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之绝版马官》 第001章 西州风雪 早春三月,帝都长安宫殿连绵、楼阁错落,城南曲江池波光潋滟,芙蓉园碧叶连天。前来踏青的帝王后妃、官宦贵妇、文人宠妓,以及为数众多的小家碧玉们丰腴而妖娆,露着大半个胸脯。 在大明宫后面的紫宸殿里,太宗皇帝拖着自讨伐高丽后就一直被病痛缠绕的身体,只在两名老奴的陪伴下,单独召见了新任兵部尚书高大人。 看着殿阶下跪着的此人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太宗皇帝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但他随即摇摇头,“高峻,你想要什么赏赐?只要我有的,你尽管开口。” “陛下,微臣刚至京城,急需一座府第……只因微臣妻妾众多,委实无处安置……总不能……不能六、七个人挤在一处睡觉,那样微臣实在是辛苦得很。” 太宗皇帝哈哈一笑,忘了威严。“准。还有么?” “回陛下,没有了。” “可是朕本欲由你做尚书左仆射,如此你将由正三品升至从二品。有道是出将入相,你是有这资格的。” “谢陛下厚爱,只是微臣的本事不足以担此重任。即使是兵部之职,也是勉为其难了。” 进了长安城的延兴门、再沿着宽阔的大街往西行约六里,路北永宁坊内,一座楼阁起伏的宽大府第,整整占了大半个坊区。这里距东市二里、距曲江池六里、距皇宫大内四里,不得不承认这里是长安城中不错的地势。 太宗皇帝把这座府第赏赐给了高峻,体现了厚重的爱意。刚刚搬进来,夫人和几位姬妾们就忙不迭地领了女儿、儿子去了曲江池游玩。而把收拾新府第的任务全都留给了管家。 他把管家叫过来说,“我去后院,除了皇帝召见,其他人不要来打扰我。” 他迈步穿过层层的屋宇,无视那些园林假山、小池喷泉,像认得路似的、径直走到府园最东北的角落。那里有一间小小的房屋,笼罩在几株古槐的树荫下,一把多年不开的锈锁挂在门上。 他走过去,凝视片刻,一伸手将锁拧下,推门而入。 一片凉意瞬间包围了他的全身,有一股轻微的发霉味道。屋子长十尺、宽六尺,一床、一桌,地上一只烧煤的铁炉。床上的被褥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一切都因为不起眼而得以保存。 小屋的北面有一扇常年不开的小窗,窗外即是国公府高大的围墙,围墙外边是另一条大街,车水马龙的喧嚣隐约可闻,却什么都看不到…… 他的胸中波涛万层、滚滚难平,思绪回到了那一年…… 大唐贞观十七年腊月的一天傍晚,西州交河郡,特大暴风雪。 柳中县县城西北四十里,谷口边一个小村子有几十户人家。狂风卷着雪片,似铺天盖地的白鸟一般降落着。 傍晚时分,一批因重罪被流放岭南途中、又因太宗皇帝新下的旨意,被转而发配到西州的六十名刑徒刚刚抵达这座小村子,很快被安顿在村里各处散布的空闲房屋中。 十七岁的少年侯骏和二十多岁柳氏俱是这批刑徒中的一员。此刻,他们两人刚刚被安排在村子最把边的一间低矮茅屋里。 屋外风雪交加,打在纸窗上扑簌簌地响,隐约可以听到茅屋顶上不堪积雪重负偶尔传来的咯吱、咯吱声音。只听咔嚓一声,屋外东山墙边那株唯一的枯树不堪风雪摧残,紧擦着山墙倒下了来,传来一阵枯枝折断和落雪扑落的声音。通向屋外的那扇门连同门框似乎抖了几下。 柳氏正端了两碗稀粥从外屋走进来。听到屋外动静,这位面目娇好的年轻妇人吓得双手微微抖了一下,从碗中洒出的滚烫稀粥淋在她那身有些掉色,但用料讲究的棉裙上边,手也被烫着了。 侯骏不为所动,连眼皮都不抬。他面目俊朗,中等身材,屋中一盏油灯照着他棱角分明的脸,终南山习武四年,让他偶一抬眼便流露出内力充沛的精光,他坐在炕上伸手拿起一双筷子,指关节咯咯作响。 他抬头看了一下她,这一个月来千里奔波,岭南的朝露与玉门关外的风沙、西州的风雪交相侵袭,但在她的脸上却没有留下丝毫的痕迹,还是那么的白晰细腻,美得有些精致。若说有变化,也只是她那原本有些丰腴的身体稍稍消瘦了一些,不过看起来更健康了。 他不知道在今后二人独处的日子里,自己该怎么对待她。她不再是一品贵夫人,而自己也不再是长安国公府的大公子,他俩人是流犯,按大唐律,刑分笞、杖、徒、流、死五级。他和柳氏是流刑,仅比死刑好一点点。 想着从此二人再也没有贵贱之分了,她再也不能高高在上、自己也不必再看她冰冷的脸色,侯骏的心里陡然升起一阵快意。他看着这个年轻美丽的女人,轻轻地哼了一下,他和她两人之间的是非恩怨,终于可以在平等的情况下,就在这间破茅屋里来一个了断。 柳氏把手在自己的棉裙上擦了一下,也在他对面方桌前坐了下来。一人一碗稀粥,这就是他们今晚上的全部伙食。 她偷看了一眼侯骏,没敢吱声——这个以前她从来没有正眼瞧过的少年,现在却像个老爷似地端坐在那里,享受她的侍候。一股无名的怒气突然涌上来,化作眼泪在她美丽的眼睛中打着转转,又慢慢忍了下去,以前何曾会这样? 她这个人从来都是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今天傍晚是她第一次用她那柔嫩的双手,将生火的木柴从院外的积雪底下扒出来、用带着冰茬儿的冷水淘米、冒着湿柴鼓起的呛人浓烟把粥弄好,再像个丫环似地给这小子端上来,而他是不会说个谢字的,正拿着筷子在那里等着她的侍候。 侯骏看到她右手的无名指、小手指被刚才洒出来的粥烫红了,现在仍故作无事般地捧起面前的劣质粗瓷碗无声地喝着稀粥,局促中又保留了几分雍容。 柳氏哪里受过这样的罪呢?从长安到岭南、从岭南到西州——大唐帝国的西北蛮荒之地,她这位曾经的一品贵妇,缺少的也只是那些被勒令充官的珠宝,没有了那些东西的陪衬,她的脸庞愈显生动。 “这房子……怕是……挺不住呀”她小心翼翼地说。 话音没落,猛见对面盘膝而坐的侯骏目光一闪,接着一阵疾风向她掷出一物,柳氏险些惊叫出声,下意识地双手护头,风声过后,虽然头脸处未觉疼痛,但是感觉一阵毫无来由的委屈袭上心头。 她不敢表示不满,西州人地两生,她那水晶珠子一样的心思,在这片沙砾与荒草丛中的牧场里,面对那些牲口又有何用!眼前这个被自己一直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家伙,那那健壮得有些野蛮的身体是自己仅有的依靠了,她想起了自己十岁的儿子——侯无双,眼泪忍无可忍地一涌而出——她不就是近乎讨好地说了一句话么。 侯骏手中的一双竹筷只剩下了一只。桌上的油灯摇曳了好一阵子才稳定下来。他注意到柳氏面前的那碗粥喝去了一小半,她没用筷子,这说明她把相对稠一些的粥给了自己。 “这么好心……真是新鲜”,想起她以前强加给自己的耻辱,以及由此而至的父亲的冷陌、长安城陈国公府深宅大院中那些奴仆们面似恭敬、而实际上无时不透露着不屑的卑微嘴脸,又算得了什么呢。 自从踏上了流放这条路,柳氏感觉自己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她粥没喝完便匆匆起身,回头之间看到她背后的一只木柜的土坯墙边,用木筷钉住了一只还在蠕动的瘦骨嶙峋的老鼠,外边天寒地冻,它是鬼鬼祟祟到此间来寻觅吃喝的吧。 柳氏的脸一红,虽然油灯昏暗,可她还是怕他看到自己哭过,赶紧到最里边一间屋里一阵窸窸窣窣宽衣解带,无声地睡下了。 西州刚归大唐没多长时间,帝国急须大批人员充实这个地方,连犯了重罪的刑徒也由全国各地转配到这里。他们到达这里以后,貌似平民,但是六年内不准离开这个地方,而且要在大唐帝国的牧场里喂马,也许明天他和柳氏就要去村子西北的牧场里干活儿了。从这一点看他们比平民还是不如的,不过,做个有固定职业的正常人,而不再是囚犯,想想是不是太让人有幸福感了? 柳氏微红的眼圈怎么逃得过侯骏的眼睛,他有了点同病相怜之感,屋外风雪如旧,这是他们到达西州的第一天,这鬼天气会不会预示着他们到达西州后人不人鬼不鬼的生活? 有人悄悄地走到他们屋外,不用听就知道是在打他们那些木柴的主意,不告而拿。但是地上厚厚的积雪暴露了他的行踪,可能也是去烧饭的,那人拿了木柴却没有走,侯骏耳听着那人蹑手蹑脚地来到窗前。 侯骏用余光看到窗纸被轻轻地捅开了,一只贼溜溜的蒙了一片白斑眼睛从窗纸洞往屋内窥探。侯骏没动,而且也忍住了没把桌上那根剩下来的木筷投掷出去,现在的身份不同了,一切都要低调才行。不过真不知道在这间小小的茅屋里,还有什么东西能让来人惦记。 侯骏一起身,就听得那人惊慌慌踩着积雪离去了。他从土墙上拨下叉着老鼠的那支筷子,打开门想扔,略一思索,走到灶边扔了进去,那里还有未尽的木柴炭火。 西州这个地方,以前就有不少汉人,是汉、魏时期屯边的官员、军卒及其家属和后代,晋末纷争,人回不去了,就在当地建立了高昌国,风俗语言也内地没有多大出入。这个地方是陈国公侯君集在贞观十三年腊月,以交河道行军大总管的身份统兵攻克后才更名为西州的。 一推门,凛冽的风雪扑面而来,偷柴贼已经离开,夜色四合,他的柴堆处以及窗前有一串脚印已渐被新雪覆盖,侯骏听到一种熟悉的声音,压低了声音问,“炭火,是你吗?”。 一匹全身枣红,四蹄漆黑的马悄然从暗处来到他的身边,用冰凉的身体在他身上蹭着、摩着,喷着一股股白气。“你从鄯州来的?我的天!”他抚摸着马匹满是雪花的皮毛,摸到了好几处伤口,有刀创伤、也有刮伤。肋骨一根根的有些咯手。 风雪更猛了,他四下里看了看,觉得把它放哪里都不好,干脆带它进到茅屋里,让它卧在灶边,又关了门出去,找了些茅草回来放在它嘴边。 “你怎么来了?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他怜惜地看着炭火低头吃东西,“从鄯州到这里好几千里路呢!”侯骏感到是一位老朋友从千里外冒雪来访,有些欢欣鼓舞。 柳氏被惊动了,也穿衣起来,看到炭火后也发出惊讶的声音,看到侯骏用干布擦拭炭火身上的污垢,柳氏主动烧了一锅热水,让侯骏沾着热水把炭火擦洗干净,又把夜间需要铺盖的一条褥子披到炭火的身上。 这是他们来西州途经鄯州西平郡时,在赤岭山中遇到的一匹野马,当时,大唐帝国与吐蕃、吐谷浑时常开战,一些无主的军马就这样浪迹在深山大谷之中。当时河源军的几十个军士前后围堵都没能抓到它,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匹普通的马,不经历百十场战阵,不会出落成这个样子,鬃毛许久未修剪,乱蓬蓬地,人一靠近就突然起动,从前堵后截的人丛中突围而出,一连撂到了十几个人。 当时他们这批刑徒正好经过,它跑到侯骏身前,低头啃食山坡乱石从中的野草,当侯骏靠近时也只是稍有戒备地闪了一下,并未发足狂奔,最后让那些军士们牵去。 柳氏打断他的思绪,“你的被褥给了它,晚上怎么办?”说着把手伸过来,托着一块焦乎乎的东西,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闻起来好香”。 那只老鼠已经烤得外焦里嫩,从表面上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了,侯骏未加思索地说,“是我刚才打到的一只乌鸦”,他接过来,看着柳氏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撕下一块肉给了她。说道:“挺一挺就过去了,怕什么呢?” “哇,还有乌鸦吃!怎么看上去好像是四只腿呢?”柳氏表示着怀疑,一边放到嘴里试探着嚼了起来。 一品贵妇吃烤老鼠如同美味,想想都有趣。 他们吹熄了油灯,躺在床上。屋只两间,他们中间只挂了一条布帘,侯骏合衣而卧,与柳氏不发一言,也没什么可说的,这全是命运的捉弄,让他们以这种情形睡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柳氏的惊叫把侯骏吵醒,只听到屋顶“吱呀”着压了下来,空气被压缩着夺路而走,一阵混合着土烟、冷气、雪沫的东西让人不由自主地咳嗽起来。他手疾眼快,抬手阻住了朝他们头上砸落的一根檩子,连同屋顶一起托住,柳氏一滚到了他的身边,急声道:“快想办法出去!” 她只穿着单薄的睡衣,裹了被子,不知是吓的还是冷,瑟瑟发抖。外边不远处狂风传来一些人的断续叫喊,看来房子倒了的不止他一份。 “出去挨冻?”侯骏说,“睡吧,总比外边好些,就是不知道炭火怎么样了”,他确实没有听到炭火的动静,不过也不想起来察看,出去再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听侯骏这么说,柳氏小鹿一样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他们就这样挤在一起,在侯骏撑起的狭窄空间里,续后半夜的觉。 第002章 漫漫长夜 侯骏单手托着塌房的檀子,时间一长手臂有些发酸,恨不得时间过得再快一点,幸好这间茅屋用料简陋,多是些茅草、兽皮、麻片与糊泥做顶,也不算多重,但是久负无轻担,为不使屋顶压在二人脸上,只好咬牙硬挺。 风声这回就像在耳边一样,侯骏感觉柳氏又往他身边靠了一靠。事发突然,她在被子下还只穿了单薄的内衣。冷风由屋顶的裂缝中透了过来,他觉得自己的右腿冻得有些失去知觉。 柳氏刚才滚过来时身上裹了被子,听听没有侯骏的声息,不知道他睡了还是没睡,就将被覆盖在侯骏的身上,两个人挤在一起取暖。柳氏感觉侯骏原本有些冰凉的身子逐渐有了些温度,但他一动也没动,有些直挺挺的,一点鼾声也没有。 开始侯骏怎么也睡不着,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脑海里像过筛子似的。房子塌了倒没什么,天明伐两棵树,化点雪水、弄些土地坯,再盖两间就是了。有点难的是今后自己怎么与柳氏相处。 刚才柳氏替他盖被子的无声举动几乎就将他感动了,是那种相依为命的感觉。眼下在西州,谁又是自己的亲人呢?柳氏丰满而带着弹性的身子让他忽然有种异样的感觉,但也只是好奇而已。 一会儿他又想起刚才柳氏津津有味地吃那半只烤老鼠的样子,圆润的红唇边沾着灶烟也忘了去擦,饥饿能让任何人暂时放弃矜持、放弃敌视,这是以前那位颐指气使的贵妇吗? 以前,他不止一次地在大白天妄想着柳氏掉到了河里,神色惊恐地向他伸出求援的手,而他每次都对她冷眼旁观,看着她精疲力竭地沉没于水中,胸中有着说不清楚的快意。不过这一次,从不在他妄想中出现的两个人竟然先后出现了。 一个是他的同父异母的唯一弟弟——侯无双,他也站在河边,抱着他的腿摇晃着哭喊:“救救妈妈……哥哥……救救妈妈……哥……”侯骏的嗓子眼忽然就有些发紧。 在自己与他的父母关系最为紧张的时期,他也没有对哥哥有过丝毫的冷陌,一有时间就跑过来,缠着他问这问那。有时还狡诘地从怀中掏出一两样新鲜的吃食——有时是南方来的水果,有时是一块做法精致的糕点。胖乎乎的手上沾满了面粉渣,“你吃,别让他们知道,别让妈妈知道呀,吃完帮我去掏鸟呀!” 另一个是他的父亲,那个不可一世的陈国公。从小到大,父亲只让他感动过一次。记不得是哪一年了,是母亲刚刚去世的那年秋天,父亲带他去打猎。 他坐在父亲的马前,威风凛凛。天似穹庐、笼盖四野,野兽惊慌失措、四散逃命,父亲的手下大呼小叫,策马疾驰,蹄声震撼了大地。 一头小鹿失了群,撒足狂奔,父亲哈哈大笑,摘弓搭箭,拉弓瞄准。 “父亲,不许射!”侯骏大喊。 “好,不射。”奔驰中父亲将弓箭撤回。 “追上它!” “好,那就追上它。”战马疾驰,与小鹿距离渐渐拉近,父亲又抽出了刀,侯骏能听到小鹿的已到极限的喘息,声音中杂以绝望的悲鸣,它的妈妈在哪里,是不是已经被利箭射倒呢?侯骏大喊,“不许杀它!不许杀它!” 父亲迟疑不解地收起了刀,“为什么?你说说。” 侯骏说,“它太小了,它妈妈找不到它会很可怜”。 “……好吧,就听你一回”,望着承蒙大赦的小鹿渐渐逃远,他好像感觉到父亲的兴致忽然消失了,但侯骏仍然很高兴,一直到父亲下令收队结束狩猎,他还沉浸在巨大的快乐中。 那次狩猎之后,他就搬离了距父亲最近的那间卧室,这是父亲的意思,他后来才知道的,因为又有一位新的女主人了,随后不久又有了无双。 而他没有了奴仆和奶妈,奴仆和奶妈都去侍候新主人了。父亲从不见面,见面也是喝斥、冷眼,即便是逢年过节,在外人看来需要一家人团团圆圆在一起的时刻,在他看来父亲也是在做戏,那表情明显就是希望侯骏下一刻就从他的面前消失。 侯骏在一段时间害怕那样的喜庆的日子,红灯高挂,鞭炮声此起彼伏,国公府上上下下一副花团锦簇,国公夫人雍容华贵、仪态万千,怀抱小儿,娇声指点家中的名贵小犬,“去,去找你的男主人去。” 小犬摇尾吐舌,跑到国公脚边,国公大笑,反说,“我看你该去找你的女主人才是”,它果然跑回来摇尾乞怜。国公夫人掩嘴而笑,美艳的脸庞堪比盛开的芙蓉,一位伶俐的仆人用手示意夫人怀中的无双随声附和:“去找小主人、去找小主人!” 小狗跑去跑来,不忘也到侯骏的跟前来一趟,而此时的侯骏忽然面露狰狞,飞起一脚,踢得小犬就地滚出老远,哀鸣着逃出大厅。 所有人大惊失色,父亲也变了脸色,连连吼道,“滚出去!宁子——败兴!” 无双倚在母亲的怀里,被这阵仗吓得大哭,口中含乎不清地喊着,“得得(哥哥)”,侯骏疯了一样头也不回地往外冲,途中一脚踢翻了铜铸的熏炉,炭火泼洒在产自波斯的猩红色地毯上,焦烟瞬间弥漫于大厅。 仆人们手忙脚乱收拾乱局,只有国公夫人轻声安抚受到惊吓的小儿。侯骏飞一般穿过重重屋宇,一头扎进属于自己的那间小屋,紧紧抱着床上的枕头,浑身颤抖,哭得惊天动地,“妈——妈——”,哭累了就睡,怀中的枕头让他感到暖和。 最可恨是有些奴仆们,极会见风使舵,他们知道每个人在国公府的地位,知道要奉承谁、亲近谁、远离谁、监视谁,话该怎么说才不会吃亏。 这不,一个浓眉大眼的二管家正极力斟酌着用词,在国公的注视之下,结结巴巴地报告:“晚……是晚上……夫人带了小国公爷……去给大公子送……送新铺盖,然后……” “我们下人在门外候着,不一会就听屋里面隐约有撕扯的声音,大公子嘻嘻笑,还听到夫人说不要啊不要……”另外两个仆役此刻也唯唯点头。 国公夫人柳氏衣衫不整,钗也掉了,脸也抓破,鬓发散乱,泣不成声。国公捶胸顿足,“把这个宁子给我拉出去砍了!砍!” 侯骏正被两个奴仆倒剪双臂摁着,两个人绝决想不到,此时刚刚十三岁的侯骏只一挣,就将两人掀翻在地。旁边那管家刚刚拔出佩刀,还在犹豫国公意图是真砍还是假砍,就被侯骏劈手夺过单刀,一刀切在管家脖子上,管家轰然仰倒,两腿抽搐,鲜血喷在几年前踢倒熏炉的地方。 侯骏又朝摔倒在地、刚刚爬起来的两个下人冲去,狂怒抡刀。国公一步跨过,挡在两人身前,“你要造反么!” 侯骏眼也红了,怒睁泪目,吼叫着,“糊涂蛋,爷也砍了你!”声出人至,但是刀还未及落下,国公一挥袍袖,侯骏被一股大力推跌在地,刀仍紧握着。 国公爷凝视侯骏良久,随命下人,“把管家抬下去掩埋,优恤其家人,今日事,谁再说一个字,与他下场是一样的。”随后冷冷对地上的侯骏道,“你过来。”柳氏惊恐地道,“国公,刀!” 侯骏早已止住哭泣,手里提着刀一步步向父亲走近,国公将他在怀中抱了抱,两指夹住刀背一牵,刀柄磨得侯骏手心生疼,脱出手去,被父亲丢在地上。 父亲牵起侯骏的两手看了看,说道,“擅杀奴仆是有罪的,大唐律说,以刃误杀人者,徒一年半……” “父亲,让我死。” 国公爷转头看了看柳氏惊疑不定的脸,抚着侯骏的手说,“丈夫无怒,为武的上不得战场,做文的撰不了两名句酸诗……到今天我才看你有了点意思……不过,你目无尊长,桀骜难驯,欺凌母辈,且误杀人命,今日起流放你去终南山,我不发话你不要想回来。” 终南山,山里的隐士和地里的蚂蚱一样多,隐到终南山里来,才显得与众不同,一待国君见召,会比蚂蚱还快地跳去长安。这是师父说的,这个胡子都白了的老头,说出话来总是与众不同,如同他的本事一样高深莫测。 还有一位小他两岁的小师妹莺,整天逗弄他这个师兄。这个妖精一样的女子只是年轻而已,如果长大了,容貌犹胜柳氏三分,那么心肠也一定会毒过柳氏三分。他只专心学艺,心无旁骛,从不去招惹她,一次也不拿正眼瞧她。 终南山也叫太乙山,位于长安城南五十里,千峰叠翠,景色幽美。 清晨,侯骏在太乙湖边的峭石上打坐,才刚入定,就听耳边一个女子的声音轻轻叫道,“侯哥,侯哥,你在哪里啊?”侯骏知道明明莺莺就在身后,故意不去理她,“侯哥……师父叫你吃饭,” “……” “哦,我倒忘了,早饭才吃过,午饭还早”莺莺嘻嘻笑着,侯骏不理,又感觉耳后痒痒的,是她捏了根野草叶在他耳后搞鬼,侯骏咬牙忍住,楞是不动。 一会儿,又感觉一只小虫麻苏苏的顺着鼻孔爬进,再也忍不住,俯身打个大大的喷嚏,此时后面伸过一根玉指,轻轻在侯骏背上一点,侯骏再也坐不住,一跤跌进湖里,如个落汤鸡一般。 他抹着脸上的水,冲岸上笑得前俯后仰的师妹破口大骂,“泼妇!” “泼妇!”,柳氏不知何时睡着,听到侯骏的叫声,此时惊醒,发现自己的身子竟然倦于侯骏的怀中,被他发狠似在抱住,彼此身上都热乎乎的。 借着外边透进的光线,她发现胸前两条铁棍似的手臂,正将自己箍得生疼,脸莫名的烫得厉害,一阵突如其来的慌乱,这是她活到现在都没有过的经历,一时间又惊又气。 又听他口中骂着,心里又是一阵阵冷得发抖。但听他骂过之后再无动静,还在熟睡当中,知道是在做梦,心下稍稍放宽,动也不敢动。 外边已经雪霁风停,渐渐有了人声,侯骏猛然醒来,感觉身上酸疲难耐,像是从未睡过似的。看到两人的姿式,赶忙一抖落手将柳氏推开,脱口道,“啊啊,罪过罪过,我睡过头了”。 这还是自打长安出来以后,侯骏对她一口气说话最多的一次。柳氏怕他尴尬,连说,“是啊,若不有个人挨着,恐怕我捱不过这晚。” 侯骏心头一暖,暗道“柳氏毕竟是自己的长辈,也是自己今后唯一的亲人了,杀人不过头点地,还待怎样呢?她以前的所做所为,无非是为了自己儿子能够袭得陈国公的爵位罢了。有母若此,不正是自己以往所盼的吗?她这样的年纪,由富贵中遭遇落魄,打击也是够大的了。比不得自己,原本就对陈国公府中的一切不抱任何奢念,倒不觉得有多难过。” 他想到了那个可爱的小弟,知道柳氏内心承受了多大的苦楚。可是她还能强做欢颜,倒比自己坚强百倍了,自己若是再不依不饶,就不算男人了。 人有时就是这样,看起来有着不世的怨恨,一句话,竟就春风解冻了。 看看柳氏穿好衣服,侯骏小心揭开压在她们身上的废墟,一阵刺眼的雪色包裹了两人,“炭火!你在哪儿。”侯骏中气十足地喊道。 一阵明亮的马嘶应声而至,炭火从原来卧处一跃而起。 第003章 良好开端 炭火这匹马夜里一直伏卧在倒塌的茅屋下面,它没有乱蹿。 它比昨天晚上活泼多了,一是充分的休息,再者也吃了些草料,显出点生龙活虎的气势来。 