了人,圣上听说世子到了百鸣书院读书,特地赐了宣纸笔墨。王妃娘娘命奴才将圣上赐给世子的东西一并抬了来,王妃娘娘说,如今世子整日将书院当作了家,说不定这些物件什么时候都能用的上。” 正是午饭的时间,听见外面的纷扰,傅白彗本来是跟着蔺觉一道出来瞧热闹的,却见他家的奴仆扑通一跪,吓得赶紧撤到了一旁。嗯,她不能占了人家的便宜啊。 她听明白了,蔺大公子,如今可不是大公子了,和赵王世子一样,人家现在是寿王世子,平起平坐了。 寿王妃弄了这么大的声势,估计也是想给儿子长长脸来着。 傅白彗的反应快,当下就拱了手道:“恭喜寿王世子,我说今儿怎么有报喜鸟落到了窗台上。” 蔺觉瞅了她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分明,她总是这么客气又疏离,说句不好听的就跟养不熟的那啥一样。 倒仍旧不愿在旁人的面前下了她的脸面,但他没笑,瞪着她道:“多谢了。” 贺喜的人不断,蔺觉和谁说话都带了浅浅的笑意,唯独冷淡了她。 傅白彗就是意识到了,却并不会在意。 寿王家的奴仆还在恭敬地跪着没有起身。 蔺觉和众人一一道谢之后,招了招手,秦五福立马从地上爬起来,哈着腰到了他的跟前。 “世子,还有什么吩咐?” “我母妃那儿可还有什么话要你代讲?”蔺觉道。 秦五福想了一下,寿王妃交代的事情,他确实已经说完了。 但世子都问了……他道:“王妃娘娘还说了,让世子安心读书。” 蔺觉点了点头,又问:“府里还有什么事?” 秦五福迟疑道:“没……没了!” 却见世子一翻眼睛,他使劲想了想,凑近了一步,低声道:“寿王妃特别高兴,因着这事儿上门庆贺的人太多,寿王妃准备大宴三日。” 终于说到蔺觉想说的事情了,他好似沉吟了片刻后,才道:“你回去同母妃说,即使上门庆贺的人多,也不必大宴三日。要依照我的意思,宴不宴的都行,若实在推脱不过,宴一日就好。虽说皇祖父治下,国泰民安,可前几年的年景并不太好,一年大涝一年又大旱,我总听与我同屋的傅家大郎说,晤阳辖内还是有一些流民的,倒不如让父王和母妃开棚施粥,三五日也好,七八日也罢,量力而为,为皇祖父、皇祖母祈福。” 一旁听着的傅白彗愣了一下,她有和他说过流民的事情吗? 就是说过,也可能是一语带过,所以那个“总”字……好,这锅她背了。 这就好比他教她说话,确实是教过,不过,也就教了几句罢了。 可与旁人说时,却不是那样说,也带了个“总”字,总教才学会的。 如此,总不好,总是他替她被锅。 “礼尚往来”,所以这锅她还真是背定了。 秦五福能做上寿王妃的大总管,本身就不是吃白饭的。 他眼珠子一转,听明白了,世子并非是建议,而是下了命令了。 他赶紧站直溜了,信誓旦旦道:“世子放心,奴才这就回府,一定把话带到。” 蔺觉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这些东西,道:“除了那箱子笔墨,其余的都抬回去。” “这……”秦五福有所迟疑。 蔺觉眼皮轻挑,道:“一个屋子统共就那么大,你的意思是屋子里放东西,叫我住到外头去?” 世子明明是好好说话的,秦五福却没来由觉得一股子寒气,扑面而来。 他一个激灵,道:“是是是,是奴才思虑不周了。” 傅白彗伸头瞧了又瞧,也不知道那箱笼里有没有什么好吃的贡品。 嗯,不对,她已经戒吃了。 此戒非彼戒,她就是觉得自己不能总被吃和饿扰了心思学习。 寿王家的奴仆又把堆在学斋院子里的箱笼抬下了山,如此一倒腾,还有谁不知百鸣书院又多了个世子呢! 所以说,百鸣书院的两大吉祥物真不是吹的。 傅白彗真是想不通了,好好的世子为什么不去国子监?偏要窝在这深山老林子里。 可她问了蔺觉也不会说,另外的一人,她是连问都不会问的。 赵王世子神出鬼没,每月总有那么几天不在书院里学习,听说是要回赵王府替赵王处理府中公事。 今日,寿王家的奴仆送来宫中赏赐之时,赵武楠并不在书院,晚上回转,卫子莫同他说起了白天的事情。 “你说那寿王世子当真这么说?” 卫子莫点了下头,“瞧不出来,糊里糊涂的寿王,还能生出这么个明白的儿子!” 赵武楠微微眯了下眼,心里想着,自个儿是得重新估量那蔺觉了。 经此一事,宫里那位皇后娘娘一定会对蔺觉另眼相看。 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赵武楠不说了解的一清二楚,也自信定比蔺觉知道的多。 幼时,他父王征战,他在宫中寄养了五年,是以,他不姓蔺又怎么样,可他却是在皇宫里头长大的。 好端端的,忽然封了蔺觉做世子,哪里会是恩赐那么简单,多半还是试探。 儿子被放逐,即使召回了,也是没有选择才为之。 那么,被放逐的儿子儿媳,在这十余年里,到底教出了什么样的孙子,才是事情的关键。 赵武楠还真的盼着寿王府能够大宴三日,那样,说不得,就连皇上也能气的从床榻上跳起来,骂他们是不孝子。 要知道,皇上还病着呢! 可如今倒好,宴是宴了,却还要施粥,说的也好听“为皇祖父、皇祖母祈福”! 当真是蔺家的好儿孙啊! 该怎么做,蔺觉足足想了月余。 他太了解他那位好祖母了,如果当真宴了三日,恐怕她也只是面上打雷,实际,心里却暗暗放了些心,把他们一家全部当成不长脑子的草包。 可那样,不是他想要的。 上一辈子,已经这么草包过了,所以才在后来的日子,使劲了浑身解数,想要引得他那好祖母的重视,却又始终不得。 这一辈子再也不能照着上一辈子的原路来走,即使这样会付出让他祖母忌惮的代价。 人活着,可没谁愿意做个真正的草包。 蔺觉坐在灯下,凝神不语。 傅白彗瞧了一会儿的书,发现他连神情都不曾变过,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蔺觉回神,拍掉了她的手,而后叫了顺意,给他打水泡脚。 还在心里劝慰自己,想的再多也无济于事,还是走一步瞧一步的好。 如今已经是夏日了,可蔺觉每一日还是会用热水烫脚,好像是说这样对他坏腿比较好。 只是这里的热水难有,傅白彗现在洗澡都改用凉水了。 作为书院的第二大吉祥物,想要用个热水,也还得使银子呢。 见他翘脚等着顺意,傅白彗嘟囔道:“好好的国子监不去,偏生留在这里受罪。” 她的声音很小,以为他肯定听不到。 实际上,蔺觉并没有听清,倒是模模糊糊听见了“国子监”三个字。 他忽然抬了头,用了一种无比复杂的眼神望着她道:“阿白想去国子监吗?” 算着日子,今年的冬天,他便要进京了。 有一瞬间的失神,傅白彗感觉到自己的心……动了一下。 20.白彗20 去国子监啊! 傅白彗有些晃神了,这问题,她还真没有想过。 毕竟国子监是什么地方?还远在京城,知道京城什么最多吗? 达官贵人! 就连卫子莫那样的,他爹还是堂堂一郡的郡守,他大伯还是书院的山长,饶是如此,他想要进国子监读书仍旧是一件特别费力的事情,更别提她了。傅白彗不是神往,只是被蔺觉的突如其来,搅得乱了一下心。 其实蔺觉问完就后悔了,他气恼自己,他这是想干什么呀? 难不成往后走哪都要把她别在腰里吗? 他的脸色忽地又一沉,“你不用挂在心上,我也就是随口问一问而已。” 傅白彗点了点头,没说出口——放心,有病才会把遥不可及的事情放在心上。 感觉进国子监,比官拜一品还要遥不可及。 而且,她应该放在心上的是月低的中试。 六月底,意味着一年过去了一半,是以百鸣书院的中试即将举行。虽说中试并不能决定一个学生是否升级,但中试和十二月底的末试一样,都是夫子考量一个学生品德的重要依据。 作为一个学生,若是平日里学习不努力,足以见得这个学生的品德不行。 考核的是啥,现在可没人知晓,听说学富五车的夫子们,最喜欢的就是看人出考题。 好,谁是夫子谁任性。 还听说,张运和每日都要挑灯夜读到三更,而后五更又起。 说也奇怪,兴许是油灯照的,张运和的脸看起来又黑了不少。 傅白彗准备向张运和看齐,不到三更绝对不睡。 二更敲过,今日轮到她洗澡,蔺觉早早就到外头喂蚊子去了,她躲在房间里匆匆洗过了澡,打开了门,泼出了洗澡水,便拿着书本坐在油灯下。 她没坐在床榻旁,而是挑了油灯坐在外间的桌案上。 被蚊子咬了个半死的蔺觉听见门响,便开始往屋内走。 他走的不快,进屋的时候,正瞧见只穿着中衣的傅白彗坐在灯下,还翻开了书。 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她只穿着中衣了,只不过,夏日的中衣还是和冬日的不太一样,她这身是绸的,还是偏薄的那一种,白色的中衣隐隐约约透着肉。 这丫头也有十一了,居然还没有开始抽条长,身高不够高就算了,小脸圆圆的,倒是有一个又细又长的脖子,还雪白雪白的,再往下的胸前居然和他一个样。 他就是奇怪,怎么十一岁的她和他府中那些十一二岁已经抽条长的丫头不一样,其实她长没长成,也和他没有多大关系。 倒是忍不住撇了下嘴,真为她以后操心。 蔺觉正要移开眼睛,却刚好被傅白彗给逮住了。 那个二愣子,居然脱口道:“你瞧什么瞧?” “瞧你读的什么书!”这么说的时候,蔺觉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儿烧。 夏日里为了凉风,学斋里的所有房间都是开着窗户睡觉。 山间的蚊虫又特别的多,蔺觉脱了鞋上床,忍不住道:“熄灯,若不然,招来的蚊虫多,你可别又叫。” 蚊虫怎么啦!不能因为怕被蚊虫咬,就灭了她心中的大志。 傅白彗头也没回道:“要中试了,从今往后,不到三更,我不睡觉。世子没听人说吗?张运和每晚三更才睡,五更便起,我也得抓紧时间读书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张运和已经排在了赵武楠的后头,成了他第二讨厌的人。 他轻笑出声:“他越是刻苦,便越能说明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傅白彗感了兴趣,转了身,面对着他。 蔺觉哼笑:“说明他笨!” 傅白彗偏头想了想,还真反驳不了他的话,张运和只是在庶民子弟里算是出彩的人物,学的好的,也就是死背下来的贴经和墨义,论诗赋的话,确实不如蔺觉和卫子莫,就连赵武楠都不如。 可蔺觉这么说,听起来也叫人不太高兴,她便道:“那我也笨,世子聪明,世子赶快睡。”说着,又转了身,继续伏案读书。 倒是怕影响了蔺觉休息,没敢读出声音。 蔺觉…能睡得着,才见了鬼! 恨不能嚼碎了她的背影。 这一回,倒是没恨多久,他就笑了。 说要伏案到三更的傅白彗默读了约有二刻钟的时间,头便不自主地往下点。 一开始,蔺觉并没有发现,忽地听见“咚”的一声响,便看见她的头撞在了桌案上,又赶紧抬了起来的景象。 如此三几次,伏案伏案,就真的伏在了案上…睡得不省人事。 “阿白。”蔺觉是想叫醒了她,取笑来着。 可他低估了她嗜睡的能力,根本就叫不醒。 蔺觉索性穿了鞋下床,没办法,还得熄灯不是。 心里是不想管她的,想要任由她趴在桌案上睡到天亮。 却借着灯光,不自主地捏了捏她的小圆脸,手感不错,又滑又弹,真想使劲掐一把。 蔺觉笑了又笑,一阵凉风吹过来,油灯的火芯忽闪了一下,他的眼睛便也跟着忽闪了一下。为什么发了善心,他来不及去想,小心翼翼地抱了她起来,又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床上。 放下去的那一刻,他居然有些不忍心。 别看她说话不够软和,身子却是软若无骨的。 还有现在熟睡的模样,软软地靠在他的身上,让他产生了一种自己很被需要的错觉,他的心一下子就变得柔软了。 蔺觉吹熄了油灯,躺到床上时还在想,她可真轻啊! 仔细算起来,就是两辈子加起来,这也是蔺觉第一次和一个女人亲密接触。好,如果她也算女人的话。 清早睡醒之后,傅白彗仔细想了想,昨晚上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此时此刻,她的状态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懵!她只记得她读到了第十三页,后来的事情就忘记了,她是怎么上的床,什么时候上的? 算了算了,这些其实不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她和谁过不去都行,为什么非得跟自己过不去呢! 她问蔺觉:“我应该比张运和稍微聪明了一点点!” 蔺觉觉得自己一大早就听了一个笑话,这个笑话是 ——嗯,是的,挑灯到三更什么的,傅白彗第二日就果断放弃了。 和他预想的一个样。 21.白彗21 很快就是中试的日子了。 真的是考了才知道,嘿,没什么大不了。 刘夫子考的是帖经,张夫子负责墨义,山长亲自负责诗赋,武夫子…反正也会给傅白彗开小差的,能给个良就行。 所有的考试成绩分了三个等级,优良差,傅白彗的愿望是能得四个良就行了。 毕竟她一个没什么基础的女孩,和那些恨不得三岁就开蒙的贵人们拼什么拼。 傅白彗很有自知之明,不过,她也不差,好歹六岁开了蒙,能比蔺觉考的好就行。 谁让他笑话她来着! 考试的过程,不提也罢。 而考完了试,书院便给众学子放了假,成绩要等放假归来才能出来了。 算一算,上山都有五个月了,是该归家瞧一瞧。 傅白彗让小德往家里送信,让林叔套了马车来接她归家。 哪知,小德也就是将将下到山脚,便碰上了前来报信的林叔。 小德又引着林叔上山,林叔一见了她,便老泪纵横,道:“公子,夫人被二老爷派人接到了城中,说是要给夫人找郎中看病。” 她二叔会有这么好心? 当然不会。 恐怕这是想趁她羽翼未丰,折断了她的手臂。 傅白彗冷着脸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今日一早。” 林叔的左脸上还有一块淤青,他就是不说,她也能想到当时发生的事情。 傅白彗的脸色变得铁青。该怎么办?她一直在心底问着自己。 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有限,尤其是如今的她,不仅仅是身无二两力,身旁可用的人也就只有林叔和小德了。 屁股决定了脑袋,身份决定了地位。如今她才是案板上的鱼,鱼要是想活,必须得有水才行。 她的脑子很清醒,将林叔和小德撇到了一边,径直进屋。 顺意奉了他们家世子的命令正在收拾东西,忽见傅家公子大步流星打外头进来,掀了衣摆就跪在了他们家公子的跟前,顺意愣了。 蔺觉一直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无奈他们说话的声音太低,他什么都听不清。 可傅家的老家奴来巡她时,面上焦急的表情不会假,他判断傅家一定出了什么事情。 他抬了抬眼皮,道:“出去。” 顺意真的是愣了一下子,才反应过来,他们家世子这是在跟他说话呢! 他赶紧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转身出门的时候,又听见他们家世子说:“关上门,在外头守着。” 她倒是硬气,即使跪着也是腰杆挺得笔直。 蔺觉道:“站起来说还是跪着说?” “跪着。” 这是有求于他了。蔺觉又道:“那就别绕弯子,直接说。” 傅白彗也没打算和他绕弯子,“原先我想着,我不过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手里面没有砝码,说效忠谁都是笑话。如今我说,你且先当笑话听。我愿意投诚效忠于你,你且掂量掂量愿不愿意!你若也愿意,就得想法子解了我的后顾之忧,我也不瞒你,我的母亲如今被我那好二叔接到了城里,明着是给我母亲治病,实际上是想让我回到傅家,我一旦回去,恐怕就再也出不来了。而我若不回,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我的母亲。如今这世上,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傅白彗明白,这事儿能难得住她,却难不住他的。 他的身份在这儿摆着呢,哪怕他怕皇帝皇后,他怕赵家,可区区一个乡绅,想要拿捏不在话下。 蔺觉几乎没有思考,反问她:“你说你效忠于我,我该如何信你?我与你,在一个屋中住了五个月,你可曾跟我说过一句心底话?” “心底话?”傅白彗有些懵,她迟疑了一下,“说过的!”五个月呢,就算一天只说一句话,也说了一百多句,可他们哪天也不止说一句话呀,光废话都得有十来句。秋后算账,她哪儿记得她哪一句是真话,哪一句是假话呀! “我且问你,你是男还是女?”蔺觉道。 敢情在这儿等她呢!傅白彗抬了下眼皮看他,他的眼睛从刚刚开始一直在审视着她,这她知道,她现在是在跟他做买卖呢,她要把自己卖给他,他当然得估估价。 她又迟疑了,说自己是男的,好像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说自己是女的,他万一要觉得自己亏,不做这个买卖了可怎生是好! 蔺觉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又不想说实话,咬着牙道:“你且想好了再说,说的不对,且看我会不会管你的死活!” “女。”他的话音才落,她便道。 生怕他不买,又道:“女的不比男的差,我能给你出谋划策,还能暖床。知道什么叫暖床吗?” 暖床这词,又是打季路言那儿嫖来的。 她理解的暖床就跟汤婆子差不多,就是字面意思而已。 她还小,还不懂得人世间的“险恶”。 蔺觉……正说正经事儿呢,怎么就开始自荐枕席了? 实在是受不了她巴巴的眼神,他颤了一下,道:“你,起来说话。” 想了又想,还是怕她变卦,“立一个字据。” “写什么?” “自己想。” 这可让傅白彗犯难了,研好了墨,铺好了纸,回头看了看他,皱眉思索。 两刻钟过去了,方才动笔—— “今有傅家大郎傅白彗……” “真名。”蔺觉打断了她。 傅白彗揉了宣纸,另用一张。 “本人傅青星,愿意卖身于寿王世子……” “不用写封号,用名字。”蔺觉又打断了她。 “本人傅青星,愿意卖身于蔺觉,誓死效忠,如违此誓天打五雷轰。” “加上一句,你有什么特征。毕竟傅青星这个名字,并不被人知晓。”蔺觉又道。 傅白彗顿下了笔,不满道:“我签字画押不就行了!” “现在我说的算。”蔺觉故意挑衅。 傅白彗哼了一声,又加上了一句:“傅青星后背有一胎记。” “具体什么地方?”蔺觉还在挑衅。 “屁股上面的腰椎,”傅白彗真要翻脸了,又道:“你要看吗?” 说着瞪眼看他。 蔺觉没有瞪回去,敲了敲桌子,阴险道:“再加上一句,十六以后,开始暖床。” 傅白彗没问他,为啥暖床非得等十六,其实她现在火力也挺大的。 不过,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反正没谁家的字据是这样立的,简直儿戏。 傅白彗写完了之后,蔺觉便将它拿起,小心吹干了墨迹,折了几下,收在了… “哎!”蔺觉指了指窗外。 “什么啊?”傅白彗偏头去看,窗外什么都没有好不好! 阴险狡诈的蔺觉,趁她不注意,她就没看见他把那字据收到了哪里。 哼,想要偷回来的!哼唧唧~ 傅白彗是坐着蔺觉的马车和他一同回到了寿王府。 寿王妃一看见她,脸拉的老长了。 蔺觉摆了摆手,示意顺意先带她下去。 寿王府挺大的,寿王没来的时候,这儿叫思园,算是专门为皇上在晤阳建造的行宫。 自打建成起,听说一共有两位皇帝住过,一位是当今的皇上,还有一位是皇上的爹,也算是蔺觉的太爷爷。 想当初,寿王落脚晤阳,不知道是当爹的心疼儿子,还是当妈的觉得儿子太蠢,眼不见心不烦,大笔一挥,思园就成了寿王府。 顺意领着她七拐八拐,便到了蔺觉所居的院落,院门上还有题字“春落”。 她其实挺弄不懂蔺觉的,总觉得他有心事。 其实谁都有心事,只不他的,好像比较特别,悲伤总是那么大,比她这个死了爹,没了大哥的人,还要悲伤。 当然,这是她的感觉,也可能只是错觉。 蔺觉的院落也挺大的,三层的小木楼,上下加起来得有二十几间的屋子,木楼前是大片的花丛,如今正盛开着不知名的小花。 “这没人打理吗?”傅白彗指着花丛道。 世人爱牡丹、爱兰花,想尽了办法,会在家里种植一些奇花异草。 他倒好,种了满园子的野花野草。 顺意道:“我们世子说了,这花好养活,无需浇灌,无需修剪,给它一片土地,它自己便能活。” 傅白彗听的愣住了,花可不就是人! 与此同时,寿王妃正在同自己的儿子说话。 “你说你要住在最后面的院子,我依你了。你说院子里的花丛不用人打理,我依你了。你说你要去百鸣书院不去国子监,我也依你了。可你不能总是同这些人结交!你不是阿和,道理无需我跟你细讲,你该明白的。” 蔺觉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亲手给她倒了杯茶,双手奉上,“母妃可是忘了右宰相的出身了?” 朱阁青那是皇后亲手提拔的寒门宰相。 寿王妃的心中微微一动。 蔺觉猜的出她会怎么想,又道:“母妃,只要能为我所用,我又何必在意她的出身呢!哪怕她背后没有强大的家族势力,我要的只是她这个人。” 蔺觉忍不住有些得意,如今,人已经是他的了。 往后,他想搓圆了就搓圆了,想捏扁了就捏扁了。 只不过,其他人妄想拿捏她,嚇,问过他吗! 22.白彗22 蔺觉说服了寿王妃别管他院子里的事情,回到自己的春落院,方一进门,就看见了坐在台阶上对着野花发呆的傅白彗。 他不悦地问顺意:“为何不请公子进屋坐?你也是越发的没有规矩了!” 顺意委屈极了,又不能辩解,是傅家公子自己不进去。 更不能说专门伺候世子的落樱姐姐,也没下令,请他进去。 这些下人,确实都是看人下菜碟。 蔺觉高声喊了落樱的名字,吩咐:“去,把我书房隔壁的房间给傅公子收拾出来。” 落樱愣了一愣,没敢出声,叫了晨光和熹微两个丫头,上楼洒扫。 不知道是不是一回了王府,蔺觉的脾气就变大了,还是说她自己终于正视了他世子的身份,连和他说起话来也变得小心翼翼。 她道:“不用,等接回来了我母亲,我们就归家……” 蔺觉却只看了她一眼,便提脚进了宴客厅。 他的这三层木楼,一楼的主屋宴客,二楼的主屋就寝,他把书房放在了三楼,一般人很少能上去,就连蔺和也就只上去过一次而已。 傅白彗迟疑了片刻,也跟着进去,想想自己写的那份字据,立在厅里,站不是坐也不是。嗯,这大概就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原想着立了字据,两人的关系能近一些,谁曾想反倒是又生疏了。 蔺觉指了指旁边的靠椅,不快道:“不坐还等着跪吗?” 他的话语也就是将落,傅白彗便一个跨步到了靠椅边,转身坐下了。 她在心里想,说点儿什么呢? 还是说她母亲的事情! “世子什么时候去傅家?” 蔺觉不自在地看了她一眼,不自在地道:“莫不是,你真以为这么点事情就让我亲自出马?”也太瞧不上他这世子的身份了。 傅白彗还没想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便听他高声叫了顺意,还让顺意把小德叫了进来。 这时候,落樱沏了两杯茶,这一回她不敢怠慢,给那位傅公子沏的也是皇上赐下来的庐州六安茶。 这是无芽无梗的茶叶,由单片生叶制成。去芽不仅保持单片形体,而且没有青草气息,梗在制作过程中已木质化,剔除后,可确保茶味浓而不苦,香而不涩。皇上赐下来的还是谷雨前后十天之内采摘的,滋味更是醇香。 只是不知道这土包子会不会品尝! 这傅公子的来历,她可是已经打听出来了,可不就是西城那个不招人待见的乡绅傅家。 蔺觉像是瞅见了落樱打量她的眼光,皱了皱眉,又冲着顺意发起了脾气,“我有跟你说过嘛!以后见傅公子如见我,傅公子交代的事情就是我交代的,怠慢了她,你就得罚。” 顺意扁了嘴……瞥眼瞧见立在一旁的落樱缩了下脖子,顿时明白了世子这是杀鸡给猴看呢! 好,作为世子的亲随,不“杀”他还能“杀”谁呢! 他认了。 顺意赶紧调转了跪拜的方向,冲着傅白彗磕了个头,“傅公子,先前要是有所怠慢,你只管罚小的好了!” 傅白彗赶忙摆手道:“啊没事没事。”说话的时候,还特别去看那蔺觉。 这要是自己家的家奴,怎么打怎么罚都好,可眼前跪着的,并不是呢!好尴尬。 蔺觉这才熄了熄火,同顺意道:“我如今是什么人?” “寿王世子,皇上亲封的。”虽说这么答了,顺意还是不明白世子为何有此一问。 蔺觉点了头道:“我竟然已是世子,作为世子的家奴,你得该有你的样子,同我说话便罢了,同外面的人说话不许你点头哈腰。你给我挺直了胸膛,我有一件事情差你去办,办得好了,有赏。办得不好,便连同你刚才怠慢了傅公子的罪过,两罪并罚。” 顺意听了个半知半解,听他们世子话里的意思,难不成是让他仗势欺人去? 蔺觉确实是这么个想法,他交待顺意:“你先去乌将军的府上一趟,就说我听说了与我同住的傅公子亲娘病重的消息,想把她接到寿王府,请皇上遣来给我父王瞧病的御医,顺带也给她瞧瞧。但府中的人手有限,需得和乌将军借几个兵丁,把人给接过来。” 顺意听懂了,“小的只要负责把人接回来就成。” “嗯,毫发无伤。”蔺觉道。 “小的明白了。” 蔺觉给了顺意寿王世子的令牌,让小德和顺意同去,又打发了落樱去厨房要些吃的。 诺大的厅里就剩了他和傅白彗两人,俩人都没有说话,他坐在主位上,眼睛倒不曾闲过,一会儿瞄她一下。 这事儿难道办的不够妙?那人怎么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呢? 傅白彗不是不想说话,而是还有一种迷之尴尬。 大概是因为在别人的地盘,怎么呆怎么不舒服! 但客气话总要说的。 她道:“多谢寿王世子相助。” 蔺觉想听的可不是这个,他皱了眉道:“我拿了诚意还换不来你的真心?” 傅白彗偏了头,望定了他道:“世子觉得我感谢世子的话不像出自真心?世子,其他的不说,那可是我的母亲呢!世子能出手搭救,我怎么可能不是诚心相谢!” 看看,就是这张利嘴,先前装结巴。 蔺觉道:“你的感谢自是出自真心,这个我相信。你倒是给我说说,除了感谢之外,其他的心底话。” 傅白彗实在不解,索性问他:“世子想听什么?” 想什么呢?好像是想求表扬来着。 但也得他承认啊! 蔺觉真不想说,就她现在的水平去了皇上和皇后的身边,让她揣摩上意的话,她一天能死好几回。 只是瓮声瓮气地道:“你自己想,想不出来别吃饭。” 饭……很快就上来了。 有酱鸡,红烧鱼,炖排骨… 当然,每道菜的名字肯定不是这么简单,但傅白彗的眼睛里只有这么实际的东西——鸡鱼肉!想吃,要知道午饭就是在马车上吃了三块点心。 但世子让她想的东西她还没想出来呢! 吃食已经一一摆在了宴桌上,而宴桌就在傅白彗一伸头就能看见的地儿。 “世子用饭,再不吃就要凉了。”她挺操心的。 瞧那看吃的眼神,比看他都要虔诚。 蔺觉其实挺无语的,一个只知道吃的丫头,会是以后的巾帼首辅? 要不是这是上辈子实打实发生过的事情,恐怕打死他都不能相信。 他咬了咬牙道:“吃,吃完了再想!” 傅白彗的眼睛顿时一亮,狗腿道:“世子太好了,善体下情,英明神武。” 说完就往宴桌去。 蔺觉忍不住弯了眼睛,心想,方才要有这么一句,饭可不是早吃到了嘴里。 傅白彗坐在了宴桌旁,趁他还没来时,揪了揪自己的脸皮。 长这么大,没在谁面前干过如此不要脸皮的事情,也没跟谁说过如此不要脸皮的话语。 可是没办法,她早就发现了蔺觉有怪癖,不止爱给她买吃的,她要是不吃他还会生气,并且她越爱吃他越高兴。要是时不时再向刚才那样给他顺顺毛,天下太平矣! —— 另一边,奉命仗势欺人的顺意,顺顺利利地从乌将军那儿借来了十几个兵丁,为首的还是乌将军的亲卫,姓季名大路的兄弟。 这就又匆匆忙忙地往城西的傅家赶去。 晤阳城中的大户,皆居在城东或者城中,少有往城西去的。 傅家发家迟,来的晚,没占来好地儿,只能圈的起城西的地。 不过圈地够大,是城西最大的门户,好找的很。 哪家的门脸儿最大可不就是了! 顺意拍开了傅家的大门,趾高气扬地同看门的人道:“我要见你们家老爷!” 看门的叫何平,乃是二夫人从何家带来的家奴。 将顺意上下一打量,再看他身后的兵丁,便晓得他是哪家大户人家的家奴,并不敢怠慢,小心翼翼地问:“敢问这位爷是……” 顺意亮了亮寿王府的牌子。 说来也巧,今日那何云梵奉了祖父的命上傅家来瞧他姑姑,正同他姑父在书房里谈事情。 何云梵乃是晤阳的长史,与他这个什么政事都不懂的姑父也谈论不到一块儿去,正欲要走,便听人来报寿王府的家奴要见他姑父。 傅二爷一听是寿王府的家奴,骇了一跳,吱吱唔唔道:“云梵,这寿王府的人怎么会到家来?” 何云梵拧眉想了想,道:“看来姑父还不知,傅家大房那位公子在百鸣书院同寿王世子的关系很近,听说是同住在一个屋里。姑姑不是差人将傅大夫人接回来了,我看寿王府的人此来便是为了大夫人的事情。” “那该如何是好?”傅二爷没了主意。 别说他祖父了,就连何云梵也看不上他这姑父,空有皮相,一肚子的稻草,没有一点儿的能耐。 他思了一下道:“姑父还是先出去看看他们是什么说辞,还得谨记,想要拿捏住那傅白彗,或许机会仅此一次而已。”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他又提点道:“来人若直接提傅大夫人的事情,姑父不妨将此事推到姑姑的头上,就说并不知情。来人皆是一群男子,想见姑姑,哼,哪有那么容易!” 可何云梵万万没料到,外头来的不止有寿王府的家奴,还来了个不讲道理的。 23.白彗23 这一趟,季路言本来是不用来的。 可傅家的事情,接的还是傅白彗的母亲,他不亲自来一趟,不放心呢! 傅二爷很快就出来了,一看,除了那几个兵,为首的竟是两个半大的小孩,心里只觉好笑,想着他那侄儿果真还是个孩子,就连搬来的救兵也是个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过家家呢! 他可不是跟“他”过家家。 还想着,他对付不了那些大人物,连几个孩子还对付不了吗?这就把何云梵的交代忘在了脑后。 顺意还记得先前世子是怎么交代的,挺着胸仰着头,道:“我奉了我们家世子的命令来接傅大夫人前往寿王府。给我们寿王调理身子的御医,正在府上等着给傅大夫人瞧病。” 傅二爷赶忙朝一旁拱了拱手,道:“多谢寿王世子惦记。只是在下那大嫂,有病在身,不易挪动。要不然,在下派人去寿王府,请御医走一趟?本来嘛,都是大夫上门给人瞧病,倒是少有折腾着把病人送到大夫府里去的!怕就怕这一折腾,在下那大嫂的身子骨,就更坏了。这位小爷,你看是不是这个理?” 顺意想起了他们家世子交代的“毫发无伤”,顿时迟疑。 这话能糊弄住顺意,可糊弄不了季路言。 他知道傅白彗母亲犯的是精神上的毛病,身子骨倒是还行! 他摆出了兵痞子的样,嗤笑出声:“这位爷,那可是御医,给皇上瞧病,当然是得得自个儿跑去。可您这府上……” 他还特地退了两步,瞧了瞧傅府门头上的匾额,冷笑:“您有那么大脸吗?” 傅二爷的脸确实不大,这会子脸都被他气白了。 这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方才没把事情推到何氏的头上,如今再推恐怕就不合适了。 可要是就这么把人给接走了,傅二爷也不甘心啊! 老脸也不要了,憋的通红道:“不是在下非得阻拦,若在下大嫂因为这一折腾出了什么闪失,谁来负这个责任?在下又怎么向九泉之下的大哥交代?” 顺意还在纠结那个“毫发无伤”,心里想着这要真是把人接回去,出了什么闪失,世子肯定也饶不了他。 季路言见他已经被唬住了,又痞里痞气地道:“这位爷,您这话说的可不对!我们就是奉命行事,我们乌将军说了,一切听从世子的安排。” 说着,他推了把顺意:“世子是怎么说来着?” 顺意见这个叫季大路的怒目一瞪,赶忙张嘴说话,差点咬到了舌头,“我们世子说了,今儿一定要把人接回去,御医过几天就要回京城复命,错过了这个时间,就再也没机会了。” 季路言还真怕这小子不敢接腔,幸亏啊! 他摊了摊手,“听见没这位爷,您可别为难我们,赶紧告诉我们人在哪儿,我们这就把人送到寿王府,好回去和我们将军复命。您要非得不说,别怪小的无礼,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这就带着兄弟们进去自个儿找人了,要是冲撞了您府上的什么贵人,您可得担待着!您要还有什么疑问,我给您指两条道:一,要么您去寿王府;二,要么您去问我们将军。我们办的可不是坏事儿,就是进了您的府上,也只找人,绝对不动您府上的一样东西。但我们都是粗人……” 眼看傅二爷招架不住,在门后面躲着的何云梵不得不出来了。 “你是什么人,报上名来?”他指着季路言,摆出了官谱,“乌将军一向治军有方,座下怎会出了你这种浑人,何故要擅闯民居?到了乌将军的跟前,本官且要和他说道说道。” 季路言才不吃他那一套,眯着眼睛瞧了又瞧,“这位是长史大人!” 他吸了口气,眼睛一直在何云梵和傅二爷的身上打量,叹道:“怪不得我听人说何家连同傅家谋财害命,买通了山匪杀了原先的傅家家主,如今难道是连孤儿寡母都不放过啦?二位如此阻挠我们接人,想必是那傅大夫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季路言栽赃陷害,眼睛都不眨一下。 青天白日下,居然敢说出这种妄言! 何家是何等有脸面的世家,这一盆污水泼上去,连听的人都颤抖了!他也不怕风大闪住了舌头。 何云梵惊住了,不太敢相信自己都听见了什么。 季路言转身吩咐后头的大兵,“赵全有,赶紧回去和乌将军复命,就说人恐怕是接不到寿王府了。” “慢着!”何云梵出言阻挠,“这位大人,你可知你刚刚说的话,能让何家告到御前参上乌将军一本!” 季路言摆出了一副“我是粗人,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又道:“那你且说说你们为何不让接人呢?咱们接人是为了给大夫人瞧病,又不是接她去阎王殿。” 这是摆明了,若不让接,就是何家连同傅家谋财害命、赶尽杀绝。 “你!”何云梵气的手直抖。 打了一场败仗,何云梵就跟斗败了的公鸡似的,垂首到了他姑姑的房里。 “姑姑,祖父先前就说了,何家不应当参与到傅家的事情当中,如今那傅大夫人不放不行,而且往后你都不能再擅自将她接到府中,必须还得好生照应着。若不然,那污水可不是只泼到你们的头上,就连何家也不能幸免。” 何氏已经听丫头报了前头发生的事情,正恨得牙直痒痒,陡一听她侄儿这样说,急了。 “这也怕,那也怕,父亲怕了一辈子,落下了什么?莫不是,云梵也这样想?如今我和你姑夫也只是代掌傅家,那个孩子迟早有一天会长大的,都是姓傅的孩子,我的孩儿凭什么就不能接掌傅家,这叫我如何甘心啊!云梵可知道,他们还攥在手中的茶山一年的进项有多少?父亲清高了一辈子,瞧不上傅家,可何家那点子产业,能保得了你平步青云吗?再说了,傅白彗到底是不是傅白彗还不一定呢!” 平步青云!确实让何云梵动心不已,他思了又思道:“姑姑这一招行的本就有差错,先将人放了!等过了这几日,我劝一劝祖父,再与姑姑商量其他的对策。” 说起来还能有什么对策!傅白彗这是投了寿王,他祖父一直举棋不定,是站在蔺家这边,还是要站在蔺家的对立面赵家的后头。看来是该做决定的时候了! 何氏一听,就算极不甘心,却也只有认了。 季路言也是头一回见到傅白彗的母亲,母女二人的长相并不是太像,她一直闭着眼睛,处于深睡的状态,肯定是饭菜里被人动过了手脚。 他又一想,阿白能搬得动寿王世子,想必是投诚了。 那寿王世子的品德也不知怎样! 若也是个心胸狭隘的,阿白的母亲到了寿王府,恐怕和在傅府没什么两样,都是人质罢了。 是以,他就没打算把人带到寿王府。 出了傅府,他便和顺意道:“你回去和世子复命,我把傅大夫人送回傅岭。” 顺意不依啊,“世子可不是这么说的!” 季路言道:“你回去把我的名讳告诉大白,她便知道。” 顺意还是不想依,可胳膊拧不过大腿。 人家人多势众,赶着马车就拐弯儿了,他追了半条街,也没追上,垂头丧气地回了府。 蔺觉一见他,便瞪了眼睛,“人呢?” 顺意难得的脑子清醒,“被一个叫季大路的送回傅岭去了,我不让他送,他偏不听,他说只要把他的名讳告诉傅公子,傅公子便知情。” 傅白彗一听,“腾”一下从座椅上跳了起来,喜道:“季大哥也跟着去了,太好了!我这就回家去。” 蔺觉下意识握紧了座椅上的扶手,一细思,那个叫季大哥的,恐怕就是那个揉她脑袋,给她送烧鸡的兵丁。 作为“饲养户”,他忽然很焦虑。 24.白彗24 那个姓傅的公子,来去犹如一阵风。 落樱已经打听过了,在书院时,“他”与世子同宿一屋。细想,这是何等的运气啊! 她羡慕至极。 落樱今年十六了,是土生土长的晤阳人。 一年前被卖到寿王府做丫头,因为长相不错,手脚麻利,这才被安排到了世子的房里做大丫头。 有些事情,并不敢想。若寿王不是落魄新封,她怎么也做不了王府里的丫头。 若不是寿王妃将寿王看得紧,估摸着,她也不会被打发到世子的房间里。 听说,二公子房中的绮红已经爬了二公子的床,不过二公子到底是年岁小,并不能成事罢了。饶是如此,二公子每晚也总爱寻了绮红嬉戏。 世子比二公子年长了一岁多,也不知行不行! 其实落樱也不知道男子行不行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的姨母就在厨上当差,没少偷偷跟她说这些事情。 说,她的出身虽差,可只要她侍候的好,不愁世子不惦记。 还说,最好能怀上孩子,如此,她就算做不了妃子,做妾也行。 落樱起初是没那些心思的,可经不住她姨母在一旁劝说。加之年岁已大,忍不住要考虑自己的事情,以她的身份,若是婚配,也就只能配府上的小厮,了不得能配上管事的儿子。可那些人,她都瞧不上,哪里比得了世子生的白净。 晚间,落樱特意换上了一套露了胸口的粉红衣衫。 这还是二公子赏了绮红的衣裳样式,她觉得好看,自个儿一狠心,花了一月的月银,买了布比对着做了一件。 十六岁正是女儿家大好的年纪,酥胸半露,面罩红云,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多看一眼的。 落樱替世子铺好了床,正要伺候世子沐浴,却听世子道:“出去,让顺意进来。” 落樱只觉委屈,垂泪道:“世子,落樱可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世子责罚。” 蔺觉抿着嘴不出声音,却在心里想,阿白是申时出的城,如今也该到家了。 又想,他还想那个养不熟的作甚? 落樱见他不出声音,又泣道:“世子,可还是因为傅公子的事情责怪落樱?世子不是本地人,有所不知,去年傅家发生了一件挺大的事情,城里的人都说是傅家大郎克父克妹,落樱便也觉得此人不吉利……” 不吉?哼,蔺觉懒得笑世人浅薄,只是憋了她一眼。 一眼便觉得恶心。 这丫头穿的什么样的衣服,怀着什么样的心思,他还真是一眼即明,面上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滚出去。” 落樱简直不能相信,愣了一下,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被落樱这么一闹,蔺觉又想起来一件蔺和干的荒唐事。 他洗完了澡,把总管秦五福叫了来,询问府中的事情。 他问的很细,从丫头的出身,一直问到最近府中发生的事情。 还跟秦五福道:“寿王妃要照顾寿王,难免有一些事情照看不到,传我的话下去,从今日起,丫头们不许穿露胸口的衣服,行事更要严谨,若有那吃了雄心豹子胆想要爬主子床的野心,一律仗毙!不管是否一尸两命!” 大晚上的说这么恐怖的事情!秦五福的心里一凛,赶紧道:“回世子的话,小的遵命。” 秦五福一走,蔺觉就歇下了。 可奇了怪了,屋子里明明放了冰盆,因为一个人睡,他解了中衣的带子,衣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一点儿都不热。 但,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蔺觉心烦意乱,是怎么都不肯承认心里还在惦记着她。 —— 蔺觉心里惦记的那个谁,骑了马,赶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戌时,季路言安置好了她娘,回城去了。 两个人走岔了道,并没能遇上。 傅白彗心里明白,季路言现在是乌将军的人,一言一行都是受人限制的。 傅白彗问林叔他可有话留下来。 林叔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纸,递了过去。 林叔是个认字的,可那姓季的小子留的字条,他却是一个字都不认得。 于是,悻悻道:“留了张鬼画符。” 傅白彗接过来一看,便乐了。 这字她认得,她见过季路言在地上画过,他还指点过她。 那字条上写的,是几个很奇怪的问题—— 1、你觉得现在的皇上怎么样? 2、听说最近执政的是皇后,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3、皇上和皇后就剩下一个儿子了,你说寿王被封为太子的几率有多大? 4、想要斗垮了何家,你得干啥? 这对于现在的傅白彗来说,太难了。 所以,问题的下头还有友情提示:不懂去问问寿王世子,下回见面的时候,把答案说给我听。 傅白彗拿着那一看就是匆匆忙忙写出来的字条,在院子当中愣了好久,直到林氏在屋里道:“是不是阿白回来了?” 她这才将那字条塞进了袖子,理了理早就被风吹乱的袍子,一面回应,一面进屋。 “娘,可是白天睡多了,晚间才睡不着?” 傅白彗才一进屋,就见林氏挣扎着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吩咐丫头:“你去给公子端一碗莲子羹。” 丫头荷香闻言出去,屋里没了旁人。 林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青青,咱们把茶山给他们!他们……” “他们怎么了?”傅白彗的心一凛。 她娘瞪着眼睛,眼里的惊恐直射进了她的心底,她不想再让她娘说下去,“娘,你别想那些……” 只听她娘打断了她道:“他们问我你是不是青青。” 傅白彗下意识捏紧了拳头,这时候她仿佛听不见所有的声音,脑海里只余了季路言问她的最后一个问题盘旋不去。是啊,想要斗垮了何家,她该干些什么事情? 傅白彗好声好气地哄睡了林氏,自个儿又在院子中站了许久。 三更很快就过去了,傅白彗忽然就动了,她没有回房,而是直接去了马厩。 如今的她家,只养了一匹马,还是为了她要去书院,专程买来的。 她牵了马就要出门,林叔赶忙拦了路道:“公子,你这是要去哪儿?” “进城。”她的声音仿佛在夜里飘。 “那不成,夜已经深了,城门不开……” “无妨,如今的时节天亮的早,等我到了城门前的时候,城门就要开了。” “那也不成,带上小德!” “不了,林叔,你叫小德明日直接去书院就行了。” 还真是“孩子大了不由娘”,他劝解无用,巴巴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没忍住,泪湿衣襟。 他们家小姐命苦,他们家小小姐的命哟……还不知会是什么样呢! 傅白彗骑了马,一路往城门奔去。 夜确实深了,即使是走在官道,莫说是人影了,连个鬼影都看不见,只有月光下的树影斑驳。 人的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就变大了。 想想一年多前,她听个鬼怪的故事,还得窝在她爹的怀里呢! 可如今,真要见了鬼怪的话,说不定她能吓死了它! 此时此刻,她心里的恶念,可不就跟个鬼怪一样了。 悔吗? 不悔! 杀吗? 杀!杀!杀! 有卯时吗? 将将才睡的踏实的蔺觉,被院中的喧哗声吵醒。 他躺在床上癔症了一下,想想自己昨夜为何睡不着,便有一肚子的火气。 他没有穿外衫,只拢了拢中衣,拔上了鞋,怒气冲冲地开了门。 “何事惊扰?” 开门的那一瞬间,他还在想,不曾治过谁死罪,这一回,是谁惊扰了他,一定要往死里打。 可门一打开,他就愣住了。 院子的那头,傅白彗茕茕而立,不远处的落樱对着她指手划脚。 她一和他对视上,嘴角上扬,道了一句:“我说世子起了,就是起了。” 她的声音不大,可他瞧的很清,她的嘴唇微动,说的是什么,其实根本不重要了。 他看见,风吹动了她的衣摆,因此风里有了熟悉的味道。 心安! 也是奇怪,大清早的,也没发生什么事情,一直躁动不安的心,忽然就平静了。 25.白彗25 蔺觉从没期冀过傅白彗能学会矜持,却也没想到她不矜持起来,竟是这样式的。 蔺觉惊的手里的酥饼差点儿掉到了地上,与他对坐的傅白彗从那个比她脸还大的碗中抬起了头,还以为他没有听清,重复道:“我想弄垮了何家!” 蔺觉一抬手把手里的酥饼,塞到了她的嘴里,“隔墙有耳,你知道不知道?” 傅白彗口齿不清地道:“这是你家!” 难得,蔺觉竟听清楚了。 他悻悻道:“这不是我家,我没有家。” 傅白彗是琢磨了一会儿,才体会明白的,欲言又止的模样。 蔺觉敲了敲她的碗道:“食不言。” 嗯,好,吃完了再说! 傅白彗又埋下了头。 寿王府的伙食就是好,一大清早就是肉汤细面,还有酥的掉渣的酥饼。 昨夜差不多一直都在马上,晚饭也就吃了一碗莲子羹,这会儿她可是吃痛快了。 放下了碗,她便道:“咱们去哪儿说话?” 这丫头,想弄垮了何家的心思,该是有多迫切! 蔺觉吩咐顺意:“去院子里摆上桌子,我和阿白赏一赏花草。” 顺意张了张嘴巴,到底没敢说就他们这院子里的野花有啥好看的! 昨儿接傅大夫人的事情就没能办好,世子的嘴上没说,可面上的表情有多难看就别提了。 顺意可是打定了主意,今日一点儿错都不能有。 这就赶忙叫了几个丫头,抬桌案的抬桌案,洗果子的洗果子,还得有人做冰盘。 一大清早,各个院子里的大丫头都被叫去了中堂,听大总管训话。 一开始,落樱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后来她便听懂了,这是在给所有的丫头立规矩,告诉她们别想着爬主子的床,也别想着怀了孩子就能母凭子贵,主子要想生孩子,愿意的贵女多着呢,肯定轮不到她们这些做丫头的,说不得就得一尸两命。 落樱被那句“一尸两命”吓掉了魂儿,再回到春落园就跟中了邪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看人。 顺意叫了她两遍,第三遍她方才回了神。 只听他道:“落樱姐姐,世子要在园子里赏花,劳烦落樱姐姐给做一盘子冰来。” 落樱赶忙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就走了。 顺意觉得奇怪,回去复命的时候,还跟世子道:“今儿落樱姐姐不知道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样子。” 蔺觉是想发落了落樱的,只不过还没能顾得上,一听顺意提起她的名字,忍不住皱眉道:“我一个世子,整日还得猜一猜伺候我的丫头在想什么不曾!” 顺意扁了嘴,想哭嘤嘤嘤! 自个儿为什么挨训?自个儿也说不清。 难道是……他们是世子又被傅家大郎给欺负了? 再一瞅,那傅白彗眨巴着眼睛,扮无辜呢! 等顺意走了之后,傅白彗这才凑到蔺觉的跟前,悄声道:“你这府里也是鱼龙混杂,还不如我家呢!” 蔺觉闻到了她身上的味儿,这丫头,昨晚上肯定没洗澡,身上的袍子还是昨日的,就连身上的味儿都还是书院的栀子花香。 书院的学斋后,有一小片栀子花丛,六月底便打了花骨朵,等到他们考完中试,像说好了似的,一朵一朵盛开,洁白如雪。她总是喜欢去采上两朵,要么是藏在袖子里,要么就是压在衣柜里。 栀子花很香,惹得她整个人都是香喷喷的。 在他看来,这是她唯一像个女孩儿的样子了。 面前凑过来的这张脸,有一双明亮的眸,还有一张红润的嘴唇。蔺觉晃了晃神,才道:“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只不过,有些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的越好。” 傅白彗点头,认同道:“世子说的是!” “你在拍马屁吗?”蔺觉斜了她一眼。 傅白彗一本正经脸:“说什么呢,世子又不是马!” 转而又笑嘻嘻:“我在给世子顺毛!” 蔺觉翻了她一眼,微微一笑:“知道讨好我就成!” 那一眼,叫她直接震惊了。 傅白彗也说不好那眼神里都含了什么,只是那神态,把她给吓傻了,呆若木鸡地看着他。 蔺觉:“你看什么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居然红了脸。 她偏过了头,去看那些花花草草,一只白色的蝴蝶在花草中翩翩起舞。 只听蔺觉又道:“我替你出了这个头,那何家多半是要投赵王了。赵王并不在晤阳,可赵王世子还在呢!是以,想动何家,没那么容易。” 既然言归正传…傅白彗脸上的“火烧云”慢慢地退了热,她思了一会子道:“能不能有个法子让赵王世子不待见何家?” “没有。”蔺觉道。 才不信呢! 傅白彗凝神思索,她想得最多的还是季路言问她的四个问题,想也想不明白,干脆又问他。 “你见过你的皇祖父和皇祖母吗?” “不曾。”蔺觉面不改色地道,这一辈子确实还不曾见过。 “你的皇祖母比你的皇祖父更厉害,对吗?” 蔺觉微微皱了下眉,“皇祖母的权力是皇祖父给的。” “给了就收不回来了对?” 这丫头,看透不说透,难道不懂吗?蔺觉的眉头皱的更深了,问道:“你哪儿来的这么稀奇古怪的想法?” 傅白彗没有回答,倒是又问了:“你皇祖父和皇祖母就剩下你父王一个儿子,你父王一定会被封为太子吗?” 蔺觉彻底心惊了,如今离他父王被封为太子,还有好几年的光景,这个时候,没谁能真正瞧得上他的父王,也没谁知道他皇祖母的野心。 他的那些堂兄当中,不乏仁德有谋之辈。 只要是真心为了大蔺的社稷着想,任谁看也不应该让他父王做太子。 蔺觉倒吸了口气,眯了眼睛道:“今日的这些话出你的嘴入我的耳,再不许说给旁人听。” 傅白彗点了点头,却在心里想,那可不成,季路言还等着她给他答案呢! 如今124还无解,至于第三个问题,她想已经有答案了。 寿王是个什么心思她还不知道,但蔺觉已经有了让他爹当太子的心思。 这世上的事,凡是心里想了,便多了一成成功的可能。 何家的事情,傅白彗觉得蔺觉是不想插手,既然他不想插手,她也不能勉强。 实在不行,先探一探赵王世子的口风。 傅白彗打定了主意,便将何家的事情揭过不提。 蔺觉似乎能猜的到她心中所想,瞧了她半天,哼笑道:“你给我记着,别耍你那些小聪明!” 傅白彗头一回在蔺觉的面前张口结舌,找了个理由没吃午饭又窜了。 顺意怪不满地发了牢骚:“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他’把咱们寿王府当客栈了不成!” 他们家世子却道:“去告诉门上,往后傅公子什么时候来,谁都不许拦着!再有,去给我叫顺心。” 顺意一听,吓了一跳,后背直出白毛汗,心里想着,天灵灵地灵灵,他们家世子是不是中邪了? 到底是没敢耽搁,去马厩里叫来了顺心。 这个顺心,顺意同他没有什么交情,虽说名字都是世子赐的顺字打头的,但自打顺意跟在了世子的跟前儿,原本伺候世子的顺心就去了马厩。 其实这个时候,顺意忐忑的要命,他还真怕世子把顺心调了回来,罚他去马厩。 这不是,这两日世子吩咐他办的事儿他办的都不漂亮。 顺意唤来了顺心,就被世子赶到了一旁。 三年不曾相见,可不是让他在马厩里呆一辈子的。 蔺觉将俯首跪在地上的顺心瞧了又瞧,叹了口气道:“我让你去马厩那日我就说了,总有一天我会再让你回来的。虽说如今还不是时候,但有一事也就只有你能帮我办了,旁的人我信不过。” 顺心的头实实在在地叩到了地上,“还请世子吩咐!” 傅白彗出了寿王府并没回家,去了城东的街市一趟,买了几坛子好酒,又去陈记切了十来斤酱肉,往乌将军的府上行去。 乌将军军务繁忙,她可不是去寻他的,她是去找季路言。 一到了地方,报了季路言现在的名讳,又给了门房一串铜钱,她便坐在乌将军府外的石阶上,耐心等着。 等了有一刻钟,没等来季路言,倒是等来了旁人。 她并不认得他。 那人是个黝黑的汉子,一见“他”,咧嘴一笑,道:“这位小兄弟,季大路挨了十板子,如今还下不来床,他托我同小兄弟说一声,他没什么事,叫你安心到书院读书。” 傅白彗惊道:“季大哥挨板子了?可是因为昨日……” 那汉子又咧嘴一笑:“小兄弟别想多了,季大路挨了板子,那是因为他偷了乌将军的玉佩拿出去换酒喝!乌将军说了,想当年他有一盒子的玉佩都被自己换了酒,独剩下这一块了,他是留着提醒自己,再不能嗜酒了,不曾想,被另一个酒鬼摸了去,是以,他得让季大路也长长记性。” 26.白彗26 事情要是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季路言是个什么人?他是个从不会把自己算计进去的人。 简单点说,他要是想偷玉佩换酒喝,绝对不会有把柄落到旁人的手上,他就是有如此缜密的心计。 马有失蹄? 不不不,不会的。她肯定不会相信。 傅白彗好像有些懂了季路言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好像还不是太懂。 她把买来的酒和酱肉交给了那个自称是林大山的大汉,道了谢,便牵着马走了。 边走还边想,看来季路言也不赞同她现在就和何家对上,他是屁股受了伤,也不是脑子和手受了伤,却没有话传出来,看来就是此意了。 傅白彗不能甘心,牵着马走过了一条又一条青石大街,一开始是想散散心,无意间往后看的时候,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再走过的地方,是一条比一条偏僻的小巷,还在一个摊煎饼的摊前站了许久。 摊煎饼的老汉问她:“公子,要来一个煎饼吗?” 她点了点头。 老汉把摊好的煎饼双手递上,她直接咬了一口。 老汉伸出了右手,“公子,五个铜钱。” 她道:“我给你五十五个铜钱,你送五个煎饼到寿王府给寿王世子,再送五个去乌将军的府上给一个叫季大路的军爷,另给你四十五个铜钱,当跑腿费,怎样?” 老汉有些迟疑,她又道:“你就说是一个姓傅的公子让送的,无需见人,直接交给门房。” 她给了铜钱,拿了煎饼,边吃边走。 又过了一个巷子,这次更偏僻了。 她等的人终于不再是只跟着。 麻包套头的瞬间,傅白彗比想象中还要镇定。 她想,只要不是一上来就弄死她,她就还有活路,说不得还有翻盘的力量。 她行了一步险棋,这是拿命去赌的。 一阵刺鼻的气味传了进来,她的意识有些模糊了。 彻底迷糊前,还在想,会救她的不知是蔺觉,还是季路言。 两个来一个就成,要是一个都不来,那就是命。 煎饼送到蔺觉的手里已经凉透了,他问顺心:“可知他们将人带去了哪里?” “小的差人跟着,看着拐子的马车进了何家在城南的别院。”顺心顿了一下,又道:“世子,有一事小的不知该不该讲?” “讲。” “傅公子好像……” “行了,我知道。” 她正想着怎么弄垮了何家呢!何家出了这个昏招,可不是正和她意。 要是放在旁人的身上,一肚子的心眼儿算计,他要是管她死活才怪! 可她是他好不容易攥在手心里的人,旁人要是胡来,嚇,问过他吗? 蔺觉把事情在心里滚过了一遍,道:“给我换上寿王妃前儿才送来的新袍子,镶金线的那个,再把顺意叫进来给我梳头。咱们一会儿先去乌将军府,然后再去何家,你使人看紧了,可别让他们逃了。” 好歹这里不是皇城,他就是跋扈一些,又怎么样呢! 顺心俯身答了“是”。 转身出去的时候,提点顺意:“世子要穿寿王妃新送来的那件镶金线的袍子,还有冠,今日莫梳儒生头。你我同为世子心腹,只不过你我分工不同,你无需把我当成了敌人。” 顺意别别扭扭,小声道:“多谢。” 还真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就是龙子龙孙,没了华服,瞧起来也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可那华服一旦架在了身上,还当真是贵气逼人了。 往乌将军的府门口一站,看门的兵丁连敢偷眼瞧一下这寿王世子都不能,一个吓得在地上乱抖,另一个脚底开溜,去通禀乌将军。 蔺觉问那个跪在地上的兵丁:“可有个老汉给乌将军送煎饼?” 那兵丁老实回答:“回寿王世子,不曾有人给乌将军送煎饼,不过,倒是有一个老汉给季大路送来了煎饼。” 又是那个季大路! 傅白彗要是现在立在他的跟前,他准是要把那煎饼砸在她的身上。 是了,可是得赶紧去救,好让他拿煎饼砸她啊! 乌将军亲自迎到了门前,“世子里头请。” 蔺觉却只肯站在门边,道:“乌将军是个明白人,我就长话短说了。我本不愿插手傅家之事,只是机缘巧合和那傅阿白宿在了一个屋,也算她投了我的眼缘,此事我不知便罢,知了要是见死不救,却是说不过去的。今日一早,那傅阿白从我府上离开,午时又让一个卖煎饼的老汉给我送了五个煎饼。好端端的,她会给我送煎饼?我便起了疑心,将那老汉叫进了府,追问之下,那老汉才吐了实情。煎饼确实是傅阿白买的,只不过,她的身后还跟着什么人!我一想,这哪里是送煎饼!这分明是报信救命。我思来想去,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能和谁有多大仇怨,跑不了是傅家和何家干出来的荒唐事情。我已经命人查过了,何家在城南有一处别院,午时三刻从侧门进了一辆不是何府的马车。乌将军若不相信,可以问问你的人,今日可是有老汉上门送过煎饼!” 先前那跪在地上的兵丁不等乌将军询问,惶恐道:“回将军,确实有,煎饼是送给季大路的,小的们想,就是几个煎饼,也不曾留话一句,正要给季大路送去,寿王世子就来了。” 乌将军踹了那人一脚,蔺觉却道:“将军莫恼,我同阿白有些交情,知道她的行事作风,有所怀疑也是正常。换了旁人,不了解她的,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也是正常。” 这话,他自个儿听起来都有些酸气,又觉酸的莫名,那季大路并不在这里。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乌将军难办,不好插手这些事情,我今日来也是借人的,不要多,只需借我二百人就行。” 也就是去查抄一个别院,五十人便绰绰有余,看来这不仅仅是查抄别院这么简单,这是要去拆房子! 乌胜白心里确实顶喜欢傅阿白,可喜欢的程度并不能让他不顾一切的与何家为敌,眼下又不同,他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当下便道:“谢世子体谅下官,下官命副将毛新随世子走这一趟。” 傅白彗是被一盏凉茶给泼醒的,头还有些昏沉,但这不妨碍她打量周围的环境。 眼前的地方,摆设讲究,屋里的木头摆件一律都是上好的檀木,不远处的角柜上还放着精美的瓷器。离的远,她看的不清,但瞧那瓷器的花纹,多半是出自岭南的官窑。 