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华》 一、香车系在谁家树(1) 大宋政和元年,西元一一一一年。 东京汴梁城此时,正是极盛,繁华富庶,当世无双。 汴河、金水河、五丈河、蔡河等,穿过汴梁城,河上舟船相接,艄声相闻,甚是热闹。 京师晨晖门外景明坊有一条小巷,俗名金钱巷,巷尾一端临着五丈河,河岸边垂柳依依,欲拂春水。 此时此值傍晚,其中一颗老柳之下,四五个汉子小声嘻哈,掇唆着一个少年郎:“小郎君,如今到了地方,你怎么畏畏缩缩的?不就是看个妓儿洗澡么,连这点胆子都没有,怎么算是咱们禁军子弟?” “唉,果然是连毛都没长的小孩儿,连这点胆子都没有?” “我可告诉你,这里乃是李蕴李大娘的宅子,我们都晓得,每天这时候,她这里的姐儿们准时沐浴,错过现在,你就只有等明日来了!” “对对,李大娘这里的姐儿们,一个个胸丰臀肥,能让你心里烧起火来,那肤色姿容,象你这样的小毛孩,啧啧……” 几个汉子挤眉弄眼,说得津津有味。 被激的少年郎,才不过十五六岁,正是气盛冲动的年纪。原本有些迟疑的,如今一咬牙,哼了声:“我周铨是堂堂男子汉,可不是鸟上没毛的小孩儿!” 他一边说,一边抱着老柳树干就往上爬。 那老柳树的一根分枝,弯弯曲曲,悬于五丈河之上,却正好伸到一扇窗前。少年郎周铨动作灵活,很快就爬取那分枝之上,伸脸便向窗缝望去。 屋内水汽腾腾,果然有人在沐浴! 周铨心中一喜,凝神相望,只见一个大浴桶中,几朵花瓣飘于其上,香波微荡,玉影恍惚,隐约看到一个身形,正要从浴桶中起身。 周铨屏住呼吸,眼睛发直:马上就能看到关键所在了! 此时底下的几个汉子,见他看得如此,相互望了望:“难道真给他看到了?” “不行,我也要去看看,李家几个小娘子,想要看到可不易!”一个汉子一边说,一边往掌心吐了点口水,也开始爬树。 周铨看到浴桶里,那模糊的身影,终于变得清晰,他眼睛顿得溜圆,只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团火在烧。 他们说的果然不错,果然能让人心里烧起火来……等等,这是什么,说好的丰胸肥臀呢,怎么是…… 周铨被自己看到的惊到了,身体在树上一个趔趄,幸好那爬上来的黑脸汉子将将赶到,扶了他一把。 “哈哈,铨小郎君,果然……”那汉子正想调笑周铨两句,就在此时,听得咯吱一声。 他们正偷窥的窗子开了,然后窗子里传来一声尖叫。 随这一声尖叫而来的,还有一盆水! 那汉子怪叫一声,偷窥娘儿们洗澡,不被抓到是风流雅事,但被抓到,那可就是伤风败俗,到官府里少不得要挨上些脊棍! 他吱溜一下跳下了树,他爬边的周铨却被那盆水淋了一头脑,慌乱中,周铨脚下一滑,头朝下直接栽进了五丈河中! “糟糕!” “快救人,若是铨小郎君有有什么事,你们都等着被嫂嫂剐了吧!” 那些原本一脸笑着看热闹的汉子们,顿时慌了手脚,跳水的跳水,招呼船只的招呼船只。 虽然五丈河并不宽阔,河水也很平缓,但此时才值初春,河水冰冷,周铨不通水性,又惊又冻,一入水之后,手脚抽筋,直接就沉入其中。 五丈河主要源流引自黄河,河水中的泥沙含量极大。周铨沉入水中,张口便灌,两口黄汤下肚,整个人就没了知觉。 就在这时,一只手将他头发抓住,扯着他向岸边游去。 救他的是个大汉,如今春寒未尽的天气里,依然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白肉。他是自一艘漕船上跳入水中的,将周铨拖上岸后,咧开嘴一笑:“算这小子走运,今日里俺来东京公干,救得他一条性命!” 他一边说,一边将周铨趴放在自己膝上,然后一拍背,顿时一口带着泥沙的脏水喷了出来。 见有周铨的伴当上前来,大汉便将周铨交给他们,在周围人的恭维中,他得意洋洋,又跳入水中,直接游上了漕船。 周铨没有醒,伴当们正欲唤醒他,却看到那边闹轰轰的一堆人跑来,却是李大娘家的仆人和街坊。 这堆人手中拿着棒槌、火棍,分明是来抓偷窥的小泼皮的! 周铨的伴当顿时慌了,七手八脚抬着周铨就跑,而身后,则是李大娘家的和看热闹的狂追。 这一路狂奔,从景明坊跑到了广福坊,直到逃到新城,整个过程当中,周铨却都没有醒来。 “你们这些贼配军!” “若是我家孩儿有个三长两短,你们也休要活了!” 屋外吵吵嚷嚷的声音,打断了周铨的美梦,他勉强睁开了一只左眼,迷迷糊糊向自己周围望了一圈。 然后左眼闭上,继续睡。只不过外边实在太吵了,一个女子尖声叫骂,让屋里人实在无法安眠,于是他又睁开一只眼。 这一次是右眼,只不过这一次他清醒了些,右眼呆呆地望了屋里一圈,然后左眼也睁开了,人也坐起来了。 “这……咳咳咳!” 到嘴的惊呼,变成了咳嗽,而外头的吵嚷声嘎然而止,然后原本掩着的门咣当一声打开,一个高大的女子当先,带着七八个人冲了进来。 “大郎,大郎,你醒了?”高大女子冲到床边上,一把将人揽住。 刚醒的周铨眨了眨眼睛,这口音有些怪,似乎与江浙一带的音调很象,又有几分河南腔,他倒还听得懂。 可是……自己现在在哪儿,这个抱着自己抹眼泪的高大女子,又是谁? “大郎,你怎么了,你莫吓着娘……你究竟怎么了?”那高大女子见他木愣愣的反应,欢喜又变成了担忧。 “对……对不起,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是谁?”刚醒的人摇了摇头,确认自己不是在梦中,略有些犹豫地问道。 他一开口,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字正腔圆的普通话,但与屋里其他人的口音可都不一样。 “这是啥地方话呢,为啥我听不懂?” “铨小郎不过是淹了回水,咋就不会说人话了呢?” 周围窃窃私语,那高大的中年女子更加惊慌,就在这时,一个黑脸的汉子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这莫不是得了失魂症?” 黑脸汉子的声音大,满屋子人都安静下来,过了会儿,有人点头:“是失魂症!” “失魂症!” “这病……可不是玩儿的,若是铨小郎君从此傻了,周大娘可要遭罪了。” 那高大的中年女子搂着周铨,原本是惊喜交加的,听得这些汉子说什么失魂症,她顿时跳将起来,象头发怒的雌狮。 “哪个杀千刀的敢说我儿得了失魂症?”她一边怒吼,随手就抄起一根门闩,劈头盖脑向那黑脸汉子打去。 那黑脸汉子被打得抱头鼠窜,别的几个前来劝说的,也被打得逃了出去。这高大的妇人,虽然只是女子,可这根门闩倒是使得威风八面。 将闲杂人等都打出去之后,高大女子又是愁眉苦脸,将周铨抱住:“我的儿啊……你这该如何是好?” 她满脸悲愁,看得周铨心中愣了下,有心说自己并不是她的儿,可再看看自己的模样,话就说不出口了。 高大妇人发了会儿愁,仔仔细细将周铨又打量了一遍,周铨呆呆地望着她,依稀间,仿佛看到了另一世里,自己的母亲。 眼中同样满是慈爱关切,并无半点私心,只恨不得将自己的一切,都掏出来给孩子。 此时周铨,对自己的处境,已有所明了。 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来到这不知什么朝代,成了眼前这高大妇人的儿子。 见周铨呆呆望着自己,高大妇人心里,其实相信了大半,看来自家孩儿,是真得了失魂症了。 这呆呆的模样,让她心中酸楚,但也让她振作起来。 “没事,没事,不就是说话不利落么,太上保佑,我就当自己儿子重新学一遍说话就是!”她在心中暗想。 “周家的,周家的!” 正当高大妇人下了决心,要重新教儿子学说话时,突然间,外头传来砰砰的声响。 紧接着,门被砰的一声被冲开,一个矮壮的小子跌跌撞撞摔进来,扶着堂前的神橱,这才站稳了身形。 矮壮小子背后,一个头上簪花、面上抹粉的女子,一扭一扭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面色就变了,一副吃惊的模样,大叫道:“阴气!” 高大妇人眉头皱了皱,有些不快,又有些担忧:“原来是三姑,李三姑,你这是何意?” “听说你家铨小郎君落水了,前来探望……我说周家的,情形不对啊,我瞅着你家……阴气很重,象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这李三姑一句话,就让高大妇人吓一跳。 “这……三仙姑说的,莫不是笑话?” 不等她反应过来,李三姑手一抖,一张符纸就出现在她掌中,抖着符纸喃喃念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的白眼往上一方,整个人哆嗦起来。 “水鬼附体,是水鬼!”片刻之后,李三姑尖叫道。 二、香车系在谁家树(2) 李三姑进来的时候,左邻右舍,已经有人跟着进来看热闹了。 她这一尖叫,那些看热闹的人顿时向后退去,有几人胆子小的,脚步踉跄,直接绊了个屁墩儿。 “胡说……你是胡说!”高大女子双眉竖了起来,这可是咒她儿子啊。 “胡不胡说,一验就知。”李三姑昂着下巴哼了一声,然后向那矮壮的少年招手。 矮壮少年早有准备,立刻搬来一个木盆,木盆里还装着一盆水。 李三姑念念有辞,手中的符纸四处晃晃,然后猛然扔进那盆水中。 可那盆水并没有什么异样变化。 “别急,你们看!” 李三姑冷笑了一声,然后手一抖,一根铁针又出现在她的指间。 她小心翼翼地将铁针放入水中,让众人惊讶的事情发生了:铁针竟然浮在水面之上,并没有沉下去! 铁针浮在水面之上? 见此情形,周围的人都是惊呼连连,就是一开始不相信的周铨母亲,这个时候也面露惊疑。 “我说了有水鬼吧,水鬼托针……啧啧,这水鬼法力不小,周家的,你们家可是摊上大事了!” 李三姑啧了一声,然后向周铨母亲说道,看热闹的街坊们不是点头就是窃窃私语,都觉得李三姑说的不错。 “三仙姑,那、那、那该怎么办?”周铨母亲此时也慌了。 “那还用说,我已经施法将那水鬼定在盆中,接下来当然是看我捉……捉……” 李三姑正要说看她捉鬼,就发现一直坐在床上的周铨起身了。 周铨不但起身,而且大步向她走了过来,看热闹的街坊邻居都纷纷后退,唯有周铨母亲,慌慌张张要把他揽住。 周铨向着母亲笑了笑,然后俯下身,用力对着木盆吹了口气。 刚才还浮在水面之上的铁针,在他这一口气之后,顿时沉入了水中。 这一次,轮到三仙姑骇得倒退了。 “三仙姑不是施法定住水鬼了吗?那针怎么沉下去了?” “为何铨小郎只吹一口气,就破了三仙姑的法术?” 李三姑看着周铨,神情变来变去,心里有些发毛。然后她一转身,撒腿就跑,她那个矮壮的小子,有些愣愣地呆在原地,却被她一巴掌拍走。 “三姑怎么走了,不抓水鬼了?”见此情形,有原本就不太相信的人笑着说道。 “刚才那针怎么能浮在水面?”还有人不解地问道。 “当我不知道水面有张力啊。”周铨嘀咕了一声,当然,他用的还是普通话,所以别人听得都是含含糊糊,不明白他说什么。 不过这些人看周铨的目光,都有几分异样。 周铨母亲倒没有什么,无论方才儿子说的是什么,都是她儿子,儿子不会说官话,那自己教就是! 她正待将那些看热闹的邻居打发走,突然间,李三姑又带着那矮壮小子快步走了进来。 不过这一次,那矮壮小子还抱着口小锅。 “这水鬼道行高深,我的定鬼针定不住它,看我将它擒住,送入油锅!” 李三姑愤怒地叫嚷,她可是附近街坊里头号仙姑,精通各种术法,来兼职为人牵线作媒,靠着这手段养活一家子。若今日就此退缩,以后谁还会请她这位仙姑作法? 油锅架起,柴火点燃,不过片刻,那油锅里油就开始翻滚起来。李三姑手舞足蹈,突然间掌中出现一枚铜钱,在周铨头顶脑门各处晃了晃,然后那枚铜钱被她直接扔入沸腾油锅之中。 “看我……” 李三姑大叫了一声,伸手就要象油锅里探去,但就在这时,周铨抢先一步,将手伸入油锅中,探了探摸了摸,直接将那枚铜钱抓出来。 顺便,他还将油锅里的沸油泼了出来,撒了一地。 “啊哟,不小心……要不换一锅油?”周铨将那枚铜钱塞回目瞪口呆的李三姑手中,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他特意放慢了语速,所以“换一锅油”这四个字,李三姑还是听明白了的,顿时,李三姑跳了起来,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她那矮壮的小子跟着跑,跑到门口,给李三姑一巴掌拍回来,才记得将油锅也抱走。 抱走油锅时,他还狠狠瞪了周铨一眼。 街坊邻居们此时哪有不明白的,分明是李三姑的手段被周铨瞧破了,所以才狼狈逃回。 他们很好奇,周铨怎么有本领将手伸出沸腾的油锅而不坏的,因此都围上来七嘴八舌相问。 “周铨,你是如何知道三姑的手段的?” “看来这失魂症不重,虽然周铨不会说话了,却比以前聪明了些!” “行了,我孩儿才醒过来,你们别闹了!” 当周铨被吵得头昏脑胀之际,周铨母亲大喝一声,挥动门闩,将这些人又赶了出去。 将他们赶出去之后,她回望着周铨,眼神有些惊疑:“大郎,你……你还好吧?” 周铨如今的状况,怎么也不能说好。 原本生活在二十一世纪,事业小有成就,正准备在乡下买片山谷林地养老,可只因救一个轻生的小姑娘,落水后便成了如今模样。 可这一切,他没有办法向眼前这中年女子解释。 虽然两人间还没有正式的言语沟通,但中年女子舐犊之情,他能清楚感觉到。所以发觉那李三姑是靠着骗术骗钱的巫婆之流,他不忍心中年女子上当,才会出手。 但现在,让他一个人直接面对这中年女子,哪怕已经在红尘中浮沉滚打了几十年,他也觉得无计可施。 告诉对方,对方的儿子已经死了,自己占据了她儿子的身体? 这种蠢事,就是毛头小子也不会轻易去做。因此,满心感慨与千言万语,在周铨身上,只化成了一个动作。 深深一鞠…… “孩儿,我的孩儿,你这是做什么?”周铨母亲见此情形,先将心里的疑问抛去,赶忙将他扶了起来。 她心中升起一股柔情,将所有的问题都忘了,只想着一件事:无论发生了什么,周铨都是她十月怀胎辛苦拉扯的孩儿。 “好孩儿,官话说不利落不打紧,娘来教你!娘,娘!”她指着自己,对周铨道。 周铨浑身激零了一下,怔怔看着这中年妇人。 另一世中,母亲在他事业有成之前就已去世,根本没有享到他的福。 “叫啊,好孩儿,叫啊!”见他发愣,那中年妇人又道,满眼都是希翼之色。 周铨嘴唇蠕动了一下,终于用略沙哑的声音叫了出来:“娘!” 他知道,这一声,自己就要与过去告别,真正以眼前这妇人之子的身份,活在这个世界之上。 他这一声唤出,周铨母亲大喜,眉开眼笑,当真又体会到初为人母时的感觉了。 欢欢喜喜地拉着儿子,周铨母亲又教了他几个词,周铨一一都学了,虽然他口音还有些不准,但周铨母亲心中已经大安。 自家孩儿并没有变笨,只是稍稍学习,便又掌握了说话的本领。 她将屋里的家俱物什都教了一遍,周铨发觉,自己的记忆力极佳,只要教过一遍的,便都能记住。 不仅如此,前世曾经读过的书报、学过的课业,只要还有些印象的,基本就能回忆起来。 “砰!” 正当母子二人一教一学之时,家里的门又被人一把推开。 周母眉眼一挑,正待发怒,一个瘦高的汉子惶急地跑了进来:“孩他娘,我家孩儿咋了,得了失魂症?” “胡说八道,什么失魂症,你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家伙!”周母骂了一声。 周铨向这个瘦高汉子望去,看来这一位,就是这具身体的父亲了。 他脸上同样全是关切,一副憔悴模样,奔到周铨跟前,仔细打量着。 “这孩子的眼神,我怎么觉得有些不对劲?” 被周铨拿眼睛看着,瘦高汉子嘀咕了声。 周母一把将他拽开:“胡说什么,咱们孩儿落了水,惊吓过度,只是有些失忆,人还是好端端的,就是刚才,他还看穿了三姑的骗术呢!” 周母虽然小声说话,但就在屋子里,周铨哪里听不见!虽然口音上还有些异样,可连蒙带猜,也能够明白周母的意思。 周母将事情经过起由都说了一遍,周父听得大怒:“杜狗儿他们几个,当真是活到猪狗身上去了,竟然敢带着大郎去做这种事情!” 他说到这里时,隐隐有几分剽悍之意。周铨心中一动,看来这具身体的父亲,倒是有几分血性的人物。 周母冷笑了两声:“便是你的好伴当,我不好发落,这事情,你看着办吧。” “你放心。”周父简单地说了三个字,然后出去在门前里吼了一声:“杜狗儿,滚过来!” 只是片刻功夫,门前就传来脚步声,周父又绕着周铨转了两圈,见他确实没事,这时才走了出去。 周铨心中有几分好奇,不知道他出去后会如何行事。见他探头探脑,周母将他按住。 “就是杜狗儿那泼皮贼配军,害得我家孩儿成这模样,得好好教训一顿才是!”周母象是自言自语。 她话声还未落,外头啪的一声响,似乎是有人吃了一记耳光,紧接着,就是沉闷的敲击声和鬼哭狼嚎般的呼痛声。 三、香车系在谁家树(3) “这样打,不会有事吧?”周铨心里有些担忧,恰好此时,周母要去作饭,他便挪到了门口。 只见那便宜老爹,抡着一根白蜡杆子,正在抽一个黑脸汉子,正是说他得了失魂症的那位。 也没有人绑着按着,但那黑脸汉子只敢号叫,却不敢闪避,更不敢反抗。他衣衫原本就薄,这几杆子抽下去,一道道血印就印了出来。 这可是真下狠手! 见周铨出来,周父没有停手,而是用力又抽了三下,这才止住,然后沉着脸对周铨道:“若不是你刚刚醒来,少不得也要抽你,别人唆使几句,你就能去做蠢事,哪里半点象老子我!” 周铨原本对那挨打的杜狗儿有些同情,听得周父这样说,同情心顿时都没了。 他刚才在水里看过自己如今的身体,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就算放在这古代,也未及冠,不算成年人。那黑脸汉子杜狗儿,唆使这样的少年去做坏事,理当挨打。 “只是不知道,杜狗儿唆使‘我’去做了什么事情……” 周铨心中正想着,却见那边,一队人快步走来,当先的几个穿着一致,看上去是这个时代官府中人。 “周书手,这边有些事情……”那些官府中人,为首的一个对周父拱了拱手,态度还比较客气。 “书手?那是什么?”周铨心里有些莫名其妙,难道自己父亲的名字叫周书手? 他却不知,此时大宋在城市之中,实行厢坊制,所谓书手,是厢坊中的一吏职,管一些杂务,在一般街坊中,也算得上是头面人物。 “骆虞侯,可是为我儿之事?”周父不慌不忙地道。 “正是,金钱巷那边的李大娘,在军巡铺里告了一状,说是令郎****……” 周铨听得清清楚楚,虽然他自己还不能说此地之语,但努力点听,还是听得懂的。 一听到自己头上的罪名,周铨顿时慌了。 竟然是****……这个罪名可大了,在任何时候,都有可能砍脑袋! 他此时还摸不大清楚自己的处境,甚至连话都说得不利索,真被扣上了这个罪名,恐怕很难洗脱。 “****?笑话,这么半大的小子,朗朗乾坤光天化日,能****谁?”周父放好手中的白蜡杆子,冷笑了一声。 这话听得周铨心里舒坦,不愧是亲爸,果然维护他! “确实是胡说八道,但既然告了,小人总得来问上一问。”那人陪着笑脸,对周父甚是恭敬。 “问问也好……你把他带回去问问吧。”周父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的话。 原本趴在一边喘气的黑脸汉子杜狗儿,这个时候爬起来:“哥哥,这事情是小弟俺惹来的,当由俺替铨小郎去!” “哼,你这憨货,记打不记训,你去有何用。骆虞侯,带着这小子过去,把李大娘那边应付了再说。” 这个时候,周铨完全呆住了,刚才还在想着,周父不愧是亲爹,哪怕是****的罪名都要替他顶着,没想到,转眼事情就变了,这位便宜老爹竟然要大义灭亲,把自己送给那个什么骆虞侯? 难道这并不是自己这具身体的亲爹,隔壁有位姓王的叔叔? 屋里忙着的周母也听到了,大惊失色,扔下手中的活跑了出来:“你这杀千刀的,说什么话,怎么能把我儿带走!” “妇道人家,知道什么,儿子都快被你惯坏了!”周父哼了一声,将周母推回屋里。 周母跳将出来,象是护雏的母鸡,将周铨护在怀中,瞪着周父吼道:“我看哪个敢动我儿一下!” 周父见此情形,只得将那个骆虞侯拉到一边,小声嘀咕道:“骆贤弟,今日你带我儿回去,做样子走个过场,不过将你们军巡铺的诸多手段,在他面前亮亮,让他晓得些厉害,以后不敢再大胆妄为!” “小弟明白,周大哥只管放心,只是大嫂这里,却不好交待。”别看刚才骆虞侯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现在却眉眼溜溜,显然,他与周父交情不错。 “你且等着。”周父又过去将周母拉进屋子,压低声音说道:“这小子给惯坏了,别人唆使几句,就敢去扒墙看女人沐浴,若不给他点教训,将来他还不知会闯下多大的祸!我让骆贤弟将他带去,吓唬吓唬,转头便将他领回来。” 周母听到他这样说,才稍稍安心,但是仍然有些担忧:“当真如此,可别吓坏了我孩儿,他落水之后,心里一直有些迷糊,连话都说不利落……” “放心,骆信与我的交情,你又不是不知道!” 周父这般说,周母才舍得,但出屋之后,犹自泪眼汪汪看着周铨:“我儿,你此去可要长些心眼……” “大嫂,可得罪了,铨小郎君,得罪了,请随我走一遭吧。”那骆虞侯见周母不再阻拦,笑嘻嘻向她拱手。 虽然是笑嘻嘻的,他身边几个大汉,却是过来了几步。 看在周铨眼中,那就是如果他不跟上,那么就要动手了。 周铨脸色发白,满脑子里都是迷迷糊糊的。 原本以为摊上个好爹好妈,不料想,摊上的却是个****的罪名!而且,这爹妈似乎都巴不得送他去吃牢饭! 望着那几个穿着古时制服模样的人,他们腰下,可都佩着刀。 于是周铨只能乖乖地跟着他们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到自己那个便宜老爹,却又将泪眼汪汪的周母拉入屋内。 在屋外时,他一副大老爷儿们的模样,说一不二,但一进屋里,顿时就陪上了笑脸。 “你这是何意?”周母有些摸不着头脑。 “那李蕴以往与我并无怨仇,明知是我儿子,却还敢到军巡铺去报,我怀疑,她背后或许有人唆使。”周傥道。 他说此话时,神情阴冷,如潜伏待猎的猛兽。 “便是没有人唆使,也得要她好看,竟然敢告我家孩儿!”周母霸气地说道。 周铨并不知道这背后还有猫腻,他此时已经从最初的茫然失措中清醒过来。 看来那便宜的老子是靠不住,只有靠自己,要想法子脱罪……只不过,事情的前因后果,他都没有弄明白,如何脱身? 此时大宋皇都汴梁,乃是地球上最大的城市之一,规模宏大,人们穿街过巷,往往要租用车马。但周铨没有这种待遇,走了老半天,他被带一处街口,看到这座建筑上有望楼,还有兵士模样的人在巡视。 这便是军巡铺,极盛之时,开封城中,每坊巷三百余步便有一所。 “今日街市上抓着的那几人还在么?”那骆虞侯到了这里,眉眼顿时不一样了。 他其实只是一个小小的军巡铺之长,周傥称他为虞侯,实在是高抬了他。问明白今日街上抓着的几个游手还押着,他下令将这几人带出来。 论理来说,厢坊之中的大小事务,当押往由管勾厢公事官处置,但管勾厢公事老爷哪里能事无巨细都管理,便是四厢使臣,都无暇来管那些小事。因此,一般的争执、斗殴,还有小纠纷小违律,都是军巡铺调解处置。 不一会儿,几个捉来的游手、泼皮给带了上来,个个都是滚刀肉模样,显然都是这儿的常客了。 骆虞侯正待发落这些人,突然间,一个兵卒从远处跑来:“节级,节级,厢公事所那边催你过去!” 骆信霍然一惊:“必然是出大事了!” 他看了周铨一眼,虽然有些为难,但还是公事要紧,当下拉着那兵卒交待了几声,匆匆离去。 因为事情匆忙,所以他交待得不甚清楚,只是说让周铨见识一下军巡铺的手段,不过不是对周铨施展,而是对那些游手泼皮。 这军巡铺中,总共五名军卒,被骆信带走二人,还剩三人,兴高采烈地对着那几个倒楣鬼炮制起来,直看得周铨目瞪口呆。 “掉柴”、“夹帮”、“脑箍”、“超棍”、“鼠弹筝”…… 每种方法,还都有各自的名称,周铨可以肯定,无论哪一种,都会对人造成极大痛苦。 好在那三名军士下手还算有分寸,每一种都是浅尝辄止,饶是如此,一番折腾之后,那被捕来的几个游手泼皮,此时也面无人色,悲嚎连天,赌咒发誓,再也不敢为非作歹了。 这边嚎叫不止,那边却是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过来。这几个巡铺的兵卒玩得开心,倒没忘了注意周围,见来人仪仗,顿时惊了:“是李学士……他怎么来这儿了?” 他们连忙将那几个泼皮无赖赶走,有个泼皮还待不走,想要在来的官长面前告状,那兵卒冷笑了一声:“这可是权知开封府李老爷,他老人家的声名,你没听说过?” 那泼皮无赖顿时面无人色,刚才还喊冤的,现在也不喊了,撒腿就走,显然,这位李老爷的威慑力,比起方才他们受过的各种处置都要可怕。 仪仗到了这军巡铺,几个兵卒纷纷下拜恭迎,唯有周铨,有些茫然,他刚刚听清楚了“权知开封府”五字,心里已经怀疑,自己是到了北宋之时。 他一人直立,有些突兀,因此仪仗中间,一个浓眉鹰眼的官员扫了他一下,然后开口道:“那少年郎是怎么回事?” 这些兵卒不知道骆信与周傥的私下约定,因此回禀而来的,是周铨被金钱坊李大娘检举“****”,那浓眉鹰眼的官员听了大怒:“****重案,岂是尔等可处置!就是各厢使臣,也只能决六十杖以下之刑,来人,将这****小儿给我带走,押入开封府大牢!” 四、香车系在谁家树(4) “开封府大牢……” 虽然大宋的数代帝皇,都颇有仁心,多次下诏谕,让底下的人将监牢收拾得象样些,但底下胥吏们自有应对之策,因此,开封府大牢里光线阴沉气味难闻。周铨才被推进来,就想转身出去,只不过迎面而来的,就是一记推搡。 “我、我、我是冤枉的,我真是冤枉的!”他脸色煞白大叫道。 “进了这里,十个人里面,有九个都说自己是冤枉的。剩余的一个,是被打得说不出话来的。” 周铨还在大叫,却听到身后一个冷冷的声音响起。 回头一看,是个满头乱发的家伙,被关在监牢之中,用一双炯炯的目光盯着他。 两世为人,周铨还是第一次被关在牢里,此前并无经验,就只知道牢里往往有牢霸。 这家伙,莫非就是牢霸? “看什么看?”那满头乱发的家伙瞪圆了眼睛。 周铨呵呵一笑,抱起拳头给那家伙作了一个揖:“这位大叔请了。” 他知道,对着牢霸一类的人物,一昧地隐忍退让,只能更受欺凌,相反,要让对方摸不着深浅,才可以暂时保护自己。 说白了,就是要忽悠,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把面前的这一道坎过了再说。 果然,见这个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子,一副老市井作派,那个乱发大汉目光有些狐疑。 周铨此时,对自己的处境已经明了,这种环境之下,他是谁都不能指望了,只得想法子自救。 凭着另一世做过销售的本事,他很快就和牢中这位拉近了关系。 此人姓方名拙,在牢中已经关了很长时间,对牢里的种种情形,都很了解。周铨很自觉,没有问对方为何会被关进来,不过这放拙却是给关久了,有个说话的对象,滔滔不绝说个不停。 虽然此时周铨还不适应这种口音,不过听还没有问题,从此人口中,他倒是得到一些开封府牢房的趣事。 至于传说中包拯的三口铡刀,那自然是不存在的,历任权知开封府,几乎都没有当长久的。 周铨还有意打听了如今的府尹,这一位今年才上任,名为李孝寿,前几年也担任过开封府尹,后来去职,如今又重新上任。 说来也怪,这位权知开封府的李老爷,将他打入大牢之后,并未来问话,不仅是他,就是方拙,也没有人来理睬。 不但这一夜,到了第二天早晨,牢中仍然无一人来。 周铨已经饿得肚子咕咕乱叫,他心中也有些急了,这开封府大牢之中总得送些汤饭吧,但他却什么都没有! 和他同牢的方拙,这个时候也有些急躁不安,喃喃咒骂不休,只不过他说话又快又急,周铨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 “出什么事了,方大叔?”周铨问道。 “往常每日二餐,虽然只是些汤水,总能吃个三分饱,可今日早过了送早餐之时,却还没有人来送!定然是出了大事,让胥吏狱卒都脱不了身。”方拙焦躁地起身,在监牢里打着转儿。 足足等到正午时分,终于听到了难得的脚步之声,紧接着,门被打开。 看到进来的狱卒,方拙轻轻咦了一声:“怎么不是老郑了。” “老郑?他不能来给你们送饭了,如今他只怕自己要人送饭。”来的狱卒哼了一声,在二人面上一打量,将个饭桶扔在地上。 方拙还想再问,那狱卒又打量了周铨一下:“你这个小郎,叫什么名字?” “周、周铨……” 对这具身躯的名字,周铨已然清楚。 “果然是周书手之子,你随我出来。”那狱卒招呼了一声。 方拙眼中顿时闪出羡慕之色,周铨自己,却有些茫然。不过从那狱卒口中泄露的意思来看,当是他那个便宜老子使了劲儿。 跟着狱卒出了这间监牢,七拐八弯,到了一间偏僻的屋子,那狱卒推开门,低声道:“周书手,人带来了。” 紧接着,满脸担忧的周傥出现在周铨视线之中。 见周铨没有受过凌虐的迹象,周傥稍稍安心,然后向那狱卒拱手:“大恩不言谢,洪三哥,周某必有后报。” 那狱卒摆了摆手:“时间紧迫,你有什么交待,还请快些。” 周傥拉住周铨,问了两句,听得周铨怪异的腔调回答,他倒不奇怪,见周铨真没有吃什么苦头,这才说起外边的事情。 原本周傥让儿子去军巡铺,只是想要吓唬他一番,没料想却被李孝寿撞着,直接拿至开封府大牢,所以他心中也是惶急无比。 此刻他都无计可施,只能反复叮嘱,让周铨在牢中小心。 “若是提审,孩儿当如何应付?” 听方拙说了一晚上话,周铨好歹能用此时的白话对话,不至于露出太大马脚,只是每说一句都很慢。 “提审……暂时不会,如今出了大事,待制老爷怕是没有功夫管你。” 从周傥口中,周铨才知道,这开封府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原本大内奉宸库的库吏吕寿,盗了奉宸库所藏金玉,被发觉后系于狱中,可就在昨日,吕寿脱狱逃走,到现在也没有抓回来。 这对刚刚重任权知开封府的李孝寿来说,是给他脸上的狠狠一拳! 故此,昨日李孝寿发怒,召各级官吏议事,将当时的狱卒与相关胥吏尽皆拿下,以“故纵”的罪名发落,很是打了不少人。 听得这个消息,周铨心中一动。 他急于从牢里脱身,觉得这似乎是一个机会。 “父……父亲,孩儿的罪名,应当是强加于我的吧?”他向周傥问道。 “你自己做的事情,还来问我?”听他问起此事,周傥气就不打一处来,哼了一声。 周铨苦着脸,没有作声,这是这具身体原先主人干的事情,但既得其身,便要担当其因果。 “已经弄明白了,有人想着你老子的这个书手之位,虽然你未有什么大错,但正好送上口实。”周傥淡淡地说道。 若换了往常,周傥不会对儿子提起此事,但是从周铨揭破三仙姑的骗局里,他意识到,自己这个儿子已经长大了不少。 “关键是李大娘,父亲,若是李大娘撤去诉状,只说是误会,我便可以出狱了吧?” 听到儿子这样说,周傥又哼了一声。 若是那开妓馆的李蕴李大娘肯撤诉,周铨自然就能出狱,但李蕴怎么会轻易撤诉,除非周傥答应她的某种条件! 周铨却嘿嘿笑了笑:“若……我说我那日在她那里,看到了吕寿呢?” 此话一出,周傥眼睛就瞪得溜圆。 “府尹老爷可没有那么容易糊弄,若是假戏真作了,你就是死路一条!”想了会儿,周傥又道。 “****罪名,也是死路一条,如今是府尹老爷还顾不上我,若是顾上了,以他的行事手段,我还有活路么?” 周傥听得这里,虽然惊讶于儿子的狠劲果决,但同时,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我儿看来经此教训,成长了不少,既然如此,为父便陪你玩上这一次,李蕴李大娘是吧,我儿你附耳过来!” 周铨伸过头去,周傥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周铨顿时也眼睛圆了。 这位便宜老子,也是个狠角儿! 他原本只想着出监脱狱,但以他便宜老子的打算,不仅仅要出监,甚至还要在李蕴李大娘那里狠狠撕下一块来。 “诬告我儿,岂能不给她一点教训……若不是知道宫内的内官常去她那儿,这次你老子就要让她好看!”周傥又哼了一声。 他父子还要细说,这时那狱卒走了进来:“周书手,大老爷就要回来了,你还是先去吧,放心,有兄弟我在,你家小郎君在牢里不会受苦!” 老周提了一个大食盒,原本是给周铨吃的,现在只能让周铨带回牢中。 那方拙见周铨回来,还拎了个大食盒,便知道这少年郎是有门路的,他凑上来献殷勤,周铨也不拒绝,不但与他分享自己食盒中的肉菜,还请狱卒拿了坛酒来,给那方拙饮用。 周铨自己也尝了口,这酒不但浑浊,而且带着股甜酸味,周铨并不喜欢,因此全都给了方拙。 三杯黄汤下肚,方拙的话就更多起来,周铨记得他昨夜曾经提到过吕寿,有意探他口风。 方拙本来就喝得半醉,哪里会戒备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当下滔滔不绝,说起吕寿之事。 原来他曾经与吕寿关押在同一监牢之中,那个时候,他曾听吕寿说起奉宸库中的情形。 不过大多都是犯人吹牛之语,并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此时监牢之外,显谟阁待制、权知开封府李孝寿踱着方步,缓缓坐上衙门大堂正位。 他端坐之后,扫视周围,满堂之上,那些胥吏、衙役,一个个噤若寒蝉,这让他很满足。 不过一想到吕寿之案,他的心情又变糟了。 这帮子胥吏,他一个都信不过,总觉得他们与那作奸犯科之辈暗中勾结。 “昨日诸人,可有口供了?”他沉声问道。 回答不出他所料,果然是个个喊冤叫屈,就是没有一个交待的。 李孝寿捻须冷笑,这些欠打的货色,不到黄河心不死,当给他们一个教训才好。 “昨日押入牢中的那个****罪囚呢,给我带上来!”心念一转间,李孝寿下令道。 他讨厌任何作奸犯科之辈,所以那个****罪囚,正好是杀鸡骇猴的那只鸡! 五、香车系在谁家树(5) 周铨正与方拙吃喝,突然间,几个衙役破门而入,那个方才受了周父好处的狱卒,此时面如土色,跟在这几个衙役的身后。 “小郎君,嘴紧一些,便是挨上些棍子,也不要乱说话。”那狱卒小声嘀咕道。 周铨莫明其妙,不过还没等他弄明白,就被衙役夹出了监牢,那狱卒只能眼巴巴望着,暗自祈求周铨别乱说话了。 “事情不妙,有所变化!”周铨心中大急,他可不想去挨棍子,当下向那狱卒使了个眼色,然后大叫道:“我家老爷子!” 那狱卒顿时明白他的意思,这是让他去通知周傥。 虽然觉得周傥来了也没有什么用处,但那狱卒还是点了点头,然后溜到一边,至于他是不是去通知周傥,周铨也没有把握。 跟着衙役穿过几个院子,到得开封府正院,周铨顿时愣了一下。 院子里跪着四十余人,一个个灰头土脸,不少人身上的衣裳,还是衙门里的公人。 “这些应当是被吕寿案牵连的胥吏、狱卒,他们被带来跪在这里,显然是备审,那么这个时候把我带上来……” 见到这些人,周铨心念一转,顿时明白自己被带来的目的! 杀鸡骇猴,需要一只鸡! 他心中一骇,脚下顿时慢了点,身边的衙役却不敢耽搁,直接踹他,让他踉跄仆倒。 他痛呼之声惊动了偏厢房中的李孝寿。 此时李孝寿面前,两个衙役垂首行礼,正眉开眼笑地从他这接过赏钱。 “记得我的吩咐,别留手。”李孝寿淡淡地道。 “老爷放心,小人等都是打惯了人的,要他活就活,要他死就死,全凭老爷心意。”两个衙役中的一个,摆了摆手中的水火棍回应道。 李孝寿略带厌恶地皱了一下眉,然后大步走向正堂。 他虽然是权知开封府,但也不能在这里一手遮天。 象现在,他想打死个把犯人杀鸡骇猴,就必须重赏这两个杖者,否则便难以如意。 “升堂!” 此时周铨已经被带到了大门口,然后左右膝弯各挨了一脚,只能跪在门槛前。他听到衙役的呼声,紧接着,昨日见过的那位官员自侧而入,走上公堂坐下。 这个时候,周铨背上已经全是冷汗。 他是聪明人,知道如果不想法子自救,那就是死路一条。心念疾转之中,想到从昨夜到今日,从方拙口中听到的有关李孝寿的事迹。 这可是一位酷吏,甚为严苛,这是他第二任开封府,前一任时,为蔡京爪牙,穷凶极恶,实在不好对付! “哈哈,哈哈哈哈!” 心念疾转之间,周铨突然开口大笑,笑声震动四周,让那些或跪或立的人,都侧目以视。 “这小子疯了么?” “大尹升堂,他还敢如此喧哗,这可是自寻死路!” 就是大堂之上的李孝寿,此时也是一愣,然后捻须眯眼,目光中凶芒闪动。 得了他的示意,有衙役上来,将周铨拖进大门之中,周铨入内之后,口中仍然大笑不止。 “你这奸徒,竟然敢咆哮公堂,于堂审中失礼……来人!”李孝寿开口道。 周铨心中突的一跳,这可是不分清红皂白就要对他施刑! 冷汗再度冒了出来,这与他的计划不一致,原本他以为,这样大笑,对方总要问一声“何故发笑”。 “大尹老爷还请息怒,小人见到大尹老爷,自知有救了,所以才喜不自禁,实在是欢喜得难以自制!” 此时形势逼人,周铨也顾不得后世的什么尊严礼仪了,拜倒在大堂之上,口中大声道。 李孝寿原本是下令施刑的,但听到这少年郎莫名其妙的一句话,他也生出好奇心来。 既然是酷吏,少不得喜欢刨根问底,所以李孝寿轻轻咳了一声,本来要拉周铨出去的两名杖者,便暂时停手。 “有救了?”李孝寿淡淡地问。 “是,草民生于市井之中,常听得人言,开封府前有包孝肃,后有李孝寿,大尹与包公齐名……” 周铨口里胡说八道,暗中瞄了李孝寿两眼,发现自己将他和包拯相提并论,他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 不讨厌、愿意听下去就好! 包孝肃就是包拯,此时虽然还没有经过后世文人的宣传夸赞,更没有那些评书小说中的传奇,但是包拯确实深得人心,在民间声名甚响。 “小人原本是惶惶不安的,直到见着大尹老爷,这才放下心来,大尹老爷既然与包公齐名,那必然是和包公一般,断案如神的,肯定能还小人一个清白……小人想到这里,所以喜不自禁,放声大笑,还请大尹老爷恕罪!” 李孝寿嘿的一笑,这小子,想要靠着这种伎俩脱身? 不过他这几句话,说得倒是让李孝寿心里有些欢喜,包拯最后可是得了顶清凉伞成为宰执大臣的。 “小人曾听说,包公在这大堂之上,有三口铡刀,乃先帝御赐,第一口龙头铡,可以铡王……可以铡王公,第二口是虎头铡,可以铡大臣,第三口是狗头铡,铡的是作奸犯科的小人,这三口铡刀,有先斩后奏之权……” 若周铨说的是别的事情,李孝寿的耐心已失,但他说起这三口铡刀,李孝寿眼前顿时亮了。 身为酷吏,最恨的就是不能放手施为,打死个把子刁民,竟然还需要私下贿赂行刑的杖者。若他也有这三口铡刀,别的不说,今日跪在院子里的那些胥吏狱卒,少不得人头滚滚! “据说包公这三口铡刀,第一口铡的,便是一位驸马,此人……” 周铨跪在地上,膝盖生痛,可是全然不觉,他深知,现在自己的性命,就在一张嘴上,如果不能让李孝寿继续听下去,接下来就有可能被活活杖死! 他滔滔不绝,说个不停,一时之间,开封府大堂之上,就是他说话的声音。 说得口干舌燥,却看到李孝寿的面色转为阴沉,已经有些不耐,他话题一转:“不过,包公虽是了不起,小人听说李公亦毫不逊色于他,小人曾经为一位寓居于京城的学子说过李公英明断案之事……” 这是周铨从方拙口中听到的有关李孝寿最著名的一件事例。 前次李孝寿任开封府尹的时候,有位寓居京城的举子,他仆人欺主,举子想要将之牒送官府,为同舍书生劝开,于是劝取牒纸,模仿李孝寿笔迹书写判决“不勘案决杖二十”。结果其仆次日拿着这牒纸到开封府状告其主,说他冒用府尹之名判案,并且私自用刑。李孝寿将这书生拘来,问清本末之后说“所判正合我意”,真的打了仆人二十杖,然后让举子安然脱身。 此事之后,开封府寓居的举子们拍手称快,他们的仆人也再无敢欺凌主人者。这让李孝寿名声远扬,也确实是李孝寿最为得意之事。 听周铨说到这件自己平生得意之举,李孝寿捻须微笑,突然间觉得,眼前这小郎还算顺眼。 不过,也只是还算顺眼,这小子拉拉扯扯说了半个时辰,现在该是结束这一切的时候了。 李孝寿咳了一声,正待下令将周铨拖出去,就在这时,外边传来禀报之声:“大尹老爷,镇安坊金钱巷的李蕴请求撤状。” “撤状?”李孝寿眉头一皱。 周铨则松了口气,自己拖延时间之策,总算成了。 到这时,他才感觉到双膝生痛、背后冰冷。 不过当他微抬起头来,偷看了李孝寿一眼时,心中的喜悦顿时又没有了。 此位大尹,眼中凶光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更甚! 对方的杀心并未除去! 周铨心中一寒,口中顿时大叫起来:“多谢大尹,若不是大尹明断秋毫,小人必受不白之冤,今日小人得以幸免,全是大尹睿智,小人离开之后,必然四处宣扬,大尹果然是与包公可以并称的贤尹!” 他这一番话说得,让李孝寿到嘴的喝斥又缩了回去。 李孝寿好权,为此不惜充当蔡京的爪牙鹰犬,但他也同样好名,虽然明知道眼前这小子是个狡猾之徒,却也忍不住心中一乐。 “这李蕴,就是状告周铨之人吧,将她带上来!”李孝寿缓缓说道。 到此时,周铨悬着的心才算真正放下,自己的这条命,暂时捡回来了! 那位便宜老子,也不知使了什么方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李蕴唤来。 周铨心里,对这位将自己陷入危险之中的李蕴李大娘,也有几分好奇,因此,当李蕴走进来时,他侧过脸偷偷望去。 这是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打扮得倒是风韵犹存,跟在她身边,则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 周铨望过来时,与那小姑娘目光相对,发觉那小姑娘,正瞪着他,双颊飞红,眼中全是痛恨之意。 “民妇李蕴拜见大尹老爷!” 那妇人进来之后,未语先笑,恭恭敬敬向李孝寿行礼,虽然她看似端庄,但眼珠却飞快地转了一圈,将衙内情形,尽收目中。 “你便是金钱坊的李蕴?昨日在军巡铺里检发周铨者,便是你?今日出尔反尔,又要撤状者,仍旧是你?”李孝寿没有被李大娘脸上的笑容哄住,他厉声喝问。 周铨心中又是一凛:看来李孝寿还是没有放弃杀鸡骇猴的念头! 六、香车系在谁家树(6) 李蕴脸上带笑,眼中却是恨恨地瞪了周铨一下。 若不是被这小子的父亲威胁,她如何会出尔反尔,但所谓贼咬一口入骨三分,何况是周铨之父周傥咬一口! 周铨只是提出了设想,但周傥见到李蕴时,却连“证据”都造好了,李蕴心中纵有一百个不情愿,却也知道,若是不从,便是鱼死网破之局。 于是,周铨瞠目结舌,看着这个半老徐娘在开封府衙中,将当初状告周铨的事情,如何说成一个误会的。 “周家欲为他家小郎选一婢女,这小郎有些心急,闯入我宅中窥看,下仆无知,以为他意图不轨……” 原本周铨以为,李孝寿还会为难李蕴,但紧接着,他发现自己错了。 “你这小郎,终究是行为不检,所以才有今日之事!”在问了李蕴两句之后,李孝寿还是将矛头指向周铨。 此时周铨,只有唯唯,虽然心中腹诽,却不敢说出来。 “既然如此,今日也不能轻易放过你……你不是喜好卖弄些小聪明么,我这里出个题,若你解得让我满意,你便可以回去,若是让本官不满意,那你今日,少不得打五板以示惩戒!” 周铨听得呆了呆,顿时明白,自己方才那些伎俩,对方很清楚,所以现在来报复了。 “小心眼啊……这位大尹可真是小肚鸡肠!”在心中暗暗嘀咕了一声,周铨却根本无法拒绝。 “请大尹出题。”他开口说道。 李孝寿捋着自己的胡须,斜睨了周铨一眼,心里冷笑了一声。 “当初我奉圣命,赐天宁寺道楷禅师袈裟法号时,道楷禅师出了一个谜与我,你且来猜猜看。” 听到是猜谜,周铨顿时头大如斗。 但李孝寿不给他讨价还价的余地,紧接着又开口道:“谜面是‘清明月映秋’,我给你一刻时间,将谜底说出来……你们且退至一旁!” 他说完之后,便又开始提取人犯,这一次,他直接从跪在院中的那些胥吏军士中提来人,问了两句,便喝令上刑。 周铨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他可真猜不出这个谜来! 他在这里发急,那边鬼哭狼嚎的声音响起,却是被提上来的胥吏军卒,给打得血肉模糊。 看到这情形,周铨越发心急,更静不下心来。他目光四处游移,希望能找到灵感,这一刻,他可真想问李孝寿,能否向场外观众求援。 李蕴也退在一旁,她身后的那小姑娘,一双妙目闪啊闪,看着周铨急得团团转的模样,微微撇了一下嘴。 然后她的目光转到了那些被打得血肉模糊的人身上,眼中闪过不忍之色。 打了两人,一刻钟时间眼见就到了,周铨此时仍然没有想到办法。他正抓耳挠腮之时,却看到李蕴身后的那小姑娘,微微嘟起了嘴。 初时周铨没注意她的这个动作,但后来,他便发现,那小姑娘大大的眼睛在盯着他,但嘟嘴的方向,却是向着大堂的一个角落。 见周铨盯着自己,那小姑娘双腮飞红,眼中波光闪动,黛眉微垂,但旋即鼓起勇气,又嘟着嘴示意了一下。 周铨这次可以确定,对方是有意在对自己传递什么消息。 他顺着那小姑娘嘟嘴指向的角落望去,那边放着一个烛台,烛台上放着几枝残香、半截蜡烛。 此时周铨也顾不得小姑娘年幼,完全是捞根稻草救命的心态,拼命看着那个角落,希望能得到灵感。 但仍然没有。 他只能再看那小姑娘,小姑娘露出无奈的神色,似乎是觉得他太过愚笨了。 “西……香……活……火?”望着小姑娘的双唇,在无声地做着嘴型,周铨又猜了一会儿,终于灵光一闪。 是香火! 和尚出的谜语,谜底是香火很正常。 “清明月映秋”,清掉“明”字当中的“月”,那就只余一个“日”字,再将“日”映入“秋”字,正好分成香火二字! “周铨,一刻钟已到,你可猜出来了?” 几乎在周铨脑中灵光闪动的同时,李孝寿慢悠悠的声音响了起来。 “小人猜是猜得一个谜底,只是……是不是对的,小人没有把握。”周铨忙收起目光,不再看那小姑娘。 他心里却是好奇,小姑娘极聪明,至少比他要强,也不知道是怎么教出来的。 “你说。”李孝寿道。 “清明月映秋,清去明字中的月,便余一个日字,日映秋中,可得香火二字,小人胡乱猜的,还请大尹老爷评判。” 李孝寿嘿了一声,捋须的手抖了抖,险些揪断了自己的一根胡须。 他早就看出,周铨只是市井小儿,并未读过多少书,因此,原以为他猜不出谜底。 不曾想这家伙,却有如天授一般,竟然破解了他的谜语。 李孝寿甚为自大,未将李蕴身后的小姑娘放在眼中,故此并未发觉她的提示之举。 他方才答应,只要周铨能解开谜语,便放他离开,现在虽然心中后悔,却无法食言。 因此,李孝寿冷冷又看了周铨一眼,然后摆了摆手:“既然原告撤状,本官就当是个误会,你这小儿,奸猾古怪,再落入本官手中,定不轻饶!” 得了他这一句话,周铨哪里还敢耽搁,立刻行礼退出。退出之时,他听得李孝寿又与李蕴说话,但比起与他说话,当真是和颜悦色。 出了衙门,周铨有些茫然,他连此身家在何处都还不大清楚,因此不知该往何处去。好在这时,他听到有人招呼:“铨儿,铨儿!” 却是周父、周母来了,这二人早就在门口候着,此时见周铨完完整整地走了出来,都是满脸欢喜之色。 “都说了没事情吧,你还想闯入衙门救人!”周傥嘀咕了一声道。 周母瞪圆了眼睛:“若不是你这贼配军出的馊主意,我家孩儿哪里会去监牢里遭罪,可怜的孩儿,才落水还没好,便又在牢里呆了一夜,赶紧与我回去,我在家中给你炖了只老鸡,回去补补……” 她拉着周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周铨有些尴尬,毕竟他的心智,远比外表要成熟得多。 “吴管营,今日之事,多亏了你!” 周傥此时,却在向立在一旁的狱吏道谢。 “周书手,令郎可了不得,咱们大老爷是何等人物,都被令郎给唬住了!”那狱吏笑嘻嘻地说道,他只不过是个微末小吏,被称为管营,可是尊称。 “这话可说不得!”周傥以为他是客气。 这姓吴的狱吏嘿了一声,当下将周铨如何编造说辞拖延时间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他虽然不在大堂之上,但也在堂外偷听,故此说得极为详细,听得周傥与周母神情各异。 周母不疑有他,只觉得是自家孩儿聪明,因此眉开眼笑。而周傥却深深瞅了周铨一眼,目光中既有疑惑,也有意味深长地探察。 周铨知道,自己又需要编造谎言了。 “这些都只是小聪明,不能当真,哈哈,吴管营不要再赞他了。”听到一半,周傥打断了吴管营。 “哪里是小聪明,分明是大智慧,你们可知,大尹老爷最后还要为难令郎一下,出了个谜语,令郎若不能解谜,少不得还要挨杖……” 猜谜之事,也被这狱吏说了出来,周铨头垂得更低,想来周傥的怀疑会更甚吧。 不过这件事情,倒有理由可说。 “周书手,今日之事,多有得罪了,不过令郎既然安然无恙,我希望到此为止!”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姓吴的狱吏,他们一家人正准备回宅,这时又有一个声音响起。 李蕴李大娘横眉竖目,站在他们身后。 “我家孩儿虽然无恙,但他平白遭人诬陷,受了惊吓不说,还坏了名声。李大娘,都是厢坊之中有头有脸的,你红口白牙,就想将此事揭过?” 瘦削的周傥此时昂起头来,目光灼灼,盯着李蕴,神情同样不善。 “咳,师师,把事情说与他听。”李大娘咳了一声。 她身后跟着的那个小姑娘,脸色涨得通红,既是羞窘,又是愤怒,嘴辱蠕动了一下,似乎不想说话。 “说!”李蕴催促道。 “那日……那****正在沐浴,他……他爬在树梢上……” 李蕴反复催促,那小姑娘泪眼汪汪,终于承受不住,哽咽着说道。 这话说出来,周铨恨不得要用头去撞墙。 自己竟然就是去看这样一个小姑娘洗浴?这豆芽菜般的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看的,自己这具身躯的前主人,当真是个无赖! 同时,周铨心中又有些感慨。 这小丫头片子心终究善良,从她的目光来看,是深恨自己的,但方才在大堂之上,却是得她提醒,这才猜出了李孝寿最后的谜语,让自己安然脱身。 “这事是我不对……”既然得了这具身体,就要承担这具身体的因果,周铨长叹了一声,向那小姑娘长揖。 “铨儿!”周傥有些不满,但周母则用异样的目光看着那小姑娘。 “方才在大堂之上,孩儿能猜出府尹的谜语,多亏了这位师师姑娘指点。男子汉大丈夫,有错要认,有恩要报。”周铨低声说道。 周傥神情微微一松,而周母顿时眉开眼笑起来。 她拉了周傥一把,使了个眼色,周傥眉头一动,然后对李蕴道:“李大娘,借一步说话!” 七、香车系在谁家树(7) “你们究竟商量何事?” 当周傥与李蕴达成协议,然后那个泪眼汪汪的小姑娘跟在周母身后,来到周铨身边时,周铨开始觉得事情有些不对了。 “没啥,从今日起,师师就是你妹子了,你要好好护着你妹子,若是有人欺负她,就拿起枪棒狠狠揍他!”周母得意洋洋地道。 李蕴李大娘原本是有些神情不善的,不过这时又恢复了雍容,脸上还堆起了笑:“师师,非是为娘心狠,实是周家极有诚意,从今往后,你就好生照顾你的新父母。周书手,周大嫂,我家师师可是知书达礼聪明多智,你们要好好待她……” “什么你家师师,当我们不知晓嘛,师师原本是染房王寅之女,可怜的孩儿,打小没有了爹妈,放心,来我们家之后,我就是你亲妈!” 周母牵着那师师的小手,万分怜惜地说道,几乎就是一瞬间,她就化身慈母,让那位师师小姑娘忍不住,搂着她失声哭了起来。 “这是喜事,哭啥,如今你嫁入好人家中,楼里的姐妹们,还不知有多羡慕你呢!”李大娘在旁边劝道。 “什、什么?”周铨呆了呆,这才九岁还是十岁的小姑娘,要嫁入他家,岂不是说,这个小姑娘,就是给他找来的小媳妇? 这怎么行,他可不是恋童癖,对九岁的小姑娘也下得了手! 想到这里,周铨立刻表示反对。 “这个家,现在还轮不到你说话。师师是我们养的女儿,长大后你们能合得来,那便合在一起,合不来的话,我自会备好嫁妆,择个好人家,将她风风光光嫁出去!” 周傥严厉的声音,让周铨只能将自己的意见缩回去。 这位便宜老爹可不是什么易相与的人,若是多说,惹发了他的疑心,自己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又看了一眼那小姑娘,周铨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你……呃,我妹子的闺名叫师师?” “是。” “姓王?” “原是姓王,但被李大娘收养之后,就改姓李了。” 小姑娘没有理会周铨,回答他的是周母。这个答案,让周铨浑身一震:“李师师……李师师……不会这么巧吧?” 在监牢之中,他早就从方拙口中套出,如今自己身处宋朝,前一个皇帝庙号哲宗,当今天子乃是先皇之弟。 所以,他当时已经明白,现在是北宋末年,正是大昏君宋徽宗赵佶在位,看惯了水浒的周铨,如何会不知道此李师师! 不过现在看来,自己的便宜父母,似乎将未来的倾城美女拐来了,宋徽宗与周邦彦这二位,应该不会再为了她争风吃醋钻床底了吧? “奴既离了李妈妈,从此姓王、姓周都可,唯独不再姓李。”一直拉着周母衣角楚楚可怜的师师,此时开口道。 “姓王好,就姓王!”周傥干脆地说道,脸上还有些欣慰。 “姓王就姓王,不过,这称呼可得改了!”周母笑吟吟道。 王师师抹了抹泪,向着周傥、周母盈盈下拜:“爹爹、娘亲。” 拜完二老之后,她偷偷看了周铨一眼,又向周铨福了一福:“哥哥。” 这一声微不可闻,周铨也有些尴尬,手足无措地还了礼,唤了一声妹妹。 他心中满是好奇。李大娘分明是将师师当作一棵摇钱树在培养,不知他父母究竟使了什么手段,竟然能从李大娘那里将师师要来。 见他们一家子其乐融融,李大娘先行离开,周铨向路旁小巷子里招了招手,那黑脸汉子杜狗儿涎着脸,一拐一拐地走了过来,身旁还跟着辆油壁车。 “周大哥,大嫂,铨哥儿,还有师小娘,请上车!” 周母仍然不给他好脸色看,自己上了车,回身来拉师师时,却发现自家孩儿已经先行一步,帮助师师上车了。 周母呵呵一乐,这孩子,果然开窍,知道心疼小媳妇了。 他们正待出发,却见着衙门外晃着的一个衙役又笑嘻嘻凑上来:“周书手,周小哥儿,且慢行,我有一件事情,还要烦牢周小哥儿。” 周铨当然不认识这人,但是周傥交游广阔,却知道这衙役身份有些不同。 此人姓杜,双名公才,是开封府衙役中的一个小头目,论及身份,还不如周傥,但他背后的靠山,却远非周傥所能及。 因此他回身行礼:“原来是杜班头,不知杜班头有何吩咐?” “我家有个远房亲戚长辈,最喜好听评话故事,我正想着讨好他,方才在府衙之中,听得令郎说起包公轶事,特别是那三口铡刀之事,觉得正好说与他听。方才听得有些疏漏,所以还请令郎再说一遍。” 这倒不算什么大事,周铨当下又说了他后世《包公案》中的一个故事,他说得虽然简单,但也听得对方如痴如醉。 周铨并不知道,在那油壁车中,师师小嘴微张,满脸惊愕。 自从四岁起,师师就被收养,至今已是六年。 她生性聪慧,又敏而好学,现在虽然年幼,但已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所以才能猜出李孝寿的谜语。 “他不是一个毛躁小子么,怎么能说得如此好的评话?” 心中惊奇,对周铨的印象,免不了有所改观。 周铨说得口干舌燥,那个杜公才满意地放他们离开,待周家一家子走后,杜公才脸上的笑容微敛。 “这周家的小哥儿,倒是个妙人。”他喃喃自语,然后看看左右,径直拉了匹马,向着外城而去。 这几乎是穿过大半个开封城,好半天功夫,他才到了外城城北厢景龙江北岸。 此地原是官家即位之前的端王府,如今正在大兴土木,故此尘土弥漫。杜公才到了这里,三弯两拐,进了一座棚子。 他在周傥面前泰然自若,可到了这儿,神情就极为恭敬了,大老远就下了马。 这边有几个白面无须之人守着,看到他并未阻拦,因此,他直接走入了棚子之前。 “小人杜公才,求见杨提举。” 不一会儿,棚子里传来一个尖尖的声音:“呦,杜公才怎么来了,莫非南衙那边有什么事情?” 说话的是一个脸很瘦但身躯还算健壮的人,同样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甚为灵动,时不时地闪过狡黠的光芒。 当今天子宠幸的宦官,正奉命提举龙德宫修建的杨戬。 “今日倒是有件有趣的事情,小人觉得或许杨提举爱听,便来禀报了。”这杜公才谄笑着道。 “说。”杨戬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杜公才完全没有受到轻视的羞辱感,他躬着腰,将今日开封府衙中的事情一一说了一遍。 “好,好,今天这事情有趣,你做得好,不过那吕寿的踪迹,还没有找到吗?” 杨戬最关心的还是吕寿之事。 这个吕寿,在奉宸库任库吏,而奉宸库所藏,尽是金玉等贵重之物。杨戬希望找到他,可不仅仅是为了这些贵重之物,因此,他的话语声中,不免就有些急切。 “李大尹今日在衙门里立威,杖责数十人,但依旧没有消息。”杜公才道。 “当真是废物……我不是说你,而是李孝寿这个蠢货!”杨戬愤愤地骂了一声。 他向旁边的小太监示意,那小太意拿出了个香囊,就要赏与杜公才,杜公才却没有接。 “为提举办事,当不得赏!”杜公才眼中闪动着野心的光芒。 “哈哈,你这人聪明,会办事……如今我提举龙德宫,过些时日,替你走通关节,在六部补一个吏员吧。”杨戬微一琢磨,顿时明白了这杜公才的心意。 杜公才大喜,也顾不得颜面,咕咚一声就拜倒在地:“多谢杨公,多谢杨公!” 杨戬得意地笑了笑,挥手将他屏退,起身转了转,眉眼动了起来。 “虽然没有吕寿的消息,不过……今日南衙的事情,倒也可以用上一用。李孝寿这厮是老公相的人,老公相啊……” 此时世上,被称为“老公相”者,唯有一人,便是蔡京。 一想到蔡京,杨戬脸上的得意笑容顿时敛起,只觉得背脊有些发寒。 这老家伙精擅权谋,实在是一等一的危险人物! 哪怕杨戬这般在当今官家面前说得上话的大珰,对其都甚为忌惮。会阴谋诡计,他不怕,但会阴谋诡计又没有底线的人,着实可怕。 这老家伙虽然被斥远居于杭州,但杨戬很清楚,官家对其宠信未绝,时常遣使问候。 “虽然不可细言,但那市井小儿的包拯故事,倒是可以说与官家听听,聊解官家闲闷!”放弃了借此事直接攻击蔡京的打算,杨戬有了新的想法。 当今大宋官家天子赵佶,是个妙人,杨戬他们这些近臣,为了讨他欢喜,当真是无所不用至极。 赵佶既能风雅,亦好市井,甚至有潜出大内,在市井中流连之举。他除了喜欢歌舞乐音,也喜欢听评话轶事,杨戬琢磨着,虽然不能用南衙之事直接攻击蔡京,却可以将事情本末说与官家听,表面上是说包拯轶事,实际上却是给李孝寿上点眼药。 八、街头戏鼓,不是歌声(1) 周铨并不知道,自己的事情,会从杨戬这个奸宦的口中,传到皇帝那边去。 他现在终于弄明白自己的处境了。 如今是大宋政和元年,当今皇帝赵佶在位已经有十一年。 周铨对历史略有所知,知道这位皇帝就是著名的宋徽宗,华夏历史中有名的昏君,即将面临靖康之耻,然后被带到东北去坐井观天。 不过,现在赵佶还只是三十岁(虚岁),想来离靖康之耻应该还有些时间。 至于他自己的家庭,乃是大宋都城汴京外城一户居民,他的便宜老子周傥,是勾当厢公事署的一名小吏,“书手”就是职务,管些杂事。不过,再往上追溯,周家原是禁军军门,只是到了周傥这一代,才脱去军籍,转入文吏。 他母亲周王氏,亦是禁军之女,嫁与周傥已经十八载,生有二子一女,只不过别的两个都殁于疾疫,故此,周铨并无兄弟姐妹。 原本这样一个家庭,在东京汴梁城中,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能够过得比较舒心。但周傥是个好义气的性子,禁军出身如今却混得很惨的一帮子兄弟们,他能接济便接济、能帮手便帮手。这反倒使得周家捉襟见肘,还只能在朝廷设的店宅务承租舍屋居住。 好在大宋的廉租房办得还可以,这店宅务出租的房子倒不算差,可以为周家遮风挡雨。 “一个字,真穷!” 背着手,周铨绕自家转了一圈,喃喃说道。 放在经历过物质极大丰富年代的周铨眼里,周家当然是穷。 他身后,师师抿着嘴笑了起来:“哥哥说错了,那是两个字!” 周铨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些闷闷不乐地道:“小丫头片子,知道个啥!” 师师扬了扬下巴:“奴虽不知道太多,却知道爹爹和娘亲都让奴盯着哥哥,免得哥哥闯祸!” 这是师师小姑娘在周家接下的第一个活儿,盯住周铨,勿让他再被人唆使着去做坏事。 于是周铨身后就多了个小跟班,这几日里,几乎是寸步不离。 周铨很奇怪,自己的父母是如何与李大娘完成了这份交易,将师师拐了过来。这内里必有某些他还不知道的缘由,无论他如何打听,也无法从父母那里问出答案来。 王师师同样也不知道答案,不过她这样的小姑娘早慧,对自己的处境已经认命,所以将周母哄得心花怒放,比疼儿子还要疼她了。 “这一片都穷啊……”绕完自家之后,周铨又开始绕街坊。 这一片都是朝廷店宅务的房子,依据大小、新旧不同,租金各有区别,每月每间从五十余文到一百余文不等。 转到小巷最里,也是最阴暗逼仄的那间时,周铨正想转身离开,突然间听到了尖锐的叫骂声。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一顿饭,抵得老娘十人吃的,便是和你一般年纪的小子,也吃不得你的三分之一!” 这声音有些熟悉,周铨在记忆里找了找,片刻后就知道:三仙姑。 原来这位装神弄鬼的三仙姑,离自家这么近,就在同一条巷子之中。 不过三仙姑家租的公屋,比起周铨家的更破旧。周铨家的好歹还有上下两层,三仙姑家的则只是低矮的一层,而且缩在巷子最深处。 两块破木板拼成的门,挡在周铨面前,却挡不住里面传来的叫骂之声。应当是三仙姑在骂她那个矮壮的儿子,周铨对别人家的家务没有兴趣,但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那破木板拼成的门“砰”的一声打开,矮壮的小子满脸沉郁地走了出来。 看到周铨,这小子瞪了他一眼,也不搭理,直接从他身边离去。 周铨往屋子里瞄了一眼,屋中空空如也,干瘦的三仙姑正一边抹泪一边叫骂。 骂的除了那小子之外,还有小子的父亲,从三仙姑如同唱腔般的骂法里,周铨还是听到了一些事情。 “原来那小子叫李宝,而三仙姑十余年前就开始寡居,独自拉扯这样一个小子,在这京城之中,也确实不易……” 周铨心中暗想,而那三仙姑此时抹完泪,正追儿子追出,迎面与周铨撞上,脸色顿时变了。 不仅仅是惊,还带着恐惧与几分仇恨。 这些年三仙姑是靠着给人浆洗缝补和装神弄鬼,才将儿子李宝拉扯大的,这其中,装神弄鬼成了主业。 但上回给周铨揭破了她的两个骗局之后,她装神弄鬼就再无生意,甚至有些以前被她骗过的人打上门来与她争吵。 “你来这做什么?”她没好气地道。 “看热闹。”周铨咂了一下嘴,然后转身离开。 三仙姑在他背后指桑骂槐,周铨只当是没有听到,不过当他拐到小巷口,离开了三仙姑的视线时,看到那矮壮的李宝冲了出来,一把推向他。 “让你欺负俺娘!” 周铨被推得一个趔趄,斜撞在墙上,若不是这具身体还算强壮,只怕要被这小子推翻一个跟头。 “你做什么?”跟在周铨身后的师师,忙将周铨扶住,对着李宝怒目而视。 周铨却摆了摆手,笑嘻嘻道:“无妨,无妨,他也是一时心急……我可没有欺负你娘,你娘生气,是你惹的。” 他早就发现,李宝有些憨憨的一根筋,而且双方并无深仇大恨,一点小误会,揭开也就罢了。 李宝哼了一声,脸上闷闷不乐。 “你娘生气,是因为你吃得太多了?”周铨又好奇地问道。 “俺也不想吃那么多……可是不多吃,就没有气力,没有气力,就不能去干活!”他瓮声瓮气地说道。 “干活?你干什么活?”看着这小子也就和自己一般的年纪,周铨好奇地问道。 “去南角门子那边扛包。” 原来李宝这几天都去了汴河边,为那些漕船卸货。只不过他年轻嘴笨,虽然力气不逊于成年人,可在揽生意时坏了规矩,惹得那边头目发怒,三仙姑托人求告谢罪之后,这才脱身。 “去南角门子找包能有几文钱收入?”听到这里,周铨摇了摇头:“一天不过二百文,还得被管事、头人克扣,你的脾气,也不适合做这个。” 这几天,周铨可没有闲着,对于此时汴京城中的物价、人工,都做了一番调研。 “不做这个能做啥,俺娘要俺去读书,说是有了功名好傍身,可俺不是那块料,俺想着去勾栏里学相扑,俺娘又不允!” “你想学相扑?”周铨好奇地问道。 “自然,你看前街的马汉,便是相扑力士,不仅酒肉管饱,而且到哪儿都有人召呼,多有面子!” 此时相扑之风胜行,但学相扑不易,就算学出头了,年轻时风光一时,到得三十余岁后,体力下降,遍体伤病,便只能在病榻上苟延残喘。李宝这小子只看得到相扑手的风光,而三仙姑看到的更是相扑手的晚景凄凉。 “代沟啊……”周铨道。 “啥,啥子沟?”李宝问道。 “别管啥子沟了,你是不是想赚些钱补贴家用?”周铨又问。 “俺、俺也不想着俺娘去装神弄鬼骗人,若是俺能赚着钱,她老人家便可以在家中享享清福!” 这小子倒还有些孝心,周铨很认同“百善孝为先”的观点,一个人有孝心,那么总有几分可以救药。 他心中有了个主意,只不过现在条件还不足,也只能暂且将李宝记在心上。 左右转了转,他觉得实在有些无聊,便向着街上行去。 还没踏上街,后边就传来王师师的声音:“哥哥,你不要上街生事!” 她说话时小嘴嘟着,眼底隐隐有些恼怒。 她年纪虽小,心气却高,原本沦落到李大娘手中,心底便有一丝悲愤,现在又被当成货品般,转到了周家,偏偏是服侍周铨这个浑小子! 是的,她瞧不起周铨,在她心底,觉得东华门外唱名,文采风流动天下,那才是真男儿真英雄。 至于周铨,市井小儿,呆头呆脑,虽然不是泼皮无赖胚子,却也离师师心中的英雄差了十万八千里。 “放心放心,我绝不生事,只是上街转转,这几日在家里闷得紧。若你还不放心,不妨跟我一起来!” 周铨口中应诺,脚下没停,师师无奈,只能跟上。 此时正是东京汴梁城最繁华之时,周铨出了巷子,到了大街上,只见人来人往川流不息,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各种各样叫卖之声、哟喝之声,此起彼伏。 放在后世,这等热闹算不了什么,但在此时,绝对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宝地! 周铨望着望着,突然间,他眼前景致有些变化,一团团烈焰,将他眼前的繁华尽皆吞噬,恍惚之间,那些叫卖呦喝,都变成了惨叫哭号。 穿街绕巷的沟汊中流淌的,不再是水,而是血。战马的嘶鸣,蛮人的嚣笑,女子凄凄惨惨的悲啼…… 这一切迎面扑来,让周铨浑身毫毛都竖起,整个人都陷入惊恐之中,他几乎想要转身逃走! 九、街头戏鼓,不是歌声(2) “哥哥,哥哥!” 就在恍惚之中,一个声音让周铨回过神来,他用力眨了眨眼,又摇了摇头。 刚才那一切,都没有了,在他面前,仍然是太阳金光之下的汴京城,繁华无双。 师师在后边拉着他的衣裳,很奇怪他为何站着发呆,而周铨只是叹了口气。 此时是政和元年,当今天子,就是庙号徽宗的那一位,按他的年纪推算,离毁灭北宋的靖康之难,只有十余年的时间了。 刚才他看到的,可不仅仅是错觉,更是十余年后,这座天下名城,这个繁盛文明的命运! 乃至整个华夏的命运! “哥哥,你发什么呆?”师师抬头望着他。 周铨伸出手去,揉了揉她的头发,将原本一丝不乱的双环髻给弄得乱七八糟,这才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把仍然残存的冰冷驱走,而师师则嘟起嘴:“哥哥,你真惹人厌,又揉乱了人家的头发!” 小姑娘甜甜糯糯的声音,让周铨精神一振:为了此身的亲人,为了这小姑娘,他也要想办法。 “师师,如果有一天要离开汴京,你希望去哪里?”他开口问道。 师师瞪大了眼睛,小嘴嘟了起来:“哥哥又说胡话了,我们为何要离开汴京,这世上,哪里还有比汴京更好的地方!” “唔,现在,汴京确实是世上最好的地方!” 周铨缓步行走在汴梁的街道上,看着两边连绵不绝的店铺,表示认可师师的观点。 “这位小兄弟说的好,汴京确实是世上最好之处!” 他话声刚落,身后有人接口,周铨诧异地回过脸去,看到一个文士模样的人,手舞足蹈地在那里说话。 只不过这人似乎有些痴,脸上还沾着墨迹,就是方才说话,也不象是对周铨说的,更象是自言自语。 “先生觉得汴京好在哪里?”周铨忍不住问道。 “可以入画!”那书生斩钉截铁地回答。 这个答案,绝对在周铨意想之外。 眼前这浮世繁华,确实适合入画,只不过画一座城市…… 周铨心中突然一动,忍不住向那书生问道:“先生想要将汴京之景,画入图中?这当真是奇思妙想,不知……我能否知道先生高姓大名?” “吾乃琅琊张择端,字正道。”那书生回应道。 果然是他! 周铨几乎就想上去纳头便拜,然后求张择端给他画上一幅《清明上河图》,有了这一幅画,传诸后世,那该是多大的一笔财富? 这可是周铨回到宋朝后,遇到的第一位后世名人! “原来是张官人!”周铨心里琢磨着如何从对方手中骗画,口里却是极为客气,行了礼之后,连连夸赞了几句。 他并不懂画,但是《清明上河图》还是知道的,在另一世中这幅画名声大噪,可谓家喻户晓。因此,周铨搜肠刮肚,从记忆里翻出一些对此画的点评,倒也与张择端说得甚为投机。 他们边说边行,却没有注意到,在他们身后,有几个闲汉模样的人悄悄跟了上来。 “就是这小子?”这几个闲汉中一人道。 “就是他,吕寿的下落,就在这小子身上……不过这小子可不大好惹,他爹爹就是周傥,你们知道,他伯父……” “嘶!”当听到周铨伯父名字时,这几个闲汉都是吸了口气。 “怕了?”那个最了解周铨一家消息的汉子抱着胳膊冷笑了声:“有何可怕,奉宸库里尽是金玉,吕寿那厮卷来的,足够教主起事所用,到时候我们哪里还需要害怕他一个区区禁军军门?” “说的是,我们奉教主之命,藏身京城,为的就是这一刻,更何况此时收手,教主派来的那几位,又怎肯放过我们?”又一人道。 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都是下定决心。 几人加快了脚步,向着周铨靠了过去。 周铨并不知道危险来临,仍然在与张择端一边说笑一边游逛。 张择端原本对周铨不以为然的,但随着交谈,他发觉这少年虽然话不太多,但是每一句都挠中了自己心中的痒处,因此甚为投机。 此时他才想起,自己还未曾问过这少年的姓名,正当他要开口时,眼角余光突然发觉到那几个闲汉。 那几个闲汉此时已经露出狰狞的神情,而画师的观察能力又极为出色,因此张择端满脸惊愕,张嘴欲呼。 几乎同时,跟在周铨身后的师师叫了起来:“跑!” 三人之中,反而是周铨没有意识到危险来临。在法制的时代生活惯了,他确实没有此时人的警惕性,等听到师师的大叫,他才看到了那些个气势汹汹扑上来的汉子。 砰! 几乎是本能,周铨抬腿,踢中了最当先的那汉子的腹下,那汉子捂着肚子夹着腿,咯咯叫着倒下,象只憋足了劲下蛋的母鸡。 “大胆,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尔等想要做什么?”张择端这时也喝斥出声。 这一句话,让原本扑向周铨的第二个汉子微微一愣,然后反手一拳,先将张择端打倒在地。 周铨抓住机会,转身就跑,那几个汉子反应过来,撇下张择端不管,向周铨狂追过去。 那几个汉子此时下手,也是精心准备了的,周铨此时已经离开了正街,到了一条小巷,因此行人不多。周铨才发力跑了几步,突然听到身后大叫:“小子,再跑就杀了这小娘!” 周铨回头一看,却是有一个汉子,已经抓住了师师! 师师眼中满是惊恐,在李大娘那儿可不曾遇到过这种情况,见周铨回过头来,她心中既是希翼,又是绝望。 希望周铨能够救她,但她也清楚,自己的身份低微,周铨绝对没有理由为了她,而让自己置身险地! 果然,周铨回头望了一眼,便转身又跑。 师师的目光黯淡下去,而那个抓住她的汉子则是胳膊用力,师师只觉得脖骨一紧,隐隐有骨头的声音。 就在她绝望地等待着死亡来临之际,又跑了几步的周铨突然停了下来。 脸上带着苦笑,周铨口里嘟囔了一句:“终究是做不到……” 让一个小姑娘因为自己而死,周铨实在是做不到。 毕竟他就算落到了这几个闲汉的手中,也未必会死。 “放了她,我随你们走!”望着那个狞笑着的汉子,还有左右两边包抄过来的闲汉,周铨叫道。 “小子你想多了……不想她死,就老实一点!” 然后周铨就觉得头上一黑,紧接着便失去了神智。 当他醒来之时,耳边隐隐有低泣之声,他睁开眼,看到师师跪坐在身边,正在那里抹泪。 “啊呀……” 感觉到自己头上还是痛的,粘粘的感觉似乎是血,那些抓他的家伙,下手可真黑。 他双手都被反绑,所以无法伸手去摸。 “哥哥,你没事吧!”师师见他有动作,扑了过来,这一声“哥哥”,不知道为何,周铨听得比以前亲切得多。 “没事,这是哪儿,他们人呢……”周铨问了一句,然后就听到嘿嘿的笑。 一个汉子,原本隐在黑暗之中,此时露出面容来,一步步逼近他。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情?”周铨问道。 “小子,为何不问我们是谁?” “第一问了你未必会答,第二如果你答了我们兄妹就必死无疑,故此还是不问为妙。”周铨笑了笑:“如今你们知道我,我不知道你们,事情结束,各不相干永无再见之日……想来你们也不希望被我爹爹追着。” “你老子不过是一区区书手……” “你们既然知道我爹爹,就知道他可不是一般的书手。所以这样的话就不要提了,还是开门见山吧。”周铨平静地打断了对方。 他那位便宜老子周傥,职司虽低,但在汴京城中,可是市井中的一个关键人物! 否则的话,那李大娘李蕴,如何会将自己已经培养了六年的师师,直接送到他家中。 那闲汉听到这,嘿嘿笑了笑,然后点头道:“你果然是聪明人……既是如此,那我就问你,吕寿在哪儿?” 周铨愕然。 他并不认得什么吕寿,这些人怎么会找到他头上? “我不认识……等一下,你是说,那个盗了奉宸库藏金的吕寿?”周铨猛然想起来道。 “就是他,小子,实话实说,正象你方才所言,说出来之后,我们两不相干,各走一边!” 周铨微微闭上眼,心念电般急转。 他刚才说的话,应该打动了这些匪徒,但周铨不敢将自己的性命,寄托在对手的仁慈与诚信之上。 “我不认识吕寿,只是在开封府监牢中,从人口中知道了一些他的事情。”周铨说道。 “是从方拙那儿吧,若他还活着,我们就用不着寻你了。”那汉子开口说道,声中隐约含有恨意。 周铨霍然惊觉,在牢中时,那个方拙有问题! 当时他就觉得,那个方拙未免太过健谈了,现在他明白,方拙的唠叨,其实别有用心,是想借着他的口,向外边传递信息! 不知不觉中,自己竟然被利用了……这古人,还真不能小看! 十、街头戏鼓,不是歌声(3) “我不知道吕寿的下落,我可以将方拙当日所言,全部转述与你们。”周铨略一沉吟之后道。 “一字不少地告诉我们。”那汉子说道。 周铨却笑了笑,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盯着那汉子,那汉子嘿的一声:“你想要什么?” “不知我说出后,你们如何处置我们兄妹?”周铨道。 “将你们留在这里,两日之后,通知你家里人来接。”那汉子道。 周铨犹豫起来,那汉子也不急,只是在慢慢等。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响动,那汉子立刻警觉起来,手中寒光闪动,应该是将藏着的利刃亮了出来。 “十千加一点。”外头传来这样的低语声。 “冬尽始称尊。”那汉子略松了口气,打开门,见到外边的人时,呆了一下,然后露出惊喜之色。 “小圣公!”那汉子叫了一声,然后立刻闭嘴。 这个称呼,传入周铨耳中,让周铨心里一动。 这肯定不是名字,而是尊称,既然被称为小圣公,那么一定还有大圣公! 看到这伙将他绑架来的贼人,背后还有一股很大的势力。 他心中琢磨,然后听到外边一个古怪的口音道:“十四叔,有劳了,人在里面?” “是,已经醒了。” “我来审问!”那位小圣公一边说,一边就要走进来。 被称为十四叔的汉子脸色微微变了变,而周铨却立刻转身,背对大门:“不要进来,若是进来,我们方才的约定就只能作罢了!” 周铨很清楚,看到这个十四叔没有关系,但若真看到了身份更高的“小圣公”,那么自己与师师,就必死无疑了。 杀人灭口,才是最保险的做法。 “约定?什么约定?”门外的小圣公果然止步,然后用略带阴沉的口气问道。 十四叔略有尴尬地将方才他与周铨的对话说了一遍,外边的小圣公呵呵笑了两声:“倒是个机灵的小子,既是如此,你先随我来一下。” 十四叔跟着小圣公离开,屋子里只剩余周铨与师师,师师此时倒是没哭了,就是紧张地拽着周铨的衣角,仿佛一松手,周铨就会消失一般。 周铨向她挤眉弄眼,师师不明所以,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解开了绑着周铨的绳索。 “再绑上去,系个活结!” 周铨用嘴型无声地说道,他明白,这可能就是他唯一的机会。 好在师师聪明,哪怕他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也知道他的意思,将那麻绳又绑在了周铨手腕上,打了个活结,再将活结的一头塞在周铨掌中。 就在她做这个动作的同时,门那边一声轻响,一个汉子伸头进来,在里面张望了一番。 正是路上绑架他的几个闲汉之一。 师师吓得险些抖了起来,周铨强自镇定,好在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师师的动作,对方只是瞄了一眼,目光在师师脸上停了会儿,就又缩了回去。 又过了好一会儿,外头再度传来脚步声,那位“十四叔”走了进来,目光扫了扫屋子里的情形,还特意看了一下周铨手上的绳索,见绳索依旧套在周铨手腕上,这才开口:“说吧,事不宜迟。” 周铨将那日在开封府大牢中听到的一切一一说了出来,那位十四叔听得非常仔细,偶尔还会开口问,反复核对确认。 “吕寿好食绣吹鹅,他贿赂牢子,每隔两日,便有人送绣吹鹅来……方拙也曾与他分食过。”说到这,周铨住口,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复述的了。 那位十四叔眉头微微皱起,周铨说的都是一些琐事,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又想了想,他突然神情一动。 绣吹鹅…… 汴京城中,绣吹鹅做得好的正店不少,但若是饕餮大师的话,就知道做得最好的,却是春明坊南袜幼巷中的郭驼子家。 十四叔二话不说,直接离开,片刻之后,周铨听到院子里脚步声大作,至少有十余人走了出去。 又过了许久,方才伸头进来看的那汉子笑嘻嘻进来:“小子,算你聪明,可惜啊,聪明得还不够!” 他脸上带笑,眼中却是凶光毕露。 “你们找到吕寿了?”周铨问道。 “找着了,虽然还没有抓着人……迟早他会落到我们手中。”那汉子笑眯眯地说道。 他一边说,一边走向周铨。 就算是师师,也看出他不怀好意,小脸吓得惨白。 “我与你们有约定,你们得了消息,就放过我们……”周铨也瑟瑟发抖,但在背后,他已经暗暗抓紧了绳索的活结。 “小子,所以我说你聪明得还不够呢,你见到了我,见到了十四,还想活着离开?” 那汉子一边说,一边继续逼近,在他的袖中,一柄短匕隐约可见。 周铨心中一凛,对方利刃在手,又极为警惕,哪怕他猝起发难,也未必能成功! “别,别伤害我们!” 此时师师吓坏了,向着那汉子叫道,那汉子目光被她引去,见着这小姑娘楚楚可怜,却无半点怜悯。 相反,一种别样的暴戾,让他转变了目标,向着师师行去。 “这小娘倒是个美人胚子,虽然还小了些……不过既然要死在这里,何不给我乐一乐?” 汉子邪恶的声音,仿佛是来自九幽的恶咒,让师师心惊胆战,同时也让周铨怒发冲冠。 极度的恐惧,随着那汉子的逼近,让师师瑟瑟发抖,她控制不住尖叫起来,而这尖叫声,又让那厮心中的暴戾更甚。 师师非常绝望,她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四岁之时,父亲死在监牢之中,尚不懂事的自己,只觉得窒息,哪怕站在空旷的院子里,也喘不过气来。 一只粗鲁的大手狠狠揪住了她的衣襟,师师尖叫、啼哭,想要挣脱,但是她人小力弱,哪里是一个成年人的对手! 她被粗暴地推倒在地上,眼前一片黑暗,除了那汉子扭曲的脸,什么也看不到。 就在她无法呼吸,人都要昏厥过去时,突然间,那汉子口中发出咯咯的怪声,眼睛上翻,松开了她,胡乱舞动着匕首,在拼命挣扎。 然后师师就看到了周铨的脸。 周铨身量高大,就算是站在那汉子身边,也只是矮了半个头,此时周铨用原先绑着他的麻绳,狠狠勒在那汉子脖子上,勒得那汉子向后仰去,张嘴伸舌,一口气憋在胸中,进出不得。 那汉子挥动匕首,却都被周铨灵活地躲开,他也硬气,直接将匕首贴到了自己的脖子上,想要将那麻绳割开。 此时师师仍然是满心慌乱,无论她有多聪明,都只不过是十岁的小姑娘,能做的也只有哭喊。眼见那麻绳就要被割断,那汉子将重获自由,她更是害怕。 但就在这时,她看到周铨猛然前扑,一只手狠狠按在了匕首之上。 鲜血狂喷出来,浇了师师一头,而那个汉子浑身发抖,目光中的凶狠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哀求。 周铨却没有任何迟疑,乘着那汉子手中无力,抓住匕首一抹,那汉子发出咕咕的异样声音,整个人倒在了地上。 确认对方已经毙命,周铨剧烈地喘着气,将还在哭喊的师师拉到了自己身边:“别怕,没事了,没事了!” 师师仍然在瑟瑟发抖,但周铨的声音她还是听到了,扑入周铨怀中,她突然间觉得,自己不是那么害怕了。 将匕首藏在袖中,另一只手拉着师师,周铨悄悄来到门前。 门外并无他人,那些人都离去了。 “吕寿从奉宸库中盗出来的金玉事关重大,而这伙人在京城中的人手不足,所以只留下一人看守和解决我们,其余人都应该去找吕寿了。” 周铨深呼吸了两下,让自己稍稍放松,然后低声对师师道:“跟紧我,若有什么不对,我会拖住他们,你自己逃出去求救吧。” 在他身后,师师紧紧拽着他的衣裳,听得这话,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亮晶晶的眼中,又有泪光浮动。 两人一前一后,悄然向外,好在再无别人阻拦,他们顺利地出了这院子。 站在门口,发觉这是一处无人的小巷,两边都是破败的院落,周铨左右望了望,然后从地上抓起尘土,在自己脸上,还有师师脸上都抹了抹,掩住二人面上的血迹。 带着师师出了小巷来到正街,周铨自己并不知道所处的位置,倒是师师,说他们如今在外城。好在这里虽然偏僻,还是给他们拦着了一辆油壁车,两人钻进车厢之中,请那车夫直接将车赶到周铨家去。 到得家里,迎面就看到周傥铁青着脸,院子内,十余条汉子或蹲或立,一个个愁眉不展。 而在周傥身边,则站着一个老人,白须飘飘,不怒自威。 那老人身后,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儿,约摸九、十岁的样子,目光雪亮,看到周铨与师师进来,也不畏生,炯炯有神地盯着。 “小郎回来了!” “太好了,小郎回来了!”见到周铨,院子里的汉子们都欢呼起来,便是周傥,也松了口气。 他向周围挥了挥手,那些汉子捺住好奇心,一个个离开了院子,而那个白须飘飘的老人快步来到周铨身边,一把抓住了周铨的肩膀:“血腥味儿?” 十一、街头戏鼓,不是歌声(4) 这老人年纪至少有六十,但手劲奇大,周铨力气算大的,可是在这老人手掌之下,却连挣都挣不得。 他一说“血腥味儿”时,周傥与周母的神情就一动,将最后一个汉子也赶出了院子后,周母直接将门关起,拉着周铨便进了屋。 “怎么回事?”老人与周傥紧跟着进来,周傥问道。 周铨也不隐瞒,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周傥神情更为深沉:“你确定,他们是去了袜幼巷郭驼子家?” “那问话之人在这事情上反复确认了五回,他自己没注意,我注意到了。另外,从他们离开,到最后来杀我们灭口的人来,时间并不长,如果不是确认那处地方,他们也不会急着杀人灭口!” “好大的胆子……好大的胆子!”周铨提到杀人灭口,旁边的老人气得胡须都颤了起来。 “我这就去报官。”周傥道。 他迈步要走,却被周铨拦住。 “报官只能打草惊蛇,他们能知道我与方拙关在一间牢房之中,开封府中必然有他们的人,而且,吕寿可是从奉宸库中夹带出了不少金玉之物。” 周铨说到这里,就没有继续说,但他相信,他这个便宜老子明白他话中之意。 周傥想了想,抬头望着那白须老者:“大兄,你的意思呢?” “朝中尽是奸佞,如今的大尹更是奸贼鹰犬,你报上去,只会引火烧身!况且诸贼在朝,那些金玉,也不过是被他们用来残民害人罢了!”白须老人捋须道。 他年纪分明比周傥大许多,但两人应当是同一辈份,故此周傥称之为大兄。周傥对他甚是敬重,听得此语,点了点头:“小弟知晓了……既是如此,还要有劳大兄。” “自家人,理所应当!”白须老者道。 “我去把狗子他们也唤上!”周母眼中有些担忧,但她却知道,家中大事,终究还是要男人作主。 “好……铨儿,过来叩见你大伯父!”周傥此时才想起,儿子尚未与大兄见礼。 那白须老者年纪很大,周铨向他参拜见礼,却被他一把扶起。然后,白须老者看着周铨,神情中有些责怪之意:“老幺,你怎么没将自家的手段都教给铨儿?” 周傥面上有些尴尬:“铨儿打小性子暴躁,我们周家如今就只剩他这一条根儿,我怕教多了,他会好勇斗狠,故此只让他学了些健身强体之术。” “哼!”白须老人哼了一下,然后神情突然一凝:“你是怕他……象锲儿一般么?” 周傥没有回答,但那神情,却分明是默认了。 “锲儿虽死,却是在与夏贼之战中为国捐躯,虽死……犹荣!”白须老儿嘴角微微下弯,口中如此说,却再也不提让周铨学习他父亲的“手段”了。 周铨还是有些茫然,此前他旁敲侧击,只知道自家父亲并无兄弟,但这位“大伯”,眉宇间与父亲还有几分相似,而且两人交谈时,还很亲近。 他究竟是谁? 没有多久,杜狗儿等人便又被周母叫了回来,只不过这一次来的人不多,只剩三人。 周铨对这三人都有印象,显然,他们是周父周母眼中最靠得住的。 周傥没有解释什么,只是道:“三位兄弟,有些事情要做,都准备停当,带好家伙。” 杜狗儿三人也不问话,只是应诺了一声。他们出门而去,周铨有些急了,因为他却被留了下来! 就连白须老人身边的那个小跟班儿,此时也夹着个包袱跟上去了。 “大伯,爹爹,我也要去!”他叫道。 周傥皱眉想要摇头,那边白须老人却回身道:“那就来吧,老幺,我观这孩子是个有内秀的,你且带上他,如今世道,若不多些见识经历,以后怎么立足!” 听得白须老人这样说,周傥只能点点头,于是周铨便跟了上来。 杜狗儿不知从哪弄了辆油壁车,这么一堆人乘车,便赶往袜幼巷。 袜幼巷所在之地,贴近开封内城南边保康门,原本是外地入京的读书人聚居之处。当周铨下了油壁车时,正值傍晚,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辉浇洒在这一片建筑之上,让这里显得安祥而又平静。 郭驼子店所在的小巷之内,小圣公眯着眼,看着已经灰蒙蒙的街道。 此时夜幕降临,巷子里少有人往来,正是动手的时机! “动手吧。”小圣公道。 旁边的十四叔向着周围挥了挥手,顿时,两个身手敏捷的汉子,直接翻围墙进了郭驼子店对面的一院子内。 他们翻墙入内之后,打开了院门,其余汉子立刻拥进去。 片刻之的后,里面传来闷哼声。 左邻右舍听得声音,才一开门,便被人堵住:“皇城司办事,诸位紧闭门户,勿受惊扰!” 那些邻居们顿时缩了回去,看到这一幕,小圣公笑了起来:“明日里,乌台那边,少不得要弹赅皇城司了。” 十四叔脸皮抽了抽,斜睨了一眼旁边战战兢兢的郭驼子一眼,皇城司背这黑锅没有关系,不过这个郭驼子,只怕也要被小圣公灭口了。 他心中其实有些不忍,但小圣公位高权重,既然已经拿定了主意,就非他所能更改。 就如同被关的周铨一般,以十四叔的想法,饶周铨一条性命,结个善缘也好。但小圣公却不允许,非要遣人回去,让看守杀了周铨。 想到周铨,十四叔目光微微闪动,然后,他看到了周铨的伯父,那白须飘飘的老人。 一见那老人,十四叔脸色就大变:“他怎么回来了……糟糕!” 小圣公不明就里:“怎么了?” “事情有变,小圣公,我们……” 十四叔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周铨伯父抛开手中的一块麻布,露出了麻布下的刀来。老人三步两步,不仅步伐大,而且速度奇快,两个呼吸间就冲到了那座院子门前。 门口留了两人,见老人来,他们一左一右夹击,可老人身影如同猿猱般敏捷,从他二人中间穿过去。 “抓住他!”小圣公急道。 但就在这时,他看到自己的那两个属下,眼睛发直,身体微颤,然后靠着门柱缓缓倒下。他们一个胸前、一个喉间,鲜血汩汩冒出。 刚才那一瞬间,老人就已经动手,但他动作太快,小圣公甚至看都没有看清楚! 小圣公吸了口凉气,他自己也是好手,自然明白老人这一下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是精通技击,而且这老人必定是上过战阵,在千军万马中厮杀过,才能杀得如此轻松自如,甚至可以说,行云流水! “小圣公,事急矣,咱们先离开!”十四叔面皮抽了抽,拉住了欲扑出去的小圣公胳膊。 小圣公还欲拒绝,他们人多,对付这一个老头儿,应当还有胜算,但就在这时,他看到老人身后,周傥一手执腊杆枪,快步追了上来,那腊杆枪头,鲜血犹自滴落。 那是他安排在巷口望风之人的血! 周傥跟在老人身后冲入院中,院子里立刻传出两声惨叫,小圣公听出这正是自己手下的声音,脸上已近乎苍白。 “那是周侗周傥,他们既是来了,钱六那边肯定是出了事,小圣公,若是再不走,咱们就脱不了身,甚至有碍圣公大计!”十四叔又拉了小圣公一把,急切地催促。 “那小儿竟然坏我大事……当初就该给他一刀!”小圣公拔刀在手,仍然有些犹豫。 然后他看到自己的一个属下,从院墙上伸出头来,一纵便跳上墙,显然是要翻墙逃出。可就在这时,远处嗡的一声响,一枝箭矢射出,直接贯入那属下的胸膛,那属下啊了一声,便倒了下来。 不仅是周氏兄弟,他们还有帮手,甚至还执弓而来! 小圣公只觉得惊骇至极,他自觉自己已经是胆大包天,但周家这些人,似乎胆子比他还大,甚至敢在汴京城中,动用弓箭! 见此情形,小圣公知道事情不可为,长叹一声,只能随着十四叔离开。 郭驼子被他们押着带路,两人从郭驼子店的后门出去,直接便到了汴河之旁。河畔早有一小船停着,小圣公回头一刀,将郭驼子刺翻在地,这才恨恨地跳上了船。 十四叔见他暴戾,虽然有心想阻止,终于慢了一步。他也只能在心中一叹,然后跟着上了船。 二人乘船离开且不提,在那小巷中,周铨望着身边的少年,满眼都是惊叹。 少年略有些自矜地摇了摇手中的小弓:“随老师学射的时日还短,所以要这么近,若是老师自己,三石的硬弓,五十步外亦可中敌!” “我觉得你已经够厉害了!”周铨道。 杜狗儿等几人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周铨的话深以为然。他们向前行进,周铨突然心中一动,从杜狗儿手中夺过蜡杆枪,猛地向前刺去。 方才被射中的那贼人,几乎在同时翻身爬起,想要逃走,却被周铨一枪刺中,这一次是真的伤及要害,死得不能再死。 那少年面上露出惊色,他没有想到那贼人竟然是装死,若非周铨反应快,只怕要被那贼人所挟! “多谢周铨哥哥!”他向周铨抱拳道谢,虽然年纪小,举手投足,却与大人无异。 周铨一把将他拉到身边,甚是亲热地道:“既然呼我一声哥哥,就不要见外……说起来,是我失礼了,到现在还不知贤弟姓名呢。” 这一路上他都相当紧张,所以忘了询问少年姓名,而那少年也是沉默寡言,话并不多。此时见那少年本领高强,周铨有意结识,便开口询问。 少年微扬起头,笑着回应道:“小弟姓岳,单名为飞!” “岳……岳飞?”周铨骇然! 十二、街头戏鼓,不是歌声(5) 岳飞! 周铨绝对不曾想到,自己眼前的这个少年,就是岳飞。 即使是此时,他还有些怀疑,眼前这人,是不是后来每至国家板荡、民族危亡之时,便会被国人想起的良将和民族英雄。 无论某些犬儒与浅薄政客如何抹杀,在周铨心中,岳飞就是民族英雄,而且是华夏族裔、炎黄贵胄中顶天立地的民族英雄。 只不过,现在这位未来的大英雄,还只是九岁的模样,手中抓着一张小弓,满脸敬佩地望着周铨。 “咳咳……”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现在周铨也知道,自己那位年迈的伯父究竟是谁了。 周侗,岳飞的射术恩师,也是最早发现岳飞才华并且培养了他的人! “岳……那个贤弟,我们一见如故,不如结为异姓兄弟吧!”周铨拉着岳飞的手,眼中放光满脸堆笑。 这热情让还只是孩童的岳飞有些不适应,不过他沉稳聪慧,开口一笑:“恩师与我情同父子,大郎既是恩师之侄,便是我之兄长!” 周铨眉开眼笑,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满足感。 他拉着岳飞问东问西,这才晓得为何岳飞会到他家来。 原来周侗年迈,唯有一子,十余年前在与西夏的边境冲突中殉国。自那之后,周侗辞官,他看不得汴京城中的纸醉金迷,又受人雇请,于是隐居于汤阴,传授几个弟子,见到岳飞之后,喜爱他的天赋,便传授其射术。 前些时日,周侗听说周铨落水失魂,于是从家乡匆匆赶来,还带着岳飞,让他来见识世面,所以正赶上这件事情。 他二人在这里说得高兴,杜狗儿等则开始搜索那几具尸体。 看着这几人熟练的动作,还有面对尸体时嘻嘻哈哈的神情,周铨心里生出疑惑来:自己便宜老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在京城中敢大开杀戒不说,就连他身边的亲信兄弟,也一个个象是做惯了强盗的,搜起战利品来轻车熟路。 “咦,这是什么玩意,小郎,你识字,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 在那几具尸体上,都发现了木制的木牌,那木牌上刻着一座神佛之像,旁边还有字迹。周铨伸过头去看,岳飞也望了望,上面左右各一句,分别是“光明普度皆清静”与“常乐寂灭无动诅”。 这两句似谒非谒,周铨也不明白其意,但从这些尸体每一个身上都有,可以猜出,他们应当属于某一个秘密组织。 他们这边搜完,那边周侗与周傥也走了出来,两人都是一身煞气,面色阴沉。 “狗儿,你们留下来把善后的事情办妥了,该打点的地方都打点,你知道怎么做的!”周傥向杜狗儿吩咐道。 “哥哥只管放心。”杜狗儿笑嘻嘻地道。 周铨又诧异地望了这家伙一眼,原以为这家伙就是一个粗莽汉子,除了胆大包天之外别无所长,现在看来,父亲对他极是信任,他应该不只是表面那样粗莽。 “也不知道,这便宜老子,怎么能摆平此事,这可是在大宋京城之中,出现近十人的命案!”最后望了那座宅院一眼,周铨在心中暗暗嘀咕了一句。 他们乘车回到家中,到家之后,周大娘带着师师在门外守着,周侗、周傥,再加上周铨与岳飞,四个男人留在屋子里。 原本周傥的意思,连周铨与岳飞也要赶出去,但是周侗却不同意。 “那些贼人,是明教妖徒!”只剩四人之后,周傥沉声说道。 周铨将那些木牌拿出来,心中恍然大悟。 难怪悍不畏死,又有这样的组织程度,原来是明教的! 托武侠小说的福,周铨对明教还是有所了解,虽然真实历史中的明教并不象武侠小说中那么组织严密、神通广大,但在华夏历史之上,还是干出了不少大事。 “明教……方腊!”他突然叫了起来,然后看向岳飞。 岳飞莫明其妙,周铨却知道,有宋一朝,两场大规模起义都与明教有关,方腊是其中之一,而后来的钟相、杨幺起义,干脆就是被岳飞一手镇压的。 他对方腊起义的印象,来自于《水浒传》,至于钟相杨幺起义,他记得后世曾有争论,认为镇压他们是岳飞人生的污点,但是持这种观点的人,却无视钟相、杨幺与投靠异族的伪齐政权勾结的资料。 “方腊是何人?”周侗沉声问道。 周铨愣了愣,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脑子一转道:“小侄听说过,他是明教的教主……但是是何时听说的,却记不得了,小侄此前许多东西都记不得了!” 周侗也不疑,因为周铨溺水失魂的事情,他早就知道了。 “明教在东南势力甚大,但在京中,他们算不了什么,那吕寿竟然也是明教之人,倒是让人惊讶。”周傥开口道。 若是放在东南,他会担心明教的报复,可在京中,他们这些禁军子弟才是真正的地头蛇。 “不去管他,先把东西拿出来吧。”周侗道。 “这些就是了。” 周侗与周傥二人解开衣襟,将缠在腰间的布袋子摆在桌上,布袋打开之后,里面尽是金玉之器! 即使不算其精美的做工,单单是金与玉本身的价值,这些金器、玉器,价值绝不下万贯! “吕寿那厮死了,我们晚到一步,明教贼子们杀了他。铨儿,你说说,这些金玉,当如何处置?”周侗向周铨问道。 周铨挠了挠头,心知这是一个考验。 想到从师师、岳飞等人口中得到的消息,周铨没有犹豫多久:“这些金玉,原是宫中之物……” 听他这样说,周侗与周傥神情微微有些失望。 但周铨紧接着又说道:“不过,宫中金玉甚众,也不在乎这一点,倒是有些人急需衣食!” 周铨说的是禁军遗属。 先帝哲宗朝时,西夏入寇,调京中禁军支援郦延路经略使吕惠卿,那一战持续近十载,前后阵亡将士不知有多少,仅金明寨一役,二千八百宋军,只有五人幸存。 周侗的独子,便阵亡于此战之中。 虽然伤亡最重的是西军,但被抽调去的京中禁军,同样也是伤亡惨重。西军烈士遗属,还有西军将门军头的庇护,而京中禁军烈士遗属,则是日子艰难。 象杜狗儿等,便是当时遗属,若不是周侗周傥等照顾,此时不是饿死,便要沦为下贱仆役。 周铨此话一出,周侗欣慰地捋须,而周傥也难得脸上露出赞许之色:“真吾儿也!” 以周傥的权力影响,周家尚贫困如此,原因就是为了资助那些禁军遗属。此时周铨建议用奉宸库的金玉,资助这些禁军遗属生计,正与周傥的打算暗合。 “好,好!”周侗也是眼睛发亮。 而旁边的岳飞,则抬起头来,看着周铨的目光,有些不同了。 “大父、爹爹,只是如何资助这些叔伯姑婶们,却还须谨慎。一来这一批金玉虽是不少,可真正分到大伙头上,也撑不了多少年岁;二来这些金玉来路毕竟不正,容易引来麻烦;三来咱们家一向贫困,骤然拿出大量钱财,必受怀疑……” 听周铨说得条理分明,周侗与周傥神情都变得严肃起来,旁边的岳飞,更是昂起头,眼中对周铨,分明也带上了几分钦佩。 “幺弟,这就是你说的性子暴躁、鲁莽愚笨的铨儿?”周侗听完之后,小声对周傥道。 “这……这……上回溺水之后,铨儿就有所不同,似乎成长了不少。”周傥也被周铨镇住了。 未被金玉迷惑可见心性,分析事情利弊可见智慧,周侗横了周傥一眼,心里自家兄弟的识人之眼有些不满。 “铨儿,依你之见,当怎么办?”周傥苦笑着问道。 “第一是要将这些金玉换成钱财,第二要将这些钱财变得来历清白,第三则是以这些钱财置办产业,雇请那些叔婶们经营这些产业。” 第一第二,听得周侗与周傥都连连点头,但听到第三时,周侗眉头皱起,有些不以为然地道:“此事不妥,若如此,咱们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了!” 周侗口中的“那些人”,是指京中禁军军门将领。 这些大小将领,将手下的禁军视为奴仆,驱使他们织绣、烧炭、耕作、贩卖,禁军在他们手下,不但拿不到报酬,就是军饷也被他们想方设法贪墨。京中号称四十万禁军,实际上如今的数量不足十五万,而其中大部分,便成了这些大小将领们的财源私奴。 周侗、周傥兄弟脱离禁军,很大原因便是看不惯这种行径,这才脱离了禁军。 “大父,爹爹,你们误会了……那些人将军中遗属视为奴仆,我将之视为手足;那些人所为者乃是自家富贵,我所为者乃众人长久安乐;那些人赚得钱财只用来自家骄奢淫逸,我赚得钱财,却要为他们解决后顾之忧!” 周铨说来说去,其实就是想要主掌这笔意外之财。 他拿出全部手段,将自己的打算说得天花乱坠。只要将这笔钱交由得经营,他就保证让这些遗属老有所养,少有所学,病有所医,死有所葬。总之,从摇篮到坟墓,一切全包。 周铨深信,这来自后世的高福利待遇,定然能说服自己的伯父与父亲,也让自己拥有此生的第一桶金。 十三、街头戏鼓,不是歌声(6) “为什么你们都不信?” 坐在院子里秋千上,阳光透过枝叶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周铨百无聊赖,看着地上的光影发呆,口里喃喃地说道。 旁边的师师抿着嘴笑了起来。 周铨那天从摇篮到坟墓的福利政策,虽然听得周侗与周傥一愣一愣的,但是,他们却不相信! 就连现在与周铨关系大好的师师,也是半点不信,用小姑娘的话来说:“若是哥哥的话真能实现,哥哥可就是万家生佛了,这世上,怎么会有这般好事!” 因此,周铨的诸多计划,还没有开始就失败了。 “看来,还是要白手起家……这什么的最麻烦了!” 周铨性子实在说不上勤快,想到自己要白手起家,他便头疼得紧,倒不是没有办法,而是怕麻烦。 “笑什么笑?”看到师师在一边,始终咬着下唇偷笑,周铨坐正了问道,一脸很严肃的模样。 王师师吐了一下舌头:“大老爷和老爷不是说了,只要哥哥能在这段时间内赚得一百贯,他们就支持你!” 周铨用手捂了捂自己的脸:“关在家里关了大半个月,怎么赚钱,又只给我十贯钱充当本钱……” 周傥拒绝了周铨的请求,但是周侗还是给他留了一线希望。那批金玉,在汴京城中不好出手,所以周侗将之带往西京洛阳,在那儿出手换成铜钱。在这段时间里,若周铨能赚到一百贯,周侗将换来的钱尽数交与周铨处置。 在他们看来,最长也不过两三个月时间,周铨想要凭借十贯钱当本钱,赚得一百贯,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现在,周侗已经带着岳飞离开了汴京。 至于发生在京城中的那场厮杀,也不知周傥是使了什么手段,将他们参与的事情完全抹去,变成了摩尼教内讧,为此京师还大索数日,搅得鸡飞狗跳。 有摩尼教顶缸,吕寿的案子便得已了结,开封府上下都如释重负,至于吕寿盗出的奉宸库金玉——连天子都忘了这回事,别人谁会去细究! “最让人烦的是,他们还不准我出门!”周铨又说道。 明教,也就是摩尼教,在大宋是个极为诡异的教派。这一次周铨可谓坏了明教的好事,故此,周侗周傥都不准他外出,以免明教残余之人刺杀他。 他正牢骚,院子门被推开,周傥走了进来:“怎么,不准你出门,你有意见了?” 一见这便宜老子,周铨脸上堆上了笑:“哪有,哪有,这是爹爹你关爱孩儿呢!” 此时周铨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这个身份,“爹爹”、“孩儿”说得甚是顺口。 周傥深深看了他一眼,上回失魂之后,他就感觉到周铨身上的变化,但是无论怎么变,终究是自己的儿子,而且是独子。 “这几日京城大索,再未找到明教教徒的踪迹,他们离开了。”周傥道。 听得他这话,周铨一跃而起,高兴地道:“那我可以出门了!” 就在周铨为自己重获自由而高兴时,汴京城外,官道之上,一辆马车的布帘被掀起,十四叔从中伸出头来,左右看看,又回望汴京。 他满脸都是苦涩之意,长长叹了口气:“十余载布局,不意竟然毁于一旦!” “哼!” 少圣公在他身后,也伸出头来,眼中舛骜不服之色,极为明显。 “此次失利,是属下之责,没有想到周傥的儿子,竟然也是一个人物……那小儿才十五岁啊……” 明教派人潜入京城,为的可不只是盗出的金玉,还有禁中秘辛,但是因为周铨的卷入,他们前功尽弃。 十四叔的感慨,让少圣公嘴角再度抽了抽,他负责主持京中之事,十四叔的感慨,岂不是说,他堂堂少圣公,败给了一个才十五岁的厢吏之子! “十四叔,你在从他口中得到消息后,就应当将之杀了!”想到这,少圣公恶狠狠地说道。 十四叔苦笑起来,心知这位少圣公在寻找替罪羊。 “是,是我误判了……当时不杀其人,一是怕此前口供有误,二则是因为他身边小姑娘……小圣公,那小姑娘与文佳皇帝遗像颇类。” 小圣公浑身一抖,转脸看着十四叔,显然对十四叔此语不信。 “当真如此?”好一会儿之后,小圣公才问道。 “旁人不曾见过,我蒙圣公恩典,曾拜谒过文佳皇帝、赤天圣母之像,圣母年幼之像,与那小姑娘几乎一模一样!” 小圣公喃喃念叨了一声,好一会儿,才点头干涩地道:“未必是真的,女大十八变,再过几年,我当再入京中,亲自看看,那小姑娘是不是文佳皇帝降世!” 他们说到那位文佳皇帝、赤天圣母之时,眼中既有崇敬,又有不忍之色。 “是,到时我陪小圣公一起入京,若当真是文佳皇帝降世,那是天佑我教大兴,天佑圣公、小圣公成就大业,这江山社稷,也该我教去坐坐了!”十四叔道。 师师长得象那个“文佳皇帝”,这一个发现,足以让小圣公忘掉京城的失利,如果十四叔的猜测是真的,那么此次京城之行,他可是为摩尼教立下了大功! 再望了汴京的城垣一眼,小圣公暗暗发誓:自己一定会回来,一定要将这座繁华至极的城市,揽入自己的手中! 周铨终于被解除禁足,出来之后,他没有犹豫,便向家宅旁的小巷行去,径直走到了小巷尽头。 那是三仙姑家,如同上回一般,他才到近前,就听到三仙姑的叫骂哭泣之声。 在外头听了听,周铨笑了一下,然后一脚就踹在门上。 那门本来就不结实,周铨的力气不小,这一脚,直接将门踢破。 被这响声惊动,矮壮的李宝蹭地跳了出来,一见是周铨,二话不说,抡着拳头就要打。 “想赚钱不?跟我走,给你五十文一日!”周铨飞快地说道。 就在李宝的拳头要打中周铨时,他又生生收住了拳头,呆呆地看着周铨,然后瓮声瓮气地道:“你说什么?” 周铨看着李宝,脸上浮起了笑容。这笑容甚是和煦,可是看到师师眼中,让师师打了个寒颤。 就象当初对着摩尼教徒时一般,自家这位兄长,又露出这种笑容了。 “李宝,想不想赚大钱,穿好衣裳?”周铨问。 这话让李宝略有些呆滞,过了会儿,才点头:“想。” “想不想吃香的喝辣的,象那相扑手马汉一般,人人称羡?” “想!” “想不想在街坊邻里扬眉吐气,让你老娘能过上有丫环仆役的日子?” “想……你说这做什么!”李宝连说了三个想字,突然反应过来,有些羞恼地问道。 周铨嘿的一声笑:“想就好,想就跟我来吧!” 他甩下一句话,背手而走。 李宝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直到出了门,他才回过神来:自己是怎么回事,不知不觉中,便成了这家伙的跟班了。 就在刚才,自己还想着要揍他一顿,以解心头之恨呢。 “妹子!”周铨对站在门外的王师师道。 王师师正迷糊呢,方才李宝还气势汹汹要找周铨打架,可是周铨三言两语,就将这小子忽悠住了,不仅不再要打架,还老老实实地将自己的处境说与周铨听。 她不大明白,为何自己这位“哥哥”看似随便的几句话,就能起到这种效果。 因此,周铨叫她两遍,她才反应过来:“啊……兄长,何事?” “你的字写得如何?”周铨问道。 “还行。”师师很谦逊地说道。 事实上,自打李蕴收养她开始,她就一直在学习琴棋书画,只以书法而言,虽然不足以称名家,却也是相当不错。 “还行就好,可以凑合了……”周铨喃喃说道。 他们正待离开,背后三仙姑冲了出来,一把将李宝拉住,直往自己身后扯,眼睛还警惕地盯着周铨:“你想做什么,你又想祸害我家宝儿?” “喂,三仙姑,我何时祸害他了,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周铨不乐意了。 “上回你来之后,我家宝儿已经连接被三家铺子辞工,若不是沾了你身上溺死鬼的晦气,如何至此!”三仙姑叫道。 周铨愣了愣,看着李宝,李宝却是低头不语。 师师在旁边一扬眉,她也是市井出来的,能装大家闺秀,也能撒泼叫骂。见周铨发愣,她便踏出来:“三姑,你少血口喷人,我家哥哥哪里有什么晦气,你儿子被铺子辞工,那是他笨手笨脚,不是砸了铺子里的东西,就是误了师傅的事情,你这蠢妇生得蠢儿子,与我家哥哥何干?你若再胡言乱语,信不信我喊我娘来打烂你的嘴!” 她小嘴噼噼叭叭地说,如同炒豆一般,哪怕三仙姑舌尖牙利,都给她憋得喘不过气。有心再和她对骂,却想到周母可是一根蜡杆扫遍街坊的头号悍妇,自己不是对手,便只有生咽了这口怒气。 “不管怎么说,我不让宝儿跟你走,他是我儿子!” 周铨见此情形,摇了摇头。 他想做的事情,倒不是非李宝不可,只不过这小子心憨力大,易于支使罢了。既然三仙姑不愿意,那就算了,街坊有的是半大小子,总有人手。 “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他一句没劝掉头就走,反让三仙姑愣了愣,那边师师眼珠微微一转,开口补了一句:“我家哥哥可怜你母子,想要提携你这傻儿子一回,你却不知好歹,哼!” 她说完之后,也是转身便走,但这一句话,却在三姑心中激起巨大的波澜,也让她生出一线希望! 十四、街头戏鼓,不是歌声(7) “你娘还是让你来了?” 望着跟在身边象个随从一样的李宝,周铨笑道。 他们已经离开了李宝家,只不过当周铨走到小巷出口时,李宝从后边急匆匆跑来跟上。 “俺娘说,你比她奸猾,要俺长个心眼,可以跟着你,却不能被你卖了!”李宝警惕地望着周铨。 周铨一时无语,这小子,果然是个憨货,连这话都说了出来。 不过就是这样的憨货,收拢来当小弟也不容易,更别提别人了。 “你娘既然这样说,你为何还要跟在我身边?” “俺娘说了,她的手段,耍了二十年也没有人看破过,前些时日却被你看破,你是个有本事的,要俺好生向你学学,等学会了,再将你踢开!” 周铨不由得再次笑了起来,以三仙姑那等见识,也只能想出这样的办法了。 “你想跟我,我还未必会收你,这样吧,还是方才我说的条件,五十文钱一日,你替我做事!” “俺娘说了,让俺不要钱,只要管饭!” 旁边的师师早就气坏了,见周铨有意同意,顿时跺脚:“哥哥莫答应他,他是出了名的大肚汉,便是两个大人,也吃不过他!” 周铨却微一沉吟,然后笑道:“这可是你说的,不给钱,只管饭!” “管饭就行……俺饿了!”李宝听周铨答应下来,顿时笑逐颜开,此时他肚子又咕咕叫了起来,他也不管那么多,直接向周铨道。 周铨让师师先回去,请周母多做些饭,师师虽是心有不甘,可那日周铨舍命救她之后,她对周铨就已经是千依百顺,只能嘟着小嘴,磨磨蹭蹭地回家去。 打发走了师师,周铨又道:“我想要做件事,需要不少人手,象你这样的,咱们邻居街坊里还有多少?” “一个、两个、三个……” 李宝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周铨见他这模样,摇了摇头,不过自己刚起步,能有这样的憨人用也不错了。 至少憨人不会有那么多心思,能够老老实实按照他的安排来行事,不过,周铨并未就此信任李宝,他还在观察这个小子。 数了好一会儿,李宝数出了二十余人,周铨打发他去将这二十余人都唤来。这李宝虽是憨人,可在街坊的同龄人中倒是有些号召力,没多久,便带着二十五个人过来见周铨。 他们当中,有与原来的周铨关系好的,上来就亲热地叫“铨哥儿”或者“铨小郎”,也有关系一般的,直接唤他名字。周铨此前“失魂”的事情,已经众人皆知,所以这些人还记得向他介绍自己。 “各位兄弟,我有个主意,能赚些细钱,不知各位兄弟是否愿意助我。”等众人到齐之后,周铨说道。 “哈哈,原本以为你是叫俺们寻乐子去,没想到却是这个……铨哥儿,你上回失魂之后,果然是变笨了,罢了罢了,俺自己去耍了。” 周铨的话才落,一个少年便笑出声来,然后转身离开,还有两人,犹豫了会儿,也跟着他要走。 李宝“腾”的一下跳了过去,将这三人拦住,回头望着周铨,似乎是在等周铨的命令。若是周铨说一个“打”字,他少不得要让这三个家伙吃顿拳头。 这三个家伙对李宝倒是露出几分畏惧之色,周铨却摆手道:“不愿意去的人算了,愿意去帮我的,每人给十文钱。” 此语一出,少年们都露出欢喜之色。 汴京城中,人工不便宜,一个河工,一日便可赚得两百文钱。但这些半大的小子,却是没有这样的机会,他们不是给人当学徒,便是充作杂役跑腿,好的情况下落得几文赏钱,不好的情况下,还得挨打挨骂。 那要走的少年此时笑着回头:“早说嘛,铨哥儿你早说有钱给,俺必然来帮你。” 周铨见这小子满脸轻浮之色,心中早就不喜,一摆手:“你们三位就算了,自己耍去吧。” “什么?”那少年愣住了。 “不懂吗,让你们走!”李宝低喝了一声,握着拳头,一副他们不走就揍人的模样。 那三个少年只得离开,走得远些了,他们又回头冷笑道:“你们还真信铨哥儿,他跌入水中,早就成了傻子,所以和李宝这傻子凑作一堆了!” “就是,傻子加傻子,傻上加傻!” “还每日十文钱,去哪儿当小厮,每日不赚上十文钱,要他给?” 听得他们出口坏事,李宝骂了一声就要追过去揍人,但这三少年一说完后,撒腿就跑,转眼跑得老远。 李宝回过头来看周铨,却没有从周铨脸上看到丝毫愤怒之色,这让李宝愣了愣,觉得有些不对。 不过他心眼憨实,并未深究。 原本周铨是个性子莽撞容易冲动之人,可现在的周铨,面对那三个小子的话语,不但没有愤怒,反而觉得有趣。 “大浪淘沙,这是淘掉的第一批沙子。”在心中默默念叨了一句,然后周铨开始和留下的少年们说话。 他吩咐了几句,这些留下的少年们连连点头,然后大伙一哄而散。 “走,跟我回去吃饭。”周铨对李宝道。 李宝有些莫明其妙,不知道为何周铨把人召来了,又将他们放走。不过听到吃饭,他就将心中的疑问暂时抛开,跟在周铨身后好一会儿,才突然又停住:“铨小郎,你方才不生气?” “生什么气?” “他们三个骂你是傻子。” “哈哈,那有什么可生气的,你觉得我是不是傻子?”周铨随口问道。 李宝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声说道:“俺不知道,俺是傻子。” 这个回答,反倒让周铨呆了呆,然后大笑起来:“李宝,知道自己是傻子的,往往都不是真傻,反倒是那些以为自己聪明的人,往往是真傻!” 这话听得李宝一愣一愣的,一直没有再回话,等到了周铨家门口时,他才迟钝地回了一句:“铨哥儿,虽然我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但觉得……好厉害啊。” 这应该是古代版的不明觉厉吧,周铨哈哈大笑起来。 回到家中,周母对李宝跟来吃饭没有说什么,反倒是比平常加了一个肉菜。李宝一开动,周铨就明白,这家伙为何被称为饭桶了。 真能吃! 周铨这具身体,算得上能吃的了,而李宝则可以抵他三个! 这狼吞虎咽的模样,周母见了都多几分心疼:“好孩儿,莫急,锅里还蒸着面饼,总让你吃个够。” 李宝风卷残云一般将食物扫干净,这才意犹未尽地打了个饱嗝,然后红着脸起身,向周母下拜行礼:“周妈妈,我实在是饿久了,下一餐必然会少吃些……” “你既然跟着铨儿,那我就要管你饱,只管放开肚子吃就是。”周母却是笑道。 她见惯了丈夫善待那些禁军中的兄弟们,此时见儿子有丈夫之风,心中只觉得欢喜。 师师的食量,还不足李宝的五分之一,早就吃饱了,她正待帮周母收拾碗筷,却被周铨唤住:“师师,来帮我写些东西。” “写东西?” “我记得家里有纸,咱们先来裁纸,将整张纸裁成一张张的……”周铨吩咐道。 不过他虽然吩咐,自己却不动手,只是将李宝与师师指使得团团转。李宝有些笨手笨脚,可力气大,而师师心灵手巧,很快就将家里的十余张大白纸,裁成了近百张书页大小的白纸。 裁好之后,周铨又吩咐师师几句,师师最初时还点了点头,但后来却讶然问道:“哥哥这是做什么?” “赚钱啊,我不是要赚一百贯么,这是第一步!” “这个也能赚钱?”师师一脸不相信。 “第一步呢,你小姑娘家,不懂的。”周铨懒得多解释,不过他这样小瞧师师,让小姑娘嘟起了嘴,于是他又不得不说好话,师师才提起笔,按照他的要求开始写东西。 至于为何周铨自己不动笔——那些繁体字,他大多都认得,可要自己写就太累了。 师师落笔很快,偶尔会思考一下,周铨还不时地说几句,百余张纸,个把时辰之后便全部写满了东西。 闲着无聊的李宝,则被周铨打发到院子里等人。当全部写好之后,周铨带着师师走出来,李宝憨憨地道:“只来了十五个。” 上午约好的半大少年,只有十五人如约而来,其余之人,不知是什么原因,都没有出现。 “十五个足够了,这是第二次挑选,有十五个已经比我想的要多。”周铨不以为意地道。 他真想做些事情,手中没有诚实可靠的人手不行。在周铨想来,人的才能可以培养,诚实可靠却不那么容易培养。 望了跟在李宝后边的这十五个少年一圈,周铨神情肃然,那十五个少年被他神情所感染,原本是窃窃私语的,但此时也安静下来,等看着他,等他开口说话。 可周铨嘴巴张了几回,却还是没有说出什么来,倒是脸涨得有些红了。 好半天之后,周铨才尴尬地说道:“呃……各位兄弟名字是什么,我又忘了……” 这实在是他的一个大弱点,记不住人脸! 原本神情严肃的诸少年瞬间笑了起来,师师无奈地按着自己的额头,李宝也皱着眉,开始怀疑,自己跟着周铨,是不是个好主意了。 被笑得有些狼狈的周铨只能一挥手:“走,赚钱去!” 十五、街头戏鼓,不是歌声(8) 朱家瓦子在汴京外城,算是一处繁华所在,勾栏妓寨,人潮穿梭。 张择端站在一座酒楼正店的二楼上,倚栏俯瞰,看着周围的繁华,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 “可以入画,可以入画!” 就在他兴味盎然之际,目光扫过渐渐走近的一行人,然后愣住,惊喜交加起来。 “这不是那天的小哥儿么,那天他被人掳走,幸好幸好,他安然无恙!” 那天在街上偶遇,周铨说的话正合他心意,因此他将周铨当成了自己的知音。此时见周铨安然无恙,大喜之下,直接下楼,要去与周铨打招呼。 但才一迈步,他看到两个泼皮闲汉模样的人,笑嘻嘻地向周铨指指点点。 “莫非又是歹人?”张择端心中一惊。 这如画之城,总有那么些让人恶心的东西存在。张择端近些时日一直在想,要不要将这些恶心的人、事,也画入他的画中。 若是顺利,他的画将会献与天子,天子看到这些情形,是会生气发怒,还会是有所感触? 然后他看到两泼皮身边,有一个着小吏衣冠的人身影,似乎是交待了那两个泼皮什么话语。 这二闲汉乃是一对兄弟,名为熊大熊二,乃是朱家瓦子出了名的无赖闲汉,他们在这关扑耍子坑蒙拐骗,口袋里有钱便换成酒饭,或者到半掩门的土娼那里混日子。 虽然臭名远扬,但因着二人身后有靠山,无论是街上的巡铺兵丁,还是开封府衙的差役,都不与他们为难。 “贾大官人,你瞧,还真巧,周傥家小儿这不就过来了?”熊大说道。 “果然是这小畜牲,他老子奸猾,这小畜牲是他唯一破绽,你们盯住他,有什么事情,立刻禀报。”他们身后的小吏说道。 那小吏转过脸来,与张择端正好眉眼相对,张择端的心突的一跳,因为这小吏虽然长得白白净净,可双眼眉俏上吊,目光阴狠,分明是那种行事不择手段之人。 小吏倒是没有注意到张择端,他目光冰冷,在酒楼上人群中扫了扫,然后向酒楼下走去。 下得楼来,他便闪入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片刻后消失不见了。 在他走过片刻之后,周铨也带着小伙伴们经过酒楼正店,不过他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小吏,也没有注意到酒楼上的张择端、熊家兄弟。他一路行来,东张西望,好不容易,才捡到一块边角的空地,向身后众人招呼道:“把桩子打下去,绳索拴住!” 只不过,他虽然开口招呼,那些跟来的半大小子们,却是不以为然,一个个都在闲聊嬉笑。 周铨明白,这是自己威望不足。 “师师,钱拿出来!”他也懒得去解释说服,只是象跟在身边的王师师道。 师师嘟着嘴,不情愿地拿出了一陌钱来。 此时一陌钱,并不足百文,不过通常也有七十文左右。这串钱拿出来之后,周铨道:“快干活,就按着我方才说的去做,最先做完的,除去我许诺的十文,另外可得七文钱,最末做完的,不但没有这七文,还要倒扣!” 此时汴京城中人工不便宜,就是一个河工,一天也可赚二百文钱左右。但对于这些十岁往上十五岁往下的半大小子来说,做点杂活便可赚几文零花,也算是件好事。 顿时大伙都动起手来,只不过边动手,他们免不了小声议论。 “铨哥儿看来真是淹得糊涂了,竟然这么傻,要发钱给我们!” “嘘,有钱拿,你还说他糊涂?莫非你和他一样傻!” “依我看,还是要小心奉承铨哥儿,他可是带了好几陌钱出来!” 这些人说的话,虽然压低了声音,却还免不了被周铨听到。周铨脸上倒没有怒意,只是心里暗觉可惜。 哪怕这些人与他关系不错,终究不是彻底心服。不过这也在他意料之中,今日之行,仍然是一次筛选,这群少年中,只要有三五个能入他眼的,就算是不错了。 反倒是李宝,做事的时候一声不吭,中规中矩,不枉周铨把他拐来。 他们在这里圈地立桩,自然有人指指点点,也有军巡铺的军士上来问话,不过周铨不慌不忙报了父亲名字,那些军士便笑嘻嘻地在一旁看热闹了。 这边地方圈好了,留了一个口子放人入内,周铨察看了一番,而那些半大小子则是纷纷吵嚷着,要他立刻发钱。 “呵呵。”旁边的师师掩嘴笑了起来,显然是在嘲笑周铨,根本管不住这些半大小子。 周铨倒没有把这些熊孩子放在心上,莫看他们现在叫嚷,以后有的是后悔的时候。 熊孩子们领了钱,呼啦一下就要散去,只留下八个。他们拿了钱,有些不好意思,小声商量了几句,到周铨面前问道:“铨哥儿,还要不要我们帮忙?” “你们愿留下帮忙,那是最好的。”周铨开始给他们分派任务。 这边任务才分完,就听到有个公鸭嗓子叫了起来:“这般热闹,怎能没有我,周铨,听说你可是得了失魂症,这可就是傻上加傻了!” 周铨眉头皱了一下,那公鸭嗓子里,尽是自鸣得意的味道。他向发声人望去,便看到一个胖胖的少年走了过来。 这小子趾高气扬,眉斜眼歪,分明是富裕人家子弟,偏偏要做出一副泼皮无赖模样。在他身后,十余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子,抱胳膊的、捏拳头的,还有在脸上故意贴上一块膏药的。 其中就包括上午说周铨傻了的三个小子。 周铨瞄了他们一眼,只有一个感觉:幼稚。 但他身边的街坊少年,却瞬间紧张起来,一个个握紧拳头,就是李宝也不例外。 “果然是傻上加傻了,连话都不会说了吗,见到爷爷我,也不知道招呼一声?” 那胖少年又开口说了,来意分明不善。 只不过这胖子虽然嚣张,可看着周铨,分明还有些忌惮,应当曾在周铨手中吃过亏。 虽然周铨只是十五岁的年纪,可是身材高大,而且习得三脚猫的功夫,同龄少年中少有敌手。 “诸位,咱们继续干活。”周铨对着自己这边的街坊少年道。 “啊?”街坊少年愣了愣。 “我们做正经营生的,可不是那种无所事事的泼皮无赖,大伙干活吧。”周铨又道。 他这话说出,众人都明白了,顿时哄笑起来,然后按周铨的吩咐各自行事起来。 那胖少年见此,又惊又怒,惊的是周铨不再象以前一样只是个莽夫,怒的则是自己被无视。 “我就等着看你的笑话,你这个被教谕赶出学堂的蠢货!”胖少年叫道。 这一次众人都不理他,李宝将一个架子放在了入口旁,然后贴上一张纸。 那纸上写着四个大字:奉命猜谜。 这四字贴出来,那些指指点点的人顿时围起。有识字者,顿时好奇地问道:“奉命……猜谜?奉何人之命,猜何谜?” “哈哈哈哈,他还能奉啥命猜啥谜,故弄玄虚罢了!”胖少年在旁叫道。 “奉大尹之命猜谜。”周铨不理他,笑着抱拳做了个团揖,然后挥了挥手。 李宝一声不吭,将第二个架子放在入口的另一旁,又贴上一张白纸。 这次纸上的字就多了些,有人念了出来:“小子无状,因事入开封府,大尹察小子之屈……” 纸上写的,就是前几天在开封府中发生的事情。特别是那个谜语,纸上未写谜底,只说猜出结果之后,得到府尹褒扬,因而脱罪离开。 此时大宋都城中商品经济繁荣,市井文化也因此兴起,故此评话、杂剧、傀儡戏等,风行于瓦子勾栏之中。周铨文辞虽然远谈不上风雅,可故事流畅通顺,正合了市井口味,故此念者眉飞色舞,而听者也兴味盎然。 “原来如此,你猜了大尹的谜,便来瓦子里让我们猜谜?”听完之后,有人叫道。 “猜的是彩谜,我称之为闯天关!”周铨笑吟吟地道。 所谓彩谜,实际上就是拿猜谜来小赌,而闯天关则是周铨定的规则,每猜对一个谜,便算闯过一关,若是闯过九关,则是闯天关成功,可以得到大奖。 参与猜谜者需要交出五文铜钱来当入门费,若闯过第一关,不但退还入门费,还有一文彩钱。但若是愿意继续闯关,则第二关的彩钱达到五文,第三关是十文,第四关是二十文,如此上推,直到第九关是一吊钱。 彩钱可以累积,但只要有一关失利,则此前的彩钱也都失去。 “五文钱,若是顺利的话,最多可以换来两千多文!” 围观的人顿时热切起来,五文钱对于日收入能有两百余文的汴京百姓来说,当真不算什么,但若能闯过九关,换来两千多文,可就是一笔意外之财了。 不过看到操持此事的,只是一些市井少年,他们又有些信不过:这些少年莫非是在布局捉弄人,以此取乐? 但周铨扛出的“大尹”招牌,倒有几分用处,不但能激起这些围观者的好奇心,还让他们在心底产生一个错觉:这个“闯天关”的彩谜之戏,得到了开封府尹的认可。 “我来猜,我来猜!”一个闲汉叫了起来。 正是挤下来看热闹的熊二。 “好,这位大哥既是第一个,我们开张大吉,便不收入门费了,不过在此之前,有件事情我还要告知……”周铨朗声说道。 猜谜总有对错,有人猜错了不服气,可以再拿出与赏额同等的钱来,申请公开谜底。听周铨说完这规则,周围人都笑了起来,也有有心的,暗暗赞了一声,这小子也不知是谁家的,想事情倒是周全。 熊二早就等不及了,来到入口之处:“谜来,谜来!” 周铨笑着在入口处的纸盒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然后打开,展示给熊二看。 熊二倒是识字的,念了出来:“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猜一字……这是什么玩意儿?” 他在那抓耳挠腮,后边有人叫道:“这还不容易,这是一个‘日’字!” 却是一个寓居汴京的学子,带了个仆僮,站在人圈外看热闹。 熊二顿时大喜:“对对,就是‘日’字,给钱,给钱!” 十六、留一条腿给老娘 师师嘟着嘴,将一文铜钱递给了熊二。 周围一片起哄之声,熊二呵呵笑着,得意洋洋地向着周围作揖。而真正猜出这个谜的书生,则是抿着嘴,傲然自得。 “恭喜阁下闯过第一关,请问是否还要闯第二关?”周铨又是笑着问道。 不花半点力气,就到手一文钱,熊二看了看第二关,在那边的桩柱之上,挂着个小布袋,周铨正在将五枚铜钱放进去,一边放,还一边向着他笑。 熊二想了想,反正这一文钱来得容易,若是下一关,依然这么容易,岂不又到手五文钱? 而且,他奉命盯着周铨,来猜谜就是给周铨捣乱的。 “闯第二关!”熊二叫道。 周铨向师师点了点头,师师便来到第二关处,又从一个小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 “左边不出头,右边不出头,不是不出头,就是不出头……这都是什么玩意啊!” 熊二只是略微识字,第一关时的谜,也是别人相助,他才得过,这第二关难度稍高,因此他就只能干瞪眼了。 周铨也不急,向那边李宝示意了一下,李宝将一个小小的滴漏举了起来。 根据周铨的规则,猜谜有时间限制,熊二看到滴漏里的水越来越少,心中渐渐有些急了,拼命向周围挤眉弄眼,想要得到周围人的帮助。 只不过这一次谜稍难些,那个书生虽然能解,却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是在旁边笑着。 时间一滴一滴漏走,熊二到最后恼羞成怒:“什么狗屁谜,你这谜分明就是为难人的,不算,不算!” “方才说规矩时已经讲了,若了参与者不服,可用赏额同等的钱,换取公开谜底。你这是第二关,只需五文钱,便可知谜底。” 周铨也不急,等那熊二嚷过后大声道,熊二眼珠子转了转,正想乘机闹事,却看到几个铺兵似乎要走过来,于是掏出六文铜钱:“方才一文还你,这还有五文钱,你公开谜底,若是没有个道理,休怪俺不客气!” 周铨没动,自有李宝去接过了钱。钱到手之后,周铨向师师示意,师师上前一步:“谜底是一个林字,双木为林的林!” 边上识字之人一想,“木”字果然就是“不”字出头,左边不出头,右边不出头,可不就是一个“林”字! 这谜其实也不难,只是熊二根本不通猜谜,无法破解,此时得了谜底,众人都是恍然大悟。 熊二也服了气,他哈哈一笑,然后便离开。 在他之后,众人先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便又有人要来“闯天关”。 正是那位看热闹的书生。 他倒不是贪财,只不过猜谜正是此时文人喜好的娱乐方式之一,他闲着无聊,又看到周铨这“闯天关”有几分意思,便来参与。 五文钱的参与费用,对他来说,只是寻常,身边的小僮直接就给了李宝。 秀才不愧是读书人,仅仅是片刻功夫,便过了头三关,若按照规则,彩钱已经要给他十六文了。 “这位秀才官人可是高手!” 见这书生连闯三关,周围议论纷纷,都觉着周铨他们要吃个小亏,而李宝这矮壮小子,更是急得不停拿眼睛瞪那书生。 “秀才官人是否继续?”周铨却还保持着镇定,向那书生问道。 “自然要继续的,今日蔺某就要闯闯天关,看你这小厮还有什么手段。”那书生笑道。 他想从周铨脸上看到慌乱,结果却什么都没有看到,周铨依旧镇定。 第四关谜题出来了,猜一成语,谜面却是一连串数字:十、百、千。 蔺姓书生看着这谜,终于皱紧了眉头。 滴漏一点点滴尽,眼见时间快到,蔺姓书生突然一扬眉:“我想到了,应是万无一失!” “秀才官人果然高才,谜底正是万无一失!” 这结果,让李宝终于急了:“你你你出的谜究竟成不成啊!” 周铨不理他,而是笑道:“秀才官人,是否继续?” “自然继续,花红赏钱倒在其次,今日闯天关跃龙门,在你这得个好彩头!”那书生笑道。 不过见到第五关的谜面之后,他再次陷入苦思之中。 “壹贰叁肆伍陆柒捌玖……猜一书名……” 这蔺书生胸中有才,也算博览群书,可急切间,要从万千种书中找到一个书名,并不容易。想了许久,他终于摇了摇头,哑然一笑道:“这第五关,要想知道谜底,应当五十文吧,僮儿,拿五十文钱出去,方才领的花红,也还给他们!” 这下子李宝顿时欢喜,换了那蔺书生的小厮嘟嘴不快了。 “谜底是《拾遗记》。”师师在旁道,神采飞扬,颇为骄傲。 周铨赞许地向她挑了挑大拇指,这前五关的谜,其实都是师师所出,没有想到竟然能拦得住这蔺书生。 蔺书生失利而退,这一下子,旁人就慎重了,过了会儿,才又有一人,拿出五文钱来猜谜。 不过此人猜过两关之后,便收手不猜,在他身上,周铨贴出去六文钱。 又有几人试着猜谜,多的过了三关,少的第一关就被拦住。围观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一时之间,连道路都为之拥堵。 待第二十个猜谜者止步于第三关后,太阳西下,一些奢华之所已经点亮了灯厢,周铨笑着向周围做了个团揖:“各位各位,今日已迟,后日我们在此,还有更热闹的要办,请各位后日再来光顾!” 原本还在李宝那儿排队交钱的人,此时也只能叹息着散去。 这边人在散场,那边师师也将今日的收支算了出来,莫看热闹挺大,但是扣去开支,今日的收入才是区区的二十文。 周围的少年原本都很兴奋,觉得自己总算做了一件事情,但知道这结果时,大伙不免有些失望。 才二十文钱,却让这么多人忙了大半天时间。 “不错不错,赚了不少啊,哈哈哈哈,二十文,二十文,忙一下午,就赚二十文,周铨,你现在果然有出息了!” 师师才向周铨报账,就听得旁边有人狂笑,正是那个胖少年。 周铨已经从李宝口中知道,此人姓贾,名达,所住地方离周家不远,乃是附近一小霸。 其实他的身份与周铨相似,其父贾奕也是开封府中的一个小吏,只不过并非禁军出身,而是读书人。 读书人为吏,自然是有些不甘心的,故此,贾达之父贾奕一直在努力钻营,想要转吏为官,获得品级。但此事复杂,不易操作,贾奕如今正在百般钻营。 贾达的叫嚣,周铨充耳不闻,别的少年却一个个怒了起来。只不过,贾达的嘲笑也有几分道理,故此他们更为沮丧。 “各位,各位,你们瞧瞧,十几个人,忙了大半日,一共赚了二十文钱,当真是好营生,这位周铨小哥儿,想出这么个赚钱的方法,当真是聪明至极……我这一辈子还不曾见过如此无聊之人,大半天只赚二十文,哈哈哈哈!” 胖子贾达不依不饶,仍然在那里叫嚣,他身边的几个跟班,也都是嘲笑不止。 周铨叹了口气,看着胖子摇了摇头:“我这一辈子也不曾见过如此无聊之辈啊。” 胖子哈哈正乐着,刚想再讽刺周铨几句,突然间意识到不对:“你是什么意思?” “我们这些人在这无聊,好歹还赚了二十文钱,还有比我们更无聊之人,在旁边看了我们大半日,帮我们捧了人场,却一文钱都没赚到,你说那些人无聊不无聊?” “啊?”胖子顿时呆了,嘴巴张得老大,合都合不拢。 他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反驳周铨的话,在他印象中,周铨鲁莽暴躁,口舌笨拙,根本说不过他,可今天却大大不然! “我这人最是知礼,贾胖子,你帮我捧了场,我总得给点谢意,喏,这一文钱,给你了。” 周铨将一文钱直接塞进胖子大张的嘴里,还很友好地托了一下他的下巴,帮他将嘴巴合拢,然后挥了挥手:“咱们回去吧!” “呸呸呸!”贾达把嘴里的铜钱吐掉,看到那铜钱上锈迹斑斑,还干呕了两下。等他抬起头来时,周铨带着人已经走远了。 “我、我、我要打死你!” 贾达大怒,挥着肥成一坨的拳头就要冲向周铨,却被身边人拦住。 “别,别,打不过那家伙,我们打不过!”他的跟班们紧张万分,真冲上去的话,挨打的八成是他们。 而就在这时,周铨身边李宝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贾达一眼。 这家伙个头不高,但目光凶悍,贾达被瞪得一愣,那气势顿时泄了。 周铨在他们这些年龄相当的市井少年中是能打的,但论及狠人,尚不如这李宝。贾达骂了一声,终究没有再冲出去。 “后日再说!”他恨恨地抛下一句,心里琢磨着如何去召人手,后日周铨再来时给他捣乱。 且不提胖子贾达,周铨等人回到家中时,已经天色较暗,周父周母都在家中,客客气气地让李宝再吃了一顿饭,等李宝走了之后,周母将门关好,周父则抓起一根白腊杆。 感觉到气氛不对,周铨蹭地跳了起来:“爹,娘,你们这是做甚?” “听说你做得好大事业,总得给你留下点记忆。”周傥铁青着脸道。 “我又怎么了?”周铨莫明其妙。 “你去顽皮打闹,我不怪你,你去看人家小娘子洗澡,我不怪你,唯独这赌字……你竟然敢带着人去赌!老子今日若不抽断你的腿,老子就不姓周!” 周铨大惊失色,眼见周傥抡着白腊杆向自己抽来,他慌忙闪躲,逃到了周母身后。 结果周母只是一个转身,便擒住他胳膊,也不知怎么使的力气,他整个人就被制住,动弹不得。 “莫要齐打断了,你只打断一条,留一条给老娘来打!”周铨正待向母亲求饶,却听得周母这样说,顿时呆住了。 十七、四种人 “赌之一字,沾染不得,只要沾染,必定倾家荡产、妻离子散,与其等你日后如此,还不如打断你的腿,让你老实一辈子!” 周傥举着白腊杆,眉眼中怒气勃发,可谓痛心疾首。 他原本以为,周铨经过落水失魂之事后,终于开窍了聪明了,却不曾想,他竟然会去沾染赌博这一恶习。 “我没赌,我不服!”眼见白腊杆子就要抡过来,周铨急得大叫。 周母终究不会真的让他被打断腿,手一松,轻轻推了他一把,周傥这一杆落了个家。 “你还敢不服,今日你在朱家瓦子边上做得好事,你以为能瞒得过我?”周傥更气了。 周铨初时莫明其妙,听到这里才明白过来,他那彩谜,严格来说确实是一种赌博。 不过,他玩这彩谜,目的可不真是赚那几文钱。 “等等,你是说彩谜……我可真是冤枉,做此事真正目的不是赌博,而是看人!” “你还狡辩!” 见周傥又抡起了白腊杆,周铨连蹦带跳,然后跳到了屋里,砰的一下将门关上:“没狡辩,我要得用的人手,这几日所为,只是看看有谁可用!” 这话说出来,周铨微微愣了愣,然后道:“分明就是想法子赌博关扑,还敢在这里胡说八道……” “当真是为了看有谁可用,父亲身边有那么多叔叔伯伯,可孩儿身边却无人可用,真要做事情,如何能不找人!” 因为周铨躲在屋里,又关着门,周傥打不到他,虽然怒意更盛,但也只能冷笑问道:“那你说说,今天你看到有谁可用了?” “孩儿将这世上之人分为四类,第一类是既聪明且勤快的,他们可以委以实事,孙家的孙诚、郑二叔家的郑建,勉强可以算得上这一类;第二类是既愚又懒者,这类人,需得用各种方法,驱使他行动,骆十叔家的骆伙儿、卓家的卓迁,便是这一类;第三类则是虽然愚笨却又勤快的,这等人,应当尽快将之赶走,最好让他成为对手之友,因为他们每次只会坏事……” 周铨滔滔不绝,倒还真说了四个今日随他而去的少年名字。外边周傥初时还不屑,不过仔细想起这四个少年的表现,孙诚、郑建还真是伶俐有眼色,而骆伙儿、卓迁,就象足了杜狗儿,明明蠢得要命,还总是四处惹事生非。 便是他儿子周铨,以往也是这种愚笨又勤快之人。 “那你自己呢,又是何等人物?”周傥问道。 “孩儿自然是第四类,聪明且懒之人,这种人只要能识人,将事情分派给聪明且勤快之人,然后让他们督促愚笨又懒之人去做!”周铨振振有词。 “胡说八道,我看你就是既愚且勤之人……开门,再不开门,我今日真要打断你的腿了!” 过了一会儿,周铨听到周傥在外说道,声音稍缓。他觉得自己这位便宜老子应当是被自己说服了,这才打开门。 门才一打开,白腊杆子便抽了过来,不过抽的地方不是腿,而是屁股。周铨心知不让父亲出气,事情便没有了结,只是象征地躲了躲,挨了这一杆,然后夸张地叫出声来。 “装,让你装,打你还敢躲!”周傥不轻不重地又抽了他两下。 “孔圣人说了,小则受之,大则躲之,我躲也是免得老爹你犯错误!”周铨嘀咕道。 周傥脸顿时虎了起来,见此模样,周铨不敢再牢骚,老老实实站好来,等着听训。 周傥正待再训,旁边的周母早忍不住,一把将儿子揽了过去:“好孩儿,原来你是如此着想,都是你爹那老糊涂错怪你了!你说的对,选帮手伙伴,自然是要挑一挑的,莫象你爹那老糊涂,尽挑些狐朋狗友!” “咳咳!”周傥猛烈咳嗽起来,板着的脸也板不住了,他气急道:“你这妇人知道什么,慈母多败儿,你这模样,我如何教训儿子。” “我儿子没错,凭什么要让你教训?你还是先好好教训自己吧,你瞧瞧,我儿子都知道该如何分辨帮手伙伴,你会啥?” 周傥气得额头青筋一跳一跳的,周铨则是大觉畅快,咧着嘴无声地笑,不过看到周傥扫来的目光,他心激零一跳:这便宜老子可别拿自己出气…… 想到这,他开口道:“娘,我爹虽然有些糊涂,不过分辨帮手伙伴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还不错?我瞧他若有我儿一半眼光,也不会这么没出息!” 眼见周傥面色缓了下来,周铨又说道:“爹他的朋友伴当们,还是挺讲义气的,上回事情,不是说来就来了嘛……” 周傥脸色完全松了下来,有些得意地捋起胡须,见他这模样,周铨心中又有些不爽,毕竟挨了几下打,于是他鬼使神差地又说道:“不过我爹虽有识人之明,却无用人之明,象狗儿叔叔,是个好打手、好护卫,但用来陪我,那可就是误人子弟了。” “小兔崽子,你胡说什么?”周傥顿时又转为大怒。 周母叉腰上前,将他挡住:“我儿子哪里说错了,若不是你用人不明,我儿子怎么会被狗儿那蠢货带着掉到河中去?” 这旧账翻起来,周傥还待分辩,却被周母劈头盖脑训了一番。乘这机会,周铨已经脱离了周傥的攻击范围,与小师师一起,眉开眼笑地看着热闹。 不过周母终究是要在孩子们面前给周傥留面子,责备了周傥几句之后,便又笑眯眯地拉过周铨:“好孩儿,你说说看,你今日除了孙诚、郑建、骆伙儿和卓迁之外,对别人有什么看法,特别是那个李宝,你有什么看法?” 周铨也不隐瞒,将自己对那十余个少年的看法一一告知。这十余个少年都是市井子弟,中人之姿,没有什么让人眼前一亮的人物。不过周铨现在也不是要做什么特别复杂的事情,他们也足够用了。 最后说到李宝的时候,周铨神情稍稍严肃了一些:“李宝憨实,就是那种愚驽却勤快的人,所以必须留在身边盯着。” “叭!”周母拍了他脑袋一下,嘴里笑骂“哪有这般说自己朋友的”,眉眼间却略略有些得意。 自家这孩儿,果然是开窍了,有识人之明,胜过他老子! “你是哪儿来的这么多弯弯道道?”得意之余,周母也有了疑问。 周铨心里一跳,这个问题是关键,他此身不过是一个市井少年,以前一向愚笨鲁莽,比李宝好不到哪儿去,突然间有了这种心智,怎么会不惹父母生疑? “书上看到的。”他没有想多久,便将原因推到书上去了。 此时大宋,正是儒学昌明之时,读书之事,已经被抬得极高,民间对读书人甚为敬重。故此,先帝真宗赵恒,乃有“书中自有颜如玉”之励学,而鄞县汪洙,亦有“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之童诗。周铨将自己开智,也归到读书上,与此时世道风气正合。 果然,周母不再细问,只是琢磨着,该给那授课的私塾夫子,送点冷猪肉去。 但周父却没有那么好糊弄,他眉头一皱:“什么书?” “呃……我忘了……只记得说项羽叔父项梁,他未起兵之前,在乡里主持婚丧嫁娶,分派宾客子弟办事,暗中观察他们的才能,所以能做到知人善用。”周铨道。 “那是《史记》之中所载。”周傥盯着周铨,目光有些古怪,好一会儿之后,他继续问道:“你想为将?” 这个问题让周铨难以回答。 他是一点都不想为将,或许在某些关键时刻,他会挺身而出,但并不想把战场喋血当成自己的终身事业。 他性子略有些惫懒,想着享受生活,而不愿意吃苦。 不过周铨乃是禁军世家,虽然到了周侗、周傥这一代,因为种种原因退出了禁军,可对于军队,终究是有感情的。周铨觉得,若自己答得不好,肯定又要挨训。 想了好一会儿,他才想到一个取巧的回答:“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我们禁军世家,自然是想为将……” 这是个百灵百应的对答,周铨觉得,这个答案,必定可以让周父周母满意。因为这个对答,充分展露出他胸怀大志的一面。或许从此之后,父母在他行事时,能够给他更大的自主和支持。 但是话还没有说完,他就感觉到不对。 有杀气! 然后就见周母退后,将刚刚打开的门又关上,而周父再度将白腊杆抄在手中。 “让你想从军!” 嗡的一声白腊杆响,这一次抽在周铨的屁股上,痛感可比刚才强烈多了。 “啊!”周铨惨叫了一声。 “让你想当将军!” 又是一下抽下来,周铨虽然已经尽力躲闪,却还是被擦着,虽然没有方才那么疼。他哇哇大叫:“怎么了,我又怎么了,为何打我?” “让你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兵!”第三杆子又抽了下来。 十八、有人内通 “还疼?” “被结实抽了一顿,能不疼吗?”周铨用手捂着臀问,哀声叹气地说道。 “哥哥人是极好的,就是有时喜欢胡说八道。”师师抿着嘴,轻轻抓住了他的手掌。 这手掌非常温暖,虽然还不算大巴掌,但已经让师师觉得结实可靠。当那日歹人捉住自己时,就是这张手掌,明明有脱身的机会,却还向着歹人迎去…… 若说此前,师师对于周铨在内心深处还有些瞧不起,但那日之事后,她对周铨,就从陌生,变得亲近起来。 “我哪里胡说八道,谁知道他们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不就是不许从军嘛,以为我真想去当个将军啊……” “那也是哥哥你胡乱揣测人心。”师师又笑了。 周铨挨的那顿打当真是运气不好,他原以为周家身为禁军世家,对从军为将立功封侯可能会有所追求,却不曾想,周傥与周母根本不想他参军。 周家曾经人丁兴旺过,但因为战阵之上的折损,到了周铨这一代,算上周侗那一房,都只剩他这一条独苗。周傥宁可放弃武职置身下吏,除去看不惯禁军中吃空饷、摧折军士遗属之事,也是不希望周铨走上祖辈们的老路。 周铨在师师面前抱怨了几声,不过当李宝推开门,带着街坊少年们进来时,他神情就改了。 十五个少年,现在还剩余十二个,又有三个打了退堂鼓,也从他人的名单中被勾除。 “今日继续!”周铨没有多说,只是向少年们下令。 他们来到旧地,还在搭架子,便已经有心急的人来猜谜了。 比起第一次时的手忙脚乱,这一次准备得更为充分,那些少年们也做得顺手得多,因此这一日非常顺利。再加上这次来猜谜的人更多,大半日下来,竟然赚到了一百余文钱。 十二个少年,加上周铨、师师和李宝,仍然是十五人,赚得一百余文钱,仍然少了,但已经足以让一些少年心情振奋。 “后日再来,大伙都回去想想,咱们这闯天关还有哪些可以改进之处,明日都到我家,咱们议一议。”见大伙兴致高涨,周铨又说道。 一人计短,众人计长,而且周铨觉得,什么事情若都要自己去想,那可太累了,不符合他一惯喜好偷懒的性子。 “一百文,哈哈哈哈……忙了一天,只赚了一百文?”就在他们离开之时,胖子贾达又出现了。 此次贾达吸取教训,倒没有整天跟在边上看,但他派了人盯着周铨,自己则在别处玩耍,等周铨他们准备收摊之时,他才出现在这里。 “喂,周铨,你不如来给我当伴当,我每日给你一百文钱,还有你们,都来随我耍子,我每日给你们二十文!”见周铨不理自己,贾达又叫嚣道。 周铨叹了口气,这厮倒还是顽固,怎么就不吸取教训呢? “你可不值这个价钱。”周铨头也不回地说道。 “什么?”贾达又愣了一下。 “我是说,你每次来陪我们,可不值一百文,象你这样的货色,就只值这么多。” 周铨一边说,一边向身后张手,师师很有默契地将一枚铜钱放在他的掌中。看到这一幕,贾达顿时警惕地抿起嘴,生怕周铨又将这一文钱塞到自己嘴里。 他身边跟着的少年们齐齐上前,只等贾达一声令下,就要动手打架。但贾达的目光与周铨目光相遇,只觉得对方眼神里除了戏谑之外,似乎还有些别的东西。 正是这别的东西,让贾达心虚了,不敢按照原先的计划招呼众人。 一文钱扔在了贾达两腿中间,周铨还拍了拍手:“行了,赏钱给你了,你可以一边玩儿去了。” 说完之后,周铨带人就走,留下贾达在那里咬牙切齿。 “周铨,你记着,你给我等着!”等周铨走得稍远之后,贾达在他背后大叫起来。 周铨没回头,只是抬了一下手,表示自己听到了。 虽然面上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但周铨心里却觉得有趣。 陪小孩子玩幼稚的勾心斗角游戏,也不枉自己如今的年龄。 “哥哥,有人内通贾胖子!”回到家里,打发走了那些少年之后,师师很严肃地说道。 “呃,你怎么知晓?”周铨神情倒是很轻松。 “今日算账,我声音很小,只有身边的几个人听到了,如果不是有人内通,贾胖子不可能知道我们今天的收入!” 周铨哈哈一笑,摸了摸师师的小脑袋:“师师果然冰雪聪明,没关系,我不在乎!” 师师疑惑地看着周铨,周铨也不解释:“你放心就是。” 接下来几日,周铨仍然是带着街坊少年们去猜彩谜,然后到周铨家中进行总结。他们每日收获各不相同,大致就是三百到五百文钱之间。 这点钱,也就刚够成本开支,略略有所盈余。可十余人辛辛苦苦赚这点钱,实在没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到汴河上去卖苦力。 不过,“闯天关”的彩谜游戏,倒是赚得了比较大的名气,如今每到他们摆摊的日子,少则有二三十人,多则上百人,都会固定地到场去看热闹。 “哥哥,我记得的谜语,如今都被做得差不多了。”第五次出摊之后,师师愁眉不展地对周铨道。 “什么,你的谜语都被做得差不多了?”周铨愣了愣,开口问道。 原本他与师师走在后头,小声说话,前面少年们听不到的。但因为周铨声音稍大了些,前方的少年们也听到了。 其中有一个,就是被周铨称为“聪明且勤快”的二人之一的郑建,心头突的一跳。 他竖起耳朵听着,然后听到周铨又道:“无妨,用旧谜题改改就是。” 郑建眉头不自觉地撩了一下,抿了抿嘴,若有所思。 待到了周铨家,众人都散去之后,他却未直接回自己家,而是悄然走到了另一个坊,在一所大宅院侧门处停下来。 他先是左右看看,见没有人注意自己,这才敲开门,与开门的仆役说了几句,然后进入其中。 进了门,被那仆役带着,拐了几个弯,便到了一间小院。 此时天气闷热,小胖子贾达正坐在小院的亭下,搭着个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纳凉,看到郑建来了,他懒洋洋地道:“今日他们收获如何?” “今日收了一千零二十七文。”郑建笑嘻嘻地道。 他凑到贾达身前,一副要讨赏的模样,贾达却眉头一皱:“怎么又多了……我不是说了让你捣乱的么,你这厮莫要拿了我的钱不办事!” 郑建心里暗骂,面上却还是笑:“大郎说笑了,你又不是不知周铨的脾气,若我直接捣乱,立刻要被赶出来,还有谁给大郎通风报信?” “可你报来的,全是些坏消息,第一次二十文,第二次一百余文,第三次三百余文……现在是第六次,便已经有一千余文了!”贾达恨恨地一脚,将一块石头踢入水塘中,仿佛那坏石头就是周铨。 “有好消息,我今日听得师师小娘子说,她的谜用完了,周铨说明日开始用旧谜……旧谜的谜底,我可都记着呢!” 听得郑建这样说,贾达顿时眼前一亮,嘿嘿笑道:“当真?” “是,我还敢诳贾大郎你么!” 贾达劈手抓住郑建:“拿来,快拿来!” 郑建却笑嘻嘻地不作声,贾达眼睛一转,向他说道:“你在这里等着!” 他让郑建等着,自己快步跑向内院,一边跑还一边大喊:“娘,娘!” 冲进内院,还没找到他娘,迎面一声喝,将他定住:“疯疯颠颠,是何道理!” 一身小吏服饰的贾奕,背着手从里屋走出来,面色不善。不过贾达却不怕他,一伸手:“给我一贯钱!” 贾奕眉头顿时皱拢:“你要这么多钱做何事,莫非你那几个伴当带你去关扑了?” 关扑就是赌博,贾达连连摆手:“不是,我要赏人!” “呵呵,你倒大方,你老子我在城门下收税,也没有见着几个打赏有一贯钱的!”贾奕冷笑了两声。 “是为了对付周铨,就是爹你要对付的那个周傥的儿子!”贾达叫道。 原本贾奕对此事并不上心的,只想着教训儿子一番,但听到这,他心一动。 他已经派熊大熊二盯着周铨了,只不过那两货都是市井无赖,心比鬼奸,一直是出工不出力,这让贾奕很是失望。 没料想的是,自家儿子倒是先与周铨对上了。 “怎么回事,你说与我听听!”贾奕沉声说道。 贾达并不知道自家父亲的打算,他只是想着在同龄的少年中压倒周铨,加上两家向来不睦,所以他更要在周铨面前占上风。 他将事情缘本说了一遍,贾奕听完微喜,赞道:“不错,不错,你晓得收买他身边之人,做得不错……总算是懂事些了,看来吾儿渐渐长大知事了!” “那是自然!”贾达洋洋得意。 “虽是如此,你还是应当将心思放在读书上,读书科举才是正途!东华门外唱名,那样才算得是英雄好汉!”贾奕又教训了两句,然后话题一转:“你准备如何对付周家小儿?” “我有一计,坏了周家小儿的彩谜之局。”贾达昂然道。 他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贾奕听得眉头再展:果然不愧是自己的儿子,已经有自己几分算计功力了,不过,就是心还不够狠。 “要做就做大的,让周家小儿欠下巨债,如此一来,他父亲也得乖乖向我低头!”他沉声说道。 灯光之中,父子二人的影子渐渐靠近,贾奕在说,贾达在点头,时不时的,还有贾达的奸笑声传出来。 十九、砸场子 郑建跟在周铨身后,神情微微有些不自然。 如周铨所说,他是“聪明且勤快”之人,喜欢自己动心思去钻研事情,周铨与贾达的矛盾,很早就看在他眼中,他也一直在想着,借这矛盾为自己获利。 大伙年龄相当,贾达也好周铨也好,无非就是有个好老子,凭什么他就要给二人当跟班伴当! “他这模样……看来是对我的事情,毫无所知!” 看到周铨与往常一模一样,郑建心安定下来。 他们仍然是到了朱家瓦子的那块空地,到了这儿,看到周围的人,周铨笑了:“今日人还真多,这可不有几百人在等着?” “真有几百人!” 郑建心微跳了一下,此前虽然也有人等着看热闹,但最多也就是数十人罢了,其余的都要等他们摆开摊子,才会慢慢聚拢。 可现在,就少说有两三百人聚着! 虽然朱家瓦子是汴京城中繁华所在之一,但两三百人聚拢……这是要出事! “人太多了,都是等我们的?”师师也感觉不对,在周铨身边问道。 “不是,方才有人说,要在今日猜尽咱们的谜语,招来这些看热闹的人……”孙诚原本挤到了那群人当中,这个时候又钻了回来道。 周铨向他挑了一下拇指,他则回以一个笑容。 能被周铨称为“既聪明又勤快”,这就是一个表现,不等周铨吩咐,他就已经打听好了消息。 “猜尽我们的谜?这怎么可能!”郑建在旁哈哈一笑。 周铨瞥了他一眼,挥手道:“摆好吧,摆好吧!” 众人忙碌起来,因为已经有了许多次经验,他们的动作利利索,只是一柱香的功夫,“闯天关”的摊子就算是摆齐整了。 “诸位父老乡亲,诸位叔叔伯伯兄弟姐妹……” 最初时说这段开场话的是周铨自己,不过现在,他已经将之交给了郑建。郑建也不愧是个伶俐人,说得甚溜,一连串的话,让周围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是每日都有的开场白,还夹着些俏皮话,郑建说了一半,突然间人群中挤出两个汉子,正是熊大熊二兄弟。 “废话不要说了,爷爷我今日要闯天关,快开始吧!”熊二嚷嚷道。 熊大则嘿嘿笑着,一双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芒。 “别急啊,二位,咱们这闯天关可是有规矩……”郑建笑迎上去。 “叭!” 熊二一巴掌拍在他脸上,抽得不轻不重,却可以明显看到指印。郑建痛叫了一声,连接着退了几步,正好把身后的周铨亮了出来。 周铨扶了郑建一把,意味深长地说道:“小心。” 说完之后,周铨大步向前,而在街边,杜狗儿带着两个人,抱着胳膊要走过来。 见杜狗儿在接近,熊大怪笑了两声:“哟,不做生意了,准备打人?大伙来看啊,闯天关变成了打天关了!” 周铨向着杜狗儿摆了摆手,杜狗儿咬牙切齿,若不是周傥的反复交待,他肯定要冲出去,狠揍熊家兄弟。 “你们想要做什么?”周铨问道。 口气微微有些弱,这让熊大熊二更为笃定,熊二嘿的一笑:“还记得我么,这些时日,你们每开摊子,我必来闯天关的……今日我也要闯天关!” “多谢捧场,闯天关就请来此……” 周铨话还没有说完,熊二就打断了他:“前些时日都是依着你的规矩闯天关的,今日我觉得,规矩当换一换了。” “哦?”周铨一扬眉,但旋即露出怯意:“此话怎讲?” “瞧这个没有,我没时间浪费在前面那些容易谜题之上,今日我要直闯第九关,若是我过了关,依着当初的规矩,你给彩钱给我,若是我过不了关,这些便都是你的!” 从熊二手中拿出的,是一个银盘。 此时市面上流通最多的还是铜钱,至于银两,使用得并不十分普及。但是京城之中富贵人家,多用银器为餐具,故此银盘倒不少见,在有些时候,也可以充当货币。 “这是闻宣记的银盘,可值五贯钱,我用它来闯第九关,若是没过,这就是你的,若是过了……你便将从第一到第九关所有的彩钱都给我!”熊二说到这,嘿嘿笑了笑。 周铨摆了摆手:“我们闯天关自有规矩,还请自第一关开始。” “啧啧,既是如此,我就不客气了!” 那熊二真交了五文铜钱,然后开始过关,第一关、第二关,一直到第五关,他都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将谜底都解了出来。 眼见一陌陌的铜钱给他赚去,跟在周铨身边的李宝眼睛都有些红了。 到了第六关,熊二才被拦住,他看着似曾相识的题目,却怎么都想不起答案,只能将方才赚来的铜钱又交还回来。 其余人也开始来猜谜,熊大熊二在旁看了会儿,两人对望了一眼,暗暗点头。 果然和他们得到的消息一样,这些谜题,虽有变化,可大多数都是此前几次出现过了的! 别人不是次次在此等候,而且谜题数量较多,故此瞧不出来,但他二人可是在这里盯了许久! 更何况,他们手中,还有一份所有谜题的答案,若不是熊二记性实在不好,方才就可以真破九关了。 “不过,为免万一,还是请那位出来吧!”熊大低声道。 “为何,咱们兄弟就可以了结此事,贾大官人那边可是有厚赏!”熊二心有不甘。 “休蠢了,咱们真为了贾大官人,把周傥往死里得罪?咱们如今就探探路,也少不得赏赐,至于往死里得罪人之事,还是交给那位吧!” 他二人小声嘀咕了几句,最终还是熊大意见占了上风,熊二虽是不甘,却也只能向着路旁酒楼做了一个手势。 酒楼之上,贾奕、贾达父子,还有一位中年文士模样的人正倚窗而饮。贾达一直盯着楼下,见到熊大熊二的手势,他顿时跳将起来:“爹爹,成了,果然是真的!” “当着靖夫先生的面,你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贾奕喝了他一声,向着对面的中年文士拱了拱手。 那中年文士颇为自矜:“无妨,无妨,你我二人乃是故交挚友,令郎便是我世侄,不拘虚礼!” “靖夫先生,今日之事,还要烦劳先生,若是能成,李校书所欲,便成一半了!” 所谓李校书,乃是怀州李邦彦,大观二年之进士,任过符宝郎,但因故被罢,如今为秘书省校书郎。此人轻浮浪荡,自称李浪子,却为当今天子所宠。 贾奕想要转吏为官,走的就是这位李浪子的门路。只不过这位李浪子虽是豪爽,如今却正在风口浪尖,先得摆平了盯着他的言官,才有余力来帮贾奕。 这位李浪子,与周傥有旧怨,而且周傥虽为小吏,却拥有颇多耳目眼线,李浪子被言官攻讦的许多罪名,便是周傥搜集而来。 “靖夫先生”起身之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柄折扇,刷的一声轻响,缓步向楼下走去。 等他走了之后,贾达才撇了撇嘴,跟他老子说道:“这酸秀才成不成,总一副了不起的模样,爹爹,他真能行吗?” “少废话,且看着!” 贾奕瞪圆眼睛,狠狠白了儿子一眼。 这儿子有几分心眼,颇类自己,但可能是见识少的缘故,终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这位靖夫先生姓何,乃是河东士子,早年结好李浪子之父银匠李浦。李浪子入京之后,将之请来,正是李浪子重要幕客之一。 而且此人随李邦彦一起游走于市井中,猜谜踢球,无所不精,将其请来,可是花了贾奕不少钱财。 被贾奕一骂,贾达只能嘟起嘴,不敢再说什么。 父子二人伸头向下望去,看到何靖夫轻摇折扇,缓步走到街上。 楼上的父子心中焦急,巴不得何靖夫赶紧过去,将周铨的摊子彻底砸了。但是何靖夫自己,却是一步三摇,不紧不慢。 熊大熊二兄弟二人,也看到何靖夫出来,立刻迎上,两人点头哈腰,逢迎吹捧,逗得何靖夫脸上露出了微笑。 “去,告诉他们,我要闯天关!”走到场子边上,何靖夫一抬下巴,向熊家兄弟吩咐道。 熊大还没动,那边熊二就已经三步两步冲上前,公鸭嗓子扯得老大:“诸位诸位,先且让让,这位才子郎君,要闯天关了!” 他嚷得虽响,却没有谁相让,本来众人都是来凑热闹的,哪有听一嗓子就让的道理。 “我们何先生要独闯九关,以此为博!”熊大在旁叫道,同时一举手中的银盘。 这银盘举起来,那些方才不让的人,倒是纷纷让开。 因为看到这银盘,众人就都明白,这是来砸场子了。 “出来出来出来,主事的是谁,赶紧出来!”熊二又叫道。 正在招呼客人的郑建立刻往旁一让,仿佛是怕他又一巴掌拍来般。倒是孙诚,上前就要招呼,却被周铨拉了一下。 熊大熊二不敢对他动手,可对他身边的这些少年伴当,却不会留什么面子。郑建挨打倒还罢了,孙诚要是再挨打,这些少年伴当心里,肯定会有些嘀咕。 “熊二,你又有什么事情?”一边走上前,周铨一边盯着熊二,目光冷冽。 二十、第三高手 此时看热闹的都向两边散开,将熊二曝露在场中,周铨缓步上前,盯着熊二。 虽然周铨还只是一个半大的少年,不过十五岁,但他那目光深邃,看得熊二心头都有几分发麻。 “怪事,俺熊二在朱家瓦子左近厮混近十年,多少没遮拦的好汉都不惧,就是这小子的老爹,俺也敢直视。偏偏这小畜牲盯着,让俺心头发毛!” 与周铨目光相对,熊二心里突的一跳,暗正琢磨了两下,脸上那嚣张跋扈的神情,也不由自主收了起来。 “方才我猜谜猜输了,于是请了位高手来,喏,这位何先生,乃是京中猜谜第三的高手!”熊二在发呆,熊大见了,只能替补上来大声道。 听得熊大称自己猜谜京中第三,何靖夫又摇了摇扇子,面上浮出笑容。 “京中第三?不知这第一、第二又是何人?”有看热闹的不怕事大,当下插问道。 “第一自然是当今天子、道君皇帝!这个,谁敢说不是,谁,谁?”熊大连问了几句。 周围一片哄笑,当今天子,生性风流,更是一位大才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猜谜这样的小技,自然难不住他老人家。 “第二位自然就是李浪子李校书,哪个敢说,自己不曾唱过他的曲儿?” 这第二个人物,自然引来一片反对之声。不过李邦彦此时声名确实很响,他不但善谑,而且善于将市井俚语编入词曲之中,京中广为传唱。 “第三位就是何先生了……周小郎,你这闯天关的招牌好生响亮,把何先生都引来了!”熊大说到这,目光与周铨相对,似笑非笑地道。 周铨知道来者不善,他抿了一下嘴:“何先生有何指教?” “何先生看了一下你们的谜,他老人家说,你们就这些破烂谜题,也敢说‘闯天关’,实在是那个大言、大言……”熊大说到这,突然卡了一下,那个成语,一时间想不出来了。 “大言不惭。”何靖夫在旁边摇了一下折扇。 “对,对,大言不惭!分明就是一些下三滥的货色,却敢拿来当金镶玉卖……从今往后,只要何先生还在京中,你这闯天关的摊子,就别摆出来了!”熊大说到最后,声音猛然抬高,四周有好事者,跟着叫了一声好来。 他们原本就是被熊大熊二等泼皮留下看热闹的,如今看到要踢场子起冲突,如何不起哄? “笑话。”周铨摆了摆手。 无论他是大发雷霆,还是恼羞成怒,都在熊大意料之中,也都有应对之策。偏偏周铨的回应,只是一句“笑话”,然后象赶苍蝇一样将之赶开,一副不屑答理的模样,让熊大也愣了。 “你……你……你是不敢,既是不敢,你还摆什么摊子,还来猜什么谜?”熊大叫道。 “笑话。”周铨的反应依旧。 这样一来,何靖夫也不高兴了,他叭的一抖折扇,上前皮笑肉不笑地道:“小郎君,你说笑话,所指何意?” “你就是一个笑话。”周铨眼睛眨啊眨,一副小孩模样,可嘴里说的话,却让何靖夫火往上冒。 “你敢说老夫是一个笑话?”他忍不住咆哮起来。 “先生贵庚?”周铨歪着头,看了何靖夫好一会儿,突然抛出这样一句话。 “呃?你是何意?”何靖夫愣了愣。 “我今年十五岁,先生至少有四十了吧,你一个四十余岁的人,来我这捣乱,这不是笑话什么是笑话?”周铨声音突然变大,一句话,让何靖夫哑了。 他们只想着来捣乱,给周傥找麻烦,却没有细想,如今站在台前的,却只是十五岁的周铨。 “你还是京中第三会猜谜的大才,我是一个市井中厮混的孩童,你来我这耀武扬威,这不是笑话,还有什么是笑话?”周铨又一句掷了过来,打得何靖夫面上一抽一抽,若不是想着贾奕拿出的谢礼,只怕就要掩面而走。 街对面酒楼上,贾奕、贾达父子听不到他们这边说什么,却也看出,似乎何靖夫陷入尴尬局面当中。贾奕眉头皱了皱,向身边一个伴当低声吩咐了句,又将袖子里笼着的东西交给他。 那伴当飞快跑下楼,冲过街道,奔到何靖夫身边。此时周围一片哄笑,何靖夫脸上红白相续,简真有些无地自容。那伴当凑到熊大身边说了声,又将袖子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熊大知道,这个时候若不给何靖夫解围,他们今日就只能铩羽而归,因此跳将出来:“休要说那么多没用的,你只说敢不敢让何先生闯关吧,你看!” 他一边说,一边将手中的东西亮了出来。 除了最初时的那个银盘,在银盘中,还多了几个银锞子。 这原是富贵人家铸起收藏的藏银,每个足有二两重,加上银盘,怕是价值二十贯钱! 需知此时,在一般州府,租上一座四合小院,每年的租金也不过是两三贯钱。即使是京城之中,物价腾贵,周铨家宅的租凭之钱,也不过是两贯罢了! “今日何先生要与你赌上一赌,你可以拿出九道第九关的谜题来,若是何先生有一道猜不出,这些就都是你的……” 周铨听他这样说,眼中一亮,仿佛成了财谜,眼睛盯着那银盘银锞子,挪都挪不动了。 在酒楼上,贾奕看到这一幕,淡淡一笑:“我儿,你见着没有,他带着一些人,辛辛苦苦搞什么闯天关,便是来求财的。求财的人,便以财货慑之,无往而不利!” 贾达也连连点头,嘿嘿奸笑:“只要他吞了这饵,就不怕他能脱身!” “看来饵还不够,这小子倒还能自持,不过没关系,我方才让伴当交待了,只要他有动心之迹,就加上重饵!” 他父子对话之际,那边熊大一伸手,又是一个银盘,外加几个银锞子出现。 “你不是很有自信的么,如何,你可以从第九关挑九个谜题出来,只要有一个谜题答不到,那么这些就是你的了,但若你的九个谜题尽数被解开,那你也得赔出相当于这些的财货……小子,若是不敢,就滚回家去喝奶,莫在这里丢人现眼!” 熊大一番话说完,围观看热闹的人中,顿时有人叫了起来:“和他赌,和他赌!” 原本只是十余人喊,可是爱热闹的人总是占多数,很快就成了数十人、近百人喊。一时之间,气氛热烈,即使是完全无关之人,也不禁血液沸腾,额间冒汗,跟着大喊。 原本闯天关的彩谜游戏,已经变成了一场价值四十贯的大赌,对于市井之民而言,这可以说得上是一场豪赌了。 如此气氛之中,周铨脑袋上也开始冒出腾腾的汗水了。 他突然间明白,周家为何不准许子孙涉及赌博,因为赌博之势若成,会让人身不由己。 此时他便有些身不由己了,对方借助众人之势,已经将他逼到了非赌不可的地步,除非他此后不再在这朱家瓦子摆“闯天关”。 他就象是站在了悬崖边缘。 周铨身边,师师上将猛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哥哥,算了,算了!” 这么多人都在大喊,师师要花老大气力,才能把自己的声音传到周铨的耳中。 她小脸发白,眼中还盈盈含泪,想要把周铨拉得后退。 孙诚脸带忧色,李宝紧紧咬牙,其余少年们,也在众人声势之下,情不自禁向后退。 就是郑建,此刻也面露惊慌之色,如今局面,有些失控,让他心中担忧起来。 “如何?” 何靖夫容光焕发,折扇轻摇,口中从容不迫,却以两个字,又将周铨往悬崖上逼了一步。 “何先生,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额头汗水涔涔,周铨终于开口。 “我也没逼你,你不愿意就只管收摊子。”何靖夫淡淡地道。 “我……我……” 周铨目光又移到了熊大熊二手中的银盘银锞上,然后终于用力点头:“好,赌就赌!” 他此话一出,周围哄然,然后他快步走向身后摆好的围栏处,从第九关的盒子中,抓出一把纸来。 “九道谜题,何先生,我再确认一下,只要有一题你未能解出,那么,这些银器,便是我的?” 何靖夫不急不徐地摇着折扇:“对,但若九题我齐齐解出,那么,你也得赔我与这些银器相当的财物……若你不信,咱们可以白纸黑字,将这字据写下来!” “既是如此,师师,拿笔墨出来,让何先生写下字据!”周铨咬牙吼道。 师师还要再劝,却被周铨摆手挡住,如今的周铨,可也是一副赌红眼的模样。 双方立下字据,在这之后,周铨便从手中拿出一张纸,将之交与何靖夫。 “第一题!” 众人都在关注,顿时围拢过来,最后还是熊大熊二带着人,将闪杂人等赶出圈子。 不过为了满足众人的好奇心,何靖夫还是将第一题的谜面念了出来。 还在念的过程中,何靖夫已经面露微笑了,如同事先准备的那样,这道题,果然就是曾经出现过的谜题,谜底早就被他熟记在胸! “此题倒有些难……不过嘛,难不到我。”他缓缓说道,手中的折扇又轻轻摇了起来。 二一、大小和尚各几人 朱家瓦子的这片空地,围聚的人越来越多。 “已经是第七题了,再有两题被猜出,那位周小郎可就要拿出彩钱……四十贯的彩钱啊!” 此时做一个小生意的本钱,也不过是十五到二十贯,四十贯可以说是相当大的一笔款子,接近一个普通河工半年收入。 而且对赌的双方身份有些差异,一边是才十五岁的少年,另一边则是四十余岁的书生。 “唉呀,第七题也过了……啧啧,依我看,这一次周小郎要折本了!” “不仅是折本,恐怕还要欠上一笔,他那个摊子,能拿出多少彩金?” 围观之人的议论纷纷中,何靖夫面色淡然,还带着些许微笑,将手中第八道谜题扔在地上,口中说道:“不过如此……只剩二题,要不要我继续?” 他口里如此说,四周之人却都明白,他是不会放过周铨的。 师师在旁边,脸色相当难看。 若说此前六道谜题,都已经出现过,那么方才的第七道谜题,却是从未出现过的。 师师拟此题时,颇费了一番心思,但何靖夫拿到题后,只瞄了一眼,随口就说出了谜底。 这证明,有人把谜底泄露给他了! 师师愤怒地看向那些少年们,而少年们表面上,却都看不出什么异样。 酒楼上,贾奕与贾达父子,已是面带喜色,看着场中,只待周铨最后失败。 就在这时,一辆油壁车,缓缓经过朱家瓦子,轻车之上,帘布微卷,一位二十余许的女郎探脸出来。 “这么多人聚着,究竟是何事?”女郎有些惊讶地问道。 “李氏,你遣人问一问。”车中另一妇人,白发苍苍,见她好奇模样,微微叹了口气。 自家这位儿媳,一向皆是如此,自家待她,终是有所亏欠,在这方面管得略松,也算是某种弥补。 那女郎召来跟在车畔的仆妇,自有仆妇去打听,片刻就回来,将事情说与女郎、老妇听。 老妇听了一笑:“小儿顽皮……” 那女郎却是扬眉撩眼,目光中闪动着热切,颇有不让须眉之英气:“再去打听打听,看这场彩谜,终究是怎么回事!” “李氏,这以谜为赌,倒是合了你的脾气。”老妇人笑斥了一声,不过也没有阻拦。 她知道自己儿媳的脾性,生性豪爽有如男儿,男人喜欢的诗词文章她样样精通,同样男人喜好的博戏,她也是甚为精擅。如果今日不给她将前因后果都弄明白了,她可以好几天都心痒难耐。 人群之内,何靖夫、熊大、熊二,可谓步步紧逼。 而好事的围观者,亦起哄不止,反正输赢都不用他们出钱,故此他们都要看个分晓。 “诸位可都替我看紧了,这闯天关的摊子,一个人都休叫他走脱了,我何某人生平,最恨无品抵赖之徒,若是他们要逃走,还烦劳各位替我拦住!”何靖夫轻摇折扇,又开口道。 周围人顿时起哄,还真地将摊子围住。 数百人盯视之下,少年当中有人已经战战兢兢,还有人则压低身子,似乎在寻找时机,随时准备逃走。 周铨已经退无可退,他手中只剩于两张纸,便又递过一张去。 何靖夫几乎是用夺的,从他手里抢过了这张纸。 打开之后,看到纸上字迹,何靖夫脸色就微微一变。 这不再是隽秀的小楷,字迹有些东倒西歪。如同此前许多谜题一般,主干部分就是一首打油诗:“一百馒头一百僧,大僧三个更无争。小僧三位分一个,大小和尚各几人?” 在打油诗下,则是一句话:“猜二数字。” 看完之后,何靖夫使劲眨了眨眼,然后又看向周铨。 周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还从师师手里拿过一柄折扇,缓缓摇了起来。 “这……这也是谜?”何靖夫忍不住叫了起来。 “自然是谜,有谜面,有谜底,如何不是谜?”周铨回应。 “这不可能……这……这……” 何靖夫来此之前,可是在贾奕那里看过一遍所有谜题的,故此,他才能够这么快,将此前的八道谜题解开。 但他确定,这个和尚分馒头的谜题,此前他绝对未曾见过! 在旁边,郑建也伸头向纸上望去,他能识字,看得懂谜题,只看到字迹不是师师所写,他脸色就已经变了,再看清题目后,郑建眼中已经有了恐惧之色。 偷偷记下所有谜题、谜底,将之泄露给贾达的,正是他! “怎么,何先生,京中猜谜第三者,难道解不开这个小小的数字谜?”周铨面上没有表情,心里却在狂笑。 猜谜谁说只能猜字猜诗猜物猜古人?弄道数学题给你做做,不信你会猜谜,还会做数学题! 就算还会做数学题,周铨也不怕,他手中最后一张纸上,还有道更难的! 此时何靖夫脑子里,完全是嗡嗡的声响。 京中猜谜第三自然是别人吹捧,但他确实精擅猜谜,什么卷帘格、秋千格、白头格、徐妃格,什么借字法、离合法、写意法、拟人法,他都极为熟练。 但这道谜……该用什么法去破之? “镇定,镇定,不过是一黄口儒子之题,有什么难的,我定可解之……我一定解得了!” 旁边的李宝,已经举起一座小的莲花漏,而周围围观之人,没有看到题,只看到何靖夫从方才的趾高气扬,突然变得急躁不安,也都知道,这第八题,恐怕要将此人难住。 莲花漏中水滴一点点滴落,意味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何靖夫一边绞尽脑汁,一边还瞄莲花漏两眼,而周围嘈杂的人群,此时也安静下来。 无论何靖夫如何不愿意,时间还是到了。 此时何靖夫面色,完全没有了方才的从容,甚至可以说,有几分狰狞。 贾奕请他来相助,许以的财货,正是那两个银盘和十余个银锞子,也就是说,他猜谜若是猜输了,损失的可是他自己的财货! “这怎么可能?” “何先生……你快再想想,这谜,你一定能解出来!” 熊大熊二此时也慌了,此次猜谜,投彩之大,已经让这兄弟二人都心惊。 “要不要再给何先生一刻时间?”周铨学着何靖夫方才的模样,扇着扇子,从容不迫地问道。 “你……对了,这根本不是什么谜,这个谜根本没有谜底,你这是在糊弄我,这算是什么谜?” 何靖夫在呆了片刻之后,突然大叫起来。 但他的大叫,却换来周围一片哄笑,众人见他方才气焰嚣张,此刻却要抵赖,哪怕有熊大熊二的人混在人群中相助,却也免不了起哄。 “不要脸!” “难怪被周小郎说是笑话!” “莫非要抵赖不成?” 周围一片笑骂之声,方才何靖夫掀起的压力,现在全落到他自己身上了,这让他更是面无人色。 周铨可是将农夫和蛇的故事熟记在心的,不会因为何靖夫现在的尴尬而放他一马。相反,周铨摇着折扇,此时也向四周做了个团揖:“各位叔伯兄婶,还请替我看牢了这位何先生,莫要让他走脱了!” 周围全是应和之声,杜狗儿等叫得最大,若不是没得周铨示意,他都要捋袖冲上来了。 “诸位,诸位,他出的根本不是谜,他这个怎么会是谜?”何靖夫大叫道。 他心知这是自己唯一的机会了,这几声真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但周围仍然是一片嘲笑。 每个人都有同情弱者之心,何靖夫、熊大熊二方才逼周铨那么紧,早就激起了众人的不满。 “诸位且听我念这谜,这哪里是谜,这谜谁人能猜得出来!”何靖夫又大叫道。 这一次周围人终于安静些了,然后何靖夫开始照着纸上念。 那打油诗念完,周围之人面面相觑,他们当中,大多数确实不知道这是什么。 “大伙评评理,这哪里是什么谜,这根本就是无解之谜,他拿来与我,这是不是抵赖?”何靖夫见此情形,觉得机会来了,又大叫起来。 周铨却是冷笑:“自家学问不足,猜不出谜底,却怪我这谜无解,何先生,你不仅是个笑话,而且还无耻!” “小畜牲,任你如何口尖舌利,都骗不过大伙,你这就是无解之谜!”何靖夫破口大骂。 周铨噗了一声,然后向周围做了个团揖:“这谜可有谁猜得出来,猜出来后,花红一贯!” 他直接报出一贯的赏钱,看热闹的众人顿时眼热了。 不过大多数人虽然眼热,短时间内却无法拿出答案,何靖夫见此情形,悄悄疏了口气,然后大步迈向周铨。 他怕夜长梦多,想要立刻逼得周铨认输。 但就在这时,外头有个人道:“大僧二五,小僧七五。” 此语一出,周铨猛然鼓掌:“正是如此,师师,将谜底拿出来!” 周铨说此话时,神情还有些惊讶,没有想到真有人能解此题,看来他还是小瞧了此时的人物。 向着外边望去,却看到是一个身体微微佝偻的老者,一身儒服,正拈须而笑。 二二、十分聪明,九分狡狯 那老人应当有六十岁左右,与周铨目光相对,他微微颔首:“少年人倒是有几分狡狯!” 周铨向孙诚使了个眼色,孙诚立刻拿着一贯钱,向那老者行去。 老人却是摆了摆手,笑着道:“不必,不必,老夫岂是贪图这一贯钱者!” 就在这时,何靖夫又大叫起来:“这是你安排的人手,这不算,这是你安排好的!” “咳咳……休得胡言,老夫于汤臣,乃是太史局局生。”那老人面色一沉说道。 大史局虽然并无多少实权,但好歹是官衙,局生虽是微末小官,也好歹是个官职。老人这话,让何靖夫神情微微一变,不好再说是安排好的人了。 而且就在这时,人群中又有人道:“我也算出来了,大僧二十五人,每人三个馒头,便是七十五个,小僧七十五人,三人一个馒头,便是二十五个,和尚、馒头,各是一百个,确凿无误!” 叫嚷的人三十出头模样,有识得的笑了起来:“这可不是铁算子乐侃么,你这个账房先生,也能猜谜?” “谁说账房先生不能猜谜了,我一开始就算出了,不过是晚了一步!”那位账房先生顿足哀叹道。 一贯钱,可就从他面钱飞走了。 有了第二人,这一次,何靖夫再如何叫嚷,周围都没有人相信,哪怕人群中,熊大熊二的伙伴们还努力想要应和,却立刻被周围人斥走。 “白纸黑字的字据在此,何先生,你若是再要抵赖,那么可就成了京城大笑话了。” “是啊是啊,方才那样逼迫人家,如今又这般模样,你不害臊,我都替你害臊!” 周围指斥之声,不绝于耳,何靖夫脸色忽红忽白忽青忽紫,就象是开了染坊一般。 他手一抖,用那折扇遮着自己脸,头一缩便向人群中冲去。 还没有冲入人群,便被众人七手八脚推了回来:“快给彩金,莫要输了财货还输人品!” 何靖夫无奈,向着熊大熊二做了个手势,熊大熊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可是杜狗儿一伸手,便夹住二人的胳膊。 “俺瞧汴河中的风水不错,正合为你二人之坟,你二人要不要去试试?”杜狗儿咧着嘴,在他们耳边说道,面上尽是兴奋之色。 他可是典型的市井之徒,这场赌,让他觉得极是过瘾。 熊大熊二自问打不过他,只能将手中的银盘、银锞尽数交出,杜狗儿嘿嘿笑着,然后将之转到了师师手中。 师师小娘子张开一个布口袋,脸上也是喜气洋洋:“难怪哥哥让我带着这口袋,原来是早有预料,今日会有人送财货来!” 在师师身后,孙诚等人也是满面喜色,唯有郑建,虽然也在笑,可面皮一抽一抽的,眼中没有半点喜意。 “既然已经收了财货,为何还要拦我?”何靖夫羞愧难当,再次被人挡回来后,他终于受不住叫了起来。 周铨向四周拱了拱手,四周好事者这才闪开一条缝隙,让何靖夫狼狈不堪地钻了出去。 何靖夫才出人群,正与从酒楼上下来的贾家父子相遇,贾奕伸手一拦:“靖夫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他声音有些焦急,虽然他是税吏,平日里有不少油水,可这次拿出价值四五十贯的钱财,也让他心酸肉痛。 “哼,你做得好事,还说他的谜你都有!”何靖夫一甩袖子,再不理睬他父子,而是撒腿跑了。 贾奕还在后边叫了两声,何靖夫却头也不回,转眼就消失在人潮之中。贾奕眉头皱起,正要唤来熊大熊二细问,却发觉人群散开,周铨从中走了出来。 来到贾奕面前,周铨笑吟吟一拱手:“这可不是贾家叔父么,哦,还有贾胖子,今日又来捧场么,多谢,多谢。” 他这个招呼,让贾奕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对方上门招呼,分明是早就识破了他的动机,贾奕向着儿子望去,而贾达也回过神来,咬牙切齿地看着周铨身后稍远处。 那里,郑建脸色苍白,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今日生意红火,竟然有人送了数十贯财货来,当真是大善人啊……贾家叔父,还有贾胖达,我就不招呼二位了。”周铨又道。 说完之后,不等贾奕贾达要说什么,他就又回到自己的摊子处,向跟着他的少年吩咐道:“今日就到这,收摊子回去,每人都有花红赏钱!” 众少年欢呼一声,顿时七手八脚,开始收了摊子。借着这机会,周铨来到那自称太史局局生的于汤臣面前,向他恭敬行礼:“见过官人。” “你这少年,十分聪明,九分狡狯!”于汤臣笑着斥道。 “官人慧眼,有人刁难,不得不为之。”周铨涎着脸解释。 “可读过书?”于汤臣问道。 “就过馆,却因顽劣,被先生赶了出来。”周铨实话实说。 “这就难怪了,不过,你如此聪明,若不读书,恐怕误入歧途……回去还是读读书吧。”于汤臣劝道。 他如此劝说,周铨应付了两句,心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官人在太史局中,可曾见过水运浑天仪?” “水运浑天仪……你是说水运仪象台吧,你这少年,也知此物?”于汤臣神情一动。 “是,小子好机巧之术,听闻水运仪象台精妙绝世,古之鲁班亦不能成之,极是好奇。”周铨道。 于汤臣哈哈大笑起来,然后道:“当初苏魏公造水运仪象台,老夫不才,亦为奔走。” 周铨眼前顿时大亮,看着于汤臣,目光灼灼,仿佛在看一个宝贝。 苏魏公什么的,他不知道,但造水运仪象台又姓苏,那么这苏魏公就应该是苏颂,宋时数一数二的大科学家,即使是在整个华夏古科技史中,都排得上号的人物! 而那水运仪象台,更是集匠心之大成,其中无论是齿轮还是擒纵之器,正合周铨所需。 周铨原本想着,等得自己手中有了些财富基业,便要去寻访制造水运仪象台之人,此时离水运仪象台造成,也不过二十余载,应当还能找到当事人。 不曾料想,汴京很大,同时汴京也很小,今日就叫他遇上了当年参与制造水运仪象台之人! “官人,小子不知是否可以有幸得知官人宅邸,若官人有暇,小子当上门拜谒!” 他厚着脸皮套近乎,于汤臣虽然觉得怪异,却也没有拒绝,将自家住处告诉他后,便转身离开。走了段距离回头,却看到周铨对着自己的背影,仍然深躬施礼。 于汤臣诧异地摇了摇头,拈须笑着远去了。 这边收好摊子,周铨也真准备回去,有人向他问道:“今日这么早就收了摊子,下回何时再来?” “不摆了,有人送了数十贯钱,我们有了本钱,可做别的事情了!”周铨哈哈大笑。 在周铨的笑声中,离得稍远,贾奕一巴掌抽到了他儿子贾达的脸上。 “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这就是你挑的人!” 胖贾达眼里闪动着委曲的泪光,却不敢说什么。哪怕他平日里再得宠,可这次害得父亲损失了数十贯的财货,这一巴掌还算轻的。 贾奕回头,望着远处周铨的身影,目光阴森。 他此前没有把周铨当个人物,毕竟还只是一个半大小子,但这一刻,他已经意识到,周家可不只有周傥。 他们父子远去不提,周铨这边,才收好摊子,正准备走呢,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来到他身边:“喂,周小郎,这边有个谜,你可敢猜猜?” 那小厮一边说,一边递来一张纸,周铨却不去接,只是笑道:“我只出谜,却不猜谜。” 小厮瞪着周铨,见周铨确实不理睬他,只能小跑着跑回路边,来到那油壁车前,小声向主人禀报。 油壁车内,那女郎闻言笑道:“果然是狡狯小子,无怪乎以算学充当谜题,也罢,就这般吧!” 车中老妇淡淡一笑,目光在女郎身上稍停,然后道:“走吧,这等市井小儿,还是休要答理!我们此次入京,是为了先司徒之事,奸贼当道,不可不小心!” 她言中有轻轻的责备之意,那女郎笑容敛住,微微垂下了眼睫。 油壁车缓缓远去,周铨只是往这边瞄了一眼,却不知道,这车中所乘者何人。 他回过头,看到自己这边摊子已经收好,当下带着众少年向家回去。此次既是满载而归,众少年都是且歌且笑,唯有郑建,强颜欢笑,便是孙诚也看出来了。 见此情形,孙诚问道:“郑建,你怎么有些不开心?” “我……我……”他二人跟在周铨身后,所以郑建只是看了看周铨的背影,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铨哥儿说下次不摆摊了,我在想到时咱们该如何是好。” “呵呵,你只管放心,铨哥儿自有主张。”孙诚未曾多想,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郑建口中却是发苦,他心中猜想,周铨应该早知道他做的事情了。此次回去之后,还不知道周铨会如何发落他。 二三、背叛者狗贱种 “说说吧,今日之事。” 每人发了五百文钱,将那些少年打发走后,周铨家中变得安静了,原本在屋里的周傥走出来,劈头就是一句。 看着门那边一闪而没的身影,周铨咧嘴笑了笑,没有想到,除了郑建之外,自己身边竟然还有一个通风报信的。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师师被父母委以了这项重任。 “我和师师,早就怀疑众人当中有人被收买了,只不过不曾想到是郑建……” 周铨与师师在起了疑心之后,并没有打草惊蛇,而是假装不知。他还有意将谜题用尽的消息泄露出去,又在今早出门前,写下几道数学题,充当第九关的谜题。 他虽然猜不到那隐藏的敌人会如何发作,不过对方既然不能直接破坏他的事情,就只能想法子破解他的谜题。 原本他也只是有备无患,却没有想到,贾氏父子如此配合。方才周父可是估算过,那些银盘、银锞,可以换成四十贯有余。 “贾家父子,可谓偷鸡不着蚀把米,不过赌博之事,你切莫沾染,此次侥幸,下次就不会如此轻易了!” 周傥一边教训他,一边拿眼睛瞄着院子里的白蜡杆儿,周铨顿时闪开,离他离得远远的。 “爹爹放心,我已经放话,不再去猜彩谜了。”周铨道。 猜彩谜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挑选可用之人,经过这么几次,周铨对于这些少年伴当们的才能品性都已有所了解。 虽然他们都不过是中人之资,就是最被周铨看好的孙诚,也只是中上罢了,但周铨现在需要的,也不是天才。 “郑建呢,就如此放过了?”周傥问道。 “毕竟是郑二叔家的,总得给郑二叔留些面子,此后有什么事情,都不叫他就是。”周铨腼着脸道。 父子俩目光一对,周傥哼了一声:“你倒是个心狠手辣的,不过……心狠手辣得好!” 他父子都明白,周铨明面上不寻郑建麻烦,但吃了大亏蚀了本的贾奕父子,岂会和郑建善罢甘休! 贾氏父子这次受挫,倒有大半原因,都是在郑建身上,他们肯定会报复回来。郑建得不得周家的庇护,他父亲虽然也在禁军,可只是一老卒,如何能挡得住贾氏父子。 “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营生,你这闯天关前前后后可是闹了大半个月,没多久,你伯父就当回来了。”周傥又问道。 周铨笑了一笑:“我已有所准备了……” 就在他们父子对话之际,郑建也走到了自家门前。 他特意选了一条平常不走的小路,七拐八弯,绕了好半晌才到。 望着自家的门,郑建悬着的心稍稍松了些,只要回到家中,跪在爷娘面前哀求,请爷娘出面,寻周母说情,想来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 “这不怪我,若是铨哥儿十分信任我,我怎么会不知道那道谜题……他既然不信任我,我自然用不着忠于他!” “阿爷阿娘只要豁出面子,周大娘那边必然心软,最多就是我去给她下跪罢了,跪就跪,有什么关系,过了这一关,终有一日,我会让他跪还回来!” 心里闪着如此念头,他加快脚步,正要冲入门内。 突然间,他眼角余光发现,巷旁的阴影里,窜出了两条大汉,正是熊大与熊二。 郑建的瞳孔猛然一缩,张开嘴就叫,可是只叫得一声,便被一巴掌抽了回去。 “等你好久了,你这个狗贱种!” 熊二的脸上有巴掌抽过的痕迹,那是贾奕留下的,所以,他抽郑建时用力更大。 郑建只觉得耳边开了一个水陆道场,铙声锣声鼓声嗡鸣不止,嘴角处还有咸咸的热流流下,他突然双眼泪水滚滚。 此时此刻,他心中真正后悔了。 只不过,此时后悔,为时已晚,熊家兄弟左右一夹,便将他夹住。 熊大狞笑声传入耳中:“聪明,知道不叫,若是不叫,最多不过你一人,若是将你家老娘也惊动了,那便要连累你一家子……小畜牲,竟然敢戏耍贾大官人,你可是活得不耐烦了,汴河里每年要捞起几十具无主死尸,也不多你一个!” 郑建被二人夹着上了一辆油壁车,熊二赶着油壁车绕了两圈,没人盯着便直接向贾家而去。离贾家越近,郑建心越是发颤,当他被从车上夹下来时,是连滚带爬地踢入贾家的。 以前到贾家来,虽然算不上礼遇,却总不会这般狼狈,但今日,他才一进院门,就又挨了一脚,直接被踹倒在地上。 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听得贾达的喝骂之声:“打,给我打,狠狠打,不要一下子打死了,让我多出出气!” 胖子贾达不但喝令仆从对郑建拳打脚踢,而且还亲自动手。郑建被打得蜷缩在地上,口中哭嚎求饶,却没有半点用处。 眼见他被打得头破血流,却听到外边一声响,紧接着,贾奕走进来:“你们这是做什么!” 贾奕三步两步上前,推开贾达,将郑建拉了起来,满脸都是关切之意:“小哥,你没事吧?” 郑建被打得头破血流,但都是皮肉伤,贾奕的关怀让他很不适应,咧着嘴,一边抽泣一边说道:“贾官人,我、我没事。” “没事就好,你们为何要打他?达儿,还不向郑小哥道歉!” 贾达有些莫明其妙,他撇着嘴,寻思着自家老子是不是气昏了头。 “这小子报了虚假消息,害得我们折了四五十贯的银器,如何能不打?莫说四五十贯,他这条命,连十贯都不值!”贾达叫道。 “胡说八道!郑小哥虽然报了假消息,可那也不怪他,怪只怪周家父子太过奸猾!周家父子,分明就是要坑害郑小哥,你打他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贾奕的话,每一句仿佛都说到了郑建的心坎之上,郑建一边哭哭啼啼,一边连连点头:“贾大官人说的是,就是如此,我也是被铨哥儿骗了!” “周家父子,为人皆是阴险狡诈,你受其蒙骗,也不是什么奇怪之事,便是我,这一次不也上当了么?”贾奕和气地拍了拍他的肩:“今日你受委曲了,这样吧,我让熊大熊二送你回去,你先好生调养,过些时日,我还要请你帮忙。” 拿了一吊钱将郑建打发走了,贾奕的脸色这才沉了下来,盯着儿子好一会儿。 “爹,那厮传假消息,让咱们折了数十贯,你为何还要对他和气?依我看,就该打断他的……” “叭!” 贾达话没有说完,又吃了一记耳光。 恨恨收回手掌,贾奕忍不住大骂:“你当真是个白痴,我如何生出你这样的儿子来!” 周家不曾收拾郑建,分明是要借他父子之手来做,他儿子还真傻乎乎地照办了,若不是他发现得及时,只怕这郑建要恨他们父子入骨。 虽然没有把郑建放在眼中,但事情传出去,今后还有谁会为他父子效力? 贾达被打得眼泪汪汪,待听父亲说了前因后果,这才明白过来,自己又办了件蠢事。 “李……李官人那边呢,爹爹,你不是去见李官人了么?”不敢再提郑建,贾达便岔开话来。 “叭!” 他不提倒好,一提又吃了一记耳光。 贾奕匆匆去寻李官人李邦彦,是怕何靖夫在李邦彦面前说他坏话。要知道,今日之事,他贾家丢的是里子,那何靖夫丢的就是面子。 何靖夫心胸狭隘,肯定会迁怒于贾家,若在李邦彦面前说了坏话,那贾奕想借李邦彦势的事情,就肯定会出波折。 但在李府,他没有见着李邦彦,府中下人对他的态度,也没有以往那么客气,包了一吊钱,才打听得消息,李邦彦见过何靖夫,如今已经入宫去见天子了。 这让贾奕心中既是失望,同时又有些艳羡:李邦彦虽然官职尚不高,却可以随时被天子召见,其恩宠之厚,远胜旁人,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贾奕失落地返回家中教训儿子,李浪子李邦彦此刻,却在哈哈大笑。 他端坐于侧,道君皇帝赵佶则是微笑摇头,侧过脸去向旁边道:“杨戬,我记得这民间小厮的名字,似乎听你说过?” 听得这句话,李邦彦笑声顿收,心里突的一跳,忍不住瞄向杨戬。 李邦彦以微末小官,能够入赵佶之眼,也少不得结交宫里的太监。这位杨戬,正是他结交者之一,只不过他是外臣,杨戬是内臣,两者终究还是有些区别。 “官家说的是,前些时日,臣曾说与官家听过,这民间小厮就是在开封府说包公案的那位。” “对极,对极,就是这小厮,倒是有几分奸猾,方才李卿说他在朱家瓦子搞什么闯天关,当真是胡闹,胡闹!” 赵佶嘴中说胡闹,眼睛里却闪动着兴奋的光芒。 若以年纪而言,他今年也不过是三十岁,正值精力旺盛之时。他天资聪慧博学多才,有着极强烈的好奇心,特别是对市井繁华、民间俗务,都特别有兴趣。 杨戬甚为了解他,看他这模样,就知道他对那个叫周铨的小儿生出兴趣了。 若此时有人为那周铨小儿美言几句,天子便会接见他,此人甚至有可能成为天子幸臣。 只不过在场之人,都没得这小子好处,哪个会替他美言。 二四、秀州张顺 京师之中住着百万人口,少不得有各种匠人。 其中不少木匠,便是京中禁军充任。 周易抓着自己的衣襟,望着这片到处积水的地方,叹了口气。 “俺就说了,这边道路不好走,大观元年时,这一片险些被大水淹去,铨哥儿,你要办事打发俺来就可以了,何必自己亲自来一趟,还累得师师小娘子也跑来!” 杜狗儿满不在乎地踏入那些水洼当中,今日他踏着一双木屐,泥浆污水在他脚趾缝中挤了出来,看得周铨直摇头,他却不以为意。 师师小心地踩着垫在水洼里的砖头,抿着嘴笑了笑,目光从不肯离开周铨。 她眼中有欢喜,也有钦佩。那日周铨难住何靖夫的“谜题”,把她也难住了。好吧,师师虽然年纪轻轻就已露出小才女的天资,可在数学上中没有什么天赋,哪怕后来周铨反复给她讲解,她也没弄明白究竟怎么解此谜。 看得师师这模样,杜狗儿傻笑了两声,就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来得一户人家,因为地处偏僻,所以这户人家有个很大的院子。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木头,还有一些成品的家俱。院内正有一个汉子蹲在地上,就着一个盆子在吃汤饼,听得动静抬头,然后慌忙起身:“铨哥儿来了!” “老闵,你只招呼铨哥儿,却不招呼俺么?”杜狗儿叫了起来。 被称为老闵的汉子脸上堆起笑,他面上皱纹极深,笑起来更是一脸沟壑:“狗儿哥哥,你要俺如何招呼你?” 杜狗儿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后回头跟周铨道:“老闵当初曾在将作监做活,手艺没得说,如今莫看他这里没落了,但他和他的徒弟们……呃,老闵,你的徒弟们呢?” 老闵脸色有些苦,艰难地笑了一下,周铨这时注意到,他走路时,一只腿有些拖,分明是瘸了。 “徒弟们散得差不多了,剩余几个,我让他们出去找些活计。”老闵说道。 “都这般模样了?”杜狗儿吃惊道。 “没法子,我瘸了一只脚,做事没有往常利索,又没有钱可以使,自然没有什么大的买卖……铨哥儿,你上回说订的东西,我已经造好了,就在后边,你要不要去看看?” 周铨却不急,老闵是杜狗儿推荐给他的,他对此人的情形有些兴趣,便开口相询。 老闵老实巴交,说起话来有些含糊,但有杜狗儿在旁补充,周铨很快弄明白此人经历。 老闵家世代在京中为木匠,除去替富贵人家营造之外,还有一个重要收入来源,就是替将作监做事。他曾受前任将作监主官李诫赏识,参与过龙德宫、棣华宅等营造。但在李诫调任之后,他在将作监便受排挤,大观四年,李诫病死,他的日子就更难过,甚至连徒弟们都纷纷出走。 听到这里,周铨心中一动。 “铨小郎,这院子里肮脏,还是到后边来,看看我为铨小郎造的东西吧。”说了会儿闲话,老闵又催促道。 周铨跟着他往后走,看到周围的木匠工具,周铨忍不住咂舌。刨子、墨斗、锯子等就不说了,就连高低凳,此时都已经出现。 这让周铨对此时的木匠技术,有了初步的认知。 当他们走过一个做好的车轮时,周铨停住脚步,好奇地问道:“老闵,这车轮也是你做的?” “正是老汉所造,如今老汉这儿最主要的活计,就是替人修补车轮。”老闵道。 听老闵的口气,他对于自己只能替人修补车轮,似乎还觉得有些不满意,周铨却是眼前一亮,将那车轮扶正起来,仔细看了几遍。 老闵的手艺还是相当不错的,至少周铨这儿,看不出这车轮有什么差错。 又向前不久,老闵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东西道:“铨哥儿,你且看看,是否满意?” 周铨上将去打量了一番,眉宇间有了笑意。 这其实是个木箱子,只不过在木箱子的底下,装了四个小轮,在木箱的另一端,则有伸出的扶手。抓住扶手,就可以轻松地推着这木箱四处走。 这正是周铨请老闵造的东西,也是他另一世中童年的记忆。另一世的童年,物资还不甚丰富,夏日炎炎时,一位老大爷推着这种小车,用方言口音长长地呦喝…… “铨哥儿要这玩意做什么,装不了许多东西,没有啥子用处。”杜狗儿好奇地推着那小车动了下,又掀起盖子,看了看里面然后问道。 周铨没理他,而是问老闵:“这一个箱子,连工带料,需要多少钱?” “一贯足钱……九百五文,不能再少,我用的料,可都是好料!”老闵道。 这价钱,比周铨想的可要便宜。 他想了想,然后笑道:“三日之内,若是能给我再做出九个来,我每个给你一贯钱!” 老闵听得一惊,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十贯钱的生意,可不是一笔小的生意。 他看了看杜狗儿,杜狗儿挥手道:“周哥哥说了,凡事都由铨小哥拿主意。” “既是如此,老汉就应承这笔生意了,三日……老汉和徒弟们就是点起火把熬夜,也要将它做出来!” 老闵承下此事,周铨向杜狗儿笔了个手势,杜狗儿便将肩上的褡裢摘下,从中拽出五吊钱来,交给了老闵。 “这五贯钱,便宜老闵你了,算是订金。”杜狗儿道。 老闵这边情形不是很好,周铨又有意结交,因此出手才这么大方。见到这些钱,老闵眉开眼笑,脸上的皱纹从沟壑变成了菊花,口中连连道谢。 回程之中,箱子自然是杜狗儿推着,过水洼时他还得将箱子拎起来。他们才出巷子,正准备回去之时,师师突然抓紧了周铨的衣襟,有些紧张地道:“铨哥哥!” 周铨顺她所望看去,只见两个汉子夹着一人,将他直接推倒在水洼边上,口中还骂骂咧咧。 那被推倒之人没有什么气力,嘴上却回骂过去,他口音很怪,绝非京师人士,结果自然是被那两汉子追回来踢了两脚。 “看你还敢骂不?”两汉子中的一个叫道。 “有种就打死爷爷,爷爷只要未死,就是一条没奢拦的好汉,岂会怕了你们这些囊囚!”那被推倒之人却还还嘴硬。 “你是好汉,好汉爷爷就先把欠我们的钱还了吧,在小店里住了好几个月,你才付了几文钱?这世上,有欠钱不还的好汉爷爷么?”两汉子中另一人道。 这番话一说,那被推倒之人只能哑口无语。 周铨原不想管闲事的,但杜狗儿却“咦”了一声,大步向那人行去。 走近了之后,他又咦了一声,快步上前,将那个还在挣扎的人扶了起来:“原来是恩公你……铨哥儿,当初就是这位,将你从五丈河里救起来的!” 若换了别人,周铨肯定没时间去理会,但听得这人救过自己,他略一思忖,顿时明白,就是自己前身偷窥师师洗澡结果掉入五丈河时的事情。 换言之,他可是真的救了周铨一命。 周铨也忙上前,救命之恩,不能不大礼相待,因此周铨长拜至地。口中也道:“恩公,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如此模样?” “好,好,总算是寻着一个熟人了……好汉爷爷,你还不借些铜钱,先将欠小店的账还了?” 周铨脸色微沉:“欠你们多少钱?” “也不太多,不过是两贯钱罢了,连吃带住,可是在小店里呆了两个月!”那两汉子中一人道。 地上被推倒者此时脸上也有尴尬之色,嘟囔了一句:“此前俺可是付了钱的。” “若非如此,好汉爷爷你欠的,可就不只是这两贯了。”对方叫了起来。 此次出来,周铨带了十贯钱,他让杜狗儿付了账,自己扶了那汉子起来。 那汉子苦笑,当初救周铨时,他并未留名,原不打算求回报的,不曾料想,今日最狼狈之时被认出来,反倒被这小子救了。 “还未请教恩公尊姓大名?”周铨又道。 “别恩公恩公的了,当日俺救了你,今日你不又帮了俺?”那汉子说话有气无力:“俺姓张,单名一个顺字,秀州人士,押解花石纲入京,因为有些闲事,耽搁了返程……” 最初此人说他叫张顺时,周铨心里是突的一跳,还以为遇到了《水浒传》中的浪里白条,待听得他是秀州人士,这才松了口气:水浒乃小说家言,一百零八将中大半都是虚构,眼前的这位张顺,只是与那个截江大盗同名罢了。 张顺在秀州嘉禾为差役,此时赵佶正在东南一带搜刮奇石异木,也就是所谓的花石纲,张顺被抽调来押送花石纲,本来完成公事之后就该回去的,却因为些事情耽搁了回程,紧接着又生了一场病,乃至于如今这般局面。 周铨对此时的地理半通不通,这个秀州嘉禾在哪里,他是不知道的,因此没有细问。稍稍了解情形之后,他便向张顺发出邀请:“恩公如今这般情形,不如先到我家暂住,待得病好再做其它打算!” 二五、没相好,懒洋洋 张顺是个粗人,与杜狗儿臭味相投,最初看周铨时,只是当成寻常小厮,但随着一起到了周家,他就觉得,眼前这小子,让他看不透。 莫说他看不透,就是打小看周铨长大的杜狗儿,如今也看不透周铨了。 到了周铨家,周父公务不在,周母在宅中,立刻请了邻近老人来拜谢张顺,还在隔壁租了间屋子,又请了个小厮照顾张顺病体。 张顺的病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水土不服而已,在吃了一碗汤水之后,精力便恢复不少。他是闲不住的性子,哪里肯卧床静养,当下便出得门来。 他原本只是想着在门前坐会儿,却正好看到周铨推着那木箱子出来。 除了周铨之外,还有八个少年再加一个师师,跟在他的身边。 这八个少年加上师师,每个人手中都拿着一根小棒,小棒的另一端则是一块方冰。 初时张顺还没有多想,但旋即瞪起了眼:“冰?” 这大热天里,如何有冰? 此时京师繁华,已有卖冷饮者,什么冰糖冰雪冰元子,什么冰镇酸梅汤,都是夏日里的消暑美味。但是这些皆是饮料,单独卖冰却不多见,毕竟此时的冰,大都是冬日里藏在冰窖中的,非富贵人家不能多储。 可现在,周铨身边的这些少年,每人手中一块。 看模样,周家也不是什么大富之家,怎么可能有这么多冰块? 唏虑!唏虑! 张顺正琢磨着,突然间耳边传来这样的声音。他回过脸去,却看到杜狗儿神出鬼没地出现在身边,手中也拿着一小棒方冰,正一脸呆滞地舔着。 “杜兄弟,这是……”张顺有些不解地问。 “太神奇了……竟然有如此奇妙之事……”张顺的问题还没有问出来,就听到杜狗儿喃喃自语。 “杜兄弟?”张顺更为惊讶,一把拉住杜狗儿。 杜狗儿这才回过神来,眼睛看着他,但目光却仍然发直:“张大哥,你相信这世上有天授之才么?” 张顺完全莫明其妙,根本不明白杜狗儿在说什么。 正此时,那些少年们簇拥着周铨和他的木箱子,一起从张顺面前行过。 周铨向张顺行礼,笑着道:“杜恩公,你身体尚未痊愈,近不得冷食,再过几日,等恩公身体大好,我再送些冰棍与恩公。” “冰棍?”张顺顿时会意,杜狗儿等手中的那方冰,可不就象是一根冰棍么。 “恩公就请在此暂歇,我们要去卖冰棍了。”周铨又道。 杜狗儿目送周铨等人离去,不过周铨自己并没有推箱子太久,他只是有些旧日情怀罢了。很快推箱子的人就换成了李宝,而孙诚则在旁叫卖:“冰棍冰棍,盐水绿豆甜冰棍……” 孙诚这一嗓子喊出,顿时引来了客人。 “诚哥儿,你这卖的是冰?”问的是一位街坊,在附近居民中,算是家境殷实的。 他开口问话时,他家孩子,才五六岁模样,牵着衣角含着手指,正对着众少年流口水。 “冰棍,我们卖的可不是一般的冰,是冰棍,马头牌冰棍!”孙诚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这马头牌冰棍究竟是何意。 “如何卖?”那街坊笑问道。 “盐水冰棍三文钱,甜冰棍四文钱,绿豆冰棍五文钱!” 听得这个价值,那街坊吸了口气,这价值比起冰水可要贵些。 “给我一根甜冰棍。”那街坊没好意思同一群半大小子讨价还价,当即排出了几枚铜钱。 李宝接过钱,将钱塞入箱子一处夹层中,然后掀开箱盖。那街坊伸头往箱盖里望,就看到一层层厚厚的麻布。 原本周铨是想用棉被隔热的,可是此时棉花尚未盛行,皮革又贵,故此只能用麻布来替代。李宝掀起麻布,那街坊就看到箱子内一块块方冰垒得整整齐齐,李宝在其中翻了翻,拿出一根,递到他手中。 接过冰之后,那街坊自己没忍住,先是啜了一口。这一吸之下,只觉得一般清凉甘甜之气,从口中直传入内腑,又从内腑之中冲上头脑。 此时正值炎夏,日炉高举,暑气逼人,这股凉意,恰恰中和了暑热,让那街坊觉得甚为快活。他忍不住举起冰棍,又舔了第二下,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 他舔第一下时,身边的小儿还只是翘首而望,舔第二下时,小儿眉头已皱,第三下时,小儿眼中含雾,带得第四下,那小儿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阿爹吃我的冰棍,娘亲,阿爹抢我的冰棍!” 那小儿一边哭一边就往回跑,他老子慌忙上前将他拉住,想要把手中的冰棍塞给他,又舍不得那股着凉意。 心中一琢磨,连哄带骗,将那小儿带回到李宝的身边,叹了口气道:“再来一根……你这价钱,可比别家的冰饮子都贵了!” 李宝此时笑逐颜开,这才出门就卖了两根,可谓发了利市。他虽然憨,却也晓得事情,一边道谢接过铜钱,一边又翻了根甜冰棍与他。 “等等,我要绿豆的!”那街坊正准备接过来,突然又改了主意。 “那可要多一文钱。”李宝道。 “哟喝,李宝不错啊,跟着铨小郎,如今竟然晓得五文钱比四文钱多一文了。”那街坊戏谑道。 李宝顿时瞪圆了眼睛,险些就要发怒。他虽然愚钝,可五比四多一,这点常识还是有的,对方分明就是在嘲笑他蠢。 好在周铨一把将他拉住,同时周铨心里叹了口气。 这厮实在不适合卖东西之类的事情,就凭着他只会用拳头解决问题的性格,看来还是得别作打算。 那街坊舔了一口绿豆冰棍,便将自己舔了许多口的糖水冰棍交给儿子。他家儿子笔了笔自己手中的冰棍,又看了看老子手中的,然后再度大哭起来:“娘亲,娘亲,俺要豆豆冰棍!” 他父子俩为了争夺冰棍,在后边争得不亦乐乎,而周铨这边,就有些忙了。 此时天色渐午,正是炽阳高照之时,即使是在路旁树荫之下,都没有多少凉意,故此,当孙诚一声声“冰棍冰棍”的呦喝声传出之后,引来不少人探头探脑。 待看到那街坊父子争夺冰棍的模样,这些看热闹的人就知道,冰棍是好东西! 你来一根,我来一根,虽然大多数人点的都只是最便宜的盐水冰棍,可转眼间,便是十余棍被人买走。 而这里,离周铨家还不过半里。 此等情形,让孙诚众少年都是喜笑颜开,周铨可是说了的,每卖一根冰棍,他们就有一文钱的抽成,一箱冰棍,约是三百根,以现在的情形来判断,一天卖完三百根,绝非难事! 周铨跟着他们走了近一里,偶尔纠正一下他们卖冰棍的方式,见孙诚已经完全上手,便一挥手:“你们跟着孙诚去卖,我先回去了!” 这样的大热天,卖冰棍这么辛苦的事情,他才不去做,与其如此,倒不如回家中歇着,口里舔着冰棍,还有小师师帮打扇,多美! “嘿嘿嘿嘿……” 回到家中之后,帮周铨打扇的,却不是师师,而是杜狗儿这厮。而且这家伙,一边给周铨打扇,一边还涎着脸凑上来。 香喷喷的小姑娘笑嘻嘻地凑上来,让人心旷神怡,一脏兮兮的怪大叔,将满是毛的脸凑上来,则让人恶心欲吐。 因此周铨被吓得顿时一跳,直接和这厮保持了两丈以上的距离:“狗儿叔叔,你这是想做什么?” “这个……这个……冰棍,能不能再给俺弄几根出来?”杜狗儿道。 用硝来降温制冰,这可是穿越者必备的技艺,对周铨来说,并不算什么。只是看到狗儿这模样,周铨心里不免有了疑问:“方才你吃了五六棍了,再多吃必然坏肚子!” “无妨,俺不是为俺自己要的,是为了鲁……” 杜狗儿说到这,竟然有些忸怩了,这厮一向面皮厚心眼黑,为人又胆大包天,露出羞涩的模样,倒是很少见。 当然,这模样看得周铨还是想吐。 “咕噜咕噜咕噜……”接下来周铨听到的,就是含糊的有如鱼吐泡一般的声音,周铨一扬眉:“狗儿叔叔,说人话不成么?” “呃,你就给我再变几根冰棍,铨哥儿,铨小爷,铨大爷……” 杜狗儿这粗胚,完全理解不了硝石制冷的奥秘,他把这个当成了变戏法。 周铨被他缠得受不了,吩咐师师给他再拿几根冰棍,见这家伙兴冲冲拎着往外冲,周铨又道:“你拿布把冰棍包着,要不然用不了多久就会化掉!” 杜狗儿到哪里去寻布,他直接将自己衣裳脱了下来包住冰棍,这厮只穿着一件犊鼻裤,光着膀子就跑了。 见这厮走了,师师上来说小话儿:“哥哥,你可知狗儿叔叔拿冰棍去了哪儿?” 周铨懒洋洋地道:“我不知道去了哪,但我知道,一定是给了女人。” 师师一愣:“你也知道了?” “这还不好猜,若不是为了相好的,男人几时会如此勤快?” “那哥哥你这般懒洋洋的,是不是因为哥哥没有相好的?”师师轻声问道。 周铨吓得一跳,险些从胡床上栽了下来。 二六、不开窍,须挨揍 关于周铨有没有相好的讨论,以周铨将师师的发髻揉乱而告终。 午时二刻左右,孙诚一伙兴奋地跑了回来,木箱中的冰棍,已经售空了。 “大郎,你可是不知道,咱们这冰棍有多受欢迎!”才一进门,孙诚就大叫起来。 在诸多少年中,他是最伶俐沉稳的一个,周铨挺看好他的。不过就算是这样,他此刻也是兴奋得手舞足蹈。 至于别的少年,一个个走路都是用跳的,更忘形。 “这么快就卖掉了,这还不到一个时辰吧?”周铨刚吃完午饭,原本准备在树荫下躺会儿的,此刻也坐正了身躯,面上露出惊讶之色。 “我们原是打算去朱家瓦子卖的,但才走过两个坊,冰棍就卖空了,还有人让我们再送冰棍去!”孙诚道。 无怪乎他们兴奋,这么短时间内,一箱冰棍尽数卖光,按照周铨此前的许诺,他们每卖出一根冰棍,便可以得一文钱,这岂不是意味着,他们在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内,赚得了三百文。 这比一个壮劳力在汴河上当河工一日所赚都多了。 这些少年都知道周铨的计划,今日只是练手,再过两日,等老闵那边的木箱子尽数制好,他们每人都可以推一箱冰棍出去。这么算来,只要勤快些,能耐热吃苦,一天赚五六百文,也未必不可能! 故此,他们对周铨的称呼都变了,从铨哥儿、铨郎君,到大郎。大家七嘴八舌,和往常办彩谜时一样,将各自的心得想法说了出来。 “再装一箱冰棍去,别总去一个地方,也别只是一人卖,大伙轮着试试手,过两日,可就都有得忙了……李宝,你不要去了。” 将别人都打发走,唯独李宝,被周铨留了下来。 李宝脸色有些发白,方才众人说心得时,不少人都批评了他。这一次试手,所有人都表现得不错,唯有他,数错了五次钱,三次和人争吵,还有一次险些动手。 周铨身边的这个少年团队,也是有竞争的,自然没有谁愿意为他隐瞒。 “你的脾气,果然不是当掌柜的料啊。”周铨用手挠着自己的头。 “俺……俺……”李宝喃喃说了两句,有心硬气一把,自个儿回家去,但想得这段时间里吃的饱饭,特别是周铨几乎手把手地交他做事,他心中又极为不舍。 “你说让我怎么待你好?”周铨抬眼望他,目光里全是惆怅。 李宝与他目光相对,再也忍耐不住,刷的一下跪倒,声泪俱下:“大郎,是俺太蠢,啥事都办不好,俺脾气恶,人又蠢,俺这就自个回家去……” 这一幕在周铨意料之中:这是个缺爱的孩子,虽然他娘也疼爱他,但生活的艰辛,让他娘没法子正常地表现疼爱。在同龄少年当中,他又处处受排挤遭冷眼,更是缺乏友爱。 李宝咚咚磕了两个头,起身要走,却被周铨一把拉住:“我说了要赶你回家去么?” 李宝用手背一抹眼睛:“大郎不是嫌俺蠢笨莽撞,要赶俺回去?” “罢了罢了,不过是每天管你饱饭,能花我多少铜钱……不过,李宝,你若是想要扬眉吐气,想着赚点铜钱去养你老娘,总得努些力。” “大郎只管说,要俺怎么出力!”李宝听说不赶他回去,已经破涕为笑,赌咒发誓一般道。 周铨沉吟不语,李宝见此情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又给周铨跪下:“大郎,你说啊,你只管吩咐就是!” “若有一天,有人拿刀来砍我,你就在旁边,你会如何去做?”周铨问。 “谁人敢砍大郎,俺先砍他!”李宝目露凶光,毫不犹豫地道。 “砍了你可就要吃官司,你也去做?” “能为大郎吃官司,那是俺的福份,俺笨俺蠢,但俺知道一件事,若俺真为大郎吃官司,俺娘就能吃喝不愁,她老人家养老送终,自有大郎会替俺做到!” 莫说这小子是蠢人,蠢人也有自己的智慧。听他这样一说,周铨点了点头,心知道这就是对方卖命的条件。 经过这些天的事情,想来李宝对自己会有个清醒的认识,知道为自己卖命,是他唯一的出路。 “卖冰棍的事情,你还是继续,但明日一早,你去寻狗儿叔叔,跟他学角抵、相扑和兵刃。”周铨说道。 杜狗儿身手不算顶好,不过给李宝启蒙是绰绰有余,若是李宝学得好,周铨再说动自己的父亲传他几手,甚至可以说动周侗,教授李宝战阵厮杀的本领。 听得周铨的吩咐,李宝先是一愣,然后问道:“大郎是要俺去当相扑?” “蠢货,你只想着当相扑弄一身伤病,到时我不但要养你老娘,还要养着瘫了的你?”周铨一脚踹了过去。 这次李宝倒是聪明了,没有躲闪,生生受了这一脚,还满脸都是欢喜:“原来大郎只是让俺学武艺,好给大郎效力,不是去相扑!” 周铨用手按了一下额头:这憨货当真是个不打不开窍的家伙,或者说,此前自己手把手教他是错误的,真正要教会他事情、道理,须得揍他? 事实证明,周铨的猜想是对的,第二天李宝去找杜狗儿,两人也不在别处,就在周家的院子里练了起来。杜狗儿无论如何教,都教不会李宝的把势,只要用这方法揍上李宝两回,鼻青脸肿的李宝就能学会。 杜狗儿揍得神清气爽,又涎着脸从周铨这要了几根冰棍,用他那汗津津的衣裳裹了,不知给谁送去。他这模样,让周铨摇头撇嘴,以为几根冰棍就能讨好女人,当真是单纯得可以。 “大郎,大郎,冰棍没有了!” 杜狗儿前脚跑掉,孙诚等少年拖着木箱跑来,七嘴八舌地嚷道。 “没了就没了,上回也只做了八百根,只准备卖这么多。”周铨不放在心上。 “大郎,可如今冰棍正当行,不知多少人都等着要啊!”孙诚急了,这可都是叮当响的铜钱! 除去被他们自己吃掉的,特别是被杜狗儿送掉的,两日之内,他们卖掉了七百余根冰棍,总共得钱三千文。众人都不是李宝那样的憨货,心里算得清楚,等他们有了木箱,大伙分散去卖,一天总能卖出四五百根,也就是每天能赚得四五百文钱! 一个月十贯钱,便是他们的父母,也未必能赚得这么多。 “别急,夏天又不会立刻过去,你们急什么!” 周铨口中这般说,但也行动起来。按这规模来看,他制冰的规模得扩大,至少要到每天三千根,才足以供应市场需要。 次日正是老闵送来木箱子之时,木箱子送到之后,简单地钉上了麻片等隔热物,便开始装起冰棍来。 箱子挺大的,足以装下四百根冰棍,但为了便于拿取,周铨只让每人装三百根。各人早有划分,一人包上一片瓦子坊巷,在领得冰棍之后,纷纷推车而去。 周铨自己没有推车,他带着师师缓缓跟在李宝身后,看着李宝如何卖冰棍儿。 李宝果然是个蠢人,只顾低头推着箱子,呦喝时连头都不抬,别人推着箱子行一里可以卖出十根冰棍,他连一根都卖不出。 周铨也不说什么,只是与师师跟着他,算是陪小姑娘逛街。 从旧曹门入内城,然后再走赵十万街向南,一直过潘楼街,榆林巷到旧宋门这一块儿,算是李宝的地盘。李宝到了这里,也只卖掉十余根冰棍,他回头去看周铨,却发觉原本跟在身后的周铨,不知何时不见了。 “大郎?”李宝叫了一声,却没有回应。 李宝左看右看,找不着人,只道是周铨自己走了,便又推着木箱走。 “冰棍冰棍冰棍……”他一边走一边呦喝,因为走得太快,砰的一下,在转过街角时与人撞在一块儿。 撞倒的是一个轿夫,关键是这厮被撞倒后,连带着轿子也倒了,从轿中摔出一个女郎。 这女郎稍有些瘦,看上去二十余岁,应当已经嫁了人,但双眸如水,眉眼似画,透着一种别样的灵气。因为摔倒的缘故,她发乱钗散,有些狼狈,慌张之余,还有几分怒气。 李宝此时慌了手脚,不知该如何是好,只是呆呆地站着,连道歉都不会。 女郎抬起眼来,盈盈之眸看了李宝一眼,旁边的仆妇上前将她掺起,她抿了抿嘴,又回到轿中。 “小子,道歉都不会么,冲撞了我家娘子,你便这么站在那?” 仆妇将那女郎扶回轿中,怒气冲冲对李宝喝道,李宝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弯腰道歉。 只不过他人笨口拙,翻来覆去,也只是几句“非有意所为也”。 此时周铨抓着几个果脯,与师师边走边笑,从一家铺子里出来。方才看到这卖蜜饯果脯的铺子,周铨便带师师进去,买了一大堆零食给她。 这小姑娘甚是惹人怜爱,清音体柔易……改造,最重要的是,她还肩负着替周父周母监视周铨的重任,所以周铨有机会都不忘对她行贿。 二人笑嘻嘻出来,就看到李宝在不停地向人作揖,不由得停下来对望一眼。 师师脸上的笑容不变,周铨脸上就露出些无奈来。 只是片刻离开视线,李宝这厮就能惹出事情来,这家伙,真不愧是一个仇恨制造机啊。 心里这样想,事情却不能不管,若是任由李宝自己处置,没准小事变大事。 周铨紧了几步,一开始并未做声,待听明白之后,他松了口气。 是李宝的不对,对方虽然恼怒,却也没有做出什么过份之举,应该可以摆平吧。 他抬眼向那小轿望去,小轿帘子被掀起,露出一张让周铨微微发呆的脸来。 二七、那个……谁? 周铨并未见过这女郎,但这女郎却见过周铨。 当日在朱家瓦子,周铨用数学题难倒何靖夫,这女郎正逢其事,而且女郎还遣小厮,想要出个谜给周铨猜,结果周铨并未理睬。 女郎当时心中就有个疙瘩,此时再看到周铨,她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 周铨自己并不知道被盯上了,他拉着李宝,一起向被撞翻的轿夫行礼:“我这兄弟莽撞了,实在对不住……这位兄长可曾受伤?” “我倒是没有受伤,只是将主人家摔了一跤。”那轿夫道。 周铨忙上前一步,向着轿子里的女郎再施一礼:“这位娘子,是我兄弟莽撞……啊,些许消暑冰饮子,聊充赔礼,请这位娘子恕罪。”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冰棒箱子,拿出根绿豆冰棍儿,让师师给那女郎送去。那女郎本来盯着周铨,正琢磨着要不要出个谜难他,但见了师师小娘子,那女郎心中便生出几分欢喜。 然后听师师开口道:“娘子,这是我家自制的冰饮,经齿冷于雪呢!” “经齿冷于雪”之句,出自杜甫之诗,原是称赞当时一种凉食。师师这一开口,那女郎顿时眼前一亮,欢喜地道:“这小娘子读过杜工部?” 师师含羞一笑:“是我家大郎教的。” 她一边说,还一边向周铨看去,周铨愣了一下,这诗可不是他教的。 他虽是背了不少古时诗词,其中甚至还有些很冷门的,但是杜甫的这首《槐叶冷淘》实在是冷门中的冷门,他根本不知道。 然后他想起来,自己似乎吩咐过师师,让她寻一些称赞冰饮凉食的诗文,应该就是那时,师师翻到了这首诗。只不过在外人面前,说是自己教的,是往自己脸上贴金。 那女郎听得这里,心中忽生一策,她笑吟吟看着周铨:“这位郎君也会诗?” 若她一开始就这样问,周铨肯定否认,可是刚刚师师给他脸上贴了金,现在就否认,似乎有些不好。 因此,周铨只能干咳了一声:“只是略知一二。” “既然是知诗之人,贵友冲撞于我,我可以不作计较。”那女郎道。 这话让周铨心里微喜,看来知道点诗歌就是好,任何时代都是打动女文青的利器。 但紧接着,那女郎的一句话,就让周铨整颗心都变得不好了:“只需要你以这冰为题,吟诗一首,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我……要我吟诗?”周铨张大了嘴巴,呆在那里了。 不但吟诗,而且还是命题作诗,周铨就算是想嚎一下什么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或者骚一下什么“人生只若初见”,都会被判文不对题。 文不对题的零分作文,周铨可不是没有体验过。 “这个……我非曹子建,没有七步成诗的才华啊。”周铨想了一会儿,苦笑道。 “君有朱家瓦子闯天关之才,自然能有急智成诗之才。”那女郎笑吟吟道。 周铨这才恍然大悟,对方竟然认得他,不但认得他,似乎还对他有些不满,所以故意出题难他。 “呃……这位姑娘……”周铨还要敷衍。 “我夫家姓赵,君唤我赵娘子就是。”那女郎道:“哪怕是打油诗,也请君勉力为之。” 旁边的师师抓紧了周铨的衣襟,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眨着,脸上泛起潮红,看上去非常兴奋,用一种极度渴望的目光盯紧了周铨。 周铨这些时日和她说话说得多,有时免不了就会泄露一些口风,所以师师认为,自家这位“哥哥”是能作诗的。 这目光,让周铨有些受不了。 他张嘴好一会儿,然后用衣袖擦了擦不知是热还是紧张带来的汗水:“好吧,赵娘子不就是要诗吗,我就抄一首来吧。” “抄?”赵娘子头微微一偏,倒不似她这般年纪,而象是十五六岁的少女。 若是别的妇人女郎,做出这种姿态,会让人觉得装嫩,可赵娘子这般模样,给周铨的感觉却是再自然不过。 “帝城六月日卓午,市人如炊汗如雨。卖冰一声隔水来,行人未吃心眼开。”周铨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旁边的师师眼睛里都晶晶闪亮,连接着拍了拍巴掌:“哥哥果然会作诗!” “抄的,抄的。”周铨抹着汗,很“谦虚”地道。 这诗当然是抄的,原本是南宋诗人杨万里的《荔枝歌》,周铨喜欢吃荔枝,很是研究过一番咏荔枝的诗文,于是裁头去尾,截取其中两句,凑了这么一首诗来。 虽然是抄的,周铨心里还是有些得意,至少此时,杨万里应当尚未出生,他就是此诗作者,没准还能混得个才子之名。十五岁能作诗,在神童辈出的大宋算不得顶尖,但也应当能镇住面前的赵娘子吧。 “果然是抄的。”那赵娘子却开口道。 本来在一旁赞周铨的师师,此时也觉得不对,抬起头来看着赵娘子:“娘子这般说……奴觉得也有些象是抄的。” 周铨觉得汗又一下子冒了出来,他瞪了师师一眼:“你究竟是哪一边的?” 那赵娘子却又是眼前一亮,从轿中微俯下身:“小娘,你说说看,哪里象抄的?” “如今方是五月,哥哥诗中却说是六月,时令有误;虽然京师城中处处有水,可李宝哥哥却是憨人,叫卖之声,根本传不过汴河;还有,奴觉得,哥哥这诗,头尾总有些、有些……” 说到这里,师师一时间无法措辞,那赵娘子忍不住替她补充道:“有些藏头去尾,倒象是从一首古风长诗之中截来!” “就是,娘子说的是!”师师拍手道。 然后她发现,那位赵娘子看着自家的目光,似乎有些不对。 她象是发现了一个宝贝般,盯着师师,眼睛眨都不眨一下,让师师都有些害怕。周铨也顾不得被揭破的尴尬,挡在了师师身前,隔断了那女郎与师师的视线。 女郎目光移到周铨身上,露出些许遗憾之色:“虽有些小慧,终究是少读了诗书,君不应操持这商贾贱业,而应当去读诗书。” 周铨本来还有些尴尬的,毕竟抄袭的事情被人真揭破了,但听得这一句,他就有些不喜。若不是因为李宝得罪人在前,他都忍不住要和对方争上一争了。 “你方才那诗,原作何人?”那赵娘子又问道。 “杨万里……”周铨脱口说道,旋即后悔,杨万里此时还没有出生,对方若是要细问,自己该怎么回答? 果然,赵娘子又开始问杨万里的细节,什么何时人物啦,乡籍何处啦,有何著作啦……周铨听得头大如斗,心中再度确定,抄诗是一个高难度的技术活儿,特别是对着这些古代文人…… 一想到古代文人,周铨心中猛然一个激灵:“不对劲,不对劲!” 这毕竟是宋朝,虽然不象是明清那般,要女孩裹小脚,但也不是每个女子都能经受良好教育。眼前这位女郎,夫家姓赵,而周铨对历史虽然没有化学那么了解,却也知道,此时正有一位赫赫有名的才女,夫家是姓赵。 “年纪不知道对不对……” 心中略一琢磨,周铨抬眼望着那女郎:“易安居士?” 赵娘子愣了一下:“什么易安居士,那位杨万里先生,莫非自号易安居士?” 周铨挠了挠头,难道这位赵娘子不是李清照? 抱着试探的心理,周铨又问道:“赵娘子,可否请教尊夫名讳?” “外子赵明诚,字德甫。”赵娘子道。 周铨倒吸了一口冷气:果然是她,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李清照,易安居士! 可是自己方才以“易安居士”相试,她为何不承认,难道说,自己遇到巧合了,另一个赵明诚的妻子? “呃,赵娘子,我曾听人吟诗一首,只是一直不知其作者是谁,特向赵娘子请教。”周铨决定再试一试,于是拱手又道。 听到谈诗,那位赵娘子满脸都是欢喜,虽然不开口,可那双大眼,却如同会说话般,一直在催促着周铨。 “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周铨吟道。 他当然背过不少李清照的诗词,不过急切之间,能脱口而出的,就是这首《夏日绝句》。 赵女郎此时眼前已经是一片晶亮,从那轿中直接立起,双手轻合,口齿微动,反复将这五言绝句念了几遍,然后连声道:“好,好,我不曾读过此诗,但听君一吟,慷慨之气,悲愤之思,通人胸臆,直指脊骨!” 