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文豪林黛玉》 1.一(修) 那个冬天,在昏暗的屋里,母亲闭着眼,张着四肢躺在布置阴森的床上。 她穿着最庄重的衣裳,脸色是一片可怖的铁青,美丽的眼睛紧紧闭着,身上一片冰冷,一动也不动。 父亲坐在她旁边,把脸埋在她早已冰冷的手里,浑身发抖。 奶麽麽紧紧拉着我的手,她也在哭。 半晌,我听见父亲用非常沙哑的声音叫我: “黛玉,过来。向你娘告别。” 我知道这个叫“死”。知道我的母亲,永远不会醒过来了。 我心里害怕。莫名地,就不肯挪动。 “过来……黛玉。” 我害怕得流下了眼泪。 父亲没有再叫我。 那一晚,我一直在流泪。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悲伤。直到哭晕过去。 后来的事,我都不大记得了。 我生了一场大病。 病好的时候,母亲就要下葬了。 那天天上在下纷纷的雪,父亲抱着浑身还没有力气的我,站到那个大坑前。 所有的家里人都来了。 连我的叔叔都来了。 雪花落了我们一身。 没有人撑伞。父亲也只是拿斗篷盖着我。 黑漆漆的棺材停在大坑里,我的母亲就在那里面躺着。 旁边站着拿铁锹的人。 他们小心翼翼的看我父亲。 我们站了很久。 棺材上慢慢覆盖了一层雪。变得洁白起来。 父亲终于痛苦地点了点头。 于是往里面撒土了。 洁白的雪,和漆黑的棺材,一起被埋葬了。 我看着这一幕,呆呆的,忽然知道,那天,为什么,我没有上去同母亲告别了: 我害怕这一幕。 2.二 那天母亲下葬了,回去,父亲处理盐政堆积的公务,没处理半会,就呕出血,病倒了。 他躺在床上的样子,脸色青得非常像母亲。 母亲之前也是这个样倒下的! 我趴在父亲床边哭。一哭就是几个时辰。 我太恐惧了,哭得声嘶力竭,就又开始发热。 最后是迷迷糊糊被奶娘抱回去的。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也有一个叫做黛玉的人。 这个梦是模糊的,断断续续,只有片段。 我只能记得最后一个片段,是一个苍白虚弱得可怕的年轻女子,躺在塌上,对着一个丫鬟,描述自己七岁那来到外祖母家的时候,看到外祖母家门前石狮子时的心情。 这个梦,我是哭着醒来的。醒来的时候,看到叔叔憔悴的脸。 他叫我:“黛玉!黛玉!别怕!叔叔在这!” 父亲病倒了。在外面寻风探月的叔叔赶回来,帮助他料理了家中内外的葬仪、事务。 等我们父女的病都好起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了。 父亲说,要送我去外祖母家。 我不愿意去。 只是外祖母的信一封又一封。她悲戚母亲,一定要接我去。 最后父亲对我说:“你去。爹年将半百,半生只有你一个女儿,也再无续室之意。你没了亲母教养,又没有兄弟姊妹,去依傍你外祖母,就当让爹少操心一点罢。” 我看着父亲白了大半的头发,终于,含泪点点头。 我觉得我应该长大起来了。 我跟着外祖母派来的人收拾的时候,叔叔悄悄走过来了。塞给我一个包裹,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极为精致的小书。 叔叔摸摸我的头:“不是什么大哥不许看的坏东西。你要是无聊了,就路上权作解闷罢。” 之前外祖母来信的时候,叔叔看我不愿意,曾期期艾艾对父亲说,他反正闲得很,可以“代兄养女”。 只是父亲大怒:“教你养,养成个女混账?!”把他活活骂了出屋子。连这一年来对叔叔略有和缓的神色都又冷了起来。 我的叔叔,单名“山”字,表字若山。和我父亲的名字,刚好取“书山学海”之意。 我家说是世代列侯,也不过袭了三代。 到父亲和叔叔这一代的时候,他们早已没了爵位,就以科举出身。 那年,我父亲考中了探花。 叔叔也考中了进士,少年进士,游街跨马,正是春风得意。他却喝酒误事,殿前大唱淫词艳曲。 天子震怒,因看在我家祖父简在圣心,姑而只是夺去功名,并没有牵连更多。 病重的祖父气得浑身发抖,命人打了叔叔几十板子,要逐他出家门。 最后是父亲苦苦哀求,才放了叔叔一马。 叔叔自己却不在意,一瘸一拐地,对父亲说:“反正我不是那块料,我继续喝酒去啦!” 后来,祖父去世了。 父亲娶了母亲,升到了兰台寺大夫,奉命出为巡盐御史。 叔叔却还是一个人,他比父亲小了七岁,早就年逾不惑,却依旧孑然一身,无儿无女,无妻无妾,镇日巡风探月,四海闲游,结交三教九流。很少有着家的时候。 到最后,连对他希冀最深的长兄也绝望了。只当没他这个弟弟。 父亲说叔叔是个第一等的浪子。 我却从小挺喜欢这个叔叔。 他逢年过节,但凡回来,就给我带各种各样的玩意儿。 弟弟还没夭折的时候,有时连弟弟都拉我一份。 那一年除夕,天上在下小雪。叔叔似乎又在外做了什么叫人生气的事。回来的时候,被还在世的祖父拒之门外。 他在雪里站了大半夜,最后还是走了。却还记得托人悄悄给弟弟和生病的我,带了一个有趣的西洋瓷兔儿爷。 尽管这些玩意儿,都被母亲看做是不淑的东西,收走毁去了。但我还是记得。 “叔叔,你也要好好的。”我告别了。 叔叔微笑:“恩,都好好的。” 这一年,我七岁,失去了母亲,告别了父亲,满怀忧郁悲伤,跟着外祖母家的人,乘舟北上。 3.三 外祖母家果然像母亲说的,与别家不同。 朱府高门,人烟阜盛。 看来往的仆妇行人,都是吃穿用度不俗的模样。风情举止,悉与江南迥异......十分陌生。 这是母亲前半生居住的地方。 我心里忽然十分惶然。 外祖母鬓发如霜,举止神情却与母亲六分神似,一叠声地喊“心肝肉儿”,嚎啕大哭。 舅母嫂嫂,姐姐妹妹,音容笑貌都温柔亲切,拉着我不住口的夸,关怀非常。 她们的眼睛似乎都是温和的。 林家一向血脉单薄。头一次见到这么多亲人,我想。希望他们都喜欢我。 他们问什么,我便都一一答过。一一应下。 直到我见到了宝玉。 ...... 那天晚上,我独自坐在屋里。提着笔写字。 一笔,两笔,三笔。 怎么模糊了?揉起来丢掉。 一笔,两笔,三笔。 怎么又模糊了? 为什么他摔了玉,都霎时变了对我的脸色? 为什么外祖母说:“你如今怎比得她?” 只许他有祖母吗?只许他有兄弟姊妹吗? 只许他有亲生母亲吗? 只许他有这个这个那个人疼吗? 她们既然这么宝贝他,那我这个初来乍到,就惹他生气的丫头,她们又要如何想我? 我知道这是别人家。只是......只是心里无端地委屈。 如果我的祖母祖父,如果我的母亲,如果我的弟弟,都还在的话,会不会也像今天他们疼他一样疼爱我? “林姑娘......姑娘,你不用和他计较,宝二爷一向是这等混世魔王似的......比这更荒唐的事他都干过呢。”鹦哥拉着我,还在劝。 舅母说他是个荒唐子弟。 大家说他是混世魔王。 可是尽都语气亲昵。 我红着眼眶,把写满了有关姑苏诗词的纸仔仔细细叠了起来,开始翻找。 雪雁问我:“姑娘找什么?” “叔叔给我的那个包袱呢?” 我把它取出来,打开包袱,看了一会书,忽然噗嗤一声笑:难为叔叔想得出来。 封面写着:“赠小天仙侄女”。下面是父亲不以为然的批注字迹:话本声气。 接着父亲又另起一行,铁笔银钩地写道:此蛮夷小道也,不可多览。应该是嘱咐我的。 “林姑娘好些了?”鹦哥偷眼觑我。 “嗯。”我终于擦干了眼泪,取罩灯来,打开了书。 我还有父亲,我还有叔叔。不必如此枉自悲伤。 路上舟马劳顿,我没有精神,镇日都是歪着。还没有看过书。 只看它封面上除了叔叔的那句“赠小天仙侄女”外,尽是些稀奇古怪的花纹,并没有书名。 我打开书,第一眼看到的,还是同封面一样古怪的一行行花纹,下边多配有叔叔的笔迹。我看到叔叔的标注,才恍然,这古怪的“花纹”,原来是不知名的西洋文字。 只是我不认识这西洋文字,又看了半晌,才晓得,这居然是一部西洋话本。 我忖了片刻,又去翻包袱里的其他书籍,果然翻到一本,与别的不同,这本只有巴掌大,是一个字配一个“花纹”,西洋字下面并标有释义,这释义里有一些是叔叔的笔迹,有一些则不知道是谁的。这是一本字书。 我一惯向诗寻朋,与词觅友。乍见新奇的书籍,非要看个完才能记起旁的事。 就抛开了那些心思,只在书上了。 忽然烛火一跳,明暗变化。我才发现自己对照着字书,已经翻阅了许久。 合上字书,再来看那第一篇西洋话本,原来不似我想的那些忠臣贤良的话本,而是一些飞禽走兽(妖怪?)的举止言然,如按照字书上的释义,那书名应该叫做——《伊索寓言》。 刚想再端详《伊索寓言》的内容,发现天色已晚。鹦哥劝我休息。 我休息了,还想着这些书籍。 那些悲悲切切的情绪,这一晚都没有再想起。 4.四 尽管依靠字书才能我仍旧对这西洋来的《伊索寓言》爱不释手。 它由一个个小故事组成,形式颇为类似于记载魏晋旧事的《世说新语》。里面飞禽走兽的言谈举止,似人非人,又不是神异志怪之流,且往往富有深意。竟与我往日所读都大为不同。 又翻阅其他书籍,又发现一篇叫做《神曲》的。似乎是西洋颂神的诗词。我一贯爱词钟诗,就越发有意思。 为了方便读书,也为了满足自己求知之心,我便很是下了一番功夫研究字书上的西洋文字。幸而叔叔给我的书里,还有一本可以与西洋字书对照来看的《西洋句读》。 我专心于读书,不免少理会外务。与舅家姊妹的来往,都退了一射之地。 偏是那个“混世魔王”的表兄贾宝玉,虽然我那天很是伤怀惊怒,流了半夜的泪,但因他与我同住碧纱橱,只一扇门隔着,倒是渐渐熟悉起来。 外祖母又嘱咐我们好生友爱相处。我少不得一一答应。 此后与宝玉同行同坐,同惜同止,慢慢地,但觉这位表兄实在是个妙人,竟然直是言和意顺,再没有初看他的癫狂。 而外祖母的态度,仿佛那天只是纯然无意,此后万般慈怜。我的饮食起居,也一如宝玉。连三位表姐妹都且靠后。 我心里的郁气,也就慢慢揭过了。 这天,我读书读到精彩处,正在暗暗叫好的时候,不妨有人在我身后猛然一咋呼。我惊得掉了书,扭身就批他:“你又做什么来了?平白扰我读书。” 宝玉凑过秀美的脸,笑嘻嘻地:“你镇日读什么呢?好妹妹,也叫我看看。” 我冷笑一声,把书卷起来,藏到身后:“你自有个这姐姐那妹妹,嫂子哥哥的。嘴里塞几块蜜糖,去胡乱叫几声,有什么书还看不得?偏要惦记我的。” 宝玉垂头丧气:“你难道不知家里最恨我读这些?尤其若是叫老爷知道,打不折我腿!” 说着又涎着脸求我:“看妹妹这些日子又添了许多新奇词语,想来必是读书有所得。我没有这样的福分,会有哪个叔伯给我这样的新奇书籍。不若妹妹也叫我见识见识?” 听他这么说,我心里有点得意。但冷着脸只不理他。 宝玉看我执意不许,苦着脸,道:“哼,必是什么禄蠹的文章。都不许人看,怕有不好,也未可知。” 我气笑了,指着他骂道:“你这只狐狸,怕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宝玉眨眨眼:“刚说妹妹学了满腹的新鲜词,这便又用出来一个我不晓得的典故。还得烦劳妹妹开解,好歹得叫我弄明白这是在杜撰我什么——” 我笑骂:“蠢物!你快歇了罢!”说着,也乐了,就寻出《伊索寓言》来,掷到他怀里:“你看罢!可不许说是我给的。” 又提点他:“我看过一遍,就都做了朝廷文字的注释,下面还有我叔叔他们的一些释义,就是看不懂西洋文字,也没有妨碍。” 宝玉得陇望蜀,又眼巴巴看着我手里的书。我摇摇头:“此乃西洋颂神的诗词,我尚且没读个囫囵,你就别巴望了。” 他看一眼,见都是满纸花纹似的西洋字,也就罢了。又撺掇我出去同小丫鬟们一起扑蝶玩耍。 我一向体弱,心神近来又扑在学习西洋文字,研读西洋诗词,对于扑蝶这些小丫头们的趣味,兴致缺缺,就叫他自己去了。 也就错过了薛家搬来的消息。 也错过了薛家带来的叔叔的音讯。 等我知道薛家进京途中,遇到叔叔委托传信,说他出海去了的消息,已经是三天后了。 5.五 没多久,薛家的姐姐,乳名唤宝钗的,也到了舅舅家了。 她们阖家在府里暂且住下了。 我时常听府里的丫鬟小厮老妈妈,不住口地夸赞“宝姑娘”品格端庄,容貌丰美。 我原来也很看得中她。她读过的书不少,行事很有见地。 只是不止我看她出色。宝玉、三春姊妹,甚至是小丫头们,也都似更喜欢她。 渐渐地,我就听到那些原来乐于找我讨教玩耍的小丫头,都说起宝钗姑娘如何如何行为豁达,随时随分,强过我这个孤高自许,目下无尘的人许多。 连宝玉这个最亲近的,他也是一派孩提愚拙,对这些丝毫不察,反而有时还要对我说,多向宝姐姐学习豁达,病才能好些。 我心里又是抑郁不忿,又是念着叔叔出海去了的消息,同宝玉吵了几次,更不得意。 只是住在舅舅家,又是和外祖母住的这样近,我既怕外祖母担心我,也怕旁人又说我小性,只能憋着气,私下掉了好几次眼泪。 幸而我还有叔叔托人自海外带来的新奇东西解闷。叔叔虽然出海去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渠道,有时通过林家,有时竟然绕过父亲,每隔一段时日,都有来自四海八方的书或者小玩意寄来给我。 我看到这些东西,又想到虽则他们都有姊妹弟兄父母,而我也不是没人记挂,才略微宽慰。不免又下了一些工夫在诵读学习西洋文字上。 外祖母看我镇日除了同宝玉三春姊妹等往来,就是在房里歪着休息读书,就叫我过去,捡了叔叔寄来的西洋书翻阅几眼,嘱咐道:“虽是你叔叔一派爱惜之心,但你年小体弱,又是女孩儿,读书本就纯为养性。何况这西洋景不是正经东西,聊作解闷玩意也罢,万不可耗费心神,没的坏了身体。” 说着拉着我的手,叹道:“可怜又瘦了几分。近日药好好吃了没有?” 我垂下头,知道外祖母说得都有道理,是为了我好。是一派真心慈悯。 我也知道,外祖母他们,其实不是很看得起叔叔。虽然林家是书香世家,父亲和叔叔更是一门双进士。但是叔叔的荒唐行径,亲戚中,也是无有不知的。 此后,不知怎地,叔叔渐渐不寄东西过来了。 我的西洋书,经过外祖母的训导,我也都放到了书箱子里,不再多看了。 舅舅家,待了两年。到那年冬底的时候,扬州传来消息,寄信叫我回家去: 父亲病重了。 6.六 我在扬州一直待到了第二年的秋天。 叶子一片片地黄,一片片地落,父亲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昏迷的时候越来越多。 他的屋子里总是缭绕着药味,他醒着的时候,就死死抓着我的手,以一种灰沉沉的悲哀的眼光看着我。 “黛玉,黛玉......”他叫不了两声,就会又昏迷过去。 父亲的床边,眼泪是我唯一的语言。 我开始畏惧在家里行走。 因为大多数时候,每个人都可怜似地打量我。 最后,终于,如他们的怜悯一样了,父亲也那样躺在那里了。 躺在祖母、祖父、弟弟、母亲,都曾经躺过的床上。 这次我终于没有再生病昏迷过去,我跟着表哥贾琏一路送父亲回老家苏州去。 到苏州的时候,叔叔也没有回来。大概是海外太远,他收到父亲病重的消息之后,就立即动身,但是一直到这时候都没有消息。 父亲的棺木进林家的祖地的时候,我跟进去了。 那天在下阴雨。 我走过一座座坟墓,数着,一、二、三、四、五...... 我家里原来有七个人,现在这里有五座坟。 父亲下葬的第三天,忽然传来消息。 来传音讯的是一个叔叔的西洋朋友,他带来了叔叔的遗物,说,叔叔来的时候出了海难。 大胡子高鼻梁的西洋人嚎啕大哭。 但是我没有哭。 我只是想,原来不是一、二、三、四、五。 是一、二、三、四、五、六。 我对自己说,看,还有一个在外边。 7.七 回舅舅家之前,我和贾琏表哥还去了一趟扬州。 父亲的几房姬妾,一些老仆,他生前安排,也早就都遣散安置,领着钱,各回各处了。 剩下的,都只有一些早早凋败的草木。 我一个人走过花园的枯枝败叶,看过祖父、父亲、母亲、弟弟、叔叔曾经的居处,我曾经玩耍走过的地方。 最后到了我自己当年的闺房前,打着眼泪,一间一间落上锁。 ——还有什么可看的? 都是是空的。 告别扬州的时候,我望着逐渐远去的沿岸杨柳出神。 我祖籍姑苏,但自小生长在扬州,早可算是扬州人。 李太白写烟花三月下扬州。扬州三月最美,水最清,风最和缓,山最浓翠,杨柳最如烟。满城荡满花香。 当年乘舟北去之时,就是三月初。 岸边,父亲与叔叔折柳送别。 折杨柳,送归客。 而这一次北上,既不是三月,也再没有折杨柳的人了。 我也再不会回来了。 扬州的三月,大约也是从此久别了。 .......... 到金陵的时候,琏表哥说有急事,叫下人先陪着我去了舅舅家。我望着舅舅家门口,看都是白的麻的,竟然是个挂丧的样子,不由十分惊异纳罕,又不知缘由,因此嘱咐下人,只悄悄地进了府,一一安置过从家里带来的东西就是。 都是一大箱一大箱的书籍。除了林家祖传下来的,父亲积蓄的,母亲收集的,就是那个西洋人带来的叔叔的遗物,竟然也多是书籍。 当时我其实并不如何相信那个西洋人,只是他带来的东西里,不止有书,还有叔叔的札记,的确上头大半是叔叔的笔迹,还有许多叔叔从家里带出去的林家旧物。 我的家人留下的,以后能长伴我的,就是这一箱箱的书。 安置完再作打听,又听到原来东府蓉大奶奶竟然去了。 我本来自扬州以来就满怀悲切,到舅舅家不意又遇生离死别,又想起蓉大奶奶平时音容为人,不由掉下眼泪,哭了一场,满心苦楚,只想同几个很亲近的人说说话。就去寻宝玉。 因琏表哥不知系何事,回来得急,比原先定的日子还早了一个月,还没来得及报给凤姐姐,下人一路看到我,大多面露诧异,道:“林姑娘回来了?”还有人急急忙忙停下手头的事,要去通报。 原来凤姐姐正和宝玉一起。 我摇摇头,阻止了她们。反正我正要去见宝玉,既然凤姐姐也在,那不差这喘气的功夫,凤姐姐亲自见到我,不就知道了?何须通报繁琐。 等我到的时候,凤姐姐和宝玉正在说话,我刚走到纱窗边上,就听到里面有人报我父亲几时去世,叔叔也出了海难的事,我听见,凤姐姐竟然笑了起来,对谁说:“可高兴了?你林妹妹从此可在咱们家住长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了,似乎是宝玉。他倒是没有笑,但是说了些什么,我也都没有真切听。 我退了几步,惊雷似的,忽然浑身发冷,双臂抱着自己,飘飘荡荡一样,飘回了屋里。 紫鹃走过来,看见我坐在床上出神,吃惊:“姑娘,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不是说见宝二爷去了?这是又闹起来了?” 半晌,我才回她:“......紫鹃,你是这的家生子罢?” 紫鹃点点头。 我问她:“你说,我从此在这里久住下了,可好不好?” 紫鹃笑道:“老太太疼姑娘,夫人们慈蔼,宝二爷最敬着姑娘,众姊妹也都爱姑娘,姑娘在这里住下来,有什么不好呢!” 看我没有说话。紫鹃似乎想了想,又说:“我听袭人她们说,姑娘不在的时候,宝二爷失魂落魄的,老太太也连饭都少吃了许多,姑娘久住下了,老太太和宝二爷可算能多吃几碗饭了。” 有什么不好? 我在这里久住下来,叫你们都高兴的前提,却是我家里的一间又一间空冷下来的屋子。祖地里一座座新添的坟墓。 我没有再说话。叫紫鹃去关了门,这一晚上,凭谁对于不许进来。她也不许。宝玉也不许。就算外祖母问起,也只说我舟车劳顿,乏了。 抱着家里带来的书哭了半晚上,第二天,宝玉来敲门的时候,我没有开门。 我径自坐着,打开屋里的箱子,抱出因外祖母嘱咐,压到箱底的叔叔的西洋书,又端端正正摆在了书桌头。 我带着一点大不敬,想,自此你们喜欢不喜欢,与我有什么太大相干? 反正,再不喜欢,书的主人,也只留下了这些给我。 8.八 “林妹妹,妹妹!”宝玉敲了好一会隔间的门,才听到里面黛玉带着困意的声音:“......你扰我做什么。” 宝玉笑道:“园里姹紫嫣红开遍,如此良辰美景不去赏,却合起眼皮入睡乡。好妹妹,饭后贪睡易积食。你起来,我们赏花解闷去。” 半晌,才听到里面林妹妹回答:“还赏花呢。昨晚一夜风吹雨,花都落尽了。我见了,只有伤心的。” 又说:“进来罢。” 黛玉似乎起了身,悉悉索索地,轻轻开了门。 “紫鹃呢?” “我打发她去给我拿东西了。”黛玉让他进来,依旧懒洋洋歪回榻上,拿帕子盖着脸。 宝玉也坐到她榻上,道:“你总是这样娇懒,才吃了饭又睡,积食了又得不舒服。起来说会话,别睡出病来。” 说着就推她。 黛玉合上眼,不理他。 宝玉就揭开她的手帕,又推她。 黛玉闭着眼睛说:“去寻别人闹会再来,叫我歇歇。” 宝玉笑道:“我见了别人就都腻味。” 黛玉听了,才懒懒地睁开眼:“你见了别人腻味,念了这么多遍西厢记倒不腻味了。” 黛玉说着,又问:“我问你,你先前说的‘姹紫嫣红开遍’、‘良辰美景’几句,是不是化自戏本子里头的?” “就不能是我自己平时的说词文雅风流?” 黛玉嗤笑他:“一个‘银样镴枪头’,能做得出这样好文章?” 宝玉挠她:“你尽编排我,那你这又叫个什么?” 看黛玉撑不住笑了,他才说:“这是牡丹亭里的文章。好妹妹,你不知道,我原以为西厢记是辞藻风流了,不料牡丹亭更不流俗,满口余香,更胜一筹呢。” 黛玉道:“果然是牡丹亭里的。我那天偶然听梨香院有人唱,驻足听了一会,就听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几句,就呆在花下,忽然不知道天光何处,满心苦楚。可叹世人只知看戏,难解其中滋味。” 宝玉怔了一怔,忽然听她感慨:“......所言不虚,西厢记的确差了牡丹亭不止一流。” “谁所言不虚?” 黛玉忽地住了口,半晌,叹口气,没继续说下去。 宝玉看黛玉忽然十分感慨模样,知道她恐怕是不肯谈论,就换了话头,问道:“怎么说是差了一流?” 他们就西厢记谈论起来。黛玉谈性忽浓,似乎忘了之前的那半句感慨,竟然学起湘云,高谈阔论起来,颇为忘情: “西厢记好吗?比起那些一味地什么‘白马银盔的小将英姿勃发,即使有了妻室,战场上,貌美女将、敌国公主尽都执意委身下嫁’的狗屁来,西厢记可翻了新,辞藻警人,自然是好。但是比起牡丹亭,西厢记又输一筹,输在‘传情达意’上。女儿家的深闺寂寞之情,西厢记已比牡丹亭少得三味。情至生死纯挚,西厢记又输牡丹亭四分。只是论起来,情至细腻,转而热烈,罗朱之情也不输牡丹亭。” 宝玉听得鼓手挠足,深表赞同,又笑道:“好个林妹妹,告诉了我罢!你哪里听来那些俗之又俗的‘白马银盔’、‘女将公主’。罗朱之情又是哪出?” 黛玉自觉失言,脸上一红,竟不肯再说。 宝玉连忙哀告,她也不再多说半个字,又像是忽地生了气,只一味打发他走,又说:“你要是将我的话同外人说起半点,我再不理你的!” 已把他推出去,关了门。 宝玉琢磨了半晌‘外人’二字,忽然呆了小会,喜不自胜,痴痴地说:“你我的私话,我怎会去叫不相干的人知道——” “二爷,什么不相干的人?”原是雪雁和紫鹃结伴来了,看宝玉呆在林黛玉门前,门紧紧闭着,他喃喃自语,就连忙叫他。 宝玉回过神来,没回答,问道:“林姑娘叫你们做什么去了?怎么不留一个在屋里?看刚刚你们林姑娘饭后就睡着,也没个人劝劝她消食。” 紫鹃说:“喏,还不是这个!我一个实在抬不动,就叫了雪雁一起去帮忙。” 她们俩是抬着一个木箱子来的。 “这是什么?”宝玉好奇地打量,就要伸手去揭,里面林黛玉听到了,开门看他要碰箱子,忽地拉开门,喝道:“不许碰着了!” 宝玉连忙缩回手。被这一声喝地喜气去了六分。 黛玉也不看他一眼,径自叫紫鹃:“把箱子放到我床边去罢。” 等紫鹃和雪雁抬着箱子进去了,她又啪地关了门。 宝玉一时又难免心里悲苦。想:妹妹自从去年岁回府之后,一年以来,脾气越见古怪,同我时好时歹,惯常独自读书不理我。有时倒好像远了我似的。我、我...... 他想了半天,心里难过,等紫鹃和雪雁出来,他嘱咐她们以后注意叫黛玉不要饭后贪睡,才垂头丧气地走了。 ,紫鹃看他走了,以为是他们又闹起来了,去回黛玉,劝道:“姑娘,你心里气宝二爷,说出来就罢了。憋着气,时好时歹的,对谁都不好。” 黛玉坐在床上,正在发怔,半晌,才说:“你当我是气他吗?我是气自个。” 紫鹃一愣,想再说些什么,黛玉却道:“好姐姐,你们休息去罢。我一个人呆会。”紫鹃只得告退,与雪雁自去休息不提。 等他们都走了。黛玉开了箱子,捡起一本札记,神色复杂,先是丢在地上,接着又捡起来。丢了又捡,这样两三次,才算是作罢,捡起来翻开了。 念道:“平生不肖漫如此,未悔当年弃功名。” 她批道:“半点不通。”却又叹了口气。 这是她的叔叔林若山留下的札记。共有七八本,厚厚的,记载了他平生所见所闻,还有一些读书心得。少部分用文言,大多是和话本子一样,用白话写就。 林若山不愧曾经少年进士,文采风流:写生平,比许多话本子还好看生动,催人泪下;评书籍,一阵见血,针似地厉害。 但是这些札记似乎不是叔叔一个人写成。 里面有很多处不同的笔迹、字体,时不时就有几篇措辞用句与叔叔大不相同的篇幅、还有篇幅里的批语。 零零散散,大约有十几个人的笔迹。只是以叔叔的笔迹为主要罢了。 何况其中很多评点的内容,读的书,很多黛玉听都没有听说过。 只是...... 黛玉定眼看封面,就见到他叔叔铁笔银钩写道:“不作婚姻,才能多活几年!传宗接代者,畜生耳!” 这话把千古以来绝大多数的人,都给骂进去了。 她看了一行,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又是心惊。怪不得父亲当年说叔叔是第一等的浪子,混账。 叔叔每本札记的封面,都有一行叔叔的评语,看了这行叛逆不肖的评语,黛玉知道,这一本恐怕是记载婚姻之事、或评点与婚姻之事有关的书籍的。 她这样的大家里的女孩子,是不该看这些的。 黛玉想。 前段时间看了札记里夹带的牡丹亭,看了叔叔札记里批的那些俗之又俗的话本,又面红耳赤地看了西洋话本叫做《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心生妄想,竟然还在宝玉面前高谈阔论起这些话本东西,已是坏了意思。 若是再看到什么,岂有好处? 只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最后,她想:叔叔已不在了,我不看,谁还知道这些札记写了些什么?文字尘封,无人赏读,最是可悲。 她翻开了第一页,就见里面写道:“千古多少杜丽娘,可怜世上少梦梅。” 她叔叔作诗,倒是从不讲平仄音律,散漫无羈,只以抒发自己的心意为要。 再往下,却叫她大吃一惊。原来一直孑然一身的叔叔竟然定过婚,还险些曾娶了一个女孩子! 9.九 林若山还未弱冠的时候,定下了一个姓刘的女孩子。那个女孩子在家里排行第五,人家叫她刘五娘。 但是黛玉从没有听家里人提起过这个差一点成为她婶婶的人。 开始,林若山的札记里,前边也没有多提这件事,只是淡淡地写了几笔,说这个女孩子未等成人,就已经夭亡了。 既然人都没了,林家又没意思结交个冥婚之流,自然婚姻作罢。 直到札记后边,黛玉才看到一篇笔迹潦草的文章。 只是这篇文章不是叔叔的笔迹,看字迹口吻,似乎是出自女子之手。 发黄的纸上,还有干掉的泪痕,似乎是悲痛中匆忙写就。 文章叫做:刘家群英小传。 开篇记的人,叫做刘二娘。 ...... 刘二娘绝对称不上是一个才女。 她仅认得几个字,除了倒背如流的女戒外,仅不是个睁眼的瞎子罢了。 但是,她自小学习女红管家、一向是温柔和顺,贤良淑德的淑女。女眷里凡是与她家打过交道的,没有谁说她不好。 到岁数的时候,提亲的人都踏破了门槛。 最后刘二娘定下是一户陈姓官宦人家的长子,那家以科举出身,虽然称不上是王侯贵勋,却也是鼎食之家,学风家风,都称得上是书香门第。 她嫁过去的时候,丈夫争气,婆婆和善,家里人都一叠声地赞她贤惠。虽然婆婆经常让她立规矩,虽然丈夫有些房里人,也不碍事。 丈夫是读书人,每天除了读书,就是应付外面的事宜,交朋和友,偶尔见她几面,也不过是枯坐,吩咐下去,叫她准备什么什么东西物件。 床榻之中,也无非是例行公事,此外没有半句话。 毕竟刘二娘是深宅女子,同一个深宅女子,有什么话好说呢? 至于她想什么,关心什么,爱好什么,他一概地不关心。 新婚的时候,要说画眉恩爱,不是没有。只不过那是男人拿来打发时间的闲点子,过了那阵子心热的时候,也就丢开了。 妻子娶过来,除了传宗接代,是个正经的摆设,是个必须无条件孝顺他的父母,、给几分脸面的,管理内宅的管家。 至于房里人,则是几个发泄用的花瓶儿,平日赏玩,打碎了也不可惜。 因此她处理个别房里人的时候,除了几个婆婆跟前特别有脸的人,丈夫是一向不管的。 而婆婆看来,她也就是个娶来管家伺候丈夫的人。因为特别温柔和顺,又规规矩矩,也就满意她。 因为这样,她反而得了人人称羡,说她有福。丈夫尊重,婆婆喜爱。 刘二娘自己给娘家人送信的时候,也都说自己有福。 毕竟时下女子都是这样的。多少人尚且不如她。 懵懵懂懂,麻麻木木,十年就过去了。 每天圈在小院子里,蝎蝎螫螫,埋头处理家宅琐事。 然后她慢慢就生了病,死了。埋了。死的时候三十出头。 一生就这样了结。 第二年,她丈夫就新娶了一个同样温柔和顺的大家闺秀。 刘二娘死后,她的妹妹刘三娘也病死了。 刘三娘活泼灵巧,嫁的也是差不多的人家,一生经历和刘二娘差不多,只算是她更操劳一点。夫家要她生孩子,生了一个又一个,一直生不出儿子,却早已败坏了身体。 不堪痛苦,压抑磨损,刘三娘生病去世的时候,比刘二娘还年纪小一点。 还有更小的一个刘四娘,更不幸一点,丈夫青年去世,她年少守寡,饭不敢多吃一口,怕人说她不伤心;衣服不敢穿多一点花纹的,怕人说她死了夫婿还有心穿花,是守不住的人;夜里不敢多睡半刻,怕人说她不挂心亡夫。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三年,刘四娘上吊了。她夫家得了一块殉夫的贞洁牌坊,喜得合不拢嘴。 刘家四个女儿,就这样有三个,年纪轻轻,就在婚姻里消磨掉了。 平平淡淡压抑着写到这里,似乎落笔之人终于忍不住满腔悲苦,纸上已经有了泪痕。 下面的笔迹越发潦草,像是颤抖着写下,笔锋陡转,写了刘二娘、刘三娘、刘四娘还在刘家时的生活小事。 写刘二娘温柔沉默,却最擅丹青,喜欢私下里同外边男人比较丹青水准;写刘三娘替家里姐姐弟弟妹妹编草帽子,编得特别用心,半夜都不睡;写刘四娘熟读诗书,爱做诗,又爱打扮,最是要强。 原先面目模糊,像是木雕泥塑似死去的三个妇人,忽然变作了极其生动的人。 她们没有嫁人之前,也都是在各种规矩下,仍旧满怀春情,看花红柳绿,幻想着未来婚姻生活的。经常互相取笑打闹。 只可惜......千古多少杜丽娘,可怜世上少梦梅。 最后,作者写道,她去参加刘三娘葬礼的时候,生了一辈子,因没生出儿子,而被婆家所有人鄙夷的刘三娘躺在黑漆漆的棺材里,后边是一圈抱着她七个女儿的家里人。 “下葬那天,是个雨天。前边是三姐的棺材,后边是一列列抱着侄女的下仆。我因为体弱,落在最后边,忽然听到出灵的路边,有牛马的嘶吼声。回头看时,见到有一家人在路边荒野里埋死母牛。旁边拿绳子拉着几头刚出世的小牛。” 写到最后,墨迹已经大团大团模糊了。 黛玉一向灵心慧意,人说三分,她便知七分。她看到这里,竟然滚下泪来。 她又想起自己素日所见所闻、乃至家中女性长辈如亲母贾敏,大舅母、二舅母、大嫂子等。 母亲贾敏本是才情极高的人,到了自己家,不知为何,处处压抑不如意,黛玉从小没见她高兴过。到后来强因生弟弟,坏了本就不健康的身子,哪怕是有林如海看顾,依然在后宅满怀抑郁,一病不起,撒手人寰。 二舅母王夫人,似乎早就冷了心,整日吃斋念佛,和二舅舅之间相敬如宾有余,竟然说不上什么恩爱。 至于大嫂子、大舅母等,则是更不必提。 算来自己生平所见,亲戚故交之中,无论妍媸贫富,竟没有多少女子是称心美满的。 便想起素日宝玉说:嫁了人就成了死鱼眼珠子。虽然到底不中意,贬了天下多少女儿,可是细究道理,又何尝说的差了? 欲要再看,群英小传却突兀结束了。 文章的最后,又变作了叔叔的笔迹,算是补完了群英小传,只有一行: 刘氏五娘,畏惧婚姻可怖,留书信与家人,未嫁而悬梁自尽。 再往下翻过,就都是叔叔的笔迹了。 除了记载的古往今来,天南海北不同的婚姻习俗,就是散漫无际的琐事,如哪天听到谁谁谁娶了个妻,过两天谁谁谁新娶的妻子又病逝了。又是哪个亲戚朋友家的妻妾,几时嫁到某家,几时因何病去世,死时多少岁,生平如何。 有殉夫的,有的守贞的,有病死的,有生孩子生得痛苦无比,而喝砒\霜自尽的。 绝大多数,都是郁郁寡欢,中年亡故。 因笔触生动,记载详实,而格外残忍。 黛玉早已不忍再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只写着一句话,林若山写道: 此乃余之罪也,亦世之罪也。从此之后,余不论婚姻,以祭五娘。 黛玉再看第一页的那句歪诗,又看她叔叔铁笔银钩那句话,忽然至不堪其痛,泪流满面,失了淑女情态。 一夜外人不解之痛哭,黛玉悄悄转了些不知系何公案的心事,旁人自不知道。 只宝玉也只纳罕,黛玉越发举止不同,但忧郁之情态也更重,经常问他一些他答都答不上来的问题。 他如果一时被问呆了,黛玉就冷笑一声,竟然自去读书,不理他了。 但是对黛玉来说,这一年,是一个转折点。从读了这些书开始,从另一件荒唐的事开始。 10.十 风雨昏昏,纱窗烛影。 夜色渐深,黛玉读书累了,听着窗外沙沙雨,打了个盹,慢慢睡着了。 紫鹃进来的时候,忽然听到黛玉大喊。她吓了一跳,忙进前去看,只见黛玉闭着眼,满面泪痕,嘴里胡乱喊着“爹、妈、叔叔”,就知道黛玉是做了姑苏的旧梦。 自从到了贾家久住,这是常有的情形。 她正准备叫醒黛玉,就见黛玉自己醒转,睁开了眼,慢慢坐直起来,脸上还留着泪痕,神色既茫然又悲戚。半晌,问紫鹃:“你说,她们高兴过一日不成?” 紫鹃不知“她们”系谁人,不能答。 黛玉尤自闷闷不乐:“我又高兴过几日呢?”便说:“紫鹃,拿纸笔来。” 一会,袭人打发手下的小丫头来问,说宝玉看光还亮着,问林妹妹睡了没有。 紫鹃看了看还在奋笔疾书的黛玉,连忙劝罢。黛玉不回答,也不止笔,魔怔一样,写着写着,不是落泪,就是发痴,抱起几卷西洋书、札记,飞快地看几眼,又复提笔。 紫鹃无法,只得叫小丫头等一会。 过了一会,大概是人一多,声响惊动了老太太,鸳鸯也叫人来问了。 紫鹃只得再去催。 黛玉听到老太太问,才提着笔,把纸墨收起来,就此休息了。 此后情形持续了大约半月,黛玉连作诗都推辞了,茶饭不思,一门心思写什么东西,只悄悄的,连宝玉都不告诉。雪雁失口向人调笑“姑娘做起八股文章了”,还教黛玉恼了半天。 因为经常不听劝告的熬夜,多咳了几次,老太太疑心她病重了,又急得险些去请大夫。 虽然重视至此,笔头却慢。暮春都渡尽了,天气逐日炎热,黛玉才算住了笔。她一手拿帕子擦了擦额头的薄汗,一手将笔一推,怔怔的,长出一口气:“罢了罢了,自此后,可罢了!” 紫鹃正巧端着解热的粥进来,一听这话,取笑道:“什么‘罢了’?姑娘不考状元了?” 黛玉倪她一眼,负手而起,笑道:“我要是当了状元,头一个收你做锣鼓手。这样大的嗓门,正合日日地给我吆喝开道。” 紫鹃见她这调笑起来,便知她是“好了”。放下粥,一边开纱窗散热,一边说:“我呀,做个锣鼓手又何妨?只求姑娘别学宝二爷发呆性,叫我做了个呆官的锣鼓手。” 又去看桌上的文稿:“姑娘到底做出了个什么不得了的文章来?” 黛玉脸上一红,连忙去护文稿,不叫紫鹃看:“好姐姐,可看不得。” 紫鹃说:“不看就不看,让看得的人看。我原也只是个丫头,哪里配呢。” 黛玉急道:“哪里是这话!什么配不配,便是宝玉,我也不给他看的。”说着眼圈一红,道:“我只当你姐妹,你、你却说这话.....” 紫鹃这才正色道:“姑娘既知伤心,怎知我看姑娘茶饭不思地,就不伤心?我也罢了,姑娘也要想想老太太那日急得怎么样。姑娘要写什么,谁还拦着?只是再不准为了篇文章,耽误吃饭吃药休息了。” 黛玉这才知道她意思,感念她用心,含泪应下。原想再看几遍文稿便收起来,也就放下了,拿卷小书压着稿子,饮罢粥,就随紫鹃出去用午饭了。 待用完午饭回来,风大,刚好吹走炎热,很是舒服。 黛玉检查文稿,却十分诧异郁闷:原来文稿竟然凭空少了小半。 黛玉发急,和紫鹃一起问遍附近的小丫鬟,才听一个小丫头说,远远看到看到一阵急风从林姑娘屋子的方向卷着几张纸走,刮过了墙,往东府的方向去了。而那个方向,是还要经过一条街。 紫鹃连忙叫了几个小丫头,打算派小厮去找。 林黛玉却拦住她们,说:“闹起来,恐怕惊动了府里人,惊扰了老太太、凤姐姐、大太太她们。况且没有署名字,不知道是我闺阁人的笔墨,就罢了。”说着,闷闷不乐地回房,对着残稿,长吁短叹一会。 幸而,黛玉一向颇为过目不忘,又是自己所作,记得大概,提起笔,也将丢失的文稿默写出来大半。只是终究不如一气呵成时写就的原稿火候。 此后,生活恢复常态,又是读书玩耍,同宝玉、姐妹们解闷的日子。 过了大概一个月多,天气已经很热了。黛玉又向来体弱,屋里连冰都不能多放,就热得连多走一步路、多吃一口饭的精力都没有。镇日只是用一些解暑的东西,就歪在屋里扇着扇子小憩。 宝玉看黛玉如此无精打采,心里也不乐。这日午间,他得了点新奇东西,就顶着毒辣的日头,连忙地来与黛玉解闷。 看黛玉歪歪的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合着眼扇扇子。宝玉赶紧取过扇子,一边替她扇,一边问:“雪雁紫鹃呢?” 黛玉勉强睁开眼,撩他一眼,又闭上。满是睡意地含糊道:“唔,雪雁,自己都困得一边扇一边呵欠了,我打发她睡去了。紫鹃熬药去了。” 宝玉扇得比她自己那点力道凉快多了,黛玉说了几句话,有了点精神,宝玉又说:“这可正好。好妹妹,你起来,别贪睡。看看这是什么东西。”说着,一手从怀里摸出一卷书来,献到黛玉面前。 黛玉闭着眼,仍旧歪在榻上,帕子掩着嘴,呵欠一声,道:“无非是些‘牡丹飞燕’、‘西厢东厢’罢了。” 宝玉笑道:“你可别这么说,好歹看一眼。保管你看了,觉也不想睡了。” 黛玉这才就着宝玉的手,看了一眼。 这一看,她脸色猛然一变,满腔的睡意,都倒腾了干净,立刻坐了起来,劈手夺过书,匆匆翻了翻:“你这是哪里来的?” 宝玉看她精神起来,这才笑道:“好不好?我今日无意看到外头有人在读,看了几页,真是惊为天人,贴近实际,又半点没有世道话本的俗气,就千央万求地托人买了来。” 说着,又嘱咐:“这倒不是西厢牡丹一流,也不怕人看到。只是里面故事悲痛太过,虽然情真,怕不能多看,看伤了倒不好。” 看黛玉还不错眼地盯着书看,宝玉笑道:“说起来,我倒总觉得这本里头写的,倒是很眼熟,像哪家亲戚的旧事。还有一句话,不怕妹妹恼,倒是和妹妹的文风笔墨,大有类同。” 黛玉呆在那,半晌,心里苦笑:能不眼熟吗?这就是她丢失的那小半卷稿子啊! 11.十一 夏天的京城,又热又闷,半城浓绿,一片蝉声。 人们开始懒夏。渐渐地,但凡是有阴凉的场所,都开始流传起新的说书词。 晚上,摇着蒲扇的勾栏里,戏班子演出的剧目,也日见新奇。 其中最受人们欢迎的,大概是一出叫做《闺阁秀》的折子。 《闺阁秀》原来的文本,叫做《金龟梦》。是从不知系哪个文人手里流出来的半部小说,写的是三家公侯之府,三代女子的事。 每代主写一对人,副写数人。 书坊里刚出到第一出,写到其中第一代人,尹家的大女儿,与国公之长子,一对才子才女,品貌相当,一见钟情,却三番波折,方嫁入侯府,夫妻恩爱,成功诞下二子。 虽然貌似才子佳人的俗套,但又不像时下最流行的书生小姐云云俗套失真,难得人物众多而活色生香,又字里行间情真意切,文采脱俗,更难得人情世故往来贴近现实。故而广为时下文人热捧,称其“文章天然,清丽无匹”。 还有公子纨绔说,一见其中写书中书香门第、侯门公府的生活,就“心生亲切”。 村汉还时常幻想皇帝的日子呢,遂《金龟梦》越发洛阳纸贵。说书的、戏班子都演出起来。 茶楼上,贾琏兴冲冲看了一出《闺阁秀》里尹小姐三试求亲人的折子,深觉不足,还想回家叫家里的戏班子再唱一出。 谁料进了荣国府自己房中,就见凤姐似笑非笑,正坐在榻上,一边假意数落平儿,一边倪进来的他:“好歹是有脸的人,要好的,说一声,我难道不给你?你也值得耗子偷烂米,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家里扒?” 平儿在背后冲他摇手。 贾琏一见凤姐指桑骂槐,又见平儿摇手,就知道前儿他和哪个小厮媳妇的事恐怕坏了,连忙赔笑,又装喝骂平儿:“小娼妇,你坏了什么事,看把你奶奶气的!还不跪下!” 凤姐冷笑,从榻上忽地站起,道:“她是个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你不是个东西,我倒知道。” 贾琏少不得做低伏小,一阵赔笑。 平儿又乞罪,又劝凤姐小心气坏了身子。凤姐仍是发作了一阵性子,只是没有确实的证据,才罢了。冷飕飕地出去喝婆子骂下人,理家务去了。 贾琏等凤姐出去,才敢向平儿打听。 平儿叹道:“你从此可收一收罢。奶奶今日不知哪里听到一个淫/妇妖娃在炫耀和府里爷们的丑事,虽没有名姓,听形容就像是你。奶奶起了大火,命人把那不尊重的淫/妇打一顿撵出了府去,回来就翻箱倒柜要搜个‘铁证如山’。幸好没有,否则就不是‘东西’不‘东西’了,非教你吃个大趔呛不可。” 贾琏听了,吓得一哆嗦,骂骂咧咧:“八字还没一撇,就疑我?这是娶了个活阎王回来!” 平儿正色劝道:“爷平日里若尊重一些,奶奶岂会平白疑你?别说奶奶,就是我,也放不下心。” 贾琏气道:“好好好,就你们两个有道理,我就是坏东西。别叫我逮着错处,早晚打死了你们才清静。”说着他举手就要作打的样子,平儿一皱脸,赶忙跑出去。 刚跑到外头,凤姐又过来了,先是看了跑出来的平儿一眼,隔着窗子对贾琏假笑:“你拉着平儿倒是说起悄悄话来,我听不得?” 平儿赌气说:“我才为奶奶劝他几句,就举手说要打死我。我挣命跑出来,奶奶又要醋死我。左右是个死,我死的远一点倒干净。”说着也不和凤姐说什么,就踏踏跑远了。 看平儿走远了,凤姐冷眼走进来,道:“我有话和你商量。” 贾琏连忙笑道:“我听着。” 凤姐就说了,原来外边前端日子流行起一个话本子,编了出戏,说是清新脱俗。贵府公门争相上演,女眷大都爱看。听说即便是外头的名士雅客,也都格外赞其不俗。 “老祖宗一向爱看新戏,听说这么一出叫什么梦的,就找我来安排。我却不识字,也不知道个究竟。你经常在外行走,看到底怎么样?” 贾琏听了,就叫凤姐说了个大概。他一听,一喜,忙笑道:“你如果问我别的,我不知道。问这出,是问对了人——我刚听完这出戏回来。交给我就是了。” 凤姐何等人也,看贾琏笑眉笑眼,急着要办差的样子,早已料尽他的心思。刚刚平息一点的火气又起来了,便冷笑道:“你可别给老祖宗办差,倒办出风流公案来。到时候我不问你,老祖宗问你!” 贾琏刚想着借这出戏,找几个像《金龟梦》话本里写的那样俊俏的戏子来耍耍,最好找那些名闻京都的风流多情人。听凤姐这句话,就萎靡了一半,强笑着出去了。这才找了些正经的戏班子。 这年夏天,贾府,便多了一出戏,叫做《闺阁秀》。 贾府的公子小姐们,私下也多了轮谈资。其中难免偷偷有人买了原本的《金龟梦》一赏。 宝玉就对袭人私下道:“可见这出戏的好了。老太太看戏的时候,直掉眼泪,说看戏里人,竟然一时想起了老姊妹,一时又像是想起了几个去世的姑妈。” 袭人道:“可别把话在林姑娘跟前说,惹了她伤心。” 正巧此时黛玉却半真半假,推说身体不爽,没有来看戏。宝玉就笑嘻嘻地,没有答话: 他和黛玉两个,却是早就看过了原本的《金龟梦》文本。 黛玉虽没有去看戏,但对这出戏的内容,早就烂熟于心。 她翻阅着宝玉送来的《金龟梦》,一时心情复杂。却听外面嘻嘻笑笑的声音,原来是众姊妹看罢戏,见黛玉没有去,在宝玉提议下,想给她解闷,便往这里来了。 黛玉忙藏罢了《金龟梦》,就听见众姊妹谈起戏文里的人物,声音慢慢近了。 湘云说:“这戏中尹家小姐,这样英豪阔达的才女,和那个国公府的温柔方正的李公子,我看倒不般配。还是嫁了那个疏狂的虞子才,才是一桩‘才子才女姻缘天定’的美妙姻缘。” 迎春难得反驳道:“李公子也是好人。” 宝玉道:“不管如何,尹小姐喜欢谁,谁才是合适。否则,凭虞子才再好,李公子再妙,若不是尹小姐中意的,也不过是父母之命罢了,忒没趣。万幸尹小姐父母最后指的李公子,倒恰好是尹小姐心头上的那一个。” 一时众人都不答。探春却怪宝玉:“什么‘中意’、‘心头’的,又是浑话。仔细给老爷听到。” 黛玉听了却抿唇一笑,想宝玉这几句话,说的得她心意。 年纪最幼小的惜春却道:“你们都看错了地方。李公子、虞子才等人,都不过是色相迷障。嫁进府后怕才是重点:尹小姐恐怕不好了。下午还有一出,不信就再看过罢。” 宝玉听到惜春这样说,叹了一声。他是知道后面发展的,因此有些索然,只说道:“四妹妹看的细。” 正说着,已见众人进来了。探问了一阵黛玉,看她好好的,也就你说我说地又说笑起来。 只是以往黛玉往往不耐烦听她们聊天太久,这次,听她们评论戏里人物,却津津有味,还无缘无故听得微微笑起来。 待众人走光了,宝玉才留下来,同黛玉说话,附给她一叠文章。 原来黛玉那天好像突然对《金龟梦》得了大趣味,忽地催宝玉去问问坊间如何评论此书。 既然是黛玉的趣味,宝玉自然无有不应。虽然年纪还不大,他也到底是个男子,进出探问,总比黛玉方便。 只是得了一叠评论后,黛玉又不要外头那些男人的臭笔墨,他就只得找懂笔墨的女子抄了一遍,才罢了。 看着看着,黛玉好像入了神。 宝玉笑道:“幸好我托人买的早。此后,可真真是京城纸贵了。书坊着人印书都来不及呢。我看满京,从市井文人,到公侯府邸,大凡是读点书的人,都要争看‘金龟’。就是不识字的,还喜欢看戏呢。” 黛玉听了,只抿着嘴笑。 宝玉凑过头,和她一起看评论。 这个说:《金龟》一出,此前所有‘才子佳人’,自此失色。 那个说:文也熏然,情也痴然,千古文章也。 还有的偏激的说:看到这等佳作,从前诓八股混饭吃的文章,早就该丢了。 当然,也有人批此文不过是小说之流,怎能与大道并提之。 这些都是溢美之词。但是也有说到真正的点上的:胜在真实。情真事真。 当今才子佳人之流,开口文君,满篇子建,千部一腔,千人一面。流俗之极。 这篇里棒打鸳鸯的老太君会说什么话,那篇里的老爷棒打鸳鸯的时候,说的话就分毫不差。 这篇的樵夫居然满口知乎者也,那篇的樵夫就“子在川上曰”。 情节也无非是“私定终身后花园,才子落魄中状元”。 除去为了润笔费的原因外,要说其中有什么作文章者的真情实意?倒也有:潦倒书生满怀臆想,想要凭空掉个侯府千金,金闺美娇娘,好从此富贵美色双收的垂涎之情,那是力透纸背。 其中能稍微写出点人间真情来的,不生搬硬套的,都早已被奉为了一流。 《金龟梦》里的人物却是活的。 从小丫鬟、小厮、轿夫,到管家、小姐、姨娘,老爷,夫人等。虽人物众多,但大凡是出现的人物,必然是活灵活现的。 比如其中作为三家第一代主线的三个人。 虽然才华横溢,明明也最擅长作八股,却厌恶科举,以至于一看八股文章,就头痛欲裂,因此不得不蒙眼睛上考场,结果被误认为瞎子的虞子才。 温柔端正,身为长子,却最擅戏谑,时常端着正经脸,变着法戏弄家人的国公长子李旻。 虽然温柔敦厚,管家一流,实则却暗藏傲气,才气逼人,三试求亲人的尹家小姐。 其他副写人物,也是精彩。不知多少人见了这些人物,拍案叫绝的。 更兼人物既活,人物行事且真。 大字不识的小厮不会满口知乎者也,千金小姐更不会半夜只一个丫鬟陪着出去会男人, 当官的老爷也不会日日闲得只会盯着女儿。 富贵之家的用度,也都不错侃。 连棒打鸳鸯的话,书里不同的人说出来,都一眼叫你知道是哪个人会说的。而觉得他(她)这种脾气性格,也的确只会说这样的话。 除却人物故事,更兼行文间,词简神丰,意气逼人。绝不学时人堆砌。 有人品位《金龟梦》用词,虽然半文不白,但许多行文处,该用这个词,就绝不会用那个词。该用三个字,就绝不会多出一个累赘的字。 何况较真处事物历历在目,散漫处格调风流。哪里该用何种风格,竟然一处不错。 有人便说作者颇得贾岛“推敲”之神。 文质兼有,非同俗流,自然叫绝者众。只可惜《金龟梦》只写到第一代人,尹小姐嫁与李旻,生下儿子,而众多新人物只初初登场,剧情刚刚敷衍开来,就断了。 下边没有了。 宝玉当做笑话讲给黛玉听: 街坊里有人看《金龟梦》看得入了迷,半夜,看到激动处却不见后续,急得搂着书冲出来大喊:谁寻得此书作者,我给他磕头! 绕着街跑了三圈。因惊扰百姓,给送衙门去了。 不过,出百金悬赏此书后续的,当真不少。因此坊间续书甚多,奈何都是狗尾绪貂,不如人意。 黛玉听得一直笑。 宝玉不知道她为什么心情这么好,只当听得有趣,就讲了许多。 还说了好几个时人猜测的作者身份。有风流名士,有积年老儒,有富贵公子。 夜快深的时候,人人都睡了。黛玉却久久不能成眠,抚摸着放在枕头下的剩下的《金龟梦》稿子,心情激荡。 她那日读罢书,恍然见婚姻之悲,半夜忽梦姑苏。竟然想起祖母、爹妈还在的时候,很年幼的时候一些小事。 又念起叔叔札记里的那些女子,思及贾家平日所闻所见,忽然有所痛悟,串联成珠,满腔瘀血集聚于心头,恍恍惚惚,竟然是不吐不快。 直到最后起身执笔,通过增删敷衍,把满腔淤积,尽数赋予文章。才心胸一快。 《金龟梦》原来只是一篇发泄之作罢了。 不意流出闺阁,世人力赞。 黛玉知道小说乃是下流,是大道之下的微末。 写话本传奇的,大抵是低下之人。 自己身为闺阁千金,本就不该将笔墨流于世间,更绝不该出一本《金龟梦》,被外界坊间谈论。 这大概也是母亲幼时会说不淑的东西。是外祖母、很多人,都会大惊失色的。 可是,黛玉生平,最自负文章诗词。得人赞赏就高兴,没人欣赏就不乐。 虽然父亲生前,曾叫她收敛。 虽然外祖母说,她虽高才,女子却不要在这些地方太用心。 虽然姐妹们,甚至府里的婆子,都说她太孤高,自诩才华,不够贞静。 月光透过纱窗照到地上。 黛玉把脸埋在柔软的被子里,偷偷地想:可是,她高兴一小会。好不好?就一小会。 12.十二 《金龟梦》在外头越传越烈。 终于传到了有人千金求续书的地步。 黛玉听说之后,凝视着剩下的稿子,久久出神。 上次是意外流出文稿。现下,剩下的稿子,却怎么了结?让它们就这样埋没在她的闺阁枕下? 思索了半天,仍旧没有得出一个结果。半部稿子,也就暂且压在枕头底下了。 此后也没有章法,不过日日地与宝玉切切,与宝钗、探春、迎春、惜春等人厮混。 时日渐渡,风云发冷,新年又到。 宝钗自有家人,过了初三才来拜年。 黛玉虽然有贾母疼爱、宝玉陪伴,终究系贾府外客。看其他人爹妈地喊、叔伯兄弟地论,她为了高大伙的兴,虽只是笑,然而已经带了三分悲。 何况京城不比江南,到这时节,总是天上飘摇着雪。每逢落雪时节,黛玉就有些挨不住。 到初五时候,黛玉就告了身子不爽,留宝玉在外应对亲戚。 而府里为元妃元宵省亲之事,又宫里来人,上上下下忙成一团。就算是素日疼爱她的贾母,也焦头烂额地,故而不过吩咐了请大夫,又责令下边的人多加看顾罢了。 宝玉倒是想溜进来陪伴,可惜他是男子,家里正月络绎不绝的世交故友,贾政便镇日拎着他陪客。他如果有半点偷懒的意思,几句孽畜就下来了。唬得宝玉什么似的,也只敢宾客散尽,夜深了灰溜溜回来同黛玉说几句话。 等到又一日,人去声热尽,才点了火盆子,黛玉咳嗽着,一边推窗看白雪纷纷落下,一面听远处的一片炮竹声。 这时候丫头们都打发下去了,炮竹声也渐渐渺远。 门里门外,一时之间,除了她的咳嗽声,只有雪落的簌簌声。 紫鹃进来的时候,听到黛玉喃喃说道:“旧岁年中,白雪葬冷棺。今朝病卧,白雪却为谁来?” 大过年的,喜事临近,又是生着病,怎好做此不吉不利的悲语? 紫鹃正想劝,忽念起:原听雪雁说过,姑老爷和姑太太,都是秋冬之季走的。一时便住了口,又悄悄退了出去。 屋内黛玉听到响动,也懒怠去想系谁人来过。因病中无聊,自取出半部残稿来检视,看到其中母子夫妻一片合乐处,不由想起守岁的时候,王夫人对宝玉的拳拳珍爱之情。 黛玉想到眼热处,对着窗外一片茫茫白雪,情不自禁,叫了一声:“妈......” 叫完便岑然泪下。 她的母亲,早就葬于千里之外的白雪下。 白雪可替慈母,抚慰客居孤女? 可是母亲的手,是热的。迎面吹来的雪,却是冷的。 黛玉念及此,想到平生身世,家里七个人,六座坟。她顿时灰心一片,对着那半部刻意给了好结局,以纾前文女儿悲苦的稿子,叹道:“世人都爱大团圆。我却何苦学世人?我这样一个人,还学人家作什么‘团圆’不‘团圆’?” 故而取笔,赌气把那些刻意团圆之处都删去,只照林若山札记里,以及平时见闻的悲苦,一一照实写来。因满怀萧索悲凉,笔下更添十分使人落泪之处。 写到最后,放声大哭,藏罢稿子,才慢慢拭泪,累的睡去了。紫鹃此后进来关窗添火铺被不提。 这一写,后面再看,竟然比原来大团圆的结局要高妙数倍不止,此时亦不必提。 到了元宵,元妃省亲。府里府外,轰然而出,十里光艳。大观园一片琉璃世界,火树银花。其中富贵风流之处,难以描白。 真正是“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 侯门公府,自热闹不提。 黛玉因那日病中写稿痛哭,损了精神,一连七八日,都没什么起来的意思。只是宫闱之威严难挨,少不得去见过这位乳名元春的旧日贾家大小姐,今日妃子。 不过后来的元妃命宝玉、众姊妹题诗之事,就实在撑不下去了,只得告病回房。连带元妃都叹了一声:“可怜黛玉体弱。” 因一向秀出众人的薛林二人,少了一位,倒是宝钗独秀了。 要说这位大姐姐到来,对黛玉最大的影响,暂时来看,无非是此后不久,命众姊妹并宝玉,一齐搬进了大观园去。 黛玉因爱潇湘馆中竹林曲折,栏杆隐其中,就选中了潇湘馆。宝玉选中怡红院,宝钗住了蘅芜苑。其余姊妹自有去处不提。 黛玉到了潇湘馆,虽然和宝玉离得远了,走动不比从前方便。但是胜在空间宽绰,环境清幽,做什么都自由,行动间也不必虑及扰了外祖母,竟然更觉顺心。就暂且安心养病修身。 这天,黛玉焚香沐浴,弹了一会琴,就以累了为理由,辞走了宝玉。便取出《金龟梦》残稿审阅。 先是看剧情,哭了一阵,才冷静下来,去除那些情绪,只以作文者的身份检视。这才惊觉赌气改动之后,虽然悲意过甚,然则高妙之处,胜过之前不少。 黛玉便取了几部西洋书出来,看那些悲剧,暗自忖道:西洋人自古喜欢发这些悲音惨剧,虽然叔叔札记说什么希腊罗马开始,就有这惯例。我却总觉得不如中国的大团圆。现在一看,却的确有道理。残月倒比满月多惊心之美。夏日“接天连叶”虽然明艳,残荷枯叶也有别样洞天。 正想到此处,便听雪雁慌慌忙忙跑进来,喊:“姑娘,不好了!不好了!” “什么不好了?” 雪雁喘了一口气,才道:“琏二奶奶持刀闯进园来,见鸡杀鸡,见狗杀狗,见人就要杀人呢!” 黛玉惊得站了起来,忙问详情。 雪雁苦着脸道:“刚才,先是宝二爷人事不知,满嘴胡话。府里正急得一团乱。然后我过来报姑娘的时候,就见琏二奶奶手持一把明晃晃钢刀闯进园来,吓得大伙都躲呢!” 黛玉听到宝玉人事不知,已经焦急如焚,就要往怡红院去。不料到到门口往外一看,果然正见凤姐凶神恶煞,换了个人似的,举着把滴血的刀,到处喊打喊杀呢! 13.十三 幸而有胆量的婆娘们拦腰拦住了凤姐,夺了钢刀,这才把她送到榻上躺着去了。 只是宝玉和凤姐就这样并排放到了一块,他姊弟俩个,发着高热,火炭一样,嘴里糊里糊涂,人事不知。 府里府外,男男女女,忙做一团。 三教九流,医巫佛道,无有不请;亲戚世交,少有不问。 只是都不见成效。 急得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寸地不离,只围着干哭。 黛玉和众姊妹守在外间,不由焦急如焚,想到宝玉平时好处,低头就掉眼泪。 到第四日的时候,宝玉和凤姐躺在床上,已经是出气的多,进气的少了,府里的人都说就要不中用了,连后事都备下了。 这天晌午,阖府就听到一声佛号,一声道号,一僧一道飘然而来。 僧是癞头,道是跛足。 这两人先是被贾政迎到了宝玉房中,一阵兵荒马乱,捏着那块通灵宝玉嘀嘀咕咕一阵,才走了。 临走的时候,到外间,原不该见女眷,概因这一僧一道来的急,黛玉又常常守在外间等消息,就撞上了。 癞头和尚见到黛玉,长笑一声,说:“善哉,善哉,文曲终须定,命途岂有更?” 黛玉见是外男,就要避开。听他混说什么,就躲到紫鹃身后去了。 和尚也不多说,笑眯眯地,就和道士一起飘然而去,不知所踪。 贾政在后边一叠声地挽留,也终究追寻不上。 黛玉倒是莫名其妙。只是宝玉和凤姐,的确是慢慢醒转过来了。她也高兴,不由自主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倒被宝钗取笑,说她是见了和尚才念佛。 此后没有什么大事。 不过,这年夏天,府里来了一个暂住的小姐,姓袁,唤作渡儿。 袁渡儿是贾政在外认识的一位官员朋友的独女。 那官员因为人清高正直,得罪了不知多少人,犯了事,被贬官边疆,结果中途病死。 这官员家族人丁廖落,只有一个病妻,一个独女,并几个老仆。 他病妻受此打击,不久也撒手人寰,只留下年将十五的孤女渡儿茫然度日。 而渡儿虽然早就定下了亲。只是亲家早年搬去了浙南,天南海北,难通音讯。 就算想去投奔,一则渡儿家中贫寒,又体弱,难以作行。二则就算是世道太平,孤女与老仆,怎做千里行? 故而眼巴巴通过驿站送了信去浙南之后,镇日不过苦熬,期望亲家派人来。 贾政一向敬服这个朋友,又曾经为官的时候受过人家恩惠。只不过当初贾政畏惧袁官人得罪的人多,未敢帮到这位朋友。 现下看风波渡过,渡儿又无人照料,与家中老仆勉力支撑,也总是难免受人欺侮。贾政才起了怜悯之心。忖度之后,就将渡儿接到贾府,说是世交之女,在府里住一段时日,又另外打发人去浙南寻觅递信。 好不容易得了袁家亲家的信,又说明年三月,再派人来接渡儿去完婚。 渡儿早就年满十四,待到亲家来人,住不了多久就得出去完婚。到时候不过作为世交添妆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 贾家虽然上下一颗富贵心,两只体面眼,见对自己影响不大,而贾政又兴致勃勃说是恩人之女,也不好扫他的兴,就没有什么太大异议。 贾母虽不喜渡儿贫寒,但看渡儿生的可怜可爱,身世可悯,又是贾政嘴里的恩人之女,也就留她住下,还吩咐众人,叫她搬进大观园去住。 大观园屋舍众多,凤姐问过诸位姐妹:谁愿意腾出几间屋子来。都默然不语。 最后渡儿就被安排大到了迎春的紫菱洲。 这天紫鹃带着雪雁并几个小丫头做针线,黛玉独自出屋散心。走了一会,就见到一位陌生的少女,穿一件素白的旧衣裙,徘徊在池边。 那个女孩子十分文弱清瘦,大概十四五岁模样,临水低顾的身影,格外袅娜。 听到响动,她抬起眼来,往黛玉这边一看,脂粉不施,眼睛里像含着两汪清泉,雪白腮上天然生红晕。真像是可怜可爱的一丛水仙花。 黛玉看这生面孔,已有七分料定这是那位袁家小姐。 少女原本怕见生人,但看见黛玉,也呆了一呆,脱口而出:“仙子是来圆我梦魂?” 黛玉扑哧一声笑了。少女这才反应过来:看这衣着打扮,这大概是贾家哪位小姐。 女孩子很不好意思,对黛玉道:“贵府人杰地灵,人物超脱。我凡俗人,难免有错眼的时候。” 黛玉就与她厮见过。问及怎么在此独自徘徊,渡儿只说惜春正与迎春下棋,她也不会棋。迎春就叫她出来转转,解解闷。 她虽不说,黛玉心中已经明了:渡儿本是借住的外客,又家境贫寒。而贾府中大多是势利眼。迎春因为性情柔顺懦弱,她那的下人尤其奴大欺主,连迎春都经常给欺负了去,何况渡儿? 黛玉想起渡儿身世,难免就想起自己,颇有些同病相怜之感。遂相邀渡儿去潇湘馆一坐。 到潇湘馆,紫鹃也知道渡儿系何人,但既是黛玉的客人,就慢待不得,忙去准备茶水。 黛玉就坐下,与渡儿聊几句。聊了几句,就发现渡儿也是个腹内文章多,胸中诗词盛的人物。 凭什么典故,她都能说上几句。 不知怎地,聊到戏曲话本里也有好文章。忽然听渡儿说:“......说起这些这话头来,我倒想起一出时日最风行戏,听说它的拟话本,叫做《金龟梦》的,也是一流的文章呢。好些名士雅人都夸赞的。” 黛玉心里一怕,犯了疑心病。先说:“那些邪书僻传,小说微道,没什么好的。我们原也不该谈。” 渡儿摇头,正色道:“林妹妹谬矣。我祖父在世的时候,就常说何谓大道?何谓微末?大道无形,难道只能寄托于科举的八股文章里?曾有《窦娥冤》,写民女千古之冤情。窦娥冤,写的难道只是窦娥冤?是万万百姓冤也。从《窦娥冤》里,可以明明白白看到当时蛮子皇帝治下何等无道昏庸,百姓有苦难诉。这才有后来‘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天下黄河反’的事。” 黛玉一惊。 渡儿说:“世人都说诗词左道,又把传奇话本视作微末小道,贬低以为‘小说’也。可是,敢问世人:是读《窦娥冤》,更能感受到当时蛮子皇帝治下百姓的苦楚,还是读那冰冷冷的八股文章,更能感同身受?是读几首杜子美的‘城春草木深’,‘天明登前途,独与老翁别’,更能叫人感盛唐之战乱零落,还是那些相公大人长长一串缴匪檄文,更能体会?千古窦娥仍流传,不见当年剿匪榜!” 一口气说完,渡儿似乎有些激动,长出一口气,才勉强向黛玉笑笑:“都怪我,一时说话必要说尽,说了什么混账话也顾不上。林妹妹只当我说梦话就是了。” 渡儿的确和宝玉似的,有些呆性。如果换了别人在这里,大概确实要无言以对这些直桶桶倒豆子一样的“混帐话”了。 黛玉却反而有些推心置腹的欣赏了,说:“不混账。这要还是混账话,那世上的混账话未免太多。” 渡儿眼睛一亮,拍手笑道:“你明白。” 黛玉心里说:我明白。 她们话到投机处,天色渐晚。临到告别时,就听渡儿叹道:“只可惜如今世上大多作拟话本和传奇的人,倒的确大多是‘微末小道’,都喜欢那一套千人一面的文君子建。连作个才子佳人,也作不出个有新意的来。更不要提当年的《窦娥冤》、《赵氏孤儿》一流。” 黛玉道:“怎么不提《三国志通俗演义》、《西游记》这等宏篇?” 渡儿沉吟一会,告诉她:《三国志通俗演义》、《西游记》等,乃是数代之作,非一人一朝而能成。是民间、历史上流传下无数故事,分别由经民间艺人、文人等,无数人所编撰,每经过一个人的嘴,可能就变一点文字。到后来,由某个人收集、总结,删改,联系,最终合成一部。 所以,《三国志通俗演义》《西游记》之类,乃是民间无数人所共同之作,是百姓之功也。不是一个人独力所作。 黛玉这才叹道,是自己长了见识。便问渡儿哪里知道的这些。 一问到这里,渡儿每次就默然不答。黛玉看她似乎为难,也就罢了。 此后数月,大凡是宝玉不来的时候,或者是不想见贾府诸人,她就常去请渡儿来。 一来二去,大概是合得来的缘故,竟然关系大进。概因外面不能谈的一些“邪书僻传”的话,渡儿一应不在乎,便很有点推心置腹。 又一回,正在聊天。黛玉和她说话十分合得来,也爱她人物,就留她多坐一会,要去取自己平日的诗词来给她赏读。 黛玉正去了,一个小丫鬟刚得了紫鹃的嘱咐,正在给黛玉收拾床铺,忘了黛玉的枕头不准动的嘱咐,收拾床榻的时候就翻动了枕头,忽然翻出一叠文稿来。小丫鬟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道是林姑娘平日的诗稿之一,就先取了放到外间,打算等床收拾完再放回去。 忽然纱窗风吹来,文稿吹跑了,散落一地。 渡儿原本一边咋等黛玉,一边在欣赏潇湘馆的环境,看窗外竹影萧萧,很赞赏其清幽。忽然,几张纸卷到了她脚下。 渡儿捡起来一看,惊奇地咦了一声。 ...... 黛玉回来,一见那《金龟梦》的文稿正被镇纸压着放在案上,她又急又疑又怒又羞,正待上前去,就听一个小丫鬟说:“姑娘,您的床榻铺叠整齐了,只是那塌诗稿乱了,我给压好放榻上了。” 黛玉听了,先是松一口气,正想怪小丫鬟,又想一怪她,岂不漏了自己心虚的陷?遂忍下话来,打发她去了。 待回到待客的前房,渡儿也一样神色,黛玉才放下心来。 这天聊的晚了。 黛玉亲自送渡儿出门的时候,已经黄昏了,又佩服渡儿见闻,又忍不住问她何来见闻。 这一次,渡儿默然很久,终于对她说:“我爹妈在世的时候,我爹爹不置办土地,也不买铺子,因俸禄微博,为了维持家计,就时常捉笔写些拟话本、传奇本子,或者替人写墓志铭。他一向认真,既然做了这些事,总要下些功夫研究。我妈也懂些文墨,就从旁帮忙。我也经常帮忙攥写,说句世人要戳心窝子的话,我就爱这些文章。难免知道的多了些。” 黛玉心道:听说袁大人是个清高正直的人,怎么还做这样事。 大概是看她神色有异,渡儿苦笑:“怎么?清高正直,就做不得这些事?我家一不收人贿赂,二不欺压农户,靠自己的笔墨辛劳谋生。有什么亏心的?” 她看了看黛玉,叹道:“我原想,你虽然出身公府侯门,但是,既然......便不是那伙假正经真流毒的人。是我想错了,民女给小姐赔不是。” 说着就一拜,转身慢慢走了。 黛玉急了,喝道:“你站住!” 渡儿没回头。 第二天,黛玉往迎春那里去了。黛玉和迎春说不上什么交情。迎春讶异之余,也知道黛玉恐怕是来找渡儿的,就引他到门后一间屋子,才自去了。 渡儿正独自一个人坐在屋内,穿着单薄衣衫,在案上奋笔疾书写些什么,一时也不察来者何人。 黛玉走到她跟前,自怀里取出一沓纸,啪地一声拍在渡儿案上。 唬的渡儿立刻抬起头来,一看是黛玉,才纳罕道:“你?” 黛玉冷笑一声,抬抬下巴:“看!” 渡儿拿起那沓纸一看,赫然是《金龟梦》那半部残稿。她正讶异,就听黛玉道:“好了,我把柄可也在你手上了。你要是再疑我起半点看不起人的心思,就尽管说去!” 渡儿哈哈大笑起来。外面迎春的一个丫头听到里面的大笑声,往这里过来一看。黛玉还不及发急,渡儿倒是手脚利落,猛地把那残稿往自己裙子底下一丢,一扫。 那丫头过来看了,见是两个人在说话,也就罢了。 等人走了,渡儿才取出那部残稿,拍了拍灰,叹道:“致使佳作蒙灰,愧也。” 黛玉先是骂她一句“疯丫头”,才说:“你看到了?” 渡儿说:“看到了。” 黛玉道:“你知道了?” 渡儿说:“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这不是续书,而是原作?”黛玉问她。 渡儿拿起桌上奋笔疾书写的东西,黛玉才看到一行字,就吃了一惊,原来这篇文章写的是:根据上半部《金龟梦》,如何推演下半部《金龟梦》的人物。 渡儿眨眨眼,说:“坊间多少续书,有一半是我写的。” 这一年夏天,黛玉交上了一位有点不一样的朋友。一位跟她一样,名留青史的朋友。 14.十四 那一年,天灾**,北方旱灾,南方涝灾,王朝烽烟四起,四方都有活不下去的农民起义,流民遍布,官家斥之为“流匪”。 而贾家们,龟缩在一时安全的京城里,继续自己醉生梦死的日子。 这年秋天,田庄里来人交地租,两府里管事的人都发了大火气。 只因庄头上交的地租,实在太少。少到只有三千两银子没到。 二十两足够普通百姓一年的花费。两千多两丢在贾家,连个水花也溅不起来。 贾家下了死命令,勒令无论如何,都再收两成租子上来。 庄头只能去了。 这天,黛玉正和渡儿说笑,说起宝玉撕扇子作千金一笑的事。 渡儿却出了一会神,伸出两个指头,问黛玉:“那扇子多少银两一把?” 黛玉笑了:“能值几个钱。人高兴了就好。” 渡儿叹口气:“我家的润笔费,辛辛苦苦一年写就,不过撑死了二十多两。何况那些农夫,一年辛辛苦苦劳作,恐怕连几贯都攒不下。你们撕扇子取乐,随便一把扇子,拿出去一问,就有几十两。再加收租子?恐怕就要出大事啦。” 渡儿虽寄居贾府,但是吃用,大多是自己那点润笔费,托老仆买了来。 她宁可自己被贾府的下人嘲笑寒酸,也要用自己的东西。连黛玉多次的要分一些东西给她,也全然不要,曾说:“你在这里,虽然金尊玉贵,那伙子家伙也要说闲话。我又不是没有自己的手段,还要你接济?没的带累你又给那伙子人说‘借花献外人’。” 黛玉因此敬服她,却不喜欢听今天这样的话,故意扇扇鼻子:“好大一股铜臭味。” 渡儿拧她:“好,我铜臭味,就您是仙女儿下凡,不用吃不用穿的,连五谷轮回都不用呢!” 黛玉和她笑成一团,笑完之后,才说:“我也给外祖母家算过账,他家这样日子过下去,账上入不敷出是必然的。如果不加收租子,府里的公侯日子的面子,怕也撑不下去。” “不过,任它如何,总短不了我和宝玉的吃用就是。” 渡儿在她身边的榻上躺下,望着窗外,半晌,说:“黛玉,你长在富贵之家,没见过真正的惨象,也没真正挨过饿,受过苦。任你什么王侯将相,败落起来,是半点由不得自主的。” 说着,她侧过身子,看黛玉:“近年时日渐差,外面流民盗匪遍地,我爹直言减免赋税、查办兼并土地的豪强,都被千里流放,最后.......” 渡儿说完一句,忽然流下两行泪来,黛玉轻轻替她擦去。才听渡儿带着鼻音慢慢说:“何况你外祖家,就连我这个女子,也听说过很不好听的。近日看来,里面又是一派乌烟瘴气,下人贪墨,主子一个赛一个严酷,荒唐无为。内外交困,焉得不败?我从小跟着我爹,见过多少富贵绮罗之家,内外交困,就那样被流民踏破。那些公子小姐,不是死于慌乱之中,就是流落街头。黛玉,你得替自己早早打算。” 黛玉其实从小没有什么朋友。贾府里唯一说得上话的,也只有宝玉。 可宝玉毕竟是男孩子。又年纪渐长。 他不能拉着黛玉,躺在床上,半夜窃窃私语说女孩儿话,讨论哪个男孩子俊,怎么才叫俊。谈累了就靠在一起睡着。 也不能拉着黛玉,毫无形象地拿话本子里的人物,打趣对方身材音容。 连林若山的那些札记,都取出其中有关于婚姻的部分,和渡儿一起叽叽咕咕地分享。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和渡儿竟然无话不说。也知道渡儿和自己似的,对着真心人,就无话不说。 黛玉听了她这番话,知道她说的虽然不好听,却是掏心窝子的真话,一时无言。很久,才说:“我有什么法子呢?渡儿,我家里只剩我一个了。我又能去哪?我也知道舅舅家处处差错,可是一则我就住在这里,一草一纸,都要用他们的。他家的差错,也有我一份。二则我这样的药罐子身,又是个外人,无力回天。何况,外祖母也在这里,宝玉也在这里,我能如何?” 说罢,淡淡叹道:“如果真有那一天,为报这慈怜之恩,也无非陪他们死罢了。” 渡儿连忙捏住她的嘴,呸道:“什么死不死,你非得长命百岁不可!” 又说:“不怕,到时候我养你!你一支笔,我一支笔,那些酸书生谁写的过我们?” 黛玉笑得直点她:“我们两个女子,还养活呢!要不是你今天还假托了伯父旧日的笔头,要是揭出个你的真身来,人家都要说‘妇人把笔墨作这些邪书僻传赚银钱,想也不是正经人,谁要!’,可撇了你去。” 黛玉这话一半是笑,一半也是警醒。 渡儿许的那户浙南人家,也是诗书人家,是断断不会要这样一个写邪书僻传,离经叛道的媳妇的。假若被人知道,不但渡儿的润笔费要被人欺了去,恐怕亲事也得告吹。 渡儿默然。 黛玉毕竟是从小绮罗堆里长大的千金小姐,又有点文人气,平时虽然不对她靠润笔费过日子发什么意见。嘴上也说绝没有半点看不起,但也总是不以为然的,觉得女儿家对于笔墨之道,当作兴趣,或者发泄写写,像作《金龟梦》也就是了。拿来卖钱,说到底还是有辱斯文。 但这一次,黛玉是为了她好。说的也没有什么不对的。 如果真被发现,世人又不似她父母那一对人中奇葩。多半她的确是要遭毁谤的。 渡儿翻个身,有气无力道:“当时饿着肚皮,哪里管这许多?总不能叫我饿死了,叫他家娶一副白骨去?” 又叹道:“我从前难道没有顾虑过?只是真落到那一步,管你从前是谁,都一样为了一口吃的。凭你天大的事,也能丢开手去。” 黛玉就推她:“好了,我说笑一句,就惹出你一通伤心来,倒是我的不是了。” 渡儿道:“那就说点不伤心的。” 她们就说到了《金龟梦》在外最近引起的一出风波。开头原来是一个文人,批了《金龟梦》,说此书“必定是个井底之蛙作的。” 他一一指出《金龟梦》里的漏洞。人们一看,果然如此: 作者写天南海北的风俗,都是近书本不近实际的。比如黄河到底有多黄,泛滥时如何景象。华山高耸,倒底怎么个高耸法。庐山瀑布,居然写作横着流下。 而且原来觉得人物真实的一些地方,仔细一看,也是可笑,比如:农夫吵架,居然口口声声朝廷律法。可知时下农人,一辈子在田里,大字不识一个,顶多见识几个地主,连衙门往哪开都不知道。何况知道朝廷懂得律法有哪些? 说到这里,黛玉冷笑道:“我可不就是个‘井底之蛙’吗?我活了这么些岁数,别说接触农人,甚至就连街坊是个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充其量见过南边几个地方的景色。更不要说什么黄河、华山、庐山。都只是从书上看来的。” 渡儿劝道:“有什么好气?他们又不知道你是个闺阁中人,不能随意走动的。我写的东西,有人也这么批呢。” 黛玉出了会神,忽然低声说:“我不气他们。我只是......我查过了很多很多的典籍。可是没有亲眼见过,就是没有亲眼看过。渡儿,你说,我这一辈子,是不是真的都看不到黄河如何壮阔,华山如何高耸了?” 渡儿有些怔住。 黛玉低声道:“我看叔叔走过那么多地方。我很羡慕。” 黛玉是一个作学问、作文章,最认真的人。 她偷偷地,也以自己的作品被这么多人所赞颂而高兴。听到这种批评,她表面无谓,私下查了很多地理志,水经注等。 终究不是亲身见过,描写差了几分。 她越是翻那些记录,看叔叔的札记,越是想黄河壮阔,泰山雄伟,华山高耸。越是一时心动神摇。 渡儿怔住之后,就安慰她:“天下又有多少人能都见过呢?说不得你以后嫁到哪里去了,就能看见呢。或者是有了什么机缘,也未可知。你从扬州来的时候,乘舟北上,不是也见识了大运河?” 黛玉道:“就你话多,满嘴‘嫁’不‘嫁’的疯丫头。况你又说胡话,谁再接我去别的地方?我家早就没人了。” 说到最后一句,眼眶红了。 渡儿看她这样,也说:“罢罢罢,这回是我惹你伤心了。你还是找你的宝哥哥去。他是男子,常能在外走,应该也能知道的多点。” 黛玉苦笑:“宝玉虽然......却也是笼中鸟。自己做不得多少主。问他,怕也是不知道的。何况问来的,倒不如亲眼见的。” 渡儿无法,只得提议扑蝶去,不谈这些话了。 此后两人自去玩耍不提。 没多久,因为贾府的主子们,要吃鲍参翅肚,要吃人参燕窝,要把剩饭桶倒满,贾家的十七处田庄里,佃户饿死了不少,也都渐渐发生了流民的事。 贾家无法,只得另外再招一批人。 不料风波骤起。 月来,先是在荣国府的庄子里打死了一批敢于抢仓库进贡贾府租子的流民,送官了一批。 接着,又是有被贾家放了高利贷的人,跑到贾家门前吊死了。吊死鬼的儿子愤而告官,为此,贾琏额凤姐包揽诉讼,指使官差打死了那个吊死鬼的独子。 而府内也出了几件大事。其一,金钏跳井死了。琪官不见的事问到了宝玉头上。宝玉因这两件事,险些被打死。 黛玉这次却没有去探望宝玉。只是看了一回,就走了。 渡儿取笑她:“你那个宝哥哥,我原先时常避着。只要有他来,我就不来。怎么现在连你也避他来了?” 黛玉没说话。半晌,才开口道:“我原大概并不在意金钏的死,这丫头糊涂,总是招惹宝玉,不怪太太撵。” 慢慢又说:“可是看多了叔叔的书,再看金钏的死,我就心里一冷。虽心疼他,想到一个人的死,也就冷了。今日是金钏死了,他日若是我,他又护得我吗?谁又护得我?谁家不是上有长辈,下有家仆?倘若为人妻子的,要受长辈为难,甚至是受夫婿为难,却又没有娘家,没人帮着,岂不是只能学金钏一死?叔叔的书上说,丫头也是人命。今日的金钏为屈辱,跳井而死。她家人还在,领了赏钱就漠然不在意。我家人都还不在了,他日死了,连个领赏钱的人都没有,岂不是还不如金钏?” 渡儿也有点凄然,连忙劝道:“你是小姐,怎么和丫头比?又是满嘴死不死的,快闭嘴了去。” 黛玉因心里存了这桩心思,就几日没能吃好饭。 这天,好不容易有了点胃口,几个丫头包括紫鹃在内,忙忙地吩咐各处煮药熬粥去了。黛玉就剩下一个人坐在屋子里读书。 慢慢地,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屋里还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她慢慢地起来,忽然就要往外奔出去大喊,有一个人影窜出来,猛地捂住了她的嘴。 黛玉骇得浑身发抖,忽然听见那人说:“小姐莫喊,我不害你。” 黛玉以为是哪里窜进了贼人,一听来人说话,却觉得有点耳熟。那人一边着锢黛玉,一边转过来,黛玉才瞧见,竟然是一个戏子。 恰恰是府里演《金龟梦》里青衣的一个戏子。年不过十五六岁,生的特别漂亮的一个男孩子。 因为常年练戏,手劲比黛玉这个闺阁病小姐要大得多。 这戏子就叫做明官。 15.十五 等黛玉逐渐发着抖,不再大幅度挣扎,明官才松开手,说:“小姐莫喊,喊了才了不得。小人只是借宝地一躲,绝没有毁小姐清誉的意思。” 话音刚落,外面忽然人声嘈杂起来。 明官听见了,苦笑一下,看黛玉瑟瑟发抖,便说:“烦请小姐指条路,哪里是靠近街道的。” 黛玉一边害怕,一边忖道:这贼人似乎要逃,但若是呼喊起来,又怕他狗急跳墙,不如指条能撞上许多人的路,叫他吃个逮捕。 明官看黛玉神色,明知有异样,还是照她指的路爬窗出去了。很快就消失在竹林里,不知哪去了。 看他走远了,黛玉才呼出一口气,扶着桌子慢慢坐下,喘出一口气,淌下泪来。张嘴正要喊紫鹃,就听见凤姐的声音逐渐近了,她就又把喊声缩回了喉咙里。 凤姐身后簇拥着一帮强壮的婆子,掀开帘子就进来了。见黛玉脸色苍白,眼角流着泪,似乎还有点不安的神色,凤姐便皱眉道:“是谁吓到了妹妹?” 黛玉还来不及回答,就瞧见凤姐一边说,一边扫视一周,对身后跟来的人使了个眼色,一些婆子就散下去了,外面隐约听见人说:“快去各房里看看。” 黛玉见此,心中有了些料想,觉得情况不对,就拭泪道:“我一向是伤春悲秋,无事还要对落花淌几滴眼泪,紫鹃姐姐她们过去见了,也经常以为我有什么委屈,还时常劝我。时间久了,见我日日如此,才不理我了。也就是凤姐姐你拿这个当新鲜。” 凤姐笑道:“颦儿的嘴一张,锣鼓都要拜师傅。你打趣打得疯魔,前些日子羞跑了宝钗丫头不够,连自个都打趣上了。” 这时候,一个婆子忽地跑进来,在凤姐耳朵边嘀咕了几句。凤姐听了,就笑道:“得,原来是想来看望妹妹,这才听人说你那不争气的琏二哥回来了,我找他去,就不看你新鲜了。” 凤姐人马紧锣密鼓地去了,紫鹃问道:“姑娘方才叫我?” 黛玉却问:“凤姐姐这样,府里怎么样事?” 紫鹃看了看左右,才走过去,低声道:“适才听见有小丫头说,大府里住着的那班男戏子,跑丢了一个。东府的珍大爷和蓉少爷气得一路追过去,说跑到了咱们这。园里都是女眷,惊扰了哪一个,传出去都不好声张。我刚听小丫头说完,琏二奶奶就过来着人搜。” 黛玉听罢,又问:“为什么跑?” 紫鹃踌躇片刻,犹豫道:“东府的事,跑,也是难免的。左不过那些人和事。”说着悄悄一笑,拿帕子做擦擦嘴的样子。 意思是说了嘴脏。 黛玉听罢不语,心里已经明白:宁国府名头早就臭大街,任谁不知道?就是养在深闺如她们,也听过一点脏的臭的。 这天的事,黛玉一虑名节,二虑传言,只得憋在心里,再不跟任何人提及。 倘若叫人知道老爷们争的戏子跑到过她闺房,那她成了个什么人? 就是那戏子跑到过大观园,都是不该说的事。 外头对贾家,有一分都能传成十分。那些人,对她这个寄居的孤女,难道能说什么好话? 只是,不日就有人在传,说东府里父子和兄弟争一个戏子的事。还隐晦地提暗示那男戏子跑进了贾家的年轻小姐们住的大观园,不知系不系连姐妹兄弟都共用一个了。 黛玉原不该知道这些话,但是贾家的下人从来是没什么不说的。 就算是大观园这种宝玉嘴里的“女儿清净之地”,也有风闻。 宝钗乖觉,第一时间就托词,搬回了别院去住。她毕竟只是借居的亲戚,家里族里都还有兄弟姊妹叔伯在,也没人敢说什么。 两府里管事的奶奶夫人清查一遍,也不知流言究竟系哪家传出。后来才知道是府里爷们、下人喝花酒,主子,仆人,收了人家几百两银子,就把府里的脏臭事当作取乐,都说给人听了! 纵然事后贾母雷霆震怒,气得险些撅过去,也无可奈何。 宝玉从来懵懵懂懂,但是心里乖觉,对黛玉说:“我总觉得自己住了一块腐木。” 黛玉一向灵心慧意,听了那些话,想到前些日子闹出来的种种风波,又悲哀,又气的浑身发抖,躺在榻上流眼泪,对宝玉说:“你身为男子,只是住了块朽木。我身为女子,却长在朽木上。” 说完掩面而泣,也不再听宝玉说话。 宝玉呆了片刻,无言以对。去找探春。 探春刚刚被赵姨娘说了一通:“几个年轻丫头整天在园子里,谁都不许进去,亲兄弟都不照顾,好像多干净了得似的。看看,落什么好!” 探春正在为自己,为贾家,放声大哭。见宝玉进来,两兄妹相对落泪。 他们几个虽然是金尊玉贵的小姐公子,寄居绮罗丛。但吃穿用度,生活全赖贾家,对贾家的老爷们、主事者的德行,也没有丝毫发言权。 纵容不满,也无可奈何。 宝玉最后更加不往外边去了。更嫌外面男子混账,只宁愿在大观园这种“女儿地”度日。 黛玉则一气舅舅家,不中用竟如此。想贾家这样的事,内部一日日地这样腐朽下去,还没到彻底青黄不接,就连她们这些闺阁里面的女子都要给染上了。 二悲外祖母与宝玉、自己,也是这贾家一荣俱荣之人。 三哀清清净净女儿家,纵然居大观园里,仍旧躲不过世人诽谤。这大观园终归不是宝玉嘴里“女儿清净地”。 气闷在心里,淌眼泪,时日一久,气病了。 渡儿来看她的时候,她只含泪望窗外竹林萧萧。渡儿只能苦笑着:“黛玉,你这样聪明,就是你们府里的二姑娘探春,虽然才智精明,有时候也不比你见微知著。这话我说不说,你都知道,只是......” 她叹了口气,摸摸黛玉的头:“我还是再说一次,如果有法子,你......可早做打算了罢!” 半晌,黛玉才转过头来,取出前端时间做的《葬花吟》,念了一遍,带着泪痕,病容上神光冷彻:“打算什么?不过是‘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而已。” 渡儿听到这里,无端地难过:“你......你比我还小两岁呢。”说着也掉下泪来。 说到难过处,她只顾着劝慰黛玉,倒把自己想说的事也丢了。 过了半个月,这场风波才慢慢散了一点热度,却也久久活跃在了京城人们的茶余饭后里。 贾府门前,却又出了一桩新鲜事。有一个一身破烂的中年男人找上门,自称是黛玉的叔叔。 16.十六 黛玉这场气出来的病,缠缠绵绵月余,一直到了夏末,才慢慢好起来。 她能够勉强起身的时候,只觉得所有人都变得奇怪了。 宝玉似乎最近总是急急忙忙。就算见了面,说不了两句,又匆匆去了。 三春姐妹,探春也是话都说得少了,迎春惜春,本来就不怎么往来,这时候连面都见不着了。 小丫头们都不来潇湘馆了。 紫鹃和雪雁大凡出去,也都人人拿眼瞅着。 她只当是自己因病,天天要用这灵药,那山宝,请大夫折腾,府里人都厌烦了。 更奇怪的是渡儿,渡儿竟然也一直没有来找她。 她病榻之上无聊,想与朋友说说话,宝玉既然不来,她便着人去请渡儿。 谁知渡儿也是三推五推地不来。 她暗想:连你都嫌弃我病?亏我认你做第二个知己! 因此后来赌气也不叫人去请了。 只有外祖母待她依旧,时常过来看望她。 她喝了药就睡,醒来的时候,经常看见银发如霜的老人坐在她床边,喃喃道:“我只一个外孙女……那些混账……老天还不如罚我!” 混浊而温暖的眼泪打在黛玉病的瘦骨嶙峋的手上。 黛玉把脸靠在外祖母苍老的手边,闭着眼,这一刻,心里释怀了几分。想道:就算是脏的臭的,又怎么样呢? 祖母、宝玉,爱她的人,都在这里。 就是跟着做了陪葬,全死在一块,也没什么大不了。 那天,黛玉总算能够起身去散心了。她看看紫鹃她们都累睡了,也不想吵醒她们,就披着衣服,独自去看池塘里的荷花。 莲花高高,莲叶团团,遮住了她瘦弱的身形。 几个从外头进大观园送东西的小丫头窃窃私语:“......阖家的人不是短命鬼,就是病秧子,都有点疯疯癫癫的。外面那个疯乞丐,都要做他家亲戚呢!” 另一个小丫头说:“嘘,你们不要命了!说这样的话,传到主子们耳朵里去,有你好看的!他家的人再怎么样,我们姑奶奶不也是他家的?” 黛玉听到这里,浑身一抖。 就听前边的小丫头说:“还不许人说了?她算什么主子,父母双亡,全是吃府里穿府里的。何况这些日子,要燕窝,要虫草,要人参,什么金的玉的都往她那送,也没见好多少。府里姐妹们,我们几个就为她这病,跑出跑外,送药请医洗药,累的比狗都不如!” 另一个小丫头也不吭声了,半晌,才说:“你也别这么说。林姑娘也是可怜的。她自小父母双亡,家里也没有兄弟姊妹,又体弱多病,住在府里,好不容易得一点照料,外面还来了个自称是她叔叔的疯乞丐。闹得府里人都不安心。” 又一个说:“叫我说,叫她跟这乞丐走了岂不好?幸亏府里老爷奶奶拿她当自家的小姐,不叫那乞丐败她名声,悄悄地打点了官司,拿了那乞丐绑起来进了大牢。我听我当差的娘说,主子的意思,是打点牢里弄死,免得出来拖累这位林姑娘。” 一个说:“那乞丐也是疯的。说谁不好,非要攀扯我们家的亲戚。林家族人都不认他。他还非混说自己是林姑爷的弟弟,要见林姑娘。白丢一条性命。” “他丢命倒不要紧。只怕传出口风,又气倒林姑娘。谁都敢来冒充她去世的叔伯,那还了得?她又多心。所以老太太和奶奶们吩咐了,府里上上下下,谁敢在她跟前说漏半句,都落不了好。你们也别再说了,怕主子不撵你们?” 黛玉早知自己住在这里,又常劳舅舅家的人奔波,府里的人都嫌她。前面虽气的发抖惊痛,也强自忍下,待听到后面,却哇地吐了一口血出来。 她跌跌撞撞地披着衣服,失魂落魄地回了潇湘馆。 紫鹃听到响动,起来一看,黛玉衣襟上还沾着血。 见此,紫鹃大惊失色,正要询问,黛玉却忽然问:“你知不知道?” 什么知不知道? 黛玉不等回答,就喃喃自语:“我问外祖母去......我问宝玉......” 紫鹃追上去要拉着,也不知道病弱的黛玉哪来的力气,一把推了她个仰倒。 小姑娘看也不看紫鹃一眼,幽魂似地出了门,径自往大观园外去了。 只是她刚走出门,到不远处的竹林,就有一个人捂住她的嘴,把她使劲一拉,小声说:“不能去!嘘,是我。” “.......渡儿?” 贾琏正从衙门出来的时候,乌云遮天蔽日,风惨惨,天地间一片昏昏沉沉的灰闷。 