她原还想着,她醒过来的时候,不是在荒郊野地,就是在柴房之类的地方。 如今的地方,让她忍不住惊心。 人家不介意亮了自己的底,是压根儿就没想留她的命。 将她泼醒的是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 他反应了片刻,觉得奇怪,他做拐子做了二十余年,这还是第一回见不哭不闹的。 稀奇归稀奇,该办的事情却还得办。 他一挥手,便有两个婆子上前。 一个人按住了她的手脚,另一个人解了她的外袍,又解了她的中衣,手伸进了衣襟里。 那婆子的指甲锋利,戳的她肉疼不已,她知道这是想验她是男还是女,她在心里默念着,要真完了,就是命!暗自捏紧了拳头,不言不语。 那捏她的婆子,冲着刀疤脸摇了摇头。 刀疤脸皱了皱眉:“裤子。” 那婆子依言,伸手来解她的裤带。 倒是不曾想,傅白彗因着心虚,一向是把裤带系成了死疙瘩。 婆子越是心急,越是解不开,那刀疤脸从腰间拔出了短刀。 傅白彗冷笑:“你知道劫走我的山匪是怎么死的吗?” 她看着刀疤脸顿了一下,又道:“是被我一刀一刀砍的出不了气。刀可不是你那样的刀,刀是大刀,我人小拎不动,所以第一次砍下去,也就是破了点儿皮。第二次砍下去,才算是见了点血。你杀过人吗?我猜肯定杀过,肯定是一刀毙命,那你就没有听过那人临死前是怎么哭嚎的,我砍他第三刀的时候,他就已经尿了裤子。” 刀疤脸倒抽了口气,心里想着,这孩子还真是邪劲。一对上“他”的眼睛,他还真真脚下犹豫。 就是这个时候,蔺觉命人砸开了何家别院的大门。 两百个兵丁一拥而进,却因着训练有素,不出一点声音。 何家负责看守别院的奴仆并没有几个,还来不及呼喊挣扎,就被人给擒住,堵上了嘴。 何家的别院不大,统共也就两进。 蔺觉就站在前院的小花园里,被擒住的何家奴仆,挨个跪在他的面前,他吩咐顺心:“留活口。” 顺心领命。 27.白彗27 刀疤脸向她一步一步逼近的时候,她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心里想着,她要是没了,她娘该怎么办? 又想着,她要是真没了,蔺觉亦或是季大路,甭管是哪一个了,能不能念点以往的交情,替她把仇给报了。 想来想去,左不过是不能甘心。 再陡一睁开眼睛,眼里的寒光乱射,吓了刀疤脸一跳。 她猛地推开了摁住她手脚的婆子,又挣扎着向前一扑,和刀疤脸推搡起来。 她想先前就想错了,等着谁来救,都不如自救,想要弄死了谁,首先得保住自己。 她将刀疤脸手里的短刀几次从她面门上推开,她的力气是不大,可拼上了命。 院子里什么时候进了人,她不知晓。 就连刀疤脸听见外头动静的时候,也已经晚了。 顺心一脚踹开了门,十几个兵丁一拥而上,个个手拿着寒刀,那两个婆子吓得嗷嗷乱叫,刀疤脸倒是想挣扎的,被他压制在桌子上的傅白彗咬牙道:“想要活命吗?我给你一条活路。” 却趁他迟疑的功夫,膝盖顶在了他的下腹上。 顺心手里的刀,顺势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早就有人禀了蔺觉,说是在后院的正房里找到了人。 他匆匆忙忙赶到,看见的刚好是她衣冠不整的模样。 他吼了一句:“把人带出去。”说着还和顺心打了个眼色。 这时候,没人敢呆在屋里不动弹。 屋子里只剩了他和傅白彗。 傅白彗正低着头整理自己的衣衫,蔺觉动了动嘴皮子,欲言又止。 他想问的不好直接问,只能瞪着眼睛将她上下打量,袍子松了,头发乱了,面上的表情不见悲痛,倒还轻松。 傅白彗觉得他的眼神怪怪的,扣好了衣衫,主动道:“他们想验我是男是女!” 蔺觉的心里松了口气,赶忙道:“验了吗?” “验了。那婆子摸了我的胸,”想想刚才的事情,傅白彗忽然咧嘴一笑,“我还没长。还想脱我裤子来着,我裤子系的是死疙瘩,她们没解开。” 还没长!蔺觉……这是值得庆幸的事情吗? 好像是。 好像又不是。 实在是无语之极,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 还在心里琢磨,喂了那么久,还是没长二两肉。 接下来的事情,简单的很。 何家的别院闯进了两百兵丁,何家怎么可能不知道。 顺心把那刀疤脸和两个婆子,连同何家的奴仆,全部弄到了一间屋子里。 威逼也好,利诱也罢,世子交代了,只许他们承认和何家预谋拐了傅阿白谋取傅家家财,不许他们承认还想验傅白彗的真假。 何家的家主何崎骏是和乌将军一道来的。 那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傅白彗头一次见他,还是在她被乌将军救回来了之后,那时候她便知道他就是个满嘴仁义道德的坏老头儿。 一见他跨过了门槛,傅白彗便悄悄地拽了拽蔺觉的袖子。她想告诉他,这个老头儿不简单。 可是蔺觉又活了一世,除了觉得他的皇祖母是不简单的之外,还真没把这些人真的放在心上。 蔺觉偏头瞧了瞧拽着他袖子的那只小手,微微笑了一下,便直着眼睛看着来人。 何崎骏一到了便拜,这要是半天前,他还不把眼前这小儿放在眼里,可如今自个儿有把柄落在这小儿的手中了。 几乎是寿王世子才带着兵丁到了何府别院,他便已经知晓了。 这还多亏了,他在乌将军府上放的眼线的功劳。 来前,他在府中大发雷霆,纯姨娘已经招认了,是她为了帮女儿彻底掌控傅家,才出的这个昏招。 他倒是想把纯姨娘乱棍打死的,可如今事已至此,就是打死了她,也挽回不了什么。 家里的浑人还可以等等再办,眼前的事儿,却是外头的紧要。 他使人叫回来了何云梵,遣了这个最有出息的孙儿去见赵王世子。 自个儿整理了一下衣袍,等着别院的人来报信。 等是没等来,倒等来了乌将军。 都是些人精,乌将军也是等到确实从何府别院里找到了傅阿白,他才动身去的何府。 堂堂的武将不骑马,改坐车,可见一路上走的有多慢。 慢到蔺觉该审的已经审完了,想要的也拿到了手中。 蔺觉见何崎骏一跪,便冷哼一声,把手里的供词,直接扔到了他的脚下。 也不同他说话,倒是和乌将军道:“将军,你说这事儿报官有用吗?” 这话其实挺有意思的,他自个儿是世子,对话的人是将军,意思是什么,何崎骏明白的很呢! 这是想说何家在晤阳一手遮天,连他们这些位高权重的人也不能奈何,谁让强龙不压地头蛇呢! 这一顶帽子压下来,够何家受的了。 何崎骏急道:“世子,老朽若这时候喊冤,恐怕世子也不会相信!可老朽不喊不行,老朽确实冤啊!世子想想,若老朽诚心要害傅公子的话,迷倒了他,拉到荒郊野外里弄死,岂不是更好!怎么会弄到了别院,说都说不清!那几个拐子所言为虚,世子若不相信,老朽愿以项上人头……” “别,”蔺觉出言打断,“何老这是在为难我呢!我是什么人,不过就是个落魄子,无德无能无权无势,就连身上这个封号,也是皇祖母念在血缘的份上赐予的。我怎敢要了何老的项上人头!我也只是对事不对人,拐子的供词在那儿摆着呢,何老认也好不认也罢,唉,我都不能奈何!我只是可怜我这同窗,年纪轻轻,几经生死,请何老高抬贵手,饶她一命罢了。” 正热的夏日,何崎骏却生生打了个冷颤。 他明知寿王一家就是破落户,从于洲来此,身无分文,如今的锦衣玉食,不是皇上赐下来的,便是想要巴结的京官偷摸送来的,可他敢说吗? 不敢! 连听都吓出了一身的白毛汗。 何崎骏连头都不敢抬,又道:“老朽死罪啊!可这拐子的供词,老朽不能认!想我何家几代为官,忠心耿耿,教育子女也是舍己为人,我何家就是再不济,也干不出谋人家财的事情。世子如若不信,报官也好,哪怕是上京也罢,老朽绝不阻拦。” 嚇,连上京都搬出来了。 蔺觉冷笑,这还真是吃准了他并不想把事情闹到京城去。且那拐子,挨了二十几板子,也只道出了与他联系的乃是何家的奴仆,主子一个都不曾见到。那何崎骏又咬死了不认,只需把所有的罪名推到奴仆的身上,这多半就是这件事情的结果了。然后拐子和与拐子牵头的奴仆一并伏法,可这样动摇不了何家的根基。 他的心里很清楚,如今他还办不了何家,又生怕她会怨他。 他叹了口气道:“那就这样,乌将军,咱们先报官,若郡守卫大人觉得为难,那便报上京,按律法行事。” 真要上京?何崎骏不敢置信,愣了一下,偷眼去看他的表情。 就是这个时候,外面有人报:“赵王世子,到!” 傅白彗眼见那何云梵跟着赵王世子一道,跨了进来。 她使劲掐了自己几把,还想着她爹死时的惨状,顿时眼泪汪汪。 何家投诚,虽说赵武楠并不想惹这一身骚,却还是想着来瞧一瞧。 这不来还好,一来就瞧见包了两眼泪的傅阿白,心神一晃。 他道:“阿白这是怎么了?” 傅白彗抽泣道:“回世子,差点儿没命了。” 蔺觉没有扭头看她,却瞧得见那赵武楠眼中一闪而过的那抹惊艳。 蔺觉也暗自掐了自己一把,上下两辈子加起来,他还是头一回这么明确地嫌弃自己不够强,还得让她流泪博同情。 28.白彗28 何云梵此来,带来了和拐子牵头的家奴何六。 纯姨娘是怎么买通了何六不重要,重要的是何六是家生子,除了他已经死去的老娘,他的儿子、女儿也都在何家为奴。 这就不难办了,反正他也跑不掉,倒不如干点儿为主家解忧的事情,没准儿他儿子女儿还能落得着好。 明知什么都问不出,蔺觉还是让顺心问了。 何六招供,自己爱赌,便串通了拐子拐人,想要换点儿赌资的。 至于拐子拐了谁,完全是凑巧,他可不认得什么傅家大郎。 这鬼话说出来在场的没有一个人相信,可偏偏全都相信了。 有些道理,傅白彗不是想不明白,只是有些不甘心。 可这时候,她也明白,“不甘心”这三个字并不足以弄垮何家。 于是,她不声不响,看着眼前的闹剧。 乌将军命人将何六和拐子押到了官衙,其余的何家奴仆便交由何家人自己发落了。 蔺觉抿了口新上的茶,同赵武楠道:“表兄,你看这事儿……咱们好歹同阿白同窗一场,总不好不管她的死活。说的是谁家都有一本烂账,但阿白比你我都小,出了这档子事情,不由得不叫我多想。” 蔺觉这声表兄叫的,当真是一表三千里。那赵武楠的祖母是皇后娘娘的亲姐姐,想当年,因为赵家没有儿子,妹妹进了宫,姐姐便招了上门女婿。 蔺觉先前不叫是不想和他套关系,如今两人说话总不能都称呼对方“世子”。 再有,他也有和她一样的心思,该拉关系就拉关系。话家常,就得有话家常的姿态。 这声表兄,赵武楠受了,还道:“阿觉说的是。” 得,原先还称呼他公子的,这顺竿爬的定力,也是没谁了。 蔺觉忍了心里的厌恶,在心里骂了赵武楠一句“不要脸”,面上却又道:“同窗一场,咱们没那么大的脸说保谁荣华富贵,咱们至少也得保她长命百岁。” “这是自然,我看阿白的面相,也是有福的。”赵武楠表了态,表态之前,还冲傅白彗笑了一下。 这就没管何崎骏听了会是什么心理,何家是什么破心思,他可不管,就为了这么点儿破事儿,若当真闹上了京,可别提投诚不投诚的,他赵家才不要这种眼前只有这些蝇头小利的蠢货! 只是他觉得可惜,那傅阿白居然投到了蔺觉那里。看来,他想要动“他”,还得弄垮了蔺觉才行。 也罢,没点儿挑战的事情,不是他赵王世子爱做的。 蔺觉只当没看见赵武楠飘啊飘的小眼神,他可比谁都懂赵武楠的心思,上一世,那赵武楠看他,可不也正是这样飘啊飘的眼神,叫人恨不得剜了那双眼睛。 谁还没点儿个人喜好呢! 蔺觉也不是瞧不上那个,就是生气,生气上一辈子差点儿被压的事情,还生气这一辈子那赵武楠仍旧没管好自己的眼睛,心里想着,迟早有一天得废了他才行。 大概是起了恶念,连眼神也跟着锋利,蔺觉又扫眼看了看战战兢兢坐在下首的何崎骏。 何崎骏接收到了来自寿王世子的恶意,往下不用说了,说不得那傅白彗有个磕磕碰碰,都能赖上何家。 何崎骏呕了个半死,还得假装听不懂。 他当时便下定了决心,一个是要把纯姨娘禁足。另一个就是不许何云梵再往傅家去。 赵武楠是和乌将军一道走的,傅白彗本来也是要归家的,蔺觉提议,“不如你同我一道,明日一早直接去书院。” 傅白彗想了想,摇头:“一去书院又要好几个月,我归家再看一看我母亲。” 蔺觉没有强留,他上马车的时候,傅白彗还伸手扶了他一把。 马车的车帷落下,外头半天没有动静,蔺觉以为她已经走远了,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你不知道,我不是不想帮你弄垮了何家,是我如今……办不到。” 似雨非雨的天气,闷热的不行。 傅白彗扶了蔺觉上了马车,并没有挪步,还站在原地透气。 心烦,一时想着自己总算是死不了了,一时又想着自己活着可不仅仅是为了活而已。 一听蔺觉的话语,她也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我又没怨你,只是烦乱,不管怎么说,我得谢谢你。” 蔺觉又掀开了车帷,跟见了鬼似的,“你竟还没走?”语气古怪的要命。 傅白彗眨了下眼睛,不解其意。 蔺觉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怒气,“不是说要回家吗?赶紧走!” 傅白彗悻悻:“你这么凶干什么?就走了!” 一直看着傅白彗骑着马儿走远了,蔺觉才命顺心:“回府。” 心里还在想着,她居然会谢他! 上一世,她也谢过他来着。 当时,她说的是什么来着? “谢太孙不娶之恩!” 嚇,隔了整整一辈子,他还消不掉那火气。 傅白彗和蔺觉分道而行,骑着马儿悠悠地往城门边去,忽听背后有人呼喊:“傅公子,留步。” 一转头,瞧见了一个骑马奔来的兵丁。 兵丁在他的跟前儿勒住了马,抱了拳道:“傅公子,乌将军有请。” 乌将军找她,她当然得去。 傅白彗随着兵丁,驱使着马儿,直奔乌将军府邸。 乌将军住的这地儿,也是临时的,听说是卫家的别院,与寿王府隔了两条街。 傅白彗在府外便下了马,将缰绳给了一边的兵丁,快步走进去。 前头有人引路,一直引她到了花厅。 花厅里的乌将军背光而立,她立在门边看不清他脸上挂着什么样的表情,她低头跨了进去,一撩袍摆,跪了下去:“傅阿白,见过乌将军。” “起来说话。”乌胜白转了身,一个跨步,到了主位前,转身坐下。 傅白彗并没有依言起身,而是仍旧跪着道:“阿白能猜的出将军因何事召唤,阿白也不瞒将军,有话直说了。将军,观前朝历史,外戚篡权的大有人在,可是没几个有好下场,这是史书中教会我的事情。” 乌胜白椅子都还没暖热,弹了起来,又是一个踏步,竟径直踏到了傅白彗的跟前,眯着眼睛看着眼前俯身跪拜的孩子……不,“他”哪里还是个孩子! “你是来替寿王世子做说客的吗?” “不,”傅白彗赶紧否认,直视了他的眼睛,“寿王世子不曾交代我什么?我与他之间的交易,也仅仅是他如今保我安宁,我学成为他效力。也许是旁观者清,我不知京城是什么格局,我如今与将军说的也只是从史书上明白的道理。” 昨日,那季大路也是这样说的。 他使人打了季大路十个板子。 如今,傅阿白也这样说…… 当真会如两个稚|子所言? 乌胜白心中微动,不过他长年征战沙场,早就练就了一身不喜形于色的本领,他笑了笑,伸手将傅白彗扯了起来,道:“小小年纪,说的什么有的没的,我叫你来,不过是问你要不要去瞧一瞧你那好兄弟?” 29.白彗29 季路言的待遇其实不错,乌将军驻扎晤阳带了三千兵士,至少有两千八百人分散住在折冲府。 剩余的两百亲卫,有一百给寿王看门去了,仅有百十人是跟着乌将军的。 季路言才跟了乌将军几日,便是吃住都在乌将军的府上,即使挨了十板子,也没有被赶出去,可见,确实是脸够大。 前头还是有一人带路,出了花厅,沿着小路一直往西,还给她指了指,“最大的那个院子就是了。” 领路的人在院门外离去,傅白彗推开了院门,顿时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 这天不是闷热嘛!院子里聚集了十来个光裸着上身的兵哥哥,围着水井,打水仗,哦不,洗澡呢! 听说,乌将军带兵,即使没有战事,也是每日操练。 是以,眼前的这些大兵哥哥们,无不是有着一身的腱子肉,也大都都是小麦色的肌肤。 虽说傅白彗在书院也是跟一群男子相处,可到底是读书人,喜欢拿腔做派,当然不会有这些大兵哥豪放。 我的个神啊,光着上身倒还没什么,白色的中裤一见了水,那个透啊! 换了十年后的傅白彗来,看得血脉喷张,那是一定,可如今,她还傻着呢! 所以,也就是傻站着,跟个门神一样,杵在那里。 正和旁人泼着水的林大山,认出了傻站在门口的人是季大路的小兄弟,上前道:“这位小兄弟,季大路在东屋里趴着呢!” 傅白彗笑着和他道谢,眼睛只敢盯着他的脸,没敢往下瞟。 林大山帮“他”踢开了东屋的门,朝里头喊:“小季子,你兄弟来看你了。” 季大路正悻悻地趴在床上玩手指,随口道:“叫爹!” 都说了,大兵哥豪放啊,所以这屋里的味道也当真豪放,是一种混合了男人汗气以及各种气味的味道,刚才辣了眼睛,现在呛了鼻子。 傅白彗皱了眉,埋怨道:“你那么喜欢当人爹,就好好跟着乌将军,到时候娶一门媳妇,生一堆的娃娃。你可倒好,没事偷将军的玉佩换酒喝!” 季路言听见这声音,费了老大劲了偏头去看,一不小心扯到了伤口,他咧了咧嘴,在心里骂了句“卧槽”! 傅白彗赶紧走到了他的面前,又道:“好好趴着你!” 季路言问:“你怎么来了?来的太不是时候,我这伤口大夫说了让我忌酒,你先前给我送来的酒,我是一口都没落着,全让那群王八蛋给我分光了。” 王八蛋之一的林大山咧嘴呵呵笑,招呼傅白彗:“小兄弟先坐着,我再去外头凉快凉快!” “滚你!”季路言道。 等到林大山出了屋,傅白彗才压低了声音道:“我被何家的人掳了,掳我的还是拐子,想要验我是男是女来着,是寿王世子把我救了。从何家出来,我便一直在想,这事儿不像是何家的男人干的,应当是何家后宅里的女人为之。打的主意恐怕也是只要一验出来我是女,就把我卖了,卖去的地方跑不了是那些青楼妓|院。今儿寿王世子在何家家主的跟前说要保我长命百岁,可我这心里还是一阵的后怕。我也没处说说心里话,恰好乌将军寻我,叫我来瞧瞧你……” 她被人掳了,林大山早就告诉他了。 季路言没动,一是想看看寿王世子到底是不是个草包,二是觉得那寿王世子不应该是个草包。 季路言半天没声,一张口却是问道:“你和乌将军都说了些什么?” 傅白彗心想,还当真是瞒不了他,如此看来,他挨这十板子也不是偷玉佩这么简单的。 她大胆猜想,“兴许和你说的是一样的话。” 季路言一听,嘴角上扬,“小东西,还想算计我!”她要是知道他这具十几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多大年纪的老鬼,恐怕再也不会有算计他的心思了。 不过话说回来,年纪以及阅历,并不能代表智商,太多的人白活了一辈子,就是重来一次,指不定也还是白活。 他提点道:“先就这样,小东西,何家怎么说也是百年世家,你想弄垮了他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且,人都是往高处走的,别把你自己的格局局限到后宅里,光干那些争财争利的事情。” 原先她确实就是这样想,可她现在也确实动摇了。 她那二叔和二婶活着可能就是为了傅家的那座茶山,可她呢,当真要守着茶山过一辈子? 傅白彗并不出声音,季路言也不再言语,教育孩子可不就是这样,该说的理已经说了,至于路该怎么走,脚可是长在她的身上。 外头的喧闹声音传到了屋里,不多时,就听见,林大山一边推门一边道:“小兄弟,用过饭没有?” 许真是屁股疼,影响了思考,季路言才想起来,那些王八蛋的怪癖,一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冲为首的林大山嗷嗷,“你他妈穿上裤子再进来行不行?” 林大山嘟囔:“都是男人。” 因为猛地一抬胳膊,又牵扯到了伤口,季路言疼的龇牙咧嘴,又骂:“乌将军也是男人,你他妈敢光着屁股到他面前溜达吗?看他不捏爆了你的卵!” 又听见门吱呀一声,季路言放下了手,傅白慧只看见一只光裸着的脚,迈出了门去。 她听见季路言自言自语:“也亏得你去读书了,你要是敢进军营……”呵呵,那得看见多少不该看的东西! 傅白彗真不想说,她好像看见了个影儿,就是在季路言捂住她眼睛的瞬间。 其实她更不想说,就是看见了也没关系,大不了一会儿洗脸的时候,洗一洗眼睛。反正,又不是第一次看了,当然,如果小德也算是男人的话。 村子里泥坑滚大的孩子,尤其是男孩,真没那么多讲究,她也不是故意去偷看小德,就是有一回放小德出门撒野,看见他在田埂上撒尿来着。 远远看过去,就发现了男人和女人,果然不一样。 一直等到外头没有喧闹的声音,林大山也穿好了中衣再次迈进了门。 季路言催促她:“赶紧归家,没事儿少往我这儿跑,有时间了我自会去瞧你。” 林大山笑:“我怎么听着这话像是在交代小媳妇儿似的!” 季路言一翻眼睛,指着她,和林大山道:“叫姑奶奶!” 林大山也翻了眼睛。 季路言道:“谁让你他妈十五岁,长得跟三十五岁一样。” 傅白彗惊讶地张大了嘴,她真不想说,她第一次见林大山差点叫大叔的。 季路言便又道:“看见没,别被眼前的假象糊住了眼睛!” 教育孩子啊,光说那些长篇大道理没用,得会见缝插针才行。 —— 顺心在马厩养马三年,经他手养的马儿,至少有十匹,养马容易,就是刷刷洗洗喂喂。养人却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人心太活,想要谁的忠心,总归要耗费些力气。 三年里,他一共养了二十几人。 这些人有的也是马厩里的奴仆,还有的在厨房做杂役。有的练过两把式,也有的弱不禁风是个一推就倒的。 这些人并非都在寿王府当职,而是先攥在手里,又全部都放了出去。 这就是眼线了。 乌将军府上的眼线传来消息,说是傅公子先是去见了乌将军,又去见了季大路,相谈甚欢,呆了足有一个时辰。 蔺觉一听,又是气。 心想着,她指不定又跟着那姓季的学会了什么粗俗的坏毛病。 再一细问,更是气。 她一个姑娘家的,怎么喜欢和兵痞子混在一起。 是了,是了,就她“矜持”俩字都不会写的人,看人洗澡算什么呢! —— 季路言趴在床上连打了三个喷嚏,啊啊,又扯到了屁股上的伤。 林大山笑道:“是不是哪个窑子里的姑娘想你了?” 季路言:“滚,一定是哪个兔崽子骂我了!” 这会儿,兔崽子,哦不,蔺觉,正在盘算着进京的事情。 她愿不愿意跟着去? 上一辈子进京,是年底的腊月。 而这一辈子进京的旨意,竟比上一世提前了五个月。 宣蔺觉进京的圣旨还在路上,他却已经收到了消息。 听说,他借了乌将军两百人马,抓了个拐子的事情,还是传到了他那好祖母的耳里。 右相朱阁青上书,既是皇家的儿孙,就理应入国子监学习。 他那好祖母这才下了旨意,宣他七月二十入京。 同行的还有蔺和。 30.白彗30 七月初六一早,蔺觉便叫家里的仆从赶了马车送他和顺意去百鸣书院。 傅白彗比他到的早,洒水扫地,擦凳抹桌,已经和小德一起收拾好了屋子。 还带了个白色的束口瓷瓶,在山里采了几株花,插在了瓶子里。 瓷瓶像是随手摆放的,就放在了窗台下。 屋外的风吹进屋里,像铃铛一样的紫色小花,摇摇曳曳,煞是迷人眼睛。 兴许是错觉,蔺觉忽地觉得整个屋子都因为这几朵紫色的小花,变得……变得有一种不可说的氛围,连心情也跟着愉悦了不少。 他偏了头,问傅白彗:“什么花?” “桔梗。” 他的父王常年用药,药里便有一味叫桔梗,实在没办法把那歪歪扭扭的根茎和眼前的小花,联系在一起。 蔺觉笑了一下:“原来这就是桔梗。” 看多了它朴实的模样,忽又惊艳于它的美丽。 花也是人。 日子其实是如常的,一日之中,还是辰时读书,申时结束。 头悬念锥刺股,那是张运和才能干的事情。 没有悬念,此次中试,张运和位列第一。 第二乃是卫子莫。 第三和第四是并列,正是百鸣书院的两大吉祥物。 想想也确实难为夫子了,蔺觉和赵武楠,谁压在谁的上面都不好,干脆来个并列,不分先后。 惊喜的是,傅白彗占了个第五名。 她挺得意地跟蔺觉道:“如此,是不是能证明我聪慧?我就说了,你和我做买卖,并不亏。” 可不是,说不定还占了便宜。 蔺觉的心里藏了事,总在找时机,想和她提一提。 要不……就此时!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先赞她一下:“我瞧你生的便机灵,想着你也不会是个愚笨的。不过……”说好了赞呢,一没留意,这“不过”又来了,可话已经甩了出来,总归是要说完的,他不自在地又道:“这才将开始呢!” 傅白彗与他“睡”了好几月,还能不知他是个什么性子! 且不论他心好心坏,总的来说就是个别扭的性子罢了。 她能理解,更能想象。 她想,蔺觉这个人,他爹没做寿王之前,这孩子大约还是质朴的。 想啊,他爹他娘可是被贬的,从锦衣玉食到布被瓦器,能不能翻盘谁也不知道,两个人痛苦就算了,何苦再告诉孩子自己原本的身份,让他们生出些不现实的绮念来。 等到他爹忽然做了寿王,连带着他的人生陡一转变,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长好了,这就长着长着…长歪了呗。 傅白彗回头看了看他,笑着道:“世子,你是不是藏拙了?” 这话,她其实早就想问了。 考诗赋那会儿,夫子出的题目是“山、月”,她都已经做出来了,他还没有下笔,若不是晚交了一会儿,不说第一了,来个第二总是没问题。 蔺觉眼波一转,这丫头,看透不说透不懂吗? 给你个眼神儿你自己体会去。 居然不是白她一眼,射过来的深邃眼神里,仿佛有万千的星光。 傅白彗体会到了,哈哈一笑。 这笑,她也是刻意学过的。笑声不能过于粗犷,因为会和她的长相不符。 更不能过于阴柔,她的长相往男人堆里一站,本来就过于清秀了。 正如人有千面,这声音亦是。 蔺觉先前没有仔细听过,今儿陡一细究,觉得她现在的声儿,和上一辈子略有些不同。 也说不出不同在哪里,思了又思,正欲开口,就听外头有人唤她:“阿白!” 这声音有些嘶哑,因为慢便稍显沉稳,这是张运和的声音无疑了。 傅白彗也听见了,掀了衣摆,出屋。 蔺觉伸头往外瞧了瞧,只能瞧见她的后背,笔挺却瘦弱。 “张兄,何事唤我?” 是了,张运和很少来这边的。 “阿白,我从家中带了些芋魁……特来问问你,可要尝一下?” 张运和的声音,没有先前的大了,可见是没有多大的自信。 芋魁,蔺觉也吃过,这东西饥荒时就是口粮,粮足时便是蔬菜。 “太好了,那就多谢张兄了。这次归家,遇见了些杂事,便没能吃上。” 她的声音倒是明朗,可不,有吃的了,总归是心喜。 蔺觉是没瞧见自己嘴角挂着的浅笑,让张运和一搅合,他想说的话,并没能说出口。 那傅阿白连和他打声招呼都没有,就乐呵呵地跟在张运和的后头,去了北学斋,吃芋魁。 吃吃吃,吃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事情! 蔺觉没好气地想,上一辈子,自个儿寻遍了京城,只为了寻一块能配得上她的玉簪。他总觉得她不是普通女子,太过华丽的簪子,与她不配;更不是男儿,太过普通的也不行。寻了那么久,终于得了一个白玉的梅花簪子,兴冲冲地捧到她的面前,却还是被拒了。 早知道她是这样的人,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只需到京城的白桦大街,买上程锦记的二斤点心,还愁她不上钩嘛! 不过,没能说出口的话,可能不太好出口了。 七月初九,圣旨到。 宣旨的赵公公是皇宫里的老人了,寿王还不是寿王没被贬那会儿,他便是皇上跟前得用的。 寿王妃一接圣旨,便泪如雨下。 无他,一是想着只宣了两个孩子入京,事到如今,皇后还不肯让她和寿王回京;二是想着,京城是什么地儿啊,两个从没有入过京的孩子,会遭遇什么,总之会是很可怕的事情。 赵公公笑道:“看来寿王妃这是喜极而泣。” 这算是提点了,寿王妃怎么可能不懂,擦干了眼泪,道:“是了,是了,能得此恩宠,是两个孩子的服气。只是世子如今还在百鸣书院……” “不急,圣旨上说了二十日入京便行,王妃还有几日的时间为世子和二公子打理行装,其实也无需带太多东西,入京就是回家,寿王府的事宜,皇后娘娘已经命人在打理。” 这也是提点,寿王妃心想,京城的寿王府已经在打理,这是说她和寿王不久也能回去? 她感念不已,当下就命人送上了五十金,还道:“公公莫嫌弃,公公也知道,如今的寿王,并非昔日的齐王呢。” 赵公公示意了一下,后头跟着的小太监,已经将那金子收了去。他不动声色道:“和王妃说实在话,这金子奴才若不收,王妃肯定心不安宁。如今奴才将这金子收了去,王妃且安下心,奴才也算是看着齐王他们兄弟几人长大的。太子和瑞王已逝,齐王被贬,如今又成了寿王,他若能回京,奴才是在高兴不过的。往后世子和二公子行走皇宫,奴才会着人看着的。” 这话寿王妃信了一半,还是因着赵公公是皇上身边的老人。 她已经差人去了百鸣书院,通知蔺觉回府。 这事儿,还是落到了秦五福的头上。 秦五福一到了地儿,他们家世子只微愣了一下,便道:“知道了,你明日一早,来接我下山。” 秦五福不敢提马车就在山下等着呢! 愣了一下,领命而去。 该来的总要来,即使比上一世提前了些许。 蔺觉坐在屋子里愣了会儿神,耐下心来等着傅白彗从北学斋回转,等着等着竟有些心烦意乱, 这两天,她每天都去,难道说芋魁还没有吃完? 31.白彗31 其实蔺觉就是不问也知晓,傅白彗九成九不会跟着他走。 就连他自己也知晓,如今并不是她进京的最好时机。 多留这一晚,他想,不过是为了和傅白彗交代一些事情,省得到时候,她有话说,说他连句话都没给她留,就不见了人影。 傅白彗是过了饭点,才从北学斋出来。 白日的暑热已经消散了不少,山在夕阳的映照下,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她已经吃过了,小德把晚饭送到了张运和的屋里。 至于芋魁,早就吃光了好嘛!她就是和张运和聊天去了。 和张运和说话,比和蔺觉说话舒坦,她不懂的就问,没什么顾忌。 主要她问的最多的还是蔺觉他们蔺家的八卦。 其实张运和知道的也不多,但是寒门子弟不像那些世家总是端着,三几个人凑在一起,聊一聊八卦,这个一句,那个一句,傅白彗便觉得打开了人生中的新天地。 昨儿才听说当今的皇后,不是皇上的原配,是皇上还不是皇上还是王子那会儿,去京郊上香,偶遇,而后带回王府,起初的身份也只是侍妾而已。 一个侍妾的上位史,不用细说了,能想的到是何等的血腥。 昨儿回屋,傅白彗本来想跟蔺觉说一句——你祖母好牛掰! 想了想,牛掰这个词儿,他也不一定知道是什么意思,还得费劲解释。再有,哪有在人家背后八卦完人家家事,再跑到人家面前瞎得瑟的。 今天又听张运和他们聊起寿王为什么被贬的事情,还真是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嘿,稀奇。 傅白彗出了北学斋之后,没急着回去,又绕着讲堂转了一圈,天快黑的时候,她才匆匆回房。 蔺觉一看她,跑出了一头的热汗,气便不打一处来,道:“你是山猴子吗?” 小德把新打上来的井水,倒到了木盆里,她拧干净了布巾,先是擦了擦脸,又解开了一颗衣扣,准备擦一把脖子。 这样的事儿她哪天也得干个两三次。 蔺觉眼睛往门口一斜,顺意便明白了,这是让他出去。 他走到小德的旁边,还拽了拽小德的袖子。 傅白彗手里捏着布巾,看着两个书童一前一后离开了屋子,并且合上了门,又回头看了看蔺觉,见他面色严肃,心里知道,他又要唠叨了,吓得她瞬间一凛。 两个人隔了半个屋的距离,大眼瞪小眼,蔺觉是正在犹豫,一肚子的话,不知该先说哪一句。 片刻后,他道:“今日府里传来了消息,皇上下了圣旨,召我和阿和二十日进京。此次进京,多半是不会再回转……” “只召了你和你弟弟?”傅白彗下意识问。 “嗯。” 她一听,抽了口气,严肃道:“那我就不知该不该恭喜你了!召你们入京,原本是好事的。可不叫你父母同去,这就说不好是好事还是坏事了。不过,料想,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你这么机敏,无需是多在皇上和皇后的面前多表现表现。” 这话听起来倒是顺耳,至少是站在他的角度,设身处地地为他想了。 蔺觉微微笑了一下,故意问:“如何表现?” 傅白彗瞥了他一下,一脸“你少逗我”的表情,不过,还是道:“无非就是表现得好一些,证明你父母对你们的教养还是很有用的。” “你以为这会是皇后想要的?” 冷不丁被问了这么一句,一时之间,傅白彗想不明白他是几个意思。 蔺觉没有解释,倒像是想让她安心似的,又道:“我入了京城,确实是如履薄冰。不过,还轮不到你来为我操心。我如今跟你说个清楚明白,我蔺家和赵家是势不两立。你既投了我,就得有这个自觉,得和赵武楠保持了距离。不是我没气度,不许你在外交际,知人知面不知心,那赵武楠是个什么人,我比你知道的清。你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你自己也得谨记。我离了百鸣书院,我的衣物不会带走,这个屋里,便不会再有人住进来。就是如此,你也一样得小心,不得在外人的跟前解了脖颈边的扣子,你也不想想,男子的脖子和女子的脖子,分明是不一样的,若叫有心的人看了去……哭你都找不到地方哭。” 这还真是临别“赠言”,傅白彗被他训的一愣一愣的,这话,连她娘都不曾给她交代过……陡一听他交代,感觉怪怪的。 傅白彗静默了,本来没有什么不舍的情绪,被他一搅合,好像有了点儿。 不过,这种“我舍不得走”以及“我好像有点儿舍不得你走”的气氛,很快就因为傅白彗的一句话结束了。 “听说,你爹被贬,是因为太宠你娘了,不肯纳妾,啧啧,我今儿真算是大开眼界,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儿子和媳妇的感情好,做父母的难不成还眼馋来着!” 说真的,她其实是想缓和一下气氛的。 话音将落,便收到了蔺觉飞来的眼刀,她就只剩下…嘿嘿嘿了。 她默默地将手里的布巾搭在了木盆边,一点一点地往蔺觉的跟前儿移。 蔺觉正坐在屋子当中的桌案边,她想打他的面前飘过去来着。 才移到他的跟前儿,忽就被他一伸手,给拉住了。 她往后扯,他往前拽,这个瘸腿儿,平日里看着弱不经风的,可她就是拽不过他,嘤嘤嘤。 拽又拽不过,她陡一收力,砸在了他的身上。 先前的力用的有多大,后面反弹的就有多猛,不过,他倒是坐的稳,居然没被她砸倒。 这个画面,可难看死了,好像她在生扑他。 其实她是拒绝的,奈何他松了她的手,不等她反应过来,又擒住了她的胳膊。 蔺觉举起了另一只手,举过了她的头顶,是想弹她一下,让她好好长些记性。 所谓高处不胜寒,刚刚她那话,在他的面前说说便罢,要是落到了有心人的耳里,可做的文章就太多了。 他父王被贬,认真说起来,还是因为言行不当。 手举那么高,要做什么? 傅白彗下意识就闭上了眼睛,还缩了一下脖子,在心里斥责自己:这张嘴哟,一不小心,就在他的跟前儿蹦出了心里话。 蔺觉的手举了又举,落下的时候,还是落到了一旁。 还忍不住在心里自嘲,他这是有病,为什么一看见她闭了眼睛,就下不去手。 她闭了眼睛的样子,也不是第一次见了,睁开了眼睛丑,闭上了眼睛更丑。 蔺觉是想要移了眼睛,松开她的,心里想的和实际行动不一,忽然就凑了嘴上去,亲到了她的额上。 亲之前,并没有一点儿“我要亲她”的想法,是以,亲上了之后,自己的眼睛还瞪了老大,一把就把她松开了,还顺势推了一把。 傅白彗一个趔趄,倒退了两步,眼看就要倒栽过去,他赶忙跳了起来,右腿先跨了出去,一个健步窜到了她的跟前儿,一伸手又揽住了她往后倒的身子。 傅白彗站直溜了之后,下意识看了看他的右腿,再对上他的眼睛。 她探过来的眼神,有七分探究,三分怀疑。 蔺觉没好气地道:“不许说。” 不许说什么?傅白彗迷惑了,不许说他亲她了,还是不许说他的右腿…… 正迷惑间,蔺觉伸了二指,轻弹了她的额头,将好,弹的就是方才亲的地儿。 他又道:“你记着!” 又让她记着什么呀? 傅白彗狂眨眼睛。 这样猜来猜去的……他还是赶紧走,要不然非得累死她不可了。 人活一世总是要有些执念的,更何况他这个重活一世的。 蔺觉看了看她额上渐起的红印,微眯了眼睛。 原以为是怨念的,不曾想,竟还是执念呢。 四更。 蔺觉便起了,轻手轻脚地穿衣,又轻手轻脚地离去。 傅白彗没有听见门响,倒是感觉到了阵阵凉风,迷瞪着眼睛,偏了头去看,原来蔺觉给她开了窗,人却已经不见踪影。 32.白彗32 要说进京是一条不归路的话,蔺觉上一辈子就深有体会了。 只是蔺和却不懂,蔺觉思了一下,还是决定得让他明白京城形势的复杂,不求他成为助力,只求他不拖后腿。 蔺觉将从书院回来,便到了礼氏的房中,母子三个聚在一起,商量着要带什么东西进京。 叫蔺觉来说,无非是要带些随身的衣物,三两件便可,如今他和蔺和都是正长身体的时候,三几月便拔高一截,衣服就是带多了,也派不上大用场。 礼氏觉得说的有礼,便点头应下了。 一向喜穿,恨不能一日换三次衣裳的蔺和不太高兴,直呼“太含酸了不可”。 蔺觉直接没接这岔,另有话讲。 “阿和,父王和母妃能不能尽快进京,就看你我的表现了。” 蔺和最不爱听这个,眨巴眨巴眼睛,不快地道:“咱们进京,难道不是回家嘛!” 他的意思很简单,家不就是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的地方。 蔺觉并不反驳他的话,只是侧了侧身子,问礼氏:“母妃,这里没有外人,孩儿有话便直说了,孩儿和阿和此去定是凶险难当,孩儿与阿和并不曾见过皇祖父和皇祖母,只听人说皇祖父近几年身子不好,缠绵病榻,特允了皇祖母参政。母妃便同我和阿和说说,皇祖父和皇祖母是个什么样的喜好?以免往后我们出入皇宫,着了有心人的道儿。” 先前蔺和还不以为然,听他兄长这么一说,顿时脸都吓白了,原想着进京的路是一条鲜花夹道的平坦大道,不曾想,竟是荆棘丛生。 还想道一句“兄长别唬我”来着。 却见他母妃面色凝重地道:“你们皇祖父倒是个和善的,只是你们皇祖母……你们只需以礼行事便好。你们皇祖母的出身……切记了,在人前人后都不许乱说话。阿觉是兄长,一定要多多提点阿和。” 蔺觉颔首:“这是一定的,母妃尽管放心好了。” 转脸又对着蔺和道:“我且将丑话说到前面,我是你的兄长,不管是平日出门还是入皇宫,你都得以我为先,听我的。你若不听话……父不在跟前,长兄为父,我便会代替父亲请出家法。” 蔺和噘了嘴,同礼氏道:“母妃,你看兄长……大不了,我不进京了。” 自打接了圣旨,礼氏的心便七上八下。 起初,她确实是想以孩子大了要读书明理的理由,上书一封,请旨让阿觉去国子监读书。 是他不肯,才作罢。 不曾想,想讨来的恩旨,还不曾讨过,便砸在了头上,这时候,她有五分的惊喜,还有五分的害怕。 儿子是什么?儿子就是她后半辈子的依仗。 礼氏神游了一会儿,回过神来的时候,脸色凝重地同蔺和道:“阿和,不许胡闹,进了京之后,你若是不听你兄长的话,就给我滚回于洲去。” 想起在于洲那吃不饱的岁月,蔺和莫名打了个冷颤,缩了脖子不再说话。 礼氏又有些不忍心了,生二子蔺和那会儿,因着整日劳作,不足八月便动了胎气,在田埂间产下他。又因着缺衣少食,刚生下来的他,还没有个猫大。 因此,这心里头便总觉亏欠了他。从于洲来了晤阳,便不自主地娇惯于他,二子明明只比长子小了一岁多,可心思,竟还像个小孩一样。 礼氏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不由自主又把眼睛移到了长子身上。 长子与儿子相比,简直如云泥之别,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焦虑的。 蔺觉不是没感觉到礼氏带着审视的目光,他太了解他的母亲了。 不管是上一辈子,还是这一辈子,都是更偏爱蔺和。 上一辈子,他还为此愤愤不平过。 这一辈子,倒是坦然了。 他斜了蔺和一眼,附和着礼氏道:“你以为京城是你想去就能去,不想去就能不去的?” 蔺和接收到了来自母妃和兄长的双重打击,再也不提含不含酸的事情。 蔺觉便接岔和礼氏道:“孩儿以为,奴仆也无需多带,带几个得用的就好,尤其是丫头,最好一个都不带上京。” 礼氏皱了皱眉:“不带丫头,谁照顾你二人的起居?” “母妃糊涂,进了京,这些临时买来的丫头还配伺候我们起居!” 这话不假,大蔺的规矩,王子十二出宫建府,府中伺候的丫头,全部都是赐下来的宫女。 蔺觉见礼氏的神情已有所松动,又道:“母妃不想想,咱们被贬十几年,京城里有多少人想看咱们的笑话,等着咱们出丑,咱们自个儿小心谨慎就是了,可那些丫头,没几个真正懂规矩的,倒不如不带。” 他如此费尽口舌,还不是因着上辈子,蔺和干的那件荒唐事。 上一世,进京的第四年,蔺和不仅弄大了丫头的肚子,还想让出身卑贱的丫头做侧妃,甚至还在府中口出狂言,说皇祖母也是侍妾出身。 结果,话还是传到了皇祖母的耳里,派了她身边的太监苏宁,以勾引主子的罪名,直接将那丫头杖毙,一尸两命。 也就是由那起,皇祖母越发地不待见蔺和,甚至连瞧他都不顺眼。 礼氏一听这话,允下了。 蔺觉松了口气,其他的事情,无需他说,礼氏自然会差人办好。 他道:“如此,孩儿便先告退,好回去瞧瞧,屋子里还有什么是必须得带的。” “去!”礼氏点了头。 蔺觉行礼告退的时候,抬头看了看蔺和,只见他眼神忽闪忽闪,没有言语。 少带衣服,不带丫头,都是针对蔺和来的。 他如今想不通也没有关系,只要不作妖便行。 蔺觉一路疾行,回了自己的春落院。 站在院中,忽地想起那一天,傅白彗坐在台阶上的情景。 顺意见他凝神不语,良久,才敢凑上前,“世子……” 蔺觉回了神,指着满园的野草道:“去告诉花匠,让他在我这院子里,种上一院子的桔梗。再告诉大总管,让他每月的十日差人去百鸣书院,送二斤点心二斤肉脯,还有二斤蜜饯。” “给谁?”顺意很傻地问了一句。 待他们世子的眼神一扫来,他张大了嘴,顿悟的样子。 蔺觉又道:“每月的十日上山,她若有什么小事,便让大总管一并给办了。” 顺意点了头,正欲领命而去。 蔺觉叫住了他:“等一等。” 说罢,一撩衣摆往屋里去。 —— 说一点都不担心没吃的,哪是假的。 傅白彗倒是会安慰自己,吃得少,长得慢,胸前的肉长不出来,就少一分危险不是吗? 哪知,傍晚时分,便有寿王府的家奴给她送东西。 那人还自我介绍:“小的麻时,每月的十日会上山给公子送东西。世子交待了,公子若有什么小事需办,只需交代小的就行。” 傅白彗正在愣神,不知蔺你觉这又是几个意思。 只见麻时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双手奉于头顶。 她接过,打开来看,信上只有四个大字——见信如面。 傅白彗……他分明今早才下山,写个什么信! 嗯,大抵他自己也觉得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才写了四个字而已。 又一想,季路言原先说过的粘牙,应该就是蔺觉这号的。 33.白彗33 蔺觉的信,自他走后,每月的十日连同那些吃的准时送到。 头三个月,傅白彗没有回信。 一是不知道写啥,二是蔺觉的信里也没说非得让她回啊! 且,这三个月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除了赵武楠进京。 赵武楠是十月初一进的京,蔺觉的信十月初十送到,他在信里特别得瑟地写道:“见信如面!我入京已近三个月,思来想去,总是不能放心,特想了个法子,把赵武楠也弄进了京,如今好了,你可以安心在百鸣书院学习。” 槽点太多,傅白彗看完后,咧了下嘴,不知是该哭还是笑。 百鸣书院的两大吉祥物相继进了京,也不知道她那二叔和何家,会不会又想趁机整点儿什么幺蛾子。 她满心的提防,倒是还没想过去算计。 又想着,那季路言说过有时间了来看她,怎么就没了他的消息。 又是一月转眼过去。 十一月初十这日,从辰时起,天上便飘起了雪花,纷纷扬扬下了几个时辰,下的整个悲鸣山裹上了素衣。 这雪好似铺天盖地,傅白彗原以为,今日麻时不会再上山了,怎么也得等雪停。 没想到,未时三刻,麻时披着风雪,照例到了书院,送上了吃的,并且呈上了信。 傅白彗将他让进了屋,小德动手替他拍去了背上的雪。 她道:“怎不等雪停?” 麻时作揖道:“府中每月的十一日会派人上京,给世子和二公子捎一些东西,小的若今日不来,世子便不能及时知晓信送到了傅公子手中。” 傅白彗想说,信上又没有什么紧要的事情,早一天送晚一天送,能有什么关系! 果然,拆开了密封的封纸,抖出了里头的信笺,上书:“见信如面!天渐寒凉,山中更凉,阿白若觉得夜晚孤冷难免,我允你加盖我的被褥。” 啊,好想吐槽。 但一看麻时认真的神情,遂没有言语。 按照往日的惯例,麻时送完了东西,就该直接下山的。 可今日,他在门边站立了很久。 难不成还得留饭?书院的饭食,好坏就不提了,主要是少,要是让她把自己的口粮抠一部分给他,这大冷的天吃不饱会更冷的。倒不如,让他家去。 傅白彗在桌案边看书来着,却因着麻时不能集中注意力,便问他:“可还有什么事情?” 麻时哼哼唧唧了半天,才道:“傅公子,我家世子每月都给公子写信,可公子你怎么不回信呢?” 这事儿,是大总管让他问一问的。 听说,每月上京给世子送东西,世子总要问起可有他的信。 起初,还以为世子说的是家信,后来,便发现,世子即使接到了家信,面上还是有些许失望的表情。 大总管便偷偷和他言语:“想来世子在等的是傅公子的信。” 傅白彗一听,敢情是等回信。 总是收信不回,也确实不像那么回事,她有想过给蔺觉回信的,可是……“现在就写吗?” 麻时点了点头:“公子写好了信,我带下山,不耽误明日给世子送去。” 说着,还要替了小德,研磨。 傅白彗叹了口气,认命。她放下了手里的书册,拿了宣纸,提笔。 可提笔写什么呀? 她抬头看了看麻时,麻时又冲她点了点头。 得,再一次提笔。 “劳世子挂心,被褥的事情,阿白自会看着办的!另有一事上月便想相询,世子与赵王世子皆已远离,阿白唯恐何家再起祸心,忧虑,忧虑!” 一句话写完,半页纸没占。 她凝神片刻,又补充了一句:“前几月不曾回信,主因乃世子曾言阿白字迹难看,遂奋发习字数月,如今世子观之,可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之感?” 好在,字写得大,写完之后,字迹终于占了宣纸的大半。 她吹干了墨迹,将宣纸折叠平整,递给了麻时。 麻时还有些嫌弃,道:“公子,没有封纸?” 她娘就认识自己的名字,她还真没想过会给谁写信,哪里会准备封纸这些东西。 傅白彗捡了蔺觉用过的,麻时接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叠好的宣纸夹在了中间,又小心翼翼藏在了怀里,道:“小的回了府,再给换上新的。下一回上山,小的会给公子带些封纸来。” 三日之后,秦五福带着一车的东西到了京城中才修缮了一半的寿王府。 这一回来,秦五福可淡定多了。不像头一回来,哭成了狗,觉得他们世子也太可怜了,来了京城,回了家,住的像个鬼屋。 当然,鬼屋这词是万万不敢说的。 如今京中的寿王府,正是以前的齐王府,可毕竟十来年没有住人,荒废着,偏房小院倒了好几处,院子里头也到处都是杂草,地大屋多人又少,可让他给心疼坏了。 他们世子请工匠修缮了几个月,专拣紧要的先修,也只是修缮了一半。 他们世子啊,在晤阳时还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这一到了京城,可不是显现出能耐来了。 不像二公子,就会像寿王一样哭。 秦五福着人把车上的东西卸下,这便去书房寻世子说话。 穿过壁角,走过长廊,秦五福便看见了在书房外守着的顺意。 顺意给他行礼,他呵呵一笑,问:“世子……” 顺意:“在里头等着大总管呢!” 秦五福是笑着给蔺觉请安的。 蔺觉道:“大总管有什么喜事?” 秦五福笑而不语,先奉上了家信。 蔺觉将家信撇到了一边,紧盯着秦五福仍旧塞在袖子里的右手,不眨眼睛。 真受不了他们世子巴巴的眼神,秦五福的关子卖不下去,只得又掏出了藏在袖子里的另一封信。 封纸是崭新的,该写谁谁亲启的地方,并没有字迹。 蔺觉抬了头去看秦五福。 秦五福赶忙解释:“是奴才想的不周,傅公子那儿没有封纸,下个月十日麻时上山之时,奴才会命他带去。” 蔺觉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语,将这封信和家信放在了一起。 十二月初十,傅白彗收到回信。 “见信如面!字迹确比先前有所进益,需得再接再厉。另,何家不足为惧。” 十二月十五,傅白彗又收到一封信。 她一听说,心下一凛,时间不到,蔺觉这会子来信,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情? 她匆匆忙忙跑到了书院的院门外,一看,送信来的并非麻时,而是个不认识的兵丁。 “是季大哥让你来的?” 傅白彗很是欣喜,赶忙拆了信,信上果然是季路言会写的奇奇怪怪的字迹。 “阿白妹妹(女儿),几月不见,想必你又长高了不少,不是我不去看你,是事出突然,寿王世子回京的时候,临时向乌将军要了我随行。如今,我人在京城,见识了京城的繁华,也不打算再回去。想来不出几年,你也会来这里,到时我们再相聚。” 信的下头有一行小字,应当是季路言在京城的根据地,还标注着切记。 傅白彗和送信的兵丁道了谢,还送上了一块碎银,权当谢礼。 心里想着,那蔺觉几次来信,怎么没提起过季路言的事情? 这下好,他们都去了京城,唯留下她自己。 想想,或许几年过去,她真的也得去。 那京城到底是个什么地儿? 是蔺觉说的吃人埋骨地?还是季路言口中的繁华胜地? 一晃三年过去,这仍旧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34.白彗34 知道什么叫恐慌吗? 就是那种你周围的小伙伴,没你高的比你高了,比你高的更高了,你拼了命吃,不停地吃,半夜了睡醒就吃,可身高啊慢悠悠地长。 而且,你的小伙伴们统统变声了,说话一个比一个铿锵有力。 而你,越发地显得细声细语了。 用季路言的话来形容,就是越来越娘炮了。 这种恐慌,已经困扰傅白彗很久了。 不长身高,还不是最坏的地方,偏偏不该长的地方一直在长。 二月,一直处于恐慌和忧虑中的傅白彗给蔺觉的回信是这样写的。 “世子,你我二人的通信,可有第三人能够瞧见?” 嗯,是了,就这样一句话。 她从来没有这么期盼过下月的十号。 三月初十,傅白彗从一早就在翘首企盼。 吃了午饭,还自个儿到书院的院门外,向着山下的台阶张望着。 三月的天气还有一些凉,又恰逢今日是欲下未下的阴天,傅白彗站了一会儿,觉得前后心都凉,足等了一个时辰。 好不容易盼来了麻时,头一回是先拆信,后拿吃的。 蔺觉的信也颇为简单,他在信中道:“你也该有印了,将好,我年前得了两块上好的紫檀冻,寻了京城里最有名的雕刻师傅,做了两块印章,一块送你。你的问题,我说没有人敢拆我的信,恐你不信,往后你我通信,便用火漆封信,再盖上你的印章。” 麻烦! 还是季路言那些奇奇怪怪的字好,就是被人偷看了也看不懂! 麻时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解开了布,呈上了蔺觉信中所说的紫檀冻印章。 紫檀冻说白了就是颜色为紫檀色的青田石,因为容易受刀,多数用来做印章。 蔺觉给她的这块,底子干净,质地细腻,略带浅黄,有一种山水萦绕的意境。 他给的自然是好东西,雕刻师傅的刀功也确实好,手心大小的印章雕了两头,一头为“傅白彗”三字,另一头只有一个“星”字。 傅白彗看着那个星字,恍惚了许久,要不是偶尔她娘还会叫她一声“青星”,她早就忘记了自己的真实名字。 她把拿印章握在手中把玩了许久,犹豫了一下,还是在信中写了她的忧虑。 三日之后,秦五福将傅白彗的信和家信一起,按时送到了蔺觉的手中。 蔺觉今年已经十六岁,到了抽条长的年纪,三年前,他还没有秦五福高,如今,倒是高出了秦五福一头,端正地坐在桌案的前面,越发地威严贵气。 秦五福跪在那里,有半天没敢抬头。 听到了拆信的声音,方才微微抬了下眼睛。 这三年,他们世子忙啊! 忙着在国子监学习,忙着应对皇宫里的贵人,还忙着处理京中寿王府的杂事。 没办法,谁让皇宫里的那位,至今还不肯把寿王和寿王妃召进京呢。 这会儿都是戌时了,他们世子才用上饭。 饭食也简单,就是一碗银耳粥,佐一碟青瓜菜。 顺意在一旁提醒,“世子,粥再不喝,就要凉了。” 蔺觉顿了一下拆信的手,端了一旁的粥碗,连续喝了两三口,搁下碗,继续拆信。 “世子,我最近特别忧虑,那个没我高的张运和,比我高出半头了。我每日真的没有少吃东西,可我怎么就不长呢?还有声音,他们的声音现在都似鸭子叫似的,就我怎么越变越像个女人了?唉,要愁死了,这些也就算了,我胸前居然开始长肉了。我觉得我在书院快要呆不下去。” 噗! 幸好嘴里的粥咽了下去! 蔺觉一看完那个妖精写的信,立马就起身,掀了朱雀灯的盖子,将信点燃,看着它烧成了灰烬。 他在思虑一件事情,如今确实要准备一下,让她进京,最好能赶在初夏时节,以免衣服越穿越薄,横生枝节。 蔺觉又思了片刻,交代秦五福,“这一次的回信莫等下月十号,一回去就给傅公子送去,再给他捎去三尺白绫,莫要与他人提起。” “白绫?”秦五福瞪大了眼睛。 听说,皇上要想赐死谁,除了毒酒,一般都是赐下三尺白绫,刚好够上吊用的。 “哦,傅公子……要装裱书画。”蔺觉不自在地道。 话不说清楚,会让人误会的。秦五福先是惊了个半死,又松了口气,瞧着他们家世子,不知是不是自己花了眼睛,他们世子的面上怎起了红晕?嗯,一定是气血充足之态。 这也证明了,世子的日子并不太艰难。秦五福欣喜万分,领命而去。 蔺觉的回信上只有这样的一句话——“已知,莫急,用白绫应急。” 晚间,傅白彗抖了抖那白绫,又低头瞧了瞧自己的胸前,叹气。 听张运和同屋的范离说,张运和的娘都开始给他相看媳妇了。 范离比张运和还长了一岁,媳妇都已经定过了,正是他的表妹来着。 听说他表妹从小就住在他们家,从小就睡在一个炕上,这才叫知根知底呢! 大约也是因此,范离开窍的早。 总拿写荤言荤语,挑拨他们这些小的。 范离说,张运和的娘是个极为务实的老太太,相看了几个,无不是胸大屁股大的。 问其原因,屁股大了好生养,胸大了好喂孩子啊! 小门小户的,哪有大门大户那么讲究,自个儿生的孩子都是自个儿喂养,谁没事儿还请奶娘。 范离只要一说起这个,张运和必得急眼,甩着袖子教训他:“作为一个读书人,你怎能口出污言秽语!” 范离不急啊,嘿嘿一乐,道:“我这算污言秽语?你以为那些个世家子弟聚在一起,就不说女人的话题?指不定还会相邀一起狎|妓!哼,就算也有洁身自好的,可他们一到了年纪,哪个没有个把通房,教他们通晓人事。” 妓|女、通房,那些个乌七八糟的事情,傅白彗只是打耳边一过,不像张运和,她连脸都不带红一下的。 唯有那句胸大好喂孩子,深深地印在了她的脑海里,挥不去啊! 这就越发的不想让自个儿的胸前长肉了。 照范离的意思,女人只有前|凸|后翘了才好看,若之所以说前|凸|后翘好看仅仅是因为好生养的话,那么不好看也罢! 说了可能旁人不相信,她就是觉得她的人生和生养孩子联系不上。 翌日,傅白彗四更就醒了,剪了蔺觉让人送上山的白绫,缠在了将将隆起的胸上。 心想,也不知道勒勒会不会勒回去! 还想着,蔺觉让她莫急,她是不是可以开始慢慢收拾东西? 其实那些个东西还不是主要的,她就是有些不放心她娘。生怕她不在的时候,又有寻事的上门。 虽说,如今她也不是经常在家,可晤阳离京城更遥远呢! 与三年前相同,一切都是未知。 又与三年前不同,其实她内心有些期待,她想亲自去瞧一瞧京城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繁华地。 另一边,蔺觉正与国子监的付夫子谈天说地。 他手里拿了一篇文章,驳的正是皇后娘娘几次想要改革的《氏族志》。 付潮接了那篇文章,大致一看,惊喜的吸了口气。 再从头细看,一刻钟过去,付潮问:“世子,敢问这篇文章出自哪位先生之手?” 蔺觉微微一笑,“哪里是什么先生!写这篇文章的正是我原先在百鸣书院时的同窗,我也是没有想到,她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眼界。” “他是哪家的子弟?” “不是什么大家的子弟,听说祖上是征和傅家,她的名字倒是好记,傅白彗。白彗出地,芒四发兮。” 35.白彗35 三辆马车,装着傅白彗的全部家当,迎着晨雾,一路北行。 这时已经是五月二十九,马上就是季夏时节,一天里头凉爽的时间,也就是晨起和傍晚后。 傅白彗骑在马上,跟在马车的后头晃晃荡荡。 她的心也随着马儿的颠簸,起起伏伏。 四月初,便打京城来了圣旨,说是皇后娘娘看了她的文章,觉得精妙,特召她入国子监学习。 京城里发生了什么,蔺觉没有透露只言片语,傅白彗也不多问,这是她和蔺觉之间的默契。 处理家事,一共用了近两个月的时间。 不是她磨蹭,而是汇集了茶山四五年的问题得一起解决,可不是得费点时间。 这事儿,说起来谁也怨不着,只能怪这操蛋的命运。 她爹一死,她二叔联合何家发难,她和她娘退避三舍,被欺负回了祖宅,这事儿谁也欺瞒不了。 一向负责茶山采收的大总管傅平,也算是本家,别以为本家就不会落井下石、欺软怕硬。 从她爹没的那一年起,茶山的进项便减少了一半,傅平给出的说法是天不好影响了茶叶的品相,卖不上高价。 她爹没的第二年,进项又少了一成,说是天气比上一年还差。第三年、第四年,天倒是好了,但进项一直与第二年持平。 林叔不止一次和她提起,“说什么天不好影响品相,这是在搪塞咱们呢!觉得老爷没了,孤儿寡母的可欺。” 傅白彗却置之不理,反正即使茶山的进项锐减,也饿不死她和她娘。 她且等着那傅平的胃口越变越大,直接致其于死地。 圣旨一下,她便知已是清算的时机。 她从百鸣书院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去了茶山上的庄园,查账。 当然,她可不是自己去的,而是和乌将军借了一百兵丁。 乌将军也知道她接了入京的圣旨,自然会给予方便。 有兵不借,可不就成了傻蛋。 她带着兵进自己的庄子,查自己的账,谁能拦的了她! 兵丁一入了庄子,那傅平便知大事不好,当时就吓白了脸,想逃来着,却被小德一脚踹翻在地,这就是武力值强的好处了。 哼,那傅平还真当她年幼好欺,头两年的账还知道抹平,第三年、第四年的账本,嘿,都不用仔细查,便是差错一堆。 她连给傅平喊冤的机会都不曾,直接着人给送到了郡守府,治他一个监守自盗、吞主钱财的罪。 料理完了傅平,还得物色新的大总管。 这一次,她弄了三个总管,一个负责茶山上采摘制茶的事宜,一个负责和茶商打交道,还有一个负责做账。 负责茶叶采摘制作的是做了几十年茶叶的老农魏老期,是个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老实人。 与茶商打交道的总管,她用了小德的爹,这也算是给小德长长脸。 做账的总管选了傅岭唯一的那个认过几个大字的刘金。 这前前后后,又等到那三人上了手,可不是花了近两月的时间。 蔺觉来信催过好几回了,催催催,他就知道催。 也不知道行了有多少里,太阳一出来,傅白彗就觉得困倦的要命。 恰好,行到了一片林子边,她跳下了马,同小德道:“等过了午时太阳的毒辣劲,再前行。” 