她连声称赞,周铨则是松了口气,又有些失望。 竟然不是李清照啊,见到了张择端,见到了岳飞,还见到了不知是真还是假的李师师,自己倒是有些期待,能够再见到李清照呢。 “赵娘子,诗也抄了,礼也赔了,你看我这兄弟,是不是就不追究了?”周铨问道。 既然不是李清照,周铨就不想过多纠缠,早些脱身早些去做生意赚钱,这才是正理。 那赵娘子目光盈盈,突然在轿中敛衽一礼:“是余方才言语唐突失礼了,余夫家姓赵,自家姓李,向来喜好诗词,愿请小郎君告知,方才那首绝句,是何人所作!” 二八、蔡家子弟 夫家姓赵,自家姓李…… 周铨此时已经有些糊涂了,从种种迹象来判断,眼前女郎,应当就是李清照。可是问她是不是易安居士,她否认了,又拿《夏日绝句》来试探她,她仍然否认自己是作者。 周铨翻了一下眼,反正自己此身只不过十五岁,干脆直接问,也不怕被误会是登徒子。 “娘子闺名,可是清照二字?” 赵娘子倒不羞涩,落落大方点头:“是吾!” 没错了,这位赵娘子,果然就是李清照! “小郎君可否告知,那首绝句,究竟是何人所作?”李清照又问道。 周铨很想告诉她,刚才那首绝句,就是她自己所作,但这个时候,他算是明白过来了。 此时此刻,李清照还未曾自号易安居士,也没有经历靖康之变,当然未能写出那首绝句来。 换言之,自己在原作者面前,抄了原作者的诗,然后还静静地装了个某。 “小子实是不知,因为听闻过赵娘子博学****之名,所以才向赵娘子求教。”任周铨面皮浑厚,也不好意思在李清照面前冒充是这首绝句的作者,因此只能勉强搪塞过去。 “可惜,可惜……若知其人是谁,再去寻他的墨宝诗篇,那就好了!”李清照无限憧憬地道。 对此,周铨只能仰首望天了。 很快,李清照就回过神,把注意力集中在师师身上。 问了师师是否读了诗书,考了师师几句诗词,又问师师可曾练习过书法……总之,周铨反倒成了被遗望的路人。 师师此时的眼中,也闪着小星星。 这可是李清照!要知道,李清照词女之名,在京师文化界当中,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至少师师自己,就学唱过李清照好几首长短句。 “此女聪慧,可授我生平所学……可惜,可惜。”良久之后,李清照才结束话题,心中暗想。 李清照已经嫁与赵明诚十载,并无所出,虽然夫妇之间还算琴瑟和谐,但此事一直是李清照的一块心病,因此对于聪明的孩童,她内心深处有着一种喜欢。而且她博学多才,平生所学,男子不及,也想着将之教授给别的女子。 若她能长时间留在京师,必然会想法子引师师为弟子,可她此次从青州归来堂回到京师,乃是随其婆婆郭老夫人来有要事,事情办完之后,就要回青州去。 因此,她也只能将惋惜放在心中。 “今日喜得一小友,我轿中有书二卷,且付于你,好生读书。”李清照自轿内取出两卷书册来,将之交到师师手中。 原本要去接这两册书的周铨,顿时尴尬:原来这小友,是师师而非自己啊。 赠书与师师之后,李清照便觉意兴阑珊,将轿帘放下,吩咐回去。但就在轿帘放下的一瞬,她看到远处,似乎有一个熟人身影闪动。 “那是……蔡家子弟?”李清照心中顿时一凛。 蔡家自然是蔡京家,此时蔡京虽然被贬在杭州,但是一直有传闻,他将会起复。李清照来到京城已经有几日了,也打听到这个事情。 她此次随婆婆来,是为了替已故的公爹赵挺之恢复追赠之事。赵挺之曾阿复蔡京,后又与蔡京反目争权,在赵挺之死后,蔡京指使人攻讦,赵挺之被追夺官职,就连其子弟,也不许出仕和居于京中。 李清照之夫赵明诚,此时赋闲于家,便因于此。她婆婆郭太夫人为人精明,颇有谋略,此前多方活动,如今更是乘着蔡京被贬的良机,亲自回到京师,拜访故旧,操持此事。 目送李清照离开,周铨走了几步,突然间顿时叫道:“哎呀,我可真蠢!” 确实蠢了,李清照虽然已嫁为人妇,可是在京城文化界里,仍然是鼎鼎大名的人物。方才是一个打广告的好机会,若是能拉着李清照写那么一首夸赞冰棍的词,再使人将之传入青楼勾栏,冰棍的销量,当会增长一倍! 眼珠转了一转,周铨嘿嘿笑着看向师师,错过了这次没关系,从李清照方才对师师的态度来看,只要派出师师,总有机会的。 师师突然觉得身上有些发凉,抬头看了看,艳阳高照,还是大热天啊。 李清照的轿子远去,方才被她认出的那个身影,却慢慢晃了过来。 此人拦住李宝的去路,含笑问道:“你这里卖的是何物?” “冰棍。”李宝**地回应道。 “拿来我看看。”那人道。 那人身边,跟着有十余个人,看模样都是儒生,一个个脸带戏谑之意。周铨见他们模样,就知道这伙人不好惹,若真得罪了他们,只怕周傥出面都未必能摆平。 因此他上前一步,抱拳拱手:“诸位,这是冰棍,消暑冰饮,请诸位品尝。” 他直接拿出甜冰棍与绿豆冰棍,就呈与这些人。这些人原本是带着鄙夷之色的,但接过之后,寒意所诱,忍不住有人就舔了舔。 而李宝有些急了:“付钱,他们还没付钱呢!” “我等岂会差你这些许钱!”那群人中,有一个讥笑道。 “我等在樊楼吃酒都不付钱,在你这破摊子上吃两块方冰还要付钱?”又一人道。 他们看出李宝是个憨人,故意逗弄罢了,李宝果然额头青筋一跳,象是公牛见了红布一般,眼睛瞪得老大。 好在周铨一巴掌拍过来,将他拍回去,只能蹲在木箱边上画圈。 “诸位公子自然不会差钱,我只想着诸位公子交游广阔,若是替我们宣扬两句,带来的生意便足够我们小本生意的吃喝不尽了。” 周铨这几句话,说得那些伴当眉开眼笑,唯有李清照注意到的那个蔡家人却还是神情淡然。 身为蔡京之孙,蔡行早就不知被多少人恭维过,因此周铨拐弯抹角的恭维话,他完全没有放在心中,他关心的,是刚才周铨与李清照说了些什么。 比起父祖,蔡行说话直截了当:“方才那位赵夫人,与你说了些什么?” 在蔡行看来,周铨也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小厮,被自己这贵人相问,一定会如实相告,实在不行,再打发点赏钱就是。 果然,周铨一听此话,双眼眨啊眨,然后一脸不好意思地道:“这个……倒不是不可以告诉公子,但那位夫人给了赏钱……” “叭!” 一个银锞子落在了木箱上,这银锞子个头可不小,至少比周铨从贾奕那弄到手的单个个头要大。 “说实话,这个便是你的,若是虚言诳瞒,拿我名敕去开封府吧。”蔡行淡淡地说道,下巴微抬,傲气凌云。 京师中讨生活的小厮,只要眼睛稍微亮些,人稍微活络些,见此情景,便知道这是一个没奢拦的人物,必不敢欺瞒得罪,只会用心去讨好。 可惜,他遇到的是周铨。 这可是经过商品时代熏陶的灵魂,点满了说瞎话天赋的奇人。 “方才那位赵娘子,是被我们的冰棍吸引了,她说她此前在京师,还从未见过卖此冰棍者……”周铨开口道。 他一边说,一边还睁圆了眼睛,眨都不眨,一脸诚恳,只差没有指着自己眼睛对蔡行说“看我眼睛就知道我有多真诚”。 蔡行面色微变,若只是这点消息,却不值得他这份赏银了。 蔡行认出了李清照,他也很清楚,李清照夫家与自己祖父可谓是死敌,如今祖父起复正在紧要之时,李清照不呆在青州,却跑到京师来,这让蔡行担忧。 赵挺之虽死,可毕竟也是一代奸雄,连苏轼、黄庭坚都被他玩得团团转,他的亲家李格非甚至干脆就是被他一手推入旋涡,此人门生故吏,也颇有如今身居高位者,在官家身边,也肯定有亲近之人。 “只有这一句,可是拿不到赏钱的。”蔡行伸手又去抓回银锞子。 结果周铨手更快些,已经将银锞子抓入掌中,眉开眼笑谢了声赏,然后又道:“那位赵娘子吃了俺这边卖的冰饮子,诗兴大发,当场作诗一首,不知公子要不要听?” 蔡行眼着周铨一乐:“说。” “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在李宝和师师惊讶的目光中,周铨将这首《夏日绝句》物归原主。 蔡行这些人,虽然都是纨裤子弟,但多少都读过诗书,至少诗的好坏,他们还是听得明白的。 闻道此诗,一个个骇然变色,哪怕明知李清照与蔡家实为敌手,此时也忍不住心生敬意。 “不愧是当年的京师词女也!” “赵明诚那厮,往年在太学中也不见他有什么出众,偏偏娶了这般女郎,令人羡煞妒煞!” “羡妒个啥,我倒以为,赵明诚那厮,每每看了其娘子大作,次次都要自惭形秽!” 一片议论之声中,蔡行却微闭了一下眼。 他方才站得远,所以没有听清楚周铨与李清照说了什么话,但有一点他敢肯定,这首绝句,绝对不是周铨这样的市井小厮能够写出来的。 既是如此,那就真为李清照之作了。李清照此时入京城,又写出这样一首诗来,究竟是何意,难道说……赵家要拼尽全力,阻止祖父起复? 二九、名动天子 此时蔡京与长子蔡攸的关系,还没有反目,蔡攸还是将老父视为家族的参天大树,故此蔡行思考问题,立场完全站在蔡家这一边。 他年轻见识短,想不明白李清照所代表的赵挺之势力,究竟会如何去做,便想着回家,将事情禀报与父亲。 “将事情前前后后,都说与我听,不许有一字虚假!”蔡行又命令道。 周铨当即开口,绘声绘色,他们如何无意中冲撞了李清照的轿子,李清照如何听说他们的冰棍好,于是花钱买了不少,然后还作诗两首…… “作诗两首?你方才只念了一首!”蔡行眉头一拧。 “哦,另一首是小人向那位娘子求来的,小人见那位娘子会写诗,便求她为小人这冰棍也作一首。”周铨一脸无辜地样子。 “念来!” “小人记不得了……不瞒公子,小人记性向来不好,所以在私塾里,总被先生责罚,书也没有读几日,便被赶了出来……不过小人这双眼睛,见不得这亮闪闪的东西,没准再看到一个这玩意儿,就能记起来了。”周铨涎着脸道。 所谓亮闪闪的东西,自然就是他手中的银锞子了。 他这般无赖模样,没有惹来反感,反倒让这些公子纨裤们大笑起来。 “赏你!”蔡行也笑着扔出一颗银锞子,于是周铨再将那截头去尾的《荔枝歌》念了一遍,而且很厚颜无耻地将抄诗的行为,栽给了李清照。 听完周铨胡编乱造的与李清照会面经历之后,蔡行暗暗记住,挥手便要将周铨打发走。 但这时,他身边的那些纨裤们,纷纷要周铨再拿根冰棍给他们。 周铨笑嘻嘻给了,旁边李宝又盯着这些白吃白拿的家伙,这些家伙中有人哈哈一笑,也掷了个银锞子过来,砸在李宝的头上。 “打你这小厮,真将爷当白吃白拿的泼皮么,不长眼的东西!” “味道真可以?”蔡行也拿过一根,舔了两下,然后眉眼微张。 他的家世,当然少不得有冰窖,冬日存着一地窖的冰块,夏天用来做冰饮子,对他来说乃寻常事。不过这冰棍,倒确实别有风味,而且,要这冰棍,正好可以做个证物。 “连这个箱子,全部卖给我了。”蔡行心中生出一个想法,便扔出第三个银锞子。 “只卖冰棍,箱子不卖!”李宝急了,卖了箱子,他怎么再卖冰棍? 结果被周铨又一巴掌拍回一边去了,一个银锞子足有三两多,换成铜钱,三贯绝对不成问题,这价钱,足以连箱子带冰棍全买走了。 自然有伴当随从上来,将冰棍箱子推走,蔡行也没了游玩的心思,往城西而去——蔡京府邸便在城西,如今蔡京虽然被贬至杭州,他的宅邸却还在。 “哥哥好坏,那人方才说了,不许有一字虚假,哥哥却尽说假话!” 待他们走远了看不见,师师才在周铨身边轻声道。 旁边的李宝也瞪圆眼睛,表示对周铨人品有些不放心。周铨却是撇了撇嘴:“他只说不许有一字虚假,我说的都有几百字上千字虚假,可不是一字虚假!你哥哥我,可是个实诚人!” 师师咯咯大笑起来,不过心中却丝毫不觉得周铨行为不对,她喜欢李清照,一点都不喜欢蔡行,故此觉得自家哥哥骗了蔡行,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他们没了冰棍箱子,自然是回头而去,这边蔡行,也乘车返到蔡府。如今蔡府之中,蔡京不在,主事之人,乃是蔡行之父蔡攸。 天气酷热难耐,蔡攸此时不当公务,正在园中纳凉。只着麻衣,袒露上身,见到儿子进来时的神情,便知他有事要说。微微摆手,将打扇的侍女驱走,蔡攸问道:“何事?” “大人,今日在街上,无意撞见了赵挺之之媳。” “挺之之媳?挺之三子,是哪一个……哦,我明白了,能让你记住的,当是李格非之女,赵明诚之妻!” 对自家儿子的情形很清楚,所以蔡攸立刻就猜到了蔡行见到的是谁,然后拈须笑了起来。 “挺之小人,明诚庸碌,唯此佳媳,可惜可惜!”蔡攸又说道。 “赵挺之被追夺官职,全家皆回乡安置,他儿媳此时入京,正值祖父起复之时,孩儿有些担忧……”蔡行将自己的忧虑说了出来。 “赵挺之哪里是回乡安置,他哪里敢回乡!”蔡攸冷笑了一声。 看到儿子一头雾水,蔡攸也不好细说,因为说起来,这事情对他们蔡家也不是很光彩。 当初苏轼苏东坡曾经说过赵挺之是聚敛小人,后来赵挺之得势,攻击迫害苏轼、黄庭坚等极为用力。赵挺之乡籍为密州,偏偏苏轼曾知密州,曾为密州百姓做过不少好事,乡评甚佳。这种情形之下,迫害苏轼的赵挺之在家乡自然是背负骂名,或许正是害怕回乡被骂,所以赵挺之将家搬到了青州。赵挺之死后,家人遣回原籍,不许京师居住,回到的也是青州。 只不过蔡京对苏轼同样攻讦不少,所以蔡攸不好与儿子细说此事。 “不过,你说的是,依律赵家遗孽不当入京师!”蔡攸从凉席上起身,喃喃说了一声,然后道:“将事情本末都说与老夫听,不许半字虚言。” 蔡行倒是老老实实,将周铨所言都说了一遍,两首诗他都记得,当第一首《夏日绝句》出来时,蔡攸须眉皆张,目光阴冷。待听完之后,蔡攸背着手,在凉庭中转了转,然后问道:“那冰棍何物,能令赵氏媳为之吟诗二首?” 蔡行就知道父亲会有此问,当即让人将冰棍箱子推了进来。见此箱子,蔡攸眼前一亮,这等机巧之物,正合天子所喜。 再一尝那冰棍,蔡攸顿时面露喜色。 他这段时间,正愁着天子整日介与李邦彦等厮混,没有什么好的话头在天子面前说,现在竟然有送上门的了。 禁苑之中,自然不缺冰饮冷食,但如今这位官家,是太平天子,喜欢的不是宫中那些珍物,反倒是市井中的风味。因为身居九重之内,不能轻易外出,所以李邦彦等幸臣,便都将些市井俚语笑话带入大内。 “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那个卖冰棍的小厮是谁,又是何来历,你可打清过了?”蔡攸又问道。 得了父亲称赞的蔡行,满脸都是欢喜之色,他的三个银锞子没白花。不过听到接下来的问题,蔡行有些不以为然:“不过是市井小儿,故此并未询问。” “这木箱车机巧,冰棍似非斫冰而成,唯伶俐之人方可为之,那小厮虽是市井小儿,背后未必没有人……你去打听一番,我要知道此人究竟是谁!” 蔡攸很清楚,若是这木箱车、冰棍,还有李清照的事情引起了天子的兴趣,没准天子就要问那小厮的事情。虽然说可能性并不是很大,但身为臣子,要想讨天子欢喜,就是要将最小可能性也考虑进去。 得了父亲命令,蔡行便让人去打听。 冰棍此前京师未有,那木箱车更未曾出现过,因此打听这个消息并不难,不过三五日功夫,蔡攸就知道了有关周铨的事情。 “原来是他!” 蔡攸心中一动,身为天子近臣,他可是从天子身边人那儿得知,杨戬、李邦彦曾经先后向天子说过此人之事。 本来一市井小儿的事迹,如何能入天子尊耳,不过当今皇帝实在是太喜欢市井俚闻,所以近臣们也纷纷投其说好,在他面前说些市井趣事。 最无底线者就是李邦彦,他甚至将市井之中泼妇谩骂,都绘声绘色学与天子,天子不以为忤,反而哈哈大笑。 “我这就去见陛下。”拿定主意,蔡攸向蔡行道,就在出门之前,他又转过身来:“那市井小厮,叫周铨的,你不妨待之以礼,先结好此人。” “大人这是何意?”蔡行不理解了。 蔡攸看着他,就有些气恼,自家这儿子,如果能有自己一半本领,蔡家第三代的富贵便不用愁了。 当初赵佶还只是端王时,大臣们只以普通礼节待之,唯有蔡攸,每每毕恭毕敬,故此才能在赵佶登基之后,倍受恩宠。这件事情,让蔡攸很清楚烧冷灶比锦上添花更有效果。 那市井小厮的名字,既然从数位亲信宠臣的口中,传入到当今天子耳里,安知他本人,会不会在短时间内出现在天子身边,也成为官家的宠臣! 比如说高俅,便是官家宠臣出身,官家为了他的前途可谓煞费苦心,专门将之安排到刘仲武边军之中去,混得些许功劳,便历任三衙,几成殿帅。若这个小厮专营得好,即使不成高俅第二,也能如唐玄宗时斗鸡者贾昌一般,对天子有巨大影响力。 只是这些话,蔡攸同样没法子对儿子说明。 “依你老子吩咐去做就是,休要问那许多,今后总有得你的好处!”见儿子还站在那里,似乎等着自己解答,蔡攸喝斥了一声,直接将他赶开。 三十、吃不得苦 对蔡行来说,与儒生结交,与大臣结交,甚至与皇族亲王结交,都不是什么难事。 但如何与一个平民百姓结交,却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 他如今的官职,也就是去点个卯,因此每日里,他都有大把闲暇,可以观察周铨的行动。 “这小厮,果然有些非同寻常!” 盯得久了,蔡行再愚,也可以从周铨身上发现出一些异样来。 比如说,周铨将一群年纪与他相当的少年,支使得团团转,这些少年每日都推着冰棍箱车,满京师打转,将一根根冰棍卖出去。 蔡行无聊的时候估算了一下,这些少年每日售出的冰棍,当有三千根之多,以四文的均价来看,一日就是十二贯钱。 蔡家豪富,自然看不上这十二贯钱,不过蔡行并不是他那两位连米从何而来都不知道的堂弟,晓得京城居大不易,普通百生一个月也就是赚个五六贯,中等人家才能赚到十余贯。 “这小子倒会赚钱,可惜只是些许小钱,一年也只能赚上三四个月,否则必有权贵人家伸手,那时我若出手相助,正好招揽此人。”蔡行暗暗有些可惜。 第二个让蔡行觉得异样的,是这少年喜欢结交工匠。 这些时日里,往来周家门前的,蔡行所知的就有木匠、铁匠、泥水匠、陶匠,还有些虽然不知从事何行业,但看他们神情,也应当是工匠。 周铨不得与这些工匠结交,而且对每个人都甚为和气,虽然论身份,周铨小吏之子的身份也算是底层,但比起这些工匠来可是要高。 “交结工匠,想必是要借助其人技艺,或者这周铨尚有别的赚钱之法,将来要着落于工匠身上?”蔡行暗自推测。 让蔡行觉得第三个异样的,则是周铨在教那些少年们读书。 以蔡家的实力,想要在京师中打探一件事情,并不算难。因此蔡行手中,甚至都有了几张纸,正是周铨教过那些少年们读书后扔出的草稿纸。 上面的字迹,蔡行去请教过太学中的教谕、博士们,但仍然不认识。 这三个与众不同之处,让蔡行开始有了兴趣,不是因为父亲的命令,而是自己动了心思。 他终究是蔡京之孙,当真有了兴趣之后,便懒得去寻什么借口,直接令人将周铨带到面前来。 “这上面的符号是何意思?” 御街往南,过了州桥之后,有一座大酒楼,名唤张家酒店。周铨被带到这之后,蔡行迎面就问。 看到那几张草稿纸,周铨心中一凛。 他这些时日万事顺心,想要挑选的人有了,每天进项的铜钱超过十贯,赚取一百贯的目标已经实现。得意之下,不免有些忘形,此时被蔡行拿着稿纸一喝,顿时清醒过来。 这仍然是权贵当道、等级森严的大宋朝,他仍然只是一个小吏之子、市井之民,他的一举一动,稍有出格,便可能会被权贵盯住。 他认出了蔡行,只是不晓得蔡行身份,当下笑道:“公子,这只是小人所授数字,原是为了方便计账而用。” “为我解解。”蔡行道。 “喏,这是一,此为二……” 周铨将那些数字解说了一遍,听得蔡行目露奇光,当听周铨解释到加减乘除等运算符号时,他更是连连点头。 “不意你竟然有这等本领,当今天子,正兴算学,你要不要入学?”蔡行问道。 周铨一愣,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声:“这厮来头好大!” 赵佶在太学中将算、书、画、医都设科教学,这位天子虽然后世背的骂名不小,但对这几科的重视,确实胜过以往。算学招收的学生不过二百余名,此人言语中的意思,可以将周铨安插入这二百余人当中,如果不是吹嘘,其能力之大,确实让人咂舌。 不过周铨对去太学中没有丝毫兴趣,要知道如今太学实行的是三舍法,学业任务甚苦,当初赵明诚与李清照初婚之时便是太学生,每个月只有月中月末才能回家与李清照相聚,学校管理之严,也不逊于后世的高三了。 “小子何能,敢入算学,这些也不是小子的本领,是旧年曾遇到一位来自西域的胡商,这些东西,都是跟胡商所学。那胡商说他曾去过天竺,在天竺习得这种数字符号。”周铨开口就是瞎话。 “不愿去算学?”蔡行眉头一拧,听出了周铨婉拒意思。 他心里很有些不爽,运作一个人入算学,对他而言说难不难,但说易也不易,须得蔡家贴进不少人情去。他原本以为自己露出口风,这市井小儿必然是屁颠屁颠上来,抱着他大腿谢恩,结果对方却是不识抬举! “不敢瞒公子,我这人吃不得苦,三舍法太累。”周铨笑嘻嘻道。 此话让蔡行深有同感,连连点头:“这倒也是……咳咳,休要妄议朝廷大政!” “这不是公子问起嘛……对了,还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周铨此时觉得,眼前这个公子虽然傲了点,人还是不错的,毕竟他的银锞子好骗嘛。 “余姓蔡。”蔡行答道。 “我家公子,乃是楚国公之孙,龙图阁蔡学士之子,单讳行字,小子,你好生记得了!”旁边一个伴当喝道。 这一串的家世背景,让周铨转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猛然明白,眼前这家伙,竟然是蔡京的孙子,蔡攸的儿子! 周铨不太清楚蔡攸的事迹,但蔡京之名,如何会不知道!在确认自己身处宋徽宗之时后,周铨便专门打听过几个人,蔡京、高俅、童贯、梁师成、杨戬,这些个曾经在《水浒传》中都留得名字的家伙,他怎会不关注? “失敬,失敬,竟然是蔡公子!”周铨不蠢,自然不会板起脸来说“你爷爷是老奸贼你爹爹是大奸贼你是小奸贼”,那看起来很爽,但事后就爽不起来了。 而且周铨此时心中,还在想着能否借助这位蔡家小奸贼之力,给自己捞得一些好处。 “我看你是个人才,我家中正好缺一个精通算学之门客,你可愿来?”蔡行又问道。 他的招揽之意非常清楚了,身边的几个随从都是面上羡意。要知道蔡家的门客,只须讨得主人欢心,外放却作一个官,甚至留在京师里为一小官,都是常有的事情! 就算不为官,在蔡府之中得受信用,权势亦是不小,捞油水的机会更是多多,只是受人托请帮助美言,一年也可以有几百上千贯的收益! 在蔡行与他的随从想来,这一次周铨总该满脸惊喜拜倒在前,然后口中忙不迭地唱喏道谢。 只不过周铨再次出乎他们意料了。 挠了挠头,周铨笑道:“公子说笑了,我性子惫懒,可受不得主家约束,象如今这般自由自在就好。” “嗯?”蔡行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不识抬举,小子,你可知道有多少人想入蔡府为奴为婢么?让你来当门客,你竟然还敢推三阻四!”那随从原本就对周铨受重视羡慕嫉妒,此时顿时抓住机会,要将羡慕嫉妒全部转成恨意。 若是蔡行自己开这样的口,那是准备撕破面皮,周铨还真得小心一下。 可见到说这话的只是个随从,周铨心中就明白,自己在蔡行心目中的利用价值,比起一个门客更高些。 以蔡府势力,能看中他什么? 心念电转,周铨才不相信对方看中的是自己的算学能力,一定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东西,落入了蔡府的眼中。 “小人在市井之中,常见人用秤称重,秤坨虽小,可压千斤,但换了羽毛就不行了。小人就是羽毛,公子要找的是称坨,让羽毛去干称坨的活儿,误了自己性命是小,坏了主人家的事情是大。”周铨笑嘻嘻地道。 他这个比喻,让蔡行眉头略略舒展了一下,哪怕明知道这仍然是周铨的拒绝,可比刚才那措辞要好得多了。 不过他不想就此放弃,正待再开口许诺,突然听得酒楼楼梯口脚步声响,而且是径直向着他这边来。 蔡行抬眼望去,微微露出惊讶之色,周铨回过头一看,也愣了一下。 他曾经见到过的何靖夫,陪着一个人一摇二摆地走了上来。 这个周铨不认识的人相貌堂堂,甚至可以说极为英俊,大袖博冠,看上去气质非凡。只不过他笑的时候,双眼光泽闪动,显得有些轻浮。 “周小郎,原来你在此处!”何靖夫看到周铨,完全没有当初羞怒之色,而是非常亲热。 他身边之人则是对蔡行拱手行礼:“原来是蔡衙内在此,失敬失敬。” 蔡行勉强起身,神情有些不悦:“李校书!” 所谓校书,就是校书郎,只不过自唐时名妓薛涛之后,青楼妓女,往往也被称为女校书。蔡行以此称此人,说明他对此人其实是有些瞧不起的。 那人目光闪了闪,神情泰然,然后又向周铨拱手:“安之兄早向我说过周小郎,今日一见,果然少年才俊,幸会,幸会!” 三一、抢着送礼 周铨有些莫明其妙,现在来的这人,虽然不能与蔡行分庭抗礼,但至少在气势上,却不惧蔡行。而且他一开口如此亲热,招揽之意也极是明显。 “这是怎么回事?”周铨心中不解。 而蔡行心里,则是惊怒交加了。 “李邦彦,你身为校书郎,不在衙署里,怎么有空在此?”蔡行喝问道。 “蔡衙内不也是在此么?”李邦彦微笑。 李邦彦虽然畏惧蔡京,可面对蔡京的孙子,他还能做到镇定自若。而且今日之事,对他来说是在天子面前固宠的机会,如何能放过? 两人对视了一下,然后都望向周铨。周铨挠了挠头,还是不解,这二位一个是大奸之孙,一位是幸进近臣,为何都盯着他。 “周小郎如今在京城里,做得好大生意。”李邦彦笑着道。 “小本买卖,当不得李大官人这般说谬赞。”还摸不清楚头脑之下,周铨只能以不变应万变了。 “我这人向来喜欢结交少年俊彦,还未入太学时,便是如此,如今出仕,更是如此,象周小郎这般……” 他们这边正说间,突然楼梯口再传声响,紧接着一个身着小吏之服的人走了上来。 这人满脸带笑,见着蔡行与李邦彦,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拱手行礼:“原来是蔡衙内与李大官人在此!” 他大摇大摆地唱喏见礼,蔡行不认得他,李邦彦倒是识得:“杜公才,你如何来了?” “奉贵人之命,来请这位铨哥儿相见——铨哥儿,我们可是又见着了。” 这人正是当初开封府中的班头小吏杜公才,只不过看他服饰,如今并不是在开封府效力,而是调到了别的地方。 周铨向他抱拳行礼,杜公才笑眯眯回过礼,看着蔡行与李邦彦的模样,竟然也是不肯相让。 短短两三个月前,他见了周铨之父尚且要行礼的,如今见了蔡行、李邦彦,虽然也行了礼,却并不是十分畏惧。 周铨记得当初父亲曾说过,此人身后有个大靠山,如今看来,父亲是没有说错。 “是杨公命你来?”蔡行神情冷漠地道。 “正是贵人所命,贵人得知冰棍乃铨哥儿所为,甚是欣喜,特遣我来向铨哥儿道贺,并请铨哥儿一见。当初铨哥儿在开封府说的包公案,可是我替铨哥儿转述给贵人,贵人又转述给天家。铨哥儿,苟富贵,勿相忘啊。” 这一番话说出来,周铨恍然大悟,自己为何成了香饽饽,几大势力都来拉揽。 原来自己的名字,已经传到了赵佶的耳中! 不,不仅是传到赵佶耳中,肯定是赵佶对自己表示出了某种兴趣,甚至有可能是提出要见自己,才会惹得蔡行、李邦彦、杜公才纷至沓来。 但自己有什么能引起赵佶兴趣的? 周铨立刻想到了冰棍。 也确如周铨所想,赵佶是对冰棍有了兴趣。 当日蔡攸去见赵佶,口中说的是遇到一件市井趣事,当然,他略去李清照的诗不谈,而是提到近日其子在街中遇到一趣事,然后将冰棍说了出来,只到到末了,蔡攸才看似顺口地提了一句,当时赵挺之的儿媳妇李清照也在场,只不过依圣旨,赵家人应当全部去原籍居住,不知她是几时回的京城。 这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却在赵佶心中埋了一根钉子,不过当时赵佶心情好,并未发落此事,而是对冰棍表示了好奇。 蔡攸早有准备,自然将冰棍箱子还有后来买的冰棍献上,先是有太监试吃,然后赵佶自己好奇心重,也忍不住吃了。 彼时正值暑热之时,虽然宫中自有冰饮,但周铨做的三种冰棍滋味,却与宫中并不相同,所以赵佶顿时喜欢上了。 周铨并不知道,这几日买冰棍的人中,其实就有赵佶派出的宫使。就在前日,周铨还推出了被称为“冰淇淋”的全新产品,当然价格昂贵,也非冰棍可比。赵佶派出的宫使当然要买去,这更得赵佶欢喜。 现在赵佶,每天都拿着个小勺子,要舀三四碗冰淇淋再舔五根冰棍才觉神清气爽。 “诸位官人好意,小子心领了,只是小子年幼,凡事俱由家父作主,乍遇此事,实在不知如何是好。” 思忖了片刻之后,周铨使用了搪塞拖延之策。 众人愣了愣,然后才哂然笑起来。他们太关注周铨最近的所作所为,反倒忘了这小子还只是十五岁,要等年底方是十六。 特别是李邦彦和杜公才,他二人都是去了周家,得知周铨在张家酒楼,然后才跟来的,此刻一想,当时就该在周家与周傥多说几句,表明心意。 “既然如此,你且回去与令尊商议商议。”蔡行扫了扫李邦彦、杜公才,若非这两人横生枝节,他今日威逼利诱,总得将周铨拉过来的。 周铨笑嘻嘻起身做了个团揖,然后双眼一眯。 若是师师在,看到他这般笑眯眯的神情,定然知道他又有什么坏水要冒了。 “小子得诸位看重,实在是受宠若惊,这让小子想起听说过的一件事情……”周铨又开口说故事了,说的正是如今市井里很流行的三国评话。只不过他说的这一段,众人却都没有听过,因此大伙都静了下来听他讲。 无非就是曹操如何厚待关羽的事情,什么上马一称金、下马一锭银,什么子女绢帛……周铨说得绘声绘色,众人初时听得有趣,但久了大伙就都有些不耐烦了。 他们来这里,可不是为听周铨说故事的! “时候不早了,在下回去之后,必然和家父好生商议,只不过今日之事,太过神奇,小子口说无凭,还请诸位……呵呵,诸位懂的。”正当众人要催促周铨时,周铨又做了个团揖,笑着向众人告辞。 蔡行心中顿时怒火上涌,这小子是什么意思? 然后看到李邦彦和杜公才都会意地点头,蔡行才压住怒火。 等众人散去之后,蔡行问自己的伴当:“那小厮说诸位懂的,其意何指?” 他身边的伴当乃是蔡攸安排,通晓人情世故,闻言笑了:“那小儿是在要礼金呢,若是想要他效力,须得给他送礼。方才他说了好半天的曹操礼遇关羽,便是为这个呢。” 蔡行脸皮忍不住抽了一下:向来只有人给他们蔡家送礼的,没想到今天竟然遇到一个市井小厮,想要向他们蔡家收礼! “这厮……当真是厚颜无耻!”蔡行忍不住大骂。 大骂归大骂,不过细想来也是,他将周铨请来,口口声声说要邀之为门客,却不拿出点实惠来,难怪对方不肯直接答应。 “当真是无耻之尤!贪财小人,逐利匹夫!”蔡行又骂了一句,骂完之后,他闷闷不乐地道:“石轩,你明日去账房支取财物,拿我的名敕,送到周家去。” 那名为石轩的伴当应了一声,心中当真是羡慕嫉妒,周铨不过是十五岁的一介少年,却得到这么多大势力的重视。 次日一早,石轩便赶到周家这边来。 这里既然都住得是些在京中不如意的人家,房屋破落就不说了,连巷子道路,都显得狭窄。见此情形,石轩有些理解,为何周铨如此贪财好利了。 到了巷口正待入内,却看到一辆马车横在去路,从那马车上,正好下来一个人。 “何靖夫……这厮倒是来得快。”石轩心中嘀咕了一声,然后便看到何靖夫下令,仆役从马车中抬出一口箱子。 “原来也是给那小子送礼的。”石轩见此情形,心中就有些急了。 送礼也有讲究,最早送礼的留下的印象肯定最深刻,晚来的能算是锦上添花就不错了。 “快快!”石轩喝斥自己的仆从道。 那仆从挑着担子,担子里同样装的是给周铨带来的礼物,听得石轩催促,仆从赶了几步,正好与何靖夫的随从并排。 两个随从各不相让,飞奔到周家门前,正准备上去敲门,突然间从旁边一小巷子里也拐出了挑担之人来。 这挑担人身后跟着的,正是杜公才。 见到自己来晚了一步,杜公才可不管许多,慌忙上前,拉住石轩、何靖夫的随从,想要让自己的随从抢先上前。 见此情形,石轩终于忍不住:“杜兄,何至于此?” 杜公才哼了一声:“贵人吩咐,我如何敢怠慢……你们有所不知,昨夜里,天家就又吃了好几份他们家做的冰淇淋,还说想要见一见他!” 这就是杨戬做的好事了,杨戬昨日得了杜公才的回报,随侍赵佶避暑时,便又转述了曹操礼遇关羽的评话故事。赵佶听得感兴趣,便多问了句,杨戬揣摩圣意,故此让杜公才加紧结交周铨。 杜公才一边说,一边敲着周家的门,旁边的石轩与何靖夫,原本有些退让之意的,但听得他露出的口风,顿时急了,也冲上前去。 故此,等师师来开门时,看到的就是三个人挤在门口都想进去,却一个也进不去的情形。 “哥哥,娘!”师师顿时大叫起来。 三二、风云突变 师师这一叫,周母以为来了歹人,她一手操起扫帚就冲了出来。 然后周铨也从侧屋出来,随他一起出来的,还有股白汽。 穿着一身厚厚衣裳的周铨见是杜公才等人,笑着说道:“原来是各位官人……请在前堂入座,容我更衣,师师上茶水。” “上什么茶水,贵处的冰棍、冰淇淋,送些来让我解解馋,这可是贵人们都喜欢的好东西!”杜公才笑道。 “这是楚国公府上送来的礼,还请小郎君笑纳。”石轩心念一转,抢先说道。 何靖夫干咳了一声:“我也有礼送来……请小郎君笑纳。” 杜公才顿时不乐了,他最先与周铨搭上话,就算是送礼,也应当是他先送才对。 因此他很豪气地一挥手,他的随从立刻将礼盒捧上。 周母莫明其妙,不知道这几人为何抢着要给自家送礼,但听到楚国公,便知道是蔡京家,这让周母更是暗自骇然。 “不急,不急,且待我更衣之后,再与几位详谈。” 周铨虽然不是满脸自矜,却也知道,现在正是待价而沽的好时候,如果立刻就答应了,岂不跌了身价。 他自去里屋换衣,还故意磨蹭了会儿,然后再出来时,迎面正与进来的师师碰上。 看到师师一脸怪异神情,周铨讶然道:“怎么了?” “哥哥,那些人当真奇怪……你出去看看吧!” “莫非是打起来了?”周铨开了个玩笑,然后来到堂前。 出乎他意料的是,原本在堂前坐着的三人,现在一个都不在了。 不但他们不在了,他们的礼物也不在,就连送礼的人,通通不在。 周铨这下也糊涂了,他虽然多耽搁了点时间,可三家既是上门,便有诚心,怎么会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得? “他们人呢?”他回头问道。 “方才有人来找他们,说了句悄悄话,然后他们都变了颜色,连招呼都未打就走了!”师师道。 周铨连忙赶到门外,恰好看到杜公才的背影,他呼了一声,杜公才回过头来,目光冷冷,再无半点热情。 不但没有半点热情,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只是冷冷一瞥,杜公才就转过巷角,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 “发生什么事情了?”周铨再次自言自语。 他心中有些暗恼,难道说是自己方才拿翘,结果适得其反了?或者是那三家乘着他不在相互之间达成了什么协议? 因为有外客在,周母方才躲进厨房之中,此时也出来,怪异地道:“当真奇了,方才颠颠的要来送礼,转眼间却又一个都不见,铨儿,是不是你得罪人家了?” “没有啊……当真奇怪!算了,不理他们,我正有事忙着。”周铨撇了撇嘴,然后又去里屋换回厚衣服,继续他的制冰工作。 因为现在销量增长的缘故,每天三千根冰棍、三百份冰淇淋的产量,已经有些跟不上需要了。但周铨一人制造,每天也只能完成这个数量。 “若真要继续去做,就得搬家,最好能有一个大点的地窖……” 好不容易完成了手中的工作,周铨一边寻思着是否还要扩大生产规模,一边走出了那间当作工作间的侧屋。 才迈步出来,周铨就呆住了。 因为在他家的院子里,竟然进来了一群禁军! 不是一个两个,而是数十个,将他家里挤得满满当当的。 “莫非是又有什么大人物来了?”周铨第一个念头如此。 他心底甚至隐隐有所猜测,难道说杨戬在赵佶面前真的递了会,让那位天子跑到他家来见他? 周铨对历史终究不是太熟悉,赵佶经常微服出访流连市井,那是在宣和年间的事情,此时赵佶轻易还不会出皇宫。 “你可是周铨!”周铨还在琢磨,迎面有人喝道。 此人长须飘飘,相貌堂堂,一身甲胄,更显英武。周铨从他服饰上可以判断出,他应该是禁军小使臣,但具体官职就不知道了。 “小人正是周铨,不知使臣有何吩咐?”周铨咽了一下口水,感觉到来者不善。 “拿下!” 那人一声令下,顿时数名禁军冲上来,直接将周铨按住。哪怕周铨力大,在这些人合力下,也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他也不敢反抗,要知道这些家伙手中的武器可都出了鞘,只要他稍有反抗动作,只怕就要当场格杀! “怎么了?”周铨心中第一个念头,便是在袜幼巷与摩尼教火并的事情露馅了,但旋即一想,不当如此,他父亲后来明明说了,扫尾善后做得天衣无缝。 “我有何罪,我有何罪?”他忍不住叫了起来。 “你有何罪?哼,很快你便知道你有何罪了!”那小使臣冷哼了一声。 周铨被按住,只能抬起头来观看,发现母亲与师师都不在,他稍松了口气。但就在这时,他家院门再被推开,周母一脸阴郁地走了进来。 “谢供奉,你抖威风,竟然抖到我家中来了!”周母厉声喝道。 那小使臣看到周母,脸色微变,由初时的严厉,变得和缓了一些。他勉强一笑:“芷君……” “叫我周王氏!”周母大声道,特别强调了一个“周”字。 “周傥那废物哪里配得上你!”那位小使臣怒了,这一句话,顿时让周铨抬起头来,贼眼溜溜。 有奸情……不对,是自己老娘,应当是有问题! 方才姓谢的小使臣话语里,充斥着来自山西的土特产的味道,酸意冲天。可想而知,当初他曾经非常喜欢周母,甚至直到今日,仍是余情未断! “谢谦,你今日挟私报复,我作鬼也不会放过你!”周母又喝道。 “我若要报复,岂会等到今日!”那名为谢谦的小使臣哼了一声:“当真不知王教头看中了周傥哪一点,当初选的是他不是我!” “非我父所选,实我自选,我男人有担当有骨气,敢真正上阵厮杀!”周母道。 眼见这情形,周围的禁军面面相觑,有人尴尬地咳了声,那谢谦才回过神来,他不再看周母,而是瞪着周铨:“周傥那厮生而不教,育出这样一个惹祸精来!” 这是把对周傥的嫉恨,转移到周铨身上了。周铨心里暗骂了一声,别人坑爹,自己却是被爹坑。 “谢谦,你若不是前来挟私报复,那又是何故?”周母见事情又转到了周铨身上,也冷静了些,声音稍稍放缓。 “周傥这惹祸的儿子,此次是真正闯下大祸,我是奉殿帅之命前来!”谢谦压低了点声音。 “高……高俅?”周母面色顿时极为难看起来。 “正是殿帅之命!” “他为何要缉拿我儿?” “此事你莫问,事关大内,不可妄言。”谢谦叹了口气。 他心中有些憋闷,当年在周母面前抬不起头来,现在还是如此。虽然他奉命之时,已经狠下了心,可一见周母模样,终究有几分不忍。 “究竟是何事?”周母又问道。 这一次谢谦仍没有回答,只是摆手:“你且去寻周傥那贼子,他有门路,自然打探得清楚缘由!” “那我儿当如何是好?”周母又问道。 “我奉命将他带去殿帅之处,尽量让他少吃些苦头,至于其它……听天由命吧!” 说完这后,谢谦直接将周铨带走,周母在后边跟了几步,脚下一个踉跄。 周铨正好回头望来,见此情形,大叫道:“师师,扶着我娘,放心,并无大事,我很快便能回来!” “很快就能回来?你这小子成了钦犯,还想很快就回来,作梦吧!”在周铨身边,一个禁军士兵嘟囔了句,若不是谢谦摆手,甚至要踹一脚过来。 谢谦虽然只是个从八品的小使臣,但已经受殿前都指挥使高俅信用,故此同僚部属,都得给他面子。 只不过他们这大队人,走到巷口时,突然又有一小队禁军前来,为首者向谢谦拱手道:“谢供奉,殿帅有令,放了周铨。” 这一次谢谦也愣住了,怎么又要放了这小子? 不过高俅的命令既然传到了,他也不能不执行,因此他一甩马鞭,抽在了周铨的背上:“贼子,小心些,休要再犯事!” 这一鞭子不轻不重,还是有些疼的,周铨可以肯定,他更想抽的是自己老子周傥。因此周铨横了他一眼,嘟囔了一声,转身向家里跑去。 今日经历,对他来说,当真是作梦一般。 他跑回家中,周母三步两步上前,将他紧紧抱住,这让周铨有些不适应,努力挣了挣,这才从母亲的怀抱里挣脱。 “娘,我没事,他们又将我放了。” “放了好,放了好……姓谢的,你这狗贼,还有胆进我家门!”周母正含泪安慰儿子,突然看到那谢谦又出现在门口,顿时勃然大怒。 她推开周铨,顺手就操起边上的白腊杆,对着谢谦就刺去。 谢谦侧身躲闪,抬手抓住了白腊杆另一端,他看着周母,神情微微有些恍惚:“芷君,你……还与当年一般模样!” 周母回手一抽,未能将白腊杆夺回来。谢谦借她这一抽之力,迈步准备踏入院中,却听得周铨唿哨一声。 紧接着,从谢谦背后传来闷响,一个木箱狠狠砸在他的背身,他虽然身着甲胄,却仍然被砸倒在地。 “做的好,小宝!”周母乘机夺回白腊杆,将之架在了谢谦脖子上:“你又来做什么?” 三三、冰棍险些引来的灭门之灾 谢谦苦笑着抬头,望着一脸怒色的周母,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芷君,你还与当年一般模样。” “再怎么一般模样,你现在也该唤芷君一声嫂夫人,而不是这般无礼!” 冷冷的声音响起,却是周傥走了回来,跟在周傥身边的,正是方才一木箱砸倒谢谦的李宝。 见丈夫赶回来,周母似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挥了挥手,赶鸡一般将周铨、师师还有李宝赶出院子,然后砰的一声,将院门关上,只留着周傥与谢谦二人。 周铨想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偷听,却立刻被周母拧着拖开,他嗷嗷直叫,好容易让周母松开,然后看到张顺一手抱在胸前另一只手拖着下巴,若有所思。 “恩公……” “唤我张叔便可,都与你说过多少遍了,你这小子便是不爽利!”张顺道。 今过大半个月的休养,张顺早已病体痊愈,只不过因为没有寻着合适的船,暂时未曾离开汴京。 而周铨这段时间都忙着造冰棍,也没有时间与张顺细谈,倒是周傥,时常与张顺聊天,两人甚是投契,口中以兄弟相称。 方才有人来送礼,周母觉得儿子不能处置,便请张顺去唤周傥回来,结果没遇到送礼之人,却遇到谢谦再度回到周家。 虽然听不得里面说什么,但砰砰的打斗之声还是很清楚,偶尔还有闷哼之声,周铨眉眼溜溜,偷偷看了母亲一眼,换来的是周母一个白眼。 “这般做……无妨吧?”周铨问道。 “他们俩从七岁起打到二十七岁,早就打惯了。”周母道。 打了会儿,里面没有打斗的声音了,隐隐是在谈话。周铨听不见里面在谈什么,百无聊赖之下,他看了看李宝。 这小子本是出去卖冰棍的,怎么跑回来了,还一冰棍箱子将谢谦砸翻。谢谦身上可是着了军官甲袍的,他也敢一箱子砸过去,也不知是该赞这小子讲义气,还是该骂他一句鲁莽愚蠢。 那冰棍箱子已经被砸坏了,周铨从中拿出了一盒还算完好的冰淇淋,将之呈给张顺。 张顺也不客气,接过就吃,三下两下吃完之后,他赞道:“味道当真好……若是在南边,象是杭州、江宁之地,这东西必定大卖。若是在更南,象是琼崖之地,听说那里酷热难耐,一年之中只有盛夏,而无秋冬,若是在那边,应当更好。” 所谓琼崖,就是指海南,只不过这时人大多都拘于乡土,少有外出,更别得有天涯海角之称的海南了。周铨有些奇怪,顺口便问了一句:“顺叔亦知琼崖?” “那是自然,我们老爷就曾去过那里,说起我们老爷你可能不知,但老爷之父,你必然是知道的。” 张顺口中的老爷,是遣他来京的嘉禾令。此人去过海南,让周铨起了兴趣,海南对周铨来说,有特殊意义,他正想着今后要遣人去海南一趟,因此他问道:“你们老爷何人,老爷之父又是何人?” “老爷苏公讳迈,字维康,原是眉州……” 不必他多说了,周铨就跳了起来:“苏迈,他父亲苏轼苏东坡!” “我说了,你必然是知道老爷之父的,哈哈哈……”张顺大笑起来。 周铨揉着自己的眉角,也笑了起来。 身为华夏之胄、炎黄之裔,如何会不知道坡老! 只不过此时苏轼早已去逝,就是苏门诸学士,也已经凋零大半。周铨想要见苏轼一面的愿望,是不可能实现了。 苏轼曾经被贬海南,随苏轼去海南的儿子是苏过而不是苏迈,但张顺不知此中细节,只是想当然地以为苏迈曾随父也到过海南。 “原来是他……张叔,回去之时,能否替我带封信给苏公?” “你要我给你带信?”张顺挠着头。 “甚为倾慕苏学士,如果能从苏公那里得到些苏学士真迹就好了……”周铨说到这眉飞色舞起来。 不过旋即周铨就敛住笑容,他早打听过,这个时候苏轼的诗文可是禁止流传的,而且他就算求得了,等到苏轼的真迹升值成国宝时,只怕他连灰都不知撒到哪儿去了。 等文物升值,还不如想法子自己赚钱。 “嗯,我要向苏公请教一些崖州那边的事情。”周铨道。 他知道苏轼曾被贬海南,却不知苏轼所贬之地为儋州,毕竟不是所有历史细节,他都能牢牢记得。 “好,我替你送这信就是,不过老爷是不是会理你,俺可就不知道了。”张顺道。 周铨大喜,只要能将信送到,他自信定然能够打动苏迈。 他这边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话,院门终于打开了,谢谦用手捂着自己的头盔走了出来。这厮深深看了周母一眼,然后一声不吭离开,周母理都没理他,快步进入院内。 周铨也跟进去了,看到自己老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被揍过。 “我又胜了。”周傥得意洋洋地对周母道。 周母狠狠剜了他一眼,然后去井里打水,替他抹拭脸上。周铨觉得气氛有些不对,转身想要溜走,却被周傥一声喝止。 “爹爹,你被人打了,可不能拿儿子出气。”周铨叫道。 “你这小子……还嘻皮笑脸,今日惹了大祸,你可知道,险些抄家灭门的大祸!”周傥厉喝了一声。 周铨缩了一下脖子,事实上,禁军而不是开封府的差役来捕人,就让他意识到,事情恐怕闹大了。 李邦彦等人要拉拢他,是因为他落入了赵佶之眼,那么禁军要抓他,定然是他又在哪儿惹恼了赵佶。 “让他们停了卖冰棍吧,反正这些时日,你赚的也足有百贯了。”周傥叹了口气又道。 周铨挠了挠头,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可是那些想要依靠卖冰棍维持生计的少年们呢? “爹,你把事情说与我听,我想想能否有别的办法。”周铨道。 周傥本来要发怒,但看到周铨目光很冷静,不象是迷于小利而不肯放弃,又想到这两个多月来儿子种种表现,他按捺住怒意道:“宫中官家吃了你的冰棍,龙体欠安!” 话说到这里,他声音压得老低,要知道私下打听、讨论天子健康状况,可是大罪! 周铨也吓了一跳:“这怎么可能,我特别注意了……那么多人吃了没事,为何他吃了就有事?” “若非如此,你以为今日我们家还能脱身?”周傥冷哼了一声,然后将细节说了出来。 赵佶如今在宫中没有了掣肘,行事不免无度,酷暑难耐,他大量食用冰饮子和冰棍、冰淇淋,结果就是吃出了毛病。此事一出,杨戬首先得到消息,立刻遣人将杜公才召回,然后蔡行、李邦彦也同样如此,这才有三家齐来招揽又瞬间撤回之事。 御医为赵佶诊治之时,将责任全推到了冰棍与冰淇淋上,故此高俅派人来缉拿周铨。倒是赵佶自个儿明白些事理,知道事情怪不得周铨头上,只是令宫中停止采买冰棍,于是才有谢谦放回周铨之事。 听得这前因后果,周铨目瞪口呆,然后怒气翻滚。 分明是赵佶贪吃没有节制惹的祸,底下这帮子小人却将他惩治得紧! 怒之余,周铨也觉得背脊发冷。 在这样的时代里,若是没有保护自己的力量,可能只是大人物无意中的一句话,自己就要灰飞烟灭! 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周铨将怒火深深地埋在心底。然后,他展颜一笑:“越是如此,咱们就越不能停了冰棍!” “你这小儿,真要招来抄家灭门的祸事才肯罢休?”周傥怒斥道。 “爹爹你想,若是官府明令咱们不得卖冰棍,那咱们自然老实听话,可若官府没有明令,咱们自个儿将之停了,岂不是说有人泄露了宫禁中的消息?若真是如此,有心人利用此事追察起来,咱们家才会抄家灭门!” 卖冰棍虽然惹了些麻烦,可总不算是触犯刑律,私窥宫闱秘事,那则是真正的大罪,而且追查起来,必然牵连甚广,甚至连刚才将消息透露给周家的谢谦,也要被卷进来。 周傥想明白这点,不由得拍了拍自己额头:“算你有几分歪理……” “什么歪理,分明是正理!”周铨嘟囔了一声。 “你再说!” “行,行,这辈子你是爹,你不让我说,我就不说。” “师师,给我拿杆子来,我今日要抽烂他的嘴!” 屋子里面一片鸡飞狗跳,周铨窜出了门,张顺与李宝都蹲在门前。 因为方才是周家私事,这二位都没有跟去,此时见周铨出来,两人全睁圆了眼睛,显然,他们对今日发生的事情满是好奇。 周铨摇了摇头,双掌放在后脑上,沿着小巷慢慢走。许多事情,他都要重新思索。 李宝一下子跟在他的身边,周铨看了他一眼:“若是咱们不卖冰棍了,你觉得应当做什么去?” “为何不卖冰棍了,每日都有那么多钱!”李宝叫道。 周铨摇了摇头:“那算什么多钱,不过是小打小闹……你们跟着我只管放心,就是不卖冰棍,今后也少不得收益!” 他说完之后,好一会儿没听到李宝回应,侧脸奇道:“怎么,你真放心?” “俺虽然蠢,却也是有眼睛的,跟着大郎之后,俺一日二餐都得饱,还能拿钱回去养俺娘!大郎说的,俺都信,既然大郎说不卖冰棍也有收益,那定然是有的!” 李宝比周铨要矮大半个头,因此他说话时抬起头来,目光甚为真诚。周铨想到自己一声唿哨,他便敢替自己砸趴下谢谦,脸上不由露出笑意。 三四、死心塌地 李宝闷着头,跑回了自家宅中。 此时天色已晚,各处都是跳动的灯光,唯独李宝家里,却是乌黑一片。 对李宝来说,这已经习惯了。在他懂事后的这些年中,家里都是如此,毕竟家贫,靠着三姑装神弄鬼和帮人做些零活,哪里买得起灯油。 能填饱他的肚子,就已经是不错了! “不过今后就不一样了!”想到这里,李宝笑了一下。 生活的苦难让他很少笑,所以当三姑将门打开,看到儿子脸上的笑时,愣了愣,原本到嘴边的尖刻话语咽了回去。 “又来得这般晚,你当真是去给他家作牛作马,便是管你两餐饱饭,又算得了什么!”嘴里嘟囔着,三姑看了看儿子脸上,没有往日回来时的鼻青脸肿,让她的心稍稍释怀。 “你不懂。”李宝**地说道。 “我不懂?你是我儿子我如何不懂?每日给他家干活,早上还要打得鼻青脸肿,也就你这蠢物会答应!依着我,你还是老老实实给人当学徒,过几年升到伙计,再想法子给你娶房媳妇,我也好两一闭腿一蹬,去见你那没良心的死鬼爹爹……我命怎么这么苦啊……” 说着说着,三姑的声音就悲切起来,李宝最烦这个,他又吼了一声:“你不懂!” 此年纪的少年,正是逆反心重,不爱听说教的。李宝又不知如何劝慰三姑,因此转身就想先出去避一避,等母亲哭好了再回来。 但这一回头,就看到一大一小两个阴影从巷子那端走了过来。 “大郎……你怎么来了?”认出这正是周铨与师师,李宝愕然。 “今日出了那么多事,倒让我忘了件正事,好在师师心细,在家提醒了我。”周铨懒懒地道。 李宝是眼见着白天发生的事情,他瞪圆眼睛,心突然有些紧张。 “什么事情?” “你到我这来帮忙,已经过了一个月吧?”周铨笑道。 若是从猜谜开始算起,其实不只一个月,不过李宝不耐去记时间,点了点头:“是一个月!” “猜谜闯天关那些时日,只算是试用,试用期你懂不懂……算了,你是不懂的。”周铨老脸微红,然后又道:“总之,我说你正式在我这入职一个月,那就是一个月,既然满了一个月,便当发工钱,喏,这是你的工钱!” 随着周铨的话,师师将自己背着的三吊钱递给了李宝,同时嘴中还嘟囔着:“恁重的铜钱,哥哥你不自个儿拿着,却叫我拿,我才是小姑娘啊!” 三吊钱,应当是三贯足,李宝接过来时有茫然,然后就看到周铨和师师走开。周铨一边走还一边揉着师师的头发:“当妹妹的给哥哥做些事情,这不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么,你怎么有这许多牢骚!” “他们来做什么?”李宝还望着周铨与师师的背影,在他身后,李三姑窜了出来。 李宝将手中的三吊钱递了过去:“给,我的工钱!” 他说话时甚为骄傲,这可是三吊钱,他若是去给哪家当学徒,能赚得三五文钱买点零食就了不得了。 “工……工钱……这么多?”李三姑一把抱着那三吊钱,顿时嘴角都咧到了耳边。 “娘,以后我养你。”李宝道。 “呸,赚这点钱就想养老娘,还是老娘替你攒着,准备说一房媳妇吧!”李三姑笑骂了一声。 “这个月是三贯,以后会更多,定要你过上天天有肉吃的日子!”李宝道。 “哈哈哈哈……”难得的,李三姑没有再冷嘲热讽,她喜滋滋地笑着,抱了三吊钱入门。 李宝跟在她身后进门,却发现李三姑又停住,然后开始抽泣,眼泪叭叭地掉落下来。 “娘,你哭什么?” “完了,完了,你哪时值当三贯钱……这钱不是你的工钱,是你的买命钱!”李三姑道。 李宝愕然,不明白为何母亲会这样说,他顿了一下,然后瓮声道:“若是我的贱命能卖上这么多钱,那也值得了!” 无论李三姑怎么说,李宝算是死心塌地地跟着周铨了,李三姑也没有办法。 次日大早,李宝爬了起来,稍事洗漱,他快步跑向周家。 当他到的时候,周铨赤着上身站在门口,正用毛巾擦拭身上的汗水。 虽然周铨很懒,但在锻炼身体上,他却很勤快。每日大早不但要跟着父亲、杜狗儿习两趟拳脚枪棒,而且还要绕着巷子跑上几圈。 不仅他自己跑,师师也被他赶着一起跑,只不过小姑娘跑得慢,往往他跑了三圈,师师才跑下一圈来。 “哥、哥哥……奴跑不动了……” 师师上气不接下气从门口跑过去,周铨却不放过她:“继续,还有半圈,再跑回来才算完工!” “坏……坏哥哥!” 李宝待师师跑远了些,才凑上来道:“大郎。” “狗儿叔在等你呢。”周铨挥了挥手。 李宝是第一个来的,大约一柱香之后,孙诚也和两个少年说说笑笑过来,他们只是跟着杜狗儿随意练些拳脚,故此不需要那么早来。 晨练随着日出结束,周母招呼众人吃饭,夹着肉馅的大包子和白面馒头一盆盆端上来,还有小米熬成的粥,再配上咸菜,众人都吃得喷香。 正吃着的时候,门外有人咳了声,紧接着,几人不紧不慢走了出来。 李宝抬头望了一眼,立刻放下饭碗,捏着拳头跳过去。 “周铨,管好你的狗!”进来的贾达用公鸭嗓子叫道。 李宝眼睛瞪得老大,牙齿咬得咯吱作响,回头看了周铨一眼。周铨摇了摇手,也放下碗,起身走了过来。 “哈哈,你的狗可真乖,周铨,何时卖一条这样的狗给我?”贾达见此情形,兴奋地大叫起来。 他敢跑到周家来叫嚷,原因无他,在他身边,他父亲贾奕背手而立,冷冷看着周傥。 跟在贾奕身边的,还有好几个衙役。这几个衙役官差都是面带冷笑,盯着周傥,同样也是目光不善。 周傥却在继续吃着自己的东西,仿佛贾奕他们根本不存在一般。 “周铨,你的狗……” 贾达还在叫嚷着,突然间周铨身体一动,冲到他面前,挥手就是一巴掌抽过去。 叭的一声脆响,贾达被抽得原地转了半圈,嗷的一声嚎叫向周铨扑来,却被周铨抬脚一踹,直接踹到一边。 那边贾奕脸色大变,伸手抓向周铨,将周铨整个人都拦住,但李宝此时却奔上,又给了贾达一脚,将贾达踢翻在地。 “狗贱种!”贾奕怒喝着要抽周铨,但就在这时,他觉得面前嗡的一声响,一根白腊杆贴着他的面皮捅了过去,让他不敢动了。 “小孩儿家吵架打闹,咱们大人就不要参与,贾兄,你说是不是?”周傥一手抓着白腊杆,另一手抓着个馒头,边嚼边说道。 贾奕脸上抽了一抽,终于忍住心中的怒火。 “周兄倒还是好镇定,你们周家做得老大事业,便是大尹老爷都惊动了,你却还安若泰山!” “比不得你贾奕,这些年监着酒税,那才是家财万贯,轻易便赏了数十贯给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猜谜一事上贾奕偷鸡不着蚀把米,这正是他的恨事,被周傥提起来,他面皮直抽抽。 “叫你再得意片刻……周傥,大尹传你去见,你却还在这里耽搁,莫非要大尹亲自来请你么?” 李孝寿要传周傥? 周铨心念一转,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贾奕,发觉贾奕嘴角浮现出扭曲压抑的笑容。 显然,李孝寿召见周傥,绝非好事。 莫非是昨日冰棍之事发? “大尹有召,倒是耽搁不得。”周傥眉头也皱着,他放下白腊杆,向周母点了一下头,然后又道:“贾奕,我随你去。” “不仅你,还有令郎,周兄,你可是生得一个好儿子,三天两头去见大尹。” 定然是冰棍之事! 虽然有关宫中秘事,但以李孝寿的官职,听到风声根本不算什么难事,他有意拍天子马屁,故此派人来拘周傥父子……不,不是如此,贾奕乃是监税之吏,与此事没有关系,他来拘人,那么没准是他在李孝寿面前递了什么话儿! 以贾奕的身份,直接影响李孝寿是不可能的,但贾奕背后,又有别人…… 周铨抬头与父亲交换了一个眼色,只可惜,父子俩没有什么默契,至少周铨不知道父亲摇头是为了什么。 父子二人随着贾奕出了门,那几名差役也跟了上来,但在门外,周铨眉头再是一皱。 熊大熊二兄弟俩,还有数十人就堵在街上,他们同样目光不善。 “查封周家,勿令其带走一物!”贾奕喝道。 杜狗儿、李宝被差役们押了出来,周母和师师也被赶出,那些差役将封条直接贴在了门上。 唯有一人没有出来,却是贾达。 “是我的了,周铨,任你狡猾奸诈,但你的冰棍,你赚的钱财,尽是我的了!”门内,贾达的笑声传了出来。 李宝听得这声音,转身想要冲回去,却被杜狗儿抓住。他气急望着杜狗儿,杜狗儿则指了指周铨。 李宝看到周铨向他摆手,面上不但没有惊怒,反而带着轻松的笑容,他胸中的愤怒便平息下来。 “大郎既是如此……那定然就无事!”李宝心里简单地想。 三五、画风突变 “真是……熟悉啊。” 开封府衙门前,周铨长叹了一声。 “故地重游,感觉如何?”那边贾奕缓缓说道。 贾奕面上是意味深长的笑,此次前来,他不唯可以报得私仇,实现自己早就有的一个愿望,同时也可以讨好李邦彦。 今日之事,其实是受李邦彦所托而来。 李邦彦从来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辈,也不是什么有底线的人物。昨日还在派人拉拢周铨,此时突然翻脸,自有其原因。 朝中攻讦李邦彦最厉害、使得他被罢去符宝郎职务的几位谏官,他们弹劾时的证据,便来自于周傥。故此,李邦彦实际上极恨周傥,招揽之举,不过是见周铨有利用价值,这才生出如此主意。 “进去之后,休要胡言乱语。”周傥没理睬贾奕,而是对周铨吩咐道。 “老爹你只管放心,应付大尹,我有经验。”周铨自信满满。 这一路上,他将事情梳理了一遍,自觉已经知道今日被传的缘由,也已经想好了应对的办法。 就算有意外,还有狐假虎威的一招可以使。 周傥哼了声,半点都不放心,不过他估摸着,府尹会先提审他,然后再传周铨,因此也没有多说什么,只等过堂时见机行事。 但片刻之后,衙门里却直接出来个差役:“传人犯周铨!” 周傥对开封府衙很是熟悉,出来的差役他也认识,当下急道:“莫不是传错了,顾二哥,老爷传的是我吧?” “是令郎,周兄,上命所差,莫怪莫怪。”那差役低声道,然后抓着周铨,把他往里拖去。 周傥想要跟上前,却被贾奕身边的差役拦住。这些差役都是贾奕的同伙,他们对周傥可是不客气,若不是尚有顾忌,只怕老大的耳瓜子就直接要抽下来了。 望着被带进衙门的儿子,周傥心里怦怦直跳,他心中甚为担忧,自己这儿子才十五岁,面对以残酷闻名的李孝寿,他撑得住么? 不过随即周傥想到一件事情,周铨似乎已经应付过一回李孝寿了,而且应付得不错,至少全身而退。 周铨可顾不得父亲在身后想什么,被带进去的短短路上,他心里飞快闪着各种念头。 当被带到衙内时,李孝寿正在埋头批阅公文,差役将周铨按倒,周铨眼睛一转,然后大笑起来。 上回他就是大笑,成功吸引了李孝寿的注意力,然后获得了胡侃的机会,从而使自己脱罪。 此回故伎重施,他用得甚为熟练。 “这小贼伶牙俐齿,来人,先抽他五板,再让他说话。”李孝寿停下公文,抬头面无表情地道。 “啊……大尹老爷!” “若是他敢说出一字,便加五板,拖下去!” 于是周铨还没有来得及发挥自己的辩才,就又被拖到了门口,板子便抽下来。 好在这些差役没有使坏,打得响,也皮开肉绽,却没有伤及筋骨。 周铨被打的时候,口中一声不吭,心里在暗暗发誓。 “我要有权,我要有势,我要当最大的官,我让李孝寿、贾奕等人也吃板子!” 若说此前他的想法,只是在即将到来的乱世中求生存,这样的念头还有些不具体,那么现在起,周铨对自己的未来,已经有具体的计划了。 这五板子,打的不仅仅是周铨的屁股,也打掉了周铨来自另一世的一些底线。 他的目光变得森冷,当他被拖回李孝寿面前时,这森冷已经一点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恐。 李孝寿对周铨眼中的惊恐很满意,这个大胆刁民、市井无赖,如今终于知道怕了。 “周铨,有人告你偷逃税款,你可知罪?”李孝寿不紧不慢地道。 周铨听得这个,顿时明了,这肯定是贾奕罗织出来的罪名! “并无此事,大尹明断,小人冤枉!” “刁民!还敢当庭狡辩,看来是板子还没有吃够,来呀,拖出去继续打!”李孝寿冷笑道。 周铨昂头叫道:“原本就是冤枉,大尹误信谗言,小人不服,小人冤枉!” 他拼尽力气大喊,李孝寿眉头皱了起来:“你不服?” “小人不服,小人今年才十五,家境贫寒,哪里能偷税?” “呵呵,你来看!”李孝寿招了招手。 旁边有个差役,将一个小碗端了过来,小碗之中,正是周铨卖的冰淇淋。 “十文一小碟,比起酒楼里一样菜肴都不便宜……你这厮可曾向朝廷交纳过一文钱的税钱?” 李孝寿说到这,声音阴冷,目光森然。 他早听说周铨拿他当幌子去搞了个什么闯天关猜谜,此事京中颇有传闻,让他早就心生不满。 此次抓着机会,他有意严惩周铨这个市井刁民,不仅是杀鸡骇猴,也是为自己出口恶气。 只要周铨应对稍有不对,那么接下来等着他的,可就不只是五棒了。 “卖冰棍何需纳算?大尹误听小人之言也!”周铨等的就是这个。 经历后世之时,如何不知道税吏的可怕,周铨在操持他的小买卖之前,就已经打听过相关消息。他父亲周傥自己,就是衙门里的书手,那些精通律令的胥吏,不少都和他打过交道。 所以,他很清楚,至少朝廷的明文律法之中,可没有冰棍得交税的内容。 “谁告诉你卖此物便可不纳算?”李孝彦拿起案上的火签,就要掷下去。 “太宗淳化二年有诏,除商旅货币外,其贩夫贩妇细碎交易,并不得收其税,当税各物,令有司件拆揭榜,颁行天下!”周铨抬着头,咬牙切齿:“不知何人,欺大尹不熟此诏,竟然构谄于我!” 李孝寿愣了好一会儿,手中的火签,又慢慢地缩了回去。 同时,他心中微微一跳,第一次感觉到,眼前这个庶民少年,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好对付。 “以前只当他有些急智和利齿,如今看来,这小厮竟然精通朝廷诏令?是了,他父亲为吏,或者是家学渊源?” 李孝寿心中觉得有些不妙,不过此时,他还未觉得,这对自己会有什么危险。 “国朝以来,官家圣明宽仁,古之贤君亦有不及。国朝一向规矩,法无禁即可,官府诏令律法之中,都未曾有禁止卖冰棍之事,大尹,那进谗构谄之人,不唯是要陷大尹于昏乱,更是意欲败坏官家宽仁之名!我之冰棍,消渴解暑,京中颇有声名……” 李孝寿面色阴沉下来,这是想要挟民意来压迫自己么? 他李孝寿从来就不是个怕民意的人,否则也不会因为吕寿案,连接杖毙数人,让官家都不得不派使者来此,不许他继续杖责。 他的手又抓紧火签,举了起来。 “京城中贵人,也有喜好我冰棍者,象蔡楚公家中,小蔡学士便好冰棍,还有其余富贵之人,小人并不尽识,若小人有作奸犯科之事,岂敢将冰棍卖到这些贵人面前?” 原本等着周铨挟民意而鼓噪的李孝寿,抓紧火签的手收了回去。 “咳,你去查查看,淳化二年时,太宗陛下是否有此诏令。”李孝寿面无表情地向一小吏吩咐。 他这等官员,不惧民意,却怕权贵,而且他又是靠着投靠蔡京才得势,深知蔡京厉害,哪怕周铨提到的只是蔡京的孙子小蔡学士蔡行,也足以让他三思。 所以那小吏,名义上是去查宋太宗是否有此诏令,实际上是去打探,周铨所言是否属实,那蔡行是否真喜好吃冰棍,又是否与周铨有交情。 并没有等太久,李孝寿的亲信小吏行了过来,向他微微点头,还递上了一张纸。 看到这个,周铨悬着的心松下去,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 他搬出蔡行的名头,而不是杨戬、李邦彦,自有自己的打算。虽然他并不知道蔡京与李孝寿的关系,但至少比起身为太监的杨戬和还只是区区小官的李浪子李邦彦,要更能震慑人。 而且他知道贾奕身后就是李邦彦,料敌从宽,所以他觉得李孝寿之所以介入此事,恐怕不单是为了拍官家马屁,也有李邦彦从中使力。 “你说的也有道理,本朝待民仁厚,法无禁即可。”李孝寿面无表情地道。 “李公英明,不愧是宰相之才!”周铨顺口拍了一句马屁,至于心中如何在想,谁也不知道了。 “既是如此,今日且放你回去……” 打了周铨,已经出了口恶气,再放周铨离开,对李孝寿并无损失。但周铨可不这么认为,他的打不是白挨的。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从早到晚,周铨认为,自己只要有机会报仇,还是学小人比较好。 “大尹,今日定是有人故意如此!小人受此不白之冤倒还罢了,若不惩诫这小人,只怕今后还有宵小之辈有样学样!” 听得周铨还要不依不饶,李孝寿突然变脸:“刁民,来人,将他押入牢中,先关几日再说!” 周铨愕然,原本以为自己狐假虎威,可以让李孝寿演一出官场现形记的,怎么李孝寿的画风说变就变? 这不科学! 三六、别有用心 被押入大牢之中,故地重游,只不过这里面已经没有了方拙。 方拙是摩尼教派来的,早就被李孝寿杖死于狱中,否则摩尼教的那位十四叔,也用不着去寻周铨的麻烦了。 “小郎,你可又来了。” 牢头又是上回的吴管营,他看到周铨后笑嘻嘻地道。 周铨拱手作揖:“又要烦劳吴管营,实是惭愧。” 见他象大人一般模样,吴管营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放心,俺会想法子给你通消息的。” 吴管营话虽如此说,但他转身出去之后,便没见人影。当日周铨的伙食尚好,第二日时就只有些残羹冷炙,到第三日,更是连牢饭都馊了。 此时正值盛夏,牢房之中蚊蝇肆虐,气味难闻,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换了普通人,早就坐立不安,甚恐惧哭嚎了。 可石轩进入其中时,却发觉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 “石先生请这边来,这几日我们可未曾怠慢铨小郎。”吴管营殷切地招呼着石轩,引着他穿过一排排牢笼。 “以这位铨小郎的伶牙利齿,在牢中没挨打么?”石轩笑着问道。 “这是大尹亲自定下的人犯,小人可不敢将他塞入大笼,给他安置了最里的单牢。” 石轩被带到最里面,就看到阴暗之中,一人背对着他,面壁端坐。石轩停住脚步,看了吴管营一眼。 “铨哥儿,铨小郎,有贵人来看你了。”吴管营叫道。 披头散发的周铨没有转身,而是发出一声长叹:“如今这模样,羞见故人……还请贵人回去吧。” “咦!” 石轩这次来,肩负着蔡行的嘱托,再次来招徕周铨。 与李邦彦之流不同,当蔡攸得知,官家并没有因为吃冷饮得病而怪罪周铨后,便责令蔡行再度招徕周铨。 此前是锦上添花,周铨未必愿意,但现在可是雪中送炭,而且蔡行还使了点小花招,遣人送了封信与李孝寿,故此才有公堂之上,李孝寿突然翻脸之举。 在石轩想来,自己一出现,在牢中吃了苦头的周铨,应当立刻痛哭流涕地冲过来,抱着自己的腿哀求,结果这厮却连头都不转,还在那里装腔作势! “这小儿莫非是失心疯不成?听闻他曾经得过失魂症,或许是在这里被吓得已经疯了!” 心中暗暗骂了声,石轩脸上却堆着笑:“周小郎,蔡公子遣我来看望你了!” “多谢石先生,请替我回禀蔡公子,我受人构陷,成为阶下之囚,实在是羞于见人。” 周铨仍然不转身,背对着石轩说出这番话,石轩皱了一下眉:“这小子究竟是在玩什么把戏?” “周小友,公子说了,等过几天,案情水落石出之后,就来接你出去,到时在外边为你接风洗尘。”隐隐猜到周铨是在故弄玄虚,石轩心里有些腻味,这小子也太小看旁人,把天下人都当傻子么? “今日见周小友无恙,我心甚慰,现在就回去禀报公子。”自觉看出了周铨打算,石轩又道。 他说完之后,转身就走,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直到走到牢门口,后边也没有传出周铨的呼唤声,石轩脚步一停,心中犹豫起来。 “莫非我料错了,这小子是真的觉得无脸见人?也对,他才不过十五岁的年纪,狡慧有急智,性子肯定自负。如今沦落至此,无脸见人也属正常……我奉命来雪中送炭的,若雪中送炭变成落井下石,怕是会惹得公子不快。” 想到这儿,石轩转过身来,一拍脑袋:“啊哟,都怪我太过匆忙,有件事情忘了……周小郎,公子还要我转告,你且在此静候佳音,用不了多久,你便能灾满出狱了。” “多谢!”周铨远远地回应了一声。 石轩这才真正离去,他相信周铨能听得懂他话语中隐藏的意思。 吴管营急得直顿足,待石轩走后,他隔着牢笼对周铨道:“我说铨小郎你怎么这般傻,既然有贵人来探望,你为何不向他求救,那可是蔡公子,以咱们府尹老爷和蔡家的关系,放你出来,也就是蔡公子一句话的事情!” 周铨此时不再装模作样了,他回过头,苦笑着摇头:“吴管营,你不明白。” “我如何不明白,我明白得很,是你不明白!”吴管营自觉一片好心全被当了驴肝肺,不停地牢骚。 “管营,方才若我稍有巴结之意,只怕还要在这牢里多呆几天。反倒是我这副模样,没准下午,我便可以出去了。”周铨道。 吴管营就是不信,周铨也不与他多说,难得他亲自进来,周铨便向他询问外头的情形,特别是他父亲周傥的情形。 从吴管营的态度,周铨判断出,周傥的情形也不是太好。 但吴管营这时嘴就紧了起来:“你不是说下午就可以出去么,待出去后,你自个问你爹吧。” 上午石轩才来,到得下午,那吴管营又来向周铨道贺:“周小郎,恭喜恭喜,你可以出去了!” 这次他来见周铨的神情可不一样了,满脸都是钦佩之色。 周铨默不作声跟在他身后,吴管营则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顶了多大的压力,才把周铨照顾好。他全然不提这几天周铨的伙食越来越差的事情,只是时不时地问:“周小郎,你如何猜到不理会那位石先生,反而能更早出狱?” 周铨只是听,待到了门口,他才开口道:“吴管营,你真想知道这其中缘由?” “真想!”吴管营狠狠点头。 “你慢慢想,迟早能想到的!”周铨大笑了一声,算是报了牢中吴管营嘴紧的仇,然后扬长而去。 这一次出得牢来,却没有看到他父母在外相迎。 “看来家中果然出事了!”周铨神情一凛,出狱的轻松感已经没有了。 “大郎,大郎!” 就在这时,他听得有人唤他,是李宝。 李宝原本蹲在街边上,盯着开封府的衙门,此时见到周铨,起身快步跑了过来。 “你一直在这守着?”周铨问道。 李宝点了点头,咬着下唇,过了会儿道:“他们……抢走了我们的冰棍!” 这是周铨意料之中的事情,冰棍的那些收益,吸引不来权贵,却肯定能唤起贾奕这等小吏的贪婪。硝石溶解制冷,其实已经有人发现过,所以冰棍的秘密,肯定已经泄露了。 “无妨,你放心,我家里情形如何,我爹呢?” 李宝的面色更为阴沉:“周老爷被罢职了,你家也被查封。” 原来如此,难怪那吴管营对周铨的态度,完全不如上一回! “我爹有说什么没有?”周铨又问。 “我不知道……”李宝呐呐地回答。 “我家被查封了,那他们现在住在何处?” “暂且住在杜二叔家。” 杜二狗家就只有两间屋子,周铨父母再带一个师师,住在那儿肯定是不方便的。 此时周铨心中恼意翻腾不休,但经过衙门里挨板子、牢里折腾几天,他已经能够控制住这怒意了。 控制不住的怒火是愚蠢,控制得住的怒火,则会转变成力量。 跟李宝一起回到了所居住的小巷,从过巷口自家门前时,周铨停下步子,他看着门上的封条,好一会儿开口道:“李宝。” “大郎,可是要俺闯进去?”李宝抬头问道。 “不是……你以后还要随我么?” “随的,俺肯定是跟着大郎!”李宝的回应斩钉截铁。 “那好,你且看着,我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他们拿走的,我会要他们加倍奉还!” 周铨说此话时轻声轻语,全然没有赌咒发誓的气势,但就连李宝这憨人,也从中听到了某种决心。 杜狗儿家离得甚近,不过他家可没有院子,只是临巷的两间矮屋。还隔着段距离,李宝就快步跑去:“大郎回来了,大郎回来了!” 原本虚掩的门瞬间打开,周傥第一个出来,不过只迈出一步就停住,然后师师也跑出,但跑得最快的还是周母。 “我苦命的孩儿,你受苦了……”一把揽着周铨,周母就痛哭起来,显然是知道周铨按了板子的事情。 “娘,莫哭莫哭,我好端端的呢,有爹爹的面子,衙门里的差役没怎么真打,也就是看着吓人,其实不疼。”周铨先是安慰了母亲。 师师也在一边抹泪,周铨如同以前一般,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看着周傥。 父子二人目光对视,周傥看到儿子丝毫没有消沉,相反,这个人小鬼大的儿子眼中,闪动着某种让他觉得心悸的火焰。 “爹,我这似乎有些……坑爹啊,累得你丢了职司。”周铨先开的口。 “侍候人的差使,不做也罢……怎么今日就放你出来了,我托人打听过,说是还要关你几日。”周傥问道。 “那位蔡公子派人去牢里看我,然后我就被放出来了。”周铨道。 周傥眉头皱紧,蔡家的名声,可不太好,而且蔡公子大富大贵之人,竟然愿意出力援助周铨,定然别有用心! 他这儿子,实在是不让人省心啊…… 三七、被爹坑 天色已晚,杜狗儿家中贫困,没钱点灯,故此周铨与师师,只能坐在屋前,借着天上的星光说话。 “李宝、孙诚、王启年,只余下这三人了么?”周铨口中喃喃说道。 “都是些没有良心的东西,只余下这三人,还愿意跟着哥哥!”师师嘟着小嘴,眉横目冷。 周家被查封、冰棍的制造方法外泄,原本周铨聚拢来的少年们顿时星散。他们大多都成了贾达的跟班,唯有李宝、孙诚和另一个唤王启年的留了下来。 “也不怪他们,趋吉避害,人之常情,不过以后咱们不再用他们了。”周铨应道。 “便宜了这些贼子!”师师嘟囔了一句,看着周铨仰头望着星空的模样,心中突然生出一股怜惜之意。 旁人只看到周铨懒散,唯有师师,跟在周铨身边,才知道周铨为了冰棍之事,费了多少心思。 现在,这一切都没有了,而且还牵累到周父。师师虽然年小,可在李大娘那儿呆了数年,人情冷暖,早已经过,因此很是担忧周铨承受不住。 “师师别难过了,咱们要向前看……” 周铨话尚未落,突然听得有人叫道:“周傥,周傥!” 周父一推门走了出来,面色沉郁,大步向来人行去:“周傥在此,有何事?” “我家大娘说了,要接师师回去。”来的有五六个人,为首者声音带着些戏谑。 周铨心突的一跳,猛然站起,看着师师。 师师则是满脸惊愕,向那边望去,然后面色寡白:“是李大娘的人!” 来的正是李大娘青楼里的伴当仆役,他们神情有些古怪,虽然人多,可站在周傥面前,却没有多少气势。 毕竟他们来做的,可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情。 “怎么?”周傥冷声问道。 “我们大娘说,要接师师小娘子回去,这段时间,师师小娘子在周家多有打挠,这是谢礼,还请受纳!” 一个仆役托出个盒子,见周傥不接,他还把盒子盖打开,露出里面的六枚银锞。 算起来,这也值近二十贯钱,对于现在失了家业的周家来说,可谓一笔巨财,而且能解燃眉之急。 师师见了,满眼惊恐,贴在周铨身边,死死攥住周铨的手。 她虽然是小姑娘,因为曾在李蕴那边呆过的缘故,所以内心深处,隐隐有些自卑。而这自卑,又让她拼命保护自己,让自己显得骄傲些。 故此,虽然在周家呆了近三个月,周铨牵她手的次数,却是屈指可数。 但这一次,她是自己攥着周铨的手,而且攥得很紧,仿佛是一松开,她就会掉进洪水之中。 “李大娘这是何意?”周傥面无表情。 “大娘说,不欲师师吃苦。”那仆役陪着笑,倒没有半点不敬。 但他话说出来,却让周傥和周铨的心都揪了一下。 所谓不欲师师吃苦,显然是认为,师师再留在周家,就只能吃苦了。 “此事……”周傥原本想断然拒绝,但听到这一句,他看了看师师,然后肃然道:“此事须由师师自个儿作主!” “爹爹,娘亲!”师师颤声响道。 此时闻讯出来的周母,一把揽住师师:“无论师师将来是不是我家儿媳,如今都是我女儿,我断然不会让她回去!” 她这番话说得师师小脸飞红,师师松开周铨,抱住周母,将脸贴在她身上,细声说道:“奴也不愿意回去!” 那仆役只作没有听到,开口又说道:“师师小娘子在我们李楼,那可是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平日里读读诗词学学歌舞,琴棋书画斗草双陆,再留在周家,不但操持粗役,便是填饱肚子也难。周大官人,周娘子,你们若是为了师师好,就当让她返回李楼才是。” “奴不回去,奴不要金银,奴只要和爹爹娘亲还有哥哥在一起!” 若没有当初周铨舍命相救之事,师师定然会犹豫,但这段时间来,周父周母待师师真是若如己出,而师师对周铨,也从最初的有些瞧不起,到现在的钦佩敬爱,不知不觉中,师师已将周家视为自己的亲人了。 她不愿意回到李蕴身边,哪怕那里纸醉金迷,可在师师眼中,却只有一片凉薄孤寂。 “师师既然说不愿意,那么你们请回吧。”周傥道。 但就在这时,周铨却上前两步:“且慢!” “哥哥!”师师从周母怀中回过头来,惊骇地看着周铨。 不过与周铨目光相对,想到那日,他明明可以独自逃走,却义无反顾地跑了回来,师师目光中的惊骇消失了。 “请回去与李大娘说,过……五****会去她那儿,与她谈谈师师之事!”周铨道。 “铨儿,你这又是何意?”周母叫了起来,生怕自己这憨儿子会做出伤了师师心的傻事。 就是周父,也歪着头看周铨,目光如箭,仿佛要看到周铨心底去。 反倒是师师自个儿,又将脸埋回周母怀中,只是不安地扭了扭。 “过会儿与你们说。”当着外人,周铨没有解释。 因为李蕴交待莫逼急了周家,那几个仆役得了交待,便算是完成任务,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转头离开。 “铨儿,你究竟作何打算,冰棍之事已经惹得全家遭难,你还要自作聪明?”周傥沉声道。 “爹,即使没有冰棍之事,贾奕也不会放过我们家。”周铨道。 他在牢中思忖了许久,单凭贾奕的能力,根本不能说动李孝寿,否则上回他就别想出监牢了。这定然是贾奕身后人使的力气,而贾奕身后之人,就是李邦彦。 这么说来,并不是他卖冰棍坑爹,而是他被自己的爹坑了。 “嗯?” “爹,那些忠臣,就是那些攻讦李邦彦的谏官们,得知我们家出了事情,他们有何反应?”周铨又问。 周傥顿时有些狼狈了。 周傥与那些谏官有往来,事实上就是谏官们的耳目,李蕴当初会被他逼得将师师送给周家,正是因为周傥威胁,要借助谏官之力,动一动李蕴身后之人。 师师还只是一个九岁的小娘子,象这样的小姑娘,李蕴那儿尚有数人,师师相貌什么的并不最出挑,故此说送就送了。 但这一次,当周家真正遇到麻烦时,那些谏官们却是冷眼旁观,待周傥被革去职司,谏官们更是不再搭理,哪怕周傥为了救出周铨而上门跪求,他们也毫不理会。 “爹爹,你在军中多年,只道是军中肮脏,却没想到过,文臣之中,无论忠奸,亦是肮脏一片!老爹啊,不是我说你,你还是太幼稚了……哎哟!” 周铨说得兴奋,手舞足蹈,甚至拍了拍周傥的肩膀,其结果就是狠狠吃了一个毛粟,被周傥敲了一下头。 然后恼羞成怒的周傥拉着杜狗儿便上街去了,而被敲得头昏眼花的周铨回过神时,只来得及对着父亲的背影喊一声:“我又没说错!” “铨儿,你这样说你爹,他自然要生气。”周母道。 “我是帮我爹,他心怀忠义,只当那些文臣中的谏臣是同伴,却不知别人拿他当抹布,用过就扔!若不点醒他,今后迟早还是要吃亏!”周铨嘟囔道。 周家此次,成了谏官与宠臣争斗的牺牲品,那些谏官行事太过凉薄,早些与他们划清界限更好。 “你和你老子,都不是让人省心的……李宝,你过来了?” 周母正要教训周铨,却看到一个身影晃了晃。 来的不只是李宝,还有一个瘦瘦的少年,却是王启年。 他们不但人来了,还拿着个布包,来到周铨身边,二人将布包塞到周铨手中。 包里**的,周铨打开一看,李宝的包里是三吊钱,正是他前几天时给李宝的,而王启年的包里,也有一吊钱。 “你们这是……”周铨愣住了。 “我这些日子攒下来的……不多,大郎莫嫌少。”王启年呐呐地说道,声音极低,有若蚊蝇。 “俺把钱拿回来了,大郎拿去用,带着咱们,过两天再去卖冰棍,定要争过贾胖子!”李宝声音就大多了。 原来二人是见周家落难,便磬己所有,来支持周铨,好让周铨有起家的本钱。 在他们想来,只要有这几贯钱,靠着卖冰棍,总能东山再起。 这不仅仅是信任,更是对周铨的雪中送炭。蔡行、李邦彦和杨戬派人送来的重礼,他不放在心上,可这区区四吊钱,却让周铨动容。 “定不负你们!”周铨目光闪动,好一会儿之后,只吐出了这五个字。 话声还未落,就听得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声传来,周铨眉角一跳,而那边李宝则是咬牙切齿。 “你这个小贼,没有良心的,竟然敢偷我的钱……你那死鬼爹爹,当初就是偷我的钱,如今你这小贼,又偷我的钱,我与你们李家究竟是什么仇什么怨,生出你这样的孽种!” 李三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跑了来,看到周铨手中的包裹,冲上来就要抢,不过见周母就在周铨身边,她脚步又是一顿。 哪怕周傥如今已经被罢职,周母打遍这条巷子的名声尚在,李三姑还是十分顾忌。 “那钱是我的!”她叫道。 “是大郎给俺的,俺又还给了大郎!”李宝横了她一眼。 “你小孩子家懂什么,既然给了你,那便是你的,你在他家做得一个月的辛苦,给你工钱,天经地义理所应当!” “俺在大郎家吃了一个月的饭食,顿顿管饱,原先与大郎说的,就不要工钱只管饱!” 三八、“妹子”王启年 李宝母子二人你一句我一句争执,引得左邻右舍纷纷来看。 一向以来,李宝都是憨厚少语,虽然有些蛮横,却不会与人争吵,倒是他妈妈李三姑,泼辣能辩。若说周母是打遍这条巷子没对手,那么李三姑则是骂遍此巷数第一了。但今日,李宝一句一句,堵得李三姑开不了口。 就在此时,又有人行来,为首的少年扇着扇子,远远就怪笑道:“哟哟,才从开封府中放出来,就又开始骗傻子钱财,莫非还想去衙门里吃牢饭?” 这尖酸刻薄的话,正是从贾胖子贾达口中吐出来的。 他手中还拿着柄折扇,冒充斯文人,得意洋洋,学着他老子踱着方步。在他身边,郑建亦步亦趋,看着周铨的目光,既有怨恨,又有快意。 只他两个,自然是不敢来的,熊大熊二带着七八条汉子跟随。这些人都是街上的地痞无赖,歪戴幞头袒露胸膛打着赤膊,只差没有在脸上写着“我是恶人”四字了。 “你们来做什么?”李宝怒道。 “来看骗子骗傻子,李傻子,你还真傻,今日你家贾爷爷教你个乖,从今往后,见着你们几个在街上卖冰棍,见一次打一次,砸烂你们的箱子,我倒要看,你们还能如何!”贾达嚣张地叫道。 那些地痞无赖们不怀好意地冷笑,郑建则在旁阴阳怪气地添了一句:“若是来为贾公子卖冰棍,自然就无人敢砸了。” 贾达听得连连点头,目光瞄在周铨脸上,想要从周铨脸上看到惊恐。 但是他失望了,周铨只是抿着嘴,目光里不但没有惊恐,甚至还有几分戏谑讥笑之意。 贾达最讨厌的就是周铨的这种神情。 那边李三姑见有人来对上周家,原本还待叫骂,可发觉是贾达之后,她倒是闭紧了嘴,只是上去拉住了儿子,生怕李宝冲动,上去与人打架。 “怎么,贾大公子来此,就是为了瞧我家的热闹?”周铨开口了。 “当然不是,我哪有这么闲,我爹说了,可是要我管起冰棍之事,我爹已经和店宅务谈妥,这幢院子,今后就是我家租了,我家冰棍作坊,就放在此!” 贾达一指巷头的房子,正是原先的周家。 这是来耀武扬威,更是来羞辱周家! “那恭喜你家生意兴隆,全家都能卖个好价钱。”周铨道。 初时贾达还道周铨是服软了,但听到后边半句,才意识到不是好话,脸上的笑容顿时变成了大怒,他正准备向周铨吐一口唾沫,可见到周铨似笑非笑的神情,心里一慌,不知为何又不敢。 “看你还能嚣张到几时!”他喝道,色厉内荏。 周铨没再理睬,这种小卒,理睬他没有意义。他正要安慰母亲,却见隔壁一家人的汉子走了过来,将一吊钱默默塞在了周母手中。 那汉子身边的妇人道:“周家嫂子,这些年多承照顾,我家虽穷,却是有良心的,这点儿钱,你先拿去,这苦日子,终会过去!” 紧接着,又是一家人,直接拿出两贯钱来:“往年借过周二哥的钱,一直未曾还上,如今周家遭了事情,可不能袖手旁观!” 这些人家左一吊钱右一吊钱,有个孤老婆子,家徒四壁,却也拿出了两百文钱。 这一幕不仅让李三姑讪然,就是周铨,也是目瞪口呆。 他知道自家父母在邻里素有威望,只不过一直以为这威望是周父的职司带来的,但现在看来,周父周母一向爽快热心,故此在周家遇到困难的时候,邻居街坊们也纷纷援手。 钱虽不多,可这心意却重,而且整条巷子里近三十贯人家凑拢,也有四十余贯,接近五十贯钱,足够周家暂度危机了。 周母热泪盈眶,一直呐呐地说:“这如何使得,这如何使得。” 口中如此说,可是周家此时确实需要这笔钱,因此,她也未曾拒绝。 李三姑见此情形,终于沉默了,眼中也有些羞愧。 她家中落魄,邻居街坊也没少帮过,但后来她东骗西骗,才成了人人厌弃的角色。 “杜狗儿这破屋子,哪里能住人,今夜让大郎去我哪住吧,他可以诚儿住一起。”此时又一户邻居道。 正是孙诚的父亲孙修,他脸上有些尴尬,毕竟孙诚这些时日从周家赚得不少钱,只不过这些钱如今还有用处,他不好拿出来,便邀周铨到他家住。 “师师小娘就到我家来,我家妞妞一人住着,夜里正怕。”又一户人家主人道。 周母正待拒绝,却见周铨抱着手,向着周围的街坊邻居深揖及地。 连接向四方深揖之后,周铨直起腰,朗声说道:“各位街坊,各位叔叔伯伯大婶娘嫂子,还有大爷婆婆……这份情,我们周家承了!” 周母瞪了他一眼,却觉得自家儿子隐隐有些不一样来。 确实不一样了,以前周铨对这些街坊邻居都感到陌生,最多只是利用他们家的子弟来替自己赚钱罢了。 但现在,他真正感觉到,自己的家庭,是属于这座城市,自己是这些市民中的一份子。 “这份情,我不仅要承,而且须牢记在心……” 心中暗暗发誓,周铨再次作揖:“请各位长辈看着吧,我爹我娘不是说大话的人,我也不是!” 这一番邻里互助,让周铨感动,却让贾达怒火直冒。 只不过他虽然带了人,哪里比得过这一条巷子,因此不敢说什么,只是在心中暗自发誓,回去要禀报给父亲,这些帮了周家的人,今后要一个个收拾。 他盯着周铨看,可周铨瞄都不往这瞄一眼,哪怕偶尔目光相对,周铨都完全漠视了他。贾达觉得这是奇耻大辱,在这里呆不下去,当下一脚踢在了身边的郑建腿上。 “还呆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准备明日卖的冰棍?” 郑建踉跄了一下,小跑着走在前面,贾达跟在他身后,一摇一摆从人群中走出去。 “就这样放过他们家?”郑建又向贾达问道。 虽然打他的是贾达,可在郑建心中,最恨的却是周铨,总觉得当初若不是被周铨耍了,自己不会挨打,而周铨卖冰棍时又将他排除在外,让他眼睁睁看着别的少年赚钱,这更让他嫉恨交加。 有些人从不反省自己,永远只会怪罪别人。 “哼,他家要使钱的地方多着呢,不过数十贯钱,能用几时!明日我让熊大熊二盯着,只要他家敢做冰棍,官府就再抄他家!”贾达恶狠狠地道,仿佛大宋官府是他家开的一般。 他们去布置阴谋,周铨这边,终于说定了夜间宿在何处。 却是与张顺住在一起。 张顺原本要离开京城返回的,但是周家出了事情,他也是个热心肠,终不好在此时离开,因此多留几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他的住处,原本就是周傥替他暂租的,若不是有些狭小,他都想自己搬出去,让周家搬来。 “张叔,这几日有事要劳烦你,别人都是街坊邻居,贾家人都认识,你是生面孔,而且外地人,明日只说你已经离城回乡了。”睡下之前,周铨对张顺道。 “到时候你只管说就是,便是打那贾家小儿一顿,也没有关系,俺赤条条一个人,无牵无挂,打了就走,谁也管不着!”张顺咧着嘴笑了笑,眼中寒光闪动。 这目光让周铨心跳了跳,看来这位热心肠的张叔,不愧是与水浒中浪里白条同名,手底下没准真有人命! 周傥被周铨抢白之后,也没脸管他,故此第二日,周铨在母亲那要了十贯钱,周傥根本不闻不问。 他带着自己的兄弟在外奔走,想要寻一条门路出来。 周铨则领着孙诚、王启年还有李宝满城转悠,不过不管他们转到哪儿,熊大、熊二两人总是远远跟着。 “这两条狗,当真让人生厌,启年,你说是不是?”回头望了这二人一眼,孙诚烦躁地道。 若这二人真一直盯着,那周铨确实难有机会重操旧业,再去做冰棍了。 “是。”王启年说道,声音仍然很低。 “干脆想法子引他们到我们的地方去,招呼人手揍他们一顿?”孙诚出了个主意。 “不好,此时不惹事。”王启年仍然是细声细气地道。 这少年分明是男子,长得却瘦瘦的,加之眉清目秀,声音低柔,故此有两个个绰号,一是“小娘”,二是妹子。他退缩之语,让孙诚有些恼:“王小娘,你每次都是这般畏畏缩缩,做事情,岂能畏首畏尾!拉到咱们军营那边去,唤来诸位叔伯兄长狠揍一顿,他们能奈我们何?李宝,你觉得呢?” “听大郎的。”李宝道。 孙诚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向周铨告了声罪:“大郎,我是心急。” “我知道,不过你们放心,咱们来,将他们引开,那就是成功!”周铨笑了笑。 周铨的笑容,看在孙诚等三人眼中,多少有些神秘。李宝是憨人没有细想,但是孙诚却是一琢磨,然后大喜:“大郎定然是有安排了……师师小娘子没有来呢!” 往日总跟在周铨身边的师师,今天却没有跟着,或许,她另外负有使命。在孙诚想来,她一定是去了某个地方,开始按照周铨的吩咐造冰棍了。 三九、怒爆 师师小娘子拎着一个竹篮,有些慌张地在街上跑着。 那个篮子太大了,里面不知装了什么,因此让她显得很吃力。 一边跑,她一边回头在看,在离她约是三十丈远的地方,贾达一脸邪笑,紧紧地跟着。 虽是在人多的街道上,可是因为隔着远,所以师师便是叫嚷什么,对贾达也没有影响。 师师慌不择路,钻入一户人家,不待那人家说起,又从侧门闪入小巷。看到身后贾达未曾出现,师师松了口气,加紧步子,向着小巷另一端跑去。 这条小巷无人行走,虽然外边嘈杂热闹,但师师跑着的时候,只听得她自己嗒嗒的脚步声。 这让师师更加紧张了。 阴暗的小巷,终有尽头,光明的街道,就在眼前。 可在还差几步就冲出小巷时,突然一声怪叫,贾达那肥拙的身体,从巷口跳出来。 师师吓得双腿一软,直接摔倒在地,手中的竹篮,也跌在地上,连接着滚了滚,挡在篮上的布被掀开,露出里面一大堆衣裳。 “嗯……怎么回事,不是硝石?” 要想制冰棍,就必须采买硝石,贾达盯着师师,就是怕周铨指使师师去买硝石。 但看到篮子里的东西,他愣住了。 这都是一些浆洗过了的衣裳,看上去各种都有,原本折得整整齐齐,被一块干净的布盖着,但现在滚了一地,沾上了灰尘淤泥。 “呜呜……”师师一边哭,一边手忙脚乱地要将那些衣裳收起来。 “怎么会不是硝石?”贾达上去一脚踩着件衣裳,师师生怕将衣裳扯破,不敢用力去拉,只能无助地抬起脸来。 “说,周铨那卑劣小子,配军贱种,究竟有何打算?”贾达厉声喝问,胖胖的脸上,都有些扭曲。 “呜呜!”师师只是哭,却是一个字都不说。 贾达怒极,他原本以为师师就是周铨隐藏的手段,可现在,他感觉似乎有些失去控制了。心中怒火翻涌,他上去就推了师师一把,还抡起巴掌,准备狠狠抽师师一记耳光。 “住手!” 就在这时,一声清冷的喝令响起,贾达回头再望,却看到一顶小轿停在路边,小轿之中,有个略瘦的女子扬眉瞪目,眼中带着怒气。 李清照这次上街,纯是排遣心中的郁气。 她们此次进京活动,原本是已经把事情基本敲定,只待她和郭老夫人来,便可以解除对赵家的禁锢,她丈夫赵明诚也就可以重新出仕。 可事到临头却变了,不知谁人在天子那儿递了小话,天子搁置了此议,不置可否,也让郭老夫人和她不得不留在京中,进退不由。 李清照并不知道,引起其变化的,就是她在街头与周铨的那次会面。看到一个衣着华丽的肥少年,欺凌她甚为赏识的那个少女,李清照忍不住挺身而出。 她身边跟着一个家仆,好歹也是曾经在宰相当过差的,双手一叉,冷冷看着贾达。哪怕贾达身边也跟着两个伴当,此时都被他气势所慑,不敢有所动弹。 “你不是……师师小娘子么?”李清照记得师师的名字,快步上前,将她扶了起来:“怎么会如此?” 师师忙拾起地上的衣裳,然后向李清照道谢,却不答为何会遇到这种情形。 李清照狠狠瞪了贾达一眼,若换了当初,她定要遣人将这小厮送官,可现在,赵家必须低调,因此,她也只能暂时放过这痴肥的小子。 “多谢赵娘子,奴……奴先回去了。” 师师收拾好东西,再次向李清照行礼,然后快步小跑,想要跑回住处。 多亏了周铨要她早上起来晨练,所以现在她跑起步来,并不是太过疲累。只是跑着跑着,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周家遇到困难,她虽然是一个小小女子,却也想尽一份力。所以她没有跟别人说起,而是自己托了相熟的妇人,要为富贵人家当浣娘,靠帮人家浣洗衣裳,来赚几文钱补贴家用。 但她人小,又没做惯这些事情,花费了好半天力气,才洗净一篮衣裳,正准备给主家送回去,却被贾达追了来。 跌一跤事小,她看着了,方才有件衣裳被贾达踩坏,她要赔人衣裳了。 这衣裳乃蜀锦所织,价格不便宜,周家目前正是困难,再要赔这衣裳,当真是雪上加霜。 师师心中暗恨自己没有用,若自己是一个男子,方才就要打得贾达满地找牙。 她跑得飞快,转眼从李清照视线中消失,李清照在背后唤了两声,却没有唤住她。 望着她的背影,李清照叹息了一声。 “娘子,这市井人家的女儿,不知礼节,何必如此。”随她一起出来的那仆妇有些不解。 “她家中必定是遇到什么事情,才会如此惶恐,而那小厮欺凌她……咦,那小厮呢?” 回过头来李清照再找贾达,想要从贾达口中打听些事情出来,结果发现,贾达已经带着伴当溜走了。 贾达跑得稍远,目光转了转,恶狠狠地道:“我们去白家巷拦她!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弄破那些衣裳,她得赔人家的!” 方才师师为了避开贾达,选择的路有些绕,贾达虽胖,抄近路之下,还是将师师堵住。 “你这小丫头,若是识相,就赶紧来我家,我正好还缺个使唤的丫头……今日要扯坏你篮子里的衣裳,让周家把你卖了去赔人家衣裳!” 贾达一边恐吓,一边向师师扑了过来。 原本就泪眼婆娑的师师,此时又无李清照相助,顿时哇的大哭起来。她边哭边闪,虽然她年纪小,但动作很灵活,贾达抢了两回,都没有抓着篮子。这胖子心头冒火,又累得气喘吁吁,当下又是伸手,要将师师推倒。 这次才伸出手来,就听到了怒吼:“杂种,敢尔!” 却是周铨与李宝等在外头转悠了大半日,此时也回白家巷,正好遇上! 远远地看着师师在跑,周铨本来想要逗一逗她的,但贾达突然出来拦住师师,要夺她东西,还想打她,这让周铨怒火顿时翻腾起来。 这些日子,他可被憋得不轻! 周铨大吼得还是晚了些,贾达已经把师师又推得摔了一跤,然后他回过头,嘿嘿奸笑看着冲来的周铨。 他身边的两个伴当,则是拦了过来。 “李宝!”周铨叫了一声。 “大郎,我在这呢。”李宝瓮声瓮气地道。 “给我打,今日谁敢拦我,都给我打,打死算我的!”周铨看到师师跌坐在地上,满眼都是泪汪汪的,都要气疯了。也顾不得自己这些少年与对方的大人相比,人小力弱,直接吼道。 他可是真将师师当成自己的亲妹子,这小姑娘如今虽然长得只能算是清秀,但善解人意,周家老少,可都将她视若珍宝! 李宝嗷的一叫,向着贾达的一个伴当冲去。 他虽然也只是少年,但力气极大,不逊于一般大人,这猛冲撞击之下,竟然将那伴当撞翻了个跟头。 另一个伴当见此情形,拦腰将李宝抱起,就要将他摔倒,但周铨已经冲到,伸手从街边小摊贩那儿操起了一块压布的砖,劈头盖脑砸在那伴当脑袋上。 那伴当只觉得头上嗡的一声,两耳边开起了水陆道场,额头上也摆起了红绸摊子。他们原本只当是少年厮打,没太在意,结果被周铨一砖击中,所谓任你武功高,一砖也撂倒,当即仆倒在地。 虽然不是致命伤,却也足以让他晕头转向,好一会儿缓不过神来了。 原本熊大熊二都跟着周铨的,此时见打了起来,他们意识到不好,也加快脚步冲过来。 但他们被酒色淘虚了身子,哪里比得上周铨、李宝这样每日打熬身体的,所以速度慢了许多,此时跑了一半,便看到贾达那两个伴当已经倒地。 贾达脸上,全是愕然,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两个伴当竟然会如此无用。 然后,他就要直面周铨了。 “我……我只是……” 砰! 不待他话说完,鼻头上就一黑,然后辣辣的,麻麻的,酸酸的,咸咸的,五味铺子打翻在贾达鼻子上。 这一拳,打得贾达趔趄了一下,向后仰倒,他手舞足蹈想要维持平衡,然后就觉得头上一疼。 周铨是忘了周傥教他的拳脚枪棍,但街头打架的本领却还有,此时之男子,都梳发髻,所以贾达的发髻,便成了周铨的把手,被他死死揪住,然后拖着贾达的脑袋,在自己膝盖上一撞。 轰! 贾达呃的一声,口中碎齿飞扬,整张嘴都变得稀烂。 周铨将他一把甩倒在地,此时贾达已经昏昏沉沉,看不清上下左右,分不出东南西北。 熊大熊二见得周铨狠辣的手段,都是骇然大叫,若贾达真被打死,周铨自然要抵命,可他们兄弟在贾奕面前,也讨不了好! 他们顾不得别的,冲着周铨猛扑过来,只想着狠揍周铨一顿,既是救下贾达,也是出口恶气。 “啊……” 熊二正跑着,脚下突然被什么绊了,整个人向前飞扑,狠狠摔在地上,吃了个狗啃泥。 王启年悄悄收回腿,细声细气地道:“与我无关,不是我干的啊。” 四十、狠劲 摔着一个好勇斗狠的熊二,还有一个阴狠的熊大。 只不过熊大眼见要冲到周铨面前,这时却紧急刹住。 周铨一只脚踩在贾达的手上,另一只脚抬起,似乎就要狠狠跺在贾达的脑袋上。 这一脚要是真跺下去,贾达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周铨没有说话,只是用冷冷的目光看着熊大。他不用出声,那目光已经表明了心迹,若熊大再敢上前,他这一脚就要跺下去! “周小郎,一点小事,何必如此,若真有什么事情,你可是要再去监牢里,这一次怕是难以脱身!”熊大阴狠,也比熊二更有头脑,他刹住脚步,同时口中说道。 这也是拖延时间,贾达的伴当、熊二,这个时候都在慢慢爬起来。 “本来是些小事,这狗杂种和他的老子算计我父和我,我当是件小事,他家进谗言害得我进班房,我爹失了职司,我当是件小事,他夺了我的冰棍作坊,我也当是小事,但他把他的脏手伸到我妹子身上……这就不是小事了!” 周铨咬牙切齿地说道,双目几欲喷火。 在周铨身后,仍然跌坐在地上的师师,此时抬起头来。 因为泪水糊住了双眼,所以她视线之中的周铨有些模糊,但正是模糊,反倒令周铨显得分外高大。 当初被摩尼教袭击时的不离不弃,现在遇着贾达后的狂怒……周铨或者只是将师师当成亲妹一般呵护,但此时师师心中,却将周铨当成了自己的全部。 如父如兄,似亲似情。 小小女郎只觉得胸中充盈着一种感动,自她生父去世之后,她便再没有过这种可以全身心依靠的感觉。 熊大也有几分尴尬,算计周傥周铨父子是一回事,可欺负师师一个才九岁的小娘,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虽是街头的地痞无赖,却也要脸面,此时不禁暗暗埋怨了贾达一声。 “让我想想,方才是哪只脏手推了我妹子……就是这一只吧!” 周铨踩着贾达手的那只脚,用力碾了一下,贾达本来晕晕沉沉,被这剧痛痛醒,顿时狂嚎猛哭,他又是变声之时,声音难听,当真鬼哭狼嚎一般。 转眼间,贾达的手便血肉模糊了。 周铨却没有放过的意思,脚后跟仍然在用力,竟然是想将贾达这只手废掉! 熊大额上冷汗直冒,他在周铨的目光里,看到了一种只属于他们这种泼皮无赖才有的狠劲。 “周小郎,有话好说,他是不对,可如今教训也足够了,再闹下去,就要撕破面皮,牵连到令尊,那可不好。”熊大颠声道。 周铨只是不理,熊大心念一转,这次不再对周铨说,而是叫起贾达:“贾大郎,你快认错求饶啊,要保着手,就快认错求饶!” 贾达原本只是一昧哭嚎的,得了熊大提醒,顿时明白过来,忍着痛,忙不迭地求饶,他舌齿都受了伤,说出来的求饶话含糊不清。 周铨仍不欲放过他,还是身后的师师,从地上爬起来,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哥哥,罢了,我已经出气了!” 师师话语里带着哭腔,周铨揉了一下她的头发,她没有象往常那样闪避,而是乖乖地让周铨揉着。 周铨这才收回脚,冷哼了一声:“便宜你了……熊大,你回去和贾奕说,莫让他家小狗再在我面前出现,见他一次,揍他一次,他有本事,就将我再送进开封府去!” 见周铨终于收回脚,熊大猛然上前,将贾达从周铨脚下拖走。贾达被扶起之后,只是哭叫,满头满手的血,看上去甚为吓人。 此情此景,让熊大眼中露出凶光,若没遇上还可以搪塞,但给他们遇到了,贾达仍然被打成这模样,他确实不好向贾奕交待。 他再看向周铨,熊二还有贾达的那两个伴当,此时都清醒过来,隐隐将周铨、师师围在中间。 李宝见情形不对,又跑到周铨身边,虎着腰,随时准备冲出。 那边的顾诚急了,东张西望,准备喊人,而王启年则默默地拾起一块石头,将之藏在自己的袖子里。 “还想翻脸动手?这可是白家巷,只须我一嗓子,便可以喊出百十个人,将你们全都揍得稀烂!”周铨敢放走贾达,自有倚仗,他冷笑道。 熊大看了他一眼,拉着熊二,默不作声离开。 熊二愤愤不平,口中喃喃叫骂,那两个贾达的伴当,更是面色如土,走了一段距离,他们忍不住:“熊大哥,就这样算了?回去之后,如何向大官人交待?” “如何交待,那是你们的事情!只是这小子,倒是个狠角,周傥那厮后续有人!不过,他终究是嫩了,我就不信,他能一辈子躲在白家巷!”熊大阴冷地说道。 赶走这伙无赖,周铨看到师师身上衣衫也脏了、手脚也有擦破之处,便问道:“师师,你还好么?” 师师抽泣了两声:“我还好,只是衣裳被他撕破了……” “什么衣裳?” 师师将自己为人浆洗衣服之事说与周铨听,周铨愣了愣,心疼这懂事的小姑娘之余,对贾达更恨了。 “方才就该彻底废了那小杂种!”周铨骂了一声。 “衣裳破了……奴本想给家里助力,却要给爹爹娘亲还有哥哥添麻烦……奴实在是无用!” 师师再哭起来,抱着周铨的手都有些抖,周铨拍了拍她的背:“谁说师师小娘子无用,师师小娘子会出谜,会算数,能诗会词,用处大着呢,过两****还有件极重要的事情,要师师小娘子帮助,赶紧擦了眼泪,咱们收拾收拾!” 在他反复劝解之下,师师才抹了眼泪,提起篮子,跟在他身后。 回到临时的家中,周母见到师师模样,也是吓了一跳,晓得前因后果后,不但没有怪罪师师,反倒是将她揽在怀里好生安慰了一番。又得知周铨狠揍了贾达,周母赞道:“做得好,铨儿,以后再遇到这等事情,只管打,打坏了算娘我的!” 跟来的孙诚听得这句,只觉得额头有些冒汗:难怪周铨方才说打坏了算他的,原来家中有榜样在啊。 “不过你既打了贾达,家里是不能呆了,贾奕必然要来……李宝也动了手,那李宝随我们一起,孙诚,你去请你爹爹来,请他多招呼几位叔伯,启年,你去寻我家当家的,就说我们先出城去避避,要他一起到城门处会合!” 周母此时分派各人任务,倒是面面俱到。周铨听得正合他心意,补充了一句道:“我们在陈桥门会合,我已经托张大叔在城北租了间小院,可以去那里避些时日。” “你何时做得这事情?”周母呆了一下。 “我不是从娘亲那儿拿了十余贯钱么,都是做此事去了。”周铨道。 若是京城之内,寸土寸金,租个小院花费不少。但是城外就要好些,而且只是预付定金,周铨支了一个月的,也不过一贯钱罢了。 只是此处较为僻远,已出了外城,进出城不甚方便。 听得周铨已有安排,周母知晓这个儿子是有主意的人,便依了他的意思。在孙诚父亲等人相护下,他们到了城东北的陈桥门,没过多久,周傥便匆匆赶来。 “打得好。”周傥见着周铨,没有责备,反倒是夸了一句,显然也是知道事情因果了。 “只是累得爹爹娘亲要一起出城避避……只须避过数日就好。”周铨道。 对这话,周傥是不放在心上的,他摇了摇头:“你们出妇孺出城,这几****和狗儿一起宿在军中,贾奕就是再胆大,也不敢到军中去闹事!” 此时禁军军纪松驰,军官们纵酒好赌,军士们要么充当贩夫走卒,要么便成为权贵豪门支使的奴仆工匠,军营之中也是管得不严。以周傥在军中的关系,混入其中住上几天根本不成问题。 “父亲有何打算?”周铨问道。 “我有我的打算……罢了,你是个有主意的,我不管你,你也莫管我。”周傥道。 周铨顿时有些急了,他这父亲豪爽仗义,结交英豪,颇得人心,但正是因此,周铨才对他不放心。 “如何能不管你,万一你又坑儿子了呢?”周铨的话,让一直哭丧着脸的师师,都忍不住破泣为笑。 “胡说八道,我在军中活动,看看能不能再补个职司。”周傥气得几乎要揍他,但想得儿子的大好冰棍事业,确实是被自己牵连,只能按住这口气。 周铨撇了一下嘴:“不使钱,便是军中旧日的交情,又能帮上多少……老爹,我和你说,你还是别瞎忙乎了,一天、两天、三天……第四天上午,你多带几人,到城外来接我和师师。” “什么?”周傥怔了一下。 “还是看儿子为你活动一番,争取给你官复原职,顺便灭了贾达那杂碎的老子吧!”周铨轻描淡写地说道。 可惜,他对着的是他老子,这番装作,换来的不是钦佩叹服,而是一个毛栗,敲得他呲牙咧嘴。 “不管你打什么主意,休将你娘和师师置于险地!”周傥警告道。 周铨点了点头。 四一、狭路相逢 叭! 贾奕一脚踹翻了屋里的一个米缸,白花花的大米撒了一地。 这原本是杜狗儿的屋子,在周家被查封之后,周家人就住在此处。但现在屋子里的破烂家什还在,可是人去楼空,无论是杜狗儿还是周家人,都已经不在了。 “混帐东西!” 贾奕身后还跟着几位差役,若不是带着差役,他也不敢跑到这里来撒野。 想到自己儿子的惨状,他的怒火就难以遏制,看着身后熊大熊二兄弟俩的德性,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斗不过周傥倒还罢了,连他儿子都斗不过,自己手下,招揽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啊! “据说他们出了城,在城外租了屋子,要不,我们带人去……”熊二低声道。 “那又如何,在城里我们可以查他的税,将人缉走,这是我职权之内的事情,可到了城外,不归我管……而且周傥那亡命之徒,到了城外,招呼十余个禁军军士,他就敢杀人放火!” 贾奕咆哮了一声,自己手下,实在太蠢了。 “大官人莫急,周傥还留在城里,他们一家迟早是要进城的,只要盯紧来,瞧着机会,直接拿麻袋将那小贼一拖……汴河之中,哪年不多出些泡烂的了尸体!”熊大阴森森地道。 这个主意,倒是合了贾奕的打算,让他对自己手下的智慧,多了那么一点信心。 可是贾奕也只是一个税吏,主监酒税,虽然是肥差,但实际上的势力有限,在城里时可以安排些泼皮盯着,到了城外,却不敢再派人去监视。 “也好,那小贼到得城外,以为脱了我的监管,必然又要做冰棍的,到时我再禀报李校书,说动大尹,将他再缉拿入衙。这一次不能吝啬钱财,多使些银两,必要他瘐死狱中!”贾奕心中自语。 反正现在有冰棍的进项,贾奕发动的人手比起周铨可要多,每日卖出万根也不在话下,他一天收入少说也有二十贯入账。哪怕将这笔钱都投进去,贾奕也要让周铨死! “大官人,大官人!” 贾奕的主意刚刚拿定,突然间,外头郑建小跑着回来,脸上有惊慌之色。 “什么事情大惊小怪?”贾奕厉声道。 “不好了,市面上,有别人也卖冰棍了!”郑建道。 贾奕闻言一惊:“动作好快,是周家的人吗,给我打……不对!” 他霍然醒悟,周铨将硝石制冰的法子传出去了! 这法子其实不是什么大秘密,简单易行,无非就是硝石溶水。稍有点身家,便可以自制,若是人手充足,也可以象周铨一样,到处发卖。 “无妨,我们人多,繁华的瓦子勾栏,都有我们的……” “大官人,他们便宜,盐水的只要二文钱,甜的只要三文,绿豆的是四文……还有,他们还有各种花样,什么娃娃头、金猴……咱们的现在卖不动了!” “这……这……”贾奕额头顿时冒出了汗。 原本他以为,冰棍是周家东山再起的凭借,所以周家肯定会对此保密,却不曾想,对方竟然毫不在乎就将之公布出来。 从郑建的禀报来看,周家公布出冰棍造法,并非仓促决定,而是有几日准备了。 贾奕再一细问,发觉现在在市面上卖冰棍者,虽然没有大富大贵之家,却也都是一些背后有门路的胥吏。可以说,周家这一手,直接就给贾奕拉了不少仇恨。 “这便是周家的报复?周傥这厮的性子,可没有这么阴……定然是周家那小狗,便是李校书都说,那小狗有急智,颇狡黠……周傥当真要去审审他婆娘,这小狗究竟是不是他的种,恁的阴险!” 此事并不能让贾奕伤筋动骨,却足以打乱他的计划,更让他夺去周家冰棍作坊的事情,变成了吃力不讨好的愚举。 贾奕心中的怒火再度翻滚,看得郑建还眼巴巴站在那里,等着他拿方法,他能有什么对策,无非也是给冰棍降价罢了。能赚一点便赚一点,总胜过什么都赚不到。 周铨同样也得到了消息,虽然他住在城外,可和城内的联系并未中断。对这个结果,周铨只是一笑置之,因为这本身便是他的打算。 “大郎,你可不知道,这几天郑建那厮又蔫下去了,前几日那个趾高气扬,说是贾家待他如何之好,委以重任,还将咱们卖冰棍的伙伴们诱去相助。如今却是垂头丧气,脸上总有巴掌印子,也不知是他亲爹打的,还是他干爹打的。” 孙诚禀报完之后,带着幸灾乐祸的口气道。 周铨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看着杜狗儿与几位禁军中的叔伯一起出现,他起身道:“诚哥儿,你先回去,我也要进一次城了!” 此时已经是出城后的第四天,也就是与李蕴约好的谈师师之事的那天,周铨与师师,在杜狗儿等数人的护卫下,来到了金钱巷。 “这是送师师小娘回来了?”李楼的门前,常年有帮闲守着,他们未必认识周铨,却都认识师师。 “各位请通禀一声,就说周铨依约来访。”这些人和师师打招呼,师师却垂着头不说话,自有周铨上前道。 这些帮闲对望了一下,然后笑嘻嘻应承了一声。 片刻之后,周铨与师师就已经走进了李楼,杜狗儿等,却留在了外边。 李楼不过是旁人称呼,因为李蕴李大娘而得名。周铨还是第一次真正踏入其中,他环首四顾,看得里面的陈列雅致,往来的仆役使女都甚为小心,看上去不象是妓家,倒象是大户人家的后院闺楼。 “周小郎,你可来了。” 周铨正在四处张望,突然听到一声轻笑。笑声响起,人影未到,而话声却先到了。 从楼上转出一个中年妇人,徐娘半老,被一群使女帮闲簇拥着。因为屋中稍暗,所以看不得太清她的面色,只看到她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 “见过李大娘。”周铨拱手行礼。 但才行了礼,他目光突然一凝。 因为李蕴这一群人后边,又走出几个人来,左右是熊大熊二,正中间,却是贾奕! 这厮竟然也在这里! 贾奕的目光,越过了周铨,直接瞄在了师师身上。 他从伴当那里问得清楚,当初周铨暴怒痛殴贾达,原因就是贾达拦住了师师。 他的目光里有凶悍,也有贪婪,还有某种变态的野望。 师师缩了一下,将自己藏在了周铨身后,可是贾奕居高,他们在下,所以贾亦还是肆无忌惮地看着师师。 “大娘调教得好……这小娘梳笼之费,我已经付给大娘了。”贾奕漫不经心地说道。 直到这时,他才看向周铨。 他限于人手不足,无法去盯住周铨,但是他与李大娘早有联系,当初李大娘诬告周铨,便是受了他的重礼行事。 所以,他提前在李大娘这里等着,为的就是给周铨这奸猾狡黠的“小儿”一个惊喜! 方才那句话,满满的邪秽恶意,在贾奕想来,定然能激怒周铨。 但出乎他意料,周铨与他目光相对,却没有发怒,只是带着一点戏谑,仿佛是一个大人,看着一只蝼蚁在无谓的挣扎。 这目光,让贾奕非常非常不快。 “不曾想李大娘这里竟然有客人……莫非连李大娘这里,也被这位贾大官人查封了?”周铨道。 李大娘面色一沉,开门做生意的,都想讨好彩头,谁愿听得这话。 但她是八面玲珑的性子,瞬间之后,面上又带了笑容:“周小郎,这是哪里的话,贾大官人是听说师师又回我这儿来了,特意来见见……周小郎请上来,来人,献茶,还有谢礼也备好来!” 李大娘一边说,一边挥手,顿时有仆役来接引。 周铨拍了拍有些畏惧的师师手,后来干脆就牵着她,两人拾阶而上,走到了二楼。 小姑娘的手柔柔软软,因为恐惧,所以有些凉。直到周铨抓住她的手,才手上的温度,才随着面上的红霞一起升起。 “你这阴险狠辣的小杂种!”原本贾奕是要保持自己的形象的,可看到周铨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中,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脑子里血一冲,忍不住就骂出声来。 “李大娘,我在你这作客,却被闲杂人等骂了……这不是待客之道啊。”周铨不理他,只是对着李蕴道。 李蕴笑吟吟地道:“二位都是客,奴两边都得罪不得……小郎说,要奴怎么做吧?” 周铨手中原本夹着一个木盒,他将木盒交给了师师,然后对李蕴道:“大娘且与师师说几句体己话儿去,至于这位贾大官人,就交与我来应对吧。” 周铨此语说出,无论是贾奕,还是李蕴,都愣了愣。 原本以为周铨要借助李蕴之力,暂时阻住贾奕,结果却变成他要直接对上贾奕,看他捋袖子收东西的模样,莫非是准备在这里和贾奕打上一场? 他只是一介少年,便是周家家传技击之术,却也不可能正面对抗贾奕、熊大和熊二吧! 四二、三个条件 李蕴虽然心底是倾向于贾奕,但事情也不能做得太过份,因此她真带着师师到了一间屋子里。 贾奕此时恢复了冷静,他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暗暗骂了一声。 眼前这周家小儿,仿佛带着某种神奇力量,无论是一言一行,还是一笑一怒,都会引得人虚火上涌。 “周傥还在军营里折腾?你们周家如今家徒四壁,还欠着别人不少钱,没有钱使,在军中又能怎么样?”贾奕缓缓说道。 周铨嘿的一笑:“不劳你操心,倒是你自个儿,如今冰棍生意好么,我今日入城,可是至少看到了三家不同的冰棍了。” 他一提此事,贾奕额头青筋便跳了起来。 “这笔账,终究要和你老子去算,至于你这小儿……先当利息吧!” 贾奕低声说道,他已经不愿意再和周铨纠缠了,因此向左右使了个眼色。 熊大熊二顿时欺了过来,要将周铨捉住,与此同时,在楼下,有几个贾奕的伴当,从柱子、柜台后边出来,将楼梯口堵住。 这是要将周铨挟走,至于挟走后怎么处理,那是下一步考虑的事情! 周铨向后退了两步,呵呵笑道:“李大娘,我来这里,我爹可是知道的,狗儿叔叔就在门口,若是有什么意外,李大娘,你觉得我爹和狗儿叔叔,会不会一把火烧了你这李楼?” 原本和师师在一间包厢之中喁喁细语的李大娘,这时猛然冲了出来。 她的神情有些古怪,鼻翼颤动,仿佛是嗅到了什么奇香般。 “贾大官人,先请住手,在我这里若出了事情,终究是不妥当!”她强笑着向贾奕道。 贾奕眉头一耸:“嗯?” 原本他与李蕴有所勾结,他以厚礼,让李蕴同意他将周铨带走,至少可以将师师带走。 但现在,李蕴的神情,分明是变卦了! “情形有些变故,周书手或许真有东山再起的机会。”李蕴简单地说道。 “不可能,他结好的几位谏官,如今可都放弃了他……莫非,有别人插手其间?”贾奕问道。 “这个就不好说,总之贾大官人,出了我这李楼,你爱如何便如何,但在李楼之中,还请莫给奴惹来祸事。奴小本经营,实在是受不得风雨!” 随着李蕴的话,李楼的那些帮闲们也有意无意地移动脚步。见此情形,贾奕只能退而求其次:“那就将那小娘交与我。” “奴待师师,如同女儿,如何能交与你!”李蕴再次拒绝。 贾奕茫然,然后看着缩在一堆人后面的师师。 定然是方才,这小娘与李蕴说了什么,所以说动了李蕴! 没有想到,自己注意力集中在周铨身上,可这个才十岁不到的小娘,就能坏了自己的谋划! “李大娘,你今日之事,可做得不对!”贾奕又看向李蕴。 李蕴向他连连行礼,连哄带骗,好说歹说终于将他打发走。他们不欲与外头的杜狗儿等碰着,因此走的是侧门。 打发走这群人后,李蕴再看周铨,脸上笑意更浓,甚至还带了些许媚意。 “周大郎,师师说你有话要与我讲,不知是何事?” 从小郎变成大郎,这体现了周铨在李蕴心中的地位变化。周铨扯过一条长凳,自个儿坐下,然后开口道:“此事情说来话长……” “大郎不是从包孝肃时开始说起就行了,奴有的是耐心,在这听着呢!” “当初我在你们李楼之后落水,为人所救,大娘可还记得此事?” 周铨提起这事情时,有些尴尬,落水的原因,是偷窥洗澡被发现,天可怜见,看到的也只是师师这尚未开长的小丫头,而且水汽弥漫,只怕除了张脸,什么都不曾看清楚。 果然,听他提及此事,李蕴卟噗一声笑了起来:“若非此事,师师也不能成为大郎妹子,这可就是上天注定,师师与大郎有缘呐!” 周铨咳了一声,然后又道:“救我之人,并未留名,但前些时日,我在一小巷子里发现他,他因为病困,被住店所驱,我便将他接至家中,租屋与他休息调养……” 说到这里,都是真话,但是李蕴眼中微微闪出不耐烦的神情,只是被她很好地掩饰下去。 师师哪里能说服她,真正说服她的,是师师给她看的东西,还有那东西底下压着的一张纸条! 想到那东西和那纸条,李蕴鼻息就有些急促,那个鸨儿不爱钞,那东西背后代表的利益,足够让李蕴疯狂。 所以,她急着听的是有关那东西的消息! 周铨却不急,说到这里,他咳了一声:“有些渴了……” “续水,为大郎续水!”李蕴又道。 李蕴的这番态度,让周铨很满意。他清了清喉咙之后又道:“那位救了我的恩公姓张,他来自嘉禾,大娘可知这嘉禾在何处么?” 李蕴心里那个气急,她一介妇人,一生也未曾出过京师,哪里知道什么嘉禾! “大郎博学多闻,知道嘉禾在何处,奴可是孤陋寡闻,不知嘉禾是哪里。” “离着杭州极近,隔着钱塘江口,与绍兴、明州相望。” “呀,大郎你就莫吊奴胃口了,你就说那东西吧!”终于按捺不住了,李蕴嗔道。 虽然周铨没有再从仁宗时说起,但却说到了江南那边,真让李蕴哭笑不得。 “正与那物有关,大娘可知,那一带多海客番商?” 李蕴听到这里,才明白过来:“那东西是海客番商带来的?” “正是!我那恩公急公好义,最喜助人,有一回便帮了一位海客番商,那海客番商为答谢于他,送了他这一条财路。我那恩公正好要来京师,便将那东西带来,数量不多,不过是五十余斤,还有些后面发货过来……大娘觉得,此物好卖否?” “你不是都查过了么,如何不好卖!”李蕴脱口道。 此时李蕴的目光有些阴晴不定了,如果周铨的纸条所写不假,那东西代表的是一年数十万近百万贯的市场,而其中利益,亦是庞大得惊人。 莫说是她,就连她背后的那一位,晓得此情形,也必然会伸出手来! “只是海客番商一年能送几船货来,那货辗转至京城,又能够运来多少?”李蕴喃喃道。 “货源大娘不必担心,我那恩公说了,若是情形操持得好,没准对方的造法,我们也能学来!” 李蕴顿时呼吸急促,眼放奇光。 货源掌握在别人手中,无论是利润还是市场,便都由不得自己作主。可若自己掌握了制造之法,情形就完全不同,几乎可以说,是独占了绝大多数利益。 “仅京师一地,城中城外,二十八万户,有口二百余万……” 这绝对是一个百万贯级别的市场,哪怕就是三成利润,一年也有三十万贯进账! 用力咽了口口水,此时李蕴看周铨,又不一样了。 “我的小财神爷,你究竟想要什么,便直说了吧,何必如此?” “我要见大娘的靠山。”周铨道。 此语一出,李蕴脸上的兴奋迅速消褪,眼中的激动也变成了猜忌怀疑。 “奴有什么靠山……” “这等话就不必说了,大娘既呼我是小财神爷,便知道这注财不是你我能够吞得下来的。而且京师二百万口,还有别处呢,甚至操持得好,经榷场卖到辽与西贼那里,又有多少好处?” 周铨画的饼越来越大,李蕴不禁再度激动起来。 确实,百万贯的市场,不是李蕴自己能吞得下的,更何况这是京师,有的是贪若巨蟒的权贵! “小财神爷,你给奴透透底,究竟有何打算?”李蕴犹豫再三,终究是挡不住金钱的诱惑。 “京师一地,便是每年数十万贯的收益,放之全国,每年收益数百万贯,而且可以传诸子孙世代富贵……我出这份力气,只求三件事。”周铨冷静地道。 李蕴瞳孔猛缩:“你说。” “第一件,师师是我周家女儿,大娘再无纠缠!” 李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师师,这小姑娘虽然有美人胚子的潜质,以李蕴眼光看,长足之后,必然气质非凡,但是现在还只是一个豆芽儿般的小娘,莫说百万贯,就是百十贯也未必值得。 虽然大宋禁止买卖人口,可民间这类事情,哪里完全能杜绝。 “大郎当真是情种……咯咯,此事奴允了,绝不反悔,若再生波折,奴不得好死!”李蕴发了一个牙痛誓。 “第二件事情,与我爹爹一个小官做做,不是吏,是官,哪怕是从九品也好!”周铨又道。 此事虽然难了些,可是有几百万贯的利润,便是五品六品的官职也可以买到了,更何况大宋朝原本就有纳粟买官之制,景德二年起,纳粟万石至河北边塞,甚至可以弄个大理寺丞或者供奉官。再加上李蕴靠山的能力,就算没钱,要办起来也不难。 “只须小财神爷真弄到那物的制造之法,此事我亦替那位应了!”想明白之后,李蕴又道。 “第三件事……我要贾奕父子性命!” 四三、相谋 当周铨提出要贾奕父子死时,李蕴眼睛猛然睁大了。 她在京中见过不少勾心斗角之事,自己也参与不少,虽然没有直接害死人命,但间接死得与她有关的,一掌都不只。 可看到周铨这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说起要别人性命,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她还是有些骇然。 眼前这位小郎君,不但是财神,也是杀星! 再想到周铨之父周傥的名头,李蕴心里苦笑:贾奕还讽刺周铨阴险不象是周傥的种,可如今来看,周铨和他老子一般,当真敢杀人! “此事干系重大……”李蕴想要推托。 “贾奕父子两条命,在京城中连千贯都不值,不值千贯的东西,和数百万贯的收益相比,算什么干系重大?”周铨毫不客气地道。 “贾奕身后,亦有人支持……” “李邦彦罢了,此人反复小人,些许微利,就足以让他不顾贾奕……大娘信不信,我若去寻李邦彦合作,他会不用我说,直接想法子将贾家父子送到我手上来!” 李邦彦虽是天子宠臣,但如今还只是幸进,并无实权,李蕴身后的靠山,确实还未将之放在眼中。 “哎呀,我说财神爷,你这是何必……”李蕴口风已经松了。 周铨知道时机就要成熟,他目中寒光闪动:“非是我心肠毒辣,大娘你想想,以贾家和我周家的仇怨,若是我操持那物,贾奕会不会来捣乱?此等小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说的是,这等小人,就当让他没了威胁!”听到这,李蕴的眉头顿时竖了起来。 周铨见她应允,心中大定。 贾家父子必须死,这是在他看到贾达欺凌师师时便下定的决心。 此前哪怕贾奕两次陷害,让他被关入开封府大牢中,周铨都未起此杀心,他毕竟自后世而来,哪有那么轻易想杀人。 至于贾达在猜谜时和他捣乱、贾奕谋夺冰棍,这些对他来说也都不重要。他只是想依靠这二者来培养自己的最初班底,顺便找到能工巧匠,现在这两个目的都已达到,秋天也快来了,他原本就准备放弃。 但贾达欺凌师师那一幕,让周铨意识到,如果不能彻底干脆地解决掉贾家父子,那么他的家人亲友,就还有可能遭遇这等事情!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象贾奕这等威胁,必须尽早除掉。 “大娘,口说无凭,我今日带来的礼物,还请尽快转给那位,另外,也请大娘帮我父美言,若是贾奕一直盯着我家,恐那物有泄露被夺之虞!”周铨又道。 “他敢!”李蕴凤眸怒张,凡敢阻挡她数钱者,皆须死! 从李楼返回住处,贾奕心中就甚为不安。 李蕴态度的变化,让贾奕意识到,他对周家的优势并不是那么牢固。 “不行,此事不能有什么变故……再去寻李校书?” 在自己宅中,听得儿子达在隔壁时不时发出哀嚎,贾奕背着手,在屋内团团转着。 此时他有一种困兽的感觉。 “李校书那边能使的力气都已经使了,况且,一直是我有求于他,不送重礼,他未必肯动,若是送重礼……该死,周傥怎么生出那样一个奸猾的儿子!” 李邦彦那边得求,但不能把希望只寄托在他的身上,毕竟此前他已经伸过手,否则开封府尹李孝寿如何那么容易被说动。 除了李孝寿之外,还得安排后手! 想到这里,贾奕面上杀机一闪。 “来人,备好礼物,我要去拜客!”看了看天色,李邦彦此时应当已经回到宅中,贾奕吩咐道。 此次准备的礼物,价值就有五十余贯,到得李孝寿府中,却被门房拦住:“贾官人,我家老爷正在见客,请贾官人稍候。” 贾奕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塞了陌钱过去:“不知是何方贵客,竟然由校书老爷亲自相见?” 那门房熟练地将钱收起,然后压低声音道:“是梁公的门客。” “哪位梁公?” “还有谁,身为貂当,却考中进士的那一位!” 贾奕眼色微变,既有敬畏,也有嫉羡。 貂当是对太监内侍的敬称,国朝身为太监却中进士者,起自于大观年间,那位便是梁师成! 当今天子,最宠信的太监中,武数童贯,文便数梁师成。 贾奕也知道,李蕴李大娘的背后,便是梁师成的一位门客。名义上是那位门客,实际上,这门客也不过是奉命行事。 梁师成多年宠臣,李邦彦临时幸进,两人难道有交情? “这位门客姓字名谁?”贾奕一边说,一边又塞了一陌钱过去。 “听他自报姓名,姓秦,名梓。” 以贾奕之消息灵通,自然知道,这位秦梓投靠梁师成的时间并不是很长,但颇得梁师成信任,其人年纪,也与自己相似。 再想向那门房打听,却打听不到什么消息了。贾奕只能在那里等,过了会儿,终见一人出来,那人白面微须,笑容盈面,正是秦梓。 “秦先生!”贾奕起身向那人行礼。 那人却不认识贾奕,只是微点了一下头,也无意与贾奕结交,径直离开了。 “不过是投靠了没卵子的太监,丝毫也没有文人风骨的东西,竟也这般得意!”贾奕见他倨傲,心中默默骂道。 片刻之后,里面有人来道:“贾奕,老爷唤你进去。” “是,是!”贾奕立刻缩脖弯腰,拎着衣摆小跑上前。 李邦彦在京中的时间还不久,如今又官小位卑,故此他的宅邸并未太过营造。穿了两进院子,贾奕便到了他的客堂,只见李邦彦高坐于主位之上,而何靖夫则陪坐于一旁。 他慌忙上前大拜:“小人见过校书老爷。” “贾奕,你今日来,是有何事?”李邦彦很直截地说道。 “小人闻说老爷新填之词传唱京师,特来送礼,为老爷贺!” 听得贾奕这般奉承,李邦彦面色和缓了些,哈哈一笑:“坐,坐!” 贾奕不敢真坐,只是挪了半个屁股在座椅上。他见李邦彦心情似乎很好,当下试探着道:“老爷,上回胆敢拒绝老爷好意的那个小儿……” “就知道你是为此事来,贾奕,你是个聪明人,知道当初我为何要待那小儿厚礼么?” “小人哪里是什么聪明人,小人愚钝,只堪为老爷奔走!”贾奕慌忙道。 “哈哈,你是聪明人,但是比不得那小儿聪明,也没有那小儿的机缘。那小儿的名字,先是被杨公传到官家耳中,后来我也顺口提了一句,再然后蔡学士又说了他的事情……” 贾奕听到这里,不由得全身一个激灵! 李邦彦倒还罢了,甚至蔡学士蔡攸也就算了,可杨戬在天子心中那可是最亲信的人物之一,这三位先后在天子耳畔提起一个少年,以天子心性,岂有不生出好奇之念的? 全天下寒窗苦读的书生,多少人希望天子能听过自己的名字,结果却比不上一个市井小儿! “官家对那小儿颇有兴趣,后来还问过一回,那小儿是否又有趣事……贾奕啊,官家生长于皇家,自出生之日起,就在高墙之中,对市井之事,甚是好奇……所以没准哪一天,官家就会要见那小儿。” 贾奕缓缓点头,当今这位天子,性情有些浮华,所以才有“端王轻佻不可承嗣”的评价。 “所以,事情就到此为止,莫要闹得不可开交……你得了冰棍作坊,也该见好就收了。”李邦彦又道。 贾奕听得气急。 对付周傥,虽然是出自他的私仇,但同时也是李邦彦的授意。 可是现在,李邦彦却一句“你得了冰棍作坊”,仿佛他完全是为了冰棍作坊那点小钱,才会对周家出手一般。 “校书老爷,周傥可是与那些疯狗谏官勾连,曾经诬陷过你啊!”强按捺住心中的怒火,贾奕起身道。 “不碍事了,如今周傥与那些言官都已分道扬镳,连我都不在意他曾经助言官之事,你何必着急?”李邦彦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贾奕心中当真象是连吞了三只苍蝇一般,既恶心又难受。 李邦彦当然不在意,整个过程中,他不但没有损失,反而收了不少礼。可是贾奕就在意了,他送礼花费了不少钱财不说,他儿子贾达,现在还躺在家里哭痛呢。 “好了好了,不是什么大事……贾奕,你先回去,这些时日就莫要再惹事端了。靖夫,替我送客。” 何靖夫微笑起身,叭的一下打开折扇:“贾兄,请!” 贾奕无可奈何,只能起身离开。何靖夫将他送到大门口,贾奕瞅准机会,低声道:“何先生是否有空,在下想要请何先生去喝一杯茶。” 小半个时辰之后,贾奕阴沉着脸从茶楼里走了出来,在他身后,何靖夫掂了掂袖子里的东西,露出讥讽的笑意。 “浮浪贱种!” 走得远了,贾奕才在嘴中低骂了一声。 回到家里,他背后转了几圈,然后唤人将熊大叫了来。 他待熊家兄弟,一直就象对家奴般呼来喝去,但这一次,他的态度却是非常和气,脸上还难得地带上了笑。 “熊大,我记得你曾说过,你交游甚是广阔?” “小人出身卑微,在市井里混迹,确实识得一些人物。” “你既是认识那些英雄好汉,可有敢与周傥作对者?”贾奕又问道。 熊大一惊:“若只是作对,那倒无妨,可官人之意……不只是作对吧?” 贾奕点了点头,面沉似水,他不敢将真相全部说出,因此诳熊大道:“李校书不愤周傥,又担忧其身后谏官,要将周家除去,我欲替李校书分忧,想要觅得胆大心细有担当的好汉……你可有人可荐我?” 熊大吸了口冷气:“此事……难了!” 四四、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 在李楼后边,有一座院落,外观看上去简陋,可入内之后,便能发觉其间富丽堂皇。 一个面白无须的男子,背手而立,望着眼前的十余个木盒。 木盒全部被打开,里面装满了洁白如雪的颗粒晶体。 “雪糖啊……竟然真有这么多雪糖!”那面白无须的男子,拿着巴掌轻轻敲打着自己的背。 在他身边,秦梓微躬着身体,而李大娘更是将头几乎垂到胸前。 梁师成,隐相! 当今天子最信任的太监大铛之中,童贯为武,梁师成为文,二者权势,即使比起外朝宰相,也不逞多让! “启禀老爷,一共是一百八十斤雪糖,奴都算过,分毫不差。”李大娘应道。 梁师成看上去老实木讷,不太会说话,闻言也只是点点头,然后向身后人吩咐:“送一盒与叔党,小心了。” 身后的随侍应声而去,梁师成又看向李大娘:“那周铨所言当真?” “奴这些时日也曾经算过,周铨所估算,只少不多!” 李大娘回应的时候,心里还有些惊讶,周铨果然是一个有心人,小小年纪,竟然就已经精通庶务,甚至连市师各处如何发卖,都有详细的建议。 她并不知道,周铨在卖冰棍之前就已经做足了功课,他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在京师内外两城调查,记下的调查报告,足有八万余字! “京师一百五十万口,每人若以每年用糖一斤计,一年当用糖一百五十万斤。雪糖价格,可远胜于一般糖类,便是霜糖,亦有所不及。定价可自二百文一斤起,京师人富庶,二百文也不过是最下平民一二日工钱……” 按照周铨那天所说,只要操作得好,这种被称为雪糖的卖相极佳的砂糖,至少可以占据京师市场的三分之一至一半。但李蕴却觉得,二百文一斤,已经足以占据京师市场的三分之二,甚至五分之四! 京师人用糖,也绝对不只一年一斤,甚至有可能接近两斤。 那些色泽黯红的糖类,只能被某些作坊用于加工甜点,而颜色较浅的霜糖,更是直接要被雪糖碾压,只能降价才能与劣糖去竞争市场。 如此算来,保守的估计,这也是一个每年十万贯以上的大市场。周铨说了那个海客番商供货的价格,每斤才是区区八十文,这十万贯的毛利便可达六万贯。 这还是最低的,若以李蕴估算最乐观的情形来算,一年毛利当在十八万到二十万贯之间。 仅是京师一地,便能如此,再推广到富庶几与京师相同的西京洛阳等地,还有大宋治下各州府,年入百万贯,绝非难事。 这是足贯,不是当一贯的七百七十文! 即使是当今天子,只怕也会对此等厚利垂涎三尺! “画得好大一块饼啊……”梁师成又缓缓道,声音轻柔,仿佛在对亲戚晚辈说话。 可是李蕴却觉得自己背后的毫毛竖了起来。 仔细一想,这确实是画出的一块大饼,哪怕只算京师一地,一年一百五十万斤的糖,那海客番商,如何能送得来这么货? “不过这份礼,我先收了,算是他谢我拦住李邦彦。若是他有第二批货来,再谈他父亲官职之事。”梁师成淡淡地说道。 “是,老爷英明!奴也曾经试探过,周铨说,或许可以将那番客海商的制糖之术学来,若真如此,福唐、四明、广汉、遂宁皆盛产甘蔗,可炼雪糖,一年百余万斤,亦非难事。”李蕴想起周铨的交待,便又说道。 “我记得遂宁贡物中,便有霜糖。”梁师成看了她一眼:“这些都是那周铨说的?” “正是,奴记得清楚,一字不错。” “那小子倒是熟悉地理方物,连这些僻远之地也记得……我听叔党说过,番禺一带,亦是盛产甘蔗。”梁师成神情微动:“看来他果然有几分把握,既是如此,你去与他说,让他老子五日之后择个时间去补个名字,一个从九品的微末小官将仕郎算得了什么!” 梁师成这话说得轻巧,但若是贾奕听到了,只怕立刻会哭爹喊娘地上来求恳。 贾奕为李邦彦做许多事,为的就是由吏转官,转为这个区区的将仕郎。这虽然只是最低级的从九品文散官,却是正式官职的第一步。 这段时间,周傥一直在捧日左厢第二军中厮混,虽然他在这军中友人众多,可是他离开军职多年,再想要回军中,不但没有了原先的官职,还要从最底层的小兵做起,这就非他所愿了。 心情苦闷,少不得喝酒,这日正在贺记脚店傍的小酒肆中,与几位友人喝得微熏。 都是四十余岁的年纪,又都不过是些微末小官,故此众人边饮边聊,就说到了自己家的孩儿身上。 “我家那蠢儿,前些时日终于做了个甲头,也算是有了个官身。” “唉,段家哥哥,你这样说可就是寒碜我们大伙了,有个官身就不错了!” “什么不错,都比不得老林家儿子,已经是三班借职,与咱们哥几个都差不多……周傥哥哥,若是你不出军,以你家传的武艺,你家孩儿少说也是个班直出身!” 众人夸来夸去,最后提到了周傥身上,周傥则是满脸尴尬,他自己还在为一个职司奔走,儿子更是在京师厮混,实在是吹嘘不起来。 突然听得外边杜狗儿的声音响起:“哥哥,竟然在此饮酒,大郎可是到处在寻你!” 周傥正是尴尬之时,听得这话乘机说道:“那小儿不知又闯了什么祸事,各位兄弟,我先回去看看。” “哥哥家有事,我等如何能不随去?”其中一人起身道。 “正是,这些时日帮不上哥哥什么忙,如今有事,总得去看看!”又一名军官道。 周傥有些诧然,这几位朋友虽然待他尚好,但连在军中这些时日,周傥哪里听不出,他们已经不象当初那样视自己为大哥了。 开口的这两位,甚至隐隐有些轻视他,现在这么热切,想来是想去看自家的热闹。 落到这种境地,他也没有什么好遮掩的,叹了口气,并未拒绝。 “那小子又惹了什么事端?”出了酒肆,周傥问道。 杜狗儿却是满脸带笑:“哥哥,好事,好事!” “他能有什么好事,这些天来,他惹的祸都可以将京师烧掉了!”周傥心中有气,开口不善。 他的伙伴也都笑了起来,虽然方才有人夸赞周傥家传武艺,但在众人心中,实际都瞧不大起周傥之子周铨的。 “哥哥这是哪里的话,我瞅大郎如今可是出息了……哥哥要当官了!” “当官?”周傥猛地停住了脚步。 他知道自己的儿子能折腾,但给他折腾一个官职出来,却还是不敢相信。 “这是说笑吧,若是周傥哥哥要当官,这些时日何必还与我等厮混?” “正是正是,狗儿你是出了名的说话不靠谱。” “便是周傥哥哥的令郎,也不是个靠谱的啊,这些天里,他可没少坑爹,莫非这又是要来了?” 这些禁军军官七嘴八舌,虽然都是善意的玩笑,可是听得周傥还是额头冒汗。 杜狗儿挠着头:“唉呀说不清,哥哥你来就是。” 杜狗儿确实说不清,他这些天都嘴着周铨,但仍然弄不明白,为何周铨去了一趟李大娘家,事情就完全变了。 原本盯着他们左右的熊大熊二,如今都不见了踪影,而嚣张蛮横的贾奕,再也未在他们面前出现。 “带我去见他!”周傥琢磨着,若是这一次周铨让他在朋友们面前丢了脸,定然要狠狠教训一番。 跟在杜狗儿后面走了几步,周傥就觉得不对:“这不是去城外……狗儿,那小子究竟在何处?” “金钱巷。” 杜狗儿一说出这个地名,周傥的几位朋友顿时大乐:“哈哈哈哈,不愧是周傥哥哥的儿子,颇有你当年几分风范!” “铨哥儿今年是十五还是十六来着,就喜欢去金钱巷了,了不得,了不得,英雄出少年!” 这些人如何不知道,金钱巷最出名的就是妓寨! “哈哈,儿子在妓寨里等老子,这等事情……” 周傥听得这些旧日袍泽们小声嘀咕,额头青筋跳了两跳,当即下定决心,到了那儿之后,必然要好好教训周铨一顿。 酒肆离金钱巷还有一些距离,他们赶到之时,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周傥原本见了儿子就要发怒的,结果却被周铨拿出的一样东西骇住了。 “这是……这是?” “老爹你傻了么,连这个都不认识?官告,这便是你的官告,拿着它去大理寺挂个名儿吧。”周铨淡淡地道。 这样装,结果自然是吃了一记爆粟,同时周傥面色如土。 “伪造公文告身……你这坑爹的货,我当初就该打断你的腿!”他咆哮着道。 “喂喂,爹,你太小瞧我了,我怎么可能去伪造这东西!”周铨原本是来献宝的,结果给敲了脑袋,顿时不高兴。 “这是……真的?”周傥见儿子说话的模样,终于不敢将手中的纸当作假的了。 “盖着尚书省的大印,你看,我便是能造个假的告身,还能去刻个假印不成?” 四五、你啊,太简单太幼稚 周铨将那官告直接拍在了周傥的手上,周傥拿那张文书,反反复复看了几遍。 虽然还只是一个区区的从九品的将仕郎,而且只是散官,并无正式差遣,可有了这个,周傥便可以穿一身绿袍,正式踏入“官人”的行例。 与贾奕那被呼为“官人”的敬称不同,这可是真正的官职! “这怎么可能?”周傥只觉得自己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生如此转机。 大宋文武殊途,武官品秩易得,可在文官面前却抬不起头来。所以当初周傥弃武官官职于不顾,成为没有品的小吏时,并没有作太多犹豫。 现在,他手中却已经有了一个文官的散官官衔,原本这是他竭力追求的东西。 “可为何……我觉得有些不对?” 周傥还在那里纳闷,随他来的那些以前的军中袍泽们纷纷挤了过来,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看着那张告身。 然后就是沉默,尴尬的沉默。 方才他们相互吹嘘自家孩儿时,虽然没有明的贬低周傥之子,但隐隐中,确实有这个意思:莫看周傥哥哥你武技高强曾经在边关立过军功,比起儿子来还是我们的更厉害。 可如今,他们的儿子还只是不入流的武官,周傥的儿子,就已经给老子弄了个文官官衔。 从九品的文官也是文官! “今后就是周老爷了!” “没有想到,没有想到,说来说去,还是周家大郎最有本事,别人是父荫子,他却已经可以为老子活动一个官职来了!” 原本听得这些旧交故友的议论,周傥是满心欢喜的,但渐渐,他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这岂不是说,自己别无本事,就靠着儿子才当官么? 虽然这是事实,可是事实为啥就这么……让人觉得受伤呢! “咳!”周傥咳了一声,摆出严父面孔,喝斥周铨道:“还不拜见这些叔叔伯伯们!” 周铨笑嘻要施礼下拜,结果才拱手就立刻被拉住。 “使不得使不得!” “大郎,你年纪虽是不大,却有这等本领……可否为叔叔我活动活动,我与你父可是多年交情!” “莫理他,我和你父亲八拜之交,不过到你……咱们各交各的,我年纪稍长,托大当你的老哥哥,周贤弟,我有件事情想要烦劳你……” 这些人可都是禁军中的油混子,原本是没有门路,故此沉沦下僚,现在突然发觉,眼前竟然有一件手眼通天的人物,哪有不上劲的。 他们七嘴八舌,吵得周铨头晕眼花,有夸周铨有出息的,还有说自己当初抱着襁包中的周铨,就判断他了不起的,更有甚者,有二位黑脸丑陋的,拽住了周铨的衣袖,非要将自己的妹子、女儿嫁与他。只不过一个妹子年过三十,另一个女儿才是两岁! 莫看他们都是军中粗人,可是说起话来,不要钱的吹捧一个接着一个,马屁拍得震山响。周铨还没有被人这样拍过马屁,整个人都昏乎乎的,若不是周傥一把将他从人群中扯了出来,只怕就要多几个妻妾和兄弟了。 “跟我走!” 周傥拉着周铨就跑,他虽然已经脱离了军中,但每日打熬身体,跑得比过去军中的袍泽还要快。将这一大堆闲杂人等都甩开之后,父子俩人才停住脚步,对望一眼,然后一齐大笑起来。 笑得甚为畅快。 街上不是谈话之所,周傥带着周铨到了一座茶楼,挑了个角落坐下,待茶博士上完茶水之后他才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张叔他来自嘉禾,那儿离明州近,我听他说过,明州有一种制糖方法,所制白糖如雪,更胜过用黄泥水滤出的霜糖,我琢磨了一番,制成了雪糖,将之献与梁师成了。” 此时霜糖也只产于蜀中,千里迢迢运到京师来价格很贵,而更胜过霜糖的雪糖问世,谁都能看出它的前景。 “就这样,那位隐相就……答应给我一个官职?” 周傥不敢相信,只为了点雪糖,梁师成就给了他一个文职散官的头衔。 “我还觉得亏了呢,这是没有办法直接见到皇帝,若是能见到官家,一年百万贯甚至更多的收入,官家没准直接给你一个六品七品的官儿!”周铨傲然道。 “嘶!” 这一次周铨的自负,没有换来什么反应,只有一声吸冷气的声音。周铨有些惊讶:“怎么了?” “你方才说的是一年多少钱?” “少说百万贯,多的可能是三百万贯。” “嘶——嘶——” 这一次周傥连着倒吸了两口气,他在京师多年,也算见过市面,可是一年百万贯……想想这么多铜钱,足以在面前堆起一座铜山,周傥整个儿感觉昏了。 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你这个败家子,若是一年百万贯的营生,我还做什么官……” 他一边骂,一边想要抄起长凳给周铨来一下,不怪他如此反应,实在是百万贯的收益把他吓到了。 “爹,如果你想着抄家灭门,我还有别的可以一年赚百万贯的生意做呢。”周铨笑嘻嘻地道。 难得看到父亲被贪欲迷昏头,他不但不惧,还觉得几分有趣。 “你说的不错,每年入项百万贯的生意,若是掌握在我们这样的人家手中,确实是抄家灭门的祸根!”好一会儿,周傥终于冷静下来,将凳子放好,有些尴尬地咳了两下。 “所以我不是说了么,爹,你啊,还是太简单太幼稚!” “混蛋,竟敢如此说你爹,莫非想吃家法?”周傥怒竖双眉。 只不过这等气势,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功夫就没了,一想到自家这儿子不声不响弄出了一个百万贯的生意,还用这生意替自己换得一个前程,周傥就觉得没有底气。 当真是父权不振,当爹的尊严都不知哪去了。 不过父权和当爹的尊严,比起官职前程……似乎算不得什么,反正自己又不是沾了别人的便宜,而是自家儿子的光。 “亏了,亏了,百万贯啊,足够换个正七品的员外郎,还是职事官,不是散官!”想到官职前程,周傥喃喃地道。 周铨倒有些惊讶了:“你不怪我去走梁师成的门路?” 提起这个,周傥神情有些颓然。 他当初离开军中,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不愿阿谀上官,与那些权贵同流合污。可是经历过这些年的风雨,特别是区区一个贾奕,就可以借着李邦彦的势力,将周家几乎逼入绝境,让周傥意识到,自己的固执,虽然不能算错,却也不能说是好。 再看到谢谦,因为投靠高俅,如今已是从八品的供奉官,心中更为不平。 “咦,爹你为何只叹气不说话?”周铨又问道。 “你这小子,哪有那么多问题?整日介就知道在外胡混,还不滚回家中去做正事!”周傥瞪了他一眼,起身就走,走了几步,猛然想起自己如今是个官身,忍不住就踱起了方步。 虽然是踱方步,他毕竟武人出身,步伐飞快,转眼就从茶楼消失了。周铨知道他有些不好意思,也没有去追,只是在后边笑。 他原本准备的解释没有用上,看来他这位老爹,真的是想开了许多事情。 人总是要成长的。 但片刻之后,周铨就悲愤地大叫:“有你这么坑儿子的吗……为何不付了钱再走!” 茶博士冷笑着看他:“便是唤我老子,你也要给钱!” “不过是区区二十文钱,我过会便给你送来……” “不行!” 周铨挠着自己的头发,他没想到自己会落到这地步。刚刚自己还在谈着几百万贯的交易,现在却要为区区二十文钱头痛。 难道说,自己要将外衣脱下来在这抵押?可是如今正值酷暑,外衣一脱,自己就只穿着一个犊鼻裤,这般模样在街上走,可有些丢人现眼。 目光转来转去,突然间看到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周铨大喜:“张先生,张官人!” 张择端如同往常一般,游走于京师的街巷之中,从各个角度观察着这座城市。 只不过如今,他不再是满嘴“可以入画”,眉宇之间,那种为景痴狂的沉迷劲儿少了些,多了点忧思愁虑。 听得有人叫“张先生、张官人”,声音还有点熟,他回过头来,看到周铨,勉强笑了一笑。 “我看先生眉头紧皱,似乎有什么心事?”周铨热情地招呼:“何不上楼来饮一杯茶,小子虽然年幼,却也有几分见识,愿为先生解忧!” 张择端嘿的笑了一下,原本是不以为然的,但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摆“闯天关”,以谜难住了不少人,而且他对绘画的一些见解,也颇合己意,当下点头。 “快快,把桌子上收拾干净,再上壶热茶来,付账的人来了!”乘张择端上楼之际,周铨拍着桌子对那茶博士道。 茶博士也看到张择端了,至少从衣裳上来看,张择端比起周铨算是有钱人,他依收拾了桌子,再上来茶时,张择端已经坐在了周铨面前。 “原来如此!”茶博士听得周铨说了一句,正想多听一下,却被周铨摆手打发走了。 张择端的忧虑,与周铨还有几分关系。 四六、五百万钱三人头 原本在张择端心中,这京师汴梁,是世上最美好的城市,其间繁华,足以入画。但与周铨相识后,他先是见到摩尼教徒在街上掳走周铨如入无人之境,后又见到了贾奕与熊大熊二的密谋陷害,这两件事情,让张择端甚为触动。 再后来,他就注意这方面的事情,发觉这座他认为可以入画的城市里,华光异彩之下,却隐藏着许许多多的问题。 张择端初时只是觉得这些问题不妥:吏员欺凌良善,禁军武备松驰,文士醉生梦死……可在将这些不妥倾诉给周铨的过程之中,他发觉,这些不妥,很有可能成为汴京这座城市和大宋这个国家的大问题。 “只恨我唯知绘画,不能治国安民,虽明知危机重重,却也只能束手无策!” 说到这里,张择端只觉得胸中愁闷,终于略微一松,然后再看着周铨,有些歉然地笑了笑。 周铨虽是聪明,终不过是一个少年,而且出身市井,与他说这些有什么用? 结果他与周铨目光相对,却看到了周铨眼里闪动着某种光芒。 “张先生,你如何束手无策,我觉得,你有办法!”周铨道。 “我确实无法……若我擅文,尚可向天子进献谏文,但我只会绘画。” “那就画呗!”周铨道。 “画?” 周铨哈哈一笑:“我既不通文,也不会画,不过我想,只要将我所会者做至极致,总能有些作用。张先生你擅画,当今官家又喜画,朝廷设有翰林图画院,你若是能入画院,将自己的忧虑画出来,以画进谏就是!” 周铨的话语,让张择端霍然开朗:“正是,正是……你说的是,我可以这样画……再这样画……” 这两年来,他徘徊于京师街头,所见所记的场景,此时突然都活了过来,涌上了他的心头。他专注地想着,自己该如何绘画,将自己对这盛世的隐忧表达出来,全然忘了还坐在他面前的周铨。 周铨轻唤了他两声,见他仍然陷入痴迷当中,不由得好笑:即使没有自己点醒,张择端迟早也会想到这个。 蹑手蹑脚下了茶楼,正看到茶博士上来,周铨泰然自若地道:“楼上那位官人自会付账,我先走一步。” 那茶博士伸头一望,看到张择端仍然坐在座位下,便放下心来,任由周铨出了茶楼,而是向张择端行去。 周铨走得飞快,不过片刻之后,他就听到楼上张择端的大叫声。 这位大画家似乎也没有带钱,不知道他给茶楼画一幅画,能不能充当茶钱。 周铨心中默默地想,同时脚下加紧了几分,茶楼上张择端“周小郎、周小哥”的叫声,他只作没有听到。 至于张择端会不会脱了外衣穿个犊鼻在街上晃,周铨就顾不了。 这几番折腾,他出来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结了心事,周铨觉得很轻松,便没有急着回去,待发觉城门已经落锁无法出去时,他只能转回白家巷旧宅住,想要回到杜狗儿宅暂宿。 才到白家巷时,周铨脚步一停。 在他面前,熊二张着嘴,嘿嘿笑着。 回头望去,熊大的身影,就在他背后约二十余丈之处。 “我不过就是让张择端替我付了茶钱罢了……报应不会来得这么快吧?”周铨心中懊恼。 “周小郎,许久不见,怪想你的。”熊大在他身后道。 “我也挺想你们的,想来你们从贾大官人那儿得知了消息吧……我父去了吏身,已经转为官职了。”周铨扯出一张虎皮。 熊大熊二却是笑容不改:“正是听得这消息,所以才来此候着,等着向周小郎道贺,今后,我们可就要称小郎公子或小官人了。” 他们一边说,一边缓缓向前,离周铨越来越近。 周铨才不会把他们的道贺当真,熊大熊二是贾奕的走狗,而他与贾奕的矛盾,已经到了双方不可共存的地步。 他向梁师成提出的要求之一,便是要贾家父子的性命,想来贾奕若有机会,也绝对不会对周家父子手软。 “既是道贺,那为何这模样,你二人也是市井中的豪杰,跟着贾奕那蠢货有什么出息,倒不如跟着我爹爹,日后也可以得个出身!”周铨道。 这话熊二是半点不信,但熊大阴险,难免心思重一点,因此略一犹豫。 为了贾奕与周家父子成死仇,真的值得么?若是有机会可以改换阵营,似乎也并无不可? 这心思只在熊大心中一闪就被他否认了,然后他看到周铨一脸惊喜:“大伯,你怎么回来了!” 周铨的大伯,就是周傥的堂兄,也就是周侗! 在京师市井之中,周侗可是鼎鼎大名的人物,传说中几十条汉子也近不得身、于征西夏战役之中杀人如麻的超级好汉。 故此听得周铨这样说,熊二还没有什么,熊大忍不住回头。 这一回头,他又听到熊二大叫:“小心!” 熊大回过神来,再看时,周铨已经冲到面前。 嗡! 熊大听得一声响,他虽然阴毒胜过熊二,胆气却不如自己的弟弟,立刻往旁闪躲,然后就看到周铨飞也似的,从他身边跑了过去。 “来追我吧,蠢货!”周铨叫道。 熊大熊二嚎叫了一声,却没有真追,因为这巷子里并非只有他们,一个女人正从巷子那头走过来。 望着周铨远去,这兄弟二人对望了一眼,然后缩进了原本的周家宅子。 进来之后,宅子里多了三条身影,其中有一个,正是贾奕。 “当真是巧了,没想到今日在此就遇上了这小子。”熊大笑嘻嘻地道。 “哼。”贾奕哼了一声,方才熊大熊二并未真全出力,他如何看不出来。 显然,熊大熊二虽然愿意帮他对付周家,却不愿意直接正面面对周傥的怒火。不过这也在贾奕意料之中,他看向另外两个人。 这二人中有一个身材高大,看上去老实憨厚,但眼中时不时闪过的锐利狡黠光芒,证明他绝非善类。 “就是这个小子,我已经认得了,小乙,你认得了么?”那人说道。 跟在他旁边的小厮笑嘻嘻道:“也认得了,倒是有几分机灵。” “五百贯,买这小子的性命。”贾奕道。 “两千贯,这小子很机灵,不好收拾,最重要的是,他家大人不好惹。”那看似老实憨厚的人道。 贾奕沉默了一下,然后沉声道:“周侗、周傥,还有这小子,三人,五千贯!” 此话一出,熊大熊二都屏住了呼吸,而那两人也同时瞪圆了眼睛。 莫看他们一开口就要价两千贯,可所谓漫天要价就地还钱,他们就等着贾奕讨价还价。 结果贾奕却开出了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价格! 所谓家财万贯,有万贯就算是地方上的豪富,而五千贯则已经是半个豪富! 就算是熊大熊二,此时眼睛也红了起来,若早知这个价值,哪怕冒着性命危险,他们也要试着杀杀周氏一家。 京师之中,为了十贯八贯杀人的事情,都时有发生,五千贯,足够他们买通数十个汉子了。 “我不喜欢讨价还价,故此我直接说五千贯的价格,二位,若是同意,那么便成交,我先予你们一百贯,算是订金,若是不同意,那咱们好聚好散,我也奉上十贯,算是二位的盘缠。”贾奕又道。 说这番话的时候,贾奕心里在痛,五千贯,这可是他大半家当。 他当然没有这么多现钱,对方若是真正同意,他还得变卖一些家财,可心痛之余,他又觉得值! “爹爹,做了吧,有这些钱,咱们自可以去做个富家翁,爹爹你安稳当员外,我也可以当个小员外!”那被号成小乙的小厮叫道。 “贾官人这般爽快,这个朋友,卢某交定了!”那貌似憨厚之人倒还很镇定,在最初的贪婪之后,他目光变得更为凝重:“只是此事操持不易,周侗的声名,我在河北东路,亦曾有闻,须得多邀朋友,谨慎安排。贾官人,一百贯的订金,不够!” “五百贯订金!”贾奕道。 他也是个果决的性子,下定决心,哪怕是要拿出五百贯来,也是毫不犹豫! “我们兄弟也愿意帮忙!”熊大熊二交换了一下眼色,齐声说道。 “少不得二位在京师中打探消息。”那姓卢的汉子笑道。 他们正在密议,那名为小乙的小厮突然耳朵动了动,然后做了个手势。 姓卢的汉子立刻闭紧了嘴,贾奕有些不解,而熊家兄弟却反应过来,他们同时将耳朵贴在了院门上。 “小宝,小宝,你这死小子,又跑到哪儿去了?” 外头传来一个妇人的喃喃自语,熊家兄弟打开门,猛地跳出去,却看到李三姑神情恍惚地走过来。 “小宝,你们看到我家小宝了么?”李三姑向熊大问道。 熊大熊二见是她,嘿嘿冷笑道:“方才在五丈河里浮着一具尸首,依稀就是你家那浑小子!” “啊!”李三姑惨叫了一声,震得四周都发出回声,左右邻居家中,一个个的有人出来察看。 “我儿啊……”李三姑哭嚎起来,这让方才吓唬她的熊二满脸尴尬。 “你骗她做甚么,惹来恁多人!”熊大埋怨了一句,他兄弟俩无所谓,可是贾奕与那俩位请来的客人,却是不能被看到的。 “没事没事,我家老二方才是胡说的,你儿子好端端的回家了!”见有那么多人看来,熊大也不好发作,敷衍着将李三姑打发走。 四七、小短命鬼 转过身,背对着熊大熊二的李三姑,脸上虽然还挂着泪,却再无半点悲意。 “贼汉子,双蠢材,老娘略施小技,就得吃老娘的洗脚水!”心中暗暗得意,李三姑面上就浮起了笑。 “站住!” 李三姑才走了几步,身后突然又传来一声低沉的喝斥。 李三姑身体瞬间僵直。 “转过身来!”身后声音道。 贾奕背着手,阴沉着脸,心中总是觉得有些不对劲。熊大熊二放走眼前这妇人,他却不能轻易放走,还要试探一下,看看对方是否听到了什么。 好在李三姑没别的本事,唯有多年神棍生涯,让她的演技炉火纯青。 当她转过身来时,脸上又是泪眼模糊:“贾大官人,你可见到过我家宝儿?” 贾奕家住得离此处其实不算太远,故此李三姑认得他,但贾奕只是隐隐觉得这妇人眼熟。贾奕上下打量着李三姑好一会儿,熊大明白他的意思,便凑到他耳边道:“李家的寡妇,就是那位三仙姑!” “哦……你方才在这里做什么?”贾奕沉声道。 “寻我家小子,这些时日,我家小子都不曾看到!”李三姑一说话,眼泪就往下掉:“贾大官人,你一定是见到我家小子了吧?他往常也常跟着你家小官人的,是不是……你家小官人把他带哪儿去了?” 说着说着,李三姑哆嗦着上前,就要抱着贾奕下跪。 “走开走开,没有谁看到过你家小子,休要在这里胡闹!”还有要事相商,所以贾奕一抖袖子,将李三姑赶开,然后向熊大熊二使了个眼色,留这二人守在门前,自己却闪入门中。 熊大熊二将李三姑赶走,李三姑这才算是脱了身。 回到自己家中,李三姑左看右看,方才明明是看到周铨躲进来了的,结果家里却没有人,再看后门是虚掩着的,便知道这小子从后边逃走了。 “方才姓贾的和两只狗熊在商量什么……可惜只听得几句,便被发觉了,而且里头似乎还有别人,也不知道是谁。”李三姑没有找着周铨,她未往心里去。 她对周铨没有什么好感,不仅仅是因为周铨揭破了她装神弄鬼的骗局。这段时间,李宝总是跟在周铨后边,这几天干脆是与周铨一起,住到了城外,这让李三姑感觉,仿佛儿子被人抢走了一般。 以前儿子在外开口,总是说“俺娘说了”,如今儿子开口,却总是“周大郎说了”,这如何不让李三姑心存芥蒂。 “方才零碎听得的几句,好象是他们要请什么人,对付周家……贾家和周家闹得不可开交,宝儿老实,千万莫要被利用了。” 李三姑这般想,便要将李宝寻回来。但现在的李宝,就象是脱缰的野马,已经离开了她的视线,不是她能找回的了。 连接着十余天,三姑在各个勾栏瓦子里去寻自家儿子,那些儿子常去的地方都未见人影。 倒是有样东西,让三姑很吃惊,如今京师之中,流行起被称为“雪糖”的新白糖,三姑有心弄点尝鲜,但那高昂的价格,却让她只能咂舌。 一直未找着李宝,也未看到周铨,三姑急得都有些报官,可这日傍晚,她正准备晚饭时,门被砰的一声推开,紧接着,她听得呼噗呼噗的喘气声。 “宝儿,你可回来了!” 望着自家儿子,三姑顿时放下手中的活儿,难得地说了句温柔的话儿。 李宝却不适应,他将手中的布褡袋往桌上一放:“娘,收着。” 李三姑没急着去看那是什么东西,而是仔细打量着儿子,然后伸手比划了一下:“宝儿,你好象……高了些?” “是高了,周大郎说每日吃好睡好,再有足量运动,自然能长高。”李宝抹了抹汗水。 一听得“周大郎”三字,三姑就眉头皱了起来,不再理会儿子,而是去看那布褡袋,结果才一打开,她吓了一跳:“这是怎么回事?” 袋子里足足是二十吊钱,看上去都是足贯,也就是二万钱……难怪李宝累得气喘吁吁,背着这么多钱跑,确实不轻松。 “大郎给我的,让我带回来养家,他说前些日子来过咱们家,家里啥都没有,我这当儿子的既然有本事赚钱了,自然要养家,要让娘你过上好日子。” 看着那二十贯钱,李三姑呐呐地说不出话来。 她这些年也攒了点钱,原本是准备为李宝娶媳妇的,但总共加起来还不到十贯。 故此上回李宝将三贯钱还给周铨,她才会发那么大火,甚至跑到周家去闹了一番。 现在,二十贯钱摆在她面前,她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好一会儿之后,她终于回过神来,蹭的一下过去,将门关得紧紧的,然后压低声音道:“你说,你说,周家那奸猾小儿,是不是诱得你去偷去抢了?” “娘你胡说什么,大郎待我们都好,有若兄弟,哪里会诱我们去偷去抢?” “若不偷抢,哪里来的这许多钱……给你就给了二十贯,他自己怕不留下了几百贯?” 李三姑当真不相信,这短短的时间里,除了偷抢,还有什么办法能赚到这么多钱! “大郎的本领,你又不是没见过,此前猜谜闯天关,后来卖冰棍,赚钱……大郎说那不过是小事!” 听得儿子满口“大郎说大郎说”,李三姑心中憋闷,尖刻的本性又冒了出来:“周铨那小儿再如何有本领,总逃不过别人的冷箭,他就要死了,你还跟着他,莫非相与他一般?” “娘你胡说些什么!”李宝听得李三姑这样诅咒,顿时急了。 “俺哪里胡说,前几日,俺亲耳听到,贾大官人,还有熊大熊二两个泼皮,就在周家老宅里议论,说是要对那小猾头下手!” 原本还在仰头灌水的李宝,手上的动作猛然一停:“当真?” “你娘啥时骗过你……哎哎,你往哪去,你快回来!” 李宝扔了饮水的瓢就往外跑,李三姑在背后连叫都拦不住,转眼他就跑得没了影子,李三姑只觉得自己的心突的一跳,然后悬了起来。 “那周家的猾头,究竟给我儿灌了什么样的**汤,令他都不要了老娘……嘶,若是贾大官人真要对周家猾头动手,我儿子就在身边,岂不危险?” 想到自己儿子的脾气,李三姑可以肯定,若周铨遇到危险,自己儿子定然是不顾性命要去护着的。 “糟糕,罢了罢了,我想法子寻人去告知周书手,只要他儿子不遇险,宝儿自然也就没事。”李三姑下定决心,起步就要出去。 结果没出门,就听得登登的脚步声,然后李宝又冲了回来。 “你这小子,这些天都给我呆在家里,哪儿都不许去……” 李三姑跳过去,将门立刻关住,不让李宝再出去。李宝却从自己的衣袖里又掏出个小盒儿,递到她的手中:“方才着急,忘了此物,这是大郎让我带来孝敬你老的,在铺子里可值钱了。” 一听得值钱,李三姑忍不住就伸手去接,才接过那盒儿,就见儿子转身又跑。她堵住了前门,儿子就穿灶堂,走后门,瞬间再度消失。 “你这个短命鬼,便和你死鬼老爹一般,不让老娘片刻安心!”李三姑跟着后面拉也没拉住,旧习发作,破口大骂,险些将手中的小木盒都扔了。 终究是拦不住儿子,她掂了一下木盒:“也不知是什么玩意……” 打开盒子一看,李三姑呆了一下:“雪糖?” 她为了生计,也为了找回儿子,这些时日没少往集市跑,也曾见过这东西,一斤要卖数百文的天价,仍然是有价无市! “竟然是……雪糖,难怪……不行,我得快快去寻着周书手,要将听得的贾贼之话告诉他!” 李三姑跑出去寻人且不提,李宝则跑得飞快。 他身上没钱,轻松了一大截,很快就出了城,不过他没有往城北去,而是向着城东南。 “今日大郎是去了京南厢外……该死,若是对方挑了此时动手,那就糟了!” 李宝想到今天周铨的行程安排,更是心急如焚。 这些时日,周铨一直呆在城北的小院中,主持将普通白糖纯化为雪糖之事。如今暂告一段落,所以他才出门,想要去城外京东厢,要在汴河边上寻一个合适的庄院。 此时已是夏末,汴河之畔,柳荫如云,顺堤而行,看着河中往来的漕船,周铨有些兴奋。 这还是他第一次真正远离京师。 “如今河上的漕船,已经不如往年光景了,据说天禧年间,仅是汴河输入京师的漕粮,就有八百万石!”在周铨身边,一青衣男子笑着说道。 此人姓项名良嗣,家中薄有财产,在离得汴河三里许处有一座小田庄,只不过田庄距京城近二十里,稍嫌有些远,地又贫脊。如今田庄出息不多,远不如在京师中经营生意,而他又有事急需用钱,这才想要卖了田庄。 周铨嫌城中束手束脚,所以也想要在城外置一处产业,周傥自有旧日同僚知晓此事,便作了个中人,今日周铨随项良嗣来,便是要去看看他那庄子。 “这边,请往这边!”既是要出城近二十里,少不得骑着牲口,周铨不会骑马,于是就骑了骡子,到了一条岔路口时,项良嗣殷切地招呼道。 四八、短兵相接 项良嗣的田庄,隐藏在一片树林之中。 这片茂盛的林子虽然不大,但树龄皆很长,甚至有不少长了近百年的古树。 “我这小庄,一共是三百余亩,水浇地与坡上旱地各半……路有些不好走,大郎小心些。” 或许是因为昨日下了场透雨的缘故,道路泥泞,周铨对此有些不满,若他真买了这庄子,这条路还得想法子弄一下。只拖黄土来铺垫,用处不大,至少要拉些砂石来。可京师左近,少有山脉,黄河汴河中,又多是泥浆,砂石还得从远处运来。 项良嗣原本乘着一头驴,此时他下了座骑,过来牵住了周铨的骡子缰绳,仿佛是怕那骡子失蹄。 见项良嗣如此殷勤,周铨心中暗笑,这厮也太急着卖庄子了。 就在这时,那片茂密的林中,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正好映在周铨的眼睛里。 周铨眯了一下眼,向那儿望去时,隐隐看到了人的身影。 “那些是什么人?”周铨随口问道。 项良嗣牵着他的骡子,闻言也望了一眼,然后回答道:“是我庄上的庄客,我这庄子,养得十余户庄客。” 随着他的话语,他还挥了挥手,林间三三两两走出七八个人来。 为首的一人身材高大,看上去很是憨厚,在他身边跟着一个小厮,眉目清秀,老远盯着周铨笑。 周铨初时还不以为意,可看这些人渐渐走近,却不与项良嗣招呼,只是盯着自己,心中微微有些奇怪。 这一奇怪,动作未免迟缓,那项良嗣见此情形,牵着缰绳将他往那边带:“周大郎,这一路上已经耽搁了许多时光,还是快去我庄上看看吧。” 项良嗣的举动,终于激起了周铨的警惕之心。 虽然周铨自己并不当自己是一个少年,可在外表上,他只是十五六岁,家里说话算数的还是他父亲,这个项良嗣,对自己如此殷勤,却是为何? “项庄主请稍候,我要再等个人。”周铨说道。 他一边说,一边向身边的杜狗儿施了个眼色。 杜狗儿却是满脸茫然,他受周傥所托,随周铨来当个伴当,但无论是他还是周傥,都未怀疑过这个熟人介绍来的项良嗣。 “狗儿叔叔,你还记得袜幼巷的那件事情么?”见此情形,周铨说道。 他这一说,杜狗儿才回过神来:“记得!” 袜幼巷黑吃黑干掉摩尼教的事情,只有他们几人知晓,而且一向是不允提起的禁忌。周铨此时当着项良嗣的面提出来,顿时让杜狗儿提高了警惕。 杜狗儿回头望了望,发觉在他们身后,不知何时,也多了七八个人。这七八个人应当是从两侧包抄过来的,目前还没有合围。 “项良嗣!” 见此情形,杜狗儿毫不犹豫,挥拳就给项良嗣来了一下。 项良嗣被打得跌坐在地上,却还不松开缰绳,而是大叫道:“快些,都快些动手,他们识破了!” 砰! 杜狗儿抬起脚来,一脚将项良嗣踹翻,从他手中夺过缰绳,甩到周铨手中:“大郎,快走!” 此时那个满脸憨厚的汉子,脸上的老实神情已经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狰狞,他正与手下全速冲上。 而他身边的那个小厮,也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动作比他还快! 再次踹翻项良嗣,杜狗儿从袖子里抄出短刀,迎着那些人就上去。 那几人手中也现出兵刃,而周铨此时才拨转骡头! 速度最快的小厮已经冲到了周铨面前,起身便想将周铨从骡子背上扑下,杜狗儿一把扯去,却扯了个空,他追在后边提刀剁下,结果当的一声,刀被憨厚汉子挡住。 “有些气力!”那憨厚汉子原不将杜狗儿放在眼中,被这一刀剁得手上兵刃险些脱手,他见自己的小厮已经扑上了骡子,而杜狗儿又有若疯狗般扑上来,便放弃继续前进,而是与杜狗儿缠斗。 “要活着!”这厮武艺高强,杜狗儿算是一条好汉了,他一边缠斗,一边还有余力喊一声。 “放心,一定是活的!” 那小厮叫着去勒周铨的脖子,要将周铨从骡子上摔下来。 但突然间他觉得肋下一疼,好在他反应迅速,主动一歪身子,从骡子上摔了下来。若不是在泥泞里连滚了几滚,他险些被骡子踩着。 “这厮手中藏着短兵!”小厮痛叫着,他虽然躲过了致命一刺,却还是被刺入肋下,伤势虽然不重,却痛得他直咧嘴。 “突围,狗儿叔!” 周铨冷冷的目光只是在那小厮身上一扫,将袖子里的匕首藏好之后,他一夹骡子腹部,那骡子叫了声,开始起步奔逃。 只是泥泞之下,骡子趔趄了一步,险些滑倒,而地上的小厮此时爬了起来,一手捂着肋下,另一手狠狠地将匕首刺入了骡子的臀部。 骡子吃痛,向前一冲,从泥泞中挣脱,然后撒腿跑了起来。 “快追,他跑不了多远!”见此情形,那脸上憨厚的汉子大叫道。原本要来与他一起围攻杜狗儿的几人,都绕开战团,向着周铨追去。 就连那个小厮,也是一瘸一拐,向着骡子跑的方向行去。 唯有那憨厚汉子,却被杜狗儿缠住。方才是他缠杜狗儿,现在换成杜狗儿缠他了。 若不能擒住周铨,他们这次计划就要破产,而杀一个区区杜狗儿,从贾奕那里换不得多少赏钱。 “莫让他走了!”想到这,那憨厚汉子脸中翻腾着怒气,他卖了个破绽,将杜狗儿踹翻了一个跟头,然后转身也追了上去。 这一次杜狗儿没有再去缠他,而是飞身一脚,将旁边看热闹的项良嗣再次踢倒。 短刀狠狠掠过项良嗣的脖子,这厮倒在地上,再无挣扎。 杀了此人之后,杜狗儿才向着那憨厚汉子追去。他甚有经验,不急着靠近,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 那汉子的身手,要胜过他,杜狗儿判断,就算是周傥,也只能略占上风! 周铨骑着骡子狂奔,他完全没有什么骑术,只靠着抱紧骡子脖子才未掉下来。那骡子臀部受伤,又受了惊吓,跑出两三里后,便不支停了下来。 因为骡子跑得并不快,那十余条汉子,仍然在勉力追赶。 眼见身后敌人还在追,周铨跳下骡子,撒腿就跑。 这一路上树柳成荫,行人稀少,也不知道对方是如何找到这样一个小庄子设伏的。周铨本来还叫了几声救命,结果只是徒费力气,他心念一转,这路上无人,但汴河边上却肯定是有人的。 因此他就向着汴河河堤狂奔而去,好在他常有锻炼,跑起来速度不慢,身后几人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见此情形,杜狗儿心中大定,他自知凭着自己一人,绝不是对方对手,当下侧跑出去,想要赶在头前,先回去报信,再带人来收拾这群悍匪。 那伙强人眼见追不上,正气馁时,突然间,前方树后窜出两个人来,将周铨一把摁倒! 即使是那伙强人,也不曾想到,这里会窜出两个人来,都不由自主停住脚步。 “小子,这份功劳是我们兄弟的!” “小杂碎,这次你嚣张不得了吧!” 摁住周铨的二人,正是熊大熊二,此时他们面上,尽是兴奋的笑。 贾奕可是开出了极高的赏格,仅擒住周铨一项,到贾奕那里换个几百贯钱,足够他们兄弟去西京或者哪儿快活一段时日了。 至于周傥的追查,也得等周傥能避开贾奕这次阴谋再说,实在不行,还可以推到这伙强人头上来。 看到熊大熊二兄弟,周铨顿时明白这次伏击的主使是谁。 他想要贾家父子的性命,贾家父子同样也不会放过他,只不过周铨未曾想到,对方竟然会使出收买强人这样的手段。 “熊大熊二,你可知道我父亲为何能当官么,因为我向隐相献出了雪糖配方,价值百万贯的雪糖!”周铨压低声音中道。 此时那些追击之人尚隔着百丈,离得还远,熊大熊二听得这个,身体都是一震。 换了别人这样说,他们只以为是吹牛,可周铨这样说,二人却深信不疑。 “你是什么意思?” “五千贯,买你二人放我一要路,再五千贯,买你二人告发贾奕!”周铨道。 若熊大熊二兄弟不是有诸多把柄在贾奕手中,他们只怕立刻会答应下来! 毕竟万贯,这已经超过了贾奕给周家一家开出的赏格了。 只是想到那些把柄,就算贾奕完蛋,他们兄弟也只怕要瘐毙于开封府中,而且周铨口里许诺的一万贯,谁知道能不能拿到! “小子,非是爷爷要为难你,一万贯离着爷爷太远,还是要到手的五百贯更合适些……你认命吧!”熊大咽了口唾沫,终于回应道。 他话声才落,就听得自己兄弟突然大叫了一声,捂着小腹就滚到了一边! 却是周铨借着他们犹豫的机会,将袖中藏着的匕首移到合适位置,直接捅了熊二一下。 自从那日在白家巷被熊大熊二拦住,周铨身上就暗藏着一柄匕首,方才刺杀小乙,现在又重创熊二,当真是立下了大功。 熊大熊二身上也备有短兵,可是他们想要活捉周铨,并未掏出,此时熊大想要掏的时候,周铨整个人都撞入他怀里,然后熊大只觉得肋下一痛,整个人的气血,仿佛从那痛处漏出一般,再没有了气力! 四九、救与不救 只一瞬间,拦着周铨的熊家兄弟重创! 熊大是直接毙命,熊二还能在地上翻滚嚎叫。 但追兵也已经赶到,距离周铨,只有不足二十丈! 周铨撒腿快跑,熊二在他起步之际,猛滚了过来,抱住了他的腿,让他又跌了一跤。周铨回手一刺,匕首却被熊二骨头夹住,一时间没有抽回来。 好在这一击,让熊二再没有力气拦他,他再起身跑时,追兵离他是十丈。 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奔跑的疲累,周铨呼噗呼噗喘着粗气,浑身肌肉都有些发酸。他只望了追兵一眼,咬着牙冲向汴河河边。 河边有人,那些贼子未必敢追去。 追兵确实犹豫了一下,此前他们都在稀疏的林中,行人稀少,可以肆无忌惮,可汴河之上,漕船往来,光是沿河拉纤的纤夫就不少,还有漕丁巡守,当着这么多的人面前掳人,他们多少有些顾忌。 那伪作憨厚的汉子此时也追了上来,看到地上熊大已经僵直的尸体,再看到熊二也只剩余微弱的喘息,他脸色变了。 若周铨未与熊大熊二照面,他立刻就撤走,可是既然见到了熊大熊二,肯定能猜出这布局的是贾奕。 为了五千贯,杀官造反的事情都可以做,何况是光天化日下擒走一个半大的小子! “追!”他厉声道。 被他找来的,都是亡命,也皆信服于他。闻得此令,顿时再度冲前,向着周铨包围过来。 周铨此时已经跑到了汴河河堤之上,眼前有六个纤夫,正拉着艘漕船,周铨毫不犹豫向他们跑去,一边跑还一边叫:“河匪劫船了,河匪劫船了!” 那几个纤夫看到河边林子里突然跑出个人来,初时不以为意,听得周铨的大叫,他们干脆就笑了起来。 “胡说八道,朗朗乾坤,天子脚下,哪来的河匪……咦?” 一个纤夫正笑骂之时,周铨已经从他们中间穿过,紧接着,那十余个匪徒也追了出来。 见到周铨捅死了熊大、重创熊二,这些匪徒手中也各执短刃,他们冲出来时,那些纤夫先是一呆,然后大叫着逃散。 周铨回头望了一眼,然后又是大叫:“河匪来了,河匪来了!” 汴河之上,船来船往,这边发生的事情,顿时引起了河中船只的注意。 一艘客船正顺流而下,船舱的窗子打开,李清照从中伸出头来向着河两岸观望。听得周铨的呼声时,她就觉得有些熟悉,待看到是周铨人,她脸上先是惊愕,然后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小子古灵精怪,他和他身边那小姑娘,凡是出现,必然招惹麻烦。 等看到真有十余人手执兵刃,在后边狂追周铨,李清照顿时双眉一扬。 她虽是女子,却有巾帼气概:“往岸上靠,去救人!” “不许妄动!”李清照的命令才发出,身后郭太夫人厉声喝道。 李清照惊讶回顾,却看到这位出身名门的郭太夫人一脸厉色:“李氏,勿胡闹!” “河岸上有贼……” “我虽是老眼昏花,却也看到了,十余个贼人,追着一个少年,我们船上伴当不过五人,还有三位是仆妇,凭这些人,能救他么?”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老身还未死,家里的事情,还没有轮到你作主!”郭太夫人这一句说得很重,李清照眼中有些湿润,好一会儿才将之忍住。 郭太夫人扫了她一眼,此次进京,原本十拿九稳的事情,结果却废了,原因就在这个儿媳妇身上。她竟然在大街上被蔡家的人注意到了,蔡攸那奸贼之子,竟然在天子面前进了谗言! 李清照自己并不知道此事,因为赵明诚不能生子的缘故,郭太夫人总觉得有些亏欠李清照,故此对李清照多有纵容。这一次,她是真被气坏了。 李清照虽然心中并不赞成,可面对君姑(婆婆),却又无法抗拒。 内心之间的挣扎,让她咬着牙,向着河岸望去。 河岸上,周铨顺着河堤在跑,但是速度在变慢。方才那小乙还有熊大熊二都伤着了他,虽然不重,可仍然消耗了他不少体力。 河边的纤夫们此时也看出来,那群歹人只追着周铨,大家出门在外,都不愿意惹麻烦,故此无人上前相助。 眼见对方又在逼近,周铨无奈之下,只能纵身一跳,直接跳入到汴河之中。 汴河其实是运河沟通自然水系成而,河水倒不算太急,而现在的周铨,即使不算精通水性,也能在水里游个两三百丈。他跳入水中,向着汴河这边游来,那边歹人顺着河岸追了段距离,眼见他离河岸越来越远,只能停下脚步。 “捞他,将那少年捞起来!” 李清照看到周铨恰恰向着自己乘舟游来,她忍不住再次道。 郭太夫人眉头一拧,厉声道:“休要胡闹,不要再惹麻烦了!” 这一次,李清照却不同意:“君姑,在岸上时我们救人有风险,在水中救人却无风险,为何见死不救?” “这少年被人追杀,安知不是歹人,而且岸上强人紧追不舍,若是见到我们将人捞上来,又怎知不会沿河而下,追寻我等踪迹?”郭太夫人沉声道。 “我……我只想着救人积福,许是我与德甫福薄,才至少未有孩儿……” 李清照说到这里,声音微微有些悲切,郭太夫人愣住了。 她心中歉疚之意再度涌了起来。 赵明诚幼时因为某种原因,身体不足,故此与李清照成婚之后,迟迟未有子嗣。这件事情,李清照不清楚缘故,身为母亲的郭太夫人却是很清楚的。李清照一直都以为这是自己的原因,只能忍痛为赵明诚纳妾,可是如今纳妾也有数年,几个小妾也是一无所出。 这终究是委屈了当初名动京师的词女儿媳…… 想到这里,郭太夫人心中稍软,或许真如清照所言,救了这少年,能够为她夫妻积福,换取老天开眼,赐他们儿女双全。 “可若救上的是歹人该怎么办?” “这少年不是歹人,君姑可曾记得那猜谜闯天关者么,就是他,后为那生当为人杰之诗,也是从他口中听得。” 若不提此事还好,提起此事,郭太夫人气就上涌。 “原来就是卖冰棍的小儿……就是他,害得我们此行功败垂成,不要管他!”郭太夫人脸色又变了。 “什么?”李清照茫然。 她冰雪聪明,立刻意识到郭太夫人所指,明眸之中顿时涌出不可思异的神情:“这如何可能,他只是市井子弟,怎么能影响到太内的决策?” “便是你上街听得他不知从何抄来的诗,结果为蔡家人所见,蔡攸那小奸在陛下面前提及此人,还进了谗言!” 赵挺之的亲旧还有不少在京中为官,虽然具体细节还不知道,但打听到事情的大致经过却无问题,如果说,郭太夫人对李清照的责怪还只是迁怒,对周铨的厌恶就是发自内心了。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李氏,记住你的本份!” 老太太严厉的声音,让李清照沉默了片刻,不过也只是片刻罢了,周铨所吟的那首夏日绝句,在她心中不停盘旋。李清照平生自负义气,即使到了晚年,也性情刚烈,加上那首夏日绝句引发的共鸣,在沉默了片刻之后,她起身向着郭太夫人一拜。 “你要做什么?”郭太夫人眉头拧起。 “君姑,虽则事情与他有关,可我们仇敌却是蔡贼,将事情怪在他身上,似非所宜,清照原本不该违逆君姑,只恐君姑因怒生错,不得不郑重相告。况且,此人之名,既然能达大内,安知他日,先翁之冤,不会因此人而洗?” “他一介市井小儿,就算被官家看重,也不过成为弄臣罢了,岂有本领替你先翁洗刷冤屈?”郭太夫人不以为然。 “先外祖之憾,乃童贯所解,苏子瞻之禁,至师成始开。是儿狡黠,更胜过童贯、梁师成当年!” 李清照这番应对,让郭太夫人终于无言。 李清照的外祖父,即三旨相公王珪,他为刑恕所陷,自己贬官,子孙亦被削夺官籍,情形与赵挺之相似。王珪生前死后,两次遭遇此难,皆因童贯之力而得解之。至于苏子瞻则是苏轼,大铛梁师成冒称苏轼之子,当天下查禁苏轼诗文时,他泣拜赵佶,求问“先辈何罪”,于是苏轼诗文之禁才稍解。 李清照是王珪外孙女,又喜好苏轼黄庭坚的文章书法,因此得知这二件秘事。她开这个口,郭太夫人再无理由拒绝。 “虽然如此,君姑担忧亦是对的,你们救人之时还须谨慎,不可被岸上歹人发觉!”李清照再次吩咐道。 船上仆役,见郭太夫人不再反对,便令船公将船移过去。此时汴河上船只往来,却没有谁敢惹麻烦救周铨的,周铨刚刚跑得全身发热,突然入水,哪怕魂穿之后的他深谙水性,也架不住抽筋,正处于危机之中。 赵家的客船靠近周铨,那郭太夫人叹了口气:“救人可以,不可令岸上人发觉!” 五十、你看我是谁 得了郭太夫人允许,那些船工哈哈一笑:“太夫人放心,必不令岸上强人发觉,我们用鱼网将此人网着,挂在船侧,岸上人被船挡着视线,只会当那小子沉入水中了。” 他们船上自备有鱼网,将周铨兜住,挂在船的右侧。左岸上的歹人看来,就是他们的船行过之后,原本在汴河水中浮沉挣扎的周铨没了踪影,虽然他们也怀疑是不是船上有人救了周铨,可远在岸边,也无法可想。 毕竟河中人多,他们不敢多耽搁,观望了一回,便迅速离去。 带走的,还有熊大熊二的尸体。 而此刻,李清照的船也已经顺流而下,出去里许了。 周铨被鱼网兜着,实在有些难过,因此在网中叫道:“松些网,请将网松一些。” 他并不知道这船上是李清照,对方把他用鱼网网起,既不拉上去,也不放掉,这种待遇令他很有些摸不着脑。 此时开口,也是冷静之后的出言试探。 听得他这样叫,李清照面上露出微笑,压低声音向身旁的仆妇吩咐了一句。 那仆妇顿时上前,也不露出头脸,扬声说道:“有个谜,若你能猜着,便请上船,若猜不着,还是去汴水里与鱼虾相伴吧!” 当日李清照见周铨摆“闯天关”,曾派一小厮上前难他,结果周铨不理不睬,现在算是报复回来了。 而鱼网里的周铨听得这个,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他哪里会猜谜,上次的谜题,除了他在后世看过带来的,主要还是靠着师师小娘子。 “我开闯天关,用谜语糊弄人,现在也被人用谜语为难,莫非这船上之人,就曾经在我那猜过谜?” 周铨心思转动,然后苦笑道:“我认输,我猜不出!” 那仆妇正准备念出谜面,结果还没开口,就被周铨堵了回去,当下看着李清照,等着李清照的回应。 李清照眉头一拧:“不猜那就挂着!” 于是这船挂着周铨,足足顺水而下了十余里,周铨半个身体泡在水中,虽然已经不再抽筋,却也极不舒服。 “我家主人说了,猜不上谜,你就一直这样挂着。”那仆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实在是不会猜谜……” “那你为何还办闯天关,有些谜题,就是我家主人都觉得新鲜。” “那是我妹子拟的题,她比我聪明得多啊,我真不会猜谜……要不,你们出些算学题给我做,我擅长这个。”周铨苦着脸道。 李清照听他这样说,忍不住嘴角一翘:这小子果然是个惫怠的货色! “不猜谜也行,作诗一首,便拉你上来。” 周铨绝对没有想到,这船上竟然是李清照,听得那仆妇又要他作诗,他只当是某位闯天关失败的文人墨客,因此又苦着脸道:“我不会写诗,打油诗成不成?” “要好诗,少说也可以传诸后世的,否则就继续挂着,没诗作词也成!” 自从上回被李清照一眼看破之后,周铨真不敢抄诗,可是这一次又被逼着,他吊在鱼网中久了,也确实非常不舒服,无奈之下,只能道:“那我就来一首能流传后世的……不过我要先说明,这诗非我所作,是我听来的,故此不要问我此诗有何意思,我是粗人,不懂诗词!” 这番话一说,就连始终绷着脸的郭太夫人也忍不住神情稍缓,眉宇中露出几分温情来。 “你先说说,若真是好诗,那便过关!” 周铨开始绞尽脑汁,想来想去,终于寻到一首:“呃,再说一遍啊,这首诗,我是春末时听人在汴河中吟过,那人居于船中,我未曾见到是谁……” “休要罗嗦,快念,快念!”那仆妇得了李清照示意,连接催促道。 “浩荡离愁白日斜……”周铨咳了一声道。 听得这一句,李清照嘴角微微下弯,微有些不以为然。 “吟鞭东指即天涯……” 此句出后,李清照下弯的嘴角收了回来,微微点头,前半句她觉得只是平平,到这半句,倒是颇有水准了。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周铨被吊久了,浑身都难过,因此他飞快地把后边一句念完。 这是清人龚自珍之诗,此时肯定是没有人知道的,而且这诗点睛的后一句非常好,周铨深信,可以打动船上主人,让自己得到脱身之机。 那仆妇只是初通文墨,听到这一句,虽然也觉得好,却说不出好在哪里,也没有把握真好,因此看向李清照。 李清照却是呆了好一会儿,没有说出一个字。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她在心中反复咀嚼这一句,只觉得余韵悠远、意味深长,让这原本只是一般水准的诗,瞬间就提升了不只一筹。 传诸后世,绝对没有问题,而且这后一句,完全能成为脍炙人口的名句! “喂,请问……方才那首还满意么,若是满意,请拉我上去啊!”周铨等了好几息,却仍然没有听到船上的反应,心中顿时急了。 若是这样的诗都打动不了对方,那就是对方有意为难。 “若是不满意呢?”过了会儿,他听得那仆妇道。 “不满意我也没办法,要不把我扔回水中,我自己游上岸去吧。”周铨垂头丧气地道。 然后他听到几声轻笑,紧接着,船工们伸手的伸手,递竹篙的递竹篙,七手八脚,将他捞了起来。 他虽然还只是少年,可毕竟是男人,故此郭太夫人、李清照都没有见他,他被直接带到船尾处,在那里有人递来干布,还有粗麻衣裳。 “就在这换?”周铨有些尴尬。 “小郎被人追杀都不怕,难道还怕在此换个衣裳?”船工笑着调侃道。 周铨想了想,还真是有点怕,毕竟船中有女眷,他在此换衣,对其声誉不好。 “多谢相救,还请烦劳贵主人,把我送到岸边,我自会回去。”他放弃了换干衣裳,而是拱手施礼。 那船工听得嘿嘿一笑,也不劝说,这时船舱的布帘一挑,一个仆妇走了出来:“小郎君要想上岸,倒也简单,若是能猜得我们的谜,或是再吟诗一首,便送你上岸。” 周铨正用干布擦尽头上的水,听得此话,他苦笑道:“那我还是自己游上岸吧,无论如何,请替我向贵主人道一声谢。” 他还回那干布,真的作势要跳入汴河中游回岸上。 那仆妇忙拉住他:“且慢,且慢,等我家主人吩咐。” 说完之后,仆妇转回舱中。 船舱内,郭太夫人摇了摇头:“倒是个性子直的,人品还不错……” 若周铨听到这句话,肯定会羞愧,他哪里是性子直,只不过是不愿意被人为难罢了。 “哼,是个狡猾的小子,他必定不会跳水!”还是李清照对周铨认识得清楚些。 “莫要闹了,别弄得救人不成,反倒结了仇怨!”郭太夫人不满地道。 李清照这一次没有再反对,吩咐了一声,那仆妇再度出来,发觉周铨正在活动胳膊腿脚,当下奇道:“你这是何意?” “活动一下,免得入水之后又抽筋。”周铨道。 “不须你跳水游过去,我家主人说了,再往前些,待那些歹人追不到了,就觅一处地界靠岸,将你放回去!” “多谢贵主人……若是方便的话,还请贵主人留下姓名,容我改日登门道谢!” “我家主人说,你若要道谢,就多说说你听来的诗词。”那仆妇笑道。 此时文人,以诗词书画琴棋为乐事,所以周铨并不意外对方的这一选择。不过要他再抄诗词,他就敬谢不敏,这玩意,抄得越多,越容易出问题。 “我实在是被先生赶出学塾之人,哪里通晓诗文,就是听来的,也只记得那么几首……对了,我曾听得一首诗,或许贵主人未曾听过。” 周铨说到这,灵机一动,觉得终于可以应付这救他之人了。 “请念。” “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周铨将当初的那首夏日绝句又拿了出来。 天可怜见,他绝对未曾想到,这艘客船之中所乘者,就是李清照。那仆妇听了之后回到船舱中,周铨也不好去瞄舱内的女眷,片刻之后,他见那仆妇又走了出来:“我家主人问小郎君,此诗何人所做?” 周铨对这家藏头露脸的主人也有些好奇,听得对方问起,略一犹豫,然后答道:“作此诗者,乃一奇女子。” 船舱之中,郭太夫人眉头一撩,再看李清照,果然露出了好奇之色。 郭太夫人太了解自己这个儿媳了,最喜就是结交有才华之人,而有才华的女子,更能让自己的儿媳欢喜。 那仆妇也知道自家主人的性格,因此向周铨问道:“可知这位奇女子如何称呼?” 周铨道:“此女曾经名动京师,敢叫天下才子自愧不如,娘家姓李,闺名清照。” 此语一出,那仆妇顿时剧烈咳嗽起来,而船舱之内,郭太夫人也咳嗽了两声,看着李清照,神情有些古怪。 李清照则是气急,猛然起身,掀帘子出来:“你看我是谁!” 五一、从早到晚 当李清照出来的时候,周铨完全呆住了。 他确实有点面部识别困难,记不得人的脸,但是李清照不同,两人见过二面,还听师师说过,李清照曾在贾达手中救过她,所以,周铨对李清照印象深刻。 当认出是李清照来的时候,他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还好我没有说她的诗是我写的”,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却是“我为什么要说那诗是她写的”! 上次在街上偶遇,周铨已经推断出,李清照此时还没有给自己取“易安居士”这个号,也没有写下“生当做人杰”的诗句,现在的她,大约还是在写“莫道不**”、“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大胆狂徒,竟然敢……敢……” 李清照本来准备斥骂周铨的,可一开口,她也呆住了。 怎么个骂法,骂对方将一首肯定可以千古扬名的诗说成是自己所作么? 或者骂对方假冒自己的名字作诗? 无论怎么骂,都有些不对劲! “呵呵……没有想到,竟然在此遇见赵夫人……”周铨见李清照呆了,他倒是回过神来,打了个哈哈,将自己的尴尬藏了起来。 面对女人,你越心虚,她越嚣张,倒不如死鸭子嘴硬。 “你方才说,那首诗是我所作,我为何不记得?你如此行事,究竟是何用心?”李清照也缓过神,开口问道。 “这个,我方才不是说了么,曾听得一人在汴河中乘舟吟诗,当时听到他吟此诗,便追问此诗何人所作,那人说是赵夫人之作……故此上回我卖冰棍之时,拿此诗向夫人请教,便是想知道,夫人是否真是此诗作者。” 周铨绕口令般的说法,让李清照头昏脑涨,还想再问,却注意到周铨现在身上仍然是**的。夏天衣物较少,**的贴在身上极是不雅,故此李清照又退回到船舱之中,放下了帘子。 隔着帘子,李清照才又问道:“那人究竟是谁!” “我还想向赵夫人请教呢,那人会是谁。”周铨装得一脸无辜模样。 李清照将信将疑,可是对周铨的怀疑还是多些,她正沉吟着如何逼问出那人身份来,就在这时,她身边的仆妇低咳了一声。 这仆妇是从李家陪嫁过来的,最是熟悉李清照的性格,李清照一惊,顺仆妇示意望去,只见郭太夫人的脸色,已经阴沉如水了。 李清照自己不认这首诗是自己所作,可郭太夫人却觉得,若是这世上有女子能写出这样的诗来,非自己这位儿媳莫属。 李清照才气高,即使赵明诚也算是才子,却仍然被她压得抬不起头来,这一直是郭太夫人心中的隐忧。偏偏赵明诚又无子嗣,然后喜欢离家游玩,就是此前,赵明诚就有长达半年时间不在家中。 若是真有那么什么人,暗中与李清照书信往来,因此得了李清照的诗…… 老太太想像力倒是挺丰富的,立刻就在心中编了一部曲折反复的评话出来,她有所怀疑,面上神情自然不好。 李清照此时也反应过来,退了几步,到了郭太夫人身后。 “怎么,不问了?”郭太夫人斜睨了她一眼。 “全凭君姑作主。”李清照道。 郭太夫人咧了一下嘴,勉强露出一个笑意,然后道:“让船靠岸,打发他下去!” 周铨原本有些惊骇的,没有想到又遇上李清照,不过李清照回船舱之后,船就开始靠岸。周铨此时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语恐怕有些唐突,但话既说出,就无法挽回了。 好在李清照身边的仆妇出来,告诉他马上送他上岸。他低声向那仆妇道:“大娘,请问舱中尚有何人?” 那仆妇见他嘴甜有礼,白了他一眼,低声道:“太夫人也在,你这小厮,太过冒失!” 周铨心中一动,李清照与她的婆婆两个女人入京,会是为了什么事情? 不过他只是将此事记在心里,上岸之后长揖道:“谢过太夫人、赵夫人,在下告辞了。” 船上没有回声,周铨看着这客船缓缓而去,他估计了一下行程,觉得这船会在杞县停泊,当即回程。 他人乖嘴甜,很快就搭上了一辆大车,坐在大车上堆起的货物上,向着汴京而去。 周铨离开之后,李清照所乘船中陷入了沉默,郭太夫人良久才道:“清照。” “儿媳在。”李清照行礼。 然后郭太夫人又是沉默,李清照胸中悲闷,此时隐隐有些后悔,不该救方才那小子的。 “那诗果真不是你所作?”郭太夫人又问。 “这是儿媳第二次听到那首诗,上次便是在京师中,遇得他卖冰棍那回,他撞着了我的轿子,彼时秋姑与福伯也在。”李清照道。 秋姑就是那仆妇,她上前为李清照作证,紧接着在船舱外的福伯也说了此事。虽然郭太夫人心底的疑问还没有彻底解决,但她面上松了口气,笑了起来:“当真是一个狡黠的小厮!” 此后郭太夫人不再提此事,只是说要写信,将赵明诚召回家中,令他与李清照夫妻团聚。 她们的座船果然停到了杞县,准备在此过夜,待次日再出发。不过到了次日凌晨时分,船夫正要启锚之时,突然间有两个人出现在泊船的码头上。 “请问,赵清宪公家太夫人座船,可在此处?”其中一人高声叫道。 郭太夫人听得呼唤,眉头微皱。 “清宪”是她丈夫赵挺之的谥号,她其实很不喜欢这个谥号,当初赵挺之去世之时,天子亲临其家,郭太夫人求天子赐予一个带“文”字的谥号,结果天子不允,那个时候,郭太夫人就明白,赵挺之的政敌绝对不会因为他死去而放过赵家。 “怎么回事,去问一问。”虽然不喜欢,但是郭太夫人还是沉声道。 这一打听,那两人就走了过来:“我们奉周大哥之命,特来拜谢太夫人救了我们小郎君,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太夫人收下!” 他说完之后,就将一个锦盒递了过来,自有仆妇接过去。 郭太夫人在船舱中,神情有些惊讶,周铨回到京师,再遣人来致谢,岂不意味着这两人是连夜赶路? “辛苦二位了,二位这是连夜赶来的?”她徐徐说道。 “周傥哥哥说,报仇可以十年不晚,谢恩便是耽搁片刻也嫌晚了。”来人恭敬地道。 “那周小郎君可安好?”郭太夫人又问道。 两人对望了一眼:“安好,谢太夫人过问。” 他们可是知道,周铨回城途中还被人追着,只是因为周傥得了李三姑的报信,出城接应,这才脱身。 打发走这两个来道谢的人,郭太夫人看了李清照一眼,想到李清照提起,或许能够借助周铨来帮助赵家,神情微微一缓,然后笑道:“这周家倒是有些意思。” “君姑说得是,周家父子看来都是市井中的奇人。”李清照淡淡地回应道。 “且看看周家送来的礼物,莫非是冰棍?”望着对方送来的那个大木盒,郭太夫人又道。 赵家毕竟是官宦之家,哪怕如今落魄,眼光还在,但郭太夫人还是猜不到这个木盒里装的是什么。 打开木盒之后,发现里面是两对小陶罐,底下还有一张纸。 “小陶罐只算平常……”郭太夫人与李清照心中都是如此想,那么重要的是陶罐中的东西。 李清照拿起那张纸,递给郭太夫人,她原本以为那张纸是张礼单,可是郭太夫人将之摊开后,眯着眼睛,才讶然道:“这是……什么物什?” 李清照凑上去,只见纸上写着“凭此至京师雪糖馆兑取雪糖两石整”的字样。 她们忙于奔走,只是听说了雪糖,却还没有见到,婆媳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看向那两陶罐。 李清照揭开其中一个陶罐盖子,借助早晨的阳光,她看到了里面的晶体,洁白似雪,晶莹如玉,隐隐散发着甜香味。 “这就是雪糖?”郭太夫人虽然曾是宰相之妻,此刻也不禁呆住。 此物只凭卖相,就可知价格不匪! 周家送来这样的礼物,算是极有诚意了。 李清照举目向岸上望去,那两个连夜飞奔来的人,此时牵着马,缓缓行向码头边的脚店。 “那个小子……真是报恩片刻不缓,报仇十年不晚么?”李清照心中暗想。 “报恩片刻不缓,报仇从早到晚!” 汴京城中,周铨咬牙切齿,看着自己的父亲。 “我已经派人去送上礼物了,你还想怎么样?”周傥有些恼火。 “我要贾家父子的性命。”周铨道。 周傥吸了口冷气,目光也变得严厉起来:“你……果真?” “今日他能招来亡命伏击我,明日就可以让凶徒袭击娘亲与师师!此等隐患,不可不除!我要借力,将他们父子赶出京师,然后在途中结果了他们!”周铨发狠。 原本向梁师成提出的条件中,就有取贾奕父子性命一条。但是梁师成是何等人物,哪里会轻易答应,既然如此,周铨决定退而求其次,原本准备借刀杀人的,现在自己动手! “你说的是,本当如此,我会准备好人手,盯着贾家一举一动!”周傥也不是心慈手软的,当初对摩尼教徒时,他可是果决得紧。 但是,如何借势将贾家逼出去,是个让周傥为难的问题。 贾家不是当初的摩尼教,若用旧法,杀入贾宅去,必然会引发京师大索,周家肯定会与贾家同归于尽,故此,只有先将贾家驱出京师,才能再做下一步行动。 五二、真是官逼民反 贾奕脸上带着笑容,来到了都商税务。 他在东京都商税务中任小吏,正式的吏职称呼为拦头,因此这一路行来,不停有人和他打招呼。 虽然拦头只是微末小吏,与周傥以前的书手差不多,但却是美差,有许多上下其手的机会,若非如此,贾奕也积不下如此丰厚的家财。 只是他面上虽笑,心里却是极度不安。 东京都商税务隶属于太府寺,但因为处在京师,所以象他这样的小吏,实际上是受到都商税务和开封府的双重管辖。平时他都在街市之上收取算税,今日太府寺丞却突然召他来,这让他有些不妙的感觉。 “老爷唤小人来,不知有何吩咐。”见到寺丞之后,他规规矩矩地行礼。 那寺丞睨了他一眼,没有理会。贾奕站在阳光之下,只觉得浑身躁热,汗珠滚滚而下。 他原本想要乘着寺丞没注意偷偷溜走的,所谓官清如水吏滑如油,象他这样的胥吏,只要不被抓现,有的是办法应付上头。但那寺丞却精明得紧,只要他一有动作,便斜睥过来,让他只能站着。 此时正值秋老虎极盛的时节,站在太阳底下的滋味可不好受,贾奕又是文人出身,身体并不是很好。他被晒得整个人昏昏沉沉,偶尔看到有同僚经过,便使劲使眼色,希望同僚能替他求情。 但他那些同僚与他一般,都是胥吏,别的不行,见风使舵最是厉害,没有一个开口出声,只作没有看到。 “这位寺丞上任不久,我又不曾得罪他,为何他要为难我?”贾奕心念电转,立刻猜出原因:“莫非是……周家?” 单凭周傥,显然是没有这种能力的,可是贾奕对周家的那小子,实在看不透,毕竟那小子的大名,可是传到过官家耳中,就连他倚为靠山的李邦彦,也曾经尝试招徕此人。 “难道说是消息走漏了……熊大熊二这两个废物,至今尚未回来,定然是出事了!” 想到自己安排的杀局,贾奕身上的汗冒得更多了。 他本来想挟持周铨,引出周傥,先将这两父子除掉,然后为除后患,再伏击周侗,彻底了结掉周家。为此他不惜许下五千贯的赏钱,甚至直接给了五百贯的订金,请来太行山中的亡命之徒! 但事情露是走漏,周家必然不会放过他! “不行,我得回去,赶紧派人去寻熊大熊二,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须和那位姓卢的联系上,实在不行,也只能硬上!” 想到这里,贾奕双腿一软,口吐白沫,直接扑倒在地。 他看起来象是中暑昏了过去,那原本晾着他的寺丞见状也吓了一跳,虽然奉命为难贾奕,可若真把贾奕折腾死了,他也要担上干系。 “拖走拖走,给他些水,让他回去休息!”那寺丞下令道。 有差役上前来,七手八脚将贾奕拖走,待把他拖到树荫下后,贾奕微微张眼,发觉寺丞已经离开,他一跟头翻了起来。 “贾拦头,你这是……” “中暑,我家中有药,这就去吃点,不碍事。”贾奕一边搪塞,一边出了衙门。 当他回到家中时,却看到一个人满脸惶急地在他家门前徘徊。 “那个……郑建?”贾奕记得这个少年的名字,原本是跟着周铨搞猜谜的,后来被他儿子收买,成了他儿子的跟班。 只不过周傥的儿子太过狡猾,借着郑建把他们都耍了。后来贾奕夺来了冰棍的作坊,让郑建当了个小头目,专门带着一群市井少年,满京师卖冰棍。 虽然利润已经极为微薄,却总有些收入。 “大官人,贾大官人,不好了!”郑建看到他回来,立刻上前叫道。 “又有什么不好?” “他们不准我们卖冰棍了……还有,作坊也被周家夺回去了!”郑建叫道。 所谓作坊,其实是周家的宅院,只是在查封之后,贾奕想法子弄了过来。听得这个,贾奕哪里还不明白,这一切,都是周家的反击! 汗水又涔涔地冒出来,家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他将郑建召入宅内,在亭子里的荫凉下细问详情。 原来各处军巡铺的军卒,借口替贾家卖冰棍的少年有可能携带违禁之物,翻开他们的箱子进行查验,而且一查验就是一个多时辰,弄得冰棍尽数融化,这些卖冰棍的少年们苦不堪言。 这种手段,正是贾奕这些拦头们所擅长的,如今军巡铺的军卒也用得利落,却让贾奕怒火翻滚。 不仅如此,周傥带着杜狗儿等,回到了白家巷的宅子里,将守着宅子的郑建等人全都赶走,等于是彻底将冰棍作坊都收了回去。 “该死!”贾奕心头一凉。 对方的反击,实在是太犀利,而且从官场、民间双重向他施压,甚至有些肆无忌惮了。 贾奕第一个念头,便是去求李邦彦相助。 他强自镇定,赏了郑建几文钱,就在郑建要走之时,他心中一动,唤住他道:“你小心些,去打听一下周家究竟要做什么。” 郑建心知自己已经与贾家绑在了一起,若是贾家倒楣,他也就没了前途,因此毫不犹豫就应了下来。 打发走郑建之后,贾奕起身,就让人备好礼物,前去拜访李邦彦。 但李邦彦并未见他,见他的只有何靖夫。 收得他的礼物,何靖夫才叹息道:“贾老弟,你做差了?” “什么?” “若不是为了你,李官人就招徕了周家……你可知道是谁在为周家出头么?” 贾奕心中有所猜测,却还抱着一丝侥幸:“还请何先生指点。” “隐相!” 这两个字,让贾奕骇然,险些跌坐在地上。 对于他这样的小吏来说,梁师成就是一个庞然大物,莫说梁师成,就是梁府的一个管家,他也要上前巴结。 所以李蕴李大娘那里,他都得好方好语。 “为……为什么?”呆了良久,贾奕喃喃地问道。 “近来京中何物最为风行,你可知道?” “雪……雪糖!”贾奕倒吸了口冷气。 雪糖如今成了京师里的流行物,上自朱紫贵人,下到布衣平民,凡是小有资产的人家,都想着买一些,或尝鲜,或送人。但是因为供应量少,根本是有价无市,甚至某些人将一斤雪糖炒到了一贯钱的高价! 贾奕也曾经打探过雪糖的来历,可是除去一个“京师雪糖馆”之外,就没有什么收获。因为雪糖供不应求,所以还生出一样奇怪的玩意,就是所谓的“糖引”,凭借糖引,可以优先在雪糖馆取雪糖。 “这雪糖……是周家弄出来的?”他不敢置信地问道。 “正是周家弄出来的玩意,周家将之投献与隐相,不但有实物,还有秘方,秘方!”何靖夫说到秘方时,满脸都是羡慕之色。 这秘方,可与点石成金的秘方差不多了,一年百万贯的生意,其中利润,哪怕是十分之一,也足够他这样的人数代无忧! 然后,何靖夫面色沉下来:“你可知道,原本这雪糖,李官人也可以插上手,分一杯羹的!” 贾奕脸上又开始一串串地冒汗了。 李邦彦原本是招揽周铨的,若是当时再努把力成功了,雪糖之利,哪怕李邦彦现在还无法独吞,至少也可以分得其中一部分。 虽然李邦彦放弃招徕的原因,一是因为宫中传来赵佶吃冰棍吃坏身体的消息,二是因为他与周傥背后的清流谏官不合,但现在再想,其中也少不得贾奕递小话的功劳。 “你害得官人损失了如此多的利益,官人器量非凡,不与你计较,还保得你不入监牢,你当知足了!”何靖夫又道。 “可……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若我是你,就要早些另谋出路!”何靖夫说到这,一甩袖子,扔下贾奕不管,自个儿回到了李邦彦的府中。 贾奕跟在身后叫了两声,何靖夫只是不理,他追到门口,却被门房拉住。 往日见了他满脸是笑非常客气的门房,此时鼻子都长到了额头上:“休得喧哗,这里是何等地方,岂容你在此胡闹!” 贾奕失魂落魄,回到家中,却听得自家儿子在哭。 他心情本是不快,当下怒喝:“哭什么哭,我还没死了,就急着哭丧!” 结果看到他儿子满脸是血地跑了过来:“爹,爹,你可得为我出气,我被打了!” 此前贾达被周铨打得破了相,好不容易才养好,现在再看,又被打得鼻歪眼斜,门牙早就飞掉,连槽牙都被打落两枚。 “这是怎么回事?”贾奕心中一动。 “是周铨干的,我方出门,便被他堵着,他就在咱们家门前打我!” 贾奕狂怒,直接将手中的茶杯摔了:“都是死人们,咱们的家人呢,老柯,还有段五郎是做什么的!” “老柯和段五郎,今天都辞工了……”贾达呜呜地说道。 “辞工……”贾奕的狂怒象是被迎头浇了一桶冰水一般散去,他跌坐回自己的座位之中。 对方分明就是让他在京城中无法立足……这一连串的手段施展出来,他确实难以招架了。 “这是官逼民反啊!”他满腹悲凉地想。 五三、负荆请罪 贾奕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儿子贾达根本不敢出门,出门必挨揍。家里的仆役上街买米买盐,竟然那些店铺都得了警告,不得卖给他们。 这些仆役也只是雇来的帮手,大宋名义上是不准蓄奴的,故此发觉事情不对,仆役纷纷请辞,仅仅是三五日功夫,原本有二十余口的贾家,就只剩余贾奕夫妻和贾达,再就是两个无处可去的婢女。 他也多方面求助,可是连李邦彦都不帮他,何况别人! 毕竟这背后施压的,可是隐相梁师成,以梁师成的力量,不用亲自出面,派个门客歪歪嘴,就足以让贾奕举步维艰了。 “爹爹,怎么办啊,怎么办?” 此时贾达也意识到身处险境,最重要的是,他现在连上私塾都不敢去,更莫提去街上看热闹。 “闭嘴!”贾奕喝了一声。 他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种情形下,他唯有一途可走。 在家中转了两圈之后,他亲自去收拾了一下东西。此时他家中的铜钱几乎耗尽,因此只能拿出两匹锦绸,再加上一件金器、一件银器,想了想,又加上四个银杯,全部包好后出门。 才出门,他就感觉到有人盯着自己,向那边望去,却见几个汉子抱着胳膊,肆无忌惮地对着他冷笑。 “这狗贼……” 心中暗骂了一声,贾奕深呼吸了一下,脸上挤出笑来,向那几个汉子行去。 不待对方喝问,他就直接道:“我要去见周书手……哦,不,周大官人!” 如今周傥可是身有散官官衔,才真正可以用“官人”相差,比起他此前的贾大官人的称呼,可要名正言顺。 “要见就去见呗,与我们说何用?”一个汉子撇嘴道。 “家中这里,还要劳烦诸位,待我自周官人那儿回来后,自有谢礼。”贾奕说到这,还拱了拱手。 但那伙汉子不理睬他,只是哄笑。他有些尴尬地从他们面前穿过,只听得有人在背后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就是就是,当初对付周大哥时,倒是硬得紧,现在就焉了!” “能不焉么,怕是连饭都没得吃了……” 这种议论声,让贾奕心中更是恼怒,不过他还是忍了下来,夹着包裹,加快了脚步。 他的宅邸与白家巷并不远,没多久,就看到了周家的大门。 师师小娘子正坐在门前,拿着李清照送她的书在念,都没有发觉贾奕的到来。院子里的一棵树,树荫此时正好罩在师师的身上,凉风席席,她专心致志。 这是一片安静详和,贾奕见此情形,心里更是妒恨交加,即使以他的养气功夫,都无法安全控制住,他的脸也因此扭曲起来。 听得脚步声,师师才抬起头,看到贾奕。贾奕忙将脸上的凶恶仇恨收起,挤出了一个自以为和霭的笑。 “我要见周官人,师师小娘子……” 他才一开口,师师立刻从板凳上跳起,飞快地闪入门中,砰的一声将门关上。 贾奕面对着门板,脸色再是一变,然后听得门板后边,师师小娘子的声音:“爹爹,娘亲,哥哥,不好了,恶人来了!” “哪来的恶人!” 周傥的喝斥响起,紧接着,门再被打开,一根白腊杆伸出,直接顶在了贾奕的心口。 贾奕再度挤出笑:“周……周大官人,周兄!” 一边说,他一边弯腰鞠下,还将手中的包裹举过头顶。 见是他,周傥收起了白腊杆子,冷笑道:“你来做什么?” “闻说周兄得转官职,这是大喜之事,特来恭贺,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收下!”贾奕腰没有直起,仍然保持着谢罪的姿势。 “礼……我可不敢收,贾奕,我们也相识多年,这等话就不要说了,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贾奕吸了口气,然后苦笑道:“我做错事情,故此向周大官人谢罪,三十年前时,我们可是街坊邻居,一起玩一起长大,却不知为何,变成了如今这模样……” 贾家与周家,都长期住在京师,原本两家就住得近,在上一代人那儿还有点小交情。 可到了贾奕与周傥这一代,双方却变成这模样。 说到这,贾奕眼中浸着泪水:“二郎,我只求一件事情,念在三十年前的交情份上,给我父子一条活路,我感激不尽……” 他声音说得不小,此时街巷中人也有不少,自然有看热闹的。听他说得动情,有那不明因果的,看着周傥的目光就另带含义。 便是晓得两家恩怨完全是贾奕挑起的,此时也不禁感慨,自有人上前劝道:“二郎,贾大说得也有些道理,虽然此前你们两家有些误会,如今说开了,他人又亲来陪礼,你也别往心里去。” 旁人在劝,贾奕却摇了摇头,又说道:“我深知此前所为不对,等闲之间,二郎难以释怀,要不这样,二郎打我一顿,算是给二郎出了这口气!” 这样的话都讲出来了,周傥又是个好面子的,虽然明知贾奕用意,却也只能生生受下这些。 若换了以往,他虽然碍于面子,不得不受,心里还是会不舒服,可是这一次,他受下之后,不但不觉如此,反而倒有些期待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了。 看了仍然垂头弯腰的贾奕一眼,周傥准备原谅他的话,又稍稍改了点:“既是如此,我便打你一顿吧。” “啊?”贾奕愣了。 难道不该是自己负荆请罪,然后周傥大度宽容,双方摆酒言和,从此两家和好,自己再努力一番,或许还可以从周家那落到些好处,比如说,那雪糖之事上,自己也可以插上一手…… 不得不说,贾奕非常了解周傥,但很可惜的是,他不了解周铨,因此也就不明白,在受了周铨影响之后,现在周傥,也不象以前那样了。 砰! 不等贾奕反应过来,周傥的拳头就狠狠砸在他的脸上。 贾奕应声倒地,周傥原本还要再打几下的,看到他在地上扭动挣扎的模样,忽然意兴阑珊。 揍之无趣啊。 拍了拍手,周傥回到了屋里,正当他要把门关上时,贾奕从地上爬起,将布袋子递了过去:“二郎,东西你还未收……” 周傥正待拒绝,旁边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来,将东西接了过去。 正是周铨出来,他当着面将布包打开,看到里面不是金光灿烂,就是银光闪闪,顿时眉开眼笑,连连点头,向着贾奕道:“贾世叔,多谢,多谢……有空让你家大郎来我这儿耍子。” “自然,自然……”贾奕见周傥默许了,也是松了口气。 他抹了抹汗,看到周围看热闹的人,于是堆起笑脸,向周围人作揖:“多谢各位美言,多谢各位,请大伙作证,我今后若再有对不住周二郎之事,必定天打雷劈!” 他话音才落,突然间空中一声闷雷响,吓得他脸色寡白。 “这怎么回事,方才还是晴的呢……” 黄豆大的雨点滴落下来,众人飞快地散去,只留下贾奕一个人。 贾奕以袖遮头,快步跑出了巷子,来到正街。此时正街之上,原本熙熙攘攘的行人,都在飞跑,想要避开这场突如其来的雨。 原本贾奕想拦辆油壁车,结果这时也拦不到。他要寻熟人借雨伞,可是附近人家,都是曾被他得罪过的,见他来借伞,一个个推托。 到头来,他不得不在一家屋桅下避雨。 望着如线般落下的雨,贾奕陷入了深思之中。 他来向周傥道歉,自然只是应付眼前难关。 周傥心狠手辣,若不能得到他的谅解,贾家连基本的安全都没有保障,没准哪一****行在街上,就被人推入汴河中,成为河中的一具浮尸。 雨终于停了会儿,贾奕跑回自家,累得气喘吁吁,却片刻都不停,直接唤来妻儿:“快准备好,收拾细软,咱们去乡下。” “为什么?”贾达立刻叫了起来。 贾家这些年积累了不少财富,在京畿郭桥镇外乡下购了一处田庄。虽然田庄并不大,但一年出息,也足够一家人吃用。 但那地方偏僻,哪里比得上京师繁华,贾达曾在那儿去过两回,便再也不想去了。 “蠢材!”贾奕怒喝了一声。 看到儿子缩头缩脑的痴肥模样,贾奕叹了口气,想到周傥之子周铨,自家儿子和人家儿子相比,差得可真远。 越是如此,就越需要教导。 “方才我去了周家,向周傥赔礼道歉,当着街坊邻居的面,只差未曾下跪了。”又叹了口气,贾奕凄凉地道。 “什么,为什么要去道歉,爹爹,你怎可如此?”贾达又叫道。 “我们走投无路,不如此就休想安生!”贾奕咆哮道。 贾达想到自家这些时日的遭遇,情知父亲没有说错,于是紧张地问道:“他家……未曾接受?” “我既然敢当众赔礼,自然是有几分把握的,周傥这个人,虽然果决狠辣,但太好颜面,只须捧他几句,他便放不下身段了……而他那个儿子,贪财好利,便是一点蝇头小利也不放过。我投他二人所好,哪有不接受的道理?”贾奕道。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离开京师,爹爹你这职司可来之不易!” “所以说你蠢,如今他碍于颜面,不得不接受,可转过身来,他父子想明白了,岂肯放过我!所以要乘着他父子不好翻脸之时,我们赶紧离开京师,在外待个两年,然后再作打算!” 见贾达仍然是一脸不愿意,贾奕痛心疾首地道:“你如何就这么蠢,我们回了乡下,自此敌明我暗。待我再联系上卢老大之后,再做其余计较!” 说到最后,贾奕咬牙切齿,眼中凶芒更厉! 五四、意外 暴雨之后,是时断时续的阵雨。 这时节,进出城的人少了许多,城门口处的士兵,都寻了风雨不及的所在休息。 一辆油壁车穿破风雨,来到了城门口。几个士兵骂骂咧咧地上去,车夫披着蓑衣戴着斗笠,不停点头哈腰,将好几陌钱塞了过来,那些士兵收了钱,外头又下雨,便没有怎么检查,挥手放行。 油壁车内,贾达趴在窗前,用惊恐同时不舍的目光看着外头。 贾奕是家中的主人,他既然拿定主意,家人是无力反抗的。贾达虽然还是不愿意离开京师,却也只能在这里,泪眼汪汪,依依不舍。 搪塞过了门口的士兵兵卒,贾奕算是长出了口气。 他上周家去道歉,看上去是服软,实际上不过是想着麻痹周傥,为自家争取时间。 果然,回去之后再看,原本在他家门前监视的几名闲汉,如今都不在了。 贾奕要的就是这个机会,凭着在禁军中的人脉,周傥在京师极为危险,但只要出了京师,他就不惧了。 在他的那个小庄子里,还养着二十余户庄客,然后邻近村落,等闲聚集数十人不成问题。 油壁车出了城,因为大雨泥泞,所以行得不快。不过贾奕此时已经放松了心弦,只觉得天高海阔。 大约离城二十余里,经过一处草市,贾奕便没有再往前。他把贾达还有妻子都呼出了车,寻了住野店安顿下来。 “爹爹,怎么停下来了?” 此时天色还没有晚下来,如果继续赶,还可以再往前走一站。贾达有些好奇,同时又希望是父亲改了主意。 “等人。”贾奕阴沉着脸道。 他要等的,就是那姓卢的强人。原本是熊大熊二出面联络这一伙强人,熊大熊二如今生死不知,他只能再遣别人去联系。 这事情他做得极隐秘,就连儿子贾达都不知道。 就在贾家宿入野店之时,京师城中,他家的大门,正被人用力拍打着。 “贾大官人,贾大郎!” 郑建拍了几下门,然后侧耳去听,却没有听得里面有任何动静。他又拍了几下,里面仍然是毫无反应。 郑建的面色有些难看,自从他彻底投靠贾家,便与自己家里都翻了脸,所以这段时间一直是在外厮混。直到今日,他得到消息,晓得贾奕跑到周家去赔礼请罪,这让他极度骇然。 若贾家真认输,那他的日子,就更不好过,毕竟叛徒比起敌人更为可恶。 故此他立刻赶来,想要寻贾奕确认一下。 但贾家宅里没有任何声音,让他心底生出疑念,同时也感到恐惧。 难道说……周家已经对贾家下手了吗? 郑建用力嗅了嗅,并没有嗅到血腥味,他琢磨了会儿,贴着门缝往里瞧,却也没有瞧到什么。 “对了,有个洞!” 沉吟良久,郑建本来想要爬围墙的,但是转念想到一处所在,立刻绕着围墙跑过去。 不一会儿,在一根酸枣树下,他找到了那个洞。洞本是给狗出入的,但是他也勉强挤得过去。他伏下身,小心翼翼钻进去,还唤了两声,却没有任何动静。 看来真出色了! 郑建心怦怦直跳,到了堂屋门前,发现门从外边锁着。不过这拦不住他,他在窗纸上刺了个洞,向里面瞧去。 里面静悄悄的,也没有任何动静。 郑建干脆破了窗子,直接跳进去,发觉屋中零乱,仿佛是被谁洗劫过一般。 周铨对郑建的评价,曾经是既聪明又勤快,虽然此人人品堪忧,可这二点却是不假。在仔细观察一番之后,郑建判断出,不是洗劫! “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虽然很乱,但并未破坏任何值钱的物品……容易收拾的细软被带走了,院子侧门处,还有油壁车进出的痕迹……逃了,贾奕是逃了!” 做出这样的判断之后,郑建的脑袋里嗡的一声响,眼前一片昏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 贾奕逃了,他该怎么办? 郑建查以肯定,在发现贾家离开之后,没有地方发泄怒气的周铨,会将他当成出气桶。 连贾家都承受不住,他郑建这区区小身板,如何能承受得住? “我也要逃!” 郑建心中闪起第一个念头就是逃走,可是他自己又否定了这个想法。贾奕有万贯家财,他可以逃,而郑建如今和家人都反目了,他能逃到哪里去? “贾家为何要逃,贾奕不是向周傥赔礼道歉了么?是了,他的赔礼是假的,无非就是迷惑周家,所以周傥安排在贾宅盯着的人都撤了!对,周家现在还不知道贾家逃了,我可以去告状……我为周家立了功,他们当会原谅我……不,我以前就是假装投靠贾家,换取他家的信任,如今关键之时,反戈一击通风报信,立有大功,他们应该奖赏我才是!” 心中念头飞转,郑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对自己最有利的道路,准备再出卖贾家。想到贾奕一方面让自己继续打探周家的消息,另一方面不告而别,他对贾家就连半点愧疚也没有。 事不宜迟,来到狗洞处,他爬出半个头,但旋即想到一事,又退回到贾家。 “到处找找,乘着他家走了,值钱的东西先弄些!” 贾家把值钱易带的细软带走了,但终有疏漏之处,这些就被郑建捡了便宜。他弄了个小包裹,悄悄藏了起来,然后飞快地跑到了周铨家中。 “不在?” 在周铨家门前,他被拦了下来,门中的人是李宝,根本不理他,无论他如何恳求,只是不在两字。 这还是跟着周铨久了,终于有子些长进,换作当初,李宝只怕要捏着拳头出来揍他。 “我真有急事,李宝哥哥,这事情关系重大,你速速带我去见大郎,否则耽误了大郎的事情,你可担待不起!” “滚,再多说,揍你!”李宝喝道。 郑建急得跺脚,正这时,却听到身后响起一个声音:“你的新主子派你来的?” 这声音突然响起,骇得郑建向前一栽,回过头来,却是王启年。 在最初和周铨搞闯天关的少年中,王启年算是不显山不露水的一个,一切都只是平平。但经过几番折腾之后,他与孙诚、李宝,却成了周铨最信任的三人。 而且郑建觉得,这厮甚是阴险,总让人觉得,象是伏在草丛里等待猎物的蛇。 不过蛇比李宝那石头可要好打交道,至少可以说动。因此郑建在一骇之后,立刻扑到王启年身前:“我有关系到贾家的要事,要向大郎禀报!” “哦?那你随我来……李宝哥哥,大郎唤你也去。”王启年叫道。 他来李家,就是来叫留守于此的李宝的。 李宝跟着出来,还瞪了郑建一眼,然后当着这厮的面道:“启年,你带他去见大郎做什么,这个叛徒内奸!” “如何处置他,当由大郎来定夺,咱们可不能擅自决定。”王启年细声细气地道。 李宝哼了一声,心里仍然觉得不对,不过他对王启年也有某种畏惧,因此并未多说什么。 周铨仍然在外城的宅院里,当初他请张顺这个生面孔租下宅院,还有大肆收购石灰、粗糖,将这座偏僻的宅院变成了一座小小的工坊。今日和他一起在宅院中的,除了周傥和周母,还有李蕴等一大堆人。 “就是这样?”望着结晶出来的雪糖,李蕴的目光闪烁不定。 价值翻了数倍乃至十数倍的雪糖,竟然就是用点石灰水过滤澄清出来的,若非亲眼所见,她是绝对不相信的。 “就是如此简单,你瞧,梁公派来的匠人,现在也掌握这方法了。”周铨一笑。 “你这么爽快就交出秘法……莫非还有别的赚钱门路?”李蕴看着那堆雪糖,仿佛是在看白花花的银子,但口中却说出了句让周铨毛骨悚然的话。 他当然有的是赚钱的法门,可若被别人知道了,他定然成为各方争夺的对象,甚至会被囚困,终身都别想重见天日。 而且李蕴的话,还有另一重含义,周铨可以将秘法交给梁师成,也可以将秘法交给别的人,因此,灭口或许是梁师成保持垄断的最好方法。 “大娘说笑了,这般背后是几十几百万贯利益的产业,哪里是我这般小民能窥视的,除了梁公这般人物,谁得了它,都不是天降横财,而是天降横祸!我不是不贪心,可如今梁公给了我父亲官身,逼我家仇敌低头,给了我一座庄子还有几百亩地,我若还不知足,那就真是不知死活了。”周铨心里悬着,嘴上说道。 “难怪梁公说你是聪明人。”在李蕴身边,一直没有出声的秦梓此时也开口了,神情甚是亲热:“以后我要与周大郎多走动走动了。” 他是梁师成门客,梁师成不方便与周铨直接联系,而李蕴只是妇人,此后,他便将成为梁周之间的中间人。 此时他开口,表明危机已过,周铨算是悄悄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王启年带着郑建过来,不由得眉头一皱,然后拱手道:“那边有些事情,秦先生,李大娘,你们先在此看着,我去去就来。” 五五、夜杀 “人怎么还未到?” 贾奕象个热锅上的蚂蚁,绕着屋子转了几圈,却没有出门。 在外头观望的是他妻子,他与贾达父子,都缩在屋里不敢出去。 此时天色都已经晚了,但是约好来此相会的那伙强人,却连影子都没有。 直到外头完全看不见,周妻也缩回到屋里,她嘴中不停埋怨着贾奕,结果吃了贾奕一记耳光后变成了哭闹。 野店的主人听到闹得凶,便进来相劝,贾奕倒是知道出门在外不能随便得罪人的道理,将那店主人哄走之后,听得贾妻与贾达两个都在啼哭,他心中更是烦闷,干脆一个人出了野店,蹲在一棵树的背后发愣。 在冲出京师的惊喜消褪之后,现在的他更为冷静,然后就意识到了不对。 “周傥这厮好对付,我很了解他,我并不是输给他,真正难对付的是他那儿子!那小子此前愚钝鲁莽,和杜狗儿是一般货色,故此我略施小计,便让他们去挑衅李蕴……但自那之后,那小子就象是换了个人一般。有人说他是得了几日的失魂症,我看不是失魂症,而是……鬼上身!” 想到这里,贾奕浑身一激灵。 彼时正是迷信鬼神之时,就连皇帝老官,都自以为道君,朝中高官,包括那些原本学“子不语怪力乱神”的文人们,也往往痴迷于此,在民间,各种鬼神信仰更是大行其道。 贾奕也不例外,想到周铨身上可能有一只恶鬼,他就冷汗直冒。那些来自太行山的强人,就算能强过周侗周傥,可能强过一头恶鬼么? 还有,自己瞒天过海溜出京师,能够骗住周傥,但能骗过一头恶鬼么? 没准那恶鬼,就在自己的背后,冷冷地盯着自己…… 越是胡思乱想,贾奕就越是害怕,甚至忍不住不停回头望去,仿佛背后真有什么可怕的存在。 就在这时,他听得马蹄声响。 天色这么晚了,各个关卡隘口都已经落锁,此时还骑马在外的,不是有急事,那就是见不得光。 眷顾铨顿时紧张起来,他紧紧笼住袖子,袖内藏着的匕首被他捏得发滑。 马蹄声越来越近,过了一会儿,那马上乘客来到此处野市。贾奕一直躲在树后的阴影之中,可来人也有意掩住面容,因此黑暗中,他没有认出对方。 好在对方只有一个人,贾奕按住心中的惊慌,若是周傥前来追杀,不可能只有一人。 但他仍然借着树枝躲着对方的视线,直到那人来到野店门前,下了马,去敲虚掩着的门,贾奕才认出,这是那位卢姓强人身边的小厮,那个名为小乙者。 “贾大官人,贾大官人?”那小乙呼了两声。 “我在这里,小乙哥,卢大哥呢?” 小乙愣了一下,以往贾奕对他的主人虽然客气,可不曾叫出“大哥”这般亲热的称呼。他笑道:“贾大官人怎么成了这模样?” 贾奕没与他进院子,而是招了招手,和这位小乙一起到得稍远空阔的所在,然后长吁了一声:“我如今情形极惨……那些狗官,与周家的凶徒勾结起来,欺压我这善良百姓!以往我只道官逼民反是胡说八道,现今看来,连我都要被逼反了!” 这可不是贾奕的胡说八道,实在是他的真心想法。他勾结李邦彦、李孝寿迫害周傥周铨时,他不想着官逼民反,可周铨只是稍借了点梁师成的力,他就要叫官逼民反了。 小乙笑了笑:“贾大官人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入伙,与卢大哥、小乙哥你们一起,替天行道、劫富济贫!”贾奕很认真地说道。 小乙愣住,然后哈哈大笑起来:“大官人说笑了……” 他当真不信,这位贾大官人可不象他与自家主子一样,早就沦为亡命。而且贾奕不过是一文人,对他们没有太多帮助。 “此事烦劳小乙哥转告卢大哥就是,若是蒙卢大哥同意,我愿奉卢大哥为主!”贾奕又道。 这下,小乙确认贾奕不是在开玩笑了。沉吟了一会儿,小乙点头道:“我必原话带到,但成与不成,都当由我家主人定夺。” “那是自然……小乙哥,那日诱捕周家小儿之事,首尾究竟发生了何等变故,致使功败垂成?” 听他提到那天之事,这位小乙哥就觉得自己的肩膀上又开始疼痛了。他自命机灵,可是那天也被周铨抽冷子捅了一匕首,虽然伤得不算重,却也是吃了个不大不小的亏。 将那日经过说了一遍之后,小乙恨恨地道:“原本杀那小儿不成,我们准备先杀他的伴当,断了周家一臂,然后在他归城的半路上拦截,看是否能截住。结果途中看到一小子带着他老子还有大队人来接应,我们只好先退了……贾大官人,必是你这里走漏了消息,才令其有所准备!” 带人接应的是李宝,这件事情贾奕知道。但听得周铨竟然从这么严密的伏击中脱出,他也不禁呆了半晌,然后恨恨地道:“这小子,当真奸猾!” 小乙深表赞同地点头:“莫看他是周侗的侄儿,若是正面与我较量,当不是我的对手!” 二人对周铨,可谓同仇敌忾,说得渐渐投机起来。贾奕乘机说道:“如今我被周家这恶霸勾结狗官,逼得在京师立不得足,只能退避乡下,只是我担心周家不会放过我……小乙哥,我看你武艺高强,能否请小乙哥相助,送我返乡?” 