片刻,就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来了。 有顽童冒雨敲瓦,唱道:“衙门口,向钱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仆人给贾琏打伞,他们走过那顽童。他们身后,一个浑身血痕,满身邋遢的犯人被人押着,出了公堂门。 押送的官差向贾琏眨眨眼。意思是保证这个人流放途中活不到十天。 贾琏心里有凄然,更多的是一片轻松。他笑了笑,丢给那个街边顽童一摸碎银子:“唱的好,爷赏你的。” 顽童欢呼,踩着雨水跑开。 犯人的浑身也早就被雨湿透了。他垂着头,听着官差的辱骂,一声不响地走着。 直到一双瘦弱的手臂拦在他们面前。 雨里站着一个俊美绝代的小姑娘。 她乌黑的头发黏成一团,粘在脸颊上,滴滴嗒嗒往下淌水,身上套着一层蓑衣,衣衫湿了一半。 她盯着犯人,脸上早就分不清是泪是雨。 雨声渐渐大了,滴滴嗒嗒,淅淅沥沥,恰如她流尽的眼泪。 犯人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谁。他呆住了。 后面跑来另一个把伞撑的七倒八歪的少女,手里还抓着一顶斗笠、一顶帷帽,气喘吁吁地喊:“跑的这么快,斗笠都掉了,再淋病了怎么办!” 看到这一幕,少女忽然止住了步伐。 贾琏听到响动回头的时候,听到有一个熟悉的女孩声音,低低叫了一声:“叔叔。” 17.十七 这一年快要中秋的时候,杭州边住了一对叔侄。 叔叔带着侄女。 叔侄两个,叔叔清瘦。侄女病弱。穿着虽像是殷实人家,但一个丫头小厮都没有跟着。 他们据说是一路往浙南去。 到杭州的时候,侄女病了。 他们就在余杭租宅子住下,又请了婆子照顾侄女。 这一天,叔叔坐在床边,摸着侄女的头发,问:“黛玉,你后悔吗?” 黛玉半睁着眼,看窗边的桂花树。 桂子的香味久久缭绕在屋里。 半晌,她说:“我想念外祖母。” “可是,我也不想叔叔死。” 她又闭上眼,眼里有泪水流下来:“缘何不使永团孪?” 他们离京的时候,正是秋初。 黛玉对着贾府,三拜辞行。 那时候,这桩逸事已经京都遍传。 贾家的表姑娘,林家的小姐,抛头露面地跑出来,认了一个疯乞丐做亲叔叔。 也有人说,是贾家侵占林家财产,联合林家族人,要把大难生还的林家二老爷害死。 还有人信誓旦旦,说见到了林家那位小姐,说是具有稀世俊美。 这一回,林家小姐的名讳,算是不好了。 外头议论纷纷的时候,贾府里,男男女女齐聚一堂,史老太君,生平头一次,对自己的外孙女发了震怒:“黛玉!你糊涂了!” 黛玉跪在地上,不断咳嗽,但是始终说:“外祖母,那就是我叔叔。” 老太君气得流了泪:“叫你娘知道,我对不起她!” 黛玉也流泪:“祖母,那的确是我叔叔。” 看祖孙两个相对流泪,旁边人都连忙劝解。 凤姐道:“林妹妹,你想仔细了。你叔叔早就出海祸……去世了。恐怕只是长得像,来攀污的。”说着,命人捆出去林若山。 又命人捆渡儿:“我家好心报恩,倒报出个祸害来!招人来审!自己不尊重,为什么倒要教唆我们家金尊玉贵的清白女孩子!” 婆子往抿着嘴,一言不发的渡儿走去的时候,黛玉忽地站了起来,苍白的脸上,因为过于愤怒,布上了红晕。 她站在渡儿身前,伸开双手,拦住了要捆人的婆子。 这个一向娇弱的深闺女孩子,从不曾真正违逆长辈,即使再痛苦,也无非是流泪痛哭。 而这一回,她被过于汹涌的怒火所鼓动,也好像被昨天过于勇敢的举动所鼓励,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逆着从前学的孝道、礼教,哽咽着冷笑:“要审?那就审我罢!我才是祸头子!” 史老太君重重地拿拐杖捶了一下地,也半含痛苦地冷笑:“好的很,审你?是不是拿到公堂去审!审我的乖孙女一个顶撞不孝的名声,然后也拉去流放三千里?” 老太太说着,豪淘大哭。哭着哭着,还喘起来了。 黛玉终归只有十二、三岁,素日是闺阁里的娇女,受外祖母宠爱,见此,焦虑担忧之下,脱口而出,叫了一声:“外祖母……” 见她动摇,周边的人忙都纷纷地劝。 还有人干脆出狠招,说黛玉这是中邪了,把黛玉拉下去,关几天饿几天去去邪,就好了。 没说完就被凤姐狠狠瞪了几眼,示意老太太还在上头呢。 这时候,林若山进来了。 没有人拦。 在黛玉找到他的时候,拦也没有意义了。 林若山站在那里,对史老太君还是对谁说:“我都不要了。” 黛玉看到叔叔,镇定了一点,她抬头望着外祖母史老太君,望着王熙凤,望着两个舅舅,望着舅母,望着贾家所有到场的人,忍住眼泪,轻轻地,也说:“我也都不要了。你们......你们不要害怕。” 贾家的人一下子都住了手,住了口。场面凝固似地安静下来。 不要什么?害怕什么? 贾家的人都很清楚。 仅剩的两个林家人说,我们都不要了。你们别害怕。 可笑。一个孤女,一个疯乞丐,他们贾家显赫之家,谁怕他们? 可是,即使是看似最清高的贾政,也慢慢低下头去了。 黛玉说完,那双含泪的眼睛,就望着史老太君。 这个女孩子太聪明。聪明到心里和明镜一样。 她知道,一直都知道。 曾经,她只是不在乎,因为爱她的人,她爱的人,都在这里了。那自己的生生死死就看得淡了。何况是财物。 可是,她今天这是在恳求,恳求那些说爱她的人,放过她的叔叔。也放过她。 耳边有嗡嗡声响起来。有人在说他们疯了。 史老太君闭了闭眼睛,半晌,极为疲惫地说:“好了,他们疯不疯,难道我们不清楚?” 众人又都安静下来。凤姐、王夫人、贾琏等人又劝老太太,说,黛玉年弱,林若山又是素性的浪子,看他这样子,难道让黛玉跟他走?自然是留在贾家,好好受教养。 即使今天他们说了“我都不要了”。可是万一只是脱身之计,都走了,出去之后就要找人托关系的谋划呢? 所以,黛玉不能走。 即使是亲叔叔,也不能耽误侄女的教养嘛。 林若山被他们当着面侮辱,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听到这里,抬头望向黛玉,问:“你想留下吗?” 黛玉望了一圈所有人的表情,沉默着低下头。 她想留下。 她只是想救下叔叔。但是,她还是留念外祖母,留恋宝玉。 最后,上座,史老太君苍老的声音响起来,像穿越时光的古老钟声:“你们走。姓林的终归是姓林。既然林家还有亲叔叔在,那么,久做客居人,也不是事。” 你不能。 今天你救下林若山之后,再待在贾家,处境只会一路糟下去。而我这个老太婆年老体弱,活不了多久,也护不了你多久了。 你们走。 史老太君虽然年老,毕竟还是老祖宗。一锤定音。 在贾家住了六年的黛玉,要和她的亲叔叔走了。走的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走出议事的厅堂的时候,宝玉正等在外面。他被贾政王夫人勒令不许进去。但是里面的事情,他都听到了。 他听凤姐说过之后,为了不让黛玉走,也是隐瞒的共犯。 但是为时已晚。 宝玉低低问:“你真的要走吗?” “.......嗯。” 宝玉凝视着她,嘴角在笑,眼里泪珠如坠,慢慢说:“那么,从此后,宝玉就死了。” 黛玉猛地停住脚,看着他,忽地也流下泪来:“......嗯。” 从此后,天涯作别,你我异路。眼泪各自流尽。 离开的京都的时候,只听传闻说,那个疯乞丐,却不是乞丐,的确是海难流落的林若山。他来接侄女。为感谢贾家六年的抚养,以大半家财相赠。 渡儿也要走了。她得罪贾家尤深。何况渡儿的未婚夫家,终于来接她了。 渡儿比黛玉叔侄走的还要早三天。 那是一个月光皎洁的晚上,古道边,黛玉叔侄去送渡儿。 车马磷磷,终有一别。 黛玉忽然道:“渡儿,你不是一直说我有副好嗓子吗。” 渡儿长居市井,没事就喜欢哼两句。 但是黛玉一向自矜身份,一直觉得唱歌这些都是下九流,是不淑的。 渡儿点点头。 黛玉弯着嘴角一笑,忽然开口,唱:“送君千里行,天涯共明月......” 这歌不仅仅是她们的离别歌。也是黛玉对贾家的离别歌。 歌调清越,慢慢地,歌声里带了哽咽。 这个一向清高矜持的闺阁小姐,含着眼泪的歌声,却伴着咕噜噜的车马,一直飘过月光畔。 月儿弯弯照九州,人间几多离别事。 此来吾友千里别,我亦将作千里行。 只愿此去,天涯共明月,他乡似故乡 18.十八 新一天的太阳,红彤彤地,从天边升起来了。 阳光照在小少女的脸颊上。 黛玉从床榻上醒来的时候,挡了挡耀眼的阳光,本能地叫了一声――“紫鹃”。 没有人回答。 紫鹃留在了贾家。而年纪太小的雪雁,也留在了那里。 从今天开始,她要学会自己穿衣服、自己洗漱、自己叠床铺被,自己梳头发,自己做所有能做的事。 听到响动,林若山已经把洗脸水打好了,还有一条粗糙的毛巾,放到了屋子里。 黛玉先是一僵――她还没有习惯自己住的地方,是一个两进的小院子――小到只住了她和叔叔两个。 林若山过了一会,进来收走盆子的时候,发现床上被褥乱哄哄地,黛玉正披头散发,在抽抽噎噎地哭。 他犹豫了一会,还是蹲下,语气温和地问:“不习惯?” 黛玉看着那张和父亲有七分相似的脸。 半晌,慢慢点了点头。 林若山苦笑一下。黛玉从小就是金尊玉贵的大小姐,哪怕是在贾家,起居上也从没有亏待过她。 那天黛玉拜别京城,与他一起离开贾家的时候,脸上分明有对未知生活的恐惧。可是仍旧硬挺着,不愿意叫人看出来。 真是个好孩子。 他从没有养过孩子,还是雪一样,花似的女孩儿。想了半天,挠挠头,忽然说:“我们上街去。” 黛玉惊讶地抬头看他。 最后头发还是请隔壁的大娘给她扎起来了。 然后上了街。 街上没什么好看的。地是石板地,间还有菜叶烂泥。沿街都是喧哗呵斥声。 黛玉带着一顶帷帽,紧紧跟在林若山身后。 林若山半拉着她,防止别人撞了侄女去。 她有些不自在。从小的教养里,都说不可以和男性长辈这么接近。 但是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吸引走了。 “这是什么?”她指着晶莹剔透的小孙悟空。 “这是糖人。” “这是什么?” “这是糖葫芦。” “这是什么?” “这是当铺。” “这是什么?” “这是哭丧铺。就是专给人哭丧捧灵的。” “这又是什么?” “这是书坊。” 黛玉很快手里左一个糖人,右一串糖葫芦,荷包里放着一个泥娃娃,脖子上还挂着个材料劣质但是做功精巧的草蝴蝶。 “叔叔……”她涨红了脸,“别买了。” 林若山捏着黛玉之前瞄了一眼的兔儿爷,正要买下来。 “不喜欢吗?” 黛玉小声说:“他们都看我……我不是小孩子了。” 林若山哈哈地笑起来,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地。 他笑着摸黛玉的头:“好,好,黛玉不是小孩子啦,是大孩子啦。那兔儿爷还要不要?” 街边那些被家里爹妈抱在手里,拉着,背在背上的孩子们,有的也是十一、二岁了,有些则还是满脸童稚,都羡慕地看着林若山手里那个精致的兔儿爷。 他们羡慕的眼光看在身上,比阳光还要暖洋洋的。 黛玉踌躇片刻,声音更低了:“要。” 她在心里想:林黛玉,你可真幼稚。小孩子羡慕你,有什么可得意的? 可她就是忍不住……有点得意。 “噯,怎么又哭了?”林若山有点为难。 黛玉擦了擦眼泪,说:“累了。” “那去前边的书坊休息一会。你从小最爱读书,我们去那挑点书。” 黛玉还没有去过书坊,到了书坊,见里面有几个穿长衫的人在摆腔作势的跟书坊主人一边说话,一边挑书。 看见叔侄两个进来,其中一个看到了黛玉,先是眉一皱,才扭过头去了。 林若山让黛玉挑书。 黛玉先看了几本正经,都是她从小就看过的。没什么意思。 林若山看她这样,拉她到一边,说:“那些既然没趣。看看这些?” 黛玉一看这边的书名,都是些志怪传奇一流。还有几本《牡丹亭》、《封神演》、《玉真外传》之类。其中还瞄到了一本《金龟梦》、一本《金龟梦续书》。 她蹙眉,一半是心虚,一半是矜持,立刻转过身去,气道:“我才不看这些。” 林若山听了直笑,叫店家:“把这些书,喏,这些,这些,每样包一本来。” 黛玉听了,道:“我又不看,没的费这些钱干嘛。” 她没发现自己这时候说话的口气早就随意了许多。 林若山笑道:“黛玉不看,叔叔看。” 店家应答的时候,那些穿长衫的,看起来是读书人的几个,争论的声音大起来了:“尹小姐怎么会死?她和李公子情投意合,门当户对,正是一对佳侣。还生了两个小公子。从哪里都没有可挑剔的!” 另一个说:“那尹小姐,未免心高气傲。你觉得无可挑剔。我看倒不是佳侣。” 还有一个牛头不对马嘴地说:“得,别讨论这《金龟梦》了,你们为一个假人儿,可别老友之间互相搁脸起来。” 最后一个鼻孔朝天的,哼了一声:“玩物丧志。小说而已。岂与大道比拟。那《金龟梦》不知系何人所做,先不说颇有失真之处,就算是处处老道,也不过是下九流的微末。好歹看书里,作者应是个识文断字人,却作这种有辱斯文的小说之道。谬哉。” 黛玉原不理这等臭男人,待听到这里,却忽然冷笑道:“这位‘大道’先生,我有一问。先生若是不看此等‘下九流’,又怎么晓得此书中失真之处?难道先生能掐会算,未卜先知?” 那人听了,脸色一黑,在别人嘲笑的眼神里,哼道:“出来抛头露面的女流之辈,能懂什么!” 林若山在黛玉说话之前,拦在她身前,嘲笑道:“出来抛头露面的腐儒,能懂什么!” 林若山说话又有趣又恶毒,接下去,几个书生被他噎的说不出话。只能看着他们离开,而“你你”半天。 黛玉笑得把脸都捂住了。 回居住地的时候,天边已经太阳渐落。 黛玉本来就体弱。她累了,手上还捏着半个没有融化的糖人,走不动了。 林若山把她背起来了。 “叔叔,我自己能走。” “好好,能走,能走。”他又把黛玉往上提了一点。 夕阳斜斜,影子长长。一高一矮两个影子合成一个。 黛玉趴在叔叔的背上,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也这样背过她。 林若山觉得自己肩膀上慢慢被打湿了一块。 不知道哭了多久,他背上的孩子,睡着了。 到居住地的时候,天边的余晖要落尽最后一点了,星子悄悄出来了。 黛玉发现自己手里的糖人居然黏在了林若山背上。 她叔叔傻乎乎地,一点都没有发现。 哈哈。哈哈。 她又哭了。然后像天边的星子一样,悄悄地露出个含泪的笑脸。 这天晚上,黛玉睡着了。做了一个梦。 没有金菱玉粒难下咽,没有满是忧愁的诗稿。 梦里是泥娃娃,兔儿爷,糖人,暖哄哄的太阳,悄悄眨眼的星子。 19.十九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林若山进来的时候,黛玉已经把衣服穿好,脸洗好了。只是头发扎的歪歪的,被子叠的扭扭的。 他惊奇地眨了眨眼。 黛玉的脸红了。 “没事。”叔叔安慰侄女:“我当初被你祖父打出家门的时候,第一回一个人跑到外地去,比你都还不如。” 小姑娘气得笑了,哼了一声。 林若山这一天什么都没做,就带着黛玉,手把手,一样一样教她叠被子,梳头发,打水,烧水,洗衣服。 慢慢地,最轻松,最简单的学起。 有些,林若山也不会的。比如说,给小姑娘梳头。他就去请教隔壁的大娘。 黛玉体弱,那也不要紧,慢慢来。 黛玉开始还会悄悄落泪。 林若山就让她休息会,出门一趟,给她带一个糖人回来。 黛玉咬着糖人,又哼了一声,然后笑了。继续慢慢地学这些她从前根本不需要自己去做的事。 等她洗完第一条最轻薄的衣服带子。秋老虎本来就猛,身上出了一身的汗,林若山叫她去吃午饭。 她吃完了一整碗。 下午,林若山就举行了一个“仪式”。 他把黛玉洗的那条衣服带子,挂在杆子上,然后带着黛玉看它随风在阳光下舞动。 阳光下一滴滴掉水珠,五彩的。 “你看,那边,是过去的。你可以丢掉它,明天就穿新的。”他比了比贾家的方向。 “现在,这边,你得对着它说:快干掉快干掉。” 他比一比眼前随风飘动,正在晒干的湿衣服,“因为你过几天还得穿它。” 黛玉笑得打了一个饱嗝,立刻捂住嘴,一边遮掩不雅的举动,一边闷闷地对那条衣带说:“快干掉,快干掉。” 说完,她仍旧有些郁闷地问:“啊,我真的过几天还是要穿旧衣服?我们把买的那些书退掉,买新的好不好?” 林若山也笑得打了个一模一样的饱嗝,然后像小姑娘一样立刻捂住嘴,同样闷闷地说:“哈哈!不可以。” 黛玉想:哦,那算了。其实她看这条,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洗出来的衣带,挺顺眼的。 下午太阳不那么猛的时候,林若山说,好了,可以去读书了。 他把那些《牡丹亭》、《玉真外传》、《封神演义》等,都摊开,摆在黛玉跟前,问:“你想读哪一本?” 黛玉呆了:“正经人读这些?” 她叔叔就说:“咱们是‘正经人’?我是?还是你是?八股文章的正经人?” “那也不该读。” 林若山沉吟片刻,拿出从贾家带出来的西洋话本,笑吟吟地:“这些呢?” 黛玉脸红了,老老实实承认:“读完了。” 最后,林若山似笑非笑:“那这本呢?” 一叠手稿被拿出来摆在案上。 黛玉顿时变成了个哑巴。 林若山哈哈地笑起来,忽然说:“来,去墙角那,拿把椅子坐着。那有个蚂蚁窝。” 黛玉不明所以。 林若山说:“你仔细认出一百只不同的蚂蚁。然后慢慢写十篇文章,把这百只蚂蚁的同与不同都写出来。” 看黛玉还呆着不动。他笑了:“你这个――” 他摇摇手稿,“不是被人说细处失真吗?你可以写完那十篇文章,再来重新审视自己的文稿。” 黛玉的眼睛亮了,半天,叫了一声:“叔叔……” 林若山被侄女看得有点难为情,想了想,故意学着林如海的样子,板起脸才说:“快去!” 看黛玉真的走过去,搬了椅子,坐在那看蚂蚁。 他又喃喃自语:“噯,不会真像大哥说的那样,被我教出个女混账……” 其实,不过是他太心疼这个孩子了。 她喜欢什么,他就教她什么。 反正很多人在乎的,他又从来不在乎。 何况,林家就剩两个人了。开心一点,没什么大不了。 他悄悄地对天上的云说:噯,大哥,以后我下去了,你可千万别打我。 正想着,黛玉回过头来,问了一句:“对了,叔叔,你的书里,怎么都没有游记?” “好好看蚂蚁。”林若山说着,挠挠脸:“为什么要看别人的游记过干瘾?自己亲自去看,不好吗?长江那么宽阔,黄河那么雄壮――” “那我要看别人的游记吗?” “也不用。”林若山说。 黛玉的眼睛又蹭地一下亮了。 林若山感觉完蛋了。 他想:噯,大哥,我要是教出个女混账,到了下面,你真的不打我? 20.二十 在黛玉写完第八篇文章,能慢慢分辨出两只不同蚂蚁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原来柔嫩无骨的手上,竟然有些地方结了茧子。 更可怕的是,她虽然仍旧比寻常人体弱,却竟然能提着一个小木桶的水走回自己屋子而不喘气了。 于是,她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简直是天塌地陷。 林若山看着她那天塌地陷的表情,笑得直拍桌子,半点心疼都没有。 黛玉气得一边哭一边多吃了半碗饭。 在黛玉脸色渐渐红润起来时,林若山决定带黛玉一路回苏州去,去探望祖坟。 一路南下,路过扬州,满目唏嘘。 这里对黛玉来说,这半是风雨半是尘,半是伤心半牵念。自小长于扬州;而父母双亡,成了孤苦伶仃的人,也是在扬州。 因黛玉想再去老宅看看,林若山也正好要拜访一位朋友,他们就在扬州下了船。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扬州风光依旧好,故宅却寥落寂寞,杂草守门寰。 黛玉看了一圈,看墙角的蜘蛛网,看花园里半人高的杂草。闻空气里浮浮杂杂的灰尘霉味。 终于,她抽了抽鼻子,忽然揪住她叔叔的衣角,带着浓重的鼻音:“叔叔,把这里......卖了罢。” 林若山一时诧异。 却听黛玉说道:“虽然外祖母给了一万的银子,如果小心使,按照我知道的,如果百姓都似像曾经来过贾家的刘姥姥一家,一年花不了二十两。那这些银子,就足够一世做满富家翁。只是,总不能坐吃山空。卖了这宅院,还能抵些钱,然后再置购一些土地......” 林若山听黛玉带着浓重的鼻音,忽然算起了经济账。他呆了片刻,噗地笑喷了。 黛玉擦擦眼睛,恼羞成怒地叫了一声“叔叔”。 她终究系富贵侯门待久了,这些自己动手穿衣,提水吃饭的日子过下来,虽然习惯了大半,也没有真受什么苦,但也总是觉得系自己连累了叔叔。所以才提这话。 拍拍自己这个从没太操心过“铜臭”的侄女,林若山好笑道:“没事的。叔叔我虽然系‘不炼金丹不坐禅,也不使人间造孽钱’的浪荡子,但是好歹没有沦落到唐寅那个样。犯不着卖屋拆墙的。我有我的法子。” 林若山虽然教黛玉一一地学会自己动手穿衣吃饭,做一些轻活,却只是想让她摆脱过去的日子,并不是真让她一世贫困。 不过......卖了也好。 林若山找的买家是一户老老少少,吵吵闹闹的人家。 他们不在乎这里曾经去世过的人,毕竟,林家的人,虽然短寿,大多也不是什么不吉利的死法。在当下四十多岁就能做祖父的年纪,甚至都能算得上寿终正寝。 当然,最重要的是卖得便宜。 新搬进去的人家里,有小孩子。穿着鲜艳活泼的衣裳,蹦蹦跳跳,叽叽喳喳。 还有个待临盆的产妇,刚搬进去没多久,就顺顺利利生下个大胖孩子。 有老人,胡子头发一把白,子孙几代同堂。 满屋的喜气,彻彻底底把这座宅院过去的寂寥忧伤散尽了。 黛玉后来跟着林若山去拜访,去看了那个大胖孩子。 她呆呆看了半天,看得那个新母亲怀疑自己的孩子,是不是哪里惹了这个小姑娘不喜欢,才听到黛玉叹息的声音:“真好。” 真的。宅子还是要活人住着,热热闹闹的,才好。 她听见叔叔低声问她:“以后,再也不回来了?” 嗯。再也不回来了。 最后,因林若山说:“曾在此地渡幼稚,青春重游,却不曾真正看过这个地方,岂不可惜?我们看遍扬州,再向苏州去。”他们游遍了扬州。 二十四桥明月夜,瘦西湖畔凋芍药。 到快半个月之后,林若山才带着黛玉去见了他那位朋友。 林若山那位扬州朋友,恰恰姓杨。 他家里也是扬州的贵府高门,书香传家。 黛玉跟着叔叔,到杨家门前的时候,却见了一幕滑稽戏: 杨家威武的石狮子被涂成了五彩的样子,杨家人正里里外外跑进跑出,这个喊:“爷发病了!” 那个喊:“东屋烧起来了!” 人人都是一副烟熏火燎的样子,贵府高门斯文扫地。 忙的焦头烂额的小厮好不容易去抽空替林若山传了个信,就听到里面哒哒哒跑出来一只大猴子,叫着林若山的表字:“若山!若山!你可苦死我也!” 21.二十一 这只“大猴子”脸上涂得猴脸,红红粉粉,身上披着戏文里的大红袍子。 原来这就是叔叔要探望的那位朋友,杨家的大少爷,表字文举。 我管他叫文举叔叔。 我们本来就打算走,谁料文举叔叔苦留。只得答应住几天。 卸去滑稽打扮的文举叔叔,年约三十多岁,生的是很清秀温和,只是很孩子气。 那天我们到杨家的那场火,就是杨叔叔因为琢磨鞭炮,而捣鼓出来的。 杨家的宅院,与我家和贾家都不大一样。是标准的江南深宅。也很富丽堂皇。 但是院落深深,走廊长长,吹过来的风全都是药味。我们经过的时候,主人下人,都缩在廊下的阴影里看我们,窃窃私语。 叔叔去前边,我去见杨家的女眷。 杨叔叔是长房的大儿子。他上面还有父母在,下面,曾有过一个儿子,却很早就夭折了。妻子又病怏怏的。他还不肯再纳通房。 他的族人倒都是人丁旺盛。光堂兄弟就有十几个。 杨老夫人虽然语言慈蔼,但是眼角耷拉下来,褶子层层叠叠,手上的老年斑,嘴里熏着香吐出来一股樟脑似的朽味道。 拉着我说话的几位堂夫人,手虽然着红穿金,都是笑脸,但似乎眼角都没有笑纹。脸上涂着的脂粉得有几斤。 没有见到杨叔叔的夫人。据说是身体不好,在养病。 杨家的小孩子都像鹌鹑一样,不会乱跑,更不会多笑,乖的一声都不吭。 下人们也都不说一句话。 等到杨家老夫人回去休息了。 几个夫人,几位小姐,才说起话。 一会谈到一个话题,说是昨晚守夜的老婆子居然在一位小姐跟前跌了一跤,衣服都跌得裂了,老脸通红,就嘻嘻哈哈地觉得滑稽,笑起来了。又谈到什么样的衣服绸子才时兴,各房得了多少。又谈做怎样的胭脂。又谈昨夜见到一盆从北边运来的名花开了。 零零散散,蝎蝎螫螫,花花草草,这这那那。 谈得最远大一点的,也撑不过是离杨家不远的一个庵堂,什么时候去上个香。 如果我提到从外面千里到扬州的经历,“抛头露面”,她们就拿扇子遮着嘴惊呼。看到我手上的一些茧子,一位小姐甚至目露同情。 如果我不自觉地走路步子快了一点,大了一点,甚至不小心蹦了一下,就是一场含着鄙夷的窃窃私语。 她们对我日渐红润的脸色都进行了非议――吃法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吃完了一碗。满席顿时瞪目结舌。 她们自豪于自己苍白到不见一丝血色的皮肤,走不了几步就腿软的体力,吃不了半两饭的虚弱,认为这是一位千金小姐应该有的教养和高贵。 饭后,一位夫人又提议要打牌。我不会,也不喜欢,就一旁看她们抹骨牌。 于是,又一阵窃窃私语。 她们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好像成了一个忽然闯入什么蚂蚁微渺世界的格格不入的庞然大物。 尽管,她们这样的日子,我也过了十几年。 而不一样的日子,我才过了几个月。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感到浑身不自在。 我忽然地想念起二十四桥,想念起瘦西湖,想念起赶路途中在叔叔指导下练习描摹人物,学习西洋语言的日子。想念起千里行船时看到的水面宽阔,船夫唱纤歌。 甚至想念起之前因为不会洗衣服而流眼泪,因为需要自己提水而恼怒的时候。 我问叔叔:“我从前……也像她们那个样子?” 叔叔笑了:“什么样子?”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说:“我不喜欢这里。” 整个杨家的色调,都是灰冷的。 我们在这里住了十几天,我从没看到什么杨家人会露出一个弧度过了头的微笑。 面子上规规矩矩,礼礼节节。 而底下,我有时候穿廊过道,耳边又能听到叫我浑身发冷的:“那丫头怀上了,拉出去卖掉”、“爬灰”、“发贷,那个家的人还不交,送进衙门打死”之类的阴暗里的低语。 杨家全部的光彩,大概只有文举叔叔一家了。 文举叔叔和他夫人的院子里,有一个小池塘,池边种着颗杨柳树。 他会哈哈大笑着抱起小孩子转圈,笑出一嘴的白牙。 也会阻止杨家人因为一点小事,就对下人发脾气,打骂、发卖丫头,说:都是一条性命,何苦!丫头也是爹生妈养的。 府里兄弟争吵,他就笑嘻嘻地过去拉架。 他没有什么架子,即使是看见一个下人的孩子难过,文举叔叔也会披着大红的袍子,滑滑稽稽地去逗他开心。 文举叔叔的夫人姓陆,和文举叔叔志同道合,十分恩爱。 陆夫人虽然身体不好,但永远是和和气气的。是真的发自心底那种和和气气。 她会抱起摔跤的小丫鬟,然后像自己的孩子一样,亲亲那小姑娘的脸颊,递给小丫鬟一颗糖梅子。 他们还会和叔叔高谈阔论什么“契约”、“变法”,有时候彻夜高谈各地江河山水。 是一对人到中年,依旧可爱的多情鸳鸯鸟。 但,我住到杨家的第一天,就知道,杨家人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叔叔。 因为他们讨厌和文举叔叔一家说得上话的任何一个人。 我听见杨家的人,偷偷地都说:“杨文举疯疯癫癫了几十年,怎么还不死?” 他们不但这么说文举叔叔,还以恶毒的眼光品评陆夫人:“生不出蛋的疯母鸡。” 尤其是陆夫人身体不好,常需名贵草药将养。文举叔叔体弱,又不通俗务。 杨家人连给他们送药、茶,都经常拿次品糊弄他们。 文举叔叔他们虽然不在意,但是喝了不好的药,就时常咳嗽。 文举叔叔他们知道吗? 他们大概是知道的。 我有一回,听见他和叔叔两个人喝酒,喝得酩酊大醉,忽然不复平时的快乐,大哭起来:“杨柳树,杨柳树,何被春风动!” 屋里传来砰砰砰的声音。 文举叔叔饱含痛苦的醉醺醺的声音响起来:“我要走……走!” 陆夫人也忧郁叹息:“杨家这样,多少富贵人家也都这样,根子都要烂了。” 但是这种抱怨,也不能多说。 杨家上上下下,就好像随时驱使着耳报神,没过一会,我就能见到杨老夫人拄着拐杖,出现在文举叔叔面前,哭天壕地:“你去哪?!你去哪?!你整天没大没小,没个正经也就算了,你还想抛下这个家,你非逼死我老太婆不成?” 既骂文举叔叔,又骂陆夫人:“不会生蛋,又不会理家,连我那孙子都看不住,又不会劝着一点丈夫,整天就知道多管闲事,这样的妇人,还要你做什么?当神像还是当清客啊!” 然后就说要命文举叔叔休了陆夫人。 文举叔叔最后只能拼命磕头。用沉默的方式拒绝回应。 而陆夫人每当这种时候,就会站在门外,双目含泪,愣愣地望着池边的那株杨柳树。 大闹之后,会有一段时间的僵持。而杨家老爷和老夫人,就会下令,断了杨文举夫妇的月钱供奉、医药。 最后的结果,通常是文举叔叔他们的屈服:他们暂时不再谈论那些了。 第二天,文举叔叔沉默着去听杨家男子门客谈论八股作法。 陆夫人安静地坐在角落,听小姐夫人们的鸡零狗碎。 文举叔叔和陆夫人身上发生过什么事,发生着什么事,到最后我们走的时候,叔叔也没有告诉我。 他只是劝他们“走”。 可是总是“走不成”。文举叔叔有一次醉后,对叔叔说:“我们两个,既看不到这世道的出路,但是在外头又活不下来。也就这样了。你不一样,你走,你替我们走。” 叔叔也就只是叹息了。 我便也只能看到文举叔叔和陆夫人徒自痛苦。 ―――――――――――― 终于离开杨家的时候,杨文举夫妇还在殷殷目送。 走了一段路,黛玉听见林若山喃喃道:“其实,这样也罢。文举他们,是一对天真鸟。我不该……哎,罢了。” 黛玉不知道林若山和他们夫妇之间有什么事,但她也有自己的想法。 黛玉低声道:“我觉得文举叔叔他们不是天真鸟……我觉得他们像、像……” 像谁和谁呢? 她又不说话了。 半晌,她没头没脑地说:“他还在里面,我出来了……我,我想不明白。” 林若山也不深究,摸摸她的头:“想不通,想不过去的事,就先写下来。慢慢再看。” 黛玉低低说:“嗯。” 这天晚上,黛玉在客栈的灯下凝神许久,写下来一篇文,借用了一点西洋式的语言,就叫做《杨柳树》。 “杨柳树,风吹过枝条,吹动了他们的心。 但是他们的根却还是长在土里。空了心,还是拔了根? 都只有死去。 ” 她写着写着,发现笔下的那个人,既是文举叔叔,又多么像宝玉,又多么像曾经的自己。甚至是像没有走出来的,未来的自己。 “幸好”,她喃喃着,“我走出来了”。 尽管,她还不明白是什么东西拉住了宝玉,拉住了文举叔叔他们。 但这一刻,黛玉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茧子,竟然有点喜欢它了。 《杨柳树》写了几天,但是没有结尾。黛玉想,等下次见到文举叔叔夫妇的时候,再结尾好了。 接下来的行程,林若山说,往浙江去。在浙江,他有件事要办。而正好,黛玉有点想念渡儿了。 22.烈女祠(一) 渡儿跪在灵堂前昏昏欲睡的时候,外面的雨声忽然大起来了。 淅淅沥沥,打在瓦上,顺着屋檐滴落下来。 一只猫叫了一声,叫声绵长凄凉。 渡儿迷迷糊糊中,好像做了个梦。她梦到了自己嫁到祝家那一天。 她嫁到祝家的那天,也下着雨。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 她没有亲人。老仆体弱,也无力一路相送。只有一个雇来扶妆的婆子,跟在花轿旁边,有气无力地丢着炮仗。 鞭炮在雨里,很快就没声息了。最后只剩几个喇叭手有一声没一声的吹着喇叭,无精打采地敲几下锣鼓。 所有喜庆的声音,都淹没在了雨声里。 原本该最热闹的一段路,就这样寂寥地过去了。 她披着有点湿漉漉的红盖头,淋着雨走进祝家门的时候,看见喜堂上挂着白惨惨一片布,看见那个大红的“囍”字下,停着一具乌沉沉的棺材。 这一刻,渡儿竟然有点尘埃落定的安心:哦,怪不得祝家身为当地颇有一些名望的家族,竟然还愿意与她这个孤女履行婚约。 她呆站在那,透过薄薄的盖头,认真分辨这是喜堂还是灵堂的时候,怀里忽然被人塞了一只花冠大公鸡。那个形容憔悴的老夫人塞完公鸡,近乎讨好地对她说:“拜堂、拜堂。” 渡儿看看眼前外穿红、里穿白的老夫人,看看身后一列列身强力壮、眼神不善的的祝家人,一向识时务的她“哦”了一声,说:“好。拜堂。” 于是,渡儿和和气气地,跟那具缠着喜绣球的棺材拜了堂。 然后,抱着花冠大公鸡,一个人在洞房里,数着龙凤烛,打着呵欠睡着了。 外面的祝家人吹起丧乐的时候,她还半梦半醒地嘀咕了一句:“嗯,比我来时的喜乐吹得好听多啦。 第二天,一大早,渡儿就被拉起来,她手里被偷偷塞了一串姜,跟着一大群人去哭灵了。 灵堂上,她素未谋面的那个死鬼丈夫躺在棺材里,上面是一个神主牌。 祝家的老夫人楚楚可怜地慈蔼着问:“怎么不哭呀?” 人们也都问:“怎么不哭呀?” 渡儿看了看,赶紧低着头,拿袖子一遮,把生姜擦了擦眼睛,哇地一声哭起来了。 她本来就生得可怜可爱,适合穿素净衣服。穿着白衣,系着麻绳,哭起来显得更脸色红润,梨花带雨了。 灵堂上来祭奠的人,倒有一半在盯着渡儿看了。 没几天,祝家附近的顽童都唱开了:“新娘子,入洞房,入洞房,披起麻,戴起孝,穿得一身俏。” 祝家的老爷和老夫人听到这童谣的时候,祝老爷气得胡子都抖了:“荒唐!媳妇这样的好人儿,愿意嫁给六郎冲喜,我们家怎能叫人亏了她的名声去!” 老夫人听了,也是哭得肝肠寸断:“是啊,他们怎么忍心编排那样一个好孩子。” 于是,过了一段时间,渡儿就进了庵堂。 庵堂上面,供着她丈夫的神主牌。下面点着香,青烟缭绕里,摆着一副佛经、一串木珠,一个木鱼。 渡儿晚上念少了一段经,打起瞌睡,旁边就有一个丫头提醒:“六奶奶,您难道不会因为想念六少爷而睡不着吗?” 渡儿恍然大悟,晚上从此熬夜念经。 渡儿中午把送来的全素菜拿起来,正待一碗吃光,旁边的奶嬷嬷抱着神主牌哭得捶胸顿足:“少爷啊,少爷啊,老奴想你想得连一粒米都吃不下去啦!” 渡儿瞄了瞄奶嬷嬷丰伟的胸怀,最后被感动得只吃了半碗饭,两根青菜。 渡儿早上起来穿衣裳,想离开庵堂去花园里喘口气。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哀哀戚戚:“这穿红的戴绿的,花花草草的,全没了生息。不如归去!” 不知道系谁的声音,但是渡儿听了,觉得自己也该赶赶时兴。她就赶紧把手里唯一一件带点花纹的肚兜都换成了麻布的。 一个多月后,有在祝家当差的人偶尔看见了嫁进来的六少奶奶,见她脸颊凹陷,脸色苍白,身形瘦弱得好像风一吹就倒。不是拿着个佛经坐在庵堂里,给六少爷念往生经。就是在灵堂前擦眼泪。 于是,那些在乡间市坊里传的童谣,渐渐都变作了六少奶奶虽然系青春寡妇,却情深意重、忠贞不二的美言。 祝老夫人泪眼汪汪地对祝家老爷、祝家人说:“万幸我们没有亏待了这好孩子,好歹保住了她的名声。否则,以后哪里有脸去见亲家,见六郎。” 祝家上下深以为然。 渡儿家里的老仆得到消息,哭了个肝肠寸断。 渡儿却托人带消息安慰他:“不要紧的。我觉得也还不错啊......” 至于有多不错呢......这个嘛...... 渡儿一低头,一个激灵,清醒了。 灵堂里寂静无声,外面只有雨声。猫还在叫,间接还有些咿咿呀呀的锣鼓声乐传来。 渡儿侧耳听了一会,确定连看灵的老婆子都溜出去看送灵戏了。她踉踉跄跄,头重脚轻地爬起来,从灵前摸了个馒头就啃,含含糊糊地对着猫叫的方向说:“喂,原谅我哦。他们又要满府抓你了。” 啃了大半个馒头,因为馒头数量最多。少一个轻易看不出来。别的都不能拿。 不行,她还是感觉自己走路越来越轻飘飘的,坐下还被骨头咯得慌。 渡儿望了那个灵位一会,先叹了一声:“有辱斯文。”接着,就毫不犹豫地往厨房摸去了。 摸过去的一路很顺利,因为路上的祝家的上上下下,都跑出去看戏了。 为了安抚亡灵,据说祝家要把青年早逝的丧事,像八十老人去世的喜丧来办。所以既有酒席流水宴,又有送灵戏。送灵的戏,讲究的人家,可是要唱满七七四十九天的大戏。乡里乡外,碰上这种大戏,都喜欢去热闹热闹。 何况听说最近出了一个新戏,叫什么《杨柳树》的。是根据什么话本子改编的。据说很好看。一般的戏班子还演不来。 渡儿当年专心这些“不正经”的话本子,即使是锁在佛坛灵堂,也拦不住她那颗知道这类消息的心。 有的吃有的新鲜看,难怪人都跑走了。什么时候我能看一下那个新出的话本子就好了。 她漫不经心地这样想着,一边想着,一边她伸手向那盆炖肉伸去了手。 刚伸出手,就听见门口有人清亮地叫了一声:“谁?” 23.烈女祠(二) 林家叔侄一路往浙江去的时候,黛玉终于把《杨柳树》写完了大半,连结局也可以算作拟好了。只是她自己说不出哪里不满意。就打算把结局留待将来再补。 林若山看过《杨柳树》,问她:愿意不愿意把它拿出去面世。 黛玉犹豫了很久。 《金龟梦》流于闺阁之外,只是一个荒唐的意外。虽然......虽然她从这里面,也得到了一点荒唐的慰藉与信心,可是...... 她叔叔笑了笑:“那你就想自己辛辛苦苦的笔墨,真的就只有这个——”他指指黛玉,又指指自己:“还有这个。只有这两个个人看过,读过。你真的满足吗?” 黛玉踯躅不定,低声道:“我那个心......不是好的。不是女儿家该有的。叔叔,你别鼓励它乱动。” 林若山看她这样子,便含笑道:“什么心呢?想叫自己的文章为天下所知的心思?想教自己的才华扬名于世间的野心?还是想觅得认可、觅得知己的作文者之心?” 听到那句“野心”,黛玉豁然抬头,有些被人全然戳穿的难堪,蹙眉道:“叔叔,我——” 林若山挥挥手,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反而念了一句诗:“天生我才必有用。”念完,微笑道:“你天生灵心慧性,写的文章就是比世间许多人都好。那么,想要人家知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有野心,又有什么不好?那些一个个不如你的,尚且洋洋自得,凭什么你就要湮没自己?” 黛玉有些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半晌,道:“可是,我,我是......而且,小说......女子贞静,我,名声......” 她说得语无伦次,忽然眼圈红了,把头低下去了。 林若山蹲下来,摸摸她的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你想学什么,就去学,叔叔都不会拦着你。何况,你已经不在那个里面了。”他比了一下贾家和杨家的方向,又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告别的仪式,还记得吗?” 黛玉扑哧一声,含泪笑出声来,半是破罐子摔破,半是负气道:“那么,好。我就是狼子野心,就是那不淑不贞,就是喜欢人家都来评论我的文章,就是喜欢写这些......不正经的。” “狼子野心——你?算什么狼子野心!”林若山原想安慰,听到这里,指着她笑得险些呛到。 最后《杨柳树》还是面世了。 黛玉拟了一个名号,因纪念贾府的岁月,又因《杨柳树》中的角色有一半宝玉的影子,她就把号拟作了“潇湘君子”。 后世则大多把她的姓和这个自拟的号,连起来唤作“林潇湘”。 黛玉原先是没料到《杨柳树》会这么有名的。或者说,至少不会是有这么好的名。 因为《杨柳树》虽然也写的是公府侯门的一对有情人。但,大约在世人看来,是对这些高门贵府颇有诋毁之处的。 林若山受西学影响颇深。黛玉少小时看他的札记,离开贾家的这近一年来,又经受了他关于习作的一些教诲,与当世的很多传统的一味浪漫多情、虚虚空空,套路作话本的人的看法,是不一样的。 而且就算撇去这些影响不说,黛玉自小看诗词歌赋、文章辞书,对于其中优异者,自己个人的看法,也都是偏于文质之辨中的“质”,偏于“反映得了世情如实”的。 所以,她下笔虽有简笔、美化、幻梦处,大体却是照所见如实写来的。只是选用的事情经过一系列的提炼,安排。 如实,然后在用词措句里,暗含褒贬。 因此,满目腐朽、声色犬马、纸醉金迷。 这厢人命案,那厢红粉眠。这边高利贷、那边府内兄弟相争。这边唱风花雪月,那边底下臭水横流。这边八股文章唱济世之道,那边依仗功名强取豪夺。 虽有一些事情兼具许多家庭,黛玉因种种考虑隐去了,并且美化了,但只要秉承“世情如实”的写法,就仍旧难免照出许多“贵府宿恶鬼,高第眠腐骨”的情形来了。 黛玉笔力主写的人物中,恰有一对青梅竹马从小相识。都系叛逆之人。女不习女红女诫,男不爱八股功名。一对逆子不肖女,恰做了一对有情人。 原以为,能泥潭相依,却不料,是相濡以沫。 这对有情人,半是文举夫妇的形容,半有宝玉等人的模样。 《杨柳树》就写了这对被称作“疯癫人”的有情人在家中的不幸生活。 他们不肖不敬,不参与泥潭,又长在泥潭里。好像是这种家里的多余人。既想反抗什么,又离不开。 虽系黛玉为了避嫌,下笔尽力不带个人的感情,但年纪尚小,终究,难免笔下同情之色,隐约的认可之情。 而同情了杨文举这类“不肖人“,就变相地越发诋毁了某些世人一意要捧起来的东西。 那天,林若山读完《杨柳树》全稿,叹道:“黛玉,你在讨厌什么?你又在同情什么?” 黛玉垂着头,含含糊糊说:“不知道。” 不知道。也不敢说。 黛玉不知道她有些讨厌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像她记忆里,宝玉也不知道自己在反抗什么,讨厌什么。只是模糊地讨厌、模糊地反抗、模糊地继续生活着。 文举叔叔他们大约是知道的。但是他们却依旧只能陪着那东西生活。 林若山出神了一会,忽然有些悲哀地垂下眼,慢慢说:“你会知道的。” 说完,又道:“罢了,不提这个。你猜猜,此书流于坊间,世人会如何评说?” 黛玉想了想书坊里那些个臭男人的嘴脸,冷笑道:“大抵是‘混账’、‘不肖’、‘龌龊’之流。” 林若山摇摇头,轻轻笑了一下:“说不定。如今世道......有些微妙了。” 而正如林若山那天所说的。黛玉原以为自己的《杨柳树》所到之处,会系一片骂声。不意骂声所激之处,赞扬声同样高涨。 骂的人,不出林家叔侄所料,大抵是些腐儒道学,自诩正统的功勋卓第的‘正经人’。 而这些“正经人”,有几个人,是很敏感的。这些人敏感地意识到了《杨柳树》中对于很多正统的东西,似乎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因此骂声越厉。 但赞扬认可《杨柳树》的人,却比这些骂的人,要遍布得多得多。 上至皇家闲子弟,下到儒门逆书生。有人当众说:“吾愿得不肖子弟为友,而不愿与‘之乎者也’往来。”而市井之中,更有大批的人喜欢看,喜欢听。更将此书编作戏曲,编作莲花落等。 据说其中京城贾家的宝玉,贵妃娘娘的令弟,竟然爱这书爱得发狂,因他爹烧了这书,还不顾孝道,与他爹犟嘴,因此被打了个半死。 还有一部分人,是既喜欢,又批判的。 另外还有一批人,竟然考据起来,非说从用词措句、行文、内容来看,《金龟梦》的作者应该也是这个《杨柳树》的作者“潇湘君子”。 也有反对这一考据的,只说:虽然都有相同,但目前现世的半部《金龟梦》主讲女儿闺阁□□情思,而《杨柳树》的格调则高了其不止一等。而且细究行文,也胜过前者一筹。 支持“同一作者论”的立刻反击:“难道就不许人家潇湘君子有进步吗?” 黛玉听说这些,又是悲,又是喜,又是好笑。倒是不知道怎么看这些言论才好了。 倒是林若山,悠悠哉哉几天回来,送她十两纹银,说是润笔费。 黛玉推开不要,好笑道:“我成了个什么人?竟要这钱!” 她叔叔摇摇头,说:“这钱怎么了?一不偷二不抢,三非人间造孽钱。系你辛辛苦苦写来的。你怎么要不得?” 黛玉气道:“我又不是那卖文为生的人!”说完想到渡儿其人之不凡,忽然自觉失言,一时就动摇了。 林若山就笑道:“哦?你就当这是人家看了你的书文,被其倾倒,所以甘愿奉献纹银,聊以表达心意。” “叔叔!”黛玉一听这话更混账了,赶紧叫停:“谁要什么‘心意’不‘心意’!”说完,想到坊间赞扬《杨柳树》一书,说“惟愿一见作者”、“才高意清,拨云见世情”,脸上一红。 又想:算了,反正......反正都选择了将文作面世了,不差这一遭。想完笑道:“罢罢罢,叔叔切莫再混说了。还不如说做‘润笔费’了事。侄女说不过,也做一回‘铜臭人’罢了。” 黛玉最后还是接过来了这十两的纹银。把它放在荷包里的时候,还是有一点脸上发烧。想:哦,这是我的润笔费。我自己赚的。 虽然她赶紧呸自己:什么“赚不赚”,没的俗气了。但还是不自觉地弯了弯多情的眼睛,露出了一个微笑。 不为钱财,但为......但为什么,黛玉也不知道。她只是想微笑而已。 林若山则看着黛玉,也露出一点笑意:这孩子,离那些没法自己活下去的菟丝花,也渐渐走远了。 他们一路往浙南走,都是尽量走水路,住宿城镇。先时,因江浙繁华,还有许多的城镇。虽然不比苏杭之地,依旧繁华。 因此虽然见识了不少拐子、乞丐、游女、普通镇民的艰难困苦,甚至到了许多时候,林若山不得不雇佣可信的护卫婆子来保护两人安全,可是大体也还没有跌破黛玉的最低极限,只是让她多低念了几遍杜子美。 可是越往下走,就越现出此时天下大多数地方的面目来: 穷困潦倒。生死浮游。 浙南还算是安定的。但是黛玉第一次走出城镇的围墙,站在田埂边的一个小山包上,望着一个小村子的时候,她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半天,才问:“叔叔,那、那些是什么......?” 林若山俯望下面,轻轻叹息着回答:“人啊。跟你,跟我一样的人啊。” 黛玉走在泥水路上的时候,不得不穿上了之前林若山买好的草绑鞋,免得衣衫脏污。 两旁路过的村人,看见他们,和他们身后的两个护卫,都赶紧躲开了。 黛玉发着抖,村子里路过的、围观的农民的脸,她都不敢多看。否则就要看到一个个黄臭的烂牙,蓬头垢面,脸颊凹陷,油垢有一钱多厚,跳蚤乱蹦,瘦骨伶仃,浑身异味的“古怪生物”。 最可怕的是,他们很多人不但赤着脚,连衣服都破烂得甚至都不能遮住身体! 虽然那些能数清一根一根肋骨的躯体,并没有值得多看一眼的价值,但黛玉还是不愿意看到什么不该看的。 原来,她原来见到的刘姥姥一家那样的,穿得起干净棉衣,住得起完整屋子的,脸保持着起码的整洁的,都可算得上是富裕人家了。 她看看自己雪白的手,简直不能相信这是和自己一样能叫做“人”的存在。不由地起了可怕的念头,想:难怪史书里有些人,屠杀起这样的百姓,根本不当作事,如果换了之前那个久居贾府的她,恐怕都不会把这些百姓当作同类生灵。 而他们的屋子,那叫屋子吗?在黛玉看来,那只是一个泥垒的土坯房,恐怕下雨一多,土就要化,土一化,墙就会倒。 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他们走过了成堆的垃圾,粪池,污池。路过了许多下陷的屋顶,倒塌的烂泥墙壁,腐烂中的稻草屋,以及散乱的碎石。 不时还能听到黑皱若猴的女人,叉着腰在唾沫横飞地骂大街。 有些污秽的沟渠里,竟然有半腐烂的女婴尸骸。 黛玉终于忍不住拉了拉林若山的衣角,她咬着下唇,低声道:“叔叔,我们走,好吗?我......”我害怕。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像走入了鬼怪居住的地方。 林若山抚抚她的肩膀,柔声道:“别怕。这些都是老百姓。天底下,绝大多数的乡里的老百姓,都是这样的。看得多了,就习惯了。” 在这个问题上,林若山似乎没有那么照顾黛玉了,他冷酷得近乎可怕。 他说,带她去见朋友。 这种地方,能有什么朋友? 黛玉看见了一堆破草棚不远,有几幢围着围墙的砖房,尽管在她眼里,还是简陋得可以,但起码像是正经的屋子了。 里面走出来的人,尽管脸色发黄,有些胖,牙也是黄的,但起码穿了身干净棉袄。有一点“人样”。 林若山告诉她:那些脸色微微发黄,编着辫子,笑起来牙是黄白色,穿着干净棉袄倚在门栏边的胖女子,都是村里大户家的夫人和娘子。 到了一幢最大的砖房前——那简直像是个小堡垒了,全副武装的。里面走出来的那个为首的胖子甚至穿着绸衣,身边围着一群打手,正在把几个又黑又瘦的农民按在地上。 黛玉走过去的时候,就听到那个胖子在训斥身边那几个农民:“你欠的租子,今年又交不上,上头是要找我麻烦的知不知道?卖了你闺女?也只能抵一部分。” 又对另一个说:“延后?你去年怎么说的?借贷买了牛,今年收成好了,就还了双倍的息? 荒年?” 胖子最后冷笑一声,跟一个打手似的人物高高在上地发号施令:“敢抗租的拖下去打。打死算他好命,要他家的小子抵债。打不死就得还!” 这时候,大约是看到了林若山和黛玉,他眼前一亮,赶忙地走过来,张口就喊:“若山贤兄!” 林若山笑道:“怎么,催收租子?” 胖子嘿嘿一声:“是啊。只是今年实在不好办,上面催得紧,下面又是荒年水旱的。”说着,就看往戴着帷帽的黛玉看。 黛玉缩了一下,之前胖子的那股凶狠模样,有点吓到她了。 林若山挡了挡,笑道:“这是我亲侄女。” 胖子恍然大悟地,连忙做出翩翩有礼的态度,装作斯文:“见过林小姐。” 那模样,比野猪装兰花,也不差多少了。 黛玉从不肯在长辈面前失礼,忍着恶心,回了一礼。 等聊了一阵,胖子请他们进屋去。 屋里倒是挺大,连着仓库。里面堆着粮食。 一群黑瘦皱老的农民等在那,脚下的粮食堆在那。胖子看了看,请林家叔侄稍等,自己先过去一一清点过去。 每堆划走大部分,只留下一小部分。 林若山见此,对黛玉道:“这里的村民大多是附近大户人家祝家的租户。现在是交租的时候了。” 说着,他若有所思地一笑,道:“我们几家,从前吃的那些鲍参翅肚,都是从这些人交的租子里来的。” 黛玉知道。但是知道和亲眼看到,不一样。 她看那些一小堆一小堆的粮食,再看看那些在她看来,完全不像人类的、黑瘦丑陋到可怕的百姓,小声地说:“那,祝家拿走这些,剩下的,他们还够吃一个月罢?” 林若山听了,噗地笑了,取笑她:“傻孩子。剩下的,是他们一年的口粮。不是一个月的。” 看小姑娘愣在了那,林若山道:“也没什么可惊奇的。祝家只是收了七成租。算是仁善的。之前你舅舅家,最少收的可都是八成。” 黛玉看着那被胖子划走后,每个佃户面前,仅剩的人头大小的粮食,沉默了。 他们离开村子的时候,刚好遇到一个村民抱着一个活骷髅一样的孩子,麻木地埋在了村口的荒坟。 黛玉几乎能过目不忘。一见这离饿死边缘不远,神情麻木的村民,就认出是之前胖子那站着的的一个佃户。 而不远处,别的同样困苦的农民,只是抬头看了几眼,就继续埋头在田里耕作。他们当中很多人,既买不起农具,更买不起牛、甚至是驴。只能完全靠人拉犁,埋着头一步步缓缓地流着汗,喘息着前进。 他们的脊梁因为长时间的弯腰,都有点变形了,远远望着,像是一群群即将死去的老黄牛。 后来,离开这里的时候,黛玉的精神就有点不振,只轻叹着念:“四海无闲田,农夫尤饿死。” 只是,虽然受到了极大的震撼。但是,黛玉和这些人各个方面,看起来都差距得太多了。 就好像,人看到畜牲受苦,会同情,会难受,却没法子真正感同身受一样。 黛玉想:他们真可怜。真可怜。 不过也是可怜了而已。 她因为他们太可怜,反而没法把他们当人看了。 黛玉走在周边的苦难画卷里,无精打采地,像是隔了一层无形的薄膜。每隔一会,就向林若山请求赶紧走,从这个败落的、异样的、好像忽然陷入蛮荒一样的世界,赶紧回去那个相对舒适的、文明的,会有斯文的生活的世界里去。 林若山有点心疼,但是他看了看黛玉的状态。知道自己不能现在答应。 看前面一个靠水的村子,刚好在办秋收时的社戏,他便带着黛玉凑过去看了。 黑压压地,“可怕丑陋”,“像东像西,就是不像人”的百姓聚集在了一起。 黛玉先是觉得可怕,再是觉得有点可笑。偷偷地想:居然像一群大畜牲聚起来了。像模像样地学人类的样子要听戏呢。 然后,她眼里的其中两个“大畜牲”,穿好了滑稽的戏衣裳,粪球一样的脸蛋涂上粉,像打了霜似地,就这样摆上台去了。 张开嘴,唱:“看那朵花,摘与情妹妹――” 竟然声调清越,唱腔优美。 另一个则是声腔浑厚粗哑,但是十分滑稽有趣。 黛玉一下子愣住了。这个音乐,并不比她和宝玉们所欣赏的昆曲,难听半分。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这一刻,她隐隐地祈求:快,下面的“大畜牲”们最好都听不懂,欣赏不来,这样,她才可以――可以什么――? 可是,下面那些劳作了一整年,满面风霜,躬着腰流汗的黑乎乎、瘦巴巴的“大畜牲”们,鼓起掌来了。 他们消去了麻木、疲倦,露出了所有欣赏到美的人,都会流露出的神色。 就像黛玉曾经在自己、宝玉、在宝钗、在贾母这些人脸上,都曾经看到过的那种欣赏。 那层摇摇欲坠的隔阂,终于碎了。 像是终于意识到了,眼前的,这样的人,这样的……也是人,竟然是和她一样的……人。 而在意识到这些是“人”以后,黛玉之前隔着一层的“难受”,忽然变作了同类相伤的悚然,迟迟而来: 就是靠着这些快饿死的,因为苦难而几乎像是鬼怪一样的人,才供奉出了自己之前的生活。 林若山听到身边,忽然响起了唔咽声。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半晌,才对身边的小姑娘说:“黛玉,我不用你站在他们的立场想什么,也不要你怎么样。但是,你得至少得知道――知道这世间,到底是怎么样的。你曾经所过的生活,到底是怎么来的。这样,你才能更好地更准确地判断很多事情。知道吗?” 她只是哭。 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她对林若山恨恨地抱怨道:“叔叔,你过于残忍了。” 因为,这一刻,她很清楚地知道,从前贾家的那个黛玉,又消失了一半了。 ………… 哭过之后,黛玉反而不急着走了。她睁着眼睛,打算把社戏看完。 看着,看着,本村的村民唱完了。轮到全村共请的外来民间戏班子了。 首先上台的,就是一个非常漂亮的男旦。 黛玉不经意瞄了一眼,越看越眼熟,打量一会,忽然惊叫出声:“明官!” 24.烈女祠(三) 外面雨澜澜,楼中暖融融。 幔布低垂,茶桌条条。迎来送往闲杂人。 高台挂灯,戏脸张张。古往今来粉墨客。 “万里寻君君不见,西风偏送梧桐雨——”水袖一甩,唱到这里的时候,少年花旦登场了,脸一半蒙在了阴影中。 台下轰然叫好声,还间杂些污言秽语。 台上满面脂粉、一身戏装的人却不为所动,继续张口唱念作打。 他唱腔清扬,眼神溢满忧痛。 似乎真是戏里那个万里寻夫的苦命女子。 杨柳折腰,流云甩袖。 万里烟云拂眼过,魂魄幽幽关山渡,到了郎跟前,一心悲,二神骇,三望已断肠。 不意寒衣送到郎君死,长城俯卧掩白骨,从此何处慰孤魂。 渐渐地,台下之前还有的嗑瓜子声、聊天声、饮茶吃点心的声音,也都慢慢没有了。 只有台上花旦的唱声盘旋在整个戏楼之内。 戏假情真。一位娇娥不幸的人生,在这一刻。完全被回溯重现在了戏台之上。 这出戏结束的时候,幕布垂下,少年花旦到后台的时候,被戏班主拦下。 戏班主满脸堆笑,老脸上的褶皱都挤做了一堆:“月官啊,多谢你来救场。你看,好歹相处几天,祝大爷说......” 花旦甩了甩衣袖,甩掉一点簌簌落下的粉。脂浓粉艳而不掩清隽的面容上,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不好。我不喜欢。” 因为这声调太温柔,太天真,戏班主虽然听在耳里是拒绝,听在心里却赛欲拒还迎。他放松了一点,花旦示意他先让开的时候,就无意识往旁边让了让路。 擦肩而过的刹那,忽然天翻地覆,戏班主猛然感觉脸摔在了地上,一阵剧痛。 花旦把最外面的戏服一扯,一丢,起腿,狠狠蹬倒了戏班主,嘿了一声:“我不喜欢。” 这次的声调就没那么温柔了。 旁边吹拉弹唱的几个琴师鼓手惊呆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边乱哄哄要去扶戏班主,一边喊人,一边要去追,少年花旦却卷着水袖,早就跑得不见影子了。 外面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雨,戏台后面不远处,就是一处外院的厢房。离厨房不远。 戏班子的成员大抵居住这里。 月官脸上的妆被雨水淋得东一道,西一道,一边跑,一边在雨里,一边就使力丢下那些行头、剥下一层又一层的戏装,任由这些价值不俗的行头,委顿在浑浊肮脏的水洼里。 幸而现在祝家的人大多在看戏,没有人反应过来。 月官跑到厨房边上,身上只剩几件普通的衣裳,浑身被淋得湿透,颜料粉墨顺着面颊流了一身,狼狈极了。 他摸摸饿了几天的肚肠,狠狠心,正待进到厨房,摸几个馒头就离开,忽然听到里面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以为是有人在里面,不由一惊,不自觉问了一句:“谁!”,自觉失言,却也已经来不及避开。 余光一看,却不是厨子,而是一个披麻戴孝,全身皂衣的女孩子,梳的是妇人鬓,手里举着一个鸡腿,半个馒头。 两个人顿时都僵在了那。 半晌,对面的女孩子干巴巴说了一句:“噢,你也饿了吗?” 月官抹了一把脸:“嗯。你也是?” 祝家大爷看上的那个戏子跑了。 闲人们都说,原是请来送灵的戏班子的台柱病倒了,才从外面野路子请了一位临时来救场。不意连唱三天,艳惊四座,技高凡俗,看直了一干纨绔子弟、昏庸公子。 祝家的大爷,偷偷就出了价钱,使唤那戏班主,去把这个戏子买来作弄。 虽系家中有丧事间,这样不合适。但第一,只是玩弄个戏子,也不是什么大事,上上下下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不料,人居然跑了。问遍外面的戏班子,都说这个戏子叫做月官,是个挂单独个的,经常来救救场,串串戏,野戏班子都不多待,似乎总是在乡里田头跑。 因来路系不明,又十分机警,有人想要捉住卖掉,都不能成功。 最后气得祝家大爷只有捶胸顿足。 “你原来好像不叫月官,。”六少奶奶啃了一口他递过来的窝窝头,打量他一眼:“也没现在这么黑。” “......但是也不叫明官。” “那你到底叫什么?” “我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三岁的时候,被卖到戏班子的时候,娘叫我‘出云儿”。后来嘛,有时候别人叫我明官,有时候叫月官。有时候也奇奇怪怪的叫一些别的名字。” 六少奶奶慢吞吞地咽下窝窝头,满眼好奇:“在贾家的时候,我还给你指过路呢。你怎么就千里迢迢跑到这里来了?” 月官,或者说,明官?还是叫出云罢。出云叹了口气,伸出一个手掌:“这是我第九次逃跑了。” “这是五。” “噢。我没读过书。”出云数了数,赶紧伸出另外一只手,补上了五根手指头:“九。” 渡儿正想纠正他,“有人来了。下次带馒头来。”出云耳朵灵敏,猴儿似地赶紧一翻墙,就出去了。 那个丫鬟满眼怀疑地过来了:“六奶奶,您怎么跑到外院来了,又坐在墙根做什么?” 渡儿偷偷把窝窝头揣在怀里,擦擦眼泪:“噢,我也想听听送灵的戏。听听戏的音头也好,权当送送夫君。” 丫鬟劝道:“您难道不会思念六少爷,而半步都离不开灵堂吗?怎么能乱走呢。” 接着就又是一通佛堂苦诵经。 府里人议论:这个青春寡妇,虽然脸色苍白了,脸颊凹陷了,身体瘦弱了,却还是太活泼一点。 更可怕的是,她竟然吃着几根青菜,半两米饭,还慢慢地,还有点脸色红润回来了。了不得,了不得! 虽然这个人,还刚刚只有十六岁,但她是个寡妇。还是个青春寡妇。 寡妇,哪怕多吃一点油水,哪怕多走半步路,哪怕做绣活的时候,做的花样子新鲜别致了一点,都要被人怀疑是“守不住的人”。 祝老夫人听说了,为下人们怀疑媳妇的名声,而哭得一天都吃不好饭。 第二天,六少奶奶就听了满耳朵的“贤妇事迹”。 先是重点讲隔壁的张家。张家老爷死了,于是张夫人大哭七天,滴水未进,最终泪尽而亡。张家人得县令褒奖,建了一个高高的石牌坊,美名扬县中。 六少奶奶听了,只是“哦”了一声。 祝老夫人恨铁不成钢。 幸而浙南多贞女。 不远的永嘉县,李小姐,未婚夫婿病死了,她悲痛欲绝,于是决定挑一个好日子,请亲友们都去见证,她要殉夫证忠贞。 祝家也是其中的一户亲戚,祝老夫人赶紧带着六少奶奶去观摩考察了。 那个七岁的李小姐,挂到梁上的时候,先是在父母族人鼓励的眼光中,像将军登宝殿似地,雄纠纠气昂昂地踏上了凳子,嫩生生的嗓子高呼一声:“郎君,我来也!” 下面的族人、父母、亲戚、闲人,有些哭得满眼泪,但看着她,全部都是看英雄的眼神。 李小姐满意了,得意着把脑袋伸进了白绫里。笑嘻嘻把凳子一踢,人小腿短,踹了几下,没踢动。 李小姐觉得丢了脸,嘴一瘪,就要哭。 她爹赶紧上去,把凳子踹倒了。 那张苹果似的孩子脸蛋都紫了的时候,嘴头吐出来,手伸向李家的爹妈族人:“难受......我,我不要了......” 旁人勃然色变,狐疑。 她祖母赶紧解释:“这孩子是说,不要大伙看着。” 众人神色缓和下来,连忙顺从这位年虽小却可敬的烈女的意思,垂下了头。 没一会,没声息了。 李家哭声震天。 李小姐的爹妈、祖母,都哭成了泪人儿:“可叹女儿坚贞至如此,竟抛下了父母亲人。” 县令听说县里出了这等烈女闲妇,喜的连忙要表彰。又问系否自愿,如果是自愿的,还可以再上一等规格。 见证的亲友,虽有小小疑虑,为表对李小姐的钦佩,忙都说“自愿的,自愿的。” 于是七岁的李小姐,成了当地出名的烈女,修了祠,盖了庙。举族扬名,免了一部分赋税。 那天,据说还有传言,说一向是志愿守寡有美名的祝家六少奶奶,去见证观礼的时候,因为远远望着这烈女之事,心中敬佩,太过激动,想要上前。结果胳膊被祝家两个强壮的婆妇,给拉出了一道青紫。 过了几天,祝府里又称赞起来,说六少奶奶,脸色更苍白了,身形更瘦弱了,连眼角下都挂了青紫。据说,没几天,就晕倒好几次了。 谁家的寡妇是活活泼泼,面色红润的?那些都是不知何为“坚贞”,不思念丈夫的混账荡.妇。 像如今的六少奶奶那样的,才是平阳县里传佳话。连祝家的宗祠的族人,都赞不绝口。 没过多久,又听说,祝家的六少奶奶,允许被进宗祠去拜祖,替祝家祈福。 这是天大的殊荣加在身。 这年头,祠堂,女人是进不得的。 一个普通的女人,一辈子,也只有出生和出嫁那天,能够进得了自家的祠堂一次,夫家的祠堂一次。 而黛玉听到这里的时候,祝家的六少奶奶已经被送到宗祠去了。 25.烈女祠(四) 出云甩开大袖子,扯着大褂子,满脸花花绿绿的油彩,做着滑稽夸张的动作。台下一片哄然大笑声。 一双双的月牙儿,一片片黄烂牙齿。 秋风正爽,天空显得特别高,特别蓝。 演过一场滑稽戏,在一张张劳累了三个季节的面孔的笑容里,曾经王孙公子千金难求他下场的出云,就又连续地又演了七八场毫无技术含量,夸张可笑的杂技、滑稽戏,出了一身的汗。 到最后下台的时候,出云的汗,把脸上的油彩都花了。 他坐在草台边的草拢子上,拿灰扑扑的袖子擦汗。 老婆子大嫂子都瞅着他乐。 男人们也乐。 搭戏台的一个老头拿了个缺半边的破碗,过去给他舀了点水,出云咕噜噜一口喝完。才问:“怎么又要演?” 老头说:“祝家本家送来了一位夫人,就在烈女祠附近住着。说是要开恩典进祠堂立牌坊的人。祝家本家那一族,就请了神要唱大戏祭祖。最近见天地唱。我们村凑个热闹,也多演几出戏。” 出云看着那碗混浊的水映出他涂满油彩的脸:“六少奶奶?” 老头笑了笑,露出皱巴巴嘴唇下的一口豁牙:“听说行六。” 他们正说着话,一个十三、四岁模样的小媳妇挑着水经过他身旁,一双小脚,走得非常缓慢,想停下休息片刻,但做成尖底的桶根本放不下来。因此浑身是汗,汗流得比出云还厉害。 老头见了,就问:“二妹,你婆婆又叫你去打水?” 又瘦又小的二妹穿一见破袄子,生得瓜子脸,很灵巧的模样,见有熟人问她,先是要抬头一笑,见是两个男人,就赶紧把头低下去,吃力地挑着水走了。 出云说:“她是哪个?好像经常看戏的人里面没有她。” 老头看了看她的小脚,说:“平阳县外的那个王家村的,那边时兴裹脚。是梁二嫂子家买来的新媳妇。” 出云知道梁二嫂子,那是这个祝家佃村里的一个寡妇,脸上有个肉瘤子,每次都是陪着她那个小儿子来看戏。还给戏班子送过几次水。 梁二嫂子命苦,虽然家境不错,但青年死了丈夫,家里只有一个遗腹子。她带着独子,虽然家里有几亩田,几头大畜牲,可以雇一两个人,却因为是寡妇,谁都信不过。 何况独子病怏怏地,经常顾得了儿子,顾不了田。就买了一个媳妇。 出云把长眉皱起来:“梁二嫂子的儿子才八岁?” 老头撇他一眼,嘿嘿笑:“是五岁。” 出云不说话了。他在乡下县里跑戏,也知道这种小丈夫、童养媳之类的事情,是人人看作平常的。 买这种大年纪的媳妇,是当作买一个劳力。儿子长大以后还可以圆房,又省了娶媳妇的钱。如果儿子长大后嫌这媳妇老,也可以卖掉,再拿一笔钱。 休息了一会,上面又招手说要开唱,问出云来不来。 出云想了想,把怀里的碗往老头怀里一塞,脸上涂着油彩,撒腿跑了:“我去别处看看,有没有要搭戏的。” 而烈女祠稍远一点的祝家祠堂,锣鼓正喧天。 王二妹挑水经过了烈女祠。 烈女祠朱门黑瓦,门口竖着两个鬼脸的婆娘,一个说是班昭,一个不知是什么人,只混说是圣人的妻子,也是德行很好的。门口往里看,黑洞洞的,不见一点光,只有烟灰飘出来。 王二妹实在撑不住了。见了烈女祠附近无人经过,不会有人向婆婆告状,又见到祠门前地上有两个土坑,刚好放下尖底桶,就想:我好歹坐一会。就一会。 坐下的时候,二妹嗅到了烈女祠里飘出的一点香火味。 烈女祠是给前朝的一位贞烈女建的,她未嫁夫死,甘心殉葬,据说悲痛欲绝,砍了自己十几刀。当时的县太爷感其贞烈,与她夫家的族人,一起合建了一座烈女祠。 自此后,附近大凡是出了什么贞妇烈女,就都到这烈女祠里供一盏长明灯,竖一个牌位。百年来,也摆了大大小小七十多盏灯了。香火鼎盛。 这附近的宗族村家,都以攀比谁家在烈女祠里供奉的灯多为骄傲。 但这烈女祠,是不准男人进去的。而一般的大姑娘小媳妇们,虽然嘴里说仰慕,也都不进去一步。谁要进去半步,回家就得挨爹妈丈夫的打。 打扫也是几个半截身子入了土的老寡妇打扫。 一半是盛名,一半是忌讳。连小孩子都被叮嘱,不许经过烈女祠。 只有王二妹这种年纪轻轻,什么都不晓得的外来媳妇,才会坐在门槛上歇脚。 坐了一会,秋老虎晒着,浑身又流了一通汗。二妹看门里黑洞洞地,就想,大概很阴凉。 想了没一会,她忽然听到黑洞洞阴恻恻的门里面,随着香灰,似乎飘出了若有若无的歌声。 那歌声很俏皮,王二妹往里面看了一眼:“谁呀?”叫了一声,没人应。 她又呆坐了一会,没忍住热,就想,我只是去找里面的人要碗水喝。就进去了。 烈女祠里,因常年帷幕厚重,透不出光,四下一片幽暗。 二妹摸进去一看,吓了一跳。 烈女祠两边,都是一排的女人像。有做上吊姿势的,有被烧成焦炭的,还有口流碧血的。 而烈女祠中间,桌子上是一座座神主牌。 神主牌一层层排上去,渐渐到了屋顶,像是坟山。 每个牌位前都列着一盏绿莹莹的长明灯。 黑暗中,只有一盏盏长明灯幽幽灭灭,闪闪烁烁。放着惨光。 像一双双死人的眼睛。 她不敢看那些上吊的、烧死的雕塑,只壮着胆子叫了一声:“有人吗?” 声响回荡在祠里,因为祠堂中幽长,回声就拉得长长的。合着闪闪烁烁的幽幽灯火,像是什么东西在窃笑。 忽地,一盏吊死女人像旁边的长明灯灭了,接着,又是第二盏,第三盏...... 二妹惨叫一声,跑了出来。 挑水回家的时候,因为耽误了事情,被她婆婆打了一顿。 二妹带着伤,白着脸,就去和人打听烈女祠的事。 一个老太婆压低声音说:“嗬!谁敢!谁要是乱闯惊动了烈女,熄灭了里面的灯,就是犯了地府的规条!要坏一辈子的命。阳间的皇帝都嘉奖烈女,这阴司,肯定也是要惩处不敬的人。” 二妹穿着身破袄子,似乎想到了什么,颤抖着问:“怎么惩处?” 老太婆刻薄的眼扫她一圈,说:“怎么惩处?嘿!烈女祠,烈女祠,这叫什么名?怎么惩处?嘿!” 老太婆的这一声“嘿”,从此就害二妹落了一桩心事,天天魂不守舍。 虽然过了几天,竟没有传出什么烈女祠长明灯熄灭的消息。 但此后,谁谈烈女祠的传说,二妹就呆站着听。越听脸色越坏。 于是,私下里,就有人悄悄议论起二妹了。 二妹是被欠了平阳县一个地主租子的爹,卖给梁家的。 梁二嫂子花了一升谷子,给她三岁的儿子买来了这个比他大十岁的媳妇。 二妹是老实人,为了还爹的债,在梁家很勤快,拉磨、打草、劈柴,捡粪浇田,修补烂泥墙,拉牛套梨。 样样做得。 梁家的族人见了,都夸她比大畜牲还中用,比雇农还吃用得少。 但是二妹太喜欢笑了。于是就犯了错。 她看见走街串巷的一个货郎,生得真俊。还像是熟人,二妹忍不住笑了一下。 看见小丈夫跌跌撞撞叫她姐姐,她又笑了一下。 当晚,邻居家就听见梁二嫂子叫了几位族人,家传出了半宿的打人声、惨叫声。 拨浪鼓摇了半晚,二妹被打了半晚。 第二天,二妹跑了。往家里跑。 一双小脚,跑也跑不远。没跑多远,就被带回来了。于是接着打。 打不死,二妹还是跑。 跑到第三次给抓回来,这次,梁二嫂子没有打她,只是告诉二妹:她爹因为欠了地主的租,怕被扒皮,早就卷铺盖跑了。她娘被地主的狗腿子打死了。她要是敢回去,就是被地主父债女偿,卖去娼门的结果。 老乡们证实了这件事。 梁二嫂子带着二妹去了一趟平阳县。远远看见二妹家的茅草屋,烂泥墙,倒了一地,周围臭烘烘的都是苍蝇、粪便。再也不见她爹妈的影子。 二妹此后就再也不笑了。也再没逃跑了。 二妹这样一个人,为什么最近听起烈女祠的传说? 人们就私下猜测:因为她的小丈夫病了很久。 不知道梁家的小儿得的是什么病,只是整个人躺在床上,脸比黄莲苦,干瘦得慢慢像是一小株脱水的豆芽菜。 梁二嫂子延医问药,都不顶用,只能勉强拖着。 这年头,药是最贵的,而大夫出诊一次的价钱,寻常人家都不大敢请人上门。家里如有个病人,又不想让人等死,那散尽家财,就是迟早的事。 人们见了梁家小儿的样子,都说不中用了,就开始开二妹的玩笑:“你是不是闯了烈女祠?那可就要进去当烈女了。你看,你到时候要塑什么样的像?是要吊死?还是烧死?” 二妹听完,惨白着一张瓜子脸,稀疏发黄的头发又掉了一把,做活越发拼命。 但慢慢地,梁家还是先卖了牛,卖了驴。接着,没多久,又因为买药,欠了族里大户一笔高利债。 没多久,二妹就被梁二嫂子牵着去祝家的庄子做工了。 梁二嫂子介绍说:“我这媳妇,什么都会做,又勤快,又吃得少。是个最便利的。” 庄头打量一圈她的瓜子脸,留下了。 就像梁二嫂子说的。二妹虽然是乡下人,但是干活利落勤快,什么粗活都做得。虽然裹着小脚,但寻常男人,都还不如她灵活。因此庄头待她很过得去。 只是她很少吃用什么,大凡是有一点积蓄,就寄回梁家去。她自己饿得下巴都越发尖了,但是听到梁家传回来的消息,说是梁小儿还活着,她发黄的脸上就能打起几分精神头。 只是她终究还是给打发回婆家去了。 祝家庄子的庄头没有别的话。因此回去的时候,邻居家的老婆子嘿嘿笑着问二妹:“你不是能干吗?怎么又叫人家打发了?” 二妹没有回答。她似乎生了什么病,脸比从前更黄了,下巴瘦得更尖了,人却不知怎地,胖了一点。她只第一件事,探头去望她那个小丈夫。 原来她那个小丈夫,虽然奄奄一息地,却还活着。 梁二嫂子打她,骂她不顶事,她反而松了一口气。 人们又逗她:“怎么,不当烈女了?” 尽管梁二嫂子听了这话,就要恼火,认为是咒她儿子。但人们总以为二妹比梁二嫂子有趣的多,就趁着梁二嫂子不在,还是说着玩。 二妹每当这时候,就背着人,低着头,只顾做活。叫人好没趣。 还是梁家邻居的老婆子有法子。 一天,宗族里行族法,把一个不守妇道的女人浸猪笼了。二妹也来看。 老婆子就辣辣地一指猪笼,隐秘地笑了:“二妹,听说那庄头待你很过得去?嗬!当烈女还受供奉,进了猪笼,下辈子就是畜生啦。” 二妹探出的脖子僵住了,顿时像一只呆头鹅。半天,嚎叫一声,忽然跑了。 于是,人们又有了新的逗趣梁家的法子。 从此后,二妹不大能干活了。似乎手脚不怎么灵便了,经常躲着人。又很怕见“神”见庙。看了庙都躲。 幸而不久后,祝家出了桩大案子,与那位素有贤名的六少奶奶有干系,尽管极力捂着,还是传开了。闲人们就都把梁家这个小小的趣头全遗忘了。 梁二嫂子也顾不得骂二妹。因为而梁家小儿的身子,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到最后,梁二嫂子就请了神婆神汉家里来了。 那一天,是个黄昏。 二妹站在土炕边,看神婆慢慢索索地走屋里来了。 巫婆又老又皱,脸上的皱皮垂下来,能夹死苍蝇。身上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别着鸡毛,捧着桃木剑,皱脸上涂着张五彩的油墨大花脸。 昏昏然的室内,点起两对森森的红烛,竖起香,挂起青面獠牙的神鬼像,敲起铜锣,喷起符水。 一室红光映鬼光。 呀!眼看一口符水喷上去,黄纸显骷髅头。 呀!再看一柄木刀沾水斩下去,纸人身上露血迹。 那张涂满油彩粉墨的大花脸在森森的红光里,衬着身后的钟馗画像,一闪一明。一声声大喝,吓得梁小儿一直打嗝。 咕噜噜,香灰化进符水,桃木刀一击击打在梁小儿的瘦脊梁上驱鬼,成就了治病神药。 第二天,渡儿又进了烈女祠,悄悄躲在烈女祠塑像后面,吃出云送的馒头和肉。忽然听见外面有哀乐飘来。锣鼓哀哭里,还有一个女人边哭边打的打骂声:“都是你这丧门星!” 渡儿悄悄往外看一眼,似乎见到一个眼熟的身影,她也和黛玉似的,有过目不忘的能耐,见那身影,就想起,那是那天闯入烈女祠的小媳妇,听出云说,那个正在被那女人打骂的女孩子,叫做二妹。 她怎么了?渡儿记得这个二妹,她那天灭灯的时候看了一眼,虽然是粗手粗脚的乡下人,但长得有一分像黛玉呢。 想了一会,渡儿就不再想了,她的时间不多了。 26.烈女祠(五) 梁家小儿死了。他喝完符水,身上被桃木打得都是青紫,又割了大腿胸口几块“带瘟神”的肉,当夜就流血死了。 出完丧,梁二嫂子发了疯,要去和神婆算账。神婆则放下话,说她不够虔诚。 族里人都拦住她:“你儿子本来就好不了,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而且神婆治死的人,都是不够虔诚的。” 梁二嫂子最后认命了,也彻底疯了。整个人混混沌沌的,看人眼珠子都不会转。只是守在二妹身边,絮絮叨叨:“他还小,很怕的。你去陪小儿啊。你去陪小儿啊。” 梁家晚上,屋子里供了两个牌位,又总是围绕着这种好像替死人发声的絮语,阴森地好像烈女祠显灵。 二妹怕得不敢回去。最后族长听说了,可怜她们孤儿寡母两个,就又请了人来做法,说要驱逐梁二嫂子身上的鬼。 族长又请来了神婆神汉,占卜。他们跳舞,他们狂欢,他们挥舞他们斩妖驱邪的桃木剑。 火光冲着门,他们脸上花花的油彩,簌簌的粉,宽宽的衣袍,都在火光里跃动。一如之前梁小儿死去的那个晚上。 “呜呼哀哉!吾神,吾神!不详的两个女人,克死了阳气!”大花脸上的眼睛,似乎是无形的巨伟的身躯,瞪着两个在火光青烟里显得又瘦又矮的寡妇。 梁二嫂子只是疯疯癫癫地冷笑。 二妹则满怀敬畏惶恐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感觉有不属于人间的奇伟恐怖的神力。 不过,在他们跳完神驱邪出去的一刹那,这种神力又回到人间了: 二妹看见,族长的小儿子偷偷塞了一贯钱给神婆。 跳完神没过几天,梁家族里就发话了,梁二嫂子原本不姓梁。二妹原也不姓梁。梁家死了独子梁小儿,就是绝了户,断了宗。神婆又一口咬定,她们两个,就是克死梁小儿父子的罪魁祸首。 于是,深秋时节,渐冷的时候,梁家的屋子、田地,族里全都收走了,做了族里的祭田。屋子里最后一点东西也被陆续瓜分了。 一个六岁的小男孩,抱着一件破衣服出来了。那是二妹唯有的两件衣服之一。 二妹想说什么,最后也只问:“你拿它做什么?” 小男孩眨眨眼,说:“给我家没了娘的可怜小狗做窝。” 哦,哦。没娘的小狗,真可怜。 二妹呆站在屋子外面惶惶然。身旁的梁二嫂子依旧喃喃念着“陪他去,陪他去”。 东西是没什么好瓜分的了。族长捻捻胡须,几个男人就把梁二嫂子捆起来了。 梁二嫂子年不过二十多,虽然脑子不清楚了,难得一向身体健康。何况坏了脑子,正好不会逃跑。就被绑起来了,当场卖给了一个山里的老光棍。 二妹则总找不到下家。因她病怏怏的,瘦得似可怜的地老鼠,见到的都怀疑活不久了。拉回去恐怕还要费一张破草席。 那么,就这样赶走? 族长立刻驳回了赶走的馊主意。梁家族中最精明。这年头,不要说一个大活人了,就是一卷破布,都要物尽其用。 就在这当口,祝家红红洋洋地传起来,说是六少奶奶原要守节一年,却因终念亡夫,尽管族人百般阻拦,公婆千言劝阻,仍要自缢,移灯烈女祠。祝家人打算替六少奶奶选个死后就能成灵移灯的好日子,然后再开坟把六少奶奶和六少爷合葬。 喜洋洋啊喜洋洋,这是祝家这一辈里,头一位烈女。 照惯例,这样的红白事前,要唱大戏请神来。 甚至还请来了县太爷。县太爷一听是祝家,一听又是这等能够上表圣人的好事,赶忙地答应了来凑个热闹。 十里八乡,都听说了这事。都说祝家将来要减免多少多少赋税。那即将上报的牌坊,又有多么威风呵。 梁家人见了眼红。族长把胡子一捋,叹道:“近年苛捐杂税日重,族里的祭田佃田,也不好啊。”他忽然天真无邪地拍了拍老手:“啊呀,有了,有了!可怜二侄弟媳妇啊,那个山里人把她拉走的时候,她嘴里都一个劲地对着自己媳妇念‘你陪他去’、‘你陪他去’。那小孩子家家,年幼入黄泉,也的确是需要人陪啊。” 梁家就问祝家,他们这也有个要殉夫的烈女,能不能凑一凑,凑到同一天,同日进祠堂,也是个彩头。 祝家一向大方,答应了。 被关在屋子里饿了好几天的二妹,这才能够吃上饭了。送饭的嫂子劝她多吃,否则,哪里来的力气当烈女。又送来好衣裳,劝二妹穿着。 隔着门,二妹似乎又看到了那张似乎代表着她一生中各种未知的神秘的命运的大花脸,在来来去去。 二妹摸了摸肚子,更鼓了一点。她忽然麻木到坦然了。 哦,她想,或许是像那些婆子说的,进烈女祠,比下辈子当猪好一点。于是,她把衣服穿了,把饭端起来吃了。 过了半个月,到了那特定的好日子。 这种要出新烈女的日子,烈女祠才会大开其门,男男女女都无顾忌地在烈女祠外面看热闹。闲人来了,连近日到这里的外乡人都来看了。 戏就在烈女祠里摆。 先是请了巫婆神汉,再是请了十里八乡据说技艺高超的艺人领节奏,混在一起,由一个最出名的神婆带着,点起香,“吾神吾神”地唱跳起来。 神婆神汉们搭台唱戏的后面,接近着烈女祠内堂门口,门槛上并肩坐着祝家的六少奶奶和乡下的王二妹。 鸠酒、白绫、刀。都摆在了她们面前的一个香案上。 眼前的祭神舞,还浮浮夸夸跳,衣袖扬起,袖子甩着。 诡秘非常的乐声里,舞者猛然回首,做出一幅幅五彩斑斓格外狰狞的油墨花鬼脸,是那二妹做了几次噩梦的那种。 “啊!”二妹忽然惨叫了起来。大家都被她吓了一跳。一个祝家的婆子打了她一下:“叫什么!” 苍白又瘦弱的六少奶奶柔柔伸手拦住婆子:“这舞是有点吓人。这个女孩子...她叫做二妹?年纪比我还小呢。” 祝家的婆子不说话了。 祝家的六少奶奶坐得离二妹近了一点,轻轻问:“你在看什么?” 二妹没有回答她。她的双眼盯在地上。 六少奶奶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也愣了一下: 阳光射下来,神婆、舞者的影子印在地上,扬起的灰尘里,影子因幅度变化过大,扭曲畸形,似乎是颠倒的。 而烈女祠从门口到里面一列列排开的可怖的塑像,印在地上,影子也是颠倒的。 忽然,似乎刹那颠倒,烈女祠里鬼做人,眼前的油墨大花脸,人做鬼。 “你怕吗?”二妹听到六少奶奶问她。没等二妹回答,六少奶奶自顾自地笑了,说话的声音低到只有二妹听清了:“神说人话,人做鬼事。” 荒唐世界荒唐人,颠倒人间颠倒事。 这开场的请神的戏,已经跳到末尾了,忽然,火光大起。一阵热焰冲来。 二妹回头一看,空无一人的烈女祠里,长明灯倒成一片,灯油流淌,火蛇舔上了帷幔,燃起了神主牌。 从来阴暗丛生的祠里,忽然天地明光一片。 前面的台上,也轰轰然乱了起来,浓烟起了,说是有人放火。忽地一声,这边有人喊灭火,那边有人喊香案倒了,似乎颠倒的世界都在火光里焚烧。 二妹呆呆看着。四周都是往烈女祠外慌乱跑去的人群,很快就跑光了,也没有人去拉她。 忽然,火光里又闪出一张粉墨油彩的花鬼脸——和梁小儿死去的那个晚上,梁家的屋子被收走的那天,一模一样的油彩花脸。 二妹以为是自己经常梦到的,烈女祠里无形的鬼神终于要把她,也像带走梁小儿一样带走了。 那张大花脸的主人却从火光里旋身出来,是一个少年的身形,一把拉住了二妹,把湿布往她鼻子上一捂,反倒往烈女祠门里走:“快走!” 六少奶奶在烈女祠一面倒塌的墙旁,向他们招手:“过来这边!” 慌里慌张,糊里糊涂,一片混乱里,二妹坐上了一趟马车。 马车咕噜噜了很久,二妹混乱的神智,才模模糊糊复苏,听到耳边有人陆续地在说:“放火......平生未做过这等事......” “可恶......恶毒......出来” “......灭灯......” 这些声音里,有轻柔的,有俏皮的,也有沉静的。 27.烈女祠(六) 黛玉紧张得满脸通红,鼻尖都冒汗了,等到出了平阳县,才长出一口气。 林若山还笑话她胆小。 她道:“真真好笑!我要是见了放火砸墙的事,还不胆小。那就真成女混账了。” 林若山摸摸鼻子,嘿了一声,在侄女的怒视里,尴尬地赶紧出去和出云一起驾车了。 等他出去,渡儿看了看还浑浑噩噩的二妹,用官话低声向黛玉道:“也别怪林先生了,如果不是他的这个主意,恐怕你就见不到我啦。” 说到这里,黛玉“嗯”了一声,上下打量渡儿,道:“见你这样子,我倒恨叔叔的火......放得晚了。”说着,笑了一笑。笑着笑着,渡儿感觉有滚烫的眼泪滴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黛玉从没有想过,再见到渡儿,她会是这个样子。 脸颊凹陷,面色苍白,身形瘦弱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刮走。 虽然穿着的衣服料子变得好了,脸上竟然有一点骷髅的模样,现出了下世的光景。 渡儿迟疑一下,拿衣袖擦去了好友的眼泪,笑道:“‘小姐侬忒多情’,真是‘水做的人儿’,跟那出《杨柳树》里的那位三小姐似的,说流眼泪,就流眼泪。可惜我还没看过那话本,倒是先看得到你了。” 黛玉掉着眼泪笑了,点她,叹道:“蠢材!蠢材!大难逃生还只记得话本词!” 两人坐在车马里,黛玉先告诉她,她的老仆人已经被带出来了,安置在别的地方。然后在黛玉的询问里,渡儿低低地,说起了自己的遭际。 她说,她一开始怕自己根本活不了多久就会熬死饿死在富贵粮满仓的祝家。 她说,她偷写话本托出云带出去卖钱买食物,结果她藏话本的地方被给祝家发现了。祝老夫人用世上最慈蔼的语气对她说:这样低贱不淑的东西,节妇怎么能写呢?不能老实地慢慢死去的节妇,就早点殉夫好了。 她说,她到烈女祠附近的祝家宗祠的时候,刚开始送来的食物,都是有毒的。 她说,祝家把她送到烈女祠旁边不远的祝家祠堂附近看管,就是已经不打算让她多活一个月了。 渡儿夸张地讲笑话似地告诉黛玉: 祝家族里,特别会玩人命。他们给她在烈女祠点了一盏灯油经过特殊炮制,能够燃很久的供奉灯。 说是此灯如果点亮的当晚未灭,“第二天就是六少奶奶您证明自己的贞洁的时候了”。 于是她钻狗洞出去,溜去烈女祠灭灯,因为太阴森森,就唱歌壮胆,结果还吓到了一个小媳妇二妹。 可惜没几天,灯不知道给谁又重新点起来了。倒好像是她那个死鬼丈夫无形的眼。 渡儿极力轻描淡写,俏生生的语气,像是在说一系列的玩笑。 一个,祝家人拿人命开的,荒唐的正经玩笑。 世道上的闲人都乐意看的正经玩笑。 黛玉一边听她说,一边死死咬着牙,没有哭,只是两只手撕紧手帕,直到手帕“嘶”地一声裂开了。 如果最后他们没来呢?甚至没有那个戏子出云呢? 黛玉想问:只靠你的挣扎,这个玩笑会怎么样呢? 马车一路颠颠地驶过田野外,不时地散落着一座座高大的贞洁石牌坊。 变作这样的“玩笑”的丰碑吗? 说到最后,渡儿挠挠脸,笑嘻嘻地说:“啊,祝家原是正经人家,他家的要求,在当今世上,也不算过分。只是求一个好名头的牌坊罢了。” 渡儿吐吐舌头:“只是他们运气不好。刚好碰上我这不淑不贞人。” 黛玉把皱成一团的帕子一丢,眼看外面的田野间的牌坊,看田里满头大汗劳作的祝家的佃户们,冷笑道:“杀人口中念弥陀,吃人嘴里称圣人。也配说‘正经’?” 她气得胸膛上下起伏,眼里有火光。 渡儿有些惊异,打量黛玉,道:“你......你变了。” 黛玉笑道:“哦?哪里变了?” 渡儿看看她手上的茧子,看看她红润起来的脸色,再看看她的明亮眼神,沉吟一会,笑道:“也不算很变。本来,举世纵夸贞洁妇,你也不是同夸人。” 黛玉听了,笑道:“我看你也变了。” 渡儿双眼发亮:“哪里变了?” 黛玉笑道:“变成了个马屁精!” 说了一阵离别后的事,黛玉正问:“那个自称出云的,似乎就是舅舅家见过的‘明官’,你怎么认得他?他又是怎么来了这里?” 这时候,二妹似乎终于回过神了,呼出一口浊气,眼神却依旧直愣愣的。渡儿见了,正要开口介绍黛玉等人,却听二妹不问自己身在何处,只呆问:“灯熄了?灯熄了?” 渡儿长叹,笑道:“嗯。熄灭了。” 烈女祠的一切都在火光里焚毁了。 只是他们一路离开此地的时候,却遇到了麻烦。 祝家本来就是当地的地头蛇,何况当时还有县太爷在。等火熄灭,一探,发现竟没有祝家六少奶奶和二妹的尸骨,就知道坏了事,出了丑闻。 有人说,见到几个可疑的外乡人。 两桩政绩跑了。 县太爷大怒:“焉得拐骗贞洁烈女,冒犯国法家规!务必将此等人缉拿归案!” 祝家、梁家,几个宗族,也是有人的出人,有力的出力,有钱的出钱,附近几个县都搜捕起来了。 不过,终没有找到人。 