小德撇了嘴道:“公子,这才走了多少,这样一走一停,明明走一日半就能走到的,咱们得走三日才行。这干粮,我可是按一日半筹备的。” 傅白彗混不在意,摆了摆手:“到前面的镇上,再买一些就是了。” 她靠在树边小憩,其实是睡不着的,她就是想静一静,再静一静,想更多的事情。 这一走,果真就走了三天,方到地儿。 京城的繁华,自然不是晤阳能比。 傅白彗一行,辰时到了城门口。 听说,打大蔺建朝起,每一任皇帝继位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加固城墙,如今京城的城墙已约有十丈高,巍峨无比。 她抬了头,眯着眼睛向上看去,只看见立在城门之上,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兵丁。 小德从马车上跳下来,见他们公子又勒停了马,催促:“公子,这都到了城门边了,咱们赶紧进去。” 这是生怕他们公子又一个任性,又叫了停。 傅白彗没有搭理她,“驾”了一声,驱着马儿前行。 将入了城门,她正想让小德去打听一下刀豆街在哪里,忽地就瞧见一个挺面熟的小厮凑上来行礼。 “傅公子,我家世子命小的在城门边候了两日,可算把公子等来了!” 那小厮的衣着精细,穿了一身绸缎衣,尤其是往小德跟前儿一站,仰着头,挺着胸,小德越发地像个乡巴佬了! 还是小德眼尖,认了出来,“顺意!” 傅白彗这才又仔细端详了他几眼,五官张开了,可凑在一起看,确实像顺意。 得,刀豆街是去不了喽。 顺意引路,直接将傅白彗一行带到了寿王府。 听说蔺觉一早就去了国子监学习,他不住在那里,每日的卯时出门,戌时回府。 如今连巳时都不到,还有一大天的光景。 傅白彗道:”这样,门已经认过了,我现在同小德出门去找房子……” 顺意打断她:“世子早一月前,就让人将公子的院子收拾了出来。” 住在世子府,她脸可真大。 傅白彗自然不依,顺意急了,“公子,你就别为难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了。行或是不行,等世子回来,公子自个儿同世子讲。即使是往后不在府中住,今日住上一晚,又有什么关系呢!公子鞍马劳倦,叫小的说,不如先歇一歇,用上些汤饭要紧。” 一旁的小德附和,“天气这么闷热,公子可别折腾我们这些下人了。” 三大箱子的书册和文章,又三大箱子的衣物和杂物,才从马车上卸下来,还得再装的话,累倒是小事,热死了有安葬费吗? 还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三年不见,顺意的嘴巴越发地利索了,如今看来行事也越发地有周章了。再一瞅小德……嗯,也就是拳头更硬了。 傅白彗没再执意要走,顺意又领着她去了专门为她收拾好的院落。 一路上行走,顺意的嘴就没有停过。 一会儿说,她的院子紧挨着蔺觉的,就是一个大门进去,绕过影壁,一个左拐,一个右拐的差距。两个院子中间,隔了一道绕满刺红的栅篱。 当然,蔺觉的院子更大就是了。 一会儿又说,她哪里都可以去,就是不能去西边的远志院,那是他们二公子蔺和的住处,他们二公子因为殿前失仪,被打了五个板子,还被禁足三月,如今一个月将过去。 傅白彗只听不语,从顺意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推测着如今的蔺觉好不好过! 若他一人倒是还行,无非就是随机应变,只不过,他还有一个拖油瓶,她与蔺和仅有一面之缘,可观其神态,眼神闪烁,便知他是个心性不定的。 拖着个拖油瓶过了三年,蔺觉就是不说,她也能想的到其中的艰难和凶险。 不是说她非要和他划清界限,即使作为门客,也并不一定就非得住在寿王府里。 傅白彗这么想着,由顺意领进了院,她忽一抬头,愣在原地。 影壁之后的花圃,像铃铛一样的紫色桔梗花,在风中摇曳。 这时候,又听顺意道:“这满园子的桔梗是我们世子特意让人种的。种这个东西原想着简单,哪曾想竟难的要命,头一年请的花匠只会种牡丹、芍药,倒是不会伺候这个,全部都种死了,第二年,世子特地请了通晓药草的师傅,这第三年啊,才开了满院子的紫花。” 傅白彗是什么时候进的城门,蔺觉已经知晓。 他还想着,若是她今日还不到,便得迎去瞧瞧。 申时三刻,他从国子监出来,一刻都没有耽搁,匆匆上了马车。 戌时,入府,哪也没去,先往他那桔梗院去。 跨过了院门,一早就得到报信的顺意迎了上去。 “世子,公子在他自己的院子里。” 其实蔺觉已经左行,绕过了影壁。 月移当空,不远处廊檐下的梅花灯和月亮一起照亮了整个府邸。 他边走边寻,只见不远处的桔梗丛里,她在风中浅笑不语。 36.白彗36 “阿白。”蔺觉出声唤她。 她眯着眼睛笑:“世子有礼了。” 蔺觉有一瞬间的晃神,好像上一辈子的什么时候,也有这样的场景,她在花中笑,人比花还要娇|媚,上一世,他好像就是因此才看迷了眼睛。 不过,下一刻,他就清醒过来了。 她就和那晚来香一样,看起来好看,闻起来也好闻,却是有毒的。 想当年,他那皇祖母就是用几盆晚来香,使得皇祖父的原配夫人失眠的病症越加的厉害,生生困死了。 她的礼,从来都是嘴上说说罢了。 她的人,也从来都是主意大的。 她是怎么处置了刁奴,端的是怎样雷厉风行的手段,这些他都知道。 只是,他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她的心里在想什么! 蔺觉抬了腿,从她面前走过。 风里飘去了他的声音,“进屋说。” 傅白彗从桔梗丛里迈了出来,踢了踢脚上的泥,跟上。 方才在院子里,借着月光没有看清,如今到了灯下,傅白彗直着眼睛,先将他瞧个仔细。 三年不见,他越发的美型了。 用美男子来形容蔺觉,一点都不过。 且,他的美,不是如今大蔺崇尚的那种病态美,他美的自然而夺目,他的五官,加上他的气度,整个人是那种神圣威严不可侵犯的。 咳咳,侵犯?!如今她再也不会像原先那样冒冒失失把他逼到墙角。 傅白彗坐的很规矩,把主位让给了蔺觉,自个儿就坐在他的下首。 等蔺觉看过来的时候,她又站了起来,“世子先请。” 蔺觉:“别跟我整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想要被人奉承,也不会寻你了。” 不来虚的,实在点也行。 傅白彗干脆直接提了,“世子,我觉得我住在这里不合适,准备明日便出门找房子。”买也好,租也罢,再不济,这点儿家当还是有的。 她不想在这儿住这事儿,顺意让人给他报信的时候,已经一并说了。 蔺觉笑了一下,只是不善意罢了,他眨了下眼睛,就连眼睛里头射出来的都是道道寒光,恨不能穿透了她的身子,瞧一瞧她的心里,到底装了什么。 他道:“成啊,不住这里,你就滚回晤阳去!” 傅白彗听了头两个字的时候,大喜。 再一听后面的……她感觉到了来自蔺觉的恶意。 一旁立着的顺意有点儿着急,怎么傅公子一来,就和世子对上了!他们世子对“他”多好啊,没良心! 想想,外头的事情已经够让他们世子焦头烂额了,原本想着来一个帮手,谁知来的是个不懂事的。 顺意暗自搓了搓手,想要出声缓和一下气氛来着,斟酌着用语。 “世子,傅公子说要等你一起用晚饭,世子看,现在上菜吗?” “上!我快饿死了!” 顺意问的是蔺觉,答话的确实傅白彗。 顺意……瞥眼看了看他们世子,好像没有要反对的意思,勾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屋里放了冰盆,还是有点热。大热天的谁爱戴儒生帽那个东西,是以,傅白彗满头的青丝也就是用一根木簪固定,偶有几根乱发垂在了面上,她挠了挠被瘙痒的面颊,不出声音。 蔺觉瞅了她一眼,道:“刀豆街你也不用去了,去了季大路也不在,我使人用了关系,让他入了御林军。” 傅白彗一听,只觉差异,顿时偏了眼睛,向他看了过去。 她动了动嘴,想问个清楚,一时间却又不知该从何处问起。 只听,蔺觉又道:“你那么心心念念惦记着他,我倒是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子!” 傅白彗更觉差异,反问:“他不是随你入的京?” “屁股肿成那样,我弄了辆马车给他,我和他无亲无故又不钦慕他,自然不会屈就我自己去马车里瞧他一眼!入了京城之后,我们就各走各的。他去了北所,给乌将军的副将吴槐序送信。” 傅白彗还是想不明白,又问了:“那你为何要把他弄进御林军?” “那是乌将军的意思。” “乌将军!”傅白彗恍然大悟。 蔺觉哼笑:“你以为呢!” 其实这事儿说起来也简单,不过是乌将军拿了季路言来和蔺觉投诚,且投的隐晦而已。 不仔细探寻,不不不,就是仔细探寻,谁又能查的出季路言的根在哪里,这简直是一件神不知鬼不觉的事情。 可以这么说,如今季路言就是联系蔺觉和乌将军之间的绳结。 这么说来,刀豆街,还真是去不去都行。 不过……傅白彗皱了眉道:“我不去刀豆街,住在这里也不合适啊!” 她的话音将落,蔺觉又瞪了眼睛。 这时候,顺意领着两个丫头冷香和冷莲,提来了饭食,还没进门,便大声道:“世子,傅公子!今儿厨上听说世子宴客,可是拿出了看家本领,四盘十八碗,就没有重样的。” 食盒一掀开,便有阵阵香气扑鼻。 蔺觉眼见她咽了两下口水,不自主地浅笑了道:“她算个什么客啊!” “吃客。”傅白彗自己接了一句。 蔺觉哭笑不得,起身,走到了宴桌旁。 他坐下了,方道:“过来,不吃,等凉吗?” 不…就是等他开口。 傅白彗缓步移了过来,在蔺觉的对面坐下,净了手,提筷,先夹了一片脆笋,斯斯文文地放入了口中。 蔺觉要不是早就了解她是个什么样的,一定会被眼前的她给迷惑了。不是说吃相,其实她的吃相倒是一直文雅,而是吃的顺序。 往时,哪一回与她一起吃饭,只要有荤菜,她哪一回不是第一筷子先夹荤的。 他摆手让冷香和冷莲下去,顺意也跟在了她们的身后,退了出去。 蔺觉放了筷子,道:“怪不得,你要搬出去住,这是打定了主意要在我的跟前拿腔作势了!” 傅白彗反应了片刻,才道:“世子看出来了?” 蔺觉但笑不语。 傅白彗自嘲了一句:“小孩子贪吃还能说的过去,如今,我都这么大了,总不好还那么贪吃。” 一听说“大”这个字,蔺觉的眼睛自动往下移了移,大约是裹了白绫,瞧着还和三年前没多大区别。 只是他的眼睛还是烫了一下,只一眼,赶紧移到了他处去。 接着,不自在地道:“也不是非得让你住在这里,只是京城不似晤阳,你初来乍到,住到别处,唯恐出了什么事情!且,我这里离国子监更近,你要是换了别处,费时又费力。” 真的,一开始,他根本就没打算解释。 他何时有过这等耐心?傅白彗愣了一下,终点了头。 不说其他的了,这寿王府的厨子,手艺真好! 人都说,食色性,可见食的重要性。 至于色,能吃吗? 第一晚的交流仅此而已。 第二日一早,还不到卯时,蔺觉就差了冷香来叫。 傅白彗在百鸣书院时,一向是卯时起不错,可她离了书院两月,却是日日睡到辰时,再加上前几日一直在马上颠簸,这就有点儿没睡够。 冷香用梳子沾了香露来给她梳头,她迷迷糊糊地往前一栽,我去,头皮都快扯掉了。 吓得冷香赶紧丢了梳子,跪地求饶。 这个时候,傅白彗可算是清醒了,揉揉眼睛道:“姐姐,可别跪我!” 蔺觉房里就两个丫头,她昨晚睡时还在琢磨,也不知道哪一个是通房。 别瞧现在是通房,十年八年后再看,混的好了,指不定还能捞个侧妃当当。 这要是小德扯了她的头皮,她打他两下,都不过瘾。可眼前的娇滴滴……她再被扯两下,也没关系呢! 傅白彗伸手就把冷香扯了起来,又道:“不怪姐姐,是我自个儿低头了。” 冷香惨白着脸细语:“公子,快别折煞奴才,一口一句‘姐姐’,让世子听见,该责罚了。” 傅白彗想了想蔺觉那张冷脸,撇了撇嘴。冷香的话倒是勾的她兴起,她八卦道:“世子很凶吗?” 冷香才不着她的道,“世子只是不苟言笑。” 傅白彗点了点头,深有同感地道:“是了,是了,我同他睡了好几个月,也不曾见他笑多少!” 顿了一下,她又问了:“那世子经常责罚你们吗?” 来前,她听范离说的,越是家大业大的老爷,譬如王爷、侯爷什么的,越是家规森严,对待下人,非打即骂。还有些有怪癖的,什么小皮鞭沾水了,什么热灯油烫屁股了,反正怎么变态怎么来就是了。 她瞧着,蔺觉也不像是那么变态的,这不是闲来无事,八卦八卦。 冷香又细语道:“世子仁慈,很少会责罚下人,除非那些背主的。” 这话有些站不住脚,又不苟言笑,又仁慈!傅白彗正想问,背主的怎么着了,就听外边“嗯哼”了一声,她一扭头,只见一只黑靴子已经跨进了门。 这是说人小话,被逮了个正着。 37.白彗37 傅白彗冲着冷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冷香低头浅笑,冲着蔺觉福一福身,退出去了。 “你今日随我去国子监见付潮!”蔺觉踱了两步,踱到了她的身后,从铜镜中端详着她。 眉眼倒是张开了不少,就是吊梢眼越来越明显了,狭长的眼尾微微上翘,目光流动间分外迷人,是以这种眼型也叫狐狸眼。 相书上说,狐狸眼分了两种,一种是善眼,一种是凶眼。凶眼克夫,善眼旺夫。 不过,不管善或是凶,有这种眼睛的女人都很会勾引人就是了,性格坚定了倒还好,不够坚定的话,准是惹上一身的烂桃花。什么季大路,还有张运和,别以为他远在京城,什么都不知晓。 而且,有这种眼睛的女人,大都聪慧无比。 她便是极其聪慧的了,聪慧了也好,聪慧了不容易被人骗了去。 可聪慧了也不好,不好糊弄呢! 傅白彗觉得蔺觉看人的眼神怪怪的,转了身子,直视了他道:“谁?” 兴许是她眸子里的星光太耀眼了,还是生怕她窥透了自己的内心,蔺觉慌忙移了眼睛:“便是那将你的文章呈到皇后跟前的付潮付夫子!” 傅白彗挺不满地道:“我还想今日去逛逛的。”毕竟一旦进了国子监,说不定比在百鸣书院还要拘束人,往后可就没有现今自在的心情了。 “你可别忘了你是奉旨进京。既已经到了,岂有不先拜山门的!在付潮的跟前表现好了,指不定还能见到皇后娘娘。入京是我提的,你选的,已经选定了,往后的路该怎么走,不求你明了,只求你不糊涂。” 傅白彗翻了翻眼睛,这话她不大爱听,回道:“放心,指定比远志院的那位明白事情。” 说起蔺和了,蔺觉叹了口气,沉声道:“我那弟弟的事情,暂且不提,往后我再与你细说。反正,如今他也出不了院子。” 又想,她果真还是那样,一击必击中旁人的弱点。戳他心窝子的时候,从不手下留情就是了。 一大早的,本来就有一肚子的起床气,还是说点开心的事情。 不提拖油瓶,也不提那些比她有权有势的,实在太压抑。 要不,吃! 真没什么好吃的,把昨晚上的剩菜热一热也行! 别开玩笑了,王府里头怎么可能还有隔夜菜。 再说了,哪有那个时间让她吃早饭的。 早饭就是一盏茶再加两块点心。 点心是蜜做的,甜的齁心。 唉,起的比鸡早,睡的比狗晚的艰苦日子,正式来临。 蔺觉个假瘸子,到现在还瘸着呢!是以,还是坐车去。 傅白彗扶了他上马车,四下张望,道:“我的马呢?” 她的话音才落,就见蔺觉掀起了车帷,咬牙道:“初来乍到,别骑着马给我乱闯,上车。” 上就上呗!干吗一副要生吞了她的样子。 幸好,蔺觉的马车够大,躺里面打滚都行。 傅白彗一上了马车,就主动贴了车壁,离他远远的。 无他,就是觉得他的气压有点低。 脸太臭! 蔺觉斜睨了她,恨铁不成钢地数落道:“一点都没变,还是爱打听事儿!你若想知道什么,不会来直接问我?” 傅白彗拿手指戳了戳车壁,好,全被听见了。堂堂的世子,还有爱听墙角的怪癖。 蔺觉见她不语,又道:“要是想打听旁人的事情,你待如何?还得巴巴地贴上去,侧面推敲?我这儿可不缺包打听,那些个事情,就不是你该办的!” 傅白彗吸了口气,“你能不能别老训我!你要是觉得我哪儿哪儿都入不了你的眼睛,你当初就别收我啊!你知道什么啊,我那是见你的丫头长的漂亮,逗她玩儿呢!还打听事儿,我是多稀罕知道你的事情!” 幸亏不是男子,要不然也是那种爱卖弄俊俏,四处送秋波的招蜂引蝶放荡之辈。 蔺觉气急:“我后悔了!” “晚矣!”傅白彗拿手托了腮,轻飘飘道。 拿眼睛瞄他的时候,还在想:嘿,小样,气不死你,我跟你姓。 赶着马车的顺意,听着车厢里你来我去的对话,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心想,好在,从寿王府到国子监也就是一刻钟的路程而已。 一到了集贤门门口,顺意停稳了马车,赶紧道:“世子,到了。” 便见他们世子一脸不快地从马车上下来。 傅公子心够大,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还冲着他挤眼一笑,偏生又被世子看见了,他……白毛汗都吓出来了。 吵归吵,该办的正事,也得办呢! 蔺觉领着傅白彗找到了付潮,行了学子礼道:“夫子,这位就是我那昔日同窗傅白彗。” “学生见过付夫子。” 一眨眼的功夫,傅白彗也变的正常。 她和蔺觉统统失了忆。 刚刚发生了什么? 嗯,刚刚发生的都是错觉,从开始到现在都是很愉快的。 和付潮的谈话也颇为愉快,多半是付潮说,她听,态度摆的端正,马屁拍的也够时机。 “久仰夫子大名,夫子的文章,学生百读不厌,今日能拜于夫子门下,实乃几世修来的福分。” 她写那篇文章时都不知道付潮是哪个,说的话却像那篇文章就是付潮教导她写的一样。 付潮的心里熨帖极了,赞了傅白彗好几句,亲自领着她,在国子监里溜了一圈儿,宣布,她可以正式开始在这里学习了。 付潮还有事儿,撇了他俩,自个儿先回去了。 他前脚一走,蔺觉的脸又垮了回去。 傅白彗也斜眼,哼,怪不得心急火燎地叫她来,敢情来了就是让她看脸子的。 哼!假瘸子,摆臭脸谁不会啊! 她扬起了脸,踱着步子走到了他的前面。 蔺觉暗自咬了好几次牙,有的时候真的宁愿她笨一些傻一些。 他道:“我今日奉旨进宫,酉时让马车来接你回府。” 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又道:“别乱打听,这里不是晤阳,以静制动才是最好的法子。” 傅白彗顿了步子,稍微侧了一点身子,斜睨着他:“恭送世子。”赶紧走你! 国子监大概有三个百鸣书院那么大,分了南宫和北宫,一共有四个门,分别是集贤门、正阳门、广阳门和上西门。 而能来这里的,多半都是官宦世家子弟。这里离皇宫很近,对读书人而言,只要能进入国子监读书,就意味着离仕途真的不远了。 傅白彗其实还有些恍惚,离权力越近,便越觉恍惚。 她不是蔺觉,身上既没有皇孙的包袱,也没有皇孙与身俱来的凌驾在旁人之上的特权。 她就是个普通人,手中空空,莫说是她了,即使她爹还活着的傅家,在世家林立的京城,又能算的了什么! 来京城的一路上,她都在想,她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权力? 蔺觉为她打开了一扇诱惑的窗,透过窗户,她能看的见院内的诱人场景。 院内有琉璃高塔,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七彩光辉,隐隐绰绰间,又倒映出了高塔内的景象,内有白骨堆积,令人不寒而栗。 现在的她成了名副其实的赌徒。成,可以立于塔尖,俯瞰这世间最美丽的风景;败,她便是那堆白骨中的一块而已。 俱吗? 非也! 即使手中没有凌驾于谁的权力,她也要试一试将权力玩弄于鼓掌中的感觉。 这是她在想通了自己没法像其他女子那样呆在后宅,为了某个男人生儿育女后便在想的事情了。 是了,她想要什么都不重要,只要不会坠入到谷底。 女人怎么了? 男人还不是和女人一样,若不能千古留名,也不过是沧海中的一粒尘,不为人知罢了。 国子监里除了蔺觉,也并不是没有其他熟人。 赵王世子离开百鸣书院不久,便把卫子莫也弄了来。 毕竟赵卫两家是姻亲的关系。 傅白彗和卫子莫交际不深,亦没有什么过节。 穿过学子亭,她瞧见几个穿着白衣的学子正对着荷塘谈天说地。 再仔细一看,还有一个面熟的。 两年多不见,卫子莫倒是没怎么变,就连身高也没怎么变呢! 这让她开心不已,抬了手,使劲挥了挥。 卫子莫当然瞧见那个跟个二傻子一样的傅白彗,他瞥了下眼睛,与同窗边走边行,就跟没看见似的。 傅白彗善于思考,愣了一下之后便想明白了,《氏族志》里记载的可是家族谱系,而一向清贵的卫家赫然立于志中高门之列。 而她写那篇文章的目的,可是致力于重修《氏族志》,她提出五品以上的职事官,不论世庶都要得以录入,就是兵卒中以军功获五品以上勋官者也应谱中有名,而旧士族未在当朝任五品以上官的均被摒弃于外。 大蔺依前朝旧制,地方上有郡、县两级,一共有有358郡,1651县。 去年,皇后娘娘改制,改郡守为刺史,将所有的郡分为了七级,主要以人口为定夺,刺史的品秩也从正四品下到从五品。 晤阳的人口少,卫子莫的爹好死不死刚好是个五品的刺史。 若当真修改《氏族志》,卫家虽仍能位列,却不再是高门。 这就尴尬了,估计卫子莫都有想要把她推进荷塘的心。 傅白彗想通了关节之后,悻悻! 38.白彗38 傅白彗拿热脸贴了一次冷屁股,没理由再贴第二次。 酉时,她到了集贤门门口,等寿王府的马车,将好看见,卫子莫立在不远之处,还有一个人背对她而站,两个人叽里咕噜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傅白彗瞥了一眼,没动,面上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过了没几时,那卫子莫忽然指着她,怒气冲冲地道:“见了赵王世子也不行礼!别以为有寿王世子给你撑腰,你便能目无尊卑!” 那背对着她的人转了脸,她一看,果然是赵武楠。 快三年未见,光看他的背影,鬼才知道他是赵王世子,他后脑勺上又没写这四个大字。 好汉不吃眼前亏啊!傅白彗作揖道:“阿白见过赵王世子!方才世子没有转身,阿白还在想与卫兄说话的人是谁。是阿白痴傻了,如此神采英拔,早该想到除了赵王世子,就没有旁人了。” 说好听的,她可是打小就会。只是这好听的话,也是挑人说的。 她理也不理卫子莫,还哼了一声,垂着眼俯视他。 要知道,她在百鸣书院时倍受打击,见了蔺觉更受打击,可一观卫子莫的身高,啊哈,优越感爆棚,居然有正儿八经的男人比她矮,真高兴。 卫子莫就是找事来着,还想折辱傅白彗一番。 虽说赵王世子不止说过一次,小不忍则乱大谋,可毕竟事关了家族的荣誉,他这心里总有一道坎过不去,趁此机会刁难一下傅白彗,出一出心里的恶气。 不曾想,傅白彗是个想的开的,人家可是世子,而她,就是个别的世子的门客而已,别说是作揖了,就是下跪也行啊! 卫子莫的脸色没好看到哪儿去,这时,赵武楠笑了笑道:“早就听说了你要进京,原以为你上月便会来的。” 傅白彗与他客套:“家中有些杂事耽搁了些许时间。” 她在晤阳闹了这么大的阵仗,直接闹到了卫泽西的跟前儿,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赵武楠没有多问,只是弯了眼睛又道:“几年不见,阿白倒是没怎么变,还是一样的眉清目秀,眸似琉璃,还像星光。”总是叫他忘不掉。 还没怎么开窍的傅白彗没品出话里奇怪的味道,展颜一笑:“世子也是一样的雄姿飒爽。” 旁听的卫子莫,只觉牙根儿疼的要命,以前也没有觉得傅白彗惹人讨厌。 八面玲珑是吗! 最讨厌的就是这种低级的谀媚。 还有那篇文章,当真是她写的?他却是不信。 指不定那是寿王世子聚集了所有的门客,为了迎合皇后娘娘集体造出来的。 寿王世子为了他那不成器的爹,也是操碎了心。 想起寿王世子,他便来了。 不远处,带着寿王府府标的马车,疾行而到。 起初,傅白彗还以为来的就是寿王府的马车,没曾想,蔺觉也在车上。 是以,他掀了车帷的那一刻,傅白彗吃了一惊,跟见了鬼似的。 只听他跟赵王世子道:“表兄有礼了,我腿脚不便,就不下车了。” 赵武楠眼神忽闪了一下,笑言:“你和我哪来那么多的虚礼!” 后头的卫子莫也笑了:“寿王世子真是有心,还亲自来接阿白!” 这话里带着刺和猜疑,蔺觉还没有出声,就听傅白彗道:“咦,你见了寿王世子怎么不行礼?” 噗!卫子莫掉进了刚刚自己挖的坑里。 真坑啊! 他红了脸,作揖:“光顾着说话,还请寿王世子恕罪!” 还在心里想,奇耻大辱啊,奇耻大辱! 傅白彗立在一旁,一翻眼睛,堂堂正正明着乐。 她笑的太灿烂了,引得蔺觉侧目,还诧异了一下,这才和卫子莫道了句“无妨”,转身又和赵武楠废话。 蔺觉道:“今日进宫,皇祖母还说起表兄,说表兄好久没有进宫,也不知道整日在忙些什么!” 赵武楠回:“皇后娘娘日不暇给,没什么紧要的事情,做晚辈的不敢进宫叨扰。” 谁像你啊,想让你爹进京,可不是得跑勤点。 这样明着暗着的嘲讽,从上一辈子听到这一辈子,早就无动于衷了。 蔺觉笑了笑,“表兄说的也是,只是皇祖母惦记着,表兄还是抽个闲暇的时间,进宫瞧一瞧的好。” 嗯,废话完毕。 蔺觉的眼风一扫,傅白彗收到,又作了揖道:“赵王世子,阿白先告退了。” 赵武楠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等傅白彗一上了车,马车便调了头。 走出去一段路程后,蔺觉了然地道:“我就离了你半日,你就和卫子莫对上了?” 傅白彗摇头为自己辩驳:“没有,我今儿一共就见了他两次,满共就说了那一句话,就让你听到了。” 蔺觉有些不相信,看了她一眼,见她言之凿凿的样子,忽地笑出了声音。 心里还是气,但就是又想乐。 傅白彗本身就是那种,你不给我摆脸色,我也不好意思给你摆脸色的人,更是那种眦睚必报的。 她想起了卫子莫涨红的脸,估摸着他也不会罢休就是了。 她道:“按理说赵家本来就是皇后的人,自然不会不同意皇后的主张。” 蔺觉抬了眼皮向她看过去:“你想说什么?” “不过卫家倒是不怎么认同我的文章。” 岂止是不认同,瞧卫子莫那小样没扑上来咬她就不错了。 再加上今日的过节,她就不信,卫子莫能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蔺觉大概知道她想说什么了,这主意不是不好,离间计嘛,一次离间不了,总归是会留下点心理阴影。不管是离间卫家和赵家,还是离间赵家和皇后,这事儿,都得从长计议。 又一想,她也就是在国子监呆了大半日的时间……这丫头,阴坏起来,他可是比不了的。 好在,这丫头没把她那套阴坏使在他头上,这么说起来,她对他也算过的去。 蔺觉的脸忽然就不臭了。 傅白彗心想,看来这门客不好当啊,不拿点真本领出来,就得看臭脸。 这是让她绞尽了脑汁给人挖坑啊! 也成,往后她就负责干这个。 蔺觉就负责把人推坑里。 想想这组合,啊哈,也挺让人开心的。 顺意一边赶着马车一边想,马车里的两位爷,要都像现在这样该多好! 晚上,顺意送了傅白彗进屋,思了又思,还是道:“公子,你不知这三年我们世子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啧啧,我们世子要强,大的道理小的不懂,大的本事小的也没有,小的就是想劝劝公子,没事儿多顺着点儿、多帮衬着点儿我们世子,世子亏待不了公子的。” 他的声音压的很低,像是生怕声音穿过了栅篱,被那厢的蔺觉听到。 什么顺着点儿蔺觉的屁话,她不想反驳。 傅白彗皱眉道:“怎么,今日进宫不顺利?” 顺意叹气:“小的都是在宫门外守候,进不去,也不知道到底什么样。不过,每一回进宫后,世子的心情都不好!” 傅白彗没再吭声了,心里有点儿替蔺觉不平。 几年前想不通的事情,如今她倒是明白了,普通人家的老祖母,会刁难媳妇不错,却少有对儿孙不好的。 皇家的这位老祖母,之所以怪异,说起来,不过是因为已经攥到了手里又舍不得丢下的权力。 兴许是白日里给人挖坑,干了坏事儿,夜里,傅白彗睡得不□□宁,做了个噩梦。 她梦见,她进了皇宫,皇宫可真大啊! 还梦见,蔺觉的皇祖母,戴着纯金的后冠,坐在龙椅的左侧,对她道:“抬起你的头来,让本宫看看。” 这还不算荒唐的,怎么还梦见蔺觉一言不合,嗒一下,又亲在了她的脑门上。 她一低头看自己,我去,穿着红罗裙……她是被吓醒的! 醒了之后,天还没有亮。 她觉得有点儿口渴,自己爬了起来,倒了盏凉茶。 凉茶一灌进肚子,顿时清醒。 她倒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肚子不舒服。 难不成是凉茶喝坏了肚子? 半个时辰之后,迷迷糊糊的她再一次惊醒! 她把手伸进了裤子里……浑身战栗! 刚一入京,人生也给她送上了一份大礼。 麻蛋,来癸水了。 —— 卯时。 “世子,傅公子还没有起。” 冷香去了左院一趟,回来报给他听。 蔺觉忍不住皱眉,“叫起。” 说话的声音冷冰冰的,一大早就让人没了暑气。 “奴婢叫了,公子的书童也叫了,可公子不曾答应。”冷香小心翼翼地回道。 蔺觉不知傅白彗又闹了哪出,掀了衣摆,跨出了屋子。 他一到地儿,可不是叫门,而是直接踹门。 门踹开了之后,他道:“嚷嚷着早上要吃饭,如今又要赖床,干脆,我养着你,你就呆在这儿,门不用出,书不用读,你看可行?” 他的声音不小,下人们没一个敢跟着进去。 他走到了最里,只见傅白彗整个人都藏在被子里,只露出了眼睛。 还真是一双狐狸眼,惑起人来,直叫人心跳不已。 “病了?”他晃了下神,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她躲开了。 “你到底要怎样?”蔺觉的手还顿在半空,这回真的动了气。 傅白彗眨了眨眼睛,道:“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 她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我来癸水了。” 她没吃过猪肉,也没看过猪跑,她娘迷迷糊糊了很久,也从不会和她说起这样的事情。 不过书中说了,室妇十四岁,经脉初动,名曰天癸水至。 今日之前,她还傻乎乎的不知道癸水到底是什么样子,方才她摸到了一手的血,居然灵机一动,就想到了癸水的事情,也算是无师自通了。 如今就是不知,这癸水什么时候结束。 她不敢动,一动就啊……要人命! 傅白彗苦着脸。 蔺觉的火气怎么起的,又怎么生生地灭了下去,他怔了一下,转身出去,吩咐冷香:“去把冷云叫来。” 冷香愣了一下,她其实一直都搞不懂冷云一个连话都不会说的粗使丫头,凭什么和她与冷莲一样,都是冷字开头的名讳。 她道:“世子又什么事情,吩咐奴婢便可,冷云她……” “去!” 只是世子没等她把话说完,便直接打断。 冷香不敢再多言,低了头,快步走出院子。 冷云很快就进了屋,屋子里除了她,没有其他的下人。 冷香他们几个,不敢呆在廊檐下,远远地立在院子里的桔梗丛边。 冷香的心里还不平衡来着,一看世子的书童和公子的书童,也猫着腰立在这儿呢,不平衡的感觉,瞬间就消散了。 冷云已经跪在了蔺觉的跟前儿,他道:“往后你做她的贴身丫头。” 冷云口不能言,使劲点头。 蔺觉站了起来,又同床上的傅白彗道:“她口不能言,但耳能听,你有什么需要,告诉她就成了。” 他快步走了出去,在廊檐下立了一会儿。 这时,晨雾逐渐散去,太阳已经初见端倪。 屋里。 傅白彗打量着冷云,道:“你可会写字?” 冷云摇头。 傅白彗这才彻底放心,又道:“冷云,我来癸水了,不敢起。” 冷云着实吃了一惊,前天她还听人说世子的客人是个俊俏的公子来着,敢情是女子,也就怪不得让她做贴身丫头了。 冷云想了一下,自个儿初来癸水的时候,也是慌乱过的。 她皱着眉“啊”了一声。 傅白彗居然听懂了,“我不怕,就是老这样,我出不了门啊!我今日还得去国子监。” 冷云终于知道症结出在了哪里,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傅白彗也没有等多久,冷云抱着一个布包,又跑了进来,还关上了门。 傅白彗是真长了见识,居然还有月事带这个东西。 可那也不舒服。 不过,终于能出门了。 有了丫头就是好,丫头比小德贴心啊! 伺候她换了中衣,又替她选了藏青色的衣衫。 她还懵懂地道:“不能穿白的对不对?” 冷云含笑点头。 “那得几天啊?” 冷云指了指自己,又伸出了三根手指头。 傅白彗长长地叹了口气,唉,这日子没法过了。 坐上了马车,她不停地动来动去。 蔺觉不过是看了她一眼,她便撇着嘴道:“不舒服。” 蔺觉……死丫头!他原先就想,整天和男人呆一块儿,也不知是把自己真当成男人了,还是就没把他当成个男人? 如今她成了真正的女人,按理说自个儿该有那个意识了,还那样,那就是真没把他当成男人。 蔺觉不快,道了句:“男女授受不亲,你知道什么叫害臊吗?” 不知道。傅白彗抬了抬眼皮,都懒得搭理他,一捂肚子,哀嚎:“疼。” 那声儿有点细,蔺觉生生打了个激灵,只觉耳尖如火烧。 他掀了车帷,透一透气。 真把自己当女人!别开玩笑了,那她还怎么在男人圈里混啊! 傅白彗也掀了车帷,路两边的铺子里有很多穿着罗裙的姑娘,多数都挽着云髻,还有一些夫人则挽着高髻,裙角翩翩,玉环叮当,好不美丽。 说不艳羡是假的,说特别艳羡也是假的,个人的缘法不同,反正普通女子的日子她也过不了。 她索性又放下了帷幔,又觉怪无聊的,便同蔺觉道:“冷香和冷莲,哪个是你的通房?” 纯属好奇,一双看向他的眼睛还带着求知欲。 依照她的审美,她觉得冷香更像是通房,因为长的更有福相更讨喜。 不过,他们男人的审美都有问题。 晤阳有两大才女齐名,一个是卫子莫的堂姐卫优涟,一个便是何家的嫡孙女何秀芹。 去年的时候,百鸣书院举行了诗赋品鉴会,特邀了两名才女上山,当然,都戴着帷帽。 那些个学生,一个两个的连脸都没有看清,便说何秀芹的相貌好过卫优涟。 可不是,何秀芹的身段多好啊,腰是腰,臀是臀,胸前的两坨子肉也是高高鼓起。 要照这样来说,冷莲的身段是比冷香好一些。 蔺觉气笑了,换个旁人问这样的问题,可不光是翻脸这么简单了。 当然,她问,也不止是翻脸。 傅白彗一个晃神,蔺觉已经逼近。 她本来就挨着车壁,他忽然袭来,她避无可避。 “怎么了?”她翻了下眼睛,扮无辜。 蔺觉崩紧了中指,一点都不留情,弹在了她的额头间。 我去!傅白彗呼出了声音,怒道:“你不是说有什么想问的问你!” 这是忌讳的事情吗?不是说,官宦世家子弟,到了年纪没有通房才会被人笑话吗? 蔺觉又坐了回去,一本正经:“打你,是让你长长记性!一,问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二,这些个乱七八糟的事情,不管你是听谁说的,统统都给我忘记;三,我知你女扮男装不易,但去了国子监仍要与他们保持该有的距离;四,就是和我,也得保持一定的距离,我再也不想听见你肆无忌惮地跟我提癸水的事情,我可不是你闺中密友!” 傅白彗恍然大悟,敢情是嫌癸水污糟了他的耳朵。 他也不想想,但凡有其他办法,她才不要求到他的跟前去。 还闺中密友呢!朋友还要分男女,活该他没朋友! 要命啊,顺意觉得自己要死了,因为他听到了傅“公子”的秘密。 女扮男装啊!他到底听见了什么?真想堵住了耳朵,大声道“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他将马车挺稳妥了之后,便弱弱地缩在一旁。 只见他们世子下了车之后,还特地回头瞪了他一眼,他的头都快缩进了衣襟里。 紧跟着下来的傅“公子”,又咧着嘴冲他一笑,哎呀姑奶奶……您应该看着世子笑,别总对着我笑啊,哎哟,压力好大! 39.白彗39 傅白彗的癸水也是三天才过去,这三天里,她想喝口凉的,冷云都不许。 这大热的天,简直要人命。 这还不算难受的,更难受的是一捂捂一天,不知是不是她的鼻子出了问题,每到晚间和蔺觉同坐一车回府时,她都能闻的见自个儿身上的血腥气。 她又闹着要骑马,蔺觉冷着脸就把她推了进去,还道了一句“颠不死你,你着急?” 好在第二日,冷云便给她做好了一只香囊,用的是桔梗花的干花,能够保证她一天都是香香哒! 自打冷云做了她的贴身丫头,便搬到了西厢里,方便伺候她来着。 上半夜还要守夜,她没让而已。 小德觉得自己的地位受到了威胁,为此和她闹起了情绪。 可不,因为他对京城不熟,她去国子监没让他跟着,如今好,房里的事情又有冷云代替。 小德抽了个时间,跟她道:“公子,你要是用不上小的,就放小的回晤阳去。” 傅白彗一听就知道症结出在哪里,横了他一眼道:“从明儿起,你和顺意一块儿赶车。” 小德心中欣喜不已,面上却是别别扭扭地应承下了,还不忘保证,一定会赶好了马车。 小德转身就去和顺意得瑟,还道:“你说,我们家公子是不是瞧上冷云了?”要不怎么会闹了一大场,就为了把冷云要过来呢! 顺意已经得了世子的吩咐,敢露一个字的话,就阉了他,送他进宫当太监。 这还不如直接要了他的命啊! 顺意的脸色奇怪的要命,小德碰了碰他,又道:“你怎么了?” 顺意咬着牙道:“往后少议论主子们的事情!” 小德被训了,不开心,举了举拳头道:“你皮痒了是?” 顺意:“我告诉你小德,在京城,可不是谁拳头硬,谁就厉害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齐心协力当好了主子们的左右手,这才是正经。” 顺意可不是不开窍的,瞧世子对傅“公子”……八成是上了心。 小德一想,“也成。” “那往后就这样,需要动嘴的我上,需要动手的你上。” “成交。” 小德和顺意是啥时候达成的统一战线,傅白彗也没管,又过了几日,她交给小德一件差事,就是去刀豆街给季路言传个信儿,她这儿都来了半月有余,怎么还不见他的人影,就是在皇宫里当差,也还有休息的时候呢。 不能在寿王府见面,他们约了在外面见面也成啊! 她让小德去传的就是这个信! 小德的腿脚麻利,一个多时辰就奔了个来回,说是季路言不在家,但看门的老家人说了,他明晚会去京城里最大的酒楼南宫楼吃饭。 连时间都有,正是戌时。 京城繁盛,自大蔺开朝以来,从没有进行过宵禁。 第二日,傅白彗没有和蔺觉打过招呼,跟夫子请了假,申时便从国子监出来。 她领着小德在街上逛了一个多时辰,买了些零嘴,还给冷云买了支珠钗,这才打听了南宫楼的方向,徒步而去。 南宫楼是南宫街上最高的建筑,三层木楼,门口的布幡在门口飘啊飘的,煞是打眼,才走到街口,小德便指了指布幡道:“公子,咱们到了。” 傅白彗点了点头,“那成,你拿着咱们才买的东西回寿王府,和世子言一声,唯恐他担心。” 小德最近的忧患意识特别的强,要放在曾经,他肯定要回上一句“唯恐世子担心,公子为何早不和他提起”。而今,话在肚子里转了几转,到底没敢说出去。 走了两步,有点儿不放心,道:“那公子,我先回寿王府,一会儿再来接你。” 傅白彗摆了摆手,“我兄弟是御林军,难不成你还怕我被人拐了去!去,去!无需再来了。” 她确实是这样想的,就像知道蔺觉的日子一定不好过一样,她就是知道季路言能混的好,不说八面玲珑,比她定是不差的。 她一个人进了酒楼,正是饭点的时候,酒楼的大厅里已经座无虚席。 有酒保迎了上来,“客官一位?还是找人?” 她道:“找人,一位姓季的军爷,来了吗?” “您说的是季爷,楼上请。” 一直上到三楼,酒保给她指了指,“东厢最里头的荷花间。” 季路言这个人就是这样,若觉得他俗,他偏生又雅的要命,若说他雅,他满嘴狗屁。 傅白彗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麻蛋,一推开门,她就傻了眼睛。 何止傻眼睛,还有点儿辣眼睛哩。 一听见门响,季路言便把梅香推到了别处去。 梅香是酒楼里的雅|妓,平日里靠弹唱为生,他们两个也算是老相识了,他每每前来,总会点了她进房唱个一两曲,仅此而已,并没有其他的心思。 一来二去,梅香倒是先生了些绮念,他有所觉察,便数日未来。昨日听家里的老家人道了他女儿遣人上门来的事情。 那番说辞,他是两个月前教给老家人的,就是说她不管什么时候去问,都是“明晚在南宫楼见面”。 临时更改地方,太过麻烦。 他今日来,压根儿就没点梅香,就是刚刚她端了茶进门,进来就流泪,说什么做奴做俾做妾都可以,哭着哭着,就骑到了他的腿上。 真不是他挑剔,一股子水粉味儿扑面而来,呛得他直想打喷嚏,还来不及反应。 就是这个时候,他女儿进来的。 掰掰手指头算算,他女儿才十四啊,会不会因此受到了什么刺激?再留下个心理阴影。 他彻底恼了,斥了梅香一声:“出去。” 梅香顿时又梨花带雨,跑了出去。 季路言脸色很不好,招了招手,让他女儿进门。 傅白彗觉得自己尴尬极了。 季路言道:“别想歪了,没那回事儿!” 哪回事啊?傅白彗懵懂的要命,眨了眨眼睛。 坐下了之后,自己缓和气氛,“季大哥是到了该娶妻的年纪。” “我娶谁就是害谁,这不是我的家,我总有一天会回去。”季路言叹了口气。 季路言神叨起来,傅白彗一句都听不懂,她按照正常人的思维思索后道:“你娶了谁,可以把谁带回去啊!” “我有老婆,还有女儿……”季路言看了她一眼,“我说我把你当作女儿,可不是忽悠你的,你的眼睛和我女儿一样。我开着车,去看我女儿的第一次舞台表演,出了车祸,我以前就跟你说过,我不是大蔺的人,我家在哪里,是你连想都想不到的地方。” 什么车是开的不是赶的,什么是舞台表演,他一点儿都不想解释,翻了翻眼睛道:“不许问问题。” 问了也不一定就能听的懂! 傅白彗也翻了翻眼睛。 季路言自饮了三杯,咂了咂嘴,觉得酒没劲,索性暂时摒弃了上一辈子的记忆,问她:“那寿王世子是不是早就知道你是女的了?” “嗯。”傅白彗点了点头。 季路言也点头:“我就说嘛,我见他看你的眼神儿总是不大对劲。” “怎么不大对劲?”傅白彗自己没觉得啊。 “你还小,你不懂,你记着别让他知道我知道你是姑娘就成了。” 话有点儿绕口,好在,傅白彗听懂了,点头没有回应,把桌子上的空酒盏递了过去。 季路言皱眉:“你才多大,不许喝酒!” “一杯,就一杯。”傅白彗伸出了一根手指,恳切地道。 季路言举了酒壶,给她斟满,看着她闭眼喝了下去,又看着她龇牙咧嘴,欢笑出声。 笑了一阵儿,方道正经的。 “如今,京城的局势还不明,什么都是在台面下涌动,等到皇帝一嗝屁,势必要乱一阵子,但乱不了多久。你既然决定把宝押在了寿王世子那里,我便提醒你一句,你不止得提防着外人,还得提防着猪队友。啊,当然,寿王世子还成,算是瘸子里头的将军。” 最后一句瘸子,戳中了傅白彗的笑点,她咧嘴一乐,道:“你这点评中肯的紧,咱们再碰一杯。” “是!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季路言哈哈一笑,再举了酒壶,只肯给她半杯,还道:“哎哟,你这孩子就是让我心喜。我再告诉你啊,男人不论身份几何,都是贱骨头,你就别给他好脸子就行了,偶尔跟他露个笑脸,能让他傻上一天,那他什么都会听你的。” 傅白彗咂摸了一阵子,才道:“我怎么觉得你这是在教我祸害人呢!” 季路言笑的眼睛眯在了一起,祸害人算什么境界,没准儿还能“祸国殃民”! 两个人聊的正兴起,喝的也兴起,喝到最后,总是半杯半杯的,季路言也忘记数到底给了她几杯。 忽然,门被人从外间踢开了。 来人是……顺意。 他们世子让他请傅“公子”下楼,可他怎么觉得都是捉|奸来的。 他心里很生气,一脚踹开了门后,被一身银色的铠甲闪瞎了眼睛。要知道京城重地,能够穿着银色铠甲在大街上乱晃的,一准儿是皇上的御林军。 他怂的很快,颔首道了一句:“这位军爷,我们世子来接傅公子回去。” 季路言把玩着酒杯,没有吭气,心里好笑地想:这小子,醋劲儿还挺大的! 40.白彗40 这不是傅白彗头一次饮酒,却是头一次饮这么多。 就觉得身子飘忽忽的,头有点儿重,还觉得眼前的顺意总晃悠。 她是真喝醉了,那边的那个是真不要脸。 季路言见顺意下去叫人去了,他头一歪,躺到在桌子底下。 傅白彗弯了腰,掀起了流苏的桌布,去看他:“你,你干吗?” 季路言一本正经地道:“不想在寿王世子跟前儿挂了号。” “啥挂了号?” “露了脸!” “你长的丑?” “今儿我灌醉了你,明儿你跟旁的人喝酒,可得记住自己的量才行。得了,得了,我跟个醉酒的废话,我也是神经病,去,坐直了。” 说着,季路言推了她一把。 这时,便听见了顺意的声音。 “世子,就在这里头。” 又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季路言把头偏向了里,那余光瞄了瞄,之间他那傻闺女举起右手,摇了摇,跟个招财猫似的,“嗨!” 看那坐姿不稳,眼神飘忽的样子,蔺觉是真想调头就走,不管她。 他深呼吸了好几次,和冷云道:“扶她下去。” 冷云点了点头,快步上前,架了她的胳膊,拖着她往外走。 傅白彗偏了偏头,刚好对着冷云的珠钗,看起来有点儿眼熟,她怔了片刻后,才想起来,“我给你买的,真漂亮!”说着,还拿手去碰珠钗垂下来的东珠,就是眼花,准头不好,碰了几次,才碰到。 傅白彗的声音越来越远。 顺意道:“世子,那这位军爷怎么办?” “怎么,你想带他回家?”蔺觉反问道。 顺意赶紧摇头。 “走。”蔺觉转了身,却又回头看了一眼桌子底下的人,再扭回头,缓缓走了。 桌子底下的季路言,松了口气,又躺了一会儿,才从桌子底下爬出来,自斟自饮了数杯。 马车上。 傅白彗一上来,自动靠了壁角,眯着眼睛,长叹口气。 蔺觉气的不轻,瞥了她一眼,阴阳怪气:“怎么,偷跑出来逍遥自在,你还叹气?” 傅白彗又叹了口气,不语。 蔺觉瞧她的脸色不对劲,咬了牙道:“等等,一会儿回了府上,喝点醒酒汤……”兴许就会好…… 蔺觉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完,就听她“呕”了一声,吐了。 顺意赶紧停了马车,冷云掀了车帷……哎哟,她家姑娘也是,吐哪儿不好,怎么能吐到世子的袍子上呢! 顺意瞪大了眼睛,呼出声音:“世子!” 蔺觉的脸上挂着冰霜:“停下来作甚?赶紧走。” 如此大的邪火!谁吐的朝谁发去啊!顺意撇了下嘴,觉得自己委屈,又放下了车帷,一鞭子甩了出去。 冷云钻进了车里,拿了帕子,要给世子清理袍子。 蔺觉推开了她的手,“你去看看她可吐了干净!” 回府了之后,蔺觉让人准备了醒酒汤。 然后就是……焚香沐浴。 泡了半个时辰,才觉得身上的酒气散尽。 他把帐记到了那姓季的身上,说起来,那人也有意思的紧。 三更,一个黑影闪进。 正端坐在案前的蔺觉和那已经跪在他面前的黑衣人道:“如何了?” “回世子,咱们的人按照世子的吩咐,在南宫楼外守着,世子离开了没有多久,便见季大路从酒楼里走了出来。” “可有醉酒的痕迹?” “脚步飘忽,扶墙离去。” “去告诉顺心,把跟着那姓季的人撤了。” 跟了三年,天|衣无缝,可见,一早就觉察了哩! 忽地听见有哭声传了过来,蔺觉皱了眉道:“打左院传来的声音?” 黑衣人点了点头。 “你去!” 蔺觉支使走了探子,披着外袍出门。 左院里的灯光明亮,除了哭声,没有其他的声音传过来。 她的身份特殊,院子里,他只放了冷云。 这边,冷香也听见了声响,从东厢房里出来查看,见了世子立在廊檐下,赶紧行礼。 “奴婢听见声响,正准备去瞧瞧的。” “不用了。”蔺觉低语。 喝醉了会哭,证明“良心未泯”。 —— 听说,她昨儿个吐了蔺觉一身。 大概也是因此,蔺觉才换了马车。 虽说眼前的马车,也带着寿王府的府标,可比之先前那辆,可不止小了一倍呢! 另一辆马车……听说,蔺觉下了令,让拆了,散散味,重做。 傅白彗自打一听说了这些,就在想,也不知道蔺觉会不会把她也给拆了。 傅白彗不想和他同乘,上车之前,同他道:“那什么是不是有点儿挤啊,要不我骑马,给世子当护卫!” 她真的是想要拍马屁,给他顺毛来着! 谁知道拍在了马腿上,被他一瞪,撩了衣裳,便跨上了马车。 一进到这里,还是先寻壁角。 哎呀妈呀,她把自己缩了又缩,还是总挨着他的手臂。 “知错了?”蔺觉先开了口。 傅白彗正在戳车壁呢,“嗯?嗯!” 头一个“嗯?”时,她在想,错你妹啊! 第二个“嗯!”时,她反应过来了自个儿的“罪行”,忏悔呢! 说人话就是,她今儿不打算和蔺觉一言不合,给他拆她的机会! 他今儿就是说太阳是方的,她也会点头附和“这太阳怎么特么介么方”。 “错哪儿了?”蔺觉又问了。 傅白彗心虚道:“不该吐你衣袍上,我赔你一件新衣服怎么样?” 眼见蔺觉又瞪了过来,她小声道:“要不两件?” 蔺觉冷着脸道:“我缺你赔我那一件衣裳?” “不缺。”傅白彗想了想,“要不我赔你一辆马车?” “我缺你赔我一辆马车?”蔺觉气笑了。 “那到底是缺不缺呢?”鬼才知道啊! 傅白彗一不小心没控制好表情,给了他一记白眼。 蔺觉踢了踢她的脚,“昨儿夫子布置了篇文章,让写一写如今的世情,让今日上午交来着,我昨儿就跟夫子说了,一定把题目告诉你,你可别怪我告诉你迟了,谁让你昨日醉如烂泥!” 傅白彗指着他:“你你你!” “我怎么了?” “跟个女人似的斤斤计较!哼,小气。” 啊,说好了,今儿不气他来着,又忘了。 大抵是为了缓和气氛,傅白彗戳了戳车壁,转头同他道:“世子,你有没有听说过咱们大蔺外面的国度,很小就可以生孩子的?” “还用去大蔺外面的国度找?难道你们村子里的李二娃、赵二娃,不是十二三岁就娶妻,十三四岁就生子?就是豪门世家,男子十六娶妻得子也是正常,过了十八不婚嫁,那就是家里的老大难了。” 傅白彗想问的其实不是这个,她认识季路言那会儿,他看起来也不像十三四岁,瘦巴巴的,跟田里还没张开的麦苗似的,偷吃了她家几只鸡后,才开始疯长。 可那会儿,他看她的眼神儿就不对劲了。那会儿,他就有女儿了? 他自己都过成了那样,那他女儿还不得早饿死了! 反正,季路言的身上,全部都是迷。 傅白彗其实还想问问蔺觉知道什么叫舞台表演吗,想了下,还是算了,只翻了眼睛道:“我们傅岭可没有姓赵的。” “我是例举,乡间订娃娃亲的也比比皆是,我在于洲那会儿,隔壁住了一户姓李的猎户,他儿子那年才八岁,他便用几张兽皮,讨了个十岁的儿媳妇。倒不是我贬低了那些寒民,寒民里没有学识没有见识的,活着一辈子,好像就是为了吃饭生子,不论男女。有时候,我会想,那样的人生,可怕之处就在于那样的人并不觉得可怕。” 斗嘴斗惯了,陡一见他深沉,傅白彗有些不适应。 眨巴眨巴了眼睛,也跟着正经,“世子,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觉得你还成,就是你猪队友太多,总拖你后腿。这会儿,你爹还没来呢,光你弟弟一个,都够你愁了,等你爹再一来,啧啧!对了,还有你娘,光看面相,就知道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一屋子四口人,你得防着三个,外头还有一群豺狼虎豹,真的,我都替你累的慌。” “你——”这话,还真是让人反驳无力。 蔺觉苦笑了一下,自个儿在心里想的:上一辈子可不就是跟她说的一样,可这一辈子他肯定不会再让上一辈子的事情重演一回。 更何况,就她的脾气,在谁跟前,能吃得了亏啊! 两个人如往常一样坐在马车里聊了又聊,一日中,这是他们说话最多的时候。 一刻钟的时间,感觉很快就到。 离国子监没有多远的距离了,顺意也像往常一样赶着马车,忽然从胡同里窜出来一个人,他赶紧勒马。 电光火石间,里头的傅白彗没防着,身子猛一后仰,“咣”一下,磕着了后脑勺。 蔺觉紧张道:“你没事儿?” 她还眨了下眼睛,摇了摇头。 这不摇头还好,一摇,居然晕了过去。 41.白彗41 有些人,她要是不出点什么差池,还真不知道她的重要性。 破天荒的,他们世子头一回误了国子监的课,就是上一回大雪天,他发了高热,也不肯缺的。 不过,傅“公子”的情况看起来也着实吓人。 顺意的胆儿已经吓破了,心里想着,他就是紧急勒了那么一下下马,怎么撞到了头,晕了过去,还流了那么多的鼻血呢! 把他们家世子的衣袍都染红了一大片,触目惊心。 世子吩咐了“回府”,他苍白着脸驱使着马儿调头,使劲抽了两鞭子。 到了府门外,他还来不及叫人,世子就把人抱下了马车。 这会儿,不用世子吩咐,顺意指使门房的小四,“快去请大夫。” 这时,蔺觉回了头,嘱咐:“去万象堂请一位叫万珲春的大夫,旁的人不要。” 说罢,又赶紧往院子里走。 小德跟在后头,也慌了,连着喊了好几声“公子”,不见回应,大着胆子上前,想要掐掐他们公子人中穴的。 蔺觉的眼睛一瞪,先把人放在了榻上,又接了冷云递来的帕子,给她擦了擦脸上的血迹,这才喝斥他:“别乱动,大夫马上就来了。现在,我问你什么,你说什么?” 小德重重点头。 “你们家公子往时可出现过这种情形?” “我们家公子……往时……没有撞过头啊!” “我问的不是撞头,可曾晕过,可曾流过鼻血?” “啊这个,听林叔说我们家公子还好,除了结巴,没有旁的毛病。倒是我们家过世的小姐,因为体弱,幼时总是流鼻血,长大了之后,方才好些。” 蔺觉的手不自主紧了紧,朝外间喊了一声,“大夫来了没有?” 顺意颤着声音道:“回世子,小四的腿脚快,应该快回来了。” 一刻钟之后,万珲春终于来了。 蔺觉摆了摆手,只留下冷云,让其他的人全都出去。 万珲春没说出多有建设的话来,只说脉象平稳,按理说该醒过来了…… 蔺觉一听,当即就眯了眼睛,“什么叫按理说该醒过来了?” 万珲春是街口万象堂坐诊的老大夫了,行医三十余年,还是头一回碰见这样的事情。按理说流了这么多鼻血,也该有血虚的症状。 可这位,脉象好着呢! 万珲春踌躇了片刻,道:“若世子同意,我给这位夫人扎上几针……” 他的话还不曾说完,蔺觉便抬了眼。 坊间都说寿王世子温润如玉,可这会儿的寿王世子分明浑身透着狠劲儿。 这时候,房门“咣当”一声合住,门边立了个丫头,正警惕地将他望定了。这丫头的表情也是不善的,像是下一刻就会扑上来咬他似的。 万珲春又回头看了看床榻上躺着的人,那人的身上盖了薄被,只露出了一只手,脉象为女子不错,可那发型却是男子无疑了。 一心为了救人,倒是他大意了,一语道出了人家的秘密,可还有活路! 万珲春打了个冷战,心里想着命休矣! 蔺觉却不是没有一点心理准备,若不然,他也不会点了名让小四去请。 他也不卖关子:“万大夫在万象堂坐诊三十余年,医术高超,为何不自立门户,开一家自已的药铺?” 万珲春一听这个,便知这是想要收买他。 看来,能够保命的法子唯有这个了。 他道:“世子有什么吩咐?” “正是万大夫心中所想。” 万珲春只思索了一下,撩了衣摆拜下,“但凭世子吩咐。” “这世间富贵都是险中求,我听说你有两个儿子,大的与我年岁相当,小的也已满十岁,两人自幼跟在你的身边学习医术。这样,我给你银钱,让你在京城中创立门户,这笔银钱呢,只当是我放在你的铺子里,每年我要你铺中盈利的3成。我再卖你一个便宜,二十日后,太医署会广招学徒。二十日之内,你将你的珲春堂开起来,我给你弄一个太医署学徒的名额。你可这笔买卖如何?” 太医署那是什么地方,若他的林儿能去太医署里学习,且不说便有机会做太医,就是做不了太医,到时接手药铺,也能成为城中紧俏的名医。 若说先前,万珲春还有些不大情愿,这会儿何止是甘心情愿啊,简直谢天谢地。 他叩了又叩道:“多谢世子的大恩大德,万某定当为世子鞍前马后。” 上一世,他父王和母妃入了京后,因为惧怕皇祖母早就是父王最大的心病,当然不肯相信皇祖母派来的太医,但凡有病,即使太医来瞧过,也必须得请万珲春过府一趟。 后来,他父王登基,便将万珲春弄到了宫里做太医。 让他父王暴毙的那碗药膳,也是出自万珲春之手。 万家被他母妃寻了个玩忽职守的理由,满门抄斩。 且不论,上一世,万珲春给他父王配制的那碗药膳,是不是真的如其他太医所说是虎狼之药。 如今,请了哪个大夫都不合适,倒不如还请相熟的这一个。 至少,他了解万珲春的品性。 蔺觉起了身,立到了一旁。 万珲春也从地上爬了起来,赶紧拿出了药箱里的银针。 他能在万象堂坐诊三十余年,说起来靠的便是这手扎针的功夫。 他压制住了心里的窃喜,稳住了心神,抬手下针。 第一跟针刺入百会,躺着的这人,只略微皱了下眉。 第二根针刺入后顶,躺着的这人,哼唧了一声。 万珲春是有意卖弄的,他顿了一下手,瞧了瞧一旁世子的表情,这才拿起第三根针。 也就是将刺入头皮,躺着的这人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蔺觉大喜,赶忙凑近了问:“你如何了?” 傅白彗的眼睛越瞪越大,他还听见了她抽气的声音,又见她动了动嘴唇,忽然又晕了过去。 蔺觉大惊失色,抬头,急问万珲春,“她说了什么,你可听见了?” “不曾听清。” 方才他上前的时候,万珲春恰好退后了一步。 万珲春没有听见,他听见了。 他听见她叫他……太孙! 怎么可能呢? 绝对不可能! 这时,万珲春又把了把她的脉,惊道:“咦?脉象居然比先前紊乱了一些!难不成是因为我用针不对?没道理啊!” 他想了想,又道:“世子,不如这样,这位……从脉象上来说,其实是并无大碍的,咱们先静观其变,还是暂时莫用外力惊扰。” 蔺觉点了点头。 其实根本没听清万珲春说了什么,上一世的情景,历历在目。 “臣与太孙并非一路人,太孙又何必在臣的身上浪费光阴呢。” “太孙,你瞧臣这样的,着实不适合当谁的妻子呢。” “太孙匆匆而来,想必是已经知晓……臣谢太孙不娶之恩。” “太孙做了太子,怎么还和往时一样,缺少了些气度呢!难不成,还在怨恼臣吗?” …… 蔺觉守了她一日一夜,顺意劝了又劝,这才准备去换身衣裳,到国子监。 衣裳才换了一半,就听小德立在左院里喊,“世子,我家公子醒来了。” 蔺觉跑出了门,才发现只穿了一只鞋。 顺意拎着另一只鞋,在后面追道:“我的爷,你急什么呀?” “急,很急。”说话间,蔺觉并没有停下脚步。 他跑进屋的时候,冷云正在喂她水喝。 他直勾勾地盯着她问道:“我是谁?” “你是……动不动就撂蹄子的驴世子。”傅白彗嘶哑着嗓音道。 这人,磕着头的明明是她,他倒像是傻了似的! 蔺觉一听,下意识攥紧了手。 他还没出声儿呢,顺意“唉”了一声,替他不平道:“傅公子,你怎么说话呢?我们世子可是守了你一日一夜,你倒好,连声谢谢都没有,怎么还骂人呢?” 傅白彗一捂脑壳,“哎哟,我脑袋磕坏了,怎么胡言乱语了” 脑袋:明明是嘴和心的事儿,脑袋不背锅。 确实磕坏了。 确实胡言乱语了。 蔺觉的眼神闪了闪,接了顺意递来的鞋,套在了左脚上,又整理了一下衣襟,道:“既然醒了,等大夫一会儿来瞧过,就随我一道去国子监。” 冷云急了,“啊”了一声。 蔺觉看了看她,“瞧她那样子,像有事的人吗?” 去就去,反正也睡够了。 傅白彗使劲甩了甩头,没觉得晕,又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嗯,也坚硬着呢! 说她睡了一日一夜,她其实是不相信的。 她只是做了一个梦而已。 上了马车之后,她说给蔺觉听。 “我梦见我穿着官袍,和一个男人说话,我叫他‘太孙’。他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衣袍,袍角上沾满了泥土和青苔。我和他的关系应该很好,和他说话的时候,心揪揪地疼,总想抬手把他袍子上的泥给拍掉。我就做了一个梦,一天一夜就过去了。” 蔺觉直愣愣地看着她,连顺意在外边叫了两声都没有听到。 他的眼神儿太奇怪了,傅白彗只看了一眼,像是生怕被他的眼神给吸走了,赶紧撇过了脸,干笑道:“世子,到集贤门了。” 说着,她掀了车帷,便要下车。 哪知,他忽然伸手,挡住了她的路。 她回头。 他上前。 他问:“你中间醒过一回,你可曾记得?” 傅白彗摇了摇头。 