而柳氏经过刚才与侯骏两人的勾通,心情也是莫名地好转,连日来的愁苦一扫而空。 以后的日子虽然尚无着落,眼见着是一大把的苦日子等着他们,偏偏房子也倒掉了,不过侯骏对她态度的转变是最重要的。她第一次感到生活不是多么的难熬。 毕竟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他都能打到乌鸦,看来这些年在终南山并不是虚度了光阴的。 女人对事关生活的问题总是比男人现实。她们总是一眼就把那些事关寒冷、饥饿的关键所在看得清清楚楚。 她四下里看了看,风停了以后到处银装素裹,不远处也有几间草房子风掀掉了屋顶。那些人同样在大风雪中蛰伏至天明,现在都已经从雪堆中爬了起来,有的在雪里扒着被风雪埋掉的生活用品,有的在整理物料、重盖栖身之所。 柳氏征询地看向侯骏,却发现他此刻正忙得满头大汗。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条麻绳,由炭火拉着,将旧屋顶从原址上拖走。他看着整理出来的材料,对着柳氏说道,“东西损坏了不少,已做不起原来的规模了。” 她马上说,“那就先将就些吧,眼下天寒地冻的,也没处找。” 他们只能在原来的基础上临时搭建起一座窝棚,棚顶尖尖的,最高处也只有一人来高,人要伏下身才能钻进去。里面的空间柳氏也已经看过,睡两个人的话的确有点挤,弄不好还得倦起腿才行,不过能有个栖身处也不错了,心里坦实了许多。 这里原本是一个几近荒废的村落,那些个有钱有势的大都举家迁往柳中县城、更有的直接去了西州府城,侯骏他们这批人的到来,让这里再度有了点生气。 此时侯骏刚刚把窝棚支起来,从村里踩着积雪,走过来一个人,这人身材矮壮,面堂黝黑,毛发卷曲,大冷的天上身只穿了件夹衣,他离得大远,就大声地冲着侯骏他们喊道,“嘿!我说小老弟,房子倒了?” 侯骏只是与他对了一下眼光,就发现这个人的右边瞳仁与别人不同,上边有一块白斑,瞭望顾盼间会冷不丁闪一下白光,料定此人就是昨天傍晚来自己这里偷柴、偷窥的那位。 侯逡对他并没有任何好感,但是人家既然主动过来打招呼,总不能过分冷落,于是简单答道,“是啊,刚住下,就遇上这事。” “我叫罗全,叫我罗哥、罗子都行”,罗全自报家门,“咱们可是一路结伴来的,以前在半路上有差爷看着,也没说上什么话,从今就好了,咱爷们都是守法的良民,又都要在牧场谋生,小兄弟,以后你就跟着哥哥混吧,怎样?” 罗全说着,眼睛不停地往柳氏的那边瞄,腿脚也凑了过去,此时柳氏正在刚刚搭建好的窝棚边把几件被褥抖净铺平,侯骏心说你还守法的良民,我看你是贼性难改。 罗全已经踱窝棚边,柳氏正好铺好了被子从里面站起身,冷不防看到罗全那一扇门板似地身子正压过来,吓了一跳,忙一退,如果这一步退得晚些,两个人就会无意间撞个满怀,柳氏脚下一绊,身体失去控制,整个人向一边倒去,嘴里失声尖叫“哎呀!”。 罗全赶忙去扶,却没碰到人,那边侯骏不知怎么就到了柳氏的身边,动作不大,伸出小臂在柳氏的右腋下一托。罗全看不见侯骏的动作,柳氏稳住了身子,但是脸色却是不大好。侯骏倒了房子,又见柳氏受到了冲撞,对罗全冷冷说道,“这位罗大哥,有事你就说,脚先站稳了别乱动,方才这匹牲口就把我的柴棚撞塌了。” 这明显就是逐客令了,谁知罗全全不在意柳氏的话,刚才他就想混水摸鱼,装做不禁意间占些柳氏的便宜。不想如意算盘打了个空。 他还不死心,哈哈笑道,“没关系,你们忙你们的。不瞒二位,昨天晚上,我就见到一位官老爷……” 他向着柳氏凑过去,柳氏身子一扭避开了。罗全又向着侯骏靠近过来,低声说,“我已经见副牧监大人手下的管家,姓罗,这位罗管家,在副牧监大人跟前是说话算话。昨日我与罗管家一叙,罗管家对我的来历十分的赏识,表示要给我在牧场里安排一个管事”。 “才是个管家,我以为是牧监呢。”侯骏说道。 柳氏忽然想起来,侯骏在十三岁那年一刀干死的那个,也是一位管家。 又有一男一女一对三十左右的年轻夫妇陪着一位老者走了过来,老者五十上下,头上包着防风蓝布包头,一抹山羊胡,正是昨天见过的村正。别看这个村正官不大,但是帝国统治中枢对基层所下达的各项政令、以及三省六部涉及地方的户籍稽核、水旱徭役、征兵征饷,都要村正带人落实才行。 罗全看看三人将近,做势长话短说地道,“是这样,我看那个罗大人的管家,有时半夜还要赶回柳中县去,也没有个合适的脚力,我看你们这马是匹好马,已答应说和,把你们那匹枣红马赠与罗大人。” 柳氏惊得目瞪口呆,两家人面只朝过一回,就替人做主,把人家东西送人了。 侯骏怒极反笑,断然说道,“这位仁兄,你愿送就送,实在没的送,大哥你亲自背负了这位罗大人往返柳中,旁人也不能干涉。但是小弟这匹马,乃是千里有缘驹,昨日刚到手,就不好意思送人了。” 罗全被噎得像有什么东西顶在了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冷笑一声道,“我话放在这里了,肯与不肯你们小两口再掂量,罗大人别说要你们匹马,就是要人,哪个敢不给!”说完甩手即走,恰与到来的村正撞上,也不道歉。 侯骏暗暗把拳头捏得直响,恨不得追上去捶他两下,柳氏悄悄一拉他,这才作罢。 刚到的三人莫名其妙地看看离开的罗全,那个女子怀里抱着一卷行李,脆声说道,“晚上俺爹就说,西州这么多年从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只定会有些老房子禁不得,果然让他说着了,今天俺家中的羊圈也倒了,驴棚也倒了!家里那头瘸驴差点闷死在驴棚里,忙到现在才来,想必来早了你们也没有功夫做了来吃,昨天没冻着吧?” 她拉着柳氏的手嘘寒问暖,“看姐姐的年纪只比我小,我就托个大,你就叫我姐姐吧,别看俺公爹是村正,但是咱两家为邻,他就又兼邻长了,先说下,粮食是公家统配的,行李却是我们自家的,用过了再还给我们”。 柳氏看那村姑,二十八、九岁的样子,看上去确是比自己老成一些,不过一说话脸上泛着红润的光彩,是个直性脾气,不觉对她有了好感,道“奶奶,昨天怎么不见你来呀,晚上也没个人说话,房子还倒了,怪没意思的。” “呦呦,姐姐你这么说,是不是这位哥哥也和我们家哥哥一样,踹三脚不吭一声?不过你得跟这位哥哥说,做人不能太老实了,我家这位,你看看,当下就是有人来拉了我走,他都不会吱个声响。” “哪能?”年轻男子低声不好意思地道,“拉羊走,我不吭声,拉你走,可不行。”老者马上打断道,“你们这两个孩子,才一见面就把底细都倒给人家,”他转向侯骏道,“我这儿子,天生随我,是个可交待的孩子,不过若是没有我这个媳妇关着,有二十只羊也让人拉走了。” 女子问道,“刚才那个黑不溜鳅的人昨天偷你们木柴了,”老者闻此话有些不好意思道,“本来我身为村正,要管这偷鸡摸狗的事。可你们这批人都是犯过官司的,谁是什么底细也不清楚,我也怕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来日方长嘛。” “爹!”女子叫一声提醒老者,老者很快说,“虽说你们是一起来的,但犯人与犯人却大不一样。”侯骏忙打断不让他再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问他,“老爹说这场风雪多年不遇,是怎么回事?” “西州这地方没下过如此大的雪,一年里倒有近三百天艳阳高照,不然这里怎么开辟来做马场呢?马得吃草啊。” 老者说,西州这地方有五县:前庭,柳中,交河,蒲昌,天山县,各县均处于沙漠中的绿洲里,都适合养马,因而都有牧场。 “那么这个罗子大哥所说的副牧监是个什么来头?”柳氏不失时机地问。 “你说的这位副牧监,不知是指的哪一位。牧场里有两个副牧监,一位姓高,一位姓陆。昨天来的姓陆,平时不大管事,是个省心的人。跟随陆牧副监来的那位罗管家,却是高副牧监的亲信,说起来这位高副牧监也是不大爱管牧场的事情,不过听说有来头,只听说是朝里头什么大官的子侄。” “牧监是谁?” “这个这个你就别问我了,我在这里就没见过牧监大人来过,这也不稀奇,手底下有两位副牧监,大牧监当然不必多管事了,只管大事就行了”。 侯骏与柳氏听至此也心下了然,想来这座牧场遇到了三位懒掌柜,都不大管事,平时在这里只手遮天的还差不多真是那个罗全说过的管家。怪不得刚刚扯上关系,这个罗全就这样跋扈。看来因为炭火的事情,还会有些难办。一切只有等着对方再找到头上来才好定夺了。 几人正在说着,就见村外山口处蹄声阵阵,踏起一层雪雾,一队马队威风八面地疾驰而来。村姑说,“牧场里管事的来了,我们躲躲”。 她拉了男子,随了老者急匆匆地回去了,临了回头对柳氏道,“姐姐小心刚才姓罗那人,我看他不光看上你们的马匹了。” 第004章 三头齐聚 侯骏与柳氏的新窝棚在原房基的西北角,离着入村路口很近。村正父子三人刚刚离开,马队就驰到了近前。 大唐帝国虽然有着开化之风,但妇女总是不宜抛头露面的。此时,她掩身在侯骏身后,两人一起望向大道上驰来的一众人马。 总共来了十四个人,只骑了十二匹马,其中一人方面褐须,四十五、六岁,身着墨绿袍,袍下白裤、乌皮靴,驰在正中。 与他并辔而驰的人五十开外,五绺长髯,面容清瘦,青袍黑马,两人身前身后簇拥几骑皆是黑衣短打扮,腰系革带,人人挎着腰刀。 奇怪的是,队伍中拖后又跑来一匹黄马,马上却坐着三人。两个青袍人一前一后夹住一个着了墨绿官袍的人,三人坐在马上,骑得歪歪扭扭,被夹坐在中间的那人似是沉醉方醒,头上蒙着披风,看不清脸面。 侯骏还未看得仔细,这些人已经远远地穿村而过。 只因侯骏从五岁起开始与父疏远,至十三岁又到终南山中从师习武,因此对官场中事不甚明了,倒是柳氏自扶正之后,世面见得广,她看着这些来人,对侯骏说道:“来的一个六品、两个七品、两个九品、一个流外”。 侯骏被她一说,心下想那位清瘦的老者应该职级最高,因为这伙人中无人与他穿着相类,而那两个穿着墨绿袍的,应该就是副牧监了。 刚要问柳氏是不是这样,猛然感觉到柳氏的双手正挽住自己,胸腹等处正紧紧地帖住自己的胳膊。 一时觉着半条身子竟然有些发僵。他知道这是柳氏为避那些来人而做出的无意之举。但此刻随着柳氏呼吸起伏,自左臂上方传来的压迫的力道让他一动也不敢动。他怕自己刻意躲避反而将柳氏无意的举动彰显开来,他不想把两个人刚刚有所缓解的关系再弄得生分,因此只是说道,“看来我们该有事了,你说,那位年纪大的是不是官职最高?” “才不是呢。”柳氏放开侯骏的胳膊,说道,“你来看看我们的新房子怎样?”她们向着那间低矮的窝棚望去。 马队停也未停,一直驰过村子,一直到出村西北约莫七、八里左右,群岭环抱着一处方圆四十余里的开阔草场。 不远的向阳山坡处现出几排整齐的马厩,再往前极远处的山坳里也是同样的建筑。马的嘶鸣声此起彼伏。 牧场的入口处有一排官衙式平房,回廊红柱,其中几间的窗户里正往外冒着滚滚深烟,有人在屋中咳嗽。六七个牧子群头正从左近的山坡上下来,肩上扛着刚刚伐下的干燥木柴。他们说说笑笑,猛然间看到刚刚驰入的这群人,人人收敛了嘻笑,溜溜地将肩上的木柴放在冒着浓烟的房间门外,站齐了回身待要向来人行礼。却被青袍黑马的老者抬手制止,冲他们挥挥手。 这些人战战兢兢,正不知道如何是好,这下不敢多留,一个个蹑手蹑脚从旁边溜过,一溜烟地朝着远处的马监跑去。 恰在此时,屋中几声大声的咳嗽过后,一个尖利的叫声从屋内传出:“奶奶的,让你们弄些木柴生火,弄到哪去了……咳咳咳……这百年不遇的大风大雪,陈八!陈八!你他娘的连生个火都不会,怪不得你老婆不会生儿子!,这要是一会牧监大人他们来到了,受了冻,看不打你们的鞭子!” 青袍老者转眼看身边方面褐须的中年官员,此刻他正面色铁青。于是沉声道,“岳大人,依下官看,不如先到马监去看看,这里火还在生着,乌烟瘴气的。” 中年人哼了一声,一言不发,甩镫下马,手执马鞭大步向屋里走去,显然是否决了老者的提议,老者只得示意随行人等纷纷下马,紧跟其后。 三人合乘的黄马也来到了,两个青袍人一个扶住坐在中间的,一人先跳下马来,然后另一人也下来,两人合力扶着那个穿墨绿官袍的,好不容易从马上半滚半跌地下来,这人竟不堪俯仰,“哇”地一声呕吐在地,一股酒气恨不得把人熏个倒仰。 老者回身,面无表情吩咐那两人,“把高副牧监扶到旁边的屋子里醒醒酒,小心屋子不要太热,找两个人守着,若是把高副牧监呛着了,唯你们是问。” 两人闻言点头,正好听得屋里两声皮鞭抽在身上的响动,和着一个人的尖声痛呼,“岳大人,岳大人,小人、小人……”只听叭的一声又是一鞭。正好躲躲晦气,忙不叠地扶着高副牧监到旁边的房间里去了。 屋中三间地方,中间没有隔断,靠里挨着墙的是一排黄杨木卷柜,屏风三折,放着一圈书案,在中间地上摆着个铜火盆,里面不明不灭还在冒着烟,门边地上跪着个尖嘴高颧骨的,三十上下,连脸带脖子的泛起一道青紫鞭痕,正手捂着脸为自己辩解。 “岳大人,小的这两日来觉都没有睡过一个,县里也没有回去,督促着这些人员加固马舍、堵漏封窗户砍柴生火防寒护驹……” “哦?听起来罗管家操心公事倒不能算不辛苦,不过本官倒要问问你,罗管家你官居几品?何职?主理哪一方面?,本官刚才抽你,就是因你擅专公事,贻误大事。” “这……这……”罗管家一时张口结舌起来,心说你一年都不知去了哪里,从不到场里来,今天出了事,帽子扣得我连膝盖都看不着了。 但因他只是个管家,并无官职品级,牧场的事根本不该他管,很明显是自己刚才在屋里大呼小叫时,岳牧监等人已经站在屋外了。 他偷偷抬了下眼皮,没有看到自己的主子——那位高牧监,心下一慌,道,“是小的主人……” “住嘴,你若再说下去,就连当个奴才都不合适了。”长须老者打断了他的话,忽地面上一乐,冲地上的罗管家问道,“方才我听你说这两日来连县里也没有回去,那么,不知下雪这天的晚上酉时三刻,是谁在黄翠楼上行乐?本官恰由街边经过,听那人声音可与罗管家很是相近呢。” 罗管家心中暗暗咬牙骂道,“你这个老杂毛,什么恰从街上经过,你和老子争同一个姑娘,在这儿打爷爷的埋伏!” 黄翠楼是柳中县城中最大的青楼,没想到自己偷偷快活的事情这么快就到了岳大人的耳中,这事若是坐实,不但刚才的话自打了嘴吧,就连自己的主子也没有脸面了,岁管家吱吱唔唔地否认到,“想是大人听差了,小人……”。 “算了,本官今天来不为听你这些乱事,你去把刘监丞、何主薄,和录事们都找来。” 不大一会,陆陆续续的,大大小小的官员和管事的都到了,本来还算宽绰的屋子挤满了人。 “刘大人,本官听说你一向都在牧场里住,这两天的情形一定最为清楚,就由你来给各位大人说说。”岳牧监道。 被提到的监丞叫刘武,也快四十的人了,平时还倒负责,十天里倒有七八天住在马场里。 一是因为三个大掌柜不常在,除他们之外就是自己品级最高,出了问题三个主管都会把板子打到自己的头上,二是自己的家在马场北面的大山那边,路还不近。 刘武恰好在下雪那天回了家,等到风雪一起,一时之间也过不来,捱到寅时三刻就爬起来赶到了马场,一看情况十分不妙。 由于此地从没有这样的天气,平时的场务也根本考虑不到防雪这一层,粗略统计下来,老、弱、病马在内一宿时间冻死三十八匹,马驹儿六十六头,这是今年秋天生下来的总数,竟然一个也没有留下。 当时他就懵了,按《厩牧令》所规定的,眼下这个损失,别说是自己,就是牧监大人们也是承担不了的,打板子还在其次,估计能回家抱孩子都得烧上三天的高香。 他一方面紧急调动人手,监房顶部除雪,再着一部分人扎制草帘,想把牧场两百间监舍的门窗封上,但因为没有准备,根本凑不齐那么多扎帘用的草,只好把尚未铡开的草料暂且先用上,另一方面派人上山砍打木柴,在监房附近生火取暖。同时派人起大早去县里给三位大人报信。 刘监丞将详细情况一讲,两位牧监都傻眼了,又叫几位录事拿了帐册,把详尽情况一一汇报过,岳、陆两人对视一眼,岳牧监对刘武道,“刘大人,你做得还算妥帖,我和陆大人一定会大大地褒奖你的,眼下我和陆大人还要仔细商量一番,如何将雪灾详情、及马匹的损失详情向西州郭大人禀明,马场里的后续事务,还要有劳你刘大人了,如果没事,你就去忙你的吧。” 待下级官员们陆续散去,岳牧监一拍大腿,长长地叹了口气,“大意了,大意失荆州啊!”陆牧监也不置一言,他深知此事处理不当,等着他的会是个什么结局。良久,陆牧监才慢慢说道: “份内之事,躲也躲不掉,陆某只求岳大人,看在你我多年共事的情份上,有时间替我在郭大人面前美言几句,陆某以后如有机会,也定会尽心维护岳大人的。” “天灾而已,西州郭大人一定会多面权衡、多面考虑。但职责所系,任何一句推托之言都是不应该的,陆大人你说是不是?” “大人说的极是,大人勇于担承一直是下官的楷模,恨不能与岳大人一道,去州里负荆请罪,奈何职级所限,却是不能够呀。” “陆老兄你误会了,依兄弟看来,你我二人谁去西州都不合适,现在不是拼品级的时候,而是要把最合适的人,派去做最合适的事。一则我这两日要把岭南转来的刑徒个个按档遴选,二是我听说这批刑徒中还夹带了女人,以往牧场之内并无用女人的定例。凡涉及用人的全都是大事,这就是我方才所说的,要把最合适的人,派去做最合适的事。” “那大人的意思是……” 岳大人面无表情地抬手,指了指隔壁。陆副监思索片刻,面色忽晴,“确实!” 二人携手,向高副牧监醒酒那间屋子走去。 侯骏自打马队过去后半晌不见牧场的人来召集,一边等信,一边去附近的坡上砍了好些荆棘枝子,在窝棚的四周,筑了个十步见方的围子,一是安全,也是提防着万一夜里起了大风,有个围子也能抵挡一下,有道是下雪不冷化雪冷,多挡一道毕竟好些。 好容易弄好了又想起炭火,本想拆了一面围攻子再加宽些,柳氏道,“岂不费事,只多砍些来,并着围子再加一小间给炭火,风也小些,不比大了空旷。” 侯骏说是,正在干着,只见罗全一溜小跑了来,冲两人说道,“我们当家子的……罗管家刚才来吩咐,高牧监要去西州公干,百多里路天黑前赶不到不行,让我找一匹好马。” 柳氏道,“这位牧监大人守着马场,却来找我们借马,岂不是怪事。” “好吧,不过说好了,算借。”侯骏道。 罗全一连声地答应着,一边透露道,“不是非借你的马不行,而是场子里的马大半都冻伤了。”说着怎么也拽不动炭火。炭火昂头相抗,就差尥蹄子了。 村外又有两骑官差飞驰而过,往马场那边去了,侯骏冲炭火唿哨一声,牵起罗全的手,在它脖子上搭了一下,炭火马上乖觉起来,竟由他牵了去了。 第005章 小小柴扉 自从炭火被罗全拉走以后,侯骏心里就一直惴惴不安,就像是一位刚刚相聚的朋友,不得不分别开去出一趟远门。 好在已经说好了只是暂借,说不定那位高牧监大人有个一两天也就回来了。正想着,只听村里一阵马蹄声响起,侯骏透过新搭建的蓠障缝隙往外看去,他看到不久前从村外驰过去的两名官差在前,后边一位穿着墨绿色官袍的青年骑坐的炭火上,紧随其后。 炭火一身火红,四根黑蹄映着白雪地分外抢眼,再配上马上那人的一身绿袍,竟有着说不出的英姿飒爽。 只见炭火跑到了村口,“嗒嗒嗒”地原地转了两圈,像是极不情愿出这趟远门似的。 马上的青年有些不耐烦,回旋之间侯骏也看不清他的面孔,只见他挥起手中的马鞭,叭地抽在炭火的身上。炭火长嘶一声,撒开四蹄,转瞬之间撵上了前边两匹马,三人三骑过后,路上沉寂下来。 侯骏心里想这位高副牧监的年纪确实不大,也就二十岁上下,想不到已经是一位正七品的官员。要知道,一县之父母官,管理着方圆百里地方,民户过千、人口逾万,也不过是个七品。而一个养马的头儿,竟然后有这么高的待遇,大唐帝国对于马政的重视程度真是可想而知了。 正在想着,从村里又驰出两个人,一个是罗全,骑一头骡子,另一个面相不是太好,虽然用一块巾子蒙了半边脸,但雷公嘴高颧骨还是一览无余,骑着一匹马。 此人正是那位罗管家。两人到了村口,罗全朝着侯骏、柳氏的居处,对那人指指点点,而罗管家坐在马上显然兴致不高。 早上被岳牧监抽的几鞭子,本来隔了厚厚的衣裤,也不算疼,但是最后一下,鞭稍带到了脸上,真是敢怒不敢言,不想患处越肿越高,像是一条紫蛇由领口蜿蜒爬出,停到脸上,被冷风一吹钻心地疼痛。 高牧监酒醒之后,也不知岳、陆两位大人怎么对他说的,临出门时罗管家凑上去问要不要自已跟着,高牧监看着他脸上的淤痕,没好气地斥责道,“你跟来做什么,又不是去吃宴席!”言语间似是对另外两位同僚遇事后缩有着大大的不满,但又不好明说,拿手下的奴才撒气。 岳青鹤大人破天荒地在马场里操劳起公务来,陆副牧监本来县城家中计划好了邀三两好友饮酒赏雪的,这样一来也不大好放下脸一走了之,只好也留在场里,将一众牧子群头们支使得团团乱转。 罗管家看看自己在这里也是多余,一个弄不好再挨岳大人的鞭子,自取其辱不说,主子也已经去了西州,想想还是脚底抹油的好。 罗管家对罗全的眼利还算满意,有心带他去柳中县城中走一趟,让他见识一下什么叫做繁华世界,以后对自己也好死心踏地。于是两人一拍即合,罗全骑了头借助来的骡子,两人上路。 到柳中县城去,出了村子要往东南方向去,与去西州方向正好相反。柳中城正当古代中原通西域的交通要道,土地肥沃,水草丰美,东汉时即有西域长史驻在此地。 罗全与管家罗得刀一边走一边闲聊,罗管家是为显摆,罗全是为巴结,同时尽可能多地探听一下那位只谋一面的高副牧监的底细。不知不觉二人竟有了相见恨晚之意。 大约一个时辰,在前边随着地势一沉,黄沙退尽,一片走向偏东北、西南的宽阔走廊尽现眼底,竟是植不露土、水不扬波,远处的森林之中现出一带灰色城墙,被一片氤氲的雾气所笼罩,罗全的心情为之一荡,好似又回到了扬州故地。 罗管家手一指,“那里就是柳中县城了”。 二人打马入城,罗全看到城中街道虽不甚宽,但两侧买卖店铺却是一家挨着一家。布店、粮铺、绸缎庄、玉器店、酒楼、茶坊、妓院样样不少。再往前有驿馆、县衙,后边是一片官宅。罗管家带了罗全,东绕西绕来到一条小巷中,两人走到一座门首,敲了半天的门,才有一个老妈子来开门。 罗管家嫌她开门晚了,嘴里不住的数落,老婆婆只是问,“公子呢,怎么没有回来?” 罗管家也不理她,院子坐北朝南,正房一间,左右东西厢房各一,大门后有拴马桩,整个院子里面里面冷冷清清,看来只有老妈子在家。 “高大人的房间、我的、她的,”罗管家简单地指给他看。看着罗全似有疑问,又说,“租的,”罗全心说,这位高牧监年纪也就二十上下岁,从罗管家对待那位老婆婆的态度上看,她一定不是主子。那这位高大人只身住在这里,倒不是很正常了。 罗管家好似有事急着去办的样子,匆匆回到自己的厢房换了身干净衣服,从床下的一只箱子里摸出一把银子和几吊铜钱往怀中一揣,对罗全说,“走,哥带你去乐和乐和。” 两人丢下老妈子往大街上一拐,朝着不远处那座最为高热闹的楼宇走去。远远看到门前一块金字黑匾,“黄翠楼”。 且不提罗管家带着罗全,到柳中城中最大的一座青楼中去逍遥,在村口,侯骏歪头打量着自己和柳氏忙了一个上午的劳动成果,还觉着过得去。 在蓠障朝了村道的地方,他们建了一座小小的门楼,小门楼呈伞字形,顶在柴门上方,门边上侯骏加了两道铁环,又从村正老汉家借了一把铁锁,这样柳氏和他外出的时候把门一锁就行了。 