过了一段时间,反而是浙江传读开一份拟话本的手稿,唤作《贞洁妇》。内容大抵是讲借魏晋之传说,衍当今之事。 原系浙南传出,说是某家家事。读了的人呢,大抵读到“梁山伯撞死烈女祠,祝英台马家浸猪笼”,就笑喷,意味深长地比了个“祝”字。都以马家指祝家。 当时在浙江省府里读到这一出的时候,祝家的大靠山,祝巡抚的脸,当场就黑了。 而今江浙文风鼎盛,粮食金银天下富庶云集,所谓勾栏酒肆三教九流之徒,也是特别多特别旺盛。这篇趣文在戏台上、茶馆里、酒肆中,便传的特别快。 当今的一位大儒,看了便怒而批道:“不像话!竟无故嘲笑烈女守节事!” 尽管有有一些人,竟然傻乎乎地说:“此文宣扬的是正道。这才是这等不自重的妇人放到当今时代,应该有的下场!” 但大多数,上到看话本的文人士子,下到听书看戏的市井小民,都看出来了这《贞洁妇》里的感情倾向。只因此文尽管以正统的“奸夫淫.妇不得好死”为结局,但文里对那两个当代的祝英台与梁山伯,用词形容,却尽是端正赞赏的措辞。比如,把一个虽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早订婚,却与未婚夫以外的男子有了感情的女人,称作“贤婵娟”。 把那烈女祠里的贞洁妇的雕像,描写作“鬼脸青面”的阴森。把那明明走的是正道的马家,写的一个比一个道貌岸然。 南边有些“铜臭风”重的繁华地,“民风淫.荡,不以再嫁为难,不以守节为贞”,仍以为乐,有那当地市井里与奸商逆儒为伍的不肖子,干脆撰歪文写道:“当年英台事,今朝烈女祠。他姓祝,蝴蝶□□传佳话。你姓祝,猪笼落水扬恶名。同是姓祝一般命,缘何千古两样情?” 黛玉读到的《贞洁妇》。那是她叔叔带给她的,说是近日浙江文人里流行的。 黛玉原不欲读,她见了这书名,就把脸儿冷下来了。 林若山劝道:“你先读一读。” 因劝,黛玉最后好歹是翻了几页,几页之后,她脸色刹那间就变了,一口气读完,大笑:“好好好!”她一看,虽然笔墨诙谐,但是暗藏惊心可怖。这等诙谐笑脸下的冷眼,恰是渡儿笔墨。 何况章回名的第一个字连起来,恰好是她们当初约定的平安的信号。 当初离开浙南时,林若山建议尽快往云南去。说是浙江境内,此后恐怕难安身。云南境内,倒是百族安身,民风复杂开放,寻常人管不到。而林若山也正好有正经事得去云南一趟。 只是三个人里,出云先拒绝了。 出云说:他身上背着许多的缉拿,连当朝王爷的也有。倘若跟他们一起走,那就要给他们惹来天大的麻烦。 还没等大伙表态,在到了一个城镇上的好似好,出云就在一个晚上,不告而别了。 二妹,却整个人浑浑噩噩的,出云走的那个晚上,她跟着出云一起不见了。 虽然是不大熟,但好歹也共同患难过,怎么说走就走? 黛玉有些气苦,问了和出云关系一向良好的渡儿,却摆摆手说:“不打紧。出云,他......”渡儿想了半天,才想了个词:“他惯于市井里打滚,经验丰富,门路多。不会有事的。” 渡儿只是担心那个才见了几面的二妹。她自己模糊看过一些,也听过出云讲过二妹的身世凄凉,加之又是一双小脚。倘若二妹是跟着出云一起走了,那也罢。如果不是跟着出云一起走了,二妹一个人在外边,恐怕不好。 听渡儿讲罢二妹境遇,黛玉一向是多情人,听了也只有叹息。 但他们出去找了很久,都没找到人,最后才作罢了。 最后只剩下他们几个人,便一路打算往云南去的时候,黛玉理所当然,以为渡儿会和他们叔侄一起走。 谁料渡儿却拒绝了。渡儿说,她要和老仆人一路北上,去边疆寻她父亲的尸骨,带回京城与母亲合葬。 可是孤女,怎做千里行?如今世道早已不太平,尤其是北边。如甘陕晋等地,都早已闹了民变。 黛玉苦苦劝道:“袁伯父去世已三四年,你不必急于这一时。过了这几年,我们陪你一道去,岂不好?” 只是渡儿虽然脸上言笑晏晏,为人却是最固执不过。 黛玉急得不行,正气头上,林若山却没有再劝,若有所思地给了渡儿一样信物,是一柄短短的,精致如玩具的红缨枪。 “此去北边,过了长江,就先往开封省城去,寻一个人。他是我的老朋友,自然会照应你。” 渡儿一看那红缨枪,就满眼惊异,随即看林若山一眼,含笑谢过。 黛玉仍然生气,私下对林若山埋怨道:“就叔叔您的朋友多!” 林若山笑了:“人各有志,岂能强求?” “什么人各有志?”黛玉敏锐,听到这里,就觉出不对头来了,蹙眉道:“这是什么哑谜?” 林若山和渡儿都只是含笑不语。 黛玉七窍玲珑心肠,一年多下来,素知自己叔叔颇有点奇怪的地方,因她心里的念头想,统共只有这一个亲人平日相依为命。故而对这些奇怪处,她便一概不问,一概不究。 此时看他们此时神色,她就知道是问到了“奇怪处”,就不再追究了,只是扭头把一个包袱丢到渡儿怀里,没好气道:“去罢!真真是些‘哑谜洞’里学艺出来的‘天魔星’!” 临别,林若山给渡儿请了几个信得过的护卫,约定,等到了地头,就传平安。 现在看来,这传平安的方式。还真是渡儿的方式。 看完《贞洁妇》,黛玉叹道:“我也想作个什么文了,正好和她和一和。” 她沉吟片刻,拍手道:“得了!”遂挥笔拿纸写下《烈女祠》这三个字。 她道:“渡儿以梁祝的故事,暗写今日,喜藏悲。我要写一篇和文,借二妹与渡儿身世,以悲藏喜。” 令林潇湘真正开始闻名于世的第三篇著作《烈女祠》,就在这一天,动笔了。 28.番外:大学课一堂 建民今天在中国文学史的课堂上打瞌睡了。他昨晚做实验做得入迷,熬了大半个晚上,就在课上打起了盹。 “起来,建民同学,你来说说。”杨教授笑眯眯地走到他身旁。 李建民惊醒了,愣了一会,连忙站起来,看向讲台上,黑板上教授用一笔清秀的小楷写着:论林潇湘初期作品的意识形态发展。 林潇湘的大名,要说有人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从小到大,小学,中学,高中,次次修课本,她的作品都有入选篇目。 人称:铁打的林潇湘,流水的教科书。 只是他一向对文学不感兴趣,选这门选修课,完全是为了凑学分。就是被称为一代文豪的林潇湘的作品,也只是学了从小课本上那几篇节选的课文,还有看了几部根据原著改编的电视、电影、话剧。除此之外,别的一点都没有看过。 但是除了那几篇之外,尤其是林潇湘的作品还分初期中期后期的什么鬼? 除去电视剧里被批了又批的“演丑了林黛玉”的颜值争论,他撑死只知道她的那几篇代表作,以及一些初中高中学过的基本的身世背景啊。 看着建民一脸的懵,对着工科学生,已经练出了无坚不摧心脏的中文系教授微笑着提醒他:“先想想,林潇湘初期的作品有哪些?” 建民语塞。想了半天,忽然想起陪着表妹看的,前几天苹果台放的一部被批人民日报为“粗制滥造,搪塞人民,过度娱乐化”的电视剧,他连忙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杨柳树》!哦,还、还有《金龟梦》!” 四下哄然大笑。 建民愕然,怎么?他......说错了?明明记得高中时候学过,《金龟梦》是林潇湘创作的第一部小说啊。 还有那部电视剧,里面不是说《杨柳树》也是她早年的作品吗? 杨教授风度很好,听到他说出之前课堂上已经被反复纠正过的错误,也只是摇摇头,微微笑,温和地说:“闲暇时少看点戏说的电视剧,不要整天泡在工厂和实验室,青年人,多锻炼一点,也多看一点书,响应党的号召,多增加一点文学上、艺术上的素养嘛。” 建民老老实实听完话,杨老师挥挥手,叫他坐回位子去了,自己走了一圈,敲敲打打,惊醒不少睡着的混学分的理工科学生。于是又一笑,蛮有趣味地念:“讲课,讲课,惊起一滩鸥鹭。” 被惊醒的“欧鹭”们呆乎乎地看着这他,他才恶趣味地一笑,又回到讲台上,清清嗓子:“好了,我们再来讲一遍关于林潇湘作品的分野的知识点。之前,一位同学说《金龟梦》是林潇湘是早期的作品,这是不对的。《金龟梦》的确是林潇湘的第一部小说。但是,以意识形态发展为分野,它属于林潇湘晚期的作品。为什么这么说呢?” 杨教授放了个幻灯片:“因为林潇湘......嗯,这里再次提醒某些同学,林潇湘只是笔名,这位大才女大文豪,原名林黛玉,小字初光。所以,林初光,林黛玉,林潇湘,是同一个人。这是基本的文学常识,某些电视剧搞出来的姓林名潇湘的笑话,希望大家不要在考试里犯。” 看到底下一些学生讪讪的,杨教授笑了一笑,继续说:“因为林潇湘创作《金龟梦》的时候,只面世了上半部。也就是旧版的《金龟梦说》。虽然很多电视剧缺乏社会主义严谨的精神,但是有一点大家应该都知道,那就是林潇湘创作这部小说的时候,年仅十二岁,还是贾府里寄居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不能被称之为‘林潇湘’。在《金龟梦说》里,也有懵懂的叛逆意识,和一种现代称之为‘自发的悲哀’的氛围,但仍旧没有脱出才子佳人的旧路;人物感情虽然细腻丰富,有别样风流,十分感人,但讲的还是一个封建社会贵族阶层里大团圆的爱情故事。作者本人幼年丧母,童年丧父,见证了亲戚里许多婚姻悲剧之后,在其中寄托了完美的、虚假的,既符合门第之见,父母之言,又能两情相悦,超脱于封建社会礼教束缚的爱情。当时的很多青年人,都是喜欢这作品的。甚至把其奉为爱情圣经,为里面的男女主角要死要活。我知道,就是当今的青年里,依旧有很多人读过《金龟梦说》,并且很喜欢。是不是?” 下边的女同学们很多人一边撇撇嘴,一边笑了,不少男同学也笑了,其中一个头很壮的男生站起来,红着脸,鼓起勇气发言:“老师,我知道你下面要说什么,我也知道里面的人物爱情的阶级局限性,但我就是喜欢《金龟梦说》,喜欢虞子才和尹小姐。” 杨教授也笑了:“不打紧。生动的角色,有人喜欢很正常。我年轻时候也喜欢呀。下课的时候,来,可以找老师来讨论讨论《金龟梦说》现在流行的网络上的那个什么词?哦,‘cp’。不过现在是上课。” 底下发出善意的哄笑声,男生听了,不好意思的一笑,赶紧坐下了。 杨教授把手里的《金龟梦说》靓丽青春的幻灯片换成了一张色彩沉郁苍凉的幻灯片《金龟梦》:“但是有多少同学看过《金龟梦》的完整版呢?也就是经过修改后的《金龟梦说》与《金龟梦》下半部的合集。来,举个手看看。” 举手的人只有零星几个。 杨教授开玩笑问道:“看的同学很少呀。我记得《金龟梦》完整版是中学必读书目之一,怎么,大家中学时候都调皮了?” 一个戴眼镜的女同学站起来:“老师,我看的时候......实在,实在是不忍读下去。” 陆续有人赞同。 杨教授感慨:“哎呀,你们呀。我当年也是在离开学生时代,自己又多了解了一些事务之后,才感兴趣了的。” 感慨完,他摇摇头,继续讲:“看的同学很少,就像刚才那位女同学说的。这也就是为什么《金龟梦》虽然是林潇湘的第一部小说,作品分野上却属于晚期作品的原因之一。林潇湘的前半部《金龟梦》意外流落在外,被传为《金龟梦说》,后来才考证出是她的作品。但是后半部的《金龟梦》一直留存在她本人手中,一直到人过中年,才将前半部金龟梦重修重写,然后与后半部合为一部,并正式发出。” 又是那个戴眼镜的女同学举手了,她扶了扶眼镜,提问:“老师,根据现还有的残稿,下半部《金龟梦》未修改之前,原就系悲剧,是吗?” 杨教授点点头:“是的。只是未修改前的下半部,其对当时社会的揭露,因她本人当时局限于贾府,又年纪尚小,这悲剧尚还浅薄幼稚。有学者评论为:‘发意气之悲’。我还是建议同学们,去读一读《金龟梦》经过她修改之后的完整版。” 讲到这里,预备铃响了一声,还有五分钟就要下课了,杨教授收起资料,说:“好,这堂课先到这里。同学们把《金龟梦》相关的知识点整理一下。”又指指黑板上的题目:“这就是我们期中的论文题目了。大家可以先回去准备。” 因为杨教授一向是出名的和蔼可亲,有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笑嘻嘻地说:“老师,都下课了,看点课外的东西嘛。听现代汉语的教授说,您这有林潇湘的清晰的绝版资料?求看,求看。我正好在论坛和一个人讨论林潇湘的颜值问题。这也是引发人们对文学史的探究嘛。” 这是一个文学院中文系的学生。看来是早就知道内部消息了。在这等着呢。 杨教授:“......”他咳了几声,看大部分学生的视线都被吸引过来了,没奈何,也正好有点想吸引吸引这帮学生,毕竟青年人,尽管经受了很多的教育,但大多就是爱皮相美好的。 最后杨教授打开了电脑屏幕,开起来暗下去的幻灯片。 幻灯片一变,显出了一副绝代俊美的容貌。 虽然满面病容,虽然人到中年,微微带点傲然的笑容里,容貌依旧多情,却是秋水为神,有潇然之清。琼树独立,有肃肃之俊。 即使照片不怎么清晰,仍旧具有非同一般震慑力。 同学们都看呆了。 最呆的那个呆头鹅是李建民。 杨教授颇有点老顽童一样的得意:“这是我跟着进人民历史档案馆的时候,用不少工分兑换的绝版照片影印。只许看,不许拷贝。” 半天,只听见那戴眼镜的女同学不由自主地喃喃;“不、不是说林潇湘年少的形容娇弱吗......” 杨教授听了,笑道:“人都会长大的,会变化的。这是她中年时的照片啊。” 等杨老教授都走了,下面才有学生反应回来。那个扎马尾的女生摸了摸脸:“嗳?我好像脸红了?” “噫!我要回去和那个说历史上林潇湘的颜值还不如当代某某电视剧里演绎的家伙,再掐三百回合!” 李建民呆呆地出去,视网膜上还留着刚才的容貌。 半晌,他挠挠头,虽然觉得自己太浅薄了,但是......还是回去问妹妹借林潇湘的全集看一下。 29.歌仙(一) “她在梦里看到了两张旋转的油墨大花脸。 一张在昏暗里旋旋灭灭,是巫婆的,身后是一片荒唐颠倒的世界。 一张在火光中闪闪烁烁,是阿蛮哥的,身后是焰火里的一条微渺生路。” ——《烈女祠》 宝玉坐在园中的石头上,重读到这里,又怔怔地落下泪来。袭人叫了他很多声,都没有反应。直到要抽走他手里的书,才听得宝玉“啊”了一声,忙把书夺回来。 袭人埋怨道:“你又看起这等书来了。仔细被老爷知道了。” 宝玉把书往身后一背,笑道:“那就发现了罢。”意态颇为萧然。 袭人劝道:“这是怎么了?谁又招你了不成?” 此时京城冬尽春未发,园内树倒,草衰,花凋尽。宝玉环堵而悲,淡淡道:“谁又还能招我?” 袭人自幼服侍他,见了这光景,就料到几分,小心道:“可是为了二姑娘?” 宝玉看她一眼,笑了一下,道:“你去罢。不要来说话,叫我自己清净一会。” 那我在这,便是“不清净”了? 袭人心知自晴雯饮恨去后,宝玉悲撰《芙蓉女儿诔》之后,就对自己有了嫌隙,总是疑她。 她踯躅片刻,见宝玉仍旧只看着书,不看她。无奈何,把手里的披风递上,扭身走了。 等袭人走了,园内又冷冷地剩了他一个。宝玉才低低一叹。 从林妹妹走后,他就有些变了心肠,凡事都提不起什么精神。何况到而今,晴雯已香魂归天做了芙蓉花神,二姐姐不久前又被五千两银子错嫁了中山狼,连香菱都被薛大嫂子折磨得形容憔悴,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而四妹妹惜春一向冷面冷心冷肚肠,常年躲在屋里,或者是庵堂里,吃斋念佛,研读佛经,好好似俗世的老尼。 而三妹妹探春,倒是还说得上话,却是整日忙忙碌碌,满腔的心思,顾不上他。 至于宝姐姐、宝姐姐......宝玉摇摇头,苦笑一声。算来,竟是无一个不叫人心惊担忧。大观园内,直似只剩了他一个还在苦苦挣扎守着这个“女儿国”。 家中呢?虽则他是不管事的“富贵闲人”,却也知一日比一日的光景不如。三妹妹早已私下流了不知几框的急泪。 难遣悲怀,难遣悲怀。宝玉又看那《烈女祠》,心里又想:不知林妹妹现下在哪里?可还好吗?他近日读这烈女祠,才知世道恶如此。外面多少好好的女儿,竟然遭了可怕可怖的这等命途。 再看那一段,之前他只恨装神弄鬼的神婆神汉一流,恨庸人礼义廉耻害女儿性命。想了这么一些,再看这一段,却不由自主地又怔了:两张花脸,一张是荒唐颠倒而今世界,一张是低到泥潭里,却仍存有一线的善良心灵。 他又想:我呢?这家里对我来说,是不是也有两张脸孔? 想了半天,他已经痴了。等到黄昏,才有袭人打发来的丫头来叫他:“宝二爷,休息去罢。” 第二天,宝玉仍旧恹恹的,看园里只有满目凄凉,看家中诸子弟形状荒唐可恶,更觉心里发闷,就命人备了车马,要出门走走,找几个朋友解闷去了。 毕竟他年已十五将十六,现下想出门走走,就是父亲贾政,都寻常不说什么了。 等出了门,薛蟠被家里的母老虎管得死死的,早不知躲到哪儿去了。 冯紫英、卫若兰都不系宝玉之闲,虽有雅致,但是家里有事吩咐,也就辞了宝玉。 宝玉万般无聊,就在街道之上闲走。 耳边呆听人说话声音。 走过酒楼茶馆,耳边尽是议论潇湘君子的新作《烈女祠》的。 到了一处书生识字人最多的地方,谈的就不止是《烈女祠》了,也有人比较起《烈女祠》和《贞洁妇》,说这两位作者一定是朋友。 旁边立刻有人啐他:“废话!没见烈女祠开篇就写:和文吾友——赠‘行道僧’之《贞洁妇》。” “那你们更喜欢哪一篇?” 这些人里,大部分人喜欢行道僧的《贞洁妇》,说是笔墨诙谐,暗含讥讽。说,烈女祠用词太白,行文颇不类雅言正语中原之色,色调太悲,读之不肖。 只有一部分人更偏好《烈女祠》。 一个年轻书生道:“虽,《烈女祠》色泽太郁,满篇悲戚,读时大哭之,满腔抑郁。常是情动不能自已,故以其为首。” 这年轻书生没有留胡子,生得眉是青山色,皮肤非常白,个子很高,很瘦。说了这一句,他思考一会,又说:“何况......” 另一个搭讪道:“贤弟倒是快快指教?” 年轻书生说:“我把《烈女祠》拿去,读给我年幼的妹妹听,读给我老娘听,甚至是读给我家的车夫听,读给丫鬟听,都是一样地能听得进去,都一般伤感不已,涕泪横流。此书下笔处虽然奇怪,说是文,大白,人尽懂之。说是白话,又更意味深长。” 他们在说,就有人一起讥笑道,说:“倘若行道僧真是僧,那必是个淫僧!尽以贞洁之事玩味玩笑。倘若潇湘君子真是‘君子’,那必是个伪君子,真文贼,尽藏奸心!” 宝玉正听到此句,大怒。他自读《杨柳树》后,最钦佩潇湘君子,到读《烈女祠》,更是五体投地。哪里容许此人如此诋毁,就上前骂道:“兀那蠢物,也敢骂潇湘先生!” 他身后的茗烟一向是看宝玉脸色行事的,混账惯了。一见宝玉急赤白脸了,他就有“襄助主公”之心,顿时视线不善,叫起几个小厮,挽袖子瞪眼的,就等宝二爷一声令下,他们上去教训那个出言不逊的。 众人见拐角忽然走出来一个衣冠锦绣,容貌秀美,满面怒火的富贵公子,都愣了一下。 那个说“淫僧文贼”的,是一个三、四多岁的中年书生,面目黧黑,嘴上两撇八字胡,目光炯炯,很是精神奕奕。 见了宝玉的怒火,他不以为意,上下看一看,嗤笑过去了。 倒是那年轻书生愕然片刻,连忙地拦宝玉道:“小公子,大凡说话都是要有理有据。你先别发怒气,先听这位仁兄说道说道也不迟。” 便转向中年书生说:“仁兄,我们大多是一己之见,但也不能空口无凭,污人是文贼罢?” 中年书生看了看这年轻人,笑道:“好,你倒是个客气的。那我就说道说道。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缺了一点看到根本处的毒辣。” 他随手翻开一本别人带来的《烈女祠》,指着它问:“谁能告诉我,这篇文章,到底写了个什么事?” 宝玉怒气未消,他读之《烈女祠》又最熟,便抢先说道了一通: “讲的是一个叫做玉兰的女孩子,先是家里遭当地土豪劣绅欺压,娘死爹跑,欠了一大笔债,她爹无奈之下,不顾玉兰本有一个青梅竹马,把她卖给了马家当媳妇。孰料嫁过去马家,不但朝打暮骂,且她丈夫才小三岁年纪,又是体弱多病的。后来婆母请了神婆治病,结果活活把这她那小丈夫治死了。 她婆母爱子心切,要逼玉兰殉夫,好去给她的小儿子做伴。玉兰屡次逃跑,都被她婆婆派人抓了回来,关进了烈女祠。打算活活饿死玉兰。这时,马家的族长在神婆的证词串供下,在县太爷的支持下,愣说是她婆母是克死一家人的不详,说玉兰夫家死了独子,就是已绝户灭宗,然后夺走了地,充作族田,卖了玉兰的婆母。” “玉兰本以为自己是逃过一劫,族长的儿子却以威胁要卖掉玉兰为借口,寻找机会,多次奸污玉兰。正好此时玉兰的青梅竹马,本来是一路给人唱戏赚报酬,一路来寻她,正好撞破了此事。族长就派狗腿子打死了竹马,把罪名栽赃在了竹马头上。此时查出玉兰有孕,族长就以她与竹马通奸为名,把她活埋在了烈女祠前。玉兰死前奋力挣扎,高呼:我终有一日,要回来烧灭了这烈女祠!” 宝玉说完的时候,还双目精亮,满充满对书中玉兰命运的同情,对那些庸官恶人的愤怒。 中年书生说完,扫视一眼周围人颇有赞同的表情,忍不住捻捻自己的胡子,笑了,说:“小公子,你说了一遍《烈女祠》的故事,可我看到的却不是这样的内容呵。我也说一遍《烈女祠》的故事,我们比对一下,如何?” 宝玉笑道:“好,你说。” 中年书生说道;“有一个叫做玉兰的不规矩的女孩子,她家里爹妈是租种着人家田,却抗交租税的混账东西,宁可给没有用的赔钱货吃饱一点,也不愿老老实实还债。到最后人家来要租子,反而逃租。她爹被主人家的帮手逮到,实在没有办法了,才卖女儿还债。 这个玉兰,本来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敢私下和男子谈情说爱的,是第一等的不规矩人。她婆母不嫌弃她这种不规矩人,叫她当了儿媳,给她吃饭。可是你们看,她都干了些什么?” 中年书生一指书里玉兰被一整天的各种体力活累得眼前发黑时说的哀叹,冷哼道:“她竟然还嫌丈夫年纪太小,说是苦闷。这是为人妻子该说的话?她竟然还敢嫌婆婆让她干的活太多。这是为人媳妇,孝道上该说的话?真是一条白眼狼。 等她那可怜的小丈夫死了,她要是晓得半点孝道,懂得半点贞洁,就该自己一脖子吊死!却反倒忤逆婆婆的话,还屡次想去找她那个竹马。她婆婆为了保全她的名节,把她关了起来,帮她成全贞洁,她倒反而埋怨婆婆恶毒。堪称是不忠不孝的浪荡.女!” 宝玉已经目瞪口呆。 中年书生继续说道:“她这婆母也不是什么好人,明知玉兰夫家早已死了独子,绝了宗,理应归还土地给马家,却还是继续霸着马家的祖屋田地。幸而马家的族长在神婆的帮助下,在县太爷的支持下,终于拿回了本就应该收回充族田的土地,卖了企图继续霸占马家田地的玉兰婆母。” “那族长的儿子确实不肖东西,竟然奸污寡妇。只是这玉兰却更可恶。她第一次被侮辱的时候,就应该自尽了。却为活命,竟然与那族长的不肖子通奸。正好此时玉兰那个竹马来寻她,撞破了此事。 这竹马更不是什么好东西,早年不但与玉兰无媒定情,到这里,明知玉兰早已嫁作人妇,还屡次来寻她。瞧瞧他说的是什么话:‘玉兰好苦也,竟然嫁得那样一个小儿,又早早做了寡妇,娘家婆家都离散,孤苦伶仃。我且去救她回家来。’幸而马家族长深明大义,把这一对奸夫淫.妇都伏法了。你看,这正是天理昭彰,上有日月。” 说完这番话,中年书生环顾全场,看众人口呆,又无话可说的表情,笑道:“这才是我看到的《烈女祠》。” “你!你!”宝玉气得直不知如何是好,又不知如何反驳,只觉得满腹气苦,又有点莫名的恐惧。 中年书生笑道:“诸位也不要心急。我知道,想必诸位眼里看到的烈女祠,都是这位小公子看到的故事。这也就是我为什么说此书的作者潇湘君子是文贼的缘故了。” 说着,他表情一厉,冷笑道:“此人以温情掩饰不遵礼法,以可怜掩饰不忠不孝,以男女之情掩饰不贞不淑。偏偏还有绝好的笔墨,足以动人心情。你看,可不就是把你们这一干人等,都忽悠地替这玉兰等混账淌眼泪哭可怜?此人不是文贼伪君子,还有哪个是?” 他说罢,又扭头看那年轻书生:“你说,你妹妹老母,仆从丫鬟,看了此书都流泪感动,可见此书恐怕会流毒很广。这潇湘君子不但是文贼,而且是会造成大范围流毒的文贼。” 众人原本就是儒门子弟,被说得无话可说,听了他这一番话,还真有不少人明白过来,发现自己身为圣人子弟,之前竟然因为烈女祠里的绝好文笔,万般动人,而真的对那等不尊礼法,不忠不孝,不贞不淑的家伙们动了同情怜悯之情,顿时羞愧不已,当场就有人把《烈女祠》的书撕了,扔在地上。 而《贞洁妇》因为笔墨诙谐,又是假托梁祝之事,而且“忤逆”得不深。倒是逃过一劫。 那中年书生笑对宝玉道:“小公子,你看如何?这书倒的确是‘悲藏喜’,众人看了这书,替不肖们大哭时,我看,这文贼作者就应该暗地大笑了。” 不过,他这话向宝玉说,倒有一半是白说。因宝玉一向是个古今不肖无双,最是冥顽。 他反驳不出话,心里有些恐惧,看众人撕书,又满腔怒火,最后干脆学自己家里珍大哥哥琏大哥哥的做派,蛮横起来,叫茗烟等一干小厮:“打!” 不过,即使是打。也阻止不了潇湘君子这个“文贼”的名头了。 而宝玉虽然当时动了武,痛快了,回家就险些被他爹又一次打死——他打的那个中年书生,唤作张道衡,正是以一阵见血,见解犀利、目光长远著称的名满天下的大儒。 何况中年书生说的,在当世正统来看,的确没有分毫不对。 而就在宝玉挨打,潇湘君子“文贼”的名头传开的时候,黛玉正和林若山一道往云南去。 30.歌仙(二) 看大河起波浪,看大江两岸阔。 少女站在船头,雪堆云卷,拍在船头,江水溅起在裙摆。风吹得衣袖瑟瑟作响。 两岸浪花山影,,天高云阔。 林若山笑道:“春寒素素,这里水流湍急,又是湿冷。不要站在船头。” 少女心情明显很好。她咳了一声,回头笑道:“这里风景实在好。虽然都说有瘴气,可我迎面只觉山高水远,心胸开阔。倒不觉得有什么难受了。” 不过因为那一声咳嗽,黛玉倒是还记起了自己身体虽然比从前好得多,但遇冷仍旧要发一会旧疾。不待林若山开口,自己倒是先退回来了。 等坐到船舱里,风浪开始平静下来了,黛玉也就没兴致再去看了。惹地林若山笑她:“大哥还说我是混账,好孩子,我今日才知道,你白长了一副淑女皮囊,却原来最是一个看见风起涛卷就兴致勃勃,见了风平浪静就满腔无趣的性子。” “我只是从前没有怎么见过。”黛玉说完,拨了拨火炉子,笑道:“急湍险流也好,惊涛骇浪也罢,我都想见见。” “那你可要乖乖地吃药,乖乖地养身子。” “嗯。”黛玉应了一声。 她随叔叔一路见了黄河壮阔,长江波澜,山脉连绵搞绝,平原千里宽阔。而在她活了十几年,第一次见着黄河咆哮天上来的时候,就呆在了那,深恨自己从前只是个井底之蛙。 那个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回不去那个小小的贾府了。 所以,她会努力让自己好起来的,不要再像从前那样放任自流。 而一路走来,她知道,自己也已经变了很多了。变得......恐怕宝玉都不敢认她了。 外面的船家听见了,嗳了一声:“林先生,你这样教孩子可不成。” “哦?”林若山不以为意,以为船老大要说太放纵女孩子了,不料船老大说:“只是养好身子还不够,万一掉进这种江河里怎么办?所以还得学会游泳,学会撑船。哎,我女儿就是一把好手。” 林若山呆了。 黛玉笑岔了气,连声说:“哎哟......船家说的是,船家说的是。叔叔,你教不教我?” 林若山苦笑:“教!” 说笑了一会,林若山提醒道:“黛玉,虽则是在渔船上,但这时候天光正亮,风也正舒缓,正是思索求学的时候。叔叔告诉过你,无论在什么境地,都不可不求学。为怕头晕,我们不读书。但是也该说一些言之有物的东西了。思而不学则殆。昨天我让你想的问题,你想完之后,我给的册子,你都看了吗?” 黛玉面对学习的时候,态度就格外端正起来了。她想了想,说:“看了。” “能接受吗?懂吗?” “能接受一部分,能懂一部分。” 林若山笑了,问她:“哪些能接受?哪些不能接受?哪些懂,哪些不懂?” 黛玉想了想,先说不能的,和不懂的。她用手指天:“我不能接受天是地是圆的,而地只是天的海洋中的一小颗。我也不能接受社会契约论。” 林若山问她:“为什么不能?是因为没有亲眼见到,所以不能接受?你认为除去双眼,人不能相信自己的理性吗?我说过,有些东西,光凭理论,就能推断出它们的存在。” 黛玉沉吟一会,眨眨眼:“不。我认为,人的理性,是可以超越所谓的‘亲眼所见’而证明真实的。但是,这种理性也是落在实际处的理性。叔叔你说,有证明这一切的器材、理论、资料,而你现在拿不出来,只是空口告诉我。你也没有把那一套据说可以真正推论这些东西的理论教给我,也只是空口说说。那么,我为什么要接受?只凭你是我叔叔吗?” 林若山大笑:“好了,你不必说你接受和你懂什么了。你真是会挑重要的东西懂。‘唯物’、‘理性’,那些泰西老洋鬼的说法我喜欢:让唯心的世界见鬼去!” 黛玉道:“其实,西洋人提倡的这几个,在过去千年里,中国之地,也曾有过例子,也曾有过一些零散类似的想法。其溯源,上可追先秦。” 林若山点点头:“不错。”想起什么,又长叹一声,神色复杂。 又问答了一会,问了几个林若山的书上黛玉不懂的东西。林若山才不问了,谈起前端时间的《烈女祠》。 黛玉也松了口气。她系过目不忘之人,又素来非常聪明,并不厌烦叔叔说的这些新奇的西洋理论,但是她本人的兴趣,还是更多地在‘文’这方面。 看黛玉暗暗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林若山又取笑她:“又不叫你做个泰西之地的什么学家,只是要认一认当下人间,清一清腐儒的影响罢了。” 因说起《烈女祠》,黛玉的兴致就高多了。现在在船上赶路,因此不知道世人到底怎么评价《烈女祠》的。 而一个作文者,大部分时候,总是对别人如何评价自己的文章,是满怀期待的。林若山看她高兴,忽然有些不忍,一叹。 黛玉自离开贾府之后,一路同他南下。 见了很多东西,也走过了很一些事。 就是一路走来,王朝的流民四起,天下困苦,她也都看到眼里去了。 从一个贾家多余的人,睁开眼,开始看人间了。 如果说,作《金龟梦》的时候,只是懵懂中的金丝鸟看了看自己居住的地方,感到似乎这里不干净,所以不太高兴。 那么,写《杨柳树》的时候,就是睁开眼,走出来,模模糊糊看到了一团黑影,在头上笼着。她开始看到并讨厌这些东西了。 而到写《烈女祠》的时候,就是一个真正的飞跃——黛玉看到了那团始终笼罩在这个人间,笼罩着她,也笼罩着渡儿、笼罩着所有人的,黑雾大概的模样。 她也开始在文章里,小心地描写、试探、并试图向这些东西,做一个反抗了。 黛玉自己感觉得到吗? 她感觉得到。 林若山始终记得,黛玉在写《烈女祠》的时候,坐在灯下,伸出手去向窗外的无边黑夜,向虚空,试图抓着什么,喃喃的样子。 只是,她还浮在上面,没有真正抓住那些东西的马脚。 林若山不会去主动告诉她,到底是什么东西包围着她。自己一步步发现的,总比别人嘴里听来的,要更能深刻的多。 林若山从船舱里坐起来,忽然又问了一个从前问过的问题,没头没尾的:“黛玉,你后悔吗?” “后悔?我想,还是后悔的。”林黛玉从遥想《烈女祠》回过神来,低声道:“不过,总比连什么鬼东西围着我都不知道,要少后悔一些。” “那好。”林若山笑道:“等我们下船的时候,就去打听《烈女祠》。只是到时候,听到太难听的评价,可不要哭鼻子。你得知道,你叔叔我是个混账。你现在呢,多少也算个女混账。混账写出来的东西,大人先生们估计不会喜欢的。” 黛玉想了想,笑起来:“不会的。我明白叔叔的意思......我有准备了。” 31.歌仙(三) 一路南行,大多水路。到了广西,已是快到阳春三月,南边已经天气渐暖。黛玉叔侄下了船,打算经过广西,往云南去。 广西地处处偏僻,且湿热多林,瘴气丛生。只是他们赶路的这个时节挑得好,热未生,寒不寒,瘴气也尚未升腾。 而且一路上,他们叔侄大多挑城镇人烟处行走,防瘴气的薏苡,各种措施,也早早按照林若山当地朋友的嘱咐备上了。 因此黛玉虽然身体仍不算太好,但也没出什么问题。过了一段时间,也慢慢适应了当地环境。 赶路途中,音讯不通。下了船,黛玉的第一件心事,就是探听《烈女祠》的反响。 只是广西偏僻,音讯难传。任外边有什么流行的事儿,传到这边来,也总是慢几分。到了广西省府南宁,才有了一点眉头。 这天,黛玉正坐在临时租来的小院子里读书。 林若山去了南宁一家读书人经常聚集在一起,名头最响亮的茶馆里。回来的时候,给黛玉带了一叠的纸。 林若山示意她:“读读。” 黛玉翻开一读,神色就变得彩虹似的,飞快地翻读到最后。 原来自张道衡之事后,原来只在一定范围内传开的话本《烈女祠》,倒是轰轰烈烈起来了。 张道衡本是当世名家,一代大儒,虽无官禄在身,但子弟门生众多。他之所以进京,也恰恰是因为一个做京官的门生相邀。 他既然评了《烈女祠》,虽然指是文贼,但是人人都起了好奇心,倒想看看怎么个“文贼”法。 因此坊间都传开此书。 看了书之后,固然许多人跟着附和指责潇湘君子是文贼,但有另外一部分人,并不这么认为。 渐渐地,掀起了一场大论战。其中,论战爆发的重点区域,就是长江以南,沿海之地。 首先,《烈女祠》描写的地方就是浙南。其次,是祝家祝巡抚的门生故旧,群起而攻之,打起了一场又一场的口水仗,痛骂潇湘君子,说现在文人学士之中,有一个专作下流话本的人,唤作潇湘君子。说他是不忠不肖的文贼,上书要求浙江省禁了此书。 而大凡越是禁.书,人们就越要犯禁。 江浙以来,繁华富庶,商贾云集,也多出悖逆之狂徒。这些狂徒,最喜欢和自诩正人君子的正经人做对。一听此是禁.书,就有人捞了来看。一看之下,高呼绝妙!立刻针锋相对,撰文为潇湘君子鸣不平。 其中这部分人中为潇湘君子鸣不平而闹得最大的,首推以江南名士为首的一波“不肖徒”,比如以“童心说”闻名,经常批评朝廷重农抑商,曾嘲笑孔圣人的李白泉。 甚至笔锋直指张道衡。 两边掐得轰轰烈烈,两派的读书人,大多牵扯进来了。论战的中心点,就是《烈女祠》中的女主人公玉兰,到底该怎么评价。 一边说是可怜人,一边说是不忠不贞不肖不淑,死了活该的□□荡.妇。 黛玉一目十行看到这里,叹道:“我竟不知道,为我一话本文字,能闹得这么大。” 林若山觑她一眼:“要哭了?” 黛玉却已读完,把这叠纸往桌上一拍,咬着牙一笑:“哭什么!只是好笑罢了。” 她半气半笑:“那个张道衡,枉为一代大儒,说出这等昏话来,倒叫我好生新鲜:我平生可是头一次做文贼呢!” 林若山却道:“黛玉,张道衡没说错。你确实就是个‘文贼’。” 黛玉听了,一呆,几乎如五雷轰顶:“叔叔,你!” 林若山看她的神情,背手起来,摇摇头,说:“你自己写的《烈女祠》。难道你不清楚自己写了什么?” 他拿起一张纸,弹了一弹,念道:“‘以温情掩饰不遵礼法,以可怜掩饰不忠不孝,以男女之情掩饰不贞不淑’。” 念完笑道:“好个张道衡。时人说他敏锐洞察,有见微知著之能,果然名不虚传。” 黛玉还愣在那。 林若山笑道:“不要意气用事,抛开个人的情感、好恶,你身为作文者,自己想想,张道衡说的对不对?” 听了他的话,黛玉愣了一下,想起自己当初动笔的时候,脑海中浮起的一幕幕景象。 她那时坐在灯下,想起渡儿,想起二妹,想起连日所见,满目憋屈,满眼愤怒,面对着窗外的无边黑夜,好像透过黑夜,看到了无形的、无处不在的、令渡儿遭难,令二妹凄凉,令她简直好像要窒息的某样东西。 黛玉看不清楚那是个什么东西。但是那一刻,她浑身颤抖,好像只有手中的笔杆能抵御从心底泛起的恐惧、痛恨。 她思考了半宿,才勉强抓住了一点那东西的蛛丝马迹,就本能地将这些蛛丝马迹,写在文里,作为了毁灭玉兰的丑恶的势力。 想到这里,黛玉忽然呆住了。她之前的万丈委屈,都化作了火焰,熊熊燃烧起来,又瞬间被冰封住。 她颤抖着手,一把将林若山手里的纸夺来,一个字又一个字看了一遍张道衡的评语,最后喃喃念道:“以温情掩饰不遵礼法,以可怜掩饰不忠不孝,以男女之情掩饰不贞不淑......” 宗族、神婆、小丈夫、县太爷...... 半晌,林若山听见少女笑了起来,喃喃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看到了......我看到了!” 她双眼亮如星子。 可以说这之前,黛玉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反对什么,只是把自己的所见所闻所感,以对玉兰怜悯的立场,发泄在文章里。 但这一刻,她知道了。 看黛玉激动的神情,林若山微微笑:道衡兄呀道衡兄,多谢了你啊。从今而后,我这小侄女,可就真醒了。 最了解你的,只有你的敌人。 张道衡,就是黛玉所反对的那些东西的直接受益者。而他又是极其敏锐,一早就嗅到了如果人人都赞同了黛玉在此书里的倾向,那么,就是大大的不好。 他一眼就把作者本人都尚且不自觉的“反对”,给清清楚楚的指了出来。 黛玉在文里对玉兰的温情的赞同,对玉兰的悲惨境遇的饱含同情的描写,对玉兰和阿蛮的爱情的肯定,其实就是在反对礼法,反对忠孝,反对贞洁,反对宗族、神婆、小丈夫和婆母、县太爷! 她反的不是平阳县里的一个宗族、一个神婆、一个家庭、一个县太爷,而是天天下下所有的他们。 张道衡的指责,就好像是一道闪电,变相地照亮了黛玉的神魂。 黛玉雪白的脸上,因为激动,竟然浮起了一点红晕,笑道:“叔叔你说得对,我是‘文贼’,我是‘文贼’!” 对张道衡他们来说,她确确实实,就是意藏不诡,竟然妄图颠覆乾坤的“文贼”。 她又是恐惧,又是兴奋。 兴奋的,是从今后,自己终于明确的知道了自己在反对什么。 恐惧的则有两样:一则是自己反对的东西,太庞然大物了。二则是自己竟然依旧想反抗这东西。 林若山看了看黛玉的神色,提醒道:“黛玉,不要光顾着兴奋。你以后需得小心张道衡这些人。” 黛玉反应过来了,不由一凛,点点头。 别人都只以为黛玉写了个寻常的感人一些的话本,张道衡之流,却一眼就看出来黛玉话本下对社会,对正统的反叛、危害。的确称得上见微知著。 说完话不久,黛玉还在兴奋中,满院子转来转去,过了片刻,想到什么,又问林若山:“叔叔之前不是提到了一位白泉先生?他们又系何方名士?” 林若山怔了怔,笑道:“李白泉等人,本系狂徒。”他简单地讲了一遍李白泉等人的主张。 黛玉咦了一声,她到现在,对那些离经叛道之人,反而总有亲切感。但,待听到他的主张是农商并重这一条,反而蹙起眉。 林若山看她神色,笑问:“你不要以为李白泉等人,是单纯为了你的《烈女祠》,才和祝家、张道衡等杠上罢?他们帮你,也是为了自己罢了。你知不知道李白泉等人,家中何为?” 黛玉愣了一下:“家中?” 她叔叔拿起那叠纸,道:“李白泉等人,大多是富商巨贾之家出生。家中多有海商的背景。尤其是李白泉,家中是浙中巨贾,家里的纺织之所,连绵十里,一夜尽是织工纺织之声。他家的丝绸绸缎,远销泰西。堪称是富可敌国。” 黛玉蹙眉道:“早闻浙江往南,士子庶民,自太宗之后,尽争海利。不意私开海禁,竟至于此?” 林若山一笑,不答。反而问道:“黛玉,你对重农抑商怎么看?” 黛玉摇摇头,没有说自己的看法。 林若山却好像兴致来了,站起身,走了几圈,举起一杯酒,一饮而尽,昂首笑道:“中国之地,商人自古地位低下,多依附于官,托于贵府,或者赖于大家族。这私开海禁,如果没有朝廷中人暗暗支持,也不会搞得这么大张旗鼓。只是......” 林若山似乎心情不错,正在高谈阔论。 看他的神情,黛玉却蹙着眉,少见的,没有接话。 林若山瞥到她的神色,叹一口气,便停了口,问道:“黛玉,听闻桂林山水甲天下,想不想看看?” 黛玉听了,眼前一亮。到了广西,就少有不去桂林的。自古听说,桂林山水甲天下。她早已神往久已。只是......她先瞄了瞄林若山,踌躇片刻,说:“叔叔,我不是反对你。一路走来,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只是,只是,我一时接受不了。” 林若山笑叹:“你这孩子啊!前段时间刚说了‘理性’、‘唯物’、‘独立思考’,你忘了?难道叔叔说什么,就一定要你接受什么?那叔叔成了个什么人?你一向心多,在叔叔这里,就不要多了。好吗?” 黛玉眼圈一红,点点头,明白了他的意思,便笑道:“那快快去桂林罢!” 他们一路往广西东北方向去,到了桂林。 桂林的确很美。 山色空濛,绿树红花。 色调清丽得不可思议。 而漓江的水又静又平,清澈见底,活像大镜子,天映江中。 行船漓江的时候,几乎让人怀疑不是船在动,而是天在动。 唯一不足的,是江上偶有渔船往来,打渔人有汉家,有壮家,大多衣着破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匆匆忙忙的撒几网,倒不像打渔,更像逃命。 林若山见此,皱起来了眉。 行船不多时,天色忽变,霎时阴沉沉的,噼里啪啦下起了大雨。黛玉和林若山这艘船没有挡风避雨的地方,纸伞也被风吹得刮刮作响。 阴雨狂风里,漓江平静的江面也波涛翻卷起来,船也不大稳了,过了一会,风浪里,远处似乎过来一艘更大的船。林若山眯着眼辨认。 船家却面色大变,立刻转头,叫了林若山一声。 撑船的船家是一位淳朴的壮家汉子,是林若山朋友介绍来的。壮家和汉人处得很好,因此壮家人大多会说汉话。只是说的广西本地的土话,不是官话。发音还不准。 林若山从前来过广西,学过一些广西本地的土语,勉强听出来,他是在问:“你们会凫水吗?” 虽然黛玉不会,但是他会。带着黛玉这么一个瘦弱的小姑娘一起游,并不成问题。林若山想罢,点了点头。 船家说:“那你们快跳船!”那艘大船上却隐隐有火光,上面似乎站着十几个人,还大多手里拿着刀。 “是水贼?”林若山问。 “没什么区别!快跳呀!”船家又催促了他们一声。 林若山回头,看小侄女神色惶恐茫然,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定定神,把黛玉一拉,低声嘱咐:“等一下落水,放松身体,抓住叔叔,叔叔带着你游。”还不等黛玉反应过来,他们往水里一投,扑通。 又一声扑通,船家也跳到了水里,示意他们跟上来。 但是很快地,大船就赶了上来。 32.歌仙(四) 林黛玉醒来的时候,一路抱着的那根浮木搁在一旁,她趴在岸边,下半身浸没在水里,浑身湿透,冰凉。她吐了几口水,茫茫叫了几声“叔叔”,只有回音。 山中一片空濛白雾,隐约绿树红花,身后碧波缓缓。不见人寰。 她最后是自己爬上岸的。抱着肩坐在岸边的芦苇旁,她身上,头上,都湿答答往下滴水。山间的风带着春意微冷,料峭。她打了个细细的喷嚏。 正在这时候,远处笼着白雾的江面,远远飘来一阵盘旋于天际的清亮高亢的优美歌声:“雾笼江面呀水推舟,漓江送我出虎口嗳——” 那歌声半是汉,半是壮,口音浓重,黛玉只能听懂一点。似乎是个女声。 慢慢地,歌声越来越近。 不知来人系什么人,黛玉想起身到树丛山林里躲一躲,站起来刹那,却猛然一阵头晕眼花,不由跌坐回地上。 黛玉摸摸自己的脉,苦笑:她久病成良医,知道自己体弱,恐怕是生病了。 但四顾无人,只有山水。以及渐渐逼近的歌声。 一时茫然无措。她只能强自镇定地等着来人出现在眼前。 在江面飞鸟惊起的时候,水分开,碧波澜,白雾里渐渐露出身影。 白雾中出现的,是一个穿着壮家衣裳的妙龄女子。 这女子年约十七、八岁,面色红润可爱得像杜鹃花,眉毛修长得塞柳条,含笑开口,喉咙中飘出优美的歌声,脸上有一种出世神异的洒然欢乐。 更神异的是,江水涛卷,白雾蒙蒙,她踏浪而来,脚下踩着的是一团捆在一起的葡萄藤,手中拿着的是还带着竹叶的青竹竿。 黛玉一时呆住。她平时也读了不少的浪漫传说,此时正生着病,头脑发晕,不由想道:脚下葡萄藤,手中青竹竿,这难道是哪位山中的神仙? 那女子显然也看到了呆坐在岸边,倚着芦苇,从头往下滴着水的黛玉。 她停下歌,青竹竿一撑,葡萄藤婷在了滩边。她上下看看黛玉,颇为惊异,忽然笑着说了一句什么。 那是广西土话。 看到黛玉一脸茫然。女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再含笑开口的时候,就是带着广西口音,却勉强听得懂的官话:“小姑娘,你不住在龙宫,怎么流落在滩上?” 少女林黛玉,体态娇弱,脸色苍白,容貌绝代俊美,乌黑的长发湿漉漉披着,倚在滩边,的确好似是龙宫水仙上岸来。 黛玉愣了愣,忽然苍白脸上,两颊生红晕,笑了:“您又是哪家的神仙,怎么认得我?” 女子摆摆手,指指自己背上,含笑唱道:“不是仙家不是神,我是山中砍柴人。” 黛玉努力晃晃发晕的头,定睛看,她背上果然还背着一把柴刀。 女子又笑道:“小姑娘,看你穿的是汉家好人家的衣裳,又怎么到了滩上?难道你真是龙宫的水仙儿?” 黛玉却没有回答。她已经昏昏沉沉地晕过去了。 33.歌仙(五) 黛玉大病了一场。 这场大病里,她的记忆,只有处处漏雨的茅草屋,不时出现的草药篓子,还有隐约的奇异哭声。 昏昏暗暗,颠颠倒倒的视线。 病去如抽丝。 等她真的彻底从病痛里回复意识的时候,已经过了六、七天了。 她还记得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嘴里咀嚼着苦涩的药,外面稀里哗啦下着雨,茅草屋里也下着雨,之前在江上见了的那位特别潇洒的“神仙”,正满屋团团转,拿着破碗接水。一边接水,一边低声唱着不知名的山歌。 而她身下睡着的,是半张破破烂烂的草席,破烂到稻草都散了一半。身上裹着一条毡子,只可惜也是破的,还有几只虱子在爬。 整个屋子里没有油灯,所以显得特别昏暗。 床是土台,床前摆着一张缺了半条腿,做工粗糙的桌子。 茅草屋挡不住太多雨,也遮不完风,风从茅草里往里面钻。 黛玉躺在破烂肮脏的草席上边,只觉浑身发痒。不由想推开,自己下床去。 只是屋里最干燥,最没有雨水的地方,一是角落里堆着柴火的地方,二是黛玉躺着的土台床上。她看着满地泥泞,几乎找不到地方下脚。 看见她醒来,“神仙”把破碗往边上一放,笑眯眯地问道:“你醒啦?” “神仙?”她低低地开口,发现自己喉咙沙哑。 正在接雨水的“神仙”纠正了她:“不是神仙。我汉姓姓刘,行三,你叫我三姐就成。” 黛玉刚张开嘴正要继续说话,就听到哇地一个熟悉而微弱的哭声响起来了。之前一直感觉迟钝的身体边,有个什么东西动了动。 黛玉低头一看,大吃了一惊:是一个面黄肌瘦的婴儿,被一团破布裹着,正躺在她手边的土台上,哇哇哭着。 哪里来的婴儿?!刘三姐看她挤到婴儿了,又叫了一声:“小心!” 黛玉手足无措,被叫了一声,赶紧小心地调整自己的手脚,避免碰到这个孩子。 正在这时候,门口就有人敲门,三姐去开门,进来了一个妇人。 这妇人是汉家打扮,满面愁苦,眼睛有点小,面目黧黑,牙齿蜡黄,只有笑起来,会牵扯出眼角、额头的十几道皱纹。身上的破袄子,半条裤子,都被雨淋湿了,稀疏发黄的头发都贴到了脸上,在往下滴水。背上背着一个草药篓子,上面用一件蓑衣盖着遮雨。 三姐笑道:“这是黄大姐。这里是黄大姐家。” 如果不是这声“大姐”,黛玉一定会以为这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妇人。 黄大姐不好意思地笑了一笑,看看黛玉雪白的皮肤,俊美得好像会发光的容貌,就没敢上前。只是先把盖着衣服的草药篓子放下,然后小心地绕过了黛玉,把那个面黄肌瘦的小婴儿抱起来了。 刘三姐则接过药篓子,就去扒拉。三姐扒拉出来的那几味草药,正好都是治风寒的。可以干嚼的药。 三姐递给黛玉。 黛玉看到这里,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连忙挣扎着挨下床,也不管地上的泥泞了:“多谢大姐的救命之恩!” 又向三姐:“多谢三姐的救命之恩!” 黄大姐很局促,也很吃惊,立刻“呀”了一声,也说不出什么话,只是拍了拍孩子,退了一步,带着浓重口音说:“冷...小姑娘,你,难受,上床去。” 婴儿则被抱到了三姐怀里,黄大姐和三姐轮流拿一件干燥的破布裹着他。 而全屋里唯一一件比较厚实干燥的毡子,之前正裹在黛玉身上。 黛玉原本还有些嫌弃这条破草席和破毡子,这下子,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只觉脸上发烧。 呐呐半天,看着陌生的婴儿和黄大姐,只不肯再上床去,强撑着说:“我不要紧的,我......大姐你带着孩子去休息,我、我找叔叔去。” 刘三姐似乎对黛玉的心情有所了解。回身看她一眼,笑了:“你矫情什么!都是落难人,谁不帮着谁?下这么大雨,山林里,你又是孤身的一个女孩子,又这样的容貌,找什么叔叔?何况你还生着病呢!” 说着,就硬把她拉到了那张破草席上,又把毡子给她裹好。 黛玉就这样,在黄大姐家,又就住了下来。 期间,每天一顿,就靠硬得几乎啃不动的糠皮窝窝头过活。幸而三姐会打猎,还会捕鱼,有时候去砍柴,还会带回来一些果子。而黄大姐又会采药,也经常能挖回来一些根茎,在荒山顶上,黄大姐家又种了几亩茶树。而此时就快到采茶时节。 三姐和黄大姐轮流上山采茶、照顾黛玉、婴儿。而婴儿吃得少,还在由黄大姐哺乳。 因此即使还有一个病号黛玉,和一个小婴儿,也勉强还能过活。 只是,家里一直都只有几个女子婴儿。一直不见黄大姐的亲人,也一直看不到三姐的亲人。 问黄大姐,大姐只是哭。然后婴儿也哭。 问三姐,三姐黯然不语,眉目间满是忧愁。只说自己父母双亡,幸得黄大姐收留。 看她们哭。黛玉就不问了,想起自己的亲人,一时神伤。她在桂林人生地不熟,那日落水之后,抱着浮木,一路顺江漂流,早就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那天和叔叔分散,到底是遭遇了什么人。 倒是三姐老练,听了黛玉的描述,想了一想,就想到了:“江上的......恐怕是章家来收行船费、打渔税的打手。” 章家又是什么人? 刘三姐冷笑道:“什么人?不是人!是山上恶豺狼,是林中吃人虎!大姐的一家三口、公爹、弟弟、丈夫,就是被他家拉去当长工抵债了!” 看黛玉似乎怔住,三姐才勉强压下自己的怒气,安慰道:“听你的描述,你叔叔水性极好,又通一点武艺,又会说土话,广结当地朋友,那天漂去的方向又不是章家的方向。应该没有大事,你不要多想,先把自己的身子养好,才可以去找他。我们陪你去!” 黛玉满眼是泪,却知道三姐说的是,只有自己的身体好起来,才能去找叔叔。 病去如抽丝。 黛玉也不好意思一直这样麻烦刘三姐和黄大姐,在她能起身之后,就坚持起来,要帮黄大姐和刘三姐做点活。 可是她虽然跟着叔叔一路渡黄河,过长江,却仍旧是没吃过什么苦,哪里会什么活? 黄大姐连忙劝她不要做了。 三姐没有劝她。三姐心明眼亮,知道黛玉恐怕根本坚持不下来。 开始,黛玉这样的日子的确过不下去。一方面,实在是心里挂念叔叔,一方面......她即使是跟着叔叔,渡黄河,过长江,也从没有吃过这样的苦。 虽然三姐说:“住在山里,只这一点好。如果没有人管我们开荒,肯下力气,就能吃饱。柴火也是尽有的。” 黄大姐也说:“这样的日子,还算好。” 虽然黛玉也曾看过祝家佃户的日子,比起祝家的佃户那个饿死的小孩子,这样的日子,的确还算好了。 但黛玉亲自来过,还是过不下去。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挑剔,但,偶尔才有一顿的糠皮窝窝头,有时候才能吃到的、没有加油盐的煮鱼。更不要说,经常是没滋没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根茎。 睡的是破草席,一根根扎人,黛玉晚上,经常被虱子咬醒。即使三姐找来艾草点燃,蛇虫鼠蚁,也依旧常往来。 更不要说睡觉的时候,几个人挤在一起睡,互相嗅着身上的汗臭味,还要留一个看婴儿,毡子都是几个人轮着盖。半夜如下雨,就要听屋里漏雨到天明。第二天,黄大姐一早就要起来,打草补屋顶。三姐给她打下手。 更糟糕的是,每过一段时间,刘三姐和黄大姐,帮她一起去各处打听消息,从没有她叔叔林若山的消息。黛玉每每红了眼眶。 三姐一直把黛玉的忍耐看在眼里。她以为这个汉家落难的小姐,一定会忍不住的。 但是黛玉却终究没有开口。 她在黄家,竟然慢慢学会了采茶,打理茶树。每天跟着三姐,气喘吁吁、慢吞吞地爬山下山。 她甚至学会了熟练的摁死虱子、能拿刀砍些细细的柴火了。 原本对此不抱希望的三姐,也开始慢慢对黛玉刮目相看了。 后来有一天,三姐问黛玉:“我见过别的小姐,她们都不似你能忍。” 黛玉那时候正在采茶,想了想,说:“我没有那么能忍。那天吃了水煮的没油盐的鱼,和糠皮的窝窝头,我就想吐了。” 只是,那时候,最饿的时候,黛玉看到,黄家只有两个这样的窝窝头,三姐和黄大姐自己都舍不得吃。但是她们给她了。另一个,她们撕成碎片,熬作糊糊,吃了两三天。 而那尾鱼,是三姐在她因为没有叔叔的消息而流泪的时候,为她捕来的。 于是,黛玉对自己说:“咽下去!不许吐!” 她平生,不愿意辜负任何一个真心待她的人。 而且,有时候,她觉得有一种痛快。桂林山水中,无有四书五经。只有十二节气歌久流传。 尤其是五月的时候,她收获了第一框自己亲手种,亲手采的茶叶,卖了一担茶叶,由黄大姐买了一些糙米回来。 那种快乐,和那时润笔费捏到手里时候的快乐,是一样的。 天气渐渐热的时候,三姐问她,要不要学凫水。 碧波青山里,只有飞鸟,只有天蓝,衣裳湿漉漉地贴着身体,清凉的水波拂过躯体,也不会有任何的人指责“失了名节”。 ...... 她在睡梦中挣扎,梦里是水波,是钢刀,是叔叔惊怒的面容,是贼人的狞笑。最后一切都消弭了,只有蚊子的嗡嗡嗡声。 艾草熄灭后,黛玉终于被山间的毒蚊子咬醒了。 屋子里已经一片亮堂。 她推开木门,走出门,眯着眼看去,红彤彤的清晨的太阳从山崖下升起来了。 柔和而又明亮的阳光把山间的薄雾,都照成了淡淡的金红色。 她吸了吸气,对着阳光,数娇嫩胳膊上被蚊子叮出来的包,一个、两个、三个...... 还没数完一包黑乎乎臭熏熏的草药糊到了她的怀里。人从她身边一阵风似地卷过,留下一串笑声:“涂!” 曾经的娇小姐林黛玉,抓起被自己抗拒了三天的那包药,嗅了嗅,颓然无力地把它拆开,涂在了胳膊上。 涂完,她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的难以言说的臭味道,想:不要去想,不要去想。 却不顶用。她还是想起三姐是如何把一只奇形怪状的虫子碾碎,合着草药一起捣在了一块。 黛玉刚刚还在想这个,红日下又慢慢腾起早雾的山林里,就远远传来三姐嘲笑似的歌声:“山鸡摆尾摇摇炫,阿妹捧心翘翘娇,太阳早就高高起啊,茶园风光正是好,阿妹何不上山来?阿妹何不上山来?” 熟悉了以后,就知道三姐和黛玉一样,是个最狭促的人。 三姐狭促,喜欢笑话黛玉的“娇娇”。有时候就比黛玉作山鸡,说这是“山鸡尾摇摇”。 山鸡!山鸡! 黛玉气得冷笑一声,放弃了那首诗,憋了半天,想憋出半首歌来唱回去,终究是既张不开口,又想不出词。 最后只得鼓着气上山去了。 气喘吁吁地上山之后,三姐已经在茶树边等着了,倒是没有再笑话她“娇”,只是问:“黄大姐呢?” “一大早就背着大郎出去了,说是今天章家老夫人生辰,放所有长工一个假。大姐想,章家虽凶恶,这样的日子,总能叫她一家团聚罢。就要去章家,看望黄姐夫。” 但是,这一天,黄大姐也没有回来。第二天,第三天,也没有回来。刘三姐急了,叫黛玉看好家,就一路去寻。 刘三姐也没有回来。 那是个电闪雷鸣、风雨大作的晚上。茅草屋,难遮太多的雨。透风墙,难抵太狂的风。 屋里渐渐昏暗下来,只有雨打声。 黛玉翻来覆去,想着叔叔,又想着一去至今未回的黄大姐、刘三姐,心里堵得睡不着。 忽然外面响起人声,黛玉以为是她们回来了,正要起身,门被一脚踢开了。 门外站着几个大汉,闪电一闪而过,折射出刀光雪亮。 34.歌仙(六) 这是章玉燕穿越到这个时代的第二个月。 她这回成了桂林地区一个大地主章员外的小孙女,出生刚五个月。 她对这辈子的自己的家庭,还是很满意的。这位亲爷爷章员外,虽然只是员外,但是家里不但财富绵延几世,而且与朝廷、与地方,都关系匪浅。 比如这座家里的,她现在住着的这座庄园。 这座庄园,东临漓江,西靠山坡,楼房绕着靠山大寨,寨上托起一处处宅院。从山峰上远远望去,只见一簇簇高楼瓦房。 这庄园共有院落三十三处,建筑面积约六万平方米,各种楼房和窑室达七百余间。只住着章家上上下下二十几口人。 有时候,她被大丫鬟抱着,在家里走来走去消食的时候,就不住地打量: 这些建筑,梁、椽、柱,大多通体是珍贵的木材,高梁粗壮,油漆明亮,色彩艳丽。 房檐下,柱子上,雕着各种奇花异草,双龙戏珠,狮子滚球等精致雕刻。下面的门台、踏阶、柱基、一色都是用细致的青石雕刻而成,上面刻着人物故事,花鸟虫鱼,件件玲珑剔透,像活着一样。 章家的老爷、公子们,在家里,从寨上到寨下,几百步远,也要乘车骑马,一路上摇鞭纵辔。章家的小姐、太太们,从前庭到后院,不过几步路,也得叫丫鬟、仆女们用小轿抬着走。 更不要提其他富贵。膏油流脂,锦缎成灰。 连给婴儿洗尿布的皂子,用过一次,也就丢掉了。绝不再用第二次。 前世身为红楼迷,宅斗爱好者的章玉燕,有时候会隐隐地得意,想:虽然是地方上的,和贾家那种等级的勋贵差了很多。但是也不错了罢? 只是,千般满意,万般满意,却熬不住几个不好。 第一,是她的兄弟姐妹叔叔姑姑,太多了一点。恐怕将来上演宅斗大剧的时候,她要很费力气。 第二,她还有个疑似也是穿越者的三姐。 第三,也是最现实的事,是她目前这个奶娘,太不听话了一点。 她爷爷章员外,富贵流油,却还是个抠公鸡,什么都有一笔铁算盘。 连请个奶婆子,还要多掏一笔钱。他都不干。 他就看了看,正好有个姓黄的人家,全家都在他家当长工,都是老实人。正好老娘过诞辰,家里给长工们下人们“开恩德”。黄家那个刚生了儿子的媳妇来看丈夫,也是老实人。儿子跟章玉燕差不多大。 他盘算一会,就捏造了个黄家人做长工使坏器具,要欠债的事。黄家的穷鬼,哪里拿得出这笔钱? 于是章员外,把这黄大姐拉来当了小孙女的不要钱的奶妈。 从此,章玉燕可受够了苦了。 这黄大姐满身洗不干净的泥味道,就是搓了又措,还总是黑乎乎瘦巴巴的。喝她的奶水,章玉燕都觉得有股土腥气。 还整天心神恍惚,有时候给她喂奶,喂着喂着,忽然眼泪就打下来,连嘴里的奶水都变成了苦涩的咸味。 最可恶的是对她这个主子不上心。 作为婴儿的章玉燕,还不能控制自己的排泄。尤其是章玉燕因为营养好,是个吃得肥肥的婴儿,屎尿最多。 有时候,她弄脏了尿布,这个黄奶妈,竟然只顾着自己哭,要好一会,才能反应过来,哭哭啼啼地给她换尿布。 最最可恶的是,黄奶妈有时候会偷偷摸摸放下下章玉燕这个小主子,不知往哪里去。有一次,黄奶妈竟然晚回来几个时辰,害章玉燕饿了几个时辰,可喂奶的时候,奶水都薄了许多。 后来章玉燕私下听几个丫鬟说,原来黄奶妈还带进来一个自己的孩子。 奶水之所以分薄了,就是在偷偷摸摸喂那个孩子。 章玉燕想起了自己看过的宅斗文:恶奶妈冷待小姐,奶兄弟奴大欺主。这个戏码难道要在她身上也上演啦? 可是她今年是个还不满一岁的婴儿呢。该怎么和这等不尽心尽力的刁奴斗? 章玉燕还在为这件事发愁的时候,她亲娘却早就发现这件事了。她亲娘是许家的大小姐,这等精明人,哪里容忍得下这等事。 过了一段时间,黄奶妈就不再偷偷溜出去了。她眼神呆滞、人好像完全没有了精神气。面目憔悴至极,经常夜里就哭起来。 又过了几天,听说府里出了一件什么不吉利的事。章玉燕隐隐约约听几个大丫鬟说,说是要辞退黄奶妈。 就在说辞退的那个晚上,风雨正大,几个丫鬟睡了。 章玉燕夜半惊醒,却发现自己被抱在了黄奶妈的怀里。黄奶妈那满是风霜皱纹的脸上,折射出暴风雨一样可怖的神色。 雷光霹雳闪过,黄奶妈的眼里也有雷光。 章玉燕本能觉得不好。她一边害怕得哇哇大哭,一边在心里怪她老爹,不该因为图便宜,就用这种不驯的刁奴。 黄奶妈疯疯癫癫地,听见她哭,也不试图遮掩。只是嘴里喃喃:“你哭,你哭,只有你哭得?” 她抱着章玉燕,就往雨里冲。雨淋得章玉燕眼睛都睁不开,哭也哭不出来。冲到院子里的池塘边时,池塘里正在暴雨打浮萍。 黄奶妈在池塘边,举起了章玉燕的襁褓。 妈呀!这等刁奴,竟然是要谋财害命!章玉燕心里嚎叫了一声。 但黄奶妈久久没有动作。 她几次举起章玉燕,又几次放下。 半晌,漫天的风雨里,她凝视着手里小小的婴儿,和婴儿襁褓上华丽的金线。又凝视着婴儿幼稚的面容。 最后,缓缓地,黄奶妈,只把这个婴儿放在了池塘边上。在一片昏昏然的凄风苦雨里,在这个小婴儿边,在池塘边,哼起了一首难懂的土歌。 她又黑又满面风霜的面容上,流下了两行眼泪。 而章家的人已经追到了。 章玉燕从此后,再也没看到过黄奶娘了。 只是听说,她试图谋害主家,被章夫人命人打死了。 章玉燕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在心里哼了一声,想:活该!这种会谋害主家的刁奴,活该弄死! 大概,整个章家,大概也只有小可怜,因为黄奶妈的死,哭了几个晚上。 小可怜,原名不叫小可怜。她没有名字,很小的时候,她的母亲,就因为生病,而欠了财主一大笔钱,为了不拖累一家人,跳河死了。 她爹得了重病,地都耕不动,眼看就要死了,又欠了章家一笔高利债。实在没法,六岁的时候,她爹就把她卖给了章家当最底层的使唤丫头。 她进章家的时候,章家的管家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小桃红。 因为她又瘦又小一团,饿得瘦骨嶙峋。其他年长的丫头就都管她叫小可怜。时间一长,连管家都这样叫了。 章家除去一个最小的小姐,今年才五个月大。其余的少爷、小姐,年纪最小的,也有个十来岁了。 小可怜六岁,个头刚比凳子高一点。 每天鸡叫起来,小女孩就起来了,给小姐、少爷们打洗脸水,刷牙水。等少爷小姐们起了床,她就踮着脚,去提粪桶、倒粪桶、刷粪桶,擦桌、扫地、端茶、送饭。 小可怜八岁那年的冬天,桂林竟然下了一场雪。 那天太冷,小可怜昨晚补衣服到半夜,她只有八岁,忍不住冷,熬不住困。起晚了。 等她害怕得匆匆赶去的时候,小姐的粪桶都还没有提出来,小姐的洗脸水,她也没有烧好。 十五岁的章家三小姐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小可怜。叹道:“才八岁呢,就知道偷懒。不惩处你,下人们都仗着自己年老或者年小,就偷奸耍滑,怎么办?多少家业就是这样败掉的。” 只是看小可怜年纪小。于是只挨了十个棍子,三个巴掌。 小可怜肿着背,脸上红着,提着粪桶出去的时候,经过了院子里的亭子,因为桂林很少有雪。几个读书识字的文雅小姐,正在亭子里满怀兴致地吟诗作对。据说,还是替其中一位小姐过生日。 疼爱她们的夫人们,特意送了几壶上好的酒水暖身。 小可怜因为挨了打,腿还软着,走到这里,没提稳手里的粪桶,粪桶倒了一地。 小姐们看到黄白之物,闻到恶臭,都惊叫起来。 一旁副小姐似的大丫鬟得了几位小姐的令,赶紧过来驱赶小可怜。 小可怜因为惊扰了小姐们的雅兴,又挨了一巴掌。倒在了雪地里。雪水浸透了她单薄的衣裳。 最后,几位小姐因为受不了臭味,赶紧抽身走了。 小可怜被罚跪在雪地里,收拾完粪桶。她就着雪水,洗完桶之后,就病倒了。半夜,浑身发起高烧。 像她这样的粗使丫头,是没有什么积蓄,也没有什么看病的地方,都只有靠熬。 小可怜想,她恐怕就要死了。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昏昏沉沉地走到了屋外,趴在地上,看着明月,看着雪。 这天晚上的月光特别明亮。折射着地上的白雪,天地间明光一片。 小可怜其实也喜欢雪。 她不识字,也不认日子。只记得爹曾对她说过,她姆妈,是生她在一个雪夜。于是从此后,小可怜把所有下雪的日子,都认作了自己出生的日子。 今天,是我出生的日子咧。 她感觉自己好像轻飘飘地,顺着月光,飘在了天地之间。 小女孩问天上的月亮:你知道我的妈妈在哪里吗? 明月光光,不答人间苦人儿。 小女孩问地上的白雪:你知道我的爹爹在哪里吗? 白雪皑皑,不理红尘小孤女。 小可怜终于昏迷在了雪地里。 最后从雪地里救下她的,是新来的五小姐的奶娘,姓黄。 小可怜偷偷把黄奶妈想作自己的母亲,就总是偷偷看她。 黄奶妈虽然生得老,其实也只有二十多岁,有时候看见小可怜偷偷地看她,她就感到很局促害羞,会悄悄塞给小可怜几个薄饼。 慢慢地,小可怜知道了,黄奶妈是带着一个孩子进来的。 她的儿子也才五个月大。她把儿子藏在自己的屋子,有时候会偷偷溜去看他,给孩子喂奶。 可是一个人的奶水,哪里够两个孩子分。 终于有一天,叫章家的主子们发现了。 许夫人说了了一顿黄奶妈:“你那个臭崽子,也值得吃奶?饿着我家孩子,你崽子就陪命!” 从此之后,黄奶妈的儿子,就经常饿得哇哇大哭。 面黄肌瘦的婴儿,更瘦了。 幸而,小可怜经常会拿一些自己的口粮,捣成糊糊去喂孩子,才没叫孩子饿死。 只是小可怜自己都只有八岁,要各处被老爷夫人小姐使唤得团团转。哪里有时间,有本事照顾得了一个小婴儿? 她连口粮,都没有多少。 章家更不会叫围着他们转的丫鬟下人,去看顾一个外来奶婆子带来的崽子。 黄奶妈好不容易得到机会溜回来的时候,经常看见她的孩子大郎,就躺在一堆的屎尿里,哇哇大哭。 长久下来,大郎就生了皮肤病。 于是,章家人都管黄奶妈带进来的这贫苦孩子,叫“癞皮狗”。 许夫人更不让黄奶妈回去看孩子了,只怕让五小姐也染上病。 终于有一天,小可怜做完了一整天的活,而黄奶妈也总算哄睡了五小姐,她们一起去看望大郎的时候,发现他不见了,就一路摸黑去找。 黄奶妈其实有点夜盲症,黑夜里,她怕惊着小姐少爷们,就一路摸索着,压着声音,低低长长地叫:“大郎――大郎――” 声音低低地回荡在章家长长而阴暗的走廊里。 最后,是在一个池子里找到大郎的。 那时候,月光照在池塘上,波光鳞鳞。大郎已经吸饱了水,白白胀胀的,浮在了池子上。 小可怜吓得眼前发黑。黄奶妈却没有哭,半天,才喃喃:“小可怜,你看,大郎比五小姐还要白胖了,是不是?” 小可怜没有回答。因为她那时已经吓昏过去了。 再后来,黄奶妈也不见了。 小可怜隐隐听别的下人说:大郎因为饿和难受,总是哭。而婴儿的哭声最尖利,穿透力广。 一个夜里,不知道系哪位夫人、少爷、小姐终于忍无可忍,不耐烦了,命人把大郎远远丢在了离后宅较远的一个池塘边。 结果一个路过的仆人没注意,踢到了婴儿。 大郎就滚到了池塘里,淹死了。 出了这样的事,黄奶妈自然是不能留下了。 许夫人和章玉燕,也终于换了一个更满意的奶妈。 章员外气得还都嘟囔囔半天,直说子孙浪费,这样不要钱的奶婆子都白丢了。 再具体的过程,小可怜也不知道。她自那天看见了大郎的死,就一直浑浑噩噩的。 直到一次去干活,听三小姐叹息地说道: “听说黄奶妈的一家都是被我家收留的。爷爷还收留了黄奶妈这种农妇做了妹妹的奶妈。这等恩德,黄奶妈却要恩将仇报,因为她那个孩子的一个意外,就要报复我家,生了坏心。而她那个丈夫,听说自己老婆干了这样没脸的事,不但不羞愧,还嘴里嚷嚷报仇,真是……” 一旁的另一位小姐笑道:“三姐姐,就你好心。要我说,这等恩将仇报的下流人,就是满怀奸恶的。穷生奸诈嘛。” 而这时候,前厅的章员外,也正在大怒地拍桌子:“好刁钻!刘三姐,她怎么敢教唆乡民抗租?她怎么敢!” 说着,气得胡须直抖,又问一边的一个书生:“还有那个,帮那个刘三姐写告示的黄毛丫头,又是个什么人?这年头,臭丫头们也想翻天?” 他们刚在说正事,下面一个管家来报:“老爷,府里跑了一个小丫头。” “什么丫头?” “好像是个粗使丫头,叫什么小可怜的。” 章员外挥挥手:“什么小可怜小可爱的,我现在听到这些臭丫头就头疼。叫下面出去几个人追,就是了。老夫说正事,你不要随便进来打扰。” 管家依言退下。 章员外才扭头对那个书生打扮的人说:“麻烦许师爷回去转告归大人了。” “好说,好说。” 35.歌仙(七) 归大人当官,已经十五年了。是半个老油条了。 不过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他上次因为一个没有及时送礼,得罪了上峰,被从富庶的江浙一带,就被一路贬到了广西桂林永福县这样一个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地方当县令。 一路上,连小妾都没来得及带上。 他坐在略嫌破旧的县衙里唉声叹气,摸着自己长长的胡子、圆滚滚的肚子,脸上油腻腻的脂肪里,放佛都浸满了忧愁。 跟了归大人很久的一个老管家,看到这里,就明白了归大人的忧愁,赶紧劝归大人:“大人,您不要忧心。这世上,只有榨不出油水的芝麻,没有榨不出油水的百姓。” 归大人两眼泪汪汪,一声长叹,伸了伸肥脖子望了望县衙外破败的街道,地上厚厚的尘土,为自己将要花费的苦心孤诣而感到更绝望了:“啊,这样厚的黄土,我得刨多久,天才能高几尺?” 幸好,当地的一位师爷就找上门来了。 “大人,我姓许。”师爷生得斯斯文文地,就是太瘦。 “哦,许贤弟。”归大人抚着胡子,赶紧站起来,向这个本地师爷客套。 “听闻大人初来贱地,许大员外和章大员外,都托我向您来问好,请大人务必赏光去许府、章府一聚,两位员外都早已备下了酒宴,说要替您接风洗尘呢。” “这——”归大人不大好意思,说:“下官初来贵地,嗳,不怕贤弟笑话,满身风尘,一箱黄土的,只怕拜访都失了礼节。怎好麻烦当地的乡老呢?” 说着,归大人已经开始苦恼,到底要先去哪一家吃酒才好咧?这搞不好是要站他在当地选队伍站啊。 “不要紧,不要紧。”许师爷明显是早就打听清楚了这位归大人,连忙在他耳边提点,说:“大人与在下,日后乃是同僚,说一句大人不爱听的,章员外、许员外,都是读书人,读书人相见嘛,只要有一腔诚心就是。” 说着,许大人悄悄比了个“章”字。 归大人忙握住许师爷的手:“贤弟说得是,说得是啊!” ...... 这天,一个弯腰驼背的壮家老渔民,在河边打渔。忽然来了一个挎刀的男子,身后跟着一个衙役。 “喂,老东西。你在河上打渔,交了鱼税没有啊?还有撒网捐费,交了没?” 老渔民一看,是章家的人,还有衙门的人,老渔民连忙赔笑:“大人,这里是条没人管的野河,连鱼苗苗也不多,逮不到几条鱼。老家伙我去城里卖鱼,也没有听说多了撒网税呐?” 衙役冷笑道:“从前没有,那是从前的法。归大人来了,那就有了。” 章家的家丁帮腔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哪里来的什么野河不野河的?你就是在深山里砍柴,那砍的也是朝廷的柴。官家的捐税,也是要交的。” 老渔民没奈何,从破了一个大洞的上衣里掏了半天,掏出来几枚铜板。 章家打手一掂量,喝道:“老东西,你糊弄谁呢!”说着,就要去那个鱼篓子。里面躺了几尾鲜鱼。 最后连鱼篓子和渔网,都一块给抢在手里收走了。 老渔民绝望地坐在那条破船上时,远远地,一阵山歌传来,他摇摇听到有人唱:“劈开荒山造茶林,分开荒地种五谷,我流血汗来我吃饭——” 山歌声绵长而清亮,远远在水面荡来,曲调优美到飞鸟闻之也盘旋。 山歌是下里巴人们独有的语言。 老渔民痛苦之余,也难免眼前一亮,带着痛苦和唱道:“天上有鸦要归巢,水里有龟要回穴,老汉打渔血汗饭。血汗饭,喂乌龟。为什么永福来了大乌龟?为什么乌龟背长穿肠草?” 一阵破水声,渐渐地,一叶小舟出现在了他面前。舟头的女子年纪大约十七、八岁,还是未婚打扮,身上穿着带补丁的壮家农人衣裳,生得虽然美丽如杜鹃,远远看着,就有一种俏皮不驯,洒然不羁的灵气。 她身后,舟尾撑船的,则是一位虽然衣衫同样朴素,脸上脏兮兮的的少女,看不出太多相貌。不过依旧望之如雾中奇花,颇类仙人。 老渔民见了她们俩个,眼前一亮,舟头壮家衣衫的女子把小舟一撑,停在了破渔船跟前,问道:“老人家,我是外地来的砍柴人,和妹妹沿着漓江,一路顺水而下砍柴采药谋生,到了永福境内,都听见你们唱什么‘大乌龟’、‘断肠草’。这断肠草,我晓得,骂的是章家那些虎狼心毒,他们的势力,都到了永福县了。那‘大乌龟’,又是个什么人?” 老汉苦笑道:“嗳,小姑娘,看来你们是外地人。永福县来了一位新县令,姓归。大伙都骂他做‘龟大人’。可不就是大乌龟?” “那乌龟背长断肠草,怎么说?” 老汉叹道:“小姑娘,看你生得聪明样子。乌龟背长(章)断肠草。你难道不懂?自古衙门向钱开。” 说着,老汉讲了自己的遭遇。 刚刚远远地,她们其实也看到了那一幕。 那舟上的女子顿时懂了。恐怕自从永福县里来了归大人,和章家勾搭成奸,章家的势力影响更大了,扩大到了永福县。 看老汉孤零零坐在渔船上,对着破船掉眼泪,舟上年纪更小一点的少女也开口了,声如出谷黄莺,劝道:“老人家,你不要伤心了。我们这有几把刚采下来的草药。您拿去卖点钱。” 老汉推手不要:“我一把年纪了,也有点打渔的本事。以后再做一张渔网,就是多费许多功夫而已。倒是你们两个姑娘家家采药不容易,我哪里能拿这药?” 说着,老汉看她们两个形容,拍了拍脑袋,忽然高兴起来了,对那个年长一些的女子说:“小姑娘,我从没听过这么敞亮好听的山歌,老汉打渔的时候,听外边来的人说,咱们壮家的山歌手,到了永福来啦!看你的岁数,正好对得上。难道你......你就是刘三姐?” 两个女孩子面面相觑。那个年长的爽快地笑道:“我就是刘三姐。实不相瞒,我因为不交租,又唱山歌讽刺财主,遭了一个财主的暗害,就顺江漂流。这才到了永福来了。” 老汉很高兴:“臭财主害你,我们壮家山民都欢迎你!来来来,到我们村来!正好我老伴天天念叨着‘刘三姐’、‘传歌’。说神仙,神仙就来,请三姐到我们那传歌去!” 刘三姐想了一阵,就答应下来。 黛玉已经习惯了,也不拦她。 黛玉一开始也提心吊胆说要小心陌生人,又怕被人说她们两个孤身女子如何。不过见了许多次都是这样,她才终于习惯了:广西的风俗,因为各族杂居,又地处偏远,风气“邪僻”。和黛玉在京城,在江南,在外边不一样。 更何况还是广西壮家底层,壮家尤其抱团。也没有这么多见不得人见得人的讲究。 一路下来,她看见大凡是贫苦的壮家人聚居的地方,只要听见是刘三姐这位出名的壮家的山歌手来了,就兴高采烈、好茶好饭的要请她传歌。更没人指着说她们两个孤身女子如何如何的。 甚至还有别的族的,与别族混居的汉族的,都来请三姐去传歌。 黛玉和三姐,是被逼逃租的。 黛玉自小娇生惯养,认为自家收租是天经地义的。从没想到过,有一天,她居然也要逃租了。 她们在荒山种茶树、开茶林。好不容易等茶收获了,因出去卖茶换取钱财,被章家的人瞧见了,一路悄悄跟着她们。 黄大姐离开的那天,刘三姐去找她,却失踪了,就是章家发现自家的荒山里有人竟然偷偷开辟了茶园,还盖起了茅草屋住着。于是派人把三姐堵住,要她交租子。 三姐机灵,她本就是常年往来山中,闪身借山林地利跑了。要跑回去叫黛玉也跑。 却不料章家派出的是两路人马。 一路去逮三姐,一路去她们盖的那个茅草屋里捉黛玉。 幸而那个风雨大作的晚上,三姐及时回来了,拿了大叶子包了一个蜂巢就屋里一丢,又撒了熏人的药,蜜蜂嗡嗡嗡,又是烟熏火燎,三姐在一片混乱里,拉了黛玉就跑。 趁着地利,正是风雨晦暗,又是晚上,入了山林,从山下的竹舟上了漓江。凄风苦雨里,才逃脱了虎口。 就是这样的机灵,三姐的背上还是给划了一刀。 渔船在前边带路,她们划着小舟跟在后面,黛玉问道:“三姐,你的背还疼吗?” 三姐笑道:“没事的。划的不深。嗨,你一路都问了多少遍了!” 黛玉垂下眼,叹道:“我实在没想到......” 刀光混着血光。风雨混着山林的呜咽声。雷光闪过漓江的水光。 黛玉一生的惊心动魄,到了桂林,就见了两回。 看黛玉还是闷闷不乐,三姐扬眉道:”别想那些不高兴的啦!想想有趣的!你瞧,‘小姑娘,看你们俊俏,干嘛砍柴种茶树那么辛苦呢?不如......哎哟,哪里来的王八!’” 三姐手里一边划桨,一边像模像样地模仿那天顺水追着她们的那个章家领头人的话。 那时候,他们见色起意,说她们如果识相,交租也罢,交不出的,就姐妹俩都到章家去当通房丫头。 三姐顺手捡起一个舟上的东西就往那狗腿子的脸上砸:“你叫你亲妈去当通房丫头罢!” 不料砸出去的,居然是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爬到舟上的大王八。 黛玉强笑了几下,还是不乐,道:“不知道黄大姐如何了。” 说到这里,三姐也僵了僵,心情低落起来:“......嗯。听说是当章家的奶妈了。不知道到底怎么样。等我们到了永福县,再去打听。” 黛玉应了。三姐又说:“到时候也去打听你叔叔。”说着,她回头笑道:“阿妹,你喜欢不喜欢桂林?” 黛玉想了想,微微笑:“喜欢。” 即使她在广西,在桂林一路境遇坎坷,与亲人失散,也还是喜欢这里的。 山光水色行漓江,患难结交奇朋友。 纵使苦多也是缘。 黛玉道:“说起来,我也是第一回被人收地租,从前,一直觉得......” 她话没说完,地方已经到了。老渔民带她们下船,前边是一片村寨。 她们刚下舟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耳边有人惊呼:“三姐!” 三姐听到这一声呼喊,也怔住了。半晌,一边奔来一个青年人,满眼是泪,脸上是皱纹,饿角是伤疤,面目发黄,看起来比三姐还要年长许多,却叫道:“姐姐!” 三姐眼里闪出泪光,却扭头就走,没有理会这个青年。 老渔民在一帮摸不着头脑,问青年:“六弟,你这是?” 青年说:“这就是我姐姐啊!刘三姐!” 三姐这时,忽然站住了脚,回身厉喝道:“你发狂!我哪里有你这样的弟弟!” 黛玉也是一头雾水。三姐却拉起黛玉,头也不回,说“走”,就往村子里走了。 36.歌仙(八) 小可怜讨饭到了永福县。 那时永福县,天上正乌云万里,飘绵绵阴雨。 她听说永福县南边,都是章家别院的人,她一想到章家,就想到雪夜里那十个棍子,三个巴掌,就想到黄奶妈局促害羞的笑,想到池塘里白涨的大郎, 她怕苦了章家了。从此就不敢往永福南边去。 永福北边,以慈善人家著称的许员外,近日因为是许员外家最宝贝的孙女过生日,正在施粥赦米,救济穷苦的流民。 小可怜已经饿坏了。她哆哆嗦嗦地拄着拐杖,往许员外家去了。 许员外家设的粥棚外面,正排着一条长长的长龙。都是衣衫褴褛,面带饥色,瘦骨嶙峋的老百姓。 每个人都只能领一汤勺稀粥。 许家的赈灾的人一脸不耐烦,穿着长衫。 小可怜最怕这样的大人先生们,不敢吱声,就悄悄地排在了后边。 “喏!”一汤勺的稀粥荡在破碗里,清得像是河里的水。 前面衣衫褴褛,瘦得只有肋骨的老太婆,摇摇摆摆,气息恹恹地求道:“大人,好人,菩萨,我家里还有一个孙女,您再给我多打一碗罢......” 打粥的人,脸色一下子变了:“去!你这样的人,不知足!今年本来就附近几个县都收成不好,粮价又贵。我家拿出了足足九百斤粮食赈济灾民,还是不够。你多吃一碗,其他人就少一碗。难道别人的孙女就不是孙女?” 老太婆还想说什么,只听他喝道:“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嫌弃我家的粥薄,就到章家那边去!看他们是给你一棍子,还是给你一碗粥!” 听到章家,老太婆的脸一下子惨白了,身后其他老百姓也都觉得这个人说得有道理,有些骂,有些劝。老太婆就被许家的家丁推攘到一边去了。 老太婆默默地扶着墙走了。小可怜看到她瘦得和她这个小孩似的,饿得走路都颤颤巍巍的。心里难过,连忙拉了拉她:“婆婆,给......给......” 她悄悄地从怀里摸出了从狗嘴里抢下的,像宝贝一样藏严实了的半个馍。 老太婆没有接,浑浊的老眼里流下了眼泪,挡住别人的眼,吃力地慢慢地塞回了这孩子怀里,说:“好孩子,你自己拿着。许家的菩萨说得对。我的孙女是孙女,别家的孩子也是孩子。唉......” 老太婆连说话都吃力,走了几步,扑通,就倒在了尘埃里。碗里的汤水洒了一地。 小可怜呆了,她顾不得自己还在排队,赶紧跑过去,叫了一声“婆婆”。 老太婆一动不动了。死了。 一个许家的家丁看到,不忍道:“嗳,饿死了!小孩子,你也过来排队罢,别看了。” 说着,就叫了个不知什么人,把老太婆的尸首拖走了。 但是因为这个耽搁,排到小可怜的时候,早就一粒米,也没有了。 小可怜饿着肚皮,失魂落魄,沿街眼巴巴地看着。摸了摸怀里的馍,就是不敢吃。怕自己今天吃了,明天就饿死了。 她蹲在墙角,想老太婆,想那些面有饥饿的人,想她自己。心里难过,想:如果像许家这样的好人多一点,像章家那样的坏人少一点,就好了。 她饿到头昏眼花的时候,眼前的破碗里,却被人放了一个薄饼。“吃。”一个人说。 那是一个人到中年,却依旧长身玉立,面目英俊的人。像书生......又像别的什么。 小可怜看到薄饼,拿起来的时候,听到那个人一边走,一边和身边的同伴用官话叹道:“可怜。今年收成明明比往年还要好。却坏在这个收成好上了。” 那人的同伴冷笑道:“若山,你看他们还施粥呢!”语气里满是不屑。 那人的同伴指着的是许家的方向。 这时候,穷苦人里,懂官话的不多,但小可怜是懂的。因为章家不许仆人在家里说土话。都是强迫他们说官话。 小可怜当初因为这个,还被打了好几顿。 今年的收成好?那为什么......为什么...... 小可怜听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就不自觉跟在了这两人后边。 因为她记得,她一路乞讨过来的时候,的确一路上,并没有见什么天灾。 她脚步轻得像猫。那两个人一时没有发现她。 其中给了小可怜博饼,叫“若山”的那个人说:“比哪个更烂而已。什么天灾,都是**。这位许家的老爷子,倒是比章家聪明多了。真是‘修桥铺路’的‘好人’啊。” “哼。听百姓说,他家赈灾了九百斤粮食。许老爷的宝贝孙子孙女,还连夜替百姓祈福。还顺便替表亲章家祈福。据说都是章家和归县令,各种苛捐杂税,巧取横夺,逼得这边的老百姓活不下去了。” 他们两个停在了永福县最大粮店的门口,“若山”淡淡笑道:“那到是。他们家可没去直接参与这位归县令和章家的破事。只是跟着章家一起以丰收为理由,贱价买农民的口粮,然后高价卖粮罢了。贱收万石粮,再高价卖出。再拿高价卖粮的钱,去强买那些快饿死农民的地。顺便拿了九百斤赈灾。万石和九百斤,许家老爷子,算盘可比章家铁。不但得了钱,还贱买了许多好田,又落了好名声。说不得,这次买进卖出,他宝贝孙女的嫁妆早赚回来了。” “若山”的同伴道:“算了,不讲这些事了。你说要我帮你找侄女,线索有吗?” 他们说着,一路转开了。 徒留下小可怜愣在原地。 “你多吃一碗,其他人就少一碗。难道别人的孙女就不是孙女?” “我的孙女是孙女,别家的孩子也是孩子” 小可怜的脑海里回荡着那个菩萨的这句话。和老婆婆的这句话。 她浑身发冷,连饼掉在了地上,都没有发现。 半晌,她发狂地叫了一声,在路人惊异的眼神里,连滚带爬地远离了许家的施粥棚。 如避蛇蝎。 37.歌仙(九)【大修】 刘四弟年纪还很小的时候,他爷爷刘大川还活着。 那时候家里总共七口人。 刘大川,刘大石,刘大石的老婆李云娘。还有四个孩子:大姐、二郎、三姐,四弟。 刘大川吃够了苦,只想靠勤劳攒出几十亩地,好不再让全家饿肚皮。于是领着全家到了一处荒山荒地居住。 成日里,刘大川和儿子刘大石辛辛苦苦开荒种田,比老牛都还吃力,在水稻田里踩着淤泥低着头,来来回回,累得脊梁都弯了。 儿媳妇李氏,则总是在山里来来回回,领着大孙女芳娘劈开荒山造茶林,深山砍柴。 而剩下的几个孩子,大郎十一岁,去给一个地主放牛。 九岁的三姐,就领着四弟,在别人嫌恶的驱赶,到处去捡粪回来给土地添肥。 每天全家出动,钱全拿来买种子,租用犁耙等。 全家七口人,只有两件勉强完整的衣服。睡三卷爬满虱子的破草席。勒紧肚皮度日。 幸好年来风调雨顺,眼看着丰收了几次,刘家总算慢慢攒出十二亩地。下一步,应该是买牛了罢? 只是,一年,收成的不久前,刘三姐和刘四弟俩捡粪回家,只见家里的破土屋,烂泥墙倒了一面。他们爷爷正在一个穿绸衣服人的跟前,低声下气地叫了一声:“这位老爷......” 穿绸缎的人,身边站着几个打手模样的壮汉。那个穿绸衣的死胖子,剔着牙,打断了刘大川,说:“我是最讲道理的人。你看,地是我的,山也是我的。你们在我的地上种东西,怎么能不交税不出租子?” 刘大川颤抖着说:“可......这地分明是荒地,山也是荒山,那山上的茶树、地里的庄稼,都是我们自己种起来的。这、这怎么就成了你的地了?又怎么要交租子?” 那胖财主哼了一声:“你老爷我前几天刚花银子从官府那买了地契,那这地和这山,上面的东西也就都是我的了。” 说着,他看了看这破土屋,转了转玉扳指,说:“你们私自在别人的地上建屋开荒,理应该把你们赶走。只是看你年老,又拖家带口的,老爷我不像别的劣绅,却是个最慈悲心肠的人。所以也不赶你们一家人走。这样,你这水稻田和茶林,都交十税三的租子,你们以后就就是我家佃户了,也不用从这里搬走。” 刘大川抬起头,忽然问:“我要是不交呢?” “这地是我的。你们不交租子,凭什么住?你们滚蛋,我另外找个人来种这茶林和这水稻田。” 刘大川一辈子最看重庄稼,听到这里,压抑的火气终于上来了,怒气腾腾地问:“你凭啥子!这水稻和这茶林,都是我们家辛辛苦苦买种开荒种起来的,没花你家半分钱!你凭啥子赶走我们,再把我们的茶林和水稻田霸占之后拿去给别人种?” 几个打手蠢蠢欲动。 胖财主安抚了一下打手,笑道:“老头,我说了,我是最讲理的人。你说的是,这地是我的,这些水稻和茶树却是你们的。这样罢,你带着你的水稻和你的茶树走人,离开我家的土地。怎么样?只是嘛,虽然水稻和茶林都是你们的,但好歹也花了我家田地几年的肥力。你把这肥力钱,折算作五税一的租子交给我,就放你们走,怎么样?” 茶林没有脚,离土怎能活? 水稻没有脚,离田怎么长? 眼看要丰收,拔树毁稻,庄稼人,怎么下得了手? 退一万步说,假若天上神灵开眼,茶树生脚,水稻长翅膀。也同样不成: 他们家一向不借高利贷,自家的孩子都勒紧腰带,饿得面黄肌瘦。所有的钱,都花在置犁、买种这些事上了。 拿什么付“肥力钱”? 刘大川气得发抖,只是说不出半句话。 这时候,外面进来了刘大石。刘大石都听见了。他知道自个老爹看似老实,实则是个倔脾气,怕他冒犯了贵人,给打一顿,就赶紧对着胖财主点头哈腰说:“好,好,老爷慈悲,老爷慈悲。这是驴子拉磨——该有的事!我们愿意交租,我们愿意交租!” 