蔺觉用另一只手捏住了她的下颌,压低了声音,道:“你就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是哪个?” 他的手重,她的脸都让他捏变形了。 傅白彗有些恼,还觉得莫名奇妙,口齿不清地道:“你这人怎么这样!” 这样是哪样啊? 大概就是不近人情,看起来和善,实际上冷若冰霜。 她人都已经来了,都把脑袋栓到他这根绳上了,他怎么还这样! 有话就不会明白了说吗? 42.白彗42 好,还是那个防盗章。 一、 “朕……不想当皇帝了。” 我努力绷直着已经泛酸的双臂,转过头对身后正给我整理袍带的辅政王吴水道。 我是认真的,虽然我只有十八岁,但我已经做了十年的皇帝。这十年间我每天要学习大量的知识,然后现学现卖,用这些知识和朝中的一些大臣还有一些是我见都没见过的人,同他们进行着一场又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我奋发向上,勤勤恳恳,战斗了十年。十年里,吴水于我,亦师亦友,更像我的父母。 在父皇母后故去的头几年,是他陪着我在这幽静的深宫里熬过一个又一个恐惧的夜晚,即像我的母后那般在我惶恐无助的时候宽慰我,又像我的父皇那般时刻严厉地鞭策着我。没有他,我温小暖,后宋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千古女帝,早就死在无数个阴谋诡计里了。 背后的吴水像是没有听见我的话似的,笨手笨脚地又和我的袍带斗争了一会儿,终于道:“好了。”说着,他还拍了拍我的屁股,催促道:“赶紧上朝!” 我跳开了三步,转过身,不满地对他说:“摄政王,朕已经十八岁了。” 他则用一种“孩子终于长大的”欣慰眼神望着我点头道:“我知道,今年二月初三皇上刚过完十八岁的寿辰。” “是啊,朕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八岁的孩童了,你不能再拍朕的屁股了。”我试着婉转地提醒他,我长大了,我是大姑娘了,大姑娘的屁股是摸不得的。 吴水怔怔地望了望自己的手,又扫向我,从上到下扫了好几遍,然后郑重地朝我一拜,似嘲讽般道:“臣疏忽了,皇上真的长大了,老虎的屁股都摸不得,又何况是皇上。臣惶恐,请皇上降罪。” 哎!看来婉转地提醒是没有用的。我无奈地看向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远处朝钟之声响起,我知道文武百官已经在天宫里列好了仪队,只等我的到来。我委屈地瞪着吴水,跺了跺脚,然后快速向天宫的方向走去。 “吴水,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不想当皇帝了。”回廊的尽头,我转头对着仍站立在原地的吴水喊道,然后又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笨蛋,我十八岁了,该嫁人了。” 二、 四月初八,宜嫁娶,祈福,求子,不宜上朝。 我懒懒洋洋地坐在天宫正殿之上,支使太监李福向众大臣喊道:“有本来奏,无本退朝。”心里虔诚地向观音菩萨、太上老君祈祷着千万别有本奏,千万别。强烈的恨嫁之心已经深深地影响了我的情绪,我不想思考,不想上朝,真的什么都不想干。 只听隐约有咳嗽声传来,我顺着声音去瞧,正看见吴水皱眉瞪我。 唉,我知道这是提醒我注意仪表,只得坐正了身子,摆出了皇帝应有的威严,但我仍旧苦着脸。 想来像我这种临时抱佛脚的人是不招神佛待见的,有本要奏的人居然不止一个。 我的心哭了,嘴上却只能道:“准奏。” 我的话音将落,吏部尚书王睿、左侍郎赵迁还有骠骑将军唐明奇,三个大人像是商量好的齐齐站了出来,一人一句接唱一样。 这个说道:“吾皇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适时择取良人婚配了”,那个紧接道:“吾皇睿智英明,威仪天下,万民景仰,貌似天仙,能配得上吾皇的良人实在难寻,”最后一个就赶紧说道:“皇上,臣举荐宰相家的唐润公子和大将军的侄子莫含副将,此二人一人乃才华横溢人人敬佩的世家公子,一人乃军中青年虎将,堪堪能配的上吾皇的万分之一,却已是难得。” 我乐了,这哪里像是商量好的,分明就是商量好的。至于其意那就深远了,很多人可以借题发挥。比如向来不支持我的以大将军为首的男尊派,可以借此从提废女帝立男皇的话题。比如以吴水为主的保皇派,可以趁机再塞一个对我有利的人来我身边。再比如女皇我,可以借机正式和吴水谈谈我可以嫁人了这个话题。虽然我是历来战无不胜的女皇,但这并不妨碍我有一颗普通少女的玻璃心。哎呀,光想想就很害臊。 我偷偷瞄了瞄站在众臣之首的吴水,乐得心花荡漾。 吴水像是在思索,片刻以后,忽尔淡然笑笑,转身教训刚刚奏本的三位大人:“你们这些人真是可笑之极,夫妻缘份乃上天注定,更何况吾皇乃是天女,那姻缘可是尔等凡人能点的!再者吾皇都不急,你们急什么!真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吴水的反应在我预料之中,女帝不比男帝可以大肆宣扬扩展后宫,就算是我有意选夫,但在这正殿之上由众大臣的口中说出来,那也是不妥的。 我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多谢三位爱卿的美意,河北的灾荒刚刚缓解,关外的蛮族又开始蠢蠢欲动,国不富强,朕哪里有心思谈风花雪月,此事暂缓之!” “吾皇英明。” 底下的臣子们按照惯例奉承着我,听着那些没有新意的话语我摆了摆手,示意李福退朝。 刚刚站了起来,我似忽然想到什么,对着站在吴水旁边的丞相唐明之道:“朕最近想听佛经却又不得空闲,听闻丞相之子唐润不仅书法了得并且悟性极高,请他帮朕手录一段白马寺空闻大师的讲经如何?” “此乃唐润的荣幸。”唐明之朝我跪拜道。 我慢步向后堂走去,斜眼瞥向吴水,见他正有些惊讶地望着我发呆。郁闷了一早上的心情,终于暗爽了一把。谁叫他那么笨呢,不找个法子刺激他一下,他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呢! 三、 三天后,唐明之携着讲经在安阳殿外参见,当然与之同来的还有唐润。 这个时候,我正在安阳殿内与摄政王一起共批奏折。 李福进来通禀的时候,我装着随意却又故意面露羞涩地对吴水说:“摄政王是不是要回避一下。” 吴水直视着我,似不悦地说:“不就是送讲经来嘛,叫李福接过讲经打发他二人走就是了。皇上还有一大堆奏折要看,哪有这许多的闲功夫。” 这么说着的时候,吴水极其不厚道的将自己面前的一堆奏折推到了我的面前。于是我的面前从一座山变成了两座山。 只听吴水又道:“待会儿奏折批的晚了,皇上莫跟我哭闹着说睡不好不想四更起床、当皇帝太累不想做了之类的混帐话。” 我只说了一句,他就说了一大篇,还外带阴了我一把,我实在是斗不过他,只能求饶。 “听说那唐润相貌极佳,你说就唐明之那个又矮又挫的难看样怎么可能生出个翩翩佳公子来!” 我想尽法子扇动吴水的情绪,他翻动着手中的奏折淡淡地“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我拿起手边的奏折掷向他,他抬头瞪我,我说:“我猜要不是外界的瞎传就是丞相大人被夫人戴了绿帽子,摄政王和朕打赌,你压前者还是后者?” 吴水岂能不知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好一会儿,这才转头对李福道:“宣唐明之。” 话说唐润长的还真不像他爹,确如外界所传的那般英俊潇洒,是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但比之我身边的妖孽吴水,那美的收放自如的天人模样,他还是差了不止三分。 我稍显失望,与他父子二人闲扯了几句,便暗示二人跪安。 谁知那唐润胆子挺大,一面跪安一面跟我说要继续为我手录空闻大师的讲经,关键是他这么说着的时候还朝我飞了一个媚眼,然后低头浅笑。 可怜我活了一十八岁,经历了无数风浪,却不曾见识过如此这般的男子风情,吓得我是心惊肉跳,心底似有一团火瞬间燃烧了脸庞。好容易回了神,那唐明之父子早已没了踪影,吴水正盯着我,眼神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我摸了摸烧的滚烫的脸颊,干笑,幻想着吴水将要砸向我的是狂风暴雨。 “皇上,还请以国事为先……” 唉,果然,吴水最在意的除了国事还是国事。我很难过,嘟着嘴斜着眼委屈地说:“朕十八岁了。” 吴水叹息了一声,见我闹起了小孩脾气,便耐下性子劝解我:“皇上才十八岁,正值青春年少……” “摄政王,你跪安!”我的愤怒已经无可救药,高声打断了吴水即将说出来的长篇大论。 许是我最近逆反他的太多,吴水又不可思议地看了我一眼,而后拂袖而去。 我颓唐地坐在宝榻之上,长出了一口郁结在心的闷气。我提醒过吴水很多次了,我都已经十八岁了,比我大十岁的他是真的忘记了自己的年纪,还是忘记了曾经对我说过的话。他究竟在在意什么? 43.白彗43 好,还是那个防盗章。 一、 “朕……不想当皇帝了。” 我努力绷直着已经泛酸的双臂,转过头对身后正给我整理袍带的辅政王吴水道。 我是认真的,虽然我只有十八岁,但我已经做了十年的皇帝。这十年间我每天要学习大量的知识,然后现学现卖,用这些知识和朝中的一些大臣还有一些是我见都没见过的人,同他们进行着一场又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我奋发向上,勤勤恳恳,战斗了十年。十年里,吴水于我,亦师亦友,更像我的父母。 在父皇母后故去的头几年,是他陪着我在这幽静的深宫里熬过一个又一个恐惧的夜晚,即像我的母后那般在我惶恐无助的时候宽慰我,又像我的父皇那般时刻严厉地鞭策着我。没有他,我温小暖,后宋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千古女帝,早就死在无数个阴谋诡计里了。 背后的吴水像是没有听见我的话似的,笨手笨脚地又和我的袍带斗争了一会儿,终于道:“好了。”说着,他还拍了拍我的屁股,催促道:“赶紧上朝!” 我跳开了三步,转过身,不满地对他说:“摄政王,朕已经十八岁了。” 他则用一种“孩子终于长大的”欣慰眼神望着我点头道:“我知道,今年二月初三皇上刚过完十八岁的寿辰。” “是啊,朕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八岁的孩童了,你不能再拍朕的屁股了。”我试着婉转地提醒他,我长大了,我是大姑娘了,大姑娘的屁股是摸不得的。 吴水怔怔地望了望自己的手,又扫向我,从上到下扫了好几遍,然后郑重地朝我一拜,似嘲讽般道:“臣疏忽了,皇上真的长大了,老虎的屁股都摸不得,又何况是皇上。臣惶恐,请皇上降罪。” 哎!看来婉转地提醒是没有用的。我无奈地看向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远处朝钟之声响起,我知道文武百官已经在天宫里列好了仪队,只等我的到来。我委屈地瞪着吴水,跺了跺脚,然后快速向天宫的方向走去。 “吴水,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不想当皇帝了。”回廊的尽头,我转头对着仍站立在原地的吴水喊道,然后又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笨蛋,我十八岁了,该嫁人了。” 二、 四月初八,宜嫁娶,祈福,求子,不宜上朝。 我懒懒洋洋地坐在天宫正殿之上,支使太监李福向众大臣喊道:“有本来奏,无本退朝。”心里虔诚地向观音菩萨、太上老君祈祷着千万别有本奏,千万别。强烈的恨嫁之心已经深深地影响了我的情绪,我不想思考,不想上朝,真的什么都不想干。 只听隐约有咳嗽声传来,我顺着声音去瞧,正看见吴水皱眉瞪我。 唉,我知道这是提醒我注意仪表,只得坐正了身子,摆出了皇帝应有的威严,但我仍旧苦着脸。 想来像我这种临时抱佛脚的人是不招神佛待见的,有本要奏的人居然不止一个。 我的心哭了,嘴上却只能道:“准奏。” 我的话音将落,吏部尚书王睿、左侍郎赵迁还有骠骑将军唐明奇,三个大人像是商量好的齐齐站了出来,一人一句接唱一样。 这个说道:“吾皇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适时择取良人婚配了”,那个紧接道:“吾皇睿智英明,威仪天下,万民景仰,貌似天仙,能配得上吾皇的良人实在难寻,”最后一个就赶紧说道:“皇上,臣举荐宰相家的唐润公子和大将军的侄子莫含副将,此二人一人乃才华横溢人人敬佩的世家公子,一人乃军中青年虎将,堪堪能配的上吾皇的万分之一,却已是难得。” 我乐了,这哪里像是商量好的,分明就是商量好的。至于其意那就深远了,很多人可以借题发挥。比如向来不支持我的以大将军为首的男尊派,可以借此从提废女帝立男皇的话题。比如以吴水为主的保皇派,可以趁机再塞一个对我有利的人来我身边。再比如女皇我,可以借机正式和吴水谈谈我可以嫁人了这个话题。虽然我是历来战无不胜的女皇,但这并不妨碍我有一颗普通少女的玻璃心。哎呀,光想想就很害臊。 我偷偷瞄了瞄站在众臣之首的吴水,乐得心花荡漾。 吴水像是在思索,片刻以后,忽尔淡然笑笑,转身教训刚刚奏本的三位大人:“你们这些人真是可笑之极,夫妻缘份乃上天注定,更何况吾皇乃是天女,那姻缘可是尔等凡人能点的!再者吾皇都不急,你们急什么!真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吴水的反应在我预料之中,女帝不比男帝可以大肆宣扬扩展后宫,就算是我有意选夫,但在这正殿之上由众大臣的口中说出来,那也是不妥的。 我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多谢三位爱卿的美意,河北的灾荒刚刚缓解,关外的蛮族又开始蠢蠢欲动,国不富强,朕哪里有心思谈风花雪月,此事暂缓之!” “吾皇英明。” 底下的臣子们按照惯例奉承着我,听着那些没有新意的话语我摆了摆手,示意李福退朝。 刚刚站了起来,我似忽然想到什么,对着站在吴水旁边的丞相唐明之道:“朕最近想听佛经却又不得空闲,听闻丞相之子唐润不仅书法了得并且悟性极高,请他帮朕手录一段白马寺空闻大师的讲经如何?” “此乃唐润的荣幸。”唐明之朝我跪拜道。 我慢步向后堂走去,斜眼瞥向吴水,见他正有些惊讶地望着我发呆。郁闷了一早上的心情,终于暗爽了一把。谁叫他那么笨呢,不找个法子刺激他一下,他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呢! 三、 三天后,唐明之携着讲经在安阳殿外参见,当然与之同来的还有唐润。 这个时候,我正在安阳殿内与摄政王一起共批奏折。 李福进来通禀的时候,我装着随意却又故意面露羞涩地对吴水说:“摄政王是不是要回避一下。” 吴水直视着我,似不悦地说:“不就是送讲经来嘛,叫李福接过讲经打发他二人走就是了。皇上还有一大堆奏折要看,哪有这许多的闲功夫。” 这么说着的时候,吴水极其不厚道的将自己面前的一堆奏折推到了我的面前。于是我的面前从一座山变成了两座山。 只听吴水又道:“待会儿奏折批的晚了,皇上莫跟我哭闹着说睡不好不想四更起床、当皇帝太累不想做了之类的混帐话。” 我只说了一句,他就说了一大篇,还外带阴了我一把,我实在是斗不过他,只能求饶。 “听说那唐润相貌极佳,你说就唐明之那个又矮又挫的难看样怎么可能生出个翩翩佳公子来!” 我想尽法子扇动吴水的情绪,他翻动着手中的奏折淡淡地“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我拿起手边的奏折掷向他,他抬头瞪我,我说:“我猜要不是外界的瞎传就是丞相大人被夫人戴了绿帽子,摄政王和朕打赌,你压前者还是后者?” 吴水岂能不知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好一会儿,这才转头对李福道:“宣唐明之。” 话说唐润长的还真不像他爹,确如外界所传的那般英俊潇洒,是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但比之我身边的妖孽吴水,那美的收放自如的天人模样,他还是差了不止三分。 我稍显失望,与他父子二人闲扯了几句,便暗示二人跪安。 谁知那唐润胆子挺大,一面跪安一面跟我说要继续为我手录空闻大师的讲经,关键是他这么说着的时候还朝我飞了一个媚眼,然后低头浅笑。 可怜我活了一十八岁,经历了无数风浪,却不曾见识过如此这般的男子风情,吓得我是心惊肉跳,心底似有一团火瞬间燃烧了脸庞。好容易回了神,那唐明之父子早已没了踪影,吴水正盯着我,眼神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我摸了摸烧的滚烫的脸颊,干笑,幻想着吴水将要砸向我的是狂风暴雨。 “皇上,还请以国事为先……” 唉,果然,吴水最在意的除了国事还是国事。我很难过,嘟着嘴斜着眼委屈地说:“朕十八岁了。” 吴水叹息了一声,见我闹起了小孩脾气,便耐下性子劝解我:“皇上才十八岁,正值青春年少……” “摄政王,你跪安!”我的愤怒已经无可救药,高声打断了吴水即将说出来的长篇大论。 许是我最近逆反他的太多,吴水又不可思议地看了我一眼,而后拂袖而去。 我颓唐地坐在宝榻之上,长出了一口郁结在心的闷气。我提醒过吴水很多次了,我都已经十八岁了,比我大十岁的他是真的忘记了自己的年纪,还是忘记了曾经对我说过的话。他究竟在在意什么? 44.白彗44 好,还是那个防盗章。 一、 “朕……不想当皇帝了。” 我努力绷直着已经泛酸的双臂,转过头对身后正给我整理袍带的辅政王吴水道。 我是认真的,虽然我只有十八岁,但我已经做了十年的皇帝。这十年间我每天要学习大量的知识,然后现学现卖,用这些知识和朝中的一些大臣还有一些是我见都没见过的人,同他们进行着一场又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我奋发向上,勤勤恳恳,战斗了十年。十年里,吴水于我,亦师亦友,更像我的父母。 在父皇母后故去的头几年,是他陪着我在这幽静的深宫里熬过一个又一个恐惧的夜晚,即像我的母后那般在我惶恐无助的时候宽慰我,又像我的父皇那般时刻严厉地鞭策着我。没有他,我温小暖,后宋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千古女帝,早就死在无数个阴谋诡计里了。 背后的吴水像是没有听见我的话似的,笨手笨脚地又和我的袍带斗争了一会儿,终于道:“好了。”说着,他还拍了拍我的屁股,催促道:“赶紧上朝!” 我跳开了三步,转过身,不满地对他说:“摄政王,朕已经十八岁了。” 他则用一种“孩子终于长大的”欣慰眼神望着我点头道:“我知道,今年二月初三皇上刚过完十八岁的寿辰。” “是啊,朕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八岁的孩童了,你不能再拍朕的屁股了。”我试着婉转地提醒他,我长大了,我是大姑娘了,大姑娘的屁股是摸不得的。 吴水怔怔地望了望自己的手,又扫向我,从上到下扫了好几遍,然后郑重地朝我一拜,似嘲讽般道:“臣疏忽了,皇上真的长大了,老虎的屁股都摸不得,又何况是皇上。臣惶恐,请皇上降罪。” 哎!看来婉转地提醒是没有用的。我无奈地看向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远处朝钟之声响起,我知道文武百官已经在天宫里列好了仪队,只等我的到来。我委屈地瞪着吴水,跺了跺脚,然后快速向天宫的方向走去。 “吴水,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不想当皇帝了。”回廊的尽头,我转头对着仍站立在原地的吴水喊道,然后又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喃喃自语:“笨蛋,我十八岁了,该嫁人了。” 二、 四月初八,宜嫁娶,祈福,求子,不宜上朝。 我懒懒洋洋地坐在天宫正殿之上,支使太监李福向众大臣喊道:“有本来奏,无本退朝。”心里虔诚地向观音菩萨、太上老君祈祷着千万别有本奏,千万别。强烈的恨嫁之心已经深深地影响了我的情绪,我不想思考,不想上朝,真的什么都不想干。 只听隐约有咳嗽声传来,我顺着声音去瞧,正看见吴水皱眉瞪我。 唉,我知道这是提醒我注意仪表,只得坐正了身子,摆出了皇帝应有的威严,但我仍旧苦着脸。 想来像我这种临时抱佛脚的人是不招神佛待见的,有本要奏的人居然不止一个。 我的心哭了,嘴上却只能道:“准奏。” 我的话音将落,吏部尚书王睿、左侍郎赵迁还有骠骑将军唐明奇,三个大人像是商量好的齐齐站了出来,一人一句接唱一样。 这个说道:“吾皇已经到了婚配的年纪,适时择取良人婚配了”,那个紧接道:“吾皇睿智英明,威仪天下,万民景仰,貌似天仙,能配得上吾皇的良人实在难寻,”最后一个就赶紧说道:“皇上,臣举荐宰相家的唐润公子和大将军的侄子莫含副将,此二人一人乃才华横溢人人敬佩的世家公子,一人乃军中青年虎将,堪堪能配的上吾皇的万分之一,却已是难得。” 我乐了,这哪里像是商量好的,分明就是商量好的。至于其意那就深远了,很多人可以借题发挥。比如向来不支持我的以大将军为首的男尊派,可以借此从提废女帝立男皇的话题。比如以吴水为主的保皇派,可以趁机再塞一个对我有利的人来我身边。再比如女皇我,可以借机正式和吴水谈谈我可以嫁人了这个话题。虽然我是历来战无不胜的女皇,但这并不妨碍我有一颗普通少女的玻璃心。哎呀,光想想就很害臊。 我偷偷瞄了瞄站在众臣之首的吴水,乐得心花荡漾。 吴水像是在思索,片刻以后,忽尔淡然笑笑,转身教训刚刚奏本的三位大人:“你们这些人真是可笑之极,夫妻缘份乃上天注定,更何况吾皇乃是天女,那姻缘可是尔等凡人能点的!再者吾皇都不急,你们急什么!真真是皇上不急,急死太监。” 吴水的反应在我预料之中,女帝不比男帝可以大肆宣扬扩展后宫,就算是我有意选夫,但在这正殿之上由众大臣的口中说出来,那也是不妥的。 我清了清嗓子,大声说:“多谢三位爱卿的美意,河北的灾荒刚刚缓解,关外的蛮族又开始蠢蠢欲动,国不富强,朕哪里有心思谈风花雪月,此事暂缓之!” “吾皇英明。” 底下的臣子们按照惯例奉承着我,听着那些没有新意的话语我摆了摆手,示意李福退朝。 刚刚站了起来,我似忽然想到什么,对着站在吴水旁边的丞相唐明之道:“朕最近想听佛经却又不得空闲,听闻丞相之子唐润不仅书法了得并且悟性极高,请他帮朕手录一段白马寺空闻大师的讲经如何?” “此乃唐润的荣幸。”唐明之朝我跪拜道。 我慢步向后堂走去,斜眼瞥向吴水,见他正有些惊讶地望着我发呆。郁闷了一早上的心情,终于暗爽了一把。谁叫他那么笨呢,不找个法子刺激他一下,他什么时候才能开窍呢! 三、 三天后,唐明之携着讲经在安阳殿外参见,当然与之同来的还有唐润。 这个时候,我正在安阳殿内与摄政王一起共批奏折。 李福进来通禀的时候,我装着随意却又故意面露羞涩地对吴水说:“摄政王是不是要回避一下。” 吴水直视着我,似不悦地说:“不就是送讲经来嘛,叫李福接过讲经打发他二人走就是了。皇上还有一大堆奏折要看,哪有这许多的闲功夫。” 这么说着的时候,吴水极其不厚道的将自己面前的一堆奏折推到了我的面前。于是我的面前从一座山变成了两座山。 只听吴水又道:“待会儿奏折批的晚了,皇上莫跟我哭闹着说睡不好不想四更起床、当皇帝太累不想做了之类的混帐话。” 我只说了一句,他就说了一大篇,还外带阴了我一把,我实在是斗不过他,只能求饶。 “听说那唐润相貌极佳,你说就唐明之那个又矮又挫的难看样怎么可能生出个翩翩佳公子来!” 我想尽法子扇动吴水的情绪,他翻动着手中的奏折淡淡地“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我拿起手边的奏折掷向他,他抬头瞪我,我说:“我猜要不是外界的瞎传就是丞相大人被夫人戴了绿帽子,摄政王和朕打赌,你压前者还是后者?” 吴水岂能不知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面无表情地看了我好一会儿,这才转头对李福道:“宣唐明之。” 话说唐润长的还真不像他爹,确如外界所传的那般英俊潇洒,是个风度翩翩的佳公子。但比之我身边的妖孽吴水,那美的收放自如的天人模样,他还是差了不止三分。 我稍显失望,与他父子二人闲扯了几句,便暗示二人跪安。 谁知那唐润胆子挺大,一面跪安一面跟我说要继续为我手录空闻大师的讲经,关键是他这么说着的时候还朝我飞了一个媚眼,然后低头浅笑。 可怜我活了一十八岁,经历了无数风浪,却不曾见识过如此这般的男子风情,吓得我是心惊肉跳,心底似有一团火瞬间燃烧了脸庞。好容易回了神,那唐明之父子早已没了踪影,吴水正盯着我,眼神里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我摸了摸烧的滚烫的脸颊,干笑,幻想着吴水将要砸向我的是狂风暴雨。 “皇上,还请以国事为先……” 唉,果然,吴水最在意的除了国事还是国事。我很难过,嘟着嘴斜着眼委屈地说:“朕十八岁了。” 吴水叹息了一声,见我闹起了小孩脾气,便耐下性子劝解我:“皇上才十八岁,正值青春年少……” “摄政王,你跪安!”我的愤怒已经无可救药,高声打断了吴水即将说出来的长篇大论。 许是我最近逆反他的太多,吴水又不可思议地看了我一眼,而后拂袖而去。 我颓唐地坐在宝榻之上,长出了一口郁结在心的闷气。我提醒过吴水很多次了,我都已经十八岁了,比我大十岁的他是真的忘记了自己的年纪,还是忘记了曾经对我说过的话。他究竟在在意什么? 45.白彗45 新做的官袍,胸前……居然不合身了,这才一个月而已。 幸亏啊,幸亏女子的身份大白了天下,要不然非得被白绫给勒死不可。 说起来,傅白彗进宫已经一个月还要多了。 没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就像季路言说的,她走的本来就是一条不寻常的道,她像男儿一样读了书,那书读完了之后,可不是就要出仕了!旁人是为了出仕钻营繁忙,她挺顺的,一出来就做了皇后娘娘的秘书长。 而且事事做的周到,好像宫里的差事,她上辈子就做过一样,根本无需人教。 就连她现在居住的小院子,这里的一树一花,也好像在梦里见过。 这种奇怪的感觉,她没和谁提起过。 进宫了月余,她一共见过蔺觉两次。季路言虽说离的更近,却是见也不敢见的,只进宫的头一天晚上,悄悄说过两句话。 她还见过赵王世子一次,他远远看了她便笑,一如既往地温柔,还像是有些惋惜地同她道:“我竟眼拙,没瞧出来阿白是个女子。” 说起这事儿,便又能引出来一桩悬案。 傅白彗到现在都不知蔺觉是怎么知晓她是女子的。 不想起来这事儿便罢,一想起来,翻来覆去地想啊,跟解季路言给她出的那些数学题一样,翻来覆去地求证啊。 实在解不出来,便胡思乱想。 难道他偷看了她洗澡? 罢了罢了,还是哪天见他时,问一问! 哪天又是哪天,嘿,谁知道呢! 傅白彗的官职是知制诰,五品,官职不高,管的事也少,只管起草诏书。 皇后娘娘赞她字写的好,平日里看奏折的时候,也喜欢她在旁伺候笔墨。 起草诏书和伺候笔墨,皆不怎么费脑,她的脑子多数时候,都用来想旁的事情了。 许是和蔺觉待的时间久了,想什么事情,想到最后,总会有意无意地想到他。 见了蔺觉的堂兄蔺翰,她会想,长的也还行,但蔺家孙子辈的几个,还数假瘸子的长相最好了。 见了蔺觉的堂弟蔺翔又会想,在京城长大的皇孙,一见了皇后娘娘战战兢兢,如此不上台面,比假瘸子的淡定劲儿可差了不少。 十一月初十,京城飘起了今岁的第一场雪,一清早起床,傅白彗就站在廊檐底下,瞧着细细的雪花落在屋檐,又飘在了壁角,洒的满地素白,满院子的梅花一夜间绽放。一阵风吹来,雪花打在了脸上,还带来了凌寒梅香。 听说寿王不日前就已经从晤阳动身,这走走停停,想来也该入京了。 不是她爱操心,她如今和寿王一系可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她正想的出神,一个穿着宫装的宫女,快步从门边行了过来。 见了她便行礼道:“知制诰,皇后娘娘召见。” —— 晤阳离京城的路途并不遥远,可寿王的回京之路,并没有想象的顺畅。从接到懿旨,到准备出发,再到步入京城,真的用了一个月还要多的光景。 那时还是秋末,入京,便已飘起了雪花。 大老远看见巍峨的城门,寿王激动的热泪盈眶,握着寿王妃的玉手道:“礼儿,咱们终于回来了。” 寿王妃已经泪洒衣襟,点了点头,泣不成声,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她,终于回来了。 傅白彗奉了懿旨,出宫迎接寿王和寿王妃。 与她同来的还有季路言率领的一路御林军。 还有一些自发来迎接的官员,再有就是蔺觉和蔺和,领着的寿王府的家奴了。 这样的迎接阵仗,说大不大,说小也算不小。 寿王和寿王妃携手从马车里跨了下来,除了傅白彗,所有的人全部跪下。 而寿王牵着寿王妃向前迈了几步,跪在了傅白彗的跟前。不,其实是跪在了至高无上的权力面前。 这时候,傅白彗朗声道:“传皇后娘娘口谕:寿王、寿王妃一路劳累,今日不必进宫问安,待休整过后,明日再进宫觐见。” 寿王和寿王妃磕头谢恩:“谢父皇、母后恩典。” 传完了口谕,傅白彗就要回宫了。 临上马车之时,她瞥眼寻了蔺觉,那边是一家团聚的场景。 蔺觉也恰好看了过去,他同礼氏道:“母妃,我去送送知制诰。” 礼氏点了点头。 蔺觉前脚才走,蔺和便道:“母妃,这个知制诰就是皇祖母赐给兄长的世子妃。哼,女扮男装,混在男人堆里……” 蔺觉听到了,只顿了一下步子,走向另一头的马车。 其实就是蔺和不说,他母妃也肯定已知晓。 傅白彗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就驻足等他。 等他走到了跟前,她道:“如今,你母妃一定恨不得吃了我!” 她说话的表情,让蔺觉忍俊不已。 他咧了下嘴:“尚未进京,便让儿媳跪了未来的孙媳,皇祖母着实走了一步狠棋。” “这话说的好像和你没有一点儿关系!”傅白彗瞪了瞪眼睛,压低了声音:“你们蔺家的男人也真是稀奇,就喜欢躲在女人的背后,然后心安理得的看着你们的女人上阵厮杀!” 这话听起来竟莫名动听!蔺觉抬手飞快地从她唇间划了过去,用比她还低的声音道:“我的女人吗?你?” “好好的声讨,硬生生被你这一撩拨,竟成了调|情。”傅白彗恼怒地挥了一挥宽大的衣袖,还自个儿抹了下唇,像是想擦掉什么。 蔺觉与她调|笑““可了不得了,才进宫了多久,陡一下子就好似明白了许多事情。” 可不是,进宫一月,傅白彗长的见识可真不少。 刚进宫没几日,皇上去了万福宫,皇后娘娘奉旨给皇上念奏折来着,不知怎么,念着念着,两人便念到了榻上,不多时,还发出了奇怪的声响,不到一刻钟,里间要了热水,还有宫女进去给皇上和皇后娘娘更衣梳头。 傅白彗当时就……我了个去了!她要是还不明白里头都干了什么,那些个酸腐文人写的艳|情|诗,可就全白读了。 她没空感慨皇上和皇后娘娘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和小年轻一样,冲动啊! 便听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肖湘姐姐说,如此便是皇上对皇后娘娘的恩宠。 同理,她们这些听壁角的,也是皇后娘娘对她们的恩宠。 换句话说,不是心腹,谁让你听壁角啊! 一不小心,就成了皇后娘娘的心腹,傅白彗没觉得幸福来的太快,只是觉得这幸福其实不要也行。她有一肚子的槽不敢往外吐,心里的疑惑还有很多。 不是说皇上有病吗?不是说病的都快死了?怎么还能行房? 又在宫中待了几日后,她才知晓,皇上患的是头风,不发病还好,一发起病来,确实跟快死了一样。 而且平日里,不能劳累,还不能用脑,是以批奏折这个重担,就落在了皇后娘娘的身上。 皇上呢,没事儿溜溜鸟、听听曲儿,宠幸宠幸美人,逢初一十五再到皇后娘娘这里点个卯,以示恩宠。 蔺家的男人啊,还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如今看来,那寿王和他父皇简直一模一样,太适合当纨绔了。 眼前的这个虽说是风流年少志气颇高,没准儿到老了之后,也是个臭不要脸的老不修。 傅白彗不欲再和蔺觉闲扯,剜了他一眼后,这就要上车去。 蔺觉也不挽留,还托了她一把,等到她进了马车,他方才道:“我母妃那里,无惧的!” 傅白彗在马车里端坐好,冷哼一声:“我本就无惧的。” 确实无惧! 不是背靠大树好乘凉,而是见识了皇后娘娘的道行,蔺觉的母妃,嘿嘿,还真不够看的。 再说了,皇后娘娘说了,她如此聪慧,太早嫁人可惜了。 这一点,她极为赞同。 既然皇后娘娘不急着让她嫁人,她便还是知制诰,宫里五品的女官,皇后娘娘跟前儿的红人。 没有实权那又怎样,今日,寿王和寿王妃不还是跪在了她的脚下! 一直等到马车行出去了很远,蔺觉才回过神。 虽说这一世和上一世不太一样,但他行了一步险棋,费了那么大的力气,还是让她如上一世一样成了知制诰。从知制诰到皇祖母的亲信,这条路,她上一世只用了一年而已。 不管怎么说,后宫都不够她闹腾的,何况是小小的后宅。 其实这也意味着,婚事已定,婚期遥遥。 第二日,蔺觉和寿王、寿王妃一道进了宫。 蔺和也要进宫的,寿王妃没许。 一家三口,先是去宝极殿和皇上谢恩,听说,皇帝老子抱着寿王儿子大哭了一场。 紧接着,一家三口,才到了皇后娘娘的万福宫。 寿王一见了他母后,怂的还不如他那侄儿蔺翔。 寿王妃也是小心翼翼的模样。 蔺觉四处瞧了瞧,大方道:“请皇祖母恩准孙儿同知制诰单独说几句话!” 哎哟,同他那没出息的父王比起来,还是这个情种更顺眼。 皇后点了点头,“去!” 又一挥手:“寿王的身子不好,早些回宫歇息去!还有寿王妃,专心照顾寿王便好。至于寿王府里的事情,你们没来之时,我见阿觉便管的挺好。” 蔺觉退出大殿的时候,听见了这句话,他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右转,行过了长廊,又过了葫芦门,左行不多时,那个四四方方,上一世想来无数回的小院子,就在眼前了。 46.白彗46 此为防盗章么么哒  也就是坐那儿斟个酒,白混了一碟子含桃不说,那脸上的表情也太丰富了。 蔺觉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往傅白彗那儿瞧,一时想着,她那么贪吃,看别人吃肉她吃不着,可别闹了什么笑话,丢人丢大了。一时又想着,那赵武楠怎么还没来呢? 宴已快过半,给赵王世子预留的桌案可还空着呢! 上一辈子,蔺和和赵武楠的过节,他定要看看是什么样! 不多时,从花园的东北角走过来一个挺立的身影。 还看不清脸的时候,蔺觉便知那是赵武楠。 他很快便走到了正中间,跪下行礼道:“阿楠给表舅、表舅母请安!” 寿王又惶恐了,赶紧站了起来,“啊,都是一家人,何须行此大礼!” 桌案底下,寿王妃暗自掐了寿王一把,迫使他坐下,面上带着腻死人的笑:“阿楠怎么来这么晚?含桃都要没了。” 这本是一句客套话。 赵武楠起身,笑道:“回表舅母,阿楠之所以来的这么晚,是因为下山了一趟。府中的老仆差人来报,说是皇后娘娘赐了贡品,父王并不在晤阳,阿楠代父谢恩去了。御赐的贡品之中便有含桃,是以,表舅母不用担心阿楠吃不着。” 瞧瞧,这脸打的,蔺和差点就要发怒了,却被兄长死死按下。 寿王也觉面上无光,喏喏道:“赵王劳苦功高,母后惦记也是应该的。” 赵武楠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慌忙道:“表舅乃是皇后娘娘的亲儿子,皇后娘娘自然也是惦记的,赏赐的贡品说不定已经到寿王府了。” 寿王咧嘴笑了笑,就是笑的有点凄凉。 他的心思,只有寿王妃知道。 他可是一点都不盼着他亲娘的赏赐,因为他怕呀,怕赏赐的东西里还夹着□□。 都说他二哥瑞王是病死的,只有他知道,他二哥暴毙之前,就是得了他们亲娘的赏赐呢! 寿王就如那惊弓之鸟,一听见谁提起他亲娘,他这心里就难受的慌。 寿王妃怕寿王再受刺激,就要失态了,赶忙道:“阿楠快入座。” 赵武楠的位置正挨着乌将军的右上首,坐下的时候,他对着跪坐在左边角落里的傅白彗笑了笑。 刚才那番嘴仗,傅白彗又不是听不懂,那赵王世子摆脱不了仗势欺人的嫌疑,这会儿又冲她如此和善地笑,她只觉心里怪怪的,回了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刚好,又被蔺觉捉了个现形。 他气坏了,方才和那个兵丁说不认识他,他也就不计较了。这会儿,竟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对人眉开眼笑。 他要是还像上辈子那么幼|稚的话,说不得这会儿,为了报复她,得干出多么疯狂的事情呢!说不定还会直接揭穿她是个女的。 不过,这已经死过一回了,也不能一点长进都没有。他气呼呼地别过了脸,不再看她。 宴,很快就结束了。 寿王的心情不好,婉拒了卫泽秀留宿的邀请,直接下山了。 寿王要走,护送他来的乌将军肯定也得走。 于是,送行的有一大票人,傅白彗自然也在其中。 一直送到山脚下,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傅白彗跪在乌将军的跟前儿道:“将军,阿白还有一事相求。” “起来再求。”乌将军已经翻身上马,勒住了马绳,居高临下。 傅白彗道:“将军,阿白这儿有一封家书,烦请将军帮阿白捎带回家。” 季路言的脑子转的飞快,心里想着,这丫头果然是越来越贼了。 何家的人,一定会把她说话变正常的消息传到傅家。 如此一来,她那“好”二叔一定会忌惮她。 可是她人在书院不好下手,说不得就会把主意打在她娘和傅岭那些地的上头。 什么家书不家书的,她娘一直精神不太正常,要能看的了家书,才是活见鬼了。 所以家书是其次的,她是想借着乌将军的名号,镇一镇她那“好”二叔。 季路言不止脑子转的飞快,手更快。 一把夺过了她从怀里掏出来的信笺,道:“不用劳烦将军,这事儿我就能替你办了。” 两个人一对视,谁的心里在想什么,彼此都知道。 果然,这时候乌将军说话了:“你且放心,这事儿我让季大路给你办好。” 傅白彗喜上眉梢:“多谢乌将军,多谢季大哥。” 只见乌将军调转了马头,季路言又小声道:“别掺合……” 可不是不能掺合,两边都快打起来了。 世家贵族,可不是升斗小民,遇到气场不合的人,一言不合,挽了袖子,飞扑打架。 他们都是有身份的,君子动口不动手,干的最多的事情,也就是嘴刀子来,嘴刀子去。 在傅白彗看来,这开战的第一场战役,寿王败,也就是蔺觉败。 没办法,人家拼的是帝后的欢心。 想想,堂堂的帝王孙,要像她一样夹着尾巴做人,她也就不觉得夹着尾巴是多么不痛快的一件事情了。 有朝一日……是的,有朝一日! 傅白彗一直在晃神,也就没有注意到蔺觉人在哪儿。 蔺觉被寿王妃礼氏叫上了马车,母子二人低声说话。 寿王妃忍着不甘和怒意道:“母妃再问你一遍,去不去国子监?” 蔺觉便知她会有此一问,沉声道:“母妃,你可有想过那赵武楠为何不去国子监,而要留在百鸣书院?” 寿王妃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说不服你,可你也不用如此委屈自己,同一个…那样的低等世家住在一个屋里。” 蔺觉摇了摇头:“母妃,你不懂……” 他解释不清,态度倒是笃定。 寿王妃又叹了口气:“罢了,都随你。” 蔺觉谢恩告退,下车了之后,特意走到了蔺和的马车边,将手伸进了马车里,握了握他的,道了句:“今日,你很好。切记,莫着急。” 蔺和点了点头。 车队缓缓前行,蔺觉目送了很远,一转身,看见了还在发傻的傅白彗…哼! 他理也不理,坐了软轿,上山去。 傅白彗……正好,求不搭理。 换好了中衣,才去换中裤。中衣够长,可以直接遮住股,这会儿就是蔺觉醒了,也不怕被他识破。 最后一个步骤就是穿上圆领袍。 傅白彗穿好了所有的衣裳,坐在床头,正往脚上蹬鞋呢,蔺觉真醒了。 蔺觉睡觉一向惊心,可昨晚上思绪太多了,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只知道一睁开眼睛,我去,床前坐了个穿着白色衣服的人,他一惊,翻坐起来。 傅白彗听见了声响,偏头很是淡定地看了他一眼:“醒了?” 蔺觉要疯了,差点儿摸了枕头下面的匕|首。他还以为是有人想要行刺,听见了她的声音,这才反应过来,他如今才十三,离被刺还有十年的光景。 饶是如此,也心跳的扑通扑通,瞬间又趴了回去。 他没有吭声,心里却想着:这以后的日子……恐怕是真不好过! 他拉拢傅白彗之前,必须得先适应她。 蔺觉又在床上缓了一会儿,也起来了。 傅白彗这时候才敢把油灯点亮,用杨柳枝沾了些许沉香和甘松的混合物,刷牙漱口,又自去院子里的井中取了些水,洗脸。 蔺觉本来是想等顺意来的,见傅白彗已经洗漱完毕,正要出门,便道:“你去哪儿?” “出门,走走。” 蔺觉又道:“等等我,我和你一道。” 这就忽略了她明显一怔的神情,也拿了自己带来的杨柳枝沾了些自家配置的牙粉,开始漱口。 漱完了口,顺意还没来。 他便自己拿了木盆,一步一顿,一步一顿,也就才走出去了两步,看不过眼的傅白彗一把拿过了他手里的木盆,替他去院子打洗脸水。 她提了半桶上来,倒进盆里刚好是一盆。 傅白彗端着一盆水回来,将脸盆在木质的洗脸架上放好,道:“用。” 清晨的井水冰冰凉,敷在脸上的瞬间,蔺觉整个人都彻底清醒了,还没来由的心情舒畅。 想来是傅白彗照顾他的腿脚,嗯,一定是这样,两个人就在院中走了走,并没有走多久。 天快亮的时候,顺意和小德一块儿来了。 书童们有专门的住所,十人一间,就在南学斋北边的一个小院子里。 傅白彗从不用小德伺候洗漱,但蔺觉可不一样,顺意一来,都要吓死了,当时就跪下请罪。 蔺觉喝着傅白彗沏好的茶,说顺意:“你起来!” “小的不敢,请大公子降罪,小的不知大公子会起的如此早,小的明日一定会来的早些。” 蔺觉轻飘飘地看了离的并不远的傅白彗一眼,摇头道:“今日是什么时候来的,以后也这样,你起来。” 顺意没太明白意思,不太确定地重复了一遍:“真不用?” “嗯。”蔺觉慢条斯理地轻哼一声,还怕傅白彗怀疑,加了一句:“我是来书院学习的,不是来享受,其他学子能做的事情,我自然也能。” 当然不用,有未来的巾帼首辅给打洗脸水,谁还用小厮啊。 早饭用的还是清粥和小菜。 食毕,书院的学钟响起,各屋里的学子听见钟响之后,全都出来了,齐往先师祠而去。 拜孔大典,乃是由百鸣书院的山长卫泽秀主持。 卫家乃是晤阳的大户,基本上算是晤阳地界儿最有头面的世家,如今的郡守卫泽西便是卫泽秀的胞弟。 其实按照傅家的身份,别说是傅白彗了,就是如今住在城中傅家的二房子弟,也不一定能顺顺利利地到百鸣书院学习。 傅白彗能来这里,还多亏了将她从山匪窝里救出来的乌将军,他的亲自保荐。 其实拜孔大典,也没想的那么复杂。 就是由山长领着上了柱香,叩拜完了,又跪坐着听山长训话。 山长说的话也不太复杂,总结了来,就是季路言常说的那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最后一项,山长拿花名册点了名。 今年新招的学子,一共有四十人,士族二十二人,全部住在南学斋里。 还有寒门子弟十八人,住在北学斋。 该认识的,傅白彗昨日已经认识了几个。像住在她和蔺觉左边屋子的两人,一人是晤阳凌家子弟凌枫,另一人是辉郡方家子弟方基胜。 住在她和蔺觉右边屋子的两人,一人是山长的子侄卫子莫,还有一人,她昨日没见着,听说并非晤阳人士。 至于还没认识的,留待以后慢慢熟识! 而蔺觉,对这些人都不上心。 只在心里想着,那赵武楠也该来了! 上一世,蔺觉并不曾入过这百鸣书院。 他是寿王的长子,即使不受皇祖母待见,也照样能进国子监。 实际上,上一世,他连国子监都没去,谁说的王爷之子就得学富五车呢! 上一世的这时,他不学无术,倒是一心和弟弟一起学习王公贵族的派头,只为了什么时候进京,能不被那些人看低了去。 他的父王十几年前被贬离京,那时,莫说是他弟弟了,就是他都还在母妃的肚子里。 明明是正儿八经的皇家子孙,却过了十来年的庶民生活,该有的贵族气息早就荡然无存,消失在泥土里了。一朝恢复了身份,骨子里的不自信和恐慌,轻易而举就能迷失了自己。 他对他上一世的总结,只有八个字——刚愎自用,胸无宏图。 而这一世,就是用来把上一世的所有错误都改正过来。 是以,他提前了五年,提早结识傅白彗。 还提前了不止五年的时间,提早对付赵武楠。 赵武楠上一世,作为赵王世子,也没去国子监学习,而是来了这百鸣书院,与傅白彗结识,而她起先是赵王府的一把利剑,后来就成了赵武楠的侧妃。 其他的不说,上一世,赵武楠单侧妃就有六个。 蔺觉怎么都不相信,那真是傅白彗想要的。 “觉哥,吃。” 傅白彗发现了蔺觉打量她的眼神,给他夹了一筷子野山鸡。 就差说一句——别看我了,快吃鸡|! 中午的饭食,有一道野山鸡,炖的还算入味儿。 反正,傅白彗不挑食,觉得这里饭菜的滋味已经相当不错,比山匪窝里的饭不知好吃了多少倍,可那蔺觉不知道是什么毛病,大概是挑口,虽说干什么都磨蹭,但就属吃饭最磨蹭了。 傅白彗吃完了饭,还想午休,下午就要去讲堂跟随夫子学习。 他这一磨蹭,不知又要浪费多少时间。 傅白彗想了想,就没停下手,给他夹完了一筷子,又夹了一筷子。 47.白彗47 此为防盗章么么哒  上一辈子他是真心觉得那是件好事情,可这一辈子,还是那句话,他要不知道那是试探,那他还真就白活了。 午时,寿王家的奴仆上了山。 这一回一共来了二十几人,直接将无数的箱笼抬进了学斋中。 为首的是寿王家的大总管秦五福,一见蔺觉,便跪下行礼,喜道:“恭喜世子,贺喜世子,昨日宫里来了人,圣上听说世子到了百鸣书院读书,特地赐了宣纸笔墨。王妃娘娘命奴才将圣上赐给世子的东西一并抬了来,王妃娘娘说,如今世子整日将书院当作了家,说不定这些物件什么时候都能用的上。” 正是午饭的时间,听见外面的纷扰,傅白彗本来是跟着蔺觉一道出来瞧热闹的,却见他家的奴仆扑通一跪,吓得赶紧撤到了一旁。嗯,她不能占了人家的便宜啊。 她听明白了,蔺大公子,如今可不是大公子了,和赵王世子一样,人家现在是寿王世子,平起平坐了。 寿王妃弄了这么大的声势,估计也是想给儿子长长脸来着。 傅白彗的反应快,当下就拱了手道:“恭喜寿王世子,我说今儿怎么有报喜鸟落到了窗台上。” 蔺觉瞅了她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分明,她总是这么客气又疏离,说句不好听的就跟养不熟的那啥一样。 倒仍旧不愿在旁人的面前下了她的脸面,但他没笑,瞪着她道:“多谢了。” 贺喜的人不断,蔺觉和谁说话都带了浅浅的笑意,唯独冷淡了她。 傅白彗就是意识到了,却并不会在意。 寿王家的奴仆还在恭敬地跪着没有起身。 蔺觉和众人一一道谢之后,招了招手,秦五福立马从地上爬起来,哈着腰到了他的跟前。 “世子,还有什么吩咐?” “我母妃那儿可还有什么话要你代讲?”蔺觉道。 秦五福想了一下,寿王妃交代的事情,他确实已经说完了。 但世子都问了……他道:“王妃娘娘还说了,让世子安心读书。” 蔺觉点了点头,又问:“府里还有什么事?” 秦五福迟疑道:“没……没了!” 却见世子一翻眼睛,他使劲想了想,凑近了一步,低声道:“寿王妃特别高兴,因着这事儿上门庆贺的人太多,寿王妃准备大宴三日。” 终于说到蔺觉想说的事情了,他好似沉吟了片刻后,才道:“你回去同母妃说,即使上门庆贺的人多,也不必大宴三日。要依照我的意思,宴不宴的都行,若实在推脱不过,宴一日就好。虽说皇祖父治下,国泰民安,可前几年的年景并不太好,一年大涝一年又大旱,我总听与我同屋的傅家大郎说,晤阳辖内还是有一些流民的,倒不如让父王和母妃开棚施粥,三五日也好,七八日也罢,量力而为,为皇祖父、皇祖母祈福。” 一旁听着的傅白彗愣了一下,她有和他说过流民的事情吗? 就是说过,也可能是一语带过,所以那个“总”字……好,这锅她背了。 这就好比他教她说话,确实是教过,不过,也就教了几句罢了。 可与旁人说时,却不是那样说,也带了个“总”字,总教才学会的。 如此,总不好,总是他替她被锅。 “礼尚往来”,所以这锅她还真是背定了。 秦五福能做上寿王妃的大总管,本身就不是吃白饭的。 他眼珠子一转,听明白了,世子并非是建议,而是下了命令了。 他赶紧站直溜了,信誓旦旦道:“世子放心,奴才这就回府,一定把话带到。” 蔺觉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这些东西,道:“除了那箱子笔墨,其余的都抬回去。” “这……”秦五福有所迟疑。 蔺觉眼皮轻挑,道:“一个屋子统共就那么大,你的意思是屋子里放东西,叫我住到外头去?” 世子明明是好好说话的,秦五福却没来由觉得一股子寒气,扑面而来。 他一个激灵,道:“是是是,是奴才思虑不周了。” 傅白彗伸头瞧了又瞧,也不知道那箱笼里有没有什么好吃的贡品。 嗯,不对,她已经戒吃了。 此戒非彼戒,她就是觉得自己不能总被吃和饿扰了心思学习。 寿王家的奴仆又把堆在学斋院子里的箱笼抬下了山,如此一倒腾,还有谁不知百鸣书院又多了个世子呢! 所以说,百鸣书院的两大吉祥物真不是吹的。 傅白彗真是想不通了,好好的世子为什么不去国子监?偏要窝在这深山老林子里。 可她问了蔺觉也不会说,另外的一人,她是连问都不会问的。 赵王世子神出鬼没,每月总有那么几天不在书院里学习,听说是要回赵王府替赵王处理府中公事。 今日,寿王家的奴仆送来宫中赏赐之时,赵武楠并不在书院,晚上回转,卫子莫同他说起了白天的事情。 “你说那寿王世子当真这么说?” 卫子莫点了下头,“瞧不出来,糊里糊涂的寿王,还能生出这么个明白的儿子!” 赵武楠微微眯了下眼,心里想着,自个儿是得重新估量那蔺觉了。 经此一事,宫里那位皇后娘娘一定会对蔺觉另眼相看。 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赵武楠不说了解的一清二楚,也自信定比蔺觉知道的多。 幼时,他父王征战,他在宫中寄养了五年,是以,他不姓蔺又怎么样,可他却是在皇宫里头长大的。 好端端的,忽然封了蔺觉做世子,哪里会是恩赐那么简单,多半还是试探。 儿子被放逐,即使召回了,也是没有选择才为之。 那么,被放逐的儿子儿媳,在这十余年里,到底教出了什么样的孙子,才是事情的关键。 赵武楠还真的盼着寿王府能够大宴三日,那样,说不得,就连皇上也能气的从床榻上跳起来,骂他们是不孝子。 要知道,皇上还病着呢! 可如今倒好,宴是宴了,却还要施粥,说的也好听“为皇祖父、皇祖母祈福”! 当真是蔺家的好儿孙啊! 该怎么做,蔺觉足足想了月余。 他太了解他那位好祖母了,如果当真宴了三日,恐怕她也只是面上打雷,实际,心里却暗暗放了些心,把他们一家全部当成不长脑子的草包。 可那样,不是他想要的。 上一辈子,已经这么草包过了,所以才在后来的日子,使劲了浑身解数,想要引得他那好祖母的重视,却又始终不得。 这一辈子再也不能照着上一辈子的原路来走,即使这样会付出让他祖母忌惮的代价。 人活着,可没谁愿意做个真正的草包。 蔺觉坐在灯下,凝神不语。 傅白彗瞧了一会儿的书,发现他连神情都不曾变过,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蔺觉回神,拍掉了她的手,而后叫了顺意,给他打水泡脚。 还在心里劝慰自己,想的再多也无济于事,还是走一步瞧一步的好。 如今已经是夏日了,可蔺觉每一日还是会用热水烫脚,好像是说这样对他坏腿比较好。 只是这里的热水难有,傅白彗现在洗澡都改用凉水了。 作为书院的第二大吉祥物,想要用个热水,也还得使银子呢。 见他翘脚等着顺意,傅白彗嘟囔道:“好好的国子监不去,偏生留在这里受罪。” 她的声音很小,以为他肯定听不到。 实际上,蔺觉并没有听清,倒是模模糊糊听见了“国子监”三个字。 他忽然抬了头,用了一种无比复杂的眼神望着她道:“阿白想去国子监吗?” 算着日子,今年的冬天,他便要进京了。 有一瞬间的失神,傅白彗感觉到自己的心……动了一下。 刀疤脸向她一步一步逼近的时候,她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心里想着,她要是没了,她娘该怎么办? 又想着,她要是真没了,蔺觉亦或是季大路,甭管是哪一个了,能不能念点以往的交情,替她把仇给报了。 想来想去,左不过是不能甘心。 再陡一睁开眼睛,眼里的寒光乱射,吓了刀疤脸一跳。 她猛地推开了摁住她手脚的婆子,又挣扎着向前一扑,和刀疤脸推搡起来。 她想先前就想错了,等着谁来救,都不如自救,想要弄死了谁,首先得保住自己。 她将刀疤脸手里的短刀几次从她面门上推开,她的力气是不大,可拼上了命。 院子里什么时候进了人,她不知晓。 就连刀疤脸听见外头动静的时候,也已经晚了。 顺心一脚踹开了门,十几个兵丁一拥而上,个个手拿着寒刀,那两个婆子吓得嗷嗷乱叫,刀疤脸倒是想挣扎的,被他压制在桌子上的傅白彗咬牙道:“想要活命吗?我给你一条活路。” 却趁他迟疑的功夫,膝盖顶在了他的下腹上。 顺心手里的刀,顺势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早就有人禀了蔺觉,说是在后院的正房里找到了人。 他匆匆忙忙赶到,看见的刚好是她衣冠不整的模样。 他吼了一句:“把人带出去。”说着还和顺心打了个眼色。 这时候,没人敢呆在屋里不动弹。 屋子里只剩了他和傅白彗。 傅白彗正低着头整理自己的衣衫,蔺觉动了动嘴皮子,欲言又止。 他想问的不好直接问,只能瞪着眼睛将她上下打量,袍子松了,头发乱了,面上的表情不见悲痛,倒还轻松。 傅白彗觉得他的眼神怪怪的,扣好了衣衫,主动道:“他们想验我是男是女!” 蔺觉的心里松了口气,赶忙道:“验了吗?” “验了。那婆子摸了我的胸,”想想刚才的事情,傅白彗忽然咧嘴一笑,“我还没长。还想脱我裤子来着,我裤子系的是死疙瘩,她们没解开。” 还没长!蔺觉……这是值得庆幸的事情吗? 48.白彗48 此为防盗章么么哒  上一辈子他是真心觉得那是件好事情,可这一辈子,还是那句话,他要不知道那是试探,那他还真就白活了。 午时,寿王家的奴仆上了山。 这一回一共来了二十几人,直接将无数的箱笼抬进了学斋中。 为首的是寿王家的大总管秦五福,一见蔺觉,便跪下行礼,喜道:“恭喜世子,贺喜世子,昨日宫里来了人,圣上听说世子到了百鸣书院读书,特地赐了宣纸笔墨。王妃娘娘命奴才将圣上赐给世子的东西一并抬了来,王妃娘娘说,如今世子整日将书院当作了家,说不定这些物件什么时候都能用的上。” 正是午饭的时间,听见外面的纷扰,傅白彗本来是跟着蔺觉一道出来瞧热闹的,却见他家的奴仆扑通一跪,吓得赶紧撤到了一旁。嗯,她不能占了人家的便宜啊。 她听明白了,蔺大公子,如今可不是大公子了,和赵王世子一样,人家现在是寿王世子,平起平坐了。 寿王妃弄了这么大的声势,估计也是想给儿子长长脸来着。 傅白彗的反应快,当下就拱了手道:“恭喜寿王世子,我说今儿怎么有报喜鸟落到了窗台上。” 蔺觉瞅了她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分明,她总是这么客气又疏离,说句不好听的就跟养不熟的那啥一样。 倒仍旧不愿在旁人的面前下了她的脸面,但他没笑,瞪着她道:“多谢了。” 贺喜的人不断,蔺觉和谁说话都带了浅浅的笑意,唯独冷淡了她。 傅白彗就是意识到了,却并不会在意。 寿王家的奴仆还在恭敬地跪着没有起身。 蔺觉和众人一一道谢之后,招了招手,秦五福立马从地上爬起来,哈着腰到了他的跟前。 “世子,还有什么吩咐?” “我母妃那儿可还有什么话要你代讲?”蔺觉道。 秦五福想了一下,寿王妃交代的事情,他确实已经说完了。 但世子都问了……他道:“王妃娘娘还说了,让世子安心读书。” 蔺觉点了点头,又问:“府里还有什么事?” 秦五福迟疑道:“没……没了!” 却见世子一翻眼睛,他使劲想了想,凑近了一步,低声道:“寿王妃特别高兴,因着这事儿上门庆贺的人太多,寿王妃准备大宴三日。” 终于说到蔺觉想说的事情了,他好似沉吟了片刻后,才道:“你回去同母妃说,即使上门庆贺的人多,也不必大宴三日。要依照我的意思,宴不宴的都行,若实在推脱不过,宴一日就好。虽说皇祖父治下,国泰民安,可前几年的年景并不太好,一年大涝一年又大旱,我总听与我同屋的傅家大郎说,晤阳辖内还是有一些流民的,倒不如让父王和母妃开棚施粥,三五日也好,七八日也罢,量力而为,为皇祖父、皇祖母祈福。” 一旁听着的傅白彗愣了一下,她有和他说过流民的事情吗? 就是说过,也可能是一语带过,所以那个“总”字……好,这锅她背了。 这就好比他教她说话,确实是教过,不过,也就教了几句罢了。 可与旁人说时,却不是那样说,也带了个“总”字,总教才学会的。 如此,总不好,总是他替她被锅。 “礼尚往来”,所以这锅她还真是背定了。 秦五福能做上寿王妃的大总管,本身就不是吃白饭的。 他眼珠子一转,听明白了,世子并非是建议,而是下了命令了。 他赶紧站直溜了,信誓旦旦道:“世子放心,奴才这就回府,一定把话带到。” 蔺觉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这些东西,道:“除了那箱子笔墨,其余的都抬回去。” “这……”秦五福有所迟疑。 蔺觉眼皮轻挑,道:“一个屋子统共就那么大,你的意思是屋子里放东西,叫我住到外头去?” 世子明明是好好说话的,秦五福却没来由觉得一股子寒气,扑面而来。 他一个激灵,道:“是是是,是奴才思虑不周了。” 傅白彗伸头瞧了又瞧,也不知道那箱笼里有没有什么好吃的贡品。 嗯,不对,她已经戒吃了。 此戒非彼戒,她就是觉得自己不能总被吃和饿扰了心思学习。 寿王家的奴仆又把堆在学斋院子里的箱笼抬下了山,如此一倒腾,还有谁不知百鸣书院又多了个世子呢! 所以说,百鸣书院的两大吉祥物真不是吹的。 傅白彗真是想不通了,好好的世子为什么不去国子监?偏要窝在这深山老林子里。 可她问了蔺觉也不会说,另外的一人,她是连问都不会问的。 