那小乙哥犹豫了会儿,然后有些抱歉地笑道:“原来是为此事,贾大官人,实不相瞒,我身上有伤,行动无妨,打斗却是只能施展一半本事,而且我家主人须臾离不得我。这样吧,我如今就回去,过会儿会有几位兄弟来此与贾大官人会合,明日他们护送贾大官人返乡!” 贾奕此时众叛亲离,连自家仆人都纷纷外投,小乙答应派人来护送,虽然他心中还有些不满意,却无法拒绝。 这小乙是个行动利落的,当下乘马离开。贾奕回到野店之中,因为有了外援,终于有心情安抚妻儿,被他哄了会儿,贾达倒是睡着了,贾妻也开始打瞌觉,但贾奕要等帮手到来,故此不敢睡着,披了衣裳又来到野店之外。 已经是子时时分,天色转晴,一弯上弦月斜挂天际。远处传来犬吠之声,然后又是骡马蹄声响起,贾奕知是援手到了,心中欢喜,便迎了过去。 他往路中一站,便被远处来人看到,他略有些近视,只依稀看到来者共是四骑。 稍近之后,他脸色大变,因为来的人竟然有些眼熟,似乎正是周傥等人! 虽然对方以黑布笼头,可贾奕还是认出了。 他张开嘴就要大叫,忽然听到“嗡”的一声响。 那是弓弦在响! 一枝箭飞射过来,直接射入贾奕的身体,贾奕的大叫,顿时变成了惨嚎。 不过这一箭并未直接命中要害,虽然射中,贾奕却还能够踉跄着转身,然后大叫起来:“杀人了……救命啊……” 深夜,他的声音喊出去之后,顿时震动四方。此地离京师也只有二十余里,又是交通要冲,原本有不少人住店,可是他叫声响起之后,原本亮着的几盏灯,反而都灭了。 此时大宋乱相已生,离着京师不过数百里范围内,都有不少盗匪啸聚山林,各处乡野少不得白天好人晚上作贼的。而出门在外的人,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谁会为此招惹悍匪强人! 周傥放下了手中的弓,骂了一声。 未曾直接射杀贾奕,一是因为他自从退出军职后,就没有象以往那样苦练射术,二则是因为仓促之间他没有取到好弓箭,只能从民间的弓箭射弄了一张软弓。 准头虽然还在,可是软弓力道不足,故此虽然伤了贾奕,却没有达到周傥的目标。 可是他旁边的周铨却已经眼睛发直了。 没有想到父亲射术如此精湛,这可是夜晚,而且还在马上,相距也有四十余步! 想到岳飞的射术,周铨开始有些后悔,自己或许也该好生学射了,毕竟战斗之时,拿着弓的远程,可比冲上前肉搏的近战要安全得多。 贾奕叫了两声,一边捂着伤口,一边向那野店奔去。野店有围墙,而且店中有掌柜伙计帮闲,加起来也有十余人,再加上住店的,贾奕深信,自己只需躲入其中,周傥暂时不能奈何他。 毕竟周傥还不敢明火执仗地杀人! 离野店只不过十余丈远,片刻就能跑到,眼见大门在即,贾奕心里虽然还是惊慌,但惊慌之余,却还有几分喜色。 只要逃入店中,加上野店主人和伙计的证词,他就可以孤注一掷,去官府里控告周傥。这一次便是梁师成,也无法让周傥完全脱罪,少不得一个刺配数千里的下场! 周傥父子若是被刺配,贾奕有的是办法,在半途中结果他们的性命,定要让这对父子,也尝尝自己所经历的恐惧。 可就在这时,贾奕的眼睛瞪得老大:“不,不要!” 野店的院门,就在他面前,开始合拢关闭! 五六、劳烦洗地 院门之后的店主人,根本不管贾奕! 虽然看到了贾奕在飞奔,试图逃入店中,可那店主人还是催促着伙计:“合上,快合上门!” 他对贾奕还是心存怨恨:若非这厮,野店院门早就闭上落锁,自不必担忧强人。可现在,如果门再关不上,强人没准也要冲入野店,到时不仅仅是店里的住客要倒楣,就是他这店家,只怕也会丢了性命。 因此,门就在贾奕的眼皮底下,砰的声关上。 贾奕嗵的一下撞在门上,想要把门撞开,但他文人出身,力气不大,那门只是颤了颤,然后门内咯哒的声响,门闩业已搭上。 “救命,放我进去,救命,放我进去!”贾奕连接着拍那门,结果却没有任何回声。 绝望瞬间吞没了他,他转过身来,看到周傥已经在他面前了。 “饶……饶我,饶我,我负荆请罪你已经答应了……”贾奕道。 “这个……”周傥老脸微红。 贾奕非常了解他,知道他喜好面子,当下跪倒:“周大兄,你乃英雄好汉,怎能说话不算数……我在你家门前负荆请罪,你答应饶我的!” 周傥当时确实是表露出接受贾奕赔罪的意思,此刻被他一说,不免有些犹豫。 “我爹答应了,我可没有。” 贾奕总算看到了一线生机,正高兴间,突然听到这声音,他愕然抬头,然后就被一杆短矛刺入喉中。 动手的是杜狗儿,支使杜狗儿动手的,不是周傥,却是周铨! 贾奕眼睛瞪得溜圆,看着周铨,此时他才想到,自己这次惨败,根本原因并非周傥,而是周家的这个小子! “是儿……最无信也!”他想这样说,可喉部中矛,哪里能吐出半个字! 但他的意识还没有完全散去,在惊恐绝望与愤怒之后,取而代之的是哀怜。 “咯……咯……”他努力想要说出哀求的话,可只能发出这样无意义的声音,然后整个人都倒了下去。 周铨冷冷地看了地面上的尸体一眼,自从亲手杀过摩尼教的人之后,他开始习惯这个了。 只看了一眼,他又瞧向那店中,然后向杜狗儿示意。 “当心一些,莫要胡说八道。”杜狗儿上前踹了一脚野店之门。 野店之中的主人家,此时战战兢兢,脸上都是哭丧之色。 “走!”周傥道。 野店的主人将耳朵贴在门上,听得蹄声渐远,犬吠之声也渐渐安静下来。他这才敢打开门,众人举着火把望去,只看到贾奕跪伏于地的尸体。 “是咱们店的客人,他深更半夜,好端端地跑到外边去做什么!”一伙计道。 “当真是……明日里官府来问,咱们当如何答?”另一人道。 野店店主还没有说出什么,就听得身后悲呼声,一个妇人跌跌撞撞走出来,把尸体揽起,哀嚎不断。 “真是!”野店主人心中全是恼怒,若是这家人没有宿在他店中就好了。 官府问及此事,知道他闭门不纳,他也要吃挂落,故此先得和伙计们串通好来,只道对方深更半夜私自出去,也不知道是何谁人相会,然后就死在了门外。虽然这样也少不得被官府胥吏们敲榨,但总比再惹来强人要好。 他正琢磨着,就看到一个胖少年,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走了出来,口中还嘟囔着“出啥事了”。 他认得这胖少年,正是死者之子。 贾达早就睡着了,此时被吵醒,发觉父母都不在身边,外头又热闹,故此出来看。待发觉自己母亲在野店院门前席地嚎啕,而父子僵直着躺在她怀中,生死不知,他的瞌睡顿时被吓没了。 嗷的一声叫,他扑了上去:“爹,爹,怎么了,爹!” 他冲到贾奕尸体旁边,见到其浑身是血,喉头一个洞,骇得跌坐在地上。正这时,野店门外的树影之中,蹭的跳出一个人。 李宝紧紧握着自己手中的匕首,满脸都是兴奋。 方才看到周傥、杜狗儿动手,他感觉到,自己身体内某种原始的力量被唤醒了。 他热血沸腾,故此当周铨的吩咐落下来时,他没有任何思考,直接点头应诺。 杜狗儿推了他一把,他知道时机成熟,先是慢慢的,然后三步变两步,最后小跑,直接冲到了贾达身侧。 野店主人等只看到黑暗中跑出一个身影,个头不高,黑布头罩笼着头脸,只有一双眼睛在外。 他们骇得不由自主后退,而李宝的匕首,已经狠狠捅进了贾达的咽喉。 “叫你打我,叫你骂我傻子,叫你总是欺凌我!”李宝口中低声骂着,瞬息间,自己平日里受贾达欺辱凌霸积下的怨气,都随着匕首的刺入而发泄出来。 旁边的贾妻也吓坏了,没有想到强人在杀了贾奕之后,竟然没有离开,此时又出来杀贾达! 反应过来,她向着李宝再扑来时,李宝转身已经逃走。 她没有扑到李宝,张嘴呼天抢地地咒骂,结果突然觉得肋下一痛,歪过头去看时,却是另一个黑布罩面的人动了手。 杜狗儿干这个是轻车熟路,他还绞了绞手中的短刀:“娘的,大郎还是有些妇人之仁,既然做到这一步,就当斩尽杀绝,不留任何后患!” 一推贾妻的尸体,杜狗儿并未急着离开,而是向着野店的大门,晃了晃手中血淋淋的短刀。 “主人家,劳烦洗地,他家身上颇有细软,算是给主人家的报酬了。” 杜狗儿自然不会说这话,教他如此说的是周铨。 在周铨原本计划中,杀了贾奕贾达,贾妻一介女子,这里开野店的一般胆大心黑,再看到贾家留下的细软,自然会替他收拾残局。但杜狗儿做得更绝,直接杀了贾妻,如此一来,店主人要吞没贾家的财物,更无阻力。 这既是利诱,也是示威警告。带血的刀分明在提醒野店主人,若是他们乱说什么,少不得也要吃刀。 然后,杜狗儿回身才走,片刻之后,蹄声响起,他带着李宝,扬长而去,竟然无一人敢阻拦。 “员……员外,当如何是好?”店伙计见此情形,向主人问道。 方才只是死了一人,他们就在为如何应付官府而头痛了,如今死了三个人,看情形是一家被灭门,若是官府知晓,在场众人,没有一个能脱身。 野店主人环视诸人,发现在惊恐之余,众人的目光里,还闪动着一些别的东西。 他心中懊恼,若那强人走时不说,他自然会想办法吞没掉贾家的细软,可对方说了,他也不好藏私。 “先瞧瞧他们留下的东西,看能不能寻出他们的身份。”店主人道。 当众人来到贾家租的屋子里,打开所携带的两个箱子之后,店主人顿时变得喜忧参半起来。 贾奕此次离京,所带的都是价格高昂的细软,这两口木箱之中,大多是银器,还有少量金器,另外有十余贯的铜钱。 野店主人是行家,这眼一扫,判断出其价值,恐怕有两三千贯之多! 也是贾奕准备雇强人暗算周家,否则不会有这么多财物。除此之外,还有几张地契、房契,只不过这些在官府中有备案,等闲无法出手,故此没有人去理会。 “大伙分分……”店主人才这样说,突然听得外头又是犬吠马嘶,吓得众人连分财物都暂时放下,一个个跑出去。 只见六个人影出现在店门口,个个目光不善。 “这是怎么回事!” 这六人中为首的正是小乙。 他看着地上的三具尸体,认出了贾奕与贾达。就在晚边上,贾奕还与他定下密约,可现在,已经死在了这儿。 他们这一行,看上去就是不善,野店主人等有些戒惧,又被杜狗儿警告过,故此都未出声。 “说!”小乙心中恼怒,一甩鞭子,厉声道。 “方才有人来……他们出去,然后被杀了,我们也是听得声音才赶来的。”野店主人含含糊糊地道。 “胡说八道!”小乙骂了一声,然后眼珠转了转:“他们住哪一间,我有东西在他这儿,如今要带走!” 若是野店主人等未曾见着那两箱子物什,为了避免麻烦,只怕会允许,可大伙都看到了,那可是两千余贯的一注横财! 莫说两千余贯,为了两百贯,就值得打出狗脑子来了。 本来有些胆怯的众人,此时都抓紧了手中的武器,店主人向左右使了个眼色。 小乙见情形不对,大步上前,想要进来,迎面却被店主人手执的钢叉一叉:“好狗贼,杀了人,竟然还敢回来,敲锣,敲锣,召弓社的民壮!” 大宋民间习武成风,特别是北方乡兵废驰之际,弓箭社之类的半民间组织甚是风行,京畿之外,也不乏此社,虽然流于形式,但召集数十上百丁壮,还是不成问题的。 小乙大怒,他虽然机灵聪明,可此时却没有发挥的余地,野店主人分明是要将杀人之事栽到他们头上来,他随着主人纵横大河南北,怎么会将这区区野店主人放在心上,故此下令:“攻进去!” “挡住,若能杀贼,重重有赏!”野店主人也叫了起来。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店中的伙计都是一个心思,故此一时之间,小乙这伙强人,竟然攻不进去! 五七、周侗返回 已经到七月的京师,秋老虎肆虐。 哪怕是这样的夜里,也没有多少凉意,一如小乙胸中的怒火。 扯开衣裳之后,他回望了一下自己的同伴,低低骂了一声。 这一仗打得当真是莫明其妙,那野店的店主伙计,竟然拼了性命也不让他们进入。虽然他们都是悍匪强人,在铜锣响起、四野骚动之后,他们也只能选择暂退。 一来一去的结果,是六人中有三人带了伤,不过也杀了野店中两人。 “回去之后,卢大哥只怕要怪罪咱们了。”一个带伤的悍匪道。 “怪罪咱们倒不会,只是此次出山,只带了几百贯回去,着实有些不值。”另一人议论道。 他们离开野店已经有半夜,此时正值黎明前最后的黑暗,哪怕举着火把,也照亮不了多远。 “快到了吧?”有一人问道。 “还早着呢,咱们为了避开乡兵民壮,绕了点路,该死的……”小乙随口说道。 他话还没有落,黑暗中冷不丁,就有一枝箭射了过来,直接贯入小乙身前强人的胸口! 这一次距离近,又是冷不丁射出来的箭,就是小乙也没有反应过来,直到那被射中之贼惨叫跌落,他才回过神。 敌袭! 紧接着第二枝箭又射了过来,这一次的目标就是小乙本人,可是小乙在马上一个错鞍,便将之闪开。 周傥有些懊恼地搭上第三枝箭,仍然是射向小乙。 这一次射的不是人,而是马,结果小乙手中寒光闪动,直接将那射来的箭拨开。 “终究是荒废了技艺!”此时对方已经惊觉冲来,周傥原本以为可以射杀三人的,结果只射死一人,他遗憾地将弓一扔,然后挺枪就向小乙刺去。 两人都是马上阵战的本领,周傥在军中多年,若不是不会溜须拍马,早就凭着这本领升至中高级武官了,甚至可能得个将军的头衔。故此,他对自己极有信心,上手便是抢攻。 可那小乙的身手甚为灵活,在马背上如履平地,连接着三击,周傥都未曾得手,反而被对方反击,弄得有些手忙脚乱。 不过小乙也只是堪堪敌住周傥,杜狗儿却是无人能拦住,他双手各执一铁锏,左拍右击,转眼间就将两名贼人敲下马来。 这两名贼人本来就给拍得半死,跌下马后一时挣扎难起,然后路边草丛中又跳出两条身影,正是周铨与李宝。两人谈不上什么招式,直接劈砍过去,偷鸡摸狗般将这两个重伤贼人砍倒。 还剩余的那名贼人,见情形不妙,口中喊了一声,拨马就走。杜狗儿驱马追上去,但是他马劣,贼人马好,双方的距离越拉越大,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逃走。 见此情形,小乙情知不妙,他虚晃了一下,与周傥错马而过,周傥一记回马枪,只是扫过了小乙的肩膀。 然后就看得小乙的马头,向着周铨、李宝撞了过去! 周铨与李宝骑术都不行,故此都弃了马,此时见对方撞来,不敢正面阻拦,只能向侧边闪开。李宝还不甘心,想要跃上去将对方从马上拉下,可被周铨一把抓住。 然后他看到一到寒光,在他面前闪过,如果他方才跳起,必然被这一击劈中,不死也要丢半条命。 逼开了周铨与李宝,小乙面前再无阻拦,他扬声道:“好贼子,终有再见之日!” 马快速远去,惊起远方村落中犬吠之声,过了一段时间,便又恢复宁静。 周铨撇了一下嘴,竟然给对方逃了两个人,实在是有些不甘心。 不过回头望父亲,发现周傥的面色相当难看,他吃了一惊:“老爹,你受伤了?” “我还没老到那地步,一小贼罢了……”周傥道。 不过话说完不久,他自己又喃喃补充道:“终究是荒弃了技艺,否则早就射杀他了,便是正面相争,也绝不容他在我面前走上这许多回合!” “嘿嘿,哥哥说的哪里的话,那小贼的身手甚是厉害,换了我,只怕都不是他的对手!”杜狗儿笑了起来。 “我自家清楚自家事,若是兄长在此,他们一个都休想逃走,便是再有五人,也不够兄长杀的。”周傥想起了周侗。 按理说周侗离开也快三个月,应当回来才是,不知是什么事情耽搁了。 他们四人伏击对方五人,杀了三个,逃走两个,按理说还算成功,可是周傥还是不满意。 要知道,这可是有心算无心。杜狗儿与李宝先发觉了小乙一行,还看到了他们与野店的冲突,于是才在此设伏,结果却未如意。 “老爹,没有什么遗憾的,方才那小子身后,还有许多强人,其中最厉害的那个,今日还没有出现,就算杀了那小子,也没有什么用处。”倒是周铨,安慰了周傥一句。 “等闲不得出来胡混,从今日起,李宝和狗儿,片刻都不得离开你身边!”周傥喝了一声。 周铨缩了一下脖子,嘿嘿笑了两声。 他心里倒是觉得没有这么危险,毕竟贾家人都死了,没有人付钱,那伙贼人应当不会做如此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虽然他们折了三个人,可自古以来,强人悍匪就是自私自利之辈,活着的时候尚且免不了相互出卖,更何况死了。 “这伙贼人出来,倒有一个好处,那野店主人只须聪明点,便会将杀贾家的罪名推到这伙贼人身上去!”周铨又道。 “回去之后,我会盯着此事。”周傥也道。 他们在京师之外寻了个地方,熬到天明之后,再混在人群之中进入京城。 此后数日,周傥都一直忙忙碌碌,周铨则在指点梁师成派来的匠人,因为周傥严令,除此之外,他连出家门都不成。 原本周铨还有些担心,离得京师不远的地方发生了数人死亡、一家灭门的命案,京中肯定会大怖。结果还比不得上回与摩尼教冲突那一次,连滴浪花都没有,此事就销匿下来。 这让周铨很有些不适应,总觉得可能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却不知道,自古官吏都是欺上瞒下,京师这边更是如此。这案子别说天子,就连李孝寿都不曾知晓,毕竟是城郊之外的事情,那些小官胥吏能瞒就瞒,谁愿意去捣开这个马蜂窝,不但吃力,而且不讨好! 又过了七八日,那伙强人再未出现,倒是周侗回到京中,不过小岳飞此次未随他而来。据周侗所言,岳飞离家的时间已经较久,故此他先将岳飞送回了家,然后再去的西京。 “事情办妥了,出手不易,少不得被那些奸商盘剥一番,故此只换得了六千贯……” 周侗说到这里时,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那可是奉宸库中的宝物,真正价值当在万贯之上。可如今,却只换得了实际价值的一半。 周傥神情也有些尴尬,因为周侗并不知道这段时间里京师中发生的事情,所以都是在和他说话。 目光瞄了儿子一眼,却看到自家儿子毫不客气地说道:“我的!” “什么?”周侗有些讶然。 “大伯还记得么,当初我们是约好了,若是我能在你来之前赚得二百贯,你便将这些钱交与我处置。” 周侗点了点头,估算了一下时间,自己离开了三个月,按理说,周铨是赚不得这么多钱。 “莫非……你赚到二百贯了?” “不只,便是卖冰棍,我也不只赚了二百贯!”周铨得意地道。 这得意其实是装出来的,他眼见了那些强人厉害,早想着巴结周侗,好让自己身边多一个免费的超级保镖。要巴结周侗,身为晚辈最好的办法就是装嫩,用亲情来打动对方了。 “二弟,铨儿所言是真?” “这个,这个……” “大伯,休要问我爹,他除了坑儿子之外,啥事都不曾帮我,还几次害我置身险地!”周铨叫道。 周侗浓密的白眉一竖,看周傥更为尴尬,声音便有些严厉:“究竟是怎么回事?” 周傥自家不大好意思,周铨却不管他,当下叭叭叭如同炒豆般,将分开之后的事情说与周侗听。如今他很清楚,贾家要对付他,根本原因还是贾奕与周傥的矛盾,他完全是殃及池鱼。 周铨说的时候,周傥在边上挤眉弄眼,可是周铨只作没有看到。当听得周铨说自己又入了一回开封府大牢,而且被人伏击了两回,其中一次只有跳汴河逃生时,周侗的白眉完全拧在了一起。 他严厉地看着周傥,周傥则垂着头,默然不语。 “早先便与你说过,铨儿是我们家的独苗,休要让他再置身险地,你就是不听!那贾奕既然敢第一次害铨儿,你就该当机立断,这些污吏恶徒,上坏国法,下欺良善,有机会便该杀了,你竟然还给他逃出京师的机会!若不是铨儿机灵,我看连你都已经被他害死了!” 周铨听得大爽,周傥总是摆出老子的尊严来训他,如今终于看到他挨训了。 不过他还没有笑几下,周侗又回过头来,同样用严厉的目光盯着他:“铨儿,这些时日,你有没有苦练我们家传的枪棒拳法?” 周铨顿时缩起了脑袋,和他爹一般,开始装死狗了。 五八、城外田庄 见周铨这模样,周侗心中明白了几分。 他暗暗叹了口气,这个孩子如今倒是聪明机灵,可惜不能专心习武,家传的武技,只怕到这一代,就要失去大半了。 “你儿子若是勤练家传武技,能学得几手保命的功夫,岂会被人追得跳水?二弟,你也太不上心了!” 周侗年纪大,老年人免不了心疼晚辈,所以也没怎么发落周铨,而是抓着周傥又是一顿猛训。周傥年纪比周侗小近二十岁,而且打小是周侗带大的,说是兄弟,情比父子,故此只能老实站着挨训。 看到自己终于坑到一回爹,周铨甚是满意,躲在旁边偷乐。 训完之后,周侗叹息道:“不曾想铨儿竟然有这等本领,冰棍、雪糖……我在西京都听得这两物的名头,却不知竟然是我家侄儿弄出来的!不过,铨儿,为何是梁师成?” “什么是梁师成?”周铨有些茫然。 “你为何会将雪糖献与梁师成?” 原本周侗以为周铨会说出个子丑寅卯来,结果周铨却一句话就将问题解释清楚了:“寻他方便。” 确实是寻他方便,通过李蕴就行了。反正都是要将雪糖送出去,既可以给自己寻一个助力,同时又能化解与李蕴此前的矛盾,削减贾奕的助力。 至于别的,比如说蔡家和杨戬,都曾流露出要招徕他的意思。但这二家后来翻脸也翻得极快,前恭后倨,周铨有几分脾气,自然不会拿热脸去贴。 “好大一个庄子,还有几百亩田地……不曾想你竟然做得这么大,这已经远远胜过两百贯了,就依前言,我换来的六千贯钱交与你了!”周侗咂了咂嘴,若不是周傥还在身边,他简直要以为自己侄儿在吹牛。 “多谢伯父!”周铨大喜。 “接下来你准备做什么?”周侗又问道。 “我说过,我要这钱,是为了禁军中生计无着的遗属谋些利益。”周铨瞄了周侗一眼,看到自己此话让对方捋须而笑,知道对了对方的胃口,于是又接着道:“我在做冰棍箱时,识得一位木匠,手艺不错,我有心请他为师傅,带几个徒弟出来……” 周铨将自己的计划说与周侗听,周侗只听得一半,就摆了摆手,半是自嘲地笑道:“这些东西,我是不懂的,不过你不忘初心,记得是为了禁军遗属就好……我在西北二十余载,看多了惨状,却无能为力,你本事比我和你爹都大,好生去做。” 习得个武艺高强,也不过是周侗周傥的命运,唯有另觅他途,才是正经。 听得周侗这般感慨,一直没有抬起头来的周傥,将胸脯挺了起来:“大哥,如今我也是一个文官了。” 周侗横了他一眼:“别人是荫子,你是靠着儿子混来的官,又无职司,有何可傲?” 周傥顿时觉得,了无生趣。 好在此时,突然门前有人唤他:“周大官人,周大官人!” 周傥精神一振,告了声罪跑出去,片刻之后,满脸异样地跑了回来:“有人请我去作客。” “什么人?”周铨随口问道。 “你老子的事情,还要你来管?”周傥哼了一声。 “什么人?”结果他这一哼,引得周侗也发问了。 周侗开口,周傥顿时老实了:“是几位文官……” “原来如此,那你去吧。”听得是些文官,周侗微微点头。 大宋太祖太宗都是极聪明的人物,他们抑武扬文,武将见得文官,天生就抬不起头来,而文官看到武将,本能地就有优越感。便是功勋卓著如狄青,面对指手划脚的韩琦,也保不住自己手下的爱将被当作立威的祭品。 故此,武人出身的周侗、周傥兄弟,对于文官,自然就有些惧羡。如今周傥也算得上是文官中的一员,想要加入其中受其接纳,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 周铨对此认知很少,故此不以为意,只是看到平日里父道尊严的老爹,在周侗这伯父面前乖得象个小孩,心中暗觉有趣。 “不对,不对,老爹,他们为何此时寻你,我记得你说过,此前你往来奔走,哪怕是大理寺的捐官都不太答理你啊。”眼见周傥要出门,周铨才感觉到一丝不对,在背后叫道。 周傥转过脸来,看着儿子的目光有些复杂,似乎不准备说出原因。 于是周铨一把抓着周侗的胳膊:“大伯,你看!” 周侗面色沉了下来,周傥只得很无奈地道:“官家之疾已愈。” 此前那些官员对周侗冷淡,并不是因为他走了梁师成的门路,而是因为赵佶吃冰棍吃坏了身体的传闻! 到如今已是近两月时间过去,赵佶一直受疾病困扰,身体不适,直到泗州名医杨介奉诏入宫,以冰煎理中丸,将之一举治愈。 赵佶之病既愈,那么周家当初隐隐被扣上的罪名就没了,而周傥能弄到如今京中最流行的雪糖票的事情,则让他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说来说去,还是托了铨儿的福!”周侗哼了一声道。 周铨哈哈大笑,周傥则是狼狈而走,心中哀叹,兄长这般折腾,让自己在儿子面前完全没有了面子。 且不说周傥被周侗训得每日在角落里划圈圈,自从周侗返京之后,周铨就象是脱缰的野马一般,整日里在外游荡。 有周侗这个超级保镖在身则,他不必再禁于家中,自然拼命外出撒欢。 原本停滞下来的计划,很快就得到推行。又过十日之后,周铨再度来到了木匠老闵的院子。 院子里仍然满是零乱,不过现在多了几个徒弟,见周铨来了,老闵有些赧然:“大郎,你可来了!” 周铨设计的冰棍箱子可是为老闵寻着了一条新的生意,如今街头巷尾,卖冰棍的、卖冰饮的、卖炊饼馒头的,诸多小商小贩,都推着带四个轮子的木箱,其中绝大多数都是老闵这边造的。 此时虽无专利之说,可老闵用了周铨的创意,却连招呼都未曾打一声,多少有些羞愧。 周铨不以为意:“闵博士,我请你帮着教的人,如今如何了?” “博士”是对木匠的尊称,正如有茶博士一般,老闵闻得此语,连连摇头:“教是教了……只是这不过十余天的功夫,哪里谈得上会,大郎,我可不敢说他们能出师,我的这些弟子,小工三年大工三年熟手三年,须得学上九年……” “呵呵,我又不是要他们学得闵博士你这般手艺!”周铨哈哈一笑:“唤他们出来,还有,我订的东西,也都制好了吧?” “制好了!”老闵脸色稍稍苦了一些:“不过大郎,他们真未学成,有什么问题,你可莫怪我。” 周铨原本就不是要培养木匠大师,他只是希望能让这些人懂得一点木匠技艺罢了。 片刻之后,六个汉子走了出来,见到周侗,都是慌忙行礼,有唤爷爷的,也有唤伯父的。 周侗依稀认得,这些都是自己旧日军中同僚的子弟,当年与袍泽们浴血同死的情形,又浮上了心头,让周侗老眼有些发红。 “闵博士,让你的徒弟帮帮忙,把东西给我送走……丁九哥,你们几人去段铁匠那里,孙诚和王启年在那儿,到时你们听他的。”周铨不等周侗感慨,就开始发号施令。 这六个汉子,都是周傥挑出来的,相对而言比较老实。他们还有禁军军卒的身份,只是周傥与他们上官打了招呼,算是暂时借用。而以往他们也少不得被权贵唤去驱使奔走,特别是以童贯、高俅之辈,更是驱之若奴仆,故此,他们对为周傥、周铨效力,也不是如何抗拒。 更何况,比起替权贵们效力时的毫无报酬,周铨这儿却是赏罚分明,他们唯一担心的,就是周铨的种种许诺,能否落到实处。 这六人去了段铁匠处,而周侗、周铨则是引着老闵的徒弟们,将一大车的物什拖向城外。 梁师成这人虽然贪财好利,可说话倒是算数,在离着开封城不过十余里处,赠了一座庄院与周铨。 周侗早知道这座庄院,却一直没有来看,此次随着周铨一起来,只见一条宽丈许的路,自汴河之畔斜行,通向一片庄院。他看了看两边的田:“都是水浇地……不错,不错,便是这片田庄,也可以养活一二十户人家了。” “一二十户……大伯你太小瞧我了!”周铨意气风发,随手一挥:“我要在这里养活几百户几千户人家!” 周侗只当是小孩子家的大话,不以为意。他注意到地面是新垫的黄土,当下问道:“这些黄土是原人主人家垫的,还是你垫的?” “自然是我让人垫的,原本是想垫成砂石土,不过砂石太贵,只能用黄土……好在让人用牛拉着碾子碾过几遍,所以还算平整,只是时日久了,还是不成!”周铨对这条路很不满意。 边说边行,就到了庄子。周侗发觉,庄子周围原本也是良田的地方,却被平了出来,同样垫上了土,正有数十名汉子在那里忙碌,看起来是在起房子。 “这是何意?” “预先规划,免得到时要招人来手忙脚乱。”周铨道。 周侗挠着自己的头,只觉得自己完全跟不上侄子的想法,有这么多良田,他不去种地,竟然做什么预先规划。 难道说,他真想在这儿养上几百几千户人家? 五九、大三轮 庄子一边在大兴土木,另一边,却已经空了出来。 七八间土屋前,用木头架子搭出了一个巨大的工棚,工棚里放着由十余条案几对接而成的长条桌案。 因为周侗要四处查看,所以当他们抵达时,丁九等人已经到了。 周侗注意到,孙诚、王启年二人,正将丁九等人分派在那长条桌案边,每人占据了大约两丈左右的空间。 六人在自己的位置上,有些莫明其妙。 周铨向周侗告了一声罪,然后跑过去,孙诚王启年被他吩咐了几句,便向着屋里催促,然后看到师师小娘子拿着一个帐簿,李宝、杜狗儿从屋里搬出一堆东西。 这些东西,既有木匠老闵那儿运来的,也有一些不知何处弄来的。有木器,还有铁器、皮具。 在师师的指挥下,二人开始分发那些物什,在丁九等人面前,很快都摆上了一堆,但除去一些小的铁器之外,别的东西都各不相同。 周铨到了排在最先的丁九面前,然后亲手操作:“丁九哥,你看着,从今日起,你的事情,就是将这些东西拼起来……” 周铨的拼装速度很慢,好半会儿,才算完工。他笑了一下:“丁九哥,你这边看明白了没有?” 丁九点了点头,然后也开始拼装起来。 周铨在旁边看了会儿,不愧是学了段时间木匠的,至少比周铨自己动作要利落。 只用了周铨三分之二左右的时间,丁九完成了拼装工作,周铨检查了一番,然后提出其中几处缺陷,或者是钉子未钉紧,或者是榫子未对正。 如此一个接着一个,等到最后一人处时,都过去了大半日。 但这个时候,周铨自己拼装的已经完成了,周侗看出,这是一辆极古怪的车子。 “这车……”周侗有些惊讶。 周铨笑着踏上了车,这其实就是一辆三轮自行车,只不过因为没有成熟的链条和链轮,故此是靠着曲柄、连杆来带动后轮转动。周铨蹬踏之时,觉得甚是费力,但以目前他能利用的技能力量,也只能做到这样了。 虽然整辆车在骑行时总发出各种异响,而且有不只一处松动摇晃,但周铨还是骑得很开心。 不仅是他开心,从周侗到李宝,看到这辆歪歪扭扭三轮车的人,都很开心! 骑了两圈之后,周铨下来,抹了抹头上的汗:“还需要再改进……” 话还没有说完,杜狗儿就抢着踏上了车子:“大郎,让俺来骑骑看!” 这厮力大,上去之后就狂蹬,周铨觉得有些吃力的路上,对他来说根本不算回事。 这车的主要结构是硬木,但在关键部位都用生铁条加固,周铨已经在重金悬赏,委托铁匠们搞出链轮与链条来,哪怕不如后世的轻便,象现在的水车那样稍粗糟些也行。 杜狗儿越骑越猛,分明是一辆三轮脚踏车,生生给他骑出了快马的风采,然后轰的一声响,这些周铨拼凑起来的零件,终究是没有扛住他的折腾,整个车子都散了架,而他也砰的一下摔倒在地。 众人先是愕然,然后大笑起来。 “结构果然还需改进,不过嘛,完全可以边生产边改进!”周铨摸着自己的下巴,很不厚道地说道。 “这东西……在京师中能有什么用处?”周侗有些不解。 “用处大着了,大伯,你可知道,京师最缺的工人是什么嘛,力工!”周铨道。 整个汴京城中,登记在册的人口便有二十余万户一百五十万人,加上流动人口、未登记的人口,还有僧道等出家之人,周铨甚至估计,数量恐怕接近两百万。 这其中大多数人,都集中在内外二城之中,每天仅仅是供这些人食用的粮食,就要百万斤之多!而这些粮食物资,虽然是靠着运河运入京师,却还要靠着人力将之运送到街头巷尾的各个角落。 这其中,便是一个巨大的商机! 以前靠着人肩挑担扛,送个两百斤就能把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可只要在这小小的三轮自行车后加个车厢,路况好些的地方可以运个一千斤,差的地方,五六百斤也不是太难的事情! 除此之外,还有一大用处,车厢再稍改改,罩上雨棚阳余,便可以载客。 大宋失去边塞牧马之地,特别是西贼叛逆,让大宋极缺大型牲口,京师算是好的,还有不少油壁车供使用,可车价昂贵不说,也不是随时都能招用。 一头骡马的价格,足够购置四到五辆三轮车,三轮车载两人,穿行于汴京城中……那画面极美,可以让周铨怀念近千载之后的某些小城。 听得周铨解释,周侗总算明白,为何周铨很有信心,说他能够解决京中禁军遗属的生计问题。 他老怀大畅,连连点头,只觉得自家这个侄儿,果然是他们周家的血脉,重义轻利。 却不曾想,周铨这车,可不是免费送给那些禁军遗属的。 “铨儿,你有主见,又怀仁心,如此甚好……有件事情,我也要教你知晓,那伙强人的身份,我已经打探出来了。”周侗道。 周铨精神一振,贾奕虽死,可他招来的那群悍匪,却是他心病。 “他们来自太行,原是太行山中的悍贼,为首者叫卢进义。”周侗道。 “什么,卢俊义?”周铨呼了一声,脸色大变。 自己该不会是惹来了梁山好汉吧——虽然在周铨看来,那些所谓的好汉,少数人除外,大多都是无赖地痞流氓恶霸,所谓的替天行道,不过是杀人放火受招安,所谓的劫富济贫,也只是劫别人的富济自己的贫,但是,不得不承认,这伙家伙很有大宋朝恐怖份子的风范。 “你曾听过他的名头?”周侗皱眉。 “他不是你的弟子?”想到自己曾听过的评书,周铨低声问道。 “我周家家传绝学,非忠义之人不传,卢进义这等强人匪徒,岂配学之!”周侗傲然道。 “卢进义?不是卢俊义?”这一次周铨听清楚了。 “自然不是!” 周铨挠了挠额头,笑了一下:自己还是昏了头,幸好不是真生活在水浒传中。 “此贼已经返回太行山中,你在京师,应当无恙了……我准备再去汤阴,你那小师弟的射术尚未出师呢。”周侗提起岳飞,满脸都是喜色。 “好,正好给我带封信去……对了,还有些礼物,伯父替我送与世叔世婶!” 周铨是打定主意要结好岳飞的,有些事情,他自忖做不到,故此对那些能做到者万分敬服。 两人正对话间,那边修了半天也没有把车修好的杜狗儿,此时屁颠屁颠跑了过来:“大郎,大郎,车坏了……” “我们都看到了。”周铨白了他一眼。 杜狗儿嘿嘿傻笑:“大郎,修好来,俺来替你试车!” “不是试车,是想着要骑回京城里载陈寡妇吧。”旁边王启年低声说道。 周铨愣了一下,然后看到杜狗儿恼羞成怒:“王启年,你这野狐精,啥事你都能打听!” 王启年羞涩地笑了笑,却缩到周侗的身后去,杜狗儿想要冲上去教训他,可看到周侗,立刻不敢了。 和周傥一样,他也唯独怕周侗一人。 “狗儿有相好了?”周侗听得他们的对话,顿时大喜:“既是如此,还不快快成家。” “成家有什么好的,俺现在一人吃饱全家不愁,若是成家了,还得有个牵挂!”杜狗儿道。 周侗哼的一声:“莫耽误人家,我下回来时,你若未成家,我就打断你的腿!铨儿……” 不等他说,周铨就笑道:“以往就知道狗儿叔叔给人送冰棍,却不曾想竟然是有相好的,陈寡妇……可是那位豆腐西施?狗儿叔叔倒是好眼光,将那苦井巷的一枝花也被你采了!” “说什么话,没大没小!”周侗喝道。 现在周铨有些能体会自己父亲和杜狗儿为何怕周侗了,这老人家太过一板正经。 “狗儿叔叔,你瞅,我现在要做一番大事出来,没有人帮衬不行,我爹我娘看来是不能给我添个兄弟了,我大伯也不行……” 周铨这话,顿时惹来了一巴掌,周侗老脸微红:“说人话!” “好好,总之,狗儿叔,若是你能在一年之内给我添个弟弟妹妹,我便送一份大礼应满月!” “果真?”杜狗儿意动。 “自然!” “那八个月后,你就准备送礼吧!”杜狗儿叫道。 周铨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原来你已经先上车后补票了!” 便是周侗,此时也无奈地摇头:“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我就说呢,算时间……还是我的冰棍让你得手了!狗儿叔叔,你就莫再想着三轮车了,赶紧回去,请个媒人……也不用找别人,李宝,你娘不就常做这个么,咱们回去备礼,替狗儿叔叔求亲去!”周铨哈哈大笑道。 “求亲去求亲去!”平时木讷少语的李宝,此时也叫嚷起来。 “事情宜早不宜迟,否则到时新娘子大着肚子,可就有些难见人了!”周侗咳了一声,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情不自禁说道。 六十、炙手可热周小官人 “今日恁的热闹!” 白家巷前,有行人看到巷子里人头攒动,惊讶地说道。 “是办喜事,有人成亲!” 在一片议论声中,大队人从周家的老宅中走了出来。 先是如同别家成亲一样的仪仗,可等到该是婚轿出来时,众人却大吃一惊。 “这是什么?” “这是轿么,我瞧着这家,排场挺大,为何不雇一顶真的轿子,却弄出这四不象的怪物?” “那新郎长得可有些丑,穿着这新郎衣裳,却推着那怪车!” 京师最不缺的是闲杂人等,故此议论声不绝于耳,便是今日的新郎杜狗儿,也听到了。 但他咧着嘴笑,却没有丝毫怒气:“这些蠢货,哪里知道我这车子的妙用,过会儿,便能吓坏他们!” 有周铨的全力支持,李三姑的伶牙俐嘴,婚事筹备得非常迅速。杜狗儿家中并无尊长,那陈寡妇上面也只有一位寡婆,问名纳彩之类的程序能省则省,故此才过半个月,就开始办起亲事来。 这半个月时间,第一批三轮自行车也已经调试出来。若以后世眼光来看,这些车简陋至极,甚至可以说丑而费力,可象杜狗儿这样的穷苦人家,什么都缺,唯独不缺力气。 于是这批三轮自行车就成了仪仗,两辆载人的上面都遮上布幔绢罗,还依着此时人的审美观,扎上不少红花——就连杜狗儿此时发髻边上,也斜插着一朵大红的花呢。 出了狭小的巷子,来到正街,跟着看热闹的人就看到杜狗儿一撩衣裳下摆,然后跨上了车。 虽然用了棉花皮垫,可是对周铨来说,那座垫还是硌得慌,特别是在京城的正街上。但对杜狗儿来说,这全不是事,他一敲悬在车扶手上的一个小锣,当的一声,提醒前方的人让开,然后就开始用力蹬车。 头三辆皆是披红戴彩的载人车,杜狗儿亲自蹬的车上空着,第二第三辆上,则坐着人,敲锣打鼓以示喜庆。再后面连着五辆则是带着载货的车厢,上头坐着一个“行郎”,还摆着花瓶、灯烛、香球、妆盒、裙箱、青凉伞等各色婚物。 可以说,这是京师之中最独特的一支迎亲队伍。 原本周铨也想去当个打锣的,可是看到所有人都要披红簪花涂脂抹粉,他实在吓坏了,因此将位子让给了别人。此时他跟在车后,见杜狗儿骑得飞快,不由笑道:“恁的心急,狗儿叔叔想入洞房想狠了!” 师师小娘子眼睛忽闪忽闪,女孩子家早熟,想得久了,免不了羞答答看周铨一眼,周铨自己却毫无所知。 此前嘲笑这些车儿的人,此时已经全部呆了。 “这这这……不要骡马,车能自行?” “只须人蹬踏,便可前进,而且看他转向自如,速度还快!” “当真是巧夺天工,这车是哪儿来的,为何此前在京师城内,从未见过这等车子?” “莫非是鲁班再世了?” 原先的嘲笑讥讽,如今全变成了惊呼称赞。师师小娘子听得入耳,只觉得心花怒放,比起称赞她还要甜美。 她忽闪忽闪的眼睛又瞄向周铨,只觉得自己这位哥哥,不仅长得俊俏,更是智慧无双。 忍不住将手伸出去,原是要拉着周铨手的,但终究是害羞,师师小娘子还是扯着周铨的衣襟一角。 周铨这时才注意到她,看她羞答答的模样,哈哈一笑,随手就又去揉她的发髻。 “哥哥,人家可是好不容易扎好的,上面还簪了花,可不能弄乱!”师师娇嗔道。 “我瞧着簪歪了,我来特你正正!”周铨笑着将她头上插着的花儿稍稍改了一下位置。 原本苦井巷离白家巷并不远,可是杜狗儿的迎亲路线却是周铨设计的,为了尽可能给自行车造声势,周铨寻了一条比较绕的道路。 自然,限于此时自行车的性能,这条道路相对较为平整,不至于有太多需要下车推行的地方。 这一排八辆三轮自行车招摇过市,造成的影响,比周铨预想的还要大。 原本白家巷那边跟来接亲的就有数十人之多,沿途那些跟着看热闹的闲汉一围,人就更多了。 但这些都不算多,最多的还是那些被仪仗吸引而来的女子。 大宋风气,虽然不象唐时那般豪放,但妇人女子,也不至于如后世礼教大兴之后的拘束。街上不少妇人女子,或是游赏玩耍,或是奔走生计。但这一刻,她们都被这别开生面的仪仗所吸引,忍不住随着迎亲队伍前行。 “当初我成亲时,若也有这般风光就好!”一中年大妈叹道。 “顾家的,你就别想了,这般仪仗,岂是等闲人家有的!”另一位向来与她不善的街坊撇嘴。 “这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我打听过了,是一个穷军汉,娶了位磨豆腐的寡妇!”那中年大妈扭着水桶腰,哼了一声反驳道。 “虽是穷军汉,可他与周家关系可不一般……你知道不知道周家?”那街坊似笑非笑。 “哪个周家,咱们京师之中,姓周的权贵之家可多着呢,量那一个穷军汉,也不可能巴结到那些权贵!” 那街坊一副瞅笨蛋的神情,看得胖妇人受不了,然后才悠悠说道:“如今京师里,最炙手可热的周家,可不是权贵,那位周铨周小官人!” 胖妇人呆了呆,然后失声道:“是周小官人,那个造冰棍、贩雪糖的?” “除了他,还有谁!”街坊笑道。 这两妇人聊天,却不知道,就离她们不远的地方,周傥面带苦笑,把她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往常都是周大郎、周大官人,或者周书手,如今却成了周小官人……家中主次之分,似乎发生了逆转啊。 当真是父权不振父威扫地! 不过周傥在苦笑之余,心里又有些欣慰,不愧是自家孩儿,才值十五岁,就已经名动京师。 他算是杜狗儿长辈,故此只跟得一半便转回家去,等着新媳妇上门,却不知道,他离开后,跟上来看热闹的人更多,几达数千人! “那边如此热闹,不知是何事情!” 当车队绕至青宣市时,有几个书生正谈笑而来,看到这般壮观的人潮,一个略显黑瘦的书生满脸新奇地问道。 在他旁边,却是梁师成的门客秦梓。其实他投靠梁师成,也身有官职,只不过如同周傥一般,只是挂名,并无实务,因此每日里可以四处游走。 “那是有人婚嫁……咦,那车倒是新奇!三郎,你可曾见过?”秦梓向那人问道。 “不曾,兄长在京师多年,也不知此为何物?”黑瘦书生捋着几根鼠须,眼中闪动着好奇的光芒。 “不知……待我遣人去问问,咦,竟然是他,三郎,且随我去见一个人。”秦梓看到跟在迎亲队伍中的周铨,顿时恍然大悟。 “是哪家贵人?”黑瘦书生眼前一亮,闪出渴望之色来。 秦梓哈哈一笑:“倒不是贵人,你记得我和你提过的冰棍、雪糖之事么,便是此人所为,此人年纪虽小,可颇多机巧,就是梁公,也说他今后前途不可限量!这些怪模怪样的车子,必是他的手笔!” 周铨虽然谎称雪糖制造是海外番商那儿学来的,可梁师成绝非痴傻,稍用些心事并知道,这只是托辞,分明是周铨自个儿研究出来的。再加上冰棍和冰棍箱车,周铨擅机巧的印象,早就留在梁师成心里了。 秦梓带着他家三弟下了酒楼,径直往送亲的人这边走来,人群甚挤,他们好不容易挤到了队伍前,秦梓大叫道:“周小郎,周铨!” 周铨最初时东张西望,没有听到有人叫自己,还是师师小娘子提醒,他才侧过脸来,看到是秦梓,上前见礼道:“秦大官人如何在此?” “吾弟今日新来京师,正陪他逛街,不意赶上这场热闹——这些车,必定是小郎手笔吧,古人木牛流马,亦不过如此!”秦梓笑吟吟地赞道。 不过赞归赞,奇归奇,秦梓并不觉得这些三轮车有什么大用之处。他毕竟是书生,志向在当官治民,所以未能深思熟虑。 倒是他旁边那黑瘦的读书人,也就是他家三弟,看着那些自行车发了好一会儿呆,目光也不停闪动。 那黑瘦读书人若是正心凝神时,看起来倒是有几分风骨,可若目光闪动起来,就让人觉得有些阴沉了。 周铨扫了他一眼,见他其貌不扬,也未细思,笑着向秦梓拱手:“秦大官人,我这边还得去迎亲,若无他事,我就先告辞了。” 秦梓点了点头,忽然又想到一事,梁师成对眼前这少年似乎比较看重,而且他毕竟是献出了每年赚几十万贯的秘法,自家这位兄弟正为家贫而着恼,何不介绍这位散财童子与他相识? 想到这,秦梓笑道:“稍候稍候,我知道周小郎你是有本事的,此为吾弟三郎,如今进京求学,准备科考……三郎,这位就是我常提起的善财童子周小郎了。” 那黑瘦书手拱了拱手,笑着说道:“仅这奇车,便可见周小郎心思巧妙,鲁班之后,再不作第二人之想!” 他开口说话,让人如拂春风,周铨顿生好感,也还了一礼:“原来是秦三官人,恭喜秦三官人来年金榜唱名。” 那黑瘦书生闻言大悦:“我单名桧,字会之,小郎唤我字就是!” 他话才一说出,就觉眼前周铨的面色突变,双眼之中,如欲喷火! 六一、奸与能 周铨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认得的秦梓,梁师成的门客,竟然就是秦桧的哥哥! 更没有想到,自己如此轻易,就见到此人! 当秦桧报名的第一瞬间,他的手就险些挪到了腰间——那里别着匕首,只要抓住这匕首往前捅去,这位千古之后仍令人咬牙切齿的汉奸****,就要血溅当场! 深深吸了口气,周铨让自己的杀机平复下来。 而秦桧此时,眼中满是莫明其妙,不知眼前这少年,方才还是笑语吟吟,怎么突然间就凶神恶煞一般。 周铨将自己的目光从此人脸上挪走,强忍着一击杀之的冲动,向着秦梓又拱了拱手,勉强一笑:“为我这叔父婚事,这几日有些劳累,秦先生,我先告退……” 理智告诉他,应当在这兄弟二人面前保持镇定,可是能控制住击杀秦桧的冲动就已经不错了,周铨实在没有心力再与这兄弟二人虚以委蛇,故此也不待秦梓回应,他转身就回到了接亲的队伍之中。 秦梓愕然,而秦桧则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回到队伍中后,周铨沉默了会儿,目光在前方李宝身上转来转去。 他心中有些可惜,或许该让李宝认一认秦桧的面孔,有机会直接暗杀掉这个令他发怒的家伙。 原本杜狗儿成亲带来的欢愉,此时已经荡然无存。 旁人没有注意到他的情绪变化,师师小娘子却注意到了,她扯了扯周铨的衣裳:“哥哥,你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方才那人,我很讨厌!” “那人很厉害?” “现在还不厉害,以后……可能会非常厉害。” “再厉害也没有哥哥厉害!”师师飞快地说道,话语中有无比的信心。 周铨顿时精神一振。 师师说的对,秦桧如今,也不过是一个进京赶考的书生,能有几分本领?就算是他还能侥幸爬上高位,自己难道就怕他了?自己就不能往上爬?或者干脆,自己就掀了这大宋的桌子,让秦桧永无出卖民族害死忠义的机会! “师师说的对,再厉害,也没有哥哥厉害!”周铨原本想再揉揉小姑娘的发髻的,古人的发髻实在太有意思了,但看到她盈盈的目光,怔了怔,收回手,哈哈大笑起来。 面上虽笑,心里想的却是杀人放火的勾当:“若有机会,一定把这个秦桧先弄死再说!” 如同周铨所料,这场迎亲在京师市井中造成了一场轰动。 迎亲队伍还没有回到充当新房的周家旧宅,已经有十几户富贵人家来问三轮车在何处购得了。 载人的三轮车,一人就可以骑着走,上下坡不易骑时还可以推,比起至少需要两要抬的轿子,可是要好用得多。 周铨毫不客气,给这种载客三轮定了一个八十八贯的高件。 其实全车的成本,材料加人工,最多也不超过三十贯钱。 而且这还是最初这批车辆的成本,周铨心中还有打算,必然能将成本降得更低。 “哥哥,这门生意,果然可做!” 一边计算这些人交来的订金,师师一边眉开眼笑。 “你以为我只是想做这门生意么……呵呵,那可就太简单了。”周铨却摇了摇头。 做那“闯天关”猜谜和冰棍生意,只是为了挑出合用可靠的人手,能力还在其次,忠诚才是第一。当初可是有一二十号少年,随他一起去卖冰棍,可最后被留在身边委以职事的,只有孙诚与王启年二人,至于李宝,只能算是未来的保镖和打手。 至于雪糖,对周铨来说只是一个赚钱的方法,象这样类似的方法,他还有好几个,而且周铨很清楚,如今雪糖能有暴利,是物以稀为贵,待普及之后,必然会导致原料价格上涨,使得其利润急速下隐。 他想做的,比这些要高端得多。 “哥哥,今日能陪我去一处地方么?” 师师看着那么多钱,心中却想起了一件事情。 “师师说去哪,那便去哪!”有周侗在,周铨对于去哪儿都不担心。 师师闻言抿嘴笑了笑,算好账之后,她便略微收拾,用小布包儿包了百文铜钱,又寻了个小盒儿,装了一盒子雪糖——虽然在市面上雪糖还很紧俏,可在周铨这里却是不少的。 准备停当之后,师师带着周铨出了白家巷。行了好一会儿,来到一处偏僻所在。 “这里是?”周铨愣了愣疑惑地看着师师。 “此地为居养院。”师师低声道。 “居养院?” 以周铨的历史知识,只是知道这似乎是古时的一种救济机构。 华夏能成泱泱大国,自有其传统。因为仁政、人本之理念,很早官府便设有养救机构,而至大宋,更是集其大成。 “这居养之制,很早就有了,不过当今天子续位之后,更为重视,年拨内库数百万钱为供奉。蔡少师为相时,更是推行全国,以绝户之财和常平仓息支之,朝廷在拨放款项之时,位在军粮之前……”跟在周铨身边的周侗说到这里,眼中有敬慕之色:“官家仁厚慈悲,蔡相亦为贤相!” 周铨脑子里顿时打了个结儿:“蔡少师、蔡相……莫非是蔡京?” “正是。” 看了自己白发苍苍的伯父一眼,周铨有些无语了。 蔡京,可是在后世被认定为大奸臣的人,也被视为祸乱徽宗时朝政的六贼之首。 可听自家伯父的口气,他对蔡京还有些钦佩,对当今天子,那位著名的昏君赵佶,更是敬慕! 见周铨有些不以为然,周侗暗叹了口气。 虽然他与周傥都胆大妄为,少不得有些私仇杀人的勾当,但是,周家世代忠义,为国捐躯,偏偏到了周铨,这一代唯一的独苗对朝廷和官家多有不敬。 这一点,周傥没有看出来,周侗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他在教导岳飞之时,便时以忠义激之,偏偏自家这个侄儿,却不将忠义放在心上。 乘着这机会,正好教训一番。 于是周侗开始细数当今天子与蔡京的政绩,若他不说,周铨还真不知道,听他一一说来,让周铨目瞪口呆。 对内推行居养之制,行货殖之术,对外开疆拓土连败西贼……周侗口中的赵佶与蔡京,真是明君贤臣,简直可以比拟前期的唐玄宗与姚宋了。 “果……果真如此?”好一会儿之后,周铨问道。 “老夫还会骗你不成,别人不敢说,这居养院中的老弱孤独,谁敢在他们面前说一句官家、蔡公的坏话,信不信被他们唾上一脸!” 周铨还是不相信。 难道说,自己在后世看的史书都是错的?可若是错的,为何又会有靖康之耻? “大伯,该不会,这蔡少师对咱们周家有恩吧?” “胡说什么,你伯父岂是这等人!”周侗实在受不了这家伙的问题,一巴掌将周铨打老实了。 周铨嘴上虽然不问,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好奇的念头,想要近距离去观察赵佶与蔡京,这对让他觉得极为矛盾君臣,究竟是怎么把这个好端端的国家弄出靖康之耻的。 “正好,我若真想建立属于自己的力量,可以借助一下这位官家。”他心中暗想。 踏入居养院之后,周铨再次呆住了。 原本他以为,这居养院与后世某些名不符实的福利院、孤儿院一般,破坏的房屋、干瘦的老人孩童,还有有气无力的哭声。 结果进来才发觉,居养院的房屋,比起他周家还要好! 不唯房屋更好,里面的器物也相当精美,几不逊于一般大户人家。 “京师之内,东南西北各有一福泽园,皆是如此。”周侗又道。 周铨点了点头,心中再度惊叹,那位奢侈的道君皇帝赵佶,对自己大方,没有想到对这些可怜人也如此大方! “你听。”周侗又道。 于是周铨便听到了朗朗的读书之声,这让周铨更是惊讶,这可是他想做的事情:“这里……还管读书?” “若是被遗弃的幼儿,还要代请乳母,待长得稍大能学,便许其入小学!”周侗道。 周铨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苦笑起来:“竟然会如此……此前我还不知道如此。” “如今你应当明白,为何你上回许诺,说是要让军中遗属老有养少有教,我与你父亲为何都不以为然吧,其实,你父亲为书手之时,这边的福泽园与居养院,便是你父亲职司范围之内……你做得再好,能比官家和蔡相做得好?”周侗又问道。 周铨原本是有些感慨的,听得这里,眉头一扬:“那是自然,我肯定比他们做得好!” 周侗沉默了会儿,然后低声道:“若你能发誓,做得比官家蔡相更好,我可以给你一些帮助!” 周侗虽然答应了周铨,要将那六千贯钱给他,但直到现在还没有真正行动。毕竟是一大笔钱,周侗不得不慎重。 “我发誓,大伯将那六千贯钱给我,便是给我大助了。”周铨涎着脸道。 “你这小子,最是轻浮,若你为将,我必然不放心你!”周侗沉下脸来,隐隐有发怒迹象。 周铨哈哈一笑,其实到现在,他已经不太在乎周侗所携的六千贯钱了。 他更看重的,是周侗的人脉,因此他举起一只手,直指天穹:“我发誓,我所作所为,必是为我大宋……为我华夏之民,炎黄贵裔!” 誓言才出,天空中轰的一声雷响,云层间处金光缭绕,如同一条金龙,在见证这誓语! 六二、存中还真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周铨发誓之后,周侗便没有再说什么。 师师小娘子抬头看了周铨一眼,小脸微红,然后也举起手来:“奴,奴也发誓,定要助哥哥一臂之力!” 周铨大笑起来,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们家师师,能助我的可不只是一臂之力,是两臂之力、多臂之力……现在师师可以说了吧,来这里究竟是做什么?” “我爹……我亲爹去世之时,我被送到此处有些时日,后来才被大娘接去,那时我小,记不得了。”师师眼圈微微红了起来,她缓缓说道。 “哦……放心,师师,现在你有我,有爹,有娘,还有大伯。”周铨道。 “是,所以我才回这里来,或许这里还有人识得我,哥哥,我心里好欢喜好欢喜,我想着让这边,和我一般的人,也能和我一样欢喜!” 师师说话的时候声音甚为柔和,周铨点了点头。 来到这居养院转了一圈,师师散去她带来的百余文钱,还有那一盒雪糖,她的心情变得非常好。她还主动牵着周铨的手,走路时一蹦一跳。 周铨觉得,她似乎是把什么东西放下来了,倒真象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天真烂漫。 “这位小郎还有小娘子,当真是宅心仁厚!” 他们这一番经行,并未注意自己早已落入某人之眼,等到他们准备离开时,突然有人在背后招呼。 周铨回过头来,看到的是一个微有些佝偻的老人,背上背着一个药葫芦,见他们转过身,老人拱手行礼,丝毫没有因为他们年纪小而怠慢。 “你是何人?”周侗挺身上前。 那老人对周铨与师师很客气,可对周侗却没有什么客气的,眼睛一翻,冷冷道:“老夫是谁,与你这武夫何干!” 周侗虽然穿的是便服,又白发苍苍,可这背着药葫芦的老人,竟然一眼就瞧出,他曾经是军中武夫。 不待周侗回应,这老人又转向周铨与师师:“你二人宅心仁厚,如果有什么需要,家中有人患上疑难杂症,可于此间来寻我!” 他这样一说,周铨猛然想起,自己方才确实是看到过他的,只不过那时他在为这居养院中的老人诊脉,看起来象是医生郎中之流。 “你这老人家说话好不讲究,好端端的,谁会有什么疑难杂症!”师师却是一撇嘴道。 那老郎中愣了愣,然后笑了起来:“确实是老朽唐突了……老朽姓杨,名介,不知二位可曾听过?” 若换作以前,周铨肯定是没有听过的。 但现在不同,他立刻想起来:“原来老先生就是那位替陛下治病的杨……杨神医!” 那老郎中并不觉得奇怪,他原先就是名医,最近因为治好了当今官家的病症,更是名动京师。 他捋须一笑:“果然,二位也知道老朽!” 周铨笑了一下,眼睛里闪着晶亮的光芒。 因为这老郎中治好了赵佶的病,所以多吃冰棍引发的麻烦也因此彻底解决,这也是梁师成敢许诺给周傥一个官职的重要原因。 在某种程度上说,周铨得承杨介的情,加之他怕死,早就希望能找个高明的医生,故此专门打听过他的消息,知道了一件让他震惊的事情。 崇宁年间时,李夷行治泗州,处决死刑犯人时,令医生解剖其胸腹,再令画工将之绘出,而这位杨介便主专此事! 他还是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耒的外甥,周铨原本还琢磨着,要不要通过张顺找到苏迈,再经过苏迈找到张耒,最后联系上这位名医。没有想到的是,随师师来一趟居养院,竟然都能碰上他! 想都不想,周铨行了一个大礼:“小子周铨,见过杨先生!” “周铨……原来你就是造出冰棍,引得官家止不住嘴的那个?”这一次,轮到杨介大吃一惊了。 周铨有些尴尬了,果然,这位名医,既然为赵佶治了病,自然也就知道他。 “听闻杨先生最近在做《存中还真图》?这人体之妙,想来先生极为熟悉吧?”为了避免继续尴尬,周铨岔开话题。 “咦,连这个,你这少年也知晓?”杨介这会儿惊得更胜了。 “先生此举,必将活人无数,若能精准,甚至万古传名,后世必以先生为医道圣祖,虽华陀、扁鹊,亦不足论也!”周铨道。 杨介医术高明,没少听人夸奖,特别是他身为张耒的外甥,与此时的著名文人多有唱和,文人夸人,更是拐着弯儿花样繁多。 可是却没有一人,将他提到如此地步,甚至超过华陀、扁鹊的! 若是一般病人这般说,那还情有可缘,但现在如此开口的,却是一个少年,这少年虽以聪慧著称,年纪却摆在那儿,所说当是出自肺腑真心。 “不过是区区几幅图罢了……”杨介笑道。 “不然,杨先生,这些图只是开始,若能细致研究下去,或许有一日,便是一个普通医生,也能如华陀一般,为人开膛破腹,以救其人!”周铨道。 杨介听得这话,心里更是畅快,暗道无怪乎别人都说,这个少年聪慧,更胜常人。 “小郎之意?” “别的不说,如今朝廷与西贼对峙,军阵之上,将士多有伤者,杨先生这图,若是从内腑推及血脉,这些伤者,便有可能治愈。仅此一项,不知能活多少人性命……” 周铨的医学知识不多,不过还是能侃一些的,正如他和张择端侃画一样,他在杨介面前侃医术,虽然他是外行,但只靠后世的一些见识,就足以让杨介觉得眼前一亮了。 “对对,若能为伤者输入血……” “不错,病从口入,若是饮食之中,有无数肉眼难辨之细虫……” “说的是极,大灾之后有大疫,这疫疬传播,或因飞沫,或因蚊虫,若能针对防疫,必可减少死伤!” 周侗听得自家侄儿与这位名动京师的名医侃来侃去,自己却插不上嘴,他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难怪兄弟总是抱怨,无法管教这个孩儿,这孩子懂得太多——可是他又不甚读书,是从哪里得来这么许多学问? 莫非……天授? 此念头一起,周侗便觉得心中一凛。好在周铨与杨介聊了大半个时辰,见天色已晚,终于告辞而去,才没有说出更多东西,让周侗更为吃惊。 回到家中,周侗郑重地拿出一个盒儿,当盒子在周铨面前打开时,里面金灿灿的东西,让周铨的呼吸也一时停了下来。 “价值六千贯的金铤……铨儿,便交与你了。” 木盒推到周铨面前,周铨却没有急着拿:“伯父,你在西军之中,是否有相熟之人,交情如何?” 大宋京中禁军数量虽众,可是论起战斗力,却以西军第一。 尽管大宋重文抑武,可是西军之中的将门世家,象是姚氏、仲氏、折氏等等,都成了西军军头,下层军士生死,几乎为其掌握。 在与西贼的战斗中,西军保持了较高的战斗力,而这一切的代价,则是无数下层军士的尸骨和他们遗族的悲泣。 “你之意……”周侗立刻有所感。 “西军接于西贼,军中孤儿必不少,我听闻西军军门,多驱使士卒如同家仆,这些孤儿虽然有所抚养,可生计还是艰难。我想从其中挑出百名孤儿,移至京师外的庄园之中,教以经营之道……” 周铨一边说,一边看着周侗的表情,最初时,周侗是皱着眉的,不过听到后来,那浓眉舒展开来。 “如此大善。”听完周铨的建议之后,周侗点头:“我在西军之中,颇有旧交好友,只是百余孤儿来此,你真的接收得下?” 周铨指了指城外,笑着道:“大伯莫非忘了,我在城外还有一处庄院?等他们来时,庄院里便已经准备好了。” 周侗深深望了他一眼,又点了点头。 周铨想要招收孤儿,既是受到赵佶、蔡京福泽园与居养院的启示,也是他心中早就隐约存在的一个念头。 此前他是想用京中禁军子弟,可是猜谜与冰棍二事证明了,这些人中虽然可以选择出人才,但忠诚度却不够。 象是郑建,论及小聪明,甚至还胜过孙诚,更在王启年之上,但是对他却没有丝毫忠心。至于其他少年,虽然不象郑建那样背叛,却也难以与周铨同甘共苦。 所以京中禁军子弟可用,但必须经地层层考验,他的真正核心团队,还需要引来在京中禁军中没有跟脚的力量。 至于防止西军将门将势力伸到自己手下的事情,周铨也考虑过,故此他对周侗接下来提出一个要求:“西北边塞,百姓多有遭西贼屠戮者,其中孤儿,官府未必能救,伯父可请西军为我招拢,每招拢一人,我愿给十贯钱。” 在京师之中,十贯钱实在不算多,可转至西北边塞,这十贯钱又不算少了。周侗眉头一凝:“若是如此,只怕他们会给你送几百几千人来,你哪里有这么多钱?” “钱是赚的,就算他送几千人来,也不过是几万贯,加上路上的花费开销,区区十余万贯罢了!”周铨一开口就很大气,不过说完大话之后,他又涎着脸道:“不过,我在京师附近,也不好安置太多人口……先以一百为限,九岁至十二岁之间少年,替我寻一百人来,男子八十,女子二十!” “还要女的?” “给师师作伴。”周铨随口笑道。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 六三、忘乎所以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自行车的生意很快红火起来。 每日里卖出的车并不多,但是来租车的却多,都是想要用车去迎亲嫁女的。每辆车出租一日的价格是一贯钱,饶是如此,仍然是来者如云,有些人等不急,直接加价。 等到了八月底时,周侗早已经离开京师,去拜访西军中自己的老友。而周家的租车生意也已达到鼎盛,每日十五辆载客三轮自行车、三十辆拉货车,都是排班排得满满的,能够为这租车行带来三十余贯钱的收入。 再加上卖车所得,基本上一日有五十到一百贯钱入账,这是纯利,虽然远远比不上雪糖,但以周家如今的力量,却是可以守得住这些收益。 周家自行车之名,此时也已经传遍京师,甚至据说,在西京之地,也有人贩了辆自行车去,招摇过市。 而周铨之名,也随着这自行车渐为人知。 “咦,老闵,你今日难得,怎么出了你的棚子?” 当老闵出得自家院子,正准备走上正街时,迎面笑嘻嘻地来了一个人。 老闵瞧了此人一眼,然后肃然拱手:“竟然是冯官人……冯官人到此处来,可是有何吩咐?” 此人是一位工部小吏,原先老闵正合他管,只不过这几年来,老闵虽然数次去求他,却在他那儿没有讨得任何好处。 虽然心中厌恶此人,但至少面上,老闵还不敢得罪他。 “老闵,听闻你最近生意兴隆,故此来看看……”那冯姓小吏背着手,见老闵站在那没动,神情一肃:“怎么,不请我进去看看?” “好教官人得知,小人如今正要出去有事。”老闵敲了敲自己伤残的那只腿道。 “老闵,你可别忘了,你还是工部挂名的匠人,须得服役!”冯姓小吏冷笑道。 “小人……小人……” “既然还记得这一点,就带我进去瞅瞅!”冯姓小吏厉声道。 老闵无奈,当下带着冯姓小吏进了自己的工棚,那冯姓小吏进来之后,左看右看,见着那些为自行车做的零件,顿时眼前一亮:“果然,这自行车是你这儿造的!” 其实一看到此人,老闵就知道对方来意不善,此时听得他提起自行车,哪里还不明白。 当下老闵笑了笑:“冯官人有所不知,这自行车并不全是俺这造的,全车近百部件……哦,周大郎说是零件,我这只造了几个大的,总共不过五六个。” 冯姓小吏愣了一下,再仔细一看,果然,老闵这里,也就是有车轮、车架都部位。而且这些部分都是木制,铁制部分,都不在此。 “这倒奇了,他究竟是如何做的?”冯姓吏人问道。 此事没有什么不能说的,老闵心里暗暗佩服周铨,虽然年纪小,可不但有设计出这自行车的天资,更洞察人心,晓得会有人打探此事,早早就吩咐了他如何应会。 “周大郎将整车分拆,分给了十余家匠人,这十余家匠人每家手中都只得其中部分,更重要的是,最后总装,却是由周大郎自己的人动手……” 不待老闵解释完,冯姓小吏就摇头道:“休要哄我,若是如此,你们这些匠人所造之物如何能拼接到一起!我可不是那些外行,在工部这许多年,见你们做事做惯了,除非将你们聚在一处商议,否则连个榫口都对不准!” 老闵叫道:“官人可冤枉小人了,小人哪里敢撒谎,不信的话,官人再到我这里看看,是不是就只有这些部件——至于为何能成,那是周大郎自家不传之秘,小人哪里知道!” 他口中如此说,眼睛却瞄着一样东西。那冯姓小吏最是精明,也顺他目光望去,看到的却是一件他不认识的工具。 冯姓小吏没有深思,老闵却明白,之所以能够将不同匠人手中做出的零件拼接在一起,靠的就是这件游标卡尺。 以老闵的见识,各个匠人手中的测量工具并不统一,但周铨却以这件游标卡尺为基准,让老闵与所有参与自行车制造的工匠们,改变自己以前用惯了的度量,从而使得他们制造出来的部件,能够在尺寸上达到统一。 他们交上去的部件,在周铨那里都要经过卡尺检测,若误差超过,不但要打回退货,还要倒罚钱,故此每个匠人都尽可能让自己的产品更为精确。 冯姓小吏并不懂这个,他奉命而来,若是能直接从老闵这弄到自行车的造法那就最好,弄不到的话,他也有别的方法。 “老闵,从今日起,你去龙德宫效力。”冯姓小吏淡淡地道。 老闵听得此言,点了点头:“既然冯官人这样吩咐,那小人去就是,只是小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冯官人之意,不过是让小人不能向周大郎供货,但据小人得知,周大郎同时向三家木匠收购车轮等部件,少了小人一家,对他并无影响……” 这一下子,冯姓小吏只觉得头大了。 这老闵因为要负担工部的徭役,他可以指手画脚,下令征发,但是另两家则未必。 他阻得了老闵,却阻不了另两家,不但得不到好处,反而得罪了周家。 没有好处得罪人的事情,他这样的积年猾官,怎么会去做! “老闵你胡说什么,本官是看着你多年没有活计,故此来替你安排役事,好让你能多少赚几个饼钱,养活你那些蠢徒弟!”冯姓小吏喝斥了一声,然后又道:“不过看你腿脚不便,还是罢了……你就呆在这里,和你的那些木头一起烂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走,话还没说完,人却已经出了老闵的工棚,走得没有了影子。 老闵瞅着他消失,摇了摇头,然后以手抚额:“周大郎说的果然没错!” 他这一抚额感慨,他身边跟着的徒弟乘机凑上来:“师傅,既然周大郎说的没错,你说……俺是不是也寻几个徒弟,专门来做轮子?” 却是周铨曾经向老闵提过,让他再将手中的活计分拆,交给自己的弟子负责,他只用居中协调,同时钻研如何改进工艺,使得所造部件更为可靠耐用。 老闵那时总觉得不好,但现在想来,或许依着周铨的方法来做,才是最好的。 “如今这自行车供不应求,俺今日在街上就见了五辆,不是周家的迎接仪仗,而是富贵人家送小郎君去上学的!还有那人力车,也已经见到了,原先禁军中人,拖着人力车在满大街地拉客,一个个都跑得停不住脚!师傅,咱们供货,根本跟不上大郎那边的要求,不如依着大郎的方法,试上一试,或许真能增加供货数量!” 见师傅没有象前几次劝说那样发怒,那徒弟乘机又道。 “你先带着笃郎与献儿,再叫几个帮手,每日只做轮子,若是做得不好,休怪我不客气!”思忖了一会儿,老闵说道。 那徒弟顿时欢喜起来,这可是独当一面了! 与老闵对周铨的话还有些不相信不同,这些年轻一点的徒弟,接受新事物更快些,早就被周铨描述的情形打动了。 此前木匠,一个人要将锯板到制成所有的工序都包了,耗时耗力不说,而且非年长资深,手艺难达精熟。但按周铨每人只负责一道工序的方法,却可以在短短一个月内,就培养出一名合格的学徒。 而且因为学徒只掌握了一道工序,所以不必害怕这学徒学会了自立门户! 老闵师徒在商量,那边冯姓小吏却离开了巷子,到了正街之上。 正街上,有一个在等着他,见他到来,抬下巴问道:“如何?” “杜兄高见,果然,无隙可乘!”冯姓小吏拱手道。 “我就说了,周傥此人倒还罢了,他儿子周铨是个精细的人,不会留下这样的破绽。冯贤弟,是你非要去试探……没有打草惊蛇吧?” 这位杜兄,正是与周铨有数面之缘的杜公才。 只不过与最初时只着一身吏袍不同,现在他同样穿着绿色的官袍,已经由吏转官了。 毕竟他所投靠的杨戬,也拥有极大的势力,仅次于童贯、梁师成等人罢了。 “小弟怎么会打草惊蛇,可惜,可惜,这周铨好生没有道理,既然将数十上百万贯的好处献与了隐相,为何不也献些与杨公!”那冯姓小吏埋怨道。 与其说是埋怨,倒不如说是在挑拨离间。杜公才很清楚此人的打算,若是能挑得杨戬向周家下手,他自然可以居中捞取好处。 杜公才其实也有此心,只不过,杨戬的话却让他把这心思塞了回去。 他至今还记得,昨日杨戬的吩咐。 “李邦彦近来可是跳脚得紧,那贾奕虽是不堪,好歹曾为他效力,如今却是满门死绝,而且前后手尾干干净净,就是朝廷也抓不着任何把柄……公才,如果你不怕这般后果,不防去算计一下周家!” 不知不觉中,那个小小的周家,让杨戬这样的大貂当,都生出了忌惮之心! “不过,周家的小儿,未必能高兴太久了……他虽是精明,他那个爹,现在却有些忘乎所以呢!”杜公才心中暗想。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 ****、车庄 周傥满脸红光,一摇三摆,走回了自己家中。 “你这死鬼,也知道回来!” 见他在外头饮了酒的模样,周母顿时大骂。 “有官职在身,自有公务应酬,你这妇人,懂些什么……”周傥板起脸来。 迎面而来的就是一扫帚:“打你个憨货,你有什么公务,每日里还不就是陪一群酸丁,那些家伙还能谈诗论词,你除了傻笑付账,还会做什么!” 周母看周傥怎么着也觉得不顺眼,以往还好,但自从贾家完蛋之后,周傥便与一些文官混在一起,虽然没有去喝花酒之类,却沾染上不少酸气。 周傥嘿嘿笑了一下:“胡说,若不结交这些朋友,我哪里能有升官之机!” “升官?你莫又被人骗了,上回被骗,可是害得咱们家不浅!” 周母提起此事,周傥顿时面上无光,瞪了眼睛想要喝斥回去,结果周母的眼睛瞪得比他还大,大有一言不合便要与他大打出手的架式。 周傥顿时低下头来,然后笑道:“夫人何必动怒,此次定然不会……唉呀,我有些事情要先处理,跟夫人报备一声,今晚会晚些回来……” 话还没有说完,身后就一个棒槌扔了过来:“滚,最好就不要回来了!” 周母虽是发怒,却知道男人家在外边办正经事,最忌女人参合,因此并未过多阻拦。 只是等周傥真的离开之后,她有些忧心地唤来师师:“师师,你爹爹的事情,你最好说与大郎听听,让他有个准备,我这几日心总跳得厉害,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师师抿着嘴笑了:“娘亲放心,奴这就去城外,将娘亲的话说与哥哥!” 周母唉声叹气:“你说男人为何要啥功业,如今弄得,你爹你哥哥,都是不在家门落脚,特别是你哥哥,我都有五日未曾见着他了!” “师师也有五日未见着哥哥了。”师师话语里有丝幽怨。 听得她这样说,周母瞄了小姑娘一眼,目光中带着些喜意。 “也不怪你哥哥,男人家,终究要做大事,他可不象你爹,尽是和些狐朋狗友厮混!” 师师心里暗笑,丈夫和儿子的待遇果然不同。既然得了周母的应允,当下她约了一个妇人作伴,再唤来一辆自行三轮车,两人一起出城而去。 陪她而来的妇人,是孙诚的母亲,最是伶利可靠,偶尔她会掀起帘子,向外望去,看到大街上时不时出现的自行车,她与师师就会相视一笑。 “转眼可就要到中秋了,大郎和诚儿,应当会回来过个节吧?”她试探着问道。 “未必,庄子那边,事情挺多。”师师摇了摇头。 孙母心里微微一跳,看着外边出了会神:周家这位大郎,如今生意做得许大,就是孙诚,前几日托人带回了一个月的月钱,竟然高达二十贯! 她们的三轮车花了足足一个半时辰,才到得城外的庄子,原先这庄子名为梁老庄的,如今却被有些人唤作车庄。 “咦,庄子又在外扩?” 到了庄子,二女就将车帘掀了起来,看到庄外又在大兴土木,她们不觉讶然。 “大郎说要再建几排屋子,须得能容纳三百人!”为她侠蹬车的汉子笑道。 “三百人……”孙母嘶的吸了口气,然后笑了起来。 她心知肚明,如今孙诚、王启年二人就相当于周铨的左膀右臂,周铨招的人越多,那么二人就越是位高权重。 如今庄子里可用的才是三四十号人,孙诚一个月便已经有二十贯钱的月入,若是真到三百多人,孙诚一个月岂不要入百贯? “没想到,我到老来,还可以看着自家儿子成为财主……这可多亏了大郎!”孙母心中暗想。 此时的车庄,越发地热闹,除了被请来做土木泥瓦匠的禁军匠人,还有许多来探头探脑的闲杂人等。 这些人都进不得围墙之内,杜狗儿带着十余人昼夜巡视,将他们隔绝在外,以防他们窥走庄中隐秘。 当他们的这辆车到得院墙大门时,也被拦了下来。 “古大,你来这做甚?”杜狗儿对蹬车的汉子叫道。 “送孙家的和师师小娘子来。”古大憨厚,掀开车帘,师师小跳一步,下了车,然后将孙母也扶了下来。 孙母连道不敢,她心中明白,这师师小娘子其实是周家为周铨备下的童养媳,今后没准就会成为周家的女主人,也就成为她儿子孙诚的主母,如何能怠慢。 见是师师,杜狗儿缩了一下脖子:“师师小娘子来了,快快,到里面去!” 他有几分畏惧师师,这可是周母的代言人,而周傥的这些兄弟,没几个不敬畏周母的。 师师先是溜了一眼正在建的那三排房子,若这些真建成了,只怕可以容下不只三百人,也不知道哥哥有何打算,为何要寻这许多人来。 再迈步屋内,迎面就看到一群少年站在院子里,笔直的一动不动。 站在最前的,正是李宝。 李宝面对着那些少年而立,却是背对着大门,众人都是沉默,站得却是笔直,纹丝不动。 师师目光在众少年面上一转,认得这些人,有十余个是京中禁军遗属,还有十余个则是四处福泽园和居养院里收容的孤儿。两边加起来,一共是三十余人,年纪都是七岁到十二岁之间。 这个年纪,生活基本能够自理,同时又具有极大的可塑性。 “李宝,李宝!”师师叫了起来。 但立刻被人拦住:“师师小娘子莫过去,李宝在做正事呢,若是过去乱了他们,可是要惹来大郎责怪。” 拦着师师的是王启年,这厮方才还没有看到,却不知何时钻了出来。 “启年,诚儿何在?”孙诚母亲看到自家儿子并不在那些少年当中,便询问道。 “诚哥在外头看着那边做工……师师小娘子,莫过去了,随我来这边,大郎在这里!” 孙诚看到师师还想往李宝那边去,便招呼道。 师师好奇,便问李宝那儿究竟在做什么,孙诚笑道:“此前咱们吃了不少亏,就是因为家规不守,故此这回招的人,都要先通晓家规,要让人人都能守住家规,才得收容……” 所谓家规,是周铨为这些少年们制定的章程,其中有些约束得甚为严格,众人也不以为意,只当他家禁军世家,这是家传的练兵之法。 孙诚身体较弱,受不得这苦,故此未曾参与进去。王启年与李宝,乃是这种家规操演的最先两名学习者,不过王启年虽然比李宝聪明,却不如李宝坚毅,因此十天下来,李宝就成了排头,专为其余少年演示。 “如今他们就是在练习站姿,大郎说这叫立正,须得挺立一刻以上,纹丝不动,整齐划一,这才算是结束。”解释完之后,王启年补充道。 师师听到这个,便没了兴趣。 “哥哥在哪,我要见哥哥!”她催促道。 王启年带着他进了屋子,就看到窗前,周铨面前摆着一叠纸,正咬着嘴唇似乎在思忖什么。 他的手中还有一支鹅毛,看他这模样,师师忍不住卟噗一笑。 周铨如今的书法只能算是勉强能认,因此他写字喜用鹅毛笔沾墨汁写。最初时写得污渍横流,现在总算能成一点样子了。 看到师师来,周铨大喜,将笔一扔:“师师,我念你写!” “我才不写,哥哥念的那些东西,我全部不懂,若是诗词歌赋倒还好些,都是这些,我不会!”师师把头摇成拨浪鼓。 周铨哀叹了一声,知道这个懒偷不成了。 他现在在写的,是他自编的教材。 当然,所谓“自编”,还是抄自他的记忆。识字教材要简单些,此时自有启蒙的识字教材,他去买就是,关键是数学教材。 如今在这“车庄”之中,包括孙诚、王启年和李宝在内,共有三十四名他挑出来的少年。 对这些少年,周铨比起自行车更为重视,自行车那边只让孙诚王启年轮流去看顾,而这边,却是他亲自带着,与这些少年朝夕相处。 好吃好穿,每日勤学苦练,时至今日,已经是十天了。 “算了算了,先放一会儿,反正他们的加减法尚未学完……师师,你今日来,可是想念我了,故此来看我么?” 周铨的问话,让师师小娘子脸上微微泛红。 不知为何,有的时候她在哥哥面前,就会有难以遏制的羞意。 “才不是……谁想你了!是娘亲让奴来的,娘亲说,爹近日有些不对。” 听得师师的话,周铨觉得头边隐隐有些疼。 他那个老爹,放在市井中,真是杰出的人物,各种市井把戏都瞒不过他。 可偏偏对上了儒生文官,他的腿就要软几分。或许当真是这大宋重文抑武之策,将这些军中壮士的骨头都压得有些变形了。 周铨正琢磨着这件事情,突然间,外头一乱,就连那些少年的队列,都因此散了。 杜狗儿满脸惊慌地冲了进来:“大郎,不好了,大哥他被擒入开封府了!” 六五、熬上一熬 “大哥被擒入开封府了!” 杜狗儿的话语,象声惊雷,震得屋子里完全安静下来。 周铨呆了一会儿,听得外边也乱作一团,他回过神来,整理了一下情绪,然后迈步出去,吼了一声:“休要乱了,按平时去做!” 少年们还有些犹豫,那边李宝已经举起了杆子,冲着一人抽了过去:“叶楚,你是想讨打不成,还没听得大郎吩咐!” 被唤为叶楚的,是个瘦削的少年,有一双出奇大的眼睛,他被李宝一杆子抽得缩了一下,然后又站得笔直。 只是眼中,多少有些不服气。 看到外边情形稳定下来,周铨这才又转回屋子:“莫急,狗儿叔叔,是谁带来的消息?” 杜狗儿见他如此镇定,心中突然安定下来:“是蒯栉带来的消息!” 周铨看着狗儿身边的那个矮个子:“蒯叔说说详情。” 周傥是在外与人饮酒时被带走的,带走前跟着街上一个熟人说了声,那熟人告诉周母之后,周母再派蒯栉前来。 因此,蒯栉知道的也不多,只晓得似乎是周傥在什么奏折上署了名字,结果被追究了。 “若是因为上奏之事,未必是被拘入开封府,或许是大理寺!”周铨眉头一拧,起身道:“我去打听情形,蒯叔,你将师师送回家去,师师好生陪着母亲,一切有我,休叫母亲着急!” 师师此时眼中慌乱,得了周铨吩咐,也觉得心中安定一些,连连点了几下头。 “狗儿叔叔,你带人守着咱们的车坊,越是这个时候,越发不能大意!” 杜狗儿咧着嘴,觉得这不合适,他应该跟着周铨,为救出周傥出力,但被周铨目光一扫,不知为何,他心中一凛,只觉得周铨这模样,和当初在军阵中周侗发号施令时一般。 让他无法抗拒! “启年,这边你盯着,无论这几****回不回来,你们都照常学习操演,我请来的詹夫子,你要应对好了,莫要怠慢。” 王启年细声应了一句,然后看到周铨向李宝一招手:“李宝随在我身边,有何事情,好为我奔走!” 他一一分派,在场的主要人物,都各有差使。虽然论年纪,大约他只比师师大些,可包括杜狗儿、蒯栉这样年长于他的,李宝、王启年这样与他年纪相当的,都是无一句抗拒之言。 孙诚的母亲可是一直都看着,最初时她心中也惶恐不安,但见得周铨布置得井井有条,她觉得自己的心也定了下来。 “大郎虽然年纪还小,但却是擎天梁、定海针!虽说此前,大伙都觉着周书手是主心骨,可现在,大郎才是主心骨!”她心中暗想。 事实证明,周铨的布置绝非多余。 他前脚才离开车庄,后脚便有些游手模样的人,向着这边过来,想要挤进庄子围墙中去。 杜狗儿得了周铨的吩咐,也不客气,让工地中的匠人都停下来,直接一顿打,将这些游手无赖打得抱头鼠窜。 他们跑远了,为首者自然来向背后指使者回禀:“杜官人,那周傥都已经入狱,可杜狗儿等还是嚣张!官人,你瞧我眉骨这,都被打破了!” 杜公才笑了笑,打发他们领了赏钱,边上那冯姓小吏却急了:“杜兄,为何不干脆打进去?” “上回这样做的贾家,如今已经死绝了。”杜公才淡淡地道。 冯姓小吏呃了一声,然后笑道:“上回是周傥还在,如今周傥自身难保,有何惧之——可笑,他才不过是一个没有职司的微末官职,汴京之中这样的人没有十万也有八万,竟然敢参合到如此大事去,这岂不是找死!” 杜公才摇了摇头:“这便是你见识不足的了,周家……周傥只是一条守户犬,离得他那一亩三分地,便是丧家之犬,但他儿子周铨,却是一头野狐精!” 冯姓小吏一愣,他依稀记得,上一位被称为野狐精者,乃是王荆公王安石…… 被自己人认为是主心骨、却被暗中觊觎者认为是野狐精的周铨,回到京城之后,却面临着一筹莫展的局面。 “不在开封府!” “不在大理寺!” 连接请去打探消息的人回来,让周铨眉头皱得更紧。 一般案子,就应该押入这两处所在,可现在这二处都没有人,那会是去了哪里? “问到了,问到了,在御史台!”到得这日正午,终于有人气喘吁吁地跑来,带来了确切地消息。 “御史台……为何去的御史台,可曾知晓?”周铨问道。 那人抹着汗道:“不晓得……不过此次被拘者,不唯大官人,还有七八名,或是官员,或者太学生。” 听到“太学生”,周铨就觉得不对。 自古以来,学生不好生读书,跑去参与政事,便是当权者大忌。当初东汉党锢之禁,便是前例! 再就是被拘入御史台,那地方还不如开封府大牢或者大理寺! 开封府大牢只要使钱,总有可能把人弄出来,大理寺里也不过是罪责重些,各方权贵还可使力,唯独这御史台,不出事则罢,出事必是大案! 便是文坛领袖的苏轼,被关在御史台里四个月,若不是多方营救,甚至惊动了当时的皇太后,只怕也要把命丢掉! “我去见一见李大娘,你们想法子,看能不能给我爹递消息!”冷静下来之后,周铨道。 如今李大娘的李楼,可不仅仅是楼了,旁边的一间屋子,就是名动汴梁的雪糖馆。来自城外的雪糖,先要运到这里,然后各家店铺、富贵人家,凭借糖票将之兑现。 故此当周铨到这里时,看到的便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而原先在李楼之中卖笑为生的那些女子,穿行于这些人群之中,挑选着合适的目标。 周铨来到其间,立刻就被这群女子发现,她们可是认得周铨的,顿时围了上来。 “这小子是谁,为何姐儿们都围着他去了!” “观他年纪,只怕毛还未长齐,当真是恼人!” 那些人见此情形,免不了小声议论。 “各位姐姐,我有要事要求见李大娘,还请各位姐姐莫要阻路!”周铨告罪了几声,好不容易从这些卖笑女子之中挤了出去,对这些人,他并不歧视。 她们多是苦命之人,或为罪人妻女,或为贱籍后裔。选择卖笑,大多是命运捉弄,原非她们本意。 才进李楼之门,迎面便看到李蕴挥袖上前:“大郎,可是许久不见,听闻你那自行车生意兴隆,却为何不做我这边的生意!” 周铨的自行车队,如今最重要的收入之一,就是替人迎娶之时充作礼仪。而李楼等青楼之中,为了让本楼女子招摇过市,也曾数次联络他,想要雇请,却被周铨婉拒。 开玩笑,若是妓家出门也乘他这车,那么好人家成亲,如何还会再雇他的车!所以哪怕对方出价再高,周铨都绝不允许。 今日来此有着要事,故此周铨没有闲心与李蕴绕圈子,他沉声道:“我欲求见梁公,不知大娘可否安排?” 他将雪糖制法献与梁师成,可是直到现在,他也没有见到过梁师成本人。 “梁公公务繁冗,可非等闲能见……”李蕴道。 她才这样一开口,就见周铨眉头一皱,隐有怒气,她便又转了过来:“不过周大郎不是旁人,我这就禀报上去……还请大郎稍候!” 周铨也知道急切不得,只能在李楼里静候。大约过去半个时辰,外头突然一声轻笑,紧接着,秦梓走了出来。 跟在秦梓身边的,还有秦桧。 周铨原先对秦梓印象尚好,但在得知他就是秦桧之兄后,只恨不得从来不认识他。此时为了父亲,却不得不与之虚以委蛇。 他强忍着厌恶,不去看秦桧,而是向秦梓抱拳:“秦官人!” “周大郎,你要见梁公,却不是时候,如今梁公正在官家身边当差,他遣我来问问,你有何事。”秦梓倒还是很热情,毫不隐瞒地说道。 “家父昨日被拘入御史台,在下是想来打探消息的。”周铨道。 “乌台!”那边秦梓与秦桧都是一脸惊色。 不过秦桧的惊色是真,而秦梓的惊色,分明有些假。 因为汉时御史台所在之地,有许多乌鸦,故此得了乌台这个别名。周铨紧紧盯着秦梓,这家伙可能听到了一点风声,所以他的惊讶才会是装出来的。 “这可麻烦了,乌台不是别的去处,你父也真是,怎么会落到那里……” 乌台确实不是一般的去处,落入其中,基本就是卷入了大案! “还请梁公伸出援手,具体情形,目前尚不得知。”周铨道。 秦梓沉吟了会儿,周铨等得心急,忍不住又道:“秦先生,若是能替我美言几句,必有厚报!” 秦梓摇了摇头:“无须如此,我来时梁公便有吩咐,说是只要力所能及,便要与周大郎方便……不过我身有官职,出面却是不好,这样,我弟近日也与乌台之人多有往来,我弟陪你前去见一见你父!” 周铨看了看旁边的秦桧,心中当真是一千一万个不情愿,可这时,也只能道谢了。 他们才走,原本闪身不见的李蕴又走了出来:“梁公当真如此说?” “是儿有富贵之才,冰棍、雪糖,如今之自行车,安知他没有别的本领?梁公想要拔举他,只怕他心傲,所以先要熬上一熬。”秦梓笑道。 李蕴想到传闻中蔡攸、杨戬和李邦彦都曾经招揽过周铨,也不由地点头称是。 六六、父权不复 周铨非常不喜秦桧,两人在途中,他故意保持沉默,仿佛是为了父亲担忧一般。倒是秦桧,时不时地寻他说话,让他不得不敷衍应付。 不过说着说着,周铨心里有些好奇了。 秦桧此时年纪还不大,虽然已经有奸臣潜质,可口里说的却全是仁义道德忠君爱国,有些话语,甚至非常偏激,看起来倒象是随时准备为国献身。 若是不知道此人后来的经历,谁都想不到,这位实际上如此不堪。 敷衍了一路,总算到了御史台。秦梓说的没错,也不知秦桧和御史台中的那位有交情,竟然真将他带入了御史台中。 很快,周铨就看到了周傥。 “你怎么来了……不是祸不及妻儿么,他们怎么把你也带来了!” 御史台内的一间狭窄的屋子里,周傥见到周铨,原本还一脸镇定的模样,立刻就慌了。 “我哪里知道怎么来了,什么祸不及妻儿……究竟是怎么回事!”周铨从父亲的话语里听出了问题,也顾不得给父亲留面子,直接喝问。 周傥张开嘴,好一会儿,才垂头丧气地提及此事。 原来周傥有了一个官身,在吏部报备之时,结识了几位文官。他可不只想挂个闲职,还想有所主事,可不好总寻儿子帮助,便想通过结识的文官,看看能否落个实差。 这些文官哪里有这种本事,不过却指点了他:去走当今宰相张商英的门路。 周傥哪里能够得着张商英,寻来寻去,便与太学诸生、不得志的文人混在一起,结识了张商英门下一名唐庚者。 这位唐庚倒是豪迈之士,如今为提举京畿常平,因为与苏轼为小同乡,又颇有文采,所以时人称之为小东坡。周傥最佩服的就是这些文人,故此对其极是敬服,这些时日便以唐庚为主,与一些文人官吏唱和往来。 当然,周傥是不会写诗的,每次却他只负责付账一事。 偏偏此时,宰相张商英与门下省一区区七品的录事路天忱起了矛盾,原本以宰相之力,废黜一小小录事,根本轻而易举,但结果这废黜的命令,却被门下省给事中刘嗣明驳回。 “然后呢?”周铨听得这里,只觉得嘴中发苦。 “张公为相,执政清平,劝谏陛下清静而勿大兴土木,我觉得张相公是好人,于是……于是……” “于是你这蠢……蠢……就上书奏事了?等一下,让我想想,你不过是一个末流小官,哪里有资格上书奏事,是了,别人知道你这官职是走了隐相门路而来的,想借着你,将隐相也拖入这场风波之中!” 周铨那个气,这位老爹平时都很精明,在市井中所向无敌,可是在官场中,却被那些满口仁义道德满肚子男盗女娼的家伙们耍得团团转! 看起来这是宰相与一个七品小官之争,但连周铨这官场门外汉都明白,其背后,必定是朝廷里的一场大洗牌,甚至可能牵涉到宰相相位之争! 周傥垂头,虽然被自家儿子骂了蠢货,却无言以对。 “别人当儿子多好,纨裤游荡,无事时坑坑爹,我当这个儿子,却没事要被爹坑!此前如此,如今又是如此!卷入这等事情,咱们全家都有难,好些的被赶出京师,若是不好,没准抄家灭门!” 周铨早就积了一肚子的不满,此时全都吐了出来,喷得周傥头几乎要垂到胸底下去。 不过想想觉得不对,周傥抬起头来:“究竟你是老子,还是我是老子!” 他原是想仗着老子的身份,在儿子面前撑点气势出来,但迎面而来的,却是周铨撇嘴斜睨的神情:“你是老子,那又怎样?” 于是周傥再次沮丧地垂下头:“当真是……父权不复……” 至少这半年来,他在儿子面前是屡屡抬不起头。若是对着别人,还可以生出嫉妒之心,偏偏面前的是他儿子…… “你在这里,什么都别说,此间事情,连宰相都卷入了,肯定关系重大,你多说多错!休要想着那张商英是什么清平宰相,树倒猢狲散,这次他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哪里还照顾得到你!” 喷完周傥之后,周铨并不耽搁,立刻离开御史台,准备营救事宜。 “周大郎何不去求梁公,得梁公一诺,君父脱罪,轻而易举!”他与秦桧告辞之时,秦桧笑着问道。 这次是承了秦桧的人情,无论周铨心中多少不满,面上也要装出笑来:“我先要再打听一番,然后看是不是要求梁公,说实话,梁公那儿的人情,不好落!” 事情都牵涉到了宰相张商英,若说梁师成一无所知,那才是笑话。这充分说明,秦梓在见他时的惊讶,是装出来的。 梁师成不想太早伸手,明显是要周铨投靠效力,但周铨觉得还没有到那地步。 秦桧深深一笑,与他挥手告别。 城西,蔡府之中,蔡行哈哈大笑起来:“也不知那周铨会如何去做,大人,要不要我去见见他,此时伸手,想必他会愿意将那自行车献与我家吧?” 蔡攸摇了摇头,冷喝了一声:“些许钱财,何必放在心中!” 对于蔡家来说,一年两三万贯的收入,也只能算是些许钱财。 蔡行尚好,蔡攸可是知道,自己的几个侄子,就连米是从哪儿来的都不知晓,有回蔡京问起时,他们有答是店里来的,有答是袋子里来的,唯独不知是田里来的。 “大人说的是,些许钱财不必放在心中,但这个周铨,却是个人才,上回错过,这回当不再错过,须昨将之拢入我家手中!”蔡行建议道。 “你知道什么,此事对我们蔡家只有好处,张商英这回在劫难逃,宰执之中,可就要空出一个位置!”蔡攸说到这里,眼前一片火热。 这个空出的位置,明显是留给他父亲的,近来官家因为国用不足、内库空虚,又想到他那擅经营聚敛的父亲了。 但蔡攸自觉,这方面的本领,自己不逊于父亲。 他也想当宰相! 若是有机会,他也要那柄清凉伞,成为这个帝国一个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臣。 “大人的意思,张商英之事,我们不宜卷入?” “自然不宜卷入,若是稍稍伸手,就会让人以为,老大人也想保住张商英……朝廷里,总不会少喜欢揣测琢磨的人。”蔡攸冷笑道。 蔡行垂下头,啧了两声:“只是可惜了周铨。” “不可惜,他那蠢老子,不过是牵连进去的一只小蚊蝇,待事情落定之后,你再去将之捞出,示好于他就是!” 蔡行听得父亲这样说,顿时心中大喜。 虽然蔡家豪富,可那些钱是他老子他爷爷的,若真能示好周铨,每年从周铨那儿赚个几万贯,那他便是在外头包几房小妾,也不虞父祖发现。 如同蔡家父子这般打着主意的,还有杨戬。 杜公才在那冯姓小吏面前大模大样,在杨戬面前,却低头哈腰,一脸谄媚。 “隐相不会轻易伸手相助,此事情干系重大,隐相也好,媪相也好,都会坐视观望。他们若是出手,那声势就不是这样了。” 杨戬望着已经快建成的龙德宫,微微叹了口气。 提举龙德宫修建,可是一个大肥差,他从中上下其手,足足为自己捞得数万贯。 可对一个太监来说,这还不够! 一想到周铨将年进数十万贯甚至上百万贯的雪糖献给了梁师成,杨戬目中就能喷火。 定了定神,他睨视了杜公才一眼:“你莫要以为他家落了难,就可以落井下石,这厮留着,我还有用处,你不可得罪了!” “杨公放心,我必依杨公吩咐行事,不敢有任何差池!”杜公才拍着胸脯保证道。 “不过,你也要盯着,没准这厮,还会向蔡攸那儿求助,若是蔡太师在京中,必定不会伸手的,可是如今太师不在京中,蔡攸没准会做傻事!” 杜公才应了一声,看到杨戬没有别的吩咐,当下出了杨戬府。 本朝的一些大宦官,象是梁师成、童贯、杨戬等,皆在宫外有自己的宅院,甚至蓄养妻妾。杜公才出来时,看到杨戬宅中那些莺莺燕燕,心中暗道可惜,却只敢用眼角余光去瞄。 杨府之外,冯姓小吏早就在等着他了。 “如何,杨公怎么说,可否下手了?”冯姓小吏急切地道。 “少出馊主意,被杨公警告了!”杜公才横了他一眼。 如今搭上杨戬的线,杜公才已经由吏转官,故此不是很心急,而眼前这厮,却没办法直接与杨戬搭上,只在工部当一个小官,除了在一般匠人面前耀武扬威之外,便是开封府的一个差役都可以不把他当回事。 故此他对发财甚为热衷。 听得杜公才的回话,那冯姓小吏垂头丧气,杜公才喝斥了他几句之后,自己离开,冯姓小吏站在那里,眼珠直转,好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 “我管那许多……只当不知道就是!” 他暗下决心,正待去想法子将周家制车之法弄来,就见杜公才又转了回来。 “冯肴,我警告你,莫要轻举妄动,若是坏了杨公之事,我要吃挂落不假,你更无好果可食。莫忘了贾奕,贾家的灭门之案,如今还在缉捕江洋大盗!”杜公才劈头道。 那冯姓小吏的贪心,顿时化成了冷汗,从背脊上流了出来。 六七、官家赵佶 “不愧是延福宫!” 周铨站在围墙之内,向着四处张望,只觉得所望之处,红墙碧瓦,绿树清流,实在让人赏心悦目。 此时并不是华夏园林艺术最高峰之时,但是,这座宫殿苑囿之中的各种结构布置,已经颇具华夏园林艺术之特色了。 “你在此等着,若有机会,我必将你引荐与官家。”杨介向他吩咐了一声,面色有些怪异,嘴中也有些发苦。 带一个人冒充自己的弟子,混入延福宫中,这想的事情,此前他想都不敢想。 这全是因为一条阑尾的缘故! 那个病人的肠疽真是因为阑尾,而且阑尾竟然真地可在割去! 前些时日,居养院边上一个人肠疽发作,杨介也束手无策,周铨提示他可能是阑尾发病,并且断言阑尾在人体之中乃是无用之处,可以用刀切除。杨介依着周铨提示,再凭借自己在死刑犯身上摸索出来的内脏器官位置图,还有多年行医的经验,在那病人家属签字画押之下,竟然将其阑尾切除、腹腔缝好,而且关键是,这几天来,病人虽然还不能起床,却也没有丧命! 为此,杨介答应周铨要替他做一件事情,却不曾想被用在这上面。 心中暗叹了一声,不过以杨介对周铨的认知,知道这少年虽然年纪不大,却不是草率的人,否则他也不敢将之带到此来。 这还只是延福宫的外围,在杨介入内之后,周铨闲着无聊,将带来的一个方盒打开,然后摆在树荫之下。 他虽然心中焦急,却很清楚,在这个地方,急也没用,只能寄希望于杨介了。 “梁师成等,或许在等着我去求他们,不过如今我算是想明白了,既然是要抱大腿,为何我不抱最粗的那根?” “如今这天下,腿最粗的,除了赵佶之外,还有谁人!” 周铨此来,就是为了抱赵佶大腿的,为了能够吸引赵佶注意,他做了多方面的准备。 他手中现在打开的盒子,就是其中之一。 跳棋! 由木匠制成的镂空棋盘,六个角落,每个都被摆上了瓷珠。 这些六色瓷珠,原本是周铨想为自行车做滚轴而托瓷窑匠人烧制的。但是当时他想得太简单,事实证明,瓷珠不能充当滚轴,于是他就将之用来做跳棋子。 此时大宋,棋风兴盛,周铨可以想见,这种跳棋必能风行。 将棋盘摆好,他自己和自己下得不亦乐乎。 好一会儿之后,他身边站了几个人,他也只作不知。 只是用眼角余光,注意到来者有男有女,年长者也不过十岁左右,年幼者更只是五六岁的模样。 再远一些,则是群太监宫女,都是警惕地望着他。 那几人在他身后看了会儿,有一人忽然道:“这棋有些意思,是怎么下的?” 周铨此时才抬起头来,佯作刚刚发觉,然后行礼道:“不知各位贵人……” “教我这棋是如何下的!”不等他说完,便有一人催促道。 周铨微笑道:“既是贵人吩咐,不敢不从。” 他施然而坐,坐在一块假山石上,然后指着棋盘,徐徐说道:“此棋易也,最多可以六人齐玩,隔子直线对称可跳……” 将跳棋规则说了一遍,他看了看这几人:“诸位贵人若是不弃,不妨来试上一试。” 这几人中年纪稍长的几个,早就按捺不住了,听到周铨如此说,他们顿时上前,点来点去,却只有三个男孩。 还有两个小的,也想来玩,却被太监宫女们哄开。 至于年纪稍长些的女孩,虽然也很好奇,可都拿着小扇将面容遮住,只在远处眺望。 “三个人不好玩……这样,你也来!”三个男孩中年纪最长的那个向周铨道。 周铨拱手:“恭敬不如从命。” 他看到远处那几个小女郎似乎也很想玩的模样,想了想,便从自己的篮子里又拿出一副棋盘。 他今天是有备而来,带了三副棋盘,他将之呈给一位太监:“此区区玩物,献与贵女,还请中贵转呈。” 那太监年纪比较大,闻言一笑,将那棋盘细细看了,确定没有不妥之处,当下拿到了那些小女郎那边。 小女郎们得了棋盘,立刻走了,片刻之后,周铨听得远处传来了娇俏的笑声。 这笑声隔着几道围墙,飘飘渺渺,隐约不实。 定下心来,周铨专心开始与这三个少年下棋。他口中不说,心里其实是大喜,在这延福宫中,这些少年的身份,他能猜个**不离十。 “三哥倒是厉害!”正下着,这三个少年中最年长的那人道。 被称为三哥的微微一笑,虽然没有说什么,却有些自矜。 原来他二人相对,那三哥走得一着妙棋,直接跳到对方大本营中。 年长的那少年见他不回应,微微哼了一声,慢慢推了一颗棋子。 这一步不是进,而是退,把那三哥跳来的棋子围住,让它动弹不得。 不仅如此,退了这一步后,三哥剩余棋子就没法再进入他这一方的大营,这样的下法,分明是自己不想求胜,而三哥也休想获胜。 周铨心里一动,这俩个少年年纪都不大,但人皆聪明。 才看他下过一遍,听他说几句,便晓得利用规则耍赖了。 那年长少年和三哥两个呕气,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结果周铨和另一个少年默默地走到盘终,周铨有意缓了一步,另一个少年先他一步获胜,然后拍手道:“大哥三哥,我胜了!” “竟然是五哥胜了!” 那大哥三哥二人对望了一眼,既有些不甘,又有些忌惮。 这些小屁孩们的勾心斗角,落到周铨眼中,让他很努力才憋住笑。 回忆起自己此前做的准备,周铨知道,这几位,大约就是赵佶的儿子们。 大哥应该是长子赵桓,也就是后来倒楣的钦宗,三哥应当是和他争太子之位的赵楷,五哥则是赵枢。 这三位是赵佶年纪较大的几个儿子,都是十岁左右,生长于皇宫这世上最诡谲之地,他们都应当有些懂事了。 “再来!”赵楷有些不服气,对着赵桓道。 “来就来吧。”赵桓也不服气。 这俩人根本没有征求赵枢与周铨的意见,开始摆起棋子,赵枢本来也想摆的,但此时周铨起身,向着他们行礼道:“几位贵人,这棋三人亦可以对奕,只需稍稍变通一下即可。” 他一边说一边将棋子摆放的大营换了换,这样变成这三兄弟对垒,而且自己跳子的目标都是空的。 原本周铨是想免得赵桓与赵楷再直接冲突,他来献这跳棋,可是为了抱赵佶大腿来的,而不是挑得他的儿子们内斗。却不曾想赵桓赵楷下着下着,两人又你堵我我堵你,宁可自己不跳,也不让对方能跳到目标去。 于是这一局,赵枢又是捡了个便宜,得胜而归。 “再来!” 这一次是赵桓向赵楷发起挑战,周铨在心里抹了把汗水,实在有些无奈。 这世上之事,就怕意外,谁知道竟然会在延福宫遇上这些皇子们! 他正觉得苦恼之时,突然听得远处有人道:“阿爹,便是这里,便是这个人给我们的棋!” 周铨讶然抬眼,就看到一大群宫女太监簇拥之下,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此人微微有须,面白肤润有若女子,双眼灵动,面带微笑。他右手提自己衣裳的一角,另一只手则牵着个小姑娘。 小姑娘粉雕玉琢一般,乌溜溜的眼睛倒与那中年男子有几分相似,因为在甜笑,所以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周铨记得这小姑娘就是方才诸位小女郎中的一位,年纪才五六岁的模样,正是天真烂漫分外可爱之时。 她看到周铨向这边望来,便向那男子身后躲去,那男子笑了笑,而旁边的太监早就喝斥起来:“大胆,见着了官家,还不下拜叩首!” 周铨无奈,只能下拜。 他垂首下拜之时,听得赵佶身边,杨介的声音徐徐响起:“陛下恕罪,此少年是臣弟子,臣今日来时,带他服侍,见识一番陛下这延福宫的胜景。” “哦,既是卿家弟子,就不需如此多礼了,平身。”赵佶道。 这位天子,虽然在历史上留有昏聩之名,但在待近臣上,倒还算宽容。杨介治好了他的病疾,此次奉诏入宫,正是为他做最后复诊,他更要给杨介几分颜面。 但就在这时,赵佶身边又有一人道:“杨医何出此语,此少年我认得,正是造冰棍的那个周铨!” 周铨正起身,听得这声音熟悉,便又向那边看了一眼,正是李邦彦。 此时李邦彦的神情,隐隐带着一丝阴郁。 虽然受到梁师成的劝说,他不再庇护贾奕,可是当贾奕被灭门的消息传来,他心中还是甚为不舒服。所谓打狗须看主人面,哪怕他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事情是周家所为,但他还是暗暗恨上了周傥、周铨。 故此这一次周家倒楣,虽然是因为卷入张商英罢相的案子中,却也有他推波助澜的结果。 原本以为这次可以让周家吃个暗亏,却不曾想,周铨竟然搭上了杨介的线,出现在赵佶的面前。李邦彦点出周铨身份,便是想要赵佶将自己的病因与周铨联系在一起,最好能当场发怒,治周铨之罪! 六八、空中花园 李邦彦的话,让赵佶脸色果然阴沉下来。 这位天子行事,可没有什么规矩可言,否则当初章惇也不会说“端王轻佻,不可承嗣”。 不过这时旁边还有别人。 梁师成也是赵佶的随侍之一,周铨出现在这里,让他非常惊讶,原本他以为,除了求他,周铨无法救出周父来。现在看来,周铨竟然有办法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有办法引起赵佶的注意。 最重要的是,周铨能赚钱。 因此他笑道:“不唯冰棍,老奴如今靠雪糖赚了些许家当,也是自这少年处换得的秘法,近日听闻,他在京中弄出了自行车来,老奴还未试过。” 听到能“赚钱”,赵佶脸色顿时阴转多云。 对赵佶来说,能替他弄钱的臣子,就是好臣子。自从蔡京进言“丰亨豫大”之后,他花钱的地方极多,结果国库与内藏,都有些入不敷出。 他之所以对蔡京无法割舍,就是因为蔡京会聚敛。梁师成在外如此贪赃,甚至敢于当面说靠雪糖赚了不少家当,其背后也是因为,这雪糖所赚的钱中,相当一部分都绕开了国库,直接进了内藏。 可以说,周铨的一个秘法,每年将要给赵佶多几十万贯的收入,仅此一项,赵佶觉得就足抵一个六品官衔了。 换了别的天子皇帝,或许会觉得见周铨这一介平民,实在是不合礼数,但是赵佶却是个性子跳脱的,而且他打心眼里,还想着混到市井中去,与百姓平民混在一起。 因此他一笑道:“这棋也是你所做,此棋何名?” 他一边笑,一边看着赵桓、赵楷下的那盘残棋,此时这兄弟二人正相亲相爱地牵着手,丝毫没有方才的互不相让。 “此棋正是草民所做,草民喜欢打水漂,受其启发,而制此棋,它是如此玩的……” 周铨又将跳棋的规则说了一遍,赵佶大感兴趣,也不知是不是得了他的示意,立刻有人搬来锦墩、案几,赵佶伸了伸手:“让我也来试试。” 他没有自称“朕”,为人倒是平易。周铨行礼后落座,请赵佶先手,赵佶略作沉吟,移动一子,周铨也中规中矩地应了一手。 赵佶为人极聪明,只是听周铨讲解了一遍规则,下起来就极有章法,而且每一步都思虑甚远。周铨最初时还想着要不要让他,结果几步走来,他就感到了压力。 待一局下完,赵佶凭借先行优势,竟然胜了周铨一步。 “哈哈,此棋有些意思,先下手为强,后发制人,种种兵法,都藏于棋中。”赵佶大笑,心中颇为自矜。 “陛下聪慧天生,还请陛下为此棋赐名。”周铨见他心情大好,立刻又拍一马屁。 自古以来,请领导命名题名,就是一种拍马屁的比较高端手法。赵佶此时心情大悦,又对周铨赚钱的本领有些兴趣,当即笑着招手。 立刻有小太监奉上笔墨纸砚,赵佶略一思忖:“此棋隔子跳行,便作跳棋吧!” 说完,他在纸上写下“跳棋”二字,周铨立刻下拜道:“多谢陛下赐名!臣今后出售此棋,必以跳棋为名,每得二钱之利,请献其一……与公主殿下添妆。” 赵佶舍了笔墨,背手起身,哈哈大笑:“卿此言可谓浮浪,朕之爱女,岂须你来添妆!” 他心中欢喜,直接称周铨为卿,分明是将他视作自己的近臣了。 “陛下富有四海,如今又国丰民富,自然瞧不上这点。小民其实是有些私心,陛下登极以来,文治武功古来罕有,天下万民尽皆归心。若是得知买一盘跳棋可为公主添妆,想必这跳棋能够卖得更多,那些贩卖跳棋的市井小民,也可以赚得更多,此正是陛下仁慈,爱民护民之举也……” 周铨舌烂莲花,一大堆吹捧的话语滔滔而出,若是此时文人来看,他拍马屁的方法虽然巧妙,却难免轻浮,可对赵佶来说,却是新鲜。 分明是收老百姓钱,结果变成了帮助老百姓发财,或许只有蔡京的丰亨豫大,才与此颇相类似吧。 当下赵佶一乐:“既是如此,朕若不允,岂不是阻了百姓致富……好吧,朕允了!” 他其实是在玩笑,那边李邦彦听得咬牙切齿,不过李邦彦明白,想要在这件事情上纠缠,了怕此次争赢了,也必然会损害自己在天子面前的形象,因此隐忍不言。 “这小滑头来此,必然是为他父亲脱罪求情,待那时我再进言不迟,那时只要激得陛下发怒,便能让他前功尽弃,甚至……因此获罪!” 李邦彦打着自己的主意,竖起耳朵,等着周铨提及其父之事。 但周铨却不曾说起这个,而是称赞起这延福宫来:“小民来这延福宫,只觉宛若仙境,天上人间,不过如此……” 赵佶淡淡微笑,这一次却没有太开心,因为延福宫虽好,但已经有无数人在他面前赞过,周铨再赞,也跳不出这圈子。 更何况,此时他对延福宫已经有些不满意了。 听周铨夸了几句,赵佶有些厌了,正待挥退这个少年,突然周铨转口道:“只是还略有缺憾……泥路雨天易泥泞,而青石路又太过不平,而且壮美浩大,犹显不足。” 赵佶面色微沉,那边的李邦彦心中一动,觉得机会来了,喝斥道:“大胆刁民,竟敢指摘御苑,官家,此等狡狯之辈,何不驱之出园!” 周铨看了他一眼,笑着道:“这位可是李校书,闰了敢在官家面前说这等话语,自然是事出有因……” 赵佶顿时来了兴趣,这少年能说会道,而且还机灵慧黠,他心中其实是有几分喜欢的,因此道:“有何因果?” “这要从那雪糖说起了……”周铨开口。 这一开口,李邦彦还没有反应,别人倒是先噗的一声乐了。 赵佶向笑的人望去,却是杨戬。 “杨戬,为何发笑?”赵佶问道。 “奴婢想起当初这个小儿在开封府之事,他给李孝寿说包孝肃,也是险些从三皇五帝之时说起。”杨戬道。 他看似打搅,其实是卖了个人情给周铨。赵佶顿时回忆起来,眼前这少年的名字,可不只是因为冰棍、雪糖传到他的耳中来。 然后他又想起,蔡攸曾提到的,街头议诗那一段。 此前周铨所做的种种准备,此刻终于见了效果,赵佶有兴趣仔细问上一问了。 “卿且说吧。”他向周铨道。 没有理会李邦彦的喝斥,李邦彦虽然面皮够厚,此时也不禁微微一红。 同时他心里开始有些打鼓了。 看情形,周铨真能讨官家欢心,现在唯一还能阻止他的,就是周铨想救他父亲时了。 李邦彦也不是没有想过,要将贾家灭门的案子捅出来,但此案从开封府到下面胥吏,层层隐瞒压制,若他真捅出来,害得了害不了周铨还不好说,倒是他自己,先要得罪一大片人。 周铨呵呵笑了一下,然后说道:“小民雪糖秘方,得自于一位义士,他又是得自于一位番商。那番商远游海外,说过许多有趣之事,小民是听那义士转述,记得并不多,但有一件事,小民上了心。” “何事?”听到是番商带来的海外趣谈,赵佶的兴趣更高起来。 “听闻在泰西之地,有一国名拂林,其国地域广大,不亚于我皇宋……”周铨开始半真半假地忽悠:“其国史上,有一位帝王,雄才伟略,开疆拓土,乃于其都中建一御苑。” 听到“御苑”,赵佶眼前顿时一亮。 此时大宋文华之盛,周边诸国皆所不及。哪怕打仗打不过辽国,在西北与西贼争锋也吃过不少亏,但在文化上,大宋足以将辽国、西贼外加高丽、日本绑在一起碾压。 现在周铨说海外泰西有一国,与大宋疆域相当,文明程度虽有不及,却也相差不远,特别是这国家也有位喜好苑囿的帝王,赵佶立刻产生了代入感。 “此御苑华美无双,因为建在高台之上,故此其君为之命名,称其为‘空中花园’,乃被其国饱学之士,议为天下七奇之一。” 将御苑建在高台之上,已经让赵佶脑洞大开,他自己乃是此时最顶尖的艺术大家,可也不曾想过,竟然能在高台之上修建园囿。待听到“空中花园”之是,他更是握紧拳头屏住呼吸,然后重重一挥:“当如是耳!” 赵佶登基之后,大兴土木,建这延福宫,但他心中犹有不足,早就在规划后来的艮岳了。 只不过此时,他对艮岳还没有什么太具体的概念,只想着开封地势平整,一定要堆石成山,以合京师风水。 但周铨在他面前,却推开了一扇新的窗子,让他觉得,自己要建的新园子,也应该是一座空中花园。 他这脱口出声,周铨便住嘴,没有再说下去。赵佶背着手,转了两圈,又看了看周围,想到将这些亭楼石泉都搬上空中,心里便是难以按捺的激动。 “陛下,这刁民不过是在虚言诳骗陛下罢了,哪里真能在空中建起园子!以微臣观之,此人言过其实,不可相信!”赵佶正兴奋间,李邦彦觉得自己终于又等到了一个机会,出言说道。 他目光没看周铨,但周铨却感觉到一股寒意! 六九、奸臣,幸进小儿! 寒意扑面而来,周铨却面色不改。 李邦彦用眼角余光扫了扫周铨,看他仍然镇定的模样,心里就觉得恼怒。 不能让这厮借此机会起来,否则的话,以双方此前的矛盾,很难在陛下面前并立。 更让李邦彦暗恼的是,他自己是市井出身,靠着幸进在赵佶面前有了地位,若是再有一个幸进而来的,那他的地位就会受到威胁。 赵佶被李邦彦泼了头冷水,心中也清醒过来。 所谓空中花园、七大奇迹,都只是这市井少年所说,空口无凭,算得了什么。 但此时,梁师成在边说嘀咕了一句:“奴婢记得,好象在哪本书上确实见过这个拂林国,说是泰西大国。” 周铨笑了一下道:“小民听说,汉时此国称为大秦,还遣一个叫甘英之人出使过。小民未曾读什么书,也是听说的,不知是真是假。” 他没有读什么书,赵佶却是博览群书。 不仅赵佶,此时旁边有一人插言道:“《后汉书安息传》中载有甘英出使大秦之事,儿臣倒还记得。” 说话的,正是那位“三哥”赵楷。 周铨心中一乐,总算自己没有白陪着小屁孩儿们下棋,赵楷这一句话,让李邦彦脸顿时憋红起来,驳也不是,应也不是。 赵楷倒不是要帮周铨,他纯粹是显摆,要在父亲面前展示自己的才华。 果然,赵佶捻须大笑,然后轻轻抚了一下赵楷的头。赵楷得了赞扬,终究是小孩子心性,忍不住向着赵桓那边望去。 赵桓则青着脸,握紧了拳头。只不过要比读书记忆,他实在是比不过赵楷,或许只有更小些的赵枢,才能与之相较。 “便是有此事,番邦异国之事,岂足相信?”赵佶笑完之后,又向周铨道。 周铨连连点头:“陛下圣明,小民也觉得,这是道听途说来的,未必当真,不过,后来听到那义士转述而来的番商之言,小人觉得,有件事情至少可以尝试。” “何事?” “那拂林国擅烧窑,窑中所出,非瓷非陶,唤作水泥,可以粘合砖石、抹平地面,故此其空中花园,方得高大壮丽!” 周铨这番话说出之后,赵佶微眯双眼,开始思忖此物是否真的可行。 大宋修建城墙之时,或用粘土,或用糯米,充当粘合之物。但粘土易为侵蚀,糯米昂贵奢侈,就算是奢华如赵佶,也没有想着拿它来堆砌假山园囿。 可若真有水泥之物…… 周铨决定再点一把火,他继续说道:“小民听说,拂林国所建塔楼,高逾百尺,所仰赖者,便是这水泥……只是不知是真是假。” “这水泥制法,需得学来!”赵佶听到这,再不犹豫,斩钉截铁地道。 周铨心中暗喜,自己努力了半天,终于将事情导入了自己预计的轨道中来了。 但就在这时,原本阴着脸的李邦彦,此时破颜一笑:“臣觉得,一事不必烦劳二主,不如陛下就差遣这个周铨,前往拂林国学取制造水泥之术。” 此语一出,周围一片安静,就连梁师成,都用一种同情的眼光看着周铨。 这一刻,总算被李邦彦抓住机会了! 李邦彦这个提议,周铨若是同意,就要被打发到万里之外的异国它乡,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成问题。 若是不同意,那么此前他所说的就都是大言废话,好不容易给赵佶留下的好印象,顿时就化为乌有,反而会被赵佶认为不愿忠于王事! “呵呵……”赵佶也明白这个,他不太清楚为何李邦彦为什么要给周铨下套,不过这并不防碍他问一声:“周卿,朕若遣你为使,你意下如何?” “小民倒是没有意见,小民这就去!”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周铨转身就走,看起来真是要出趟远门。谁都没有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就连李邦彦,原本准备好的话,此时也说不出来了。 直到周铨快走到这座院子之门,李邦彦才回过神来,喝斥道:“官家,他这是在欺君……” “唉呀,陛下,小民想到一件事情。”李邦彦话未说完,却见周铨又转了回来,直接打断了他的喝斥。 赵佶笑眯眯地看着周铨,想要看这个小滑头该会如何回应,当下道:“你说。” “此去路途遥远,西贼截阻西域故道,小民只能自海道远绕,可是小民没这么大的船,还请陛下自金明池中,拨一艘可抗风浪巨舟和相应水员与小民。” “你……”李邦彦又要开口。 “另外,小民不学无术,不足以扬威域外,展我大宋上国之风,小民听闻李校书博学多才,文采风流,可为正使,小命愿充副使,助李校书一臂之力。”周铨一本正经地道。 李邦彦顿时哆嗦了一下。 他根本没有想到,周铨这个市井少年,面对天子时,竟然敢如此应对! 若是他自己不同意,那么现在他就是不忠于王事,可若同意,当今天子是有些浮浪的,真的要派他远渡重洋,那他当如何是好? 所以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到对付周铨的方法。 赵佶哈哈大笑起来,摆了摆手:“是儿善谑!” 众人也都大笑起来,就是李邦彦,也面皮抽了抽,笑了两声。 至少比被派到什么拂林国要好! 待众人笑毕之后,周铨拱手道:“小民颇有惠巧,愿为君上分忧,与能工巧匠一起,试验能否在我大宋烧出这水泥来!” 若他没有冰棍、雪糖和自行车之事,这样说就是大言不惭,李邦彦立刻会找他麻烦,可现在李邦彦刚被骇了回,又情知这点上压他不住,故此只能沉默不语。 “嚣张,且让你嚣张吧,待你求着要救你父时,再看我之手段!”他在心中暗想。 周铨之话,让赵佶再次对水泥生出兴趣:“你果有把握?” “此为利君利国利民利社稷之事,便是无把握,小民也当试试!”周铨道。 “利君利国利民利社稷?”这话说得赵佶爱听,他知道眼前这少年虽然油嘴滑舌,但说话总有些根据,便追问道:“何出此言?” “这水泥之物,可以用于建筑房屋、加固城墙、修善河堤、铺设道路,样样皆是利国利民利社稷者!既有此三利,必定亦利君上!”周铨再度一本正经地道。 只不过他一十五岁少年,学着朝堂中的文士,装出这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在引人发笑。 而且说完之后,周铨又眉眼一动,换成了市井之民的嘴脸:“既然建房修路都可用上,大宋富豪之民千万,总会买这些去……” 此话一讲,周围人都是呼吸一顿,上自赵佶,下到那些随侍的太监,还有李邦彦这个近臣,眼前都是金光一片。 若这玩意儿的用途真的如此广泛,确实,对大宋来说,是一条新的财源。 而且是不逊于雪糖的财源! 不吃糖、少吃糖可以,但不住房屋、不行道路、不修河堤,几人受得? 赵佶已经想到,要将这水泥纳入专卖,如同盐铁酒一般,成为朝廷的又一大税源。 而赵佶周围,那些同样对这财源垂涎的近臣、太监们,纷纷向他祝贺了。当然,大家祝贺时所说的,并不是赵佶又有了一条新财路,而是顺着周铨方才的理由,什么利民利国利社稷。 听得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发表高见,甚至到有人建议这是祥瑞需改元庆祝的地步,周铨只觉得额头汗水直冒,内心十分佩服。 看来自家溜须拍马的功夫,还有不足之处,需要从这些人身上博采众长啊。 “你要些什么?”等一堆祝贺之言散去之后,赵佶直接问周铨道。 “小民只求匠人数十、窑场一座、薪炭若干。” “期限呢,你觉得要多长时间,方可制成?”李邦彦这时抓着机会叫道。 在李邦彦看来,这水泥既是泰西特产,大宋能否制出来先不说,就算制出来了,也是耗时耗力,费用不匪。 “只需人手齐备,又无掣肘,半年之内,必有所成,若无成就,甘愿受罚!”周铨答应得斩钉截铁。 他应得这么干脆,赵佶微微一笑,心道反正也花费不了多少,便颔首道:“既是如此,杨戬!” “奴婢在!”杨戬走了出来下拜。 “此事你盯着些,周卿若有什么需要,你来替他解决。” 杨戬应下之后,向周铨挤了挤眼,还笑了一下。一个太监对自己笑,让周铨浑身不自在,不过他还是还之一礼。 “周卿,你还有什么要求,乘着朕在,只管说吧。”赵佶又道。 便是赵佶不说,周铨也要提出的,他今日绕上这么大的弯子,不就是为了救自己父亲么! “小民年幼,又无官职,恐不能服人,还请陛下任命小民之父主持此事,小民从旁佐助,必能成事!” 不是为他父亲求情,而是为他父亲求官! 早就等着的李邦彦张嘴就想说话,但是话到唇边,却又说不出来。 若是求情,可以直接驳斥,但为父亲求官……如果驳斥,岂不是要和官家制水泥的打算唱反调? 李邦彦想不到如何应对,而赵佶也不可能给他想出应对的时间。 赵佶其实极是聪明,对于臣僚们的那点小心思,他心知肚明。故此,他笑着道:“不为己求官,而为其父求官,是为孝也……是儿滑稽善谑,但此孝之一字,便足可取。” 听到这儿,李邦彦再看周铨时,心中一阵作呕。 “奸臣!幸进小儿!”他悲愤地想。 七十、勾当修内司水泥窑务 御史台的上空,几只乌鸦正在盘旋。 贴在门缝处,望着那空中飞着的乌鸦,周傥对于自由,有种前所未有的渴望。 唯有失去,方知珍贵。 如今他可以理解,当初自家儿子被拘在开封府牢中的滋味了。 “这小子,那日抛出几句话,将他老子我教训了一番,然后就不来了……也不知他母子在外情形如何,狗儿他们是否听铨儿的,师师有没有担心……” 心里在念叨着,周傥又苦笑了一下。 儿子那日教训得有道理,自家已经吃过一次亏,信了那些文臣,替他们搜集李邦彦的罪状,结果出事时,他们却弃若敝履,无一人伸出援手。 这一次,又是信了那些文臣,以为可以搭上宰相张商英的线,同时斥退奸邪,结果自己被送到御史台来,却根本没有见到什么人声援! 就在自怨自艾之时,突然间,他听到了脚步声。 周傥迅速离开了门缝,坐回榻上,蜷成一团,装出一副可怜的模样。 然后门被推开,光线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几个官吏兵卒。 “周录事,失礼失礼!” 不等周傥看清楚,便听得有人笑了一声。 他再细看时,发现那几位御史台的小官都来了。 原本这些小官审讯他时,个个凶神恶煞,若不是他装扮可怜,甚至要给他上刑。但此刻,这些小官个个神情和善,仿佛前几日恶狠狠的不是他们。 “诸位,这是……”周傥心中一凛。 “恭喜周录事,今日可得出去了。”那几个小官纷纷拱手。 他们的品秩可比周傥要高得多,而且御史清贵,便是宰相也敢上去叫两口。但今天对上周傥,他们却如此有礼,实在让周傥极不适应。 哪怕自己真脱罪出去,他们也不该如此客气啊…… 想到这,周傥猛然意识到称呼不对。 他原本只是一个待选的将仕郎,没有任何职司,在成千上万的京中选人当中等待机会。 可现在,他却被称为录事…… “莫非是……张相公又回朝堂,我们大获全胜,论功行赏了?”周傥心中一激零,想到唯一的可能。 若真如此,他倒是要扬眉吐气,有宰相支持,当个录事,算得了什么。 咳了一声,周傥向着周围那些御史台小官们拱手致意,然后迈步出了房间。 这是御史台专为罪官准备的屋子,出门之后,周傥长长舒了口气,然后就看到自家儿子,带着一脸坏笑,站在外边等着他。 “你怎么又来了!”周傥昂然道。 既然是张商英复相,还给他弄了个录事之职,那就证明,他此前的所作所为都是对的,而儿子周铨上回对他的批判全错。周傥已经在想着,定要好生训斥儿子一番,终究是要重振父纲,让这小子知道家中谁说话才算数。 “令郎纯孝,恭喜周录事了!” “是啊最啊,若我家中小犬,能如同令郎一般,我便是死了也甘心!” “周录事,就等着享福吧!” 御史台的那群小官们不停在他耳畔唠叨,这些家伙整日憋在御史台中,盘算着咬这个咬那个,无非是想在天子面前刷存在感,好在投靠大佬时能提高些卖身价钱,真正忠心为国者,鲜矣! “哪里哪里,诸位太抬举他了,彼辈小儿,不学无术,不知大义,诸位谬赞,实在让我愧不敢当……” 周傥这番话,那些御史台小官们只作是谦逊,夸赞的话更多了。以夸周铨为主,什么教子有方,什么家学渊源,听得周傥眉开眼笑,这些时日的憋屈郁闷,也为之一扫。 看他这模样,周铨也不催,只是心里更加坚定了一个判定:自家这位老子,真是个耳根子软的,特别当他面对那些文人恭维时,更是会得意忘形,所以不能让他和文人呆在一起。 至少不能和京中这些文痞文贼们呆在一起,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家伙,卖起人来实在防不胜防,自家老子这点智商,真会被他被耍坏来。 周傥听得开心,但是渐渐的,他也觉得不对了。 为什么就没有人赞他忠肝义胆、义薄云天呢? 为什么就没有人夸他嫉恶如仇、正直不屈呢? 所有的称赞,绕来绕去,最后终究还是要绕到夸周铨上来,周傥听得多了,渐觉无趣,终于想法子从这些人中间离开。 “听够了?”周铨陪他离开了御史台,来到了街面之上,这才开口问道。 “大胆,怎么和你老子说话的,如今得脱牢狱之灾,证明你老子的眼光还是不差,此次政争,算是在张相公面前露出一下脸,留了一个名……” 周傥早就想在儿子这挽回面子,可说着说着,他发现儿子的神情极度奇怪,他心中不免发虚,声音也越来越小,直到无声。 就在这时,蒯栉骑着三轮车过来,笑嘻嘻地道:“哥哥总算出来了,这一回,可要多亏了大郎,为救你竟然跑去见了官家,当真让人捏一把汗!” “什么!”周傥张大嘴巴,若不用手托住,只怕下巴都会掉下来! 是周铨救他倒还罢了,为了救他,竟然去见了天子! 那可是皇帝老倌,居于九重禁内,哪怕周傥在京城里生活了几十年,总共也没有见过几次,更别提面对面地去说话! “大郎……真是你,不是张相公?”他颤声向周铨问道。 周铨淡淡笑了笑,没有回答,旁边的蒯栉嘿嘿地笑道:“张相公?张商英?他已经被罢相去职,出京去知河南府了!前些时日,他可都是被拘在城外佛寺之中,数次进出城内,都未曾将案子扳转过来!” 张商英为相,得罪了不少人,而且因为傲慢同僚,使得另一方面宰相何执中不满,知枢密院的郑居中对其甚为嫉恨,御史中丞张克公亦是极力攻讦,可以说,张商英在朝中放眼皆敌。而他劝谏赵佶俭朴无为,逼得赵佶告诫替他修建宫室的工匠,若是见张商英车驾便立刻停工躲避,其失赵佶之心,可见一斑。 故此当数敌一齐发难,张商英毫无还手之力,虽有些门客,唆使周傥这般对政堂不太了解的小官闲职出头呼吁,也只是落得个下台狱的下场。 周傥听得蒯栉一一说来,眼神就有些发愣了。他方才还以为自己得脱台狱,甚至升为什么录事,应当是张商英复职的结果,现在看来,大错特错! 他果然是有目如盲,最终靠的,还是儿子。 “大郎……”他看向周铨。 周铨做无奈状:“有啥法子,你究竟是我老子,便是蠢了些,但生得我聪明就行了。” “混蛋,没大没小!”听得儿子讥嘲自己蠢,周傥心中愧疚中还带着怒火,瞪了眼睛举起手,不过看到周铨没躲,他那手又轻轻收了回去。 自家这儿子……虽然出言不逊,可是谁让这儿子有本事,自己这个当老子的,在他面前抬不起头来啊! 周铨见父亲的气势完全褪去,笑着向蒯栉合拳行礼:“蒯叔,劳烦你送我们回去,另外……明日开始,我爹就要去城东窑场就职,蒯叔不妨来听用,此事若成,给蒯叔补个吏职,甚至转为官身,都不算是难事!” 这些时日,蒯栉打探消息、奔走传讯,周铨都看在眼中,这人虽然没有杜狗儿那般胆气,但在周傥的兄弟里,也算是个机灵能干的。周铨觉得,让蒯栉跟着自己的父亲,多少可以让他少犯些糊涂。 “等等,就什么职?窑场又是怎么回事?”周傥问道。 “试将作监录事勾当修内司水泥窑务。”周铨回应道。 将作监录事周傥明白,从九品上,勾当修内司水泥窑务是个什么鬼,他完全不知道! “水泥是何物?我怎么会被任命这个官职?” “还不是为了将你捞出来,若是对陛下没有用处,官家怎么会理会你……老爹,明日咱们就去和窑场打交道吧!” “不行不行,我不懂水泥如何制取,我要见天子,我要致仕,我要辞官,我要乞骸骨……” 且不说百感交集之下周傥的胡言乱语,就在此同时,蔡太师府上,蔡攸轻轻用手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自己又走眼了,原以为周铨那小儿再无办法,没有想到,他竟然通过杨介的路子,见到了天子。 不但见到天子,还得了天子欢心,据说他献出的跳棋,如今内宫之中甚是喜爱。而他的有关拂林国的传闻,也在消息灵通者当中掀起了一番异国他乡热。 更有水泥……若那物当真能成,只怕会成为朝堂中的一个变数! “行儿!”思忖了好一会儿,蔡攸唤道。 蔡行立刻恭声应道:“孩儿在此,大人有何吩咐?” “你去见见周铨,不妨示之以好,那水泥之事,盯着些,能与他方便,就与他方便!”蔡攸道。 此前已经失去过两次向此人示好的机会,这一次不能再错过! 蔡攸隐约觉得,这个周铨,必然会成为大宋的一个重要人物,甚至可以直接影响到朝堂上力量的对比,还有更重要的大宋天子赵佶的喜好倾向。 他只盼自己现在示好,还来得及,至少算得是锦上添花,而不至于象李邦彦那般,不仅未能出气,反而还多出一位大敌。 此时李邦彦的神情,一定很是精彩! 七一、灰头土脸 李邦彦的面色,如同涂了靛蓝的布,整个儿都不好。 而这种面色,已经保持了十五天,从那日周铨在延福宫见到赵佶之后,一直保持到现在。 若是中间能见到天子,或许他还会换一换面色,但是,往常每隔一天就要唤他去陪着游玩的赵佶,已经连着五天没有召他了。 这让李邦彦心中甚是恐慌,原本因为张商英去职,朝廷里混乱,他可以混水摸鱼,从校书郎这个尴尬位置转迁到吏部担任员外郎,赵佶都流露出口风了,但现在,他担心的可不仅仅是这个吏部员外郎官职,更担心自己是否失了圣眷。 他很清楚,象自己这样的人,若是失了圣眷,那就失去一切。而且他为人浮浪,得罪的人同样不少,若无赵佶看顾,落井下石的人很快就会蜂拥而至。 “李校书,李校书,你怎么还在这里,圣人召你!” 他正生着闷气,同时也对自己的未来充满恐惧之时,突然听得有人叫道。 是一个内监,向来与李邦彦熟悉的,李邦彦顿时精神一振:“官家召我……公公,不知官家如今心情如何?” 揣摩天子心意,原本是大忌,不过李邦彦这样的近臣,就是靠着这个固宠邀恩,自然做得轻车熟路,开口问的同时,装着银锞子的小袋,已经塞入了那内监的掌中。 “陛下连下了几日跳棋,有些倦了,今日游延福宫,寻找不足之处,兴致极高……对了,童太尉要出使辽国了!” 童太尉就是童贯,李邦彦听得这个,心中一动。 若是能将那滑头小子,也送入这个使团队伍之中,让他消失在辽国,那就太好了! 不过李邦彦心知此事必难成之,而且周铨正忙着给赵佶造水泥,他最好别提此事,免得惹取赵佶反感。 赶到延福宫后,果然,此次陪同赵佶的人里,就有童贯。梁师成也在,但是杨戬等人,则未曾随伴。 赵佶见着李邦彦,原本就喜气洋洋的脸上,更添了几分欢色:“李卿,快来快来,你看这块石头,若是朕真也建起空中御园,这块石头当立于其最高之处,使之为峰岳!” 李邦彦憋了半个月,顿时将那些不要钱的马屁话语,一堆堆吐了出来。他生于市井中,为人又诙谑,逗得赵佶哈哈大笑。 旁边的童贯也笑眯眯的,不过李邦彦不太敢与这个太监目光相对,实是因为,童贯长得有些诡异。 绝大多数太监都是男生女相,唯独童贯,不仅体貌魁健,而且皮肤如铁,更让李邦彦觉得奇怪的是,他腮下竟然生有胡须,与健全男子几无区别。 若不是知道宫中禁规森严,李邦彦都要怀疑,童贯是不是一个假太监。 谈了一番未来的新御苑之后,赵佶将话题拉到了童贯即将出使的事情上来:“童卿,朕让你为副使,可是有不少人反对,便是蔡太师,亦上书言此事不妥呢。” 原本这是朝堂政事,又牵涉到童贯自身,是不宜向他说的。但是赵佶此人,性子轻佻,虽然权谋之术也算圆滑,却总忍不住泄出口风。 李邦彦这些时日虽然缩在家中,却也打听了详细,却是天子欲派遣最为亲信的童贯为副使,出使辽国。 只是这一任命,在朝廷内外,都遭至反对,甚至连蔡京都自杭州上书,认为此事不妥。 “臣此去辽国,必会关注地理水文,了解风土人情,为官家备用。”童贯面上并没有恼怒之情,只是冷肃地道。 赵佶满意地点了点头,还是童贯明白他的心意。 那些劝谏之人,根本不懂他的用意,只知道一昧地说童贯阉人,哪里知道,童贯此行,其实肩负着重要使命! 目光里的轻佻没有了,赵佶站在延福宫的最高处,眺望着东北方。 “太祖之憾,太宗高梁河之耻,朕欲雪之!”他在心中喃喃说道。 朝中那些只会吠日的犬儒,每日里盯着就是他大兴土木之事,却不曾想,自从登基之后,他在西北开疆拓土,连败西贼和羌人,逼得西贼不得不向辽国求援。若不是辽国干涉,他早已灭了西贼,打通河湟故道,直指西域! 只不过朝中文臣,只知党争,边疆悍将,唯识冒功,故此赵佶觉得无人可信、无人可用,唯有身边的宦官,一身富贵荣辱乃至生死,尽皆依附于皇权,才是他可以信赖的人。 派童贯出使,目的就是了解辽国虚实,看看是否有可乘之机。 想到此处,赵佶深深吸了口气,自觉气吞万里如虎。 不过他性子跳脱,才思忖了会儿军国大略,转眼又回到了苑囿宫殿上来。 若是征辽得胜,他须为自己建造一座最为奢华广大的御苑,比那泰西拂林国所说什么七大奇迹加在一起,都要更壮丽! “李卿。”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李邦彦此时正琢磨着别的事情,未曾注意到赵佶唤自己,过了会儿才回过神,忙上前道:“臣在,官家可是有什么吩咐?” “朕令周铨烧制水泥,如今半个月过去,也不知那边有无进展,你不防替朕去看一看。” 赵佶命令让李邦彦愣了,他偷眼瞧了一下,然后试探着问道:“周铨立下半年之约,如今去看……未免太早了吧?” 赵佶淡淡一笑:“早是早了,不过卿是去替朕慰劳一番,又不是催促什么。” “臣领旨!”李邦彦顿时醒悟。 赵佶是在给他机会,让他与周铨和好! 此前十五日不召他伴驾,是对他的一番敲打,定然有人在赵佶面前进了谗言,说了他的坏话。 但他的圣眷终究没有退去,官家还是念着他的,故此会让他前去慰劳周铨——其实就是给他机会,与周铨化敌为友。 只不过,要与那个幸进小儿、不学无术的市井之辈化敌为友? 李邦彦心中冷笑了一声,但是面上,却露出心领神会的意思:“臣定然办好此事,不负陛下所托。” “好生去做,吏部员外郎之职,待水泥制成之后,论功升迁,少不得你的。”赵佶对他还有些不放心,抛出了个饵。 “是,臣谢陛下隆恩!”李邦彦精神一振,官他要升,可是暗中给周铨埋坑,他也要做! 赵佶催促他当日就去“慰问”周铨,李邦彦也不等,出宫乘轿,还带了些禁军充作仪仗。当这一队人马来到城头的窑场时,已经是下午时分,太阳快挂在树梢上了。 “窑场这边,当真是又乱又脏,今日回去,定要沐浴!” 出得轿子,李邦彦被迎面扑来的粉尘弄得灰头土脸,他用袖掩住口鼻,有些气急地想。 他可是著名的浪子,平日里簪花带锦、披红挂彩,这才是他的风格,几时弄得如今这般,象个烧炭翁一样。 迎面传来笑声,李邦彦大怒,放眼望去,就看到几个匠人,同他一般灰头土脸,所不同的是,这几个匠人都在面上戴着一种怪异的口罩。 虽然效用并不是十分理想,但这种口罩,还是能挡掉大多数粉尘,让窑场里的工匠们性命能更长久些。 “大胆……咳咳咳……” 有个想要拍李邦彦马屁的禁军士卒刚开口一喝,就吸进了一口粉尘,然后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如此厉害,撕心裂肺一般,甚至让那健壮的士卒,都直不起腰来。 这把李邦彦也吓住了,他才不想变成这般模样,因此往上风头处避了避,然后道:“本官李邦彦,受圣上之面,前来慰问匠人,这窑场勾当何在?令他速速前来迎接!” 勾当窑场者,就是周傥,他此刻同样戴着口罩,正在一块空场地前看着几个工匠行事,听得匠人传来这样的消息,当即慌了,整理衣冠就要过去。 他身边的周铨却一把将他拉住:“去做什么,咱们正事要紧。” “那是天使……” “官家遣李邦彦来,可不是为了纵容他来给咱们捣乱的,而是让他低头,与咱们和好,既然如此,咱们为何不帮他一把?” 不知为何,周傥听到儿子说“帮他一把”时,感觉到一丝寒意。 “不好吧,官家之意既是和好,我们当遵从才是。” “老爹,你知道你********么,你总将官家、朝廷还有官员视作一体,却不曾想,这些都是人,人皆有自己私心!官家想着我们和解,李邦彦就一定会遵从?依我之见,那倒未必!” 若换了以前,周傥肯定已经一巴掌拍下去了,可现今,他在儿子面前实在抬不起头,而且他对自己是不是真有些蠢,也有了疑心。 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看着周铨召来一个匠人,吩咐了几句,那匠人满脸为难,但周铨又说了几句,那匠人才离去。 好半天之后,李邦彦终于出现在他们父子面前,只不过,现在的李邦彦,已经与那些匠人没有什么区别,满头满脸都是灰,只有一双眼睛还显得清亮。 好在他不知从哪儿讨要了一个口罩,将口鼻都蒙住,所以才没有咳嗽不止。 眼见周傥周铨父子,优哉游哉地坐在一处空旷之地上,李邦彦怒火上涌! 七二、我是粗人,骂你活该 就在方才,李邦彦正等着周傥出来迎接,结果等来的却是一个匠人。 而且匠人说,周家父子正在忙着,让他自己进去寻! 这可是奉圣命前来慰劳,竟然迎接都不迎接出来,此幸进小儿,当真是不知朝廷规仪! 有心再催,不过他心念一动,这就是一个好罪名啊! 回到赵佶那里,将事情原原本本说出来,会给官家留下一个什么印象? 当然是他李邦彦忍辱负重,而周家父子则是自大违逆! “我李邦彦虽有浪子之称,却是顾全大局的,至于周家父子,哼!” 本来就不是真的来与周家和解的,抓住这个机会,李邦彦如何肯放过,于是便在那匠人带领下,自己进了窑场,寻找“正在忙于水泥之事”的周家父子。 那匠人带着李邦彦,在窑场中转来转去,那温度高得几乎让人须发皆焦的窑中,那灰尘多得仿佛沙尘暴一般的料场,那声音响得让人耳朵都聋了的粉碎场……诸多地方,一一走来。 这一路上,李邦彦其实看到了不少新奇的东西,比如那粉碎场,就用了滑轮组和水力组,将一个足有千斤重的大铁块吊起,然后借助坠落之力,将底力砸成粉末。只不过李邦彦心不在此,只是确定周家父子并不在这里,便立刻离开。 直到被带到一片空阔地面,这里离窑场已经有点远了,又处于上风头,因此空气清新得多。他看到周家父子正在这里,坐在一边,边吃果子还边谈笑风生,顿时狂怒。 而且,他灰头土脸,周家父子则是衣裳洁净。 方才他吃的一切苦头,现在就全部变成了对周家父子的怒气。哪怕此前告诫过自己要忍,他还是情不自禁开口斥道:“周傥,官家厚恩,许你戴罪立功,可你就是这样的?本官奉官家旨意,前来督问,每一处都亲去探望,而你父子,却在此逍遥自在,怠慢公务,此罪不轻,你待如何向官家交待!” 周傥心里吐槽,自己连天子的面都还没有见到,而且这一切可都是他儿子捣鼓出来的,他怎么知道如何向官家交待! 但是身为老爹,总坑儿子已经够可耻了,如果这种情形还缩到儿子身后去,还算是爹么? “本官如何行事,那是本官的事情,要你一个无赖子来胡说八道么?你不服?不服就去官家面前告御状,你瞅老子惧还是不惧!” 初时周傥还是一口一个本官,但说得后来,他在军中养成的热血终于燃了起来,再想到就是这厮支使的贾奕,给自己一家惹来多少是非,更是怒发冲冠,瞪眼捋袖,再无半点文官模样了。 李邦彦当时就呆住了。 这可是打着天子旗号来的,对方都敢如此,这捋袖瞪眼的模样,莫非……还想揍自己? “好……好大的胆子,你好大的狗胆……休要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有的是手段收拾你们周家!”李邦彦在惊愣之后,浑身哆嗦,咆哮起来。 “上个以我家威胁我的人叫贾奕,似乎就是你这浮浪子的狗腿?”周傥阴声道。 然后李邦彦觉得,自己头上象是有一瓢冷水泼了下来。 贾奕遭灭门的消息,他早就知道了。 若是贾奕还呆在京师之中,这必然会成为惊天大案,可这厮好端端的弃职而逃,半途中又深夜离开逆旅野店,结果为强人所害——野店为救他,击杀了几名强人,事后调查身份,这些强人都是来自太行山中的悍匪! 地方官府的调查结果就是如此,但李邦彦却很清楚,贾家灭门的事情,与周傥父子必定有所关联。 此时周傥提及此事,他才想到,眼前这人,不可以一般文官视之,他甚至比起悍匪大盗,还要手段毒辣! 虽然李邦彦并不惧怕,但忌惮总是难免,除非能一举将其除去,否则必有后患! “哼,周傥,记住你今日之言!” 李邦彦说完之后,掉头就走,今日在窑场这里,他可是受够了。 原本气势汹汹,结果灰头土脸地回去。回到自己轿上,他想来想去,也不沐浴更衣,直接下令轿夫,将他送往延福宫。 他前脚一走,方才还气势凌厉的周傥突然间就泄了气,他摇头苦笑:自己终究没有沉住气,看来真不是当官的料。 “铨儿,你立刻回去,收拾收拾,带着你娘和师师离开,我看京师是呆不得了,你带着他们去江南,自此隐姓埋名吧……你比我聪明,当晓得这次得罪了天使,其祸不小,必须有人留下顶罪……等一下,你那是什么神情?” 周傥飞快地吩咐着,他觉得这次事情真大了,李邦彦不会放过此次机会,定然要到天子面前去告状的。 结果他急得汗如雨下,儿子却大模大样坐着,还向他挑了一下大拇指。 “爹,你方才喝斥李邦彦的模样,当真是漂亮,儿子得向你好生学一番,啧啧,老爹啊,我只见你有两次象老爹,一次是揍那个谢谦之时,还有一次就是方才了……唉唉,好生说话,别动手啊!” 周傥气坏了,自己担忧得半死,可儿子却不以为意!有了此前数次经历,他早晓得,自家儿子古怪精灵,不可以年龄来视之,他这模样,分明是不将李邦彦所言当回事。 这让周傥心安了下来。 “你究竟是做何打算?”他向儿子问道。 “过会就知道了,老爹,想不想见官家?”周铨一笑。 他可没有闲着,该送的礼没少送,自从上回延福宫之事后,梁师成、杨戬、蔡攸家中,可都多出了自行车,而且是所谓的特制订制版,与如今市面上的自行车相比,明显高贵豪气! 所以,他可以断定,李邦彦去见天子时,天子身边自然会有人阻止赵佶暴怒。 “自然想见官家……” “先弄一头灰土再说!”周铨又道。 两人涂了一身灰土,果然,到得傍晚时分,便有内监带着禁军前来,召周傥周铨父子去见。 “官家等得很急,你们连夜前去!”那内监板着脸道。 “面见天子,不可不慎重,请容沐浴更衣,很快就好。”周傥刚要答应,周铨却说道。 他说的同时,旁边的蒯栉已经将一个袋子塞了过去。那内监悄悄掂量了一下,对其份量甚为满意,当下点了点头。 “贵人来此,正好可以见到一物。”在周傥周铨去沐浴的时候,蒯栉领着那内监,指着周围说道。 那内监顺他所指望去,却看到有十余堵短墙,都是青砖砌成,每堵墙不过至人腰高。他好奇地道:“这些墙,是什么意思?” “是在试用水泥,我家官人和大郎,这十余日昼夜操劳,食宿皆在窑场,到得今日早晨,总算烧制出第一批水泥,因其配料不同,共有十二种,也不知可用不可用,便以其砌成这十二堵短墙,只待两三天后,水泥干了,再测其是否坚固堪用……” 按着周铨的吩咐,蒯栉将这块空地上的情形介绍了一番,那内监没有多说什么。 他虽然不是有名的大太监,可是奉赵佶之旨来带走周傥、周铨,可见也是得官家信任的。 很快周傥周铨就沐浴更衣完毕,随着这内监与禁军士卒到了延福宫中。此时华灯初上,延福宫内灯火通明,倒是没有夜晚景象。 赵佶的心情不是很好。 “你便是周傥?今日李卿奉朕旨意前去慰劳尔等,为何却受你慢待,甚至喝斥羞辱?” 周傥见到赵佶,相距不过二十步,已经激动得全身发颤,闻言拜倒,话都说不利落,不过好在周铨在后边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衣角,他才定住神,按照周铨交待地回禀道:“官家容禀,臣自领旨勾当水泥窑务以来,便一直在窑场之中,不敢有丝毫懈怠……” 总之将自己如何辛劳说了一遍,听得赵佶神情稍缓,然后周傥又道:“臣有一事,正要上奏,经臣与下属匠人十余日昼夜辛劳,已经烧制出十二种样品。” 周傥口中的“样品”之词,对赵佶来说很是新鲜,不过汉语博大精深,仅从字面,便可推测其含义。 “这么快……十二种?”赵佶忍不住问道。 “臣从工匠烧制石灰得到启发,借用石灰窑,以不同料进行配比……”周铨又说了一大堆术语,其实他自己都是半懂半不懂,但没有关系,只要能唬住赵佶这外行就可以了。 “官家乃圣天子在位,故此气运在身,臣才试到第二次,便已经烧出水泥,只不过这等水泥是否堪用,还需实证,故此今日这位李校书去时,臣父子正督促工匠试用水泥,事情不可中断,故此令匠人先请李校书巡察各窑。但当李校书来时,却迎头便是呵骂训斥,臣武夫出身,唯知忠直,故此顶撞了李校书。臣有罪,还请陛下责罚!” 这番话说出来,最初时还结结巴巴,可到最后,周傥的兴奋敬畏之心渐淡,说得也流利起来。 李邦彦听得气急。 说白了,周傥这番话就是耍赖:我是粗人,没你那么多弯弯圈圈,你是文人,我骂你是天性,你和我计较,那就是你修养不够! 但这番耍赖,偏偏对了赵佶的脾味。 李邦彦能获得赵佶青睐,除了确实有些才华之外,靠的也是市井无赖手段,但是现在遇着了一个更市井无赖的,唯有甘拜下风。 但他还不死心,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七三、黯然伤神李邦彦 “官家,臣劾周傥父子欺君!” 这一状告出来,李邦彦算是公开和周傥周铨撕破脸了,既是如此,他觉得自己有胜算,因此干脆出列道。 赵佶面色一沉:“你何出此言?” “官家可以看臣,如今灰头土脸狼狈不堪,臣只是去窑场一圈,便成这模样,可是周家父子,衣冠洁净毫无污垢!臣以为,周傥方才自称十余日在窑场日夜辛劳为诳言,水泥烧制乃匠人之功,他们据为己有,乃是冒功,诳言冒功,此非欺君,何为欺君?” 李邦彦生得好相貌,他这番话说出来,当真是掷地有声。就是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此时气势,与魏征、包拯都古之谏臣相比,也相差无几了。 若是周家父子在他的指摘之下,战战兢兢汗不敢或者汗如雨下,那就更完美了。 他目光向着周傥、周铨一扫,然后心里突的一跳。 周傥眼神有些奇怪,而周铨则是带着坏笑,仿佛是一个将要偷着鸡的狐狸。 “咳咳……”带着周家父子来的太监,这个时候也忍不住咳了起来。 “有话便说。”赵佶看了他一眼。 那太监弯着腰,头也没抬,因此没看李邦彦的神情:“奴婢到窑场时,周家父子也是灰头土脸的,只不过……他们说觐见天子,不可不郑重,请奴婢容他们沐浴更衣。奴婢觉得在理,便略略宽容了他们片刻。” 这个时候,一直不曾开口的周铨嘀咕道:“才去窑场转一圈,便灰头土脸,我们天天在窑场的还能干净?也不知是谁在欺君……不过,面圣之时都不洁净,至少是对官家不敬吧?” 他声音虽小,但赵佶面前此时无人喧哗,故此人人听得清楚,哪怕赵佶知道他是在给李邦彦上眼药,此时也禁不住扫了李邦彦一眼。 “你可见到水泥?”周傥、周铨在窑场的十余日,究竟是在做实事,还是在敷衍应付,关键就在这个问题上,赵佶又问那内监。 若是水泥真弄出来了,那么周家父子显然是很努力的,相反,这父子就是真的欺君了。 “奴婢未曾见着什么水泥……”那内监说这话的时候,又掂了掂袖子里的那小银袋儿,然后继续道:“但奴婢见着十二堵矮墙,听匠人说,那矮墙便用了水泥,只不过不知这水泥是否堪用,故此以这十二堵矮墙为对照……” 那内监将蒯栉的话复述了一遍,他可不知道,蒯栉并非窑场的匠人,只是周家父子带来供使唤的。 听到内监的话语,李邦彦脸色发白,情知不妙。 他毕竟还很年轻,步入朝堂的时间也短,靠着娱乐赵佶立足,因此对于政争的各种伎俩,还不如周铨这多出千载经验的人更熟悉。 这一次被周铨下套狠狠套住,等闲是休想脱身了。 果然,赵佶最信任的,终究还是内监。听那内监说了,满意地点点头,然后笑道:“两位周卿果然是任事的人,朕心甚慰,来呀,赐酒……” 立刻有人端上御酒,周傥再次兴奋起来,这可是官家御赐之酒,若回去在禁军老兄弟中说起,肯定能惹来一片欣羡! “官家,有酒无肉,难以下咽,臣与臣父到如今还未吃晚饭,还请陛下赐食!” 周傥在那里激动,周铨却得寸尺,李邦彦听得心中恼怒,暗道:“赐什么食,赐死最好!” 可现在赵佶心中欢喜,只觉得周家父子来见他知道沐浴,却忘了吃饭,分明是对他既敬重又忠心,比起只知道来他面前吵吵嚷嚷的李邦彦可是好得多了。 “哈哈哈哈,赐宴!”他大笑道。 于是简单的赐酒,就变成了一桌宴席,周傥当着赵佶的面还不敢太放肆,周铨却不管许多,吃了个肚儿圆。 虽然此时的烹饪水平与后世还没有办法比拟,但皇帝的御宴总不会差。 看得周铨胡吃海喝的模样,赵佶不但不以为失礼,反倒觉得这少年虽然油滑了些,但本质上还是赤子天性。 他这个人就是如此,只要看对眼了,那么怎么做都是对的,可是若看不上眼,就是千好万好,他心里也会觉得不好。 “二位卿家受累了,不知何时水泥能真正完成?”待两人吃完撤席之后,赵佶问道。 周傥瞄了周铨一眼,然后答道:“若只是一般水泥,臣以为,经过此次试用,便可择其良者用之。” “何谓一般?”赵佶好奇地问。 这十余天来,周傥可没少从儿子嘴中听到有关水泥的情报,因此他回答起来不慌不忙:“若只是砌砌两层砖楼,或者糊墙铺院,一般水泥足矣。但若是想要用来建高楼广厦,用来修整河堤,甚至用于城墙之上使城墙固若金汤,则需要造出更多类别的水泥,进行更多次试用。” “好,好,卿言之有理!”见周傥应答得井井有条,原本只对周铨印象深刻的赵佶,这下子对周傥也颇具好感,称赞了他几句。 周傥得意洋洋,原本还想着多说几句的,不过看到儿子使的眼色,便闭口不语。 赵佶也没有再多问,他天性跳脱,难以专一,因此令周傥与周铨退下之后,转过脸,看着李邦彦。 虽然什么话都没有说,李邦彦此时却被三伏天都难受,浑身汗水淋漓,几乎要湿透来。 “李卿,朕有一事,须得烦劳李卿奔波一趟……朱勔欲献奇树,以助延福宫,卿可南下一趟,为朕将这奇树押来。” 李邦彦身体一抖,然后躬身下拜,几近哽咽:“臣……臣领旨!” 象他这样的近臣,被外派出去,而且并非去当亲民官任事,而是一个临时的差遣,在某种程度上说,他已经失宠了。 到此时,李邦彦心知肚明,自己一心想放不下旧怨,要为难周傥父子,结果被周家父子摆了一遭,惹来赵佶厌恶。 他只能安慰自己,暂时外放,也算是以退为进。待官家身边无人谑趣,那时就会想到他,他还可以再度返回京中。 这一次,李邦彦是真的灰头土脸,当他从延福宫中出来时,脚步都踉踉跄跄。回到家中,他根本不休息,立刻召来何靖夫。 “今日主公中计矣!”因为是李邦彦门客,所以何靖夫当面时称之为主公,听得李邦彦说了前因后果,他气急顿足道。 “我也知道,但悔之晚矣……早知如此,怎么会为了一个死鬼贾奕,去为难已经落入官家眼中的周氏父子!”李邦彦一声长叹。 何靖夫起身背手,在屋子里转了转,李邦彦看着他转来转去,只盼着这个门客,能想出好主意,帮他应付眼前的危机。 “主公,如今之策,只有散财!”好一会儿之后,何靖夫才想到计策,回头说道。 “此事我也想到了,已经遣去数批人手,向着童贯、梁师成、杨戬、李彦、谭稹等府中,都已经一一送礼了。” 何靖夫听到这个,知道自己的主意并无出奇之处,不免有些失落。 就在此时,他心中灵光闪动,想到了一件事情。 “主公,今日之事,主公吃亏便吃在水泥之上,官家既是要主公外出,暂时不好推托,但那水泥,对谁震动极大?” “朱勔!”李邦彦终究是个“聪明人”,心念一转,立刻起身。 他也打探过水泥的消息,再想到朱冲、朱勔父子,就是靠着进奉大木、怪石,获取了官家信任,如今在东南督办花石纲,而周家父子献水泥,必然会影响到朱勔在赵佶面前的地位! 嘴角抽了一抽,然后李邦彦哈哈笑了起来。 原本以为是自己要独自面对周家父子,现在看来,有人比自己应该更急! “主公何不遣人,快马加鞭,前往东南,将此间事以密信告之朱勔,想来朱勔自会着急!”何靖夫又道。 李邦彦连连点头,周家父子太过狡猾,既是如此,自己也当借助朱勔之力,让他们吃个暗亏。 挽回圣眷,要靠那些收了他厚礼的宦官,而出口恶气,则要靠着这朱勔了。 只不过,远水不解近渴,从京中传递消息给朱勔,再到朱勔想法子解决掉周家父子,恐怕非一两个月能成事。此时的李邦彦,唯有灰溜溜离开京师,跑到徐州去帮助押运花石纲了。 李邦彦被赶出京师,对周铨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此时李邦彦虽然是个大敌,却并不难对付。 而且周铨很清楚,水泥是关键。若是试用的这些半成品有用,周家父子就算是在赵佶面前初步站稳了脚跟。可若是半成品迟迟不能变成成品,甚至时间短了,赵佶的耐心耗尽,那么此时能有多风光,那时便有多颓丧。 故此接下来的这十余日,他们先是从此前的试用品中确立品相最好的,然后开始第二轮试验。 每日里周铨都是过着两点的生活:上午在车庄,督促少年们学业,下午来窑场,与匠人们一起钻研。 眼见第二轮试验要成,突然间一个消息传来,让周铨大吃一惊。 他被选为使者随从,将与童贯一起,出使辽国! 七四、糖人儿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出、出使辽国?” 前来传旨的小太监,在几名禁军的陪同之下,于窑场找到了周铨。 而周铨得到这个消息,当真是惊得目瞪口呆。 “怎么会这样,这当真是官家之旨意?”同样惊呆了的,还有周傥。 辽宋同为大国,双方之间的外交往来甚为频繁,但这等事情,按理说应该是朝中的大员们参与的,周铨现在什么身份都没有,怎么会被当作从使,去辽国出使? 要知道,周铨现在才十五岁,再过三个月,才是十六岁! 虽然宋时男儿当家立户的早,但十五六岁,毕竟也只是少年,岂可充任国使?做出这样的决定,当真是荒唐可笑! “是官家旨意。”那小太监面无表情地道。 蒯栉上前塞钱,小太监收下之后,才面上和缓了一些,苦笑道:“此乃辽使萧志忠之请也,说是要见识南国人物,既有儒林宿老,也有边疆虎臣,还有少年英杰……不知是谁告知辽使,他以令郎为少年英杰。” 南国是辽对宋之称,那小太监肯定是在复述辽使萧志忠的原话,听到这,周傥怒发冲冠,将头上的幞头也摘了下来,往地上狠狠一掷:“必有人欲害我儿,否则辽使安知我儿名字!” 这一次,他是真觉得恐慌了。 宋辽虽然已经和平多年,只有边境上的零星冲突,可是在宋人心目之中,辽国,始终是大宋最可怕的敌人! 周铨以少年之身,远赴敌国虎狼之穴,其风险之大,让周傥都想带着周铨逃走了。 倒是周铨自己,还是很镇定的。 “朝廷便这样让我,一介平民出使?”他向那小太监问道。 “此事就非咱家所能知了。”那小太监道。 周铨挠了挠头,觉得怪异无比。他知道在这小太监处打听不到更多消息,按住周傥的怒火,然后开始四处探究。 消息最灵通处,莫过于梁师成,如今他要见梁师成,已经不用李蕴从中穿针引线,而是直接到了梁师成府上。 若只从外表来看,梁师成府除了占地广大一些外,都显得很简朴,但是被门房引入院中,入眼处小桥流水假山奇木,丝毫不逊色于延福宫,只是规模略小些罢了。 都道梁师成贪婪,看到这样的园林,周铨觉得这绝非谣传。若没有富可敌国的家产,根本无法撑起这样的园子。 梁师成还在陪侍赵佶,并未回家,他只能在院子里等。小半个时辰过去,门房倒未失礼,上来给他续茶倒水,但周铨等得有些心急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一片娇俏的笑声,他放下茶盏起身,正待招呼行礼,进来的却不是梁师成,而是一大群女眷,足以二十余人。 其中有人至中年者,也有才十五六岁的少女。看到周铨,这些人眼中发亮,其中有位三十岁左右的吃吃一笑:“这是哪家的小郎君,倒是俊俏!” 此时虽然已经入秋,但是天气还有些热,周铨穿得不多,方才又捋起袖子,露出半只胳膊。这些女子目光再往周铨胳膊上扫了扫,然后那三十岁左右的美艳妇人又吃吃一笑:“不仅是俊俏,而且看起来还当真有些气力,这可是十全大补丸啊!” 她说完之后,顿时尽是放浪的笑声。 周铨倒没有露出什么羞意,这些人的身份,他大致能猜得出来,因此拱手施礼:“见过诸位娘子。” “咦,你这少年,竟然不怕我们!”那美艳妇人讶然。 她们可是见多了,那些男人们望见她们,要么就是装模作样故作鄙夷,要么就是贼眼溜溜色中饿鬼。眼前这少年,虽然谈不上稳重,可看她们的目光却还算纯正,并无什么邪意。 “象姐姐们这般美貌娘子,有何可怕?”周铨随口应道。 毕竟有着另一世灵魂,如何在女郎们面前讨喜,他还是很熟悉的,一句姐姐们,便拉近了距离,再一句美貌娘子,顿时又引起一番娇笑。 这些也都是可怜女子,因为种种原因,成了宦官内眷,看似荣华富贵,实际上却是孤寂凄冷。 她们原本是出游回来,自前院经过,看到周铨小小地调戏一番——梁师成对她们管得虽严,可这方面却不甚控制,更有胜者,某些太监的内眷,甚至会着人诱来壮男,于隐蔽之所偷欢,而那些太监只作不知。 “小郎君倒是有趣,你是何人,来此何事?” “我乃周铨……”周铨刚说出自己姓名,顿时听到莺莺燕燕之声,响成一片。 “原来你就是周大郎,分明就是一个小郎君嘛,哪里是什么周大郎!” “啐,你又没有亲眼见过,怎知这小郎君该大的地方大不大?” “咯咯,原来那位糖人儿,竟然是这般俊俏的郎君……” 哪怕周铨有另一世在办公室中应付诸多女同事的经验,骤然之间,耳畔这么多调戏笑侃的声音齐响,也吵得他脑子里嗡嗡的。 “我说糖人儿,你今日来得正好,我们正想你呢!” “就是就是!” 听得又一波喧闹响起,而且自己头上还戴了个“糖人儿”的绰号,周铨实在受不住了,他忙抱拳拱手,揖了一揖:“各位好姐姐,有话慢慢说,若这般吵下去,我可是谁的话也听不见!” 诸女总算安静下来,大伙全看着那美艳妇人,显然,在众女中,此人最得梁师成宠爱,也最喜揽事。 那美艳妇人笑道:“你那雪糖,着实是好,故此我们私下里称你为糖人儿……不唯我们,京师中富贵人家家眷,可都是这样称你的。然后就是,你那自行车,可得卖我一辆豪奢定制版的!” 说来说去,这些梁师成的内宠们,就是想要一辆“豪华自行车”出外风骚去。大宋风气,虽然不象李唐那般豪放,但对妇人女子的拘束,也远不象我大明“我大清”那般死气沉沉,将活人当木头来对待。 “我也要一辆,上回看到某某家有一辆,我就样和那辆一般的!” “我也是……” 周围又吵了起来,周铨却只有苦笑。 这所谓的豪华自行车,可没有那么容易造出来,完全靠着京师中几个最出色的工匠手工,三五天能拼出一部,就已经了不起了。 故此,一车难求的现象,不唯这些梁师成的内宠们解决不了,就是周铨自己也解决不了。 市面上已经有人在开始尝试仿制自行车了,但因为零件的精度问题,他们如今仿出来的只是样子货,能推,但不能骑,能骑也骑不了多远。 面对这些莺莺燕燕们的催促恳求,周铨心中一动,他苦笑道:“我也想着帮各位姐姐,但恐怕不行,官家刚派了我一个职司,要我去辽国……还不知道几时能回来呢!” “什么,象糖人儿这样的俊俏少年,如何能去北国冰天雪地里吃苦头!” “就是就是,不去,还是留在京师里造自行车才是正经,大不了辞官,以后我们帮你求求梁公,好缺儿随你挑!” 这些女郎们开始许诺,不过周铨也只是希望她们吹吹枕边风,因此也就没有当真。 正说话间,突然听得外头微微咳了一声。 原本嘻嘻哈哈的女郎们闻得此声,顿时安静下来,就连那最活泼的美艳妇人,也闭嘴不语。 她们小心屏气,向后院溜去,转眼间,又舍下周铨一人在前院中。 周铨向外望去,只见梁师成在数人的陪同下缓步进来,这陪同者看来都是梁师成的门客,其中有他很熟悉的秦梓,不过秦梓落后数步,而是以一个体形微胖之人在前。 此人在梁师成门客中,地位应当相当高,至少甚得重视。 “叔党,这位便是献来雪糖秘法的周铨了。”梁师成瞄了周铨一眼,然后向那微胖的人道。 那微胖之人闻得介绍,微笑道:“前日正好与杨吉老相见,正听得他说,这位周小郎聪明天授,每有发人深省之语,不料今日就见到了!” 周铨抱拳拱手,连连谦逊,然后问道:“梁公,不知这位先生如何称呼?” “此吾弟叔党也。”梁师成昂然道。 旁边的秦梓凑趣:“坡老之子,莫非周小郎不曾知晓?” 周铨心里暗暗腹诽了一句,死太监的弟弟,谁知道是哪一个,但旋即惊骇:“苏叔党……失礼,失礼,实是久闻大名!” 苏叔党,即是苏轼三子苏过! 这大半年时间里,周铨已经见识过太多的此时人物,除了秦桧,因为此人对华夏民族的可怕伤害,让他情不自禁几乎失态外,还没有别人能让他太过震惊。 哪怕是苏轼之子也一样,因此周铨只是微微一惊,然后施礼道:“原来如此,见过苏……苏先生。” 如今苏过,并无官职在身,因此他只能以先生相称。 苏过还了一礼,倒还谦逊。 “我知道你来的意思,叔党正好在此,当初太尉曾为使节,出使辽国,叔党对此当有所知?”梁师成道。 苏过点了点头,但旋即道:“吾弟伯充正在京中待选,他对叔父出使之事知之甚详,若是周小郎有意,我可请吾弟伯充为周小郎说说北国风物。” 他们一番话虽是好意,但言下之意却已经很明确:周铨出使之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不可更改了。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七五、这次是坑侄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童贯?” 梁师成的客厅之中,周铨失声惊呼道。 “正是,此次你出使之事,乃是童贯的主意,至于童贯为何会如此,依我想来,至少有一个原因,是分担自己出使的争议。”梁师成缓缓道。 蔡京、梁师成、童贯等人,相互之间既有合作,也有争斗,此时梁师成卖掉童贯,没有任何心理压力。 周铨琢磨了一会儿,才明白梁师成话中的含义。 童贯想要出使辽国,为的是将来领兵北伐,获取封王之功。但他一个宦官,充任国使,实在是有坠大宋威风,因此,他用了一计,就是买通了辽国使臣萧志忠,说是辽国如今的皇帝耶律延禧欲见南国人物,点了童贯之名。 即使这样,反对声仍众,于是童贯便又请萧志忠多点了几个名字,其中就有周铨。 “他……他自家要出使就出使罢了,为何偏偏要给我找事!” 周铨额头上汗都冒了出来,这是典型的无妄之灾吧,没有想到,刚刚挤走了一个李邦彦,这边就跳出了个童贯。 心中忽然一动:童贯曾在西军,指挥过西军与夏贼的战斗,而周侗、周傥兄弟脱离军中职司,也就是在与夏贼的大战之后,莫非……自己那老子又坑自己了? “事已至此,周铨,你要做的其实是两件事情,一是立刻给郑允中送礼,他是正使,有他在,你便方便许多;二是去拜谒童贯,争取此次路上,能与童贯交好,免得他为难于你!” 若不是看到雪糖带来的利润面上,梁师成绝对不会如此提点周铨。 比如说,端明殿学士郑允中为正使之事,若无梁师成指点,周铨要打听出来,多少还会费些气力。 “多谢梁公!”周铨站起身来,向梁师成行礼道。 见他谦恭,梁师成心中受用,便又举起一根指头:“自然,若你能说动官家,免了这一趟苦差使,那是最好。” 周铨苦笑起来,当初是杨介把他带到延福宫中,如今再想要去,可就难了。 与苏过订下相见之时后,周铨回到家中,此时周傥也从窑场回来了,得到消息的周母,象是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见得周铨回来,周傥脸色难看地道:“我打听过了,据说是辽国使臣萧志忠点的名,朝中的那些大员们也顺水推舟,竟然没有反对!” 他说完之后,看着儿子,希望从儿子面上看出些什么,结果周铨古怪的神情,让他心底发慌:“怎么了?” “老爹,你实话实说,你是不是得罪过童贯,看是萧志忠点名,实际上却是童贯在暗中使力,故此我怀疑,是不是你得罪了童贯,结果坑到我这当儿子的了!” 周铨的抱怨,让周傥顿时发怒,但生气之余,又有些心虚。 看周傥竟然没有斥责自己,周铨就明白,自己只怕猜对了。 “我说老爹,不带你这样坑儿子的!”他叫道。 “莫喊,莫喊……”周傥喃喃道。 周铨能不喊吗,他已经被坑过好几回了。不过正待再叫,却被周母一巴掌按了下去:“与你爹无关,这是你伯父的事情!” “大伯?”周铨讶然。 周傥不好说,周母却不隐瞒,原来童贯征羌时,周侗便因为其用兵失误,而与童贯起过冲突,若不是当时西军将领庇护,周侗只怕要被童贯行军法。 而当时在周侗帐下听用的周傥,当然与童贯关系不好了。 “杀良冒功、轻贱将士、重用戎狄酋帅,故此你伯父与童贯不和。童贯此次害你,怕是与此也有关系……铨儿,至多就是为父这官职不要,咱们全家前往江南隐姓埋名就是,此次北国,你决不能去!” 待周母将前因后果说清楚之后,周傥肃然道。 他此前用尽心力,便是想要转一个文官,挂得文官散衔之后,便又想有实职,可如今为了儿子性命,他愿意将所有得到的一切都舍弃,哪怕自此成为钦犯,要隐姓埋名偷偷摸摸为生,也在所不惜。 倒是周铨自己,却没有急着说什么,而是陷入深思之中。 他在京中,刚刚小有基业,如果去逃到异乡,只想着隐姓埋名还简单些,但那样就别想做事业了。 初来大宋,他确实只想着过点安稳的日子,可到现在,他心中又有所不甘。 况且,别人或许以为此次出使,凶多吉少,但周铨自己知道,如今辽国内忧外患更胜于大宋,这次出使,正是一个机会! “爹,不急,我先去童贯那边探探口风,若他真是因为伯父之事,非要为难于我,那么我们逃走,倒正合他心意,只怕我们家外,已经布有他的眼线,我们休想走脱!” “铨儿说的是!”周母此时也冷静下来,她竖着眉:“一昧逃走,终会出事……你休要自作主张,一切听铨儿的!” “可我才是老子……” “你这当老子的,当大伯的,比不上当儿子当侄子的,就该乖乖将家主之位交出来!”周母蛮不讲理地道。 当然,若是周侗在此,她可不敢说出这样的话,可对上周傥,她有的是底气,谁让她有一个出色的儿子呢。 周铨紧接着便去求见童贯,但在童贯家中,他却吃了个闭门羹,甚至门子都不收他的门敬。 “事情就是这样,看来果真是对咱们周家有旧怨了。”回到家中,周铨说道。 “那该如何是好?”周母这下也急了。 她心中都有些埋怨,当初周侗为何要与童贯起冲突,看不惯太监领兵的又不只是他一人,为何偏偏要出这个头。 周傥也是一筹莫展,这可不比李邦彦,李邦彦在朝中根基很浅,说不客气些,能力还十分有限,但童贯则是经营多年,就算不凭借赵佶的信任,要碾死周铨也是轻而易举。 “娘,不必担心,哥哥必有办法!”此时对周铨还有信心的,唯有师师了。 周铨闭上眼,细细思忖了起来。 他心中有些后悔,自己的水泥推出的太快了,正因为现在水泥已经基本可用,所以他对赵佶的重要性下降,赵佶才愿意让他出使辽国。 但周铨相信,赵佶本意,恐怕是让他在出使辽国中混一混资历,回来时就可借此赐他一个官职,另外或许赵佶还有别的任务要交与他。因此,赵佶是不知道,也更不会同意童贯害他的。 那些文臣们不反对他出使,多半是不乐意又出一个幸进之臣,或许其中,还有张商英的政敌们在推波助澜,毕竟他老爹身上打上了张商英的烙印。 童贯本人拖他下水,一来是分担文臣们的攻讦。文臣既不反对周铨这一平民少年充当使者随行,那么就很难反对童贯这样在边疆立下战功的太监充任副使。或许童贯也打着主意,在途中借辽人之手,给周铨一点苦头,但要周铨性命倒还未必,毕竟他与周家的仇怨,还没有到这种地步,否则周侗、周傥早就被他弄死了。 那位正使郑允中,对于他加入使团,则是无可无不可的,毕竟出使辽国少说也要一百余人,多的更是数百,加他一个,算不了什么。 故此,这次辽国之行,看来是难以避免了。 想来想去,周铨都没有想到万全之策。他抬头睁眼,叹了口气,目光看到屋顶的墙角,那边正好有一只蜘蛛在结网,落入他眼中,让他精神一振。 网! 若是能组成一张利益网,将赵佶、梁师成、杨戬乃至蔡京等人的利益,还有许许多多有力人士的利益都织成一张网,而网的中心,便是自己! 要破此局,就得让童贯明白,他身上肩负着极大的干系,童贯不能动他,一动他,从赵佶到梁师成再到朝中的文官势力都会反对。 甚至要将童贯此次出访的利益,与自己也绑在一起……那么,童贯不但不敢动他,还得保他,为他所用! 想到这里,周铨霍地站起身来:“爹,你不能呆在家里了,须得去窑场,水泥是咱们家的根基之一,我们周家,要将水泥牢牢握在手中,现今的工艺无法保密,那就不停研究出新的来!” “啊,那你这边?” “我自有办法应对,如今我这就要去奔走,让蒯叔暂时跟着我!娘,你不必担忧,最好和师师一起搬到外边庄子里居住。师师,准备好二百贯钱的银子,我有用处!” 周铨一一分派任务,仿佛又回到那日得知周傥被拿入狱史台之时,周傥还有些犹豫,待周母与师师去取钱时,他悄悄拍了拍周铨的肩膀。 “铨儿。”他肃然说道。 “爹还有何事?” “用钱用人,你只管说,大不了,我随你一起去辽国,若真有什么……凭着你爹这张弓、这杆枪,总能杀出条路来,送你回到大宋!”周傥道。 周铨闻得此语,哑然一笑。 不过周傥的话,却让他想到另一件事情:“爹,估计此次辽国之行是推不脱了,爹确实要给我安排几个人手随我一起北上。狗儿叔叔、蒯叔都须留在京中,我要一个身手好的,还要一个心眼灵活的,身手好的护我周全,心眼灵活的则供我奔走!”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七六、利益联盟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童贯得封校检太尉,在宫外自有自己的太尉府。 这一日,他在自己府中,并未离开,因此,大约每半个时辰,就会有人赶来,将消息源源不断地传入他耳中。 “周家小儿拜访梁师成。” “周家小儿回家,召集家中亲友密商。” “周家小儿来到太尉府外求见,因未得见,狼狈回家。” “周家小儿又召集家人密商!” 一份份消息呈在童贯面前,童贯笑了一笑。 “这小儿,也就能欺负欺负李邦彦之类的幸进之臣!”他心中暗想,微微得意地抚着自己腮下之须。 别的太监都没有胡须,可童贯不同,他的腮下竟然长出了数十茎胡须,这让童贯视若珍宝,一直都小心养护。 他心底或许还有某种渴望,就是那活儿也能和这胡须一般长出来。 周铨猜错了一件事情,就是童贯对他真起了杀心。 若是换了往常,童贯根本不在乎周家,哪怕周侗、周傥知道他在西军中谎报军官、误送军士性命的罪名,他都不在乎。因为周家太卑微,根本不可能将这些罪名翻成大案。 现在则不然,周家出了一个周铨,而周铨有可能成为赵佶的近臣! 童贯自己就是赵佶近侍才得以位高权重的,他更清楚赵佶身边近臣的破坏力。故此,原本对他没有威胁的周家,现在有了。 清除任何有可能威胁到他地位的人,是童贯的第一反应。 “太尉,周家小儿再度拜访梁师成!”童贯正暗自思量之际,外头有人前来禀报。 “再访梁师成?莫非是要献出自行车,来换取梁师成的支持?可惜,自行车却不是雪糖,能够秘方保密,一年两万贯的收益,也难以打动梁师成。”童贯对此不以为然。 他很清楚,他、梁师成、杨戬等人,虽然在官家心目中地位稍有高低之分,平日也多次勾心斗角邀功争宠,但轻易不会撕破脸。 所以梁师成就算是帮周铨,这手伸得也不会太长,更不可能全力相助。 “等着吧,没多久,便有是儿灰溜溜回家的消息,或许……他还会再到我府前来,跪于我大门之外!” 若是周铨真跪在童贯大门之外,再献上不逊于雪糖的产业,那么童贯倒可以考虑放他一马。 此时,梁师成府中,梁师成的呼吸有些急促,神情非常激动。 这种感觉,与当初算出雪糖一年收入时很相似。 “果真如此?”他望着端立在自己身前的周铨道。 “是真是假,梁公只须唤人一问即知!东珠之价,皮货之价,还有牛马之价,莫说别处,仅大名府到京师这两京之地,便可日进斗金!” “可是这等商贾之事,不好做吧?”良久,梁师成冷静下来问道。 周铨一笑:“别人不好做,可若是梁公牵头,却没有什么不好做的。小民对此原是无计可施,但此次出使辽国,倒是可以试一试,若是能成,将梁公的雪糖贩至北国,再从北国换成东珠、皮货、人参、牛马,转手之间,收益翻上数倍,一年有一二次交易,便是数十万贯的获利!” 几十万贯啊! 梁师成会贪,会弄钱,但他花钱也大方,故此总是捉襟见肘,加上太监特有的不安全感,所以对钱,他有着永不满足的**。 “你有把握?”咽了口口水之后,梁师成又问道。 “没有十足把握,不过此行辽国,我进行调查之后,便有七八成的把握了!”周铨话语说得很谦逊,但梁师成分明从他的口气中,听出了十成的把握。 仔细想想也确实如此,大宋与辽国之间开榷场,双方每年因榷场获利就不在少数,若是真能如同周铨说的那样,那么他每年从两国转手边贸中赚个几十万贯,有何难事? 在这其中,周铨所求者,无非就是他出使过程来去平安罢了! “那你以为,须得如何去做?”梁师成又问道。 “要想做成此事,就得最大范围获取支持,故此,请梁公助我,先书信一封,将我推荐与何相公!” 此时张商英罢相,何执中独相,为朝堂领袖,而郑居中虽然自以为必然为相,却因与郑贵妃为亲族故,被赵佶所忌,因此,周铨要想推行自己的计划,就必须打动何执中。 可何执中的大门,没有那么好进,周铨只是自己去求见,只怕门房理都不会理睬。 “此事易耳,料想何执中会见你。”梁师成先是应允了此事,然后眉眼一动:“汝欲如何说动何执中?” “见机行事罢了,说动何执中之后,还要烦劳梁公,令我得见圣颜,再说动官家,则大事济矣!”周铨再道。 梁师成代表内廷,何执中代表外朝,而最终要会聚在赵佶这里,得到赵佶的许可,才能成为朝廷的意志。 梁师成已经被周铨描绘的前景所迷惑了,他起身踱步,越想便越觉得此事可行! 若是能办成,那么梁师成每年又多几十万贯的收入,若是不成……他也没有什么损失。又不需要他正面对上童贯,他要做的,只是帮助周铨写几封荐书罢了。 想到这里,梁师成猛然点头,自有小太监上前,呈上纸笔,他挥毫而书,片刻即成。 “若此事能成,周铨,你之富贵无忧矣!”在等着书信吹干之时,他知着道。 周铨也是一笑:“托梁公吉言,若稍有所得,不敢忘梁公之恩!” “我再遣人,用我名敕,用车送你去何府。”梁师成又道。 当梁师成派来的车出现在周铨面前时,他立刻就乐了:自行车! 乘着这辆自行车到了何执中府上,果然是一路顺利,何府的管事不敢丝毫怠慢,而忙碌于政事的何执中,也在半个时辰之后,抽空来见周铨。 “周铨之名,近来老夫屡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是少年英杰,只是不知,你到老夫这里来,是为了自家之事,还是为了梁都监之事?” 何执中问得很直接,周铨知道,若是自己不能在三言两语间打动他,只怕这个与蔡京周旋多年未倒的老狐狸,就要送客了。 “相公自崇宁三年为相起,至今已是八载,不知还能当政多久,又不知相公致仕之后,于堂上含饴弄孙之时,令孙问起,王荆公有保甲法,蔡相公有居养院,而相公禀政多年,有何建树,相公当如何作答?” 周铨的回应,比起何执中的问话更为直接,也更为无礼,直接就是问他还能干多久,退休时有什么成就可以自傲。听他如此言语,何执中还没有反应,但陪坐的一个门客顿时大怒:“竖子,安得如此无礼!” 那门客指着周铨喝斥,周铨却只当他不存在,而是定定地看着何执中,等待何执中的回应。 虽然何执中被认为是庸碌之相,可周铨却肯定,能够与蔡京周旋多年,在朝堂上转马灯般换人的情形下,长时间屹立不倒者,必有其过人之处。 这种人如何会甘于平淡,一般事情打动不了他们,但手中权身后名,这二者他们总会在意其一! 果然,何执中虽然微露怒意,却却将那门客按抚下来。 “孺子,何必以此大言动人,你有何事,当可直说!” “小民请相公抉断,于雄州设榷城!” “榷城?雄州自有榷场,要榷城何用?况且北国乃敌虏之国,奸商往来,必有害于社稷,莫非……你想要里通敌国?”何执中冷笑起来。 “设榷城之利有五,相公且听我一一道来。”周铨也笑道。 此时宋辽、宋夏之间,有不少榷场,专营两国间的贸易。但这些榷场经营的范围狭窄,极不方便,故此两国间主要的贸易,还是形形色色的走私。 周铨摆出的五个理由中第一个,便是朝廷可以从榷场贸易中获取大量的税收。 身为宰相,最头疼的事情,便是税收永远不够用。若是税收足够,逢年过节给官员们发发福利,各位翰林在妓馆酒楼中喝喝花酒还可以公款报销,每个学士再配上一匹来自北国的大洋马……啧啧,何执中还怕自己的相位不稳,手中权力会被别人夺去? 他确实是不擅理财,若是擅长理财,他都有信心和蔡京扳一扳手腕! 设榷城,全面开放互市的第二个益处,周铨说是“官民皆悦,士大夫亦可由此受益。” 话说得很委婉,但何执中却明白言下之意。真开了榷城,全面开放南北贸易,获利最大的,还是那些家资雄厚的世家大族,也就是所谓的士大夫。如此一来,何执中的士林领袖地位会更加稳固。 “于相公而言,可借此一事,一洗陈朝老之耻也!”周铨说了第三个好处。 这是何执中的奇耻大辱,当初蔡京去相,赵佶拜何执中继任,结果太学生陈朝老直接上书,说他何执中是“以蚊负山”,认为将“天下坠甑”,其对何执中的轻视,由此可见。 但何执中还奈何不了这厮! 不仅奈何不了,面对这种“无能”的置疑,他连辩驳之力都没有,毕竟长期以来,何执中都存在于蔡京的阴影之下,在政事上确实乏善可陈。 看到何执中动容的模样,周铨心里微微有底,他又举出第四个好处来。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七七、见与不见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当周铨离开何府时,何执中将他送到了客堂门口。此后,更是令门客将周铨送到了大门之外。 “相公待是儿何其厚礼,以我来看,此子亦不过是辩士之流,不值得相公如此厚遇!” 那随从的门客,虽然也陪着何执中见了周铨,听周铨说了在雄州设榷城开互市的理由,他虽然也怦然心动,却觉得没有必要如此礼遇周铨。 何执中听完之后,嘿然一笑:“若是此子有个进士出身,二十年内,必坐上我的位置!” 此语一出,那门客骇然。 “这……如何可能,且不说他资历名望,他纵有一二个让人眼前一亮的好主意,却又如何能象相公这般,权衡内外宰执天下!” 何执中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这门客虽然可靠,但眼光见识终究是差了。 “是儿善理财,这已经是足以出人头地的本领,他又擅舌辩,如此足以立足朝堂,最重要的是,他懂得讨官家欢心,这可就等于蔡京加吕惠卿加李邦彦三者合一……这样的人物,除非能死死打压,否则怎么会不出人头地?” 周铨并不知道,何执中对自己的评价有多高。 说动了何执中,他出来之后,梁师成的车还在等他,他便立刻上了车,又赶往梁府。 几乎在他到了梁府的同时,他拜访何执中、双方交谈甚欢的消息,就又传到了童贯耳中。 童贯此时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梁师成连自己的车都派出去,还亲自为周铨写了介绍信,这完全出乎童贯的意料。 何执中与周铨长时间交谈、亲送周铨出堂门,又派门客代送出大门,这更是在童贯意料之外。 如今何执中可是堂堂宰相,而周铨却只是一介平民,凭借梁师成的推荐信,能登堂入室就已经不错,更何况成为座上佳宾! “莫非这小辈真有力可以挽回什么不成?”童贯心中暗想,然后猛然起身。 无论周铨有什么打算,最终,都是要到赵佶面前去走一遭的。 只不过走了几步,童贯就哑然失笑,停住了脚步。 如今天色已晚,就算是梁师成自己,也难以进入宫禁之中,何况带着一个周铨。 因此他又回到了座位之中,片刻之后,便得到消息,周铨执梁师成名敕,去见了杨戬。从杨戬家中出来,周铨并未直接回梁府,而是又绕了个大道,前去拜访了观文殿学士郑居中。 出得郑居中家,紧接着周铨赶到了御史中丞张克公宅,此时已至子夜,他几乎是在一日之间,出入于京中权贵之门,至此方歇。 消息传入童贯府中时,童贯已经就寝,家中仆役不敢因此小事惊动,故此直到次日凌晨,童贯才接到消息。他自己也不以为意,觉得只要赵佶那边不出问题,大势已定,决非周铨能够扳回。 但就在他准备洗漱完毕时,门房又传来消息:“昨日那周铨再度来求见!” 童贯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 若是周铨昨日的奔走有用,他就不必再来自己门前了。 “告诉他,不见。”童贯道。 片刻之后,那门房再度过来禀报:“那厮在门前长叹了三声,然后离开了。” 听得这里,童贯冷冷哼了声,不以为然。 待他慢条斯理洗漱完毕,再吃了早饭,然后进入宫中去伴天子时,却听说天子与梁师成等,到了延福宫中的球场之上。 赵佶喜爱蹴鞠,象高俅,更是因为擅长蹴鞠而得了一身荣华富贵。童贯对此也不以为意,不过待他赶到球场时,发觉有几分怪异。 原本的蹴鞠场上被清空了一大块,用石灰画出了线条,每端更立一门,各有一人立于门前。 而球场之中,则是十名侍卫,童贯看得眼熟,都是极擅蹴鞠者,他们正你来我往,竭力攻防。看起来是踢球,但这规则方法,却与童贯熟悉的蹴鞠不类,倒有几分象是马球。 双方争夺极为激烈,各种蹴鞠的花式,也会被运用出来,但往往会在激烈的争夺之中不成模样。 “这是……嗯?” 童贯看了会儿,正待向小太监发问,突然间看到赵佶身边一人,他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周铨! 这厮竟然在此,而且还离官家这么近,官家看球之时,与他交谈甚欢,他时不时地还在解说什么,听得官家连连点头! 童贯在心中冷哼了一声,他猜出八成,这新式的蹴鞠之戏,应该是周铨这个小奸贼所献。 但他若以为,凭着献上这游戏之功,便可以脱去出使辽国之事,那就太天真了。 脸上的阴沉迅速消失,童贯堆起了笑,大步向着赵佶那边走去。 赵佶感觉到有人靠近,向他望来,然后笑道:“童卿来得正好,朕欲向你借一人,这小周卿,能不能让他留在京师,朕还要看他打造京师足球联赛呢!” 周铨笑眯眯地向童贯拱手,童贯先向赵佶行礼,然后也笑眯眯地向周铨回了一礼。 两人脸上的笑容,都是和霭可亲,看上去不但没有任何争斗,反倒象是一对忘年交。 “官家这话说得,仿佛是奴婢点的名一般,若非北使所言,奴婢哪里舍得离开官家,千里迢迢跑到北国去吃风受冻!倒是周小郎君,他无功名在身,又不是内侍,以奴婢之见,此次北国之行,对周小郎君正是机会!” 童贯言下之意,赵佶明白。 当初高俅靠着赵佶在端王府旧人的身份,得了个不高不低的官职,但是因为没有进士出身,所以那官职就已经是他的极致。赵佶是真心待他好,于是将他派到西军中,在童贯手下混了点军功,回京之后就青云直上了。 而周铨连潜邸旧人的身份都没有,赵佶给他个小官没有问题,可要重用的话,外朝的文官们必然群起攻之,这对周铨自己也不利。 但有了出使辽国的经历和功绩,赵佶再提拔周铨,那来自文官的阻力就会小得多了。 “小周卿,你以为如何?”赵佶笑道。 “为陛下尽忠,为国家分忧,那是臣的本份,无论是随伴在官家身边,还是去出使北国,只要官家说有用,那臣就去做。”周铨说道。 他这番马屁,拍得赵佶龙颜大悦:“哈哈,说得好说得好,朕让你去北边,确实是有用大,不过出使回来之后,京师中这足球联赛之盛事,也须得你主持!” 说到这,赵佶又转过脸来,看着童贯,只不过这一次,他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童贯!” “奴婢在!” “小周卿的安危,朕就交给你了,他此次去辽国,朕交待了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让他去办,你与郑允中要尽力配合,若是能成,朕少不得你的功劳,若是不成,你也要保住小周卿!” 童贯浑身一抖,眼睛瞪得老大,一瞬间尽是不可思议之色。 他此前认为,周铨百般钻营的目的,就是不去出使辽国,可现在才发现结果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有赵佶这一句话,他想要在途中为难周铨就变得不可能了。 童贯毕竟是童贯,不是李邦彦那个还没有多少政争经验的菜鸟新手,他在惊讶之后,顿时脸上浮起了更亲热的笑。 “奴婢办事,请官家放心,就是让奴婢有事,也不会让周小郎出事……周小郎,今日出宫之后,咱们亲近亲近,我府中有一处园子,虽然比不得官家这延福宫,却也别有风致,周小郎给我指点指点?” 此时童贯话语里,已经尽是和解之意了。 与李邦彦一条路走到黑不同,当童贯发觉,自己无法一击害死周铨时,他立刻换了主意,要拉拢周铨,至少要缓和双方关系,不要真正撕破脸。 好在到目前为止,他与周铨之间的矛盾尚未激化,而且他仍然占据着强势之位。 听得童贯如此说,周铨也是哈哈一笑:“必定是要去见识一番的,不过官家有吩咐,我还有些事情要办,童太尉,待傍晚时分,我再去拜谒,你看可否?” 当着赵佶的面,童贯当然不能说不可以。 定好时间,他侍立在赵佶身后,看着球场上的球赛,心思却全在球赛之外。 他心中非常好奇,周铨是如何说动了赵佶,而赵佶派他去做的事情又究竟是什么。 童贯心痒难熬,赵佶却兴致勃勃,拉着周铨看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的球赛,场上踢球的横班侍卫都换了好几批,他犹是余兴未绝。 “小周卿,这足球之戏,虽是脱自于蹴鞠,却比蹴鞠激烈多了,只不过可惜的是,不如蹴鞠那般有极多的花式。”他点评道。 周铨笑道:“官家有所不知,臣伯父、父亲都曾在军中为将……” 一听周铨提起他的伯父父亲,旁边的童贯耳朵顿时竖了起来。 周铨完全不理会他,继续说道:“他们见过臣演练足球,说此戏颇合兵法。若说蹴鞠是个人技艺之极,那么足球则是诸人合作之至,正如战阵之中,个人勇冠三军虽佳,但如此猛将终究是少数,大多数人都还是需要彼此合作,方可克敌制胜。童太尉是用兵大家,觉得如何?” 童贯眉眼微微一张,带着腮下的胡须也颤了一颤。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七八、赠马 周铨话里有话,赵佶不明白因果听不出来,童贯却是清清楚楚。 要和解合作,拿出诚意来! 童贯得赵佶之宠,已经很少有人这样和他讨价还价了,整个大宋之中,能让他觉得吃亏的,就唯有数人罢了。 他确实觉得吃亏了,这世上,总有些人觉得没有占着便宜就是吃亏,童贯便是如此。 但他只能忍。 “大局为重,大局为重,大局为重!”在心里把这句重要的话念了三遍,童贯脸上带笑,鼓掌道:“确实如此,此足球之戏,暗合兵法,若是能推行,实有大益!” “哈哈,童贯都这样说了,那必定无差!”赵佶笑道,原本他还想再评一评足球的,但就在这时,他看到数人也到了这边来。 其中一个小姑娘,远远地见着他就跑了起来:“阿爹,阿爹!” 周铨望了一眼,这小姑娘有些眼熟,然后他便想起,上回进延福宫时曾见到过。自己献跳棋时,还说了要给这小姑娘添妆。 “此吾女福金也。”赵佶看到这小姑娘跑来,满脸都是欢喜之色,然后将之抱了起来。 才五六岁的小姑娘,周铨没兴趣多看,只是瞄了眼,但赵福金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却在众人身上转了转,然后停到周铨身上:“是跳棋小郎……阿爹,跳棋小郎今日又献礼物了么?” 她说得娇憨,惹得众人都大笑起来,周铨也只能一笑:“臣今日可没带礼物来……” 赵福金盯着他,扁了扁嘴道:“那你陪我下跳棋,算是献了礼物与我!” 她见着周围全是大人,唯有周铨,面上较嫩,相对而言与她年纪接近,因此缠着周铨。 在她小小的心灵之中,并无太多男女之别,赵佶最喜她这种率真,相反,与她年纪相近的另一个女儿赵金罗,因为是郑皇后之女,管教得更为严厉,少有这种纯稚流露之时。 “随我来,随我来!” 赵福金从父皇怀中爬下来,然后招呼周铨,就要向另一处宫殿行去。众人都看着周铨,想知道他如何应付,周铨苦笑道:“臣是外臣,不能去!” “为何善仁就可以去,你就不可以去?”小福金抬起头来问道。 “呃,善仁是内监,自然可以去……” “那你也当内监!”小福金不待周铨说完就道。 周铨用手捂脸:就知道会这样! 他周围却是笑声一片,连赵佶也是忍俊不禁。 虽然几乎所有笑的人心里,都不免生出鄙夷之情:果然,如同优伶小丑一般的幸进小儿。 童贯也是如此,但一想到昨夜周铨纵横捭阖的手段,那点鄙夷之情顿时没了。 相反,看着周铨时,他笑得更加欢悦,甚至目光里都隐隐透着欣赏、赞美。 周铨偶尔与他目光相对,见他此般情形,心里也暗暗叹服:不愧是权倾一时的大太监,连戏都演得这么真! 赵福金拖着周铨要去陪她下棋,还是赵佶亲自出马,好说歹说,将赵福金哄走。这位不太靠谱的皇帝,再看周铨时,目光里多了丝异样。 “福金性子活泼,小周卿,莫以为她失礼啊。”赵佶心里隐隐有一个念头,但此时却没有说出来。 周铨到目前为止,都很讨他欢喜,而周铨赚钱的本领,也算是小试牛刀,因此赵佶也有几分想将他拉住。 至于周铨身份卑微之事,反倒不放在赵佶心上。毕竟周铨家里也是禁军世家,只不过官职没有提升上去,而是否提升周家的官职,还不是他赵佶一句话的事情。 又谈了一番闲话,赵福金跟在旁边,只是用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周铨。赵佶看她神情有趣,便笑着道:“福金,为何盯着跳棋小郎看?” “因为跳棋小郎长得最漂亮!”福金响亮地回答道。 众人又是大笑,周铨确实长得清秀,遗传了他母亲的长处,再加上皮肤白皙,双眼清亮,在一群留在胡须的中老年男子当中,确实要算英俊风流。 五六岁的小姑娘这样说,正如夫子所言,思无邪也。故此连赵佶这当老子的都不责怪,更何况别人,唯有周铨,被弄得没有办法,只得带着赵福金,去御苑的草丛中捉蚂蚁去了。 赵佶看着足球,偶尔起身活动活动,为球场上的球员们喝彩。秋日凉风,将周铨与赵福金的对话声传来,赵福金所言自是童稚可爱,而周铨接应几句,也多是教导赵福金仁爱宽厚的道理。 “唔,小周卿虽然读书不多,却极明道理……”赵佶心中留下这样一个印象,不由得眼前一亮。 在赵佶这里还混得了一餐御宴,直到下午,周铨才离开。梁师成倒还是在伴着官家,但童贯却跟了出来:“周小郎,可愿与我同行?” 童贯虽是太监,却乘马,周铨见他所乘马甚是英挺雄健,不免多看了几眼。见此情形,童贯竟然自己从马上下来,将马缰绳递到了周铨手中。 “此马名紫骝,是我在与西贼作战中所获,据说有大宛良驹血脉……你们周家世代皆为悍将,想来你也是精擅骑术的,此去北国,没有良驹不行,我便将这马赠与你了!” 这厮可是下血本了,此时大宋马价较贵,一匹高四尺六寸的一等军马,便要五六十贯,而若是良驹,则要百贯至百五十贯,象童贯的这匹紫骝,高足有四尺九寸,强健温顺,又有优良血统,真正卖起来,恐怕千贯都买不到! 这是示好之意,也是赔礼道歉,以童贯身份,做到这个样子,周铨若再直接打脸,那可就太蠢了。 故此周铨满脸喜色:“多谢太尉,小民无以为报,最新款式的自行车,三日后遣人送至太尉府上,供太尉闲玩之用!” 马价当然比自行车价格要高,但周铨回礼,也就是所谓的礼尚往来,表明他接受了童贯的道歉。童贯微喜,捋须道:“周小郎果然乃是少年英杰,难怪官家如此青睐,委小郎以重任……” 周铨哈哈笑了一下,却不接话题。 童贯知道周铨之意,两人可以和解,不过周铨是如何说服赵佶的,则不会透露。 自有随从又牵来一匹骏马,童贯与周铨并驾齐行,口中谈笑,既有京师中的风物,也有有关辽国情形的,看起来竟然谈得极为投机。 这一幕,自然被有心人注意到,变成一道道消息,传到了京中各家各府。 周铨与童贯并行许久,这才告辞离开。家中无人,所以他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窑场。 周傥已经接到消息,见他到来,开口问道:“有没有推了这差使?” 周铨摇了摇头:“哪里推得了,反倒是混了个官职。” “什么官职?” “榷场局录事勾当雄州榷城事务。”周铨道。 这是为他特设的一个职司,其实是临时差遣。虽然在周铨尽力劝说之下,目前朝堂中各方都对建一榷城达成了共识,但是谁都不知这榷城该如何建法,更有人等着这榷城出错,好充作自己攻击政敌的借口。因此,周铨只得了这一个空头官衔,真想有实权,还得等此次出使归来。 “可不可以辞官?”周傥问道。 “你说呢?”周铨回应。 周傥叹了口气,自然是不可以的。虽然周铨不让他插手,但他哪里能完全放心,因此也遣人盯着周铨,对这一日一夜来他的行动,都是了若指掌。 弄出这么大的声势,惊动了这么多势力,若是此时打退堂鼓,别的不说,在其中出了大力的梁师成,首先就得把周铨给撕了。 “老爹你只管放心,有了这个官职,此次北上,童贯不但不得难为我,还得全力护着我,哪怕我到辽国去做了点什么过份的事情,童贯都是捏着鼻着替我背黑锅!”周铨嘿嘿笑了起来。 看到他这笑的模样,周傥突然间有些同情童贯了。 他可是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有多难缠,严格算来,这才不过大半年的时间里,他在京师捣鼓出多少事情来! 周铨忙碌了一日一夜,此时早已累极,只那紫骝马交与周傥照看,自己就寻了个地方合衣睡下。 这一睡,足足到了夜间,还是腹中饥饿,才让他醒了过来。 “老爹,有吃的么?”他也不客气,向着屋外大叫。 “你倒是有口福的,我这边还未提起筷子,你就醒了!”屋外传来周铨的声音:“正好,炖了软羊,还有旋炙猪皮肉,你自家来吃!” 周铨听到这两道菜名,顿时觉得口水流了出来。他原先以为,大宋之时既没有后世的诸多海外作物,又缺乏足够丰富的调料,甚至连炒菜的油都少,烹饪上应是乏善可陈。但这大半年来,他才发觉,华夏民族不愧是最重视吃的民族,民以食为天,就凭着手中的少许材料,也烹出无数变化的美食来。 这其中,软羊、旋炙猪皮肉,乃是无肉不欢的他的最爱。 不过,他老爹可没有这种手艺,不知是在哪家酒楼正店里打的包吧? 出得内屋,迎面就看到一个胖子,正就着火在炙猪皮肉,这胖子依稀有些眼熟,但一时间,却想不出他的名字。 “还不拜见你武叔父!”周傥喝道。 周铨心中一动,周傥对这位武叔父,似乎甚为看重,难道说,他有什么过人之处? 七九、世叔 武叔父自然姓武,单名一个阳字,个头高壮,若按后世来说,一米八以上,近乎一米九的大个儿。 而且他体型雄健,看上去孔武有力,只是笑起来时,略显有些憨厚。 “你记得么,狗儿成亲之时,大厨便是这位武叔父!”周傥看出周铨的疑问,板着脸说道。 周铨恍然,然后笑着赔罪:“武叔父,小侄失礼了,还请恕罪……” 武阳挥了挥手,将一块肉递了过来:“烤好了!” 周铨也不客气,接过那肉,沾上蒜末白醋,然后塞入口中。旋炙猪皮肉是用小炭火细烤而成,香酥鲜脆,令人忍不住细细咀嚼,直至每一滴鲜肉味都顺着舌尖传入体内。 一口猪皮肉,一口软羊肉,周铨吃得不亦乐乎。而周傥则边吃边与武阳闲聊,偶尔两人还端起温热了的黄酒,小饮上一口。 周铨对黄酒没有多少兴趣,他更感兴趣的是白酒。只不过大宋酒业专营,他想要弄出白酒来不难,可要卖出白酒可不易。 若是榷城真办成了,倒是可以考虑这个问题,至于现在,周铨还不愿放出此物。 吃得六分饱之后,武阳停下手来,端坐看着周傥,瓮声说道:“周大哥,你唤我来,究竟是为何事?” 周傥指了一下周铨:“只为这不让人省心的家伙,他要去一趟辽国,北虏之地,遍地虎狼,若无武艺高超者相伴,我放不下心!” 周铨听到这愣住了,看了看这个瞧上去人畜无害的武阳,又瞧了瞧自己老子。 虽然武阳高大壮硕,可真看不出他是个武艺高超之人。 与杜狗儿等不同,周傥要他们做什么事情,直接吩咐就是,但这个武阳,周傥完全是商量的口吻,言语之中,也是极客气。 武阳瞅了周铨好一会儿,神情有些迟疑。 “武阳,我周家,就这么一根独苗,你若不看在我的面子上,就看在侗哥的面子上,陪他去这一趟。你家中之事,我自会照顾。”周傥又道。 他搬出周侗,武阳面上露出一丝苦恼之色。 好一会儿之后,他才缓缓说道:“当年,我未曾护住大郎……” “当年之事就休敌了,战阵之中,谁能没有一个意外,我那侄儿之死,怨不得你,侗哥这些年,也从未怪你!”周傥打断了他的话,眼圈也有些发红。 这武阳同样是随周侗学的武艺,当初在周侗独子身边随护,但终究未能保住他,使之阵殁于与西贼之战中。 此战之后,武阳就绝了再在沙场上取功名的心思,回到京师,成了一个大厨。 犹豫许久之后,武阳才叹了口气:“既是如此,我勉力一试。” “如今多谢武阳了……这小子有口福,听闻北虏那边,饿食生肉渴饮马奶,有武阳相伴,至少他不必担忧没有东西吃。” 周傥说到这里,脸上竟然有欣羡之色,周铨想到武阳方才的烹饪技艺,也不禁点头。 “我最擅者,是牛肉,烹牛肉中又最擅牛筋。”武阳说到烹饪,眉飞色舞起来,整张脸都有了光彩。 他们聊了好一会儿,都是吃食,周铨听得也是津津有味,插言道:“待从辽国回来之后,我助武叔在京师开一家酒楼正店!” 武阳听了眼前一亮,开一家酒楼,正是他的梦想! 他们吃得正香,门外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周傥面色一正:“进来!” 片刻后,一个贼眉鼠目的家伙,小心翼翼钻了进来。 这厮长得和又高又壮的武阳相比,是另一个极端,矮小瘦削,身高还比不过周铨。 “大郎哥哥,你唤我来,有何吩咐?”这人笑嘻嘻地一拱手,然后不等周傥回话,就转向武阳:“武阳贤弟,你也在这里,难得难得,看来俺有口福了!” 武阳憨笑了一下,然后从砂锅里盛出一碗软羊,推到了此人面前。 “这位世叔绰号地理鬼,本名狄江,原是军中斥侯,不过如今在市井中做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此去辽国,你要人替你打听消息,请他出马就是!” 狄江听得去辽国,顿时缩了一下脑袋:“等会等会,周头儿,我可不去辽国!” 周傥砰的一下,将酒杯砸在了狄江面前,摔得粉碎:“地理鬼,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活的不去,便死的去!” 他陡然暴怒,周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被骇得一愣,险些跳起。当着他面的狄江,则缩着脑袋,蹲在桌子边上,一声不吭。见两人这模样,周铨眉头微微一皱,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尽心办事的人,若是这狄江不乐意,强迫他也没有什么意思。 他正待开口,却被武阳拉了一下。 “周头……我真不愿意去……” “你再不去,你就废了,莫非你当真就想偷鸡摸狗过一辈子?往日里你总是说,自家没有机会,虽是一身本领,却无人赏识。如今机会来了,老子赏识你,让你随我儿子一起出使,若有机会,少不得提拔你,不让你家同族的狄武襄公专美于前,你就给老子这般推托?” 周铨近日在父亲面前是全面占据上风,因此每次都是他把周傥喷得无法回应,现在却看到父亲将别人喷得毫无还嘴之力,特别是周傥强势霸气,这让周铨不禁对父亲刮目相看。 能成为市井中的英雄,随随便便可以拢起十余位兄弟同生共死,自家这位父亲,倒还是有几分本领。 前提是他不要落在文官手中,落在文官手中,他的全部本领都没有了用处,必然会被那些心思多的文官戏耍。 狄江被周傥狂喷了一回,整个人几乎缩到桌子下面了,待周傥喷完之后,他才微弱地说道:“俺又没说绝对不去,只是说……等闲不可去……” “吵罗嗦,回去准备好,明日就到我这来,这些时日都跟着我儿子,你会的那些手段,捡有用的教他。” “我最擅的是骑术……须得好马才行。”狄江又道。 “好马,呵呵!”周傥冷笑了一声,然后一把扯着他出去,周铨看热闹般跟了过来,只留着武阳,还在屋子里继续烤肉。 只见周傥将狄江拖到了一旁的一间屋子里,这屋子原本住人,但现在被改成了马厩,童贯赠送的紫骝马正在那儿。 “瞧,是不是好马!”周傥问道。 那狄江眼睛已经是闪闪发亮,嘴唇哆嗦,话都有些说不出来:“这……这是紫骝啊,童太尉的紫骝,京中良马,它可排在前五,甚至前三!” “如今他是我儿子的了,童贯将他送与我儿当礼物。你说,连童贯都得送礼,我儿子能不能保你富贵功名!” 狄江此刻哪里还有反对之意,连连点头,抢过去抓住紫骝的缰绳。说来也怪,原本紫骝见着陌生人,是有些不安的,但狄江上去发出古怪的有如马嘶的声音,那紫骝马立刻平静下来。 不仅平静,还忽闪忽闪地眨着眼睛,将脖子伸过来,在狄江脸上蹭了蹭,表露出亲热之意。 “这厮原本在西军中,因为不守军纪,险些被砍了脑袋,也是你伯父见他有本领,为他求情,后来更是将他带回到京中。如今都快四十岁的人了,却不争气,尽做些小偷小摸的勾当。你待他不必太客气,但有一点,凡与马有关者,都听他的没错!” 周傥回到周铨身边,小声叮嘱道,也不避着狄江,显然,这个狄江的面皮够厚,根本不怕在晚辈面前丢了颜面。 周铨已经满面都是欢喜之色,他还真不知道,自己父亲的夹袋里,竟然还有这样的人物。 那武阳现在还不显山不露水,看上去除了会烧菜外别无所长,但是他既然是跟周侗学的武技,周傥敢将周铨的安危托付于他,必是一员骄勇悍将。 而这个狄江,仅仅是刚才安抚紫骝马的手段,就让周铨心服了,这可是一位真正的马语者。 “老爹,还有什么世叔,也有本领的,你都荐与我吧,我正缺人用!”周铨看着周傥。 周傥略微有些得意,这些时日,都被儿子压制,现在总算又找回当爹的威风了。他哼了一声:“人手有的是,不过如今还不成……你若是能将你武叔、狄叔用好来,那么我再给你招揽些好手!” 他父子正说话,那边狄江牵着紫骝马走了过来,神情中有几分惋惜:“童太尉手下,当真没有养马的好手,这马险些给养废了,亏得遇着了我……周头,今日我就不回去,与马住在一快了,你给我备好一副被褥即可!” 他说话时,目光在周铨面上扫了扫,虽然在笑,可是周铨也是人精,总觉得他神情里有几分轻蔑,全不象是见到周傥时那么敬重。 显然,自己在这位“世叔”的眼中,只是一个需要照顾的小屁孩罢了。 周铨并不担忧这个,他深信,此去辽国,万里迢迢,沿途之中,自己应该会有机会,将这个桀骜不驯的世叔收服过来。别的不说,他的马术,便是自己最缺的! 八零、细作间谍 大宋政和元年冬十月,引发了诸多争议的使团终于出发了。 原本是九月出发的,可是因为周铨的加入,特别是他向各方势力提出的建议,使得这个使团出发的时间稍晚了一些。 自京师出发,经滑、澶、大名,便可抵达辽国的南京。周铨还是第一次离得京师这么远,眼见土筑的官道两侧,树木成行,虽然秋冬之季枝叶枯谢,也可以看出各地地方官颇为用心。每行十里,便可见一里堠,由土筑基,上立石碑,记载着出京多少里。而每隔二十里,便可见路旁的马铺与歇马亭,供大伙暂歇之用。六十里地时,则是可见驿站,既可补给,又可休憩。 沿途倒是极顺利,看到道路通畅,周铨心中不免有些惋惜,这样的交通条件,不大力发展商业,当真是可惜了。 但是,这种情况,距离辽国越近,就变得越糟,等到了雄州,官道就已经不成模样了。 听此次大使郑允中说,这倒不是地方官员怠慢,而是为了防止辽人南侵。事实上不只宋国边境如此,辽国边境为了防止宋人北上,也同样如此。 “此地为白沟驿,乃是入辽最后一驿站,你看,对面就是白沟!” 过了雄州再往北,就是著名的白沟驿,勒马于驿站,遥望白沟之北,可见契丹人建起的堡塞,与南面的雄州对峙。 狄江果然不愧是地理鬼,虽然他也是第一次来此,却通过辽国的伴使和郑允中等人的向导口中,将附近的山川河流都打听得一清二楚。 周铨顺他所指,向着白沟对面望去,依稀可以看到辽人的城寨。 “人不少啊!”再看白沟驿,周铨讶然说道。 这个驿站,恐怕是宋辽边境上唯一的一所驿站,原本作用是供两国使者往来。但如今,依托此处驿站,形成了一座小镇,周铨估计了一下,至少有几百户人家居住于此。 镇外有短墙,不过并不高,防御作用有限。 “那是自然,这里边各色人等都有,你瞧,那是契丹人的奚奴,他身边跟着的就是辽人!” 雄州乃是榷场之一,因此往来的各族商贾少,他们看到周铨等人,也没有流露出惊讶之色,只有街边少数孩童,跟随着这二百余人的使节队伍看热闹。但随着他们进入白沟驿,看热闹的孩童们也散去了。 在驿站外,路旁的一个野店里,几个契丹人模样的正在向此方张望。 “卢不姑,这就是南人的使节?”一个披发的契丹人低声问道。 “正是,当真好笑,你瞧见那中间两人么,右边那位,就是童贯,南国的太尉,是个没卵的阉竖。南国也是没有人物,故此连这种货色也可以当太尉,还跑到我们大辽来!” “还有那个看起来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论及长相,就是娘儿们也比不得他,这样的人,真是使节?” 这一群契丹人低声议论,他们明面上是契丹商贾,十人作保前来进行榷场贸易,实际上几乎人人身上都有双重身份。辽国的细作间谍,才是他们的本业。 在他们当中,还有一人,虽然也是契丹人打扮,可是这些契丹人待他都有些轻蔑。别人用契丹话交谈,他却一声不吭。 “走走,我们得通关过河了!”这些契丹人正小声讨论时,为首一人说道。 他们过河之后没多久,就各自散去,那个被众人轻视的契丹人模样的汉子,独自牵着驼马前行,许久之后,他才停下马来。 在前方有个小庄子,他未曾直接入庄,而是静候在庄口。片刻之后,庄子里传来犬吠声,那汉子抬起头,也学了两声犬吠。 庄子里的犬吠声停下了,紧接着,数人纵马出来。 “赵贤弟,你今日回来,可是有了好消息?”庄子里出来的人为首者,衣冠都是大宋模样,儒生打扮,笑吟吟问道。 “马大郎,你等的人已经到了。”那姓赵的汉子道。 被称为马大郎的那人眼前一亮,身体都险些抖动起来。 不过他强自镇定,拱手肃容:“赵贤弟,辛苦你了,日后必有重谢!” 姓赵的汉子没有说什么,牵着驼马离去,连庄子都没有进。 马大郎则是目光闪动,他身边的几人静默不动。此时天空中飘落下零星的雪花,那马大郎恍若无觉,良久之后,他才低声道:“数代人心愿,二十年心血……尽在今日矣!” 他回到庄子,直到次日,才带着数人出庄而来,择辽国官道,缓缓北行。因为前进速度很慢,到得中午时分,就听得身后人喊马嘶之声,回头望去,只见大队军马,拥着一队仪仗,蜿延而来。 此时他已经换了契丹人服饰,驻马路畔,仿佛是看热闹的行旅。但还隔得老远,就看到大队军马中有人冲上前来,用契丹话大声喝斥,逼令他们离开。 那马大郎驱马离得稍远一些,辽**士虽是不满,终究知道辽国仍保有大量胡风,百姓原本就不太畏惧官府,因此只能作罢。 马大郎仔细看着被辽**士“护送”的大宋使节,最惹他注意的,自然是使节中为首者。他目光先是在郑允中面上望了望,微微摇头,然后再看到童贯,眼前亮了一下。 看完童贯之后,他的注意力,便转到了周铨身上。 一来是因为周铨年轻,整个使团二百人中,周铨恐怕是最年少者。二来则是因为周铨所乘的紫骝马极是神骏,比起别的马要高出一截,就算是辽国,这样的马也算得上宝马良驹。 “倒是匹好马,只是这马上的人……大宋怎么将这孺子也遣来为使了,莫非是哪位贵家子弟,前来赚一份出使之功?” 自古以来,出使外国,不辱使命,就是功劳。马大郎这样猜想,倒是与事实有几分相符,赵佶允周铨出使,原本就是给他赚点功劳,好封赏官职引为近臣。 马大郎正望之间,突然发觉,那个少年向他这边望过来,似乎很好奇的模样,然后纵马离开了队列。 “周小郎,周小郎!” 身为正使的郑允中,看到这一幕,顿时头疼起来,他在后边叫了两声,可是周铨只是往回摆了摆手。 马大郎则呆住了,他看到这么多辽军层层“护卫”,原本已经绝了今日与大宋使节接近的心思,却不曾想,那个被他关注的少年使臣,竟然大模大样驱马过来。 辽**士也没有想到,宋人当中竟然还有这么一个不讲规矩的。须知宋人一向以礼仪之邦自居,出使辽国之时,可以说步步谨慎,喝个酒吟个诗,都得三思而后行,哪有这般擅自离开队伍的! 传回汴京,那些疯狗般的谏官,至少可以编出三五个罪名来:有失国体、有辱使命、私结敌虏…… 辽**士回过神来,正要去拦住周铨,童贯此时开口:“萧贵使,还请与之方便。” 童贯的心里,全部是不甘心不情愿,但是他已经被周铨套上了,不得不替周铨来想法子善后。 萧贵使即是萧志忠,他原是辽国遣往大宋的使者,在宋国使者来时,他就是伴使。听得童贯所说,便一笑道:“这位周小郎,当真是难缠!” 童贯听得深有同感,忍不住连连点头。 这一路行来,三十余日,他早就受够了周铨的种种奇思怪想。 周铨带了大量的物品,用他说,是为完成使命而携带的礼物,然后平时总与那些向导、士卒混在一起,每经一地,总要逼着前来迎接和听候差遣的地方官支使得团团转。 可以说,这家伙烦人透顶,不逊顽童。 周铨可没有理睬身后这些人,他纵马来到那马大郎身前,开口用契丹语问了句好。 这契丹语是他跟辽国人学的,只不过他缺了点外语天赋,一路学来,会说了也只是区区数十句,能勉强听懂的就更少。 马大郎见他来自己面前,已经是吓了一跳,再听得他说这契丹语,又是吓一跳。 “我乃汉人,会说汉话。”犹豫了一下,马大郎道。 周铨闻言一笑,事实上,方才地理鬼狄江就在身边提醒过他,此人应当是汉人。 “这位兄台贵姓,可是这附近人物?”他也转用汉话问道。 马大郎摇了摇头:“我乃南京人士,只是经此办事。” 辽人口中的南京,就是燕京,周铨方才只是随口一问,听他是燕京人,便打听起燕京的情形来。 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哪里比较热闹,坊市里流行什么书,哪家歌伎擅长什么曲目,是不是也有讲评话的……一大堆问题,偶尔还穿差一些有关物价的问题。这些问题将马大郎问得头昏脑胀,他自许智计过人,此时也忍不住了。 好在使者队伍不可能停下来等周铨,因此马大郎借口要去办事,拐到一条岔路,与周铨告辞。 周铨还意犹未尽,他可是非常信奉市场调查的,难得一入辽国境内,就遇到这样一人,自然想要多问。 可就在这时,他听得马蹄声响,紧接着,叫骂声,哭喊声都传入耳中。 他在紫骝马上立起望去,只见一小队披发衣裘的契丹士兵,正在追着一人。 八一、耶律章奴 这队契丹士兵一边追一边叫骂,却是不疾不缓,分明就是故意在玩逃跑之人。 逃跑之人骑在一匹黑马之上,一边哭喊求饶,一边拼了命地奔逃,眼见着就要撞入宋使的仪仗之中。 “护卫”宋使的辽军,立刻分出一支,向着逃命之人拦去。那逃命之人此时发觉不对,拨转马头,想要向侧跑,却已经被辽军截住了去路。 当着宋使的面,一个辽军悍卒拔出刀,直接砍下了那人的脑袋,还将沾着血的头颅拎起,向着宋使这边晃了晃。 郑允中是个文官,看到这一幕,已经吓得脸色惨白。 伴使萧志忠目光在童贯面上扫过,发觉这个太监倒是神情如常,只是略有些阴沉。 “南朝虽然无人,让这太监领军,但这太监倒有几分胆气。”萧志忠心中暗暗记住这事。 然后他又看向周铨,除了正副二使之外,周铨是他在宋国使臣中最关注者。 周铨的神情让萧志忠愣了,原本以为这个少年郎,长得俊俏有如女子,见到这血腥一幕,定然是“花容失色”。 可周铨却是在马镫上站起,一脸好奇地望着拎着头颅的辽人军士,同样也看不到半点恐惧之色。 “这少年胆气也足,只不知是少年人习性,还是他真不畏惧!”萧志忠暗道。 “萧贵使,这是……怎么回事?”缓过劲的郑允中想到自己的职责,板着脸向萧志忠问道。 “我遣人问一下。”萧志忠装作完全不知的模样。 片刻之后,有一契丹人驰来,叽哩咕噜地说了一大堆,萧志忠笑道:“原来如此,是诛奸贼张孝杰后人。” 旁人不太清楚,郑允中却是神情一凛:“竟然是此人后裔!” 张孝杰原本是汉人,参加辽国科举,极受赏识。其人与辽国权相耶律乙辛勾结,害死当今辽国皇帝耶律延禧之父母,耶律延禧也数度处于性命危亡之中。后来耶律延禧继位,自然疯狂报复,不但将已死了的张孝杰又扒出来剖棺戮尸,还将其家人都分赐给宠臣为奴。 此刻,辽人当着宋国使臣的面,将张孝杰家人斩杀枭首,绝对不是意外,而是故意安排好的一出戏,分明就是要挫宋使锐气。 他们的手段虽然有些低劣笨拙,可是效果却是有的,宋国使臣,以文官居多,文臣的地位也远高于护送的军卒。故此一时间,宋人气势大沮,而辽国前来迎接的伴使则是气焰大增。 这些辽人一边大声用契丹语议论,一边对着宋使指指点点,当真是无礼至极。 “说起张孝杰,郑贵使,有一事我不太明了,愿向大使请教。”就在这时,萧志忠身旁一人开口了。 此人也是契丹贵族,但说得一口极流利的汉话,郑允中此时心中不高兴,只是勉强笑道:“耶律贵人请讲。” 宋辽两国使者往来频繁,互动之时,往往会为争国威而辩,或者炫耀才学,或者展示智计。此前包拯、王安石、苏辙等,皆有旧例。郑允中被选来为正使,为人博学多才,刚刚被辽国挫了锐气,此时闻得那耶律贵人说话,知道对方要挑衅,他有意扳回一局,因此也就顺水推舟。 那耶律贵人名为章奴,向来喜好汉族文化,颇有辩才,在契丹贵族当中,仅逊于耶律术者。他眯着眼睛,嘿然一笑:“我契丹虽是北国,颇慕中原文华,故此孔孟忠义之学,于我大辽盛行于世,张孝杰身为汉人,素习孔孟之学,却行不忠不义之事,我不知此为孔孟之故,还是汉人之故?” 郑允中听得这里,不觉哑然一笑,他正要答,看到周铨正骑马回来,心中猛然一动。 周铨在京中就以能言善辩著称,或许让这伶牙利齿的少年来应对,更能彰显国威。 因此郑允中徐徐说道:“此问易耳,我大宋十余岁的少年孺子,便可以为耶律贵人解惑……周小郎,你且回应辽使。” 周铨刚刚过来,还不知道前因后果,因此莫明其妙。等听那耶律章奴重复了一遍之后,他也不禁笑了。 这分明就是用了诡辩术,预先将答案限定在两个都折辱汉人的答案之内:张孝杰行不忠不义之事,要么是你们汉人的文化不行,要么是你们汉人不行。 但这种问题,怎么能难得住郑允中,分明是郑允中有意借着自己之口,好生折辱气焰嚣张的辽人。 “你这孺子,为何发笑?”耶律章奴见他神情,非常不悦。 “耶律贵人只怕读书读得少了,我在大宋,市井之民,犹且知晓《史记》与《晏子春秋》,若是耶律贵人读过这书,便不会问此问题。” 那耶律章奴倒是看过史记,心中想来想去,却不知道史记与今日之问有何关系。 “史记与晏子春秋载,晏子曾使楚国,楚王以齐人在楚为盗非难之,晏子以桔生淮南为桔、生淮北为橘应对。贵人欲学楚王,自取其辱,我实在怜悯贵人生于愚昧之地,不忍学晏子啊……” 我连侮辱你都不屑! 周铨这番话说出来之后,原本被对方当众杀人弄得骇然的宋使队伍,顿时气势一振。 宋国使臣们再看那些凶恶的契丹人,少了几分畏惧,多了几分不屑。 这是一种文化绝对优势所带来的优越感,在其之后,乃是四千载传承延续之积淀! 耶律章奴被周铨这两句喷得羞愧难当,他怒火上涌,手不自觉就摸到了刀上。 这些野蛮民族,虽然学得礼仪,算是开化,但若是礼仪不合心意,终究还是要动刀的。 只不过他这手段,周铨却不畏惧,只是斜斜看着他。 耶律章奴厉声道:“竖子嘴尖舌利,莫非想要在辽宋之间掀起战事么?” 此语一喝,宋人使臣露出担忧之色,而郑允中则是觉得喉咙里有些痒痒的,忍不住咳嗽起来。 便是童贯,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如何应对。 倒不是真怕辽宋发生战争,但若是应对不当,损害两国关系,回国之后,少不得要受挂落。 他们怕,有人不怕。 周铨本身就对官职没有兴趣,因此他阴阳怪气地道:“哟嗬,原来大辽征伐之事,不是出自天子,而是出自陪臣!” 礼乐征伐之权,当然应属于天子,周铨一句话,便让刚才还怒发冲冠的耶律章奴哑了。 他不过是一个接待外交使节的陪臣,哪里有资格决定两国间的战和,而且当今辽主耶律延禧虽然荒唐,却极忌讳臣子们僭越,周铨这顶大帽子扣过去,必然会让他很狼狈。 “哼!” 无可奈何之下,耶律章奴只能哼一声,然后拨马快走。 “哈哈哈哈,周小郎做得好!” 本来对周铨不太待见的郑允中,此时也不禁向他挑了一下大拇指。宋使尽皆笑了起来,身在敌国的紧张感,为之一空。 周铨自己心中明白,若是换作几十年前,他如此逞口舌之利,少不得要吃些苦头。 但是现在不同,辽国国力日衰,主昏臣乱,虽然还可以仗着旧日威风喝斥几句,但实际上要与大宋开战,他们打不起。 方才他们的对话,却都被路边的马大郎听到了耳内。 目送使团远去之后,马大郎眼中闪动着奇异的光芒。 “倒是我太小看了南国人物,郑正使、童副使先不说,这个看起来轻佻的少年郎,竟然也是个腹内锦绣的!果然,我的决断是对的,这燕云之地,终究是汉家之土!” “我汉人,果然是大气运在身!” 马大郎沉吟片刻,便跟着使节队伍之后。 使节队伍行经二百二十里,抵达燕京,如同此前数次一般,他们被安排在燕京永平馆。 这是专为招待宋国使臣而设的馆驿,偶尔当辽帝来燕京时,也充当贵族大臣们的会馆。原本此处应是防备森严,但是因为宋辽两国长时间和平,而且现在的辽帝又比较荒唐,政务废驰,所以周铨在住下之后,还寻了个机会,溜出了永宁馆。 “狄叔果然厉害,他们丝毫不曾发觉!” 溜出来的还有充作随从的狄江、武阳二人,周铨远远回望了一眼会馆,向狄江挑了挑大拇指。 他是真心佩服,这一路上一个多月的行程,周铨跟着狄江学了不少本领,无论是骑术,还是相马、养马之术。他骑紫骝马北来,虽然带有备马,可紫骝马经过这么长的跋涉,依然很强壮,几乎没有掉膘,就是狄江的功劳。 “嘿嘿,这不算什么,我在河湟,曾经混入西贼的铁鹞子之中,那一次脱身才是万幸!”狄江得意洋洋地道。 燕京的街道,比起汴京要差得多,甚至就连大名府都比不上。 这里居住的多是汉人,但也有大量的契丹、奚、女真等人。因为是辽国重城的缘故,还算是人口众多,街头巷尾,颇为热闹。 周铨在周围转了几圈,他不敢离得太远,便又往回走,但眼见快到永宁馆时,他“咦”了一声。 在他面前,马大郎换了身衣裳,打扮成契丹人模样,正与数人于街边谈笑。看到他时,那马大郎面色微变,有意偏开脸,似乎是不想让他认出。 周铨虽然有点人脸识别困难,可两天前才见的人,他倒不会忘掉,更何况与马大郎说话的,正是永宁馆中的辽国官吏。 八二、祸害的是辽人 那个马大郎在燕京出现一回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了。 使团停留的时间并不久,便知辽帝仍在冬捺钵之所。于是再度北行九百里,直到辽中京大定府。 中京人口远少于燕京,虽然城周也有三十里,但入内之后,却发觉城中空荡荡的,与中原一座州府城比都要嫌荒凉。虽然城中正街是南北向,但宫室却全是东西向,也非常简陋,唯有文化、武功二殿。 “贵使请往这边来,此处大同驿,乃是南国使者住所,当初小苏学士,便曾在此,老朽还曾经与他谈诗论文。” 入得中京,负责“保护”宋使的辽军便离开,迎接他们的是大同驿的官员。此人分明是一个契丹人,但谈吐却比周铨还象一个宋人。 他也带着一队兵卒约是五百人,恰好将宋使上下都围住。到这里自然不是周铨出面,郑允中这正使对一切迎来送往都应对自如,因此整个宋使队伍,就都进了大同驿。 只不过,辽帝要自冬捺钵处归来,还需要一段时日才能回到中京。 “我们可以出去,见识一番贵国中京景象么?” 在大同馆中呆了才一天,周铨就坐不住了。 “这个却有些不方便,须等陛下返京之后才可!”那位官员警惕地道。 中京的戒备比起燕京可要严得多,就是狄江的手段,等闲也难以溜出去。听得那官员婉拒,周铨也不着恼,他只是一笑,然后开始组织随护的禁军踢球。 宋使近两百人,虽然象郑允中这样的正使,会有辽国的官员来宴请,但大多数都闲置于馆驿里,可以说闷得发慌。周铨组织他们踢起球来,于是每日里大同馆中都是欢呼声叫喝声四起。 那位伴使耶律章奴,自从到了中京之后就消失了,不过这一日,他陪着几名契丹贵族,正要进入大同馆,便听得一片欢呼。 “这便是宋使?不是说南国之人,礼仪之邦,温文尔雅,为何如此嘈杂喧哗,简直与女真蛮子一般,毫无教养可言!”跟着耶律章奴的一名契丹贵族道。 耶律章奴连连点头,满眼都是认同之色:真知己啊。 另外一个契丹贵族道:“此事在所难免,想想看,南国将阉宦都派来充任使者,哪里还谈得上礼仪斯文?” 他们一边说,一边走进大同驿的院子。 大同驿既然能装下两百人的宋国使团,占地规模当然不小。进来之后,便是一个大院子,原本应是比较空旷的,但如今,却被宋国使臣、辽国驿卒围着,几乎水泄不通。 辽国人与宋国人倒是泾渭分明,各占一边,在他们中间,石灰粉画出的线里,两队人正在你来我往,踢得不亦乐乎。 此时的大宋京师,乃是整个东方的时尚之都,汴京中流行什么,用不了多久周围国家的都城中也会流行什么。蹴鞠、马球,都是汴京中流行的竞技游戏,在辽国中京,同样大受欢迎。 这些契丹贵族同样喜欢踢球,他们看到之后,立刻也围到了球场边上。 因为场地小的缘故,此时球场上对阵的双方各只有七人,都是从随扈的大宋禁军中挑出来的,原本就精通蹴鞠。对他们来说,除了规则改变之外,带球、传球、过人、射门,都是轻车熟路。 耶律章奴也是喜欢球的,才看了一会儿,他就撇嘴道:“都说南人喜好蹴鞠,我看也不过如此,他们这蹴鞠,分明就不合规则!” “不是蹴鞠,是足球!” 不等别人回应,一个大同馆的驿卒就不满地叫道。 “足球?” 不是蹴鞠,而是足球,耶律章奴倒是没有听过此物,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渐渐明白了足球与蹴鞠的区别。 蹴鞠太多的花式,更注重是个人技艺和观赏性,而足球则重对抗,从力量到速度再到技巧,甚至双方的阵形,都在激烈的对抗之中。 比起蹴鞠,在规则上,足球更类似于马球。而如今马球,正是辽国上到皇帝下到隶民,都极为喜欢的一项运动。 难怪这些驿卒都看得忘了自己的职责,一个个在旁边叫嚷喝彩。 “这足球倒有几分意思。” 刚才还在批评宋使喧哗吵闹的一位契丹贵族,这个时候反而称赞起足球来。 “问一问他们,是如何踢的,咱们也来踢踢,到时候,与宋人赛上一场。”随耶律章奴一起来的一人道。 “萧三郎说的是!”余人听他开口,纷纷应是。 此人名萧察哥,乃是此时辽帝宠臣萧得里底之子,甚得其父喜爱,因此众人隐隐以他为首。 他这一开口,立刻有仆从将驿管唤来,问起宋人足球之事,那驿管回应道:“宋人嫌大同馆中闭塞,故此习足球玩耍,不过此足球之戏,非其正副使为之。” 耶律章奴一听到这,隐隐就觉得有些不好了。 果然,那驿管又道:“为此戏者,是宋使中年纪最少的那位小郎。” “原来是他,听闻章奴就是在他那里吃了亏!”这些契丹贵族也都听说过耶律章奴试图为难宋使,结果反被宋使羞辱之事,便有人开口说道。 耶律章奴脸上发红,却无言反驳。 萧察哥对那驿管道:“将那位周小郎请来。” 他心思想的,比别人还远些。当初辽国天子耶律延禧,除了不擅诗画书法,性子跳脱荒唐,与宋朝的赵佶几乎没有什么区别。日夜游玩嬉戏,荒于国事政务,亲信萧奉先、萧得里底等人,荒废国政耽于享乐。萧察哥觉得,这足球之戏,正对了耶律延禧的胃口,或许可以献上去,换取自己的荣华富贵。 不一会儿,周铨到了众人面前。 萧察哥看到周铨时,便觉眼前一亮,忍不住赞道:“不愧是南国人物!” 耶律章奴却撇了撇嘴,不屑地道:“花朵般娇弱,再美又有何用!” 周铨认得耶律章奴,听得他这样评论,摇头哂笑:“美虽未必有用,但并不等于丑就有用,比如耶律贵人你,丑是够丑了,至于用处……就只能哈哈哈哈了。” 这些契丹贵族都谙通汉语,因此个个都听明白周铨的意思,果真哈哈大笑起来。耶律章奴羞怒交加,举起鞭子就欲抽打周铨,却被萧察哥伸手止住。 “周小郎,听闻这足球之戏,是你改自蹴鞠?” 周铨看他穿着和气势,便知道此人身份甚贵,他心中暗笑,自己将足球声势弄得这么大,引的就是贵人。此时听得他问,当下点头,傲然答道:“便是我大宋天子,也喜欢我改过的足球之戏!” “可与我细说这足球之戏的规则?” 周铨笑道:“又非军国机密,有何不可,足球之戏原本是二十二人共玩,双方各出十一,其中有一人为门守……” 周铨将规则大致说了一遍,那边耶律章奴发觉有点不对,插嘴道:“你说双方各出十一,可如今为何各自只有四人?” 话才问出,他就觉得自己问傻了,果然,周铨用看白痴的眼光盯着他,然后很正式地解释道:“院中狭小,施展不开,只能由七人来玩。” “我观你这足球戏,似乎还有军阵之法在其中?”这些契丹年轻贵族中,又有一人说道。 周铨点了点头:“正是,有前锋,有中枢,有后军,有门守,足球之戏恰如两**阵!” 辽人喜欢玩闹,但往往都给自己玩闹找个理由。比如历代辽主都好田猎,他们自称是不忘根本,谙习马战之术。如今听到周铨说,这足球之戏如两**阵,这些契丹贵族们眼前顿时亮了。 一昧游玩,终究容易受到批评,但若是在演习军阵,那么谁还会罗嗦一句? “周小郎,不知这足球之戏,能否传授我们?”萧察哥又问。 周铨露出为难之色:“此事关系到军阵之法,若是我来传授,恐怕回国之后会有事端……不如这样,贵国自有智者,何不令其观看球赛,必能有所收获。” 若他立刻答应,萧察哥倒还要想一想,听他婉拒,萧察哥笑了起来。 这足球之戏,他是非学不可了! “驿管!”他喝道。 那驿管就在旁边侍候着,闻言立刻上来听候使唤。 “我欲请宋国使臣宴饮,宴饮之地就在南园,你且去准备好来!”萧察哥道。 有萧察哥出面,驿管不敢阻拦,很快,周铨就带着武阳、狄江等四十余人离开大同管,来到辽国中京朱夏门外的南园。 这里是辽国君臣宴射之所,地方空阔平整,还有大块草地,正是踢球的好地方。周铨先是令军卒推独轮车,以毡绳为准,在草地上画出球场来,然后又让人搬来两座球门。当手下人忙碌这些准备工作时,他自己陪着萧察哥等,讲解球场上那些粉线的作用。 “这位周小郎,当真不是个安分的。”郑允中与童贯也被请了来,辽人摆了酒宴,在草场边设毡帐,他们就坐在毡帐宴饮。看着周铨四处指手划脚,而辽人贵族则跟着到处跑,郑允中苦笑道。 童贯深有同感地点点头:“确实会折腾,不过也有好处。” 郑允中会意,此前他们这些使臣,身处敌国有如软禁,便是想要打探消息,与派驻辽国的细作密会,也极不方便,现在则不然。 “不过,我觉得,依这厮的性子,现在还不是他的极限,他还会……使劲折腾吧!”望着周铨,想到他在汴京干的事情,童贯又道。 “让他折腾,反正是在辽国,祸害的也是辽人!”郑允中笑了。 八三、不准你走 “又输了!” 萧察哥喘着粗气,恼怒地从侍从手中接过鞭子,然后狠狠抽打起另一个侍从来。 那侍从被抽得在地上翻滚呼号,旁边的周铨看得都有些不忍,哈哈一笑道:“何必如此,输给我是正常的吧,贵国所出的六支队伍,我可是个个胜了。此人看上去是个壮士,你何必为这必输之事殴辱勇士?” “女真蛮子,打了就是打了!”萧察哥哼了一声。 足球戏被周铨带到中京,业已过去八天了。这八天中,契丹人组织了六支足球队,与周铨带来的宋使队伍相争,结果无一胜绩。这让争强好胜的契丹人甚为恼怒,不过他们对宋使,特别是对周铨,倒是越发地客气起来。 被萧察哥抽得在地上直滚的那女真人,用胳膊护着脸,他似乎听不懂汉语,因此面上没有任何异样。 周铨却看了他一眼,心里微动了一下,只不过念及如今自己的处境,将那个念头压了下去。 耶律章奴在旁眼珠转了一转,然后似笑非笑地道:“今日球也踢了,不如去射猎?” 周铨抿嘴看着萧察哥,萧察哥也听出耶律章奴的意思,既然足球上赢不了,那么就在他们契丹人擅长的射猎上找回场面来。 “好,就去射猎……周小郎,一起去?”萧察哥在周铨这输了好几回,心中憋闷,也想着找回场子。 “那是自然!”周铨笑道。 他确实不擅射猎,可是有周侗这伯父、周傥这父亲,对于弓箭并不陌生,准头差了些,稳定性差了些,所以在与这些契丹贵族们射猎之时,收获虽少,却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更何况,他带了武阳与狄江。武阳射术传自周侗,自是不必说了,狄江能在西军中充任斥候,除了大胆之外,射术更是精湛。 有这二位在,他也挽回了些面子,马前马后,挂满了收获。 但紫骝马被约束的时间久了,这一次出来撒欢,少不得放足狂奔,周铨也想看看辽国中京周围的风光,便没有限制,片刻之后,他才发觉,除了武阳狄江,那些契丹贵族们都不知在何处。 “这倒是奇了,他们也放心我们?”狄江笑嘻嘻地道。 “是瞧见你们所获颇多,怕输给我们,所以散开去收获了吧?”周铨道。 虽然现在和辽国的贵族们混得很熟,可是长时间离开这些人视线,引起疑心毕竟不好。所以他们想要依着原路返回,但就在途中,看到一只狐狸,浑身通红,惊慌失措地往这边赶了过来。 它与周铨三人迎面碰上,周铨弯弓搭箭,嗖的一下射了过去。 其实周铨射术一般,这一射只不过是好玩,但偏偏有风吹来,将这一箭吹偏了些,正中那狐狸之眼。 “这么准?”周铨自己把自己吓住了。 “大郎好射术!”狄江明知道周铨是瞎撞着的,却还是谀辞如潮,旁边的武阳却是默不作声,只是微笑。 这一箭正中要害,红狐狸顿时毙命,周铨心里也是极兴奋,催马便过去想要将猎物取来。 但就在这时,在一边奉承他的狄江突然闭嘴,然后先是跃下马,贴着地面听了听,紧接着上马道:“大郎,有人过来了!” 周铨以为来的是契丹贵族,不以为意:“过来就过来,莫非他们还要抢我的猎物不成?” 话声才落,就听得那边传来了马蹄声,一骑枣红马自林边转了过来,马上骑着的,却是一个小小身影。 待得近了些,发现是一个小姑娘,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但契丹女子生长得早些,因此这小姑娘的身量不矮。浑身貂裘皮草,头上戴着硕大的珠饰,手中挽着雕花小弓。再仔细看面貌,弯眉如黛,眼似晓月,肤色胜雪,再衬着粉红的樱唇,倒是个汉地都少见的美人胚子。 “咦……” 来射猎的契丹贵族,周铨都与他们照过面,却不曾见到此女。 这女郎所乘的马也不错,她看到周铨等人,远远的便用契丹话叽哩咕噜说了几句,周铨虽然学了一些契丹语,可那女郎说得又急又快,周铨根本分辨不出她说的是什么。 只是觉得,她的声音相当好听。 “汉人?”那女郎见周铨没有反应,突然改口,用汉话问道。 “大宋使臣周铨,见过贵女。”周铨在马上弯腰示意。 那女郎目不转睛地盯着周铨,好一会儿才道:“你们南国之人,都长得这么漂亮么?” 周铨顿时无语,他外貌确实是继承了父母身上最优之处,故此白皙清秀,虽然比不得潘安卫介,但在这些不太讲卫生的契丹人当中,算得上是十万中挑一了。 “有大队人马过来了。”周铨正想再逗这小姑娘说几句话,狄江却凑来低声道。 周铨心中微凛,这女郎也不知道是哪家契丹贵族之女,他怕惹来麻烦,因此再度施礼,便要离开。 “不许走!”那小姑娘突然叫道。 周铨眉头一拧:“不知贵女有何吩咐?” 那小姑娘眼珠一转,指着周铨马身上挂着的猎物道:“你抢了我的猎物!” 周铨哑然一笑,他可不是那种为了点身外之物就愿意惹麻烦的,而且这小姑娘身份非同一般,轻易不能招惹,因此他将那头红狐交给狄江,示意他送过去。 “不许走,我说了不许走,你这汉儿!” 原本那小姑娘是要拒绝的,可是看到红狐皮毛上佳,她心中也是欢喜,因此接了过来。不过才将红狐搭在了马后,就见周铨他们三人驱马要离开,她顿时急了,催马上前,对着周铨就是一鞭子抽了下来。 这些契丹贵族,无论男女,都是傲慢暴躁。那小姑娘一鞭子才抽下,心中顿时后悔:这般漂亮的汉儿,被鞭子抽了,会不会破相? 然后她就觉得眼前一黑,鞭子被一只手牢牢抓住。 却是武阳突然出现在她与周铨之间,一把揪住了鞭子,未让她得手。 周铨心中也是微怒,再怎么说,他也是宋使身份,对方即使高贵,也不能随意鞭抽国使。因此,他抓住了对方的马鞭,武阳松手之后,他直接发力,将马鞭夺了过来。 这马鞭倒是装饰得甚为华丽,上面还镶嵌了宝石珍珠。周铨哼了一声,将马鞭折断,直接扔在了地上:“我们走!” 那小姑娘原本为自己抽出这一鞭后悔的,待武阳拦住鞭子之后,她心里转为欢喜,可再见周铨折了她的马鞭,顿时又转喜为怒。 怒的同时,她心中还有种异样的感觉。 她身份高贵,又得长辈宠爱,因此在契丹人中颐气指使惯了,从来没有人敢违逆她的心意。此际周铨不但不听她的,还夺走她心爱的马鞭,将之折断扔在地上。 这是莫大羞辱,却也让那小姑娘羞恼之余,也生出几分好奇。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敢有这么大的胆子,莫非倚仗的,就是他那个南国使臣的身份? 可这汉儿年纪如此轻,比自己只怕也大不了几岁,就是一国使臣? 见周铨要走,她一夹马,那马撒腿过去,直接拦到周铨的马前面。 周铨马高,身材也比她高些,因此两人再对视时,周铨居高临下,目光里审视的味道就更浓了。 “我说了,不准你走!”小姑娘刁蛮地叫道。 “唔,我可不是你家家奴,任你打骂喝斥!”周铨哼了一声,拨转马头,紫骝马极解人意,立刻转开,就要绕过小姑娘的枣红马。 小姑娘急了,伸手去拉紫骝马的缰绳,却被紫骝马一带,直接从自己的马上扯了起来。她脾气倔犟,典型的契丹人,哪怕被拖起也不松手,还是周铨,看她要从马上摔下去,怕摔出意外,伸手将她托了一把。 这样一来,小姑娘就从自己的马上,跑到了周铨的马上,侧着身体,与周铨正乘一骑。 “我要这匹马!”小姑娘此时才注意到紫骝马的神骏,她抱着马脖子,歪着对周铨叫道。 “原来是位女强盗……见到什么好的都想要啊,不过这马可不能给你,马上的猎物,我全给你,你放过我们行不?”周铨都有些无奈了。 “不行!” 小姑娘蛮横地一拧身子,好嘛,原本二人是共乘的,她这一拧,身体向周铨那边滑去,马背上空间狭小,于是整个儿变成她撞入了周铨怀里。 哪怕契丹人豪迈,可是因为身份的缘故,她也从未与血亲之外的男子这么亲近过。 小姑娘终于有了些羞意,不过她还是盯着周铨,仿佛要用自己那双明月般的眼眸征服周铨。 只不过越是细看周铨,她脸上的红晕就越深,到得后来,她虽然努力瞪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却还是一颤一颤。 周铨有些无奈了,这小姑娘的心思很好猜,只不过,她的年纪……也太小了吧。 比师师小娘子要稍大些,可最多也就是十四五岁的模样! 周铨还猜错了,实际上这小姑娘只是十二岁,但契丹人吃肉饮奶,小姑娘长开得早,故此象是十四五岁。 而且此时可不是后世,此时十四五岁的小女郎嫁人也是常见的事情,十二岁情窦初开,也属正常。 “喂,你还要在我马背上赖到什么时候?”周铨受不住她的目光,开口问道。 八四、拱白菜的野猪 周铨的话还没有说完,突然听到呜呜的号角声。 紧接着,马蹄声疾如骤十,无数大旗从山边闪出来,一队队骑士冲出,如同惊涛骇浪一般,瞬间超过了周铨他们。 “是皮室军!”武阳一眼认出了来者,他握紧腰刀,挡在了周铨身边。 另一边,狄江脸色发青,口里喃喃自语:“完了完了,这回完了,这次休想脱身……老子没有死在西贼手里,现在要死在北虏手中了!” “我们是大宋使臣,你们怕什么!”周铨道。 武阳与狄江却没有他的底气,毕竟这个时代的大宋,可还不足以为它的使臣充当坚实的后盾。 冲来的皮室军转眼将他们围住,契丹人的呼喝声,战马的嘶鸣奔腾声,绕着他们一圈又一圈。 紫骝马惊得不安地打着响鼻,周铨也皱起了眉:这些皮室军来势汹汹啊。 突然间,又是号角声响起,然后原本呼叫不止的皮室军都安静下来,人群微分,一个契丹贵人在众人簇拥下,穿过人群,到得周铨面前。 “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敢对我心爱的宝贝月亮无礼!”那位契丹贵人长着浓密的胡须,看不出年纪多大,他开口说道。 契丹话,周铨听不懂,不过他旁边的小姑娘却很懂,笑了笑道:“我爹爹来了!” 她说完之后,从周铨怀中轻轻一挣,然后跳下了马。虽然紫骝马身材高大,但她动作极是灵活,跳下去也只是微微趔趄,然后小跑着跑向那契丹贵人。 她一离开周铨的控制范围,周铨顿时感觉到,周围杀气凛然,已经有不知多少人弯弓搭箭,似乎要将他们三人射死当场。 “我是宋国使臣,在此等候贵国天子,无意中遇到这位贵女,我并无恶意……”周铨叫道。 那小姑娘跑到她爹身前,叽哩咕噜说了几句,他爹看了看小姑娘,露出笑意。 “这只狐狸,是我的!”小姑娘指着那红狐叫道:“我要将它献与母妃,给母妃做一件围脖!” 她此话是用汉语说的,周铨听得心中一震:这小姑娘竟然是辽国的公主! 那么眼前这个男子,被她说是爹爹的,难道说就是辽国皇帝耶律延禧? “这匹马,也是我的,我要将它献与父皇,父皇可以乘着它游猎四方!”小姑娘又一指周铨座下的马。 耶律延禧哈哈大笑,眼睛里都是欢喜之色。其实他富有一国,象紫骝马这样的好马,他的马厩里即使没有几十头,十几匹总是有的,可是自家女儿献来的东西,哪怕有的再多,也是珍贵的。 “这个人,也是我的,我要他给我当护卫!”那小姑娘又指着周铨道。 此语一出,周围顿时静下来,就连耶律延禧,笑声也嘎然而止。 名义上是护卫,实际上……是骑马。 只不过最后这句,小姑娘是用契丹话说的,她终究有些害羞,不敢直接说出给周铨听。 契丹此时汉化已深,象小姑娘这般,当众说要一个人给自己当驸马,确实需要不少勇气。哪怕小姑娘说的只是护卫,周围的那些皮室军、契丹贵官,还有她面前的耶律延禧,都呆住了。 然后耶律延喜再看周铨时,周铨感觉就有点毛骨悚然。 仿佛是一个老农,看着拱掉了自家白菜的野猪,正琢磨着从哪里下手,将之做成一道菜。 “他是宋国的使臣,当不得我女儿的……护卫!”耶律延禧道。 “那就让他不是宋国的使臣!父皇,爹!”小姑娘开始发嗲。 这一发嗲,耶律延禧顿时骨头酥了,他咳了两声,敷衍道:“好好,看你父皇替你把这小子留下来!” 小姑娘终究还是有几分害羞,她骑着自己的枣红马跑了,稍远之后,周铨听她用契丹语唱起了不知名的歌谣,苍凉深情,虽然听不懂唱词,却也让周铨心生共鸣。 待小姑娘离开之后,耶律延禧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他睨视周铨:“南朝没有人了吗,为何遣出你这样的小娃娃来充使者?” “北国寒冷,一无所有,外臣倒不想来,但据说是大辽天子钦点了外臣之名,外臣才不得不来。”周铨回应道。 此话说得让耶律延禧顿时怒了:“朕之大辽,富有四海,疆域之广,更胜宋国,物产丰茂,当世无双,你敢说朕这里一无所有?” “陛下说外臣是小娃娃,外臣以小娃娃之心视大辽,自然是一无所有。陛下既然富有四海,想来容下一小娃娃赤子之语,应当没有问题吧。” 耶律延禧愣了一下,此前他见过许多批宋国使臣,都是著名的文学之士,舌辩极强者不少,但伶牙利齿还这么耍赖无耻的,眼前是第一位! 周铨的话里,分明就是说,你认为我是小娃娃,那么我就是小娃娃了,小娃娃说话,童言无忌,你若和我计较,就是和一小娃娃计较。 若大一个帝国的天子皇帝,和一个小娃娃计较,你不嫌丢人? “既是如此,你这小娃娃说说,你们南国有什么是我这没有的!”耶律延禧道。 “此时正是隆冬,我们大宋京师,这半年来有一物,外貌如雪,香甜胜蜜,命之曰雪糖,正是小娃娃们最喜之零食。”周铨立刻将雪糖举了出来。 耶律延禧闻道此言,哈哈一笑,然后招手。 皮室军中,顿时有一亲卫纵马而去,片刻之后,他回到耶律延禧身边,手中捧着一个锦盒。 锦盒被打开,露出里面的罐子,罐子内则是晶莹剔透的雪糖。 “雪糖么,我们大辽也有。”耶律延禧道。 周铨顿时哑口,他没有想到,自己几个月前才搞出的名堂,竟然就已经传到了辽国。 原本还想拿雪糖装一下的,现在装不成了。 “是外臣错了……不过陛下这雪糖,应是从我大宋来的吧?”周铨道。 耶律延禧哈哈笑了起来,他身边的辽国贵族之中,有一人驱马稍稍上前:“便是产自南国,又能如何?” 周铨眼睛微微一转,想到自己来此的使命。 “此雪糖,乃是外臣依极西番国之法所造!”他开口道:“原本中国亦无!” 此话一出,周围哂笑对周铨很轻视的契丹贵族们顿时敛住笑容。 虽然耶律延禧拿出雪糖,看起来很轻松,但实际上,限于产能,被商人们带到宋辽边界,再走私到辽国的雪糖数量非常少,到目前为止,最多也就是两三百斤。 在中京之地,雪糖价格,几乎等同于同样重量的白银,比起在汴京时的价格,又翻了二十倍以上。即使是如此,仍然有价无市,根本没有地方买去。 也唯有得了耶律延禧欢心,他才会赐下一些雪糖,每次也才不过数两。 而此刻,眼前这位来自宋国的少年使臣,竟然称雪糖是也制造出来的! 于是乎,这些契丹贵族眼中看到的周铨,就不再是一个活人,而是一堆行走的白银。 “原来是你……朕记起来了,你就是那个叫周、周全的南朝少年!”耶律延禧道。 “正是外臣!” “你既是宋国使臣,不在大同驿中,为何到了这里?”又一个契丹贵族问道。 “外臣在大同驿中,与贵国萧察哥交好,随他出来射猎,不意走散,而后遇见公主殿下。”周铨不想被认为是间谍细作,虽然他其实也肩负着某些间谍细作的工作。 听得萧察哥的名字,众人都看向方才问话的那人,那人脸色一沉:“回去便寻这小子算账!” 他正是萧察哥之父萧得里底,随侍耶律延禧,辅助其处理政务,乃是耶律延禧极信任的宠臣。 “朕女儿说的事情,不可不应……这马就归朕了,不过朕见你南国人物,颇为心喜,转赐与你。”耶律延禧确认了周铨的身份,神态稍缓,毕竟这个娃娃大臣,是他点名要见的。 虽然这份要见的名单乃是萧志忠拟定,但也是经过他御批之后,否则萧志忠哪有这么大的胆量。 而且,他对这个在大宋京师中搅起不少风雨的少年,也很有兴趣。 而宋国的皇帝赵佶,竟然真将周铨任命为使臣,派到了辽国来。 耶律延禧虽然荒唐,可一位帝王的基本素质还是有的,隐隐感觉到,眼前这个少年,似乎是撬动大宋与大辽关系的一个契机。 “雪糖在大辽如今极受欢迎,周卿,你说雪糖乃你所造,不知能否将雪糖制造之法留在我大辽,朕必不吝重赏!”他徐徐说道。 “雪糖原料,产自南方,贵国所无,便是有了秘法,也造不出来。”周铨断然拒绝。 这雪糖可是一项将要为大宋赚取大量利益的商品,他怎么能随意泄露出去,哪怕耶律延禧许下重赏也不成! 但是在拒绝之后,他话风一转:“不过,外臣倒是有一个法子,可以增加贵国雪糖供应。” 周围的契丹贵族顿时都眼热起来,不待耶律延禧开口,就已经有人叫道:“怎么样才能有更多雪糖?” “不仅是雪糖,还有许多大宋物产,都可以增加供应,书籍、绢绸、瓷器、漆器、茶叶、香药……尽皆如此!” 周铨这一路北上,寻找一切机会打探消息进行调查,这些日子与契丹贵族中踢球,更是从他们口中得知到很多消息,所以他一开口,就是辽国最需要的宋国物产。 只说得这些契丹贵族,上自耶律延禧,下到一个普通的皮室军士,都呼吸急促起来。 八五、周铨小儿,定有办法 郑允中背着手,在毡帐中转来转去。 大同馆有不少屋子,可是都有些失修,所以他宁可住在毡帐之中。只是毡帐虽暖,他心头却是一片冰冷。 此次出使辽国,原本以为会一帆风顺,可是因为加入童贯与周铨的事情,在宋国朝堂上引发了激烈争议,甚至远在杭州的蔡京都上书发表观点,反对童贯出使。 而周铨被加入之后,反对童贯的声音被分担了一半,认为周铨不足以为国使的声音多了起来。若不是朝中各派大佬们被周铨说服,态度出奇的一致,只怕还能吵得更久。 但这样已经耽搁了行程,原定九月动身,结果变成了十月,本来是为辽主庆生的,最后却变成了来贺春。 但到中京已经十余日了,辽主还没有见他! 最初时还可以说,辽主在冬捺钵地,没有回中京,故此不能接见,可就在方才,郑允中得到消息,辽主已于数日之前就回到中京,只不过未曾入城,而是在附近射猎,根本不将接见宋使当成正事。 倒是西夏的使臣,见到了辽主! “得想些办法,若是因此而有损两国关系,我郑允中就成了罪人……” 想到这里,郑允中迈步出了毡帐,赶往大同馆前院。 前院有一座七人制的足球场,每日里宋国使团的随扈,就在这里踢球,现在连辽国的驿卒也加入进来。 哪怕周铨将最擅踢球的二十余人都带了出去,到南门外与辽国贵族的队伍踢大场,这里也还是热闹非凡。 “太尉当真是好兴致!” 见童贯在球场边支了座小毡帐,一边饮着马奶酒,一边看着热闹,郑允中酸溜溜地说道。 “郑学士何出此言,如今闲着,若再不寻些消遣,日子可就更难过!这些时日,总是与那些契丹贵人宴饮,他们的肉宴,我都吃腻了……” 童贯也是满嘴牢骚,虽然此行他打探到了一些消息,可是只凭这些消息,想要完成赵佶交待给他的使命,那是绝不可能的事情。 而且耶律延禧不见他们,让他们就是想失败而归都是奢望。 “请萧志忠再出手相助?”童贯想了会儿提议道。 “难,此地不是京师,萧志忠未必有那么大的胆子。” 童贯能成为使臣,就是萧志忠伸的手,为此,童贯少说给这厮送了十万贯的财物。 后来为了坑周铨一趟,童贯又奉上了五万贯财物,哪怕童贯家资豪富,骤然间花费这么多,也让他牙疼。 “或者可以换别人,听闻辽主有两大近臣,一个是萧得里底,就是常来的那个萧察哥之父,还有一位是萧奉先,此二人,皆是贪赃之辈,若是能贿赂他们,当不辱使命。” “萧察哥却是不给你我面子,最好让周铨去办此事。”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终于想出了一个主意,可到最后,他们发觉,要实现这个计策,最关键的人还是周铨,于是两人都觉得有些腻味。 要知道,他们二人可是正副使,整个使团的负责人,周铨在使团中挂了个勾当官的名义,实际上却是万事不管。 而且,要那厮答应此事,只怕还须要拿出好处来。 “童太尉,你算是见过不少人物……有见过这种无赖么?”郑允中问道。 童贯心里暗骂了一声,然后才回应:“无论是西军之中,还是内监之内,都不曾见过。” “当真是市井小儿……”郑允中嘀咕了一声。 此时人物行事,总爱讲着仁义道德,无论心里藏着什么样的东西,口里说出的总是大道理。偏偏周铨不是这样的,周铨每问一事,首先关注的是实际利益,若无实际利益,指望以大义动之,那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两人相视苦笑,想着该如何应付周铨可能会开的大口了。 但出乎意料,就在二人准备被周铨狠宰一刀的时候,辽国的一个文臣赶来:“陛下召宋国正副使进见!” 郑允中与童贯大喜,两人想到不要去求周铨相助,竟然都有松了口气的感觉。 他们匆匆整好服饰,在辽国馆伴伴随之下,出了同文馆。这一出来,却发现并不是前往往常辽帝接见宋使的武功殿或文化殿,而是出了中京城。 “贵国陛下,如今在何处?”见情形有些不对,郑允中向馆伴问道。 “陛下正在西苑射猎,召请二位于猎场相会。”那馆伴笑道。 郑允中与童贯对望了一眼,都觉得荒唐。 按照礼仪,耶律延禧应当是在正式接见过他们之后,才会召他们相伴田猎,可现在直接带到猎场上去,看来传闻中说,耶律延禧果然是个荒唐的君主。 童贯目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辽国所谓的西苑,并不是真正的园林,只是出了城的大片荒野。与到处都是人烟的中原不同,辽国中间,出城之后不是山就是草原荒漠,故此多狐兔、野猪、熊虎之类。此时冬季,猎不着熊,但猎虎豹却是常有的事情。 耶律延禧的大帐便竖立在一座背风向阳的山坡之下,经过一连串繁冗的礼仪之后,他们终于到了大帐之前。 但在这里,郑允中猛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童贯低问道。 “夏贼的国使李造福!”郑允中一脸晦气地道。 在耶律延禧大帐前等着的,除了辽国的一些贵族大臣们外,还有西夏的使臣李造福。 此时宋夏之间的战争虽然已经暂歇,可是两国还是敌国,而且宋是迫于辽的压力,才将从西夏手中收复的数个堡塞归还给西夏。 双方都对上一场战争的结果不满意,只要有机会,必然还要爆发一场大战! 李造福屡次出使辽国,与辽国君臣都很熟悉,他站在大帐之前,跟着辽国的重臣萧奉先低声谈笑。 看到宋使到来,李造福睨视了一下,然后嘿然道:“萧枢密,宋使来了。” “且看我为难他们。”萧奉先笑道。 他是耶律延禧皇后之兄,素来贪婪,受过夏人不少贿赂,与李造福关系甚佳。待郑允中与童贯到得面前,他向身边的皮室军使了个眼色,那些皮室军猛然暴喝,刀剑铮铮,指向二人。 “来者何人!”一个辽国官员喝道。 “大宋正使郑允中、副使童贯,奉谕请见。”郑允中对这一幕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他偷看了童贯一眼,童贯倒是面色如常,让郑允中暗赞了一声,不愧是在边关上指挥打仗过的,虽然是个宦官,却还有些胆气。 “宋使……郑学士我们是认识的,倒是边上这位,就是童贯?南国没有人物了吗,听说竟然派了太监和小娃娃来充当使臣,既然这么缺乏才能之士,为何还不快快向我大辽献上降表,这样你们南宋皇帝,也不至于失去宗庙之后还丢了性命!” 萧奉先自己没有开口,开口的却是一个汉人,他高声说道,语带轻蔑。 此时辽国因为地处北方,所以称宋为南宋或南国,那汉人在辽国参加科举,得进士出身,累年积宦升至南面官。 在他心中,可没有将宋国当成自己的故国。 郑允中眉头微皱,就知道童贯与周铨加入使团,必然会惹来羞辱,只是没有想到,羞辱来得竟然这么快。 “阁下欲辱大宋,还是欲辱辽国?童贯虽贱,却是贵国陛下钦点欲见之人,我这使臣身份,乃是大辽与大宋两国共认,汝轻贱于我,莫非是轻贱大辽与大宋这两国?” 因为事及童贯,郑允中不好出声,童贯自己开口道。他对于受辱之事,也是早有准备,早在汴京时,他的门客们便为他准备了应对之法,因此这一套说辞来来,倒也是不卑不亢,暗藏锋芒。 那个汉人南面官顿时满脸羞红,看了萧奉先一眼,话也说不出来了。 萧奉先恼怒地哼了一声,这些汉官,果然就是不可靠! 他上前一步,厉声道:“宋国使臣欲见陛下,还先在外候旨,不可在此喧哗!” 此时朔风劲冷,寒意彻骨,萧奉先等契丹贵族,自有毡帐可以避风,又有炉火取暖,就是李造福,也跟着萧奉先一起。 郑允中、童贯两位宋使,却被留在了寒风之中。 两人出使辽国,自然也都做了准备,身上少不得貂裘皮袄,但饶是如此,在几乎滴水成冰的天气中,两人位于寒冷的室外,仍然冻得直哆嗦。 “这……这可怎么好,那萧奉先分明是受了夏贼使臣的唆使!”郑允中比童贯更不堪,小半时辰过去,他冻得鼻涕都出来了,一边哆嗦一边向童贯问计。 童贯也冻得直发抖,但他身体强健,特别是在西军中呆的时间不短,也曾习惯寒冷,因此还没有郑允中狼狈。可是郑允中向他问计,他也是毫无办法,毕竟他方才的应对,乃是在京师时门客所教,他自己哪有这等急智。 “若是周铨那小儿在此就好了,那小儿奇计百出,此时当有办法!”一筹莫展之际,童贯心中突然生出这样的念头来。 八六、出这口恶气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童贯与周家原有私仇,能让他生出这样的念头,也是这一路上被周铨折腾惨了。 他心中这样想,不自觉中就说了出来,那边郑允中摇头苦笑:“他今日与萧察哥出去踢球,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若是辽帝欲见他,还不知道去哪儿寻人呢!” 郑允中与童贯二人的狼狈,都被毡帐中的萧奉先、李造福等人看在眼中,萧奉先倒还罢了,李造福却是乐不可支。 他看到童贯瑟瑟发抖时,干脆向萧奉先行礼:“多谢枢密,若非枢密,外臣哪里能看到这些宋贼如此狼狈!枢密非只为外臣一人出这口恶气,也是为鄙国国王和成安公主出了这口恶气!” 成安公主即耶律南仙,乃是辽国宗室之女,被耶律延禧封为公主,赐婚于夏主李乾顺。萧奉先呵呵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他此举,哪里只是为夏国出一口恶气,更重要的是借此事杀一杀宋人的锐气。 此时宋国,经过王安石、吕惠卿、蔡京等人的经营,至少在边事上,确实比起前数十年要有所起色。特别是赵佶即位以来,屡败西夏,让辽国也感觉到了压力。毕竟宋辽之间,有燕云十六州这无法妥协的领土之争,也有高梁河、歧沟关两战之旧仇,哪怕如今大体太平了百年,辽国对宋还是充满警惕。 双方都知道,只要夏国被宋打服,紧接着就是两国间的决战。故此,扶夏制宋,是辽的国策,无论在台上的是昏君还是圣主,掌握大权的是贤臣还是奸佞,这一点都不会改变。 郑允中与童贯呆得久了,两人都觉得四肢发木,虽然问了几回,但是辽人的回应都是说让他们等着。 他们狼狈不堪,却见一小队人马拥簇着一人来了,两人大喜,但近得细看,两人又面面相觑。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周铨。 周铨也是皮帽貂裘,只不过与他们冻得脸色发青不同,周铨浑身都是腾腾的汗气。 见二人这模样,周铨一惊:“怎么,二位怎么这般模样?” “你若也在这外边冻了一个时辰,同样会如此……你怎么来了?”郑允中没好气地道。 “我……” 周铨正待解释,却见一座毡帐门帘掀开,然后一个人端着马奶酒,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出来的正是夏使李造福,他此时当真是满心喜悦,觉得这次来使甚是值得。 “啧啧,郑学士,童太尉,二位情形看来不错啊……特别是童太尉,方才不是挺能说的么,如今怎么不说话了?” 童贯哼了一声,目光阴冷,心中发狠,此次出使回宋后,定然要向赵佶进言,继续去打西贼。 郑允中则是昂起首来,想要摆出上国面孔,只不过鼻涕粘着胡须,让他原本颇俱风度的形象,变得有些不堪。 就连说话,都是瓮声瓮气:“昔人有云,狐假虎威,今得见矣。” “哈哈哈哈……我大夏乃大辽外甥之邦,借舅之威,有何不可?”李造福说到这里,将手中的奶酒交给一个皮室军,示意他递给郑允中:“念在两国旧好的份上,赠汝二人一杯热酒,暖暖身子,这天气,可真冷啊。” “夏国的使节?”周铨看到李造福转身又要进毡帐,而郑允中与童贯这狼狈模样,他顿时明白前因后果了。 他笑着上前,看起来是要从那皮室军手中接过奶酒。 无论是李造福,还是契丹皮室军,或者是在毡帐中看着这一幕的辽国权贵,此时脸上都露出不屑之色。 就是郑允中与童贯,也在心中埋怨,认为周铨不识大体有辱国格。 然后当周铨接过奶酒之时,他突然变色,猛然前突,一脚踢在转身的李造福后背,将这夏使踢翻在地,然后将那杯热奶酒全都倒在他的脸上。 这酒是在火炉上煮热了的,近乎滚烫,倒在脸上,让李造福顿时惨叫起来。 契丹人大怒,皮室军们按刀就要上前,周铨却扬声大叫道:“贱狗一般的胡虏,还敢叫?”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那些契丹人也拥了上来,已经有数柄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郑允中与童贯脸色变了,郑允中大叫:“刀下留人。” 童贯则是厉声喊道:“不可,不可!” 这二人疾呼为周铨求情,周铨倒是有点小感动,然后他扯着嗓子叫道:“你们敢杀我?我方才拜见过大辽皇帝陛下,他让我来此等候御驾,你们敢杀我就不怕大辽皇帝砍你们的脑袋?” 那些皮室军手顿时停住了。 这位耶律延禧陛下,荒唐归荒唐,却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砍起脑袋来,可是人头滚滚。 况且,未得皇帝旨意,擅杀宋使,意味着挑起两国之争,免不了要受罚。 因此看起来,这些皮室军都被周铨吓住了。 周铨轻轻一推,将架在自己脖子上的刀推开,正待再说什么,突然间眼前一花,他头不禁一偏,然后觉得肩上巨疼。 是一记马鞭抽在了他的肩上,这原本是要抽他脸的,幸好他闪得快,结果只抽在了他的肩上。 只见皮室军后,一个契丹贵族手握马鞭走了出来:“你为宋臣,虽然不能杀你,却也不容你在陛下御帐之前嚣张!” 此人年纪应该不到三十,虽然是契丹人,汉话却说得极顺,而且谈吐之间,颇有英气,周铨瞄了他一眼,与他目光相对时,心中突的一跳。 这厮不好惹! “大石,你且退开,我要来问问,这宋国使臣竟然在此大呼小叫,莫非这是南国的新礼仪?”不等周铨回应,毡帐内回过神来的萧奉先一脸阴沉地走了出来。 “大石……耶律大石?”周铨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能给他留下印象的契丹人,想来不是简单货色,因此他深望了耶律大石一眼。 萧奉先来到周铨面前,他身材高大,居高临下看着周铨,冷声道:“你作何解释?” 周铨收回在耶律大石身上的目光,转脸看着萧奉先,然后伸手一指刚从地上爬起的李造福:“此夏国之使,我未曾说错吧?” “你既知他是夏国之使,为何还敢踢他?” “我在大宋,常听说契丹人敬的是英雄,礼的是勇士。今日在此,却看到英雄勇士受到冷落,而这种懦夫废物,却成了毡帐之中的上宾!” 他这样一说,萧奉先脸色就沉得厉害,而李造福面上就更难看了。 周铨再一回手,指着童贯:“此童太尉,征河湟青唐者,屡镇大宋西北,西贼畏之如虎,不得不向贵国求救,又有我大宋天子仁慈,西夏小国才苟延残喘至今。夏国,乃童太尉手下败将!” 周铨这样说,其实是在替童贯吹嘘。 事实上童贯如今最大的功绩,就是辅助王厚打败羌人收复青唐,他在西军,虽然与夏国有些边境冲突,但还远谈不上把夏国打成手下败将。 但宋强夏弱,这十年来一直压制着夏国,这是不争的事实! 周铨说到这,又扬声道:“原来大辽竟然是这样礼敬英雄的,败者成座上客,而胜者却在帐外受辱,无怪乎近来女真、奚等族,都有对大辽不甚恭敬!” 此话一出,契丹贵族们再度怒火上涌,却无言相对! 契丹境内统治各族,如今都有不稳,女真人越来越舛傲不驯,奚人等族也屡有叛,恐怕也只有汉奸们比较忠心,还算好统治。 萧奉先正待发作,但一个跟着周铨来的皮室军将士,却在他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周铨知道,这必是在嘀咕自己见耶律延禧之事,他虽然不知道萧奉先是谁,但想来眼前之人,应该是辽国重臣,自己的计划,还需要他支持,因此语气转为和缓:“我知道夏贼狡猾,而大辽君臣都豪爽,难免为夏贼所利用,今日之举,虽然失礼,却也是向贵国君臣进言,勿中夏贼奸计,有损大宋大辽两国关系!今日我有得罪失礼之处,愿以一百斤雪糖赔罪!” 前面说的都是虚的,后面一百斤雪糖是实打实的,更何况还有曾面见耶律延禧之事。萧奉先脸上的怒气顿时散去大半,甚至还挤出了点笑容:“宋国派你为使臣,算是得人了……来人,为宋国使臣安排帐篷,大石,你一向喜好宋国诗书,不妨陪着宋国使臣,向他们多多讨教!” 萧奉先虽然暂歇了与周铨计较之心,却还是有些不甘,因此未安排辽国重臣,而是将尚无正式官职的耶律大石安排过来相陪。 若以身份而言,这其实是一种羞辱,只是郑允中与童贯都被冻得半死,而周铨又不在意这个,故此没有谁抗议。 被带入一个毡帐之中,又点起炉火,搓手跺脚好一会儿,郑允中与童贯总算是回过气来。郑允中倒还罢了,童贯恨恨地道:“今日之辱,必当厚报!” 他看到跟进帐中的耶律大石似笑非笑的神情,心里一沉,便又说道:“一切皆是夏贼挑拨所致,归宋之后,我必请陛下发兵讨夏!”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 八七、实力与利益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童贯发狠说的话,除了周铨外,没有人把它当真。 周铨算是有些了解这个长胡子的太监,他心胸狭窄,此次受罪,对他来说是奇耻大辱,因此肯定会报复。 想当初周铨的伯父周侗得罪过他,隔了近十年都要报复回来,何况此次辽国之行,他受的气更大。 旁边的耶律大石更是轻蔑,在他看来,靠着说狠话逞英雄绝非真的好汉。 他的目光不时瞄着周铨,唯有这个年少的宋国使臣,让他眼前一亮,有种天下英雄唯君与我的感觉。 周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好在没多久,便有皮室军过来传旨:“陛下召宋使入帐进见!” 这一次倒没有什么波折阻碍,他们很快就见到了耶律延禧,一番繁琐的礼仪中,周铨百无聊赖,目光四处溜着,然后就与耶律延禧身后角落里的小姑娘目光相遇。 此时他已经得知,这小姑娘乃是耶律延禧与贵妃萧瑟瑟之女,名为耶律余里衍,被封为蜀国公主。 这么年纪就已经受封公主,她甚得耶律延禧喜爱,哪怕如今她的生母萧瑟瑟如今已受冷遇,她的地位却依然牢固。 只是这小姑娘,也太大胆了些,竟然就在她父亲背后,直直地盯着周铨。 正听到两国使臣互致答辞,那虚伪冗长的对话,周铨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他心生顽皮,便向耶律余里衍做了个鬼脸。 耶律余里衍原本就盯着他看,突然间发现他面上的表情变化了,不由露出笑意。再看周铨有意摇头晃脑,学着郑允中念国书的模样,她忍不住卟噗一笑。 虽然礼仪冗长,可是大帐内还算安静,因此这一笑,顿时引得众人瞩目。耶律余里衍面上微红,她恨恨地看向周铨,觉得这一切都是周铨惹来的,结果却发现周铨一本正经,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做过一般。 耶律余里衍只觉得牙根痒痒的,她威胁一般咧开嘴,露出两枚小虎牙来。 终于双方国书对答结束,周铨松了口气,再看坐在大帐中的耶律延禧,耶律延禧将手一挥:“赐宴!” 顿时有宴席摆了上来。契丹虽然是胡虏之国,可汉化得比较厉害,上来的菜肴以炙烤为主,但也有汉人的菜肴。 只不过烹饪的水平,只能说勉强入口了。 吃着这种御宴,再想到赵佶的御宴,周铨很有些同情耶律延禧。 御宴之上,少不得也有答礼应酬,酒过三巡之后,气氛开始热烈起来,辽国的文臣们纷纷发问,不过都是“某学士又有某诗”、“某种药物当如何服用”,周铨听得有些无聊,而郑允中则终于找到发挥才能的机会,应对如流,甚至连苏辙最新作的诗,他也可以随口诵咏。 同周铨一样觉得无聊的还有西夏国使李造福。 被周铨踢了一脚,又浇了滚烫的奶酒,他已经是心中怨恨。此时再见辽国与宋国大臣们相谈甚欢,他在怨恨之余,也觉得惶恐。 夏国能够存在的战略条件,就是宋辽之间的争斗,正是因为两国敌视,所以夏国才可以左右逢源。若是宋辽真的和解,双方如同盟约一般亲若兄弟,那么夏国灭亡,就指日可待了。 须得给他们捣乱! 想到这里,李造福举起酒杯,起来为耶律延禧祝寿,开口说道:“今日之乐,何其融也,只是不知如此乐事,还能持续多久!” 他来使辽国的次数很多,耶律延禧与他非常熟悉,也很喜欢这个时不时前来进贡的外臣,因此惊讶地道:“李卿何出此言?” 李造福起身离席,来到了宴席正中,他举着手,仿佛在对天发誓:“我夏国能存留至今,仰赖于祖先之德,还有上国的仁厚。只是如今宋国,昏君在内,不思治国爱民,一昧穷兵黩武;骄臣在外,甚至一区区使节,也敢在陛下牙帐前咆哮动怒。如此看来,宋国侵凌大辽的事情,很快就会发生了……战事若起,生灵涂炭,这种共享太平的宴会就难得一见了。” 他说起此语,声音沉痛,确实是满腹辛酸。 夏国在宋、辽都有奸细,在得知童贯出使辽国后,夏国政堂内外就极感压力,这才有李造福此次出使。原本夏国以为李造福到辽国时,宋人的使节都应当返回了,结果因为宋人耽搁,他们反倒抢先见到了耶律延禧。 这让李造福看到了希望,或许能够联络辽国,向宋国施加压力,逼迫其退出青唐,从而缓解夏国战略上的不利局面。 他这番话说出来,耶律延禧情不自禁看向萧奉先。 萧奉先沉声道:“宋使有何话可说?” 郑允中与童贯对望了一眼,自然是由郑允中这正使出面应答,他旁征博引,说了一大堆,总而言之,就是大宋是仁义之国,宋皇是仁义之军,宋军是仁义之师,宋辽关系多年和睦,两国友谊源远流长。 这一堆话说得周铨直打瞌睡,感觉就象是后世的某些被称为外卖部的人一般,都是些假惺惺的废话,根本缺乏力度。 他觉得无聊,目光乱转,然后就又与耶律余里衍的目光相遇了。 耶律余里衍做出一个表情,露出小虎牙,嘴唇翻动,象是在说什么。 周铨猜了猜,发现她竟然是在说“随我出去,我带你去玩”。 周铨哑然一笑,理所当然地摇头。而周铨摇头的情形,又被李造福看到了。 原本李造福对宋使,最恨的是童贯,可是挨了周铨一脚之后,现在最恨的变成周铨了。 因此他又起身,手指周铨,厉声道:“宋使满口谎言,便是这个竖子都不相信,他都在摇头,你们还想凭借这个来欺瞒大辽皇帝?” 于是众人的目光都看着周铨,耶律延禧嘿然一笑,在猎场时,周铨提出的建议,让他怦然心动,只不过事情的具体操作,还须两国使臣细谈。此时周铨又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他也想为难一下这个少年汉使。 “周卿,你是不是也不赞成贵国正使所言?”他问道。 于是众人看着周铨的目光就更加古怪了,在他们想来,周铨接下来应当是大声否认,然后李造福必然会步步紧逼。 “我半点都不赞成。”周铨一开口,却让所有人都生意外。 他竟然否认了自己国家正使的说法! 周铨站起身来,走到了李造福身边。李造福其实身材相当高大,比周铨要高出一个头,但不知为何,面对这个少年宋使,他心里竟然有些害怕,不自觉中向边移了移,等于是将最中间的位置让了出来。 “在外臣看来,国与国关系,是战争还是和平,是敌视还是友谊,唯有两件事情,实力与利益!” 此语一出,再度哗然,在场的一位汉人南面官忍不住叫道:“此言大缪,此岂礼仪之邦仁孝治世之言!” 周铨哂笑道:“我是小吏之子,市井出身,不曾读多少经书,故此不知礼义。但据我所知,大国与小国之间是没有友谊的,无它,实力使然,若非如此,大辽与夏贼、高丽,为何不兄弟相称,而有主次之别?” 此语一出,方才那位汉人南面官顿时哑口无言了。 被辽国认为兄弟之国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大宋,至于西夏和高丽,都是辽国的属国,要向辽国纳贡称臣。 “非也,我大辽以德行治国,故此远人来服,夏国与高丽愿来贡!”又一位汉人南面官出声道。 周铨呵的一笑:“外臣读书不多,却也知道孔子曾有言,小人畏威而不怀德,大辽真是纯以德行治国,只怕夏、高丽侵扰于外,奚、女真动摇于内,包藏祸心之辈骚乱无忌,见风使舵之徒乘火打劫。若真如此,我大宋上下,当弹冠相庆,因为北疆再无忧患矣!” 周铨将国与国之间的仁义道德彻底撕破,而且很直接地指出,辽国能够威镇正方,靠的是实力,绝不是什么仁义。 “兀那小儿,实力虽为一国之根本,但也需要佐以仁义,却非所谓利益。凡事言利,则见利忘义,两国之间的安稳必不长久!”又一位汉官挺身而出,他绕开了实力是决定国家关系的根本这一问题,转攻周铨所说的第二条利益。 周铨鼓掌道:“知道实力为一国之本,比此前二位见识是稍多了些,可惜还不够!我大宋年年输岁币于北国,不知这是利还是义?” 宋辽之间能够长久和平,在一定程度上,也是大宋花钱买来的。大宋虽然未象李唐一般,将国家安危寄托于和亲的公主身上,却也通过岁币这一种变相的“保护费”,买来边境的安宁。 周铨对此相当不以为然,可今日用它来说辽国,却是再好不过。见那汉人南面官还欲再辩,周铨不等他发言,又开口道:“或者贵官可以替贵国陛下广施仁义,免去我国岁币?” 那官员顿时缩头退去,哪里还敢接这话茬! 一时之间,辽国官员中的汉人南面官,个个默然无语,神情沮丧,实在不知道如何对付眼前这市井无赖。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 八八、你有钱吗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起点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平日里能言善辩的南面官,此刻一个个偃旗息鼓,不敢出来与周铨抗辩,这情形让耶律延禧极为不快。 看起来只是口舌之辩,但实际上却是关系到国家的颜面,他身为皇帝,不好直接下场,故此目光再度向萧奉先投去。 萧奉先会意,先是看向毡帐的一隅,那里,耶律章奴正随侍在旁。只不过这位能言善辩的契丹贵族,面对萧奉先的示意,却是低头不语。 在陪同宋使北上的途中,他可就与周铨辩过,结果当然是惨败。面对这个根本不讲道理的宋国人,耶律章奴真想喝问,究竟谁才是蛮子胡虏。 见耶律章奴不敢出来,萧奉先愣了一下,难道说要他这位北院枢密亲自出场,同宋国一个少年使臣对辩? 还有,那少年使臣身居何职,是几品官来着? 想到这,萧奉先再看向另一人,此人离他比较近,正是耶律术者,大辽第一善辩之士。 此前无论是宋使夏使,亦或是高丽使臣,都没有少和耶律术者辩过,在契丹贵族中,耶律术者更是雄辩有才,即使是耶律章奴也要甘拜下风。 见萧奉先看向自己,耶律术者挺身而出:“你这宋国少年口尖舌利,但你可知道,你之言辞,除了给你自己招灾惹祸,激怒我大辽,致使两国兵戎相见,再无半点用处!” 此话一出,契丹贵族们都面露喜色,觉得这才是对的。 他们是大辽,是契丹人,却去与汉人讲道理,那不是以己之短击敌之长嘛! 自古以来,象他们这样兴起于草原的民族,有几个是靠着讲道理来壮大的,大伙向来就是靠马靠刀靠弓箭说话! 耶律术者话说完之后,面带讥意,看着周铨。方才周铨不是说国家之间只有实力和利益么,那他就凭借大辽的实力碾压过去! 但在周铨面上,他没有看到慌张,而是微笑。 仿佛他会说什么,周铨早就知道一般。 “你有钱吗?”周铨开口道。 “什么?”耶律术者愣住了,他不知道周铨为何思路如此跳脱,刚刚还在谈国家实力与利益,转眼问起他有没有钱。 “你有钱吗,你有钱吗,你有钱吗?”周铨连问了三遍,一遍声音比一遍大,毡帐之中,即使是最耳聋的辽国官员,也听得清楚了。 “宋使此言何意,莫非是无言辞可对,故意在此胡搅蛮缠?”耶律术者道。 “当真是无知之辈!”周铨再次露出轻蔑的笑容:“打仗便是打钱,国战更是比钱,你方才说大辽要与大宋兵戎相见,故此我问你,你有钱么,有足够的钱来打这场国战么?” 说到这里,周铨一振胳膊,转向童贯:“童太尉,青唐之战,我大宋耗费钱钞多少?” 这原本是秘密,不过现在童贯有意配合,因此开口道:“青唐之战,收复三州之地,耗钱一千零二十四万九千余贯!” 实际上青唐之战的耗费远不止此,饶是如此,这一千万贯的数字,还是让在场的辽国君臣呼吸都急促了一下。 每年宋国送与辽国的岁币,不过是银二十万两、绢三十万匹,送给西夏的岁币,也只是二十五万五千贯银绢。 辽国在燕京的岁收,往顶里算,一年也只得百万贯罢了。 而宋国只是收复三州之地,打边境几个小族,就敢掷下去千万贯! “我皇宋国丰民富,远胜汉唐,故此千万贯对我皇宋而言,并不算什么!即使是灾荒年岁,我皇宋岁入也可达八至九千万贯,青唐之战自崇宁元年始,崇宁三年终,前后三年,平均下来每年耗费约三百余万贯,以我皇宋岁入,这等规模的战争,可以打多少场,诸位可能算出来?” 这道数学题对毡帐中的辽国贵族来说……有点困难! 哪怕是汉化得很深、精通汉族诗词歌赋的契丹贵族,在数学问题上也只限于算一算自家有多少马羊,因此周铨问题一出,诸人都是一脸“太难了”的模样。 倒是具体处置政务的南院官中,有人小声算出结果:“当是二十六至三十场……” “正是,我大宋可将这许多钱用于国战,你们大辽拿得出这么多钱来吗?”听得有人算出来了,周铨一乐,然后嚣张地道。 从耶律延禧,到皮室军士兵,此刻都觉得,从天上掉下了一座铜钱堆成的山,让他们喘不过气来。 这不是被宋国的军力吓死的,而是被宋国人有铜钱压死的! 耶律术者此刻是羞怒交加,戟指周铨:“有钱有何用,还不是要送来我大辽充作岁币!” “说得好,这就是我方才所说的国与国间的关系,乃由实力与利益决定,实力为盾,利益为矛。我大宋觉得一年花上几十万贯,省得与辽国这种实力的大国打上一仗,这样利益比较大,故此才以岁币换取和平。” 周铨说到这里,郑允中变色,起身就想抢过话题。 其实刚才周铨夸耀宋国富裕之时,郑允中就觉得不对了,这样只会激起辽国贪婪之心,恐怕会提出要提高岁币。 但周铨说话很快,而耶律术者的回应也很快,故此郑允中直到现在,才有机会起身。 可是不等他开口,周铨猛然向他一摆手,然后大声道:“但是,若是辽国向我大宋苛求更多,我大宋或许会觉得,一年花上三五千万贯,与辽国打上一仗,一劳永逸解决岁币问题,或许会更有利——我就直说了吧,我们可以每年拿出三千万贯来打这一场大战,大辽拿得出来吗?” 正面面对周铨的耶律术者,耳膜都要被周铨的声音震爆了,他耳中回响的,始终是方才周铨的问题:“你有钱吗,你有钱吗,你有钱吗?” 他很想夸个海口,但面对周铨似笑非笑的目光,终于还是闭住了嘴。 “若我大辽能自南国每年收来三五百万贯岁币,我大辽也不吝于一次花上几千万,再次会猎于澶州城下!” 耶律术者不好开口,自有可以开口之人,萧奉先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 “一次花上几千万贯?萧枢密当真是好大的口气,只是我自大宋北来,经过燕云之地,得知去岁,贵国大饥,百姓无衣无食,还有余力充任兵卒民夫么?我到了中京,看到人烟凋蔽,契丹人少,反倒是女真、奚等人甚众,其人受贵国凌迫,只是畏于大辽军威,故此忍气吞声,若是辽宋兴兵,皮室军南下,贵国以何压制诸族不起叛心?我在大同馆中,听闻高丽使者亦到贵国,据我所知,高丽新并耽罗,化为州郡,又向贵国求鸭绿江以东之地,贵国坚拒不许,若是与大宋兴兵,大宋许高丽鸭绿江之地,贵国又如何防止后院起火?” 这一番话,将辽国虚实尽皆倒了出来,上自耶律延禧,下至南面官员,个个都是面色大变。 大家都知道辽国其实外强中干,他们欺宋人不知,却不曾想,宋人使者中的这个少年,竟然将之尽皆揭破! 瞬间,耶律延禧对周铨起了杀心! 这个少年,若真是他窥破了大辽虚实,不能放他回去! 后边的郑允中,原本站起来的,此时一屁股又坐了回去。 他额头汗涔涔而下,与童贯交换了一下眼神,两人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这些时日,只看到周铨与契丹贵放们踢球射猎,每日不务正业,现在他们才明白,周铨就在这看似嬉闹之中,竟然已经尽得辽国虚实! 甚至比他们二人知道的还要详细透彻。 周铨说到这,又冷笑了声:“何止去年贵国大饥,据我所知,前年,也就是贵国的乾统九年,贵国七月降霜,稼穑无收,八月暴雪,猎人多有冻死。今年贵国虽说风调雨顺,但旧荒未去,府库空虚,已经是捉襟见肘。萧枢密,你想要大兵南下,会猎澶州,但你可知当初领辽军南下的大将萧挞凛如何了么,他在澶州城外,为我大宋伏弩射死!” 这一下,连萧奉先都无话可说了。 威逼不成,难道他真的起兵去与宋国交战?倒不是不可以,只是如今的宋国,似乎不象过去那般脆弱,若真闹得两国爆发国战,周铨固然是必死,可他萧奉先,又能有什么好处? 此时众人目光再集中在周铨身上,无论是契丹人、西夏人,或者是汉人,都不再有半分轻视,而都是满满的忌惮。 这小子听说才十六岁……虽然契丹人中,十六岁的少年英杰也不少,可能与这小子相提并论者,真不多见! 所有目光中,唯有一双,满是欣喜。 耶律余里衍。 虽然听不太明白周铨说的是什么,但看到这个如玉般的少年,在一众凶神恶煞般的老男人和一个不男不女的太监注视下,侃侃而谈,将一个个敢来辩论的人都斥退,耶律余里衍觉得,自己的眼光果然太棒了! 自己看中的这个男人,不仅长得相貌出众,更是了不得的英杰! 她痴痴看着周铨,几乎是目不转睛,直到周铨说完,众人尽皆闭嘴,她才有空去看自己的父亲。 所以她发现了父亲眼中的杀意,这杀意她不陌生,骇得她慌忙过去,给父亲斟了一杯酒。 PS. 5.15「起点」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起点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 八九、大宋版经济特区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起点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南国果然英杰辈出,便是一个少年,也有如此辩术……今日得见南国少年英雄,当痛饮一杯。” 耶律延禧从女儿手中接过酒,语气平静地说道。 可是耶律余里衍手却一颤,脸色惨白。 她很清楚,父皇如果这样平静,那就证明他内心杀机沸反! 她慌忙看向周铨,想要向周铨使个眼色,但是周铨却不在看她,让她心里没底。 周铨笑着将举在手中半天的酒杯放下,向耶律延禧拱手行礼:“外臣刚才说的,其实只不过是骇人之言……外臣真正想说的是,既然大辽与大宋实力相近,为何不追求共同利益?” 这话可谓一个大转折,原本耶律延禧已经心生杀意、辽国权贵们暗自恼怒,却被他这话惊住了。 “何谓……共同利益?”耶律延禧问道。 “就是臣曾经与陛下所说的,在两国边境建榷城之事!” 郑允中与童贯,都知道周铨是肩负使命而来的,赵佶允许周铨加入使团,一来是为周铨增加一点资历,二来则是完成这个使命。 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周铨此前已经见到过耶律延禧,并且业已和耶律延禧说过他的计划。 只是耶律延禧还很犹豫,毕竟周铨拿出的计划很有些异想天开。 周铨又继续道:“如今两国虽有榷场,许通互市,然而榷场冗繁,商贾多有私贩逃税者。若设榷城,许商贾直接进入交易,牙人只作监督与定税,则互市之利,尽归两国朝廷……” 周铨所说的,其实就是一件事情,在宋、辽边境,设立一个经济特区! 以往榷场交易非常繁琐,而且两国商人还不能直接贸易,必须经过牙人中介,由官府转卖,故此商人多有走私。但在被称为榷城的经济特区中,允许两国商人直接贸易,官府派出的牙人,只在双方谈判时监督、定税,防止泄露军国机密和违禁之物。同时,榷城也将过去榷场中象征性的税收提高起来,以此来增加收入。 周铨可是作足了功课的,哪怕是在现在,仅雄州、霸州、安肃军、广信军这河北四榷场,每年也能获得四十余万贯的收益。 待榷城建立之后,这四十余万贯就会变成一百万贯、两百万贯甚至四百万贯。因为大量的走私贸易,将会被纳入榷城中,而且双方的贸易总量也将增加。 若是能确立榷城,大宋还画出一个饼,就是许部份原先禁止出售或者购入的商品,也进入榷城,这又可以增加一份税源。 比如说,原先大宋禁止出口部分书籍,若有榷城,便可放开。原先禁止辽盐进入河北,大宋也愿意展现诚意,许辽盐进入国内。 当然与之相对应,辽国也必须允许宋国的酒、盐等通过榷城进入其市场,而且也应当开放对宋国的皮货、毛料出口。 “此为初期,若是榷城效果好,双方都满意,下一步,双方可以推动马、铁互市!”周铨又说道。 毡帐中众人再度一激灵,这已经是他们今天不知多少回激灵了。 马、铁都是军用物资,若是能够互市,岂不意味着宋、辽之间,真的非常信任? 刚才还在大言威胁,甚至不惜挑起两国战争的周铨,此刻却大谈起两国间睦邻友好的远景,总让人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 “除此之外,我们还可以对部分商品,实行专利之制……比如说,雪糖,大宋每年可以给辽国三十万斤的雪糖专利配额,而辽国只需向豪商出售这专利配额权即可,比如说,每斤收五百文专利,便可得十五万贯钱!” 这与大宋的酒类专营制度很相似,这种制度,其实是不利于贸易发展扩大的,但在初期,却能够极大地增加支持榷城的力量,减少榷城的压力。 从耶律延禧来看,这十五万贯,就是他白捡来的。而从在场的契丹贵族来看,这意味着他们有伸手的机会。至于那些汉人南面官,虽然嗅到了这其中似乎有某种阴谋存在,但是,汉奸们的意见,有谁会重视吗? 周铨一项项好处抛了出来,其实许多都是宋辽两国已经水到渠成的事情,只不过此前,这些贸易是通过走私等非法手段完成的,但现在,周铨将之纳入了合法的框架之内,使这些贸易能得到两大强国的认可、保护,同时也给两大强国都带来以百万贯计的利益! 仅雪糖一项,三十万斤的量,按照梁师成那个黑心奸宦准备给辽国的价格,就是六十万贯钱。如此巨额的利润,足以让萧奉先这样对周铨没有好感的辽国高官,现在都琢磨着如何从他嘴里掏出更多的办法了。 一时之间,毡帐中都寂静无声,唯有周铨在滔滔不绝。 说得唇干舌燥,从周围辽国贵族的表情来看,他们对开放榷城之事的兴趣已经完全提了起来,周铨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便开口道:“这便是我说的,大国之间关系,实力与利益,相近的实力方是两国和平之根基,而长远的利益则是两国友谊之保障。现在,还有谁对我所说的有意见?” 周围契丹人都安静下来,一声不吭,郑允中以手掩面,在觉得兴奋之余也感到丢脸,毕竟这样将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利益,拿到两国正式外交场合来讲,周铨恐怕是大宋有史以来的第一人。 就当周铨以为大事已定之时,突然听到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我有意见……” 众人的目光刷的一下就移了过去,愤怒、敌视、冷漠,总之没有一个是善意的。 阻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一点无论是在宋国还是辽国,都是一般的道理。 说话的人被这目光吓坏了。 夏国使臣李造福! 方才先是周铨与辽国贵官们辩论,然后是周铨大谈他的经济特区计划,众人完全将这位夏国使臣忘了。 按照正规礼仪,夏国使臣与宋国使臣,本来是不会同时出现在这里的,今日他来,原本就是贿赂了萧奉先,准备与宋国捣乱。 可现在,捣乱不成,却眼见宋国的少年使臣抛出了一个榷城计划。 若是真弄成了,宋、辽关系紧密,对于夏国来说,这是灭顶之灾! 国家养士数十载,如今正是报国的时候! 所以,哪怕是明知没有多大作用,李造福还是说出“我有意见”这四个字。 说完之后,面对整个辽国上层不满的目光,他又慌了,方才的勇气顿时不见,他弱弱地道:“我夏国也愿与辽国办榷城……” “夏国有什么物产?”周铨冷笑。 然后李造福就想哭了,不带这样欺负人的,谁都知道宋国物产丰富,但夏国有的,辽国大多都有,甚至比夏国的还好! “我夏国……有……” “行了,等你想好夏国有什么东西再说吧,或许以后,你夏国可以从大辽这里买得我们中原的物产。”周铨若无其事地说道。 这话又让辽国人眼前亮了亮。 宋夏关系紧张,所以夏国想要大规模从宋国那里买到所需货物不易,只能走私。可走私哪里能满足需求,到时候,没准辽国真可以当一回二道贩子,将宋国的货物,转卖给夏国。 当然是高价转卖,国与国之间的友谊,不就是利益决定的嘛! 将李造福又压下去之后,周铨看着正在凝神思忖的耶律延禧,他朗声又道:“榷城之事,是外臣向我大宋天子提出,天子虽欲允诺,但外朝却有反对之声。欲成此功,先须请辽国应允一事。” 他这话说得辽国人冷静了点,宋国人送出这样大的好处,肯定会要回报。 众人心思都在疾转之中,想要猜出宋人所请之事。 就是郑允中与童贯,此刻也都开始琢磨起来。 他二人都知道榷城之事,而且得了赵佶的嘱咐,要尽力促成此事。但是,周铨此时提的要求,就非他们所知。 看着周铨终于露出正经模样,童贯心里突然闪起一个念头:“这厮提出的条件……莫非是那件事情?” “南宋天子有何请求,你只管说。”萧奉先道。 换了郑允中,肯定要为这无礼的说法争上一争,可周铨更重实利,暂时将这口舌上的便宜放下,而是沉声说道:“废岁币!” “废岁币”三字一出,郑允中和童贯,眼前顿时雪亮! 他们现在恍然大悟,周铨说服赵佶、何执中与御史中丞张克公的关键,就是这个! 自真宗时与辽人达成澶渊之盟,这岁币就是历代大宋天子朝臣的一块心病。虽然数额并不算多,而且通过榷场贸易,基本上将岁币赚了回来,可是说起来毕竟难听。 而且辽国开此先河,此后连区区夏国,也敢向大宋要求岁币! 故此,能除岁币之弊,足以让一朝君臣都留名于世。象何执中,哪怕陈朝老等清流此前再骂他无能,但若他任上罢去岁币并且没有引发宋辽战争,那么一个贤相之名是少不掉的! 再加上榷城还可以给大宋带来巨额的税收收入,给权势富贵之族带来可观的利润,让百姓手中积压停滞的物资流动起来,何乐而不为! PS. 5.15「起点」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起点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 九零、就是不喜欢 耶律延禧的毡帐之外,郑允中抓着周铨的胳膊,用力摇了摇:“生儿若能如周郎,吾无憾矣!” 他这是真心感慨,旁边的童贯也连连点头,诚心诚意地道:“今日之事,仰赖周郎!” 原本是周小郎的,如今成了周郎,大约是他们觉得,周铨那个勾当官的官职,实在是匹配不了他今日的功绩。 有关岁币是否取消之事,虽然还是引发了争议,可是郑允中与童贯都知道,这只是辽国讨价还价的一个筹码,他们最终还是会答应的。 若真是取消了岁币,莫说周铨,身为此次宋国使团的正副二使,郑允中与童贯,必然会因此受到封赏。 “二公谬赞了,如今还只是说动了辽主,真要定下此事,恐怕还不大容易,至少需要几日时间。”周铨笑道。 他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有可能是辽国上下,也意识到了危机,故此需要更多的财源。 正说话间,却见一个皮室军将走了过来,看了周铨一眼:“陛下欲见周铨!” 郑允中与童贯听了,以为是要商议有关榷城和岁币之事,催促周铨道:“速去,速去,休叫辽主等久了。” 周铨跟着那皮室军行去,走了几步,有些惊讶地道:“为何不在大帐之中?” 耶律延禧的大帐规模极大,简直不逊于一座宫殿,装饰得也甚为奢华。但那皮室军带着周铨所去的地方,却是大帐之后的一座小帐,虽然离大帐很近,却不象是辽国天子所居。 那皮室军道:“大帐留给诸臣议事,陛下不欲惊动太多人,故此在小帐中见你。” 周铨也没有怀疑别的,跟着他便到了小帐前。只不过那军士立在帐前便不走了,只催促周铨进去。 周铨撩开帐帘,进去之后,才觉得有些不对。 这帐中带着股浓香,浓而不腻,分明是女孩子家的脂粉味。 周铨心中一凛,转身就要走,却与一具身躯险些撞在了一起。 “嘻嘻,你为何想跑啊?”在他面前,耶律余里衍昂着下巴,目光闪闪地道。 小姑娘目光中的热烈,让周铨有些受不了。方才在大帐中与她调笑那是一回事,可在小帐中两人独处,又是另一回事。 “原来是公主殿下……不是说陛下寻我么?” “我要寻你,就和父皇要寻你一样,莫非你只听父皇的,不听我的?”耶律余里衍眉梢往上一吊,小虎牙又露了出来。 “外臣不敢,只是这样……不太好吧?”周铨方才在大帐中舌战群辽殊无敌手,可面对这小姑娘时,却有些口笨舌拙了。 耶律余里衍看着他,轻轻笑了起来,只觉得这位南国少年郎,当真是怎么看怎么好。 说来说去,她所见不是契丹人,就是被契丹人压制得失去了骨头的汉人,实在是没有见过南国的英俊少年,故此一见周铨,便心生欢喜。加上她如今情窦初开似懂非懂,只觉得自己喜欢的,就一定是好的。 偏偏今日在她父皇的大帐中,周铨又演出了那样一幕,让辽国一群重臣都哑口无言,也让耶律余里衍心中万分骄傲. 她是辽国皇帝的女儿,爱恨原本就是这么分明,骄傲之余,迫不及待就要将周铨召来,宣示一下自己的主权. “明日我要出去打猎,记得早些来我帐前,陪我一起去!”耶律余里衍道. 语气中带着命令的口吻,当然更多的是撒娇,这小姑娘虽然情窦初开,却不知道如何展示自己的柔情,只会一昧地撒娇。 周铨头皮一麻,觉得大事不妙。 “公主殿下,外臣乃大宋使节,又是男子,实在不适合陪伴公主。而且大辽皇帝陛下还有公务,要待外臣处置,请殿下见谅。” 他一边说,一边就要往外走,可耶律余里衍挡在身前,他不敢去挤,只能绕开。 “站住!” 眼见就要绕开,却听到一声厉喝。 周铨回望过去,耶律余里衍方才面上有了些怒容:“你看不起我?” 周铨一愣:“这话从何说起,你乃是大辽皇帝之女,身份高贵,我只是大宋一小吏之子,出身市井,我哪有资格看不起你?” “你不是因为你是宋人,我是辽人,所以看不起我?” 这话让周铨笑了起来:“怎么可能……虽然汉辽有别,可我哪里会为此看不起你?你能说汉话,又通晓汉地之事,除了一身衣裳之外,与汉人女郎有什么区别!我怎么会看不起你!” 单是从文化上来说,周围各族,无论是那些还处于部落状态的游牧民族,还是已经建立了自己政权的契丹、高丽等族,对上华夏,天生就有一种自卑感。耶律余里衍也难以例外,因此周铨对她敬而远之,她一直认为是瞧不起她。 如今听得周铨这般解释,她心中顿时欢喜,然后又有些发愁。 她读过一些汉人书籍,据她所知,汉人女郎大多羞涩内敛,莫非眼前这白玉一般的汉人郎君,喜欢的是那种羞涩内敛的?那样的话,自己这么直白,会不会吓着他?即使没有吓住他,会不会惹来他的厌恶反感? 她怔怔发呆,周铨乘机溜出了毡帐,但才到门口,一柄弯刀就架上了他的脖子。 正是领他来的那位皮室军军士。 周铨叹了口气,只能乖乖又回到毡帐内,苦笑着道:“公主殿下,我真有正经事情,没有余暇陪你游猎,你换个人行不行,比如说我们大宋使团的正使,那位郑允中郑学士,他又会写诗词,又能射猎,比我可强多了!” 与童贯小声商量接下来谈判策略的郑允中突然间觉得身上一寒,他裹紧皮裘,向周围望了望,然后对童贯道:“这北国果真寒冷,咱们还是寻座毡帐,在里避风取暖吧!” 他不知道自己险些被周铨卖了,周铨说完之后,一脸无奈地看着耶律余里衍。 耶律余里衍用力摇头:“他没你好看!” “我我我……我们宋国有的是英俊少年,待我回大宋后,给你送一堆,几十个上百个,个个比我好看,行不行?”周铨道。 “那些都很好很好,可我就是不喜欢!”耶律余里衍撇着嘴。 周铨用手按住自己的额头,他能够辩才无碍,将辽国与夏国的使臣绑在一起吊打,却奈何不了眼前这小姑娘! “难怪孔老夫子吐槽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 周铨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然后就决定,施展他最拿手的方法:耍赖。 这小姑娘无非就是对他产生了好奇心,然后好奇心引起了好感,只需要通过耍赖来让她觉得无聊,那么她自然就放弃了。 于是他就站在那里,也不说话也不动,完全是装木头。 耶律余里衍絮絮叨叨地与他讲话,周铨虽然不回应,却渐渐发觉,这位契丹公主,其实非常寂寞。 虽然她也有兄弟姐妹,可是他们要么嫉妒她得父亲欢心,要么就视她为寇仇。她的母亲曾经非常得宠,可是如今因为劝谏耶律延禧的缘故,已经不受待见。 看起来她比大宋的公主们自由自在,但对她来说,有一个无形的笼子,将她牢牢地困住。 耶律余里衍说了好半天,结果却得不到周铨的回应,她不傻,顿时明白周铨的意图。 “明日陪我去射狐狸……如果你敢说不的话,我就……我就去对父皇说,你在这里欺负我!” 周铨一撇嘴,终于开口了:“你觉得你父皇会信这个?” “哼,他信不信没有关系,关键是我会一直和你捣乱,直到把你们皇帝派给你的任务破坏掉!” 这话真把周铨吓住了。 他对契丹风俗也有所了解,虽然辽国汉化得很重,但仍然保留有大量契丹风俗,比如说,女子的权力,比起宋国要大。 象耶律余里衍,还有她的母亲,对契丹的国政都有一定的影响力。她若真的全心捣乱,周铨的大宋版经济特区计划,必然会多出许多阻碍。 而如果这个任务没有完成,周铨想象得到,自己回到大宋后定然没有好果子吃。那些被他以丰厚利益诱上贼船,结成利益联盟的势力,恐怕都要寻他算账。 “若是你明日陪我打猎,我们的猎物让我满意,那么,我会在父皇那里替你说好话,让你此次必不辱使命!”耶律余里衍又道。 这是威逼利诱! 周铨很想大义凛然地拒绝,但他扪心自问,却发现自己拒绝不了。 这位辽国公主虽然刁蛮了些,热情了些,不讲理了些……便总体上看,还不坏,而且人长得也极是出众,至少陪小姑娘去打猎,比陪郑允中这老男人和童贯这死太监要好。 “我可以带人一起去么?”周铨问道。他对自己的射术很清楚,不撞上大运,想要有足够的收获很难,所以必须请帮手。 “自然可以,你以为我出猎只是一人么?”耶律余里衍听他口风变软,顿时笑逐颜开,满脸都是喜滋滋的神色。 这笑容看在周铨眼中,让周铨心不禁一动。 这是很单纯的笑,仿佛只要周铨与她在一起,她便觉得快乐。 九一、我不卖身的 “公主殿下,我已经陪你打了五天猎了!” 在大辽中京城外,周铨满脸都是疲惫,他半是讨饶地向耶律余里衍说道。 耶律余里衍却是一脸兴奋。 她觉得此前十余年,都没有现在这么高兴过。 若说最初时她看上周铨,还只是因为这位南国少年长得太过英俊,远胜过那些满脸大胡子秃头穿环的契丹贵族,那么现在,她则是真正觉得,这个宋国的少年使臣,就是她在寻找的那人。 周铨毕竟是从另一个时代来的,言语幽默,懂得体慰人心。周铨自己不觉得,但在这个时代,男权乃是中心,虽然契丹中女子也有很高地位,可这边的男子,有几个会合着女郎小心思去讨好的! 哪怕周铨只是做了另一世中,普通朋友间给予的一些照顾、方便,讲了一些并不涉及男女之情的笑话,也让寂寞久了的耶律余里衍心中大慰。 归根到底,还是她太寂寞了。 生长在辽国皇室之中,就算是兄弟姐妹也没有多少亲情。她对周铨此时的感情,虽然她自己以为是男女之情,实际却是一种亲情与友情的混合。 “放心,明天就不打猎了!”她笑眯眯地对周铨道。 周铨顿时精神一振:“果真?” “自然是真的,父皇要移驾去混同江,在那边摆头鱼宴,我也要随去!”耶律余里衍道。 周铨愕然:“那……我说的事情呢?” “哼,你不关心要与我分别,只关心你的事情么?”耶律余里衍突然发怒,然后一夹马腹,她的枣红马快跑起来,跑出数十步之后,她才扬声道:“来追我,若追上了,我就告诉你!” 周铨有气无力地啊了声,然后拨转马头,根本不去追她。 果然,见他不来追,耶律余里衍一脸薄怒地冲了回来,拿着鞭子作势要抽他。 不过几日相处下来,耶律余里衍总算摸清楚了周铨的一些性格,他不象别的男子那般傲慢自大,对女郎很是尊重,但也休想将他象奴婢一样对待,更别提用鞭子抽打了。 “那你给我说说南国的事情,我早就想去南国看看了,你家住的汴京,真是这世上最大的城市吗,比南京还大?” “汴京城中真有二百万人口?” “你们真的有那么富,一年岁入高达八千万贯?” “雪糖真是你造出来的,那你为何卖得这般贵,我不管,我要便宜的雪糖!吃多了牙不好?没关系,我只吃一点,我可以拿去送人,瞧谁不顺眼,便送给他,让他一口牙都烂掉!” 耶律余里衍嘀嘀咕咕地在周铨耳边说话,周铨耷拉着眉,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她。等耶律余里衍的谈兴终于退了些,他才乘机问道:“你父皇真要去混同江?” “是,混同江距中都还有千里,若再不动身,就赶不上春捺钵,办不起头鱼宴了!” 周铨顿时急了,这一去千里,恐怕得到二月份才能抵达混同江,再等耶律延禧春捺钵结束返回中京,岂不是要等到两三个月后? 他还指望着二月能赶回汴京呢! “不行,我得见见陛下!”周铨心中大急。 但是,他并非宋国使团的正使,即使是郑允中,要见耶律延禧,也没有那么容易。他心念一转,看着耶律余里衍:“公主……我欲求见陛下,不知你能否替我安排?” 耶律余里衍歪着脑袋看他,脸上浮起小小的得意。 “我送雪糖给你,送一千斤,回到大宋我就安排,保证你去燕京避夏时能收到。到时你看谁不顺眼,直接用雪糖把他埋了!”周铨道。 “哼,我才不信呢,而且方才你早就答应了送雪糖与我!”耶律余里衍哼了一声。 周铨挠着头,这小姑娘还挺难缠。要想说服她出手相助,看来还得另想办法。 他回到大同馆中,将消息转述给郑允中与童贯,这二位顿时也慌了。 他们原本是来给耶律延禧庆贺生日的,结果变成贺春使,这倒还罢了,若是真在这里等到耶律延禧结束春捺钵返回,那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二人立刻请大同馆的馆伴转陈文书,希望能尽快拜见耶律延禧,敲定立榷城废岁币之事,但是馆伴转回来的消息,却是耶律延禧忙着游猎,无暇与他们相见! 这一来,二人也没有了主意,他们想来想去,还是童贯这个太监想到:“周铨不是与那辽国公主交好么,我听得说,这几****天天陪着辽国公主出游,消息也是辽国公主告知他的,不如让他去求辽国公主!” 郑允中也觉得有理,当即又来找周铨。 听得这事情还是落在自己身上,周铨顿时急了:“郑学士,童太尉,你们也太想当然了,我哪里有这种本领!” 周铨大声分辩,那边郑允中咳了一声,脸色却摆了起来。 “周铨,有件事情,我这些时日一直想要说与你听。” “何事?” “你屡屡私会辽国贵人,此乃大忌,仁宗至和元年之时,王拱辰为国使,见辽兴宗,因受其礼遇,痛饮赋诗,结果归国之后,便为赵清献公所弹劾;再早些的庆历年间,余靖为答谢使至辽国,以契丹语赋诗,归国被弹劾有失国体……你如今与辽人权贵私下相交,避开我与童太尉,我二人虽不计较,恐归国之后,有人弹劾你。” 这郑允中一本正经,语气严厉,那边童贯则叹息着语气和缓:“周铨,此事虽不怪你,但言官谏臣就是如此,你放心,郑学士与我,都会为你分辩,无论是与契丹显贵踢球,还是与辽国公主游猎,这都是……那个国事所需,不得不为!” “如今去求辽国公主,亦是国事所需,你就从了吧!”郑允中又补充道。 他二人一唱一合,特别是最后郑允中那句“你就从了吧”,当真是神来之笔,让周铨到嘴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对言官弹劾,周铨当真是半点不惧,他自家本来对当官的兴趣不大,若不是为局势所迫,他更感兴趣的是抱大腿然后当个纨绔子弟。感兴趣了就研究一些科学,在后世留个天才科学家的名头,若是累了,则调戏调戏美丽女郎,研究一下大宋的风俗。故此,言官弹劾对他来说,不痛不痒。 但是事情办不成,他们就不能如期归国,这是大问题! 周铨挠了下头,一脸为难之色:“我当真是不卖身的……” “你就为国卖一回身吧!”实在受不了他,郑允中喝了一声,然后与童贯一起,将他直接推出了门。 紧接着门就在他身后关住,郑允中与童贯对望了一眼,然后两人都是哀叹。 “童太尉,此事归国之后,休要提起!” “学士放心,如此荒唐之事,我哪有颜面去提……我们定是与这周铨呆在一起久了,故此才会这般模样!”童贯斩钉截铁地道。 他们方才的行为,可真象是青楼中的老鸨。 耶律余里衍穿着裘袍貂帽,耳畔垂下两条毛绒绒的绒尾,站在雪地之中,显得更为娇俏可爱。 女郎们天生就有本领,知道如何将自己打扮得漂亮,好在自己心仪的人面前展露出更多的风采。 周铨望着她,只觉得头疼,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 还是耶律余里衍先说话了:“你方才说有要事,不理我先走了,如今怎么又来找我?” 看她一副笑吟吟的模样,周铨顿时明白,自己重来找她,只怕是她意料中的事情。 “我找到一样东西,觉得你定然会喜欢,便拿来送你啦!”周铨道。 “什么东西?”耶律余里衍满脸兴趣。 周铨拿出的礼物,又是跳棋。 自从将跳棋献与赵佶之后,周铨便在琢磨将跳棋做得更好,而周铨得了窑场官职,也给了周铨一些方便。 他请官中琉璃窑,烧制出琉璃球来充当跳棋棋子,这些琉璃子半透明状,还有些浑浊,但已经有如玉珠一般。 这也是周铨北来辽国携带的物品之一,这一路上,为了周铨带的许多物品,底下的士卒们没少抱怨。 “这是什么?”跳棋虽然已经传到辽国,不过还没有盛行,因此耶律余里衍自然不知道。 她看到这些棋子晶莹可爱,已经喜欢上了一半,待周铨和她讲解过规则,她就迫不及待要与周铨对决一局。 周铨陪她下了两盘,眼见天色要晚,便向她告辞:“殿下,我今日除了送这跳棋予殿下,还是来告辞的。” “哦?你们宋使要回去了,不是新约尚未盟誓么?”耶律余里衍惊问道。 “若是你父皇前去春捺钵,我们只有先回去,此次新约未成,我回国之后必受责怪,想必以后再无机会充任国使了。”周铨道。 他想要装可怜博取同情,结果小姑娘却一脸喜色,险些跳起来:“那正好,你不在宋国当官了,来我们辽国,给我当侍卫!” 周铨用手一拍自己脑门,怎么把这岔忘了。 “我不可能留在贵国,我父母都在大宋!”周铨道。 耶律余里衍歪着脑袋看了他好一会儿,似乎是在想着周铨该不该与父母分离,看得周铨都有几分不自在了,她才咯咯一笑:“我晓得你的意思……你放心,此次父皇春捺钵,不会误了两国盟约之事,将带你们一起前往!” 九二、女真人 “可是我一点都不想来参加什么春捺钵啊……” 周铨哀声叹气,郑允中哀声叹气,童贯也是哀声叹气。 不知不觉中,周铨已经成了宋国使臣中的三号人物,虽然实际上他的官职品衔,甚至还比不上许多护送他们的军官。 从辽国中京再度北上,到混同江边,漫长的征途,白天要赶路,晚上还得和辽国人为榷城的税收讨价还价,双方扯了面皮,不再讲什么礼义廉耻,而是锱铢必较,实在是让郑允中和童贯苦不堪言。 以他们二人的意思,些许微利,让就让了,偏偏周铨不同意,还不只一次威胁,若是谈得不好,回去他们三人就是遗臭万年。眼见他这般无赖都如此,郑允中与童贯哪里好意思推托,于是三人打起了精神,齐心协力,倒是形成了一个很有杀伤力的组合。 郑允中负责讲道理,童贯负责讲军事,而周铨当然就是负责耍无赖。 不过到了混同江畔时,经过二十余天的艰苦谈判,协议总算就要达成了,剩余一些枝节,大约有两三天功夫,便能彻底解决。 由宋国主持榷城税收事务,辽国可以派员监督,榷城税收,根据双方货物实价比例来分配,不过宋国须保证每年分配给辽国的税收分成,不少于六十万贯。 大宋原本缴纳的岁币,今年也就是大宋政和二年、大辽天庆二年,由原先的数字减半,若是当年税收分成顺利交付,则次年的岁币彻底取消。 至少是在表面上,岁币被取消了,这个让大宋君臣感到羞辱的玩意儿,终于可以与之告别。 榷城设在雄州白沟两侧,宋国一侧由宋国修建,辽国一侧则由辽国筑成,连通白沟的桥梁、渡口则由宋国负责。榷城之中,双方都不得派驻正规军队,治安由另设的巡铺兵负责,榷城周围百里内双方的军队调动,则都需要与对方协商。 榷城中的律法,由两国协商制订,涉及两国争端的案件,由两国共派推事官进行审查。 原本以为这个结果讨论出来之后,辽帝便可放他们返回大宋,结果辽帝对谈判的成果很满意,高兴之下,邀请他们也来参加头鱼宴。 而此时都已近二月了。 虽然说是春捺钵,实际上混同江上仍是冰天雪地,周铨三人来自大宋,可不曾经过这么寒冷的气候,就是童贯征青唐,也没有这么冷过。因此三人坐在席上,抱着火炉,仍觉寒冷。 “周铨,周铨!” 他们三个正哆嗦间,突然听得有人叫唤,紧接着,一身貂裘似雪的耶律余里衍跑了过来,她向周铨招了招手。 周铨不想动,郑允中与童贯叹道:“你还是去吧,若不去,这位公主发起怒来,咱们休想安生!” 这些时日,他们算是也尝到耶律余里衍的难缠了,郑允中背后不只一次嘀咕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唯蛮夷女子比前二者更难养。 周铨叹了口气,只能跟着耶律余里衍出去。他也坐得累了,想要到外边跑跑跳跳,或许比起在毡帐中烤火更暖和。 一出门,便是寒凛的风,险些将他的帽子都吹飞了。 此时周铨的打扮,与一个契丹人也没有什么区别,都是满身皮裘。耶律余里衍蹦蹦跳跳走在前头,他则努力跟在身后,两人步行了近两里,周铨终于感觉到身上暖和了。 这时他们来到了混同江畔,只见宽阔的江水,如今平静如镜,江面上有许多人往来。 再看江畔,则是连绵不绝的毡帐,大大小小,足有千帐之多。这也难免,辽帝春捺钵,仅随行的皮室军就多达四千人,再加上高官显贵、诸部使臣还有他们的随从,人数就更多了。 “瞧,那边在下网了!”耶律余里衍欢快地叫道。 周铨顺她所指望去,见冰面上有人正在凿洞,将长网放下去。看他们行动的规模,几乎是要围下十里范围的冰面。 “现在就下网?”他好奇地问道。 “现在是做准备,就是将鱼圈住,不令它们被冰面上的声音惊走。你看那边,那里会竖我父皇的大帐,头鱼宴便在那边,我们过去看看!” 周铨跟着耶律余里衍向江面行去,江上的冰很滑,他才踩上去就跌了一跤,笑得耶律余里衍花枝乱颤。不过周铨还算是有些基础的,很快就掌握了冰面平衡的技巧,可以在冰面上自由行走了。 时不时的,他还和耶律余里衍一起,慢慢溜行一段。 两人年纪相近,又都是好玩的性格,所以很快就把这个当成了游玩。 而就在此时,江岸之上,高丽使者李造福,一脸阴郁地看着周铨。 他此次来使,为的是破坏辽、宋两国关系,可因为周铨提出的榷城计划,辽宋两国反而在某种程度上结成了同盟,这对夏绝对不是什么好消息。 这是国仇。 而且周铨将他踢翻在地,把滚烫的热奶酒倒在他的脸上,当众羞辱他。 这是私恨。 国仇私恨交织在一起,所以他看周铨的目光里,满是怨毒。 “看到了吗?”他回头低声道。 “那便是宋国使臣?不过是区区一少年罢了,学士放心,管教他……命丧混同江!”在李造福身后,一个将自己裹得紧紧的人哂然应道。 “你也要小心,莫牵连了自己。” 李造福叮嘱了一句,其实他更想说的是,莫要事情泄露,牵连了夏国。 那人嘿嘿笑了起来:“放心吧,学士,辽国这边,我们早有联络!” 夏国在此时三国中实力最弱,故此他们也最重视谍报奸细,无论是在宋,还是在辽,都有他们暗中派出的奸细。有些奸细,还是出自于夏国最精锐的铁鹞子,比如说此人,就是其中最出色者。 潜伏辽国十余年之久,还与辽国诸多部族都搭上了关系。 “学士放心,动手的是生女真,与我们……不会有半点关系,他们虽然认得我,却只当我是一个契丹人。”那名辽国细作第三次说学士放心了。 李造福很想放心,不过看到冰面上的周铨,他又觉得自己有些放心不起来。 宋国的这个小儿,实在让他头大! 周铨与耶律余里衍在冰面上行了好一会儿,两人都觉得有些累了,便向岸边回返。 岸边上,自有耶律余里衍的亲随接应,他们牵过马,还拿来毡衣,披在二人身上。 “有趣吧,等头鱼宴之时,还会更有趣!”耶律余里衍说道这,目光闪动了一下:“父皇一年四时捺钵,都很好玩,要不然,你留下来,我陪你把四时捺钵都玩一遍?” 周铨恍然大悟,难怪这小姑娘今日如此热情,不厌其烦地讲解他看到的任何一件事物,说来说去,还是想将他留在辽国当伴。 他正待答话,突然听得呼哨一声响,他向那边望去,只见一队奇形怪状的人物,或驱犬,或架鹰,正顺着混同江呼啸而来。 这些契丹人的服饰打判,在周铨看来已经够奇特了,而这群人就更奇特。 看到这些人,耶律余里衍将下巴高高抬起,一副傲慢的模样:“女真奴!” 女真人? 周铨到了辽国之后,并未少见女真人,要知道,契丹贵族喜欢驱使女真人为奴,替他们饲养鹰犬、充当猎手、为奴为婢。 “这些女真人是来参加头鱼宴的?”周铨问道。 “应当是,父皇春捺钵之地,千里内的女真酋长都需来朝拜觐见,若是胆敢不来,就等着身死族灭吧!” 耶律余里衍说此话时,充满了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但她发现周铨不但没有赞叹,反而用一种毛骨悚然的目光看着她,她有些嗔怒:“怎么了?” 周铨摇了摇头:“公主殿下……” “别人不在的时候,我允许你唤我余里衍,这是给你的赏赐!”耶律余里衍道。 可如今哪是别人不在的时候,在他们身边,少说有二十名侍卫、使女,不过在耶律余里衍眼中,却只有周铨一人存在。 周铨苦笑道:“殿下,小心这些女真人。” “什么?”耶律余里衍有些惊讶。 周铨对历史的细节并不是很了解,不过,女真人完颜阿骨打建立起了金国,而金国灭亡了辽和北宋,这件事情他还是知道的。 他不好说得太过详细,只能含糊地道:“我在大辽呆了这么长时间,觉得这些女真人……对大辽会是一个威胁!” “放心吧,他们都畏惧我大辽声势,每年我们大辽都要去打女真,若有威胁,灭了就是!” 毕竟是辽国的公主,耶律余里衍说这样的话时,带着几分傲气,周铨只能苦笑。 再说下去,起不到提醒的作用,反而会引起反感吧。 来辽国这么久,辽国总体上对周铨还是很热情,而且辽国汉化程度很高,故此,周铨宁可与半是汉文明的辽国打交道,也不想同这些看上去就属蛮族的女真人打交道。 他们正对话间,那群女真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其中一骑原本都离开了的,突然眼睛一亮,向着耶律余里衍看了过来。 九三、我是你叔父啊 耶律余里衍年纪不大,可身体长得早,身高虽然比周铨差大半个头,但周铨的身量原本就高,不逊于成年人。更何况,耶律余衍有一双修长笔直的腿,这让她身材更显,亭亭玉立。 故此,那群生女真看到了,不免都多溜两眼。可唯有那一骑,不仅多看,还停了下来,然后用生硬的契丹话问道:“是哪家的女郎?” “该死的女真奴,给我抽他!”耶律余里衍顿时大怒。 她的护卫冲过去,举鞭便抽,但那女真人动作非常灵活,不但闪开这一鞭,还反手抓住了那护卫,直接将他掀下了马。 “大胆,杀了他!” 耶律余里衍方才的怒还有些假,但现在是真怒了。 在她心中,有如贱奴一般的女真人,竟然敢反抗! 还是周铨一把拉住她,要不然,她自己都要冲出去。 “我乃完颜部乌雅束,这家伙不懂事,还请贵女原谅。”耶律余里衍还在发怒,那些女真人中最年长的一个回了过来,他抽了那女真蛮子一记耳光,将他舛傲的头摁下去,然后用生硬的契丹话道。 “你就是乌雅束?” 完颜乌雅束,乃是女真完颜部的首领,因为为大辽屡立战功,继承其父之职,为辽国封为节度使。 他的几个兄弟,也都被封为详稳。这次春捺钵,完颜部正是大辽重点威慑的女真部族之一。 看到这一幕,耶律余里衍总算出了点头,气看了周铨一眼,发觉周铨一直皱眉,心头不免一颤,想到周铨很讨厌她动不动就用鞭子抽人之举,于是决定放过这些女真人。 至少在周铨面前,要放过这些女真蛮子,等回到父皇身边后,立刻告他们一状! 打定这个主意,耶律余里衍收敛了一些怒火,哼了一声道:“看好你的人,大辽天子在此,当心灭族之祸!” 完颜乌雅束闻言连连点头,小心翼翼陪了不是,看了耶律余里衍一眼之后,他又挥挥手,随从立刻献上一个木盒子。 “旧年所获,算是我们向贵女陪罪,还请贵女赏玩。” 自有侍卫将那木盒子接了过来,那木盒子看起来甚是粗糙,打开之后,里面却用绢绸为衬,托着两颗硕大的珍珠。 这是东珠,据说乃是天鹅捕食蚌贝之后,存于喉中,然后女真人用海冬青再去捕捉天鹅,从而才得手。虽然周铨不信这种说法,但其珍贵,却是毫无疑问的。 即使是耶律余里衍,也少见这么大的珍珠,她目光炫了一下,然后将其中一颗拿出来,递到了周铨手中。 “我们一人一颗。”她柔声说道。 在她看来,从女真人那里拿东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周铨却注意到,那些女真人中几个年轻的,包括方才惹事的那位,目光中都有掩饰不住的怒火。 “不白拿你们的东西。”周铨笑了笑,同样用生硬的契丹话说道,然后向不远处游荡的狄江一招手。 狄江立刻窜了过来,同样拿出一个盒子,只不过这个盒子比起女真人的可要精美得多了。 盒子里装的是小瓷瓶,而瓷瓶中自然是雪糖。此次北来,周铨早就打定主意,准备好许多这样的小瓶,准备用来送礼。故此,狄江随身都有携带。 女真人面面相觑,他们还没有遇到过辽人拿走他们的东西不白要的。 见他们发呆,耶律余里衍怒道:“怎么,嫌我给的赏赐不好?” “不敢,不敢,贵女的赏赐,怎么会不好!”完颜乌雅束恭敬地接过木盒,然后告罪离开。 他们走得远了,方才惹事的那女真人不服气地道:“我只是想知道那女郎的姓名,是何家之女,她们这些家伙,有什么可以狂妄的!” “当心你的嘴,鹘沙虎,你不要在这里惹事……阿骨打,管好他!”完颜乌雅束厉声道。 跟在他身边的完颜阿骨打却也昂起了头:“辽人的虚实,我们早就看透了,他们不过如此,兄长你根本不用怕他们!” 此时女真人尚未建国,完颜乌雅束虽为都勃极烈,却还不能完全掌控部族,更何况阿骨打乃是他的弟弟。 叹了口气,乌雅束道:“大辽虽然虚弱,但它太大,我们女真勇士虽然不怕他们契丹人,但是我们人太少,我们还要忍……等我死了,阿骨打,你们就不用再忍了!” 不知是不是被这群女真人坏了心情,第二天耶律余里衍就没有再来寻周铨,倒让周铨少有的安静了一天。第三日,便是此次春捺钵的头鱼宴,恰好是晴天,故此一大早,周铨、郑允中、童贯等宋国使臣,就随着辽国的馆伴一起,来到了混同江上。 此时江上已经竖起了大帐,有军士在大帐前凿开四个洞,中间的冰眼凿透,让空气得以进入水中,外围三个冰眼则不凿透,三个士卒趴在其上,观察水中的鱼类情况。 而十数匹健马也开始拖动绞盘,将前日布下的网拖动聚合,那三个士卒发现鱼类被聚到了中间的冰眼后,立刻发出信号。 耶律延禧将手中的大鱼钩掷入冰眼中,轰的一声,水花飞溅,水面上腥红翻滚,证明他这一掷确实击中了鱼。于是围观的契丹贵族、各部酋长,尽皆欢呼起来。 “倒是有趣。”郑允中看到这情形,小声嘀咕道。 童贯撇了一下嘴,他对这等仪式,并没有多大兴趣,而是琢磨着,周铨的榷城计划,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不反对榷城计划,归根到底,是为了以后能征辽。经过青唐之战,他很清楚,打仗就是打钱,征青唐花掉了一千万贯,那么灭西夏只怕要准备十倍于此的钱,至于攻伐辽国,不打灭国之战,只是收复燕云,所花费钱财,只怕也不会少于灭西夏之战的耗费。 因此,凡能为他筹措军费的手段,他都支持,哪怕这手段要暂时和辽国缓和。 他正分心之时,突然听得周铨呼了一声:“鱼出来了!” 耶律延禧掷入水中的鱼钩确实钩中了一只大鱼,但耶律延禧并没有直接将鱼拖出水面,而是按照契丹人的经验,等那鱼在水中挣扎力竭之后,才将它拖了出来。 这是一只胖头鱼,个头甚大,周围顿时又是欢呼声。有士卒来,将鱼接去,带入帐中烹制。 一条条鱼被捞起,依次送去烹制,然后大网开始整个绞动,在那凿开的冰眼之中,顿时鳞光闪闪,万鱼涌动。在场之人,无论是契丹,还是女真,甚至于来此观礼的大宋与辽国使者,此时都被气氛所感染,尽是丰收的喜悦。 此时耶律延禧传诏,令众人各自入席,周铨等都进入了牙帐。说是帐,其实是用毡布围起的一大片江面,唯有正中,才是真正的毡帐。因为到处都升起了炉火,故此在帐上并不太觉得寒冷。 牙帐之中,足足可以数百人入席就座,也不显得拥挤。周铨等人正待入席时,前方却传来争执之声,周铨好奇地伸头望去,却看到西夏的使臣李造福满脸激动之色,正是与负责御宴礼仪的辽国官员争执什么。 他们说话,倒用的都是汉语,所以周铨很快就听明白是怎么回事。 “我大夏乃大辽天子近亲,理当至上座,为何却居于宋国之下?” 原来这种国宴安排颇有讲究,主位自然是耶律延禧,接下来按照地位高低,一边是辽国权贵,另一边则是前来观礼的各国使臣、各部首领。离耶律延禧越近,就证明地位越高,可是大宋使臣被排在第一位,而夏国则是第二位,这让李造福非常愤怒。 那辽国掌管礼仪的大臣,觉得李造福说的似乎有几分道理,因为西夏国主娶了大辽公主,可以说两国是至亲,因此他笑嘻嘻地来寻宋国使者协商,想要调换一下位置。 其实就是为难一下宋国使臣,也震慑诸部首领。 这可不是周铨的事情,周铨好奇地看着身为正使的郑允中会如何应对。 郑允中听那辽官说完理由,冷笑了一声:“我大宋与大辽约为兄弟之国,以天子年齿叙论,当今大宋天子寿三十一,大辽皇帝寿三十八,故此辽为兄,宋为弟。宋为辽弟,即是夏叔,汝曾见过身为长辈的叔父,反倒位居侄婿之下的么?” 这一番话就更有道理了,那辽官于是又回去寻李造福说,李造福愕然望来,郑允中一脸“我是你叔父”的神情,让他羞怒交加,却又无可奈何。 毕竟夏国国王,实际上是向辽宋两国双重称臣的。 这边争座尚未停下,那边又有人叫了起来:“历来春捺钵,我们都是居上位,为何今次,却有这三个什么部族,来占了我们的位置?” 周铨看去,这次开口者,正是那****与耶律余里衍所见的女真人完颜部! 完颜部受辽国之命,镇抚女真诸部,讨伐各族叛逆,故此在辽国附庸中地位最不相同,往年头鱼宴总是位居第一。但今次不同,耶律延禧好大喜功,既然把宋使邀来参加了,连带着西夏、高丽二国的贺春使臣,也被邀请而来。 这三国使臣之位,自然要在附庸部族之上,可这对完颜部来说,却是难以接受。 九四、童贯与阿骨打的眉目传情 大帐之中,完颜部的吵闹,并未出耶律延禧的预料。 他嘴角浮起了一丝冷笑,甚至可以说,完颜部的争吵,根本就是他与萧得里底等有意安排的结果。 完颜部近来势力增长得很快,扯着大辽的虎皮作幌子,已经统一了大半生女真。虽然目前为止,完颜部还算恭顺,但时不时敲打附庸部族,原本就是大辽天子的责任。 完颜部已经到了需要敲打的时候了。 完颜部中最吵的,是年纪稍少的几个首领,都有大辽“祥稳”官职的那几人。 比如说,完颜乌雅束的次弟阿骨打,就是最为气愤者。 完颜阿骨打确实十分恼怒,他对契丹人的不满由来已久,特别是契丹人玩“打女真”的把戏,凌迫女真人,让他们忍无可忍! “我们打生打死,替他压制住诸部反抗,他却在这里羞辱我们!” 他小声嘀咕,传入了身后跟着的完颜鹘沙虎却眼前一亮。 完颜鹘沙虎的目光,一直肆无忌惮地盯着耶律延禧身边,那里,除了耶律延禧两个年长些的儿子,就是耶律余里衍最为引人注意。 “哼哼……”完颜鹘沙虎阴笑了一声。 他正打着自己的主意,突然间发觉周围安静下来。 “看来完颜部对朕的安排有意见?萧奉先,告诉他们,为何他们排在第四位!” 御座之上的耶律延禧徐徐发言,故此众人才会安静下来。 此时耶律延禧正值壮年,身体高大健壮,又精于田猎,故此看起来倒是威风凛凛。 萧奉先向着完颜乌雅束使了个眼色,乌雅束好不容易才约束住自己身边的兄弟子侄们。 “排在第三位的乃是高丽,你们并不陌生,高丽乃是江东大国,有民百万,带甲十万……位在你们之上,理所当然。”萧奉先道。 只不过他的话,却没有让女真人信服,相反,除了完颜乌雅束,其余女真人都露出了轻蔑的神情。 特别是完颜阿骨打,更是向着地面吐了口水。 原因很简单,这个拥民数百万、兵力十余万的江东大国,在女真人手中可是吃足了苦头。 就在数年之前,完颜部统率女真诸姓,在完颜阿骨打的竭力主张下,与高丽争夺曷懒甸。高丽发兵十七万,却被女真人用游击战术打得师老兵疲,不得不退兵求和。 此事已过去两年,但身为女真宗主国的辽国,对此却还知道得很模糊,这就要归功于完颜乌雅束对辽国的始终恭顺态度。 就在女真人表示不屑的时候,萧奉先来到李造福身边,挥手说又说道:“此使臣来自夏国,夏国幅员广阔,民口更众,有精兵三十万,乃西面大国。其国国王,乃天子驸马,成安公主之婿,位在次席,有何不可?” 女真人仍然是撇嘴,精兵三十万,在他们看来吹牛的可能性远大于事实。 最后,萧奉先来到了宋国使臣这一席前,他先是笑了一笑,然后道:“此大宋使臣也,大宋有民亿兆,禁军八十万,虽然曾两次败于我大辽,但亦是当世大国。且大辽与大宋如今结成兄弟之好,宋国皇帝乃大辽天子之弟,他的使臣居于首座,谁又能不服?” 这番话明里是替宋国吹嘘,可那句“两次败于我大辽”才是重点,耶律延禧与萧奉先之意,就是用拥兵八十万的宋国来威慑完颜部:连如此强大的宋国都是大辽的手下败将,女真人还不乖乖俯首帖耳! 他虽是用契丹话说出,自有通译在郑允中等身边将他的话译成汉语,郑允中勃然大怒,宋败于辽的事情,都过去了百余年,此时拿出来说,分明就是羞辱大宋。 他正待起身抗议,在他身后,童贯却不动声色,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郑允中愕然回望,却看到童贯的目光,炯炯有神,落在了那群喧哗的女真人身上。 郑允中心念一转,一个念头猛然浮了起来,而童贯则微微点头。 这些女真人,如此舛傲不驯,正好可以利用! 童贯打这种主意的同时,女真人中,完颜阿骨打也是目光炯炯看着宋国使臣这边。 南方有一个富庶而强大的宋国,此事女真酋长首领当中,早就不是秘闻。只是辽国控制得严格,所以完颜部如今还未能与宋国建立直接的联系。 但现在,在辽国皇帝举办的头鱼宴上,终于看到了宋国的使臣! 完颜阿骨打从宋国使臣身上,看到的是泱泱大国特有的自信,这种自信也是一种优越感。辽国人看女真人已经够傲慢了,但是,完颜阿骨打觉得,这些宋国使臣看辽国人,同样傲慢。 只可惜,他们完颜部被盯得很紧,否则完颜阿骨打很想直接与宋国使臣说几句话,看看是否有机会联手。 若能得到宋国的联手,想必兄长也不会反对起兵之事了吧。 双方都有同样的心思,童贯的目光不免就与完颜阿骨打遇到了一起,童贯在宫中时间久了,早就培养出察言观色的本领,从完颜阿骨打的脸上,他看到了难以遏制的野心。 但这家伙精亮的目光,锐利得象箭,让童贯只和他对视了片刻,就移开了目光。 “这些不知礼仪的蛮夷,不过,若能利用他们来对付辽国,至少牵制辽国部分实力,我收复燕云之时,就可少花几分气力,多增几成把握!” 这边童贯与完颜阿骨打“眉目传情”,那边周铨微微一叹。 他是知道宋国联金抗辽的结果的,哪怕不知这个结果,他也不赞同与女真联合。辽国的汉化程度很高,相对而言,辽人的行动更可预计,也更容易对付,更重要的是,一个暮气沉沉的辽国,对中原的华夏民族是机会。 相反,还处于极为野蛮状态之中,行动也无法预判,同时又拥有勃勃生机的新兴野蛮国家,对中原的华夏民族,则是一场浩劫。 但周铨很清楚,自己想要阻止这个,很难。 比不得卖卖雪糖,甚至比不得开办大宋版的经济特区,那些与朝中当权者没有直接利益冲突,相反能给众人带来利益。 他正琢磨此事之时,听得女真人那边又喧哗起来。 却是阿骨打身后,一女真人激动地站起身来,高声呼喝什么,就连完颜乌雅束也约束不住。 “他在说什么?”周铨好奇地问通译。 通译摇了摇头,这人说的是女真语,半夹杂着契丹话,他也听不懂。 站起来的乃是完颜乌雅束和阿骨打的同父异母兄弟斡赛,他摊开双手,高声怒呼:“宋国与夏国我们不知道,但高丽人是我手下败将,为何他能居于我们之上!” 耶律延禧听得此话,眉头微皱,看向萧奉先。 萧奉先低声说了两句,耶律延禧才恍然大悟,原来女真人真的击败过高丽。 不过耶律延禧对此不以为意,反而觉得有些欢喜:这些女真蛮子,做出这样的事情却不怕自己知道,证明他们并无反心。 若是遮遮掩掩,倒是真要注意了。 耶律延禧知道萧奉先与完颜部的首领完颜乌雅束关系好,示意他去劝解。完颜乌雅束费了老大气力,才将愤愤不平的女真诸酋压制下去。 整个过程之中,唯有高丽使臣如坐针毡,满脸尴尬。 不过好在他们向来面皮够厚,饶是如此,无论是女真人的谩骂,还是契丹人的讪笑,或者是宋人、西夏人异样的眼光,都没有让他们离席。 女真人被安抚下去,却仍然气愤未平,接下来赐鱼时,他们将怒气撒在了食物之上,狼吞虎咽间,面前立刻堆起了一堆鱼骨。 完颜阿骨打一边吃,一边在观察着宋国使臣,发觉宋国使臣吃得相当斯文,他目光闪动了一下。 对于他这般枭雄来说,斯文并不是什么夸赞的词语,相反,是软弱可欺的表现。 嘴角浮起一丝狞笑,直到他的目光与大宋使臣中的一人相对。 周铨在看着他。 有辽人介绍这些女真贵族,因此周铨也就知道,坐在乌雅束身侧的这个中年男子,就是阿骨打。 那么多“完颜”中,周铨知道的也就是这个阿骨打。此时两人目光相对,周铨只觉得双眼仿佛看到了闪电一般,隐约有些刺眼。 他还是努力睁圆了眼睛,因此看到了阿骨打嘴角的那丝狞笑。 而阿骨打也有些惊讶,周铨太年轻,宋国竟然派出这么年轻的使臣,难道说这个拥有兵甲八十万的大国,连个象样的人都派不出来。 “那小子,前天在公主身边!”在阿骨打身后,完颜鹘沙虎低声道。 阿骨打也认出来了,这个长得分外秀气的宋人少年,就是前日他们在河边遇到的,与大辽公主同行的那个小子。 难怪宋人派出这么俊俏的一个小子来充当使臣,恐怕是打着拐一个公主回去的念头吧。 阿骨打心中恶意地想,但就在此时,却听到御座之上,耶律延禧徐徐说道:“今日女真诸部头人尽皆在此,朕听闻诸部皆擅旋舞,请各位头人为我一舞助兴,如何?” 说是说“如何”,但语气之中,却连半点回绝之意都不容允! 九五、突降危机 在此前来参加头鱼宴的女真,并不只有完颜一部。 耶律延禧之语一出,原本喧哗无礼仪的诸部女真,顿时安静下来。 不少女真人都垂下头,藏住自己眼中的怒意。 女真人就算能歌善舞,可他们最敬重的还是能射得天鹅、能猎得熊罡的勇士,至于歌舞,女子、优伶更为擅长,可那是妇人小丑的活,怎么能让率领诸多勇士征伐的部族头人来表演! 这是羞辱! 既是体现大辽天子威权,也是打击女真头人们的声望,这就是一场羞辱! 但是,辽国的强势,让他们不得不屈从。 先是小部族,然后是大部族,再然后,连完颜部的头人,都一一上前,在耶律延禧面前献上歌舞。 唯一未动者,完颜阿骨打。 连完颜乌雅束都上前舞了舞,完颜阿骨打却仍然端坐不动。 耶律延禧的目光,自然而然也就落在了完颜阿骨打的身上。 “阿骨打,你为何不舞?”不等耶律延禧亲自发问,自然有契丹贵族上前喝道。 完颜阿骨打此时一直在观察着汉人和西夏的使臣,他才不相信辽国能与这两个国家真正友好。听得喝问,他从容起身,向着耶律延禧一鞠:“我性子粗率,会弯弓射雁,能搏杀猛虎,却自小不通乐舞,因此就不能献舞于皇帝陛下御前。” 那贵族看了看耶律延禧的表情,又催促道:“直须舞一段,至于通不通都无妨!” “我不会舞,恐污皇帝之眼。”完颜阿骨打道。 “跳上一段,必有重赏!”那贵族再度催促。 “皇帝的重赏我很想要,不过舞确实不能跳,不如我为皇帝捕鱼射猎?” 无论那契丹贵族如何劝说,完颜阿骨打就是不为耶律延禧跳舞。耶律延禧目光中的不善越来越明显,就连周铨,都觉得情形不对了。 砰! 当第四次劝说,也被完颜阿骨打拒绝之后,众人听到了这一声脆响。 是耶律延禧手中的杯子,被掷到了冰面之上。 耶律延禧的目光,与冰面同样寒冷,他呵呵笑了一下,然后开口道:“今日兴致已尽,都散了吧!” 说完之后,他背手离席。望着他的背影,周铨挠了一下头,心中生出几分狐疑。 为何耶律延禧不下旨,直接杀掉完颜阿骨打? 再看到完颜部诸头领纷纷离席,而女真其余诸部,则跟在完颜部之后,一个个都上来同完颜部招呼见礼,周铨隐隐有所猜测。 完颜部已经整合了大半女真部族,若是耶律延禧只因不起舞之事苛责完颜阿骨打,等待他的,是整个女真部立刻离心! 他正琢磨着此事,那边的耶律余里衍,则在愕然看着他。 头鱼宴上的紧张气氛,耶律余里衍也感觉出来了,女真头人的跋扈,更是让她怒不可遏。但这一切,都让她想起周铨的警告,周铨说女真将会是辽国的大敌,难道说……这是真的? 头鱼宴的不欢而散,让周铨以为耶律延禧肯定会在事后寻完颜部算账,但过了几天后得到的消息,却让周铨大呼古怪。 耶律延禧不仅没有降罪完颜部,还将阿骨打的几个弟弟、侄儿,纷纷升官。 这些女真部的头人,或善呼鹿,或能刺虎,在陪同耶律延禧打猎过程中,让耶律延禧非常满意。虽然他仍然忌惮完颜阿骨打,甚至私下下令萧奉先,寻个边事借口斩杀完颜阿骨打,可是乌雅束等人的恭顺,让他还是打消了对整个女真部族的猜忌。 头鱼宴已经结束,宋、辽的榷城之盟也已拟定,大宋的使节,准备在两日之后启程返回。 此时耶律余里衍也知道,自己无法留下周铨,故此非常伤心。不过这小姑娘性子野,她表达伤心的方法有些特殊。 “今日再陪我去射猎!” 在盟约拟定的次日,耶律余里衍气势汹汹,带着数十名侍从来到了周铨的帐篷前。 周铨很想拒绝,可看到耶律余里衍带来的这么多人,就知道自己拒绝不了。 “你如此大张旗鼓,是想做什么?”他揪着自己的头发问道。 “我要射老虎,射一头老虎,用它来和你们宋国的皇帝换你!”耶律余里衍回应道。 周围宋国使臣们都露出怪异的笑容,而周铨拿手掌捂脸,他怕耶律余里衍说出更过份的话来,当下告饶道:“好好,我陪你去猎虎!” 耶律余里衍出猎,虽没有她父皇那么大的声势,但带的猎人、随从,再加上周铨带的随从,整个队伍也有近百人。 只不过他们在混同江边转了好一会儿,莫说虎,就连一只狐狸都没有猎到。 这也难怪,这些时日里,耶律延禧带着女真人,将附近都扫荡了一遍,没有死的动物们,要么躲了起来,要么就是逃得远远的。 所以猎了半日,还只是几只蠢兔子之类的猎物,让耶律余里衍大为恼火。 “这边,这边!”正在此时,一个女真猎人叫道。 这是生女真,因为擅长寻找猎物踪迹,被耶律余里衍召来充当向导。在他的呼叫中,周铨与耶律余里衍凑了过去,看到了雪地中明显的粪便。 “呜呜!” 携带的猎犬还没有靠近这粪便,就已经如临大敌,一个个夹紧了尾巴。而他们所骑的战马,也不安地打着响鼻,似乎准备回头逃走。 “这是老虎的粪便,还很新鲜,附近肯定有一头老虎,只要仔细找,就能找到它活动的痕迹!” 不等那女真向导解释,耶律余里衍就高兴地叫道。 周铨苦笑起来,没有想到,还真给这小姑娘找到了一头老虎。 他自己身边,武阳与狄江都是好手,寸步不离护卫着他,而耶律余里衍身边更是有着百余人,而且还有三十余名精擅射猎的猎人,因此倒不怕此行的危险。 “顺着痕迹追上去……你马上要回宋国了,陪我猎一头虎吧!” 耶律余里衍习惯性地发号施令,但是话说完后想想不对,她抬起头来,催马与周铨并肩而行,满脸都是渴求地说道。 她是极聪明的,这些时日里和周铨呆久了,也知道周铨吃软不吃硬。若是她自己擅作主张,周铨定然是调头就走,但若是这般恳求,周铨想到自己回大宋之后,两人再难相见,心中微微一软。 “好吧,我们就猎一头虎,也算是我此次辽国之行的纪念!” 他们顺着虎的痕迹前行,但足足追出二十余里,也未曾看到真虎。 此时天色都有些晚了,周铨再度起了回头的心思,但转头望时,却发现自己等人已经身处密林之后了。 回望过去,是数十里的山峦,周铨眉头皱起,已经离得大帐太远。这一次他没有理会耶律余里衍的反对,执意要放弃猎虎返回去,耶律余里衍拗不过他,只能嘟着嘴,跟他一起往回。 才调转马头行得小半里,周铨身边的狄江猛然道:“不对,大郎,止步!” 周铨勒住马,惊疑地望着他,却见狄江神情严肃,一贯的猥琐都不见了。 他向武阳做了个手势,武阳嘿的应了一声,将挂在马后的盾摘了下来。 “那女真向导呢?”此时,耶律余里衍带来的契丹猎人也反应过来,他们呼叫道。 一直给他们带路的女真猎人,此时不见了! 周铨双眼中寒光闪动,他心中隐隐有些悸动,出来打猎行得太远,此时已经距离大帐足有四十近五十里,若是这边有什么变故,急切间,大帐那里根本无法接应。 他正沉吟之时,突然间听得一声嗡响,武阳几乎同时一喝,将盾举起,几乎整个人扑在了他身上。 然后铮的一声,武阳身体微微震了一下,不过射向周铨的一枝箭,被他用盾牌挡开。 “敌袭,敌袭!” 队伍中的契丹人大呼小叫,四处搜寻敌人,周铨定了定神,向狄江问道:“怎么回事?” “那女真向导有鬼,他要将我们诱入伏击……” “现在不问原因,只问该怎么办,你说怎么办就是!”周铨打断了他。 狄江微微一愣,他只是一个斥侯,在军中之时,怎么办都是由将主决策,几时轮到他这斥侯来说了。 “这等事情,你比我内行,将事情交给内行的人去处置,总比我胡乱指挥要强!”周铨催促道。 “……是!”狄江应了一声,然后四向一看,指着众人东面的一座小山道:“不知敌有多少,上山据险而守!” 周铨点了点头,一把抓住有些惊慌的耶律余里衍:“将你的人,交与我指挥!” 此时他信得过狄江、武阳,却信不过这些契丹人。以他沿途所见,皮室军骄横,契丹猎人油滑,若是完全依靠他们,只怕自己等人就要被抛下了。 “耶律马哥,听周郎的!”耶律余里衍便向自己亲卫统领下令道。 那耶律马哥,正是将周铨带去见余里衍的那位皮室军将,他听得耶律余里衍的命令,心中不服,正待说话,却见周铨猛然欺身过来,剑就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若敢不从,定斩不饶!”周铨只说了八个字! 九六、死撑 若敢不从,定斩不饶! 一直以来,契丹人看着周铨,只当他是一个小白脸,这才引得公主欢喜。在这些皮室军心目中,对周铨所有的尊敬,都是源自于耶律余里衍。 但此刻,耶律马哥只觉得背上冷汗直冒,他也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从周铨的声音和目光中判断,这个宋国少年使臣,绝对不是在开玩笑! 而且,这个宋国少年使臣,也动手杀过人! 耶律马哥用契丹话嘀咕了一声,然后道:“我只听公主的命令!” “上那座山!”周铨一指狄江所说的山包。 耶律马哥面无表情,用契丹话重复了一遍周铨的命令,这百余骑立刻向着那山头爬上去。 身后偶尔有冷箭射来,时不时就传来皮室军中箭的惨叫,而契丹猎人也会用弓箭反击,只不过敌暗我明,他们的反击并未有多少效果。 好在上山有条小路,他们冲上山后,所折损的也只有三四人。在山顶最高处,周铨向四周望去,特别是望了望归途,然后吸了口冷气。 他们的归途,原本也有猎人踩出的小道,但如今,那小道已经被乱石、倒树所截,若是他们顺原路退回,必然要被这些路障堵住。 而在路障之外,山脊之上,隐隐有人活动,却是埋伏在那儿的敌人见他们没有循路返回,正在向山这边围来。 再向方才虎踪将他们引去的方向望去,那里是一道狭谷,若他们进了谷地,两侧乱箭齐发,只怕这百余人立刻要倒掉一半! 从这狭谷中,如今也有大量人冲出来,看其数量,也有百余个,与他们的人数相当。 “这些养不熟的生女真!”远远认出这似乎是深山野林中的某个女真部族,耶律马哥咆哮道。 女真人反叛之事,时常有之,只不过在辽国皇帝大营这么近的情形下,还有女真人反叛,让他们实在吃惊。 “是完颜部吗?”听到是女真人,周铨惊问道。 “不是完颜部,是……该死,生女真大大小小有七十余部,谁知道这群畜牲属于哪一部!” 耶律马哥说到这,猛然一振臂:“敌人不多,不可让其围困我们,给我冲杀一番!” 在他看来,女真人与耶律余里衍的护卫数量相当,只需冲杀下去,将女真人击溃,此次险情自解。 此时周铨的剑已经离开了他的脖子,他也有意和周铨保持距离,随着他一声令下,六十名皮室军跟在他身后,纵马自山坡向下冲去。 “哼!” 山上的狄江冷哼了一声,神情不以为然,耶律余里衍却欢呼道:“马哥是父皇给我的勇士,我身边的皮室都是精锐,周郎,你就等着看我们的胜利吧!” 周铨没有理睬他,向狄江问道:“你觉得胜负如何?” “很悬,贼人恐怕还有伏兵,出来的都是骑兵,步卒尚未现身……若我是契丹人,此时就该固守待援,我们身上有干粮,山上有雪水,依险而守,不难撑到援军赶来!” 周铨听得他这样说,转头看了看周围,皮室军都冲了下去,山上还剩下的,就是他带的十余名宋人,还有三十余名契丹猎人,再加上耶律余里衍的侍从,总共不足七十人。 “要不要造防御工事?”周铨问道。 周侗、周傥不希望他从军,故此并未传授他兵法,不过周铨自己拥有的知识足够多,既然是防守,在他看来,定是要造防御工事的。 “砍些树枝下来,勉强将几处地方堵住,让对方不得轻易上来吧!”狄江也只能根据自己的作战经验来指挥。 周铨二话不说,自己下了马,亲自去砍树枝。 跟他来的宋人,也都是天天与他一起踢球的,大伙之间颇有些交情,见他动手,一个个也开始动手。 耶律余里衍初时不明白为什么,但看到周铨动手,她的部下却在那儿干看,她顿时怒了,用鞭子抽了两名侍从之后,那些契丹人也加入到砍树的行列中来。 数十人齐动手,片刻之后,几处容易攻上的缓坡,都被杂乱的树枝堵住。这些树枝的防御能力有限,但足以给仰攻者制造一些麻烦,比如挡住他们的冲锋、绊他们摔上一跤。 此时耶律马哥带领的皮室军也已经冲到了那群女真人面前。 双方眼见就要接战,那群女真人却在唿哨声中,向着左右分开。 在他们身后,足有两百名女真步卒出现! 耶律马哥脸色大变,这些女真步卒,此前借助树林、草丛遮掩自己,此时出现,分明就是故意诱他们来。 迎面就是一篷箭雨,女真人个个都精擅射箭,虽然皮室军已经注意躲闪,却在这一轮箭雨下,还是有十余人落下马。 周铨在山包上看到这一幕,摇了摇头,哪怕他是个外行,也看得出来,契丹人太狂妄自大了。 “大郎,须得去接应他们,若是这些契丹人尽数死了,咱们这山头也难守!”狄江道。 “现在就出去接应?”周铨问。 “等他们退的时候,那个马哥若不是傻子,这个时候就该退了,不过咱们要着好甲!” 出来打猎,大伙为了行动方便,着的都是皮衣,不过他们一人双马,另一匹马除了准备驼猎物之外,也背上了铠甲,以防意外。 周铨听了狄江的建议,便向耶律余里衍道:“余里衍,下令着甲!” 此时是危机之刻,周铨也顾不得礼仪,直呼了耶律余里衍的名字。余里衍心中一喜,反而把眼前的紧张全忘了,她先是向周铨笑了笑,然后才下达命令。 这一笑,让周铨心里莫明其妙。 众人都着上甲,就连周铨,也披上了一身契丹人的鳞甲。契丹原本就是“镔铁”之意,他们的冶炼技艺并不比宋国差,故此这一身皮室军的鳞甲,造得相当精湛。 “大郎,过会儿你在上边指挥,看我与武阳的本领!”狄江笑着道,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 “弓手压阵!”武阳在旁道。 狄江这才省悟过来,他连接的主意,都被周铨完全采纳,让他有些忘形,倒是漏了这个关键的事情。 “大郎,请那契丹公主,约束好那些猎人,等我们撤回时,他们要压住阵脚,莫让女真蛮子跟着杀进来!” 周铨点了点头,又向耶律余里衍说了,余里衍含情脉脉,只顾盯着他点头,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听进去了。 开始时看到女真人出现、契丹人冲阵,周铨并不觉得如何紧张,在他看来,这也只是一场规模稍大些的群架罢了。但是,看到契丹人退回,而自己这边准备出阵接应时,他的心突然间悬了起来。 心怦怦跳着,他不自觉握进了手中的矛。 契丹人喜欢用重武器,不过那些铁锏、狼牙棒之类的东西,周铨可用不惯,故此方才挑选兵刃时,他还是挑了枝矛。 天寒地冻,汗水却爬上了他的额头。 契丹人损失了十余骑,剩余的都拼命回逃,而在他们之后,女真人穷追不舍。下山时战马速度飞快,上山速度就慢了下来,故此此刻,耶律马哥等也只是到了半山坡。 狄江一直等着周铨下令,可到了这时,周铨仍未下令,他急了,侧过脸道:“大郎,大郎!” 周铨有些愕然:“怎、怎么?” 狄江猛然想起,自己身边这位,或许跟着他父亲伯父干过些小规模的勾当,却不曾真正上过战场,还没有一个指挥官的觉悟,当即催促道:“冲啊,大郎,冲啊!” 听得狄江说“冲”,周铨心中迷糊了,方才狄江还说,要他留在后方,指挥契丹猎人压阵,现在怎么又叫他冲? 终究是初阵紧张,让周铨会错了意,狄江是让他下令,他却当成了是让他冲锋。虽然会错意,不过周铨也知道,战场之上,最忌讳的就是犹豫,因此他听到之后,双足一夹马腹。 紫骝马咴的一声长嘶,迈步就冲了出去。 “啊?” 狄江下巴险些掉下来,他是请周铨下令冲锋,却不是让周铨自己冲锋! 于是一个很奇怪的情形发生了,周铨独自冲了出去,单人匹马! “地理鬼,回来寻你算账!” 见此情形,武阳吼了一声,也催马而出。 他骑的同样是一匹健马,虽然没有紫骝那般高大,却也是精选的良驹。而且他比周铨要果决,所以战马冲出之后,很快就追上了周铨。 狄江此时慌了,若是周铨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哪怕躲到天涯海角,也会被周傥翻出来。他嗷叫一声,跟着冲了出去。 那些平日里与周铨踢球的宋人禁军,此时也跟上,紧接着,是耶律余里衍的皮鞭威慑之下,她的近侍同样冲出。 于是,周铨的初阵,就是带着一群三心二意的家伙,冲向张牙舞爪的女真人。 此刻周铨的心里已经明白过来,自己很有可能是误冲锋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他再转身回去,不仅士气立刻崩溃,只怕还要和冲出来的自己人撞在一处。 他一咬牙,怒吼了一声:“是男人,死也得撑着!” 九七、拼命一搏 是男人,就是死也要撑着,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不能说不行! 当周铨冲下来时,回奔的耶律留哥同样张大了嘴,他没有想到,那位看起来小白脸一样的宋国少年使臣,竟然敢一马当先,冲出来救他。 别的不说,至少这勇气,就能让他刮目相看,不再视之为吃软饭的小白脸了。 双方马一错,逃回的契丹人尽可能避开了来援者,而周铨此时,也终于突到了女真人面前。 “呼吸要深,手要稳,枪要端正,只刺过去,莫顾其余!” 好在这个时候,周铨想到了周侗的教导。 在周侗留在京师的那段时间里,教过他一些战阵上的决窍,故此周铨手中的长矛端得很稳,夹在肋下,借助战马的冲击力,而不是主动探出,在两马错鞍的一瞬间,将一个女真人挑下了马。 这女真人追得有些忘形,而且他们个人勇武自不必说,可是真正在战场上,有些手段反倒施展不出来,于是给周铨捡了个便宜。 周铨狠狠突入女真人当中,那些女真人舍了追逐的对象要围过来,此时武阳已经跟上。 与周铨不同,武阳手中用的是契丹人的狼牙棒,他身壮力大,只是一抡,便将试图逼近周铨的两名女真人给扫落下马。 紧接着,狄江带着宋军,都冲上来,他们避开女真人的锋芒,而是从侧翼贯入,狄江为锋,斜斜地将周铨护在中间。 那些余里衍的侍卫,同样跟过来,宋辽在战场上争锋时间久了,此次并肩作战,倒是一番别样滋味。 女真人的后阵响起了呼喝声,他们开始减缓追击速,重整起阵型,想要贴上周铨这边。 周铨刺死一个女真人,身边就已经尽是自己人,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武阳抓住他的缰绳道:“且战且退!” “哦……”周铨回过神来,掉转马头就往回走。 这可不是且战且退,而是逃跑,毕竟女真人太多。 这让武阳与狄江二人很是无语,不过想到周铨是初阵,他们又觉得理所当然。 能有这个表现,已经很不错了,至少比起他们自己的初阵要出色得多。 女真人倒是悍勇,在被周铨小挫锐气之后,立刻转移目标,想要将周铨围住。但周铨等人都着了甲,而撤回山上的耶律马哥在余里衍的喝斥下,也重振旗鼓,调头杀了回来。 山上的数十名契丹猎手,更是凭借居高临下的优势,不停地向下方射箭。这些猎手能被选来为耶律延禧射猎,个个都是神射,又有简易工事依托,不虞敌人逼近,因此射得十分之准,转眼间,便有二十余名逼近的女真人被射倒,加上周铨、耶律马哥等所诛杀,女真人已经伤亡超过四十人。 他们总人数也只是三百余人,伤亡过四十,也算得惨重,换作一般军队,早就退回休整,可这些女真人倒是悍勇,仍然围着山包,就是不肯退去。 周铨回到了山包顶上,这才剧烈地喘着气,心怦怦直跳。再回想自己方才的表现,他的脸都红了。 简直太丢脸了,进攻时头脑完全是昏的,撤退时毫无章法,若不是狄江、武阳二人,还有耶律马哥终究是带惯兵的,他今日举动,简直就是找死! 唯一值得肯定的,恐怕就是与敌人短兵相接之时,他还是记起了周侗的传授,这一击甚是干脆,也没有耗费太多气力。 饶是如此,他现在背后也尽是汗水,寒风一吹,冷得彻骨。 他在这边反思羞愧,那边耶律余里衍却下了自己的马,捧着一袋热了的马奶酒,来到他的马前,将马奶酒奉上去。 小姑娘的眼睛里是晶晶亮的,她看着周铨,满眼都是钦佩与喜爱。 她可不知道周铨此前犯了哪些错误,她只知道,当她的皮室军败退时,周铨一马当先,毫不畏惧地冲向了强敌。 只看到周铨仅用了一矛,就刺下了一个看上去高大野蛮的女真人! 原本周铨吸引她的是外貌,但相处久了,周铨的风趣也让她非常开心,到得现在,她自觉又在周铨身上发现了一个大优点:勇武! 至于缺点……有吗? “周郎,方才累了吧,请饮一口奶酒!” 周铨本来在反省发呆的,听得她的话,才回过神,本能地接过奶酒,一口又酸又烫的奶酒,让他终于镇定下来。 身上的寒意也被驱走,他将皮囊又交还给耶律余里衍,还说了声“谢谢”。 耶律余里衍温柔地笑了笑:“我们契丹女子,若不能在战场上帮助父兄,那么就一定要替他们管理好家里……我们才不象你们汉家女郎那样娇弱!” 说到这,她还有意挺起胸膛,仿佛要在周铨面前表现一下,要压过那不存在的汉家女郎。 周铨看了看她,见她对自己的处境竟然毫不畏惧,便问道:“你不怕么?” “有什么怕的,你在这,莫说只是几百女真蛮子,就是几百头猛虎,我也不怕!” 周铨哑然失笑,他自己可是怕得紧。 不过完颜余里衍的话语,让他的紧张消失了。 无论如何,不可辜负此女的信任,就象在大宋,他绝对不可辜负师师的信任一样。 凝神看向那些女真人,周铨道:“狄叔,他们在做什么?” 狄江一直盯着对方的行动,虽然女真人与党项人不同,但在战场上,有些事情是相通的。 “他们的头领在召集人手议事,看来方才吃了点亏,他们准备小心些了。”狄江道。 如狄江所说,女真人的首领,正从各自队伍中出来,聚在一起商议事情。 “怎么办,他们没有上当,如今还已经做好了防备,我们是继续还是撤?” “早按我说的半途袭击,就没有错了!” “不如先退,契丹人随时会来援救,山上已经点了狼烟!” 七嘴八舌的争论中,乌禄面色阴沉,一直沉默不出声。 他们这一支女真人,乃是纥石烈部的一支,实力不算强。完颜部倚仗大辽国势,兼并女真诸部,纥石烈部亦是目标之一。此次他们受人唆使,前来袭击耶律余里衍,据唆使人所言,令他们动手的也是大辽中的贵人,只要成功,那么大辽将放弃支持完颜部,转而支持他们。 若不是有这么大的诱饵,乌禄也不敢冒如此奇险。 可是诱入伏击的计划失败了,野地浪战的战果也被弄得不甚理想,接下来就是要强攻…… 纥石烈乌禄对强攻有些犹豫,因为他手中的实力并不多,好不容易拉起的这队人马,他也只是名义上的领导人。 “乌禄,你得快拿个主意,攻,你得自己带人上去,撤,我们现在就走,散入深山老林,谅辽国皇帝也追不着我们!”一个女真头目催促道。 乌禄哼了一声,目光阴森。 他还没有说话,另一边已经有人回应了:“达济保,你这蠢货,追不上我们,可是我们的妻儿老小呢,部族呢?难道你要在这样的鬼天气里,带着他们一起去钻雪窝子?” “库勒察,你是想找死?” “找死的是你!” 听得周围闹纷纷的,乌禄觉得头都大了,就在他不知该做如何抉择之时,突然又有人叫道:“快看!” 在那山包之上,一道浓烟滚滚而起。 “这是在报警,这里距离辽国皇帝的大帐只有四十余里,他们的猎人看得到这烟柱!” “还是撤吧,看来是……”那个达济保叫道。 但话还没有说完,他就觉得眼前寒光闪动,紧接着,他的脑袋就从脖子上掉落下去,在地上滚动着。 乌禄握着还在滴血的刀,看都不看自己砍下的脑袋,他鹰视周围,那些女真头人没有想到向来犹豫的他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一时之间,都在发呆。 “我们没有退路了,若是能成,杀死使臣和辽国公主,自然会有人帮我们开脱,象这样锋利的钢刀,他们会送我们许多,还有那些连箭都射不透的铠甲!” 完颜部能够成为女真诸部中最强者,在乌禄看来,靠的并不是勇武,而是他们的兵甲。有辽国支持,完颜部的冶炼技术远胜女真其余部族,故此他们都是精甲利刃,就象方才的辽国皮室军一般。 若是得不到支持,纥石烈部迟早是要被完颜部吞并的,与其等到那时候给完颜部当奴才,倒不如现在拼命搏上一把! “再敢反对者,就象达济保一样下场,达济保部的人,现在都归我指挥,库勒察,你去那边,带着你的人,还有回里不的人,等我开始进攻,便一起动手!” 库勒察嘿嘿一笑:“早该如此,象达济保这种瞻前顾后的,只能死!” 他说完之后,带着两部人马就绕向山包后方。这一幕,也被山包上的周铨看在眼中,不用向狄江询问,他也知道即将发生的是什么。 女真人会从两面夹击他们,而他们人手不足,守住了一边,未必能守住另一边! “武叔,狄叔,你们说,现在当如何?”周铨本着专业的事情请教专业人士的精神,开口向武阳、狄江询问道。 “守一路,攻一路!”狄江没有说话,但武阳那边却开口了。 九八、真假妙计 武阳这一路行来,给周铨最大的印象,就是烹得一手好肉。 到了辽国之后,因为缺少蔬菜,若不是武阳的手艺,只怕周铨会水土不服。不仅是周铨,现在郑允中、童贯都喜欢上武阳的手艺,爱到周铨这来蹭吃蹭喝。 那童贯更是数次许诺,只要武阳转投他门下,少不得一个功名,未来边疆稍立功劳,便可以升任高官。 周铨对此不置可否,但武阳倒是自己拒绝了。 对童贯,武阳一直很冷淡,显然是受周侗、周傥影响,对这个太监实在没有好感。 此时危机之时,武阳主动开口,而且说出“守一路、攻一路”这样的话语来,让周铨愣了愣。 他看向狄江,狄江没有任何反对之意,反而道:“武阳跟侗老学的兵法。” 既然是自己伯父教出来的,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吧。 周铨咬了咬牙:“如何攻,如何守?” “给我五十骑,我攻敌主帅,你与契丹猎人,加上其余,待那边敌至,一定要守住,勿令其脱阵!”武阳这次话说得多了些。 他显然对自己率军攻击非常有信心,但对周铨能否守得住山包没有信心。 哪怕周铨守住了山包,但是若给敌方另一军脱离战斗,那武阳这五十骑,就有可能会陷入夹击,到那时,周铨或者还有破围逃走的希望,而武阳必定有死无生! 武阳出此策,无非是将活的希望留给周铨罢了,他并不指望周铨能真正守住,而且咬住侧翼辅攻的敌人。 狄江看了武阳一眼,武阳向他点头,一切意思,尽在不言之中。 狄江面色灰了一下,若是在场的都是大宋西军,甚至都是禁军,他们也有把握在敌人攻击下多守上一段时间,可这些辽人…… 此时狄江对于辽**队,包括号称最为精锐的皮室军,都生出一丝轻视。 这些人不可能完全听从周铨指挥,因此武阳才会认定,此战凶多吉少。于是武阳选择了死战牵制敌军,而让狄江护送周铨逃脱。 但周铨对战局的认知还比较乐观,以为武阳是有获胜把握才这样说的,当下精神一振,向耶律余里衍道:“我这亲卫要去冲阵,余里衍,把你的手下拨给他听用,如何?” “我的奴婢就是你的奴婢,我的卫士就是你的卫士!”余里衍大声道。 这是某种宣告,她还怕皮室军不服,专门一指耶律马哥:“马哥,若是你的部下有不听军令者,立刻斩杀,记住他的姓名,回去之后,我要父皇将他的家人也贬作奴隶!” 耶律马哥苦笑着应了声。 如果方才他不是被周铨救下来,他还可以表示反对,现在对这种命令,他也只能接受了。 他拨下三十余骑皮室军,耶律余里衍又添了十余名自己的亲卫,凑足了五十骑给武阳。 武阳看着聚拢来的这五十骑,一个个都是勉强听从的模样,他指着其中最高壮的一人,把他叫出列来。 那高壮的契丹人面色阴沉,冷冷哼了一声,却畏于余里衍的威胁,只能站出。 “你跟在我身边,若是战时我退一步,斩我。”武阳道。 那高壮的契丹人顿时愣住,他原本以为武阳是要拿他立威,却不曾想,却是下达了这样一个古怪的命令! 这让他很不解,狐疑地望着武阳,却发觉这个同样高大健壮的宋人,一脸都是认真。 方才那命令,绝非玩笑! “你们随我一起,谁退,我斩谁!”武阳又向那些契丹人一笔划。 这些契丹人大多通汉语,即使不懂,在同伴的低声解说下,也明白过来。 他们神态各异,看着武阳。武阳却不再理他们,而是牵着马,开始向山坡下行去。 若非冲锋之时,为了节约以力,众人都是从马身上跳下来步行。周铨想了想,他将自己的紫骝牵过去,将武阳的马换了过来。 “我既然是在此留守,用不着这好马,交与你了!”他向武阳道。 武阳愣了一下,连道不可。 他自己是抱着必死之心出战的,还指望着凭借紫骝的神骏,负着周铨逃走,哪里肯要这匹马。 但是他却拗不过周铨。 在周铨看来,这是资源的最佳配置,他虽然也喜欢好马,可当好马在别人那里能发挥更大作用时,他也不会吝啬。 实在推不过去,又不愿意泄露自己的真实想法,武阳只能接过马。 这一刻,他心中有些感动。若说此前他守护周铨,只是周侗对他的恩情,那么现在,他开始觉得,周家第二代的这个“世侄”,也是个值得他倾心辅佐的人物。 “活下来。”当他牵走紫骝之时,狄江突然在他耳畔低声说了一句。 “照顾好大郎。”武阳也道。 他对狄江,也有些不信任,狄江却笑了笑:“若我说放心,你定然不放心,不过除非我死,否则必不教大郎受到伤害……这事情,你不懂!” 武阳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再问什么,自顾自开始出列。那五十骑契丹人,也跟在他身后,这一行出去,多少有些悲壮之色。 此前契丹人已经冲了一回,他们不认为这一次冲击会有比上回更大的效果。 狄江看到武阳缓缓占据了有利位置,随时可以上马冲锋,目光闪了闪:“这小子……你看不到的,我却看到了,咱们这位大郎,与他的伯父、父亲可都不一样,这位是将来要搅得天翻地覆的人物,我的荣华富贵,可全在他身上了!” 此时女真人也已经重新布好攻击队列,他们吹着号角,敲打着木鼓,开始向山坡上冲来。 周铨顾不得再看武阳那边,单手执矛,来到了山包的另一端。这边,辅攻的女真人哇哇叫着,正顺着山路,向上攀爬。 与另一路可以供马奔跑不同,山包上的这一条道路,相对崎岖,因此女真人行到一半,就放弃了马。 穿过一圈杂草,之后是茂密的针叶林,这些都有助于女真人躲避山头上契丹猎手的射击。 看到这百余女真人迅速向山上逼近,周铨刚刚收起的汗水,又再度涌了出来。 “这一战难打,大郎,瞅准机会,我护着你出去。”周铨正在琢磨着破敌之策时,却不曾注意,狄江凑到了他耳畔小声说道。 声音极小,只有周铨一人听到,故此不虞周围士气受到影响。 周铨却浑身一震,然后侧目看着狄江。 狄江能够感觉到,周铨这一眼中夹杂着的严厉与杀意。 此时此刻,劝周铨准备逃走,在某种程度上说,确实是对周铨的一种羞辱。但狄江坦然面对周铨的目光,低声又道:“这也是武阳的意思,他过去,只是为大郎牵制住对方的骑兵,不使其有机会追击。” 周铨忍不住向着武阳那边又望去,却见武阳已经翻身上马。 武阳根本没有回头,只是举起手中的武器,一根在契丹人手中也算是重型武器的狼牙棒。 那些能防得住刀确、枪刺的铠甲盾牌,在这狼牙棒轰击之下,也会土崩瓦解! 然后,紫骝马开始向前,先是小跑,接着开始加速。 “大郎,你还有重担在身,不要发无名之火,事有轻重缓急……”狄江又小声劝说。 他连番在周铨耳畔说话,那些跟随周铨而来的宋军,开始有些不安起来。 比起契丹人来说,这些禁军虽然陪周铨踢球踢出的交情,但同时他们对周铨与狄江也有些不信任。 他们狐疑的目光落在周铨身上,周铨扫了一眼,顿时明白,就算自己想要逃,只怕这些军士也不会为他卖命断后。 他灵机一动,猛然拍了一下狄江的肩膀:“妙计,果然妙计!” 不仅宋军将士愣了一下,连周围的契丹猎人,也被周铨这样大嚷吸引过来。 “方才狄江进献了一个破敌妙计,今日之战获胜,当计首功。”周铨叫道。 狄江呆呆看着周铨,此时他才发觉,自己还是小看了周家这位大郎。他远远胜过其父其伯,至少这种睁眼说瞎话的本领,他的伯父周侗与父亲周傥,拍着紫骝马都追不上去。 而且这个时候说这话,看起来是提振了士气,但接下来,只怕就有人要问是何计,那个时候却答不出来,士气反而会急速下坠! 果然,别人不开口,耶律马哥开口问道:“周郎君,是何计策,可否一说?” “火攻,让你的猎人准备火箭!”周铨道。 他一边说,一边蹲下身去,将裤角和袖口都扎牢来。 听得火攻、火箭,耶律马哥眉头顿时皱起:这算什么妙计! 火箭火攻,最多能造成一点混乱,离得妙计两字,差太远。这个汉儿,莫非是完全不通兵法,才会将区区火箭当成了转败为胜的妙计? 想到这里,耶律马哥顿时心生警惕,他将耶律余里衍扶上马,心中拿定主意,只要有机会,就要护送余里衍逃出去。哪怕为此被余里衍责罚,大辽皇帝那里也会有奖励。 周铨此时没有管他,而是紧紧盯着那些向上仰攻的女真人,只等他们一半走入针叶林中。 九九、乱战 “火箭备好没有?”周铨叫道。 虽然耶律马哥对周铨的所谓“妙计”心存疑虑,可是架不住耶律余里衍又是斥骂又是鞭抽。 这小姑娘不愧是大辽公主,刁蛮劲儿,举世也只有两个半人能制得住她,她的父皇,她的母妃,剩余半个是周铨,也得看她的心情。 女真人已经有一半进入了针叶林中,而那头也传来武阳下令冲锋的吼声。 “射!”周铨叫道。 三十余枝火箭射了出去,因为条件简陋准备不足,所以这些火箭,也只是绑上沾了油的布条,或者绑了烧着的松节。 因此倒有十余枝,射到半途就自动熄灭,其余的箭枝,也大多没有射中目标。只有区区两三枝,才引起了几团小火。 “再射,再射!”周铨叫道。 居高临下,又无需太过瞄准,因此契丹猎人射得极快,转眼间,五轮箭矢射完,终于引燃了一片火。 不过这也只能给女真人造成一点小混乱,让女真前后稍有脱节,连阻止他们都做不到。 耶律马哥哼了一声,正要阻止猎人再射,突然间,看到周铨举矛跳了出去。 “今日不胜就死!”周铨大呼道。 他用汉语与契丹话同时呼了一遍,跟耶律余里衍呆在一起久了,总算学会了这一句话。 说完之后,他挺矛向下,直接冲了出去! 狄江此时脸色完全变了,他才明白周铨的意思,火箭只是制造混乱,真正的目的,还是近身肉搏主动突击! 要想缠住女真人,唯一的办法,也就是近身肉搏。 “快上,能活着回去,每人赏五百贯!”狄江叫道。 五百贯,值得这些禁军卖一回命了!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些禁军直接被五百贯的巨额数字所打动,跟在周铨、狄江后冲了出去。 耶律马哥见此情形,浑身之血,情不自禁也沸腾起来。 他正待说什么,却见一个婀娜的身影闪动,那是耶律余里衍! 耶律余里衍竟然也冲了出去! 耶律马哥大惊失色:“护住公主,护住公主,公主若有意外,我们全部要灭门!” 或是被周铨之行所激,或者被狄江许诺的重赏所诱,或是耶律马可所说的可怕结局所威逼,留在山包之上的近六十名宋人和契丹人,此刻都嗷叫起来,个个挥动兵器,向着山坡下冲去。 这一段山路甚是崎岖,只能步战,周铨虽然着了甲,但他力气大,三下两下,跳上一块积雪的岩石,居高临下,首先刺中了一个女真人。 那女真人惨叫着后仰倒下,周铨却顾不得细看自己的战果,因为瞬间,就有三四件兵刃向他招呼过来,将他从岩石上逼得后退! 狄江自背后冲出,替他挡住了左侧的攻击,周铨精神一振,手中的长矛再次探出,家传的枪法,总算有模有样的被他施展出来。 砰! 长矛刺中一个女真人的心口,借助长兵的优势,那女真人挥舞过来的朴刀未能砍中周铨,但他心口处装了护心镜,虽然被震得口吐鲜血,却并未死,反而是猱身扑倒,想要爬上岩石来砍周铨脚。 噗的一声响,狄江反手挥刀,掠过此人颈脖,他嗝的一声,便真正仆地了。 双方人都聚了过来,这块岩石,就成了争夺的焦点,一具具鲜活的生命变成尸体,又一个个人再度冲上。初时周铨在激斗的第一线,但是狄江连拉带扯,他终于退到后边一些,此时周铨稍稍冷静,才发觉,就连耶律余里衍,也冲到了这里! “你怎么来了,退回山上!”周铨急道。 耶律余里衍脸上沾着不知何处飞来的血迹,两个亲卫将她牢牢护住,她向着周铨嫣然一笑:“山上没有人了!” 山上所有的人,都已经冲了下来,此时耶律余里衍留在山上,反而危险! 周铨正待说话,眼角余光却发觉,前方一处地方,契丹人的防卫圈被女真人突破,他顾不得再说什么,挺矛就向那缺口冲去。 一个身材高大的女真人恰好爬上来,这厮上半身近乎赤着,冰天雪地中全身上下都冒着腾腾的热气。一头乱发结成了辫子,见到周铨,咧开嘴冷笑,隔着老远,周铨就嗅到了他口中的臭气。 铮铮! 周铨连接着两矛刺出,都被这厮格开,他的力气极大,震得周铨手指发麻,手腕隐隐生痛。 狄江默不作声,从侧面攻了过去,但那女真人却甚是矫健,只是一个侧身,就让过狄江的弯刀,紧接着挥手抓住狄江后领。 周铨大惊失色,挺矛再刺,逼得那女真人不得不抛开狄江。狄江从岩石上滚了下去,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而面对那女真人的,暂时只有周铨独自了。 “该死,这些女真人当真是……” 周铨心念猛转,他根本不敢给对方反击机会,再度挺矛刺出,但那女真人狞笑着偏身,周铨的长矛擦着他的肋下刺过,然后就被那女真人牢牢夹住。 那女真人,正是库勒察。 他早就看到了余里衍与周铨,也知道这二人就是他们此行的主要目标,只要击杀周铨擒获余里衍,那么他们就能获得大量的赏赐。 故此他不惜轻身冒险,突入阵中,破开契丹人的保护圈。 此时他夹住了周铨的长矛,周铨虽然力大,也只是与普通人相比,和库勒察较劲时却是输了不只一筹。周铨又不敢弃矛,只能硬撑,眼见着对方一手握着矛杆,用力把自己扯过去,自己虽然竭力挣扎,可是双脚却不听话地向前移动…… 狄江被抛下了那块巨石,周围的宋军、契丹人都在各自为战,没有谁能帮助周铨了。 这一刻,周铨感觉到死亡的气息。 但他没有闭眼,虽然面上狰狞难看,但他还是苦苦撑着,同时暗暗将手移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 那里还有他时刻不离身的短匕。 就在周铨准备孤注一掷,以命搏命之时,突然听到身后余里衍的娇咤。 然后耳边嗖的一声响,一枝箭飞了出去,正射向库勒察! 余里衍此次出来可是打猎,她是契丹皇帝的女儿,弓马娴熟,射箭的准头比起周铨还要强上几分。 又是这么近的距离,她骤起发难,库勒察虽然紧急闪身,却仍然被这一箭射中胳膊,痛得他大叫了一声。 “臭娘儿们……”库勒察中箭之后力气不减,反而突然爆发,猛然发力,将周铨拖了过来,他手中的铁棒照头便砸,但他的眼睛却盯着耶律余里衍。 在库勒察判断中,周铨已是力竭,这一棒砸下去后必死无疑,余里衍将是他的下一个目标。 但就在这时,他觉得手底一松,然后腹部剧痛。 他嗷的一声大叫,抬腿想要把周铨踢开,可周铨象块膏药一样,把他死死贴住。 周铨的脸上,终于浮起了一丝笑。 借着余里衍那一箭争取来的机会,他拔出了匕首,冲近库勒察的身前,闪过了铁棒,反而捅了对方一下。这一匕贯入腹腔,直中内脏要害,库勒察生命力再顽强,也撑不住多久。 库勒察终于踢开周铨,他伸手在自己的腹部摸了一把,拔出带血的匕首,发出惊天动地的大叫,举起铁棒就要追杀周铨。 但他只迈出了三步,便已经力竭倒下,不等他挣扎,冲回援救的耶律马哥剁下了他的脑袋。 耶律马哥此时也是浑身浴血,他伸手摘下库勒察的头颅,然后高高举起,口中大喊:“还有谁来送死?“ 库勒察之死,让所有女真人都呆住了.虽然女真人数量仍占优势,可是将为军之胆,如今胆已丧,军心自然动摇.更何况,女真人被火箭截成两段,前后难以呼应,就算仍有勇者,试图挽回危局,一时间也无法统一军心,故此陷入各自为战的混乱局面. 与之相反,辽和宋的联军,看到敌方首领被击杀,士气顿时大振,他们蜂拥而上,以少战多,却在每个局部都占据了优势.仅仅是十余息的时间,就有二十余女真人被砍翻.剩余女真人再不犹豫,纷纷向后退去. 可这个时候,这些女真人发现,他们又遇到了麻烦.原本没有起多大作用的火,此时却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们不得不绕开火堆,而身后的同伴又无法上前接应,只能隔着火堆看他们被追杀. 耶律马哥此时看到敌方的窘境,再想起刚刚战时,周铨说有一个妙计,心中对周铨已经刮目相看.却不知周铨自己,此时心中却满是侥幸. “不可给敌机会,要穷追不舍!“ 这时,周铨身边有人说道.他回头一看,却是鼻青脸肿的狄江. 见狄江无恙,周铨心中大喜,直到狄江又催促了他一遍,他才回过神来,捡回自己的长矛,高举矛尖,扬声大吼:“随我杀来!“ 周铨当先杀出,这一次,无论是宋人,还是契丹人,都不等催促,紧随着他攻了过去. 女真人原本准备重新集结,可在众人的追击之下,根本找不到重整的机会.他们节节败退,直到丢下五十多具尸体,这才勉强脱离. 这些白山黑水中的生女真,倒是极为顽强,哪怕是受了这样重大的损失,却仍然未曾溃散.他们绕过山包,准备与友军会合. 而周铨这个时刻,终于有时间去关注一下武阳那边的战况.他知道,自己这边只是一支偏师,决定战争最终胜负的,还是武阳那边. 一百、脆败 敌人四倍于己,己方没有统一的指挥,今日这一战的局面,对武阳来说是前所未有的凶险.他出战只是为周铨争取逃生的时间,因此当敌我双方接战之后,他借助紫骝马的冲击力,连砸翻了三人,口中狂吼连连,将敌人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 正当这时,他听到身后山包之上,也传来了呐喊冲锋之声.他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发现竟然是周铨冲了出去,心中不由大惊. 这个时候并不是突围的好时机,周铨冲出,不是逃跑,而是在为他争取时间.武阳虽然沉默寡言,心中却象镜子一样明亮,知道了周铨的用意. 战场之上,容不得半点犹豫,武阳当机立断,微转马头,并没有前去救援周铨,而是选择了女真人中防卫最为严密的地方. 女真人的首领就在那里,如果能够突破重重阻拦,将女真首领击杀,那么战局还有挽回的余地. 现在的关键,就是赶在女真人合围之前,能够突到他们首领的面前. 紫骝马仿佛也感应到武阳的焦躁,疯狂的嘶鸣声中纵身跃起.这一跃的距离足足有十丈,一个女真人直接被从马上撞了下来,身体还没有落地,就被武阳一棒击中,像是个马球一般飞了出去,轰的一声落在了女真首领乌禄的身前. “都围上去杀了他!“乌禄虽然武勇,却也不敢单独应对已经杀疯了的武阳,在他的命令下,女真人向武阳围了过来. 武阳身陷重围,放眼望去,四周全是敌人.紫骝马虽然神骏,这时也已经无法再冲击了,他心中狂暴,大声吼道:“谁来援我,谁来助我?“ 跟随他而来的契丹人,听得懂他话的,此时也被他的武勇所激励,有十余骑大叫着向他冲了过来. 当这些援军与武阳会合时,已经折损大半,只剩余六人.但在武阳和他们的身边,女真人至少扔下了二十具尸体. 见没能够围杀武阳,乌禄暴怒,此时他的部下已经向他聚集过来,足有七八十人之众,而武阳身边只有数人.乌苏带着部下向武阳冲了过去,想要将武阳再度围起. 面对气势汹汹的来敌,武阳一举手中的铁棒,狂笑着说道:“且看我再杀五人!“ 说完之后,他再度催马而出,突入敌阵之中.他手中的铁棒左右挥舞,每一击都有一名女真人被击飞,转眼之间,五敌已倒,他又从敌人中杀了出来,笑着问那些契丹人:“如何?“ “没想到汉人当中有你这样的勇士!“ “真壮士也!“ 这些心高气傲的契丹人,虽然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野蛮人了,但身上仍奔流着勇者之血.对于真正的勇士,他们打心眼里服气. “既然如此,可有胆量随我再去杀敌?“武阳又问. “愿随死战!“ 听得周围一片呼应,武阳再度举起了铁棒。 他最爱用的还是棍,这铁棒正合当棍使唤,只是稍短了一些。随着他举起铁棒,那六名契丹人也都咆哮着在他身后举起了兵刃。 原始的嗜血之意,在这些契丹人体内沸腾起来,他们文明开化的时间还短,风俗之中,还保留着大量的野蛮习惯,此时被武阳一激,六人随着武阳便再度飞突而出。 轻生敢死,勇于搏命,此战之中,契丹人第一次表现得比女真人更不畏死! 而带动这些契丹人悍不畏死的,却是一个宋人。 此前武阳的悍勇,已经给女真人造成了重创,此次再突过来,女真人畏他如虎,竟然无人再敢出来接战,因此他与随行的契丹六骑,直接贯入敌阵,瞬间将对方扯开。 只有四个退得慢的女真人,成为他们棒下亡魂。 这一幕,让乌禄鼻子都气歪了。 “阿不思,满都,还有你,哈勒哈,随我一起,所有人一起上,谁敢再退,直接斩杀,回去还杀尽他全家!” 乌禄咆哮着召集人手,在他的威胁之下,这些纥石烈部有名的勇士,都聚集起来,向着武阳冲去。 此时武阳心中焦躁,因为山包另一端,周铨出战已经有半晌,无论周铨是战死,还是溃败,都意味着很快他就要陷入腹背受敌的状态。 他目光死死盯住逼过来的乌禄,正在这时,突然听得身后哗然大喊。 战阵之中,他不敢回头,而且此时紫骝马已经开始冲锋,故此他把心一横,不管不顾,只是向前冲。 他身边的那六骑契丹人,同样也是如此。 女真人原本是迎着他们而来的,武阳已经准备好来一次硬碰硬的冲击,但就在双方接阵的瞬间,他发现,女真人的队伍突然松垮起来。 仿佛是看到了什么可怖的事情! 武阳并不知道,就在他即将冲到前,在他身后山包之上,一颗头颅被高高挑起,正是库勒察! 此时库勒察残部也溃散过来,这让女真人更清楚地意识到,他们负责辅攻的部队败了。 不仅败了,而且是脆败。女真人都很清楚,留在山包上的契丹人数并不多,他们辅攻部队数量,接近三倍于敌,可这么短时间就脆败,最大的可能,是敌方出现了援军! 辽国在北方积威已久,哪怕是女真诸部中最强大的完颜部,此时也要俯首帖耳,想到可能是辽国皇帝的援军赶到,这些女真人慌了神,半农半猎民族的特性顿时就占了上风,大多数人第一个念头不是死拼,而是逃走。 只要逃入深山老林之中,他们就会安全,哪怕只是暂的安全。 唯有乌禄,还试图要力挽狂澜,但看到自己点名的数人全部逃走,他嗷的叫了一声,作势要向武阳冲来。 但实际上,却也是转了个圈儿,逃走! 武阳本来是怀着必死之心冲向敌酋,此时还未攻到,对方就逃走,而且这些女真人逃得还真怜惜,他只赶上去杀了一人,便见其余女真人都已经钻入山林之中,瞬间消失不见,仿佛狐兔一般。 此时武阳才有时间回望,看到山包上的情形,他也是一愣:“那边……竟然胜了?” 原本他估计的最好状况,也只是山上撑得久些,他能够侥幸击杀敌酋,从而迫使女真人逃散。结果他这儿还没有达到目的,倒是山包上,反而先取得了战果! 武阳第一个念头,就是狄江出奇制胜,然后想到是那个契丹人耶律马哥做了什么,接着也怀疑是援军赶到。 但到最后,他的念头停在了一个让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事情上面。 莫非……大郎真有他伯父、父亲一般的天赋,初阵就做出了不起的事情,指挥众人获取了胜利? 此时他人困马乏,又担忧后方情形,不知道周铨是否安全,因此便没有追击女真人,而是招呼契丹人,重整队伍,退回山包之上。 与他冲下来的契丹人,原本有五十余名,如今收拢来,只剩不足三十,近半都已经丢了性命。 不过女真人也没有讨好,他们连番冲击,女真人又多扔下近五十具尸体。 幸存的契丹人开始打扫战场,女真尸体上的皮裘、金银,甚至只是兽牙做成的饰品,都在他们搜刮范围之列。每一具尸体都被剥得干干净净,然后赤条条扔在还积雪的坑谷之中。 用不了多久,被血腥味吸引来的野兽,就会将他们全部消灭。 还有十余名女真伤员,在地上哀嚎呼痛,契丹武士们一一寻觅,然后狞笑着将之砍杀,直到耶律余里衍的声音响起:“留几个活口,给我审,看看究竟是谁给了他们熊心豹子胆,竟然敢袭击我们!” 那些契丹人原本是想杀人泄愤的,毕竟这一次规模虽小但非常激烈的冲突,给契丹人也造成了近四十人的伤亡,可以说,一半人或死或伤。此时听得余里衍的命令,他们才回过神来,这次袭击,肯定有人指使! 若是一般女真部族,哪里敢袭击大辽皮室军,他们在辽人面前都是俯首帖耳,就算是令其献上妻女,也不敢说一个不字! 片刻之后,几个伤势不重的女真人被拖到了耶律马哥面前。 耶律马哥在战斗中也受了伤,此时褪了甲,正由侍从给他包扎。他浑身热汗腾腾,看着这些拖来的女真俘虏,嘴边上浮起了残酷的笑容。 对如何折磨女真人,契丹贵族天生就有经验。 片刻之后,鬼哭狼嚎般的声音响起,这些女真人又不是特殊材料制成的,面对酷刑,他们很快就争先恐后地把自己知道的情况说了出来。 但这个情报,却让耶律马哥的脸色大变。 “是契丹贵人唆使纥石烈部来做此事的,他们许诺,只要击杀蜀国公主和汉使,便改为支持纥石烈部,打压完颜部!” 周铨听不懂女真话,不过不要紧,他耶律余里衍身边,自有这位辽国公主将女真人的供述翻译与他。 听得这个回复,周铨没有什么反应,但是契丹人却都呆住了,连那些兴奋地寻找战利品的契丹人,都停了下来窃窃私语。 “怎么了?”周铨好奇地问道。 耶律马哥脸色沉郁,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开口,而耶律余里衍则是冷笑,也不回应。 一零一、私利 “连问了三人,口供都是一般,殿下,是否留活口送与陛下?” 在接连地审问之后,耶律马哥向耶律余里衍问道,从他的神情来看,是很不愿意留活口的。 耶律余里衍皱紧了眉头,迟迟没有决定。 “余里衍,有什么麻烦,可以与我说说,一人计短,众人计长,或许我能帮你出个主意。”周铨心中好奇,便开口问道。 “此我国之事,与宋使无关。”耶律马哥断然拒绝。 但耶律余里衍却摇头道:“与宋使虽是无关,但说与周郎听却无妨……周郎,这些女真人,很有可能是萧奉先派来的!” 萧奉先为枢密使,女真人正是他管辖之下,他若是要打压完颜部转而支持纥石烈部,确实不是什么难事。故此,他确实有能力调动纥石烈部的人! 只不过他好端端的,怎么敢派女真人来刺杀余里衍? 周铨心念一转,想到自己所得的情报,顿时大悟:“储位之争!” 耶律延禧至今尚未定储,最有希望者,是元妃萧贵哥之子耶律定和文妃萧瑟瑟之子耶律敖卢斡。萧奉先便是元妃之兄,而余里衍则是文妃所生,与耶律敖卢斡是同母兄妹。 余里衍甚得耶律延禧的欢心,契丹人女子又在政治中有巨大作用,故此,萧奉先非常忌惮余里衍会在立储之事上帮助她的兄长。 周铨弄明白这个因果之后,便知道此事果然不是他能参与的。 若是从大宋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离间大辽皇帝父子君臣的机会,可是余里衍这么信任他,连这种宫中隐密都说了出来,反倒让周铨不好说什么。 只是暗暗记下此事,周铨沉默了会儿道:“我觉得还是有些不对,他们便是要对付你,也不该在此时……毕竟我是宋使,若真的连我都杀了,两国即使不兴兵事,但那榷城之事,只怕就要生出波折。” 到现在为止,榷城之事是周铨一手推动,整个规划,他也只是泄露出了其中一小部分。萧奉先对榷城之事极为热衷,这一点周铨早就从几次谈判中判断出来,因此,他不相信,萧奉先会在榷城大事定下之前对付他。 余里衍冷笑了一声:“周郎,你太高看自己了,没了你,你以为榷城就办不起来?莫说萧奉先,就是你们宋国汉人,也未必如此作想,我劝你留在大辽,正是保全你之意!” 此言说出之后,周铨呆住了,再看余里衍时,才惊觉这位看上去爽朗热情、没有心机的女郎,毕竟是一国公主。 各国宫闱,都是比妓馆青楼都要藏污纳垢之所,在大辽宫中能够生存得很好,而且甚得耶律延禧欢心,这位蜀国公主岂会完全没有头脑。她只是对周铨痴心一片,不愿意将心机用在周铨身上罢了。 他的话也象一道惊雷,让周铨惊觉,自己原本以为可靠的利益联盟,或许并不象他想的那么牢固。 若是榷城之事交由他操执,凭借另一世中的丰富知识与阅历,周铨可以保证,这榷城今后可以成为大宋与大辽两国的一大财源,并且通过榷城,暗中渗透,使得大宋可以控制大辽的经济命脉,先是在经济上,紧接着在政治上完成真正的一统。 但是大宋的当权者们他们未必需要这样的结果,只要每年能给他们带来两三百万贯的收益,能腾出一批官职,那他们就心满意足了。这个目标,并不是非要周铨来做不可。 换言之,无论对大宋还是大辽来说,在双方达成协议之后,周铨就已经可有可无! “或许不至于此。”周铨当然不会因为耶律余里洗的寥寥数语,就生出太过激烈的情绪,但他心中却暗暗警惕起来。 “你方才说众人计长,帮我想想,该不该将这些俘虏送给我父皇?”耶律余里衍又道。 周铨琢磨了一下,如果凭借这个就能扳倒萧奉先,耶律余里衍早就做决定了。 她犹豫不决的原因,是明知道送去没有用处,但若不送,又觉得心有不甘。 想明白这一点,周铨笑道:“不要送给你父皇,直接送给萧奉先吧。” 耶律余里衍顿时愕然:“这是何意?” “无论是不是萧奉先指使的女真人,将这些家伙送与他,他必然会疑神疑鬼,须得给你一个交待。”周铨扫了那些女真人一眼,略有些残忍地道:“你方才不是说他们可以踢开我来办榷城么,或许……我们也可以办一个他们踢不开的榷城?” “周郎,你说话说清楚来!” 周铨也是灵感迸发,突然想到此事的。 他指了指东南面,低声道:“在东南方,渤海国故地,有不少地方可以辟为良港,你将这些女真人送与萧奉先,作为不追究此事的交换,要其中一处为你的汤沐邑,马哥可以为城主,我们今后可以绕开他们的榷城,在你的汤沐邑中交易!” 耶律余里衍顿时眼前大亮。 这一段时间来,大辽上层贵族讨论得最多的,就是榷城能够给各自带来什么样的好处。 耶律余里衍也有自己的小心思,看到这么多的好处,而且提出榷城建议的还是“她的”周郎,她哪里不想也往自己碗里扒一些,但迟迟没有机会。 可是周铨的建议,却是另辟蹊径! 与人分享一座榷城的好处,何如自己独享! “这样做……成么?”她向周铨问道。 “当然能成!”周铨的回应斩钉截铁。 耶律马哥听得自己可能成为一城之主,乐得咧开嘴,他对余里衍忠心耿耿,如今终于可以看到回报,哪里还不快活的。 双方计议已定,余里衍看着周铨笑了起来,周铨被笑得莫名其妙,却不知,余里衍看中的并不仅仅是这座新的榷城带来的利益,更是她与周铨有了一个共同的联盟. 此时天色已晚,众人不敢趁夜赶路,又觉得辽主的援军很快就到,因此就在小山坡上休息. 但是,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有一支约三百人的皮室军赶到了他们身边.这支皮室军的到来,并未让众人彻底放心.他们被安排在外围负责警戒保护,派了几骑回去禀报.好在一夜没有再发生什么变故,次日,众人循着来路上回去. 周铨等经过大战的倒是保持警惕,但新来支援的那对皮室军非常放松.耶律马哥虽然多次提醒,他们都不以为然,反而嘲笑耶律马哥过于多虑. 见他们军纪涣散的模样,武阳只是冷笑,狄江却暗中对周全道:“给我一百西军,便可全灭这队契丹人!“ 他话声还没有结束,忽然听到,道路两侧传来了呼哨声.紧接着,数十支箭射了出来,那队契丹人顿时像无头的苍蝇一般乱作一团. 好在周铨他们还是有准备的,当即夺取了易于防守的地方,可这时两边树林中又恢复了平静,那对契丹援军战战兢兢派出几个斥侯,回来禀报却说没有发现任何人. 经过这场偷袭,契丹人又死伤十余.死者倒还罢了,伤者还要携带回去. 带队的契丹军官此时骂骂咧咧,不停地怨天尤人,直到耶律余里衍嫌他丢人,用鞭子狠狠抽了他,他才老实下来. “此人必有问题.“狄江悄然对周铨说道. “我也看出来了,余里衍心中也有数,只不过,如今还要仰仗他的手下,暂时容忍他.“ 那契丹军官并不知道自己已经露了馅,在又一次受到袭击之后,他向余里衍提出建议,要换一条道路前行. 余里衍自然不肯,双方停下争执,耶律马哥也发现了那个契丹军官的问题,只是对方直属于萧奉先,他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见此情形,周铨凑到余里行耳边低声道:“诛之!“ 余里衍一惊,耶律马哥得到了周铨的示意,挥刀便砍.那个契丹兵官应声倒地,他的部下一片哗然,耶律马哥厉声喝道:“萧野里与女真人勾结试图谋害公主,若再有喧哗者,必是同党,一律诛杀!“ 那鲜血淋淋的尸体还在地上,又有余里衍这个公主在,契丹士兵的骚乱稍止.周铨趁机站了出来,激励众人道:“能安全把公主护送回去,每个人都有重赏!“ 人心稍安,但耶律马哥却更加担心了.他没有别人可以商量,便来到周铨面前:“天子那边恐怕有变,否则舅父房的人不敢如此嚣张.“ 这也是周铨所担心的事情,他隐约感觉到,自己已经卷入了契丹内乱.若真是如此,不仅他的大宋版经济特区计划要完蛋,就连他的性命都有危险. 可现在他也别无办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控制了契丹人援军之后,耶律马哥指挥这队人马按照原路继续前行.他本来就是契丹军官,指挥起这些人来得心应手,原本乱哄哄的队伍很快就整齐起来. 看到这一幕,狄江又凑到周铨身边:“现在这模样,与我们西军相仿了.” 周全点了点头,但是双眉依然紧皱,他并不认为,那些藏在暗中袭击的女真人会就此罢休,对方肯定还有后手。 果然,前行了不到五里,正经过一片茂密的茅草丛,他们周围突然烟火四起,而且仿佛与此相呼应,他们此行的目标,耶律延禧的皇帐方位,也同样是浓烟滚滚! 一零二、风头 “这些辽狗怎么样了?“ 距离周铨一行约五里左右的一座山峰之上,完颜鹘沙虎一脸的凶气,眺望着远方。 “辽狗的队伍明显混乱不堪,只要有三百人,一个冲锋,便可将之尽灭!“ 三百人,完颜骰沙虎有,但是,他暂时不能派出。收回目光,胡沙虎望着眼前那些狼狈的纥石烈部女真人,琢磨着是不是让他们在发挥点作用。 这些纥石烈部女真人在失利之后,溃逃入森林之中,结果落入了完颜部的手中。他们与完颜部原本是世仇,双方的矛盾极为尖锐,可现在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就在此时,他们看到了远处的狼烟升起。完颜鹘沙虎精神一振,哈哈大笑起来。 “可是那边动手了?”他的部下纷纷问道。 “不管是不是,我们这里都得动手了!”完颜鹘沙虎举起了手中的狼牙棒,声音转为尖利:“哪个辽国的公主是我,的谁也不许跟我抢!” 说完之后女真人从山林中蜂拥而出,包括纥石烈残部,足有五百人之多! “可是阿骨打命我们截断辽帝的退路!”他的部下中有人叫道。 “最多半日功夫,我就可以抱住那位辽国公主,误不了阿骨打的事!” 提到余里衍,完颜鹘沙虎的眼中就满是火焰,他凶名远扬,部下不敢违抗他的意思,这数百女真人,一起扑向余里衍的护卫队伍,中途还与前去骚扰的零散部队会合,当他们赶到时,人数已经增加到六百余人! 在发现四面火起之后,余里衍的护卫队伍不得不改变原来的道路,而辽国皇帝大帐处的烟焰,更是让全军人心慌慌。 “不好,如果我是敌军将领,必然趁这机会袭击!”狄江向周铨示警道。 他原本并不相信周铨的战场判断能力,但之前的经历让他认为周铨身上还是有他伯父和父亲的一些天赋。 武阳比狄江更甚,昨日之战中,周铨的突击起到了力挽狂澜的作用,这也让武阳对周铨刮目相看。他当年是如何信任周傥周侗,现在就是如何信任周铨,故此,当周铨征求他的意见时,他毫不犹豫地说:“我也有同感,不过如何处置,一切唯大郎马首是瞻!” 既然狄江和武阳都觉得敌人有可能会发动进攻,那么几乎就是一定的了。周铨只是心中还有些庆幸,敌人并没有在火焰起时,就立刻发动进攻。 他却不知,这是因为这个时代消息并不协调所致。女真人在几个地方同时发动,才会给他整军之机。他将耶律马哥招来,说道:“女真人会趁机攻击,现在不是乱的时候,你速速约束人马!” 耶律马哥哪里不知道现在的混乱正是给了敌人可乘之机,但是,这300多来援的契丹军队,并不是他的手下,他只是借助公主的身份来控制军队而已。 “有不服者,杀之!”不等周铨明说,耶律余里衍就下令道。小姑娘对上周铨时温柔可人,但是现在却是杀气腾腾。 耶律马哥还是有些手足无措,周铨看了,又给他出了一个主意,让他把原来自己的部下,分派到军中充任队帅,将原来的对帅则调到了身边,充任公主亲军。 虽然事情仓促,但还是在短时间内把契丹人马从整了一番。这边队伍才整理好,那边杀声已经四起! “当真是不给我们喘息之机呀!”周铨喃喃说了一句,然后又看向狄江与武阳,希望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一点指点。 “敌军势大,必须用计!”狄江叫道。 “诈败!”武阳则说。 “不妥,一败就难以收拾了!”周铨却断然否定。 “是,你说的对!”武阳也旋即明白。 这些契丹人可不是他们身边训练许久的手下,若真想玩诈败这种花招,只怕诈败变成真败,连最后一丝希望都会没了。 周铨否定了武阳的计策,此时他额头已经冒汗了。 目前唯一值得安慰的事情,是除了零星的冷箭之外,敌人离得他们还远,也只是声响大罢了。 他们为何要闹出如此大的声响? 周铨眯着眼,突然觉察到一个此前被忽视的问题。 “仍然是为了让我们军心涣散……这也证明了,来犯之敌数量并不足!” 想到耶律延禧大帐那边的烟柱,周铨心中明白,这里毕竟是辽国的势力范围之内,耶律延禧的眼皮底下,无论是叛乱还是造反,对方能动用的人手肯定有限。 “敌军人数不多,如此四面狂呼,乃是虚张声势!”见来援的契丹军仍然军心浮动,周铨从紫骝马上站起来,扬声大叫道。 他旁边的余里衍直接将汉话译成了契丹语,周围的皮室军都看了过来,但大多数眼中还是不信任。 一来周铨是个汉人,二来周铨长得太俊,在这些皮室军眼中,他只是个小白脸罢了。至于余里衍亲卫所说的,周铨亲手斩杀女真悍将之事,他们只当是吹嘘。 “此地距离大辽皇帝不过几十里,六千皮室军护卫之下,又有各部兵马数万,些许宵小之辈,岂能来太多人!必然是少数不识教化的生女真,勾结朝中个别叛逆,想要制造混乱乘机生事!”周铨又大声道。 耶律余里衍同样译了出来,这一次,那些面有不服之色的皮室军,终于开始正视周铨所言了。 “敌人十之**就是女真人,他们并不可怕,你们契丹人一向驱使女真人如猎犬,难道你们会害怕自己的猎犬吗?” 周铨在那里大声疾呼,旁边的狄江凑到了武阳身边,小声笑道:“侗大爷和傥哥可没有这本事,武阳,你若真想领兵为将,好生学着点。” 武阳深以为然,莫看周铨只是几句话罢了,可是这几句话里却吃透了人心。先是指出女真人在虚张声势以安众人之心,紧接着贬低女真人的战力来壮契丹人之胆,接下来,应当就是示之以力,证明己方完全有能力获胜了。 果然,听得周铨又说道:“就在昨日,我们还以少胜多,将数百女真人打得落花流水,耶律马哥亲手斩下女真悍将首绩,而我身边的这大宋勇将,只带六骑便追杀数百女真人如赶鸡豕一般!” 周铨没有说自己如何勇武,此时情况虽然危急,但他的心中,却如明镜一般亮堂。 或许是属于世代武将的血液与来自另一世的辩才完美结合了,让他此刻很清楚,自己该说什么。 他吹嘘自己的勇武,契丹人只会将信将疑,但耶律马哥本来就是契丹军官,向来有勇名,武阳则雄健高大,仅那身躯就给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正是,有如此勇将在,我们怕什么!” “女真人有何可怕,不过是我们的鹰犬,如今鹰犬既然不乖了,自然要好生教训一番!” 契丹人七嘴八舌地说道,即使面对烟番火燎,他们也觉得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余里衍乃是大辽公主,当今大辽皇帝宠爱的贵女,只要你们能英勇作战,还怕自己的功劳得不到认可吗,还怕胜利之后没有厚赏吗,即便是战死,你们的妻儿老小,也有公主庇护,还怕他们今后缺衣少食吗?” 周铨这话说完,向耶律马哥使了个眼色。 他原意是让耶律马哥带头高呼,却不曾想,耶律马哥做了件让他都吓一大跳的事情。 这契丹军官拔出刀来,在自己的脸上割了一刀,鲜血顿时流了出来。他将沾了自己血的刀上举,厉声道:“死又有什么可怕的,为掠夺子女金帛而死,总好过死在家里的床上!” 他这一刀之后,混杂在援军当中的他的亲信,也个个拔刀割面,看得周铨牙根都有些酸意。不过这一举动,却极其振奋军心,此时的契丹人,不但不再畏战,而且一个个嗷嗷直叫,恨不得女真人马上就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占据那处山头。”周铨鼓起士气之后,狄江又向周铨道:“我观察过,大约半个时辰之后,那边会是上风头!” 他这样斥侯出身的地理鬼,对于水流和方向有着异乎常人的敏感,虽然那处方向位置并不是很好,但周铨还是选择了信任他。 当周铨带着人马爬上那处山腰时,再往上因为树林茂盛,已经无法前行,而他们的下方,原本零星骚扰的女真先锋终于会聚在一起,足足有百余人。 与昨日袭击他们的纥石烈部不同,这些女真人个个兵甲精良,有不少甚至是辽国皮室军的装备,见此情形,耶律马哥大怒:“完颜部的叛贼,除了他们,再无哪支女真能有如此多的甲兵!” “不管是谁,先挫挫对方锐气!” 众人很清楚,要在这片山林中同女真人作战,必然防备他们骚扰游击。此时难得女真人从隐身之所出来,正是一个好机会! 周铨刚想上前,但这一次,却被早有准备的狄江牢牢按住。 不仅是狄江,就连耶律余里衍,也把他一只胳膊抓紧来。 武阳再次催马上前,正待说话,那边耶律马哥却抢先道:“你们宋人是客,如何能让你们再抢先,且看我吧!” 一零三、 半刻之后,耶律马哥喘着粗气,却兴致高昂地回到了周铨身边,他还向武阳昂了一下下巴:“如何?” 因为地形展不开更多的兵力,加之担忧是敌方的陷阱,不能将手中的兵力全部投入进去,所以随他冲向女真人的只有一百余人,数量上略占优势罢了。这些完颜部的女真人不象纥石烈部那样软弱,面对优势的契丹人,他们竟然敢冲上来交战。 莫看时间不长,只有半刻钟,但这真是一番苦战。而战斗的结果,是契丹人死伤二十余,女真人则死了三十多。 总数上说,契丹人还是占据了优势。 武阳挑了一下大拇指,没有说话。 这反而让耶律马哥有些羞愧,他看了周铨一眼:“还是多亏周郎,大宋天子派周郎来我国为使臣,果然是有识人之明!” 他心中很清楚,自己能带队在半刻之内,便将那队女真前锋击溃,有相当一部分功劳,都得归于周铨。 一来是周铨以言辞打动众人,让这些契丹人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坚韧的女真乱贼。二来就是他自己,也是因为周铨许诺的一城之主,所以才会奋勇搏命。 听他夸耀周铨,耶律余里衍眉开眼笑,颇为得意地道:“我的眼光与大宋天子也差不多了!” 他们这般说,却让周铨与狄江面面相觑。 大宋天子赵佶,他的眼光可真不怎么样,若是余里衍眼光真象他,那可就惨了。 “方才只是敌方先锋,料想他们的大队人马也应该到了,依山防守吧。”周铨早有交待,因此余里衍大声说道。 果然如她所言,契丹人才刚刚结阵,周围被杀散的女真人又聚拢起来,但是这一次,他们的人数不再只有数十,而是五百余人! 并且这不是全部,原本散布于密林中的女真人越聚越多,看起来是要向八百、九百甚至一千人发展的趋势! 若方才没有周铨的演讲,没有耶律马哥的奋战,契丹人此时见了敌军势大,必然会心生畏惧。但现在,虽然敌军数量是契丹人的三倍,可他们仍然镇定,甚至都用热切的目光看着耶律余里衍,等待她的命令再次突击。 “不能再轻易出战。”武阳轻声说道。 上回是敌方没有准备,所以才可以杀个出奇不意,让女真人吃个小亏。但现在则不然,女真人已经发现这支契丹军甚为顽强,绝对不会再大意了。 “女真人既然举族叛乱,余里衍公主绝非他们的主要目标,他们能混入春捺钵处的人手原本有限,却依然在此派驻近千人……他们肯定耗不起,只需要我们多守半日,他们必然会退!”狄江道。 对此,周铨深以为然。 武阳与狄江二人,一个能够在关键时刻顶上去,一个能够在短时间内分析有用的信息,周傥挑此二人助他,也算是有识人之明。 契丹人摆好铁桶阵,只等女真大举进攻,而女真人中,隔着半里,完颜鹘沙虎看着契丹人象个刺猬般的防御阵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这些辽人不大对劲啊!”他喃喃道。 虽然对别的女真部落来说,大辽是庞然大物令他们畏惧,但完颜部为契丹效力多年,数代首领隐忍不发,已经深谙契丹虚实。 大辽在完颜鹘沙虎眼中,是一棵被蛀空了的大树,看上去枝叶光鲜,可是只要有一阵强风,那么大辽就会轰然倒地! “可惜人手不足,今日之事,实在太过仓促,否则我们哪里只会带这几百人!”完颜鹘沙虎恨恨地说道。 这次完颜部举族反叛,并非完颜乌雅束本人的主意,而是阿骨打、鹘沙虎二人擅自行动。但他们也非头脑发热,实是在契丹人内部,有人与他们勾通消息,示意他们如此! 乌雅束还有些惧怕,可是阿骨打与鹘沙虎却觉得,这是推倒辽国这棵大树的最好时机,故此才会行动起来。 “先试探一下……让纥石烈人先攻?”在鹘沙虎旁边,一名完颜部之人问道。 鹘沙虎摇了摇头,先锋已经被挫了锐气,纥石烈部与完颜部关系一向不睦,即使逼迫对方上前,也定是出功不出力。 想到这,他点了完颜部数将之名,命他们带队去攻。 完颜部这一次攻击最初还算顺利,仅仅是两轮突击,便将契丹人在山脚下的第一层防线攻破,甚至连第二层防线,也险些被击穿。 虽然最终还是被赶了下来,可是身为攻击方的完颜部与防守方的契丹人伤亡比大致相当! 这让完颜鹘沙虎下定决心。 “再攻!”他大声叫道:“不要给这些辽狗喘气的机会!” 这一次攻击,连破两层敌人防线,直攻到了大辽公主耶律余里衍的大旗之下,这才被契丹人逐退。 就在完颜部退下之际,契丹人中突然发生了混乱,紧接着,六七个人从山上连滚带爬冲了下来。 “是我们的人,是我们的人!” 在完颜部侧翼,纥石烈部之人又惊又喜。 却是那些纥石烈部的俘虏,他们借助完颜部攻击、契丹人顾不得他们的机会,夺了契丹人的武器逃了。 完颜鹘沙虎大喜,将这几个纥石烈部人召到面前问道:“山上究竟有多少契丹人?” “不多,总共加起来只有三百余人,而且人心涣散,只需再攻个一两回,必可全胜!”那纥石烈部人应道。 “哦,我看他们打得还颇有章法,哪里人心涣散了?”鹘沙虎眉头顿时一皱。 “山上其实是有三批人,一批是余里衍公主的属下亲卫,一批是辽主派来接应的皮室军,还有十余人是宋国的汉人使臣,余里衍公主靠杀了辽主派来的军官,这才控制了皮室军,但那些皮室军都心怀疑虑。之前所以奋战,乃是因为贵部包围得太紧的缘故,他们以为必死,故此酣战不退!”那纥石烈部之人,倒是将山上的虚实都看得清清楚楚。 听得这里,再与自己此前得到的消息应证,鹘沙虎觉得纥石烈部之人没有撒谎。 他令这几个纥石烈人自归本部,然后环视周围,笑着道:“既然如此,咱们就给这些契丹人一个机会,大伙先聚拢来,让出一条道!” 攻击之时围三阙一,这是最基本的兵法,女真人对此也甚为熟悉。因此他们放弃此前堵住两条下山道路的作法,而是让开其中一条,只堵住另一条。 山头的契丹人若见有了逃命之路,没准抵抗意志就没有那么坚决了。 果然,随着他这边让出一条道路,上面的契丹人乱了起来,他们内部似乎起了纷争! 应当是坚持抵抗的和要求突围逃遁的起了矛盾,甚至不待女真人攻击,山头上就起了数处火焰,烟柱冲天,也不知是失手打翻了火堆,还是点燃了向远往报警求援。 完颜鹘沙虎大喜,他带来的这些女真人最擅长的就是在深山老林之中翻山越岭,这甚至比起骑马更精通。若是契丹人离开了那座山包,完颜鹘沙虎有把握在途中将之消灭干净。 “不要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必须持续攻击,给他们压力,迫使他们崩溃!” 完颜鹘沙虎这些年来南征北讨,跟随阿骨打等人打过不少恶仗,见到机会之后立刻决定。 女真人在执行战斗命令之上,确实胜过契丹人,完颜鹘沙虎一声令下之后,顿时有两百女真人浑身披甲,开始向山上行去。 而且这一次动用的,不再是最初那些精于爬山的山林女真!他们个个身强力壮,浑身都被镔铁铠甲包裹,虽然步伐因此变慢,却如同一块块巨岩般,移向山头! “箭没有用!” 当这些女真人逼近时,完颜鹘沙虎听到了山上契丹人绝望地喊叫。 契丹猎人的射术精湛,向来令女真人忌惮,为了应对他们,女真人有意收集重甲,装门武装出这支重甲部队。在女真人看来,这将是他们与皮室军对抗的主力! “铁浮图……杀!”见对方猎弓无法破甲,鹘沙虎举锤大叫道。 “吼!” 正在推进的重甲女真听得他在后面的命令,齐齐怒吼了一声,那声势之大,简直可以粉碎一切阻拦之物。 山上的契丹人更乱了,根本没有人管乱燃的火堆,整个山包都陷入浓烟。完颜鹘沙虎看得极为满意,他已经在琢磨着,要如何炮制那位骄傲的契丹公主了。 但就在这时,风云突变! 是风向变了,原本的北风,突然变成了西风,那山正在西面,而女真军则在东面。西风劲烈,将滚滚的浓烟卷起,对着女真人扑面而来! 这浓烟不仅仅遮住了他们的视野,更重要的是,呛人的烟尘灌入了他们的面甲,冲入他们的鼻腔,占据了他们的肺泡。这些刚才还强壮得象山一般的女真重甲,突然间得了重病,一个个剧烈咳嗽着,几乎直不起腰来。 即使是勉强控制住不咳嗽的,也因为呼吸困难而无法继续向前! 山包虽然不陡,可是身着重甲还要行动作战,对体力是极大的消耗,现在不能进前,停在原地又继续被烟熏,一时之间,女真人陷入了两难之境! “该死!”见此情形,原本得意的完颜鹘沙虎,顿时脸露怒容。 一零三、铁浮图 半刻之后,耶律马哥喘着粗气,却兴致高昂地回到了周铨身边,他还向武阳昂了一下下巴:“如何?” 因为地形展不开更多的兵力,加之担忧是敌方的陷阱,不能将手中的兵力全部投入进去,所以随他冲向女真人的只有一百余人,数量上略占优势罢了。这些完颜部的女真人不象纥石烈部那样软弱,面对优势的契丹人,他们竟然敢冲上来交战。 莫看时间不长,只有半刻钟,但这真是一番苦战。而战斗的结果,是契丹人死伤二十余,女真人则死了三十多。 总数上说,契丹人还是占据了优势。 武阳挑了一下大拇指,没有说话。 这反而让耶律马哥有些羞愧,他看了周铨一眼:“还是多亏周郎,大宋天子派周郎来我国为使臣,果然是有识人之明!” 他心中很清楚,自己能带队在半刻之内,便将那队女真前锋击溃,有相当一部分功劳,都得归于周铨。 一来是周铨以言辞打动众人,让这些契丹人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坚韧的女真乱贼。二来就是他自己,也是因为周铨许诺的一城之主,所以才会奋勇搏命。 听他夸耀周铨,耶律余里衍眉开眼笑,颇为得意地道:“我的眼光与大宋天子也差不多了!” 他们这般说,却让周铨与狄江面面相觑。 大宋天子赵佶,他的眼光可真不怎么样,若是余里衍眼光真象他,那可就惨了。 “方才只是敌方先锋,料想他们的大队人马也应该到了,依山防守吧。”周铨早有交待,因此余里衍大声说道。 果然如她所言,契丹人才刚刚结阵,周围被杀散的女真人又聚拢起来,但是这一次,他们的人数不再只有数十,而是五百余人! 并且这不是全部,原本散布于密林中的女真人越聚越多,看起来是要向八百、九百甚至一千人发展的趋势! 若方才没有周铨的演讲,没有耶律马哥的奋战,契丹人此时见了敌军势大,必然会心生畏惧。但现在,虽然敌军数量是契丹人的三倍,可他们仍然镇定,甚至都用热切的目光看着耶律余里衍,等待她的命令再次突击。 “不能再轻易出战。”武阳轻声说道。 上回是敌方没有准备,所以才可以杀个出奇不意,让女真人吃个小亏。但现在则不然,女真人已经发现这支契丹军甚为顽强,绝对不会再大意了。 “女真人既然举族叛乱,余里衍公主绝非他们的主要目标,他们能混入春捺钵处的人手原本有限,却依然在此派驻近千人……他们肯定耗不起,只需要我们多守半日,他们必然会退!”狄江道。 对此,周铨深以为然。 武阳与狄江二人,一个能够在关键时刻顶上去,一个能够在短时间内分析有用的信息,周傥挑此二人助他,也算是有识人之明。 契丹人摆好铁桶阵,只等女真大举进攻,而女真人中,隔着半里,完颜鹘沙虎看着契丹人象个刺猬般的防御阵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这些辽人不大对劲啊!”他喃喃道。 虽然对别的女真部落来说,大辽是庞然大物令他们畏惧,但完颜部为契丹效力多年,数代首领隐忍不发,已经深谙契丹虚实。 大辽在完颜鹘沙虎眼中,是一棵被蛀空了的大树,看上去枝叶光鲜,可是只要有一阵强风,那么大辽就会轰然倒地! “可惜人手不足,今日之事,实在太过仓促,否则我们哪里只会带这几百人!”完颜鹘沙虎恨恨地说道。 这次完颜部举族反叛,并非完颜乌雅束本人的主意,而是阿骨打、鹘沙虎二人擅自行动。但他们也非头脑发热,实是在契丹人内部,有人与他们勾通消息,示意他们如此! 乌雅束还有些惧怕,可是阿骨打与鹘沙虎却觉得,这是推倒辽国这棵大树的最好时机,故此才会行动起来。 “先试探一下……让纥石烈人先攻?”在鹘沙虎旁边,一名完颜部之人问道。 鹘沙虎摇了摇头,先锋已经被挫了锐气,纥石烈部与完颜部关系一向不睦,即使逼迫对方上前,也定是出功不出力。 想到这,他点了完颜部数将之名,命他们带队去攻。 完颜部这一次攻击最初还算顺利,仅仅是两轮突击,便将契丹人在山脚下的第一层防线攻破,甚至连第二层防线,也险些被击穿。 虽然最终还是被赶了下来,可是身为攻击方的完颜部与防守方的契丹人伤亡比大致相当! 这让完颜鹘沙虎下定决心。 “再攻!”他大声叫道:“不要给这些辽狗喘气的机会!” 这一次攻击,连破两层敌人防线,直攻到了大辽公主耶律余里衍的大旗之下,这才被契丹人逐退。 就在完颜部退下之际,契丹人中突然发生了混乱,紧接着,六七个人从山上连滚带爬冲了下来。 “是我们的人,是我们的人!” 在完颜部侧翼,纥石烈部之人又惊又喜。 却是那些纥石烈部的俘虏,他们借助完颜部攻击、契丹人顾不得他们的机会,夺了契丹人的武器逃了。 完颜鹘沙虎大喜,将这几个纥石烈部人召到面前问道:“山上究竟有多少契丹人?” “不多,总共加起来只有三百余人,而且人心涣散,只需再攻个一两回,必可全胜!”那纥石烈部人应道。 “哦,我看他们打得还颇有章法,哪里人心涣散了?”鹘沙虎眉头顿时一皱。 “山上其实是有三批人,一批是余里衍公主的属下亲卫,一批是辽主派来接应的皮室军,还有十余人是宋国的汉人使臣,余里衍公主靠杀了辽主派来的军官,这才控制了皮室军,但那些皮室军都心怀疑虑。之前所以奋战,乃是因为贵部包围得太紧的缘故,他们以为必死,故此酣战不退!”那纥石烈部之人,倒是将山上的虚实都看得清清楚楚。 听得这里,再与自己此前得到的消息应证,鹘沙虎觉得纥石烈部之人没有撒谎。 他令这几个纥石烈人自归本部,然后环视周围,笑着道:“既然如此,咱们就给这些契丹人一个机会,大伙先聚拢来,让出一条道!” 攻击之时围三阙一,这是最基本的兵法,女真人对此也甚为熟悉。因此他们放弃此前堵住两条下山道路的作法,而是让开其中一条,只堵住另一条。 山头的契丹人若见有了逃命之路,没准抵抗意志就没有那么坚决了。 果然,随着他这边让出一条道路,上面的契丹人乱了起来,他们内部似乎起了纷争! 应当是坚持抵抗的和要求突围逃遁的起了矛盾,甚至不待女真人攻击,山头上就起了数处火焰,烟柱冲天,也不知是失手打翻了火堆,还是点燃了向远往报警求援。 完颜鹘沙虎大喜,他带来的这些女真人最擅长的就是在深山老林之中翻山越岭,这甚至比起骑马更精通。若是契丹人离开了那座山包,完颜鹘沙虎有把握在途中将之消灭干净。 “不要给他们太多思考的时间,必须持续攻击,给他们压力,迫使他们崩溃!” 完颜鹘沙虎这些年来南征北讨,跟随阿骨打等人打过不少恶仗,见到机会之后立刻决定。 女真人在执行战斗命令之上,确实胜过契丹人,完颜鹘沙虎一声令下之后,顿时有两百女真人浑身披甲,开始向山上行去。 而且这一次动用的,不再是最初那些精于爬山的山林女真!他们个个身强力壮,浑身都被镔铁铠甲包裹,虽然步伐因此变慢,却如同一块块巨岩般,移向山头! “箭没有用!” 当这些女真人逼近时,完颜鹘沙虎听到了山上契丹人绝望地喊叫。 契丹猎人的射术精湛,向来令女真人忌惮,为了应对他们,女真人有意收集重甲,装门武装出这支重甲部队。在女真人看来,这将是他们与皮室军对抗的主力! “铁浮图……杀!”见对方猎弓无法破甲,鹘沙虎举锤大叫道。 “吼!” 正在推进的重甲女真听得他在后面的命令,齐齐怒吼了一声,那声势之大,简直可以粉碎一切阻拦之物。 山上的契丹人更乱了,根本没有人管乱燃的火堆,整个山包都陷入浓烟。完颜鹘沙虎看得极为满意,他已经在琢磨着,要如何炮制那位骄傲的契丹公主了。 但就在这时,风云突变! 是风向变了,原本的北风,突然变成了西风,那山正在西面,而女真军则在东面。西风劲烈,将滚滚的浓烟卷起,对着女真人扑面而来! 这浓烟不仅仅遮住了他们的视野,更重要的是,呛人的烟尘灌入了他们的面甲,冲入他们的鼻腔,占据了他们的肺泡。这些刚才还强壮得象山一般的女真重甲,突然间得了重病,一个个剧烈咳嗽着,几乎直不起腰来。 即使是勉强控制住不咳嗽的,也因为呼吸困难而无法继续向前! 山包虽然不陡,可是身着重甲还要行动作战,对体力是极大的消耗,现在不能进前,停在原地又继续被烟熏,一时之间,女真人陷入了两难之境! “该死!”见此情形,原本得意的完颜鹘沙虎,顿时脸露怒容。 一零四、风变 山上的契丹人,哪怕是白痴,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不过到处烟熏火燎,完颜鹘沙虎不惧契丹人冲来厮杀,而是惧他们借着浓烟的掩护逃走。 他立刻下令一支女真人上前支援,掩护铁浮图先撤下来,待山上烟散再战。 可就在此时,他发现,隐隐约约的,山上的契丹人冲了下来。 而且契丹人不怎么受浓烟的影响! 山风很大,这样的浓烟持续不了多久就会被吹散,可是契丹却抓住了这个机会,直接杀下,而且是杀入到铁浮图当中。 不,他们根本就是在西风一起的同时,就已经冲了下来! 这些契丹人以湿了的布巾蒙住口鼻,虽然也会受到烟火影响,可比全无准备的女真人要强得多了。 隐约看到这情形,完颜鹘沙虎心中顿时一紧:这一切都证明,浓烟与风向,都在契丹人的意料之中! 甚至这一切根本就是契丹人策划好了的。 他们比较熟悉契丹人的情形,特别是此次动手,对余里衍手下的人也有所了解。那耶律马哥除了对余里衍忠心耿耿外,其余能力的评价,都只是平平。 因此,绝对不会是耶律马哥策划了这一切。 那么是谁? 不知为何,完颜鹘沙虎的心中,闪过一个身影,当初与余里衍并肩站在一起,总喜欢用似笑非笑的神情看人的那位。 在头鱼宴上,他也见过那长得比女真女人还要俊俏的少年,据说是大宋使臣,契丹人对他的评价是诡计多端。 难道说,这一切是这个汉人谋划的? 他心中念头闪起,但立刻被他按住。他很清楚,只靠前去接应的那些人,恐怕无法稳住阵脚,帮助铁浮图撤还。 这铁浮图极为宝贵,女真此时还没有那么庞大的人力与地域,因此积累这么多年,也只是组织了六百名铁浮图,给他带来了二百,乃是三分之一,原本是用来堵截耶律延禧的,鹘沙虎是想要尽快结束这边的战斗,才会将之投入。 若是因为这阵浓烟而折损太大,他根本无面目回去见阿骨打。 “都上,都上!”他举着铁锤狂叫着,然后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此时女真人也反应过来,寻找一切可能的东西捂住自己的口鼻,然后跟着完颜鹘沙虎一起冲了出去。 “若真是那汉儿出的毒计,我也顾不得阿骨打的吩咐了,定然要将之碎尸万段!” 鹘沙虎气势汹汹冲上去,而在山包上,周铨却好整以暇。 这一次,他可没被允许冲上一线,部下有三百余人,比起上一阵只有一百余人要好得多了,因此他可以不必轻身犯险。 在他身边,还有数十名契丹人和他的十余名宋人禁军。契丹人都是原来的军官,被抽调成余里衍侍卫的,此时面色各异,而宋人禁军则是满脸敬佩的模样。 “果然,这些女真蛮子真的全军上来了!”余里衍叫道。 周铨点了点头,象着那数十名契丹人道:“如今你们也可以就位……别忘了看公主的旗令!” 那些契丹人初时对余里衍夺走军权还心怀不满,但此刻,却是个个心服,听周铨吩咐之后,便依着事先吩咐,开始从侧面下山。 此时铁浮屠已经陷入屠杀之中,他们虽然用手捂住口鼻,可这样如何能全力交战,而且占据上风向的契丹人,视线要比他们好得多,故此能够绕开他们的防御,专挑比较薄弱的关节等部位下手。 转眼之间,铁浮图已经有小半都倒地,剩余大半也转身要逃,可是重甲虽然有利于他们防御,却让他们的行动极为不便。 契丹人杀得性起,根本不给他们逃走的机会,穷追猛打,若不是鹘沙虎派出的第一批接应者已到,勉强挡住契丹人,这百余名铁浮图只怕也要尽数被灭! 但第一批接应者也只是勉强挡了片刻,因为风向不变,浓烟再度袭来,虽然他们口鼻也同样用布简单地包了下,但正对着风向的眼睛却被熏得难以睁开。他们为铁浮图争取的时间极有限,然后自己也败退下去。 要知道此时的女真人,还不是后来横扫辽国所向无敌的女真人,哪怕是完颜部,对契丹人仍然怀有畏惧之心,否则其首领乌雅束也不会对耶律延禧如此恭顺了。 契丹人打硬仗的能力已经存留不多,可打顺风仗的本领还有,这一击之下,竟然再度追上了逃下的铁浮图。 此时双方的战场,由山腰之上转移到了山脚下,烟是向上飘的,到这里已经少得多,若是女真人能撑得住,让铁浮图有重整结阵的机会,这一战必然还是女真人获胜。 正因为看到这一点,所以鹘沙虎才亲领全军拥了上来,眼见就要接应到铁浮屠,突然间在他们身后,传来了惨叫之声! 鹘沙虎愕然回头,却看到他收容的那些纥石烈人,正在背后对着完颜部捅刀子! 他整个人都呆住了,想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些纥石烈部是奉某位契丹贵人之命袭击余里衍的,与契丹人已经大战过一场,帮此鹘沙虎才会信任他们,但这个时候…… 他猛然想到,从山上逃下的那几名纥石烈俘虏。 契丹人若以宽恕其罪,甚至许其待罪立功来说服纥石烈人,那么纥石烈人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这一刻,鹘沙虎完全明白了。 “此时女真人就算回过神来也已晚了,余里衍,可以下令了!” 因为武阳与狄江都代替周铨前去厮杀,因此此时时机把握,都是周铨自己一人掌控的。 他只觉得自己胸中似乎有团火在烧,让他兴奋之余,又颇有些成就感。 和此前一仗屡次征求武阳、狄江的意见,便由他们代替决断不同,这一次周铨虽然也征求了二人意见,可是主要决断,都是他自己做出来的。 时机掌控之上,他还有许多不足之处,可是战争原本就是一个比拼谁犯错少的进程。他犯了不少错,可都是小错,女真人没犯小错,却犯了两个大错,因此战局到此,女真人已经无力回天,若是他们的首领不知进退的话,可能损失会更大! 随着余里衍的命令下去,她身后的大旗摇动了五下。 已经就位的那数十名契丹人,从斜里杀出,直贯向女真人的队伍。 人数虽然不多,可是掀起的气势却绝不小,现在完颜部女真人前面只是勉强支撑,后院被纥石烈部突袭,斜地里又冲出这一支生力军。一时之间,女真人感觉到自己已经包围,部队自然就向着唯一没有契丹人的方向溃散。 当部队溃散,陷入各自为战境地之时,哪怕女真人再武勇,也无法与有组织的契丹人抗衡了。 余里衍看到这里,也明白己方大获全胜,她兴奋之余,忍不住抱着周铨,向对着自己母妃表示高兴时一般,在周铨面上亲了一下。 于是周铨被契丹人偷袭得手,他原本注意力都在战场上的,此时回过头来,看到的是余里衍粉中带红的面庞和似喜似羞的眼神。 “咳……” 周铨绝非不解风情,只不过无论是双方身份,还是此时的情形,都让他只能对余里衍敬而远之。 他装作没有注意,再次看向战场。 然后他看到了鹘沙虎。 完颜部的溃败已经不可避免,事实上此时的完颜部也不是铁板一块,此次起事,就是完颜阿骨打和鹘沙虎等少数人,瞒着乌雅束所为。故此,在败局已定的情况下,不少人都抛弃了鹘沙虎,选择逃离此地。 鹘沙虎倒是悍勇,他嗷叫着带着自己的亲卫前冲。 看到他的前冲目标,周铨神情先是一变,然后冷笑起来。 对方攻击的目标,是山包,也就是山顶的余里衍大旗。若是被鹘沙虎真夺了余里衍的大旗,那么他确实还可能扳回来。 只不过如今就凭鹘沙虎身边那几十人,想要穿过整个战场,攻上山腰斩将夺旗,那也太过奇迹了。 就在周铨的注视之下,鹘沙虎竟然真的向山上突来,他身边的完颜部女真一个个倒下,时不时就有契丹人结阵前来阻截他,但是,他还是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的悍勇,让周铨也心惊。 不过周铨仍然不认为,他能突到山坡,可就在这时,空中风向突然变化,原本刮向东面的风,猛然折返向西。 山上风云变幻原是常事,但这一转,将本来都要飘散的烟又带了回来,将山包之上周铨与余里衍等人的双眼迷住。 这也算是周铨自作自受了一回吧。 好一会儿之后,烟才散开,周铨勉强睁开眼睛,然后骇然变色! 以鹘沙虎为首的那队女真人,虽然只剩余十余人,可他们竟然借着浓烟,已经到了距离山顶不过二十余丈处! “该死!”周铨大骂了一声,随手就将插在地面的长矛拔了出来。 他不能不骂,若是真给对方突来斩将夺旗,他今天原本极为漂亮的一仗,就将成为一场悲剧,即使他此次不死,也将是他终生之耻! 一零五、天生反骨 完颜鹘沙虎此时身上到处都是血迹,他一路突来,虽然杀伤不少,可是自己受的伤同样也不少。 真到那浓烟起时,他才乘机摆脱了契丹人的阻截,接近到山顶之上。 看着就在不远处的余里衍,完颜鹘沙虎眼中没有当日的惊艳,有的只是愤怒和不甘。 他知道,哪怕他现在击杀余里衍,杀散这队契丹人,这场大战最终的输家还是他。因为他来到这里,根本目的并不是余里衍,而是耶律延禧。 如今铁浮图折损大半,完颜部其余人手也受到重创,他是无论如何也完成不了任务了。 可以说这次布局,已然失败! “贱人,我要你的命!” 完颜鹘沙虎想到失败后完颜部的后果,他怒吼了一声,脚下加紧,扑向余里衍。 余里衍身边亲卫,几乎全都放出去厮杀了,只剩余三个使女,虽然也都着甲握刀,但要指望她们上战阵,那是不现实的。 唯一能战者,周铨! 周铨没有说什么豪情壮语,这最后一刻的疏忽是他的责任,他自己就得将之解决,因此他挺矛上前,毫不犹豫迎着鹘沙虎而去。 “大郎!” “鹘沙虎当心!” 鹘沙虎看到逼近的周铨,兴奋地舔了一下唇,他迫不及待要杀戮这个汉人,好解心头之怒。但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了呼喊,与呼喊同时响起的,还有噗噗的箭声。 却是那些契丹猎人,他们原本破不了铁浮图的甲,于是靠前射击未着重甲的完颜部女真,此时回射过来,一轮箭矢之后,鹘沙虎周围的完颜部死伤殆尽,就是鹘沙虎自己,也在背上中了几枝箭。 只是他皮糙肉厚,又着了甲,这几枝箭只让他受伤,却未令其倒地。 而武阳已经飞速赶来,只要片刻,就可以追上鹘沙虎! “宋国小儿,去死!” 按照阿骨打的计划,是要留周铨一条性命的,可鹘沙虎怀疑自己今日大好局面被坏,就是这个诡计多端的宋国小儿所为,因此深恨周铨。而且他虽是悍将,却不是帅才,因此在他的考虑中,根本没有大局为重这种观点。 这宋国小儿既然坏了自己的大事,那么自己就要他去死! 但他举锤向周铨攻来时,周铨的长矛已经先发制人了。 双方兵刃相交,火星闪耀,周铨吸了口气,迅速后退两步,再度拉开距离。 这女真蛮子的力气好大! 周铨也曾与武阳试过手,这女真蛮子身材没有武阳高大,可力气绝对不逊于武阳。或许还在京师的李宝,在完全长成之后,也有这样的气力,可周铨自问是如何也比不上的。 他不停地突刺后撤,始终保持与完颜鹘沙虎的距离。完颜鹘沙虎虽然力大,也占据上风,可是长矛长度胜过铁锤,急切之间,完颜鹘沙虎也靠近不得周铨。 只是几个呼吸的耽搁,在完颜鹘沙虎身后,武阳已经杀到。 不仅武阳杀到,弓弦声再度响起,却是余里衍抽冷子射了鹘沙虎一箭。 鹘沙虎倒是闪开了这一箭,但在他背后,又是一声弦响,狄江也已经返回,他从一契丹猎人手中夺来弓箭,给了鹘沙虎一箭。 这一箭射中的是鹘沙虎的膝盖,鹘沙虎腿一软,单膝跪了下去,而武阳在后也是一棒敲来,鹘沙虎奋然举锤相迎,两人身体都是一震,武阳连退了几步,手中的铁棒险些震脱,而鹘沙虎则是仆倒在地,又迅速挺腰而起。 只不过膝盖中的箭,实在是影响他,让他挣扎了两下,也没有爬起来。 “卑鄙,宋国小儿,有种与我单挑!” 鹘沙虎悲愤地大叫,这契丹话周铨听得懂。周铨闻言大怒,点了点头:“好,单挑就单挑,你一个单挑我们全部!” 他说话间,长矛已经探了出去,鹘沙虎横锤要震开他的长矛,结果周铨这一探是虚晃,紧接着噗的一声响,长矛才毒蛇般疾刺,刺入了鹘沙虎肩部甲胄缝隙中。 这一次鹘沙虎连举起铁锤也做不到了,他用另一只手抓住铁锤,向着周铨掷过去,结果周铨一移身,轻松躲过,然后横矛扫动,狠狠抽在鹘沙虎的脸上,将他敲翻在地。 “狗奴,你竟然敢行此叛逆之事,我父皇待你们完颜部不薄,你这女真贱奴,竟然做出这样无法无天的勾当!” 余里衍看到鹘沙虎已经被制住,她愤怒地说道,若不是被使女拦住,她就要冲过去亲自踢鹘沙虎几脚。 要知道,从两人初一见面开始,余里衍就想教训这个女真狗奴了。 “不薄?哈哈,你们契丹人,只是想要我们完颜部充当忠犬,替你们去欺压其余部族罢了!” 鹘沙虎自知必死,也不顾那么多,破口大骂,将职聚于心中的怨气尽数吐了出来。 完颜部效忠于大辽已经数代之久,他们做的最惯常的事情,就是替契丹人来镇压别部女真。 契丹人对女真诸部甚为残暴,要他们上供海冬青以捕天鹅大雁,每年都派使者巡视诸部,这些使者所到之地,不仅敲诈勒索,甚至要女真诸部头人献上妻女,供其淫乐。 凡有不遵者,轻则身死,重则族灭! 女真诸部敢怒不敢言,但并不意味着就没有记住仇恨。 “你们契丹人能睡我们女真女人,为何我女真人就不能睡你们契丹娘儿们,你这小娘皮,不过是辽国公主,剥了衣裳,与别的契丹女人有何区别,老子为何就不能睡你?” 砰! 鹘沙虎说得后来,满嘴污秽,结果被周铨用矛狠敲了一下,矛边的锋刃,将他的嘴舌都割破开来。 “契丹人就是欺压了女真别部,与你完颜部何干?你完颜部每一次发展壮大,背后哪里没有大辽的支持?少说些为女真报仇的大话,比起欺压别部女真,契丹人做的,未必有你们完颜部更多!你们完颜部不过是天生反骨罢了!”周铨冷冷笑道。 鹘沙虎还待大骂,可是周铨手中的长矛微微搅动,割破了舌头,他感动剧痛,这才老实了些。 “完颜部,天生反骨,现在如此,今后也会如此!”周铨回看了一眼余里衍,安慰她说道。 方才鹘沙虎的一番话,还是对余里衍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倒不是那些污言秽语,而是鹘沙虎所说的契丹人欺压下女真的生活。余里衍虽然自觉契丹族高人一等,却也没有想到,那些分派出去的契丹官员使者,竟然完全不将女真当人来看。 她对自己这个国家产生了怀疑。 歧视甚至虐待女真人,她自己就做过,鞭抽女真奴的事情是家常便饭,此前 女真人都不曾反抗,故此她觉得理所当然,可现在女真人不但反抗,而且是在她面前进行了激烈的反抗,这让她不得不深思。 周铨的话,也只能让她心里好过一些。 “捉些活口,分开审讯,完颜部聚集这么多人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还有,辽主大帐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周铨叫道。 其实不等他吩咐,耶律马哥已经在做这件事情了。 鹘沙虎的突击失败被擒,女真人已经彻底丧失了斗志,他们不是逃散入山林之中,就是成了俘虏。战后清点,契丹人伤亡近百,而女真人的伤亡则是三倍于契丹人。 主要是铁浮图近乎全灭,这对女真人来说是难以承受的损失。 另外纥石烈部百余人全部投降,最初动手杀完颜部的,其实人数并不多,周铨很是称赞那些人几句,还请余里衍发了话,不但宽恕他们此前袭击公主仪仗的罪状,甚至允诺,他们只要接下来英勇作战,便可让纥石烈部成为女真诸部之首,灭绝完颜部之后,完颜部的地盘可以交给他们。 如此一来,那些纥石烈部顿时大喜,不再惶恐不安。至于此前双方厮杀的仇怨,虽然还暗藏于心中,但至少表面上是暂时放开。 此时口供也已经出来了。 “耶律章奴谋反,事牵魏王耶律淳?” 余里衍闻道此事,面露惊慌之色! 周铨对那个耶律章奴还有印象,在燕京之时,他是前来迎接的辽国大臣之一。周铨有些奇道:“这耶律章奴官职并不高,为何他谋反,你很担忧?” “他如今虽然只是知内客省,但这是贬官之后,在贬官之前,他曾为右中丞,兼领牌印宿直事……父皇身边的亲卫安排,有许多都是他的老部下!”余里衍惶然道:“更何况,事牵魏王,魏王乃是故皇太叔和鲁斡之子,南京留守,手握重兵,此时父皇在外捺钵,若是他在南京举事,立刻挥兵北上,夺取中京、上京……” 耶律余里衍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发颤,显然,这个结局,实在让她惊骇。 “好端端的,魏王怎么会谋反?”周铨听到这个也有些慌了。 要知道,辽国的南京就是燕京,若真是耶律淳据燕京谋反,就算是耶律延禧放宋使归国,宋使也休想循原路返回大宋! 余里衍也不知道耶律淳为何会卷入谋反之事中去,倒是旁边的耶律马哥,嘴唇蠕动了两下,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马哥你吞吞吐吐地做什么!”余里衍气道。 一零六、会合 “我倒是有所耳闻,魏王上书反对榷城之事。”耶律马哥含糊地说道。 周铨猛然拍了一下脑袋。 榷城之盟的前提就是废除岁币,对大宋来说这是一件好事,可是对辽国来说则未必了。 更何况,榷城的位置,是宋辽两国边境,也就是燕京治下范围,正是那位魏王耶律淳的势力下。 真要办起榷城,耶律淳这南京留守的位置必然没有了,他的兵权也会随之削弱。可以说,办榷城,除非让耶律淳自己来主持,否则就算整个辽国获利,耶律淳的利益却要受到极大损害。 这么一来,耶律淳卷入谋反事宜就说得通了,只不过那耶律章奴,看上去除了能言善道外别无所长,却在这么短的时间串联起如此大的声势,倒是不容小觑。 “女真奴还说,昨日陛下出猎乃是耶律章奴所唆使,章奴自己,留守于后……” 周铨顿时毛骨悚然,怂恿耶律延禧出猎,然后突然起事,耶律延禧虽然携带有数千皮室军,但是他出猎时带的人手肯定不多,最多不过千数百骑,其中大多还在外围,跟在他身边的有几百骑就不错了! “既是如此,这些完颜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问清楚来!” 震惊过后,周铨急切地催促道。 女真人性子倒是挺刚烈的,但是一来有纥石烈部这带路党,二来嘛,契丹人炮制女真的酷刑简单粗暴却很有效,片刻之后,这个关键情报也到手了。 “原本他们是要堵住西方的山口,那里有一条小道,耶律章奴说,到时陛下肯定会带小队人马,从小道赶回,只需堵住这里,陛下就会自投罗网!” 周铨摇了摇头,这恐怕不是耶律章奴的计策,而是阿骨打设置的陷阱,他们会用种种手段,逼得耶律延禧不得不逃向这边! 一念至此,周铨顿时兴奋起来:“事尚可为,我们立刻去抢先占据山口,接应大辽皇帝!” 这些契丹人虽然也很疲累,可刚刚打了场胜仗,让他们精神振作,从女真人身上又搜到不少战利品,故此士气尚可。余里衍许诺了赏赐,还将自己的头发剪下一截分与众人,充作今后领赏的凭证,契丹人更是欢声雷动。 “俘虏当如何处置?”耶律马哥向余里衍请教。 铁浮图大多是受伤,无法爬起,而跪地投降的女真人也不少,总共加起来足有两百人之多。现在皮室军加纥石烈部,总共也只有不足四百人,要看守两百余名俘虏,哪怕其中多数是伤员,也有些吃力。 周铨面无表情,这些女真人的凶残,稍有松懈,恐怕他们就会脱离控制。 他没有作声,那边余里衍冷笑了一声:“这还用我说么?” 耶律马哥会意,不过就在他准备去下命令的时候,周铨却咳了一声:“纥石烈部今日做得不错。” 耶律马哥看了他一眼,然后离开,片刻之后,那些纥石烈部女真人个个拎刀提剑,狞笑着向完颜部的俘虏伤员行了过去。 杀俘之举,放在中原王朝的仁义之师,历来被视为不祥之事。但在这些女真人眼里就是家常便饭,若不把完颜部的这些男子杀尽,将来他们怎么去夺完颜部的女人和土地? 周铨若是劝上一声,自然可以阻止此事,可周铨对女真人完全没有好感。在周铨看来,无论是前女真还是后女真,生女真还是熟女真,只要是女真,就天生反骨不可信任。 既然如此,让女真自相残杀,有何不可,至少可以削弱他们,不令其崛起的这么快。 故此,他坐视那近两百名完颜女真被纥石烈人杀了,片刻之后,哀嚎中止,纥石烈部人走了回来,浑身都是血腥之气。 “好,立刻动身,前去接应天子!”余里衍又叫道。 他们向着山口而去,赶到得正是时候,才抵达不足半个时辰,就看到不足百骑护送下,耶律延禧带着萧奉先等人赶到山口。 当他们远远望见山口的旗帜时吓了一跳,还是余里衍亲自上前,狼狈而来的耶律延禧才松了口气。 “马哥,你做得甚好,还有你,周卿,此次多亏你了!”耶律延禧来这里之后先是夸赞道。 周铨却注意到,他在夸赞的同时,却已经将耶律马哥的兵权解除,将这三百余契丹女真联军变成了自己的亲军。 只是寒喧了几句,耶律延禧忙着平乱,便不再理会周铨,他们这小队宋人被安置起来,只看到契丹人忙忙碌碌。 余里衍也回到了耶律延禧身边,被支使得一会这一会那,没有时间来与周铨说话。 这一切,周铨都只是冷眼旁观。此次耶律章奴与完颜女真的叛乱,他只是无意中卷入,归根到底,对于辽国来说,他还只是一个外人。 在山口处休整之时,各方的消息也迅速传来。此次耶律章奴之乱,虽然搅得声势很大,但耶律章奴动用最多的,还是完颜女真等异族势力,契丹人追随他叛乱的只有区区两千,绝大多数还是在观望。 当得知耶律延禧安然无恙,即将返回大帐,这些观望的契丹人顿时反戈一击,耶律章奴狼狈逃往上京,女真完颜部也席卷了数个女真部族,顺着混同江逃回他们的地盘。 而辽主大帐派来的军马,是又过了一日之后,来到山口迎回耶律延禧,周铨等人也被送回到宋国使臣队伍之中。 见周铨回来,郑允中大喜,先是埋怨了他一番,然后又开始安慰,不过没等郑允中说完,童贯就忍不住把周铨拉住:“自辽人内乱起,我们就被困在大帐之中,不知外头究竟发生了何事……周郎,你说说,究竟出什么事情了!” 周铨也不隐瞒,将自己的经历说了一遍,只不过对自己起的作用,他轻描淡写,但对契丹的内乱,却是重点说明。 说着说着,他就发现,郑允中与童贯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而且不是一般的急促……若非要打个比喻,那就是被关了十年的男人,出来看到一个胸丰臀肥还不着衣裳的女子在自己面前。 两人的目光,也灼热的让人觉得可怕。 周铨警惕地向后退了几步,离大宋使团的这正副二使远些,神情也满是警惕:“你们这是何意?” “大功啊,大功!” “了不起,汉有班超、陈汤,今有大宋周郎!” 郑允中与童贯只差没有将周铨抱住了,两人口中不停地夸赞,直赞得周铨毛骨悚然。 好一会儿之后,周铨才明白他们的意思,这二人竟然将契丹内乱归功于周铨的榷城计划! 在他们看来,榷城计划还没有实施,就在契丹内部造成了混乱,分裂了契丹贵族,同时还使得完颜女真部叛乱,这便是班超、陈汤那样的大功! 唯一可惜的是,这项大功,全是周铨一人所立。 周铨弄明白他们所想之后,心中一动,笑着说道:“我哪有这等本领,此事首先是官家高瞻远瞩……” 二人顿时都向南面拱手,表示认可。 “然后上有郑学士、童太尉直接领导,下有军士吏员用命,我只是做了些奔走游说之事,有点苦劳罢了。” 听周铨这么上道,郑允中与童贯都是眉开眼笑,这分明是将领导之功交给了他们,如此一来,周铨得了大功,他们也可以分润不少。 郑允中欢喜得连连拍打周铨的肩膀,也不呼周郎了,而是以“贤弟”相称,其实他年纪比起周铨老爹周傥都要大。 童贯更是眼睛眯成一条缝,心里在琢磨着,当初周侗要有周铨一半会做人,那么他早就将之提拔到高位,在西军中执掌一军了。 他二人却不知,周铨心里冷笑。 此时周铨已经不把这点功劳放在心中,在与余里衍暗中达成协议,要搞专属于自己的“榷城”之后,一个新的计划就在他心中渐渐成形。 欢喜完毕之后,童贯咳了一声,郑允中脸上的笑容也敛住,他们二人对望了一眼,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还是童贯开口:“榷城之事,官家有所交待,要我们尽力助你促成此事,此次契丹内乱虽是由此而起,但是以辽主脾性,必定要强推此事,也唯有如此,方可显国主之威,所以榷城之事应当很快就可实施。” 周铨点了点头,他并不怕契丹内乱会影响榷城之事,哪怕耶律章奴夺权成功、耶律淳成为辽国皇帝,他们掌权之后利益发生变化,也会推动此事。 “按理说,榷城之事,无论是策划还是推动,都是你一力为之,这榷城大使之职,非你莫属。”童贯又道。 说到这里时,童贯神情没有什么,郑允中就有些尴尬了。 周铨顿时恍然,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 他如今只是一个九品的芝麻官,还是临时差遣,只在此次出使之时有效。回去之后,立刻就要解除职务,但以他的身份资历,根本不可能成为榷城大使。 “我年轻才疏,原本就不能担此重任。”周铨说道。 郑允中神情更加尴尬了,童贯此时却冷笑起来:“你能这样想,有些人却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周大郎,我就实说了吧,我听闻榷城大使的位置,有人看上了,不过人家可不想领你的情,又怕你在这事上作梗,故此回去之后,你就等着弹劾吧。” 周铨莫明其妙,自己不争这个大使之位,好端端地弹劾自己做什么? 童贯也懒得解释,只是说了一句:“你啊,太小看了那些文士的厚颜无耻!” 一零七、郎兮郎兮勿相忘 五日之后,辽主离开春捺钵之地,在皮室军护拥之下开始南行。 表面上,内乱已经终结,叛军不是投降就是被灭,耶律章奴仅领着数百人逃往上京,而完颜部女真则逃回了自己的地盘。若换了周铨,此时肯定要集中力量,乘着女真人立足未稳之机,先将完颜部灭掉。 可是耶律延禧、萧奉先等人的选择,却是先往南去。 原因无他,魏王耶律淳是否真的也叛乱,对于耶律延禧来说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周铨很想提醒一下,女真人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可是此刻他连离开宋国使团也做不到了。 自从归来之后,契丹人就借口保护使团的安危,将整个使团都监视住,不允许他们外出,更不让他们与馆伴之外的辽人或者女真人接触。 而那馆伴有如聋哑一般,也是一问三不知。 显然,辽国君臣并不希望宋国完全看透大辽的虚实,更不希望宋国使臣有机会同女真等族接触。 只不过经此一乱,契丹人内部不和的消息,必定要传回大宋了。这一点就算是他们扣住使团,也阻止不了的。 其实契丹君臣也商量过此事,是否要把宋人多扣些时日,但是商议的结果,是不能给宋人北伐的借口。 而且为了避免大宋乘乱打劫,此前榷城盟约的执行就需要更快一些。 随着耶律延禧的大部队南下,这一路上不再有余里衍前来骚扰,在让周铨觉得安静之余,也感到有点寂寞。 他其实挺喜欢与这位大辽公主相处的感觉,比较轻松自在,更象是另一世中与朋友们相处时。 去时有些慢,但回来的时候,无论是辽人还是宋使,都是日夜兼程,没用多少时间,他们回到了辽国的中京。 原本以为辽主处理国事,要过段时间才能见他们,没曾想在此停留了不足三天,耶律延禧就见了他们。 这一次接见的时间甚短,从神情来看,耶律延禧挺轻松高兴的,并且在接见中,痛快地同意了宋国使臣回国的请求。 从耶律延禧口中,宋使得知,耶律淳并未谋反,倒是将耶律章奴派去唆使他谋反的几名使者抓了起来,解送中京,供耶律延禧处置。 而且为了表示忠心,耶律淳还一改此前反对榷城的立场,转为支持榷城盟约。 于是在政和二年二月十六日,这支宋国使团终于离开了中京,开始返回本国的旅途。 再回望时,中京的城墙已经只是远处的地平线了,周铨微微叹了口气,转过身催马去追使团。 他原本以为,余里衍会出现送行,关于二人的密约,他还有许多安排要交待,另外,周铨也有些想见见这位大辽公主。 大宋使团离开中京不久,便是大兴府长兴馆,这也是使团第一日休息的地方。周铨正收拾草料,亲自喂养紫骝马时,突然听得身后有声音道:“周郎!” 他又惊又喜地回头,却看到耶律余里衍一身宋国女郎打扮,俏生生站在他身后。 “还以为你不来送我呢。”周铨笑道。 “我向父皇说,要留你在大辽为官,父皇不允,我生气就跑了。”耶律余里衍嘟着嘴。 她原本一直是契丹人打扮,现在这身装扮让周铨既感到熟悉,又有些新鲜。放下干草和豆料扮成的食物给紫骝马,周铨拍了拍手,与余里衍并肩而行:“若是有机会,我们还会见面的,只是到那时,你这位堂堂公主,可不要装作不认识我这个宋国的小小百姓……” 叭! 他这话换来的,当然是余里衍的一鞭子。 虽然没有用上十足的气力,可这一鞭子还是在周铨手上抽出了条印子。 “萧奉先向父皇恳请,说是我在这次平乱中立有大功,当加封邑,你猜,封邑是何处?” 这封邑就是周铨向余里衍建议的,属于他们控制的“榷城”。 周铨心中微微一动,想了好一会儿道:“莫非是来苏?” 来苏在辽东半岛,若真是这里,那么他们的“榷城”就方便了。 余里衍却得意的一笑,摇了摇头:“武清!” 周铨先是一愣,然后脸色微变,也知该高兴还是反对。 武清的位置他很清楚,就是后世的天津附近,此时黄河入海,正是从武清之南汇入渤海之中! 这里的地理位置倒是不错,只不过位于辽宋交界之处,真要想做些什么,恐怕会被边关所查觉。 “怎么,你不喜欢这里吗?”余里衍见周铨这模样,不免有些不高兴。 武清虽好,却是边关之地,她为了获得此处地方,很是做了些利益让步,这才有此收获。而选择武清,她的目的非常单纯,这里离大宋近,那么离周铨就近些。 周铨笑道:“喜欢,如何不喜欢……不过我喜欢没有用,关键还是你自己要喜欢,毕竟是你的封邑。” 话说到这,两人突然间都沉默起来。 余里衍心里有些烦恼,隐约觉得,两人之间因为分属不同国家,所以变得生分了,远不及他们一起在混同江畔射猎、战斗时亲近。她心中气恼,手中的马鞭就挥了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抽着跟边的树。 今年天气特冷,虽已经是二月,那路边树上虽然已见绿色的嫩芽,仍然积有雪花,她这一抽,积雪纷扬而下,周铨慌忙躲开,却看到余里衍站在雪中,就是不躲。 余里衍眼中,还隐隐有着某种闪光的东西在晃动。 “咳咳……公主……余里衍,我和你说,武清是个好地方,你在那里第一要事,便是修建一港口,今后我会遣人造舟,用船运大宋货物来此与你互市,保管让咱们都赚得盆满钵满!” 周铨看得虽然心疼,却只能装作不知。 他滔滔不绝地开始说着未来的计划,余里衍默不作声地听着,也不知道她是否记了下来。 两人说话就说了大半个时辰,到后来,周铨的计划已经阖盘托出,他也说得口干舌燥,这才停止。 天色也已经晚了。 到了告别之时,余里衍抬脸看着周铨:“把你的手拿过来给我看看!” 周铨愣了:“怎么?” “拿过来!” 周铨举起左手,余里衍却指着他的右手。在右手手背,有一道淡淡的红印,是余里衍刚刚用马鞭抽出来的,虽然不重,却也不是大半个时辰就会消失的。 “疼吗?”余里衍问道。 周铨心中微微一漾:“还好,还好!” “最不喜欢你这样,什么事情都是敷衍,疼就是疼,不疼就是不疼,哪里有什么还好!” 余里衍抓着他的手,不满地说了一声。 周铨想要抽回手,却被她紧紧抓住,她发了一会儿怔,然后细声道:“方才你问我,会不会忘了你,我怎么会忘了……倒是你这汉儿,会不会忘了我?” “象你这般又美丽又高贵的公主,我如何会忘!”周铨顿时说道。 “我不信!”余里衍道。 “那你说,要如何你才信?”周铨问。 然后他就看到余里衍猛然俯下头,在他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直咬得手背皮开肉绽,疼得他哇哇大叫,余里衍才松口。 在余里衍嘴角,还沾着他的血迹。 但这位大辽公主此时却灿烂地笑了起来:“如此我就相信,你忘不了我……就算你要忘了我,可看到自己手的时候,必然又会想到我!” 说完之后,余里衍转过身,飞快地跑走,跳上自己的枣红马。她在马上回头望了周铨一眼,又是嫣然一笑,然后扬声唱了起来。 她唱的是契丹话,在辽国呆了好几个月,周铨如今已经隐约能听得懂她唱的内容了。 “时如流水兮春还乡,原野无垠兮披绿装,江河深长兮船将航,郎兮郎兮勿相忘,郎兮郎兮勿相忘……” 那唱词虽然浅白,却情深隽永,周铨听着歌声缓缓远去,特别是那“郎兮”之句,温婉柔转,一时之间,不禁痴了。 哪怕余里衍的身影再也看不见,歌声也听不到,周铨仍然呆呆站在那里,也不去处置手上的伤口。 “咳咳……”他正呆着的时候,突然间听到咳嗽声,然后,郑允中踱着方步走了过来。 “周贤弟,大丈夫何患无妻,温柔乡中英雄冢啊。”郑允中经过周铨身边时,漫不经心地说道。 不等周铨回应,他就迅速消失了。周铨苦笑了一下,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回过头来,却发现童贯那死太监面无表情地出现了。 “童太尉这是何意?”发觉童贯死死地盯着自己,周铨问道。 “女人有什么好的?”童贯嘟囔着说道,不知为何,周铨感觉他这话里有着某种酸意。 “你这死太监当然不知道女人的好……”周铨心中腹诽,然后看到童贯和个魂一般飘走。 这死太监在宫中可能是偷听偷窥惯了的,走起路来竟然无声无息,以后看来对他再更防备些,免得他看到听到某些东西。 周铨暗自警惕,再回头时,又吓了一跳。 却是狄江,一脸愁容,同样用复杂的眼光看着周铨。 “狄叔,你这又是什么模样?”周铨头皮发麻。 “这个,大郎,你能得大辽公主倾心,那自然是了不起的事情,扬威于域外嘛,不过,你可千万莫忘了,家中还有师师在等你回去呢。”狄江吞吞吐吐地道。 周铨大怒:“你们在胡说些什么呀!” 一零八、童贯的秘密 与余里衍依依惜别之后,直到燕京,都算顺利。 而且众人归心似箭,原本花费了十余日的路程,仅用了九天就赶到。 燕京永平馆比起上回来时更显萧条,因为此前赶路赶得急了,文官出身的郑允中身体略有不适,便准备在此多休息一日。 一大早的时候,天还蒙蒙亮,周铨就醒了。 早起是他一直保持的好习惯,在起床之后,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暗暗骂了一声。 实在太冷了,此时虽有火炕,却极简易,至少周铨到现在还没有睡过。故此夜里若没有火堆,睡到后半夜就会越来越冷。 到了门外,睡在他前屋的狄江、武阳二人也已经醒了,三人出屋稍稍活动身体,就在这时,周铨看到一个身影贴着墙角小心翼翼地闪过。 周铨愣了一下,宋国使臣队伍只有他们三人起得最早,往常这个时候,都在睡觉,没有谁会起来。 不过细着晨曦微光,他发现那人穿着辽国南面官的服饰,似乎是辽国的一个官员。 周铨觉得那人身形隐约有些眼熟,不过他对记人脸很不擅长,一时之间,想不起此人是谁。 此人也看到了周铨,笑着拱了一下手,然后匆匆离开了。 “这不是那马大郎吗,他怎么会在这里?”周铨记不得,却有人记得,狄江斥侯出身,记忆力原本就是他所擅长。 “哪个马大郎?”周铨还有些茫然。 “我们北来时,刚过界河,大郎还曾在路边寻他问过话的,当时他自称为马大郎。” 周铨恍然大悟,但旋即又生出疑窦。 当时这位马大郎可是百姓打扮,最多不过是一民间富家翁的模样。可现在,他不但穿了一身辽国官服,还出现在了接待大宋使臣的馆驿之中……此人究竟是什么身份? “从童太尉那边过来。”狄江又说道。 周铨瞄了童贯一眼,自从进入馆驿之后,童贯就说身体有些不适,一直缩在屋中没有出来。 他心中生出疑虑,倒不是怕童贯与辽国有所勾结,而是担心这个死太监弄出什么麻烦来。 “这两日盯着童太尉一些,有什么事情,速速告知于我。”周铨低声道。 狄江会意。 在燕京休息了两天,郑允中身体恢复了,便再度开始南归。整个宋国使臣队伍有一百多近两百人,当他们离开馆驿时,狄江突然凑到周铨身边道:“那个马大郎,也在使臣队伍之中!” 周铨愕然回头,就看到童贯身边的亲随里,有一个人微微低头,依稀就是那个马大郎。 只不过原本马大郎是留了契丹式的大胡子,现在胡须被刮,看起来倒有几分象个太监。 周铨眉头拧紧,童贯将此人收在身边,其中要冒极大风险! 甚至有可能将他们这次北使全部收获都葬送掉! 只不过身边都是辽国“护送”的官吏与兵卒,周铨不好过去询问,他只能心中暗暗担忧。 队伍前行了没有多久,突然间被辽人拦了下来,周铨看到那个马大郎神情自若,但童贯面上却微微有些紧张。 只见数名辽数在几个南面官的陪同之下,开始计算人数。 这是惯例,为了防止守国使臣夹带逃人,每每进入之时,都会计算一番。周铨只觉得自己心中一揪,但奇怪的是,辽国人算了两遍,所得的人数却是与出使时完全一致。 周铨有些莫明其妙,不知童贯是使了什么手段,得了这个结果,他再看童贯,紧张神情已经荡然无存,只余一丝兴奋。 使节队伍过了这一关,接下来就是一路疾行了。不过两日功夫,他们回到白沟驿,到此算是正式回到了大宋境内。 待辽国国境消失在身后,周铨立刻来找童贯:“童太尉,你做得好大事情!” 他隐忍了两日,此时有了机会,哪里还控制得住。 听他如此说,童贯倒不惊慌,而是哈哈一笑,颇为自矜地道:“就知道瞒不过周郎,不过嘛,看到周郎你立功于前,老夫又如何甘心落后!” 周铨心中一凛:“童太尉,你想立何功……” “自然是收复燕云,因功封王!”童贯昂然道,双眼中光芒闪动,几乎不可遏制。 身为太监,因为生理问题,心态难免扭曲,哪怕能长出几十茎胡须,童贯也难例外。 好钱、好权,对他来说都已经有了,他不能好色,那么剩余的就是好名。若是收复燕云,按照大宋太祖太宗的遗训,他就可以凭此功劳,得封为王! “那人对太尉收复燕云有帮助?” “其人曾是辽国光禄寺吏员,他与女真人打过不少交道,托官家之福,得周郎之助,此次我算是彻底看穿了北国虚实。只要与女真人联手,辽国不难灭之!” 周铨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原来那场灭了辽与北宋的大势变故,竟然起于此次出使! 他对历史细节知之不细,否则早就该猜到,这位马大郎就是马植,宋金海上之盟的提出者。 “童太尉,此事不可不慎!”周铨急声道。 此时宋辽反目,他的榷城计划就会泡汤,而且白白便宜了女真人。比起辽人,周铨感觉那些女真人对华夏文明的危害会更大。 事实上也是如此,华夏文明的两次关键大挫,都与女真人有直接关系,可以说,先后两次女真入侵,令华夏文明受到重挫,也是华夏失去绝佳机会,止步沉沦的一个重要原因! 周铨想的没有那么远,但本能地厌恶女真人,倒是对辽国,因为余里衍和曾并肩作战的缘故,多少有些好感。 “放心,我自然会慎重,周铨,我倒是要劝你一句,莫要英雄气短儿女情长,若我能收复燕云,令辽主献上公主和亲,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你要分清楚事情的轻重,国事家事……” 他口中巴啦巴啦唠叨着,周铨听得郁闷,想要再劝,可也知道,自己再说下去,会被童贯认为有意阻挠他的北伐计划。 童贯要靠这个计划封王,谁阻拦这个计划,谁就是他的死敌! 而赵佶也希望通过收复燕云之地,完成太祖太宗未尽的事业,给自己的文治武功添上灿烂的一笔。 “太尉,辽自然是要征的,燕云之地自然是要复的,不过,也得当心女真人,此次我曾亲自与女真交战过,其野蛮勇武,更胜过契丹,当心前驱豺狼,后进猛虎!” 童贯不以为然,在他看来,不过是边陲小部族,就算女真诸部统一,也不知道有没有几百万人口,哪里能与大宋相提并论! 两人的谈话,不欢而散,周铨回到自己的房间之中,只能一声长叹。 武阳与狄江二人,看出他神情不对,此时跟了进来:“大郎,何事烦恼,莫非那死太监那边,又出了什么古怪?” 周铨想了一想,开口说道:“他想要与女真人联手伐辽,那个马大郎,便是他从辽国带回的关键人物,他想要靠着马大郎,与女真人联系上……” 话说到这,他发现武阳与狄江二人面上都露出了喜色。 “这是好事!” “正是,多年国耻,能就此雪洗,自然是好事!” “大郎担忧什么,若真能收复燕云,俺就不再骂那童贯死太监了!” 周铨看着这二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不亦乐乎,吃惊地道:“你们就不怕前驱狼后进虎么,你们可都是见到了,那女真人悍勇,更胜过契丹人!” 武阳倒是思忖了一会儿,狄江却是摇头笑道:“怕什么,若是我们得复燕京,以长城为界,择险而守,女真人再厉害又能奈我们何?” “况且辽亦是大国,即使我与女真夹击于它,它了不会那么轻易灭亡,到时长城之内,我们收复燕云,然后闭关而守,看长城之北两虎相争。待得双方都是筋疲力竭,我们正好收渔翁之利!” 狄江的话让武阳连连点头,而通过这二人的神情,周铨心中彻底明白,他是无法阻止宋和女真盟会之事了。 连亲身与女真人作战过的狄江与武阳,都觉得女真人不会成为大宋的威胁,何况他人! 周铨沉吟许久,又是一声长叹。 不过叹息结束之后,他的眼睛里,开始闪动着奇怪的光彩,看得武阳与狄江二人都觉得诡异无比,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既然无法改变这一事态的发展,那么就争取能让它向好的方向前进。 至少要为最坏的可能做一个打算! 他心中原本就有一个计划,此时这个计划就越发成形了。唯一让他还有些犹豫的是,这个计划若真去执行,很有可能会流血千里! 依周铨原来的想法,他只要在后方吃喝玩乐,顺便搞搞发明推动大宋进步,至于朝堂之中或者疆场之上,自有那些时代的风云儿去挑大梁。 但现在的局势,却让他卷入了历史的大潮之中,若他不动,历史有可能按照固定的线路发展,所有的繁华都灰飞烟灭,血腥屠戮将在这片大地上处处发生。 可他若是去动,那么,他将满手血腥,而且还要让自己心硬如铁,要舍弃许多许多,会变得非常累…… 要不要去做呢? 一零九、迎接 大宋帝都汴京,在三月十五来时恁的热闹。 此时春柳拂堤,醉烟绕城,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唯有北门这边,虽然聚集了许多人,却将大路空了出来,无人在其上行走。 穿着绿色官袍的小吏时不时匆忙往来,或是传递消息,或是传达命令。 身为宰相的何执中,坐在清凉伞下闭目养神。 大早就出得城来,在这北门外五里之所等候,让年纪已经有些大了的他略微感到疲惫。 而且他很清楚,更累的事情还在后头,因此,他必须养足精神,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中,为自己争取最大的利益。 “使团距今还有二十里!”有飞骑前来禀报,然后小吏又将禀报之语传到何执中耳中,何执中面无表情,但颔首罢了。 在他身边的是蔡攸,虽然蔡攸只是一个区区学士,不过无人敢怠慢于他,因为他是代替其父,重返京中再任太师的蔡京。 以目前情形来看,蔡京复相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何执中虽然与蔡京配合得相对还好,可是仍然对其极为忌惮。 不过,现在他心里有底气得多,毕竟这一次的功劳,足够支撑他的相位,不再会被陈朝老之辈认为是酒囊饭袋了。 但还不够! 人老了,自然就要考虑身后之事,一是身后之名,二是身后之人。自己只以废除岁币的宰相载入史册,还是以开创百年之功的宰相载入史册,还有身后子孙们的荣华富贵,都是何执中现在要考虑的事情。 就象是蔡京在为自己的几个儿子铺路一样,何执中也在考虑为自己的儿子铺路了。 他的长子何志同,如今只是顶着个学士的头衔,任职清贵,却完全是靠着他的门荫才站住脚。今后想要更进一步,甚至如何执中一般,进入政事堂,成为宰辅中的一员,却是远远不够。 必须要有更大的资历和功劳! 对何执中来说,废除岁币之事,实在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为自己儿子铺好前路,让他们何家的富贵能够传承下去。虽然要实现这个目的还需要做很多的利益交换,但在他心中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人已经至十里外,半个时辰之后就能够到!” 有军士又传递来前方的消息,何执中精神一振:快了。 这消息不仅传到了何执中的耳中,很快,就通过种种渠道,传到了围在城门前的百姓的那里。百姓们有些骚动,他们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看到英雄的归来。 这次出使辽国的几个重要人物,已经在他们当中口耳相传了很久。正使郑允中,端明殿学士,凭借这次功劳进政事堂是十拿九稳的。副使童贯,身为太监却担当大将,在边关有边功,出使敌国时,也建立了功勋,真不知道官家会如何赏赐他? 最让百姓们津津乐道的,自然是在使臣中默默无闻的周铨了。勾当榷城事务,这是个什么官职,在出访之前,大家都是准备冷眼看笑话的,可现在谁不知道,这个官职的重要性! 又有谁不知道这位周小官人在这次出使中所肩负的重任,立下的功勋! 他简直成了一个传奇! “唯有班超才能够和他相提并论了!” “听闻西贼使臣当时还想要捣乱,却被这位周小官人一番教训,气的吐血三升!” “这算什么,听说周小官人还和穷凶极恶的女真人大战过,他一怒之下,手持冷艳锯,连接斩杀了成百上千的女真人!” 民间总是流传着一些似是而非的传闻,何执中都不知道,政事堂中的机密是怎样泄露出去的。同时,他有些不安,这些事情闹得人人皆知,对于他计划中的利益交换十分不利。 不过,他也不是十分在意这些,毕竟大宋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而不是与这些平民百姓共治天下。 在焦急等待的人群之中,师师小娘子非常不起眼,因为个头的关系,她只能踮着脚,伸长脖子,让自己看得尽可能远些。 周围的议论声不可避免地也传入了她的耳中,这让她喜上眉梢,也让她更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周铨。若不是周母拉住,她早就顺着大路向前迎去了。 周傥到仍然是一副严肃的模样,嘴里还嘟囔道:“慈母多败儿,如果不是你这婆娘,我就还呆在水泥窑场。自古以来,就没听说过老子迎儿子的事情!” 他说一句两句,周母不理会他,但说的多了,周母回头瞪了他一眼:“若不是我家孩儿,哪里有你那个狗屁窑场!” 听她这样说,周傥顿时缩头无语,如今他在京城之中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原因就是因为水泥。这种新式建筑材料,已经成了京师富贵人家筑屋建园的首选。只不过可惜的是,限于产能,如今窑厂的产量,连官家所需都满足不了。 在周家旁边,木匠老闵脸色因为兴奋而浮现出暗红色,和他站在一起的,是一个皮肤黝黑肌肉虬结的男子,年纪也很大了,神情稍微有些木讷。见老闵如此兴奋,他好奇的问道:“周小官人当真会给我百贯重赏吗?” “你只管放心就是,跟着这位小官人做事,绝对不会让吃亏,我还从来没见过他说话不算数!” 这个问话的男子,乃是一位铁匠。他姓崔,双名大铠原本不在京师,是得了老闵的书信,知道周铨以重金悬赏,请人制造一些铁器,这才前来应募。他在年前就来到了京师,花了近四个月的时间,终于完成了周铨的嘱咐。只是因为周铨本人不在,所以才未领到赏钱。 他们在此等着,还有人却在半途迎了上去。 李宝歪着脑袋,气鼓鼓地看着孙诚,王启年则站在二人中间,防止他们起冲突。 “为何我不站在最前?”李宝不服气地说道。 “你还以为自己是半年前的矮子?如今你的身高,只能站后头去!”孙诚喝斥道。 半年前的李宝矮壮矮壮的,可是短短的半年时间里,他的个头猛长起来,比起当初,足足高出大半个头。 所以在所有少年中,他从最排头的位置,被孙诚赶到了最后。 这些少年,共是三十一人,正是周铨在车庄里留下来的。 如今他们虽然高矮不一,可是站成两列之后,却有种异样的气势,倒有几分象是拱卫官家的禁军精锐了。 好在这是大宋,将门出身的权贵们,多有以军法约束家丁奴仆的习惯,所以不会有谁傻得以为,周铨练出这些少年是为了谋反。 得知今日周铨将会返回,这些少年早就按捺不住了,要一起来迎接。 他们也想将离别四个多月后自己的成果,展现给周铨看看。 “大伙可都明白些,这四个多月里,大郎虽然不在,可每日我们的衣食,却全是仰赖于大郎!” 乘着队伍还没有到,孙诚要做最后一番训话。他最近爱上了这种事情,对着三十个和自己年纪相当的少年训话,而底下的人个个乖乖听着,不敢乱动乱说。 这是周铨留下的规矩之一,每天早晚,这些少年中各有一人出来训话,早上训话是提醒这一天当注意的事项,晚上训话则是总结今天大伙的得失。最初时,这样的训话总搞不好,不过那时周铨还在京师,狠狠整治了几番,特别是没有训话就没有早餐晚餐,还有加跑数圈,让大伙的脑子都开了窍。 现在就算是李宝,也能站在众人面前干巴巴地说上几句了。虽然孙诚一直觉得,李宝说还不如不说。 “一般人家,每日只有两餐,咱们可是每日三餐,一般河工,拼死拼活每日也只有二百文钱,咱们每日有三百文钱……诸位,人不知恩,不如禽兽,咱们可都是有过苦日子的,当知这一切是谁给的!” 李宝在下面拼命地撇嘴,倒不是孙诚说得有错,他只是嫉妒孙诚将他想说却说不出的话说出来了。 每日三百文钱,其中约有五十文钱供他自己花用,二百五十文钱则存了起来,送给他母亲。如今三仙姑早就不做巫婆的骗人勾当了,每日在车庄里做些小活,也能赚到百八十文,再加上他的钱,家里的日子改善了许多,不仅如此,三仙姑如今在外与人说话,腰杆子也挺得直了,瞧见人家的小女郎,也敢说若是嫁给自家儿子绝对不会吃苦了。 孙诚说着兴起,几乎要手舞足蹈,但就在这时,李宝眼尖,看到了北面的旌旗,顿时大叫道:“来了,大郎回来了!” 他叫了之后,撒腿就走,向着旌旗来的方向跑去,有他带头,这支少年组成的队伍瞬间散开。 孙诚在后边叫了几句,急得直跺脚,对带头的李宝更是破口大骂。还是王启年,拍了拍他的肩膀:“大郎来了,咱们不好落后,也一起去吧!” 王启年的声音不大,但份量却不小,可以说,能摁住孙诚和李宝不起冲突的,唯有他了。 他们也跟着迎上去,这伙少年都经过了几个月的训练,特能跑,仪仗车驾分明还有两三里远,他们一鼓劲跑了过去,气都不带喘的,然后,他们就看到了周铨。 离开京师五个月的周铨! 一一零、就要大祸临头了 一一零、 宰相出城,万民拥街,这种待遇,周铨还没有遇到过。 就是正使郑允中和副使童贯,此时也是受宠若惊。 不过周铨最高兴的,还是看到自己的家人与车庄少年们。故此在发现他们之后,周铨不管那么多礼仪,直接离开了使节团队,来到了他们身边。 看看这个,拍拍那个,和众少年们亲热地招呼了一遍,好在这些少年的相貌周铨还是记得很清楚的,没有因为脸盲症而认错人。 在此之后,他才来到父母身边,大礼参拜。 “我儿受苦了,官家也特狠心,我儿还只是一个少年,就送到北国去,那可是冰天雪地!好孩儿,有没有冻着,有没有饿着……” 揽着周铨,周母喋喋不休,在他脸上摸了又摸,直说他瘦了。旁边的周傥实在受不了,喝斥了两句,周母顿时恼了,反将他大骂了一顿。 不过当着这许多人,周母就算是骂周傥,也给他留了颜面,没有说他是靠着坑儿子,才得了官职。 乘着周父周母拌嘴的机会,周铨向着师师挤了挤眼,低声在她耳畔道:“师师,我给你带了礼物,回去后给你看。” “哥哥回来了,就是给奴的最好礼物!”师师甜甜笑了起来。 