等那个胖财主和他的打手都走了,几个孩子才敢怯怯地挨过去。 “阿爸,爷爷,出了啥事?”三姐问。 刘大川没有说话,只是颤颤巍巍地走过一边,摸着地上的犁耙,老眼里滚起一泡眼泪。 大石知道老爹心里不服气,劝说:“爹,这是人家的地,那曹地主,要赶我们,我们往哪里去告,那都是判我们的错。我们老老小小的,外面世道又不好。要是连个遮风躲雨的土屋的没有了,可怎么好?这曹地主,算是地主里的好心人,他只收三成租子......爹,这......” 刘大石话还没有说完,他老爹止住他的话,问:“大石,这地,我们住了多久,种了多久?” 刘大石愣了愣:“......五年。” “曹财主什么时候买的地?” “......月前。” “这荒地是我家买种我家种,茶林是我家劈开荒山栽。那他凭啥子霸占我们辛辛苦苦种下的水稻、茶林,赶我们走?如果不走,还要问我们要地、茶林的租子?” “因为他买了地。这地变成他家的了......”刘大石说到这,似乎愣了,他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怎么这样说下去,曹财主霸占他家的茶林和水稻田,问他们要租子,就成了理所当然的啦? 可是,他又找不出哪里不对劲来。 最终,大石只能归结于自己穷脑袋瓜子,笨透了,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看向老爹刘大川,刘大川却也没有答案。 刘大川十几年前,就是因为想不明白这些问题,才和当地的财主做对,抗交租子,被赶出家乡,四处流浪。到了广西,最后才和一个壮家姑娘成了亲,扎根在当地。 刘大石怕老爹因为不服气而闹开来,他们哪里杠得过曹家?又劝道:“爹,不管怎么样,曹老财只收三成租!我们再使点气力,也能攒下银钱来好买牛。说不准还能买几亩田?咱和和气气种田,有啥子不好?” 刘大川看着孙子孙女懵懵懂懂的脸,这倔老头没吭气,拖着犁耙走出去了,走出去的时候,才对着儿子说:“我前半辈子,当够了人家的佃户!大石,你以为,只收三成租子的地主,就不是地主啦?土地攒在人家手里,就是阖家的命,都攒在人家手里了!” 但是刘大石不想再奔波了。 他上边要养一个老爹,下面还有四个儿女。他一心念念着曹家的“三成租”,“三成租”。似乎把这三个字,当作了救命的稻草。 于是,就做了曹家的佃户。 曹家是和蔼人家。说了是三成的租,就是三成的租。 于是,刘大石就对他老爹、妻子、儿女说:“看,日子也过得下去。” 只有刘大川,有时候闪过悲哀的冷笑,不吭半声。 过了一段时间,农忙的时候,忽然,曹家要刘大石带着他儿子去曹家做长工,帮忙做晒谷、祭祀之类的杂活。 刘大石不去。 曹老爷派人来说:“你不去,那就加租。” 刘大石无可奈何,只得和老爹、大郎去了。家里的活就全交给了云娘、大姐。 这一做活,就做到了农忙时节都结束了。 少了两个最大的劳壮,这一年,有不少庄稼、茶树,都坏了收成。 但是这一年的三成租,依旧得一份不少地交。 自此后,平日里,曹财主家就经常派人来叫刘家人去他家做工做杂役——没有报酬。 甚至连小小年纪的三姐、四弟,也得被指派着去喂牲口、煮茶。 又一回,曹家太太喊着要喝茶。曹老爷听了,就派人到茶园里,见到正在采茶的李氏,刘大姐。就从她们手里硬拿去了一担香茶。 而今年收获的香茶,约莫只有六担。 李云娘求道:“老爷,老爷,你行行好!今年还没到交租子的时候,这香茶是我一家拿来维持生计的,你如果拿走了这一担,只是千万要算在租子里呀!” 曹家的管家说:“怎么?我家老爷夫人允许你们住在曹家的私人土地上种田开荒,而只收三成的租。三成租啊!天底下这样的善人,难道还有?怎么拿一点你们的茶去喝几口,就算抵租子?你们家,也太忘恩负义了一点。你们要是不愿意,告一声老爷,谁还拦着你们走不成?就搬走罢。” 在慈眉善目的管家谴责的眼神里,李云娘愣住了,念着那个“三成租”,“大善人”,又念到了“搬走”,她讪讪的,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从此后,大凡曹家要喝茶,就直接从刘家的茶园拿,而并不算在租子的账上。 这样一年年的,明明只交三成租子,不知道为什么,刘家的年景,却似乎一日赛一日坏起来了。 到最后,从原先的还有一天几顿窝窝头过年还有一点白面,变成了一天几碗清汤水。 大郎因为给曹家白天打草挑水做工,晚上还要推磨,去给一个地主放牛的时候,十三、四岁的小孩子,没有这么多精力。结果打了个盹,放丢了一头牛。 那牛群的主人因此把大郎打得遍体鳞伤,丢回了家。 而刘大川,年纪大了,一次下水田,得了大肚子病,整天只能勉强躺在炕上。 因为总算吃不起盐,大姐也得了大脖子病。渐渐得上不得山砍柴了。 药太贵,盐、茶,不知啥时候起,也都买不起了。总是得向曹家借债。 债,一层层往上滚。 很多年后,三姐回忆起来,总记得,就是那几年,从不供神的刘大石,也开始求神请神婆了。 那是一年的秋末,曹家派人来要租子。还来催债。 刘大石哀求:“老爷,老爷,你是慈悲人,你是善心人!你宽限宽限!我家要过冬,几个孩子要吃饭,还要给爹和大郎、大姐看病,我求你,我给你磕头,给你磕头!” 他的头磕得砰砰作响。 几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就饿得皮包骨头的孩子,跟着一起磕头,步步近前向那一行穿绸的人哀求。 跟着管家来收租的是曹家的一个年轻少爷。 刘家这些底下的乡下人,常年下田,即使再怎么搓洗,脚趾甲里,手指甲里,泥垢依旧好像一辈子都洗不干净。 他们瘦,黑,没有洗牙的盐,最多拿树枝刷一刷。很多人鞋都没有,赤着脚。由于常年和粪便、田地打交道,身上总有一股粪臭。 睡的是破稻草,住的是一下雨就化的土屋,地上都是烂泥。身上的衣衫,居然非常有伤风化,那洞破到,连几个女的都是不知礼数地露这露那的。 唯一值钱的,就是几样农具。 曹少爷头几次来收租,就知道乡下人大多满身是病。 再看这一家人,自然也不例外。 那个老的身上油垢污泥得有一层!那个女的,居然长了个癞头疤。 几个小的因为经常替别人家喂牲口,主人家就叫他们这些省地方的小孩睡在畜生棚里,皮肤上被虫子咬的稀烂,头发黄黄疏疏的。还有一个居然长了个大脖子。 曹少爷正是读诗书的年纪,看到这样脏臭的“人”,肮脏的环境,他感到恐惧和厌恶。 为了勉强转移一下视线,他把目光投向这屋里唯一一个看起来还干净点的地方:那是一个供着狐大仙的牌子。 更可笑的是,连那个“狐”字都写错啦。 曹少爷把眉皱得更深了。 饱读圣贤书的他,终于叹息着开口:“老丈,我家只收三成租,你都要拖欠。你……你何苦呢?若是你们勤劳一点,不要那么懒,也不至于大家都脸上不好看。” 刘大石张了张嘴,半晌,又闭回去了。 他只是把头磕得更响亮:“少爷,我上有老,下有小,全家七口人……” 曹少爷打断了他:“老丈,你看――”他把白白的干净手指一一指点过去,叹息道:“你们家处境困难,怪得了谁?难道怪我家吗?咳,老丈,你自个看看!你家境贫寒,却足有四个孩子!你――你们既然穷,为什么要生得这么多呢?如果不生得这么多,日子恐怕也不会这样艰难了。” 刘大石夫妇呆住了。 半晌,刘大石嗫濡着回答:“可是……生……生娃……成亲了,就会……” 曹少爷不耐烦了,喝道:“那就不要夫妻圆房!还管不住?那就别娶亲!明知穷,养不起,成什么亲!生什么孩子!你们大凡不要想着养自己的孩子,老老实实给我家干活,哪里还会欠下这么多债!” 一室寂静。 刘大石夫妇和下面的几个孩子听得傻了,似乎觉得有道理。 只有一个细细的、不服输的、女孩子的声音清楚响起来:“呸!” “臭丫头无理!”几个家丁连忙要掌刘三姐的嘴,曹少爷赶紧阻止了他们:“住手!身为男子,怎么能欺凌弱女子?” 曹少爷看了看满屋跪着的人,他文雅的脸上出现了一抹无奈:“唉,罢矣!小人穷生奸诈,总是欺君子以方。这是欺我脸嫩。明明是你们自己的错处,却还要仗着我家积善,拖欠我家的租子、债务。” 刘大石恍惚一阵羞愧,似乎的确是他们的错。不由喃喃道:“对不起,老爷。对不住,少爷。只是、只是家里老实是半个臭鸡蛋都刮不出来了……你们再宽限几天……” 曹少爷不愉地皱眉了。过了一会,叹着气慢慢踱出了土屋里,到外面,嘱咐了家丁几句。 家丁得了嘱咐,转进屋回来,冷笑道:“放你娘的狗屁!什么一穷二白!真正穷的叮当响那些人家,还有什么心养女儿?早就把臭丫头们溺死了省口粮!真正有心想还债的人,这会,早就卖了女儿还债啦!你们家还不肯卖女儿还老爷的债,就说明你们还有余粮,不肯拿出来!” 刘家人呆若木鸡。 刘大石抖了许多下嘴皮,想不出半个词反驳。 只有刘三姐依旧细细地,不服输地、愤怒地,“呸――!” 家丁被唾沫喷了一脸,大怒,就要打。被进来的曹少爷阻止:“不像话!我方才不是说了,身为大丈夫,不可欺打弱女!” 家丁连忙住手。 于是,但这一年的秋冬,在三成租里,刘家也终于开始卖儿卖女了――刘三姐被卖掉了。 第二年的秋天,在三成租里,先是大郎终于熬不过,冻病,死了。 刘大川的大肚子涨破了,从肚子里爬出许多虫子,也死了。 大姐梗着个大脖子,不想拖累家人,跳水了。 ………… “阿爸、阿妈、阿哥、阿姐——” 一夜梦醒,刘四弟的眼泪把身下的破草席都打湿了。他恍惚间,还以为自己是过去的那个,四处流浪的小乞儿。 走出草屋,阳光垂落人间,黄土萧疏,满眼都是同样的穷困。 他对着朝阳,想叫一声“阿姐”,但是他唯一还活在人世的三姐,此刻,却早就远去了县城,和乡民们一起,沿河唱抗租的歌。 38.歌仙(十) 赵大人正在断案。忽然外面奔进来一个衙役,在他耳边耳语几句。 赵大人勃然色变,不顾案子打到一半,大喝一句:“退堂!”叫满座的官员都随他一起入内堂,便拂袖而去。 “大人,这是出了什么大事不成?”一个胆大的官员小心翼翼地问。 赵大人面沉入水,把一封折子,往他跟前一丢:“看罢,桂林的好事!” 官员一目十行扫完全文,吓得一屁股跌回椅子上:“民、民变了?” 赵大人沉声道:“桂林府知府何在!” 一个全身哆嗦得和鹌鹑似的官员站出来:“大、大人,下官就是......” 赵大人冷笑道:“你治下闹民变,从桂林府永福县开始闹起,一直蔓延开来,桂林、乃至广西各地,都有响应。桂林知府,却还有功夫在这给本官阿谀奉承。你自己说说,该当何罪?” 永福县!桂林知府猛地想起,永福县,他收了钱,把归知行派过去了...... 嗬!好你个老归,害人不浅啊! 桂林知府扑通一声跪下:“大人!大人!下官有罪!” 赵大人起身,形容淡淡:“罢了,本官奉旨巡西南,都到了这里了,却恰恰碰上了这遭事。想来,正是本官为上皇效力之时。现在也不用你‘请罪’,你把头上的乌纱帽先拎着,把永福的情况一一报来,待本官平息民变,再来与你算总账。” 等赵大人出去了,旁的知府,看桂林知府还是哭丧着脸,有几个关系好的,勉强安慰一句:“老邓,赵大人宽和,既然发了话,那就是叫你将功折罪,还是有希望的。” 邓大人抹一把脸,哭丧道:“诸君!这位赵大人,虽然为人宽和,却是出了名的铁面青天,是个大清官,平生最憎恶那等苛捐杂税、收受贿赂、欺压百姓之人。否则圣人哪里会派他巡游西南?我等好不容易把他哄在省府,断几个纲礼伦常的案子。这回可好,他因这民变的事,下到下边县去了!我倒不怕自个被贬职,就怕我下面的那些混账东西手段太过——怕是要倒大霉啊!” 众人想到这一出,也都立刻白了脸。有人把门合上,小心地对邓大人一比:“要不然......这样——?”他抹了一把脖子。 邓大人赶紧阻止他:“老弟,可别想!我身处桂林,比你们知道得多一点。这位大人奉旨巡游西南,可是得了手令,可以调动西南军力的!你们看他一介文官,身边却常伴武职,还不明白这人动不得?” 那可怎么办?都说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先不要说民变这种大事,光是这位赵大人的铁面,就够他们吃一壶了。 一时众官员如丧考妣。纷纷骂起那天杀的永福知县归知行。 而就在众官员谈到赵大人的时候,黛玉也在兴冲冲地说:“三姐,听说广西来了赵大人,是奉旨南游,就到了桂林!” “那是谁?” “是我从前就知道的一位大青天,大清官!”林黛玉笑道。 三姐撑住手中的竹竿,皱眉:“大青天?这世上,真的有包公似的那种大清官?” “世上虽有归知行这等人,既然也有赵大人这样的好官。”黛玉说着,想起当时在浙南的经历,想,如果当地主政的,是赵大人,恐怕渡儿就不会被逼成那样了。 说着,林黛玉小心看三姐神色。见她似乎并没有什么惊喜之色,不由心里有些失望。 归大人收取贿赂,帮着章家过度吸取农民血汗,捏造各种不存在的苛捐杂税,几乎收的是十成十的租子。 很快,永福治下许多百姓无家可归,人为地闹了饥荒,许多人饿死了。 刘三姐和她居住永福县内的壮家处,也亲眼看到了这一切。不日前,收留三姐的老渔民被章家的狗腿子当场打死。 刘三姐本来就性烈如火,她万丈怒火之下,就沿江唱抗租的山歌。 山歌是村语俚言。那些章家人、衙役大多听不懂,也唱不来。而那些眼看着家人饿死、自己马上也就要饿死的底层的农民们、苦人们,却能张口应和。 歌声越传越远,乡民们在这种共同的语言里,渐渐地聚集到了一起,他们说是要三姐传歌。但是在传歌的聚会上,唱得最多的,却是自己家受尽的苦难,流尽的眼泪。 愤怒越聚越多。 轰轰烈烈的大抗租开始了。 怒火开始不止针对归大人和章家一家,而是蔓延到了所有平日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楚上。 三姐的歌声飘过饿死的苦孩子尸骨,飘过白发苍苍一辈子替富贵人做牛马的老奴,飘过满身疾病,只有草棚遮风、被人视作牛马的家庭,飘过肋骨条条,平生血泪的人们心间。 歌声过处,群怒而起。焚毁土豪劣绅的仓库,拒绝交租,合众打翻来收租的打手们,烧毁衙门的驻站。 乡民们常年往来山间田头,身手灵活,往山里一躲,就如鸟入山林,再也找不到人。 而来逮人的官兵、章家人,却只能听到这山又那山,传来一阵阵地山歌声。而草丛间,随着歌声,一个又一个身影不见了。 山歌就是信号,山歌就是指令,山歌就是抗租的人们之间的共同标记。 黛玉亲眼见证了什么叫做“歌声还比钢刀利”。 不知道为什么,她逐渐担心起来。直到,直到有一天。 那是秋末的一个清晨,不知道谁透露了刘三姐的所在,有一对兄弟找上门来。 这对兄弟姓齐,大哥叫做齐狗子,弟弟名字却文雅,叫做齐道君。 兄弟里做主的是那个齐狗子,是个有几十亩地的小地主模样,惯于一副不屑同女人讲话的表情。 反倒都是他那个弟弟齐道君在叽里呱啦地说。 这个齐道君特别奇怪。不止是言谈举止,特别是神情。 他一见三姐,就特别激动,待看到三姐不远处,站着粗布麻裳,涂黑着脸的林黛玉,更加激动热情了,口吃不清、手舞足蹈地:“唉,女神!偶像!” 刘三姐皱起眉:“什么‘女神’,‘偶像’,我不是那庙里的泥菩萨,有话你就说!” 齐狗子也瞪了弟弟一眼。 齐道君被三姐一通抢白,这才冷静下来,赶忙说:“别、别赶我!女神......哦,刘姑娘,我是来救你的!” “救我?” 齐道君的口音非常奇怪,他急冲冲地倒豆子:“刘姑娘,你知道不知道赵大人?你、你可千万别再瞎唱山歌,都激起民变啦!赵大人来了,你要是有什么冤屈,那可恶的章家、归大人,都能被收拾了。我们替你和黄大嫂去告状,你、你可千万别倔强地唱下去啦。你也叫大伙别唱了,赵大人来了,一切都会好......” 他话说的颠三倒四,不知道到底想说什么。他也和黛玉一样,提到了那个赵大人。 三姐和黛玉都变了脸:“黄大嫂!黄大嫂怎么了!” 齐道君愣了愣,意识到什么似地,摸摸头讪笑:“没、没什么。” 再追问那个“黄大嫂”,齐道君就不肯再说了。翻来覆去,只是叫三姐别唱了,一切都有赵大人做主。 三姐听懂了他的中心意思。她冷笑道:“抱歉,没法不唱!我也没法叫大伙不唱!我只是领歌人。真正要唱这‘歌’的,是吃够苦头的乡亲们。” 这时候,不远处走来了刘四弟,他显然也听到了,他的苦脸上现出了惊喜:“真的吗?真的是一位青天大老爷来了?” 他喉咙更高。不少人都听到了。齐道君听了,拍胸脯保证:“对,赵大人可是后世......可是清廉到估计后世都肯定会给他立传的那种大清官,青天大老爷!” 齐狗子看看聚集过来的众乡亲,也开口说话了:“乡亲们,你们万不可听人挑唆啊。只要能处理了那狗官归知行,还有叫章家收敛,那我们就能和和气气地种田了。只要勤奋一点,还怕日子过不好?” 刘四弟连连点头。 一时间,齐家兄弟周围围得人更多了。 刘三姐看到这一幕。她没有围上去,只是看着刘四弟,喃喃自语:“你忘了。你全忘了。阿爸阿妈,阿姐阿兄......” “三姐?”黛玉问了一句:“他们说的似乎在理......” 刘三姐停住了那喃喃自语。她扬起眉毛,笑了:“在什么理,那是狗东西们发癫的歪理,不是我的!” 林黛玉听了她的话,欲言又止。半晌,低低叹劝:“阿姐,那赵大人的确是大清官,你......” 齐家两兄弟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也不需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更不需知道他们怎么来的,端看他们竟然知道“刘三姐”这个人,并且直奔过来。就可以想见,三姐的名头恐怕早就传开了,危险了。 三姐这么多年,反复地从买家手里逃脱,靠自己砍柴采药,应付地痞流氓,人情早练达。她知道黛玉想说什么。 她默然片刻,忽然笑说:“阿妹,你走罢!” 黛玉听了,气得眼眶都红了,冷笑道:“走?你把我想成了个什么人!我难道是那样怕事的人?只是......” 黛玉红了眼眶,她是真地喜欢三姐,几乎把她当了自己的亲姐姐。因此把气压下,苦苦劝道:“那个齐二狗,齐家兄弟和四弟说的的确有些道理......何况现在赵大人又来了。总归大抵是章家和归县令的错,他们去向赵大人告状,把这两个罪魁祸首收拾了就好了。乡亲们这样一日日地闹下去,耽搁种田,到年末,可怎么了得?你......你又怎么办?” 刘三姐没有说话。闻言,定睛看了这个貌如雾中仙花的女孩子半晌,才叹道:“罢了!” 这一天,林黛玉和刘三姐不欢而散。 自此,三姐做什么,都很少同黛玉说了。她越发的早出晚归。 此后不久,有人一路找到了壮村,说是有人找黛玉这个汉家小姑娘:“阿妹,今天有人找到了寨子里,说是三姐找来的,要找你。似乎也是姓林的。。” 到寨子里的时候,满目的破衣烂衫里,独站着几个高个的男人,都穿着一身书生衣服。其中一个人到中年,依旧似兰芝玉树,相貌英俊。可不正是林若山? 黛玉喜极而泣,喊了一声:“叔叔!”就满眼是泪了,扑到亲人身边,垂泪不已。 看到侄女黑了,瘦了,林若山眼眶也红了,打量许久,才笑道:“好,好!玉儿看起来更精神了!” 这些天认识的人都来了,都替黛玉高兴。 唯独三姐没有来。 黛玉擦干眼泪,到问人,都找不到三姐。 大伙只说她划舟又唱山歌去了。 她留下的唯一一句话是:“阿妹,你走罢!” 黛玉坚持要等三姐回来。林若山只好由她,陪着侄女在这个壮家村寨里待了五六天。 刘三姐却一直没有回来。似乎渺无音讯。但又总有人传来消息,说在哪里听见三姐唱歌了。 于是,黛玉就知道,三姐恐怕是真的要与她告别了。 那一天,阳光垂过柳树梢。 林黛玉换上了久违的小姐衣衫,坐在船上,和她的叔叔一起,船桨荡开。渐渐地,住了许久的壮家村寨,模糊不清了。 船檐边的漓江水,依旧清如镜,水面依旧茫茫起雾波。 不知过了多久,白雾中远远传来一阵歌声:“飞鸟回巢,狐回窝。清风吹松不作别——” 白雾里,似乎有一记神异的身影,穿着打重重补丁的农家衣裳,远远地,又隐没了在薄雾里。 一个乘船离去,一个划舟送歌。 人生在这一刻,似乎重新恢复了轨迹,分道扬镳。 39.歌仙(十一) 那是春天的时候了。 民变终于平息。 这一年,桂林闹民变。闹了大概三个月,到开春才消停。 赵大人到了桂林府,查出是章家欺压百姓,倒卖粮食,知县归大人助纣为虐,搜刮民财,捏造苛捐杂税,竟然收到了近十成的租!百姓的最后一点口粮都给收刮走了。 连那些家中尚有几十亩地的如齐家一流,都过不下去了。在赵大人到来的时候,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诉苦。 赵大人就开始拨乱反正。 先是归知行被摘了乌纱帽,锒铛入狱。接着是章家,章家被赵大人查到高价囤粮等事。因此章老爷也下了狱。 处理完这两个祸首,赵大人就遣了兵马,逮捕那些作乱的刁民,并四处宣告乡邻,自此后,那些苛捐杂税就废除了。请乡亲们不要听人挑唆,安心种田。 而三姐依旧只出现在乡民们的口里,却没有半点音讯。 黛玉因此正在家里,懒洋洋地,心情低落,连看书都提不起半点力气。 林若山在广西的朋友似乎颇多,他们新找的这个院子,的确是安全又住的舒服了。比起黛玉这半年来和三姐四方漂流的经历,居住山中、村寨的经历,都可以称得上是奢华了。 但她看书烦,写文章烦,连与人交谈,都感到倦怠了。 林若山来看她,见她懒洋洋地,就提议道:“出去散散心罢。现在民变已平,正是风平浪静的时候。” 黛玉可有可无地答应了。 她戴上帷帽出门,就见街上张灯结彩,挂起红布,有许多人喜气洋洋地抬着一块匾额往府衙的方向走。 林若山问一个为首的,穿长衫的人:“老兄,这是——?” 那个穿长衫,留胡子的中年胖子,抹了一把汗,笑道:“嗳,我们这里,总算盼到了赵青天,还我们一个昭昭日月,朗朗乾坤。这是给青天送匾额去呢!” 一路走来,都是这样的喜气洋洋。 黛玉看了,叹道:“赵大人果然是好官。三姐当初似乎还不信我,这不比乡亲们闹民变要好得多。如果她和我一起来了,就好了。” 林若山听到,忽然低头问黛玉:“黛玉,当初,你写的烈女祠中,反的那些县官、宗族、神婆、家庭。为什么现在又夸赵大人呢?” 林黛玉想了片刻,失笑道:“叔叔,你糊涂了。赵大人,并不是那些县官一样地货色啊。我反对的是天下同那些归大人一样的贪官,不是赵大人这样的好官。” 林若山没有说话。半晌,轻轻一叹,带着一些失望,哂笑:“好官。的确是好官。” 赵大人到了永福县,天更蓝水更清。章家被勒令从此依法办事,向许家学习,要依法收租,不得插手税务。 在付出一大笔财产拿去赈济灾民之后,章家终于萎靡不振地一一应下。 一向积善积德的许家,则被赵大人提携为当地德高望重的乡贤典范。 为了安抚民心,赵大人还做了一次大庭广众之下的宣讲,他身形高大,一身清气:“诸位父老乡邻。这场灾祸,乃贪官劣绅不遵法纪之过。此后,众乡邻只管和气种田就是!只要肯勤勤恳恳,遵纪守法,何愁时日多蹇?” 下面作为各乡代表来聆听的乡绅们,高兴得啪啪啪鼓起了掌。 齐家兄弟站在前头,喜得满面春风。他们身后站着一脸神往的刘四弟。 这一年,春风送暖入屠苏,千家万户喜除恶。正是播种耕作时。 刘四弟在这喜洋洋里,终于下定决心,不再想他那个如今不知所踪,又一向顽固不化的姐姐。 他要从今天开始,努力奋斗,靠勤劳发家,白手起家,挣下一份基业。 他吸收了父亲的教训,先是开垦荒地,打算等有了几年收成,省吃俭用,省下钱,就去买地。 过去他们一家子,是因为家里人口太多拖累太重,下面有两个生病的孩子,上面还有病怏怏的老人。现在,他一个青年人,既没有家世拖累,又有的是一把子力气。只要肯做活,下死力气,没几年,就能攒下钱来了。 青青苗,袅袅水。 刘四弟想象着秋收时候的金浪。 “四弟......”一个声音响起来。刘四弟扭头一看,齐家兄弟正喊他呢。 齐狗子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问道:“有没有人来找过你啊?” 刘四弟知道他问的是三姐。他呸了口唾沫,大义灭亲:“她这样的人,只会妨碍我们和气人种田。要是来找我,我第一个就向赵大人举报!” “好,好。”俨然热心朋友模样的齐狗子喝了一声:“有志气啊兄弟!你好好地使力气种田,现在赵大人治理下,大伙那都是收合法的租,交合法的税。只要你肯努力,还怕挣不下家业? 像我,我家原来也是穷的裤子都穿不起,靠给人种田,辛辛苦苦攒下几亩自己的地,又靠勤劳肯干,成了这乡亲们抬举的名望人家。那些世代裤子都穿不起的,就是懒骨头。我看弟兄你不是那等懒骨头。” 说到了刘四弟心坎上。他简直是把齐狗子当了亲兄弟:“好......好!我会的。” 齐道君也笑着说:“是啊。女神......三姐虽然性子烈,这一点上却糊涂了。你看她至今还沿江唱什么‘地主算盘赛蛇毒’。唉,搞的跟什么后世的害人不浅的土改似的......咳!我是说,她太偏激了,当然有很多地主是靠盘剥起家的,可是也有很多地主,像我家,从前也是苦人家,是靠辛辛苦苦的勤劳致富的。她怎么能一概而论呢?” 这个齐道君,说话不像他哥哥这么直白,倒很像书生。 刘四弟从前很认为他怪,今天听了这文绉绉的一番话,有些词不太懂,但是大意却明白了。不由心里一热: 当年三姐听说刘四弟想当个地主的时候,就说不认他这个弟弟。刘四弟为此伤心了很久。今个听到齐道君这一番话,才算是有一种遇到明理人的感觉。 自赵大人来了之后,齐家兄弟的日子越过越好,他们逐渐白胖了。他们白胖的脸上,此刻满是同情,穿着代表乡绅身份的长衫,安慰了短衣短褐、又黑又瘦的刘四弟一番,笑呵呵地走远了。 从此千家万户勤劳作。只有刁民刘三姐,仍旧不肯伏法。不时还能看到她沿江岸唱反歌,甚至还说赵大人是“杀人会使两面刀”。 不过,这一回。没人和歌了。也人再理她。大家都忙着种田。满怀对赵大人说的“合法交税”的盼望。 于是,对于赵大人通缉她,大家也都渐渐默认了:刘三姐却确实是一个不怀好意,挑唆他们不得安心种田的贼人。 这一年,岁月渐渐渡过去,到了秋末。 永福县衙门处,正几辆驴车拉着满满的粮食,进了粮仓。 几个衙役都哼起了小曲。 官府的税收、粮仓,都堆满了。 而许家和章家,今年收到的租子,也多了好几倍。 这一年,粮食的收成非常好。 好到刘三姐躲得有些疲惫了。 那一天,她正躲在一堆麦秸后面休息。衣衫破烂,面目黧黑,只有一双眼睛,还是又清又亮。 一个老乡发现了她。 “赫!”老乡发出一声惊叹:“三姐!” “嘘......老乡,我讨杯水喝。”刘三姐悄声说。 这个老乡,曾和三姐认识。看到她这样,心里不忍,就悄悄把她带到家里去,藏在屋后面,给她去舀水。 喝水的时候,老乡劝道:“三姐,大伙都知道,你全家都是给地主害死的。可是你看,四弟都安心种起田了,也没人追究他。你看,前些日子,我们都活不下去,现在,衙门、章家也不敢再捏造太多的苛捐杂税了,好歹日子能过活。赵大人难道还不是好官?你就别倔强了。” 刘三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同章家来前一样,还是瘦骨嶙峋的老乡,忽然一笑,轻轻问道:“老乡,那赵大人来了之后,是不是就不叫地主们收租了?” “收。”老乡莫名其妙:“当然还收。就是包青天在世,这租子也是得交的。” 刘三姐喝完水站起来:“那我就不愿意回来。” 只是刘三姐刚刚离开老乡家不久,忽然,前面响起喊声、哭声,人声。 刘三姐被捉住了。 40.歌仙(十二) 十月,天高云阔,天气渐冷,桂花簌簌香。 小可怜流浪到象山县的时候,身上长了疥疮,头上生了癞,饿得只剩了一层皮。她哆哆嗦嗦地,趴在墙边,踮着脚摘桂花吃。 那桂花是从一户富贵人家的墙内伸出来的。 正在院子里观赏桂花的小姐看见一树桂花被摇秃了,尖叫起来。护院探头一看,见是个小乞丐,就放了狗去咬。 小可怜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街上的人群里。 幸而街上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人格外地多,狗吠人叫了半天,小可怜总算甩掉了狗。 许多穿着好衣衫的人里,被挤进来一个小乞丐,人们纷纷避让。她被推来搡去了半天,才勉强立住脚,听到身边的人都在说:“......刘三姐......混账......” 什么刘三姐?是黄奶妈嘴里经常念叨的那个吗? 里面又隐隐有歌声传来。 小可怜从大人们的腿和腿之间钻过去,挤到了最前边。 这里是刑场。 刑场里,有一个头发蓬乱、浑身肮脏的女人被绑着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一盘雪白的馒头,她看也不看,却昂着头在断断续续唱歌。 坐在刑场上面的人反复地,大声地,严厉地喝问什么,那个女人却依旧只是唱歌。 气氛十分紧张。 “这是什么人?”小可怜听见自己身边一个好人家的小男孩悄悄问自己年迈的祖母。 “就是她挑唆人,烧了我们家的仓库。带人撕毁了你叔叔家的租契。”祖母这么回答。 别人也都说是坏人。 小可怜没听懂这个女人在唱什么,只看到了馒头。 她情不自禁往前走了几步,却扑通一声,是那个小男孩作弄她,她跌在了地上,竟然咕噜噜滚到了刑场里。 两边看守的人是彪形大汉,看到一个癞皮狗似的小乞丐擅闯法场,就抬脚要踢她。踢得她咕噜噜滚。 小男孩笑了,说:“奶奶,她滚得比我的球圆。” 刑场的地上有一层长年累月积下的血污。小可怜身上染满血痕,她晕头转向地爬起来,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待人踢,就自己望着馒头又跌倒了。 在这一片肃杀里,冒出这么一个滑稽的小玩意,那些围在法场边的人们——大多是穿绸的,人人脸上都带了一丝笑。看守的人似乎也觉得有趣。想要再踢一脚。 只有那个女人没有笑。 她停下了唱歌,说:“喂,别踢。” 刑场上首坐着一个衣服很威风,胡须长长的大人:“女贼首,你有什么想交待的?” 女人说:“把馒头拿去给那个小孩子。” “你要死了。还有什么话要交待?”大人挥挥手,刽子手就把馒头拿给了小可怜,继续问那个女人。 知道女人不会说什么了。大人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看看天,挥挥手,刀挥落下来了。 这时候,小可怜的馒头都还拿在手上,还没来得及走远。血从腔子里喷出很远,有一点洒在她的馒头上。 刑场两边,也种着雪白的桂花。 桂花旋旋落落,带着香气,飘零委顿在血泊里。那个咕噜噜滚到小可怜脚下的头颅上,也沾上了桂花香。 那天晚上,小可怜喊哑了嗓子,喊了许多遍的“好人”、“菩萨”,都没要到一个铜板。 去赈灾的方领粥喝的时候,因为癞头和一身的疮疤,也被人赶出来了。 锁在桥下的一个破洞里时,又饿又冷的小可怜终于摸出了那个藏了一天,早就发硬发干的馒头。 馒头上的血迹早就干了。 月光照着波光粼粼的河水,像是那个女人的眼睛。 她咬了一口那个馒头,想:那个女人是坏人。 可不知道为什么,小可怜忽然难过极了。 非常,非常难过。 41.歌仙(十三) 挑起民变的刘三姐在章家盘踞的象山伏诛了。 赵大人亲自审的案子。 章家痛恨刘三姐,等她伏诛以后,就把这个女贼首的尸首花钱买下,浑身的皮剥了,脑袋和一具血肉模糊的躯体,就悬挂在象山县城门口,以儆效尤。 赵大人看了,说:“章家,残忍啊!” 但因悬挂的是逆贼的尸首,只当杀一儆百了,他最后也无话可说。 他原本是想网开一面,只是这刘三姐,她不仅反抗那些苛捐杂税,她还反抗收租这种基本模式。 照刘三姐的话,只要是收租,就不应该。那普天之下,上至皇家,下到普通的官员、举人、秀才,家中大多是靠地租过日子的。 只是有些多点,有些少点。 她若是反对那些凭空捏造的苛捐杂税也就罢了,竟然敢说“皇帝是天下强盗头”,说大凡是靠地租度日,而自己不劳作的,都是强盗头。 这不是逆贼,又是什么人? 死不足惜。 刘三姐死了,赵大人又调动兵马,把桂林的最后一波刁民也给镇压了。 而刘四弟听说了这件事,他也不敢去象山给三姐收尸,章家放话,谁敢收尸,谁就倒霉。 他只能大哭了三天,就继续过自己的日子了。 只是原本想好的靠勤劳白手起家,怎么也做不到。 他要砍柴,柴是别人的。要收租。 要打鱼,湖是地主的,要收租。 开垦荒地?荒地也是地主的。 他要买牛,要买自己的铁农具,就得向地主借高利债。 他向齐家借了高利债。 辛辛苦苦各种农活、渔活都做,等到第二年丰收,高利贷利滚利,他上一年攒下的一点棺材钱,下一刻就全没了。 最后因为欠债,不得不把攒下的几亩地卖给了齐家。 林黛玉叔侄终于得到了三姐的消息,匆匆赶往象林县的途中,顺道看望了刘四弟,孰料刚到了那个壮家村寨,就被告知:刘四弟早就跳河死了。 齐道君叹道:“唉,可怜四弟啊。可叹四弟。他就是懒得慌,若是多做一点活,怎么会至于还不起债?” 林黛玉抿紧嘴唇,一字一句道:“你们可以免了他的债。也可以不收高利贷。” 齐狗子插嘴:“免了他的债,谁的债都免,那谁来免我家的债?赵大人说了,要合法收租、收债、收税。这位小姐,你可不要以为是我们害死了四弟。我们也不想的。我家可不像章家那等劣绅,还要动用私刑的。我们只是把四弟带到衙门去,让老爷们评评理。谁叫四弟竟然怕成这样,还没到衙门,就寻了个机会,跳河了。” 说着,他抹起眼泪,唏嘘不已。 少女的面容一下子就冷了,她颤抖着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拂袖而去。 在走水路,马上就要到了象山县的时候,林若山却不让她下船了。 但是林黛玉远远地,早已看见了一个什么东西悬在城门上。 少女的面容一片雪然,牙齿上下打抖,低声问道:“......那是什么?叔叔......那是什么?” 林若山没有回答。 沉默已经是答案。 她眼前一黑,刹那天旋地转,趴在船边,呕吐了起来。 看着她吐得连胆汁都要出来了,林若山没有去安慰她,只是问:“还要下船过去吗?” “去。”这个连看到自己的血都会觉得不舒服的娇弱少女,咬着牙,从满是灼痛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咸味的眼泪,顺着脸颊,流进了喉咙。 第二天,章家人发现,刘三姐的尸首不见了。不知道被谁从城墙上取走了。 这一夜,黛玉做了一夜的噩梦。 她梦到了自己亲手取下来的那具血肉模糊的躯体。看到了那双早就没有神采的眼睛。 可是,这又是一个美梦。因为她还梦到了三姐教她采茶、教她凫水。 最终,一切都在大火里燃尽。散尽风里,散入水中,就像三姐曾经有一次在采茶的时候,对她笑着说:“我如果死啦,我就要变成桂林的山,桂林的水,桂林的风,桂林的百灵鸟,始终唱着桂林的山歌。” 说着,三姐还撇嘴:“我才不愿意埋在地里。说不得什么时候我埋的地方,就变成财主们的地啦,那我不是憋屈死?”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头上是桂林蔚蓝的天,身下是小舟,正在漓江的碧波上微微荡过。而头发丝,都被眼泪浸透了。 船檐边的漓江水,依旧清如镜,依旧水面茫茫起雾波。 碧波上,有水鸟飞过,有自烟波里蒸腾而起的白雾飘荡。 正如辞别的那一天。 白雾里那记神异的身影。穿着打重重补丁的农家衣裳,远远地,隐没了在薄雾里。 永远地隐没了。 林黛玉离开的时候,特意去永福、象山农村里转了一圈。 地主还是一模一样地收着租,农民们还是一模一样地穷困潦倒。 田野里,一户章家的佃农,得了大肚子病,倒在了地里。他骨瘦如柴的妻子匆匆来扶起他。而他已经死了。 他比去年,多活了一年。 而与林若山相熟的一位朋友,告诉他们: 赵大人在桂林耽搁了一年,平了民变,离开的时候,才安下心来。对继任永福知县的王大人说:“去年归知行和章家,太过了一些,百姓纷纷饿死、逃荒。地就没有人耕了,税也找不到活人交了。本官查看永福县的账本,这是肥了他们私家,公家受损啊。你们难道不知圣人说过,百姓需要休养生息?看今年,百姓活得下去,才能接着交下一年的税,交下一年的租子啊。否则闹了民变,朝廷寸米都收不上来,本官就拿你们是问!” 林黛玉想:你看,三姐,一个是当下就被章家归大人逼死,一个是困苦三年,甚至是十年,最后劳累病饿而死。 这就是所谓清官。我曾经寄予厚望的青天。 她想冷笑,最后却哭得满眼是泪。 剩下的一个冬天,林黛玉始终没有跟着林若山离开广西。她在寒冷里咳嗽着,在林若山的帮助下,搜集整理了壮家的山歌,替那些不识字的山歌手,编作了一本歌书。 编完歌书的时候,在那个最寒冷的夜晚,她流着泪,动笔写下了名作《歌仙》的开篇:广西有歌仙,姓刘唤三姐。 船上,她提着笔,在如豆的昏黄灯火里,抬头往外看时,漓江一片夜色里,隐隐有水波声。 从此烟波里,再也不见刘三姐。 42.歌仙(十四) 初春的风,还带着一点寒气。 小环提着菜篮子走了一段路,忽然两只眼机敏地一扫,连忙蹦到一旁,避开了一个乞丐试图揪菜叶子的手。 这街上,从来那么脏。破屋子门前堆着垃圾,淌着臭水。蟑螂和老鼠随时随地准备着窜过去。 富裕人家还好,那些破落户的家门前,那就是苍蝇的窝窝。 小环这一蹦,脚下就踩了好些臭泥烂土,裙子上溅了带着尿骚味的黄黑污水。 她心疼着裙子,又数了数菜篮子里的白萝卜和新鲜白菜——一片菜叶子都没少。才松了一口气,翻嘴皮子就骂:“瞎你娘的狗眼!哪里来的不识相的褥货,这是季老爷家的菜篮子!” 那两眼僵直,瘦骨嶙峋的乞丐充耳不闻,还是直直地伸着手。 小环才骂了几句,他就呼啦啦,好像骨头散架子似的扑倒了在了臭水中。 小环被吓了一跳,就很悻悻然。赶紧捂着菜篮子快步走开了。 街上的臭味里,除了惯有的那些烂臭屎尿,现在又新添了些尸首的腐烂味道。 近来,街上经常有这样的外地乞丐流落,饿着饿着,就扑哧扑哧,死了。 拉这种无名尸的驴车,现在由三天一趟,变作了一天三趟。 到了季家后院的红漆门前,敲了敲新炸的铜环,老门房开了门,问:“咋?” 小环舒口气:“好歹还有几根萝卜。什么怪毛病,好鱼好肉地吃不下去,倒看得上萝卜白菜。” 老门房摇摇头:“老爷的贵客看得上啥,我们这些人哪里想得到。” 小环刚走到门内,就听到不远处,有人带着乡音,斯斯文文地喊:“老丈,敢问这里是黄大人府上吗?” 老门房的声音响起来:“姓季的,又说得上大人气派的,就我们老爷一家......你往前走,门口蹲着石狮子,挂着季府牌匾的,那是正门。这里是偏门,不许外客进。” 小环撇着嘴走进去了。 她把菜放到厨房,又问那个哑巴厨娘:“都没吃吗?” 厨娘摇摇头,把那盆白花花的鸡肉又好好地端了出来。上面腻了一层冷的油光。 “她不吃,那你辛苦了一天,你吃罢。”小环这么说。 哑巴厨娘摇摇头,退了一步,把鸡肉又放回去了。自己坐在一旁洗萝卜。 小环看着那碗完完整整发着腻的鸡肉,却不再说话了。心痛又眼馋得厉害,几乎想骂厨娘:怪道伊是帮厨的,却长不肥实。怎么这样的蠢?那位挑剔的林姑娘不吃,你可以吃啊。你吃了,我岂不是也可以吃了? 端着那盆经过炮制的萝卜炖白菜,小环穿过走廊,踏过垂地而发满鲜花的枝条,到了纱窗前。 纱窗半敞着,里面的人影影绰绰。 小环叫了几声“林姑娘”。 没有人答应。 看这位客居的娇客,这样的饮食不进,又一向生得好像文弱不堪。不会出事了? 小环连忙腾出一只手,推门进去了——她惊的萝卜炖白菜,“彭”地掉在了地上,散落了一地的汤汤水水。 屋里散了一地的书、图卷。 前几日刚刚被她们惊为天人的林小姐,正坐在地上,东揪着一卷书,西拿着一张图,头发散落,衣襟、袖口,都是黑乎乎一片,笔杆子搁在裙子上,墨水把裙摆晕染了一圈,也没有察觉,只是呆坐着。 听见那一声碗碎盆裂的响声,她才抬头茫然地看了一眼小环,唇畔也沾着一点墨水。 “白玉点墨种的王八!” 小环脱口而出,没多久就反应了过来:她已经失手砸了碗盆,又侮辱了老爷的客人。如果是在五小姐她们跟前...... 她忙扑通一声地跪下,使劲磕头,战战兢兢地看她:“小的臭嘴,小的胡诹喷粪,姑娘饶命!姑娘饶命!” 林姑娘坐在地上,微微一愣。 ...... 小环把碎碗端回了后厨。 哑巴厨娘还坐在那里昏昏欲睡。碎碗一放,她就给声音惊醒了,看到碎碗,咿咿呀地向小环比划。 小环没理她,托着下巴坐在烧火凳上:“噯,你说这位林姑娘,怎么那么奇怪?” 大约月前,黄大人领回来一对叔侄。说是家里的客人。 说是客人,却安排客人住在偏院。家里伺候的人,也不多,就找了一个哑巴厨娘,调了自己这个二等末流的丫头过去。 说不重视罢,府里老爷最疼爱的几位小姐,又经常听老爷夫人的嘱咐,常来带着林姑娘一起到园子里解闷。 但凡林家客人有半点的头疼脑热,就急急忙忙吩咐下人去听凭吩咐。 不过那位林老爷是镇日不在偏院里的。通常只有他的侄女林姑娘,支着窗子,在屋里奋笔疾书。 这位林姑娘,乳名似唤作黛玉。生得稀世之俊美,文弱袅娜,犹赛雾中仙花。言谈举止,自有风流态度,日常捧书不倦,出口成章,显见是一位才女。 这样的美人儿,小环不是没见过。 她们季家的几位小姐,虽然容貌输了林姑娘不知几等,却也称得上端庄秀丽,也是知书达理的淑女。 但是小环知道,林姑娘,和府里小姐她们,是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呢? 想了很多。似乎都没有到根子上。 林姑娘心思敏感,又颇有点傲然,眼光里总有种奇怪的神气,不是个和气人。 而季府里的小姐们,却总是温温柔柔的,从来不说半句惹人不喜欢的话。 但季三小姐因一个小笨丫头的失手,而把茶水泼了裙摆,三小姐要照规矩,把这个小丫头拉下去打手板子时,林姑娘却会说:“谁家年少不犯错?小孩子的手都不稳。好妹妹,你小时候,有没有手不稳,害自个指头扎针的时候?” 一边拉着季三小姐玩笑。就巧巧地拦住了那个九岁的小丫头挨打。 林姑娘平时言笑无忌,不似淑女模样。正经时候,倒看着是书香门第的淑女,实则,小环窃以为她有点疯疯癫癫的。 一个女孩子,又不作八股,又不考功名的,镇日不知写些什么。 像之前那样,有时候似乎发疯浑身狼狈也不管,只管“写写写”的,写得高兴,就蹙眉,大笑、冷笑、苦笑。 但方才小环打碎了碗盆,又脱口而出“白玉点墨种的王八”,林姑娘却只是愣了一会,摸摸自己脸颊上的墨水,就一拍掌,大笑起来:“好!我是王八!我是王八!” 说着,这个相貌稀世俊美,平时颇有点傲气的小姐,竟然蹲下来,帮小环一起收拾起了碎碗。又笑问小环:“你说的那个白玉种的王八,长得什么样?” 小环连忙阻止了她。 但心里憋了一天的闷气,忽然烟消云散了。一刹那,眼前这个“林姑娘”偏僻乖张下的某些真真切切的温和,让小环眼睛有点湿润。 小环一边想着一边把那碗白水煮鸡肉重新温热起来。 厨娘愣了愣,连忙比划着问小环:你干什么? 小环低声说“你......你放心,我、我是给林姑娘热着。” 小环就转述了林姑娘后来说的话。 林姑娘知道了小环他们因为自己吃不下肉,就特意出去买了这些菜,便笑叹道:“罢!倒是我的不是。你们以后很不必理会我。我吃不下去东西,大凡是我自己的心病,不必劳累你们去重新制菜布饭。你们只管留着些残羹冷菜,热一热就罢。待我自己饿了肚皮,自然会去吃一点。” 厨娘不信。小环无可奈何,只得保证回来自己的肚子,胃的位置,绝不会鼓起半点。 厨娘才放了小环去,又忙比划;公子小姐们说热一热就好,你还真敢让她们吃这些冷饭菜啊?小心罚你。 小环却说:“不会的。”她顿了顿,补充一句:“至少林姑娘不会的。” 厨娘纳罕地看着小环端着温好的鸡肉出门去了,不得其解:怎么出去了才一会,就对林姑娘变了个人似的? 小环出门的时候,也在想:她怎么就知道林姑娘不会像小姐们一样呢? 大概......嗳,小环偷偷想:大概是因为林姑娘不像......不像小姐们是脸上固定了表情的木偶人,是高高在上的神像。她、她有点可爱。竟然有点像自己从前认识的任何一个可怜可爱的朋友。 至于到底哪里可爱,小环也说不上来。她觉得自己一定也有点疯了。竟然把林姑娘比作自己那些出身低贱的朋友。 但......反正、反正就是不一样。 再一次穿过发满花枝的走廊的时候,小环听到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听到没有?” “听到了。真的......?” “这种杀头的事,我还敢胡诹?得,赶紧回家嫁你的闺女去,再过段光景指不定就嫁不了。” 透过走廊垂落的花枝,小环看到几个府里的管家老婆,正在说话。那几位管家老婆似乎也瞄到了小环,就改了口,说起别的话了:“前院来了谁?这么热闹。” “是热闹。先是那位林大爷,带着几个朋友来了。说是行商的。他一个读书人,哪里这么多行商的朋友?还有几个说是来拜见老爷的乡下土老财,其实就是送礼的。” “那个送礼的叫什么来着?” “那土老财姓齐。” “齐?”难道是我回府的时候听见的那个人?小环想着,往林姑娘的房间去了。 但是林姑娘不在屋里。 43.歌仙(十五) 林黛玉写《歌仙》,正遇到了瓶颈,辗转数日,不得其解。 她的心灵里,一时闪过了刘三姐杜鹃花一样的面容,一时闪过了刘四弟愁苦发黄的面孔,一时又化作了蜂群似嗡嗡嗡的可怕的众多的喊声“交租呵!”、“交租呵!” 一边又是赵大人正气凛然的面容。一边又是满目的疮痍,垂死的瘦得只有肋骨的人。 一面是明镜高悬,一面是血肉模糊。 赵大人、归县令,这些清官贪官的脸,都渐渐化作了同一片乌云,铺天盖地地压在了天地之间。 齐家兄弟、许家、章家,这些或大或小的地主的脸,都汇作了响彻天地的凶风。 林黛玉闭上美丽的眼睛,丢下笔。 她极力想维护心中最后一点对王朝的尊重,想挽留最后一点对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那个富丽堂皇的世界的认可,试图为养育自己长大的地租制度,做最后一点的自我辩解。 但一路走来,所有的,都在否定过去的那个世界。 万种难与人说的苦闷,都凝结在了心头。 季家的小姐,又来邀请她去花园里弹琴说诗,赏花荡秋千了。 “小姐们说,新进了一款胭脂,小指甲那样的一点点,就要价值几十两银子。还请林姑娘务必赏光。” 林黛玉没有回答,最后还是拒绝了。 她在满腔的烦闷中,不想看到她们涂抹着脂粉的脸,隐蔽地谈论着未来夫婿的家里,有多少个不老实的通房时的哀婉,也不想看到她们温柔的假面,和温柔的罚一个九岁小女孩时的理所当然。 哀婉和理所当然,汇聚于一身时,就比洪水猛兽都还要可怕。 她害怕。 尽管——她曾经也是这些人里稍微特殊点的一个。 而今唯一能稍解苦闷的,就是叔叔带来的那些西洋的“大逆不道”,“无父无君”的书籍。她慢慢翻开,又凝神再读。 读到拼尽性命高呼“人、人、人!”的牺牲者时,少女垂下了眼帘。 她想起了那天林若山的那些朋友们。 那天,她正坐在屋里想着心事,忽地有婆子来叫她:“林姑娘,林大爷叫您过去。” 林若山要向自己的侄女介绍几位好朋友。 林若山的几个朋友,都是行商的。他一向广交三教九流,对什么人,都没有多少偏见。 林家人也都知道这一点。因此,当林若山向她引见自己的这几位好朋友的时候,黛玉并没有感到惊奇。甚至觉得这些人风采都很出众,不像她印象里的商人。 直到引她来的婆子嘀咕“哪里有叫侄女随随便便去见外男的叔叔”,又用鄙夷的眼光扫视她。 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忘了那一套“男女大防”了。 直到林若山那些风度翩翩的朋友一一和她打过招呼,态度轻松随意,就像是对家里直系的男孩子那样的温和可亲。她才想到自己为什么会有点“多忘”:大约是不必用到这一套的地方待多了,不会用这一套的人见多了,她也就慢慢忘了这一套了。 不过,还是“多忘”要令她更舒服。 叔叔的朋友,也是不用这套的人,也令她心里更舒服了一些。 “怎么?你们的生意......不好吗?”林若山问道。 一个留着长胡子,露出的眼睛却又圆又大,显得很年轻的人,答道:“怎么好?哼,怎么能好!一向是这样,一直是这样。都是强盗!” 另一个面色苍白,颇有点弱柳扶风的美男子,则叹道:“若山,你看今天,阿申就没来。他因为拒绝交地租,给一个来砸工厂的纨绔打伤了,在家里养伤。” 其中最年长的那一个,则是说:“唉,上面争成了乌眼鸡。下面还要交钱,给他们争。到头来,都是两面倒霉。我家的那个孩子,不懂事,穿了一身鲜亮的衣服,叫江小侯爷瞧见,给收拾了一顿。便又勒令我家多多进贡。” 林黛玉最近因事萦绕心头,听到地租二字,就觉刺耳,不自觉蹙眉:叔叔的这些朋友,都是行商的,哪里要交什么地租? 越听心里越是疑惑。 林若山早就注意到了黛玉的疑惑,到她的疑惑都快溢出来了,才含笑对自己的朋友们说:“忘了跟大伙交待,小侄黛玉曾写过些话本子、小说,大约诸位也看过一两本。” 当听到眼前这位少女,就是《烈女祠》的作者林潇.湘的时候,其中留着长胡子,眼睛却很圆很大的那个人,激动地直接站起来了:“了不得!如此奇书的作者,原是这样一个年轻有为的奇女子!” 那位面色苍白的美男子,也含笑道:“不才也久闻潇/湘君子之名。家中妻室,对《杨柳树》可谓爱不释手。” 众人一一都表惊奇钦佩。 从来没有被这么多算是长辈的人,在这方面做过如此肯定。少女的脸上顿时飞起红晕。 林若山道:“不过,黛玉最近遇到了一点瓶颈。” 林若山慢慢地借由这个话头,把黛玉引入到了众人的话题当中。话头开始无意中偏向了“地租”。 交谈了一会,渐渐地,黛玉知道了一些令她十分惊异的情况。 那个虽然留着长胡子,眼睛却又大又圆的,叫做陈与道。 他曾经和林若山一起,扬帆出海,还在海外,有过产业。归来之后,购买了一批西洋的机枢,要从原料开始,做“万家织布”的买卖。 只是这买卖要做大,就要有足够的土地。 陈与道早年出海,是变卖尽了家中的田地。这次回来,他四处去求购田地,一种棉花,二做织布厂的场地。 不意良田大多属土豪劣绅所有。而这些土豪劣绅大多与当地官府息息相关。他好不容易花大价钱买了几块地,生意刚刚有了起色,官府就找上门来,说他没有在田册上登记,是“谋夺士子良民田地,侵占良田,使百里种棉花,荒废农耕”。 不得以,陈与道只得花费了大量的钱财,去贿赂官家。但官家每年仍以“荒废农耕”的名义,时不时上门打秋风。 陈与道为商,本就是低人一等,罪名简直是随便人捏造的。因此不得不常年人为地亏本。 而没有来的那个,叫阿申。阿申和陈与道情况差不多。只是他的厂子的机枢,更是西洋的发达机枢,但却要依赖水利发动。因此只能找那些沿河的土地。 偏偏那些沿河的大片土地,因往来便利,大都是属于豪门贵府或土豪乡贤所有。阿申买不起,也和他们硬碰硬碰不起,只能想办法去奉上大笔钱财去租。 那些人,胃口也特别地大。他们什么事都不干,只凭这土地的地租,就能吃掉阿申辛辛苦苦生产好几个月的利润。 阿申为此苦恨不已,咒骂这些吃地租的大地主都是“寄生虫”,“没卵蛋的王八羔子”。为了保住利润,不久前,他抗交了厂子的地租,因此被一个纨绔带着一批打手打得鼻青脸肿,还被砸了昂贵的西洋机枢。至今还躺在家里缓不过劲。 而最年长的那个,出身倒不俗。他本是当朝一个豪族的庶子,因家里长兄读书,他就被安排去行商。 他在南方,接触了与海外颇多联系的阿申等人,也受其影响,慢慢做起海商生意。 只是像他这样的,本来就是宗族、豪族的附庸。上面狮子大开口,要这要那,去给长兄铺垫门路,甚至打通宫门,参与真龙的内战。他也不得不从。因此也是日渐难过。越发地痛恨所谓的宗族、所谓的父慈子孝、所谓的伦理道德。 还有做生意积累了一大笔钱,却不敢花销的。 诸如种种。最后,那个脸色苍白的美男子,叫做黎玉郎的,叹道:“自秦以来,乃有此天下。而今,我等却只恨此等天下长存!” 陈与道哼了一声,冷笑道:“如今时日坎坷。民间民生流离,上头老皇帝形如朽木,下面几个乌眼鸡似的。我倒希望那老皇帝死的快些!我楚七哥哥......” “从义!”黎玉郎喝了一声,以眼神止住了他的发言,慢慢摇了摇头。眼光看黛玉。 只见黛玉先是很震惊,却对他们的这一番话,并没有什么厌恶恐惧之情,反而隐隐有欣然赞同之色。 陈与道拨开黎玉郎的手,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那些什么地租、什么狗屁皇帝、狗屁宗族,本来就该都死干净!何况这位黛玉小友是《杨柳树》、《烈女祠》的作者,我等这一番肺腑之言,当不至于吓到她。” 又说了一会话,几位朋友才逐渐散去了。 林若山待人走光,才问黛玉:“如何?” 黛玉叹道:“受益匪浅。我从前,对商人的看法,也是受了儒门约束,太狭隘了。” 林若山笑道:“你结合自己的《歌仙》,再想想。” 此后,林黛玉便苦苦思索。 至今日,才终于有了头绪。 她终于定下心来,提起了自己的武器——自己的那杆子笔,写下了《歌仙》的内藏的另一半序言:论天下之大恶者,无出于地租之外也。 无论是刘四弟他们,还是阿申他们,面对的,其实不是一个、两个的章家、齐家、赵大人。而是这绵延千年、养活了无数赵大人、齐家、章家、许家的东西。 少女林黛玉凝神看着自己的笔,知道这一笔下去,从此与人间,两决绝。 不过,她不后悔。 44.番外:当今世界殊(一) 李琼琼用工分申请分配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之后,就回到了家,苦恼地坐在被窝里,趴在小桌子上,看自己的家庭作业。 好不容易做完了书面的作业,看到那一道论文题:小谈林潇湘的早期思想转变与历史发展的必然性。 她就觉得自己头大了:“算了......这道题我要泡好久图书馆。我还是先去做社会作业。”把书面的作业一放想要放松一下,偷偷摸摸一看,那个碎嘴哥哥好像不在,她就摸出来一个外放式的mp3。 “我的心飘在灯红酒绿的迷醉间......”因为没有插耳机,这一首歌的音量大了一点。 “李琼琼!!”刷地一下,门被拉开了。 李琼琼手忙脚乱地把那个mp3往被子底下一塞,咽下一口唾沫:“干、干嘛?” 李建民没好气地说:“你当我聋啊?我听到了。”他把手一摊:“拿出来。” 李琼琼一边在心内腹诽这是狗耳朵,一边垂死挣扎:“哥,那牌子的mp3是我用自己的学分申请的啊......” “哦。”李建民一个弯腰,掏出来那个外放式的mp3,点开了里面那首万恶的资本主义歌曲:“这也是申请的啊?” 李琼琼涨红了脸:“我、我批判大毒草!” 李建民摇摇头,摸摸她的头发:“好了,你们这些高中生,就是好奇心重。好听吗?” 李琼琼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没想的那么好听。”又说道:“我是真的批判!这首歌里是可怜人。” “好好好,我们小李书记思想觉悟特别高。现在是开放时期,听一听这些东西,只要懂得其本质,那也没什么大不了。只是有一点:赶紧先把社会作业做了!” 李琼琼吐了一下舌头,拎起书包,踩上鞋子就往外跑:“这就去!” “嗳,回来!”李建民忽然叫住了她。 “又咋的?” “咳......那个,琼琼,你上学期买的那本《落日.潇/湘文集》,还在不在?” 李琼琼停住脚步,纳罕地看他:“你不是一向不感兴趣吗?”每次她一谈文学作业,他跑得比狗都还快。 李建民挠挠脸,很有些尴尬:“啊......我响应党和人民的号召,多增加一些文艺上的素养,还不行吗。” 李琼琼翻了白眼:“真是的,你一向最会在这些方面躲懒了。思想上还得被教育教育!前段时间总体设计部下属的文艺设计部,开了一个青年学生大座谈会,你怎么不去?今天刚好是文艺界的游/行日,你也不去。现在倒跟我说要增加文艺素养。” “你就说你借不借。” “借借借!书放在我柜子里,自己去拿。”李琼琼挥挥手,拉开家门,跑出去了。 今天正是星期日,工人文化宫前特别热闹,正在进行每周日的大游/行。今天刚好轮到文艺界。 唱歌跳舞,欢声一片。 扭秧歌的和跳芭蕾的混在一块往前走,互相致意,互相欢笑。 演电视剧的演员和演电影的演员,则正和影视设备工厂的工人们一起手挽着手,唱着“我们带来荧幕的欢歌”前进。前面是最近著名的演员,正举着“影视界”的牌子,和身边的一个小女孩说话。 欢声笑语渡人间。 李琼琼见惯了,不觉得有什么。她旁边那位留学生同学,却笑得乐不可支:“真有趣!真别扭!” 李琼琼不乐意了,白她:“哪里别扭了!” “怎么,扭秧歌的和跳芭蕾的一起舞蹈着前进。演员居然和工人们一起手挽着手□□......这难道不别扭......你看,那不是演林潇湘的著名演员吗!” 李琼琼勃然大怒,但她作为班书记,念在这位同学的来历,还有团书记嘱咐她的话,勉强压下了怒火,耐心道:“小陈,你是从美帝过来的,难以适应我们公有制的生活,我理解。你觉得别扭。能具体说说吗?” 小陈愣了愣,讪笑道:“芭蕾是一种高雅的艺术,而扭秧歌则是......咳咳。而且演员作为公众人物......” 李琼摇摇头,一边拉着她往文化宫里进去,一边说:“扭秧歌的,跳芭蕾的,都是舞蹈,有什么高雅低俗之分?只有爱好不爱好之分。为什么不能一起前进?工人是劳动者,演员也是。工人为什么和演员不能一起□□?我们这里,劳动者之间,都是平等的。你的等级制度思想太严重了。” 小陈忽然想起这里是哪里了,连忙念起从前家里“明哲保身”的经,讪笑着附和:“啊,是我迂腐,是我迂腐。” 李琼琼看了看她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知道她恐怕一句都听不进去,满脑子只是那一套私有制社会“明哲保身”的经,才来附和。 “你昨天传给我的歌,我听了。” “嗳?怎么样?”小陈笑着问。 “好听,但是可怜。”李琼琼叹道。 “可怜?”一首歌唱自己功成名就的歌,可怜?这孩子被这个社会洗脑太深了。幸好我的家族当年在建国的时候就外逃美国了。小陈也在心里吐槽李琼琼。 李琼琼却道:“难道不可怜?这首歌的作者,是你们那的知名歌手?我记得资料上说,她最后是自杀而死的。她为什么自杀?还不是私有制的错。私有制把人变成鬼。你们国家的人却只怪她是自作自受,给人家当‘小三’。” 小陈虽然懂得一点“明哲保身”,却到底年纪小,没忍住:“你们说是要照社会主义开放。但是却总是东一个私有制,西一个私有制。敢问,她当小三,和私有制有什么关系?自己不自爱。哼,演艺圈、歌手圈这些人,除去个别的,大部分人都只是戏子罢了。你们从前不也有句古话,叫做‘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吗?” 说完她又后悔了,忙笑道:“你别在乎,我、我也是那啥资本主义的大毒草待多了,胡说八道!” 李琼琼却笑了:“没事的。我们学校留学生接收得多了。不差你一个这么想。大部分人在没有认识到本质之前,都是一听我们提‘私有制’这个词就反感,认为我们是在洗脑。这是很正常的,你别怕。我们一会再慢慢讨论。” 一边说着,她们一边进了文化宫。李琼琼负责当导游,问她:“你想去看哪个部分?” 正说着,忽然一队队伍进来了,为首的就是特别眼熟的一个演员,那个在《林黛玉传》里以饰演林潇/湘而闻名全球的女演员林霖。 小陈顿时兴奋起来了:“啊,是林霖!她离我们好近!我好激动!嗳,居然没有保镖和护卫跟着她,太不负责了!” 李琼琼有点无语:“你别激动啊。虽然我也很喜欢林霖同志,但是我们这里的演员本来就是劳动者里的一员,是普通大众。通常没人会特意去围观他们。如果有什么事,警察同志很迅速的。什么保镖护卫那一套,我们这里不时兴。” 说着李琼琼就拉她过去:“你们那边是不是流行什么‘签名’?走,跟我过去和林霖同志打招呼。” “哎哎哎?我、我可以吗?” “怕什么!” 林霖正在和一位文学研究的教授闲话,忽然前面走过来两个学生,其中一个向她打招呼:“林霖同志你好!” “你好,小同志。”林霖也微笑着打招呼。 另一个学生就激动多了,颇有点口齿不清:“林、林霖大大!请您给我签、签个名好吗。” 林霖似乎蹙起眉:“这位小同志,这是......?” 李琼琼解释道:“小陈是从美国来的留学生。一直很喜欢林潇/湘,也很喜欢你的电影。” 林霖明白了,她含笑道:“这位同学,你不必这样。我们这里的演员,不是你们那里的什么‘明星’。我也只是个普通劳动者。我也很喜欢林潇/湘,要是有时间,你大可以来我家做客。” 最后晕乎乎的小陈是被李琼琼强行拉走的。 看着两个大孩子走远了,林霖才叹道:“自从在国民经济总设计部的指导下,进行了公有制路线的开放以后,留学生越来越多了。” 文学研究的教授笑着点点头:“辩证的看,这是好事。不管有些国家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送人来的,但青年人总是容易改变的,是不那么固执的。尤其是有大环境,在自己亲身的体验下,更是容易改变。这些都是火种啊。” 林霖道:“我每次看到这些孩子,或者是出国去巡演一些话剧的时候,都对很多国外的同行们感到悲哀。他们不但群魔乱舞,丑态百出,竟然还出卖自己的身体、甚至是自己的健康,只为了能有一个演出的机会。” 教授道:“私有制下,文艺领域占大头的就是资本。文艺界成了受资本的控制的一条狗。演员为了得到一个出头的机会,不得不如此。否则任你演技再好,也要坐穿冷板凳。很多时候,表面光鲜,实则无可奈何。你啊,别太悲哀,发展地看,压迫不能长久,总有一天,烈火燃遍苦难处。” 林霖长叹,勉强笑道:“算了。不谈这些。我们说说下一部电影。根据《烈女祠》改编的电影,之前我对申请参与文艺部的演义查考,发现里面提供的角色选择,多增加了两个角色,一个是林黛玉本人的角色,一个是《贞洁妇》的作者袁渡儿的角色。后来考查完,我们参与考查的演员进行民主大辩论的时候,就有人提到:这两个角色,是否应该增加进去。” 他们一边说着,一边在文化宫里走着,走到了一面墙旁,这面墙外贴的是林潇/湘的作品改编的历部电影展。 其中,被拍的最多的几部之一,也在全球公演得最多的一部,就是《烈女祠》。 教授仰天看了看历代的烈女祠的演员,道:“那两个角色,以我个人的意见来说,从文学史的角度,加进去其实也是可以的。毕竟林潇/湘的作品有‘书史’的名称,很多来自于她本人的见闻的文学艺术升华、加工。当年就有说法,说其实林潇/湘的《烈女祠》里的主人公玉兰的原型,就是后来起义军里的著名女将刘二妹。而刘二妹之所以能从烈女祠逃生,则是因为林潇/湘叔侄的救助。” 林霖点了点头。 电影墙附近,有不少外国游客。其中不少奇异装扮的外国人在墙前对着剧照哭得不能自抑。 教授扭头问林霖:“林霖同志,你在外巡演,经常接触到各国民众。有没有发现一个现象?” “什么?” “我国虽然推崇林潇/湘,但是由于我们已经告别了旧社会。我们的人民群众,我们的青年学生,虽然也能借她的作品感受到旧时代的罪恶,深受震动,却也仅限于此了。而在广大的私有制还存在的地区,包括私有制还停留在封建社会程度的一些落后地区,林潇/湘受到的欢迎,却热烈深刻得多。你眼前的这些外国人,大多是慕名而来的。年年都有许多的人千辛万苦突破自己国家对于社会主义阵营的封锁,而到我国来,就只为了拜访林潇/湘的故居。林潇/湘墓前,常年堆满来自世界各国的鲜花。” 林霖点了点头,苦笑道:“我每出一次国,就往往更想回国了。张教授,您看那位包头巾的中东妇女,她的国家,至今处于半封建半资本主义的状态。至今还残留着残酷的火葬制度,还有荣誉谋杀。我记得我到那个国家,去演《烈女祠》的话剧,并公映上一辈的《烈女祠》的老电影时,明明语言不通,文化不同,只能靠简陋的银幕翻译。但台下却一片寂然,只有漫场的哽咽声。在场的妇女都哭成一片,演出结束后,拉着我的手岑然泪下。我......我,唉。” 张教授也只有长叹。 这边场内,张教授还在和林霖四处走着,谈论着电影。 李琼琼已经带着兴奋过度的小陈出了文化宫。抵抗不住小陈东问西问的劲头,李琼琼安慰她:“好啦!你放心,林霖同志说了你可以去她家做客,就是可以嘛。你要调整一下心态,再重申一遍:我们没有你那边的那些等级臭规矩。林同志说请你去做客,你就当是去一位长辈家里做客,别想那么多。” 小陈脸上晕着两团红晕,兴奋道:“我是没想到啊!林霖这么低调,从来不做任何宣传,也没有什么小道消息,更没有什么炒作,我、我以前在国内,就是想拿她的海报都不容易。没想到今天......” 李琼琼纠正她:“嗳,你以后待久了就知道了。我说我们这的演员、导演,都是普通劳动者,又不是哄着你玩的。你们那的‘明星’,为了给资本创造价值,以获得出场、演出机会,不得不闹什么‘绯闻’、‘丑闻’,搞什么‘炒作’。我国的演员却不必,他们作为劳动者的一员,只要有演戏的需求,就能申请去参加某个角色的试镜考查。考查的分数,将决定参演的人员名单。而最后的名单,是由演员、导演、工作人员、热心的观众,进行民主的大辩论而得出的。最后择优录取。平时,则作为公务人员,只需要不断磨练自己的演技,可以自由地参与各级组织的组织表演。必要时服从国家的表演安排。因为只是普通劳动者,也不需要迎合资本,所以,平时除了演出之外,在什么‘绯闻’、‘丑闻’上,你会发现,根本找不到我国演员的新闻。” 小陈听她高谈阔论一大通,有点晕了,瞪大眼睛:“这、这样的?从来没听说过。” 心里撇撇嘴,还是觉得是洗脑。真要这么好,我曾祖父当年为何逃出国去? 李琼琼摆摆手,又道:“你以后就会信我了。还有,你之前说什么‘婊/子无情,戏子无义’我们高中政治课上,全都作为课本分析题做过。所谓婊/子无情,为什么无情?因为她们是被侮辱损害的人,是在等级社会、在钱权的底层苦苦挣扎的人,那个社会,就算她们有情,别人也不会把她们当回事。如果她们不对那些迫害她们的人抛弃情义,并抓紧手里仅有的一点金钱,就会立刻死无葬身之地。但即使如此,很多迫害者嘴里蔑称的‘婊/子’,对真正需要帮助的人,往往是存有良善之心的。你看看我们文学课上的元杂剧《赵盼儿救风尘》,就知道了。” “至于说什么戏子无义,道理也是一样的。戏子对什么人无义?对那些把他们、她们,当玩物,当小玩意,随意祸害的迫害者,自然是两面三刀,‘无情无义’了!难道还要对豺狼虎豹讲‘义’,把自己陷入绝境?以至于很多时候,甚至把这‘无情无义’彻底贯彻为冷酷的一些人,那也不是他们的过错。他们不过是被旧社会变成那样罢了。” 顿了顿,李琼琼说:“不管你怎么觉得我们是洗脑,但是,私有制下,旧社会把人变成鬼。这不是假话。你以后会明白的。” 洗脑!洗脑!小陈还是心里这么想着。却微微眼眶有点湿润——她想起了自己跳河自杀的小姨,她也曾是一个演员,是好莱坞一个大佬的不起眼的情妇。但是,小姨至死都热爱着演戏。 如果、如果,小姨还活着,听到这番话,她会不会能高兴一点? 你怎么也信了这些人的鬼话?呸!都是洗脑!小陈发现自己想法的下一刻,就甩了甩头发,努力告诫自己。 两个孩子的身影,在夕阳下,慢慢拉长了。 路边正在播放着“国际歌”。 45.文贼(一) 卢瑟经济学(1.1)——开始的话(经济与信仰):(经济学的阶级性) 有一种观点认为,经济学应该超越政治。这是骗人(扯淡)的。还有一种观点认为,经济学应该是统一的,不同历史时期,应该有统一的经济学。这个更骗人(扯淡)。 每个阶级都有每个阶级的经济学。哪个阶级掌权,哪个阶级的经济学就流行。至于怎么流行,现在暂时不谈。 我们所能确定的是,人类在一定社会条件下生产,利用生产工具,获得一定产品,然后这些产品在全社会分配,用于消费或投资。至于这些产品为什么这样生产,这样分配是否合理,这就需要有人来解释。 当某人饿得要死,旁边的人撑得要吐的时候,怎么能让快饿死的人安心呢?这时就需要有一个权威的力量告诉他,你饿死是上天的安排,是因为你自身的原因没有获得上天的赐福。那个撑得要吐的人由于种种善行,获得上天的垂青。所以,你不应该嫉妒撑得要吐的人,不应怨恨社会,不应考虑现有的分配方式,不应该有任何“非分”的想法,而应该不断按照上天的意志自我躬身自省,争取早日获得上天的赐福。否则,饿死活该。 这就是宗教的作用。 问题是,有人不信宗教,而且随着教育的普及和宗教改革运动,越来越多的人不那么好欺骗了。这时就需要一个新的理论(权威)出现,这个理论(权威)要能让饿得要死的穷鬼们自惭形秽,安心当牛做马,能让撑得要吐的老爷们心安理得。这种理论(权威)就是经济学。 所以,经济学也是一种统治工具(宗教)。 同样一门基督教,大家都承认上帝的存在。但是,都按照对自己有利的方式解释。教皇是上帝的代言人,君王的权力来自上天,这是一种解释。每个人只要相信上帝的存在,就都有权解释宗教,这也是一种解释。两者都认同上帝的存在,却对解释权有不同的阐释。上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解释。如果教皇是上帝的代言人,那么教皇就是上帝。如果每个人都有权解释,那么人人都是上帝。 怎么能把思想统一起来呢,就需要宗教裁判所。所以,最终的解释权,还是要和暴力结合,尽管许多时候铁腕隐藏在天鹅绒的手套里。退一步,哪个群体拥有的物质资源多,哪个群体就能力在更广的范围内用更大的力度传播自己的思想。所以,思想的传播离不开暴力和财富的支持,“任何一个时代的统治思想始终都不过是统治阶级的思想。”1换一个角度,看哪种价值论流行,什么分配理论流行,就知道大约是哪个阶级在掌权。 回到经济学。经济理论数不清,经济学家车载斗量,各种论文浩若烟海,让人眼花缭乱。实际上,用阶级利益一划线,立即一目了然:符合地主阶级利益的经济学、符合资产阶级利益的经济学、符合金融资本家(也就是食利者)利益的经济学、符合官僚利益的经济学等等。 经济学中,价值的概念如同物理中的力的概念,是最基本的概念。力的存在才能解释物体运动,价值存在才能解释一切经济行为。大家都承认价值的存在,对价值的解释五花八门。不同阶级掌权,对经济的解释就完全不同。 曾经有一个金融学硕士向我抱怨,经济学中价值的概念太复杂,只能死记硬背。我说,你换个方式去看,其实就很简单了。 大地主掌权的时候,流行的经济学就是重农主义,产品的价值都来自土地。大地主嘛,当然要把自己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中国没有重农主义,中国有五蠹之说,商人是五蠹之一。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里,也排斥商人,因为农业为主的经济,地主和自耕农必然反对要和自己分一杯羹的商人。 商人地位高,流行的经济学说就是重商主义,经济活动的目的就是为了赚钱,在那个时代就是获取金银。除了开采金银矿以外,对外贸易是货币财富的真正的来源。因此,要使国家变得富强,就应尽量使出口大于进口,因为贸易出超才会导致贵金属的净流入。一国拥有的贵金属越多,就会越富有、越强大。因此,政府应该竭力鼓励出口,不主张甚至限制商品(尤其是奢侈品)进口。 到亚当斯密的时代,新兴资产阶级要挑战贵族(封建地主)和僧侣,这个时候就要提出自由市场和劳动价值论。在自由市场条件下,社会充分分工,社会财富就能极大丰富。劳动创造价值,商业促进流通,大地主和僧侣都是白吃饱。 到马克思的时代,工人阶级要造反,于是坚持劳动价值论。劳动创造价值,干得最多必然是工人,资本家虽然也劳动,但是凭什么拿那么多啊?资本家拿得多,不是因为他们干得多,而是因为他们拥有资产剥削工人。所以全世界无产阶级要联合起来,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奈尔就一定要实现! 资产阶级利用无产阶级斗倒了大地主阶级,就要让经济学要为自己辩护,要让工人安心,不能让他们仇富。这就需要新的价值论替代劳动价值论,于是就开始青睐边际效用价值论。每一样东西都是有用的,都是稀缺的,资本家拿出资产,工人提供劳动力,资产比劳动力稀缺,所以资本家分大头,是理所当然的。每一样自愿交易都是互利互惠的,都是有利于增加双方价值的。工人获得的少,是因为工人的劳动力不值钱,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 斗地主的时候,是劳动价值论;坐天下的时候,是边际效用价值论。此一时,彼一时。□□与掌权的过程需要不同的价值论,于是经济学就有不断的进化。当然,也可以说是退化。 一般来说,统治阶级都喜欢边际效用价值论,而被统治阶级都喜欢劳动价值论。劳动者创造了社会总产品,这些总产品在各个阶级之间分配,垄断核心资源的人获得最大的分配份额,这是生产与分配的过程。区别是对这个过程的解释。如果是边际效用论,那么垄断核心资源的人提供了稀缺的资源,自然有资格获得最大的份额。如果按照劳动价值论,那么垄断了核心资源的人往往游手好闲,并不参与社会产品的生产过程,或者做出的贡献有限,但是因为他们垄断了核心资源,所以可以分到大部分的产品,比如地主,比如掌握暴力的贵族,但是他们却有资格获得产品中的绝大多数。或者,即使参与生产过程,获得的收入也与他们付出的劳动不成比例。这时如果用劳动价值论显然会推导出他们是寄生虫的结论。提出水和钻石价值对比理论2的约翰劳,本人就是职业赌徒,很长一段时间靠赌博的收入过日子,他自然不会承认自己是游惰阶级。反过来,被统治阶级日夜劳作,勉强糊口,自然愿意接受统治阶级都是寄生虫的结论。 两种价值理论激烈争论是表象,统治阶级与被统治阶级之间的矛盾则是本质。那些说经济学发展了,所以边际效用论替代了劳动价值论的人,完全不了解边际效用论和劳动价值论的萌芽,几乎是同时诞生的。——生产力的发展推动了阶级对立,对立的阶级之间文攻武卫。批判的武器不能替代武器的批判,反过来,武器的批判也不能替代批判的武器。所以,每个阶级都追求本阶级的理论武器,对立的阶级必然有对立的理论。两种价值论如同阴阳,相伴相生,为彼此对立的阶级提供理论武器。封建地主阶级和高利贷者要用边际效用论为自己寻找合法性,产业资本家则用劳动价值论为自己的武器抗衡边际效用论。最终,资产阶级占据了统治地位。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的矛盾上升为主要矛盾。于是,资产阶级的经济学家开始捡起封建地主阶级和高利贷者的理论作为自己的辩护武器。不了解价值理论变迁背后的社会变迁,才会说出经济学发展了之类的话。 价值理论是经济学的基础,如同力的概念是物理学的基础。不同的阶级有不同的价值理论,这就如同不同的(宗教)信仰对善行的定义是不一样的。 我们能确认的创造财富的过程只有:一些人在一定条件下,生产一定产品。至于怎么解释,就要看谁掌握话语权。无论哪个阶级,都要把自己解释为创造价值的阶级——没有哪个阶级会把自己解释为寄生虫。 不同的经济学,对最终理想社会的解释也不一样。大地主阶级奖励耕战,抑制商品流通,也就是重农抑商,追求的是编户齐民的社会。大资产阶级追求的社会,是大资产阶级高高在上,其它阶级老老实实贡献剩余价值的社会,所以要充分利用稀缺资源,发挥最大价值,提高效率,实现帕累托最优。官僚追求的社会必然是官僚权力无限扩张、不受约束的社会。社会底层追求的社会是没有压迫的社会,私有资本消亡了,国家也消亡了。 如果我们细心观察的话,就会发现:这些理想中的社会看起来都无限美好,其实并不描述的那样,而且是互不兼容的。生活在大地主追求的理想社会,大商人就会很不舒服。生活在大资产阶级追求的社会,劳动者就会很不舒服,因为劳动力是最不稀缺的要素,劳动者的报酬注定很低。反之,在卢瑟追求的社会之中,人们要么按劳分配,要么按需分配,大资本家和大地主的私有财产就不能作为分配的依据,他们必然很不舒服。 这就如同不同的(宗教)信仰,有不同的天堂和地狱。甲之天堂,乙之地狱。 不同阶级的经济学无论是衡量经济行为的尺度,还是的最终的追求目标都是相差十万八千里的。各阶级利益不统一甚至尖锐对立,不同的阶级必然有不同的经济学。于是,稳拿有稳拿的经济学,卢瑟有卢瑟的经济学。认为世界应该有统一的经济学的想法,是很幼稚的。 所以,为本阶级提供理论支持是每一种经济学最基本的功能。每一种经济学的背后,都隐藏着本阶级的诉求。把自己宣传为神圣的科学,不过是自我的掩饰,如同给耶稣画上光环。 认为经济学应该超越政治而统一的人,无非是暗示自己支持的经济学是唯一真理,其它经济学都是歪理邪说。换一个角度看,提出这样观点的人,往往推崇的是现任稳拿的经济学,潜在的目的就是封杀卢瑟和前任稳拿的经济学——尽管他自己未必意识到。 本文既然是卢瑟经济学,就要按照卢瑟的方式解释经济。卢瑟,一无所有,吃苦受累,是出力的一方,按照中国的说法,就是劳力者。既然是劳力者,所以必然认同劳动价值论。 历史上最有名的卢瑟经济学家,无疑是马克思。遗憾的是,马克思死后一百多年,卢瑟虽然震撼了世界,却没有建立起英特纳雄奈尔,卢瑟经济学也发展缓慢。具体为什么,本文不解释。有兴趣的人,可以去看南斯拉夫吉拉斯的《新阶级》。 本文尝试在马克思这位巨人的肩膀上,再迈出一小步。 另:本文是写给卢瑟看的,不适用于经济学在读学生。掌握世界的是稳拿,在稳拿的世界里公开自己的观点,当一名卢瑟经济学学者,结果必然被掌握话语权的稳拿所排斥、封杀,穷困潦倒,如同马克思。如果不想自己考试被挂,论文被封,求职被拒的话,建议经济学在读学生可以认同,却不要公开本文的观点。 假语村言,何必当真。 46.文贼(二) 第一个假说不说了,这部分和亚当斯密的部分一样。 第二个假说就直接就指责非生产阶级了。僧侣、地主和官僚吃得太多了,所以留给资本家的太少,用于创造价值的产品太少了。这些寄生虫的存在,直接影响国家发展。李嘉图就差直接指僧侣、地主和官僚的鼻子骂他们饭桶误国了。 马克思以后,劳动价值论在正统学派就吃不开了。很显然,工人的劳动无疑不比资本家少。为什么资本家获得那么多,工人获得这么少?正统的学派要维护正统的阶级。这时正统的阶级已经是资产阶级了,所以劳动价值论必须让位。 这时边际效用论就在稳拿学派中占主导地位了。每样东西都是稀缺的,每样东西都会产生价值,越稀缺越有价值。资本家提供的资本是稀缺的,所以资本家有资格获得大头。问题是,资本的收益似乎是资本越多,单位资本收益越好。这似乎与稀缺性矛盾。这时边际效用论就顾左右言他了。 凯恩斯的学说,简单地说,资本不是万能的,需要官僚帮助介入完善。这对官僚来说简直是救世福音。所以,绝大多数官僚是打心眼里喜欢凯恩斯主义的。 官僚喜欢凯恩斯主义,资本的力量不喜欢。弗里德曼再次站出来替资本家打包票。资本家能处理好一切,官僚少插手。政府每年按照经济发展提供足够的货币就完了。所谓,“大家但内里坐,外事听老奴处置。”1 市场万能自由选择就是多数稳拿经济学的理论基础,如果告诉读者,资本家能处理好一切就是多数稳拿经济学的理论基础,读者会怎么想呢? 这两派的共性是都不承认劳动价值论,个性是究竟社会由谁掌握最有利。 经济学主流学派,排名第一、第二的,无非这两派。官僚的实力强一点,就是凯恩斯主义流行。资本的力量强一点,就是弗里德曼的货币学派流行。在官方内部,到什么时候,都是凯恩斯主义占上风。在民间,资本影响大,自然是货币学派占上风。 市场是不是真的有效,到底什么创造价值,其实就看谁来解释。话说回来,有人真正关心这些吗? 劳动者的意见呢?有人关心吗?看过《黑客帝国》吗?劳动者就是电池。老老实实干活,提供稳定的电流就是了。看母体想让他看的东西,听母体想让他听的东西。不论谁掌权,他们都会幸福。如果他们自认不幸福,说明他们没有正确认识母体的母性,那么会有两派的力量代表他们幸福。另外,认为自己不幸福的人,可以有自己的思想,但是不许说出来。敢多说少道,小心特工史密斯来登门拜访。 认真你就输了。 1(唐代权宦李辅国教训皇帝的话) 卢瑟经济学(1.3)——开始的话(魔教的来历) (2010-08-03 09:54:13) 转载▼ 标签: 财经 亚当斯密的理论,包含两个基本假设,第一是劳动价值论,第二是市场有效说。简单地说,就是劳动创造价值,市场自动调节生产。到李嘉图的时代,不断出现经济危机,于是李嘉图的理论承认劳动价值论,不承认市场有效说,认为市场可能出现结构不合理、供需不对称造成的混乱。到马克思的时代,封建地主阶级已经丧失了对经济的控制权,社会主要矛盾集中在工人和资本家之间。于是马克思写出了《资本论》,资本家剥削工人,工人和资本家彼此是敌人。 对资产阶级的经济学家来说,事情则很尴尬。如果承认劳动价值论,无疑最终能推导出资本家剥削工人的结论。如果不承认劳动价值论,则无法确定价值。没有价值的概念,如同物理中没有力的概念一样,整个经济学将失去最终的立足点。这时就需要一种新价值说,代替劳动价值论,这就是边际效用价值论产生的历史背景。这些经济学家,就是新古典经济学家,也称为庸俗经济学家。 马克思承认劳动价值论,不承认市场有效,提出了资本主义最终崩溃说。按照马克思的理论,原始资本的来源是抢劫、盗窃、贩毒、诈骗、贩奴、官商勾结、侵吞公款,绝不是勤俭积攒。资本主义制度下,资本对劳动力存在严酷的剥削,这种剥削最终造成严重的贫富分化,劳动者成为资本的奴隶;除了劳动者,大批小资产阶级最终也将破产成为卢瑟;社会顶端控制惊人的财富的极少数稳拿,最终成为众叛亲离的孤家寡人。多数劳动者既是被剥削者,也是主要的消费者,劳动者被剥削,对应消费能力不足,导致资本主义生产过程无法顺利完成,必将定期发生经济危机,大批工人失业,大批产品没有销路,最终导致资本主义制度无以为继。三卷《资本论》,最核心的内容就是这三点。 庸俗经济学家不承认劳动价值论,承认市场有效说,提出一切供需都可以完美自动调节。换句话说,资本主义加自由市场的制度是永远健康、万寿无疆的。按照他们的观点,社会不存在非自愿失业,一切失业都是工人不愿意接受更合理(更低)的工资造成的。社会不存在生产力过剩,一切产品没有销路都是生产者没有获得充分信息的结果。稳拿成为社会顶层的原因不是控制了资本具有更强的分配权,可以趋利避害,而是稳拿聪明、勇敢、智力过人、善于冒险,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商机,做出别人不敢做的决策。因为否认了资本的力量,所以相信庸俗经济学得永生——每一个奴隶都有机会成为将军。 如此就可以清晰地看出,政治经济学与西方经济学都是源于斯密的理论,是一棵藤上的两朵花:承认劳动价值论,不承认市场有效说的一脉,发展成为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承认市场有效说,不承认劳动价值论的一脉,发展成为西方经济学。 两派经济学的价值论,彼此的阶级性非常明显。两派关于价值理论的辩论,最终的目的就是证明稳拿获得绝大多数产品份额是否合理,以及资本主义经济制度最终命运如何。 劳动价值论的落脚点是劳动创造价值,其他任何事物都不能创造价值,价值来自劳动者的劳动。边际效用论的落脚点则是物本身就能创造价值,比如土地、厂房、机器、牲畜、货币都能创造价值。 如果按照劳动价值论,那么资本家剥削就是无法回避的。尽管资本家也有劳动参与社会生产过程,但是他们获得的报酬与他们的劳动量之间并没有必然的联系。管理管理100人的工厂和管理10000人的工厂之间的收入也许相差百倍,但是投入的精力却是类似的。事实上,小工厂由于受制于各种条件,管理者投入的精力往往更多。 如果按照边际效用价值论,则是任何生产要素都可以从市场买到,资本家投入各种要素,组织生产,必然有权获得所有的收益。按照稳拿的看法,每样东西都能产生价值。这些东西属于我,我是产权所有者,我就有资格要求产品中的一份,而且往往是关键性的一份。 按照卢瑟的看法,劳动创造价值,然后按照所有权分配。这就是初次分配。农民种地,地主收租子。地主不用种地,但是农民种地主的地,就要给地主缴租子。农民丰收了,地主的租子也涨了。总收成固定的情况下,农民生活的处境,完全看地主地租的高低,也就是土地所有权的垄断情况。所以,所有权不是创造价值的因素,而是剥削的依据。 所有权是生产过程中价值产生的依据,还是分配要求的依据,是两派价值论对立的根本。如果按照劳动价值论,则这些人依靠所有权,强行占有工人和生产组织者生产出的劳动产品。如果按照边际效用论,土地所有者、高利贷者、产业资本家,都是生产要素的提供者。需要注意,绝大多数资本家身兼两种角色,既是生产参与者,也是剥削者。随着他们拥有的资本额增长,第一种身份逐渐消失,第二种身份不断强化。小资本家往往要亲自参与劳动,大资本家则养尊处优。 引申一下,就可以提出一个问题,土地所有者和高利贷者,究竟是社会生产者,还是寄生虫?亚当斯密的理论中,这两类人很显然是寄生阶级。但是到了庸俗经济学时代,这些人就都成为对社会生产有益的人了。 这是因为在资本主义初期,土地垄断在大地主或封建贵族手中,货币集中在高利贷者手中,资本家的经济力量很弱小。这个时候如果承认边际效用论,即“物”能创造价值,那么大地主和高利贷者无疑是对社会做出最大贡献的人,也是最有资格获得最大份额的人。那样一来,大家都炒地皮、开当铺、放高利贷,资本主义就没有发展前途了。与此类似的还有神父和官僚的劳动究竟有没有价值。如果承认他们的劳动有价值,那么教会或官场就会成为经济的主宰,资本家的绝大部分成果都要供养他们。所以,这个时候要强调劳动价值论,而且是对社会有益的生产劳动,大地主、高利贷者、神父、官僚等等一干人等,都不创造价值,都是社会的累赘。资本家直接组织并参与劳动,是对社会贡献最大的阶级。这时,大地主说土地创造价值,高利贷者说放贷货币创造价值,神父说祈祷创造价值,官僚说官办经济创造价值。对资本家来说,都是岂有此理。 到了资本家坐稳了江山以后,资本家与地主、高利贷者的矛盾已经弱化,这些人已经丧失了社会的主导权,官僚和神父也转而为资本家服务。相比之下,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工人阶级无论从数量、质量还是从组织上都空前强大,成为资本家直接的对手。这个时候就需要边际效用论,告诉全世界,资本家获得最大的份额是天经地义的。这时,地主、高利贷者靠地租和利息获益也是可以容忍的,神父、官僚的劳动也成了社会必须的有价值的劳动了。 