赵王世子神出鬼没,每月总有那么几天不在书院里学习,听说是要回赵王府替赵王处理府中公事。 今日,寿王家的奴仆送来宫中赏赐之时,赵武楠并不在书院,晚上回转,卫子莫同他说起了白天的事情。 “你说那寿王世子当真这么说?” 卫子莫点了下头,“瞧不出来,糊里糊涂的寿王,还能生出这么个明白的儿子!” 赵武楠微微眯了下眼,心里想着,自个儿是得重新估量那蔺觉了。 经此一事,宫里那位皇后娘娘一定会对蔺觉另眼相看。 皇后是个什么样的人,赵武楠不说了解的一清二楚,也自信定比蔺觉知道的多。 幼时,他父王征战,他在宫中寄养了五年,是以,他不姓蔺又怎么样,可他却是在皇宫里头长大的。 好端端的,忽然封了蔺觉做世子,哪里会是恩赐那么简单,多半还是试探。 儿子被放逐,即使召回了,也是没有选择才为之。 那么,被放逐的儿子儿媳,在这十余年里,到底教出了什么样的孙子,才是事情的关键。 赵武楠还真的盼着寿王府能够大宴三日,那样,说不得,就连皇上也能气的从床榻上跳起来,骂他们是不孝子。 要知道,皇上还病着呢! 可如今倒好,宴是宴了,却还要施粥,说的也好听“为皇祖父、皇祖母祈福”! 当真是蔺家的好儿孙啊! 该怎么做,蔺觉足足想了月余。 他太了解他那位好祖母了,如果当真宴了三日,恐怕她也只是面上打雷,实际,心里却暗暗放了些心,把他们一家全部当成不长脑子的草包。 可那样,不是他想要的。 上一辈子,已经这么草包过了,所以才在后来的日子,使劲了浑身解数,想要引得他那好祖母的重视,却又始终不得。 这一辈子再也不能照着上一辈子的原路来走,即使这样会付出让他祖母忌惮的代价。 人活着,可没谁愿意做个真正的草包。 蔺觉坐在灯下,凝神不语。 傅白彗瞧了一会儿的书,发现他连神情都不曾变过,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蔺觉回神,拍掉了她的手,而后叫了顺意,给他打水泡脚。 还在心里劝慰自己,想的再多也无济于事,还是走一步瞧一步的好。 如今已经是夏日了,可蔺觉每一日还是会用热水烫脚,好像是说这样对他坏腿比较好。 只是这里的热水难有,傅白彗现在洗澡都改用凉水了。 作为书院的第二大吉祥物,想要用个热水,也还得使银子呢。 见他翘脚等着顺意,傅白彗嘟囔道:“好好的国子监不去,偏生留在这里受罪。” 她的声音很小,以为他肯定听不到。 实际上,蔺觉并没有听清,倒是模模糊糊听见了“国子监”三个字。 他忽然抬了头,用了一种无比复杂的眼神望着她道:“阿白想去国子监吗?” 算着日子,今年的冬天,他便要进京了。 有一瞬间的失神,傅白彗感觉到自己的心……动了一下。 刀疤脸向她一步一步逼近的时候,她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心里想着,她要是没了,她娘该怎么办? 又想着,她要是真没了,蔺觉亦或是季大路,甭管是哪一个了,能不能念点以往的交情,替她把仇给报了。 想来想去,左不过是不能甘心。 再陡一睁开眼睛,眼里的寒光乱射,吓了刀疤脸一跳。 她猛地推开了摁住她手脚的婆子,又挣扎着向前一扑,和刀疤脸推搡起来。 她想先前就想错了,等着谁来救,都不如自救,想要弄死了谁,首先得保住自己。 她将刀疤脸手里的短刀几次从她面门上推开,她的力气是不大,可拼上了命。 院子里什么时候进了人,她不知晓。 就连刀疤脸听见外头动静的时候,也已经晚了。 顺心一脚踹开了门,十几个兵丁一拥而上,个个手拿着寒刀,那两个婆子吓得嗷嗷乱叫,刀疤脸倒是想挣扎的,被他压制在桌子上的傅白彗咬牙道:“想要活命吗?我给你一条活路。” 却趁他迟疑的功夫,膝盖顶在了他的下腹上。 顺心手里的刀,顺势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早就有人禀了蔺觉,说是在后院的正房里找到了人。 他匆匆忙忙赶到,看见的刚好是她衣冠不整的模样。 他吼了一句:“把人带出去。”说着还和顺心打了个眼色。 这时候,没人敢呆在屋里不动弹。 屋子里只剩了他和傅白彗。 傅白彗正低着头整理自己的衣衫,蔺觉动了动嘴皮子,欲言又止。 他想问的不好直接问,只能瞪着眼睛将她上下打量,袍子松了,头发乱了,面上的表情不见悲痛,倒还轻松。 傅白彗觉得他的眼神怪怪的,扣好了衣衫,主动道:“他们想验我是男是女!” 蔺觉的心里松了口气,赶忙道:“验了吗?” “验了。那婆子摸了我的胸,”想想刚才的事情,傅白彗忽然咧嘴一笑,“我还没长。还想脱我裤子来着,我裤子系的是死疙瘩,她们没解开。” 还没长!蔺觉……这是值得庆幸的事情吗? 49.白彗49 此为防盗章么么哒 都说蔺家的男人绵软,确实,同他的祖母相比,他,他的父亲叔伯乃至祖父,都没有他祖母一半的恨心,就连她都比他多了一分的坚定。 有利,便结亲。 无利,及早脱身,干脆利落的没有一丝的情谊……呵,说的好像他们有情! 婚姻只不过是政治联姻而已,这是他上辈子挂在嘴边的话,可他到底图的是啥,如今回头想想,依旧看不明。 天都快要下漏的时候,蔺觉终于收回了思绪。 他想,人与人的缘分可能是命中注定,这也许是他与傅白彗始终无法亲近的原因。 两个人的关系再一次退回到了起点,傅白彗得出这一结论的原因是,屋子里装点心的盘子空了,且貌似还有会一直空下去的迹象。 傅白彗的内心有小小的难过一下,但是坏情绪很快就过去,因为山后面的含桃熟了。 山后有二棵含桃树,春天的时候,傅白彗满山乱窜发现的,那会儿它们才刚开花,粉的粉,白的白,煞是好看。 那时候,她便想,也不知那些含桃能不能结果。 哪知,初夏的一场雨一下,花便成了果。 傅白彗便痴心守着那些含桃,眼看着它们从绿色,变成了黄色,如今有些终于成了玛瑙一样的颜色,鲜艳欲滴。 再也按耐不住,爬到树上吃了个饱,吃的时候是专挑红的吃,牙还是酸倒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吃含桃,认得含桃,还多亏了她爹的那本画满了奇珍异宝的画册。 听说含桃乃是贡品,只有皇帝和王公大臣们才能吃得。 倒是没想到,荒郊野岭也有含桃树。 嗯,一定是野含桃。 以上就是她偷吃时的心理。 其实傅白彗的心也没那么大,偷吃这回事,也就干了一回,因为心中忐忑,倒是连小德都没有告诉。 可是一回成功了,难免上了瘾,过了没两天,再一次偷偷地溜出了书院,心里还想着,她就是去看看,不是去偷吃的。 这一回去看,含桃比上一回红的更多,且颜色更深了。 心里又想着,就吃一个,最红的。 可一上了树,就下不来了。 吃秃了底下的树杈,上面的没吃,是因为站在矮树杈上够不着。 下树了之后,她看着下头光秃秃的树杈,想着以后不能再来了,怪念念不舍地摘了十几个,藏在了荷袋里,偷偷摸摸地溜了回去。 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得事情,到底东窗事发了,事发之时,他们正在讲堂里听课。 山长卫泽秀气急败坏地进了讲堂,同众人道:“老夫在山后种了两棵含桃树,辛辛苦苦除草捉虫五载有余,今年还是第一年结果,本欲留到端午时节,邀请晤阳城中的名士,上山饮酒品鉴。可前些日子,老夫便发现树上的含桃少了些许,且少的还都是先熟的,起先老夫只当是林子里的鸟儿偷吃了去。可今日,熟透的含桃又少了很多,鸟儿偷吃皆都是偷吃高处的,今日少的那些含桃皆在低处。老夫也不说罚不罚了,自己站出来承认,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傅白彗的心里顿时一咯噔,好,当然是打死都不能认。 卫泽秀等了一会儿,始终不见有人自己站出来,气撅了胡子,道:“好,甚好!你们个个都是两人一屋,今日午时,谁不在屋里,另一人可以揭发出来。如若不然,一人偷吃,两人同罪。” 傅白彗心想,完了,完了。 偷眼去看不远处的蔺觉,被他狠瞪了一眼。 看她那神情,蔺觉还有什么猜不出来的。 书院的学习时间,一般是从辰时到午时读书,午时一刻到未时休息,未时一刻到申时还是读书。她不光今日午时出去了,她没有午睡的习惯,基本上日日午时都要溜出去一趟。 揭发她,她就死定了。 说不定再也没有什么巾帼首辅。 蔺觉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来,他站了出来道:“山长此言差矣,咱们谁也不知,那含桃确实就是在午时被人偷了去,如果没有确凿的时间证据,岂不是要冤枉好多人。” 傅白彗真的快要吓死了,蔺觉一站出来,她便闭着眼睛想小命休矣,还想着就是做鬼了也不能放过他,当然,就是偷吃了一点含桃,还上升不到会要命的程度。怕只怕,会因此被赶出了书院。 哪知,他一开口,并不是揭发。 傅白彗的心中诧异之极,还想着,难不成她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再偷眼打量,还是换来了白眼一记。 她便低了头,不声不响。 这时,跟在山长后头的仆役道:“小的早上去时,那低处的含桃还皆在,午时三刻再去,那些含桃就被人偷了去。” 蔺觉微微一笑:“从早上到午时三刻,这中间有三个多时辰的时间,可不仅仅是只有午时而已。依学生看,会不会是山野小儿偷了去?与其在这里毫无头绪,不如多派人手严加看管,保住了剩余的含桃,才是要紧。” 这山中并无人居,倒是听人说过有几只野猴子,常在山间嬉戏。卫泽秀前后一思量,道:“剩余的含桃,我自然会派人手严加看管。但还需严查,趁此机会,肃清书院中不良的风气。” 怎么个查法,卫泽秀没说。 傅白彗虽不至于被吓得胆战心惊,却也在思量荷袋里的十几粒含桃,该作何处置。 要不找个没人的地儿偷偷吃了?核还得小心埋好。 傅家是真没有缺过她吃的,这贪吃的毛病,还是去岁在山贼窝里吓出来的,许是那会儿饿的太久,离饿死也就只差一口气,再缓过来之后,不知为何总会觉得肚饥,少吃一口,都觉得心里难受的紧。 申时,一放了课,傅白彗便一溜烟地往屋里跑。 蔺觉没她的腿脚快,也并不着急,慢悠悠地回来的时候,顺意和小德,已经拿来了晚饭。 顺意掀了粥桶,要给蔺觉盛粥。 只听傅白彗道:“慢着,先让你家,大公子,喝杯茶。” 说着,便将茶碗双手奉上。 这么明显的拍马屁行为,蔺觉表示很舒心。 他心里想着,她确实是上道的,明白他拿住了她的把柄,这才卖力讨好。 “什么茶?这么甜!”蔺觉抿了一口道。 傅白彗面不改色:“放了蜜糖。” 蔺觉点点头,又喝了一口,品了品,方道:“仿似还有些果香。” 他终于觉出不对劲了,拧眉看她,只见她点了点头。 有些话,他知她知就行了,不用非得说出口。 傅白彗拿了粥碗自己盛粥,就着咸菜,喝了一大口。 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又道:“觉哥,喝完,一点儿都别剩。”那含桃她杵了很久,也不能彻底杵碎,那一丝丝的含桃肉,可都沉在了茶碗的底下。 蔺觉瞪了她半天,看她若无其事地吃饭,吃了一碗还又一碗,真想伸过去手,掐死她。 到了晚间,顺意和小德都被打发走了。 蔺觉吹灭了油灯,却始终不能入睡,睁眼看着顶上的横梁,轻声问她:“为什么?” 傅白彗翻了个身,隔着四方桌的桌腿看他,不解:“什么,为什么?” “我若是要揭发你,今天在讲堂上就揭发了,我就如此不得你的信任吗?”这大约是困扰了他两世的问题。 “觉哥,想岔了。我知你定不会,揭发,所以多谢,觉哥了。” “那你为何还要给我下套?” “不是套。一为感谢,二为公平。”傅白彗说话的时候,眼睛眨了眨,“不瞒觉哥,我想了又想,以觉哥的气度,一定会,拿住了,我的把柄,牵制我。我不愿,被牵制,便唯有一法,那就是,拉你下水。如此,才叫公平。” 听她如此坦白,蔺觉竟一喜,又觉得自己这喜来的莫名其妙,不知是在跟自己过不去,还是在跟她过不去,带了些恼怒道:“你就如此贪吃?” 傅白彗很是委屈地“嗯”了一声,“我饿。” “你每日吃的和我一样多,怎还饿?” “我也不知啊,去岁从山贼窝里,被救出来,就得了这么,一个总是,吃不饱的毛病。”傅白彗叹了口气,“上个月,还有点心能吃,这个月,饿的我,只想啃树皮。” 蔺觉一愣,挺不自在地道:“不是我小气,我家可不比赵王世子家有那么深厚的根基,我自家里带出来的银两,都被你吃进了肚子里。家中已经来了信,约莫着明日就能送些银子和吃食来。” “我知啊,你们家是冲喜的……” 其实蔺觉一想,也能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只是陡一听,仍觉诧异:“什么?冲喜!” “嗯……”傅白彗好似在呓语。 “阿白!”蔺觉叫了一声。 她又“嗯”了一声。 蔺觉自言自语:“能吃能睡……”还爱算计。 什么女子如她这般,不让人省心。 庶民子弟,即使是家境不错的,从小也会干很多的活计。 在于洲的时候,蔺觉也耕过地。但他天生白皙,即使是毒辣的夏日,他也是越晒越白的。 而那张运和,怎么说呢,单看长相,确实是干过粗活的,手大脸黑,再穿上白袍,更显粗糙,看起来哪里像十三四的孩子,更像是十七八的青年郎。 但他否认不了,张运和确实是庶民子弟里最出彩的人物了。 下了学后,蔺觉也不知傅白彗向张运和请教了什么,只知道她比他晚会来了半个时辰。 顺意和小德早就取回了晚饭,顺意怕他饿,本来想伺候他先吃的。 蔺觉一想那人对吃那么的执着,他要是吃饭不等她,她得恨他几天啊! 遂摆手拒绝了。 傅白彗确实也惦记着吃,可她发现和张运和说话,她很受启发。 “贤弟是个聪慧人,也是个有恒心的,瞧你持之以恒的练,连口吃都练好了,我觉得贤弟以后定能有大出息。” 这猛一受夸奖,傅白彗心有点儿虚,干笑了一声,道:“哪里哪里。” 张运和以为“他”是谦虚,又道:“虽说贤弟出自世家,可贤弟家出的那些事,我也有耳闻。我说这些,唯恐贤弟不爱听,可今日你叫我一声张兄,有些话我便非说不可。这世事无常,若令尊还在,我猜贤弟也不一定能立起来,人就是这样,越是舒适的环境,就越是对自个儿不能狠心。如今虽说贤弟会觉得辛苦,可人生在世,辛苦是必然的事情,咱们来此读书学习,奔的是前程,为的是自己,什么光耀门楣那些大道理我就不说了,好与不好,还不是咱们自个儿最受利。我劝贤弟一句,且莫同那些个达官贵人搅在一起。他们是达官贵人,一出生眼睛就是往上看天的,这世道何年何月都没有公平过,怪只怪咱们投胎的时候没长眼睛,怪完了咱们还得咬牙往上爬,你自个儿有本事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拉拢你,根本不用你上赶着去巴结。依我看,只要贤弟狠的下心,一定可以封官加爵,官拜一品。” 也许大概张运和是误会了,她不曾巴结谁啊!但她顾不上解释,说不好张运和的哪句话说到了她的心里,竟说的她热血翻滚起来。 可不是,她爹和她长兄但凡有一个在,她还真不一定就能立起来。 她是被逼出来的,其实她不是没有野心,只不过她本是个女子,幼时得到的教育,无非是怎么和同为世家的同龄女孩结交,她八岁那年她娘倒是说过,要等她十岁之时,便教她管家来着,哪知去年她十岁的生辰都没过,家中便出了巨大的变故。 是以,一个眼界有限的女儿家,就算是聪慧一些,又能有多大的野心。 可如今有个人告诉她,她可以官拜一品。 心里头明知这是句客套话,却又无端心生涟漪。 说了这许多话,张运和的书童阿豆,已经给他提来了饭食。 张运和生的不高,阿豆更矮,短手短脚,细胳膊细腿,一看就像是一颗豆芽菜。 对了,傅白彗都忘了,她好像确实听小德说过他们屋里住着一个豆芽菜,吃饭的时候跑的最慢,抢也抢不到,只能吃别人剩下的。 阿豆把饭食一一摆放在桌案上,傅白彗作揖告辞,看了那饭食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走到了桌案前,拿了碗里的勺子一抄碗底…… “为何这粥里只有几粒米?”稀的照人影。 其实傅白彗问完,就明白过来。这世上,看人下菜碟的恶人多了去了。 阿豆不知是伤心还是胆怯,没敢看她的眼睛。 倒是张运和不惊不讶地道:“贤弟莫嚷,晚上食过就要睡觉,是得吃些好克化的。” 阿豆大着胆子嘟囔:“晚食过后,公子明明还要看书……” 却被张运和一瞪,缩了脖子,嘟着嘴。 张运和催促她:“贤弟,快回!” 傅白彗浑浑噩噩地回了屋。 心里是受了触动,可乱糟糟的还不曾理出头。 蔺觉看了她道:“来,吃饭。” 顺意和小德这才赶忙打开了提篮,将粥菜一一摆出来。 也亏得是夏天了,这要是三九天,饭里都该结冰渣了。 傅白彗接了小德递来的勺子,一搅粥碗,粥虽也稀,可比之张运和那碗,好了不止几百倍。 这顿饭傅白彗吃的一点都不香,不是有那种人,坐在她身边吃饭,不由自主都能跟着她多吃一碗。 蔺觉皱了皱眉道:“饭不合口,你配些肉脯。” 傅白彗摇了摇头。 “肉脯没了?”他明明记得她私藏的还有。 傅白彗又摇了摇头。 蔺觉不快道:“怎么,结巴才好,又哑巴了?” 要放在平日,他这样说,她就算不气也会有其他的反应。如今,她只抬了抬眼皮,道:“等到点心和肉脯都没了,大公子就别再差人买了,受大公子照顾这么久,傅阿白感激不尽。” 那么爱吃的吃货不要吃的了! 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蔺觉把她这番话在心里嚼了许久,越嚼越生气。这是不仅不要吃的了,还准备和他划清界限呢! 大公子,是! 她好的很! 蔺觉冷哼:“那敢情好,省银子了!” 傅白彗心里还在想着其他的事情,没仔细听,那就更听不出来,蔺大公子又上火了。 她转头吩咐小德:“你说你屋里的豆芽菜是不是叫阿豆?那是张公子的书童,我告诉你陈小德,你下回再敢欺负他,我就扒了你的皮。” 他说问题出在了哪里?原来出在了张运和那里! 蔺觉咬了咬牙,觉得今天这佐粥的小菜,定是放了醋,他这牙都快酸倒了。 他想,就张运和那张小黑脸,她还上了心。 怪不得,她上一辈子瞧不上他了,原来,她口味重啊。 不对,说不定是有病,眼疾! 关键在于,上辈子,一见傅白彗就瞪眼睛,恨不得扑上去生吃了她的蔺觉,在这一辈子也没有那个觉悟发现到底哪里不对劲。 如此一对比,他还没有小德精。 午饭时的阵仗,小德一句话没说,可全程都在看着呢! 和他家公子住一屋的人,他不敢惹,但顺意就不一样了。 书童也有书童的世界,譬如一个房间住了十个人,要么拉帮结派,要么怎么地一个屋里也得分出个老大来。 小德谨记他家公子的教导,没打算争个老大来当当,但他就是想揍一揍顺意,好让那个家伙下次在他家公子吃饭的时候别叨叨。 别看小德长的瘦,可小德并不是在城里的傅家长大的孩子,他本来就是傅岭的,打小就是跟其他的孩子在泥坑儿里打大的。 他找的法子也简单粗暴,非说顺意踢了他的水盆,一言不合,抡起小拳头就和顺意干上了。 顺意不敌,哭的稀里哗啦地想去找蔺觉做主。 发生这些事情的时候,蔺觉和傅白彗正在讲堂里听夫子讲义。 顺意就坐在他家公子的门前儿,一边等着人回来,一边还在抹眼泪儿。 小德走了过去,戳了他的额头,道:“看你那出息!真给你们家公子丢人。” 顺意有些怕他,脖子缩了一下,还是抽泣。 小德便又道:“你往后不那么多事,我就不揍你。饭不够吃,咱俩去拿饭的时候,只管问饭所里的师傅多要,可你不能因为想让你家公子吃饱,就让我家公子饿肚子。你们家就算是王公贵族,也不带这样欺负人。听见没?往后只要你听我的,我就罩着你。” 到吃晚饭的时候,顺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刚想张口,被小德一瞪,瞬间就窝到了一旁。 傅白彗不明所以,看了看小德,小德冲她眨了眨眼睛。 可是这事儿,到底没有瞒过蔺觉。 自己的书童被人给揍了,还是因为傅白彗没吃饱,蔺觉没有声张,给了顺意几两碎银,让他去找饭所负责下山采买的师傅,不是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就是让负责采买的师傅,每回下山的时候,给带回来二斤点心。 以前倒是没想过用吃的来收买人心,现在是无所不用其极。 点心到的这日,赵武楠终于也到了。 傅白彗不知是不是错觉,隔壁新来了那个听说是赵王世子,长相也就还行!她这屋里的寿王准世子,却忽然就昂奋了,时不时地会在门外转上一圈,那架势脖子硬的就跟刚打过鸣的公鸡似的,准备随时捍卫自己的后宫,和别的鸡干架。 还有,措不及防的投喂,比挨饿还叫人心慌。 不过,她很快心就不慌的时候,想:嗯,茂春斋的点心真好吃! 傅白彗对赵王世子和寿王准世子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过节,一点儿都不感兴趣,她只知道刘夫子说了,下一回他讲义,她要是读书读的还不利索,就给他圆润地滚出去。 她在思考这个问题,是圆润地滚出去呢?还是去后山转个一趟,扯上个“奇遇”,让她这结巴的毛病,一夜痊愈? 傅白彗简单粗暴起来,有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害怕。 她哪儿都没去,连着三天,天天高声诵读刘夫子教的《书经》,一遍不流利,两遍,两遍不流利,三遍,三遍还不行,四五六七遍,不知疲倦。 实际上是真疲倦,明明都要倒背如流了,还得装着读不顺,身心俱疲,可她必须得小心翼翼。 这个一不小心,也算是出了点儿小名,人送外号“拼命小结巴”。 连新来的赵武楠都认得隔壁的小结巴了,问卫子莫:“子莫,晤阳傅家,我倒是并不曾听说过。” 两人正在下棋,赵武楠的棋艺一向比卫子莫高超,这会儿他正夹了一枚棋子,犹豫不定,便随口道:“哦,傅家就是乡绅,最近几十年才发的家,非说自家是征和傅家的偏系,因为钱多人傻,晤阳城里有什么大事儿都得插|上一脚,晤阳城中的大户也习惯了。去年原先的家主被山匪弄死了,二房接替大房管了家,你是没能提早来,若是提早来,那傅家没准儿真敢下帖宴请你。咱隔壁的那个,是大房的独苗儿。乌将军怜他丧父,牵了个线,要不然我伯父不会收他入书院。” “倒是个好学的。” “不,我倒是觉得他很有自知之明。勤能补拙,笨鸟先飞,没准儿还真能让他飞起来。” 谈论到此为止,赵武楠将自己带来的肉脯,使人送了些去。 书院的日子清苦,也就是来的第一日吃了一回野山鸡,这连着多日,连根鸡毛都不曾见着。 傅白彗一见肉脯,两眼放光,拱了手,和书童华宇客气道:“多谢,赵王,世子。” 华宇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他有些想不通,他家世子怎么什么人都结交呢! 蔺觉也想不通,吃了他好几斤的点心,也没见如此眉开眼笑,一盒子肉脯就被人给收买了? 要当真,他看不起她。他恶狠狠地想。 想是这样想,却转身就叫顺意进来说话。 蔺觉连叫了两声,顺意才听到。 他不耐烦地道:“你干什么呢?” 顺意嘟了嘟嘴,没敢说,小德正找他商量,怎么揍华宇呢! 小德说华宇目中无人,该揍。 顺意也是像现在这样嘟了嘟嘴,没敢说话。 顺意接了他家大公子给的银子,又去了饭所,这一次不止要买点心,嗯,还要买肉脯。 买来的点心,也没见他家大公子吃啊! 都进了那傅家大郎的肚子。 他家大公子啥时候这么体贴过呢? 该不是,不会!也像他一样挨了揍? 是了是了,那句话怎么说,有其主必有其仆。 嘤嘤嘤,他和大公子,掉狼窝里来了。 有一个小书童,蹲在路边,哭的好伤心啊! 午饭时的阵仗,小德一句话没说,可全程都在看着呢! 和他家公子住一屋的人,他不敢惹,但顺意就不一样了。 书童也有书童的世界,譬如一个房间住了十个人,要么拉帮结派,要么怎么地一个屋里也得分出个老大来。 小德谨记他家公子的教导,没打算争个老大来当当,但他就是想揍一揍顺意,好让那个家伙下次在他家公子吃饭的时候别叨叨。 别看小德长的瘦,可小德并不是在城里的傅家长大的孩子,他本来就是傅岭的,打小就是跟其他的孩子在泥坑儿里打大的。 他找的法子也简单粗暴,非说顺意踢了他的水盆,一言不合,抡起小拳头就和顺意干上了。 顺意不敌,哭的稀里哗啦地想去找蔺觉做主。 发生这些事情的时候,蔺觉和傅白彗正在讲堂里听夫子讲义。 顺意就坐在他家公子的门前儿,一边等着人回来,一边还在抹眼泪儿。 小德走了过去,戳了他的额头,道:“看你那出息!真给你们家公子丢人。” 顺意有些怕他,脖子缩了一下,还是抽泣。 小德便又道:“你往后不那么多事,我就不揍你。饭不够吃,咱俩去拿饭的时候,只管问饭所里的师傅多要,可你不能因为想让你家公子吃饱,就让我家公子饿肚子。你们家就算是王公贵族,也不带这样欺负人。听见没?往后只要你听我的,我就罩着你。” 到吃晚饭的时候,顺意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刚想张口,被小德一瞪,瞬间就窝到了一旁。 傅白彗不明所以,看了看小德,小德冲她眨了眨眼睛。 可是这事儿,到底没有瞒过蔺觉。 自己的书童被人给揍了,还是因为傅白彗没吃饱,蔺觉没有声张,给了顺意几两碎银,让他去找饭所负责下山采买的师傅,不是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就是让负责采买的师傅,每回下山的时候,给带回来二斤点心。 以前倒是没想过用吃的来收买人心,现在是无所不用其极。 点心到的这日,赵武楠终于也到了。 傅白彗不知是不是错觉,隔壁新来了那个听说是赵王世子,长相也就还行!她这屋里的寿王准世子,却忽然就昂奋了,时不时地会在门外转上一圈,那架势脖子硬的就跟刚打过鸣的公鸡似的,准备随时捍卫自己的后宫,和别的鸡干架。 还有,措不及防的投喂,比挨饿还叫人心慌。 不过,她很快心就不慌的时候,想:嗯,茂春斋的点心真好吃! 傅白彗对赵王世子和寿王准世子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过节,一点儿都不感兴趣,她只知道刘夫子说了,下一回他讲义,她要是读书读的还不利索,就给他圆润地滚出去。 她在思考这个问题,是圆润地滚出去呢?还是去后山转个一趟,扯上个“奇遇”,让她这结巴的毛病,一夜痊愈? 傅白彗简单粗暴起来,有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害怕。 她哪儿都没去,连着三天,天天高声诵读刘夫子教的《书经》,一遍不流利,两遍,两遍不流利,三遍,三遍还不行,四五六七遍,不知疲倦。 实际上是真疲倦,明明都要倒背如流了,还得装着读不顺,身心俱疲,可她必须得小心翼翼。 这个一不小心,也算是出了点儿小名,人送外号“拼命小结巴”。 连新来的赵武楠都认得隔壁的小结巴了,问卫子莫:“子莫,晤阳傅家,我倒是并不曾听说过。” 两人正在下棋,赵武楠的棋艺一向比卫子莫高超,这会儿他正夹了一枚棋子,犹豫不定,便随口道:“哦,傅家就是乡绅,最近几十年才发的家,非说自家是征和傅家的偏系,因为钱多人傻,晤阳城里有什么大事儿都得插|上一脚,晤阳城中的大户也习惯了。去年原先的家主被山匪弄死了,二房接替大房管了家,你是没能提早来,若是提早来,那傅家没准儿真敢下帖宴请你。咱隔壁的那个,是大房的独苗儿。乌将军怜他丧父,牵了个线,要不然我伯父不会收他入书院。” “倒是个好学的。” “不,我倒是觉得他很有自知之明。勤能补拙,笨鸟先飞,没准儿还真能让他飞起来。” 谈论到此为止,赵武楠将自己带来的肉脯,使人送了些去。 书院的日子清苦,也就是来的第一日吃了一回野山鸡,这连着多日,连根鸡毛都不曾见着。 傅白彗一见肉脯,两眼放光,拱了手,和书童华宇客气道:“多谢,赵王,世子。” 华宇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他有些想不通,他家世子怎么什么人都结交呢! 蔺觉也想不通,吃了他好几斤的点心,也没见如此眉开眼笑,一盒子肉脯就被人给收买了? 要当真,他看不起她。他恶狠狠地想。 想是这样想,却转身就叫顺意进来说话。 蔺觉连叫了两声,顺意才听到。 他不耐烦地道:“你干什么呢?” 顺意嘟了嘟嘴,没敢说,小德正找他商量,怎么揍华宇呢! 小德说华宇目中无人,该揍。 顺意也是像现在这样嘟了嘟嘴,没敢说话。 顺意接了他家大公子给的银子,又去了饭所,这一次不止要买点心,嗯,还要买肉脯。 买来的点心,也没见他家大公子吃啊! 都进了那傅家大郎的肚子。 他家大公子啥时候这么体贴过呢? 该不是,不会!也像他一样挨了揍? 是了是了,那句话怎么说,有其主必有其仆。 嘤嘤嘤,他和大公子,掉狼窝里来了。 有一个小书童,蹲在路边,哭的好伤心啊! 回忆着上辈子的事情,蔺觉不由多看了一眼那张运和。 庶民子弟,即使是家境不错的,从小也会干很多的活计。 在于洲的时候,蔺觉也耕过地。但他天生白皙,即使是毒辣的夏日,他也是越晒越白的。 而那张运和,怎么说呢,单看长相,确实是干过粗活的,手大脸黑,再穿上白袍,更显粗糙,看起来哪里像十三四的孩子,更像是十七八的青年郎。 50.白彗50 此为防盗章么么哒  礼氏觉得说的有礼,便点头应下了。 一向喜穿,恨不能一日换三次衣裳的蔺和不太高兴,直呼“太含酸了不可”。 蔺觉直接没接这岔,另有话讲。 “阿和,父王和母妃能不能尽快进京,就看你我的表现了。” 蔺和最不爱听这个,眨巴眨巴眼睛,不快地道:“咱们进京,难道不是回家嘛!” 他的意思很简单,家不就是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的地方。 蔺觉并不反驳他的话,只是侧了侧身子,问礼氏:“母妃,这里没有外人,孩儿有话便直说了,孩儿和阿和此去定是凶险难当,孩儿与阿和并不曾见过皇祖父和皇祖母,只听人说皇祖父近几年身子不好,缠绵病榻,特允了皇祖母参政。母妃便同我和阿和说说,皇祖父和皇祖母是个什么样的喜好?以免往后我们出入皇宫,着了有心人的道儿。” 先前蔺和还不以为然,听他兄长这么一说,顿时脸都吓白了,原想着进京的路是一条鲜花夹道的平坦大道,不曾想,竟是荆棘丛生。 还想道一句“兄长别唬我”来着。 却见他母妃面色凝重地道:“你们皇祖父倒是个和善的,只是你们皇祖母……你们只需以礼行事便好。你们皇祖母的出身……切记了,在人前人后都不许乱说话。阿觉是兄长,一定要多多提点阿和。” 蔺觉颔首:“这是一定的,母妃尽管放心好了。” 转脸又对着蔺和道:“我且将丑话说到前面,我是你的兄长,不管是平日出门还是入皇宫,你都得以我为先,听我的。你若不听话……父不在跟前,长兄为父,我便会代替父亲请出家法。” 蔺和噘了嘴,同礼氏道:“母妃,你看兄长……大不了,我不进京了。” 自打接了圣旨,礼氏的心便七上八下。 起初,她确实是想以孩子大了要读书明理的理由,上书一封,请旨让阿觉去国子监读书。 是他不肯,才作罢。 不曾想,想讨来的恩旨,还不曾讨过,便砸在了头上,这时候,她有五分的惊喜,还有五分的害怕。 儿子是什么?儿子就是她后半辈子的依仗。 礼氏神游了一会儿,回过神来的时候,脸色凝重地同蔺和道:“阿和,不许胡闹,进了京之后,你若是不听你兄长的话,就给我滚回于洲去。” 想起在于洲那吃不饱的岁月,蔺和莫名打了个冷颤,缩了脖子不再说话。 礼氏又有些不忍心了,生二子蔺和那会儿,因着整日劳作,不足八月便动了胎气,在田埂间产下他。又因着缺衣少食,刚生下来的他,还没有个猫大。 因此,这心里头便总觉亏欠了他。从于洲来了晤阳,便不自主地娇惯于他,二子明明只比长子小了一岁多,可心思,竟还像个小孩一样。 礼氏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不由自主又把眼睛移到了长子身上。 长子与儿子相比,简直如云泥之别,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焦虑的。 蔺觉不是没感觉到礼氏带着审视的目光,他太了解他的母亲了。 不管是上一辈子,还是这一辈子,都是更偏爱蔺和。 上一辈子,他还为此愤愤不平过。 这一辈子,倒是坦然了。 他斜了蔺和一眼,附和着礼氏道:“你以为京城是你想去就能去,不想去就能不去的?” 蔺和接收到了来自母妃和兄长的双重打击,再也不提含不含酸的事情。 蔺觉便接岔和礼氏道:“孩儿以为,奴仆也无需多带,带几个得用的就好,尤其是丫头,最好一个都不带上京。” 礼氏皱了皱眉:“不带丫头,谁照顾你二人的起居?” “母妃糊涂,进了京,这些临时买来的丫头还配伺候我们起居!” 这话不假,大蔺的规矩,王子十二出宫建府,府中伺候的丫头,全部都是赐下来的宫女。 蔺觉见礼氏的神情已有所松动,又道:“母妃不想想,咱们被贬十几年,京城里有多少人想看咱们的笑话,等着咱们出丑,咱们自个儿小心谨慎就是了,可那些丫头,没几个真正懂规矩的,倒不如不带。” 他如此费尽口舌,还不是因着上辈子,蔺和干的那件荒唐事。 上一世,进京的第四年,蔺和不仅弄大了丫头的肚子,还想让出身卑贱的丫头做侧妃,甚至还在府中口出狂言,说皇祖母也是侍妾出身。 结果,话还是传到了皇祖母的耳里,派了她身边的太监苏宁,以勾引主子的罪名,直接将那丫头杖毙,一尸两命。 也就是由那起,皇祖母越发地不待见蔺和,甚至连瞧他都不顺眼。 礼氏一听这话,允下了。 蔺觉松了口气,其他的事情,无需他说,礼氏自然会差人办好。 他道:“如此,孩儿便先告退,好回去瞧瞧,屋子里还有什么是必须得带的。” “去!”礼氏点了头。 蔺觉行礼告退的时候,抬头看了看蔺和,只见他眼神忽闪忽闪,没有言语。 少带衣服,不带丫头,都是针对蔺和来的。 他如今想不通也没有关系,只要不作妖便行。 蔺觉一路疾行,回了自己的春落院。 站在院中,忽地想起那一天,傅白彗坐在台阶上的情景。 顺意见他凝神不语,良久,才敢凑上前,“世子……” 蔺觉回了神,指着满园的野草道:“去告诉花匠,让他在我这院子里,种上一院子的桔梗。再告诉大总管,让他每月的十日差人去百鸣书院,送二斤点心二斤肉脯,还有二斤蜜饯。” “给谁?”顺意很傻地问了一句。 待他们世子的眼神一扫来,他张大了嘴,顿悟的样子。 蔺觉又道:“每月的十日上山,她若有什么小事,便让大总管一并给办了。” 顺意点了头,正欲领命而去。 蔺觉叫住了他:“等一等。” 说罢,一撩衣摆往屋里去。 —— 说一点都不担心没吃的,哪是假的。 傅白彗倒是会安慰自己,吃得少,长得慢,胸前的肉长不出来,就少一分危险不是吗? 哪知,傍晚时分,便有寿王府的家奴给她送东西。 那人还自我介绍:“小的麻时,每月的十日会上山给公子送东西。世子交待了,公子若有什么小事需办,只需交代小的就行。” 傅白彗正在愣神,不知蔺你觉这又是几个意思。 只见麻时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双手奉于头顶。 她接过,打开来看,信上只有四个大字——见信如面。 傅白彗……他分明今早才下山,写个什么信! 嗯,大抵他自己也觉得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才写了四个字而已。 又一想,季路言原先说过的粘牙,应该就是蔺觉这号的。 很快就是中试的日子了。 真的是考了才知道,嘿,没什么大不了。 刘夫子考的是帖经,张夫子负责墨义,山长亲自负责诗赋,武夫子…反正也会给傅白彗开小差的,能给个良就行。 所有的考试成绩分了三个等级,优良差,傅白彗的愿望是能得四个良就行了。 毕竟她一个没什么基础的女孩,和那些恨不得三岁就开蒙的贵人们拼什么拼。 傅白彗很有自知之明,不过,她也不差,好歹六岁开了蒙,能比蔺觉考的好就行。 谁让他笑话她来着! 考试的过程,不提也罢。 而考完了试,书院便给众学子放了假,成绩要等放假归来才能出来了。 算一算,上山都有五个月了,是该归家瞧一瞧。 傅白彗让小德往家里送信,让林叔套了马车来接她归家。 哪知,小德也就是将将下到山脚,便碰上了前来报信的林叔。 小德又引着林叔上山,林叔一见了她,便老泪纵横,道:“公子,夫人被二老爷派人接到了城中,说是要给夫人找郎中看病。” 她二叔会有这么好心? 当然不会。 恐怕这是想趁她羽翼未丰,折断了她的手臂。 傅白彗冷着脸道:“什么时候的事情?” “今日一早。” 林叔的左脸上还有一块淤青,他就是不说,她也能想到当时发生的事情。 傅白彗的脸色变得铁青。该怎么办?她一直在心底问着自己。 一个人的力量实在是有限,尤其是如今的她,不仅仅是身无二两力,身旁可用的人也就只有林叔和小德了。 屁股决定了脑袋,身份决定了地位。如今她才是案板上的鱼,鱼要是想活,必须得有水才行。 她的脑子很清醒,将林叔和小德撇到了一边,径直进屋。 顺意奉了他们家世子的命令正在收拾东西,忽见傅家公子大步流星打外头进来,掀了衣摆就跪在了他们家公子的跟前,顺意愣了。 蔺觉一直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无奈他们说话的声音太低,他什么都听不清。 可傅家的老家奴来巡她时,面上焦急的表情不会假,他判断傅家一定出了什么事情。 他抬了抬眼皮,道:“出去。” 顺意真的是愣了一下子,才反应过来,他们家世子这是在跟他说话呢! 他赶紧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转身出门的时候,又听见他们家世子说:“关上门,在外头守着。” 她倒是硬气,即使跪着也是腰杆挺得笔直。 蔺觉道:“站起来说还是跪着说?” “跪着。” 这是有求于他了。蔺觉又道:“那就别绕弯子,直接说。” 傅白彗也没打算和他绕弯子,“原先我想着,我不过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手里面没有砝码,说效忠谁都是笑话。如今我说,你且先当笑话听。我愿意投诚效忠于你,你且掂量掂量愿不愿意!你若也愿意,就得想法子解了我的后顾之忧,我也不瞒你,我的母亲如今被我那好二叔接到了城里,明着是给我母亲治病,实际上是想让我回到傅家,我一旦回去,恐怕就再也出不来了。而我若不回,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我的母亲。如今这世上,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傅白彗明白,这事儿能难得住她,却难不住他的。 他的身份在这儿摆着呢,哪怕他怕皇帝皇后,他怕赵家,可区区一个乡绅,想要拿捏不在话下。 蔺觉几乎没有思考,反问她:“你说你效忠于我,我该如何信你?我与你,在一个屋中住了五个月,你可曾跟我说过一句心底话?” “心底话?”傅白彗有些懵,她迟疑了一下,“说过的!”五个月呢,就算一天只说一句话,也说了一百多句,可他们哪天也不止说一句话呀,光废话都得有十来句。秋后算账,她哪儿记得她哪一句是真话,哪一句是假话呀! “我且问你,你是男还是女?”蔺觉道。 敢情在这儿等她呢!傅白彗抬了下眼皮看他,他的眼睛从刚刚开始一直在审视着她,这她知道,她现在是在跟他做买卖呢,她要把自己卖给他,他当然得估估价。 她又迟疑了,说自己是男的,好像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说自己是女的,他万一要觉得自己亏,不做这个买卖了可怎生是好! 蔺觉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又不想说实话,咬着牙道:“你且想好了再说,说的不对,且看我会不会管你的死活!” “女。”他的话音才落,她便道。 生怕他不买,又道:“女的不比男的差,我能给你出谋划策,还能暖床。知道什么叫暖床吗?” 暖床这词,又是打季路言那儿嫖来的。 她理解的暖床就跟汤婆子差不多,就是字面意思而已。 她还小,还不懂得人世间的“险恶”。 蔺觉……正说正经事儿呢,怎么就开始自荐枕席了? 实在是受不了她巴巴的眼神,他颤了一下,道:“你,起来说话。” 想了又想,还是怕她变卦,“立一个字据。” “写什么?” “自己想。” 这可让傅白彗犯难了,研好了墨,铺好了纸,回头看了看他,皱眉思索。 两刻钟过去了,方才动笔—— “今有傅家大郎傅白彗……” “真名。”蔺觉打断了她。 傅白彗揉了宣纸,另用一张。 “本人傅青星,愿意卖身于寿王世子……” “不用写封号,用名字。”蔺觉又打断了她。 “本人傅青星,愿意卖身于蔺觉,誓死效忠,如违此誓天打五雷轰。” “加上一句,你有什么特征。毕竟傅青星这个名字,并不被人知晓。”蔺觉又道。 傅白彗顿下了笔,不满道:“我签字画押不就行了!” “现在我说的算。”蔺觉故意挑衅。 傅白彗哼了一声,又加上了一句:“傅青星后背有一胎记。” “具体什么地方?”蔺觉还在挑衅。 “屁股上面的腰椎,”傅白彗真要翻脸了,又道:“你要看吗?” 说着瞪眼看他。 蔺觉没有瞪回去,敲了敲桌子,阴险道:“再加上一句,十六以后,开始暖床。” 傅白彗没问他,为啥暖床非得等十六,其实她现在火力也挺大的。 不过,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反正没谁家的字据是这样立的,简直儿戏。 傅白彗写完了之后,蔺觉便将它拿起,小心吹干了墨迹,折了几下,收在了… “哎!”蔺觉指了指窗外。 “什么啊?”傅白彗偏头去看,窗外什么都没有好不好! 阴险狡诈的蔺觉,趁她不注意,她就没看见他把那字据收到了哪里。 哼,想要偷回来的!哼唧唧~ 傅白彗是坐着蔺觉的马车和他一同回到了寿王府。 寿王妃一看见她,脸拉的老长了。 蔺觉摆了摆手,示意顺意先带她下去。 寿王府挺大的,寿王没来的时候,这儿叫思园,算是专门为皇上在晤阳建造的行宫。 自打建成起,听说一共有两位皇帝住过,一位是当今的皇上,还有一位是皇上的爹,也算是蔺觉的太爷爷。 想当初,寿王落脚晤阳,不知道是当爹的心疼儿子,还是当妈的觉得儿子太蠢,眼不见心不烦,大笔一挥,思园就成了寿王府。 顺意领着她七拐八拐,便到了蔺觉所居的院落,院门上还有题字“春落”。 她其实挺弄不懂蔺觉的,总觉得他有心事。 其实谁都有心事,只不他的,好像比较特别,悲伤总是那么大,比她这个死了爹,没了大哥的人,还要悲伤。 当然,这是她的感觉,也可能只是错觉。 蔺觉的院落也挺大的,三层的小木楼,上下加起来得有二十几间的屋子,木楼前是大片的花丛,如今正盛开着不知名的小花。 “这没人打理吗?”傅白彗指着花丛道。 世人爱牡丹、爱兰花,想尽了办法,会在家里种植一些奇花异草。 他倒好,种了满园子的野花野草。 顺意道:“我们世子说了,这花好养活,无需浇灌,无需修剪,给它一片土地,它自己便能活。” 傅白彗听的愣住了,花可不就是人! 与此同时,寿王妃正在同自己的儿子说话。 “你说你要住在最后面的院子,我依你了。你说院子里的花丛不用人打理,我依你了。你说你要去百鸣书院不去国子监,我也依你了。可你不能总是同这些人结交!你不是阿和,道理无需我跟你细讲,你该明白的。” 蔺觉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亲手给她倒了杯茶,双手奉上,“母妃可是忘了右宰相的出身了?” 朱阁青那是皇后亲手提拔的寒门宰相。 寿王妃的心中微微一动。 蔺觉猜的出她会怎么想,又道:“母妃,只要能为我所用,我又何必在意她的出身呢!哪怕她背后没有强大的家族势力,我要的只是她这个人。” 蔺觉忍不住有些得意,如今,人已经是他的了。 往后,他想搓圆了就搓圆了,想捏扁了就捏扁了。 只不过,其他人妄想拿捏她,嚇,问过他吗! 卫泽秀查了两天,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 原想着那些不过都是半大的孩子,三吓两不吓的,再把君子那套言论搬出来,那些个孩子,谁不想做君子呢,如此,该交代不就交代了。 是以,他也没留什么后手,一上来,就把事情和盘托出。 不曾想,那些个孩子,没一个站出来的。 除了寿王家的大公子,说了几句有的没的,混淆视听。 不过,他怀疑谁,都不会怀疑蔺觉,与身份无关,就他那腿脚,走路都不便,更别提上树了。 如今他那个后悔啊,他若是按兵不动,下个套,还愁抓不到偷含桃的小贼嘛! 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卫泽秀每每站到含桃树下,瞧着其中一棵秃了一半儿,心都快疼碎了。 含桃是什么味儿,他至今就尝了几个。那滋味真是酸甜可口,回味无穷。 说白话,就是吃了一个想吃一筐。 那小贼,可不是吃了得有小半筐。 傅白彗连着几日,一见山长就绕道走,无他,只是因为山长心情不好,逮谁训谁罢了。 傅白彗的心理素质,一向很好。 心理素质是个啥,其实在偷吃含桃之前,她还并不是很明白。 只记得季路言说的“心理素质啊,比如我偷了你们家的鸡烤来吃,你来找我时,你指着满地的鸡毛,我还死不承认,面上表现的就跟绝对不是我偷的一样。” 她在傅岭住了一年,便和季路言在一道混了一年,多多少少受了他些许的影响。 心理素质的修炼,也是从季路言那儿学来的。 偷吃不叫偷。想想那些含桃,进的了名士的嘴,便也能祭她的五脏庙。 每一回,她避开了山长,都是这么想。 蔺觉倒是不止说过一次她脸皮厚,不过都是避开了所有人时,他才会说。 “一个女儿家,也不知怎么有这么厚的脸皮!” 她听见了也只当没听到,甚至还会四处瞧瞧,给蔺觉一个“哪有女儿家”的疑惑眼神。 说了也没用,蔺觉便默了。 很快就要到端午节了,卫泽秀命了自家的奴仆将所有的含桃一并摘下,存放在山中阴凉的地窖里。 傅白彗觉得自己彻底没了想头,蔫了两天,对,就是两天,又恢复了正常。 对于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最好就是想也别想。 不过,好在,点心盘子里的点心也续上了。 有时,她也会不好意思,会在空盘子里放两块碎银子。 但,一到了晚上,那银子就会甩在她的身上,有一回,还差点儿砸在了她的脸上。 从那起,她就没再和他意思过。 和别人意思意思,那叫礼貌。和他意思意思,说不定得残废。 她肯定不会没事儿找残废。 听说山长已经给晤阳城中的名士,下了请帖。 都请了谁,就算没有具体的名单,猜也能猜的到。 反正,晤阳城里的名士也就只有那么多。 傅白彗发挥了八卦的本能,趁着没人的时候,悄悄问蔺觉:“你说,山长会不会,请你爹?” 说来也奇怪,一个打死都不承认自己是个女的,一个看她就没顺眼过,却养成了同一个默契,那就是睡前说点悄悄话。 油灯还没有熄,蔺觉正靠墙而坐,看书。 上一辈子,肚子里没有多少东西,这重来了一回,当然得努力。 他听见了她的话语,没有吭声,赏了她一记白眼。 在蔺觉那儿白眼吃的太多,平均每天都得吃上几记,她都习惯了。 她又道:“幸好赵王,不在晤阳,如此一来,你爹就是,最大的。” 蔺觉放下了书,偏头将她望定,“刚刚那一句,重新说一遍给我听。” 她很是奇怪,读书时,明明嘴巴流利,可一跟人交流,说话还是不利索的。 傅白彗不解其意,也偏了头,对上了他的眼神。 她长的其实很英气,不是不好看的那种英气,她可以千娇百媚,还可以英英玉立,尤其是她那双眼睛,暗里的流光,道道飞射,像是能够摄人心魄。 蔺觉稍稍偏转了眼神,道:“你跟我念‘幸好赵王不在晤阳’。” 傅白彗是又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原来他是想教她说话。 或许这是个能够好好说话的好时机。 傅白彗眨了眨眼睛,面上没露出特别的表情,调了一个特别慢的语速,不过好在,中间没再停顿。 蔺觉很是满意,又教她:“如此一来,你爹就是最大的。” 他的吐字清晰,一口标准的官话,可不知为啥,可能是他太认真了,傅白彗听起来就是觉得好笑。 她忍了又忍,还是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蔺觉本来就不知今天自己在抽什么风,瞎好心,听她一笑,又觉得自己受到了戏弄,把书扔到了脚边,就要吹熄油灯。当然,做以上动作的时候,还不忘白了她一下。 自打他揭穿了她是女子,不管她承不承认,每晚睡觉他都是和她反着的,她要是头靠外,他就头靠里。幸好他俩的中间,有一个四方的小桌,要不然,乱翻滚的时候,说不定能拥抱到对方的臭脚。 51.白彗51 此为防盗章么么哒  不是他上一辈子没把蔺和放在心上,而是他这个比他小了一岁的弟弟,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 以前蔺觉听别人说过这样的事情,说的是一个挨饿挨了很久的流民,碰上了乡绅做寿,白米饭红烧肉管够,流民吃了十碗,硬生生给自己撑死了。 蔺和就和那流民差不离,穷了太久,陡一脱贫,奢华无度。 喜欢金银,不喜欢璞玉,而且,喜欢的过头了。被张什么和弹劾那一次,就是他命三十工匠,用软金丝,费时三月,做出了一件袍子,还穿着那金丝的袍子到处显摆来着。 就连一向宠溺他的父王,都气的请出了家法。 回忆着上辈子的事情,蔺觉不由多看了一眼那张运和。 庶民子弟,即使是家境不错的,从小也会干很多的活计。 在于洲的时候,蔺觉也耕过地。但他天生白皙,即使是毒辣的夏日,他也是越晒越白的。 而那张运和,怎么说呢,单看长相,确实是干过粗活的,手大脸黑,再穿上白袍,更显粗糙,看起来哪里像十三四的孩子,更像是十七八的青年郎。 但他否认不了,张运和确实是庶民子弟里最出彩的人物了。 下了学后,蔺觉也不知傅白彗向张运和请教了什么,只知道她比他晚会来了半个时辰。 顺意和小德早就取回了晚饭,顺意怕他饿,本来想伺候他先吃的。 蔺觉一想那人对吃那么的执着,他要是吃饭不等她,她得恨他几天啊! 遂摆手拒绝了。 傅白彗确实也惦记着吃,可她发现和张运和说话,她很受启发。 “贤弟是个聪慧人,也是个有恒心的,瞧你持之以恒的练,连口吃都练好了,我觉得贤弟以后定能有大出息。” 这猛一受夸奖,傅白彗心有点儿虚,干笑了一声,道:“哪里哪里。” 张运和以为“他”是谦虚,又道:“虽说贤弟出自世家,可贤弟家出的那些事,我也有耳闻。我说这些,唯恐贤弟不爱听,可今日你叫我一声张兄,有些话我便非说不可。这世事无常,若令尊还在,我猜贤弟也不一定能立起来,人就是这样,越是舒适的环境,就越是对自个儿不能狠心。如今虽说贤弟会觉得辛苦,可人生在世,辛苦是必然的事情,咱们来此读书学习,奔的是前程,为的是自己,什么光耀门楣那些大道理我就不说了,好与不好,还不是咱们自个儿最受利。我劝贤弟一句,且莫同那些个达官贵人搅在一起。他们是达官贵人,一出生眼睛就是往上看天的,这世道何年何月都没有公平过,怪只怪咱们投胎的时候没长眼睛,怪完了咱们还得咬牙往上爬,你自个儿有本事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拉拢你,根本不用你上赶着去巴结。依我看,只要贤弟狠的下心,一定可以封官加爵,官拜一品。” 也许大概张运和是误会了,她不曾巴结谁啊!但她顾不上解释,说不好张运和的哪句话说到了她的心里,竟说的她热血翻滚起来。 可不是,她爹和她长兄但凡有一个在,她还真不一定就能立起来。 她是被逼出来的,其实她不是没有野心,只不过她本是个女子,幼时得到的教育,无非是怎么和同为世家的同龄女孩结交,她八岁那年她娘倒是说过,要等她十岁之时,便教她管家来着,哪知去年她十岁的生辰都没过,家中便出了巨大的变故。 是以,一个眼界有限的女儿家,就算是聪慧一些,又能有多大的野心。 可如今有个人告诉她,她可以官拜一品。 心里头明知这是句客套话,却又无端心生涟漪。 说了这许多话,张运和的书童阿豆,已经给他提来了饭食。 张运和生的不高,阿豆更矮,短手短脚,细胳膊细腿,一看就像是一颗豆芽菜。 对了,傅白彗都忘了,她好像确实听小德说过他们屋里住着一个豆芽菜,吃饭的时候跑的最慢,抢也抢不到,只能吃别人剩下的。 阿豆把饭食一一摆放在桌案上,傅白彗作揖告辞,看了那饭食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走到了桌案前,拿了碗里的勺子一抄碗底…… “为何这粥里只有几粒米?”稀的照人影。 其实傅白彗问完,就明白过来。这世上,看人下菜碟的恶人多了去了。 阿豆不知是伤心还是胆怯,没敢看她的眼睛。 倒是张运和不惊不讶地道:“贤弟莫嚷,晚上食过就要睡觉,是得吃些好克化的。” 阿豆大着胆子嘟囔:“晚食过后,公子明明还要看书……” 却被张运和一瞪,缩了脖子,嘟着嘴。 张运和催促她:“贤弟,快回!” 傅白彗浑浑噩噩地回了屋。 心里是受了触动,可乱糟糟的还不曾理出头。 蔺觉看了她道:“来,吃饭。” 顺意和小德这才赶忙打开了提篮,将粥菜一一摆出来。 也亏得是夏天了,这要是三九天,饭里都该结冰渣了。 傅白彗接了小德递来的勺子,一搅粥碗,粥虽也稀,可比之张运和那碗,好了不止几百倍。 这顿饭傅白彗吃的一点都不香,不是有那种人,坐在她身边吃饭,不由自主都能跟着她多吃一碗。 蔺觉皱了皱眉道:“饭不合口,你配些肉脯。” 傅白彗摇了摇头。 “肉脯没了?”他明明记得她私藏的还有。 傅白彗又摇了摇头。 蔺觉不快道:“怎么,结巴才好,又哑巴了?” 要放在平日,他这样说,她就算不气也会有其他的反应。如今,她只抬了抬眼皮,道:“等到点心和肉脯都没了,大公子就别再差人买了,受大公子照顾这么久,傅阿白感激不尽。” 那么爱吃的吃货不要吃的了! 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蔺觉把她这番话在心里嚼了许久,越嚼越生气。这是不仅不要吃的了,还准备和他划清界限呢! 大公子,是! 她好的很! 蔺觉冷哼:“那敢情好,省银子了!” 傅白彗心里还在想着其他的事情,没仔细听,那就更听不出来,蔺大公子又上火了。 她转头吩咐小德:“你说你屋里的豆芽菜是不是叫阿豆?那是张公子的书童,我告诉你陈小德,你下回再敢欺负他,我就扒了你的皮。” 他说问题出在了哪里?原来出在了张运和那里! 蔺觉咬了咬牙,觉得今天这佐粥的小菜,定是放了醋,他这牙都快酸倒了。 他想,就张运和那张小黑脸,她还上了心。 怪不得,她上一辈子瞧不上他了,原来,她口味重啊。 不对,说不定是有病,眼疾! 傅白彗不能甘心,牵着马走过了一条又一条青石大街,一开始是想散散心,无意间往后看的时候,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再走过的地方,是一条比一条偏僻的小巷,还在一个摊煎饼的摊前站了许久。 摊煎饼的老汉问她:“公子,要来一个煎饼吗?” 她点了点头。 老汉把摊好的煎饼双手递上,她直接咬了一口。 老汉伸出了右手,“公子,五个铜钱。” 她道:“我给你五十五个铜钱,你送五个煎饼到寿王府给寿王世子,再送五个去乌将军的府上给一个叫季大路的军爷,另给你四十五个铜钱,当跑腿费,怎样?” 老汉有些迟疑,她又道:“你就说是一个姓傅的公子让送的,无需见人,直接交给门房。” 她给了铜钱,拿了煎饼,边吃边走。 又过了一个巷子,这次更偏僻了。 她等的人终于不再是只跟着。 麻包套头的瞬间,傅白彗比想象中还要镇定。 她想,只要不是一上来就弄死她,她就还有活路,说不得还有翻盘的力量。 她行了一步险棋,这是拿命去赌的。 一阵刺鼻的气味传了进来,她的意识有些模糊了。 彻底迷糊前,还在想,会救她的不知是蔺觉,还是季路言。 两个来一个就成,要是一个都不来,那就是命。 煎饼送到蔺觉的手里已经凉透了,他问顺心:“可知他们将人带去了哪里?” “小的差人跟着,看着拐子的马车进了何家在城南的别院。”顺心顿了一下,又道:“世子,有一事小的不知该不该讲?” “讲。” “傅公子好像……” “行了,我知道。” 她正想着怎么弄垮了何家呢!何家出了这个昏招,可不是正和她意。 要是放在旁人的身上,一肚子的心眼儿算计,他要是管她死活才怪! 可她是他好不容易攥在手心里的人,旁人要是胡来,嚇,问过他吗? 蔺觉把事情在心里滚过了一遍,道:“给我换上寿王妃前儿才送来的新袍子,镶金线的那个,再把顺意叫进来给我梳头。咱们一会儿先去乌将军府,然后再去何家,你使人看紧了,可别让他们逃了。” 好歹这里不是皇城,他就是跋扈一些,又怎么样呢! 顺心俯身答了“是”。 转身出去的时候,提点顺意:“世子要穿寿王妃新送来的那件镶金线的袍子,还有冠,今日莫梳儒生头。你我同为世子心腹,只不过你我分工不同,你无需把我当成了敌人。” 顺意别别扭扭,小声道:“多谢。” 还真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就是龙子龙孙,没了华服,瞧起来也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可那华服一旦架在了身上,还当真是贵气逼人了。 往乌将军的府门口一站,看门的兵丁连敢偷眼瞧一下这寿王世子都不能,一个吓得在地上乱抖,另一个脚底开溜,去通禀乌将军。 蔺觉问那个跪在地上的兵丁:“可有个老汉给乌将军送煎饼?” 那兵丁老实回答:“回寿王世子,不曾有人给乌将军送煎饼,不过,倒是有一个老汉给季大路送来了煎饼。” 又是那个季大路! 傅白彗要是现在立在他的跟前,他准是要把那煎饼砸在她的身上。 是了,可是得赶紧去救,好让他拿煎饼砸她啊! 乌将军亲自迎到了门前,“世子里头请。” 蔺觉却只肯站在门边,道:“乌将军是个明白人,我就长话短说了。我本不愿插手傅家之事,只是机缘巧合和那傅阿白宿在了一个屋,也算她投了我的眼缘,此事我不知便罢,知了要是见死不救,却是说不过去的。今日一早,那傅阿白从我府上离开,午时又让一个卖煎饼的老汉给我送了五个煎饼。好端端的,她会给我送煎饼?我便起了疑心,将那老汉叫进了府,追问之下,那老汉才吐了实情。煎饼确实是傅阿白买的,只不过,她的身后还跟着什么人!我一想,这哪里是送煎饼!这分明是报信救命。我思来想去,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能和谁有多大仇怨,跑不了是傅家和何家干出来的荒唐事情。我已经命人查过了,何家在城南有一处别院,午时三刻从侧门进了一辆不是何府的马车。乌将军若不相信,可以问问你的人,今日可是有老汉上门送过煎饼!” 先前那跪在地上的兵丁不等乌将军询问,惶恐道:“回将军,确实有,煎饼是送给季大路的,小的们想,就是几个煎饼,也不曾留话一句,正要给季大路送去,寿王世子就来了。” 乌将军踹了那人一脚,蔺觉却道:“将军莫恼,我同阿白有些交情,知道她的行事作风,有所怀疑也是正常。换了旁人,不了解她的,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也是正常。” 这话,他自个儿听起来都有些酸气,又觉酸的莫名,那季大路并不在这里。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乌将军难办,不好插手这些事情,我今日来也是借人的,不要多,只需借我二百人就行。” 也就是去查抄一个别院,五十人便绰绰有余,看来这不仅仅是查抄别院这么简单,这是要去拆房子! 