终于轮到周傥与儿子说话了,他原本憋着一肚子的话,可是看到高了一寸的儿子,还有原本稚嫩的脸上露出的风霜之色,所有的话化成了一句“辛苦”。 父子二人只是把臂摇了摇,就没有别的交流。而此时,老闵、崔大铠等人也上前向周铨行礼问好。 周铨待他们也很是亲热,完全没有轻视或者疏远之意,老闵倒罢了,崔大铠见此情形,心先是放下了大半。 就在他们这边嘻嘻哈哈之时,突然听得一声清咳,周傥回头望去,发现宰相何执中正出现在他们身边。 周傥吓了一跳,对文官,特别是对宰执的敬畏本能地跳出来,让他忙抢上前行礼:“下官拜见相公!” “不必多礼,周录事,恭喜你有此麟儿啊……哈哈哈哈。”何执中捋须笑道。 他笑得极是和气亲切,让周傥如沐春风,周傥口里谦逊了几句,但何执中却跟着又夸了几句,只夸得周傥眉开眼笑。 旁边的周铨却觉得寒毛都竖了起来,浑身都起鸡皮疙瘩。 以何执中宰相之位,给周傥一个笑脸,已经是天大面子了,如今还陪他说了几句话,满口都是对周铨的夸赞……若换了以前,周铨不会那么警惕,但有了辽国之行,特别是亲身经历过辽国的内乱,还有耶律余里衍的提醒,周铨的警惕之心已经被培养出来。 何执中这般模样,背后必然有问题! 与周傥说了几句话之后,何执中不动声色将话题引到了周铨身上:“周铨,你如今扬名于异国,立下如此大的功劳,当真是英雄出少年……恭喜,恭喜啊!” 周铨弯腰行礼:“不敢当相公之赞,能够侥幸成功,仰赖官家高瞻远瞩,全凭着相公等在朝中运筹帷幄……” 双方互相吹捧,看起来何执中很高兴,他甚至与周铨并肩步行,直到来到他的马车之畔,要登车而去时,他还拉住周铨的手,缓缓说道:“周铨,此次功成,破格提拔是少不了的……我可以给你透个底,七品。” 周铨现在挂的职只是从九品,若是提至七品,哪怕是从七品,也是连跨数个台阶,换作旁人,恐怕需要数年苦熬,还须运气十足,朝中有人鼎力相助,才能升得上去。 不过周铨志不在此。 见周铨没有多少欢喜之色,何执中笑了一下:“我也知道,仅此尚不足以酬你之功,但是很多事情都得慢慢来嘛,你不必着急,我记得你如今才是十六岁……我十六岁的时候,还在读书呢!” 说到这,何执中迈步登上马车,不过就在马车要行之前,他又示意车夫将车停下,伸出头来对周铨道:“若我是你,接下来数年,便专心入学,择机参加科举——我大宋少有未经科举而入政事堂者。” 说完之后,马车前行,留下有些莫明其妙的周铨。 何执中之意,是周铨今后可以进入政事堂,成为宰执中的一员?这究竟是赞扬,还是期许,特别是让周铨读书参加科举,这是什么打算? 不等周铨想明白,就有负责礼仪的官员前来催促,城外的迎接只是开始,整个冗长的仪式,要经过太庙、皇城,最后到延福宫才算结束。 所以周铨他们上午就回到了京城,可是直到晚上,整个礼仪才完成,赵佶还赐宴于延福宫,让他们这些使团中的主要人员,观赏了一番宫廷乐舞。 次日,赏赐便出来了,周铨被解除勾当榷城事务这个临时差遣,寄禄官成了宣德郎,但却没有任何职事官与差遣。 除此之外,就是赐金赐帛,不过价值不足五百贯的金帛,周铨对此也只是撇了撇嘴。 把朝堂上的这些事情抛到一边,他开始集中精力于自己离开后的变化了。 首先是他最关注的车庄少年,当日在京城外迎接他的是三十一人,都是最早一批在京中招募的,以孙诚、王启年、李宝为首。他在离开之前,为这些人准备了功课,回来之后的第二日,他便花了大半天的时间,对众人进行了考核。 阵列纪律方面,有杜狗儿等禁军出身的叔伯帮忙,他们做得有模有样,基本可以达到成列成行的地步,虽然距离周铨的期望还有点距离,不过也算过关了。 识字上,这一块是师师小娘子负责的,小姑娘将李宝视为助手,虽然李宝自个儿是所有人中识字最少者之一,可他会用砂钵大的拳头去揍那些不好爱的少年。故此,众少年中少的也能认三百余字,多的象孙诚、王启年,一般的书信完全可以通读了。 接下来是算数……这是周铨最重视但也是最伤心的内容,三十一个少年,最好的可以背出九九乘法口诀来,最差的……好吧,李宝又光荣地垫了底,他只能算到四位以内的加减,这还是因为他每个月领月钱时需要用到才学会的。 总的来看,这些少年表现不能算太好,这可能与他们出身市井,普通比较油滑有关。 倒是周侗从西军带来的人,让周铨眼前一亮。 在政和元年年底之前,周侗从西军中带来了一批少年,数量不多,只有六十人,其中还有两人因为不耐奔波中途病亡,又有六人半道逃走不知去向,所以真正抵达京师进入车庄的,只有五十二人。 这些人明显比第一批的要吃苦耐劳,虽然他们还没有见到周铨,却按照周铨留下的计划,各方面的进度,已经快赶上第一批少年了。 比如说算数,第一批少年中,也就是孙诚能背下九九乘法表,可第二批中,已经有四人能背得到九九乘法表! 这让周铨甚是欣慰,同时也更加坚定要从最穷苦的环境中去找人才的决心。 若说人方面周铨只是勉强满意,那么赚钱方面,周铨就是非常满意了。 自行车极受欢迎,虽然如今市面上也出现了仿制品,但一是工艺粗糙,远不如他讲究精确来得好用,二则是生产速度极慢导致成本极高,无法与他竞争。 到现在,他的订单,已经排到了年底,每月造出一百五十辆的速度,仍然是供不应求! 不过这也是车场的极限了,如今京师之中,有二十一家铁匠铺、二十五家木匠铺、八家皮匠还有其余如漆匠等在为车场做配套,依照同样标准提供零部件,直接间接从事此业的人数,达到了三四百人之众。如果还想扩大产能,需要变动的就不是车场,而是这些供应商们。 由杜狗儿负责的礼典仪仗,每天接的活儿可以说是马不停蹄,经常是去这家接了新娘,连口水都未喝,就要到别家去。 短短的五个月时间,车场与礼典仪仗,为周铨积累了九千余贯的财富,这是纯利。 当然还远远比不上雪糖,周铨听得蒯栉说,雪糖如今已将霜糖彻底排挤出了京师市场,而且远销江南、蜀地,梁师成每天都乐得合不拢嘴,保守地估计,他一天赚的钱,就抵周铨一百天赚的钱! “钱多了未必是好事。”周铨听出蒯栉语气中的羡慕不甘,他笑了起来。 他相信,莫看梁师成现在乐得合不拢嘴,很快这厮就高兴不起来了。日进万贯的生意,他梁师成想做,那么童贯想不想,蔡京想不想,更重要的是,大宋官家赵佶想不想? 赵佶又要征西贼,又要建苑子,还想来给辽国下绊子,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日进万贯的利益,足以让这位皇帝撕破面皮,从自己的宠臣那里夺取这基业了。 果然,周铨回来之后,在车庄中休息了才四天,便有人求见。 来的人是秦梓,因为秦桧的关系,周铨其实不太愿意见他,不过上次周父下乌台狱的时候,周铨欠了对方人情,也不好不见。 哪知道秦梓一看到周铨,劈头就是一句:“周小郎,你就要大祸临头了!” 一一一、出走 “周小郎,你就要大祸临头了!” 秦梓劈头盖脑的一句话,让周铨愣了愣,然后不怒反笑。 “秦兄,你似乎忘了,我最擅长的就是这种用大话去吓唬人的把戏啊。”他笑吟吟地对秦梓道。 秦梓一脸惶急,直跺脚道:“你以为我是吓唬你么,你这几日呆在家中,没有出去四处拜访吧?” 周铨这些天确实是呆在车场,那些新来的少年们需要熟悉,另外新的课程需要他安排,所以他一直没有外出。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他的消息闭塞,蒯栉就在替他奔走打探。 “怎么了?” “还有,官家到如今都没有单独见你,要知道,榷城之策,可是你提出来的!”秦梓又道。 “秦兄,你有什么话就直说了吧!”周铨心中一紧。 这确实和赵佶的一贯风格不符,按理说,周铨异域立功回来,哪怕只是好奇问些辽国的情况,赵佶也应该抽空单独见一见周铨。 “你的监榷城事的职司没了!”秦梓叫道。 榷城是大宋版的经济特区,但是整个大宋,除了周铨之外,对它都没有一个全面认识,只知道榷城肯定会赚钱,而且是大大地赚钱。故此在出使之前,赵佶就许诺过,若是岁币真能废除,那么周铨将会得到一个监榷城事务的差遣。 这肯定是个肥美的差使,周铨要这个差使一来是方便实施自己的大宋版经济特区计划,二来则是也让自己发点小财。 至少到那时,他想将自家的一些产品,比如说自行车啦,还有以后可能会出现的其余产品也纳入到榷城交易范畴内,会轻而易举。 但现在,这监榷城事的职司却没了? 周铨心念一转,顿时想到,耶律余里衍曾经对他的警告。 当榷城盟约签订后,周铨已经可有可无了,毕竟对于大宋君臣来说,能不能让榷城发挥最大重要并不重要! 想到这,周铨哑然失笑:“可是那些文官?” “正是,他们疯狂攻讦你,我这里有几篇他们的谏书抄本,你且看看。” 见周铨明白过来,但是似乎还有些不以为然,秦梓拿出了杀手锏。 这是文官们上奏的奏折,原本是要保密的,可是梁师臣号称隐相,这样的文书,他想看就看,想要抄几个副本回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周铨拿来第一个折子,只一看标题,他原本不动声色的神情就大变,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请诛奸邪周铨疏!” 要诛杀他?他自问对大宋有功无过,特别是出使辽国之事,他可以说有大功于天下,怎么好端端的有人要杀他? 那监榷城事的差遣,周铨可以不要,但性命却不能不要! 他定了定神,往下看去,这奏折的标题之下,原本有上折人的官职姓名,但被人涂黑了,显然梁师成虽然要给他看这奏折,却不愿意他知道是谁上的疏。 “为感激天恩、舍身图报,乞赐圣断,早诛奸险巧佞、妖言惑乱之贼臣以清朝政,以绝边患事。臣观宣德郎周铨,妖言惑主,误国殃民,其天下之第一大贼乎?” 看到这里,周铨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我是天下第一大贼?还是千古逆贼呢!” 他此时心思已经镇定了许多,秦梓见他看了奏疏却仍然如此镇定,也不禁暗暗佩服。 “方今在外之贼惟辽夏二虏,在内之贼惟周铨为最。二虏者,边境之盗,疮疥之疾也;贼铨者,门庭之寇,心腹之害也。贼有内外,攻宜有先后,未有内贼不去而可以除外贼者,故臣请诛贼铨,当在平二虏之先。且铨之罪恶贯盈,神人共愤,朝中正直之士,恨之久矣,然其以妖惑之言……” 看到这里,周铨撇了一下嘴:“废话。” 这样的废话他完全看不进去,于是飞快地向下扫,终于发现了自己的真正罪名。 大体来说,这个上奏疏的人给周铨列出了五条死罪。第一条是狐媚惑主,周铨看到之后险些气乐了,自己又不是女人,怎么可能狐媚惑主;第二条是聚敛无度,与民争利;第三条是无上下尊卑之礼,以区区布衣之身,奔走于权贵之门。 在周铨看来,前三项罪名纯属罗织,看完之后,他虽然气愤,但更多的还是觉得有趣。但当他看到第四项罪名时,怒火翻涌之下,忍不住将手中的奏疏扔开:“愚蠢,荒唐!” “以方伎之术,乱世道人心,兴土木之事,扬奢靡之风。当禁绝其术,废毁其物,诛斩其人,以正视听!” 这是把周铨带来的技术进步,视为洪水猛兽,恨不得斩尽杀绝,抹掉其存在的任何痕迹。周铨不相信,对方真的看不出像水泥自行车等会给大宋国力带来的变化,这一条罪名,归根到底还是他们为了政治斗争,宁可牺牲社会进步。 紧接着是第五项罪名:“私结敌虏,以辽国暗通,见色忘义,同妖女钩联,擅起兵戈,坏盟国之事,敌我不分,救辽主之危!” 说来说去,回避了榷城之事,却将周铨的辽国之行,批得体无完肤。想到自己在辽国的千辛万苦,周铨更怒:“他自家坐在安全的地方优哉游哉,却骂我这样在前方出生入死的人!” 见他看完了奏疏,秦梓道:“如今你总信了,你即将大祸临头!” “难道说这些罗织出来的罪名,还真的会有人相信?”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会有更多的奏疏上来,别人信不信不重要,官家信了,臣僚信了,那时你的罪名就洗不脱了!” 周铨在心里暗骂了一声,然后问道:“梁公是何意?” “梁公非常愤怒,但也爱莫能助,我今日来,就是提醒你早做准备!” 梁师成这个死太监,无非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没有好处,不愿意伸出援助之手而已。周铨心里有些烦躁,雪糖那么大的收益,也买不来这个是太监的真正好心。 然后他悚然惊觉:买不到好心的何止是梁师成,上自官家赵佶,下到满朝文臣,榷城计划对他们都有很大的好处,可现在,他们却放任少数几个人对自己攻击! “不对,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送走秦梓之后,周铨独自琢磨,猛然意识到问题之所在。他想了想,然后唤来蒯栉,手书一封信给他,让他送到童贯府中。 童贯一直陪着赵佶,直到次日才回到府中,看到这封书信,他勃然大怒:“竖子敢尔!” 虽然在出使辽国中,童贯欠下了周铨的人情,但周铨对他的信义不抱希望,因此在书信中,他除了提及出使时的人情之外,还隐约以伐辽之事相威胁。 这让童贯发怒,但在怒完之后,他也不得不慎重考虑。 “原本也想伸一下手,看来不行了,不过你休想我帮他!”想明白之后,童贯心中有了主意:“就让他去和那些文臣们斗吧!” 他让人回了一封信给周铨,信中只有一句话:狄武襄遇欧阳文忠。 得了他的回信,周铨恍然大悟,何执中那日出迎的话,这几天来自己的遭遇,赵佳态度的改变,这一切都可以串联起来! 归根到底,这还是文官集团对自己的不满意! 自己所立的功勋,让那些科举出身的文官们不安了,但是他们并没有想着如何去立更大的功劳,而是想着打压自己,一如当年狄青的遭遇。 当年狄青的功劳足以封王,结果等待他的却是文官集团的群起围攻,甚至以识人才爱人才闻名的欧阳修,都对他下了狠手。狄青能够善终,完全靠的是运气。 而现在,他周全也遇到了当年狄青的窘迫。 果然,紧接着周铨就得到消息,有位太学生向天子上奏,说他聚敛人口,私藏兵甲,擅杀吏员,骄横跋扈,试图谋反! 这消息是周傥带来的,他神情惶恐,说完之后还解释道:“铨儿,这次可真不是我坑你!” 周铨当然知道,这次不怪老爹,他将前因后果说给了老爹听,然后长叹声:“愈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这一次是真的心灰意冷了,这文官集团干正经事不行,扯后腿坏大事倒是拿手的紧。 “官家圣明,去求官家?”武阳犹豫地说道。 “只怕官家也不会管了,大哥,大郎,有件事情我也只是偶然听到,大哥在窑场的职司,恐怕也不长久了。”蒯栉愁眉苦脸的说道。 原来现在水泥的生产已经步入正轨,匠人们已经掌握了完整的方法,周家父子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狼心狗肺过河拆桥,哥哥,大郎,还要为他做什么?可惜咱们手中无兵,否则就打入皇宫去,哥哥做了皇帝,大郎当了太子,俺也整个将军做做!” 听到这,杜狗儿已经忍不住,嚷嚷起来。还是狄江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巴,他才没有继续讲下去。 在周傥看来,这只是杜狗儿这莽汉的气话,完全不能当真。他却不知,自己的儿子周铨怦然心动。 “看来京师是呆不住了,满朝朱紫,全都是混蛋。咱们不如离开京师,去别处寻快活,岂不胜过在此冤枉气!”杜狗儿挣脱了狄江的手,又出了个主意。 “休要胡说八道!”周傥喝斥道。 “叭!” 他的喝声才落,就听到一声清脆的拍响,回头一看,却是一直沉默的周铨拍掌站起。 “说的是,这京师没什么呆的了,咱们换个地方耍去!” 周铨目光炯炯,斩钉截铁地说道。 一一二、利国监 徐州利国监,一直都是冶炼重地,当初苏轼治徐州时,利国监极为兴盛,有三十六冶坑,每坑百人,共有四千余工人,每年产的铁约有一百五十万斤! 大宋政和二年五月初十,端午节刚过,利国监所在的狄丘一片浓烟滚滚。 狄丘为矿冶之镇,周围只有很矮的围墙,防御力几乎等于零。在其北,有盘马山,山南则有条水流平缓的小河,当地人称之为运铁河。 这河与运河相通,每日里都有大量的生铁,从这里运往大宋各处。 运铁河穿过狄丘镇,人口极众,足有数万人之多——那些矿冶之主和他们的家仆,数千矿工与他们的家人,四方往来的商贾,再加上当地的农户,聚集在这座镇子之中,使得整座镇子都显得生机勃勃。 名义上,利国监由朝廷委派的知利国监事来管理——其官职品衔相当于知县,但实际上,这位主官和他管理的利国监,只负责课税,具体事务,往往由狄丘三十六冶的冶主来管辖。 这些冶主,才是利国监真正的大人物,他们家藏十万贯甚至百万贯,豪奢巨富,可比王侯。 不过往日里少出来的那些头面人物,如今却都站在狄丘之外,似乎是在迎接什么人。 “也不知这位新上任的知利国监事是个什么脾气。”在诸位头面人物当中最为年轻的孟广有些急切地道。 “怎么,你急了?”他旁边另一位冶主笑道。 “怎么不急,好端端的换了知事,前面的那位老爷,我才将他喂饱来,正琢磨着大展拳脚呢!”孟广嘀咕道。 众人会意地点头,有一位年长些的,慢悠悠叹了口气:“只要肯收钱的,那就不必担心了。” “当官的岂有不收钱之理!读的是忠孝节义,念的是礼义廉耻,可放在心里的,却只有一字,钱!”孟广冷笑了一声。 他的话让众人都笑了起来,唯有年纪比较长的赵胜,有些不屑地瞄了他一眼,撇了撇嘴。 在场诸位冶主之中,赵胜隐隐为其首脑,因为别的冶主大多都只是家有巨资,后台不显,唯有赵胜,他的后台非常强硬,哪怕如今家道中落,也非别的冶主所能比拟。 众人看得他神情有异,有人便问道:“赵员外,你是消息最灵通的,可知这位新的知事老爷是何等人物?” 赵胜捋着胡须,未语先笑了笑:“老朽倒是略有耳闻,听说他非是科举出身……” 一句“非是科举出身”,顿时让众冶主眉眼一动。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当下,非科举出身的官员,能弄到知利国监这一肥差,背后靠山可不小。 “近来京师中盛行的水泥,大伙知道吧,便是这位手笔,他来咱们利国监,除了监铁务之处,还有一差遣,就是在咱们这再建水泥窑场,以供京师之需。” “另外,此人据说原是武人,得了官家赏识,赐了如今的出身,在京师之中是八面玲珑的角色,听闻他出京之时,前去相送的文武官员,足有百人之多……就连当今的宰执,也遣了人相送,蔡太师的令郎,更是亲自送出……” 赵胜的消息虽然灵通,却有些不确切的地方。众人听他说得这般风光,却一个个都面带诡异的笑,也唯有那年轻些的孟广,才真将这位出来的知事当成了不得的人物。 其余人都很清楚,京师之中有的是清贵悠闲却又来钱多的职司,那位知事若真有泼天大的能力,怎么会不留在京师,却被打发到徐州来! 至于送行的人……也不知道是真的同情他,还是来看热闹的呢。 他们正议论间,就看到远处数条官船顺河而来。 大运河少没少见这种官船,就是徐州,便有造这种船的船场。 “周……就是他了,倒是好大的排场!”赵胜虽然老眼昏花,却还是看到了官船上的仪仗,轻轻笑了一声。 这确实是好大的排场,一个区区知监上任,带了四条船,每条船上都载满了人。让人奇怪的是,这些人大多都是些少年,当船靠上码头之后,这些少年纷纷下船,然后也不理会码头的船工河工,自顾自地寻了个空地,开始整队报数。 孟广听得共有三队、六十七个人。 这些少年排队的事情有些稀奇,吸引走了大伙的目光,等少年们排好队算好人后,他们再看船上,船上的人都已经下来了。 周铨在地上跳了跳,长长舒了口气:“终于到了!” 在他身边,一身官袍的周傥摆出威严的模样:“怎么如此轻佻,得有仪态!” 周铨哈哈笑了笑,没将老爹的话放在心里。 京城中的风云已经被他甩在身后,从今日起,他就跳出了汴京的那潭污水,来到了海阔天空之地。 在弄明白那些文官的真实用意之后,周铨毫不犹豫,上书赵佶,用“乞骸骨”三字逗乐了赵佶:那是七老八十的老家伙们要退休时,才会说的话语,周铨才十六岁多点,还不到十七,竟然就想要退休致仕! 到这个时候,赵佶又想起周铨的好来,于是见了他一面。结果周铨自称要好生读书,走科举之途,主动请辞榷城事务官职。这也正中赵佶下怀,同时让那些对榷城虎视眈眈的文官们失去了攻击周铨的兴致——比起为难周铨,还是争夺榷城的利益更紧要些。 借着这个以退为进的手段,周铨替周傥运作,得了个知利国监事的新官职,品衔也稍稍升了升,直接提到了从七品,这算是赵佶对周家父子的一点弥补吧。当然,京师的水泥窑场,自然也已经交了出去,用来打发一群豹狗般的太监和文官子弟。 “这位老爷可是新任的知利国监事周老爷?” 周铨正在东张西望,听得有人来招呼道,周傥应承之后,便看到老老少少足有数十号人围了上来,一个个都在奉承周傥。 周傥要么是在军中为将,要么是在京师为吏,还从来没有出来主政一方过,因此也就没有见识过地方上的这种风范。被这数十人围着吹捧,只吹得头昏昏眼花花,好半晌才回过神来:“诸位,诸位乡老,待我先安顿下来之后,再与诸位见礼。” 那些奉承之人终于散去,此时才有衙门里的差役上前见礼。周傥自己是胥吏出身,一见这些差役们的行事风格,便明白他们对自己这个主官并不欢迎。 “这就是衙门?”待到了知利国监事衙门,周傥顿时愣住了。 这座衙门之破旧局促,实在让他无法想象,哪怕是他在白家巷租的屋子,似乎都比这座衙门要大些。 “富不修衙,前几任老爷都不拨钱来,故此就只能这般模样,委屈老爷了。”一个差役陪着假笑道。 “这么丁点大的屋子,就是住三五人都嫌不够,我这人手众多的……”周傥说到这,见那差役目光里隐隐有些轻蔑,他神情顿时一变,猛然伸出手来,将那差役揪住:“贼囚囊,便是想这般打发老爷我么,你可知道老爷我边军出身,打杀几个狗才只当等闲!” 他这一怒,杀气凛然,吓得那差役直哆嗦:“老爷,老爷,非是小人有意如此,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小人也是没有办法,无能为力啊!” “老爷就不信,前几任就住这?” 见周傥抡起巴掌准备揍人,那差役忙不迭地道:“老爷,前几任老爷都是借助于镇上富人之家!” 周傥将信将疑地收住手,他又看了看镇子。 这狄丘镇是利国监衙门所在地,人口繁茂,而且确实有不少规模宏大的宅院。单从外表看去,几乎不逊色于京师中的富贵之家了。 “我记得这里还有一个孔目,一位衙前,他二人为何不来见老爷我!”周傥又喝问道。 他现在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因此想要看看自己的属吏能不能帮上忙。 那差役听到这,不由苦笑了一下。 周傥的前任好容易占了利国监这个肥差,但还没有捞够就被去职,那厮也是个光棍的,不等正式交接就拍拍屁股走人。而衙门里的一位管钱粮的孔目、一位负责掌管纲运的衙前,两位都是称病不至,只让他这样无法推脱的小猫小狗来应付这位新任主官。 听那差役解释了两位吏员都“病了”,周傥松开手,面上浮起笑,心里却是一阵腻味。 那孔目与衙前二人,分明是有意要为难他,才会演出这一场装病的把戏来。 此时他已经从最初被奉承的迷糊中清醒过来,他深切地意识到,利国监不欢迎他。 若只是他自己,那倒还罢了,可是此次随他来的还有这么多人,怎么能在这破烂衙门里挤下来? 名义上他是家主,家里真正管事的,还是儿子周铨。 因此他看向周铨,发觉自己儿子正与一个身着锦衣的男子在边上聊得不亦乐乎。 这男子也是方才迎接他的人之一,但是别人都被打发走了,唯有这男子却被周铨留了下来。 周傥好奇地走了过去,却听得自家儿子向那人拱手道:“如此多谢孟员外……大人,这位孟员外在镇子外有处庄院,倒可以让我们暂住。” 周傥情不自禁挠了挠头,原本让他头疼的事情,儿子竟然轻松解决了,也不知道这位孟员外怎么会答应借庄院。 一一三、周衙内 随着新任的利国监知事到来,狄丘陷入了一种比较怪异的状态之中。 各家冶坑冶主们,对这位新知事非常恭敬,该送的礼都送了,该给的人情也给了,恭敬得让人抓不到把柄,但在这同时,往常冶主们邀过去的知事们喝酒赴宴、游玩诗会之类的,却完全没有。 甚至连主动送上自己家的别院安置的冶主都没有,就算是孟广,也只是把自家在镇外的庄子“借与”知事公子,然后就也消失了,无论周铨如何去找,都找不着其人。 “这就是非暴力不合作啊……老爹,看来你这个知事很不受欢迎!”数日之后,在孟家庄子里,周铨笑着对周傥道。 周傥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若不是你说要来这利国监,你老子我宁可在京师当一个平民百姓,也不愿意来这里受些措大的肮脏气!” “不愿意受气简单,掀桌子就是。”周铨淡淡笑道。 “啥意思?” “你是朝廷委派的知利国监事,虽然利国监的民政部分不归你管,但至少铁冶之事,都由得你管,你下令各坑停业,谁敢说半个不字?” 周铨的话让周傥一握拳,但旋即有些底气不足:“这样成吗?” “在京师之中,到处都是权贵,故此我们处处受制于人,到了这里还用担心那么多?我都出了京师了,他们总得给我点好处……而且,老爹你可是积年猾吏,别的本事没有,整人的事情还难得了你?” “有你这样说你老爹的吗,这次老爹可是被你坑了,才跟你一起跑到这鬼地方来!”周傥怒道。 周铨嘿嘿了两声,撒腿就跑了。 他只是提出一个大致方向,真正如何去做,其实他也没有主意。不过周铨真相信自己老子的本事,能在京师之中混得风声水起,若没有些看家的本领,哪里能做得到。 “我带人四处去转转,今日可能不回来!”他向周傥报备了一声,便来到了院子之中。 此时正值五月中旬,天气已经有些热了,但在那小庄院里,六十七名少年垂手站立,虽然额头上已经见汗,却依然一个个站得挺直。 周铨出来后下令“稍息”,这些少年才放松站姿,悄悄活动了一下站累了的脚踝。 “都准备好行囊,今日野营,解散!”周铨又下令道。 众人轰然散开,而李宝在周铨身后点了一柱香。那香烧了不到四分之一,那些散开的少年们,一个个背着厚布包,再度集中起来。 这六十七名少年,绝大多数都曾过过苦日子,如今的生活对他们来说,就是在享福,而且眼见有人被剔出队伍,他们哪里敢怠慢。 周铨很满意少年们的表现,他从辽国返回京师之后,除了同那些文官们勾心斗角,大多数精力都放在了这些少年们的身上。 从京师中招募的原禁军子弟,因为有些人沾染上不良习性,周铨担心他们将这些坏习惯传给其余少年,故此被他剔除了。虽然这些少年的家人也曾携着少年来哭求,但这个问题上周铨不讲丝毫情面,他决不容许一粒老鼠屎坏一锅汤的事情发生。 故此,原本八十余人,跟他来到利国监的却只有这六十七人。 每日两个时辰的体训与纪律训练,两个时辰识字与文辞训练,两个时辰的算学训练——这是少年们雷打不动的作息安排,占据了一天一半的时间,严格的纪律,大量地消耗他们的体力和精力,也让这些少年们无暇去乱跑游玩。 “检查鞋子、绑腿,走吧!” 周铨自己也背了一个包,只不过他的行囊比别人要小些,李宝这点眼色还是有的,早将几样重的东西打包背在了自己身上。既是做远足准备,众人都按照周铨的要求打了绑腿,然后依次出了庄门。 出门之后到了大路上,他们也不是散乱而行,而是排成两列,靠着大路右侧前进。 狄江已经在前面等着,周铨请他传授经验,教会这些少年们如何在野外分辨方向、寻找水源、判断地形,还有寻觅可用的食物。 他们出来的时候,在庄子不远处的一处树林中,孟广用手托着下巴,啧啧称奇。 “这位周衙内当真是个怪人,不过他这番举动,倒是符合他将门出身的本色!” 孟广一直都在观望。 赵胜等人,自诩消息灵通,能从自己背后靠山那里得知周家父子底细,知道他们实际上是政争失败后被赶出京师。他们以为可以挑得孟广这新承家业的愣头青上前,主动与周家父子打交道,却不曾想,孟广虽然消息不如他们,但论及聪明,却绝不逊色于他们。 而且徐州到京师才多远,有这几天功夫,孟广已经从京州来的客商那里,打听到了许多他感兴趣的东西。 “自行车,跳棋,水泥,还有雪糖,也与此子有关……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是只知游玩的纨绔,更莫说了,他还作为使臣出使辽国,据说在辽国立了大功……真不知道赵胜那些蠢才是怎么想的,这样精明的人物也敢去敷衍!” 想到这里,孟广不再犹豫,骑了头驴,带了几名家丁就追了上去。 没多久,他追上周铨的队伍,仿佛是偶遇一般,与周铨打招呼,然后牵驴并行。 只不过周铨走得快,孟广实在跟不上他的步子,才走了没多久,便只能靠罪,又骑到了驴子之上。 “衙内这可是去哪儿?”他拉扯了半天,见周铨并无拒人千里之外的冷傲,于是问道。 周铨很喜欢“衙内”这个称呼,因为这称呼总让他觉得,自己似乎可以干点欺男霸女的勾当。 “四处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的地方……孟员外,你家世代住于徐州,可知这附近哪有庄子意欲出手的?” 孟广听得一笑,这位衙内莫非想在此地置产安家? “这可就有些麻烦,衙内有所不知,利国监铁冶极盛,哪怕是荒山野岭,如今也都各自有主,因为没准哪一日,就能发现铁矿呢!故此本地的庄院,一般不会易手,偶然有出者,也立刻是被人买了去!” 周铨点了点头,与他想象的差不多。 “而且,庄子价格都不便宜,以我借与衙内的庄子来说,一座如此庄子,加上周围三百余亩田,在别处每亩最多不过二百文,故此连庄子带田地,加起来不过是百五十贯,但在我们监利,这样的一个庄子,少说也得卖三百贯以上!” “东面那片山呢,若是我想买下来,从那处山头,到这处山头,花费大约是多少?” “这一片可都是赵家的山林,十余年前,他家才买下来……若是要估价,这一片当值三千贯左右吧。”孟广眯着眼睛心算了片刻,得出了这个结果。 周铨没有被此价格吓倒,有周侗给他的六千余贯钱,再加上这半年来赚到的近万贯,他暂时不愁没有钱用。 哪怕是他来到了徐州,京师的车庄仍然是在他控制之下,也仍然源源不断地在给他创造利润。不过周铨也明白,随着他离开京师的时间长了,这种控制力会变弱,而且也会有别的人家想着仿制,等别家的自行车也上来之后,他的收入就会减少。 “三千贯倒是没有什么,如果他家愿意卖,我就可以买!”周铨缓缓说道。 这一大片山林田地,足有两里方圆,若真拿到手,他就可以大展鸿图了。只不过周铨也知道,利国监这附近想要买地,只怕不容易,因此也没有 见三千贯的数字,没有把周铨吓倒,孟广心道传闻不虚,这一位果然是不把钱放在眼里。他略一沉吟,心里还是犹豫不决,最终决定还是继续观望。 这一次野外拉练,持续了三天时间,孟广想看一看这位周衙内究竟是什么人物,竟然咬着牙关,陪周铨等人在野外呆了三天。三日过后,当他回到镇上时,却发现镇口贴了一张安民告示。 原本新官上任,都要贴这样的告示,可是周傥来到狄丘之后,因为属下官员都不配合,直到现在才憋出了这告示。孟广凑上去一看,大多都是老生常谈之句,只是在其中藏了一句,大宋向来以人为本,故此要个坑口都注意安全,爱惜人力性命,万勿出现矿难。 孟广看了直摇头,这样的废话有什么用,他心中有些许失望,觉得周家父子并不足以成为自己的新靠山。 那告示贴出来之后,绝大多数冶主的反应和孟广是一样,更加瞧不起周家父子了。但就在次日,却有人到了知事衙门出首,状告冶主申和泰为图暴利,不顾矿工的性命安危,迫使矿工在塌方处采矿,导致二死三伤。 此事一出,各家冶主立刻警觉起来,由赵胜牵头,他们暗中聚会,商讨应对之策。 孟广也收到了聚会邀请,在会上经过一番吵闹之后,大伙达成共识,那位新的知事如果要借着这个机会发难,大伙一定要齐心协力,把事情闹到徐州知州那去。 只是会后包括孟广在内,少说也有四五位冶主,又备了一份厚礼送到了周家。 然后,所有的冶主就都收到了周傥的请帖! 一一四、你这是在给赵家惹祸 大宋政和二年六月初一,利国监知事衙门前挤满了人,十四位冶主即使自己没有到,也派了人来,都想知道这位新的知事会如何发落申和泰。 “衙门狭窄,地方局促,让各位受委屈了!” 日上三竿之时,一个少年出现在众人面前,熟练地与大伙寒暄。众人如今都认识这位周衙内,堆起笑来敷衍了两句,心里却觉得有些奇怪,怎么老子没有出来,儿子倒是出来了。 “哪一位是申员外?” 周铨打了个招呼之后,向众人问道,人群中有一个大腹便便的商贾走了出来,对周铨唱了个喏,然后满脸愁苦的说道:“衙内明鉴,上回矿难之事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如今是刁民借着老爷新上任之机闹事,他们为难的不是小人,而是知事老爷,还请老爷明察!” “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不过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总得有个交代。家父的意思,由在下出面,给申员外与苦主做个中人,多少给些钱将他们安抚下来,申员外觉得如何?” 听他说得如此简单,申员外乐了:“我出万钱……” 话还没有说完,周铨的脸色就沉了下来,旁边的赵胜暗暗骂了一声“吝啬鬼”,难道说知事老爷和衙内的面子只值十贯? 其实周全愿意以钱解决问题,众人都很满意,偏偏这个申胖子不识趣,这岂不是给老爷机会横生枝节! 果然就听到周铨啪的一声,将手中的茶杯扔在了地上:“申员外,既是如此,你也不必出钱了……” 孟广心中一动,在他印象中,申员外胖是胖,却半点都不傻,在这事情上怎么会糊涂? 他有了一个主意,于是站出来说道:“衙内息怒,申员外应当还有别的话要说!” 那胖子申员外满脸都是委屈之色,叫苦不迭地说道:“非是小人小气,实在是不敢为自己的事情坏了大家的规矩,每个矿工都是签了生死文书的,落开了此头,今后还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个个都要闹事!” 众人都是连连点头,以赵胜为首纷纷附和。此事关系到大家的利益,谁都不敢置身于事外。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但是,我大宋以仁治天下,岂可因为有生死文书就不体恤人命!诸位,家父到此为官是要做点事情的,诸位若是能够给予方便,家父自然也会方便诸位!” 这半坦白半威胁的话,让众人都沉默起来,还是那位申胖子先开口:“衙内你有什么话就请直说,小人能办到的绝不二话!” “每个死者二十贯,伤者酌情十贯八贯不等。申员外,总共也不到十万钱,你觉得如何?” “若只是为了这点钱,何必把大伙都找来?我出这笔钱就是!”申胖子似乎松了一口气。 “当然不只是为了这点钱,各位,据我所知利国监三十六冶坑,近五年间一共发生矿难二十八起,死七十一人,伤二百二十人,残四十四人!” 周铨把着一连串的数据报了出来,听得这些冶主们个个面色凝重,不是为这沉重的损失,而是为周铨做的充足准备。 此时周铨也流露出激动的神情,这样的伤亡情况,实在是太惨重了。 “这些死伤的区区抚恤,各位都出的起,但是,每一个熟练的工人都是宝贵的,能够给各位带来几百几千甚至上万贯的收入,哪怕只是为了大伙的收入着想,也不能任由矿难发生了!” 这一次,这位周衙内没有提什么仁义道德,满口都是利益,可冶主们却能够听得进去了。只是大伙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还是那个申胖子,他跳了出来问道:“这矿难乃是天灾,谁能拦住,衙内莫非有什么妙法?” “吃喝玩乐,你们不如我,挖矿冶铁,我不如你们,有什么妙法,自然是由你们寻着手下工头会总,然后编出注意事项来,以后咱们按这注意事项做,即使不能杜绝天空,可是**总能避免!” 说到这里,周铨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道:“实不相瞒,家父和我都是上过战场手底下有人命的,杀个把人不会眨眼,诸位要发财,家父要升官,我们不挡诸位发财,可是诸位若有人要挡家父升官……那就莫怪我不客气了。” 此话说出,杀气腾腾,周围的冶主们顿时闭嘴,一个个挤眉弄眼。 他们表面上被吓住,实际上却不以为然。 但就在这时,他们听得嚎叫之声,只见一个近六尺高的大汉,拖着一个人从衙门前经过。那人浑身是血,在地上不停嚎叫求饶,声音很是熟悉。 再仔细一看,那人竟然是这利国监孔目! 利国监知事的品秩较品,相当于县令,不过因为手下管的人口地盘都不大,而且上头有徐州府,故此衙门里的胥吏文员并不多。不过是一个孔目官和一个衙前。这二人其实是利国监的地头蛇,各种关系盘根错节,与诸家冶主联系密切。但此刻,这位孔目被人倒拖着就这样走了,那个拖着他的大汉,还冷眉竖眼地瞅了众人一眼! 想到方才这位小衙内说的,他们父子可都是在战场上杀过人的,这些养尊处优惯了的富商们顿时心中一寒。 “衙内,这是……这是怎么回事?”那申胖子胆大,竟然开口问道。 “这位何孔目对家父不敬,略作薄惩罢了,以为在徐州府有人撑腰,便敢不将家父这主官放在眼中……呵呵。” 周铨最后轻描淡写的“呵呵”,却笑得众人毛骨悚然。 这些冶主们也是有后台的,而且不少人的后台还很强硬,可再有后台,也怕蛮干的,因为谁都不想吃眼前亏。眼见那孔目官被拖得越来越远,地上都有一条长长的血痕,众人心里突突直跳,开始正视周铨所说的章程了。 “衙内,衙内,我们这些人自个儿又不下矿,矿上要注意的事项,委实不清楚,不如这般,我们回去之后,召集矿上的矿头,商议个完整的出来,再献与知事老爷,衙内你看如何?”那申胖子又道。 他如此屡屡抢着发言,别人不觉得怎么,可是孟广却觉得不对了。 申胖子惯会见风使舵,在所有的冶主当中,他只有一个冶坑,背后的靠山也最小,按道理来说,他不应该挑这个头,哪怕此次事情是他家的矿难引起的,他也该闭嘴等公议啊。 而且他每次提出问题,必然要引出周铨下一句话,感觉上…… 孟广心中突然一跳,再仔细打量了一下申胖子,发觉申胖子满头大汗,目光闪烁。 初时只当他是害怕矿难之事,现在孟广又有了新的怀疑,这厮是心虚! “不必那么麻烦,诸位冶主不都带了手下来嘛,遣个手下去,将懂得矿坑中事情的行家里手请来就是……大伙勿急,我已经令人备下午饭了,大伙可以慢慢等,总不会让你们饿着。” 听周铨这样说,众人顿时如坐针毡,这是要软禁他们? 赵胜咳了一声,慢吞吞地道:“衙内有所不知,我们虽然不象知事老爷那样日理万机,却也有不少事务,在这里耽搁不得……” 叭! 他拿腔拿调的话还没说完,突然间觉得眼前一花,有样东西直接砸在了他的面上,将他后半截话砸了回去。 “老货,莫要不识抬举,你以为还是赵相公在相位的时候,你还能在这里撑着架子?”周铨指着赵胜破口大骂,而且一开口,就直指赵胜背后的靠山! 赵家在利国监有两个冶坑,但是崛起的时间很晚,只有不足二十年,他们能够占住这两个冶坑,因为这实际上是赵挺之家族的产业! 大宋官员在薪俸之外,往往经营田庄或者工商,以此来弥补俸禄之不足,不过都不会亲自出面,而是委托以族人,仁宗时宰相刘沆族人,便曾逃税数十万钱。更有胜者,有些书生文人,干脆凭借自己在官场上的关系,直接替商人逃税。赵挺之居高官之后,自然也不能免俗,否则一家老少族人百余口,吃嚼穿用从何而来! 赵胜被砸了之后,原本是暴怒,但听得周铨直接将赵挺之都翻了出来,他浑身一颤,到嘴的骂人之话被咽了回去。 他没有想到,自己的老底竟然也被这位飞扬跋扈的衙内揭穿! “赵家如今风雨飘摇,马上蔡京要复相,赵家的日子会更难过,你还在这里装腔作势,这是给赵家惹祸,你知不知道!”周铨又厉声喝道。 李清照对他有恩,赵家对他却没有什么恩情,而且周铨已经还了李清照之恩了,就在上个月,周铨离开京师时,以利益交换的方式,使得赵佶允许赵挺之的子孙出仕任职。 更何况,他暗中打听过,这位赵胜为人阴险,算计这个算计那人,这些年来手中直接间接的矿工冶匠性命,没有十条也有八条。这家伙继续呆在此位置上,是在给赵家惹祸! 赵胜抹了抹额头的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沉声道:“我赵家之事,轮不到衙内你一个外人来说三道四,清献公好歹也是宰相,你如此对待他的族人……周衙内,你就等着被贬到崖州去吧!” 他说完之后,摆袖就要走人,但才迈了几步,就停下脚来,脸上浮出惊色。 就在官衙之前,一辆马车不知何时停在那儿,马车之外,站着一个男子,此人神情有些不豫,冷冷地看着他。 赵胜认识,这位正是赵挺之的第三子赵明诚。 “做得好事!”赵明诚劈头就是一句喝骂,让赵胜脸色惨白! 一一五、三倍之利,冒死逐之 赵明诚喝斥了赵胜一句,然后上前向周铨拱了拱手:“衙内之恩,赵某必不敢忘。” 他说得倒是诚恳,周铨摆手一笑:“还请赵兄稍稍休息,待我将这些俗务了却之后,再与赵兄细谈书信中所说的事情!” 周家父子来徐州,岂会不做任何准备,在摸清这边的底细之后,周铨早就写信给赵家,请赵家派人来一谈。只不过他没有想到,赵家派来的竟然是赵挺之。 想来赵家那位太夫人的意思,周铨欠李清照的人情,派赵挺之来,周铨也不好太过为难赵家。 “赵富,从今以后,你管着族里的冶坑吧,凡事以周衙内所说为准。”赵挺之向身后一人吩咐道。 那人站出来向周铨行了个礼,又笑嘻嘻地对赵胜道:“胜哥,你老该回本家歇歇了,此后这里的事情就交给我。” 赵胜双腿几乎要瘫了,是几个随从上前将他半掺半架带走的。 对于这种失败者,没有人会再关系他的下场。周铨面带微笑,再看其余冶主时,这些冶主们纷纷陪着笑脸向他作揖。 “还有人要回去处理事务吗?”周铨问道。 “呃……” 在场众人都是语塞,一个个面面相觑。 他们想过周家父子翻脸,却没有想到对方不但翻脸,而且直接掀了桌子。 那孔目官实际上是各家冶主安插在知事衙门中的眼线,如今却被周家父子暴力拿下,到现在也没给一个说得出的罪名。他们可以去向徐州府的大人物求援,可是远水解不了近渴,哪怕连夜奔七十里到了徐州府,等太守老爷派人过来,也需要两三天之后……这两三天里,眼前亏是吃定了。 在场的冶主,不由得有些后悔,自己为何会好奇,非要来此,不如象那几家没有来的,呆在家里不出来该多好! “诸位既然没有别务,那么就开始吧,自己不懂没有关系,将自家冶坑中懂的人才召来……顺便说一句,诸位,这可是机会,那些今日未能到场的冶主,可是自己放弃自家的权力!” 诸位冶主听到这都是哂然,这种挑拨离间的话,也太幼稚了,谁会上他这个当! 但就在这时,申胖子再度跳出来:“衙内之意是?” “事在人为嘛,冶坑行会,也该变动一番了。”周铨说的很含蓄。 可是在场的冶主,哪个不是人精,以前他们对周家父子有些轻视,不注意周铨话里透露出来的消息,此时却明白过来。 这是要向冶坑行会下手! 利国监三十六冶,属于十四位冶主,各自有自己的矿坑和冶场,长期以来,他们组成了行会,把持着矿坑冶场,既杜绝别的竞争对手进入,也抱团应付官府。 但是,大伙彼此的利益却未必一致,有的冶主拥有的矿坑冶场数量较多,多的一位姓向,此时不在这里,他拥有大后台,可以不将周铨放在眼中,也可以多吃多占,独占了六座冶坑。 故此这位向员外,连个管事都没有派来。 周铨这是要向这些不在场的冶主下手? 让眼前这些冶主正面冲锋陷阵,他们自然是不做的,可若只是在旁边拟一份章程,事后却有可能分到巨额利益,他们就会犹豫了。 反正这份章程不拟出来,大伙都无法脱身,不如就先应付一下好了。 众人拿定主意,片刻之后,便纷纷派人回去叫人,那几位替冶主来的管事,也知道事情关系重大,顺便将自家主人也请来。 过了一个时辰,三十六冶的十四位冶主,已经有十二位聚集于此,剩余的就是两个最大的冶主,一个是向安向员外,一个是姚衡姚员外。 周铨也知道这二位的后台,向安的后台是向家,已故的向太后娘家。向太后家历代高官,太后之父向经知徐州时,向安之父就到了利国监,此后一路劈斩,至向太后垂帘听政之时,终于达到顶峰,控制了六座冶坑。 哪怕现在向太后已经去世十一年,向家仍然有两位受封郡王的国舅在,而且与朝中重臣往来密切,足以保住向家权利不堕。 另外一外姚衡姚员外的后台则是蔡家,也不知他是何时走了蔡家的门路,如今拥有四处冶坑。 在场的十二位冶主,自然有周铨招待,周铨与他们说起京师情形,还有辽国风物,说得众人心中的紧张散去大半。然后周铨又召来少年,给他们表演了一场足球赛,别人倒还罢了,那申胖子却是连连叫好,看他模样,只恨不得自己要下场去踢。 不过众人现在看申胖子时,眼神都怪怪的。事情到了这一步,众人哪里不清楚,这申胖子显然已经投靠了周家父子,方才的一切,都是周铨与他一唱一和罢了。 有的冶主以为,他这投靠实在太急了些,周家父子掀桌破局固然暂时控制了利国监,但实际上还有许多问题。其一是下边的差役可都是以前孔目和衙前的亲信,周家父子会无人可用;其二则是徐州的太守不会坐视,他肯定要干涉利国监之事,名义上利国监还是归徐州治下,其中民事更是由徐州太守管,算是周傥的主官。 唯有孟广,心中暗暗后悔,自己似乎错过了一个机会。 借着看球之机,他凑到申胖子身边,低声问道:“申兄,你这般做,可是得罪了不少人,就不怕有后患么?” 申胖子斜斜看了他一眼,然后装出满脸无辜相:“孟贤弟,你说什么,俺可啥都不懂!” “只有赵胜那老眼昏聩之辈,才不晓得你是何用心!申兄,咱们两家此前的交情,我才提醒你一句,向家姚家,可都不好惹,如今胜负未分,你这么早就投过去,呵呵……”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呵呵!”申胖子回了一句,不再否认。 孟广坐正身体,心里暗自琢磨,这虫儿究竟是什么。申胖子这几年经营不得法,加上运气不好,矿坑里发生了两次矿难,冶场也出了一次事故,但是每年仍然有两千贯左右的收。 单卖生铁,自然达不到这个数字,毕竟大宋铁价便宜,一斤生铁才不过十五至三十文钱。利国监的各家冶坑,除了向朝廷发卖生铁,也会制造铁具,象锄头等农具,发往各处去卖。 皱眉思忖了好一会儿,孟广还是想不明白,是什么样的虫饵,能让申胖子不将一年几千贯的收入放在心中。 雪糖第一个被否决了,然后就是自行车,虽然制造自行车需要大量的铁器,可是也无用尽申胖子家的产量,不值得他如此用心。至于水泥,那玩意可不曾听说与铁有关! 孟广敢在别人还抵制周家父子的时候,将自家的庄院借给他们,当然是有些胆色的。他想不明白,干脆不想,直接来到周铨身边:“衙内许了申胖子什么好处,不知小人能否分润一二?” 他这么直截了当地表明投靠之意,也是这些时间观察久了又从今日之事看到了周家父子的手段,故此才会这样干脆。周铨对此不意外,哈哈笑道:“我父子出京师,官家总得给些补偿,故此官家许我父子在利国监建窑,烧制水泥!” 孟广顿时怦然心动! 他可是听到从京师来的人说过,水泥的用处极大,如今在京师完全是供不应求。徐州交通发达,地处要津,如果能在这生产水泥,西可售往京师,北可开拓大名,往南金陵、杭州等地,更是一大片的市场。 大宋官家倡导之下,豪奢成风,只要稍有余产之家,无不花费心思修建园林,水泥之物,大有市场,而且暂时此物朝廷还未专营,正是利润最大之时。申胖子舍的是每年两三千贯的收入,却拿它去博一把每年万贯甚至数万贯的收入! 孟广此时呼吸急促,看着周铨的眼光,不再是方才那般模样,简直是带着崇拜了。 难怪周家父子敢于掀桌子,有水泥此物,他完全可以掀掉一张桌子后,再建起一张桌子! 现在孟广明白了,水泥是萝卜,而即将制定出来的铁冶章程则是大棒,周家父子用大棒教训那些不听话者,再用萝卜引诱那些好利者,双管齐下,至少在这利国监,根本没有人能够扛得住。 至于向、姚两家…… 若是有每年万贯的收入,孟广觉得,顶一顶一个过气了的外戚家族,扛一扛一个七老八十的前宰相,还是有人愿意做的。 比如说他自己。 看到孟广满脸涨红的模样,还有旁边几位偷听到这消息的冶主一个个张嘴欲言,周铨微微一笑。 他又开口道:“我曾听人说过一句话,有五成利,便值得铤而走险,有十成利,便足以蔑视国法,若有三倍之利,则敢冒死逐之……水泥之利,足有三倍,而水泥之险,微不足道!” 孟广连连点头,旁边几人也若有所思,只觉得这句话,确实是把他们这些豪商的心态都说得极为透彻。 周铨又笑着拍了拍孟广手臂:“孟兄知道我在京师的事迹吧,冰棍、雪糖、自行车、水泥……我既然能弄出这些来,安知我还没有其余赚钱的营生!三倍之利,何足道哉!” 经过这一番威逼利诱,若说众人再不心动,那不是矫情就是愚蠢了。 至少孟广,此时心意已坚,反正他手中的冶坑收入已经在逐年削减。 “我只有一个疑问,衙内,方才那句三倍之利敢冒死逐之的话,究竟是哪位所说,此人必然精通商贾之术!”孟广道。 周铨愣了愣,然后面无表情地道:“其人姓马,非我大宋人士。” 一一六、荣华堂 “荣华堂”是向家老爷子向安的居所,自从过了六十大寿之后,这老头儿就深居简出,一般的事务,都交由儿子向琮去打理。 向安严格来说,与向太后是同辈,当初在族中只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厮,如今能身居要位,靠的一是胆气二是眼光。 荣华堂的院子里有座池子,引山泉之水凿地而成,池中养了百十尾鱼,向安坐在池中亭上,时不时扔点饵出去,看得那些鱼们摇头摆尾争食不休,他就觉得有趣。 就在这时,匆匆的脚步声打破了荣华堂的平静,也惊散了鱼群。 向安有些不悦地抬起眼,看着急忙走来的儿子:“每临大事,需有静气,你这模样,成何体统!” 向琮顿时放缓了脚步,踱了过来,先是慢悠悠向着老子行了一礼,然后轻轻咳了一声,缓缓说道:“今日聚会那边,有消息传来了。” 向家瞧不起周氏父子,没有派人去参会,不过并不意味着向家不关注会上发生的事情。 “那对莽夫军汉父子,打的是什么主意?”向安扔了一把浸过酒的小米进水池中,又将鱼们诱了过来。 “说是要制定章程另选行首。” “哈哈,当真是蠢,就这点手段……看来他们在这利国监任上是呆不了多久……” 比起别的冶主,向安的消息更为灵通,知道的事情也更多。 比如说周家父子此次来到利国监,其实是在当今官家面前立下了军令状的,周家那小儿说了,要在两年之内,让利国监的生铁产量翻上一翻,更重要的是,要让钢产量翻上两倍! 当今官家赵佶有志于边事,无论是征夏还是伐辽,打起都意味着大量的钢铁消耗。若利国监的生铁产量加一倍,钢产量翻两番,对于赵佶准备战争的计划能提供巨大帮助。 正是因此,周铨得到了赵佶有所保留的支持,还有童贯的全力支持,赵佶甚至允许赵佶在徐州烧制水泥,一来补京师窑场之不足,二来也可以赚些钱扩大利国监的钢铁产能。 向家当然不会和官家正面作对,可是这并不意味着向家就一定要配合周家父子。向家有向家的利益,若是官家的旨意侵犯到向家的利益,说不得也要争上一争了。 “且看这对幸进父子能蹦几日吧。”向安懒懒地笑了一下:“给石孔目再送些钱去。” “石孔目被周知事下令责罪,先是打了一顿板子,如今再枷在衙门之前示众。” 向安听得这个消息,撩了一下眉:“哟,果然是莽汉,只知用力,不知用巧……你有没有派人去通知徐太守?” “已经送信去了,只是不知这位徐太守,究竟会不会出手。” “他当然要出手!”向安毫不犹豫地道。 如今徐州太守正是姓徐,讳处仁,自诩刚直之士,大观年间与童贯有冲突,对童贯擅起边事很是不屑,对幸进之辈更是痛恨。 最重要的是,向家这些年,可没有少往徐氏族人那里使铜钱。 哪怕徐处仁自己不想动周家父子,自然也会有得了钱的人,打着他的旗号来寻周家父子麻烦。 “我们只需闭门不出,便可见其自败,待周家父子走后,这利国监终究还是我们说了算……” 听到父亲解说这内中的缘由,向琮松了口:“这么说来,赵家还真是蠢了,竟然会与周家莽汉武夫合作。” “赵家,哪个赵家?”向安此时却皱了皱眉。 “赵胜的主家,赵家的三老爷赵明诚亲自来了,如今正在与周家那位衙内把酒言欢呢。” 听得赵明诚来拜访周铨,向安顿时坐不住了,他猛然起身,焦急地道:“此事怎么不早说,你这竖子,耽误了大事,你如何吃得起!” 向琮讶然道:“大人何出此言,赵家不过是一个破落户罢了,便是与周家父子勾结在一起,又有何能为?” “你懂个屁!” 向安咆哮了一句,早就没有最初的悠闲了。 他很清楚,无论是知州徐处仁,还是别的什么人物,对周家父子来说都是外来的压力,他们完全可以硬顶。 真正麻烦的事情,还是没有人手可用。周家父子毕竟是外人,即使是猛龙过江,却也比不得地头蛇们人手熟悉。哪怕他们拔了石孔目这颗钉子,也不能将底下的差役们全都换掉。 无论做什么事情,总需要这些胥吏差役们去奔走,偏偏这些人都被诸家冶坑冶主喂养熟了,明里暗里都和冶主们通声气。 但是赵家与周氏父子联手,意味着强龙与地头蛇合作,周氏父子的最大短板,也因此得到了弥补。他们在立国建不再是孤立无援,而且,那些见风使舵的冶主们,也会意识到这一点,他们投靠周氏父子,不会再瞻前顾后。 向安越想这后果就越担忧,他将眉头皱得紧紧的,来回踱了两步,然后说道:“把赵胜唤进来,不,还是请进来吧!” 向琮不敢怠慢,亲自出去,片刻之后,把赵胜迎进来。赵胜受宠若惊,他以前当冶主的时候,尚且没有受到这样的礼遇,如今失势,反而得到了向家的看重。 “向老员外,大事不好啊!那位,周小丫呢,分明是要把手伸入铁冶之中,老员外,我一向是唯您马首是瞻,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你可不能不管不顾!” 向安此时脸上已经没有焦躁之色,他捋须呵呵一笑:“赵贤弟,你何必这么慌呢,办法总是比问题要多的……你觉得周家父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赵胜听得向安这样说,心里便是一喜,这证明向家要对付周傥与周铨了。他如今先是被周铨当众羞辱,又被赵家抛弃,原本是走投无路,来见向安,根本就是垂死挣扎,可现在,竟然真有一丝希望! 在利国监经营铁冶时间久了,他的全部利益都和此有关,他绝不能容忍,自己被赶出去。如果赵家不用他了,他另投一个主子就是,急切之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那么向家也不错。 “周家父子……依我愚见,其父只是平平,但那小儿,狡诈如狐,满肚坏水,是个黑心肠的烂东西!”赵胜咬牙切齿地道。 旁边听着的向琮默默吐了口口水,若说满肚坏水,黑烂了心肠,这位赵胜对手下的冶工才是真正如此。 仅向琮所知,赵胜管理的铁冶之中,每年至少会折进去三五个工人,这些工人的尸骨,都已经和铁水一起,炼成了生铁,卖给了客商。而那些倒楣的工人家属,在寻赵胜说理时,不是被打出门外,就是赶出了狄丘。 虽然十四位冶主手下多少都有这种事情,可象赵胜这般心黑的,还真不常见。 当然,向琮是忽略了自己老父的手段,他老父向安手中的人命,比起赵胜多出五倍都不止! 此时赵胜将周铨如何跋扈凶暴欺辱于他,又如何狡猾奸恶,不知用什么手段说动赵家放弃他,这些事情都是一一说完。虽然此前已知约略,但向安还是非常仔细地听着,听完之后,他冷笑道:“你上当了。” “什么?” “你以为周父平平,这儿子奸猾,你上当了,那小子不过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就算是有几分见识和本领,可是放倒石孔目的手段,分明是积年老吏的方法,绝不是靠着聪明能用的。”向安微闭上眼睛,指头敲了敲面前的石几。 见他陷入深思,赵胜不敢再说什么,只等他做最后决断。 “无论如何,这周家父子不能让他们太过得意了,赵胜,你若是想要翻身,就必须将他们拉下来才行!” “是,是,请向公指点。” “徐太守那边,我可以遣人出面打点,不过只能以你的名义。”向安徐徐说道。 赵胜精神一振:“我出五百贯制钱!” 这厮倒是肯下本钱,五百贯,即使是在这些铁冶富商眼中,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了。 五百贯还不足以买动一位太守,但买动太守的族人子弟出头捣乱,却是绰绰有余。 “这只是一步,不过周家父子敢如此行事,想来是有些倚仗的,故此你还要备上些别的手段。”向安又道。 “别的手段?”赵胜有些不解。 向安看着他笑了笑,笑容有些柔和:“听闻赵贤弟交游广阔,就连一些强人都有往来……” 赵胜嘶地吸了口冷气,看着向安,却发现向安笑容不改,只是目光里说不出的冰冷。 “这……这……”赵胜喃喃说了两声。 他没有想到,自己的这点秘密,都被向安发现了。 他能够黑心肠地处置掉那些死亡工人的事情,除了倚仗赵家的势力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助力,来自于那些杀人放火的强梁! 托当今官家之福,他宠任的官员,个个都是收刮小能手,逼得流民四起。特别是利国监这边,民风彪悍,就有那些坚忍阴鸷之辈,占山为王落草为寇。这些人一直是利国监三十六冶冶主的大敌,所以当初苏轼治徐州时,才上书皇帝“常为盗贼所窥”! 但苏轼所不知道的是,这些盗贼中相当一部分,又与冶主们相勾结,赵胜便是其中之一! 一一七、老奸 赵胜还在犹豫,毕竟动用盗贼对付朝廷命官,若有泄露,便是杀官造反,风险甚大。 就在这时,外头又有一人匆匆进来,凑到向琮耳边说了几句话。 向琮大惊:“那周铨要在利国监建水泥窑,如今正在募集股本,意欲与各冶冶主联手!” 这个消息一出,向安猛然起身,身前的案几都险些被掀翻。 “我怎么忘了这一茬,还有,官家竟然会许他在此建水泥窑?” 向安此前从京师中得到的消息,赵佶有意将水泥比作生铁、酒、茶之类,由皇家直接控制进行专营。 但没有想到,赵佶竟然会暗中给周家父子开一道口子。 以向安的见识,自然知道,水泥会带来多大的利润。 毕竟水泥用途之广泛,与铁也相差无几,而水泥的消耗量,可要远远大于铁。 据说京师之中,已经在大规模兴建水泥窑,甚至准备将京师的几条主干道路,都用水泥铺就,这其中要花费的钱财,只怕以数十万贯计。而那些主干道路所经过的民户人家,竟然极为踊跃,哪怕他们自己出点钱,也希望能尽快将水泥路修成。 周家父子用水泥拉拢一批冶主,从而形成利益联盟,却将向、姚两家排斥在外。向安只觉得心中有如刀绞,恨不得立刻冲过去,将那些利益都攥在自己手里。 冷静了一会儿,向安似笑非笑地看了赵胜一眼:“赵贤弟,这水泥方兴未艾,可是一大财源,老夫倒是很有兴趣……你既然犹豫不决,那么此事作罢,老夫欲请周衙内一晤,就不方便再见你了。” 赵胜听到这里,顿时大恐,如果真被赵明诚带回青州,他这些年的假账本肯定要翻出来,那时等着他的就是家法。而世家大族的家法,可是比国法更可怕的东西! 想到自己可能会无声无息地死去,报到官府也只是一个“暴亡”,而妻儿子女全部会因此受到牵累,赵胜顿时横下心来。 “向公,向老员外,你可不能不管我啊……而且,以向公声望,怎么能居于人下,难道到您这地步,还需要去看周家小儿的脸色行事?”赵胜嗷叫了一声。 但向安只是摆摆手,为了利益,看一个小儿脸色行事算得了什么,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甚至可以跪下来唤那小儿爷爷。 “向公,我求你了……”赵胜扑通一下跪倒在地。 “唉……赵胜,咱们也是多年的交情,十几二十年前就认识了……你既然这样说,老夫也不好撒手,方才老夫与你说的还有效,但是,求人不如求己,你愿不愿意去做,是你自己的事情。琮儿,替为父送客。” 向琮将赵胜掺扶起来,赵胜失魂落魄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望着向安:“若我真做了……向公可愿意保我?” 向安满脸正气地道:“咱们二十年的交情,你信不过我?” 赵胜原本想说信得过的,可是打心里翻翻向安此前的记录,怎么也觉得,这老头靠不住。 可现在他走投无路,死马当作活马医,如此情形下,也只能信了。 在离开向家“荣华堂”的路上,他沉默不语,向琮与他说了几句话,他都只是敷衍应付。 待得要出门的一刹那,他才猛然抬头,眼中闪动着凶光,看着向琮道:“大郎,替我回禀令尊,狗急了还会跳墙,既然我赵某被逼得没有退路了,那么……我赵某也不是好惹的!” 说完之后,他大步离开,直接上了头驴子,不是返回他自宅,而是出了狄丘镇。 看着他的背影,向琮发了会呆,然后回到了荣华堂。 “大人,我观赵胜模样,他肯定会去说动那些强人,对周家父子下手……当真放任他这般去做?” 向安听得儿子的问话,哈哈一笑,然后道:“你明日就去拜访周铨,只说我老了有些糊涂,如今向家是你话事,你愿意襄助他建水泥窑场,他要人,我们出人,他要钱,我们出钱!” 向琮愣住了,不等他回过神来,向安又道:“然后,你带着周铨到镇上各处勾栏游玩,他年少心性,又是京师那繁华地方来的,必然耐不住镇子里的冷清,你就再带他去徐州府,以前你惯会在徐州府花天酒天胡厮混,如今把这本领用出来,定要将他带得认你为至交好友!” “爹!”这一次向琮脸上发红,没有再唤老大人,而是唤了更亲近的称呼。 他实在不明白自己的老父为何会如此。 哪知道向安还没有说完,他捋了捋须,又眯着眼:“然后,你寻个机会,告诉周铨,赵胜欲收买强人对付他父子,这事情要说得不早不晚,一定要待他视你为至交好友,答应咱们家也参与水泥窑场之事后!” 向琮看着自己的老爹,只觉得心中一片迷雾。 先是挑唆赵胜,令其铤而走险,然后又到周铨面前出卖赵胜,报警示好……这样风格变化实在太大。 “蠢货,水泥窑场要办起来,周家父子也必须滚,若不滚,就去死!”见儿子不明白,向安教训道。 向琮顿时恍然大悟,如果他们向家也参与到水泥窑场之事,等周家父子“滚”了,那么他们向家正好接手全部窑场。 那个时候,不仅仅利国监的铁冶依旧由向家说了算,连这新兴的水泥,向家同样也可以从中分一杯羹,而且是最大的那杯! 天子能给周家父子网开一面,到时候自然也能给自己的舅家向氏网开一面,所以向安并不担心,周家父子滚了之后,官家给的优待会被取消。 “父亲大人果然深谋远虑,孩儿受教了!”想明白自家老子的算计,向琮深施一礼,对自家老子更为敬服。 如同向安所料,前有赵明诚出现给了赵胜当头一棒,后有水泥的巨大利益诱惑,就在当天,周铨已经与八位冶主达成了合作协议。 至于那些工头们参与拟定的“冶坑安全条例”,完全被这些冶主们忽略了。 应付完这些冶主之后,周铨也终于有了点时间,来见见等他久矣的赵明诚。 此时赵明诚在镇外的那座庄子里,倒不是十分无聊,因为在他面前,放着一本册子。 见周铨回来,寒喧已毕,赵明诚仍然不舍得将书册放下,而是举起向周铨问道:“此卷谁人所编?” “哦,是我闲暇无事所编。”周铨瞄了一眼那小册子,发觉是自己给庄中少年编的数学教本,当下笑道。 “不曾想你竟然通算学……这个符号可是一?” 这本数学教本所用的数字与符号,都是周铨另一世所带来,此时除了他和庄中少年,别人应该未曾接触过。但赵明诚真有些聪明,他只是琢磨对照,就将“1、2、3”等九个数字都认了出来。 不仅如此,他还由此推出了四则运算符号。当他在周铨这里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他笑着抚掌道:“此符甚简,易懂易学,虽然周郎你不曾入太学,却还是有些学问的!” 周铨听到这句话,心里就有些不喜,赵明诚倚仗自己国子监太学里读过书,语气中多少有轻视之意。周铨欠李清照人情,但这人情已经还了,故此用不着对赵明诚客气,因此他淡淡地道:“尊夫人也未曾入太学,却不知赵先生与尊夫人,谁学问高明?” 赵明诚顿时愁眉苦脸,然后讪讪道:“拙荆学问天授,非我能及……唉呀,时间不早了,周大郎,我先告辞吧。” 有关他与媳妇的学问大小之事,一直是赵明诚心中的痛! 当初在国子监的时候,三舍生的同学里,就没少人拿这个取笑他,谁让他娶了全京师才子们都向往的词女呢! 可以说,赵明诚在这个问题上,心理阴影面积已经接近正无穷了。也正是因此,他才会基本放弃诗词,把注意力集中到金石之学上,或许也只有在这些破铜烂铁之上,他才能找到一丝对李清照的优越感。 不过很可惜,这种优越感也持续不了多久,李清照现在在金石之学上的学问也已经赶了上来。 “赵兄何必走得这么急,如果想在学问上超过尊夫人,不是没有办法,一个字,出奇制胜!” “出奇制胜那是四个字!”赵明诚没好气地说道。 “哈哈……赵兄,比如说这些数字符号,尊夫人就不认识。”周铨一笑。 赵明诚心中一动,正如大多数女子一样,李清照确实对数字不敏感,他们夫妻在计算收支之时,李清照时常算错。 不过赵明诚旋即醒悟过来,周铨这厮竟然在挑唆自己的争胜之心,最关键的是,李清照算数不好,他赵明诚同样不行。 再看到周铨那坏笑,赵明诚总算明白过来,这家伙根本就是在戏耍他嘛! 两人可以说是初次相见,但周铨就开这种玩笑,实在有些过了。 “周大郎,若是没有别的事情,我可真走了。”他没好气地说道。 周铨这才收敛起调侃的笑容,正色说道:“我想请贤夫妇编一本字典!” 一一八、挖根子 当赵明诚回到青州自家宅邸时,正值酷热难耐之时,李清照只着小衣,斜倚栏杆,两名使女一个在为她打扇,另一个则端上瓜果。 将两名使女挥走,赵明诚接管了打扇的工作,满脸都是笑容:“贤妻……” “可是遇到什么难题了?”李清照懒洋洋地问道。 因为天热,她面色潮红,目光含波,这懒懒的一瞥,看得赵明诚怦然心动。 定了定神,赵明诚道:“贤妻为何如此说我,莫非不是遇到难题,我就不来寻贤妻说话?” 李清照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看得赵明诚终有些羞赧,他干脆不再绕圈子了,将自己去利国监的事情说了一遍,特别是周铨提出编字典的请求,他说得眉飞色舞。 “那赵胜呢?”李清照却问道。 赵明诚一愣,周铨有关字典的设计,实在是太过吸引人,让他完全把赵胜忘了。本来他是要将赵胜带回来,结果心急着来见李清照,因此也没有去寻此人。 “你啊,当真是……”李清照埋怨了丈夫一声,不过也知道,她丈夫就是这种书呆子脾气,只不过让赵胜走脱,少不得要有些麻烦。 这念头只在李清照心中打了个转儿,也就被驱走了。她的注意力同样集中到了周铨所言字典之上,这可几近于著书立说,其意义之在,绝不能小看。 李清照自己是音韵大家,又博览群书,赵明诚同样博学多才,关键是这妻夫俩都很闲,虽然赵家出仕的禁锢已经在周铨努力下解除了,但是一时间没有合适的官职,而且编一部字典出来,有助于赵明诚在士林养望,何乐而不为! “这字典果然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举,不过……周铨那小厮要我们做此事,究竟是何用意?”李清照在惊喜之后,开始陷入深思。 “他能有何意,自然是被为夫的学识所震慑,然后,然后……”赵明诚得意洋洋想要吹个牛,结果在妻子鄙视的目光下败退下来。 “说实话吧,他究竟想要这字典做什么,以我之见,这位周郎可是唯利是图之辈,倒是他的那个小使女,可惜了,聪慧伶俐,我见犹怜啊。”李清照道。 赵明诚只能将周铨的用意说出,用周铨自己的话讲,他想编部字典,帮助自己扬名。 但实际上,周铨更大的目的,是借助字典来提高识字率。 文官集团在他返回京师后的疯狂获讦,让周铨深切地意识到,哪怕是文官中所谓的“正人君子”,看待他这样的人,仍然会当作异类。何执中劝他读书科举,其实是想要将他也化成文官集团的一份子。但是周铨对此,却是没有什么兴趣。 既然文官集团要挑起战事,你要战那便战,把他周铨赶出京师,那他周铨就要挖文官集团的根子。 “文官能够拥有权势,无非就是识字断句,垄断了文化。那么我来普及文化,直接将他们的根基给刨开来!” 就象周铨对周傥说的那样,对方不带他玩,那他就准备掀桌子,自己另外来开一场游戏。 而要普及文化,字典是一件极为重要的工具。 “字典?尔雅不就是么?”李清照听丈夫说出周铨的提意,有些不以为然,在她看来,完全没有必要弄出这样一个名堂。 然后,她看到赵明诚露出一种陌生的坏笑,然后拿出几页纸来。 在这几页纸上,写着许多李清照从来都不认识的符号,扭来扭去却很简单。 “此是何等符号?”李清照讶然问道。 “此注音符也,此数字也,此运算符也!”赵明诚得意地说道。 李清照看完第一张,又看第二张,这一次倒是她认识的字“阿”,旁边有注,用那种注音符所拟,再然后又有数字,李清照从这数字的一竖来猜,这应当是个“一”。 知道了“一”,那旁边就该是“二”,如此类推,李清照又发现一件事情,这些文字不是竖排,而是横排。 事实上古人文字书画,虽然以竖排为主,可以纸张发明之后,横排也有之,只是非常少不习惯罢了。李清照有些好奇:“为何横排?” “据周铨说,这是为了方便数字运算,比如说……”赵明诚给李清照深练了一下加减法运算,这是他在周铨那学来的,虽然不是很纯熟,却足以震住李清照了。 李清照眼见一连串扭来扭去的蝌蚪文,随着丈夫手中的笔写了出来,她又好奇地道:“这笔为何不是毛笔?” “此为铅笔,周铨说毛笔可以为书法之道,但若论简便,还是铅笔更易……” 听得自家丈夫一口一个周铨,再看到眼前这些稀奇的符号,李清照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少年略带轻薄的笑容。她猛然想到,自己丈夫方才的笑,就与之很相似。 她丈夫去见周铨才短短几日功夫,就被这个年纪小上十余岁的少年给影响了! 李清照扬了一下眉,将心中的思绪驱开,一边听着丈夫解释,一边仔细看这几页纸。 每页纸上,都用那种有些别扭却更简单易写的数字标明页码,而每张纸上都收录了一些字,只不过这些字大多都是平日书写时的简化。 李清照对这些简化字并不陌生,那些冗繁的笔画,随着王羲之等杰出书法家和不知名的学者们一点点改进,许多都变得简洁起来。 “是儿当真未曾读书乎?” 在听完之后,李清照叹息着说道,眼中光芒闪动,既是惊讶,又是惋惜。 这样的一部“字典”,若真编写出来,比起“尔雅”绝不逊色,这绝对是一部足以列入儒学诸经中的经典! “怎么,娘子也觉得此子不凡?” “何只不凡,单此字典,若真做成了,便是千秋立言的伟业,旁人还只想着给六经作注,他却已经想着给字作注!终有一日,天下读书之人,手中皆要有这字典,到那时,这周铨……” 说到这里,李清照脸色微微一变,而赵明诚也反应过来,满面骇然:“那他岂不是天下读书人启蒙之师!” 不,不只如此! 周铨说这字典是帮助初读书者识字的工具书,不过以他目前所拟的情形来看,就算是那些饱学大儒,日常也会经常用到字典。 这不仅仅是启蒙之师,而且是传道之师! “此事……咱们做不得,我这就回去推了他!”赵明诚知道自己的斤两,真正编成这本字典之后,自己夫妻作为主事人,必然会卷入风口浪尖,引来无数口诛笔伐。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那些自认读了些书的人,有几个会愿意他们二人取得这样的名头。莫说是他们,就是孔老夫子复生,这些家伙也不会管对方是不是先师,会先冲上去狂吠一番再说。 “且慢!”李清照却轻轻用手一拍。 赵明诚呆呆地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妻子。 此时李清照,双眸中闪闪发光,脸上也是神采奕奕,当真是明艳动人。 而且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某种光芒,让赵明诚难以抗拒。 当初就是偶然遇到了李清照这模样,赵明诚为其所动,所以才会不顾一切,求娶李清照。 如今赵明诚也对这样的李清照毫无抵抗之力! “这事情,你不做,我做!”李清照道。 赵明诚与她伉俪情深,明白她的想法。李清照常恨自己是女子之身,所以文不能著书立说开一代之宗,武不能建功立业疆场觅封侯。 他们夫妻又迟迟未有孩儿,这让李清照闺中更是无事可做,可现在不同,有了这个,李清照想要在青史中留名的目的,完全可以实现。 “贤妻!”赵明诚想劝一劝。 “不必说了,如果你不愿意,我一人来做,花上十年功夫,总能将它做出来!” “这个……” 赵明诚看到妻子坚定的目光,就知道自己不可能劝得动了。 他苦笑了一下:“十年时间,怕是太长。” 李清照细细思忖了一会儿,然后道:“那就七年!” “还是太长,周铨可等不急。” 李清照略有些不满:“若想将事情办完满了,最短也得五年,即使这般,也会有不少纰漏,我可不想后人看这字典时,笑话我不学无术!” “周铨只给我们两年的时间……” “那怎么可能!”李清照叫道:“他不读诗书,不晓得其中难事,你难道也不知道?” “他知道,不过他说了,他请我们夫妇牵头,广邀文友,编此字典,他出了一千贯钱,为启动之资,钱我已经带回来了……”赵明诚呐呐地道。 李清照呆住了。 只靠他们夫妇二人,自然是旷日持久的,但若是能广邀好友,凑足二三十个,大伙分工办好,那么两年时间编出字典来,虽然还是显得粗糙,却未必不可。 因为整个字典最为要紧也是最为复杂的框架部分,周铨已经拟好,让赵明诚带了过来。李清照他们接下来要做的,只是在这个框架里修修补补罢了。 “一千贯的启动之资,这小子倒是好大的手笔,好大的气魄!”李清照呆了一会儿,然后扬眉笑了起来。 这一笑,竟然有着不逊于须眉的英气,看得赵明诚忍不住缩了缩身子。 一一九、心怀叵测 且不说李清照、赵明诚广邀文友共襄盛举的事情,在徐州,周铨骑着紫骝马,缓缓进入城门。 在他身边,有四五位陪伴者,除此之外,还有武阳几乎是寸步不离,呆在他的身边。 向琮便是陪伴者之一,接过父亲的指点,向琮来周铨面前曲意奉承,先是认了错,然后对水泥窑场之事全力支持。 很短的时间内,在原先废弃了的一座冶坑处,两座水泥窑炉就已经改造出来。有了在京师的经验,周傥处理这实务倒是得心应手,根本用不着周铨参与。 两座水泥窑的第一炉水泥,也已经烧了出来。毕竟这时是徐州,各种原料都很充足,在不计工本的前提下,烧制水泥并非难事。 故此周铨才会有时间同向琮一起四处游玩,利国监附近已经转了个遍,如今干脆到了徐州府城来。 向家在府城中有宅邸,若没有什么大事,每年总要回来住上一段时间,因此向琮对徐州极为熟悉。他发现周铨对于苏轼的一些事迹非常感兴趣,便领着周铨到了黄楼。 位于徐州城东门的黄楼,乃是元丰元年间苏轼守徐州时所建,那时苏轼刚带领徐州百姓,战胜了可怕的洪灾。 只不过如今苏轼遭逢党禁,他的碑文也在禁止之列,所以周铨到此时,黄楼被改名为观风楼,而苏辙所作、苏轼手书的《黄楼赋》石碑,也被怕事者将之沉入护城河沟之中。 “苏公虽是才华绝代,但终难防小人啊。”向琮意味深长地对周铨道。 周铨微微皱起眉:“向兄话中有话,为何不直说?” “愚兄与贤弟一见如故,这些时日来甚是投契,实在是不忍心贤弟出什么意外,故此出言提醒罢了。听闻赵胜并未被赵家带走,贤弟要小心他。” “哦,他就算没有被带走,如今也是丧家之犬,有何能为?” “贤弟太小看他了,此人心狠手辣,做事不择手段,甚至敢于勾结盗匪,这些年间,他勾结匪类,了结的性命,少说也有七八条!” 周铨这下子有些惊讶了。 向家背景深厚,周铨对拉向家上自己的船,还是很有兴趣的,最初时向家对他不搭理,但当他拿出了水泥这个诱饵之后,向家就屁颠屁颠地赶了过来,这正合周铨心意。 此时向琮的示警,更是一种善意的表示,但是经历过文官背叛的周铨,周铨哪里会再轻易相信别人! 他总觉得,向琮的热情下面,还隐藏着什么心思。 “若真是如此,那倒是不得不妨。”周铨说了一句,看起来有些象是应付。 向琮心中暗喜,此时第一批水泥才刚刚烧出,产量虽然还没有扩大,但周家父子的重要性已经降低了。 换言之,周家父子可以滚了。 周傥是朝廷命官,要想取他性命不易,故此要用些手段,而周铨则不然,他虽然也有个散官头衔,毕竟不是职事官,在向家父子看来,弄死周铨,再赶跑周傥,新建成的水泥窑场,就会落到他们手中。 不过向琮还是正色道:“我这般说,总是有些原因的,周贤弟,你千万要当心了!” 他们在黄楼游玩了一番,紧接着便去徐州城中其余名胜,待到天色渐晚之时,向琮脸上略带暧昧之色:“徐州虽然只是府城,不比京师繁华,却也有一个好去处……周贤弟,可敢与愚兄一起去闯闯?” “什么好去处?” “自古江南出美女,徐州水陆交通便利,自然少不得南方佳丽,当初苏轼治徐时,他手书黄楼碑,其中有四字,乃是一位南方佳丽代笔……” 向琮一边说,一边引领着周铨来到徐州城东南角,这里亭台楼榭不少,正是富人居住之区,而徐州的主要酒楼,也正在此处。 “太白楼……自唐之后,似乎是个地方,就都有太白楼啊。”周铨上酒楼时,随口说了一句。 向琮哈哈大笑:“贤弟说的是!” 他们却不知,就在酒楼二楼一间屋子里,有人挑开窗纸,悄悄地看着他们。 赵胜看到向琮,忍不住咬牙切齿:“果然来了!” 屋子里除了赵胜自己,还有六个人,都是骨骼粗壮的汉子,眉眼极其不善。 “便是那个年轻一些的,你们可都认清楚了?” 六个汉子中为首的点了点头,露着一口歪歪斜斜的焦黄牙齿:“看上去可比姐儿还俊……就是那位小衙内?以我之见,也不必打杀,绑了卖到南边去,据说南边有些富贵之人,就好这一口呢!” 其余汉子都嘿嘿邪笑起来,赵胜神情微变,板着脸道:“马七,你休要自做主张。你瞧着他身边那大汉么,据说那大汉力可举鼎,乃是这小子的护卫,你们动手时,千万要防备他!” 那黄牙汉子向武阳瞄了两眼,点了点头:“倒是条好汉,放心,咱们不会硬拼。” “若是方便,在城内就动手!”赵胜又道。 这一次黄牙汉子神情一凛:“城内不大方便吧?” “出了城才不方便,他骑的那匹马,咱们徐州就没有一匹马能比得上,若是被惊动了,他骑马就跑,你往哪追去!” 赵胜又往窗纸外望了一眼,但就在他们对话之际,周铨与向琮已经上到了太白楼顶楼。 “赵员外,城内动手,若是惊动了官差,四门一合,我们兄弟走不脱事小,牵连了赵员外事大。”六汉子中较瘦小的一个慢条斯理地道。 赵胜脸上一白,心里大怒。 以往这六人,都是唯他马首是瞻的,他指着往东,这些人不敢往西。 但是现在这六人却敢和他提条件,甚至拿牵连他相威胁。 归根到底,还是被周铨从利国监赶走,让他失去了权柄所致。因此,赵胜不怪这六个汉子,却将周家父子更恨到了骨子里头。 让这六个汉子认定人之后,赵胜悄悄出了此屋,到了另一间雅间。没多久,楼上向琮与周铨告罪了一声,只道要更衣,也悄悄进了这间雅间。 “见过向公子!” 认识到自己身份的变化,赵胜可不敢再象以前那样,在向琮面前拿大,一见向琮进来,他便恭敬地弯腰行礼。 向琮眉头微微抖了抖,多少有些得意,不过想到父亲的吩咐,他压住这得意,还了半礼道:“赵老哥辛苦了。” 以前都是称世叔的,现在变成了赵老哥,赵胜心中当真是百味杂陈。但他还是认为,造成这种变化的,是周家父子的到来,故此他再度将对周家父子的恨意提升了一个等阶。 “人都找齐了?”向琮问道。 “齐了,都是熟手,随时都可以行事。” “过会儿怜儿会来留客,周家小子是个好色之徒,必然会留宿,夜里乘黑,将他结果了吧。”向琮吩咐。 “只要他留下来,不怕他不死,到时只当是恩客争风吃醋!”赵胜恶狠狠地道。 向琮笑了:“我不能出来太久,这就须要回去……老哥,你好生去做,我可没有来这里见过你。” 赵胜额头微微冒汗,知道向琮的意思,他若是做成倒还罢了,可是若是失了手,事情败露,向家是绝对不会承认暗中与他勾结的。 向琮出了这雅间,再度来到三楼,这是太白楼最高处,可以登高望远,他看到周铨正出神地盯着西南方向,便笑道:“周贤弟,你在看什么?” “我在想着昨日的那块地界,不知向兄是否愿意出手?”周铨道。 他们父子来到利国监已经一个多月,但仍然还是借住在孟广的庄院里,这终究不是长久之策,因此除了在狄丘镇上留一住小宅院外,周铨还想在镇外买上一个规模大点的庄院。 在孟广、向琮的陪同之下,他很是走了几个地方,最后挑中的所在,正好是向家的产业。 “龙川那块地方,非是我不舍得,贤弟也知道,我家中虽然产业不说,但实际上都是代管,许多事情,我父亲尚且不能作主,何况是我?”向琮叫苦道。 周铨看中的地方,当地人称之为龙川,有三条自山中涌出的河经过,方圆足有五六里,是向家前前后后吞并了二十余户人家和两个庄子的产业才凑齐的。单说市价,应当值五千贯左右,但是因为牵涉到一大片山,向家觉得其中有可能发现铁矿,所以不愿意出手。 “所以还请向兄帮帮忙呢,若是能成,我忘不了向兄的好处。”周铨笑道。 他们正说话间,一群莺莺燕燕行了上来,周铨微微一愣,然后看到向琮意味深长地笑。 “向兄这是……” “既入徐州,总不能不见识番,放心,我亲自点的,绝非庸俗脂粉。这几位娘子,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不敢说样样精通,但总有几样拿手的!” 那些女郎们巧笑倩兮,听得向琮夸赞,一个个都眉目含情地望着周铨。 向琮直直地看着周铨,据他所知,周铨尚未娶妻,但在京师中就有好色之名,还曾经做过偷窥女郎沐浴之事,所以他深信,周铨肯定难以拒绝眼前这些诱惑。 周铨目光在众女郎身上扫了扫,但这目光,让向琮心里突的一跳,隐约觉得,事情未必如他设想的那么顺利。 一二零、阿怜 “我这人乃是市井小儿出身,不通诗文,也不懂音律,诸位姑娘在我这,可是明珠暗投了……”周铨缓缓说道。 向琮这个时候安排美人局,实在是错了。 若是换了往常,周铨很有兴趣见识一番,毕竟管得紧的老娘不在身边,而老爹嘛,现在可不大敢管他。 但是如今离他从辽国回来还不到两个月,离他与余里衍分别还不足三个月,余里衍当时唱的那首曲子,偶尔还会在梦中盘旋于他耳中。 因为榷城已开的缘故,就在昨日,他还遣人前去雄州,想要看看有没有办法和余里衍联系上。 周铨或许多情,却绝不滥情,而且他有长情,喜念旧。故此今日,就凭眼前这些所谓的南国佳丽,还打动不了他。 向琮感觉有些不可思议,周铨这般年纪,竟然可以拒绝美色的诱惑! 不过他觉得还可以努力一下,因此拍了拍手掌:“果然,一般美色入不了周贤弟之眼啊,不愧是京师大地方来的人物,阿怜,现在唯有看你的了!” 随着他的掌声,满屋的莺莺燕燕突然安静下来,一个个神情异样。 紧接着,这客房的门被打开,因为屋里较暗,所以一道亮光从门处传进来。 一起进来的,还有一个女子。 这女子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正是楚楚可怜的模样。单论姿色,在座诸女中有数人都在其之上,可论及给人的感觉,她却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向琮颇为得意地看着周铨,这位便是阿怜,乃是他们向家一手打造出来的。 可是周铨看了一眼,便没有什么兴趣地摇了摇头:“向兄,我家教甚严,这烟花之地,秦楼楚馆,非我流连之所。” 他说得一本正经,若向琮不是知道,他在京师中曾因去烟花之地偷窥而被捉进开封府,几乎就要相信了。 暗骂了一声,向琮向着阿怜使了个眼色。 那阿怜双眉轻颦,一声长叹,当真是气息婉转,让人忍不住看过去。 她眼中盈盈带泪,向着周铨缓缓施礼:“郎君莫非是嫌弃贱妾,蒲柳之姿沦入风尘?贱妾与诸位姐妹亦是好人家的女儿,若非生不逢时命运多舛,谁又愿意在此卖笑惹厌?” 她这番话说得柔中带刚,又颇有顾影自怜之意,对着这样的女郎,就算是铁石心肠的男儿,也会不由自主生出同情呵护之心。 向琮对阿怜的表现很满意,他再看向周铨,却发觉周铨眼里却仍然如常。 既没有同情,也没有鄙夷,只是淡淡,就象是看着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根草。 “这厮难道全无心肝?方才阿怜的模样,就是我也忍不住怦然心动!” 向琮却不知,周铨并非没有同情之心,只不过这位阿怜实在太会演太会说了,方才那番话,让周铨感觉自己仿佛是在看一部煽情的影视。 好看是好看,可没有代入感。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但是演技若过了头,也不是什么好事。 “向兄,时间不早了,若只是见识这些佳丽,我也已经见识过了,徐州城虽大,总大不过京师,我还是想早些返回。”周铨对向琮道。 向琮此时唯有苦笑,他摆了摆手:“好吧好吧,不过既然来了徐州,我不能不尽地主之谊,且等酒楼上菜,小饮一番,你欲归去我必不留……我自己今日,可是要倚红偎翠,哈哈哈哈……” 十余位莺莺燕燕,只留下了三人,两人一左一右坐在向琮身侧,唯有那位阿怜,默然来到周铨身边。 在其余莺燕离去之后,那太白楼的伙计开始上茶,紧接着是菜肴连接端了上来,都是些徐州本地特色。周铨尝了尝,与向琮聊着今后水泥窑的情形,正说话间,向琮再次告罪,说是要出去更衣。 那两女郎与他打情骂俏,说是要陪他一起去。他们搂搂抱抱,走到了这间雅室之外,向琮微微怔了一下,因为他看到高大的武阳一声不吭,站在门外。 “唉呀,是我怠慢了,翠云,你去唤位姐妹来,陪陪这壮士!”向琮叫道。 武阳瞄了他一眼,摇头道:“不必。” 虽然武阳身形魁梧高大,看起来就是一位壮士,但是向琮自恃皇亲国戚,愿意与这个赳赳武夫说话就已经是给他面子,如今武阳却不识抬举,向琮哼了一声,便揽着那两位女郎离开。 向琮等出去之后,屋子里就只剩余周铨与阿怜了。 阿怜闷不作声,面上微带霜意,替周铨倒了一杯酒。 周铨却不饮酒,只是微闭眼睛,用手指头轻轻敲击着桌面。 他还在想着向琮所说的龙川那块地。 那块地不仅空间足够大,而且有山有河,可以借助水力来带动一些机械。周铨已经准备将自己的主要工场作坊都集中在山河之畔,而山河之间的空地,要辟一处上风向的,用来充当学校。 学校与工业区之间,则是居民区与商业区,如果能够完全按照周铨的规划来做,这一片地方,足以住下一到两万人口,而且居住得并不是十分拥挤。 那阿怜原本以为,周铨方才不近女色的模样全是装出来的,在暗室之中只剩余他们二人时,周铨肯定会原形毕露。 但是周铨始终端坐,虽然若有所思,却没有流露出对她有兴趣的模样。 “难道这一位,真是不欺暗室的君子,若是这样,他能不能做到坐怀不乱?” 阿怜目光中闪了一下,她心中有些不服气。 虽然只是一个歌伎,可是在向家的栽培之下,她自信绝对不逊色于那些大家闺秀,眼前这少年血气方刚,怎么能抗拒她的诱惑! 因此她悄悄移了一下身体,靠近周铨。 一股暗香向着周铨袭来,周铨这才回过神,略有些不满地看了阿怜一眼:这女子打断了他的思路。 “贱妾虽然是蒲柳之姿,风月场中不幸人,但自问不曾失礼,郎君为何吝于一顾?”阿怜怯生生地问道。 周铨摆了摆手:“你没有什么问题,是我有问题。” 他只是应付之语罢了,但阿怜可是在风月场中打滚的人,听多了各种各样的情形,闻言大惊,柳眉一竖:“郎君喜好男风?” “南风?什么南风,我还喜欢东风西风北风呢。”周铨不耐烦地道,心里暗怪这女郎不解人意。 女人,在该闭嘴时就闭嘴,这才是善解人意的聪明女人,该闭嘴时却还絮絮叨叨的,那就是典型的蠢女人。 因为心中有别的事情,所以周铨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但心里评价了一句阿怜之后,他顿时明白过来,翻了她一眼:“你这女郎,好生没有道理,莫非不好这风月之所,就是喜好男风?” 阿怜眼睛转了转,心里有些鄙夷:这郎君,小小年纪却喜好男风,白长了这一副好皮囊…… 只不过心里猜疑,她嘴上却不敢再说,反正知道这位不是怜香惜玉的货色,自己还是别触霉头的好。 二人在雅室之中,大眼瞪小眼,相看两厌。周铨从阿怜的目光里判断出,这娘儿们可真将自己当成喜好男风的家伙了。别的事情可以忍,这事情不能忍,因此周铨冷笑了一声:“向兄将徐州太白楼吹得天花乱坠,故此我才来此,但在这里,听得的是些沉词烂掉,看到的是些寻常脂粉,实在是名不附实,也罢,兴致够了,这便离去!” 他说完之后便立身站起,这一次,那阿怜急了。 她可是得了吩咐,一定要想法子将周铨留下,最好能留在她那里过夜,待明日再动身临其境 “郎君留步,贱妾给郎君赔罪了……”她慌忙起来,抓住周铨的衣袖道。 周铨不愿意被她抓住,挥手挡开。可阿怜掌中原本一直持着一扇子,被他挡落了下来,掉在了杯盏之间。这折扇是位文士送与阿怜的,落在汤汁中,让她心痛,于是慌忙将折扇拿了出来。 不过再想到周铨之事乃是向琮亲口吩咐,她又将那扇子扔下,只不过扇子已经达开,露出上面几排工整的字迹。 周铨瞄了一眼,看到“应阿怜所请题扇”七字,至于具体内容却不知道了。 “郎君污了贱妾的这扇子,得赔!”阿怜娇声说道。 如果她还是那副清冷自负的模样,周铨倒要高看她一筹,但此时她身上的风尘气息已经极浓,周铨更是摇了摇头。 “这里有五两银子,足够赔你的扇子了。” “奴这扇子上可是有题诗,如今诗被毁了,郎君要么赔奴一首诗,要么就留下来赔奴一宿……”阿怜说到这,面泛桃花,双眼含情,当真是勾人。 只不过这一切,在周铨面前全无用处。 “一首诗……那就一首诗吧。”周铨道。 “什么诗?”周铨话声刚落,听得外头向琮带笑的声音,在左拥右抱之下,这厮又回到了屋子里。 阿怜微微噘嘴:“周郎君坏了奴的扇子,答应作诗一首赔奴呢!” 此时她脸上已经没有方才泫然欲泣的模样,娇嗔连连,仿佛她与周铨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得非常亲近了一般。 “可有此事?贤弟也会写诗?” 周铨目光闪了闪:“我不会写诗,但我会抄啊。” 一二一、歹路 向琮演技不错,错就错在,他不该让阿怜来勾引周铨。 身为受过另一世无数影帝影后还有“老师”们熏陶,什么是真情假意,什么是演技,周铨可分得清楚。 向琮终究还是小看了他,把他当成寻常纨绔衙内来看了。 此时周铨虽然不疑别的,却已经猜到,阿怜是奉向琮之命留他的,但留他是想着靠美人计与他加深关系,还是另有打算,周铨还不确定。 另外,他很不喜欢阿怜这样的女子,装腔作势自命清高,实际上却是满腹心机。 因此他随口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物秋风悲画扇……” 他吟得这一句,看到阿怜专心致意,等着他再往下吟,他心中突然有所感,笑着摇了摇头。 自己竟然和区区一歌伎一般见识了,若真将这诗念了出来,只怕就要令这女子名声全坏,甚至有可能将她逼死。 当年唐时,白居易一纸诗歌,便逼死了关盼盼,周铨对此一向有些不齿。若因为自己抄这首诗挖苦阿怜,将这歌伎逼死,那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见他迟迟不说出下一句,阿怜等不及了。 只因“人生若只如初见”一句,足够震动人心。 她娇声问道:“郎君,接下来呢?” “我不是说了么,这诗是我抄来的,后来作者断更,接下来的就不知晓了。”周铨一本正经地说道。 说完之后,他哈哈大笑,迈步出门。 向琮慌得一跃而起:“贤弟,你这是去哪儿?” “今日兴致已尽,应该回去了!”周铨笑道。 向琮向阿怜使眼色,他还以为在他离开之后,周铨与阿怜相处甚欢。阿怜也慌忙跟了上去,正待再抓住周铨的衣袖,却见周铨身后,一个巨大的身影闪了出来。 武阳将阿怜挡住,周铨到了门口,向这边施礼,正待要走,那边向琮忍不住了:“贤弟不要急着走,龙川那块地,小弟作主,卖给贤弟了!” 向琮是绝对不肯放周铨走的,若是让周铨离开了徐州城,他父亲的谋划就会生出波折来。 周铨听得他这样说,这才停下脚步,转身一笑:“向兄如今怎么能作主了?” 向琮满脸窘迫:“不过就是想抬抬价吧,贤弟不要取笑我,我们还是谈谈那块地如何交割吧!” 周铨又回到这间雅间之内,两人再谈起,就不是风花雪月了。 向琮虽然答应将那两个庄子连地一起卖给周铨,报出的价格却有些高:“我虽能作主,但价格低了确实没有办法向家里交待,贤弟,必须得这个数!” 他一边说,一边笼起袖子,想要握周铨的手。 这是他们这些商人的老习惯了,不愿意将交易的具体金额给外人知晓,往往就是两人握手笔划,只不过周铨刚刚被阿怜问过,是否喜欢男风,此时哪里愿意和向琮这臭男人握紧手,因此周铨笑道:“向兄直接说就是,若能成,我不二话,若不成,我也不多说,利国监附近有山有水的去处不少,那龙川之地,小弟虽然喜欢,却也不是势在必得。” “六千贯!”向琮一咬牙,报出了一个他自认为高的价格。 那块地的实际价格,也就在五千贯左右,遇到会压价的,四千四五百贯也就拿下了。向琮报出六千贯,觉得周铨应该会和他讨价还价,却不曾想,对周铨来说,早一天买下地,就可以早一天开始大规模基建。 多千把贯钱,周铨真不放在心上。 “那就六千贯!三日后便可交割现钱三千贯,等尚兄腾出庄子之后,另外三千贯如数奉上!”周铨说道。 向琮目瞪口呆,看着周铨,完全愣住了。 不仅是他,屋子里的那几个女人,包括向来清高自负的阿怜,这个时候也都呆住,一个个目泛奇光,口中发干,恨不得将周铨抓起来一口吞了。 姐儿爱俏、鸨儿爱钞,周铨不仅长得俊俏,六千贯的钱更是说给就给,这一掷千金的豪气,正是歌伎舞女们眼中最佳的恩客! 向琮已经算是豪爽大方的了,向家荣华堂更是极其富裕,但是让向琮一下子拿出千贯现钱来,都是极困难的事情,少不得要在其余向安那求告半晌。 六千贯的生意,向琮根本做不了主! “这不对啊,贤弟,你不需要与令尊商议一番?” “此事我可以作主,用不着烦劳他老人家了,六千贯也不算太多。”周铨一脸轻松。 其实对他来说,六千贯也是一笔巨额支出,周侗给他的全部金银,也就是折成这么多钱罢了。 但是他有车坊这个能源源不断提供现金的财源,虽然不算太大,却足以支撑他的起步。 再过两三个月,等利国监这边的简易水泥窑场完全投入使用,这些水泥除去三分之一要送入京师,换取赵佶的支持之外,其余的也会给他带来源源不断地收益。 哪怕车场的收入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减少,可一年万贯左右还是能够保证的,仅这收入,就比得上两三座冶坑了。 因为眼界不同,所以周铨其实是没有将利国监冶铁的那点利益放在心上,但向家却以为周铨是来虎口夺食的,两者之间的冲突,根源就在于此。 “等等,贤弟,还要立下字据吧……”向琮见周铨说定之后起身又要走,他慌忙说道。 周铨摆了摆手:“三日后我将钱送入贵府,那时再签字据不迟!” 看着周铨迈步离开,向琮还想再拦,一时间却没有别的借口了。 他心中暗暗叫苦,刚刚出去,又暗中与赵胜联系,让他们在半路上拦截周铨,也不知道赵胜这厮有没有动身。 他向阿怜望去,希望这歌伎能够再拿出手段来。 可这一看,却气得他半死。 因为阿怜此时以手捧心,双眼泛花,看着周铨的背影,痴痴呆呆一动不动。 无它,是被周铨随口就花掉六千贯的豪气震慑了,阿怜此时心中后悔,自己方才怎么就没有死皮赖脸,硬缠上去。 哪怕将平日里她很看不惯的那些手段施展出来,也应该贴住周铨,毕竟这位小郎君可不是徒有其表,而是能够一掷千金的大豪客! “登登登!” 向琮没有办法,只能听着周铨下楼,待周铨走到一半,向琮想想不对,于是追上去叫道:“贤弟,如今天色晚了,你还是在城中歇息一夜,明早再回去吧!” 从徐州到利国,有七十余里路程,需要大半天的时间才能赶到。现在天色都晚了下来,周铨此时出城,肯定是赶不回利国监的。 周铨回道:“如今天色暗得迟,乘着城门未闭,还可以赶出二三十里路,明天就可以早些到。倒是向兄你,明日别我到了贵府,你人却不在啊!” 他说完之后,人已经下了楼,向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脸色也阴沉下来。 在他旁边,阿怜此时回过神,正看到了向琮面上一闪而过的狰狞。 阿怜的心突的一跳,她只是奉命要将周铨留下来,却不知为何要留下来。如果只是想着抬价,那么现在向琮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五千贯的地界卖出了六千贯钱,为何向琮还流露出这狠厉的神情? 周铨下了太白楼,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眉头紧皱,低声对武阳道:“武叔,这向琮似乎有些不对,不知为何,他很想将我留在徐州。” 武阳沉默了一会儿:“放心。” “有武叔在身边,我自然放心,而且这徐州城中,能有什么事情?”周铨笑了一下,觉得自己有些多疑了。 他们直接出城,向着东北向而去。如同周铨所言,此时天色暗得晚,所以出城之后,他们仍然有一个多时辰的时间可以赶路,虽然赶不回利国监,但沿途自有野店可以投宿。 原本徐州树林都被百姓伐去为柴,但自从发现石炭可以充作燃料之后,徐州的树木又长了起来。沿路而行,放眼望去,尽皆是绿树成荫,而在树林的一侧,则是大运河,隐隐可以听到运河上的号子声。 这一幕,让周铨觉得有些熟悉,然后他猛地想到,自己在开封城外遇袭的那次,感觉就与这次有些相似。 他正待笑着说话,正好拐过一片树林,然后看到了数人在他们前面。 周铨眼尖,立刻认出,这数人当中,正有赵胜! 那边赵胜听到身后的声音,回过头来看,看到是周铨,脸色顿时变了。 向琮说了要拖住周铨,让他晚些回家,为赵胜等争取在半道设伏袭击的时机,可是却没有做到! 更重要的是,让周铨与他照面,万一袭击不成功,他就会成为朝廷缉拿的大盗要犯! 赵胜终究是养尊处优时间久了,让他沦落成为盗寇,自此再也不能过上安逸的生活,让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因此心念电转之下,赵胜没有说什么,只是冷冷哼了一声。 倒是他旁边几人,凶悍的目光盯着周铨,贪婪之意几乎是毫不掩饰。 周铨与武阳很快就超过他们,向着前方而去,在他们远去后,赵胜猛然跺足,叹息说道:“事情不成了!” 那黄牙汉子咧嘴笑道:“如何不成了,他们如今赶路,少不得要宿在哪家驿站或野店,半途会耽误,我们绕到前去,明早将他们杀了就是!” “你们露出面,若是不能得手,他必然知道是我所为!”赵胜叹道。 “怎么会不得手,你放心,我们兄弟还从来没有失手过!”那黄牙汉子噗笑了一声。 他眼中贪婪之色始终未曾消失! 一二二、阵列少年 离开徐州二十余里,靠近运河之畔,有一座野店,往来的商旅,多在此暂歇,而河中的船只,偶尔也有靠岸打尖的。 这荒郊野店里,鱼龙混杂,周铨与武阳赶到时,里面有十余位客商,正不知在商议什么事情。 见到周铨,这些客商都是眼前一亮:好个俊俏小哥! 自有伙计来招呼,武阳上前道:“上房一间,要干净的,若是有臭虫,当心剥你的皮!” 虽然武阳平日沉默寡言,可终究是在京师市井里打混的人,因此很是熟络,这一声喝并非是不礼貌,而是告诉那些张望的人,自己不好惹。 果然,那些客商们收回了闪烁的目光,几个游手帮闲模样的,也都抱着胳膊缩回了墙角。 伙计把他们带入这野店中,这样的野店,当然比不得城里的舒服,好在周铨不是吃不得苦的人,他与武阳早有准备,只是借野店一间屋子遮风挡雨,至住宿,他们自己都带了睡袋。 这也是周铨的一项“发明”,不仅他们,周铨的那些少年们也个个都有,每当他们去野外训练时,便会带上睡袋,便于夜间休息。 “郎君,真要如此么?”进了屋之后,武阳眉头紧皱,向他问道。 “自然,我觉得不对劲,向琮不对劲,那赵胜出现也不对劲,咱们宁可谨慎些,也不要出什么意外。”周铨道。 “但是若这般的话,大郎你……” “我没有时间与那些心怀叵测之辈玩捉谜藏,武叔,为此冒点险也是值得的,而且你知道,便是在女真人中,我也没出什么事。”周铨道。 武阳略有些忧心,然后点了点头。 夜半时分,外头传来犬吠之声,靠着门睡而不是躺在床上的周铨听到这声音时立刻翻身起来。 他的手中握着短刀,目光有些凝重。 犬吠声闹了会儿便消失了,周铨嘴角噙起一丝冷笑。 果然如他所料,对方虽然要对付他,却不敢将事情闹得太大,没有他父子去攻打野店之举。 想做大事而顾命惜身……结果就是万事不成! 在外头没有声音之后,他也没有失去警惕,又等了好半晌,这才躺下睡觉。只不过仍然是将床板放在门头前,抵住门,只要外边有些微动静,他立刻就能知道。 第二天天刚亮,野店的伙计就来催促他上路,周铨却在屋里懒洋洋地道:“昨日赶路累了,不急着走,待中午时再动身!” “客官可要食物?” “我们自带了干粮,就不用食物了。” 那伙计听得这样的吩咐,出来之后便到了外头,悄悄对一人说了几句,那人扔出一把铜钱,伙计眉开眼笑接了过去。 那人出了野店,骑上匹驽马向前奔,出去了约有十余里,就听到路旁田地中传来一声唿哨。 “还没有来,那小子尚在休息。”那人叫道。 此时路上也没有行人,黄牙汉子走了出来,赵胜在他身边打了个呵欠:“当真是好命,此时还休息!” 他二人身边,此时人手不再只是六个,而是有一二十人之众! “那小子什么时候过来?” “伙计探了口风,午间便会出行,估计下午时会到。” 这就是要多等好几个时辰,赵胜骂了一声,心里再度犹豫,究竟要不要做这事情。 此时他冷静下来,忽然觉得,对付周家父子对他未必有真正的好处。 最后的好处都是被向家拿走了,他能够从向家手中分得一点残羹冷炙就不错了。 不过看到周围这些个个凶悍的匪徒,赵胜也不敢打退堂鼓。 如今他算是明白,自己找来的黄牙汉子等人,未必真的听他的话。或许以前他还是冶主时,这些汉子会听他的,但是现在,这些歹人们也已经投靠了新主子。 新主子很有可能就是向家,否则的话,对方也不能在半个晚上就又召来这么多亡命之徒。 事情由他而起,他却不能决定事情的终结了。 这是一条官道,路上不少行人,但随着中午的到来,在野地里等了好半天,终于又有人来报:“那小子已经出了店铺,不过他的伴当却不在!” “他伴当不在,这是怎么回事?”赵胜大吃一惊,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不晓得,店里伙计询问,他反而调侃说,若他自己也可以无声无息走掉,就可以赖了宿钱。”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最初得到的消息是对付两人,特别是要注意武阳。也正是要小心武阳有过人的勇武,所以才在六人之外,又聚集了十余人。 但现在,他们心目中的大敌却不在? “算了,再寻下一次机会……”赵胜本来心里就有些犹豫,此时乘机说道。 但立刻被那黄齿汉子瞪了过来:“赵员外,事情是你惹的,但我这么多兄弟齐聚,却不是被你耍子玩的!” “五百贯钱,我照样给你们就是。”赵胜道。 “我们六人时是五百贯,如今十七八人,理当一千五百贯!”黄齿汉子叫道。 若是赵胜真的拿得出一千五百贯来,这事情不做也就不做了,但赵胜虽然有些积蓄,可主要都是冶坑那边,被赵氏本家追究之后,他能调动的钱却不多了,哪里舍得将一千五百贯扔进一场没有任何收获的行动中去。 “赵员外,我们也知道你的为难,如今你没有多少钱了吧,事情若能成,你自然有这一千五百贯,事情若不成……你活着还有什么味道?”另一个汉子阴声说道。 赵胜浑身抖了抖,垂头丧气地缩到了一边。 此时他身在贼船之上,想要撤身也不可能,唯一能祈求的,就是如那汉子所说,一切顺利,杀了周铨,逼走周傥…… 但旋即赵胜身体再度一颤,杀了周铨由他操持,那逼走周傥之事,谁来主持? 瞬间赵胜冷汗直冒,他意识到,自己对向家未必那么重要,向家手中,应当还有底牌没有打出来,那是准备用来对付周傥的。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他们终于看到周铨了。 周铨骑着紫骝马,戴着一顶草帽,看起来象是在打瞌睡。 “就这么一个小儿,他一人正好,此时午间,路上没有行人,大伙动手利落些,杀了直接沉入运河!”黄齿汉子吩咐道。 众人应了一声,然后蜂拥涌出。好在他们还知道截住周铨的后路,因此从大道上两面将周铨围住了。 赵胜原本不准备出去的,却被黄齿汉子和另一人左右一夹,将他推了出来。 周铨听得呼喝之声,将草帽推起,微微一笑:“原来是赵员外,在这荒郊野外拦住我,莫非是要行那盗匪之事?” 赵胜现在是退不得了,看到周铨满脸镇定,他心里就觉得不爽,他想看到的是周铨跪下求饶,大声哀泣,然后被杀,而不是这样。 因此他厉声道:“小狗,你那日辱我,今日还有何话出……事不宜迟,迟则生变,你们上,把他弄死沉河!” 这些汉子嚎叫着要冲出去,周铨却冷笑道:“那就动手吧!” 这些人虽然是强人,但也只不过是平日里游手好闲,得空才靠着偷鸡摸狗的手段坏人性命的货色,周铨一声动手,他们就听得身后怒吼“杀”之声音,回头看去,却见自己身后,不知何时多了数十人! 虽然这数十人都只是十余岁的少年,个头不高,但每人手中的木棍、腰间的横刀,还有他们整齐的列阵。 赵胜一看,脱口叫道:“那些阵列小儿!” 周铨带来的这些少年,小的只有**岁,大的十四五岁,如今出现在此的,是全部十二岁以上少年。他们虽然未成年,但列阵而行,却也让人震憾。 “不过是一些毛头小子,不理会!” 在一愣之后,那黄牙汉子叫道。此时事情已经泄露,就必须做到底,错过这次机会,今后周铨就会很谨慎,他们很难再下手了。 “噗!” 他的话声才落,就听到一声弦响,紧接着,他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膛,一枝利箭,从他后胸处穿透过来。 武阳放下手中的弓,厉声喝道:“前进,有敌无我!” “有敌无我!”众少年们大喝,然后齐步上前。 限于大宋律法,他们不能用长枪长矛这类武器,但是木棍没有问题,这三十余少年齐步前进,转眼前,就突入到歹人当中。 经过大半年的操练,他们虽然不能说精通棍棒,可是简单地刺、挑、扫等动作,却是很熟,在武阳的带领之下,顿时将那些歹人打得落花流水。 “饶我,饶我,我是……” 一个歹人被打翻在地,爬不起来,他是泼皮无赖出身,开口就要求饶。但第一排的少年将他打翻之后,第二排的少年冲了过来,两三人对一个,直接用横刀就劈了下去。 喀咤一声响,那歹人求饶之声就变成了惨叫! “啊?”赵胜看得这一幕,不禁魂飞魄散。 他想要周铨的性命,故而招来这么多歹人,却不曾想,这些歹人还没有下得狠手,周铨带来的这些阵列少年就先下了狠手,而且砍起人来,完全没有顾忌! 一二三、冰冷彻骨 周铨本来还有些担心,阵列少年们初次搏命,会有些不适,比如说手软啦呕吐啦之类的反应。 结果这些少年下起手来,比他想象的还要利落狠辣,就连他这个训练出这些少年的人,都看得心惊。 他却忘了一件事情,十四岁到十八岁之间的少年,最是凶悍,街头斗殴时,成人下手往往还有些分寸,唯独这个年龄段的少年,下手狠辣,毫无顾忌,正是无知则无畏。 辟如现今,这些少年只是得了周铨之令,让他们连夜赶路,到半途接应自己,他们知道有人要不利于周铨,个个早就憋足了气,如今动起手来,哪个还管会不会触犯王法! 血腥气息不仅没有让他们退缩,反而更是激起了他们的杀性,这些少年在周铨的灌输之下,都有攀比之心:怎么你们组杀了,我却没有杀到! 与这些少年相比,那些歹徒强人们反倒没有这样的狠劲。 他们平日里为非作歹,打闷棍捅刀子也都做过,参与村庄宗族之间的械斗同样有,可是多为单打独斗,哪有这般组成阵列冲击合战的! 更何况,有武阳与狄江在! 故此转眼间,拦住周铨的歹人就被打得落花流水,倒在地上的多被劈死。 而堵着周铨后面的歹人,见此情形,转身就逃。 有钱拿的事情大伙都愿意做,但送命的事情,却没有多少人愿做了。 赵胜见情形不妙,早在那黄齿汉子中箭时就猫腰撒腿逃跑。但他也是五十岁的人了,近些年心宽体胖,养得脑满肠肥,跑了好一会儿,将自己累得气喘吁吁。 “叫你跑!”他正努力迈步,却听得耳畔一声响。 回过头来,只见一精壮的少年已经奔到,手中棍棒一扫,击中了他的双足,他嗷叫一声就摔倒在地。 那精壮少年正是李宝,他猛地跳来,一脚将在地上打滚的赵胜踏住,伸手去拔刀。 “那是贼首,须得擒了!”周铨叫了一声道。 “饶我,我招,我是受人指使的!”赵胜再不耽搁,大叫起来。 李宝手中的横刀斩在他的脖子边上,吓得这厮屁滚尿流。 “便宜这狗贼了……那贼是我的!”李宝踏在赵胜身上,转眼四顾,看到有一个歹人被追得乱窜,他大喜,蹭的一下从赵胜身上又跳了过去。 他如今不再是那矮个子,身高足足长了大半个头,已经与周铨相当,只是片刻,就追上了那歹人,挥刀砍去,那歹人手中也有刀,横刀来挡,却被他连胳膊带脑袋都劈落下来。 “呸!”李宝骂了一声,将尸体踹翻,然后又跑回赵胜身边,踩在赵胜背上,得意洋洋地看着那被他夺了战果的西军少年满脸怒火。 “李宝,有本事,就自己去杀,为何来杀我的人!”那出自于西军的少年一字一句地道。 原本周铨是希望周侗带来些年纪小的少年,九到十二岁为佳,但是周侗自作主张,还是带了些十二到十五岁的少年,这个佘强就是其中之一。此人性子急躁,虽然无父无母,却跟着叔伯们习得一手好拳脚,来京师之后与李宝打过两架。 两人相互看不上眼,李宝方才去抢他的目标,也是故意之举。 “杀就杀了,你待如何!”李宝叫道。 “我,我……” 依着佘强的脾气,就要来杀李宝脚下的赵胜,只不过王启年此时横了出来:“这是大郎点名留着的,休要乱动!” 王启年论拳脚枪棒,在所有少年中不算出挑的,但大伙都有些怕他。只觉得他虽是说话细声细气,可治人的手段却是层出不穷,是那笑里藏刀的人物。佘强被他拦住,不敢多说什么,恨恨地看着别住,想要再找个目标。 只不过此时歹人已被杀散,十七名歹人,加上赵胜一共是十八人,被砍翻了八个,活捉了三个,还有七人逃走。 活捉的三人被捆了起来,缩在一边瑟瑟发抖,周铨让人把他们带得远些,自己慢慢踱到了李宝身边。 “赵员外,又见面了。”周铨笑吟吟道。 赵胜浑身筛糠一般,他原本以为周家小儿好对付,哪知道竟然是这样一条强龙,不仅能把他主家三老爷赵明诚唤来,就是身边的这些阵列少年,竟然也如此能打敢杀! 自己招惹的,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位杀星! “衙……衙内,小人……小人有错,小人不该被猪油蒙了心……小人认罪认罚,小人要戴罪立功……” 赵胜说话说得泣不成声,心里怀着侥幸,只要不被当场杀死,他或许还有机会。 至少向家要顾着他,如果向家不助他脱困,他就要将向家咬出来! “向家许了你多少好处,你竟然敢为他们火中取栗?”正当他发颤的时候,却听得周铨慢悠悠说道。 赵胜身体剧震:“你……你都知道了?” 周铨要的就是他这句话。 果然,自己那种奇怪的感觉是对的,向家不怀好意! 向琮的亲近都是伪装,目的,只是通过这种伪装,在自己身边得到好处,比如说参与到水泥窑场的建设中来,现在窑场初成,他们就想着除掉自己,独占窑场的好处了。 归根到底,向家这外戚,与那些文臣都是一般心思。这大宋朝里掌权有势的,全都是巧取豪夺之辈! 两者唯一的区别,是那些文臣还要满嘴义正辞严,而外戚们则完全不顾吃相难看。 “周……周衙内,你也知道,我根本拒绝不了向家,这许多人,都是向家寻来的,我只是一个幌子……周衙内,只要你放过我,我愿意替你去指证向家!” 赵胜口中断断续续,想方设法要减轻自己的罪名,同时口口声声不离向家。他倒不是真的想要帮助周铨指证向家,而是不断地提醒周铨,向家难对付。 只要周铨畏了向家,那么他或许还有机会…… 念头刚刚浮起,赵胜就感觉得异样,然后听得喀的一声,自己天旋地转起来。他最后的意识,是看到一具无头的尸体伏在地上,看身形,依惜就是自己。 挥刀斩了赵胜,周铨有些厌恶地避开血腥,将手中的横刀扔下,冷冷笑了两声。 他从京师退出来,那是因为他一己之力,无法与整个文官集团抗衡,所以不得不用利益交换的方式,让自己能够跳出京师那是非圈子,同时也挣脱大宋律法的束缚。 毕竟在京师杀人,和在这徐州杀人,不是一回事。 但是,面对整个文官集团可以让步,对上一个即将破落的外戚家族,他怎么会让步? “向家……若是向家的那两位国舅爷亲自在此,我倒还要忌惮几分,就只是向家的几个族人,也能打着向家的旗号来欺凌于我?” 周铨再度冷笑了两声。 “大郎怎么把这厮杀了?”此时狄江过来,见赵胜的尸体,有些惊讶地问道。 以此人作证,可以指证向家,为周铨争取更多的好处。 “杀了好啊,死无对证,向家就会放心了。”周铨笑了笑:“狄叔,烦劳你赶紧回去,向我父亲报信,定要赶在徐州府的衙役之前,派人到此!” 狄江会意,当即就乘上紫骝马向东北而去。 “武叔,你还撑得住吧?”周铨又向武阳问道。 武阳昨夜里乘夜离开野店,独自一人奔行数十里,赶到利国监,再将诸少年带来,花一上午时间又是奔行三十里,将这些歹人围住。可以说,他半日一夜跑了近百里,此时也有些疲倦了。 但听得周铨发问,他霍然挺身:“无妨,大郎有吩咐?” “你去徐州报官,路上可以慢些,待傍晚时分,城门落锁前进得城就行。”周铨道。 “如何说法?” “赵胜勾结江洋大盗,意图半道截杀我,结果恰好被前来迎接我的家丁撞上,双方大战,赵胜等被当场格杀,另有七名江洋大盗逃脱。”周铨细细吩咐道。 向家在背后指使的,那么这个徐州太守就未必可靠,所以周铨要武阳晚些报案,等他这边安排好了,再让徐州的官府介入此事。 狄江与武阳依言而去,周铨在旁边等着,大约到了傍晚时分,就见东北方向尘土飞扬,片刻之后,周傥一马当先,冲了过来。 “铨儿,你怎么样了?”他冲来之后,不顾别的,先向周铨问道。 “我无碍,老爹你就一个人来了,没带人?”周铨看他这模样,心中微微一暖,口中却说道。 “我有马,自然快些,其余人都在后头。”周傥翻了他一眼:“胆大包天,若是你娘知道了,你觉得自己会如何下场?” 对周铨以自己为饵之事,他极是不满,不过自知自己在儿子心中未必有多大权威,因此将周母搬了出来。 “娘若知道了,先挨一顿白腊杆子的肯定是老爹你!”周铨满不在乎。 “你!” 给儿子气坏了,周傥无奈,一鞭子抽了下去。 杀猪般的嚎叫声响起,周傥自然是不舍得狠命抽周铨的,因此这一鞭子就落在了一个被活擒的歹人身上,那歹人嚎叫声,传得老远。 “老爹,你不妨先审审这些人,挺有趣的。”周铨笑眯眯地道。 那三个被擒的歹人,看到周铨那笑眯眯的模样,却没有半点暖意,从心头到背脊,都觉得冰冷彻骨。 一二四、你姓赵? “未能杀了周铨,反倒被周铨杀了,赵胜那蠢货!” 在徐州府内,向琮目瞪口呆了一会儿,然后大骂起来。 大骂的同时,他感觉到冷汗直冒。 赵胜的布局,他最清楚不过,而且赵胜的那几个手下,也已经被他收买,他在见到周铨随身总带着武阳之后,怕此事不成,还特意多寻了十余人来助。 没有想到的是,十几个人不但没有杀了周铨,反而被周铨反杀。 在向家原本的计划中,周铨死后,赵胜是抛出来的替罪羊,借此座实周傥周铨父子残暴虐民,逼得富民都只能铤而走险这个罪名,再加上徐州太使那里使的劲,即使不能治周傥的罪,也足以将周傥从知利国监事这个职务上赶走。 到那时再通过京中的郡王,置周傥于死地也未必是难事。 但没有想到,这第一步就出了纰漏,赵胜杀人不成却遭反杀! “幸好这无能之辈被杀了,他没有说出什么来吧?”向琮又问道。 “据说最初时赵胜是被擒的,但后来报官时,人已经被杀了。” 向琮的消息来源,正是徐州太守府,此时也已经是伏击周铨的次日了。 听得赵胜并不是第一时间死亡,他焦急地团团转了一圈,然后当机立断:“利国监呆不得了,立刻让老爷来徐州!” 他派人出去,但才走得一半,他又将人唤了回来:“只要将事情向老爷禀报即可,至于别的话,一句都不要多说!” 周铨刚刚遇袭,而且是受他所邀来到徐州,回去的路上遇袭,即使赵胜没有吐露什么,仅此一条,他们向家就是周铨的怀疑对象了。若是他父亲再在这时离开利国监,岂不是不打自招? 向琮心中此时还是存着侥幸之意,信使飞驰而去,赶往利国监,才把事情说与向安听了,向安就气得将杯子摔了一地。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荣华堂内,向安厉声喝斥,那信使吓得哆嗦了一下,没敢说话。 向安背着手在屋子里踱了几步,他才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侥幸身上。因此他沉声道:“你回去之后,让大郎去寻徐太守,不惜代价,要将周家父子弄走……” 话还没有落,就听得外头一声响,紧接着,自家管家脸色苍白跑了进来:“老爷,老爷,不好了,咱们家的冶坑都被关了!” 向安吸了口冷气,没有理会管家,而是继续对那信使吩咐道:“你速速离去,勿要耽搁!” 那信使应了一声,出了向家的荣华堂,早有人给他备好了马,他上马就待离开赶回徐州城,却见路旁边一个相貌猥琐的汉子冲他笑了笑。 信使以为那汉子认识自己,颔首示意,心中却在想,此人究竟是谁。他驱马才行了两步,却见那汉子唿哨了一声,他胯下马象是遇到了猛兽,突然人立而起,将他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 “该死的马!”信使跌得七昏八素,破口大骂,正这时,却被两人给夹住:“小子,随我们走一趟吧!” 这两人穿着差役的服饰,看上去正是利国监知事衙门的人! 向府的管家正在门口,看到这一幕,顿时吓得将门砰一声关上,然后飞奔回去,再度大叫:“不好了,不好了,老爷,信使被抓住了!” 待听得管家将前后说了一遍,向安眉头抖了抖:“好大的胆子……他这分明就是国法私用!” 不过向安心中明白,他在荣华堂里叫嚣得再厉害,也无奈周家父子半分,要解决事情,毕竟需要直面周家父子。 “备轿,我要去知事衙门。”他当即道。 所谓官不修衙,周傥来到利国监前后已经有一个半月时间了,但是衙门破旧依然。 因为民政事务归徐州管的缘故,利国监衙门其实没有什么事情,而且周傥将更多的时间放在新的窑炉那边,只是到近几日,窑炉那边事情告一段落,他才回衙门处理公务。 只不过有着赵明诚家族的帮助,加上又整治了几位胥吏,如今利国监知事衙门上下,没有人再敢明着怠慢他了。周傥也乘机往衙门里安插了不少人,既有投靠来的孟广、申胖子所荐的人物,也有他自己从京师中带来的亲信。 故此,当向安的轿子才到衙门前时,周傥就接到了消息。 此时向家的信使刚被带到衙门,这信使也是个傲气的,见到周傥不跪,反而出言威胁:“我家老爷这就来了,你还不快快放了我,莫非要我家郡王上书官家,罢了你的职,将你流放岭南不成!” 周傥听得一乐,在堂上下令:“先打十板子开胃!” 那信使没有想到,自家老爷来了,周傥也不给面子。他被打得鬼哭狼嚎,心里还迷糊着,就连徐州太守那里都很好使的向家面子,为何在周傥这儿却没了用处。 他却不想,周铨都险些被算计致死,周傥哪里还会给向家面子! 向安入内之后,便看到自家信使给褪了下衣在打屁股,血肉模糊的情形证明,这是真正下手,而不是作样子。 “周知事,此人乃是我家仆人,我遣他去徐州送信,不知为何会被抓到此处,而且看模样,是准备屈打成招?”见此情形,向安向周傥质问道。 周傥咧嘴笑了一下:“原来如此,向老员外,你不说我还不知道此人竟然是尊府仆人。” “现在知道了,可以放人了吧?”向安面无表情地道。 “抱歉,此人涉及我儿的劫案,岂能让你空口白牙几句话就放走,十余条人命都在他的身上!”周傥厉声道。 “据我所知,那十余人都是被你家家丁所斩杀……与此人何干!” “自然是询问指使那些江洋大盗的幕后指使了,敢做出如此之事,我不管他是皇帝还是国戚,都要将他掏出来,以正国法!” 周傥说出这话来,只觉得无比畅快,而他面前的向安,却禁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知事说此人涉及令郎劫案,不知有何证据,若无证据,屈打成招,恐怕民心不服,朝廷不悦!”定了定神,向安又道。 “哪个民心不服?谁家朝廷不悦?”周傥冷笑。 “我不服,当今朝廷不悦。”向安寸步不让。 “你算个什么民?还有,你能代表当今朝廷?你以为你姓赵?莫非你姓向的是国姓了?” 周傥这一番话,环环相扣,若是向安被激得受不住,一顶大帽子立刻就要扣上来。向安听得心惊,这厮要栽来的罪名,可不只是劫杀他儿子那么简单,而是企图谋反! 若他向家不曾出过向太后,这罪名就是个笑话,可是向太后曾经垂帘,事实上在今上亲政之后,向太后死的也有些蹊跷,可以说不明不白,故此,向家企图谋反之事,实在是大忌! “周知事,我不姓赵,你也不姓赵,好吧,就算此人牵涉到劫案,那么你说说,我家冶坑又牵涉到什么案子,为何你要遣人去,逼令我家冶坑停业?” 周傥听到他问到这个,嘿嘿冷笑了两声,挥手将一本册子扔了过来,险些砸在了向安的脸上。 向安一看,那册子上书着这样一段字:利国监铁冶安全生产条例试行版。 这正是周铨那日集结各家冶主,让他们派人拟出来的条例。当时众家冶主都以为,这是周家父子新官上任的立威之举,其实就是走个过场,只要大伙服个软便过去了。 却不曾想,周傥此时将这条例扔了出来。 “这是三十六冶自己拟定的条例,呈给本官审阅,本官看了,非常好,若是如此,可以令冶坑中的各项意外伤亡缩减到最低,正合乎当今官家仁德之意!你家当初也是在这条例上签了字,做了承诺,可如今我遣人去查,你家冶坑中连这些条例的一半都没有做到,这是妄顾人命之举,本官如何能容得!” “这……这……” 向安气得直哆嗦,当初他家在条例上签字,也是被水泥的利益所诱,急于挤入周铨的计划之中,而且在他的设计里,周家父子很快就会被赶走,这条例也会变成一纸空文。 却不曾想,他这边才算计周家父子,周傥、周铨的报复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赶来! 最重要的,还是赵胜失手,若是赵胜能除了周家小儿,周傥哪里还有闲心来管这个! “哼!”向安气得一甩手,转身就要走。 “叭!”衙门里两个差役左右一横,正是武阳与狄江,将他拦住。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周傥慢条斯理地道:“方才向老员外说此人是你们向家的仆役,我要审问此人,或许还有用得着向老员外的地方……来人,给向老员外看座。” 向安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冷笑了一声,这信使乃是向家的家生子,对他家忠心耿耿,除非周傥真的屈打成招,否则根本不会泄露他家的秘密。 而且有他在此,周傥总不敢做得太过份。 因此他当真坐了下来,微闭双眼,算是旁听周傥审案。 他在这里,周傥倒是不曾施刑,但翻来覆去,只是问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向安最初时不以为意,到后来,他都烦了,几次想要离开,却每每到此时,周傥就会问一个重要的问题,然后下令要用刑。 这种情形下,他当然不能走,而且还要阻止周傥用刑! 一二五、鬼火 直到折腾到半夜,向安才疲惫地回到了荣华堂。 那个使者倒没有受什么刑,对此向安很满意,事实证明,他只要在场,周傥还是有所顾忌的。 但回到荣华堂之后,原本忠心耿耿的管家却没有来迎。 而且家中的仆人,看他的神情都有几分怪异。 “怎么回事?”向安心中烦闷,顾不得养气,厉声喝问。 “老太爷去衙门后不久,有人前来说,老太爷被气得昏阙过去,管家闻讯大惊,便回徐州城去通知大老爷了……” 大老爷就是向琮,向安眉头皱了一下,然后骇然而起:“快,快派人去徐州,一定要尽快,莫让向琮回利国监,让他呆在徐州府中,不要出来!” 他厉声大叫,心急如焚,家仆呐呐地回应,家中并没有马了。 他家原养着两匹马,一匹给向琮骑去了徐州,另一匹则被管家骑去,如今马厩里只剩余一头驴。 “去借,去矿上要!” 等折腾一番再出行时,已经夜幕降临,向安心里打鼓一般,坐在荣华堂里,等待着徐州的消息。 但在派回的仆人动身之时,徐州城外,向琮带着两个伴当,也已经冲出了城门。 向琮听说自己父亲昏阙,哪里敢耽搁,他还算小心的,带了两个孔武有力的家丁,然后才出门。 初时天色还亮,还可以纵马奔驰,但行了二十里,天色暗了下来,向琮又心中忧急,不能在路边野店休息,便去拿了个灯笼,打着灯笼缓缓前行。又行了二十余里,到的地方正是那日赵胜伏击周铨所在,想到这里死了十余人,向琮心中惊恐,忍不住就要加快步伐。 但就在这时,他听得一个声音响起:“我……好……冤!” 这声音依稀就是赵胜! 向琮激灵了一下,回眼循声望去,只看到一团绿火,从路旁窜了出来! “啊呀!” 向琮惊得一扯缰绳,那马嘶鸣了一声,可随着这一声嘶鸣,周围又腾起几团绿火,在这夜色之中,当真是鬼影幢幢! “别……别过来,你是谁!”向琮叫道。 “向……琮……我……好……冤!”那声音继续叫道,绿火也缓缓向着向琮过来,向琮骇得面无人色,现在他可以确认,这人就是赵胜! 在得到赵胜被杀的消息之后,他还曾经去徐州府衙门看过尸体,那身首分离的惨状,让他甚为惊恐。 “你……害……我……还……命……来……”那绿火又道,缓缓飘向向琮。 向琮身边的两个家丁,原本是悍武之人,让他们面对强盗歹人,他们无所畏惧,可面对如此诡异的鬼火,胆气已经失了一半,此时一人吓得拨转马头,就要逃回徐州。 但马才奔出十余步,就悲鸣一声,摔倒下来,而那马背上的家丁,更是摔出去老远,惨叫了两然,然后没有声息了。 向琮被吓得已经破胆,正待驱马逃遁,突然间一只手从草丛里伸了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鬼火上,这突然而来的一只冰冷的手,让他最后一点胆量也没了,呃的一声,双眼一翻,径直昏了过去。 另一个家丁倒是聪明点,驱马前闯,从那些鬼火中窜出,头也不敢回,顾不得眼前黑暗,加鞭远遁。 他一路狂奔,又走了二十余里,看到前面有一点火光,心中大骇,以为还是鬼火,待近了才发觉,是有人点着火把夜行。 “什么人?”那挑火把夜行者叫道。 家丁听出来了声音,也是向府的人,他高叫道:“我是大柱,对面可是老六?” “是我,你怎么在这里,老爷呢?” “有鬼,有鬼!”家丁大叫起来。 待到天明时分,半个狄丘镇都知道路上闹鬼的事情了。 向安根本不信有鬼,在家丁带回消息之后,他立刻亲自带人,足足数十号赶往出事之地,在那里只找到另一个家丁,他昏了半宿,断了几根骨头,正在哀哀呼痛。 但是向琮,却是不见了。 此时的向琮,也悠悠醒来,再看自己所处的地方,他吓了一大跳。 这是山野上的一间破庙,已经多年无人看管,就算是向琮也不知道位于何方。狄江带着阵列少年们满狄丘乱转,才发现此处所在。 “向兄醒了?”向琮正在判断自己究竟在哪里时,突然听得有人慢慢地说道。 向琮回头一望,便看到周铨笑吟吟的面容。 “你,你!” 向琮先是一愣,然后顿时明白,什么鬼火,什么赵胜,尽是眼前这人装神弄鬼。 他正待叫骂,却发觉周铨目光一冷,顿时想到,眼前之人,可是敢杀人的! 据说赵胜,便是他亲手所杀! 周铨将一张纸摊开,摆在向琮面前:“赵胜死前所招供,这里还有他的掌印,向兄,你们可是打的好算盘啊。” 向琮飞快地溜了一眼,大意就是说他们父子指使赵胜,招揽亡命试图谋害周铨,那暗红色的掌印在纸上分外显眼,看上去极为吓人。 “这是胡说,周……周贤弟,这全是胡说,他乱咬的……” 向琮飞快地分辨,心中暗暗庆幸,自家老子把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只靠着赵胜的这番口供,根本不能充当证据。 “我却相信了呢。”周铨道。 “他没有证据,只是恨我与你交好罢了,周贤弟,周衙内,你看我那日在徐州,还反复留你,若真是我要害你,我为何还会留你在太白楼住宿?” 周铨慢慢笑了笑:“向兄,你这样说就没有意思了,你觉得象我这样的人,还需要什么证据么?我怀疑你,那就是你了!” 他话语里杀气腾腾,完全不给向琮否认的余地。 向琮咽了口口水,心中生出恐惧。周铨能向赵胜挥刀,安知不能向他挥刀? 不过是片刻功夫,他定下神来,好汉不吃眼前亏,如今性命要紧。 “龙川之地,我送与衙内了!”他叫道。 “不过几千贯的地,你觉得我会在乎?况且你在这说送,离了这反悔又当如何?”周铨道。 听得周铨这样说,向琮心中不惊反喜,周铨愿意与他讨价还价,那反而证明,他有生的希望。 “衙内怎么说,我怎么做!”他叫道。 “我总得手中有些把柄,才好放你回去。” “把柄……你要什么把柄?”向琮顿时警觉起来。 周铨道:“我哪里知道要什么样的把柄,这不该是你自己说么,向兄,你算计我性命,看在国舅老爷的份上,我不去计较,但总得有些保命的本钱在手中,要不你出去之后,又继续算计我,我当如何?” 向琮想想也是,若是周铨就这样放了他,他自己反倒要觉得不自在了。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向琮满头大汗地将一张纸交与周铨,周铨轻轻在纸上拍了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相当满意地将纸收了起来。 “唉呀,向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收好纸后,周铨讶然道。 向琮一怔,刚想说“你这是何意”,但旋即明白,苦笑着道:“昨夜乘夜赶路,不意迷了路……” “不是迷路,是遇到歹人,被歹人强行带到这里!”周铨不满地道。 “是,是,是遇到歹人……” “不知向兄可认识那歹人身份?”周铨又问道。 向琮很想吐槽,那歹人就是你,但一想到自己留在周铨手中的那纸,还有周铨腰间所佩的刀,他又只能垂头丧气地道:“不认识!” “不对,你认识!”周铨厉声道。 周铨这厉声一喝,向琮总算回过神来:“是,我认识,乃是,乃是赵胜所勾结的歹人余孽!” 说到这,他灵机一动:“多亏了周衙内,恰巧遇上把我救了!” 周铨这下子还不是太满意:“你怎么知道那是歹人余孽,没名没姓的……” “我认得其中一人,乃是蓼儿洼的管岩,他就是歹人一党!” “不会只有一人吧?”周铨笑眯眯地问道。 “还有何顺,刘小二刘小三兄弟,还有……”看到周铨那不怀好意的目光,向琮只得开口道。 这些倒都是歹人,上回赵胜袭击周铨,逃了几个,姓名都全了。周铨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听闻你们向家与当今徐州太守关系不错,这些歹人,你们得与太守老爷说道说道,休要让他们走脱了。” “那是自然,我回去之后,就想法子说动太守老爷,去抄这些歹人的家!”向琮道。 这些歹人,原本就是他替赵胜寻来的,自然知根知底,而且他深恨这些家伙没有杀了周铨,令他有如此遭遇,故此他言语之中,带着狠意。 虽然也想报复周铨,可那张纸在周铨身上,他就得老老实实的。 周铨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走了。向琮出了破庙,看到隐隐约约在庙后藏着的人,他心中一凛。 待向琮走后,周铨来到破庙后面,对着一人笑道:“如何,你现在还想要护着向家么?” 那人满脸狰狞:“衙内说笑了,俺总算知道这向家是什么狗东西……衙内留我,想来是要借我手除了向家,没得说,俺就是为了家中的老娘,也不会放过他家!” 那人正是随赵胜截击周铨的歹人之一,当时擒住了三个,审问一番之后,周铨扣住了他,却将另外两人当成活**给了徐州府。 方才向琮报的名字里,就有他! “你老娘只管放心,昨日就被我接到矿上了,你也要爱惜自己性命,事情办妥后,我总会让你与你老娘团聚,她还等着你养老送终呢。”周铨淡淡地道。 一二六、意图 砰! 衙门的大门被一脚踹开,虽然有几位衙役拦他,向安还是闯进了知事衙门。 进得来一看,他的怒火就更盛了。 被衙役说正在处理公务的周傥,趴在书案上正在睡觉,口水都流了出来,足足有三尺长。 “周知事,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向安可以肯定,周傥这厮是在装睡,他心中烦躁愤怒,哪里还忍得住,一声怒喝,将周傥喝醒。 “向老员外,在公堂之上咆哮生事,看来我是对你这老匹夫太过客气了?” 周傥在座位上抬起头来,抹了把口水,目光森然地瞪着向安。 向安此刻心急如焚,他厉声道:“周傥,交出我儿,此事尚有回转的余地,否则的话……” “叭!” 话还没有说完,一样东西飞了过来,正是公堂上的火签,直接拍在了向安的脸上,抽出一道印子。 “老匹夫,你似乎没有弄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形,听说过破家的令尹灭门的知县么?”周傥厉声喝问。 周傥正值壮年,而向安则是年老气衰,因此周傥的声音可是比向安的声音要大得多,这一怒喝,顿时将向安镇住。 而且,已经有数十年无人敢如此对待向安了,就算是昨日周傥将他软禁了一整天,表面上也是客客气气的。 怒火攻心之下,向安反而冷静下来。 周傥说的对,破家的令尹灭门的知县,哪怕向家的背后是国戚,徐州府城中的太守也对向家礼让三分,但是,至少现在的利国监上下,却是周傥说了算。 他若狠下心来,向安其实是拿他无可奈何的。 “周傥,你好得很!”向安从齿缝里吐出这六个字,转身待要离开。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看来你这老匹夫,还真将利国监当成你家开的了!向安,既然来了,就不要走了!” 随着周傥阴森森的话语,向安面前,方才被他踢开的大门突然又合上,而且从外边扣住。 向安心中凛然,他此刻处置失措,因为这个周傥所作所为,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他惯于按揣测文官的行为方式来判断周傥所为,结果周傥却是一言不合就掀桌子,动起手来狠辣无比,甚至有些无所顾忌。 “我好歹也是有爵位之人,周傥,周知事,莫非你要把我打杀在这里?”横下心之后,向安冷笑着转身。 “向安,若你不识相,把你打杀在这里是轻的。”周傥缓缓道。 “我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重的?” “你且在这里等着就是。”周傥道。 向安在来之前,就已经遣人前往徐州报信,而且也派了信使赶往京师,等,他不怕,他真正怕的是自己的儿子出事。 从昨日发生的事情,他猜出自己儿子十之**是落入到了周傥手中,因此稍稍放软了声调:“交出我儿,我在这里等你又何妨?” “你儿子老大一个人,谁知道他去了哪儿,你可莫要给本官栽赃,或许他正流连于青楼之中也说不定。”对此,周傥当然是坚决不承认的。 “你到底要如何!”向安额头青筋直跳。 “当然是请你在此协助审案,昨日的案子还没有审完呢。”看得这老匹夫气得全身哆嗦的模样,周傥就满心欢喜。 在得知这老匹夫试图除掉他们父子、吞没利国监新建的水泥窑时,周傥也吓了一跳,因为向安向琮父子此前演得太好,他还以为这对父子变了心性,愿意与他合作呢。 以周傥对自己儿子的了解,如果向家父子真心合作,有什么好处少不得他们一份。但这对父子鼠目寸光,只顾着一点利益便下手,那么周铨的报复也会是极其狠辣——他需要用这对父子的遭遇,真正震慑利国监其于冶主。 双方拉拉扯扯中,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向安无论是发怒,还是放软话哀求,周傥只是油盐不进。 待到快中午时分,衙门的大门被打开,向安回头一看,就看到周铨迈步进来。 “周衙内,我儿呢?”向安再次厉声喝问。 “向老员外怎么在这里,令郎出了点事情,他被歹人绑架,幸亏被我赶上,将之救了下来。”周铨一脸诚恳地道。 他面上的神情如此自然,让向安不禁愣住,甚至产生一丝疑惑,难道自家儿子真的被歹人绑架了? “哦,对了,我有样东西,正要请老员外一观。”周铨又说道。 他拿出一张纸来,递给了向安。向安看得上面的字迹,正是自家儿子所写,然后再看内容,却是坦承他父子与赵胜一起勾结江洋大盗,试图谋害周傥。 这可是谋害朝廷命官! 只看得一小半,向安额上汗水涔涔,这种事情,他们可以做,但不能留下把柄,否则就是一场大罪。 此前向安都不太担心,哪怕是赵胜被擒他都不以为然,因为周家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指证他,只靠着赵胜的口供,并无太大用处,完全可以推说是赵胜这贼人胡乱攀咬。 可现在不同了,有了向琮自己的招供,性质完全不一样。 唯一的办法,就是向向氏宗家求援! 若得了宗家援手,这等罪名自然可以洗脱。 “周衙内,这是误会。”看到最后页自己儿子的签名与指印,向安抬头试探着说道。 “你道是误会,我却觉得不是,向老员外,把别人当傻子的人,自己就是傻子。”周铨一笑。 见周铨面色仍然和气,更重要的是,自己的儿子现在在哪里还不清楚,所以向安只能在心中暗骂,却不敢翻脸:“是,是,老朽年老昏聩,知事与衙内说应当如何?” “龙川之地,四千贯归我。”周铨道。 龙川那一大片地,方圆数里,在徐州这边的市价也是四千贯左右,好的话可以卖到五千,差的话则是三千五六百,周铨出四千贯的价钱,还算是公道。 向安毫不犹豫地点头:“依衙内所言!” 周铨拍了拍手掌,只见孟广、申胖子二人走了进来,还有衙前与孔目二人——原先的孔目被周傥一顿痛打,自个儿辞了职,故此现在这孔目,是周傥提拔起来的,至于衙前,还算有点眼色,不敢再违抗周傥,自然被留了下来。 “立个字据吧。”周铨道。 向安心里暗暗冷笑,周傥为利国监主官,周铨的这张字据,事后反而会成为周傥枉法的证据。因此他毫不犹豫在字据上签了名,然后他看到,周铨没有动,却是孟广笑嘻嘻地在字据上签名。 花四千贯买得龙川之地的,根本不是周家父子,而是孟广! “孟广,你,你!”向安原本以为孟广是被请来充当保人的,没有想到,他却成了周家父子推出来的购地人,勃然大怒,却又颓然而止。 申胖子在第一时间就制造了周家父子,靠着“管理条例”之事获取了周家的信任,孟广当时错失良机,早就心中后悔,如今看到周铨将向家玩弄于鼓掌之间,他知道这是自己新的机会。 这次机会再错过,恐怕就搭不上周家的船了。 至于要冒着得罪向家的风险,正如周铨曾经对他们说过的那位姓马的外邦人士所言,三倍之利,冒死趋之! 整张字据之上,没有出现周家的名字,最后也只是周傥以利国监知事的大印在上面签章,认可了这张契约的合法性。 见字据被周铨收起,向安恨恨地将向琮的供辞给撕了,然后问道:“衙内,我儿呢?” “这不就在衙门外吗,哦,还有一事,要请向老员外署名。”周铨指了指另一张纸。 向安看了一眼那纸,然后瞳孔猛然收缩。 “乞征冶户为利国监之捍屏书!” 纸中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说近年来徐州盗寇兴作,屡屡窥视冶坑大户,绑架勒索之事时有发生。唯恐有十余敢死剧贼,突入镇中,夺取冶坑,啸聚作乱,则数千人的武器兵杖立刻就落入贼人之手,然后贼人再乘船顺流,突袭徐州,只要一两个时辰,徐州就会失守。 向安对这个理由并不陌生。 苏轼在元丰元年时为徐州太守,当时他就曾上书皇帝,指出利国监守备废驰,请求三十六冶每冶各出十名青壮,教以战阵之术,授予武器兵忍,以防备盗寇。只不过苏轼后来屡遭贬斥,他的旧政,如今早以废去,再无遗留。 与当初苏轼的理由略有不同的是,这一次,是以向安的口吻上书徐州太守徐处仁,提及周铨和向琮先后遇袭之事,以此为借口,说明设立冶户团练刻不容缓。 “我不会写的!”向安一字一句地道。 他倒不是担心周家乘机收揽兵权造反,按照当年苏轼的计划,利国监最多也就是设置三百六十人的冶户团练,凭着这点兵力,扰乱徐州有可能,想要造反那是找死。 但是,若真设了这冶户团练,周傥手中就有了一支可以控制的力量,到时候各大冶户面对这位强势的利国监知事,只有低声下气俯首帖耳的命! 周铨哈哈大笑起来:“向老员外,你似乎弄错了,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而是在命令你在此署名!”周铨点了点那张纸。 “周衙内,你莫要欺人太甚,向家,毕竟乃是故太后娘家,如今还有两位郡王!”方才向琮的字据被撕毁,因此向安的态度又强硬起来。 周铨笑了笑,意味深长地道:“看来向老员外还是认不清形势……你不妨先出去,与令郎商议一番,再做决定!” 一二七、连环 “事情已经安抚下来了,向家也没有再说什么?” 徐州知州徐处仁坐在苏轼曾经坐过的位置上,眯着眼睛,目光中寒芒一闪。 “没有再说什么,只说此事就此了结。”一名小吏道。 “当真是废物!”徐处仁骂了一声。 从周傥就任利国监知事起,徐处仁就对这个幸进的官员很是不满。若是徐州治下其余县城,他少不得要去寻个毛病,三天两头训斥一番,偏偏他虽然能管到利国监的民事,却管不到周傥这个知事。 徐处仁是最典型的文官,瞧不起任何非经科举上位的人,在他看来,“仲尼之道无所不备”,因此,唯有儒生,才是正经的出身。 他与京中的清流互通声息,自然知道,周傥的官职,完全是靠着他儿子以方伎之术换来的——在徐处仁这样的儒生看来,造水泥也好,弄雪糖也好,都是方伎之术,不是正道。因此,他本能地就讨厌象周傥这样的人物。 更重要的是,周铨与梁师成、童贯的关系不错。 至少在徐处仁看来,周家与梁师成、童贯这两个阉货是一路的,特别是童贯,徐处仁与之有宿仇,当初童贯在打青唐时,徐处仁正知永兴军,暗中扯童贯后腿,因此受童贯排挤。 身为曾经任尚书右丞的高等文官,徐处仁自然不会被表面现象所迷惑。前段时间,他都没有出手,一直在暗中关注着周家父子的行为,只等有一个机会,可以顺着周家父子将童贯也掀出来。 “向安有一封书信,托小人转呈太守。”那小吏一边说,一边呈上封书信。 徐处仁拆开书信,匆匆看了一眼,眉头皱起:“竟然是真的……” 这就是周铨所拟的在利国监训练团练的上书。 虽然向安不愿意如此,但是在见过向琮之后,他很快得知,向家还有把柄在周铨手中,而且这把柄不仅仅是他自己的,更是整个向氏宗族的。 私藏甲兵、背后有怨愤之言,猜忌官家、暗中怀不臣之念! 这个罪名,就算是向氏宗家也担当不起,莫说这其中也确有其事,就是没有其事,安知当今官家会不会想着借此事敲打向家? 所以向安不得不屈服,上了这一封书信,不过他也说了,书信有没有效果,他并不知道。 “向安人呢,召他父子来见我。”徐处仁本能地感觉到,这封上书背后有蹊跷,因此命那小吏道。 向家父子在屈服之后,哪里还敢再呆在利国,他们在大量家丁护卫之下,来到徐州府所在的彭城,故此没有多久,向安就出现在徐处仁面前。 “小人见过学士!” 徐处仁有“延康殿学士”的职衔,故此向安如此称呼他。徐处仁对向安原本也是不以为然的,他看内监不顺眼的同时,也看外戚不顺眼。但是自从他就职徐州之后,向家对他甚为恭敬,更重要的是,他随侍的子侄们时不时地在他面前说向家的好话,因此他心中还是略有好感。 “向安,你所上之书,可是本意?”徐处仁问道。 “是……是本意!” 向安能否认这个嘛,向琮亲笔所书的罪状还在周铨手中,他哪里敢多说什么。现在他唯一祈求的事情,就是能依着周家父子的安排,把事情办妥,到时候周家将罪状还给他。 他心里已经发誓,到时候哪怕是耗尽家财,也要置周家父子于死地。 “令郎果真是被歹人所劫?”徐处仁又问。 “小人恰好认识歹人中的两个,正是何顺与刘小二,就在学士的海捕文书之上!”向琮连忙说道。 此前周铨报案,将文档都转移给了徐州府,那时徐处仁就看过何顺与刘小二的资料。这二人都是乡间刁顽之辈,不老实耕作,却做些违法的勾当,到衙门里挨板子是常态。 徐处仁见向琮满脸激愤之色,好奇地问道:“不是说遇鬼么?” 这一次向琮脸上涨红了,心里至今也没有弄明白怎么回事:“小人也不知,当时确实是看到鬼火幢幢!” 徐处仁嘴角下弯了一下,他才不信这个,定是向琮为了面子编出来的谎言。 不过向琮被歹人所困应当是真的,他皱着眉,又问道:“周知事家的儿子,怎么恰好在那边?” “小人也打听了,那周衙内向来是胆大妄为之辈,前些时日他遇袭之事,惹得他发作,最近一直在追拿何顺等人。” 这也合乎徐处仁对周家父子的认知,这二人既非科举文学之士,胥吏市井出身,自然不知道畏惧国法。徐处仁哼了一声:“此辈不知国法,缉拿嫌犯,岂是他们所为……” 说到这里,徐处仁突然心中一动。 他想要拿下周家父子,可是周傥自上任来,虽然惹起的风波不断,但却一直没有给徐处仁什么合适的借口。 现在则是一个机会,允许利国监办团练事,以周家父子的嚣张跋扈,少不得要欺压良善,到时必有人来告状,自己就有了真凭实据,先拿下这对父子,再上奏朝廷! 当初郑伯克段于鄢,不就是先纵容了共叔段么? 想到这,徐处仁面色平静:“既是如此,你们先下去吧。” “学士,此事不可缓啊,贼人嚣张,若再无手段,恐怕便有效仿者!”心里还挂念着落在周铨手中的罪状,向安催促道。 “本府行事,还要你指点?”徐处仁神情一肃。 向安心中暗骂,你自家倒是勤俭廉洁,但你家的儿子和侄儿,可没有少收好处,就这点小事,也要如此推三阻四……无非就是给你家儿子侄儿收钱的机会罢了! 他诺诺而退,回去之后,便备了一份厚礼,令儿子向琮送与徐处仁幼子徐度和侄儿徐广。 果然,这份厚礼到了没几日,便从知州衙门的小吏那里得到消息,太守老爷已经转奏朝廷,同时允许利国监知事便宜行事。 这个便宜行事,并非允许,但也不是反对,总之其间操作的空间极大。 得到这个消息,向安总算松了口气,自己算是实现了对周家的承诺,既是如此,周铨那小儿,理当将罪状归还了。 “大人,你说周家小儿,会不会……言而无信?”向琮有些紧张。 “哼,若不是你糊涂,留下这样的把柄,我们父子怎么会沦落至此!”最近因为烦躁而有些不安的向安先是训斥了向琮一句,然后才道:“周家父子,也不欲往死里得罪我们向氏,否则你哪里还有命在!你且放心,他们会交出来的……” 此时向安对周家父子的判断,已经大有改观,虽然一开始他就不曾小看周傥周铨,但现在,更是将二人放在了“大敌”的地步。 特别是周铨,初时他还以为这是周傥扶出来的一个幌子,现在看来,周家此子,根本就是“妖孽”! “此次事了之后,你立刻去京师,我留在这里与他们父子周旋,你要想法子请郡王出手,定要让这父子死无葬身之地!” 想着这段时间自己的担惊受怕,还有被周家父子的双重羞辱,向安咬牙切齿地道。 “大人放心,孩儿知道轻重!”向琮沉声说道。 他比向安还要痛恨周家父子,特别是周铨。 此前他费尽心机,结交周铨,现在再想想,自己当时就和小丑一样,周铨根本半点都没有信任过他。 这甚至比起周铨将他诱出徐州城绑架,更让他难以接受。 更何况,还有那数份罪状,周铨能逼得他写下那数份罪状,怎么会不动用一些手段? 父子二人拿定了主意,向安便乘轿出了徐州。 原本白天乘船更稳当些,只是向安年纪大了,船上摇来荡去甚是不便,故此他所乘的是一座便轿。 两个轿夫,四个家人,便是他的全部随从。 目送父亲离开后,向琮心里突然憋得慌。 向家在狄丘二十年,几曾遇到这样的事情,只是一区区知事,便将他父子弄得灰头土脸。 他心中憋闷,又很快要离开徐州,于是便去了太白楼,寻着阿怜,便宿在阿怜那里。 可才一番风流,他突然被剧烈地敲门声打断。 “老爷,老爷!” 管家惊惶失措的声音,唤起了向琮不好的回忆,他愤怒地吼道:“何事!” “不好了,不好了,老太爷出事了!” 这让向琮更是恼怒,上回管家便是这样大呼小叫,将他诳出了徐州城。只因这管家跟随父亲多年,甚得信任,所以在事后只是稍作训诫,并无惩处。 但现在,他又来这一遭! 不过想着父亲是去见周家父子,解决燃眉之急,那对父子又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坏东西,向琮还是从阿怜的臂膀中爬起。 “出什么事情,若还和上回一样,是你大惊小怪,便是大人拦着,我也要剥了你的皮!”向琮喝道。 “老太爷……老太爷被贼人害了!”管家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啊?” 听得这个消息,向琮只觉得眼前昏黑,还是阿怜扶了他一把,他才站稳了脚。 慌忙去推开门,迎面看到的,除了自家管家,还有四五个差役。 原本这些差役目光就有些飘,如今更是一个劲往里瞄,恰好看到只穿着抹胸的阿怜,差役们的神情更古怪起来。 这位向琮向老爷,他老爹死在城外,他倒好,在城内与女人白昼宣淫! 一二八、麻烦 周傥板着脸,站在太守府大堂的下首。 这位徐太守毕竟是当过一任宰相的,品秩极高,周傥在他面前,完全没有资历可言。 所以徐处仁不给他座位,他也只能乖乖站着。 “贵官怎么看?”徐处仁缓缓问道。 “下官只会烧窑,审案之类的事情,下官不知。”周傥随口回应道。 在他们面前,是向安的尸体,老头儿的死状甚惨,除了他之外,还有两个人,一个是轿夫,另一个是家丁。 “周知事,这不是赌气的时候!”徐处仁声音严厉了些。 “上回犬子被这伙贼人所袭,人犯为犬子擒获,下官欲审此案,太守不是说过么,下官只要会冶炼烧窑即可,民政事务,皆由太守处置!” 徐处仁顿时语塞。 当初周铨遇袭之案,周傥带人先至,还审了一个活口,做了卷宗,但是次日徐处仁就遣人过去,将所有证据、人犯、口供、卷宗,尽数要走。彼时周傥抱怨,徐处仁便说过“贵官只会冶铁烧窑即可,民政事力,惯例由太守处置”。 现在周傥再拿这话来堵他的嘴,让他吃了个憋。 好一会儿,气顺了之后,徐处仁冷声道:“向老员外可是太后亲族,此事必定会惊动京师,周知事,若有什么问题,非你能担待!” 若说上回向琮被掳之事,徐处仁怀疑是周傥周铨所为,这次向安之死,他倒一点都不怀疑了。 原因很简单,有活口。 与向安一起出城的共有六人,除了两人同时遇害外,还有另外四人。这四人证明,当时共有十一名贼人,各执兵刃,将他们截住。贼人中就有最近遭到通缉的何顺、刘小二和刘小三兄弟,他们与向安说了番话,发生争辩,然后何顺第一个动手,将向安杀死。 这伙贼人,正是曾经袭击过周铨者,并且徐处仁还听到风声,背后指使这伙贼人的,明面上是赵胜,暗地里很有可能就是向安。 “学士若是一定要问下官的主意,下官觉得,这几个背主之奴话里不实在!”周傥一指那几个活下来的随从。 那些随从面如土色,一个个叩头道:“小人未曾背主!” “我儿遇袭之时,他身边之人个个奋战,故此二十余贼人都被杀散,你们若不是背主,为何身上连伤痕都没有,贼人还放过你们?”周傥厉声喝道。 徐处仁有些恼了,他是要周傥为他出个主意的,却不是让周傥在他的公堂上作威作福的。 他正准备喝斥周傥,却看到跪着的四人里,却有人目光闪烁,看上去就有些不老实。 徐处仁心中一动,指着那人道:“你这轿夫,有何话说?” 那轿夫顿时叩首道:“太守老爷,小人听得,听得老员外与那贼人发生争执,贼人问老员外,为何……为何会出卖他们!” 周傥闻得这句,咧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在徐处仁把目光移向他之前,又恢复了一脸严肃。 “你还听到了什么?”徐处仁咬牙切齿地道。 “还有……还有……” 那轿夫犹豫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周傥。周傥咳了一声:“学士,下官暂时回避?” “不必,你就在这里,本官倒要看看,这狗奴究竟听得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果然是了不起的东西,那轿夫被徐处仁一阵恫吓,吐出的话语让徐处仁骇然。 这位皇亲国戚、向老员外,与那些江洋大盗早有勾结,这一点不出徐处仁意料,但轿夫说,那何顺说了一连串的事情,都是向安曾经吩咐他去办的。 这一连串案件,涉及十二条人命,其中还有两名是徐州府的吏员,虽然时间久了一些,可衙门中的老人都有印象。 此时众人才咂舌不止:原来自己的老同僚,竟然是被向安害死的! 这可是案中案,徐处仁原本是想收拾周家父子的,但现在曝露出这样的大案,他如何敢压下去。 歹人之言,自然不足采信,可排查一番还是需要的。 就在这时,向琮被带到了。 带着向琮的小吏悄悄凑在徐处仁耳边说了两句。 周傥耳尖,听得“拥妓昼寝、白日宣淫”八个字,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自家儿子说的不错,向琮就是这样的性子,在得知要离开徐州之后,定然是要做这等事情的。 而徐处仁自诩方正,肯定不能容忍这种老子被砍了儿子却在嫖的事情。 果然,徐处仁眉头一皱,看着向琮的神情极为不善:“向琮,你可知罪!” 换往常,向琮在徐处仁面前是不用下跪的,可是听得徐处仁一声喝斥,再加上看到自己老父的尸体,他双脚一软,便跪了下来。 不过当他看到周傥时,嗷叫一声,又爬起向周傥扑来。 只不过他养尊处优惯了,哪里比得上周傥身后灵活,被周傥当胸一脚,直接踹回了地上。 “太守,老父母,就是此人,这个狗官害死我爹,坏了我爹性命,前日他儿子绑架于我……” 此时向琮已经疯了,他老爹之死,让他完全没有顾忌,将周铨也咬了出来。 徐处仁听得这里,心中欢喜。 借这件事情,赶走周家父子,同时向家手中的那么多冶坑,也会落入徐处仁手中。他自己当然是正直廉明的大清官,但他儿子、侄子,甚至外甥之类的亲戚,或者家中族人意欲经商,他总不能拦着吧。 因此,徐处仁看向周傥,周傥叹了口气:“学士,此事不可深究,深究起来,学士怕是承受不起。” “呵呵,贵官太小看本官了,莫非贵官以为,本官还治不得你一个小小利国监知事之罪?” “非也,与本官无关,好吧,本官实说了吧,当日犬子遇袭时,那赵胜原是被活捉的,他供出了向琮。犬子一向深明大义,识得大体,向家可是国戚,如何会做这种勾结亡命图谋不轨的事情!因此,犬子将赵胜杀了,免得他胡乱攀咬。” “此后,犬子又请这位向员外一叙,问了些话……请看。” 周傥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来,向琮原本在谩骂的,可一看到那纸,眼睛仿佛突了出来,不但不再骂了,反倒扑向周傥,却被周傥又一脚踹了回去。 “周知事,周老爷,周叔父,我知错了,我知罪……”向琮叫道。 他此时冷静下来,知道自己犯了个多大的错误! 按照当初他与周铨达成的协议,他不说出周铨绑架他之事,同样的,周家也不会将他留下的罪状交官。 可现在,他急切之中昏了头,竟然将周铨咬了出来,当初他留的罪状,自然也会被交出。 虽然他可以辩解,那是被周铨逼迫写出来的,当不得真,可是其中有数条,只需要详细审查,不难找到证据! 向家盘踞利国监二三十年,这么多作奸犯科之事,岂有不牵涉到向氏本家之理。牵涉到向氏本家,也就意味着皇权与外戚之争,若放在向太后在世之时,或许无足轻重,可放在现在,赵佶亲政已经十余载,便是念了向太后的旧情,也少不得惩治! 周傥看着向琮笑了笑,然后又望向徐处仁:“太守怎么说。” “给本官看看。” 徐处仁接过那纸罪状,看到上面写的内容之后,眉头顿时拧紧了,再看周傥时,目光极为不善。 这纸上岂实没有多少向安向琮父子的罪状,大多都是记载向家书信往来的内容。利国监对向氏本家来说,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财源,向安辈份又大,有资格同当今的两位郡王国舅通信。 这信里,可有不少怨愤之语! 不过这种背后发牢骚的话,委婉指责官家“刻薄寡恩”、“忘恩负义”之类的,无人检举就无人追究。可现在,这罪状却落到了徐处仁手中,而且是在这公开的场合落入其手。 原本可以打马虎眼的,现在就变成不得不追究了。也就是说,他徐处仁这位被贬的前宰相,要对上向宗良、向宗回两位国舅。 这是胜了也没有任何好处、败了则满地鸡毛的事情。 “周傥!”徐处仁咬牙切齿地说道。 “下官是不太相信的,这分明是离间天家亲情,故此虽然得了这东西,下官也只是收起来。学士一定要强迫下官交出来,下官也没有办法。”周傥摊开手笑了笑:“学士觉得此事不必上报朝廷,那就不报呗。” 到这一地步,徐处仁明白,他想着借这个案子将向家和周家一锅端,可人家周家何尝不想着借这个案子将他与向家一起扫了! 不报?他敢不上报朝廷,明天周傥就敢把这事给他捅出去。 徐处仁原先曾拍过蔡京马屁,后来因为威胁到蔡京的地位,两人翻脸,又得罪了童贯这样的权宦,只要蔡京和童贯从周傥这得到消息,想来这二位都很乐意踩他一脚。 原本是向家的麻烦,就会变成他徐处仁的麻烦,虽然徐处仁自诩方正,却也没有大公无私到这个地步。 愤怒地盯着周傥,周傥则垂着眼,故意不看他,直到许久之后,徐处仁从牙缝里吐出一句话来:“贵官……好自为之!” 一二九、再遇阿怜 向安被杀,向琮入狱,转眼之间,盘踞狄丘三十年、背靠着国舅这座大靠山的向氏,就被从利国监一扫而空。 向家名下的各个冶坑,成了香馍馍,不知多少人想伸过手来分一杯羹,不过大伙都不敢乱动,想要等周家先下手。 毕竟谁都知道,将向家掀翻的,其实是新上任的利国监知事周傥,还有人称周衙内的周铨。 狄丘镇的酒楼不多,毕竟只是个人口万余的小镇,大多数又是苦哈哈的工匠家属,这座名为“狄公醉”的酒楼只有两层,往日里这两层都不满的。 但今日,它却满了。 史奉仁上到二楼,一望到挤得满满的酒楼,甚至还加了几张桌子,让过道都变得极为狭窄,他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这破店的生意倒真是兴隆,莫非他们的酒菜很好?” “史兄说笑了,这种小镇酒楼,能有三两个拿手招牌菜就算不错,有什么好的……今日如此多人,还不是因为那件事情。” “都想走门路,毕竟明面上是一年三四千贯的收益,实地里,万贯不只,一共六座冶坑,打理得好,就是六万贯,一个聚宝盆!” 说到这个数字,史奉仁的同伴呼吸都急促了一点。 “没有足够实力,这就不是聚宝盆,而是惹祸精!你道向家为什么会这么惨,还不是因为如今向太后早就去世了么!” 说到太后,史奉仁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正说话间,却见楼底下忽然一乱,他二人伸头望去,只见数十上百人向着路中拥去,他们所围者,鲜衣怒马,面如冠玉,长得比一般女郎还要俊俏。 “这是谁家小郎,倒是嚣张!”史奉仁问道。 他同伴是本地人,在一家冶坑为管事,探头望了眼之后,顿时缩回脖子:“史兄,这就是周衙内,最是精明不过,你在这里,惹了谁都无妨,唯独莫要招惹他!” 听说这个少年就是周铨,史奉仁吃了一惊,看起来只是俊俏罢了,却是用手段玩得向家都破家的人! 他又仔细打量了周铨两眼,目光里闪动着寒意。 恰此时,周铨也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相对,史奉仁顿时也缩了回去。 “这小子杀过人!”史奉仁对周铨目光中的冷漠并不陌生,他脸色微微一白,他只在自家的几位庄主身上,见识过这种可怕的冷漠。 “而且不只杀过一个……”他心中有些后怕地想。 “史兄怎么了?”他的同伴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外头灰大,蒙了一下眼……”史奉仁话才说到这,外头又是一乱,他伸头出去,只看到一个粉色衣裳的身影,跌跌撞撞从人群中走出,然后跪倒在周铨的马前。 “衙内,衙内,救奴一救!” 周铨眉头一皱,这个跪在他面前的女子,正是太白楼中的阿怜。 只不过现在的阿怜,已经没有当初在楼上所见时的惊艳,满脸都是惊骇之色,连血色都看不到了。 周铨身边,武阳已经警惕地挡住了阿怜,而狄江则笑嘻嘻地凑过去:“这位姐儿,我家衙内可不是官府,你有什么冤屈,去寻太守老爷就是,若没有路上的盘缠,我家衙内倒是愿意助你几百文钱。” 阿怜带着哭腔道:“衙内,衙内,奴是冤枉的,奴真不知道向家要害衙内,如今太守老爷欲擒奴去,衙内,奴这般娇弱之躯,哪里能入得衙门?” 她哭得梨花带雨,周围看热闹的也不禁心生同情。再听她的话,是卷入了向家的案子,想来她不过是一介弱女子,能干什么坏事,当下就有人替她求情道:“衙内,帮她一把吧。” “正是,英雄救美,唯如此才合衙内之风。” “然后再美人芳心暗许,以身为谢,那就更完美了。” 听得这样七嘴八舌的声音,周铨鼻子都气歪了。 他倒是不介意顶一下太守徐处仁,毕竟这位太守如今焦头烂额,忙着搜集更多证据去对付向家的两位国舅,等他腾出手来,他这个徐州太守的位置只怕也坐不久了。 但是,他更不愿意被一个倚门卖笑的女人所利用。 上回在太白楼中,周铨就认定,这个阿怜绝非善物,这种女子,哪怕长得再美,也不能放在身边,绝对是惹祸之根。 因此他眉头一拧:“住嘴!” 周围七嘴八舌的声音顿时安静下来,楼上的史奉仁微微点头:方才大伙都与这位周衙内打招呼,证明他人缘不错,为人和善;但现在他一声令下,众人就立刻安静,又证明他威望极高,拥有甚强的震慑力。 “阿怜,我不与你一个姐儿一般见识,谁让你来的,你自去寻谁去。但若你纠缠不休……你要吃的,就不仅仅是皮肉之苦了。”周铨缓缓道。 那边狄江却是嘿嘿笑起来:“大郎,你瞧我屋里正缺一个叠被洗碗的婆姨,不如就帮这娘儿们一把,然后将她赐给我吧!” 这厮好赌好嫖,虽然本领高强,却是一个定不住性子的。周铨横了他一眼:“狄叔!” 只是一句话,让这厮满的嬉皮笑脸收住,嘟囔了一声:“不就不吧。” 他说的话半真半假,确实是看上这娇滴滴的姐儿了。 此时阿怜,跪伏在地上,连连叩头求助,哪怕听得周铨的话语,她也没有停下来。 只不过她叩了半天头,额上却还是完好无损,除了多沾了些灰尘外,并没有叩出包来,更没有破皮。 每次她垂下头时,眼中都闪过阴冷愤恨的神情。 名义上她是官伎,实际上她却是向家所抬举的,向家原本是想靠着她,勾搭上某任徐州太守,只不过徐处仁本人并不好色,故此只能寄希望于下一任。 可阿怜自己有打算,如今向家完蛋了,她更想要借着这个机会,摆脱以前的生活。 只不过,她太贪心了些。 周铨当日一掷六千贯面不改色的豪迈,让她心动了,而且她已经打听清楚,周铨如今屋里还没有人,既无定婚,也无纳妾。她若是能到周家,哪怕只是充当一个妾侍,也有享不尽的荣华。 若是手段高明些,没准周家的女主人这个位置,过些时日她也可以坐坐。 但周铨的冷漠猜忌,将她的梦想全部打碎了。她并不反思自己,而是觉得,这一切都是周铨的错。 跪在地上连连叩首,但是却听得马蹄声从自己身边经过,抬头看时,发现周铨已经理都不理地离开了。 自从长成以来,阿怜还没有遇到过这种事情! 她在哪里,必然要成为焦点,人人关注她、礼让她,便是那些文人墨客,也要纷纷拜倒在她的裙下。 想到这里,她悲呼一声,向前一扑:“衙内,周郎,你莫非忘了你曾赠我的诗么?” 此语一出,周围人都面面相觑,这位周衙内晓得许多事情,能踢球能走马,可就不曾听说他会写诗,他竟然还写过诗给这美丽女子? 阿怜伏在地上,当真象是一朵落入尘垢中的桃花,她凄声吟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衙内呵!” 这最后一声衙内,唤得当真是凄婉无比,周围众人,再看周铨时,目光就没有方才的亲近了。 “始乱终弃?” “无情无义?” “莫非周衙内将这美女先那个再那个了?” 周围人窃窃私语,不停地脑补着剧情,周铨险些气乐了。 他回头望了阿怜一眼,这女子的心思,他能猜得出大半。若她只是想摆脱官伎的身份,私下里向周铨求助,周铨或许还会伸一伸手。 可现在,她却在公开场合这样做,分明是认定周铨会被自己的美色所迷惑,又爱惜名声,想要赖上来……这女子,当真是蠢得可以! 另外,她一个官伎,能从徐州跑到利国监来,七十余里地,就算是从水路,总也要有人帮她才行。背后帮她的人,没准就不怀好意。 “阿怜,这诗还有后一半,你且听着!”周铨在马上道:“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若是上回,周铨不会说出这后一句,因为这是讥讽阿怜身为官伎容易变心。当时周铨不了解这女子,担心她性子刚烈,会如关盼盼般因为一句诗而自寻死路。 但今次,周铨觉得这女子心机太重,利欲熏心,竟然敢来欺自己,自然不会客气。 说完之后,他再不管顾,在武阳与狄江护持之下,排开众人,扬长而去。 跪在地上的阿怜,此刻却是羞怒交加。 周围看热闹的人,没有多少听得出讥讽之意的,阿怜如何听不出来! 她就算是想报复周铨,给周铨栽上个喜新厌旧、始乱终弃的恶名,也会因为这诗变得不可能。 甚至自己都成为笑柄! 她并不知,周铨走了没多远,悄然吩咐狄江:“狄叔,你回去看一看,这女子会如何做,若是寻死,就救她一救,若有人与她一起,盯着那人,若是自个儿离开,那么暗中给她些钱就是……这女子心机深重,非是良配,狄叔,你如今身家,想要找个既貌美又有品行的好人家女子,有何难事,万勿莫栽在这女子手中!” 说到后来,他声音有些严厉了。狄江有些不以为然,不过还是依言钻进了人群之中。 武阳看了他背影一眼,心中琢磨,抽个空子要好生与这厮说说。 大郎如今是要做大事的,狄江如果跟不上,倒不如就此离开,回家去做个富家翁呢! 一三零、龙川别院 狄江天生就有隐入人群中的本领,否则也不会充当死亡率最高的斥侯数年,却仍然活蹦乱跳。 当他悄然回到狄公楼下时,看到阿怜身边正有一个男子在俯身说话。 狄江没有靠得太近,隐隐听到那男子在说“先回去”,他心中微动,大郎猜的不错,这个貌似可怜的女子,果然背后有人。 狄江脸上一阵烧红。 他在市井里混了这么多年,竟然被这个女子迷住,还比不得大郎心境清明。 “奶奶的,终日打雁,竟然险些被雁啄了眼睛!” 他心中暗怒,再看阿怜的目光,就带着几分阴冷杀意。 那人将阿怜扶起,两人向着码头那边行去,不过他们才行了几步,就被人拦了下来。 “这位娘子请了,不知是否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拦住二人的是史奉仁,他此次打着问问冶坑价格的名义来狄丘,可实际上却另有计划。 “多谢,不必了。”扶着阿怜的人神情淡漠。 原本想要在周铨身边安下一枚棋子,现在看没有必要,故此他也没有什么遮掩。 “在下也是一番好意,还请不要拒绝。”史奉仁再次说道。 阿怜神情一动,可扶着她的人摇了摇头:“家妹自有我这当兄长的扶持,阁下不必劳神费心。” 话说到这,史奉仁不好再说什么,嘀咕了两句,他便退开,任那男子将阿怜带走。 他们到得码头,上了一艘船,径直南下,向着徐州方向而去,竟然没有做任何停留。 狄江跟到码头时,船已经离岸,狄江挠了挠头:“这娘儿们果然古怪!” 他却不知,在船上,阿怜拜在那男子身前:“陈军师,奴无能,未能得手,还请军师恕罪。” “无妨,这小贼奸猾,远胜常人,要不十四郎与少圣公也不会败在他的手中。”那男子平静地道。 “如今向家父子已经失事,奴当如何?” “我们去京师……我此次北上,原本是为小贼车庄之秘而来。”那男子又道。 当初周铨破坏摩尼教企图之事,狄江并未参与,就算参与了,他也不认识这位被称为“军师”的陈姓男子。 狄江在岸上望了船一会儿,若有所思,然后转过身,去追方才搭话的那个史奉仁。 史奉仁他不认识,可是当时在史奉仁身边的另一人,他却有印象,是姚家冶坑的一位管事。地位不高,交游却很广阔,看情形,他与这位史奉仁相当熟悉。 没多久,便看到史奉仁与那管事在一起,狄江悄悄凑上去,就听得史奉仁笑道:“那女子当真是我见犹怜,不过我对她倒没生什么心思,只是想着从她口中,能知晓些周衙内的喜好。” 听得此语,狄江顿时心中一凛。 姚家的管事闻言也有些不快:“史兄,早说了,周衙内可不是你能招惹的!” “知道知道,我想到这儿讨口饭吃,如何会去招惹周衙内,但是唯有知道衙内喜好,才可以投其所好嘛!”史奉仁说到这,声音稍稍低了些:“六个冶坑,若是拿到其中之一,贤弟你就是冶坑主管!” “原来是冲着那冶坑来的,不过求到大郎头上倒是求错人了。”听到这,狄江心中暗想。 向家倒台,他们家原本控制的六座冶坑,如今成了众人垂涎的香馍馍。但是扳倒向家,要想不留后患,周傥周铨岂能不付出一些代价! 因此,对于向家名下的冶坑,周傥周铨都没有下手,只是招募走了五十余名匠人,理由说是要去研究新的水泥窑。 这些匠人最初时还惶惶不安,但周铨将给他们的薪水加倍,很快就安抚住了。 再就是利国监铁冶团练之事,徐处仁现在忙着准备对付两位国舅,加上也想放纵一下周家父子,故此批了下来。 又听了会儿,史奉仁所说的,都是和冶坑有关的事情,狄江觉得没有什么事情便悄悄离开。 周铨正等在小镇的门口,听得史奉仁的禀报之后,眉头微皱:“狄叔,咱们人手有些不足,你不妨在本镇的城狐社鼠中务色些人手,若是阿怜的同伙再出现,一定要盯牢了,还有那个史奉仁,虽然没有什么疑窦,但他敢窥探我们私密,这就是疑窦,也盯紧了!” 狄江应了一声,此事不可拖延,因此他就没有随周铨离开镇子。 “闲事已了,孟兄,咱们可以去看看龙川了!”打发走狄江之后,周铨笑着对孟广道。 他今日出镇,正是要去看从向家手中得到的龙川。 龙川距离镇子稍远,出镇之后,大约还要行上十余里。孟广骑着匹驽马,与周铨赶到时,不由一愣,然后笑问道:“衙内,当真需要这么麻烦?” “一张白纸好做画,这两庄子实在不合,只能拆了,不过年底之前,他们总有新居。”周铨笑吟吟地说道。 在他们面前,五百余人正分为两拨忙碌。一拨和两庄子上的庄农一起,将原本土木结构的庄子拆平,另一拨则在被称为“龙川”的小河旁,开始砌坝拦水。 此时仍是雨季,原本不适合修水坝的,不过周铨等不急了。 “衙内还要招募人手?”孟广看到这五百人,有些忧心地问道。 “当然,人越多越好!”周铨精神一振。 徐州不比京师,京师没有一百五十文钱以上,基本是招不到合适的壮劳力,可是在这里,只要八十文,甚至六十文一日,就可以招募到青壮劳力。 借口要办水泥窑,同时借助孟广、申胖子还有赵家的影响,周铨以每日八十文的价格向周围招募劳力,短短时间内,便集合了这五百人。 “衙内,这钱怕有些不乘手啊。”孟广吞吞吐吐地道。 五百人一天仅工价就要花掉四十贯,一月一千二百贯,这价钱,就是孟广都觉得有些肉痛。 但对周铨来说,完全不成问题! “我在京师之中,向人借了些钱,就以我车场的收益为抵押,所以你尽管放心,钱不是问题。” 周铨借钱的对象,可不只梁师成这个巨贪,事实上当得知周铨为了办水泥窑要借钱,凡是知道这个消息的人,都想着搭上一笔。 无它,只因为现在京师水泥实在是卖疯了。 所以周铨现在手中的资金,足足有两万贯,而且在京师之中,还存有一万贯! 孟广有些无语,他觉得自己和申胖子已经胆大,可是周铨胆子更大,能赚钱,更能花钱,一掷万金面色不改! “衙内,这么多人手,应该先让窑场那边用吧?”申胖子在旁边道,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窑场出更多的水泥了。 因为现在修水坝和道路,周铨就已经用上了徐州出产的水泥。他们亲眼看到,这种粉末与河砂混合,搅拌,然后由泥水匠倒在地基上,抹平、待干,过了三天,便可以在上面行走,过了五日,就连驴马也可以上路! 看着那白花花的路,孟广与申胖子不约而同咽了口口水。 他们是有头脑的,否则不会为了水泥之利投靠周家,但就算如此,眼见到水泥的神奇用处,他们还是意识到,此前自己的估算太保守了。 “看到那边没有,地基打好了,我就要在那儿起一幢宅院。”周铨又指向另一处地方。 此处距离龙川小河约有一里远,一条路基正从小河边伸向此处,而河边有座简易的码头,可供吃水小的船舶停靠。 目前许多物资,就是从这里运上岸来的,包括水泥。 不过周铨有些惋惜,这条小河还是太小,稍大点的船就不行,也就此时可以用用,等自己这边的谋划做好,工场作坊建成之后,真正要运货,还得走运河。 正规划之际,武阳在旁边轻轻推了周铨一下,周铨回头看去,只见西南方向,有人骑着头骡子飞奔而来。 不一会儿,那人就来到周铨面前,正是利国监的那位衙前。 “衙内,太守老爷……太守老爷来了!” 听得他的禀报,周铨眉头微皱:“徐处仁?他来这里做什么?” 新辟的窑场之中,徐处仁背着手,四处转了转,周傥心中也同样在嘀咕,这厮来做什么! “如今水泥每窑能有多少产量?”徐处仁问道。 “每七日出一批,每批一百袋。”周傥回答。 徐处仁心里计算了一下,一袋是五十斤,一百袋就是五千斤,产量不低。 据他所知,如今京师每袋水泥可以卖到一百文钱,也就是说,一座窑每七日就出产价值十贯的产量。 如今已经有四座水泥窑,另外还在建十二座窑,这么算来,等窑场初步建成之后,每七日可产一千二百袋。折成铜钱,就是一百二十贯。 “有什么难处?”徐处仁道。 这句话让周傥吓一大跳,自他上任起,这位太守就瞧他不顺眼,此时竟然过问起水泥窑有什么难处。 他究竟做何打算? “有一些,就是矿石难取。”略一琢磨之后,周傥说道。 “若有需要本府相助者,尽管说吧。”徐处仁脸上堆起了笑。 若换作在京师时,有一位曾任过宰相的大学士这般客气地对周傥说话,周傥整个人都会飘起来。 但如今,在吃过这么多次亏之后,周傥对那些文官们的态度,已经有了根本的转变。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受宠若惊,而是“这帮龟孙子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故此周傥干笑了两声:“有学士这话,下官就放心了,若是配料能够跟上,这窑场产量还可以翻上几翻,依下官在京师时的经验,每日六百袋也可争取。” 是每日六百袋,而不是每七日! 敏锐地注意到这一点,徐处仁瞳孔收缩了一下。 一三一、太守的为难 徐处仁如今陷于困窘之境。 他虽然自命清正,但实际上早年,他也曾依附过蔡京,可是后来受蔡京猜忌,两人反目。如今蔡京即将复相,对他来说,是一个极大的威胁。 童贯与他积怨已深,只要有机会,童贯绝对不会心生怜悯,一定要将他扫翻在地。 如今还要加上向家,虽然徐处仁的奏折让向家灰头土脸,向家两位郡王之一的向宗回干脆落职在家,但是,徐处仁也不好过,向家布下的一些暗子,正在教唆几位御史狂咬他。 原本徐处仁可以指望吴执中相助,可年近八十的吴执中已经被贬。 徐处仁深知官场之上的风险,要想让自己转危为安,就必须有一件事情能够打动天子,令官家出力保护自己。 可他守徐多年,政绩只能说是平平,唯一的希望,就是治下利国监能有所突破。 “你要多少矿料?”他向周傥问道。 “每日四到五万斤矿料!” “也就是说,缺人手采矿运矿,听闻令郎已经招募了五百余人啊。”徐处仁道。 提到周铨,周傥就不好说什么,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家儿子做的是什么打算。 见周傥没有说什么,徐处仁心中不喜,他觉得自己暗示得都很明白了,偏偏这蠢汉不晓事。 既然缺料缺人,那就开口求自己啊,自己方便提条件嘛。 “本官先回去了,你好生做,过五日,让令郎来彭城,在本官幕下听用。”徐处仁抛下这样一句,转身就带着手下离开。 等他离开之后,周铨才匆匆赶来,听得自家老子的说法,周铨也莫名其妙。 但很快,他就知道徐处仁是什么意思了。 “人被扣住了?”第三天,周铨就得到这个消息。 如今利国监在大兴土木,周铨以高价征募工匠、劳力,但仅仅靠着狄丘附近的人力,是不足以支撑这么大的工程的。因此,周铨遣人将招工的消息传到了整个徐州,甚至包括徐州附近数州。 这其中,就借用了赵明诚家族的力量。 原本每天从徐州各地,都有数十名青壮,卷着铺盖跑来,可是到今日却有消息传来,在进入狄丘的各处要道上,徐州府设卡盘查,以缉拿要犯为名,将那些前来应募的青壮都拦住了。 “徐处仁想做什么?”周铨不解地问道。 “谁知道,他那天跑来,莫明其妙留下一句话后又跑走,莫非就是来威胁我的?”周傥也是满脸迷糊。 他们哪里知道,徐处仁明明是想要占用水泥的功劳,却又不愿意开口相求,于是凭着手中权力来立卡设堵,逼着周家父子去求他。 几人商议了好一会儿,也没有个定论,只能将之归结于徐处仁一向的敌意。 “徐处仁说的缉拿要犯是什么玩意?”如何破局上,周铨想到了徐处仁的借口,便询问道。 “太守所说的要犯,是三伙大盗,一是杀了向安的何顺一伙。”回来禀报的利国监衙前小心翼翼地看了周铨一眼。 “还有呢?” “另两伙,一群是啸聚于沂州蒙山的盗匪高腿子,另一群则是梁山泊王兔儿。” 听到“梁山泊”时,周铨心已经突的一跳,据他所知,水浒虽然多为虚构,但是宋江等却是历史上确有其人。 在京师时那个被贾奕收买的强人卢进义,就有可能是玉麒麟卢俊义,被周铨刺过一刀的小乙,很有可能就是他的徒弟燕青。 如今又听到梁山贼人,周铨顿时就紧张起来。 幸好,这个什么王兔儿,从来没有听过,想来不是什么难缠之辈。 “这只是借口,蒙山、梁山,离我们这都老远,那边的贼人,来徐州的次数并不多!”孟广道。 申胖子也连连点头,额上汗珠细密,脸色却白得难看。 他可是将全部身家都投入到周铨这边来,赌的就是水泥市场。可是如今水泥的产量,还不够周铨用的,根本赚不到多少钱。 必须扩大生产规模! “看来我确实有必要去见一见这位徐太守,他说让我去听用……看看究竟要我做什么吧,若是让我领兵去剿灭那些盗寇,那倒是简单了。” 周铨想来想去,若是再给他两年时间,不,只要一年时间,他手下的阵列少年有近三十都过了十六岁,按大宋的习惯就是成年人,再加上一些窑场的民壮,他倒真有把握去剿灭这两伙盗寇。 但现在,这些少年还不能去冒这个险。 周铨来到彭城,在徐处仁意料之中,因此他第一时间就接见了。但周铨开口说话,却在他意料之外:“学士召下官来此,不知有何吩咐?” “下官?”徐处仁眉头微微一皱,然后想起,眼前这少年倒确实是有寄禄的爵职在身,每年可以领些禄米俸钱的。 这倒是有些难办了。 心念一转,徐处仁脸上浮起了笑:“近日与京中颇有书信往来,京中发生了一些趣事,不知周郎是否知晓?” “学士所指何事?” “榷城。” 周铨虽然被从筹备榷城的人员中踢了出来,不过他还是很关心这个自己一手搭起的平台。据他所知,何执中将自己的儿子塞进了榷城,其余诸官子侄女婿,都有不少。 因为在朝中有如此雄厚力量支持,所以榷城建立比起周铨想象的还快,如今在雄州,原来的白沟驿所在地,已经在大兴土木了。 而且这座榷城中的第一批贸易,也已经完成,据说仅这一次双方就交易了价值超过百万贯的货物,甚至有商人将自行车都转卖出去,弄了十余辆到辽国。 仅此一次,大宋收取十分之一的商税,便有十万贯之多。 这只是明面上的收入,实际上,因为辽国拿不出充足的铜钱,所以他们是用精铜、皮货、人参、牲畜等等北国特产充抵,这些北国特产,经榷城送入京师,在京师发卖,足足卖出了两百余万贯。 这两百余万贯的商税,可是完全落入大宋的口袋里,不象是榷城中的税收,还要与辽国分润。 此次还只是试探,无论是大宋,还是大辽,准备得都不是很充分,第二次、第三次也在筹备之中,贸易规模将更大。等白沟驿的榷城建好,这种贸易将会常态化,从现在的一两个月一次,变成每日都有,只不过不再象现在一样,一次就上百万贯。 “榷城之事,下官不曾听到什么趣事。”周铨心中琢磨了一番,然后回应道。 “我却是听说,此次互市中,有辽人花百贯钱,托人带一封信给大宋国勾当榷城事务周郎……呵呵,恰好如今大宋勾当榷城事务的五位官员中,就有一位姓周,名荣,字师道,乃是今科进士,故此,此信落入这位周荣手中。他只是当作笑谈,可是他一位同年,姓罗,名汝楫,向来与他交好,从他手中得到了这封信……” 徐处仁将这事情本末说出来,听得周铨目瞪口呆。 花一百贯高价要给他寄信的,毫无疑问是余里衍。但这封信却没有寄到他的手中,而是到了这个周荣手里。也不知道此周荣是朝中哪方大佬推出来的人手,能得到勾当榷城事务这个差遣,但此人明知道信不是他的,却还扣住,不转交给应该给的人,实在是过份至极! “这位罗汝楫得此书信,将之传回京师,于是辽国公主恋上大宋周郎之事,此刻应该已经传遍京师了吧。”徐处仁说到这里,又笑了起来。 这算是最近麻烦不断的他,少数能让他高兴的事情之一了。 只不过才笑了两声,他就发觉,周铨面无表情,既没有羞恼,也没有愤怒。 “你不怕此事?” “童太尉与我一起出使,此事他早就知晓,一回来就有细折禀报官家,官家也曾召我细问。”周铨淡淡地说道。 一听到童贯,徐处仁心情就大坏,待发现自己以为可以拿捏周铨的把柄,对方根本不在乎,徐处仁心境就更坏了。 “我听京师中来人说,周郎足智多谋,我这里现在有一个案子,就交与你了。”想到这,徐处仁哼了一声道。 “下官并非学士属吏,这种案子交与下官,名不正言不顺。”周铨道。 “我这就上书天子,请令你为我州中法曹。”徐处仁却不肯放过他。 周铨默然了一会儿,然后笑道:“等天子诏令到了再说。” 见他软硬不吃,徐处仁心中焦躁,他哪里等得天子诏令,且不说赵佶会不会同意他这一明显要挖坑埋周铨的请求,单单奏书往来和朝堂批复,就需要一个多月时间,徐处仁很清楚大宋的官僚机构拖延症有多么厉害! 到时只怕天子同意的诏书还没有到,贬斥他的令旨已下。 “周铨!”原本徐处仁是要发作的,但看到周铨那古井无波的双眼,他心中突然有些发慌。 和辽国公主恋上大宋周郎同时传到他耳中的,还有眼前这少年在辽国大破女真人的消息。虽然徐处仁是不相信的,不过事必有因,这样的传闻,多少有些依据。 “周铨,此案发生在利国监治下,若你不接,那么就让你父亲去审案,案情未出结果,你父亲不得再去窑场!”徐处仁道。 周铨嘴角一撇:“无所谓,学士有什么吩咐,尽管对家父说去。” “你……你……你若能审出此案,我便解除关卡,允许利国监在整个徐州招募窑工!”徐处仁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露出一点口风。 一三二、雷击案 利国监治下,除了狄丘镇之外,还有近十个聚落,其西南的马庄,靠得徐州较近,但又不在运河与官道之上,算是利国监治下一个偏僻的所在。 这天清晨,马蹄声打破了庄子的平静。 背着个篓子出来拾粪的段铜,伸头向庄外望去,然后就看到十余个少年,都骑着马,在两个公人模样的陪同下到了庄前。 段铜今年也只有十六岁,看到年龄相近的人,免不了多打量几眼,然后垂下眉眼,微微露出自卑的神情。 大伙年纪相近,可别人却是鲜衣怒马,自己却一身破烂。 然后他飞快地缩进两幢屋子中间的短巷,不让这群进庄子的人看到自己。 十余匹马进入庄子后先停住,那些人似乎是在打量着什么。看到他们这模样,段铜心中一紧。 近来庄子里出了点事故,故此差役什么的三天两头跑来,只不过这伙少年跟着差役来做什么,莫非是徐州府中的哪位富贵人家的子弟,闻讯跑来看热闹? “就是这里?”诸少年中为首的那人问道。 之所以判断出此人为首,是因为他骑着一匹最为高大的紫骝马,而且其余人总是看着他,仿佛是在等待他的命令一般。 段铜悄悄仔细打量着这为首者,然后心中暗暗赞了声:好个少年郎! 唇红齿白,面如敷玉,眉剑目星……这些形容词段铜是不懂的,他唯一懂的就是这少年郎长得真俊,比起庄子里最漂亮的女郎都要好看。 “回禀衙内,就是这里,你看那间屋子,就是胡虎之宅,那旱雷殛人之案,便发生在此宅之中。”一个差役恭敬地道。 “把里长唤来,我有事情要问。”紫骝马上的,自然是周铨。 徐处仁以为他招募冶户为要挟,要他接过的案子,乃是马庄旱雷殛人案。徐处仁认为这案子有蹊跷,但他自己忙着政争,无暇来处置,便拿出来难为周铨。 一个差役跑去唤里长,另一个差役则直接将周铨带到了胡虎的宅中。在这破败的庄子里,胡虎的宅算是不错的,只是如今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 周铨下了马,李宝与王启年二人陪他进了屋子,其余少年,则守在外边,不许来看热闹的庄民靠近。 一进院子,周铨就嗅到了股刺鼻的味道,他面上微动,暗暗记在心中。 正屋顶上炸出一个大洞,墙也塌了小半,而且在残余的门窗上,周铨看到了火烧过的焦黑痕迹。 看起来倒象是雷劈下来,将屋子都劈开,更将屋子里的人劈死了。 两侧的厢门却是无恙,只是上了锁,周铨去推了一把,没能推开。 “无人住?这胡虎家没有家人?”周铨问道。 差役不知道,不过门外有人道:“有些家人,只不过天降雷霆,将胡虎劈死,家人哪里还敢住在这屋子,投亲靠友去了。” 紧接着,一个五十余岁的老人愁眉苦脸地走了进来,差役笑道:“衙内,这位就是马庄里长,这老儿姓孔,据说还是孔圣人之裔呢,哈哈哈哈……” 差役对能将孔圣后裔呼来喝去很是得意,但笑了两声,却觉不妥,忙看向周铨,发觉周铨脸上无喜无怒。 “孔老丈,你与我说说事情经过吧。”周铨道。 虽然此前已经打听过案情,但周铨还是希望再听一遍,以发现此前未注意到的东西。 案情挺简单的,十日前天气酷热,这家的家主胡虎正睡午觉时,突然有旱雷劈了下来,将屋子劈坏,连带胡虎劈死。 因为过去了些时日,尸体已经收敛,不过有杵作的验尸状在,周铨也看到过。 “雷能将人劈得四分五裂,这倒稀奇了。”周铨笑了笑道。 孔里正陪着笑脸,老眼里却是闪过一丝异样,偏偏周铨观察得很仔细,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这胡虎在乡梓之中,为人如何?”周铨又问道。 孔里正面露为难之色,含糊地说了一句:“胡虎力大……” 话还没有说完,就听得外边有人道:“让开让开,你们这些小兔崽子也敢拦我?” 周铨眉头一皱,所谓“小兔崽子”,就应当是他的阵列少年了。 他向王启年使了个眼色,王启年会意,大步出去,周铨则继续问那孔里正:“里正,你继续说,说真话,勿避讳。” “这位可是周衙内,孔里正,若是你不好生说话,当心被捉到知事面前去打板子!”旁边的衙役喝道。 孔里正神情微微变了变,他只是一个乡野老人,被吓了吓,哪里还敢隐瞒,当下说道:“胡虎力大好搏,庄子里对他都有些惧怕,他交游广阔,与十里八乡的无赖游手都有往来,甚至连外州府县的豪杰壮士,也有不少与他交往。” 老里正虽然说的是实话,却还有些隐晦,不过周铨还是明白他未直说出来的意思。 这个胡虎,应该是个在乡里横行霸道的人物。 如此就能说得通,为何在一片贫困的村庄中,他的房屋比较好了。 “胡虎在本乡是否有仇人?”周铨再问道。 老里正尴尬地笑了笑:“这个……不好说。” “有何不好说的,有就是有,没就是没!”衙役喝斥道,他跟着周铨办事,赏钱已经拿了好几陌,故此这般上心。 “胡虎的脾气……” 老里正的话才说到这,外头突然又传来喧哗声,紧接着是“叭”的一声脆响,似乎是某人吃了一记耳光,然后就听到呼喝之声。 这一次周铨再呆不住了,他大步出来,就看到护卫他来的阵列少年们蜂拥而上,将几个大汉摁倒在地。 王启年脸上有一记掌印,嘴角也出了血,看来挨耳光的是他。不过现在,他正抬腿狠狠地踹着地上的一人,直踢得那人嗷嗷惨叫。 “小兔崽子,踢得好,踢得好,有种踢死俺,若不踢死,爷爷与你没完!” 那人一边惨叫,一边还大骂,周铨上前之后,王启年才住手,退到了一旁:“此人蛮不讲理,我与他分说,他却动手打我!” 周铨知道王启年的性格,这少年更喜欢玩阴的,莫看说起话来细声细气,可做起事情手段狠辣,那大汉敢打他,少不得要吃苦头。 “将人绑了,嘴巴堵住,过会儿带回去细审,胡虎之死,没准就与这几人有关。”他下令道。 “什么,胡虎死了?” 那骂骂咧咧的大汉嘴里仍然不干不净,但当阵列少年来堵他嘴时,他反应过来,惊愕地说道。 “闭嘴!”他还待再说,就被一团破布将嘴堵了起来,噎得他眼珠都要突出来。 那大汉犹自想要说话,可是被堵得牢牢的,只能哼哼。他身边的两个同伴此时大叫起来:“误会,误会,我们是胡虎的朋友,特意来看他……” “手脚利落些!”见阵列少年的动作有些迟疑,王启年细声喝斥道。 那些少年手下顿时加快,将另两个大汉的嘴也都堵了起来。 看到王启年露出一丝笑,周铨心里也轻笑了一声,显然挨了一记耳光后,王启年要报复,故此非要把这三条汉子带回去。 这小子可从来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 绑住堵嘴之后,王启年亲自下手,搜这三个大汉的身。结果才摸了两下,他脸色微变:“大郎!” 周铨望了过去,只见王启年从那嘴贱的大汉怀中掏出了一柄匕首。那匕首虽然黑沉沉的,看上去有些肮脏,但锋刃处却磨得雪亮! 不仅是那嘴贱大汉,另外两条汉子身上,也都搜出了短刃。这并不是杀猪刀之类的民间刀具,而是那些强人歹徒们喜欢用的杀人利器! 除了兵刃之外,就是一些零碎,有几陌钱,还有些散碎的银子。 “绑紧一些。”周铨看到这些短刃,心里暗道侥幸,幸好阵列少年跟着周傥、杜狗儿颇学到一些本领,他们一出手就锁住这三条汉子的关节,否则若给他们拿出利刃,只怕会有伤亡。 “孔老丈,可曾认识这三人?”周铨转身问那孔里正。 孔里正愁眉苦脸,这三人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今在马庄被周铨擒下,他们奈何不了周铨,少不得以后会来寻马庄的麻烦。 因此,听了周铨问题后,他呐呐地道:“小老儿年老神昏,记不得是否见过这三人……” 这老头子说起话都是推来推去,半点也不爽快,李宝此时都已经有些生气,恶狠狠地瞪着他,只恨不得冲过去撬开他的嘴来。 也就是周铨有耐心,不但好声好气地与他话话,还时不时恭维他两句。那三个汉子被绑到了屋檐下,李宝目光在他们身上扫了扫,有些无聊地向远处望去。 然后他目光微凝,因为在两幢屋间的阴影里,他看到有一个身影猛然缩了回去。 自从跟着狄江学了侦察斥侯本领后,李宝的警惕性大增,他故意装作没有看到那身影,目光又移开,只用眼角余光关注。 没多久,就见那身影又悄悄探了出来,似乎是在窥视他们。 李宝不动声色,往旁边移了几步,那身影一直盯着周铨,没有注意李宝已经顺着院子的围墙反绕过去。片刻之后,当李宝出现在那身影身后时,他却还在向周铨这边探头探脑。 “你是什么人!” 一三三、段铜 “你是什么人!” 李宝已经到了变声期,因此声音沙哑难听,他突然一声,让正在偷窥的段铜吓得向前一纵,连滚带爬,将背上的背篓打翻,结果里面的粪便撒了他自己一头一脸。 “呸呸呸!” 将散入自己嘴里面的脏物吐了出来,段铜干呕了好一会,不过早上他还没有进食,所以呕出来的,都是些水。 李宝可不是个有耐心的人,而且也不怕脏,一把过去揪住了他的衣襟:“你这厮老实交待,为何鬼鬼祟祟在此窥视,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边的孔里正看到这一幕,整个五官都挤在一起,形成一个活生生的“苦”字。 “段铜,你还不去拾粪,为何在这里!”孔里正喝了一句,只不过声音不大。 他虽然见识少,但也不真象外表那样愚笨,有着乡民特有的狡黠,但是周铨带给他的压力太大,让他便是想要替段铜说两句话,也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表达。 周铨目光停在段铜身上,笑着问道:“孔老丈,这少年是何许人也?” “这小厮是村里百姓,无父无母,靠着他叔父拉扯大……” “我是我姐养大的!”坐在地上的段铜听得孔老丈的话,猛然抬头说道。 “呵呵……是,是,原本他还有个姐姐,只不过可惜,前几年人没了,现在寄养在叔父家中。” 孔里正神情有些尴尬,周铨饶有兴趣地望了段铜一会儿,看得这少年心中发毛,周铨这才又说道:“原来如此,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我……我在看热闹!” 方才说自己是姐姐养大时,段铜还是理直气壮,但此刻就有些结巴。 “你可知道这胡虎是怎么死的?”周铨又问。 “我不知道!”段铜的回应很快,然后还看了孔里正一眼。 孔里正依然是一脸苦样,神情倒没有变化,他咳了一声:“衙内,此地毕竟死了人,非衙内这等身份久处之所,若是衙内不嫌弃,还请到小老儿蜗居中坐坐,衙内要问什么,小老儿将人唤来备询。” 周铨哈哈一笑:“当问的都问得差不多了,就这样吧。” 他吩咐之下,阵列少年自然为他牵来了紫骝马,又找孔里正要了一辆牛拉的大车,将地三个汉子都扔在了大车之上。 周铨越发地喜欢自己这个“衙内”身份了,光天化日之下抓走三个大活人,不但没有人阻拦,甚至问都没有人问一声。 一切就绪,他准备回去之时,突然用马鞭一指段铜:“我看你年纪与我这些伴当差不多,又无父无母,可愿随我去?在我身边学个几年,总会给你一个出身。” 段铜愕然望着他,旁边的孔里正慌忙道:“衙内,这小子顽劣愚笨,如何能给衙内作长随,而且他还有叔父在家……” “唤他叔父来。”周铨道。 原本打周铨打发走了,孔里正心中长舒一口气的,此时听得又要叫段铜叔父来,他脸再成挤成一个“苦”字,才一迟疑,那衙役上前就是一脚:“衙内的吩咐,你还敢推三阻四?” 这一脚倒不太重,不过还是将孔里正踢得一拐一瘸,他不敢再说什么,只能去找人。 约莫等了一柱香功夫,孔里正带着个妇人来了,这妇人长得甚丑,也没有见过市面,一看着周铨,立刻跪拜在地:“俺拜见衙内了。” “这少年的叔父呢?”周铨面色一沉。 “回禀衙内,他叔父在矿上寻生计呢,如今正值农闲,他叔父便在矿里做些杂事,补贴些家用,这妇人是他婶娘。”孔里正小心地道。 “原来如此,这少年想来也到矿里去做过?”周铨指了指段铜,不过他没等孔里正回答,而是让段铜婶婶回答。。 “这短命的小子太懒,吃不得矿上的苦!”段铜婶娘道。 “既是如此,我把他带走去给我当个长随……启年,与他十贯钱。” 王启年从马上的袋子里拿出十贯钱来,直接摆在段铜婶娘面前,段铜婶娘眼睛都突了出来,整个盯在那铜钱上,怎么也挪不开。 孔里正想要说什么,但见段铜婶娘已经扑到了铜钱上,将之紧紧揽住,不由得叹了口气。 “衙内只管领去就是!”她口中不知说些什么,到后来只听得这一句。 “我不去,我不离开!”段铜大叫起来,额头青筋直冒。 “你小孩子家,懂个什么,跟着衙内,有新衣穿,有酒肉吃,留在这里,除了拖累你叔叔,还能有什么!” 段铜听得婶婶迫不及待要将他往外推,气得直跳:“俺没有推累你们,俺自己做活养自己,俺爹娘和俺姐,还给俺留了两间屋子十亩地!” 那妇人听到这里,不免有些尴尬,她之所以痛快地答应,也就是看中了这两间屋子十亩地。虽然现在屋子是她家人在住,地也是她夫妻在种,可因为早就分了家的缘故,若是段铜不走,这屋子和地迟早还要还给段铜。 “若不是我们,你守得住屋子与田地?别的不说,你姐姐过生之时,你要卖屋卖田的,不是我们拦住,你还有什么?”顿了一下之后,那妇人还是叫了起来。 “十亩地两间屋子值几文钱,小子,衙内看上你,是你的福气,跟着衙内听几年使唤,还会短了田宅?” 那衙役听得这两人争吵起来,怕惹得周铨心烦,上前劝解道。孔里正此时也无奈,将段铜拉到一边,也不知他低声说了些什么,段铜哭哭啼啼,回去收拾了一个小小包裹,真跟在周铨他们身后。 “你来赶车。”这点事情,自然用不着周铨亲自安排,王启年吩咐道。 若是孙诚在,那么这种安排人手的事情是孙诚操持,孙诚不在的话,则是王启年。李宝只管着跟紧周铨,贴身护卫,别的事情,他都不闻不问。这三个最先跟随周铨的少年之间,已经形成了比较稳定的分工。 从马庄回狄丘,花了近两个时辰,众人都是一身汗。特别是段铜,更是又脏又臭,不过他吃过许多苦头,这点脏臭并未放在心中。 他心里更多的还是惶恐。 这位周衙内是利国监知事的公子,段铜也跟他叔父一起去矿上打过零工,因此知道,整个利国监三十六冶,都归这位知事管。他们打工时已经高高在上的管事们,连知事的面都见不到。这样一位大人物,怎么会看中自己? “又脏又臭,你先去领几套换洗衣裳……罢了,我带你去吧。李宝,你让他们把这三堆废料关好来,大郎过会要审的。”到了周铨暂时借助的孟家小庄,段铜不知所措之时,又是王启年上来说道。 本能的,段铜对这个说话细声细气的同龄人生出了信赖感。他跟着王启年身后,穿过院门,然后愣了一下。 因为在他眼前,大院子里正有数十名少年聚在一起操演,人与人之间都保持着一臂长的距离,但横齐竖直,看上去极为整齐。 段铜估算了一下,一共约是六十人,加上跟着周衙内的那些,这就有近七十名少年。 其中约有三十名年龄与他相当,都是十五六岁,另一半则是九到十二岁。 “这位周衙内养着这么多玩伴?可看他们模样,又不象是一般富人家的家僮,那些家僮哪里能穿得这么好!” 段铜打量了一番,看到这些少年的衣裳都是同样的款式,而且不是长裳,而是短衣襟,颜色也一般的靛蓝色,他猜出这些衣裳都是衙内给的,心里不由有些羡慕。 再看自己,一身破烂,是用他叔父穿烂的衣裳缝补而成,而且是他自己动手手,因此针脚线头都露在外边,要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稍息——解散!” 段铜正偷偷打量着的时候,突然听得一声喊,紧接着,少年们都从绷直了的状态中放松下来,然后活动手脚,去树荫下休息。 那个发号施令的少年,笑吟吟走了过来,同来的还有别的七八个:“启年,这位是你从哪个土疙瘩里刨出来的?” 知道是在说自己,段铜有些窘迫地低下头。 “嘘,这是大郎让我带回来的,要先给他领衣服,诚哥儿,开库出单吧。” 阵列少年们的补给由他们自己管理,目前是孙诚负责记录单据,然后定期公推人手进行盘点。孙诚听说是周铨交待的,诧异地看了段铜一眼,然后招呼了一声,便向着院中行去。 段铜跟在身后,又穿过一重门,看到一排屋子。外边的屋子明显经过改造,显得比较大,窗子是撑开的,露出里面的桌椅。段铜瞄了一眼,足足三四十套长条桌椅,将屋子挤得满满当当,在屋子的一端,还有块架起来的木板,被漆成了乌黑之色,上面用白灰写了一些字。 段铜识字不多,因此认不得这些字是在说什么,他只是心里觉得有些好奇:“这里应该是这些伴当们活动之所,只不过摆成这模样,莫非是学堂先生在这里授课?” 只是从来没有听说过主人家请学堂先生为僮仆授课的,段铜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就在这时,听得前面王启年道:“到了!” 一三四、规矩 段铜心里想着事情,听得“到了”,脚步险些没留住,撞在王启年背后。 王启年回看了他一眼:“个头与祝南差不多,丙字小号的,先拿一件出来给他笔划一下。” 孙诚应了一声,拿出钥匙开门,段铜往门里望了一眼,看到一排排的木架,上面都堆满了衣裳被子之类的东西,但是每件都叠得极是整齐。 段铜愣了愣,“整齐”恐怕是他到这庄子之后对所有东西的印象了,人站的队列整齐,桌椅放得整齐,就连院子里的树木,也都整整齐齐的。 孙诚寻到乙字号木架,在那里拿出一套衣裳。此时虽然进入了七月,但是天气依然炎热,因此拿出来的还是夏装。 他们的夏装,都是短裳,孙诚不明白为何周铨不喜欢峨冠博带,反正周铨的意志,他们只需要照着执行就是。 比划了一下衣裳,王启年点了点头:“就是这个,先领三套出来,另外一套铺盖,一套洗漱之物。” 片刻之后,段铜就抱着一大堆东西了。 “洗洗再穿,动作利落些,大郎那边还等我去回话。”看着段铜抱了一堆东西既有些兴奋,又有些忐忑的模样,王启年笑道。 “先签了这边再走!”孙诚叫道。 此时段铜对王启年已经相当敬佩,只觉得这人必定是周衙内手下一个得力的管事,虽然年纪与自己相当,可做起事来井井有条。听得孙诚呼唤,段铜有些莫明其妙,却见王启年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急着去看热闹,倒是忘了这个,诚哥儿,是我疏忽了。” 孙诚神情有些严肃的,见他道歉,也不理睬,递过来笔。段铜看到王启年在一份账簿模样的东西上签下字,还按了手印,然后才交还给孙诚。 这边手序办完,王启年领着段铜到了院子侧后,在这里,段铜看到一间奇怪的屋子。 这是一间平房,全用砖和水泥砌成,有楼梯通往平房顶上,上边有二十个巨大的木桶,每日里都有值日的少年提水上来,将这木桶装满。 “你算运气,才来就用上这澡房了。” 段铜只是觉得这间屋子古怪,王启年领他进去之后,他看到有十五根陶管从头顶伸了下来,每个陶管口处都有塞子,王启年去将一个塞子拔出,顿时一道水流从管口喷出来。 出于节约考虑,水流并不大,但还是让段铜吓了一跳。 “快洗,节约些水,不洗了就将塞子塞好,对了,这里有皂胰子,将你头发好生洗洗,都要生虱子了!” 王启年吩咐完毕之后,就出了澡房。若大的澡房之中,只剩余段铜一人,他也没有什么害臊的,一边洗澡,一边打量起这澡房来。 十五根陶管,也就是可以给十五人同时洗浴,洗完的水都顺着一道细沟排出屋外。段铜突然咦了一声,因为他发现,这房间里挺亮堂的,不仅仅是因为高处开着窗子,更是因为墙壁。 整间屋子都贴了白色的陶片,将窗外射入的阳光反射得到处都是,因此屋内很是明亮。 “这般壮丽的屋子,只是一间澡房……” 段铜摇了摇头,心中暗叹了声,这间屋子比起马庄最有钱的曾老爷家里都好,但在周衙内这儿,却只是用来给僮仆充当澡房! 他却不知,这间澡房乃是周铨的试验品。利国监水泥窑烧制的,除了水泥之外,还有瓷砖。 此时大宋主要建筑都是砖木结构,而周铨所建的,则是砖混结构。以毛竹为筋骨,浇灌水泥为梁柱,再佐以砖石。这样结构的房屋,建造成本比起木结构的反而要低,以石灰粉刷之后,屋里也比较亮堂。 这座澡房只是试验品,让工匠试试手的,饶是如此,在看过这间澡房之后,孟广、申胖子等冶主已经迫不及待寻周铨打听,建全套这样的房屋需要多少钱了。 若是此时到龙庄别院那边去看,就可以看到按这模式建的屋子已经起了半截。孟广与申胖子每日去那边,比周铨自己都要勤。 洗完澡,换上新衣,段铜觉得自己精神一振。在出门前他停了一下,长长吸了口气,然后才走了出去。 “你便是段铜吧,随我来。”门外等着他的,却不是王启年,而是换了一个少年,个头与他差不多,交待了一句之后,就领着他向另一座院子走去。 “哥哥,王……启年哥哥呢?”段铜跟在身后,小心地问道。 他不知道如何称呼,不过既然年纪相近,称哥哥总是没错的。 “在大郎那边听用呢,啧啧,也不知道何时我能和他们一般,总跟在大郎身边听用。”这少年倒是个自来熟,毫不见外地说道。 王启年此时正站在周铨身边,在他面前,则是那三个被抓来的汉子。 这三条汉子神情萎顿,身上还沾染了些血迹,显然,是受过一番折腾的。 那嘴巴极贱的汉子,现在也不再大骂了,只是翻着眼睛,带着凶意看着周铨。 “还没有问出来么?”周铨道。 “倒是嘴硬,没有问出什么。”王启年有些为难。 周铨呵呵笑了:“定然是歹人无疑了,此时来利国监,须是买通了徐州府的皂吏,否则过不了关卡,此事简单,杀了一个抛在野外,看谁来给他收尸,便知他们的帮手还有哪些。” “冤枉,你这衙内好生不讲道理,我们是好人,哪里是歹人!”听得周铨这样说,那嘴贱汉子终于忍不住叫了起来。 “好人哪里会挨了这番惩治,连自己姓字来历都不交待?这么嘴硬,你说没有问题,你自己相信不?” 那嘴贱汉子闻得此话,连连叫冤:“你们又没有问我姓字来历,就问我胡虎之死是否与我有关……我们与胡虎亲如兄弟,怎么会害了他,若是我们害的,为何我们还会到他家去寻他!” 周铨听到他的辩解,只是笑了笑,他的笑容,却让那嘴贱汉子象是被浇了一头冰水般。 因为周铨的笑容里有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你知道这里是利国监,这里最缺的就是下矿之人,你们三个,不想在暗无天日的矿中做到死,还是老实些交待自己的身份……启年,将另两个带到别院去,分开审问。”周铨道。 王启年眼前顿时节亮:“还是大郎有办法,我怎么没有想到!” 分开审问,再对口供,这样一来,三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就有一个参照。那嘴贱大汉听得这一句,脸色顿时大变:“衙内,俺招了,俺招了,俺是……” 他还没有说出来,就被王启年一把堵住了嘴:“方才让你招不招,现在想招可没有那么容易!” 三人被兴奋的王启年拖走,看得出,他对刑训之事甚有兴趣,周铨转过脸,看到已经焕然一新的段铜,微微颔首:“总算象个人的模样了。” 这句话原本不是什么好话,但段铜不知为何,听了之后突然热泪盈眶。 在他姐姐去世之后,他已经有多久不象个人了! “你只管放心,在我这里,鬼也要变成人。”周铨仿佛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温声温语地说道。 一股无形的力量,让段铜忍不住跪了下去:“衙内!” “衙内是外人叫的,自己人唤我大郎。”周铨又道。 “大……大郎,小人、小人……”段铜想要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情,一时间,却不知如何开口。 周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起来吧,有件事情还须你去做,孙诚!” 段铜便看见给他发衣裳的那白净少年站了出来:“大郎,有何事情?” “徐州府中,如段铜这样无父无母的孤儿应当还有,你遣人去走访打听,能招募一个便是一个,男女不禁,十五岁以下。” 段铜听得这话,心中微微有些讶然,十五岁以下自然是因为好管教,但女的也要,这位大郎莫非真是在开善堂? “是,我定然会仔细辨别,不让那些有坏习惯者混入。”孙诚道。 周铨就欣赏他这一点,举一反三,知道自己的真正用意。 “段铜,你既然到了这里,有些规矩,我先对你说明白来,我这些伴当每日都须按照我安排好的计划行事,晨起操练跑步,上午读书学习,下午则是去工坊实习……几时几刻做什么,都有定论,若是身体有恙,或者别的什么正当原因不能出勤,则需要提前向公推的队目报告。” 周铨细细说给段铜听,段铜小心地记住了。周铨看他听得仔细,暗暗点头,然后又道:“自然,我家也是奖勤罚懒的,在我这吃穿都不须管,每个月还有五百文的零花,另外有五个等级的优奖,少则五十文,多则五百文。罚的方面,共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二十八项处罚,有罚钱的,也有挨揍的,这些启年等会会和你说,你要牢牢背下来。” 段铜连连点头称是,这样严格的规矩,反倒让他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周铨突然一句话,让段铜骇得魂飞魄散! 一三五、炸人好玩吗 “炸人好玩吗?” 周铨这句话,让段铜骇得魂飞魄散,立刻又跪倒在地。 见他束手待毙的模样,周铨笑了。 “我还以为你会抵赖狡辩呢……你是在哪儿弄到的火药?” “小人……小人自己配置出来的,小人在矿上见过……” 火药到了大宋时期,其用途已经渐渐被挖掘出来,除了军用之外,部分矿上也采用它来开矿。只不过此时火药的威力有限,故此用得比较少。 周铨在那胡虎的屋里打了个转,便知道那绝对不是所谓旱雷劈死的,因为里面的硫磺味他实在太熟悉了。 “你倒是有些本领,还会自己配火药……杀人之后,你是否后悔?” “不悔!”段铜猛地抬起头来,看着周钱,这还是他第一次正视周铨。 “哦?” “胡虎该死,他害死了我姐姐……庄子里没有人为我姐姐讨公道,朝廷不会我姐姐讨公道,那我自己来讨公道!” 这小子的回应让周铨吃了一惊,没料想他看上去畏缩懦弱的外表下,竟然还藏着这种刚烈。周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这样一来,你自己可就成了案犯,此事要被官府知晓了,即使你是复仇,了少不得刺配流徒——你当真没有悔过?” “我只悔我下手晚了,未曾在我姐被害之前动手!” 段铜姐姐的事情,想来是一个悲剧,在这大宋似锦繁华之下,掩盖着多少类似的悲剧,埋藏着多少血肉与仇恨,周铨算不清楚,也不想算清楚。 “孔里正应是猜到几分,故此他还想要维护你,你婶婶是个蠢妇,倒是什么都不知晓。你可知道,我是奉太守之命,特意去马庄查此案子。” 段铜在马庄时就已经偷听到了,他只是没有想到,周铨当时就已经推断出案情,闻得此语,他垂下头:“衙内将俺押到太守那去就是,俺一人做事一人当!” “你这般聪明,如何不知道,我带你回来,就没准备将你送到太守那去!”周铨笑道。 此时皇权难及乡村,那些大家富户私下庇护亡命之事不知多少,以周铨身份,莫说区区一个段铜,就是再庇护十个八个江洋大盗,也不足为怪。周铨说到这,轻轻用手拍了一下桌子:“你觉得如何?” “多谢衙内!” 段铜早有猜测,不过听得周铨确认,他还是松了口气。 这十余日来的惊恐不安,此刻竟然全部没了。 “衙内……” “唤我大郎,我说过,衙内是外人呼的。” “是,大郎,小人能为大郎做什么?”段铜问道。 他是聪明人,只是外表的软弱掩盖了聪明,否则也不能私下配置出火药炸死胡虎。周铨庇护他,自然是看上了他的某项本领,但他细细思忖,想不到自己有什么本领值得周铨看重。 “替我配置火药,我会给你一个大致的配方,你自家增减改进,我要威力最大、残渣最小的火药!”周铨道。 其实他自己也会配置火药,毕竟黑火药的配方的配方并不是什么秘密,不过周铨惜命,要想提高火药的威力,得到真正可用的,需要反复试验,而这试验过程中会有巨大的危险。 原本周铨是想再过几年再将此事提上日程,没想到在乡野之地,竟然捡到了一个“自学成才”的小子。段铜只看到周铨一脸严肃,却不知道周铨的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段铜听得是让他配置火药,他没有犹豫,立刻应了下来。 “你不问我,为何要你配置火药?”周铨见他应得爽快,心中反而有些意外。 “自姐姐走后,俺今日是第一次象个人,大郎庇护俺,又让俺象个人,俺这条性命就是大郎的。” 这小子其实很精明,周铨呵呵笑了两声,让他站了起来,没有再说什么。 见周铨不作声,段铜站在那里,也不知该走还是留下。没过多久,就见王启年跑了回来:“大郎,招了,他们招了!” 王启年有些兴奋,经过周铨点醒之后,他觉得自己象是开了窍一般,方才炮制那个嘴贱汉子时,短短时间里就想出了七八种手段。不过那汉子只承受到第三种,就经受不住,终于全部招了。 看到段铜在周铨身边,王启年没有说招供的内容,直到周铨点头,他才继续道:“此三人来自郓州东平腊山寨,他们与那胡虎素有交往,此次来狄丘,是听闻冶坑有了缺,想要顶替向家。” “什么牛鬼蛇神都跑来了。”听到是冲着冶坑来的,周铨笑道。 最近这样的人太多了,既有权贵之家,也有乡野豪强。不过这正合了周铨心意,他父子将向家的六座冶坑甩出来,再加上水泥窑场,本意就是为了吸引别人的注意力,让那些别有用心之辈不至于发现他真正的用意。 所以,声势越大越好。 “三人口供一致?”周铨问道。 王启年略有些兴奋地道:“到这里都一致,那腊山寨位于腊山之中,掌控了周围数十里方圆之地,有不少田林,聚拢了两百余户山民猎户,再加上分散的各处山村,等闲间可以拉出五六百条汉子。如今的寨主姓史,单名一个鹤字,有兄弟数人,充任保正一职,平日里好耍枪弄棒,也会做些没本钱的勾当!” 对此周铨并不意外,所谓的梁山“好汉”虽是虚构,但他如今已经比较了解此时的真实大宋,虽然京师、杭州等地富庶繁华,可是那些皇权难以抵达的地方,却仍是乡绅豪强所掌控。 这些乡绅豪强可没有把国法放在眼中,他们一个个俨然就是当地的土霸王,而大宋朝廷只管着征收皇粮国税,至于别的事情,只须他们没有明着打出旗号造反,朝廷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们还说,前些时日,史鹤已经派了一个叫史奉仁的来过狄丘,得了史奉仁的回信,他们才是第二批派来的……除了他们三人之外,还有十余人,都散在四乡。” 周铨听到“史奉仁”这个名字时,隐约觉得有些耳熟,过了会儿,他才想起,狄江曾经提起过此人。 这厮曾经试图与阿怜接触,想从那歌伎处打听自己的喜好,另外这些时日,这厮一直在狄丘活动,与各家冶坑的管事多有往来。 “有意思,他派这么多人手来做什么,而且散入四乡,分明是想隐蔽起来,这位史寨主心中有鬼!”周铨顿时警觉了。 若只是为了冶坑之事,派史奉仁来走门路倒还说得通,可是将嘴贱大汉等明显不是好人的家伙派来,那就是别有用心了。 “没有别的么?”周铨又问。 “只是些爪牙,就算有什么,他们也不知道,他们来这里,是等那史奉仁的消息。” 关键人物,就是那个史奉仁。 此时史奉仁,正在狄丘狄公醉酒楼后的客栈中,在他面前,一仆役打扮的男子,小心翼翼地将枚腊丸递了过来。 看了看腊丸上的签印,没有破坏过,证明这腊丸未曾落到别人手中,史奉仁点头道:“来得辛苦了。” “九郎哥哥说笑了,这一路上有什么辛苦,都是跑惯了的。”那仆役笑着道。 史奉仁捏碎了腊丸,将封在其中的纸拿出,就着蜡烛看了看:“一共是二十九人,分散在各乡,随时可以联络各乡豪强……不错,不错。” “听闻海州的二曹操也要来,卢大哥从太行也带了四家寨主的人马,此次招集的人手可真不少!”那仆役模样的人道。 “嘘!”史奉仁不满地瞪了他一眼。 周铨并没有想到,腊山寨盯上的并不是冶坑,而是他本人,而且根本原因,竟然还是在那卢进义身上! 那夜击杀贾奕之战,卢进义可是折损了几个兄弟,他是江湖豪客,最重的就是这种义气,周家在京师中时,他无法带领大队人马入京师报复,可是出了京师来到徐州,卢进义认为机会来了! “二曹操是黑眼珠只能白银子的家伙,他从海州跑来……如今人已经到徐州了吧?”史奉仁喃喃自语了一声,面上露出忧色:“你赶紧去一趟徐州,打听一下他是不是到了,到了的话,将他拦在徐州,莫让他来狄丘,最近狄丘外松内紧,有不少狗子在到处嗅!” “小弟可未必拦得住他!” “他是水面上的好汉,到得陆地上,定然不适,你只须说这里风声不对,他立刻会停下来。这厮自己倒还罢了,他的那些手下,惯做偷鸡摸狗的勾当,来到这里,必然露馅!”史奉仁道。 那使者闻言笑了起来:“是,九郎哥哥说的是。” “笑什么?” “咱们寨子里的那些人,可也不是什么老实的,在寨中有寨主和诸位哥哥约束,他们还要老实些,如今散入各乡交结豪强,哥哥就不怕他们惹祸?” “寨主挑来的人手,虽然有嘴贱好事的,但多数识得大体,而且寨主信中说了,他们并不知道抓周大会的事宜,最多只晓得来这里听令行事,就算有什么意外,也不虞走漏消息!” 史奉仁说到这,心里也略略有些焦躁,叹了口气又道:“只怕夜长梦多,近来徐州太守也不知在做什么勾当,竟然到处设卡……你勿在此过多停留,还是早些回去吧!” 一三六、不打折扣 “在狄公醉后边的客栈交谈了一会儿,那人就立刻乘船离开,赶往徐州去了。” 狄江愁眉苦脸地写下这排字,他的字迹奇丑无比,看起来和刚学写的小孩儿没有什么区别。 事实上也是如此,他在军中学得几个字,但不多,勉强能写能读。从辽国回来之后,周铨逼他读写,他才开始正经学习,跟着一群比他小十几二十岁的少年一起,让他很没有面子。 “大郎也不知究竟是想要做什么,象我这样的人,也非逼我学习读写不可,莫非还指望着我去考个秀才?” 自嘲地笑了笑,狄江将那纸归入档案之中。 一共是六页纸,都是狄丘这一日来打听到的各种消息,按照周铨的要求,狄江将之按日期整理好,每日傍晚时分交与周铨,等周铨看完之后,便存入库房,以备考察。目前只有周铨、狄江和王启年三人,有权可以翻看所以的档案,别人若要看,必须经过周铨的批准。 狄江原本对这一套制度很是不适应,但坚持了几天,初步养成习惯之后,他就发觉这套制度的好处来。狄丘城中的大事小事,在他的档案里都可以找到记载,只要勤勤翻阅,就可以将许多事情串联起来。 “这个史奉仁有问题啊,当初我还以为他只是冲着冶坑来的,现在看来,他应是别有打算。” 琢磨了一会儿,狄江夹起方才的卷宗,快步出了门。 他在利国监知事衙门里,等赶到孟广家的别院时,天色已经灰蒙蒙的,看起来要下一场透雨。进得门后,狄江就看到一个陌生的少年站在院子里,似乎是在发呆,他眼神一凝,上前问道:“你是何人?” 这个少年穿的是阵列少年的蓝衣,但是狄江从来没有见过,因此有些怀疑。 “小人名为段铜,是衙内……大郎今日从马庄带回来的。”段铜看到一个猥琐的汉子来盘问自己,赶忙解释道。 “大郎就是喜欢招揽些……”狄江心里嘀咕了声,不过“吃闲饭的”四字没有吐出来。 他一直不明白周铨为何要养着这么多少年,象是孙诚、王启年和李宝几人,是从京师带来的倒还罢了,周铨还从西军那边弄来一堆孤儿,据说有男有女,并且不只一批,这让狄江大惑不解。 “既是大郎带回来的,为何在这里发呆?” “大郎命我跟着李宝哥哥学操列,李宝哥哥让我这样站着……” 狄江听得一乐:“李宝那蠢物也当了哥哥……都到饭点了,你还傻站着,必定是那蠢货将你忘了!” 他往里边去后,没多久李宝果然跑了来:“新来的,过来,吃饭!” 段铜这才跟在李宝身后,来到了他最初看到摆了许多桌椅的屋子。 才一进屋子,段铜就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香! 再看屋内,几张桌子被拼到一起,桌上摆着的都是大盆的菜肴,段铜看到至少有三个大盆里都有肉菜,只是不知是羊肉还是猪肉。 “那边有碗筷,自己去领一份,然后排队。” 李宝可没有王启年的耐心,只说了这一句,就扔下段铜不管了。段铜看到在长桌的一头放着碗筷,他过去正要拿,却听得有人喝道:“排队,新来的,排队!” 段铜顿时落了个大红脸,他这才注意到,这些少年都排成了队伍,一个接着一个去领碗筷,然后再到饭菜前,自有两个少年为他们打菜。 学着别人的模样,段铜也领了两个碗、一双筷子,他因为来得迟,只能排到队伍的最末,这让他心中有些急。轮到他时,果然菜已剩得不多,但是仍然将他盛菜的碗装得满满当当的。 “那边有饭,自个儿去打,管饱!”打菜的少年看他是新来的,笑着对他道。 “多谢哥哥,俺叫段铜,不知哥哥尊姓大名?”见那打菜少年很和气,段铜陪着笑脸问道。 “额叫杨榛,杨树的树,榛子的榛!”那少年道。 听口音不象是京师人,段铜向杨榛道了谢,然后去打了饭,他正准备吃时,却发觉众人都停下碗筷,似乎是在等什么。 紧接着,便看到周铨走了进来,也同众人一般领了碗筷,然后再到杨榛那里打了菜。 这可是众人打完后剩余的菜! 段铜心里微微一热,没有想到衙内这般人物,竟然会和众人一个勺子里舀饭吃,而且丝毫不以吃剩菜为意! 待周铨打了菜坐下开吃后,众人象是得到无声的命令一般,也开始吃饭,屋子里传来一阵窃窃私语和轻笑声,气氛变得非常轻松。 这对段铜来说,是极为新鲜的体验。 他小声问自己身边的一个少年:“每日都是这般,衙内……大郎也与我们一起吃饭?” “只要在庄子里,大郎定然是和我们一起吃的。”那少年回答道。 周铨一向认为,同吃同住最能陪养彼此之间的情谊。他养这些少年,可不是想养一群仆役出来,他深信在自己的培育之下,这些少年中相当一部分,都能成为这个时代杰出之士——比起每三年一次在东华门外唱名的那群文人,对华夏的作用更大些。 这样的一批人杰,若是起了叛心,那就太可惜了。 故此,周铨才会解衣推食,尽可能地收揽众人之心。到目前为止,他做的一切效果还不错。 至少段铜现在就被感动了,只觉得这位衙内对大伙是真心好,为了他便是送了性命也心甘情愿。 特别是当那带着肉块油腥的菜塞入嘴中时,他的这种感觉就加倍了。 莫说这几年,就是他父母姐姐尚在的时候,他也很少吃到这样满是油盐的菜! 因为阵列少年需要进行大量的体能训练,所以在营养上周铨非常重视,菜中油水不少。热天汗流得多,故此盐也没有少放。 段铜一边吃一边小心看着周铨。 周铨吃饭很快,三两下就吃完,然后到一个木桶处去舀了碗汤,将汤喝完之后,他起身离开,整个过程中,除了和大伙笑笑外,也与几人随便聊了几句。 “果然,大郎甚是平易,大伙对他,都是衷心爱戴!”望着周铨的背影,段铜心中暗想。 吃完饭,周铨的消食活动就是看狄江递来的当日卷宗。看到史奉仁今天秘密接见了一个外乡人,而这个外乡人在下午马不停蹄就赶往徐州,周铨“咦”了一声。 那嘴贱汉子被他抓来,还没有决定如何处置,不过从他们嘴里看来是掏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了,故此,这个史奉仁成了关键。 但是周铨不想直接去抓史奉仁,他怕打草惊蛇,因此,赶往徐州的这个外乡人,似乎可以利用一下。 想到这里,他把狄江请来:“狄叔,烦劳你连夜去一趟徐州,盯紧这个见过史奉仁的家伙,看看他去徐州做什么。” 狄江也觉得史奉仁有问题,却没有细想那么深,现在听得周铨如此郑重地吩咐,他神情一凛:“大郎可是怀疑什么?” “今日带来三人,正是腊山寨派来听这史奉仁使用的,一共来了近二十人……不敢入镇子,散到四乡去了,而且恰好与四乡的小豪强都认识有交情,你不觉得这太巧了么?” 周铨说到这,扳起手指头数了起来:“目前知道他们分布于七个乡村山寨,这里是二十人,再加上那些小豪强能聚拢的人,两百余人随时可以召集,若是想做什么事情……” 狄江顿时大惊:“他们不敢吧?” “你说呢,我们敢做,他们如何就不敢做了?” “总得有个理由……”狄江不是那些阵列少年,他是长辈,在周铨面前多少还有些自主,因此喃喃说道。 “所以才请狄叔去看看,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们生出奸歹之心。” 狄江未再迟疑,不过出庄子里神情有些无奈。 “大郎也忒过小心了些,那史奉仁打什么主意,直接抓来审讯就是!” 他心里自有主意,离开之后,并未急着去徐州,而是先召来人手。 他受周傥周铨之命来负责搜集情报,这些时日也给他组织了一帮人手,既有原先狄丘的城狐社鼠,也有他从徐州、和利国监差役中相中的一些可用之人。 模仿军中之制,他手下的这些人手,也自有等阶头目,每月可以从他这里拿到一贯到一百文不等的费用。这些人多是兼职,能有这样的收入,已经是喜出望外了。 在他面前的,名为庞富的便是一个月领一贯的头目。 “我要去徐州一趟,你盯紧了那个史奉仁,若是有机会,从他口里掏出些东西来。”狄江说道。 他交待完毕就跑去徐州了,却不知庞富又召来自己管着的几人,满脸都是凶悍之色:“狄家哥哥说了,要俺们从那史奉仁嘴里掏些东西出来,你们可知道,狄家哥哥是跟着周知事和周衙内做事的,他老人家这般吩咐,我们可不能打折扣!” 他的手下都是城狐社鼠出身,原本就不是什么老实人物,闻言喜道:“正好了,我瞅着那史奉仁也有些不顺,那厮每日里不是宴请这个,就是宴请那个!” 几个奸滑之辈交换了一下眼神,都露出贪婪的笑意。 他们早就看上了史奉仁身上携带的钱,只不过此前畏于周铨的约束,不好动手罢了。现在有狄江的吩咐,他们觉得,就算出了什么麻烦,自然也有狄江兜着。 “在狄公楼里不好动手,盯紧了,看看有没有机会吧!”那庞富也打着同样的主意。 一三七、私心 徐州虽没有京师繁华,但因为水陆交通便利,特别是运河漕运使得南来北往的商贾船夫,都要在这里歇脚停留,故此即使是到了夜间,这里仍然灯火通明。 太白楼依然人声鼎沸,狄江带着两个伴当进来时,立刻有伙计上前招呼:“这不是狄爷么,总算有空又来小店?” “少罗嗦,雅室一间,然后进来听候吩咐!”狄江喝了一声。 那小二笑嘻嘻的,不但不生气,反而面带喜意。 他们这种人是惯会打探消息的,因此狄江曾让这伙计帮过数次忙,每一交都没少给他好处,两人算是熟识了,故此小二一听就知道,自己少说也有几十文钱入账了。 不过就是几句话的事情,能换来几十文的赏钱,这样的好事,被喝斥两句算得了什么! 过了片刻,狄江便坐在雅室之中。 “前些时日,太白楼边上的曾家老栈住进了一群人,你可知道这群人是什么身份?” 他直截了当地问话,没有和这小二绕圈子。小二闻得此问,眉开眼笑:“小人恰好知道!” 这是讨赏,狄江二话不说,拿出了一陌钱。 小二飞快地将钱纳入袖中,然后低声道:“那群人这两日在徐州的各处酒楼里吃喝,不过出手却恁的小气,听闻为首的姓曹,有人背后唤他二曹操,说是来自海州,原本是海州的海商!” “海州?海商?”狄江觉得头有些大了。 海州在徐州之东,乃是一座小港,大宋在此驻有水师,但人数并不多。比起南方的明州、泉州诸港,只能说是毫不起眼,但是通过淮泗诸河,可以与徐州水运相通。 而所谓海商,在这个时代里,往往兼职走私、海盗和渔夫等诸多职业,他们风浪中讨生活,极是难对付。 狄江是略微知道周铨的计划的,当初周家父子离得京师,选择徐州,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这里离海州、登州和莱州都近。 “大海才是未来,大海才是方向,大海才是财富,大海才是力量!” 狄江至今记得,周铨在提到这个计划时,是如此地慷慨激昂,完全不象平时里的模样。 他不太理解周铨为何如此看重大海,不过既然周铨对海州如此重视,那么这群来自海州的人,也就需要更加注意一些了。 “还有别的么,仅是这点消息,可不值一陌钱。”狄江拿指头敲了敲桌子。 那小二嘿嘿笑了笑,声音压得更低:“自然还有,小人得了狄老爷的吩咐,一直注意这些看似江湖豪客的人物,不过小人的消息,也是打探来的,狄爷给小人赏,小人也得给别人谢钱……” 又是一陌钱出现在桌上,小二伸手去拿,却被狄江按住。 “说吧。”狄江盯着小二道。 “曾家老栈里有我一个亲戚,他在前夜起夜时,看到那伙人竟然有人带着刀值守,而且是两人……他好奇心重,悄悄听了一下,那两人说,是一个姓卢的人将他们召到徐州来,说是来为哪家少爷贺周岁,要办什么‘抓周会’。” “抓周会?”狄江觉得毫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周傥、周铨可是姓周,“抓周”听到别人耳中,只是为小孩儿庆祝周岁,但对周傥周铨来说,就是犯忌讳了。 “姓卢的是谁?”狄江不动声色地问道。 “他们呼为卢龙,不过有时也称卢飞龙,应当是绰号。” 狄江琢磨了一下,他不认识一个绰号飞龙的姓卢之人。当初与贾奕之战,他那时未被周傥找回来,因此没有参与,所以一时半会,他也没有想到此人身上去。 “徐州本地姓卢的豪强,你可曾听说过?”狄江又问。 这次小二摇了摇头,徐州本地也有些豪强,但没有姓卢之人。 “看来不是徐州当地之人,也是,若是徐州当地之人,这二曹操一伙就应该住在那豪强庄上去,而非呆在客栈里。”狄江心中暗想。 “行了,赏钱你拿去,嘴紧一些。”他松开手,小二飞快地将那一陌钱也藏进袖中,连连应了几声。 “给我随意来三四样菜,再来壶酒……”狄江道。 旁边他的一个伴当笑道:“哥哥,大郎不是说出来办事莫要饮酒么?” “大郎又不在此处,不多饮,免得酒醉误事。”狄江不以为然地道。 他终究在市井里混了几年,虽然有意跟着周家父子搏个富贵,但是一些坏习惯却是难改。 伴当也只是随口一说,他二人同样贪酒,不一会儿,便有酒菜上来,三人你劝我斟,一壶酒转眼下肚,意犹未尽之下,便又要了一壶。 如此三壶酒下肚,狄江与两个伴当都有些微醉,两个伴当还想再喝,这一次倒是狄江自己将他们按住了。 “不能再喝了,要再喝,下回回狄丘喝去……咱们还有正事要做。” “什么正事,如今消息也打听清楚了,回去禀报就是。” 因为饮了酒,狄江有些微熏,听到伴当这样说,他嘿嘿一笑:“若只是如此,随便派个人来就可以,大郎为何非要我来……且见我的手段吧。” 方才饮酒时,他心里就在不停琢磨,应该如何把事情办得漂亮些。跟着周家父子离开京师,来到这徐州,狄江心里有自己的算盘。若不能象他同宗的狄青一般取得功员,那么就要想法子做个富家翁。有百余倾地、三两个庄子,再娶三五房妻妾,如此一生也算不白过。 他知道周铨有的是赚钱的法子,因此便琢磨着将事情办得漂亮了,便向周傥恳求,让周铨给他一个赚钱的门路,然后他就可以去安稳地当富家翁了。至于别的事情,等以后再说。 这种心态变化,周傥并不知道,周铨也未曾发觉。 这也难怪,在京师那地方呆久了,狄江如何能长期保持当年的锐气,随周铨去辽国出使,可以说是鼓足余劲的一搏,但在这之后,鼓起的气也已经泄了。 “这是最后一次,这一次成了,再加上此前辽国之行的功劳,我便可以安心在家休养,每日饮酒赌钱,逗逗老婆孩子就是。”狄江心中想。 “狄大哥要如何做?”一个伴当问道。 “咱们在这里没有什么人手,但是太守有人手啊,咱们自己出去可能会打草惊蛇,可是那位学士老爷的人出动,就与咱们无关了。”狄江阴险地笑了起来。 两个伴当愣了愣,还是有些不明白。 “跟我来就是,徐州府的班头,我见过几面,一起去寻他。” 徐州府的班头名为穆琦,虽然只是一个区区下吏,但在徐州这富庶之地呆了近二十年,也为自己赚得了好一份家当。此时夜间,他回到宅中休息,正与第四房小妾调笑间,外头却传来呼声。 “何事?”穆琦沉声问道。 “是狄丘来人,说那胡虎之死的事情,已经有些线索,请我们帮着拿人。” 穆琦听得下人这样说,顿时精神一振。 胡虎被雷劈死之事,在他这样的老班房出身的人眼里,处处都是疑点,也就是徐处仁这种书呆子,才地看不明白这背后的事情,还要去找周铨来查案。 当初穆琦就觉得,这是徐学士信不过他们的做法,如今却是机会来了,不但可以出口恶气,还可以让徐学士刮目相看。 “来的是谁?”穆琦又问道。 “是来过两回的那个姓狄的。” “狄江。”穆琦想到这个人,稍稍觉得有些麻烦。 他与狄江打过几回交道,知道这人滑不留手,不好对付,而且此人用是军中斥侯出身,颇有些手段。 “请他先在客堂等着,这么深更半夜的来找我……” 打发走小妾,穆琦整理好衣裳,来到自家客堂,便见狄江坐在那里,正与伴当们闲聊。 “原来是狄兄,周衙内可好?”穆琦笑着招呼了一声,然后便问起周铨来。 对穆琦来说,这位周衙内真是个奇人,就连阿怜那样的女子,都迷不住周衙内,他虽然也常来徐州,可是既不花天酒地,也不欺男霸女,这样的衙内,少有。 关键是这位周衙内出手豪气,花钱如流水一般,从不见他皱眉。虽然来徐才四个月,识得他的人已经在私下传说,他有一个聚宝盆,每日能吐出十锭金子十锭银子外加一百串铜钱。 “衙内甚好,我此次来,正是受衙内差遣。”狄江似笑非笑地道。 嗅到一股酒气,穆琦心里生出的三分念头已经变成了六分,他堆着笑脸:“周衙内有何吩咐?” “上回学士不是令我家衙内查案么,如今已经有了头绪,一伙海州来的贼汉子,可能与胡虎之死有关。如今这伙人正宿在城中曾家老栈,我家衙内不好做事,所以烦劳穆班头你。” “好说,好说,周衙内吩咐,我绝不打折扣,不知何时动手?”穆琦道。 “越快越好,最好是今夜,以防夜长梦多!” 穆琦霍地站起:“既是如此,我命人去召集人手,还请狄兄在此稍候。” 他说完之后,大步出去,召来家仆,吩咐道:“你去和纪老五说,让他多带些人手,将曾家老栈里的海州客带回去,先审一审,要快!” 他打定主意要抢这份功劳,只等着口供出来之后,再决定是否将人交给狄江,却不知狄江在客堂里向着两伴当挤眼:“如何?” 两个伴当都笑了起来:“大哥当真是看透了这姓穆的!” 一三八、意外生乱 曾家老栈是徐州一所颇有些时间的老客栈了,曾家祖孙三代,都经营这家客栈,南来北往的商贾行旅,有念旧的都喜欢在这里住宿。 经过三代人努力,曾家老栈的规模相当之大,前后有三进,左右厢房都是满满当当的,加起来足足有三十余间客房。 二曹操自己住的是上房,比较清静,而且还有园子,但他的手下,却全部挤着通铺。因为这个院子里的通铺全被他们包了下来,所以并无外人,每夜里都是呼喝赌博,通宵达旦。 纪春口里叨着根草茎,在围墙外听了许久,虽然隔得有些远,可借着夜深人静的机会,还是能听到些声音。 “穆头说的不错,果然都是些歹人,仅仅这一会儿,我就已经听得有三条人命的案子了。”他吐出草茎,神情有些严肃。 与穆琦只想着立功邀赏不同,纪春如今还年轻,才二十三四岁,虽然也昧心钱,不过偶尔也会想着要替人申冤报仇彰显正义。 “穆头哪有这本领,依我看,没准是他又要抢谁的功劳了。”在他旁边,他的副手林笙不屑地低语了一声。 这倒是一言中的。 “你去看看,人手都准备好了么,这些人怕是不好对付。”纪春没接这话茬,将他打发走了。 过了一会儿,林笙小步跑着回来:“都准备好了,只等纪哥你一声令下。” “好,今日立了功劳,正回我请兄弟们喝酒……上吧。”纪春向身后跟着的几名差役道。 除了差役,还有十余名民壮,这些都是保丁。纪春来时就已经找来曾家老栈的店主问过,知道这里面共有二十多人,尽是壮汉,自称为海商的船夫,因此,他出于慎重,除了带来三班衙役之外,还调用了五十余名保丁,总数已经超过八十人。 接近四倍的人手,缉拿二十余人,应当没有问题吧。 想到这,纪春猛然一脚,将门踹开:“奉太守之命缉拿人犯,都蹲下,不许乱动!” 原本他以为,自己带着十余人冲入其中,这些海州客哪怕真是歹人,也不敢轻举妄动,但出乎他意料,当他闯入院中之后,里面的呼喝赌博声顿时没了,紧接着,他听到铁器磨擦的声音。 “是狗子,狗子来抓人了!”纪春正待提醒众人小心,就听到有人怒喝,黑暗中,还隐隐有风声响起。纪春慌忙躲闪,他身边的林笙却没有这样的反应速度,正得意洋洋地要喝斥,出口却变成了惨叫。 那一刀,直接劈在林笙身上,林笙倒在地上惨叫了两声,然后没了声息。 纪春又惊又怒,厉喝道:“格杀勿论,格杀勿论!”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捕快头目,原本是没有资格下这样的命令的,但眼见好友生死不知,他完全按捺不住了。 轰! 回应他的是几声轰响,几扇门几乎同时被踢开,紧接着,许多人影从门里冲出来,个个手中都执着兵刃,呐喊着向他们冲杀而来。 纪春准备了不少人手,可是主要都分布在四面,防止贼人逃散,却唯独不曾想过,这些贼人竟然敢如此行事! “大胆,你们想造反么?”有个差役叫了声。 “爷爷就是造反的祖宗!”回应他的除了这一声外,还有几柄刀劈了过来。 纪春这一次挥动铁尺格开对方的刀,正要向身后的保丁民壮下令,可回头望时,却发现那十余个保丁民壮已经毫不犹豫弃了棍棒,向着客栈外逃去。 原本他们能在门口这堵一会儿,等埋伏着的人手也过来,还可以凭借人手上的优势,给贼人以重创。可是这些保丁民壮,都已经多年未曾会操,这位徐大学士来任太守后,更是不曾过问此事,故此事到临头,这些保丁除了害怕,还是害怕! 纪春虽然想着申张正义,却还不想死,见此情形,他只能呼了一声:“贼人势大,快走!” 他这一声又喊坏了,那些本来听得声响不对,要赶来相助的衙役和保丁,立刻散去! 大宋终究是承平时久,特别是徐州这样的地方,更是如此。 二曹操原本是在上房,身边还睡了一个粉头,听得外头声音不对,他赤着上身就跑了出来。按照纪春的计划,有几人是专门对付他的,这几人倒还没有走,上前将二曹操推倒按住,二曹操一边挣扎一边呼喊,他身边也有两个歹人,立刻上来救援,挥刀将那几个差役杀退。 “曹家哥哥,如今该如何是好?”再到通铺院子这里来,一清点人数和周围情形,发现地上躺着几具尸体,不是差役就是保丁,有人向二曹操问道。 二曹操神情狠厉,他虽然小心,却又是个胆大妄为的性子,如今这情形,让他别无选择。 “还能怎么做,洗了徐州城——不,夺了徐州城,这几日咱们不是都看到了么,徐州城中,才那么几百号兵丁,而且一个个连泼皮无赖都不如,咱们夺了衙门,自己做官!” 见众人有些犹豫,二曹操厉声道:“准你们烧杀抢掳,谁愿意跟我们干的,都准他们烧杀抢掳!” 他这一嗓子,将众人心中的怪兽尽数放了出来! 说完之后,他大步走回自己院子,看到那个粉头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他心中满是疯狂,搂头一刀,将那粉头杀了,然后打泼灯油,直接将客栈点着。 一瞬间,曾家老栈就有数个火点同时升起,还有惨叫声、哭嚎声响起,火与声从曾家老栈出发,向着周围扩散,没过多久,临着运河的这条街上,到处都是火光与嚎叫。 “怎么回事?”带着几个亲信正准备乘乱登船逃走的二曹操,见此情形愕然停住脚步。 第一把火是他放的,可是他那区区二十余人,就算散出去,又能有多少声势? 可现在,分明是有数十甚至上百人在四处杀人放火! “嘿嘿,大哥,这是天助我也,管他是怎么回事,这般机会,咱们若不发一回利市,可就对不住老天了!”他手下一个亲信兴奋地笑道。 二曹操眼睛转了转,这亲信说的不错,如今正是机会! 反正经过曾家老栈之事,他们定然会成为海捕通缉的江洋大盗,倒不如捞上这一大笔,以后躲入哪处穷乡僻壤当土霸富家翁去! “做了!去府衙,若是府衙也着了火,你说官老爷是先救自己呢,还是先去安抚城中百姓?”二曹操狞笑着道。 他们一行人直扑向府衙,府衙靠近东门,此时已经乱作一团。那些发觉不对的官差们纷纷赶往此处,而那些从曾家老栈溃逃回来的差役和部分保丁,同样也回到这里。 徐处仁也被惊醒了,不过与属下们的惊惶失措不同,他还保持着镇定。 “每临大事,必先镇定,你们这般模样,城里还没有乱,倒先叫你们弄乱了,说吧,怎么回事!” “城中有贼人作乱!” 逃回来的纪春禀报道,徐处仁顿时发了脾气:“自然是有贼人作乱,我想问的是,究竟是什么贼人,因何作乱!” 那些差役们都看着纪春,纪春硬着头皮道:“小人奉班头之命,调集人手去曾家老栈捉拿人犯,但是贼人势众,而且悍不畏死,小人虽经死战,还折损了林笙等,却依旧不敌……然后贼人就四处放火烧杀,学士,贼人真的势大啊!” 徐处仁顿时愣了。 他没有想到,这番乱起,竟然是因为自己手下的差役缉捕犯人而发。他并不知道纪春撒了点谎,夸大了歹人的声势,反正从目前彭城中的乱象来判断,贼人恐怕有数百之众,确实可以当得一个“势大”。 “穆琦呢,他身为班头,有缉盗拿贼之责,为何他人到现在还没来!”徐处仁又喝道。 正说间,却见穆琦衣冠不整跑了过来:“学士,卑职在此……卑职方才去看了贼人情形,贼人数量恐有三五百之众,于今之计,唯有学士亲去武卫营!” 穆琦此时心中既恼又羞,原本他是要抢功,没料到却抢出这么大的一笔祸端来。 他深知拍上司马屁的技巧,此时城中凶险,特别是太守府这边,贼人肯定会往此而来,相对而言,城里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禁军武卫营。 武卫营又称宣毅军,当初苏轼治徐时遇到水灾,就曾经向其求助。整个武卫营有士兵千人,不过如今大宋军中空额极多,实际上驻在徐州的士兵,减去空额后不过两三百人。 “老夫岂是畏事弃职者!”徐处仁听得他的建议,哼了一声,根本没有考虑。 他又不是没有经历过乱事,年轻之时,他还曾经遇到过叛乱,只单人匹马就将叛乱者说服。 “在城中作乱的,究竟是什么人,你们说缉拿大盗,又是什么大盗?”他盯着穆琦问道。 穆琦急得直跺脚,若是徐处仁同意逃到武卫营去,那他借口保护学士,岂不也可以跟去那里? 而徐处仁在这个时候,还追问贼人身份,也让他有些难堪。 只不过此时不可再隐瞒了。 “是狄丘来人,说是有伙海州歹人,与胡虎之死有关,请我遣人相助缉拿。因为天色已晚,故此卑职未曾惊动学士,却不曾想这伙歹人竟然如此强横!”他只能避重就轻地说道。 “徐州?周铨小儿?”徐处仁听到这,险些气得吐血! 一三九、彭城夜变 胡虎案原本是他用来难为周铨的,目的无非是让周家父子主动将利国监制水泥的功劳献上来,好让他能够稳固自己的位置,避免被蔡京、童贯和向家清算。 两榜进士出身的文官大老爷,看中了你区区伎术官的一点小功劳,这原是周家父子这对幸进之臣的莫大荣耀,他们理所当然乖乖奉上,自己还要拿捏一番才勉为其难地收下,这就是徐处仁的全部想法。 不过周家父子终究是不读圣贤书的,不明事理,所以徐处仁才设卡拦人,还借助胡虎案来敲打周家父子。 但是,如今这案子却为他惹来了大祸! 他哪里知道,细查胡虎之死一案,竟然会惹来这么大的麻烦,若说此前向家之事,是周家父子挖了个坑让他跳,如今则是挖了口井让他跳了。 “蠢货,胡虎之案,某已经交与周铨小儿,你要争什么功,多管什么闲事!”徐处仁对穆琦破口大骂。 穆琦缩着脑袋,心里嘀咕:“你这狗官往日里只恨我们不做事,如今做点事情又挨骂!” 那纪春却道:“学士,班头,这是好事,贼人聚众于徐州,若不是今日被学士和班头发觉,逼得他们仓促发难,等他们准备好了,只怕更麻烦!” 他这句话说得恰是时机,徐处仁悚然动容:“也是!” 贼人仓促发难尚且造成如此声势,若是准备充分了,也不知道会在徐州闹出多大的事情来,到那时徐处仁跳的恐怕就不只是口井,而是一座悬崖了。 “学士,事不宜迟,只有调动武卫营方可平乱,可你老人家若不亲临武卫营,谁又能说动军中指挥?”穆琦又苦劝道。 他话声未落,就听到衙门前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聚在衙门的差役保丁都慌乱起来,不少人乱叫道:“贼人来了,贼人来了!” “休要慌乱,守住院子,衙门有围墙,一时半会,贼人攻不进来!”徐处仁一声厉喝,里面的慌乱竟然被他压了下来。 看到周围的这些差役、保丁,虽然皆是青壮,却是一副惊恐的神情,徐处仁有些不屑。 他早年为永州东安令时,蛮人反叛,他曾孤身深入蛮峒,晓以恩信,令蛮人拜服归正,因此,对于这种叛乱之事,他并不陌生。 “你们守住,我且与贼人说几句,看看能不能说降他们。”想到当初的情形,徐处仁觉得身体之中血液沸腾起来。 他令人搬来梯子,然后站在了院墙之上,向着衙门外边望去。只见外头一片火光,影影幢幢,不知有多少贼人。 “本官乃延康殿学士、奉鸿庆祠、知徐州军州事徐处仁,对面乱民可有首领,且来答话!” 他这嗓子喊出,对面街巷中躲着的二曹操愣了一下。 “这狗官倒是胆大,不过他要喊什么屁话?” “无非是劝降,哥哥莫要上当,此时若是降了,明日就要被押到菜市口!” 身边的亲信在议论,这些都是海上亡命之徒,见多了受招安后被砍了脑袋的例子。二曹操当然也不会上这个当,他笑了一声:“看我耍耍这狗官,你们做好放火准备!” 说完之后,他上前两步:“原来是学士老爷,你且听好了,我家哥哥如今起事,欲作三十年太平天子,如今有兵有将,唯独缺个丞相,今日来请学士老爷前去为相,共享富贵,学士老爷还是速速打开大门,前来迎接我家哥哥的旨意!” 他这番话说出来,徐处仁顿时气急。 “大胆,你们不过是百余个乱民,也敢僭越造反!我看你们当中也有好汉,为何不早早受了朝廷招安,少不得封赏赐爵,总好过今后被抓住,送往菜市场凌迟!” “学士老爷容禀,我们可不只百余人,你没见到么,如今整个徐州,都是我们的人!” 仿佛是应证二曹操的话,徐州城四面突然都是大火飞腾,因为秋高天燥,这火势一起,便再难控制,在徐州城中迅速蔓延。各厢坊中的百姓,救火的救火,呼号的呼号,但是各方蟊贼此时都乘机为乱,哪里制止得住! 这与徐州自身有关,身为运河交通要冲,许多南来北往的船夫河卒都聚于此,见此时乱起,这些人中怀有歹心者,个个乘火打劫。而徐处仁治徐州的这些年里,拿地方豪强束手无策,民间仇怨积蓄已久,此时也有乘机报仇者。这些乱子挤在了一起,所以显得徐州处处皆是贼。 若是徐处仁此时能够派人四处安抚,那么事情尚有挽回,可偏偏他被二曹操这伙真正贼人堵在衙门之中,等他发觉事情闹大,为时已经有些晚了。 这也是他一昧想要招抚的习惯使然。 “老爷,贼人在放火,贼人是在拖延时间!” 纪春突然大叫,吓得在墙头的徐处仁一个趔趄,险些摔落下来。 回头望去,果然,衙门后边也起火了! “老爷,我护着你去武卫营,请老爷调禁军平乱!”见此情形,穆琦不敢再耽搁,也顾不得徐处仁怎么想,冲上来将他抱住,然后在两个差役帮助下,掺着这位学士老爷,开了衙门的侧门。 二曹操人手不多,又派了几人去放火,因此只看着正门,侧门唯有一个贼人,虚张声势地呼喝了两声。穆琦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可这时逃命要紧,哪里顾得细想,因此裹挟着徐处仁,便向城西奔去。 武卫营驻地就在城西,他们前脚才离开,后边二曹操等就大摇大摆地进了衙门,二曹操还在堂上一坐,将惊堂木一拍:“哈哈,俺也当回太守老爷!” “哥哥让俺也坐坐!”他身边的贼人抓耳挠腮地道。 兴奋劲过后,二曹操开始想着善后了。 “金鲶子,你去找史九郎派来的人,就跟他说,我们已经发动了,若是他不发动,错失时机,我们就回海上去,叫他自己办什么抓周会吧!”二曹操先是对一个亲信道。 那亲信飞快地跑了出去,不过如今城中这么乱,他能不能找到史奉仁派来的人,二曹操完全没有把握。 “郑泥鳅,郭暴牙,还有三胖,你们三人沿街去招揽亡命,一路高喊,只说奉大王之命,招收敢战之士共享富贵,凡入伙者必有重赏。府库找着没有?找着了,很好,将库里的金银全都拿出来,还有铜钱,充作赏钱……蠢货,只须我们站稳了脚,还愁没有金银?还有,城中的几座粮仓,全部给我打开,许进,你四处去喊,就说我们……我们劫富济贫,开仓放粮,愿意投靠者,每户给粮五石!” 二曹操一件件事情吩咐下来,虽然还有些混乱,可渐渐的真给他理出了头绪! 他得了“二曹操”的绰号,自然是有几分小聪明的,将这些事情安排下去之后,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口里暗暗念着满天神佛保佑。又召来两个亲信,嘱咐他们去码头处看好自己的船,若是事情不对,立刻可以乘乱上船远走。 只不过事情发展,比起他想象的还要顺利。 如今大宋在位的这位天子赵佶,征收花石纲等奇珍,逼使河丁漕民用船给他送奇石异树,然后大小官员又横征暴敛,蔡京等执政为了维持朝廷,也不得不多方收刮,因此虽然京师富庶,可徐州这样的城市里,却聚集了太多穷困贫民。 这些穷困贫民本来是乘乱报点私仇,夺点小财,但听得有人在募集壮勇,他们打着先混些好处的主意,跟在了二曹操几个手下身后。随着来投的人增加,众人胆气一壮,各自呼朋引伴,开始攻打起城中富户。 城中富户原本还有些家丁仆役,可是比起啸聚越多的乱民,这点人手根本不够看。至于比狠比杀人,混在乱民中的真正歹徒又是杀人不眨眼的,因此当东方鱼肚泛白时,二曹操发觉,自己手下竟然转眼间变成了两千余人,而且城中也有与此相当数量的人被杀! 而此刻,徐处仁也终于逃到了武卫营中。 武卫营营门紧闭,外头的混乱声自然也被发觉,可是营中指挥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根本不作理会。直到穆琦喊话,说是学士老爷到了,他们才不得不打开营门,放徐处仁等人进来。 “梁指挥,城中有变,你速速指挥人马平乱!” 徐处仁一进营中,见到留守于军营的指挥后便下令道。 他是文官,大宋文官对武将天生有种优越感,所以这一声命令下得极干脆。 但梁指挥却苦笑道:“学士,我手中这点人马,能守住军营武库,不令军械落入贼人手中就不错了,要我平乱,实在是力有未逮!” “你这营中,平日不是有三五百人么?” “说是说三五百人,但如今禁军情形学士也知晓,许多人都被权贵召去役使,学士自己府中,便召去了十余人,如今也没有见回来。” 徐处仁顿时面上发烧。 这也是大宋一弊了,权贵之家,往往驱使禁军士卒,当成免费的奴仆,这都成了习惯。但一遇危机之时,这些充当奴仆的禁军,哪里还会有战斗力? 一四零、狄丘晨惊 天才蒙蒙亮,周铨就醒了,和他的阵列少年们一起,在绕着庄子跑步。只要不是大雨天气,绕庄十圈,是每日必行的功课。 如今这也成了庄子中的一景,附近乡人,时常会有人来看,还有些乡野顽童,也跟着学——周铨这里的规矩,这些跟着跑的孩童们,只要能跑出阵列少年一半的距离也就是五圈,就可以到终点处领三个大馒头吃。 这可是白面馒头,内里还裹着肉馅! 故此,如今附近的顽童,凡是嘴馋的,清晨都会起得早早的,来混这馒头。 不过今日,他们正跑的时候,就见一骑马飞快地从镇子里跑了来。 马上的武阳,满头都是汗,神情极是严竣。 “大郎呢?”他一到门口,就向庄子里的仆役问道。 “正在跑步,刚刚绕圈过去了,你从这个方向,可以正迎上他。”那仆役热心地道。 武阳快步跑去,跑了小半圈,便见周铨带着数十名阵列少年跑了过来。 “大郎,这边来,有要事。”武阳唤道。 周铨离开了队伍,来到武阳身前,笑着道:“有什么事情,能让武叔你也这般焦急?” “徐州城里出事了,昨夜有巨寇在徐州城起事,如今城已失守,太守徐处仁被困于武卫营中!”武阳低声道。 周铨愕然,过了会儿,他猛然握紧拳头:“糟,狄叔在徐州城中……他现在如何了?” 狄江肯定没有从城中逃出来,否则现在来通禀情报的就是他,而不是武阳。 武阳神情更加难看:“他被徐州总班头穆琦困住,也带到了武卫营,听前来传信的人说,徐州城中的贼乱,与他有几分关系,是他去寻穆琦捉拿贼首,结果打草惊蛇。” “这怎么可能?”周铨也摸不着头脑。 他并不知道狄江擅自行动之事,武阳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有人清楚。 冲出徐州城赶来求援的是纪春,这个胆大的捕快,此时就在利国监知事衙门前,如热锅上的蚂蚁般转个不停。 徐处仁还算镇定,不出城是不弃职离守,只要他没有离开徐州,就算是在贼乱中坚守了自己的岗位。在确认贼人并没有攻击武卫营后,他就在琢磨求援事宜。徐州附近,守备松驰,各县的兵卒数量还比不上彭城。更重要的是,徐州城内发生的事情,让徐处仁意识到,承平已久的内地将士,都不知如何应对这突然而来的危机。 在这附近,有军事经验和才能的,他想来想去,还只有周家父子了。 周傥原本是禁军中的将领,曾在与西贼的战斗中立过功劳,周铨出使辽国时,曾经卷入契丹与女真的冲突,父子二人,在徐处仁眼中,都勉强算是将才。 而且利国监三十六冶,有工人四千余,这其中大半是青壮,又有足够的铁,只要稍加武装,便可拉出两千人的军队。 另外,将周家父子也卷入此事,以后分担责任时,也有很大的好处。 原本纪春以为,见到了周傥将事情说一遍,这位知事老爷就立刻会行动起来,但出乎他意料,周傥听完后眉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打发一个壮汉去通知自己儿子,然后又派人去召各家冶主议事。 纪春催促了几回,结果险些被打了出去,这才老实下来。 终于,他看到周傥派出的那个大汉回来,身边还跟着一群少年。 十余个少年中,纪春一眼就认出了周铨,不仅仅是因为周铨多次去徐州,事实上,即使从未见过,纪春觉得自己也能在数十上百人中一眼认出这位周衙内来。 这位周衙内给人的感觉,就是极不一样,虽然很和气,态度也很平和,可是纪春就是觉得,他实际上是在俯视,不是俯视一个人,而是俯视整个人世间。 “你就是信使?将城中发生的事情细细说与我听。”见礼之后,周铨吩咐道。 纪春便将徐州城内的乱事发生又说了一遍,不过为了将周家拖入此事,他一口咬定,是狄江请徐州捕快保丁缉拿贼人,从而引起了民乱。 听到这里,周铨冷笑起来。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徐学士的意思,事情是我利国监引发的?少在那里胡扯,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样子,若说是我利国监引发的,拿公文来,我们请徐州协作缉拿人犯,总有公文,海捕文书呢?” 纪春顿时大红脸,他猛然意识到,周傥不把徐州的民乱当回事,肯定也有这个原因。这父子虽然是从京师来的,却对这些胥吏的名堂很熟悉,没有利国监发出的公文,就没有证据证明事情与周家父子有关。 “回去告诉徐学士,他自己犯蠢,自己解决!”周铨向纪春喝道。 纪春还要上前哀求,却看到周铨已经大步走进了衙门,两个差役挡住了他。 他在后面叫了两声,可周铨就是不理。 周傥还算是悠闲,他刚刚召集了各家冶主,这些冶主听说了徐州的事情,都还算配合,答应将自己冶坑中的工人们组织起来,暂时听知事调派。这也是此前向家的下场震住了他们,而且事情关系到各自的身家性命,所以众人才如此听话。 周傥已经听到了周铨与纪春的对话,因此他一见面就问道:“究竟是去救还是不救?” “去!但是不可听徐处仁那个蠢才,我们才多少本钱,折损了任何一个你的老兄弟,或者我的阵列少年,都远胜过徐处仁这个狗屁学士!” 周铨心里还有别的打算,可不只是不愿帮徐处仁解围。 徐州是四战之地,乱贼在这起事还行,可是想要长期占据此地,那就是自己取死。经此一乱,徐州会出现一大批失去家园的流民客户,这些人却又是利国监所急需要的廉价劳动力! 休要说是周铨心硬,事情既已发生,他也只能想办法追求一个不是那么坏的结果了。 “故此,我们要在徐处仁被赶出彭城之后再出兵,而且最好是诱敌野战!” 如何作战上,周铨没有多说,只是强调了出战的时机。他老子周傥的战斗经验,可要比他多得多,用不着他来指手画脚。 周傥听到这,心里有了底,笑着道:“你倒不蠢,没想着指挥你老子打仗。” 周铨嘿嘿了两声,乘机道:“还要随老爹你学学如何作战。” 当初在京中,周铨只是稍稍流露出参与军务之意,就挨了一顿好揍,如今他又提出来,原以为此时时机正合适,哪知周傥一听,立刻大叫:“拿我枪棒来,打杀这不孝子!” 周铨吓得撒腿就跑,跑出之后,发觉武阳跟了上来,他抱怨道:“武叔你评评理,如今都这模样了,老爹他还是不许我随他学习军略!” 武阳只是一句话:“将军难免阵前死!” 说到底,周傥还是不愿周铨去战场冒险,这是一个父亲的私心,周铨口中埋怨,心里却是明白的。 他要回庄子去,发现武阳却紧紧跟着,他“咦”道:“武叔怎样么跟着我,我爹那儿更需你!” “哥哥吩咐,兵荒马乱中,须看好你。” 周铨心中一热,知道这是老子的心意,他望了望自己周围,向着一个瘦却精悍的少年招手:“楚哥儿,你去我爹那儿听用,多用点心!” 这少年名为叶楚,阵列少年中,他最喜兵事,操演训练,就连王启年与李宝也比不上。这让他心中有点傲气,周铨看出来了,就有意磨了磨他,因此直到现在,他才迎来出头的机会。 “必不负大郎之托!”打磨了大半年,叶楚已经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沉声道。 武阳瞄了他一眼,心中明白,这是周铨在培养自己军事方面的班底。他心中有些埋怨狄江,周铨虽然没说,可是这次意外,确实是狄江惹来的,而且让周铨对狄、武等父亲的老班底生出忌意。 毕竟这些叔辈,既不好说又很难管,只能将他们放弃了。 武阳虽然寡言少语,可心里亮堂得很,略寻思,伸手拍了拍叶楚的肩膀:“休要莽撞,性命第一!” 这些阵列少年没少和他们学习,故此武阳也可以说是叶楚的半个师长。叶楚应了一声,看到周铨挥手,飞快地向回跑去。 “狄江非是有意。”在叶楚走后,武阳轻声道。 “我明白,狄叔近来有点心事,我原本早该看到。老爹原本答应他,辽国之行后为他谋个富贵,可是事后太忙,至于食言,是老爹和我对不住两位叔父。” 听周铨这样说,武阳不敢再为狄江解释了。 他们一边说话,一边向镇外行去,可就在镇口时,却看到眼前大乱,有人边跑边喊:“死人了!” “嗯?” 周铨神情一肃,徐州民乱的情形下,利国可乱不得! 上前去看时,却发现运铁河中浮着两具尸体! 武阳望了一眼,惊讶地道:“是狄江的眼线……情形不对,是被人杀死后沉的河!” 周铨也意识到不对,此时狄江的手下遇害,让他嗅到阴谋的味儿! “召人问问,此二人叫什么名字!” 一四一、功臣与罪人 狄丘镇只是小地方,很快就有认识死者的来禀,这两人一个叫庞富,一个叫詹赖。 这两个名字,周铨有印象! 在狄江给他的报告中,有关史奉仁的情报,大多数都是这个叫庞富的负责,因此周铨知道他的名字。 “史奉仁……对了,我怎么忘了这家伙!” 周铨心里猛然一凛,他将前因后果串在一起想了一遍,立刻明白这二人死亡的原因了。 一定是他们盯着史奉仁,结果出了问题,史奉仁身边可是有悍匪相护,庞富与詹赖只不过是地方上的闲汉泼皮,对付对付普通人尚可,可是真对上了悍匪,他们就白给了。 “去把史奉仁抓来……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周铨喃喃地说道。 一个少年迅速向知事衙门跑回去,看着他的背影,周铨微微摇头,又补充了一句:“现在,恐怕已经晚了。” 徐州的民乱与狄丘的死者,肯定有某种联系。 饶是周铨有着过人的见识,也想象不到,这其实完全是巧合。 虽然史奉仁与掀起徐州民乱的二曹操有关联,但实际上二者都是受卢进义所邀,来徐州对付他的。只不过狄江歪打正着,二曹操又胆大妄为,这才将此乱提前引爆。 半个时辰之后,那少年带着数名差役赶了回来:“大郎,没抓着人,昨夜起人就不见了!” “该死……你回去提醒我老爹,要他注意乡里的泼皮无赖,我这里有份名单,按名单去拿人,史奉仁极有可能就藏身在这些地方!” 这在周铨意料之中,他已经拟好了名单,这是那日带回段铜时顺手抓着的三人口供里供出来的。这伙歹人虽然百般遮掩,可毕竟还难改乌合之众的本质,周铨正准备将名单交给那差役,但看到差役脸上浮起的贪婪之意,他突然改变了主意。 这些差役,虽然经过他父子的扫荡,但其中还有没有别人的眼线,或者干脆就是自己贪心,象狄江的几个手下那样,未必可知。 “罢了,此事我自己来处置!”他收回手,然后再度上马,带着众人,向着镇外庄子飞奔而去。 当他一到庄子,立刻向迎来的孙诚道:“敲钟,吹号!” 敲钟吹号,乃是发生特别紧急情况的指令,孙诚听了一愣,脸色微变,立刻去办此事。仅仅片刻之后,钟声与号声同时响起,整个庄子立刻沸腾起来。 此前也有过演习,而且会突然袭击,因此庄子虽然沸腾,却并不乱。周铨估了一下时间,大约就是五分钟左右,所有阵列少年,已经都出现在他面前。 可惜,没有精准的计时器,要解决这个,关键问题在于齿轮,周铨已经委托老闵找来的巧匠崔大铠研究此事了。钱花费了不少,样品也做出了数十,只不过都达不到周铨的要求。 这半年投入在齿轮研究上的钱,已经有近千贯,即使是崔大铠本人,都向周铨请辞过——只花钱没效果,他实在不好意思。可是周铨还是坚持投入,只有一个要求,若是工艺问题就从工艺解决,若是材料问题就从材料解决,总之一定要将齿轮弄出来! “禀报大郎,应到六十七人,实到六十六人,叶楚在大爷那儿!” 见众人列队报数完毕,孙诚向周铨禀报道,周铨点头:“打开库房,都领好兵器,我们出去办事!” 众人精神一振! 这个年纪的少年,可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他们在庄子里虽然吃喝不愁,每日里也从早到晚不是学习就是操演,但毕竟还是单调了些,只是偶尔才轮流与周铨出去,因此这次有活动,让他们非常兴奋。 “去铁河庄。”周铨下令道。 铁河庄是离他这庄子最近的一处所在,在那嘴贱汉子的口供中,有两名他们的同伴,就隐身于此。 不过当周铨赶到时,这两人已经不在了,不仅是他们不在,收留他们的铁河庄那个姓孙的无赖,也带着几个人跟他们离开。 周铨令人花钱打赏,买来的消息,是有人乘夜到了这里,然后他们就一起走的。 “时间就是昨天深夜……呵呵,就在我眼皮底下!” 周铨不怒反笑,他眯着眼睛,然后召集众人:“诸位觉得,史奉仁最有可能躲在哪里?” 他没有去第二处,以时间来算,现在去第二处也没有什么用处了。到如今,他一人计短,只能集思广益。 可是阵列少年比起他来更是没有什么概念,他们哪里知道这伙歹人会藏身何处! “我若是史奉仁,来到这第一处,然后与大伙约好聚集地点,将人再撒出去,把他们的人全都通知到,这样一来,少说可以聚集四五十人……这四五十人,会藏在哪里?” 商议了好一会儿,众人仍然没有主意,就在这时,外围警戒的李宝突然喝斥道:“何人鬼鬼祟祟?” 周铨眉头一拧,往那边望去,只见那个从徐州城中出来求援的使者纪春,被李宝拦在了二十丈之外。 “赶他走,没有时间和他纠缠。”周铨不客气地道。 “我知道史奉仁在哪里!”纪春听得周铨此语,他立刻大叫起来。 在狄丘镇中打了几个转之后,纪春算是彻底明白,这位看似纨绔的周衙内,对他的父亲有很大的影响力。 若想要请来利国监的救兵,唯一的办法,就是说服周衙内,然后再去说服其父! 可是以纪春听到的周铨的一些事情判断,这位周衙内,只怕比他父亲还要难缠些。 说服他可不容易! 不过纪春不是个轻易放弃的人,更何况,徐州城中数万百姓,整个徐州府数十万百姓,都等着他搬来的援军。 他如今还不知晓,周家父子肯定会去援徐州,但是不愿意现在就去为徐处仁作嫁衣。因此绞尽脑汁之下,他恰好注意到运铁河中的死尸之事,然后发动自己在狄丘中的亲友,其中不少就是利国监衙门里的差役,将事情打探清楚。 周铨信不过那些差役是对的,但同时,那些差役又是地头蛇。纪春则不怕这些差役走漏消息,他反而能够完全利用他们的力量。 “你知道史奉仁在哪里,你知道我在找史奉仁?”周铨讶然看着这个年轻的捕快。 “衙内在查那两个运铁河中的死者,并不是什么机密,小人自家就是利国监之人!小人知道史奉仁在哪里,只求衙内看在彭城中数万百姓的性命份上,请知事前去救援……” 这厮倒是个有正义感的,不过可惜的是,他的正义感打动不了周铨。周铨眼珠一转:“你眼中只有彭城,你可知道这整个徐州近二十人么?可想过整个京东路数百万人!” “衙内何出此言?”纪春急了。 “你知道这是利国监,这里有铁,大量的铁!若是徐州有失,不过是百姓暂时屈从于贼人淫威之下,可若这里有失,贼人铸铁为兵,转眼之间,便可啸聚数万人。如今京东两路,哪里有军队可以阻止这数万乱贼横行?” 听周铨说到这个,纪春目瞪口呆。 他只是一个小小捕快,考虑问题,也是从自己的职守所在去想,却不曾从整个全局思考。故此在他看来,救彭城乃是第一要务,可经周铨这么说,他又觉得,保住利国监才是第一要务了。 “徐州有城有墙,又有武卫营十卒之兵,贼人乌合之众,能有多少?靠的不过是裹挟百姓,驱之为乱民罢了。徐处仁那个蠢才,若是稍有些聪明,就应该安抚好城中百姓,如此就算贼人一时为乱,终不可能控制整个彭城!最多不过是巷战罢了,有武卫营,有武库,有刀枪有弓弩,他还能怕一群只有木棒短刃的歹人?真正让我担忧的是他一蠢再蠢,畏死逃出彭城,那就真是将彭城拱手相让!” 很好,周铨转移目标的作用达到了,纪春果然被他说得去担心徐处仁会不会犯蠢。好一会儿,纪春反应过来:“衙内,可是武卫营只有三百余军士……” “他有三百余军士,狄丘却只有一百余军士!”周铨哼道:“你既是狄丘本地之人,莫非你不顾念乡梓,反而去替徐处仁的安危担心?” 这话说得诛心,纪春若是敢承认,那他今后就没脸回家乡了。 “而且,那史奉仁乃是腊山寨派来的,很有可能与徐州乱贼有勾结,若不抓到他,他在利国监再举事,你知道是什么后果么?京东两路陷于贼乱且不说,就是我们狄丘,也必然毁于兵火,哪怕官兵事后平乱,你觉得你家旧宅亲族还有祖先坟墓还能保全?” “这……这……”纪春已经完全动摇了。 “故此,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为徐处仁求助,而是找到史奉仁,抓住史奉仁,若能如此,你就是狄丘、徐州乃至整个大宋的大功臣。而若是因为你的犹豫,致使时机错失,史奉仁得以从容布置,那么,你就从大功臣变成大罪人……何去何从,你自家定吧!” 一四二、煽动 史奉仁正藏于铜山之中。 与他聚在一起的,是附近乡里的无赖地痞,这些人平日里欺压良善,横行乡里,手底下直接间接,都有人命。 这也是腊山寨寨主授意,所以平日里寨中这些小头目才会四方结交。 望着四十余人聚在这里,史奉仁心里暗骂了一声。 正如苏轼曾经分析的那样,这些心有异图的地方豪强未必是想造反,但是杀人放火受招安乃是大宋一惯的套路,而且地方豪强多有不法、庇护亡命之举,总得为自己狗急跳墙时谋一条出路。故此,腊山寨寨主史鹤很早就授意手下头目,结交利国监十里八乡的游手无赖。 为的就是有个万一,可以从利国监得到足够的铁器打造铠甲兵刃。 不仅腊山寨这样做,海州的二曹操、沂州的高腿子、梁山的王兔儿,这些人都在这样做! 原本结交的歹人匪类,足有上百人之众,这还是有些交情的,那平日里称兄道弟的更多。但是真正有事,跟着史奉仁来的,就只有这些人,其中还有近半,是史鹤派来的援手。 “这些泼皮,果然是靠不住,稍有风吹草动便躲了起来!幸好他们还不知我在此处,否则的话,事情就危急了。” 心中琢磨了会儿,见聚在这里的众人有些惶恐,史奉仁振作了一下精神:“各位兄弟,你们可知徐州城中发生了大事!” 众人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去,徐州城此时,能发生什么大事? “二曹操已经夺占徐州,在彭城之内花天酒地好生自在,大秤分金大袋装银,他带的兄弟们,已经个个是肥得流油了!” 史奉仁这番话,让诸多无赖们顿时兴奋起来。 紧接着,更让他们兴奋的话又吐了出来:“大伙知道徐州城太白楼么,最好的粉头,南北佳丽,云聚于此。咱们偶尔入城一趟,想要在门口瞅瞅这些粉头,结果都要被****把式赶走……现在呢,二曹操的那群水里泥鳅,全身都是腥臊味儿,却想睡哪个粉头,就睡哪个粉头,二曹操自己,干脆就睡了徐处仁的女儿!” “徐处仁是谁?”有人问道。 “蠢货,就是徐学士,如今徐州的太守,当过宰相的,他的女儿,定然又白又嫩……” 周围闹轰轰的,一片嘈杂,史奉仁身边,从徐州城中赶来与他会合的使者低声道:“哥哥,徐奉仁没有女儿,就算有女儿,以他如今年纪,他女儿也快老了!” 史奉仁面上神情自若:“我管他有没有女儿,只须这些兄弟们相信了就行!” 大秤分金银,睡宰相的女儿……这样的日子,让来此的无赖们口水横溢滔滔不绝,见众人都兴奋得有些过头,史奉仁又一挥手:“诸位,诸位兄弟,咱们都是英雄好汉,比起二曹操那伙水里的泥鳅可要强得多,凭啥他们可以花天酒地,咱们却躲在这铜山废矿,连露个头都不敢?” “对,史家哥哥说的是,咱们也要发财,也要睡娘儿们!” 一个无赖振臂而呼,让史奉仁心中欢喜,他可没有安排这托儿,这完全就是及时雨! “我们也去彭城吧!” “去彭城,去彭城!” “各位兄弟,各位兄弟,且听我一言,我们如今去彭城,能有什么好处?二曹操是何等人物,你们不清楚,我很清楚,我们现在去,最多能得到些他吃剩的残羹冷炙,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要去,可以,我们得立下大功,才有资格提出分金银分女人!”史奉仁又道。 “什么大功?” “利国监!利国监距徐州只有七十里,一日便可来回,若是我们能夺下狄丘,将储于此地的铁都铸成兵刃,我们就可以自己拉出一支人马,到那时,二曹操若是公平,我们便可以投他,若他不公平……呵呵,京东东路这么多州城,哪个比彭城差了,还愁没有金银没有娘儿们么?” 史奉仁说到这里,那些无赖顿时觉悟。 “史家哥哥,别的就不用说了,你只说我们当如何去做就是!”有人叫了起来。 自从周傥来任利国监知事之后,对于地痞无赖打压得甚紧,这些人早就心怀不满。故此,就算不是为了财富女人,能够恶心一下周傥的事情,他们也很愿意去做。 “诸位兄弟都是本地人,有多少亲朋友人在冶坑里讨生活,听闻周家父子为私利,欲从外地招募工人,如此一来,本地工人就要失去谋生之计……诸位何不与他们说明,这是狗官不给大伙活路,大伙自个儿倒还罢了,可是家中妻儿老小何辜,谁忍心让他们饿死!” 史奉仁此语说出来之后,那些无赖地痞们顿时肃然。 他们为害乡梓不错,可也知道,冶坑之事关系到数千户人家的性命,他们不明白周家父子有何私利,可是近来招募外乡人充任矿工、冶匠的事情,确实是在发生。 “此事……当真?”有泼皮问道。 “你管是真是假,你们出去说就是!”史奉仁叫道。 “可是谣言如何能取信?” “什么谣言,那是遥遥领先的预言!” 众人顿时会意,都笑了起来。 他们想要的是闹事,要闹事就得有理由煽动普通百姓,只要能煽动得了,哪管那是谣言还是预言? “此事不可耽搁,你们立刻去矿上,将消息传出去,然后让冶工匠人都去知事衙门,要知事老爷给个交待。到时候,我们混在人群之中,捡一两个蠢物捅上一刀,然后说狗皮杀人了……” 说到这里,史奉仁自家都有几分得意。 他在发觉狄江的爪牙向自己下手后,凭借身边的几个悍匪,将那二人反杀。从那之后,他就惶恐不安,先是逃出了狄丘镇,然后召集人手,躲到了这铜山废弃的矿。 到这之后,他就绞尽脑汁,想要破局之策。 没有身边这数十人,几个捕快,甚至民夫保丁,就可以把他擒住,故此,他手中要有人,而且要越多越好。 可现在,史奉仁的心又有些不足了。 他是腊山寨寨主史鹤的族弟,但心中也隐隐有自立之念,若是真能起事成功,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与史鹤平起平座。 “诸位兄弟觉得我说的对不对,若是没有别的意见,咱们这就开始!” 史奉仁乘热打铁,开始分派任务。 利国监三十六冶,并不都在一处,而是分布于各个村落山峰之中。史奉仁让这些无赖说自己在哪儿比较有把握,然后将人派到了其中十余冶内。 只要在这十余冶坑挑起了事端,其余冶坑很快就会知道,到那时,声势自然起来了。 安排完毕之后,他得意的一笑,令众人立刻出发。他自己只等回报,若是矿工冶匠们被挑动起来,前去围攻知事衙门,他和亲信就可以混入其中。 但是笑容还挂在脸上,他就听得外头一声惨叫。 史奉仁的神情顿时僵住了。 他们所呆的地方,是旧日铜山还有矿时遗留的半山矿洞,等闲人不会来此,更不会发出惨叫! “怎么回事?”他喝问道。 “是哪个家伙不小心,摔了一跤吧?”身边一个腊山寨的歹人满不在乎地道。 史奉仁却不敢放心,他拔出短刀,来得洞外,往山下望去,却看到刚才领命下山的众人,此时却纷纷回跑。 “那是……” 史奉仁看到了山下必经之路上,数十名少年手执长枪排列成阵,虽然立着不动,却给人一种森然如林的感觉! 在这些少年面前,倒着两个人,正是得他命令下山的无赖,两人身下有血迹,躺在那儿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这……这怎么可能?”史奉仁只觉得眼前发黑,一股血冲上脑门。 他原本以为自己可以获得胜利,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结果就在他的“大计”即将展开之时,却被堵在了门口! “这群小兔崽子是什么玩意?”一个腊山寨来的歹人问道。 “阵列少年,周铨……那位周衙内的家丁!”另一个知道情形的歹人回应。 周铨的家丁出现在这里,证明他们的形迹已露,对方已经杀到了门口,他们才知道,这让众人都感到意外。 “我们的人呢,我记得我有派出警哨!”史奉仁缓过神来,咬牙切齿地道。 他派出了警哨,阵列少年这么多人来,警哨早该发觉报警,那样他就可以从容离开。 他并不知道,就在山上高处,一块巨石之上,周铨与武阳并肩而立,武阳脚下躺着的,正是史奉仁派出的警哨。 “大郎,可以下令了。”武阳踢开了那个警哨,向周铨建议道。 周铨却摇了摇头。 他目光变得严竣起来:“唯有血……才能让他们快速成长。” 周铨自己对此是深有感悟的,虽然周傥不准他学习兵法,不让他上战场,但辽国之行,参与到契丹人与女真人的战争之中,却让他有了质的变化。 “而且,我们攻不足,守有余,也唯有守,才能尽可能减少伤亡。”摆完严肃脸之后,周铨又嘻嘻一笑道。 武阳假装没有看到周铨这孩儿脸的性情。 现在,就看那个叫史奉仁的腊山寨贼人怎么选择了! 一四三、连刺 史奉仁额头上已经是汗水直冒。 他想不明白,周铨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哪怕周铨曾经带着阵列少年踏遍利国监山山水水,史奉仁也不觉得,这座废弃已久的矿洞,会落入对方之眼。 只需要三五天时间……不,一两天时间,他就可以聚拢冶工,前往利国监知事衙门,寻找机会举事! 可是希望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破灭了。 “不过就是数十个小兔崽子罢了,你们怕啥,杀出去,杀出去!” 史奉仁在那焦急,他的手下却满不在乎,特别是来自腊山寨的几人,此时都禁不住嘲笑起利国监本地的泼皮来。 人数上,他们也有四十余人,而阵列少年还不足此数,一边都是大人,另一边还是半大的少年。 对方虽然有两个优势:占据了有利地势,又有长矛在手。可是在这些腊山寨的歹人看来,这都不是事,大人打小孩,小孩站得高拿着棍子就有用吗? 他们并没有注意到,哪怕已经刺倒了两人,阵列少年的阵型依然未乱,牢牢卡在下山的要道之上,让他们无法顺利离开。 “杀出去!” 史奉仁也回过神来,现在不是想着计划的时候,先得求脱身。 众贼呼喊着,都拿出自己的兵刃来。利国监盛产铁,泼皮无赖们也会弄点铁给自己打制点称手的家伙,此次出来,自然都带上了,所以一时之间,泼皮们手中也刀剑齐举。 再有腊山寨的歹人发一声喊,带头前冲,这些泼皮顿时嗷叫着向阵列少年冲了过去。 周铨在上方握紧了拳头。 阵列少年对他来说是极宝贵的,到如今,除去没来此的段铜,最段的一个也跟随了他大半年。 每一个阵列少年身上,都有他的心血。他为每个人都拟定了成长计划,既有属于大伙公共的,也有结合各人实际情况的专门计划。 可以说,这里每一个,都是他今后壮大自己力量的种子,哪怕象李宝这样,在学习上实在没有天赋的,也能够通过努力,掌握军事与战斗方面的技能。 任何一个人的伤亡,对周铨来说,都会是极大的损失。 可是不经历这样的事情,他们如何能快速成长? 莫看周铨平日里有些跳脱,甚至可以说轻浮,但实际上他内心深处,始终有着强烈的危机感。 他需要这些少年,尽快成长,然后去帮助他应付危机。他将面对的,可不只是少数歹人,甚至不只是南下入侵的异族,而是一个根深蒂固已经将华夏国内吞噬太多的怪物。 这些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他又摒弃杂念,集中精神看向山下。 面对数量比自己多、模样比自己狠的歹人,阵列少年没有露出畏惧之色,这已经不是他们的初战,当初对付向家时,他们半道来接应周铨,便与近二十名歹人打过交道。 除了少数人还激动得手足有些发颤外,绝大多数现在都很稳定。 “预备——刺!” 李宝的声音响了起来,他知道自己的天赋不足,不能在别的地方帮助周铨,因此全心全力都放在操演之上。单论操演指挥,就是孙诚与王启年也比不得他,唯有叶楚,或许能和他相提并论。 因此他的声音很沉稳,这让阵列少年们多了几分信心。 随着他一声令下,第一排的少年将长矛刺了出去,刺出之后,也不管是不是命中要害,他们立刻后撤一步,而在他们后撤的同时,第二排上前一步,长矛同样也是刺击而出。 对于冲出来的歹人来说,这连环不绝的刺击,根本不给他们任何欺身靠近的机会! 原本冲出来之后,他们面前就多出十余根矛尖,雪亮的锋芒,让他们不由自主驻足。待第一轮枪刺收回之后,他们乘机上前,结果第二轮又刺到。有些歹人收住脚,可是身后的同伴却不知道,背后推搡一下,就把他们推到了枪尖之上。 惨叫声顿时响了起来,这一轮刺击,便有三人倒下。 “杀……杀人了!” “官兵怎么能乱杀人?” “不得了,真杀人了,这哪是小兔崽子,这是小杀星!” 泼皮无赖最大的特性,就是欺软怕硬。最初他们被激得上前冲,想要在腊山寨来的歹人面前展露自己的“血勇”,但是看到同伴真正被刺倒,他们顿时胆寒。 口里乱嚷嚷着,有求饶的,也有嘴上逞强说狠话的,但唯独没有继续向前冲的! 不仅不向前,而且还连连后退,只愿离这些小煞星更远些才好。 李宝适时下达了整队的命令,方才两轮刺击之后,阵列少年的队例还是出现了一点参差不齐,他们自己没有发觉,但发令的李宝却发现了。 与这些少年不同,李宝当初可是能与了和贾家之战,那一战中他甚至亲手杀死了贾达。故此,对于战阵、血腥,他并不陌生。 而且他有股狠劲:别人可以在这里那里帮上大郎,他却唯有靠这股狠劲,来帮大郎一把。 山上周铨背后,传来呼噗呼噗的声响,却是那个捕快纪春。 他也跟了过来,只不过周铨敢站在高处观战,他却有些躲躲闪闪。此时见到阵列少年轻易就控制住了局面,他终于大着胆子,伸出头来观望。 方才的一幕,让他非常震惊。 若是昨夜缉拿海州贼的时候,他带领的捕快保丁,能有阵列少年这样的胆气与纪律,海州贼怎么可能坐大! 或许那二十余个贼人,已经被他关入大牢中,用铁尺抽得满地找牙了。 他再看周铨一眼,神情中带上了浓浓的敬畏。 家中的僮仆尚且如此,这位周衙内,当真是大有本事之人! 不过他是明白人,现在阵列少年只是控制住局面,却还不能说是占据优势。这些贼人只是怕了,却还没有溃散,若是贼首能够亲自出来激励士气,那么凭借人数的优势、力量上的强势,贼人还是有可能破围,甚至可能对阵列少年造成极大杀伤。 果然,在纪春浮起这念头时,就见贼人之后,十余个看上去极为凶悍的汉子挤上前去。 史奉仁心里当真是恼怒,这些无赖泼皮,当真是乌合之众,就不过是两次刺击、伤了三五个人,他们便畏敌不前。 他能依靠的,还只是自己从腊山寨带来的老兄弟。 “怕什么怕,包抄过去,咱们平日里街头斗殴,哪次不伤几个人?”史奉仁一边大叫,一边向腊山寨的歹人示意。 这些歹人都是寨主收容的亡命,而且与山中的其余寨子为了争水抢地,甚至为了夺一件猎物,没少争斗过,他们多少懂一点配合作战,正面有三人从泼皮们手中夺来长棍,侧面则各有几人,拿着短刀跃跃欲试。 正面牵制,引出阵列少年的刺击,侧面突击,破坏阵列少年们的军阵。 纪春突然发觉,身边周铨的呼吸稍稍粗重了些,显然,周铨已经认识到,接下来的交锋,才是此战之关键。 “武叔父!”心念微转之时,周铨终究还是不忍自己培养出来的阵列少年多有折损,因此唤了一声。 武阳明白他的意思,一把将地上那个半昏中的贼人抓起。 史奉仁带着悍匪此时也相互配合,向着阵列少年冲出,但就在这时,他们听得对面山上一声怒吼,紧接着,半空中似乎有个黑影落了下来。 却是武阳将那贼人狠狠掷出,向着他们砸了过来! 武阳天生神力,便是那些女真豪勇之士,也少有能他抗衡者,又是站在高处,因此这一掷,那贼人直接落入了史奉仁等人群之中。 原本史奉仁带着手下突击的,这从天而降的同伴,让他们一乱。 “李宝!”周铨几乎同时大叫。 其实不等他大叫,李宝就已经发现了机会,他下令道:“前进,突刺!” 阵列少年们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上前突刺,噗噗声中,四名来自腊山寨的悍匪身上至少中了十余枪,顿时死透了。 若不是贼人连滚带爬退到了崎岖不平的地方,李宝肯定会下令继续前进突刺。但是他的脑筋有些死,所以才能够严格按照操典,明白想要充分发挥枪阵优势,就是要在比较平阔之地上。 一寸长,一寸强,在平阔之地,手执短刃的匪人无法借助地形迂回靠近,他们就只是长矛刺击的活靶子。 这一次被刺死的,可不再是那些泼皮无赖,而是来自腊山寨的悍匪。他们精于技击,在这些泼皮心中,甚有威望。 现在看到连这些看似强悍的匪徒都无法破对方小小的枪阵,泼皮们开始怀疑了。 若连一群少年都打不过,他们还想成什么事? 史奉仁这个时候也慌了,腊山寨的人虽然强悍,却不明白,私下里打架斗殴,哪怕出再多的人命,也与真正战场上的战斗不是一回事,故此,在受挫之后,就连史奉仁都动摇起来。 “不行,得重振旗鼓,先往后退一退……将这些少年引上山来!”见正面冲击不成,史奉仁便想到了别的方法。 “贼人已退,跪地降者免死,帮助擒贼者有功,我们只捉腊山贼!”但就在他后退时,队列之中,孙诚突然喊了一嗓子。 一四四、知人善用 “好!” 孙诚这一嗓子喊出来后,站在上面的周铨也忍不住夸了一声。 武阳更是点了一下头。 此时敌人动摇,身为敌人主心骨的腊山贼也开始后撤,那些泼皮无赖们肯定会怀疑能否坚持下去。 有酒有肉时便可为朋友两肋插刀,有苦有难时便可插朋友肋下两刀,泼皮无赖们的人品,岂能信任? 故此孙诚一声大喊,这些泼皮无赖顿时向腊山贼看了过去。 “我乃周衙内,方才孙诚说的话,就是我的意思!”周铨在稍远处山岩之上叫道。 “我乃徐州府捕快,周衙内的意思,就是我……呃……我的意思。”纪春此时忍不住也叫了一声。 只不过叫了一半,他自己也有些尴尬。 周铨没有理他,而是盯着战场之上,又说了一声:“武叔!” 武阳抱起一块石头,又扔了出去,这一次石头直接砸入人群之中,虽然没有正中哪一个歹人,却对原本就动摇的贼人产生了最后一根稻草的作用。 “啊哟,辛大,你做什么?”在撤回矿洞的途中,一个腊山寨的贼人被一个无赖绊倒,他恼怒地喝道,却看到那名为辛大的无赖眼中闪动着诡异的光芒。 紧接着,辛大和另一个无赖上前,将那腊山寨的贼人压住:“逮住了,逮住腊山贼了,我们立功了!” 这二人心思最活络,他们正是离周铨的庄院最近的那两个泼皮,平日里也没少往庄子里来窥探,因此他们知道,周铨是说话算话。 既然周铨说了,擒住腊山贼无过有功,他们将原本的“朋友”抓住,换点赏钱岂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辛大,你们这是何意?”那被抓住的腊山贼一边挣扎一边吼道。 “老哥莫怪,你常对我们说,你们腊山寨的英雄好汉最愿为朋友两肋插刀,今日就请你为我们兄弟插两刀吧。”辛大略带愧疚。 “是插你自己两刀,不是插我们兄弟啊。”他的同伙纠正道。 此时腊山贼哪里不知道,这是内讧了! “你们竟然会相信狗衙内的话?”那边史奉仁气急,他们唯一的优势就是人数稍多,但若这些地痞无赖都反水的话,这优势将变成劣势! “周衙内说的话,还没有不算数过,我们兄弟,信得过周衙内!” “各位兄弟,咱们可是利国监本地人,不要跟着这伙腊山贼祸害了自己老家!” 辛大兄弟二人大叫起来,他们也怕,怕腊山贼反杀过来,因此就蛊动着其余泼皮也反水。 他们这一喊,原本还有些犹豫的泼皮们,顿时又有几人发作,扑向靠近自己的腊山贼。但是腊山贼早有准备了,这一次反刀而杀。 于是腊山贼与利国监的泼皮们相互残杀,只听得叫骂声哀嚎声不绝于耳。 纪春见此模样,又情不自禁瞄了周铨一眼。 “这位衙内,也没见他用什么特别的手段……对了,他的这支少年家丁,有擅于指挥的,有勇猛能战的,还有心思灵活口齿伶俐的,当真是人才济济!” “还有他身边这汉子,将一人举起,还能扔那么远,当真是天生神力!” “这位周衙内身边,怎么聚集了这么多人手,而且个个……都是一时豪雄,即使此时尚不足以称豪雄,也显露出今后非凡的潜质!” 看着周铨颇为俊俏的面容,纪春心里连连闪过许多个念头,而这些念头汇聚到一起,最终形成了一个念头。 “这位周衙内,一定是个知人善用者,故此才能聚拢这许多人才!我时常觉得自己是个有本领的,可是只在徐州府当一个区区的捕快,听着穆琦这等小人的支使!便是徐处仁,乃是当朝学士,又曾任过宰相,可他也不能发觉我的本领……也不知道这位周衙内能不能发觉我的本领,若是他能发觉,也愿用我,我就愿意替他效力!” 这个念头浮起之后,纪春正想说什么,却看到周铨又唤了一声:“武叔!” 这已经是第三次唤武阳了,武阳同样会意,点了点头之后,抓住一杆长枪,用枪柄在地上一撑,然后人落在地上。 紧随着他,周铨也跃了下去,在周铨手中,同样握着一柄长矛。 纪春微微愣神,然后神情大振:机会来了! 想要让人发觉自己的能力,就要将自己本领展现给人看,现在正是展示本领的机会。 他也拔出铁尺,向下跳去。 只不过虽然他有点身手,却比不得武阳、周铨惯常打熬身体的,第一下跳没事,第二下跳时,却被杂草绊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然后因为惯性,他蜷在一团,咕碌咕碌直接滚下了山! 这一幕倒确实是将周铨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了,原本周铨与武阳亲自出动,就是给少年们发出信号,借此机会,发动总攻,因此周铨只瞄了一眼,就没有理会这个小捕快。 目前为止,纪春给周铨的印象,是一个有点头脑、有点胆气的小捕快,哦,还有他这种身份难得的正义感,除此之外,再无其余。 周铨与武阳冲来,李宝见此情形,立刻下令了:“全体——冲锋,自由刺击!” “跪地者免死,擒贼者立功,顽抗者无赦!”王启年也再度叫了起来。 原本腊山贼就与泼皮们纠缠在一起,阵列少年乘机冲来,他们根本无法抵抗,往往是前面抵抗阵列少年,后面就被泼皮们捅了刀子。不过泼皮们也有被阵列少年“误伤”的,连接刺倒数人之后,这些泼皮总算学乖了,一个个扔了兵器,跪在地上,高举双手表示投降。 见此情形,史奉仁明白,一切都完了。 他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想法子翻过山岩,能逃出阵列少年的追捕。如果能够脱身,他决意立刻赶往彭城,去劝二曹操起兵来夺狄丘! 他手足并用,翻山越岩,向无人之处奔去,因为慌乱,中间也摔了数跤,一次摔倒之后,还没有爬起来,就被人一脚踹翻。 史奉仁在腊山寨并不以武勇著称,他得重用,一来是在众寨民中他读过点书,会算账,有点头脑,二来则是因为他是寨主史鹤的族弟。 因此被这人踹得昏头转向,他还想跑时,一记铁尺狠狠抽在他的肩上,直接将他拍跪了下来。 “还想跑,奶奶的,落入你纪爷的手中,还想跑得掉?” 鼻青脸肿的纪春将史奉仁摁住,满脸兴奋之色。 他方才滚下山来,竟然没有受到重伤,虽然远离了点战场,但是好巧不巧,恰恰堵住了史奉仁。 他虽然不认识这厮,但看模样,就知道是个头目,因此将之抓住后,立刻向周铨表功:“衙内,衙内,我擒到一个,这当是头目!” 周铨也看到史奉仁逃跑了,有想立功的泼皮也在那边叫出史奉仁的名字,原本他以为要抓住史奉仁还需要些气力,没想到的是,那个手脚笨拙的捕快,反而擒住了这名贼首。 “纪捕快,你运气不错啊,难得,难得!” “比不上衙内手下,有文有武,人才济济,他们才是真有本领!”纪春还知道谦虚一下。 “运气也是本领的一部分!”周铨随口说了一句,然后大步走了过来。 此时战局已定,虽然周铨也想试试手,可是武阳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原本就被阵列少年冲杀弄得七零八落无法有效抵抗的贼人,在武阳加入后更是被杀得落花流水,只是短短时间内,连一个还能站着反抗的都没有。 所有敌人,要么跪下投降,要么就倒下变成尸体,没有第二个选择。 “检点我们自己,有伤的立刻包扎!”周铨站在纪春身前,先没有问史奉仁,而是回头喊了一声。 他早就看清楚了,在激斗中,阵列少年也有中刀的,不过他们都经过专门的训练,因此所中并非要害,虽有伤势较重之人,只要及时止血,并无性命之忧。至于康复之事,周铨向来重视医药,请他名义上的老师杨介介绍了两位虽然名气不大但医术尚可的医生,再加上周铨来自另一世的一些康复知识,应当不会出现伤口感染之类的麻烦问题。 安排好此事之后,周铨才一脚踢在了史奉仁面上:“倒是个狡猾的贼人,说,你们究竟打算做什么?” 史奉仁满脸惨然之色。 他知道,这不是自己嘴硬可以撑得过去的,为了少吃苦头,他倒是痛快:“我是腊山寨派来的,原是想要在狄丘买个冶坑……” “他胡说八道,衙内,这厮刚才还说,他与徐州城中作乱的二曹操有勾结,他还想要我们去煽动各铁冶里的工人力夫围堵利国监知事衙门,他好乘乱暗害知事老爷和衙内少爷!” 那最先投降的辛大兄弟,自觉是立了功劳的,但他们很“精明”,知道只凭那点功劳,可以脱罪,却难以受赏,故此一双眼睛只盯着周铨,等着还有立功的机会。此时听得史奉仁的话,辛大顿时大叫起来。 周铨神情一凛,他没有想到,这个区区山寨里来的一个歹人,竟然也有如此毒计! 一四五、战后 周铨此前就曾经听说,因为大举向外招雇工人,所以矿冶中的工匠们颇有些不满之意。 在周铨看来,他准备在徐州建起的煤铁工业联合体,就算是四万、甚至十万工人,都嫌不足。可是在如今三十六冶的工人们心中,多招来的人,却是来抢他们饭碗的。 此前三十六冶养四千余工人,除了冶主富得流油、各级管事都颇具资财之外,普通工人,甚至一般的匠人,都只能勉强糊口。如今又多出一大堆外人,要与他们分这本已紧张的一锅稀粥,他们自然不干。 史奉仁这厮在利国监活动时间不短,所以给他打听到消息,才想出这样一条毒计。 若真被他做成了,不说全部,哪怕只是千余工人去围住知事衙门,再加上别有用心者挑事,混杂在人群中随便捅上一刀,然后再叫“官差杀人了”,接下来的,恐怕就是一场可怕的怒火。 三十六冶的矿工,可不象田里的农夫那么老实听话,这些贫无家产的穷苦人,真豁出去了,会爆发出极为恐怖的力量。 “他们还说,他们是来办什么捉周会……这周,就是指知事老爷和衙内!”那辛大又叫道。 史奉仁脸色顿时变了,捉周大会的事情,只有他们腊山寨之人才知道,他自己没有泄露,那肯定是辛家兄弟在别人口中套出来的。 此事一泄露,那么他与周铨的关系,就从公敌变成了私敌。 在史奉仁看来,公敌嘛,毕竟是因为官家的事情产生的矛盾,还有化解的可能,周铨未必会拿他怎么样。可是变成了私敌,那完全不同,公敌可以化解,私敌则是不死不休。 “抓周大会?倒是取了个好名字……让我想想,我与你们腊山寨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们好端端的来办什么抓周会?另外,海州贼二曹操也跑到徐州来了,莫非也是来参加抓周会?想来是有一方势力,将你们这些天南海北的人渣败类聚拢起来……让我再想想,这方势力是谁?” 史奉仁这一次没有再说什么,他眼中的惊恐,却已经证明了周铨的猜想。 只不过周铨一时半会儿,实在想不明白,是谁有这么大的能力,竟然将各方滥贼聚在一起,只为对付他父子。 “如今这情形,你觉得不说有用么?”见他闭嘴不言,周铨笑了一下问道。 旁边纪春满脸兴奋地捋起袖子:“衙内,交与小人了,小人在徐州府衙里,可没有治不出来口供的犯人,小人可是此道大道!” 旁边刚刚过来的王启年眼前一亮:“果真如此?可以教教我吗?” “没有问题!”纪春看他能凑到周铨身边,此人应当是衙内的亲信,因此他有意结交,很爽快地答应下来。 周铨看着史奉仁,见他还不肯说,当下挥手:“带走,你们俩处置,我只要口供。” 纪春上来就要锁人,那边史奉仁再也撑不住了,这种情形下,迟早要招供,早招一点还少吃些皮肉之苦。 “我说,我说,是太行贼卢进义,他与我家寨主早有交情,他一直盯着周……周老爷和周衙内,此次召我们来办这抓周会,是说周老爷和衙内手中有雪糖、水泥和自行车的秘方,若是能得手,他只要老爷与衙内的性命,各个秘方,却是交给我们!” 周铨闻得此语,眉头一扬:“竟然是他!” 卢进义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未曾听到了。 当初与贾家的冲突之后,周侗、周傥也曾查过此人,知道他原是太行山中的小豪强,生性好武,喜欢结交四方亡命,将家产败尽之后,就游走于河北、京畿和京东一带,靠站灰色或者黑色的收入,来维持过去的生活。 周侗对此相当不屑,认为不过是一个流窜的亡命罢了,因此去寻过一回没有找着,便置之不理。 却不曾想,他们没有理会卢进义,卢进义却一直都在关注着他们! 在京师附近,戒备森严,卢进义派个少数人混入其中没有问题,但想要大张旗鼓做事,则是绝对不可能。故此,他只能观望,可是周家父子弃京师而至徐州,对卢进义来说,机会来了! 只凭着他的手下,他还没有把握,故此拿出雪糖等可能的战利品为诱饵,将腊山寨、海州贼等都引了过来。此事绝对不是朝夕决定的,卢进义肯定谋划了许久,而且他身边,还有智谋之士为他筹划。 所以才会将雪糖等为诱饵,拿来召集四方歹徒。 雪糖自不必说,如今大宋最紧俏的奢侈品之一,还有自行车,每年给周铨带来近两万贯的收入,是支持他现在扩张的关键。 然后还有水泥,朝廷都准备专卖的东西,卢进义也盯上了。 “倒是好大的气魄,朝廷里的那些文官们,还得使出各种手段,做出种种妥协,才将这些利益瓜分掉,他倒好,直接想擒走我们人……笑话,若是我们父子真落入他的手中,他还会让出这些利益?”周铨冷笑了两声。 若还是京师时的卢进义,他玩不出这样的手笔来,看起来他身边应该添了新人了。 “衙内,这么说来,徐州的贼变,是海州贼被发现后临时起意,他们并无充足人手与准备!”纪春明白前因后果之后,立刻又盯着周铨道:“衙内,请让令尊帮彭城的百姓一把!” 周铨实在拿这个还有正义感的捕快没有办法,他肃然点头:“你说的是,放心,我回去之后,就请父亲整顿人马,稍加操演便派出去救援彭城!” 纪春虽然正义感过剩,却不蠢,他将信将疑地道:“果真?” “千真万确!” 周铨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声,缉拿史奉仁,让他没有了后顾之忧,然后整军备战,至少要三五天的时间。有三五天的时间,彭城那边情形也应该很明确了,徐处仁这个家伙,如果没有被乱贼砍掉,肯定就逃出彭城,那时周氏父子再想法子收复彭城,甚至只是阻止乱贼扩散,就是独占的大功,与徐处仁那蠢货没有任何关系了。 周傥与周铨,早就想将这个徐处仁赶走。这种典型的文官,嘴巴上一套一套,背地里也不知在玩什么花样,周傥与周铨宁可与卢进义这般歹徒打交道,也不愿意和徐处仁这种看似博学满腹实际上只会扯后腿的文人在一起。 当下众人回到狄丘镇,周铨已经知道了想知道的,无意去审史奉仁,于是这家伙就被送到了知事衙门。纪春和王启年是押送者,这二人倒是颇有话说,从他们那神情来看,周铨不禁为史奉仁默哀了片刻。 回来第一件事情,是讲评此次出击之事,周铨自己对于用兵之法并不擅长,最多只能出点计策,关键时候敢亲自冲锋罢了。周傥又不让他学习兵法,于是他只能在这样一次次小规模战斗中总结经验教训。 而且不仅仅是参战的那些少年,未曾参战的年纪稍小者,也同样聚拢了过来,大伙各搬一个小板凳,就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之下。 段铜还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总结,因此他甚为好奇。 先是参战的几位队正讲述自己队的战斗经过,按照周铨的安排,每十人为一队,故此这次参战有三个队正。他们说完之后,便是李宝这个大队正总述,李宝没有那三个小队正会说,不过他也有他的本事,比如每次发布命令,为何会发布,如何把握发布的时机……他只讲这些具体的情形,虽然口舌笨拙了些,倒也能让众人听进去。 他们讲完之后,紧接着就是各队自己讨论,大伙谈笑风生,段铜等未参战的也混杂于其中,听得他们有吹嘘的有调侃的,也有老老实实讲述自己当时感觉的,众人既是兴奋,又觉有趣,对于战斗的一丝丝畏惧惊怖,便在这种轻松的谈话之中消失了。 就是段铜,心里也不禁生出一种渴望:假如自己当时在场,自己会如何去做。 在谈完己方之长后,众人又谈起敌方的应对。 “贼人也是昏了头,竟然没有抛掷石块,否则我们便是获胜,也要多伤几人。” “便是抛掷石块也没有用处,我们都备有木盾,他若抛掷石块,无非就是第三列弃矛执盾护卫罢了。” “主要还是贼人武备不齐,没有弓箭,若有弓箭,我们伤亡必大。” “若贼人有弓箭,我们自然也会备有弓箭,武阳教头,还有大郎都精擅弓箭,贼人若真有,他们早就从上招呼了!” 听得众人七嘴八舌地各抒己见,段铜好几次也想发言,只不过他终究对此不熟悉,一时想不到说些什么。 不过这种分队讨论之后,就是周铨的总结了。 另一世中,周铨非常讨厌总结发言,因为那些总结之人,总是要将同一件事情说个四五遍,拖泥带水。现在轮到他自己来做总结,他才意识到,有的时候重复是无奈之举,若不重复,无法体现出对某些事情的重视。 比如此战中的安全问题,初期众人列阵,严格按照纪律来,故此安全问题没有什么纰漏,可是到了追击之时,阵势被打乱了,有急于立功者,有谨小慎微者,有脑子里迷迷糊糊者,所以出现了许多问题。 “今日才算是我们真正第一战,上回接应我之战,歹人并无战意,一触即溃,今次歹人倒极为凶悍,有数名腊山贼,已至穷途没路,却仍然顽抗,若非平日里我们勤于操演,又有几分运气,只怕已经有人不幸了。” “以我所见,这些问题,一靠平日里多练,练出最快的反应,二则是多推演,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形,我们都要推演,操演时有所准备,这样事到临头时,才不会手足无措!”到末了,周铨向众人提出这样的要求。 他话才说完,突然就见叶楚跑了进来,面上神情不对,进来后先看了周铨一眼,然后才禀报道:“彭城失守了,贼人数千,正乘船向狄丘行来!” 一四六、徐处仁到来 “彭城失守了,贼人数千,正乘船向狄丘行来!” 叶楚带回的这个消息,让刚刚还兴奋的阵列少年们突然间安静下来,然后各人面上神情不同。 有震惊,有恐惧,有淡漠,也有兴奋。 周铨瞄了大家一圈,将多数人的神情都纳入眼中。 “勿慌,乌合之众罢了,象今天这样的乌合之众,莫说数千,就是数万,你们难道怕?”孙诚的声音适时响起。 一想到今天那些歹人,阵列少年们顿时都轻松起来,大伙小声议论,几乎都在讨论自己能立下什么样的功劳。 比起方才的紧张,可要轻松多了。 周铨再向叶楚使了一个眼色,叶楚跟着他进到屋子里。 “大郎,方才你为什么让我当众说出军情?”进屋之后,叶楚有些不解地问道。 在阵列少年中,他对军务最感兴趣,也是学得最好的。虽然性子稍稍有点傲,瞧不大起不如自己之人,但是叶楚还没有鲁莽到当众泄露军情的地步。是周铨向他使了眼神、做了手势,他才会当众说出。 “看看大家的反应,只有这种突然来的坏消息,才能让每个人最真实的情形表露出来。另外,也可以看看众人的应对,特别是你们这些身为首领的人,如何应对这局面。”周铨微笑道。 叶楚闻言恍然,想到方才众人的反应,他连连点头。 “你觉得哪些人反应好,哪些人反应差?”周铨问。 “孙家哥哥虽然操演训练、打架作战都不行,但审时度势,却是好手,他可以在后稳定军心。李宝那厮只知作战,故此这等变故他根本没有考虑……” 叶楚一一讲来,点了六个人的名字,这六人是他印象最深刻的。 说完之后,叶楚微微吁了口气:“大郎,徐州至此不过是七十里,自运河走更快些,贼人的消息已到,那么贼众只怕离狄丘不远了!” “我知道,不过我那老爹既然派你来,想来是有把握的,他如何应对?” 周傥的应对,比起周铨想象的还要快。 在周铨忙着去抓史奉仁的同时,周傥就已经召集了各家冶主,直陈利害,各家冶主于是暂时停工,将所有工匠都组织起来,工匠家人都暂时迁入了正在大兴土木的龙川别院。 这些家属,既是让工匠们没有后顾之忧,也是人质。 而且还有差役们分散到工人中去,渲染贼人是如何残害彭城中百姓的。虽然都是编出来的谎言,这些差役们却讲得绘声绘色,听得工人们极为骇然,也让他们明白,想要家人不受那些乱贼的残害,就只能与乱贼死战。 周傥自京师来时,将杜狗儿留在京师,但还带来了武阳、狄江等十余个老兄弟,这些老禁军出身的兄弟,被他分派出去,每人领个百人队,充任一卒之长。这样,周傥手中直接掌握的就有近千人。 然后再由各个冶主家族出人,充任本冶之长,就有了近三千的外围。 外围的这三千人,周傥将之视为辅兵,唯有他老兄弟带着千余人,才是战兵。 “老爷说,兵在精不在多,这千余战兵还是多了,若有更长时间,他会再裁汰一半,有五百人,正好指挥。”叶楚还替周傥解释道。 “这些就不必说了,贼人来攻,老爹他准备怎么应对?” “贼人自徐州来,不是少数人马,那么肯定会选择更方便省力的水路,而且听闻贼首乃是海州贼,乘船比乘马更精擅,所以在得知贼人动身之前,老爷就已经猜到他们必经运河,因此老爷早就铸成十八根铁锁,只等贼人来此的消息确认,就要给他来个铁锁截河!” 周铨听得一笑,这倒是符合他老爹的风格,肯定要阴对方一把。 “除此之外,老爷虽在大张旗鼓,整顿兵备,实际上却已经准备好了,他只会带三百人出发,直袭贼首,他说贼人是乌合之众,只要击溃贼首,自然就……” 叶楚说到这里,周铨已经咦的一声站了起来,背手转了一圈,然后跺脚道:“你被他支开了,他如今肯定已经带人出发了!” 周傥是知道周铨对阵列少年的重视的,而且他也不希望这些少年卷入真正大规模的战争中。 周铨去擒史奉仁,在周傥眼中不算是真正的战争,只是小规模的械斗罢了。因此,他做好准备之后,便立刻将叶楚打发回周铨身边,名义上是让他来通知情报,实际上是支开叶楚,避免这少年真的去参与战争。 说白了,周傥还是不希望自己儿子去战场冒险。 “唉呀!”也明白过来的叶楚连连顿足,若不是周傥,他早就埋怨了。 “没关系,没关系……”周铨喃喃说道,心突然有些悬了。 带三百人去奇袭贼人……肯定是在徐州到狄丘的运河中途,悄然用铁锁拦住运河,当贼人被迫上岸之时,乘着贼人立足不稳,然后突袭。 算算时间,只怕再有几个时辰,战斗就已经打响。 “我不能坐视老爹如此,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叶楚,出去传令,集合起来,然后你速速回镇……不行,老爹这样做,是料到除史奉仁之外,镇中可能还有贼人的耳目眼线,如果你再回镇子,贼人的耳目眼线发觉不对,就会走漏消息,老爹只怕连这点都想着了,他是让我坐镇后方!” 那种提心吊胆的感觉,实在不好受,周铨挠了一下头,却没有办法。 狄丘此时不能乱,若是真乱了,他们父子失去基业倒还罢了,更大的可能是让贼人夺取狄丘,此战他们输得干净。 “我们……” 周铨正待做出决定,突然间听得外头有脚步声,他向门口望去,却看到狄江一脸倦意地跑了进来。 “狄叔,你脱困了?”周铨惊喜地道。 虽然狄江有这样那样不如人意之处,可周铨并非无情之人,更不是那种极度功利之辈,狄江能够脱困,他还是非常欢喜的。 “误了大郎的事情,我有错……大郎,徐处仁也逃来狄丘了,还带着武卫营,我先一步,发觉傥哥不在,不能让徐处仁进入狄丘镇!” 这又是一个坏消息! 周铨呆了一瞬间,然后忍不住骂道:“这狗官来凑什么热闹!” 徐处仁据守武卫营,就能牵制住贼人,但让周铨没有想到的是,这位徐大学士治徐州以来,忽视武备,因此武卫营上下,对他都不是很待见。 特别是整个彭城都乱了起来,各方贼人都无法无天,看起来贼人势众,而徐处仁只会缩在武卫营,逼迫将士平乱。将士被他催逼不过,在毫无战意的情况下被迫出击,结果直接被乱民冲散,大多数武卫营士兵都脱了禁军军服,也混入百姓之中,不少人甚至直接加入到海州贼之内! 这种情形之下,连武卫营都无法守了,徐处仁带着几十名武卫营军官,还有跟着他的差役保丁,乘乱出城,直接向狄丘逃来。 “估计再有半个时辰,他就能进狄丘,我怕他一到之后,先要夺兵权,若是如此,傥哥就算胜了,功劳也全归他所有!” 不但全归他所有,以徐处仁的脾气,周铨觉得,他甚至可能凭借军权,治周傥之罪。战争之中,编个罪名,算得了什么大事?反正徐处仁失了彭城,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周铨心中有种深深的厌恶,其实狄丘在徐州东北,徐处仁失了彭城,完全可以向西向南退,唯独不该向东北方跑来。这么想来,他选择狄丘,终究还是心中不服,想要凭借狄丘的数千冶工,来为自己挽回点什么。 “叶楚,你立刻回镇,传我之令,将各冶保丁集中起来,只说要操演训练,不让任何人进出……带我们的人去,由他们负责隔绝,不让任何人接触到保丁。”周铨道。 叶楚立刻跑了出去,狄江一脸惭愧之色:“大郎,我可以做什么?” “狄叔辛苦你,再回去一趟,想法子拖一拖徐处仁,只说……只说我亲自带人去迎!” “他身边还有五十余人,大半是武卫营的军士,另有十余名差役和保丁。” 狄江明白周铨“亲自带人去迎”的意思,悄然说道。 周铨点了点头,稍稍松了口气:“狄叔辛苦了。” 狄江不敢多耽误,转身就又回了庄子,周铨独自一人坐在屋中,心里乱七八糟,许多个念头浮了出来,让他无法安心。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经历过许多事情,也历经过数次生死危机,可没有哪一次,让他心这么乱过。 除了为父亲的冒险行动担心之外,还为接下来的局面而忧虑。 “这狗官,怎么就往狄丘来了……”喃喃自语了一声,周铨眼中闪过一丝凶芒。 徐处仁可是当过宰相的,不是万不得已,只要双方还有和缓的可能,周铨都不想采取极端的手段。 “做好各种准备吧,究竟如何处置,一切,都要看徐处仁自己的!”周铨心中暗想,然后站起身,也向外行去。 一四七、别无选择 徐处仁此时已经完全没有了大臣的体面。 为了便于逃跑,他身上穿着的是件大头兵的丘八服,就连脚下的官靴也换成了扎脚的草鞋,总之装扮得确实象个大头兵了。 身为文官,又年过半百,徐处仁尽管身体还康健,可此时也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学士,学士,歇一歇吧。” 在他身边,穆琦状况比他还惨。多年养尊处优,使得穆琦成了个大胖子,能撑着到现在,还是多亏了有匹马。 “不能歇,时机稍纵即逝,我要速速赶到狄丘,整军备战!” 徐处仁脸色虽然灰败,可是精神却还很亢奋,生死攸关之际,他将自己的全部本领都拿了出来,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了一个让自己脱罪甚至戴罪立功的法子。 “学士,咱、咱们人受得住,那马……马受不住了啊。”穆琦断断续续地道。 他们所乘的马是从武卫营中夺来的,此时也已经累得四脚打晃。徐处仁见此情形,却还是不顾:“马算什么,只要……” “学士,穆琦说的有几分道理,人受得住,马受不住,反而欲速不达。”跟来的武卫营指挥关士廉忍不住插话。 这关士廉如今胸中可以说是憋着一肚子气,若不是徐处仁逼他出战,他完全可以守住武卫营,彭城之中的局面也不会坏到不可收拾。 可是文官对上武将,天生就高一等,特别是这位文官还是一殿学士,曾任过一段时间的宰相,喝斥关士廉这样的武将,当真是如训狗一般。 “便是你这等无能之辈坏了局面!”徐处仁半点面子都不给关士廉,破口大骂道。 关士廉额上青筋跳了跳,却不敢反驳。徐处仁骂完后也自知失言,他此去狄丘,要夺兵权,同时想法子将彭城失守的责任推给别人,关士廉还能发挥几分作用。因此骂完之后,他又哼了一声:“如今正是戴罪立功的时机,你若再推三阻四,本官定然上奏朝廷,穷治你之罪!” 徐处仁觉得自己这番话已经是给关士廉面子了,可只到关士廉耳中,却完全不是滋味。 这种情形下,他也只能唯唯喏喏,不敢多说什么。 就在这时,就见前方一骑飞驰而来,正是此前先行一步的狄江。 “狄江回来了!”穆琦欢呼了一声。 是他力主派狄江赶往狄丘的,他身为徐州府的总班头,消息灵通得紧,知道周家父子不好惹,而且他们都上过战阵,至少比徐处仁这位文官要强。 故此,派狄江先去,也有向周家父子示好的意思,让他们做好对付徐处仁的准备。 也是徐处仁不得人心,所以连他所用的胥吏头目、武将指挥,都不愿意看他掌权。而徐处仁则自恃身份,觉得以文御武乃是国朝之政,只要自己到了狄丘,周傥自然就会将最高指挥权拱手交与。 毕竟这不是造水泥的功劳,他完全没有理由插手,而是军事,他这个太守正式的官衔中,就有知徐军州事! 狄江到了面前之后,徐处仁不待他说话,就严厉地训斥道:“为何只有你来了,周傥呢?” “周知事正在主持编练冶丁之事,暂时无法脱身……” 狄江一句话就让徐处仁火冒三丈,这厮竟然敢不亲自来迎! 他厉声道:“周傥敢如此轻谩大臣,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莫非他以为本官腰间之剑,斩不得他这种幸进匹夫么?” “周知事无法脱身,故此遣其子来迎,小人怕学士心急,便先赶了来,迎接仪驾者就在小人身后!” 听得派来了周铨,徐处仁心中微微一宽,然后一个念头闪了出来。 这是大好机会! 他要夺周傥的兵权,最好还将彭城失守的责任推在周傥不肯发兵救援之上,可周傥岂会不反抗? 但现在,机会来了,周傥唯有一子,若是能将其子控制住,那么周傥就只能俯首帖耳听命于己。 想到这,徐处仁面上缓和起来,浮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智珠在握。 “辛苦了,周铨带了多少人来迎?” “带了三十余人来迎。”狄江信口开河。 “既然如此,你先去休息休息……穆班头,你方才说的没错,咱们要歇会儿了,来人,给本官备衣,穆班头,还有关指挥,你二人随本官来。” 穆琦与关士廉心中莫明其妙,这个时候所谓备衣,就是从别人身上扒套衣裳来,换掉徐处仁身上有失体面的军服。一老男人换衣裳,叫他们二人来做什么,他们可没有兴趣看这老头儿赤身的模样。 他们被唤到一处避风之所,果然有徐处仁的亲随不知从哪扒了件衣裳来,倒是件儒服便裳,徐处仁换上之后,叹了口气:“二位可知,你们已经大祸临头了!” 关士廉与穆琦苦笑,他们如何不知自己大祸临头了。 彭城之乱,始于穆琦抢功之举,而彭城彻底失守,又是因为关士廉出战失利。 “如今你们二位唯一的出路,便是戴罪立功,想法子夺回彭城,可是要夺回彭城,我们手中就必须有兵,周傥此前屡屡抗命,否则彭城也不会失守,他不会轻易将兵交给我们的……” 说到这里,徐处仁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他在等着穆琦与关士廉的反应。 穆琦与关士廉的脸上在不停地抽动,他二人没有想到,事情到了这种境地,徐处仁还想着扳回局面。 扳回局面就扳回吧,他打的主意,竟然是对自己人下手。 “怎么,你们二位有什么不同意见?”见两人迟迟不说话,徐处仁不满地道。 “这个,这个……不知学士是何意,周傥若是不交出兵权,我们又能如何?”关士廉喃喃说道。 “他儿子马上就来我这,他只有一个儿子!”徐处仁训斥道。 这点手段,还要他教? 关士廉与穆琦对望了一眼,原本两人的关系不大好,但这一刻,他们却有了相同的感觉。 这位徐学士……真不愧是当过宰相的人啊。 莫非想要成为宰相,都须象徐学士这般,翻脸就可以不认人,并且恩将仇报? “关士廉,让你的人布置好来,穆琦,你也一般,你的那几个差役,手脚得利落些,若是能得到利国监的冶丁,我们反攻回彭城,我必然上奏朝廷,为你二人表功!” “是,是,我们这就出去安排!” 关士廉还想说什么,穆琦却开口道,然后向他使了个眼色。 二人离开徐处仁,关士廉苦笑道:“穆琦,你当真准备去擒那个周衙内,好威胁他父亲交出冶丁?” “关指挥,你相信学士会上奏朝廷,为我二人表功么?”穆琦反问道。 两人都是在吏场官场混久了的油子,并不吐露心中实话,而是试探对方。 关士廉终究是武人,他叹了口气道:“失彭城之责,我是推托不掉的,表功?学士不治我之罪,我已经谢天谢地了。” “那周衙内可不是好对付的,连向家,就是国舅家,都被他扳倒了,还让咱们学士老爷吃了个闷亏,他敢来此,岂会没有防备?” 二人交换了看法,便也明白了对方心意。 以徐处仁行事风格来看,就算一切顺利,他们夺得冶丁收复彭城,徐处仁也会穷治他二人罪责,毕竟彭城一度落入贼人之手,这事情总得有人出来背黑锅,他们二人不背谁背? 相反,若是没有收复彭城,那么失土之责,首先是徐处仁这位太守的责任,他们这两个部下,反倒只是连带之责。 但他们别无选择,徐处仁既然开了口,就不容他们推托了。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只觉得前途一片绝望,穆琦倒还好些,原本就只是一个吏职,丢了也就丢了,可是关士廉都升至指挥,在军官中算是不错的,若是丢了自己的职务前程,未免有些可惜。 “两位在商量什么?”他们还待再说,忽然听得身后阴阴的声音响起,回脸一望,却是徐处仁跟了过来。 “学士……我二人正在商量当如何行事!”穆琦心中一凛,好在他这般胥吏,谎话是张嘴即来。 “哦,你说说看,如何行事?” “周铨身边常年有人护卫,若是被护卫阻拦,走脱了周铨事小,误了学士之策事大,故此我们第一步是要将周铨与他的护卫分开。”穆琦道。 徐处仁想着自己每次见到周铨,他身边少说也跟着十余个少年和两条壮汉,点了点头,这确实是个问题。 “要分开他与护卫,就必须有一个足够的理由,否则反而会打草惊蛇,故此我二人觉得,学士应当先安抚好这厮,让他失去警惕,然后再寻觅时机,突然召见他,或者另外想个法子,但无论如何,都需要学士好生安抚此人。” 徐处仁点了点头:“此言甚是,我自然会好生安抚周铨,你们尽管放心。” “小人与关指挥到时伏下人手,在外隔开周铨的护卫,在内直接将之缚住,那时此人死活,便全在学士一念之中了。” 此话甚合徐处仁之意,他眼中寒芒微闪。 他不但要掌控周铨的生死,就是周傥的生死,还有眼前关士廉与穆琦的生死,他也要牢牢掌握于手中! 一四八、你们这是自寻死路 周铨赶到时,天色都有些晚了。 徐处仁等得有些心焦,不过看到周铨时,他还是满脸堆笑,甚至上前拉住周铨的手。 “若非贤侄前来接应,老夫项上之首几乎不保矣!”他慨然说道。 “学士何出此言,在下只是奉家父之命来此,并未有何功劳。”周铨也堆着笑道。 两人的笑容都有一个特点,就是忒真诚。 至少看到穆琦与关士廉眼中,都忒真诚。若不是知道这二人其实不对脾气,穆、关二人简直要以为,他们是通家之好了。 寒喧一番之后,周铨向后挥了挥手,徐处仁便看到,有人奉上食篮,打开之后,食篮之内全是香喷喷的饭菜。 一嗅到这香味,徐处仁就觉得腹中饥渴难耐。 昨夜到现在,几乎是一日一夜,他都没有吃东西,连水都没有喝几口,腹中饥肠鸣鼓,馋虫完全被饭菜香味吸引起来。 “学士辛苦,这是下官略备菜肴,这厨师是自京师带来的,酒也是京中的名酒,学士可尝尝,还不搬桌椅来,莫非让学士站着吃么?” 自有人搬来小几、小登,徐处仁实在饿急了,立刻坐下,周铨示意将酒菜布上,很快,那小几之上便香气扑鼻。 除了饭菜,还有一小壶酒水,徐处仁也顾不得辞让,伸手取筷,准备开动。 他倒不怕周铨会动什么手脚,当着这么多人面,周家父子岂敢为难他! “咕咕!”见他马上就要大吃大嚼,旁边的关士廉与穆琦二人,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徐处仁只作没有听到,他们这些文官,驱使军士之时,原本就不管军士是不是饿着。 便是文名千古的苏轼苏东坡,当初熬夜读《阿房宫赋》,却驱使两名老卒彻夜侍候,逼得老卒长叹,连作苦声。徐处仁更不是什么体恤士卒的人,倒是关士廉自己,上前向周铨道:“衙内,关某亦是饥渴难耐,还有随行军卒,皆请借食。” 周铨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将此事忘了,原本大车上都带有米面酒肉,是来犒军之用,来来,请将军遣人与我一起搬下来。” 跟他来的有四五十人,一半是阵列少年,一半则是新募的冶丁。他们赶了一辆大车,车上不仅有米面酒肉,连锅与柴草都准备好了。 “酒还是少喝些,贼人据说马上就要攻狄丘了。”徐处仁自己一边饮酒,一边向关士廉吩咐道。 关士廉会意地点头:“学士放心。” “好教学士与指挥放心,家父得到消息,贼人不知学士往狄丘来了,只道学士会去南京应天府,故此已向那边追去了。”周铨笑道。 徐处仁心中一松,他逃得惶急,哪里还有闲心去看贼人往何处追,现在听到没有到这边来,不由长舒了口气。 贼人既然没有往狄丘来,他完全可以从容布置,收了周傥的兵权,然后再收复彭城。若是贼人主力离开彭城攻打应天府去,那就更好,最好是打下应天府,这样可以显得并不是他无能,而是贼军太狡猾。 一边吃着周铨送来的食物,一边盘算着如何对付周家父子,徐处仁倒没有丝毫羞愧。 他时不时还瞄周铨两眼,见他正忙着指挥生火做饭,不禁冷笑了一下。 他自己酒足饭饱,便向才刚刚吃上饭的关士廉与穆琦使了眼色,这二人会意,然后仿佛是去看军士、差役们吃饭的情形,片刻之后,便有二十余名军士差役端着碗,三五成群地向周铨这边聚了过来。 但周铨很警惕,见此情形,直接退到了自己的随从当中去了。 穆琦与关士廉只能苦笑,而徐处仁倒是面色不变,他既是酒足饭饱,站起身来,向周铨招了招手:“周郎,过来过来,陪我看看周围河山。” 周铨身边跟着几名随从,来到徐处仁旁,徐处仁又施了个眼色,然后与周铨一起,慢慢踱上运河边的一处小山岗。 “此次贼乱,我虽有失察之错,但情形败坏如此,还是因为朝廷军备不整的缘故。堂堂武卫营,原本是十个卒一千人,但实际上在城中只有不足四百人,大多数还被城中权贵呼入家中,为奴为仆以供驱使!”徐处仁背着手,在这山岗之上转目四顾,见处处炊烟袅袅,不禁感慨地道:“以徐州一地,可见我皇宋之大,各地武备,尽皆如此,若真有不忍言之事,我恐如此太平景象,再难得见了。” “学士说的是。”周铨回了五个字。 但在周铨心中却是冷笑。 徐处仁说的没错,也说到点上了,大宋武备松驰,除了西北的边军还有点战斗力外,其余禁军,甚至连与辽国前线的禁军,全是战斗力五的渣滓。 可是他徐处仁就没有责任了? 别的地方不说,这徐州,驱使禁军为仆役的事情,徐处仁就没有做过?来到徐州任职这么多年,他既然知军州事,那么去过武卫营几回,又亲自见到过几次禁军操演? 军备短缺、军资不足、训练散漫,最最重要的是,军人得不到应有的尊重,这些他徐处仁,难道就没有从中推波助澜,甚至有意如此? 周铨却不知,徐处仁曾经多次上书赵佶,谈起军备松驰之事,深表担忧。不过他也只是深表担忧罢了,该驱使禁军军卒为仆役时,他也不会客气。 徐处仁不知道周铨心中的吐槽,他叹了口气,又说道:“之所以如此,归根到底,还是有奸人蒙蔽圣明的缘故,内有童贯,外有蔡元长……蔡元长如今复相了。” 蔡京复相并不是什么新闻,周铨听得他这样说,笑了一下:“学士果然消息灵通。” 实际上周铨心中在继续吐槽:“论及破坏军备,童贯再加一个高俅,两人绑在一起,也比不上赵佶那荒唐皇帝,然后他们三人加在一起,也抵不上朝中的这些文官们。” 见周铨始终只是用敷衍的口吻应付,徐处仁很是失望地叹了口气。 原本是想激以忠义,让周铨主动说服其父交出兵权,现在看来,这市井小儿,不读诗书,果然是不知忠义之辈! “周郎,你在北国出使之时,曾经历兵事,你看此次贼乱难不难平?” “不难。”周铨答道。 “你且说说,为何不难。” “贼有五败,我有五胜!天下百姓民心思安,大宋虽有小过,却仍得民心,贼人为乱则是无道之举,得道多助,失道寡助,人和在我,此其一也。” “徐州四战之地,无险可守,朝廷大军自京师出发,十日便可齐至,贼人据此举事,失其地利,此其二也。” “如今与北国榷城之盟已成,大宋外无强敌,天时不利于贼,此其三也。” “贼数如今看似虽众,实际上真贼不过数十,伪贼不过一两百,多数乃被裹胁之百姓,贼若得志尚可维持一时,稍有挫折,则必为鸟兽散,此其四也。” “我父在狄兵,精谙战事,深知兵法,悍勇无双,颇有智计,贼必败于我父,此其五也!” 周铨从天时地利人和,到最后毫不谦逊地提到他父亲,让徐处仁忍不住大笑起来。 这笑声,可不仅仅是为周铨的大话。 他引着周铨来这山岗,就将周铨同他的大多数侍从都分开了,唯有三两人还跟在周铨身边。 而就在刚才,徐处仁用眼角余光已经看到,关士廉的武卫营、穆琦的差役,有三十余人已经行了过来,其中十余人是在山下,他们将挡住周铨大多数侍从,另外十余人则正在向山岗上过来。 只要再等片刻,周铨就会落入他的手中! 周铨也往那边望了一眼,并没有什么特别之色,而是看着徐处仁:“不知学士接下来要做什么?” “自然是收复彭城了。”徐处仁道。 关士廉与穆琦走了过来,两人一左一右,将周铨夹在中间,周铨的那几个随侍想要接近,却被武卫营与彭城的差役挡开。 “这是何意?”周铨脸色微微一变。 “你父子坐观贼起,不肯出兵救援,致使彭城失守,罪莫大焉!收复彭城,岂能靠你父子这等私心之辈,周铨,你们唯有一个机会,就是让你父交出冶丁!”徐处仁凛然道。 “交出冶丁,学士就不追究我父子?” “交出冶丁,你父子当如何处置,自有朝廷定论,本官何须操心?”徐处仁捋须淡淡一笑。 他眼中,却藏着锋芒。 交出冶丁之后,周家父子对徐处仁就没有了利用价值——不,是仅剩一项利用价值:背黑锅! 徐州之乱,是周家父子引起的,彭城之失,是周傥坐视不救造成的。只要周家父子背起了这黑锅,他徐处仁不但无过,而且还有功,此前的那点麻烦,算得了什么? “学士当真是好算计!学士这样做,难道就不怕昧了良心么?” “你这市井无赖,幸进小儿,知道什么是良心?我就是良心,两榜进士就是良心!”徐处仁傲然道。 与徐处仁的得意相对,是周铨的悲愤。他看了看夹着自己的关士廉与穆琦,又看了看徐处仁:“学士定然是要置我父子于死地了?” “是你们父子,自寻死路!” 一四九、学士,你怎么这样想不开 “是你们父子,自寻死路!” 徐处仁说这番话时,是真心实意的,在他看来,周家父子来到利国监,在他这个徐州太守治下,没有来主动投靠,这是第一桩罪;对付向家,未经过他的同意,这是第二桩罪;不主动将造水泥的功劳双手奉上,这是第三桩罪;不及时救援彭城,这是第四桩罪;不主动交出冶丁兵权,此第五桩罪;最后还有第六桩罪:不肯主动出来背黑锅。 有此六罪,自然是自寻死路了。 说到这儿,徐处仁也没有兴趣再与周铨说什么,他一挥手:“将他捆起来,还有他的那些手下,放一个人回去报信,其余人,也全部捆起来!” “且慢,我还有一事,要禀报学士。”周铨却叫道。 徐处仁不想听,不过见关士廉与穆琦的神情,似乎都很好奇,当下道:“你说。” “家父未能来迎接学士,是因为他已经亲领三百悍勇之卒,沿运河南下,中途截杀贼首二曹操去了。”周铨看了看天色,然后露出一个微笑:“看时间,此时他已经得手了吧。” 徐处仁愣了愣,然后勃然大怒:“荒唐,三百人去击贼,你父死了半点都不可惜,但是摧残了勇士,实是大罪!” “三百人击贼足够了,我方才说过,贼人是乌合之众,若是你这无能蠢货,有三万人都对付不了,但是我父亲,三百人就足够!”周铨冷笑道。 “将他捆住,嘴巴堵了!”徐处仁倒是有些养气功夫,没有再纠缠,只是下令道。 但是关士廉与穆琦对望了一眼,却都没有动手。 “关士廉,穆琦,你们听到没有,动手!”徐处仁叫道。 “学士,失彭城之罪太大,恐怕周家父子,区区利国监知事,还背不起这口黑锅,不知道学士还要找谁来分担这罪名?”关士廉沉声道。 “嗯?”此时徐处仁终于意识到不对了。 武卫营的这位指挥,似乎是不太听话啊。 “关士廉,莫非你是想造反?穆琦……穆琦!”徐处仁又向穆琦喝道。 “老爷休怪,俺是彭城人,若是周傥真击败了二曹操收复了彭城,俺妻儿老小,恐怕都要落入他手中……”穆琦苦笑道。 他当然不是为了妻儿老小,象他这般自私之人,只会为了自己的前途。徐州之乱,必须有足够份量的人背黑锅担罪责,显然周傥是不够这个资格的,如果徐处仁要自保,最大的可能就是将他们这些小官小吏推出去分担罪责,他才不想当此替罪羊! “与其让我们这许多人受朝廷责罚,学士,你老人家何不高风亮节,一个人将所有罪名都担了?”关士廉沉声道。 “你们……来人,来人!”徐处仁心知不妙,大叫起来。 “学士你不必叫了,我们跟学士一日有余,学士连口水都没有赐予我们,周衙内才见我们片刻,我们酒肉管饱……学士以为士卒之心,还会站在你那边么?” “况且跟着周衙内,我们还能分润些功劳,学士既然一人担了罪责,我们就少了些负担,最少也可以算个将功折罪。”穆琦也道。 跟着徐处仁能有什么好处?不但要担罪责,功劳也半点没有,至少关士廉与穆琦二人都不相信,徐处仁能够带一群未曾训练的冶丁,击败虽然同是乌合之众却更为凶悍的乱贼。 徐处仁脸色难看,目光在众人面上转来转去:“你们是何时勾搭上的!” 然后,他的目光在人群中一转,落在了纪春身上。 纪春也是随周铨前来迎接者之一,他来之后,一直很活跃,在穆琦身边转来转去,方才吃饭之时,他就不停地为穆琦布菜添酒! 后来穆琦还带着他,来到了关士廉身边,三人谈笑了一番——定然就是那时,他们搭上了线! 周铨也很满意地看着纪春,若不是纪春跟在穆琦、关士廉身边,他如何会让此二人近身。 就算被这二人近身,周铨也相信,凭借自己如今的战斗能力,足以逃出二人控制。 “徐学士,你身为徐州太守,守土有职,如今彭城陷入贼人之手,百姓流离,军士亡殒,你却逼迫将士护送你逃命,你读的圣贤书都去了哪儿?”周铨慢悠悠地说道。 “你也敢与我说圣贤书?”徐处仁到了这份上,破口大骂,再也顾不得其余。 他知道自己已经满盘皆输,好在自己身为朝廷命官,又有学士之名,这伙狗贼不敢乱来。 他骂得难听,周铨却是笑着,只拿目光在关士廉与穆琦二人身上打转。 他无所谓,徐处仁如今成了孤家寡人,最重要的是,他父亲截击贼首之战此时应当已经结束,大局已定,故此不在乎徐处仁说些什么。 可是关士廉与穆琦却不同,他二人此次,可是把徐处仁得罪狠了,若不能彻底搬倒徐处仁,他们少不得有后患。 两人对望了一眼,穆琦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哭,让徐处仁也闭住嘴,不知他发什么疯。 “学士,学士,你真是忠义之士,自惭失土之责,欲自尽以报君王社稷!”穆琦哭嚎道。 关士廉听得这,只觉得颈上毫毛都竖了起来:“这厮果然心狠手辣,这可是一位学士,当过一任宰相的高官!” 穆琦这种积年胥吏,又是在班头这个位置上,象这种让人“被自杀”的事情,做过没有七八回也有三四回。 只不过这一次“被自杀”的是徐处仁罢了。 徐处仁脸色灰败,张嘴正要大叫,穆琦却已经扑了上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此前为了避免周铨的侍卫靠近,他们走得远了些,现在身边,都是穆琦与关士廉的亲信,故此穆琦此举,做得甚是大胆,根本不怕被人看到。 徐处仁犹自挣扎,穆琦急叫道:“关指挥,事到如今,你还脱得了身么?” 关士廉脸色苍白,不过却大步走了过去,帮助穆琦将徐处仁按住。 他们二人都看向周铨,却发觉周铨背转身去,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 徐处仁的嘴被穆琦堵住,只能唔唔乱叫,也不知是咒骂还是求饶。看到这老儿还拼命挣扎,穆琦哼了一声:“学士,体面点,如今这样,你还可以保住身后之名,一家老少因你忠烈之举还有荫庇。若是不如此,有失土之罪,蔡相公还会饶过你?不唯你自己,就是你的满门老小,不死在蛮瘴之地,也要背井离乡流徒千里!” “正是,正是,此时了断,还少不了一个忠烈之名,朝廷还会给你个美谥。” 周铨走得远了些,还听到穆琦与关士廉在“苦劝”。他二人一边劝,一边将徐处仁往岗上树林里拖,周铨向狄江使了个眼色,狄江会意,悄然跟了过去。 “衙内……”望着这一幕,纪春有些惊骇。 周铨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多亏了你,初见你时,倒没发觉你有这般本领,你愿不愿意辞去捕快之职,到我这儿来效力?” 周铨这话让纪春顿时忘了害怕,忙翻身下拜:“愿为衙内效死力!” “我在狄丘要些事,一世富贵少不了你的,只要努力去做就行,死不死的,莫挂在嘴边。”周铨哈哈一笑。 纪春这人头脑灵活,善于奔走,还有些正义感,更重要的是,这厮的运气不错,故此周铨有意把他纳入麾下。 只不过这厮不是周傥的老兄弟,也不是阵列少年,收入麾下还需要一些考验。 纪春又向周铨拜了拜:“我早就不想干那个捕快了,还是跟着衙内做事痛快!” 自然是痛快的,周铨吩咐他联络穆琦与关士廉,许出的赏钱就有一百贯! 正欲与周铨再说几句话,却见远处一骑飞驰而来,周铨看了之后,“咦”了声,不再理会他,而是快步向山岗之下行去。 那一骑也看到这边的人,向这里奔来,纪春再仔细看时,认出那人,正是擒史奉仁时跟在周铨身边的那个壮汉。 来者是武阳,他身上还沾着许多暗红的血迹,眼中略有疲意。 纪春想要跟上去,却看到周铨的侍卫少年都立在那里没有凑近前,心里明白,武阳与周铨大约有什么秘密话儿要说。 果然,两人嘀咕了几声,武阳便搬了块石头,放在大树下,靠着大树打起盹来,而周铨则是再度走上山岗。 “你认识我狄叔吧,狄叔手下正缺可靠又能干的人,你去帮他,我要知道狄丘乃至徐州地界上所有的大小事情。”周铨向纪春道。 这是纪春的本行,他当即点头:“必不负衙内所望!” 就在这时,关士廉与穆琦一脸戚容走了回来:“衙内,我们苦苦相劝,可是徐学士就是不听,他自惭激起民乱在先,失土有责在后,已经自缢了……” “唉呀,怎么会如此!”周铨一脸惊骇之色:“快带我去看看!” 跟在关、穆二人身后,他们到得岗上小树林中,只见徐士仁挂在一棵歪脖子松树之上,周铨以手掩面,露出不忍的神情:“学士何至于此啊,我方才得到消息,我父亲截击成功,已经阵斩二曹操,如今正进军彭城,只等片刻,便可失复失城,学士你怎么就这样想不开呢!” 一五零、京师的关注 京师之中,重新复起的蔡京,有些疲倦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远离政坛中心这几年,没有想到国事就已经败坏成这般模样,若不是榷城、雪糖这两个进项,让朝廷的国库里稍稍充盈了些,莫说筹划征西的钱粮,就连朝廷的俸禄、官兵的赏钱,都不知道在哪里解决。 “这些蠢物,口口声声都说老夫是奸贼,可无老夫,天下不知几处生乱,几处流离!” 又揉了揉眼睛,蔡京叹了口气,他最近精力尚可,但是一双眼睛却有些不听使唤了。 “大人,大人!” 突然儿子蔡攸的声音传了来,一脸都是兴奋之色的蔡攸,几乎是小跑着来到他的面前。 “何事如此慌张,居安,每临大事,需有静气!”蔡京放下手中的公文卷宗,平静地对儿子说道。 这个儿子有政治野心,有点小聪明,但是毕竟未经州郡,完全靠着赵佶的欢喜而得居高位,所以蔡京对他的能力,很有些怀疑。 但勾心斗角是个好手,他们俩父子联手,掀翻了不少政敌。 “出大事了,大人,徐州,徐处仁那个蠢物在徐州激起了民变,彭城里乱贼已经占据半座城!” 蔡攸草草地向父亲作了一个揖,然后兴奋地叫道。 “徐处仁,那棵墙头草,反覆小人!”蔡京最先想到的不是“大事”本身,而是徐处仁这个人。 在蔡京一生之中,政敌无数,从司马光这样的前辈名臣,再到现在国子监里的那些自以为正义的太学生,他早就养成了处变不惊的习性了。 “徐择之虽然反覆无常,但并非残民之辈,怎么会在徐州激起民变?”紧接着,蔡京回到事情本身上来,摇了摇头:“我想想看……莫非与新任的利国监知事周傥有关,我记得周傥还有他那个儿子,惯会折腾的。” 虽然未曾与周铨见过一面,但蔡京还是一眼看破了事件的本质。 “大人何出此言?”蔡攸有些迷糊。 蔡京笑了笑,却不答话,而是向旁边的仆人摆手:“去把约之唤来。” 蔡攸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稍有些妒意。 约之是他的弟弟蔡绦,蔡京被贬去杭州时,是蔡绦随侍,故此蔡京对这个儿子更为疼爱,而且处处提点,在蔡攸看来,几乎有手把手教蔡绦为官之意。相反,对蔡攸这个长子,蔡京却还会故弄玄虚,甚至敷衍欺瞒。 在蔡绦来到之后,蔡京才解释他如何会知道,徐州事变应当与周铨有关,而徐处仁恐怕是被牵连的。 大宋整个官僚系统,大家都在糊弄,这种糊弄放在灾荒年月自然是不成的,但现在天下太平,糊弄下来虽然无功,却也不会有过,因此不应该生出民变之事。唯一有可能的,就是徐州有人折腾。 如今大宋,第一会折腾的人名为赵佶,第二会折腾的人名为蔡京,第三会折腾的人名为童贯。反正徐处仁这厮,根本没有折腾的本领。 “倒是周铨,乃是后起之秀,令老夫望而生畏,若非老夫年长他数十岁,都要生出避其锋芒之心了。”蔡京哈哈笑道。 蔡攸有些不以为然,他是与周铨打过交道的,觉得这少年虽然能折腾,却还达不到他父亲说的那种地步。 “他在京师折腾出多少事情来,居安,他送与你的自行车,老夫也乘了,相当不错,特别是在御街新修的水泥路上,甚为平稳,胜过马车抬轿。”蔡京缓缓道。 “孩儿这就将车献与大人。”蔡攸立刻道。 蔡京满意地点点头,这个儿子,就该敲打敲打,有好东西,竟然不献上来给自己。 “他去辽国,便折腾出一个榷城来,还在辽国内折腾出一场内乱……这样的人,到了徐州,怎么会不折腾,前些时日,将向家可折腾的够戗!” “向家那不是徐处仁出手?”蔡绦好奇地问道。 “得知老夫起复,徐处仁夹着尾巴做人都来不及,还敢四面树敌?向家之事,发端于利国监,周铨之父周傥,正是任利国监知事……他们当初主动放弃榷城,甚至连京师都不呆,去了利国监,看似迫不得已,实是以退为进,一步好棋,一步好棋啊!” 蔡绦倒还罢了,蔡攸却有些不以为然。 离开京师,也就离开了官家身边,在他们这种靠着官家恩宠来获取官职的人看来,这根本就是自甘堕落,因此,蔡攸其实认为,周家的这个选择,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后的乱为。 “以大人之意,周家身边,应该有智囊在侧?” “应当是有吧,若非如此,凭着周家父子,禁军市井出身,便是有些小聪明,官场上的这些弯弯道道,他们如何能玩得如此纯熟?” 蔡京说到这,嘿然笑了笑,然后道:“命人备车,老夫要去政事堂……徐处仁既然露出这样一个大破绽,不管是他引发的,还是周家引发的,老夫只认定是他引发的!” 蔡京说到这里,杀气腾腾,显然是要将这位旧日政敌,当成他复起之后第一个立威的对象了。 政事堂中,何执中、余深已经端坐在堂,除二人之外,尚有知枢密院事吴居厚,再加上蔡京,这四人就是大宋军政中枢了。 原本还有一位同知枢密事的王襄,只不过此人与蔡京不睦,已经贬至毫州,还未曾选任继任者。赵佶有意童贯,但一价宦官,如何可为使相,就是蔡京,对此也是坚决反对的。 见蔡京到来,众人纷纷起身相迎。 这一堂之人,年纪都不小,象吴居厚,仁宗朝时中的进士,距今都有五十年了。 “元长可是为徐州之事来?”吴居厚问道。 在座之人,余深、吴居厚皆蔡京党羽,何执中面对蔡京,唯思保位,因此个个态度都甚是尊敬。 “正为此事来,徐择之有负圣恩,实在是罪不容赦!”蔡京一脸怒意。 “元长,此事尚须执重。”何执中勉强说了一句。 “徐州乃运河中枢,交通要塞之所,如今正是储备冬粮之时,徐州生变,冬粮不能及时运至京师,京师百万军民,恐生变乱!”蔡京叹气道:“伯通,此事非小啊!” 何执中默默点头,心里也暗骂了一声徐处仁,好歹也是曾经任过宰相的人物,怎么连个区区徐州都治理不好! “而且彭城靠近利国监,以运河漕运之粮聚兵,以利国监积压之铁为刃,贼人退可以取两淮江南,进可以入河北……诸位,若给贼人坐大,我等皆是罪人!”蔡京又道。 众人悚然动容。 大宋号称“仁宋”,但实际上底层百姓生活困苦者比比皆是,若真给贼人聚起贫民,再有粮有兵,虽然不可能真推翻大宋,但是将最富庶繁华的地方打坏了,大宋也会元气大伤。 他们这些人,虽然各自皆有私心,可是面对民乱,利益却是一致的。 “当如何去做?”余深问道。 蔡京正待说话,却见一吏在门外禀报:“徐州加急军报!” 看来徐州那边又出现新的状况了,众人心情都有些沉重,不知道是什么情形,但想来不是什么好消息。 “彭城失守,已经落入贼人之手了。”看完军报,蔡京面无表情地说道。 “徐择之如此不堪任用,当真是……”余深叹了口气。 “军报是他报来,说是利国监知事周傥激起贼变……笑话,利国监知事激起的贼变,不发生在利国监,却发生在他徐州治所彭城!”接过军报的吴居厚摇了摇头。 最后军报传到了何执中手中,何执中没有看,只是盯着蔡京:“元长,事情紧急,当如何处置?” “调京中禁军。”蔡京毫不犹豫地道。 不能让贼焰扩张起来! “远水难解近渴,元长,京中禁军,没有十天八天,恐怕无法出动,到那时,贼人只怕都已经攻城掠地,连坏周围州府!” “京东两路,还有南京应天府,淮南东路,都要传令过去,令其严防死守。”吴居厚插嘴道。 何执中心里哼了一声,这吴居厚根本不知兵事,只知道胡言乱语。 这种废话,说了没有任何意义。 “周傥知兵事吧,令其募冶工为军,勿使利国监落入贼手。若有机会,再……” 蔡京说到这里,声音又停了下来,因为在外边,小吏再次来禀:“徐州来的青牌急报!” 众人都沉默下来,方才第一个消息已经十分糟糕,现在来的第二个消息,局面不知会恶化到什么地步。 青牌急报传到了蔡京手中,蔡京眯着老眼,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 其余几位也都看着他,想要从他神情中看出急报里内容好坏,但蔡京面色沉寂,仿佛铸铁一般。 然后他将急报递到了何执中手中,长长吁了口气。 “周傥急袭乱贼,以三百人大破三千乱贼,阵斩贼首曹二,已经收复彭城了……”何执中看完急报,脸上露出惊讶之色。 这才多久……周家这对父子,看来都是利害的人物,以三百人大破三千乱贼,这手段已经非常出色了。 不愧是曾在西军中立过战功的人! 但是,不知为何,明明是周父立的功劳,何执中心中,却浮现出周家儿子的面容来。 那个小子,在这一战中,又有何种表现? 一五一、劫富济贫 “将徐学士的遗体放下,好生收敛,他为国尽忠之事,我会上表朝廷,一定要大为褒奖。” 一日之前,望着挂在树上的徐处仁,满面戚容的周铨说道。 “是,是!” 关士廉脸色相当难看,穆琦却点头哈腰,不停地应承。 这事情,与周铨没有半点关系,都是他们二人做出来的。虽然他们是被周铨挑唆行事,可是毕竟动手的是他们。 “二位,既然贼首二曹操已死,此时不去收复徐州,更待何时?”周铨又道。 两人神情都转为欢喜,收复彭城的功劳,至少可以抵消掉此前失地之责了。毕竟,主要责任,随着徐处仁的“自缢”,全部都由他承担了,他二人只能算是一点点小小连带之责。 收拾好人马,周铨赶往彭城,在半道上追上了周傥。 当得知徐处仁“自缢”的消息时,周傥大惊失色:“好歹为太守,他死了,我们的功劳可要折了一半!” “老爹休要担心,事情有前后,老爹先败贼人,然后他才自缢,他死他的,与咱们没有半文钱的关系。”说到这,周铨又笑了起来:“更何况,就算没有功劳又如何,难道说老爹还指望着靠这功劳去升官?” 周傥摇了摇头,升官之事,他算是不要想了。 能经营好自家的基业,替自己儿子分担一些,就是他的全部愿望了。 “还是有隐忧,此事并不机密,没准会有人泄露出去。”周傥低声道,目光向穆琦与关士应二人瞄过去,主要是在他二人身边的那些随从身上。 他眼里还闪过凶厉的光芒,只需要这些人全都“阵亡”在战场上,这个秘密就不怕泄露了。 “他们留着才好,真泄露出去,也有他们担着罪名,我最多只算见死不救罢了,毕竟动手的是他们。”周铨想了想,又乐了:“更何况,我觉得连他们都不会被当成主谋,蔡京在京师,会背起这口大锅的。” 周傥起初没有明白,但仔细一想,顿时会意。 蔡京深恨徐处仁,在这老奸的眼中,徐处仁是背叛了自己的叛徒,也是威胁到自己相位的大敌,若有机会,他肯定会害上一害。既是如此,徐处仁之死,就会被认为与蔡京有关,或许就是蔡京指使人逼死了徐处仁。 若徐处仁不曾有失城逃跑之罪,朝廷里还会有御史之类的谏官为他的死穷追不舍,可现在徐处仁面对贼乱,举止失措,仓皇逃失,丧城失地,这样的罪名之下,可谓名声都臭了,恐怕没有谁会为此纠缠,最多将之暗暗记下,等待机会用来对付蔡京。 毕竟,那些谏官的目的是求名,什么时候是真正的为申张正义了? 想透这一点,周傥再无担忧,这才和周铨说起那日战斗的详细经过。 二曹操在夺取彭城之后,骄傲自大,故此给周傥可乘之机。他暗中用铁锁封锁运河,迫得二曹操在他预定的地点登陆上岸,然后乘其上岸混乱之机,带三百勇悍之辈突然袭击。 这三百人的骨干,还是周傥带来的禁军中的老兄弟,其余之人,也是家中无后顾之忧的强壮冶丁。虽然大多数人缺乏训练,可他们的对手更是乌合之众,特别是在彭城中捞足了钱财美色之后,这些人的战斗意志原本就不坚决。 因此周傥只一个冲击,对方就作鸟兽散,将二曹操等真贼露了出来。这伙真贼倒还是有些胆气,敢和周傥等拼命。若是在水中,周傥肯定不是这些海上悍匪的对手,可是在陆上,周傥与武阳的武勇就不是对方能挡得住的。 周傥亲自上阵,阵斩二曹操,在贼首死手,心无斗志的其余众贼纷纷投降,故此这一战,真正杀伤不多,冶丁这边,也没有太大伤亡。 “海州贼擒了多少?”周铨立刻问道。 “怎么?” “挑选一番,那些在海里游荡过的留下来,我们今后的出路,毕竟是在海上。”周铨道。 “你这小子,为何就将海看得那般重!”周傥有些不解。 在周傥看来,大宋的财富,已经是赚不完的。周铨目前正在搞的东西,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他这亲自督促的老爹,若周铨所说是真,那东西出来之后,利润比起雪糖、水泥毫不逊色,而且因为远离京师,可以专心做事,那完全可以变成周家的独家买卖! “此物最初不能在大宋发卖,只能往海外发售,否则必然要生出事端来……”周铨解释道。 那东西推出之后,初期倒不怕权贵之家伸手,可是当其大行于世之时,那些权贵不伸手才怪,就连赵佶,恐怕都会忍不住! 虽然在周铨的计划中,那东西也是要转给旁人经营的,可初期,那是他打开市场、赚取超额利润的利器,至少五到八年内,他还需要牢牢控制住。 “老爹,你有没有将那些人给我留下来?”周铨又问道。 “放心,留下了,你老子办事,你如何不放心。” 最近老爹做事情确实靠谱多了,周铨嘿嘿笑了笑,然后神情一凝:“彭城如何收复?” “贼首已死,彭城之中,不过是几个残贼,随时可以收复。”周傥自信满满地道。 他话才说完,忽然间周围的人全都站了起来,向着西南方向望去。 滚滚浓烟,冲天而起,那个方位,正是徐州治所彭城! 彭城之中,满脸杀气的史鹤大踏步向前,在他面前的几个乱民,双脚战战,连连后退。 “滚开!”史鹤旁一黑壮大汉怒吼。 那些乱民顿时作鸟兽散,他们原本拦住了史鹤一行试图抢劫,却被那黑壮汉子连砍翻了两个,早已心惊胆破,哪里还敢停留。 史鹤叹了口气,放眼望去,只见彭城四处都是浓烟滚滚,不知有多少火头冒起。 那一夜二曹操举事,所造成的火焰都比不上如今,而且那夜好歹还有人救火,如今彭城里已经完全没有了组织,这火一烧,只怕大半座城都要化为灰烬了。 “该死,事情变化得如此迅速!” 身为腊山寨寨主,史鹤来彭城便是参加所谓“抓周会”的,他与二曹操不同,他凡事都喜欢谋定后动,而且身边也有一位不第的书生为参谋,故此才会先分散派人遣入狄丘,然后自己再亲至彭城。 但是还没到彭城,就听得徐州民乱的消息。最初时听说形势一片大好,他兴奋之下,昼夜兼程赶了过来,没有想到的是,进城之后,得到的消息却是二曹操败亡! “哥哥,大事不妙,二曹操既已败亡,官兵随时可能会回来,我们还是快离开吧!” 他派来的信使神情慌张,在他边上说道。史鹤身边,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摇了摇头:“二曹操手下肯定有被擒者,抓周会之事定然泄露了,咱们又不是居无定所的流贼,少不得官兵来来腊山寨进剿……咱们虽是不惧,可是寨中粮草、军械都不足用!” 这书生就是腊山寨的智囊,被称为“活诸葛”的余阳。 虽然只是个落第的书生,可在腊山寨里算是了不得的学问人,而且因为曾到过一次京师,学得一些京师里的评话,回来后常说什么“凤兮凤兮何德而衰”的别人听不懂的话语,故此被寨中人尊为军师。 “以军师之见,当怎么去做?”又有一人问道。 旁边的粗壮大汉恶声恶气地道:“若问俺老朱,二曹****得好,咱们正好得了这彭城,哥哥当天子,军师当丞相,俺老朱就当个兵马大元帅!” “二曹操虽是去攻打狄丘,但他还是留了几人在城中,这几****大肆收刮,得了不少财宝军械,另外,城中的那些乱民,数量也有不少千余,哥哥,别的咱们可以不管,财宝、军械、粮草、乱民,咱们收拢收拢,然后带回腊山去!”余阳献计道。 “这岂不是要黑吃黑?”有人吃惊地道。 “什么黑吃黑,咱们与二曹操这伙海州贼有何关系?咱们是山里的卧山虎,他们是水里游的泥鳅,若不是卢大官人面子大,咱们与二曹操能有什么交情?”余阳不屑地道。 “军师说的是,彭城原本就有无数金银财宝,运河又沟通南北,商贾往来,咱们得动手!” “方才那几个蠢货,腰里都缠着铜钱,爷爷俺身上却连一文钱都没有!” “哥哥,不可空手而归!” “对,对,抢金抢银抢娘儿们!” 听得同伴们越说越不象话,余阳哼了一声道:“不对,咱们是要劫富济贫!” “劫……劫富济贫?”那黑壮汉子顿时急了:“俺不干了,要俺去劫什么富,济什么贫!俺只懂厮杀,不会!” “蠢猪,咱们不就是贫么,这彭城中那么多富,多是不义之财,咱们将之劫来,济咱们这些贫苦之人!”余阳说到这里,有些得意地道:“哥哥,咱们不妨扯上一面大旗,就书劫富济贫四字,定然有人愿意来投!” 史鹤听得一笑,然后面上杀气再现:“既是如此,阻拦咱们劫富济贫大业的,就唯有二曹操的那几个死剩的……走,将他们解决了,把兵马夺来,这彭城中的一切,都是我们的!” 一五二、蜕变 张猛紧紧搂住妹妹,捂着她的嘴,免得她的哭声被外边的人听见。 就在半日多前,透过柴禾间的缝隙,他亲眼看到,一个黑壮的汉子,抡起斧头将他的父母都砍死。 自贼乱起后,他们家四口就躲在破柴房里,是小妹实在饿不得了,父母才出去想要寻些食物,结果那黑壮汉子撞着,二话不说便动了手。 他已经十一岁,懂些事情,一边牢牢记住那黑壮汉子的相貌,一边捂着妹妹的嘴,生怕妹妹哭声惊动了那汉子。 此时妹妹哭得又累又饿,已经昏睡过去,张猛自己也饥肠辘辘,极度的疲倦,让他眼皮开始打架。 可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了响声,张猛眼皮猛地张开,惊恐地瞪着外边。 这两日来的人,一伙比一伙凶残,现在来的,又是什么人物? 然后他听到有人说话:“这边两具尸首……啧啧,可真惨啊。” “休要动尸首,看看附近有没有人,若是没有亲人,咱们再替他埋了,唉,这些该死的狗贼!” “听闻他们还打出了劫富济贫的旗号,呸,这对死者,衣上带着补丁,手上有老茧,分明是苦哈哈的贫苦百姓,未见他们济,却见他们劫!” 那对话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张猛浑身发颤,然后愣了一下。 因为他看到了说话的人,是两个少年,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 “这般年纪也加入贼人作乱了吗?”张猛心怦怦直跳。 那两人径直往柴房过来,甚至推开了门,张猛屏住呼吸,只怕对方看到,忽然又听得一个声音响起:“贺途,陆海,你们这边情形如何?” “大郎,发现了两具尸体,应该都是普通百姓。” “狗贼残暴……唉,只恨我们来迟一步!”新来的那人走了过,叹了一声:“若不是徐处仁那蠢材,百姓何致遭此苦难!” 张猛知道徐处仁是谁,徐州太守,听说还是一位学士。原本他对这种大人物都是心怀敬意,可是当民乱起时,这位太守没有来保护他;当他父母被杀时,这位学士也不知身在何处。故此,如今张猛的心中,对这位太守已经没有几分敬意了。 他正偷听之际,突然间,他怀中的妹妹扭了一下身体。他们藏身的柴垛上,落下几根木柴来! “大郎,当心!”陆海大叫了一声,向着周铨冲来。 但有人比他还快。 原本离得还有些远的李宝,瞬间就冲到了周铨身边,掌中长矛向着柴垛就要刺过去。 “别,是两孩子!”周铨叫道。 李宝手微微偏了一点,原本扎向张猛的长矛刺中他身后的柴垛,深深地扎入其中。张猛吓得口中发出呜呜的声音,而他的妹妹,更是失声痛哭起来。 这一刻,张猛心中满是绝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紧紧抱住妹妹,试图用自己的身体来护住妹妹。 但是出乎他意料,长矛没有再刺过来,一只手将对着他们的长矛推开,然后另一只温暖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安心,安心,已经没事了……我们不是歹人,我们是好人!” 声音很温和,张猛全身原本绷得紧紧的,但听得这声音之后,他稍稍放松了些,然后他抬起眼,看着这个用手搭在自己肩上的人。 约莫十六七岁的样子,长得甚为俊俏,满脸都是悲悯之色。 张猛哆嗦着想要起身,但是长期蜷缩着,让他的双腿已经失去知觉,周铨扶了他一把,他才站住,将已经醒了的妹妹放下。 周铨打量了一下这少年,十一二岁的模样,抱着的小姑娘才四岁左右,两人都是双眼通红,一身衣裳虽然旧,却还算整洁。 只是在彭城经历兵乱之后,他们再想穿这样整洁的衣裳也难了。 “你叫什么名字,这地上的二位,是你何人?”周铨心里微叹了声问道。 张猛这才醒过神来,飞快跑出柴房,扑向外头自己的父母。 他妹妹跟在后面跑了出去,然后就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周铨又叹了口气,靠在柴房的墙上,外头的阳光照不到他的脸,因此李宝、贺途和陆海三人都看不清他的脸色。 此时周铨的心里,尽是苦涩。 他上过阵,杀过人,自觉心硬如铁。这城中百姓遭遇兵灾之后的凄惨,是他意料之中的事情,但当进入彭城之后真正亲眼所见,他才意识到,这种场景,与他此前所有的想象都不同。 比他能想到最惨的情况,还要凄惨无数倍! 若是没有亲眼见到,这些凄惨只是纸上数字罢了,可是亲眼见到之后,周铨心里生出强烈的不安。 彭城之乱并非他的计划,但是,必须承认,彭城之乱是因他而起,换言之,这些凄惨的情况,有他一部分原因。 周铨不是将所有责任都背负于己身的圣人,可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特别是在亲眼见到失去家园、失去亲人、失去一切的受害者时,这种感觉,让他从内心深处开始反思。 自己是不是错了? 不,没有错! 若不推动大宋变革,这种情形就不只是发生在彭城,而是整个大宋整个华夏! 这种痛苦不只是持续几天,而是几十年,甚至百年的异族暴虐。 但自己是不是就没有责任,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这场动荡给自己的大计所带来的利益? 微微叹了口气,周铨觉得自己做不到心安理得。 他这一天叹气的次数,恐怕比此前一年叹得气还多。 “大郎,大郎!”李宝低声呼了他两句,周铨慢悠悠从柴房里晃了出来,阳光再次照在他的面上,让他眯着眼。 这样普照一切的阳光……他有些不适应呢。 “大郎,你没事吧?”李宝问道。 “没事,只是有些不忍。”周铨看着在地上哀哀欲绝的那少年,摇了摇头。 彭城之中这样的惨事太多了,仅他亲眼所见,就有数十上百起。贼人先后三次作乱,第一次还只是劫掠富户与衙门,第二次就是一般百姓家也被抢掳,到得第三次,贼人打出劫富济贫的旗号,实际上却是大肆屠杀,在劫掠走大量财富之后,将彭城烧掉大半,然后弃城而走。 所以当周傥与周铨进入彭城时,收复的是一座残败不堪的城池。 四分之三的城区被火焚毁,城中存粮大半毁于火中,百姓被杀者数量在三千之上,伤者过万……周家父子接手的,就是这样一个烂摊子。 周铨才走出来,突然见那个少年从父母尸身上爬了起来,走到周铨面前,跪下去“咚咚”磕了几个响头。 “求衙内给俺爹娘报仇!” “求衙内给俺爹娘报仇!”跟着那少年的小女孩儿还不懂事,只是看着哥哥怎么做,就学着做。两个小孩儿跪在周铨面前,周铨只觉得自己膝盖微软,他单膝跪下,将那小女孩扶了起来。 “你……你识得我?”周铨问道。 “俺在太白楼当过小厮,因此见过衙内,俺听说衙内是有本事的,俺和俺妹妹,愿意给衙内当奴当仆,只求一件事,求衙内给俺爹娘报仇!” 周铨倒没有想到,自己的名声竟然传到了彭城来。 他确实来过彭城几回,狄丘距离这里并不远,无论是招募工匠,还是预订货物,都要来彭城更方便些。 周铨牵着那小姑娘的手,将张猛也扶了起来,对方的要求,让他心中很是酸楚。 “你家中还有别的人么?”周铨问道。 “俺家就只有俺和妹子了……”说到这,张猛又忍不住流泪:“衙内,求你为俺爹娘报仇!” 看来是没有别的亲人了,即使是有别的亲人,张猛倒还罢了,他妹子才四岁左右的模样,周铨也不放心将之交给那些远亲。 “你知道是何人所为?” 听得周铨这样问,张猛身体哆嗦了一下,眼中闪过惊恐之色。 那个凶残暴虐的黑壮大汉狰狞的面容,仿佛又浮现在他身前,他浑身开始颤抖,然后大哭起来:“俺认得,化成灰……俺都认得他!” 他一边说,一边再度跪下,周铨连拉了两把,都没有将他拉起,周铨有些恼了:“你先起来,再不起来,我就不管了!” 对赵猛来说,除了向周铨下跪,他不知自己还有什么可以换取周铨为他父母报仇。 但听得周铨这样说,他只能一边抹泪,一边站了起来。 周铨还未答话,那边一个少年跑了过来:“大郎,老爷唤你过去!” 周铨将张猛兄妹交给了贺途和陆海,自己赶往周傥那儿,张猛茫然失措,在贺途、陆海的帮助下,就在自家院子里葬了父母。 他家还算好,因为位于彭城边缘,未必席卷全城的大火所吞没。葬了之后,他跟着贺、陆二人出来,迎面又遇到几位少年。 “这两个也是无家可归的?”一个少年问道。 “是,求着大郎给他报仇呢,做孽啊,那些狗贼!”少年们提起城里的惨状,一个个都是义愤填膺。 “砰!” 一声爆响传来,却是段铜将一块朽烂了的木板踢翻。 众人都看向他,他说了声“对不住”,抹了抹眼睛。方才他与张猛兄妹说了话,两人的遭遇,让他生出同仇乱忾之意。 他的姐姐,便也是死于那些无赖之手。 “衙内……大郎,为何不替这些人报仇,杀了那些歹人呢?”段铜心中暗想。 一五三、品秩最高 穿过小半个破坏的彭城,周铨找到了周傥。 背着手的周傥站在一座完全焚毁了的建筑前,脸色铁青,极度难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香味,象是锅巴,这让周铨明白,这还有余烬的废墟里烧的是什么。 粮食。 “徐州仓完了……城中各家粮铺,百姓家里的存粮,朝廷在这里的屯粮,能抢出来的百不存一。”周傥转过头,看着周铨:“恐怕有人要饿死了……” “不会有人饿死!”周铨眼中闪着锐利的光。 “如何做?” “利国监募人,以工代赈,同时借助运河,自淮南、苏湖购粮,出一倍五的价格购粮,若还不成,出二倍的价格……终不令百姓饿死!” “此事是私聚民心,抄家灭门!”周傥冷冷地道。 周铨之策,自然是好的,但是周傥岂会想不到这一点!地方有灾,拿出点粮食来施粥,那是行善,朝廷会表扬。可是拿大量粮食出来救人,那就是私自招览民心,图谋不诡,那要抄家灭门! 休要以为大宋善待世人,以仁治天下,那是因为没有威胁到赵家的统治。若是真正威胁到赵家的天下,且看大宋的天子、满朝文官,手中的屠刀可曾饶过谁来! “这……” 这也是周铨所头疼的,这种****帝王,他自己不救人,还容不得别人救人! “会有办法,定然会有办法,好在事情还不是那么急,现在最重要的是……诛腊山贼!”周铨说到后来时,话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他最初的构想,可不是直接与腊山贼交战,他的阵列少年,还有周傥的禁军老兄弟,都是极宝贵的,一百一千个贼人,也抵不得他们一条性命。 但这一次,看到彭城中的惨状,周铨动了真怒。 他没有想到,在失去秩序之后,人性之恶竟然可以放纵到这等地步。城中死伤者与他非亲非故,可见到种种惨状之后,周铨心弦还是被拨动了。 “你知道贼人为何大肆放火屠戮么?”周傥却是冷笑了一声。 “为何?” “一是逼迫那些跟他们走者手上沾了血,沾了血便为国法不容,只能和他们一起落草为寇,二是留下一副烂摊子,让我无力追袭……铨儿,这是贼人给我们上的一课,这教训,我们得生受了!” 贼人留下的彭城,数万人流离失所,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没有,更别提医药。这些人如果不及时处置,还会有更多的人因为饥饿疾病而死! 城中数千具遗尸,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此时天气虽然转凉,可若不能及时处置,谁能保证不发生瘟疫? “所以,我们根本无法抽出更多人手去追击,这一次可不是海州贼那些蠢货,而是腊山贼,史鹤那厮招揽亡命收留不法,朝廷早就知晓,也曾数次遣厢兵保丁围剿,却都被他避开,这一次他是铁了心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正是如此,贼人应该不会想到,我们还能抽人去偷袭他们,人不必多,我带着我的阵列少年,老爹再给我……” “休想!”周铨的提议,立刻被周傥否决。 他目光炯炯,盯着周铨,看得周铨浑身不自在,周傥才道:“年前你娘和师师会从京师回来,到时我们一家团聚,你不想被你娘揍,就老实些,休想带兵上阵!” “可是……” “你在彭城中,先解决两个问题,一是百姓的食物,二是医药与瘟疫,这才是最关键之事!” 周铨垂头不语,看着他这模样,周傥咳了一声,慢慢说道:“我去追腊山贼!” 周铨顿时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惊讶之色。 “怎么,莫非你老爹我就是铁石心肠,看得这满城惨状,不生出为百姓复仇之念?”周傥瞪着他道。 “不,不,老爹,叶楚你带去,终有一日,我要靠着他们来上阵!”周铨心中欢喜。 他自家人知自家事,比起他老爹,他有些急智,另外见识与眼光要强些,但论及打仗,无论是军略还是武勇,他和老爹比都有很大的差距。 但旋即,他又担心起来。 “腊山贼与海州贼不同,老爹,你此去要多带人马。” “那是自然,老夫做事,你只管放心。”周傥老气横秋地道。 海州贼核心就是二曹操带的二三十人,而腊山贼则不同,入彭城之后,周铨他们得到的消息,腊山贼的人数足有百人。 更可怕的是,二曹操所带着的前往狄丘的人马,只是他用钱粮招募的无赖泼皮,故此周傥突击袭杀二曹操,那些无赖泼皮顿时作鸟兽散,直到二曹操被阵斩,也没有谁来救援。而腊山贼在百人左右的多年山匪之外,还逼使徐州城中的青壮杀害无辜,待这些人手中也沾上了无辜者之血,便强带着他们离开。 逼其违法,再厚赏结恩,这些人如今只能从贼,他们虽然初时心不甘情不愿,可现在则未必了。 周傥很快就离开,将城中的一切事情都交给了周铨,同他一起走的,还有从狄丘而来的两千冶丁。 正是为了等这两千冶丁,在得知彭城落入腊山贼手中后发生的种种变故,他们才会在彭城外耽搁了几日。毕竟,彭城城墙还完好无损,靠着三百人去半途截杀二曹操可以,想靠着三百人夺回彭城,周傥还没有那么自大。 但是,叶楚仍然没有带。 “衙内!” 周铨召集所有的阵列少年,正在此时,他听得有人唤他。回头望去,却见张猛也跟在阵列少年当中,见到他之后,连忙跪下磕头。 “别磕了。”周铨上前拉起他来。 旁边的陆海笑着摇头:“大郎不喜欢胡乱磕头,你小子还是起来吧。” “我要谢谢衙内安置我妹妹……衙内,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杀歹人么?” 这小子不停地说要杀歹人,周铨怜他失去父母的心情,倒不恼怒,只是拍拍他的肩膀,然后厉声道:“去催孙诚,将那些人都请过来!” 被请来的是原来徐州府的官员们。 贼人三度乱彭,原来的官员们杀的杀逃的逃,如今狄丘冶丁收复彭城,他们都跑了回来。但是如通判、彭城县令等主官和僚佐,都为贼人所杀,唯有一位判官和州学教授还活着。 “衙内怎能如此,文庙乃祭祀圣贤之所,如何能用来作些贱事?” 这群人一来,那位徐州州学教授就不满地嚷了起来。 “卫教授何出此言?”周铨愣了愣。 “汝之下仆,辱及斯文……” 这位卫教授啦啦说了一大堆,之乎者也听得周铨头昏脑涨,周铨心中有事,哪有闲功夫听他胡扯,厉声喝了一句:“住嘴,孙诚,你说说,究竟怎么回事!” 孙诚说的就简明扼要,因为大量的灾民失去灾园,如今又已经九月,早晚温差较大,故此阵列少年暂时借用徐州文庙来收容失去家园的贫苦灾民。 整个彭城中建筑烧掉绝大多数,独独这文庙没烧掉,据说是因为腊山贼中有位被称为军师的读书人阻止。在别处大都是废墟的情形下,借用一下文庙,根本不算什么,可是这位卫教授却大发雷霆,以为是对圣人不敬。 “对圣人不敬?”周铨怒火腾地涌了上来。 “正是,周衙内,听闻周知事已经出了彭城?如今彭城凋蔽,百废待兴,衙内虽是知事之子,终究名不正言不顺,钱判官乃是签书判官厅公事,如今城中品衔资历,独他最高,故此还是请钱判官权摄知州事,主持善后事宜才对!” “就是就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周衙内,你还是……” 噗! 一枝毛笔狠狠塞进了正在大放阙辞的那名佐吏的嘴中。 原本周铨还不太清楚这些官员吵嚷是为什么,现在明白了,这些家伙,根本就是来当“接收大员”的。 所谓的有辱文庙,只是一个借口,这些人想要的是徐州的军政大权。 “你,你,你这是何意!” 见周铨表露出暴戾之气,这些官员明显不对劲了,还是那位卫教授,战战兢兢地问道。 “钱判官是吧,从八品,我是宣德郎,正七品下,我才是如今彭城之中品秩最高之人!”周铨威风凛凛地道。 彭城的这批官吏都张大了嘴巴,不知该说什么好。 徐处仁消息灵通,那是因为徐处仁的门生故吏旧交好友还在京中,而这批官吏则消息闭塞,只知道周铨立过功劳,却不知道,周铨如今身上还有着“宣德郎”这个寄禄官。 虽然只是没有实权的寄禄官,可按品秩来说,确实,在现在的彭城内,没有人比他更大了。 “这……这怎么可能,你不就是一区区衙内……”那位钱判官讶然嘟囔。 “我总不能冒充朝廷命官,废话少说,你们既是本府官吏,这个时候就不要来添乱,多做些实事,钱判官,你立刻去附近州县,令其检点粮库,算一算能供应多少粮吧。” 那钱判官却没有立刻应下,而是看了看卫教授。 这神情让周铨明白,虽然钱判官品秩更高,但实际上却听这位卫教授的。他心里冷笑了一声,目光冷冷地盯在了卫教授身上。 一五四、人生在世,总得做蠢事 卫教授自认是个讲究之人,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 此次徐州之乱,他认为他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机会,为此甚至激动得热泪盈眶。 将钱判官推出来是因为钱判官在京中多少还有些门路,同时卫教授也需要有人来试探一下周家。再拉着一批心怀不甘想要借助混乱挽回点损失的官吏,卫教授觉得,应当有资格和周家父子谈谈条件了。 只不过他的所有谋划,被周铨简单粗暴的一笔捅了回去。 那个被周铨塞了一嘴毛笔的官吏,牙齿被崩掉了几枚,嘴上黑的墨汁红的血,混在一起流了出来。 但他大气也不敢喘! 因为周铨目光冷冷地扫过他,那眼神,能杀人! “武人安敢如此发号施令?”有人心中默默地想。 “怎么,诸位还不服气?”周铨扫过众一眼,又盯住了卫教授。 “这个,既然衙内有宣德郎的官职,自然是衙内主持城内事务……只是这文庙乃是斯文之地,不可轻扰……” “叭!” 周铨不想和这种只知争权夺利的文人罗嗦,因此他用一记耳光,解决了耳边的唠叨。 “在朝廷派来安抚使之前,彭城之中,由我说了算,我不想再听到有人违抗我之意……文庙?孔圣最重要的一个‘仁’字都忘得一干二净,你也有脸在我面前说文庙是斯文之地?你这个衣冠禽兽……拖走,好生查一查,他与前后两波贼人有没有关联,为何那么多品衔更高职权更大的都被贼人杀了,却留下了他这个蠢物!” 卫教授挨了一记耳光,原本已经老实下来,但听得周铨后边一句话,他骇然跳起。 天可怜见,他只不过是想借机捞权捞钱,见捞不着权钱,就用文庙之事恶心一下周铨,但是周铨不仅给了他一记耳光,让他颜面扫地,更是给他扣上了一个罪名帽子。 虽然说此事周铨不可能一手遮天,但在查的过程中,周铨让他吃些苦头却是没有问题的。 “我为朝廷教过书,我为大宋立过功,你不能这样做,我要见天子,我要见官家!” 卫教授在一片嚎叫声中被拖了出去,因为没有得到示意,阵列少年拖走他时没有堵他的嘴,因此那杀猪般的惨叫,过了好一会儿,仍然回响在众人耳边。 “我知道你们不服,我也不用你们服,只须要在朝廷派人来接手之前,将我安排的事情做好来,事后你们愿意如何找我麻烦,尽管来。”周铨森然的目光再度在众人面上一扫:“但是现在,只要有人胆敢敷衍应付,那么就去与这位卫教授作伴吧。” 钱判官抹了抹额头的汗水,小心翼翼地道:“不敢,不敢!” “钱判官,你去徐府治下诸县巡视,我给你十天时间,十天之内,每个县都要到,检点粮库,令各县将粮库中的余粮备好,准备运来救急,此事你可要办妥了!”周铨道。 钱判官脸上顿时全是苦字,徐州的范围虽然不大,可是十天要跑完治下所有县,少不得他的身上的肥肉少掉几斤了。 将钱判官赶走之后,周铨又将剩余几个有品秩的官员赶到彭城治下的诸乡,此时刚刚秋收完毕,虽然大多数粮食已经上缴国库,但民间粮商们也囤了部分粮食在乡下,或许还能从那里弄些粮来救救急。 至于彭城之内的事情,周铨将之完全交给了阵列少年,而且不是给了那些年长的,而是九至十二岁的。自然,为了掩人耳目,名义上还是每一项都有一位来自狄丘的胥吏、差役负责,但实际上,这些胥吏差役都明白,真正说话算数的,还是跟在自己身边的小小孩童。 从统计灾民人数,到组织百姓清理废墟、掩埋尸体,到招募郎中救治伤患,再到卫生防疫、发放粥饭、组织巡防,所有事情,都有专人负责,有人监督帮助。这些少年虽然小,好在平日里多有锻炼,虽然免不了出现这样那样的错误,可人不都是在错误中成长的嘛。 一切安排就绪之后,周铨来到了一间屋子里:“如何了?” 这间屋子之中,王启年、叶楚、李宝等都趴在张桌子上,周围还有十余个大人。 这些大人都是熟悉附近道路的,他们一个个愁眉苦脸地坐着,因此已经被找来好一会儿了。 “大郎,基本确定腊山贼的行进路线了!”王启年抬头说道。 腊山贼要返回山寨,必须经过单州、济州,然后才能到郓州。原本最方便的途径是运河,可是徐州运河的船被二曹操带去攻打狄丘,如今全都落到了周铨手中,一时之间,他们找不齐这么多船。 “贼人有两千余,其中真贼百余人,被迫从贼者两千余人,他们行进,要携带不少粮草,他们在彭城劫掠,掳走妇人三百余名,还有大量的钱财布帛,故此贼人行进得不快。” “贼人要穿州过县,如今沿途各州县早得警告,闭门自守,因此贼人只能绕道,路途比起运河,要加倍还不止。” “老爷率军追袭贼人,贼人必定已经知情,为了避免老爷借助运河追上,他们所行道路,应当会远离运河。” 王启年说话的时候,大伙都静静地听着,周铨点了点头,挥手示意那些大人们离开。大人们出去之后,周铨再看向众人:“你们有何主意?” 周铨并不准备在彭城坐等前方的消息。 彭城百姓遭遇的惨状,让他极为愤怒,这些腊山贼杀戮无辜不说,还有许多人根本就是虐杀,特别是百姓传言,腊山贼中有一个黑壮大汉,名为朱魁者,连幼孩都不放过。 仅周铨如今所知,至少有五名七岁以下孩童死于这朱魁之手,有被他用斧头劈死的,有被他生生拧断骨头的,还有被他摔在石头上的。 此人手段残忍,穷凶极恶,但他只是腊山贼中的一员,其余腊山贼,手段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们跟着老爷之军,估计老爷所部应该能在沛与鱼台之间追上贼人。”王启年说道。 跟在周傥大部之后,双方交战之时出去捡个便宜,这是王启年的计划。 “老爷会赶我们回来!”李宝摇头。 众人商议了一会儿,叶楚却迟迟没有开口,眼盯一直在铺着的地图上打转。 “叶楚,你有何策?”周铨问道。 “我在想,我们为何要追腊山贼……为何不直接去踹了腊山?”叶楚一开口,让众人眼前都霍然亮堂起来。 他们最初时的念头,都限于为彭城百姓报仇、解救被腊山贼带走的妇人,因此只想着如何追上史鹤一伙,又如何袭击他们,可是叶楚的提议,却另辟蹊径。 史鹤一伙敢于行此悖逆之事,无非就是倚仗腊山寨地势险要,官兵进剿不得。如果他们的老巢被端掉的话,史鹤等人只能在外流窜,又有周傥在后追袭,败亡是迟早的事情! “而且,史鹤此次来徐,应当是精锐尽出,他所带的百余人,都是他最死忠亲信,也是腊山寨中积年悍匪,他们被带出来,寨里的守备就会空虚!”叶楚说出自己的第二个理由。 “继续说。”周铨见他意犹未尽,便催促道。 “我们手中有史奉仁,还有他的手下!”叶楚看向王启年。 王启年拿手一拍自己的脑门,自己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史奉仁还有他的手下,如今可都在王启年手中,在狄丘时,王启年没少拿他们练手,因此手里的口供,多得都可以编一本书了。 “寨中情形,我等尽知,除此之外,我听启年哥哥说过,腊山寨有几条山道皆可通抵,大队人马无法展开,我们却可以以少数人马上去。我们年纪都不大,腊山贼也不会太过警惕我们……此策最大的问题,是我们少数人就算闯入寨中,不知是否可以破寨!” 这要冒一次大险! 周铨思忖了好一会儿,从史奉仁的口供中,他知道这腊山寨中约有三百余户、近千人口。加上附近听其号令的渔村、山庄,聚拢数百青壮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若是此次他们在彭城掳走的青壮也加入其中,附近的几个县,恐怕都有可能被其攻破。 “我们若从小道过去,不惊动贼人,那么要面对的就只是主寨中的贼人。这其中最精悍最能打的,大多跟史鹤来到了徐州,必须要绕远道,不能及时回去。这么算来,寨中不过一两百可战者,我们以有心算无心,倒未必不能胜。”叶楚看着周铨,眼中满是兴奋。 他对这一战极为期待! 但是叶楚很明白,事关阵列少年生死之事,唯有周铨才能拿主意做决断。 周铨闭着眼睛,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断然道:“召集众人!” 片刻之后,阵列少年中可以出战的三十余人全部集中起来,这些人多少知道一点聚集的原因,一个个都双眼闪动着,看着周铨。 “你们都知道此次聚集的原因,大伙也都看到了,腊山贼将彭城摧残成什么模样了!” “实话实说,最初之时,得知彭城之乱后,我心里还暗自窃喜,大伙都知道,我们在利国监正缺人手,民乱之后肯定有大批人员流离失所,正好可以给我们充作人手。” “但入彭城之后,我所见所闻,让我不得不思忖,是不是该为这些无辜死难者做点什么!” “我知道,这一步迈出去,要冒极大的危险,我也知道,此时我最该做的,其实是冷静下来坐等朝廷剿灭腊山贼,最聪明的做法便是乘乱发财……但那些无辜死难者的鲜血,那些受害者亲人的悲泣,让我实在坐不住!” “去他娘的该死的冷静,人生在世,总得做那么几件蠢事,我如今就准备去做上一件……你们,是留在这里,还是跟我一起去做?” 一五五、我家公子可是姓赵 腊山寨一直是半民半匪,附近官府对这山民控制力不足,因此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让史鹤当了保长。人有亲疏远近,史鹤这位山寨之主,少不得也在安排人手时,也有亲疏之别。 此次徐州之行,虽然要冒点险,可能与官府有冲突,但按照那卢进义的说法,事后能得到天大的好处,雪糖、水泥,甚至那自行车,无论得到哪一样,都是一场泼天的富贵。因此,史鹤派出去的,都是他的亲信。 如同卢进义一样,这些年来,史鹤也特意结交四方“英豪”,收容各处亡命,在带出百余人后,他寨中还留下了两百多寨丁。 说是寨丁,其实就是些山民,平日里耕作打猎樵伐捕鱼,只是战时才会集中起来。 不过为了防备官兵偷袭,这些山民还要兼顾眼线、探子的作用。 骆桩便是其中之一,他背着一捆柴,腰里还别着斧头、弓箭,正贴着泺旁山道走着,却见两艘不起眼的小船缓缓划了过来。 “少爷,这边,这边有人!”船上有人望见骆桩,大声叫道。 骆桩放下背上的柴,一手执弓,一手抓着斧头:“你们是什么人,来此做甚?” “我家公子游历四方,听闻梁山泺中有观音堂,堂内有一口古钟与东平府内大钟乃是同根而生,只要敲此钟,东平府中的大钟也会响,故此特来游赏,这位大哥可知观音堂在何处?” 骆桩听得这话,又看到两艘船上尽是僮仆小厮,连个大人都没有,他放松了警惕:“观音堂不在此处,在泺中岛上!” 船上众人愕然,相互看了看,方才说话者凑到一个少年面前道:“少爷,这当如何是好?” “无妨,无妨,当年苏子由来此,曾写‘更须月出波光净,卧听渔家荡桨歌’,我今日来此,没有见到观音堂中的古钟,能见此地风景,也是不错,或者我诗兴大发,亦留诗一首,供后人赏玩助兴!”那少年从船上站起身来,徐徐说道。 骆桩看了这少年一眼,只觉眼前一亮:好个风流少年郎! 这少年身上着丝绸长裳,头戴文士巾,手执折扇,腰间悬着一柄装饰用的剑,唇红齿白,双眸如星,一看就知是富贵人家出身的读书种子。 少年轻轻挥了一下手中的扇,拱手向骆桩道:“樵者请了。” 他文绉绉说话,让骆桩极是不适:“小员外有何吩咐?” “不知这附近,可有什么风光出色之所可供学生赏玩否?”那少年问道。 “山野荒林,哪里有什么风光出色之所!”骆桩哼了一声。 “湖光山色,如诗如画,怎么会没有出色之所……”那少年有些不解。 旁边一个看起来甚是懂事的少年立刻站了起来:“公子,且让小人来与这位樵叔说说。” 他一边说,船一边靠了岸,骆桩又后退了两步,然后就看到那出来交涉的少年跳上岸上,笑嘻嘻地拿出两陌钱来。 “樵叔,些许微礼,且去买酒喝喝。” 骆桩本来不要的,但听得酒字,忍不住喉里咕噜了一声。 而且是两陌钱,即一陌是七十五文,这也有一百五十文呢。 “小哥儿有何吩咐?” “樵叔既然在这左近砍柴,想来哪儿有奇峰异石流泉飞瀑,樵叔都是很清楚的了,还请樵叔带我家公子前去游玩一番,事后还有谢礼。” 骆桩又瞄了那英俊少年一眼,心中突然生出一个念头来。 这厮带着二三十个僮仆,必是大家之子,若是劫了来,哪怕只是让其家送赎金,也是一大笔钱财! 反正听传消息的兄弟说,寨主在徐州做了好大的事业,也不差这一桩两桩会惹祸事的。 想到这,骆桩眯着眼睛笑了起来:“好,好,这位小先生既然要看石头,就随俺来吧。” 他带着周铨一行在山道上缓缓行进,到得景色好些的地方,周铨就令他停下来,然后吟哦不止。骆桩是不懂诗的,不过见周铨这酸劲,再无半点怀疑,当下就想着如何将这伙人拐到山寨中去。 周铨不慌不忙,跟在这个樵夫之后,其间王启年数次催促他返回,他却兴致勃勃,待到太阳西垂之时,他才仿佛兴尽一般:“哎呀,该回去了……” “早就催公子回去,到现在回去已经晚了,咱们今夜,恐怕得睡在船上!”王启年埋怨道。 “哈哈,无妨无妨。” “我们倒是无妨,公子在船上怎么睡得安稳!还是快些回去,如果能在左近寻个客栈脚店,那就好了。” 听得王启年这样说,骆桩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陪着笑道:“我们寨子里,时常有商贩来收皮料山货,倒是有一处脚店,打理得很是干净,若是公子不嫌弃,不妨在我们寨子宿上一宿,等明日时,小人还可以带着公子去几处地方,比如说岛上的观音堂,有明日一日,必定可以游玩!” 周铨闻言露出喜色:“好,好,那就如此吧。” “可船怎么办?”一少年道。 “西边有处渔村,停在那儿,小人再托相熟的替公子看着,公子只管放心。” “谁知道会不会有贼上船,偷了我们东西。”那少年又道。 “行了行了,回去都有赏钱,船上的东西都给我扛着!”周铨不耐烦地道。 因为这一路行来,众人的表现都极为正常,与骆桩所想的大户人家子弟带着僮仆游玩没有什么两样,若此骆桩绝无怀疑。听得周铨做了决定,他笑着道:“小人必教公子不虚此行!” 一边说,一边就带着众人顺着山道向腊山寨行去。 到得接近腊山寨处,先是看到一些山谷间的水田,还有山坡上的旱地,周铨四处打量着地形,心里暗暗可惜,这般好的去处,若在他手中定然能够发挥出更大的作用,现在却沦在一群山贼手里。 可惜徐州附近,没有这样的一处所在。 而且通往山寨的道路,着实有些险要,如果不是骆桩带着,想要靠近很不容易。周铨估计了一下,只要两三百人守着,恐怕三五千人想要攻破山寨都不可能,而人数再多,要付出的代价也不会小。 待半个太阳落入泺水之中时,他们终于抵达了腊山寨。 明面上山寨并没有什么防备,可当他们顺着崎岖的山路上去时,王启年发现至少有四处暗哨,偶尔还有人上前来询问。好在有骆桩在,他一一应付过去,没有谁生出疑心。 唯独入寨之时,却被拦了下来。 “这些是什么人?”在寨门前,一个长须汉子沉声问道。 “是一位读书的公子,来梁山泺游玩,天暗无法回去,到我们寨中借宿。”骆桩向着那长须汉子挤了挤眼。 长须汉子顿时明白他的心意,腊山寨做这种没有本钱的买卖也不是第一次,换以往他就放过去了,但现在不同。 史鹤劫掠了彭城的消息,早就传了回来,信使还带来了史鹤之令,要他们守好寨子,近期勿令外人进入。因此那长须汉子摇头道:“这些时日,寨子里不方便,你让他们先回去!” 王启年听得这个顿时急了:“说让我们来的也是你们,赶我们走的也是你们,哪有你们这般行事的?” “你可知道我家公子是谁?我家公子可是姓赵,赵家之人!”又一少年道。 那长须汉子冷冷的目光扫来,却见周铨不急不徐地轻摇扇子,不由微怔。 这少年倒有些不凡,换了别家公子,即使不破口大骂,总得有些失态才对。 骆桩拉着长须汉子到了一边:“丘头领,这小儿是一只肥羊,你看他们的箱子,还有身上衣裳,连僮仆都穿绸缎,若是……” “寨主正在做大事,你随意带人入寨,怕会误事。” “正是知道寨主在做大事,我才将他引来,钱财还会嫌多,还有,此人自称是赵家的,若非宗室,便是以前那位宰相赵挺之家的,寨主不是常说么,杀人放火受招安,杀人放火他都做了,如今也该想想受招安之事。” 丘头领听得骆桩这样说,讶然看了他一眼:“你小子还有这番见识?” “我一直都有这见识,只是寨主不知晓罢了。”骆桩嘿嘿笑了声。 “莫以为我不知你的心思,罢了罢了,你把人带去,只是做事时要小心些,如有不对,宁可杀过不可错过!” 得了这丘头领许可,骆桩满心欢喜,将周铨等引入寨中。那丘头领又看了周铨一眼,想了想,将骆桩叫了过来:“这位公子看来是个博学的,你知道,咱们军师最喜欢和读书人打交道,而且若这位公子真有几分本领,咱们寨主正缺人才呢!” 听得这警告,骆桩顿时失去了兴致。 他将人骗来,哪里真是想替史鹤招揽人才,他只是想做上一票,给自己赚点家当。 “不管,先做了再说,这小子模样,不象是愿意和我们一般落草的,实在不行,到时我给他磕头赔罪就是!” 拿定主意,骆桩将周铨引到了一个脚店之中,这脚店远不象他说的那么干净,故此王启年等还借来工具,四处打扫了一番,才收拾得象模象样,可以住人了。 这脚店只有通铺,并无上房,周铨也不以为意。他们借了锅灶,自己升火做饭,饭后也不四处溜达,只是在脚店四周打着转儿。 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二十余位少年当中,有七八位根本没有出来,都留在脚店之中忙碌。 一五六、一起上 到得夜幕完全降临之时,骆桩兴冲冲地跑了过来。 他看到在外晃的阵列少年时,脸色就微微一变,将那脚店主人家拉到一边,低声问道:“怎么回事,这些肥羊怎么还在乱跑?” 脚店主人家苦着脸:“我有什么办法,他们借了锅都刷好几遍,就连水都不喝我的,是自己去井里打的水,我如何下得药去?” “这般谨慎?”骆桩大吃了一惊。 他原先的打算,是下药将周铨一行全部药翻,却不曾想,这一行人甚是谨慎,根本没有给他机会。难怪带着一群少年就敢四处乱跑,那位“赵公子”虽然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可他手下的这些小管家们,却个个都有点本领。 “那该如何是好?”骆桩低声道。 “你去多唤些人来,后半夜,等他们睡着之后,拿刀进去逼住,挨个绑起来就是!”野店主人小声在他耳畔嘀咕。 巧的不成,也就只能硬上了,骆桩咒骂了一声,然后四处去找寻人手。 此时腊山寨虽是半匪半民,却并没有什么严密的组织,寨中的歹人除了少数之外,大多数还须自己耕田打猎。骆桩跑了好几家,唤了七八人,想到那位“赵公子”随行的少年有二三十个,而且虽然年纪都不大,可个头都不小,于是决定再多唤些人。 听得有肥羊可宰,自然有人兴冲冲赶来,没多久,就凑足了十余人。骆桩琢磨着人手够用,便没有再去找人——再找也有些麻烦,熟手大多给史鹤带走了,新手则怕出现什么意外。 待得后半夜时,骆桩一伙人聚拢起来,他们是做惯了类似黑活的,悄然无声来到脚店,脚店主人已经将门打开,然后指了指通铺:“人都在里面,我一直盯着,没有什么声响!” “大伙都小心了,这些小厮什么的伤了倒还罢了,那位赵公子,可是赵家的人,一定要囫囵的。”骆桩意气风发地道。 他在梁山寨中只是一个小人物,不过若此次顺利,以后也许可以混个小头目当当。 门被悄悄推开,他第一个摸进去,屋子里黑黑的,还有此起彼伏的鼾声。他悄然向后招手,有人将一盏灯笼塞入他手中,他将灯笼举起,再仔细往屋里看时,突然间“呃”了一声,手中灯笼打翻在地,滚了两下就灭了。 他身后之人觉得不对,推开他往里面抢,结果也是一声惨叫,直接倒在地上。 这些腊山寨歹人原本都贴在门边,正惊讶间,突然听到**的声音响起,紧接着,窗子大开,十余根短枪透过直接捅过来,顿时有几人被捅翻在地。 “不好!” “好狗贼!” “杀人了,杀人了!” 其余歹人顿时闹轰轰地叫了起来,他们来此,是跟着骆桩吃肥羊,可不是来送死。 没有头目充当主心骨的情形下,突然受到袭击,自然是先乱了。 周铨一手拎枪,一手背在身后,杀气腾腾地从门口出来,迎面就见一歹人在拔匕首,他将短枪一挺,直接贯入此贼咽喉,然后再抬脚将尸体踹开。 他们的短枪,原本被拆成了枪头与枪杆,枪头藏在行李之中,枪杆则做成手杖、挑子,如此才带入腊山寨内。但终究是短枪,周铨用得有些不顺手。 “杀!”随着周铨一声令下,李宝、叶楚一左一右,随他一起突了出去。 他们三人,算是诸少年中武技最强的,特别是李宝,如今周铨已经不是他对手,三人如矛尖般,狠狠突入贼人中,其余少年也跟了过来,或追亡逐北,或补刀协助,转眼间,那十余贼人倒有大半被杀! 逃走的五六人,还有那跟在人群之后的脚店主人,这个时候都惊恐地大叫起来。 “有贼,有贼!救命,救命!” 他们大叫,却被别人的声音压住。 院子里的周铨等人齐声大叫,二三十人的声音,肯定是压制住这五六人的。 店主人愣住了,然后极其悲愤地想:虽然我们是贼,可如今被杀的却是自己这方,要喊救命的也是我们吧。 “我们不是贼,我们是好人家,听闻来了客人,骆桩带着前来拜访,你们却乱杀!”有人叫了起来。 “你们不是贼,哪有半夜带刀去摸人家门的……休要多说,唤你们这边的保长寨主来,你可知道我们家公子是谁,若不是俺多了些心眼,今日就要被你们害了!” 少年们一边喊,一边还从屋里将东西扔了出来,最初时是些破坛坛罐罐家俱桌椅,到后来,连他们自己扛来的包裹箱子,也被堆在了院子里。 这些玩意形成一道小小的壁垒,将他们与寨民隔开。 此时这里闹腾腾的,惊动了不少人家,当壁垒形成之时,外头也传来铜锣之声,这是腊山寨召集人手的声音。 外头的火把、灯笼也越来越多,很快,周铨看到白日里见到的那个长须头目出现了。 “大郎?”叶楚忍不住看了周铨一眼。 “不急,不急。”周铨笑道。 众少年原本有些紧张的,毕竟大伙身陷重围,放眼四周,皆是敌人。可是看到周铨笑,他们安下心来。 “屋子里的人听了,速速扔了兵刃,自缚出来,还可饶汝等一命。”那长须头目先是问了问脚店主人,得知情形之后,气得七窍冒烟。 他交待过骆桩要小心些,没有想到这厮还是惹出了麻烦! 而且他心中也生出疑惑,那伙少年他是亲眼见到过的,他们竟然杀起人来毫不眨眼,这手段也太凶蛮了些。 若他知道史奉仁一伙是如何覆灭的,定然会猜出周铨的真正身份,但是史奉人一伙全部就擒,对外都只说是周傥派出冶丁差役做的,故此腊山寨还不知道,周铨手中尚有这样一支奇兵! “胡说八道,你知道我家公子是谁么,你们想杀官造反?你是不是寨主?若不是寨主,就滚一边去!” 听得里面传来变音期少年特有的公鸭嗓音,丘姓长须男子脸色更加难看了。 “丘头领,攻吧,杀了这些小崽子,给骆桩他们报仇!” “就是就是,这些小崽子们可狠了!” 丘头领也想试探一下,看看里面的少年是不是真象这些人说的那样难缠,于是便招呼了几人,向着院中行去。 但在经过那些障碍物时,突然间少年们喊了一声,然后挺枪就冲了过来。 不仅如此,周铨此时手中还有了一张弓! 他嘴角噙起一丝笑,这张弓是骆桩的,只是一张猎弓,但在周铨手中,他的威力绝对不会小。 在辽国的那几个月,连余里衍的射术都强于他,让他发狠心练了段时间射术。回到大宋之后,周傥更是督促他勤练骑射。他渐渐找回到一些原属于这具身体的感觉,因此此时他虽然还不能说是神射,但合格的弓手是当得上了。 他举起弓,瞄准了丘头领,噗的一箭射去。 箭贯入丘头领面前,插入地面,箭尾在地上颤动。 “该死,有弓手!”丘头领大骇。 他连忙退后,其余贼人也纷纷后退,不少人在呼叫:“拿弓来,拿弓来!” 周铨扬声道:“再敢近前,就休怪我不客气,下一箭射的可不是地,而是人!” 听得他这样说,丘头领先是暗中吩咐去调弓手,然后叫道:“我们寨主不在寨中,如今我代寨主处理事务,今日之事,只怕是个误会。” “非是误会,我虽是读书人,却不蠢,这脚店是个黑店,你们只怕也是帮凶……退回屋子里来,小心他们射箭!” 周铨向阵列少年下令,众人都从院子里退了过来,不过因为周铨手中有弓,腊山寨中的人也不敢逼近。 “公子,我们都是好人家,那骆桩就算是贼,也已经被公子你们杀死,你说,如今当如何善后吧。” “让官府来人,我手中的弓,就是从你们这些贼人手里夺来的,若不见官府来人,你们可以试试,用你们的弓,射你们这些贼人会是什么滋味!” 听得周铨这般说,外头的丘头领眼前一亮。 骆桩的弓,那么箭的数量肯定有限,有二三十枝就到顶了。 此事不可久拖,久拖下去,整个寨子都乱了。丘头领面上凶光一闪,此时旁边人会意,低声道:“要不要放火?” “休要胡言,寨子里才多大地方,放火烧死他们简单,咱们寨子还要不要了?” 他又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越来越多的寨民聚拢来,就有些人举着锅盖充当盾牌,还有人也拿出猎弓,等着他的示意。 “攻!”丘头领拿过一具木盾,杀气腾腾地向着这边过来。 “你们想做什么?”里面传来大叫。 “一起上,一起上,就一张弓,又有木板挡着,射不死人!”寨民们纷纷嚷了起来。 他们虽是身强力壮,也曾经操演过,但毕竟不是专业的军人,一年之中操演的次数,还不知有没有两回。这一冲起来,大伙闹轰轰的,全向着院子里压来。 许多人手中除了拎着刀斧,还拿木板充当盾牌,迅速逼近院中的那些障碍物,而在他们后边,猎人充当弓手,只等少年们出来迎战,就要一顿乱箭射去! 一五七、天怒 “你们果然全部是贼人!”屋子里传来如此声音,而拥来的寨民,也越来越多,既有来帮忙的,也有来看热闹的。 这脚店的院子原本就不小,不过所谓院子,并没有围墙,只是用栅栏拦着罢了,因此屋前很快就拥了一群人,数量只怕有近百,大多都是手拿刀枪的青壮。 “可以了。”周铨向着旁边众人点头。 李宝举起手,将一个火把扔了出去,不仅是他,屋子里十余根火把扔到了方才的那堆障碍物中。 丘头领嘴角冷笑了一下,这点火有什么用,不等火拦起他们就已经攻入其中了。 他却不知,屋子之内,所有的少年都在周铨的带领下蹲在地上,大通铺早就被拆了,如今也用来架起,挡在众人头部。 就在寨民眼看冲到屋前时,在他们身后,那堆不起眼的障碍物中,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轰响! 刺鼻的硝烟味,随着一个巨大火球腾空而迅速扑来,巨大的风力,吹得脚店前全部是飞砂走石! 如同晴天霹雳一般的爆炸,让整个腊山寨都安静下来,再下一刻,众人借助火光,看到在脚店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坑。 原本拥在脚店前的近百人,如今只剩余二十多个,而且都灰头土脸。至于其余人,不是浑身焦黑,就已经成了碎泥烂土,就是侥幸逃过一死,也全身都是血,整个人都呆在那里,或者躺在地上,完全懵了。 包括奉史鹤之命镇守山寨的那位丘头领在内,则是无一幸免! 虽然此时黑火药的威力实在不敢恭维,但是四个药包共一百余斤,再混以石砾、碎铁,在人员密集的地方炸开来,那杀伤力还是相当可观。 当初定计要突入腊山寨,如何尽可能给敌人造成更大伤亡,众人都是一筹莫展,还是新加入的段铜,提出了他的建议。 用火药! 狄丘有足够的火药,派人飞骑去取来之后,分成不同包,再装在竹筒之中,暗藏于众人的行囊之内。当他们进入腊山寨之后,立刻将其取出,等贼人一动手,就借着混乱,将之与易于引火之物一起,堆放在野店前。 贼人要大举进攻,第一选择仍然是正门,这是人的习惯思维,故此周铨可以判断,这正门前贼人必然最多。一切如他们预料的那样,贼人果然猬集于门前,其结果,自然就是随着砰的一声烟消云散! 他们所在的家野店,情况也不好,屋底被掀翻了半边,无数碎土、木片四处飞溅,若不是他们将床板等架起,在墙边撑出三角,众人就躲在这三角之中,只怕他们当中的伤亡也不会轻。 众人一起合力,将床板等遮蔽物掀开,这个时候,外边才传来震惊之后的哭嚎声。 “不得了,天神发怒了……” “雷啊,雷啊!” “完了完了!” 各种各样胡乱的嚎叫声,还有伤者的哭叫求救声,夹杂在一起,打破了腊山寨死一般的寂静。 腊山寨中原是有两百余户三百不足的人家,七八百人口,但是史鹤带走绝大多数能打的青壮,剩余的人中,大多也被方才的铜锣声聚集,就在野店之外。 方才的大爆炸,将这其中的三分之一炸死,伤者接近一半,剩余二十多个完整的人,都是站得远的,或者运气特别好的。 若他们还能组织起来,不难稳定住局面,可是骤然突变之下,他们完全胆寒。 在他们看来,这骤然异变,唯有鬼神之力才能做到。这些山野之民,一辈子可能也没有出过自己州县,也没有见识过火药的威力! 而当周铨等人完整无损的从屋中出来,在他们眼中,更是鬼神庇佑了。 “杀!”周铨的第一个命令下达出来。 那些手里还拿着弓的寨民成了第一消灭的对象,周铨连接两箭射出,这已经傻了的寨民成了活靶子,少年们再小队突进,瞬间又刺翻数人,寨民们才反应过来。 虽然反应过来,却完全没有了接战的勇气。 对于他们来说,刚才发生的一切,就是最可怕的梦魇,他们只想着尽快逃离,离开这血肉横飞之地,特别是此处还弥漫着硫磺的恶味,嗅起来仿佛身处于炼狱之中。 仅仅是一个冲击,那些未曾受伤的寨民,就作鸟兽散了。连那些受了伤的,只要还能跑,也挣扎着纷纷逃走。 他们一边逃,一边发出惊恐的嚎叫,将恐惧传递到了整座寨子。 整个寨子早就被惊醒过来,些时鸡飞狗跳,哭声喊声,闹得整个黑夜都沸腾起来。 “放火!”周铨命令道。 骆桩曾看到他们带来的鼓囊囊的行李,其中除了百余斤火药、几十个枪头,大多都是引火之物。随着周铨的令下,众人拿出一个个火把,在爆炸引起的余烬中点燃。 然后他们一声不响,开始穿行于寨中各地。入宿时他们就已经侦察过了,寨子原本就不大,只有一条主街,每到一处,他们就用火把点燃草料棚子、柴草堆儿,很短时间,四处都是浓烟滚滚,火光也冲天而起! “当日贼人烧彭城,今日我们烧贼寨!”在四处火起,火势已经无法控制之后,周铨冷声说道:“走,去寨口!” 山寨口扼险而守,修了一人高左右的短墙,周铨他们到这边时,墙上和寨口的警哨早就不知跑到哪儿去了。将最后的一点火药埋入短墙墙根之下,周铨看着一直跟着他们的段铜,拍了拍他的肩:“小段,这把火,交给你来点!” 段铜舔了一下唇:“是,大郎!” 周铨挺欣赏这小子的,性格刚强,敢想敢做,才十五岁,就敢用火药炸死仇人。 他们离得远了些,片刻之后,段铜飞快地跑来,然后扑倒在地。 在他们身后,轰的一声响,堵在山道险要之处的短墙,和短墙后边的望楼一起,在火焰与烟尘中摇了摇,然后轰然倒下。 此时天色已经接近黎明,东方露白,原本应该是鸡鸣之时,但整个腊山寨中,却是一片混乱。 “走吧,咱们要在贼人反应过来之前脱身!”周铨笑道。 腊山寨只是主寨,附近还有许多小村寨,也是听腊山寨号令的。见着火起,必然要来救援,他们如果再不走,只怕要被堵住了。 众人按照史奉仁交待的小路,抄了条近道回到梁山泺边,也不回去取船,直接寻着官道大路,小跑着向郓州奔去。 如周铨所料,他们才抄近道离开不足半个时辰,那几个村寨的人就赶了过来。此时腊山寨内,火势凶猛,不过山民终于从恐惧中走出,众人一起救火,可早上山风甚急,根本救不过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整个寨子都化为火海。 好在周铨等人并非寨中的那些歹人,做事尚有分寸,那些寨中的普通百姓,绝大多数都顺利从火场中逃了出来,人员伤亡主要还是被炸死的那数十人。 众人在一起商议了会儿,此时他们也都明白,是被人算计了,便遣人去追赶周铨等人时,发觉他们已经远去,已是追之不及。 “现今当如何是好,寨墙已毁,短时间内修不起来,若是寨主回来见此情形,我们都脱不了罪名!” “此事不怪我们,是骆桩那死鬼将那群天杀的兔崽子弄进来,也不知那兔崽子究竟是谁!” “等一下,发现了这个!” 几个头目正商议时,有人拿来一封信叫道。 寨中识字之人不多,故此这信放在脚店之中许久,一直没有人注意到,直到此时,才有人看到,拿来给众头目。 “上面写的是什么?”一个头目问道。 “上面写着腊山寨主史鹤亲启……”拿信来的人道。 “屁话,我是说这里面写的是什么玩意!”那头目怒了。 “信封上有火漆,我可不敢拆。” 这几个头目面面相觑,想来想去,有一个头目道:“不是说那伙人尚有船在渔寨么,派人去渔寨,看能不能截住他们,另外再遣人去通知寨主,顺便将此信带去……寨中之人,暂时先分散住到别的村寨里去,诸位看这样可好?” 众人也没有别的主意,只能如此。他们心中痛恨袭击者,故此大多数人都向着渔寨过来,可是到渔寨后一问,才知道那伙少年根本不曾来此。 “你们三人将消息传给寨主,一定要小心,莫要被官府擒了。”这等情形之下,诸头目只能将事情报与史鹤,等着史鹤那边的消息。 待信使走后,这些头目们再相互看看,情不自禁都是长叹。 “那些小崽子,肯定是特意为腊山寨而来,他们不是官府中人,也不知是何方人物!”一贼首叹道。 “听说都只是十五六岁的模样,当真了得……虽说害了我们,却不得不佩服,只带二三十人,便深入山寨,做出这般惊天动地的大事!” “军师曾说,班超以三十六人横行于西域,那小子做的事情,只怕同班超也差不多了!” 哪怕再恨周铨,这些腊山寨的大小匪徒们,心中也不禁生出敬服之意! 无论是智谋还是胆气,甚至是杀人时的果决,都让他们隐约觉得,腊山寨可能惹来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大麻烦。 现在就指望着寨主史鹤一行能够顺利摆脱官兵追袭,返回腊山……也不知寨主见到的那封信里,究竟写了什么。 一五八、快哉快哉 离腊山不过百余里处,史鹤握着钢刀,长长出了口气。 此地早已出了徐州府治下,他也总算能够放松一下了。 “那周傥果然难缠,没有想到他竟然能追上来,好在大哥及时断尾,否则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他的军师活诸葛余阳上得前来,心有余悸地道。 史鹤苦笑:“早知他如此厉害,我决不地冒这个险……两千余人,给他吃掉一半,当真不愧是禁军中悍将出身,二曹****得不冤!” 他们在鱼台附近被周傥追了上来,一场接触战之后,史鹤就知不妙,连夜遁逃,留下从彭城中胁迫出来的千余人,断尾求生,这才摆脱了周傥。 “只可惜了那些青壮和妇人,还有粮食!”一位头目惋惜地道。 “还有千余青壮,特别是那些金银财物我们都带来了,粮食什么的倒是无所谓,大不了去附近州县抢就是。”余阳道。 史鹤点了点头:“正是如此,有这千余青壮,何愁大事不济。” “朝廷少不得要进剿,大哥,到时如何应付?” 对此,史鹤早有打算:“我不是早和兄弟们说过么,要想富贵,杀人放火受招安。有了这千余青壮,我们凭借山寨之险,挡住两回官军进剿,再下去破一两个县城,便可以寻门路受招安了。反正咱们只反贪官不反皇帝,到时候寻个门路,送上些贿赂,咱们便都得个官身,衣锦还乡!” 他身边朱魁听得这话,有些恼怒地道:“哥哥就长别人志气,咱们有兵有将,为何哥哥不能去京师坐坐他赵家的宝座,俺老朱也能弄个元帅当!” 众人知道他是浑人,都大笑起来,正在这时,却见远处唿哨声响,紧接着,几个身影被带了出来。 “哥哥,哥哥!”带来的人大声喊着,却是留守在腊山寨的同伴。 余阳见那三人的神情,心中突然一凛,然后大声道:“且慢!” 那三人愣了愣,正待说话,余阳摆手道:“等会再说……你们先去整顿一下士卒,让他们立刻埋锅造饭,饭后连夜出发!” 他只是军师,这种决断原该是史鹤做的,不过史鹤对他甚是信任,因此只在旁点了点头。 周围诸头领大多散去,唯有几个亲信还在,余阳看到看朱魁,又吩咐道:“老朱,你去后边盯着些,莫要叫周傥追上来了,哥哥还不知晓!” 朱魁嘟囔了一声,便也跑开,这时,余阳才转向史鹤:“寨中恐怕出事了,人多口杂,若是传出去,我恐动摇军心,故此先将他们打发开,老朱对哥哥虽是忠心,但他是个管不住嘴的,也是先瞒着好。” “军师说的正是,得军师相助,实在是我之大幸!”史鹤一笑。 他再示意那三人开口,三人跺着脚,有一个甚至放声大哭:“山寨被人放火烧了,死了五位头领、三十余名青壮,伤者过百,所有军械粮草,尽皆化为灰烬!” 听得此语,史鹤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跌坐在地。 “你说什么……是谁袭了我们山寨,官兵?还是梁山寨的王兔儿?” “不知是谁,那人自称姓赵,不象是官兵,倒象是哪位大家子弟。” “他带了多少人马,几百,几千?” 以史鹤料想,哪怕他将腊山寨的精锐都带了出来,可是凭借山势之险,还有剩余寨中近两百壮勇,别人没有三五倍以上的兵力,同时付出惨重的伤亡,根本不可能攻到山寨,更不可能烧掉山寨。 “只有二十余……不到三十人,他们混入寨中,突然发动,引动天雷,将丘头领都人都炸死……” 这报信的不明就里,将火药当成了天雷,把史鹤吓了一大跳:“怎么可能,不足三十人就烧了我寨子……还有天雷,莫非是哪位神仙下凡?” 大宋之时,笃信神仙,便是当今官家,也自称为道君皇帝。史鹤虽然有几分见识胆气,到底不过是一山寨豪强,还是相信有神仙存在的。 他正惊骇,那边余阳问起细节来,只听到是一个自称姓赵的少年,带着二十余少年一起被骆桩带入山寨之中,余阳顿时跺脚:“我知道是谁了,是周傥之子周铨!” 周铨的名头,他们都听说过,也很清楚,在豪强盗寇当中大名鼎鼎的卢进义,便曾在周铨这区区少年手中吃过大亏。 得他一提醒,史鹤霍然惊觉:“应该是他,奉仁此前传来的消息,说他手下有一群少年,整日舞枪弄棒不停操演……就是这小贼,该死,他竟然烧了我腊山寨!” 说到这里,史鹤才想到重点,他连连顿足,气急败坏。 腊山寨乃是他基业之所在,若是被烧了,等于是他的根基都被拔了! “他还留有一封书信,说是给寨主的……”三名信使又想到一事,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那封信来。 信被史鹤一把夺了过去,他怒气冲冲,看到信封上竟然有火漆封印,愣了一下,然后拆了信件。 里面是薄薄的一单信纸,打开后看到,上面只有十六个字。 “你烧彭城,我焚腊山,报应不爽,快哉快哉!” 周铨的字严格来说写得不好,但这十六个字,乃是他心意所化,铁划银钩,纵横无忌,将他的滔天愤怒都化在了字迹之中。而其中词意,更是动人心魄,看得史鹤眼前再度发昏,口中生出一股甜腥味。 他双脚一软,跌坐在地,将到嗓前的一口鲜血又咽了回去。 “好小贼,好毒,好毒!” 他这等悍匪巨贼,不去反思自己在彭城中倒行逆施,干尽了坏事,却只顾着埋怨周铨,口中咒骂不休。 不仅是他,就是自称再世诸葛的余阳,这个时候也是失魂落魄。 寨子被烧了,不仅粮草军械没有了,更重要的是,他们无险可守。在无险可守的情形下,朝廷若再发兵围剿,他们根本无法支撑。 寨中其余兄弟不知道,但余阳却是很清楚史鹤的计划,因为这计策本来就是他献与史鹤的。 两人都想着富贵,余阳自知科举一途自己是争不过那些赣、闽或蜀中学子,故此把希望寄托在招安之上。杀人放火受招安,若是小贼向朝廷投降,一个县吏两套枷锁,便会将他们枷去,唯有多杀人、多抢掠,声势浩大震动全国,闹得越大朝廷给他们的好处才会越大。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多杀的强盗有官做。他们的计划中,原本是利用手中的亲信兄弟,再加上这次裹挟来的一千余青壮,操演一两年后,攻破两三个县城,甚至攻打一座州府,然后再向朝廷纳降。为此,甚至连朱魁这样忠心耿耿的兄弟,也可以献以朝廷,充当那些牵线官员的剿匪功绩。 只不过,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手中有实力,而实力需要基业来保障。 可周铨这一击,正打在要害上! 两人呆了好一会儿,那三个信使反倒好些,他们早就吓过了,故此反而能清醒地向二人询问:“哥哥,军师,你们倒是说,我们寨子当怎么做?” “还能怎么做!”史鹤暴怒:“丘长髯死了?他死得倒是干脆,若是没有死,我也要劈了他……还有骆桩,那蠢货我就知道他会坏事,故此一直不委与重任,如今果然,坏了我大业!” “休急,休急,哥哥休急,咱们一定会有办法……一定……等一下,最初哥哥以为是梁山寨对咱们下的手?” 史鹤的腊山寨,在京东两路各处强人当中,并不算最有名的,最有名的山寨还是这梁山寨。梁山寨与腊山寨相跑并不甚远,双方的关系自然谈不上和睦,彼此明争暗斗不休,但明面上,双方还是称兄道弟,有时也会联手。 对史鹤来说,梁山寨的王兔儿,比起官府还要难缠。 “你之意?” “去投梁山寨,咱们带着这许多人去投,不怕王兔儿拒不接纳,只要入了山寨,咱们人多,谁说了算自然由咱们决定!”余阳眼中阴森森的光芒一闪:“哥哥不是和王兔儿手下几个都有交情么,那些人,都只识利不识义,我愿去为哥哥说服他们,若是王兔儿敢将我们拒之门外,就让他们火拼王兔儿!” 史鹤听了大喜。 论及地方,梁山寨比他的腊山寨还要好许多,腊山寨毕竟离县城近,容易引来官府。 若真能火并掉王兔儿,夺取梁山寨,那对他来说,是因祸得福了。 “得了梁山寨之后,哥哥再广结天下英雄,那卢进义不是要办抓周会么,咱们与周傥周铨父子,如今也是仇深似海,哥哥以此为由,将卢进义再请来,有他们太行强人加入,哥哥就能如虎添翼!” “还有海州贼,二曹操只是海州贼贼首,他们那边有数百渔船,正合在梁山泺中行事,哥哥也不妨招了过来!” 听得余阳布置今后的计划,史鹤转忧为喜,双眼之中再放光芒:“军师说的是,就依军师所谋去做!” 其余众人,则是面面相觑,只觉得这两位首领方才还垂头丧气,如今就意气风发,变化实在太快了些。 但就在这时,更快的变化发生了! 一五九、树倒猢狲散 朱魁魁梧的身体象风一样冲了过来,他直接闯到史鹤面前:“哥哥,看到冶丁了!” 此话说出,众人都是凛然,史鹤霍然起身:“来得这般快!” “糟糕,定然是周铨与周傥会合了……周傥也知道山寨被焚之事!”余阳一跺脚:“哥哥,事不宜迟,我们得……” 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得四面都是喊杀之声! “不好!” “官兵来了,不只是冶丁,官兵也来了!” “这些官兵定是得到消息,知道腊山寨被焚,他们才敢来进剿分功!” 周围都是史鹤亲信,但在其中,也有沉稳不足者,忍不住将刚才得到的消息说了什么。 那朱魁是个浑人,但耳朵却尖,听了之后一怔,然后哇呀呀暴叫起来:“什么,腊山寨被焚了,该死,是哪个狗贼干的,俺老朱要去砍下他脑袋当球踢!” 他嗓音如雷,这一叫嚷,原本只是小范围内史鹤七八个亲信知道的事情,顿时嚷的周围皆知。 这一嚷,史鹤脸色大变,就知道事情不妙了。 而余阳更是连连顿足,目光怨毒地看着朱魁,指着他骂道:“我早知此獠必坏大事,今日果应之矣!” 要知道,他们这支部队的核心,就是从腊山寨带来的一百多不足二百腊山贼。现在这些腊山贼知道自己老巢被抄,哪里还有战心,定然是巴不得早些回去,看看自家妻儿老小是不是平安。 而那些被裹挟来的彭城中的乱民,又分为两个部分。一部分是彭城本地青壮,这完全是被胁迫而来,手中在彭城内沾了血,不得不跟随,但若有机会,他们定然会逃走的。另一部分,则是三次火烧彭城的主力,多是彭城之中的泼皮无赖、过往船只上的水员船夫,徐州之乱掀起这等声势,他们“功”不可没。这些人是被腊山寨的“前途”吸引,只想着到腊山寨后过大秤分金大碗吃肉的生活,现在山寨被焚,这种日子不再有,他们还会听从腊山寨的么? “寨主,我……我惹祸了?”朱魁傻傻地问道。 “寨主,当机立断,我们得……”余阳看了朱魁一眼,没有继续说。 但史鹤却明白他的意思了。 若是别人嚷出来的,史鹤还可以压制住,只说是胡言乱语扰乱军心,但是是朱魁嚷出来的,那些腊山贼都明白,这个憨人不会说谎。因此,想要再挽回是不可能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在局面不可收拾之前,再次断尾! “朱兄弟,军师乱说,你莫往心里去,你是我寨中第一悍将,如今局面危急,唯一能解此困局者,唯有你了!” 朱魁听到此语,顿时精神一振:“哥哥果然知我,哥哥说,要我如何去做!” “官兵四面围来,但我料想,其余官兵不足为虑,唯一敢与我交战者,唯有周傥的保丁,若是能击杀周傥,则官兵必乱,我们便可以获得一场大胜。贤弟你勇冠三军,能击杀周傥者,非你莫属!” 这一番话说得朱魁合不拢嘴,拍着胸脯连连保证,说是必然要砍下周傥的脑袋当夜壶。 “贤弟,我将五百精锐交付予你,你速速前去逆击,莫给周傥展开阵型的机会,我与军师在此等着你立功的消息!” 在史鹤的吹捧之下,朱魁得意洋洋带着五百人向后去迎击周傥,而他们前脚才走,后边史鹤与余阳就交换了一个眼色。 朱魁领军往回,才行得里许,便看到一队人马,中间挑起的大旗上正是一个“周”字。朱魁大喜:“正合我意,该着我立功!” 他带人就向那边冲了过去,但双方尚未拉战,朱魁就发觉,自己的手下根本维持不了阵型,不少人乘机向外边逃窜,还有人直接跪在地上大声求饶! “该死,你这贪生怕死的蠢货!”朱魁一斧头将己方一跪下求饶者劈死。 在他逼迫之下,总算收拢了二百余人,然后与官兵接阵于一处。 他倒是悍勇,手执双斧,所向披靡,转眼之间,就连接攻破三层冶丁,离得那“周”字大旗越来越近了。 但还没有抵达时,他微微一愣。 因为大旗之下,竟然不是周傥,而是一个少年! 正是周铨。 在突袭腊山寨之后,周铨赶来与周傥会合,周傥得知他只带着不足三十人就闯入腊山寨,还一把火将腊山寨烧得精光,第一个念头就是要痛揍他一番。 周傥也确实揍了,只不过周铨可不是老老实实挨打的人,撒腿就跑,还是狄江与武阳将周傥拦住。 到这种地步,周傥也明白,想要拦着周铨,完全不让他上战场是不可能的。 冷静下来之后,再细问起腊山寨之细节,便是久上沙场的周傥也不禁拍案惊叹。 自家儿子胆大、心细,关键是奇计百出,做出这番事情,当真是干净漂亮。给了腊山寨致命一击,然后不贪功,直接远遁,使得贼人有气也无处去撒。 这样的人物,放在禁军之中,也是绝无仅有,若真将他关在家里,不仅浪费了他的天赋,恐怕更会让他生出逆反之心,象这次一样,又是自己独自溜出去。 而且周傥再一仔细想来,自己儿子有钱有人有势,除非自己真打得他半身不遂,否则已经不可能限制他了。 故此,当周铨说要乘此机会,一举击破腊山贼时,他没有反对。 此前他迟迟未曾总攻,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自身实力不足,而有腊山寨悍匪为骨干的贼人战斗意志极为顽强,冶丁未经训练,打打顺风仗还行,可是苦战之时就未必能够撑住。 周傥比起周铨还要现实,将腊山贼赶出徐州,他此次出兵就已经大功告成,报到朝廷中去,他少不得封赏。相反,越界剿贼,成未必有功,败则必然有过。 但在周铨以彭城惨状相激之下,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亲领精锐,向前去拦截,再将沿途收拢的各县禁军、厢军五百余人,交与周铨,让他在背后广造声势。原本周傥的用意,是以此来迫使贼军突围,只不过他太高估了史鹤的战斗意志,却不曾想史鹤再度断尾求生,将朱魁抛出来,名义上是让朱魁诛杀周傥,实际上却是以朱魁吸引官兵注意力,自己好带着亲信逃走。 故此,朱魁才会看到,那周字大旗之下骑马绰枪的并不是周傥,而是周铨。 他不认得周铨,只是见着这少年相貌非凡,知道肯定是官军中的重要人物。无论是不是周傥,先杀之再去寻正主就是。 于是朱魁咆哮着向周铨杀了过来,双斧如车轮般,凡有挡者,尽皆被他扫开。 他如此声势,周铨也注意到了。 一看到是一个手执双斧的黑壮大汉,周铨心中一动,便想到了张猛等彭城百姓所言,腊山贼中最为凶残、泯灭人性之辈。 他双眸一凝:“武叔!” 周傥虽然允许周铨上战场,却将最为勇武的武阳放在他身边,希望武阳能护得他安全。听得周铨一喊,武阳顿时明白,他催马而前,迎着朱魁也冲了过去。 朱魁杀得正兴起,口中嗷嗷怪叫,将一名厢军老卒劈死之后,眼见离大旗就只有二三十步,突然间觉得空中仿佛有一团乌云飘过,他猛然抬头,就看到一匹高头大马之上,一个比他还有高大的汉子如山般压了过来。 轰! 长枪与双斧狠狠敲在一起,朱魁嗷的大叫了一声,被震得往地上一坐。 武阳手中的枪也被震开,虎口生痛,让他心里惊叹:这贼好大气力! 朱魁坐倒在地,恰好武阳战马举足向他踏来,他顺手一斧,劈在那战马腿上,然后一个咕碌滚出。 武阳的战马痛嘶栽倒,将武阳也从马上摔了下来,好在他身手灵活,最后甩开了鞍镫。再回头要与朱魁接战,却看到这大汉竟然弃他不顾,向着周铨冲去。 武阳心猛然一揪,厉喝道:“狗贼,敢尔!” 同时他人也狂追过去,想要截住朱魁。 朱魁这厮是个粗胚,此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要杀了周铨这个首领。 只要斩杀这首领,这队官兵应该会自散,到时再去杀周傥就是! 不过眼看他就要冲到周铨面前时,又一人冲出,一手盾一手刀,向他扑来。 两人轰的一下撞在一起,那人手中的盾竟然都被劈裂,刀也脱手飞出,可是朱魁同样被撞得在地上一滚。 李宝! 这小子终究是尚未长成,若是十**岁,他的力气足以同朱魁抗衡,但现在,他仍然不是对手。 可是这一阻,已经给了周铨机会。 笃! 一枝箭直接贯入朱魁的胸膛,朱魁刚从地上爬起,身体猛的一震,一脸惊愕地看着对面。 周铨冷漠地抽出第二根箭,搭在了弓上。 笃! 第二枝箭同样射中,只不过这次射中的不是胸,而是大腿,朱魁大腿吃痛失力,顿时身体一歪,跪倒在地上。 “卑鄙,有种不放冷箭,与我单挑!”这厮破口大骂起来。 “你杀死不足六岁的孩童时,可没有给他们长成后与你单挑的机会!”周铨旁边,王启年阴声道。 周铨却理都不理,又是一箭射出。 这一次命中的,是朱魁的右边肩膀,一柄斧头脱手落下,他左手猛掷,将左手斧向周铨掷过来。 斧头在空中如轮飞转,直劈向周铨! 一六零、许久未见那小郎 周铨没有动手,在他身边,几个阵列少年同时冲出,手中兵刃乱舞,将这斧头从空中拨下,落在了地上。 “擒住他,带回彭城,让彭城百姓收拾他。”周铨淡淡地说道。 这等民怨极大之辈,拿到彭城去后,百姓们一定会很开心。 “小狗,有种杀俺,不杀爷爷,爷爷终有一日要拎下你……”朱魁犹自大叫,却被后边武阳一脚踹翻,啃了满嘴泥巴。 武阳杀气腾腾地过来,方才被这厮坏了马,这倒还罢了,将周铨曝露在对方攻击之下,让武阳生出极不好的回忆。 若不是大郎身边还有李宝,还有一众阵列少年,险些就又要出危险! “狗腿子,有种杀俺啊,杀俺啊!”朱魁爬起来之后,仍然大骂不休,这一次连武阳等一起骂上了。 武阳气急,周铨却将他拦住:“敌人的谩骂,是英雄最好的勋章,武叔,难道你还真想遂了他的意,给他一个痛快?” 武阳愣了一下,顿时明白,这个傻大个其实是在激他们,希望他们能够让他痛快死掉。 “启年,交给你如何?”周铨又向王启年道。 王启年啧了两声,上下打量着朱魁,然后用力点头:“好,好,那史奉仁在小人手中撑了两日,这厮应当比史奉仁要强些,我赌他可以撑过三日。” “我赌五天!”旁边一阵列少年笑道。 “四天!” 若他们用什么狠话威胁朱魁,朱魁反不会惧,但他们拿朱魁打赌,不知为何,这杀人如麻的煞星反倒觉得心中慌慌的。他眼珠转了转,然后大叫道:“我愿降,我愿降……这位官人,我比你身边这些废物可都要强,若得我效力,何愁没有功劳?” 他哪里是真心想降,无非是惧了,想要少吃点苦头。 周铨听得一笑,旁边王启年倒是眉眼微动,低声道:“大郎,这小子战力,不在武叔之下。” 周铨摆了摆手:“我们这里可不是腊山寨,什么样的垃圾都收,这等人渣,我若收了他,岂不是将你们与人渣并论?” 众少年一听,正是这个理! 他们在彭城亲眼见腊山贼的种种残忍手段,心中都是充满憎恨,故此才甘冒奇险,与周铨一起奇袭腊山寨。若周铨真收容了这个黑大个儿,岂不是说,只要有几分本领,就算做也泯灭人性之事,也可以安然无恙? 更往深里想,周铨是不是将他们了视作黑大个儿这种人渣败类一般,只要能派上用场,就不管良莠,尽皆收容? 周铨说完之后,摆了摆手,众少年一拥而上,将朱魁捆得牢牢的,朱魁口中先是大骂,然后哀求,可终究还是给捆了个结结实实。 他们重新整队,救治死伤,收容俘虏,待再出发时,只见前方一队人马飞驰而来,为首者正是周傥,在周傥的战马脖子下,挂着一颗人的首绩。 周傥心中焦急,面上就露出烦躁之色,但看到周铨这边安然无恙,这才松了口气:“这狗贼,我以为他不敢回战,不曾料想他竟然将贼人中第一悍将朱魁派了回来……铨儿,你们可曾遇到?” “已经擒住了,老爹你那挂着的是哪一个,能被你亲自挂在马前,想来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吧?” “史鹤已然授首。”周傥傲然道。 史鹤虽然舍了朱鹤,但他原以为身后追来的是周傥主力,却未曾想到周傥绕到了前方,故此逃走之时,一头正撞着周傥。 原本他尚有可能脱身,可是分头突围之时,余阳突然大叫史寨主在那边,于是周傥追了上去。 他如同朱魁一般,见事不可为,就跪下求饶,恳请招安。周傥哪里会留下他,直接斩了,将脑袋挂在马脖子上,果然所到之处,只要遇到贼人,看到史鹤的首绩,无不跪地投降的。 而这些降者中有人交待,腊山寨第一悍将朱魁回去迎击追兵,这让周傥心急如焚,故此顾不得再追其余余党,而是赶回来救援。 既见周铨并无受伤,周傥心情立刻好转,还与周铨谈笑了两声。 “接下来呢?”周铨问道。 “我已派人去通知各州府,经此一役,腊山贼已经不成气候,他们的老巢又被你烧掉,大功告成,剩余一点汤水,留给这些州府吧。”周傥道。 对此,周铨也没有异议。 他们此次出战,甚至超出了徐州府界,原本是犯忌讳的行为,不给周围州府一些汤水,恐怕少不得要被攻讦了。 这世道就是如此,不做事的人没有错误,多做事的人多犯错误。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们还得乘着朝廷派来的人到来之前,赶回彭城,尽可能为自己谋取些利益。 京师。 “官家今日心情很好啊。”延福宫中,看着赵佶将一粒粒小米扔入水池,引发水池中的鱼儿争抢,杨戬在旁边试探着问道。 “唔,秋高气爽,自然心情愉悦。”赵佶道。 杨戬心里却嘀咕了一句,今日又不是出去游玩,秋高气爽,怎么能让天子心情愉悦? 就在这时,“爹爹”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御苑那边跑了过来。 “当心当心,那里有水!”赵佶忙呼道。 几个匆匆追来的宫女,将那小身影扶住,小身影咯咯笑着,一蹦一跳穿过长廊,来到赵佶身边,直接将他的腿抱住:“爹爹!” 正是四公主赵福金,她如今虚岁是七岁,却依然天真烂漫,甚得赵佶欢喜。 赵佶牵着她的手:“怎么高兴成这模样了?” “人家下跳棋胜了,现在大姐二姐都不是人家对手了!” 赵佶哈哈大笑起来,不过“跳棋”二字,让他想到了某个敢在他面前侃侃而谈的少年。 那小子现在在何处……对了,是在利国监,随他父亲去利国监制水泥了。 “官家,蔡京求见。”正当赵佶回忆起那个有趣的少年,想着是不是将他从利国监召来,好再弄出些有趣的东西供自己赏玩,有侍卫上来禀报道。 “请他来。”赵佶道。 蔡京今日要来的消息,他早就知道了,而且正是因为蔡京要来,他的心情才会这么好。 当然不是因为看到蔡京的老脸,而是因为蔡京将带来的消息。 不过片刻,便见蔡京慢慢踱了过来,直到望见赵佶,这老头儿脚下才加快了点步伐。 才要行礼,就被赵佶拦住:“太师休要多礼,此处又无旁人,你我君臣,不拘于礼!” 蔡京也落得不拜倒,他先是与赵佶聊了聊书画,两人都是书法大家,在这方面倒是颇有共同语言,到末了之时,蔡京随口说了一句:“苏黄虽非忠贤之臣,但文章书法尚有可取之处,如今禁毁过甚,有伤天子爱才之心。” 自从元佑党禁以来,被编入党人的大臣,就成了人人喊打的对象。苏轼是其中最倒楣者,他性格实在有些缺憾,故此新党上台要对付他,旧党上台同样要对付他,他和他身边的一些人,如黄庭坚等,所著文章所写书法,不仅禁止流传,甚至多有焚毁者。 原本蔡京,就是毁禁苏轼诗文最为急切者之一,此时却说出这种话来,让赵佶有些讶异。 不过赵佶也当了十余载皇帝,不再是毛里毛躁的愣头青,并没有问蔡京此事。 蔡京只起了个头,见赵佶没有反对的话语,便知道他已经默许此事。 “官家,臣近日清点府库,府库充盈,乃前所未有之盛。这些钱财绢帛,若困于府库,则徒自糜烂,不若广散民间,促其流转,以盈官民……” 若是周铨在此听到,定然要拍案惊奇不可。 这位被认为是大奸臣的蔡京,他竟然向赵佶提出了一个建议:以消费刺激经济! 在蔡京看来,钱财皆为死物,唯有流动起来,才能钱生钱财生财。而要让钱财流动,就必须促进消费,也就是提倡奢侈享乐。 官家、朝廷奢侈享乐,才能将积聚于仓库中等待糜烂的铜钱绢帛,变成有用之物,带动更多的财富形成广阔的税源,然后再流入朝廷之中。如此财富如同活源之水,滔滔不绝,朝廷得了实利,百姓得了实惠。 为此,凡他当政,必定鼓励消费,不仅鼓励民间消费,特别鼓励赵佶这位皇帝带头花钱。丰亨豫大之说提出后,更是让赵佶大兴土木,广建苑囿。如此“良臣”,赵佶如何不喜? “又兼天子仁圣,故此有水泥之兴,便于土木之工,故此,臣以为,艮岳之建,当其时矣!”蔡京滔滔不绝说了一番,最后说道此事。 旁边的杨戬总算明白,赵佶为什么今天心情这么好了。 原来今日蔡京来建议,要提前开始修建艮岳,也就是周铨曾经提到的,空中花园! 赵佶盼这一刻很久了,自从周铨曾说到所谓世间七奇之称呼后,赵佶就一直在想,要在京师中建成一物,力压七奇,从此世间就只有一奇之说! “恐有言官攻讦。”赵佶喜上眉梢,但嘴上说道。 蔡京不以为然地道:“谏台言官,以哗众取宠为荣,官家不去理他就是,何必在意!” 赵佶更是欢喜,他心中想着那艮岳之事,旁边的小福金却扬起头来:“水泥一点都不好玩,不过水泥也是上****我跳棋的那小郎做的吗?” “福金如何知道?”赵佶笑道。 “好久未见那小郎了,爹爹传他进宫教我玩!”福金道。 赵佶哈哈大笑起来,他看向蔡京:“蔡公,你可知周铨如今情形?” “臣这里倒是有些小事,与周铨有些关系。”蔡京不动声色地道。 一六一、小事 延福宫中的这座小池边,微风习习,只有寥寥数人能呆在这里,别的内侍宫女,都站得远远的。 “小事?”赵佶扬了一下眉。 “正是小事。” “彭城之乱,可未必是小事,连堂堂学士,曾任相公的徐处仁都丢了性命,怎么能算是小事?” 此话说出,旁边的杨戬只觉得寒冷彻骨,分明还没有到真正的冬天,却让他仿佛置身于数九寒天。 彭城之乱的消息,他也知道了,但是赵佶身边所有人,几乎都对此保持了沉默,就是他也不例外。 谁愿意去揭破真相,当那个触了官家霉头的傻瓜呢。 可是官家竟然知道了,而且还是在与蔡京说话时直接掀了出来,这是要与蔡京摊牌吗? 他悄悄望了蔡京一眼,却发觉蔡京苍老的面容上,连皱纹都没有一丝颤动。 而周围的内侍诸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或许唯有尚不知晓事情的赵福金,此时还能嘟着嘴:“爹爹他们在说什么呢,为何我都不懂?” “若不是徐处仁丢了性命,老臣原本连提都不必提的。官家日理万机,西北的军务,北方的榷务,南方的粮务……哪一样都关系到国家的根本,那才是大事。彭城之乱,区区一州府之变,癣疥之患耳。利国监知事周傥以两千冶工,再加上周边诸州府军士,不足十日就已平之,乱贼头领曹二、史鹤等,已枭首送来京师矣。” 杨戬只觉得自己方才感受到的寒冷瞬间不见了。 小池附近凝固的空气又开始流动起来,风吹拂着树叶,发出沙沙声响。 他心里也好奇,将府城都烧掉了的大乱,竟然不足十天就被平定,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至少,大宋的那些所谓名臣们,用嘴喷人倒是厉害,用嘴喷贼……战绩实在有些羞于见人。 难怪天子今日心情不错,原来不仅仅是可以建艮岳,也是因为彭城之乱迅速消弥。 “哦……周铨在此事上立了功?”赵佶好奇地道。 “周铨以二十余人,夜袭贼寨,斩贼数十,尽焚贼寨而去。贼众得知消息,又为周傥所围,只能散去。” 蔡京没有隐瞒周铨的功劳,而且,他话语间,还毫不掩饰自己对周铨的欣赏。 “是儿真虎胆也!” 赵佶从皇城司得到的消息里,并没有事情的细节,只是知道彭城贼乱已平。此刻听了蔡京的详细解释,他抚掌赞道。 “仰赖官家圣明,才有此少年英才为我皇宋效命。”蔡京道。 “当赏,当赏……依太师之见,当如何赏赐?” 蔡京听到这,微笑了起来:“周铨年方十六,已是七品之禄,官家欲赏,多赐钱财即可,至于官爵,官家赏赐其父就是。” 只赏其父,不赏其子,以周铨所立功劳,似乎有些过了。杨戬不明白,蔡京为何会这样,一方面不掩周铨之功,另一方面又不予相应的封赏。 虽然想不明白,但杨戬可以肯定,蔡京这样做,周铨反而不会吃亏。 大宋一朝,武人可都是饱受猜忌的,周铨在出使辽国之时,还有现在平定彭城之乱,都立有奇功,若是按照此前的惯例,在封赏之后,紧接着就该是那些文臣们潮水般的弹劾吧。 赵佶略略有些犹豫:“若是如此,恐有伤功臣之心,失志士之望……” 大宋虽然重文轻武,可是赵佶有志于边事,自然希望人人勇于战阵立功。蔡京听得一笑:“陛下何恼,太祖当初多赐田宅之智,如今亦可用之。” “在京师中给周铨赐宅第?这倒是一个主意,不过这恐怕不放在他心上吧?” “陛下请看这个。”蔡京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来,信却不是写给他或赵佶的,而是写给蔡行。 “令孙……周铨写与令孙的?” “小孙喜好足球之戏,故此与周铨多有联络,双方约定,各赞助一支球队,待新春之时,于京师之中展开一场义赛,他们还说此赛冠名为‘皇宋杯’,比赛之时,还向观者募集善款,一半用于京师养济院,一半用于此次彭城之乱中失去家园之百姓。” “嗯?”赵佶听得顿时兴趣大升。 自从周铨向他推销足球之后,他便喜欢上了这种蹴鞠的变种,在他的宫中,因为踢球踢得好而被封以官职的供奉,已经有二十余个,都可以凑成两支完整球队比赛了。 也正是因此,他将募款赈济彭城灾民的事情忘了。 但蔡京却提醒他道:“官家,如今天气转凉,彭城一万余户百姓已无遮风避雨之所,臣只恐他们等不到募款之时。可若待朝廷拨款,迁延时日,亦会坐失赈济良机,故此臣有一策,官家看成还是不成。” “大师且说来听听。” “彭城虽遭乱,但利国监却完好,官家可免利国监三年铁课之税,令利国监诸冶主以此课税,充为赈济之用,如此恩赏自上而下,而地方又可便利行事。” “太师果然足智多谋,就依了太师!”赵佶对此事兴趣真的不大,他更感兴趣的还是球赛。 蔡京却继续道:“待球赛募款之后,再以所募之款,补足三年铁课税缺,如此诸方皆便,上下咸宜。” 他一板一眼地上奏,赵佶只能叹口气道:“是,是,太师还有别的事情么?” “官家还没看完信呢。”蔡京展颜一笑:“周铨封赏之事,尚未定下。” 旁边杨戬暗自好奇,也不知周铨许了蔡京什么好处,今日蔡京是处处为周铨使力。 赵佶恍然大悟,然后又看那信。 不一会儿,他失声笑了起来:“有趣,他想要前往海外,寻找那位传他雪糖之法的海商……听闻那海商还有许多妙法,许多妙法?” 说到这里,赵佶面上露出恍然大悟之色,同时心里暗生出一个念头。 哪怕他是富甲天下的皇帝,也总是觉得钱财不够用。一个雪糖,其间带来的巨额利润,让他这位官家都眼红,梁师成若不是乖巧,将其中相当可观的一部分收益暗中献与内库,只怕他都会疏远梁师成,让童贯、杨戬等人将之活活吞掉! 若还有可与雪糖相提并论的财源…… “他所言之事,想要在海州建船场,制造海船,募集大胆之徒,远赴海外,寻求海外物产之利,依卿所见,成算几何?”赵佶向蔡京问道。 蔡京笑了起来。 这位官家,终究还是如周铨所料,产生了兴趣啊。 能够让蔡京这老奸出力,周铨当然抛出了大香饵,这大香饵就是海外之利。 蔡京恐怕是这个时代,最为精通经济的人,否则也不能将一个冗官冗兵的大宋,撑得这么久,同时还在全天下广建福泽园等福利机构。 所以,周铨只要稍加提点,蔡京就知道,海外之利能有多大! 在广州,每年都有大量海船进出,朝廷甚至设市舶司,到得当今天子,更是将市舶司从广州一地,扩大到杭、明、温、密、秀等诸州。大宋内外海商,若非有暴利,谁会愿意冒风波之险,前往万里之外的异域,往返一趟甚至需要数年! 在雄州新设的榷城,海外来的香药,大宋仅仅转个手,便可以赚取一倍甚至数倍的利润,仅上回贸易,将皇家积储多年甚至都开始霉变的香料转售给辽人,便得了近三十万贯的收益,若是每年都能如此,不仅售予辽人,还有高丽、倭国等等,仅此一物,大宋一年再入个七八十万贯,岂非轻而易举? “老臣愚昧,敢问此事朝廷可曾有花费?” “只是从明州将当年造神舟的匠人调至海州,此事易耳,一纸公文之事。”赵佶道。 “若是此事不成,朝廷声望可是有损,国库可是有损?” “信中所言,朝廷只须给予便宜行事之权,并不直接介入,既然如此,朝廷声望岂有损伤,国库……最多是多开支几名官员胥吏之薪俸罢了。” “若此事能成,朝廷声望可是有增,国库可是有盈?” “扬国威于海外,聚异邦财富于大宋……朕明白太师之意了!” 蔡京没有直接表明自己的态度,只是几个问题,却让赵佶看清楚此事可能的发展趋势。 无论如何发展,对大宋朝廷来说,都没有半点损失,可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至于害怕周铨开展海外贸易,会将大宋内情泄露给别有用心的外邦,这一点赵佶与蔡京都毫无顾忌。 现在经营海贸的人那么多,甚至有大食人定居于大宋,若真有什么消息走漏,哪里轮得到周铨来做! “不过,要成此事,如今海州知州,就要调上一调了,此次彭城之变,首乱者为海州贼。”蔡京慢慢地又道。 “除了海州,还有徐州,朕总不能让周傥去知徐州,恐怕只能升他品秩爵位了。”赵佶点头表示对此认可。 说到这,蔡京就没有继续此题,而是又转回到艮岳的设置上来。虽然赵佶与他讨论得兴致勃勃,旁边的赵福金却听得昏昏欲睡。 “还是方才提及周小郎的事情有趣,新春之时,要办一场球赛?可真盼着新春早日到来,那时就可以见到他,要他给我新的玩具了。”赵福金心中暗暗想道。 一六二、海州 “苏维康罢嘉禾令,迁知海州……” 从京师传来的消息,让周铨很是吃了一惊,周傥倒是有些不以为然:“这苏维康是什么人,你好象认识他?” “苏轼长子苏迈,也不知张叔是否会和他一起来……对了,张叔精擅水性,我们正合需要这等英杰相助,只是不知他是否愿意。” “当初我就与他说过,请他来京师帮我,彼时他说家中尚有老少要安顿,彼时我们尚无基业,我也不好说什么,如今不然,为他安家于狄丘就是!”周傥倒是信心十足。 “老爹,我想去一趟海州看看,家中这边,唯请老爹你留心了。”周铨沉吟了会儿忽然道。 “你又到处跑做啥,年前你娘和师师就要来此,到时见不着你人,加上这回事情,少不得二罪并罚!” “所以才要老爹你多担待啊,我先去海州躲一躲。”周铨说到这一笑,然后正色道:“老爹,我看那东西差不多了。” “嗯,什么东西?” 周铨伸出一只手,在他的手掌之中,一块近乎透明的玻璃片明晃晃的。 周傥忙拿来看:“这……就是你所说的玻璃?” “正是!” 周铨让周傥会集朝廷里的名匠大师,一起研究窑炉,岂是只为了烧水泥! 钢铁、玻璃、水泥,可以说是未来工业发展的三大支柱产业,三者虽然有着本质上的不同,但也有相通之处,那就是都需要窑炉。 耐火材料、如何提高燃料效能、高炉炉温提升等等材料上工艺上的难题,都有相通之处,故此名义上周铨从冶场招募了几十名工人在炼钢,实际上,他是在造玻璃! 在京师时,他们花了大半年时间研究高炉结构,到这里,又花了大半年时间研究玻璃的配料,如今终于初见端霓。 周铨手中的这一块玻璃,严格来说是失败的产物,但已经让周铨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到这个时候,正确的研究方向已经出来了,剩余的就是继续深入。 不过周铨并不想太早将玻璃的秘密公布出来,因此他需要一个隐密些的地方,最好能与世隔绝,如同威尼斯人保持玻璃的秘密,将所有工匠都关在穆拉诺岛一样。 这座岛不必太大,但也不能离大陆太近,而且附近港口,须得有运河与徐州相通连,方便原料与物资的补给运输。 “我看也不怎么样啊。”将那片玻璃在手中把玩了一会儿,周傥随口说道。 这玩意与琉璃比,就是更透明一些,或许可以冒充玉石,但周傥并不觉得,冒充的玉石能够有多大的销路市场,值得周铨如此重视,甚至毫不逊色于水泥。 “老爹你拭目以待,我们只要能把持它五年到十年时间,便足以积累下富可敌国的财富!”周铨笑道。 对儿子这方面的才能,周傥深信不疑,他只是再三告诫,要周铨一定要注意安全,不可再做奇袭腊山寨那样的冒险之举。 “苏迈既然成了海州知州,想来是梁师成发力,他应当许以蔡京不少好处,故此蔡京才会解苏轼文禁,又升了苏迈官职。可惜我们手中无人可用,蒯叔要留着京师,看着自行车场,要不然,我倒是有心争一争这新设的海州市舶司大使之职!” “你自己去任亦可啊。” “我,我要留在这里,这里才是根本,钢铁才是根本!”周铨道。 两人议定之后,周铨在龙川别院又呆了十日,布置好准备工作,他与武阳、王启年、李宝等十余人出发,乘船赶往海州。 通过运河和淮河,从徐州到海州极速,三百余里的路程,不过是三天功夫就到了。 海州是上州,全州主客户五万余户,人口近二十万。如今治所所在乃是朐山县,其东北距离大海仅十五里。周铨到这里时,苏迈尚未就任,城内倒算繁华,周铨以其规模估算,海州城内应该也有万余户,三四万人之众。 若以此来算,整个海州如同徐州一样,人口户数远多于登记在册的正式户籍数。 此时整个大宋皆是如此,有地的主户、失地的客户,再加上未曾入籍的隐户,实际人口数量比起实际在册数要多得多。 “老丈,不知这海州附近,可有大些的岛屿?”他们一路游玩,倒是很轻松,直到到了海边,周铨向一垂钓老翁问道。 那老翁抬眼看了看他:“小郎何必问,眼前不就是?” 周铨闻言向东北方向望去,只见一山横于碧波之中。 他原先以为这不是岛,而是一座延伸出去的半岛,可听老渔翁的口气,这应该是一座岛? “此为莺游岛,跟陆十里,若是小郎欲上岛游玩,小老儿倒是可以渡小郎过去。”那老渔翁笑嘻嘻地指了指自己身前。 原来这莺游岛乃是附近一名胜之所,方圆亦有十余里,岛上有山有泉有井,风光颇为不俗,故此不少文人墨客来此,都欲上岛一游。 周铨眯眼看着莺游岛,这岛其余都好,唯一不合适之处,就是离大陆太近。 “岛上可有居民?” “有百余户渔民,住在岛西。” 这又是一个不好之处,百余户渔民,若真占岛,还必须将他们驱走。 但是紧接着,周铨听那老渔翁说道:“不过近日里,岛上渔民日子有些不好过,朝廷水师巡检甚急,说是要缉拿海州贼人的余党。” 这老人甚是健谈,他说到此事,周铨心中一动,这是个机会! 如果没有别的岛更合适充当玻璃生产基地,倒是可以借用海州贼之事,将岛上渔民搬出,只要自己适当安置,不使其失了生计,甚至让他们有更好的生活即可。 又问了问,那老渔翁倒是熟悉地理海况,自这莺游岛再往东,确实还有些小岛,只不过这些小岛不仅面积有限,离陆地太远,而且淡水匮乏,不宜充作玻璃生产基地。 说来说去,还是这莺游岛最合适。 “老人家,你便载我们上岛……” “不可!” “大郎,还是让我替你去吧。” 周铨才想着要上岛一游,亲眼见到岛上情形,立刻遭到了反对。 武阳是直接说不可,这是周傥再三交待,不能让周铨以身犯险。而王启年对周铨的心意更明确些,故此提出,要由自己替代周铨上岛。 周铨身边最重要的二人都是坚决反对,让他也没了办法,只能作罢。 “既是如此,那就在此稍候,搜集一下情报,等苏维康赴任再说。”他心中暗想。 只是苏迈赴任,却是要到年底,等了十余日之后,周铨已经将海州附近逛了个遍,仅调查报告,就用蝇头小楷写了满满三十余页纸,苏迈却仍然没有到任。 这让周铨有些烦躁,他时间宝贵,岂能全部浪费在这里。 因此,他只能借此时间,来整理自己的思路,同时为阵列少年们的学习准备教材。 到现在,阵列少年们时间最常的象孙诚、王启年,都已经跟他学了一年半,这些小子知道学问来之不易,学习起来非常刻苦,加上所学者又集中在数学上,因此他们的进展很快,周铨已经准备给他们接触简单的代数与几何了,还有物理上的力学,也可以适当引入。 只是要编出适合他们用的教材,却是不易,周铨殚精竭虑,也只是开了个头,只能坐在客栈之中绞尽脑汁。 “呜呜呜呜……” 他正烦躁之时,突然听得外头有哭声,这哭声让周铨静不下心来,便放下笔,走出了客栈。 武阳与王启年、李宝正在客栈前,见周铨出来,王启年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大郎,外边那家,着实有些可怜,故此未曾将他们驱走。” “可怜?”周铨眉头一拧。 他们可是刚经过彭城之乱的,有过这种经历,对可怜的认知和以前就有所不同了。 出来后,便看到一个妇人,满面枯槁,正跪在墙边哀哀哭泣,旁边则跪着三个孩童,也一个个面黄肌瘦,看起来是在乞讨。 “这是何故?”周铨问道。 “他们是盐户,他家男人不慎煮盐时落入锅中死了,留下这孤儿寡母的……啧啧,还欠着一屁股债,如今人死债不能消,所以此妇在此卖儿卖女,只求筹些钱来将债还掉。”客栈的伙计赔着笑道。 “卖儿卖女……为何不卖自身?”旁边有一个轻薄儿道。 “卖儿卖女,还可以给儿女寻个活路,卖了她自己,家中留下的老的谁来服侍,这三个小的谁愿意一并收去?” 伙计话说到这,那妇人的哭声忍不住大了起来,伏地嚎啕不止。 周铨向王启年使了个眼色,王启年便走了上去,笑嘻嘻地道:“莫哭莫哭,你这妇人莫哭,正好我家大郎在海州暂住,需得几个僮仆听用,若你觉得可以,不如暂时将你这三个小子……一个小子两个小丫头,留在我家大郎此处,以供驱使,你看如何?” 那妇人看了看周铨,仅从他相貌,就可以看出他出身非凡,再看到武阳和启年、李宝等随从,略略一犹豫,然后说道:“我这三个小的,任公子打骂,只求公子……” 她话还没有说完,旁边“砰”的一声响,一只脚伸了过来,直接踏在了她的面前! 一六三、如何帮人 与那只脚一起来的,还有个银锞子。 周铨看向那人,却是一个满脸怒意的年轻人,年纪比他大约大些,有二十岁左右,看服饰,似乎还是一个小小的武官。 “你这厮好生不善,乘火打劫!眼见人家可怜,却还要乘机逼得他们家人离散!”这年轻人喝斥了周铨一句。 周铨倒不和他一般见识,可是李宝受不住气,顿时抬眼上前:“你这厮说什么,欠揍么?” 李宝如今可不是在京师时矮壮模样,一年有余天天有鱼有肉的伙食,又经过专门锻炼,他的身高都已经超过了周铨。故此他站出来时,倒不比那年轻人矮,而且他怒气冲冲,气势十足。 那年轻人眼前一亮:“欠揍?我从池州打到楚州,还没有人敢说我欠揍的,讨打?” “行了,你走吧。”他跃跃欲试,想要与李宝交交手,但他的眼睛,其实是瞄着武阳的。周铨懒得理睬此人,毕竟此人还算有点好心,虽然他的好心只能办错事。 “你瞧不起我?”那年轻人听得周铨拦住李宝,只用五个字打发自己,顿时有些恼了。 也怪周铨他们,虽然长相不错,但所着衣裳都是常服,看上去虽然是富家子弟,却不象是官家之人。那年轻人虽然好斗,却还有几分轻重,知道官家之人不可轻易招惹。 因此,他快步过来,就要拦住周铨。 但只是两步,脚下突然被绊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摔倒在地。 那年轻人咕碌一下爬了起来,怒视王启年:“你这狗贼,竟然敢下黑脚?” 王启年却是一脸无辜模样:“抱歉,抱歉,实在是不小心,我方才正要走,谁知道你的脚好端端地迈过来?” 这种毫无诚意的道歉,只能将那人气得七窍冒烟。 见那厮还要纠缠不休,周铨叹了口气,向他招了招手:“你过来,随我来。” 那人一犹豫,王启年便阴阳怪气地冷笑了声,激得那人哇哇大叫,径直就跟着他们走。 众人离开了那路口,绕到一座酒楼之上,在楼上,正可以望见方才的位置。 上了酒楼,那人才回过神来,懊恼地道:“我又上当了!” 此时周铨已经看出,此人虽然颇有勇力,长得也相貌堂堂,可是却没有多少心机。 “今日我要教你一教,做善事,不是象你那般做的。”周铨缓缓说道。 “什么意思?” “你看吧。” 那年轻人莫明其妙,向着下边望去,就见方才那妇人乞讨之所,此时人都让开,两个壮汉模样的人正在那儿,一个骂骂咧咧,另一个则将他给那妇人的银锞子夺了过来。 那年轻人怒发冲冠:“那是我看那妇人可怜给她的!” “旁边的伙计已经暗中提醒了,她欠了债,你给她的,其实是给她债主的,她几个儿女,还是衣食……咦!” 周铨正说话,那两个汉子中的一个,因为那妇人拉拉扯扯,挥手就给了那妇人一记耳光。周铨虽然眉头一皱,但他还没有做出反应,那个年轻人径直就从楼上跳了下去! 好在这酒楼并不高大,跳下去也没有什么,只不过他这一来,却引得周围一片惊呼。 那年轻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一脚就将其中一个大汉踹翻,然后伸手揪住另一个大汉,挥手当胸就是一拳。 砰的一声闷响,那个汉子胸膛里发出的闷声,周铨在楼上都听得清楚,为他暗暗默哀。 这一拳下去,少说断了两根肋骨。 那两条汉子原本看到周铨等离开,却不曾想这年轻人会杀个回马枪,被他一脚踹翻的爬起来之后立刻大嚷:“杀人啊,杀人啊!” “爷爷给她的银钱,你们这俩不长眼的东西也敢去抢?”那年轻人抬腿又是一脚。 楼上的周铨看到这一幕,微笑着道:“虽然明知道这厮如此做是不智之举,为何我还是觉得……很痛快呢?” “因为大郎说过,人生在世,总得做几件蠢事,那厮所为,正是痛快的蠢事啊。”王启年嘿嘿两声,然后又略带幸灾乐祸:“只不过,不知那厮一身虎皮,是否镇得住场面。” 那年轻人穿着的是低级武官的服饰,看起来只是一个提辖之类小武官,这等小武官若是在驻地,旁人还会给几分面子,可离了驻地,就没有什么威势可言了。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她男人欠得债,她自然要还,须得你这贼配军多什么事情?”那泼皮模样的汉子叫道。 “嗯?”年轻人本来握紧了拳头,正准备再打的,可听到这句,他意识到不对了。 “你可真欠了钱?”他看向那妇人。 妇人泪眼汪汪,只是在旁劝说,如今听得问,满脸都是羞愧和不安:“亡夫借债煮盐,确实欠着他们银钱……” 那年轻人这个时候终于有些明白,周铨为何要他来看了。 直接给那妇人钱,肯定是要被催债之人抢起,甚至很有可能,那妇人在此乞讨,就是催债者逼她所为。 倒不如将三个孩子买走,那妇人自己还年轻,没有了这三个孩子拖累,她是想要再嫁,还是守寡,都好选择。 “你这厮好生没有道理,既然将银钱给了她,那便是她的,她用来还债,你为何要来打人,哎哟,哎哟……赔我汤药钱,汤药钱!” 两泼皮可是极有眼色的,看出那年轻人的尴尬后大叫起来。 一个区区的低级武官,并且不是本地的,这泼皮还真不怕。 年轻人回身要走,却被一个泼皮拦住,那泼皮不但拉住他,还伸手去他怀里摸索。那年轻人想要打人,却想到自己方才理亏,但又不能容这泼皮将自己的钱都摸走,只能一把将对方推开。 可是那泼皮方才还满地打滚,现在却有精神得多,直接扑向他,抱着他的腿,无论如何也不放。 年轻人手足无措,抬头来恰好看到酒楼之上周铨的笑脸,他心中顿时一动。 在家中时,他若是遇到麻烦时,总会推给自家妹子来处置,现在嘛,妹子不在身边,这小子看起来也是个精明的人物,就找他了。 “喂……兄弟……朋友……哥哥!”望着周铨,他连哥哥都叫了出来。 周铨收回头,然后再没有在窗口出现,年轻人正待再喊,却发现泼皮松了手。 只见李宝不知何时也跟了下来,一手紧紧握着那泼皮的手,目光森冷,迫得那泼皮不得不停下手来。 紧接着,李宝撩起衣襟,露出底下的腰牌来。 这是捕快的腰牌,穆琦投靠周铨之后,得了示意,乖乖地送了一堆给周铨,还在徐州府差役中补了名字。反正彭城之乱时,少了许多差役,悄悄补上些,谁都不知道。 “奉命办海州贼案,光天化日之下,你竟然敢如此强横,想来是海州贼同党?”王启年的声音传来,让那泼皮顿时一哆嗦。 这几日里,最让人害怕的就是与海州贼有关的传闻了。 还未被苏迈替代的这位海州知州,深恨海州贼之事牵连到自己,故此这段时间里,疯狗一般到处搜捕海州贼。 凡被捕到者,哪怕只是与海州贼稍有牵连,也都枷于衙门口,受风吹雨淋之苦且不说,站都活活能将人站残掉! “误会,误会……” “误会?我家主人却觉得,半点都不是误会,朝廷对海州贼可是悬赏捉拿,只要擒着和他们有关的,便有赏格,看你们这模样,也应该值个几文钱吧?”王启年又道。 “真是误会,我们是盐场的,这贼婆娘家欠了钱却还不上,我们主人怕她跑了,故此派我们来盯着。” 王启年一顿吓唬,便将这些泼皮的身份和事情缘由唬了出来。 这些泼皮,原是海州盐场下属之人,而海州盐场,乃江淮发运司在海州所设,如今因为海盐难销,堆积如山,不少投身盐业的百姓,因此破产。 这妇人之家,便是其中之一。她夫家世代煮盐为业,到这一代时,已经困窘不堪,为煮盐则家无产业,煮盐则越煮越亏。特别是今年,辽盐经榷城南下,将海州盐最主要的市场之一的河北、淮南诸地市场占去,妇人之夫犹自不甘,借债兴业,结果自己身死,留下一大堆债务。 “这倒是奇了,一方面盐卖不出去,另一方面盐场却又逼使盐户煮盐,盐户无本,盐场宁可借债于他们,也要让他们去做这明显蚀本的生意,这究竟是何道理?”听到这里,王启年心思重,暗暗琢磨了一下,便觉得这其中应该有猫腻在。 将两个泼皮赶走之后,王启年再看那位年轻的武官,那武官满脸窘态,沉默不语。 “我家大郎说了,你倒还没有傻到家,未曾说要替这妇人还债。”王启年道。 那年轻武官愣住了:“方才心急,我将此事忘了……” 他心中这样想,也把这话直接说了出来,王启年听得愣住了神,然后大笑道:“你这人倒是实诚,我家大郎请你上去,说是这个时代,象你这样的人已经极少了,请你喝上一杯……对了,请问你高姓大名?” 一六四、池州梁庭芳 “梁提辖,你是池州人,怎么跑到这海州来了?” “原是公干,顺道来海州看看海!” 年轻的军官将面前的一杯酒饮尽,放下酒杯后呸了一声,然后沉声向周铨行礼道谢:“今日之事,多亏小官人指点。” 此人名为梁庭芳,是池州厢军的一位提辖,管着三十号人的小武官,他父亲亦只是一位普通武官。 这人性子耿直,喜好打抱不平,若不是他父亲,只怕在军中也是呆不住多少时日的。 周铨听得对方是池州人,心中便是一动,笑着道:“听闻摩尼教徒在池州闹得甚凶,不知梁提辖可知此事?” “没这回事,摩尼教不过是在山沟沟里哄骗些愚男痴女,诳些财物罢了,能闹出什么名堂!”梁庭芳毫不在意地说道。 周铨却是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的力量还没有延伸到江南去,故此对江南摩尼教的状况并不是十分了解,原想从梁庭芳这里得到一些消息的。 双方高谈阔论,这梁庭芳虽然头脑简单了些,但还是知晓一些东西,特别是南方的事情,周铨很感兴趣,双方聊得还算投机。 可话聊得一半,就听到下边人声鼎沸起来,梁庭芳伸头望去,却见刚才被赶走的那两个泼皮,带着一群兵丁冲了过来。 “这是怎么回事?”梁庭芳讶然道。 “自然是来找麻烦的。”周铨一笑。 梁庭芳吸了口气:“官府竟然为这些泼皮无赖出头……你早就料到会如此?” “我在海州呆了近十日了,早就知道这海州盐场是怎么回事,原本我是不想管的,不过既然惹到了我头上……我就伸一伸手吧。”周铨道。 梁庭芳不解地望着周铨,只见周铨身边的武阳站在了楼梯口处,然后就听得一片哗啦哗啦的声音,是有人从楼梯处滚下去。 “大胆,你们冒充官差,还敢拒捕!”有人叫了起来。 “冒充官差?瞎了你们的狗眼,看来果然我家公子的猜测没错,海州贼就隐藏在盐场之中,而海州衙门里,也有他们的内应!” 王启年走到楼梯口,他声音不大,可一句话,却让底下人的气焰消失大半。 那两泼皮对望了一眼,他们挨了打,没有诈到钱,回去后极不服气,便找衙门里的熟人打听了,确认这伙人并不是海州衙门的,所以他们寻到自己背后之人,添油加醋说了一番,背后之人大发雷霆,立刻赶了过来。 原本以为这几人就算是外州差役,面对他们这些地头蛇,也硬不气来,却不曾想,对方二话不说,直接动手! “你……你们胆敢袭击官差?” “我们自徐州府追捕海州贼,在徐州时杀人盈野,我身边这位武叔亲手宰杀的海州贼、腊山贼就不下百人,若他真要袭击尔等,你们这里还有活人吗?你们的头领是谁,乖乖来拜见我家公子,若敢有什么推托,呵呵呵呵!” 王启年轻轻笑了几声,就从楼梯口缩了回来,而底下的兵卒与差役们则是面面相觑。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胖子走了上来,虽然天气转凉,可这胖子却依然是满头大汗。 “哪位公子召见,俺魏德彪在此有礼了。”胖子笑嘻嘻地道,但目光深处,却藏着几丝阴冷。 周铨瞅了他一眼,有些厌恶地摆了摆手:“让他滚吧,原本想找个能看顺眼的人,这胖子我瞧不上眼……” 此话听得魏德彪耳中,他额头青筋一跳,但面上却没有什么变化,仍是笑吟吟的:“原来是这位公子,我魏某你瞧不上眼,不知两淮发运司衙门,你是不是瞧得上眼,不过不知苏州应奉局,可入公子法眼?” 苏州应奉局这词一出,梁庭芳顿时眉头皱起,有些担忧地看着周铨。 苏州应奉局本身并不可怕,但是应奉局之后,却是朱勔! 此人在大宋,也是一个传奇了,其父靠着行医致富,得到蔡京、童贯二人赏识,于是朱勔也被举荐给了赵佶。此时朱勔正任苏州应奉局,在此为赵佶搜刮江南奇石花木,供赵佶赏玩之用。 在梁庭芳看来,这是一个了不起的大人物,眼前这位公子,虽然有些势力,但正面与朱勔扛上…… 不等他想到结果,就见周铨一摆手,那个话声轻柔的少年立刻推了旁边的同伴一把,于是那壮壮敦实的少年上前,抡起耳光就抽了过去。 正反八个阴阳耳光,抽得那魏德彪满脸红肿,特别是嘴唇,都肿得象猪大肠。 “想拿朱勔来压我?我叫周铨,你回去问问朱勔,他是不是想要来寻我算账。”周铨轻轻敲了一下桌子道。 那魏德彪却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周铨在京师里已经名声远扬,在徐州也是人人皆知,可在海州,他仍然没有什么影响。 但他既然敢这样放话,就证明他并不畏惧天子宠臣朱勔! “周……周铨……”魏德彪重复了一遍周铨的名字。 结果又是一顿耳光,李宝一边抽,还一边叫训:“俺家公子的名讳,也是你这肮脏货能呼的!” 魏德彪被一顿抽,直接抽下去之后,周铨起身笑道:“梁提辖,不妨与我去看一看盐场的热闹。” 梁庭芳看得莫明其妙,实在想不明白,周铨为何会动手教训魏德彪,甚至可能要招惹朱勔这位天子宠臣。 他却不知道,周铨在京师中已经招惹过李邦彦,甚至将这位李浪子赶出了京师。朱勔虽然得到赵佶的欢心,但周铨自己估计,自己对赵佶的作用,还要强过朱勔。 他接下来要向海州伸手,朱勔却已经在这里,甚至还从江淮发运使手中把海州盐场夺到手,而这座盐场,对周铨来说也有些用处,双方不可能合作,那么就只能争上一争了。 反正在等苏迈上任前这段时间,也有些无聊的,总得找点事情来做。 “周公子……你真不惧朱勔?”咽了口口水,梁庭芳跟在他的身后。 “不过是一个区区的盐场主事,还真能搭上朱勔?他能在朱勔的管家面前露个脸,已经算是了不起了。”周铨不屑地道。 出了酒楼,周铨没有急着走,而是打发王启年去那乞讨妇人处,不知和那乞讨妇人说了什么,然后又找客栈借了辆大车,由李宝驾着。 那妇人带着孩子坐在大车之上,手中多了几张面饼,那三个面黄肌瘦的孩子狼吞虎咽,旁边的王启年则不停劝他们慢些吃,还将一瓢水不时递到他们手中。 这一切都是在很短时间做成的,梁庭芳有一种感觉,这位周公子的手下,做这种事情似乎轻车熟路,以前经常干。 那妇人千恩万谢之余,也有些担忧,想来是怕那魏德彪一伙。 跟着周铨,径直出了海州城,向着东北方向行去,约是十余里,便看到了海边一座稀稀拉拉的村落。 在那妇人的指引之下,他们进了村落里,一群连衣裳都没有的孩童,跟在他们身后看热闹。李宝见着他们模样,心中不忍,在身上摸来摸去,却摸不到什么东西。 还是王启年,笑眯眯地从兜里掏出一些彩色的纸包的糖果。 这是用红糖制成的糖果,类似于另一世的太妃糖,算是周铨在雪糖基础之上开发出的新产品,也是梁师成此次彭城乱后支持周铨的关键——周铨派往京师的信使,随身就携带了一斤这种糖。 王启年自己剥了一粒糖,然后一一分给众孩童,那妇人的三个孩子也有。 孩子们学着他剥开糖纸,将糖含在嘴中,顿时长长地吸了口口水,一个个眼睛亮了起来,原本有些木讷的神情,也变得生动了。 就是梁庭芳,也分到了一粒糖,他把糖剥开,立刻嗅到一股甜香,正准备塞进嘴中,却看到不知从哪里钻出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这孩子来得迟了,没有分到,就只能含着一根手指头,满眼羡慕地看着别的孩子吃糖。 梁庭芳喃喃说了一声什么,然后将糖给了那孩子。 周铨看到这一幕,微微笑了笑,然后大声说道:“还想吃糖么?” “想!”几个稍大些的孩童叫了起来。 “唔,以后会有的。”周铨道。 梁庭芳再度觉得莫明其妙,而那些孩童们则一脸憧憬,跟在了他们后面。 “这便是奴家了。”那妇人怯生生地指着一座破烂低矮的土屋道。 周铨抿了一下嘴:“请你舅姑出来吧。” 所谓舅姑,其实就是公婆,没一会儿,一个一拐一瘸的老人,拄着杖来到周铨面前。 老人身上同样是补丁打补丁,面黄肌瘦神情木讷。 “带我去看看盐场,你媳妇一介妇人,不方便。”周铨命令道。 那老人呐呐无语,根本不敢拒绝。 出了村子不远,就是大片的滩涂。 在这些大片的滩涂之旁,建了一些巨大灶台,一捆捆海边的红草和皂角堆在旁边,有牛车拉着吸满了海水的草木灰过来,被堆在灶台旁的砖池之中。草木灰中的盐卤滤了出来,顺着砖池留出的缝隙流入一口巨大的铁锅。 他们到来的时候,正值煮盐之时,就见火焰借着海风之势从锅底冲天而起,盐户们赤着上身,用一丈多长的长叉,将成捆的红草、皂角树枝塞入灶中,那长叉太重,这些盐户们倒是想出了个主意,在灶边树起一根粗木杆,粗木杆上端钻了孔,孔中穿过一根横枝,而长铁叉就用绳子挂在这横枝之上。 