资产阶级无论是最早坚持劳动价值论,还是后来坚持边际效用价值论,最终的目的都是本阶级利益最大化。社会是在改变的,本阶级的利益是不变的,价值理论是可以根据本阶级的利益不断调整的,符合本阶级的利益就是价值的根本依据。(多说一句,关于两种价值论的争论还可以再引申一下,炒地皮、放高利贷能否创造价值,开赌场、妓院能不能富国富民?在两种价值论中有完全不同的解释。比较滑稽的例子,就是两个经济学者吃狗屎的笑话。某甲、某乙各吃一份狗屎,于是就为国家创造了一个亿的gdp。) 两派最终争论的焦点落脚于资本主义的发展趋势。简单地说,就是资本主义稳,还是不稳。 本文不打算深入探讨劳动价值论。实际上深入探讨、争论、辨析两种价值论也没有什么意义。——彼此对立的两个阶级,在涉及创造价值,进而涉及利益分配的问题上,怎么可能彼此说服?这样的争论,争来争去,只能是鸡对鸭讲。正如本文在前面提到的,能够确定的,只有生产出一定的产品,在各个阶级之间分配,至于怎么分配,以及这样分配是否合理,各个阶级解释不同。 本文尝试在马克思的基础上,分析资本主义为什么会不稳,以及这种不稳会带来什么后果。需要注意的是,本文在分析的过程中,并不大量使用价值分析,而是更多分析交易双方的力量对比,以及总供给和总需求之间内在的联系。 读者记住除了社会必要劳动什么都不创造价值就可以了:其他任何东西都不创造价值,最多是把价值转移到产品中。比如棉花的价值转移到棉纱中,棉纱的价值转移到棉布,最终转移到衣服中。如果不能理解这一点,后面就不要看了,越看越糊涂。 47.文贼(三) 经济学 卢瑟经济学(2.2)——资本的危机(绝育集中营):(简介绝对人口过剩论) “这似乎是一个自然规律:穷人在一定程度上是轻率的(也就是说,他们是如此轻率,嘴里没有衔着金羹匙就降生到世界上来),所以,总是有一些人去担任社会上最卑微、最肮脏和最下贱的职务。于是,人类的幸福基金大大增加,比较高雅的人们解除了烦劳,可以不受干扰地从事比较高尚的职业等等…… 济贫法有一种趋势,就是要破坏上帝和自然在世界上所创立的这个制度的和谐与优美、均称与秩序。”——《论济贫法》 “关于马尔萨斯的理论我们已经谈过好几次了。现在我们再来简略地重述一下这一理论的主要结论:地球上永远有过剩人口,所以永远充满着穷困、匮乏和不道德;世界上的人数过多,这是人类的宿命,是人类的永恒的命运,因此,人们就分为不同的阶级,有些比较富裕、受过教育和有道德,而另一些则比较穷困、不幸、愚昧和不道德。由此就得出下面这个实践上的结论(而且这个结论是马尔萨斯本人做出来的):慈善事业和济贫金实在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它们只会维持‘过剩人口’的存在,并鼓励他们繁殖,而其余的人的工资也因他们的竞争而降低了。济贫所给穷人工作也同样是毫无意义的,因为既然只有一定数量的劳动产品能够找到销路,一个失业的工人找到了工作,就必然要使另一个现在有工作的工人失业,换句话说,济贫所这种事业是在损害私人工业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因此,问题决不在于去养活‘过剩人口’,而在于采用某种办法尽可能地缩减过剩人口的数目。马尔萨斯干脆宣布,以往公认的每个生在世界上的人都有权获得生活资料的说法是完全荒谬的。他引用了一个诗人的话:穷人来赴大自然的宴会,但是找不到空着的餐具,马尔萨斯自己又添上了一句:于是大自然就命令他滚蛋(she bids him to gone),‘因为他在出生以前没有事先问一下社会是否愿意接受他’。这一理论现在已成为英国一切真正的资产者心爱的理论,这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要知道,这种理论对他们是很方便的,而且在现存关系下它在许多方面是符合实际的。既然问题不在于利用‘过剩人口’,不在于把‘过剩人口’变为有用的人口,而只在于用尽可能简便的方法使这些人饿死,并同时阻止他们生出过多的孩子,那末事情自然就很简单了,不过还得有一个条件,这就是必须使‘过剩人口’承认自己是过剩的,并且心甘情愿饿死。但是,尽管仁慈的资产阶级已经费尽心机,使工人们相信自己没有用处,然而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成功的希望。相反地,无产者却坚决相信,他们有勤劳的双手,他们正是必不可少的人,而无所事事的有钱的资本家先生们,才真正是多余的。”——恩格斯 毛主\席说过,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这句话,有一定的局限性,但是也很有哲理。在自然科学的研究中,不存在无产阶级的物理和资产阶级的物理,或者无产阶级的化学和资产阶级的化学。但是在人文社会科学领域的研究中,不同阶级思想确实代表不同的阶级对人类社会的认识——不同阶级的利益不同,认识也必然不同。这些思想不仅仅局限于对世界的认识,也必将指导对应的阶级参与改造社会的进程。作为分析指导人类生产、分配、交换和消费行为的经济学自然难逃这个“烙印”。 言归正传。 现在危机出现了,怎么解释呢?怎么解释就涉及到怎么解决,怎么解决就涉及到各方面的利益。于是各种思想粉墨登场。每个人的思想,都符合自己的阶级利益,每种解释都对应相应的解决方案,每种解决方案都是为了维护本阶级的利益。至于能不能医治经济危机,则是另一回事情。 金字塔的顶端往往是既得利益的阶级,任何社会变革都难免触犯他们的既得利益,维持现状对他们是最有利的,所以他们的思想往往是相对保守的,对世界的解释也是一切都是完美而合理的,或者只要维持现状,人人安分守己,则整个社会即将合理。一切矛盾都将化于无形,即使存在也是个案,或者是当事人的私人问题,需要当事人自己承担责任,与社会无关,社会无需做任何改变。在他们看来,任何改变的尝试,都将破坏社会的完美,都将是全体成员的灾难,既是稳拿的灾难,更是卢瑟的灾难——卢瑟的利益被稳拿代表。 最早的集中营的雏形是英国的救济院。许多卢瑟被集中到一起,强行分性别、年龄居住,工作繁重,居住拥挤、营养不良,没有看守的书面批准,不得离开,不得接见来访者,一旦进入,永不脱生。他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有计划地不断减少他们的数量。因为他们是对社会没有用的人,需要不断被消除。在这里,他们要进行苦役犯一样繁重的体力劳动,要忘记自己的狗窝和狗崽子,要像狗一样地生存,狗一样地死去。这里不是监狱,不是奥斯威辛,不是达豪,不是古拉格,不是美国的二战日裔集中营,而是英国的救济院。与纳\粹集中营的区别是,这里的扣押不是犹太人或者纳\粹的政敌,而是走投无路的贫穷失业工人,是资本主义世界里的卢瑟。 救济院的法律依据是英国的济贫法修正案,也称新济贫法。这种把失业的卢瑟关起来的思想理论来自一位牧师。这位牧师就是大名鼎鼎的马尔萨斯。 马尔萨斯人口论,从两个抽象前提出发:第一,食物为人类生存所必需;第二,□□间的□□是必然的,但几乎保持现状。他认为在这两者中,人口增殖力比土地生产人类生活资料力更为巨大。人口,在无所妨碍时,以几何级数率增加,即以1、2、4、8、16、32、64、128、256、512的增加率增加;生活资料将以1、2、3、4、5、6、7、8、9、10的算术级数增加率增加。当人口增加超过了生活资料的增加,自然就会发生贫困和罪恶来限制人口增加。 在《人口原理》第二版中,马尔萨斯把原先提出三点结论改为:人口必然地为生活资料所限制;只要生活资料增长,人口一定会坚定不移地增长,除非受到某种非常有力而又显著的抑制的阻止;这些抑制和那些遏止人口优势力量并使其结果与生活资料保持同一水平的抑制,全部可以归纳为道德的节制,罪恶和贫困。马尔萨斯提出无力赡养子女的人不要结婚,并且在婚前要保持贞操。他认为,如果不实行道德抑制,那么由人口增殖超过生活资料增长而产生的贫困和罪恶就无法避免。 希特勒的绝育计划,涉及各种被医生认定有各种疾病的人,或者劣等种族,与种族和生理挂钩。马尔萨斯要卢瑟绝育,直接与收入水平挂钩。没有钱就不要结婚,不要有性生活!一个人及其后代生存的权利,直接与腰包的鼓胀程度挂钩。 幸好马尔萨斯没有提出对男性的卢瑟实行强制阉割,否则如果阉割了,日后经济地位改善了,是否还实行恢复手术?如果不能恢复,那么这位未来的稳拿,现任的卢瑟是不是丧失了把财产传承下去的权利?卢瑟绝育,稳拿不绝育,稳拿的后人难道不会越来越多?既然是人口过剩,为什么只让卢瑟而不让稳拿绝育?或者,按照马尔萨斯的观点,卢瑟就是卢瑟,永远不会成为稳拿? 马尔萨斯还提出了让渡利润论和第三者理论。即由于存在着由地主、官僚和牧师等组成的“第三者”,他们只买不卖,才支付了资本家的利润,才避免了社会消费不足而导致的生产过剩的危机。 马尔萨斯的理论,可以归结为两点:一是社会存在的大量失业和贫困,是卢瑟生孩子太多。这么多人要就业,哪里有那么多岗位给他们?必然要有卢瑟失业。二是神职人员、官僚和地主能消费掉多余的产品,是社会经济重要而有益的部分。这是他对经济危机的解释。按照他的理论解释经济危机,那么解决危机的方式也就顺理成章了:要解决劳动力过剩就要让卢瑟绝育,要解决产品过剩就要提高神职人员、官僚和地主待遇。 哪个阶级都不会把自己描述成寄生虫,马尔萨斯是牧师,自然不会把僧侣描述成寄生虫,相反会把自己描述成对社会有特殊价值的人。神职人员的价值就是消费掉多余多的产品,这是为资本主义社会做贡献。 既然承认有多余的产品,为什么不能给生产产品的卢瑟去消费,而只能给神职人员、地主和官僚消费呢?马尔萨斯的解释是卢瑟会生更多的孩子,导致社会贫困。那么难道神职人员、地主和官僚就不生孩子吗?他们生孩子就不会导致社会贫困吗?这是因为他们比卢瑟更高贵,还是因为马尔萨斯本人是神职人员呢?其实,猪比马尔萨斯能更好地完成消费多余产品的任务,做出更大的贡献。或者说,在这方面马尔萨斯不如猪。事实上,没有干活的人,社会一天也运转不下去;没有不会生产只会消费的人,社会照样运转。需要养活的不是日夜劳作的穷人,而是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富人,比如马尔萨斯牧师。 要证明马尔萨斯的解释是胡说八道(的扯淡),也很简单。明明是产能过剩导致工人失业,怎么能说是生产资料不足导致工人失业呢?资本主义经济危机时期不是没有足够的生产资料,导致工人过剩,而是大量设备闲置,工人失业。全社会不是因为人口过剩没有足够的消费品,而是工人失业没有足够的购买力,导致产品过剩。所谓生产资料不足导致人口贫困的现象,是马尔萨斯拍脑门想出来的,与现实完全不符。现实世界并不是没有产品,而是多数劳动者没钱去买。不是没有生产资料,而是工厂倒闭,生产资料闲置。马尔萨斯根本不顾现实情况,完全靠自己凭空的想象去解释经济危机。他这么解释的目的,还是要落脚在他暗示的解决方案上——给神职人员提高待遇。他要给自己提高待遇,还要拉上地主和官僚作为政治上的盟军。至于卢瑟,属于没有用的人,应该被逐步压缩人口数量。压缩的标准就是钱包的鼓胀程度。 尽管是与事实不符的扯淡,但是资本家很喜欢马尔萨斯的理论。马尔萨斯这么一解释,资本主义的社会的失业、贫穷就不是分配不公造成的,而是人口规律造成的。所以,贫困是卢瑟自己的事情,与稳拿无关。马尔萨斯极力反对当时的济贫法,提出对卢瑟的贫困救济只能刺激更多的贫困,政府改善卢瑟的生活,只能让卢瑟生更多的孩子,最终使卢瑟再次陷入贫困。真正解决贫困的方法,就是让失业的卢瑟绝育,达到压缩卢瑟人口的目的。他的理论还提出只有保持财产私有制以及各人担负起养育自己孩子的责任,才能使人们自制,不至于生育过多的子女。所以,财产私有制是出自人性的“人口自然规律”的支配而产生,它是永恒存在而不能被推翻的。 这些似是而非的观点,最根本的落脚点是:第一、工人穷困与资本家无关。第二、政府不能用资本家的钱救济工人。第三、私有财产是维护社会稳定的必要条件,永恒而不可侵犯。资本家对观点的接受并不取决于这种观点是否实事求是,而是结论是否符合他们的利益。所以,资本家当然拥护马尔萨斯的扯淡,而且是热烈拥护。 英国历史上是否给神职人员提高待遇不清楚,不过,通过法律对卢瑟逐步实行隐性的灭绝,却是实在发生过的事情。 1834年,英国议会通过的一项取代1601年发布的济贫法的新法律——济贫法修正案,史称“新济贫法”。老济贫法对待饥民相对宽松,一直让稳拿不快。本文开始的那段话,就是一位牧师指责济贫法的大作《论济贫法》(1786)的一部分。这位上帝的仆人的大作中还有一段名言:“用法律来强制劳动,会引起过多的麻烦、暴力和叫嚣,而饥饿不仅是和平的、无声的和持续不断的压力,而且是刺激勤勉和劳动的最自然的动力,会唤起最大的干劲。”这就是稳拿对济贫法耿耿于怀的根本原因——不把卢瑟饿得要死,让他们随时处在饿死的边缘,他们怎么可能拼命工作?失业者越落魄,在职者越有干劲。他们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愿意付出更多的劳动要求更少的报酬。(当然,这是一个可能性,还有一个可能性就是无产阶级联合起来造稳拿的反。肉食者鄙,稳拿要有这见识就不叫稳拿了。) 新济贫法废除了“院外救济”,取消对无业贫民的一切金钱和实物的救济,只允许一种救济方式,即把他们收容到习艺所中。贫民只有在进入“济贫院”后,方可获得食物救济。而该院实际上是前面谈到的集中营。工作繁重,待遇低下,食物很差,住宿拥挤。人们按年龄性别分居,达到绝育的目的。没得到监工书面批准,不得外出或者接见来访者。 稳拿安排卢瑟来到这里,是为了逐步灭绝他们。1834年这项新法律具有把社会无用的人集中起来,逐步压缩人口数量的思想。这比纳粹早了一百年。与纳粹对犹太人绝育相比,这里的标准不是种族而是财产。活下去、生儿育女的权利,直接与财产挂钩。这是资本家对失业者的隐性的种族灭绝,划分的标准则是以财产。没有财产的人,则要看资本家是否愿意雇佣他们。如果不能为资本家服务,就要被逐步有计划的清除掉。需要工人的时候,就雇佣他们。不需要的时候,就送他们去集中营。 穷人如同牲口,没有那么多的饲料,就要减少牲口的数量。这就如同游牧民族在过冬之前大量宰杀牲畜节省越冬的饲料。——虽然没有明目张胆地施行的大规模屠杀,而是相对“文明”的绝育。“工人仅仅为增殖资本而活着,只有在统治阶级的利益需要他活着的时候才能活着”1。工人直接成为资本的奴隶,奴隶的数量直接受资本的需求弹性波动。在利润和金钱面前,资产阶级政府比封建君主□□政府还要贪婪、残忍。 思想的危险在于付诸行动,危险的思想导致危险的行动。每一个社会都会有一些被社会统治阶级认为是无用的废物,甚至蛀虫的人。把这些蛀虫控制起来,逐步压缩数量,从统治阶级的角度看是梦寐以求的事情。危险的是,划定蛀虫的标准仅仅取决于统治阶级的利益。马尔萨斯是第一个公开提出这样的思想并为之提供理论依据的人。逐步消灭对统治阶级没有用的人,这样的思想怎么也不像一个神职人员提出的,可偏偏就出自一个神职人员。 参加英国宪章运动的工人对马尔萨斯和新济贫法竖中指,马勒戈壁的网络神兽!英国工人在宪章运动的时候,直接提出要废除新济贫法。你们这些官僚要涨工资,却要把我们这些劳动者关进救济院,应该把你们先关进去。 不过,资本家对马尔萨斯的理论也并不是全盘接受的。工人饿死活该,这是因为他们自己多生孩子,与资本家无关,这是资本家欢迎的。神职人员消费掉多余的产品,有利于资本家的观点,资本家肯定不能容忍。资本家需要的是第一部分,不是第二部分。李嘉图与马尔萨斯保持了长期的争论和友谊,临死还把自己一部分遗产赠送给马尔萨斯。友谊是因为李嘉图赞成工人饿死活该,争论是因为李嘉图不赞成马尔萨斯提出的神职人员、官僚和地主对经济的贡献。 马尔萨斯承认资本主义制度天生存在消费不足的倾向,工人和资本家组成的社会无法消费全部产品,需要存在第三者消费多余的产品。他暗示增加神职人员、官僚和地主的待遇克服消费不足。相比之下,萨伊定律连这一点都否认了。 卢瑟经济学(2.5)——资本的危机(大魔头):(介绍凯恩斯主义) “从长期看,我们都是死人。”——凯恩斯 凯恩斯是经济学界第二大魔头。他排不上第一,因为第一是马克思。 1936年,凯恩斯在他的著作《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the general theory of employment , interest and money,简称《通论》)中提出在资本主义制度下不是产品做的出就卖得掉,有很大一部分产品注定无法消费,无法消费的产品的量随着贫富差距的增大而增大,如此必然导致资本家压缩生产工人失业。换句话说,贫富差距越大的经济体失业问题越严重。为了挽救资本主义,多余的产品需要政府帮助消费掉,甚至是浪费掉。 在凯恩斯的《通论》之前,经济学界的主导理论一直是“自由市场、自由经营、自由竞争、自动调节、自动均衡”。政府的任何干预只会破坏均衡制造麻烦。换句话说,在胡佛因为不作为被撵下了台,罗斯福的新政已经搞了三年多的时候,在经济理论上,还是胡佛是对的,罗斯福是错的。任何试图干预经济的做法,都会受到经济理论的指责,都难免承担以正统经济理论为基础的由稳拿控制的舆论的压力。 如果放在其他任何年代,凯恩斯的理论都不会如此脱颖而出。事实上,在凯恩斯以前不止一位经济学家提出贫富差距与经济危机密切相关,但是这些人都没有达到凯恩斯的影响。这就如同康有为的《孔子改制考》,放在任何其他时代都会湮没在历史大潮中,唯有在戊戌变法前夕出现,才会历史留名。 1929年开始的大危机几乎把资本主义逼上了绝路。这次危机与众不同的并不仅仅在于广度和深度空前,而且在于其持续时间之久。与以往突如其来,自然痊愈不同的危机不同,这次危机在发生了三年之后,不但没有痊愈,而且恶化了。1932年成为资本主义历史上最惨的一年。1930年4月,美国历史上第一次联邦失业人口普查,大约有300多万失业人口。1932年初,失业人数已超过1500万-1700万,大约是当时全美国人口的15%左右,1932年9月《财富》杂志估计,不包括1100万户农村人在内,全美有3400万成年男女和儿童没有任何收入。如果有兴趣,读者可以去读《光荣与梦想》,看看当时多数美国人惨到什么地步。 不仅是美国,世界范围充满了危机和动荡。日本为了转移矛盾,发动了“九一八”事变,侵占中国东北,建立了傀儡政权。魏玛德国遭遇经济危机后,阶级矛盾迅速尖锐化。共\产党的影响迅速增长,资产阶级已经无法用议会制来统治。1933年1月30日,魏玛共和国总统兴登堡任命希\特勒为总理,负责组阁。从此,纳\粹在德国建立了法西\斯专政,军事实力迅速扩张,失业现象消失,社会蒸蒸日上,开始了12年疯狂的历程。可以说,1929年的大危机注定了中国的全面抗日战争和1939年开始的世界大战。 与此同时,苏联从1928年开始,逐步实行五年计划。到1933年,苏联基本建立了初步的工业化基础。卫国战争爆发时,德国吃惊地发现苏联生产的t34坦克性能全面超过德国3号和4号坦克,而且产量惊人。没有大规模的工业化,苏联人的命运可能和苏族人类似。 凡事就怕比,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与几乎没有失业同时经济迅猛发展的苏联对照,每一个西方政治家都感到资本主义制度压力很大。 按照传统经济理论,只要什么也不做,经济自己就会好转。胡佛坚信这一点,结果失业率不仅没有下降,而且不断攀升。(多说一句,坚持政府不要干预的人,真应该好好回忆一下那段历史。)最后被罗斯福撵下了台。罗斯福上台以后,也是两眼一摸黑,不知道该做什么,却知道必须要做些什么。罗斯福搞了三年新政,经济取得了好转。但是这个时候,就有人开始反对罗斯福了。罗斯福后来曾经说:1933年夏天,有位头戴丝绸帽子的老绅士在防波堤边上失足落水,他不会游泳。一位朋友跑下防波堤,跳进水里,把他救上来,但丝绸帽子被冲走了。老绅士苏醒过来后,千恩万谢,夸奖他的朋友救了他的命。但是,三年后的今天,老绅士却因丢了帽子而斥责他的朋友。 虽然罗斯福不欣赏凯恩斯,但是凯恩斯却为全世界政府干预经济提供了合法性,为政府干预经济提供了理论依据:市场经常无法自我完善,“看不见的手”不是万能的,需要“看得见的手”去辅助。 凯恩斯主义的理论体系是以解决就业问题为中心,而就业理论的逻辑起点是有效需求原理。其基本观点是:社会的就业量取决于有效需求,所谓有效需求,是指商品的总供给价格和总需求价格达到均衡时的总需求。当总需求价格大于总供给价格时,社会对商品的需求超过商品的供给,资本家就会增雇工人,扩大生产;反之,总需求价格小于总供给价格时,就会出现供过于求的状况,资本家或者被迫降价出售商品,或让一部分商品滞销,因无法实现其最低利润而裁减雇员,收缩生产。因此,就业量取决于总供给与总需求的均衡点,由于在短期内,生产成本和正常利润波动不大,因而资本家愿意供给的产量不会有很大变动,总供给基本是稳定的。这样,就业量实际上取决于总需求,这个与总供给相均衡的总需求就是有效需求。 以上是学术的说法。换成白话文的话,就是社会消费能力决定有效需求,有效需求决定资本家供给多少,资本家供给多少,决定他雇用多少工人。有人买得起,产品有销路,资本家才生产。资本家生产,才会雇人。如果没人买东西,资本家生产赔钱。这时工人工资再低,资本家也不会雇人。社会总需求不足,所以就会有工人失业。不是工人要的工资太高,而是社会不需要这些劳动力。工人失业不是自愿的,而是被迫的。要资本家增加雇员,改善就业,就要提高社会有效需求水平。 48.文贼(四)【补完】 皇城的琉璃瓦折射金光,印着天边的蔚然云霞,十分壮丽。 朱门前停着的那辆朴素的香车,也终于迎来了自己的主人。 “殿下,您——”守在香车前的侍卫一脸骇然。 个子矮矮的七皇子,却友好地拍拍他的肩膀:“家常便饭。”说完,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他“嘶”了一声。 等经过了宫门的盘查,七皇子才悄悄地对自己这位出身大贵族的侍卫说道:“快,我们今天就出宫门,到秦娃楼去。再去听几场戏。” “殿下,您还嫌挨圣上的打不够?也正经做些事罢。” 七皇子踢他一脚:“多嘴!”摆摆手:“父皇又在为没钱而大发雷霆了。正经事?像哥哥们?触父皇霉头干吗?不如秦楼艳馆久作客。” 侍卫楞了一下,好歹家里也是开国的元勋,听到这,就不敢再提“正经事”了。赶紧牵马来,跟在七皇子身后,换了便衣,一道往京中有名的销金窝去了。 秦娃楼附近都是勾栏酒肆,今个碰上个黄道吉日,几家人来人来的酒馆、食肆、勾栏,便合伙凑份子,围起栅栏,阁楼上挂彩,请来了最时兴的戏班子,说是要演一出南边新来的戏,既吸引客人,打响招牌,也给贵客们“助兴”。 楼台拉起彩布,红纱迎着黄昏的金红光线。美酒开坛,妩媚的女人娇笑着在长衫锦衣的人们中间穿梭倒酒。 觥筹交错,纸醉金迷。 戏台上吹拉弹唱,先奏了一曲,当红的一个倌儿献唱一曲,身上被丢了大把的绢花,心满意足地下去。 不久,便幕布拉开,换上了背景,据说是新出的最时兴的一出戏就开始了。 先上来的是一个青衣,扮寡妇,幕布是凄凉的夜色里,周围是四五个黑影。 这寡妇年岁极小,扮演者估计也不过只十一、二岁。哀哀戚戚,出场便被人押着跪在地上,挣扎着自白,唱道:“禹禹步难行,春寒江流冷。乞首再拜叔伯老,命途多舛望垂怜。小女何敢逆人伦?生死从来阎罗笔,我夫白发寿数消。” 其中就有一个一身黑衣服,看起来和幕布的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老头,没有像寻常老生那样涂个脸,但看扮相的岁数,大约是老生。这老生念白道:“兀那女子休得胡言乱语!你依仗青春逞凶顽,镇日多舌夫主老,夫死私逃无纲常!今日合该请了祖宗法典,处置你个不贞不净之人!” 说着,就命人把小年纪的寡妇装进猪笼里,准备沉塘。 这一开头,可把看戏的来宾都惊得精神抖擞。 七皇子坐在贵宾席的二楼,他耳聪目明,听到周边传来窃窃私语声:“这个族法处置不贞之妇的开头,倒是有一点意思。难道这个私逃的寡妇,就是这出折子戏的主角?也悖逆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开头。接下去怎么演,难道是像窦娥冤、三娘告状此类的戏码?” 他便回头对王侍卫说:“这戏开头有点意思。听它唱腔念白,服饰打扮,又奇怪得很。不像是任何一种戏。怎么,还有我这梨友都没见过的戏种?” 王侍卫忙回道:“禀殿下,听说是最近南边流行过来的,原是从西洋之地传来的一种新戏,叫做什么‘话剧’的。后来进入中国之地,被梨园中人改动了一下,就是现在这一种。” “哦?话剧?有点意思,本宫就喜欢这些新鲜玩意。这出戏目也是新出来的?” “是。听说是根据最近时兴的一个拟话本,小说之流,改编起来的。” 七皇子顿时有了点趣味,打起精神,看这出戏如何发展。 正那边寡妇在念白:“小女何敢私逃,只是想家去。” 但是她的百般辩解俱无用。丈夫族中的人,仍旧念着“族法”,把她往冰冷的河水里浸去。 这一刻,这些穿着没有任何花纹黑衣的影子,动作僵硬而划一,神情麻木狂热,齐齐念着“族法、族法!”,从幕布的黑夜里走出来,将猪笼往河里推去。 似乎是全不听人言语的木偶人,手足被一个巨大的无形的东西操控着。 此时的背景,响起来森然凄寒的箫声。黑色的幕布上缓缓垂下了几个惨白的假尸首,都是寡妇模样的偶人被装在木笼里,做成胀死鬼模样。作为背景,在幕布的夜空里浮动。似乎是死魂灵被什么东西吸引来了,盘旋不去。 这一刻,这些死魂灵浮现的时候,小寡妇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她的唱腔陡然变得极其凄厉:“父母双亡独一人,兄死姊嫁叹孤零,家中无人赎小女。且问阿姊在何方,万望救妹出生天!且问阿姊在何方,万望救妹出生天!” 此时夜色已昏,是打着灯笼和西洋玻璃灯在演。因天色的黑,还有伴随着死魂灵浮现,唱腔的陡然凄厉,这一幕就渲染出了让人极其悚然的氛围。 七皇子听得了几声妇人的尖叫声、还有一片倒吸冷气、桌子椅子倒的声音。 只是此刻,他的心神已经完全被这个‘话剧’吸引过去了。顾不得看旁人的反应。 很快,场内安静下来,显然,大家虽然惊悚而莫名害怕,但也都被这出戏吸引了,为剧中小寡妇的命运提起了心。 寒风呼啸,小寡妇的凄厉一声比一声可怜,渐渐无力,却始终没有一个人回应。 而她的身躯,在地上黑影的推动下,在天上死魂灵的凝视下,一寸寸地往河水里消失。 就在河水(蓝色波浪状的纱布)即将漫过她的胸脯的时候,凄厉的呼唤停止了。黑色的幕布降了下来。 第一场结束了。 屏住呼吸的人们这才发现自己憋得眼前发晕了,倒酒的婢女赶紧擦拭不知不觉被她倒了一桌的酒,洒扫的仆人回过神来重新挥舞扫帚。 虽然剧情还没有展开,但开头就让他们吊了心,沉浸到那个氛围里去了,为小寡妇的命运而提心吊胆了。 有人高声叫道:“下一出呢?!怎么断在这里了!” 还有人品评:“似乎有点那烈女祠的味道。” 戏班子没有让众人等待太久,第二折紧锣密鼓地开始了。 第二幕拉开的时候,出现的不是半个身子浸没在河水中的小寡妇,而是和小寡妇的扮相略有几分相像、更为年长的一个苍白的少女。 这是一个贫困的五口之家。一对夫妻并一儿两女。 苍白的少女,正是家中的大女儿,唤作小怜。 小怜的家庭,贫困而勉强能糊口的日子,很快就因为她爹得了大肚子病而终止了。 她母亲更是因为生弟弟妹妹的时候,大着肚子干活不利索,被地主婆打瘸了腿,烫瞎了一只眼,不能干重活了。 此后,宗族里的大户,就借口“不能荒废田地”,强夺了他们的田。小怜一家,就全靠宗族中大户施舍点短工的活计过活。 小怜长到十一岁,就因为欠债,被大户家牵去抵债,当了别家的童养媳。 说是童养媳,其实还不如婢女。吃得比狗少,做得比牛多。又过了几年,后来嫌弃小怜配不上他们儿子,“公婆”就转手把她卖给了一家生不出娃的财主当小星,卖了两贯钱。 小怜在这一家生下了一个孩子。 孩子长到三岁上,这家缺钱了。 这家的丈夫和大妇就把她一贯钱卖到了妓院。 那天,在下雨,这家的孩子正在庆生。一片喜乐声中,这个孩子被人抱在怀里,咿咿呀呀的高高兴兴站在门口玩耍的时候,他的亲生母亲从他跟前,和一头牛、一头驴一起,温顺地被牵出去卖了。 孩子拍拍手,笑着喊:“驴、驴!” 戏台上喇叭唢呐吹出了喜庆的效果,不知名的乐器营造出了雨声。 小怜浑身被雨淋得湿漉漉的,牛、驴,畜生们的毛皮也被淋得湿漉漉的。 人们问:“这头驴怎么卖?” 也一模一样的问:“这个女人怎么卖?” 台上的小怜没有哭。 台下有人泪如雨下。 一个倒酒的女郎,忽地失手把铜展砸了,眼泪呼啦啦地,全都落到了酒里,酒变苦了。 洒扫的侍女,偷偷拉过衣襟擦拭自己的眼角。 贵宾席里,偷偷摸摸跟着夫主过来的几个婢妾,小心翼翼地低下头,小心地把哽咽声全都咽下。 一个看起来很斯文多情的年轻的纨绔子弟,微微红了眼眶。似乎想到了谁。 楼阁上下,除了风声和一些幽咽声,竟然一时安静下来。 舞台上的人生还在继续。 最后,小怜被卖到了妓院。 她的弟弟披着麻,辗转找到小怜的时候,小怜身上戴着红,穿着绿,唇上是劣质而艳红的口脂,正被一个客人揽着。 小怜正在接这天的第十二个客人。 弟弟给这个妓/女磕头:“姐姐,爹病死了。妈知道了你的遭遇,把剩下的眼睛哭瞎了。” 这个最底层的劣妓蠕动着嘴唇,说不出一句话。她的感情已经麻木了。她想得到最好的悲痛方式,也不过是摸点钱给弟弟和妈妈。 但她卖一天的身,所得的所有银钱归老鸨。她的衣服头饰全是老鸨的财产,她无权动用。 最后,她张了张嘴,“啊”了一声。东摸西摸,摸出了几个窝窝头。这是她一天接十几个客人,老鸨给她唯一的报酬——四个窝窝头。 弟弟没有接。这是个懂事又倔强的男孩子,圆圆的脸,因为常年干活,脸蛋上是紫红色而干裂开的,眼睛又黑又亮:“姐姐,我不是来要钱的。我是来给你送麻衣的。爹去世了,我们家只买得起这一件麻衣。我穿过了,妈穿过了,妹妹也穿过了。该你了。” 他把自己身上的麻衣取下,批到姐姐身上,盖住了姐姐满身的劣质脂粉味:“我当时还小。姐姐,我当时还小。我会赎你出来的。我会的。” 小怜抚摸着破破烂烂的麻衣,看着为了寻找她,满面风尘的弟弟,平生头一次有了指望。 她的指望淹没了。 女人头上扎着白绫,身上披着麻,是个戴孝的样子,提着一个破烂的篮子,踉踉跄跄往前走。终于摔倒在一片泥泞里。 胡琴苍苍奏。一片苍凉声里,女人似乎卧在泥泞里,昏昏沉沉,眼前出现了幻觉。 白纱垂下,营造梦幻的氛围,一个大肚子滚圆,四肢奇瘦的男人出现,他脸颊凹陷,脸色蜡黄。平平白白地念,声调断断续续又飘忽。 又出现了一个瘸腿瞎眼的中年女人,一个缺了半边脑袋的小男孩。 配着忽然变得鬼气的笛声,女人眼泪盈眶地叫了一声:“阿爸,阿妈,弟弟!” 没有妹妹......妹妹还没死去,还在人世受苦! 女人挣扎者要从昏迷中醒来,眼前是一张雪白的脸:“你醒啦,倘若没地方可去,便与我家做工罢!” 歌楼上红烛香暖,罗帐昏昏,王侍卫扶着醉醺醺的七皇子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万籁俱寂,寒风骤起。夜色里竟然落下细密的春雪。 王侍卫冷得打了个哆嗦,喃喃自语:“怎么下雪了?” 小厮早就备下了马车,闻言,拖着被冻出来的鼻涕、弯着腰回道:“大人,刚下起来不久。” 咕噜噜的车轮转动声、马的嘶鸣声,马蹄踏在石板上的哒哒哒声,伴随着车中人的呼噜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回荡。 王侍卫叹了口气,坐在马车里,看七皇子搂着暖炉滩在马车里呼呼大睡,不由愁眉苦脸地喃喃:“又要闯宵禁了。” 又得替这位殿下挨板子。 忽然,外面细密轻柔的春雪被映作了一片火光,砸吵声轩然。寂静被打破了。 小厮惊怯地叫了一声:“大人!”马扬蹄而嘶,马车一个哐当,王侍卫险些被抛出马车,七皇子狠狠撞上了车壁。 还来不及发作,就听小厮颤声道:“大人,前面在抄家。” “抄家?!”王侍卫顾不得哀叹脑袋上的包,一骨碌爬起来,屁滚尿流地滚下马车,一眼望去,果然见远远地,一群官兵举着火把,堵了街,正团团围着一座门前有石狮子的府邸。 “大人,这?” “走走走!蠢东西,绕路走,不要惹麻烦!”王侍卫强自镇定,匆匆瞄了一眼,便立刻喝道。 马车绕小路走了。 刚刚马车震动的时候,厚重的车帘被抛起来,冷风倒灌而入。七皇子被这夹杂着细雪的冷风吹进了脖子,浑身一个激灵,似乎清醒了一点。 他从鼻孔里喷出带着酒气的“哼”声,躺在软垫上,叫了一声疼,然后听着马车的轱辘声和远处的砸闹声,翻了个身,喃喃说:“皇帝也能穷疯了。”就又睡去了。 独留王侍卫这边想自己的家族,这边想自己的前途,在寒冷的落雪夜晚,坐在马车里浑身颤抖。 林文豪心里清楚 帝国万里阴云。 49.文贼(五)【已替换】 (2011-01-23 16:31:10) 卢瑟,英语中loser的音译。loser者,失败者,窝囊废,废物也。英国、美国的loser,日本的穷忙族,中国的**丝,基本都是一类人。卢瑟相对稳拿。稳拿,winner的音译。winner者,成功者,胜利者也。从社会地位来看,卢瑟是社会的底层,稳拿是社会的顶层。从数量来看,卢瑟远远多于稳拿。稳拿与卢瑟,用马克思的话来说,就是统治阶级与被统治阶级。 《卢瑟经济学》是一本用卢瑟的眼睛观察世界的经济学,卢瑟经济学是一本在稳拿眼中邪恶的经济学,一本在稳拿掌握的世界中被封杀的经济学,一本和稳拿经济学唱反调的经济学。 稳拿的经济学描绘的是稳拿眼中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不存在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人人都是平等的,大家公平竞争,费厄泼赖,每个人都有自由发展的机会,个体差异是智力不同造成的,任何人只要努力工作就能享受稳拿一样的生活。卢瑟失败的原因,是他们愚蠢、懒惰、没有冒险精神、没有接受足够的教育、生了太多的孩子等等等等。他们输了活该,点儿背不要怨社会,要怪自己不努力,不心诚,不勤劳,不聪明,不能吃苦等等。 卢瑟的经济学描绘是卢瑟眼中的世界:在这个世界中,人人是不平等,少数人利用暴力和财产统治多数人。稳拿是统治者,他们靠血淋淋的肮脏的原始积累起家,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他们的子孙将继承他们的高贵地位和安逸的生活方式。卢瑟不同于稳拿,是吃苦受累贡献劳动力的人,为衣食住行而疲于奔命。从摇篮到坟墓,他们为徭役而生,忙碌一生仅仅温饱。每当他们稍微生活好一点的时候,就要背上更沉重的负担。他们的使命是为稳拿提供劳动力,他们是自由的奴隶,是会说话的牲口,是吃粮食的机器,是matrix中的电池。在卢瑟的眼中,卢瑟贫穷的原因是稳拿垄断了生产要素决定了交易方式,卢瑟虽然人数众多,但是除了劳动力以外没有任何可以用来交易的东西,于是卢瑟为了出卖体力换取口粮,必须接受由稳拿提出的越来越不利的交易条件,终生当牛做马。 这个世界究竟是和谐的乐园还是争斗的丛林?人类社会究竟是彼此相亲相爱的大家庭还是等级森严的金字塔?人与人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是彼此平等合作互利互惠,还是一部分人奴役另一部分人?这样的世界究竟会如何发展?是安宁、稳定、永恒地存在下去,还是在运动中螺旋上升?稳拿和卢瑟有完全不同的解释。在稳拿的眼中,是安宁、稳定、永恒的美好大家庭。在卢瑟的眼中,是在螺旋运动中不断被重建和破坏的金字塔。 在稳拿的眼中,一群人生产了若干的产品,这些产品根据每个人提供的要素所提供的价值公平分配。每个人的所得,与每个人的贡献相当。整个过程公平合理。稳拿拿得多,因为他们提供的生产要素,比如能源、土地和货币,提供了绝大部分的价值。 在卢瑟的眼中,一群人生产了若干的产品,这些产品依据各种稀缺性分配,与每个人做出的贡献无关。只要垄断生产要素(比如土地),贡献少的人,甚至完全没有贡献的人,不但可能获得与自己贡献不相称的一份,甚至可以不劳而获,乃至切到总产品中最大的一块。 市场的供需关系决定价格,那么谁来决定市场?稳拿说,是冥冥之中看不见的手。卢瑟说,绝大多数情况下,供求关系与产权有密不可分的联系。所以,看不见的手控制在少数人的手里,这只手是一只抢劫的手。稳拿控制了生产生活要素的产权压榨卢瑟,然后把一切责任推卸给看不见的手。这就如同地主控制了土地,压榨农民,然后把一切责任推卸给上苍一样。 在卢瑟的眼中,卢瑟现代人生活在现代社会中,无时不刻离不开各种交易。现代人要有工作出卖劳动力,这是交易。要购买各种生活用品,这也是交易。交易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只要存在交易,就有优势的一方,可以提高自己交易品的价格,压低对方交易品的价格。这种优势不断存在,而且会不断加强。多数参与交易的人,必然会处于劣势,迟早成为卢瑟。拥有优势的这一方,必然会不断减少自己这一方的数量。这种数量的减少恰恰是加强优势的过程。 在卢瑟的眼中,只要各种要素在市场交易,哪里有按劳分配?社会化大生产过程中,各种要素都要到市场上去卖出,每一个人都要出卖自己拥有的商品,购买自己需要的商品。市场永远不是一对一的交易,绝大多数交易都是多对多的。交易双方的数量对比,直接决定博弈双方的力量强度。物以稀为贵,拥有而且只有劳动力的人永远是绝大多数,劳动力的垄断程度最低,必然最不值钱。相反,那些垄断对能源、土地、金融和权力的人,自然有能力获得最大的份额。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甲、乙竞争,某丙得利。当资本家宣传竞争带来好处的时候,并没有明说自己是劳动力的竞争的最大受益人。当工人幻想通过竞争获得更多工资的时候,并不知道工人阶级的竞争只能压低阶级内部工资水平。当工人希望商家竞争获得物美价廉的产品的时候,并不知道自己将没钱购买这些产品。竞争推动了生产力的提高,但是也压低了工人的工资,工人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拼命干活——单位人工的生产率必然大幅提高。 为什么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究竟什么是分配的关键因素?稳拿一直宣传是个人素质,是个人勇于冒险,能力过人,最多还有信息不对称。卢瑟说是稳拿的有利的博弈地位。相比垄断了生产、生活要素的稳拿,除了劳动力一无所有的卢瑟只能处于下风。个人素质是不好垄断的,始终处于激烈竞争之中;相比之下,生产、生活要素则是可以稳定垄断和传承的。如果承认在分配过程中,激烈竞争的一方与处于垄断的一方相比要处于劣势的话,那么个人素质在分配之中的作用就要让位于生产、生活要素。在这样的博弈之中,从一开始就注定处于不利博弈地位的卢瑟输得一干二净。 逆推一步的话,还可以看到稳拿是怎么建立了博弈优势。时髦的说法是“原罪”,马克思的说法是“原始积累”,民间的说法是“偷、抢、拐、骗”,民谚的说法是“人无外财不富”,报纸的说法是“贪污、**、违法、乱纪、造假、走私、行贿、官商勾结、国资流失、黑社会”,卢瑟经济学的说法是暴力,最**裸的说法是“抢钱!抢粮!抢地盘!”。当然,稳拿和他们豢养的经济学家的说法是聪明、勤劳、善良、节俭和勇于冒险。 在卢瑟的眼中,这是一个残酷的世界,是一个你死我活的世界。这个世界的起点,不是田园诗一样美好的勤劳致富,而是“烧杀抢掠”。要让劳动者和生产资料剥离。这是多数人被剥夺,少数人完成原始积累的过程。然后用糊口的压力把劳动者赶进资本家的工厂。精壮的能为资本提供剩余价值的劳力被雇用,老弱病残或者不太熟练的则组成一支庞大的失业大军,随时替补那些不太听话的精壮劳力。 在卢瑟的眼中,阶级社会的经济行为起源于劫掠,从劫掠进化而来。进化的原因,对稳拿来说,是利用私有产权的交易占有别人物质利益的效率更高。世界上不存在费厄泼赖,卢瑟是必输无疑的,因为他们是被统治的阶级。如果卢瑟和稳拿很容易互换位置,那么稳拿就不会让暴力隐藏到产权的后面。对于多数卢瑟来说,他们是工具,他们的努力能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个人的命运,却不能改变整个阶级的命运——他们就是为稳拿提供廉价甚至的劳动力的有生命的工具。 在卢瑟的眼中,所谓双方自愿的公平交易,不是你好我好大家好,而是强者利用优势对弱者敲骨吸髓。弱者为了不会饿死,不得不拼命干活,以换取一点有限的口粮。“用法律来强制劳动,会引起过多的麻烦、暴力和叫嚣,而饥饿不仅是和平的、无声的和持续不断的压力,而且是刺激勤勉和劳动的最自然的动力,会唤起最大的干劲。” 在这个世界里充满了博弈,社会各个成员为了获得尽量大的产品份额,不断展开博弈。控制相同生产要素的人处于相同的博弈地位,属于同一个阶级,他们有共同的阶级利益,他们的内部竞争让其它阶级获得好处。一些人想要发财另一些人就要自卫,于是这个世界自然充满了阶级之间的压迫、反抗和阶级内部的竞争。 公平、正义、平等、自由这些字眼,很难定义。谁都喜欢,但是有各自的解释。大家都相信上天,但是每个人的解释不同。尤其是涉及到阶级利益的时候,甲要求的公平,往往在乙看来是不公平。地主要求收地租,要求公平交易,要求农民认账。农民要求一日不劳一日不食。两者看起来都有道理,其实就是冲突的。冲突的根源在于地主和农民处于社会总产品分配拉锯战的两端,激烈争夺农产品。地主的要求就是要压缩农民的口粮,农民的要求就是要压缩地主的地租。两者的利益彼此尖锐对立、互相冲突。所以,阶级社会中所谓的公平、正义、平等和自由无非是对谁的公平、正义、平等和自由。所以,只要有阶级,就不存在普世价值。希望有无阶级的公平、正义、平等和自由,只有先消灭阶级社会再说。站在卢瑟的角度上看问题,必然推崇卢瑟的价值观。比如,一日不劳动一日不得食之类。 既然用卢瑟的方式解释世界,必然完全不同于稳拿的经济学。《卢瑟经济学》理论体系的基础是劳动价值论;运动方式是多方博弈;规律是强者恒强;最终结果是体系崩溃;具体应用是对历史事件的解读。只有这样的解读方式,才能解析你争我夺的现实世界。 《卢瑟经济学》中没有见好就收的边际效应递减,只有贪得无厌的资本为了追求自我增殖不断积聚。《卢瑟经济学》中没有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其乐融融的和谐社会,只有为了物质利益进行你争我夺的博弈。《卢瑟经济学》中的社会不是起源于鲁滨逊的小岛,而是“抢钱、抢粮、抢地盘”的血淋淋的原始积累。《卢瑟经济学》中的鲁滨逊不是主动放弃小农生活去和别人交换,而是被强行剥夺了生产资料,不想饿死就要接受资本提出的交易条件。《卢瑟经济学》中的交易,不是彼此互利互惠,皆大欢喜,而是强者占尽弱者的便宜,把弱者踩在脚下。《卢瑟经济学》中不是人人平等,而是少数人更平等,不是人人都幸福,而是少数人更幸福,多数人则成为经济上的奴隶。《卢瑟经济学》中帕累托最优不是人类的天堂,而是农民造反的前夜。《卢瑟经济学》中的资本主义社会,不是人类最终的乐土,而是随着财产的集中逐渐走向自己的反面,最终崩溃。《卢瑟经济学》没有复杂的数学推演,却有很多身边的例子和历史的事件——所有人都参与的博弈,每个人权重不同,怎么可能用简单的数学公式推导呢?《卢瑟经济学》的理论是实践中总结出来的,而不是在头脑中冥想出来的。《卢瑟经济学》中的马尔萨斯、凯恩斯和弗里德曼不仅仅是经济学家,更是僧侣、官僚和资本家利益的代言人。 50.文贼(六) 贵妃的玉手正捻着花,做新鲜的花露添料,柔声道:“陛下连日劳顿,难得到臣妾这里一趟, 臣妾已替君上备下了解乏的精露并热水。烦请陛下稍等。” 皇帝没什么兴致:“妃子有心了。” 贵妃年轻敏锐, 闻言蹙眉:“陛下有什么烦心的事吗?”便伸出手去,一边轻柔地按摩皇帝的太阳穴, 一边轻声道:“虽然臣妾愚钝,无法分忧, 但也可以为君做个倾听者。” 她身上的幽香一阵阵地传来, 手指柔韧灵活。 也许是贪恋这片刻的温情, 也许是贪恋这青春的躯体, 也许是贵妃一向知情识趣, 也可能, 不过是皇帝老了。他年迈的脸上露出舒服的神色,竟然再一次和年轻的贵妃说起了朝廷的苦恼。 皇帝刚乘御撵走了, 王太监就被召了过去。 “娘娘, 你身子不爽,怎么不多休息一会?” 撑起疲惫的身体, 贵妃阖了阖眼:“我不碍事。你速速去荣国公府上, 召我母亲入宫。记住,走偏门,悄悄的进来,不许叫人注意。” 王夫人接到女儿的消息时,顾不上别的,与老太君禀告,就急匆匆地赶往宫中。 一见女儿,她眼泪就滴了下来,握住贵妃的手,反复摩挲:“又瘦了......又瘦了......” 贾贵妃抽回手,带着疲倦,轻轻地说:“好了,妈。既然送我来了这种地方,就不要想这些了。” 说着,她强撑起精神来,肃容:“女儿接下去的话,你一定要听仔细了,回去便一字不漏地告诉祖母。我知道家里兄弟叔伯,子弟都荒唐,难以承业。这个路子,恐怕是我家唯一的生路了。” 王夫人忙道:“女儿你说。” 贾贵妃便把今日朝廷之上的议论,并与皇帝的对话,告诉了母亲。 王夫人听得犹自懵懵懂懂:“这南方的工商为富不仁,又与我家的生路有什么干系。何况你舅舅家、姨妈家,近来境况也不好,恐怕......你也不要想的那么多,不若好好地伺候圣上......” 贵妃提点道:“母亲呀!我家虽是开国勋臣,却子弟不肖,荣华难再。现下我家虽然败落,到底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南边还是有些根基。不如趁此背水一战,若能功成,自然逃过一劫,我家再享甲子富贵。否则......” 说着,竟然流下泪来:“否则单凭女儿一个,宫闱深深,无人帮扶,又能成什么事?母亲,那前日里被抄家的破落户,可就是我家的前车之鉴啊!” 看到瘦了一圈的女儿流泪,王夫人心疼不已,又被最后一句话吓得不轻,再不露犹疑之色,忙说:“为娘晓得了,为娘晓得了!” 见此,贵妃才破涕为笑,也不管王夫人面露不舍之意,又叮嘱了几句紧要的,便当即命宫人送贵妃之母出宫。 王夫人家去,先拜老夫人。贾母听完贾贵妃的话,哭道:“我可怜的元春儿,为家里这帮没出息的玩意儿,真是操碎了心。” 虽然老太太生着病,依旧雷厉风行,立刻就叫王夫人传来薛姨妈并凤姐等人,几个贾家的老爷们,说话顶用的,能叫来的,也都叫来了。 贾母的皱纹越来越深,背越来越佝偻,看着底下的子孙,她拄了拄了拐杖,勉强坐起来: “今日起,大凡是能动的,就给我到江南老家去!或者是想法子动起南边的人脉,看看南边工商富庶之地,有没有什么为祸乡里、蔑视国法的奸商,或者是什么为富不仁的事。” 底下子孙面面相觑。 几个在外行走的爷们,也是一脸不知所云的样子:“老祖宗,这是要做什么?” 贾母道:“这些日子,大军告急,国库空虚,圣上连日地发脾气,怎地,你们都不知道?” 贾政有官职在身,当然知道这事:“儿子倒是知道。奈何我等为臣的也没有办法,只好尊奉圣人之言,修身持家,勤俭一些罢了。” “咳——咳”老太太银发抖动,在鸳鸯的搀扶下坐直了一些,意味深长:“亏你们在外头行走,还是些男子,怎么一个比一个糊涂。光是‘勤俭持家’,有什么用!前些日子,那东巷老张家被抄家的热闹,忘了?” 凉风一吹,在场的都打了个抖。 老太太又招手,叫凤姐上来:“凤辣子,你来说说。你要是有个老几辈的亲戚,平日里吃你家的,借你家的,闹出事来,又仗着祖荫情分,一而再,再而三,要你优容。你缺了钱,每日急的不行,这家亲戚还照样花天酒地,你说,你看在眼里,是要他们‘还债’呢,还是怎样?” 凤姐一听,笑道:“有这样的亲戚,不叫他脱几层皮,我凤辣子的名头,可不就白叫了?” 贾母便对下面的喝道:“国库空虚,你们倒整日喝花酒的、玩粉头的、斗鸡走狗的,闹出人命的,空有门口的两尊石狮子,比那老张家还不如呢!我老太婆也活不了多久了,元春若无娘家支持,空在深闺,又能支撑庇佑我家到几时?到时候,祖宗的情分,又抵得了多少?” 下面的一群人这吓得酒醒了,精神了,总算回过味了。 贾母这才细细说了元春的意思,又警告道:“你们如果有那三教九流的朋友,与南边那些商贾有什么干系的,一律给我管好了嘴,挑好了路!是朝廷管我家富贵生死,还是那些商贾管?但凡有说错半句话的,不论是谁,打死了喂狗!” 如此这般,才辞去了贾府诸人,独又留下贾政、王夫人、贾琏、王熙凤、薛姨妈等人。 贾母叮嘱道:“我贾、史、王、薛四家同气连枝,同进同出,同是南边儿起家。亲戚那边,你们少不得费心去说说,也一并往南边去探探。” 又拉着薛姨妈的手,嘱咐:“薛蟠那孩子也老大不小了。薛家更是皇商,既然沾了一个“皇”字,那便捆在了朝廷的船上。万不可因自己也是‘商’,就对南边那些工商起了怜悯之心。” 薛姨妈含泪道:“多谢老太太废心。我省得了。我儿虽然混沌,这个还是明白的。即使再不明白,我与宝钗、并他的叔伯堂兄,拼了命,也不教他走歪了路。” 吩咐下去之后,难得整个贾家的主子,只要是管事的,都忙碌了起来。 王家、薛家、史家,在贾家的亲戚秘密往来一番,得到消息之后,一夕之间,也有许多子弟动作了起来,纷纷南下或者传书。 51.文贼(七)【已补完】 时候不早了, 天已经阴下来,昏到路旁的酒摊都快看不清了,狂风吹得赵家的红灯笼不住摇晃。 赵季德缩着脑袋,抖着作揖, 叫:“李世叔好!世叔请进!” “好......好......”一个黑影含含糊糊地应过, 晃了晃乌纱帽:“世侄出息了。”晃进了他家的门。 赵季德冻得舌头打颤,叫:“龚侍郎好!侍郎请进!” “好......好......”一个青影迷迷瞪瞪地回过,摆了摆乌纱帽:“二公子守礼啊。”摆进了门去。 一个黯淡的影子进去了, 又一个晃着乌纱帽的灰影, 从狂风里里浮出。不等招呼, 没看一眼冷得浑身哆嗦的赵季德,就“好......好......”地进门去了。 赵季德开始嘴里还分说着“李世叔”、“龚侍郎”等, 到后来, 天色越来越暗,他在风里吹得麻木了, 不知道自己含混地在说什么了, 只一个劲作揖。 “请进——” “进你个大头鬼啊!”来人啪地一声打在赵季德头上,打得他险些一个踉跄。又把一件大毛衣服丢在他头上:“看你冷得那个嘴唇乌青的样子, 我看裕德信里说, 你前些日子,被你爹逼着冬夜读书,生了场大病。这病才刚好,还迎什么客?门口都没什么人了,赶紧跟我喝点热水去,仆人在门口就够了嘛。” 赵季德喃喃地:“爹说,贵客来访......我身为长子,礼应......” “爹爹爹,那个是你爹,又不是皇帝。就是皇帝,如果平白地为了个面子礼数,冻死自己的儿子。那我也敢说他几句!你这个赵木头,好歹也自己由自己一回。” “补之,你言过了!这是大不敬。圣人云——” “好了!”李过翻了个白眼,强拉着他:“走罢,我难得来京城几天,同窗这么多年,连茶都不陪我喝几壶,你还当不当我是朋友?” 大概是毛衣服太厚,也许是朋友的手心太热乎,也许赵季德也实在是受不住这从外而内的冷,守礼的年轻人,最后还是讪讪的跟着自己南方来的朋友走了,消失在了狂风尽头的街道里。 门房刚刚进去打了壶水出来,就看到门口他家二公子的人不见了。 最后一位来的官老爷,是赵家的门房迎进去的。 外面寒意正浓,正房暖融融地烧着碳,坐了一圈的人,都穿着官员的常服。 为首的一个向赵大人拱手道:“好久不见,赵兄此去云桂,力惩贪官,平定叛乱,我等庸人,在京城就远远地听说了‘赵青天’的名头被桂林百姓供起生祠来了。” 赵大人生硬地还礼:“谬赞了。本就是奉旨巡游,为圣主革除弊端,乃是分内之事。” 又看了一圈来客,盯住几位平日里恨不能老死不相往来的,奇道:“众位前日下帖,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众人一时尴尬,祝侍郎笑道:“老赵,几十年的同僚了,你这个又臭又硬的脾气真是几十年如一日。客气都不客气几句,就直接问上了。” 大理寺左卿年纪最大,捋了捋长须:“好了,好了。老赵,我知道,你看不惯几个人。不过,大家都是同朝为官,为陛下之臣。有些事,还是要说道说道。” 于是,就把这些□□廷的困境、皇帝发的脾气,一一讲来。 ——————————只有半章,防盗,过一会补完————————————- 52.文贼(八)【大修】 窗外红云弥漫, 光线昏沉, 女工三三两两走出来, 一边咳嗽,一边拥挤到净室洗漱, 小憩一会,准备趁着天还亮,抓紧回去把今天的活做完。 其中一个年纪小的女孩子之前拼命下力气做活,累得满头大汗,一时实在没力气了, 就告了一会假, 坐在净室的凳子上喘气。 另一个年纪比她还大点、相貌有六、七分相似的女工坐到她旁边,问:“累吗?喝点水?” 小女孩子疲惫地喝了一口水, 擦掉汗, 忽然抬头问另一个女工:“姐姐, 什么叫‘自由’?是不是像黎姐姐说的,像戏文里说的, ‘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些族长乡老, 再也管不到我们了?” 姐姐抚摸她的头, 回答她:“你不是被救出来了吗?那么,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小女孩打了个呵欠,说:“嗯。讨厌的人管不到我了。不过,‘自由’好累啊......” “累只是几年的。黎姐和陈爷都说,从前我们‘累’,是给别人当牛做马,做妻妾奴婢,自己的东西半分都没有。现在,只要我们肯努力,积攒下钱来,就可以......可以活成黎姐姐那样——” 小女孩应和着姐姐,声音越来越轻:“姐姐,我还想再看一场戏。就是小寡妇戴头花那一场......” “好么。黎姐说今天工钱会结得多点。那我们再做点活,下工了,结了工钱去看戏。阿妹......阿妹?” 黄昏的红晕透过净室低矮的窗子,撒满一片,小女孩太累了,她挂着笑容,已经靠在姐姐的肩膀上睡着了 大概是梦到了什么甜蜜的东西。 女工吃力地背着妹妹走出净室的时候,撞见了一位体态削长的少女。她穿着撒花的衣裙,举足风流多情,品貌绝代,眉尖尖似蹙非蹙,天生一段多愁善感模样。看形容,恰应是金门玉户里的深闺弱质。 “林姑娘好!” “好。”林姑娘向她点点头,递给她一个话本子:“你们拿去认字罢。那出戏既然你们已经最熟,对照戏词,也能认出几个字。我把你们今日听的这场戏对应的字句,在话本子里圈出来了。此后如有不会的,尽管来问我。” 女工吃了一惊,一只手接过话本子,几乎要含泪了:“多谢林姑娘费心,是我妹妹不懂事......我......” 昨天下工看戏的时候,妹妹看完戏,说也想认字。 刚好撞见跟着黎姑娘来看戏的林姑娘,她唯恐别人笑妹妹痴心妄想,赶紧训斥妹妹。 林姑娘听见,便说:“这有什么难的,你只管等我明个来寻你。” 她本来以为只是林姑娘随口一说,不想她记得这么牢,为几个才见过几次面的女工,费了这样的心思。不由激动得拉住了林姑娘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怔怔地又想,这位看似深闺弱女的林姑娘,几个拿笔的手指上却生着厚厚的茧子,是读书人的手。 那些腐儒、算什么读书人。林姑娘这样的,才叫读书人! 林姑娘笑道:“没有什么。识文断字,千好万好,我做这一桩,也是我的功德。只是你们既然要认字,就得下功夫。平日做工又忙,少不得多劳累了。到时候万别怨我才好。” 正说着话,黎青青过来看缺工的,发现少了两个女工,就过来叫人。 女工连忙叫醒妹妹,又对着林姑娘千恩万谢,这才去了。 黎青青过来叫上工,看见来人,顿时笑得牙不见眼:“林姐姐,你怎么来了?” 林黛玉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这三宝殿,我无事就来不得?好罢,那我就不打扰这尊神殿了。佛爷,小的这就走。” 作势要走。 “欸!”黎青青连忙拉住她,气笑得打了一掌在她胳膊上:“林姐姐,你看你这张嘴!掌嘴!” 闹了一会,林黛玉说:“我来的时候,听见门里两个女孩子谈论‘自由’,说要去看‘小寡妇戴红花’那出戏。你有没有去看?” “哎,我倒是想去,只是忙的没空。” “那你现在可得空?同我一道看戏去罢。我们各自忙各自的,好些天不见了。” 黎青青一口答应:“我这里马上就忙完了,姐姐你稍等一会,先吃几杯茶水。” 等一天的工结束,天就完全黑下来了,林黛玉二人上了马车,一道去了附近由几家工坊一齐开办的一个梨园。 落座的时候正好卡着时间,一折戏的锣鼓刚敲起来。 潇湘君子的话本小说,在北方流传,尚有许许多多文人士大夫、高官显贵厌恶阻拦。在南边的时候,南方士子庶民,尽争海利,工坊最多,绅士良民势力相对北方最弱,多的是离宗族而拒大家的小家庭,多的是不满君臣父子的青年人,即使是浙江的祝巡抚,也管不住人们口耳传读的热切。 何况最南边的地方,还有当地工商人士学习邸报与海外小报而办的寻南小报。靠着便利的水运以及从西洋引进的蒸汽船而四处传播。更难禁绝那些“狂生逆徒”发表“无君无父、大逆不道”的言论。 故而,在南方诸省份,潇湘君子的所有文作均受热捧。《杨柳树》、《烈女祠》,《歌仙》,最近又添了一本《李香兰做工记》,是说书的、梨园子里的常客。每次登台,必然场场爆满。 这个梨园也不例外。 这个梨园建在几个工厂附近,多是附近居住的工人来这里看戏。 其中又以女工居多。 最近园里天天在演《李香兰做工记》。 今天正好在演李香兰做工记里的一折《小寡妇与红头花》。 被救出来之后,平日都住在工坊附近,不敢离开太远的小妹妹,第一次拿了工钱,怯怯地跟着姐姐们,去街上置办货物和新衣服。 为了避开非议,她解开寡妇头,梳起大辫子,在姐姐们的鼓动下,她还鼓足勇气给自己买了一朵红头花。 她穿着黑衣服,戴鲜艳的红头花,跟着她们走过县里的时候,有人认出了这个乡里奇闻的主人公,窃窃私语:那就是那个被劫走去做工的女人……是个寡妇! 人们对着这个十岁出头的寡妇指指点点,很快,她屁股后面跟了一连串只比她小几岁的顽劣男孩子,像是追赶什么稀奇的动物: “小寡妇出门买头花啦!小寡妇戴头花啦!” 小妹妹听到这样的喊声,吓得浑身冰凉。她又想起自己被浸猪笼之前,在夫家的村落里见过的所有寡妇,都是一辈子形容枯槁,灰扑扑黑沉沉的像骷髅。 从没有人敢戴这么鲜艳的红头花。 她不安到了极点,把红头花摘下来,攥在手里,不顾其他,飞快地逃走了。人们还在身后说:“看!一个寡妇居然走得这么飞快!” 因为跑得太快,跌了一跤。她的大辫子跌散了,她紧紧攥在手里的红头花,掉在了泥坑里。 人们发出一阵哄笑。 到另一头的买东西几个女工回来了,见到这一幕,她柔弱的姐姐浑身发抖,猛地抄起手里的扫帚,冲上去哭着扑打那些指指点点地人:“走开,走开!” 人们嘟囔着“疯娘们”一哄而散,有人说:“呵,凶婆娘!寡妇戴红花还不许人笑啊?” 另几个女工立刻上去揪住那个人:“你是谁啊?又不是你寡妇,又不花你钱,也不戴给你看,图高兴,你管得着?个该下拔舌地狱的!” 那个说话的瘦小贩被从人堆里揪出来,见对方人多势众,大家也都只看热闹,就吓得闭了嘴,不住道歉。 后来,几个大女孩扶起小妹妹,要当众给她戴上红头花。 小妹妹不敢戴,怯怯地说:“红头花是小姑娘戴的,我是个寡妇,不能戴。” 姐姐气喘吁吁地丢下扫帚,擦干眼泪,高声地喊:“戴,为什么不戴!是你花了钱,他们卖给你的!不但戴,而且以后还要来买!嫌寡妇的钱脏,就不要做我们的生意!” 她们把小妹妹簇拥在中间,姐姐当众给她盘起寡妇头。 小女孩问几个大女孩:“好看吗?” 红头花沾了泥水,脏兮兮,皱在一起,难看极了。 姐姐含泪点头:“好看。” 她们便簇拥着戴上红头花的小妹妹,大摇大摆地走过街去了。 这一回,人们指指点点,看着那明晃晃的寡妇头,却再也没有一个人敢说半句话了。 戏放到最后,台后有人唱:“黑衣黑发渡春秋,空守柴门岁月嗟。老年多恨红杏谢,偷折一枝慰白头。” 场内一片寂然。有几个中年女工在擦眼泪。等戏演完了。台下的人们尤自再三回味。才有人七七八八地起身。 黎青青见此暗暗咋舌。 她从前不爱陪与道叔叔他们几个戏友看中国之地的戏曲,皆因自古,大部分人看戏就是看热闹的。太文雅的戏,看不懂,听不懂,就闹起来了,嗑瓜子的嗑瓜子,聊天的聊天。 到最近,倒一改此前的印象。 皆因她身边这位林潇湘的戏,堪称雅俗共赏。 有时候她陪着别人看戏,一到演《烈女祠》、《歌仙》等戏,就一片鸦雀无声。 再没有人嗑瓜子说话吆喝。 时不时还能听到附近传来隐隐绰绰的哽咽声。 人们浸入其中,似乎担忧自己的命运那样,担忧戏中人的命运。 这不可不谓奇迹了。 人走完了,戏演完了,戏班子也告辞了。 因黎青青算是此处戏院背后的出资人的小姐,守门的就还随她们坐着。 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她们坐在戏台边上的一条走廊,场内摆着一条条长凳,廊上挂着灯笼,发散出昏黄的光,引来飞蛾盘旋。 两个漂亮的年轻人坐在戏台旁的走廊上,就着昏暗的灯光,进行了一次交谈: “青青,感想如何?” 黎青青摇摇头,感慨道:“身上的猪笼要烧掉,心中的猪笼也要烧掉,才可谓自由。” 黛玉听罢,笑道:“今天,我听到被你救出来的那小女孩问她姐姐,什么是自由。现在你又说到这个词。我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有些想法,倒是想与你谈谈这个‘自由’。” 黎青青顿时起了兴趣:“哦?姐姐请说。” 黛玉笑道:“这个词,第一次,还是我从你嘴里听来的。你先来说说罢。” 黎青青想了想,意气风发地挥了挥手臂:“嘿,自由,字面意思是‘由我自己做主’,也就是随我们自己的便,那可不就是想到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那么,”对面体态瘦削,容貌风流,似乎惯于多愁善感的年轻人笑了笑,:“我有几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我这些日子,写李香兰做工记的时候,经常走动,看些南方办的小报。青青你是好心人。可并不是所有都工坊主都好心。除了向别人租地外,我看很多工坊主也经常动用各种手段,欺骗、甚至逼迫、巧取强夺农户的田地,以用作场地。以致农户失去自己的土地,流离失所,离开田头,不得不去他们手下做雇工。” “这,难道也是自由吗?既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人想做农户,你却逼得他流离失所,只能从事别的行业。这难道,是自由吗?” 黎青青有点头大了,瞪着林黛玉不说话。 “那么,第二个问题。如果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听闻江南一代的商人,动用各种手段,包括上述的收购抢夺土地,雇佣原农户,把原来的种粮食,改为种棉花等。 还有提高价格,让当地农人主动一地只种一种产物的。致使江南一代稻退桑进。这种在别人诱导下的,也是‘自由’吗?” “这――”黎青青头痛了:“林姐姐……等等……” 林黛玉翘起嘴角,伸出第三个手指头:“第三个问题:倘若有人就是希望一辈子做牛做马,一生诸多事务全由人安排。你却叫她自己做自己的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就偏偏要给自己找个公婆小心伺候着。这,也是你的‘自由’罢?” 黎青青彻底哑火了。按照她自己刚刚说的,那这还真是“自由”。 她瞪着自己看似多愁善感,其实心细如发,刁顽异常的朋友:“我是没招了。我一向随着自己的性子来,平日也只管工坊的事,这些,脑袋瓜子里压根没有想过。林黛玉,林姐姐,林神仙,你就饶过我罢!” 林黛玉撑不住笑了:“你明明知道的嘛!” “我知道什么?你还同我说笑。我要是知道,肯定得辩驳你一番,哪里会乖乖告饶,由你取笑。” 风吹得灯笼微微晃动,光焰也跟着晃动,林黛玉稀世俊美的面容在四周的昏暗里,只看得到一个轮廓: “其实,青青,你不但知道这个道理,你还身体力行了呢。你方才只是说的太模糊了。” “青青,这些时日来,我勤加思虑,越想越觉得熟悉。后来翻阅史书,才知道熟悉感从何而来。你当知道周室之时,乃行井田之制,田耕之作多归奴人。后来春秋始,战国终,秦灭六国,乃改井田为私田,废分封为郡县。奴人本如畜牲,虽使尽气力,难得粒粟裹腹,生生死死不由自主,何谈为公室尽力?自春秋战国,周室衰微,井田不行,奴人乃‘自由’。” 说着说着,她站起来了,走来走去,文弱的轮廓,却精神头振奋得昂然,像是黎青青看过的那些充满理性的西洋雕塑:“秦之所以灭六国,乃因秦之变法,厚待奴人,举奴人之‘自由’也。奴人既得自由,自有私田,自食其力,终得饱腹,岂有不肯尽力之心?上下一心,只为自身,秦人举世无敌也。” 黎青青听得模模糊糊,连忙叫苦:“好姐姐,我虽然读过史书,不过之乎者也这一套一念,我也跟没有读过的一样了。” 林黛玉笑道:“简单来说,就是,你们这里说的自由,其实应该是任何人只要愿意,都有自由选择去靠做工赚钱,不至于为人、为土地所制,连靠自己谋生的权利都没有。譬如,女子不‘自由’,你们就组织护厂队,抢她们离宗族丈夫的老拳。保证她们有靠自己做工谋生的权利。不至于全依赖丈夫过活,被夫家‘生生死死随人意’了。譬如,有些农户,为土地所困,被乡绅所束缚,一辈子只看得见那一亩三分地,简直不比周时的奴人好多少。那么,你们就将他从土地上放出来,不再被土地而困,可以自由地想去哪儿做工就去哪儿。 再譬如,还有一些宗族,族法家规森严,子弟受其所制,就是不想往那族里说的路上走,家中长辈也一定要逼他这么走。那么,你们不就是庇护他,叫他离开大家而成小家,能选择自己去谋生吗?” 黎青青一时呆住了。 黛玉前段时间又生了病,体弱。刚才因为兴致头高,一时才说了许多,等说完一段,累到坐下喘了几口气,她才缓过来,慢慢说:“何况……如果不主动去推举这种‘自由’,重重束缚的而今之世,女子守后宅,农户安其地,商人拟贱业,人人‘安其分’,你们的厂,还有许多工坊主的桑园,又叫谁去打理呢?” 顿了一顿,林黛玉说:“所以,我说你和黎叔叔、陈叔叔他们,一定是最明白这些道理的人。” 夜色已重,看不清黎青青的神色,半晌,才听见她轻轻一叹:“怪不得,爹说,十个我,都不如林姐姐的头发丝聪明。” 正在说话,忽然从林黛玉的后方,黑漆漆一片,传来一个声音:“林妹妹当然聪明啦!” 黎青青一惊,一把拉过林黛玉,将□□抢在手里,猛地跳了起来,机警地望过去:“谁?!” 林黛玉先是一惊,听到来人的声音,刹那泪如雨下,笑道:“久别重逢,你就拍马屁。” 黎青青顺着她的视线瞧过去, 火折子被打亮了,灯笼点燃了,光里出现了一张同水仙似的可怜可爱的面容。 来人对着黛玉嘻嘻一笑,全是熟捻的亲密。 随后对黎青青露出一个友善的笑容,咧开了八颗牙包括两颗小虎牙: “小仙女,初次见面,我姓袁,叫做渡儿。” 53.文贼(九)【修】 这几天,林黛玉叔侄都在冷战。 前几天, 与渡儿重逢,黛玉欣喜异常, 却也受到了惊吓: 渡儿的胳膊上、身上、乃至于耳朵旁,都有狰狞的伤痕。 那是刀剑伤。 没几天,林家叔侄就发生了冷战, 不说话, 已经持续了四五天了。 黎青青问黛玉, 她只叹道:“说, 有什么好说!” 黎青青很纳闷, 只得从渡儿入手,试探道:“林姐姐, 我都好奇的很,你们交情不浅, 怎地不问她一个女儿家, 伤怎么来的?” 这些天, 林黛玉竟然一句也没提及过渡儿的伤。 只听渡儿说, 她是来南方探望黛玉的。 黛玉道:“我何须问?不管她怎么样, 难道她便不是我朋友了?别人有好奇, 我没有,她不说,我不问。我只望她安然活着就好。” 可是私下,又见她流了几天的泪。 渡儿也很奇怪。她一句没有提自己的遭际,只缠着黛玉,看她新写的《李香兰》,并好奇地跟着黎青青并黛玉,在当地看“稀奇的南方景”。陪黛玉看前段时间公演的那些出戏。 不过,没几天,一件事打破了这个冷战。 林若山拿了一叠寻南小报给黛玉,上面这一期的版面,连篇累牍是攻击“潇湘君子”。 黛玉冷着脸不看:“骂我一声文贼的,还少了?” 林若山摸摸鼻子:“好侄女儿,难为你看一眼罢!” 林黛玉这才气消了点,拿过一看,方才的火气以另一种形式涨起来了,不由她蹙眉冷笑: “什么蠢东西!” 五月,南方的天气日益热起来了,一个举子等在家门口,不时地拿袖子拭汗。 “举人老爷,您的小报到了!”身形瘦小,背上背着个大竹篓的小矮子蹿了过来,汗流浃背地举起一张宽大的纸。 举子眼前一亮,劈手夺了过来,也不管那纸上有被汗浸出来的两个手掌印,只一目十行地扫视版面。 “找到了!”看到某个人的署名,他激动得差点不顾读书人的体面蹦起来,把小报一卷,几乎脚不着地往府里冲。 “哎?举人老爷?举人老爷!小的报钱还没给呢!” 砰,小贩头上被丢了一锭银子,喜得他一边屁颠颠直喊“老爷善人”,一边又急匆匆地赶往下一家送小报。 “‘许人尤之,众稚且狂’。潇湘贼好不要脸!” 书斋里许多人早就等着了,看到这一句,一个火爆脾气啪地把镇纸一摔,骂道:“狂徒!” “狂生学贼!果然是变法一派的!” “后生可畏啊,不错。”一处闲雅的院子里,中年人看了一遍文章,颇为欣赏地点了点头。 他旁边一个青年也探头看了,笑道:“老师 ,此人看来是同道中人啊。不知系何方高徒?” 中年人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摇摇头:“庆之,你啊,读书读得傻了。怎么,都不看些闲书话本,不出门交游,不看戏的吗?” 青年人对道:“学生愚笨,学无余力,所以,并不曾理会这些。” 中年人摆摆手:“你哪里是学无余力?你呀,真不知道哪里染上的这副死读书还看不起天下英雄的鬼样子。” “学生惭愧――” “好了好了。这篇文章的作者,真名不知系何人,假作名号,唤作:潇湘君子。” “潇湘君子?”青年露出一个带着思索的表情:“学生似乎在哪里听过。似乎是个写小说话本的。” “你要是连他都没有听过啊。说明你真成了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迂腐东西,可别再做我的学生了。潇湘君子,是个奇人。《歌仙》、《烈女祠》、《杨柳树》等,均出自此人之手。” 青年人一怔,果然有点印象了。 中年人捋了捋长须:“从前潇湘君子,只是任人评说,从不现身。这次居然自己出面撰写了文章,怪不得现在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一场论战。” “什么论战?” 中年人这告诉他,原来自潇湘君子此人横空出世之后,就掀起了一股风潮。 由于他的《杨柳树》、《烈女祠》、《歌仙》等,他被正统所不容。 小说本为贱业,此人所写,更往往大逆不道,所以被高官显贵,大夫君子,怒批为文贼之流。 只是此前潇湘君子从不曾回应这些诋毁半句。 只埋头写他的“低贱小说”。 “那这次怎么又论战了?” “老夫想,概因虽然正统的那些满口圣人夫子的老贼,贬他为文贼,视小说为末流,不过到底没有欺到他本行来,他便也不屑得理会……这一次,却是同行相轻,专从他的得意之处开始攻击,他如果再不回应,那就是平白地叫人泼脏水了。” “他既然耗费那么多心力写出这些好文章,那这些文章,不论怎么被说是下贱,都是他的心血罢。狗叫多了也是烦的,何况还是癞皮狗。” “你看,他之前在寻南小报上回信之前,还格外登载了一句:‘许人尤之,众稚且狂’。说的是什么?就是指那些攻击他的人,自己写不出好文章,只知一味胆小地循规守旧,一旦有人想动用点新东西,试试写好文章,他们就就群起而攻之,幼稚又狂妄愚蠢。” 说罢,两人又去看“许人尤之,众稚且狂”下面的正式回信,正式回信开头是一个故事,叫做:《齐人学古》 黛玉把上一版的寻南小报翻给渡儿,笑着指给她看,渡儿一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咬牙怪叫:“这些东西,什么狗屁倒灶的玩意儿!” 只看那小报上有几个专门也是做小说的人,将林黛玉的《杨柳树》、《歌仙》等,尤其捉住《歌仙》,一改,改做了狗屁倒灶的小说:用了诘屈謷牙的语言,说是晋代的语言,重写了歌仙,写成寻仙问道之作,还穿凿附会,一本正经考据说刘三姐是魏晋成仙之人,须用魏晋之文,这才是正经之作。 再看下面,明晃晃写着“好文章须学古人”。 一字一句,都需学尽古人文风。 下面其他与此人辅助的,就都是长篇大论的直接指责潇湘君子竟然用当代的白话写文章,让那些车夫走卒都听得懂,是“败坏斯文,自甘下贱”。 渡儿尤自愤愤不平,黛玉笑道:“你再看这一版。” 这一版,开头就是潇湘君子的回信《齐人好古》: “齐人好学古。闻说古人茹毛饮血,说话只‘啊哦’,便可传情达意。他便也杀了鸡,趴在那喝血吃毛。吃了不到片刻,他悍妻进来,见一个满头血并鸡毛的鬼东西趴着,便大叫一声,提了菜刀要砍。齐人吓破了胆,想叫妻的名,叫她住手。忽然念及古人只说‘啊哦’便可传情大意,于是忙住口,也叫‘啊哦’! 妻以为是鸡的死魂附身,下刀更快,于是,齐人便做了死鬼了。 到了幽冥地府,见了古人,便责怪道:你何须教我‘啊哦’,害我命入黄泉。’ 古人道:‘啊哦!’” 夫人正过来送点心,看见他家老爷李白泉拿着一张寻南小报,笑得浑身发抖,拍着大腿直喊哎哟:“潇湘君子,真妙人也!好个狭促鬼!” “老爷,你怎么了?” 李白泉一把拉住她:“快快快,快去拿纸笔来,老爷我要助这个狭促鬼一臂之力!” 渡儿在黛玉那看完小报,就笑了好一会,直笑得浑身无力,好不容易撑住了,才擦掉眼角笑出来的眼泪:“你这张可恶的嘴,可教那些外面的傻子也见识了罢!” 黛玉道:“这倒未必见识了。文人相轻,这些人最顽固,必不肯认输。还有的是嘟嘟囔囔。何况这些人忽然一哄而上,肯定是有备而来,还有后手。我们半个月后再看罢。” “要不要我帮你?”渡儿听了,忙问。 “不必。我一个就够了。何况,南方之中,多的是同道中人。”说着,黛玉看着渡儿,缓缓道:“你去忙你的罢。” 渡儿一僵,有些慌张地看向黛玉。 黛玉苦笑一下:“我早就知道了。” 渡儿说是来南方探望黛玉的,不过,黛玉知道,不是的。 那一天,渡儿去拜访林若山,说是拜见长辈。 黛玉就亲自去准备茶水,她一向脚步轻,走到门口的时候,门里的人还没自觉,她就听见渡儿说:“林先生,大首领叫我给您带信来,并请召集好同道。不日就将来人了。” “好。你也不必忙着联络,旅途劳顿,你到底是个女孩儿,铁打的人也熬不住这样奔波,何况刀剑无眼……你看你这满身的……我到底算是你的长辈,况且还有黛玉也算是你的朋友罢?在这,你不必急着走,先修整几日罢。” “先生,时间耽搁不起。南方诸君要与我们结盟,共破这个昏朽的世道,那么,就要赶时间。我这条命,不算什么。” 林若山叹道:“难为你一个小小的女孩儿……我有些后悔当年给你信物……” “林先生!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渡儿也叹了口气:“如果不是你的信物,恐怕我早死在复仇心切的路上了,哪里能遇到方首领,参加他们。” 林若山看她,像一个亲近的长辈一样,温和地虚虚抚摸了一下她的头顶,笑了:“你们这些女孩儿啊……无论是你,还是玉儿,倒都叫我自愧不如了。” “啪”,茶水掉在地上,黛玉的聪明,还有什么不明白?她再也听不下去了,匆匆地走了。 这才是她为什么和叔叔冷战的缘由。 “黛玉……”渡儿张口叫了一声,不知道怎么解释。半晌,憋出来一句:“我再没有活路了。嫁人生子,那不叫活路。我……” 林黛玉轻轻地在她肩头一拂,“去罢,不必解释。”她把眼泪忍住,尽量笑着:“我知道,我们都一样。你有你的路,只须记得,时时记得,还有我这样一个朋友。” 都一样。 天下无路寻自由,那么,人们便只能自己劈山造路罢。 “那么,保重。” “保重。” 她没有哭,渡儿却哽咽起来了,忽然扬起寻南小报,:“我会看着你的。那边远,个把月才能到一期,不过,我都会看的。” 渡儿只来了几日,又匆匆离开了。 渡儿出发之时,潇湘君子坐在案前,撰文写了一篇《文白之辩》,想:那么,我的战斗,也要正式开始了。 这场载入文学史的“文白之争”,从《齐人好古》开始,以《文白之辨》为标志,轰轰烈烈地开场了。 54.文贼(十)【大修】 “老年的时候, 我虽然怜惜春天,但是满头的白发,早已和姹紫嫣红不甚合搭了。” 李氏读到这一句的时候, 拿着小报,心里一阵阵的悲哀。 她虽然还没到满头白发的岁数, 可是如今的生活,却早可以一眼看到老。 院子里小小的蔷薇丛,看起来妖艳得不安分, 被打扫院子的寡妇连根拔走。碧绿的爬山虎长过墙头, 不太规规矩矩,被管理花园的人锄掉。 她想起自己刚刚嫁过来之后,很少说话。 说什么? 她看着菊花, 说“薄雾浓云愁永昼”,她们私下说:真是怪。 她不做针线, 拿起话本子,她们说:恐怕不是什么正经人。 她偷拿丈夫的邸报看,她们骇然:这样不安分! 花园子的半步,没有丈夫陪同, 都是不许出的。 她婆婆看着她,说:“别人都说你是才女。”那么, 恐怕是不安分的女人。 从此后,除了念经, 就是叫她陪着念经。叫她抄女戒。 这里唯一读书识字的, 或许能和她说得上话的, 是她容貌英俊的丈夫。 昨晚,她的丈夫来了,除了他额头的皱纹深了一道了,别的都没有改变。他每个月的行踪固定得像是泰西的发表——一个月里的前五天,在她这里睡下。 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第一句话是:“贤妻,后宅的事,你多费心了。” 他们一齐用了五样菜。 走的时候命令:“贤妻好生侍奉母亲。” 后来,她每次见他的时候,他的第一句话仍旧是:“贤妻,后宅的事,你多费心了。” 他们仍旧一齐用了五样菜。 走的时候还命令:“贤妻好生侍奉母亲。” 她甚至不能回返家中,皆因丈夫和婆婆实在不放心她过去的“放浪形骸”。 当然,丈夫也曾和她有过轻怜蜜爱的时候。 毕竟,她会弹最柔软多情的琴音。 画最美丽活泼的画。可以他聊聊外面遇上的烦心事。 甚至可以经营自己的财富,减轻他的负担。 所以,偶尔,关起房门,他们也曾灯下共写李杜诗,也曾月下同抚凤尾琴。 那时候,她的匣子里放满了他命人打造的名贵首饰,她却只偏爱他折下的花枝歪歪地簪在鬓上;她的荩箧中叠满了他招人裁剪的华美衣裙,她却只怜惜他为自己梳妆时划破的旧罗裙。 只是,他在外面养着扬州瘦马,瘦马多才多艺,能做胡旋舞。他有好几个外室,温柔小意,擅长吟诗作赋。他只需要一个会看管后院、能算一点账、安分守已、负责生下嫡子,身家清白的妻子。 这个妻子不但能看账本,能自己补贴家用,温柔和顺,还青春美貌,识文断字,是一朵解语花,那当然更好。 如果不能,那么,就不能罢。 她一辈子记得,丈夫明明夸她的诗写得好,却在发现她把诗作流出闺阁和人场和时,回头阴沉的神色。 更一辈子忘不了,她有一次向寻南小报匿名寄了文章,结果被众人称颂时,他发现是她的笔迹后,那一顿毒打。 李氏出神了很久很久。 直到小道姑急得哑声问她:“奶奶,您可好了?” 她才回过神,把小报卷起来藏好,把一卷用细绳捆起来的文章递给道姑,又给她一个不值钱的小坠子并一点散银。 小道姑年纪虽小,却很机灵,把文章放到宽大的道袍里,装模作样:“谢奶奶赏!” 等走出房门,门口院子的婆子眼瞟过来要搜身的时候,她忙笑嘻嘻地把散银给了婆子,婆子也就放她出去了。 天空高远,白云辽阔,她坐在低矮的屋檐下,看小道姑唱着潇湘君子书中的一首《笑鸿鹄》,逐渐走得远了: “折桂枝,编金线,铸宝笼......掌中雀,笑鸿鹄:朝东海来暮苍梧,人生南北无依傍,不如金笼玉锁长安居!” 眼泪打湿了旧罗裙,这个遭夫家厌弃,独自困居在此的女子不由喃喃自语:“朝东海来暮苍梧,人生南北无依傍......” 早上还天高云阔的,过了晌午,帘外都下了几个时辰的雨,天气灰闷,树都蔫蔫的。 老掌柜无精打采地拨打着算盘,堂中座位稀稀落落。 之前被工厂使唤派发毛边册子的几个工人家里的小孩子,探头探脑,看这里没有人,又踩着水洼跑走了。 只有几个做传统儒生打扮的年轻书生活力非常,捧着一张小报,神情激动,面红耳赤——气的。 “呵,张口就说,‘世道既变,文亦因之’。猖狂得很。” “都是潇湘君子起的坏头。他最狂!好不容易几位高士教他吃瘪,没料想一些酒徒文狂,都做他文友,群起而攻。” “早先我就说了。这个潇湘君子,必然是变法派的心爱之人,你看看,这不连那个李白泉都出来声援了:‘且夫世之真能文者,比其初,皆非有意于文也。其胸中有如许无状可怪之事,其喉间有如许欲吐而不敢吐之物,其口头又时时有许多欲语而莫可以告语之处,蓄极积久,势不能遏......’还有什么‘追风逐电之足,决不在于牝牡骊黄之间;声应气求之夫,决不在于寻行数墨之士,风行水上之文,决不在于一字一句之奇。 ’” 高个背略驼,衣服上的褶皱都一丝不苟的年轻书生,蹙眉道:“说得再多,再好听,他李白泉的意思,还不就是一句话:‘一视古今,适时尚变’。凡是出于所谓‘童心’的,凡是适应当今之世的,任何人,任何形式的文章,哪怕是这种低贱的,为了迎合工商市井之人,特特用白话写的小说,也应该予以推重!这不明摆着是为那潇湘君子站台吗?” 另一个矮个子,相貌白净、神色阴沉的年轻秀才,则拍着桌子,在老掌柜好几声“别拍坏了”、“别拍坏了”的提醒里,一口饮尽了冷酒,视若罔闻地冷笑,发表高见:“缪学兄,小说本是低微之道,用用小人的白话,那倒不算什么。该忧虑的是继李白泉之后,变法派一拥而上,声声口口地说文随时变,看那意思,岂止是声援潇湘贼,分明……嘁,当谁不知道他们心思么?” 几个年轻人正声讨得起劲,厚厚的帘子被掀开,进来了一个穿蓝色道袍的青年,坐到一张低矮的茶桌旁。 他走路一瘸一拐,似乎腿脚不便,但是长眉秀目,容颜俊秀,举止斯文,显见得是个读书人。 众人扫他一眼,见他身上没有什么泰西的“洋气”,便不作理会,仍旧高谈阔论。 青年自己喝了一杯茶,却像是逐渐被几个年轻人的慷慨激昂的谈论所吸引,慢吞吞地开口打断了几个年轻书生:“诸位兄台有礼了,我最近埋头苦读,不问世事,今日出门,一路走来,就听人人在谈论几个话题、甚么‘俗语、白话’,什么‘文亦因之’。我听得一头雾水。还望诸位兄台发发好心,答疑解惑。” 神色阴沉的矮子,哼了一声,没好声气:“寻南小报上,几家论战,连番血雨腥风,怎么,你当真半点没听自己的同窗朋友们提起过?” 高个的,仪容一丝不苟的年轻书生却制止他:“明之,何苦口出恶言,这位兄台不也说了,是他最近埋头读书。” 说着,替矮个子给青年道歉。 青年连忙摆摆手,表示没什么。慢慢地,这便加入了他们的闲谈。 蓝衣青年谈吐文雅,举止斯文,博学广闻,很快,就融入了这个小团体。 几个年轻书生七嘴八舌地把这段时间文坛上的腥风血雨告诉了青年。 原来,几个月前,潇湘君子破天荒地头一次“露面”——在寻南小报上刊登了一则反击的小故事。 这则小故事,基本上把嘉兴学派得罪了个彻底。 嘉兴学派是保守派里也最为顽固的一支,非常看不惯现在江南“民风渐移,不以工商为耻”的现象。每次保守派和变法派打打擂,他们不说打前排,肯定也是次次不落地摇旗呐喊。 但凡有人贪图嘉兴水利方便,可以兴蒸汽,意欲在嘉兴设立工厂,嘉兴学派的这些老绅士,就组织子弟亲友去闹事。说是要维护“嘉兴不出逆徒贼臣,浪.□□子”。 只是嘉兴学派盘踞嘉兴文坛久矣。嘉兴又学风浓郁,他们的门生故旧遍布大半浙江,自己又往往是本地的乡贤。上官也就往往包庇他们。最后,大部分建厂的事,都不了了之。 连随着工厂建到哪里,就把据点建到哪里的寻南小报,也为此遭了嘉兴学派的排挤。几次给砸了报社。 当然,小报,他们还是期期不落地买了。 像潇湘君子这等声名鹊起,屡屡遭变法派、“不肖徒”们交口称赞,经常被寻南小报谈论,在南方青年中“人人掩口论潇湘”的文贼,自然也是嘉兴学派眼里容不下的沙子。 在自家,搜到了几本子弟夹带的《李香兰做工记》、《歌仙》之后,其中一个学派中人更是怒不可遏,就“仗文斗贼”。直逼上寻南小报去了。满以为一定叫这个小辈难堪。 不料这个潇湘君子,号里虽有“君子”,之前也任人责骂不开口,真的一露头,却讽刺辛辣,直接叫整个学派下不来台。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 整个嘉兴学派顿时同仇敌忾,一致对外,一哄而上。老的不好出面,就借学生的口和笔。 年轻一点的,干脆直接自己撸袖子上了。 青年听到这里,便笑道:“好么!这个带劲!我竟然错过了这样的热闹。” 矮个子书生姓李,闻言,沉下脸来:“热闹。前辈们正围困潇湘贼,痛打落水狗时。李白泉那帮人却倒是一个跳得赛一个快。还有一些不明真相的同辈,竟然连文坛的宿儒耆老也不尊重了,不顾纲常,反而替这贼子据理力争起来。” 潇湘君子哪里受困了?他文思敏捷,口舌犀利,从古周时讲起,从《诗》入手,讲古时候的话和文本是一体,驳得嘉兴学派哑口无言倒是真的。 