柳氏则在院内重新搭起的灶上烧了些水,打算将两人身上的衣服洗一下。但是侯骏经柳氏说了两次,总不动手更换衣服,其实在窝棚中的包裹中,他是有换洗衣裤的,不过他不想让柳氏来做这些事情,她养尊处优的惯了,冷不丁做这此粗活,侯骏觉着是有点欺负她。 待到柳氏催得急了,侯骏嘴里先说不用不用,瞧个空溜回窝棚里,手忙脚乱地找出包裹,想掏出干净衣服来换上。 柳氏随在他后边也进来,正好看到了侯骏只穿着一条亵裤的身体。 侯骏的身体是典型的习武人的特点,中等身材,不是那种高大粗壮的类型,但却结实、健壮灵活,四肢有着发达的肌肉。尤其是胸腹等处,随着他的动作,那一块块的肌肉似是要挣脱了皮肤跳出来。 柳氏看到,一时愣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竟有一阵一阵的发烧。说心里话,自打她进了国公府的大宅,就没有对侯骏正眼瞧过,一来那时他还小,离府时也不过才十三岁。 谁知这短短的四、五年的光景,会有这么大的变化。那种陌生的感觉让她心头突突乱跳,又感觉到从此以后的踏实,像一片浪涛中的浮萍,那一点脆弱的根系终于抓到了实实在在的土壤。 侯骏并没有发觉柳氏脸上的表情,天气有些冷,他嘴里“嘶嘶”地吸着冷气,飞快地找出衣服,同样是一套粗麻布的白色衣裤。 柳氏回过神来,伸手去拿脏衣服,说,“我来洗吧”。可侯骏的意思是自已去洗,本意并不想把旧衣裤交到她手里。匆忙之间也没换衣服、就把旧衣服抓起来向外走,这么阴差阳错的,两个人就撞到了一起。 侯骏的健硕体格,岂是柳氏所能抵挡的,脚下一绊,一下子就失去了重心,“哎呀”一声往后仰倒,下意识地伸手去抓眼前的侯骏。 侯骏一看自己撞到了柳氏,慌忙丢了手中的衣服,去扶她,一想自己身着寸缕,有些不大合适,一碰到又把手松开。此时柳氏只揪住了侯骏的一根手指,侯骏吃痛,两人一下子从窝棚里滚动了外边。 这样跌出去,侯骏势必砸在柳氏的身上,情急之下,侯骏双手抱住柳氏的身子腰上一使劲,把她翻转到上边,两个人一下子摔到冰冷的雪地上。 两个人只觉得天地一下子没有了声音,侯骏搂着柳氏柔软的腰肢,感觉她饱满的身子在微微地颤抖,抓在她背上的两手不觉松开。 他是个初生牛犊,根本不知个中滋味,一时丹田之下有一股热流不受他控制在奔涌冲突。 柳氏根本想不到,这么转瞬的功夫侯骏的身体就有了反应,手忙脚乱地爬将起来整理凌乱的发丝。 侯骏连声地说着,“这,这都怪我。” 恰在此时,柴门外一个女子的声音大笑道,“大白天的,你们叉着门,在地上挖金子还是银子?” 柳氏忙去开门,也不管侯骏身上光着,对村正家的儿媳妇道,“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子”,嘴上说着,脸上却是一片通红。 “不是哪样子?那你脸红个什么劲儿?我又不是个未出嫁的,还能让你唬了?”此时的侯骏已经抢先进了窝棚,闻言狠狠的扇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像做了不可饶恕的错事。 他深知两个人刚才纯粹出于无意,但是即使无意之失也会伤到人的,他下了决心,不论今后发生了什么事变故,自己都应该照顾好柳氏。 村姑说,“好了好了,我不逗你,莫哭哦”。原来,她自从见到了柳氏之后,就被她光艳的外表和端庄娴静的气质所吸引,这个村姑,自小在闭塞的山村中长大,见过的世面极少,也没有个能够说说女人那些体已话的伙伴,她觉得柳氏初来乍到,正是可以深入结交的机会,如果两人成了好姐妹,今后的日子或许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枯燥乏味了。 因此,她趁着家中两个男人外出一时不会回来,又想着柳氏自从来到此地就一直是大风大雪的,房子又倒了,身上一定不清爽。于是自作主张,把自己平时洗澡的大木桶拿了出来,又烧了满满的一锅热水,然后跑过来叫柳氏过去洗澡。 柳氏知道了她的来意,也感觉自已这两日不梳不洗的身上有些腻腻的,但是又觉得刚刚认识两天、见了只有两面就冒然去对方家里不大合适,一时有些犹豫。 但村姑不由分说,拉了柳氏就走。 柳氏这一去竟然有过大半天的时间,回来的时候发丝还湿湿的,透出一股侯骏爱闻的隐约的幽香。柳氏似乎想起了刚才两人摔倒的事情,不过脸上却是平静多了。她还拿回来一包羊肉馅儿包子,说大风雪把村姑家的羊羔也冻死了一个。还有一小壶烧酒。 天色已晚,炭火也不在家,小小的柴门关上,两人竟不知说些什么话来填充即将到来的漫漫长夜,包子有十几个,两人坐在了窝棚中,地上铺着被子。侯骏从小到大没有喝过酒,柳氏说是为了御寒的,说着自己先喝了两口,于是侯骏也喝也起来。像是附合一般,外边果然起风了,吹得柴门呜呜地响着。 窝棚条件简陋,算上村姑送的一套被褥,他们只能地上铺一条、一人盖一条。睡到半夜的时候,侯骏就被冻醒了,看柳氏许是喝了酒,一点动静都没有,和自己身上横竖打颤大为不同。 但是耳听着她的呼吸似乎不大顺畅,偷偷伸过手背,还没有碰她的额头,就感到了滚烫的热度。他想了想,掀起身上的被子,加到了柳氏的身上。然后自己也钻进去,柳氏穿着睡衣,身子发烫。 侯骏搓了搓手,把身子帖到柳氏的后背上去,将她抱在怀里。 柳氏只是轻哼一了声,还把身子往他怀里靠了靠。这次他不再打颤了,内心一片澄明,波澜不惊。梦中父亲和小弟均出现了一次,他注意到父亲不再像以前那么厌烦他了,他心里积蓄的十多年的对父亲的憎恨之情,也在他平静的呼吸之一间一丝一丝地烟消云散。 第006章 解去西州 柳氏在村姑家里洗澡受了风寒,晚上还强迫自己喝了些酒,躺下睡着之后就一会冷、一会热的,浑浑噩噩,感觉腾云驾雾,身子底下无根。 谁知早上天光一亮,一醒过来感觉头脑清明,侯骏的两条胳膊一条被自己枕在颈下,一条软软地搭在自己的胸前,脑后仍旧传来侯骏均匀的呼吸声。 而眼下,自己正倦在侯骏的怀中,他的一条腿也于睡梦之中跨压在自己的腿上。此等情形让她心头一颤,似有一缕春风从心头拂过。 她就这么躺着,没有要动一下的意思。来到西州以后发生的一幕幕以及刚才一睁眼的刹那,侯骏给她带来的心悸的感觉,像一出兵荒马乱的戏在她的脑海里闪过。 虽然她没有回头,但是侯骏那张楞角分明的脸分明清清楚楚地映在眼前。她强迫自己处于一种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的状态,因为此时一阵喜悦之情正充斥于心,她不想因为已一个轻微的动作就让这个状态被打破。她得好好体会体会他不再恨自己入骨的感觉。 以前她锦衣玉食,从没有想过被人恨的滋味,直到大难来临孤苦无依,她才感到亲人之间心心相帖的珍贵。 只是,就只有这些吗,她是不是有些自私呢?难道一场苦难和陌生的环境还有那些寒冷、饥饿,还有说不出口的空虚就可以让自己心安理得地拥有这一切? 儿子无双那天真的小脸浮现出来,他是那么的善良,那么爱自己,当自己彷徨无助的时候他的面容总是很模糊,如今终于清晰起来。 国公在眼前一闪而过,像一道风,他带走了自己所生的儿子,又把他的儿子留了下来。现在她不再住着宽敞暖和的国公府,现在她只是躺在了一架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窝棚里,外边冷风呼叫,但是她心里从未有过的踏实。 也许是刚刚退了热,身体还有些虚,又思前想后了这么多,柳氏又陷入睡梦当中,而侯骏的脸时隐、时现,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待听窝棚门边“叭”的一声,她才彻底地醒来。 她不知道门外是什么动静,从躺卧处欠起身子来,回想着夜里自己做了什么样的梦,侯骏在她的睡梦中都是怎么做的,可是却只剩下了一幕幕的片断,不过这些片断叫她身心慵慵懒懒的很舒服。 侯骏的脸上还带着刚刚起来时的混沌神态,一手端着一碗粥,而另一只碗却打破在冻得坚硬的地上,洒在地上的粥冒着热气。 他看着柳氏欠起身子仰着的白嫩嫩的、一尘不染的脸,似乎忘了解释碗是怎么打破的。她的睡衣很严谨,那是上等人家才穿得起的轻薄丝质睡衣,是从长安被赶出来时,官府准许带走的唯一一件,侯骏不敢过久地去看睡衣下被撑起来的两座尖顶的山峰,可是柳氏睡衣上边露出的白玉一般的脖子已经让他有些眼花了。 柳氏看着他笑笑,他不好意思地说道,“我知道你夜里发热了,想让你喝了粥再起来,可是,”柳氏柔声道,“这哪里是你干的活?” 正把碗递到她的手中,只听外面有人很用力地拍门,侯骏想是谁这么没规矩,就听柴门外有人大声问,“侯骏在吗?” 侯骏应声出来,就见两名官差打扮的人站在柴门外边,忙作揖道,“正是在下,不知两位有何吩咐。” 其中一个说,“我们是西州都督府来的,想问一件事,嗯,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昨天午时去去西州的那匹马,是不是你的?就是高牧监骑的那匹。”侯骏点了点头。 两人对望了一眼,“这就好,马上收拾收拾,跟我们去趟西州。” 柳氏正待喝那碗粥,听门外的对话,满心的狐疑,赶忙穿好了衣服走出来,向两位官差问道,“不知有何事这么急。” 官差道,“我们也是不知,不过,带一个人还要都督大人亲自吩咐,却是少见,去了便知了。” 侯骏央告道,“两位大人,在下实在想不出哪里有什么问题,还要都督大人亲自过问,会不会弄错了?” 其中一人把眼一瞪,“你再敢说一句!让你去你就去,总归和你那匹马是有关的,其他的我们确实不知,就算知道,上面也没让我们告诉你吧?” 柳氏说,“也许两位大人说的不错,或者是都督大人看上了咱们的那匹马呢也说不定,咱们刚到这里也无仇家,应该不会有事的,”说着她把那碗粥端了出来,“你喝吧,我再做。”侯骏轻轻推回道,“你病刚好,这是我给你熬的,放心吧,顶多一天我看也就回来了。” 柳氏心神不定,看着两位官差和侯骏各骑了一匹马,向着西州方向驰去,直到看不清人的影子,才返回身来,关好柴门,好半天也定不下心来,那碗粥也没心思喝了,呆呆地坐了半晌。 此去西州一百二十里,一路上两名官差一前一后将侯骏夹在中间,这次办差是都督大人亲自安排的,由多年办差的经验看,这个十七岁的小伙子一定有什么来历。他们两人也不细问,只是一路上细心照顾,不敢有一点差错。 而侯骏也是从一开始就不清不楚的,大概真是如柳氏所说,都督大人看上了他的那匹炭火,心下有些后悔,不该轻易答应将马借给罗全,不过事已至此,大人想要,也只好割爱了。 西州交河郡,在贞观十四年以前还是高昌国的国都,从汉朝建城至今,经历代人修整完善,其规模可想而知。 远远看去城墙高大坚固,远非走过来看到的那些守捉戍镇可比。进得城来,但见商贾云集,往来不绝,城中还夹杂了为数不少的金发碧眼的波斯人、面膛紫黑牵了独峰驼的吐蕃人,乘坐了高轮车的回鹘人,贩卖帐棚的沙陀人,都能用汉语与当地人交流。 三人到了都督府大门,门前两座一人高的石狮,一左一右张牙舞爪,与长安街头阔门官衙也有的一比,八名身着牛皮紧身软甲的护卫分列大门两侧。 进到大门里面,只见人人肃整,行止有序,绝无人大声喧哗。两名押他来的官差一人飞跑入内去禀报,另一人在原地,侯骏左右看看,问他,“可知我那马现在何处?我想见见。” 侯骏心里最放心不下的还是炭火,“实在不行烦你找一下我们的高大人也好,”找到了高大人,当然也就能看到炭火了。 “稍安勿躁”,那人说。一会儿,进去的那人返身回来,说道,大人正在接见碎叶城来的使者,让你带他先去休息,说罢凑近了那人耳边低声说,“大人交待,不可声张,更不可让别驾和长史大人知道,”虽然他的话音已经压得很,但是侯骏在终南山修习,听力是十分的惊人,还是一字不落地听到了。 两名官差领着侯骏绕过正堂,左拐右拐向后,进到一个别院,这里与前庭的纷乱喧哗又有不同,出出进进的官样打扮的人少了,倒多是些丫鬟婆子和家里下人的打扮,心下想这莫非是都督大人的后宅? 两人将他领进一间屋子,也不说话,退到门外立于门边,有个婆子还端进来一碗茶水,放在侯骏面前。侯骏想,这位都督大人搞得这么小心,看来真的是有求于自己了,不由的一阵心疼,仿佛已听到了炭火的嘶鸣。 就这样坐了不知多久,似乎到了吃晚饭的时候还不见人来,侯骏的肚子有些饿,也不敢讨饭,慢慢地天就黑了下来。正在胡思乱想,只听门外有人喊了声,“大人到!”随后有人进来,朗声对侯骏道,“起来迎接大人,不可失礼”。 侯骏赶忙起来,也不知迎接都督大人的礼数是怎样的,有些惶恐。这时院子里先是忽噜噜进来六七个衙役,把住了进来时的那道院门,随后两位押他来的官差进到了屋子里,这时才听一阵平稳的脚步声由外踱了进来,左右一挑门帘,进来一人,侯骏不敢抬头,但知他正在无声地打量自己,听得他好似倒吸了一口气,也不说话,似是心内正在盘算着什么。 侯骏心说,你想要我的马,背人背地的也就罢了,难道开个口求个人就这么难么?你早说,我早答应了,明天还能到家。 只听一位衙役低声喝道,“大人到了,还不跪下见礼,想吃板子么”! 侯骏刚想跪,却见那位大人一摆手,“不必,去拿个座位来,不要站着说话。”随后向着他问道,“你就是侯骏?” “正是小人”,侯骏道。 “抬起头来,让本官看看。” 侯骏把头一抬,他看到那位都督大人已经在面的八仙桌旁坐下,高大的身材,看是习武之人,却穿着文官服饰,未戴乌纱,身着紫袍,饰金佩玉,面色白晰,三绺黑须,四十岁光景,有些疲态的脸上自有一股威严透露出来。 都督在他的脸上看了又看,半晌才对屋中两个官差模样的人说,“你们也出去吧,只须在外边守着,院子里那些人也撤掉,叮嘱他们,今天的事不能与外人道。”他顿了一顿,又道,“安排人弄饭”。 无关人等俱都下去,屋中仅剩下了都督大人与侯骏两人,立刻有人下去安排,趁此功夫,都督问道,“你先对本官说一说,是哪里人氏,年方几何,怎么本官看你竟如此眼熟?” “小人十七,祖籍三水,原居长安,从岭南来。” 侯骏只感觉自己每说一句,对方便抽一口气,“岭南哪里?”都督欠起身问道。 “回大人,端州。” 都督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声音激动地问,“你父何人?说!” 完了完了,来时柳氏还对自己说,西州无仇家,事无大碍,这么快就遇上了,不过也没什么可怕的,顶不过一个死,“回大人,小人父姓侯,名君集,已因罪伏诛。”声音竟然有些哽咽,想不到父亲顶天立地,还要在这种情况下提到他的名字。 “啊!”都督几步到了侯骏的身边,一伸手将他抱住,“果真是你!”侯骏感觉到他的身躯在微微地颤抖,许是因为过分激动,语调也有些发颤,“好了好了,想不到郭某还能在这里见到故人之子。” 他冲外边大声道,“饭怎么还不来,本官饿了。”一边对他说,“你这孩子,话怎么这么迟,到了西州也不找我”。 侯骏仍在五里雾中,心道我知你是谁呀,找你做什么。听他这么说,心中越发忐忑。 屋外一排丫鬟婆子进来,罗列杯盘碗筷,不一会摆好了,相当丰盛。都督连连道,“来来来,坐下与本官吃饭!” 侯骏站着不动,都督来拉,侯骏道,“小人身无长物,大人若是看小人那匹马还有些用处,小人情愿奉送。” 都督哈哈大笑,以前的威严一扫而空,“你先坐下吧。”都督拉他坐在自己身边,还给他的杯子里倒上酒,“边吃边谈,这里有些事,没有个半夜是谈不完的。” 侯骏也确是饿了,坐下之后便狼吞虎咽。都督连说,“孩子,慢慢吃,你到了郭某这里就要像到了家里一样。” 侯骏想,一般官员,对待自己这样的重罪官员家属,一般都避之唯恐不及,今天都督却如此热情,且前后态度判若两人,却是何道理,看来不得不小心了。 吃着饭,心中想起了柳氏,也不知现下她正在干什么,吃没吃饭。 第007章 殷切相盼 郭都督看侯骏吃得差不多了才说,“侯贤侄,自我第一眼看到你,心里接连有两惊:一惊你的容貌与我的一位故人如此的相似,你的眉眼、鼻子、嘴巴以至身材,处处有八分相似,所以一见你便愣住了,我原不信世上的事情会有这么巧,可是偏偏就让我遇上了,你说奇怪不怪。” “大人与小人的父亲如何相识呢?” “我与你父亲陈国公原本同朝为官,相识不难。但是同朝为官的人因为利、权相争,相互之间明哲保身,意气相投、情同手足的,也就十之二三。” 郭都督喝了口酒,接着道,“你父当年当年带兵打下了高昌,临走便向朝延力荐下官担任西州都督,这三年来,我无时不在想念于他。” 侯骏闻此言沉默不语,良久才问道,“那么郭大人的第二惊又惊在哪里?” “第二惊,是惊在你的年纪和相貌还与一个人极为相似,他就是柳中牧的高牧监。” 都督说,“如果说你与你父相类,那是天性血缘所关,但毕竟还存在着年龄上的差异。但你与高牧监不但年龄相仿,而且容貌身材也相差无几,所差的也仅是举止、气质,这就不能不让人称奇了。从这一点说,本督见你之后的两个惊讶,这个应该排在第一才对。” 侯骏自到西州,对于这个高牧监也只是见过两回,两回都是他骑在马上来去匆匆,连正面都没有瞧过,更别提他长什么相貌了。若不是都督说起,他当真是一点不知,“高牧监昨天已到西州来,还骑了小侄的马,不知他现在何处,回没回去。” “他死了。” 侯骏心中一惊,两人没什么交集,但突闻死讯,心中还是不大自在。 都督说,“事起复杂,贤侄不必多问,且听我慢慢对你说”。郭都督放下酒杯,慢慢讲了起来。 原来,郭都督身为一州长官,不但总揽西州军政大权,还兼着本州的监牧使,州内五座牧场均在他的掌管之下。这场多年不遇的暴风雪降临之后,郭者督分头派出人去,到各处牧场了解雪灾后的损失,随后各地接连将情况报了上来,去往柳中牧场的两个人,还带了牧监一同前来。但却在半道上出了事故。 这个高牧监,骑的正是侯骏的炭火。这是匹性情暴躁的儿马,本来离了侯骏就十分的不乐意,再加上高牧监心里着急,难免多抽了几鞭子,被炭火一下子掀下背来。 高牧监酒刚过劲,又兼被岳、陆两位同僚当枪使,心情早就不爽,所以被丢下马来以后,在马后追着再是几鞭,被炭火飞起蹶子正踹在胸口上。 当时,高牧监一口热血就喷在了雪地上。两位官差赶忙过来察看牧监的伤势,却是有出气、没进气。解开官袍察看,胸前被炭火那一下踢得塌陷下去,连喊疼都不会了。 想去拽炭火,谁知炭火也再也拢不住,翻开蹄子、头也不回地跑回去了。 两人只好将高牧监抬到自己的马上,扶着慢慢回到都督府。下来时,高牧监已经硬了多时。 听到这里,侯骏心里立刻怕起来,没成想炭火竟然闯了这么大的祸,把一位当朝的命官给踢死了,那么等着炭火的命运,就不是自己能再控制得了的。 “这本是一次意外,我只须按本就章,察明缘委,如实上奏也就是了,”听着都督的话,侯骏不由想起今天的一幕幕过往,看来这位郭都督,是因为这个原由,才派人去村子,按马索人地去找自己。 那么,炭火去了哪里了?从时间上算,昨天的夜里就该见到它。另外,一件平平常常的案子,都督又为什么搞得神神秘秘的不欲人知呢? “这就另有缘由了,这个高牧监,名叫高峻,与你同名不同字,他也是我的一位朝中好友的子侄,郭某是受他家人所托,才让他到的西州。这位高峻,二十岁了,许是在家中行为不端,频频惹祸,家里管教多次也不听。我听说他先是被扔到了扬州,做个织锦坊令,谁知却不务正事,还勾引了扬州长史李袭誉的独生女儿。李小姐寻死觅活,又是上吊又是服毒割腕。李袭誉气不过,想一状告到太宗皇帝那里,高家得到了消息,把李袭誉半路截下,千说万说才把事情压下。一看这个高峻在扬州呆不下去,可是放在别处还是不放心。正好那年得了西州,知我在这里主政,就将他扔到这个天高地阔的地方来了,任他胡作非为,也不管他。” “我本想将你拘来,问明缘由,连马带人往高家一交就完了,我只须落个监管不力的责任,倒也无事。但刚才我一见你,一个念头却是灵光闪电一般跳出来,你只要依我计而行,那真是一举两得。” 侯骏是什么人,前后一想立刻明白过来,他对都督说道,“小侄已然明白大人的意思,但我行不更名,不能从命。” 别的倒还好说,他堂堂一个男子,万万不会去顶一个纨绔的名字。他心里想着柳氏,嘴上却没有说出来。 郭都督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也不着急,只是缓缓说道,“我正有此意,你与他除身体气质截然不同,穿了衣服从外表上看,任是谁都不能一眼看穿,更别说他的家里人对他不闻不问已有些年了,我这样做并不是全为了自己,我将高峻死讯如实报去,想来他家中也不会过分埋怨我。但你依了我的计策,弄不好将来事发,我就无法向人家交待了。为叔实在是考虑你更多一些。” “你父亲因为与太子勾连,被满门抄斩,我也仅仅侥幸得以自保,对他却无能为力,”郭都督眼圈发红说道,“如果没有机巧因缘,恐怕贤侄你终此一生,也不能够再度光大你父的辉煌成就了,试想,他临死之时,一不求天、二不求地,却为什么只求留下你一个人?” 侯骏陷入沉思,柳氏从脑海里时时闪现出来,阻止他进一步往下想。 “就算你遇到大赦,也只是除去了罪籍,再想袭得你父亲的爵位是不可能的。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那些公卿子弟如过江之鲫,哪里又轮得上你呢?” 都督的一番话,一点一点地,像水一样渗透进侯骏的心里。 他想起柳氏那件唯一的丝质睡衣,还有她现在所居的窝棚,这些都是不应当属于她的,她应当得到更好的保护,为了父亲,为了一直爱着他的小弟,为了自己在那天晚上暗暗发过誓,不论出现什么变故,自已都要像个男人似地去保护柳氏。 而自己现在又能给她什么呢?当听到都督又说道“反之,估计连你那匹马都会被车裂而死”时,他大声说,“郭叔叔,一切听你的。” 郭都督闻言,大笑,“如此,孺子可教也!” 自从侯骏被人带走,柳氏就一直心神不宁,怎么也想不出有什么大事让一州都督派人来找他们,她与侯骏都只是帝国的刑徒而已。将来,去掉了罪籍,也只是一介平民。 看来真的如自己想的,只是那匹马的问题,这样一想,又有些踏实了。 早上侯骏熬的那碗粥一直放在一边,也没心思喝。不知道哪里还有自己想不到的地方,于是又去想,又不得要领。 就这样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了晚上,忽听得外边一阵熟悉的马蹄声,她以为是侯骏回来了,冲到路上,才看到是炭火。 炭火知道柳氏是侯骏的人,也不挣扎,任柳氏牵了,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似的。 柳氏把炭火拴好,又犯了寻思,马回来了,人还没影,那就是说,不是马的问题?心里越发的坐立不安。 想着想着,天就黑透了。又听有两匹马踢踢踏踏慢慢地过来,在自己的柴门外停下。柳氏侧耳细听,一个人是罗全,有些口齿不清地说道,“罗管家,一个姑娘罢了……未见得她就好到哪里,你也犯不上生气。” 