乌胜白心里确实顶喜欢傅阿白,可喜欢的程度并不能让他不顾一切的与何家为敌,眼下又不同,他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当下便道:“谢世子体谅下官,下官命副将毛新随世子走这一趟。” 傅白彗是被一盏凉茶给泼醒的,头还有些昏沉,但这不妨碍她打量周围的环境。 眼前的地方,摆设讲究,屋里的木头摆件一律都是上好的檀木,不远处的角柜上还放着精美的瓷器。离的远,她看的不清,但瞧那瓷器的花纹,多半是出自岭南的官窑。 她原还想着,她醒过来的时候,不是在荒郊野地,就是在柴房之类的地方。 如今的地方,让她忍不住惊心。 人家不介意亮了自己的底,是压根儿就没想留她的命。 将她泼醒的是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 他反应了片刻,觉得奇怪,他做拐子做了二十余年,这还是第一回见不哭不闹的。 稀奇归稀奇,该办的事情却还得办。 他一挥手,便有两个婆子上前。 一个人按住了她的手脚,另一个人解了她的外袍,又解了她的中衣,手伸进了衣襟里。 那婆子的指甲锋利,戳的她肉疼不已,她知道这是想验她是男还是女,她在心里默念着,要真完了,就是命!暗自捏紧了拳头,不言不语。 那捏她的婆子,冲着刀疤脸摇了摇头。 刀疤脸皱了皱眉:“裤子。” 那婆子依言,伸手来解她的裤带。 倒是不曾想,傅白彗因着心虚,一向是把裤带系成了死疙瘩。 婆子越是心急,越是解不开,那刀疤脸从腰间拔出了短刀。 傅白彗冷笑:“你知道劫走我的山匪是怎么死的吗?” 她看着刀疤脸顿了一下,又道:“是被我一刀一刀砍的出不了气。刀可不是你那样的刀,刀是大刀,我人小拎不动,所以第一次砍下去,也就是破了点儿皮。第二次砍下去,才算是见了点血。你杀过人吗?我猜肯定杀过,肯定是一刀毙命,那你就没有听过那人临死前是怎么哭嚎的,我砍他第三刀的时候,他就已经尿了裤子。” 刀疤脸倒抽了口气,心里想着,这孩子还真是邪劲。一对上“他”的眼睛,他还真真脚下犹豫。 就是这个时候,蔺觉命人砸开了何家别院的大门。 两百个兵丁一拥而进,却因着训练有素,不出一点声音。 何家负责看守别院的奴仆并没有几个,还来不及呼喊挣扎,就被人给擒住,堵上了嘴。 何家的别院不大,统共也就两进。 蔺觉就站在前院的小花园里,被擒住的何家奴仆,挨个跪在他的面前,他吩咐顺心:“留活口。” 顺心领命。 这天不是闷热嘛!院子里聚集了十来个光裸着上身的兵哥哥,围着水井,打水仗,哦不,洗澡呢! 听说,乌将军带兵,即使没有战事,也是每日操练。 是以,眼前的这些大兵哥哥们,无不是有着一身的腱子肉,也大都都是小麦色的肌肤。 虽说傅白彗在书院也是跟一群男子相处,可到底是读书人,喜欢拿腔做派,当然不会有这些大兵哥豪放。 我的个神啊,光着上身倒还没什么,白色的中裤一见了水,那个透啊! 换了十年后的傅白彗来,看得血脉喷张,那是一定,可如今,她还傻着呢! 所以,也就是傻站着,跟个门神一样,杵在那里。 正和旁人泼着水的林大山,认出了傻站在门口的人是季大路的小兄弟,上前道:“这位小兄弟,季大路在东屋里趴着呢!” 傅白彗笑着和他道谢,眼睛只敢盯着他的脸,没敢往下瞟。 林大山帮“他”踢开了东屋的门,朝里头喊:“小季子,你兄弟来看你了。” 季大路正悻悻地趴在床上玩手指,随口道:“叫爹!” 都说了,大兵哥豪放啊,所以这屋里的味道也当真豪放,是一种混合了男人汗气以及各种气味的味道,刚才辣了眼睛,现在呛了鼻子。 傅白彗皱了眉,埋怨道:“你那么喜欢当人爹,就好好跟着乌将军,到时候娶一门媳妇,生一堆的娃娃。你可倒好,没事偷将军的玉佩换酒喝!” 季路言听见这声音,费了老大劲了偏头去看,一不小心扯到了伤口,他咧了咧嘴,在心里骂了句“卧槽”! 傅白彗赶紧走到了他的面前,又道:“好好趴着你!” 季路言问:“你怎么来了?来的太不是时候,我这伤口大夫说了让我忌酒,你先前给我送来的酒,我是一口都没落着,全让那群王八蛋给我分光了。” 王八蛋之一的林大山咧嘴呵呵笑,招呼傅白彗:“小兄弟先坐着,我再去外头凉快凉快!” “滚你!”季路言道。 等到林大山出了屋,傅白彗才压低了声音道:“我被何家的人掳了,掳我的还是拐子,想要验我是男是女来着,是寿王世子把我救了。从何家出来,我便一直在想,这事儿不像是何家的男人干的,应当是何家后宅里的女人为之。打的主意恐怕也是只要一验出来我是女,就把我卖了,卖去的地方跑不了是那些青楼妓|院。今儿寿王世子在何家家主的跟前说要保我长命百岁,可我这心里还是一阵的后怕。我也没处说说心里话,恰好乌将军寻我,叫我来瞧瞧你……” 她被人掳了,林大山早就告诉他了。 季路言没动,一是想看看寿王世子到底是不是个草包,二是觉得那寿王世子不应该是个草包。 季路言半天没声,一张口却是问道:“你和乌将军都说了些什么?” 傅白彗心想,还当真是瞒不了他,如此看来,他挨这十板子也不是偷玉佩这么简单的。 她大胆猜想,“兴许和你说的是一样的话。” 季路言一听,嘴角上扬,“小东西,还想算计我!”她要是知道他这具十几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多大年纪的老鬼,恐怕再也不会有算计他的心思了。 不过话说回来,年纪以及阅历,并不能代表智商,太多的人白活了一辈子,就是重来一次,指不定也还是白活。 他提点道:“先就这样,小东西,何家怎么说也是百年世家,你想弄垮了他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且,人都是往高处走的,别把你自己的格局局限到后宅里,光干那些争财争利的事情。” 52.白彗52 此为防盗章么么哒  不是他上一辈子没把蔺和放在心上,而是他这个比他小了一岁的弟弟,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才好! 以前蔺觉听别人说过这样的事情,说的是一个挨饿挨了很久的流民,碰上了乡绅做寿,白米饭红烧肉管够,流民吃了十碗,硬生生给自己撑死了。 蔺和就和那流民差不离,穷了太久,陡一脱贫,奢华无度。 喜欢金银,不喜欢璞玉,而且,喜欢的过头了。被张什么和弹劾那一次,就是他命三十工匠,用软金丝,费时三月,做出了一件袍子,还穿着那金丝的袍子到处显摆来着。 就连一向宠溺他的父王,都气的请出了家法。 回忆着上辈子的事情,蔺觉不由多看了一眼那张运和。 庶民子弟,即使是家境不错的,从小也会干很多的活计。 在于洲的时候,蔺觉也耕过地。但他天生白皙,即使是毒辣的夏日,他也是越晒越白的。 而那张运和,怎么说呢,单看长相,确实是干过粗活的,手大脸黑,再穿上白袍,更显粗糙,看起来哪里像十三四的孩子,更像是十七八的青年郎。 但他否认不了,张运和确实是庶民子弟里最出彩的人物了。 下了学后,蔺觉也不知傅白彗向张运和请教了什么,只知道她比他晚会来了半个时辰。 顺意和小德早就取回了晚饭,顺意怕他饿,本来想伺候他先吃的。 蔺觉一想那人对吃那么的执着,他要是吃饭不等她,她得恨他几天啊! 遂摆手拒绝了。 傅白彗确实也惦记着吃,可她发现和张运和说话,她很受启发。 “贤弟是个聪慧人,也是个有恒心的,瞧你持之以恒的练,连口吃都练好了,我觉得贤弟以后定能有大出息。” 这猛一受夸奖,傅白彗心有点儿虚,干笑了一声,道:“哪里哪里。” 张运和以为“他”是谦虚,又道:“虽说贤弟出自世家,可贤弟家出的那些事,我也有耳闻。我说这些,唯恐贤弟不爱听,可今日你叫我一声张兄,有些话我便非说不可。这世事无常,若令尊还在,我猜贤弟也不一定能立起来,人就是这样,越是舒适的环境,就越是对自个儿不能狠心。如今虽说贤弟会觉得辛苦,可人生在世,辛苦是必然的事情,咱们来此读书学习,奔的是前程,为的是自己,什么光耀门楣那些大道理我就不说了,好与不好,还不是咱们自个儿最受利。我劝贤弟一句,且莫同那些个达官贵人搅在一起。他们是达官贵人,一出生眼睛就是往上看天的,这世道何年何月都没有公平过,怪只怪咱们投胎的时候没长眼睛,怪完了咱们还得咬牙往上爬,你自个儿有本事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拉拢你,根本不用你上赶着去巴结。依我看,只要贤弟狠的下心,一定可以封官加爵,官拜一品。” 也许大概张运和是误会了,她不曾巴结谁啊!但她顾不上解释,说不好张运和的哪句话说到了她的心里,竟说的她热血翻滚起来。 可不是,她爹和她长兄但凡有一个在,她还真不一定就能立起来。 她是被逼出来的,其实她不是没有野心,只不过她本是个女子,幼时得到的教育,无非是怎么和同为世家的同龄女孩结交,她八岁那年她娘倒是说过,要等她十岁之时,便教她管家来着,哪知去年她十岁的生辰都没过,家中便出了巨大的变故。 是以,一个眼界有限的女儿家,就算是聪慧一些,又能有多大的野心。 可如今有个人告诉她,她可以官拜一品。 心里头明知这是句客套话,却又无端心生涟漪。 说了这许多话,张运和的书童阿豆,已经给他提来了饭食。 张运和生的不高,阿豆更矮,短手短脚,细胳膊细腿,一看就像是一颗豆芽菜。 对了,傅白彗都忘了,她好像确实听小德说过他们屋里住着一个豆芽菜,吃饭的时候跑的最慢,抢也抢不到,只能吃别人剩下的。 阿豆把饭食一一摆放在桌案上,傅白彗作揖告辞,看了那饭食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走到了桌案前,拿了碗里的勺子一抄碗底…… “为何这粥里只有几粒米?”稀的照人影。 其实傅白彗问完,就明白过来。这世上,看人下菜碟的恶人多了去了。 阿豆不知是伤心还是胆怯,没敢看她的眼睛。 倒是张运和不惊不讶地道:“贤弟莫嚷,晚上食过就要睡觉,是得吃些好克化的。” 阿豆大着胆子嘟囔:“晚食过后,公子明明还要看书……” 却被张运和一瞪,缩了脖子,嘟着嘴。 张运和催促她:“贤弟,快回!” 傅白彗浑浑噩噩地回了屋。 心里是受了触动,可乱糟糟的还不曾理出头。 蔺觉看了她道:“来,吃饭。” 顺意和小德这才赶忙打开了提篮,将粥菜一一摆出来。 也亏得是夏天了,这要是三九天,饭里都该结冰渣了。 傅白彗接了小德递来的勺子,一搅粥碗,粥虽也稀,可比之张运和那碗,好了不止几百倍。 这顿饭傅白彗吃的一点都不香,不是有那种人,坐在她身边吃饭,不由自主都能跟着她多吃一碗。 蔺觉皱了皱眉道:“饭不合口,你配些肉脯。” 傅白彗摇了摇头。 “肉脯没了?”他明明记得她私藏的还有。 傅白彗又摇了摇头。 蔺觉不快道:“怎么,结巴才好,又哑巴了?” 要放在平日,他这样说,她就算不气也会有其他的反应。如今,她只抬了抬眼皮,道:“等到点心和肉脯都没了,大公子就别再差人买了,受大公子照顾这么久,傅阿白感激不尽。” 那么爱吃的吃货不要吃的了! 这是受了什么刺激? 蔺觉把她这番话在心里嚼了许久,越嚼越生气。这是不仅不要吃的了,还准备和他划清界限呢! 大公子,是! 她好的很! 蔺觉冷哼:“那敢情好,省银子了!” 傅白彗心里还在想着其他的事情,没仔细听,那就更听不出来,蔺大公子又上火了。 她转头吩咐小德:“你说你屋里的豆芽菜是不是叫阿豆?那是张公子的书童,我告诉你陈小德,你下回再敢欺负他,我就扒了你的皮。” 他说问题出在了哪里?原来出在了张运和那里! 蔺觉咬了咬牙,觉得今天这佐粥的小菜,定是放了醋,他这牙都快酸倒了。 他想,就张运和那张小黑脸,她还上了心。 怪不得,她上一辈子瞧不上他了,原来,她口味重啊。 不对,说不定是有病,眼疾! 傅白彗不能甘心,牵着马走过了一条又一条青石大街,一开始是想散散心,无意间往后看的时候,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再走过的地方,是一条比一条偏僻的小巷,还在一个摊煎饼的摊前站了许久。 摊煎饼的老汉问她:“公子,要来一个煎饼吗?” 她点了点头。 老汉把摊好的煎饼双手递上,她直接咬了一口。 老汉伸出了右手,“公子,五个铜钱。” 她道:“我给你五十五个铜钱,你送五个煎饼到寿王府给寿王世子,再送五个去乌将军的府上给一个叫季大路的军爷,另给你四十五个铜钱,当跑腿费,怎样?” 老汉有些迟疑,她又道:“你就说是一个姓傅的公子让送的,无需见人,直接交给门房。” 她给了铜钱,拿了煎饼,边吃边走。 又过了一个巷子,这次更偏僻了。 她等的人终于不再是只跟着。 麻包套头的瞬间,傅白彗比想象中还要镇定。 她想,只要不是一上来就弄死她,她就还有活路,说不得还有翻盘的力量。 她行了一步险棋,这是拿命去赌的。 一阵刺鼻的气味传了进来,她的意识有些模糊了。 彻底迷糊前,还在想,会救她的不知是蔺觉,还是季路言。 两个来一个就成,要是一个都不来,那就是命。 煎饼送到蔺觉的手里已经凉透了,他问顺心:“可知他们将人带去了哪里?” “小的差人跟着,看着拐子的马车进了何家在城南的别院。”顺心顿了一下,又道:“世子,有一事小的不知该不该讲?” “讲。” “傅公子好像……” “行了,我知道。” 她正想着怎么弄垮了何家呢!何家出了这个昏招,可不是正和她意。 要是放在旁人的身上,一肚子的心眼儿算计,他要是管她死活才怪! 可她是他好不容易攥在手心里的人,旁人要是胡来,嚇,问过他吗? 蔺觉把事情在心里滚过了一遍,道:“给我换上寿王妃前儿才送来的新袍子,镶金线的那个,再把顺意叫进来给我梳头。咱们一会儿先去乌将军府,然后再去何家,你使人看紧了,可别让他们逃了。” 好歹这里不是皇城,他就是跋扈一些,又怎么样呢! 顺心俯身答了“是”。 转身出去的时候,提点顺意:“世子要穿寿王妃新送来的那件镶金线的袍子,还有冠,今日莫梳儒生头。你我同为世子心腹,只不过你我分工不同,你无需把我当成了敌人。” 顺意别别扭扭,小声道:“多谢。” 还真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就是龙子龙孙,没了华服,瞧起来也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可那华服一旦架在了身上,还当真是贵气逼人了。 往乌将军的府门口一站,看门的兵丁连敢偷眼瞧一下这寿王世子都不能,一个吓得在地上乱抖,另一个脚底开溜,去通禀乌将军。 蔺觉问那个跪在地上的兵丁:“可有个老汉给乌将军送煎饼?” 那兵丁老实回答:“回寿王世子,不曾有人给乌将军送煎饼,不过,倒是有一个老汉给季大路送来了煎饼。” 又是那个季大路! 傅白彗要是现在立在他的跟前,他准是要把那煎饼砸在她的身上。 是了,可是得赶紧去救,好让他拿煎饼砸她啊! 乌将军亲自迎到了门前,“世子里头请。” 蔺觉却只肯站在门边,道:“乌将军是个明白人,我就长话短说了。我本不愿插手傅家之事,只是机缘巧合和那傅阿白宿在了一个屋,也算她投了我的眼缘,此事我不知便罢,知了要是见死不救,却是说不过去的。今日一早,那傅阿白从我府上离开,午时又让一个卖煎饼的老汉给我送了五个煎饼。好端端的,她会给我送煎饼?我便起了疑心,将那老汉叫进了府,追问之下,那老汉才吐了实情。煎饼确实是傅阿白买的,只不过,她的身后还跟着什么人!我一想,这哪里是送煎饼!这分明是报信救命。我思来想去,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能和谁有多大仇怨,跑不了是傅家和何家干出来的荒唐事情。我已经命人查过了,何家在城南有一处别院,午时三刻从侧门进了一辆不是何府的马车。乌将军若不相信,可以问问你的人,今日可是有老汉上门送过煎饼!” 先前那跪在地上的兵丁不等乌将军询问,惶恐道:“回将军,确实有,煎饼是送给季大路的,小的们想,就是几个煎饼,也不曾留话一句,正要给季大路送去,寿王世子就来了。” 乌将军踹了那人一脚,蔺觉却道:“将军莫恼,我同阿白有些交情,知道她的行事作风,有所怀疑也是正常。换了旁人,不了解她的,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也是正常。” 这话,他自个儿听起来都有些酸气,又觉酸的莫名,那季大路并不在这里。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乌将军难办,不好插手这些事情,我今日来也是借人的,不要多,只需借我二百人就行。” 也就是去查抄一个别院,五十人便绰绰有余,看来这不仅仅是查抄别院这么简单,这是要去拆房子! 乌胜白心里确实顶喜欢傅阿白,可喜欢的程度并不能让他不顾一切的与何家为敌,眼下又不同,他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当下便道:“谢世子体谅下官,下官命副将毛新随世子走这一趟。” 傅白彗是被一盏凉茶给泼醒的,头还有些昏沉,但这不妨碍她打量周围的环境。 眼前的地方,摆设讲究,屋里的木头摆件一律都是上好的檀木,不远处的角柜上还放着精美的瓷器。离的远,她看的不清,但瞧那瓷器的花纹,多半是出自岭南的官窑。 她原还想着,她醒过来的时候,不是在荒郊野地,就是在柴房之类的地方。 如今的地方,让她忍不住惊心。 人家不介意亮了自己的底,是压根儿就没想留她的命。 将她泼醒的是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 他反应了片刻,觉得奇怪,他做拐子做了二十余年,这还是第一回见不哭不闹的。 稀奇归稀奇,该办的事情却还得办。 他一挥手,便有两个婆子上前。 一个人按住了她的手脚,另一个人解了她的外袍,又解了她的中衣,手伸进了衣襟里。 那婆子的指甲锋利,戳的她肉疼不已,她知道这是想验她是男还是女,她在心里默念着,要真完了,就是命!暗自捏紧了拳头,不言不语。 那捏她的婆子,冲着刀疤脸摇了摇头。 刀疤脸皱了皱眉:“裤子。” 那婆子依言,伸手来解她的裤带。 倒是不曾想,傅白彗因着心虚,一向是把裤带系成了死疙瘩。 婆子越是心急,越是解不开,那刀疤脸从腰间拔出了短刀。 傅白彗冷笑:“你知道劫走我的山匪是怎么死的吗?” 她看着刀疤脸顿了一下,又道:“是被我一刀一刀砍的出不了气。刀可不是你那样的刀,刀是大刀,我人小拎不动,所以第一次砍下去,也就是破了点儿皮。第二次砍下去,才算是见了点血。你杀过人吗?我猜肯定杀过,肯定是一刀毙命,那你就没有听过那人临死前是怎么哭嚎的,我砍他第三刀的时候,他就已经尿了裤子。” 刀疤脸倒抽了口气,心里想着,这孩子还真是邪劲。一对上“他”的眼睛,他还真真脚下犹豫。 就是这个时候,蔺觉命人砸开了何家别院的大门。 两百个兵丁一拥而进,却因着训练有素,不出一点声音。 何家负责看守别院的奴仆并没有几个,还来不及呼喊挣扎,就被人给擒住,堵上了嘴。 何家的别院不大,统共也就两进。 蔺觉就站在前院的小花园里,被擒住的何家奴仆,挨个跪在他的面前,他吩咐顺心:“留活口。” 顺心领命。 这天不是闷热嘛!院子里聚集了十来个光裸着上身的兵哥哥,围着水井,打水仗,哦不,洗澡呢! 听说,乌将军带兵,即使没有战事,也是每日操练。 是以,眼前的这些大兵哥哥们,无不是有着一身的腱子肉,也大都都是小麦色的肌肤。 虽说傅白彗在书院也是跟一群男子相处,可到底是读书人,喜欢拿腔做派,当然不会有这些大兵哥豪放。 我的个神啊,光着上身倒还没什么,白色的中裤一见了水,那个透啊! 换了十年后的傅白彗来,看得血脉喷张,那是一定,可如今,她还傻着呢! 所以,也就是傻站着,跟个门神一样,杵在那里。 正和旁人泼着水的林大山,认出了傻站在门口的人是季大路的小兄弟,上前道:“这位小兄弟,季大路在东屋里趴着呢!” 傅白彗笑着和他道谢,眼睛只敢盯着他的脸,没敢往下瞟。 林大山帮“他”踢开了东屋的门,朝里头喊:“小季子,你兄弟来看你了。” 季大路正悻悻地趴在床上玩手指,随口道:“叫爹!” 都说了,大兵哥豪放啊,所以这屋里的味道也当真豪放,是一种混合了男人汗气以及各种气味的味道,刚才辣了眼睛,现在呛了鼻子。 傅白彗皱了眉,埋怨道:“你那么喜欢当人爹,就好好跟着乌将军,到时候娶一门媳妇,生一堆的娃娃。你可倒好,没事偷将军的玉佩换酒喝!” 季路言听见这声音,费了老大劲了偏头去看,一不小心扯到了伤口,他咧了咧嘴,在心里骂了句“卧槽”! 傅白彗赶紧走到了他的面前,又道:“好好趴着你!” 季路言问:“你怎么来了?来的太不是时候,我这伤口大夫说了让我忌酒,你先前给我送来的酒,我是一口都没落着,全让那群王八蛋给我分光了。” 王八蛋之一的林大山咧嘴呵呵笑,招呼傅白彗:“小兄弟先坐着,我再去外头凉快凉快!” “滚你!”季路言道。 等到林大山出了屋,傅白彗才压低了声音道:“我被何家的人掳了,掳我的还是拐子,想要验我是男是女来着,是寿王世子把我救了。从何家出来,我便一直在想,这事儿不像是何家的男人干的,应当是何家后宅里的女人为之。打的主意恐怕也是只要一验出来我是女,就把我卖了,卖去的地方跑不了是那些青楼妓|院。今儿寿王世子在何家家主的跟前说要保我长命百岁,可我这心里还是一阵的后怕。我也没处说说心里话,恰好乌将军寻我,叫我来瞧瞧你……” 她被人掳了,林大山早就告诉他了。 季路言没动,一是想看看寿王世子到底是不是个草包,二是觉得那寿王世子不应该是个草包。 季路言半天没声,一张口却是问道:“你和乌将军都说了些什么?” 傅白彗心想,还当真是瞒不了他,如此看来,他挨这十板子也不是偷玉佩这么简单的。 她大胆猜想,“兴许和你说的是一样的话。” 季路言一听,嘴角上扬,“小东西,还想算计我!”她要是知道他这具十几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多大年纪的老鬼,恐怕再也不会有算计他的心思了。 不过话说回来,年纪以及阅历,并不能代表智商,太多的人白活了一辈子,就是重来一次,指不定也还是白活。 他提点道:“先就这样,小东西,何家怎么说也是百年世家,你想弄垮了他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且,人都是往高处走的,别把你自己的格局局限到后宅里,光干那些争财争利的事情。” 53.白彗53 此为防盗章么么哒  明知什么都问不出,蔺觉还是让顺心问了。 何六招供,自己爱赌,便串通了拐子拐人,想要换点儿赌资的。 至于拐子拐了谁,完全是凑巧,他可不认得什么傅家大郎。 这鬼话说出来在场的没有一个人相信,可偏偏全都相信了。 有些道理,傅白彗不是想不明白,只是有些不甘心。 可这时候,她也明白,“不甘心”这三个字并不足以弄垮何家。 于是,她不声不响,看着眼前的闹剧。 乌将军命人将何六和拐子押到了官衙,其余的何家奴仆便交由何家人自己发落了。 蔺觉抿了口新上的茶,同赵武楠道:“表兄,你看这事儿……咱们好歹同阿白同窗一场,总不好不管她的死活。说的是谁家都有一本烂账,但阿白比你我都小,出了这档子事情,不由得不叫我多想。” 蔺觉这声表兄叫的,当真是一表三千里。那赵武楠的祖母是皇后娘娘的亲姐姐,想当年,因为赵家没有儿子,妹妹进了宫,姐姐便招了上门女婿。 蔺觉先前不叫是不想和他套关系,如今两人说话总不能都称呼对方“世子”。 再有,他也有和她一样的心思,该拉关系就拉关系。话家常,就得有话家常的姿态。 这声表兄,赵武楠受了,还道:“阿觉说的是。” 得,原先还称呼他公子的,这顺竿爬的定力,也是没谁了。 蔺觉忍了心里的厌恶,在心里骂了赵武楠一句“不要脸”,面上却又道:“同窗一场,咱们没那么大的脸说保谁荣华富贵,咱们至少也得保她长命百岁。” “这是自然,我看阿白的面相,也是有福的。”赵武楠表了态,表态之前,还冲傅白彗笑了一下。 这就没管何崎骏听了会是什么心理,何家是什么破心思,他可不管,就为了这么点儿破事儿,若当真闹上了京,可别提投诚不投诚的,他赵家才不要这种眼前只有这些蝇头小利的蠢货! 只是他觉得可惜,那傅阿白居然投到了蔺觉那里。看来,他想要动“他”,还得弄垮了蔺觉才行。 也罢,没点儿挑战的事情,不是他赵王世子爱做的。 蔺觉只当没看见赵武楠飘啊飘的小眼神,他可比谁都懂赵武楠的心思,上一世,那赵武楠看他,可不也正是这样飘啊飘的眼神,叫人恨不得剜了那双眼睛。 谁还没点儿个人喜好呢! 蔺觉也不是瞧不上那个,就是生气,生气上一辈子差点儿被压的事情,还生气这一辈子那赵武楠仍旧没管好自己的眼睛,心里想着,迟早有一天得废了他才行。 大概是起了恶念,连眼神也跟着锋利,蔺觉又扫眼看了看战战兢兢坐在下首的何崎骏。 何崎骏接收到了来自寿王世子的恶意,往下不用说了,说不得那傅白彗有个磕磕碰碰,都能赖上何家。 何崎骏呕了个半死,还得假装听不懂。 他当时便下定了决心,一个是要把纯姨娘禁足。另一个就是不许何云梵再往傅家去。 赵武楠是和乌将军一道走的,傅白彗本来也是要归家的,蔺觉提议,“不如你同我一道,明日一早直接去书院。” 傅白彗想了想,摇头:“一去书院又要好几个月,我归家再看一看我母亲。” 蔺觉没有强留,他上马车的时候,傅白彗还伸手扶了他一把。 马车的车帷落下,外头半天没有动静,蔺觉以为她已经走远了,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你不知道,我不是不想帮你弄垮了何家,是我如今……办不到。” 似雨非雨的天气,闷热的不行。 傅白彗扶了蔺觉上了马车,并没有挪步,还站在原地透气。 心烦,一时想着自己总算是死不了了,一时又想着自己活着可不仅仅是为了活而已。 一听蔺觉的话语,她也叹了口气,道:“我知道,我又没怨你,只是烦乱,不管怎么说,我得谢谢你。” 蔺觉又掀开了车帷,跟见了鬼似的,“你竟还没走?”语气古怪的要命。 傅白彗眨了下眼睛,不解其意。 蔺觉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怒气,“不是说要回家吗?赶紧走!” 傅白彗悻悻:“你这么凶干什么?就走了!” 一直看着傅白彗骑着马儿走远了,蔺觉才命顺心:“回府。” 心里还在想着,她居然会谢他! 上一世,她也谢过他来着。 当时,她说的是什么来着? “谢太孙不娶之恩!” 嚇,隔了整整一辈子,他还消不掉那火气。 傅白彗和蔺觉分道而行,骑着马儿悠悠地往城门边去,忽听背后有人呼喊:“傅公子,留步。” 一转头,瞧见了一个骑马奔来的兵丁。 兵丁在他的跟前儿勒住了马,抱了拳道:“傅公子,乌将军有请。” 乌将军找她,她当然得去。 傅白彗随着兵丁,驱使着马儿,直奔乌将军府邸。 乌将军住的这地儿,也是临时的,听说是卫家的别院,与寿王府隔了两条街。 傅白彗在府外便下了马,将缰绳给了一边的兵丁,快步走进去。 前头有人引路,一直引她到了花厅。 花厅里的乌将军背光而立,她立在门边看不清他脸上挂着什么样的表情,她低头跨了进去,一撩袍摆,跪了下去:“傅阿白,见过乌将军。” “起来说话。”乌胜白转了身,一个跨步,到了主位前,转身坐下。 傅白彗并没有依言起身,而是仍旧跪着道:“阿白能猜的出将军因何事召唤,阿白也不瞒将军,有话直说了。将军,观前朝历史,外戚篡权的大有人在,可是没几个有好下场,这是史书中教会我的事情。” 乌胜白椅子都还没暖热,弹了起来,又是一个踏步,竟径直踏到了傅白彗的跟前,眯着眼睛看着眼前俯身跪拜的孩子……不,“他”哪里还是个孩子! “你是来替寿王世子做说客的吗?” “不,”傅白彗赶紧否认,直视了他的眼睛,“寿王世子不曾交代我什么?我与他之间的交易,也仅仅是他如今保我安宁,我学成为他效力。也许是旁观者清,我不知京城是什么格局,我如今与将军说的也只是从史书上明白的道理。” 昨日,那季大路也是这样说的。 他使人打了季大路十个板子。 如今,傅阿白也这样说…… 当真会如两个稚|子所言? 乌胜白心中微动,不过他长年征战沙场,早就练就了一身不喜形于色的本领,他笑了笑,伸手将傅白彗扯了起来,道:“小小年纪,说的什么有的没的,我叫你来,不过是问你要不要去瞧一瞧你那好兄弟?” 傅白彗骑在马上,跟在马车的后头晃晃荡荡。 她的心也随着马儿的颠簸,起起伏伏。 四月初,便打京城来了圣旨,说是皇后娘娘看了她的文章,觉得精妙,特召她入国子监学习。 京城里发生了什么,蔺觉没有透露只言片语,傅白彗也不多问,这是她和蔺觉之间的默契。 处理家事,一共用了近两个月的时间。 不是她磨蹭,而是汇集了茶山四五年的问题得一起解决,可不是得费点时间。 这事儿,说起来谁也怨不着,只能怪这操蛋的命运。 她爹一死,她二叔联合何家发难,她和她娘退避三舍,被欺负回了祖宅,这事儿谁也欺瞒不了。 一向负责茶山采收的大总管傅平,也算是本家,别以为本家就不会落井下石、欺软怕硬。 从她爹没的那一年起,茶山的进项便减少了一半,傅平给出的说法是天不好影响了茶叶的品相,卖不上高价。 她爹没的第二年,进项又少了一成,说是天气比上一年还差。第三年、第四年,天倒是好了,但进项一直与第二年持平。 林叔不止一次和她提起,“说什么天不好影响品相,这是在搪塞咱们呢!觉得老爷没了,孤儿寡母的可欺。” 傅白彗却置之不理,反正即使茶山的进项锐减,也饿不死她和她娘。 她且等着那傅平的胃口越变越大,直接致其于死地。 圣旨一下,她便知已是清算的时机。 她从百鸣书院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去了茶山上的庄园,查账。 当然,她可不是自己去的,而是和乌将军借了一百兵丁。 乌将军也知道她接了入京的圣旨,自然会给予方便。 有兵不借,可不就成了傻蛋。 她带着兵进自己的庄子,查自己的账,谁能拦的了她! 兵丁一入了庄子,那傅平便知大事不好,当时就吓白了脸,想逃来着,却被小德一脚踹翻在地,这就是武力值强的好处了。 哼,那傅平还真当她年幼好欺,头两年的账还知道抹平,第三年、第四年的账本,嘿,都不用仔细查,便是差错一堆。 她连给傅平喊冤的机会都不曾,直接着人给送到了郡守府,治他一个监守自盗、吞主钱财的罪。 料理完了傅平,还得物色新的大总管。 这一次,她弄了三个总管,一个负责茶山上采摘制茶的事宜,一个负责和茶商打交道,还有一个负责做账。 负责茶叶采摘制作的是做了几十年茶叶的老农魏老期,是个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老实人。 与茶商打交道的总管,她用了小德的爹,这也算是给小德长长脸。 做账的总管选了傅岭唯一的那个认过几个大字的刘金。 这前前后后,又等到那三人上了手,可不是花了近两月的时间。 蔺觉来信催过好几回了,催催催,他就知道催。 也不知道行了有多少里,太阳一出来,傅白彗就觉得困倦的要命。 恰好,行到了一片林子边,她跳下了马,同小德道:“等过了午时太阳的毒辣劲,再前行。” 小德撇了嘴道:“公子,这才走了多少,这样一走一停,明明走一日半就能走到的,咱们得走三日才行。这干粮,我可是按一日半筹备的。” 54.白彗54 此为防盗章么么哒  傅白彗好像有些懂了季路言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好像还不是太懂。 她把买来的酒和酱肉交给了那个自称是林大山的大汉,道了谢,便牵着马走了。 边走还边想,看来季路言也不赞同她现在就和何家对上,他是屁股受了伤,也不是脑子和手受了伤,却没有话传出来,看来就是此意了。 傅白彗不能甘心,牵着马走过了一条又一条青石大街,一开始是想散散心,无意间往后看的时候,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再走过的地方,是一条比一条偏僻的小巷,还在一个摊煎饼的摊前站了许久。 摊煎饼的老汉问她:“公子,要来一个煎饼吗?” 她点了点头。 老汉把摊好的煎饼双手递上,她直接咬了一口。 老汉伸出了右手,“公子,五个铜钱。” 她道:“我给你五十五个铜钱,你送五个煎饼到寿王府给寿王世子,再送五个去乌将军的府上给一个叫季大路的军爷,另给你四十五个铜钱,当跑腿费,怎样?” 老汉有些迟疑,她又道:“你就说是一个姓傅的公子让送的,无需见人,直接交给门房。” 她给了铜钱,拿了煎饼,边吃边走。 又过了一个巷子,这次更偏僻了。 她等的人终于不再是只跟着。 麻包套头的瞬间,傅白彗比想象中还要镇定。 她想,只要不是一上来就弄死她,她就还有活路,说不得还有翻盘的力量。 她行了一步险棋,这是拿命去赌的。 一阵刺鼻的气味传了进来,她的意识有些模糊了。 彻底迷糊前,还在想,会救她的不知是蔺觉,还是季路言。 两个来一个就成,要是一个都不来,那就是命。 煎饼送到蔺觉的手里已经凉透了,他问顺心:“可知他们将人带去了哪里?” “小的差人跟着,看着拐子的马车进了何家在城南的别院。”顺心顿了一下,又道:“世子,有一事小的不知该不该讲?” “讲。” “傅公子好像……” “行了,我知道。” 她正想着怎么弄垮了何家呢!何家出了这个昏招,可不是正和她意。 要是放在旁人的身上,一肚子的心眼儿算计,他要是管她死活才怪! 可她是他好不容易攥在手心里的人,旁人要是胡来,嚇,问过他吗? 蔺觉把事情在心里滚过了一遍,道:“给我换上寿王妃前儿才送来的新袍子,镶金线的那个,再把顺意叫进来给我梳头。咱们一会儿先去乌将军府,然后再去何家,你使人看紧了,可别让他们逃了。” 好歹这里不是皇城,他就是跋扈一些,又怎么样呢! 顺心俯身答了“是”。 转身出去的时候,提点顺意:“世子要穿寿王妃新送来的那件镶金线的袍子,还有冠,今日莫梳儒生头。你我同为世子心腹,只不过你我分工不同,你无需把我当成了敌人。” 顺意别别扭扭,小声道:“多谢。” 还真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就是龙子龙孙,没了华服,瞧起来也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可那华服一旦架在了身上,还当真是贵气逼人了。 往乌将军的府门口一站,看门的兵丁连敢偷眼瞧一下这寿王世子都不能,一个吓得在地上乱抖,另一个脚底开溜,去通禀乌将军。 蔺觉问那个跪在地上的兵丁:“可有个老汉给乌将军送煎饼?” 那兵丁老实回答:“回寿王世子,不曾有人给乌将军送煎饼,不过,倒是有一个老汉给季大路送来了煎饼。” 又是那个季大路! 傅白彗要是现在立在他的跟前,他准是要把那煎饼砸在她的身上。 是了,可是得赶紧去救,好让他拿煎饼砸她啊! 乌将军亲自迎到了门前,“世子里头请。” 蔺觉却只肯站在门边,道:“乌将军是个明白人,我就长话短说了。我本不愿插手傅家之事,只是机缘巧合和那傅阿白宿在了一个屋,也算她投了我的眼缘,此事我不知便罢,知了要是见死不救,却是说不过去的。今日一早,那傅阿白从我府上离开,午时又让一个卖煎饼的老汉给我送了五个煎饼。好端端的,她会给我送煎饼?我便起了疑心,将那老汉叫进了府,追问之下,那老汉才吐了实情。煎饼确实是傅阿白买的,只不过,她的身后还跟着什么人!我一想,这哪里是送煎饼!这分明是报信救命。我思来想去,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能和谁有多大仇怨,跑不了是傅家和何家干出来的荒唐事情。我已经命人查过了,何家在城南有一处别院,午时三刻从侧门进了一辆不是何府的马车。乌将军若不相信,可以问问你的人,今日可是有老汉上门送过煎饼!” 先前那跪在地上的兵丁不等乌将军询问,惶恐道:“回将军,确实有,煎饼是送给季大路的,小的们想,就是几个煎饼,也不曾留话一句,正要给季大路送去,寿王世子就来了。” 乌将军踹了那人一脚,蔺觉却道:“将军莫恼,我同阿白有些交情,知道她的行事作风,有所怀疑也是正常。换了旁人,不了解她的,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也是正常。” 这话,他自个儿听起来都有些酸气,又觉酸的莫名,那季大路并不在这里。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乌将军难办,不好插手这些事情,我今日来也是借人的,不要多,只需借我二百人就行。” 也就是去查抄一个别院,五十人便绰绰有余,看来这不仅仅是查抄别院这么简单,这是要去拆房子! 乌胜白心里确实顶喜欢傅阿白,可喜欢的程度并不能让他不顾一切的与何家为敌,眼下又不同,他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当下便道:“谢世子体谅下官,下官命副将毛新随世子走这一趟。” 傅白彗是被一盏凉茶给泼醒的,头还有些昏沉,但这不妨碍她打量周围的环境。 眼前的地方,摆设讲究,屋里的木头摆件一律都是上好的檀木,不远处的角柜上还放着精美的瓷器。离的远,她看的不清,但瞧那瓷器的花纹,多半是出自岭南的官窑。 她原还想着,她醒过来的时候,不是在荒郊野地,就是在柴房之类的地方。 如今的地方,让她忍不住惊心。 人家不介意亮了自己的底,是压根儿就没想留她的命。 将她泼醒的是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 他反应了片刻,觉得奇怪,他做拐子做了二十余年,这还是第一回见不哭不闹的。 稀奇归稀奇,该办的事情却还得办。 他一挥手,便有两个婆子上前。 一个人按住了她的手脚,另一个人解了她的外袍,又解了她的中衣,手伸进了衣襟里。 那婆子的指甲锋利,戳的她肉疼不已,她知道这是想验她是男还是女,她在心里默念着,要真完了,就是命!暗自捏紧了拳头,不言不语。 那捏她的婆子,冲着刀疤脸摇了摇头。 55.白彗55 此为防盗章么么哒  傅白彗好像有些懂了季路言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好像还不是太懂。 她把买来的酒和酱肉交给了那个自称是林大山的大汉,道了谢,便牵着马走了。 边走还边想,看来季路言也不赞同她现在就和何家对上,他是屁股受了伤,也不是脑子和手受了伤,却没有话传出来,看来就是此意了。 傅白彗不能甘心,牵着马走过了一条又一条青石大街,一开始是想散散心,无意间往后看的时候,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她再走过的地方,是一条比一条偏僻的小巷,还在一个摊煎饼的摊前站了许久。 摊煎饼的老汉问她:“公子,要来一个煎饼吗?” 她点了点头。 老汉把摊好的煎饼双手递上,她直接咬了一口。 老汉伸出了右手,“公子,五个铜钱。” 她道:“我给你五十五个铜钱,你送五个煎饼到寿王府给寿王世子,再送五个去乌将军的府上给一个叫季大路的军爷,另给你四十五个铜钱,当跑腿费,怎样?” 老汉有些迟疑,她又道:“你就说是一个姓傅的公子让送的,无需见人,直接交给门房。” 她给了铜钱,拿了煎饼,边吃边走。 又过了一个巷子,这次更偏僻了。 她等的人终于不再是只跟着。 麻包套头的瞬间,傅白彗比想象中还要镇定。 她想,只要不是一上来就弄死她,她就还有活路,说不得还有翻盘的力量。 她行了一步险棋,这是拿命去赌的。 一阵刺鼻的气味传了进来,她的意识有些模糊了。 彻底迷糊前,还在想,会救她的不知是蔺觉,还是季路言。 两个来一个就成,要是一个都不来,那就是命。 煎饼送到蔺觉的手里已经凉透了,他问顺心:“可知他们将人带去了哪里?” “小的差人跟着,看着拐子的马车进了何家在城南的别院。”顺心顿了一下,又道:“世子,有一事小的不知该不该讲?” “讲。” “傅公子好像……” “行了,我知道。” 她正想着怎么弄垮了何家呢!何家出了这个昏招,可不是正和她意。 要是放在旁人的身上,一肚子的心眼儿算计,他要是管她死活才怪! 可她是他好不容易攥在手心里的人,旁人要是胡来,嚇,问过他吗? 蔺觉把事情在心里滚过了一遍,道:“给我换上寿王妃前儿才送来的新袍子,镶金线的那个,再把顺意叫进来给我梳头。咱们一会儿先去乌将军府,然后再去何家,你使人看紧了,可别让他们逃了。” 好歹这里不是皇城,他就是跋扈一些,又怎么样呢! 顺心俯身答了“是”。 转身出去的时候,提点顺意:“世子要穿寿王妃新送来的那件镶金线的袍子,还有冠,今日莫梳儒生头。你我同为世子心腹,只不过你我分工不同,你无需把我当成了敌人。” 顺意别别扭扭,小声道:“多谢。” 还真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就是龙子龙孙,没了华服,瞧起来也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可那华服一旦架在了身上,还当真是贵气逼人了。 往乌将军的府门口一站,看门的兵丁连敢偷眼瞧一下这寿王世子都不能,一个吓得在地上乱抖,另一个脚底开溜,去通禀乌将军。 蔺觉问那个跪在地上的兵丁:“可有个老汉给乌将军送煎饼?” 那兵丁老实回答:“回寿王世子,不曾有人给乌将军送煎饼,不过,倒是有一个老汉给季大路送来了煎饼。” 又是那个季大路! 傅白彗要是现在立在他的跟前,他准是要把那煎饼砸在她的身上。 是了,可是得赶紧去救,好让他拿煎饼砸她啊! 乌将军亲自迎到了门前,“世子里头请。” 蔺觉却只肯站在门边,道:“乌将军是个明白人,我就长话短说了。我本不愿插手傅家之事,只是机缘巧合和那傅阿白宿在了一个屋,也算她投了我的眼缘,此事我不知便罢,知了要是见死不救,却是说不过去的。今日一早,那傅阿白从我府上离开,午时又让一个卖煎饼的老汉给我送了五个煎饼。好端端的,她会给我送煎饼?我便起了疑心,将那老汉叫进了府,追问之下,那老汉才吐了实情。煎饼确实是傅阿白买的,只不过,她的身后还跟着什么人!我一想,这哪里是送煎饼!这分明是报信救命。我思来想去,她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能和谁有多大仇怨,跑不了是傅家和何家干出来的荒唐事情。我已经命人查过了,何家在城南有一处别院,午时三刻从侧门进了一辆不是何府的马车。乌将军若不相信,可以问问你的人,今日可是有老汉上门送过煎饼!” 先前那跪在地上的兵丁不等乌将军询问,惶恐道:“回将军,确实有,煎饼是送给季大路的,小的们想,就是几个煎饼,也不曾留话一句,正要给季大路送去,寿王世子就来了。” 乌将军踹了那人一脚,蔺觉却道:“将军莫恼,我同阿白有些交情,知道她的行事作风,有所怀疑也是正常。换了旁人,不了解她的,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也是正常。” 这话,他自个儿听起来都有些酸气,又觉酸的莫名,那季大路并不在这里。 他叹了口气,“我知道乌将军难办,不好插手这些事情,我今日来也是借人的,不要多,只需借我二百人就行。” 也就是去查抄一个别院,五十人便绰绰有余,看来这不仅仅是查抄别院这么简单,这是要去拆房子! 乌胜白心里确实顶喜欢傅阿白,可喜欢的程度并不能让他不顾一切的与何家为敌,眼下又不同,他也只是“奉命行事而已”,当下便道:“谢世子体谅下官,下官命副将毛新随世子走这一趟。” 傅白彗是被一盏凉茶给泼醒的,头还有些昏沉,但这不妨碍她打量周围的环境。 眼前的地方,摆设讲究,屋里的木头摆件一律都是上好的檀木,不远处的角柜上还放着精美的瓷器。离的远,她看的不清,但瞧那瓷器的花纹,多半是出自岭南的官窑。 她原还想着,她醒过来的时候,不是在荒郊野地,就是在柴房之类的地方。 如今的地方,让她忍不住惊心。 人家不介意亮了自己的底,是压根儿就没想留她的命。 将她泼醒的是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 他反应了片刻,觉得奇怪,他做拐子做了二十余年,这还是第一回见不哭不闹的。 稀奇归稀奇,该办的事情却还得办。 他一挥手,便有两个婆子上前。 一个人按住了她的手脚,另一个人解了她的外袍,又解了她的中衣,手伸进了衣襟里。 那婆子的指甲锋利,戳的她肉疼不已,她知道这是想验她是男还是女,她在心里默念着,要真完了,就是命!暗自捏紧了拳头,不言不语。 那捏她的婆子,冲着刀疤脸摇了摇头。 56.白彗56 此为防盗章么么哒  原想着那些不过都是半大的孩子,三吓两不吓的,再把君子那套言论搬出来,那些个孩子,谁不想做君子呢,如此,该交代不就交代了。 是以,他也没留什么后手,一上来,就把事情和盘托出。 不曾想,那些个孩子,没一个站出来的。 除了寿王家的大公子,说了几句有的没的,混淆视听。 不过,他怀疑谁,都不会怀疑蔺觉,与身份无关,就他那腿脚,走路都不便,更别提上树了。 如今他那个后悔啊,他若是按兵不动,下个套,还愁抓不到偷含桃的小贼嘛! 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卫泽秀每每站到含桃树下,瞧着其中一棵秃了一半儿,心都快疼碎了。 含桃是什么味儿,他至今就尝了几个。那滋味真是酸甜可口,回味无穷。 说白话,就是吃了一个想吃一筐。 那小贼,可不是吃了得有小半筐。 傅白彗连着几日,一见山长就绕道走,无他,只是因为山长心情不好,逮谁训谁罢了。 傅白彗的心理素质,一向很好。 心理素质是个啥,其实在偷吃含桃之前,她还并不是很明白。 只记得季路言说的“心理素质啊,比如我偷了你们家的鸡烤来吃,你来找我时,你指着满地的鸡毛,我还死不承认,面上表现的就跟绝对不是我偷的一样。” 她在傅岭住了一年,便和季路言在一道混了一年,多多少少受了他些许的影响。 心理素质的修炼,也是从季路言那儿学来的。 偷吃不叫偷。想想那些含桃,进的了名士的嘴,便也能祭她的五脏庙。 每一回,她避开了山长,都是这么想。 蔺觉倒是不止说过一次她脸皮厚,不过都是避开了所有人时,他才会说。 “一个女儿家,也不知怎么有这么厚的脸皮!” 她听见了也只当没听到,甚至还会四处瞧瞧,给蔺觉一个“哪有女儿家”的疑惑眼神。 说了也没用,蔺觉便默了。 很快就要到端午节了,卫泽秀命了自家的奴仆将所有的含桃一并摘下,存放在山中阴凉的地窖里。 傅白彗觉得自己彻底没了想头,蔫了两天,对,就是两天,又恢复了正常。 对于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最好就是想也别想。 不过,好在,点心盘子里的点心也续上了。 有时,她也会不好意思,会在空盘子里放两块碎银子。 但,一到了晚上,那银子就会甩在她的身上,有一回,还差点儿砸在了她的脸上。 从那起,她就没再和他意思过。 和别人意思意思,那叫礼貌。和他意思意思,说不定得残废。 她肯定不会没事儿找残废。 听说山长已经给晤阳城中的名士,下了请帖。 都请了谁,就算没有具体的名单,猜也能猜的到。 反正,晤阳城里的名士也就只有那么多。 傅白彗发挥了八卦的本能,趁着没人的时候,悄悄问蔺觉:“你说,山长会不会,请你爹?” 说来也奇怪,一个打死都不承认自己是个女的,一个看她就没顺眼过,却养成了同一个默契,那就是睡前说点悄悄话。 油灯还没有熄,蔺觉正靠墙而坐,看书。 上一辈子,肚子里没有多少东西,这重来了一回,当然得努力。 他听见了她的话语,没有吭声,赏了她一记白眼。 在蔺觉那儿白眼吃的太多,平均每天都得吃上几记,她都习惯了。 她又道:“幸好赵王,不在晤阳,如此一来,你爹就是,最大的。” 蔺觉放下了书,偏头将她望定,“刚刚那一句,重新说一遍给我听。” 她很是奇怪,读书时,明明嘴巴流利,可一跟人交流,说话还是不利索的。 傅白彗不解其意,也偏了头,对上了他的眼神。 她长的其实很英气,不是不好看的那种英气,她可以千娇百媚,还可以英英玉立,尤其是她那双眼睛,暗里的流光,道道飞射,像是能够摄人心魄。 蔺觉稍稍偏转了眼神,道:“你跟我念‘幸好赵王不在晤阳’。” 傅白彗是又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原来他是想教她说话。 或许这是个能够好好说话的好时机。 傅白彗眨了眨眼睛,面上没露出特别的表情,调了一个特别慢的语速,不过好在,中间没再停顿。 蔺觉很是满意,又教她:“如此一来,你爹就是最大的。” 他的吐字清晰,一口标准的官话,可不知为啥,可能是他太认真了,傅白彗听起来就是觉得好笑。 她忍了又忍,还是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蔺觉本来就不知今天自己在抽什么风,瞎好心,听她一笑,又觉得自己受到了戏弄,把书扔到了脚边,就要吹熄油灯。当然,做以上动作的时候,还不忘白了她一下。 自打他揭穿了她是女子,不管她承不承认,每晚睡觉他都是和她反着的,她要是头靠外,他就头靠里。幸好他俩的中间,有一个四方的小桌,要不然,乱翻滚的时候,说不定能拥抱到对方的臭脚。 前一日,她逗他,本来她是头朝外睡的,等他头朝里睡好,她又突然调转了方向。 他当时惊了一下,默默地抱了枕头,换到了另外一头。 今日,她还准备逗逗他。 等他来吹油灯的时候,她伸手就把油灯拿走了。 两个人对视,一个怒目,一个嬉笑。 蔺觉也发现了,他同她生不起来气,伸手没有要来油灯,索性躺下先睡。 已经初夏了,热啊,可他盖的很严实,不露手不露脚,里头还整整齐齐地穿着中衣,就露个头,躺的笔直笔直的。 傅白彗就不睡,看了会儿书,还戳了一会儿手指头,问蔺觉:“热吗?” 蔺觉闭着眼睛,不出声音。 “肯定热,瞧这脑门都出汗了。” 傅白彗伸了头去看,蔺觉觉得她的声音离自己有些近,刚好睁开了眼睛。 两个人离的很近,近的她能数的清他的睫毛。 不止蔺觉,傅白彗也愣了一下,她还没有如此近距离地瞧过他。 蔺觉的长相是真好,不止皮相白净,还生了一双特别好看的眼睛,眉毛又浓又密,睫毛又长又翘,要不是总摆一张臭脸,还是很赏心悦目的。 蔺觉偏了头,道:“你瞧什么瞧?” “瞧你长的真好。” 蔺觉的心微微动了一下,又偏回了头,看着她的眼睛,忽然就抬手挑了她的下巴,道:“如此,你嫁给我如何?” 嫁? 傅白彗心惊,她有认真地想过她的未来是什么样,想过女扮男装东窗事发,想过支撑家业斗倒二房,还想过更疯狂的入朝为官官拜一品,但嫁人这件事情,还是真没有想过。 傅白彗退了回去,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心想,如此被他调戏,她也就不追究了。 她忽然吹灭了油灯,钻进了被子里。 失望吗?蔺觉在心里问自己。 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反正,上一辈子,已经失望过了。 傅白彗也不知道为啥,她和蔺觉的关系又回到了起点。 而且这一次,可能比回到起点还要糟糕,因为他三天都没和她说过话了,简直就是把她当成了空气,走在路上叫他,都不带回头的。 傅白彗忍的难受,终于在这天晚上,把他逼到了墙角,一手扶墙,一边问:“我到底怎么惹你了?” 季路言说这叫“壁咚”,壁人的那个得气势如虹,她觉得她得在气势上压倒他,就是个头还是有些差距,她还特意地垫了垫脚。 蔺觉已经彻底地懵了,完全没有发现,她说话比之从前更流利了。 他瞪大了眼睛,眨了又眨。 心理上实在是受不了,被个女子挤到了墙角,他忽然就一手揽了她的腰,一个旋转,把她摁在了墙上。 卫子莫和蔺觉说好了,要借他们的棋盘一用,他来的很不是时候,还没有敲门就直接进来了。 他看见了什么? 天神啊,“你们两个……”他很惊讶地捂住了眼睛。 眼睛好辣! 四月初,便打京城来了圣旨,说是皇后娘娘看了她的文章,觉得精妙,特召她入国子监学习。 京城里发生了什么,蔺觉没有透露只言片语,傅白彗也不多问,这是她和蔺觉之间的默契。 处理家事,一共用了近两个月的时间。 不是她磨蹭,而是汇集了茶山四五年的问题得一起解决,可不是得费点时间。 这事儿,说起来谁也怨不着,只能怪这操蛋的命运。 她爹一死,她二叔联合何家发难,她和她娘退避三舍,被欺负回了祖宅,这事儿谁也欺瞒不了。 一向负责茶山采收的大总管傅平,也算是本家,别以为本家就不会落井下石、欺软怕硬。 从她爹没的那一年起,茶山的进项便减少了一半,傅平给出的说法是天不好影响了茶叶的品相,卖不上高价。 她爹没的第二年,进项又少了一成,说是天气比上一年还差。第三年、第四年,天倒是好了,但进项一直与第二年持平。 林叔不止一次和她提起,“说什么天不好影响品相,这是在搪塞咱们呢!觉得老爷没了,孤儿寡母的可欺。” 傅白彗却置之不理,反正即使茶山的进项锐减,也饿不死她和她娘。 她且等着那傅平的胃口越变越大,直接致其于死地。 圣旨一下,她便知已是清算的时机。 她从百鸣书院回家,第一件事情,就是去了茶山上的庄园,查账。 当然,她可不是自己去的,而是和乌将军借了一百兵丁。 乌将军也知道她接了入京的圣旨,自然会给予方便。 有兵不借,可不就成了傻蛋。 她带着兵进自己的庄子,查自己的账,谁能拦的了她! 兵丁一入了庄子,那傅平便知大事不好,当时就吓白了脸,想逃来着,却被小德一脚踹翻在地,这就是武力值强的好处了。 哼,那傅平还真当她年幼好欺,头两年的账还知道抹平,第三年、第四年的账本,嘿,都不用仔细查,便是差错一堆。 她连给傅平喊冤的机会都不曾,直接着人给送到了郡守府,治他一个监守自盗、吞主钱财的罪。 料理完了傅平,还得物色新的大总管。 这一次,她弄了三个总管,一个负责茶山上采摘制茶的事宜,一个负责和茶商打交道,还有一个负责做账。 负责茶叶采摘制作的是做了几十年茶叶的老农魏老期,是个三脚踹不出一个屁的老实人。 与茶商打交道的总管,她用了小德的爹,这也算是给小德长长脸。 做账的总管选了傅岭唯一的那个认过几个大字的刘金。 这前前后后,又等到那三人上了手,可不是花了近两月的时间。 蔺觉来信催过好几回了,催催催,他就知道催。 也不知道行了有多少里,太阳一出来,傅白彗就觉得困倦的要命。 恰好,行到了一片林子边,她跳下了马,同小德道:“等过了午时太阳的毒辣劲,再前行。” 小德撇了嘴道:“公子,这才走了多少,这样一走一停,明明走一日半就能走到的,咱们得走三日才行。这干粮,我可是按一日半筹备的。” 傅白彗混不在意,摆了摆手:“到前面的镇上,再买一些就是了。” 她靠在树边小憩,其实是睡不着的,她就是想静一静,再静一静,想更多的事情。 这一走,果真就走了三天,方到地儿。 京城的繁华,自然不是晤阳能比。 傅白彗一行,辰时到了城门口。 听说,打大蔺建朝起,每一任皇帝继位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加固城墙,如今京城的城墙已约有十丈高,巍峨无比。 她抬了头,眯着眼睛向上看去,只看见立在城门之上,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兵丁。 小德从马车上跳下来,见他们公子又勒停了马,催促:“公子,这都到了城门边了,咱们赶紧进去。” 这是生怕他们公子又一个任性,又叫了停。 傅白彗没有搭理她,“驾”了一声,驱着马儿前行。 将入了城门,她正想让小德去打听一下刀豆街在哪里,忽地就瞧见一个挺面熟的小厮凑上来行礼。 “傅公子,我家世子命小的在城门边候了两日,可算把公子等来了!” 那小厮的衣着精细,穿了一身绸缎衣,尤其是往小德跟前儿一站,仰着头,挺着胸,小德越发地像个乡巴佬了! 还是小德眼尖,认了出来,“顺意!” 傅白彗这才又仔细端详了他几眼,五官张开了,可凑在一起看,确实像顺意。 得,刀豆街是去不了喽。 顺意引路,直接将傅白彗一行带到了寿王府。 听说蔺觉一早就去了国子监学习,他不住在那里,每日的卯时出门,戌时回府。 如今连巳时都不到,还有一大天的光景。 傅白彗道:”这样,门已经认过了,我现在同小德出门去找房子……” 顺意打断她:“世子早一月前,就让人将公子的院子收拾了出来。” 住在世子府,她脸可真大。 傅白彗自然不依,顺意急了,“公子,你就别为难我们这些做奴才的了。行或是不行,等世子回来,公子自个儿同世子讲。即使是往后不在府中住,今日住上一晚,又有什么关系呢!公子鞍马劳倦,叫小的说,不如先歇一歇,用上些汤饭要紧。” 一旁的小德附和,“天气这么闷热,公子可别折腾我们这些下人了。” 三大箱子的书册和文章,又三大箱子的衣物和杂物,才从马车上卸下来,还得再装的话,累倒是小事,热死了有安葬费吗? 还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三年不见,顺意的嘴巴越发地利索了,如今看来行事也越发地有周章了。再一瞅小德……嗯,也就是拳头更硬了。 傅白彗没再执意要走,顺意又领着她去了专门为她收拾好的院落。 一路上行走,顺意的嘴就没有停过。 一会儿说,她的院子紧挨着蔺觉的,就是一个大门进去,绕过影壁,一个左拐,一个右拐的差距。两个院子中间,隔了一道绕满刺红的栅篱。 当然,蔺觉的院子更大就是了。 一会儿又说,她哪里都可以去,就是不能去西边的远志院,那是他们二公子蔺和的住处,他们二公子因为殿前失仪,被打了五个板子,还被禁足三月,如今一个月将过去。 傅白彗只听不语,从顺意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推测着如今的蔺觉好不好过! 若他一人倒是还行,无非就是随机应变,只不过,他还有一个拖油瓶,她与蔺和仅有一面之缘,可观其神态,眼神闪烁,便知他是个心性不定的。 拖着个拖油瓶过了三年,蔺觉就是不说,她也能想的到其中的艰难和凶险。 不是说她非要和他划清界限,即使作为门客,也并不一定就非得住在寿王府里。 傅白彗这么想着,由顺意领进了院,她忽一抬头,愣在原地。 影壁之后的花圃,像铃铛一样的紫色桔梗花,在风中摇曳。 这时候,又听顺意道:“这满园子的桔梗是我们世子特意让人种的。种这个东西原想着简单,哪曾想竟难的要命,头一年请的花匠只会种牡丹、芍药,倒是不会伺候这个,全部都种死了,第二年,世子特地请了通晓药草的师傅,这第三年啊,才开了满院子的紫花。” 傅白彗是什么时候进的城门,蔺觉已经知晓。 他还想着,若是她今日还不到,便得迎去瞧瞧。 申时三刻,他从国子监出来,一刻都没有耽搁,匆匆上了马车。 戌时,入府,哪也没去,先往他那桔梗院去。 跨过了院门,一早就得到报信的顺意迎了上去。 “世子,公子在他自己的院子里。” 其实蔺觉已经左行,绕过了影壁。 月移当空,不远处廊檐下的梅花灯和月亮一起照亮了整个府邸。 他边走边寻,只见不远处的桔梗丛里,她在风中浅笑不语。 不过,他怀疑谁,都不会怀疑蔺觉,与身份无关,就他那腿脚,走路都不便,更别提上树了。 如今他那个后悔啊,他若是按兵不动,下个套,还愁抓不到偷含桃的小贼嘛! 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已晚,卫泽秀每每站到含桃树下,瞧着其中一棵秃了一半儿,心都快疼碎了。 含桃是什么味儿,他至今就尝了几个。那滋味真是酸甜可口,回味无穷。 说白话,就是吃了一个想吃一筐。 