青年又为他续了杯茶,不做揭穿,只兴致勃勃听他往下讲。 讲到一个以李白泉为首的主张变法的海陵派赤胳膊下水的时候,讲话的人更是脸红脖子粗,半点读书人的文雅都没有了。 李书生更是连连冷笑,阴沉得像外面的天空似的:“只论小说便罢了,又说什么‘文随时变’,讲什么‘古时候的口语,也便是那时候的白话了。’说什么‘孔子添加些自己的新词在春秋里,与我们现在用白话增添些新词无甚么区别,便是四书,也尽可以用俗话来讲读。’这些是个什么意思?居然把心思动到四书上了,说是文随时变。文随什么时变?随他们这些工商当道的时变么?我看这些人,不安好心!” “说来说去,无非是想废文言,兴俗话。”高个的张姓书生总结。 李书生却摇摇头:“二郎,你想的简单了。” 他随手从怀里卷出几个毛边册子,啪地拍在桌子上:“你们看看,这是我从那个小孩子手里拿来的。他们叫人四处纷发这些册子,是想做什么?” 几个人看了一眼。这是最近南方,大部分工厂开的地方,都有分发的东西,据说是海陵派那些“狂徒”编篡的白话的读物。 通俗易懂,专为工农商用,讲一些浅薄技艺。为的是是使贫民通过这些读物,获得一些谋生的法子。 因为绝大多数人不识字,往往还会有人在工厂附近不定时开设讲读。 为此,往往得了当地上官交口称赞。说他们不同于奸商之流,是“慈善之家”。 张书生笑道:“明之,这个又怎么了?我看这倒是那些狂徒少有做的好事之一了。” 老掌柜一边看到这册子,也难得插了句嘴:“我儿读了几天幼学,就拾到了这册子,这册子里面讲的一些东西,的确不错,有些用处。” 李明之却激动起来:“你们看看!” 他指着念了几句:“‘我等念人之生而平等,皆有谋生获财力之权,故编此……’你们不懂?印册子不要钱吗?他们是商贾工籍,又不是专门开善堂的!难道海陵李白泉这些人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他们主张逐渐‘文随时变’,又说四书也尽可以用俗话来讲,还做这些事情,分明是想推动废文言,然后在教化之事上占一层先。什么人会想与圣贤抢夺教化之功?无非是盗拓一流……” 这个姓李的倒有意思。青年啜了一口茶。 别人却受到了惊吓,忙叫李明之住嘴:“明之,你可千万管住了嘴,不可逾越!” 小小的茶馆内,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 这个县城,寻南小报的据点――一间道观内,也正热火朝天。 小道姑回来了,拿回来稿子并图纸。 寻南小报的负责人是个瘦骨伶仃的读书人,眼睛前驾着西洋镜。他拿到稿子,立刻在雕花木窗边细看了一遍,立刻叫人拿去校对,准备印刷,才松了半口气。 还没等另外半口气松出去――使者来了。 一个年约十九,作女冠子打扮的女人,跟在小道姑身后进了门来,开口就笑道:“诸位果然神通广大。” “不是我的功德。”读书人有点看不起女子,却念着这位是义军使者,不敢多话,只是心里嘀咕了几句怎用美貌女子做官,捋着胡须笑道:“使者要谢,就感谢潇湘先生罢。他虽无意,却帮了大忙。” 又压低了声音:“不知道贵军要这图纸做什么?” 女冠子两条缨络垂胸前,生得柔弱娇嫩,眉心一点红痣,越发衬得肌肤如雪,穿着道袍,身材矮小,顾盼间却大是阴冷之色。 言,瞥了这读书人一眼,假笑道:“事关机密,小女不敢擅做主张。还是等会儿,贵报社的主管到了,再做详细交代。” 这瘦骨伶仃的读书人顿时不敢造次,忙去准备迎接上级。 女冠子坐的无聊,背着手在室内踱步打量。 翻见新版的一张刚印出来的寻南小报,一眼瞧见上面腐儒连篇累牍地陈腐之说,顿时轻蔑地一笑,又往下看,顿时“咦”了一声。捻起来,一目十行地扫过:“有点意思。袁渡参辅,叫我们合作中途,如有可能,关照关照这位‘潇湘君子’。现在看来,这位潇湘君子,引起的事,倒比我想的还大了。” “事情大发了。白泉,你看看!” 应驰把内部消息拿到的小报,举到李白泉跟前,指着标题下面开宗明义的一句话,皱纹都能夹死苍蝇:“你看看!” 李白泉接过小报,读了出来: “老夫全权赞同海陵派白泉先生‘文随时变’之主张。世易时移,宣我圣教之主张,光做文言磨盘,百姓如观天书,怎地能行? 应山先生推举小说,老夫也没有二话。倘若可堪教化百姓,那么,小说也是至言。” “呵!”当李白泉看到落款竟然是顽固派中一位文坛领袖,积年老儒杜仲常时,也不由地倒吸了一口冷气。 杜仲常何等人也? “当年的六部之首,官至内阁。即使后来告老还乡,门生故旧,动一动口,仍旧能叫大半个长江以南,都要仔细看一看的人物。他家中,最是守旧。礼法森严。是老顽固中的老顽固。” 听叔叔这么一说,林黛玉立刻想起来了。 她当年久居闺门,并不关心这些宦海变幻。只是听渡儿说过,有个姓杜的大人,他小女儿夫死,动了改嫁的念头。他听说小女儿打算改嫁,就遣人送过去毒酒一杯。 女儿不喝。他就日日派人去送。直到最后,女儿不堪压力,殉夫而死,他才素服前往,为女儿抚尸大哭。 难道就是这个人? 林若山肯定了她的疑惑。 黛玉顿时诧异万分: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主动出来替他们说话? 林若山也感到疑惑。 杜仲常,早就不问世事了。虽然是当今文坛领袖之一,却常年闭门谢客,早就不参与小辈的事了。更不要说看些新鲜的如寻南小报一流。 谁把他请出来的?意欲何为? 55.文贼(十一) “不行!我反对!”姓丁的中年人肌肤白皙, 留着儒雅的长须,穿着像是一个世家公子, 看起来,就是常年养尊处优的人物。一听到黎玉郎的这番话, 他原本的从容态度失去了, 骇然变色地站了起来:“你们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简直是疯了!那些是反贼!和他们合作, 何异于造反?” 这个空荡荡的宅院里, 现在坐满了本地商会的各色人物, 只要是说的上名号的,都在这里了。 姓丁的中年人叫做丁世豪, 号称“云南丁”。是本地赫赫有名的大商人, 不但家有良田万顷,传统的商行,插手了几十个, 规模庞大的工厂,也有七八座,独占一行半数收入, 而且和云南的省府都能攀的上关系, 据说本家有爵位, 还有皇商的门路。是云南商会的首脑。 他身边簇拥的几个人,也都是当地权大势大,和官府关系紧密, 势力甲于一方的工商代表。 其中一个姓段的, 附和丁世豪:“我们生意人, 一向讲究和和气气,这世道乱了,于我们有什么好处?” 阿申站了起来,他去年在工厂里因为拒绝勒索,被权贵子弟打断了腿,现在走路都还是一瘸一拐的: “你们这些没种的软蛋,也忒短视!你想和和气气做生意,那些蛀虫就会放过你?看看这段时间的动静!中原旱灾南边水患,民变四起;北边朝廷打蛮子一场败一场;皇帝老儿要修陵寝;达官贵族要吃喝玩乐。哪里不要钱?朝廷现在就是个无底洞。钱从哪里来?” 姓段的一时默然。 阿申沉着脸,步步紧逼:“老百姓造反了,地皮都刮不出来了。可不就主意打到我们头上了?平时层层官吏,都敢随意勒索我们。现在这样的境况,京城好几家做生意的贵族之家,都被抄了底朝天。何况你我之辈?现在不早做打算,被抄了家底才哭?” “自己吃喝了军款,**了国库,现在打仗拿不出钱了,就来勒索我们!”一个小商人听阿坤这样说来,举起拳头,一砸桌子,也十分愤然。 不少人都面露激愤,显然是想起了平时的遭遇。 “那也不能和那些反贼参合到一起。虽然当今有些事,令我们都受了点委屈。但我们有家有业,扎根桑梓。虽有产业,从来是安分守己的良民,更是从来没有参与过那些打仗的事。怎比那些反贼?反贼们敢起来造反,就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败了,也不过是贱命一条,我们呢?诸位的家业还要不要了?” 丁世豪捋着胡须,语重心长:“不如坐山观虎斗。朝廷要钱要粮,我们给他们就是了。反贼要钱要粮,也给他们就是了。保得自己最紧要。” 一番话下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窃窃私语。 的确,那些反贼贱命一条。他们呢? “呸!”黎青青疾步从院子外走进来,一进来听到这番话,就翻了白眼,语带讥讽:“你丁家家大业大,委屈求全,一身充作两家奴,损失了一半家业,照旧还能够东山再起。在座诸位,谁有您的‘魄力’?” 丁世豪身后的护卫一下子喝道:“女子口出狂言!” 一个丁世豪一拨的人,骂道:“哪里来的撒泼女子?这哪里是你们这些小女子来得的地方?还不快快退去。” 陈与道拉住黎青青到他们身后去。黎玉郎朗朗起身,十分真挚:“真知灼见,何分男女?诸位不必如那些腐儒做派。青青性情耿直,但说的未必没有道理。先不说,我们谁有丁会长您的财力,可以损失那么多钱还能若无其事。就算我们咬紧牙关,割了这肉。两边下注,实在是善终的少。当今圣上一向多疑刚愎,义军那边也不是好相与的。朝廷缺钱,义军就不缺?朝廷如果平叛退敌了,打完仗,国库一空,诸项事务,老百姓又一穷二白,钱从何来?义军如果改朝换代功成,百废待兴,重建河山,一样要钱。钱从何来?到时候,只怕无论哪边赢了,都能以资敌的借口,把我们送上断头台。” “不错,正是如此!”一个和胖子阿申相熟的大胡子盐商站了起来,向丁世豪他们说:“老丁,你也是读过书的人,难道不认得吕不韦?有什么买**得过谋国?那不只是十倍、百倍的利润。你不要干大事而惜身,平白辱没了这等良机。” 黎青青站在黎玉郎身后,眼看着眼前这些人到现在还举起不定,有犹疑之色,想到工厂日益艰难的处境,想到工厂里被礼教所害的女工们,想到官吏们日常的打秋风,不由冷笑起来,几步并作一步,绕到院子中心。 在所有人骤然看过来的视线中,她提高了声音,目中烈火熊熊:“你们枉为男子汉,还不如我有骨气!平日里,层层官吏,都把我们看作肥羊,肆意盘剥。一年辛劳,权贵靠着地租,躺着就分走我们一半的辛苦钱。我们凭借双手获取财富,还要被那些假道学骂做‘小人’,士农工商,居于末尾;衣食住行,都有规矩,不得享受。从事商业,还要处处承奉那些道学的限制,东不许卖,西不许开。难道这些,你们都心甘情愿?” “人生而自由,人生而平等,靠辛劳地从事工商业而获取财富,乃是天经地义,上帝所赐!为什么还要受那些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鸟官的气,什么都要服从着他们的条条框框!” 她咬着牙,眼睛扫过每一个人脸上。 有少数人受到感动,听的出神,面容激动。 有些人受了震动,还是犹疑不定。 还有些人看她是个女子,左耳进,右耳出,面露轻视。 更多的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黎青青忽然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强烈的愤怒。 她不顾一切,几乎是被那股激情所掩埋,饱含热度,一字一句吐出: “人,生而自由!” “自由在前,甘做仆奴。你们,不配生而自由!” 随后,以失望已极的眼神,鄙夷地望了在场所有人一眼,拂袖而去。 陈与道和黎玉郎在后边一叠声地喊,都叫不回她。 宅院里一时安静的连跟针落下的声音都听得到。 半晌,丁世豪捋了捋胡须:“黎先生,令爱未免也太没有规矩。身为女子,半点不懂温柔贤淑,你需得好好教教她。” “哦?谁不懂温柔贤淑啊?”一个带笑的清雅男声响起。玉面的中年男子率先走了进来。 黎玉郎看见他,面上表露了一丝难以抑制的喜悦:“若山,你来了。” 林若山知道,他不是在等自己。于是,他侧身让开,含笑道:““那位客人,我已经送走了。客人临行前赠送了这个。” 他身后是一个形貌俊秀的年轻人,捧着一个木盒。 在场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诸君知道,我送走的客人,是哪位吗?” 丁世豪有不好的预感。使了一个眼色,段姓商人不客气地问:“敢问谁当得林二老爷的客人?” 林若山挥挥手,他身后俊秀的年轻人走上前来,弯腰:“首领命我向诸位君子问好。使者昨晚走前盟约已定。这份盟书,共有两份。这份,就保存在诸位君子这里了。” 忽然,那边丁家的护卫惊叫起来:“老爷!老爷!” 丁世豪险些昏死过去,半晌,被掐着人中清醒过来,颤巍巍地站起,指着林若山的鼻子,又移向黎玉郎的鼻子:“你们......你们休想我承认这份盟书!” “我丁家,世代为商,从来没有过造反的子弟!” “丁贤弟,此言谬矣。并不是造反。”一个人在林若山之后踏入了场内。 他留着美须,容长脸,穿着一身普通的儒生衣裳,眼睛却显得颇为凶恶的三角眼,不怒自威。 “我们哪里是想造反?士农工商,既然工商,能够为朝廷带来巨大的财富,能够开源。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就该改一改了。只是当今圣上为人刚愎自用,不愿意承认。那么,我们只是请他们承认该改一改规矩而已。” 丁世豪的眼珠子转到了这个人脸上。他一口气没缓过来,手指僵在了那:“你.....你......” 他忽然明白过来,环视一圈:“好啊!你们,你们这是早就打定了主意啊!” “咳。贤弟,是老夫先接触的义军和林贤弟他们。” 来人,正是云南总督段融。 丁世豪几乎气的笑了,幸好往日的谨小慎微起了作用: “段兄,我们交情得有几十年了。你这是做什么?” 段融摇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江南的好些同僚也是这么打算的。贤弟啊,我们也是没有办法啊。我们也有大批的家业涉及海外、涉及工厂,大批的子弟从事工商。你们不知道圣人的打算啊。我们也没有办法。我们也想好好地侍奉圣人。奈何,君君,臣,才能臣。” 的确。丁世豪想,而今朝廷中,其实也有大批的勋贵官僚,家中靠工商为生。渐渐地那些地,甚至是一些皇庄,都被他们买来当工场了。 但还是紧盯着他,试图探看真实想法:“你们这是造反。” “贤弟。你想差了。造反大逆不道。我们却只是想请圣人理智一些。重视工商,少限制一点我们的土地,有什么不好呢?行商一年赚的钱,抵得上盘剥那些可怜的老农十年了。这样,也不至于闹民变。这一点上,义军和我们达成了共识。诸位中的大部分人,和我们,应该也有共识。所以,我特意地做了这个介绍人。” 段融十分真诚。 丁世豪颓然地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半晌,长叹:误入贼巢,误入贼巢! 散场的时候,已经半夜了。 虽然达成了共识。但是在场的,都是久经商海之人,没一个不是精明的。 段融他们也是久经宦海的老狐狸。 虽然三方决定合作,但是扯皮仍旧扯了一箩筐。 丁世豪等人、黎玉郎阿坤等人,还有一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行商,各自有各自的想法,共同的章法扯皮了半天,才定下来几条。 黎玉郎等人讲的口干舌燥出来,唯有娃娃脸的陈与道还有气力抱怨:“怎么到最后又是丁世豪那些老不死的成了我们的领头羊了?呵,开始明明就是他最胆小怕事!” 林若山淡淡一笑,倒是显得不甚在意。 宅院门口正坐了两个人穿着不伦不类男装的年轻人。 散场出来经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她们几眼。实在是这两个抛头露面的男装丽人容貌过于不俗。 黎青青的怒火至今虽然平息,但仍旧十分不耻那些人的软弱,看见父亲出来,撇撇嘴:“成了?” 黎玉郎摸摸她的头:“难为你了。以后就好了。” “哼。那要看以后。我和与道叔叔,合了段大人的计策,才悄悄地和袁姐姐达成了协议。可不能叫他们坏了事。” 林若山则问:“玉儿,你怎么也来了?” 林黛玉低声道:“我实在放心不下,辗转反侧,总归是睡不着了,还是跟着青青来这里等罢。” 说着,她有些不安,望了林若山一眼,轻声说:“还有一件。寻南小报上,出事了。” 56.文贼(十二) 日头毒辣, 树荫底下都没有一丝风。 街边巷角的一具具饿殍早就被晒的发臭,拉车的人把他们装上板车的时候都给熏的够呛。 巷子里的□□热的受不住,脸上的厚厚的脂粉被汗水冲的一条条。 卖冰盏的人汗流浃背,湿透了麻衣,不停地敲着铜锣,哑声吆喝: “冰盏凉汤, 好过一夏——” “冰盏凉汤, 好过一夏——” 过路人买了几碗。 卖冰盏的热的嘴唇脱了皮, 头晕目眩,不断地用唾沫濡湿着,却不敢喝自己的凉汤半口。不停地抹汗:“惠顾!惠顾!” 可惜买的人实在不多。 冰盏贩子昏头昏脑地想,大约是这这天不够热。 一个穿着富贵的公子哥骑着戴华盖的马, 带着冰袋经过,看这个冰盏贩子面色苍白,浑身是汗,脸带疲色。公子面露不忍:“这些市井行商的也真是可怜......这个人马上就要中暑倒下了。” 小厮看他似乎有意上前,连忙地拉住,笑道:“二爷, 你可别多嘴, 奶奶吩咐了,你在外千万别多事,一个铜板都不许多花。指不定这市井的小商小贩最为奸邪, 反倒赖上您的心善。” 公子还在感叹, 小厮连忙地拉着马往前走了。 这些不可能来买他凉汤的公子哥, 冰盏小贩是从来不管的。 他忍着越来越严重的头晕目眩,忙着贩卖自己一天的生计,忽地,却听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交市金了没有?官爷我今个来赏你的光了。” 街头一时兵荒马乱。 冰盏小贩顿时眼前一黑,急忙推着他养活全家的重要财产——储存凉汤的制小推车,匆匆忙忙准备避开。 官爷巡逻,那是要“孝敬”的,要“坊厢”的。 他今天没卖出几碗冰盏凉汤,家里人一天的口粮都没有着落,哪里有钱“孝敬”官爷? 他们这些行商小贩,低贱如尘芥。 官爷打他一顿就罢了。只恐怕砸了推车和凉糖,他家里的老母亲和小儿子,衣食无着。 慌乱的躲避中,汗流的越发急。忽然迎面急速跑来一个人,他被猛地撞到了一边,扑在了滚烫的石板地上,重重激起了一阵灰尘。 小推车咕噜噜地溜开,散了一地。 啊呀——凉汤。 他扑在地上,一半是摔的,一半是热的,晕过去前,这样昏头昏脑地想。 “‘心忧炭贱愿天寒’,杜工部的诗,至今仍旧是活生生的现实。怎的不叫人怒断了肝肠!” 卖冰盏的从昏迷中醒来,觉得浑身凉快多了,不像是在滚烫的大街的青石板上。他□□:“啊——凉汤。” 迷蒙中,听见一个人说:“呵,凉汤!连卖凉汤都不得自在的卖他的凉汤,还叫我们忍气吞声?” 另一个人愤愤不平:“时日艰难,即便是繁华如南京,大部分老百姓口袋里,也没有多余的铜板了。往年光景好的时候,天气都这么热了,一碗凉汤还是有不少人掏得出铜子买的。我看那寻南小报上李白泉他们说的也没有错。” 身边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说话声渐远。 他终于彻底清醒了,发现自己躺在客栈的一个阴凉角落的地上,旁边放了一小盆冰。推车就在不远处。 小二告诉他,已经有人为他付了这钱了。 距离他昏过去不知道有多久,外面的阳光已经没有这么猛烈了,他惦记着家里的孩子和老人,拖着酸软的手脚,拉着推车,尽可能快地往家里走。 在贵人们高大阔绰的府邸群后面,有不少肮脏而屋檐低矮破败的茅檐,连成一片,像是蚂蚁的洞。那是他们这些土生土长的南京贫民的居所。 低矮的茅屋前却并没有看见他那个常年大病小病的体弱的小儿子。也没看见有些痴呆的瞎眼老母。 街边垃圾堆着,因为热气发而臭潮如涌,苍蝇嗡嗡地飞。 邻居说,他的母亲抱着他的儿子出去了。 他苦苦地寻觅,终于看见一处垃圾后面,蜷缩着他的老母亲。 “娘,你怎么在这里?长生呢?” 老母亲抱着怀里的东西,怯怯地往垃圾堆里缩了一下。 她的精神似乎不太对头。 苍蝇停在她散乱的白发上,浑浊的双眼无神,不能遮蔽身体的破衣裳沾满了灰尘。 可是她全不在意,只是挡着怀里的东西。 他有不好的预感,强行去扳扯她:“娘,你先跟我回去。回去后......” 老母亲怀里的“东西”露出了半张脸。他没有说完的话全都僵在了喉咙里。 那是长生孩儿的半张脸。 苍白,停了不少虫豸。紧闭着双眼。 滚烫的阳光下,他浑身的血液都冰凉了。 “长生儿?”他低低地叫了一句,“长生儿?”又叫了一句。 男孩儿不吭一气。 他呢喃地问:“你怎么了?” 男孩儿仍旧不吭一气。 半晌,他听见老母亲带着哭腔,喃喃自语:“屋里那么热,那么热。他求我,说要出去凉快一会,可是屋外也闷热的很。我叫他用冰,他不肯用。不一会,他就躺在那了。” “我抱他出来,他不吭气了。不吭气了。” 他晃了晃,跌坐在地上: 长生儿,热死了。 地窖里存着的冰,是他们这个夏天的生计。 宁可热着,也不敢用一小块冰解暑。 长生儿这么懂事。 长生儿这么懂事。 他的老母亲呆呆地看看他可怕的脸色,又看看怀里一动不动的孙子,呜呜地哭了。 渐渐地,有不少左邻右舍被哭声引出来了。看到这一幕,见怪不怪。 这样的事太多了。穷人的孩子,能有几个活着长大的? 有一个苍老的老太婆,劝道:“节哀。孩子走了,大人还要过活。你哭。哭了就好了。” 可他依然坐在那,咬着牙,一声都没有出。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一片静默中,忽地,高墙那边传来一阵地银铃似的笑声。 高墙里边,朱门绮户的赏花人,正放了冰在花旁为花解暑,高声地笑:“爷,叫人把冰往这边来一点儿,这朵牡丹焉了。” 老太婆住了口。所有人都看见,从这个父亲的眼角,滴下了两滴泪珠。 他问他们:“为什么啊?” 人们不能回答。 他便终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拉起老母亲,接过孩子的尸首,紧紧搂在怀里,一瘸一拐地走了。 走过高墙下的时候, 墙里的女孩子还在笑。 墙外,他的老母亲还在呜呜地哭。 他又问了一遍:“为什么啊?” 墙没有回答。 女孩子没有回答。 只有□□裸地照着人间所有人的阳光。照着他,也照着墙内的笑声。 他回头望望那些同他一样衣衫褴褛的人们,终于,步履蹒跚地慢慢走远了。 ...... 酒馆里正在聚众请人读报。 虽然说明面上禁止读报。但是掌柜自己都自书铺私下买来了《寻南小报》,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那读报的拍案: “且看忽地出来一个人,嗬?众位看官当是何人?自称礼部的一位姓王的郎中,斥责寻南小报上刊登的是逆贼邪说,一味地要人堕落于人欲。 白泉先生便登报曰:何谓人欲?你姓王的说‘追求利’是使人不幸的根源,要我等蔑视财富;你家中开了十几个铺子,怎地没有不幸? 你说要肉身的欢愉需要克制,不可堕落于人欲,那你家中那八房小妾不如送给我罢?” 听报的一时笑的打跌,连连起哄:“就是!不如送给我们!” 声情并茂地读了一段,读报人倾情嗓子,神色严肃起来,又念版面的另一则: “孙先生译泰西之文赠王郎中:个人幸福与个人自由,乃是天经地义,不容辩驳。人,皆有寻求幸福之宗旨,无需压抑,无需憎恶,此乃上帝所赐之神圣权利。不容任何人剥夺侵犯。” “每个人应该创造自己的生活。倘若有人剥夺了你的生活,那么,不管他的名义有多么的神圣,都是应打倒的。” 人们一时安静下来。 这不是什么有趣的小说、话本,甚至有些枯燥。 但这些工匠、贫民、小商贩、落魄秀才、和尚、酒徒,都对泰西的这些堪称异端、无父无君的言论,倾听的十分认真。不时有人点头。 门口渐渐聚集了一些人在听着。有乞丐、有□□,甚至还有拉着老母亲、抱着一个死孩子的。 掌柜地往常早就驱赶这些人了,他之所以没有驱赶,是因为他自己也听的入神了。 报纸在往下读。人越聚越多。每天傍晚的读报时间,早已成为附近居民的一项固定娱乐。 人们听的这样入神。 人群后面的于生把人们的神色看的清清楚楚。 他清楚的知道,南京这些地方的穷人,没比乡野的穷人,好过多少。 他走过多少城市,就算是前些年光景好一些的时候,这些地方的平民百姓,好日子也没有多少。 就算如南京这些繁华的大城市。也不过是贵族大臣、豪族缙绅的聚集之地,取乐之所。是军队云集,方便他们镇压平民的地方。 城里过不下去,来投奔他们的,也从来没少过。 他听了一会,对同伴说:“看。时机差不多了。我们,可以往南京发展了。” 他们走了。 后脚来了贾琏。 贾琏听了一会,对小厮说:“看。老祖宗说的机会来了。你,去买一叠这个小报。” 他们也走了。 只有读报的还在继续。 已经读到了人们最喜欢的部分——潇湘君子的小说刊登...... 57.文贼(十三) 《寻南小报》上的争辩一步步升级。 开始,小报上还在争论小说应该符合仁义礼教, 还是出于本身的爱好。 随着一**学派、名士纷纷登场, 话题的演变速度急剧增加。如滚雪球一样越滚大。 人们已经开始争辩那些对于爱情的向往,对于获取财富的, 享用财富等的要求是不是正当的。 进一步的,如西洋回来的孙立生,旗帜鲜明地反对礼教束缚, 重农轻商那一套。毫不讳言自由获取财富, 自由不被限制的人身,自由买卖不被限制,保护个人财产是何等重要。 更有激烈的学者, 如李白泉等人,公然说:“什么‘父母在,无私财’。什么君臣父子, 都是狗屁!是父子兄弟相残的根源!” 而随着朝廷中人的出面——礼部的王郎中,登稿斥责“铜臭工商,无君无父”, 这次的争辩, 更是如烈火烹油, 已经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地步。 这种推进的速度, 简直好像......简直好像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一样。 林黛玉为此忧心忡忡, 辗转不安。 但当她向林若山提起这件事的时候, 林若山只是笑了笑, 安抚她:“黛玉, 不要怕,你只管写你的小说,写你所想写的,说你所想说的,旁的,都不必管。” 林黛玉看着叔叔若无其事的态度,若有所悟。 没多久,又有人提起了潇湘君子的上一篇小说《歌仙》涉及的地租话题。不知化名系何人,直接点出: 现在天下人之所以痛苦,罪在礼教,罪在地租,罪在无自由。而皇帝,就是天下造孽头,是普天下最大的寄生虫,最大的地主。 一波掀起千尺浪。 朝廷上,夕发朝至,一夜之间,勋贵大臣,上至宰相,下至七品官,一齐上奏。 其中包括四大家族贾史王薛,都奉上了数量可观、证据确凿的南方工商早有反意,与反贼勾结造反的证据。 其中,除了寻南小报外,还包括了大量的潇湘君子的小说,以及对他小说的调查——他的这些“狂人、大逆不道”的小说,正是在南方工商的支持下,才能够广为流传的。 皇帝看完“证据”,勃然大怒。勒令限制工商,凡有牵连者,诛灭全家,抄全部家产。 一时之间,商贾之人,人人自危。 从京城开始,但凡王朝所能及之处,略有南方背景、表露过半点反对官吏勒索的家资豪富的行商之人,络绎不绝地被押上断头台。 而与此同时,南方也做出了应对。 南方势力最大的义军“短发鬼”,一夕之间,实力大增,不知道从哪里来了大量的物资、财物。还有不少识文断字的人投奔军中。 变法派中最激烈者如立白泉等人,更是弃笔投戎,整个家族投奔向义军。 而南方不少地方,短短几天,事变。 城镇内部,市民工商,从家有薄财的工商人士,到最卑微的引车卖浆者之流,不断举行“鼓噪”、“抢米”,反钱法、反铺行,反坊厢,聚众闹事。 当地的官府原本不甚在意。因为城市饥民,平民,由于生活困苦,屡遭苛捐杂税,经常这样的闹事。不过是乌合之众。 但是这次的事变却越闹越大。前去镇压的官兵,都被乱棍打死了。乱民之中,竟然有全副武装,指挥者。 在指挥之下,城镇暴动,乱民冲击府衙,吊死了当地主官。 官兵原想到隔壁县城报信,城外,义军却早已经虎视眈眈。 这样有组织、有预谋的暴动,不断地在许多城镇里发动起来。 至于,总督投敌,大半个云南,都沦陷了。 似乎一夕之间,形势大变,翻涌的暗流激荡而出,地覆天翻。 天下哗然。 林黛玉却有一种尘埃落定,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抬头看着窗外。窗外欢呼声震天。街上,那些显得瘦弱的城镇平民,正簇拥着游/行的木笼。 往常束缚那些犯人和不服管教的乱民的枷锁,正扛在被活捉的本县县令脖子上。 天上起风了。风吹散了乌云,也吹的那顶在人们头上作威作福的乌纱帽瑟瑟作响。 她深深凝视着这一幕。 这一年,她十七岁。 人间非复池台。 58.罗刹女(一) 七月,嘉兴。 义军已经包围了这座古城。 罗家是嘉兴本地最大的缙绅, 在当地掌有良田无数, 店铺十几座, 家族中数人为官, 声名极好, 十里八乡,数他家家规最严。极少有不肖不贞的子女, 门前的牌坊, 一座座排出去整有一里。 他家的祠堂更是修的光宗耀祖,每次罗家开祠堂大门召开族会,敲锣打鼓,流水宴席,,十里八乡, 都有人来看热闹。 更他家养着为数众多的家丁, 不但去催租子是一把好手, 就是把捣乱的当场打死,知府也睁着眼闭只眼。 没有人敢在罗家眼皮子下说一句罗家不赞同的事。 天高皇帝远,罗家, 就是嘉兴城中土皇帝。 但这些日子,倚奴唤婢、堪称嘉兴首善的罗家,却阖家上下, 洋溢着一种古怪的气氛。 因欠租而卖身进来, 被朝打暮骂的杂活丫头, 竟然敢用仇恨的眼光看最被老爷信任的管家。 因为生病而手脚不利落,挨了打的老老厨头,开始悄悄地在厨房咒骂他挑剔严酷的男主人。 被夫人小姐支使得片刻不得休息的小丫鬟,不再任劳任怨,而是窃窃私语她们女主人们的苛刻。 这一切,在规矩森严的罗家,是近乎不可思议的。 每一个人,即使是长年幽居绣楼的小姐们,也都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惶惶。好像是风雨的前夕。揣揣不安。 罗家的主事人们在义军围城的第十五天,看义军稳如泰山,丝毫不动。终于忍不住了。 他们悄悄地召来了族会。 黑洞洞的祠堂里,祖宗的长明灯前,梨花木椅子上,坐着罗家族中有话语权的老爷们。 “你们说,短发贼——咳,义军,他们围而不攻,是什么做派?” 罗家的男人们面面相觑,其中年轻一点的罗三老爷率先回答了罗家族长——罗老太爷的问题: “爹,管他什么做派,我看咱们不如分批从地道走算了。地道的出口,离义军驻扎之地,还有密林挡着,我们小心行事,未必发现的了我们。干吗在这里死扛? 罗七老爷却不同意,他口吃,胆小,声音怯怯地,情报却不含糊:“不、不成!三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那、那城外驻扎的义军将、将领,是以凶恶闻、闻、闻名的女罗刹!” 罗老太爷叹了口气:“老三啊,你光有鲁莽劲。义军凶神恶煞,看似驻扎城外,这些天,你看他们用箭射进来的劝降信,那声声口口,分明对嘉兴城中事,了如指掌。何况义军分化手段了得,才多少时间,你看我家原来铁桶似的,现在却像个筛子。你们手下的下人,现在对你们还是恭恭敬敬吗?如果我们阖家从地道走,你焉能保证义军不提前得到消息,把我们守个正着?” 众人一时都犯愁起来。 现在带着义军围城的,是义军中一个有名的女将,诨名罗刹女,对待顽抗的士绅,手段之酷烈,令人闻风丧胆。 围城之时,她就放出话来:城中士绅之家。若有私逃者,格杀勿论。 “那么,便投降了?”罗家的隔房二爷说:“我看有些家底薄弱的绅士早就撑不住了,开始偷偷摸摸和义军交易了。” 义军围城之时,断了嘉兴城中的粮食。罗刹女对百姓宣称:近年时事艰难,义军乃拔生救苦而来,并不戕害芸芸百姓。所以,每日城门外,设粥济饭,接贫扶苦。 一开始,谁敢开城门去接触“反贼”? 只是,平民本来就日子难过,这下不过三天,实在饿不住,不顾守城的兵士阻拦,人流一冲,开了城门,去填肚子。 义军没有借机攻城,而是果真开始接济这些平民。 平民争抢食物,义军也不呵斥,更没有传说中面对士绅的凶神恶煞,而是维持秩序,一一讲道理。 有时候出现一些泼皮无赖,只要百姓哭诉,义军就当场将这些人插走。好几个嘉兴城中的一霸,就是因为欺凌妇孺,强抢粮食,被义军杀了。 这样,没几天下来,城里的风向就变了。 读书人、绅士、有钱有权的,一时游移不定。 平头百姓,却都松了一口气,对义军的态度明显不再害怕。 随着这种改变,义军里冒出来几个穿着古怪的读书人,开始宣扬一些大逆不道的言论;一些戏子,专门演些奇怪的剧目,比如潇湘君子的话本改编的戏。专教平民仇恨那些为了自己的名声,拒不投降,敌视义军的士绅。 渐渐地,一些家底薄弱的士绅也撑不住了。家中上下也要吃饭,存量不够。便拉下脸皮,悄悄地派了人去领粮食。 义军却严词拒绝,声称他们拔生救苦,可以接济贫民。但是粮食也是他们舍命打下的县里,老百姓辛苦种出来的,不能平白地给这些士绅。必须拿地契交换。 一亩地换多少粮食,都有定论。 地,是命根子。但是饿肚皮,对这些养尊处优的人来说,却也是不能的。何况,一亩地,也不算多。 于是,私下交易,也就令行不止了。 一步进一步,义军不断地提出要求。 如:不许府城内优渥之家虐待婢仆,如有被发现举告于义军,则这家的粮食,绝不允许交易。 如:勒令知府立即把那些作威作福的衙役管束住,绝不许再勒索百姓。否则,立即入城取了知府狗头。 这样,一日日地,嘉兴府城的风向开始不对了。反而是家里储藏着大量粮食,家大业大,不肯接触义军的土皇帝罗家,渐渐地势力孤危,成了被孤立的那一小撮。 罗二爷说:“叔父,现在嘉兴府城中,那些刁民,那些奴仆。甚至是一些士绅之家,都巴不得义军打进来!镇日斜着眼看我家!你看昨天,就有好几家姻亲上门来,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劝我们说,不要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我们倒不如干脆......” 罗老太爷摇了摇头:“别人能就这么投降,那些刁民,更是法不责众。我家却不能。我家名誉响一方,代代忠贤,好些出息的子弟,在京城做官。我等一旦投降,到时候,如果义军落败,不但我们倒霉,那些子弟也肯定跟着受牵连。而且圣人心里,必得记我们一笔。”他坐在中间,环视一周,又长叹: “唉。只是我家家大业大,上下百来口人,虽然世代忠君,却也不能平白葬送家里人的性命。” 有几个聪明人脸上一下子变色了。 罗老太爷笑了笑:“不必害怕,只是总得有人给圣人看看,我家是何等忠贞的。到时候,无论哪方胜了,我们都还是嘉兴罗家。” 罗三爷失声:“爹,你的意思是......” 罗老太爷拄着拐杖站了起来,冷冷地说:“老二,你带着三房、五房和一部分族人去投降义军。” 顿了顿,他说:“抬着着我的棺材去。” “剩下的人,在老七抬着棺材去后,趁义军被吸引了注意力,由老大带头,悄悄地从地道走。至于那些没有用的丫头、小妾,女人,甚至是一些没出息的儿女,带了也是累赘,就听天由命,随便他们。你们需得狠狠心。” 在场众人一时都站了起来,喊族长的喊族长,喊叔父的喊叔父,喊爹的喊爹,眼泪抹成一片。 “爹,你可真是狠心啊。连自己的老命都能舍掉。”一片混乱中,一个女人的声音幽幽地响起,回荡。 一直在一边一声不吭的罗家老大登时蹭地往那看过去,好像见了鬼。 罗老太爷觉得这个声音耳熟,一时又想不起来,皱眉看向祠堂深处帘幕后:“谁?出来!” 这年月的祠堂,一般是不许女人进的。女人一辈子除了嫁人的那天登记族谱外,一旦进入祠堂,就要遭到极其严厉的惩处。 而罗家更是出了名的家规森严,家族中的女眷如果不想遭遇沉塘、活埋的待遇,绝不敢踏入祠堂的。 何况......那个方向是...... 女人笑了起来,掀开帘幕,自黑洞洞的阶梯走上来,绿幽幽的长明灯映衬着她清瘦的面容,一时像从地府里爬出来的千年幽鬼。 “爹,你果然是老了。怎么不记得我了? 她又望向大郎:“夫君,你也不记得我了吗?” 罗大郎脸色骤变。 罗老太爷认出了这个女人,这是他们家的弃妇:“大儿媳?不,李氏。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刚想疾言厉色,忽地想起什么,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跌跤。 李氏文雅温柔地望向在场的罗家的男人们,她说:“我来做什么?爹,夫君,替我向婆婆问好。我在别院,实在寂寞。所以认识了一位朋友。想介绍给你们认识。” 从她身后的地道里,走上来了一个人。一个瘦小的女人。 瘦小的女人望向在场的人,笑了笑,眉眼漠然:“久闻罗老太爷大名,我也姓罗,和诸位是本家。” “当然,”瘦小的女人停了停,说:“我原名是二妹。罗刹女只是我的外号。” 59.罗刹女(二) 七月末, 嘉兴府城, 罗家扶老携幼,带着城中众绅士,跟随嘉兴知府, 洞开城门, 在义军帐前痛哭流涕, 诉说自己往日受王朝盘剥之苦,跪求义军入城“拔生救苦”。 罗刹女欣然受之。 至此, 嘉兴一府七县,均沦于“短发鬼”之手。 “呼啦”一声, 绣楼顶上闺房的门被拉开了。 尖叫声响起,小姐和丫鬟抱在一起, 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但,门口, 她们看到的不是手拿刀剑、留着短发的凶恶大汉。 柔弱的小姐怔怔地叫了出来:“......嫂嫂?” 李氏穿着一身素净的长裙, 昔日温柔文雅的李氏, 如今神情冷漠,忽地把手里的锁和钥匙, 掷到了昔日的小姑子跟前。 她说:“你走。从今天起, 走出绣楼。你自由了。” 小姐被吓了一跳, 才想起来, 眼前这个人, 是丫鬟口中出卖了整个罗家的女人。何况, 她早就被大哥休弃, 已经不再是自己的嫂嫂。 看小姐还是愣愣的,丫鬟一副鹌鹑的样子,李氏又重复了一遍:“走,从此后,你自由了。”说完,似乎耗尽耐心,转身下了楼梯。 小姐终于反应了过来,她有些迷惘地把钥匙摸索到手里。问丫鬟:“翠儿,‘自由’是什么?” 丫鬟惊魂未定,摇摇头,把小姐扶了起来。 她们走到闺房的窗口,从绣楼往外看: 夏日的阳光灿烂,草木依旧熠熠生辉。原来由族里寡妇把守着的院子,早就空无一人。安静极了。 再往外面眺望,她的父亲、叔伯、兄长居住的外院。前晚家里响起过一阵阵地喊声、叫声、刀兵声,今天,往日里沉默着来来往往的下人们,也不见踪迹。 这个世界怎么了?小姐捏着绣楼的钥匙,露出了迷惘茫然的惶恐之色。 极静中,从风里,远远传来一些隐隐绰绰的声音—— 丫鬟翠儿还在不住地张望,小姐回过神来,忽地说:“你安静一下,听!” ——那似乎是歌声、锣鼓声、鞭炮声。 锣鼓响,鞭炮放。 嘉兴城中似乎喜洋洋。 义军入城,这些衣衫比平常的大头兵还要显得破烂,剃着短发的兵士,一如他们在城外时所许诺的那样子:秋毫无犯。 平民百姓终于彻底安了心,在街边围观起他们进城的样子——义军的大部分还是驻扎在城外,首先进城的,是他们的先头部队和将领。 士绅们在两边的酒楼上、茶馆里看着这一幕,有些见识老道的,却皱起了眉毛: 秋毫无犯,纪律严明。这哪里像是从前那些蜂拥而起,进城只想抢金银珠宝的流寇?分明所图甚大! 人们打量着这些把嘉兴府城包围了半个月多的队伍。 惊奇地发现,这支队伍里,甚至还有为数不少,头发仅仅比男兵稍长的女兵。 虽然,都只是些膀大腰圆,样貌粗陋,一看就是做惯了农活的女人。不过,这也足够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何况,领头的那个,这支义军的将领里头,头一个就是“罗刹女”。诨名如此可怖,生的却不过是个寻常女人模样,并没有什么传说中的青面獠牙,血盆大口。倒是瘦瘦小小,留着到耳朵的短发,姑子似的,长着瓜子脸,乍一看,有几分姿色。 随后的队伍,都是义军中的重要人物,其中也有个女人。她则吸引了大部分人的目光。这个女人做文士打扮,倒是留着长发,生的肌肤白皙,可怜可爱,笑模笑样。只是也提着剑。 呸!霉气!有些替义军维持秩序的衙役这么想,就是这么几个女人,把我们逼到了这种地步? 输给女人带头的一群穷鬼,真是晦气! 显然,不止是她一个人这么想。 “人生自古谁无死——”一个穿着儒生打扮,像读书人的猛地从人群里冲到了大街上,拿着一柄剑,冲向义军的领头人们。 进城的义军,没有一个人骑马的,包括将领,也都是和士兵一齐,两条腿走路。 看到突然冲出来一个行刺的人,罗刹女身边的将领一下子做出了反应,刹那擒住了那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看起来的确是个书生。 罗刹女看了一眼,意简言赅,杀气腾腾:“杀了。稍后。” 她身后的一个也做文士打扮的男人愣了一下,为难道:“将军,这......” 罗刹女重复一遍:“杀了。”补充一句:“军法处置。” 文士无可奈何,只好叫兵士押着这个书生退了下去。 还等着别人替他们试探的缙绅们一时噤若寒蝉。 等义军过去了,他们才敢议论。炸了窝似的: “这些短发贼是怎么回事?实在不守规矩!” 义军初来乍到,治理偌大一个嘉兴府,一府七县,上到衙门事务,下到村落里面的收税催租等事,哪一个不靠他们这些读书人? 可以说,正是他们缙绅以及他们的关系网络,同乡、同窗、同学、同届、亲戚,里里外外,才构成了王朝的治理基础。 这个义军,原来在城外看着还是规规矩矩的,比朝廷的军队还老实多了,怎么一进城,竟然要杀读书人了? 虽然,那是个读圣贤书读坏的傻子,可,也是个读书人啊! 被迫举家投“贼”的罗家人倒是冷静。他们早几天就领略了义军的手段,尤其是领头的罗刹女的严酷。 见此,罗老太爷淡淡道:“走罢,我们去和这位‘本家’,好好地‘初次’斯见一番。” 罗家老太爷最小的女儿——罗六娘被丫鬟扶着下了楼。 她做贼心虚,左看右看。丫鬟翠儿也胆战心惊:“小姐,我们擅自踏出绣楼,不会挨家法?” 闻言,罗六娘蹙着眉,战战兢兢地往周围瞄。 她们这些罗家的小姐,从小养在深闺,寻常不会踏出绣楼半步。她养到一十五岁,想要到绣楼下面的院子里去,看门的寡妇都还要审贼似的询问,几番上告,才能得到允许,在小小的院子里散散心。 “我们也是被逼无奈。爹爹和兄长,应该不至于责怪我们。我们、我们去找娘和嫂嫂他们......”罗六娘这话也说的没有底气。 她们举步慢慢地往外,不多时,听到了一阵哭声。 老夫人身边的一个丫鬟小红跑了过来,哭的不能自抑:“小姐,小姐,大事不好了,你快去前边看看老夫人!” 罗六娘猛然心虚,看到这丫鬟一味地哭,似乎没注意到自己和翠儿擅自出了绣楼,这才悄悄松了口气,跟着小红往她母亲、嫂嫂、侄女们现在聚集的厅堂去了。 厅堂之上,罗家的男人一个都不在,只有女眷在。 罗六娘一来,就见着莺莺燕燕,没有主心骨似的,慌慌张张,哭成一团。 她的老母亲罗老夫人祝氏,正在那锤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哭着:“我的儿啊,我的心肝肉啊,造孽啊,不如叫我们全死了才干净!” 看到罗六娘被丫鬟扶了过来,老夫人的哭声更大了。 她的二嫂则正在愁眉苦脸,哀哀戚戚地劝婆母:“娘,您别哭坏了身子。” 她几个比她还柔弱的侄女,则是已经有几个哭的没力气地摊在了椅子上,不断地抽泣。 罗六娘心头一下子闪过了极其糟糕的猜测,难道是她的老父亲和兄长,出了事? 她一想到这个可能,险些要晕厥过去了。 只是看到她的几个嫂嫂虽然也在抹眼泪,到底没有过分悲痛,才心神稍定。 哭声越来越响,碰地一声,大堂的门被推开了。 光线射进来,堂外站着几个膀大腰圆,比男人都还壮实,拿着枪的女人。她们怒目圆睁,十分地不耐烦:“哭个鸟!又不是杀了你们的头,不过是去登记,整的跟俺们欺负你们似的!” 登记? 这是什么?不过,不是她的父亲和兄长出事了就好。罗六娘先是被这几个陌生的凶恶女人吓了一跳,随即悄悄地松了一口气,又疑惑起这个新词。 堂内的这些夫人小姐们,一听她们的话,却哭的更厉害了,有几个甚至厥过去了。 罗老夫人被扶着站起来,一向高贵大方的她,竟然要向这些女人哭着行礼:“几位女将军,同是女人,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啊,我这把老骨头也就算了,我的闺女、孙女,都是还没出阁的清白女儿,你叫她们去街上抛头露面,跟杀了她们有什么区别!要那个什‘登记’,让老身去罢!” 几个嫂嫂连忙地哭劝道:“娘,您说什么呢!要去也该是我们去!” 什么?!去街上抛头露面!罗六娘吓了一大跳,想起少有的过年家族晚宴时,闲谈时听过的那些七大姑八大婆嘴里,那些把好姑娘充去给乱贼“泻火”的故事。 虽然她不懂什么是“泻火”,也才听了一句,就和侄女们被赶回来了,但是,这不妨碍她把这个“登记”理解为类似的行为。 “喂!”为首的高个女人似乎很不高兴,强行忍耐着不要发火的模样:“你这个小脚老太太,胡说些什么呢!只是去登记一下各家各户的人口,谁要把你的女儿、孙女们怎么着了?何况先生他们说了,不许替代登记,每个人都要亲自去登记!” 她重重地咬了一下这几个字眼:“每个人、亲自!你得去,你的儿媳妇们得去,你的女儿、孙女们也得去,连你家的丫鬟、女仆,也一个都不能少!” 说着,她不再管罗家抱头痛哭的女人们,冲自己的同伴一挥手:“把她们都‘请走’!” 知府的衙门,早就被义军占用了。 袁渡转了转,十分满意,笑嘻嘻地对罗二妹说:“将军,这地方倒是宽敞漂亮,可以做公务之用。” 罗二妹却没心思打量府衙:“都是民脂民膏堆出来的。也是暂时做公务之用罢了。我们不在此处久居,把这里的事情接洽处理了,赶快南下,和首领他们会和。” 又吩咐袁渡:“你识文断字,这几天登记之类的杂事,虽然说已经有那些人处理,”说到“那些人”,她眉头皱了一下:“不过,你还是得看着。另外,注意罗家。” “将军,首领说,你还是得放宽心。像白泉先生他们,都是很早就和我们有私下联系,整个家族与我们结盟,坚定不移地反对王朝的。还有王先生他们,也是早就投奔我们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稍微放一些心。”袁渡劝了几句,又笑眯眯地说:“二妹——你看,打下了嘉兴,你都不知道笑一笑。你眉头皱多了,都老了。” 袁渡是她的救命恩人,又得首领他们看重,罗二妹一向敬重她。 但是罗二妹数年军旅生涯,该做的决定,不会轻易被别人动摇:“玩笑以后再开,你先去。” “领命!”袁渡玩笑了一句,不再废话,转身走了。 罗老太爷他们被义军的兵士客气地请去“登记”人口名单,好进行核算。 登记的地方,因为人太多,在衙门口宽敞的官街上,露天进行。 罗家的男人们前后包围着罗老太爷,而小厮奴仆们则包围着老爷们,挤在佣杂的人堆里。前后尽是一些引车卖浆之徒,港口扛苦力的,还有一些小店铺的老板。甚至还有乞丐。 人声嘈杂,太阳火辣辣的。所有人都汗流浃背,一阵阵的汗臭味因为拥挤而愈加发散。 罗家的老爷少爷们养尊处优,哪里经历过这样恶劣的环境。一下子险些给熏晕过去。 罗老三气的对引路的兵士们说:“我们可是罗家!不能给我家辟出一个单独的登记的地方吗?那边明明还有一列新的没人的登记的地方!” “这个......”兵士有些为难:“不少有钱人家都提出过。只是,人实在太多了,我们人手有限,赶时间,麻烦你们忍一忍罢。那边空着的,另有用处。这位罗老爷,麻烦你赶紧。你们后面,还有许多的读书人家要登记呢。到时候一样的待遇。而且你们是第一家士绅。将军说了,请你们在其他读书人家前先登记。这是尊重。” 罗三被气了个仰倒。 “好了,老三,不要废话了。赶紧叫小厮去占位子。”罗老太爷毕竟年纪大,见识过的风浪多,一边抹汗,一边还算镇静地吩咐儿孙。 不就是要借罗家的第一个“登记”,在缙绅中来杀鸡儆猴吗?投降都投降了,他们忍就是了。 不过,很快,他也镇静不起来了。 因为他在远处,看到了空置的那一列登记处,来了登记者——全是穿着各式各样的裙子的——女人。 大概是太阳太大,他似乎看到,而且为首的,正是他几十年的发妻——祝氏。后面跟着他的媳妇、女儿、孙女...... “爹!” “祖父!” 大概是太阳太大,罗老太爷晕厥过去了。 60.罗刹女(三) “姓名。” “我夫家姓罗, 罗张氏。” 登记的人不悦地皱眉:“问你的名字。” 张氏拿袖子掩着脸, 挡着周围的视线, 更不敢正脸看这陌生男人,惶惶然,细声细气:“这......官老爷,女儿闺名,不可诉于外人......” 登记的文人眼睛前戴着个西洋镜, 闻言, 怒道:“我登记名字,总不能写个张氏上去!天下姓张的妇人何其多,谁知道你是哪根葱?” 周边吵吵嚷嚷,除了些村妇商女,不远处排列的还有些拉车引浆之徒, 张氏不想被这些外男和粗鄙之人听到女儿家的闺名, 极力小声:“琼英。” “大声点。我听不到。” 张氏羞耻的险些哭了。一边的祝老夫人忙陪笑:“这位官爷, 女子一生从夫从子,也用不着名字,您随便听个音,记下去就是。我这媳妇出身大家闺秀, 脸皮薄,从来细声细气, 不惯当众说话, 您看......” 戴西洋眼镜的顿时把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老夫人, 您让开!亲自登记, 别人不得插嘴。” 说着,使了个眼色,一边特意选出来为女子登记处列队的女兵用胳膊一挡,就把祝老夫人挡开了,险些摔了个不雅的马蹲。 张氏被逼无奈,看婆母跌跤,一急,连衣袖也顾不得挡脸了,涨红了白嫩的脸颊,大声地说:“琼英,我叫张琼英!” 登记的文人这才正眼打量张氏,在她面对陌生男人而涨红的脸上转了一圈,点了点头,算是把这个人名和脸对上了号:“很好,这才有点人样了。张琼英,你可以下去了。” 张氏眼尖地瞄见,他在自己笔下的那个本子上,在她丈夫罗家福旁边,工工整整写上了:张琼英。 而不是往常家谱上、衙门的人口簿子上的写的罗张氏。 传唤官接过登记的册子,高声喊出:“张琼英!来拿身份牌子!” 姓名自己说了一遍,又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外男这么大声地叫出来,张氏羞不可遏,忙小跑过去,接过木牌,小声地说:“您可以喊我张氏......” 传唤官不理她,又说:“张琼英,你可以走了。不要妨碍公务。” 张琼英犹自遮脸羞耻,罗六娘却觉得惊奇,六嫂嫁过来整五年,她才知道六嫂原来叫做琼英。 不过,很快,就轮到到她了。在祝老夫人和她的嫂子们担忧耻辱的目光里,她做好了心里的预备,也学着嫂子们的样子以袖遮脸,莲步轻移。 等她坐到登记的椅子上,这时候,眼前却换了一个登记官。 新来的登记官是个女子。她笑眉笑眼,肌肤白皙,穿着文士袍,腰上配剑,走路却不稳重,蹦蹦跳跳地。明明成年了,脸上却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柔美。 她一把挤开那个眼睛前挂西洋镜的登记官,笑嘻嘻地说:“好啦,我来罢!” 登记官瞪了她一会,看她没有要走的意思,才嘟嘟囔囔地走到了一边。 罗六娘警惕地盯着这个举止奇怪的新登记官,也暗暗地松了一口气。不用和陌生的男人面对面,也许,能挽回一点她所剩无几的名节。 新登记官一坐下,就对她挤眉弄眼,笑眯眯的:“我叫袁渡,你叫什么啊?” “罗六娘。” “不对。你说的是假的。哪有人叫一、二、三、四、五的!” 罗六娘只好为自己争辩:“因为我在家里同辈姊妹里行六,我前面还有五个姐姐,所以我是六娘。” 登记官笑了起来,天真的:“那么,这个只是你在家里的排行罢了。人都有名字。你叫什么呢?” 罗六娘愣了愣,一时呆住了。 一边被婆母支使过来的她三嫂,明知官爷不许插嘴,却不忍见这位从来温柔和顺的小姑子为难,连忙说:“女官爷,女孩子又不做官做宰的,要名字也没用。所以这时下,许多人家的女孩子,连个正经名字也没有,按排行来叫,也是正常的。” 新来的登记官却没有呵斥她插嘴,只是转向罗六娘,像是自我介绍一样,说:“像我爹娘,希望我渡过苦海而达欢乐,所以为我取名做‘渡’。姓名然只是个代称,随时可改,却寄托了一个人对你最迟的祝愿。难道,你在这世上,不过是一个排行吗?” 她仍旧笑着,重复了一遍:“人,都是要有名字的。” 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只有排号的,还算是人吗? 罗六娘长了一十五岁,闺阁深深,还从没有人对她说话这种话。她一时受到了震动,紧紧地攥住手绢,嘴唇嗫动,无言以对。 不少排队的女人都听见了这番话。她们低下了头去。 柔柔顺顺,受着气儿一般模样。擦粉涂脂,只为闺房取乐于人。 她们一生,也不过是某娘、某氏而已。 袁渡无声地叹了口气,瞧住眼前低头的小姑娘,笑着再次问了一遍:“人,都是要有名字的。你叫什么名字?” 罗六娘久久不语。 袁渡又说:“怎么?没人给你以寄托吗?那你可以给自己以寄托。你得给自己个名,从此后,一旦登记下去,你就叫这个名了。” 一旁原先戴西洋镜的登记官见了,配合似的冷笑道:“这位女郎,你可想清楚了。登记错了名字,或者拿些族中排序糊弄我们的,倒时候核查起来,如有不对,可是要捉你下牢的。你父兄也保不了你。” 罗六娘十分迷惘,又感到害怕,她攥着帕子,也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一团浆糊的脑子里在想什么。 名吗?她只想到了曾经大嫂在的时候,满怀忧郁,给尚且年幼的她,念过的几首诗。不由脱口而出:“我、我叫照雪。” “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好名字。”袁渡笑着念了一遍,熟练地将这个名,工工整整地用楷书写下去了。 “罗照雪——”传唤官已经喊了起来。 罗六娘——从此以后,叫做罗照雪了,一脸不知所措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接过了自己的木牌。 随后,她的母亲、嫂子、侄女、丫鬟,已经纷纷围了上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打量宽慰她,好像她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她们嘴里都叫着六娘,没一个人理会那个新鲜出炉的名字“照雪”。 不知道为什么,在人群的包围中,罗照雪忽然有一种奇异地心情——她悄悄回头,又看了那个叫做“渡”的登记官一眼。 袁渡已经开始在为下一个做登记。 她便低下头,在一群女眷的抱头痛哭里,无声地嗫嚅着嘴唇,把那句诗反复地念了,记在心里: 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 她的名,叫做罗照雪。 ...... “贵军这是什么意思?”罗三爷冷着脸,扶着自己的老父亲,几乎是再也难以遮掩怒气:“贵军的要求,我们也都配合了。为什么要把我们的女眷带出来侮辱?!” “侮辱?”几个义军的将领几乎是诧异了。 “我们不过是要登记人口罢了...” “咳,罗三爷,我们只是照例登记罢了。你看女眷的登记处,两边都有女兵护卫着,别的外男,接触不到诸位女眷的。何况,并不单你一家女眷在登记。到时候,全须全尾地给你们送回去。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呢。” 姓周的文士见此,边忙朝义军那边使眼色,嘴里边忙轻轻揭过。他是南方来投奔义军的变法派一员,曾经也是出身士绅之家,读书科举,按部就班。因此对罗家这些大户人家的想法,远比这些在义军呆久了的将领要清楚: 这些缙绅,自己可以卑躬屈膝,投降,甚至必要时候,可以把妻女悄悄送给强敌淫乐。只是唯独讲一个“面子”。私底下怎么腌臜龌龊都罢了,嘴上都是礼义廉耻,叫他们女眷出来在街上“抛头露面”给一些“下等人”瞧见,那真是比杀了他们还不得了。 虽然,身为坚定的变法派,周丹一向是十分看不起这些伪君子的,不过,嘴上还是要装装。给一点面子。 罗三爷却仍不肯作罢,这于罗家而言,实在是奇耻大辱。他怒目而视,还待争辩,罗老太爷咳嗽着清醒过来了:“老三......不得无礼。”几个下人连忙扶起他,给老太爷顺气。 罗老太爷顺了气,精明的眼打量了一圈屋里,有气无力地开口:“义军乃是仁义之师,自有自己的道理。女流之辈的事,之后再说不迟。不知道诸位先生,把我等招来,又有什么事?” 眼刁心毒的这位罗家的主事人,一眼就认出,这是在嘉兴最大的酒楼的贵宾厢里。 周先生赞赏地点了点头:“老太爷实在是个英雄人物。实不相瞒,义军今天已经包下了酒楼,城内的众位绅士,都正在楼下宾主尽欢,独缺罗家了。” 说着,他示意几个将领,一半是胁迫,一半是虚伪地生硬的热情,把罗家这些老爷少爷们,请往楼下去了。 楼下宽阔的酒楼一整层都摆着宴席,席间却颇为安静,一个喝的脸上醺红的山羊须文士正在酒席间破口大骂。被骂的旁人无不尴尬。 周先生笑了笑,低声向罗家人介绍:“这位就是——白泉先生。” 罗家人入座了。 周先生和几位义军将领却还在门口等着什么人。 不一会,外面守着的兵士,忽然隐蔽地进来一个,隐晦地禀告: “先生、大人们,将军说,已经开始了。” 61.罗刹女(四) 嘉兴城中, 最大的空地——西市执行死刑的所在地, 市民工商们,聚在一齐,正惶惶不安。 西市从来没有这么寂静过——店铺都紧紧关上了 西市又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被叫来的,各行各当都有, 甚至连乞丐、拉车、挑担的, 都罗列其中。 他们暗暗地相互打量, 发现那些大富大贵的, 真正在嘉兴城中受人尊重的绅士们,反而很多人没在场。 他们一向地位低贱,不在缙绅之流,不知道那个凶名在外的罗刹女召集他们做什么? 往外看, 义军正手拿武器, 杀气腾腾列在两边,防止有人闹事。 幸好这段时间以来,义军的所作所为,从来没有一条是侵犯大部分嘉兴平民百姓的, 从而打下了一些信任的基础,否则,人们恐怕真的以为像是那些朝廷从前吓唬他们的那样:短发鬼要聚众杀人了。 正在大家人心惶惶的时候, 那边又来了一些人, 是女兵, 带着不少的女人来了。 女人?女人来这里干什么啊? 不少人一见女人, 就伸长了脖子望着。这些女人三教九流的, 不但有窜东家走西家的三姑六婆们,还有些不少的良家妇女。好些人认出了自己的妻,女,乃至于妾,都在其中。 之前登记的时候也就算了,义军说一个都不能少,只怕藏匿了朝廷的残兵,也就罢了。这种场合叫些女人过来做啥? 有些人心里想着回去教训妻女,怎地好到外面抛头露面。 有些人想着难道是自己犯了义军的什么事,祸连女眷吗? 渐渐地起了一阵嗡嗡声。 直到人们之前在义军入城时见到的女将,罗刹女,登上了原来执行死刑用的高台,俯视众人。 义军齐身起喝:静—— 人们在她的眼神扫视下,在义军杀气腾腾的“静”中,闭住了嘴巴。 从前人来人往,热闹非凡的西市,此刻安静的连一片叶子落地的声音都听得到。 嘉兴府一向繁华,尤其是府城,不输余杭。城中居民,大多数都能说官话,也听得懂官话。 他们清楚地听到,罗刹女,用她有些沙哑的嗓子,略带浙南口音的官话,说: “诸位嘉兴的乡亲。今日,请你们来,只为宣告一件事:从此后,嘉兴归我等所辖,与王朝再无干系。” “而王朝的那些旧的东西,害人的东西,在我们这里,也都不作数了。” 她顿了顿,示意身后的几个文士, 渡儿便叫义军的兵士押了几个人上来。 刚好是原来处刑的位置。 头一个,被押到靠近众人的跟前跪着的,穿着华丽的长袍,生着个癞疮疤的,一看就是平时好酒好肉大吃大喝,肥头大耳,大腹便便。 人们一见他,甚至不顾义军的威慑,又嗡嗡起来了。 “则个人,我想大家伙,应该有不少人认识。” 怎么能不认识? 在乡为里正,在城为坊长。 这个人是城中的坊长之一,姓赖。嘉兴城中,他的外号都传遍了,叫做“癞毒蛤”。 这个“癞”,既是与姓谐音,也是嘲笑他的癞疮疤。“毒蛤”则是形容这个人心肠之狠毒,为人之丑恶,活像那些身上长满了毒疮的癞蛤.蟆。民愤极大。 不少嘉兴的土著居民,流露出了极端痛恨的神色。 此时,他们忽然有了些预感,兴奋的劲头一下子提高了。抿紧嘴,目不转睛地等着罗刹女往下说。 一位文士接到上峰的示意,上前,拿出一张纸来,平铺直叙地念道: “以一百十户为一里 ,推丁粮多者十户为长 ,余百户为十甲 ,甲凡十人。岁役里长一人 ,甲首一人 ,董一里一甲之事。先后以丁粮多寡为序 ,凡十年一周 ,曰排年。在城曰坊 ,近城曰厢 ,乡都曰里。” “王朝以来,天子之命,不达县下。乡有里正,城有坊厢。自名代天子牧民,实则恐喝、营私者又什□□ 。” 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坊、厢的来历和现今情况。 下面,就全都是大白话了: “我等入城所见,柴薪、什物、银两,又各衙门行取书手工食、并修理衙门等,全由坊民应付。而坊长代上衙门管理坊厢,多为豪富之家充当。动辄欺压百姓,为了一己私欲,横加指派差役,勒索霸道。不少百姓为了逃避重负,不堪应付。悬梁跳河者不计其数。” “我等义军,本自拔生救苦而来,闻百姓不堪其扰,故而从今后,废坊厢,轻赋税,凡有事者,直接找寻义军各处政务负责者即了。” 话音未落,台下欢呼声震天。 一个头发花白、衣衫破烂的老汉,连义军兵士杀气腾腾地冷脸都镇不住他了,眼里冒着泪花,一个劲地拉着身边的义军兵士问: “真的嘛?真的吗?” 那个年轻的士兵本不耐烦,看到老人布满皱纹的穷苦的面容,想起自己的老父亲,便点了点头:“将军他们,从来不说二话!” 罗刹女不负众望,她简洁明了地表示了坚定的态度:“杀!” 手起刀落。 留着肥油的血洒了一地。 众人被义军的利落骇了一跳。妇女们哪里看过这场面,差点腿软。 一个小商人说:“嗨!前头我还觉得痛快。还没痛快多久,怎么这就杀人了?未免残酷......” 一个拉车装粪的横了他一眼:“你满嘴喷的比我的粪都臭!”他一指稍远的老人: “感情你是没被这个癞毒蛤祸害过,才能说得风凉话!你知道这儿子是怎么死的吗?那是人家的独生子!” 商人原先还想辩解几句,他也是痛恨这些坊长的。毕竟经常地,坊厢的治安维持费用,他们总是强要商民出,勒索敲诈无所不为。 但看到这老人,他便默然了:他恰好住的不远,也是知道这桩事的。 老汉贫穷无妻,中年才与一个寡妇成亲,生了个孩子。 那孩子长到一十二岁,因生的清秀可爱,赖毒蛤,就拼命指派老汉家的赋税徭役。 老汉年老体弱,能怎么着?他家的独生子就被这癞头给霸占了。 小小年纪的孩子,能经的起什么?没几天就死了。 装粪的叹道:“尸首还是我的车拉的。身上没一处是好的。” 他看到粪坛子里竟然有一双小小的脚,骇然的。 穷人的孩子,活着,被随便地玩弄。连死,都要被溺死在腌臜熏臭的粪坛里,以供无聊的老爷们猎奇取乐。 老人双眼无神,看着那颗丑恶肥大的头颅,咕噜噜滚在地上,血腥味引来苍蝇。 他忽然发狂地嚎哭起来,坐在地上,嘴里念叨着“儿啊”。 他却不算显眼,人群里看到这一幕后,发泄似的狂喜而狂哭的人,为数不少。 罗刹女并没有止步于此,兵士刀上的血未干,她双眼寒潭似的:“下一个。” 下一个被押解上来上来的人,让刚刚经历了血腥一幕的人,又惊呼起来。不少人呆的说不出话。 这个被押解上来的人,是矿监税使。是朝廷派到地方收税采买的宦官。 他们到处敲诈勒索,横行霸道,民不堪命。 这些人禀皇命而来,作威作福,祸害一方那个,当地士绅,往往谄媚讨好,甚至与之同流合污——反正,供奉这些人的钱,不用士绅们来出。他们可以通过坊长等实际由豪富之家充当的,代朝廷牧民的角色,向下把这些供养讨好矿税监使的费用转嫁给平民百姓。 在各地的城中,经常掀起的动辄数千人,乃至于数万人的暴动,很多都是由反抗矿税监使开始。 被叫做罗刹女的女将,看着人们目瞪口呆的表情,竟然笑了:“我说过,现在,嘉兴,归我们管了,王朝的旧东西,在我们这,不作数。” 她看了一眼那个吓得屁滚尿流的宦官。 耳朵里听到身后的文士们宣读罢了此人的恶行,看台下人已经被勾起了惨痛的回忆,便挥挥手,示意可以动手了。 刀头重又染血。 ...... 酒过三巡,酒酣胆壮,本地的绅士们难得齐聚一堂,义军又十分大方,好酒好菜,不要钱似的上来。 义军的几个将领,不怎么喝酒。义军中那些不像寻常儒生的文士,倒是一杯也不推拒,推杯置盏间,和府城的缙绅们称兄道弟起来。 罗老太爷正眯着眼装醉,假意试探这些人的来历、将来对嘉兴府的打算。 之前问这些军汉,既然声称宴请全城的士绅,以赔罪之前对读书人的不敬。义军的大部分将领都到场了,缘何主将罗刹女不在? 义军却只说主将身为女子,实在是不便出现在这种绅士们觥筹交错的场合,白泉先生来了,也就代替主将了。 他总觉得不安。 忽然外面吵闹起来,声响震天,连酒楼里的喧闹声都盖住了。 罗老太爷一个激灵,悄悄一捏儿子的手。 罗三爷生来千杯不醉,见此,顽笑几句,说是要去如厕。义军的将领们之间互相使了个眼色,也不拦他。 他便几步窜到窗口,探出头去一看,赶紧拔腿跑回来,高声地:“诸位,说是请我们喝酒,难道这是鸿门宴吗?!” 这大嗓门嚷嚷地一下子场面安静下来。 装醉装若无其事的缙绅们也都不再装了,爬起来面面相觑。 外面的声响在这一片安静里,就格外分明了: “义军万岁!义军万万岁!” “打死他!打死他!” 那是一片震天的欢呼声,混着高叫声。 缙绅们一下子变了脸色。他们顾不上义军的将领在场,争先恐后跑到门边、窗口去看: 外面一笼笼的囚车正在经过,两边是押送的义军,而车上装的都是往日里他们十分熟悉的一些人...... 比如在和在场的官员士绅们称兄道弟的一些坊长, 比如和在场的缙绅们往来频繁的负责宫廷采买的...... 比如...... 还有一些他们熟悉的,则已经不是“人”了。而是一颗颗头颅,悬挂在囚车上,在大街上一路展览过去。 而大街两边,簇拥着囚车和义军的,则是他们往日熟悉的,像耗子一样,畏畏缩缩,同样居住在嘉兴城里的平民、穷鬼。 他们在狂笑、狂哭,狂欢。 街边不时看到一些商民,在喊: “酒铺今日不闭门,美酒琼浆泄一地。大家随便喝!” “今天我请客,酒楼的饭菜半价!” 还真的有酒铺老板在兴高彩烈地往外洒酒。 游/行狂欢的人里面,甚至有好些女人。 人们痛饮狂歌,为今朝欢欣鼓舞。 “这是......疯了?”有绅士望着那些狂热的居民们,打了个冷颤。 罗老太爷却已经缓缓站了起来,缙绅们不知道什么时候,都站到了他身后。 义军这边的将领、文士,也都站了起来。 两边形成了对峙。 只有李白泉还懒洋洋地趴在他们中间的酒席上,醉醺醺地打了个饱嗝。 “贵军,请我们来喝这场鸿门宴,就是为了把我们控制在这里,好方便贵军行事?” 罗老太爷缓慢而肯定地说: “我们也不是不懂事。毕竟,嘉兴这都改朝换代了。甚至你们要我家的女眷出来抛头露面,我们也都忍了。只是,我们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羔羊。诸位胡乱杀人,逼到了极点,强龙不压地头蛇,就算我们全死在这,家里还有人在。别的不说,鱼死网破,留一个破败的府城给贵军添点麻烦,我们还是做的到的。” 义军中,周丹正要讲话,李白泉忽然叉腰站了起来:“呸!”他老小孩似的撇撇嘴,醉醺醺地指着眼前的罗老太爷等人:“好心救你们一命,还不识相!” 周丹也看向罗老太爷等人,讽刺地勾起嘴角: “把你们一齐请来这,是我们的主意。毕竟,好不容易才用‘减少妨碍’的理由,说动罗将军饶你们一命,那当然是要集中保护了。要是你们在外面,喏,”他努了努嘴,示意他们看游/行的笼车上挂着的头颅:“你们的下场,未必比这些脑袋好多少。” “毕竟,你们这些人,才是嘉兴真正的统治者。这些滴血的脑袋,血腥吗?不会比你们这些人手上粘的老百姓的血更血腥的。罗将军一向讲究血债血偿。要她放过你们,还是蛮难的啊。” “所以,请你们识相一点,把这张契约签了。大家活人跟活人说话,不好吗?” 62.罗刹女(五) 江南重镇嘉兴沦陷的消息传开。王朝治下, 一时唏嘘。 而寻南小报上刊发的消息,却一派欢欣鼓舞。 城中, 几个年轻的商民,正领着一队民夫, 清扫街道,他们清扫街边的垃圾、粪便, 然后装车, 一车车地拉出去。遇到暗巷子里的妓/女,就逮住一个是一个,叫她们去登记原籍。 另一边, 原来的贫民居住的地方, 许多茅屋因为前段时间的巷战而倒塌了, 几个绑着丝绸的的青年, 正跟着义军的战士,带着一些居民,一齐在重建房屋。 城门口, 则还有人在组织发米,瘦的只剩下一把骨头的人们排队在领。来来往往的行人, 大多仍旧是瘦的,但往常王朝治下,曾经城市中遍地的饿殍, 经过义军和工商的联合放粮, 已经基本看不到了。 把寻南小报一卷, 戴着帷帽, 身形婀娜纤细的年轻女子立在槐树下,静静听着街边小童拍手唱新学的民谣:““开城门,扫街道。结蓝绸,穿麻衣。迎义军!朝做牛,暮做马,义军来了咱做人。” ”。 一位黝黑的义军战士经过,听到,笑着给了这个小孩子一颗糖。 “霍!”她看的出神,受了一惊。 拍了她肩膀的却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林姐姐,你想什么呢?这么呆呆的。” 林黛玉抚着胸口回过神,看见黎青青嘻嘻哈哈的模样,不禁往后退了一步打量她。 这个女孩子原来雪白的肌肤已经晒成了蜜色,挽起头发,穿了轻薄洁白的西洋衬衫,外套件玫红的小马甲,穿着裤子,踏着靴子。胳膊上绑着一截蓝绸,腰间挎着枪。 在火热的阳光下,她汗流浃背,因此挽着衣衫,露着一截白皙的胳膊。 从来没见过穿裤子在外面,还露着胳膊的女人,街上的人,都纷纷回头看这个打扮奇异的女子。 她却神采飞扬,毫不在乎别人的眼光。那美貌如火焰,英豪中又带着一股粗野,一分奇异的矫健的凶狠。昂着头,阔着步,大刀金马的,神气极了。 黎青青被黛玉看得不由摸了摸脸:“怎么,我的脸上还粘着血?” 林黛玉臻首轻摇,直笑:“看黎大统领的稀奇。” 六月天翻地覆的时候,别的闺阁小姐,对于翻覆的外界天地,只愿意往绣楼里躲的更深,恨不能再也不出来。 黎青青却从来没有这么兴奋过。着义军下到乡下,把那些为恶一方、顽抗到底的劣绅都捉了起来。 一批批从前逞凶斗狠、吃穷人血肉、勒索工商而至于怨愤极深的的绅士、豪族,都被义军送上了断头台。 整一天,行刑处就没断过血。 至今铡刀仍擦不掉血迹斑斑。 别人对这种场面避之唯恐不及,黎青青却跑过去看行刑。 黎玉郎、黛玉等,见到她身上溅着血回来了,骇了一跳。她自己却满不在乎:“不是我的血。” 她看了几回行刑,是所有去围观的人里少有的女眷,又打扮的奇异,别的女人目不忍视,只有她哄然叫好。义军的战士就问她:“你不怕吗?” 黎青青撇撇嘴,沉声答道:“那些家伙,一个个是大丈夫大族长的,他们搞沉塘、活埋,欺负我的女工时,扒欠债农民皮、打砸我们工厂的时候,我都没怕过。现在和他们算血帐了,是他们屁滚尿流被砍头了,我为什么要怕?我高兴都来不及!” 没多久,黎青青就和义军混熟了。 义军履行承诺,和商民们协商共治。因此,原本只是一些会馆联合的商会,被迫成了一个整体。 商会中人为了方便辨认,上至丁世豪等,下到街边小铺子里的小老板,在外,都和别的省份与义军结盟的工商一样,在胳膊上戴上了蓝绸。而义军,则穿着他们代表性的麻衣。 蓝绸和麻衣共同协理城中事务。 照例说,这蓝绸,并不包括女眷在内。黎青青却自己在胳膊上套上了蓝绸,跟着义军和其他商民一齐活跃地出没于大街小巷。 义军不在乎。他们自己军中,都还有不少的女兵、女将。 黎玉郎不止一次听到义军驻军的领头人、战士,都不绝口地夸黎青青:“令爱英姿飒爽,实在巾帼不输须眉,是第一等的英豪之人。” 商民们,小商人们,本来,他们的家境有限,家里的妇女也都是要出来抛头露面做活的。其中,那些小商人出身,很欣赏黎青青的激烈思想的年轻人,干脆摆明了支持,说:物换星移了,咳,还讲王朝那一套非要有才华的女子藏头在深闺里的规矩吗? 那些中等的商民,则隐隐以黎玉郎等人为首。作为黎玉郎的爱女,她的亲父都一力支持女儿,他们虽嘀嘀咕咕说女孩子还是端庄一些为好,却也不怎么发表意见。 只有丁世豪等人,家财万贯,财大气粗,门路通天,他们家一向是把女儿当作千金小姐,大家闺秀来约束的,十分看不起黎青青抛头露面的行为。发了好几次议论,叫黎玉郎管教自己的女儿,不要出来东走西顾,和一些义军混在一齐,败坏他们商民的名誉。 黎青青听了这些议论,只是冷笑,倒不做理会——她忙着呢。 义军信守承诺,打下了城池,就废除了王朝之前的许多旧的陈规陋习——工商这边,按照之前结盟时的约定,依照市民工商的意见,废除了坊厢等王朝对商民的戕害,商民们不必再交所谓“治安维持”其实是勒索的费用。因此一片欢喜之声。 这些要事,黎青青最是热心,她积极地跟随义军处活动,得以全程参与。 因为黎青青这样热心活跃于为工商市民废除王朝害人旧法,又和义军走得近,为人英豪爽朗,不但做事利落,思想又大不同于在王朝治下长成的不少商民的老旧。是以在工商家庭出身,不服那些封建礼教的激进青年里,得了个雅号,叫做“黎大统领”。 虽然是玩笑,但以一介女流之身,隐隐绰绰的,黎青青似乎成了这些青年人里说话作数的领头人了。 黛玉得知,便也跟着戏谑她为“黎大统领”:“大统领做什么回来?这样汗流浃背的。” 黎青青抖了抖枪,俊美的眉毛斜飞,一派青春无敌的风采:“咳,叫你去,你总不去,今个的热闹可没见着。我和弟兄们,带着女工,一齐冲进了那些乡绅老爷家的祠堂,砸了他们的祖宗牌位。他们不是不许女人进祠堂,嫌弃晦气吗?我偏叫女工们一屁股坐下,大吃大喝。那些老爷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拿我们一点办法都没有!别提有多痛快了!” “是拿你们手里的火统枪没有办法罢?” 两个人正在顽笑,一个胳膊上绑着蓝绸子的青年跑了过来,十分焦急:“大统领,不好了!黎先生他们因为废除采买之事,和丁会长闹僵了!” …… 天色将近黄昏,天边的火烧云映得天地间都披上了一层红光。 罗照雪浑身都在发抖。不敢看天空。她怕一看到天空,就想起那些滴着血的头颅。 十三娘还在嘤嘤地哭,因为她在混乱中,被一个男人摸了一把膀子。 罗家的其他女眷,几位小姐夫人,已经被吓的厥过去了。 场面这样的晕的晕,哭的哭, 义军几位女战士,只得嘴里咕哝着麻烦,雇了脚夫,用软轿送她们回家。 出发前,袁渡看了看这几位小姐脸色苍白,满头冷汗的模样。安抚她们:“诸位小姐不要害怕。只要你们愿意守我们的新规矩,那么,这些事,是绝不会发生在你们身上的。” 她神色温和,眼睛却黑沉沉的,对罗照雪微笑了一下,又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只要愿意守我们新规矩的人,这些事,绝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罗照雪低着头发抖,不愿意理会她。原先的一些奇异的好感,早就在这个女人非要带着她们去看杀头的时候破坏殆尽了。 她和母亲、嫂子、侄女,被一群乡妇挤在人堆里,看那些滴血的头颅被挂在囚车上,那些衣冠楚楚的绅士无端戴上镣铐,被一群暴民欢呼着砸菜帮子。 那些大睁暴突眼睛的头颅里,那些可怜的绅士中,甚至还有许多曾经来她们家做客的世伯。 怎么会有这么可怕的恶鬼?怎么这样的暴虐? 她这样想,咬着嘴唇,照雪这个名字,也不好,沾着他们的血腥气。我从此不要了,还是要叫六娘。 她这样一路垂着头回到了家里。迫不及待地躲进了绣楼。原来鸟笼似的绣楼,却至少看不见那些尚未凝固的血迹。 入夜的时候,她的父亲、叔伯、哥哥们,也都阴着脸回来了。也没有对女眷们这一天的“抛头露面”发表意见。 女眷们都悄悄地松了口气。 这天夜里,万籁俱寂。 “翠儿......有声音......”她从血色的噩梦里惊醒,胆怯地推了推侍女。侍女睡的黑甜。 她没有办法,躺在床上,听了一会那哭声。忽然浑身发冷——她听见那是一阵凄厉的女人的哭声。 那声音惊起了树上簌簌的飞鸟,惊动了皎洁的月光。偏偏,宅院里那么安静。绣楼的窗户看出去,偌大一个罗家,竟没有一盏灯亮起来。 她悄悄地躺下,上下牙打着颤,发着抖,一夜睁着眼,没有睡。 第二天,她被叫到内堂,姊妹侄女嫂子,都换了一身白衣。 她们抹着眼泪。昨晚,她最喜欢的那个文静羞怯的堂侄女十三娘得急病夭折了。 她们说的很清楚。 “怎么死的?”鬼使神差,她却仍旧问出了这句话。 没有一个人回答她。她们全都拿惊异的眼神瞪着她。似乎她问出了什么多余的问题。 老母亲转了转佛珠:“六娘,你也去换上丧服。” 堂内一阵静默。 不由地,她想起昨晚那凄厉哭声里的一片安静。 没有一盏灯亮起。 她也是那一片沉默中的其中一个。 她的眼睛滚烫,却浑身冰凉,想拔腿就跑。 跑?她能跑去哪里? 绣楼深深,她坐在阁上,望着罗家雕梁画凤、飞起的屋檐,远眺着罗家门前那一座座高大的贞洁牌坊,忽然想起曾经温柔和顺,待她最好,却被大哥休弃后发了疯,出卖了整个罗家的大嫂。 大嫂在义军到来时候,最后对她说的一句话:走,离开这里,你自由了。 黄昏又到,残阳如血。 袁渡再次见到那位罗家的六小姐时,感到十分惊奇。 “我叫罗照雪。”养在闺阁的女孩子,第一次这样跑的气喘吁吁 ,红着眼圈,仰着脸: “你们说,照你们的新规矩,就不会出任何事。我听说了,你们不许杀人。你们说,登记册上登记过的,只要守你们的规矩,就都是你们的保护对象。” 她咬着洁白的牙齿,说完就哭了:“那么,那么,我要,我要告一桩杀人案!” 63.罗刹女(六) 这一天,嘉兴刚下过一场雨, 夏日的灼热似乎都暂时被洗去了, 天蓝如洗, 澄澈干净。水乡的河面吹着不带热气的点点凉风。 一场轰动嘉兴的杀人案在衙门口露天开审了。 嘉兴万人空巷, 闲人市民奔走相告, 纷纷挤到衙门口, 人头攒动。 杀人案, 没有什么稀奇。 稀奇在于,这桩杀人案, 第一,是女告父, 妹告兄。 第二, 被杀者, 是被告者的亲孙女、亲女儿。 衙门保存得完好。 只是门口的石狮子在义军入城那天, 被游行的百姓砸了,门上的公正严明的牌匾, 也被受够了冤狱的“刁民”烧了。 过去那些威严地举着杀威棍,眼睛瞄着嘉兴人口袋的衙役,也早就被义军散了。 知府是个没骨气的文人, 自从被义军恐吓一通,看了滚滚的人头,便吓的双腿发软, 立刻纳头拜倒, 从此义军指东他不往西。 今天, 接到义军的通知,要他来审这样一桩奇异的案子,虽然,他念着纲理伦常,十分想将这敢于告父兄的忤逆女子,呵斥回闺阁去。虽然,他从来没有在大庭广众下审过案子。 但,义军中说话算数的重要人物悉数到场,就在堂边虎视眈眈看着,他便战战兢兢坐了,清清嗓子: “堂中下立何人?” 义军把周围的人群挡住了,以便清出场地,但仍旧黑压压一片人头。 上方坐着过去的知府老爷。 被那充满恐惧的一夜,骤然崩发出的激情,在日光下,在这么多双眼睛里,已然消褪。 对面,是她心中威严、说一不二,视作苍天倚靠的父亲和兄长。 从前深藏闺阁,甚至不曾与外男说过一句话的罗照雪,低垂着桃花脸,沮丧着柳叶眉,蹂躏着衣角,双手发抖,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如果不是一旁站着的袁渡几次示意她站着,不许跪。她恐怕已经腿软得立不住了。 周丹暗暗踢了知府一脚,知府无法,只得再次开口: “堂中下立何人?所为何事,状告何人?” 台阶下的女子依旧低垂着头不开口。 人群都嗡嗡嗡起来。 罗老太爷和罗三爷伴着的脸,总算舒缓了一些,露出了一抹古怪的,理所当然似的从容。罗三爷抬了抬手:“将军,先生们,府尊,我六妹,素性糊涂了些,昨天和我们闹起脾气,竟然拿官司当了玩笑。如果诸位愿意我们带她回去,那罢了。如果觉得六妹劳动府衙,那么,按律惩处她,我们也绝无二话。” 围观的人一时都嗡嗡起来:难道好好的一桩杀人案,真的只是一个深闺女子和家里的父亲、兄长闹脾气? 那这女子,竟然拿府衙当作戏言,也未免刁顽凶悍过头—— 罗照雪听她三哥说话,骤然抬头,又骤然低下,桃花脸薄难藏泪,她眼里已经积蓄了一股欲坠的泪珠,伤心至极,却又难堪地说不出来话。 袁渡暗地叹了口气,忽然上前,拱了拱手,咬字清楚:“诉讼人惊吓过头,所以由我代言。昨夜,诉讼人来义军处,状告她的父亲罗建德,三兄罗业成,杀死了她的侄女罗玉蓉。” 虽然早就知道,众人仍旧纷纷倒吸了一口气。 知府咽了口唾沫,心想,要是还在王朝治下,发生这种子告父的人伦大案,他的乌纱帽铁定就不保了。他脑海中想着,嘴上继续说:“堂下罗照雪,代言人所述,可属实情?” 罗照雪却还是低着头,抖的跟筛子似的,一言不发。 李白泉有些急了,一直沉默着站在一旁的“罗刹女”罗鸿飞,却示意他退下,忽然开口,简单地: “把我们在罗家找到的那具女尸,抬上来。” 在场众人都浑身一震。罗家父子脸色发青,罗三爷险些起身破口大骂。罗照雪更是震惊地抬起脸,连发抖都顾不上了。 知府顿时觉得脸上有点疼:这是真要闹大啊? 按照王朝的律例,乃至于千百年的惯例,都是亲亲相隐。从来没有过子告父的先例。即使偶尔发生了,子孙告祖父母,父母,妻妾告夫,奴婢告家长,均入干名犯义之列。即便所告属实,也要被处以一定刑罚。 主审官为了自己的乌纱帽着想,也会立刻把这等人伦大案给摁下去,打板子打到他们不敢告为止。绝不可能闹大到这地步。 何况,这还是个女子。 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因为辱没家门而死的女子,大家族中从来不缺。民不告,官不究。 知府本以为义军是借此敲打罗家。可是......这尸首一旦抬上来了,那事情可就没法这么了结了。罗家一定会记死此恨的。 他只好眼睛抽筋似的向义军的几位使劲,期望他们能感受到他的暗示。 这主将罗刹女听说性情孤拐。 这几位曾经名扬天下的名士,比如周丹,李白泉人,总不至于不懂? 知府这些日子和他们相处下来,觉得这些先生们倒是挺懂人事,也能和绅士们以温和的方式你来我往的交流。 这点进退,想必先生们还是知道的。 孰料,他抬头一看,这些过去在他眼里还算是“懂事”的先生们,却......没有半点阻拦罗刹女的意思。 那具女尸被抬上来了。 脸上盖着白布,体型娇小,穿着美丽的罗裙——战士禀告:在罗家发现的,这具女尸死去未满三天,却正要急急下葬。 罗三爷终于再也忍不下去了,暴跳而起,青筋直蹦:“你们想做什么!我女儿是清清白白的人,她女儿家家夭折而死已然堪怜,你们却还把她的尸首抬来这大街上侮辱!禽兽不如!我罗业成,跟你们不死不休——” 罗刹女不理会他。径自挥手。战士拉开了那具女尸脸上的遮布,袁渡说:“罗小姐,请你上前辨认,这是不是你的侄女,排行罗家玉字辈第十三的罗玉蓉?” 罗照雪在这具尸体被抬上来的时候,就已经如惊雷炸傻了似的浑浑噩噩了,被一推,就失魂落魄地上前去。 一眼,她就大叫起来,又蹦又跳,又抓着自己的头狂叫,没有了一丝淑女风范。半晌,忽地萎顿在地,伏在尸首边上,痛苦地啜泣: 那张稚嫩清秀,却神色扭曲、永远定格在了十二岁的脸,正是她那个腼腆可爱,最为亲近的侄女玉蓉。 她永远记得玉蓉替她挨罚的样子, 永远记得玉蓉腼腆地送兔子安慰她的样子。 她也将,永远记得,玉蓉死在十二岁这一年,扭曲而痛苦的样子了。 罗家父子别开了脸。 人们清清楚楚地听见那位义军的战士说: “城里最好的几个大夫和检尸官,都说这女子此前身上无病。她不是病死的,是......是活活给毒死的。” “那么,罗照雪,代言人之前所说,可属实情?你又是怎么知道罗玉蓉是为人所害的?” 这一回,罗照雪没有再低下头,她停止了啜泣,直勾勾地看着她别开脸的父亲和兄长,似乎昨晚独自夜奔出来禀告义军的可怖的勇气,又回到了她身上: “那个晚上,半夜,我睁着眼睛,一直想着那惨叫声。实在是害怕。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然拿着嫂嫂个我的钥匙,偷偷一个人摸下了绣楼。我顺着声音慢慢走到了三哥的院子外,他们正往外抬一具封好的棺材,我听见,棺材里面有人在叫:爹,我没死,祖父,我好疼......”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听到,那是十三娘的声音......我害怕极了,以为自己做了噩梦,就偷偷回了绣楼。第二天,她们却告诉我,十三娘得病死了......” 阳光亮澄澄地照下来,光天化日,现场一片默然。 没有一个人说得出话。 袁渡望着天,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眼神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丹闭上了眼。 就连久经宦海的知府,明明这样的事见过不少,甚至他家族里也有几个女孩子是这样死去的。但这一刻,当一切摆在阳光底下,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刹时,连围观的人,也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罗鸿飞淡漠的声音响起: “那么,被告者,罗建德,罗业成,有什么可供驳回诉讼人的证据,请尽快呈上。” 罗建德,不慌不忙地缓缓站起,望了罗刹女一眼:“想必贵军都已经调查完了罢。我,并没有什么想说的。十三娘,她孝行有亏,名节有损,我们,也无可奈何。只是,过在老夫。是老夫示意三郎的。” “爹!”罗三郎转头,有恃无恐,忽然冷冷地:“这女子忤逆尊长,擅自被外男碰了身子,是为不孝。不孝,本来就是死罪。我有罪,罪在动用私刑而已。何况......” 他慢慢地,悲愤地:“如果不是贵军把我家的女眷带出去抛头露面,我女儿,就不会被外男碰到身子,更不至于死。” 