另一人也是喝多了酒,不平地说道,“我对她不薄的,一年到头从我口袋里流到她肚皮上的银子,没有一千两,也有八百两。” 罗全说,“还不是那个陆大人比你……哪个女子不找硬靠山。” “我呸!难道我家高大人就不行么?不都是正七品的官。” “嘻嘻,若是高大人,年轻英武,与陆大人相比,高下立判,可你是你,高大人是高大人,那个许不了、许姑娘可不傻的。” 柳氏在里面听着两人絮絮道道,也没有走的意思,心里无比的烦闷,又不好出去制止两人。 他们说的那些话里的意思,柳氏是知道的,心说这个罗全,真的不是什么好人。今后一定要告诉侯骏,离他远一点。 想起了侯骏,心里更是焦躁不安。这时只听罗全拍门,“老弟,老弟,在家吗?” 柳氏本不想理,但是拍门声音一直未停,于是打开柴门,看到门外的罗全和瘦子两个人,喝得有点站立不稳。两匹马放在一边,低头啃雪缝里的枯草,她说,“侯骏去了西州,还没有回来,有事等他回来再说”,说罢就想关门。 罗全伸手把门顶住道,“他去了西州?不是高大人去了么?”他看到一旁小间里拴着的炭火,“咦,高大人回来了,他,他去西州干什么?” 一边的罗管家,一直没有说话,今天,他带了罗全,带了银子,兴冲冲地赶去黄翠楼,却说许姑娘不在,一打听,许姑娘去了陆大人府上,他想陆大人不是在马场上么?再一打听却是陆大人今天聚友赏雪,许姑娘去捧场了。 这个许姑娘,在黄翠楼算不上头牌,但也颇有姿色,更让罗管家念念不忘的,是她结结实实的身盘子,正对罗管家的味口。 再加上许姑娘一沾床就会发嗲,她一发嗲,罗管家就发软,恨不得将家底都掏给她。 许姑娘像是吃准了他这一点,他一去,眼睛只往罗管家的口袋上瞄,而陆牧监虽说年纪大了些,毕竟是朝中命官,岂是一个管家可比。 罗管家寻人不遇,拉了罗全在酒馆喝了些闷酒,看看天交后晌,还不见许姑娘回黄翠楼,借着酒劲闯到了陆大人的府门,罗全拉也拉不住,两人被陆家家人一顿棍棒削了回来。 罗全说道,“罗管家我替你有些不值,不就一个许不了么,许都许不了你何苦生这气,不是我吹,有个女人,保管你见了,从此不知许姑娘为何物。” “谁?” 现在不必再问了,这个女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自打她推开了柴门一露脸,罗管家的心就飞进了柴门里边。 他看到柴门里点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这个女子站在门口,背着光,她的身材没有许不了那么夸张的饱满,但是却饱满得恰到好处,腰身透出的隐约曲线窈窕动人,再一看脸上,那一片皎洁的光茫,娴静得不容亵渎。 罗全看了罗管家直勾勾的样子,心中很是得意,忙对柳氏说,“弟妹,这位是高牧监……高大人的管家,罗……罗……罗……” “在下罗得刀,罗得刀”,罗管家忙说道,“刚从柳中县回来,看看,看看”。 柳氏微倾了身子算是见了礼,道,“小女子家中男丁不在,罗管家有事请你以后再说。”说罢欲要关门。 罗管家这次亲自上手,掩住了柴门,道,“其实也没有别的事,只是这次从大县回来,心想这村子里也没有什么别致的东西,就给你们带了些回来,” 柳氏看他急忙忙走回自己的马前,从搭裢里摸了一会,回来时手中抓了一条红红绿绿的软巾子,一把塞在柳氏的手上说,“莫嫌少,柳中城我常回去的,下次有更好的……” 柳氏低头看清了手中的东西,一抬手就掷在了罗管家的脸上,变了脸色道,“你这位管家,亏得还是在牧监大人的跟前行走,怎么什么都不知!我们和你非亲非故,你有东西不见得给你老娘送,偏偏塞到这里来,有谁稀罕!我劝你还是本本分分,也省得半夜行路绊到石头上摔断了腿。”说罢也不管二人,拍地关了门,回里面去了。 她回到窝棚中,从被褥下边翻出了侯骏砍柴用过的一把匕首,内心突突乱跳。听了一会不见再有动静,才放了心,眼泪却掉了下来,心里叫着,“侯骏,你什么时候回来。” 第008章 望眼欲穿 柳氏在家中望眼欲穿。罗管家和罗全两个人带醉到门上来骚扰后,她更思念起侯骏来,感觉自己孤苦伶仃的一个女人,没个男子在家,心就像风中的茅草一样。 柳氏想起了侯骏那硬邦邦的身体,正是自己流落异乡的最大依靠。 第一天晚饭也没有好好吃,早上看到天气在渐渐转暖,向阳的地方雪已经开始化了。就把炭火牵到了村子外边的山坡上,让它吃了会草,把它牵了回来。 看着紧锁的柴门,正愁眉不展,村正家的儿媳妇又来找她,撺掇她去马场玩,还笑话她道,“怎么,当家的一出门,就魂不守舍了?” 柳氏已经知道村姑的丈夫叫陈九,陈九有个堂兄陈八也在牧场中做事,是个群头,管理着一百二十匹马。柳氏想,“刚才我去放马,一个人看住一匹马,还得不错眼珠地盯着它,生怕它一转眼跑掉了,真不知道陈八一个人是怎么管住一百二十匹马的。” 经不住陈九媳妇引诱,两个人锁好了柴门,往牧场走去。在村中碰到不少人,天晴以后,许多人从蜗居的家中出来享受暖和的阳光、晒谷晾被。 两人一进牧场大门就碰到陈八,他不认识柳氏,对他媳妇说,“怎么带了生人进来,管事的看到不得了。” 他媳妇说,“怎么是生人,她家男人过些日子就到场子里喂马了,你是个做群头的,以后你还得好好地照看一下,放些轻活给他男人干,知道不知道。” 陈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你怎么知道人家一定会分派到我的下边,就算是到了我的手底下,按规矩来就是。我看你们还是快些回家去吧,让刘牧丞看到了还会没事,要是让陆牧监或是罗管家看到了,会拿鞭子抽我们的。” 柳氏看得出他不是在乱说,她没想到罗管家还有这个威风。 陈八说,“大雪天冻死的那些马和马驹,陆大人让分了肉过年,在牧场做事的人人有份,”说罢去拎了两坨马肉回来,陈九媳妇道,“怎么没有柳妹妹的?他家以后也是养马的。” 陈八有些为难,“我知道这次有六十人到牧场做事,可大人们没说给他们分肉,我又不敢做主。” 陈九媳妇跺脚道,“若是这样,我家陈九也不在牧场干活,凭什么我的就有?那好,我的也不要了!” 陈八吱吱唔唔地说道,“其实这两坨马肉都是分给我的,分出些给二叔你们尝尝” 几个人正在这里推说着,忽听一人说道,“你们不做事在这里做什么?”罗管家背着手从几人身后走过来,“这里是养闲人的吗?” 听了陈八解释,罗管家看到柳氏也在,沉思一阵道,“这事儿我去找两位牧监大人说,马肉有侯老弟家的份儿。” 自昨天晚柳氏劈头盖脸将自己送出的丝巾子砸回到脸上以后,罗管家不但未觉羞愧,反觉得这个柳氏不但人长得**荡魄,像月宫里的嫦娥,性子也像匹烈马般的难以驯服,果真不同于一般的女子。 相比之下,黄翠楼的许不了姑娘为了几两银子,对自己百般的应承,反倒觉得俗不可耐起来。 今天碰到这事,正是在柳氏面前大显能耐的机会,还在陈八媳妇等人面前狠狠地压了陈八一头,岂能轻易地放过。 谁知柳氏冷冷地说道,“还是陈大哥说得有理,既然上边没有定例,我是决不会要的。” 陈八媳妇待人热情,就是好面子,她看到同样的事情这个罗管家敢大包大揽地应承下来,更显得自己的丈夫做事缩手缩脚,脸上有些挂不住。 罗管家看到眼里洋洋自得,谁知柳氏对自己的美意毫不领情,立刻说道,“哪里哪里,弟妹放心,我早想与两位大人说的——你们刚来牧场的六十个人都有份。” 柳氏笑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听罗管家的话,好像我没有了这马肉,就睡不着觉似的,这肉我不要。”她对陈九媳妇说,“姐姐,我们回去吧。”说罢一拉陈九媳妇的手,也不管罗管家站在原地,三个女人出了牧场。 路上,陈八媳妇有些不好意思地对柳氏说,“妹妹,你看这都是我家陈八不会做事,才惹得你不愉快。”陈九媳妇与陈八媳妇是妯娌的关系,说话随便,“那个陈管家空献殷勤,依我看柳妹妹什么世面没见过,还能看上他几斤马肉。” 陈八媳妇听了这话,不禁仔细打量柳氏,看她的肌肤吹弹可破,却猜不出她的年龄,自己这边,自己二十九岁,陈九媳妇二十八,两个人不论谁与她站到一起,都显不出有什么年龄上的优势,听她方才的话不卑不亢,是像个见过世面的,于是说,“我们姐妹们一同出来,怎好让你空手回去,这样,我们把肉匀成三份就好了。” 柳氏手中拎了马肉,一路走着,心想侯骏说不定已然到家了呢。她走到家一看柴门还锁着。柳氏尽量不去想侯骏,忙着将马肉洗了、添水点灶把肉煮上。天过晌午,肉都熟了侯骏还没回来。 于是又在村口等到天黑,还不见人影。 她坐在窝棚里想,不知道西州离这里有多远,还不如白天不去做那些闲事,要是赶早骑了炭火出发,说不定现在她都到了西州城、见到侯骏了。 不都说好马识途?如果今天侯骏再不回来,明天她一定亲自去一趟,两个人患难之中就应当相互扶持和关心,于情于理,她都该去找找看。但是反过一想,万一侯骏已然在回程之中,两个人走差了可怎么是好。 半夜里她冻醒了,冷风不停地由柴屋的漏缝中钻进来,发出一阵阵呻吟般的鸣响。柳氏发现自己没盖被子就扒着睡着了。四下里漆黑一片,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恐惧。柳氏在黑暗里有些妄想地往身边摸了摸,触手之处空空荡荡一片冰凉,她忽然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 在西州都督郭孝恪的带引下,侯骏在一间阴暗的小房间里看到了还停放在木案上的高牧监。 高牧监的身上只盖了一片白色的绵布,上边码放了一些从山顶凿来的冰块,小小的屋子里有些阴森,看得出郭都督对高峻之死还在封锁着消息。 郭都督与侯骏移走冰块,揭开蒙着的白布,他们看到了那个静静躺着的年轻人。忤作验看完尸身后并没有将高牧监的衣服穿回去,在侯骏看来,高峻与自己并没有郭大人说的那么相像,只是两人的脸形、鼻子、以及唇线弧度有些相像,对方也有着和自己一样的大眼睛。 两人相像的地方集中在头部。而身材上除了身高之外,他看不出两人有什么共同之处。 高牧监的身体有些瘦,许是长期放荡而没有规律的生活,使他的皮肤看起来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松驰。与侯骏满布肌肉的体格有着天壤之别,不过对于这里的区别,一般高峻生活圈子里的人是不会有机会去鉴别的。谁又有机会鉴别副牧监不穿衣服的身体呢。 “得赶紧照他的面部特点给你做一些必要的修饰,这样看起来就更像了。比如把你的面色做得像他一样,再苍白一点,虽说面色不会持久,不过能维持个一、半旬也就可以了。”郭大人手指着高峻眉心的一颗粟米大小的红痣,“这个也要一模一样”。做一颗痣,在一些有独特技巧的人眼里并不是什么难事。 郭大人从高牧监的脖子上解下一条细金链子系着的一块玉,此玉色如寒潭,只比一只核桃扁上一点,似是未经雕琢、无形无态又不圆不扁的。 他在郭都督的示意下接过来挂在自己的脖子上。 不知是对故世之人的畏惧,还是那块玉在阴冷的小屋中放置的些久了,一道阴郁的凉气从脖子往上通到脑袋里、往下通到丹田,像一道闪电似地,让他接连打了三个冷颤。他脑海中接连出现一片空白、身体摇摇欲坠,心也通通的乱跳了好一阵子才定下神来。 高牧监似乎睡着了,似乎正在做梦。奇怪的是侯骏好像知道他正在做梦的内容,他梦里的情形如一片潮水,汹涌着挤进侯骏的脑海里,所有片断全然是一些他陌生的东西。他定睛再看,仿佛高牧监紧闭的眼睛中隐藏着什么不明的用意。 直到都督拍了拍自己的肩膀,“孩子,你没事吧,你笑个什么?睁眼。”侯骏这才回过神来,“大人,我觉着我应该就是高峻。我还知道我的祖父是吏部尚书、许国公、太傅高士廉;他有六个儿子,我父亲排行第五,叫高审行,今年三十六岁,我有个后母崔氏,后母还有个女儿叫崔嫣,十八岁了。” 侯骏只是机械地把那些莫名其妙的信息说出来,连他自己都有些吃惊,他摸出那块玉来看了看,朴拙得很,看不出有什么奇怪的名堂。 但是有的信息,侯骏只知其然、并不知其所以然。 比如,“他”的这个妹妹崔嫣为什么不姓高而是姓崔?他试着去脑海中拣看那些杂乱的相关的记忆碎片,谁知一幅让他脸热心跳的画面却突然很清晰地跳了出来,侯骏赶紧按下这个念头,心想这个高大人平时也一定是把与崔嫣有关的记忆,都藏在了最不容易触碰到的地方。 “哈哈,孩子,你还知道些什么?”郭大人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看来这真是天意。”郭都督看了看那个人,“他最多在这里再停放半天,夜长梦多啊”。 “大人,我们还得把他搞得和我像一点,我来西州村里人都知道的,总不能不明不白没有下落啊。”侯骏想起了柳氏,内心一阵刺痛。 郭大人颔首道,“这个问题不大,我派人送他回去,再出具公文,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人怀疑了”。 第009章 高副牧监 贞观十七年腊月十五,西州都督郭孝恪在大都督府举行晚宴,答谢并欢送碎叶使者返回碎叶城。 陪同的有西州别驾王达、长史赵珍、西州司马莫贺,另外还有几位录事、参军,品级最低的也是个正五品。高骏也被郭都督刻意的安排在陪同人员之中,他现在的身份是西州柳中牧副监,品级是正七品下阶。 有些官员十分不解,这个英气逼人的年轻下级官员为什么会出现在高级别涉外场合? 西州大都督郭孝恪将这位年轻人引见给碎叶城使者,“这位是柳中牧副监高峻,是我朝中高阁老之孙,别看今年才二十岁,已经在杨州繁华之地做过织锦坊令。今西州初定,他年纪轻轻能够立志边塞,投身帝国马政,郭某也甚为嘉许。” 说完高峻之后,那些五品六品的手下,郭大都督就不再介绍了,热情地举杯劝饮。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位高副牧监的来头不小,而且在朝中的后台绝非等闲之辈可比。在官场混的人谁不知道高阁老是当朝一品,除了亲王以外的最高品级。西州大都督郭孝恪也只是个正三品的官员。不要说高峻有一位身份地位如此显赫的爷爷,就算他仅仅得到郭都督的赏识,就足够他今后飞黄腾达了。 西州别驾王达对于郭孝恪为什么能主政西州一直不甚明白,今天才算稍稍明白了一点。以前他也只是知道高峻是朝中某位大臣的子侄,却想不到来头有这么大。这个高副牧监给他的印象不是太好,整天一副被酒色掏空的样子。今天看他精明干炼,元神充沛,心说是自己看走眼了。他举杯走到高峻座前,朗声说道,“高大人可还认识本官?有些日子未见,高大人出落得越发的英武,高阁老一直是本官敬重之人,如仰日月,如临江海,高大人如果回京见到阁老,一定要代为转达本官的敬意呀!” 言未罢,一帮参军录事见一个正五品下阶的官员主动向一位七品小官表达亲近之意,纷纷举杯上来。这位高大人似是已经不胜酒力,瞅空面向郭孝恪道,“郭叔叔,我必须告辞了……” 郭孝恪道,“时候不早了,柳中牧还有许多的事务压着,我就不留你了。一定按我教导你的,务要兢兢业业,多有担当才是。”高牧监频频点头称是,遂与一众官员一一相别,然后昂然步出大厅。 这真是一个华丽丽的大转身,从此之后,他这个罪人之子,不但从此脱掉了那身白衣、绿袍加身,而且一变而如此根基稳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不管从哪方面讲,郭大都督都会是他最坚强的后盾。而他身后那个显赫的家世,近期之内根本用不着他去考虑,这个家世就像天上照耀四方的太阳,既让人有睁不开眼的光芒,又远得实在太远,还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沐浴着温暖。 那位“侯骏”已然被大都督的亲信人员执了都督府官文,扶了灵柩返回柳中。公文中说,侯骏奉命赴西州途中,不慎坠马,蹄踏胸陷,吐血数升、不治而亡。 高峻骑在马上可以说归心似箭,今天他已是一个正七品的官员了,那些个官老爷们所享受的身份、俸禄、排场、府第、随从以及威严,都会不请自来。从此他和柳氏不必再住那间四处漏风的柴屋了,他可以让她享受更周到的照顾,让那种本来就属于她的生活再度回到她的身边。 高峻只顾着高兴,根本没有意识到在他的愿望与现实之间有一道幕布要他怎么去拉开。他骑马飞驰,慢慢地才突然想起,他已经不是那个侯骏了。 现在他是柳氏的眼里的牧监,只不过骑着马在村头驰过两趟,而现在的“侯骏”又会给她带来怎样的打击呢? 想至此,高大人心如刀扎,恨不得一步跨到柳氏的身边,用自己臂膀去安慰一下她。 高峻是申时末才从都督府里出来的,三个时辰后,他在村口至西州路方向的路边看到了一座新坟,白帆招展,纸钱满地,高峻心头一震,跳下马来观看。月当十五十分的明亮,映着残雪,他看到坟头新竖起一块木碑,借着月色看,只见上面墨笔写着“侯骏之墓”。 时也、命也、运也,这一切都由不得他了。他在墓前坐下,脑海中似乎又显现出这个人嘴角似笑非笑的模样。心中暗暗地道,“这位仁兄,你曾经放荡不羁以待我,我将以你之名,为你正名!” 他站起身牵马轻轻地向村口他们那间柴屋走去,先把马拴在离柴屋较远的一棵树上,然后举步靠上屋门前。里面漆黑一片,没有点灯,隐约地听到柴房中一个女子“嘤嘤”的啜泣。 他一下子愣在那里,觉得自己是这世间最不可依赖的人,他在世上仅存的一位亲人正处在绝望和孤独中没人安慰。而他站在如此近的地方无能为力。一位陌生的副牧监大人凭什么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柳氏的眼前? 他听到在旁边的马棚里炭火略带不安的躁动,鼻子里喷着气不停地刨着地。不一会柳氏从窝棚中出来,打开了马棚的柴门。他偷偷地看着她,那个自己十分熟悉的身影站在了炭火的身前。她搂住了炭火的脖子,自言自语起来: “炭火,我是不是吵着你了,你怎么不好好睡觉呢?难道你也像我一样,为了失去一个可以终生相倚靠的人而难过么?你能从那么远的地方循着他的足迹一直找到我们,为什么从西州跑回来以后不马上驮我返回去,去找我们的阿骏呢?你为什么还能若无其事地在山坡上吃草,撒欢,你难道不知我一直在挂念着他,一日里无数次地想着他回来的情形?” “没有了他你还能奔跑,可是我已经慢慢习惯了他在我眼前,习惯了他在风雪的夜里给我的踏实的感觉,我感觉我现在连站立也不能了……” “我以前对他太不好了,我太自私。为了自己的儿子,想出了一切的办法,让他自卑、让他的父亲讨厌他,驱逐他。来这里的第一天夜里,我清楚地听到,他在睡梦里也在喊我作泼妇,可是当我生病的时候他却把最暖和的怀抱给了我,让我在这个以前无比跋扈、如今却无比孤苦的女子,即使在这样简陋的柴屋也能感觉到无比踏实”。 “炭火,你知道么,即使以前在国公府里,我也没有这样的踏实过……是不是以前我做的坏事太多了,老天才会把我的依靠无情地抽走呢?你知不知道,当我看到他伤痕累累地躺在我的面前的时候,我都觉得那个人根本就不是他。他的身体我见过的,身上的腱子肉一块一块的,我还知道他的胸口有一块胎记。可是、可是,是哪匹该死的马把那里踹烂了。还有西州府的公文,我相信那不是他,那两条细瘦的胳膊怎么可能抱得我有喘不过气的感觉,难道人死了之后会有这么大的变化么?你告诉我,一个漂亮的女人死了以后,会不会变得丑陋不堪?好吧,你不说话,那我就去死,我不怕变丑,我只怕没有人把我埋在他的旁边……” 说到这里她再次啜泣起来,不但如此,她还听到了另一个人粗声粗气的哽咽。她进来的时候只是把柴门虚掩了,一个她熟悉的身影推开柴门猛然蹿了进来,不等柳氏回过神,两条有力的臂膀就把她环在怀中。啊!什么都是虚幻,公文、官差、悲痛,柳氏知道连这个拥抱也是虚幻的,这不可能是真的,不过她需要,柳氏闻到了她熟悉的味道,深深地迷醉过去。当她稍稍清醒过来,想要去印证一下的时候,只觉得一条幽灵无声地从蓠障的上方飞出去了。 高大人很快就清醒过来,如果此时相认,或村中人看到的话,他和郭大人将怎样自圆其说?这会把柳氏吓疯的。刚才她只不过处于对侯骏过度思念的迷幻状态中,幸亏他走的及时,还动用了轻功直接跳出,柳氏回过神来看柴门还好好地关着,纹丝也没的动过的痕迹。 她回味着像梦一样短暂的温暖,希望这样的梦还会回来。柳氏不哭了,匆匆关好门回到窝棚里躺了下来,她相信那条飞走的幽灵就是侯骏的。他还会再来的,他要再来,自己一定跟他走,西州这里岂能容得下她?这样想着,就睡着了。 天亮她飞快地爬起来,再次到马棚里去看,炭火安安静静的没有什么不同。柳氏从里面出来,绕着蓠障的外围察看,她看到昨晚幽灵飞出去的位置,荆条的尖刺上挂了一缕墨绿色的丝线,轻轻随风飘着。她恍惚觉得在哪里看到过,一时又想不起来。 “高大人”跳出马棚,又远远地看着柳氏关了门,到窝棚里睡下,又帖着耳朵听到她渐渐平稳的呼吸声,这才放下心来,大半夜的只有牧场里可去。他听村正说过牧场的方位,于是解了马飞身上去,两鞭子就到了。 时间已近深夜,他看见到就近有一排房子中间还有灯亮着,心想自己虽不知高大人平时的做派,但眼下黑灯瞎火的不大会露了马脚,于是跳下马走过去,只见亮灯的屋子里人影晃动,传出说话声。 “罗总管你看看,这是不是天叫作天算不如人算?那个女人,如今死了男人,无依无靠,你瞧她再能刚烈得起来。” “罗全,你倒想个两全齐美的法子,让她心甘情愿的从了我才好呢。” “高大人”在外边一听,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霎时间火冒三丈,腾地一下推开了虚掩的房门,挺身进了屋。 屋里是罗管家和罗全,摆了一小桌酒菜正在对坐着饮酒,商量着两人的勾当,冷不防冲进来一个人,不用看就是高大人,罗管家忙站起来,迎住高峻笑道,“高大人,你回来了?” “高大人”看着罗管家谄媚的笑脸,想着两人刚刚在屋里盘算的勾当,一股厌恶之气油然而生,猛地抬起脚当胸就是一下,踹得罗管家倒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告诉你,那个女人,你若敢再打她一点歪主意,小心我扒了你的贼皮!” 罗管家从来没有看到过自己的主子发过这么大的火,不过他立刻就明白了高大人气从何来。柳氏这样一个众里难寻的美貌娇娘,如果高大人看上了,自己再想一想就是作死。于是忙不迭地道,“大人,小人不敢了,不敢了。”高峻寻思自己以后还需要这个狗腿,当下忍住气冲两人喝道,“还不起来给我让地儿,我都饿着呢!” 罗管家挨了踹,忍住胸口的不适,与罗全又张罗了些酒菜,弯腰站在旁边看着高大人吃喝,“高大人”怕他们看得久了自己露馅,又把一碗酒泼了罗全一脸,骂道,“败兴的混蛋,滚得远一点,小心我也踹你!” 罗得刀不晓得高大人去了一趟西州,回来脾气何以有这么大的变化,一来大概是生气自己招惹了他的女人,二来就有可能是公务不顺了,于是灰溜溜滚开去。然后高大人吃饱喝足,往后一倒便睡。 