那小贼,可不是吃了得有小半筐。 傅白彗连着几日,一见山长就绕道走,无他,只是因为山长心情不好,逮谁训谁罢了。 傅白彗的心理素质,一向很好。 心理素质是个啥,其实在偷吃含桃之前,她还并不是很明白。 只记得季路言说的“心理素质啊,比如我偷了你们家的鸡烤来吃,你来找我时,你指着满地的鸡毛,我还死不承认,面上表现的就跟绝对不是我偷的一样。” 她在傅岭住了一年,便和季路言在一道混了一年,多多少少受了他些许的影响。 心理素质的修炼,也是从季路言那儿学来的。 偷吃不叫偷。想想那些含桃,进的了名士的嘴,便也能祭她的五脏庙。 每一回,她避开了山长,都是这么想。 蔺觉倒是不止说过一次她脸皮厚,不过都是避开了所有人时,他才会说。 “一个女儿家,也不知怎么有这么厚的脸皮!” 她听见了也只当没听到,甚至还会四处瞧瞧,给蔺觉一个“哪有女儿家”的疑惑眼神。 说了也没用,蔺觉便默了。 很快就要到端午节了,卫泽秀命了自家的奴仆将所有的含桃一并摘下,存放在山中阴凉的地窖里。 傅白彗觉得自己彻底没了想头,蔫了两天,对,就是两天,又恢复了正常。 对于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最好就是想也别想。 不过,好在,点心盘子里的点心也续上了。 有时,她也会不好意思,会在空盘子里放两块碎银子。 但,一到了晚上,那银子就会甩在她的身上,有一回,还差点儿砸在了她的脸上。 从那起,她就没再和他意思过。 和别人意思意思,那叫礼貌。和他意思意思,说不定得残废。 她肯定不会没事儿找残废。 听说山长已经给晤阳城中的名士,下了请帖。 都请了谁,就算没有具体的名单,猜也能猜的到。 反正,晤阳城里的名士也就只有那么多。 傅白彗发挥了八卦的本能,趁着没人的时候,悄悄问蔺觉:“你说,山长会不会,请你爹?” 说来也奇怪,一个打死都不承认自己是个女的,一个看她就没顺眼过,却养成了同一个默契,那就是睡前说点悄悄话。 油灯还没有熄,蔺觉正靠墙而坐,看书。 上一辈子,肚子里没有多少东西,这重来了一回,当然得努力。 他听见了她的话语,没有吭声,赏了她一记白眼。 在蔺觉那儿白眼吃的太多,平均每天都得吃上几记,她都习惯了。 她又道:“幸好赵王,不在晤阳,如此一来,你爹就是,最大的。” 蔺觉放下了书,偏头将她望定,“刚刚那一句,重新说一遍给我听。” 她很是奇怪,读书时,明明嘴巴流利,可一跟人交流,说话还是不利索的。 傅白彗不解其意,也偏了头,对上了他的眼神。 她长的其实很英气,不是不好看的那种英气,她可以千娇百媚,还可以英英玉立,尤其是她那双眼睛,暗里的流光,道道飞射,像是能够摄人心魄。 蔺觉稍稍偏转了眼神,道:“你跟我念‘幸好赵王不在晤阳’。” 傅白彗是又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原来他是想教她说话。 或许这是个能够好好说话的好时机。 傅白彗眨了眨眼睛,面上没露出特别的表情,调了一个特别慢的语速,不过好在,中间没再停顿。 蔺觉很是满意,又教她:“如此一来,你爹就是最大的。” 他的吐字清晰,一口标准的官话,可不知为啥,可能是他太认真了,傅白彗听起来就是觉得好笑。 她忍了又忍,还是扑哧一下笑出了声。 蔺觉本来就不知今天自己在抽什么风,瞎好心,听她一笑,又觉得自己受到了戏弄,把书扔到了脚边,就要吹熄油灯。当然,做以上动作的时候,还不忘白了她一下。 自打他揭穿了她是女子,不管她承不承认,每晚睡觉他都是和她反着的,她要是头靠外,他就头靠里。幸好他俩的中间,有一个四方的小桌,要不然,乱翻滚的时候,说不定能拥抱到对方的臭脚。 前一日,她逗他,本来她是头朝外睡的,等他头朝里睡好,她又突然调转了方向。 他当时惊了一下,默默地抱了枕头,换到了另外一头。 57.白彗57 此为防盗章么么哒  傅青星,哦,不,现在还是傅白彗,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还是被蔺觉捕捉到了。 想想几年以后多么不可一世的傅白彗,也有这么青涩的时候。 蔺觉缓缓迈进了院门,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方道:“听闻贤弟也要去百鸣书院,特来相邀同行。” 这个理由,在傅白彗看来,有些荒诞了。 要知道,今日不同于前朝,明帝重学,广建书院,仅二十几年,各地新建的书院已有百十座。 百鸣是其中的佼佼者,前往求学的学子众多,就不说其他地方了,因着离晤阳不过才五十里,有地势上的便利,单晤阳城要去百鸣读书的学子,绝对不下十五人。 这十五人里,恐怕有郡守家的子弟,还有晤阳大户凌家的子弟,她傅家,虽说也算得上有头面,可同那些人家比,傅家不过就是个乡绅。 且来人姓的又是国姓,蔺姓本就稀少,听说大多数姓蔺的都住在两百里外的京城,或者更远的封地。 晤阳倒是也有一户,是去年随乌将军而来的。 听说是明帝的三子,因为不学无术,二十年前被贬为庶民。 明帝重病,不知怎地又想起了这个儿子,明后便下了道懿旨,重新将其封了王,便是寿王了。 听听这封号,就跟民间里娶媳妇冲喜差不多的道理。 那段时间,晤阳城里只要是能谈论闲话的地方,无不是在说,明后对明帝情深意重,这是盼着明帝长寿呢! 这些事情,傅白彗都是还在城里的傅家时,听来的。 那会儿,她刚被乌将军救了回去,整个人还惊魂未定。 那寿王住在哪里,家里有何许人,如这些事情,都不曾在她脑海里留下多深刻的印象,就是闲话记住了几句。 如今是仔细想了又想,才方敢确定来人不管是谁,与她大哥都绝不会熟识。 冲喜这回事!冲的好了,就是功臣。冲的不好,那就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如今一年过去,明帝还那样,总叫人提心吊胆着他啥时候就驾崩了,可总还有一口气。 可能,这也是寿王迟迟不能进京的原因。 就算寿王不能进京,眼前这位是寿王的儿子,亦或是孙子的,也不应该去百鸣书院学习,更不应该来寻她同行。 心里的疑惑实在是太多,傅白彗又上下打量起了蔺觉。 蔺觉觉得自己很是大方,任由她从头发丝看到了脚底。 这才转了转头,打量了一下傅家的院子,算是礼尚往来了。 乡下的村舍盖的多半并不是很讲究,可傅家这座老宅,单从选址来看,就很是讲究了,后有青山,门前良田,不仅视野极其开阔,背后还有山可依。 他不懂什么风水,却也懂“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 整个老宅的占地,顶多十亩,分了前后院,还分了中东西三路布局,这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可见确实是花了心思的。 如今,他所站立的前院,院子打扫的很是干净,仆从不多,却都很有规矩。 这无一不彰显了主人的……好,蔺觉想,暂时还是先别往傅白彗的脸上贴金了。这房子怎么说也得盖了一二十年,怎么选的址,盖成什么样子,和傅白彗并没多大关系。 院子是否干净,和仆从有关,规矩的仆从也许是傅白彗死去的父亲调|教出来的。 蔺觉觉得自己有些先入为主了。 上一世的傅白彗确实厉害,而且是各个方面都很厉害,在百鸣书院学习五年,由百鸣书院的山长和乌将军联名举荐入朝为官。 后来即使女儿的身份被识破,可那时明帝已经驾崩,在明帝重病的九年间,明后便把持朝政九年,百姓畏威怀德已久,明后又利用德胜法师广造舆论,启用酷吏打击政敌,联盟定州赵家的所有势力动摇关陇蔺家的根基,以及提拔了一大批寒门子弟上位,还以蔺家媳妇的身份登了基。 试想,连皇帝都成了女人,一个女扮男装且有勇有谋的官员,只有得到重用的道理。 但好景不长,明后很快就被自己重用的臣子以重整纲常的理由,赶下了皇位,圈禁在后宫,成了没有丝毫权力的皇太后。 傅白彗也受此牵连,最后只能落个嫁给赵王为侧妃的下场。 啧啧,一双前朝的翻云覆雨手,却被圈养在后|庭,想来,她也不会喜欢那样的结局。 其实,这才是蔺觉站到这里最主要的原因。 他觉得,他和傅白彗有一个共同的敌人——赵王。 不过,还是那句话,不管以后的傅白彗有多厉害,她现在还是一个区区的小孩,连百鸣书院的门都不知开在哪里。 抛开了最后的一丝忌惮,蔺觉忽而一笑:“我知你一定觉得奇怪,你与我并不相识。其实我对你也是好奇,听乌将军言,傅郎小小年纪,亲取山匪头目首级,我便想来看看,结识一番。想来你并不知我的来历,我乃寿王长子,蔺觉。” 看,看,这就是冲喜冲的不怎么样的尴尬。 别家王爷的长子,才三几岁,就恨不得上报朝廷被立为世子,只有寿王家的,至今都还是…… “原来、是、大、大公子,请恕、小人、无知、之罪。” “傅郎何罪之有!” 听她说话,如此费力,蔺觉不由地皱了皱眉。 上一辈子他见傅白彗是在五年之后,那会儿的她可是有一张伶牙利嘴。 如今,本还有许多客气话想要同她讲,不过,还是算了,听着也费劲。 蔺觉便只道:“你可收拾好了?时候不早,咱们一同上路!” 说罢,便转了身。 他行的缓慢,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刻意掩饰右腿的走路姿势,只是欲盖弥彰、墨汁洗衣。 傅白彗却并不在意这些,只心想,你要不来,我都要走出村口了。 傅白彗骑马在前开道,蔺觉坐车紧随其后,他们身后是蔺家的三辆马车以及傅家的一辆。 行至村口,将好撞上从近道赶来的季路言。 季路言就站在村子口的大槐树下,还有些喘,没有开口,先用手指点了点马上的傅白彗,示意她下马说话。 要放在往常,傅白彗不一定听,可今日她就要走了,想着就是听他几句废话也无妨。 傅白彗先向后头马车里的蔺觉告了个罪,“大、大公子,小人、还有、几句、话、想同、友人、讲。” 说罢,她就下了马。 小德跑上来的很快,接了她手中的马鞭和缰绳。 傅白彗行至槐树下,季路言看了看那马车,轻声问:“谁?” “蔺觉。”傅白彗偏了下头,尽管不解他为何如此严肃,却也轻声答了。 “可是旧好?” “否。” “寻你何事?” “书院。” “蔺是国姓?” “是。” “他是……” “寿王、长子。” 季路言轻轻点了下头,索性好人做到底,他又道:“送君十里,终须一别。出门在外,你再结交的朋友,就不会有我这么单纯好心了,每交一友,便好生琢磨琢磨我先前问你的些许问题。这世间的人,就和山间的小溪差不离,它是从哪儿来的,要流到哪里去,你便知它会经过哪里,这是叔叔送你的临别赠言。” 傅白彗愣了一愣,忽略了他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说的那般单纯好心,也忽略了他总是要求她叫他叔叔的恶劣行径,低声言语:“多谢。” 傅白彗再上马之后,蔺觉的马车也随之前行,他这时,才透过马车的帷幔缝隙,瞥见老槐树下的少年郎。 少年的穿戴破旧,看起来倒是干净,他对其的印象,也是仅此而已。 只是一瞥即过,连长相都不曾看清。 他对傅白彗的友人并不是不感兴趣,只是对她这时的朋友并没多大兴趣。 他们往北行去,宁静的傅岭越离越远,这个时候,迟迟不肯露出正脸的太阳,一跃,照亮了整个天际。 这个时候,蔺觉还意识不到,他犯了他此生的第一个错误。 不过,也达成了他此生的第一个目的。 连傅抗赵的第一步,他已经迈了出去。 不管往后是谁坐上了大位,他都必须得先弄死了那个想把他压在身子底下的。 上一辈子,赵武楠不止想过,还制定了计划,差点儿得手。 这一辈子,蔺觉便让他连想的机会都不能有。 太阳越跳越高,照的傅白彗有些睁不开眼睛。 官道旁的田地里,有农人在锄草耕地,她坐在马上,有些恍惚,不知自己的明日将在哪里。 她亲眼看见自己的大哥被山匪推下了悬崖,编造了一个大哥被山匪劫持不知所踪的谎言,欺瞒母亲活下去。 如果活下去,需要一个谎言的话……那她的谎言是,她的未来一定会像太阳一样,是耀眼明亮的。 其实季路言说的并不全对,还有些小溪,连小溪自己都不知道会流向哪里。 它们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不断向前进。 还带了个白色的束口瓷瓶,在山里采了几株花,插在了瓶子里。 瓷瓶像是随手摆放的,就放在了窗台下。 屋外的风吹进屋里,像铃铛一样的紫色小花,摇摇曳曳,煞是迷人眼睛。 兴许是错觉,蔺觉忽地觉得整个屋子都因为这几朵紫色的小花,变得……变得有一种不可说的氛围,连心情也跟着愉悦了不少。 他偏了头,问傅白彗:“什么花?” “桔梗。” 他的父王常年用药,药里便有一味叫桔梗,实在没办法把那歪歪扭扭的根茎和眼前的小花,联系在一起。 蔺觉笑了一下:“原来这就是桔梗。” 看多了它朴实的模样,忽又惊艳于它的美丽。 花也是人。 日子其实是如常的,一日之中,还是辰时读书,申时结束。 头悬念锥刺股,那是张运和才能干的事情。 没有悬念,此次中试,张运和位列第一。 第二乃是卫子莫。 第三和第四是并列,正是百鸣书院的两大吉祥物。 想想也确实难为夫子了,蔺觉和赵武楠,谁压在谁的上面都不好,干脆来个并列,不分先后。 惊喜的是,傅白彗占了个第五名。 她挺得意地跟蔺觉道:“如此,是不是能证明我聪慧?我就说了,你和我做买卖,并不亏。” 可不是,说不定还占了便宜。 蔺觉的心里藏了事,总在找时机,想和她提一提。 要不……就此时!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先赞她一下:“我瞧你生的便机灵,想着你也不会是个愚笨的。不过……”说好了赞呢,一没留意,这“不过”又来了,可话已经甩了出来,总归是要说完的,他不自在地又道:“这才将开始呢!” 傅白彗与他“睡”了好几月,还能不知他是个什么性子! 且不论他心好心坏,总的来说就是个别扭的性子罢了。 她能理解,更能想象。 她想,蔺觉这个人,他爹没做寿王之前,这孩子大约还是质朴的。 想啊,他爹他娘可是被贬的,从锦衣玉食到布被瓦器,能不能翻盘谁也不知道,两个人痛苦就算了,何苦再告诉孩子自己原本的身份,让他们生出些不现实的绮念来。 等到他爹忽然做了寿王,连带着他的人生陡一转变,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长好了,这就长着长着…长歪了呗。 傅白彗回头看了看他,笑着道:“世子,你是不是藏拙了?” 这话,她其实早就想问了。 考诗赋那会儿,夫子出的题目是“山、月”,她都已经做出来了,他还没有下笔,若不是晚交了一会儿,不说第一了,来个第二总是没问题。 蔺觉眼波一转,这丫头,看透不说透不懂吗? 给你个眼神儿你自己体会去。 居然不是白她一眼,射过来的深邃眼神里,仿佛有万千的星光。 傅白彗体会到了,哈哈一笑。 这笑,她也是刻意学过的。笑声不能过于粗犷,因为会和她的长相不符。 更不能过于阴柔,她的长相往男人堆里一站,本来就过于清秀了。 正如人有千面,这声音亦是。 蔺觉先前没有仔细听过,今儿陡一细究,觉得她现在的声儿,和上一辈子略有些不同。 也说不出不同在哪里,思了又思,正欲开口,就听外头有人唤她:“阿白!” 这声音有些嘶哑,因为慢便稍显沉稳,这是张运和的声音无疑了。 傅白彗也听见了,掀了衣摆,出屋。 蔺觉伸头往外瞧了瞧,只能瞧见她的后背,笔挺却瘦弱。 “张兄,何事唤我?” 是了,张运和很少来这边的。 58.白彗58 此为防盗章么么哒  毕竟还得在一个屋子里住上许久,吃人的又嘴软,她便腿勤些好了。 四月的天气,连山间都仿似一夜间变得翠绿。林间也变得热闹非凡,虫叫和鸟鸣,不知给这山野增添了多少的意境。 傅白彗已经完全适应了书院的生活,除了嘴淡,没啥吃的,她也挑不出书院有啥毛病。 可就她这个正长身体的年纪,没啥吃的,就是最大的毛病了。 要不是为了学点儿安身立命的本领,谁愿意搁这儿受活罪呢。 小德倒是了解她,甚至比原先在傅家伺候她好些年的红梅和银雪都了解她。 她假装她的大哥,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那两丫头,是她做主给婚配的。 离开原本的家时,傅家的奴仆,除了她娘的两个陪嫁,也就是林叔和林婶,其余的哪怕是她的奶娘,她都没有带到傅岭。如今用的奴仆,都是她到了傅岭之后,新买的。 小德也是其中之一。 小德一家本是从其他地方逃荒来的,十余年前,傅白彗的爹初掌傅家的产业,为了广积名声,做了不少的善事,收了许多的流民做傅家的佃户,小德家便是那时来的傅岭。 原先也没想过小德会和她这么契合,只因他看起来比其他来应征的孩子机敏,她便留在了身边。 小德与她同岁,一看就是庄稼人的长相,皮肤黝黑,却有一双看起来很是机灵、又善于发现的黝黑眼睛。 “公子,前一阵子,下了场雨,山间那条小溪里也涨了水,那里头不知从哪儿游来了一些小鱼。” 小德迫不及待的把自己的发现,告诉了她。说的时候,还特地和她眨了眨眼睛,她就此便上了心。只需去饭所里弄些盐来,捉上来的小鱼,去鳞,不管是清炖,还是火烤,都美味的不行。 只是想要出书院,还得找个合适的时间才行。 最近,蔺觉发现,傅白彗殷勤的有点儿叫人心肝胆颤了。 洗脸水都是他还未起床,她就打好。 日子越发的暖和,她还拿了他的衣裳,说要到山间的小溪边洗衣裳。 蔺觉的脸都绿了,那堆衣物中,不止有中衣中裤,还有亵裤。 他都是背着她换衣,换下来的衣裳,也是窝成一团,让顺意拿去洗。 偏偏这两日,顺意惹上了风寒,换下来的衣裳,便没能及时洗。 傅白彗端了一盆衣服正要出门,蔺觉竟似一步跨到了她的跟前,挡住了她的路。 他道:“我怎能让你给我洗衣,待两日顺意病好之时,自能去洗。” 傅白彗惦记着溪水里的小鱼,却道:“无妨,我也是顺手。” 蔺觉一皱眉道:“小德呢?你的衣服自然是小德来洗,咱们来书院就是为了能够安心读书,哪有带了书童,还自己洗衣的道理。” 傅白彗又不好说,她洗衣就是个障眼法,她其实是去捉鱼。 不好解释,就只能抱了盆不肯撒手。还心想着,自己干嘛非得想着吃人的嘴软,多个事儿要去拿他的衣裳洗,自己就是在瞎好心。 蔺觉倒是没想到,比他矮了一头的傅白彗会有如此大的力气。 抢也抢不来,使蛮力又怕伤到她,他咬牙切齿地道:“我堂堂七尺男儿,怎能让你一介女流给我洗衣?” 幸好他的声音不大,幸好这会儿屋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傅白彗不能接受这个打击,瞪大了眼睛看了看他,还看了看自己的胸。 她确定,她真的还没有发育。 脱口而出的话,是想说又忍了很久,话仿佛就藏在嘴边,一激动,没有思虑,得,说出来了。 蔺觉本来就很后悔,一见她低头看了看她自己的……他眼皮儿一跳,恨不得掐死了自己的同时,还掐死了她。 他上一辈怎么说也活到了成年,就算没能娶妻,却也是见过女人的。 大蔺的风气不似前朝,尤其是他的好祖母当权时期,大蔺的女子穿男装,打马球,崇尚和追逐各种外来的风尚,还在传统裙襦的基础上,改造了一种袒露装,不但将脖颈彻底暴露,而且,连胸部也处于半掩半露的状态。 他不记得上辈子的傅白彗是否也穿过那样的衣裳,可她刚才眼神瞄过的地方,就似一马平川,就目前的她,离张开还有十万八千里的距离,即使给她穿了那样的衣裳,也穿不出那样的风情。 她瞎瞄个什么劲! 他不知她的脑袋里都装了什么,又一想,说开了也行,至少往后难熬的不止他自己。 蔺觉趁着她愣神的功夫,终于不费力气地夺过了她手里的盆,坏脾气地往地上一扔,缓缓地走回了屋里。 傅白彗惊讶过后,一想自己当然不能承认,她还记得季路言教的抵赖**,跟了上去,做出了一副被羞辱的神情:“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就,是一介女流了?” 蔺觉也是没想到,她还能干出抵赖的事情,又一想也是,她有什么事情干不出来,上一世先是拒婚,后来答应了之后又悔婚,不也是抵赖,他眼一横道:“你是男是女,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敢问,大公子,如何得知?该不是,你看过我,洗澡?” 傅白彗作惊讶状,还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衣领,睁大了眼睛瞪着他。 蔺觉是真想把她的眼珠子给抠出来啊,却是不答不行,至少得替自己辩解一下,他可不是会偷看别人洗澡的那种人,于是瓮声瓮气地道:“不曾。” “那你,偷看过,我入厕?” “不曾。” “那你,为何污蔑我,是女流?” 蔺觉想说“我跟你就说不清”,原以为是捉住了她的短处,却被她硬生生地说成了登徒子,而且她现在还是个结巴,她要是不结巴了,岂不是辩的他,没有一丝的招架能力。 蔺觉的心里不服气,冷着脸道:“你以为你抵赖就能抵得掉?你每日清晨起得那么早,可不就是为了避开众人的眼睛,独自去入厕!” 傅白彗倒吸了口气,仿佛自己受到了莫大的冤屈,急得抓耳挠腮,道:“我怎么说,你才能相信?要不,我脱了裤子,给你看,我们是不是,一样的!” 她使出了绝招,想当初,季路言这么教她的时候,她捡了块石头,就向他砸了过去。 他一跳,躲开了,还道:“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但凡是要脸的人,绝干不出让人脱裤子的事情。” 现如今,傅白彗忐忑的不行,手心里全是汗,心想着,蔺觉好歹要点脸! 啊,天神啊,赶快把眼前这个不知羞耻的女子捉了去! 这哪里是女子啊!这简直是…… 蔺觉还真找不出合适的言语来形容自己的震惊,他的脸或许已经红了,只觉烧的要命。 她那儿还一副“对,就是敢脱”的绝对表情,可他咬了咬牙,又咬了咬牙,着实说不出“你倒是脱啊”,这样的言语。 蔺觉扶了扶额头,求饶道:“你就当我没说过这回子事情。只不过,我毕竟是个男儿,又比你大了两岁,你不能这么冒冒失失地给我洗衣。难道,你家中人没有教过你,男儿和女子长大了之后……是不同的?” 怎么个不同法,他没再往下说,看她还傻不愣登的样子,估计是还没有来月信。 傅白彗确实不知道,蔺觉口里的不同,不是指外形上的不同。 她就是想不通,蔺觉怎么就笃定了她是个女子,可是这个话题,不易再谈论下去。 她便道:“原来觉哥,不喜我给你,洗衣,那以后,便不喜。”就算他半月不换衣裳,衣裳烂到了身上,她也不再多事了。 说罢,施施然转身,从衣服盆里挑出了他的,扔到一边,端着自己的衣裳,出门去。 蔺觉看着散落在角落里的白色中衣,心里挺不是滋味儿的。心想,翻脸的时候叫大公子,脸翻回来了又叫觉哥,这翻脸的速度,快赶上山里的天气了,说晴就晴,说阴就阴,说下雨就噼里啪啦下个不停。 第二日,顺意的伤风没好,老天像是和蔺觉过不去,哗啦啦雨下个不停。 亵裤这个东西,他一共带来了四条,一条被顺意洗破了,一条大前天换了,一条昨天换了,还有一条穿在身上。 也就是说,他要是再敢遗一次,就没得穿了。 伴着雨声,蔺觉很仔细地回忆,上一辈子的这个年纪,精力有如此旺盛? 别是被傅白彗气出了什么毛病。 傅白彗正扬着头站在廊下看雨,她的心里很高兴,觉得这雨下的特别及时,最好下个十天半月,让那人没洗的衣裳全部发霉,穿在身上的也臭出八里地。 蔺觉躁乱的心,不知该何解,他偏了头,移过眼,道:“你家中人可教过你识人辨人的道理?” 傅白彗没弄明白他唱的是哪一出戏,还想着他这想一出是一出的毛病又严重了。 却还是偏了头,同他道:“我爹死了,我娘自打我爹没了,就有些糊涂,没人教过我什么道理。再说了,我来读书,就是为了明理。书中不是说了,知己难求。我倒是有一个知己,他那人,看起来特别讨厌,倒是同我说过挺多的事情,不知他说的是不是你说的道理。” 蔺觉对她口中的知己还是没多大兴趣,心里酸了一下,知道她说的知己肯定不是他。 他也不是想当她知己的意思,就是觉得她挺不识好歹的,一扭头,闷哼:“今儿我在教你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 傅白彗觉得蔺觉她当傻瓜了,她再不济,也是打山贼窝,甚至是鬼门关前,走过一遭的人。 她笑:“听觉哥这话是意有所指,敢问觉哥说的是谁?” 其实并不难猜,虽说面上蔺觉和赵王世子没什么过节,可季路言说过,看事还得看本质,一个是正统但没权没势的蔺家子孙,另一个是权势滔天的外戚,他们就是和,又能和到哪儿去。 59.白彗59 此为防盗章么么哒  傅青星,哦,不,现在还是傅白彗,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还是被蔺觉捕捉到了。 想想几年以后多么不可一世的傅白彗,也有这么青涩的时候。 蔺觉缓缓迈进了院门,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方道:“听闻贤弟也要去百鸣书院,特来相邀同行。” 这个理由,在傅白彗看来,有些荒诞了。 要知道,今日不同于前朝,明帝重学,广建书院,仅二十几年,各地新建的书院已有百十座。 百鸣是其中的佼佼者,前往求学的学子众多,就不说其他地方了,因着离晤阳不过才五十里,有地势上的便利,单晤阳城要去百鸣读书的学子,绝对不下十五人。 这十五人里,恐怕有郡守家的子弟,还有晤阳大户凌家的子弟,她傅家,虽说也算得上有头面,可同那些人家比,傅家不过就是个乡绅。 且来人姓的又是国姓,蔺姓本就稀少,听说大多数姓蔺的都住在两百里外的京城,或者更远的封地。 晤阳倒是也有一户,是去年随乌将军而来的。 听说是明帝的三子,因为不学无术,二十年前被贬为庶民。 明帝重病,不知怎地又想起了这个儿子,明后便下了道懿旨,重新将其封了王,便是寿王了。 听听这封号,就跟民间里娶媳妇冲喜差不多的道理。 那段时间,晤阳城里只要是能谈论闲话的地方,无不是在说,明后对明帝情深意重,这是盼着明帝长寿呢! 这些事情,傅白彗都是还在城里的傅家时,听来的。 那会儿,她刚被乌将军救了回去,整个人还惊魂未定。 那寿王住在哪里,家里有何许人,如这些事情,都不曾在她脑海里留下多深刻的印象,就是闲话记住了几句。 如今是仔细想了又想,才方敢确定来人不管是谁,与她大哥都绝不会熟识。 冲喜这回事!冲的好了,就是功臣。冲的不好,那就陷入了尴尬的境地。 如今一年过去,明帝还那样,总叫人提心吊胆着他啥时候就驾崩了,可总还有一口气。 可能,这也是寿王迟迟不能进京的原因。 就算寿王不能进京,眼前这位是寿王的儿子,亦或是孙子的,也不应该去百鸣书院学习,更不应该来寻她同行。 心里的疑惑实在是太多,傅白彗又上下打量起了蔺觉。 蔺觉觉得自己很是大方,任由她从头发丝看到了脚底。 这才转了转头,打量了一下傅家的院子,算是礼尚往来了。 乡下的村舍盖的多半并不是很讲究,可傅家这座老宅,单从选址来看,就很是讲究了,后有青山,门前良田,不仅视野极其开阔,背后还有山可依。 他不懂什么风水,却也懂“背靠大树好乘凉”的道理。 整个老宅的占地,顶多十亩,分了前后院,还分了中东西三路布局,这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可见确实是花了心思的。 如今,他所站立的前院,院子打扫的很是干净,仆从不多,却都很有规矩。 这无一不彰显了主人的……好,蔺觉想,暂时还是先别往傅白彗的脸上贴金了。这房子怎么说也得盖了一二十年,怎么选的址,盖成什么样子,和傅白彗并没多大关系。 院子是否干净,和仆从有关,规矩的仆从也许是傅白彗死去的父亲调|教出来的。 蔺觉觉得自己有些先入为主了。 上一世的傅白彗确实厉害,而且是各个方面都很厉害,在百鸣书院学习五年,由百鸣书院的山长和乌将军联名举荐入朝为官。 后来即使女儿的身份被识破,可那时明帝已经驾崩,在明帝重病的九年间,明后便把持朝政九年,百姓畏威怀德已久,明后又利用德胜法师广造舆论,启用酷吏打击政敌,联盟定州赵家的所有势力动摇关陇蔺家的根基,以及提拔了一大批寒门子弟上位,还以蔺家媳妇的身份登了基。 试想,连皇帝都成了女人,一个女扮男装且有勇有谋的官员,只有得到重用的道理。 但好景不长,明后很快就被自己重用的臣子以重整纲常的理由,赶下了皇位,圈禁在后宫,成了没有丝毫权力的皇太后。 傅白彗也受此牵连,最后只能落个嫁给赵王为侧妃的下场。 啧啧,一双前朝的翻云覆雨手,却被圈养在后|庭,想来,她也不会喜欢那样的结局。 其实,这才是蔺觉站到这里最主要的原因。 他觉得,他和傅白彗有一个共同的敌人——赵王。 不过,还是那句话,不管以后的傅白彗有多厉害,她现在还是一个区区的小孩,连百鸣书院的门都不知开在哪里。 抛开了最后的一丝忌惮,蔺觉忽而一笑:“我知你一定觉得奇怪,你与我并不相识。其实我对你也是好奇,听乌将军言,傅郎小小年纪,亲取山匪头目首级,我便想来看看,结识一番。想来你并不知我的来历,我乃寿王长子,蔺觉。” 看,看,这就是冲喜冲的不怎么样的尴尬。 别家王爷的长子,才三几岁,就恨不得上报朝廷被立为世子,只有寿王家的,至今都还是…… “原来、是、大、大公子,请恕、小人、无知、之罪。” “傅郎何罪之有!” 听她说话,如此费力,蔺觉不由地皱了皱眉。 上一辈子他见傅白彗是在五年之后,那会儿的她可是有一张伶牙利嘴。 如今,本还有许多客气话想要同她讲,不过,还是算了,听着也费劲。 蔺觉便只道:“你可收拾好了?时候不早,咱们一同上路!” 说罢,便转了身。 他行的缓慢,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刻意掩饰右腿的走路姿势,只是欲盖弥彰、墨汁洗衣。 傅白彗却并不在意这些,只心想,你要不来,我都要走出村口了。 傅白彗骑马在前开道,蔺觉坐车紧随其后,他们身后是蔺家的三辆马车以及傅家的一辆。 行至村口,将好撞上从近道赶来的季路言。 季路言就站在村子口的大槐树下,还有些喘,没有开口,先用手指点了点马上的傅白彗,示意她下马说话。 要放在往常,傅白彗不一定听,可今日她就要走了,想着就是听他几句废话也无妨。 傅白彗先向后头马车里的蔺觉告了个罪,“大、大公子,小人、还有、几句、话、想同、友人、讲。” 说罢,她就下了马。 小德跑上来的很快,接了她手中的马鞭和缰绳。 傅白彗行至槐树下,季路言看了看那马车,轻声问:“谁?” “蔺觉。”傅白彗偏了下头,尽管不解他为何如此严肃,却也轻声答了。 “可是旧好?” “否。” “寻你何事?” “书院。” “蔺是国姓?” “是。” “他是……” “寿王、长子。” 季路言轻轻点了下头,索性好人做到底,他又道:“送君十里,终须一别。出门在外,你再结交的朋友,就不会有我这么单纯好心了,每交一友,便好生琢磨琢磨我先前问你的些许问题。这世间的人,就和山间的小溪差不离,它是从哪儿来的,要流到哪里去,你便知它会经过哪里,这是叔叔送你的临别赠言。” 傅白彗愣了一愣,忽略了他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说的那般单纯好心,也忽略了他总是要求她叫他叔叔的恶劣行径,低声言语:“多谢。” 傅白彗再上马之后,蔺觉的马车也随之前行,他这时,才透过马车的帷幔缝隙,瞥见老槐树下的少年郎。 少年的穿戴破旧,看起来倒是干净,他对其的印象,也是仅此而已。 只是一瞥即过,连长相都不曾看清。 他对傅白彗的友人并不是不感兴趣,只是对她这时的朋友并没多大兴趣。 他们往北行去,宁静的傅岭越离越远,这个时候,迟迟不肯露出正脸的太阳,一跃,照亮了整个天际。 这个时候,蔺觉还意识不到,他犯了他此生的第一个错误。 不过,也达成了他此生的第一个目的。 连傅抗赵的第一步,他已经迈了出去。 不管往后是谁坐上了大位,他都必须得先弄死了那个想把他压在身子底下的。 上一辈子,赵武楠不止想过,还制定了计划,差点儿得手。 这一辈子,蔺觉便让他连想的机会都不能有。 太阳越跳越高,照的傅白彗有些睁不开眼睛。 官道旁的田地里,有农人在锄草耕地,她坐在马上,有些恍惚,不知自己的明日将在哪里。 她亲眼看见自己的大哥被山匪推下了悬崖,编造了一个大哥被山匪劫持不知所踪的谎言,欺瞒母亲活下去。 如果活下去,需要一个谎言的话……那她的谎言是,她的未来一定会像太阳一样,是耀眼明亮的。 其实季路言说的并不全对,还有些小溪,连小溪自己都不知道会流向哪里。 它们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不断向前进。 还带了个白色的束口瓷瓶,在山里采了几株花,插在了瓶子里。 瓷瓶像是随手摆放的,就放在了窗台下。 屋外的风吹进屋里,像铃铛一样的紫色小花,摇摇曳曳,煞是迷人眼睛。 兴许是错觉,蔺觉忽地觉得整个屋子都因为这几朵紫色的小花,变得……变得有一种不可说的氛围,连心情也跟着愉悦了不少。 他偏了头,问傅白彗:“什么花?” “桔梗。” 他的父王常年用药,药里便有一味叫桔梗,实在没办法把那歪歪扭扭的根茎和眼前的小花,联系在一起。 蔺觉笑了一下:“原来这就是桔梗。” 看多了它朴实的模样,忽又惊艳于它的美丽。 花也是人。 日子其实是如常的,一日之中,还是辰时读书,申时结束。 头悬念锥刺股,那是张运和才能干的事情。 没有悬念,此次中试,张运和位列第一。 第二乃是卫子莫。 第三和第四是并列,正是百鸣书院的两大吉祥物。 想想也确实难为夫子了,蔺觉和赵武楠,谁压在谁的上面都不好,干脆来个并列,不分先后。 惊喜的是,傅白彗占了个第五名。 她挺得意地跟蔺觉道:“如此,是不是能证明我聪慧?我就说了,你和我做买卖,并不亏。” 可不是,说不定还占了便宜。 蔺觉的心里藏了事,总在找时机,想和她提一提。 要不……就此时!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先赞她一下:“我瞧你生的便机灵,想着你也不会是个愚笨的。不过……”说好了赞呢,一没留意,这“不过”又来了,可话已经甩了出来,总归是要说完的,他不自在地又道:“这才将开始呢!” 傅白彗与他“睡”了好几月,还能不知他是个什么性子! 且不论他心好心坏,总的来说就是个别扭的性子罢了。 她能理解,更能想象。 她想,蔺觉这个人,他爹没做寿王之前,这孩子大约还是质朴的。 想啊,他爹他娘可是被贬的,从锦衣玉食到布被瓦器,能不能翻盘谁也不知道,两个人痛苦就算了,何苦再告诉孩子自己原本的身份,让他们生出些不现实的绮念来。 等到他爹忽然做了寿王,连带着他的人生陡一转变,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长好了,这就长着长着…长歪了呗。 傅白彗回头看了看他,笑着道:“世子,你是不是藏拙了?” 这话,她其实早就想问了。 考诗赋那会儿,夫子出的题目是“山、月”,她都已经做出来了,他还没有下笔,若不是晚交了一会儿,不说第一了,来个第二总是没问题。 蔺觉眼波一转,这丫头,看透不说透不懂吗? 给你个眼神儿你自己体会去。 居然不是白她一眼,射过来的深邃眼神里,仿佛有万千的星光。 傅白彗体会到了,哈哈一笑。 这笑,她也是刻意学过的。笑声不能过于粗犷,因为会和她的长相不符。 更不能过于阴柔,她的长相往男人堆里一站,本来就过于清秀了。 正如人有千面,这声音亦是。 蔺觉先前没有仔细听过,今儿陡一细究,觉得她现在的声儿,和上一辈子略有些不同。 也说不出不同在哪里,思了又思,正欲开口,就听外头有人唤她:“阿白!” 这声音有些嘶哑,因为慢便稍显沉稳,这是张运和的声音无疑了。 傅白彗也听见了,掀了衣摆,出屋。 蔺觉伸头往外瞧了瞧,只能瞧见她的后背,笔挺却瘦弱。 “张兄,何事唤我?” 是了,张运和很少来这边的。 60.白彗60 (这一段总觉得与正文不搭,当小番外看!) 重生鬼和穿越鬼的“胜利会师”是在三日前的傍晚。 重生鬼不认识穿越鬼, 可是贱精,一眼就知道他是谁。 隔了老远的距离, 相视一笑,大约是心有那个灵犀。 啊呸!他才不会和他女儿的男人心有那个灵犀。 咳咳!这个关系有些乱! 其实也并不是太乱。 虽说他现在也就十九岁,可他没来这儿之前, 是个二十七岁的大好青年, 二十七加十九, 来算算。 反正就他的年纪, 做傅阿白的爹, 那是真没问题。更何况他对傅阿白,还真有舔犊之心。都说女儿长的像爹, 傅白彗的长相,还真有点像上辈子的他。 他是穿来的。穿来之前有一个未婚的女朋友, 已经检查出了身孕。妇产科的医生就是他老妈, 他老妈告诉他, 肚子里的宝宝是个女儿。 只是他没想到, 天外飞来了一板砖。 血流成河前, 有一个声音告诉他, 另一个世界需要他来拯救。想,他都二十七了,早就过了中二的年纪,这么中二的话他肯定不会相信。 可不信不行啊,他也就是闭一闭眼睛的功夫,就到了这里。 季路言想要回去,就得找到传说中的四海八荒九龙鼎,好,这么中二的道具,也是那个声音告诉他的。 这么说起来,他选择支持蔺觉并不是没有私心。他要是助蔺觉当了皇上,蔺觉可以号令很多人啊,就能有很多人帮他找那个中二的道具。 至于该怎么拯救这个世界,他至今为止,还想不出来。 这个世界除了有点儿乱,有点儿荒唐,也还没有到必须得被拯救的地步。 反正,古代不都是这样嘛! 他喜欢坦诚以对,他找到了蔺觉之后,并没有第一时间问他为何藏在深山里。 而是直接和他做起了买卖,他可没有随意乱叫价,他道:“我可以帮助你,干什么事情都行,你也不用许我什么高官厚禄,我不稀罕这些,你只需要帮我找到四海八荒九龙鼎。” 蔺觉也够坦诚的,道:“我看过你给傅阿白写的信,不瞒你说,那上面的字我一个都不认得,也不瞒你说,我记下过几个字,寻过夫子也翻过书籍,别人也都和我一样,觉得这就是鬼画符。后来我便想,或许你并不是这里的人。我想的可对?” “对。”他没有犹豫,坦诚相告:“我的家不在这里,那地方是一个你想也想不到的地儿,我想回去,必须要找到四海八荒九龙鼎。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你爱的人并不在这里,即使挡在你面前的是千山和万水,你也要横跨过去,回到她们的身边。” 他难得这么感性,可能是这山里的夜太过纯静。 蔺觉也很感性,“我把她送进了皇宫,那里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宫门有一道又一道,总有一天,我会跨过一道又一道的宫门到她身边去。我比你懂得多,我懂失而复得的欣喜。” 他想,失而复得,还这么年轻!便问:“你上辈子是怎么死的?” 蔺觉怔了片刻,才道:“被人刺杀。” 他顿生一种心心相惜的感想,大笑:“嘿,咱俩一样,都他妈死的不明不白。哦不,只要我能回去,我就死不了。” 前提还是,他得找到那么中二的道具。 既然说开了,干脆就说的更开点。 季路言又道:“我也不瞒你,我上辈子活到二十七。你呢?” “二十二。” “那还是我比你年长。” “不说当你叔叔了,当你大哥总行。你可别以为我是在和你攀亲,我告诉你,我还是和阿白最亲,你往后可不能欺负她。不过,就你,你俩谁欺负谁,还真不一定。” 不是他吹,他教出来的孩子,总有气死人的本领。 两个人畅谈一夜,发现完全可以做知己,还做了个君子之约,那什么穿越鬼和重生鬼,说起来总归不太好听,互相保密。 连傅阿白都不告诉,这是两个男人之间的秘密。 (傅白彗一个白眼能翻到底:切,好像谁稀罕知道似的。) ————————正文—————————— 傅岭的夜静极了,与皇宫的静并不一样,前一种是安静,后一种是死寂。 傅白彗睡不太着,躺在昔年躺过的床上,翻来覆去。 在皇宫里睡习惯了大床,家里的床便显得格外的小。 她是茫然的,和在皇宫里的那种焦急还不一样,如今她人出来了,还是没有方向。 而人最怕的就是这样,孤孤单单、晃晃荡荡,这两个月比以往的日子都难熬。 也不知过了几时,她忽地听见院子里一声响,声音虽说不大,但在这夜里是突兀的。 她竖着耳朵又仔细听,院子里平静了一会儿,她怎么又觉得她门前有声响! 她屏住了呼吸。 可是声响又停顿了一下,她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她踮着脚下床,小心翼翼地往门边去。 将走到门边,模模糊糊地听见外头有人唤:“是我。” 那声音简直太过熟悉,傅白彗拔了门栓,猛地把门打开,门外头的人化成了灰她也认得他。 傅白彗一口咬上来的时候,蔺觉心想,他应该和季路言打赌的。 咬和打可不一样。 一口见了血。 心里挺甜。 剩下的就是腻歪了,蔺觉把她抱上了床,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他把她搂的很紧。 心里想着,她还没十六,说好的十六暖床,就得等到那时候。 这么想着,倒也并不是那么难挨。 更何况,傅白彗还有很多问题要问呢! 蔺觉太了解她了,他要是不告诉她,她一准儿能在咬他一口,这回可不是咬肩膀那么简单了,没准儿一口咬在喉咙上。 干脆也不等她问,慢慢地把这两月发生的事情全部都告诉她。 六十六日之前,他傍晚从晤阳城出发,行到出事的地方,刚好是天蒙蒙亮的第二日清晨。 他们碰上了一群山匪打扮的贼人,可蔺觉从他们有序的进攻方式就已经看出来了,那些人绝对不是山匪那么简单。 那群人一共有三十几人,而他只带了十几个家丁,硬拼是拼不过的,唯有跑。 他也顾不上许多,便带着顺意和顺心,还有两个功夫不错的家丁,闯了出来。 其余的家丁大约是死了,听季路言说在他们打斗过的地方,并没有发现尸身,想必是被处理掉了。 至于他为什么不去晤阳城,他其实是去了的。 在晤阳城外,他还差点儿被那些人给捉住了。 他便改了主意,不去晤阳城,而是躲起来瞧瞧,到底是什么人要至他于死地。 还有一件事情他没有告诉傅白彗,上一世,他是被刺杀,他便想着,难不成是刺杀提前了? 他带着顺意、顺心,还有两个家丁在晤阳城外晃荡了许久,还在傅岭后头的半山腰上住了两日,偷了她们家三只鸡。 傅白彗听完,与他道:“我帮你把范围划一划,你失踪的这些日子,蔺和跟我说过,让我跟着他。蔺翰也跟我说过,许给我侧妃的位子。” 她顿了一下,沉声道:“就连皇后娘娘也说过,你要是真没了,绝不会薄待了我,会另给我指一门好亲事呢!反正,想你死的人,还真是不少。朝中,又重提了立太子的事情,你家那群猪队友刚刚被皇后娘娘训斥过。” 蔺觉笑,“训斥一下而已,死不了。你还不知道皇后吗?越是训斥他们,他们越是安全呢!皇后执政这么些年,有德能的儿子都死了,唯留下我父王这个草包。倒是你,可想过要改嫁?” “错,什么叫改嫁?我本就没有嫁你,你要是死了,我轻轻松松就能把自己嫁出去。” 傅白彗从他的怀里挣了出来,虽说已经入了秋,可这样的天气,两个人贴在一起,还是热。 她撑着手臂,坐了起来,话里还带了些怨气。 怨,怎么不怨,这两个月,她衣服都松了,可见少吃了多少东西,多操了多少的心。 “那是谁被禁足了一个月?”蔺觉看着她笑。 傅白彗叹道:“不用问了,这几天季路言肯定都和你在一道,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告诉了你。” 蔺觉点了下头。 傅白彗又道:“那你准备怎么办?继续藏在暗处找想害你的人?” 蔺觉:“还没想好,季路言说再研究研究,看看能不能找出一个完美的方案。” 这是季路言的原话,知道了他不同于人的地方,对他时不时冒出来的稀奇古怪的话语,他也习惯了。还跟他学了几天所谓的简体字,好用来传递字条。 季路言这个人,很有意思,他的脑子里装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是很实用的。 蔺觉想了一下,又道:“我的意思,肯定再藏几天……”再和季路言多混几天,用季路言的话说,开阔一下思维,他这个重生鬼很可能就所向披靡了。 知道他没事,他想再藏几天,都行。 大不了,她多演几场戏的事情。 再说了,晤阳城这么多的旧人旧事,随便挑上一两件打发打发时间,日子可以过的很快的。 譬如,去见见她的好二叔,再和何家会一会。 不是说失去的总要讨回来,她不过是气不过那些人当初是怎么欺负她母亲的。 才动了些歪念头,那边的蔺觉便似有所觉察。 他道:“何云梵正在修渠,我还指着他给我办事,你莫吓坏了他。你二叔家,你再等等好了,等我不藏的时候,陪你一道走一遭。” 傅白彗磕了磕牙,她觉得蔺觉这人真没意思,跟人肚子里的虫似的,她想什么他都知道。 这人,就是这样,不知道他死活的时候,担心的不得了。 如今,他在跟前儿了,她催促道:“你快走,若叫人看见了,你还怎么藏?” 她烦他了,家里的床本来就小,他还挤在这里不走,又挤又热,真想一脚把他踹下床。 蔺觉气恼,抓了她的腰,便贴上了她的嘴。 想着她走时,问他的话。 一只手钻到了中衣的里头,揉了她胸前的软软肉道:“穿的可是你娘给你做的肚兜?那缝肚兜的线,还是我给刃的。” 傅白彗不敢动了,心想着,她娘也是,还真不避嫌,就是自个儿的儿子,也不能叫看见这么私密的物件啊! 明儿她就得去找她娘说道说道,她才是亲女儿,这个不过是个假姑爷罢了。 蔺觉见她不动,知道她这是紧张,只轻轻地揉着。 又轻咬了她的耳垂道:“我总得让你记住我的好。” 他能有什么好呢? 小的时候,就会板着一张脸。 长大了之后,倒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总拿话哄她,就跟抹了蜜糖。 许她的事情,一件还没有办成。 她倒是跟着他担惊受怕。 他有什么好?她干嘛非得陪他在峭壁上爬。 登顶了是好,万一半道掉下去,可就粉身碎骨了。 他到底有什么好? 傅白彗在心里问着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没有出现,想也不会出现,那个声音至今都只会扰乱她的梦。 她还在胡思乱想,回过神来的时候,蔺觉的手已经钻进了肚兜。 傅白彗忍不住心慌,道:“你作什么乱?” “揉一揉兴许能变大。” “我本来就不小。” “不够挺,兴许是勒的了,揉一揉就会好。” 她要是信了他的鬼话,她就是傻子了。 不过,他倒是记着,手并没有往下。 那双手总在她身上搓啊搓的,搓的她浑身发烫。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还觉得身子是热的。 中间蔺觉出去了一趟,她还以为他走了。 没过多久,他又回来了。 她好像问了他:“你不是走了?” 他道:“没。去了茅房。” 再贴过来的身子,冰冰凉。 她热,他凉,将好凑在一处,贴着也挺好的。 她癔癔症症地想,这么看来,他确实也有他的好。 天快亮的时候,蔺觉真的走了。 临走前,吸了她的嘴,还吸了她脖子一口。 辰时,她起了床,站在铜镜前一照,脖子被她吸出了红印,没等冷云进门,赶紧穿好了外袍。 外袍的领子高,到底是遮挡住了。 按照和卫泽西约好的时间,她在傅岭外的官道上等他。 他们今日要进山,她得做做样子啊。 她让冷云带足了干粮,嚷嚷着要连搜几日。 她看见卫泽西的脸色特别不好,在心里偷着笑。 她很记仇,何家不是什么好东西,卫家又能好到哪里去。更何况,卫子莫讽过她不男不女。 反正,折腾折腾卫泽西,她高兴。 以傅白彗的体力,她能在山中蹦哒一天。 可是卫泽西不行,不是因为上了年纪,而是被美酒和美妾掏空了身体。 以前,他能喝两坛子美酒,再和两个美妾滚上一夜。 可如今,一个妾都能累的他直不起来腰,更别说在山中跑上一天。 也就是中午,他就感觉自己被掏空,实在是爬不动了,往山间的小路上一坐,哪里还管什么形象问题。 他气喘吁吁地道:“傅大人,眼看已经晌午,不如咱们在此地用过了午饭,再寻?” 傅白彗又不是真的要累死他,她和赵武楠还不能结仇,便点了点头,“也行。” 午饭简单,就是自带的大饼和一些肉脯。 冷云在山里摘了些红果子,酸酸甜甜的倒是可口的紧。 大约休息有半个时辰,傅白彗从草堆里站了起来,吆喝:“咱们继续往深处走。” 做戏总得做全套不是! 一共寻了三日,这三日,她拉着卫泽西风餐露宿,连人毛都没有寻到一根。 第三日的傍晚,卫泽西总感觉到有些头晕,一摸自己的额头,滚烫滚烫的,他心想,苍天啊,总算可以回家了。 后来,他是被抬着下山的。 把卫泽西折腾的连烧了两日,傅白彗也没什么太大的成就感,丢下一句:“卫大人这病来的可真不是时候,我人生地不熟的该如何寻下去?” 卫泽西气的差点儿翻了白眼,她一个土生土长的晤阳人,还人生地不熟!这是欺负他有病,脑子不好使了是嘛! 可一看见她腰间悬的令牌,再大的气也得自己咽下去,他万分抱歉地说:“我这病生的真不是时候,可毕竟不是我愿意的,还请傅大人见谅。” 傅白彗表示自己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嘱咐了他好生养病,她便蹦哒回了家,陪母亲。 算一算日子,她已经离京十日了。 把京中的人事抛在脑后的日子,已不多矣。 果然,卫泽西的病还没有好,刺史府便接到了消息,季将军回来了,此番回来还找到了寿王世子。 卫泽西躺在床上,热泪盈眶,这些个瘟神终于可以走人了。 呸!想的美! 男的和男的总要休整几天。 男的和女的还得温存几日。 他这个刺史,哪个也得罪不起,还得尽够了地主之谊。 这个时候,他格外地想念自己的外甥。 他外甥是赵王,他在京中也不是无人的。 赵王大概是接收到了舅父大人的召唤,说来就来,还带来了赵王府的精锐,卷起了漫天的尘土。 人家是奉命来的,接知制诰回京。 季路言一见这倒霉孩子,和傅白彗道了一句:“刷存在感的来了。” 赵王怎么不是倒霉孩子呢!光刷存在感有毛用啊,你得刷好感度啊! 接他女儿回京,得,以前攒下来的好感,全特么掉光了。 真特么没有眼力劲。 傅白彗倒不是觉得赵王没有眼力劲,毕竟他也是个奉命行事的。 她就是单纯觉得还没玩够,不想回去。 她说蔺觉:“外派的日子就是好,全晤阳城你最大,捧臭脚的臭死了一个,还有一个,美哉美哉!” 蔺觉回了晤阳城就住在原先的寿王府,宅子很大,还特别清静。赵王来了以后,因为随时得准备走,傅白彗便从傅岭搬到了这里。 蔺觉没想那些事情,趁着没人打扰,问了一句:“你要是再找不见我,皇后娘娘逼你嫁给赵王、翰王、蔺和,你愿意嫁哪个?” “我哪个都不愿意。你不知道,赵王和卫子莫有一腿,我看着就恶心。蔺和,满院子的丫头,他哪一个没有沾染过,我要是嫁给了他,我迟早得弄死他,哦,对了,我抽了他好几巴掌,估计他也特别想弄死我。还有翰王,他已经有正妻了,我是不会给人做妾的,我的夫君也不能有妾。我都想好了,被逼急了,我就说我已经被你给糟|蹋了。” “换个词。” 蔺觉不快。 什么叫糟|蹋了?真是难听。 “那蹂|躏!” “再换。” “那叫什么,咱们还没有成亲,那叫狼狈为奸了?” 听了半耳朵的季路言跨过了院门,走近,拍了拍手叫好:“这个词用的精妙。” 蔺觉道:“又来一个奸。” 他算是知道傅白彗身上那些个上一世没有的奸猾,是跟谁学的了。 正是眼前这个“大奸人”。 季路言道:“别管我这个奸人,你们说到哪儿了,继续。” 蔺觉:“我们说的话,你这个外人不适合听。” 一男一女,还是小情侣,能说什么呢! 季路言谈恋爱的知识可比他们丰富的多,起了逗弄的心。 他苦着脸问傅白彗:“我真不能听?” “也并不是。” 傅白彗怪为难的。 “那你们继续说。”季路言又道。 傅白彗挠了挠头,承认:“你确实不适合听。” 季路言又问:“我这就是外人了?” 傅白彗还是那个为难的表情:“也并不是。” “那你们倒是接着说啊!” 傅白彗急了:“说说说,说就说,我们方才说到,糟|蹋、蹂|躏和狼狈为奸,这三个词哪个最难听。” 她说的可是实情,蔺觉确实嫌弃这些词语不好听。 “谁糟|蹋了谁,谁蹂|躏了谁,谁和谁狼狈为奸了?”季路言问。 “这,这不好说。”傅白彗扭了脸,为难啊! 季路言要笑死了,从椅子上笑到了地上,捂着肚子流眼泪。 蔺觉白了季路言一眼,牵着傅白彗的手就走。 自家的小媳妇,偶尔犯傻,他不嫌弃。 —— 赵王其实是想第二日就走的,他看见蔺觉就来气。 自打接到了蔺觉没死的消息,赵王便在心里想,他怎么不死呢? 蔺觉若是死了,他才能有可趁之机。 赵王的心里窝着一口气,他本来以为他是喜欢男人的,结果才发现,他喜欢的竟然是女人。 这男男女女的,他也有了不少,这又才发现,他想要的就是那一个。 也许是得不到,才会想的心疼。 他便又想,蔺觉如今死不了,可总有一天是要死的。 皇后娘娘肯定不会立翰王做太子,可是要立寿王的话,寿王世子不是个草包,怎能让人安心呢! 聪慧的寿王世子死了,再立一个草包世子,这才是皇后娘娘最想要的! 而他只需按耐。 赵王再一次去找傅白彗商量何时回京,正赶上那两人在一道。 两个人不知道在谈什么,男的笑女的俏。 她也就是和他在一道的时候,整个人才是鲜活的。 赵王觉得眼前的良人美景太刺眼,没有犹豫,便上前打乱了。 他道:“原来阿觉也在这儿。” 他说的其实是废话,听闻她是住在蔺觉的院子里的。 说的是,一人住在二楼,一人住三楼,可,有没有什么事情,只有那二人才知道。 赵王不是不在意,而是在意也没有什么用。 蔺觉就没喜欢过他,以前不喜欢他上一辈子看自己的眼神,如今不喜他盯着傅白彗看的目光。 那眼睛有毒,一斜她,蔺觉便有一种戳瞎了他的冲动。 只是与他说话,还得带着笑:“表兄怎么来了?寻我,还是寻阿白的?” 说话间,蔺觉拉了傅白彗的手,宣誓的意思极浓。 赵王的眼睛忽闪了一下,瞥了头,装着没看见。 他道:“我来寻阿白,问问她,明日启程可好!阿觉也知道,皇后娘娘喜欢阿白,说是没她在旁,连奏折都看不进去了。” 蔺觉皱了下眉,“明日啊?我还想带着阿白回她二叔家一趟,表兄,你看,再通融一天如何?” 说起这个来了,傅白彗来了劲头,也道:“是啊,赵王,通融一日,我与二叔多年不见,岂有回来不上门瞧瞧的道理!” 说的倒好!上门瞧瞧!他还能不知她是想去找事的! 瞧她眉宇间暗藏的笑意,赵王拒绝不了她,浅笑:“那便后日启程!” 他告诉自己,他不急的,人总归会是他的。 他可不是翰王和蔺和那些个蠢货,把想要明明白白写在了脸上,也不想想,就是她应下了,皇后娘娘会答应吗! 但凡是姓蔺的,就没有一个头脑拎得清。 他只等着他们狗咬狗,他来坐收渔翁之利。 翌日清早,赵王派了人护送傅白彗去傅家。 当然说的是护送寿王世子来着,可人家寿王世子不止带着家丁,还了带了御林军。 这下好,因为带的人太多。 接到了消息的傅二爷,还没有走到门口,就昏了过去。 傅家的外头,挤满了家丁和御林军,个个都张牙舞爪的。 傅家的里头乱作了一团,傅二夫人哭天抢地,“我的老爷啊,我苦命的老爷啊!” 可不是苦命,茶山没能捞到手,还惹上了不男不女的丧门星。 傅二夫人豁了出去,擦干了眼泪,自个儿提着裙摆到了门前。 吩咐家仆,“打开大门。” 家仆劝:“不能开啊夫人,他们人多。” 傅二夫人呵斥道:“怕什么,橫的还怕不要命的,我今日便豁上了这条命。” 真要出了人命那还了得,家仆哭的哭,劝的劝,拉的拉,好不热闹的场景。 也不知是哪个不长眼色的,拔了门栓,大门打开的时候,傅白彗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她有些懵,她说,她真的不是带人上门打群架的,会有人相信吗? 就是来得瑟一下,找回场子而已。 61.白彗61 此为防盗章么么哒  蔺觉直接没接这岔,另有话讲。 “阿和,父王和母妃能不能尽快进京,就看你我的表现了。” 蔺和最不爱听这个,眨巴眨巴眼睛,不快地道:“咱们进京,难道不是回家嘛!” 他的意思很简单,家不就是想怎么着就怎么着的地方。 蔺觉并不反驳他的话,只是侧了侧身子,问礼氏:“母妃,这里没有外人,孩儿有话便直说了,孩儿和阿和此去定是凶险难当,孩儿与阿和并不曾见过皇祖父和皇祖母,只听人说皇祖父近几年身子不好,缠绵病榻,特允了皇祖母参政。母妃便同我和阿和说说,皇祖父和皇祖母是个什么样的喜好?以免往后我们出入皇宫,着了有心人的道儿。” 先前蔺和还不以为然,听他兄长这么一说,顿时脸都吓白了,原想着进京的路是一条鲜花夹道的平坦大道,不曾想,竟是荆棘丛生。 还想道一句“兄长别唬我”来着。 却见他母妃面色凝重地道:“你们皇祖父倒是个和善的,只是你们皇祖母……你们只需以礼行事便好。你们皇祖母的出身……切记了,在人前人后都不许乱说话。阿觉是兄长,一定要多多提点阿和。” 蔺觉颔首:“这是一定的,母妃尽管放心好了。” 转脸又对着蔺和道:“我且将丑话说到前面,我是你的兄长,不管是平日出门还是入皇宫,你都得以我为先,听我的。你若不听话……父不在跟前,长兄为父,我便会代替父亲请出家法。” 蔺和噘了嘴,同礼氏道:“母妃,你看兄长……大不了,我不进京了。” 自打接了圣旨,礼氏的心便七上八下。 起初,她确实是想以孩子大了要读书明理的理由,上书一封,请旨让阿觉去国子监读书。 是他不肯,才作罢。 不曾想,想讨来的恩旨,还不曾讨过,便砸在了头上,这时候,她有五分的惊喜,还有五分的害怕。 儿子是什么?儿子就是她后半辈子的依仗。 礼氏神游了一会儿,回过神来的时候,脸色凝重地同蔺和道:“阿和,不许胡闹,进了京之后,你若是不听你兄长的话,就给我滚回于洲去。” 想起在于洲那吃不饱的岁月,蔺和莫名打了个冷颤,缩了脖子不再说话。 礼氏又有些不忍心了,生二子蔺和那会儿,因着整日劳作,不足八月便动了胎气,在田埂间产下他。又因着缺衣少食,刚生下来的他,还没有个猫大。 因此,这心里头便总觉亏欠了他。从于洲来了晤阳,便不自主地娇惯于他,二子明明只比长子小了一岁多,可心思,竟还像个小孩一样。 礼氏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不由自主又把眼睛移到了长子身上。 长子与儿子相比,简直如云泥之别,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焦虑的。 蔺觉不是没感觉到礼氏带着审视的目光,他太了解他的母亲了。 不管是上一辈子,还是这一辈子,都是更偏爱蔺和。 上一辈子,他还为此愤愤不平过。 这一辈子,倒是坦然了。 他斜了蔺和一眼,附和着礼氏道:“你以为京城是你想去就能去,不想去就能不去的?” 蔺和接收到了来自母妃和兄长的双重打击,再也不提含不含酸的事情。 蔺觉便接岔和礼氏道:“孩儿以为,奴仆也无需多带,带几个得用的就好,尤其是丫头,最好一个都不带上京。” 礼氏皱了皱眉:“不带丫头,谁照顾你二人的起居?” “母妃糊涂,进了京,这些临时买来的丫头还配伺候我们起居!” 这话不假,大蔺的规矩,王子十二出宫建府,府中伺候的丫头,全部都是赐下来的宫女。 蔺觉见礼氏的神情已有所松动,又道:“母妃不想想,咱们被贬十几年,京城里有多少人想看咱们的笑话,等着咱们出丑,咱们自个儿小心谨慎就是了,可那些丫头,没几个真正懂规矩的,倒不如不带。” 他如此费尽口舌,还不是因着上辈子,蔺和干的那件荒唐事。 上一世,进京的第四年,蔺和不仅弄大了丫头的肚子,还想让出身卑贱的丫头做侧妃,甚至还在府中口出狂言,说皇祖母也是侍妾出身。 结果,话还是传到了皇祖母的耳里,派了她身边的太监苏宁,以勾引主子的罪名,直接将那丫头杖毙,一尸两命。 也就是由那起,皇祖母越发地不待见蔺和,甚至连瞧他都不顺眼。 礼氏一听这话,允下了。 