看到这一幕,周铨微微点头:“盐户还是很聪明,知道利用杠杆之理,启年,还记得什么是杠杆之理么?” 一六五、给我一个支点,我要撬起大宋 梁庭芳觉得这位周公子当真是个很神奇的人物。 听得他在教自己的随从什么是杠杆原理,原本梁庭芳觉得很玄乎的东西,但他却以耍大枪为例,解释以一手为支点,另一手为施力点,而大枪所挑之物便是受力点,听得梁庭芳连连点头。 特别是周铨那句“若想省力,则施力点离支点需长,若想省距,则施力点离支点需短,二者不可得兼”,梁庭芳结合自己习武体会,只觉得话虽简单,却是至理。 “那施力点离支点只要够长,岂不是连块万斤巨石,也可以撬起?”他忍不住问道。 然后他看到周铨用一种异样的神情望着他,说了一句令他永世难忘的话:“给我一个支点,我可以撬动地……嗯,大宋。” 梁庭芳先是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再然后又愣住了。 好一会儿,他才对周铨道:“虽然我不信你这句话,但是……为何我觉得此话甚有气势?” 周铨没有理会他,而是在盐场里转了一圈,自顾自看着盐户们的生产。 “孙知州曾说,盐场终会祸民。” 周铨正观望间,突然听得带他来看的那妇人舅翁开口。 “什么意思?” “仁宗朝时,孙冕在此任知州,发运使令其在此办盐场,他说今日盐场虽能获利,但来日必定祸民……若朝廷早听他的,我等不为盐户灶丁,怎会有今日之苦?” 老人的话让周铨摇了摇头:“此话未必全对。” 老人不敢与他争辩,当即沉默不语。 旁边的梁庭芳却顿足道:“为何不全对,若是朝廷不在此设盐场,别的不说,这户人家,何至凄惨于此?” “若无盐务,这些盐户灶丁如何生计?” “他们可以种田务农……” “莫非种田务农,就不会遇到灾荒疾病?”周铨又问道。 这一次梁庭芳无法回答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那你以为问题出在哪儿?” “我看了一下,此地盐场,还以煮海成盐,故此成本高昂,盐质较差,比不得河东的畦盐,甚至比不得辽盐。价高质次,争不过别人,自然只有积压破产。” 周铨寥寥数语,那老人原本双眼浑浊,但这个时候,突然睁得老大,然后跪下给周铨叩头:“公子,公子所言不虚,小老儿方才胡言乱语……着实如公子所言,我们争不过畦盐,也争不过青盐,公子既一语道破,必是有主意的,还请公子发恩指点,给海州盐户一条出路!” 周铨摆了摆手,王启年与李宝将那老人扶了起来。 “能发现问题,未必能解决问题,你是老盐户,莫非就没有解决的办法?” 那老人闻得此言,呜呜哭泣,只是摇头,却没有别的办法。 周铨默默看着稍远处,那里积压卖不出去的盐堆积如山,他摇了摇头,这些盐中杂质既多,味道也不纯,甚至连颜色,也比不上他惯用的河东畦盐。 “既然畦盐好,何不用畦盐法制盐?”旁边的梁庭芳绞尽脑汁,憋出了一计。 那老人有些失望:“提辖有所不知,畦盐乃池盐,此地是海盐,用不得其法也。” 他们在盐场四处看,自然也落到了某些人的眼中。 魏德彪得报之后,咬牙切齿:“老任头家里还欠俺的债,便敢与外人勾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们去老任头家里催逼,只要莫惹那小狗,为俺出这口恶气!” 在魏德彪看来,今日之事,是他的奇耻大辱。往日里在这盐场附近,他都是称王称霸,即使是在海州城内,除了极少数人他招惹不得外,别的人都是他欺凌的对象。 可今日,那个自称周铨的小儿,不但对他呼来喝去,还指使奴仆抽了他的耳光,让他在海州颜面扫地。 他此时也派人去打听,这周铨究竟是何许人也,竟然摆出一副猛龙过江的模样,如此强行压制他。 只是一时半会,打听消息的人还来不了,因此他只能拿那任家出气。 梁庭芳跟在周铨身后转了几圈,已经觉得无聊了,他笑着向周铨道别:“周公子,我觉得这里没啥有趣的,若是公子没有别的吩咐,我就先告辞了。” “怎么没有,还有需要你做的事情呢,你惹的麻烦,不扫尾就走?”周铨似笑非笑地道。 “我惹的麻烦?”梁庭芳莫名其妙。 “时间差不多了,任老丈,回你家去,怕是你家那儿,又有麻烦了。” 周铨此话一出,那任老头儿身体一颤,一瘸一拐向着盐户村行去,才走得大半,就看到自己家的屋顶上,一道火焰升了起来。 “啊,啊!”任老头儿惊慌失措,除了大叫,却没有任何办法。 梁庭芳则是怒目圆睁,大步冲了过去,转眼间,就将众人甩在身后。 周铨倒是不紧不慢,当他赶到时,地上倒了五六个大汉,那两个倒楣的泼皮又在其中。 “该死!” 望着已经被烧了半边的屋子,梁庭芳踏在一个泼皮身上的脚,又往下跺了一回。 那泼皮惨叫了一声,但这又有什么用,于事无补。 “唉,任老丈,看来你家是住不成了。”周铨叹道。 任老头儿跪在自家门前,已经是欲哭无泪。 “周公子,你是聪明人,我是蠢人,我已经知道错了……你就伸伸手,帮他们一把吧。”梁庭芳此时道。 “我帮他们倒没什么问题,但如何帮法,你想过没有,你现在是不是想要替他们家还债?” 梁庭芳脸一红,他方才来第一选择,确实是要替任家还债,但一问起来才知道,欠了魏德彪债的,不只任家一家,而且就凭他身上的那点盘缠,真要替任家还了债,只怕他就要乞讨回池州了。 “而且,我为何要帮他们家,帮得了一时,帮得了一世么,救急不救穷的道理,你懂么?” 周铨的话说得非常冷酷,却是实情。 这一番话,说得梁庭芳满面都是尴尬之色。 “任老丈,我看你们家如今情形难过,你这三个孙儿孙女,若不是被饿死,就要为奴为婢,若是你愿意,我将他们带回去充作学徒,每年可以回来看你一次,如何?”教训完梁庭芳之后,周铨又缓缓地道。 为学徒,不是奴仆,这是好听些的说法。但至少那任老头不必担忧孙子改姓,以后家里断了香火。 此时任家已经是走投无路,事实上任家那妇人上街乞讨,便也有卖儿女之意,闻得周铨提起,这老人还跪下来千恩万谢。 毕竟,孙儿孙女还能活下去,这就是他最大的愿望了。 “你们这里,应当有保长,唤他来作证,再请几位年长德昭之人为证。”周铨道。 任老头顿时尴尬起来:“保长便是魏德彪。” “那就另选人……唔,梁提辖,你好歹是个武官,倒也可以充当证人,你就还充当这个保人吧。” 梁庭芳此时满脸羞愧,再不说什么周铨乘火打劫之事了。 既是要订契约,任老头便请了位识字的不第秀才,又请了盐户中的几位老者,王启年与他几陌钱,还去买了些酒肉,招待这些证人。 待一切就绪,那三个孩童跪下给周铨磕了头,周铨示意王启年带好他们,然后才徐徐道:“你三个孙儿孙女既然在我家中做事,你媳妇当如何?” “我二人老了,必不拖累新妇,择个好些人家,令她改嫁就是。”老人惨然道。 他媳妇慌忙跪下:“舅翁何出此言,奴当替夫尽孝,侍养舅姑……奴便是替人浆洗缝补,上街乞讨,也总不敢短了舅姑吃用……” 这家人倒还有几分情义,梁庭芳看得心中不忍,他拼命看向周铨。 周铨给任家的家不多,甚至还不够他们还债,若周铨愿意多出些钱,或许这家人就不必如此凄惨了。 周铨却没有急着说话,待过了会儿之后,他才道:“任家大嫂年纪尚轻,改嫁与否还可再考虑,不过任老丈,我倒有一件事情想要劳烦你去做。” “何事,小老儿只会煮盐,如今身体也不成了……” “煮盐之事,自有江淮发运司管,我暂时还不想插手。”周铨道:“我要在此建一船场,你在海州多年,可知何处可以用作造船场,我要造的不是小渔舟,而是大船!” 海州的盐户,自然是见过大船的,但他们并不知道,周铨所说的大船,比他们想得到最大的大船还要大。 “小老儿倒是知道几处所在适合造船。”任老头说道。 “除此之外,我要建船场,少不得要用人工……你可以盐户中为我招募人手,每日三十五文到五十文钱,你看如何?” 任老头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下。 在京师,每日五十文是招不到人手做事的,但在徐州,每日五十文就有不少人羡慕,而到了海州,三十五文就足以让这些盐户们趋之若骛了。 “只恐盐场不放人,官府那边……不好交差。” “放心,这盐场开不下去了,自然只有破产,只要盐户们能够有生计,朝廷想来也是乐见其成,唯一不高兴的那人……恰好我不在意他不高兴。”周铨一笑,然后看向梁庭芳:“梁提辖,记得我说过,给我一个支点,我就可以撬起大宋么,这个船场,就是我的一个支点,就算撬不起大宋,撬起海州却是毫无问题!” 梁庭芳用手挠着头,实在不知如何接这话茬,因为周铨所说所做,在他心中,完全无法理解。 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周铨这样从盐场挖人,那主管盐场的魏德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此人背后有苏州应奉局,借着朱勔之势,他会如何应对? 一六六、你们有福了 “利国监知事之子,曾在平定彭城贼乱中立有战功,突袭腊山寨,杀人盈野,血流成河……” 看着纸上的这些字,魏德彪只觉得两条腿在哆嗦。 自己……竟然面对的是这样一条强龙? 定了定神,魏德彪给自己壮胆:“无妨,无妨,不过是一个倚仗父势的衙内罢了,区区利国监知事,算得了什么,难道还有苏州应奉局大?” 一边说,一边又往下看,只见那纸上又写:“与宫掖内外权贵交游,得官家赏识,曾特旨钦命出使辽国,以成榷城之事……” 这一下,魏德彪最后的勇气也没了。 他很清楚,自己在朱勔面前,还没有那么大的份量,能够让苏州应奉局与这样一个强人对上。 或许朱勔会对周铨不满,但首先肯定是他这个小罗喽倒楣。 魏德彪不是蠢人,蠢人的话也就不会借助朱勔的势力,将这海州盐场从江淮发运司弄到自己手上来,更不能在盐大量积压难以销售的情况下,仍然搜刮到大量财富。 他这种人最清楚,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 故此他看完纸之后,二话不说,站起身来:“备驴,我要出去拜客!” 此时已经是两日之后,海州城内,周铨落榻的客栈前,有不少人正在排队。 这些都是那任老头儿寻来的盐民,他们个个皆为青壮。 王启年望了在外边等候的众人一眼,低声问道:“大郎,时间差不多了吧,为何还让他们久等?” “容易得到的东西,总不会去珍惜,更不会慎重思考。对海州来说,我们是外人,若他们不珍惜我们给的机会,这里肯定会出现这样那样的事情,故此,先冷一冷他们,然后等他们真正成了我们的人,再去结揽人心。” 王启年听了周铨的话,暗暗点头,不过他心中还有些好奇。 他与周铨认识得很早,两人是打小在一起玩耍打架的交情,以往周铨只是莽撞会打架罢了,但现在看来,自己结交的这位大郎,揣摩人心方面也已经到了极精深的地步。 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学来的。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一乱,那些在外一边排队一边交头接耳的盐户,突然间散开,就象是一群鸟儿中闯进了只豺狗一般。 紧接着,就看到胖乎乎的魏德彪,骑在头小驴身上,双脚几乎都要拖到了地。到了客栈面前,他在随从的帮助下,艰难地从驴上翻了下来。 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这两天,周铨大肆在盐场挖人,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也都在猜想,魏德彪会不会来报复。 现在,魏德彪终于出现了,他已经被周铨逼上了绝路,若不反抗,盐场就只能解散。 那些前来应募的盐民,满脸惊慌畏惧,而引着他们来的任老头,这个时候也瑟瑟发抖。 魏德彪控制盐场的时间不久,但短短数年时间里就将上上下下弄得服贴,靠的可不是仁德慈悲! 可是任老头不敢退,此前没有希望,他只能等死,现在孙儿孙女有了出路,自己老俩口有了生计,若是一退,这些就全没了。 想到死去的儿子,想到一世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的老妻,想到乞讨的儿媳妇和面黄肌瘦的孙儿孙女,任老头举起拐杖:“姓魏的,你再上来一步,我就和你拼了!” “老任头!” “任老哥,你说什么胡话!” 顿时有盐户上来,想要将他拉开,但是任老头却晃着身子,就是不退。 不但不退,他还大叫起来:“咱们反正都是要死了,饿死也是死,和这狗贼拼了,没准还有一条活路!” 魏德彪根本没有将这老头子放在眼中,他心里有事,也就没有注意面前这些闹轰轰的人。 但旋即,他意识到不对了。 那些原本退避畏缩的盐户们,听得任老头的呼喊,开始靠拢过来。 若换了往常,魏德彪身边的盐丁立刻会上来,将这群人打散驱走,可现在,盐丁们神情也有些不对。 “周公子给我们活路,魏海怪却要咱们死!” “不能让他过去,若是今日招募之事给他搅了,咱们还去哪求生计?” 一个个声音响起,一双双仇恨的眼睛向魏德彪瞪来,甚至别人不敢当他面喊的绰号,也被喊了出来。 “你们这些刁民好大胆子,想死不成!”魏德彪厉声喝道。 在他积威之下,众人身体一颤,又停止上前,而他身后跟着的几个盐丁,也磨磨蹭蹭地走了过来。 “都让开,休要挡路。”见到自己吓止了这些“刁民”,魏德彪心里的怒意稍淡,他要继续上前。 但迎面,一根木拐呼的一下砸来,吓得他一大跳。 任老爹毕竟老了,只是这一下子,已经气喘吁吁,怒视着魏德彪,他不甘地又叫道:“每日三十五文钱,做得好能拿五十文……你们就算不替自己想,也不替家里人想想么?” 三十五文,三口之家,每日就能混个肚儿圆了,若是有五十文,隔三岔五还可以见点油腥。 为人父母的,谁愿意自己回到家里,面对的就是孩子们饿得嗷嗷直哭的情形? “不能让他靠近周公子!” “赶走他!” “和他们……拼了!” “拼了!” 最初只是盐户们的自言自语,但后来,就变成了声浪,再后来,仿佛雷霆一般,震得人耳朵里隆隆作响。 魏德彪扯着嗓子在喊什么,这些盐户们都听不到,他们只听得到自己的声音,还有身边同伴的声音。 “拼了,拼了!” 便是客栈中的周铨,也没有想到,会激出如此变化。听得外边怒涛一般的吼声,他神情一变:别在海州又激起民变来! 在徐州的民变,是狄江引发的,但还可以推到徐处仁头上去,可如果在海州也发生民变,却找不到第二个徐处仁来接这黑锅了。 因此周铨出了房间,来到客栈门口。客栈的掌柜和伙计,此时都已经哭丧着脸,准备拿门板堵门了,见到周铨出来,他们才松了一口气。 周铨连喊了两声,但是盐户们全部要和魏德彪拼命,口里发出呐喊,竟然听不到他的话声。 周铨吸了口气,向武阳示意,武阳伸手从客栈里拎出条长凳,然后扔了出去。 “砰!” 长凳从天而降,落在了面色惨白汗水涔涔的魏德彪面前,将那些一步步逼近他的盐民吓住。众人这才安静下来,向后望去,待看到是周铨时,众人纷纷行礼。 “周公子!” “惊动了公子,实是大罪!” “公子不须理会这姓魏的,他若敢说什么,咱们就撕了他!” 这些盐户对周铨还是很恭敬,但他们再看魏德彪时,却发现以前的敬畏惧怕,现在都淡了几分。 而魏德彪看到周铨之后,向前冲了几步,仿佛是寻找母兽庇护的小兽一般,奔到了周铨面前。 卟嗵! 他双膝跪倒在周铨面前,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周围原本还喝斥他的声音,顿时停了下来,就连周铨,也呆了呆。 “小人不知是周衙内驾临,有失远迎,还得罪了衙内,小人实在是罪该万死,该打,该打!” 魏德彪口中一边说,一边还真扇起了自己耳光。 当然,他扇得不重,饶是如此,清脆的巴掌声,还是让周围盐户们目瞪口呆。 平日里如狼似虎的魏海怪,怎么变成这模样了,难道是给大伙吓住了? 连接抽了自己十余下,也没有听到周铨叫停,魏德彪心里更是恐慌。 不过象他这种人物,自然有自己生存的本领,他转头向着盐户们说话,乘机也停下抽自己:“你们可知道这位周衙内是谁……他老人家,乃是当今大宋一等一的英雄好汉,前些时日,平定徐州之乱的,就是这位周衙内!杀得腊山贼屁滚尿流,就是咱们海州的悍匪曹二,也被周衙内亲手擒住,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这话说出来之后,众盐户看向周铨时,目光又有不同。 这白白净净俊秀得象个女子的少年郎,竟然是如此英雄? “而且,周衙内还奉官家旨意,出使过辽国,杀得辽国屁滚尿流,不得不免了我大宋的岁币……大伙都知道,每年里官府收税,许多就要交这岁币!”魏德彪又道。 周铨眉头轻轻挑了一下,这小子的马屁,并不能让他高兴,但他消息,倒真是挺灵通的。 “所以说……你们有福了!”魏德彪乘着众人惊讶之机,站起身来,顾不得去揉在地上跪疼了的双膝,用手一指周围的盐户:“能替周衙内干活,你们可真是有福了!” 这一句“你们有福了”听得周铨毛骨悚然。 在他印象中,开口就是这句话的,都不是什么好鸟。 “这可是你们几世修来的福气,当真要抓住机会,一定要好生做事,忠心耿耿,千万莫违逆了周衙内的意思。若是你们胆敢敷衍应付,周衙内他老人家宽宏大量,不会与你们一般见识,可我魏德彪却不会放过你们!”魏德彪又大叫道。 “行了行了,你这厮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少说废话,你来这里,究竟是做什么?”周铨不理会魏德彪,王启年是个有眼色的,当即喝问道。 “小人有事,要向衙内禀报。”魏德彪等的就是这句话。 一六七、文豪父亲带来的压力 苏迈看到海州城墙时,长长舒了口气,然后向着北面望去。 海州往北,便是密州,他的父亲曾在密州任过太守,写下过豪情万丈的诗词,干过许多至少密州百姓都记得的事。 他希望自己在海州,也能够如此。 毕竟是五十余岁的人了,已经不象是当初往来南北时那样体力。 但是苏迈的精神还是很振作的,此次知海州,对他来说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来知海州之前,他去了京师一趟,顺便还拜谒了在颖州的叔父苏辙。此时苏辙年迈,身体衰朽,见他远道而来甚是欢喜。但待听闻他要去知海州时,苏辙却默然许久,然后给了他四个字。 “勿忘乃父。” 苏迈想到叔父赐的这四个字,心里叹了口气。 有个大文豪当爹,压力可真不小。不过比诗词书法是比不过老父了,只能看在功业上能不能胜过。 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入得海州城,将一切手续办妥之后,苏迈还在令自己的儿孙们搬运行李,就听得一个供驱使的老卒进来道:“老爷,外边有位周衙内来访,这里有他的名敕。” “周衙内?”苏迈顿了顿,然后看向家中一人。 正是曾救过周铨的张顺,他面露喜色道:“应当就是周大郎,老爷,小人出去看看。” 这张顺原本只是一个差役,被苏迈打发上京,因为回来时带来了苏过的书信,得到了苏迈信任。此次离开嘉禾赴任海州,恰好张顺也得到周铨的招揽,于是张顺便随苏过一起北上。 片刻之后,张顺带着一人走了回来。 “这位就是我们太守老爷,老爷,他便是周大郎。”张顺还是那粗豪本色。 周铨上前向苏迈行礼:“晚辈周铨,曾冒昧给苏公写过信,今日得见尊颜,实是三生有幸!” 双方寒喧了一番,苏迈令人搬来座位,二人就坐在院中,这时,苏迈才开始仔细打量这年轻人。 第一印象,自然是英俊得不象话。 周铨随母,他母亲当初可是禁军中的一枝花,否则那姓谢的也不会惦记至今了。 第二印象,则是此儿果真立过那么多功劳么? 在京师时,苏迈与弟弟苏过曾经彻夜长谈,这让他知道,他这个海州知州的职务得手,还有周铨一份功劳。 蔡京对苏轼可没有什么好感,对苏轼儿子苏迈,自然更不会有什么好感。苏迈能够在即将罢任嘉禾令的时候,得到这个升迁的机会,一方面是梁师成在使劲,另一方面,则多亏了周铨。 “据梁师成所言,周铨为此,似乎答应了蔡京某个条件……也不知为何,周铨会如此看重兄长你。” “这位周铨,我与他不过是通过寥寥两次信罢了,他……究竟是何等人物?” “如龙在深,不知其深,如星在天,不知其远!” 苏迈想到兄弟之间的对话,再看眼前周铨,只不过与他孙儿相当的年纪,这让苏迈不禁生出老矣之慨。 他少时跟随父亲,会见天下英杰,算是见识广的了,可是此时与周铨对坐,却无法看出这少年究竟是何等人物。 “我曾写信向苏公请教,海南之地,当地黎人织布所用机械,可与中原不同,苏公却说不曾注意此事,后来我又问与叔党先生,得知海南黎人织布所用机械,果然比起中原颇为方便,故此我募集名匠,加以改进,得到其中一二……” 周铨对苏迈说的是改进的织机! 在京师时,他就将此事交与老闵、崔大铠,崔大铠研制齿轮,如今已经有所突破,而织机原本就不难,有苏过画出的黎族所用棉纺织的诸多机械图案,再加上周铨根据自己另一世见闻所做出的一些改进,故此,整个棉纺织业,在工艺上即将迎来一次突破性的变革! 海州便是周铨准备推广这一套工艺革命的地方。 他研究过另一世英国工业革命史,工业革命最先发生在英国,而不是意大利、不是法国、不是德意志,甚至不是在大航海中占尽便宜的西班牙,其中虽有巧合,但也是必然。 挑来挑去,苏杭那一带是好地方,只是那边势力盘根错节,而且离京师太远。周铨最终将目标定在海州,这里有充足的水源,有方便的运河和海运交通,有足够充当廉价劳力的人口,气候也适合棉花种植,另外,这里还离几个主要的销售市场近。 此时棉花已经种到了江南、淮河,海州附近便有,只不过因为纺织技艺尚不成熟,所以没有大面积推广。但是周铨肯定,只须将这织机放出来,自然有数不清的人知道,种棉将有利可图。 “此事若成,则海州之地,可以衣被天下,往大来说,我大宋百姓,穿不起丝绸者,皆可以有棉布可衣,乃是造福天下之善;往小来说,我看整个淮泗之地,生民渐稠,地力已尽,已无余田可耕矣,得此一业,亦是海州乃至淮南两路之地百姓可有生计。公若能成此事,青史留名,指日可待矣!” 就象苏迈曾经在苏过那里打听过周铨一样,周铨也曾经打听过苏迈为人。 苏迈虽然没有苏轼的学问才干,但有一点,与苏轼相同,就是对普通百姓的生计,还是颇为用心,不是完全脱离百姓高高在上的士大夫。 而且苏迈也有自己的梦想。 他父亲政坛坎坷,可谓一世不得志,他希望自己能够做出点事来,替父亲补上这遗憾。 只不过他现在也是五十余岁的人了,此前最大的权力时,也不过是一县之长,实在没有实施抱负的机会。 现在,机会放在他的眼前。 当周铨侃侃而谈的时候,苏迈有些恍惚,似乎又回到了自己年轻之时,看到父亲与好友们指点江山、参赞国政时的情形。 他定了定神,过了会儿才道:“此事且待我再斟酌一二……” “我尚年轻,犹可待之,公过半百,岂可坐误?”周铨眉头微扬,坦然说道。 苏迈再看到他那张年轻得不象话的脸,苦笑了一下。 这句话,虽然直率,却真的说中要害。他见到父亲去世,如今叔父苏辙也是垂垂老矣,自己同样满头白发不复少年,若再不抓紧时间,哪里还能再立功勋? “虽是如此,事关百姓生计,不可不详查……周郎何以教我?”他口风终于有所松动。 “铨也拟了一份计划,请苏公过目。”周铨见他已有应允之意,松了口气,然后从袖中拿出一本小册子。 在来海州之前,周铨就根据他对于一项产业壮大的理解,拟定了这本小册子。苏迈接过来看了看,小册子虽然不厚,但是写得却是极细致。苏迈初时只是想翻翻,可看下去之后,他就舍不得放手了。 他当过县令之类的亲民官,最是知道,一项好的政策,往往会在实际操作中变型,最后适得其反。比如王安石的诸多变法,其中不少措施,原本想是利国惠民,结果却变型走样,变成了残民之举。 再如现在蔡京推广的养济院、漏泽园等诸多举措,看上去让无家可归者能有所养,结果却养了一批懒汉! 但周铨的这份计划不同。 不象别人推销自己的计划,只是吹嘘有多大好处,对于弊端绝口不提,或者轻描淡写。 周铨的计划中,第一个问题就是粮。 若是在海州推广棉花种植,会不会影响到粮食产量? 自然是会的,棉花与粮食争夺耕地,是难免的事情,对此周铨的建议是向外购粮。海州地近江淮、苏湖,这都是产粮之地,而且海州水运便利,可以通过水运购粮。 “周郎,老夫有一处不解,你为何说要以海运替代漕运,前往苏杭购粮?”看到这里,苏迈觉得有一处漏洞了。 “原因有二,其一,海运运量,虽然风险胜过河运,但是运量也远远大于河运,若是用海船,便是一般海船亦可有三千六百至五千料,运粮可至四千石,若改进造船之法,甚至可能至万石,而运河漕船,因为运河所拘,千石便是极致。” “其二,如今运河已是不堪重负,特别是花石纲之事,沿岸怨声载道,走海道则可以避开运河拥塞,又不至为沿途关卡所禁!” 听得这两个理由,苏迈捋须颔首:“无怪乎你向朝廷申请,请移明州船匠至海州。不过海运之中,风险亦大,不可不慎重!” “河运之中亦有风险,苏公,便是种田也要担心风雨不顺,何况其余?我观海上风险,未必比得上运河,而且为何要用明州船匠,便是因为明州造船,天下闻名,能耐风浪,所募水手,亦多为饱经风浪者,故此不为惧也。” 两人一问一答,苏迈越看就觉得这份册子做得越好,不过他的问题也就越多,因此不停地发问。不知不觉中,时间过去,苏迈留下周铨吃了午饭,就是在席上之时,他仍然不停地发问。 饭后,仍然是你问我答,苏迈完全沉浸于周铨给他勾勒出来的未来之中:只要三至五年时间,海州所织棉布,所制棉衣,远销大宋南北,甚至可以通过海运,售至辽国、高丽、日本。所得利者,非唯商人,那些种棉的农户,那些纺织的机工,个个都能落到好处! 若真如此,至少在地方官上,苏迈自信,不比自己那位文豪父亲差了。 一六八、大航海时代的先声 “筹儿,替我送送周……哈哈,到如今,尚不知周郎之字,请教周郎何字?” 与苏迈的谈话相当愉快,虽然苏迈也免不了此时读书人的种种毛病,但至少他还有一点经济头脑,知道发展棉纺织业对海州乃至大宋的意义。 这也与他了解海南的棉布生产有关,他可是曾经仔细问过苏过,知道海南一带棉布甚为兴盛。而且当初苏轼在海南时,知他家贫无法养家,也曾寄过棉布衣裳给他,故此他对棉衣也不陌生。 在治政理念之上,苏迈是地道的他父亲一派,根于蜀党,并不重视理念上的区别,更注重应地制宜、应时而变,故此,哪怕周铨的计划中,还有苏迈觉得不妥之处,他也并未反对。 只不过相谈甚欢之下,他却发现,自己一直呼周铨为周郎,还不知其字。 听得他问起此事,周铨笑道:“晚辈年方十七,尚未有字。” 这十七岁还是虚岁,不过若周家是文人世家,也早就有字了,可是周铨父亲周傥只是禁军军将和京师小吏出身,虽然也想给周铨取字,却总想不出好的来,而且两人都忙,事情就拖了下来。 苏迈听得周铨尚未有字,心中一动,不过此时双方交情尚浅,还轮不到他为周铨取字。 他想了想,心中有了一个主意,他叔父苏辙,曾任过宰相,文名又传播于世,若周铨愿意拜入其门下读书,两家关系自此绝非一般。 不怪苏迈如此想法,大宋这百年来,就是一个党争不断的过程,到新党、旧党之争,达到了顶风,而旧党内部,洛蜀朔之争亦是激烈至极。在苏迈看来,周铨若能读书,日后少不得一个政事堂位置,早些将其拉入蜀党,正可以扭转如今蜀党式微、后继乏人的局面。 因此,苏迈笑着拱手道:“老夫来海州之前,曾去拜望家叔,家叔对周郎亦是赞不绝口,特别是周郎出使辽国之事,家叔甚为欣赏,只恨自己年迈,不能亲来看看周郎这般后起之秀……老夫冒昧相求,若是周郎有余暇,不妨前往颖州……”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见外头微乱,紧接着,一人出现在他们面前。 苏迈见此人模样,惊骇而起:“伯业,你怎么来了!” 来人甚是年轻,双眼含泪,见到苏迈就跪下叩首:“祖父于数日前辞世,父亲遣小侄前来报信!” 苏迈缓缓坐了下去,然后回望周铨一眼,苦笑道:“不意如此……叔父终身遗憾矣!” 这也是他的终身遗憾,原本凭借叔父名望学问,招揽眼前这位少年英杰入门墙,蜀学一脉,便可以同二程的徒子徒孙继续争斗下去。 周铨脸上也露出惊容:“可是苏相公……有事?” “家叔已仙去了,此为家叔之孙,苏伯之子伯业,唉……” “既有此事,晚辈不敢打扰……还请留步。”周铨也没有想到,就在自己与苏迈见面的当日,得到苏辙去世的消息。 他也曾想过拜见苏辙,只是一直不得空闲,没有想到,竟成遗憾。 不过遗憾归遗憾,周铨并没有太多伤感,毕竟离开的终究要离开,旧的时代,终究是须要过去的。 张顺将周铨送出衙门,见到武阳、李宝等就在门前等候,张顺笑道:“这二位倒是眼生啊……” 他是在说笑话,与李宝他还是挺熟的,但是一年多时间未见,李宝个头猛窜,已经和他相差无几了。 李宝知道他曾救过周铨,当下大礼参拜,那边武阳也与他见礼,双方把臂试了试气力,张顺道“好汉子”,武阳道“你力气也不小”,虽算不得一见如故,却也还投机。 正说话间,却见一胖子行来,拜在周铨身下:“得知衙内有旧友相逢,小人略备一桌酒席,为衙内旧友接风,还请衙内赏脸。” 这胖子正是魏德彪。 他前些时日想要与周铨和解,跪在了客栈门前,却仍然没有得到周铨应允,这些时日,他几乎都绕着周铨转,想方设法要讨周铨欢喜。 但周铨给他的只是无视。 倒是张顺见此情形,有些欢喜地道:“未知大郎声望如此之高,便是海州,都有人请客矣。” “休去理他,张叔请往这边来,今日定要叫张叔大醉一番!”周铨笑道。 魏德胜还待再争,却被武阳一胳膊架开,他在周铨身后连连作揖,可是周铨仍然毫不理会。 “我看此人尚算心诚,为何大郎不给他面子?”待走远些后,张顺问道。 “这人倚仗朱勔之势,在此鱼肉百姓,弄得盐户家破人亡,结果撞在了我的手中,如今我不去寻他麻烦,他却总到我面前来碍眼。”周铨淡淡地道。 听得这人倚仗朱勔之势,张顺眼睛就已经竖了起来,待听得他弄得盐户家破人亡,张顺更是捏紧了拳头:“大郎不早说,早说俺就给他一顿老拳,让他晓得这天底下还有公道二字!” 他们只聊了魏德胜一句,便没有再提此人,这等人渣败类,哪放在他们这些自视甚高的人心上。象周铨,就是在等时机成熟,随手将魏德彪处置掉就是。 而在远处,魏德彪看着他们的眼神,再没有先前的恭顺逢迎,满眼都是怨毒之色。 “爷爷都已经示弱至此,这姓周的小狗却还是不放过……看来是不给爷爷我活路了!” 他自觉已经在姿态放到了最低,甚至都跪在周铨面前求饶,结果却得不到想要的回应,因此满心都是怨恨。 此前,他能弯下膝盖给周铨下跪,现在,就能为了自己铤而走险。 “既是如此,那么……他不是剿灭了海州贼么!” 海州城的街道上,魏德彪森冷地笑了两声。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关注周铨,也知道周铨招募盐户的真正打算。 船场。 周铨选择的船场地址,离盐场并不是太远,在盐场西北面约十余里处。此时他招募的盐户们,已经在那里做前期准备工作。 这块地方原是无主之地,周铨只须在官府报备一下,便可以用于开办盐场。在苏迈到任之前,周铨就已经通过朐山令,将此事办妥。 “不过,这小崽子杀人不眨眼,若是正面与他冲突,也不能让他知道是我指使的,唯一的办法,就是制造意外……嘿嘿嘿,他不是对连岛有兴趣么,最初时还想要将船场放在连岛,这其中,或许有机会!” 魏德彪心中有了决断,便将此事挂在心上。 他身为海州地头蛇,如今虽然丢了些面子,但众人都知道那是因为遇到一条强龙,故此真要指使人做起事来,还是很方便的。 很短时间内,海州衙门和朐山县的差役们、泼皮们,便都在响当当的铜钱声音里行动起来,每日里都有要盯着周铨,周铨拜访了谁,说了什么话,几乎都有耳目传到魏德彪这边。 而魏德彪也如同前些日子一般,整日在周铨身边打着转儿,寻找一切可能的机会,想要接近周铨。看起来,他还是在尽最大可能,想要缓和与周铨的关系。 便是周铨,毕竟不是全知全觉,都没有发现这个胖子在打什么主意。 “我身边之人,都不通水性,也不懂造船,更不晓水上之事,张叔,我邀你北上,便是为这船场,须得有一个我信得过的人在海州,替我看着这船场,张叔来帮我如何?” 离盐场约十余里外,望着眼前还很杂乱的工地,周铨向张顺问道。 此时已是张顺来到海州的第七日,苏迈要服齐衰,平日里深居简出,故此这几日里周铨也只见了他两面。倒是张顺,每日都跟着周铨四处走,此次到船场来,已经是第五回,而周铨也终于吐露了自己的心意。 这几天连接被带到船场来,张顺对此也已经有所猜测,闻道此言,他苦笑道:“大郎看重,某如何不知,不过造船之事,我实在是一窍不通……” “又不须张叔自己去造船,只要盯着人就是,我晓得叔叔心意,是想要乘船纵横四海……这样吧,五年时间,张叔只须在此五年,待五年之后,我便赞助张叔一支船队,张叔可以乘之赴东海、下南洋,去验证一下我所说的,这大地为圆是否真实!” 张顺听到这里,心情顿时激动起来:“果真?” “自然是真的,甚至无须五年,若是快的话,只要两三年时间,不过前提是张叔能找到接替你的人物!” “既是如此,我们一言为定!”张顺道。 周铨不懂造船,但身为大航海时代的爱好者,他对于人类航海技术的发展,还是有所了解。至少盖伦船、飞剪船等著名船型,他都有所了解。而大宋此时造船技艺,原本就冠绝天下,虽然比起大航海时代的造船水平还有差距,但那差距并没有那么大。 只须拿出盖伦船、飞剪船的外型设计图纸,大宋的能工巧匠们,完全可以在短时间内将之研究透彻,然后再招募有经验的水手,驾驭这些船只,为华夏去开辟遥远的海疆。 两人敲定此事,周铨又笑了起来:“今日得了苏公之允,调水师舟船,上连岛一观,张叔去还是不去?” 与此同时,就在海州盐场,魏德彪略微紧张地向着西北方向望去:“就是今日要上连岛,那厮去还是不去?” 一六九、海上 周铨想要上连岛的打算,从来海州起第一天就有了。 他要将玻璃窑场放在海岛之上,以船场、纺织作坊为掩护,用玻璃器皿的暴利,为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准备资金。连岛是诸多备选中最合适的一个,故此刚到海州时,他就想登岛,只是出于安全考虑,没有成行。 这一次不同,苏迈为他调来了朝廷的水师,这是一艘五百料的战船,虽然不大,可船上的水手都是水师中的老兵,比起当日的老渔夫,应该可靠得多。 船靠在离盐场不远的码头边,周铨与张顺等赶到时,已经等候他们多时了。 一名水师军官坐在岸边凉棚之下,在他身边,魏德彪这胖子又出现了。 对魏德彪的出现,周铨并不意外。他依然没有理会,而是笑着对武阳道:“武叔如此英雄人物,怎么能怕水,不行不行,今日你非得和我一起上船不可!” “谁道我怕水了,一般的河沟,我可不怕,但这是大海……大郎,这可是龙王居所,有什么事情,交与启年去做就是,你何必亲身犯险?” “我不去的话不成。”周铨对此只是一笑。 他们对魏德彪熟视无睹,魏德彪只能尴尬地笑着,但他身边的那名水师军官走了上来:“见过周衙内……下官冯延寿,奉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辛苦冯巡检了。”周铨道。 这海州的水师只是厢军,并不是什么精锐,但周铨对这冯延寿还是很客气。他向王启年使了个眼色,王启年上前与冯延寿见礼,同时将一个小布包儿塞到对方手中。 冯延寿捏着那小包,神情微微一动,他旁边的魏德彪则面色微变。 “冯巡检请来这边,这里是给诸位水师兄弟的谢钱,待我家衙内回来之后,便可发与诸位兄弟。”王启年把冯延寿拉到一边,只见马背上绑着个箱子,箱口打开后,全是亮闪闪的铜钱。 冯延寿的眼睛都直了。 象他们这般厢兵,每个月只有五百文甚至更少的给料钱,只够着填个肚皮,想要养家糊口,还得再弄些外快,甚至有时还需要亲自去捕鱼来贴捕家用。 而王启年指给他看的箱子里,应该放着十贯钱,他这艘船上,总共才十八人,每人可以分到五百文以上,相当于一个多月的收入了。 “这如何使得?”冯延寿叫道。 “如何使不得,以后免不了还有多劳烦冯巡检和诸位兄弟之时,这只是区区谢礼,不成敬意……冯巡检,实话实说了吧,我家衙内在京师,可是有小财神之称,你若能多与我家衙内方便,升官不敢说,发财嘛……想不发财都难!” “果真?”冯延寿是个小人物,升官发财就是他最大的追求,听得王启年这样说,顿时瞪圆了眼睛。 “我会骗你,这些铜钱可不会骗你……想来冯巡检也听说过雪糖和榷城之事了,都是我家衙内一手促成,他指缝里漏一星半点出来,就可以让你天天大鱼大肉了,所以说,冯巡检,好生奉承好我家衙内,有的是你的好处!” 冯延寿听得这里,兴奋地搓了搓手,嘿嘿笑道:“那是自然,我若不把衙内当亲爹侍候好了,我就是这个!” 他比了个王八的手势,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笑的得意,旁边的魏德彪,虽然也堆起了笑,只是这笑容底下,却还藏着点担心害怕。 “我侍候衙内上船……”冯延寿道。 就在这时,魏德彪不为人知地动了一下手,在那艘船上,有个面无表情的水员注意到他的这个动作,微微点了点头。 得了好处,冯延寿自然不会怠慢,他亲自搭好舷板,要扶周铨上船,却被周铨摆手拒绝:“无事无事,我可以自己来!” 跳上船之后,感觉到海浪的摇摆,周铨倒还好,跟上来的李宝、王启年,则是晕头转向,倒是武阳,仍然稳定。 “与快马奔腾之时也差不多。”听得李宝和王启年说起晕眩之事,武阳笑道。 “可惜那梁庭芳已经走了,他若不走,倒要看看是不是真如他吹嘘的一般,他在河川之上如履平地!” 张顺站在船舷处,听到几人对话,海风吹来,他长长吸了口气。 五百料的船在他们眼中,算是一艘大船了,但是周铨看来,这艘船还算不得什么。 他好奇地船上船下到处看,甚至连黑乎乎的底舱都去看了看。冯延寿跟在身边,他有问题问时,冯延寿便回答,因此他倒是知道了不少此时水师之事。 比如说,象这样五百料的船,按照规定,船上的正式水员应该是十二人,不过出战时战兵另算。若是六百料,则是十三人,四百料以下,都定为十一人。唯有如此,才能保证船只较长时间在水中飘泊,淡水与食物都够用。这次出船,因此只是近海,出海不足十里,冯延寿便多带了几人,故此连他在内,船上水员十九人。 此时船上所用风帆尚是硬帆,不过硬帆并不意味着落后,相反,硬帆有软帆比不了的地方。硬帆最大的问题,是不能做得太大,过此帆的面积有限,能兜住的风自然也就少了。 “衙内,我们要起帆出航了,衙内要不在舱里坐着?”带着周铨里外转了两圈之后,冯延寿笑着问道。 “不了,我也去甲板上。” 此时船舱中气味难闻,又阴暗潮湿,周铨不愿意呆在里头。他上得甲板,看着冯延寿在那里指挥众人升帆。 “大郎为何摇头?”旁边的张顺可谓寸步不离跟着他,见他的神情便问道。 “日后我们组建船队,这些手段,都要规范化,不可如他们一般,手忙脚乱,瞎忙活一气。”周铨低声道。 张顺不太理解,在他看来,这些人做事还行,虽然乱了点,但很快就把帆升了上去。 这也难免,此人也是散漫惯了的,对于减少意外发生的规定操作毫无所知。周铨琢磨着,是不是抽个时机,将张顺也 “大郎,你前几日说到杠杆、滑轮,若是用滑轮组来升这些帆,岂不是更省力气?” 一直沉默少语的李宝突然开口说道,这一切,众人全部都看向他,让他有些窘迫。 “对,是这个道理,宝啊,没想到你这每门都垫底的,竟然也能想到这个!”王启年抚掌道。 周铨也笑着拍了拍李宝的肩膀。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李宝虽然憨直,可竟然第一个想到,滑轮组这种东西,可以用在船上升帆。 正谈笑间,船动了动,在几名水员的力推下,离开了岸边。 五百料的船,若换成吨位,也就是四十余吨的排水量,这种规模的船很受海浪影响,靠在岸边时还不明显,但离岸远了些,海浪带来的摇晃就更明显了。再加上升起帆,乘风破浪时就不只是摇晃,而是颠簸,周铨与张顺还以扶住护栏观望,王启年与李宝这两只旱鸭子则只能坐在甲板之上了。 “哇!” 王启年是第一个,在船出海不到一刻之后开始吐的,紧接着是李宝,两人吐得昏天黑地,让周铨琢磨着,似乎有必要给阵列少年准备专门的海训,让他们每年定期来海州,接受海上培训。 这个主意才生出,就被周铨确定下来。 “武叔不愧是武叔,这么颠,竟然也能毫无反应。”王启年看到武阳虽然也脸色难看,却还能屹立不吐,在一次倒空了胃液之后,他佩服地说道。 武阳毫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武叔,这其中应该有什么密诀吧,教教我们。”王启年又道。 武阳嘴唇蠕动了两下,欲言又止。 “武叔难道说还要对我们保密?”王启年道。 “不……”武阳终于开口,但才说了一个字,他立刻往前一栽,把头伸出了护栏,然后哇哇大吐特吐起来。 原来他不是有什么密诀,只是纯粹忍着,可是王启年不断寻他说话,让他忍无可忍,于是也大吐起来。 吐完之后,他用可以杀人的眼色看着王启年,王启年却是一脸无辜之色。 不过武阳不会被他脸上这样的神情瞒住,这厮在所有阵列少年中,是最为阴险的一人,刚才绝对是故意的。 “回龙川别院之后,每天都要与我练练对打。”武阳面无表情地道。 这一次轮到王启年一脸苦相,而李宝的脸上,则浮起带着丝痛苦的笑意。 他心中倒是好奇,为何他们这些中原生长的人,到了海里都是吐个不停,但周铨与他们一般,可除了最初略有些不适外,现在却甚为安稳,还与张顺在一边谈笑风生。 “大郎当真如同神人一般,连这海里都不怕……”李宝心中暗想。 随着离岸边越来越远,海风似乎也越来越大了。在岸边看时,连岛似乎就在眼前,但是船航行起来,却花费了小半个时辰,也只是到了一半。李宝总算缓过些神来,不过这并不是因为他适应了海上的状况,只是因为肚子里的东西吐光了。 他的目光始终不离周铨,就在这时,突然瞳孔猛然一缩。 周铨与张顺正在讨论时,船身猛然一晃,一根缆绳从帆上落下,正扫在周铨身上,周铨身体被这缆绳缠着,整个都抛了起来,落向大海之中! 一七零、水中 海上的新鲜看一会儿也就厌了,更何况这些时日,周铨没少站在海边眺望连岛。 故此,他更多的时间还是在和张顺讨论,以后船场要注意些什么问题。 名义上派张顺来管船场,实际上,到时周铨会派遣几名阵列少年来,这些人最初只是当船坊的学徒,但在第一艘船造出之后,他们将会根据经验,制定一份严格的标准化生产规章。到那个时候,张顺只要按照这规章来办事即可。 至于技术上的问题,周铨除了画出几种海船的外观、提出研究方向之外,他不准备过多干涉。毕竟没有他在,大宋一年也得造出数千艘大船出来,从明州来的造船工匠们缺的只是管理,并不缺经验与技术。 两人谈得兴起,也就没有注意到,在他们头上,一个水员爬上了桅杆。 那水员看似在桅杆上忙碌,实际上眼睛却不停地瞄向周铨,他在等待机会。当一个浪头打来,整个船身都一晃之时,机会来了! 那水员踢了桅杆上的缆绳一脚,手臂粗的缆绳落了下来,砸在周铨身上,因为它是从背后砸来的缘故,正好将周铨砸翻,向着船外就翻了过去。 若不是昏船,武阳等人肯定会跟在周铨身边,没准还可以护住周铨,但现在周铨面前,只有一个张顺。 周铨到被砸倒,还以为是有人从背后推了自己一把,心中又惊又怒,他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已经跌落海中! 张顺看到这一幕时也慌了一下,然后他顿时醒悟,飞身而起,直接踏在栏杆之上,飞纵鱼跃,然后直接落入海水里。 这个时候,武阳等人也反应过来,他们慌忙冲到周铨落水之处。 李宝与武阳抓住栏杆,想要跳入水中救人,却被王启年一把拉住,然后王启年叫道:“张叔水性好,你们下去只是添乱……冯巡检,停船,救人,救人!” 这一刻,他虽然脸上惨然,毫无血色,但恐怕是所有人中唯一还保持着冷静的。 他同时狐疑地向上望了望,看了桅杆上的那水员一眼。 虽然没有看到是那水员弄下的缆绳,但缆绳落下的时机实在太巧了,巧得让人不得不生疑。 武阳与李宝也霍然惊觉,二人瞪向船上的水员,他们不知水性,到水中只是添乱,可这船上的水员却都应该会水。 冯延寿此时脸色已经苍白得没有血色了。 周铨不仅仅是一位衙内,同时还是有品秩有爵禄的朝廷命官,若真在他这里淹死了,他少不得要受到处置。 更何况周铨出手如此大方,他也有意结交,因此他厉声道:“救人,救人,快扔浮板下去,救人!” 船上的水员七手八脚,几块浮板扔入海中,还有数根缆绳,也被从半空中抛了下来。 但是,他们都有些犹豫,没有谁象张顺那般,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救人。 此时已经是十月中旬,落入水中,颇为寒冷,而海风劲吹海浪又大,没准就要送了自己性命! “救上我家大郎,赏钱一百贯!”王启年叫道。 众人面面相觑,一百贯确实不少,但是只怕有命赚没命花。 “五百贯,若是因救人出现意外,给你们家里一百贯,这足够买你们的性命了!”王启年又叫道。 他说得很尖刻,仿佛这些厢兵兵卒的性命只值一百贯。 但事实上,在很多时候,这些厢兵兵卒,连一百贯都不值! 五百贯的赏格许了下来,终于,从那桅杆之上,有个身影跃了下去。 “胡子,小心!”有人叫道。 王启年心头闪过一丝疑惑,跳下水的那个水员,他一直怀疑周铨遇险乃是此人有意所为,但现在他却是唯一一个跳入水中救人的水员…… 神情微微变了一下,王启年一向不吝于用最危险的想法去揣测别人之心,因此他又叫道:“只有他一人吗,这可是五百贯!” 于是又有两个胆大体壮的水员跳入海中,至于别的,无论王启年如何许下重赏,就只肯放下小船,跳入小船之中帮忙。 王启年催促不得,也只能伏在栏杆之上,紧张地向水中望去。 他们这个小团体,是以周家父子为核心组成的,但周父虽然重要,周铨却更为重要。 伏在栏杆上时,王启年心中满是悔意,自己无论如何都该拦住大郎,不令他上这船的。 此时海水中,周铨正在尽力挣扎。 看他的模样,时沉时浮,似乎丝毫不会水。张顺跃入海中时,因为船移动的缘故,离得他已经有些远,而待那桅杆上绰号胡子的水员也入水中时,离得就更远了。 张顺虽然精于水性,可那是江河之中,海水又有不同,入水之后,他习惯性地含一口水在口中,结果那苦涩的味道,让他顿时呸呸地吐了出来。 一股恶心的感觉,在胸中翻滚,张顺自己先在水中适应了会儿,然后向着一沉一浮的周铨这边游了过来。 他游得不慢,但此时海水退潮,因此虽然他竭尽全力,离周铨的距离却没有靠近多少。 “撑住,撑住,屏住呼吸,小口换气!”他一边游,一边大叫。 也不知道周铨是不是听到了,但是只看到他在水中挣扎,一会儿沉入浪底,一会儿又冒出头来,看那模样,随时都有可能再也露不出头。 好不容易,终于到了周铨身边,此时那个绰号胡子的水员也已经赶到,他的水性,不在张顺之下,而且比起张顺,他更熟悉大海,故此才能及时赶来。 两人到周铨身边时,周铨正好沉入海中,他们都也闭气钻入水里,想要在水中寻找周铨。 但就在这时,张顺觉得自己脚下一紧,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 初时他以为是周铨抓住了自己,心里还有点欢喜。以他的水性,哪怕被人抓着只脚,也有本事浮出海面。可当他勾着身子去捞那只手时,却隐约发觉,抓着自己的并不是周铨,而是那个水员胡子! 在海水中,胡子睁着眼,脸上带着扭曲狰狞的神色,张顺给他打了个手式,可是胡子却用力将他往水底扯,甚至还伸手来,试图控制住他的关节。 见此情形,张顺顿时明白,这胡子不是认错了他,而根本就是来阻止他救人的! 周铨不通水性,只要能够制住他,将他做成淹死的模样,那么周铨也就必死! 张顺心中凛然,反脚向胡子踹了过去,只是水中这一脚威力有限,虽然踢中,可那胡子只是吐出一连泡泡,却还是继续将张顺往水中拖。 两人在水底纠缠不休,看到船上的人眼中,是他们二人全从水面上消失,而且好一会儿也没有浮出来。 紧接着另两名水员赶到二人沉入海中的位置,他们也同样潜入水里。 张顺的功夫比起那胡子终究是要强些,因此他寻着了机会,给了胡子肋下一记重拳,打得对方松手,张顺乘机摆脱,正浮出水面准备大叫,突然间脚下一股大力,他再度被扯入了水中。 在水里再看周围,竟然是三人来围攻他! 三名被重赏所“诱惑”的水员,竟然都是贼人,是来要他性命的! 张顺心念电转,明白对方的真正目标只怕是周铨,自己如今遭遇危局,恐怕是周铨所连累的。不过他心中没有悔意,毕竟他虽然救过周铨,可周铨也救过他,而且活了三十岁,也唯有周铨,才欣赏他的才能,不以下役视之,相反,千里迢迢重金将他请来,要委以重任! “三个狗贼……那就来试试,看看究竟是老子这条过江龙水性更好,还是你们这三条海泥鳅更厉害!” 他心中好胜之念一起,但旋即凛然,自己最主要的目的,不是与这三人斗水性,而是早点捞起周铨,救周铨性命。 想到这里,张顺猛然摆脱对方,开始向水潜去。 上方是三名敌人的围堵,他想要摆脱,也只有向水底更深处潜去。 一边潜,他一边解开衣裳,然后猛然一折,如同鲤鱼翻身般,转头回来,将那衣裳罩在追得最急的那对手的头上。 不仅罩住对方的脑袋,张顺再度翻身,将对方背在自己身后,借助腰背之力,猛然一扣。 浸了水的衣裳比起麻绳还要牢,这样狠狠地拖着对方脖子一扳,即使在水中,张顺也听到了一声骨头断的声响。 他松开手,那个水员四脚抽搐,不停地吐着气泡,向着水更深处沉去,一丝血浮了起来。 张顺此时所憋的气已至极限,他摆腿蹬水,想要斜窜出去,好能够呼吸口新鲜空气,但对方水性也不弱,只是身手比他稍差,此时抓住机会,一左一右,将他夹住,向着水中深处拖去。 张顺挣了挣,却没有能够挣脱,毕竟方才连续激斗,已经耗去了他大量体力。 “糟糕,今日竟然要葬在这几个宵小手中,可惜了周大郎,他胸怀大志,又有本领……” 张顺心里暗呼了一声,他倒不怕死,否则也不敢向往带领船队去航海,但这样没有意义的死,让他心中满是懊恼。 就在此时,他耳边传来水哗的一声,然后,他,还有那两名水员,眼中都露出惊讶之色! 一七一、做什么事情不危险 从水底深处,一个身影浮了直来,手中一柄短刃,狠狠刺入了抓住张顺的一水员的胳膊。 周铨! 原本在水中挣扎沉浮,看起来不通水性的周铨,此时从深水中游出,水性虽然比不上他们,但也分明不弱! 更重要的是,他手中拿着短刃,正适合水中贴身搏斗!无论是谁,只要靠近他,被捅了一刀子,咸涩的海水浸泡到伤口,滋味比起受刑好不了多少。 那水员吃痛,手顿时松开,他惊慌地吐出一串泡泡,正准备浮上去,结果周铨过去,在他的一只腿上又是一刀。 那水员水性很好,一手一脚受伤,却还能在水里挣扎上浮,只不过这一来,他已经失去了战斗力。 紧接着,周铨又游向剩余的水员,正是那绰号胡子的家伙。 胡子看到周铨过来,如临大敌,仗着自己水性胜过周铨,用力蹬腿摆腰,鱼儿一般想要避开,但才一动,一只有力的胳膊牢牢抓住了他的头发,将他猛然扯住。 他仰着头,看到的是张顺一连吐出三个泡泡。 将这厮拎着浮出了水面,张顺大口大口喘气,只觉得自己肺都要憋出血了。 然后看到周铨也浮了出来,还抱上一块身边的浮板,嘿嘿笑了笑,丝毫没有惧色。 “你小子,水性有大长进啊。”张顺忍不住叫道。 当初五丈河才多少水,周铨就几乎淹死在其中,若不是他救出来,早就一命呜呼了。 可现在,在大海里周铨不仅可以自己游,甚至还可以极为逼真地将敌人引出来! 就是张顺,刚才也被周铨蒙了过去。 周铨咧嘴笑了笑,换了原本的周铨,在这海里自然就是旱鸭子,绝无幸免的可能。但现在周铨是他,他虽然远远比不上张顺的水性,可在海里飘上半小时不沉,还是能做得到的。 更何况在知道自己取代原本的周铨,就是因为水的缘故之后,“周铨”便强化了游泳训练。 此时大船上放下的小舢板也飘了过来,七手八脚地要先将周铨拉上去,不过周铨一挥手中短刃,将众水员驱开,自己爬上去后,坐在一边哆嗦。 海水太冷了。 然后,张顺拽着俘获的那水员,将之推上船后,周铨立刻用刀逼住。 别的水员看得面面相觑,有一人道:“衙内这是何意,他下水来救你,你却这般模样?” “救我?呵呵,若不是我早有防备,只怕已经给害死了……这三人,你们很熟么?” “衙内,衙内,有什么话好好说……” 冯延寿此时脸色发白,他比别的水员知道的多些,只是没有想到,这几个家伙竟然真敢在海上下手。他心中暗恨,但此时却不得不出来。 “我道海州贼为何能在此逍遥纵横,原来在水师之中,竟然有他们的同党!”周铨咧开嘴,森然一笑。 冯延寿心中一凛。 海州贼表面上只是海盗渔民,实际上与厢军水师多有勾连,甚至有的时候,厢军水师也会打着海州贼的旗号外出办事,这是他很清楚的事情。 “冯巡检,今日助我将海州贼潜伏于水军中的同党一网打尽,实在是功不可没,我虽然年少,却也有上折奏事之权,少不得要上奏朝廷,为冯巡检要一份泼天大的功劳来!”周铨又道。 冯延寿顿时大喜,然后喜忧参半。 当贼哪有当官好,他看了周铨与张顺的水性,再想想大船之上,武阳雄壮的体魄,便知道哪怕他们十余人能够同心,将这些人都扔进海里去,只怕也会有一二个挣扎上岸者。 到那时,等着他们十余人的就是抄家灭族。 更何况,冯延寿十余人并不同心,动手的三人,其实原本不属于这条船,乃是魏德彪借口要派人拍周铨马屁,这才调到他船上的。 谁知这三个不是来拍周铨马屁的,而是来要周铨性命的! 念头飞转之下,冯延寿便下定了决心,魏德彪给了他一点好处没错,但哪里比不得上周衙内慷慨大方,而且当贼,哪里比得上当官! 当贼要抢百姓,还得担心受怕,当官要抢百姓,自有朝廷巧立各种名目。 “衙内慧眼如炬,大智大勇,引出了厢军中的海州贼……还有一人,有极大嫌疑,这三名海州贼,都是盐场主事魏德彪强行安插在我们身边的,这魏德彪,定然也是海州贼!” 冯延寿二话不说,就将魏德彪卖了,他身边的那些水员,也是拼命点头,而且还有人下水帮忙,与张顺一起,将被周铨刺伤的那家伙也抓了过来。 他们用缆绳将这二人牢牢绑住,用力之紧,这二人哀求告饶都没有用。 待张顺也上了船之后,他们向着大船划去,大船早已下锚等着,抛下绳梯,等周铨与张顺先上去后,再用绳索将两俘虏吊了上去。 一上船,王启年将自己的衣裳给周铨披上,然后上前就是一脚,踹在那绰号胡子的水员身上,那水员吐了一口唾沫,满脸凶色:“狗子,有种就给爷爷一个痛快!” “落到小爷手中,你想要痛快?”王启年骂了一句,他看了看桅杆上面,正好有一个挂鱼的鱼钩,他伸手摘了下来,然后直接用钩子将那“胡子”挂了起来。 胡子虽然不怕死,可并不意味着他不怕痛,被那鱼钩挂起来,痛得他哇哇大叫,哭嚎不止。 “怎么样?”王启年松了松钩子,笑嘻嘻问道。 “休想我……啊!” 那胡子正待继续嘴硬,王启年又扯了一下钩子,他到嘴的话被惨叫堵了回去。 “我问的又不是你,我问的是他,看他是不是也象你一般嘴硬,你们当中,有一个活下来充当证人就可以了。”王启年笑了笑,再看向另一个俘虏。 武阳此时将周铨护在身后,替他挡着海风,周铨也不管那么多,将外头的湿衣脱下,换了王启年的干衣裳。武阳沉声道:“大郎,你又在冒险!” 最初时武阳还没有意识到,但现在,他已经可以猜出周铨的意思。 以周铨的性格,他就算是不待见魏德彪,至少表面上还要和对方敷衍一方,可是一直以来,周铨对魏德彪都是不假颜色,摆明了一副“我要对付你”的态度。这等情形之下,魏德彪狗急跳墙,只能铤而走险。 在海州这一块,对方能铤而走险的方法,就是动用海州贼的余党。 周铨只是在钓鱼,要通过魏德彪这地头蛇,钓出海州贼的余党来,或许他还想通过深挖海州贼余党,再得到什么好处,这就不是武阳能猜得出来的了。 听得武阳的话,周铨一脸无辜:“哪有,我哪里知道,对方会在海中动手,方才我落水,可是真的!” “哼,回去之后,我自是会向你父亲说明,以后我不再跟着你了,实在跟不住!”武阳负气地道。 象周铨这样冒险,实在让武阳恼怒。 “武叔,你觉得我是那种不怕死的人么?”见武阳真生气了,周铨换了副笑脸问道。 武阳想了想,还真不能说周铨不怕死。 虽然不只一次以身试险,但事后证明,绝大多数时候,周铨都是在有非常大的把握的情形下动手的。 无论是偷袭腊山寨,还是这一次,周铨手里,都握着人所不知的底牌。 “昔日李世民,年方二十,便以五百人冲击敌阵,取敌将首绩于万军之中。光武帝刘秀,更是以十三人破敌阵,还有班超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之举……武叔,我想要成就一番事业,有些事情,不可避免!” 听得周铨这话,武阳身体颤了颤,回过头来,用惊骇的目光看着周铨。 班超只是用来补足的,李世民、刘秀,才是周铨真正想说的! 此二人乃何许人也! 李世民虽非开国之祖,但是李唐建基,他功不可没;刘秀出身虽是寒微,但再造大汉,中兴社稷,他甚至比李世民都更强! 最重要的是,这二人都当了皇帝。 武阳盯着周铨,周铨却是一脸坦然,两人眼神相对,周铨没有半点退让之意。 是的,周铨想当皇帝! 从京师出来时,他就隐隐有了这个念头,彭城之乱后,这个念头变得清皙直来。 既然赵佶还有如今大宋的一批官僚都不成,为何不让自己来试试,至少,自己不会比他们差吧。 “大郎,这……一步迈出,恐怕会极为危险。” “做什么事情不危险?” 两人小声对话,就在这时,那“胡子”和另一个水员,已经在王启年的逼迫下,迫不及待地开始招供了。 正如周铨所想,这三个水员,果然与海州贼二曹操等有着极密切的关系,他们与海州贼、魏德魁勾结,干着贩卖私盐的勾当。魏德彪以周铨来此彻查海州贼,要把他们贩私盐之事也查出来为由,诱得他们想要下手除掉周铨。 口供逼了出来,又核对了一番,确认无误之后,王启年来到周铨和武阳身边报告。 他二人说话时躲在一边,没有旁人听到对话,众人都在看王启年施刑,见王启年逼供如此轻车熟路,冯延寿对自己的选择更是庆幸了。 手底下都是这般人物,这位周衙内,哪里是他能招惹的! “衙内,如今……是继续上岛,还是返航?”冯延寿也凑了过来,涎着脸向周铨问道。 一七二、资本的血腥 魏德彪在岸边向着海中眺望,当他看到水师的那艘船突然止步不前时,他心中一动,开始紧张起来。 他与水师中的那几人早就议定,没有绝对把握,宁可不动手,若是动手,也要做成周铨溺水而死的假像,免得事后追究起来难以脱身。 现在看来,他们是动手了! “在海上,应当无碍,那厮是京师人士,一辈子最多就是在汴河里打过滚,到得海中,肯定是旱鸭子……必然成功!” 魏德彪握紧拳头,过了好一会儿,看到那船开始返回,他心中越发欢喜:“定是成功了,要不然,那船该继续上前,会登上连岛,现在看来,一定是小狗死了,他们又打捞不着,只能返回!” 船越来越近,魏德彪心怦怦直跳,拼命向着船头望去,只是水师船的船头较高,他看来看去,只看得依稀的人影,仔细看去,却是冯延寿与水军军卒,并没有看到周铨模样的人。 “哈哈哈哈……”魏德彪忍不住仰天大笑了四声,然后又怕别人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什么来,止住笑,一脸严肃地等着。 只不过偶尔他眉宇间,还是会闪过一丝笑意。 船终于靠岸,魏德彪再次确认了一遍,除了周铨之外,他寻来的那三位海州贼同党也不在,他心中又有些忐忑起来。 不过当他看到冯延寿面色难看的模样时,这颗心算是定了。 若是周铨还在,这冯延寿肯定是在奉承周铨,现在只有他一人在船头,证明周铨真的出了意外。 “冯巡检……”魏德彪迎了上去。 冯延寿向他略微点头,不待船搭好舷板,就跳上了岸,魏德彪走到他身边,装出一副好奇的模样:“船不是要上连岛么,怎么回来了?” “出了意外,周衙内落水了。”冯延寿简单地道。 “啊,人怎么样?”魏德彪惊呼。 他演技虽好,可是已经接近他的冯延寿却不想再配合了,猛然抬脚一踹,直接将这厮踹翻在地,冯延寿拔出腰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之上。 “狗贼,竟然敢算计爷爷我!” “冯巡检,冯哥哥,你这是哪里的话,我与哥哥一向交好,怎么会算计……算计……” 魏德彪还在大叫,但声音突然断断续续,因为他看到周铨从船上跳了过来,紧接着,他安插来的三个海州贼同党,其中两人被绑着拖了过来。 看到这两个浑身血迹斑斑的家伙,魏德彪哪里不明白,自己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魏海怪,你这狗娘养的,为何不告诉我,他的水性比你还好!” “你这狗贼蠢货,根本就上当了,他就是要引你下手!” 那两个受了酷刑的家伙,此时把恨意完全转移到了魏德彪身上,魏德彪张大嘴巴,再回忆起此前点点滴滴,原本想要自我辩解的,此时换成了失魂落魄。 “都是……陷阱,他在诱我动手,为何要如此,他真要对付我,原是很简单的事情,为何要布这陷阱……不对,他的目标不是我,而是海州贼余党,他要顺着这些家伙身上,兴起大狱!” 想到这里,魏德彪觉得自己明白了许多事情。 “启年,交给你了,问问他,连岛上的渔民,是否与海州贼有关。”周铨的声音响起。 连岛上的渔民能与海州贼有什么关系,了不起有点拐弯抹角的联系罢了,周铨说这句话,王启年心领神会,就是魏德彪,也隐约明白了什么。 这小子的目的,是通过自己,牵连到连岛上的渔民村落……他想要对连岛下手,难怪,难怪! 魏德彪一直觉得自己是心狠手辣贪婪无耻之辈,但现在他发觉,自己和眼前这少年相比,似乎还有差距。 在另一边,张顺也听出了周铨的意思,他拉着周铨到一旁,沉声问道:“周大郎,你要为难岛上的渔民?” “岛上有数十户渔民,接近百户,我要这座岛有些用处,他们在岛上活动,容易走漏了岛上的消息……张叔,你莫以为我是要为难他们,我是给他们指条新路,借着这胖子之事,让他们离开连岛,但可以到我们手下做事,比如说,先在张叔手下,张叔日后带船队出海,难道不需要这些既可靠,又有海上经验的水员?” “当真不是为难他们?”张顺犹自不信。 “我与张叔说实话,我有一个产业,比起雪糖还要赚钱,放在陆上,别人会下手,故此只能放在这座岛上!岛上这些渔民,原本日子过得苦哈哈的,偶尔还要客串一下海贼,我让他们有口稳定的饭吃,做得好,子孙还有大前途……你觉得这样是不是为难他们?” “既然不是为难他们,为何不直接去说?”张顺沉默了会儿,周铨的允诺,他还是相信的,但是他不解的是,周铨为何不与岛上渔民说清楚来。 “告诉他们我有个赚钱的生意要在这里做,他们会离开吗?相反,当官府说他们有与海贼勾结的嫌疑,此时我告诉他们,我有产业可以安置他们,你说他们会不会离开?” 因为张顺还算是可以信任的人,所以周铨才会给他解释得这么清楚。周铨了解此人,知道这人有些正义感,若不解释清楚,他心中存有疙瘩,以后反而会出事。 果然,听得周铨这话,张顺想了想去,不得不苦笑道:“虽然明知你这样做,其实是有些不义,但我也不得不承认,唯有你这样做,才能解决问题,你的目的达到了,百姓也能得利。” 见他认可此举,周铨这才放松了心意。 如周铨所言,当魏德彪落到王启年手中后,没有多久,他与那两名厢军军士的口供就呈在了苏迈案几之上。 见是与海州贼之事有关,苏迈不敢怠慢,立刻调动厢军和差役,先是将厢军中与魏德彪、海州贼勾结的人清了一遍,紧接着又将岛上的渔民全都拘上岸。 有周铨的提示,加之苏迈也不是残民的酷吏,因此虽然这些人都惶惶不安,整个过程却还顺利,并没有出现伤亡事故。 对这些人,接下来是分别处置。那些确实与海州贼相勾结走私私盐者,发配于沿海——实际上就是塞入正在建的船场,充当苦役。 而未与海州贼勾结、也没有其余犯禁事者,则因其“僻居海岛,不宜管治”为由,被强制从连岛迁了出来,同样也编入船场之中,充当工匠。 苦役与工匠相同之处在于,他们的家人也同样被带到船场,在某种程度上充当人质。不同之处,苦役者只有每日二十五文钱左右的料钱,一家糊口尚且艰难,其家属也必须在船场寻份工作;工匠每日则从三十文到八十文不等,若能有一技之长,甚至可以拿到京师中每日两百文的工钱。 再加上其余招募的盐户、渔民等,在很短时间内,这尚在筹备之中的船场,便拥有了近千劳力,这些人被分成三批,同时开始船场、码头和盐场的建设。 “盐场?”听得周铨如此安排,苏迈吃了一惊:“你不是与我说了,海州盐价高质次,故此积压难销,不作私盐,根本无法卖出么?” “那是以旧法煮盐,自是不成,但我引用畦盐制法,再加以改进,所造之盐,价廉物美,不愁没有销路……苏公来海州,我无以为礼,便献此盐场,聊为苏公寿!” 苏迈对周铨本有结揽之心,若不是苏辙去世,他甚至想将之举荐于叔父门下。如今听得周铨好意,要为他送上一份功劳,他自然不会拒绝。 只是在心里暗想,这份功劳,无论如何也少不得周铨的名字,若是能成,他当将事情始末上奏朝廷,并向当政力荐周铨,不使这等少年英才,长期蹉跎。 周铨的新法就是晒盐法,在近千年之后,海边许多盐场,也仍然是采用这种方法,故此周铨并不陌生。 “除盐场之外,我已经写信与家父,自徐州运水泥来,同时派来匠人,帮助修建港口码头,传授水泥用法。”周铨又道。 苏迈大喜:“在京师时,我眼见御街上在铺用水泥,便觉得此物将盛行于事,只是听闻京师产量不足,令尊与你出京至徐,便是为了增加产量……我这边用上,会不会少了朝廷供奉?” “自然不会减少朝廷供奉,无论是在利国监还是在此,我们都需要朝廷的大力支持呢。”周铨道。 若换了古板之人辈,肯定要说这是献媚于天子,乃不忠之举,不过苏迈受其父影响,对此倒不是太过在意。 好在苏迈没有从其父那里学来毒舌,否则也会很难相处。 “此时冬日,多风少雨,虽然太阳不烈,但风吹亦可吹干海水,利于造卤成盐,若是速度快,在新年之后便可成第一批盐。有了盐场之功,苏公再推广棉花种植,便可多几分底气。”周铨诚恳地道:“苏公,我虽有些私心,但我规划之事,皆是利国利民之举,还请苏公明鉴。” 苏迈一惊:“你这般说的意思……是要离开海州?” 一七三、苗仲先 周铨确实是要离开海州。 他海州之行的目的,就是打造一座港口工业城市,如今已经有了个比较不错的开头。 但是,所有的成果,都不会一蹴而成,他种下种子,洒了水,下了肥,接下来就只能等着发芽、生长了。 还有另一棵树等着他去修剪照看。 政和二年十一月中,他终于离开海州,改走陆路,向着狄丘进发。 数日之后,在狄丘镇,一个身着官袍的中年男子骑在马上,缓缓转头四顾。 这位便是新上任的知州苗仲先。 他能得知徐州的位置,乃是朝中有人的结果,到得这里之后,很快就来到狄丘。 在他旁边,周傥神情有些古怪。 这位新上任的知州老爷,态度比起古板的徐处仁更奇怪些,周傥有些琢磨不透。不过现在也用不着他去琢磨了,彭城乱平的功劳,让周傥连升品秩,同时名字也在官家心上挂着,他完全用不着去拍一个不挂学士衔的知州马屁。 现在来陪,也只是礼节罢了。 “方才周知事说窑场灰大,本官就不去了,不过听闻令郎在狄丘置有龙川别业,颇有可观之处……本官自京师来时,延福宫完全竣工,艮岳开建,令郎这别业,或许有可借鉴之处,何不带本官前去瞻仰一番?” 这话里可是有话啊。 拿龙川别业与天子行宫御苑相提并论,怎么来看,都是包藏祸心。 不过周傥经历过徐处仁之后,已经不将这些文官的弯绕心思放在眼里。 反正有儿子顶着。 “既然苗太守想看,那就去看吧。”周傥若无其事地道。 众人或乘马或坐轿,周傥却骑了一辆自行车。现在的自行车经过数次改款,已经要便利得多了,比如说,原先的连杆传动,现在就换成了更为平稳的皮带传动,链条传动也正在试用之中。 在从狄丘往龙川的路中,铺了一条约是七尺宽的水泥路,为了这条路,花掉了水泥窑场一个月的产量,还动用了五百余人,完工时间也不过是区区七日。虽然还只是铺了一层很薄的水泥,可在不载重的情况下已经够用。 外头裹了皮革的自行车,行在这样的路上,虽然还有些颠簸,但大体平稳,而座垫下出现的弹簧片,也在一定程度上起到减震作用。 故此,这自行车比坐轿还舒服。 而且轻快,若不是周傥收着力,只要片刻功夫,就可以把苗仲先的轿子甩得老后面去。 苗仲先掀开轿帘,看到周傥轻松的模样,心中也生出羡慕。 但羡慕不来,这种两轮自行车,可不是京师大街小巷中的那种三轮,这一辆车,全身上下的零件都是名匠手工制成,就连减震的弹簧片,也是用上好的钢敲打出来,据说一辆的成本就得两百贯以上,而在京师的售价,更是高达五百贯。 不仅如此,每半年一次,此车还得进入维修作坊,进行所谓“保养”,据说是换皮带、往车轴等部位注入新的油脂,进行一次保养也要花掉几贯钱。可以说,不是大富大贵之家,根本不会考虑这个。 此车在京师已经有了自己的招牌,“奔驰”这个名字,据说是周铨取的。 “哼!”想到周铨,苗仲先将心头的贪念被往下压了压。 帮他运作、让他得以来到徐州任职的人,可是反复告诫过,他来徐州,对利国监只需关注留意,不要胡乱伸手,免得象徐处仁一般,不得不含羞“殉职”。 “这树种得不错。”与周傥目光相对,苗仲先淡淡地说道。 整条大道宽达十八尺,只是中间部分修了七尺不足的水泥路,道路两边,则种了各种乔木,有些还小,有些却已经挺大了,有专人浇水照料。 但大宋各处官道都是如此的,苗仲先说这个不过是无话找话。 平整的路,行起来总是很快,没有用太久时间,苗仲先就看到前方连绵的小山,还有山间平缓的谷地。 龙川别业便在其中一块平阔的地上,面积足有十余倾,用简单的短墙围着,从苗仲先所处的位置望去,可以看到短墙之内,两层或者三层的小楼,足足立起了十余幢。 而且还有更多的用竹木搭成的手脚架,正在树起。 “贤父子来此才能半年时间吧?”心里默算了一下,苗仲先有些惊讶:“这么短时间,便建了这么多房子?” “我们这里有一句话,叫作‘龙川速度’,象这样的小楼,一日一层,不在话下!”提起这个,周傥就有些骄傲了。 虽然统筹学之类的概念周傥不等,但他如今跟儿子学了不少如何提高工作效率的按排,虽然周铨不在此,整个龙川别业的建造却没有受到影响。 当然只靠他是不行的,最主要的还是有足够的执行人手,周铨的阵列少年,无论是在战事之中还是在战后收拾残局之时,都展示出过人的能力,至少远超过他们此时的年纪,故此很多事情,周傥也可以放手。 “龙川速度!”苗仲先眯着眼,然后意味深长地道:“用得水泥倒是不少啊。” “那是自然,这也算是给官家做个试验,将作监等都有人在我这里学呢。”周傥的话,同样意味深长。 果然,听得周傥这样说,苗仲先神情顿时收敛,然后很亲热地道:“贤父子真是大才,不仅能为朝廷谋利,还能为官家分忧,苗某佩服,佩服!” “呵呵。”周傥皮笑肉不笑地回应了一下。 如同周铨和他说的一样,他们父子如今要功劳有功劳,要钱财有钱财,要威望有威望,整个徐州里,他们哼一声,所有人都要侧耳倾听。对于苗仲先,只须要表面上不失礼就可以了,至于具体细节,无须太过在意。 进了两根水泥墩撑起的大门,便算正式进入龙川别业之中,现在别业里最主要的工程,还是建给工匠们住宿的房屋。冬天已至,招募来的工人没有足够多的住房避寒可不成。 象已经建起的这十余幢屋子,每幢有三十六到七十二间小屋,每间小屋又可以塞下四到六人,这么算来,一幢小楼便可安置数十个家庭——这都是拆散了的小户家庭。 苗仲先心中暗算了一会儿,已经建成的是十二幢,尚在建的则有二十余幢,从规划来看,这龙川别院中,至少可以建百余幢,那么,就有数千户人家住在这面积不过数倾之地里,简直比起狄丘镇上人口都多了。 他却不知,这样楼周铨并不准备多建,五十幢就到顶,这是给那些单身工人们的通铺宿舍。目前建起来,只是前期条件不足时的准备罢了,等到来年,工人中也分出等级,少量表现出色的工人,将得到更大的房屋。 但不管怎么说,这里的房屋虽挤了些,也是这个时代第一批砖石混凝土结构的房屋。比起许多人原先所住的土坯房,不仅高大得多,也明亮得多。 而且统一的卫生设施,也让这些楼比起旧的屋子要方便,至少用不着一大早拎个马桶寻找粪车。 参观了其中一幢楼之后,苗仲先来到楼顶,发现对面有一座独立的围墙,围墙里围着三幢新建起的小楼,小楼周围,有近百个孩童正在嬉闹。 这些孩童大的约是十四五岁,小的只有六七岁的模样。 “这是……” “此地为学堂,这些孩童,大多是工人子女,父母白天皆在做工,无暇顾及他们,故此以学堂纳之,教些本领,等他们长成之后,也有一技之长,可以直接在各个工坊中寻着一份事做。”周傥笑道:“犬子弄出来的名堂,下官也不太明白,他为何要如此。” “花费的钱……不少啊。”苗仲先又是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快要入不敷出,只等这水泥收入呢。”周傥道。 “老夫奉命知徐州事,这学堂教化,乃是大事,老夫不能不过问……请周知事带路,老夫欲去学堂一行。” 这个要求,让周傥有些为难。 周铨的学校,自然不是朝廷行新法以来在各州府办的州学、县学,其教材编定,也非朝廷现在要求的王安石一脉新学。 他推托道:“不是正经学校,只是乡野村塾,哪里能入太守法眼,倒是前方,有我新建之食堂,专供伙食之用,此时已晚,太守可愿赏脸,去这里用餐?” 他不愿意让苗仲先去看学校,苗仲先还非要去看不可。 “知事可知,教化无小事,我乃孔圣门下,儒学出身,过学校而不入,实在愧对所读所学……食堂过会再去,先去学校看看!” “这等学校,只是教授些浅显的东西,连学问都算不上,太守何必去看?” “关心教化乃我之本职,知事为何推三阻四,难道说,这学校之内,有什么是不能让本官看的么?若是有的话,本官也就不强人所难!” 一个不想去,一个坚持要去,两人扯了几句,周傥心中怒火上翻,就有些想要翻脸了,就在这时,却听得有人回道:“既然太守非去学堂不可,那就去吧。” 虽然是为苗仲先说话,可是苗仲先却是面色一沉:他与周傥说话,岂容别人插嘴! 一七四、有人送钱来 苗仲先皱眉望去,却见插话的人不是他的随从,也不是跟着周傥来接待他的人。 说话者生得一副好相貌,看上去文质斌斌,甚为俊俏。 而且非常年轻。 苗仲先心中一动,将到嘴边的喝斥咽了回去,徐徐说道:“此子相貌不凡……敢问是何人?” “此乃犬子,这段时间都在海州,不意今日竟然回来了!”周傥也很是惊奇。 周铨去海州已经一个多月近两个月,虽然一直有书信往来,但此前的消息中,并没有提到最近要回狄丘。 “原来是周郎在前,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好好,还请周衙内带我一起,瞻仰一下贵处的学校!” 龙川别业的学校,是大院中的一座小院子,离住宅区很近,但离规划中未来的工业区却有些远。 而且学校周围,还预留了大片地方,以供未来扩大所用。 如今学校里的三幢楼,一幢是教学所用,只有二层;一幢是住宿所用,有三层,还有一幢则堆放各种物资,同时将二、三两层充当宿舍。整个学校中,共有百余人,地方还空着许多,不过等到年底,周侗会带来新一批孩童,车庄里的孩童也将会转过来这里,到那时,这里的学生数量将会突破三百人。 “学堂之中,按进度来教学,每月小考一次,每三月大考一次,大考与两次小考的成绩都能达优者,可以晋升一舍……如今有四舍,初入学者从一舍开始学习。”周铨在旁笑嘻嘻地说道。 “三舍法……不对,你这是四舍法?” “最终目的是六舍。”周铨道。 他的六舍,就是六年级,自然,在省掉大量无用课程之后,他这里的六年级基本可以相当于另一世的初三了。 目前进入四舍的只有他从京师带来的少年中最优秀者,数量也只有区区八人,就是孙诚,也只是勉强挤进其中。 王启年在三舍,而李宝……不提也罢。 “不知你请的是哪位大儒来担任山长?” “大儒?没有必要,我自己就可以担任山长。” 周铨的话,让正在迈步进入学校的苗仲先停住脚步,他惊讶地看着周铨:“未曾想到周郎竟然也是学问大家。” 周铨笑笑没有回应,以他所学,在这个时代当一位学问大家,那是绰绰有余。 在学校里转了一圈,特别是翻了翻少年们所用的课本之后,苗仲先笑道:“唉呀,你这边为何未授经义,课程设置,也是不甚合理,周郎,若是不嫌弃的话,我可以举荐几名大儒,来在你这里担任先生。” “我这里不需要大儒。”周铨淡然回应。 苗仲先原本以为周铨会连声道谢,接受他的好意,却不想周铨的回应竟然如此生硬,甚至连丝毫面子都没有给他。 “不读经义,如何知书达礼,如何科举唱名出人头地?”苗仲先问道。 周铨微微抬起下巴,指了指周围:“我这学堂,非为科举唱名而设,我这里培养的,也不是书虫……我要培养能设计新自行车的名匠,要培养可以用水泥钢铁在黄河上建大桥的大师,要培养能让大宋粮食亩产翻倍的农师,唯独不培养科举进士。” 周铨这一番话,说得苗仲先脸上忽青忽白。 因为他口气里,对进士之类的科举儒生甚为轻视,似乎觉得,那些匠人都比他们这些进士要有用得多。 “如此……既耽误这些学子前程,又不利于朝廷选拔人才,此乃大谬。”苗仲先勉强说道。 “于国于民有利,才算是前程,会写两篇文章,能诌几句诗词,可以为衣否,可以为食否,可以杀敌否,可以充盈国库否?”周铨一连串的问题,让苗仲先目瞪口呆。 好一会儿之后,苗仲先哼了一声,一甩衣袖,转身就走。 周铨这番话,可是将他们这样科举出身的文人全部否定掉了,他们的存在,仿佛毫无价值! 哪怕他面皮再厚,心思再深,这个时候,也无法在此地呆下去。 走到门口时,他才转过头来,面沉似水:“周衙内,你这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 “我只是与那些只知读死书的蠢人为敌罢了,若有人自认自己于国于民毫无益处,不妨敌视我。”周铨冷笑道:“上一个如此敌视我者,名为徐处仁,他激起民变,虽然想以死来抵罪,可如今徐州百姓,哪家不骂他?” 苗仲先浑身微微一颤,再看周铨时,目光中既有愤怒,也有羞惧。 这是拿徐处仁的下场吓唬他,要他老老实实配合,可偏偏苗仲先还就怕了这种吓唬! 望着苗仲先带他的仪仗离开,周傥皱着眉:“应付他一下便是,你怎么非要招惹他!” “别处应付一下无妨,这学堂之事,绝对不能让他们这些旧文人伸出手来,这是底线,若不让他明白这一点,今日里往学堂安插一名所谓大儒,明日里就要调整我学堂的课程,将我的算学、力学都取消了,整日去背什么经义……笑话,几句陈词滥调,两篇颠倒文章,便能治好天下?” 被儿子抢白了一阵,周傥却无言反驳,再仔细想想,他这样的武人,吃足了文人们的亏,儿子那番话说的,还真让人觉得解气。 不过,周傥可不想要儿子在自己面前这么得意。 “你来得正好,快没钱了!”周傥面无表情地说道。 “无妨,我已经从京师请钱来了……十二日之后,京师会有人送钱来。” “送钱?”周傥讶然道。 他知道儿子现在支撑若大事业靠的是什么,还是抵押了自行车收益后向梁师成等借贷来的钱。这笔钱也快要花完,而水泥窑现在赚的钱,也只够维持龙川别业的扩张。 至于海州那边巨大的摊子,暂时是没有收入的,只能等玻璃窑迁去之后,才可能成为周铨的聚宝盆。 “对,京师中各大富商,京东两路的各大豪族,少不得要来我们这里,老爹,到时在食堂那边招待他们,你准备好一些人手听用就行了。” 周铨的话,让周傥很是生气,总觉得自己的儿子似乎一直在对自己指手划脚,当真是父道尊严扫地。不过这也没办法,谁让他坑了儿子这么多回,就连现在自己的官帽子,都有儿子大半功劳! “还是等你娘来收拾你吧……对了,武阳来信说,你又以身试险了?”周傥总算找到了能够恢复身为老爹尊严的借口:“好大的胆子,竟然不将老爹我的叮嘱放在心上,来来来,先家法侍候一番!” 他还没有拿到抽人的白腊杆子,周铨已经撒开腿,转眼间跑得老远去了。 苗仲先在周铨这里碰了一鼻子灰,回到彭城中时,恨得牙极都痒痒的。 官不修衙,周傥在狄丘也没有怎么修知事衙署,他大多数时候都在窑场办公,或者在龙川别业现场办事。但无论如何,周傥好歹还有个衙门,而苗仲先在彭城之内,却没有衙门可用。 他现在的衙门,就是借用了文庙,还需和一群失了家业又不愿意去狄丘的百姓挤在一块。这些百姓当中,相当一部分是好吃懒做的泼皮无赖,每日里就眼巴巴看着苗仲先,呻吟呼号,请他想法子赈济。 他哪有什么可以赈济的! 朝廷下拨的粮食还在路上,恐怕到明年也未必能发放下来,如今救济灾民的粮食,乃是利国球社与京师大球社所捐——实际上苗仲先明白,这其实是周铨从利国冶主那儿借来的钱粮。这些赈济钱粮的每一文钱、每一粒米,都有周铨派来的人盯着,苗仲先明里暗里伸了几回手,都被毫不客气地拍了回去。 周铨是小财神的说法,在京师里早有流传,苗仲先去狄丘,目的也就是看看这位小财神能不能带上自己一起发财。千里为官只为财,来这徐州,不但不能发财,还得照顾那些灾民,这官当得还有什么滋味? 结果虽然恰好遇上了周铨,二人却是话不投机,不欢而散,苗仲先虽然在离开时说了一句怪话,却根本不敢有所动作。因为他很清楚,自己不是徐处仁,没有徐处仁的影响力,也只能坏坏周铨名声,根本无法号召士林来与周铨全面作对。 就算有这影响力,他也不敢。 正因为如此,他心中极是郁闷。 在临时充当衙门的文庙里打了个转,苗仲先实在听不得那些好吃懒做者们的号叫,于是又带着一群差役开始巡视四周。他身边的主人吏员,暂时还没有补充齐,故此还得依靠穆琦等人。 当他们巡视到东门时,却听到这里声响连连,仿佛是有人在击打石块。苗仲先心中烦躁,嫌这声音吵,便问道:“那边是怎么回事?” 穆琦笑道:“老爷有所不知,那是有人在拓印苏学士的碑文。” “苏轼的碑文?” “正是,苏学士治徐时,战胜洪灾,建黄楼以志之,然后请其弟苏相公做《黄楼赋》,自己亲笔所书,刻为石碑,立于黄楼之侧。后来元佑党禁,徐人畏惧,将石碑沉入壕沟之中。前些时日,听闻朝廷不禁苏学士书法碑文,故此好事者又将之捞起,再立于黄楼之前。这几天来,每天都有人来此拓印碑文。” 苗仲先听得心中一动,突然间,一个发财的主意浮上了他的心头。 一七五、狄丘访客 这几日,经过徐州到狄丘的人越来越多。 除了象过去一样,跑到狄丘看“水泥路”的当地人,外地来购买水泥、铁料的商贾,还有一群来自京师的豪客。 这些人不但出手大方,而且随从众多,他们虽然未在彭城多作停留,可是还给劫后余烬中的彭城,带来了一缕财富的气息。 “以往觉得我们这些人算是豪富了,今日才知,和京师真正的富豪相比,我们不值一提啊。” 狄丘镇的码头上,笑得脸上肌肉都僵硬了的申胖子向孟广抱怨道。 京师来的这些豪客们,有个共同特点,就是都用鼻孔看人,他们打赏都是用银锞子金锞子的,将申胖子与孟广等,视为乡下的土包子。 “啧啧,可是你看这些人,一听说我们是衙内派来迎接的,他们顿时是什么态度!”孟广笑道。 利国监两位冶主对这些京师豪客来说,只是门客走卒一般的人物,但周铨派来的迎傧,则完全有资格和他们平起平座了。这些眼睛长在额头上、专用鼻孔看人的家伙,那神态转变之快,让孟广和申胖子都自叹不如。 “又来人了……咦,竟然是咱们的穆班头!” 看到穆琦,孟广与申胖子相视一眼,都带着一丝轻蔑。 这人全无骨气,又没有什么本领,若不是会见机行事,只怕根本落不入周铨眼中。 见他二人在此,穆琦小跑着过来:“两位员外当真是好兴致,在这看船呢?” “谁说看船,看人呢,奉衙内之命,在此迎接京师来的豪客,倒是你,不在彭城侍候好太守老爷,跑我们这小地方来做什么?” “唉呀我的天爷,我宁可在这里给衙内当个走卒,也不愿意去侍候那位太守……你们可知道,他做了件什么事情?” “哦,何事?”孟、申二人好奇地问道。 穆琦左右看看,压低了声音:“他拓了两千余份黄楼赋碑,然后将原碑砸了,现在正向京师来的豪客高价兜售呢。听闻苏学士的碑刻拓本,在京师可以卖一百贯钱,这两千份就是二十万贯……赚钱的本领,也就只差衙内了。” 孟广与申胖子听得目瞪口呆,他们知道当官的都贪财好利,却不曾想,竟然还有当官的比他们这些商人更精于算计,知晓如何发财。 两人自叹不如。 “莫说我们,就是衙内,只怕也自叹不如,衙内可总是说,凡事要细水长流,不可竭泽而渔,这位倒好,他不是竭泽,而是干脆将河泽都填了!” 众人都吃吃笑了起来,穆琦也笑了会儿,然后问道:“衙内现在在哪,那苗仲先遣我来,是看看衙内这边请京师豪客来做什么事情,此事我总得向衙内禀报一番。” 周铨自然是在龙川别业,此时他正陪着一人说话。 京师来的豪客,他都一一见过,但单独陪着的,却是秦梓。 “隐相说了,你既然问他想不想发更多更大的财,那必是有了一些把握,便让我来此,随船还带了两万贯铜钱——莫看我,我也不愿意装着几万斤铜满运河跑,只是如今京中金银较少,不堪使用,只能带铜钱了,除非你愿意收会钞!”秦梓笑嘻嘻地道。 “会钞那玩意是不能收的,不过钱不足用,倒是一件伤脑筋的事情,蔡太师不会又想着要行当十文的大钱吧?”周铨吃了一惊。 大宋如今商业发达,特别是京师,汇聚四方财富,但是因为铜不足的缘故,所以铜钱出现短缺,不足以应付如此发达的商品经济。再加上大宋对外贸易中,质优通行的大宋铜钱,是周围各国抢着收的硬通货,大量的铜钱外流。这两个原因,使得大宋发行的货币量完全不能满足经济运行需要。 而蔡京也欲借改变货币政策来聚敛财富,故此曾经发行一文当十文的大钱,整个大宋的经济,因此出现严重动荡。 若蔡京又想推行大钱,对周铨的影响绝不会小。 “暂时是不会,辽国无物可卖,铜也向我大宋出售了,倒是不无小补……周郎,你榷城之策,果然见效。”秦梓哈哈大笑。 二人聊了一番京师中发生的事情,秦梓又问道:“你这次究竟是在弄什么名堂?” “放心,此事必不会让梁公吃亏,你且等着就是!”周铨笑道。 这一等,就是两天,两天之后,秦梓被人从寓所中请来,直接带到了龙川别业。 其实这两天里,秦梓已经不只一次来龙川别业看了,但每来一次,他都有不同的感受。 他还看到了来人之中,除了京中的豪商派来亲信掌柜,还有不少是他这样,京师某位权贵的门客。比如说杨戬、童贯、何执中、郑居中、高俅等都派有人来。蔡京虽然没有直接派人来,但利国监三十六冶中的姚家,与蔡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想来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代表蔡家。 “周铨这厮,究竟是要做什么名堂,竟然……把这么多人召了来,关键是,他竟然能够把这么多人召来!” 看到坐在这间大厅中的大约三十余人,几乎将大半京师权贵豪商的代表都请了来,秦梓心里颇为叹服。哪怕是梁师成,恐怕都没有这样的号召力,只是一封书信,问是否愿意一起发财,便召集这么多人。 正思忖间,却见周傥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众人纷纷上前见礼,不过周傥心里快活之余,又有几分惆怅,因为大伙见礼可不是因为他这位利国监知事,而是因为他是周衙内老爹。 好吧,儿子有成就,也确实让人欣慰,就是压力大了些。 “诸位,时辰已至,诸位且随我来。” 今天对于周家来说是个关键的日子,所以周傥来给儿子打下手,专门专招这些客人。 将众人引入龙川别业的大食堂中,这座食堂可以同时容纳五百人进食,算得上是现在别业中一座标志建筑了。众人入内之后,因为高处开的窗子全部打开,所以不觉得阴暗。 此时一道阳光,从偏东南的窗子处照了进来,大食堂内显得非常亮堂。 在众人面前,放着一个大案几,案几上的东西,被布蒙盖着,因此看不清是什么。 将众人领进来之后,周傥告了个罪,便闪到了后面,将大食堂中的一切都交给了儿子。 周铨站在那案几边上,待众人纷纷落座之后,他笑着道:“诸位赏脸来狄丘,实在是让区区万分荣幸,我不多说废话,邀诸位来,是请大伙与我一起发财的!” 他说完之后,有人上前来,将一匹匹布呈在众人面前。 “吉贝布?” 对众人来说,这些布并不是太稀罕的事情,毕竟在座之人,都是见多识广之辈。 “棉布,以新织机织成,一熟练妇人在家纺织,每日可织十二尺布,仅以端布、沂布为价,市值即是三百五十文。”周铨缓缓说道。 众人顿时骚动起来。 “棉布轻柔保暖,更胜过麻布,棉布只要价格不高于麻布,必大行于世。而且棉布尚可为袄,诸位可以试试。” 于是又一件棉袄呈上来,这其实只是件小夹背,不过穿在身上,还是让众人感觉到暖和。 此时冬日御寒,有钱的穿皮裘,没钱的麻衣中塞芦絮,棉袄确实比起麻衣要保暖得多。 周铨给众人算了一笔账,这是一个每年可以高达数万万贯的市场,其利润哪怕仅是十分之一,也有千万贯的收益。 “据我所知,此布在儋州一带黎人中盛行,故此又称黎布……周郎,黎人那儿产棉,咱们这不产棉啊。” “我已与海州苏太守约定,在海州先试种棉十万亩……实不相瞒,大伙都知道我是个爱发财的,但是要想让百姓种这十万亩棉,非我一人之力能及……我要组建商社,集众人之力而行之!” 周铨的意思很明确,第一年种棉花的百姓,由商社出面,给他们口粮供应,以每亩一百五十斤计算,种一亩棉花,无论收成如何,就可以先得到一百五十斤粮食。 然后,第一年棉花收购,也是由商社包销,每斤棉花,可以换钱若干,这笔钱,等到棉花收获时由商社支出。 整个过程中,官府只起监督作用,由商社直接面向农户,尽可能减少中间的盘剥,让农户见到实利。 “请诸位来此,便是要成立商社,共同促成棉布之事。凡入商社者,便可得包销州府甚至一路棉布之利!” 众人听到这里,呼吸猛地停顿了一下。 周铨描绘的情形太诱人了,这里三十余家权贵、豪商,千万贯的利润哪怕平均分下来,每家每年也有三四十万贯!这不是一锤子的买卖,而是长期的收益。 更何况大伙心中都有杆秤,若真能做到周铨所言,一年利润何止千万贯! 而包销一路之利…… “京师和京畿路,我家要了!”不知是谁,突然吼了起来。 “河东路归我家……”又有人大叫。 多亏了周铨一向的声誉,越来越多的人叫了起来,仿佛真在瓜分大宋棉布市场一般。 一七六、没有说出全部真相 周铨笑眯眯地听着这些人大叫,其中有两位,还是他安排的托。 等众人安静些之后,周铨开始说起自己的详细计划。 “棉布商社!” 这是一个土得掉渣的名字,由各家共同出资来建成,起步之时,每家出资可以不等,最少出资一万贯,多则没有上限。会集众股,建成这个棉布商社。 然后将全国各路按人口与富庶程度进行区分,由各家出资多少,来确认各自可以获得哪一路的包销权。 若是资本不足或者又不愿意在此项目上投入太多,那也无妨,周铨说了,允许各家合买一股,共分一路,他甚至鼓励这种情形发生,很是露骨地说道:“一路之下,不少州府,大伙再根据各自所出金额,去瓜分州府份额。” 具体到出钱,众人沉默下来,没有急着说什么。 周铨便又开始将自己在海州的计划抛出来:这笔钱中,只有一部分,约是十五分之一直接给周铨,充当他的织布机、纺纱机的使用费用,其余部分,由商会各家派出账房,共同监督其使用。 一整套的监督措施被周铨拿了出来,众人看完之后,都有些不敢相信。 这一套制度之下,周铨自己几乎没有拿到什么好处,若说有,那就是他获得了棉布的海外诸国专销权。 此时大宋权贵豪商们,并不在乎海外诸国的贸易,在他们看来,风高浪急的大海,绝不是什么好去处。 “榷城棉布的专销权,是算在河北东路,还是算在海外诸国?”就是这样,还有人提出疑问。 自榷城设立之后,谁都知道,辽国也是一个巨大的市场。 “咳咳,我觉得,榷城之事,关系重大,须得官家亲自过问才是。”周铨很含蓄地道。 众人恍然大悟,都会意地笑了起来。 榷城这块面饼,是留给赵佶的,想想也是,虽然在座众人背后势力聚拢来,足以决定大宋内外大政,但若将皇帝也拉进来,岂不更好。 他们七嘴八舌,不少人还离开位置,与向来交好的人在一起低声商议。原本君子不言利,可来的人里,大多数都是商人,象秦梓这样的门客都少见,他们之间的交流,要直接得多。 “我们商议了一下,这棉布商社之事,我们愿意去做!”好一会儿之后,有人大声开口,众人听得他说话,也都安静下来:“只是有一件事情不解,周大郎,你听了莫怪我。” “请说。” “周大郎拉大伙一起发财的原因,大伙都清楚,但算来算去,大郎在此事上,似乎赚得不多啊。”那人笑道。 “哈哈哈哈……周某岂是愿意吃亏之辈?”周铨也笑了。 笑了一会儿之后,周铨拍了拍手,只见几个少年上来,将盖在那案几上的布掀开。 “这是……” 阳光正好照在案几上,因此众人看到的是一片晶莹剔透。 窑场中隐藏的秘密玻璃窑,在周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终于能够稳定地烧制出玻璃液来。再请最为手巧灵活的工匠,采用吹制法,制成了如今这些器具。 六个玻璃碗,十二个玻璃杯子,再加上九件玻璃饰品、十五个玻璃挂件。 虽然这些玻璃中还是有点杂质,并不是绝对纯净,可是在阳光之下,这点杂质泛出异样的光彩,反而让这些器具更显得华美。 “这是……” “这是自大食而来的玻璃,想来大伙应当不陌生。”周铨缓缓说道。 西方的玻璃器具,通过丝绸之路传入中国,数量虽然稀少,可在场的众人即使未曾亲眼见过,也有过耳闻。 “我在海州请办船场,募集天下能工巧匠,造可远行天涯的大舟,便是准备去海外贸易。我将棉布、丝绸、瓷器贩至大食诸国,甚至更西的泰西诸地,然后将玻璃、香料、象牙、犀角等诸多海外奇珍运回国内,其间利益,诸位可以想想看!” 众人一片哂然。 虽然玻璃器具让大伙都心动,可是谁都知道,海上烟波浩渺风急浪高,出海一次就是赌一回生死,既然能在国内安稳赚大钱,谁还愿意去海外谋那相差无几的利益。 事实上,大宋航海技艺,此时冠绝天下,但却未能走到大航海时代,重要原因之一就在于大宋太过富庶,华夏太过富有。那些富有进取精神之人,只要在自己国内,通过努力就可以赚取个人的富贵,自然不会将视线投向更为危险的海外。 除非有更大的利益,能够诱使他们出手。 秦梓也在哂笑,他才不认为,周铨会为了玻璃、香料带来的利益去往海外冒险,这背后,肯定还有他所不知的东西。 就在这时,他听得有窃窃私语声响起。 “衙内在说谎!” “嘘,也不算说谎,衙内只是没有说出全部真相罢了!” 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因为众人在哂笑,所以除了附近几人隐约听到之外,别人都没有注意到。 秦梓用眼角余光望了望,说话的人他认识,乃是利国监三十六冶的两位冶主,据说跟周铨一起办水泥窑,这小半年颇赚了些小钱。 他没有回头,却竖起耳朵听了起来。 “你觉得衙内上回说的是真是假?” “雪糖,水泥,玻璃……这些都是真的,那么衙内所说的当然也是真的!” 秦梓心里一惊。 或许是周铨推出赚钱的东西多了,大伙有些习惯,故此没有去深思,可现在,他再仔细一想,包括冰棍和自行车,周铨弄出的这些名堂,实在是有些不对劲。 他一个京师市井小儿,没有读过多少书,也没有多少游历,哪来的这些见识聪慧? 那个传闻又浮在秦梓心中。 周铨曾救一明州来京师者,此人得海外番商指点,感周铨救命之恩,便将雪糖、水泥诸术,转授予周铨。 最初听到这个传闻时,秦梓根本不相信,如果真有这样的番商,他不借此让自己发财,怎么还会教别人。 可现在,秦梓又有别的想法了。 身后那两人在窃窃私语,声音压得更低,但秦梓还是听到了无意流露出来的一个词。 “仙人”! 如果周铨遇到的不是一个明州人,而是一位仙人,得到那仙人所授…… 秦梓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些无聊,他周铨何德何能,可以得到仙人传授? 但这个想法一产生后,就让他生出强烈的好奇心,周铨为何执著于出海,甚至为了出海,不惜放出那么多的利益。 莫非是出海求仙? 他在思忖此事,和他一般同样思考这件事情的还有不少,一时之间,人群沉寂下来。后面的两人此时也不再说什么,周铨见大伙都不再问话,便笑道:“这棉布商社之事,大伙若是想办,今日下午便可报名,对于具体章程,若还有什么修改意见,待报名之后,咱们聚拢来好生商议,争取将此事做成来!” 他示意众人可以离座商议,于是众人纷纷从食堂中走了出来,三三两两,聚在院间议论。 秦梓盯着孟广与申胖子二人,他总觉得,这二人应当知道更多的东西。 然后他发现,和他一样盯着这二人的,还有别的人。 孟广和申胖子似乎是想到一个角落里继续嘀咕,结果身边始终跟着三个人,他们非常尴尬,半晌没有说话,到后来准备离开时,秦梓突然开口道:“孟员外,申员外,我从京师中来,是奉隐相之命来此助周郎君一臂之力的。” “隐相?”孟广与申胖子都脸露惊容。 “刚才我听你们二位似乎说,周郎君曾经遇仙?这倒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不妨说与我们听听,我回去之后,没准隐相将此事说与官家听,你二人也可以得份功劳。” 看起来是拿梁师成诱惑这二人,实际上,秦梓是在警告他们。 孟、申二人都是聪明人,他们对望了一眼,梁师成或许不会寻周铨麻烦,可真要找他们二人麻烦的话,他们身后那小小的靠山,还真保不住他们。 反正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因此孟广推了申胖子一把,申胖子满脸无奈:“这只是我二人私下猜测,周衙内赚钱的本领,可不象是学来的,若非仙人指点,他哪里学来的雪糖、水泥和自行车制造之法?我二人也曾问过周衙内,他却不承认……不过有一回,我二人打听他为何去海外,他曾说过,海外仙山虽然难求,但是金山银山铜山,却不难求……” “金山银山铜山!”旁边一人低呼了句。 秦梓不满地望去,却是石轩,这让秦梓神情微凛。 这石轩看是奉蔡行之命来的,实际上谁都知道,他背后是蔡京。 如今大宋铜钱不足,金银也远远达不到流通所城的充裕,蔡京为此伤透脑筋,甚至不得不弄出当十钱之类的手段来。 蔡京哪里不知,这种手段肯定是要挨骂的,但没有办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足够的贵金属,他也变不出钱来。 至于会子、交钞之类,他也想过,可连当十钱的铜钱都被骂,更何况是一张纸。 石轩身为蔡攸的亲信,自然也知道这事情,因此,周铨一说海外有金山、银山和铜山,他立刻将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 若有足够的金银和铜……这得是多大的功劳! 一七七、这可是周铨啊 “此事我二人并不相信,若海上真有金山银山,那些番人为何不早去运金运银,还要跑到我们大宋来,因此我二人觉得,周衙内肯定是以金山银山为名目,实际上还是去寻仙人……不是说海外有三座仙山么?” 申胖子满脸肥肉嘟嘟的,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都说了出来,然后他就发现,这三位京师来的贵人,再也不理睬他,反倒是三人凑到一起,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 他二人想要凑过去探听,结果立刻被三人用严厉的目光驱走。 这三人一个是蔡家的代表石轩,一个是梁师成的代表秦梓,还有一个则是杨戬的代表胡缙,除了胡缙之外,石轩、秦梓都不是第一次和周铨打交道了。 三家内部,其实都有自己的矛盾,但是彼此间又有共同利益。因此他们嘀咕了一会儿之后,便向着食堂内行去。 因为象他们这样三五人在一起私下联络的有许多,故此在场众人并不怀疑他们所为。他们进了食堂之后,看到旁边侍立的一个少年,秦梓直接抓住他:“带我们去见周铨!” 那少年正是叶楚,他眼里闪过一丝不悦,当着他的面,竟然直呼周铨之名,实在是有些不敬。 不过想到周铨的吩咐,他按捺住心中的不喜,板着脸道:“我家大郎正有要事,贵客有什么事情,且……” “你去对他说,我秦梓要见他,耽误了事情,你吃罪不起!”秦梓懒得与这小小少年闲扯,因此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叶楚心里大怒,但他也知道,此次从京师中请来的都是些权贵的代表,他自己倒不怕什么,可是若给大郎惹来麻烦,那就不好了。 因此他按捺住怒意,只是记下秦梓的名字,然后快步向后跑去。 没有多久,他又走了出来。 “你们随我来!”他说道。 在食堂后面,有个小楼梯,可以通往食堂的二层。其中的一间屋子里,周铨正等着秦梓等人到来。 “那孟、申二人,可是你安排好的?”一见周铨,秦梓没有寒喧,直截了当地问道。 他们这些人都是人精,如何看不出,孟、申二人的言行都太巧了。 周铨一愣,心里暗道不妙。 确实,孟广和申胖子,都是他安排在人群中的,他们说的话,也是周铨授意让他们泄露。 要想在大宋引领出大航海时代来,只靠着周铨一人之力显然不行——周铨甚至怀疑,自己想要再次登上海船,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故此,他希望将大宋有权有势又有钱的权贵们都诱入这件事情中去:想发财的有金山银山,想长生的有仙山,想升官的也可以通过寻找金银和仙山,来讨好当今官家。 只不过没想到的是,也不知是自己的计策太简单,还是孟广与申胖子演技术差,或者是这些权贵们派来的都是人精,计划才刚刚展开,便已经被揭破了。 既然被揭破,他也不想嘴硬,便痛快地道:“不错,他二人确实是我安排的。” “海外究竟有没有仙山,金山还有银山?”盯着他,秦梓又问道。 周铨心中一动。 对方并不在意他的伎俩,对方在意的,只是他所说的真实性。 “仙山有没有,我不敢说,但是金山银山铜山,绝对是有的!此事非仅我所知,朝廷记载中,亦有所存!” 周铨为了诱使大宋权贵将目光放向海外,可是做过一番准备的! 秦梓听得这话,想了想,自己在朝廷之中,并没有听说过海外有金山银山和铜山的传闻。 “周郎君,你说朝廷记载中有,不知是哪个记载?” “雍熙元年之时,有日本国僧人奝然与其徒至大宋,向太宗皇帝献铜器,自言其国交易用铜钱——若无铜山,何来铜器铜钱?而且其人尚言,其国东奥州盛产黄金,西别岛盛产白银。我还曾听人说过,日本僧人来华,自言其国铸一金佛,高达六丈,用足金九百斤。先唐之时,日本国派遣唐使来访,其大使盘缠,便有砂金十五斤,副使盘缠,则携砂斤十二斤……” 周铨说的有模有样,而且秦梓可以肯定,对方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糊弄人的。毕竟有关日本的记载,特别是那位奝然僧人,必然会在国史中有所留下。 他们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满眼中,突然闪动的都是金光闪闪的色泽。 “远隔重洋,来去不易吧?”胡缙低声道。 “神宗朝时,能造大舟,远赴高丽,那么再往东去千里,也不过就是在海上多呆十日时间,便可抵达这金银之国……其国心慕华夏,我华夏风物,在其国皆可获取高值。到那时节,我从海州运棉往东,中间停于耽罗、高丽,出售部分棉布,换来高丽人参、药材,再东渡日本,往返一趟,不过三月,获利之巨,恐怕不下于榷城交易!” 众人呼吸都急促起来,金、银、铜可都是好东西! 这亮闪闪的贵金属,足以让最安静的心生出波澜,也可以让最怯懦的人变成勇士! “周郎君,棉布商会之事,我们会全力助你,我们身后诸位贵人那里,你只管放心——但这海贸之事,我们也要参与,是我们!” 三人再度交换眼神,然后由石轩说话了。 梁师成、杨戬虽然得赵佶之宠,乃内臣中的顶尖人物,但是能在政事堂生出巨大影响,甚至决定大宋政策走向的,却还是蔡京。 石轩就是在代表蔡京说话,但这同时,他却在强调,是他们三人,要与周铨合作,共谋海外之利。 周铨绝对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原本以为这三人对自己身后的势力都是忠心耿耿呢。 看了看秦梓与胡缙,二人都点头,表示认可石轩之语。 周铨笑道:“此事嘛……三位,实不相瞒,我不觉得三位能出什么力气。” “神宗时明州所造巨舟如今虽已朽烂,但据我所知,明州尚有数艘三千至五千料的大船,我可以想办法将之调至海州,听你命行事!”秦梓面无表情地说道。 周铨一愣,不曾想秦梓手中竟然还有这个! “出海泛波,远至它国,恐怕需要国牒,此事我可以想法子,必不令周郎君失望。”胡缙说道。 最后没有开口的是石轩,他眯着眼,过了会儿,才细声说道:“厢军之中,有些熟练的水员,另外,我还可以想法子请调澄海弩兵为卫,以防不测!” “啊?” “周郎君,我们做的这些,莫非还不能助你一臂之力?”见周铨迟迟没有应诺,石轩有些不快地说道。 当然不是,他们如果真的完成自己的许诺,对周铨来说,会有极大的帮助! 仅仅调动大船,就足以为周铨节约两年时间,要知道,周铨原计划是用两年功劳,才能造出适合航海的船,还未必有明州所造海船大。 “那么诸位要什么条件?”周铨问道。 小半个时辰之后,周铨满脸带笑地将三人送出了门。 三人出门时神情都很难看,但当周铨转身回去之后,三人却又忍不住露出了笑意。 不能不笑,其实他们三个付出了什么,连一文钱都没有出,无非就是借助自己身后人的力量,挖了挖大宋的墙角,给周铨一些方便罢了。 除了些许人情,他们可以说没有付出任何代价。但他们得到的,却是一个与周铨一起大发横财的机会! “二位,二位,如今咱们可就是一条船上的,二位哥哥给我说实话,你们觉得,周郎君说的事情,有几成把握?”胡缙在三人中,对周铨最陌生,因此他还有些不放心。 “十成不敢说,八成总是有的,这可是周铨啊,你们想想,从雪糖、自行车到榷城,再到水泥……他做成了多少事情,棉布这样大有可为的产业,他都抛了出来,只为了筹钱,好去海外,若海外没有巨利,他会这样做么?”石轩道。 秦梓也点了点头,他和周铨打的交道最多,因此,第一个动起这念头的是他,而说服石轩、胡缙的也是他。 他想起自己弟弟秦桧曾对他的话来:“周铨此人,心气高远,绝非俗流,若非皇宋盛世,其人之志,或在天下。便是如此,其人亦是虬髯之流,终不能屈己事人也。” 虬髯即虬髯客,传说中隋末大乱,有志于争天下,只是看到了李世民羽翼已成,又有李阀世家之力,自知难敌,这才传兵法于李靖,自己远飙海外,自建一国。 “莫非周铨实际上打的是这主意?无论是不是,总之能分一杯羹,总胜过一直为隐相门客,这么多年,我也该为自己打算一二了。”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声,秦梓又回头望了一眼。 他并不知道,周铨此时在屋子里,也忍不住想笑。 “当真是意外收获,原本只是想推动技术变革,结果却歪到了大航海上去了……也对,那些权贵们对海外未必有兴趣,但依附于他们的人,却对海外很有兴趣。在大宋之内,这些依附者想要将自己所依附的力量,转为属于自己的利益,必须要冒一定的风险。” 相反,若是在海外呢? 挟大宋之威,取海外之利,成则世代富贵,败亦无损于己! 至于出海的风险……反正又不是他们自己出海,资本这东西,从诞生起,每个毛孔可都流淌着血! 一七八、十年专销之利 秦梓三人离开之时,他们的身形,也落到了有心人的眼中。 他们只是在一边说话,别人不会注意,可是入内去找周铨,那必然是要达成什么幕后交易。 于是叶楚忙了起来。 接二连三,都有人要见周铨,他不得不想办法,将这些分开来,安排不同的时间,让他们与周铨会面。 聪明人总是多的,周铨抛出的棉布商会的饵,他们吃下去了,但只是代表自己背后的庞大势力吃下去,而他们自己,则是想着跟在周铨身后,分一分海外贸易的馒头。 于是当午饭过后,众人再聚在食堂之中,周铨出现之时,他都忍不住满面春风。 “这一套玻璃器具,各位觉得如何?”他向着众人道。 众人早就看到那套玻璃器具了,虽然制作得还有些粗糙,不过在众人眼中,这是番人技艺不精的结果。玻璃本身,却是非常好的,有类于宝石。 总之这套玻璃器具,虽然不足以称为稀世珍宝,也完全可以放在中等以上人家里,充当祭祀或者大宴会时的用具了。 接下来,周铨做了件让大家觉得有趣的事情。 拍卖这套玻璃器具。 这其实是一个试探,周铨想看看众人究竟有多大的决心,参与到他的两个商社中来。 棉布商社,还有大宋东海商社——其中棉布商社是对内,大宋东海商社则是对外。棉布商社是为了推动大宋国内的工业变革,而东海商社,则是为大宋获取工业变革所急需的贵重金属。 这一套玻璃器具,周铨的估价,约是五百贯左右,但最后却被秦梓以两千贯的高价买走。 周铨此时也忍不住盯着秦梓看了会儿,这位在历史上籍籍无名之辈,若不是有个弟弟秦桧,以前周铨根本不会如此关注他,但现在看来,秦梓还是有些眼光和野心的。 两千贯放在京师都不是一笔小钱,但在现在周铨眼中,则不算什么。他的大宋东海商社已经凑到了八万贯的启动资金——在秦梓等人把官面上的事情都包下来之后,后来与周铨商议者,就只能出钱了。 而秦梓等人的加入,也让后来者更有信心,愿意掏出几千上万贯的现钱。 故此,棉布商会是所有来会者都加入了,而东海商会,则是十二家加入。这些加入者带来的支持,让周铨大为欢喜,他的计划足足可以提前两年时间! 他心中欢喜之时,却见外边稍稍乱了点,紧接着,叶楚前来禀报:“苗仲先来了!” 周铨微微一愣,自己这边有事情,哪有时间去管这个两个瞳孔都是孔方兄的太守! 他也听说了这位苗太守,在抢先拓印了两千余份黄楼赋碑之后,将原碑彻底毁去,自己好独占其利的事情,对其人品甚为鄙视。 “请老爷去应付。”他低声道。 叶楚会意,立刻去周傥那边,周傥听到苗仲先来的消息,也觉得头疼,自己儿子今日正在办要紧事情,这厮莫非是上回吃了个钉子,今天来捣乱的? 此时他心里有些遗憾,直到现在,他身边也没有什么靠谱的智囊,能够为他出谋划策。那些读了些书有点本领的人,似乎看不上他这个老粗出身、只晓得做实事的,而那些主动投靠来的,其能力和智慧,又不足以大用。 无论如何,总不能让在外等着,因此周傥来到食堂之外。 苗仲先没有带太多随从,就三五人,正背后站在一棵树前,仿佛是在欣赏那棵叶子都掉光了的树。 听得周傥的脚步声,他才含笑转身:“听闻令郎在此举办盛会,苗某心中向往,也欲一观,不知是否可以?” 周傥愣了一下,这厮也要来参与此会? 他心中一动,若是这厮在会上真弄出什么事情来,那倒是好事! 在这里参会之人,凡是从京师来的,不是权贵之家,也是大富之门,再不紧气,背后也可能有一两位亲王公主之类的靠山。苗仲先若不开眼,在这里闹出事端来,毫无疑问,大伙会联手将他拍成齑粉。 哪怕苗仲先背后是何执中也保不住他! “既然太守要来,哪里还能拒绝,请,请。” 苗仲先跟在周傥之后,踏进食堂大门。上回他来过一次,可这一次才进来,就觉得气氛不一样。 仿佛置身于战场,对阵的双方剑拔弩张,转眼之间,就要迎来一场腥风血雨! 苗仲先吸了口凉气,几乎想要转身就走,却被身后的周傥挡住了。 再仔细看时,满屋子里的人,却没有一个理睬他的。 按理说,他这徐州知州算是不小的官了,经此一任,去京中诸部任个侍郎什么的资格都有了,甚至可以到政事堂打打下手,熬几年资历,也混顶清凉伞。 但在场的众人身后,有宰相、参政或者枢密身份的可不只一个两个,宰相门房七品官,谁会把他一个远地知州放在心中! 苗仲先也不着恼,脸上还露出笑眯眯的神情,寻了个位置坐下来。 方才那套玻璃器具的拍卖,只是一个引子,真正激烈的,是各路地方的棉布专销权。 众人都很清楚,人口越多、越为富裕的诸路,棉布的利益肯定会更高些,虽然他们也想着压一压价,可是大伙出的钱又落不到周铨手中,压价也没有什么意义。 “第一个专销的,乃是广南两路,欲争此地棉布十年专销之权,以一千贯为底价,两百贯一加,各位可以开始出价了。”周铨此时在台上道。 广南两路偏僻贫穷,而且天气炎热,另外当地也能自产棉布,故此竟然冷场了。片刻之后,还是孟广与申胖子嘀咕了两声,他们就以一千贯的底价,获得了这两路的棉布专销权。 当周铨一锤定音之时,他们面上再也控制不住喜色,都是笑逐颜开。 有人见这模样,嘿然嘲笑道:“终究是小地方的土财主,广南两路,能赚得什么钱?” 孟广倒还罢了,申胖子可是个嘴硬的,他哈哈一笑:“广南两路可是有广州府在,我卖给来广州的番商,这总可以吧?” 众人眼前一亮,有人甚至顿时跳了起来:“这不算,重新来过。” 那些番商来大宋,都是乘着大海船,他们需要调集货物,往往在广州等地等上半年甚至一年,才能凑齐一船货物,然后等待好风泛海归航。以前他们调货,只有丝绸、瓷器等,如今再加上一桩棉布,如何不乐意? 用棉布从这些番商手中换取香料、宝石、象牙、犀角等,这其中赚的不是一份利润,而是两份! 想明白这一点,众人才会纷纷叫嚷,觉得应当重新来过。 周铨却笑着摆手:“规矩就是规矩,咱们这些人若不守商会规矩,那么便会内讧,最后谁都休想发财……反正咱们此次只竞十年之权,十年之后,再重新竞过就是!” 但众人仍然不太情愿,周铨又笑道:“更何况,两广虽好,还有更好的地方呢,两广有市舶港口,莫非其余地方就没有市舶港口或者榷场么?” 此语一出,众人虽然明知道他是在分化瓦解,同时也是在逼众人多出钱,但这一刻,也忍不住激动起来。 此前他们来时,各自靠山都曾经授权,允许他们动用相应的资金,比如说秦梓,梁师成就很明确地对他说过,五万贯以下,他可以自己决定,五万以上十万贯以下,则需要慎重考虑,十万贯以上则不须参与。 饶是如此,十万贯的授权,也足以让他眼热。 有人甚至忍不住问道:“若我资金充裕,可否同时经营两路?” “只要有钱,如何不能?”周铨道。 众人再度开始在私下窃窃私语,周铨紧接着推出来的就是重头戏:“两浙路!” 若说京畿路肯定是第一争夺的对象,那么两浙路绝不在京畿路之下。 甚至若细算这笔账,两浙路的苏、杭二州,人口虽不如京师,却也是天下有数的大埠,而明州又是一座有番商抵达的良港,若能占据两浙路,实际获利,肯定要胜过京畿。 故此当竞争一开始,就极为激烈,极短时间内,出价就从三千贯,暴增到了五万贯! 一直坐在位置上的苗仲先,听到五万贯这个数字后,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 他舍了面皮不要,砸了苏轼手书的石碑,估计也就是赚个一二十万贯——这还是最理想的状态之下。可周铨只是举了个锤子在上面画个大饼,便已经有人愿出五万贯! 正当他以为五万贯就是极限时,突然一直没有出价的秦梓开口了:“六万贯!” 此前众人加价,都是两千两千地往上加,而秦梓一出手,便加了一万贯! “七万贯!”另有一人开口,却是石轩。 “七万五千贯!”代表童贯而来的吕天荣叫道。 这是大宋天子之下最有权势的三人派来的代表,梁师成、蔡京、童贯,他们三个一出手,别人都安静下来。 事实上,众人也都明白,要想立稳两浙路,可不象两广那么简单,两浙路那边还有条地头蛇,没有足够的权势压制住那条贪蛇,到头来只怕要落一场空。 而梁、蔡、童三人,毫无疑问,可以压制住那条贪蛇。 吕天荣叫价之后,又过了片刻,秦梓第二次叫价:“八万!” 一七九、心眼是怎么长的 秦梓说到八万贯时,呼吸也稍稍急促了点。 这可不是八万钱,而是八万贯! “九万!”石轩略一犹豫,开口说道。 他还起身,向着秦梓作了一个揖,秦梓叹了口气,没有继续叫下去。 论财力,梁师成应当比蔡京还富些,但是两浙是蔡京老巢,他虽是闽人,可是父母都葬在杭州,故此,蔡京对这块肥肉肯定是势在必得。 接下来的两湖路、江南路,这两处地方近些年来成了鱼米之乡,但是仍然不算经济繁华之地,故此两路中,两湖以三万贯定锤,而两江则是四万贯。 如此一一下来,等到了京畿路时,又出了第二个天价八万贯。 听着一个个以万贯计的数字出来,苗仲先脸上的神情很是古怪。 周傥一直在等着他起身捣乱,结果这厮始终老老实实坐着,竟然是一言不发。只是面色忽青忽红,目光闪动不已,有时露出贪婪之色,有时则显得有些痛苦。 仿佛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一般,让人觉得摸不着头脑。 其实叫价看似激烈,实际上还是有些底线的,各方人士私下都有接触,都知道什么时候该争什么时候不该争。 比如说蔡京将两浙视为自己的基本盘,众人哪怕再垂涎两浙的富庶与港口外贸之利,这时也忍了下来。 只不过到了秦凤路和永兴军路时,现场出现了冷场。 所有人都知道,大宋将会对西夏用兵,故此,秦凤路、永兴军路,很有可能会成为战场。没准等到棉布大兴之时,这边已经打得一团糟,那样的话,棉布可能在这两路无利可图。 哪怕有边境榷市,可真打起来,榷市就不能带来利益,只能带来风险了。 周铨见众人都不出声,唯有童贯的代表吕天荣,有气无力地举起手:“五千贯。” 五千贯就是秦凤、永兴军两路合在一起的底价,周铨想到童贯那厮的脸,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意,他可不准备让这厮这么得意。 “咳咳,还有加价的么,诸位,秦凤、永兴两路,若是对西贼用兵,总不能让西军将士穿着单衣去……” “一万贯!” “两万贯!” 得了周铨提醒,周围诸人恍然大悟,顿时跳起,纷纷叫价。 特别是高俅派来的代表,更是连袖子都捋了起来。高俅可也是在西军里浑过资历的,自然知道西军的虚实! 大实号称八十万禁军,实际上如今真正勉强满额的,恐怕只有征战不休的西军。 细算起来,西军应该还有三十万,若真要征西夏,朝廷还不得将给这些丘八的赏赐发足来,至少征衣总得备好吧。各军将门,也不能让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兄弟,穿得破破烂烂去送死,总得置上一两套新衣吧。得了功赏的将士们,总不能让自己婆姨孩儿在家中受饿受冻,总得添上几件衣裳吧。 只要棉布价格如周铨所说,不高于麻布,那么仅仅是这三十万西军,就足够赚大钱了。 更何况还有那些附庸的胡狄部落,用棉布换他们的牛皮羊皮,换高原上的名贵药材,哪一样不能赚钱? 转眼之间,价格叫到了三万,这个时候,吕天荣再也不是装出来的那模样了,他也捋起袖子:“四万贯……若谁出得价比这高,信不信西军一匹他的棉布都不买?” 童贯在西军中有些影响力,但是若想让西军完全听他的,那就是笑话。只不过众人都一琢磨,这其中虽然有大利,可还得和西军将门分润,又须各方打点,真正到手的,未必有想象的那么多。 既是如此,倒不如让给童贯,反正童贯出了这笔钱之后,接下来的几处宝地,他就未必还能出手争夺了。 此时众人都活络起来,再看周铨,个个眼睛里闪动着钦佩。 这厮的心眼是怎么长的,那孟、申二人下手两广路,肯定是他的主意,两广路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他能想到广州的番商,而秦凤路这注定要打仗的地方,他能想到西军。 无论是什么地方,他总能想出赚钱的方法! 眼见剩余的地方越来越少,若不想着凑到人屋檐下讨食,总得自己也拿下一两路才好。因此接下来的争夺越发激烈,甚至连河东路这样的地方,也被叫出了四万贯的高价。 最后压轴的,就是京东两路。 众人都明白,周铨先在海州推广棉花种植,那么京东两路、淮南两路,距离海州最近,所以以后棉布的成本,这两路应当是最低的。 成本越低,就意味着越大的利润,而且这两地方原本就人口繁茂、城市众多,更还有海贸港口,可以通往高丽、日本甚至是辽国。 故此它们的争夺将会非常激烈,象开始淮南两路,竟然出现了十万贯的高价,甚至胜过了京畿。 “最后是京东两路,诸位,底价是五千贯,每五百贯一加价……” “十万贯!” 周铨话还没有落,就有人大叫起来。 众人都惊住了,这一开口就十万贯,分明是不给旁人余地,是谁胆子这么大? 他们纷纷回头望去,苗仲先尴尬地咳了一声:“下官……本官只是活跃……活跃一下气氛,本官并无资格叫价。” 周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苗仲先竟然向他拱了拱手,表示自己是无意之举。 但苗仲先内心深处却是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无意,而是真想啊。 他对周铨的能力,是毫不怀疑的,在朝廷之中,他的靠山是何执中,而何执中对周铨的评价相当高,认为他比古之陶朱、管仲,都要胜过不少。 陶朱公据说就是范蠡,和管仲一样,可都是曾经执掌一国之政的人物。而且两人都会赚钱,同样重商。 何执中甚至曾叹息说,如果周铨愿意拿出三年时间去苦读,得一个进士出身,那么三十岁之前,周铨就可以因功进入政堂,成为大宋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执政之一。 若真如此…… 哪怕周铨只是在政坛上活跃到六十岁,他也能影响大宋政坛决策三十年之久,这样的一棵未来参头大树,若能及早抱上,何愁富贵? 只不过周铨不读书,所以苗仲先还能用一种读书人的优越心态面对他,甚至敢想着伸一伸手,从周铨那儿得到些好处。上回他来,要给龙川别业的学堂找大儒当老师,便是伸手,想要将自己的利益与周铨绑在一起。结果却触了周铨逆鳞,双方几乎翻脸。 那之后,苗仲先冷静下来,便想明白了因果。 周铨这龙川别业,分明是在培养他自己的弟子门人,就象当初王安石兴新学,为自己的改革培养人才一样。 既然如此,如何能容许别人伸手? 意识到这一点,苗仲先就知道,自己犯了一个大错。好在这错误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所以今日,他才来此,一是现场观察一下,周铨究竟准备做什么,二来则是看有没有机会化解与周铨的不快。 但他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贪财,不是一般贪,而是非常贪,故此才能做出砸碎黄楼赋碑的这种事情来,这可是连文人的面子都不要了。 他将自己的名声都抵进去,也不过是赚个十万二十万贯的,并且是一锤子买卖,当他手中的拓文卖光之后,便再无门路。可周铨,只是画了个饼,连八字都没有一撇的棉布还只是棉花种子,他就能卖出数十万贯来! 众人都不是傻子,相反,来到这里的京师诸位,都是大宋人精的代表。没有大好处的事情,他们绝对不会做,也就是说,这棉布今后赚大钱是必定的了。 苗仲先的毛病就是见不得黄灿灿的铜钱,一想到这一个发大财的机会在自己面前,他就有些心痒难捺,当其余地方的专销权都已竞出,唯剩京东两路时,他忍不住倾己所有,喊出了一个高价。 一喊出后,他就意识到不对了。 且不说他有没有资格喊价,也不说他一个文官这样做是否会受到弹劾,单就实力来讲,凭借他一个区区知州,想与这里面的人去争? 那是找死! 苗仲先好钱,为钱可以不要脸,却不能不要命。故此他又打了个哈哈,将事情遮掩过去。 只不过他开了这口,后边众人再喊价,也不好喊是太低了。 当周铨手中之锤落下时,京东两路也出现了今日的最高价,十五万贯。 这是由三家联合起来共同竞下的资格,单独任何一家,拿出十五贯来都有些吃力,可是联合起来就相当轻松。 苗仲先估计了一下,这一次十年专销权,周铨手中就得到了八十万贯! 他倒吸了口冷气,这可不是小钱,八十万贯……能做许多事情。 “按咱们此前所约,凡是购得专销权者,可派出一人为代表,此人称为董事,咱们一共是十二位董事,再加上榷城代表,一共是十三人,共同监督棉布商会之事。商会重要举措,开支五千贯以上者,皆须得这十三位董事同意……” “若有人不同意当如何是好?”立刻有人问道。 “一般事务,少数服从多数,董事公议,赞同者居多则可;重大事务,须得绝对多数,十三位中,须九人同意方可过!”周铨道。 众人的瞳孔都是一缩,也就是说,在这商会之中,无论是官家派出的榷城代表,还是捡了两广路便宜的孟、申二人代表,权力都是相同! 一八零、土豪,和我做朋友吧 天子派出的代表,与他们背后的权贵、富豪派出的代表,权力完全相同! 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削弱了天子的权威,增加了朝臣的权利。 宋太宗赵匡义志大才疏,弄了些小伎俩,试图强化皇权弱化君权,但是,他的政治手段,也只是比他的军事才能略强一点。他在成功地削弱了武臣之权的同时,却强化了文臣之权。 所以有天子与士大夫治天下之语,也所以有包拯往宋仁宗脸上喷口水、富弼甚至威胁皇帝“伊尹之事臣能为之”。 虽然皇权与相权的矛盾,并没有李唐之时那么尖锐,但皇权与文臣权力之间的矛盾,却是丝毫不逊色于李唐。 此次大会,并没有赵佶的代表来此,虽然给他留了一个董事位,可实际上,只给予和别的董事相同的权力,在某种意义上说,就是限制了君权。 在场众人,有不少就是依附于君权之上的,比如说那些太监们派来的代表。 但是,在商会这一点上,众人的利益又是一致,不希望君权太强,失去平衡之道。 故此虽然人人都意识到这一点,却没有一个人开口。 话到此时,事已尽矣,众人开始盘算着这八十万贯钱的用途来。 八十万贯,按照最初众人同意的事项,其中百分之十五,也就是十二万贯,是给周铨个人的,专门用来购置他的全套棉纺技术。看起来十余万贯不少,但真正平摊到各家身上,不过万贯罢了,众人都觉是不算什么。 剩余的六十余万贯,用于启动棉花大规模种植这个项目,也是足够了。 海州准备种上十万亩棉花,算起来就是每亩可以补贴六贯,种粮食是无论如何也得不到这样收获的。 实际上周铨估计,每亩有一贯补贴,就足够用了。 想到这一点的,不只是周铨,众人都想到,但周铨对此也有所解释:一年一贯补贴,可众人购得的是十年专销权,也就是说,这些补贴的钱是要分摊到十年之中。 以此算来,每年每亩就是六百文,这就显得比较平均。 众人都明白,不可能每年每亩六百文,只要两年功夫,那些种棉的百姓获得实利,棉花收益胜过种粮收益,毫无疑问,整个海州,乃至临近州府,都会蜂拥而上,广种棉花。 到那时,补贴就完全可以取消,甚至还可以将棉花的收购价格给压下来。 可惜的是,为了避免震动过大、阻力过多,一开始周铨只在海州推广棉花种植,否则利用众人背后靠山的权势,在整整一路推广棉花种植也不算什么难事。 有人甚至向周铨提出过这建议,但被周铨否决了,原因很简单,说是怕防止意外,至于损失过大,伤害百姓,招来反对之声。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原因,实际上的原因,就不足为外人道也。 若是规模太大,就非现在的他所能控制,那么只会给别人做嫁衣。 这些来人自然不会随身携带数万甚至十万贯钱,在众人签订契约之后,接下来就是各自回去,将钱押解至徐州。 同时,他们背后的势力,也将派出一个人来,充任董事,常驻于利国监。 送走这些人之后,周铨长长舒了口气。 今天的这场拍卖会,其实还有许多不如人意的地方,不过他也是第一次弄这种玩意,能够成功达成目标,就已经是大胜利了。 但回过头来时,却发现还有一个麻烦。 苗仲先没有走! 因为事关重大,所有邀来的客人,几乎都是在第一时间就离开了龙川别业,唯独这位徐州太守,却是一直赖在食堂之中,一副要留下来吃晚饭的模样。 “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这一轮忙完了,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等待时间了……先不理他,他若识趣,自然会离开!” 怀着这个念头,周铨开始忙活自己的事情,不准备去理会苗仲先。 但苗仲先很闲。 他在食堂里坐着,周傥就不好不理会,二人又没有话可谈,于是大眼瞪小眼。周傥是做实事的,哪里做得住,闭目养神了好一会儿,再睁开眼睛时,发觉这苗仲先嘴巴在不停地动。 似乎是在说什么。 他凝集注意力去听,片刻之后,好悬没有气乐。 这厮口中竟然在念念叨叨,背诵着《道德经》! 大宋官家好道,故此文官们也多数对道家经典不陌生,象《道德经》,不少人可以倒背如流。 坐在这里无事的苗仲先,就在那背《道德经》,他宁可无聊到这个地步,也不提出告辞。 周傥实在受不了,心道不安排这厮晚饭,他就会自己滚蛋,起身勉强道:“我要更衣。” 所谓“更衣”,只是要去厕所的委婉说法,周傥想要借着尿遁,摆脱苗仲先这家伙罢了。 “啊呀好巧,正好我也欲去。”苗仲先笑眯眯地也起身。 周傥无奈,两人到得厕所,苗仲先小解完毕,却听得周傥那边还在嘘嘘作响,他眉头跳了跳,徐徐说道:“无怪乎周知事能生出令郎这等人物,如此阳气旺盛,实在是让人羡慕。” 周傥哭笑不得。 有这样恭维人的嘛! 还真不愧是文人,夸人都拐着弯,若是周傥禁军中的兄弟,肯定是这样说的:“哥哥活儿大,尿得多,房中的功夫定然强,当真是让兄弟我佩服……何时一起去花街寻个姐儿耍耍?” 意思是一样的,可文人说话,就不一样啊。 不过苗仲先连这种话都敢说,想来今日不是来找麻烦的,他拖着不走,应当是有事要和周铨商量。但上回冒犯了周铨,这一次不敢再随意开口,所以希望自己在场,能有个转寰。 总让这厮拖着也不是办法,周傥想了想,回到食堂之后,向着叶楚招了招手。 周傥招手,叶楚可不敢怠慢。 虽然上回周傥食言,没有带他上战场,但从那回之后,周傥可没少给叶楚开小灶,从排兵布阵到冲阵杀敌,战场上的一些学问、经验,都无保留地传给他。 在某种程度上说,叶楚成了周傥的弟子。 “老爷,可是有何吩咐?”近前来他恭敬地问道。 “你去和铨儿说一说,苗太守此次来,很有诚意,让他还是早些见见,我还有事,总不能一直在这陪着苗太守!” 周傥说这话时,还有意用眼角余光看了苗仲先一眼,若是苗仲先露出半点不情愿或者不甘心的模样,他就要改口,搅黄了这次会面。 但没有想到的是,苗仲先不但没有露出这种神情,相反,一种如释重负的狂喜,不加掩饰地浮了起来。 周傥有些不解,却不知刚才坐在食堂里,观摩拍卖会之时,苗仲先早就将所有的尴尬、羞愧都已经抛开了。 得了周傥的吩咐,叶楚跑到后边楼上,周铨此时正在写着一份新的计划,听得他转述之语,有些诧异地道:“我爹真是如此说的?” “是。” “看来那苗仲先使了什么手段,让老爹也为他说话……好吧,你去请他们来,算了,我自己去,当着外人的面,总得给老爹颜面。” 周铨亲自来到食堂,此时食堂中已经没有别人,就周傥与苗仲先在。不等周铨说话,那苗仲先就抢前几步,然后做了件让周傥、周铨都意想不到的事情。 抱拳,拱手,然后深揖下去,几乎是一揖到地! 这可能是仅次于跪拜的大礼,很多时候,便是面对孔圣之像,苗仲先也未必会施这种大礼! 在拜下之时,苗仲先已经不要面皮了。 论年纪,他比周傥年纪还大,论官职,他是徐州太守,论学问,他是进士出身……但这一切加起来,都抵不过一个字:钱。 他这一下大礼参拜,完全把周傥、周铨吓住,而二人没有出声的情形之下,苗仲先竟然也没有直腰。 “太守这是何意?”还是周傥先回过神,忙来掺扶。 起身时苗仲先趔趄了一下,然后苦笑道:“上回苗某出言不逊,触了周郎虎威,实在是罪过,罪过,今日来此,是想向周郎负荆请罪,还请周郎勿要见怪!” 摸不着头脑的周铨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我如何敢见怪太守……” “唉,莫说太守,我虽是痴长几岁,却只敢与周郎平辈相称,以此而论,那么知事便是我长辈,我要呼一声世叔……” 这厮不要面皮起来,当真是惊天地泣鬼神,至少周傥、周铨父子就全不是他的对手,只在他面前撑了片刻,就撑不住了。 “苗太守,你究竟是何用意,聪明人就不要说假话。”将又想拜下的苗仲先扶了起来,周傥问道。 “我有眼无珠,开罪了周郎,这次来,确实只是为了赔罪……还有就是结好周郎。世叔,令郎这般大才,我从京师来时,听何相公说过,三十岁以前,有望宰相……” 不要钱的谀辞如潮水般涌来,而且苗仲先将文人做文章的心思都用上了,听得周家父子瞠目结舌。 待到最后,他才图前匕现:“我愿意在徐州也推广棉花,只求周郎带我发财!” 若不是他身着官袍一身正气,周铨几乎要觉得,他是在恳求:“土豪,和我做朋友吧!” 一八一、风波初起 苏州。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此时苏州,虽还比不得明清之际,但也是南方一处繁华之城。 而且苏州园林之风,此时已经盛行了。 只不过这些园林美景,与林传忠没有什么关系。 身为泉州最好的船匠之一,他来到苏州已经有五天了,和他一路来的十一人,至今仍然呆在驿站之中,不得离开。 这让林传忠对自己的未来忧心忡忡。 苏州驿站面积不小,这是一处大驿,可是他们只是身份卑贱的船匠,哪里能得好的待遇,因此都被拘在狭小的厢房处,十一人都住通铺,有如囚犯一般。 “传忠哥,咱们啥时能动身啊……你说,海州那边,可真是要建一座大船场?”在他身边,同样来自泉州的林念祖道。 两人是远房亲族,不过已经出了五服。林传忠不大看得上自己这位心思毛躁、不专心做事的亲戚,瞄了他一眼,慢吞吞地说道:“休管那么多,自有上面的贵人安置。” 象他们这样的底层小人物,就算操心太多又有什么用,还是抵不上上面贵人的一句话。比如说此次,他们原本在泉州呆得好端端的,却被差役们如狼似虎地过来,仿佛囚犯般拘起,直接带上北行的道路。 要知道他们启程的那一天,才刚刚过完元宵! 到半路上,他们才知道,此行的目的是海州,而且他们只是先期去的,等他们安定下来之后,连他们的家人都要送到海州。 故此林传忠虽然是担忧自己的未来,却对此无能为力。 林念祖还想说话,突然驿馆外传来喧哗声,他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兴冲冲跑去看,没一会儿,就听到殴打和哭泣声。 等声音都歇止之后,林念祖意犹未尽地回到林传忠身边:“那伙明州佬不老实呢,结果挨打了!” 与他们一样被拘在此的,还有其余几伙人,都是各地来的船匠,对面院子里的那伙来自明州,这几日闹腾得紧,结果被群如狼是虎的差役狠揍了一顿。 这种日子,何时到头啊…… 林传忠正这样想着,突然间,听得有人喝道:“都起来都起来,你们这些蠢货,都给我起来,走走,准备动身,现在,立刻,马上!” 那些被拘的船工纷纷从屋子里出来,只见几个差役人模狗样地走了出来,林念祖笑嘻嘻上前想要讨好一番,结果劈头就挨了一鞭子。 “都是些吃闲饭的,防御使老爷当真是心怀仁善,让你们这些蠢货吃了这许久闲饭,都跟我们走,有事情要你们做了!” 不仅是他们这些来自泉州的,其余来自明州等地的船工,也全被赶了出来。此时虽过了正月,却还只是二月初春,天气寒冷,众人在驿馆外瑟瑟发抖。 在外头又等了好一会儿,终于见到有人行了过来。 “这些废物,就是那些船匠?都给我来,从今以后,你们就有福了,跟着防御使,总有你们的好处!” 明州来的船工中,有一个犹自鼻青脸肿的,显然就是刚才挨了打的那家伙,此时开口道:“可是如今就动身去海州?” “什么海州,休提休提,你们用不着去那穷乡僻壤,只留在这苏州了——奉合州防御使、提点苏州应奉局朱公之命,你们被征调了!” 众船工都是讶然。 虽然他们是被迫从家里带来的,但路上也有人透了底,是朝廷有意在海州建新船场,故此自各地抽调好船匠来,准备建造空前大海船。而且那些差役还不无羡慕地说,他们到了海州,日子就好过了,据说海州太守苏辙,对他们这些船工都有专门的补住。 “担点苏州应奉局朱公……是朱勔!”有人惊呼道。 然后所有船工,都倒吸了口冷气。 “朱应奉的名讳,也是你这狗贼能提的?”叭的一声响,那个说出朱勔名字的人,被抽了一记耳光,又挨了一脚,在地上翻滚,却连呻吟都不敢发出。 如今朱勔在江南,当真是恶名远扬。 眼见这些船匠骚动起来,几个差役们拳打脚踢,将他们压了下去。 “传忠哥,这下子坏了,这位朱应奉,可不是好东西!” “当官的,你见过好东西么?” 林家两人抱着头,蹲在人群之中小声嘀咕,因为周围都是乱哄哄的,倒不虞有人听见。 然后他们看到一个身着华美衣裳之人走了过来,这人腰着金带,颐气指使:“都快点,都快点,若是迟了,朱应奉可没有那么大的耐性!” 在他身边,还有数个华服之人,只是腰缠银带罢了。 差役、兵卒,还有些家丁模样的人围了起来,将船工们驱赶着前行。 经过那金带之人身边时,林传忠听得他冷笑着与旁边一银带之人说道:“那周铨小儿,不知好歹,以为对付了李邦彦,便可以压我们朱应奉一头,竟然敢夺了海州盐场……虽然朱应奉不将盐场那点东西放在心上,可是若不有些回应,岂不是显得我们朱应奉好欺!” “就是,向来只有我们应奉局去欺压旁人的,几曾被人欺压过,兄弟们心中都极不愤,更何况那厮弄得什么狗屁水泥,据说官家兴修艮岳时将要大用,这岂不是夺了我们应奉的差使!”银带人笑道。 “这次好,挖了个坑,让他跳,他不是想要在海州建船场么,将船匠都截了下来,去为官家造纲船,他若识相,就该乖乖忍着,若不识相,坏了官家的事情,瞧朱应奉会如何收拾他!” 林传忠听不明白他们话语中是什么意思,不过隐隐猜出,他们这些船匠们,似乎是卷入了大人物的冲突之中。 几乎在此同时,在京师之中,杨戬的府邸之内,杨戬对着胡缙大发雷霆:“我只道你做事有分寸,向来称我心意,为何此次商会之事,你却如此怠慢!” 胡缙诚慌诚恐,丝毫没有读书人的器度:“恩主何出此言,晚生已经尽力了……” “为何别家都是独占一路,唯独老夫这里,却是要与人瓜分京东?” 胡缙心中暗骂了一声,别人去时都得了高额的授权,杨戬对他虽然信任,但给他的授权额度也只有六万贯。好点的地方,都不是六万贯能够拿下的,能够与人合伙拿下京东两路,已经是他费了不少心思又是威逼又是利诱的结果。 而且当初他回报时,杨戬还夸他做得好,此时事过境迁,都隔了几个月了,却将旧事翻出来重提,捉着他大骂,其实是迁怒于他。 不能不迁怒,周铨从南方运来了大量棉花,经过一整套工序之后,织成了六千匹棉布,又制成棉衣,在京中发卖。在过去的这个春节期间,他的棉衣极受欢迎,比起麻衣,不仅保暖,而且耐用,故此其价格比起麻布高出了近一倍。六千匹棉布便得了近四千贯钱,而且是在短短的三日内就卖完了。 这个消息最初杨戬不知道,昨日他派往徐州的棉布商会董事来了私信,告知他这个消息,这让原本就贪财好利的杨戬大为振奋,同时也开始后悔,当初没有独占一路的专销之权。 一年十万贯甚至数十万贯的纯利,杨戬忍不住痛心疾首,他再一次看到一个发大财的机会与自己擦肩而过了。 故此,经办此事的胡缙少不得被他叫来痛骂了一顿。 胡缙心中满是委屈,口里却是唯唯喏喏,反正他也不是忠心耿耿,他、石轩再加上秦梓三人,暗中加入了周铨的东海商会,铁了心要去海外寻找金山银山,此事是瞒着杨戬的。 不仅瞒着杨戬,暗中他还借着杨戬的名义,从鸿胪寺国信所弄到了十余份盖了大印的空白国牒,只要周铨愿意,往上面填什么内容都可以。可以说,有了这个,在大宋周围大多数国家,就可以通行无忌了。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这态度倒是让杨戬满意了。 “杨公,休怒,休怒,棉布虽好,但真要等到它能够大行于世,至少还得两三年时间,而且说是发财,实际上还是受制于人,以小人之见,原本就不该对此寄予厚望。” 就在胡缙悄悄松一口气的同时,却听到一个令他厌恶的声音响起。 胡缙瞄了那边一眼,是杜公才。 这厮是杨戬手下最初与周傥、周铨打交道的人,后来彻底投靠杨戬之后,在京中得了一个小吏的职务,专门管内库。官职不大,但却是杨戬亲信,专门出主意替杨戬四处搜刮。 他原本与周家父子关系尚可,但随着身份的变化,对周家父子的嫉意开始占据上风了。 好在杜公才还是知道些轻重的,并没有试图离间杨戬与周铨的关系,他只是偶尔出出主意,想要向杨戬证明,自己也拥有周家父子同样的才能,甚至论及弄钱上,比周家父子更强。 “不对周铨寄予厚望,难道说还要对你这厮寄予厚望?”杨戬横了他一眼。 “小人倒真有一策……根本不须求人,只要说动官家,那就是财源滚滚,而且还能让官家认定,杨公乃是能臣贤吏,比起蔡太师、隐相他们,毫不逊色!”杜公才胸有成竹地说道。 他却不知,他自以为妙计的计策,将在大宋掀起什么样的风浪来! 一八二、倚仗为何 周侗轻轻咳了几声,身体有些佝偻。 他老了,虽然依然能吃能睡,但他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在衰朽,否则的话,也不会连这次倒春寒也没有扛住,竟然在狄丘得了风寒。 周铨跟在他身后,对于自己这位堂伯,周铨心中还是相当敬服的。 “真是不错……” 放眼望着山岗之下那新起的楼房,周侗赞叹了一声,满意之情,溢于言表。 “也多亏了伯父带来的少年,我很多时候都不在这里,他们年纪虽小,却能替我分忧。” 周侗哑然一笑:“这可不是我的功劳,他们来的时候是什么模样,我还不清楚?短短一年时间,就被你教成这模样,铨儿,你比你父亲和我,都要强十倍、百倍!” 周铨正要再说什么,周侗却是一摆手:“我与你父,冲阵杀敌,面对十人之敌,可以轻易胜之,面对百人之敌,可以不惧生死,面对千人之敌,则唯有掉头逃走……终比不得你本事!” “我们周家,出了你这样一个小子,也不知大幸……还是不幸!” 原本称赞的话,到得后来,却有些严厉了。 周铨心中一凛,看着周侗,不知为何“不幸”之词,被他说了出来。 “你有如此本领,若是走科举之途,今后我们周家,少不得要出一位宰执,若走沙场之途,或许枢密、太尉,可以一求。但你既不科举,又不武途,整日就琢磨着如何赚钱……铨儿,钱再多也是身外之物,甚至是聚祸之源,你且想想,等你赚得千万财富之时,你用什么来保护它,莫非,就靠着我给你寻来的这些少年么?” 说到这里,周侗盯着周铨,目光如鹰,极其锐利。 早先周铨之举,说是要为禁军家眷谋些利益,周侗信了,故此才往来奔波,从西军之中给他先后带来了三批三百余名孩童。 但现在,看得周铨的龙川别业,周侗开始觉得,周铨说的并不是全部真相。 特别是他带来的第一批少年,当时只有不足八十名,如今这些人虽然性格各异,却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对周铨近乎盲目的信服尊从。 周铨一直在用半军事化的手段训练这些少年,而且还带着他们上过战阵……想想看,若是周铨身边养了几百这样的勇士,接下来,他会做什么? “伯父,你可知我在过去一年赚了多少钱?”周铨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笑道。 “赚了多少钱?” “不说别的,就是自行车一项,给我赚了近五万贯,然后是玻璃器具,因为时间较短,所以只给我赚了六千贯,再然后水泥……” 周铨掰着手指头算给周侗听,不算他拍卖纺织机器所获得利润,他在去年一共赚了十万贯。 周侗听到这里,白眉微微颤动了两下。 他们从摩尼教手中打劫,夺来的宫中金玉,也只是换得了六千贯钱,而周铨一年轻轻松松,就赚得纯利十万贯,这还是水泥、玻璃等没有完全展开的结果,若完全展开了呢? 这样巨额的收入,让周侗更加忧心忡忡。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周铨拥有的财富越是巨大,那么周家灭门之灾就越近了。 “但是,伯父知道我现在手中还剩余多少钱么……六千二百贯,这便是我剩余的钱了。”周铨又说道。 周侗愣住了,赚了十余万贯,花掉了九成多,只剩余六千二百贯钱,周铨倒是能赚也能花。 “其余钱花在哪里,我也可以一一给伯父说说,有五万贯,是花在新的研究上,那些请来的工匠们,日日都在钻研,每日开支就以百贯计。另有三万贯,是用在龙川别业的建造上,这里的工人,他们所得的工钱,比起他们在别处能得的,足足高了五分之一……” 周铨赚来的钱,全都花在了这些工人身上了! 如今靠他这龙川别业吃饭的工人,连带着家属,数量不少于三千! “到今年年底,仰赖于我的工人、农夫,数量将会超过五万,到明年,这数字不会少于五十万!” 因为棉花还只是试验种植,只有苏迈所在的海州,还有苗仲先这死皮赖脸的徐州有种,约有五千户农家、二十万亩农田试种棉花,以每户三口来算,这就有一万五千人。再加上在海州招募的为纺织、玻璃作配套的工人,在利国为钢铁、水泥作配套的工人,数量五万,还是保守地估计。 “现在还只是试验,故此没有谁会伸手,毕竟除了我,谁都不敢保证能赚如此多的钱,他们要伸手,也是两年之后的事情。两年之后,靠我为生的人,数量将是百万之众……伯父,这百万之众,还有未来数百万乃至千万人,便是我的倚仗!” “你担心我千万贯家财引来觊觎,一是我并无千万贯钱,我只会积有少量余财,大多数都会散出去,让它们生出更多的财富;二是我有这数十万数百万人为护身,谁要动我,便要考虑这许多人生计如何操持;三嘛,便是我的这些阵列少年……伯父,我正在筹划航海之事,大约三五年后,这些阵列少年长成,我便会遣人出海,建立别业,若是中原有什么事情,我亦可泛舟海外,保全家族!” 在武阳面前,周铨没有掩饰自己的野心,因为武阳有追求有抱负,需要一个宏大的目标,激励他跟随奋斗。 但在周侗面前,周铨所说就有些保留,只说泛舟海外,却不谈自己对华夏神器的觊觎。 若是给这位对大宋忠心耿耿的伯父,知道他实际上的打算,没准立刻就一枪将他大义灭亲了。 他不说,周侗却未必猜不出来。 至少周侗可以确认,周铨对大宋的忠诚,完全比不上自己。 长长叹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周侗有些黯然道:“我说不过你,我是武人,也没有什么见识,不知你这样做,对百姓,对大宋,究竟是好是歹,也不知今后,史书上留你姓名时,会写成什么模样……铨儿,我只求你一件事情!” “伯父这是哪里的话,对侄儿我还有什么求不求的,伯父只管吩咐就是。” “对人不可太过……”周侗说到这里,摇了摇头,没有继续下去。 这个侄子是有本事的,也是懂事的,实际上用不着他来操心。 想了一会儿,他抬头又看向周铨,一字一句地道:“铨儿,若你日后倒行逆施,即使我已死了,也终有人会来为民除害的!” 周铨心中一凛:“伯父,此话从何说起。” “我活的时间长了,看过的东西也多……铨儿,哪怕你现在仍是怀着好心,但到了将来,你是不是仍然能保持本心?若你不能保持,以你手中财富势力,要作乱天下,谁人能治?” 周铨略一沉吟,还不等他回应,周侗又道:“我要走了。” “我陪伯父回去……” “我是说,我要离开狄丘了,如今我已年迈,奔波不得,须得停住养老了。” 周铨惊道:“伯父何出此言,即使伯父要养老,也可以留在狄丘,我与爹爹正好可以在旁侍候!” “呵呵,你这边我住不惯……而且我在你们面前,有些事情看不惯我想说,说了你们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周侗慢慢地说道,缓缓向山下走去。 他下山时很仔细,因为心中的隐忧还没有得到答案。 周家世代精忠报国,他不希望在自己有生之年,看到一个倒行逆施的周家子弟。 周铨展现出来的才能,让他欣慰、欢喜之余,也让他有些担忧,因为在接触的过程中,他发觉自己这位堂侄,对于大宋的忠诚,对于禁军的归属感,远远比不上他这一代人。 他担心的倒不是周铨谋反——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情。 耶律余里衍。 过年之时,周铨带着球队回了京师一趟,为京师奉上一场精彩的足球赛,以七比四胜过了蔡行所养的球队。这让周铨再度成为京师中的风云人物,也让他的一些事情被翻了出来。周铨虽然离开了京师回到利国监,可是周侗在经过京师时,却听到了一个消息。 这消息最初时让他勃然大怒:自己的侄子,竟然和辽狗的公主眉来眼去,那辽狗的公主甚至还写了几封言词大胆热烈的信,托榷城之人寄了过来。 结果榷城那边的某位同样姓周的勾当榷城事务,被误以为是周铨,因此收到了这几封信。此人得信之后,并未及时交与周铨,倒是传给自己的同年、朋友,以为笑谈。 虽然此人后来还是托人将信转交给了周铨,可信中内容已经泄露,这让周铨极为恼怒。此人的下场,自然是从勾当榷城事务这个被认为前途无量的美差上落职,但他在离开榷城之前,却被人杀了! 被人杀了! 不知多少人,猜测是周铨遣人所为,而周铨也未曾否认。这事情给周侗敲响了一个警钟,自己这侄儿,胆大妄为心狠手辣,若是他手中力量越大,恐怕惹出来的事端也越大。 “我还是去鹏举那儿,这两年替这小子奔走,倒是与鹏举相处的时间少了,乘着身体尚好,将一身本领传给鹏举,万一……万一铨儿真有那么一日,总有人可以劝他一劝,阻他一阻,保他一保……” 一八三、老兄弟 “你怎么将你伯父气走了?” 周傥随口问了一句,让周铨多少有些心虚,他辩解道:“哪里是我,分明是老爹你将伯父气走了,我还反复邀伯父留下,他老人家年纪也大了,早该留下来享清福了!” 周傥也很心虚。 这次周侗来了之后,和他发生了争执,当然,是背着周铨的。 周侗觉得,他年纪尚轻,还可以再生,故此劝他纳妾。可是周傥哪里敢,周母可是将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因此婉拒此事。周侗又退而求其次,让他早日给周铨寻一房妻子,最好今年就让周铨成亲。 用周侗的话说,周铨没有定性,若有了妻儿,为人就会更沉稳些。 实际上周侗的想法,一是为老周家开枝散叶,争取在他还在的时候,看到周家的下一代人;二则是借用妻儿亲情,来消弥一些周铨的戾气。 这一点也被周傥婉拒了。 周傥的想法与周侗又不一样,周家如今正是上升之时,蒸蒸日上,寻个等闲人家女儿,充当周铨的妻子,对周家的事业帮助不大。 在周傥看来,自己儿子如此本领,要娶至少也得娶一位前任宰执的女儿或者孙女。凭借媳妇家族之力,自己周家也算是挤进了大宋的权贵世族之中,到得周家下一代,有周傥、周铨的功劳打底,有母族的力量为援,再能读点书,未来周家出个宰执也未必可知。 兄弟二人为此发生了争执,最后周侗拗不过他,只能不欢而散。 “对了,这一次京中,来了一些叔伯,他们都有见见你,你何时有空?”周傥岔开话问道。 若只是要见,随时可见,这些叔伯们还是有事情要求周铨,周铨也猜出他们有什么事情。 无非是见周傥周铨这里富贵不愁,想来分一杯羹罢了。 “老爹,你知道我这极忙的,况且这些叔伯们,当初咱们离开京师时,没少上门去请他们来相助,但他们却都不愿来。不与我们共患难,如今却想与我们共富贵,我觉得,这可是对武叔、狄叔他们的极不公平!” “咳咳,当初也怪不得他们,出京毕竟不是什么美事。”周傥有些为难。 他为人义气,对人豪爽,只记人家的好,不记别人的坏。而且如今投靠来的老兄弟们,也确实都是多年故交,许多人甚至就是他在战场上的袍泽,总不能富贵之后忘了旧友,传出去还显得他人品极差。 “老爹,这些人找你借几贯钱、吃吃喝喝,我都不问,但是切莫将他们安插到窑场去,他们到了窑场能做什么,反倒将咱们原先好的东西打乱了,甚至带来些不好的习气,比如说仗着和咱们这的关系欺凌同事。”周铨板着脸:“这事情,绝不容……” 儿子不给面子,让周傥有些难堪,眼见父子要发生争执,突然间,有人在外禀道:“穆班头来了,有急事要见!” 周傥看着儿子急匆匆出去,哼了一声,坐在座位上没有离开。 他还要好生与儿子商量,那些老兄弟,总不能不管。 过了会儿,就见儿子满脸异样的神情走了回来。 周傥没往心里去,正要再和儿子提起老兄弟的事情,却没曾想,周铨主动问了:“老爹,那些叔叔伯伯一共是多少人?” “呃……二十余人……” “二十余人?” 周傥以为周铨嫌人多了,他结结巴巴地道:“还有,他们大多都带了儿子、侄儿来……” 那些老兄弟们想得很简单,周傥富贵了,在外头当官,而周铨手中,更是管着数十万贯的基业,这些都要人来帮。周家自己人丁单薄,他们这些老兄弟就是亲人,正好带着年长些的子侄,一起赚个前程。 此时人情世故,便是如此,也怨不得他们如此想,反倒是周铨这样的是少数。 “一共是多少人?” “四五十人……” “具体数字!” “呃,六十一人。” 父子两人的对话,若是外人听到,只怕以为双方身份反了。 周铨听到这,咧嘴笑了笑:“当初请他们来不来,如今倒是拖家带口来了,好吧,我这有件事情要做,你问问他们干不干,若是肯去做,那么自然还是老爹你的老兄弟,我的世叔世伯,可若是不去做……抱歉,请他们哪来哪去,盘缠我出!” 周傥精神一振,自己儿子终于松口,他笑着道:“放心,他们都说了,就是杀人放火的事情也做!” “杀人放火倒不必,我要他们随我去苏州一趟,去打一个人的脸……” “苏州?那么远?” “运河来去,不过七日可到。” 想想也是,周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放心,此事没有问题,我的老兄弟,还有他们子侄,别的不敢说,打架是好手……等一下,你去苏州打谁的脸?” “朱勔!”周铨咧嘴一笑,目光冰冷。 穆琦带回来的消息,派往苏州去接船工的差役,被人打了回来,打人者,正是苏州应奉局的兵卒。 他们还让这些差役带回话来,说是徐州、海州的人,到了苏州,见一回打一回,这次只打脸,下回要打断手脚,免得他们把手脚伸这么长。 这可不是打那些差役,而是打周铨的脸! 换别人还未必会这样做,朱勔这厮在苏州当地头蛇土皇帝当惯了,目空一切,东南一带的太守、刺史,不少都是从他门下出的,可以说,他的话,在苏州就是圣旨。 他的手下觉得他没到徐州、海州来报复周铨,已经是很内敛很能忍了。 “朱勔?”周傥听得愣住了,然后一把将周铨摁住:“别急别急,你说说,为何是朱勔?” 周铨将朱勔截下船工之事告知周傥,周傥眉头顿时拧起:“我在京师之中,就听闻此人甚得官家欢喜……此事难道不可忍一忍?” “若在京师中,自然是不忍也得忍,但如今并不是在京师之内。”周铨眼中闪动着凶悍的光芒,经过与腊山贼之战后,他就变得更加血性:“老爹,我和你说过不只一次,海外是我们的退路,也是我们的富贵之源,谁挡我开拓海外,谁就是我之死敌,朱勔若是识趣,就乖乖把这口气咽下去,否则的话,我就弄死他!” 周傥瞠目看着自己儿子,好一会儿,才苦笑道:“我只是弄死一个京师小吏,前前后后还得花费大量气力,你这要弄使的,可是官家宠臣……他比徐处仁要难对付得多!” “故此才要借用那些叔伯们之力,老爹你就实话告诉他们,我要对朱勔下手,而且只带着几十人去朱勔老巢,此去就算成了,也可能挨官家责骂……老爹你别皱眉瞪眼,知人知面不知心,如今我们父子这里秘密的事情太多,这些叔伯们果真如此可靠么?” 周傥心中一凛。 若这些人真如此可靠,他父子出京之时,他们就应该一齐跟来才是。但当时他手中人手不足,多方相邀,总共也就是狄江、武阳等十余个老兄弟跟了出来。 现在这十余个老兄弟要么补职为吏,要么就主管某项事务,手中有权有钱,而周家也现出蒸蒸日上的情形,消息传回京师,当初婉拒他的人,如今却又要来了。 当他们周家是什么地方! 莫说周铨心中有气,就是周傥,其实独自思忖时,也是非常不悦。只是他这个人太过讲究义气,也希望自己富贵之后,老兄弟们能够沾光,所以才揽下这事。 现在来看,周铨说的办法,才是最好的。 “那我就去问问……你当真要南下和朱勔较真?” “兵贵神速,我过去之后,将船工抢来就走,打朱勔一个措手不及就是。他若是不识趣……老爹,你想到我们的棉布商会么?” 周傥点了点头,明白了周铨的意思。他匆匆离开,到得外边,便看到自己的那些老兄弟们围了一圈,正在和狄江高声谈笑。 狄江声音很大,彭城之乱后,周铨发觉他心态的变化,想到两人曾经在辽国同行出生入死,便将纪春派来给他当助手。明面上他还主持着周铨在徐州的情报系统,实际上纪春已经渐渐接手过去。 同时,周铨还让狄江主持水泥销售之事,迎来送往,正合他意,而且地位高、手中有权,又能分得不少钱,故此现在狄江在老兄弟中说话的声音都响亮了些。 众人原本都围着他奉承的,不过见周傥出来,便又弃了他,向周傥围了过来。 “周傥哥哥,如何,你老人家想得怎样了?” “嗨,那还用说,哥哥是铨侄的老子,怎么做还不是哥哥的一句话?” “就是就是,当初我们和哥哥一个勺儿舀水喝,铨郎君是咱们侄儿辈,赏咱们这些叔伯一口饭吃罢了,铨郎君赚大钱的人,如何会不舍得?” “总不能狄江都得了若大的富贵,咱们反而啥都没有吧?” 原本与他们聊得投兴的狄江听到这话,心里也隐隐有些不舒服了。 自己如今在周家势力内的地位富贵,可都是拼命拼来的,从辽国拼到徐州,哪一战少了自己! 这些人只念着与周傥的旧情,就想与自己平起平座?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想得倒美,周傥哥哥倒是好唬弄的,可那侄儿是人精中的人精,自己现在都有些怕他,就凭这些三脚猫,也想着去占便宜? 一八四、名为朱勔 “咳咳……” 周傥看着这些热切的老兄弟们,干咳了两声,到嘴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 他实在不好意思说啊,都是老兄弟,就算他们想来讨点便宜,可总不曾坑过周家父子。 但按照周铨的意思,却是要坑这些老兄弟一回…… 因此,他把话咽回去后,换了副笑脸:“诸位兄弟,这事情,还是让我那孩儿对大伙说吧。” 说完之后,他又往层里小跑而去。 老兄弟们有些莫明其妙,有人笑道:“这是啥跟啥啊,为何我觉得,周傥哥哥如今在家里,可有些父纲不振呢?” “他反正一惯夫纲不振的,如今再父纲不振,也属寻常!” 听到这,狄江也听不下去了。 这些家伙当真是不通事理,还是太惯着自己了,以为周傥还是当年的那个大头兵将? 既然是来求周傥谋个富贵,总得有求人的样子,象当年一般称兄道弟没有关系,但若真把自己当成周傥的弟弟,看作周铨的叔父,那就是摆不正自己的位置。换了狄江是周家父子,也不会收容这些人! 过了一会儿,带着一脸笑意的周铨走了出来。 “铨哥儿!” “铨郎君!” 众人纷纷和他打招呼,不过当着他的面,倒没有人叫他“铨侄儿”。 “各位叔伯,我爹方才和我说了各位叔伯的意思……大伙都知道,我爹是实诚人,我也是各位叔伯看着长大的,故此,都是一家人。” “是,是,一家人,一家人!” 众人满脸红光七嘴八舌地道,一个个笑逐颜开。 周铨把他们当作一家人,当然是好事! “一家人就不说两家话,各位叔伯,我这边遇上大麻烦,正需要人手相助!” 听得周铨这样说,众人都叫道:“铨哥儿只管说!” “咱们这些人,别的没有,两膀子力气都在,有麻烦,这些叔伯兄弟们替你解决了!” 周铨面上露出欢喜之色:“有诸位叔伯这句话就好了!” 也有谨慎的问道:“究竟是什么麻烦,铨哥儿你且说与大伙听听。” “我在南边招了些船匠,他们正准备到咱们这来,结果半途中被人扣住了,那厮在南边有些势力,我想带人去给他个教训……不知哪些叔伯愿往?” 众人一听都乐了。 身为禁军中混迹过的,哪个没有在市井里与人打过架,又有哪个没有干过这种上门催债、背后敲人闷棍的勾当! 这种事情,他们内行! “奶奶的,竟然惹到咱们头上了!” “不知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铨哥儿,你说吧,啥时动身,目标在哪儿!” 看得众人都捋起了袖子,周傥面色越发窘迫,而那边的狄江则捂着嘴,仿佛牙痛。 “那人是个官儿,名叫朱勔。”周铨缓缓说道。 被周铨点名的朱勔府邸里,今日有客人来访。 虽然每日到朱勔这来的客人不计其数,但能让他真正相迎的不多,今日这位客人,就是其中之一。 “李士美遣你来此,不知是有何事?”放下茶杯,朱勔淡淡地问道。 “哦,我家主人最近得了一件宝贝,欲将之送与朱侯。” 来人乃是何靖夫,他恭敬地拿出一个盒子,将盒子呈在朱勔面前。 朱勔打开之后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 盒子里的,是一面镜子,只不过这不是铜镜,而是玻璃镜! 这自然也是狄丘窑场的秘密产品,只不过产量极为稀少,周铨通过种种途径,使之流入市面,巴掌大的一个圆镜,就要卖到五百贯钱,其中暴利,就是周铨自己也为之咂舌。 只不过其中一面圆镜,辗转到了李邦彦手中,李邦彦又用之为礼,将它送给朱勔。 “李士美的好意,我收下了!” 市面上卖是卖五百贯,但是因为数量稀少,所以有钱还没有地方去买。朱勔对这份礼物非常满意,他对着镜子顾盼了一番,还理了理胡须,然后笑着道。 此时男子也好美仪容,对着镜子照绝对不是美人们的专利。收好镜子之后,朱勔又徐徐道:“李士美在镇江府可好?” 当初李邦彦被周铨赶出了京师,被赶到徐州去监督花石纲,实际上就是给朱勔打下手。但后来周傥出知利国监,得到这消息后,李邦彦吓得屁滚尿流,立刻活动了一圈,于是又从徐州跑到了镇江,仍然是给朱勔打下手。 “我家主人在镇江尚好,他遣小人来,是有事要禀报朱侯,我家主人将自镇江调走,返回京师去了。”何靖夫平静地道。 “啊……哈,李士美终得苦尽甘来,我却还要呆在苏州,啧啧……当真是让人羡慕啊,不知回京之后,他要去何处高就?” “入吏部员外郎领议礼局。” 在李邦彦离开京师两年之后,赵佶又想起了他,总觉得如今这日子过得,没有李邦彦这浪子在旁边,还是少了几分滋味。加上这几年里,李邦彦用自己搜刮来的钱财,毫不吝啬地往宫中送,从赵佶的亲信太监,到后宫的贵妃们,只要能说上话的,几乎都收过他的厚礼,所以也有人替他美言。 若是周铨还在京中,赵佶考虑到他们二人的关系很僵,肯定还会犹豫一番,现在周铨不在京里,专心为他烧水泥,将李邦彦召回来,周铨想来不会路到京师来闹。 至于周铨会不会为此心里恼怒,赵佶也不能完全不管,他正好找了个借口,给周铨升了一阶,为正七品上的朝请郎,同时挂在工部工部司为员外郎,正好与李邦彦这吏部司勋司员外郎一般大小。 此事在京中才定夺不久,李邦彦就得到了消息。 “如此要称李吏部了,哈哈哈哈,恭喜恭喜,入京之后,可莫忘了我这故人……” 朱勔应付了两句,他相信,李邦彦遣何靖夫来,并不只是为了向自己通报这个消息的。 果然,何靖夫徐徐说道:“在下来苏之时,听闻一件事情,还要向朱侯请教……听闻朱侯扣下了前往海州的船匠?” 朱勔顿时笑了起来:“不算是扣,我这边纲船短缺,不少纲船都坏了,留这些船工将船修好便发放他们继续前行……这可不是我扣的,是为官家效力!” “朱侯说的是,只不过,有此夫不识大体,未必会这样想啊……朱侯,你可知在京师曾经发生过的一件事情,一位酒监的小吏,被人所逼,不得不离开京师,可那人犹自不肯放过,乘夜在半途袭杀此吏全家?”何靖夫道。 朱勔虽然不知道这件事情,却明白何靖夫所指是谁。 对周家父子,他是看不起的,不过既然两家对上了,他也打听过周家父子发迹之前的一些事情。 特别是周铨突袭腊山寨之事,更是让他心中颇为忌惮。若非如此,他对周家的报复,也不只是现在这般,而会更为狠厉了。 “何先生说这个是何意思,莫非……得到了什么消息?” “只是以其一惯行事风格去推断,其人不是个能吃亏的,朱候身肩重任,富贵非凡,与一个无赖军汉子弟去较劲,完全没有必要。” 何靖夫似是劝说实是挑唆,朱勔明知道他的意思,却不能不硬顶上周铨。原因很简单,水泥之事,实在对他的伤害太大。 朱勔和他父亲朱冲,得入赵佶之眼,从商人变成天子宠臣,靠的就是两人调度之能和堆石为山的眼光。为赵佶建园子,可以说是他们的根本,但周铨推出水泥之后,那些太湖石之类的奇石,被废掉了一半! 原本朱勔以为,官家修建艮岳,少不了要自己多献花木奇石,可是听了周铨“空中花园”的故事之后,赵佶对水泥建起的高楼更感兴趣了。 故此,朱勔将周铨视为劲敌,以为周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和自己争宠。 这可不是一般的仇恨,已经类似于文官们的党争,两者不可并存! “呵呵,何先生未免危言耸听了,那厮再胆大妄为,岂敢千里迢迢,到我这苏州来生事?” “敢入辽国,敢以三十人袭腊山贼寨,朱侯,不可大意啊……晚生与那人曾打过交道,要不,晚生当个中人,朱侯将船工还给他,两家罢手言和?”何靖夫道。 朱勔面色顿时阴沉下来,他看了何靖夫好一会儿,然后道:“何先生,今日我倦了,好走,不送!” 将何靖夫打发走后,朱勔招来管家:“从今日起,孙老桥这边,不准有眼生之人打量……若有眼生之人来,给我捉住,好生拷打!” 孙老桥便是朱府所在之地,正是苏州城内交通要冲,他这里不准闲杂人等经过,别人就只有绕道而行。给别人造成麻烦,朱勔是不管的,只要自己方便就行了。 不过这还不够。 “从明日起,凡我出入,仪仗增加一倍……不,凡我出入,随侍护卫增加到三百人!”他又下令道。 他手下可是有千余人的私兵! 虽然这些私兵,也都是些市井无赖充任的乌合之众,但是有盔甲有兵刃,甚至军中的弩机也有,若非如此,朱勔在江南做了这么多的坏事,结了这么多的仇人,哪里敢轻易外出? 朱勔所作所为,在苏州城中引起了一阵骚动,不过骚动很快平息了。一连近十日都是如此,苏州的百姓渐渐习惯,不习惯也没有办法,毕竟谁也不敢与这位硬扛上。 一八五、被捕 “这厮倒是谨慎,竟然带着这许多人!” 一间脚店之中,隔着门板,有人望着经过的朱勔仪仗,啧啧了两声。 来人正是周傥的老兄弟们。 在得知要对付朱勔,那些想来这与他一起享福的“老兄弟”,顿时有十余人打了退堂鼓。 不过还是有些愿意冒险,富贵险中求,人家狄江如今的富贵,还是去辽国跑了一遭才得到的,朱勔再凶再狠,难道能狠过辽狗? 因此,武阳带着三十余人,便潜妆南下,来到了苏州。 他们抵达苏州都已经三日了,这三天一直在窥探朱勔的行踪,想要寻找机会,但是朱勔只要出了孙老桥边的自家院子,少说也有三百人跟随,多的时间,甚至有五百余人,声势赫赫,在京师之中,就算是蔡京外出,都不会如此。 “这狗贼倒是会享受,好大声威,咱们在军中时,就是将主出行,也不会如此……朝廷竟然许他有这么多的家丁,当真是不为人子!” “朝廷里官老爷们莫不如此,上回咸宁坊那边着伙,俺正好是铺兵,拖着水龙要去救火,偏偏一位侍郎仪仗经过,要我等回避……****的是救火要紧还是他过街要紧!” 众人的话很快转到对朝廷官员的牢骚上来,这些人都是不如意的,否则也不会想着厚下面皮去投周傥,更不会跑到这江南来生事。 “铨哥儿怎么还没来,武家哥哥,你说他什么时候来?” 等仪仗经过之后,有人向武阳问道,武阳看了看他:“老祝,咱们在军中的规矩,不该问的不要问。” “这不是不在军中么?”被称为老祝的涎着脸道。 “你们在龙川别业也看到了,大郎以军法治家人,那些小娃娃们,比起咱们在军中还要严。”武阳难得多说了两句。 他也是个憨厚的人,念旧情,故此才会提点众人,不象狄江一样,在这些老兄弟中只吹牛,有些该交待的却不交待。 老祝撇了下嘴:“那些娃娃们,也就有个样子罢了!” 武阳闷不作声,话都说到这份上,这老祝还是听不进去,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老祝见他不答,伸了个懒腰:“唉呀……这些日子可憋坏了,武家哥哥,要不带兄弟们出去乐乐?这可是江南脂粉地,我前日在那个什么桥边,看到一家青楼,楼上的姐儿,当真是嫩得可以捏出水来,啧啧,来这江南,若不睡上几个江南姐儿,岂不白活了?” 众人哄笑起来,这老祝好嫖,在京师时有点闲钱便都扔到窑子里去了,如今到了苏州,老实了三天,便又故态复萌。 “不许出去,等大郎到。”武阳沉声道。 “唉呀,武家哥哥,何必如此认真,你看你,就不如狄江哥哥活络,故此狄江哥哥如今独掌一方,你却还在这给自家侄儿当长随。”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喝道:“老祝,少说点!” 老祝话一出口,也知道失言了。 他们这些老兄弟背后议论时,其实也为武阳感到不值,觉得他就是太老实,所以在周傥周铨身边,没有落到什么好处。反倒是每次出生入死,总是少不了他。 他们一是低估了武阳与周家的感情,二则是低估了周铨给武阳的待遇。 众人喝斥老祝,也是怕武阳恼羞成怒。但武阳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不但不生气,反而有些轻蔑。 他是少数知道玻璃出自窑场之人,这一点,连狄江都不知道,狄江得到的消息,玻璃是张顺认识的番商带来的。 不仅如此,周铨清空连岛之后,在连岛烧制玻璃,负责此事之人,名为王逊,乃是武阳的表兄。周铨早就跟武阳说过,玻璃窑的收益,每年有二十分之一归他所有。 狄江卖水泥,看起来每个月拿两三百贯的钱很多,可是武阳清楚,等连岛的玻璃窑建成之后,每个月可以卖出几万几十万贯的价钱,一个月分到他手上的,三五百贯是少的,有可能几千贯,十倍于狄江! 不仅如此,武阳并没有太把钱放在心上,他更清楚周铨的野心。 若是周铨野心能成,他少不得世代荣华,与周氏共兴盛;即使不成,周铨出走海外,他也少不得在海外占上一块地盘,成为子孙世代之基业。 所以计较现在暂时的面上光彩,是很蠢的事情。 “大哥令我主持,在大郎未来之前,大伙都听我的,我说不准离开,就不得离开!”他沉声道。 老祝这一次没有再说什么,他怕将武阳真激怒了揍他。 将这刺头按下去之后,又呆了三日,每日就看到朱勔耀武扬威地出巡,就是武阳,都觉得有些奇怪了。 这日夜中,他醒来之后起身到各屋转了转,却发现老祝与另一个叫梅森的不见了! 这二人都是好嫖好赌的性子,被武阳按住几日,私下里便串联起来,乘着夜间他们值守之机,翻过脚店的院子,溜到苏州大街之上。 “若是被武阳知晓了,恐怕不好吧?”到得街上,梅森问道。 “怕什么,他也就是跟着周家哥哥的命,无非就是说两句坏话罢了,咱们可是铨哥儿的叔父辈,他好意思真拿咱们怎么样?那是不给周家哥哥脸面!至于周家哥哥的性子,你还不晓得,了不起被他揍一顿呗!”老祝满不在乎。 他心中如同火焚一般,向着记忆中青楼所在之地奔去,而梅森则是到了青楼旁的一处柜坊,他身上带的钱不多,不过玩几把解解馋是没有问题。 才耍了一把,柜坊前突然有急促的脚步声,数人横冲直撞地进来,柜坊的护卫根本不敢阻拦。 这几人进来之后,梅森才从赌桌上收回目光,警惕地看着他们,却见其中一人将他一指:“就是这厮,将他拿下!” 梅森心中一凛,情知不妙,转身便逃,但柜坊里的赌客们此时纷纷走避,几个护卫反倒冲了过来,替来人将梅森绊住。 梅森身手不错,连打翻三人,却还是被缠住,然后双臂倒绑起来。 “冤枉,我没得罪你们,我要告官!”梅森大叫。 “这贼配军还会喊冤,还说要告官……噗!”来人中有一个伸手抽了梅森一记耳光:“贼配军,记牢了,在这苏州,我们就是官,我家主人的话,就是王法!” 梅森还待大叫,却被用布塞了嘴,直接拎了出去。 一路上少不得拳打脚踢,当他鼻青脸肿地被塞进一间屋子之后,却看到光着身子的老祝也在那儿。 老祝比他还惨,分明是从床上拽来的。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梅森叫道。 然后又是一顿打,打得二人半死之后,终于有管事之人来了。 “这群北佬,当我们是死人么,就这样藏在苏州城中,每日窥视应奉行踪……这是找死!”那人笑嘻嘻地和同伴说道。 “应奉早就知道他们来了,一群蠢货……审审,看周铨那小狗想让这群狗腿子做什么吧。” 听得周铨,老祝和梅森顿时明白,他们落到了朱勔手里! 二人想要闭嘴不说,却又被打了一顿,见他们还是不肯开口,那腰缠金带的管事看着光着身子的老祝,指着那活儿道:“给他割了,正好,咱们应奉可以将他送到宫中去。” 顿时有人拎了柄短刀上来,将老祝一把摁住。 “我招,我招!”方才还有几分硬气的老祝大叫起来,双脚乱蹬,口中大喊。 梅森脸色变了变,却颓然没有开口阻止,心中甚至还有些庆幸。 老祝招了,也就意味着他不用再受严刑拷打了。 “先给他割上一刀再说,免得他过会儿不尽不实。”那金带管事道。 老祝只觉得冰冷的刀子在自己胯下慢慢移了过来,发出鬼嚎一般的叫声,拼命说道:“我真招了,全部都招……我们是奉周铨之命来的,不干我们事啊,他说他要来对付朱奉应,我们只是跑腿打杂的,而且我早看他父子不满,这对没人性的狗父狗儿,害得我这模样……” “招了,招了,哈哈哈……”拿刀的那小卒怪笑道。 “他有何打算?”金带管事冷哼了一声。 “他说要寻着机会,将朱奉应带去见他,故此让我们来,先看出奉应的行踪,然后寻找机会下手!” 感觉到那刀离开了自己的大腿,老祝哭着说道,却不敢有半点隐瞒。 他将周铨是如何说的,全部泄露出来,金带管事得到完整消息之后很满意,起身时踢了老祝胯下一脚:“白长这么大个玩意儿,却无半点卵用!” 金带管事离了关押二人的地牢,穿过重重庭院,来到一座大堂。他见朱勔正在里面会客,不敢进去打扰,在外等了会儿,见客人走了,才进去道:“应奉,得了口供,周铨那厮果然胆大包天,竟然想对应奉下手!” 朱勔冷笑了两声,心中甚是快意。 这金带管事呈上老祝的口供之后,等朱勔看完,小心地问道:“脚店里还有二十来人……要不要一起捉来?” “只凭着不到三十人就想来对我下手,周铨他是找死……自然要捉来的,这可都是人证,我要送解至京师去,看周家父子如何死吧!”朱勔狞笑道。 话声还未落,门前另一个金带管事跑了过来:“老爷,老爷,周铨来访,在门口要打起来了!” 朱勔顿时愣住了。 一八六、骂上门来 朱勔的府邸外,此时聚拢了一些闲人。 原本朱勔的命令,是不准闲杂人等从他府前经过的,但是却挡不住别人隔着孙老桥往这边观望。 毕竟这是难得一见的事情,有人竟然跑到朱府门前,将他门都打破了。 周铨鲜衣怒马,满脸傲气,只差没有鼻孔长在天上了。 他这是十足的纨绔形象,让所有人看了都知道:这厮不是好人,也不好惹。 在他旁边,纪春抖着鞭子,也是十足的狗腿形象,抓住朱府的一个银带管事狠狠抽着:“不长眼睛的东西,连我们衙内都敢阻拦,若你不是朱应奉府上的人,早剥了你的皮!” 旁边朱府的下人,一个个想要上来,却面对周铨身边一群如狼似虎的随从不敢前进。 这些随从可是刀剑出鞘,就在刚才,还当街劈翻了两个上来的兵丁,虽然用的是刀背,没有真正伤人,但可以看得出这些家伙是真敢杀人的。 “把朱勔唤出来,本官来此,还不快快出来相迎?”周铨用下巴哼了一声,傲慢地喊道。 “哪来的野狗,敢到苏州应奉局来撒野!” 里面突然传来这声音,紧接着,一群家丁各执刀兵棍棒冲了出来,数量足足有两三百人之众。 这些人将周铨等包围起来,然后才中间散开,数十名高大健壮的汉子拥着朱勔,出现在周铨面前。 隔着小河沟望这边的围观者,这个时候兴奋起来。 “会不会打起来,几百人对几十人,几十人那边看上去也都是些狠角色,会不会打起来?” “你蠢了,这如何打得起来,几十人怎么敢和几百人对抗?” “可人家几十人的这边,就是敢打上门,这可是找朱应奉的麻烦,啧啧,莫非是京师来的哪位皇亲国戚,除了这身份之外,世上还有人敢找朱应奉麻烦?” “听说是徐州来的,叫什么周衙内……” 议论纷纷中,朱勔抬眼看着周铨。 他心中有些不解,周铨来找他麻烦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是这厮怎么光天化日之下,就打上门来了。 刚才接到的口供,他不是要来偷袭自己一下,把自己带走么? “咦,这莫非是天子出巡,官家南下,要不然怎么这么大的声势?”周铨用小拇指挑了挑耳朵,那纨绔气质,当真是展露无遗。 “你就是周铨?”有数十人护卫,再加上几百人将周铨一行围住,朱勔有了胆气,便扬声问道。 “本公子就是周铨,你这贼眉鼠眼的,便是朱勔这残害百姓的奸贼?” 朱勔听了顿时气坏了。 就算是朝中政争的两派,在外边见面时互相还要留点体面,哪有如同市井无赖一般当街大骂的! “你……” “什么你你我我的,你这狗贼,好端端的扣下我要的船匠,是何用意?还有,你这些狗腿,私造兵甲,暗藏弓弩,蓄留亡命,莫非是图谋不轨?” 周铨一连串的罪名抛了过来,朱勔当真是气急。 他嚣张跋扈是有的,在这苏州当土皇帝也是有的,甚至暗地里收留亡命纵容不法,还是有的,但是说起图谋不轨,他却是半点都没有。 原本言辞伶俐的他,遇到周铨后,被完全压制住了。而且截下船匠之事,确实是他理亏,真要和周铨辩起来,他未必能占到上风。 “把人带出来。”冷冷盯了周铨一眼,朱勔说道。 “笑话,你能带什么人出来,今日除非你把官家带出来,否则就乖乖交出船工,或许我还会网开一面!”周铨叫嚣道。 不一会儿,老祝与梅森二人被带了出来,梅森倒还罢了,当光着身子的老祝被拖出来时,周围全是哄笑。 周铨身边的武阳等人,神情非常难堪,武阳更是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目光,死死盯着老祝。 老祝羞惭欲死。 “周铨,人证在此,你有何话说?” “什么人证?” “我乃朝廷命官,你竟然敢千里迢迢赶来,欲将我掳走,如此行径,与造反无二!”朱勔厉声道:“这二人都已经招了,你还想要抵赖?” 若换作别人,朱勔才不会客气,直接令手下去擒了人再说。 可面对周铨,特别是光明正大打上门来的周铨,朱勔有些心虚。 朱勔可不是脑子一热就忘乎所以的人,周铨敢这样,必然有所倚仗,在弄清楚周铨倚仗为何之前,他不能轻举妄动,要忍,最好忍到周铨无可抵赖之时,然后一举发动,斩草除根! 周铨越是嚣张跋扈,他就越要隐忍,借助朝廷官府的力量,来将周铨捉住。 事实上,现在已经有大量的差役和兵卒赶来,在朱勔的私兵之外,又围了一层。 但是几位苏州的主官,却是一个都没有出现。 哪怕他们都是朱勔荐举,此时情形还没有明确,他们也不敢出来露脸。毕竟现在对上的二位,都是天子近臣,若一个不好,没准就会惹一身骚。 在他们心中,甚至在如今大宋大多数文官眼里,周铨与朱勔并无区别,都是靠着官家的宠信,这才得到官爵。至于周铨于辽国所立的功勋,制造水泥所带来的巨利,对他们来说都比不上东华门外唱名。 “你们招什么了?”周铨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老祝与梅森。 老祝脸上挤出尴尬的笑:“铨哥儿,对不住……他们严刑拷打,你看我身上这伤……” “呸,若是你老实呆在屋子,怎么会被人擒了?”武阳身边一个老兄弟吐了他一脸口水。 其余老兄弟也都面露不耻之色,这厮当真是粪土不上墙,都再三警告了,却还是溜了出去,被擒后又将众人曝露出来。 “朱勔,你说他们招了什么?”周铨撇了撇嘴,有了这老祝,父亲的这些所谓老兄弟,在自己面前就休想抬起头来倚老卖老了。 他直呼朱勔之名,可谓无礼之至,朱勔也懒得与他应答,有金带管事出来,将口供张开,开始念了起来。 听得老祝、梅森二人真的毫无保留地招供了,众人都甚是羞恼,更加鄙夷老祝。老祝蜷在地上,以手遮面,心里却百般不服。 “就这个?”待那金带管事念完,周铨哈哈大笑,然后吐出三个字来。 “这还不够么,周铨,我看你是想造反了,私蓄兵甲,远隔千里,来苏州坏我应奉局大事,试图谋害朝廷命官……周铨,今日你还有何话可说?我必然要到官家面前去奏你一本,让你全家都不得好下场!” “屁话,我召集人手,要来苏州寻你算账,何错之有?至于所谓谋害朝廷命官,你见过象我这样,只带着几十人,跑到你这几百人当中来谋害你的吗?这种蠢话,你在这里说说倒还罢了,你还想把这话带到官家面前,以为官家和你一样蠢?” “你……你这是无赖,狡辩!” 朱勔勃然大怒,戟指周铨,同时心中雪亮,难怪方才自己觉得不对了。 老祝的口供,根本没有什么用处! 他的口供中,周铨只是说要带他们南下来找朱勔算账,至于将朱勔捉去,都是他们私下猜测之语。就算不是猜测,只凭着老祝和梅森的口供,官司打到赵佶面前,赵佶最多也就是将周铨训斥一番,然后罚铜了事。 “而且我倒是奇了,我的伴当来苏州,既未曾作奸犯科,也未曾得罪你朱勔这苏州王,凭什么被你捉去严刑拷打,屈打成招?莫非你是想着构陷大臣?唉呀,我明白了,你知道官家修建艮岳,急需大量水泥,故意想要为难我,实际上是要阻止官家修建艮岳!” 比起扣帽子,周铨虽然不如那些以科举为业的文官,但也不逊于朱勔了。两人都是市井中出来的,但周铨的见识可比朱勔要强得多,一连番的话,骂得朱勔根本无法回嘴。 若在别的地方,他还可以不理周铨,可现在是在苏州,在他的地盘之上,更是在他家的大门口,他若就此作罢,岂不颜面扫地,今后他催逼花石纲之时,没准就有人起了心思想要反抗,甚至玩出进京告御状的花样来! 心念电转之际,朱勔冷笑:“好,好,你牙尖舌利,指鹿为马的本领倒是十足,这伙人鬼鬼祟祟来到苏州,颇象匪类,我既在此主持奉应局,自然要过问,现在既知是误会,我将这两人交还你……要不要我再赔你一些汤药费?” 他看似让步,实际上却是以退为进,周铨来苏州的主要目的,是从他这里弄回船工,只要这一点他不放手,周铨现在气焰再嚣张,终究还是要铩羽而归。 周铨看都不看老祝与梅森,他只是摆了摆手,自有人将这二位给拖走。 此时虽已经是春日,但是天气还不是十分炎热,老祝给冻了半夜,回到自己人身边之后,颤声道:“哪位哥哥借件衣裳给我穿用……这些狗贼当真心狠……” 周围的人,却都不接他的话茬,有个与他交好的,见他可怜模样,将自己的外衣解下给他,却也没有说一句话。 “唉呀唉呀这是怎么回事,都让开都让开!” 就在这时,突然听得外围有人呼喝道,朱勔的那些家丁们看到来人仪仗,面面相觑,然后让开了道路。 只见几名官员撩着官服下摆,小跑着冲了过来。 一八七、堵门 来的这几名官员,都是平江府的官员。 方才得到消息时,他们不敢露面,一来是怕介入两位天子宠臣的争端之中——被朱勔举荐的人,自然不会有什么原则,二来则是给朱勔解决问题的机会,在他们看来,以朱勔的权势,又是在苏州,碾压周铨是正常的事情。 没有想到的是,双方竟然僵持了。 周铨这条强龙,在朱勔的地盘上,生生压制住了朱勔。 这让苏州的官员们开始嘀咕,莫非周铨在官家心目中的地位,还在朱勔之上? 他们消息虽然灵通,却远远比不过朱勔,故此并不知道棉布商会的事情。 朱勔自觉,与周铨获得的赵佶欢心相当,甚至自己可以更高几分,可是加上棉布商会的那群人,就算是朱勔,也生出深深的无力感。 否则他哪里需要用截走船匠这等手段来出气! “这位便是周衙内了,早就听闻周衙内在北国逞威,又有平定徐州之乱,今日一见,三生有幸,三生有幸!” 苏州刚刚敕升为平江府,这位说话的,正是如今知府。除了他之外,通判也在,两人都是满面堆笑,他们先向朱勔使了个眼色,然后与周铨招呼。 周铨斜睨了他们一眼,这两家伙的底细,周铨很清楚。 自朱勔得势以来,苏州这边大小官员,许多都是朱勔所奏举,凡敢得罪他的,都被他赶走了。 “你二人好生不晓事理,朝廷派往海州的船匠,在你们苏州地界上竟然被人截了下来,官家若是怪罪,你们两个承受得起么?”周铨喝道。 “唉呀,此事我等知晓,也不算截下,只是……” “嗯?不算截下,那就把人交出来吧!”周铨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知府满脸都是为难,事实上,若非朱勔催逼,他根本不想来趟这个浑水。面前这位周衙内,可不是什么好惹的货色,据说便是曾任过宰相的徐处仁,他都不给面子,徐处仁得罪了他,最后的结果就是在贼人作乱中死去! “哼,官家指名要的花石纲,如今纲船朽烂,急需船匠,我这不是截下,只是暂时借用,待纲船修好,自然会令这些船匠北上,莫非你觉得,朝廷的花石纲之事,就不是要务了?”朱勔看到知府那模样,知道他不敢与周铨硬顶,当下厉声道。 “那纲船何时能修好?”周铨嘴角上弯,带着淡淡讥笑问道。 “那可没准……毕竟纲船太多,这边才修好,那边就坏了。”朱勔也笑了起来。 两人目光相对,朱勔自觉自己稳操胜券,只要不交出船匠,自己还是占得便宜,因此毫不示弱。 但就在这时,周铨面色突然一变,双眉竖起,目光如电:“蠢货!” 他突然变色之下,朱勔心中一惊,忍不住向后退了两步,当想到自己是在数十人护卫之下,与周铨隔着十余丈,而且双方中间还站着好几层人时,他才缓过神来。 但周铨方才变色之威,却让他心中依旧骇然。 这厮怎么如此大的煞气! “蠢货,调往海州的,都是造海船的匠人,你让他们来修纲船,那是牛头不对马嘴!纲船与海船,不是一回事,用你那榆木脑子想清楚了,下回说谎时好……” 周铨破口大骂,朱勔刚才被他吓得失态,自觉面子上过不去,此时听他骂得更是暴怒,当即一甩手,转身便回到自己府中。 他进去之后,那些护卫们面面相觑,一个金带管事小心翼翼地跑来问道:“外边……如何是好?” “把人都调回来,我不信他敢闯我大门,若是他真敢闯,我拼着打御前官司,也要给他点厉害,先将人擒下再说!”朱勔眼中厉色一闪。 金带管事点了点头,正等回去下令,听得朱勔又道:“等等,传我令下去,这狗子,这狗子还有他的狗腿儿,在苏州不得有任何一家脚店收容,不得卖一粒米一滴水给他,谁家胆敢不听我话,我让谁家家破人亡!让知府那蠢货派差役给我盯着,他若是胆敢闹事,立刻抓人!” 他是气得厉害,也发了狠心,那管事出去,先是向知府、通判招手,这两位朝廷大员在他这个朱府管事面前,竟然象是看到了顶头上司一般,点头哈腰,等听他吩咐完毕之后,两人面如土色,再要再说,但那金带管事已经不再理会他们,直接一招手,将护着大门的人都招回了府邸之中。 朱红色的大门在他们身后砰一声关上,大门上的门环轻轻颤动,发出嗡嗡的声响。 “给我骂,把朱勔这厮骂出来!”周铨叫道。 随他来的二三十人,除了武阳之外,都破口大骂起来。众人七嘴八舌,骂得累了稍歇之时,却听得一人尖声道:“朱勔你这卖沟子的货色,爷爷昨夜嫖了你还没付嫖资,你……” 骂的正是老祝,听他说得下流,武阳眉头一皱:“行了,你不必骂了!” 老祝此时心中惴惴不安,听得武阳之话,他涎着脸笑道:“武兄弟,武兄弟,哥哥我知道错了,你给我在大郎面前美言几句吧?” 武阳有些厌恶地向旁移了移,但老祝还是凑上前去。武阳被缠得无奈,看向周铨,却发觉周铨摆了摆手:“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老祝看到周铨开口,而且不象是要追究他的模样,他心中顿时欢喜。接下来继续大骂,不过现在他骂的声音就小了多,而且不再说些下流话了。 武阳却是知道,周铨越是一副不计较不追究的模样,也就是越往心里去,这老祝在周家这边,是什么前途都别想有了。 不过他并不为老祝可惜,以此人的脾性,在周氏父子手下做事,迟早还要闯出大祸来。 他看向梅林,梅林倒还要些面皮,与他目光相对,低头不语。 众人堵着朱勔府邸叫骂,好半天之后,也没有人出来应答。这朱勔可是苏州城中的一霸,向来横行惯了,别人莫说当面骂他,就是背后拿眼睛瞪他一下都有风险。此时却被人堵着门变着花样骂,顿时引来苏州百姓的兴趣,很短时间内,消息传遍苏州,也不知多少人兴致冲冲,跑到这孙老桥外看热闹。 这些周傥的“老兄弟”们在叫骂,他们是军中出身,骂阵也是一项必修技艺,又在京师市井里混了多年,骂人的话语,简直可以来一场花式骂人技巧大赛了。当地人听得过瘾至极,不少人在外指指点点,看得围墙上朱府的下人一个个气愤至极。 他们心中也有些惶恐,为何这样被人欺到头上了,自家主人却还不下令反击。 足足骂了两刻,众人觉得渴了,声音小了起来。 “纪春,你去讨些水来,让大伙先润润喉。”周铨吩咐道。 纪春跑到第一家,才说了来意,那家人就苦笑道:“实不相瞒,我家也是在别人家打的水,我家中并无水井。” 再问第二家时,第二家主人作揖道:“郎君来得可是不巧,我家虽是有井,可近日井水变得肮脏腥臭,不可以饮用,还请去别家寻吧。” 到第三家,才说明来意,对方就紧关了门,让纪春吃了个闭门羹。 纪春觉察到不对劲,忙回到周铨身边,说起此事,众人顿时明白:“休要问了,定是朱勔那狗贼的奸计,他逼得周边百姓不给咱们水喝!” “这些百姓好生不晓事理,他们怕朱勔,就不怕我们了么?”急着表现的老祝主动请缨:“大郎,我去讨水,若是他们敢不给,我就……” “你身上有伤,还是在这呆着吧。”武阳喝了一声。 老祝正想拍着胸脯说自己没事,却被和他关系好的兄弟拉了一把,那兄弟满脸都是窘色,示意他看看众人。 老祝这才发觉,他一开口时,众人就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分明对他很是轻蔑。 “无妨,我记得大伙都带了水袋,喝水袋里的水,然后继续骂。”周铨笑道。 众人想起他们早上赶来之时,确实是奉武阳之令,都如出外行军一般带了水囊。虽然水囊里的水滋味不怎么样,但解渴总还行。 “不给我们水喝,想来也是不给我们饭食了……幸好武家哥哥也下令准备了干粮!” 众人喝了水又开始叫骂起来,朱府之中,朱勔得到消息后冷笑两声:“由他去骂,我不信他就带了那么多的水和干粮!” 苏州不缺水,朱府门口就有小河沟,但这河沟里的水可不是井水,洗衣没有问题,舀来喝可就不太干净。就算能解决水的问题,食物的问题也不能解决,更何况待到夜晚来临,没有脚店敢收留他们,他们只能露宿街头。 但当日上正中,午时来临之际,朱勔突然接到消息,周铨一伙离开了。 “当真走了,一个不剩?”朱勔问道。 “是,应奉你听,外头已经没有声响了!” 朱府宅院深深,外边的声音很难传到这里,朱勔侧耳听了一下,然后向那金带管事下令:“派人盯着,让平江府的人也盯紧了,这狗贼肯定要玩什么名堂……” 话声未落,外头就传来大叫:“不好了,应奉,不好了!” 一八八、将门虎种 “狗才!” 进来的金带管事被迎面一脚踹翻,不过看到踹自己的人是朱勔,那金带管事声都不敢吭。 “该死,该死,我早该想到的!” 朱勔踹翻他后,口中喃喃自语,嘴唇都哆嗦起来。 在听到这金带管事大叫的时候,朱勔就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周铨是何等人物,怎么会弄出那么大的漏洞给自己钻? “船场那边……船场那边是不是出事了?”他还怀着一丝侥幸心理问道。 那金带管事爬起来跪倒在地,带着哭声道:“应奉,船场那里遭人袭击,咱们的人都被绑住,那些船匠们全被带走,一个都不剩,连原本我们的船匠,如今都找不齐了!” 朱勔的脸色越来越白,他连连顿脚,却不知把气发在谁的身上。 一切都是假的,什么周铨来找他麻烦,可能带着少数人来擒他,要找他算账……全是假的,目的就是把他注意力全集中在自己身上,而忽略了周铨的真正目的! 周铨此次南下,是为了被扣的船匠而来,只要带走船匠,那么周铨就大获全胜。同样,如果朱勔能扣住船匠不给,他就力压周铨一头。 只是朱勔畏于周铨此前的声望,又被种种消息误导,以为自己才是对方的目标。他手中有私兵千人,绝大多数都用来保护自己的安危,船场那边的防备,就交给了平江府。 而周铨在他门前闹起,整个平江府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件事情上,船场那里能留下三五个守门兵卒就不错了,若此时再有二三十人突袭船场,轻易就可以将看守制住。 只要制住了看守,那些船匠要离开,还有谁会阻止? “好算计,好心眼,到我家来打我脸,还赚走了我的人,周铨,周铨!你以为这样就可以安生走了……我今日若不扣住你,我哪里还有脸面在苏州城中居住!” 面部完全扭曲了的朱勔站起身来,他看着旁边大气也不敢喘的金带管事,厉声喝道:“都给我听好了,立刻召集人手,下令水关那边,无论是南下还是北上的船只,都给我一律停下,让知府将各条道路都堵住,今日老爷我豁出去了……绝对不能让周铨那小狗离开!” 随着朱勔一声令下,整个苏州城都骚动起来。 他的近千私兵可谓倾巢而出,那位平江知府虽然是不情愿,却畏于他的气焰,不得不派出兵卒差役,跟着一起,将苏州各个码头、水关都封锁起来。 如此大规模的行动,自然让苏州的百姓都吓住了,回过神之后,众人问起缘由,自有知道前因后果的,将消息传得到处都是。 被人堵门叫骂,而且扣下的船工还给劫走…… 若是发生在别人身上,苏州百姓不会觉得意外,可发生在朱勔身上,满城百姓都是讶然! 自应奉局成立以来,一向是他朱勔堵着人家门户劫人劫物,如今竟然有强横之人,以其人之道还置其人之身! 这几年间,朱勔在苏州可谓无恶不作,百姓家中只要有一树、一石,稍有可观者,他必遣人破门而入,拆屋坏墙,将东西劫走。若想避免此灾,唯一的办法就是给他塞钱,远近的无赖地痞,纷纷赶来投靠于他,使得他手下更是狗仗人势,欺男霸女的事情可没少做。 故此得知这消息,苏州人面上惊讶,心底惊喜,只觉得这实在是进入政和年间以来得到了一个最好的消息。 他们自然也对敢如此行事之人起了好奇之心。 “周铨,便是造雪糖和水泥的那位?” “曾经出使辽国,在辽国大发神威,险些逼得辽国国主送上公主和亲?” “旧年腊山贼、海州贼作乱,挟众十万,将前相公、知徐州府的徐处仁逼死,却被他用三十六人袭入老巢,一手剿灭?” “身高两丈,三头六臂,力可举鼎,每日须吃一牛一虎……” 苏州是南来北往之地,自然有人曾经听说过周铨的事迹,这些事情口耳相传,免不了夸大,于是传得后来,周铨几乎成了怪物。 紧接着又一个消息传开:周铨在劫了船匠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苏州,如今被堵在胥门外运河码头了! 苏州诸门皆是水陆并有,唯独胥门,因为面对太湖,为防太湖洪水涌入,并无水门。胥门外的码头,是最大的码头之一,周铨得手之后,从这里北上,原本是最快的,但朱勔反应也快,将所有的码头都封锁,让他们无法离开。 在得到这消息后,苏州百姓纷纷赶往胥门,想要一睹这位敢与朱勔对抗的好汉。 此时运河之中,周铨站在船头,背后而立,冷冷看着这一群张牙舞爪的兵卒。 在他身边,还有码头之上,周傥的那三十多个老兄弟,还有叶楚带领的三十余名阵列少年,各自列阵,将这一块地方护住。 “周铨!” 朱勔骑着匹马,在百余人护卫之下,终于赶到了码头。 发觉这里已经聚拢了不知多少人围观,仿佛半个苏州城的百姓都到了这里,朱勔心中更是腻味,若是不能让周铨就范,从今日起,他在苏州可谓声名扫地了。 他扬声大喝,看着周铨,希望能从这小子面上看到惊恐。 但他失望了,周铨脸上还是淡淡的神情,不惊不怒,也没有了方才在他家门口时那嚣张跋扈。 仿佛他的到来,也在意料之中。 “谁是周铨,我可没有看到谁身高二丈啊……” “蠢,哪有人身高二丈的,你瞧,船头那位青衫的小郎君,那就是周铨了!” “啧啧,当真俊俏……咱们江南风流男儿,都比不上这小郎君,他竟然就是周铨?” “瞧不出,瞧不出,这模样,哪里象是能在战场上提刀杀个七进七出的……不过辽国想将公主送与他和亲之事,我倒是信了,若我是辽国公主,见得他了,也是恨不得将他搂住和着口水吞下!” 看到周铨模样,苏州百姓们纷纷议论。虽然周铨并不是他们想象中那种力可举鼎的雄壮大汉,但那模样儿,反而更对了苏州这江南灵秀地人的欣赏眼光。 特别是和獐头鼠目的朱勔一对比,那就更是明显。 “这二位可都是权势通天的人物,不过一看到他们,我就知道谁有理谁无理了。” “哦,此话怎讲?” “自然是周郎君有理,你没见两人模样吗,谁颜容好谁就有道理,那句话怎么说的……颜……颜……让我想想,对了颜值就是正义!” 这些话随风传入朱勔耳中,让朱勔心里更是气愤。 深深吸了口气,朱勔改变主意,决定不再多说,直接动手。因此他厉声道:“还等什么,给我打,打死了算我的!” 朱勔的手下顿时猖狂起来,向着码头冲去,手中刀枪棍棒齐举。 旁边惊叫连连,那些来看热闹的苏州百姓,有人惊恐地闭上眼睛。 长得极为俊俏的周铨,手下不过数十人罢了,能挡得住二十倍于自己的敌人么? 运河的水面,弥漫着一股不祥的腥味,河风让周铨的衣裳飘飘荡荡,在朱勔下令的同时,周铨的嘴角微微下弯。 “这位周郎君竟然丝毫不畏?” “他……是在做什么?” 原本以为周铨会露出惊慌之色,但众人却看到周铨微微一摆手。 随着他这一摆手,在他身边,一个身影猛然跳上码头。 这身影高大雄壮,看上去象个巨人一般,最让人惊恐的是,他身上竟然套着一身明晃晃的铠甲! 这可不是普通的破甲,而是一身完整的重装步人甲! 这一套甲足足有五十斤重,可那巨人穿着却活动自如,迎着朱勔的手下冲去,轰的一声,仿佛是马车撞在了城墙之上一般,朱勔跑得最快的手下整个人都散了! 此人正是武阳! 他从船上换了一身步人甲,这种由一千八百二十五枚甲叶组成的重甲,乃是大宋最精壮的军士才能穿得动的重铠,等闲刀剑,根本无法伤着浑身着甲的壮士,而这些壮士则用大斧、大刀为武器,他们的对手,是敌方同样身着重甲的勇士,甚至有可能是敌人的重装骑兵! 哪怕只有武阳一个,也足以让朱勔的手下气焰大挫! 朱勔手下看上去也是精壮,可不过是江南脂粉之地里的样子货,就是斗几个毛贼也是雷声大雨点小,打打顺风仗可以,真遇上狠人,却只有败退的份儿。 武阳为锋,阵列少年为刃,猛的一个逆击,码头上顿时鸡飞狗跳,数十名朱勔手下被赶得狼狈逃窜,只要他们一个转向,哪怕还未冲锋,朱勔手下也是纷纷走避,根本无人敢正面与之较量! 更有甚者,当他们逼近朱勔手下一侧之时,这些人连连后退,待到退无可退之时,干脆就抛了刀剑,直接跳入运河之中,泅水逃命! 这一幕先是让看热闹的百姓哄然大笑,然后笑着笑着,他们也笑不出了。 这不过三十余人,而且大多只是十六岁左右少年的队列,竟然有如沙场百战之师一般,凛然生威!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远远的看到了这一幕,慨然叹道:“史书中言,项羽在钜鹿之战中所向披靡,旁观的诸国将士一个个惴恐,我常以为,这是古人夸大之句,但今日一见,知微可见著,古人不欺我也,这周郎不愧是将门虎种,便是他的少年亲卫,也能勇悍如斯!” 一八九、是儿当真可畏 “哼,不过是一群武夫罢了,武夫与奸徒当街争斗,祸及无辜百姓,此家国之不幸,我必然要上书天子!”在他对面,另一位身着官服的人凛然道。 他对面书生哑然一笑:“国佐兄,你还是如此脾气,不过到了苏州任教授,可要多加收敛,切莫得罪朱勔。” “伯纪一向激烈,更胜于我,今日怎么反劝我了?”被称为国佐的人道。 这二人,国佐姓陈名公辅,乃是京师上舍生出身,出了名的激昂之辈,今年得了上舍生之首,被任命为平江府教授。而伯纪则姓李,名纲,乃是进去进士,与陈公辅志趣相投,两人都是京师诸生中活跃的人物。 此时李纲尚未授实职,因为陈公辅南来平江府任职,李纲跟随相送,也是长长见识。不曾想到,才到苏州,就赶到了这么一件事情,亲眼见到两个天子宠臣,在这里上演了一出龙争虎斗。 不,不能说龙争虎斗,只能算是单方面的碾压。 李纲颇为赞赏地看着周铨:“旧年在京师中,国佐与陈朝老等一起,群情汹汹,以为周铨使辽国多有不当之处,当日拟订周铨可诛之罪者虽非国佐等,但国佐也没有少摇旗呐喊吧?” 陈公辅有些恨恨:“可惜朝廷未曾远贬是儿,至使其猖狂如此!” “我倒觉得,是儿颇有可观之处,外争国权,使岁币之辱一朝得雪,内丰国库,却无收刮残民之事。榷城、水泥,仅此二事,便是利在当代功在千秋之事。当初我便劝国佐,勿要参与此事,可惜国佐不听!” 陈公辅唯有苦笑了一下。 李纲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当初他如果不是积极参加攻讦周铨之事,他这个平江府教授之职,哪里能下得这么快! 姑苏可是读书之地,这里百姓殷实富裕,又喜好子弟读书,在这里任教谕,绝对是个美差,等闲人物,岂能拿得,就算他有上舍第一的身份,相当于一科状元,但任官之初就能得此美职,算得上不错了。 李纲当初就是没有参与此事,所以现在还在京中待职,今后会放到哪个偏远这地,都未必可知。 “伯纪休要为是儿辩护,你瞧他今日飞扬跋扈之势,他若得志,岂是家国之幸,百姓之幸?” “就是今日,也不能说他是错,他一路打来,打得可都是朱勔的走卒,你见他打过一个百姓么?” 李纲的反驳,让陈公辅无语了,但他从内心深处,还是看不起周铨。 “且看吧,是儿如此跋扈,对上朱勔,胜负之数,尚未易量。” 二人都向码头望去,虽然周铨此时占了上风,可是朱勔毕竟人数众多,他们只需要稍加发力,周铨就要面临一场灾难式的失败。 果然,朱勔看到自己手下的狼狈模样,咆哮大怒,他身边七个金带管事,十余位银带管事,一个个被他赶了出去,将散成一团的人手聚拢起来。 有人手中甚至还拿出了弓弩! 一般的软弓,破不了步人甲,但是阵列少年身上的普通甲衣,却是挡不住的。 “射,射死他们!”朱勔狂妄地叫道。 “我看谁敢射一箭!”有人厉声大叫。 朱勔觉得这声音不对,再看去时,却发觉周铨身后,多了一个人。 仔细看这人模样,朱勔觉得很是眼熟,用力挤挤眼睛之后,他才恍然,同时脸色大变。 “你……你……” 出来之人,乃是蔡行。 朱勔乃是蔡京与童贯推荐给赵佶的,特别是蔡京,可以说是朱冲、朱勔父子的举主,他二人少不得要上门拜谢,因此,朱勔曾经见过蔡行。 只不过蔡行在京师中任官,少有回到江南之时,不曾想到,今日竟然遇上了他,而且他竟然和周铨在同一艘船上。 一瞬间,朱勔心中闪过无数念头,然后这所有念头都归在一起,只剩一个。 今天他要输了,而且输得彻底,输得颜面无存! 更让他恐惧的是,蔡行在这里,会意味着什么! 阴沉着脸的蔡行,在船上冷冷地看着朱勔。 原本他不想出面的,但此时的情形,他再不出面,恐怕连他的性命都有危险。 虽然是被周铨卷入今日之事,但蔡行却心甘情愿,因为他此来,是奉蔡京之命而为。 明面上,是让他回杭州祭祀曾祖,实际上,就是来帮助周铨解决船匠之事。 大宋太缺铜了。 蔡京是奸臣、是贪官、是权臣,这些都没错,但他同时也是这个时代最具有经济头脑的人之一。否则,以赵佶那大手大脚的性子、好大喜功的作为,蔡京哪里能够支撑起国库的支出,甚至还办起居养院之类的福利机构,让最穷苦可怜的百姓,能够从大宋的繁荣中分一杯羹。 因此,当石轩带回的消息中提到,海外日本有大量的金银铜矿,这让蔡京兴奋起来。为了慎重考虑,他还发动不少人,去查询堆积在故纸中的资料,从一本本发黄霉烂的纸张中,寻找证实周铨说法的证据。 他找到了。 同时,数名曾经到日本经商的大宋商人,还有数名自日本来大宋朝圣的日本僧人,都被召入京师西面蔡京御赐的府邸,从他们的口中,周铨的说法再次得到了证实! 日本,果然是黄金白银和铜矿之国! 而过年之后,周铨请石轩转达的信中,提出改革大宋币制,采用金、银、铜三阶币制之法,蔡京觉得,自己终于有了解决大宋钱荒、进而解决大宋财政困难的办法。 这与居养院等一般,都是他名垂青史的事业,同时也是他巩固自己权力、维持家族富贵的方法。谁敢为难此事,就是与他为敌! 朱勔扣留船匠之事,便是为难此事,便是与他为敌。若非考虑到朱勔这个蠢货并不知其间深意,还有此人也颇得圣眷,蔡京几乎要将此人视为死敌,发动一切手段,将他碾死。 哪怕明知这是周铨在利用自己,蔡京也甘于被利用,只要能带回来大量的金银铜! 蔡行盯着岸上的朱勔,朱勔在最初的惊慌之后,恢复了镇定。 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要拍蔡京马屁、跟在蔡京鞍前马后效劳的假药商人之子了,他如今也是官员,而且坐镇一方,即使不能和蔡京平起平座,至少面对蔡京的孙子,他有底气。 “竟然是蔡学士在此……今日之事,蔡学士也看到了,周铨此人,欺人太甚,若我放他平安离开,那朝廷花石纲之事,就再难处置了,此事乃官家交待……还请蔡学士暂时让让,待我解决了周铨,再与蔡学士接风洗尘。” 蔡行一出现,远远观望的李纲与陈公辅二人都是色变。 “不意竟是蔡行……无怪乎周铨跋扈如此,原来已同蔡氏合污!”陈公辅道。 “此借蔡氏之力也,未必是与蔡氏同流。”李纲有些尴尬地道。 李纲在京中孤立无援,哪怕已中进士,却仍未有美官可任,故此他也在寻找门路。蔡京太高,他够不着,但蔡京之子蔡攸,却与他有所往来,颇有接纳之意。 陈公辅之语,虽是骂周铨,暗中也有批评李纲的意思。 两人认识蔡行,别人未必认识,故此当蔡行出现之后,朱勔的气焰一减,便有人打听这是谁。 蔡行盯着朱勔,想起南下之前,祖父专门召自己在面前,再三告诫,开海之事关系重大,乃是蔡氏今后富贵的根基,故此要他专心配合周铨,甚至还隐晦地指出,他蔡家若能成此事,便是三代宰相也未必可知。 他忍着心中的热意,对周铨道:“周郎君,你说当如何应对?” “将令祖之语,转述予他就是。”周铨轻飘飘地道。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故此朱勔都听见了,岸边的人也听到了。 “家祖蔡公讳京,乃鲁国公、当今太师,在我离京之前,曾对我言,他得知江南兴花石纲之事,扰民太甚,已向陛下进言,请暂抑花石纲,穷治借此事残民害民之辈。”蔡行扬声说道。 此语传出,朱勔固然是面色大色,近乎魂飞魄散,另一方面,运河两边的百姓们皆是惊喜交加,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学士此言当真?”有人扬声问道。 说话的正是李纲,他在京中,就曾经向蔡攸进言,朱勔之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蔡氏欲成事,必须亲近贤达,而远离朱勔等弄臣奸邪,和他们划清界限。蔡攸彼时对他的建议很是赞赏,惜哉却不能用。 “原来是李伯纪在此,我所言自然是真……不亲至苏州,也不知这位朱应奉好大的声势,好大的威风!”蔡行盯着朱勔,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话声才落,突然听得周围一片欢呼。 却是苏州的百姓,听得要抑制花石纲之事,顿时欢喜无限,一个个欢呼鹊跃,甚至有向北而拜者。 “不意蔡京,亦能为此善政。”陈公辅也讶然说道。 朱勔此时,骑在马上想要维持住自己的坐姿都很困难了。 若真是停了花石纲,他的富贵根基就断了! 他看向背手立于船头的周铨,眼中满是怨毒,但他也明白,自己已经输了,想要不输得干干净净,那么只能另想它法! 李邦彦输与此人,自己输与此人……是儿当真可畏! 一九零、火并 京师,太师蔡京府。 “是儿当真可畏!” 蔡京放下手中的纸,笑着说道。 这是一张礼单,不过送礼的人可不是周铨,而是朱勔。 蔡京引朱冲朱勔父子面圣,原意是巩固自己在赵佶心中的地位,获取一个有力的盟友。可是朱勔随着地位上升而膨胀,已经有数年未曾正经给蔡京送礼了,只是在年节时备上点看似贵重实际上透着疏远的礼物,意识一下就了结。 但这一份礼单,却是出奇的重! 蔡攸在旁边也笑了起来:“算他识趣……能屈能伸。” “我说真可畏者,非是朱勔,而是周铨!与周铨相比,朱勔一把年纪都活到了狗身上,完全不知收敛,迟早要自寻死路!” 蔡攸心里嘀咕了一声,不太赞同父亲的说法,在他看来,周铨明明可以轻松借力打力逼使朱勔交出船匠的,结果他却带人去袭击,这实在是极为鲁莽,愚不可及。 “攸儿,你莫轻看了周铨,他此举才对,自此之后,东南半壁,皆知其名矣!” 蔡京没有细说,他想让儿子自己仔细思考周铨此举的深意。周铨看似又多得罪了一人,实际上他与朱勔的矛盾不可调和,哪怕没有此举,也必然会相互敌视。 相反,有了此举,今后所有想要算计周铨的人,都得考虑一下,此人行事不按常理,动不动就掀桌子,在某种程度上说就是个疯子,为了一点小利,与疯子为敌,究竟聪明不聪明了。 还有一点,此举可减官家疑心。 蔡京很了解如今的皇帝赵佶,一个臣子,太有本事了,名声又好,那官家会睡不安寝食不安腹的。他蔡京许多事情,固然是本性,但在某种程度上也是自污。 这些事情,都要蔡攸自己想,等这儿子想明白了,或许就可以来接替自己位置了。 “花石纲之事,是不是要孩儿再令人上书?” “不必了,朱勔既然识趣,留些尾巴,周铨也没有指望着我们将花石纲扫尽……我倒是奇怪,行儿来信说,周铨和他提起,要收拢齐地草寇,将之流放海外……那是什么意思?” “山东自古就多盗寇,流放了也好,他在徐州、海州做许大的生意,自然不喜这些草寇碍事。” “不,不,你弄错了,不喜草寇碍事,可以流放边疆,为何要流放海外……” 蔡京对这个问题颇为不解,不过周铨既然通过蔡行提到此事,他也同意给予方便。 不仅是他,各家在棉布商地中参了一份子的势力,都以为周铨是为了方便在京东推广棉花,故此也纷纷出力。 资本这玩意,一但抱成团追逐利益,立刻就展示出极其可怕的威力。大宋最有权有钱的十余家联手,便是皇权,也要让上三分,更何况皇权本身,如今也暂时在这个势力联盟之中。 于是整个京东两路,迅速行动起来,往常懒洋洋不出力的官兵们,在各家将官的催促下,纷纷开始清剿草寇。 仅仅是两三月功夫,便有数千余名各式寇贼被缉拿,然后一齐给塞到了海州。 这些“寇贼”倒有大半都是些山民、渔民,平常时节遵纪守法,但有机会也会对落单的行人客商下手,还有许多,干脆就是些坑蒙拐骗之辈。说他们无辜定然是不对的,但若说他们真有什么大恶,除了少数手头有人命者之外,倒未必真有什么大过。 不过到了海州,就由不得他们了。 “据我所知,这些人到海州之后,便被运上了连岛,此岛据离陆地约是十余里,即使是善泅水者,亦难以游回,况且还有水师官兵把守!” 梁山寨中,最上首的位置,绰号“兔儿”王伦高居其上,白净的面庞上,喜怒不显。 在他的左侧,是身高健壮的一个黄脸大汉,三角眼中闪动着残忍的光芒。此人姓高,名浑,绰号高腿子,原是沂蒙山里的悍匪,如今迫于朝廷清剿之势,离开了沂蒙山,带着忠心的手下投入了梁山寨。 在他的右侧,则是周铨的熟人之一,动手杀了向家父子的何顺。因为杀的是国舅亲戚,他在山东诸匪中也算是出了名,当初来投梁山寨,立刻就得了二头领的位置,不过后来高腿子来了,他自动让贤,将二头领之位让给了高浑。 何顺再一边,同样是周铨的一个老对手,虽然未曾照过面:原腊山寨的军师“活诸葛”余阳。腊山寨寨主史鹤与他在乱军中失散,史鹤目标大,被周傥追上阵斩,他却乘机逃得性命,带着一批从彭城中掳来的财宝投靠梁山寨,因为献上珍宝的缘故,他再度得到军师这个职位。虽然没有当初在腊山寨时地位那么高,但也让他颇为满意。 在他们面前,站立在上侃侃而谈者,同样是周铨的老熟人。 卢进义、燕小乙! “区区一介海岛,聚集数千精壮,岛上守备之人,也不过是数百罢了。只要我们能够接近海岛,将这数百杀散,那么这数千人便全是我们的兄弟。” 卢进义又侃侃而谈,比起当年在京师时,他要稍瘦了些,更显得骨骼宽大,在他旁边,燕小乙默不作声,象个影子一样亦步亦趋地跟随着。 “你说的没错,但这一切毫无意义,我为何要去与周铨对上,这头饿虎,吃人不吐骨头,我们在梁山寨好端端的,干嘛要去招惹他?” 得了示意,坐在高浑身边另一侧的一位头目站起身来,向卢进义质问道。 对付周铨,风险太大,如果没有足够的理由,根本不会有人去做。 “在山东清匪,是这厮一手闹的,诸位,他已经闹得你们都没有活路了,如今群雄并灭,唯余梁山寨,正是周铨的眼中钉、肉中刺,诸位觉得他会放过你们?” 京东两路大小贼寇,基本都被剿灭了,许多人无处可逃,便来投梁山寨,这半年里,梁山寨的规模足足扩大了四倍,寨中人马,从最初的不足两千,到现在数个分寨合起近万。事实上官兵也试图来剿梁山寨,只因为此寨地形不利进剿,寨中青壮又多,所以等闲不敢轻动,再加上梁山寨除了收容亡命之外,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罪状,至少苦主不来告状,官府便转为无视。 反正王伦虽然拥众近万,却不是个胆大的,甘心呆在山里泺中种田捕鱼,众人也落得安生。 “另外,诸位都知道西城所么?”卢进义又道。 众人顿时骚动起来。 将后苑作的杨戬想要弄钱,胥吏杜公才给他出了一个馊主意,说动赵佶成立西城所,专门负责括检公田。说白了,就是将老百姓这些年来开辟出来的荒地、相互交易遗失了契文的私田,全部都收归国有。 名义上是收归国有,实际上还不是落到了杨戬等人的口袋里,而百姓想要讨回自己的田,唯一的办法就是往经办人手中塞钱。经办人得了钱,自然要孝敬杨戬,而杨戬又可以向那些豪门大族卖人情,再收一笔谢礼。 “括田之策,便有梁山泺,不但湖畔耕地,便是山林湖泽,都要收归官有,在山上樵砍一树,在湖里钓起一鱼,都得向朝廷上税,诸位……莫要自误!” 此事一说出,这大厅中的寨中头领,都躁动起来。 和腊山寨一般,梁山寨不可能将所有人都聚集在一座山寨之中,而是包括湖中岛屿、湖畔山区一大片地方立有二十余处山寨、水寨和村落。这些人靠着山水而食,若是真将这八百里梁山泺收归国有,让他们去缴税,天性自在的他们如何愿意干! “安静,安静!”见周围一片议论纷纷,王伦示意了几回,但众人还是在吵嚷,他不得不起身大叫,这才静了下来。 王伦心里觉得有些不妙。 他并无大志,在山寨中当个土豪足矣,而卢进义此人也让他不喜。故此上回卢进义搞什么抓周大会时,他理都不理,结果证明他是对的,上了卢进义当的史鹤,如今骨头都烂没了。 “诸位可曾想过,若是真举事,那可就是造反,此前官兵不来剿我们,是因为我们尚未举旗……造反是抄家杀头的生意,便是如同他说的一般,举事成功,攻下连岛,甚至攻下海州,那又能如何?腊山寨的史鹤还夺了彭城,结果还不是身死族灭,连个全尸都没落下……诸位兄弟,我为寨主,可不能让诸位兄弟的身家性命去冒……啊!” 王伦正挥手说话,在他身后,高浑起身,突然间拔出腰刀,从背后一刀捅了进去。 刀自王伦的后背刺入,从前胸穿出,王伦正说得兴起,觉得胸中疼痛,低头一看,然后惨叫起来。 高浑一脚踹翻了王伦,不理睬尚未完全断气的也,而且举着血淋淋的刀:“我受够了这没种的软货,诸位,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我愿奉卢大哥为寨主,反了!” 原先随他而来的沂蒙马贼,都是跳了起来,齐身高呼:“反了,反了!” 余阳带着腊山寨的余党,也同样手足狂舞,大叫:“反了,卢哥哥当寨主!” 何顺脸色惨白,看了看左右,见已经有人挥起兵刃,向王伦亲信杀去,其中还有人杀气腾腾,向着他逼来,他顿时也跳起:“反了,我也愿尊卢进义哥哥为寨主!” 一九一、卢进义的野心 卢进义志得意满,哈哈大笑。 “诸位兄弟,今日我为寨主,先定下规矩,咱们梁山寨自今日起,要替天行道,这间大厅,便称聚义厅吧!” “是,大哥说的是,替天行道,聚义厅!”众人纷纷叫嚷。 当然也有应付的。 何顺的眼睛悄悄转了两下,张开嘴,做出喊的模样,却没有喊出声。 “诸位兄弟,我既然当了寨主,就要替诸位兄弟想一条出路……各位,咱们没有活路了,朝廷行括田之法,八百里梁山泺,都将收归官家,咱们连喘口气喝口水,都得向皇帝老儿交税——缴不完的皇粮国税,服不完的差事徭役,不是饿死累死,就是被鞭子抽死被刀子砍死,兄弟们,咱们不举事,死路一条,举事能成,还有条活路,而且不仅仅是活路,甚至是富贵之路!” 周围群情汹涌,所有人都觉得身上躁热,卢进义的话语,说到大伙心坎里去了! 王伦别的长处没有,但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点,能在这里任个头领的,多少都有点本领。有点本领,却无法从科举之途往上爬,他们就只能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藏着一副野心隐忍,直至被王伦招揽,也觉得当一个山寨头目,实在委屈自己了。 如果卢进义当真能给大伙寻条出路,拜他为大哥,认他作寨主,也无不可。 “咱们这等人,有三条路,一是被狗官剿灭,大伙都被砍了脑袋一起去地下作伴;第二就是杀人放火受招安,逼得朝廷给咱们个官做;第三么……诸位,刘邦是造反出身,他后来当了皇帝!” 众人哄堂大笑。 刘邦一无赖亭长,成为大汉的开国皇帝,此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但是在座的虽然没有见识,却也知道,皇帝宝座,可没有那么容易夺来! “诸位莫要笑,咱们当不了大宋的皇帝,去海外占块地盘,弄个皇帝当当有何不可?”卢进义又道。 众人的笑声歇住了。 余阳得意洋洋地捋着胡须,三角眼一闪一闪,这个主意,是他出的。 “诸位,请看这位!” 卢进义挥了挥手,只见外头走进一个人来,此人身材短小,皮肤黝黑,向着众人拱手。 此人其貌不扬,在场无人认识,都有些诧异。 “这一位兄弟姓黎,名清,来自密州板桥镇,世代为海商,如今被贪官污吏逼得没了活路,来投靠我……黎清兄弟,你说说吧。” 黎清咳了一声,然后道:“兄弟我往来大宋、高丽、日本三国之间,知道在三国正中,有一岛国,其名耽罗。岛上地广人稀,兵力薄弱……” 这黎清将耽罗国说了一通,只说岛上土人矮小懦弱,岛上物产丰饶,却没有提此岛早在七八年前就并入高丽之事。 “我欲夺占此岛,自立一国,若是大宋有隙,我们可以攻伐中原取而代之,若大宋太平,我们可以退守此岛自寻富贵……诸位凡愿与我同行者,攻夺此岛之后,可赐地两百亩,女子一人,土人奴仆两个,若有战功,别有赏赐……诸位,咱们在梁山泺中,没少劫过往来舟船,到时我们去劫海船去,每一艘上面,可都是奇珍异宝,只要劫得一艘,咱们兄弟一辈子就可以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欲召人为乱,须先乱人心。卢进义这一番话说出来,在场群盗都觉得有理。 他们见识、眼光都有限,却也明白,在梁山这里坐吃山空,而且随时要面临着官府的围剿。若真能在海外自立一国,逍遥快活,时不时乘船上岸劫掠子女金帛,或者就在海上打劫过往商船,正合他们心意。 哪怕不想再在刀尖上喋血过日子,分得几百亩地,有了女人奴仆,也可以小康一世。 若再有更大的野心,以大宋朝廷现在这种折腾法,迟早会折腾出事,到时大伙再反攻大陆,坐一回江山封王封侯也未必可知。 卢进义开始说王伦时,有意说要对付周铨,但是现在,他却只字不提周铨。 在卢进义话声落后,众人都嗡嗡地议论起来,卢进义听得各种各样的说法,心里还是有几分忧忡。 他悄然问身边的余阳:“余军师,你说此事能成么?” “哥哥只管放心,咱们只要能凑上两三千愿去做的人马,便可以成此事,黎清兄弟不是说了嘛,耽罗人矮小懦弱,咱们一个可以战他们三个!”余阳得意地道。 他早与卢进义有所勾结,此次火并王伦之事,便是他的主意,而黎清投靠卢进义之后,卢进义也曾向他问计,他当时大喜,以“天赐不予必得其咎”为理由,说动了卢进义,一定要向耽罗下手。 卢进义如今的日子也不好过,周铨势力越来越大,他想找周铨复仇越来越难,而且天下海捕文书,到处在追拿他,周铨直接给他的脑袋开出了五千贯的赏格,他的不少旧友故交,看他的目光都怪怪的,仿佛他是移动着的一串铜钱。 若非如此,在上回抓周大会失败之后,他就会远远躲掉,哪里还敢与周铨死磕。 现在终于有机会了,去海外称王称霸,高兴了就到海州给周铨找点麻烦,不高兴了……继续到海州给周铨捣乱。 卢进义深知,有腊山寨的前车之鉴,梁山之人,并不愿意真正同周铨对上,故此他只以利诱之,以欲惑之,却没有再提寻周铨报复事宜,也唯有如此,才能让这些利欲熏心的山贼水寇们下定决心。 “卢家哥哥,小弟是愿意随你去那个什么耽罗的,但小弟只有一个疑问,耽罗岛离得咱们大宋,究竟有多远?” “是啊是啊,海上风浪且不说了,乘船要多久才能到?” “花了几日时间?”几乎在梁山寨上众人议论纷纷的同时,在海州新建的海港,周铨望着满脸风霜之色的张顺问道。 “到那边因为借着一点顺风,故此是四日,回来顶风,花了八天!”张顺嘿嘿笑道。 周铨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大步走向前方,一个瘦瘦的汉子咧开嘴笑,不待他开口,就竖起了大拇指:“衙内,这软帆果然可用,顺风使横,逆风使纵,如今我等都已经操演熟练了!” 这瘦汉子也是密州海商,姓平,单名为信,他恭敬地向周铨行礼,然后又道:“衙内初时将这船与我时,我面上虽然听衙内的,心里其实嘀咕,觉得衙内又未曾出海,怎么能知晓海上之事。现在来看,衙内果真是聪明天成,改用软帆之后,升帆降帆要方便得多了,而且有横纵之分,无论顺风逆风,船皆可行,实在是……实在是……小人口拙舌笨,实在是想不到怎么赞衙内之智!” 这厮看起来憨厚,其实是个一肚子精明的人,若非如此,也不能成为一位成功的海商。而且在海商界中,他家族地位相当特殊,其祖父平简,曾作为神宗皇帝的秘使出访高丽,为此还赐了个三班使臣的官职。 只不过到了平信这一代,家道中落,连海船都因为年久而失修。他想着振兴家业,偏偏周铨在海州大肆招募精通航海的水夫、船长,他便来此应聘。因为曾经十余次远航耽罗的缘故,所以得到周铨的重用。 经过改造的一艘一千料海船,便被交到了平信手中。 这艘船换掉了原先的硬帆,取而代之的是用丝绸制成的软帆,桅杆结构上有了变化,一切都向着能够进行大航海的海船改进,并且使用了滑轮组。为了提高船的速度和安全性,部分牺牲了舒适性与装载量。论其载货,只相当于其它一千料海船的一半,但它所需要的最少水夫数量,也减到了其余千料船的一半。 更重要的是,无论是顺风还是逆风,它都可以抢风行驶,只要不是天气太过恶劣,它都可以往来于东海之上,而不必象旧式海船那样,需要苦苦等候半年,才有合适的风向。 “平船主!”在细细问过整个航行过程之后,周铨很郑重地道。 “在,衙内只管吩咐!” “三个月内,我会去耽罗一行,你看有没有合适的时间,到时去的可不只这一艘船。”周铨道。 “当然可以,这两个月台风多,小人不赞成衙内出海,但到了九月……”平信兴奋地滔滔不绝,将何时出海都定了下来。 周铨旁边武阳欲言又止,唯有苦笑。 他知道劝止不了周铨,就连周傥,在周铨的苏州之行后,也不再干涉周铨之事。 这儿子本事太大,他这个当老子的已经从最初的自豪骄傲,到后来的嫉妒想要比一比,再到现在的甘拜下风老实给儿子看好窑场之事。 而且周傥也抽不出时间来。 现在的周傥,已经是一个很合格的技术官僚了,至少在如何建窑这件事情上,他已经远远超过周铨。各种各样的窑炉,无论是水泥的玻璃的还是钢铁的,甚至就连普通的砖窑,他都极为精通。 特别是在高炉冶铁炼钢之上,他现在正在组织人手,进行一场技术突破。 武阳没有说什么,可这时却听到边上有人怯生生道:“衙内,衙内……” 一九二、朋友 “衙内,衙内……” 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时,第一个做出反应的不是周铨,而是武阳。 他横跨一步,就挡在了说话之人与周铨中间。 周铨看了一眼,却是从船上下来的一人,周铨只是觉得似乎有些眼熟,但他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记不清人脸,因此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武阳说道:“他是我们从苏州带回的船匠,姓林,名传忠。” 林传忠咧开嘴,局促地笑了笑,等着周铨回应。 周铨听说是船匠,恍然大悟:“我记得了,你是随这艘船一起海试的,对不?” 要将传统的中国式帆船,改成更适合远洋航行的盖伦帆船甚至是飞剪船,可不是周铨画个图就行的。他集合了数地最优秀的海船船匠,从船上的点滴细节开始,最先动手的是船上桅杆,而林传忠就是这些船匠中随船者。 一是随船维护,二是总结经验教训。 “林大匠,辛苦你了!”周铨想到了林传忠身份,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中年汉子身体一震,只觉得膝盖发软,险些就要给周铨跪下。 哪怕在老家时,他们这些船匠地位卑微,哪里受过这般重视! 而且“大匠”这个称呼,又让他充满自豪。 在周铨的工业体系之中,工人也是分为等级的。初入者自然是学徒,能够独立完成分配的工艺,则称小工,能够熟练地完成自己的工作者,乃是大工,而可以带学徒的,被称为师匠,唯有有突出技艺,并且得到认可,才会被称为大匠。 如今船场之中,总共也只有三位大匠。 大匠不仅仅意味着,他们的工钱收入十余倍于小工,更意味着地位。有大匠称呼的人,可以直接上书周铨,可以主持某一项技术变革,可以向船场申请特别的试验费用。 “衙内,小人有一事相求……” “林大匠,你可是我们船场之宝,有什么事情,只管说就是,张叔解决不了,我来替你解决!”周铨笑道。 林传忠眉开眼笑起来,心知自己所求,只怕成了一大半。 他在苏州时,亲眼见到那飞扬跋扈的朱勔是如何被周铨整得狼狈不堪的,而且,到得海州之后,他也获得了人生中难得的受尊重的感觉,故此,对周铨,他发自内心的亲近、尊重。 “小人家中,尚有亲族……小人家世世代代都是造船的,他们对衙内都有些用处,故此小人恳请衙内,容许他们也来船场。” 林传忠说到这时有些惴惴不安,要知道,他家亲族在泉州当船工,收入比起在海州船场里至少低了一半! 周铨正待答应下来,但突然想到一事,眉头微皱:“此事没有问题,不过我记得你们初来之时,我就说过,可以招揽亲族前来……那时你为何不迁来他们?” “祖宗坟丘所在,总得留人扫墓,当时小人是这般想的。如今却有些不合之处,泉州大食人越来越多,他们若只有一个两个,倒还是乖巧,但人一多之后,就横行霸道……我家居所附近,他们要建大食庙,我家族人在那呆不下去,故此写信来询,问能不能迁到海州来。” 周铨听得心中大怒。 炎黄胄裔开拓居住之所,凭什么要给大食人修庙,反倒赶走自己人? 只是他如今手伸不到泉州去,只能暗暗记住此事:“你写信回去……算了,你寻个可靠之人,我再派几人一起南下,到泉州将愿来的族人都带来!” “多谢衙内,多谢衙内!”林传忠忙不迭地行礼道谢。 接下来自有周铨带来的阵列少年上前,去问平信、林传忠关于船只的改进建议。倒是周铨自己,竟然闲了下来。 自从孙诚他们这第一批少年成长起来后,越来越多的人可以独当一面,周铨空余的时间也多了,将更多的精力花在了对新一批少年的教育上。以前少年主要来自于京师或西军,后来则是来自于徐州民乱的孤儿,再现在,则是各地收来的孩童都有,特别是周铨主持的各个工场中的工匠子弟。 龙川别业中的学堂里,学生数量已经超过千人了。 在满满的成就感同时,周铨也有些空虚。 无人与他分享他的成就感。 哪怕有父母,有那么多阵列少年,周铨还是缺了点什么。 朋友。 想到朋友,他第一个念头是岳飞,这两年来,两人也有书信往来,周铨甚至知道,周侗离开徐州后并没有返回老家,而是到了汤阴,悉心教授岳飞武艺、射术和兵法。 只不过岳飞可以是兄弟,却很难是朋友。 然后他想到的人竟然是余里衍。不是师师,因为在周铨心中,这小娘子是自己的妹妹。 