第010章 柳中牧场 “高大人”正梦到师妹莺莺将自己诳到水里,扑腾之间,一脚将身下的方木桌踹到地下,哗啦一声将他惊醒。看看窗外天色已然微明。 罗得刀昨天挨了高大人一脚,胸口痛了半宿,不敢再有怠慢,在隔壁一直听着这里的动静,闻声马上过来,“大人,你夜间睡得可还行?” “嗯,刚从西州回来,睡了一觉倒觉得腰、脚酸酸的。”罗得刀哭笑不得,心说,大人你踹了人,反倒矫情起来。但嘴上不敢说,出去打了洗脸水进来,侍候着洗了脸。 “那个柳氏,自我……”他本想说,那个柳氏,自我假死之后怎么样,突然一下子惊觉到差点说走了嘴,马上截住话头,感觉后背上冷汗像蚯蚓似地爬了下来。睽见罗得刀正瞪大眼睛瞧着自己,遂装作若无其事地样子说道,“我从西州回来,发现她一人住在柴屋里,一个女人家家的,地方又是紧靠着村子最外边不大安全。你去村子里找一家干净、宽敞、且杂人少、独门独院的清静住处,出钱租下来。” 罗得刀心说高大人你这份要求,到柳中县城去找也未必找得到,但是他明白高大人的用意,这事他会办,马上说道,“大人,此事交给我,保管你放心瞧好,大人的五顷永业田,佃户们交上来的租谷每年用不了的。”高峻为自己险些的口误后怕,决心从此后当自己实打实的就是高峻。听罗得刀说到什么永业田,心中实是不知何意,只是摆摆手让他走。 罗得刀听高峻的心是在柳氏身上,心想果不其然,这个柳氏怪不得不将自己放在眼里,原来早就与高大人勾搭上了。以后她是主子,自己还得着意奉承。 他转身欲走高峻又叫住问,“这次岭南解来的六十人,知道是怎么安排的吗?” 罗得刀道,“那天我被岳大人抽了鞭子,再不敢过问牧场中的事,不过,刘牧丞丞那里应该知道。” “他来了没有?” “监丞刘武刘大人一般旬月才会回家一次,昨夜应该也在牧场过宿的,等我把他给大人叫来,就去办大人的事。” 高峻瞧这个罗得刀虽不讨自己喜欢,但办事还算机灵,不一会从门外进来一人,四十来岁,生得端端正正,想来就是刘武。那人进来一揖道,“高大人找我何事?”高峻说,“刘大人,岭南来的六十人,如何安排,是谁在管?” “回高大人,这一批人岳大人已经安排了,名册都在我这里,不过具体每个人做什么,卑职已交与万团官去做了。” “你把名册拿来,再把万团官叫来。”刘武领命出去,不一会拿来了名册,对高峻回禀道,“万团官尚未到,卑职一定留意,见到他就让他来见你。” 天光已到卯时,外面各级官役陆续到场。高大人打开名册,看到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抄录着共有五十九人,分男、女两大部类分别录着名字。他直接去看女部,共十九人。他把手指在册子上划着,只找到一人姓柳,上面写着,“柳玉如,二十六岁,新寡”,再看男部,看到在自己的名字上打个红叉。 高峻心道,以往不知她名字,原来也是名如其人,看她品性,取这个名字是再恰当不过了。想想故弟——侯无双今年应该十岁,那么柳玉如是十六岁便生子,女子十四而癸水至,十六嫁人生子并不为奇。 高峻转念一想,十六岁实在还是一个孩子,做事任性,直来直去没什么奇怪,自己十三岁那年她不过二十二岁,心中不觉又原谅了柳玉如大半。现在高峻最关心的是玉如被派做什么,她那样娇嫩的一个人,千万别派些她力不能及的事务,那样岂不让她做难? 高峻耐着性子等了一会还不见万团官过来,担心是这个刘武将事情丢在了脑后,于是步出屋子招手问一个人道,“万团官来了没有?”那人脸上似是有一股不屑之态一闪即逝,回道,“大人,万团官我还未见到。” “我且问你,牧场官、役,每日当几时到位?” “回大人,卯时三刻须到,”高峻抬头看看天色已入辰时了,“卯时未到,应如何惩处?”高峻实是不知该如何惩处,那人答道,“按《厩牧令》,误卯者,笞三十”,随后又略带忿意道,“不过都是他杖笞别人,谁敢打他?” 高峻瞧此人也是二十岁上下,一脸的正直,遂问,“我对你不熟,你做何职?叫什么?”此人素知这个高大人平时懒散是出了名的,记不清下属的名字不足为奇,于是答道,“小人名叫冯征,是牧场的排马。” 高峻等姓万的不到,也未发现岳、陆两位牧监在牧场里,想自己去各处随便转转,“你去牵匹马,陪我到处走走。”他临出门又嫌这身绿袍太招摇,于是脱下放在屋中,见屋中炕头有一身下人穿的白色外衣,不知是罗得刀还是罗全的,于是换在身上,骑了马与冯征往牧场深处溜嗒出来。 一路上,高峻对牧场中的不明之事想着法子旁敲侧击,抛砖引玉,这个冯征又无甚么城府,有问必答。 高峻于是知道了那位万团官名叫万士巨,是岳青鹤岳大人的妻弟。万士巨平日飞扬跋扈,有时连刘牧丞都不放在眼里。平时三位牧监不在,只有刘牧丞主事,而这位万团官俨然就是幕后老板一般,使得刘牧丞做起事来总是拖手曳脚不能自如。 牧场共有马匹一千九百匹,方圆不下四十里,四周高岭列陈,有如屏障,北面山阳处都建了马厩,南面山阴处也排布座落着不少的房屋建筑,有侧草房、碾磨房,配料房,都是为牲口准备饲料的地方,还有铁匠炉,离得很远就听到打铁的声音,冯征说是在打马掌。这里倒是个小社会,还有畜医院,挂着白帘,还有一处院中一排高大坚固的木架,上面俱挂着粗大的绳索铁环,原来是钉掌的地方。 有一处宽敞所在,门首挂个牌子,上写“怡情院”,冯征不等高峻问,就说道,“母马发情之后就牵到这里”,高峻就明白了,忍住了不笑。 牧场的中间是开阔地,因为时节隆冬,有残雪未尽,但是能让人想到春夏季节绿草如茵的景象,一条大车道蜿蜒着伸向西北。两人走走停停,直到晌午过了才由山阴转了过来,高峻才看到这里有一道出口,有几个执了长枪的军士在入口处把守,大车道就由这里伸出牧场之外,“此处可通牧场外面,平时由这里进牧草、饲料,那边有称量处,旁边的是拣草房,新来的女牧子们应该都在这里”。 高峻心头一动,立意看个究竟,两人也不高声,悄悄进到了拣草处。只见四下里整齐地排列着一垛垛的牧草,有的似是刚刚购运进来,有的已然拣好,拣好的苜蓿与并无什么饲用价值的稗草分别码放,而苜蓿只待运去侧草间。有许多牧子正在做活,但并无女人。 两人在拣草处里随意走着,一垛垛的草堆像是小山一般,倒有些峰回路转的架式,刚转过一个草垛,后边现出三间青砖房,冯征正待介绍,却有一阵男女调笑的声音从房中传了出来,只听有一女子嗔骂道,“王哥,你又不老实了!”,一个男子嘻嘻笑道,“这回来的人比你好看的也有,要不是你会哄哥哥,这管事一职哪能轮得到你?就那个柳玉如不强上你万倍!” “哼,我一眼就瞧出那个姓柳的是我的对手,还有个叫杨丫头的,一定是个不省事的,明天等她们正式上工,看我不把她俩划到一组,好好整治服帖!”这真是人不欺人人自欺,想不到柳玉如初来乍到,就被人盯上。 高峻并不多想,一推门是从内反锁,怒气上来,一抬腿就将一扇门从框上踹飞进去,一对男女乍从纠缠一处中分开,那女的三十出头,当着外人的面显出略略的不自在,但仍在搔首弄姿。那个男的一惊之下,再看来的不过是那个冯征,跟了个穿着下人衣服的人,当下镇定下来,手指着冯征骂道,“你妈姓冯的,你作死啊!” 冯征有靠山在,也不对其人亮明高牧监的身份,理直气壮地质问,“你不照看着钉马掌,却到这里鬼混!”那人不服气地道,“姓冯的,看你平时挺老实的,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在这场子里,万团官是老大,你爹我就是老二,怎么你不服?” 高峻方才听了那女子的话,心中早有一股怒气忍不住,又不能明说是为了柳玉如,没等那人说完,扬手两鞭,没头没脸地抽去,那男子杀猪般地叫了起来,捂了脸起身开溜,“冯征,你等着爷爷”。说完跑了出去。冯征看着那个女子问道,“姐们怎么称道?” “小女王彩莲,年方三十,今日头天到场,被委在此处做管事,今天只是领其他女牧子认场子,明天才正式出工……方才在外边不慎,草叶迷了眼,那边王哥恰好路过,帮我吹眼,并无其他。”这女子初来,并不认得牧场里谁大谁小,认定了冯征是个硬主,不等吓唬,竟一五一十有什么招什么。 高峻看这里都是些小货色,觉得无味,也不说话走了出来。冯征见高牧监不说话,知道自己竖了敌,试探着说“这个王仁是万士巨死党”,高峻也不回头地道,“从今天起,你跟着我,那个什么排马不要做了。”冯征心中一宽,放心不少,回来的路上,两人从北面走去,冯征介绍起牧场的情况更加尽心。 第011章 柳氏如玉 高峻从牧场中回来,天色已黑,四下仍看不到万士巨的影子,本来想着的如何对明日玉如的派活之事先点拨他一下也是不能,越想越气,认定这牧场中松散随意之风不刹不行,心里盘算着要怎么处置这件事,要不要顾及一下岳牧监的情面。 随之不禁哑然而笑,原来那个高峻不也是三天打渔、两天晒网么,他暗自摇摇头,心想若是柳玉如派活儿的事办得好,暂且不提这事也罢。 他想起早上吩咐罗得刀找房子的事情,不知办得怎么样了,时下并不见罗得刀的影子,自己也无要事,遂换了官袍、骑马出了牧场,在马上低头想事,刚进村就听有人在路边毕恭毕敬叫,“高大人!” 高峻抬头一看是罗全,他满头大汗,跑到马前,一连声说道,“大人可是去看房子?”高峻想罗得刀一定是把找房子的事告诉了罗全,这两人倒是般配,不过一想也好,让罗全知道自己在意柳玉如,也省得他日后再去找玉如的麻烦。 罗全道,“房子我和罗管家已经找好了,就是不知道高大人满不满意,”高峻问,“房子在哪里?”罗全立刻说,“大人随我来。”说罢走在前边,一路小跑,给高峻带路。 房子就坐落在村子朝着牧场方向、路北,是一处别致的青砖小院,一人高的青砖院墙,实木院门,独门独户,还算严整。罗全忙着打开了院门,只见一条石板甬路,两边花圃井然有致,只是腊月里并无什么花,正面一幢整洁的正房,进去看是三间,正面一间较大是待客房,房间里几、凳齐备,还有一套精致的瓷茶具。 罗全边带路边介绍道,“这里原是一富家住宅,后来家里搬去柳中县城,此处只有一个老妈子看着,是这家的远房亲戚,我和罗管家费了事打听清楚,专门去了一趟县里,找到正主谈好了价钱,这就拿了钥匙回来,把老妈子打发了”。 说着,高峻推门进入第二间屋,里面靠南窗是一张宽大的红木床,被褥、床帐齐备,黄铜的灯盏,红木衣橱,还有一张宽大布椅。 罗全抢着打开衣橱边的一扇门,“大人看这里,”高峻进去,看到里面是间不大的房子,靠墙摆了个大大的檀木浴盆,大小正容一人躺卧,只因檀木质地紧密,最是适合此用,一般人家却是用不起的,在浴盆旁边竖着的架子上搭了绵巾、台子上摆了皂角,由墙上伸出两只竹管,正对着浴盆,罗全道,“墙那边就是厨房,在正房外边。可以随时烧了水,或冷或热的只要分头加水即可。” 高峻知道这是洗澡的地方,没想到这处所在正合已意,比预想的要好,心想若是自已来找,并不一定能找到比这更好的,心里原本对这二罗的那些厌烦之意稍有疏缓。临出来时,高峻又对罗全说,“床上的原有被褥都卷起来,全部要换新的…。不过买什么不买什么就不消你们决定,到村里找个利落的女人,由你或罗得刀带了,去县城采办,此事要快。”罗全见高大人吩咐事情,似是把自己与罗管家并列来提,好像受到了提拔重用,不停地点头记下。 锁了门出来,高峻接了钥匙,问罗全,“罗得刀呢?怎么还不见?”罗全寻思着说,“是不是去请柳夫人了也说不定。” 高峻一想还真有这个可能,于是对罗全道,“你先回去吧,明天与罗得刀把我吩咐的事办好再去牧场……嗯,你在牧场做什么?有没有人按排你?” 罗全回道,“大人,我是牧子,能管五匹马吃喝拉撒。” “嗯,不错,做事没有捷径,一分勤勉一分功,但将心放正,前程日日红啊,你说是不是?” 罗全未将高大人的话当做是劝戒,还道是在暗示自己前程可恃,唯唯应承着去了。高峻看天色黑透,遂跨了马,径往村这头来。 时候已到了掌灯时分,村道上也无行人,高峻还是依照前法,离柴房还有些距离,就下了马,把马拴在一条小巷口内的小树上,举步往柴屋走来。远远看着屋内还有灯光,心中一暖,也不多想就抬脚走近柴门,猛然听得门内是罗得刀的声音,只好闪在旁边的黑影里,听他讲些什么,罗得刀似是在做最后的劝说,“柳……柳夫人,在下实在是奉了高大人的令来办这件事,昨天因我言语间对夫人稍有不敬之处,已遭了高大人的窝心脚,夫人若不考虑,高大人的驴性一发,我的腿就保不住了,还请柳夫人再想想,才不辜负我家大人的诚意。” 又听柳玉如在门边道,“罗管家,小女子与你家高大人实是不识,因此也就不存什么辜负的意思了,对高大人与罗管家的美意,小女子已然心领,但搬家的事小女子倒是闻也未闻,也不会去的..时候已经不早,我要饮马,且要休息,罗管家有劳你了。” 话音未落,虚掩的柴门随即拉开,罗管家走了出来,就见他回身,诚惶诚恐深掬一躬,若有所思地低头走入夜幕中。 高峻待罗管家走远,举步走到柴门前,心里寻思着以个什么由头接近柳氏,在柴门前忽觉脚下的一只靴子里进了石子,更兼还是想不好怎么开口,于是在柴门外蹲下来,一边除下右脚靴子整治,一边寻思着由头。此时隔间的炭火忽然兴奋起来,拼着命地长嘶,蹄下也不闲着,“嗒嗒”地刨地。 高峻弄好靴子刚站起来,冷不防柴门打开,原来是柳玉如听着炭火在隔间里折腾,遂端了原就准备饮马的水盆出来,门外黑灯瞎火的,突见一人从地上站起,柳玉如收势不住,一盆水由高峻顶上灌下。柳玉如吓得像只小鹿似地跳开,手捂着胸口惊疑地问,“是谁!”起初还以为是罗管家未走,再看之下心头像是打个响雷似的,有些站立不住,手扶住门边,失声道,“侯骏……侯……”她看到一个酷似侯骏的人身着了墨绿官袍,正以手抹着额上的冷水,头上的水顺着下巴滴嗒着淌下,衣服也湿了半边。 柳玉如,是乍惊乍喜想起亲人,高峻是突见柳氏,情不自抑,因而两人对视的一瞬,彼此看到对方都是眼圈湿润。高峻对柳氏道,“你先饮马吧。” 柳玉如听他这样说,像木偶般打开马棚,重又取了水,却看到马棚里炭火已经安静下来,只是还在不停地喷着鼻子,那个人此刻正用手梳理着炭火的鬃毛,而炭火对来人十分的温顺和亲热,低下头在他的官袍上蹭着,不时舔着那人的手掌。 高峻闪开身从柳氏手中接过水盆,放在炭火的脚前,低声道,“喝吧炭火。” 而柳玉如还处在短路的状态,她见来人转过身,心头再一次颤了一下,眼里含泪问道,“大人你……”她是看此人晚上过来,定是有事,也不像无状之辈,再者自己泼了人家一盆水,于情于理都得暂时放下心中的猜疑,问一下来意。 高峻也不知说什么好,苦笑着随口道,“你总该给本官找个巾子擦一下吧。” 柳氏——柳玉如,看着对面脸上宛如昨日的微笑,一时之间,才清楚一点点的神智又不知飞去了哪里,“哦”了一声,仍是木偶一般,回到窝棚里,取出一条干净的丝巾递与高峻,高峻接过,一边擦着头脸上的冷水,一边踱入柴房,柳氏双手互绞着,看着来人的背影,感觉自己的脑筋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的迟顿,心里定不下来是由着他进屋,还是不让他进屋,她还在纠结着这个问题的时候,对方已经进来了,而自己正跟在后边。 柳玉如终于问道,“大……人,深夜来此何事?” “哦……本官……本官是柳中牧副监,高峻。有一事不明,特来……来请教。” “哦,大人有何事?” “本官有永业田五顷,但不知何为永业田,想着也只有问你。” 柳玉如不假思索地道,“哦大人,这是按我朝均田制所定的:有职之官从一品直到八、九品,受永业田从六十顷递降至二顷,永业田么,在一个永字,是可以出卖的。此外,大人你应该还有些职分田,大人不知吧?职分田的地租是用来补充大人你俸禄的……不过职分田却是归朝延所有,会随着大人职位的变动而增减,所以,大人千万不能私下买卖。” “哦哦,我明白了明白了!”说完就起身往外走。柳玉如又随在后边,送他出门,她此时还在想着自己方才的回答是不是让高大人明白了,而另一个自己的声音在心里正冲她呐喊,“傻瓜!这不是重点——!”。 等高大人消失在夜幕中,她关门回来,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思维渐渐地踩到了实地,慢慢地把自己与他刚才离奇的相遇过程重新理了一遍,包括每一个细节、彼此的每一句对答,以及每一个眼神动作回忆了一遍,天哪! 天哪!如果他是高大人,怎么说在官场也浸淫了几年,凭啥连什么是永业田都不知道?凭什么“想着也只有来问你”?我和高大人见过面吗?没有。为什么自己当时会说“大人你应该还有些职分田,大人不知吧?”?也只有侯骏这样的人才会分不清官员的品级和袍子,也只有侯骏才会让炭火这样焦躁不安——不不,它是兴奋! 柳玉如忽然想起那个幽灵出现的晚上,炭火也有类似的举动,对了!那个幽灵!她点起灯,抑制着想叫出声来的激动心情,举着油灯、用手拢着火苗儿,开门出去,在外边篱障的某处,从一根枝荆条的尖刺上,小心翼翼地捏住了那根墨绿色的丝线,谢天谢地,这两天它竟然没有被风刮走。 柳玉如回到屋里,想用那块丝巾把这根丝线包起来,发现怎么也找不到丝巾了,只好从一片包裹上撕下一小块布,包好了丝线,仔细地塞进贴身的胸衣里,这次她总算抓住了最实质的问题——他是谁,姓侯还是姓高?她摸摸胸口,丝线还在,她只相信那个幽灵,它带给自己的拥抱让自己放弃了轻生的念头。还有当天她听到的那几声粗声粗气的哽咽,当初她以为是自己听差了,现在她相信是那个幽灵发出的。 高峻低头走回到巷口拴着的马前,见到罗得刀守在那里,罗得刀说,“高大人,我从柳夫人那里出来,看你马在这儿,怕你有什么事,因此没走。”高峻想想,从衣袋里掏出钥匙,一共两枚一模一样的,摘下一只给了罗得刀,把吩咐罗全的话又告诉了罗得刀一次,他这才在高峻的示意下离开,也不知去哪里过夜。 他骑了马往牧场走,边走边从那些记忆碎片中找与罗得刀相关的信息,高峻发现自己现在融合了两个人的记忆,一个是自己的,一个是原来那个高峻的,结果他看到一个奄奄一息的人几乎倒毙在玉门关外的沙漠里,高峻曾喂过他水,随后带走了他;与罗得刀的信息同时出现的,还有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婆婆,她是在甘州胭脂山的一个集市上乞讨时,被高峻带走的,一直带到了西州,现在,她在柳中县的一处房子里,与罗得刀住在一起。 想至此,高峻不解,相传这个高峻是个纨绔子弟,就连郭都督也说过他已往在扬州时的一些荒唐事,那么收孤助寡这些事是不是真的?那么那个扬州长史李袭誉的独女李小姐呢,念头一至,想不到又一幅让他脸红心跳的香艳画面跳了出来,于是赶紧停住不想。 现在的他,高副牧监——高峻,还真是个矛盾体,有着如此丰富的猎艳经验,却还是个童子之身。 他又回到昨晚睡觉的那间屋里,不想一进门,看到刘武刘监丞躺在炕上睡觉,昨天他也没有回家,昨天他钻哪里去睡觉了?高峻看到他不禁哑然失笑,想不到这位刘大人,竟然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真不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第012章 刘武夜谈 高峻不想打扰刘牧丞的好梦,轻手轻脚地在刘武的身边躺下来。心想,自从西州回来以后,只去了柴屋两次,柳氏的气色和精神也比上一次看到时好了许多,这样他就没什么不放心的了。 以后自已就是高牧监,只要在牧场里站稳了脚跟,要照顾好柳玉如的生活应该不成什么问题,村子那头是自己辛辛苦苦盖起来的柴屋,而村子的这头是一幢还算别致的独门小院,这座小院不消自己动手,只是动了动嘴,就有人给办好了,难道权势之利,尽在于此吗? 他知道晚上去柳玉如那里时,自己的行为举止、言语并不严谨,以柳氏这么冰雪聪明的一个人,事后绝不会没有察觉,不过高峻并不在乎。而且他坚信:就算是自己在柳玉如的跟前暴露出再多的马脚,她也不会站出来指证自己是个冒牌货。 她一见到自己时就直觉地叫出了“侯峻”两个字。但是紧接着就仔细地、一口一个高大人地给自己解释着什么是永业田,还额外讲解了职份田。嘿!这个女人是真傻呢?是假傻呢?还是当局者迷的临时傻呢? 高峻相信:今晚自己露了面,柳玉如对这个高大人的身份或早或晚会有所怀疑。而高峻心里暗自期待着,她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继续验证自己的身份?而自己是不是间或给她设置一点小小的**阵,也算是对她以往费尽心机地“残酷迫害”自己的小小的惩戒。想想这个彼此心照不宣的游戏,高峻不由在黑暗中笑了。 刘武忽然开口问道,“高大人,你又有什么高兴事啊?” 高峻被他突然发声吓了一跳,刚进来的时候就觉着刘监丞躺在那里一点声音都没有,原来这家伙根本就没有睡。 “刘大人,我哪有什么高兴事,不过是在想咱牧场里的一些事情。” 刘武一听心里想,高大人以往对公事一惯是不闻不问的,如今大半夜的,竟说是在想牧场中的事,他随即来了兴趣,躺在那里也不起身,把头转向高峻道,“什么事让高大人如此放心不下?” 高峻这一日来一直放心不下的其实就一件事,就是柳氏进入牧场后会做什么活,但是现在不好直接说,毕竟柳玉如表面上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冒然说出来,刘武指不定怎么想。于是说道,“我去拣草间一趟,看到许多弊端。” 刘武想,自己一直以来是柳中牧里面实际上的大总管,岳青鹤、陆尚楼、高峻三位牧监以往没有一人提到什么弊端,听高大人猛然间提出,刘武心中不由得紧张起来。 他在床上欠起身子问道,“不知大人有什么发现?” 高峻瞧出他有些紧张,也知道他紧张的原因在哪里,“我看到在牧场中人浮于事,大白天的其他间、房的管事竟然离开本职去别处鬼混,也不知是怎么搞的。” 刘武听到此,果然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脸有些红的道,“高大人你看到了什么!不妨对卑职说说。只因这场大雪,卑职只顾着善后,果真对场中杂事疏于监管”。 “刘大人认为手下人不守本职、擅离岗位,更有的去与拣草间新任女管事鬼混,这样的事也是杂事?” 刘武一听,脸上竟然冒了汗,结结巴巴地说,“竟有这事?大人所说的是谁?卑职一定察明,严加责罚” “这个先不提,我且问你,万士巨万团官卯时不到场里管事,本官业已留意,他竟然一天都不知所踪,是刘大人别有差遣吗?” 刘武脸上忽晴忽阴,忽然脸憋得通红,“他是岳大人的小舅子,下官……下官实在为难!” “请问刘大人,你说为难,难在何处!大人领取俸银的时候可曾感觉到难?” “这,这,”刘武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被这位二十来岁的顶头上司问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整个是要哭的架势,高峻已经知道他还算是个务实的官,不忍心过分挤兑,“我知道你还算得上勤勉,试看这里大小官员,又有几个是甘心宿在这里的?