顿时,现场更加沉默。 知府叹了口气。也松了口气。事情总算不用闹大了。 罗三爷说的没错。一直以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死,子不得不死。 如果尊长以子女不孝为罪名,请求官府代为处置他的子女,只要做尊长的说他的子女不孝,官府是不会,也不用去查证的。 所以,现在罗玉蓉之死,罗家父子有罪。只要他们咬定罗玉蓉不孝,那他们的罪,不在杀人,而在擅自动用私刑。少则挨几板子,躺着休息个把月。最多,也不过流放一年罢了。 就算是义军,再不尊重读书人,也不能叫尊长,为了子女而去死..... 只是可怜了这个罗照雪,女孩儿生的倒也可爱,回去恐怕也活不了几天...... 这样想着,知府瞄了一眼还在沉默的义军诸人,看他们没什么反应,准备宣读判决结果: “擅动私刑,大不慈,按律......” “等等。”罗刹女叫住了知府,她望了一眼罗家父子:“既然他们已经承认杀人,那就杀人罪来判。” 罗家父子一愣。 知府期期艾艾地开口:“可是......死的不过是忤逆女子......” 罗刹女却说:“子女也是人,不是父母的私财。杀人,就得按杀人来判。” 罗三郎脸色更青了,他疾步上前:“短发鬼,你们这是违背天理纲常,要为子杀父,和天下所有读书人作对!你们欺人太甚——” “铿锵”几把冰冷的刀剑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罗刹女环视一周围观的百姓,对一向暴躁而跳脱,今天却奇异地沉默到现在的李白泉说: “那么,请先生来宣读。” 李白泉早就按捺不住怒火了,一把夺过知府手中的判决书:“老夫早就不耐烦受这些个父子纲常的鸟气了,忍耐到今天——听着,我们这里,无论是父子夫妻兄弟,首先,你是一个人。 杀人,不因杀人者与被杀者之间的关系而改变事实。”他在一片惊呼声里把判决丢了出去,森然宣告: “杀人者——死!” 这位没骨气的知府并不知道。要把这桩案子,这样光天化日之下,轰动全城地审理到底,正是他眼中这几位“懂点事”的先生的意思。 周丹迅速上前,迅速地跟在李白泉的话尾,高喊: “杀人者,死——” 袁度紧随其后: “杀人者——死!” 这一声,高喊,回荡在嘉兴上空。 所有人,都感觉到,随着这一声高喊,有什么东西,再也不一样了。 ...... 当街头巷尾,都在谈论“无论是父子夫妻兄弟,首先,你是一个人。”这个案子结尾的时候, 罗照雪还在啜泣。 袁渡负责送她回去,抚她的肩头:“好了,你十三妹得了昭雪。你还哭什么呢?” “可是。”罗照雪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流出:“可是,我把自己的父亲和三哥.....”送上了断头台。 她再也回不去那个家了。她因一时激愤,从此,再也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她怎么回去面对 ...... 自己的母亲、嫂子、侄女? 她激愤之下,到底做了什么?把自己的父亲和哥哥送上了断头台?忽然又生了撕心裂肺的绝望和痛楚。 可是,想起玉蓉的惨死的年轻面容,她又感到大不逆的解恨与欣慰,甚至有逃离了死的命运的庆幸。一丝隐秘的摆脱了什么的狂喜。 半晌,袁度叹了口气:“嘉兴马上就要开工厂了。如果,你回不去罗家了,可以去工厂里,做个女账房。” 可是,罗照雪仍旧哭个不停,一时伤心,一时解恨,一时癫狂。 哭到最后,难分辨是悲是喜。 ...... 在嘉兴这桩将要名震天下的杀人案传开前,云南府城,一场激烈的对峙正在进行。 64.罗刹女(七) 大理城中, 一个小贩子跌坐在地上, 一脸惊恐。陈与道正带着人, 拦在他跟前, 怒视丁家的管事。 丁家来的管事是丁世豪的心腹, 留着一把山羊胡子,苦笑道:“陈爷, 你行行好,不要管这闲事,大伙也都是做生意的, 和气生财。” 陈与道自从云南改旗易帜之后, 就毫不犹豫地把他那把胡子剃掉了。 他爱美,从不喜欢那叫他显老的胡子。只是从前王朝治下, 讲究“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陈与道虽然很不情愿, 但为了不叫人家读书人对着他指指点点, 妨碍他的经营。也就只得留着胡子。 天地一翻覆, 那些王朝的读书官老爷在云南说话做不得数了,陈与道就立刻把自己的胡子剃了个干净, 得意洋洋地显露着他那年轻可爱的娃娃脸。 此刻,年轻的娃娃脸上却一派严峻,睁着他那双因又圆又大, 而显得天真的眼睛, 毫不退让:“你们也说了, ‘和气生财, 大家都是做生意的’。那末,为什么要驱赶白老哥?你叫丁会长这个读书多的人来解释解释,呵,我从来不晓得,带着棍棒家伙来砸铺子的,原来叫‘和气’!” 丁家的管事不由十分地难堪,碍着眼前人也是云南新商会的一员,不得不忍气吞声:“陈爷,我等佩服您急公好义,你看,不如各退一步。我们看在您的面子上,也不要没收他的那点子家当,不动手。只是这姓白的,也要守我们的规矩,老老实实地,从此后,不许当街卖药材。” 姓白的小贩的脸色变得和他的姓一样惨白:“老爷,我家里人,不是有病,就是残疾,全指望着这点药材钱过日子。我身无长技,就会采药。您行行好......” 街上聚集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小贩哀求没有起到任何用处。丁管事挖苦他:“这年头,就连街边的几个五六岁的乞儿,都知道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难道因为你嘴皮子说几句,规矩就能不守了?家里再苦,那杀了人也要偿命。家里再苦,定下的规矩也要守。否则,谁都不守规矩,生意还怎么......” “谁的规矩?什么规矩?”陈与道忽然打断了他,问。 丁管事愣了愣,以为他真忘了,忙陪笑道:“您忘啦?一直以来,这大理城中的药材行当,就是我丁家一家的。我们与所有的采药人都有约法:药材统一地卖给我家的药铺,不许私下出售、散卖。” 丁家过去在云南名声赫赫,与皇商合作,为朝廷采买,垄断了不少的行当。 大理的药材行当,只是其中之一。 他家的这霸道做派,一贯如此,长久以来,几乎成了行当的惯例了。 陈与道却说:“我没有听过这个‘规矩’。我只知道当初我们联合为商会,共举义军的的时候,曾经约法三章:倘若有一天王朝的欺压不再悬于我们头顶,那么,从此后,买卖自由,工商凭自己手艺吃饭。” 丁管事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青了,强笑道:“您说的是哪里话......难道您今天非要为一个小小的药贩子而伤了大家的和气吗?” 陈与道身边不少出身小商贩、工匠行当的青年,顿时面露不满之色。 一个矮个子青年不待陈与道发话,就直愣愣地顶了回去:“好威风!怎么,只许你丁家‘买卖自由’,不许这位姓白的大哥‘买卖自由’?大家无论高低,都是工商百业之人,当初的约定,又不是只和你白家一家签订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聚集起来的围观人群里,有个掌柜模样的嚷了一句“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人群窃窃私语起来。 丁家的管事一行,眼看周边尽是风刀霜剑的眼色,无可奈何,只得灰溜溜走了。 ...... 这个下午,黎玉郎等人正在商量工厂事宜,一个青年忽然过来了:“黎先生,陈先生,白二死了!” “哪个白二?”陈与道猛地站了起来,脸色骤然低沉。 “就是那个家里人残疾,自己靠采药为生的白二啊。他今天,一头撞死在了丁家的一家药铺前......我听目击的人说,白老二死前情绪崩溃,一直嘴里在喊‘娘’。” 青年就去白老二家里跑了一套,才知道,白老二家就一个老娘。他瘸腿的老娘从小把他独自抚养长大,身体一直不好,全靠药拖着。 这次发了急病,白老二照例去买药请大夫。 “谁知道,那大夫楞是见死不救,全城跑遍,没一个大夫出诊。去买药,没一家店铺肯卖药给他。那味药,又是采不到的。他老娘......就这样一病死了。” 白老二与老娘相依为命。眼见得老娘一朝就死了,他也活不下去了。 陈与道听罢,气的娃娃脸都皱在一块,猛地一拳打在桌子上,茶盏砰砰摔了一地:“丁老贼欺人太甚!” 全城的药铺都是丁家的,采买收购,更是不再有二家之份。那些大夫,如果还想用药,也不得不屈从丁家。 这到底是谁的手笔,昭然若揭。 丁家一直以来,把收药材的价格压的极低。采药人都敢怒不敢言。白老二实在是家贫,一门老弱,没有办法,这才绕过丁家,提心吊胆私自卖药。不料竟然因此惹来这等毁家之祸。 眼看陈与道怒意勃发,就挽着袖子,叫上壮丁要出门。 黎玉郎站起来:“不要冲动,我与你同去。” 丁府门前车马摆开,驱赶行人,贵人们一一告辞。却十分突兀的,被丁府门前一字锣开列举的义军士兵、绑蓝绸的青年,给围住了。 管家认出这些人,心里直犯嘀咕,脸上陪笑:“众位军爷和诸位商会的先生,怎么今日大驾光临了?” 没一个人讲话。绑蓝绸的青年们抿着嘴,冷冷地盯着丁府门。 为首的那个娃娃脸青年一脸郁怒,脸色苍白的美男子倒是和和气气:“我们是来请丁会长一叙的。” 管家看他们把路挡得严严实实,只得去回禀了主人。 不一会,一阵骚动,许多家丁抬着软轿。一个模样斯文儒雅,读书老爷样的,被抬在软轿上过来了:“与道小兄弟,距离你我交盏言欢,不过别了三日,今天你怎的就大变样了?” 来人正是丁世豪。 陈与道厌恶他这派头,更不喜欢他的一语双关,便瞪着他,一句话不回。 丁世豪看他这样,又瞧了瞧黎玉郎,笑道:“这门口怎生说话?太阳又毒辣的。不如请进……” “不必。”黎玉郎道:“光天化日之下,说的话才人人听得见。就在这里说话罢。” 看他坚持,丁世豪就命管家把客人一一请回府邸去再坐一会,自己留在门口与黎玉郎等人对峙。 等人都走光了,丁世豪敲了敲手心:“你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了,老兄有话便直说了。你我共举商盟之事,自与义军结缔而来,也可算是老相识了。卖老兄一个面子,何必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小贩强出头?这大好的时光,没有王朝那些层层勒索的,不如多为自己的工厂考虑考虑。” 他不得不客气些。 商会之中,隐隐分做几派。 中小工商,以黎玉郎等人马首是瞻。 “这事,我却偏要管。这头,我偏要出。” 黎玉郎语气和缓,却缓慢而坚定: “丁会长,这不仅仅关乎白老二一家的命。更关乎‘买卖自由’。你身为商会之长,怎能够带头破坏约定?” “今日,为你丁家横行霸市,死了白家。他日,如果是别的行当,我们起了冲突,你是不是还要我等都做枉死鬼?” 这时候,车马隆隆。 不少商人、工籍大户,义军的一些将领,都到了。 义军的将领策马而来。 阿坤从马车上,摸着汗跳下来,嚷嚷:“黎大哥,怎么了?” 而风度翩翩的林家叔侄,林若山带着洞若观火的笑意,林黛玉扶着遮阳的帷帽,体态纤纤。联袂珊珊而来。 黎玉郎见人到齐了,便拱了拱手,回头:“今日请大家来,是有一件要事要做见证与商讨。” 丁世豪看见来人,除了几个义军将领象征性的被请来,剩下的,不是些中等的工商,就是些汲汲营营、整天抱怨个不休的小商人,他的好朋友们,倒是一个没来。 他顿觉不妙,刚想开口,便听黎玉郎道:“天光耀耀,人间翻覆。我等过去卑微之辈,工商百业之人,约为同盟,誓言买卖自由。既然买卖自由,王朝翻覆,为什么,又要将旧日王朝遗留下来的采买之权,还留在这里?我提议,废除王朝留下的采买之权,真正买卖自由。” …… 嘉兴才晴了几天,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杀不得啊将军!”老儒生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摁在罗鸿飞跟前。 “我们打天下了,可是治理,却终究还是要靠读书人的。你们杀一个两个读坏脑子的也就罢了,怎能为子杀父啊?这是败坏根本的纲常,这是和天下所有读圣贤书的人作对!义军的名声会臭的!” 罗鸿飞把他扶起来:“你年纪大了,不要动不动坐在石板地上。小心风湿。” 老儒生正待感激涕零,继续奋勇“劝诫”,罗鸿飞就推门走开了。 李白泉见到这一幕,险些笑出声来:“得了,老腐儒,罗将军只是关心你的老人身份,并不关心你作为儒生的身份。您省省。” 老儒生便骂他:“你们这些满身铜臭的文贼,不要脸!都是你们撺掇的义军以伦常案立威……败坏义军声名!” 李白泉呸他:“那种名声,不要也罢。啊?我们反王朝,谁不骂是反贼?要名声,称斤论两地吃么?” 门里争论不休。 门外,袁渡正忧心忡忡地坐在台阶上,以手撑脸发呆。 “想什么。” “想血为什么还不干。”袁渡喃喃答道。 “血?” 袁渡不说话。 她虽然支持义军的种种行为,但是,她总忘不了那一次,义军拖一个光是直接害死的就有数十人,杀人如麻的坊长去刑台上。 坊长人头落地,血溅一地,坊长七岁的小儿子扑上来哭着要爹爹的场面。 那血迹久久不干涸。 罗鸿飞大概明白了,转头看了看她:“你太心软。” 开始,袁渡刚跟着义军的时候,罗鸿飞始终记得,她虽一路上吃够了苦,本性却仍旧是个天真多情的种子,唱歌,写优美的诗,念着每一条命都尊贵。 所以审判那些人时,她明明知道这些人该死,却甚至会为一个劣绅的人头落地而悲伤,为一个恶霸的死而流泪。 “我是在想他们的家人……” 罗鸿飞漠然的脸上,难得流露出一丝不赞同,拍拍袁渡的肩膀:“不要光想犯人的家属。想一想、那些死者的家人。想一想、死去的人。还记得,我们在北边时,遇到过的那个扒皮孙吗?” 北方一些地方土地贫瘠,上边的地主为了盘剥,穷凶极恶。有扒欠债农民皮,腌制后悬挂在自己家门口,威慑欠债者的习俗。 袁渡第一次看到这些人皮的时候,做了几天的噩梦,怎么能不记得? 罗鸿飞低低地说:“那个小女孩,跑出来指着人皮说:‘他们活该被扒皮!’还记得吗?” 那是义军攻下了一个镇后,把当地的民愤极大的劣绅捆起来,准备留给农民泄愤的时候,发生的事。 劣绅把绑在台上,准备处死。忽地他的小女儿跑出来了,高喊:我爹没错,他们欠债了就得被扒皮! 尽管义军尽力阻拦了,但愤怒的农民们,还是把小女儿捉住,当场一起砸死了。连阻拦的义军,都挨了农民几下老拳。 这也是当时王朝的人,指责义军血腥的又一个素材:连小女孩都不放过。 “可是,”罗鸿飞说,“当我把那些早已风干的人皮,从这劣绅的屋前揭下来的时候。那乞讨的老太太,两只眼睛都瞎了,只有一条腿没有被地主打断,爬在烂泥地上,摸着那张皱巴巴的人皮,叫着独生儿子的名字。” “三岁的小男孩骨瘦如柴,扑在两张人皮上,以为爹妈还活着,直喊阿妈阿爸。” “劣绅的地牢里,还解救出两个被他捉去准备祸害的黄花闺女。” 罗鸿飞说:“对谁心软。渡,我希望你分清楚。” 袁渡久久不语。半晌,才勉强笑了笑,做个鬼脸:“罢了,不说了这个了。二妹,你知道最近义军里有些声音很不对劲吗?” “嗯?” “南边的和原来投奔我们的,意见十分相左。从你们决定听南边来的白泉先生他们的话,公开处置这桩杀人案开始。原来就投奔我们的文士表示十分不满。最近,我更是听到……” “将军!”一位战士匆匆奔进来报,打断了她:“我们的兄弟,吵起来了。和士绅的一帮人动了手。” “在哪吵的?”罗鸿飞骤然起身,厉声。 战士支支吾吾,半晌,低声回道:“在青楼……” 罗鸿飞听到这个词,几乎刹那,扭身就奔了出去。 战士连忙跟上。 看罗鸿飞和义军那位战士匆匆而去的背影,袁渡蹙起了眉。 65.罗刹女(八) 大部分的义军, 都驻扎在嘉兴郊野。只有一小部分, 扎营在府城不远,以防万一。 蒙蒙细雨里,在义军城外的营帐里,搭了一个简陋的戏台子。 常年精神紧张的义军也需要休沐。 周丹请来的戏班子,正咿咿呀呀在台上唱。坐在台后的一个唱闺门旦的小打杂的玉扇儿,偷眼看去, 台下挨挨挤挤, 坐满了聚精会神的义军战士。 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虽破, 却是干净的。相比他们被乡里的土地主请去做寿时,见到的那些佃户,义军一个个显得精神极好,而且一打眼看去, 大多年纪非常轻。 时人过的苦, 农家子弟尤其显老, 但即便如此, 义军中不少战士仍旧显得脸嫩。 年纪最大的,也不过是比那些少年人大个十来岁,都是壮年模样。 台上唱潇湘君子最时兴的《李香兰做工记》, 正到紧要处, 这样的毛毛雨, 根本浇灭不了年轻的战士们看戏的热情, 他们当中一些年少活泼的, 压低声音比比划划,似乎在议论故事。 更稀奇的,是义军似乎没有“兵、官长、将”之别,兵和将衣衫都差不多,都一屁股坐在地上,挤在一齐看戏。分不清哪些是兵,哪些是将。 玉扇儿原来听老爷们议论,这些就是杀人如麻的恶魔,现在看起来,不过是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人。他的胆子就大了。用官话,轻轻地叫一个坐的离台后阶梯近的:“你觉得这戏好看吗?” 这个义军战士才十五六岁的样子,黝黑的皮肤,精神的大眼,短短的头发,露出一层发青的头皮,嘴上一层浅浅的胡须。正昂着头,看戏看得出神。丝丝雨花打湿了他的短发和胡须,看起来像个被淋湿了毛发,呆呆的的矫健小动物。 听见玉扇儿叫他,这个少年模样的义军,“啊”了一声,操着公鸭嗓茫然地转过头来,浓重的江浙某地土话发音,问:“嘎么?” 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摸摸头皮,略带羞涩地换成了发音奇怪的官话:“好看。好看。” 玉扇儿笑了,觉得这个少年人十分亲切,就像小时候走街串巷的邻居家的二狗小弟一样。又坐的近了一点:“听你口音也是江浙的。我是台州府的,原姓郑。你是哪里人,姓什么?” “我是杭州的,姓祝。” “啊.....原来是个杭铁头。” 两个人渐渐说上了话,熟悉了,坐到了一处。玉扇儿看他时不时摸摸头皮发青的脑袋,胆子大了,也觉得好奇,就问他:“我看戏文里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怎么省得把头发剪成这样?” 姓祝的小战士老老实实地说:“大家都剃了。长头发,难收拾,长虱子。长了虱子,你总觉得痒痒,这挠,那挠一下,就没法打仗了。一个原来做和尚的老大哥说,那就把头发剃了,他们和尚很少长虱子。首领他们听了,觉得说得对,首领他们就带头都剪了。果然很少长了。我们义军觉得这办法挺好,也就都剪了。” 玉扇儿嘻嘻地笑:“没人笑你们是和尚吗?” “原来觉得挺丢脸,后来觉得,当初被虱子咬得难受,参谋问我们剪不剪,我自己也同意剪了。反正都是自己同意的,夏天热的时候也挺舒服,就是冬天得戴帽子。也没啥,挺好。反正大家都剪了。” 玉扇儿又问:“听说你们还有女兵?怎的不见?” “姊妹们因生活问题,另有营帐驻扎。喏,就是那头的隔开的,今天也请了女戏班去给她们唱。” 台上的戏文正咿咿呀呀演到了李香怜因为家里穷,还不起债,而被卖去做童养媳。又被公婆转卖做人家的小星,最后被大妇卖到了妓院里。 这一段最为悲惨,却也十分地精彩。 台下不少义军战士开始悄悄抹眼泪。 两个人顾不上讲话了,看戏看得投入。 玉扇儿听见姓祝的小战士喃喃自语:“我姐姐,被地主拉走,也再也没有回来了。” 等这一幕演完,玉扇儿若有所感,低声问他:“你是杭州的,不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富庶。怎么也参加义军了?” 小战士还没说话,另一边坐着一个脸上有一道疤,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回道:“哪里都有穷人。说什么杭州繁华,杭州繁华,跟我们有啥么干系?一亩地最多才出三石,那狠心的江南财主,竟然能够收到一石五斗。江南富庶,偏偏大多的地,一路阡陌交通数过去,路边全是佃户,尽种几家地。江南好,江南的义军最不少。我们跟着罗将军的这一波,大多是浙江本地人。” 玉扇儿听他这么一说,不由低落起来。他想起了自己的身世:他要不是家里欠了租子,阿爸被地主诬告抗租,而下了大狱,也不会被卖给戏班子,从此颠沛流离,被朝打暮骂地炼苦功,还叫人家平白看低做戏子。 这一出戏演完,又唱《歌仙》。 在义军中,潇湘君子的话本改编的戏,十分受欢迎。但演的最多的,大家最喜欢的,还是《歌仙》。 义军战士大多数出身贫苦的农家,对地租,对土地集中,可谓痛恨至极。因此格外喜欢《歌仙》。看的动情处,不少战士杀气腾腾地站起来,恨不能冲上去揪住那个‘赵大人’、‘章老爷’,迎头暴揍一顿。 过了一会,火头军过来叫吃饭了。 战士们三三两两围在帐篷下的几口大锅前,等着火头军打菜。 戏班子,没有给他们准备另外的伙食,跟着义军一齐吃饭。 一人一口破碗,里面盛了一碗浓稠的粟米粥,还有几根咸菜。还有限制,火头军说每人限打两碗粥。 班里地位最高的那位青衣旦抱怨:“这怎么吃?” 玉扇儿才不理他。他被卖来戏班前吃过苦,又一向是戏班子最底层的那个,荒年的时候,为这样一碗浓稠的粟米粥,人头能打出狗脑子来。 他从来十分讨厌戏班子里排资论辈、连喝口水都要分高低的氛围,见一群角们被捧着说话,娇娇滴滴地嫌弃义军的伙食,他就宁可凑过去跟义军一齐。 义军战士领了咸菜和粥,就找个避雨的棚子,挤在一齐,蹲在那,或者站着,咕噜噜地喝粥。 玉扇儿跑去跟姓祝的小战士一块蹲着喝粥。咕噜噜喝完粥,问小祝:“你们的将领呢?” 小祝还没讲话,就听见他们身边正有一个年纪大的在抱怨:“咳,真是的,打下了嘉兴府,也不过是多添了碗粥。” 另一个回话的他的同乡,很不高兴地翻了个白眼:“就你话多!每天有稠粥喝,有带盐的咸菜吃,衣服鞋袜义军统一分发,就连洗漱的,每个月都定时两次。还有铜子拿。我在义军这么久,不愁吃不愁穿,铜子都用不出去。你还有什么不足的?你想想,从前被王朝抓壮丁的苦。” 又叹道:“吃不饱,穿不暖,连口汤水都没有,被鞭子抽,像牛羊那样驱赶着上前,想要吃口热乎的,只能去劫掠老乡们,劫掠来的有什么好东西,头一个要孝敬长官。要不是进了义军,我们早就饿死了。” 年纪大的就讪讪地:“可是,过去抢来的那些金银,好歹能有几件留在手里。酒肉好歹当场下肚了。义军这里,却都要上交,不许我们留这些......这不许抢,那不许在老乡家吃喝。也太苦了......” 小祝终于听不下去,他皱眉站起来,走到那个人面前,重重地把碗一放,讥嘲:“不许你抢老乡的,要你守纪律就是苦,那你找不苦的地方去!到王朝的那些大头兵里去,你抢老乡的,长官抢你的咧!” “嗨吖,你小孩子怎么讲话?”那个年纪大的不乐意了。 他的同乡赶紧拉住他:“人家说的也没错......”这个新来的,这才想起来,这不是他呆惯的王朝的军队,义军里不许按资排辈地以大欺小,只能互相称呼为兄弟姊妹。他只得把气忍了,骂骂咧咧地又重新蹲下。 等小祝回来了,玉扇儿问他:“怎么了?眉头能夹死苍蝇了。” 小祝却不把义军内部里的话对玉扇儿讲,只是鼓着腮帮子: “嘿,我讨厌从王朝军队里受降而来的这些老油条!” 用过饭,戏还没有唱完,义军的战士就又往台下去了。 正这当时,忽然一阵阵地马蹄声。人人抬首仰望。 义军虽然有马,但是平常没什么人骑。将领和战士一齐走路。 这马,通常是用在打仗和公务上。 不多时,他们果然见马上五花大绑着几个人,打马的为首的正是罗鸿飞。后面。慢吞吞跟着几个骑马的文士。 义军战士纷纷地就叫道:“大姐姐,这是怎么了?” 玉扇儿不合时宜地噗地笑了一下,赶紧捂住,小声地:“他们几个怎的乱喊‘姐姐’?” 小祝不乐意了,有点生气,虎着脸说:“统领、将军,参谋,那都是我们在外面叫给外人听的。我们义军自己,没有这些东西,就叫姐姐妹妹哥哥弟弟。大姐姐最受敬重,带着我们打仗,平时就是我们的大姐姐,怎么是乱喊?” 他们说话的这个当口,就见之前看戏的时候,那个同他们聊天,脸上带疤痕的青年走了上去,瞥一眼马上几个人满身的好绸缎的衣裳,牵住马,询问:“怎么了?” 罗鸿飞一言不发,只是朝其他人点点头,冷着脸,飞身下马,把营帐里的鼓敲得噔噔作响。 雨蒙蒙中,鼓声隆隆传开,又一面鼓响起来。接二连三的传鼓,如惊雷,整个营帐里都被惊动了。 一股冷肃的气氛泛开。还有在吃饭的,放下手中的碗。看戏的,刷地站了起来。都往鼓声的方向聚集。 戏台上的几个角唱到一半,见营地□□,呆住了,紧张得不知道如何是好,缩在角落里。最后还是一个义军战士客客气气把他们请下去。请他们暂且呆在一边。 罗鸿飞等义军整个营帐都听到令声集合了,人齐了,把那几个五花大绑的从马背扯下来,砸在地上。 她把声音提高,仍旧是淡漠的,却近乎咬牙切齿:“还请兄弟姊妹们见证!” 说罢,便扭身抽刀,雪亮的刀光下,她又从怀里取出一物,掷在地上。 那是一团上好绸缎,绣工精致的红肚兜。十分香艳。却萎落尘泥。 列队的战士们鸦雀无声。 有一些战士脸红了,扭过头去,还有一些小战士犹自懵懂。自然,还有个别,浮想联翩。 罗鸿飞恨声道:“违反纪律,调戏妇女、收受财物,好的很!人家送你们美貌妇女、金银财宝,你们就收下。还把纪律当回事吗?” 似乎那被五花大绑的人里面,有几个同样穿着义军服饰,却衣着光鲜的,嘀咕了什么。似乎不服气,一个高喊起来: “你们说不许我们去劫掠,打土豪的钱,也都上缴义军。我们也都照样做了。这次又不是我们抢的,也不是我们打土豪得的,是人家自愿把女儿嫁给我们,附带嫁妆。罗鸿飞,你凭什么把我们捆了!” “嫁女儿?哪户人家,在青楼嫁女?” 其中一个油头粉面的,就流里流气地喊:“那是你见识短浅!不信你去查呀,那可是个黄花闺女。在哪里嫁,你一个放脚的老姑婆,管得着吗?” 人群中传来一些微妙的笑声。 罗鸿飞一眼扫去,那些地方没声息了。她把刀举在手里,低头再看那个被捆的人中,唯一一个没有分辨的人,放缓声音:“小戚,你,为什么也在那里。你,有解释吗?” 小戚低下头不语。 “当年我等活不下去,揭竿而起,跟着大哥哥约法三章。从此入我道者,同行同止,兄弟姊妹,无有别差,为天下苦人儿拼了这条命。你看看自己身上现在穿的衣裳,脸上的脂粉印。难道,当年的誓言,死去的兄弟姊妹们,你都忘了吗?” 那个“小戚”一直低着头,这时候,才忽然抬起头,眼里闪着泪包,是一张年轻的,只有二十岁左右的脸: “我没有话说。大姐姐,请你按军规处置我。” 那个脸上带疤痕的,见此不妙,慌忙上前:“大姐姐!小戚他只是一时糊涂......” “陶大哥,你不要讲了。”出声阻止他的,是小戚:“我认错,认罚。” “喂,戚兄弟,你认什么罚,你没错!不就是穿几件鲜亮衣裳,喝几杯小酒,摸几下小手吗?至于吗?”那几个同样被捆的叫起来。 罗鸿飞扫他们一眼,杀气腾腾地眼神相当可怖。那几个老练的,想起这个罗刹女过去杀人的行径,赶紧停住嘴。 她便环视一周,冷冷地:“违反纪律,调戏妇女、私下收受财物。当革除职务,领军棍一百,关押一个月。兄弟姊妹,可有疑虑?” 一百军棍打下去,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喂!”那个油头粉面的害怕了,“我爹可是张修文!当年你们义军缺衣少粮的时候,要不是我家举家投奔......你们哪里有今天!这一百棍子我可受不住......” “闭嘴你!”小祝早按捺不住,这下,一把上前,把一团破布赛他嘴里,扯着公鸭嗓,就要踹他:“呸,什么德行!” “小祝,你先退下。你作为行刑官,不要私自动手。”罗鸿飞又扫了一遍四周:“我们兄弟姊妹,一向打开天窗说亮话。有异议者,出列。” 小祝率先说:“大姐姐,我没有异议。” “其他人呢?” 所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脸上有刀疤的“陶大哥”,说:“大姐姐,这惩罚也太重了,你能不能给我们讲讲,他们犯事的经过。” “可以。我接到通报,我军将士,有人私下被请到了花街柳巷。我带人进去的时候,他们几个,手里搂着几个美貌女子,手里拿着什么卖身契,桌子上放着一箱箱的金银珠宝。正与嘉兴绅士,推为心腹兄弟,嘉兴绅士中,为首的,正是罗家人。” 说完,她回头示意。一个战士拿着一叠纸上来,姓陶的认识几个字,一眼就看到,这些房契、卖身契,收据,都是最近签的,上面写的正是几个同袍的名字。他倒吸一口冷气,当即便说:“小戚他们忒糊涂了!我没有异议。” 罗鸿飞又示意身后的几个文士,把这叠契约传阅过去。战士们围在军中几个粗通文墨的人身边,听他们念了,无一不为这些财富的数额感到震惊。 江浙一代,狡黠的田主,控告佃农抗租,买通胥吏,逮捕佃农入狱,以至岁末,为“欠租”而被捕入狱的农民,以一个县来计算,上百过千的,实在平常。 义军攻下嘉兴府后,把嘉兴府满满的监狱,放出来犯人一统计,倒有大半是因为“欠租不交”进去的。 可是这些农民欠了多少呢?哪怕是欠了一石,也无非半两银子。 现在,这些零零散散的纸加在一起,这些和嘉兴绅士喝酒的,每个人都赚了上百两不止。 出身贫苦的战士们哪里见过这样大额度的钱款,一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求情的二话了。 个别激愤的,甚至觉得,这革除职务,领受一百军棍,轻了 。 几个文士倒是袖手一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眉来眼去。 等到军帐里,罗鸿飞便问他们:“几位参谋,有甚么要讲?” 为首的文士姓姜,叫做姜洪,原是举人出身,因生性疏狂落拓,辞官归乡。后来家乡哀鸿遍野,义军打到,他先是奋力抵抗,见义军秋毫无犯乡民,他钦佩义军,又因实在无力抵抗,便举家归顺。 他对罗鸿飞说:“将军高义,人人佩服,我没有二话。只是那张家,一向归顺我军,忠心耿耿,这......张副将体弱,又是张公独子。将军,你看......” 罗鸿飞深深望他们一眼,绕过了这个话题:“你们还有别的话吗?” 看来是非打不可了。 文士们便一笑,只说无二话。 等他们都出去了,罗鸿飞坐在那,头疼欲裂地揉着眉头。袁渡正好进来,看见她的神色,便问:“怎么,还在为这件事伤神?我刚刚来的时候才听到。违反了纪律,按规矩处置就是了。” “我不是为这个。”罗鸿飞摇摇头,又问她:“你之前在县衙里,要对我说什么?” 袁渡回头看了一眼文士们离去的方向,见营帐附近无人,低声道:“我要说甚么,你心里都清楚。” 罗鸿飞的确很清楚。 自从义军举旗以来,从原来势单力薄的一支队伍,发展到现在和王朝半壁对峙的大军。不可能还是原来那些最初的兄弟姊妹。 当初,寿先生一直反对重要那些在义军造反的过程中,举家合族来投的地方乡绅。 但是没奈何,尽管爱惜兄弟姊妹,但是开始王朝势大,作战勇猛的兄弟姊妹们,活下来的太少。何况,又缺衣少食。 当初的队伍里,能活下来的,现在都领兵一方了。 义军中死人太快,识文断字的,能管理队伍的,太少了。尽管寿先生尽力地培养他们义军的底层士兵、军官识字,期望能有一些合用的。但......义军发展过快,实在是不够用。 打仗,人最重要,所以,慢慢地,义军里,不但收编了大量的投降的王朝士兵,而且义军的军官、将领里,也渐渐地有了大批的王朝旧文人、出身地主绅士之家的将领。 这些人,不但补充了义军的中上层,而且提供了大量的物资。所以很多决策上,就难免得顾虑这些出身当地土豪士绅之家的将领文士的利益。 义军最合用的一些手段,如杀劣绅土豪,分田地。如审判罪大恶极者,以激烈民心。都渐渐地,不能用了。 因为那些将领、文士,不是故意消极怠工,就是故意把杀劣绅土豪分田地,变成没收农民的所有土地。导致民怨四起,军心动摇。 甚至,义军不得不把一些女将,调离重要的位置。免得这些人集体罢工,说“不与牝鸡同伍”。 所有,罗鸿飞此次领兵南下,选将点兵的时候,特意尽量避开那些将领。但是,整理文书档案,决策一些内政,却还是逃不过这些人。 她不过,是按照军规,处置一个搞刺杀的书生。下边的这些文士就镇日嘀嘀咕咕,说她滥杀读书人。 罗家的这桩杀人案,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当初预定如何处理这桩案子的时候,除了最近和义军联盟的南边的工商之人外,这个最终判处的决定,几乎遭到了所有的参谋、出身士绅之家的将领的反对。 袁渡道:“二妹,虽然没奈何,你不得不重用白泉先生他们。但李白泉、周丹等人,也各有私心,他们不过是为了自己的工厂能够顺利进嘉兴,招工不遭到宗族的太大阻挠。你......” “我明白你的意思。” “但是,至少,现在,很多事上,他们和我们是一路的。”她打断了袁渡,淡淡道:“他们有意打破纲常,昭示天下人,人人都是生灵,子女不是父母的私财,个人,不是宗族的囚徒。我也有意。那么,能用,就先用着。 她站起来,背着手,看着帐外正在行刑:“我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怕明天罗业成的处刑时候,有人来捣乱?” “我不怕。要来就来。来了就连锅端。杀人者,是一定要死的。” “那么,你担心什么?” 罗鸿飞没有回答。 她凝视着不远处被打军棍的几个人,身上穿的鲜亮衣服,地上散落的房契、田契。凝视着周围观刑的战士看着地上被雨打湿的房契、田契,而流露出的微微的羡慕。 雨还在蒙蒙地下。天一片阴郁。 连绵的阴雨。帐篷外面的潮湿肮脏的苔藓,已经往帐篷里面长起来了。 66.罗刹女(九) “我奉皇命采买, 你还跟我谈价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薛蟠龇牙咧嘴, 一脚踹翻了眼前须发皆白的老掌柜。 老掌柜顾不得胸口发闷,忙地抱住薛蟠的靴子哀求:“大爷,大爷, 您行行好, 这个价格, 实在不行啊!我小门小户, 为了弄到这批布, 也是费了大本钱的。如果照您提的这个价买走,那小老儿连本钱的三分之一也赚不回来。我上有老,下有小,如果这批货赚不回钱, 那就阖家都吃喝无着了......” 薛蟠却不作理会, 只是摸着下巴,瞄到门帘后露出一双尖尖翘翘的绣鞋:“你家里是不是还有个女儿?听说长的倒是有点姿色......” 老掌柜悚然一惊, 随即咬牙:“小女早就定亲了......” “那就退了。”薛蟠蹲下, 大黄牙露出来, 他风度翩翩地, 嘴里的气息是薄荷味,是一位世家公子的风范:“你们小门小户的, 能有什么?我抬她进门,我家还缺一个给老爷我捧靴子的可人儿。” 薛蟠志得意满地从那布庄出来, 小厮忙地凑上去:“爷, 成不?” 他挨了个窝心脚。 “让你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成, 还得爷亲自出马。” 不过,薛蟠没有得到人。第二天,掌柜那个千娇万爱的小女儿,上吊死了,只有一具棺材送过来。 掌柜的哭的昏天黑地,不住地喊:“儿啊,是爹混蛋,害死了你!” 薛蟠砸了两下嘴,觉得可惜,又觉得略略有些心虚。 他怕这事闹起来。家里的老婆夏金桂喝满一缸子醋就要搅家。 呸,他赶紧唾弃自己的这个想法:他才不怕。 自从替皇爷,奉上了工商行当那些想要造反的败类的清单,抄了那些奸商的家,他家就越发地春风得意,皇爷亲赐“积善之家”。原来分给别家的宫廷采买,又重新划归薛家。 夏家算什么?哼,从前那个母老虎,仗着她家有钱,薛家没落,需得仰仗一些他家的门路,就敢使性,折磨死了他心爱的婢妾香菱。 现在,他要打她,也不过是个动动小指头的事。 这样想着,薛蟠便觉得得意了。见那具送来的棺材,便叫小厮去转告一句他同样因为镇压、抄灭工商逆贼而得了升官的舅舅家:“这里死了个人。转告舅舅,把那个老头打发了。” 谁料得意过头,失手把个玉坠儿跌碎了。他叫了一声,想起这玉坠儿还是宝钗送他的。生怕宝钗揭了他的皮,又叫那小厮:“回来回来!那不紧要的事,呆会再说。你先去紧要的:给我买个一模一样的玉坠儿回来!” 因这事损耗了他的玩乐的兴致,薛蟠便不再闲逛,家去了。 到家,就见母亲与妹妹坐在一处,捧一张那什么寻南小报在议论:“真是不得了,居然敢审这种人伦案子,怎得如此大逆不道?” 薛蟠大大咧咧地过去:“妈,宝钗,你们忒落后头了,还看这期呢?我今个得了个消息,说南边分出了个蓝绸军,和抬轿派。” 薛姨妈被唬了一跳,嗔怪道:“你进门也没个声息!” 宝钗不动声色地把手里的小报放下,笑道:“哥哥,今日怎这么早就家来了?” 薛蟠说:“为你的婚事,我愁的慌,连看店铺,都没的那闲心。你看看你,都一十九岁了......” “孽障!有你这么编排亲妹妹的?若不是为你个不成器的东西出谋划策,让咱家有了今天回春之日,你妹妹何至于耽误到这个岁数?” 薛宝钗却淡淡一笑,气不上脸,淡声道:“只要家里好了,我将来就是拖到二十岁,婚姻何愁?妈也不必怪罪哥哥。长兄如父,他操心罢了。 “我的儿,难为你了。”薛姨妈搂着女儿,心疼不已,又喝薛蟠:“还不快滚过来给妹妹赔罪。” 薛蟠这才惊觉不对,又嬉皮笑脸凑过去左一句“好妹妹”,又一句“好妹妹”。为了叫母亲和妹妹消气,他忙地献宝似的捧出了自己新的消息: “时下有个大奇闻,你们可晓得了?” “不要弄鬼了,早些说来。” 他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坊间都在传说,那潇湘君子,是个女子!还是个年龄不大,貌美绝伦的女子!” 薛蟠为人龌龊下流,原对这些文人墨客不敢兴趣,因人极力说起潇湘君子之美貌,这才记在心里。 “嘿嘿,不过,我想来,那潇湘君子,再怎么美貌,能胜过宝钗?” “啐!”宝钗终于按捺不住,刹那站了起来,眼圈红了,拂袖要走。 薛姨妈气得狠狠扭住薛蟠耳朵:“不上进的东西,几次三番的侮辱姊妹,你是要气死老娘?竟把你妹妹与那不知道哪里来的作邪书僻传的下等人相提并论!” 薛蟠看妹妹眼圈都红了,连连赔罪。才算拉住了宝钗。 “我可不敢,我可不敢。我要是再说这昏话,叫王八叼了我!” 好一番赔罪,才总算消停下来。薛蟠再不敢多话,只老老实实说来:“这大江南北,不知道哪里来的传闻,都说潇湘君子,这大文贼,是个女人。说的都有鼻子有眼的,连容貌年纪都说到了。” 薛姨妈觉得不可能:“圣人禁止演出潇湘君子的戏前,我也看了几出,那毒练老辣,世情冷暖,岂是闺阁女子可比?” “那未必。妈,你不晓得,那短发贼,盘踞南方,他们治下,那是没有人伦的地方。短发贼公然宣称:‘天下多男人,尽是兄弟之辈;天下多女子,尽是姊妹之群;何得存此疆彼界之私,何可起尔吞我并之念’。我们这边有浙江的行商,悄悄来说,亲眼见到那义军之中,有女兵女将。那些女兵女将一个个‘赤足裹头,攀援岩谷,勇健过于男子’。他还见到城中妇女随便游于大街,乘马或者骑驴,往来驰骋,如同男子,且并不避人。” 薛蟠道:“听说潇湘君子的文作大多自南方流出,与短发贼吭哧一气的寻南小报,屡次登载他的小说话本,前几个月,不还论战吗?我看,如果那个行商所说不假,那潇湘君子,如果真是短发贼治下女子,那写出这等东西,也有可能啊。” 薛家母女一时竟听得出神了。 薛宝钗把那句‘天下多男人,尽是兄弟之辈;天下多女子,尽是姊妹之群;何得存此疆彼界之私,何可起尔吞我并之念’在嘴里滚了几遍,一时竟然生出怅然来,面上却纹丝不动,平静道:“果然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那想来,这传闻也是有依据了。” 薛姨妈喃喃道:“竟有这样大逆不道的地方......”她年轻时也是闺阁英豪,自认不输男子,此刻的感慨,竟然分不出是羡慕多一些,还是惊奇多一些。 薛蟠犹自得意:“妈,妹妹,你们可别说出去,这些消息,我这可也是独一份了。自从南方惊变之后,皇爷不但明面上禁了寻南小报,对行商工匠之徒,看的也是贼紧。我这还是利用了身份之便呐。” 娘儿几个正说着话,忽听外面小厮不意女眷在里面,居然一叠声地喊:“爷,爷,舅老爷说你打发的那个老头,公堂上撞柱子死啦!” 薛蟠瞥了一眼娘和妹妹的脸色,登时大怒,出去就是一巴掌:“你个没眼色的东西,谁叫你直愣愣闯进来?迟早收拾了你去喂大虫!” 薛姨妈便道:“何苦打人呢?人家也是奉你的令去办事的,都是爹生娘养的,辛苦办事,反挨打,哪有这样的御下之道?”说着就命薛蟠进来:“你说说看,什么‘老头’,什么‘死了’,你又叫你舅舅给你擦了什么屁股?” “这......我想抬个小妾,谁叫那老头不识相,女儿自己吊死的,非诬赖到我头上。我又不是强抢,是要正经抬进来的。” 薛姨妈气的捂着胸口直哎哟:“你个现世宝!这等事,都要叫你舅舅给你擦屁股!你嫌你舅舅事不够多呢?使钱打发就是了,偏要这闹的。仔细你那个泼辣老婆知道!” 薛宝钗轻声劝道:“事已至此,那便厚葬罢,也毕竟是两条人命。”她因有心事,也不耐烦听她哥哥的这些惯常的腌臜事,说了这一句,不一会,绕道屏风后头回房去了。 莺儿路上看她脸色,便笑道:“姑娘莫要听爷的浑话,爷不是一次两次的不听劝了,姑娘总尽力了。” “我不是为着哥哥。”宝钗凝神片刻,忽然细语:“当年,林姑娘还在贾府和我们一处的时候,你可还记得,她的住处?” “这怎的不记得?叫做潇湘馆嘛。” 宝钗想道:是了。潇湘馆。 不知怎的,听潇湘君子这名号,她却总想得颦儿。当年大观园中她住的是潇湘馆,起诗社时,诗号潇湘妃子。 她私下翻阅潇湘君子的文作,虽然大不相同,但是字如其人,文自然也像其主人。字里行间,她总觉得眼熟。 一个人的品性,可以大变,诗文风格,也可以大变,可总有些不能变的东西。 莺儿一向机灵,便道:“姑娘是由那个文贼潇湘君子,想到林姑娘了吗?这可怎使得!林姑娘那是簪缨世家,怎会如此自甘下贱?” 宝钗被那个“文贼”两字惊醒了,心内警醒,便忽地一笑,略带自嘲:“说得是。只是人年纪大了,难免思念故人。林妹妹又经年一去无音讯,一时有荒唐的念头,你可饶了你家姑娘罢。” 便把此事丢开了手。 只是,她终究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她当年与颦儿可算不得太亲近的,犹然起了这念头。那么,真正和颦儿耳鬓厮磨的那个呢? 贾府正是闹的纷纷扬扬的,为宝玉拒亲一事。 老太君哭的鬓发纷乱,捶着榻直叫心肝肉儿:“你这是要我的老命呐!你薛家的表姐,你说只当作姐姐,不愿缔结连理,你史家的妹妹,总一向和你要好了?你又这般作态!老太婆我还能活几年?你先珠大哥这个岁数,你嫂子都过门了!” 王夫人那淡漠的面上也急得发红,撵着佛珠道:“儿啊,先前你说我家败落,恐怕耽误了别的女孩儿操劳。现在你大姐姐在宫里说一不二,家里因为收集证据,平贼有功,圣上青眼相待。这富贵自不消说。你又如何? 宝玉垂着头不语。 之前贾王史薛四家平贼有功,王家更是凭着突然发难杀与短发贼勾结的工商,这功劳,得了圣上亲口的嘉奖。金银珠宝自不必说,还有从奸商们那里抄出来的,各家也分到了一些。原来败落的家里,刹那又似乎恢复了几成过去钟鸣鼎食的辉煌。 别人怎么高兴不提,唯有宝玉,他心眼里只有姊姊妹妹,薛家史家都自有缘法,不需要他操心,他便第一个想起了二妹妹迎春。 他厌恶孙绍祖已久,便想:此次家里回春,便定要劝大老爷把那五千两还了,再耍个教训,叫那狼似的妹夫看看,迎春也是金尊玉贵的正经侯门小姐。从此不敢再苛待她才好。 谁料他刚刚踏上孙家的门,门口的小厮还来不及通报,就听里面乱成一团,有小厮媳妇喊:“不好了,奶奶没声息了!” 好像刹那世界一暗。宝玉的心凉了彻底。 探春死了。 这个懦弱又纯洁的女孩子,一生逆来顺受,忍受着所有的不公,所有的忽视,只要人家愿意给她一个栖身之所,她就心怀感恩。 她从来在府里像是一个隐形人,人家看不起她,她也不以为意,仍旧宽容地对待一切人。默默地与她的棋盘为伴。 可是,这样一个与世无争,最温柔和顺的人,死了。 宝玉呆立在门口,看见几个丫鬟一卷锦被裹着迎春的尸首从主房匆匆出来,那裸露在外面雪白的手臂上,下棋的手上,全是青青紫紫的鞭痕、殴打的痕迹。 她是被孙绍祖活活打死的。 谁也不知道宝玉受到了怎样的刺激。 孙家的小厮后来说,只看见宝二爷发狂地冲上去,揪住那个抬少奶奶尸身的丫鬟,手劲大得怎么扳都扳不开,恍惚地问:二妹妹最后说了什么? “丫鬟吓得一抖,回道:奶奶嘴里念着说要回紫菱洲。”那个小厮回贾家人的时候说: “宝二爷听了,就发疯冲进去打老爷,然后自己昏过去了。” 从这以后,宝玉就很少同人讲话了,连袭人也不许近身,总是恍惚地一个人呆着,至多往潇湘馆里走走。 凤姐觑宝玉的神色,她一向精明,便道:“宝玉,你也别总想着迎春的事。她那是命不好,倘若再迟个几天,那姓孙的禽兽,也不得不对她笑脸以待的。” 宝玉却忽然抬起头来:“二妹妹当初被订给那中山狼,阖家骂了一场,只叹是命。二妹妹回门哭诉,母亲劝她,大家都劝她回那狼窝去,并不挽留,只说是命,。她死了,又只说是命。那么,什么不是‘命’呢? 他始终记得,二妹妹回门哭诉的时候,母亲嫂子们,都只劝她说,这就是命了。忍罢。男人打女人,虽然粗俗,碰上了,做妻子有什么办法?也只有忍罢。 凤姐便知他的心结在这里了,连忙劝道:“这是什么话,你再看,那孙绍祖祸害了我家的女孩子,也没落的个好啊。挨了板子,我家回春之后使关系,又叫他丢了位子,赔了一大笔钱。现在调到个穷乡僻壤的野外去了。” 谁料这话一说,更不得了。宝玉竟然冷笑起来,忽地站起来了:“二妹妹的金玉一样的人,这样的一条鲜花一样的性命,却只值得几个臭钱,只挨几个板子,少吃几顿酒肉!家里回春了,记得死了个女儿,就叫那杀人的挨个不轻不重的教训,调到外地去,照样吃酒喝肉玩弄粉头。要是家里还是从前那样一日日衰败下去,是不是就吓破了胆子,就当白死了个猫儿,狗儿?” “啪”地一声,只见王夫人气得打他一个巴掌,却又自己心疼了,大哭起来:“你这是什么诛心的话?叫你爹知道,我还能再拦他一回打死你?” 凤姐见不妙,忙劝:“这怎能怪家里?这杀妻也就是这样判的。何况孙绍祖一口咬死他是失手打死的迎春。” 宝玉听了,更觉心灰意冷,抿着嘴,半晌,才说:“晴雯死了,是命。二妹妹死了,是命。那我一辈子不娶,做和尚去,也是命了。” 说完,他竟然扭身走了。留下女眷们面面相觑。 袭人匆匆追上去, 只听到他悲声唱:“‘天下无路寻乐土,人间何处觅自由’——”忽然痛声大哭,一路喊着“林妹妹”。 ...... 九月了,一场秋雨一场凉,热气渐渐地散掉,风也是舒爽的风了。 林黛玉依靠在茜纱窗前,正在一目十行地读报。读到报纸上登载的,义军女将罗鸿飞的那句‘子女也是人,不是父母的私财。杀人,就得按杀人来判’。她便停住,仔仔细细,痛快地读了一遍,才叹道:“真是好。” 这个案子判的叫人愉快。她一时畅想着这位罗刹女的形貌,一边拿笔,点了朱砂将这句话圈起来。 这些日子,她为这翻覆的天地而动容,想提笔写下些什么。又觉自己见识浅薄,笔力薄弱,竟然不敢写则个英豪无比的翻覆。 便日日地关注兴高采烈报道义军攻占进程的小报,圈圈点点,作为小说的素材。 忽听窗外风呜呜地吹,笛子呜呜地响。 那笛声如飞高的雄鹰,冲入青云,又刹那俯冲向深谷,急转直下,惊险地翻转; 如大海,忽然卷起碧波万丈,席卷向人间; 如惊雷,巡视天疆,誓要劈开乌云万丈。 秋风都被这带着强烈攻击性的笛声吹得萧瑟而金戈铁马了起来。 林黛玉收了笔,静静地听着。 笛声却戛然而止。 林若山收了笛子进来了。 他温文尔雅,笑意微微地进来,黛玉却清楚地看见,他的眼睛里没有笑。 八月的炎炎烈日下,那一天的谈判,以丁世豪干脆利落的“中暑”为结尾。不欢而散。 但是持续的紧张气氛,却没有结束。 此后,黎玉郎等人多次前去拜访,丁家都大门紧闭。 丁家等人,不同意放弃采买之权。 此后,冲突日益激烈。商会日益离心离德。明明白白分成了两派。 一派是以丁家等为首的,过去与皇亲贵戚关系紧密,是朝廷中大族的触角,是专卖权的享有者,实力滔天的大商人。 他们,与其叫做商人,不如称作“豪族”。 因为他们出行,哪怕只是短短一段路,都要着差夫抬轿子。所以被戏称为“抬轿派”。 一派,却以黎玉郎、陈与道、阿坤等人为首,他们是零散的工厂主、家境富裕的中等商人,还有一些不甚优渥的小行商、行会里数的上的工匠等人组成。 大多商会里绑蓝绸的都是这一派,所以直接叫做“蓝绸派”。 林若山旗帜鲜明地站在蓝绸派这边。 抬轿派,今天霸市,皇皇其威,不许众买卖人营业。 蓝绸派,就明天一哄而上,发动众买卖人拥堵丁家店铺前,披麻戴孝,摆出白家的牌位来,痛骂工商豪族之恶行。 这样你来我往,两派人日日鼓噪。林若山这样闲吹玉笛暗飞声,浪荡子弟江湖老的人,也难免添了几分杀气。 “叔叔,商谈的事情还是僵在那么?” 林若山笑道:“怎么能不僵在那?当初,我们要掀开这个盖子,不作王朝阶下囚,丁家等人,却并不想和我们同路。如果不是总督投奔了义军,恐怕他们还是要做顺民。” 叔侄二人正说话,忽听外面雇来的仆人叫唤:“老爷,姑娘,不好了,衙门着你们去公堂呢!” 黛玉觉得奇怪,笑道:“叫我也去么?阿福,你年纪不大,也耳聋了。” 阿福急得跺脚:“姑娘,这要命的事,您别顽笑了。正是着你去呢!连老爷,也不过是附带的!” “到底什么事?” “说是丁家的二少爷,敲得衙门登闻鼓,向义军哭诉,潇湘君子撰写**,害死了他的夫人。不知道哪个混蛋,浑说小姐,就是那潇湘君子。哎呀,现在衙门着姑娘去呢!” 什么?这可真是惊雷一样。霹得林黛玉身子一晃,脸色骤变。她抬头望了林若山一眼。林若山道:“阿福,你先去回,我们叔侄片刻就来。” 等打发了阿福,黛玉才惨淡道:“叔叔,你说,这是谁泄露的?” 林若山看她脸都白了,便拿笛子敲一敲她:“不要急。怎么教你的?不消说,他没有证据,就算是有证据,又如何?我们便是大大方方地认了,又怎地?” “现在世移时移,这里可不是王朝所辖制的地方了。他丁家,也不是一手遮天的皇商了。” 林黛玉却仍旧十分地忧虑。 她心内一时旧思想自忖:我虽不是从前的我了,却到底是林姓女。我家三代簪缨,书香门第,父亲、祖父、曾祖,都是先帝爱臣。倘若叫人知道,写话本小说的潇湘君子,便是林海的女儿,林家的后人,却不知会不会辱了尊长先名? 一时,又新思想自诩:我坦坦荡荡,写的都是人之至情。有甚么侮辱?是那皇帝大臣自己不做好事。如果尊长在世,我林黛玉也问心无愧。 怀着如此激荡的胸中矛盾,跟着公差去了。 ...... 公堂之上,义军将领正面面相觑的坐着,看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丁家二少爷。 黎青青闻讯而来,因商盟与义军协理此事,她站在义军将领旁边,十分不耐烦地看着,权作笑话。 其余人等各自等着审理这桩“奇案”。 不一会,“被告者”翩翩而来。公堂之上,不许遮面,她便没有带帷帽。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闲静似姣花照水,行动似弱柳扶风。 正是青春年华,芊芊妙步而来,堪称秉绝代之姿容,稀世之俊美。直如深海明珠,令满室生辉。 堂内除了黎青青等人外,所有人,甚至包括那丁家二少爷,都看直了眼,低呼出声。 义军将领为首的,是一个文人。姓寿,名唤玉楼,字朱庭。据说刚才义军的前线回来,体格高大魁梧,似山东壮士;容貌却俊美,说话温柔文雅,像一位十足的江南才子。 他和气的很,根本不像是来审案子的,只说:“小姐芳名?” 台下女子轻声回道:“小女林氏黛玉。” “你可知今天传唤你来,所为何事?” “知道。”仍旧是轻声慢语。 “那么,诉者丁德知,且上前来,陈说分明。” 丁德知是丁世豪的第二个儿子,他上前愤然道:“我妻从来贤淑,却读那潇湘君子的闲书,读的滴水不进,只常常垂泪,口呼“常郎”,自绝饮食而死。这等文贼,杀人于无形!” 他转向黛玉,喝道:“勿那女子,你缘何不守女子德行,写出这等无人伦的歪书来害死我妻!” “欸,诉者,案情还未明朗,你要讲究个道理,不要无故这样呼喝。”寿玉楼阻拦他。 黎青青也瞪着他,只看他再敢上前一步,就不管不顾,要去打他了。 寿玉楼便问:“林黛玉,他所控诉,可属实情?你,真的是潇湘君子吗?” 黎青青赶紧挤眉弄眼,暗示黛玉这是没有证据的,不承认就是。 孰料,石破天惊,林黛玉抬起头,那张俊美稀世的面容上,露出一个寻常柔顺女子身上罕有的傲然微笑,竟然坦然地承认了:“是。我姓林,号潇湘。长于写作,笔名潇湘君子。 67.罗刹女(十) 公堂上, 林黛玉一语既出,四座皆惊。 连那丁德知, 都是一脸不敢置信的样子。想来, 他也没有证据, 吓唬吓唬这娇娥罢;了。孰料, 她竟然一口应承下来。 寿玉楼率先反应过来,一声叫好:“好!好胆气,好一个林潇湘!潇湘先生的大作,在下一直倾佩万分, 不料竟然是这样一位奇女子。” “谬赞了。”林黛玉微微颔首。 寿玉楼道:“那么, 潇湘先生, 丁德知对你的指控, 你承认么?” 林黛玉原先还忐忑不安,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 承认了,便不再胡思乱想。看了堂外的林若山一眼,微微一笑,反问道:“他指控我什么?” 丁德知终于反应过来了, 气恨交加:“我妻死前, 恨声高呼‘常郎’, 又时常使人打听潇湘君子文作,死前犹自抱在怀中。这难道不都是拜你所赐?” 众人听了, 不由窃窃私语。 林黛玉愣了愣, 那双含情的眼里, 浮现出一层难过的泪光,睫毛轻轻地垂了下去。 丁德知看她形容,以为她胆怯了,不由得意,气焰越高:“如果不是潇湘君子写这等□□,我妻也不至于此,我恳求义军秉公处理,下令从此禁绝此书,将这恶女子......” “你在嫉妒。” “什么?”丁德知呆了一下。 林黛玉抬起眼睛,轻轻地,却咬字清晰地重复了一遍:“你在嫉妒。你嫉妒你的妻子死前仍旧幻想着那一个并不存在的常春树,幻想着我书中的世界。你知道,那个精神上的深幽世界,是你到不了的。” 丁德知回过神来,恼羞成怒:“那又如何?夫为妻纲,她身为主妇,不守妇道,镇日看些话本子,想些邪书里的野男人。那要是真碰上这种男人,她可就跟着跑了。”说着,他恨恨地一扫林黛玉:“幸好是个女子!” 林黛玉便不再理会他,只是依旧感到很难过。 这样的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她每每听到这些事迹的时候,总是感到很难过,心里发闷。 从生到死,难出三尺院门。这样苦闷难堪,活在世上,浑浑噩噩。 原不知道这是牢笼。这时候,一眼看到了她编织的梦乡。她们便知道,原来自己是活在这样一个黑沉沉的井底,这样一个逃不出去的笼中。 是她们自己的‘不甘心’,让她们选择了死。 丁德知其实未必说错了。如果一辈子浑浑噩噩算是活着,那的确,是她害死了她们。 可是,她不会选择停止写这些故事的。 寿玉楼听到台下的林黛玉,说:“如果,给一个人做梦的权利,告诉她,你所处的地方是牢笼。这样叫做杀人。那么,我承认,我杀人了。” 她仰起那双多情的双眼,看了一圈在座的人,望定他: “但是,我也想问:为什么,一个人,看到自己所处的地方是牢笼,不是起来砸碎这个黑暗的笼子,而坦然地走到阳光底下去。却是在笼中忧郁而死?” 金色的阳光穿过公堂,照在她身上,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听到她说: “我请求,把真正守住这个笼子,不让人出来的恶鬼,消灭在这世上。那么,我就将引颈受戮而无憾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鼓的掌。 掌声如暴雨,却又很快地停歇了。 黎青青首先停下的鼓掌,无措地:“黛玉......” 人们看到,这个第一次现身于世人之前的“文贼”,之前表现的如此的令人侧目,此刻,却流下了眼泪,哽咽着,像个寻常女孩子那样,不停地抹着眼睛。 她说:“太傻了。真的,太傻了。” 一个痴心女子的死,世上原没有多少人当回事。就连她的丈夫,也不过是充满愤恨地把她当作攻击朋党的筏子。 人们感叹着她的可怜、她的愚蠢,她的死代表的利益之争。 没有人为她的死流一滴的眼泪。 她这么想着,泪水却打湿了衣襟。 唯一一个为这个痴心人哭的——是一个同样痴心而多情的人。 她为她,为这些世上许多痴心而死的人,哭的难以自抑。 其实原不必死。为什么这么痴心,为什么这么傻? 人之不甘,人之向往自由,竟至于抛弃生。 人们都缄默了。他们听懂了她眼泪中未尽的控诉。 而丁德知的身影一缩再缩。在某种力量,大约,是人的力量前,他原本高大的身影,显得很矮很矮。 但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惹人生厌,仍旧强说:“先生,您看,她也承认了害死我妻——” 寿玉楼看了一眼那犹自哽咽的多情女孩子,笑了一笑,回过头温和地对他说:“抱歉,丁公子。我们这没有因人家做梦,就判此杀人的规矩。不过,倒是另一桩案子,可以审一审。我之前在外面处理别的事务,今天才到云南来。我便听说,我们下令颁布废除裹脚、女子登记造册,男女共同劳作、不得随意殴打妇女的律法后,只有丁家等少数几家,以‘女子金贵,不能抛头露面’拒绝执行。是否如此?” 丁知德往后退了一步:“你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当初这个法令颁布的时候,我们也说的很清楚了——这不是商量。是必须执行。否则——” 高大俊美的文人,温吞地说:“否则——死。” ...... 当判决的结果出来的时候,黎玉郎正在堵着丁世豪。 丁世豪犹然不耐烦:“老弟,当初,我们就讲的很清楚了。我也不同意王朝治下士农工商之分。但是,这不代表三纲五常,不代表圣人之言都有错,也不代表圣人定下的采买有问题。好了,你——” “老爷!”一个家丁扑了过来,耳语几句。丁世豪看黎玉郎的神色,登时了然,却不急,反而笑了:“呵,老弟,你们想的挺好啊。寿先生今天到了大理?” 他一字一顿说:“不过。老弟啊,段总督,今天,刚好也来了。” 68.罗刹女(十一) 九月流火, 江南的桂花次第而开, 盈香溢市。 罗照雪孤独地坐在桂花树下,风吹动了她的裙摆。 人们经过,对着她窃窃私语。 她出名了。 人人都知道有这么一个马上就要害死亲兄,流放了亲父的女人。 “罗先生!”只有一些女人同她打招呼。 这些女人们穿着比时下嘉兴普通市民家的女孩子还要时髦,她们那散出廉价香味的头油, 那时兴的碎花裙, 那发髻上的便宜绢花, 每天早上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 不顾路上行人的打量。 这些是女工。 跟在义军屁股后面进入嘉兴的,除了那些稀奇古怪的读书人,就是冒着大黑烟的工厂, 大腹便便的商人,还有就是这些“毫无廉耻可言”(嘉兴市民语)的外地女工们了。 工厂倒也想雇佣嘉兴本地的女孩子,可是谁敢把女儿送进去?只要是要脸的, 都宁可女孩子在家里纺织、刺绣度日,也不愿意进那招工的地方。 嘉兴人对这些女工的来历是颇有疑问的。 她们不顾体面, 和男工同处一室, 调笑无忌。 她们不知道女子的美德是害羞,是节俭, 是勤奋。 在极少有的闲暇的时间里,这些脸色苍白的未婚女子和年轻妇女, 不为家里人织一尺布(嘉兴人嘀嘀咕咕地说, 她们有没有家人都是个问题), 就知道成群结队地在街上大手大脚地挑选打扮自己的廉价首饰、衣服。 晚上四散离开工厂的时候,她们甚至自己不做饭,而是下馆子! 这样懒惰无耻奢侈的,难道是正经人家的女孩子吗? 因为在短短一段时间内,廉价而美丽的工厂出产的布匹,已经在嘉兴开始销售,颇受欢迎。 所以嘉兴稍有脸面的人家,都生怕这些女工是从家里、主人家或者什么地方私逃出来的。生怕那织出来的布都是“不干不净”的,自己用了“娼妇布”。 尽管那些开工厂的商人赌咒发誓地说这些女工都是清白人家的女孩子,甚至找了义军做包票,说都是合法的。 尽管女工她们自己也信誓旦旦说是家里的丈夫、父亲同意的。 但在嘉兴府城的人看来,在经历过一个工厂的护场队把一个来找女工的穷鬼男人活活打跑的场面之后,这可信度要大大地打一个折扣了。 当然,鉴于这布匹物美价廉,不放心是不放心,买的人还是照样盈门。 罗照雪自从那一日的官司之后,就无处可去。袁渡看她认识几个字,大家小姐又一向要学习女红管账,就拜托了熟识的纺织厂的厂主,请她去做一个账房,顺便监管女工的活计。 工厂主十分欢迎。他麾下的纺织厂大多是女工,概因女工灵巧、便宜、无处可去。而同等的活,男人手指关节粗大,又往往不谙纺织,耐心也差一些,在同等的活计里,却总是要求更高的工资,并不怎么受纺织厂欢迎。 女工虽有好处,但却使这位工厂主犯了一个难处――他麾下不止有这么一座纺织厂,他不好日日监视女工的一举一动,只好雇佣账房先生记账,监视,免得女工偷懒、顺手莫些零碎布料回去。 但是鉴于纺织的时候,蒸汽勃发,屋内太过闷热,不少女工会有脱掉上衣之类的举动。 而要巡视工厂,记账,能给女工讲活计,要看他寄过来安排的信的账房先生,必然要识文断字,但凡识文断字的,自认有几个面子,谁愿意这样“斯文扫地”? 只好请女先生。可是,这年头,别说能识字的女人了,就是认识几个字,能记账的男人,也绝不多。 罗照雪一来,这位面向看起来忠厚的先生就乐开了花。甚至还仗着初出深闺的大小姐不谙世情,更不会讲价,又给她往下压了一半的工钱。 罗照雪不知道,也不在乎,至少现在不在乎她的工钱曾经有能比现在多一倍的机会。 她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她本来是绣楼上衣食无忧的大小姐,有丫鬟婢仆,虽然行动处处受限制,但是从没有要为自己的饮食而负责,为自己明天的活计而动手。甚至还有一大笔嫁妆,虽然这笔嫁妆她自己也无权随意动用。但总归是有的。 就算以后成了贵太太,掌管丈夫的后宅,经手丈夫的财富和小妾,那也是一种殊荣。 她赌气不去干活,天天在寄居的屋子里以泪洗面,后悔自己竟然做了状告父兄的傻事。又怨恨起义军,为什么要受理她的一时“冲动”。有时候,甚至不免怨恨起十三娘为什么要死的这么不平静。 工厂主看在义军的人情上,也不催她,但是却也不会给她一个子。 这样过了大概三四天,她终于却耐不住夜夜的饥饿。爬起来做了第一笔帐。 那日结的工钱到账的刹那,她捏在手里,觉得这简直要烫穿手心,是彻头彻尾的耻辱。淑女怎能为钱而去这样地做事? 不过,她的肚子咕咕地叫了。当众。那更加羞耻。 但她没有买过粮,更不会做饭。只好碎步掩面,头一次没有丫鬟为伴,自己进了饭馆,跟她觉得粗鄙懒惰的女工混在一起吃饭。 这样耻辱的日子怎么能继续下去? 此刻,她只恹恹地扭过头去,毫无精神可言点点头,权当作是和她们打过招呼了。 她作为嘉兴本地出身的千金小姐,尽管落魄了,也对这些女工持有和嘉兴本地士绅人家一样的看法。是绝看不起的。 何况,她自己作为新任的账房加监工,更知道那些行商之人的鬼话半句都不可信。他们怎么能拍着胸赌咒发誓说这些是清白女孩子? 她都听见好几次有几个女工在悄悄嘀咕什么“丈夫”,什么“逃出来再不回去”。更过分的还有说漏了嘴的“从前鸨母说……”这样的话呢! 难怪那些奸商尽管鼓动女工平时在外多穿的鲜亮些,但一时之间,仍旧没有嘉兴人愿意听他们的胡扯,把女儿送进来做工了。 嘉兴新鲜出炉的报童从纺织厂前一路跑过,喊着:“号外号外,原来潇湘君子乃是女君子!” 她没精打采地坐在工厂门口的桂花树下,叫住报童,拿几个铜子换了一张粗糙的“小报”,准备一会监视之余,打发时间。 等看着女工一个个走进去了。她正要也跟进去,一个女工,就是那个被她怀疑从前大约是楼子出身的,最机灵自来熟,叫她:“小姐,您还坐着吗?我看见西市的义军聚集,您的父亲和兄长,就要今天行刑了!” 罗照雪骇然。浑身一个激灵,报纸委顿在地。她再也顾不得今天的工作了。 她拔腿就走。 69.罗刹女(十二) 刑台上, 血迹未干。 这刑台,当年绑过杀死严酷主家的逃奴。 这铡刀, 斩过抗坊厢抗钱法反矿税监的刁民。 这断头地, 曾流过多少皮包骨头、刁顽不逊的反贼血。 携着烈日而来的短发鬼,却把这里的旧血痕都晒得干粉了, 风轻轻一吹, 再也不见踪迹。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股新的血迹。 从前的血迹,附近的居民说, 那都是铁色的, 是灰沉沉的,是菜色的,是苦的。跟嘉兴府中那些来来往往的小摊贩,小市民, 一样的颜色。 现在的血迹,却是新鲜的,留着脂油的血。这血里有膏油, 炽热的阳光下,没有片刻,就腐臭得叫人发昏。 血**之后的腥味总是臭的。 这血甚至更臭一些。 不过, 一个居住在这附近, 老掉了牙齿的穷老太婆,对和她一样家里没有一样值钱东西的街坊说:“我喜欢闻这个臭味了。” 街坊们都点点头, 深以为然。 但此刻, 刑台上又押上了新的犯人。喜欢看这新的血的人, 却没有一个来的。 罗鸿飞示意义军鸣锣告市,又派出人,把嘉兴的家家户户都通知了来看行刑——原是那天的那桩“告父案”,最后的判决要执行了。 来的平民百姓仍旧不多,更没有一个绅士。 就算来的那些平头布衣的,也嘀嘀咕咕,没有往常的兴奋。 甚至,连义军里那些拢着袖子,出身士绅的大部分文士,也一个都没有来。 有好几个将领,也告病了。 场面冷清得不像话。 李白泉身边的一个年轻人见了,奇怪道:“这是怎么了?” 李白泉没有答自己这内侄的话,只冷笑道:“你等着看!” 在这声“等着看”里,有一种奇异的腔调,年轻人脊梁发冷,缩了缩了脖子,不敢再说话。 罗鸿飞是这次判决的监斩。除了第一天大开杀戒的时候,她很少出自在现场。 此刻,她看了看天色,看还是没有人来,她便道:“押上来候着罢。” 罗家父子被押上了刑台。 罗三郎骂骂咧咧,罗老太爷闭目不语。 一片冷清的西市处,只有罗三郎罗业成中气十足的叫骂声清晰地传出。 可见叫被关押的这些天,实在是没有在义军手底下吃到什么苦头。 义军台上台下站着的将士,包括执刀的刽子手,没人出声。任由他在叫骂。 人人都在等。 等什么呢? 时间流逝,罗业成也叫骂的口干了,开始了小声诅咒。 罗老太爷却开口了。 他年纪实在不算小了。头发花白,胡子也雪一把。脸上的皱纹经过这几天的牢狱之灾,又深深刻下几道。 他问:“将军,小老儿有一问。不知道将军可以解答否?” 罗鸿飞瞄他一眼,处于对老年人的尊重,颔首道:“可以。” “你非要杀三郎吗?” “是。” “为一个忤逆女子的死,换来嘉兴举城绅士对你们的抵触,真的值得吗?” 罗鸿飞诧异地望住他,正要回答,忽然一顿—— 所有人都听见,一阵激烈的鼓声响起来了。 这是哀乐的前奏。 全城响起了一片凄凉的乐声。从各巷子里走出来一队队士子,都是披麻戴孝,全身一片雪白。 他们列队走到刑台前,不顾地上血污,俯身下拜,拜完,又施施然地起身离开。 全程井然有序,没有一个人言语。 前些天还温驯得跟羔羊似的,现在怎么了? 一个将领气得五内俱焚:“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啊?!” 李白泉身边的年轻人惊得目瞪口呆, 罗三郎闹不明白,先一愣,随后笑了起来:“爹,你看,你看啊!士绅们都来我们鸣不平了!” 笑着,他扭头一看,他的老父亲脸上,却无声无息流下了一行老泪。 最后一队来的,是罗家人。罗家的几个男主子都是眼圈通红,到了他们的父亲和兄弟跟前,只是一拜,便扭身走了。 罗鸿飞也不阻拦,等最后的罗家人都拜过了。她说:“杀。” 刽子手手起刀落,罗三郎的笑意僵住了,犹自新鲜的血从脖颈处喷出,溅了他爹一脸。 好不容易赶到的罗照雪看到这一幕,尖叫一声,晕过去了。 年轻人糊里糊涂,几个将领也糊里糊涂的。罗鸿飞却没有为这一幕停留,示意几个义军战士,继续执行判决——罗三郎是死了,罗老太爷的一百板子还没有打。 然后她自己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监斩台边,袁渡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先是望了那晕倒的罗照雪一眼,低声道:“城外控制住了。”说着,声音里带着不忍:“将军,他们毕竟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功不抵过。”罗鸿飞这么说。 她走过罗老太爷身边,忽然道:“你们的抵触,正是我希望的。难道指望敌人喜欢我吗?” 罗建德呆了半晌,才明白过来,她这是在回答自己之前提的那个问题。 这个老人脸上还滴着亲生儿子的血,竟然笑了。说:“泥腿子们又懂什么?你们义军,终究还是要靠我们的。罗刹女,你这样选择,是错的。会后悔的。” 罗鸿飞大约是听见了,顿了顿,却一步也没有停留,很快,就离开了刑台。 年轻人还在迷糊,李白泉却把他一扯:“走了走了,这里戏完了,城外还有一场正戏呢。你小子,现在就吓住了,呆会可管住嘴,别犯了心软的毛病。” 说着,又低声提醒道:“城外开始收田均田了。你当今天为什么大部分人,包括你周叔叔都不在此处?别有重任!” 年轻人一呆:“可是,不是说,义军已经答应了嘉兴城中士绅,尽量不用这手段了吗......而且义军中,还有不少士绅出身的先生......” “今天过后,罗三郎一死。在嘉兴府城,还有谁敢提这一茬?” 年轻人更加迷糊:“这跟罗三郎之死有什么关系?” 李白泉顿时被这呆头鹅气了个仰倒,更怀念起自己那惨死京城的族侄: “蠢货!士绅靠什么来维护自己在农村宗族中的地位和利益,靠什么来维护名正言顺,以麻痹贫民,以防乡人族人造反?靠礼教!礼教是什么?不就是父子、夫妻、君臣吗?” 父子如夫妻如君臣,一级级往下列,上列者拥有对下列者绝对的生杀予夺的权利,这就是礼教。 “明杀父子,实指君臣。今日判了父杀子之罪,那么,夫杀妻,君杀臣,乃至于族长私自判决族人,乡老戕害乡民,岂能再名正言顺?” 失去了名正言顺四个字,还怕鼓不起造反事? 所以,今日某些人的缺席,以及披麻戴孝的士子们,无非都是要逼义军做选择。 选择谁?是永远万代不改的礼教,还是被礼教重压下的泥腿子? 不过,别人,他不知道,但是罗刹女,以及跟着罗刹女的那些义军,选择已经很明确了。 还好,这侄儿不算太蠢,总算反应过来了,咀嚼明白了姨父的话外音。问道:“那我们呢?” 李白泉立刻收回了刚刚夸奖的念头,一巴掌拍在他头上:“傻鸟!” 他们要开工厂,要做生意,那些君臣父子的不死干净,那些在乡村里说一不二世代盘踞的老爷们不滚蛋,他们怎么找地方建厂,怎么招得到家族、宗族中被礼教层层束缚的工人? 现在应该站哪边,还用问吗?真是傻鸟一个! 李白泉被这蠢侄儿气得脑门疼,拂袖走了。 70.罗刹女(十三) 黄昏,夕阳, 红云。 酒馆, 穿褐衣短打的帮工们结束了一天的劳累,结伴而来, 讨了店家最便宜的几个铜板一碗兑水的酒,有的站着,大声地说笑着,有的蹲在门槛上,微醺地遐想。 过了一会, 门口蹑手蹑脚地, 来了一个穿长衫,体型丰腴, 面白微须的秀才。 他原东瞅西看,做贼一样,到了门口, 见了一群“短褐”,就咳嗽一声,挺胸抬头, 微微摇晃着脑壳, 背着手踱进去。 一个满脸麻子, 几块破布挂在上身的瘦帮工,把他绊了一脚, 险些跌倒。秀才站稳, 咳嗽一声, 斥道:“子曰......咳!走开罢!有伤风化,不像话!” 在这声“不像话”里,原本麻子该如往常一样地胆怯地往后缩去,今天,却笑嘻嘻地:“秀才老爷,你怎么不说‘子曰’了?” 这读书人,为了显示自己高出这些不识字的“群氓”们一等,往日里左一个“子曰”,右一个“圣人云”。 小民们对这些“子曰”、“圣人云”有天然的畏惧,往往不敢申辩。 胖秀才涨红了脸:“圣人之言,高悬君子胸中,与小人多说无益。” 掌柜的拨了拨算盘:“潘秀才,你还‘圣人’、‘君子’的?那今日我可不能再赊账给你了。” 潘秀才唬得忙摆摆手,不再说话了,原先挺直的背脊又悄悄地蹑了起来。但又不服,只拱拱手,再拍拍自己的胸脯,瞪大眼睛,盯了满堂哄笑的人一眼,才红着脸发气地走出门去了。连酒也不买了。 他甫一出酒馆,就见个穿麻衣的青年,显见是义军的,正喝一个读书人模样的,一把捉住: “私藏孔孟妖书?跟我走一趟罢!” 便更不敢久在街上晃荡,又后悔起不听夫人劝告,穿了这长衫出门。连忙沿着墙根急走,灰溜溜地往家里走。 他走到家门附近的巷子里时候,还看到义军沿街张贴告示,大声地宣读:“诸位乡亲,凡一切孔孟诸子妖书邪说者尽行收缴,皆不准买卖藏读也”。 “堪媲始皇暴行!”潘秀才这样嘟囔着什么“竹帛烟销帝业虚,关河空锁祖龙居。”到了家里,就见他家院子里一阵鸡飞狗跳,他家的小妾阿云正哭哭啼啼地收拾包袱,他那黄脸婆则在一边虎视眈眈。 难道那个醋缸子又要卖阿云?这可不得了。酒是可以没有的,阿云现在是不能卖的。卖了阿云,和同窗们互相恭维时,说起家里一个添香红袖的都没有,只一个醋缸子老婆。那是要丢大脸的! 潘秀才急急忙忙挤进门去,一把按住阿云的包袱,又对老婆陪笑,低声下气:“夫人夫人,阿云何等粗蠢啊!与你怎比得?只是她一向做针线活、浆衣服、刺绣,天不亮就爬起来,伺候我夫妻俩从来勤勤恳恳,是一把干活的好手,你看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老婆登时大怒,揪住他的耳朵:“你个满嘴胡咧咧的!谁要卖她?自己瞧瞧!” 潘秀才这才瞧清楚,院子一边,还靠墙站着一个戴蓝绸子的年轻男人,生得温美秀丽,正微微笑看这一出闹剧。 一见有人看着,潘秀才唯恐落个怕老婆的污名,耳朵还没被揪红,脸先憋红了,一股急劲上头:“泼妇,大胆!” 他老婆挨了个巴掌,被他推了个仰倒,懵了。片刻,气的坐在地上捶胸顿足地大哭起来:“你居然敢打我!你个没良心的,要不是我爹杀猪辛辛苦苦地买了地,你能坐收租子读书吗?” 潘秀才有点心虚,壮着面子的胆气,不理会他的撒泼老婆,只肥肚子一挺,拱手道:“不知道兄台有何贵干?” 戴蓝绸的年轻男人指了指阿云,笑道:“我是奉令来带这个姑娘家去的。” 阿云只顾抹着眼泪哭哭啼啼。 他老婆一下子叫起来:“你个杀千刀的,你看,谁要卖你的小老婆?是人家义军老爷要带走她!” 这,难道要搜走美女好供义军头子霍霍? 潘秀才心肠急转,脸上泛起青灰来,晦气而肉疼地说:“我这妾侍也是良家出身......我出银子赎......十两!兄台,十两,现在乡下人贱,您到哪去,都可以买到一个颇有姿容的良家妾了。你看......” 自觉已经情深义重,明日可以去同僚跟前吹嘘自己的义举,赎回了自己的“红袖”。不意被他的醋汁老婆狠狠拧住大腿一掐——当初买来阿云,哪里有十两?她爹可是三两就卖了。 年轻男人哭笑不得,才知道他们误解了。温声解释:“我是来替这位姑娘赎身的。” 这下夫妻两个,登时都惊疑不定。难道是这臭丫头什么时候勾搭的情郎? 可是阿云在家从早忙到晚,喂完鸡鸭,还有洗衣做饭,像陀螺,从没有闲下来的时候。 主母更是盯她盯得紧紧的。那里有功夫招来情郎? 潘秀才更是自觉一片痴情被辜负,呆住涨紫了脸:“你?赎她?” “蓝绸子”点点头:“准确说,是‘放妾’。你们没有看吗?今天义军刚刚集会‘讲道理’,寿先生从公堂出来,便贴了文书,叫从此后,云南不得买卖人口,更不得有纳妾、童婚诸般行径,勒令诸人放妾。我是奉令来督察的,听说这附近人家,只你一家有妾。” 那是自然,这年头,能养得起妾,也是殷实人家的象征了。 说罢,便叫还在一边低着头不敢说话的阿云:“走罢,送你回家去。” 潘家老婆见此,一骨碌爬起来:“老爷,我家这妾,什么活都做得,是我家的左膀右臂,你要是赎走了她,这可叫我......这可叫我......好不忍心......” 年轻男人抬脚就往外走,阿云抹着眼泪揣揣不安、怯怯地跟在他身后,一步一磨蹭。 潘家老婆屠户女出身,涉及到钱的时候的时候便格外勇猛,即使面对的是最近煌煌其威的“蓝绸子”,也毫不退缩。连忙叫:“老爷,五两罢?我家买她花了不少银子,不能再低了!” 潘秀才这时候才回过神,见这蓝绸子讲话知书达理,很是温和,便壮了胆气:“兄台!她哪里还有家?她全家饿死的只剩一个人了,地一亩都没有了,他爹为一口吃的卖她到我家,便不知道哪里流浪去了。我家待她不薄,如放了阿云,她一个弱女子,也无处谋生。不若继续留在我家——我一向疼爱她——” “阿云,难道你愿意走吗?你要是出去了,哪里有好前途?说不定到楼子去了!” 蓝绸子终于停住脚。转头问阿云:“他真的疼爱你吗?” 阿云想摇头,在秀才的目光里缩了缩脖子,迟疑。想点头,又低下头,怯怯的。 她十二岁被卖到潘家做牛做马,怀孕、生病,也从没有片刻停歇。十三岁时早起提水准备做饭时,累得发昏,昏倒在水槽边,流产了第一次。 十五岁时候腆着肚子伺候醉酒的潘秀才,被开水烫到肚子,惨叫着流产了第二次。 从此后,她不能生育了。失去了妾的一个重要功能。于是一夜,她偷听到潘家夫妻在商量,卖了她去楼子里,好再买一个妾。 不知道为何,终没有卖成。 这是疼爱吗?阿云也不知道。 如果客人来的时候,叫她穿上好衣裳,叫她在客人惊叹的目光里被说上一句:“潘兄竟然有妾,真是好艳福。” 那么,大约是疼爱。 蓝绸子见她如此,便说:“秀才,你疼爱她?那也好罢。阿云,你如果想去做女工,也去。云南的工厂,总是缺女工的。如果不想去,乡下正在盘点土地,准备分地。潘家既然如此疼爱你,想必不会介意你分到他家的几亩地罢。” 潘家夫妻一愣。分地? ...... 云南村庄里,一处小小的战役正打的火热。 寿先生站在高处,望着那高高的寨子,还有那些探头的家丁,林若山、黎玉郎、陈与道等人说:“这就是云南最后几处土豪劣绅的据点了。这家听说还是章家的姻亲,却没有我先前在广西打的章家厉害。等这几家打下来了,就可以开始盘点土地了。” 他的这些盟友里,听罢,最先说话的,却竟然是一直跟在林若山身后不说话的一个戴帷帽的女人。 林黛玉细声慢语:“他家,土地有多少?” 寿先生有些惊异,却仍旧回道:“整个云南,我们义军调查过,这些农户平均每户有地十五亩多,比大地主少一百三十倍。你说,这些大地主有地多少?何况,能有十五亩地的农户,都不多。而不少狗腿子横行一方的土豪劣绅如章家,更是你纵马百里,都出不了他家的地界。” 林黛玉听到章家,恨意一闪,咬了咬唇,把这些数字一一记下。寒声慢语:“先生,我也识文断字,我知道你们缺登记土地的和清点记录罪行的,潇湘女虽是女红妆,但素来博闻强记。也可做一些微薄的登记之事。”说完,不再开口,退回一旁。 “多谢潇湘先生。”寿先生正说着,看远处寨子里传来青烟,知道已然功成,忙回身喝道:“兄弟姊妹们,请和我一道去罢!” 便向几位蓝绸派的盟友一拱手,回身带着义军冲去了。 黎玉郎等商会中人,忙叫民工推车推着红衣炮跟上。 林若山这才对黛玉嗔道:“玉儿,你那天公堂对峙之后,因饱受流言蜚语,又大病一场。缘何跟来?战场无眼......倘若丁家人在此,不定有什么暗箭伤人。” “没有大碍。叔叔,战场已到尾声,你们不是只负责清点吗?我就在山下和护卫一起等着,等你们最后清完再去,就是了。” 林若山是从来拿这个侄女没有办法的。自从她当日意外听说有章家的消息之后,便坚持要跟来,他苦劝不得,也就只好由她了。 有时候,真是后悔他一时大意,教这女孩儿流落桂林一事。 不一会,那高高的寨子上,骤然大炮声起,火烧起来了。高高的杆子上,蓝绸缎和麻衣挥舞,云南的最后一个盘踞一方的大土豪,也被攻破了。 71.罗刹女(十四) 攻破了严家寨后, 推倒了厚厚的墙围子,寿玉楼灭了火, 然后委托义军的一些参谋,和商会中善于计算的,一起去清点。剩下的人, 则把寨子里里外外的人都看管起来,绑出来在寨前的空地。 之前经过内应的消息, 义军早就知道寨子里,严家主院大大小小前后大约有千余人。 严家的小姐、公子、老爷、夫人, 甚至算上一些有头脸的妾, 也不过几十个主子,除却百来专门贴身的女仆、小厮。二百多家丁,剩下的五百人,都是专门围着这几十个主子过活,专以伺候他们为生的低等差役。 严家的寨子里, 严家就是土皇帝。 但是今天,不稍时, 连严家深闺里的小姐们也被押着出来了, 跪在地上。严老爷最疼爱的女儿,更是生得娇嫩非常, 花一样的人儿, 柳一样的身段, 肌肤吹弹可破, 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典范。 可是义军却还是把她绑起来了。小姐便露出了一副简直要崩溃的神情。似乎从没有受到过这样的惊吓, 战战兢兢地垂泪。当真“我见犹怜”。 林黛玉站在林若山身后,看见她这样,抿抿唇,心里生了一点怜悯。 过了不知道多久,清点严家资产的人回来了。战士们和民夫,搬出一箱箱的金银珠宝、一叠叠的地契等,禀告说,这寨子共有院落二十四处,建筑面积约四万平方米,各种楼房和窑室达五百余间。 现场清点登记人数的,却皱眉道:“先生,人数不对。严家名册上说是一千一百人,这里只有一千五十人,还少了五十个。” 寿玉楼便叫人横着刀问严家老爷:“你们家还有什么人?” 老爷见墙院高深的寨子竟然破了,早吓得屁滚尿流,一句话吭哧不出。 严家的夫人小姐们,养在深闺内宅,只知道享受,更不管这些事,对于庄园里的大部分底层的人,一个字不知道。严家的少爷们,整天吃喝嫖赌,最多不过是收租,也记不住所有寨子里的人脸。 寿玉楼便懒得再问,要再叫人去搜一遍。 正当此时,一个小战士刚好从严家的庄园里回来,回道:“先生,我们找到了几个人。只是......” 他挠挠脸,脸上是压抑为难的神色:“得请姐妹们前去......”又耳语几句。 这种现场也一定会来女兵。之前,不止一次,义军疏忽了男女之别,叫男兵看守地主的女眷。 孰料这些土豪的女眷里竟然有暴起自尽的,一头撞死了。只为一个“叫陌生男人”碰了,便认为自己“受到了侮辱”。 所以此后,义军这样的行动,就一定得带上女兵,以防不测。 寿玉楼便叫了几个年龄不小的女兵前去,面露难色,望向戴帷帽的林黛玉:“听说潇湘先生懂云南土话,又是识文断字的,可否帮在下一忙?” 林黛玉居住云南这段时间,学过云南土话。她博闻强记,不过半年,好几个地方的土话已经相当熟练了。又心知在场的联军中,只有自己一个识文断字的女性,便礼道:“小女在所不辞。”便领了登记人口的册子,跟着义军的女战士去了。 领路的战士带着黛玉她们一路过去,只见这严家主子们的住处,除去烧毁的一部分,剩下的,都是三层、两层的大房子,主楼附带的园子,则是小姐公子哥日常玩耍的地方。一派富丽堂皇,红墙彩壁,灯盏高悬。 真是精巧。林黛玉出身清贵门第,三代列侯,也不得不说,这流水曲殇的,实在别出匠心。 到了外围,贴身女仆、小厮们歇脚的地方,就变成了青瓦白墙的小屋子。再往外面,也就是马棚、牛圈,再外面,就是寨子里的大部分地方,就都只是破烂的小土屋和田地。 在寨子的大部分地方,严家寨子里的佃户,她见到的,无论男女老幼,几乎找不出一个穿了一件像样衣服的人,找不出一个不打赤脚的妇女。 等穿过几道园子,到了外围的一处马棚,战士停住脚,说到了。示意他们进去,自己却站在外边不进去了。 马棚里几天没人料理,臭气熏熏,苍蝇乱飞,稻草乱堆。 林黛玉一进去,先是吓了一跳,又吃了一惊:难怪小战士这样为难。 原来马棚里除了马匹,另一角落的昏暗的稻草堆里,还挤着几个骨骼嶙峋,浑身血痕的老少女人。她们身上的油垢得有一尺厚,浑身肮脏,蓬头散发,赤/身裸/体。黛玉原以为这是什么怪物,等走进去定睛一看,才知道是女人。 其中还有一个大着肚子的,下/半身血淋林的,身下垫着几块疑似是破布的东西,正不断吟哦,似乎在生产。 她是未婚女子,哪里见过这场面,一时呆住了。 她身后的女兵里,一个个头比黛玉高一个头的大姐,怒骂一声什么土语,便撸袖子上前,叫姐妹们借下外衫,去给那几个女人穿上,又招呼寻找干净的布匹,去给孕妇垫着。 眼看跟前一团乱,黛玉呆了片刻,回过神,鼻尖冒汗,手忙脚乱解下最外边一层的罗裙:“大姐,我之前远避在山下,没有参加攻打,身上的衣服是干净的。” 带头的女兵也不客气,接过去道了一声谢,就拿去给孕妇垫上了。又出去招呼外面的那个小战士,要他找担架来,再找热水、干净的剪刀、毛巾等来。 等把女人小心地抬到外面的空地上,几个女兵用衣服围起一个简单的帐子,里面不断地传出痛苦的大叫声。 林黛玉手脚冰凉,晕了一会神,才定定心,问那几个已经披上了衣服的女人:“你们是什么人?” 那几个女人神情呆滞,被从马棚里领出来的时候怯怯的。好半晌,看黛玉和女兵们没有举手要打的意思,喉咙里才飘出几句零碎的声音,黛玉仔细一听,艰难地分辨出她们在说:“菩萨娘娘保佑。” 领头的年纪最大的,六十多岁,满头白发,苍老的简直站不住,但神智也最清楚,叫做阿香,能够口齿清楚地说几句话。 阿香看这个“女菩萨”的容光,把她看作和自己的女主人是一类的存在,畏惧地,断断续续地告诉她。她们几个,都是一家的母女姊妹。祖上欠了严家的债,就被卖进来了。是严家世代的仆奴,负责一些照顾畜生的杂活。 黛玉又问她们怎么会在马棚里。 阿香却一脸迷惘。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 从阿香的母亲小时候开始,到阿香,到她的女儿,到她的外孙女,四代都没有住过房子。她们在哪里干活,就在哪里睡下。马棚、牛圈、檐下、走廊,就是她们的住处。 不管刮风下雨落雪、生老病死,都是如此。只是不拿往主人家来去的地方多待,小姐夫人嫌恶她们肮脏,会叫人惩罚驱赶她们。 阿香的母亲在牛圈里生了她,不久就死了。 阿香三岁代替她母亲给严家干活,十四岁在马棚里生下了女儿。 她的女儿又在猪圈里生下了外孙女。 现在,外孙女生产了。 林黛玉的笔抖了一下,登记簿划了一条墨痕。