蔺觉松了口气,其他的事情,无需他说,礼氏自然会差人办好。 他道:“如此,孩儿便先告退,好回去瞧瞧,屋子里还有什么是必须得带的。” “去!”礼氏点了头。 蔺觉行礼告退的时候,抬头看了看蔺和,只见他眼神忽闪忽闪,没有言语。 少带衣服,不带丫头,都是针对蔺和来的。 他如今想不通也没有关系,只要不作妖便行。 蔺觉一路疾行,回了自己的春落院。 站在院中,忽地想起那一天,傅白彗坐在台阶上的情景。 顺意见他凝神不语,良久,才敢凑上前,“世子……” 蔺觉回了神,指着满园的野草道:“去告诉花匠,让他在我这院子里,种上一院子的桔梗。再告诉大总管,让他每月的十日差人去百鸣书院,送二斤点心二斤肉脯,还有二斤蜜饯。” “给谁?”顺意很傻地问了一句。 待他们世子的眼神一扫来,他张大了嘴,顿悟的样子。 蔺觉又道:“每月的十日上山,她若有什么小事,便让大总管一并给办了。” 顺意点了头,正欲领命而去。 蔺觉叫住了他:“等一等。” 说罢,一撩衣摆往屋里去。 —— 说一点都不担心没吃的,哪是假的。 傅白彗倒是会安慰自己,吃得少,长得慢,胸前的肉长不出来,就少一分危险不是吗? 哪知,傍晚时分,便有寿王府的家奴给她送东西。 那人还自我介绍:“小的麻时,每月的十日会上山给公子送东西。世子交待了,公子若有什么小事需办,只需交代小的就行。” 傅白彗正在愣神,不知蔺你觉这又是几个意思。 只见麻时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双手奉于头顶。 她接过,打开来看,信上只有四个大字——见信如面。 傅白彗……他分明今早才下山,写个什么信! 嗯,大抵他自己也觉得实在没什么好说的,才写了四个字而已。 又一想,季路言原先说过的粘牙,应该就是蔺觉这号的。 这些下人,确实都是看人下菜碟。 蔺觉高声喊了落樱的名字,吩咐:“去,把我书房隔壁的房间给傅公子收拾出来。” 落樱愣了一愣,没敢出声,叫了晨光和熹微两个丫头,上楼洒扫。 不知道是不是一回了王府,蔺觉的脾气就变大了,还是说她自己终于正视了他世子的身份,连和他说起话来也变得小心翼翼。 她道:“不用,等接回来了我母亲,我们就归家……” 蔺觉却只看了她一眼,便提脚进了宴客厅。 他的这三层木楼,一楼的主屋宴客,二楼的主屋就寝,他把书房放在了三楼,一般人很少能上去,就连蔺和也就只上去过一次而已。 傅白彗迟疑了片刻,也跟着进去,想想自己写的那份字据,立在厅里,站不是坐也不是。嗯,这大概就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原想着立了字据,两人的关系能近一些,谁曾想反倒是又生疏了。 蔺觉指了指旁边的靠椅,不快道:“不坐还等着跪吗?” 他的话语也就是将落,傅白彗便一个跨步到了靠椅边,转身坐下了。 她在心里想,说点儿什么呢? 还是说她母亲的事情! “世子什么时候去傅家?” 蔺觉不自在地看了她一眼,不自在地道:“莫不是,你真以为这么点事情就让我亲自出马?”也太瞧不上他这世子的身份了。 62.白彗62 此为防盗章么么哒  领路的人在院门外离去,傅白彗推开了院门,顿时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 这天不是闷热嘛!院子里聚集了十来个光裸着上身的兵哥哥,围着水井,打水仗,哦不,洗澡呢! 听说,乌将军带兵,即使没有战事,也是每日操练。 是以,眼前的这些大兵哥哥们,无不是有着一身的腱子肉,也大都都是小麦色的肌肤。 虽说傅白彗在书院也是跟一群男子相处,可到底是读书人,喜欢拿腔做派,当然不会有这些大兵哥豪放。 我的个神啊,光着上身倒还没什么,白色的中裤一见了水,那个透啊! 换了十年后的傅白彗来,看得血脉喷张,那是一定,可如今,她还傻着呢! 所以,也就是傻站着,跟个门神一样,杵在那里。 正和旁人泼着水的林大山,认出了傻站在门口的人是季大路的小兄弟,上前道:“这位小兄弟,季大路在东屋里趴着呢!” 傅白彗笑着和他道谢,眼睛只敢盯着他的脸,没敢往下瞟。 林大山帮“他”踢开了东屋的门,朝里头喊:“小季子,你兄弟来看你了。” 季大路正悻悻地趴在床上玩手指,随口道:“叫爹!” 都说了,大兵哥豪放啊,所以这屋里的味道也当真豪放,是一种混合了男人汗气以及各种气味的味道,刚才辣了眼睛,现在呛了鼻子。 傅白彗皱了眉,埋怨道:“你那么喜欢当人爹,就好好跟着乌将军,到时候娶一门媳妇,生一堆的娃娃。你可倒好,没事偷将军的玉佩换酒喝!” 季路言听见这声音,费了老大劲了偏头去看,一不小心扯到了伤口,他咧了咧嘴,在心里骂了句“卧槽”! 傅白彗赶紧走到了他的面前,又道:“好好趴着你!” 季路言问:“你怎么来了?来的太不是时候,我这伤口大夫说了让我忌酒,你先前给我送来的酒,我是一口都没落着,全让那群王八蛋给我分光了。” 王八蛋之一的林大山咧嘴呵呵笑,招呼傅白彗:“小兄弟先坐着,我再去外头凉快凉快!” “滚你!”季路言道。 等到林大山出了屋,傅白彗才压低了声音道:“我被何家的人掳了,掳我的还是拐子,想要验我是男是女来着,是寿王世子把我救了。从何家出来,我便一直在想,这事儿不像是何家的男人干的,应当是何家后宅里的女人为之。打的主意恐怕也是只要一验出来我是女,就把我卖了,卖去的地方跑不了是那些青楼妓|院。今儿寿王世子在何家家主的跟前说要保我长命百岁,可我这心里还是一阵的后怕。我也没处说说心里话,恰好乌将军寻我,叫我来瞧瞧你……” 她被人掳了,林大山早就告诉他了。 季路言没动,一是想看看寿王世子到底是不是个草包,二是觉得那寿王世子不应该是个草包。 季路言半天没声,一张口却是问道:“你和乌将军都说了些什么?” 傅白彗心想,还当真是瞒不了他,如此看来,他挨这十板子也不是偷玉佩这么简单的。 她大胆猜想,“兴许和你说的是一样的话。” 季路言一听,嘴角上扬,“小东西,还想算计我!”她要是知道他这具十几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多大年纪的老鬼,恐怕再也不会有算计他的心思了。 不过话说回来,年纪以及阅历,并不能代表智商,太多的人白活了一辈子,就是重来一次,指不定也还是白活。 他提点道:“先就这样,小东西,何家怎么说也是百年世家,你想弄垮了他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且,人都是往高处走的,别把你自己的格局局限到后宅里,光干那些争财争利的事情。” 原先她确实就是这样想,可她现在也确实动摇了。 她那二叔和二婶活着可能就是为了傅家的那座茶山,可她呢,当真要守着茶山过一辈子? 傅白彗并不出声音,季路言也不再言语,教育孩子可不就是这样,该说的理已经说了,至于路该怎么走,脚可是长在她的身上。 外头的喧闹声音传到了屋里,不多时,就听见,林大山一边推门一边道:“小兄弟,用过饭没有?” 许真是屁股疼,影响了思考,季路言才想起来,那些王八蛋的怪癖,一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冲为首的林大山嗷嗷,“你他妈穿上裤子再进来行不行?” 林大山嘟囔:“都是男人。” 因为猛地一抬胳膊,又牵扯到了伤口,季路言疼的龇牙咧嘴,又骂:“乌将军也是男人,你他妈敢光着屁股到他面前溜达吗?看他不捏爆了你的卵!” 又听见门吱呀一声,季路言放下了手,傅白慧只看见一只光裸着的脚,迈出了门去。 她听见季路言自言自语:“也亏得你去读书了,你要是敢进军营……”呵呵,那得看见多少不该看的东西! 傅白彗真不想说,她好像看见了个影儿,就是在季路言捂住她眼睛的瞬间。 其实她更不想说,就是看见了也没关系,大不了一会儿洗脸的时候,洗一洗眼睛。反正,又不是第一次看了,当然,如果小德也算是男人的话。 村子里泥坑滚大的孩子,尤其是男孩,真没那么多讲究,她也不是故意去偷看小德,就是有一回放小德出门撒野,看见他在田埂上撒尿来着。 远远看过去,就发现了男人和女人,果然不一样。 一直等到外头没有喧闹的声音,林大山也穿好了中衣再次迈进了门。 季路言催促她:“赶紧归家,没事儿少往我这儿跑,有时间了我自会去瞧你。” 林大山笑:“我怎么听着这话像是在交代小媳妇儿似的!” 季路言一翻眼睛,指着她,和林大山道:“叫姑奶奶!” 林大山也翻了眼睛。 季路言道:“谁让你他妈十五岁,长得跟三十五岁一样。” 傅白彗惊讶地张大了嘴,她真不想说,她第一次见林大山差点叫大叔的。 季路言便又道:“看见没,别被眼前的假象糊住了眼睛!” 教育孩子啊,光说那些长篇大道理没用,得会见缝插针才行。 —— 顺心在马厩养马三年,经他手养的马儿,至少有十匹,养马容易,就是刷刷洗洗喂喂。养人却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人心太活,想要谁的忠心,总归要耗费些力气。 三年里,他一共养了二十几人。 这些人有的也是马厩里的奴仆,还有的在厨房做杂役。有的练过两把式,也有的弱不禁风是个一推就倒的。 这些人并非都在寿王府当职,而是先攥在手里,又全部都放了出去。 这就是眼线了。 乌将军府上的眼线传来消息,说是傅公子先是去见了乌将军,又去见了季大路,相谈甚欢,呆了足有一个时辰。 蔺觉一听,又是气。 心想着,她指不定又跟着那姓季的学会了什么粗俗的坏毛病。 再一细问,更是气。 她一个姑娘家的,怎么喜欢和兵痞子混在一起。 是了,是了,就她“矜持”俩字都不会写的人,看人洗澡算什么呢! —— 季路言趴在床上连打了三个喷嚏,啊啊,又扯到了屁股上的伤。 林大山笑道:“是不是哪个窑子里的姑娘想你了?” 季路言:“滚,一定是哪个兔崽子骂我了!” 这会儿,兔崽子,哦不,蔺觉,正在盘算着进京的事情。 她愿不愿意跟着去? 上一辈子进京,是年底的腊月。 而这一辈子进京的旨意,竟比上一世提前了五个月。 宣蔺觉进京的圣旨还在路上,他却已经收到了消息。 听说,他借了乌将军两百人马,抓了个拐子的事情,还是传到了他那好祖母的耳里。 右相朱阁青上书,既是皇家的儿孙,就理应入国子监学习。 他那好祖母这才下了旨意,宣他七月二十入京。 同行的还有蔺和。 这时已经是五月二十九,马上就是季夏时节,一天里头凉爽的时间,也就是晨起和傍晚后。 傅白彗骑在马上,跟在马车的后头晃晃荡荡。 她的心也随着马儿的颠簸,起起伏伏。 四月初,便打京城来了圣旨,说是皇后娘娘看了她的文章,觉得精妙,特召她入国子监学习。 京城里发生了什么,蔺觉没有透露只言片语,傅白彗也不多问,这是她和蔺觉之间的默契。 处理家事,一共用了近两个月的时间。 不是她磨蹭,而是汇集了茶山四五年的问题得一起解决,可不是得费点时间。 这事儿,说起来谁也怨不着,只能怪这操蛋的命运。 她爹一死,她二叔联合何家发难,她和她娘退避三舍,被欺负回了祖宅,这事儿谁也欺瞒不了。 一向负责茶山采收的大总管傅平,也算是本家,别以为本家就不会落井下石、欺软怕硬。 从她爹没的那一年起,茶山的进项便减少了一半,傅平给出的说法是天不好影响了茶叶的品相,卖不上高价。 她爹没的第二年,进项又少了一成,说是天气比上一年还差。第三年、第四年,天倒是好了,但进项一直与第二年持平。 林叔不止一次和她提起,“说什么天不好影响品相,这是在搪塞咱们呢!觉得老爷没了,孤儿寡母的可欺。” 63.白彗63 此为防盗章么么哒  季路言真的停顿了一下脚步,忽地,“切”了一声,大踏步前行。 真的,只有死过一次的人才知道,人活着,还是无牵无挂的好。 —— 五十里路,一共走了半日,傅白彗一行到了悲鸣山脚下。 百鸣书院就建在悲鸣山的半山腰上,这悲鸣山是真正的山,可不是傅岭后头那种一看就丝毫没有大山气势的小山坡。据说山中有一种替人悲鸣的鸟,悲鸣山便是因此而命名。 行至山脚,已经没有了马车上山的路。 不过是几千阶台阶,对傅白彗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儿,她还能帮着小德和林叔抬一抬行李。 只是…… 她看向了她身后的马车,蔺觉已经从马车上下来,正一步一顿地向她走来。 “大,公子,不,坐轿?” “不坐,求学就得有求学的诚心。” “是。” 很多时候,傅白彗说话都是言简意赅。这一次却是无语,她也真不是嫌弃。 毕竟她说话这么费劲,别人都没有丝毫嫌弃的表情,别人走的慢,她也不该嫌弃。 可他是真慢啊! 坐轿多省事。 傅白彗忍不住腹议。 蔺觉带来的仆从,也各司其职,毕竟他有三个箱子要抬。 他的身边并无仆人,傅白彗不好不管他,便耐着性子和他走在一起。 殊不知,蔺觉觉得不好不理她,便也耐着性子和她话语。 “傅郎今年十一,我十三,傅郎若不嫌弃,以后叫我一声觉哥就行。” “不,好!大,公子,的,身份……” 蔺觉实在是听不下去,打断她道:“傅郎还是嫌弃,是否唯恐我连累到你?” 两个人并肩往上,傅白彗是故意慢行,上一阶台阶便四处看看。其实周遭并没有什么好看的,山是石头山,如今的时节,山间的气候更冷,大树的树叶都还没能长出来。偶尔能看见一株绿草,就已是稀奇。 她没太用心和蔺觉言语,直到他打断了她的话。 她猛一回头,见蔺觉正看着她,又恰好,一束阳光穿过了光秃秃的树林,照了过来,她眨了眨眼睛,下意识摇头道:“不是。” “那是嫌弃我腿脚不行?我且跟你说,我这腿是从马上摔下来摔坏的,大夫说了,认真养个几年,能好。” “不,不,不,”傅白彗不知蔺觉为何这么认真,她只是觉得他们两人也是今日才认识而已,连朋友都还不算,说出来的话自然是寒暄。既然是寒暄,又哪有当真的道理。她急忙摆手辩解,“大,公子,乃是,皇亲,国戚。” “可谁也保证不了什么时候就又会被贬成庶民。” “不,会的。”傅白彗肯定不会说,其实她也这么想。 “傅郎,我可是真心诚意待你。” 他如此不依不饶,自个儿说话还得小心着别说利索了,倒不如认了省心。 傅白彗苦着脸,还特地恭了恭手:“觉哥。” 蔺觉倒是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诧异了一下,笑:“为兄甚是欣喜。” 然后他便看见傅白彗咧了咧嘴,只不过笑得并不是那么开心。 他就更欣喜了。 可不是欣喜,上一世那么不可一世的傅白彗,这一世也被他牵着鼻子走了一回! 蔺觉终于找到了和她说话的乐趣。 “傅郎不爱说话?” “嗯。” “嗯是何意?” 嗯是我想打死你。傅白彗抬头看了看蔺觉,没什么表情地道:“不喜。” 蔺觉装着感觉不到她的坏情绪,又道:“傅郎应该多多言语,就像我这坏腿一样,大夫说了,多练方能好。” “是。” “傅郎不用觉得羞臊,有什么想说的尽管与我说。” 没什么想跟你说的。傅白彗伸长脖子看了看,md,还有好多层台阶,一眼望去,还是看不见书院的大门在哪里。 “傅郎可有什么偏好,都读过什么书,最喜欢谁的文章?” “无。” “无是什么意思……”蔺觉眯了眼睛道,见傅白彗瞪了过来,又赶忙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哦,哦,无偏好。” “傅郎爱吃什么菜?” “不挑。” “傅郎肚子饿不饿?” “不饿。” 于是,蔺觉叫住了仆从,自个儿一转身,也不管身后的台阶是不是满是尘土,伸直了右腿坐下去。 顺意赶忙呈上了大饼和肉干。 蔺觉吃的并不精细,手里的大饼就是普通的脚夫常吃的那种,肉干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熟肉风干,方便携带。 上一世,他是行过军的,虽然在军中毫无建树,但上一世后天养成的王公贵族之气,便是在那时磨没的。 至于这一世,他要是还不明白生硬养出来的那些个王公贵族之气,对于他的未来没有丝毫的好处,那他就真成了头猪,那么,上一世也只能算白白被他那好祖母给蹉跎了,更别提什么重新来过,扬眉吐气。 蔺觉也不相让,谁让她说她不饿的。 吃相也不太文雅,大口吃饼,大口吃肉,就连喝水也是咕咚咕咚。 因为想着午时便会到,傅白彗还真没有准备干粮,倒是有水。 看人吃肉,自个儿喝水。 坐在她身边休息的小德喝水的时候,直勾勾地看着人家吃肉,还舔了舔嘴唇。 傅白彗瞪了他一眼,他这才赶紧撇过了脸,嘴上嘀咕:“眼看就要到了,再晚该错过饭时了。” 这话简直就说到了傅白彗的心底。 这都什么事儿啊! 要不是姓蔺的,她这会儿已经在见山长了。 又不好抛下他们快行。 傅白彗无声地叹息,一只手无意识地在台阶上搓来搓去。 蔺觉其实也不太饿,好像是故意在磨蹭时间。 这也是磨蹭过后,他才忽然想明白的事情。 至于磨蹭的原因,好像是想逗傅白彗生气。 而至于为什么想惹她生气,难道是想起了上一世的许许多多事情? 是哪一件呢?是他祖母下旨让他娶她?还是她拒婚? 复又前行,蔺觉沉默不语。 傅白彗只觉轻快多了。 行了约有半个时辰,终于见着了书院的门楼。 门楼约有五丈多高,上有石匾,石匾之上“百鸣书院”这四个大字苍劲有力。 门外有专人把守,而门楼之后,还有约几十层台阶。 蔺家的顺意和傅家的小德呈上了专门的拜贴,以及束脩六礼。 蔺觉和傅白彗一起,入了门楼。 至于其他的仆从,待放好了行李,皆要归家去。 蔺觉边走边想,他这样不行,他既然想和傅白彗联手,就不能再想着她不好的地儿。 傅白彗想的不多,她只在想,往后的住宿问题。 她这儿都还没开始发育,只要裤子不脱,她并不担心被识破的问题。 她只是害怕自己夜里说梦话,万一说的是流利的。 发育这个词儿,是她打季路言那儿听来的废话。 季路言将识破她那会儿,挺得意地说过那么一句:“小样,你以为你还没有发育,我就不知你是女的!” 后来她就留心瞧了,抽条长的女子,譬如傅岭比她大了两岁的姜花,她的胸前就多出了两坨子肉。 她也留心过自己,自己的胸前还是一马平川,和小德无疑,就是小德的下头比她多了条虫。 傅白彗正想着的时候,双眼无意识地向蔺觉看了过去,看的地方不巧,刚好是他的下半身。 蔺觉可知道她是个女子,那直勾勾的眼神,他头皮一麻,顿觉双腿间一紧。 蔺觉已经放开了角落里的傅白彗,还弹了弹衣袖,不快道:“谁要跟她打架!”他再怎么不济,也不会跟个女人打架。 卫子莫有一种“清官难断家务事”的错觉,借来了棋盘,便默默地撤了。 赵武楠见他去了这么久才回来,而且脸色还不太好,便问:“怎么?可是不愿意借?” “不是。”卫子莫摇了摇头。 两个人摆开了棋盘准备对弈,卫子莫到底没忍住,支支吾吾道:“世子,你说……” 可想了又想,没法形容,又道:“算了,算了,不提了。” “到底是何事?”赵武楠略微皱了皱眉。 卫子莫只好道:“就是我刚才去借棋盘的时候,看见大公子把阿白挤在了墙角。” “哦!挤在墙角做何了?”赵武楠下意识抬了眼睛。 “什么都没做。”卫子莫如实道:“就是阿白被挤到了墙角。” 赵武楠笑道:“恐怕是闹着玩而已。” “是!”卫子莫觉得如释重负,“我也觉得他们是闹着玩,阿白随性,大公子瞧着是个不好接近的,但好在讲理,看来我是杞人忧天了。” 赵武楠点了点头,手执了白子,催促:“莫操心那些有的没的,下棋,下棋。” 和赵王世子对过弈的都知道,他一向是执白子,布局稳健,执白先挑起战斗,把局面打散,胜负心极强,也极富心机。 可他今天好似有些心不在焉,第一局便输给了卫子莫。 与此同时的…隔壁。 傅白彗和蔺觉像没事人似的,一人守着油灯的一边,各捧了一本书。 64.白彗64 此为防盗章么么哒 落樱今年十六了,是土生土长的晤阳人。 一年前被卖到寿王府做丫头,因为长相不错,手脚麻利,这才被安排到了世子的房里做大丫头。 有些事情,并不敢想。若寿王不是落魄新封,她怎么也做不了王府里的丫头。 若不是寿王妃将寿王看得紧,估摸着,她也不会被打发到世子的房间里。 听说,二公子房中的绮红已经爬了二公子的床,不过二公子到底是年岁小,并不能成事罢了。饶是如此,二公子每晚也总爱寻了绮红嬉戏。 世子比二公子年长了一岁多,也不知行不行! 其实落樱也不知道男子行不行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的姨母就在厨上当差,没少偷偷跟她说这些事情。 说,她的出身虽差,可只要她侍候的好,不愁世子不惦记。 还说,最好能怀上孩子,如此,她就算做不了妃子,做妾也行。 落樱起初是没那些心思的,可经不住她姨母在一旁劝说。加之年岁已大,忍不住要考虑自己的事情,以她的身份,若是婚配,也就只能配府上的小厮,了不得能配上管事的儿子。可那些人,她都瞧不上,哪里比得了世子生的白净。 晚间,落樱特意换上了一套露了胸口的粉红衣衫。 这还是二公子赏了绮红的衣裳样式,她觉得好看,自个儿一狠心,花了一月的月银,买了布比对着做了一件。 十六岁正是女儿家大好的年纪,酥胸半露,面罩红云,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多看一眼的。 落樱替世子铺好了床,正要伺候世子沐浴,却听世子道:“出去,让顺意进来。” 落樱只觉委屈,垂泪道:“世子,落樱可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世子责罚。” 蔺觉抿着嘴不出声音,却在心里想,阿白是申时出的城,如今也该到家了。 又想,他还想那个养不熟的作甚? 落樱见他不出声音,又泣道:“世子,可还是因为傅公子的事情责怪落樱?世子不是本地人,有所不知,去年傅家发生了一件挺大的事情,城里的人都说是傅家大郎克父克妹,落樱便也觉得此人不吉利……” 不吉?哼,蔺觉懒得笑世人浅薄,只是憋了她一眼。 一眼便觉得恶心。 这丫头穿的什么样的衣服,怀着什么样的心思,他还真是一眼即明,面上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滚出去。” 落樱简直不能相信,愣了一下,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被落樱这么一闹,蔺觉又想起来一件蔺和干的荒唐事。 他洗完了澡,把总管秦五福叫了来,询问府中的事情。 他问的很细,从丫头的出身,一直问到最近府中发生的事情。 还跟秦五福道:“寿王妃要照顾寿王,难免有一些事情照看不到,传我的话下去,从今日起,丫头们不许穿露胸口的衣服,行事更要严谨,若有那吃了雄心豹子胆想要爬主子床的野心,一律仗毙!不管是否一尸两命!” 大晚上的说这么恐怖的事情!秦五福的心里一凛,赶紧道:“回世子的话,小的遵命。” 秦五福一走,蔺觉就歇下了。 可奇了怪了,屋子里明明放了冰盆,因为一个人睡,他解了中衣的带子,衣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一点儿都不热。 但,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蔺觉心烦意乱,是怎么都不肯承认心里还在惦记着她。 —— 蔺觉心里惦记的那个谁,骑了马,赶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戌时,季路言安置好了她娘,回城去了。 两个人走岔了道,并没能遇上。 傅白彗心里明白,季路言现在是乌将军的人,一言一行都是受人限制的。 傅白彗问林叔他可有话留下来。 林叔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纸,递了过去。 林叔是个认字的,可那姓季的小子留的字条,他却是一个字都不认得。 于是,悻悻道:“留了张鬼画符。” 傅白彗接过来一看,便乐了。 这字她认得,她见过季路言在地上画过,他还指点过她。 那字条上写的,是几个很奇怪的问题—— 1、你觉得现在的皇上怎么样? 2、听说最近执政的是皇后,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3、皇上和皇后就剩下一个儿子了,你说寿王被封为太子的几率有多大? 4、想要斗垮了何家,你得干啥? 这对于现在的傅白彗来说,太难了。 所以,问题的下头还有友情提示:不懂去问问寿王世子,下回见面的时候,把答案说给我听。 傅白彗拿着那一看就是匆匆忙忙写出来的字条,在院子当中愣了好久,直到林氏在屋里道:“是不是阿白回来了?” 她这才将那字条塞进了袖子,理了理早就被风吹乱的袍子,一面回应,一面进屋。 “娘,可是白天睡多了,晚间才睡不着?” 傅白彗才一进屋,就见林氏挣扎着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吩咐丫头:“你去给公子端一碗莲子羹。” 丫头荷香闻言出去,屋里没了旁人。 林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青青,咱们把茶山给他们!他们……” “他们怎么了?”傅白彗的心一凛。 她娘瞪着眼睛,眼里的惊恐直射进了她的心底,她不想再让她娘说下去,“娘,你别想那些……” 只听她娘打断了她道:“他们问我你是不是青青。” 傅白彗下意识捏紧了拳头,这时候她仿佛听不见所有的声音,脑海里只余了季路言问她的最后一个问题盘旋不去。是啊,想要斗垮了何家,她该干些什么事情? 傅白彗好声好气地哄睡了林氏,自个儿又在院子中站了许久。 三更很快就过去了,傅白彗忽然就动了,她没有回房,而是直接去了马厩。 如今的她家,只养了一匹马,还是为了她要去书院,专程买来的。 她牵了马就要出门,林叔赶忙拦了路道:“公子,你这是要去哪儿?” “进城。”她的声音仿佛在夜里飘。 “那不成,夜已经深了,城门不开……” “无妨,如今的时节天亮的早,等我到了城门前的时候,城门就要开了。” “那也不成,带上小德!” “不了,林叔,你叫小德明日直接去书院就行了。” 还真是“孩子大了不由娘”,他劝解无用,巴巴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没忍住,泪湿衣襟。 他们家小姐命苦,他们家小小姐的命哟……还不知会是什么样呢! 傅白彗骑了马,一路往城门奔去。 夜确实深了,即使是走在官道,莫说是人影了,连个鬼影都看不见,只有月光下的树影斑驳。 人的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就变大了。 想想一年多前,她听个鬼怪的故事,还得窝在她爹的怀里呢! 可如今,真要见了鬼怪的话,说不定她能吓死了它! 此时此刻,她心里的恶念,可不就跟个鬼怪一样了。 悔吗? 不悔! 杀吗? 杀!杀!杀! 有卯时吗? 将将才睡的踏实的蔺觉,被院中的喧哗声吵醒。 他躺在床上癔症了一下,想想自己昨夜为何睡不着,便有一肚子的火气。 他没有穿外衫,只拢了拢中衣,拔上了鞋,怒气冲冲地开了门。 “何事惊扰?” 开门的那一瞬间,他还在想,不曾治过谁死罪,这一回,是谁惊扰了他,一定要往死里打。 可门一打开,他就愣住了。 院子的那头,傅白彗茕茕而立,不远处的落樱对着她指手划脚。 她一和他对视上,嘴角上扬,道了一句:“我说世子起了,就是起了。” 她的声音不大,可他瞧的很清,她的嘴唇微动,说的是什么,其实根本不重要了。 他看见,风吹动了她的衣摆,因此风里有了熟悉的味道。 心安! 也是奇怪,大清早的,也没发生什么事情,一直躁动不安的心,忽然就平静了。 然后,蔺觉便听见外头的四更声音。 他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被子没在身上,不知什么时候蹬掉在地,他的身边也并没有其他人。 外间的春风刮得窗户哗啦哗啦,他伸手把被子从地上拽起来重新盖好,觉得手脚终于有了点儿暖意,可是两腿间……怎么还是湿冷湿冷的? 他伸手一摸…… 蔺觉今年十三岁了,这是他这一世,第一次梦遗。 蔺觉缓了好久,才吁出一口气,心想,还好,他梦见的是女人。 md,上一辈子,差点儿被人压的经历,依旧是他最不愿意揭开的伤疤。 睡在外间的顺意听见了里头的声响,带着浓重的鼻音问:“公子,才四更就起?” 蔺觉已将湿透的亵裤换掉,穿好了中衣,听见顺意的声音,他没有思索,一把把亵裤塞进了已经装点好的箱子里,这才思了一下道:“今日要去书院,咱们顺道去傅岭一趟。” 顺意想说,好好的去什么傅岭。 如今蔺家的规矩,虽比不上那些贵府王侯,可不该问的不问,像他们去年从于洲搬到这晤阳,他至今都不知道原因。 只知道住的房子比从前大,用的仆人比从前多,就连好好的老爷也成了寿王。 65.白彗65 此为防盗章么么哒  傅白彗是琢磨了一会儿,才体会明白的,欲言又止的模样。 蔺觉敲了敲她的碗道:“食不言。” 嗯,好,吃完了再说! 傅白彗又埋下了头。 寿王府的伙食就是好,一大清早就是肉汤细面, 还有酥的掉渣的酥饼。 昨夜差不多一直都在马上, 晚饭也就吃了一碗莲子羹, 这会儿她可是吃痛快了。 放下了碗,她便道:“咱们去哪儿说话?” 这丫头,想弄垮了何家的心思,该是有多迫切! 蔺觉吩咐顺意:“去院子里摆上桌子, 我和阿白赏一赏花草。” 顺意张了张嘴巴, 到底没敢说就他们这院子里的野花有啥好看的! 昨儿接傅大夫人的事情就没能办好,世子的嘴上没说, 可面上的表情有多难看就别提了。 顺意可是打定了主意, 今日一点儿错都不能有。 这就赶忙叫了几个丫头,抬桌案的抬桌案, 洗果子的洗果子,还得有人做冰盘。 一大清早, 各个院子里的大丫头都被叫去了中堂,听大总管训话。 一开始,落樱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后来她便听懂了,这是在给所有的丫头立规矩,告诉她们别想着爬主子的床,也别想着怀了孩子就能母凭子贵,主子要想生孩子,愿意的贵女多着呢,肯定轮不到她们这些做丫头的,说不得就得一尸两命。 落樱被那句“一尸两命”吓掉了魂儿,再回到春落园就跟中了邪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看人。 顺意叫了她两遍,第三遍她方才回了神。 只听他道:“落樱姐姐,世子要在园子里赏花,劳烦落樱姐姐给做一盘子冰来。” 落樱赶忙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有说,转身就走了。 顺意觉得奇怪,回去复命的时候,还跟世子道:“今儿落樱姐姐不知道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样子。” 蔺觉是想发落了落樱的,只不过还没能顾得上,一听顺意提起她的名字,忍不住皱眉道:“我一个世子,整日还得猜一猜伺候我的丫头在想什么不曾!” 顺意扁了嘴,想哭嘤嘤嘤! 自个儿为什么挨训?自个儿也说不清。 难道是……他们是世子又被傅家大郎给欺负了? 再一瞅,那傅白彗眨巴着眼睛,扮无辜呢! 等顺意走了之后,傅白彗这才凑到蔺觉的跟前,悄声道:“你这府里也是鱼龙混杂,还不如我家呢!” 蔺觉闻到了她身上的味儿,这丫头,昨晚上肯定没洗澡,身上的袍子还是昨日的,就连身上的味儿都还是书院的栀子花香。 书院的学斋后,有一小片栀子花丛,六月底便打了花骨朵,等到他们考完中试,像说好了似的,一朵一朵盛开,洁白如雪。她总是喜欢去采上两朵,要么是藏在袖子里,要么就是压在衣柜里。 栀子花很香,惹得她整个人都是香喷喷的。 在他看来,这是她唯一像个女孩儿的样子了。 面前凑过来的这张脸,有一双明亮的眸,还有一张红润的嘴唇。蔺觉晃了晃神,才道:“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只不过,有些事情还是越少人知道的越好。” 傅白彗点头,认同道:“世子说的是!” “你在拍马屁吗?”蔺觉斜了她一眼。 傅白彗一本正经脸:“说什么呢,世子又不是马!” 转而又笑嘻嘻:“我在给世子顺毛!” 蔺觉翻了她一眼,微微一笑:“知道讨好我就成!” 那一眼,叫她直接震惊了。 傅白彗也说不好那眼神里都含了什么,只是那神态,把她给吓傻了,呆若木鸡地看着他。 蔺觉:“你看什么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居然红了脸。 她偏过了头,去看那些花花草草,一只白色的蝴蝶在花草中翩翩起舞。 只听蔺觉又道:“我替你出了这个头,那何家多半是要投赵王了。赵王并不在晤阳,可赵王世子还在呢!是以,想动何家,没那么容易。” 既然言归正传…傅白彗脸上的“火烧云”慢慢地退了热,她思了一会子道:“能不能有个法子让赵王世子不待见何家?” “没有。”蔺觉道。 才不信呢! 傅白彗凝神思索,她想得最多的还是季路言问她的四个问题,想也想不明白,干脆又问他。 “你见过你的皇祖父和皇祖母吗?” “不曾。”蔺觉面不改色地道,这一辈子确实还不曾见过。 “你的皇祖母比你的皇祖父更厉害,对吗?” 蔺觉微微皱了下眉,“皇祖母的权力是皇祖父给的。” “给了就收不回来了对?” 这丫头,看透不说透,难道不懂吗?蔺觉的眉头皱的更深了,问道:“你哪儿来的这么稀奇古怪的想法?” 傅白彗没有回答,倒是又问了:“你皇祖父和皇祖母就剩下你父王一个儿子,你父王一定会被封为太子吗?” 蔺觉彻底心惊了,如今离他父王被封为太子,还有好几年的光景,这个时候,没谁能真正瞧得上他的父王,也没谁知道他皇祖母的野心。 他的那些堂兄当中,不乏仁德有谋之辈。 只要是真心为了大蔺的社稷着想,任谁看也不应该让他父王做太子。 蔺觉倒吸了口气,眯了眼睛道:“今日的这些话出你的嘴入我的耳,再不许说给旁人听。” 傅白彗点了点头,却在心里想,那可不成,季路言还等着她给他答案呢! 如今124还无解,至于第三个问题,她想已经有答案了。 寿王是个什么心思她还不知道,但蔺觉已经有了让他爹当太子的心思。 这世上的事,凡是心里想了,便多了一成成功的可能。 何家的事情,傅白彗觉得蔺觉是不想插手,既然他不想插手,她也不能勉强。 实在不行,先探一探赵王世子的口风。 傅白彗打定了主意,便将何家的事情揭过不提。 蔺觉似乎能猜的到她心中所想,瞧了她半天,哼笑道:“你给我记着,别耍你那些小聪明!” 傅白彗头一回在蔺觉的面前张口结舌,找了个理由没吃午饭又窜了。 顺意怪不满地发了牢骚:“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他’把咱们寿王府当客栈了不成!” 他们家世子却道:“去告诉门上,往后傅公子什么时候来,谁都不许拦着!再有,去给我叫顺心。” 顺意一听,吓了一跳,后背直出白毛汗,心里想着,天灵灵地灵灵,他们家世子是不是中邪了? 到底是没敢耽搁,去马厩里叫来了顺心。 这个顺心,顺意同他没有什么交情,虽说名字都是世子赐的顺字打头的,但自打顺意跟在了世子的跟前儿,原本伺候世子的顺心就去了马厩。 其实这个时候,顺意忐忑的要命,他还真怕世子把顺心调了回来,罚他去马厩。 66.白彗66 此为防盗章么么哒 季路言也不是第一次和傅白彗打交道, 这丫头和他混了年把的时间, 越来越贼了。 他瞧她沉默不语,干脆道:“我说我是你在傅岭交的朋友。” 傅白彗一脸的“我就知道是这样”的得瑟表情。 季路言咧嘴一笑, 从背后背着的包袱里, 拿出了一只烧鸡。 这是他特意买来的,像她这么大的年纪,正在长身体,总也吃不饱的滋味他知道。 傅白彗眉开眼笑, 真的是一闻见烧鸡的香味儿, 就忍不住吞口水。 今早的早饭是一碗稀粥和一碟子咸菜, 吃了就跟没吃差不多。 也不跟他客气,倒还记着吃相得斯文, 撕了一小块儿, 跟只小松鼠一样,捧到了嘴边。 季路言心中微微一动, 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我原先就跟你说过,我吃了你的鸡,总是要还给你。” 方才, 傅白彗打廊桥右边的小路绕过去的时候,蔺觉就已经看见她了。 他和蔺和说完了话,便顺着她的去路寻来了。 不巧,将好看见一个兵丁打扮的少年, 抬手摸了她的头, 还有凝视她的眼神, 别提有多温柔了。 蔺觉“嗯哼”了一声,看着那人赶忙拿下了手,这才一言不发,从他二人的身边走过去了。 季路言问:“认识吗?” 专注吃的傅白彗摇头:“不认识。” 蔺觉暴躁不已,他还没走远,全都听见了。 季路言也跟着吃了两口,有点儿咸了,又解了自己的水囊给她。 傅白彗拧开了水囊,咕嘟咕嘟灌了两口,两个人吃了一半烧鸡,季路言见她吃不下了,又重新用油纸包好,放到了包袱里,“这里头是我给你弄的几样东西,我也就发了一月的月饷,银子不多,等下回再有机会来了,给你多弄点儿好东西。” 傅白彗愣了片刻,问的坦白:“你为什么要对我好?虽说你用了我的名号跟了乌将军,可你要是不说,我也不会知道。” 季路言挠了挠头,心想这话不好说,可一对上她疑心的小眼神儿,不由自主说的就是心底话,他说的小心翼翼,“我说我原来有个女儿,你相信吗?” “呸!”傅白彗用一个字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季路言也不恼,当然,解释更解释不清楚,遂呵呵笑笑,“哎呀,你就当我是在鬼扯!你不是没了哥哥嘛,我当你哥哥怎么样!其实要按照我内心的想法,我更想当你叔叔。” “滚。” “你先把东西放屋里,咱俩得赶紧去见乌将军了。” 傅白彗跑的飞快,偷吃还不忘擦干净了嘴巴,匆匆忙忙洗了把脸,又随季路言一路小跑到了讲堂后头的小花园。 这时候,小花园里已经坐满了所谓的晤阳名士。 这里阳光正好,清风拂面,无数个桌案就摆在这花园之中,到处都是鸟语花香。 季路言低头快行到了乌将军的跟前,和他耳语了几句。 乌将军便和坐在最上位的寿王道:“王爷,莫将去去就来。” 寿王惶恐:“啊,乌将军请便。” 寿王妃微微偏了下头,只见乌将军随着方才匆匆进来的兵丁去了花园的角落里,她看的不太真切,却也瞧见了角落里头站了一个穿着书院特制圆领袍的少年。 她悄声问坐在一旁的蔺觉:“阿觉,你瞧瞧角落里那人,你可识得?” 化成了灰,他都认得。 蔺觉早就瞧见傅白彗了,还在心里认真想过了乌将军身边的小兵怎么会和她如此亲密? 大约还是因为去岁的匪事。 这么一想,心情竟没来由地舒畅了许多。 可,气还没全消呢! 听他母妃如此一问,煞有介事地瞧了又瞧,道:“嗯,眼熟。” 寿王妃意有所指地道:“你瞧清楚了……”她点到为止,老大毕竟不是老二,不需要她事无巨细地教。 蔺觉呆了一下,不自然地点了点头。 堂堂大蔺国的支柱——乌将军为何还呆在晤阳? 很多人心照不宣。 还不是奉命保护寿王。 可寿王一家都知道,乌将军听命的可是明后——寿王的好母亲呢! 这内里的关系错综复杂,想想,保护自己的人,并不是自己人,确实是挺让人糟心的一件事情呢! 而想让保护自己的人成为自己人,最好的办法是恩威并施,可现在的寿王不具备那样的能耐,所以也就只剩…巴结了。 乌将军看重的,他们也看重,乌将军喜欢的,他们也喜欢……嗯,大概就是这样的道理了。 虽说作为寿王一家的一份子,还得绞尽脑汁去巴结一个二品的将军,是应该心酸的。 可……她要是只会心酸的话,早就酸死了。 还没嫁寿王之前,那会儿寿王还不是寿王,而是齐王,她便知道他是个窝囊的,比不上太子聪慧,比不上瑞王勇猛,可她还是嫁了。为的是什么呢? 十几年前,她陪他贬至于洲,这一贬便从双十的年华,成了如今的半老徐娘。为的又是什么呢? 呵,为的总不是心酸就对了。 寿王妃微微笑笑,取了碟中最红的那颗含桃,放进了口中。 嗯……还是和十多年前吃过的味道一样。 另一边,傅白彗见了乌将军就要行大礼。 她跪在铺满了鹅暖石的石阶上,叩拜道:“傅阿白,拜见乌将军。” 她磕的实在,俯在地上,热泪盈眶。 当然,不是因为疼。 其实也算是因为疼。 心疼,这是见了救命恩人才有的脆弱。 乌将军伸出了大手,一把拉起了她。 “哭个甚,堂堂男儿,流血不流泪。”他上下将“他”打量,上一次见面还是过年之前,“他”好像还没有到他的胳膊肘,几个月不见,倒是长高了一些。 他一拍“他”的肩膀:“好好读书,到时若不想考文举,便去考武举,我带你入军营,征战沙场。” 乌胜白本就是个糙人,十四岁入军营,戎马二十余年,杀敌无数,说他冷血,确实不容易动容。 可这个孩子,太让人印象深刻了。 前一刻还虚弱地倒在柴房,后一刻便拎了柴刀,亲手砍了山匪头目的人头。 人小力气小,一刀砍下去,死不了的山匪疼的直叫,两刀,三刀,一直砍到山匪再也不出气了。 在场的无不动容,都知道这是得有多恨呢,才会如此模样。 乌胜白当时就看上了这孩子,想收到身旁为己用,却被“他”以担心母亲的缘由给推掉了。 后来,“他”求他保举进百鸣书院,他便知“他”想走的是功名的路。 只是,那时他便想,“他”有结巴的毛病,功名的路岂会顺畅! 乌胜白终于反应了过来,他眯着眼睛道:“阿白,你说话……” “回将军,阿白苦练了数月,已小有进展。” 嚇,还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乌胜白很费神地想,如此说来,他想收服“他”的愿望,真不一定能实现喽? 傅白彗都忍不住心疼了,唉,好好的含桃,做成点心也比炒竹笋强。 她真想问一问山长,他会不会吃啊?简直是王八吃大麦,白白糟蹋了。 也就是坐那儿斟个酒,白混了一碟子含桃不说,那脸上的表情也太丰富了。 蔺觉管不住自己的眼睛往傅白彗那儿瞧,一时想着,她那么贪吃,看别人吃肉她吃不着,可别闹了什么笑话,丢人丢大了。一时又想着,那赵武楠怎么还没来呢? 宴已快过半,给赵王世子预留的桌案可还空着呢! 上一辈子,蔺和和赵武楠的过节,他定要看看是什么样! 不多时,从花园的东北角走过来一个挺立的身影。 还看不清脸的时候,蔺觉便知那是赵武楠。 他很快便走到了正中间,跪下行礼道:“阿楠给表舅、表舅母请安!” 寿王又惶恐了,赶紧站了起来,“啊,都是一家人,何须行此大礼!” 桌案底下,寿王妃暗自掐了寿王一把,迫使他坐下,面上带着腻死人的笑:“阿楠怎么来这么晚?含桃都要没了。” 这本是一句客套话。 赵武楠起身,笑道:“回表舅母,阿楠之所以来的这么晚,是因为下山了一趟。府中的老仆差人来报,说是皇后娘娘赐了贡品,父王并不在晤阳,阿楠代父谢恩去了。御赐的贡品之中便有含桃,是以,表舅母不用担心阿楠吃不着。” 瞧瞧,这脸打的,蔺和差点就要发怒了,却被兄长死死按下。 寿王也觉面上无光,喏喏道:“赵王劳苦功高,母后惦记也是应该的。” 67.白彗67 此为防盗章么么哒  顺意想起了他们家世子交代的“毫发无伤”, 顿时迟疑。 这话能糊弄住顺意,可糊弄不了季路言。 他知道傅白彗母亲犯的是精神上的毛病, 身子骨倒是还行! 他摆出了兵痞子的样,嗤笑出声:“这位爷, 那可是御医, 给皇上瞧病,当然是得得自个儿跑去。可您这府上……” 他还特地退了两步,瞧了瞧傅府门头上的匾额, 冷笑:“您有那么大脸吗?” 傅二爷的脸确实不大,这会子脸都被他气白了。 这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方才没把事情推到何氏的头上, 如今再推恐怕就不合适了。 可要是就这么把人给接走了, 傅二爷也不甘心啊! 老脸也不要了, 憋的通红道:“不是在下非得阻拦, 若在下大嫂因为这一折腾出了什么闪失,谁来负这个责任?在下又怎么向九泉之下的大哥交代?” 顺意还在纠结那个“毫发无伤”,心里想着这要真是把人接回去,出了什么闪失, 世子肯定也饶不了他。 季路言见他已经被唬住了,又痞里痞气地道:“这位爷, 您这话说的可不对!我们就是奉命行事,我们乌将军说了, 一切听从世子的安排。” 说着, 他推了把顺意:“世子是怎么说来着?” 顺意见这个叫季大路的怒目一瞪, 赶忙张嘴说话,差点咬到了舌头,“我们世子说了,今儿一定要把人接回去,御医过几天就要回京城复命,错过了这个时间,就再也没机会了。” 季路言还真怕这小子不敢接腔,幸亏啊! 他摊了摊手,“听见没这位爷,您可别为难我们,赶紧告诉我们人在哪儿,我们这就把人送到寿王府,好回去和我们将军复命。您要非得不说,别怪小的无礼,小的也是奉命行事,这就带着兄弟们进去自个儿找人了,要是冲撞了您府上的什么贵人,您可得担待着!您要还有什么疑问,我给您指两条道:一,要么您去寿王府;二,要么您去问我们将军。我们办的可不是坏事儿,就是进了您的府上,也只找人,绝对不动您府上的一样东西。但我们都是粗人……” 眼看傅二爷招架不住,在门后面躲着的何云梵不得不出来了。 “你是什么人,报上名来?”他指着季路言,摆出了官谱,“乌将军一向治军有方,座下怎会出了你这种浑人,何故要擅闯民居?到了乌将军的跟前,本官且要和他说道说道。” 季路言才不吃他那一套,眯着眼睛瞧了又瞧,“这位是长史大人!” 他吸了口气,眼睛一直在何云梵和傅二爷的身上打量,叹道:“怪不得我听人说何家连同傅家谋财害命,买通了山匪杀了原先的傅家家主,如今难道是连孤儿寡母都不放过啦?二位如此阻挠我们接人,想必是那傅大夫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季路言栽赃陷害,眼睛都不眨一下。 青天白日下,居然敢说出这种妄言! 何家是何等有脸面的世家,这一盆污水泼上去,连听的人都颤抖了!他也不怕风大闪住了舌头。 何云梵惊住了,不太敢相信自己都听见了什么。 季路言转身吩咐后头的大兵,“赵全有,赶紧回去和乌将军复命,就说人恐怕是接不到寿王府了。” “慢着!”何云梵出言阻挠,“这位大人,你可知你刚刚说的话,能让何家告到御前参上乌将军一本!” 季路言摆出了一副“我是粗人,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表情,又道:“那你且说说你们为何不让接人呢?咱们接人是为了给大夫人瞧病,又不是接她去阎王殿。” 这是摆明了,若不让接,就是何家连同傅家谋财害命、赶尽杀绝。 “你!”何云梵气的手直抖。 打了一场败仗,何云梵就跟斗败了的公鸡似的,垂首到了他姑姑的房里。 “姑姑,祖父先前就说了,何家不应当参与到傅家的事情当中,如今那傅大夫人不放不行,而且往后你都不能再擅自将她接到府中,必须还得好生照应着。若不然,那污水可不是只泼到你们的头上,就连何家也不能幸免。” 何氏已经听丫头报了前头发生的事情,正恨得牙直痒痒,陡一听她侄儿这样说,急了。 “这也怕,那也怕,父亲怕了一辈子,落下了什么?莫不是,云梵也这样想?如今我和你姑夫也只是代掌傅家,那个孩子迟早有一天会长大的,都是姓傅的孩子,我的孩儿凭什么就不能接掌傅家,这叫我如何甘心啊!云梵可知道,他们还攥在手中的茶山一年的进项有多少?父亲清高了一辈子,瞧不上傅家,可何家那点子产业,能保得了你平步青云吗?再说了,傅白彗到底是不是傅白彗还不一定呢!” 平步青云!确实让何云梵动心不已,他思了又思道:“姑姑这一招行的本就有差错,先将人放了!等过了这几日,我劝一劝祖父,再与姑姑商量其他的对策。” 说起来还能有什么对策!傅白彗这是投了寿王,他祖父一直举棋不定,是站在蔺家这边,还是要站在蔺家的对立面赵家的后头。看来是该做决定的时候了! 何氏一听,就算极不甘心,却也只有认了。 季路言也是头一回见到傅白彗的母亲,母女二人的长相并不是太像,她一直闭着眼睛,处于深睡的状态,肯定是饭菜里被人动过了手脚。 他又一想,阿白能搬得动寿王世子,想必是投诚了。 那寿王世子的品德也不知怎样! 若也是个心胸狭隘的,阿白的母亲到了寿王府,恐怕和在傅府没什么两样,都是人质罢了。 是以,他就没打算把人带到寿王府。 出了傅府,他便和顺意道:“你回去和世子复命,我把傅大夫人送回傅岭。” 顺意不依啊,“世子可不是这么说的!” 季路言道:“你回去把我的名讳告诉大白,她便知道。” 顺意还是不想依,可胳膊拧不过大腿。 人家人多势众,赶着马车就拐弯儿了,他追了半条街,也没追上,垂头丧气地回了府。 蔺觉一见他,便瞪了眼睛,“人呢?” 顺意难得的脑子清醒,“被一个叫季大路的送回傅岭去了,我不让他送,他偏不听,他说只要把他的名讳告诉傅公子,傅公子便知情。” 傅白彗一听,“腾”一下从座椅上跳了起来,喜道:“季大哥也跟着去了,太好了!我这就回家去。” 蔺觉下意识握紧了座椅上的扶手,一细思,那个叫季大哥的,恐怕就是那个揉她脑袋,给她送烧鸡的兵丁。 作为“饲养户”,他忽然很焦虑。 兴许是错觉,蔺觉忽地觉得整个屋子都因为这几朵紫色的小花,变得……变得有一种不可说的氛围,连心情也跟着愉悦了不少。 他偏了头,问傅白彗:“什么花?” “桔梗。” 他的父王常年用药,药里便有一味叫桔梗,实在没办法把那歪歪扭扭的根茎和眼前的小花,联系在一起。 蔺觉笑了一下:“原来这就是桔梗。” 看多了它朴实的模样,忽又惊艳于它的美丽。 花也是人。 日子其实是如常的,一日之中,还是辰时读书,申时结束。 头悬念锥刺股,那是张运和才能干的事情。 没有悬念,此次中试,张运和位列第一。 第二乃是卫子莫。 第三和第四是并列,正是百鸣书院的两大吉祥物。 想想也确实难为夫子了,蔺觉和赵武楠,谁压在谁的上面都不好,干脆来个并列,不分先后。 惊喜的是,傅白彗占了个第五名。 她挺得意地跟蔺觉道:“如此,是不是能证明我聪慧?我就说了,你和我做买卖,并不亏。” 可不是,说不定还占了便宜。 蔺觉的心里藏了事,总在找时机,想和她提一提。 要不……就此时! 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先赞她一下:“我瞧你生的便机灵,想着你也不会是个愚笨的。不过……”说好了赞呢,一没留意,这“不过”又来了,可话已经甩了出来,总归是要说完的,他不自在地又道:“这才将开始呢!” 傅白彗与他“睡”了好几月,还能不知他是个什么性子! 且不论他心好心坏,总的来说就是个别扭的性子罢了。 她能理解,更能想象。 她想,蔺觉这个人,他爹没做寿王之前,这孩子大约还是质朴的。 想啊,他爹他娘可是被贬的,从锦衣玉食到布被瓦器,能不能翻盘谁也不知道,两个人痛苦就算了,何苦再告诉孩子自己原本的身份,让他们生出些不现实的绮念来。 等到他爹忽然做了寿王,连带着他的人生陡一转变,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长好了,这就长着长着…长歪了呗。 傅白彗回头看了看他,笑着道:“世子,你是不是藏拙了?” 这话,她其实早就想问了。 考诗赋那会儿,夫子出的题目是“山、月”,她都已经做出来了,他还没有下笔,若不是晚交了一会儿,不说第一了,来个第二总是没问题。 蔺觉眼波一转,这丫头,看透不说透不懂吗? 给你个眼神儿你自己体会去。 居然不是白她一眼,射过来的深邃眼神里,仿佛有万千的星光。 傅白彗体会到了,哈哈一笑。 这笑,她也是刻意学过的。笑声不能过于粗犷,因为会和她的长相不符。 68.白彗68 此为防盗章么么哒  听说,二公子房中的绮红已经爬了二公子的床, 不过二公子到底是年岁小, 并不能成事罢了。饶是如此, 二公子每晚也总爱寻了绮红嬉戏。 世子比二公子年长了一岁多, 也不知行不行! 其实落樱也不知道男子行不行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的姨母就在厨上当差,没少偷偷跟她说这些事情。 说, 她的出身虽差,可只要她侍候的好,不愁世子不惦记。 还说,最好能怀上孩子, 如此,她就算做不了妃子,做妾也行。 落樱起初是没那些心思的,可经不住她姨母在一旁劝说。加之年岁已大,忍不住要考虑自己的事情,以她的身份, 若是婚配,也就只能配府上的小厮, 了不得能配上管事的儿子。可那些人,她都瞧不上, 哪里比得了世子生的白净。 晚间, 落樱特意换上了一套露了胸口的粉红衣衫。 这还是二公子赏了绮红的衣裳样式, 她觉得好看, 自个儿一狠心,花了一月的月银,买了布比对着做了一件。 十六岁正是女儿家大好的年纪,酥胸半露,面罩红云,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多看一眼的。 落樱替世子铺好了床,正要伺候世子沐浴,却听世子道:“出去,让顺意进来。” 落樱只觉委屈,垂泪道:“世子,落樱可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世子责罚。” 蔺觉抿着嘴不出声音,却在心里想,阿白是申时出的城,如今也该到家了。 又想,他还想那个养不熟的作甚? 落樱见他不出声音,又泣道:“世子,可还是因为傅公子的事情责怪落樱?世子不是本地人,有所不知,去年傅家发生了一件挺大的事情,城里的人都说是傅家大郎克父克妹,落樱便也觉得此人不吉利……” 不吉?哼,蔺觉懒得笑世人浅薄,只是憋了她一眼。 一眼便觉得恶心。 这丫头穿的什么样的衣服,怀着什么样的心思,他还真是一眼即明,面上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滚出去。” 落樱简直不能相信,愣了一下,捂着脸哭着跑了出去。 被落樱这么一闹,蔺觉又想起来一件蔺和干的荒唐事。 他洗完了澡,把总管秦五福叫了来,询问府中的事情。 他问的很细,从丫头的出身,一直问到最近府中发生的事情。 还跟秦五福道:“寿王妃要照顾寿王,难免有一些事情照看不到,传我的话下去,从今日起,丫头们不许穿露胸口的衣服,行事更要严谨,若有那吃了雄心豹子胆想要爬主子床的野心,一律仗毙!不管是否一尸两命!” 大晚上的说这么恐怖的事情!秦五福的心里一凛,赶紧道:“回世子的话,小的遵命。” 秦五福一走,蔺觉就歇下了。 可奇了怪了,屋子里明明放了冰盆,因为一个人睡,他解了中衣的带子,衣服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一点儿都不热。 但,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蔺觉心烦意乱,是怎么都不肯承认心里还在惦记着她。 —— 蔺觉心里惦记的那个谁,骑了马,赶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戌时,季路言安置好了她娘,回城去了。 两个人走岔了道,并没能遇上。 傅白彗心里明白,季路言现在是乌将军的人,一言一行都是受人限制的。 傅白彗问林叔他可有话留下来。 林叔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纸,递了过去。 林叔是个认字的,可那姓季的小子留的字条,他却是一个字都不认得。 于是,悻悻道:“留了张鬼画符。” 傅白彗接过来一看,便乐了。 这字她认得,她见过季路言在地上画过,他还指点过她。 那字条上写的,是几个很奇怪的问题—— 1、你觉得现在的皇上怎么样? 2、听说最近执政的是皇后,对此,你有什么看法? 3、皇上和皇后就剩下一个儿子了,你说寿王被封为太子的几率有多大? 4、想要斗垮了何家,你得干啥? 这对于现在的傅白彗来说,太难了。 所以,问题的下头还有友情提示:不懂去问问寿王世子,下回见面的时候,把答案说给我听。 傅白彗拿着那一看就是匆匆忙忙写出来的字条,在院子当中愣了好久,直到林氏在屋里道:“是不是阿白回来了?” 她这才将那字条塞进了袖子,理了理早就被风吹乱的袍子,一面回应,一面进屋。 “娘,可是白天睡多了,晚间才睡不着?” 傅白彗才一进屋,就见林氏挣扎着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吩咐丫头:“你去给公子端一碗莲子羹。” 丫头荷香闻言出去,屋里没了旁人。 林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青青,咱们把茶山给他们!他们……” “他们怎么了?”傅白彗的心一凛。 她娘瞪着眼睛,眼里的惊恐直射进了她的心底,她不想再让她娘说下去,“娘,你别想那些……” 只听她娘打断了她道:“他们问我你是不是青青。” 傅白彗下意识捏紧了拳头,这时候她仿佛听不见所有的声音,脑海里只余了季路言问她的最后一个问题盘旋不去。是啊,想要斗垮了何家,她该干些什么事情? 傅白彗好声好气地哄睡了林氏,自个儿又在院子中站了许久。 三更很快就过去了,傅白彗忽然就动了,她没有回房,而是直接去了马厩。 如今的她家,只养了一匹马,还是为了她要去书院,专程买来的。 她牵了马就要出门,林叔赶忙拦了路道:“公子,你这是要去哪儿?” “进城。”她的声音仿佛在夜里飘。 “那不成,夜已经深了,城门不开……” “无妨,如今的时节天亮的早,等我到了城门前的时候,城门就要开了。” “那也不成,带上小德!” “不了,林叔,你叫小德明日直接去书院就行了。” 还真是“孩子大了不由娘”,他劝解无用,巴巴地看着她消失在夜色中,没忍住,泪湿衣襟。 他们家小姐命苦,他们家小小姐的命哟……还不知会是什么样呢! 傅白彗骑了马,一路往城门奔去。 夜确实深了,即使是走在官道,莫说是人影了,连个鬼影都看不见,只有月光下的树影斑驳。 人的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就变大了。 想想一年多前,她听个鬼怪的故事,还得窝在她爹的怀里呢! 可如今,真要见了鬼怪的话,说不定她能吓死了它! 此时此刻,她心里的恶念,可不就跟个鬼怪一样了。 悔吗? 不悔! 杀吗? 杀!杀!杀! 有卯时吗? 将将才睡的踏实的蔺觉,被院中的喧哗声吵醒。 他躺在床上癔症了一下,想想自己昨夜为何睡不着,便有一肚子的火气。 他没有穿外衫,只拢了拢中衣,拔上了鞋,怒气冲冲地开了门。 “何事惊扰?” 开门的那一瞬间,他还在想,不曾治过谁死罪,这一回,是谁惊扰了他,一定要往死里打。 可门一打开,他就愣住了。 院子的那头,傅白彗茕茕而立,不远处的落樱对着她指手划脚。 她一和他对视上,嘴角上扬,道了一句:“我说世子起了,就是起了。” 她的声音不大,可他瞧的很清,她的嘴唇微动,说的是什么,其实根本不重要了。 他看见,风吹动了她的衣摆,因此风里有了熟悉的味道。 心安! 也是奇怪,大清早的,也没发生什么事情,一直躁动不安的心,忽然就平静了。 顺意委屈极了,又不能辩解,是傅家公子自己不进去。 更不能说专门伺候世子的落樱姐姐,也没下令,请他进去。 这些下人,确实都是看人下菜碟。 蔺觉高声喊了落樱的名字,吩咐:“去,把我书房隔壁的房间给傅公子收拾出来。” 落樱愣了一愣,没敢出声,叫了晨光和熹微两个丫头,上楼洒扫。 不知道是不是一回了王府,蔺觉的脾气就变大了,还是说她自己终于正视了他世子的身份,连和他说起话来也变得小心翼翼。 她道:“不用,等接回来了我母亲,我们就归家……” 蔺觉却只看了她一眼,便提脚进了宴客厅。 他的这三层木楼,一楼的主屋宴客,二楼的主屋就寝,他把书房放在了三楼,一般人很少能上去,就连蔺和也就只上去过一次而已。 傅白彗迟疑了片刻,也跟着进去,想想自己写的那份字据,立在厅里,站不是坐也不是。嗯,这大概就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