这里只有你我兄弟二人,牧场里有多少弊端,你当哥的心中比谁都清楚,不妨对小弟明讲,我们兄弟齐心协力,将这些弊端一件件革除才是当务之急。” 听高大人一讲,刘监丞心头一热,这些年自己活没少干,罪没少受,被岳大人排来布去,倒是像个童养媳,非但如此,连岳大人的舅子、职位在自己之下的万团官,事实上也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以致自己一直以来勉力维持,说不尽的艰难。 方才高峻短短一席话,里面似是恩威并至,有着拉拢的意思,今后自己路要如何走,不表个态,恐怕日后除了岳、万之流外,还得再加上高大人了。于是急忙说道,“高大人,下官不懂得机巧变通,遇事无人做主,许多事操作起来步履艰难,大人有此意,下官怎敢不唯大人马首是瞻!” 当下一五一十,将一些牧场中的问题竹筒倒豆子,对着高峻讲了出来。刘监丞说,“这些日子正是收牧草的时刻,那个万士巨想是去外县了,因为是他主管草料这一块。” 不知不觉的,天光大亮。刘武还是意犹未尽,对高大人说,“卑职知道村后有家酒馆,平时我不回家常去那里,口味还算可以。” 于是两人出来,分骑了马往村中而来。高峻看到罗得刀、罗全正与村正的儿媳妇站在道边,似有些纠缠不清。近了正好听那女人说,“我又与你们不熟悉,凭什么你们说去我就要去?而且还去柳中县,我长这么大都没去过,你们把我卖了怎么办?” 罗得刀和罗全两人起早就开始张罗高大人的事,又不知村里哪个女子才合适,于是到村正家打听,两人一看到陈九媳妇,当即拍板就让她去。 村正不好推拒,只是偷偷对着儿媳妇使个眼色,心说你们两人,本就行为不端,怎能把一个好端端地儿媳妇交到你们手里。示意村姑自己把此事搅黄。 谁知罗得刀看到陈九媳妇眉目清楚,又是年轻,就坚持要她去,心想半路上就是多与她调笑几句也不错。自从挨了高大人的窝心脚,柳氏那里的心思再也不敢有,但也不妨碍自已由别处找补。 陈九媳妇忽然看到高峻从二人身后走来,脱口说道,“这不是侯……”冷不丁见来人着了官袍,对自己一瞪眼,心头一颤,硬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罗全回身看到高峻,打个千儿道,“高大人、刘大人,早。罗管家想要带了她去柳中县,可这位妹子说什么不肯去,因此正在商量。” “你们这两个蠢材!我要是她也不会随你们去,怎么也要给她找个伴儿、再定好了答谢才行,你们可讲好了?” 高峻的话句句说到陈九媳妇心里,加之又听到“柳夫人”一句,寻思村中根本没有姓柳的夫人,难道是柳玉如?再看这位高大人,刚才朝自己偷偷瞪眼不要自己称呼他,其中肯定有不能让她明说的意思,自己看他除了面色稍白、额头有颗小痣外,活脱就是侯骏。她不及细想,就说,“可不是,我还怕他二人把我卖了,要不就让我嫂子做伴,这才有的考虑。” 高峻说,“正是,有你帮忙,采买之事一定办得好,回来一人扯半匹布做身衣裳,算是本官的答谢,可好?” “这还差不多……另外还要套辆车,马是骑不来的。都答应了就去。”高峻点头,又对罗得刀道,“回来时,记得把那婆子一并带回来。” 三人遂又领了陈八媳妇,套了车往柳中县去了。 高峻和刘武两人这才去饭馆吃了早点。高峻想起夜间刘武对自己所说的马草采购中的问题,决定去微服查访一番。 于是带了刘武,带上冯征,三人扮作平常模样出来,刘武夜里已经和高峻交待过,柳中牧场虽说所占地域在西州五座马场里是最大的,马场的西北方几乎跨到了紧邻的交河县,但是饲养的马匹只有一千九百匹,是个下牧的等级,而交河县牧场因为马数超过了三千匹,划在了中牧的等级圈子里。 如同军功要以获取敌人首级数来划定一样,牧场等级要看养马的种类和品质,还要看马匹数量,要是只有两千九百九十九匹,差一匹驹子也是个下牧。因此柳中牧牧监、副牧监以及监丞以下的所有官员,品级都比临县的交河牧矮了一级。 因为三个人里刘武年纪最大,就扮作了一个掌柜,高峻和冯征扮做了伙计,三人骑了马出发,刘武有些惶恐,“高大人,下官从未做过掌柜,不如你来,你看哪间商号里没有老伙计?”高峻不依。 柳中牧冬季牧草供应商是交河县的。交河县地处山岭北侧,气候水土适宜,山谷平坦之处尽是些野生的紫花苜蓿,这县里大多数人家除了耕作不多的土地之外,其余时间都是用来采割紫花野苜蓿,晾制成马草卖与牧场做冬季马料。 每年的入秋前,正是漫山遍野的紫花野苜蓿的割采时间,此时野生紫花苜蓿已近长成,其中养份也达到最足。再迟了收割,野紫花苜蓿一旦结籽,茎杆中的养料也会随之流失。 就是趁着此时收割回来,并要找个阴凉通风处慢慢晾干。此物不能任由太阳暴晒,晒得如柴草似的就不行了;又要每隔一断时间翻腾一遍,提防发霉腐烂。 如此翻来覆去几遍,拣出杂草,要一个来月。直至野苜蓿的茎叶中水份既已晾出,但茎叶仍呈现青碧之色才算完活。马匹们嚼起来甘甘甜甜不会闹肚子,是各处牧场冬季必备。成色好的可以卖到每担两文钱。不要小看了这两文钱,大唐帝国物价颇为低廉,一担精米也只不过六、七文而已。 高峻和冯武二人由刘武领着,要出牧场西北谷口,看到在拣草房门口停了一辆牛车,一位老汉牵住了牛缰绳,等十几个女人跳下车来。 那些女子也是各地犯下重案发配到岭南的刑徒,一边叽喳着跳下牛车,有的还在插科打诨,呼叫打骂。高峻看到柳玉如也混在其中,身段模样实在是明珠落在沙砾堆里,被他一眼就看到了。她正两手捏了裙角、十分小心地往车下跳,并没有注意到高峻。一个十八、九岁,浓眉大眼的姑娘正伸手扶住她。 这是牧场将她们一起由村中接来第一天上工。高峻也不知她这样娇生惯养的女人会给派个什么活计、她吃不吃得消。有心过去说话,想想人多眼杂又不合适,一狠心带了两人径出谷来。 第013章 微服察访 出谷不远就有两架满载苜蓿的牛车缓缓驶来。待车至近前,高峻看车上的苜蓿良莠相杂,夹了许多稗草,更有的想是前几天掺了雪,已经现出腐烂的迹象。刘武说,“这样的牧草除了另费人工拣过之外别无他法,不然马若是吃了会闹病。” “这样的牧草我们也收吗?”高峻问。 “这就是现官不如现管,卑职说过万团官,但他有岳牧监撑腰,总是白说。说多了还甩我一顿脸子。” “岳牧监难道不懂这些?” “哼,不是下官背后嚼舌头,岳牧监所做的就是将“检草房”改成了“拣草房”,嘿嘿,一字之一差。但是所用人工比以前多费了几倍都不止,万团官到了外边还是该怎么收就怎么收,一点不知道收敛。” 高峻心说,看来这个万团官,根本不只是懒惰和懈怠可以解释了,若是懒,牧场中有的是轻松差事,岳牧监大可给他安排,他这样明目张胆地慷牧场之慨,与草商之间定有勾打连环之事。 刘武说,“以前有六、七家草商可以竞争,专门将各村零散的牧草收集起来卖与牧场,如今针对柳中牧的草商只剩下了一家了,这也成了万士巨胡乱购进的说辞。” 他们逆了草车的来路,又往东北方向走了大约三十多里,刘武道,“前边就是了,正好也是我家所在的村子。” 三人走近,看到这处村子规模大得很,各地挑担赶车的送草人熙熙攘攘,村上房屋错落,沿街饭馆酒肆也有四五家,比个中等的镇子还大。村口的一处宽大场院里堆了成垛的牧草,两杆大抬称正在忙着收草称重,院里在装着车。 一人手托了帐本,看过称即喊着,“麻贵牧草两担,定二等,记钱三文——”高峻看那担草成色不错,却给定了二等,而紧接着又到了一车,明显不如麻贵的草好,那人却看也不看,直接喊成一等,心头不禁冒火,有些动气地问道,“这个杂碎是谁?” 刘武和冯征摇头说,“按理说收草这么重大的事情,本该牧场中的人来做,可我不认识他。”高峻的话恰被那个托帐本的听到,歪头看着这三个人蛮横地道,“谁在那边嚎丧,活腻歪了是不?”此人生得白白净净,一开口却十分呛人。 冯征见对方人多势众,自己三个人又是微服,抱拳对这人说,“这位哥哥,我们是外地来的草商,也收了些草,先过来看看。” “草呢?在哪儿?看你们乱说话,定个三等。” “我们的草不想往这交,想直接往牧场里送,这次只是看看行情。”高峻说。 那人一听就把眼瞪起来,“我看你们根本就不是什么草商,是给贾大爷我找茬儿来了,兄弟们,都出来。”话音一落,一下子不知从哪里冲出来十多个人,个个横眉立目,手里提着草叉、称砣、木棒,一下子就把三个人围住。 若说打架高峻一点都不怕,这些人都捆在一起也不够他一指头。只是原来有些文弱的高牧监要是忽然之间能打架了,在刘、冯二人面前不怎么好解释,于是忍住气说道,“你也应该是个牧场管事的,这样良莠不分胡乱定等,不怕我们告到万团官那里去吗?” “嗬!你还知道万团官,兄弟你也不打听打听,柳中牧的万团官和我们贾家是什么交情,你要找万团官是不是?告诉你,万团官正和我爹在村子里喝酒呢,有胆子你就去。” 高峻不与这伙人纠缠,拉了二人骑上马就往村里走,身后那人说,“小子,万团官骑的是一匹黑马,亮银的马镫,别找不到——”一阵狂笑。高峻三人也不理会,在路边一家酒馆里传出了猜拳行令的嘈杂之声,高峻看看整条街也就这里最热闹,其他几家多是一些零散的卖草人在吃饭,显得相对安静些。 他看看最热闹这家酒馆,门首并没有那人所说的那匹银马镫的黑马,冯征也说,“万团官的马的确不在。”他们假装进去吃饭,在最里边有两桌围了十几个人,一桌上主座空着,刘武悄声说是桌上有一位柳中牧场里的录事,姓王;另一桌则是牧场里随来的几个牧子、力工。看样子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想来空着的座位就是万团官的,现下不知道去了哪里。 三人坐了下来吃饭,也不惹人注意,只想等这个万团官回来,高峻自从西州回来之后还没有见过万团官,一时又找不到有关万团官的记忆。这伙人酒已半醺,话语不整,一个作陪老者脑满肠肥,忽问道,“团……官大人怎么……怎么还不回来,”一人接话道,“贾老爷你又不是不知,团官在这村有个相好,怕是不回来了。”一桌人不怀好意地笑起来。 高峻三人一出店门,从村口呼呼噜噜来了好些人,拥了四位黑衣衙役,刚才那个托帐本的人一眼看到高峻三人,对衙役道,“刘捕头,几位差哥,就是他们没事找事扰乱治安”。 那位刘捕头一挥手,另三个执了铁链过来,不由分说往三人脖子上一套,“跟爷到交河县衙走一趟吧……敢跟贾老爷作对,我看你们活得不耐烦了!” 不由分说把人夹到高峻他们骑来的马上拉起就走。冯征想亮明身份,就冲他们喊道,“差官你弄错了,这位是我们柳中牧的高牧监……” 不待差官说话,那个生得白白净净的上来问,“哪个是高牧监?”他看了看高峻的打扮,“牧监做伙计,那你们这位掌柜就是监牧使喽?”说罢冷不丁抬脚踹在高峻的腿上,“我还是贾牧监呢!你要是牧监,万团官怎么不请你喝几杯?” “带走,到了县衙好好招待!” 有道是民不与官斗,眼下三人一身平民打扮,不好硬来。刘、冯二人心中十分不安,但是看到高峻若无其事的样子,于是也不反抗。交河县衙离得倒不远,不一会就到了。刘捕头把三人带到一间屋子里,高峻仔细打量这间屋,除了一张宽大的木桌外别无他物,窗户上挑着厚厚的棉帘。捕头冲几个人使个眼色,有人过去拉了严了窗帘。窗帘好似定制,屋中立刻暗下来。 “小子!看什么看,都脸朝墙站好不要动哈,乱动的话爷手上可没准儿,不晓得会揍到哪里。”这几个人嘿嘿笑着过来,一人手里拿着一条哨棒。 刘捕头出去随手拉了门,屋中漆黑一片。 刘武和冯征怎么也想不到会落到这个地步,正暗自害怕,只觉得屋中刚一暗,就被一只手一拉,竟然不由自主地随了移动脚步,头被人一按,伏下身蹲在一处角落里,听耳边高牧监低声道,“蹲着不要乱动。” 语罢,二人顿觉面颊上一阵轻风拂过,随后,听到屋里乒乒乓乓一顿揍肉的声音,“哎呀”之声不绝,有人说“你怎么打我呀,哎呀……哎呀……别打啦!……哎呀妈呀……” 一会,屋里静了下来,只听到有几个人的呻吟之声,又是一阵轻风,还是高牧监低声道,“让出去再出去”。就听见门一响,屋中一亮。刘捕头在外听着屋里打完了,推门进来愣在那里,嘴张得老大。 刘武与冯征也看到那几个衙役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一个个鼻青脸肿,口鼻冒血。十分不解地扭头看高大人,只见高大人低着头,一副老实样子。“怎么回事?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先都滚出去!”刘捕头恼怒地吼道。 几个人挨了打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屋中一黑,手中的哨棒就被夺去了,紧接着棒子雨点般地落在身上。刘捕头看到三个人蹲在桌子底下,没好气地道,“谁让你们蹲在那里的,都给我出来!” 三个人没事似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高峻说,“不是你们让蹲在这里的吗?我道是几位差官心好,怕打着我们……在下孤陋寡闻,实在是不知道你们这是什么公事。” 捕头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明显自己的兄弟是着了这伙人的道道了,可是说出去又太他妈丢人,说道,“等我去禀明大人再处置你们!”这边正闹着,捕头就看到交河县县令刘文丞正陪了一人过来,刘县令也听到这边屋中的动静,停下问,“捕头,怎么回事?” “回大人,我们刚抓回几个闹事的,在贾老爷那边扰乱治安,刚带回来。” 刘县令对身边那人说,“赵大人,本县草商贾富贵,一直热心牧业,不但供应交河牧场用草,还能连带着供给柳中牧,一直是热心公益,令人敬佩啊!对于恶意捣乱的人,本县责令刘捕头,一概追究,从不轻饶。” 只听对方说,“哦?柳中牧……我在柳中牧倒有一位朋友,不知刘大人知道不知道?这人是柳中牧的副监——高峻。”说着两人就进了屋来。 高峻一看,觉得其中一人眼熟,联想着“赵大人”,心头一亮,说道,“长史大人,下官在这里呢,有劳挂念。”进来的正是西州长史赵珍。赵珍与高峻只有一面之交,此时高峻又未着官袍,愣了瞬间才恍然道,“高大人……高老弟,正说到你,怎么就在这里呢?” “你问问刘捕头吧,我带两位手下只是微服察访牧草收购之事,捕头说我扰乱治安,碍了贵县贾老爷的事,被刘捕头带人锁到这里来了,刚才他们还互殴了一阵,给我一个好大下马威。” 刘县令久经官场,立刻知道是摆了乌龙,忙不迭地道,“这是何来,大水冲了……”高峻打断了刘县令的话道,“大人快别说了,下官不敢居大,现在犯下事了,只等大人与捕头尽快查明缘委,也好放我等回去。” 刘县令的脸象是被人打了一般,胀紫着脸对刘捕头吼道,“你个浑帐!也不看清就锁人,把本官的脸都丢到西州赵大人这里来了,赵大人若是再跟郭都督说上两句,本县就要几乎挖个坑跳下去,你可害苦了我!” 刘捕头吱吱唔唔说不上话来,也不知北在哪里,只是说,“贾公子说……”,刘县令吼道,“去他的贾公子!你以为我不知道他是个甚么东西!” 高峻接道,对对,就是这个贾公子,本官记起来了,我的手下当时还曾告诉他,也亮明了本官的身份,谁知他说,“你是高牧监?那我还是贾牧监呢!”请问刘大人,这个贾牧监是交河牧的?本官定要拜见这位同事。 刘县令一看,这个高大人是不嫌事情乱,一直拱火,当着赵大人的面真是脸都丢尽了。他冲着刘捕头喊,“妈的你聋了不成!高大人让那个兔崽子立刻过来!”一边厚颜向高峻赔礼。刘捕头像遇到大赦,一溜烟去了,只一刻,就将那位面皮白净的贾公子带了进来。 高峻忙起身冲着贾公子一揖到地,“贾牧监,在下这边有礼了!”那位贾公子一路上早被刘捕头一五一十告诉清楚,此刻也不敢说话,只是跪在地下一个劲地磕头。 第014章 杨柳依依 原来西州长史赵珍,是奉了大都督郭孝恪的命令,到交河县视察三年一度的户等核定一事。 自贞观九年起,天下户等由三个等级改为九等,此后每隔三年,即以仲年(子午卯酉年)对各家各户的人口、财产进行全面的核定,以此做为当期征收赋税的依据。 贞观十七年是癸卯年,腊月过了一半,西州其他四县都已定户完毕,只有交河县尚未做完,户部一直在催办,郭都督这才派了长史下来察看。 而刘文丞正因为本县定户的事拖了西州的后腿,被赵长史一见面就没头没脸地一顿好撸,此时的腰杆子比面条还软,数次捶胸顿足下了保证,赵长史才答应回去后不会添油加醋。但是严厉地对刘县令道,“三天定完,再晚自已去和郭都督说。” 所以刘县令把赵大人送出来的一路上,心里一直在生闷气,又不敢发作,面皮上一点点的笑也是硬挤出来的。 今天当了赵长史的面又演了这么一出,得知事情出在草商贾富贵这里,气得几乎疯掉,心说定户之一事,要不是你姓贾的千方百计想定个三等好少纳税,何至于我吃这回瘪。 两股火前胸、后背这么一烤,合该刘捕头倒霉。就算贾老爷在这儿,刘父母也定是要发作。一县之令冲上去抡圆了胳膊“啪啪啪”一连打了刘捕头十几个大耳刮子,刘捕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这一阵赵珍一直在旁观,心说没想到这个高大人如此难缠,当真是得理不饶人。本想多看一会,但是有公务在身,急等着回去向都督复命,开始在一边劝慰高峻。刘县令也把父母官的脸面往屁股后一丢,一个劲地对着高峻三人作揖。 贾公子何曾见过这种阵势,平时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胡作,以为天下无敌了,今天才知道自己捅了大马蜂窝。他看到平时连自己老爹都要曲意奉承的刘县令都如此表现,当下傻在那里,几乎尿在裤子里。 而高峻看看这一阵折腾天都快黑了,心中挂念起柳玉如来,也不知这一天她那里如何,且赵长史还陪在一边,心想再闹下去就过了。 于是说道,“赵大人,刘大人,再怎么说我与两位大人都是朝延命官,只不过两位大人是为民,下官是喂牲口罢了。今天光天化日的,被姓贾这小子当众踢了一脚,丢的真的不只我一个人的脸面,想想我都没脸走出这交河县衙了。” 刘县令见高牧监终于说话,恨声说,“他哪只脚踢的,看我不削了它!” “不必,不必,平时我的牧场中有哪头牲口不听话,我也只是踢一脚了事,今天只把这一脚还回来,高某绝不深究了,二位大人以为如何?” 刘县令乜斜着看了看跪在地上发抖的贾公子,“畜生,你还等什么,是不是等本官扶你起来?” 贾公子正度日如年,听县令大人发话,忙站起来挪至高峻面前站好,心说也只好认栽了。看这位高大人文文静静,一脚应该能挺住的。 高峻一边与赵大人客套着,出门前对着贾公子抬腿一脚。也没见他使多大的力气,只听贾公子的大腿骨“咔嚓”一声,贾公子惨叫着扑倒在地。 临出门,高大人冲着地上的贾公子道,“明日辰时,让你老子到柳中牧走一趟。”随后与赵、刘两位大人“依依惜别”,领了两位手下出来。 刘武和冯征哪里看过这样的好戏,今天始知高大人的手段。整个过程先纵后擒,先抑后扬,把一个堂堂的县令玩得团团转。刘武暗自叹道,“我若有高大人十分之一的手段,还会吃了万士巨的亏。” 而冯征长这么大头一次看到州府的官员对一个牧监如此客气。高大人当面胡作,长史一句埋怨都没有,看来真是天外有天啊,原来怎么没发现呢。两人心中都下定决心,今后唯高大人马首是瞻,做高大人的死党。 三人从交河县出来,打马如飞,不一会就到了去往刘武家的岔路口。刘武说,“高大人,天已黑了,正好去我家,卑职真想请您喝两口。” 高峻说,“我也急着回去,那就改天讨扰吧,”于是刘武与二人分手回家,高峻带了冯征,返回柳中牧场。 进入谷口,高峻在马上往拣草房方向看了看,那里只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寻思天色这么晚,柳玉如她们一定早就回去了。所以,二人马蹄得得直接驰回。 换了袍服,冯征说,“要不大人,卑职请你喝酒吧。” 高峻想着罗得刀和陈九媳妇他们今天去柳中县的事,在牧场大门口,撞到罗得刀与罗全正走进来。罗得刀见到高峻,忙着说,“大人,我们购了东西回来既不见你,去柴屋也不见柳夫人,正好在这里碰到。” 高峻问,“柴屋没人?” “没人,黑着灯。” 高峻自语道,“难道还在拣草房?” 冯征说,“从拣草房经过的时候,我好像看到灯后边有两个人。” 高峻急道,“你怎么不早说。”返身上马直往拣草房驰来,冯征不知自己错在哪里,也骑马跟在后面。不一刻二人到了拣草房,高峻不待马停稳,就飞身跳下来,往拣草房里走去。灯下的草垛后面果然有两个女子正在那里拣草。一个是柳玉如,另一个是白天看到的那个扶柳氏下车的女子。 此刻时间已是酉时末了,冬天天短,太阳早已沉下去,仍留在拣草房里干活的就剩下了柳玉如和杨丫头两个人。 这次新到的女牧子一共十九人,除去那个王彩莲做了拣草房的管事,余下的十八个人正好两人一组。柳玉如和杨丫头被分在了一组。 昨天,王彩莲与王仁背地里计划整治柳玉如被高峻撞到,王仁因此还挨了高峻一鞭子。但是这两个人压根就想不到打他的是牧场里的牧监大人,高峻以前很少到牧场里来,像什么马掌房、拣草房等处更是一步不登,王仁是一位马掌房的管事,这样的小角色还真不认识高峻,王彩莲就更不用说了。 她没有意识到王仁挨打是因为她与王仁两个人涉及到了柳玉如,所以今天女牧子们第一天出工,王彩莲就将早就想好的计划使了出来。柳玉如是因为容貌出众,王彩莲深怕她抢了自己的风头;杨丫头是因为年轻、快人快语,也触到了王彩莲的忌讳。 她给这两个人安排的位置很有讲究,使柳氏和杨丫头干活的时候要跑很多的冤枉路,两个人分到的任务也是最难拣的,草堆里夹藏的积雪和着泥土,在翻拣的过程中让日头一晒,很快变成了一片一片的烂泥。 因为摸不着昨天那两个人底细,王彩莲今天只是小试了一下,看看一天时间过去了也没有什么异常,心里认定她所整治的这两个人并没有什么背景,于是放下心来。 看着柳玉如和杨丫头两个人一身两手的泥水,王彩莲心说这才不算最难受的,明天她要再加码。 杨丫头来自江州,是个典型的辣妹子,一向敢想敢干。她是因为一剪子铰了一个纨绔的胯下命根,既废了小子的一生、还算不得谋害性命,所以才被发配了来。 她看出柳氏是个没干过粗活的人,也看出这个女人与周围那些人大为不同,第一次见面就对她有好感,因此干活的时候杨丫头总是抢在前面。时间到了收工的时候,村里接人的牛车也到了,赶车的老头看到这边还有两个人没完事,有些迟疑。从拣草房到村子里,少说也有近二十里路,车走了,她们就只能徒步走回去。 但是那些已经爬到车上,抢了好位置的女牧子们一个劲地催促,看看管事王彩莲也没有不让走的意思,于是架起牛车走了。王彩莲看看这里满身泥污的两个人,嘴撇了撇,“干不完别走,”绕过两个牧草垛,往马掌房去了。 柳玉如今天算是领教了疲劳的滋味。 从今天起,她将疲劳这个词与寒冷、饥饿、孤独放在一起,将她们并列视为对一个女人最大的考验。她说,“妹妹,要不你回去吧。” 杨丫头道,“那可不行,我一个人往回走害怕。”说着看看也没旁人,张口骂起王管事来,“这个娘们,仗着找到靠山,整治起姑奶奶来一点不手软!” 