也不知这位性子活泼大胆的契丹公主,如今情形如何了。 或许……自己应该去看一看她? 也不知道自己带去的礼物,她有没有收到,是不是喜欢。 耶律余里衍同样在思念周铨,有的人整天呆在一起,彼此间却如同陌生人,也有的人相处不过月余,却仿佛是前世就有的缘份。 “公主,我们回去吧,据说这附近,有左道教徒聚众为乱,如今公主身边护卫不全,若是有个什么意外,小人担待不起!” 余里衍身边有人劝道,耶律余里衍烦躁地甩了甩马鞭,不过却没有用鞭子抽此人。 “周郎君啊,我记得你最不喜欢我用鞭子抽人,我现在已经改过来了……只可惜,你看不到呢……”余里衍心里响。 “公主……” “不许打扰我……带下去,拿鞭子抽……不,换掌嘴吧!” 那个多嘴多舌的护卫顿时被同伴们嘻嘻哈哈地带到了一边,同伴们还不停地小声恭喜他。然后是噼噼叭叭的掌嘴声,片刻之后,多嘴的护卫又被带到了余里衍的面前。 “啊呀……我又没忍住,给他五十贯钱,算作赔偿!” 只是脸上微红一点罢了,就换得五十贯钱,这在余里衍身边,可是个美差!众侍卫都知晓这位蜀国公主的脾气,发起躁来六亲不认,但很快就会后悔。而且她看似脾气暴躁,实际上却非常心软,每次后悔就要给赔偿,赔偿的钱财还非常丰厚。 这位公主有这个底气,不仅因为当年耶律章奴之乱中,公主可以说有救驾之功,更因为她的封邑,如今成了有实而无名的辽国榷城。 因为有耶律延禧的支持,所以公主封邑武清县成为了辽国对大宋的榷城,虽然没有大宋雄州的白河驿榷城那么繁荣,可这毕竟也是榷城,过去一年给辽国贡献了两百余万贯的税收,而余里衍可以获取其中十分之一。 二十余万贯,在辽国诸多公主、王子中,算是很不错的,余里衍甚至可以凭借这笔钱,养一支数百人的精锐亲卫。 “近来公主心情都不太好啊。”一名亲卫低声道。 “难免,南朝那边,把公主的心事都编成评话,在市井里宣讲,那个南国小子,却始终没有什么表示,殿下她心情自然不好……都快两年了!”另一名亲卫道。 “嘘,你们俩也想讨赏钱么,这给殿下听到,可不是几记耳光能了事,若打断了你的骨头,便是再给你几十贯赏钱……” 他们窃窃私语,离余里衍稍远,因此余里衍听不到。 但有人听到了。 “你们三个蠢货,休要在这里胡说八道,想找死,我就调你们去清剿那左道邪教!” 耶律马哥威风凛凛地走了过来,那三个亲卫吓得屁滚尿流,立刻有多远闪多远。 耶律马哥到了余里衍身后,面上开始的威严顿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谄媚的笑容:“殿下,殿下,这里有两封书信,一封是文妃娘娘寄来的……” “不看,无非是催我回上京,我不去,烦了!”余里衍撇了撇嘴。 女真人的叛乱让辽国很是手忙脚乱,第一次征女真也遭遇惨败,不过因为和大宋关系缓和,特别是从榷城贸易中得到了很大的好处,所以辽国财政还可以支撑,局面也算稳定。但辽国内部矛盾却显露出来,经过耶律章奴的叛乱,耶律延禧如今疑心甚重,而两位贵妃文妃萧瑟瑟、元妃萧贵哥,各自支持自己的儿子,双方水火不容。 余里衍是文妃的女儿,也一向亲近自己的生母,但对于双方的争斗,却是毫无兴趣。她已经从自己私房钱里拿出大量给了文妃,但她本人,却一心只想远离争斗,故此长时间留在封地武清,不肯回京。 “还有一封信,是位宋国商人带来的,随信尚有礼物,咳咳,殿下莫动手,莫动手!” 余里衍几乎是一把从耶律马哥手中夺走了信,拆开之后,便看到了她已经很熟悉的字迹。 周铨写来的。 “要我在武清等着……会来与我相会?” 看到信中的内容,余里衍兴奋得险些跳了起来! 在分开有近两年后,周铨终于要再度北上,来到辽国,与她相会了么? 日盼夜盼的人,终于要出现了么? 然后她心中突然又有些担忧起来,虽然宋辽两国已经达成榷城之盟,但两国间仍然相互防备,周铨北上,除非得到大宋朝廷的支持,以国使的身份前来。 否则的话,等待他的,将是两国的惩戒! 一九三、外交无小事 大宋政和三年秋,赶在北风大兴之前,一艘船悄悄地靠近武清。 水泥是军国利器,到目前仍然是禁止向辽国出口的产品之一,因此武清的码头仍然是传统木石所建,与海州那巨大的码头相比,显得分外简陋。 码头之上,一队辽国皮室军肃然而立。 哪怕现在辽国国势衰微,但挑出一支纪律严明的皮室军还是没有问题的。 可是当船靠近码头时,这些皮室军还是有些乱了。 这艘船首上刷了“东海甲”三字的船,乃是东海商会造成的第一艘海船,是一艘两千料的中大型船,放在大宋不算什么,可看在辽国人眼中,却觉得非常惊骇。 辽国也有水师,他们水师的数艘战船围着东海甲号,就象是几只小鸡,绕着一只大母鸡在打转儿。 “这船简直象是一幢楼房!” “南国水师,果然胜过我大辽,不过我大辽骑兵,胜过他们!” 这一片窃窃私语声中,船靠上了码头,不等停稳,周铨就扶着船舷伸出头来向下张望,与他目光相对,耶律余里衍勉强保持矜持,没有向着船跑过去。 “好久不见啊!”周铨俯身向余里衍招了招手。 这一招手,余里衍再也忍不住了,她拎起裙角,如同小鹿一般欢快地奔去。 东海甲上的水员才搭起舷板,周铨就轻松地跳了下来。迎面,余里衍已经顾不得掩饰和羞涩,直接扑入他的怀中。 看到这一幕的契丹人,无论是辽国官员还是皮室军,都露出不忍卒视的神情:自家公主如此主动地投怀送抱,这也太过了! 周铨也没有想到余里衍会如此,他略一犹豫,然后哈哈一笑,人家姑娘家都不怕羞,他一纠纠男儿,难道还怕了吗? 双手一环,便将余里衍抱住。 感觉到他有力的臂膀,余里衍满心都是甜蜜,然后,羞涩又浮了上来,特别是偷眼回顾,看到周围自己的亲卫们都是满脸悲哀的神情,她的羞涩又变成了恼怒。 都怪眼前这负心薄幸的汉儿小子! 心中又是羞恼又是嗔怪,于是余里衍双手一撑,用力将周铨往后推去。 周铨只觉得温香软玉满怀,正心旷神驰,哪料到怀中佳人突然翻脸,用力将他推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 若是在海州,肯定没事,但这是武清,这里的码头甚为湿滑,脚下不稳,他就直接往后坐倒。 然后就在一片惊呼声中,他坠入海里。 余里衍骇得魂飞魄散,慌忙跑过来,要跳下水救周铨,却看到周铨半截身体露在水面上,浑身**的。 原来他坠入海中的地方水不深,只是到腰,因此除了狼狈一些外,倒没有什么问题。 “呵呵!”看他没有危险,余里衍惊慌之意顿去,但戏谑之心又起,指着周铨叫道:“让你不理睬我,让你两年都不来看我!” 周铨瞪着她,然后捧了一捧水,猛然浇了过去:“你不是也没有去大宋看我么!” 他的动作太明显,故此余里衍很轻巧就躲了过去,两人笑闹之状,落入众人眼中,辽国这边倒还罢了,“东海甲”号船上,有人咳了一声:“郑学士,就……让他这样?” 郑允中横了向自己说话的人一眼,这人甚是年轻,外貌也颇俊秀,顾盼之间,颇有自雄之意。此人姓竺,名简,今年还不到二十,与周铨年纪相当,但十五岁时便入太学,因为年少博学,颇得赵佶赏识,大观三年以上舍生赐进士及第,向来自负,此次能入大宋使团,乃是有力之人举荐的结果。 但这厮一直看周铨不顺眼,没少指责周铨行事无大臣体,或者是在与辽国出使时有失分寸。上回郑允中、周铨出使辽国回来,攻讦周铨最力者,此人便是其中之一。 实际上谁都明白,他只是不愤比自己年纪还小点的周铨,竟然能立此奇功,心怀嫉妒,故此处处为难罢了。 此人干得最狠的一件事情,就发生在今年,他率先上书,指责哲宗元符皇后刘氏,如今的崇恩宫太后,也就是赵佶的寡嫂干涉政事,将这才三十五岁的妇人逼得用挂帘子的银勾自缢而死。 见郑允中不理自己,竺简哼了声,他自恃刚刚在朝中立下大功,抢先一步上前,踏着舷板下了船。 才踏上岸,他迫不及待地一挥袖子:“周铨,你私通虏妇,有损国仪,该当何罪?” 这话说出,水中的周铨用一种看白痴的眼光看着他,而岸上的余里衍,柳眉顿时竖起。 周铨可以打可以骂,但只可以是她打她骂,别人碰着周铨一根毫毛都不行! “我就说过,你这等不学无术的无耻……” 竺简还待再骂,就听到耳畔风声响起,然后叭的一声,他白皙的面上,出现了一条长长的血痕。 却是余里衍用马鞭抽的! “抱歉,快两年了,我其实都没有抽过人,今日是第一次抽!”一鞭子将竺简的厥词抽了回去,余里衍满脸讨好之色,看着周铨道。 周铨哈哈一笑:“今日你也没有抽过人啊,你抽过吗,我可没有看到!” “对,我只抽了一只狗,一只乱咬乱吠的狗!” 他二人对话旁若无人,听得竺简却是睚眦俱裂,几乎要捋拳就上了。 不过不等他动手,余里衍身后,已经有十余个亲卫一拥而上,将此人制住,然后五花大绑起来。 “我是大宋使节,你们不能这样待我,我是大宋使臣!” “你敢得罪我大辽蜀国公主,莫说只是一个区区使臣,就是你们大宋的亲王、宰相来了,也得乖乖认罪!”耶律马哥冷哼了一声道。 郑允中咳了一声,上前来拱手:“耶律将军……” “我如今是武清太守!”耶律马哥很骄傲地道。 “耶律太守,还请念在两国交好的份上,不要责怪他,此人年轻气盛,不免有失礼之处……”这个时候,郑允中不慌不忙跑来劝解。 “何止失礼,简直是轻浮无行,猖狂不法,你们南国,向来以礼仪之邦自居,为何就派出这等人物来?”耶律马哥武将出身,不好与郑允中争执,但辽国自然也派了伴使,那伴使毫不客气地训斥起来。 “是,是,此是鄙国稍欠考虑,此人只是使团中无足轻重一员,故此未曾仔细选拔。不过,此人虽是无状,终究是大宋使团之一,贵我两国如今互誓盟好,还请稍留体面。” 竺简虽然被绑了起来,耳朵却没被堵住,听得此语,顿时瞪圆了眼睛,郑允中竟然认下了他的罪状! 他自觉自己才是在维护大宋的国体与颜面,如何受得了现在的指责,当下怒叫,却没有人理会他。 被带远之后,一顿痛殴,打得他筋酥骨软,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虽然使团一员,可是辽国真的不讲理起来,大宋如何会为了他这样一个区区小官,与辽国全面翻脸? 再受得一顿痛殴之后,他幡然省悟,知道自己********了。 不是对付周铨——若只是对付周铨,郑允中身为文官,此行正使,也会想法子维护他。而是因为他将此次出使看得太轻,根本没有弄清楚轻重缓急。 待他再被送回大宋使团时,使团正准备出发北上,郑允中执着周铨的手笑道:“果然如同周郎所言,自海路北上,确实要顺利,不过海上风浪颇大,不能不慎重啊。” “故此我才造新船,练水员,郑学士,一路顺风!” 二人看似很普通的对话之中,其实暗藏着深意。 这次郑居中出使辽国,有着数重用意。第一用意是巩固两国间的榷城贸易,每年榷城贸易,能够给大宋带来数百万贯的收益,这么庞大的进项,值得政事堂为此多倾心力。 其二是试探辽国对西夏的态度,因为国库充盈,所以征伐西夏灭此宿敌,已经被赵佶提上日程。蔡京对此虽然态度不是很积极,可政堂中还有别的宰相对此很上心,特别是童贯,更是全力以赴,蔡京也只能同意。 其三,则是那位被童贯带回大宋的马植,他建议与女真人联络,做好下一步伐辽的准备。此事虽然郑允中未曾告知周铨,但周铨在得知组建使团之事后,便猜到了这个结果。 郑允中与周铨方才的对话,是郑允中提醒周铨,莫要因为儿女私情而误了国家大事,而周铨的回应,则是表明自己所做一切,正是为了大宋。 双方心照不宣,而竺简则是听得一头雾水,待使团前行之时,他忍不住问道:“学士,周铨就留在武清?” “他只是奉命送使团至辽国,又不是使团之人,不留在武清做什么?”郑允中没好气地道。 竺简听到此言,愣了一愣,先是嫉恨:周铨可以留在武清休息,他却还要远行数千里,直达辽国中京。但旋即他又暗生喜意:没有周铨在,此次出使之时,他一定要凭借自己的学识才华,不辱使命! “竺简,此行关系重大,你是第一次出使辽国,希望你能凡事三思!”见竺简神情变幻,郑允中忍不住提醒道。 不能让这厮坏了出使之事。 竺简用力点头:“学士只管放心,我知道,出使辽国乃是外交,外交无小事嘛!” 一九四、滚来滚去,然后又滚来滚去 碍眼的人都走了,周铨也回船上换了一身衣裳,笑吟吟看着身边跪坐的余里衍。 若是船外的人看到,肯定会大吃一惊,刁蛮傲骄的公主,此时竟然如此柔顺,丝毫没有违逆周铨命令之意。 “知道错了么?”周铨问道。 “知道知道!”余里衍连连点头。 “那么错了该怎么办?” 余里衍一双明亮的眸子转了转,膝行向前,直接扑到周铨身上,用周铨的大腿托着自己的头,满是甜腻地说道:“周郎说怎么办,那我就怎么办!” 受不了这小妖精! 周铨忙要推开她,结果拉来扯去,反而被余里衍扑倒在地,两人滚作一团。 好在他们所在的船舱,乃是东海甲号上的头号贵宾舱,地面上都铺着厚厚的毡毯,两人在上边就算滚来滚去,也不会磕着碰着。 于是两人就滚来滚去了好一会儿。 然后两人又滚来滚去了好一会儿。 腻味够了,两人也累了,这才开始好好说话。 余里衍咬着唇,卟噗笑了一声道:“得知你混入使团之后,我可是吓了一大跳,原本以为你会偷偷跑来呢?” “为什么偷偷跑来?” “那样的话,我就大肆宣扬出去,让你在大宋呆不住,只能到我辽国来!”余里衍道。 那样的话,周铨可就不只是在大宋呆不住了,更有可能的是要被抓到京师去抄斩。 周铨用手抚住自己额头,然后恶狠狠地道:“你这不听话的小娘儿们,胆敢谋害亲夫!” 听得“亲夫”两字,余里衍心神一荡,凑在周铨面上亲了一下:“我不舍得……要不我早就做了!” “是啊,你胆子可大,那位和我同姓的,是你派人杀了吧?”周铨问道。 他所指的名为周荣,乃是大宋榷城勾当事务官,因为与周铨同姓的缘故,而且最初余里衍又不知道周铨没有得任榷城,因此写了好几封柔情蜜意的信,全误送给此人。此人不但没有将信立刻转给周铨,而且将之当成笑话四处传播,甚至还义正辞严地替周铨写了一封回信,大骂余里衍****无耻。 周铨不知他替自己写回信的事情,只是从徐处仁那里得知此人扣了自己信件,便在京师中稍稍活动,将他罢职赶走,废了他的功名。结果此人离职不久,就在离开雄州的途中被杀,世人都以为是周铨下的手,周铨却知道,这应当是余里衍派人做的。 他当然不会替自己辩解,而是担下了这个罪名。 “那人该死!”余里衍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还恨恨地说道。 周铨听了之后有些无奈,若单以罪论,那人其实罪不致死,但是他的行为惹的是余里衍,特别是还作死写信骂余里衍,只能说是自寻死路了。 放下此事,两人聊了聊各自别后经历,得知周铨已经在海边立有基业,余里衍大喜:“那你是不是时常可以来看我?” “不唯是来看你,若是你愿,也可以乘我的船去我们那!”周铨道。 余里衍欢喜地又在他面上香了一下,不过旋即皱着眉,忧忡地道:“你来倒无妨,我要是离开,父皇那边可瞒不住!” 盯着她的,不是她父皇,而是萧奉先。萧奉先乃是辽国权臣,同时是元妃的兄长,自然希望自己的亲外甥能够继承帝位。故此,他时时都盯着余里衍,若是余里衍真的离开封地,就算不给她扣一个叛国的罪名,也少不得要把武清这块封邑夺走,断了文妃一系最大的财源。 “迟早能有解决办法的,余里衍,我这次来,可给你带了礼物!”周铨笑眯眯地说着,然后将旁边的一个衣柜掀开。 衣柜里全部是衣裳,周铨请来最好的织娘,再按另一世中的风格,裁剪出诸多漂亮的衣服。 没有女郎能对这满满一衣柜的衣裳有抵抗力。 余里衍惊叫了一声:“这全是我的!” 然后她又是一喜:“难怪上回你的书信中打听我身高尺寸,原来是为了这个!” 她美滋滋地拿起一件衣裳在身上比划,周铨笑道:“要不要我替你穿上?” “滚开!”余里衍面上羞红,然后大发雌威,将周铨赶到了舱外。舱门在身后关上后,周铨哈哈一笑,抱着胳膊,静静地等着。 这次来辽国,并不只是为了会一会余里衍,他还有一个很大的计划要启动,需要余里衍的支持。 他正琢磨着,突然间舱门又打开,余里衍伸出个头来,嗔道:“我不锁门,你不许偷看。” “不看不看!” “若是偷看,便是禽兽!” “好好,我若偷看了就是禽兽!”周铨笑道。 于是舱门再度关起,周铨靠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舱门突然又打开,余里衍瞪圆眼睛盯着他:“你竟然没有偷看!” “我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说了不偷看,就不偷看!” “你禽兽不如!”舱门第三次关上了。 周铨这时哪里还会不明白,当下双眉一动,贼眼溜溜,用力去推舱门。 但一用力,却发现舱门纹丝不动,竟然从里面锁上了。 余里衍银铃般的声音响起,周铨颓然放弃,自己还是被这位大辽国公主戏耍了啊。 女人换衣裳,总是件麻烦事情。 等了好一会儿,舱门终于再度打开,周铨眼前一亮。 或许是所有女郎都将穿戴天赋点满的缘故,余里衍竟然无师自通,将一套另一世风格的衣裙穿在身上,不但颜色搭配得甚为和谐,而且相当符合她的气质,显得活泼烂漫。 “怎么样?”她满心期待地看着周铨。 周铨哈哈笑了笑,脸上带了戏谑之色,然后走到了另一个柜子前。 他将柜门拉开,余里衍本来以为里面也是衣裳,但凑近一看,不由尖叫出声:“你……你竟然敢在这藏一个人!” 周铨戏谑的神情没有改变,余里衍叫出之后顿时省悟过来:“那是我!” 那是一面巨大的玻璃镜子,被周铨镶在这柜门内侧,这是为了防止海上风浪将它破坏掉。此时余里衍站在镜前,借助着灯光,还有舱窗外射入的阳光,她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女人在镜子面前挪不开脚,自古以来,皆为真理。 特别是这么大的一面穿衣镜,在如今东方,无论是大宋还是大辽,恐怕都是唯一的一面。 “我要住在这里!”余里衍尖叫。 她感觉今天自己尖叫的次数,比起过去一年都要多。 “可这是我的卧室,我住的地方!”周铨道。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住在这里!” “那你就和我住一起吧?”周铨笑道。 余里衍双颊飞红:“住就住,你以为我怕?只要你不怕被我父皇砍了脑袋,我便和你一起住在这里!” 说完之后,她想了想,又补充道:“砍了脑袋你就死了……这不好,不如不如……” 然后她就没有说下去,不如什么,周铨也不知道。 “不逗你玩了,这镜子是送你的,过会儿我唤人拆下,给你送搬到岸上去。你愿意将它放在哪儿,那就放在哪里吧!” 余里衍听得这个,对着镜子傻傻笑了笑,然后忍不住又扑过来抱紧了周铨:“周郎,你真好!” “喂喂喂,站不住了,啊哟!” 被她扑倒在地,两人又滚来滚去了一回,余里衍身上的衣裳,都变得衣冠不整了。 定神之后,周铨又道:“该说正事了……” “这才是正事!”轻轻喘着气,余里衍在他面上舔了一下,周铨觉得浑身发软,唯有把她用力推开,才没让自己的丑态被她发觉。 “呵呵,周郎!”余里衍却不管,又要腻过来。 “我怕你了我怕你了,等我说完正事再说……高丽人灭了耽罗国,将之化为自己的州府,你知道不知道此事?” 这件事情上次周铨出使时曾经提到过,但余里衍哪里记得那么多,她此时正是情浓意蜜,只恨不得让那该死的高丽滚到星空老家中去。 “我不管这等闲事……” “要管,我想法子让耽罗王上表向大辽称臣,然后大辽责令高丽放弃耽罗,这件事情,你能替我做到么?” “什么啊,那耽罗王送了什么好东西给你,莫非是送了公主?若是公主,你可不许收!”余里衍坐正身体,疑心犯了。 “别胡说了,就凭着高丽耽罗,能有你这么漂亮的公主么?”周铨哼了一声。 余里衍转怒为喜:“那样就好,这件事情我会想法子帮你的,如果萧奉先敢和我捣乱,我就让父皇砍了他脑袋!” “你不问我为何要高丽人退出耽罗?”周铨见她根本不把这个当回事,自己倒是忍不住想说了。 “我才不在乎,你们男人做事,我们女子不在后面扯后腿就行了……而且,你又不象我父皇那么糊涂!” 这番话说得周铨心中大快,哈哈一笑,然后肃容道:“这和你还有些关系,得了这岛,大宋、大辽的王法,就都管不着咱们了,若是你父皇不同意你随我,或者是大宋的官家想要从我这抢走你,我们就一起去这耽罗,自己快活逍遥去!” 余里衍听得眼泛奇光,忍不住又腻到了周铨怀中:“周郎,你真好!” 她当然不知道,周铨心里还嘀咕了一声:“然后以这耽罗为基地,将你父皇和大宋的官家都打服来!” 一九五、风云起耽罗 耽罗港,一个细长眼睛的男子站在船头,在他面前,则是个佝偻矮小的男子。 “此次到耽罗来,还要烦劳星主费心了。”那细长眼睛的男子说道。 “自然,自然,我定会为将军效力!”佝偻矮小的男子一脸谄媚。 他是如今耽罗郡郡守,八年之前,高丽变耽罗为郡,不过还是任命他们付氏为郡守。但与此同时,高丽也派驻军士,名为保护镇守,实际上是监督。 “随我来的,还有三百军士,你要安排好来,莫要怠慢!”细长眼睛男子又道。 此人姓拓,名俊京,乃是高丽国枢密院别驾,乃是当今高丽国王的亲信。 听得他的话,耽罗郡守,也就是所谓“星主”点头哈腰地道:“拓别驾放心,下官早就准备好酒肉……” 他话未说完,却看到拓俊京目光向着一隅瞄去。 码头之上,一群穿着木屐的人,腰间挂刀,剃着各种各样的发型,正在向这边指指点点。 “那是什么人?”拓俊京皱眉问道。 “哦,是日本国商人,他们前日到的耽罗,在此稍事补给,将会前往宋国。”星主道。 “哼,带刀的商人?”拓俊京面色微变。 日本乃是海东大国,高丽在历史上没少吃过日本的亏,故此对于这个国家,他们甚为忌惮,也有着本能的警惕。 “那边几艘船,都是他们的?”拓俊京又问道。 日本的造船技艺并不算高明,他们往来东海,想要可靠一些,一般都会选择乘宋国商人的海船。拓俊京注意到那几艘海船,都是中国式的硬帆,因此猜测道。 “是他们来的,不过是宋国商人的商船。” “你在上奏朝廷时所说的宋国商船,就是这个?”拓俊京又问。 他此次来耽罗,并非无因,否则以他身份,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就在近两个月前,耽罗星主上奏高丽国主,称有宋国商船频繁出没于耽罗附近,甚至靠岸停泊,但除了补充水和食物之外,并没有什么贸易产品,看起来不象是来做生意,反倒是窥看耽罗虚实。 得到这个消息,高丽大为恐慌,他们现在对辽称臣,但也与大宋保持着友好的关系。只是耽罗不同,乃是他们新近吞并的土地,无论是辽国还是大宋,对此都未允承认。 而且隔海相望的日本,据闻也对这座岛很有兴趣,时不时会有日本海盗飘至此处,骚扰耽罗的安全。 “不是,那些船……有些怪!” “怪?” “是,他们的船形态,还有帆……” 耽罗星主说不清楚究竟怪在哪儿,拓俊京哼了一声,然后指了指那边正在指指点点的日本人:“找几个能说话的,带他们来,我有话要问!” 不过可惜,他却找不着会说高丽话的,倒是有位身材稍高、服饰稍好的日本人被带来,不卑不亢地向他行礼,用宋话说道:“不知官人召余有何事相问。” “你们这许多人来此,是为何故?”拓俊京同样用宋话问道。 虽然两人的口音都很诡异,但此时华夏语言文字,乃是整个东亚世界的通用语言文字,连猜带听,倒是能分辨出双方表达的意思。 “余等来自日本河内国,是为与宋国通商而来。” “与宋国通商?你们日本不是颁布了三大禁吗,怎么还敢来与宋国通商!” 安史之乱后,日本断绝了与中华的往来,先后颁布三条禁令,即渡海制、禁购令与定年纪。此三条禁令,第一条是限制日本人前往中华,至使一些到中华朝圣求法的僧人,只能依赖商船偷渡;第二条则是对宋国商品未经官府定价,无论谁都不得购买,这限制了宋朝商品的输入;第三条归定宋国商人往来两国的时间,同一批商人必须隔两年以上,才可再赴日本,这限制了宋朝商人抵达日本。 那日本人听到拓俊京提起三大禁,脸色变了,他没有想到在此遇到高丽官员,而且这官员竟然还很熟悉日本的事情。 “余等来时,得到朝廷的许可,朝廷内的公卿,对宋国近年来的新物产很有兴趣。” 所谓新物产,就是雪糖、自行车还有玻璃器具等奢侈品。宋国的商人嗅觉极为灵敏,当这些东西在宋国内渐流行后,立刻就有商人将之运至日本。虽然日本官府将它们的价格都定得非常高,可是平安京等大城中的公卿贵人,还是趋之若鹜。 让他们有些恼火的是,宋国贩卖这些物品的商人,对于日本的刀具、折扇等传统出口产品并无兴趣,这些东西,他们只换三种:金、银、铜。 雪糖的价格,几乎等同于同等重要的白银,而那精美的玻璃器具价格,则与同等重要的黄金相当。若是没有黄金、白银,铜也行,但日本产的铜钱不要,只要铜锭。 这样赚钱的生意,自然勾动了某些权贵人家的贪心,再加上有心人的唆使,象现在这些日本人,就是日本著名的武家源氏的一支派来的。 但对拓俊京,这日本人当然要保密,因此他将之推与朝廷的公卿。 “原来如此……倒是这么回事!” 拓俊京信了一半,还有一半,是因为日本人来得太多,而且都带了兵刃。 他警告这些日本人在耽罗要守高丽法律,那日本人身边一人听得一扬眉,却被那日本人按住,口中唯唯喏喏而已。 他退下之后,身边一人忍不住道:“据余所知,耽罗亦曾向我国朝贡,我国曾允诺保护其之地位,高屋君,你为何不据理力争?” “我们此行,目的不在耽罗,而在大宋,不可节外生枝。”被称为高屋君的日本人道。 “耽罗只是小国,举国也只有几百兵卒,并且矮小懦弱,只要我们一个冲杀,便可以尽数击溃。占据耽罗,我们今后无论是经略高丽,还是窥视中原,都有一处前哨!” “石桥说的是,但是高丽人派来了援军,你们没有注意到吗,足足有三百人,数量已经超过了我们!我们首要目的是抵达达宋国明州或者密州,向宋国沿海制置使递交国牒,等完成任务之后,再回到这里,如果高丽人离开了,那么我们再立此功勋!” 高屋、石桥都是源氏分支,但他们这些被派出来的人,自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但这二人的野心却不小,只想着立下功劳壮大家名,为此不惜冒奇险,甚至将源氏家族都卷入其间——这也是日本国的一贯传统。 因为耽罗国小,所以并没有太多的空间给这些日本人居住,他们大多数时候还是住在船上。原本他们是准备在耽罗呆上几日,补充了食物和水之后就动身出发,结果还没有动身出海,就被海上的一片云帆吓住了。 足足十余条大船,向着耽罗驶来! 这十余条大船,都是宋国的帆船,最大者约有五千料,小者也是八百料,它们排列在海上,看起来极有气势。 此时正值清晨,天空蒙亮,耽罗人发觉这许多船之后顿时骇然,立刻发出了警报。 以前宋国海船来耽罗的次数也不少,甚至宋国的水师也偶尔会巡航耽罗海域,但是一般都是一二艘船,象这样十余条大船者,从未有过! “哈哈哈哈……周铨倒是有些本事,没有想到海上他也能有这样这样的奥妙……不过如今却方便了咱们!” 卢进义站在五千料的大船之上,望着越来越近的耽罗岛,满脸兴奋地说道。 不只是他,所有人都极是兴奋,毕竟在海上飘了近十日,终于抵达目的地,有谁不欢喜的! “当真是老头保佑。”小乙在他身边道。 “确实是,这些时日天气也好,没有什么大风大浪,咱们从梁山一路打到密州,朝廷也没能拦住……现在朝廷调集大军,也只能跟在咱们身后吃屁!”绰号高腿子的高浑道。 他是卢进义的铁杆兄弟,在火并王伦之后,他就从原来有名无实的二当家的,变成了现在真正的二当家。 “发旗语,告诉兄弟们,准备开仗,咱们梁山泺的好汉,如今在这海上,依然可以称王称霸!”卢进义叫道。 旗语便是周铨在海州创设的,一经确定,立刻就在海上流行起来。卢进义他们打到密州,劫掠板桥镇,夺到手的海船足足有九艘,甚至又从大宋水师手中夺到了五艘战船,再加上那密州人黎清献上的两艘海船,凑足了十六艘船。被他以财帛子女所动同时在大宋呆不下去了的强人,一共是两千五百人,随他一起上船出海。 不过海上虽然没有遇到大风浪,却还是迷失了两艘船,好在只是小船,船上人员也不多,并不影响他们的实力。 “耽罗那边有人来了!”看到岸上隐隐有些慌乱,然后有三艘船出海,向着自己这边船队过来,小乙叫道。 “比我们最小的船还小……休要理他,若是胆敢接近,直接撞沉!”卢进义意气风发地道。 那三艘船,就是耽罗的全部水师,耽罗星主得到消息,自己飞快地去寻找拓俊京。 拓俊京闻讯之后,与他赶往码头,所看到的,却是来自宋国大船,将耽罗的三艘小船尽数撞翻! 一九六、非是微臣不奋力,奈何宋人有高达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呐喊声和厮杀声,惊动了高屋与石桥等日本人,他们纷纷从船里跑了出来,向着外边观望。 然后看到大队的人从小船上跳入水中,或游或走,杂乱无章地抢上了岸滩。 黎清给卢进义献上的计策没错,耽罗国小力弱,其国百姓,连日本人都认为矮小,可见身高状况。哪怕是精壮男子,在宋国青壮面前,也如同少年一般。故此,耽罗人的战斗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他们的运气却不太好,因为耽罗星主发觉宋国屡有船只前来窥探,所以将高丽人搬了来,虽然不多,只是三百余人,但毕竟是正规军队。当拓俊京下令这些高丽军人列阵迎击之时,正是梁山寨之人冲上岸之际。 双方便在岸畔滩地上展开一场血战。 梁山寨都是青壮,无奈相互配合却是不熟练,而且他们乘船已久,比不得高丽人在岸上歇了两日。海边地势,又令他们人多的优势一时间发挥不出来,竟然给他们赶下了海。 但当大船抢到码头之后,卢进义当行提刀跳下,战局顿时转变。随在卢进义身边的都是最精锐的悍匪,而高丽人徒有其表,他们的战斗力实在有些欠缺,尚比不得大宋厢军,被他带队从侧面一冲,顿时崩溃,直接退出了半个码头! “宋人,是宋国发兵打过来了!” “是宋国人!” 高丽人惊恐地大叫,脸色惨白,一个个都象失去了魂魄一般,就连军官都是这模样。虽然也有些军官试图挽回局面,重新组织好阵型,结果却是被溃军所裹胁,甚至是被部下推翻踩倒。 “将军,将军,怎么办,守不住了,怎么办?” 那位所谓星主哪里见过这种场面,惊惶失措地大叫起来。 整个耽罗岛上,也不知有没有十万人口,他能聚拢在这港前的兵力,最多就是两三百人,可是攻来的宋人却超过两千,又将高丽人击溃,他的那些部下,连上前的勇气都没有。 “糟糕……对了,还有那些日本人,来人,带我去那些日本人那儿,告诉他们,只要他们愿为我作战,每人都有重赏!” 拓俊京参与过高丽与女真人的战争,面对这种溃败情形倒不是太慌张,毕竟经历惯了。他脑子一转,想到一策,当下带着自己的部下,向日本人那边靠过去。 日本人正在船上看热闹,时不时还指手划脚点评一番,此时日本其实也太平已久,他们虽然是口气大,实际上不少人双腿都在发颤。 就在这时,看到高丽人向他们这边退了过来。 日本人顿时就炸了。 “这怎么回事,他们向我们这边来做什么?” “这岂不是嫁祸江东之计,这些高丽棒干得好事!” 高屋与石桥脸色也白了,他们建功立业的心思,在看到方才的血腥厮杀,已经有些动摇,现在看战场向自己这方移来,更是骇然。 “船上的日本人,高屋,出来,若是为我们作战,重重有赏!”冲到日本人停泊的海边,拓俊京叫道。 “什么?” “杀退这些海盗,一人赏一贯钱,一贯宋钱!”拓俊京叫道。 强调是宋钱,因为大宋铸的铜钱,如今是东亚一带的硬通货。 听得这消息,高屋与石桥二人对望了一眼,他们身边的日本人一个个眼前都发绿。 自班田法解体以来,整个日本就陷入某种贫困当中,对于财富的渴望,让这些人忘了恐惧。这也是岛民的心态,只见小利,不见长远。 “高屋君!”石桥低声道。 “嘘,那是宋人,而且宋人人多!”高屋三角眼中闪动着狡狯的光芒:“与其和失败者一起血战,倒不如加入到胜利者的一方!” 石桥呆了:“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难道我们不与强者站在一起,反而要和弱者一起死吗,石桥君,高丽人可没有真的给我们什么好处,而我们正要和宋国人打交道!” 石桥其实也没有意见,只是一时间觉得不妥,但想明白利害之后,他嘿嘿一笑:“确实,高屋,那我们就做吧!” 拓俊京等得心焦,他的部下勉强维持住阵型,将梁山贼挡住,但是支撑不了多久。好在这些宋人看起来并不是正规军,不少人都忙着去劫掠港口,只要日本人愿意加入…… 那时让日本人与宋人厮杀,自己想法子上船,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回到国内去报警! 双方各怀鬼胎,只不过日本人动作更快一些。 随着高屋与石桥的命令发出,日本人全都拿出长刀竹枪,向着高丽人杀了过来。 拓俊京还打着日本人帮他殿后的主意,却不曾想,这些日本人毫无道义可言,竟然帮助宋人来夹击他们! 原本高丽人的防线就只是勉强维持,现在腹背受敌,顿时彻底崩溃。那耽罗星主见势不妙,扔了自己的冠冕,乘乱就逃,他是一副土人模样,矮小佝偻,故此梁山寨之人也没有在意。 高浑杀得兴起,直接将上衣脱了,露出一身腱子肉,手执长柄朴刀,嗷嗷叫着向逃散的高丽兵卒劈去。他迎面正遇到拓俊京,见此人服饰华丽,又拎着剑指手划脚,便知道他是高丽人首领,当下狞笑道:“此棒属我!” 原本有几个梁山寨人要与他争功,听他一吼,笑着避开。 拓俊京倒是不惧,他亲自上阵与女真人激战过,见过比高浑更凶狠的敌人。此时他心中唯一觉得懊恼的是,为了防止女真人入侵,高丽的精兵都放在西北,跟他来的都是王都里中看不中用的货色,这才被这群明显是草寇模样的宋人杀得崩溃。 事实上若他带来的是真正的高丽精锐,哪怕处于人少的不利局面,也可以凭借坚阵抗衡,至少不会给宋人一夹击即散。 只不过高丽人对中国人很了解,知道宋国不大可能对耽罗动手,所以当闻知耽罗这里有些异常之后,他们并没有调派精锐,只是调来了这些样子货。原本以为,虚惊一场,意思一下就行,却不曾想,一来就撞上了宋人来袭! 样子货遇到了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梁山贼,人数相当的话还可以战而胜之,可如今不但人数少,背后还有日本人捅一刀! 而耽罗人完全派不上用场,日本人虽然动手,却不愿意去啃硬骨头,因此他们佯作追杀耽罗人,实际上却是冲到港口民户之中去烧杀抢掠。 “我乃高丽枢密院别驾,高丽乃大辽属国,你们这些宋人,胆敢入侵高丽之地,莫非就不惧我大辽向宋国开战么?”他双手握刀,声色俱厉地喝道。 “咦,这个会说汉话。”高浑听得他嚷嚷,哈哈一笑道。 卢进义砍翻了两个高丽兵士,听得他的大笑,当即叫道:“正好,高兄弟,活擒他!” “放心,这般鸡豕般的高丽人,且看我手到擒来。” 高浑抡刀便剁了过去,拓俊京横刃格挡,只觉得虎口剧震,兵刃几乎脱手飞出。 “好大气力!” 一股恐惧向拓俊京袭来,他仿佛感觉到自己又来到了与女真人的战斗现场。那些女真人,不但狡猾凶悍,而且力气极大,他数次征战中,都遇到这种在力量上完全压制他的对手! “跪下,我家大哥饶你不死!”高浑却毫不在意他的力量,向前逼来,拓俊京的亲卫上来阻拦,给了拓俊京缓过一口气的机会。但是高浑只一个突击,那两名亲卫就一死一退,拓俊京再度曝露在高浑的刀口之下。 拓俊京心念猛转,在为国尽忠与保命两者间选来选去,然后举起刀,扑向高浑,狠狠砍了一刀。 这厮有这种勇气,倒让高浑很意外,双方兵刃再度交击,高浑只觉得手中一公,拓俊京的兵刃飞了出去。 “非是臣无能,实是宋人高达八尺,微臣力不能敌也……我降,我愿降!”拓俊京向着北面悲愤地大叫,叫声未落,他就跪在了地上,举起双手,向高浑表示要投降。 他这一投降,高丽军士顿时就全失了斗志。 至于耽罗人,早就整整齐齐跪在边上。 唯一还有可能生出变故的,只有日本人了。 放出近半手下去劫掠港口,乘余一半,则向日本人的船围过去,将日本人逼得到了海边。 “宋国将军,我们是朋友,朋友,方才我们帮你们作战了!”高屋与石桥慌忙出来大声叫道。 “我们才不是……”高浑正待否认自己是什么宋国将军,却被卢进义一把堵住了嘴。 “咳,我乃大宋伏波将军卢进义,奉我们大宋天子之命,前来征讨不臣之贼,你们这些日本人,既然心慕王化,还不快快弃械投降!”卢进义叫道。 宋国毕竟对周边国家颇有威慑力,他虽然下了决心要当反贼,却还想着借助着宋国的声望。 那些日本人并不知道他们是宋国的反贼,在日本人想来,这么多大船,又有么多“武士”,肯定是宋国朝廷派来的。 他们琢磨了一会儿,然后还是高屋叫道:“我们在日本也是官员,还请将军为我们留些体面!” “那好,你们当中的官员可以保留武器,至于其余人,都放下武器!” 这一次,日本人依言而行。 看到最后可能发生的意外也没有了,这一份基业,终于缓缓到守,卢进义哈哈大笑,只觉得踌躇满志! 一九七、宿敌“偶遇” 耽罗岛面积可不小,梁山寨突袭了港城,也只是占据了一个据点罢了,拓俊京倒是投降了,但耽罗星主却逃走。 他逃到岛内其余地方,正在组织军队,准备反攻——当然,如果拿着破铜烂铁在远处喊两声后四散奔逃也算反攻的话。 这个时候,卢进义开始后悔,自己带来的人少了。 他带来两千余人,散入这个四百余里周长、八千平方里的岛上,控制力就显不足,平均每平方里,连一个人都没有。 此事如何解决,一时半会他没有办法,便将各个头领召集起来问策。 “此事易耳,咱们自己兄弟不能尽数散开,否则必为土人所乘,这座耽罗城,须得留下一千五百人。其余兄弟,再占据三五个要点,择险守之,任命那些日本人为官,令他们带土人耕作放牧,以供军资!”余阳不愧是“军师”,立刻出了一个主意。 众人都笑了起来,这几日日本人的表现,倒让众人看清了底细,这些家伙都是狗腿子天性,对宋人一个个卑躬屈膝,对高丽人则是趾高气扬,对上耽罗土人,更是如狼似虎。 “日本人未必可靠。”有人说道。 “只须咱们实力胜过他们,他们就老实得象狗一般!”余阳不以为然。 “却还有一些麻烦,那些高丽人如何处置,杀又杀不得,放又放不得!”何顺道。 “如何杀不得,依俺性子,全都砍翻了,正好传首全岛,让土人们知道什么是畏惧!”高浑很不满地瞪着余阳:“偏偏是你这狗头,这也杀不得那也杀不得,若不是知你底细,还以为你是官府派来的!” 余阳被他瞪得脸色发白,这高腿子杀人如麻,甚至有生吃人心之举,余阳向来有些惧他:“高二哥,可不是我不准杀,若是真杀了他们,高丽朝派大兵前来,咱们如何应对?留着他们,正合为人质,若是高丽朝不顾他们生死,咱们再杀不迟!” “高丽朝是什么狗屁,土鸡瓦狗一堆,来多少,俺能杀多少!”高浑不忿地吐了口口水。 但是没有人以为他真是个莽夫,否则也不能干出火并原来头领之事。 他只是想要打仗,卢进义手下最能打的就是他,战斗越多,卢进义就越要倚仗于他。 “暂时养着这些高丽人倒没有关系,如今更重要的事情,是要派人出去征税,我有一计,不妨利用土人,咱们从土人当中任命一些首领,令其招募人手,前去征税,粮秣金银布帛,凡有用者,皆须征收。若有皮革之类,也须征来,准备运至日本或者大宋,换来铁器、船只。若是高丽人真打了来,咱们得有足够的刀枪弓箭,还须得有城防……” 余阳这下没理睬高浑,他掰着手指头说起现在急迫的事情,倒有头头是道。 高浑却觉得没有意思,正待插嘴,却被卢进义摁住。 “总之,如今两件大事,一件是收税,一件是筑城,哥哥,那些高丽人正合用来筑城,皮鞭之下,不信他们不听话!” “军师果然就是军师,得军师辅佐,实在是我之大幸!”卢进义猛然起身,厉声道:“就依军师所言,今后一段时间,咱们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收税和筑城。收税的事情,让日本人去办,余军师,还有何顺兄弟你盯着;筑城的事情,我与高兄弟盯着,驱使高丽人与土人来做!” “日本人?以这些家伙的脾气,他们非得刮地三尺,中饱私囊不可!”何顺讶然道。 余阳却嘿嘿一笑:“何必担心这个,日本人收刮得再多,只要在这岛上,最终还不是落入我们的手中,而且到时候,我们可以将日本人砍了,正好平息土人之怨气!” 众人先是倒吸一口寒气,然后纷纷翘起大拇指来,称赞余阳此策甚妙。余阳自己也是得意洋洋,连连拱手。 既是商议已定,已经在耽罗港快活了三天的梁山寨众顿时又动了起来,特别是那些日本人,被发回了刀剑不说,还给予他们包税权——这是余阳发明的玩意,据说灵感来源也是周铨,周铨的棉布商会,让他将整个耽罗分为十块区域,然后由这些日本人包税,每区征收粮食、布帛、牲畜、皮革各是若干,超过定额部分,归日本人所有。 这些日本人也是人精,立刻又在土人中扶持了一批,利用这些土人,横冲直撞,除了有耽罗军严防的几座城外,绝大多数的地方,都被他们“犁”过一遍,直接间接死在他们手中的耽罗土人数量超过了五千。要知道,整个耽罗人口也不过十万,而卢进义他们夺岛之战中杀死的耽罗、高丽人也不过区区两百余。 整个耽罗都被这些日本人弄得乌烟瘴气,但他们的行动卓有成效,劫掠来的财物,折成铜钱,足足有三十万贯之多,若是运到大宋,价值甚至可以翻上一翻。特别是岛上的挽马,虽然矮小不堪骑乘,可是耐力十足,正可以补充大宋大型牲畜不足之缺。 若再加上日本人私藏之财,数量恐怕更是高达五六十万贯! 这座区区十余万人的小岛,搜刮一次就能获取如此多的财富,让卢进义等都乐得合不拢嘴。 “无怪乎人人都想当官,当官发财真容易,咱们兄弟明抢暗偷来钱已经算快的了,却还比不上当官刮地皮!”高浑此时也是眼睛发亮,嚷嚷着要与何顺换。 征税可是大发横财的事情,相反,他们修筑新城,到现在连堵腰墙都没有建起。 “那怎么成,当初是卢家哥哥交与我的事情!”何顺自然不干。 高浑很是瞧不起这厮,捋起袖子便想硬来,最终还是被众人劝开。卢进义拍着他的肩道:“何必这样急,这耽罗从此便是咱们兄弟的基业,下次征税再派你去就是!” “下一次可就征不到这么多了!”高浑犹自不甘。 卢进义还待再劝,突然有人叫道:“船,船!” 卢进义快步上了高处,向着海外望去,只见远远的一艘船挂满帆,向着港口驶来。 看到这帆船样式,黎清叫道:“是海州船,是海州船!” 这种挂软帆的船,如今被称为海州船。卢进义听到这个,眉头紧紧皱起:“周铨的人?” “周铨近来一直盯着耽罗,这些海州船便是他派来的,这半年间,至少到耽罗十余次,测量水文,绘制航道!”黎清咬着牙道:“在他的船队之中,有我相熟的人,我们此次来耽罗的海图,便是我那位相熟的朋友给我的!” 卢进义心中一惊,他想以耽罗为基地,若有机会,就去海州骚扰,现在看来,倒是周铨的船先来骚扰他了。 他心念一转,向着梁山寨的水军头领问道:“咱们能不能在海上将此船围住?” 不待那水军头领开口,黎清就摇头道:“海州船比我们的船要灵活,他们船首、船底都锋利如刀,便于破浪,故此它们的速度比我们的圆头方首船要快!” 也就是说,若是被这艘船发觉不妙,掉头就走,他们很难能够追到。 “我倒有一策,海州船来耽罗不是一回两回了,他们一般也会来岸上补给,我们何不装作一如往常,等他们靠港之后,再突然袭击,一举致敌?”余阳道。 卢进义听得大喜,他转向小乙,毕竟小乙是他最信任之人,又一向灵活,因此他想听听小乙的意见。 小乙却觉得心头有些发毛。 他沉吟了片刻,然后道:“员外,我们这些与周铨手下照过面的人,最好都别出来,免得被人认出!” 这一点是应有之意,见众人没有别的意见了,卢进义做出决断:“那好,便如此去做,黎兄弟,你带人出面,就算有人认识你,只会以为你是海商。” 黎清应了一声,卢进义又道:“何兄弟,高兄弟,你们二人一暗一明,各带本部人马,就在码头附近埋伏,只等我之号令。” 何顺与高浑也正色应是,紧接着,卢进义安排了其余人的事情,除了余阳,被安排跟在他身侧之外,每个人都各有任务。 就连两个日本人首领高屋和石桥,也得了任务,他们须看住那些高丽人,防止他们生变。 一切准备停当,而那艘海州船也越来越近了,甚至众人都可以看得清船帆上的字迹。 “东海甲……”黎清看清楚此船上的字迹之后神情变了变:“我们出海时,曾听人说过,周铨乘东海甲送大宋使团前往辽国……这莫非是使团回来了?” “不可能,使团要等到来年春才会归国!”余阳道。 两人对望了一眼,神情都有些古怪。 比他们更古怪的是卢进义,若周铨真在这艘船上,而且船上还有大宋出使辽国的使团,那么这一次,他可就是捞到大的了! 特别是周铨! 卢进义抬眼向东海甲望去,恨不得自己生出千里眼来,可以望见那船上,周铨究竟是否在。 一九八、不祥之兆(上架了上架了上架了!求月票!) 周铨当然在东海甲号上面。 从武清返回海州的途中,东海甲转道耽罗,因为借到了西北风的缘故,所花费的时间,仅仅是八日。 以此时的航海技术来说,这已经很不错了,等到改进型的海州船问世之后,速度会更快,时间会更短,可能三天时间,就可以从海州抵达耽罗。 “衙内,我们准备靠岸了!” 东海甲号的船长正是平信,在所有制造周铨的船长中,他是最愿意接受新生事物,也拥有非常好的航海技能,特别是海上对天气的变化,有种敏锐的直觉,故此,在东海甲号造成之后,他就成了第一任船长。 “嗯,岸上没有什么变动吧?”周铨平静地问道。 平信眯起眼,向岸上望了望,又抬头看了看桅杆上的了望手,那边的旗号仍然是一切如常。 “往常这个时候,耽罗的水师也应该过来了,虽然他们只有几艘小破船,只能在近海打转儿。” “今日他们却没来啊。”周铨随口说道。 “来了来了,那边一艘耽罗人的小船过来了……” 正说间,一艘耽罗人的小船向他们驶来,只不过那船远远地绕着他们转了一圈,然后便又回去。 仿佛是认出了他们,司空见惯之下,便没有理会一般。 岸上,卢进义半屏呼吸,看着耽罗小船绕过东海甲号一圈,发觉东海甲仍然在落帆减速,没有发现任何意外,他松了口气。 “没有发现异样吧?”他喃喃自语。 “没有,看来周铨得知大哥取了耽罗岛,所以送上一艘快船为贺礼啊。”余阳笑嘻嘻地道。 众人都笑了起来,唯有黎清,死死盯着东海甲号船,然后他惊呼道:“周铨在船上!” 笑声嘎然而止。 对于这些曾经直接间接与周铨交过手的人来说,背后调侃周铨是一回事,周铨真的出现在他们面前则是另一回事。 “你确认,你看到了吗?”卢进义的呼吸也停了一下,然后问道。 “正是,你瞧那面帆上挂的旗帜,那是五星旗,听闻是出自史记,说‘五星出东方利中国’,周铨将此旗为自己的标旗,船上悬挂五星旗,便证明他也在船上!” 黎清这番解说,让卢进义惊喜交加。 富贵不还乡,有如锦衣夜行。得意不在仇敌面前炫耀,更是如此!卢进义夺下耽罗,虽然还有些反抗,但他自觉基业已成,毕竟是数千里之地、十余万人口,放在大宋,也相当于一州一府了。 这种得意之下,他当然希望旧仇周铨能看到,并且对他如今的力量恐惧、敬畏。 “好,好,来得正好,能在这里解决了他,倒省了我们一番事,而且,诸位,难得周铨送上门来,这可是财神来此!水泥,雪糖,自行车,这都将是我们的了,对了,还有织布机,那些权贵富豪花了数十万贯来入他的棉布商会,咱们一文钱不花便可以拿到!” 众人都是精神一振,周铨长期以来给他们带来的压力,顿时为之一松。 “各自就位,准备迎财神!”卢进义乘热打铁,向众人说道。 东海甲号上面,周铨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登陆了。 耽罗岛是他所有计划中重要的一环,若是飞剪船造出,从这里去高丽只要一日,去日本不过两日,到大宋最多也就是三日,而到辽国稍稍远些,但也就是四到五日的航程。可以说,控制住这里,他就控制住了整个东海。 以此为基地,他下一个目标,除了向日本、高丽倾销商货之外,就是向南,开发此时的流求,也就是另一世的台湾。他记得台湾北部基隆附近,亦有大量的金矿储藏,很长时间里,那金矿都号称亚洲最大。 等到有足够的黄金储备、足够的商品货物,他就可以拥有造币权,通过铸造货币,来建立起东亚诸国的经济秩序。 “衙内,看,那里有许多船,不少都是宋船!”平信突然指着港口叫道。 周铨向那边望去,看到的是一片桅杆,至少十余艘宋国海船,停泊于港口之中,将小小的耽罗港都挤满了。 其中甚至有比东海甲体型还要大者。 耽罗港中,燕小乙突然一顿足:“不对,那些船,我们乘来的那些船!” 卢进义霍然惊觉,他们乘来的十余艘船,加上日本人的船,都聚在港口海中。海上一望无际,毫无遮蔽,故此这些船肯定会被东海甲上的水员看到! 耽罗虽然位于东海之中,但是以往商船大量聚集之事,只是在台风季时为了避风才会出现,而且就算出现,数量也不过是五六艘罢了,象这样十余艘的,可以说是非常罕见的事情。 “怎么办?”燕小乙问道。 “怎么办?”卢进义望向余阳。 余阳则揪着自己的几根鼠须,好一会儿之后,勉强笑道:“卢家哥哥,咱们只能做两手准备,若是这东海甲号生出警惕之心,远离此岛,那么万事皆休,不过咱们也没有什么损失,原本就不准备在这里与周铨决战嘛!” “若是周铨只生出疑心,却还是上岸,那咱们就得做得象一些,依我之见,还是请黎兄弟想想办法,咱们埋伏精锐于某处,黎兄弟将周铨邀至这里,即使周铨身边带了数十护卫,咱们伏兵齐出之下,也能将他擒获。” 黎清已经到了码头处,卢进义思来想去,也只能如此,当下派了一人前去通知。 望着速度越来越慢的东海甲号,卢进义心中突然觉得有些不好受,他有一种把自己的命运交给对手的感觉,似乎成功的希望,完全要靠对手犯蠢。 “但愿他会犯蠢……” 好在东海甲号船并没有掉头的迹象,又过了一刻钟左右,船终于进了港,这个时候,再想离开,就已经迟了。 众人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卢进义更是忍不住遐想,若是自己控制了周铨,将会有什么样的一副局面! 就算是周铨是铁打的钢铸的,他也有信心能从其嘴中掏出雪糖、水泥和织布机的秘密,对了,还有自行车,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就如现在的海州船一样,周铨心中藏着太多东西。 “再派人去,告诉黎清,务必谨慎,我要活的周铨!”他轻声道。 仿佛是怕周铨听到一般,哪怕周铨实际上还距离他有数百丈之遥。 辽国武清,正在穿衣镜前的余里衍,本来是眉开眼笑地看着自己,但突然听得外头一声尖叫。 她心中一惊,原本的好心情荡然无存,她飞快地跑出去问道:“怎么回事?” “殿下,殿下,我不小心,将殿下的玻璃器弄裂了……” 她的使女带着哭腔,跪倒在她面前。 那套玻璃茶具一共是六个,一大五小,每个都如同最漂亮的水晶一般。这也是周铨送来的礼物,在所有礼物之中,仅次于穿衣镜和那些新衣裳,这几天她****把玩,喝清水饮马奶,都是用的这些杯子。 听得使女将周铨送给自己的杯子弄裂了,余里衍眉头竖起,那使女偷眼瞧见,吓得瑟瑟发抖。 但出乎意料,近来脾气暴躁的公主殿下,却没有发火。 “裂就裂了吧,反正我还有五个呢……等一下,你弄裂的是那个大的?” “是……是!” 余里衍还记得,当周铨将这一套壶杯给她时,曾经戏谑说道,男人是大壶,女子是水杯,自古以来都是一个大壶配多个水杯,故此男人三妻四妾,正合天地之至理。 当时余里衍的回应是一巴掌:“按这道理说,为何不能女人是大壶,男人是水杯。” 此时这个大壶却被裂了。 余里衍的心突然紧缩,一阵不祥的预感浮了起来,让她觉得胸闷心慌。 她顾不得训斥那使女,呆呆地望向屋外。 她的屋子正对着大海,屋外就是波滔万倾,就在数日之前,周铨在这里与她话别,然后乘船远去。 海上风波险恶,他……不会出意外吧? 几乎在这同时,京师之中,师师小娘子细声细气地向着一个女子道谢:“多谢莲姐姐!” “何必谢我,是你自家心灵手巧,也不知道今后是哪家郎君,会有这个福气,娶了你这般心灵手巧的女郎!” 说话的女子长得甚为秀气,一股江南美女的特质让她更是楚楚可怜,不过若是周铨见到她,一定会警惕之心大作。 阿怜。 当初彭城中著名的歌伎,表面上是向家所养,实际上根底极深,就是周铨也未曾打探出她的真实背景。 只是现在她洗去铅华,如同一位良家女子一般,低眉垂睑,倒是极为淑惠。 “我哪里比得上莲谢谢,莲姐姐才是惠质天生,这棉布才兴起,莲姐姐就会裁剪,做得这么好的衣裳,还有毛衣之事,我只是起一个头,莲姐姐才跟我学了两天,织出来的毛衣,便比我的要好十倍不止!”师师微微含羞,心中想起周铨。 阿怜抿嘴笑了一下,目光闪动:“你要回去了?” “是,天色不早,我就不打扰姐姐了!” “一点都不打扰,我帮到京师来,没有结识几位朋友,师师小娘子愿意来陪我说话解闷,我再高兴不过呢!” 两人告别之时,师师迈步出门,但鞋子却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然后鞋子上的一根绳索断了。 师师看到那断的绳索,心突的一跳。 这样样式的鞋,是她亲手所做,每次都是做两双,一双给自己,一双给周铨。那根绳索,她有意穿成同心索的样式,暗暗寄托了她的某种小心思。 但现在,这同心索的鞋绳却断了!(未完待续。) 一九九、唇语(第二更) 政和三年乃是棉花在海州、徐州大面积种植的一年,这一年间,两州得了补贴的农户共种了三十余万亩棉花,七月至十月,一共摘得籽棉六千万斤,去籽之后皮棉也有两千万斤之多! 在新式织布机加工下,两斤皮棉可织布一丈,也就是说,第一年收获的棉花,若全都织成布,可达一千万丈,相当于一百万匹布,折成市价,就是六十万贯。 要知道去年在筹办棉布商会时,除去购买机械的花费,总共也就是投入了六十余万贯,一年还本,这样的买卖,让当时购买专销权的各位都兴奋起来,这意味着即使不扩大规模,他们今后也是净赚,虽然要扣除些人工和原料花费,但对半的赚头总是有的。 而且,看到这行当如此赚钱,又怎么会不扩大再生产?那些权贵人家,现在就在做两件事情,一是竭力推广棉布,争取将市场做得更大;二是通过自己的影响,让更多的州开始推广种棉。 当然,这些州可没有补助,农民种棉,卖棉再买粮食就是,反正现在棉布价格也随着棉花价格高涨起来,第一批种棉的农民从田里所获得的收,数倍于往常种粮。 师师前脚离开,后面一个身影出现在阿怜身边。 “陈军师!”阿怜起身行礼。 “都说过许多遍了,在这里称我阿叔就是。”被称为陈军师男子轻轻摆手,温声说道:“你辛苦了。” “算不得辛苦,与在彭城相比,在这里是享清福了。”阿怜细声说道。 “你的毛衣针织之技,已经传至南方,圣公他们那边,正招揽织女,专织毛衣……说来好笑,通过榷城从北虏那边得来羊毛,再将羊毛纺成毛线织成毛衣,以此来为圣教募集军资,这倒是托了大宋朝廷和周铨那厮的福啊。” 织毛衣这门技艺,周铨没当回事,他只是提点了师师,然后师师自己再琢磨一番,竟然就真能织成类似于后世的毛衣了。待阿怜学了之后,什么平针、花针、元宝针竟然也被她分了出来,再将这织法传给摩尼教徒,带回南方去,成了摩尼教一项敛财的门路。 看到阿怜神情有些异样,陈军师知道,她又在想那个周铨了。 “周铨与我圣教颇有旧怨,不过,现在他最大的麻烦不是我们,而是梁山贼。前些时日,梁山贼突然穿州过府,沿途官府只敢闭城自守,竟然让梁山贼突至密州,夺了海船出海去了。当时还以为他们会去袭击海州,毕竟海州那里,少说也有百万斤的棉花……不曾想他们却消失在大海中,至今没有消息,偏偏此时,周铨也出海,若是他们在海上碰到了一起,那才好呢。”陈军师哈哈笑道。 阿怜心突的一跳,突然之间,觉得军师这句话很有些让人厌恶。 若是那个相貌出众、本领出奇、人又高傲的少年郎君,真的消失在海中,她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惆怅呢? 她情不自禁,向着东方望去,据说,周铨就在东方极远的海上。 在她望的时候,周铨已经不在海上了。 他踏着舷板,踩在耽罗的土地之上,然后深深吸了口气。 “林大匠,这次回去之后,你便不要出海了,专门研究飞剪船,在一年之内,我要见到飞剪船!” 因为在海上呆了好几天的缘故,周铨上岸后有些晕陆,他忍了一下,然后向林传忠道。 “小人已经有些想法了,多亏了衙内提点,小人定然不负所望。” 若是有飞剪船,海上航行的时间会大大缩短,即使还远不如蒸汽船,可蒸汽机那玩意儿,至少三五年内是弄不出来的,周铨暂时不指望了。 两人对望之间,一个人被带到了他们面前。 “衙内,此人乃是密州海商,姓黎,名清,方才我们看到的那些大船,乃是他带来的。”带着黎清来的平信远远地叫道。 黎清到得周铨面前,咧嘴一笑,然后下拜道:“小人见过衙内!” “黎老板辛苦了。”周铨淡淡地道:“你带这许多船来……倒是很巧嘛。” 他们在这里对话,卢进义那边看得清楚。 他们站在一处屋顶之上,小心遮住身形,因此不虞被周铨发觉。最初见到黎清被人拦住,他们的心纠了一下,但再看到拦住黎清的人,将他带到了周铨面前,众人开始握紧拳头。 周铨手下能打善战,卢进义是深有体会的,哪怕是那些看起来半大的小子,只要有二三十人结阵,同样人数甚至一倍于之的大人,等闲也攻不破他们的阵列。 故此,若能将周铨诱出来,把他和他的手下分割,那么再动手,可以尽可能减少伤亡,也能避免周铨的部下死战护送他逃走的事情发生。 一切就都看黎清的了。 因为隔得稍远,所以他们听不到黎清与周铨的对话,只觉得周铨初时对黎清似乎很冷淡,但后来,两人谈笑起来,彼此之间变得很熟络。 而且黎清还时不时地指手划脚,似乎是在比划什么。 高浑喃喃骂了一声:“贼厮鸟,等得人心烦,又不知他们在说什么!” “黎清在说,耽罗的土人国王见我们势众,不敢怠慢,将这港口暂借与我们使用,他们把周铨也当成了我们的同伙,故此未曾派人来阻拦。”旁边一个幽幽的声音响起。 却是燕小乙。 高浑诧异地道:“你能听得到他们说什么?” “唇语。”燕小乙盯着那边,目不转睛地道。 高浑大为佩服,拍了拍燕小乙的肩膀:“俺算服了,没有想到你竟然有这等本领。黎清也不错,他这样说,应当能消了周铨的疑心吧?” “哪有那么容易,周铨又在问他,为何带这么多人和船出海,黎清说是要同时去高丽与日本,周铨在问高丽与日本各有什么特产,风土人情如何……这厮分明不相信黎清所说,仍然是在试探,倒是装出一副信任的模样!” 燕小乙说到这时,想起自己曾经与周铨交手的情形,单论打斗,周铨并不如他,但这厮袖子里藏刃的本事太高,让小乙也吃了大亏。 “黎清如何解释的?” 这次是卢进义问的,这小乙虽然是他的义子兼徒弟,但除了武艺不如他外,其余才艺,更在他本人之上。 “黎清对答如流,他原本就是密州海商,到过日本与高丽,能答上来并不意外,只是周铨那厮,却未必会就此信任,我料想周铨还会继续相询。” 燕小乙猜对了。 周铨并没有急着离开码头,保持着随时可以跳上船的姿态,只是又摸出了一样东西。 这是一个竹筒,只是在筒口似乎套着什么,然后周铨举起竹筒,将眼睛凑上去,向着岸上观察。 望远镜。 既然造出了玻璃,周铨怎么会不造出望远镜。 只不过现在的望远镜还很简陋,他造不出钢管,甚至连合格的铜管都没有,就只能用竹筒来凑合。 端着望远镜向四处望,特别是望着卢进义等人所在的方向好一会儿。 在他举起望远镜的同时,卢进义脸色微变,多年刀头舐血的生涯,让他心生警兆,立刻下令:“躲起来,任何人不许伸出头,关好窗户!” 虽然不知道周铨手中拿的是什么,可既然向这边望来,总不会是什么好东西。他们只是从窗户的缝隙里,向外窥视,看到周铨保持同一姿势好一会儿,然后才收拢了望远镜。 “他又在和黎清说话,问黎清日本和高丽有这么许多货物么,他又运些什么东西到这二国去发卖。黎清说近日听闻日本产铜,故此准备多船,想要多带铜回国,至于高丽,听闻海州需要巨木,他要去高丽拖巨木至海州船场……” “应对得好,日本产铜,海州船场需要巨木,这二者都是周铨自己露出的消息,想必他不会自己打自己耳光!”余阳抚掌笑道:“哥哥,大事济矣!” 果然,听得黎清这样回应之后,周铨显露出欢喜之色,和方才那种敷衍应付不同,现在的欢喜是真正的高兴。他笑着向黎清拱了拱手:“如此说来,黎船东还是我们海州船场的大主顾,当真是失敬,失敬。” “不敢,不敢当周衙内这般说。” “能当,能当,此事能成,黎船东可就为海州立了大功!” 二人间气氛终于真正融恰起来,黎清乘机道:“衙内此来耽罗,不知有何事情,小人愿意为衙内效犬马之劳!” 周铨神情微动,然后笑道:“若我想见一见耽罗的土王,据说他们称之为星主者,不知可不可以?” 黎清笑道:“此乃小事,小人这就令其来拜见衙内!不过因为此人现不在港中,可能要些许时间,衙内至此,海上劳顿已久,若是不弃,请至少人歇身之所暂时休息一会儿?” 周铨略一犹豫,点了点头,跟着黎清向前行去。看到这一幕,不待小乙解释,卢进义身边就响起了压抑的欢呼声。 就是卢进义自己,也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但他的笑容突然一凝,因为眼见黎清要将周铨引往这边之际,变故又起。 那伙日本人中的两个,竟然出现在周铨前进的路上!(未完待续。) 二零零、三重(第三更) 在余阳为卢进义做的谋划之中,日本人此时应该盯住了那些高丽人,免得他们现在出来捣乱。 这些日本人这段时日,四处搜刮,当真是连地皮都刮了起来,与梁山寨之人相互“配合”得不错,再加上卢进义等人已经决定,只等第一批“税赋”都押解来,就要将他们解决掉,故此对他们的管控就稍稍松了些。 结果在这关键时候,这些日本人却出来了! 卢进义心中暗恨,自己就该动手再早些,不该贪图日本人搜刮劫掠的天赋,而应该早些将他们解决掉。 但此时,他只能眼睁睁看着。 出现的日本人,正是高屋与石桥二人,他们此时出现,也并非没有原因。 这些时日与梁山寨众人打交道,他们也隐约猜到,这伙人并不是大宋的公卿贵族,相反,倒象是一群失了主家的野武士。 日本人自己是将阴谋与背弃当家常便饭用的,故此他们从未放松对梁山寨的警惕。 今日当梁山寨人一出现异样,日本人立刻就将高丽人赶入临时的监牢之中,同时也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但当他们发现,是海上新来的一艘船引起了梁山寨人的骚动之后,他们松了口气,然后又起了新的心思。 从这些蛮横的宋人态度来看,新来的这船,虽然只有一艘,看起来也不是宋船中最大的型号,但应当是什么重要人物。 而黎清亲自到码头布置,更让日本人坚信这一点。 黎清如今是梁山寨两大水师头领之一,地位排在前八之列,每次高屋与石桥见他,都得下拜行礼。可就是这么一个大人物,却眼巴巴地站在海风中,迎接新来的宋船! 所以高屋与石桥判断,新来宋船之上的大人物,身份极为高贵,可能才是真正的宋国公卿,而梁山寨这伙人,只是这位宋国大人物的手下。 前面他们倒是猜对了,若按着日本的那套抄来的官制,周铨绝对可以算是公卿之列。但后面则是谬误千里,梁山寨不仅不是周铨手下,反而是周铨的大敌。 高屋与石桥此时出来,是想来逢迎一下,看看能不能搭上这位“公卿”,有这位大人物庇护,一来他们就不必担心梁山寨诸位“将军”那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神,二来也可以顺利搭上宋国之线,争取到宋国的奢侈商品经营权益。 他们正接近周铨时,周铨的护卫便行动了。 武阳大步向前,带着数名士卒,将两个日本人拦住,而周铨身边,李宝与叶楚则是一左一右,自然将周铨护住。另外几名阵列少年,则是将黎清与周铨隔开,在第一时间确保周铨身边两三丈内,没有可以直接威胁到他的对象。 黎清一脸无奈之色,后边的卢进义已经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而高浑干脆骂了出来。 余阳也身体微抖:“奶奶的,奶奶的,只差一点……这些该死的日本人,老子总有一日要杀到那边去,将他们也如同土人一般弄死!” 高屋与石桥看到此时情形,也知道自己接近太过冒昧,因此立刻下拜:“外臣高屋隆景与石桥纯太,拜见宋国公卿老爷!” 他们下拜的动作如此干净利索,武阳险些要误会他们是要发动袭击了。 听得这二人半生不熟的宋国官话,周铨眉头一皱:“这是什么人,莫非是此地土人?” “启禀衙内,此二人乃是日本人,自称是商人,实际上是奉日本公卿之命,欲往我大宋投送国牒,同时看看能否与大宋通商获利。”黎清道。 “日本人?” 周铨脸上露出讶然之色,这倒不是装的,而是真正很惊讶。 他没有想到,日本人的手竟然也伸到了耽罗。 大宋、日本、高丽,加上他刚刚到过辽国,还有耽罗自己,这小小的岛屿之上,倒是上演一场五国记。 “今后这座港城,就称为五国城吧。”周铨想到自己欲将辽宋两国皇帝弄到岛上来的打算,微笑着对黎清道。 黎清愣了一下,耽罗人自己给这座港口取了名字,称之为耽津,只不过宋国商人习惯以其国名名之,此时周铨直接将港名改了,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妥。 “你们有什么事?”周铨又道。 “外臣等愿为宋国公卿老爷效力!”高屋与石桥高声道。 周铨对日本人出现在这里有些好奇,正待再问,那边黎清笑道:“衙内,海边风大,小人已经略备薄宴,虽然不是什么名品,但有些大宋风味,衙内何不边吃边问?” 那边燕小乙通过唇语看到黎清这样说,顿时一握拳:“好!” “黎清说什么了,周铨又是如何回应的?”卢进义催问道。 燕小乙解说了一翻,然后吁了口气:“周铨在海上飘了许久,听闻有大宋风味,必起思乡之念,也就会上当。主人,这黎头领倒是个人物。” “当惯了奸商,自然会骗人。”高浑撇了一下嘴,有些不屑地道。 他这样的厮杀汉子,对黎阳这等手底下没有几分本领的首领,自然看不上眼。莫说黎清,除了卢进义、燕小乙,就连何顺等人,他也瞧不上,觉得这些家伙名气虽大,根本没有几分本事,当初能逃出周铨之手,只能说是运气。 “休要胡说,若能将周铨骗来,就是大功!”卢进义低喝了一声。 果然,周铨听到有家乡风味的佳肴,食指大动,笑着道:“我还真有些想京师风味了,好好,让这两个日本人跟着,到时也赐他们食。” “赐死还差不多。”黎清悄悄抹了一下冷汗,险些被这俩日本人坏了事。 听得周铨这样说,高屋与石桥大喜,跟在队伍的最后,向着埋伏着的屋子行去。 耽罗人的建筑大多都是垒石而成,显得甚为简陋,但带着点异国风味。周铨对此一点都不喜,他指着那些垒石而成的屋子对叶楚道:“我要将这些东西都拆了,它们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我不希望岛上有任何这类痕迹存在。若是千载之后,后世子孙在这岛上,可以很自豪地说‘自古以来此岛便属华夏’。” 他这话说得很有些偏激,其实留些土人建筑并无大碍,千载之后,耽罗土人定然也会融入华夏血脉之中。但叶楚听了他的话,却觉得热血沸腾,周铨一向给他们灌输大华夏主义,故此他挺胸慨然道:“愿为郎君效死,将视线所及之处,皆成我华夏自古以来之土!” 周铨点了点头,对自己灌输的成果甚为满意。 再行了百余步,终于到了由砾石垒成的院子前。 耽罗人的建筑风格,受高丽人影响很大,而高丽人的风格,又是抄自华夏。故此,这座院子颇有些不伦不类,但它却是港城中最“奢华”的建筑,原是土人“星主”所居,只是如今星主被赶到岛屿内陆中去,这里就便宜了梁山寨的诸位头领。 四重的院子,放在大宋,只是一般富贵人家所居,第一重院子里空空,只有一些船上的水员充任仆役。但在第二重第三重院子,两厢墙下,此时都布下了重兵,加起来足有两三百人之众。 在更远处,则是更多的梁山寨丁,他们借助土人房屋遮掩身形,只等着周铨跨入大门,他们就会悄悄接近,确保周铨无法破围,同时也隔绝东海甲号上可能的救援。 而在第三重院子的正厅,原本是土王的客室,如今卢进义等高坐其上,只待周铨被带来。 为了做得逼真些,厨房中真的在杀鸡宰羊,熟肉的香味盈鼻,还有准备好的酒水之香,在空气中弥漫。 哪怕在第一重门外,周铨也嗅到了这香味,他笑着道:“这可是庆功宴的香味?” 黎清笑着道:“正是庆功宴的香味,衙内请进!” 周铨点了点头,不过武阳当先迈步进去,先是看了看四周,见只有十余个仆从,才回头颔首。 然后周铨才跨过院门,他身边十余名阵列少年寸步不离随护,另外还有二十余名护卫,则留在了大门之前。 黎清引着周铨走到第二重门时,周铨突然又停住脚,没有急着进去,而是向黎清问道:“我见此处乃是港中最高大之所,莫非这是土人星主所居之地?” “衙内好眼力,正是星主所居,不过如今暂借给小人。” “黎船主好大的面子!” “非是小人面子大,而是孔方兄面子大,哈哈,这黎人星主,虽为土人之王,实际上却是个见钱眼开之辈,小人送了些财帛,又带了许多人来,他自然只有乖乖听命。但若小人只有一艘船,十余名水夫,这厮没准就会发动土人士卒,将小人连船带财物都吞尽了!” 耽罗人如此对待宋国商船,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而且还历史悠久,故此在唐时,他们才会担心受大唐攻击而投靠彼时的新罗。其实,这只是做贼心虚罢了。 黎清口中虽然调侃了一句,但实际上,他双眼中已经流露出焦急之色,如今周铨已经进了第一重门,只要他进了第二重门,就是揭开底牌之时!(未完待续。) 二零一、气焰冲天(四更一万二) 周铨在第二重门前停住,迟迟没有进入,这让在第三重中等待的卢进义等人心急如焚,他们甚至打发一个不起眼的小人物,前来窥探了一番。 待得知周铨与黎清在门口说话,并未出现什么异样,众人这才放下心来。 高浑数次都建议提前发动,可是余阳一句话,让卢进义将他摁了下来。 “行百里者半九十!” 足足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周铨终于起步动身,在黎清的力邀之下,他迈入第二重门。 紧接着是第三重门,这一重门前,周铨并没有停留。 在周铨迈入第三重门,尚未进入大厅之前,在他身后,门突然关住。 武阳手紧紧握住了刀,阵列少年也迅速将周铨护住,周铨回头望了黎清一眼,神情却依然自若。 “这是何意?”武阳厉声喝问。 “唉呀,没有什么,衙内?”黎清笑了起来。 “既然到了这里,就进去看看吧。”周铨道。 武阳心中突的跳了跳,他额头青筋都坟鼓出来,叶楚此时上来,轻轻向他做了个手势,武阳这才点了点头。 在众人护卫之下,周铨走入大厅。 他才踏入大厅之间,外边就传出喊杀之色,还有惨叫声响起。 因为从光亮处转到较暗处,周铨的眼睛有些不适应,他眯了会儿眼,才看清楚里面的诸人。 卢进义高居上位,看着进来的周铨,在卢进义身边,高浑如同怒目金刚,余阳面带笑意,而何顺则显得有些紧张。 武阳怒吼一声,冲向黎清,想要将这厮擒住为质,但黎清却往边上一闪,直接闪到了高浑身边。 武阳还待再冲,却听到周铨道:“武叔,没有必要。” 即使是这等情形之下,周铨还保持着镇定,他抬头望着卢进义,甚至还笑了一下:“许久不见,这位应当就是卢进义吧。” 卢进义没有在他脸上看到恐惧,甚至连惊讶都没有,这让卢进义本来的兴奋欢喜降低了大半。 “故作姿态!”他冷笑了一声,握紧拳头。 “小乙,你受的伤好了?”周铨没理他,又看向他身后侍立的燕小乙。 燕小乙神情变得冷厉起来,忍不住揉了一下肩膀,仿佛被周铨捅着的地方还是生疼。 然后周铨转向余阳:“余军师,辛苦了。” 余阳得意地起身一揖:“不敢不敢,还是周衙内辛苦了。” 紧接着是何顺,周铨同样颔首:“何顺,当初向家父子杀得好啊。” 何顺面皮紧巴巴的,好不容易挤出一个笑容,竟然也起身向周铨行礼:“衙内,多有得罪。” 看到他们一个个这模样,高浑气不打一处来,在他心中,这是长敌之志气,灭己之威风。 “周家娃娃,可认得俺高浑么?”他厉声吼道。 “哦,与你不熟,别和我打招呼了,无名小卒,又不熟悉,我认不得那么多。”周铨淡淡地道。 一句话,将高浑几乎气死。 在梁山寨诸头领中,他的名声仅次于卢进义,而且论及凶悍残忍,他更在卢进义之上。 象他这般人般,一样不以凶名为丑,而是以此为荣的。可是周铨却称他为无名小卒,他几乎要从座位上跳起,指着周铨破口大骂了。 就在这时,卢进义咳了一声:“周衙内,俺知道你学究天人,才华横溢,今日偶然失陷,落入我等手中,心里定是不服气!” 周铨似笑非笑:“你说是就是吧。” 周铨这模样,让卢进义胸中怒火翻腾,但是他还是按了下去。 此人既然已经生擒到手,若是就这样杀了,虽然可以出气,却不利于自己的发展。 “我们这些兄弟,都是些朝廷不给活路的苦哈哈,就是周衙内你,为朝廷立了大功,却还不是被那昏君狗官踢出了京师,赶到徐州这鸟地方受闷气。周衙内,明人不说暗话,我是粗人,只知动武打仗,若是周衙内愿意入伙,我这里的第二把交椅便是衙内的。若是衙内能给我们指点财路,这寨主之位、首领之职,卢某也愿意拱手相让!”卢进义道。 这话一出,那边高浑急了:“卢大哥,这如何能行,这小子若当寨主,俺第一个不服气!” “高兄弟,我有自知之明,带着诸家兄弟打打天下还可以,但要带大伙发财,却远远比不上这位周衙内了。如何,衙内,你也是个爽快人,只给一句话,是座上客还是阶下囚,都由你选!” “俺倒是希望这厮能有几分骨气,莫要应下哥哥的条件,哼,俺就不信,以俺的手段,掏不出他嘴里的那些东西!” 周铨背着手,冷冷看着卢进义,卢进义被他看得发毛,面色也慢慢沉下去,这时,周铨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何不愿意与你这等人为伍么,我这人最怕猪队友!” 顾名思义,这“猪队友”绝对不是什么好词,卢进义面色更加阴郁,他的耐心,也已经到了极致。 “我不说什么大道理,其实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不过,我总有些底线,而你们,底线接近于无。卢进义,你在太行之时,原本是山中民户,颇有些产业,后来结交几个朋友,挥霍无度,败了家产,便将附近一户人家杀绝,夺了人家家产。此户人家与你无冤无仇,甚至平日里对你多有照顾,你之所以动手,无非是你好吃懒做,屡屡向人借钱,不遂你意,便起杀心,我有没有说错?” 卢进义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他没有想到,自己这老底子都被翻了出来。这正是他年轻时所做的勾当,已经过去一二十年了,没有想到,周铨竟然会知道! “你说是劫富济贫,不过据我所知,你劫来的钱财,大半都是自己挥霍了,倒是在一群无赖泼皮中混出了‘仗义’、‘豪爽’的名声,你家佃户要缴的租子,比起别家佃户还是要高出一成,你村落里的穷户,仍然是穷得揭不开锅,我说的是不是?” 卢进义哑口无言。 “你这恶仆燕小乙,既是你的弟子,又是你的养子,还是你随身的僮仆,倚仗跟你学了几手三脚猫的功夫,不但给你充作帮凶,他自家也没少干过坏事。坑蒙拐骗,欺男霸女,这些且不说了,当土豪劣绅的哪个不干这些事情!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为了保证自己生得一副好相貌,就去以孩童之血沐浴!”周铨说到这里,看着燕小乙,神色开始愤厉起来。 燕小乙眨了眨眼,露出一个英俊的笑来,眼睛几乎弯成了月芽。 他还鼓了鼓掌:“却不曾想,周衙内你还如此关注我们呢。” “在京师中交过两次手,以前我没有实力,奈何不了你们,但派人打探一下你们的底细,那总是可以的。”周铨有些厌恶地睨视了他一眼。 “只是周衙内,你说这些又有何意义,我们劫人之财,杀人性命,与你们官府有什么区别?官府收取天下民脂民膏,逼得百姓家破人亡,这种事情你为何不说?那些高官,剥皮吮血的事情,难道少做了么?我们再无底线,也只是祸害一家两家,还有些人能得我们的好处。而你们呢,你,还有你背后的那些官吏祸害天下,苛捐杂税残暴不仁荒淫无耻……这些可不都是你们做的么?” 燕小乙在卢进义背后开口,他极是善辩,这一番话说出来,竟然掷地有声! 在他看来,周铨必有愧色,即使不如此,也无法与他抗辩了。结果他发觉,周铨脸上也浮起了笑,然后鼓起掌来。 “不曾想小乙哥你竟然能想到这一层,可惜,可惜,你这样的人,我不能用。”周铨一边鼓掌,一边说道:“你说的没错,我出身将门,父亲又是吏员,原是这残暴不仁者中的一员;你出身贫户,父母早亡,衣食无着,原是这受欺压者中的一员。不过我们俩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背叛了自己的出身。” “什么意思?”燕小乙蒙了。 “我与我父,造自行车,使得京师之中贫困青壮,可以蹬车为生,一日赚个百十文补贴家用。造水泥,使得天下石工,可省一半力气,东南进献花石纲,能少四分之一。我引进棉花,成立棉布商会,使得海州徐州数万农户收入增长几倍,使得近千贫妇可为织女,以薪资养活一家。我们虽是出自将门吏员之家,眼睛却往下看,想为底下百姓做些实事。而你们,虽是出身底层,眼睛却只盯着上面,想的是自己取而代之!” 周铨这番话,才是掷地有声! 听得卢进义耳中,也觉得有几分羞惭,至于其余梁山寨头领,颇有些人露出羞愧之色。 在气势上,周铨完全压制住了这些梁山寨之人。 卢进义已经受够了,沦为阶下囚者,竟然还是如此气焰嚣张! 他冷冷一笑:“说得好,但是毫无意义!周铨,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掉泪……既然不愿意当座上客,那就去当阶下囚吧,我不姓,在受了三五日折腾之后,你还能如此猖狂!” “哦,你待如何?”周铨依然似笑非笑。 “除了周铨本人,其余都杀了。”卢进义下令道!(未完待续。) 二零二、陷阱难逃(第一更,求票) 高屋与石桥两个日本人,也随着众人进了这大厅,当外头传来杀声时,他们俩就知道情形不对,再看到周铨与卢进义的模样,顿时明白,来的不是梁山寨背后的靠山,而是他们的对头! 此时听得卢进义下令,二人对望了一眼,拔出刀来,就要向周铨这边砍去。 然后就在这时,惨叫声传来。 声若洪钟,震得屋子里都是嗡嗡作响。 但这惨叫声,却不是周铨这边任何一人发出的! 如此惨叫者,竟然是高浑! 接到卢进义命令之后,别人还略有些迟疑,唯有高浑,毫不犹豫,拔刀就冲了出来。但他也是第一个被击中倒下的,可是击中他的,并不是武阳,也不是阵列少年中的任何一个! 在高浑身后,黎清、何顺二人,同时拔出了短刃,两人对望了一眼,相互点了点头,目光中却有一丝惊骇之色。 他们刚才同时动手,刺中高浑要害,一如当初,高浑在梁山寨上对王伦的火并! 这一幕,让众人都呆住了,包括卢进义、燕小乙在内,几乎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巴,不知道为何会如此。 “你们……这是何意?”卢进义浓眉撩起,起身问道。 在他身边,燕小乙也是紧紧握住双刃,满脸都是杀气。 “早就瞧高浑这厮不顺眼了,他不是一向很厉害的么,整日对俺叫骂,好象俺比他就弱了……如今谁强谁弱?”何顺冷笑道。 卢进义深吸了口气,正待再说话,突然间又听得“噗噗”数声声响。 那是弩机的声音! 大宋军中劲弩,他们在打下密州板桥镇时弄到了几具,都被余阳要了去。考虑到余阳是读书人出身,自己武力有限,也确实需要这劲弩防身,故此卢进义也同意了此事。 但现在,卢进义却没有看到对方中有谁中箭! 一只手沉重地搭在了卢进义的衣裳上,那手上血汩汩而流。 “逃……陷阱……逃!” 身上插了足足三四枝箭矢的燕小乙,只说出这四个字来,身体便跪了下去,跪在卢进义的脚下。 卢进义此时恍然,戟指余阳:“你……你……” “好叫卢家哥哥得知,一年之前,腊山贼被灭时,俺就被擒住,是衙内放了俺一条生路,教俺去投梁山。”余阳面无表情地道。 卢进义再看向何顺,喃喃说道:“原来如此,何顺,你杀向家父子,定是周铨指使了?” “向家父子先利用我,然后要害我,是衙内给了我改过自新的机会,衙内遣我去投梁山寨,答应我最多三五年便让我洗白来。”何顺拱了拱手:“卢家哥哥,对不住,你能背叛王兔儿,我就能背叛你!” “不叫背叛,乃是弃暗投明!”黎清此时开口。 他笑吟吟看着卢进义,目光中带着几分轻蔑,不等卢进义开口相询,他便说道:“周衙内在棉布商会成立之时,说了一句话,‘大海才是未来,大海才是方向,大海才是财富,大海才是力量!’此话我深有同感,觉得周衙内乃是朝廷之中极少数有眼光有实力者,故此冒昧向周衙内自荐,蒙衙内不弃,用我经营东海局面,只是衙内手中人手有限,不得不借助一下梁山众人,顺便也将你弄出来。衙内已经厌倦了你这跳梁小丑,布下此局,只等你上钩!” 听得黎清这样说,最惊骇的不是卢进义,而是余阳和何顺二人。 他们二人彼此都不知道身份,更不知道,这位卢进义带来的黎清,竟然也是周铨安排好的人手! 这个局,布得好大! 再仔细想来,此局当中,除了梁山寨众人一路打到密州板桥镇可能会有些变故之外,就只剩余海上风波之险了。 不,连海上风波之险都在周铨意料之中,黎清说他认识周船手下的船员,因此弄到了周铨探索耽罗的海图——这其实是周铨故意交给他的,为的就是让卢进义下定决心,跑到海外来称王称霸。 “何必……何必多此一举?”卢进义这个时候,已经完全绝望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身边竟然被周铨安插了这么多人手,可以说,就凭他身边这些人,就算他呆在梁山寨,也是被周铨翻出来宰杀的命! “没有多此一举,我反正是要耽罗的,又正好想收拾你,于是就寻思着废物利用。” 周铨一边说,一边上前。武阳护卫着他,不给卢进义任何可乘之机,然后周铨一屁股坐下,坐的正是方才卢进义所坐的上首位置。 现在,换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卢进义了。 旁边的余阳又笑了起来:“喏喏,卢大寨主,你还记得我给你献的计策么,将这些日本人废物利用那条。” 高桥与石屋二人莫明其妙地举了举手,表示自己二人很无辜,然后发觉自己手中还拿着武器,于是将手中的兵刃扔在地上,再继续举手,证明自己相当真的是无辜,又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只不过根本没有谁注意他们,在这屋中,众人注意的中心,唯有周铨。 “原来如此……你想要耽罗,于是借助我的手,我在耽罗横征暴敛,弄得土人怨声载道,然后你猝然发动,将我收拾了,正合用我的脑袋,去安抚那些土人。自此之后,土人必然对你心怀感激,不说死心塌地,至少反抗之心大减……”卢进义喃喃自语。 他如何不明白,他从来就不是蠢人。 “好了,现在你知道前因后果,可以安心去死了。”周铨笑道。 余阳看了他一眼,原本以为,这个卢进义英雄了得,周铨会生出招揽之心,却不曾想,周铨对他根本没有兴趣,直接要将他打杀。 卢进义此时回过神来。 他自知必死,凛然道:“卢某智不如人,被你戏耍原属活该,但某男子汉大丈夫,绝不束手就擒。周铨,你身边武阳,乃是禁军中悍卒,向来以武勇著称,可敢使他与卢某一战?” 武阳目光一凝,脚步微移。 周铨瞧了一眼,然后笑道:“武叔,你想和此人一战?” “久闻其名,早欲一战!”武阳简单地道。 周铨点了点头:“既是如此,你就动手……对了,这厮若敢还手,直接射杀吧!” 吱吱的声音中,余阳身后的几名士卒,都将手中的劲弩对准了卢进义。 听得周铨这样说,武阳身体微微抖了一下,苦笑道:“大郎这是何意?” “我又不傻,必胜之时,还放我最倚重之人与他一对一……武叔,迫不得已之时,我才会放你去突坚破锐,现在么,一丧家之犬罢了,怎么值得我身边最勇猛之士去?” 卢进义脸色微变,正要再开口,周铨却摆了摆手:“激将的话就不必说了,卢进义,你方才的打算是自知必死,于是想在我身边找个人同归于尽,对不对?” 卢进义嘴唇动了动,想要否认,终究还是说不出口。 “你盘算着周围,若是让何顺他们与你一起死,你心中觉得自己有些不值,故此将目标选中了武叔,一是你知道武叔对我的重要,二则是你觉得,唯有武叔这种好汉,才配和你一起死……抱歉,在我心中,你连武叔的一根小指头都算不上,想和武叔同归于尽,你不配!” 卢进义听得脸色已经阴沉如夜,他知道自己最后的打算也被窥破,突然间厉喝一声,向着周铨猛扑过来。 几乎在这同时,周铨手一挥,余阳身后的弩手,便放出了弩箭! 武阳也横身一立,站在了周铨身前。 卢进义自知难以幸免,在扑出的同时,手中的刀没有握紧,而是全力掷出。 就在刀脱手的瞬间,四枝弩箭穿入他的身体,两枝直入要害,他又是一声大叫,身体在空中挺了挺,然后重重落下。 他掷出的刀,则当的一声,被武阳隔开。 落在地上,感觉到生命力在迅速流逝,卢进义惨然道:“我……我……”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便溘然仆倒,再无半点动静。 武阳大步上前,踢了一脚他的身体,还用兵刃按住他的双手,再测了测他的脉膊,然后起身向周铨道:“大郎,他死了!” “嗯,本来最好的结果,是将他押到港口,当众斩首或者绞死……无所谓了,将他尸体用绳索拴起来,挂在港口,对了,燕小乙也和他吊在一起,想来这是他二人共同的愿望。”周铨嘲笑了一句,然后又道:“余阳!” “小人在!” “这次你做得不错,将功赎过,你起草一份文告,通告耽罗……不,从今而后,这里就叫济州了,直挂云帆济沧海的济,你通告济州土人,只说江洋大盗卢进义率众攻岛,戗害百姓,已经为我所诛,这段时间搜刮来的土人财物,择其中三分之一,返还土人!” 众人都是一笑,拿对方的东西来示好对方,这事情做得并不心疼。 “何顺,这些年你也辛苦了,岛上治安,我交与你,主要是防止土人反抗,我许你动用刀剑,若土人不识趣,可以杀鸡骇猴。”周铨又道。 何顺站出来,单膝跪下:“小人谨奉命!” 余阳微微撇嘴,心里颇有些嫉妒,自己方才怎么就只揖了一揖呢。 “黎清,你是商会股东之一,东海商会也有你一份,故此我就不多说什么了……以你为济州总督,总揽济州事务,余阳与何顺为你助手,如何?” “多谢衙内信任,只是还有一事……”黎清笑嘻嘻应下之后,目光转向高屋与石桥二人。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们。(未完待续。) 二零三、东海商会驻济州总督府(感谢刺剑飘红打赏加更!) 高屋和石桥二人,恨不得地上有条缝,他们好钻进去躲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备感压力。 卢进义何等英雄,他二人见识过其人器量手段,放在他们日本,这绝对是一代枭雄。 但这位枭雄,却被眼前的少年公卿玩弄于股掌之间,一举一动,如同提线木偶般受其控制,就连想有个英雄般的体面死亡都不得。 因此,当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他们时,他二人毫不犹豫,再次跪拜下去,将头深深埋在地上,表示自己的恭敬。 “外臣见过大宋公卿老爷,外臣恭贺老爷大获全胜,外臣这柄刀,乃是国内名匠所铸,献与老爷,聊表敬意。” 高屋将自己腰间的刀鞘解了下来,刀刚才早就被他扔了,此时他也不敢去捡,生怕有个异动,就和卢进义、燕小乙一般的下场。 叶楚喜好武事,对于刀具也有兴趣,他上前去将那柄刀捡来,果然,是一柄雪亮的好刀。 他忍不住赞了一声,周铨看了一眼,却没有多少兴趣。 “外臣的刀,也愿意献与公卿老爷。” 石桥也呈上了自己的刀鞘,这一次,是李宝跑过去将刀拾来。 李宝对叶楚相当不服气,同样,叶楚也觉得李宝除了跟随周铨早些外别无是处,两人相互都瞧不上眼,故此隐隐便有比较之心。 见二人各执一刀,周铨笑道:“罢了,这两柄刀,就赐予你们吧。” “多谢大郎!”叶楚喜道。 “是!”李宝憨声相应。 见周铨收下了自己的“礼物”,高屋与石桥二人暗暗松了口气。他们对望一眼,然后恭声道:“外臣等……” 不等他们说完,周铨和气地道:“我知道你们的心思,卢进义等原本是想杀了你们,好平息土人的怒火,如今我既然来了,自然不会教他们得逞……” 高屋与石桥花了好大力气,才没有骂出来。什么卢进义等人,根本就是那个狗头军师余阳的阴险主意,而这个余阳,正是周铨派在卢进义身边的探子。 不过他们此时,却只能低头垂眉,唯唯喏喏。 “不过,这些日子,你们在这做的事情,也有些过了,这些土人,我还要派上用场,我要在此大兴土木,不得不借助他们的力量,另外,济州地广人稀,缺少人力,我也需要大量人口……你们的事情,让我很难做!” 说到“很难做”时,周铨的声音严厉起来,高屋与石桥趴在地上瑟瑟发抖,只觉得这位宋国少年公卿,不仅外貌秀美状若神仙中人,全身上下更是散发出一股凡人难以抗拒的威仪。 即使是日本的那些著名公卿大家,也没有这等人物! 此时大宋对日本,拥有文化上的绝对优势,从诗词书法,到饮食服饰,日本都受大宋影响,与之相对,日本在文化上对大宋的影响,唯有折扇与大刀等寥寥数样。周铨此时穿的是棉布衣裳,乃是他请裁缝裁剪而成,有类于另一世的制服,熨烫得棱角分明。故此高屋与石桥偷眼望去,只觉得周铨不但长得出众,气质也卓尔不群。 而周铨身边的阵列少年,同样也是类似的服饰,通过这种制式服装,可以培养归属感和荣誉感。他们排在周铨左右,更是突显周铨的身份。 当听到周铨“很难做”时,高屋与石桥没来由的,心中都觉得有些羞愧,仿佛是自己的存在,给这位神仙中人制造了困扰一般。 “而且土人的怨气,不可不解,因此,我会将你们这些日本人枷于港口,连续五天,日晒雨淋,受此刑罚,你们二人服不服?” “服,我们都服,我们该死,阁下仅仅是枷我们五日,已经是极大的恩情!”高屋叫道。 这倒是合了日本人的一惯风格,只须打得他们怕了,便是杀他老子睡他娘亲,也是莫大的恩情。 “既是如此,你先下去,和你们的人好生说清楚,免得有人生出误会,胆敢反抗……二位,反抗之人,枭首示众,你们没有意见吧?” “是,是,阁下恩情,外臣等没齿难忘,必然会告诉那群马鹿,让他们明白这是上国公卿的恩赐!” 除了黎清,周围人都皱起眉来,因为高屋这番话说得,太象是反话了。 倒是黎清,曾经去过日本多次,故此知道日本人的习性,知道这是其真心之语。 “五日之后,我再见你们,那时再和你们谈谈,或许对你们的使命能有所帮助,何顺,带他们下去吧。” 何顺应了一声,将这二人带出了屋子,周铨向叶楚微点头:“叶楚,外边事情已定,你出去统计一下,看看情况如何,余阳,你和他一起去。” 周铨下达命令时,叶楚双足叭的一声,脚后跟磕在一起,漂亮的立正待命姿势。见他这等肃穆神情,余阳这个科举失意的书生,也忍不住学样子立正起来。 只不过他没有专门训练过,做得实在有些画虎不及反类犬。 “平信,所有的船,都需要控制住,莫让人乘乱夺船走了,你去码头,将船控制好来,我令李宝助你。”周铨道。 平信与李宝又出去之后,周铨再看向黎清,黎清方才神情还有些轻松,此时眼见这些人对周铨都是恭敬有加,心中暗凛,立了大功之后的骄意荡然无存了。 “黎总督,你既然被任命为总督,可知如何经营这济州么?” 略一沉吟,周铨问道。 任命黎清为总督,乃是周铨反复权衡之后的决定。 黎清虽然不是他的嫡系手下,实际上是密州海商们派来与他合作的代理人,准备共同经营东海商会之事,但是,既然要召人入伙,让这个带着强烈殖民贸易公司色彩的东海商会迅速壮大,就必须舍得一些好处出去。 比如说这个济州总督之职,看起来乃是周铨私授的没有什么实权的官职,但对整个东海商会来说,却是影响巨大。相信秦梓等人闻知此事后,也会想派人到海外夺占一地,成为总督。 二来如何经营殖民地,也需要精通海贸的人来探索,周铨本人原本是最好的人选,但他的主要注意力还是放在徐州与海州,不可能长时间在海外孤悬。退而求其次,精通航海有丰富的海贸经验的黎清,就成了合适人选。至于治政什么的,他不懂没有关系,周铨自然会给他拟定一套规章制度,确保在此制度之下,他虽然拥有足够的权力,却掀不起太大波浪。 再然后就是周铨手中实在无人,阵列少年们倒是可以独当一面,但仅限于在周铨的身边,若是将他们现在就扔到海外去主持一事,恐怕很快就会被腐蚀堕落。再过两三年,他们经历的事情更多了,到时再外放出去。 “身为东海商会委派的总督,你所要注意的第一要务,就是向商会负责,你做事的最高原则,就是商会的长远利益。这一点,你明白么?” 黎清自然明白周铨意向所指,他要在海外维护的是东海商会的利益,而不是大宋的利益。他敢混到卢进义身边去,自然是无法无天的色角,对此不但没有抵触之心,反而大感振奋。 他早就觉得,大宋的那群贪官污吏,实在是制约海商的最大问题,甩开他们自己干,才是最好的选择。 “总督之事,分为三块,一块是军务,此事由我亲理,我会训练出一支队伍,轮流来此值守,你只管放心就是。一块是民政,我令余阳助你,他毕竟是读书人,对此懂得不少。还有一块是治安,平日里如何管辖土人,缉拿反抗分子,维持治下安稳,我令何顺助你。” 这其实是分权,但孤悬海外,如此做也是应有之意。 “民政这边,统计户口征发赋税征集徭役,这些就不必多说了,济州最大的物产,你可知是什么?” “什么?”黎清心中猜到了一样东西。 “牧场,此处若是经营得当,可以养上十万匹马,每年可供一至二万匹战马……我已经请辽国人替我搜罗良马,到时会送到岛上来。黎总督,在大宋,一匹一般的马就可以卖到三十贯,若是良马,一两百贯不在话下,一年能供一万匹战马,也是百万贯的大生意,大有可为!” 黎清也是眼前一亮,他出海一趟,若只是一艘船,往来大半年时间,能赚个数万贯就算不错了。 周铨又继续说道:“除了马之外,第二就是海船,今后南来北往的船只,必然不会少,许多都会在此停靠,加水加粮,或者维修船只,船上水员,也会上岸休息消遣,一年下来,也会有不少收入。” “当地土人交纳的赋税,用以维持总督府政务开支,其余收入,黎总督你个人可得两成,算作你个人的薪俸,其余八成,则属商会利润,到时再进行分配,其中也少不得你这股东一份,你看如何?” 黎清算了一下,仅仅是养马一项,若是做大了每年就可以给他带来十几万贯的薪俸,再加上他身为股东的分红,可能高达二十万贯! 这可比他单独当海商要赚钱得多,也要安稳得多。 他是个痛快之人,毫不犹豫地应道:“就如衙内所言……” 可是他话声还未落,突然门外脚步声响,紧接着,何顺一脸焦急出现在二人面前!(未完待续。) 二零四、借你的床一用(感谢吾无奈*创万币打赏加更) 何顺脸上焦急,心里更如火焚一般。 他草莽出身,靠着投靠周铨比较早,这次又立了功,所以才捞到这济州的治安官当。放在大宋,他可就是一州的总捕头,当真是作威作福的角色。 却不曾想,任命才出,转眼间就出了问题! “别慌,有何事?”周铨看他这模样,笑着安抚道。 “高丽人,那些高丽人跑了数十个,他们夺了一艘船,出海逃走了!” 逃走的不是别人,正是拓俊京。 周铨的到来,导致济州又陷入一场新的混乱,原本高丽人是交由日本人盯着的,但是当余阳、黎清和何顺的手下,对忠于卢进义的真贼动手之时,日本人觉得又有机会了,他们乘机再度开始打劫,只不过他们只敢打劫土人,对宋人还是不敢动手。 这一打劫,自然就放松了对高丽人的控制。于是高丽人又乘机作乱,杀了二十余个日本人,抢了一艘船,拓俊京等上船逃走。 大多数高丽人又被抓住,但走脱的拓俊京却是高丽大官,何顺得到这消息顿时慌了。 卢进义的手下抓的抓杀的杀,现在他们能控制的只有不足两千人,这些人要压制日本人,看守高丽人,还得盯紧了土人,处处捉襟见肘。若是高丽王国再派大军来征讨——这几乎是一定的事情,恐怕这刚到手的济州岛,就要再换个主人了。 听得何顺的禀报,周铨倒不急。 只是对何顺等人的能力,他有了更清醒的认知,好在任用何顺、余阳,也不过是临时之举,等到有了合适的人选,自然会将二人替换掉。 略一沉吟,周铨道:“看来我要再回武清一趟,从大宋是调不到人手了,但从辽国那边还可以调些人手来,不用太多,只须让高丽人知道,契丹人也在此事上伸了手,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 “可若是高丽人在这之前就到了呢?”黎清也有些发急。 “你只管放心,高丽人夺去的船是老式宋船,如今又不是顺风,他少说需要三五日才能回到高丽开京。高丽朝廷,有类于我大宋朝廷,诸官争功揽权内斗不止,他们肯定先要争吵一番,确认是谁致使济州丢失。等找着这替罪羊之后,他们才会调动大军,准备军械粮草战船又要花上一段时间……算起来,他们能在明年开春之时出兵,就已经是神速了!” 周铨的分析,让众人心中的紧张顿时散去了大半,此时才是十月底,到明年开春之时,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 “我将武叔留在这里,还有叶楚,他二人负责岛上防务和整训军卒,有个三个月,可以练出一支数百人的成型部队。我自己去武清,大约……二十天左右就会回来,那时肯定会带来援军!”周铨又说道。 这一下,他们彻底安心,何顺脸上的惊容也完全没有了。 在他们看来是无解的难题,但周铨稍作分析,便找到了关键之所在。 高丽现在最大的敌人是女真,他们向辽国称臣,若是辽国向高丽施压,高丽绝对不会为了济州这块远悬于海外的岛屿,全面触怒辽国。 特别是现在占据岛屿的是宋国人,高丽还要担心,宋国人背后是不是大宋朝廷,再加上拓俊京回去肯定还要提日本人,那么东亚诸国中,宋、辽、日本携手,高丽要担忧的,恐怕不是区区一个济州岛,而是自己的存亡了。 “听衙内一番话,当真同拨云见日一般,让人霍然开朗!”黎清听完周铨分析后赞道。 这是在拍马屁,何顺暗暗鄙视了一番,然后直接拜倒:“小人方才吓得六神无主,以为就有一场大祸,可衙内这话,让小人敬服得五体投地!” 黎清目瞪口呆,暗赞了一声,这厮果然马屁神功更在自己之上。 周铨懒得理睬他们,交待了几句,便出去招呼东海甲号上的船工水员们吃饭。黎清与何顺各自有事情去忙,便未曾随行侍候。两人一起出屋子之时,黎清笑道:“何兄弟,如今你是济州总督府总捕头,怎么还能象方才那般模样?” 何顺撇了撇嘴:“黎总督,兄弟也想得个总督做做……你是嫉妒我可以下拜,你自家却拜不下去吧?” 两人勾心斗角之事,周铨并无兴趣。他在济州只呆了两日,这两日里带着阵列少年在五国城周围转了转,特别是规划了一番港口的基础设施和防备设施建设。紧接着,东海甲号便再度启航,向着武清进发。 因为风向和风力的缘故,从济州返回武清,花费了更多的时间。当他们抵达时,一向注意自己形象的周铨,都有些憔悴了。 武清,蜀国公主府。 这是余里衍的府邸,依着一处缓坡而建,在最高处,还建了一座塔。余里衍平日里偶尔会来塔中礼佛参拜,但实际上,她是到塔上高处,向着东南海面张望。 东海甲号再度抵达时,她便正在塔上张望,当看到这艘熟悉的船时,她的心整个揪了起来,脸色也变得煞白。 前些时日,使女擦拭之时,周铨送她的玻璃壶无故自裂,当时她就觉得是不祥之兆。此时周铨的座船,无约而来,让那种感觉再度浮起。 她迫不及待从塔上跑了下来,但出去之间,又有些迟疑。 若是好消息,她快点跑去,自然是对的。但若是坏消息呢? 余里衍心中不免有些惶恐,她怕是坏消息,甚至想要躲避。 足足思忖了好一会儿,她才咬紧了牙,鼓足勇气,向着公主府的正堂行去。 无论是好消息坏消息,都会第一时间送到她的正堂,在那里她会知道一切。 不过在正堂才等了片刻,她又心急如焚,实在等不及了,叫来一辆人力自行车,便向码头而去。 当她抵达码头时,东海甲号也已经靠港,一个个人正从船上出来,余里衍一眼就看到周铨。 原本空落落的心,在看到周铨时突然安定了,余里衍坐在自行车上,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很是傲骄地一扬下巴:“回去!” “殿下,已经到码头了……” “我说了回去就回去,你不曾听清楚吗?”余里衍又哼了一声。 车夫苦笑了一下,只能调转车头,又向公主府行去。 “让我这么担心,总得让你吃吃苦头!”余里衍心里这样想。 不过虽是如此,当她回到府中后,第一件事情,还是来到了周铨赠送的穿衣镜前,换上了同样是周铨赠送的衣裳。 在镜子前面美滋滋地照来照去,觉得自己模样收拾得已经到了极致,余里衍侧耳听着外头的脚步声。 若是脚步声传来,定是周铨来求见。 但她听了很久,却仍然没有脚步声,她心中急了,周铨这厮来武清若不是见她,会是做什么? 莫非是方才在码头时,自己调头不顾的事情被他看到了,他心中生出怨意? 陷于热恋之中的人,无论男女,总是疑神疑鬼患得患失,余里衍如今也不过是一位少女,放在周铨的另一世,连法定婚龄都离得远着,被这种情绪所煎熬,终于按捺不住,准备丢了少女矜持,主动去寻周铨了。 可是才一出门,就看到周铨抱着胳膊,倚靠在墙上,微闭双目仿佛是在打盹。 余里衍惊讶地“啊”了一声,结果惊动了周铨,周铨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你……你怎么进来的?”余里衍竖起眉。 “当然是走进来的!” “我的侍卫呢,我的使女呢!” “你觉得他们会拦我么?” 余里衍恨恨地咬起贝齿,这些家伙,全都背叛她啦! 能不背叛么,且不说周铨每次来都出手大方,将余里衍身边人打点得妥妥帖帖,就是余里衍对周铨的那态度,只要有眼睛的人都明白,她的一颗心呀,已经完全系在了周铨身上。 拦着周铨,岂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不但得不到公主殿下的欢喜,没准还要招来她的怨恨——被殿下抽鞭子可以拿赏钱,被她怨恨,却是什么都没有,只有苦头。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要到明年春日,使团返回之时,你再来接他们么?”余里衍被周铨的眼睛瞄着,心已经怦怦直跳了,觉得自己象是被猛虎盯住的小兔子,根本没有抵抗的力量,甚至连逃走的念头都没有。 周铨疲倦地摇了摇头:“出了些事情,需要你帮忙,故此来了。” 余里衍顿时喜气洋洋,能帮上周铨,实在是她最开心的事情:“什么事情,你说,你快说!” “记得我上回和你提的耽罗么,我如今将它拿下,还改了个名字称之为济州,如今这是我的地盘了,只不过高丽人似乎不太乐意。”周铨简单地说了一句。 余里衍还待再问,可是疲倦这个时候已经完全袭击了周铨,他没有精力过多解释。 “喂喂,你怎么了?” 看到周铨如此疲倦的模样,余里衍有些慌了。 “没有大碍,在船上这么长时间,吃不好睡不好,身体有些倦罢了,放心,没事,现在,我需要你帮个忙……” “你说!”余里衍不顾周铨满身的汗味,上前扶住了他。 周铨吃力地睁开眼,然后一笑:“借你的床一用!”(未完待续。) 二零五、借兵(又是四更一万二千字) 周铨不喜欢香料的味道,故此此时流行于文人士大夫之间的蔷薇露等初级香水,他敬谢不敏。 但这一股淡淡的轻香,却很好闻,让他在睡梦中都特别放松。 余里衍跪坐在他的身边,呆呆地看着他的面。 俊秀、阳光,这是周铨以前给她的感觉,不过经历了长时间的海上航行之后,周铨瘦了一些,原本柔和的脸上多了几分刚毅。 不管是柔和还是刚毅,都好看,都让余里衍看不厌。 只是这厮,霸占了余里衍的床铺,都睡了足足一日两夜,还没有醒来! 余里衍自己倒只能去偏房睡觉,晚上还睡得不踏实,生怕这厮醒来时自己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在他面前。 “你可知道,我想要……你醒后第一眼看到的是我,你睡前看到的最后一眼也是我!” 伸手轻轻抚着周铨的脸,在他刚刚长出的微须上划过,余里衍轻声说道。 “哦。” 周铨回应了一声,余里衍吓了一跳,然后看到,周铨睁开了眼。 “我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你哦。”周铨调皮地挤了挤眼睛。 余里衍羞恼交加,挥拳就捶了过去:“让你装睡,竟然敢偷听我说话!” “若不是偷听,怎么知道你心里竟然会如此想。”这句话周铨当然没有说出来,他一把抓住余里衍的拳头,用力一扯。 余里衍虽然身量足,可少女的力量,哪里比得上男子。被他一扯就拉入怀中,她拼命挣扎,却被越揽越紧。 外头还有使女在呢,余里衍甚是羞急,但听得周铨一句话:“你们先都离开,咳咳,我有要事要和殿下商量!” 是啊,要事,都商量到同一张榻上去了! 那些使女们暗中嘀咕,不过还是老老实实离开,既不敢偷听,也不敢偷看。 接下来,当然是滚来滚去和接着滚来滚去的时间。 虽未真的剑及履及,却也已经做了别的该做的事情。两人甚是兴奋,还是周铨用极大的毅力克制住自己,让自己能够继续保持禽兽不如的纪录。 余里衍毕竟是公主,此时周铨实力还不足,若真弄出“人命”来,耶律延禧那边不好交待,只会让余里衍受苦受累。 既是相爱,便要能够为对方考虑。 “我昨夜和你提了耽罗之事吧……” “不是昨夜,是前夜,你都睡了一日两夜了!”余里衍嗔道。 “最近确实太累了……难怪这么饿!” “收回你的手,别乱摸,我令人炖了人参瘦肉粥,你先吃一点,莫要饿坏了身体!” 轻轻拍了周铨的手一下,余里衍整理好自己的衣裳,然后出去传令。那些站得远远的使女,不一会儿端来小几,直接架在榻上。 余里衍与周铨相对跪座,余里衍看着周铨狼吞虎咽吃得看兴,她眉开眼笑,只觉得普通人家夫妻过日子,便是如此。 “好了,好了,该说正事……我夺了耽罗,改其名为济州,但是逃脱了些高丽人,想来高丽会发兵征讨我。” 余里衍听到这,柳眉一竖:“它敢,我让父皇灭了高丽,父皇不出兵我自己出兵!” 周铨苦笑了一下,每当发怒的时候,余里衍这刁蛮性子就会曝露出来。 “你父皇现在在为女真人头痛吧?”周铨道。 提到女真人,余里衍也皱起眉,确实,辽与女真的战事并不顺利。 不过,因为榷城之盟的缘故,现在辽国受到的边境压力不大,故此可以从辽国南京调集精兵前去征讨女真。而且,榷城给宋国带来大量税收的同时,也给辽国带来了不少分润,所以到目前为止,辽国的国库还可以维持。 女真人也未能象原本的历史那样,连连大破辽军,甚至正面击败辽国主力。他们如今对付辽国的方法,还是当初用来对付高丽人的那一套,不停地游击骚扰,令辽国疲于奔命。 “若不是国舅房那边有人扯后腿,女真人早灭了,周郎,我和你说,那个萧奉先不是好人,你们宋国能不能派人将他杀了?” 周铨哭笑不得,萧奉先当然不是好人,但他把辽国弄得越乱,对宋国就越有利。宋国哪里会派人把他杀了,将他捧得高高的都来不及呢。 辽国越是陷入女真的泥潭,就越没有余力南顾,这个时候,宋国征西夏的时机已经成熟了吧,想来明年,最迟不会超过后年,西北战事又要起了。 “呸,不说这些扫兴的人和事,你要我怎么做?”见周铨有些发呆,余里衍又问道。 “你不是有亲卫么,我要问你借三百亲卫,他们未必需要真与高丽人作战,只要高丽人来时,他们在场,证明大辽也介入了济州之事就行了!”周铨道。 “我知道,你们宋人最狡猾,你这是要狐假虎威!”余里衍笑道。 “怎么叫狐假虎威,你若是雌虎,我就是雄虎,雄虎要压你这雌虎!”周铨翻了翻眼睛。 知道他所想的余里衍斜睨了他一眼,用腻得可以让人融化的声音道:“那你来压压啊……啊哟!” 是可忍孰不可忍,被一女郎如此挑衅,是个男人的都受不住。周铨刚刚吃饱,正有气力,顿时虎扑过去,将余里衍压倒。 余里衍挣了两挣,吃吃笑着,却怎么也摆脱不了周铨,于是被这厮逮住好好香了一会儿,看得她的使女面红耳赤,纷纷背转身去。 腻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又坐正起来,周铨正色道:“余里衍,这三百人不是白借……” 余里衍顿时要发怒,可是周铨摆了摆手,继续说道:“你听我说,若只是你,我绝对不会与你客气,可你身边,肯定也有你父皇的人,有你母妃对头派来的人,若被他们抓着这事儿计较,恐怕有些不妙,故此我不白借兵。所有兵士,每人每月十贯,三百兵,一个月就给你三千贯钱,另外,这些兵士在我手下,每月发给他们五贯钱,若有受伤,依伤抚恤,不幸身亡,其家人可得百贯抚恤……你看如何?” “哪里用得着这么多,他们的性命,不值这许多钱!” 所谓女生外向,余里衍虽然未正式嫁与周铨,但两人如今两情相悦,互相都不隐瞒遮掩,故此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想着要替周铨省钱。 周铨却再次摆手,将她的话堵了回去,正色对她道:“余里衍,想要让人为你卖命,就得付出买命的价格,我说句实话,辽国内乱之忧,就连我这外人都看得出来,若真有什么意外,你身边有愿意为你卖命之人,也能护得你周全,至少要护得你,等到我来!” 这一句话,比什么情话都要动听。 余里衍眼圈微微一红,所有的刁蛮都不见了,她伏在周铨的胸口,默不作声。 她虽然为辽国公主,耶律延禧最喜爱的女儿,独自呆在封地,看似逍遥自在,但她承受的压力其实不小,面对的明枪暗箭更是多。 特别是有一股力量,总想将她抽入父亲与母亲的矛盾中去,无论父母都非常宠爱她,她实在不愿意在两者间做出选择。 “周郎……”良久之后,她才开口,然后说出一句让周铨险些跳起的话来:“我们私奔吧!” 周铨吓得一大跳,若是他真不告而婚,拐走了耶律延禧最宠爱的女儿,耶律延禧大怒之下,会不会对大宋宣战? 至少榷城之事,肯定是要出现波折的,而且大宋内部,也会有人借此攻击他,甚至会要求将他抓住送往辽国,平熄辽主的怒火。 这种事情,某些人经常做! “唔……” “算了算了,逗你玩的,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我还真会和你一起私奔?”余里衍看出他的为难,用一种无所谓的口气说道。 但在她的眼中,却有深深的落寞。 她是藏不住自己心思的脾气,这落寞自然就落到了周铨眼里,周铨猛然一拍案几:“好,私奔就私奔!” 这一次轮到余里衍吓一大跳了。 “待你有儿有女时,我再和你一起来见你父皇,我就不信,他会舍得砍了他外孙的父亲!” “你啊,胡说什么!”余里衍面上羞红,用力推了他一把。 虽然明知道周铨是在胡说八道,可是她心里都快活了许多。 但过了会儿,她又幽幽叹了口气:“你不知道,当皇帝的人,砍一个女婿的脑袋真不算什么,就算是亲儿亲女的脑袋……也会砍!” 她有感而发,周铨坐正来,然后肃容道:“余里衍,我知道你的意思……所以我要占据济州,接下来,我还要经营其它地方,五年之内,我争取让你父皇砍不了我的脑袋,十年之内,要让你父皇即使不乐意,也得乖乖将你嫁与我……那时你也只不过二十余岁!” 余里衍听他吐露志向,悠然神往,良久之后,才喟然一声:“十年啊,感觉……好长!” 周铨额头流汗,白手起家,十年可敌一大国,这样的速度,她还嫌长啊。 “我尽量更快些!”周铨道。 “嗯,这一次我把我的亲卫全借给你,再令马哥调些人马给你,你们大宋如今反正在打夏国的主意,等闲不会犯边,武清这里少些守卫没有关系,我借你一千,都是精兵,你看如何?”余里衍问道。 一千精兵! 有这一千精兵,可以做许多事情,哪怕辽国人不擅海战,但是周铨不需要他们海战,只需要他们在陆战之时,能够对抗一定数量的敌人就可!(未完待续。) 二零六、文化是什么(第一更) 周铨与余里衍腻了两日,原本他是想着次日就离开的,一来是余里衍的挽留,二来则是他确实极为疲劳。就算他自己受得了,也必须考虑一下随行的水员与随从,他们当中甚至有人生了病。 幸好周铨的海船之上,一律备有桔子、豆芽等食物,每日都逼迫水员吃点,因此倒不虞水员中最可怕的败血症出现。 第三日,周铨命令水员准备出海,余里衍和他一起来到码头上,望着东海甲号,余里衍有些恼怒地甩着马鞭。 她喜欢这船,因为周铨每次都是乘这船来的。她讨厌这船,因为周铨每次都是乘这船走的。 正当她一个人不满地甩着马鞭时,耶律马哥跑了过来。 才当了一年的城主,耶律马哥现在就发胖了,好在还没有一跑三喘。但余里衍还是看他这模样不顺,不等这厮开口,就没好气地道:“一个月后若我看到你还是这么胖,直接把你扔到海里去!” 耶律马哥嘿嘿笑了笑,他是余里衍的亲信,自然知道余里衍的脾气。不过他立刻收住笑,小心地道:“殿下,有一件事情要向你禀报!” “什么事,没看我忙着么?” “上回李宏左道邪教之事。” 这李宏乃是汉人,却从西夏来的商人处学得旁门走道,能使幻术,喷水变火,自称乃是神子降世。他纠集一群各族百姓,利用左道控制他们,在燕京作乱。但左道邪教就是左道邪教,甫一举事,便为辽军所破,李宏自己四处逃窜,最终被擒,被车裂成五份,正好传给五京示众。 这原本与武清并没有关系,但是李宏死后,辽国仍在四处搜捕其弟子信徒。官有所好,吏必倍之,得了上面的主意,那些吏员当然不会放过搜刮的机会,于是不少地方百姓都被逼得家破人亡。 燕京之地,汉人众多,犹是如此。虽然契丹汉化很重,但在某些守旧的贵族眼中,汉人还是比契丹人低上一等,辽军“打草谷”时,连自己治下的汉族百姓也不放过。故此,燕京周边许多无辜百姓,也受此事牵连。 这些百姓被逼得只能逃亡,可在辽国朝廷眼中,此乃大逆不道之举,明明是他们逼得百姓没了活路,却诬百姓是李妖同党。倒是武清这边,余里衍因为心向周铨,又受周铨熏染,对百姓怀有仁心,耶律马哥凡事都是听她作主,故此算是一处安乐之所。 那些流亡的百姓,也知道武清之好,故此纷纷来此。 “人多么?”耶律余里衍眉头皱了皱。 “如今已经好几千,听闻还有更多,都燕京那边索迫甚急,而且,恐怕背后还有国舅房的手段,这些人,毕竟是不稳定……”耶律马哥低声道。 他也算是在余里衍身边历练出来了,对于阴谋、背叛和各种算计都不陌生。 余里衍眉头皱得更紧,马鞭也甩得更急,这是她心情烦躁的表现。 那鞭子晃啊晃,险些都要抽到人面上去了。 “殿下,如何处置,得早有准备啊。”耶律马哥又道。 余里衍能有什么主意! 她正待发躁,突然间,所有烦恼不见了,化成了一个笑,浮在她的面上。 “殿下?” “休要问我!”余里衍道。 耶律马哥愣了愣,此事关系到数千百姓的生死,虽然并不是余里衍封邑中人,但是以余里衍一向的性格,绝对不会见死不顾。 就听得余里衍又道:“我男人如今在此,这样的大事,自然就该去找我男人!” 她说出“我男人”时,面上竟然浮出羞红,而耶律马哥会过意之后,心里哀叹,看来大辽国最出色最美丽的公主,当真要跟着那个宋国小子了。 不过,他心里对那个宋国小子,也是相当敬佩的。 余里衍远远看着周铨的背影,甜甜笑了起来。 周铨本来是准备再过两天就离开的,可是若卷入此事,他就休想早走,就可以和自己多呆上些时日。 片刻之后,周铨眼睛瞪得老大:“流民?” “正是流民啊,周郎,这背后估计还有阴谋。流民不去别处,只往我这里来,定然有人引导,最大可能还是萧奉先一党。我若接收流民,必然要耗费大量财物,用于资助我母兄的钱就会少了,若是我不接收流民,流民为了活路只能作乱,他们可以以此为借口收回我的封地。”余里衍冷静地说道。 她只是和周铨在一起时显得比较痴罢了,实际上,生于帝王之家,她若没有几分心机,怎么能得到耶律延禧的喜爱,避开种种明枪暗箭! 她话才说完,周铨就用力抱了她一下。 “有机会,替我谢谢萧奉先,我会发个运输大队长的奖章给他!” 周铨脸上,是难以遏制的喜意,原因无它,便是这个消息! 在萧奉先、余里衍看来,这些流民可能是负担,但在周铨眼中,他们可是最宝贵的财富。 于济州岛上时,他为何会放过高屋和石桥二人?不过就是想借这伙贪婪的日本人,从高丽或者日本贩卖些人口来。 济州岛八千里平方,如今只有十万左右土人居住,每里还不足两人。周铨正想着迁居汉人于此,但从大宋想要移民过来,甚为不便,人口不足会严重制约东海商会的殖民事业。 没有想到,瞌睡就碰到枕头,萧奉先那厮做出了这种事情,看起来是难为余里衍,实际上却是给周铨送上一份大礼。 燕京附近的流民还有一个好处。 他们是“无国”之民,身为汉人,在辽国肯定受到歧视,而汉人的故国大宋,又视他们为异邦之人。这些人,既无法忠于大宋,又难以忠于大辽,在故土无法生存,更容易接受远赴海外的命运。 “这些人,我全要了,有多少,要多少,不仅青壮,老幼也要!”周铨斩钉截铁地道。 “你如何要?” “我回去之后,很快就会有船来,你注意安排好接待之事,另外,我向你借兵,正好可以用押送这些百姓为名派出去。唔,每个人,青壮无论男女我给你一贯钱,老幼我给你五百文,另外,每月我还给你送来粮食,用于收容这些百姓。” 心念电转,周铨便开出了价钱。 “没必要吧……” “怎么没必要,这可以堵萧奉先的嘴,他若有意见,你便说你在贩卖人口!”周铨嘿嘿笑着,声音里带着几分奸诈。 余里衍有些狐疑地望了他一眼,虽然余里衍不缺心机和政治头脑,可是偏向战略方面的东西,她怎么比得上周铨思忖得深入! 一个青壮是一贯,一个老幼是五百文,钱不多,但几乎没有成本可言。而且随着周铨财富的增加,还可以适当加价,到那时,辽国的那些权贵们肯定会眼红。 辽国与大宋的贸易,原本就处于严重的赤字状态,当他们积累的药材、毛皮、牲畜都卖得差不多了,这些贪婪的权贵们接下来就会卖人口。人口卖得越多,辽国自身的实力就会被削弱。 哪怕辽国的政治家们也看出这一点的危险,却根本挡不住下面人的贪婪,他们最多只能去引导,比如说,征讨女真等部族,掳卖这些部族的人口。 到那时,汉族为主体的海外移民团队已经形成,其中增添些其余民族,分拆打散,一代人就足以将之同化,两三代之后,甚至连原先民族的影子都看不出来。 “辽国有户一百四十万,口九百万,这只是定居的汉族等民族,还有容易统计的各族帐幕……那些隐户、奴户、不易统计的游牧帐幕,整个辽国的人口应当是一千二百万以上。别的地方不说,仅燕京城,有十五万人,其中九万汉人……周围地方,人数更是十倍于此。这么算来,没准可以从这带走三五万汉人,不但济州岛可以占稳,就连南下开拓流求的人口也有了!” 周铨越想越是兴奋,他忍不住拉着余里衍到一边,将自己下一步的计划说了出来。 结果迎接她的却是余里衍的一记狠狠白眼。 “怎么了?” “你如此看重华夷之别,那你去找你的宋人去,莫来找我!”余里衍一甩手。 周铨恍然,他方才的话语里,明显带有将汉人视为自己人却将契丹视为异类之意,眼前这位辽国公主当然不高兴了。 即使不说两人间的私情,就是这移汉人殖民之事,没有她的配合,也是做不成的。 在这一刻,周铨准备说一个谎。 但看到余里衍眼中的泪水时,他又改了主意,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我自然重华夷之别,我觉得,哪怕是契丹人,只要说汉话用汉字行汉礼心向汉,那便是汉人……你知道孔子么?” “自然知道。” “他曾说,夷狄入中国则中国之,中国入夷狄则夷狄之,其本意当是指,若夷狄受中国之文化,则夷狄便亦是中国之人,相反,若中国之人弃华夏文化而以夷狄文化为尊,那么此人便不再是中国之人,而是夷狄之属。余里衍,你除了名字还是契丹名,与汉人姑娘还有别的区别么?” 余里衍低下头去:自己精通汉话,性子虽然不如汉家女郎娴淑,但也与一般汉家姑娘没有什么区别。 余里衍思忖许久,周铨问道:“怎么样,你想明白了么?” 只见余里衍扬起脸,甜甜一笑,然后问道:“文化……是什么?”(未完待续。) 二零七、拼了(多谢王孙武阳的飘红打赏~0) 要向余里衍解释清楚何为文化,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这是几千年人的智慧的结晶,也是人的美感的结晶。周铨并不排斥异族文化,毕竟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极端的文化至上主义,人能导致闭塞落后。 在解释了好一会儿之后,周铨干脆简单地道:“易经中有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自强与厚德,乃是华夏文化之根基,是命脉之所载,唯自强,方可生生不息,唯厚德方可容纳万物……好吧,总之你喜欢我,愿意接受我,那么你就是和我一般的华夏之民了!” 想要将纯理性的东西,解释给女郎听,当真是一件穿越者都无法完成的任务啊。 不过他最后胡诌之言,却让余里衍满心欢喜,顿时笑逐颜开:“原来这么简单,我最讨厌就是有学问的人,总是将简单的事情复杂了。” “你真明白了?” “明白了,不管原本出身何族,只要喜欢华夏,愿为华夏去自强去厚德,那就是华夏之民。” “呃……就是这么简单。” 周铨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好吧,余里衍的解释当真是妙极,以后在殖民地,也当如此。 或许有一日,殖民地中的土人都为了成为华夏的一员,去流汗流血乃至牺牲性命…… 那正合周铨之意,原本的异族,若不为华夏流血牺牲,就想要享受华夏才能享受的一切,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那些流民在哪儿,我们去看看……马哥,你要注意,召集医生,如今天气变冷,流民中肯定有体弱者会生病,若生出疫疾来,可就大事不妙!”周铨向闪到一边装聋瞎的耶律马哥道。 “是,周……呃,周官人放心,我定然会准备好来!” 耶律马哥一时间不知如何称呼周铨,说了一声之后撒腿就跑开,周铨看着余里衍,余里衍一指自行走:“给本公主蹬车!” “呵呵。” 这小娘在人前时,总会摆出公主的高傲,但在人后对着周铨,却不敢如此。周铨载着她,跟在耶律马哥之后,好在这里是北方,近来又没有下雨,所以自行车还能蹬得动。 因为没有得到余里衍的命令,所以流民被挡在了武清之外,直到两天之后,周铨他们才看到了这些百姓。 樊毅蹲在地上,用空洞的眼睛望着正在接近的这群人。 那个穿着貂裘的契丹贵女,看上去当真是美貌绝伦,在她身边,是一个汉人少年郎君…… 等一下,一个汉人? 樊毅顿时觉得眼前一亮,怎么会有汉人和契丹贵女在一起,而且他们之间神情还甚为亲密! 不过这只是他一向的好奇心罢了,立刻他就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长长叹了口气。 “大胆,为何敢对着蜀国公主殿下叹气!” 一名兵卒正好经过,见到这一幕,厉声喝斥道。 余里衍对手下兵卒,当真是豪爽大方,虽然她有些小脾气小任性,但与其余契丹贵人来比,是十足的仁慈善良了。故此,她的亲卫兵卒对她都是甚为爱戴,见此人对着余里衍叹气,那名兵卒当即怒道。 “啊,小人……小人该死,小人有罪!” 苦难的生活,早就磨掉了樊毅的傲气,他下拜行礼,忙不迭地说道。 “起来吧,我看你也是大好男儿,怎么只为这点小事就下拜求死?” 他连连叩首之际,却听到了这样的话,抬眼望去,只见方才契丹贵女身边的汉人男子,站在他的面前。 “小……小人……”樊毅呐呐地说道。 “起来说话,你是哪里人,怎么会沦落至此?” 周铨温声相询,武阳则上前将樊毅一把拉起,樊毅挣了挣,只不过长期吃不饱肚子,让他使不出多少气力。 “小人乃平州人……小人没有活路,只能当流民。” “我看你是个好汉子,我有条活路给你,你敢不敢做?”周铨问道。 “贵人……有何活路给我?”樊毅怔怔地道。 “我在海外有数十万亩土地牧场,现在缺人经营,你可愿意去?” “海外?” “海中一座大岛,乘船去约是十日路程,你若是愿意去,便可分得田地牧场,还可以贷得种子幼畜,等收获长成之后再还贷,你觉得如何?” 若换了别的时候,樊毅还会犹豫,但正如他自己方才所言,他没有活路了,能到海外去拓垦,总好过留在这里! “小人……小人若是去了,还能回来么?” “还能不能回来我不知道,若是你勤奋经营,有个七八年时间,能存下盘缠,当然能回来。但若你偷奸耍懒,或者干脆就是有意作乱,那么能留下性命就不错了。” 周铨没有用空洞的许诺去诱惑樊毅,因为完全没有必要。 “还有回归故土之望,小人愿意去……小人愿去!”樊毅开始声音很小,但下定决心之后,声音变大了起来。 在离他约有五六丈远的地方,三个汉子蹲在一群流民之中,正偷眼望向这边。 最初周铨与樊毅的对话,这三人并没有听到,但后来樊毅大喊,他们却听到了。 “怎么回事,那厮愿去什么?是愿意去做何事,还是愿意去什么地方?”一个獐头鼠目的汉子奇怪地问道。 “管什么闲事,你盯着那小娘皮,那就是蜀国公主,若是能擒住她,或许还可以换回教主性命!” “可是都说教主……教主他老人家遭遇不幸了!”獐头鼠目的汉子道。 “你信这个?教主身具神通,怎么会轻易被人杀死,无非是那皇帝和狗官们奈何不了教主,便寻了具尸体,斩成数截分送各地,要不然,为何我们没有见着教主的脑袋?”说话之人瞪了对方一眼。 獐头鼠目的汉子缩下头,心里却极是不解。 教主死了这是必然的事情,但自己的这位同伴怎么也不承认,不愿老老实实回去过日子,总是将大辽蜀国公主当成目标,口口声声说是要用余里衍换回教主,实际上,獐头鼠目的汉子总觉得,对方另有目的。 “公主身边的护卫,你可看到了,那么多,如何能闯过去?”另一人问道。 “简单,若是流民生出骚乱,公主身边的护卫定然要调去弹压,那时我们暴起发难,只要将公主擒到手,投鼠忌器之下,他们根本不敢阻拦我们!各位放心,公主是何等身份,除了换回教主,咱们还可以弄上一大笔金银,我们的富贵就不用愁了!” 他这话,让獐头鼠目的汉子眼前也是一亮。 若真能弄到一大笔金银,谁还愿意跟着教主去骗吃骗喝,到朝廷管不着的哪个山沟沟里当土老财,那才是人过的日子! “我已经安排好了人手,到时你们随我动手就是。”那人又说道。 他的同伴有些惊讶,教中人手被朝廷打掉不少,哪里还有别人可以用? 但就在片刻之后,听得流民当中突然传来惨叫之声。 紧接着,有人大叫道:“朝廷污蔑我们是邪教余党,要杀尽我们了!” “要饿死了,和他们拼了!” “没有活路了,各位还等什么,那边有的是米面,抢来便是死,也能当个饱死鬼!” 在十余处地方,同时传来呼号,原本就被饥饿和悲愤弄得头脑有些不清醒的流民,顿时乱了起来。 即使他们本意并不是想要去拼命,人一乱起,到处都是踩踏推搡,混乱的局面还是难以控制。 余里衍身边跟着近百亲卫,见此情形,她立刻下令:“去弹压,若有人胆敢借机生事,杀无赦!” 她心虽善,却不是无脑之辈,知道这个时候如果不能当机立断,只会造成更大的损失。 周铨在她身边,虽然没有作声,嘴角却浮起一丝轻蔑的笑。 看到他这神情,余里衍大为生气:“怎么,我应对得错了么?” “不,你应对得对,但是,余里衍,这一切太巧了,早不乱晚不乱,偏偏到你来此巡视时乱了,而且……到处都乱,唯独你身边一块不乱,这不奇怪么?” 余里衍悚然动容。 她只是考虑得不够深入,经过周铨一提点立刻明白,这看上去是流民骚乱,实际上却是针对她的一个阴谋! “我把人叫回……” “不必,有我在呢,若是你把人叫回,那么原来的假骚乱就成真骚乱,数千人在歹人煽动之下,不是你这区区一两百亲卫能挡的,倒不如让歹人自己集中过来,我相信,他们终究只是少数!” 若这数千人都是歹人,也用不着玩这花样,对方直接扑过来,用人海淹也淹了余里衍。 余里衍身边的亲卫很快离开,赶往各处弹压,想要恢复秩序。对方大约是知道余里衍心善,肯定做出如此选择,才会拟定这样的计划。剩余的三十多名亲卫,加上周铨身边二十余人的阵列少年,拥着余里衍开始撤离。 “只剩三十余人了,那汉儿身边的二十多个小子,只是随从伴当之流,可以忽略不计!”獐鼠三人组中为首者低声道。 然后他用力一推,两个同伴被这力量所动,愕然起身向前冲,踉跄着从流民中出来。 一瞬间,众多目光都集中在这两人身上,他们一咬牙,掏出怀中的短刃,声嘶力竭地大叫:“拼了!”(未完待续。) 二零八、及时雨周铨 噗! 獐头鼠目的汉子才叫出声,就觉得胸前一疼,他低头一看,一枝箭已经透胸而过。 在周铨身边,叶楚略带骄傲地放下弓,斜睨了李宝一眼。 这厮有弓箭天份,虽然真正学弓才只有三年功夫,但射术已经超过了周铨,更是远胜过李宝。 李宝哼了一声,但这声音出口就变成了咆哮,他举盾从马上猛跳了出去,一头扑在余里衍身边。 余里衍身边的一个亲卫,正举刀要劈向她! 所有的一切都是幌子,这名余里衍的亲卫被人收买,他才是真正杀招的第一步! 此时其余亲卫的注意力都被那獐头鼠目的二人所吸引,因此,虽然余里衍身边有不少人,却都来不及护卫。 唯一一个及时动手的,就是李宝! 那名亲卫刀还没有劈出去,就被李宝一头撞下马,紧接着,李宝的盾牌狠狠砸在他的面上,砸得他七窍流血! 可就在这时,亲卫中又有一人举起了弓! 被收买者,不只一人! “达里玛,你敢!” 有亲卫大叫,驱马想要阻拦,可是弓弦已张! 但几乎同时,一只手伸过来,将余里衍从马上拖了过去,直接架在了自己的马上,用自己的身体将她掩护住。 周铨似笑非笑地瞄了那名面色惨白的亲卫一眼,他既然知道对方的目标是余里衍,怎么会没有准备? 不仅是他,其余阵列少年,也一瞬间结好阵,将周铨与余里衍护在中间,就连余里衍的亲卫也被挡在外边。 余里衍心中既是恐惧又是气愤,她待这些亲卫不薄,却不曾想竟然还有人会背叛自己。 与之相比,倒是周铨的阵列少年可靠得多! 忠于余里衍的亲卫还是占了绝对多数,转眼间,这些亲卫又将阵列少年护住。 此时流民中的歹徒一一被揪了出来,当场格杀者就有十余人,还有数人被活捉,那些流民,也人心惶惶地蹲下抱头,不再到处乱跑乱窜。 不过这个时候,周铨却感觉到余里衍在自己怀里颤抖。 “别怕,那回女真人来袭你都不怕,现在怕什么,有我在这里呢。”周铨道。 “我不是怕,我是生气!”余里衍大叫道。 她确实生气,因此从周铨身边挣开后,她直接来到被摁在地上的两名亲卫身边。 被李宝砸烂了脸的那位,七窍流血,也不知能不能活下去,但另一个执弓者者完好无损。 “你们为何要做这种事情,难道说,我对你们不好么?” 两名亲卫默然无语,目光既是复杂,又带着惭愧。 周铨上前,将余里衍的肩揽住,被信任的人背叛,这种滋味确实不好受。 “我难道有对不住你们的地方么?”余里衍又问。 二人仍然无语,周铨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道:“没有什么生气的,背叛者总是有自己的理由,绝不会是因为你。莫拿别人的错误来责怪自己……我们走吧。” “杀了他们。”余里衍被他拉走,她恨恨地回头望了这二人一眼,然后听到周铨说道。 余里衍抬起小脸,诧异地看着他。 “杀人这种事情,还是由男人来做,你们女子,只要快乐就好。” 这场因为刺杀而引发的骚乱很快平息下来,那两亲卫虽然不肯招供,可是被捕的人多着,很快就有了消息。 “是耶律阿撒?” 回报的消息,让余里衍大吃一惊,竟然不是她料想中的萧奉先,而是耶律阿撒,原来的魏王耶律淳之子! 原本皇叔耶律淳负责南京也就是燕京事宜,但在榷城盟约之后,耶律淳卷入了耶律章奴的叛乱之中,虽然查无实证,可是他还是被剥压了权力,如今只是当一个闲散王爷。 他的儿子耶律阿撒似乎对此不满,要借助邪教作祟之机,来杀了耶律余里衍。 “不可能,余里衍,榷城之盟与你何干?”周铨听到这个,摇了摇头:“他要报复,对付你的兄弟比对付你更合适!” “郎君说的是,这是当我们傻子呢,故布疑阵,不过耶律阿撒也逃不过就是,我将人犯和口供给魏王送去,逼着他在朝中支持我!”余里衍眼珠转了转道。 即使没有真凭实据,余里衍还是认定,做出这事的就是萧奉先。 这场风波,让周铨对余里衍的安全也有些担忧,亲自为余里衍核查了一遍亲卫。他不是契丹人,又不了解这些亲卫,所谓核查,也只是走个过场求个心安。 在这里多呆了三天,终于,来自济州的宋船到了。 这些宋船只比他晚两日出发,结果却比他晚四日到,一来船队航行不如单船快,二来也是这些宋船未经改造,比不得东海甲号的船速。 它们的到来,也就意味着周铨又要与余里衍告别了。 随周铨动身离开的流民,足有三千余人,分乘八艘宋船,就连东海甲号上也塞进去了一百余人。这船舱里的环境,当然比不得周铨的贵宾舱,阴暗潮湿的舱里,无论老弱妇幼,都只能横七树八地躺在船板上。此时都已经进入了冬季,部分地方都出现了浮冰,周铨不敢多作耽搁,在次日便又启程。 不过幸运的是,一股西北风让船队的速度大增,只用了七日,就抵达济州。船上三千余人中,出现了二十九个死者,还有五十余人生了病。 当船抵达五国城港时,樊毅昏昏沉沉地踏上了陆地,然后整个人就软倒在地面上。 和他一般同样瘫软的人到处都是。 好在得到消息之后,岛上支起了十余口大铁锅,切成碎块的羊肉、鱼肉,再加上一些蔬菜和海里的水藻炖在一起。雄雄烈火的作用之下,铁锅中的肉香味,让众人精神振作起来。 即使多年之后,樊毅也忘不掉这一餐。 他们在船上时,为了节约粮食,也为了避免这些流民因为吃得太饱而起什么别的心思,每日都只有一顿饭,并且还不让他们吃得太多。故此当他们撑到济州时,一个个都浑身发软没有气力。可这一餐乱炖,特别是那鲜美的汤,让他们恢复了一些元气。 不仅是樊毅,几乎所有抵达济州的人都忘不了这一餐,他们此后还专门煮过类似的菜,特别是逢年过节招待亲友之时,更是少不得这一锅鲜乱炖。 济州鲜乱炖,也成了后来济州特色菜肴之首。 吃饱喝足,不但饥饿被赶走,寒意也被驱走,这个时候,樊毅才能仔细看看自己周围。 若没有别的事情发生,他将在这里至少劳作七八年,然后再考虑返回故土。 “周郎君……周衙内!” 当他看到周铨时,忍不住叫了起来。 周铨正在看阵列少年们分工收容这些新移民,济州的冬天一般不结冰,但温度也不高,故此首要之事,是让这些新移民有住处。 好在这里不缺石头,寻找背风处用石头、泥土,垒出一间间类似窑洞的屋子,能起到遮风挡雨作用即可。 听得有人唤自己,周铨回头望去,看到樊毅眼巴巴地望着他。 周铨隐约记得此人,他走过去问道:“你有何事?” “衙内,就是这里……就是这里么?”樊毅问道。 他手中还攥着一把泥土,周铨点头道:“就是这里。” “小人……小人……” 樊毅突然将脸埋在手中的泥土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一个大男人,哭得如此悲伤,听得让人不忍。周铨不须要问,就知道此人在成为流民的过程中,吃过不少苦头。 更重要的是,他孤身一人来到济州,并无别的亲人。 微微叹了口气,周铨拍了拍樊毅的肩膀:“休要哭了,这里有田地给你们耕作,有草场给你们放牧,山坡之上可以种柑橘,海水之中可以捕鱼……在这里,你们只要肯花气力,总能给自己赚个前程。你放心,此次随船来的妇人不多,但来年春后,我会将剩余妇人全都接来,到那时,你也能娶个媳妇,待到明年底,孩子能出世,你便又有一个完整的家了!” 这番话让樊毅更是嚎啕,然后拜倒在周铨身前。 他才不过二十余岁,原本的家早就没有了,眼前只有一片绝望。可是在这里,周铨把希望重新给了他。 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周铨迎着黎清走去。 “衙内,不是要带辽国兵卒来的么?”黎清好奇地问道。 原本准备带近千契丹士兵来,但是为了这些流民,也为了防止契丹人反客为主,最终来的只是三百余人,一半是余里衍的私兵,另一半则是耶律马哥遣来的人手。 来前余里衍与耶律马哥都再三交待,要这些契丹士兵服从周铨,否则便将他们永置海中,再不得回来。 这些契丹人平日里倒是英雄好汉模样,可在海中飘了三天后,一个个都成了混蛋癞汉软脚虾了,而且远渡重洋让他们对于船与大海有某种畏惧,所以现在都老实得紧。 吓唬高丽人,有这三百辽兵就足够了。 “黎总督,这些百姓的安置,要辛苦你了,莫让他们闲着,先修房屋,就在五国城西面山坡上,背着北风处垒石为屋。然后就择地修建水库沟渠,不要催逼过甚,但也不能让他们闲着。另外,我会在这里再呆几日,派人将这些百姓登记造册,便于你今后管理。” “衙内哪里的话,本地土人愚笨不堪用,那些梁山贼要拿刀枪逼着才干活,我正愁没有人手,衙内就给我送来这么多,衙内真乃及时雨也!”黎清笑道。 “及时雨”这个称呼,让周铨有些无语。 正当周铨要再说之时,黎清又笑道:“小人这里也有件事情要禀报衙内,好叫衙内高兴高兴!” 周铨心中一动:“何事?”(未完待续。) 二零九、人在皇上,岂非妖物 两个月之后,已经是政和四年的正月了。 按照惯例,正月十五上元节,要放灯三日,平时功课繁忙的太学,这一天也难得地放假一天。 白先锋满脸不高兴地走出酒楼,在他身后,传来嬉笑之声。 当他到了楼下时,才有一人赶来,将他的衣袖拉住:“锐之何必如何?” “光弼兄,非我不合群,实在是听不得他们的胡言乱语了……一个个指天划地,仿佛若是用了他们为相公,天下立刻太平,四夷瞬间宾服,实际上呢,却是既不知稼穑,又不知行伍……周铨说得没错,他们自诩清流,实是轻流!” 白先锋乃是太学中舍生,拉住他的洪皓,则是来京师准备参加科举的。两人一是陕西人,一个是江西人,只因志趣相投,结为莫契。今日上元节,太学难得放假,洪皓便邀了白先锋等来樊楼宴饮,只不过三两杯酒入肚之后,席中却发生了争执。 过去一年,明里的棉布商会,暗中的东海商会,都在大宋造成极大的影响。特别是棉布商会,广为人知,已经形成了一个非常强大的利益同盟。 在太学的学子们看来,这是斯文扫地的事情。 加入棉布商会的各方势力,那些身居高官的他们不太敢直接骂,只能暗中讽刺,但周铨则是个活靶子,这些太学生们对周铨年纪轻轻就得任官职,都是心怀羡嫉,因此少不得一些攻击的话语。 前年在榷城密约达成后,攻讦周铨最力的就有他们,如今一年过去,周铨在徐州、海州做得好大的事业,他们却还只是太学生,自然又要攻讦一番。 白先锋原本也看周铨不大顺眼,他父亲曾随横渠先生张载学过气学。如今气学式微,二程很不客气地捞走了气学的遗产,白父既不屑与之同流,又无力改变此事,便只能隐于居中,但既然出自读书人之家,对于不甚读书的周铨,当然有种优越感。 所以去年攻讦周铨,白先锋亦曾加入,但经过一年的冷静、观察、深思之后,白先锋的观点变了。 那份榷城密约,不仅不是卖国条约,而是外交与军略的神来之笔。不仅缓和了宋辽关系,解除了岁币负担,还为大宋提供了大量的税赋,使得许多大宋百姓,有了养家糊口的活路。 方才便为此事,发生激辩,那些书生们高谈阔论,他势单力孤,一气之下离席而走。 “不过是一介外人,何必为了他,伤了同舍的和气,锐之兄,还是回来吧。”洪皓又劝道。 白先锋摆了摆手,长叹了一声:“道不同不相与谋,他们既视我为下贱之辈,我又何必凑上前去自取其辱。光弼兄,你也是想做实事之人,与这些人呆在一起,只能让自己眼界变浅,固执己见!” “择善固执亦是……”洪弼正说间,突然听得前言轰的一声响,紧接着,街上的人都蜂拥涌了过去。 他讶然相望,却看到一个大号的孔明灯浮在半空之中,因为被底下的人用绳索牵引,所以没有随风轻去,而是顺着街道,慢慢向着向南而行,眼看就要到他们面前了。 这大号孔明灯下方,还坠着绸缎的条幅,两人仔细一看,上面写着“棉布商会恭贺上元灯队欢迎莅临”。 两人对望了一眼,洪皓面色不愉,而白先锋则是苦笑。 “当真是大张旗鼓,唯恐天下不知啊。”洪皓道。 “这孔明灯还能这样用……等一下,那上面,那上面是人!” 所谓的孔明灯,当然是热汽球。 这玩意儿对拥有大量丝绸的大宋来说并不难做,真正麻烦的是如何在上面载人。 现在在热汽球下吊篮中的,是一个只有七十余斤的瘦小男子,他得意洋洋,在半空中不停向下招手。 若只是个大号孔明灯,还不能在京师中造成如此轰动,上面还载着个人,这才是让众人奔走追随的根本原因。 昔日鲁班能造木鸟,在空中飞三天三夜,可那只是传说,而且并没有讲木鸟能载人。现在则不同,这大号孔明灯下挂的篮子里,竟然还载着一个人! 木鸟还有翅翼,可这大号孔明灯连翅膀都没有! 热汽球下边,抓着绳索不让它飞走的是师师小娘子。 如今的师师,已经不再是小姑娘,而是一位少女了。渐渐张开的身体,露出美人胎子的模样,这个时候她的小脸兴奋得全是红霞,细密的汗珠从鬓角渗了出来,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激动的。 她一个人当然扯不住热汽球,就是加上她旁边的周铨也不行,实际上热汽球是拴在一辆花车之上。 “如何,我说了要送你一个最热闹的上元,你觉得今年的上元节比旧年是不是会更热闹?”周铨笑嘻嘻问着她。 师师小娘子用力地点了点头,满心都是喜悦。 “不生气了吧,过年虽然没有来京师陪你,如今可是来陪你了!”周铨又道。 但师师的小嘴立刻嘟了起来:“兄长骗人,你是来办商会的年会的!” “可我如今不是没有理睬那些家伙,专心陪你游街玩耍么?”周铨道。 无论是棉布商会还是东海商会,都是松散的利益联盟,想要让这个联盟能够更持久更强大,年会是必不可少的。 特别是在过去的政和三年中,两个商会都展露出光明的前景之时。 “我想随在兄长身边。”师师抬头望着周铨,想要说出自己心里话,但是周围人实在太多,她不敢开口。 只能轻轻往周铨那边靠了一点,让自己尽可能更接近他,感受到他身上的温暖…… 小小少女的心思,周铨暂时还没有体会到,他一直将师师当成自己的妹子呢。 洪皓看到周铨与师师的亲密状,再次冷哼了一声。他倒没有细想,以为那是周铨和他的使女,觉得此子果然轻浮不堪,难怪会和辽国的公主搅在一起。 白先锋却是盯着那热汽球,迟迟收不回目光。 “锐之,你看傻了么,怎么与这些市井庸人一般模样?”洪皓看他的样子,心里有些冷。 原本二人志趣相投,但因为对待周铨的态度不一致,如今他看白先锋,也有诸多不顺眼之处了。 “唉,竟然有此奇物!”白先锋猛然抚掌叫了一声。 “哗众取宠之物,于国于民,无半点益处,哪里值得锐之你这般大惊小怪!”洪皓开始想起管宁割席的典故,心中暗忖,若是这白先锋不说出个理由来,他少不得也要与之划地断交了。 “此为军国利器,战阵之中,主帅往往无法看得战场全貌,不知敌阵变化,也无法将号令传遍全军,但有了此物,居高临下,不但可以窥得敌阵虚实,还能够让全军都能看到号令……比如说,用旗语!” 白先锋盯着周铨观察了一年,周铨在海州船上推广旗语之事,他也听说了,再将其与热汽球联系起来,他再次抚掌,长长叹了口气。 洪皓知道,白先锋出自陕西,与西贼交战的前线,如同横渠先生张载一般,少年时起白先锋就好谈兵事,虽然考进了京中的太学,但他内心深处,还是想如同范仲淹一般,在西北主持军务。 “我要见周铨,我要和他说,这大号孔明灯加上旗语何其重要,这是军国利器,不可轻示于人!”白先锋心中想。 花车游街,这种事情大宋并不少见,更有甚者,有些花车上还寻来当红歌伎,或舞或乐,引得游手好闲者紧紧跟随。但今日所有的花车,都被热汽球抢了风头。 就在樊楼之后,一座最高的角楼上,一张案几,旁边坐着一人。 此人斜椅栏杆,正俯身下望,他看到了白先锋与洪皓,自然也就看到了热汽球。 他猛然站起:“这……这是何物,王先生,你可知这是何物?” 在他身边,一个道士模样的人紧紧皱起了眉。 “此妖物也!”道士叫道。 他眼中满是紧张之色,一伸手掌,连着笔划了几个手势。 楼顶那人哈哈一笑:“未必未必,王先生不妨仔细看看,这不过是个大号的孔明灯罢了,唔,我想想……热汽升而寒气降,它是借用热汽上升之力,将之托起,只要有足够的热汽……唔,上面还有人,有人可以腾空?” 那人正是赵佶。 在他身边的道人,乃是洞微先生王老志,如今名声非常大的一位道士。听得赵佶初时之语,王老志原本面上讪讪,此时神情转了过来,肃然道:“臣正是看到上面有人,才称之为妖物也!” “哦?” “人在皇上,岂非妖物?” 王老志之意,那乘着热汽球浮空之人,位居赵佶之上,事反常必妖,所以称之为妖物。赵佶听了之后,又看了热汽球一眼,心中生出无明之火。 自古以来,身为帝王者,无论他们表面上如何谦逊,实际上都容不得别人比自己高。 赵佶是极聪明之人,否则也不能只是一眼,就瞅出热汽球的原理来。听了王老志之语,他正要下令有司去毁了热汽球,但最后看这一眼时,却看到了“棉布商会”字样。(未完待续。) 二一零、纨绔齐聚(五十张月票加更) 若没有看到“棉布商会”,赵佶恐怕会听王老志之语,断定这热汽球是妖物。 但看到这字样,他不怒反笑。 摆了摆手,他对王老志道:“王先生,这一回你看走眼了,这必是周铨弄出的名堂,这厮倒是好胆,返回京中,也不来见我!” “周铨?” 王老志入京时,周铨已经去了徐州,但他对京师的影响却还在,可以说,京师中看不见他的人,却到处都是他的传说。而且王老志乃是蔡京等人所荐,他如今就居住在蔡京府中,也知道蔡京与周铨如今正在联手,似乎准备经营日本的各种贵金属矿,因此他笑道:“官家圣明,原来如此,若是周郎君,那就说得过去,此物乃是仙物,不是妖物了。” “王先生为何前后自相矛盾?”赵佶嘻笑道。 “臣当日在仙宫之中曾见过陛下,彼时陛下身边,有一仙僮随侍,陛下呼之为‘阿全’,周郎君乃陛下身边仙童降世,若是他之物,自然不是妖物!” 这番话说得赵佶心中畅快,哪怕明知此言有好几分都是虚假。 但在此时,却有人不阴不阳说了声:“王先生所言甚是,周铨既是陛下身边仙僮,何不就召之入宫,随侍陛下?” 说话的是一个太监,名为李彦,亦是赵佶所宠信者。 此人与梁师成、杨戬关系都不错,眼见梁、杨等人因为搭上周铨而大发其财,自己却因为权势不足,无法与周铨搭上,心中不免吃味。 太监不是正常人,心态自然扭曲,所以哪怕明知道自己这句话可能得罪周铨,李彦还是逞一时口快。 但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因此他眉眼一转,立刻挽回来:“起居郎之类的官职,周铨如何当不得?” 原本是想把周铨弄到宫中当太监的,结果转成了当起居郎,从给周铨找麻烦,变成了为周铨邀官。这死太监转的倒是快,不过在场的人都是人精,就连赵佶也是极聪明之人,哪里不明白他最初的意思。 赵佶哈哈一笑,心里却有了些芥蒂。 周铨之威,竟然至此,连他身边的太监都有几分畏他! 然后念头一转,赵佶顿时想到两个人,面色一变:“糟了!” 确实糟了,在京师之中,可有周铨的两个对头在。 李邦彦、朱勔! 李邦彦给周铨赶出京师,先是跑到徐州监漕运,然后又赶到镇江,只是周铨离京久了,赵佶有些怀念李邦彦的一张巧嘴,故此召他回京,弄了个闲职给他当。其实是让李邦彦随侍,听他说些市井笑话解闷。 朱勔则是在苏州自己的地盘上给周铨打了脸,而且他私截船匠之事,让整个棉布商会和暗中的东海商会都非常不满意,而陈公辅、李纲等纠合清流,连篇累牍地进谏斥责他,故此赵佶召他进京,先避避风头。 这两人可都在京师,此次赵佶私自出宫,只带了道士王老志和身边几个太监,并没有带这几位宠臣。 周铨回到京师,若是与这二人相遇,只怕会起冲突吧? 赵佶还是低估了周铨的下限。 “师师,我要去寻一人麻烦,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热闹?”周铨笑着问道。 “寻人麻烦……寻谁?” “爱看热闹就随我去看,至于是谁你就莫管了。” 师师小娘子对打打杀杀的没有兴趣,不过对和周铨在一起很有兴趣,当然就跟着他啦。 他们离了花车,将花车交给了别人,然后周铨就带着一群人大模大样地走了。 此时汴京中一些主要街道,已经开始硬化,象御街等,都有了一条约有十二尺宽的水泥路面。原本的青条石也没有被挖走,而是成了路基。 以如今豪华版的自行车五尺宽来算,这条道足够给两辆自行车并排前行了。 虽然自行车在京师已经不是什么稀罕物什,可是当一串二十余辆组成车队,上面还挤满了各式人等足足七八十号,这情形还是挺“壮观”的。看到车队者纷纷避让,有不认识的便打听:“这是谁,在京师中竟然敢如此嚣张?” “你不认识?那最前高踞者,就是出使辽国立下功劳的周小相公了,京师之中,就是各位老相公和亲王出巡,也凑不出这样声势,唯有周小相公,才有这等本领!” “嘶!” 听说过周铨名声的,当下倒吸冷气,还有知道的更多的,此时插言道:“那是老黄历了,周小相公办了棉布商会,棉布行销天下,一年赚几百万几千万的大勾当!听闻前两日,他们在京中办商会年会,便是一个区区管事,也分得了几百贯的年赏!” 大宋凡至上元,便有七日假期,在放假之前,周铨召集棉布商会各家董事,就在京师召开了年会。这年会一来是总结去年的收益,二来则是瓜分来年的利益——每匹棉布,周铨是以四百文的价钱卖给各家,而各家再加价五十至一百甚至数百文不等,转售到大宋各地。 因为供少需多,去年大家都是狠赚了一笔,而周铨预计今年的棉布产量,将从去年的一百万匹猛增至两千万匹甚至更多,但众人却都判断出,这两千万匹仍然是供不应求,故此为了争夺包销的份额,众人可又是好生争斗了一番。 周铨估计,这个棉布商会还能坚持两到三年,以利合,必然会以利分,到那个时候,他就得进行改革,否则商会就会分崩离析。不过他也无所谓,棉纺织业这样的轻工产业,也不可能长期被一个商会所笼断,因为它的入门门槛实在太低。莫看现在他们有优势,那是建立在全套棉纺机器都由周铨控制的基础之上。 就是现在,哪怕是商会内部的某些人,也在想方设法打探全套纺织机器的秘密。 这是资本的本性使然,绝不是个人的修养或者情谊能阻拦,周铨对此也乐观其成。唯有如此,才会诞生真正属于华夏的工业力量,不致于始终是他一个人在推动工业化进程。 长长的队伍穿街绕巷,很快到了一处占地非常广大的府邸。 因为上元节的缘故,与别的府邸一样,这家人也挂着灯笼,灯笼上还写着一个斗大的“朱”字。 周铨来找的,正是这个朱勔的麻烦! 他在苏州打过朱勔的脸,但他觉得还不够,在苏州那里,毕竟是朱勔这厮的地盘,很多事情他不敢做出来,但到了京师,他才是地头蛇! 朱府对面有一户人家,他的随从直接上去敲门,吓得人家以为祸事来了。哪知道迎面就是一个银锞子,周铨要借他家楼上一用。 这人也是京中的一个小官,听闻是周铨周郎君要借用他家楼,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不仅如此,他还亲自为周铨泡了一壶茶,如同对待上官一般,随侍在旁。当他发现周铨的目光时不时瞄向对面朱勔府邸时,这才意识到不妙,苦笑着道:“周小相公,你方才说要借我这陋居一用……不知究竟是为何事?” “听闻你这边会有一场好戏,特来此看看。”周铨笑吟吟地道。 “好戏……周小相公,卑职官微爵小,扛不住对面那位啊……” “放心,不会叫你为难,不过若我是你,就巴不得对面那位报复你。”周铨没有答话,此时新来的一人却开口了。 却是蔡行。 那小官慌忙现蔡行见礼,但定睛一看,发现蔡行身后几位,不禁咂舌起来。 除了蔡行之外,他身后五六位年轻郎君,都是京中权贵的子侄。燕王子赵有章、郑皇后之幼弟郑桐、何执中之孙何彦昂、童贯之孙童渐……这其中任何一个,都是京师之中著名的纨绔,但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在周铨面前又都显得甚为有礼。 没有谁敢在周铨面前表露出嚣张之态,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重臣权贵,他们都视周铨与自己平起平坐。 当然,这些人背后也都是棉布商会成员之一。 “诸位来了,且与我一起看看热闹。”周铨略略欠身,表示迎接。 换了一年前,他这样做,来的这些纨绔们转身就走。 但如今,他们不但不走,反倒是一个个笑嘻嘻凑过来,丝毫不和周铨客气。 “周铨哥哥,你的球队究竟如何练出来的,为何我们几家最强的球员凑在一起,却还被你打了个四比零?” “就是就是,贤弟,我看你队中那个叫李一毅的不错,你可知京中好球者给他取了个什么绰号?大帝,如此僭越的绰号,也唯有足球球员方可称之,换了别人,早砍了脑袋……贤弟,将李一毅让给我吧,我出五千贯!” “蔡学士你好意思只拿五千贯,若是周贤弟愿转给我,我出一万贯,还有那门将章渝,我也愿出一万贯!” 这些纨绔们知道周铨是来找朱勔麻烦的,但他们不在乎这个,他们在乎的是吃喝玩乐。 “你们这些家伙,就知踢球,我倒对周郎府上的厨子甚感兴趣,我府中也有两个好厨子,却抵不得周郎府上一半,我愿意花五千贯,请周郎将厨子借我一个月!” 周铨哈哈大笑,然后装作神秘地道:“我那厨子可是有秘诀的,童兄,你如果真有兴趣,不妨插上一手,拿五万贯来,我算你四成股,咱们合伙做这门生意!”(未完待续。) 二一一、周铨,我与你势不两立(三更九千字) 周铨的秘密就是味精。 以海带为原料制造味精,技术非常简单,无非就是汤料蒸发结晶。问题是海带原本不产于华夏,从哪儿弄到海带是关键。 但是控制济州之后,这就不是问题了,高丽、日本都产海带,对这两国之人来说,这是不值钱的玩意,晒干后作为廉价干菜充当海州与这两国贸易的添头,被运到了济州。 再在济州制成味精,然后送回大宋。 童贯之孙童渐听得极是心动,不仅是他,别的几位纨绔也同样如此,象赵有章,仗着自己年纪小,直接开口道:“周家哥哥,我没有那许多钱,出五千贯能算我一个么?” 赵有章之父是燕王赵俣,乃是赵佶之弟,虽然贵为亲王,却没有多少权力。以他一个亲王嗣子身份,唤周铨哥哥,实在是恭敬得过份了。不过他这一嗓子也不白叫,周铨伸出手来:“既然唤我哥哥,我这当哥哥的自然要照顾兄弟,五千贯……我再借你五千贯,这样一万贯,算你一成股!” 童渐听后顿时急了:“四万贯我出了!” “好,这味精的生意就到这里……喂喂,你们为何用这种眼光看我?” 蔡行埋怨道:“贤弟,你可莫弄错了,论结识,咱们结识得最早,交情也该最厚才是,为何赚钱的买卖不拉上我?” “就是就是,我与兄弟你一见如故,交情也不比他们浅,怎能忘了我?” “行,行,还有一个更大的买卖,若是做成了,比起味精还赚,只要你们能弄到凭证,许我造酒……放心,不是私酒,照样榷酒税,我保证酿出比如今市面上最烈的酒还要烈的,我大宋好甜糯,这烈酒未必大卖,但漠北苦寒,弄去换他们的马,却又是一笔赚头!” 众人听得都是精神一振,自古以来,酒就是能赚大钱的生意,否则朝廷也不会象盐铁一样,将酒纳入专利。 至于造酒凭证,对普通百姓市井小民来说是很难得到的东西,但对他们来说,那还是件事吗? 旁边那小吏听得这些纨绔们一张口就是数万贯的生意,面上笑容有些僵硬。就在这时,突然听得对方嘈杂声起,众人的注意力这时转移,转到了朱勔府邸前。 却是几辆大车,一辆接着一辆被马拉了过来。 朱勔府前自然也有家丁守护,原本看到周铨一堆人来,他们就有几分警惕,甚至有人往回跑去禀报。不过朱勔得知是周铨来了,根本不敢出头,缩在自家不肯出来,在他想来,周铨必然不敢冲入他府里。否则擅闯大臣宅邸,赵佶就算再宠信,也少不得要给周铨惩治。 但他却没有料到,周铨动用了大杀器! “这是……这不是粪车么?”探头望了望,别人不解,那小吏却呼出声来。 汴京之中人口百余万,每日拉撒出来的黄白之物,就不是一个小数字。此时城市市容管理,亦有专门人手,这些粪便不能随便倾倒,每日大早,都会有大车沿街而过,将各家各户的马桶倒来。 朱勔府中之人也意识到不对,纷纷喝斥,但是那些驱赶粪车的汉子根本不管不顾,到了朱府门口,直接将粪车后盖一掀。 顿时一堆脏物滚滚而出,附近臭气熏天。 二十余辆满载的粪车,绕着朱府外转了一圈,于是整个朱府,都被一片臭味笼罩住了。 周铨这边,早有准备的他用沙布做的口罩挡住了口鼻,跑来看热闹的几位纨绔却受不了了。 “周家哥哥,你也太恶心了!” “还好我不曾得罪你!” “当真太绝了,不过你要小心,你一向可是受京师中女郎欢迎的,只不过从今日起,你就将是臭气熏天小周郎了。” 纨绔们纷纷捂住口鼻,就是师师小娘子这个时候也受不了,好在周铨也为她准备了口罩,可即使如此,仿佛那臭味还是萦绕在鼻端一般。 周铨笑了笑,可以看到他眉眼都弯弯的:“莫急,这还只是第一步。” 然后,众人就看到热汽球缓缓飞了过来。 因为刮的是西风,为了寻找合适风向,这个热汽球可是在半空中巡视许久。 当确定位置之后,热汽球上,一个皮囊被打开,足足几十斤液体从半空中泼了下来。 “那是尿?”童渐嘎嘎笑着问道。 “不是,是油……你们可得替我作证,我没有放火,我只是浇了点油。”周铨道。 正后着口鼻笑的众人瞬间静下来。 这是上元节,家家户户可都点头花灯,这个时候从半空中浇油下来,周铨还好意思说他没有放火! “这个……我想起我还有些事情……”童渐第一个坐不住,起身想走。 周铨呵呵笑了两声,童渐的脚步就挪不开了。 刚才才说到要一起做味精生意,如今他走,岂不意味着那前景广阔市场巨大的一桩必赚的买卖要离开他了? “啊,我想起来了,那事晚些也无妨。”童渐苦笑着又回到座位。 蔡行干咳了一声,众人当中,他算是比较年长的,而且有实际官职,有些事情,别人可以去做,他却不行。因此他谨慎地道:“周铨兄弟,我知道你瞧朱勔不顺眼,但是……若真是火起,可不只是朱勔一家啊。” 话才说来,就见朱勔府邸中一处火光直冒,浓烟冲起! 蔡行面色大变,京师之中最怕的就是火灾,这一把火烧起来,莫说周铨,就是他爷爷蔡京也未必能撑住! “走水了!” “不得了走水了!” 就在他们将要逃遁之时,突然听得有人大叫,然后四面八方,足足近千人冲了过来。 他们口中大叫“救火”,手中挠钩、拽绳等已经搭在朱勔的院墙上。朱勔的家丁正被粪车挡着,一时间也管不过这么多地方,转眼之间,这些人就将朱勔家的墙拆了! 不仅是拆墙,他们冲入朱府之内,大叫救火,见屋拖屋见房倒房。因为京师都是木房屋,容易起火,故此每幢房屋檐下大梁处,都有一个挂钩,众人只要将绳子套上这钩,然后数十人齐发力,便可将屋子拖倒。这些冲来的人,其中不少都是京师中的铺兵,救火是他们的专业,故此转眼之间,朱府房子就被拆了一半。 因为起火的缘故,所有人都从屋子里逃出来,倒是没造成任何人员伤亡。 “住手,住手,这是朱府,你们好大胆子!” 缩在家里忍着臭气犹不出来的朱勔,这个时候哪里还能忍得住! 他没有想到,周铨在京师竟然还敢这么大胆。 此时他出来喝斥,但迎面一个铺兵一把就将他推倒:“耽误了救火,若是火势蔓延全城,你吃罪得起么?” 又有人冷笑:“你在苏州,拆了别人那么多房屋,别人家中只要有一石一木可取,你必破院而入……如今自己家被拆了,怎么恁的多嘴?” “休要理会他,他家大意失火,烧死个把人也属正常。” 若是在苏州,朱勔随时随地可以拉出几百人来,甚至调集千余青壮也不是难事,但在京师,他却不敢那么高调,故此他宅中也只有百余人,被这数百近千人围着,除了口中叫嚷之外,朱勔哪里还敢动手。 万一真被这些胆大妄为之辈弄死后扔火里,他找谁说理去? 看着自己家最后一间茅房都被掀倒,朱勔已经愤怒至极,他大步走到街这边,顾不上脚下的黄白之物,抬头大叫:“周铨,我与你势不两立!” 楼上周铨用小指掏了掏耳朵:“听见了听见了,朱勔,你叫得这么响,可是不想回苏州了?” “你且等着,我这就去面圣!” 朱勔咬牙切齿,他举起一只胳膊,那胳膊上还缠着黄绸,仿佛是在向周铨示威。 那是朱勔的习惯,他进宫面圣,若是被赵佶拍了胳膊握了手臂,必然要用黄绸将那只胳膊包上几日,不停向别人炫耀,以显示自己极得皇帝恩宠。 只不过周铨可不怕这个:“你去,你去……要不,我陪你一起去?” 听得要去面圣,那些衙内们面如土色。 看热闹看到皇帝面前去,可不是什么好事情,不过这个时候,他们算是上了周铨的贼船。 早知道,就不该来看这个热闹! “周铨哥哥,小弟……小弟最怕见皇伯,今日可被你坑苦了!”赵有章嘀咕道。 “被坑一下得五千贯,要不你给我五千贯,我也让你坑一下?”周铨笑嘻嘻地说。 当他的好处这么好拿,难道他真是善财童子? 朱勔毕竟是赵佶宠臣,他一个人对上,哪怕是在京师,也是有些吃力,但拉上这批纨绔就不同了,赵佶面对这一群纨绔,惩罚的大棒只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而且周铨所用的手段,又不是赵佶最讨厌的进谏,纯粹是纨绔胡闹,赵佶只怕也会觉得有趣好玩,在这之后,才去同情朱勔。 众人一起下楼,蔡行落到最后,有意拉了周铨一把,见别人未曾注意,他压低声音道:“贤弟,你究竟是何用意?” 他毕竟是蔡京之孙,凡事都会往阴谋上想,周铨的性子虽然有些飞扬轻浮,但几乎所有的行为都有深意,故此,蔡行才不相信,周铨来拆了朱勔的屋子,真的只是为了出口恶气。(未完待续。) 二一二、罚铜 苦笑,苦笑,还是苦笑。 赵佶已经回到延福宫,同样,朱勔府中发生的事情,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对朱勔,他当然是深深同情,但对周铨,他也实在是憎恶不起来。 毕竟最先挑事的是朱勔,虽然周铨已经从朱勔那里将船匠们都抢走了,可朱勔本人,在那次却没有受到什么损失,赵佶连斥责都没有斥责一句。 同样,这一次赵佶也不好斥责周铨,否则就是不公平。 朱勔给赵佶带来了不少奇花异石,但周铨带来的更多,且不说榷城盟约让赵佶的声望已经超过父兄,单单是每年直接间接带来的财富,就让赵佶对周铨要另眼相看。 还有周铨献上的精美玻璃器具。 穿衣镜是如今后宫之中最受欢迎的东西,连一向矜持自守的郑皇后,都开口称赞了此物。 “李彦,你说朕可以不见他们么?”当听到朱勔与周铨等就在延福宫外等候传召之时,赵佶苦笑问道。 在大宋,能把皇帝憋成这样子的,还真不多。 李邦彦、朱勔如今在宫中最大的内援,就是这个李彦。 因为周铨的缘故,原本与他二人关系好的杨戬,此时也和他们保持距离,说不上疏远,但涉及周铨的事情,杨戬肯定要装聋作哑。 梁师成、童贯对此二人的态度同样如此,甚至这两位大太监还会更偏向周铨一些。 “官家,还是见见吧,该训斥的训斥一番,该抚慰的抚慰一番,想来……他们也只是要讨个说法罢了。”李彦小心翼翼地讲。 虽然稍稍偏向朱勔,但他还是注意,这一次没有得罪周铨。 “罢了罢了,将他们都召来吧。” 赵佶有些无奈地说道,这上元节原本是普天同庆的日子,他还想与民同乐一番,没料想周铨这厮竟然如此胆大妄为! 不过……他这手段,倒是让人觉得有趣。 周铨与朱勔还没有到,倒是小福金先到了。 已经八岁的小福金依旧天真烂漫,她一跑来就问:“爹爹,爹爹,听说那周小郎来了,听说他还带了个巨大的孔明灯来见爹爹?” 这宫中就根本不要提保密的事情,连小福金都听到了消息,就更别提别人了。不过赵佶没有牵怒此事,他只是一笑:“怎么,我家茂德帝姬想看大号孔明灯了?” 赵福金昂着头,颇为神往地道:“听闻这大号孔明灯还能将人带上天去,我想到天上,为爹爹、母后和娘娘求长生不老药!” 听得女儿纯稚之语,赵佶哈哈大笑,牵住了她的小手。 哪怕这话是别人教的,但终究是女儿的一份心意。 不一会儿,周铨等人被带到他面前,看到不只是周铨与朱勔二人,还包括一群纨绔,特别还有皇后、亲王家的子弟,赵佶愣了一下,然后沉声问道:“你们来做什么?” “他们是微臣请来的证人。”周铨道。 “证人?莫非你还要他们作证,朱勔的府宅不是你拆的?” 赵佶虽然没将喜怒放在脸上,但他旁边的福金却还是感觉到父皇的怒意,微有些担忧地看着周铨。 “非也,是作证微臣知错,主动认罚。”周铨厚颜无耻地道。 “什……什么?”赵佶愣住了,这厮来主动认错认罚,以赵佶对周铨的了解,这厮绝对不是这么老实的人物! “说吧,你认何错?” “臣不该令人当街倾倒秽物……依《宋刑统》,这些运送秽物之人当杖七十,不过臣乃朝廷命官,天子之臣,又有点小功,杖责有失朝廷体面,当罚直、罚俸……” 赵佶险些笑了起来。 不过考虑到朱勔的颜面,他强行忍住,故意将脸板得紧紧的。 但在他身后,那些侍从们都用手捂着嘴,不少人干脆就吃吃笑出声。 就连还不太懂事的小福金,这个时候都是眉眼张开,露出欢色。 全京师谁不知道周铨是个小财神,朝廷发给他的那点着俸禄,没准半天就被他花得精光。他手指缝尖稍漏出一点儿来,便可叫一个人终身受用不尽! “你这厮休要胡言乱语,犯此大错,只罚直、罚俸就想脱身?”赵佶板脸喝道。 “要不……官家再罚我铜?” 只论在朱勔家泼粪,这种无赖行径,却不是什么大罪,不能罢官去职,当然也不能贬斥放逐,这种情况下,唯一的办法就是罚钱了。 因此,赵佶咳了一声:“罚铜……四十斤!” 别人罚铜是五斤十斤,罚周铨铜四十斤,可谓重罚,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对周铨来说这根本算不得什么。 九牛一毛都谈不上! 周铨一脸凝重之色:“官家,罚轻了!” “呃?” “依臣之见,微臣之过,当罚铜一百斤!” 没见过自己找罚的,赵佶狐疑地看着他,琢磨着这厮打着什么主意。 “臣已经见过日本商人,正好运来一船铜,约是两万斤,一百斤铜,对臣来说不算什么。”周铨笑嘻嘻地道。 赵佶顿时站起了身,眉眼中透出惊喜:“果真?” “臣哪里敢戏弄官家,官家特批船匠与臣,臣就算拼了性命也是要将事情办得漂亮的……两万斤铜只是第一步,这证明蔡太师所奏为真,日本果然是盛产金银与铜!”周铨道。 在他后边,蔡行低头垂眉,心里纳闷,蔡京可没有和他提过这事情……难道周铨瞒着蔡家?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明州沿海制置使曾数度欲与日本联络,向他们赐下国牒,却总得不到回应,不曾想周卿只花了一年时间便将事情办成了,还是卿能干!” 赵佶满口子称赞周铨,旁边的朱勔再也忍不住了。 今日原本是他来告周铨状的,如今却成了周铨的表功大会? “官家,官家,不可轻易放过周铨啊,他之大过,不是泼粪,而是拆了臣的宅邸!” “喂喂,朱勔,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承认泼秽物之事是我指使,也不过是想出一口恶气,至于你府邸被拆,那是因为你家走水,须得拆屋救火,与我可没有半文钱关系……官家,臣有错就认,而且认罚,但不是臣的罪名,臣也绝不接受!” “火是你遣人放的!”朱勔叫道:“从热汽球上放的,你当我是瞎子么,你当京师之人都瞎了么!” “诸位当时在场,你们作证,热汽球上可曾往下放火?”周铨转向蔡行等人。 众人面面相觑,原来周铨在这里等着他们。 “有章,你是老实人,你说!”赵佶看向赵有章。 赵有章刚收了周铨五千贯的好处,站在谁一边可想而知,他笑嘻嘻地道:“皇伯,臣侄未曾看到空中有火坠落。” “蔡行,你乃是朕近侍,怎么也与这群纨绔混在一处,你说说看,是不是周铨指使人放火?” 蔡行心里嘀咕了一声,然后道:“微臣和燕王世子一般,也没有看到热汽球上有火坠下!” “浇油,热汽球是往下浇油!”朱勔跳将起来。 “朱勔,若不是你府邸不靖,约束不严,就算天下降油,哪里会失火?”周铨冷笑。 谁都明白,他就是在狡辩,但偏偏他抓住要害,油本身又烧不着,天下浇油导致失火,那是朱勔家中管理的问题,而不是周铨的问题。 “臣泼粪罚铜,理所应当,可泼油受罚,臣心中就不服了,官家给臣评评理……” 赵佶受不了这厮的无赖了:“休要胡言乱语,再罚你一百斤铜……朱勔,朕另赐邸宅与你,此事就此作罢,你二人都不得无事生非!” 朱勔气得牙根都疼,却无可奈何。 赵佶是个昏君没错,但是他也是君王皇帝,首先考虑的,还是自己的宝座能不能坐稳,在此基础之上,才会去考虑享受。 朱勔弄来的奇石异树,只能用来享受,而周铨弄来的贵金属和铜,却能巩固赵佶的宝座,故此哪怕明知周铨是在用无赖手段欺凌朱勔,赵佶也只能安抚下去。 “爹爹,大孔明灯!” 赵福金听得周铨与朱勔争来吵去,如今终于不争了,她拉了拉赵佶的衣袖,悄声说道。 赵佶想到这个,顿时又板起脸来:“周铨,王先生说你那热汽球乃是妖物,今日果然如此,它惹了不少麻烦,先是在市井中扰得万民不安,后来又飞到朱卿宅上倾倒油料……既是妖物,不可留在你手中,将它交至宫中,待朕请道法高深的真人将之镇压!” 众人都是乐了。 分明就是福金帝姬想要那热汽球,宠爱女儿的赵佶将之没收,没准干脆就是赵佶自己眼热,想着要乘热汽球腾空飞天。 “这个,臣有言在先,热汽球还是有些风险,官家可不要以身试险。”周铨装作抹汗的模样:“官家,臣到现在,也一次都未乘过,便是怕其上风险!” “朕知道,你可以滚了,待上元节后,再来见朕,好生说一说那东海商会是怎么回事!” 被赶走的只有周铨,没有朱勔,这让朱勔略微有些安慰。 但小福金紧接着一句话,却让朱勔呆了。 “爹爹,过会儿那热汽球……让这个人乘上去,可好?”小福金指着朱勔。 在她小小的心灵之中,既然周郎君说热汽球还有风险,那么就让一个她不喜欢的人去试,而所有人中,她最不喜欢就是此人。 哪个让他方才和周郎君争吵呢!(未完待续。) 二一三、滚(也是给所谓的南海仲裁) 延福宫前,周铨哈哈笑着向众纨绔拱手:“诸位,今日有劳了,过几天我就再度离京,在那之前再聚一聚,我和你们分说一番球赛大联盟之事!” 众人今天看了一场热闹,多少都参与到周铨下一步生意计划之中,因此都是哈哈一笑,然后散去。 周铨自己,倒没有急着走,而是呆在延福宫前。 被召入宫中时,师师等人当然是不准跟进去,此时来寻他,见他不走,师师皱了一下鼻子:“哥哥,为何不回去?” “不急,不急。”周铨笑道。 不一会儿,便见蔡行又走了过来,他左右看看,见那群纨绔都离开了,才压低声音道:“如今你可以说说了吧?” “说什么?” “你闹出这样一场大戏,究竟是为什么?” “自然是赶走朱勔和李邦彦,这二贼在京中,少不得要给我在背后捅刀子。蔡兄,无论是棉布商会还是东海商会,如今正在上升之时,若总有人在背后扯后腿,耽搁了大伙赚钱,那可就太不好了!” 蔡行信他这话就是蠢猪。 朱勔和李邦彦,面对势力庞大的棉布商会与东海商会,哪里敢再生事,他们现在躲周铨都躲不及。 若现在他们还想算计周铨,不等周铨自己反击,童贯、杨戬、蔡京、何执中,宫内宫外的各方大佬直接就要拍灭了他们。 周铨越是不说,蔡行就越想知道,沉吟了好一会儿,蔡行忽然道:“我若是遣人去烧了李邦彦家……你会不会告诉我究竟是为何?” 周铨一愣,然后大笑:“蔡兄,你学坏了啊。” “总跟你在一起,能不学坏么?” 两人相视一笑,蔡行终于转身离去了。 蔡行才走,又有一人鬼鬼祟祟行来,却是童贯的孙子童渐。 童贯虽是太监,却颇多子孙,大多是义子义孙,这个童渐甚得甚喜爱。他凑来之后,满脸堆笑:“周贤弟,你说的烈酒之事……” 虽然烈性白酒在大宋并不是太流行,但那是指汴京地区,可到了西北苦寒之地,特别是羌唐青藏,山高地冷,烈酒甚是受欢迎。 还有西军中的那些粗鄙军汉,有几文钱,不是嫖赌,就是滥饮。 童贯在这一带颇有影响力,若是能得到烈酒,必然可以畅销,为童贯更赚一笔。 而且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征西夏之战。 因为国库充盈,而且与辽国的关系大为改善,故此这次征夏之战,准备得极是充分,如果不出什么意外,发兵就在今年。赵佶与童贯的计划,是用五年左右时间,将这个盘踞于大宋西北的分裂势力彻底拔除。 酒这物资,对于调动西北诸族,诱使他们出兵相助,也会有不少的助力。 “这事情容易。”周铨笑道。 “我明白了,周贤弟,若是你不嫌弃,今夜和我一起赏灯,如何?” 周铨愣了一下,按理说,童渐今夜应该随侍在童贯身边,而且,两人虽然有点交情,但也只限于商会之事,看童渐模样,这一起赏灯背后,还有别的名堂? 心念一转,周铨大致猜出童渐要做什么了,他点了点头:“好,童兄定个时间吧。” “到时我会遣人去府上接你。”童渐抿嘴笑了笑。 这厮是死太监的孙子,笑起来都带点娘娘腔,周铨将他打发走了之后,却又看到何执中之孙何彦昂跑了来。 师师本来是要催周铨回去的,看到这厮,不喜地嘟起嘴:“这些家伙究竟是做什么,一个个鬼鬼祟祟的!” “利之一字,自然可以催动人心。”周铨呵呵笑道。 何彦昂有些虚胖,跑到周铨身边,用力抹了抹额头的汗:“方才吓死我了,虽然面过圣,但此前可没有这么近过!” “少说假话了,官家好游,常入宰执之家,你家没有接待过官家?” 何彦昂顿时叫起屈来:“家祖为人,郎君你是知道的,清廉俭朴,家中并无治苑囿,官家才不愿意去。便是偶尔去一两次,我也不过是远远拜上两拜就被赶走,哪里能象今日这般凑到跟前去!” 见周铨笑而不语,何彦昂又叫屈:“郎君,我家可真是穷,比不得他们!” “榷城那里,令叔不是做得还不错么?”周铨道。 何彦昂胖脸微红。 榷城计划,从提出到推动,都是周铨一力为之,但历经艰险到了收获时分,朝中诸公却将周铨踢开,纷纷跳出去摘桃子。当时何执中虽然不是首谋,但却默许了这种情况,甚至在暗中推波助澜,为自己的一个儿子谋得了榷城的一个好职司。 这才一年功夫,其子就从雄州榷城那里送来四五万贯的钱财,让何执中在京师诸相公中,终于不那么寒酸了。 “呃,周兄,我这人没啥本事,就是识得几个御史,朱勔这厮,我早就瞧他不惯了,只等上元节后,我便请这几位御史上奏,将这厮赶出京师!” “嗯嗯,我也瞧朱勔不惯,兄弟你要小心,这厮可不好惹,如果需要我帮忙,你只管说。”周铨拍着胸脯保证。 何彦昂的胖脸上,全是愕然。 原本是周铨的事情,他是替周铨出气,可怎么就搞成了……他的事情? 这种厚颜无耻颠倒黑白的本领,好象只有他祖父那种老奸巨猾之辈才有吧? 好一会儿之后,何彦昂的神情才恢复自然,他讪讪地笑了笑:“好,好,若有需要之时,我肯定要来找周贤弟!” 他心里拿定主意,上回榷城之事,自家是得罪了周铨,现在是难得的机会,不但可以挽回当初失去的情面,还可以乘机拉近两家关系。 回去之后,就让那几个御史赶紧使力,不仅是他们,那些自诩为清流的家伙,比如总是看自己爷爷不员眼的陈东、陈朝老二人,也可以让人去挑唆一番! “现在咱们可以走了吧?”师师看到这胖子也离开了,又问周铨。 “不急,还有人没有来呢?” 这些纨绔们虽然不通整理,但回得家中,哪有不被家人大人教育的,所以周铨还可以继续等。 然后他看到郑皇后的幼弟郑桐走来,正好,燕王世子赵有章也从宫里溜出,两人正好同时来要周铨,看到对方,都露出尴尬之色。 无论是外戚,还是亲王,交结大臣都有诸多忌讳。两人默默了一会儿,赵有章道:“周家哥哥,有好处别忘了小弟我,小弟没有别的本领,就只能给哥哥摇旗呐喊。” 郑桐也是连连点头:“不管做什么,都算我一个!” 他二人原本都有一肚子话要同周铨说,但此时却都说不出来,只能讪讪而退。 不过他们人到了,立场也就摆明了。 “如今总该走了吧?”师师觉得这些人好无趣,哥哥好不容易回京师,这些人却总来打扰。 她还想寻个机会问问,那个传闻中的辽国公主,究竟是怎么回事! “呃,师师,我还有个人要等。”周铨道。 师师相当失望,只能没精打采地哦了一声,然后有一句没一句的与他胡扯。 延福宫中,朱勔抹了抹额头的汗水,惨笑着从吊篮里下来。 热汽球上的滋味,可不好受。如果赵福金没有提出要他上去试,他倒可以装聋作哑,赵佶自会寻胆大的禁军士兵上去。 可是小福金点了他,他若推托,此前种种表忠心的言辞,岂不都成了欺君? 因此朱勔只能“自靠奋勇”,向赵佶提出他上热汽球。 赵佶此时心里完全偏向周铨,朱勔献几块石头几棵树,只要是个人就可以去办,周铨献铜献热汽球,这可是除了周铨之外别人都做不到的。 故此赵佶也想给朱勔一点教训,让他安分些,便默许了朱勔乘热汽球上去。 在热汽球上时朱勔吓得一动不敢动,自然就谈不上享受腾空带来的乐趣。 见朱勔下了热汽球后仍然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赵佶心中更是不喜,随意安抚了几句,便打发他离开。 至于赐宅之事,因为现在朝廷休假,只能延后几日,这几天里,朱勔唯有去租屋了。 朱勔一迈步子,便发觉自己双脚发软,连行路都艰难。 好不容易蹭到得宫前,朱勔才发现,周铨竟然还未走! “我建议你赶紧滚回苏州去。” 终于等到了朱勔,周铨大步来到他面前,目光凌厉瞪着他。 “哼,我就不信,你在京师之中还能一手遮天!”朱勔厉声道。 “你就得么,我方才说过,我运来一船两万斤铜!”周铨道。 “那又如何?” “按今日价格,我可以再浇你一百次粪,泼你一百次油……朱勔,东南半壁,被你拆屋毁家的,不只百户吧?”周铨冷笑道。 朱勔顿时愕然。 他这才明白,周铨留下来,可不仅仅是为了看他倒楣的模样,更是向他威胁,要他尽快滚蛋。 深吸了口气,他将心中怒意压了下去,沉声道:“你究竟想要如何?” “要你滚回苏州,我不是说过了么?”周铨冷冷地盯着他。 “我来京师,乃是官家相召……”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是送了李彦厚礼,他才替你美言,让你来京师,而你来此,无非就是想乘我不在京师,背后进谗,要扯我后腿罢了。”周铨道。 “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朱勔几乎要叫起来。 然后,他看到周铨笑了。(未完待续。) 二一四、求见(三更九千字……) 这些都是借口。 周铨自己心里很明白,朱勔这次进京,第一目的是巩固他在赵佶心中的地位,而不是来与周铨为难。 从棉布商会到东海商会,周铨已经拉起了一个以他为纽带的利益联盟,在整个联盟之中,他是唯一不可替代者,故此,在这个联盟迅速发展的阶段里,就连赵佶本人都要容忍他,除非他有明确的谋反迹象。 所以朱勔也好,李邦彦也好,周铨完全可以不在乎他们。 但是周铨并不是一个轻易忘记仇怨的人,蔡京、童贯、何执中等,因为有共同利益,所以周铨可以暂时放下与他们的芥蒂,可朱勔和李邦彦与他又没有共同利益。 既然有能力可以报复,为何不快意恩仇,偏偏要学那些蠢货,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当然,周铨也确实对朱勔相当敌视,他去了苏州一趟,在那儿看到朱勔是如何把江南弄得乌烟瘴气的。虽然此事与他并无直接关系,但是朱勔弄得江南中等人家家业败尽,谁还来买他的工业产品,谁来为他聚拢财富? 这种竭泽而渔的手段,与周铨推动华夏工业化的打算有着根本冲突,虽然其根源在赵佶身上,可朱勔也是重要帮凶。 威胁完朱勔之后,周铨扬长而去。 朱勔愣了好一会儿,转身想要回宫中哭诉,却被禁军拦住。 “未有天子诏传,不得擅自入宫,朱应奉,莫让我们难做!”拦着他的禁军班直沉声道。 “那劳烦你替我禀报一声……” “官家准备观灯,此时我可不敢去打扰官家的兴致,朱应奉,我劝你还是息了再见官家之心吧。”那禁军班直道。 面对如此情形,朱勔只能黯然回家。 可是他家中已经是一片废墟,围着他家一圈还都是秽物,原本该是热热闹闹的上元节,他家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好在他不缺钱,因此回去之后,立刻派人四处打听,想要暂租一套宅邸。 但是很快他派出的人就哭丧着脸跑了回来。 他们并非京师本地人,想要租房,只能去寻找伢子中人,结果连寻两个,一听说是为朱勔租房子,对方立刻就推辞。 直到第三个,塞了钱儿,对方才吐露实言:周铨扒了朱勔房子的事情,已经传遍京师,几乎人人称快,故此无人愿意租房给朱勔。 “加钱,加钱,我就不信,有钱还租不着房子!”听得这回应,朱勔咆哮道。 可是仆人却依旧哭丧着脸:“老爷,小人也说了,价钱给他加到了三倍,但他们仍然不干……他们说,周铨既然能扒了老爷第一套宅邸,便也能扒了第二套,他们可不会为几文钱,把自己的宅子送掉!” 到得这地步,朱勔终于无计可施了。 眼见天色已至午后,再用不了多久,太阳就要西下,他一大家子却连住处都没有。朱勔也没有气力发怒了,带着家人,收拾了一下从废墟中扒出来的财物,便去寻客栈投宿。 这百余号人要投宿,小客栈还不行,只能找京师的正店。结果连接打听了几家,却都吃了闭门羹。 当仆人去与客栈交涉时,朱勔还听得那客栈掌柜冷笑着道:“朱官人在苏州好大的威风,名声都传到我们京师来了,他不是惯会扒人宅院么,有本事就去扒了周郎家的宅院,住到周郎家去,小店本小利薄,可不敢奉迎这般人物!” 到得最后,朱勔已经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当看到大相国寺时,他才灵机一动。 大相国寺占地广大,而且这里的僧人们百无禁忌,就连暗娼与屠夫,都可以在这里公然做生意。 他们一家子,只能暂时借宿于大相国寺。 这样的一个上元节,他们一家自然过的不开心。但是他的遭遇,却让京师中许多人很开心。 比如白先锋。 “当浮一大白!”在小酒铺子里,白先锋将杯中酒饮尽,慨然说道。 在他对面,却是李纲。 “此事确实做得大快人心,朱勔这等奸贼小人,蒙蔽圣听,猖狂得志,我是到过苏州,亲眼见到那边百姓受其荼毒之状……百姓恨之入骨,如积薪聚油,只要稍有火星,听怕江南就是一片乱局啊!”李纲长叹一声道。 “恶人自有恶人磨。”洪皓虽然瞧不大上周铨,但这个时候,也不得不承认,周铨做得漂亮。 “周铨未必是恶人,我观他行事,虽然颇有离经叛道之举,但往往也暗藏深意……他事且不说,海州和徐州种棉之事,光弼兄,换了你会如何去做?”李纲问道。 洪皓沉吟了一会儿:“自然是劝导教谕……” “不成,百姓多守旧固执,让他们不种粮食改种棉花,你觉得能有几人听从?” “朝廷明下旨意,官府全力推行?”洪皓又道。 “王荆公变法,便是如此,结果呢?”李纲噗笑了一声。 虽然现在朝廷还在行新法,延续了王安石的某些政策,但是他们这些读书人都明白,王安石的变法,其实是变了味儿。许多在王安石看来有益于百姓的举措,结果却变成了残民害民之举。 “周铨先以补贴以安农户之心,再以利益以诱农户之意,故此棉花仅仅一年,便大行于海州与徐州,我听那边的朋友说,今年两地棉花种植,将扩大数倍,不仅这两地,周边诸州府,也都纷纷引进棉种。我听闻周铨曾说过一句壮言,给他一个支点,他便可以撬动整个华夏,种棉之事,可窥一斑!”李纲又道。 “伯纪兄似乎极欣赏此人?”洪皓说不过他,勉强回应道。 “此人不为大贤,便为大奸!”李纲断然道。 他二人的对话,白先锋都听到耳中。无论是赞还是贬,白先锋都觉得有道理,但周铨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恐怕只有亲身去接近,才能真正明白。 想了想,白先锋道:“若我去求见周铨,二兄以为周铨会如何相待?” “你去求见他做什么,他这人轻慢儒士,不好文章,你去见他,只怕反受其辱!” 洪皓撇了撇嘴,其实他内心深处对周铨还是有些佩服的,唯独让他不满意的,就是周铨不喜读书,不参加科举。 “说他轻慢儒士不好文章,未免有些过了吧?我并未听说,他有过侮辱圣贤之言。”白先锋道。 “此事非我所言,乃故相徐公书信中语。”洪皓道。 所谓故相徐公,就是已经死了的徐处仁。李纲微微摇头,对这位徐处仁,他看不大上眼,白先锋更是噗笑了一声:“徐公为相,无甚建树,牧守一方,民变沸腾,丧师失地,一朝身亡……这等人物,若是我,也会轻慢于他!” 洪皓瞪圆了眼睛,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徐处仁对彭城民变处置不当,这是实实在在的事情,即使不是无能,平庸这个称呼也少不了,实在是没有办法替他回护。 “二兄,小弟先告辞了。”白先锋放下酒杯突然道。 “还未尽兴,为何急着走?”李纲讶然。 “坐而言不如立而行,周铨究竟是怎么样的人物,我到他身边去看看就知道,哪怕一天两天看不出来……终有看出的那一日!” 白先锋言中之意,让洪皓骇一大跳:“锐之,你可是中舍生,再努把力气,便能升上舍了,千万不可自误!” “我一介陕西人,读书岂是你们赣人对手,赣人、蜀人、闽人,还有两浙……我自家明白,天份有限,到中舍已经是极致,既然学文不得,看看能否学武吧!”白先锋再次一揖,然后再不二话,扬长而去,只留下李纲和洪皓二人,在他身后不知该是鼓励还是劝阻。 白先锋与他们告别之后,径直到了周铨宅子。 此时周铨早搬出了旧时街巷,这幢宅院是位致仕京官所留,花了他数千贯,虽然不算很大,但交通便利,当着正街。 白先锋到了门前,看到一个壮汉坐于屋前,上前行礼道:“太学中舍生陕西白先锋,求见周郎,还请通禀一声。” “太学中舍生?”那壮汉正是杜狗儿,在周铨离开京师时,因为他妻子有孕,故此未让他跟随,而是将他留在了京中,与蒯栉一起主持京中之事。这两人虽然能力一般,但一个有些小聪明,另一个可靠,倒也能将局面维持住。 不过周铨回来之后,杜狗儿便在他门前当个门房——这可不是周铨轻慢于他,能给周铨当门房,就可以为他做一半的主,非是极信任者不能为之。 太学生来拜访周铨的,白先锋还是第一个,而且他的口音里带着陕腔,对于在西军中厮混过的杜狗儿来说,很有些亲切。杜狗儿让他稍等,自己跑了进去,片刻之后,他出来道:“我家大郎有请!” 白先锋略一整衣裳,深吸了口气,迈步过门。 他希望,这次会面能看到周铨真实的一面,也希望有助于他下定决心,走上一条与普通太学生不同的道路。 但他才到客厅前,就听得后边杜狗儿笑道:“啊呀,大郎有吩咐,童衙内派来的人,不须通禀直接进去!” 紧接着,一个趾高气扬的人从后边窜来,直接窜到了白先锋前面。(未完待续。) 二一五、唯武器论 此人斜睨了白先锋一眼,不过到了客厅门口时,那气焰顿时收敛住,恭恭敬敬往内行礼:“小人童喜,奉小衙内之命,来请……” “先在外边呆着。”白先锋听到里面周铨的声音响起。 那童喜愣了一下,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下意识地,他又重复道:“小人童喜,奉我家小衙内……” “我知道你是童渐派来的,你先到外边呆着,方才杜说说有位太学生来访,凡事总有先来后到,且让我先见过这位太学生再说。” 那童喜满脸臊红,却不敢在周铨面前放肆,只能老老实实退出来。 白先锋目光闪动了一下,周铨并没有表现出礼贤下士的模样,比如说,没有迎出门来,但偏偏这坚守秩序之事,让白先锋心中觉得,比起礼贤下士更重要。 他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然后算是在近距离看到周铨了。 外表俊秀倒还罢了,周铨给他印象最深刻的是那双眸子,有时看上去带着顽童的戏谑,但更多的时候,是深沉如海,仿佛藏着千年的历史与智慧。 “太学中舍生庆州白先锋拜见周郎君!” 白先锋打量周铨之时,周铨也在打量着他。 此人骨架高大,虽然略有些瘦削,但精神十足。他有典型的秦地人相貌,周铨手底的人中,颇多都有类似特点。因为留着短须的缘故,让他显得有些成熟。见周铨时无论是行礼还是说话,都表现得大方得体。 “白先生有礼了,请坐,请坐,上茶!” 有一个少年上来,为白先锋奉上茶,白先锋看了这少年一眼,心里不由一跳。 他早就知道,周铨身边有一些少年伴当,一个个都在他的龙川别业私学中读书习武,以前远远看不觉得,现在近距离观察,却发现这少年举止之间不卑不亢,丝毫没有惯居人下者那些不自信的感觉。 与他目光相对,少年还含笑着点了点头,那神情倒与周铨有几分相似。 这些阵列少年,总是忍不住将周铨当成模仿的对象,一举一动甚至连表情和说话方式,都会模仿周铨。 “白先生来此,有何见教?”周铨问道。 白先锋想了想,他不是那种好为大言之辈,因此直抒胸臆:“在下有些事情不明,故此直接来请教周郎。” “请说。” “周郎才气无双,天下罕有匹敌,为何不走科举之途,却劳心劳力,往来奔波,行事倍而功半之举?” 周铨一愣,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面问他这个问题。 不过这个问题也不是不能回答。 “天下走科举之路以求富贵者,不知凡几,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而工业强国者,我却是唯一一个,非我莫属,少我其谁!” “工业强国?”白先锋愣了。 “先生是秦地之人,当知秦汉之际,我中原士卒对上匈奴等,以一可敌其五!李陵以五千之卒,横行于十万匈奴之间,若非箭矢用尽,则匈奴对其无可奈何!先生可曾想过,为何会如此。” “为何?” “兵甲利也,秦汉之时,我中原士卒,皆被铁甲,用强弩,结阵而行,如山如林,乃至于唐,安西都护以三万之众,威压西域百国,靠的除了将士忠勇,就是兵甲之利。之所以能如此,是因为我华夏所炼钢铁远胜诸胡皮甲铜刀。大宋为何面对辽贼、西贼屡有不利,因为辽贼、西贼皆擅炼钢铁!” “钢铁从何而来,工业!” “太祖之时,有封桩库之说,但百年时光,封桩库数盈数空,幽燕之地终未我有,为何如此,原因无他,封桩库中的钱帛,未能变成钢铁,未能变成勇士身上的铁甲手中的钢刀!” “我有一兄长,阵殁于西军之中,家中大父、父亲,每每提起此事,都惨然流涕;我左邻右舍,皆为禁军家眷,每至祭礼,多有悲声。故此,我弃科举,兴工业,为的就是将大宋滚滚财富,都能变成战力,让边疆将士少流血多获功!” 周铨这一番话,其实是唯武器论,他自己内心其实知道,这只是原因的一部分。但以此为理由,足以解释清楚,他为何会做出弃科举而兴工业的选择。 白先锋不喜大言,但周铨这番话,还是让他觉得甚为激动。 思忖了好一会儿,他才觉得这话中似乎还有些问题,只不过以他才智见识,暂时还推不出根源所在。 “周郎所言,让人耳目大开,不过那自行车、水泥、棉布、热汽球等,如何用于制敌?”白先锋又问道。 “自行车可以代马,水泥可以修路筑堡,棉布可以遮寒,热汽球可以窥敌虚实,传递军令,甚至直接从空中杀敌……白先生可否满意?” 周铨年了看屋外,那童喜已经在门口挤眉弄眼,他对童渐有什么安排也很感兴趣,因此急于打发走这位好奇的太学生。 “还有其余否?” “君若有空,不妨去一趟利国监,到那时,我可以向你展示一些其余之物。”周铨起身准备送客了。 “既是如此,学生还有一事相求。”白先锋却又行礼道。 “何事?” “某虽不才,资质愚钝,却也颇知文章,愿为周郎宾客!” 周铨绝对没有想到,他提出的是这样的要求。 所谓宾客,其实就是门客。此时京师中读书人,甚至一些考中进士者,为权贵门客是很普遍的现象。比如说,李纲等就曾经为蔡攸门客,而童贯、梁师成等门下,也都蓄养着数十门客。 周铨此前所用,都是父亲的人手,他自己培养的阵列少年,如今也渐渐独当一面,但是读书人欲为他门客者,这白先锋还是第一位。 所以周铨呆了一会儿,忙将白先锋扶住,然后有些尴尬地道:“我自知自己,原先被视为市井小儿,后来被看作幸进之辈,现在嘛大伙都觉得我是纨绔……先生不知是瞧中了我哪一点,竟然放弃大好功名,想要在我门下?” “以我资质,中舍生便是极限,太学之中,已无前途,此其一也;我不喜寻章摘句,更好兵事军略,郎君之事,正有益于此,此其二也!” 白先锋还有第三个理由,作为不甘寂寞的年轻士子,他还想跟在周铨身边,看看能不能获取更大的机会。只不过这理由用不着说出来,他与周铨都是心知肚明。 此时周铨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 无论这个白先锋是真心投靠,还是别人安插来的眼线,他都要收下。 单凭龙川别业学校来培养人才,速度实在太慢,若是能招揽一些此时的读书人,注意限制他们的负面影响,至少在前期还是有用的。 至于后期……等周铨手中有了十万受过五年新式教育的新一代之后,他就拥有彻底掀桌子的底气了。 “白先生能自秦地而入太学,不必太过谦虚,定是博学之士。白先生愿意来助我,我甚是欢喜!”周铨说到这,向后退了两步,然后向着白先锋一揖:“今后有劳白先生了!” 两人都是干脆的性子,既然定下此事,白先锋也就不客气:“我如今仍在太学,待明日再来拜见郎君!” 周铨却笑道:“何必等明日,我这自有宿处,过会遣人随先生一起去拿行李就是。” “郎君这边,还有客呢。”白先锋道。 “无妨,先生既来助我,那就不是外人,童喜,你进来吧!” 童喜在外头等得早就急了,此时闻言,迈过门槛进来,向周铨拜了拜:“周郎君,我家衙内有请,请郎君随小人一起去瞧个热闹!” “哈哈,上午我请他看热闹,下午他就请我看了?”周铨一笑,然后看向白先锋:“先生觉得,我当不当去?” 这是对白先锋的一个考验,虽然周铨已经知道,这个白先锋并不是什么拘泥之人,但若是对方进谏,说童渐是宦竖子侄,不可亲近,那么周铨就要找个由头将他赶走了。 甚至白先锋若摆不正自己位置,真的试图现在就来替周铨做决策,周铨也会疏远他,让他自个儿滚蛋。 “此事非晚生能知,自然是由郎君自己抉断。”白先锋道。 周铨一笑:“既是如此,白先生随我一起去看这个热闹……叶楚,叫上武叔和李宝!” 门外一直侍立的叶楚应了一声,白先锋跟着周铨来到院中,然后一怔。 原本他进来的时候,院中只有叶楚一人侍立罢了,但现在出来时,却看到二十名少年伴当,已经列队整齐,肃然无声! 便是边军精锐,只怕也做不到这一点,周铨只是在里面喊了一声,才不过数息功夫,就集合完毕! 白先锋看着这些目不斜视的少年,若有所思。 童喜也吓了一跳,嘻嘻笑着奉承道:“都说郎君乃是将门虎种,连家中的伴当长随都是以军法约束,如今来看,果然名不虚传!” 这等奉承话语,周铨完全没有兴趣,他心中想的,却是童渐这厮会叫他去看什么热闹。 以他猜想,应当是某种投名状,为了和他合伙做烈酒生意,童渐要干一件比较出格的事情吧。(未完待续。) 二一六、负心浪子李邦彦 李邦彦愁眉苦脸地坐在自己家中,焦急地等着外边的消息。 与朱勔不同,李邦彦在京师可谓地头蛇,所以消息甚是灵通,周铨才回京中,与几个纨绔们组织了一场球赛,那时他就得到消息。 只不过那时他并不在意,他如今圣眷恢复,只要不主动去招惹周铨,想来这厮也不敢来动他。 结果中午他就得到消息,周铨浇了朱勔家二十车粪,还将其宅邸扒了。 那时李邦彦是用一种等着看笑话的心情等待结果,朱勔乃是天子宠臣,周铨如此大张旗鼓,必然会被官家惩罚。 但结果却出乎他意料。 扒房之事,赵佶根本没有追究,只是不清不重地拿泼粪之事罚了周铨一百斤铜。 而周铨运了一船铜来,说是两万斤,这样的把戏还可以再玩两百次! 第一次是玩朱勔,谁知道下一次会不会玩他李邦彦? 就在这时,何靖夫快步走了进来,到他面前时,还抹了抹额头不存在的汗水。 “有消息么?” “老爷放心,周铨并未有别的举动!” 何靖夫是去打探消息的,身为京师的地头蛇,他们自有门路。如果周铨想要对李邦彦重施故伎,至少要动用数百号人,在京师可瞒不过有心人。 听得周铨没有准备对付自己,李邦彦长吁了口气:“这日子,何时能到头啊……” 只要周铨在京中,他就得担心受怕,除非周铨离开,或者他离开。 “老爷,根本还在官家那里,朱勔如此下场,其实是他圣眷不再!”何靖夫轻声道。 李邦彦深有同感,水泥的出现,让朱勔对皇帝的作用减了大半,除非他还有别的本领,否则可以想得到,官家会渐渐疏远他,直到有一天,官家对他的厌恶超过喜好,那时便是朱勔完蛋之时。 所以最重要的还是抱紧赵佶的大腿! “今夜上元,官家与民同乐,必定会赏灯!”何靖夫又道。 “赏灯……往常是在城头看灯,不,不,今年不会了,我得到消息,童贯那厮将官家请至自己宅中……童贯宅有什么好看的,我明白了,这是为了避开言官口实,实际上是官家要微服私访!” 李邦彦霍然起身,心中有了一个主意。 “何先生,你再去寻人打听一下,童贯要将官家带到哪儿去……我们提前在那儿等着,到时装作偶遇模样!” 偶遇之后,便可陪赵佶游玩,李邦彦既称浪子,京师勾栏瓦肆里有趣好玩的地方,他几乎了如指掌。只要带着赵佶转上几处,必然能让久处深宫的赵佶大呼过瘾。 这样做其实对周铨没有任何伤害,李邦彦所想的,只是固宠。只要得了赵佶宠爱,周铨诸多无赖手段就不好施展了。 “这世间,果然是唯女子与小人难养,周铨这小人,害得我要绞尽脑汁!” 何靖夫打探消息倒是有一手,不一会儿就知道,童贯今夜要引赵佶去金钱巷。 一听是这个地方,李邦彦明白,除了童贯之外,梁师成肯定也在其中。金钱巷里有一处梁师成外宅,当初他与周铨勾搭上就是在这里。 李邦彦二话不说,穿上普通服饰,也没多带人,只带了四五个伴当,再加上何靖夫,便乘上轿子赶往金钱巷。 原本自行车更方便些,只是李邦彦厌恶周铨,自然不会照顾周家的生意。 所谓金钱巷,却不只是一座巷子,而是周围数条小巷的统称,李邦彦到得这里,只看到人山人海分外热闹,原来金钱巷这边的花灯,冠甲京师,特别是还有许多卖南北杂货、各地小吃的,将这附近拥得水泄不通。 你一下我一下,挤来挤去的结果,就是李邦彦和他的随从们被挤散了。 等何靖夫都在人群中不见了之后,李邦彦心中有些急。 不过这时,他离自己的目标很近了。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的头顶上,周铨与童渐坐在一幢楼中,看到他孤零零地挤过来,童渐笑嘻嘻道:“来了来了!” “原来是他,童兄,你唤我来,只是为了看他?” “自然不是,一出好戏呢,且看且看!”童渐嘿嘿阴笑了两声。 他安抚了周铨之后,便呼哨了一声。 然后人群中突然有一人冲了出来,一把将李邦彦抱住,痛哭道:“可找着你了!” 那人身长五尺,身宽亦是五尺,整个一坨肉山。满脸横肉,浑身肥膘,但看服饰打扮,却是一个女子! 她嚎声如雷,这一嗓子,就让周围人都震住了,然后纷纷让开,开始进入围观模式。 李邦彦自命风流,长得还是相当不错的,可被这人抱住,嗅着一股脂粉浑着什么怪东西的味儿,熏得他头昏脑涨,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你是谁,放开我,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了?”那胖女郎松开手,听得李邦彦这样说,失声痛哭起来。 一边哭,她还一边数落,她原籍在镇江,在那里遇上的眼前这位李郎君,自称是京师风流人物,因为喜爱她的“美貌”,故此向她献诗献礼,惹得她芳心暗许,跟他私奔。哪知私奔不久,这位李郎君就失踪了,她孤身上京寻夫,天可怜见,总算是在京中找着了。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我不是!” 李邦彦大怒,想要表明身份,但身为官员,惹来这种事情,可就不是风流了。 “还说不是,你说说,你是不是姓李?” 李邦彦还没有说话,围观众人中便有人叫道:“姓李,姓李,方才他的伴当还唤他李郎君!” “你们听错了,我身边哪有什么伴当,就我一人。”李邦彦辩道。 周围观众绝大多数都不信那胖女郎所言,李邦彦这厮生得一副好相貌,如何会喜欢上胖女郎这般丑女?但那胖女郎此时大哭:“我千里迢迢来寻夫,如何会连自己的夫郎都认错?你左腑下有一铜钱大小胎记,呈金龟状,你还对我说这是你要掌金龟印之迹,若你不是我的李郎,只须将腑下给我瞧瞧!” 李邦彦脸色顿时变了。 他左腑下确实是有这样一个胎记! “我……我没有,你胡说!”他强自申辩道。 “各位大哥兄弟,我一弱女子,被人始乱终弃,如今没脸活了……只求一件事情!” 她说得声泪俱下,虽然相貌丑陋,却也让不少人同情。当下便有人道:“说,说!” “扒了他上衣,看看他左腋下是否有胎记!” 一听这胖女郎如此说,李邦彦当即慌了,转身想要冲入人群之中,却被人拦住。 紧接着,也不知是谁先动手,开始扒他衣裳。 京师中永远不缺的就是好事者,七手八脚之下,任李邦彦如何挣扎,却也挣不脱众人之手。一番乱之后,李邦彦衣裳真给扒了下来。 此时正是上元,天气依然寒冷,李邦彦瑟瑟发抖,可众人都不关注这个,大伙掰开他的胳膊,看到他腋下,果然有块金钱大小的龟状胎记! “有,有,真有!” “果然是有!” 李邦彦还待大声反驳,却被众人又七手八脚推到那胖女郎面前。胖女郎再度把他抱住,嗷的一声嚎叫:“我的夫郎啊,你为何这般狠心,相见却不相认,莫非你变了心不成?” 这一抱,李邦彦的脸完全被胖女郎胸堵住,连气都喘不过来,哪里还能反驳? 旁边有看热闹的笑道:“这倒奇了,我看这位李郎君相貌堂堂,怎么会喜欢如此姑娘?” “你这就不懂了,有些人所好,正与别人不同,或许这位就是以肥为美呢!” “胡说,胡说,冤枉,我不是,我不是……周铨,周铨你给我滚出来!” 李邦彦好不容易伸出头来,一边喘气一边大叫,他此时心中猜测,自己是陷入别人布局之中了。 布局之人,定然是周铨! 周铨在楼上看热闹,听得他这样叫,情不自禁摸了摸鼻子,苦笑着向童渐道:“童兄,这事情……你快活了,我却背了黑锅啊。” “你不快活么?往下看往下看!”童渐笑得嘎嘎响,手舞足蹈乐不可支。 楼下那胖女郎听得李邦彦大叫,便用比他更大的声音嚎道:“到了这地步,你还不认,你这个没有良心的东西。本姑娘也就不怕羞了,还有一事,这负心汉的那活儿上,有一颗痣,诸位大叔兄弟,不妨替我应证应证!” 这一下,李邦彦骇然,而周围原本就热闹的观众更是哄然了。 李邦彦当然怕,他自命风流浪子,但在京师著名的花街金钱巷光身狂奔,那不是风流,而是下流了。若他真被扒了衣裳,又露了身份,就算赵佶也护不住他,那些言官们可以将他喷得生活不能自理! “别,别……别动手,别动手,我,我,我认了,我认了,我就是那负心汉!”他大叫道。 同时他目光四处转,想要找到自己的伴当,或者看到周铨。既然周铨是设计之人,他就不信,这厮没有在附近看热闹。 但童渐选的位置太好了,他们可以看得清楚下边,李邦彦往上看却被挡住视线。 李邦彦可不知道,除了周铨之外,某座楼上,赵佶也在往下看!(未完待续。) 二一七、和离 赵佶身边,自然是童贯、梁师成等。 赵佶初时都是笑吟吟的,看到这里,更是乐不可支。 在他心中,李邦彦原本就是弄臣,并不是象别的大臣那样需要他尊重的。看到李邦彦出乖卖丑,特别是这种情形下,实在是满足了赵佶心底的某种嗜好。 “李邦彦素有急智,想来可以应付。”他笑着对童、梁二人道。 梁师成看了童贯一眼,童贯则抿着嘴。 赵佶不认识,可是童贯自己却认得,人群之中起哄最凶的,可不就是他的亲信家人? 他是同意童渐投周铨所好,给李邦彦找点麻烦,却不曾想,自己的这个孙儿竟然还有这样的手段与胆量! 不过,童渐应该也不知道,赵佶在宫中等不得,比预定的要早出来,所以赶上了这一场戏。 赵佶对李邦彦还寄以希望,想要看到他解决问题的急智。但可惜的是,赵佶不身在其中,理解不了李邦彦现在的处境。 李邦彦大叫“我认了”的时候,周围的吵嚷声安静下来,然后有人惋惜地叹了口气:“还以为可以将他裤子也扒了呢。” 这都是什么人啊! 李邦彦心中悲愤,咬牙切齿,皮笑肉不笑,对着那胖女郎道:“我认,我就是那个负心汉……你,你……娘子,你随我回家去吧!” 他心中发狠,也顾不得来投机逢迎赵佶,只想着要将这胖女郎带回去好生惩治,至少要弄出口供来,逼得她咬出周铨。 那胖女郎这个时候也愣住,不知该如何将这出戏演下去,就在这时,一人来到那胖女郎身边。咳了一声,此人大声道:“姑娘,我可不是挑事的人,但这厮的话,很可疑,我怀疑他是当着这许多人面承认,但到了无人之处便要翻脸不认人了!” 竟然是白先锋! 他随周铨来此,原本一起在楼上看热闹,但不知何时却跑了下去。 童渐吃吃笑道:“周贤弟,你这门客有些胆量。” 确实有些胆量,李邦彦曾是上舍生,白先锋则是中舍生,虽然两人入太学的时间相差挺大,但没准李邦彦认得他。 不过白先锋也有自己的打算。 他是聪明人,知道自己冒然来投,周铨未必会信任,若想得到周铨信任,最好的办法,就是替周铨做一件他自己不方便做的事情。 比如说,往死里得罪周铨的某个敌人。 “呀呀,这位兄弟,你说的极是,若不是你说,我险些就上当了。这个负心汉,方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都不肯认我,若是真到了无人的地方……”那胖女郎人胖心不笨,此时反应过来,“娇呼”连连。 “依我看,他敢如此对你,无非就是欺你们未有媒妁之言父母之命,乃是私奔成眷,不如这样,今日上元,正是吉日,此地又有诸多仗义之人,可为媒妁,年长德韶者,聊充父母,就在这里,给你二人拜堂成亲,从此便不是淫奔,乃是明媒正娶,你看如何?” 白先锋一本正经地说着,听得众人纷纷叫好,楼上童渐更是乐不可支,拼命拍着大腿:“妙,妙,我如何就没有想到?” 有好事者直接拿来了笔纸,替李邦彦写了聘书,然后将二人挤到一块,还给那胖姑娘来了块红绸当头罩。 李邦彦有心反抗,但一来担心被扒裤子的下场,二来他心中还是有些希望,想要早些了结眼前之事,然后赶紧寻地方换洗一番,还能到赵佶面前露个脸,第三么,自然是怕事情拖下去,赵佶来了看到他的丑态。 因此他只得任人摆布,被人在胸前搭了块红缎子,然后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他不想拜,自然有人七手八脚过来,强压着他拜下去。 “礼成,入洞房!”白先锋当了回司仪,高喊了一声,众人七手八脚要将李邦彦和那胖姑娘推入路旁的一间屋子里。那屋主人此时也在看热闹,见此情形,哈哈大笑:“俺今日就借这屋子给这对新人充作洞房,沾沾两位新人的喜气!” 李邦彦哪里敢和那胖姑娘真入洞房,说实话,那胖姑娘力气不小,李邦彦不是对手,若真进了屋子,没准真被那胖姑娘给强那个啥了! 他手脚扒着门,死活不肯进去,众人正待用强,这个时候又有人过来了。 白先锋看到来者,乐了。 此人他认识,姓董名长青,乃是无为县人,和白先锋一般,也是太学生。两人性情相投,只是前些时日,此人家中出了些事情,请了长假回去去了。 此时他人又回到京师,却在这种情形下与白先锋遇上。 “各位,各位,强扭的瓜不甜,清官还难断家务事,我看这位李郎君,确实已经负心忘义,各位何必强人所难?”董长青说道。 “那你说该怎么办?”白先锋道。 “依我愚见,这妇人情形,着实可怜,这位李郎君始乱终弃,实是不该,但既是不愿与这妇人永结百年之好,不如让他们和离吧!” 和离便是离婚,此时民间风气尚算开放,若是夫妻之间实在过不成日子,准许离婚。众人听得都是大笑,要知道入洞房他们可就看不到了,但是和离的话,也就意味着众人还可以继续看热闹。 “和离,和离!”有人叫道。 然后董长青很是诚恳地对李邦彦道:“这位李郎君,你意下如何?” 李邦彦给吵得头昏脑涨,此时只想着尽快脱身,当下咬牙切齿道:“和离,和离!” “既是如此,和离须得分割家产,返还嫁妆,你认不认?”那董长青道。 楼上周铨听到这,不禁微笑:“童兄,这人是你安排的?” “这人不是你的宾客?”童渐愕然。 两人才明白,这位董长青是乱入者,不过他的处置,却正合了两人心意。 李邦彦此时冻得直哆嗦,毕竟此时尚在结冰,光着个膀子,如何能不冷?也就是看热闹的人多,替他挡了点风,否则他没准都冻出病来了。 “依你们,全依你们!”他咬牙切齿地道。 “姑娘,你嫁妆有几何,与这位李郎君一起,又有多少家当?”董长青向那胖女郎问道。 胖女郎得了人群中某人暗示,当下答道:“奴嫁妆一共是七十二抬,值两万贯,都被这厮给发卖了,他说是要入京活动官职,给奴赚一副诰命,好衣锦还乡……呜呜!” 她说着说着,又掩面“哭泣”起来,李邦彦此时跳起,叫道:“你哪里有两万贯的嫁妆?” “那你说是多少?”白先锋不紧不慢地问。 李邦彦顿时哑了,然后白先锋皮笑肉不笑地道:“要不,我们今日慢慢算一算,看看这位姑娘的嫁妆,究竟值不值两万贯?” 再算下去,就要给官家看到他的丑态了,哪怕在官家面前告上周铨一状,但是李邦彦以朱勔为鉴,认为官家未必会难为周铨。因此,他只能忍气吞声:“两万贯就两万贯!” “奴在镇江,好大一座宅子,值一万贯的,也被这厮发卖了!” “奴家有五百倾田,那可是在江南的良田,值两万贯!” “奴的珠宝盒子,里面的珠玉,值一万五千贯……” 最初时李邦彦还想分辩,但听得后来,他麻木了,反正他也不准备给钱,只要放他回到家中,他哪里还惧这几个区区草民? 最后一算,要分割的家当竟然高达六万贯,董长青与白先锋二人倒是公正,给李邦彦留下三万贯,加上嫁妆两万贯,李邦彦共要给那胖女郎五万贯。 “李郎君,你怎么说?” “你们怎么说,那就是什么。”李邦彦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冷笑。 “那好,李郎君,你就写一副欠条吧,今欠某人钱五万贯,立字为据……这个不用我教吧?” 李邦彦当然不写,但人群中有好事者已经替他写好,然后众人把他的手抓来,按上一个鲜红的指印。 紧接着几个好事之人,又在字据上写了中人姓名,也按上指印,那欠条被交给胖女郎,胖女郎呜呜哭着,一步三回头,动作却极为迅速,转眼间便消失了。 赵佶看到这里,哈哈大笑起来:“李邦彦总说自己有急智,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有趣,有趣,他欠了这许多钱,也不知他如何还。梁师成,回去之后,替朕赏他两千贯,算是朕替他负担一些吧!” 梁师成、童贯都明白,经此一事,李邦彦虽然尚未失去圣恩,但是在赵佶心目中,他就只能是个弄臣。 可以说,李邦彦的仕途,已经定型了,再无法变化。 梁师成笑着应下来,然后凑趣道:“奴婢也凑五百贯给他,也算是奴婢的一份心意。” 童贯忙不迭也答应了五百贯,赵佶想了想,又道:“让周铨也替他出一千贯,这小子会赚钱,出一千贯不算什么!” 童贯抹了把汗,幸好,赵佶也认为这场闹剧是周铨所为,却不知这其实是他孙子童渐一手弄出的。 此时街上,众人才放开李邦彦,李邦彦终得脱身,四处寻自己被扒下的衣裳,却发现方才混乱之中,他的衣裳也不知被谁顺走。 寒风凛冽之中,李邦彦悲愤地打了个喷嚏。(未完待续。) 二一八、难兄难弟 幸好,何靖夫带着一伙伴当,总算找着了李邦彦。 此时周围的人还在对他指指点点,因此李邦彦无脸在这呆着,从一个伴当身上扒下衣裳,以袖掩面,向着自家回去。 不过当李邦彦到得自宅时,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这是怎么回事?” 他家的围墙被扒了,房子被扒了,简直与上午朱勔家一模一样! 唯一比朱勔好的是,周围没有泼粪。 “何靖夫,你不是说,周铨没有派人来么?”李邦彦厉声道。 “老爷,不是周铨的人……”一个管家怯生生地道。 李邦彦没有朱勔的财力,所以家中没有养百十名长随,但也有数十人之多。 可这数十人,如今一个个都哭丧着脸,站在他面前的管家,脸上更是有一个巴掌印。 “那是谁,是谁这般无法无天?”李邦彦咆哮道。 “是……是咱们自家……” 李邦彦家被扒了,却是真着火了。他家的厨子不谨,从厨房开始烧起,转眼之间,就烧过了数间屋子。到得后来,左邻右舍齐齐发动,这才将火扑灭,但李家也给烧得七七八八了。 “厨子呢?”李邦彦又道。 “畏罪潜逃……” 李邦彦险些气死! 很明显,这个厨子是别人安插来的,放了火就跑,偏偏李邦彦没有任何证据,除了让开封府缉拿其人之外,再无他法可想。 就算他告到赵佶面前,赵佶也不可能只凭他的一面之辞,就给周铨定罪。 “老爷,天色已晚,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寻个地方住宿,老爷,当心周铨的后续手段!”何靖夫脸色有些发白。 他没有想到,当初面对他这个门客都底气不足的周铨,才短短数年间,便在京师中有了如此大的影响力! 此时他心中暗暗后悔,当初就该劝李邦彦与周铨结好,本来他们可以抢占这位小财神的先机,却偏偏错过了机会,还翻脸成仇! 李邦彦点了点头,心里也很清楚,他琢磨了一会儿,然后咬牙道:“去大相国寺!” 于是他与朱勔一起,在大相国寺里借住去了。 他却不知,放火烧他家的并不是周铨,而是蔡行。 整夜京师都非常热闹,外边锣鼓声天,花灯璀灿,可是大相国寺中两个院子里,李邦彦与朱勔二人却是凄风冷雨。 次日一大早,李邦彦总算缓过神来,想着要与朱勔商量商量。 将朱勔请到自己这边,看着乱糟糟的院子,李邦彦恨恨地道:“周铨小儿欺人太甚,朱奉应,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连官家都不站在我这一边,倒是你,不是在京师呆了许多年么,怎么也落得这模样?” 两人对望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到的只有颓丧。 “要不要报复那厮?”李邦彦问道。 朱勔冷笑了一声,却不回答。 这不是废话么,现在周铨如日中天,就连赵佶对他的蛮横之举都睁一着眼闭一只眼,报复?嫌这回吃的亏还不够? 李邦彦也自知蠢了,叹了口气,他说道:“好在这厮不会在京师呆太久,这十天半个月,忍过去就算了……唉!” 朱勔点点头,可是还没有说话,就听得院门砰的一声被人踢开。 紧接着,一堆游手帮闲走了进来,李邦彦的僮仆根本拦不住。 这群人当中为首的二位,朱勔认识,然后他就觉得腿肚子有些哆嗦。 “燕王世子……乐平郡王小公子……”李邦彦也呆了。 燕王世子就是赵有章,乐平郡王小公子则是郑皇后幼弟郑桐。 这二人可都是皇帝国戚,李邦彦自问从未招惹他们,他二人却在这时闯了进来,而且带了这么多人,分明是不怀好意! 深吸了口气,李邦彦大声道:“二位此来,是何用意?” “李邦彦?”郑桐看着他,呵呵一笑:“没啥用意,只是你欠的钱当还了?” “我几时欠过公子的钱?”李邦彦心一凛。 赵有章嘻嘻笑道:“今早我二人前往贵府拜访,却看到一位天姿国色的女郎在废墟前哭泣,我二人心怀恻隐,得知她是到你那要债后,便替你还债了。” 他一边说,还一边掏出了一张纸。 李邦彦不用细看,就知道那张纸是怎么回事。 他昨日被强迫按上手印的欠条! “李邦彦,五万贯啊五万贯,我只是一闲散宗室,郑桐也只是一个郡王幼子,我们俩都穷,这辈子还没见过几回五万贯呢——现在还钱吧!” “二位,二位……” “别二位二侠的,还钱的话,我们唤你哥哥都行,没钱的话,你唤我们大爷都不行!”郑桐眉头一横。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郑皇后对自己的家人约束得紧,若只靠着郑家的势力,他根本不敢这样,闯进一个七品官宅中敲诈勒索。 但现在不同,现在可是京中有力的纨绔们一起,这么多人,玩也要将李邦彦玩死! 李邦彦此时面色如土,他如何不明白,这背后意味着什么! 整个京师权贵阶层,几乎全都站在了周铨那边,要与他为敌。哪怕周铨离开了京师,他李邦彦仍然将寸步难行! 这京师,呆不住了! 旁边的朱勔见此情形,一声不吭,悄然离开。 原本是想抱团取暖,现在看来,还是和李邦彦隔得远些好。 要不被周铨再记起,也弄出欠条字据的花样,或者更可怕的手段,这日子还要过不过? 朱勔心中暗暗发誓,只等上元假期一过,立刻就要离开京师,他的根基在江南,回到苏州,他自然可以当他的土皇帝去。至于京师,一定要在周铨不在的时候回来! “朱兄,朱奉应,你别走,你别走啊!”李邦彦惶急绝望的声音在他背后响了起来。 朱勔却连头都没有回。 那张欠据,原是童渐给周铨的,然后蔡行烧了李邦彦的宅子,赵有章和郑桐二人被抢了先,跑到周铨面前诉苦时,周铨就又将欠据给了他们。这二人见有字据有手印,而且还有中人作保,又是五万贯的“大手笔”,当即兴奋得嗷嗷叫,直接来找李邦彦的麻烦了。 此时的李邦彦,还远未达到他的历史最高程度,并不是所谓六贼之一,因此就连赵有章与郑桐,都可以稳稳吃定他,而这两人身后的关系盘根错节,就算是宫中的大太监,也极为顾忌。可以说,这两人出动,也就意味着李邦彦完全失去了翻身的可能。 对李邦彦这条死狗,周铨已经没有了兴趣,自有京师的纨绔们去折腾他。 他闹得这么大自然有自己的目的。 京师中人,最喜热闹,上元节才过,紧接着一件事情让京师百姓都兴奋起来,大宋京师足球大联盟赛开赛了。 这是由京师中诸多绔纨们组织的一场足球联赛,如今报名参加的一共是九支球队。球赛开始之前,都会在京师各处张贴告示,写明球赛时间地点。 而进入围场之中看球,需要缴纳五文钱——这点钱不算什么,原本那些纨绔们不想收这钱的,周铨却坚持建议收。 “这不算多少钱,诸位收了这钱完全可以捐给养济院,但一定要收。”周铨没有说自己坚持的理由,这是他的原话。 联赛第一轮,便引来了京师十余万观众,总共收得近六十万文门票钱,也就是六百贯。这只是那些纨绔们一餐的花费或者一件皮裘的价钱,但却撬动了足足有数万贯的市场。 而且今后,每十日便会有这样一场盛会,整个京师都会为之盈沸。 除了联赛本身之外,最让京师百姓激动的,还有各个赛场打出的巨大告示。 “东海商会招募工匠?” “铁匠、木匠、漆匠、皮匠……凡有一技之长者,皆可从募!” “所有匠人,待遇从优,每做六日,可休一日,若是在东海商会能做满十载,便可加发一载薪资,若能做满二十载,则终身可在东海商会领取一份养老金?” 这消息迅速随着看球之人传遍了京师,球赛只是一时的事情,可是优厚的待遇却是一世的事情。 自然就会有人打听东海商会是什么玩意。 此前棉布商会已为人所熟知,但东海商会却知者不多,底层百姓不关心大的政略,但只要有人一提,东海商会就是周小财神所办,那些百姓就会恍然大悟:“原来就是扒了朱勔和李邦彦宅子的那位,只是这东海商会招这许多人,真付得起他们的工钱?我可是算过了,他要招募一千余名工匠,按他贴出的最低薪资,一个月也得开出一万贯钱来!” “蠢,你记得周小财神运来了两万斤铜么,那就是东海商会一月所获,一个月就能有两万斤铜,开出万贯薪资算得了什么?” 收拾朱勔与李邦彦,让京师百姓不仅看到了周铨的政治实力,也看到了他的经济实力。这两位宠臣被扒了屋子,朝廷也只是罚周铨的铜,故此百姓们就隐约觉得,东海商会背后有大靠山。而周铨一船就运了两万斤铜,则让百姓们意识到,东海商会,真的能赚钱! 若是李邦彦与朱勔知道周铨的真实打算,只不过是想用他们俩的倒楣,来替东海商会招募人才做宣传,这二人只怕会活生生气死。 而宫禁之中,大宋天子赵佶,得知这个消息之后,也是哑然失笑。(未完待续。) 二一九、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苍生问鬼神 虽然元人在编宋史时,说赵佶天资聪明,做什么都厉害,唯独不适合当皇帝,但实际上,赵佶能够扛过向太后,弄死崇恩宫太后,利用蔡京这样的老奸治理国政,若说他完全没有皇帝的政治头脑,那就太小看他了。 自古以来,皇帝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多疑。臣子才能越大,皇帝就越疑心。赵佶亦是如此,周铨的功劳他可以记不清楚,但能打仗能赚钱,这样的本领,却让他担忧。 好在这厮终究是一个控制不住自己的轻浮之人,才有点成就,便迫不及待要报复仇敌。 在赵佶看来,仅此一点便可推断,周铨并无太多的政治野心,所想的只是个人富贵,所以广结仇怨,器量狭隘。 政和四年正月二十五,赵佶在延福宫接见周铨。 这是周氏父子离京去徐州之后,他第一次单独见周铨,虽然十天前才见过一面,但那次是为了处理朱勔与周铨的争执。 再次看到周铨,赵佶面上带着笑意:“周卿,你做得好大事业!” “不过是赚些别人不赚的钱罢了,哪里有好大事业!”周铨腼着脸道。 “还不大?这一回从京师招募的匠人就足有数百吧?” 推动工业化,只靠着周铨一人是不行的,周铨可以确定一个目标,但如何达成这个目标,却需要匠人们去绞尽脑汁了。因为此前造成的影响,仅仅是四天,已经表露有意向加入东海商会的匠人,数量就超过了三百。 这些人或许不是第一流的匠人,但他们足以充实周铨的工艺与材料研究队伍! “才三百余人,官家,能不能将官府中的匠人也拨给微臣?”周铨毫不客气地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那样的话,工部与将作监非得寻朕拼命不可!”赵佶噗的一笑:“休想!” “不全部,拨一半也成……要不三分之一?” 周铨一副讨价还价的惫怠模样,让赵佶哭笑不得:“你这厮休要痴心妄想了,以为朕不知道么,这几日到你那里去的匠人中,有多少在工部和将作监挂了名的?小子,见好就收吧!” 周铨嘿嘿一笑,有赵佶这句话就行了,证明赵佶不会追究他挖走隶属官府匠人的事情。 然后,赵佶面色却有些严肃起来:“周铨,西北要用兵了。” “臣也猜到此事,不知臣能为此做些什么?” “回去催催你老周卿,利国监毕竟是铁监,不要只管着水泥,铁也要跟上来!”赵佶道。 利国监去年送往京师的水泥,比起京师自产的水泥数量要多出十倍! 这让赵佶对于将作监的那群官吏非常不满,原本京师官窑水泥是周傥一手办起的,在周傥离开后,水泥产量不但没有增加,反而略有减少。 听得赵佶说此事,周铨笑道:“官家不说,臣也要向官家报喜。” “哦?何喜?”赵佶精神一振。 “前些时日热汽球也好,铜也好,并非臣此次入京献与官家的主要之物,臣真正要献的是一副铠甲!” “铠甲?”赵佶略有些失望,旋即又想明白:周铨献的铠甲,肯定有不凡之处,没准和水泥一般,能够成为军国重器! “请官家下令,将臣带来的箱子拿来。”周铨道。 不一会儿,一口木箱便被摆到了赵佶面前,随侍的侍卫打开了箱子,露出里面一套铠甲。 与大宋的鳞片甲不同,这是一件板甲。周铨看了看周围的侍卫,唤了一个身材高大者过来,然后将铠甲穿在他的身上。 “这甲有何好处?”赵佶觉得有些无趣,他文采风流,虽然有志于边事,但对军事的兴趣真不大。 “关键不是这甲有何好处,官家,关键是如何生产这甲。家父在利国监改进工艺,如今制造此甲,每日可成三十件……只用了六名工匠!”周铨道。 赵佶瞪圆了眼睛:“每日才三十件?” 大宋有数十万禁军,号称是八十万,扣掉虚头,四十万也是有的,每日三十件,要给这些禁军全都换上,岂不意味着要一万多天……三十年! 周铨有些无语了,此时他意识到,和这位官家讨论这个问题是极为愚蠢的。 这位官家对吃喝玩乐,对书法绘画,用的心明显都要多于对制造兵器。 “咳,这是六名匠人,也就是说,每名匠人平均每天可以造五件,若是能有一百名匠人,每日就是五百件。”周铨只能如此说道。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实际上,即使在经过一年多的摸索之后,利国监已经掌握了用水力锻锤冲锻的技术,完成了有关齿轮等几个关键工艺的突破,可限于条件,一天能产一百件这种板状半身胸甲就不错了。 “我明白,朕会着户部、兵部与你父联络,西军添置铠甲时,会考虑从等量齐观国监购甲。”赵佶有些无趣地道。 “你明白个屁!” 周铨实在无语了,赵佶嘴上要周傥改进冶铁工艺,多为大宋生产钢铁,实际上却对军备并无兴趣。周铨心里真想大骂,不过念及与西夏战中诸多将士性命,他还是忍了下来。 “官家,这等甲胄比起旧时甲胄要便宜,一件这样的甲胄,只需十五贯钱,便是普通军卒,也可以为他们配备此甲!”周铨按捺住心中的愤怒,缓声说道。 赵佶听得便宜,果然精神一振:“能省钱?那便好,那便好!汝父又立功了,待西贼殄灭之后,必为你父子叙功!” 这种敷衍的话,就是周铨也听得出来。 他心中一沉,赵佶对这些不感兴趣,却又为何召他来相见。 他沉默不语,赵佶自己憋不住了,好奇地道:“周铨,你那热汽球,能否升至天外?” “天外?” “就是神仙居所。”赵佶身后一人道。 周铨看向此人,记得方才赵佶介绍过,此人是个道士,名王老志,被赵佶封为洞微先生。 周铨心中一动,“洞微”、“洞微”,这让他想到一件事情。 “神仙居所,更在重天之外,这热汽球却浮不到那儿。”周铨应道。 赵佶失望地叹了口气,他受诸道士蛊惑,对于求仙访神之事甚为上心,热汽球让他做起了“白日飞升”之梦。 现在听说热汽球不能带他上天,兴趣顿时失了一半。 他身后的洞微先生王老志笑道:“那寻找海外仙山呢?” “洞微先生之意?”周铨皱了一下眉。 “周郎君的海船,据闻不惧风浪,可赴远洋,何不遣船出去,寻访海外仙山,为官家求得长生不老之药?” 周铨瞄了一眼赵佶,发觉赵佶满脸都是赞同之色,他心中算是明白了。 寻找海外仙山,应当是王老志想出来拍马屁的手段,但是上一位大张旗鼓玩这一手的是秦始皇,名声可不怎么好听,故此赵佶虽然心动,可自己不好说出来,借王老志之口来表达心意。 周铨咧嘴一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王老志心突的一跳。 天地良心,王老志只是想拍赵佶马屁罢了,绝对没有害周铨之意,他甚至觉得,自己给了周铨一个进一步巩固圣眷的机会! 若是李邦彦、朱勔遇到这个机会,一定会牢牢抓住,借助圣意,在沿海富庶之地一顿搜刮,而且还可以借此来调动举国之力,用于自己的私利。 朱勔现在在苏州就是这样做的。 可是周铨却不这样以为。 他笑完之后,向赵佶拱手:“臣是**凡胎,只是听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缥缈间,不知其方位。臣所募水员,又都是庸俗顽劣之人,没有福气更无仙缘,故此哪怕偶然相遇都不曾遇到过仙山。” 王老志刚才被周铨笑得心中发毛,听得他这样说,还想再发表一下高论,却见周铨转向自己,似笑非笑地道:“臣闻洞微先生乃陆地神仙,受汉钟离点化,又曾游仙天外,居宿仙宫,臣请官家以洞微先生为向导,领臣之船,远赴仙山,为官家取来长生不老之药!” 王老志瞠目结舌! 他这样的道人,好不容易来到赵佶身边,除非是感觉自己的骗局要被揭穿,否则怎么也不会离开,毕竟这十丈软红富贵之地,谁舍得离开? 更何况离开后去远赴海外,浪高风急,九死一生,哪里比得高坐观中交结权贵快活? 好一会儿之后,王老志拱手干笑道:“贫道所学甚浅,加之年迈,恐不能为用,不过,贫道知一人道法高明,善辨阴阳,可为周郎向导。” 他这个时候,只想着让自己脱身,哪里还管得那么多,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因此便推举一人道:“此人姓林,名灵噩,曾为东坡僮子,后遇仙人,得授《五雷玉书》,道法深厚,仙缘长远,非贫道所能比。不过此人志不在富贵,恐陛下召请,亦未必能成行也!” 这一下轮到周铨瞠目了:这也行! 这可就是直接将黑锅交给了别人,而且因为那人不在场,还不能为自己分辩。特别是“此人志不在富贵”之句,更是留下了伏笔,如果林灵噩不敢来,那可不是他所荐非人,而是赵佶面子不够大。 不过周铨此时倒有些兴趣了。 这些道士们别的不行,但观星望气,多少学了一点,他们完全可以为大宋的天文学发展做点贡献,同时也帮助航海术获得提高。 同时,他们也可以以传播教旨为名,对外进行文化扩张,甚至可以成为华夏拓展的先锋! 想到这,周铨脸上又浮起了似笑非笑的神情。(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