问她们,丈夫呢? 阿香说,没有丈夫。到了她们可以生孩子的时节,严家会不定期地牵另一些和她们一样穷的男人配种。 怀孕了,那些男人就又回去干活了。 说着,阿香没牙的嘴巴咧开,竟然笑了一下。她说,她年轻的时候,那个男人还会给她送一朵地里摘的小花。 那是皱纹遍布的脸上,至此唯一的温情。 看到她的这个笑容,黛玉原来十分地痛苦愤懑,此刻心下稍宽,问道:“你知道他们去哪了吗?”如果这些女人愿意,可以请寿先生寻觅他们为夫妻。 阿香想了想,却露出了畏惧的神色,指了指土地。 ...... 寿玉楼见她们带回来几个形容褴褛,满面风霜的女人,听林黛玉声音低沉,眼圈发红地说:“我记好了。这几个没有姓,是严家的世代杂奴。” 这几个女人来得晚,被安排在女眷的前面,刚好和几个小姐附近。 义军不在意俘虏的身份差别,因此没有在意。 小姐们却无法忍受,惊叫起来,躲避这几个女人。 这几个女人映衬得小姐们益发容貌光彩耀人,楚楚可怜。林黛玉一向多情的心肠,此刻却无端硬的如铁石一般。别过头,再也不看小姐们娇弱的面容了。 剩下的四十六人,陆陆续续地找到了。 十人是在富丽堂皇的楼下的地牢里找到的,是寨里因为生病,欠了严家租子的佃农。尸体已经在水牢里泡涨了。 还有一个丫鬟,严家的下人供出来,说昨天因为刚刚遭了老爷的打,上吊了。 另有几个躲在仓库里的严家的奴仆。寻找过程中,倒是有意外之喜,发现了严家地下的暗库。与严家外围的那些农户瘦弱的排骨身躯不一样,里面粮食堆满仓,甚至不少都发霉了。 不过,剩下的三十人,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严家的老爷说,寨子里的这么穷鬼,谁知道怎么样了。欠债了被拖去喂狗,或者躺在自己家里饿死了,都是有的。 林黛玉全程沉默,这才说话,几乎是咬着牙的:“不用找了。” 寿玉楼等人吃惊地看着她。 她闭上眼,往地下一指。 义军中人大多出身贫苦,又常年军旅生涯和这些地主“打交道”,一看她这动作,顿时了然。蓝绸派的一些老练的商人也明白了。只有商会一些出身小商人的年轻人摸不着头脑。 等从地下挖出了二、三十具白骨,顿时一片哗然。林黛玉更是闭着眼睛,白着脸不敢看。 义军的战士告诉他们商会的盟友,这是很多大财主、地主的保留项目——活埋。宗族、乡村里胆敢带头反抗他们的人,很多就被挖坑活埋,活活憋死。死前双眼突出,都是血丝,脸色发紫,这最是痛苦的死法之一。 年轻的蓝绸子们目瞪口呆。 等清查过这些白骨的数量,基本上人数齐了。严家所有的财产,人数。也点清楚了。 商会里头一次参与义军行动的,蓝绸派的年轻人,都已经咬牙切齿,嘀嘀咕咕地说:“金满仓,银满仓,全是血肉层层堆。” 寿玉楼正传令下去,张贴告示,明日起,整肃土地。忽听人报,说是丁世豪来了。 商会众人一时惊疑不定。抬轿派自那日状告不成,便很久没有参与过商会事务,今天这个时候,又怎地来了? 72.林黛玉下乡记(一) 一间小茅屋里, 一张短了一截的破桌子,一张胡凳。一支笔,一叠文书。 一个女人坐在桌子后面, 胡大狗望她望得呆了, 一时看看她白得比雪还细腻的肌肤, 一时看看自己乌漆麻黑的手:他从没有见过这样白,这样好看的女人。 你问他究竟有多多好看, 他说不出来, 只是觉得这肯定不是凡人。甚至肯定不是女人。女人,最多如村头的地主家的女儿那样就是美丽得很了, 怎么还能长成这样? 等她的眼光看过来, 他缩在一旁,唯恐被她一看,自己就被这仙人折走了魂魄。 幸好仙人旁边还站着个麻衣的“短发鬼”,他才不情不愿地蹭上前来。 年轻的“仙人”讲话的声音也十分悦耳: “姓名。” “胡、胡大狗。” “你家有几口人?” “俺家有六口人。其中两个是小孩子, 一个是俺老婆。还有俺爹和俺妈。” 人口早就清点完毕。桌子前的女子只需翻了翻另一本册子, 看到胡大狗的名字:“你家有四个成年人, 两个小孩子,那么, 共分到地十八亩。你爹妈年事已高, 儿女尚且年幼,也就罢了。你妻刘桂英怎么不来登记?” 胡大狗来这所谓的“登记处”只是冒死一试, 待听到“十八亩”, 他连恐慌仙人都顾不得了, 一蹦三尺高,黝黑而满是风尘的脸上早就笑开了花。忙道:“俺老婆的地还不就是俺的吗。她在家照顾爹妈和孩子,俺代她领!” “仙人”却停住了自己的笔:“胡大狗,有两件事,我们之前派了人下乡去宣传过了。你拿分地证之前,我再说一遍:第一,是每个农户都要分配土地。包括女子。所以你家的十八亩地里,你的妻子也一样有四亩。这四亩地,是登记在她的名字后面。你可以代领,但是这四亩地的坟地证上,写的仍旧是刘桂英的名字。” “第二,这地不是你一个人的。这地是所有天下兄弟姊妹的。当然,你也有分。只是这地现在分配给你种,你相当于在替自己,替天下所有的兄弟姊妹种地。种地所得,一小部分,三成上归义军圣库,大部分,也就是七成,留给你们自己。” 胡大狗并不在乎“仙人”柔声细语的“第一”,毕竟在他心里,还是想着 ,老婆都是自己的,想卖就卖,何况是老婆的地呢? 但听了第二个,他一下子愣住了,脸色发青,嘟嘟囔囔:“这、这不还是要给地主交租子吗?这不还是租人家的田种吗?”不过就是把“地主”改换成义军罢了。 何况,还要交三成! 那些地主老财,不也说得好听吗?有几个吹嘘说什么一年三成租。到头来?呸! 他心里这样想着,连眼中的“仙人”,都刹时变成了“女妖精”。 他跟前的极美的年轻女人,却好像料到了他心思式的,笑了笑: “从前,有些地主也说收三成租,甚至是王朝的官爷和皇帝,也说收三成。可是那是不算苛捐杂税的。收三成,收三成,官爷收三成,地主再来剥三成,到头来一年四季来三次,每次收三成!每次收租收税,乡绅之流,都用那些别有机关的大斗欺骗乡亲们。义军这里,却没有地主的盘剥,没有苛捐杂税,只是一年收一次三成的税罢了。” 胡大狗便刹那露出了极其悚然的表情,似乎被人说中了心思。 年轻女人趁热打铁,好说歹说,才总算叫胡大狗相信了,义军确实一年只收一次三成的税。 但等胡大狗出去的时候,他仍旧是从原来的极欢喜,流露出了不痛快,有受到了欺骗的不理解。 虽然“短发鬼”替他抄了那逼得他家卖地卖屋的财主的家,分了浮财。他很是感激,可是这一刻,又叫他想起了对过去王朝的顾虑重重。要是真为他们种地的穷人好,干啥子不免税,干脆的把地契给他,把地给分了呢? 地总是要把地契捏到手里才安心。 说什么地是天下兄弟姊妹的,胡大狗想,从前,皇帝也说,地全是他一家子的。 算了,他想。总归是有十八亩地好种了。反正,到手里的地,反正就是他的了。就是“短发鬼”要收回去,都不给了! 他走出破屋子前,闪过了这样的最后一个念头。 ...... 年轻女人——林黛玉放下笔,蹙眉看着手中的册子。昨天,义军的登记官给了她一份册子,叫她如果碰上上述情况,就照着册子安抚农户。说,都是义军攻城拔寨,剿灭乡绅的过程里总结出来的宝贵经验,十个农民,七个这么想。 可是,她不是那等只知照本宣科的蠢材,这册子她扫了一遍,都有诸多疑虑。也难怪胡大狗这样忧心忡忡地出去了。 看得出来,他到最后,其实都还是心存怀疑和不解。 不只是胡大狗,林黛玉也不理解。 她通读史书,自然知道什么叫“均田制”。也知道,义军一直以来,都打着“耕者有其田”的口号。 可义军的做法,和史上的均田制,却颇有出入。 第一,当年进行均田制,将无主土地按人口数分给无地的农户耕作,土地为王朝所有,耕作一定年限后归该农户所有。 可是义军的这部《土地归元田亩制度》,说土地为天下人所共有,也将土地分给无地少地的农户所有,却没有规定农户耕作几年之后,可以得到这片土地。 第二,史书上,无论是当年实行均田的北魏,还是后来朝代,大凡搞均田的,都是把战乱后无主的荒地分给农户耕种,而乡绅已经占有的土地,是不会被拿去均田的。 现在义军在云南,却是把所有的土地统一登记,似乎准备分配,包括地主的。大凡是不肯的地主,基本上都被攻破寨子、庄园、围子,给捉起来了。 义军到底是怎么打算的?寿先生对她许的诺言,又要如何实现? 她这样心思百转,却不表露在明面上,只谈另一桩她不得其解的事情,对那位帮助她登记的义军战士说:“小张,为什么我在这里坐了两天,来的却只有这么一个农户?到底是谁在阻挠土地分配登记?” 被派来保护登记官的战士姓张,叫做义郎。年纪比黛玉还小一岁,却是从小就参加了义军了的。来之前,戚丽容对她说,下乡之时,如遇事不决,多信任这些战士,向他们咨询。 这些战士年纪虽不大,对于乡村中的种种斗争,却是经验十分丰富。 如张义郎,他三岁的时候,爹死了。 七岁的时候,人人都说他母亲为了保住家里的那块地,去勾引族长。被族长赶出来,当夜跳河死了。 他的母亲被捞出来,浑身没有一件衣服,就这样湿漉漉地躺在河边的淤泥上,所有的族人都对着他们指指点点。他哭的几乎没有力气了,听见族长说:“小孩子,你母亲做出这样的丑事,你走,这里,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了。” 从此以后,他就做了行脚商,东走西顾,这家收一点碎布头,那家收一点线头,风里雨里,都只一件单衣,赤脚。蓬头垢面。 他十岁的时候,义军刚刚发难起义,还势力孤微弱,正在被朝廷剿匪的军队追得满地窜,路经此地,看到雪夜里赤着脚单衣叫卖的张义郎,义军的一个小战士,就把这孩子抱起来,给他穿上鞋,脱下自己身上,仅有的御寒的棉衣给这孩子,其他的战士围成人墙挡风雪,把自己的碎饼摸出来给他,又问他家里在哪? 张义郎看着这些衣衫褴褛,头上身上都落满了雪花的“短发贼”,不说话。 但是义军中,很快有人发现他们多了个小尾巴。从此怎么赶也赶不走了。 于是,他十岁就投奔了义军。 戚丽容告诉黛玉,义军中这样来的战士,很不少。 从小跟着义军长大的他们,只要能活下来,往往最是忠诚。又由于常年累月耳濡目染,对这些乡村的斗争,几乎养成了本能的敏感。 这次整个云南的土地大登记,以及随后的土地分配,义军都是把这样的战士派下去保护登记官,处理乡村之事。 此刻,听了林黛玉的问题,张义郎笑道:“林先生,你说这个村叫什么?” “严家村啊。这又怎么......”林黛玉顿了顿,反应过来了。 这两天里,翻看名册,基本上都是姓严的。而这唯一一个来登记领土地的,姓胡。 她心头几乎刹那浮现出一个词——宗族。 张义郎看她顿悟似的神色,才提点说:“乡下地方,以族聚居,经常是一村差不多就是一族。能为一口水井两个村落血拼到青壮年死尽。这种地方,皇帝的话是做不得准的。族长宗子、宗正的话才做得准。县城说了算话的地方在县衙。乡下,说了算话的地方在祠堂。” 如果想要这几乎凝固住的工作推进,看来...... 林黛玉听罢凝眉,远远望了一眼村子里唯一一座富丽堂皇的建筑——祠堂。 73.林黛玉下乡记(二) 严芙蓉的水汪汪的大眼睛还是肿的。 昨晚哭了一夜, 花一样的脸盘儿就憔悴了许多。 柳一样的身段更怯弱不堪。 她坐在木窗前。 便听见叔公家的表姐故意在窗外和丫头说:“哼,还当自己是大小姐?整天酸唧唧的伤春悲秋,不去做绣活,还浪费纸笔, 亏爹还白白养着她。” 她缩了一下:家业凋尽,亲戚皆变了一副面孔。 她怀念自己家的亲人, 却想起自己威严而慈祥的老父亲,早已在残暴的短发鬼召开所谓乡民大会时, 被愤怒的暴民吼着“还我亲人性命”而乱拳打死。 想起自己慈怜美丽的母亲, 不过是处决了几个手脚不干净的下人,就被那些刁奴指做“母大虫”,于是掩面投井而死。 想起自己英俊的兄弟们, 他的那些不贞的婢妾、丫鬟指控他强抢民女, 害死了多少女子, 因此被义军处决了。 她登时悲不能自已, 恨滚滚而来,写道:“哀哀自怜在幽闺, 冬雪已至。此身如残荷。” 一时写罢, 拿锦帕拭泪, 正窗外传来她表姐一阵阵惊惶的喊声:“你们干什么?干什么?” 一个悦耳的女声说:“你爹在哪里?” 她心惊胆颤, 悄悄推开了窗子,从一条缝往外窥, 只见表姐在廊下, 正被一个年轻女人带人堵着。 嗨呀!真是可怕极了。那个女人身边的那个麻衣人, 别着枪,不是“短发鬼”么?她一辈子记得。 年轻女人蹙了蹙眉,走了几步,姿态极美。严芙蓉一看便觉眼熟,这是受过良好礼仪教养的大家小姐们,几乎成了本能的仪态。 等那女人一转过头来,她更眼熟了,险些叫出来。这不是那天跟着云南短发鬼的首领,一起来抄她家的那个女人吗? “祠堂......”她表姐在她跟前的威风刹时湮灭,怯懦地回答。 严芙蓉是看不起这等双面人的。即使——她如今也不过寄人篱下。 那女人往严芙蓉的方向看了一眼,严芙蓉吓了一跳,连忙往窗户里一掩。心想:她没有看见我罢? 那木窗后像受惊了似的迅速缩回去的半张芙蓉面,林黛玉看的清清楚楚。 她过目不忘——低声道:“原来这位严小姐安排在这里了吗?” 张义郎以为自己听错了,林黛玉却轻轻地把头一摇,笑吟吟地走出了严家的分支。 祠堂通常是村里最富丽堂皇的建筑。 严家村的祠堂也不例外。 何况先前严家寨有个大财主,当年修祠堂的时候,更是全村人都出了钱。自然修的更是青瓦白墙,黑木栅栏,门户庄严。 连门口的祝福子孙福寿绵长的对联,都是用的踱金的。 也不是没有人鬼迷心窍想来抠。不过,都被打死喂狗了。 今天,祠堂门口却少有的沸沸扬扬。 不少破衣烂衫的农民都堵着祠堂门口,高声说:“你还骗我们!我们都看见了你家的长工胡大狗领回来什么‘分地证’,就得了十八亩地,义军的守田人,立刻就让他进田了!” 祠堂的庙祝,也是宗正,一见不妙,连忙地说:“千金难买一个姓,同姓一家亲,大家父老乡亲的,怎么能相信一个外地佬的话?” 他身边的矮个子宗相也忙说:“那族地、祠堂田。是我们严姓人共有的。那短发贼却没收了我们的土地,还搞什么‘分配’,连个姓胡的都能分到。这不是作孽吗?” 看见他们还鼓噪,宗正干脆鼓着眼睛大叫起来:“当年修祠堂,咱们谁家没出过钱?这祠堂地,谁没有一份?要是你们存意信那些外来的短发贼,在祠堂跟前闹事,那你们就不配姓严!呵,谁敢要去那短发贼那个婊/子那,分我们自己的族地,怎么配姓严?” “那么,严南之死,也是同姓一家亲么?”一个女子的声音突兀地插入了他的狡辩。 严南?哦,严南! 农民们原本有些人退却了,一听到严南两字,顿时悚然一惊,纷纷望着宗正,切切私语。 “谁?谁!”宗正气急败坏,到处寻找说话人。 那说话人却自柳荫底下款步而来。那极美的容貌,婀娜的姿态——更要紧的是腰上的配枪、身后的麻衣短发鬼,叫周围的农民都不自觉都避退开来。 “我。”琼琼如玉树之清而俊的女子,抬眼看他,多情的眉眼,却似乎有风雷之色:“你说的那个‘短发贼的婊/子’。” 宗正瞪着眼。 她笑道:“我今天,可不是来分‘你们自己的族地’的,也不叫人登记。只是跟着义军管政事的,来处理一桩冤案。” 说着,她往身后一让,几个义军中穿长袍的文士,并几个蓝绸子走上前,抬着一口敞开的空棺材,拿着铁锹。身后跟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寡妇,并一个半大少年。 “严南的老婆和儿子!”人群登时炸开了锅。 那年轻女人道:“现在,烦请宗正让开罢。义军要进祠堂,调查这桩冤案了。” 74.林黛玉下乡记(三) 祠堂的木门被推开, 义军鱼贯而入。 那寡妇一脸地憔悴, 苍老不堪,原不敢进这雕刻着祖宗画像的庄严木门。那宗正还不断地对义军陈说:“这是祖宗的地方,女人是不能进去的......会遭天谴的......” 林黛玉一脚跨进去了。立身在门内, 回身笑了一笑。 没有天打,也没有雷劈。 寡妇愣了。然后被自己的独子一把拉了进去——那少年人亲近义军,早就怀疑了自己父亲的死, 迫不及待地寻求解答。少年人血热, 即使畏惧这祖宗安居之所, 仍旧一腔义愤的孤勇鼓舞着冒犯。 宗正傻了眼,身后的农民原来也对女人进祠堂颇有微词。 但是既然看两个女人已经跨过了门槛,义军又刀也折光, 剑也明明的, 他们又斜眼看宗正在这实打实的刀枪跟前傻眼的模样, 于是先前的那点微词化作了一股哄笑——农民们跟在义军屁股后头一股脑地涌进了平日里不开放给寻常人的祠堂。 祠堂里正堂上,端坐着木头做的偶像, 正是严家不知道多少辈祖宗, 木漆的偶像金粉辉煌,掩面在黑沉沉的幕布下。下燃着长明灯, 点着上好的蜡烛。跟前是两个血迹斑斑的蒲团。 宗正和随后赶来的宗相正大声疾呼:“不得唐突祖宗!”、“你们太也无礼!” 张义郎把偶像的幕布一掀,探头去看,然后对义军和蓝绸子这些人中领头的戚丽容、林黛玉摇摇头。示意后面没有暗道、暗室。 宗正一脸气愤:“何故平白侮辱祖宗!”扭头叫那个少年郎:“严吉, 说了多少次了, 你爹林南是欠了族里的祠堂田的租子, 自己逃走了。你怎么就不信!平日里到处跟着你那发疯的亲娘赖在村里,到处摸土丘,楞说找自己爹的藏骨地,造谣说是我们害死了你爹,我们看在同宗的份上,既往不咎。你个白眼狼,现在还带人来搜祠堂,你对的起祖宗先代吗?!” 严吉是失踪了三年的严南独子,今年不过只有十六岁,闻言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上前一步:“你血口喷人!我爹从来没有走出过严家村那一步!你们威胁我爹说,我家一直拖欠租子,是全靠你们看在一宗的份上,才没有收回祠堂田。如果这次不拿钱出来修缮祠堂,那就把我家赶出去,从此不许姓严,村里的老屋子从此没份住,祠堂田也没得种。” 他说到这,已经是紧紧攒着拳头,几乎是喊出来了:“那天我家砸锅卖铁,好不容易凑齐了你说的修缮祠堂的钱,得以保下租种的祠堂田。全家三天没钱买一粒米,饿得发昏,你们还不许乡邻接济我家,我爹怕我和我娘饿死,迫不得已,去祠堂里想借半袋红苕。然后他就再也没回来过!” 在祠堂的院子里挤着的不少严姓农民都听到了严吉激动高昂的声音。 人们都知道这一件事。 严家村聚族而居,家家户户几乎都有亲属关系。 周围有一座小山,但山上那座寨子里住着族中原来的宗子的最大的靠山——严老爷。那座严家寨,等同于私人庄园。 除此外,便都是平原。任何一个人想悄无声息地避开所有人眼睛离开严家村,几乎是不可能的。 在场的不少人,都亲眼看到严南悄悄走向祠堂。而没有一个人,自那之后再看到过严南。 严家村大部分人都私底下有猜测,更不要提,被宗族间接害得家破人亡的农民不止一人。只是碍于宗子宗正等人,也难保自己不从祠堂田讨生活,所以从来明面上不说这些猜测而已。 正在乱哄哄的当口,张义郎大喜过望,叫道:“林先生,戚哥哥,找到了!” 他摸在那个神像的一对特别威严的眼珠子上——这眼珠子乌黑灵动,往下看,特别有威慑力。会让人觉得神像是在注视自己。 张义郎一摸,就知道这眼珠子灵动的缘故——这竟然是镶嵌在木头里的两颗铁球。他往下一按。 轰隆一声,祠堂的木偶后面传来什么缓缓开启的声音。 张义郎探头一看,嘿了一声:“地牢!我就知道。多的是鬼财主修祠堂的时候玩这种把戏。” 祠堂内,院子里,登时一片瞋目结舌。静的一根针也听得见。 宗正见势不妙,就想开溜,被义军战士一把勒住:“想去哪?” 严吉和他娘激动不已,当下,再也顾不得什么祖宗的偶像。寡妇哀叫一声,往地牢奔去,严吉紧随其后。 义军拦住他们,拿了火把,一把推倒碍事的偶像,小心地往地牢台阶没入的黑咕隆咚里照去。 因为太过震惊,连那偶像被推倒在地,身上的金粉一阵落下,都没有人在意。跟进来的农民,都一股脑全把脖子伸长了往地牢看。议论不止。 义军的一个战士,带着严吉,谨慎地一步一步往下走,林黛玉站在地牢口,闻到了里面腐臭的味道。 没过片刻,传来撕心裂肺的严吉的哭叫声:“爹——!” 失踪了三年的严南,在严家祠堂的地牢里被找到了。 即使他已经腐烂得只不成样子了,大半身躯都只剩了白骨。但是,他瘦弱的遗孀,和他年轻的独子,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丈夫、父亲。 地牢里,和严南的尸骨共处一室的,还有大量的金银珠宝。 当时被一箱箱搬出来的时候,黄澄澄的,把在场人的脸都印黄了。 宗正一个劲地解释:“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是,他还是被愤怒的农民跟他的兄弟——宗子,一起被捆到了村口义军平时对乡民“讲道理”而垒的石台上。 台下,戚丽容对林黛玉笑道:“林姑娘怎么想到找我们来调查严南的事?” 林黛玉道:“小张启示了我。这宗族的事情,不是我们单枪匹马能解决的。” 于是,她去了义军新建的村政衙,翻阅了义军新调查的村民记录,发现人人其实都对宗族有怨言,敢怒不敢言。而其中,对祠堂怨愤最大的,就是因当家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严吉家。 严吉一家人,都是性情激烈耿直之辈,从来不肯对宗子宗正等人的行止妥协。他们家,就这样一步步丧失自己的土地,最后被逼到了只能租种最劣等的祠堂田的地步。 宗子等人,更是把仗义执言的“泥腿子”严南视作眼中钉、肉中刺。 只是碍于聚族而居,人人沾亲带故,不好明面上直接杀人而已。 严南一失踪,他们家就早有怀疑,只是一直没有证据。又不能冒天下之大不韪闯祠堂这种“神圣地”。 严吉倒是好几次试图翻墙进去,都被当时戒备还森严的祠堂逮住了。好不容易乡亲们求情,他挨了几顿毒打,才被放了出来。 “我也只是试试而已。”林黛玉望着台上台下开始的质问,说:“同姓一家亲么?”她想到了贾家族内那些乌烟瘴气,笑了一笑:“正好么,别的我不知道,这个我倒算是很有经验的。那就让乡亲们看看好了。同姓,只是吃人的遮羞布而已。” 75.林黛玉下乡记(四) 石台上, 宗正、宗子、宗相都被绑来了。 严南的妻子,方菊,在他们旁边,抱着亡夫三年来早已成了一堆破布的血衣, 哭得肝肠寸断。 戚丽容站在台边, 问宗子严福寿:“严南是怎么死的?” 严福寿原不肯承认, 没好气:“我怎么知道!谁知道他是不是想偷钱, 结果困死在里面的?” 义军便叫来的仵作,又过问严吉和方菊的意思, 当众检查过严南的尸骨。仵作指出来, 说这是被活活打死的,肋骨折了五六根。 严福寿闭了嘴。 戚丽容却不会让他装死, 继续问严福寿:“你现在再说一次。严南的尸骨。为什么会在祠堂的地牢里?祠堂, 又为什么要建造这样一座地牢。” 大约是知道终于逃不过去了。严福寿抬起头, 眼睛里闪着凶光:“他偷祠堂里的红苕吃。祖宗的东西,按族规,吃了自然要偿命!” 严吉手背和额头的青筋直崩, 就要冲上去揍他:“我爹的命还不如几个红苕吗?你个禽兽!” 被义军赶紧拦住的时候,严福寿早已挨了几个老拳,鼻血都流下来了。严吉冷静了一下, 又喊:“你个骗子!我明明记得,你老早就说过, 要我爹为抗租付出代价!” 眼看着严福寿承认了严南的死确实和他有关, 台下不由一片哗然。 “乡亲们, 冷静一下!冷静一下!”义军中有人使劲吹了一下喇叭。敞亮的声音使得现场安静了下来。 哗啦啦,张义郎带着一群战士们,把从祠堂的地牢里和隐蔽的后堂里搜出来的刑具一齐倒在地上。 戚丽容带人一一展示给严家村的乡民们过目。 老虎凳黑色的血斑累累,手铐、脚镣、铁链、钢丝鞭都分量十足。 还有些已经一半化了灰的旧衣裳。 村民里不少人惊呼出声。 “那是骡子爹的!” “啊!这是我给三郎缝制的衣服!”人群里,被义军叫过来的妇女,也都惊骇莫名。 这些都是村子里失踪的人。 义军又搬出来一箱箱金银珠宝,在这些破旧的血衣、刑具旁边放着。 一个教书先生模样的,对戚丽容说:“清点过了,共计白银三万两,黄金五千两。并各色珍珠、宝石、银票不等。不属于严福寿家明面上的财产。” 这个数字切实地传到人们的耳朵里,那些珠宝明灿灿的样子,真切地印到人们眼睛里。义军把这些金银珠宝放在刑具、血衣的旁边,那血衣、刑具,在这些珍宝的光辉下映照下,越发地惨淡狰狞。 所有人都看到了,听到了。 修缮祠堂的时候,续谱、开祭,没有一次,宗子等人不向贫苦的村民们哭穷要钱的。 可是每一次,祠堂才修过不久,就又说哪里的木头坏了,祖宗托梦说要修祠堂。 人们暗地里早有猜测——关于亲人的去向,关于祠堂修了又修始终不好的缘由。 他们这么关心严南的去向家,又岂止是关心耿直的严南呢? 寄托于严南的侥幸,当这些铁证□□裸地摆在眼前的时候,就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少青年农民愤怒地喊:“严福寿,这是啥子,你给我解释!” 还有人不少原来柔顺的妇女也跟着喊:“你说,这些衣裳是干啥来的?你把我当家的弄哪里去了!” 如果不是义军拦着,恐怕当场就有热血青年,能冲上去揪着族里这些人的衣领质问。 戚丽容示意们乡民们冷静。让义军把严福寿等人和严家的农民隔开,等大家的情绪稍微冷静了一下,林黛玉抱着一叠纸上来了。 风吹起她的裙角,人们听着她的声音,渐渐安静下来: “王朝四年,因踏了祠堂的门槛,违反族规,活埋一十二人。” “王朝五年,因踩了祠堂田,断脚者三人。因抬头看了祖宗偶像一眼,被挖眼者四人。” “王朝六年……” “王朝七年,严三郎,因家贫,修祠堂时拿不出一两银子,被宗子严福寿叫去问话。一去不回。宗正告诉他的家人,他逃出了村。” “但是,今天,在地牢的泥里,发现了血衣和他的残肢。” 一个妇女在台下发生了一声惨烈的“三郎”。 林黛玉被这惨烈所惊,顿了顿,才继续往下念: “王朝八年……严福禄奸污了妇女元娘,与严福寿勾结,污蔑元娘与人通奸……” 她悦耳的声音一年年的念下来,义军配合她念的内容,把在祠堂里寻找到的遗骨、证据,一样样搬出来。 台下越来越安静。 这种安静不像之前义军强行叫大家安静,而是一如暴风前的寂静。 严家的祠堂每一寸都沾满了血痕。 林黛玉终于停下的时候,站在戚丽容身旁,弯腰捞起一把珍珠链子,又拿起那锈迹斑斑,沾满血污的手铐,举在一起 ,略带讽刺: “同姓一家亲?千金难买一个姓?” 她的声音沉下来,像是在问严福寿,又像是在问台下的人们。 “敢问,谁家,用这屠刀招待亲人?” 风吹得台上义军的红旗烈烈作响,台下一片死寂,没有一个人说话。 忽然,一个女人冲上来,那迅疾,义军战士甚至来不及阻拦。 她一口咬住严福寿的脸上的一块肉,活活撕了下来。 林黛玉被惊住了,不由倒退一步。 那女人却坐在地上,盯着痛嚎起来的严福寿,细细地一边把嘴里的肉咽了下去,然后古怪地笑了起来,拍着胸脯大笑,一边笑一边惨叫着跑下了台。 张义郎早就摸透了严家村和族长有血仇的人家,低声告诉她:“这是殷梅,严三郎的妻子。因为宗子说严三郎是躲避捐宗祠而逃走的,一去不回。这是很不光彩的事。她就在村里处处受人鄙夷,族里严福寿连祠堂地都不肯租给她,最后为养活儿女,她不得不做了暗娼。变成了村里有名的破鞋。” 殷梅疯疯癫癫地跑远了。 而人们的愤怒,一下子冲破了樊笼。 之前,人们只是揪着严家兄弟,叫他们解释。现在,如果不是义军赶紧拦着,恐怕严福寿、严福禄几个,早就被人们打成了肉泥。 上一个矮个子妇人则扑上来就扇严福禄:“你说我女儿是个荡.妇,把她沉河了。明明是你玷污了她!你个王八蛋,辈分上你还是我家的叔叔!” …… 林黛玉在结束的时候,知道,从此之后,严家村,宗族,再也不会是分地的阻碍。 她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眸光一闪,似乎眼角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女子。 定睛再看,却眨眼又不见了。 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 “乡亲们,请不要再被蒙蔽了。所谓祠堂田,是大家的地,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如果真是大家的田,为什么收成不好的时候,宗子等人,却还不肯宽限你们的租税?如果真是大家的田,为什么从来少见祠堂田的收入用在缺衣少食的贫苦族人身上?如果真的是大家的田,又为什么定下这繁多的族规,动不动就要挖眼砍脚?” 那个悦耳的声音寒彻入骨: “所谓宗族,所谓族田,不过是宗子宗正这些族内的乡绅蒙蔽欺压你们的工具罢了!难道他们几时因为这个同样的姓,就宽恕过你们一天吗?所谓族田供养族人,供养出那些当官的,如果碰上宗子与你们的冲突,几时选择帮助过你们一次吗?” 严芙蓉也混在人群里悄悄,听到那疯女人说的这一番话,就浑身战栗。 她知道,自己叔父也完了。 就像她的父亲一样。 之所以她几个叔父还活着,不过是因为这些短发贼想要利用族人对他们的仇恨,完成分田而已。 她那蠢表姐还在咿咿呀呀地哭,哭诉族人们忘恩负义。却看不到周围忘恩负义的族人们对她仇恨的眼神。 严芙蓉虽然外表娇弱,在经历了连番大变之后,却从一个深闺弱女,精明敏感起来了,生了些孤胆。 这里不能待下去了。她瞥了一眼那个蛮横的傻表姐,这样想道。 虽然叔父也用族田,有选择性地供养出了几个有出息的族里亲戚考上了科举,在王朝做官。 往常,就是靠着这样的关系,叔父才能继续镇压族人,在乡里悠哉悠哉当宗子。 但是现在,王朝和云南的联系已经断了,是短发贼的天下了呀!那几位族亲可管不到这了。 幸好我读过书,否则,跟表姐一样,懵懵懂懂,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严芙蓉这样想,又庆幸自己自到了叔父家,就是深居简出,哀怨身世。没什么人认识她。 但一想到离开叔父之家,自己该去投奔谁,她又愁苦惶惶至极。 一边哀怨着,她一边悄悄矮下身子,沿着人群外围,柳一样的身躯极力地弯下,避着人眼目往叔父家走,准备带着包袱,赶紧离开叔父家这个是非之地。 在人群里挤挤挨挨,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叫道:“潇湘先生,你慢点,我有一件事,转述给你!” 潇湘先生? “什么事?” 这个声音……严芙蓉探头一看,这个女人的脸,她永远也忘不了了。 她抄了她家,又毁了她容身的叔父家。 “潇湘先生……”严芙蓉咀嚼着别人对这个女人的称呼,远远看了一眼,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76.林黛玉下乡记(五) 严家村的土地分配登记工作终于有了进展。宗族一倒, 把浮财一分,就陆陆续续有人愿意来登记所了。总算没有耽搁秋收。 林黛玉几天忙的脚不沾地。这些天下来, 一回到住处倒头就睡, 连梦都不作一个,再也没有辗转反侧的事了。林若山取笑她说趴桌子上就打瞌睡了,还说梦话:“‘姓名’!” 但没几天, 土地分配工作又遇到了难题。 一个村里, 总有肥田和贫田。 肥田人人抢着要。贫瘠的田地那就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但人人都分到肥田,是不可能的。而义军安排的分配土地, 为了方便农民耕作,都是一块块连在一起的土地。 尽管义军尽量调配, 但仍有好几个农民因为分到了村东的贫田,不高兴地在土地登记处的门口坐了好几天。嚷嚷着不公平。 没有办法,林黛玉禀告上去之后, 义军上面负责统筹土地分配的, 很快重新做了调整。 这一天, 严狗蛋不太愉快地走到了登记所。自打分到了中等田和几块下等贫田开始,他就始终对着义军搞土地登记的文士们没什么好脸色。 “弄啥子叫俺?”他一屁股坐下, 两脚岔开, 大咧咧的, 涉及到土地上的不满, 这个癞子头的青年农民脾气本来就暴烈, 连对林黛玉这等美女, 都一点好脸不给了。 “你的贴补。”林黛玉示意他把桌子上一个油纸包拿走。 “啥贴补?”严狗蛋掂了掂, 沉甸甸的。拆开油纸包,里面是一贯铜钱。他登时直了眼,捧着铜钱:“这、这是给俺的?” “你分配到的土地里有三亩是靠村东的下等贫田,对不对?” 严狗蛋连忙点头:“那地荒的,咋子种啊。” “那么,这就是给你的补贴了。田地有贫有肥。不能每个人都称心如意。尽管我们尽力把好田中等田先分,坏田少分。但总有一部分坏田,还是会分到乡亲们手里。但,义军本自拔生救苦而来,万不能让乡亲们吃亏。所以义军决定,按照你们手里下等田的亩数进行补贴。每年秋收时节,一亩田补贴五百文。你家分配到了两亩下等田,所以有一贯钱的补贴。” “另外,耕牛、农具,均由义军提供。三家共用两头牛。分文不要,也不收回来。如果弄坏了农具,死了牛,则要到义军处报备,三家一起。我们需要计算损失,重新分配。” 严狗蛋从小算数就不好,八岁了才能从一数到一百。一贯钱,他掐着指头算了算,五贯钱可以买头小牛犊,现在,牛不要钱,农具不要钱,每年还有一贯钱的补贴。 他现在只恨自己家没有多分到几亩下等田!便一下子跳起来,简陋的桌子都被他这一跳给震得微微一晃,他又直拍胸脯:“宝贝牛都来不及,哪能弄坏!菩萨兵们千万放心!” 林黛玉笑道:“菩萨兵?” 严狗蛋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嘿嘿,就是一些没地的穷哥们,分地之后他们嘴里喊的。俺.......俺......”他俺了一会,黑脸上一红,摸着脑袋,搂着油纸包,傻笑着撒腿跑了。 林黛玉摇摇头,被那纯粹的喜悦的笑容一激,这几天因为参与了揭露宗族,见到惨烈之后而持续低下的心情,都回笼了少许。 张义郎正轮班回来,把身上帮农民抢收时候沾的稻子轻轻抖掉了,高瘦而修长,眉目锐利的少年战士,见到她坐在椅子上发怔,便道: “林先生怎么又无故闷闷不乐的?不如出去走走?现在秋收时节,之前我们分地的工作耽误了一点抢收的时间,我们兄弟姊妹,正帮乡亲们抢收。外面正是好时节,田野金灿灿的,天空蓝得干净。” 这么多年了,林黛玉仍旧有大家小姐的习气,不习惯与外男相处过久,更不习惯向男子吐露自己的心曲,只是张义郎在工作中又助她良多,一贯是忠于职守,她又见他比自己小了一岁,才逐渐放松下来,愿意多说几句工作外自己的想法了。便微微摇头,靠在椅背上,捏了捏高挺的鼻梁,叹道:“我这几天,总感到不可思议。我以为我的外家,就够残忍了。够乌烟瘴气了。前几天清点的时候,虽然是我出了一半的主意,但那些族法家规,无意中踩了祠堂的门槛,都要被砍断一只脚。我心里实在......人怎么能残酷至此?” 张义郎却笑了。对她说:“林先生,乡下的族规,有时候大概残忍到你们这些好人儿所不能理解的地步。我小时候,一个玩伴,因为偷吃了供奉祖宗的一块糕点,就被捉起来,活埋死了。” 林黛玉登时浑身悚然,盯着他。但是张义郎却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这些蛮横至极的族法其实只是一根高高悬起的黑鞭,嘴上说打犯了族规的人,其实,是打不服族内等级的人。多的是交不起修祠堂的捐的严家族人,也有被害死的。但为什么独严三郎死的特别惨?因为他骨头硬而已。我听村里人说,他跟严南一样,抗交祠堂田的租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当年在义军里跟着寿先生读书的时候,也曾经不理解为什么这些地主乡绅,竟然能够对同族都残忍至此。 寿先生便告诉他,很多乡村里的统治者,所表现出来的一些极度残忍的行径,比如农民饿极了,从他们的地里挖了几个瓜吃,他们就把这些饿到了极点的农民的这一举动,称之为造反,处以极刑,挖眼睛、活埋、沉河。 看似不可理解的条条蛮横规矩,其实全为了维持自己在乡村宗族中的统治,定下等级,用以恐吓农民。而他们有了这样残忍的借口之后,就可以肆意迫害反抗者、杀害那些他们看不顺眼,不“温顺”的硬骨头。 林黛玉默然片刻,她这样的灵透过人,稍稍一点,就能想到十分,不经意,她想起寻南小报上嘉兴那一桩轰动天下的杀人案。 一时之间,她明白了罗刹女的用意。 “怪不得,怪不得......要破族法,先破礼法......” 她的手指放在嘴唇上,咬了一咬,忽地高兴起来。脑海中一片清明。 张义郎看她多情眉目共春波,解却片刻愁,也高兴了。锐利的眉眼柔和。 忽地,门外一个柔弱的女声响起来:“放开我!放开我!” 另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你这个......哎哟!我叫你来分田和浮财,你还打我!你这女子长得好看,也太不讲理了!” 张义郎和正沉浸在思绪中的林黛玉,都不由得一惊。 砰地,那扇简陋的柴门上撞上了一个人,她不顾这猛然一撞,跌跌撞撞地,还想往登记所外冲,立刻就被一个蓝绸子拎回来了。 那蓝绸子看林黛玉看过来,被那似喜非喜的含情眸一看,便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是、是黎统领叫我来看望您的。我、我在村口看见此女鬼鬼祟祟,便顺路带了回来......” 林黛玉定睛一看他手里拎着的人,还当是谁?原来正是那位有过数面之缘的严家寨的嫡小姐。 张义郎走过去,接过了他手里的人。蓝绸子看一眼张义郎,脸上的涨红又刷地变白了,讪讪地说:“统领等着回话,先生,我先回去了。” 严芙蓉也看清楚了屋内坐着的年轻女子是谁。 她僵住了。过于奋力的挣扎停止了。 她如临大敌,先是缩了一下,随即应激一样,立刻理了理发鬓,尽力仪态优美,以自认为具备了大家小姐的矜持高傲的神态,款款地走进门,轻盈地下拜:“有礼了。” “小女,严芙蓉。潇湘先生,应当见过......” “你应得四亩上等地。浮财二十两。”林黛玉都不必翻册子,数字了然于心,她直接报了出来。 严芙蓉懵了片刻,以为这是什么折磨人的新把戏,尽管发生了胆怯,仍旧咬牙尽力想在这种侮辱前维持尊严,道:“小女,严芙蓉,严员外便是家严......” “我认得你。你是严家村籍贯人士,女,今年一十六岁。你作为成年女子,可以分得四亩上等地,浮财二十两......” “士可杀,不可辱,你们要杀便杀罢!” 林黛玉终于停了片刻,她有些诧异,又感到可笑似的抬眼看她: “为什么要杀你?” 严芙蓉终于找到机会,她咬着贝齿,轻轻地说:“我爹严员外,是这十里八乡最出名的乡贤,我家一向是名门。你们抄了我的家,我作为子女,苟且偷生,已是不该。叔父之死,我擅自越亡,更是不堪。现下死在此刻,也算是得以去黄泉回禀爹妈了。” “不需要。” 这次开口的不是那个容貌极美,有肃肃清色的“潇湘先生”,而是她身边那个麻衣短发的少年“短发贼”: “你的父母兄弟都有血债在身。你虽然是这种家庭出来的,受穷人血汗供养。但是,你本身并无人命债在身。” “义军只是想让天下耕者有其田。只要你不阻碍我们的目的,那么,包括你,也应该得到你自己的田。甚至,如果不是你的叔父、父亲有血债在身,他们本来也应该得到自己的那份田。我们反对的只是作为士绅的你家,而不是作为普通人的你家。所以,我们不仅不会杀你们,还会给你们分地。分浮财。” 严芙蓉骤然抬头。 ...... 等到最后,严芙蓉从那间茅屋出来的时候,都还有微微的晕眩感。 她捏着手中的分地证、和一小包裹分量的二十两银子,望着远处村子里金黄的稻海,以及其中正在抢收粮食的农户、帮农户一起抢收的麻衣“短发贼”,感到有些自己如坠烟云: 她,乡里穷棒子穷族人们恨不能生吃了肉的大地主女儿,不但在逃跑时被捉到,没有被杀害,反而也分到地了? 77.林黛玉下乡记(六) 秋天到了,太阳还是很猛烈。 严芙蓉戴着草帽坐在树荫底下, 浑身是汗, 累得几乎要昏厥过去。 不远处,严家村的农民正忙于抢收。但是鉴于他们领到的土地比自己过去那几亩可怜巴巴的土地要多得多,许多农民家里人又早就都在过去的苦难日子里饿死了、或者逃到了外地。 但分田——那些逃荒了的人, 他们的家庭, 仍旧收到了逃荒者的那一份“分地证”。这些家庭, 以现有的个体家庭的力量,根本无法抢收过来这么多亩田地。尽管他们的积极性, 比从前给宗族内的祠堂田、地主干活时, 高得多了。 农民便自发地——这也是农村的传统“互助”。这个传统, 从什么时候开始, 老人们能说上三天三夜, 数到祖宗十八代也说不清。总之, 是早就有了。 每年农忙时节,农民会几户几户组成“互助”。互相帮助对方种田、插秧、抢收。 这种朴素而传统的互相帮助的做法,在义军来了之后,分地又以三户为基础分牛之后,达到了极点——毕竟, 牛、农具都是以三户为准下发的。到处都有几户人家一齐劳动。 可是村里总有些人家,比如一些残废、生重病的,还有孤儿寡母, 甚至是独一个的寡妇。人手有限。根本没有办法参与劳动, 其他人家互助, 也不会去找这些根本没法参与劳动的人家。 村里新来管事的“麻衣服”们经过商量,向上边申请,调来许多农民出身的义军,前来帮助这些人家抢收。 严芙蓉也是被帮助抢收的一个。 她这样一个娇小姐,哪里知道什么叫“抢收”。甚至连地都没下过,双手没有粘过一粒泥。从前在深闺里,不过是读书、刺绣,玩耍罢了。 就是到了叔父家,她自觉生活大不如前了,甚至还要忍受堂姊妹的冷嘲热讽,但是也从来不用做些粗活。包括下地、打水、自己做饭。 只是,现在她的堂兄弟、堂姐妹们都自身难保——除了他们自己的那些个人的日常用具之外,别的他们的家产都被没收了,并和他们的丫鬟和奴仆一齐,分到了地和浮财。 她的那些堂兄弟姊妹,也只能自己拿起锄头,签起牛,一脸无助地去耕作——。从前,地有雇农和佃农种,丫鬟和佣人负责他们的起居,他们只需要管理债务、忙于宗族、神神鬼鬼、或者赌钱玩乐就够了。 但,现在可没有祠堂田的地租可供给他们躺着受用了。丫鬟和奴仆,则对义军感恩戴德,一分到地和浮财,立刻从她叔父家离开了,去和家人团聚。 她那些堂兄弟姊妹尚且如此,何况是严芙蓉这样一个寄居的孤女呢? 她那四亩地,如果没有人去收割,那么,她就只得大手大脚地吃用完二十两,等着饿肚子了。 严芙蓉在树荫底下憩息一会,凝视着自己下地收割稻子几个时辰,就晒红得脱了皮的手背。 可是,倘若叫她回那个猪圈不如的“新家”去,还不如在这里呆着!至少没有跳蚤! 义军分完地和浮财之后,又按照他们在别的乡村实行的惯例——给那些住在地主马棚、稻草堆里,无家可归的穷人,分配了屋子。 严芙蓉家的庄园早就被义军没收了,她叔父的房子,也因为血债而被没收了,被短发贼用来安置孤儿、流浪者、乞丐、伤兵。 所以,她和她的堂兄弟姊妹,都成了需要等待义军分配屋子的“无家可归者” 她想起昨天自己分完地,又被领到自己的新居的时候,险些昏厥过去的惊恐——那是怎样一座凄凉又黑暗的土屋! 土屋几乎一无所有,只是靠墙有一个柜子,一条矮炕,一台土坯起的锅灶。 屋里的器具只有一口大缸,两个破碗,还有一口铁锅。 那唯一的一扇窗子上糊的纸,更是被熏成了褐色,还破了两三处。 炕上只有一团破棉絮,听说这竟然是“被子”。 还有一股难闻的臭味,似乎是曾经住处畜生的粪臭——很多农民没有条件建猪圈,就把牲畜养在屋子里。 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严芙蓉就领到了这样一间土屋,和几个穷棒子(她从她堂姐嘴里学来的对那些肮脏的穷人的蔑称,严芙蓉认为这是一个合适的、难得她堂姐这种粗人也懂得的幽默词汇。)做了邻居。 尽管义军看她是一个孤身女子,所以派了人来帮助她打扫了屋子,把那团爬满了跳蚤的破棉絮换成了一条半旧但是干净的棉被,送来了新的一些用具,如杯子等,并且把屋子外堆满了柴禾。 但当隔壁的母女——这对衣衫褴褛的母女过去没有屋子住,靠乞讨为生,大冬天躲在长满虫豸的稻草堆里躲着,才没有冻死,也分到了严芙蓉隔壁一间条件差不多的土屋。 义军同样给这对母女送去了新被子、新衣裳、新的用具。 老母亲笑得斑白散乱的头发晃起来,掉光了牙齿的嘴巴咧开来,女儿皱纹愁苦的脸上,每一条皱纹都舒展开来,眼里含泪。他们拉着那个“短发贼”的手,一个劲地喊“菩萨”。 严芙蓉却一眼认出,这对母女所用的器具,有许多,竟然是从她叔父家抄来的。 可恶!......她这样想。 好不容易挨到天色昏黄了,太阳落山了,她还不肯下田,一个女“短发”从田里上来,脸色很不好看地教训她:“我们也不能天天帮你做活呀。兄弟姊妹们还要负责最贫瘠的村东那一块土地的耕作。你也得学学自己做活。” 这个女短发,身份特殊——她就是义军在严家寨里救出的一个遭遇了毒打的丫鬟。这丫鬟全家都因为被地主勒索而饿死在了荒年,后来投奔了义军。 严芙蓉含泪强颜欢笑地点头,温顺地认可了这位过去只能仰视她的丫鬟的教训。、 好不容易难熬的白天渡过了,不情不愿地回到了她那间土屋里,她习惯性地想呼唤奴婢为自己更衣,忽然想起,她家已经“败落了”。 正此时,外面那对母女又在私下里感谢短发贼——夸说自己有地,有了屋子,还有了二十两银子。是何等的幸运。 严芙蓉想:呵,二十两银子?那不过是她过去一个月的零花钱罢了。 思虑至此,险些垂泪,取出自己的笔墨纸砚——短发贼假惺惺地,没有动她的这些私人物品。 点起昏暗的一豆油灯,这位过去的大家小姐在札记上写道: “没有画着蟾宫的屏风了。也没有诗情画意的词书了。没有母亲的慈爱了,没有丫鬟们的香风鬓影了。这里只有——”她回头打量了一下那凄凉的土屋,不禁垂泪写道:“只有那黑洞洞的土屋,凄凉的月光,从萧疏的柳条构成的墙里,照着我那缺了一脚的桌子。只有粗鲁的呼喝代替了词人们在历史长河中的挥毫洒墨。” “啊,从富足到落败,倘若百年之后,我也和那些曾睡过马棚,只知道欢呼暴行的人一样,在这样的土屋里渡过了一生的春秋,言谈举止,只有田地里的汗水,那么,那美丽的秋月,红烛下的宫灯,又有谁去祭奠,去歌唱呢?” 写到这里,严芙蓉俯首痛哭。好不容易,消尽眼泪,才继续往下愤愤而写: “他们对我如此地不公。是,我的父亲、叔父,过去或许曾经收过他们几斗租子罢。或许,因他们交不出租子,也略微严厉地问了几回罢。可是,我的父亲、叔父,曾经为严家,供出过多少位的读书人呵!我的父亲,甚至为严家这片山水,写过一篇优美的游记,叫这里得以在青史上留下痕迹。 我,我是一个最没有用的人,却也曾经帮助几个被家里卖进我家的丫鬟,免遭我兄弟的欺侮。可是,那个丫鬟,今天看见了我,她那饱含恶意的笑容,她那颐指气使的声气,全然忘却昔年我救助她时为她而掉的眼泪。 她的父亲在灾年饿死了,她却在我家活了下来。为什么人能够这样忘恩负义?大抵,这是因为没有经过诗书熏化之人,的本性罢。” 写到这里,严芙蓉终于住了笔,落款:芙蓉妃子。 她吹干了墨迹,细细修改文稿。这才含泪睡下了。 78.玉楼春(一) 街上的横流的污水, 满地的垃圾, 街角的粪便, 都一一消失了。 “短发”和“蓝绸子”们,带着民兵把原来肮脏不堪的城市清理一新。 秦达秋自从来到云南之后,从没有这样舒心过。 但是环境上的舒心,并不足以改变他此时的恶劣心情。 短发正沿街“讲道理”,贴告示,大老远,都能听到他们的大嗓门: “天下农民米谷, 商贾资本, 皆归天下人所共有。全应解归元库。” 路边的店铺一间接一间的都关着门。 只有丁家等少数几家还开着, 但是也门庭冷落。 秦达秋又见前面原来的府城衙门, 变成了“百工衙”。进进出出的, 都是百工之人,三教九流。 光是据秦达这段时间所知道的, 军务类的,有典炮衙、制铜衙、铅码衙、弓箭衙、典硝衙等等, 粮食类的, 有舂碾粮食的舂人衙、有宰割畜生的宰夫衙、制豆腐的豆腐衙等等。 服用类的, 有典织衙、缝衣衙、国帽衙、金靴衙、典妆衙,还有建造房屋的典木衙等。 交通类的, 有制造船只的金龙船衙等。 铸造货币的, 典金衙等, 雕刻书籍的镌刻衙等。 总之, 秦达秋认为,这寿玉楼,恨不能把每行每业都分出个主管衙门来呢! 又走了一段路,前面的义军的临时处理公务的衙门,正挤满了一堆短发、还有男男女女,正在领米粮、蔬菜、肉、油盐、服饰。 这也是寿玉楼整出来的,据说是义军中长期搞的什么“元库”。 大凡参加义军的人,衣食全由元库供应。 秦达秋曾经出于某种心思,套过一个义军小鬼头的话,从他那得知,这供应,主食米粮以足食为原则,定量根据劳动轻重而有差别,像这小鬼头身为男子,又干重活,就每天能领一斤半。干轻活的,就领一斤。通常女子也是领一斤。 副食则有肉类、蔬菜、油盐。除此外还有贴补买菜钱。 服装也由元库统一发给。 秦达秋对此有点羡慕,但也有点不屑一顾。他曾和自己的一位朋友这样说过:“呵,义军这是把这些成人当小孩子啊?什么都要管。哪里还有自由呢?” 何况现在城镇中的贫民大都极羡慕义军中人享有的这套“元库”制度,认为从此之后衣食无忧了,都纷纷想挤破脑袋到义军里去当个大头兵。 于是寿玉楼一到云南主管,收拾尽了士绅们,等控制了云南的大部分田地之后,城镇之后,就磨刀霍霍地准备废除商贾资本,借这些无知群氓的向往,迫不及待地开始把义军中实行的这一套,也推广在整个云南了。 真是愚昧。他摇摇头,心内想:你们都去义军那吃喝了,不去店铺里买东西,这商行不能运转,云南会崩溃的。 会崩溃的。他想。一定会。 虽然这一个月来,几乎所有大理城镇的人都被组织起来参与生产,这一个月没有买卖活动,人们无分富贵贫贱、父子兄弟各有差事、量才夺用,并不勉强,有工则赏,有罪则罚。 但是一定会崩溃的。他想。 虽然这一个月来,他走街串巷,看义军张贴招贤榜,说:“民间英雄最多,人才不少,或木匠、或瓦匠、或铜铁匠。或吹鼓手,你有那长,我便用你那长;你若无长,只可出出力的了。” 所以人人有活做,家家门户洞开,士庶衣冠整洁,大部分人都吃的好,穿的好,红润白胖了不少,仅仅有条,连乞丐都不见一个了。 但是,终究会崩溃的。他想。 义军甚至还砸了庙宇里的偶像!他们一把火烧了祠堂里的偶像,砸了各地淫祀,推倒了孔庙。这样的暴行,难道不是会遭到报应的吗?虽然,这些愚昧的农民、贫民,开始诚惶诚恐,生怕遭灾,但见神像被烧后,宗庙被毁后,什么祸事都没有,没了借口鬼神来要钱的那些神婆神汉宗子宗相后,日子反而好过了,他们竟然便也把寺庙宗祠的牌匾捡回去当柴烧了。 但是,必然会崩溃的!他想。 等秦达这样愤愤不平地想着,走到商会的大门口,就见商会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守门的手臂上绑蓝绸子的年轻人问他:“你是个生面孔,有什么事吗?” “这位军爷,我是商会里秦达春的族弟,也是个做棉花生意的商人。是千里迢迢来投亲的。” “哦,姓秦的,也是做棉花生意的。你们还真是一家子都做这个行当了。可是真不巧,秦副会长和商会的其他人,今天都去赴义军的宴了。恐怕晚上才能回来。” 秦达秋笑道:“这没什么,这没什么,我住在秦家城外的院子里。改明儿再来拜访族兄。” 看这个陌生人走远了,年轻人才嘀咕了一句:“哎,恐怕你这几天都见不到副会长了。这几天商会和义军吵的也太厉害了。” “各位是我等的盟友,怎么让各位做不成生意呢?只是说,你们的货物,包括粮食、布匹等,由义军统一价格购买,然后由我们分配给城内居民。” 寿玉楼镇定自若地这样说。 “寿先生,你这不是为难我们吗?”一个和丁世豪等大商人走得极近的岳姓大米商,脸色实在是够难看了:“只有你一家买家,定价还不是你们义军说了算?我们要是不卖给你们,那不就是卖不出去了吗?” 寿玉楼笑道:“别急,别急。毕竟,我们都是盟友,诸君助我等良多。如果老兄不乐意,我等也可以退一步。只要你把眼前这份限价条款签了,从此后,我等保证放开米粮等管控。保证你们的买卖自由。” 岳姓米商的脸一下子黑了,嚷嚷:“这跟单卖给义军一家,有什么区别?还不都是等于白送给那群穷......那些平民!你这不是刁难我们吗?” 寿玉楼的副手戚丽容道:“岳兄,只要你们不存了哄抬米价、粮价、药价等的心思,这就不是刁难了嘛。” “你!”岳姓米商被戳破心思,那脸色登时黑转青了,听见戚丽容笑道:“有些丑话,我们必须说在前头。岳兄之前和几个米商,一起囤积粮食,哄抬米价,导致城内发生米荒,不少穷苦弟兄为此挨饿。而对外却压低米价,导致农民卖粮所得,堪称贱卖。须知,我们刚刚入城的时候,其实有不少穷苦的兄弟向我们控告你们哄抬米价。我们还没追究呢。” 说着,顿了顿:“我们义军自打着旗号以来,诸位也都知道,我们自称‘拔生救苦’、‘天下大同’,绝不是说说而已。不允许任何人损害乡亲们的利益。” 这下,岳姓大米商等人气得脑门发疼。看他这样,鼓动他上去的抬轿派等人,自然知道,在这个限价条约这方面,是毫无商讨的余地了。 商会的众人一时沉默下来。不少抬轿派的大商人愤而离场。 寿玉楼也不拦他们,等这些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望向一直沉默的蓝绸派,道:“诸位又怎么说呢?” 作为中下等的小商人,其实蓝绸派也不愿意签这个“限价条约”。毕竟,作为一个商人,谁愿意签这个限制自己牟利的条条框框。 但是,一来,中下等商人本身家境也不见得有多优渥,二来,他们自己本身卖的货物,价格通常也走低廉路线,如果限价了,一来,那些低层的小商人,虽然有影响,但没有大到那个地步。甚至他们别的生活成本、货物成本,还有所降低。 所以隐隐倾向于“签了也好”。 而中等商人,以泰西的机器开厂的黎玉郎等人为首,他们本来走的就是薄利多销,尽量地降低成本。因此,限价之后,对他们虽然有影响,但对影响也不大。因此是“无所谓”。 不过,另有一件事,却是蓝绸派的主力——工厂主们所十分关心的。 黎玉郎道:“我等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义军要禁绝土地购买?” 蓝绸派需要大量的土地来种植棉花、桑,还需要大量的土地当工厂。需要大量原来被束缚在土地上、宗族里的工人。 所以,他们积极地帮助义军平息地主,买来泰西的军火,攻打顽固的大乡绅。积极地参与剿灭宗族。 就是想等大乡绅灰飞烟灭之后,他们可以把那些耕地用来种植棉花,用作工厂 想等宗族湮灭之后,大片地土地也被他们用作工厂了,农民自发地来成为他们的工人。 可是,义军却禁绝土地买卖,甚至把大地主手里的土地全都无偿地按人口、劳力,分配给了农民。 这样一来,有自己的地种,还没有可恶的地主,谁来他们厂里啊? 义军又禁绝土地买卖,说这是天下人的地,他们手里有钱,都买不到扩建工厂、种植原料的土地。 这可如何是好! 寿玉楼十分清楚他们的心思,闻言,他那张俊美文雅的脸上,一个温柔的微笑: “诸位,如果允许土地买卖。恐怕,没多久,那些家庭劳力众多的农民里,就又要出现许多新的地主了。新的土地兼并。到时候,又是‘贫者无立锥’之地。我们义军,一向要耕者有其田,好不容易打死了大地主们,怎能又叫他们死灰复燃?” 那我们可以把那些土地都买下来,让其成为种植原料地和工厂啊!那些靠租子吃饭的寄生虫大地主不就出现不了吗? 如果眼神可以说话,寿玉楼大概能听见他们呐喊的眼神。 黎玉郎默然片刻,道:“我们也知道义军的顾虑。这样,我们各退一步。田分三等,最下等的贫田是很难种出东西来的。义军最近在分配贫田上的难处,我们也有所耳闻。这样罢,工厂嘛,有块地就好。允许我等买最下等的贫田做工厂,这个钱,拿去补贴那些农户。这样的话,一举两得,义军也不用发愁这些下下等的贫田怎么办了。至于种植桑、棉等原料的土地......不知道义军可否稍退一步,允许我等有限地购买一部分中等田。我们可以商量购买的价格......” “不行。”寿玉楼却断然拒绝:“我们可以分配给诸位一部分下等田做工厂。但是,绝不允许土地买卖。这是底线。” 他拒绝的这样断然,一时之间,蓝绸派嗡嗡声四起。 林若山站了起来,风度翩翩地打圆场,接道:“如果义军愿意照顾盟友,那么,我提个建议。请义军治下分配到土地的农民,用他们的分配田,为我们种植桑、棉,我们在义军的监督下,以公平合理的价格收购桑、棉等原料。一切自愿。这样,也不违背义军土地买卖的原则。” 寿玉楼听罢,笑道:“可以是可以。我们退一步,只是,诸位也得退一步。我们需得定一个价格,之前有个限价条约,约定了出售粮食、布匹、药品等的最高价格。同样——”他含笑推出一份文书。 蓝绸派定睛一看,这居然是一份定价文书。其中规定了收购桑、稻的最低价格。 不少工厂主一看就暗自骂娘了。要是按照这个最低价格来,起码比原来他们收购农民的桑、稻,或者是自己派人去种,成本要高上三倍不止! 黎玉郎沉吟片刻,却道:“可以。” 其他几个人不理解地望着他。黎玉郎示意他们安静,回去再说。众人知道他一向精明,便十分不情愿地把那个条款签了。 就在寿玉楼等,正在和商会谈话的时候。 义军在大理的暂时办公处。 不少义军的将领正满腔怒火地坐在那。 其中,一个叫叶修文的,一把虎头刀砸子雕花桌子上,率先发难: “寿玉楼也不讲情面了!大家战场上,都是为义军雨里来,风里去的。我们流了多少血汗,他寿玉楼一个白面书生,知道个屁!妈的,我们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不就是想多分点地吗,请人帮助种一下吗?这云南、广西,难道是他寿玉楼一个人打下来的?老子打天下,老子凭什么不能分多点?他奶奶的,你们知道寿玉楼这龟孙怎么说的?‘这地不是我们单个的地,是天下姊妹兄弟共有的。’他居然还撤我的职!” 场面一时嗡嗡声顿起。不少人面露同情、义愤之色。 段融就是在这样的场合下走进来的。 79.玉楼春(二) 段融一进来, 场面顿时安静了。段融作为王朝那边叛投过来的最大的官,对云南的整个的倒戈,贡献很大, 前段时间又自愿献出了自家的大片土地给义军。 所以,义军对他格外优容, 甚至允许他保有了自己的庄园、一部分土地。只是他原来签了卖身契的那些仆人, 必须全部改为雇佣制——毕竟义军责令放奴。 另外。他保留的那部分土地, 仍是归天下人所有的。只是段融有权雇佣农民替他耕作, 只是要减租减息,不允许收苛捐杂税, 而且只能收二成的租子。而义军对他的这部分保留地, 则只收一成的税。也就是折算下来,他土地上的佃户,其实和别的分配到土地的农民一样,只需要交三成, 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很多义军的将领都十分艳羡他的待遇。这段融又是老官僚了。长袖善舞,和义军的众多出身士绅之家的将领、文士,都颇有交际。 段融笑呵呵的进来, 看到众人一副怒火熊熊的样子,便笑道:“诸位将军何故闷闷不乐啊?不如到段某家里去一坐?喝点酒,就什么烦恼也消去了。” 叶修文和他交好,闻言哼了一声:“能是谁?那龟孙, 那戏子, 我呸!比茅坑里的石头都臭, 都硬。” 段融惊奇:“哦?这戏子是指?” 叶修文眼珠子一转,怒火消去,笑道:“欸,段老哥,这话不方便在这里说。这也是件趣事。你不是说请我们喝酒吗?走走走,家去家去。我们一边喝酒一边说话。” 段融忙道:“好好好。诸位同去,同去。” 等众人轻到了段家的府邸,酒菜早已经摆好了,软榻也备好了,红纱后,熏香缭绕,金狮子吐烟,明灭闪烁。 而几个曼妙的女子全身只裹着半透明的纱,正在妩媚地起舞,雪白的肌肤半露半隐。另有靡靡的丝竹之声,幽怨而如泣如诉地传来。 一派纸醉金迷。 叶修文一屁股坐下,一把搂过一个女人,长舒一口气:“还是老哥这里舒服!那个破衙门有啥,板凳都是冷冰冰的。女人?尽是些膀大腰圆的母老虎!” 另一个留山羊胡,容貌英俊,像是世家子弟模样的,笑道:“呵!不得了,你这话,倘若被寿玉楼和他那些走狗听到,非说你是什么......哦,‘侮辱姊妹’。” “呸!什么姊妹?我的姊妹怎么会是这些农妇?我家姊妹都是温柔委婉,女德学得好好的大家闺秀。” 众人一时笑了起来。 只有一个皮肤黝黑,看起来闷头闷脑的将领颇有点坐立不安:“这,我们如此地评论姊妹们,恐怕不大......” “怎么,你也信那戏子的话?啊吖,锅头,你就是老实。你看,你不过是想让义军用公家的马运输点东西,做点小生意,他寿玉楼都要批评你。你还帮他说话?”这个将领知道“锅头”是小买卖人出身,还是放不开,便笑道: “你还真信他那一套?一个下九流的戏子之子,也值得你怕?” “嘿,小心人家说你搞‘孔孟妖书三纲五常九流分人’,那一套!要拉你去说教呢!”另一个文士笑了起来,含沙射影。 众人一阵哄笑。 段融只是微微笑坐着啜酒。只是不时劝酒,安慰他们的牢骚。 等酒过三巡,众人怀里都搂了女人,醺醺然了,话题更加随意。 叶修文才醉醺醺地笑道:“段老哥,说起来好笑,寿玉楼这个人,啊——呸,冠冕堂皇,以为他撮什么好鸟?他原姓程,单名春。这玉楼,是他的艺名。他就是个小老婆肚子里爬出来的孬种!他娘,你们当是谁?就是那十五年前艳名震动京都,最后一跃而下,死的凄惨的名伶寿莺莺!” “咦?那他不就是当代大儒,程氏后人,礼部侍郎程老先生的亲子?” 段融的酒杯一停。 叶修文点点头:“正是。这可真是笑话,他爹一代大儒,他程春当年也是我们那有名的疏狂才子。不过,到底是戏子肚子里爬出来的玩意儿,什么东西!一肚子坏水,要不是他裹挟我们叶家,我至于跟着他一起干这杀头的勾当吗......” 话至此,叶修忽然有了几分清醒似的,住口不语,只是喝酒,对美人动手动脚,大笑着招呼弟兄们一起乐呵。 ...... “寿大哥,最近民间有不少童谣。都是含沙射影指责我们是‘始皇焚书’。”戚丽容对正在坐伏案对着一本《论语》涂涂改改的寿玉楼说。 “童谣?哦,念几首来我听听。”寿玉楼一下子起了兴趣。他精通音律、戏曲、填词等,有听音辨物之能,当年也是“曲有误,周郎顾”式的人物。 听了几首,他便似笑非笑地:“这恐怕不是‘童谣’,是‘文人谣’罢。‘竹帛烟销’、‘崤山春飞雪六月’几句,不是民间稚童、艺人,所能唱的。” 戚丽容道:“我也正是这个意思。” 寿玉楼笑道:“无妨。让他们骂去。我马上就要完工了,待把《论语》注完,再使姊妹兄弟们派发下去,注完一本,发一本。不是说我们‘焚书’吗?那我们自己以身做则,率先要求在军里推广。然后这些读书人,乃至于普通的百姓,务必人手一本,日夜诵读。” 说着,他将手里的《论语》递给戚丽容,戚丽容一目扫过,顿时喷笑:“寿大哥,你这是要做什么?” “注论语啊。”寿玉楼低低一笑,颇有自嘲的意思:“当年程、朱注论语,。我这个程门逆子,居然在老祖宗之后,也要注论语了。” 戚丽容便念了一段: “‘人’,孔子对‘人’言爱。‘民’,孔子对‘民’曰使。何之异也?人者,天子上大夫诸侯也。孔贼便曰当爱此等权势熏熏之人。民者,无知之人,孔贼轻蔑平头百姓,视之仆奴牛马,故曰使唤。” 念罢,他秀丽温然的眉眼登时扬了起来,笑得直咳嗽:“恐怕你这论语注的,你祖宗得跳起来掐你。” 寿玉楼飒然起身,淡笑:“掐罢。反正我已经不姓程了。我多年戎马,闲暇之余,便读书钻研,兵戈未弃故纸堆。不就为的这一天么?也算是一圆当年疏狂少年时怒称‘我欲翻史重注五经’的狂言罢。” “那么”,戚丽容问:“要不要给鸿飞也送去一份?她可是你亲手教着认字的学生。” “等这一桩事完结,便快马加鞭罢。”说罢,他心情不错,竟然开始唱一段最熟悉的“把那姹紫嫣红开遍”,戚丽容听到他唱了一段后,便喃喃自语: “还有礼记......” ....... “愚昧!”阿坤想起这义军的作为就生气。“亏我高看这寿玉楼一眼。他也不过是读过几本书的农民见识!” 又嗔怪道:“黎兄,你怎能应下此等条款?” 又怪林若山:“我们就一步都不该退!凭什么不许我们买地?反正又不亏他义军。” 林若山道:“以我个人的意见,大敌当前,王朝尚且盘踞头顶,缘何要与盟友起龌龊?不如各退一步。” 黎玉郎却含笑摇头:“未必如你们想的那么糟糕。” 正说话,黎青青跑了进来,手舞足蹈的叫他们:“好消息,好消息!南京也被打下来啦!” 80.玉楼春(三) 嘉兴已经入秋了。 虽然时不时还有热度回光返照,但每日晨昏, 西风卷落叶, 一阵阵地凉。 张老汉家里无柴无米,他的妻已经带着病饿了几天了。今天终于起不来了, 倒在泥炕上, 出气多进气少。 张老汉夫妻两个并无子嗣。年迈衰朽,扛不动城中的重活了, 更没有人赡养,往日只是靠着夫妻两个捡垃圾为生, 也不过是待死而已。 临行, 妻轻轻搭着他的手, 已经说不出话,只是感激地凝望着他,摇头。 他望着妻满是褶皱,宛若活骷髅的脸, 知道她是在说, 感激你一生照顾我,哪怕是无子嗣,也不像世人一样怪罪于我。留着东西罢,怎么死不是死呢?不要为我白费力气了。 可是,妻跟着他吃苦已经半生,饿死.......饿死, 那也太可怜了他的老妻。 张老翁犹豫了几天, 自觉都已经年老, 也不必再讲究脸面,终于下定决心,希望能让妻最后吃一口热乎的干饭,便卖掉了家里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一件不那么破的衣裳——他想充作夫妻两个人合葬之用的寿衣。想去换些米来。 张老汉长着一对倒八字眉,没精打彩地垂着。脸颊上肉少皮多,凉风一吹,脸皮乱晃,身上的布条也跟着晃。 等一步一晃地到了米店边,小心地避开最近又多起来的乞儿,那伙计正无聊地坐在门边数米。 他枯瘦的手爪里,紧紧攒着几个铜币,有气无力地伸出来一个小布袋子,叫那伙计:“钱——米——” 伙计从他手里抠出那几枚铜钱,掂了掂,开始往小破布袋子里斟米。 米店、粮店边是常有乞丐徘徊的。 一个米店边常徘徊的小乞儿爬过来,脸上只剩了眼睛,身上只剩了骨头,赤.身裸.体,一粒粒地捡斟米时洒出来的生米吃。 伙计装作没看到。张老汉也装作看不到。 装了两个拳头大小的米,布帘子忽地被掀起来,大步跨出一个身子臃肿肥硕的掌柜,长衫摆摆,胳膊上的蓝绸子也跟着摆摆,一巴掌糊得这学徒的小身板晃了一晃:“你个没人伦的东西!拿我的东西做人情?” 伙计也不过年仅十五六岁,挨了打,眼里浮起泪光。一声不敢吭。 掌柜便抢过那布袋子,哗哗往下一倒,一抖,只剩了半个成人拳头大小,才丢回给伙计: “看清楚喽,这几枚铜板,当值这些米。算数都算不清,你诚心要败你师傅的家啊?” 那个不闻不问,一心一意埋头只捡地上米粒吃的乞儿被一脚踢开了。倒伏在米店招牌附近,一动不动。蝇虫嗡嗡地围绕着他飞。 一片死寂中,只有张老汉呆滞地看着手中的破布袋一下子少了大半的分量,两片干瘪的嘴唇蠕动,想说些什么。 正巧街边来了一列麻衣短发的,领头的是一个义军军官,戴着顶红毡帽,穿着鲜亮的绸缎衣裳,蹬着蹭亮的皮靴,也没管那街边一动不动的乞儿、店门边一动不动的老头,只小心提起裙摆,以防台阶上的脏污粘了下摆:“掌柜老哥,近来如何?” 掌柜笑道:“甚好甚好。”又扶军官:“哎呦,您老小心点,别脏了靴子。人靠衣裳马靠鞍,这乍一见换了麻衣,我险些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来了,没认出您,未得远迎,万莫见怪。” 这时,一声嚎叫声在不远处的药材铺子里凄厉地响起:“丧天良!前天药还不是这价,俺家饿了三天,好不容易筹到了钱,家家都说这个钱买不到一包药了。你们的药是金子做的啊?!俺跟你拼了!” 掌柜的吓得手一抖。 军官皱眉:“又在闹事。明明都看见了门上的蓝绸子。啧,真是胆大。”便对掌柜道:“我就不进地方坐了,老哥忙自己的。有事就来通知我们。” 杀气腾腾地喝其他麻衣短发的:“小的们跟上!” 张老汉浑身发抖地看着那个衣衫褴褛的穷人在药材铺门口被拖走了。 就像......就像王朝的官爷们还在的时候,那样的被拖走了。 罗照雪糊涂的一天又过去了。 自从那日见了她哥哥咕噜噜滚下的人头,忧怖过头,便浑浑噩噩,不知怎么回到租住的屋子后,把自己锁在屋子里,伏在枕头上大哭。等哭得身上都出了汗,才发着低烧昏昏沉沉睡去了。 第二天,她是在工人催促的敲门声里醒来的。她看粗劣的铜镜中的自己,鬓发散乱,容颜憔悴,两只眼睛还是通红。哪里还像从前那个对镜揽装,在香里悠然花上半天理妆的罗六娘? 她早不是那那娇生惯养的大家小姐,经过昨天,更彻底绝了回去的指望。 谁还会认一个“凶手”当女儿? 最后,她还是胡乱的给脸上铺了薄薄的粉,扎起头发,拿起自己的工衣,没精打采地,匆匆出门上工去了。 毕竟,工厂主不会管她昨天是死了什么人,不会管她伤心如何,他只知道她耽误了活计,就是从他口袋里偷钱。 这些天,她就是这样糊涂过来了。 等到那疲惫而闷热,心神不宁,汗湿衣衫的一天结束,女工们有些年轻人,还有残存的精神头讨论夜宵该吃些什么。 她迷迷瞪瞪,跟着她们走到了夜摊前,叫了一碗云吞。 热腾腾的云吞还没上来,女工们就喧哗了起来,用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的官话发不平:“店家,一碗云吞咋从两文钱变成五文钱了?” 有几个在吃云吞的散客,也跟着起哄。 店家很不高兴,他原先就怕这些来路不明、抛头露面的外地女工吃脏了他的碗,因此给女工们上云吞都是另碗,只是到底也是生意,也就勉强招待着。此刻看她们带头闹事,便把那抹布一甩,鼻子一哼:“实话则个告诉你们,这光景,世道乱着呢,什么不涨价?面涨价了,菜也涨了。这云吞不涨,我的生意还怎么做?就是这个价钱,不吃我就收碗筷了。” 女工们还愤懑不平地,只是工厂主千叮咛万嘱咐她们不许和当地人起冲突,否则就扣工钱。因此只能一屁股坐下,嗡嗡地非议。 女工们最喜欢议论时事。概因男人需要看着时事,洞察变化以便养家。女工们却得自己养活自己,不得不像男人们一样关心起时事变化。 浓眉大眼的女工沈春娇指着那云吞,叹道:“前阵子买了匹布,那价钱,往常早可买三匹了。什么都涨价,只有我们的工钱不涨!” 其他人都一齐叹气。矮小苍白的女工小莲子,是个机灵人物,就是人群经常传播一些据说有头有尾的小道消息,被称作“鬼机灵”的那类人物——她在人堆里神神秘秘地:“嗨,你们知道为什么涨价吗?前段时间罗家三少爷杀头了,你们看见没有?” 罗照雪的筷子一停。 另一个高个子,佝偻着背,却一样苍白的女工云娘,摇摇头:“唉,我不关心。他死了,我们的工钱也不会增加一枚。” 小莲子推了她一下:“谁关心他啦?我是说,从他死后,义军就翻了天似的,欸,连嘉兴府里的那些老爷的面子都不给了,硬是分了地,你看那些嘉兴乡下人多高兴!往常念菩萨,念皇帝,现在全变作念义军了!” “怎么,这和涨价有关系?我倒是情愿义军代替菩萨和皇帝,那泥塑的菩萨要供奉,那天上的皇帝,派下来贪官要收税。都不如义军和气。” “呸!”小莲子唾了口唾沫:“和气个屁!才和气了几天?” “你们当这些天米价为啥子一直涨?我这点工钱都快买不起米了。我问那米店掌柜,凭啥子一样的米,涨了三倍有余!那掌柜的鼻孔朝天,说‘我东家戴蓝绸子的,跟义军是一伙人,给义军贡米,哪里还有米给你们这些下等人吃。卖给你就不错了,不买就滚蛋’。” 她绘声绘色地学:“我气的呀!跳起来给那掌柜挠一个满脸开花,叫他见识见识女人的厉害,那边就走来了穿麻衣服的,喝问:你妨碍‘自由买卖’吗?然后,我就看见那麻衣服吃了米店的好茶啦!” “啐!”小莲子又唾了一口,工人们登时都流露出了义愤之情。 云娘摇摇头:“唉,我不关心。哪朝官爷不是这做派?反正我们的工钱也不会多一个子。” 沈春娇道:“我倒不觉得。至少,他们打跑了那些地主老爷,还给分了地。”她想起自己本地的嘉兴亲戚,兴高采烈地说他家在乡下也分到了地。 “你们就知道埋头做活的,懂个啥子?嘿嘿,那地说是什么‘天下兄弟姊妹共有’,还不是义军老爷们的。乡下穷棒子一人分了四、五亩地,乐呵得很。义军老爷自己分到了多少?越大的官分得越多!说不能买地,蓝绸子们拿钱去,五两银子可以多‘分’几亩地,你知道么?” 云娘还是说:“唉,我不关心......”此类。 沈春娇就低下头去不说话了。半晌,才抬头轻轻一句:“不管怎么样,我认他们是好人。至少罗刹女是好人。他们当初进城,把我从为奴为婢的火坑里赎出来了。” 正这时候,罗照雪却沉着脸,站起身叫女工们:“好了,闭上嘴。不要无故非议义军。小心叫人抓了你们去。” 女工们这才想起监军在此,一个两个登时浑身不自在,张嘴只管喝汤吃云吞。 叫女工们闭住了嘴,罗照雪自己的心情,却宛如柴米油盐打翻成一盘。 她想起那个同样姓罗的短发鬼女将,想起那个为她取名叫照雪的袁姓文士,又想哭,又想冷笑,便在心里想: 你们杀了我三哥,搜了我家,我不恨你们,你们是好汉。可是,倘若你们也变成我三哥,父亲那样的人,那我就恨你们了。反正都是一样的欺压当地百姓,凭什么你们欺压得,却不许我家来欺压! 我希望......希望你们不要变成我家这样的。那样,叫我恨你们,也恨得龌龊了! “我请兄弟们吃云吞。” 罗鸿飞这么对跟前所有的将领说。 但她自己一筷子都没有碰。 “将军,你不会在里面下毒了罢?”出身大地主吴家的一位文士故作镇定地开玩笑。 罗鸿飞说:“吃饱了?那每人每碗云吞五十两黄金。交不出来的,今天军法处置。” 那油头粉面,曾挨过罗鸿飞打的纨绔张副将——现在是张监军,一口汤喷到了地上:“罗鸿飞!你抢劫啊?” “那你们不是也在抢劫吗?” 其他人都不敢看主将,也不敢明白她的意思,便装疯卖傻说:“我等手中无这银钱,大姐姐见谅......” 袁渡跟前也没有例外的放了一碗云吞。她懵懂地苦笑道:“弟兄们毕竟苦惯了......” 罗鸿飞掀开衣袍,跪下了。 “哎呀,鸿飞,你这是在做什么!”袁渡去拉她,没拉动。一急之下,也跟着她一起跪下了。赌气:“你不起来,我也不起来!” “大姐姐!”其中从小跟着义军苦出身的几个浑身发抖,一膝盖跪下了。 那些世家出身的,一看风声不对,也急急忙忙跟着跪下。 一时场面寂静。众人跪了一地。那些云吞还散发着热气,却没有人去吃一口。 正此时,外面李白泉闯来,骇然失色,扯着嗓子大叫:“将军,不好了,我们驻守嘉兴一村的弟兄们兵变了!” 一见这场面,他顿时一腔话都卡在喉咙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一听兵变,在场将领无不色变,尤其以那张监军的脸色最难看。 “为什么兵变?” 李白泉苦笑:“说是不公平。好几个带头的打出旗号,说是我们义军高层有将领私吞公田,收受商贾贿赂,狼狈为奸。” “他们还喊了什么?” 李白泉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蓝绸子,终于苦笑道:“还......还说,要求像云南那样,实行元库制度,要求限制‘有钱人买田’......要求限物价令。” “兵变的好。”罗鸿飞听了,反而笑了,对地上跪着的众人说:“我义军的底下弟兄们,就是比我们有血气。你们感到不‘公平’,觉得自己打天下之后没得到荣华富贵,当着我的面,却只敢一跪。他们却既然敢明堂堂反了王朝,也就敢理直直兵变了我们。” 众人一时索索瑟瑟,罗鸿飞却道:“好了,都起来。我跪我的,你们跪什么?怪没有意思。出去,外面行刑官等着你们。如果不愿意出去,也可。他们会冲进来。” 众人终以为罗鸿飞这次通了人情,知道他们打天下辛苦,也需要上上下下各级都小小“休息”一下。打算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松了一口气,打算去领了这罚。 罗鸿飞自己却还跪着。 等他们都走了,袁渡还陪她跪着,她带着一丝天真的倔强,说:“你不起,我就陪你跪死在这这!” 罗鸿飞淡淡一笑:“你这叫傻跪。你知道他们跪什么,我跪什么吗?” 她望着窗外的天空,眼底沉沉的,云也遮不住她满目阴霾。 我跪的是嘉兴的父老乡亲,跪的是死去的兄弟姊妹。跪的是我对不起他们,让他们的血汗白流了。 你们跪的又是什么? 她叹了口气。 你们跪的是权。怕这不跪,我夺了你们的权。 只可惜,哪怕是我们义军的这点所谓的“权”,也不过是天下的兄弟姊妹们抬举我们而已。 你们心心念念的权,根本不是我给的。我也给不了。 这一年的秋末。前线,王朝与义军还在血拼,义军捷报频传,甚至拿下了南京。 但,一桩,发生在云南,。一桩,发生在嘉兴。 震惊天下,也震动了义军上下的两桩大清洗发生了。 81.玉楼春(四) 昆明, 安宁坊。 雨冷丝丝地飘。 安宁坊的主人看一眼膝盖上的书页, 再透过遮帘抬头看一眼坊间零星几个低头挑书的客人,看一眼正放着算盘打盹的掌柜。长长吐了一口烟,将烟枪在桌角敲了敲。 客人过来询问书价的时候, 打盹的掌柜惊醒了,漫不经心地比了一个数字。 “这么贵?” 他不耐烦:“嫌贵么, 就不要买。” 大概是一辈子头一次来买书的客人心疼了半天, 在皱巴巴的口袋里, 摸索出钱币。用那双还沾着泥的手搓了搓,小心翼翼地接过包着薄薄一册书的油纸,塞在怀里。 泥腿子。掌柜掂量那几枚铜板,嗤之以鼻, 拿起算盘,懒洋洋地一拨,没有做生意的热切:“不送。” 别的客人, 除一个买了本《烈女祠》, 其他都没有买的。 很快, 坊内就一片冷清了。掌柜又开始打盹。 内堂,安宁坊主人的烟吐得更频繁。 往常,四书五经、历年考题这些经世致用的, 倒是不愁卖。书坊的主要顾客,就是那些一心苦读好考功名、家里有几亩薄田的书生。 只是云南现状, 早些时候, 先是搜书, 再是寿贼删改四书五经。人心惶惶。 前些时候更是连云南义军自己的军官、将领、军师,都被推出去砍了一批。 众说纷纭,虽然义军那边,说是这些人是“蛀虫”。坊间却传说是他们私下读孔孟之书,才被杀了。 光是这样也就罢了。 那个姓楼的,原看他是好人,杀了好几个横行霸市的流氓,让街市之人可以安心做生意。可反手,他就撕下脸皮,定了什么限价令。 书,在限价范围,绝不许贵卖。 于是,书坊的顾客就渐渐地换了一批人了。 以至于这些日子,往来他店里的,都是些囊中羞涩,原来不敢在他堂前经行的白丁。 这些白丁,一个字都不认识,还满嘴胡诌什么“买回去给小儿认字”。说不认字也可以请义军的蒙学堂先生读给他们听。 无非是占限价的便宜。几个铜板买书还嫌贵...... 真是斯文扫地。 罢了,忍耐罢。 安宁坊的主人蹙眉,又重重地敲了一敲烟枪,好像那是寿玉楼的脑袋。 雨丝渐重,风也渐狂。 书页被吹得呼啦啦翻起来。除了风吹动书页的声音,没有客人,四周静谧。 内堂,安宁堂的主人还在静默着思索。 外堂,掌柜的盹渐渐深了。 伙计把门口的帘子放了下来。 正此时,“店家,有什么新书么?”一个生得花容月貌的年轻女人,年不过十六,乌黑的鬓发被雨丝打湿,带着水雾,神情有些局促,停在了安宁坊门口。 原来书坊是不许这些女人进的。 现在,义军治下,女人都大摇大摆地骑马逛街了,掌柜的便也呵欠一声,道: “卖得最好的,诺,<李香兰做工记>,需要么?” 年轻女人略站一下,翻捡几眼:“我不要潇湘君子的。” 掌柜的感到稀奇了。概因这些日子以来,大凡店里有女人、年轻人进来,不是要买潇湘君子的书作,就是询问她有甚么新作。再看这女人虽然衣衫一般,举止却像大家小姐,便也打起精神,稍稍殷勤了一些:“那么,请来这边,这边还有几本话本子......” 正此时,门帘又被一把掀开,几个文人又闹上门来。嘴里直嚷嚷着要找安宁坊主人讨个说法。 掌柜见他们惊扰生意,便很不客气,叫身强力壮的伙计把他们拦住:“又来闹什么?之前的润笔费,我们一笔不少,可都尽数给够了诸位君子了。” 为首的文人气急败坏,高声叫道:“让你东家出来见我们!你为什么不收我们的稿子?” 呵!还叫上了?掌柜的那些微睡意便去了,看了一眼内堂东家没有反应,便将算盘重重一放,木头桌子被力度震得颤了一下。 “哪家收?哪家收你们这些文君子建、千人一面的玩意儿,你们找哪家去。再闹,不要怪我禀告义军巡街。” 对于那些才子佳人、仁义道德的话本子、小说,往日就有人腻烦了,只是没有其他的奇书,碍于无聊,打发时间而已。自从潇湘君子横空出世,这些末流文人的大作,人们是看都不看一眼了。 从前,这些文人还顾及读书人的脸面,不敢狠闹。自从收了田,读书人没有免苛捐杂税的优待了,这些儒生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这些要靠卖文为生的文人,就连面子都不要了,青天白日都敢上门将闹。 领头的不服气,强辩道:“怎么千人一面?我们也写侠女、狐女异类之流......” “唾!”掌柜冷笑道:“庸俗之辈,力透纸背。你们那写法早就过了时,现在时兴的是潇湘君子的白描,不需要你们附一些歪诗艳词,只需要你们也能以白话的方式,描摹出不落俗套的‘祝二妹’、‘常春树’,叫天下男女为这些人断肠,便得了。” “谁说我们写不得?”似乎就是等着他这一句,他们兴冲冲掏出一叠成捆的稿子,得意洋洋:“这是我们仿潇湘君子的新稿。不比她一介女流之辈更加用词隽永?” 安宁坊主不由侧目。在屋内叫掌柜的:“鲁叔,把他们的稿子拿进来。” 为首一本,叫做《常家密记》,翻了几页,倒是白描的白话,没有文言。 见了内容,讲南方家族中有一公子,名唤常春树,讲他从小长大,长到弱冠,尚且不通人事,性情乖僻。。于是家族长辈想尽办法给他配置陪床的女婢,想叫他通人事,从此以后收心敛性,娶妻生子,绵延子嗣。 最后常公子终于悔悟,奋起考上了状元,他的各色妻妾也为他生了不少子女。合家美满。 这文中,别的尚且平庸,那描写家族为钩住这位常春树所招来的各色女婢,容色之各有殊异之美的白描,精致至极。 那描写女婢们如何与常公子翻云覆雨、纠缠不休的情节,更是别出心裁,词句清俊。 不消片刻,隔着纱帘,女客人都能听出那内堂里,安宁坊的年轻东家的震怒。那些稿子被他掷出来,如雪花散落:“东施效颦!人家写的是‘天下无路寻乐土,人间何处觅自由’,你们写的是天下无处觅娇娘!” 文人们联袂而来,就是想借着人多再闹,逼这财大气粗的安宁堂收稿。却听见那个年轻清淡的男声道:“阿大阿二,把这等碌碌俗士赶出去。” 不知道何处轰然应诺。立刻自内堂转出两个铜须虎目、虎背熊腰的武士。看个头,足比常人高两头。再有门前身强力壮的伙计呼应。哪里还像是书坊,刹那成了武场。 闹事的文人吓得掉了魂。稿子也顾不得捡,连忙你推我攘地逃出门去了。 掌柜的捡起地上的稿子,读了一读,摇头晃脑:“倒也算不错。难得词句清丽。自从潇湘君子声明鹊起,这些借她文章发挥的仿作,也流遍市井了。倒也颇有些追捧者。” 又说:“那位如今被捧做文豪的潇湘君子,她的书倒是卖得动,很畅销。可是近来也没有新书,旧的卖久了,那也不得意。东家,我们还是得收一批稿子。” 那年轻东家余怒未消,清淡的声音有些严厉:“鲁叔,他们怎比我们?即使我们......收这样的稿子也是砸我们安宁坊的名声。这样的玩意儿,怎比得潇湘君子千古情语?配与她的书共同排列在我们的书柜上?同样是月下花前一样场景,偏偏两样格调!我蜗居于此,难道是为了赚这些淫词艳曲的蝇头小利么?” “东家!”掌柜的立刻叫了一声。 安宁坊主人自知失言,才想起坊内还有一位女客人。无声地与掌柜对视了一眼,登时堂内武士杀气腾腾。 那花容月貌的女客,却似乎没有见到这一幕,也没有注意。她听到那年轻东家讲月下花前,便低头,想起了她私底下曾暗暗地琢磨林潇湘的作品。 《李香兰做工记》里,曾写到过这样一段: “月亮,升起来了。 猫和狗都睡了。 石头做的牌坊也沉沉地打盹。 而柔弱的花醒了。 她们,柔顺的女子们,披上送别死者的衣裳,悄悄地起身了。 ‘为谁披上丧服呵?为你的父亲么,女儿?”花这么唱。 女儿摇摇头。 ‘为谁披上丧服呵?为你的丈夫么,夫人?”花这么问。 妻子摇摇头。 ‘为谁披上丧服呵?为你的孩子么,母亲?”花这么说。 母亲也摇摇头。 她们说:‘这是我们自己的葬礼,只有这一个夜晚,我们是我们自己。’ 这一场葬礼,只有月光知道,只有夜晚知道,只有花知道,只有她们知道。 美丽而苍白的女人们轮流亲吻花,对它说:‘请你保守秘密。我们永远感激你。’” 这一段,是文中一位一生倔强独立、不为世俗低头的著名女词人,穷病而死后,无人收葬。江南才女集资葬她,又相约趁夜去参加她的葬礼。 这一段十分地浪漫多情,一向为人称道。 月光照着婀娜的影子们,她们披上与血亲无关的丧服,以神异的勇气,相约去奔赴一场葬礼。如同去赴自己的葬礼。 白天的时候,她们或许是谁的女儿,或许,是谁的妻子,或许,是谁的母亲。这一刻,她们不再是任何人,而只是她们自己。 她当时读到这一段,虽然深恨林潇湘,仍为这梦幻和超凡脱俗的情境所倾倒,被那凄然的心境所击中,浑身颤栗,不由暗叹仇人的才华。 同样是花前月下的场景,由林潇湘写出,的确就是和别人写出来的才子佳人花园相会,格调天殊。 “客人,你要买甚么书?”掌柜又叫了她一遍,安宁坊的东家似乎也隔着帘子在看她。她不由惊醒过来。书坊内一片风平浪静。 “我吗?我......”她犹豫半晌,一咬牙,终于说:“我不是来买书的。” “我看了你们这希望......你们能看看我的稿子。” 她恭恭敬敬递上稿子。 等帘后的年轻东家一目十行扫完文稿前几张,忽然笑了,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竟然是一锦衣华服的公子哥,长眉雅目,别具一种男子独有的妩媚又十分潇洒地的风致,一手举着烟枪,轻轻往下抖落烟灰,以她的眼光看来,不像是一间书坊的小小东家,倒像是她从前认得的某些世家子弟:“你真是胆子大。敢拿这样的稿子交给我。你不怕我扭送你去义军那么?” 她脸一红,低下头:“小女看过店中其他书籍。略懂您的眼光。” 说着,她忽然抬起头:“何况,义军本来马上就要走了。不是吗? 安宁坊主人顿了一顿。拿烟枪的一柄敲敲手心,缓声道:“是啊。马上就要走了。你叫甚么名字?” “小女,严芙蓉。” 是夜,大雨。昆明千家万户,俱灯火通明。 街上,两边,一顶伞接一顶伞,黑压压的脑袋。 街中央,一匹接一匹马,被穿麻衣的人牵着,踩着水洼,驮着包裹,甩着尾巴上的水,静静走着。 一切都十分地安静。漆黑的天地间,唯有雨声淅淅沥沥地响着。 或许还有隐隐的啜泣声,只是夹杂在雨声里,难以分辨。 “你们会回来吗?”白发苍苍的老人们拦住领头的,牵着马的高大男子,浑浊的眼里分不清泪和雨。 “你们会回来吗?”戴着蓝绸子的青年们湿漉漉地拉着自己麻衣的朋友们问。 “你们会回来吗?”过去的地主家眷,躲在墙角,在心里冷冷地撇嘴,想。 “会的。”他们说。 义军主力攻下南京,驻扎南京,奉南京为新都,与朝廷围堵大军,形成僵立之势。遂连发六封书信,催召南方正在大清洗的几支义军主力分支速回南京。 云南,寿玉楼却大清洗完毕,留下了一部分驻扎人员,才连夜,去往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