柳氏心头一直有个预感,这个预感虽然不明确,但却一直隐约地存在,可以说是她这一天来能够默默坚持下来的希望。那就是:那个高大人一定会来的。 杨丫头正骂着王管事,看到夜色里有两匹马驰到了近前,马上两个男子动作敏捷地跳下马向她们走来。 柳玉如和杨丫头的衣服因为沾满了泥水,再加上白天出了汗,晚风一吹,身上都感觉了冷。两个人有些牙齿打架地看着这两个男子由暗处走到灯影下。 杨丫头吃惊地张大了嘴巴,看着那位穿着墨绿色官袍的年轻男子几步走到柳氏的跟前,也不说话,看看柳氏身上早已让汗水湿透的衣服,脱下了绿袍子披在柳玉如的身上。拉了她起来后,又一伸手从怀里掏出块丝巾,连头带脸地将柳氏包了起来,只露着两只眼睛。 柳氏乖乖地任凭他对自己做着这些,也不多说一句话,由他扶起来走到一边坐下,又是看着他走到她们没拣完的那堆烂草跟前,非常麻利地拣了起来。另一个男子看来是他的随从,以杨丫头的机灵一眼就能看出来。因为她看到冯征几乎是紧随其后跑上去与那人拣草。 “喂,我说,你干活不热吗?”杨丫头大大咧咧地问冯征。 一下子把这位小伙子问愣了。说心里话,冯征才二十来岁,从来没有接触过年轻的女人,一时不知道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高大人听了杨丫头的话,回头说,“冯征,你热了就把衣服脱给人家。”他恍然醒过味来,马上脱下自己的外套丢给杨丫头。 柳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干活,她把眼前高大人的每一个动作都与侯骏搭建柴屋的影子进行着比对。渐渐地她发现这两个影像没有意外地重合在了一起。 她顿时想到,“啊,看来的确没有什么事情发生!”想着,一阵困意忽然袭来。 而杨丫头只问了冯征一句话,“你和这里各房的管事谁厉害?”冯征一时回答不上来,因为昨天高大人说他的排马不要做了,让跟着他,那他现在算什么?高大人代为回答,“昨天他拿马鞭,抽了两个管事。”杨丫头一声欢呼,险些跳起来。 两个男人不一会就拣完了,高峻发现她已经歪坐在草堆上睡着了。高峻伸手把她抱起来,轻飘地跨到马上,率先缓缓驰了出去。杨丫头看了冯征一眼,“小子,你怎么办?”冯征被她激将法一激,也不说什么,把她抱起来放到马背上,随后飞身上马,两人并骑一马,也往村子的方向驰去。 第015章 火烧柴屋 高峻骑马,一手操缰一手扶住了柳玉如,不忍心将她惊醒,因此骑得有些慢,不过马背上十分的平稳。柳玉如先前的确是睡着了,不过在高峻上马的那会她就醒了,只是闭着眼睛不动,她感觉着高峻一路上小心谨慎的样子,内心久违的安全感仿佛再一次飞了回来。 冯征带了杨丫头,两个人远远地跟在高峻的后面,杨丫头是个天真无邪的少女,一路上问这问那,早将冯征的底细问了个遍,并主动向着冯征介绍了自己的名字“杨雀儿”。冯征问你爹怎么起这么个名字,杨丫头说,你傻呀,我小时候生下来脸上就有雀斑,长大点又总是叽叽喳喳的。忽然她想起了王彩莲、王管事,对冯征说,“哎,给你当老婆行吗?”冯征在她身后闹了个红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杨雀儿以为他不乐意,脸上挂不住,身子一挣就往下跳,冯征一把将她抱住,“你不要命了!” “你都不乐意,我凭什么让你占便宜?” 冯征说,“那你也不能不吱一声就跳呀,我刚才想,总得有父母之命吧,我俩私定终身算什么。” “你早说呀,害我差点寻了短见。” “就你这样的,都自己安排婆家了,会寻短见?我不信。” “你不信我就再跳给你看!”杨雀儿说着做势又跳。冯征这次更紧抱住了这个女子,这个冯征随着年龄增长也是渐懂人事,但家里穷,又只是个牧场中的小头目,家中多次延请媒人为他说合亲事,总是没谁看得上,没有想到,这次竟然有人主动送上门来,且看这个杨丫头伶俐单纯,几乎就是自己平日所想。冯征把今天的一切都归在高大人的身上,感觉只要跟定了高大人,后边的前程一定会日渐光明。杨雀儿想,这回我看你王管事再敢欺负我! 高峻载了柳氏,直接来到了新租下的独门小院,还不知道罗管家和陈九媳妇他们买了些什么,屋里又变成了什么样子。到了门首一看,院子里透着明亮的灯光,一敲门,有个五十多岁的老婆子走来开了门,高峻知她是谁,将柳氏抱下马来,问道“婆婆,罗得刀呢?” 老婆子回道,“公子,他说与个叫罗全的当家子去村子里喝酒去了。今天是他俩,带了叫做陈八和陈九媳妇的两个人,把我接过来以后,县里的房子也退掉了,他们回来以后收拾了半晌,那两个媳妇拿了布回去,他两个就喝酒去了。” 灯光是从厨房中透出来的,正屋里黑着,老婆子走进屋里去,将灯点着。高峻抱了柳氏进去,一看屋中陈设果然焕然一新。客厅里最大的变化是加了座梳妆台,明亮的铜镜、胭脂水粉盒子、唇帖、钗簪、牛角梳子、还有首饰盒摆在那里。 进屋,红木床上新换了全套的行李被褥,崭新的帐子,他想把熟睡的柳氏放在床上,才发现她的衣服上沾满了泥土,老婆子说,“公子,我已经把洗澡水烧好了……饭也做好了。” 闻言想将柳氏往洗澡间送,又一想自己根本做不了这事,于是出来将柳氏放在客厅的长椅上。她身上还裹着那件绿袍子,高峻对婆子说,“你不要叫醒她,等她醒了,侍候着洗了澡吃饭、早点休息。”他说罢看看柳氏再看看那婆子,婆子说,“我让罗得刀在厨房里搭了个床,里面挺宽敞的,就是不知道公子你睡到哪里?” “你不要管我,我还要出去有事。”想了想又说道,“她醒了要问,你就说我去村子那头把柴屋拆掉,再把炭火牵回来,她就明白了。” 说罢,高峻走出院子,婆子把门从里边栓上,他径往村子这头走来。 炭火离着老远就嘶鸣起来,它一整天被子关在家里,早是又饿又渴,高峻打开柴门,看到窝棚里的摆设有种亲切感觉,那把匕首他别在腰间,先是给炭火弄了点水,看着它喝了,又喂了它草料,然后牵出来,再把窝棚里的行李、被褥卷在一起,放在了炭火背上。 这座柴屋孤零零在矗立在村子边上,离着前后住家都很远,它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史命,高峻打着火折子,引燃了一把软草,一团温暖的火焰在他的手中升腾着,他一扬手,那团火焰飞进了柴屋里。 高峻烧了柴屋也不回村西小院,想起那婆子说罗得刀和罗全在村北的酒馆中吃饭,于是想问问两人去柳中县城的采买详情,就朝着上次吃饭的小酒馆走来。看到二罗果然还在,桌上一碟花生米、一盘酿豆腐、一盆炖白菜,两人喝得倒也热乎,高峻身着常服一跨进小酒馆,罗得刀面向门坐着一眼就看到,忙不迭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高峻对此次采办的东西还算满意,走过去一压罗得刀的肩膀让他坐下,说,“怎么就这几个菜,我还没吃,”罗全赶紧招呼店小二再上菜,不一会切了二斤熟牛肉、一碗羊杂碎汤上来,又叫了一坛酒。 罗得刀自上次被高峻踹过之后,对高峻的态度在尊敬中又多了份畏惧,待高峻坐下,忙问,“少爷,不知对我们这次所办之事可还满意?” “我要是不满意,就不会跑过来陪你俩喝酒了,”高峻问,“陈家那两个媳妇可答谢完了?” 罗全忙着回禀道,“大人,已按着你的吩咐,每人给了半匹布,两个人可高兴了。”正说着,就见冯征也走了进来,高峻知他刚才一定是去送杨丫头了,也不点明此事,三人又加了菜,看看酒还不够,又叫了酒。 罗全继续说,“我和罗管家只管搬货赶车,到底买什么,都是听了那两个陈家媳妇的主意,还真亏了她们,不然我们两个大老爷们怎么也不会想到买那些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我们还买了几样首饰,金的、玉的一样买了点,不过,罗管家口袋里的银子可是哗哗地往外流啊。” 罗得刀忙说,“那可是我家公子的钱,他都不心疼,我就更会花了。” 三人正说着,听到小酒馆门外又来了一匹马,一个人低头走了进来,高峻一看是刘武,心里有些不解。 刘武猛然看到在坐的三人,也像是没有想到,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三人,只是低着头坐了下来,几人只好又加酒加菜,高峻看刘武似有心事,但看看在坐之人,必是不方便在酒桌上提起,因此也不去问,只把牧场中的事情拿出来说。 刘武也不答话,只是一个劲地灌酒。一时之间桌上的气氛有些冷清。高峻问冯征,“你把杨丫头送到哪儿去了?” 冯征有些腼腆地道,“我把她送到村中她的住处去了,她是和另外两个人一起住的,都是牧场中的女牧子。”罗得刀一听女牧子的话,再看看冯征的表情,立刻就明白了,追着冯征问这是怎么回事,冯征被逼问的没办法,才说,“大人,她说,说要给我做老婆,可我爹妈都不在这里,我,我拿不定主意。” 罗得刀忙说,“这有何难,我家高公子不是在这里吗,他可是你的主管,不如你求求我家公子,与你做个主还是可以的。” 高峻听罗管家这样说,心道这个罗管家平日里有些无状,但有些时候还算机灵,加之最近两件事情罗管家都做得令自己满意,心里就把他比平时更高看了一些,说道,“管家说得不错,如果冯老弟看得起我,就由我来做这主也行。” 冯征正为此事发愁,一来自己对那个杨雀儿确实比较满意,牧场里为数不多的十几位女牧子,除了嫁过人的也剩不下几个,而在剩下的这几个人当中,无疑杨丫头还算得上是眉眼清楚,年纪也与自己相当,人家主动以身相许,生怕回应的慢了会节外生枝;二来他知道身边像自己这样的年轻小子不知有多少,自己不取在前面定会有人取。想到此,冯征忙说,“全凭高大人做主就是。” 再看刘武,这边三个人说得热火朝天,还是不插一句话,酒喝得更猛,一杯一杯的,脸色也更加苍白,高峻道,“天色不早了,大家都散了吧,刚才说好的那些事儿,冯征你要有不明白的,只管对我的管家说,让他和罗全操办。” 他问罗得刀,“管家,你现在住在哪里,我总不能连自己的管家住在哪里都不知道吧?” 罗全抢着说,“罗管家大人把你新租的小院子旁边那家租下来了”。 罗管家有些拿不定地回道,“公子,我想着公子有了新住处,又住着女眷,我们这样的粗人又不好也在里面,但是离得远了又怕万一夫人有什么吩咐,跑过来不方便,所以就自做主张……不过,这就又让公子你破费了。” 高峻说,“不错,管家的安排我认可,不行罗全你也住过去,要是住处宽敞,冯征不介意,你也来,平时也有个照应。”说着几个人就散了,高峻看刘武已然有些酒气上头,站立不稳,就让冯征扶了他起来,扶到酒馆外边,勉强扶上马,一起往罗得刀新租的房子处走来。罗全在前边带路,指着小院的一处房子说,“看,高大人家旁边这间就是,进去看看。”大家进去一看,是三间屋,没什么像样的家具,但是却宽敞,也算干净,冯征马上决定也搬过来,于是与罗全两人去划分各自的床。高峻把刘武扶上床躺下,看着他昏昏沉沉的样子,心说从交河县衙出来之后他不是回家了吗?怎么天这么晚又跑回来?其中肯定有缘故,现在又无法问,想着隔院不知咋样了,柳玉如睡没睡下,就对另三人说,这里给我留个睡觉的地方,我去去就回。 院门里面栓上了,高峻四下看看没有人,找个黑暗处飞身进去,正屋黑着灯,厨房里却还亮着,悄悄地走进厨房,看到那个婆子正准备躺下,厨房里果然还不算狭窄,角落里堆了木柴,另一边靠墙安放着婆子的木床,她看峻进来,说道,“公子怎么到厨房来了,夫人让我给你烧了洗澡水。” “夫人睡了?” “睡了,她还给你留着门……怪事,院子的大门,夫人却说不必留着,我心里想,不留着大门你怎么进来?可是夫人说,不用我管,让我放心睡,我不放心,等到现在……咦?公子你是怎么进来的?” 高峻一想自己一天东奔西走的,确是要洗个澡才好解乏,就对婆子说,“把水放上吧,然后你就睡你的”说完往正屋走来,一推门,果然里面没有栓。他点了一盏灯,看厅里没什么变化,自己那件墨绿色的官袍像是刚刚洗过,搭在长椅背上,地下滴了一滩水。 去往卧室的门也只是虚掩着,他悄悄地推开,门只发出了轻微的“吱”的一声,高峻蹑手蹑脚进去,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的月光,看到宽大的红木床上,柳氏正安静地睡着,平时挽起的头发此刻披散开来,发着轻微的酣声。此处不比柴屋四处漏风,屋中十分的暖和,柳玉如一截藕棒似的胳膊露在外边,高峻轻走过去,帮她盖好被子。 他悄悄进了洗澡间,点了灯,听到厨房那边正在一瓢瓢地加水,一会热的、一会冷的,木桶里水渐渐地满了。 他脱了衣服,跨进浴缸中,半卧在里面。热水温度正好,水量也正好浸过了胸口,他舒服地享受着这一切,心说自己总算给柳玉如安排好了生活,以后就是一定要把牧场里的事做好,毕竟这里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自己在牧场里站稳脚的基础上,想着想着倦意忽然涌了上来,就在桶里睡着了。 第016章 小心求证 直到木桶里的水逐渐地发冷,高峻才打个激灵从睡梦中醒过来,他擦干了身子,看到旁边的木凳上平平整整地放着一套侯骏以前的衣服,不过是被柳玉如洗好了的,心里寻思着,也只有柳玉如知道这是他的衣服。 已经是后半夜了,原打算再去罗得刀那里睡,又有些太打扰人了,于是把衣服穿上,走至客厅,在那张长椅上躺了下来。 自房门一响,柳玉如就已经醒了,她听着高峻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进了洗澡间,耳朵里一直留意着高峻在里面的动静,谁知里面水声只略略地响了一会儿,就再也没有动静,也不知高峻在里面做什么。 晚上,她坐了高大人的马回来,不知不觉路上就睡着了,等醒过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身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一个面目和善地老婆婆走过来让她洗澡,她问老婆婆这是哪里,老婆婆奇怪地说,“我家高公子没有与你商量么?” 她一听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也不再问。只是在老婆子的侍候下洗过了澡,看到高峻裹在自己身上的那件墨绿色的官袍就在身边,心中一动,赶紧拿过来,上上下下地检视一遍,最后她终于在袍子的后身下摆处,发现了一条被什么尖锐之物刮过的痕迹。其中有一条丝线被抽走了,那一块的袍面也有些微微地发皱。 柳玉如赶紧找到自己从柴屋外的蓠墙上发现的那条墨绿色丝线,放到灯下仔细地一比对,颜色、质地一般无二,长短也相符,把官袍捧在胸前,一时百感交集。 正好老婆子端了饭进客厅,招呼她吃饭。她一边吃着饭,一边问老婆子,“老妈妈,你家的高公子和你是什么关系?” 老妈妈笑着说,“没什么关系,以前我只是个要饭的,在胭脂山的一处集市上饿得昏过去,是高公子正好由杨州来西州赴任,就把我收留下来。那个管家,也和我是同样的苦命人,罗得刀是公子在玉门关外收留的。这些年一直管吃管住的,把我们当个亲人一样看待。” 老婆子说完了问柳氏,“姑娘一定是我们公子看重的人,不然的话他本来在县城里有房子,还给姑娘在这里找这么好的地方,还把全部的被子、褥子都换了。后晌曾来了两个媳妇,把里里外外地全都打扫过了,姑娘吃过了饭,就去里间好好地睡上一觉吧。公子临出去时还说,他去把村边上的柴屋拆掉,让告诉你一声。” 自从比对过高大人的官袍和那条丝线,柳氏心里已然十分清楚,这位高大人就是她日盼夜盼的侯骏。埋在村头的那个就一定是原来的高大人了。 她想不出倒底那些天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其中必有翻天覆地的变故。侯骏不与她明说,她也不能去问。她比谁都知道官场中的险恶,绝不能因为自己的疏忽,而对侯骏的事情有一点点的影响。 寻思着今后自己与他朝夕相处,如果心里仍时时将他看作侯骏,难免会在言语间露出破绽,而他身边有那么些外人,总是不大安全。她心下决定,从此就将他看做是高峻高大人,而把那个侯骏丢得远远的才是。“总归只是个名号而已,人还是那个人就行了。”她想。 于是吃过饭,先把高大人的官袍洗过,才躺在宽大的红木床上,所有人被褥都是新的,盖在身上松松暖暖的很舒服,老婆子曾过来问要不要给高大人留门,她说,不必留门,晚上不安全。婆子说,不留门公子怎么进来?她说,“你不必操心。”那个高大人既然能悄无声息地像个幽灵似地跃出一人高的蓠障,怎么就进不来这道院墙?但是正房的房门只虚掩了。 果然,半夜的时候,柳玉如听到高大人在外边与婆子的对话,心说他果然进来了,心中又踏实了几分。不过她躺在床上,总觉得这一切来得太不可思议了,柳玉如又犯了寻思。 对于自己的容貌、身材以及这些东西在男人眼里所能引起的震动程度,虽然不像他人说得那么严重,至少自己没有怀疑过。联想到传闻,原来的那位高大人的生活似乎十分的无状,也不乏招蜂引蝶的传闻,如果他万里有一的不是侯骏,那么他对自己所做的这一切只是一次猎艳行为。 这样一想又感觉到一阵一阵的后怕,更觉得那天晚上在柴屋里,自已因为悲伤过度,加之思念侯骏心切,那个幽灵会不会是自已的幻觉?再说,同样的丝线哪里都可能有,那条从蓠障的荆条上捏下来的丝线,万一是被大风从别处随便刮来的呢? 侧耳听着洗澡间里没有了动静,她忽地想起那天早上,自己与侯骏摔出窝棚的情景,那是自己唯一的一次看到侯骏只着了寸缕的身体。柳玉如轻轻地翻身从床上起来,踮着脚尖一步步地走近,洗澡间的门只是虚掩着,加之里面经常热气蒸腾,门轴并不干涩,她一推,无声地开了一道小缝儿。 她把身子靠近,抑制住剧烈的心跳,从门缝中往里看去,看到高大人躺在木桶里,水浸到了胸前,正睡得香。柳氏一眼就看到他胸前那个醒目的胎记——像个站立不稳的心。 柳平如看到这个,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脸上带着笑,艳若桃花,一跳一跳的回到自己的床上,心满意足地躺下。想起桶里的水冷了,这位高大人可不要着凉,这个家伙就已经出来了,磨蹭了一会在长椅上躺下,不一会就发出了酣声。 寅时三刻,老婆子就已经起来,在厨房里忙活着把早饭弄好了,过来敲着窗子叫人。高峻一跃从长椅上跳了起来,开了门,把饭端进客厅,柳玉如不知什么时候起来的,正好好从卧室里出来,面对着这个成心不把实情告诉自己的高大人,也不好多说什么,坐下来一道吃过饭,看看时间已近卯时,两个人都要去牧场,于是一起走了出来。 炭火夜里就拴在院里的大门边,看到高峻与柳氏出来,似是十分的兴奋。 就一匹马,柳玉如寻思高大人要怎么安排,只见高峻解了马,牵出院子,也跟了出来。此时隔壁院里罗得刀、罗全、刘武、冯征一起出来。 高峻揽了柳玉如的腰,另一只胳膊一兜她的腿,柳氏感觉自己的身子一轻,想着那个埋了的高大人绝没有这样的力气,自己已经被高大人轻轻地放在马背上。婆子在里面打了招呼,关上了大门,高峻牵了炭火,正好那些人也走到近前,遂一起往村外走去。 冯征看高峻走着,说,“大人,不然把我的马给你骑吧?” “那可不行,你管好了杨姑娘就是了,再说夫人自己骑马我不放心,正好走走。” 冯征想起杨丫头也得去牧场,于是骑了马去接。出了村子,后边有一阵马蹄声临近,高峻以为是冯征,也没回头。不想来人到了近前,勒了马打招呼道,“高大人,你这是去逃荒啊?”一看,却是陆牧监。 陆牧监道,“岳大人和万团官就在后边。” 一听此话,高峻气就不打一处来,心说你这个万士巨渎职怠务,今天怎么也要说上一说才行。再想到岳青鹤岳牧监今天很少见地这么早就来牧场,一定是他小舅子透露了什么消息,是特地来给万士巨撑腰的也说不定。 扭头看看刘武,却是一脸红胀,就要喷发的样子,心下又上十分的奇怪,也不多问。不一会就听得后边一溜马蹄声过来,心想应该是岳牧监他们过来了,想回身答话,谁知马队从身边直接驰过,连停也未停。从背影上看正上岳大人、万团官及几个随从。心说好大的架子,他在马下走着冷笑一声,对刘武道,“刘大人,对万团官的事,不知你意应该如何处置才妥当?” “哼,渎职之失,不笞他三百,难解我心头之恨!” “好,如果《厩牧令》确有此款,我又何须心疼他这个小小的团官呢。” 冯征正好接了杨丫头赶了上来,两人还是同骑于一匹马上,来时刚看到村里接女牧子的牛车刚到,那些一早集中在一起等车的女牧子们叽叽喳喳地抢座位,猛然间看到杨丫头坐在一个年轻牧官的马上,不禁惊讶地张大了嘴,杂在人群中的王彩莲也看到了这一幕,心头也是一惊。 冯征听到了高大人与刘大人的对话,提醒道,“高大人,万团官是岳牧监的小舅子……大人一定要计算周密了才好发威。” 柳氏一听,怕高峻不知轻重,有道是官大一级压死人,高峻前些日子对官员的品级都搞不清,对官场中的事情还不如自己熟悉,会不会把自己搞得被动了,坐在马上也说,“高大人……”又想要是自己表现得太过紧张,又有些明显不妥,所以只说了半句就停住。高峻抬头,从柳氏的目光里看深深的关切,心中一热,看着她的眼睛说道,“放心就是。” 七、八里路,几个人说说笑笑就到了,把柳玉如从马上扶下来,又对冯征说,“你在大门口,待牛车过来,就说是我的命令,所有女牧子先不要去拣草房,先在近处随便找个地方候着就是。”说罢自己往平日里牧场官员议事的大屋中走去,刘武跟着也进去。 冯征领命,去到大门口一站,等着牛车。杨丫头看到柳玉如,十分亲热地跑上前,拉着手说话,只一宿的功夫,却似乎有些日子不见。两个人听了高大人的吩咐,一看议事厅旁边有一间闲着的屋子,也没有人,杨丫头对柳玉如道,不如我们去那里歇歇,遂一起进去。 高峻和刘武迈步进入大厅,看到牧场中大大小小的官员们都到了,有些人也从刘武、高大人以及岳大人的神态上嗅一丝不同于以往的气味,又拿不准,在那里猜疑,只有陆大人神情平和,事不关已的样子。 开始点卯,人已都到齐。 岳青鹤清清嗓子,说道,“诸位,前次暴风雪,我牧承受了很大损失,成马和马驹冻死一百多匹,但是在诸位同僚的通力合作之下,抢救马匹、弥补缺漏,总算是将这一关挺过去了,做为本牧最高官长,本官甚为欣慰,今日将大家聚到一处,一为了勉励大家再接再厉,二嘛,本官也有些事情要说。” 陆牧道,“岳大人所说极是,我们柳中牧自设立以来,自我以下的各位同仁,在岳大人的引领之下,确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变化,当然了,这也离不开在坐诸位同仁的合做,不过我个人认为,这其中岳大人是居功至伟的……”,下边几个人在附和,高峻略略用眼一瞄,就把谁是平时与岳青鹤走得比较近的看了个大概,心头一阵冷笑,且听陆牧监说些什么。 岳牧监脸上微微有些得色,伸手打断了陆尚楼的话,前边的铺垫已经够了,他话题一转,说道,“这里我要对大家说一说高牧监,大雪过后,岳某因为操心着牧场中的人事,没能亲自去西州向郭大人报告牧场抗雪的情况,是高大人不辞劳苦,亲赴西州,将我柳中牧的情况如实向西州郭大人禀报,岳某在这里深为感激。” 高峻道,“大人夸奖的,实在是下官份内之事,再要多说,你我就显得生分了。” 岳牧监说着是是,又对着刘武道,“不过,刘监丞我就要说你两句,不得不说,此次雪灾,我们还是有些漏处的,比如马间的保暖一事,一直是由刘大人负责……当然,刘大人离家远,对牧中的事务难免照顾不到,不过今后……” 万团官坐在下边,冷眼看了一会,见自己的姐夫轻易就掌控了局面,心说,还得是姐夫,换作别人,怎么会这样容易。 谁知刘武却大为不满,从座位上腾地站了起来,说道,“大人批评在下,在下无话可说,但是把雪灾的损失都说成是我的不是,下官实难苟同!” 第017章 杖笞团官 几年来,岳青鹤一直把刘牧丞当作软柿子来捏,难干的差事大都安排在刘武的身上,有了过错就由刘武来承担,刘武也从没敢说个不字。 没想到,今天只是略略地说了他两句就炸了毛。这倒大出岳大人的意料。在场的许多人也吃了一惊,心说刘牧丞这是怎么了,一个个伸着脖子往下看。 岳青鹤定了定神,缓缓地问道,“刘大人你说说本官哪里冤枉了你,马厩的防风保暖不是一直都是刘大人负责吗?雪灾来到,最重要的难道不是马厩的防风保暖么?” 刘武道,“这倒不假……但是大人,下官说句话,请你品评品评,倒是有无道理。” “刘大人你说。” “以往灾年,别说是马匹了,连人都有冻死的,但是在座的都知道,那些冻死的人里面,没有一个是富足之家的人。为什么?想那些不缺吃穿的人,一年到头,裹裘吃肉,哪里会冻死。那些冻死的,非但身上无衣,而且是肚中无食啊。” “刘大人,我们在说马匹,你扯到人上边做什么。”岳青鹤一时之间没有转过弯儿来,但是坐在下边的万士巨却立刻惊出了一身冷汗。 “岳大人,你说下官扯也好、不扯也好,下官以为,只要是在理,就不妨说说。各位试想,如果在大冷的天,让两个人不穿衣服站到外边去,一个脑满肠肥、另一个瘦骨嶙峋,哪个会先死?” 高峻心想,刘武这个弯子绕得,差点连我都没转出来,他这是想着法子往马料上领啊。 岳青鹤此时也意识到哪里不对头,再看看下边坐着的小舅子万士巨的神态,心说别不是舅子有什么把柄被他抓住了,须知在万团官那里,自己也是有些说不清楚的。 他一下子醒悟过来,厉声说道,“刘大人,你以为这里是戏园子,本官会由着你讲故事吗?本官在这里和大家一起反思过错,查漏补缺,而你却在东扯西扯。你我同朝为官,为国养马,怎么就不能说你一句了?” 刘武自昨天晚上到现在一直憋着一口恶气撒不出来,此时也顾不得许多,大声说道,“岳大人,既然是查漏补缺,就应该畅所欲言,各抒已见,有则改之,无则戒之,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让我说?” 陆尚楼清清嗓子道,“刘大人不必激动,下官以为,岳大人不过是操劳牧事心切,对你言语上可能会有些冲撞,但是你与我俱是下属,还要注意一下说话的分寸,嗯嗯。” 岳青鹤看到今天这个刘武也是生着心眼子,有些不管不顾,对这样一个憨直之人,若是逼急了,又保不准他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因此也想着把话往下收一收,只要今天能把他稳住就行。来日方长,有道是人心似铁、官法如炉,不信自己不把他调理得服服帖帖,“本官正是此意,刘大人,你不要多说了”。 高峻说道,“依本官来看,刘大人所言非但没有离题,反而是切中了要害。昨天本官下去微服私访,也发现了许多的问题,正好刘大人也一道去的,不如就请刘大人讲上一讲吧。” 怪不得刘武今天像疯了一样,原来是有人在后面撑腰、有备而来啊,陆尚楼一看,在这种情势下,自已最好不要说什么了,好在刚才自己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接下来,且看看局势再说吧。 刘武说,“暴风雪当天,下官就赶到了牧场,通过清点那些冻死的马匹,下官发现了一个共同之处,那些成年马匹,个个都是瘦得皮包骨!从今年入秋开始,各个牧场都开始着手养膘,有道是秋高马肥,入了冬怎么会连一场大雪都挺不过去呢,依下官看来,这场所谓的雪灾,只怕是欺上瞒下的说辞,至于马驹儿嘛,就更不必说了。” “你你……”岳青鹤气得说不出话来,雪灾之说,在牧场中就是自己最先提出来的,今天刘武这样说,不就是暗中将矛头指向了自己,惊惧之间不禁思索,是什么人让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刘武有了这样的胆子,他看了看高峻。心中也不明白,平时有些稀里糊涂的高大人今天是怎么了。 高峻的余光已经发现岳牧监在瞟自己,心中冷笑,说道“刘大人此话,本人也有同感。此去西州,下官也顺便向西州都督郭大人打听了一下,西州其他四座马场的损失,好像并没有柳中牧这样严重。” 其实他并没有打听过,只是这个岳青鹤连去西州见郭大人都不敢,不恰好说明了他的心虚吗?。 打蛇打七寸,刘武心中不禁替高大人喊了声好。他接着说道,“自从万团官掌管牧场马料的采买以来,柳中牧的马草一日不如一日,这次下官与高大人一同去微服察访,发现收草的现场连我们牧场的人都没有,而是草商贾老板的儿子在那里胡乱定等,将雪片烂泥一并装车运来。各位大人,这样的草料,能把马养肥吗!” 万士巨站起来嚷道,“刘武!你这是公报私怨、血口喷人!” 陆尚楼道,“刘牧丞,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刘武道,“下官又没有跳起来,一直在好好说话呢!” 岳青鹤铁青了脸道,“既然如此,在这座牧场中,还有本官坐阵,你怎么不及时地向本官禀明,而是任由事态发展?刘大人,本官事务繁忙,平日里一些事务都尽委于你,难道你就没有监管不利的责任吗?” “下官没忘,有一次下官将马草之事汇报给牧监大人,岳大人不是下令将牧场中的一个机构变动了吗?大人说,如今牧草供应紧张,我们要立足自身,大人下令把检草房改成了拣草房,诸位不要听差了,把检验的检,改成了挑拣的拣。” 底下有人偷笑出声,刘武所说的这事,许多人都是知道的。一些平时看不惯万士巨作派,又敢怒不敢言的,今天也是存心看他的笑话,场中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交头接耳之声。岳青鹤脸上已经挂不住了,刚要说话,没想到万士巨跳了起来,对着刘武破口大骂,“刘武,你敢连牧监大人都污蔑,有本事冲我来,是我惹了你,我姐夫又没惹你,有本事你冲我来。” 万事巨一说这话,刘武的脸上腾地一片紫红,高峻看在眼里,心说不知刘武与万士巨有什么过节,猛然想到昨天晚上刘武意外地由家里回到牧场,还有喝酒时闷闷不乐的样子,似有难言之隐。他拍地一拍桌子,对万士巨道: “万团官,你这是何意,有道是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扯别的做什么,生怕别人不知道岳大人是你姐夫吗?”岳青鹤暴跳如雪,对着舅子吼道,“你给我闭嘴,嫌我事儿少啊!” 万团官看到姐夫气成这样,把嘴里的后半句话憋了回去,岳青鹤的意思是把舅子压住,别让事态扩大。高峻看到刘武似是气愤得不能自控,心里想,刘武不能再让他冲了,于是不慌不忙地对在场的人说道: “昨天,我与刘大人一起察访,看到的一些事情,刘大人并未枉说。且不说在那里监称的都换成了草商的人,竟然连牧草如何定等都是草商一口说了算,下官当时就想,不知道这草商与我们负责采买牧草的人是什么关系……难怪要加一个拣草处了。” “是谁在那里监购牧草?一定严惩不怠!决不姑息!”岳牧监有些气急败坏。 陆牧监试探地说了一句,“是不是监称的人恰好在高大人到达时离开了一会也说不定……比如出恭之类。” 高峻说,“大人差矣!此次购草足足去了万团官、王录事,还有监称、初检、装车人员不下七、八人,哪有出恭要七、八个人一块去的?我们去村中察看时,看到这七、八个人并非是在出恭……” “那下官就不明白了,这些人在做什么?”陆牧监本意是想替岳大人打打圆场,不想情势相迫,这一句,却好似是在帮着高大人穿线。 “不瞒陆大人,我们正好看到这七、八个人正与草商贾老爷在那里推杯换盏,喝得不亦乐乎。而且我们从酒馆里走出来的时候,草商贾老爷的公子,竟然带了人来,还对下官说什么,‘兄弟你也不打听打听,万团官和我们贾家是什么交情’,在下当时就不明白了,那万团官,你和贾老爷是什么关系?” 万团官事到如今,早已经方寸大乱,随口说道,“这……这是血口喷人!证据呢?把证据拿来,没有证据我就不认!” 高峻勃然大怒,手指着万团官的鼻子道,“本官微服察访,并有刘大人、冯排马做证,你还敢和我要什么证据?你倒说说本官哪里血口喷人了?实话告诉你万士巨,那位草商的儿子贾公子嚣张起来一点不差过你,他竟然找了交河县的捕头,立个名目将我们捕到了交河县衙。若不是半路遇到了西州的长史赵大人,我们三人就断送在交河县了!本官吃了暗亏,本不欲善罢甘休,也想录了贾公子的口供来。但一想到柳中牧场是岳大人在主持,闹得大了也是岳大人脸上无光。你倒好,却来向本官要什么证据!” 高峻的这些话句句抽在岳牧监的心尖上,特别是听到“西州长史赵大人”一句,直吓得心又是一颤,心说这个高峻真的不能等闲视之。情势所迫,再不划清界限,连自己都搭进去了,一拍桌子道,“还是高大人顾全大局,你你这个万士巨,对高大人讲话还这样无状,不狠狠惩处怎么能服众?”说罢扭头看高大人。 高大人不看他,却扭头看刘武,刘武会意,心说万士巨,今天打不瘫你,我不姓刘。立刻说道,“回两位大人,《厩牧令》讲,因渎职失察,致草、料污染,而遗害牧群者,笞三百。”高峻听了,扭着头问岳青鹤,“大人?” “拉下去!先打三百!”岳青鹤吼道。 早有两位牧子从门外应声而入,扯了万士巨就走,高峻对刘武说,“刘大人,就由你掌罚。”刘武领命出去。不一会,就听到门外传来万士巨的嚎叫声,而那杖笞之声却是不大,但一下是一下,屋里人听到笞杖落下时挂到的风声。 高峻不知道是谁在动手,一开始,万士巨对着刘武破口大大骂,十几下过后,陆尚楼心说,“这个万士巨何时吃过这个亏。” 看看岳青鹤如坐针毡,陆尚楼正想求情,冷不丁就听到外边许是万士巨被打得急了,喊叫声传进来: “好你个姓高的,谁不知道你,人家丈夫刚死三天,你就把寡妇接到了家里,你就不该打吗……哎呀、哎呀、哎呀——姓岳的……等着你的,看我不告诉我姐……”陆尚楼心说,“我还是省省吧,别再让外边这条疯狗把我咬了。” 高峻也不说话,心中默默数着杖数,打到九十多下时,万士巨就只剩下哼哼了。再往后,连哼哼声都听不到。只听到一下、一下的笞杖与肉皮亲密接触的声音。心说,“刘武你到底和万士巨有什么过节啊,别再把人打死。”一边想,“我接柳玉如的事,万士巨怎么知道得这样快?这事对我有什么影响?” 第019章 轻描淡写 贾富贵进到议事厅里偷眼一瞧,在上边坐了岳牧监和陆牧监自己是认识的,岳牧监右边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官员,看其服饰认定就是那个高阎王。这人坐在上边正有些漫不经地瞅着自己,心头闪过儿子那副惨样儿,不由的身上一哆嗦,冲高峻作个揖道,“小的见过高大人。”高峻仔细打量这个人,身材不高,四方脑壳,虽然看得出他的内心很紧张,但是那双眼睛看上去却一直是笑眯眯的,身上穿着一件白袍子。高峻奇怪地说,“你就是贾老爷?” “大人您客气了,小人正是贾富贵。” “贾老爷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怎么一进来倒先问我,你不知道岳大人在那里吗?故意的吧?”高峻一点都不客气,“哦,是不是我踢了贾老爷的儿子,现在心里还恨我呢?” 才一个照面,贾宝贵脑门上就冒了汗,忙说,“哪里有这事,犬子狗眼看人低,冒犯了高大人,还请多多担待……”说着忙不迭地给岳陆两位大人请安。 岳青鹤不知道昨天的详情,于是问道,“是什么风把贾老爷你吹来了?” 贾富贵道,“回岳大人,昨天这位高大人吩咐,让小人今天辰时到贵牧来,小的实是不知道有什么事,还得问过高大人才知道。”高峻扭身向岳青鹤说道,“岳大人,昨天下官去探察牧草采购一事,有些建议,还得请岳大人把关,所以麻烦高老爷到牧场里来一趟。”说罢面色一整,对贾富贵道,“贾老爷今年过得挺滋润吧?” 贾富贵心说,“托你高阎王的福,今年前边大半的时间过得还行,却在快过年的时候撞到了你,算我晦气!”嘴上说道,“这这……昨天的事情确是小人教子无方,冲撞了大人,恳请大人放过小的吧。” 岳青鹤在刚才已经从高峻的话里知道了其中的来龙去脉。又想起自己舅子被打,虽然与高峻的微服察访有关,但是在议事厅里大庭广众之下,也是话赶话情势所致,而且打人也是自己发的话,似乎是与高大人没有什么干系。细细地追究起来,就是这个姓贾的不好。一听他这话哼了一声道,“万团官不止一次地对本官说起过,今年以来草商好几家都撒走了,只有贾老爷你还在一如既往给柳中牧供应着草料。本来,本官对你还是很看好的,谁知你……你却不知自爱,看看你拉来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高峻接道,“我们岳大人不是不体察你们草商的难处,为此还专门设立了拣草处。可是你也得大面上过得去、别让岳大人脸上难看才行……今天,岳大人得知牧草采购中的问题,把专门负责牧草采购的万团官给打了三百杖,想必贾老爷刚才也看到了。今天就是要让你知道知道,我们岳大人为了牧场,既然能大义灭亲,就不会再姑息你这小小的草商!你可明白?”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贾富贵一连声地说。 高大人的这番话让岳青鹤心里稍稍好受了一点,也觉得自己本来就是个能够大义灭亲的好官,怪只怪自己的舅子实在是太不给力了。他对贾富贵说,“今天,高大人既然把你找来,他所说的,就是本官要对你说的。他要你办的,也就是本官要你办的。你若是再不老老实实办事,本官不好打你的板子,但是在交河县衙,本官还是说得上话的。” 贾富贵说,“岳大人你放心,小的一定会全面照办,全面照办。” “那好,我就先说两条,岳大人看着是否合适,”高峻想了想,说道,“第一,今天万团官被岳大人处罚之事,虽有他办事不力的缘由,但是主要还是你贾老爷的不是——万团官年纪轻,又好喝两杯,可你贾老爷不该成心灌他的酒,让他把自己的正事给丢下,所以说,今天万团官实在是替你贾老爷挨了板子。本官意见:万团官所有的医费、将养开销,都得你贾老爷来出,你看如何?” 贾富贵心说,万团官这伤势,就是放在一个平民百姓的身上,也得几两银子,别说万团官了,还不狮子大开口?心尖上一阵一阵不自在。但他此时除了点头,还真没有什么其它的法子。岳青鹤原以为高大人会说牧场里的事,听到这里,心里满意,却说,“他那个不让人省心的,就该让他自已承受。” “不但如此,本官估计,万团官恐怕……没有个十天半月的是爬不起来了,总不能你贾老爷惹下的祸,却让万团官的家里人费事吧?这样,万团官一天起不来,他一天的吃喝拉撒,进出起卧,都得由你贾老爷派人服侍,这个可有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 “再者,可不许你随便找个五大三粗的莽汉过来,要找个轻手轻脚,心细如发、做事麻利的,这个可有难处?” “没难处、没难处。不知高大人第四条是什么?” 高峻眼皮也不抬,“谁跟你说第四条了?本官这第一条还没说完呢……本官寻思着,你那里也未见得就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不如就由万团官或者我们找个人也行,反正牧场里也有十几个女牧子,眼下也没有什么事,派出一个人来服侍一下万团官也是可以的。不过工钱得你贾老爷出。本官以上说的全都是万团官的事,只能算是第一条。”贾老爷心里呐喊着,好你个高阎王,我儿子还在床上躺着,谁又给他找个细心如发的来服侍?谁又出这工钱?谁又出这药费? 陆尚楼接话说,“高大人所说极是,我们的万团官,真就是让你和你那个不争气的儿子给教唆坏了,别说只有这些,再加上两条也不为过。” “第二条……”在座的人都摘耳细听,“本官看入冬前牧场里拉进来的牧草足有上千担,除去已经拣选出来的以外,目前没有拣完的、尤其是大雪过后所进的牧草,里面雪片、污泥相杂,绝不适合我们这些女牧子们来干,也只有麻烦你贾老爷找些粗壮的人,一担担地挑捡干净,所有挑出的牧草,如果确属合格,我牧自会按等出价,总不会少了你的。” 贾老爷心里一盘算,大雪后卖与牧场的草,少说也有三百担,那些以前进来没有拣完了草的就不知道有多少了,这样算下来,没有十几个人,在年前还真干不利索。关键是,那些被儿子小贾特意派人掺进来的雪片、杂草,如今还得自己去挑拣出来,自然也算不得成草的份量。这么里外的总算起来,恐怕自己一大家子的年是过不好了。但高阎王说得句句在理,旁边的岳大人听得频频点头,也就捏着鼻子答应下来。 “第三条……嗯……嗯嗯……本官还没有想好,不知岳大人和陆大人还有什么要说的?” 岳青鹤看向贾富贵,“你可听好了,高大人所说,你一条一条去照办。”贾富贵领了差事,唯唯而退。这边岳大人刚打过舅子以后那一点点的不快,也不知什么时候没了踪影。从此刻起,岳大人觉得这位高大人虽然年轻,但是办事还算是滴水不漏的,言语之间也不忘时时询问高大人的主意。倒是陆牧监从其中嗅到了一丝危机。 刘武把万团官狠打了一顿,心中的郁闷之气才感觉稍微地消去了一些。听着高大人在里面叫自己,马上应声进来,高峻问,“昨天陪万团官一同去收牧草的,除了做随从的,岳大人、陆大人与我就不追究了,”陆尚楼抢过话头道,“正是,那些随从只是听喝,做不了主。但是跟去的有品秩的,却不能放过!” 岳青鹤道,“嗯,本官正要说这件事情,”他问刘武,“刘牧丞,你可知昨天是谁随了万士巨去的?”“回岳大人,昨天去的是王录事。王喜柱。” 王录事就在底下坐着,刚才暴打万团官的一幕,他已吓得不清,耳中一听说到自己,赶忙从下边站了起来,抢步到三位大人的面前,跪倒在地不住地说道,“下官知错,求三位大人从轻发落!” 岳大人在上边一拍桌子,“从轻发落?你他娘的倒敢想!本官看你是个流外三等,也算个管事的,那万团官的品级还在你之下,他都打了三百,你还要怎么从轻才随了你的意?” 这位王录事本想着蒙混过去,不想又被揪出,眼看软的不行,一顿暴打就要落在身上,于是心一横,抢白道,“谁不知道万团官平日里做事独断?明面上万团官的品秩低于下官,但是哪一次不是下官给他提靴子?昨天喝酒,我本来不想去,不是万团官硬拉我,我何致吃这个挂落!” 岳青鹤被此人一顿抢白,心说,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我连舅子都敢打,今天打你是轻的。于是冷笑一声道,“现在你倒想起他的品秩不如你了,该你管事和时候,你又去提靴子,你这样拿了俸禄,心里亏也不亏?也好,今天本官也不打你,先免了你的差事,公文随后报与西州赵长史备案,你下去吧,去喂马。” 有道是无欲则刚,这位王录事一看自己被牧监岳大人一句话贬去喂马,再也没有什么可怕的,闷声说,“喂马就喂马”,起身走了出去,把门拍得山响。 今天的这次议事,一改往日的松散拖沓,打团官、贬录事,在牧场许多中下级官员当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表面上是岳大人在那里发号施令,但是明眼人一看,幕后的人却是这个平日里不大管事的高大人,散了以后,各人低着头走,心里都想着,今后的事情一定要像个事情去做,不然的话,指不定哪天鞭子就落下来了。 高峻对岳、陆两位牧监说,“两位大人,依下官看,是不是把检草房再恢复起来,只有这样,才能从源头上把牢了牧草的进货关口,不瞒两位大人,西州的另外四座牧场,可是一直都有这样的机构。” 岳青鹤推心置腹地拍了拍高峻的胳膊道,“高老弟,你还看不出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么?拙荆要是知道我打了她的兄弟,还指不定怎么蛰我呢?唉,这个万士巨,一年到头不知给我惹多少麻烦,可……可我又真没什么好办法。今天借着由头打他一顿,最好十天半月地不要让我见到才好。” 说罢对高陆二人说,“我马上就得送了他回去将养,就是不知高大人你认为派个什么样的人一同去服侍他两天才合适。”高峻一下子就想到了那个王彩莲,说道,“大人若是定不下来,下官就找一个,”走到外边,见柳玉如、杨丫头一群女牧子正在那里,点手叫王彩莲,“你过来。”见高大人叫自己,王彩莲不知何事,小跑着过来,高峻说,“万团官需要一个人,随了去柳中县服侍,你可有什么不便?”王彩莲刚刚见到万团官挨打,心里盘算着与万团官亲近的王仁今后还管不管用,靠不靠得住,忽见高大人走过来说这事,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心说万团官再怎么犯错,他也是岳大人的舅子,岂有不去之理。当下满口答应道,“大人,小女子可以去的。” “那好,你就去吧,记着事事要精细,不可辜负了我对你的期望……至于你的工钱,我会过些日子,找贾老爷要来,或是派别人、或是派罗管家给你送去,自管放心。”这个王彩莲,已经知道了柳玉如与高大人的关系,想着自已曾把柳玉如当作了对头,第一天就使了不少坏,如今高大人不但不追究,还把这样的一份差事交给自己去办,不禁大为感慨。心说人家高大人和柳夫人是什么人,宰相肚里能撑船,岂会与自己一般见识,就回去收拾了换洗的衣服,随了岳牧监,扶了万士巨往柳中县去了。 岳牧监刚走,陆尚楼就过来道,“老弟,我县城家里还有些事脱不开,也得走,这里就靠你先维持,不过,你的大喜之事,老哥一定记着,定会与岳大人一同过来的。”说罢也骑马出了牧场。 看着院子里那些个女牧子,高峻心里说,十个里倒有八个不是省油的灯,眼下拣草房撤了,又把她们安排去做什么呢?心说这事也只有等晚上问一下玉如。 第020章 事出有因 “刘牧丞,刘大人!”高峻一出来就喊刘武。 刘武立刻由屋中走出来,高峻说,“那两位大人都离开了,牧场里的事你也不能都指望我。今后你还要一如以往,凡事多多上心。有什么事,本官自会为你撑着。”说罢又关心地问,“刘大人家里不会是有什么事吧?” 刘武早就把自己看成是高峻的人了,听到高大人有此一问,说,“高大人,下官家中确是有些事,又不好对大人讲……不过大人放心,刘武一定不让大人失望。”刘武多年来一直管着牧场中的具体事情,业务上不会存在任何问题。 高峻问他,“这些女牧子,你总得给她们安排些事,你也知女人事多,整天东家长西家短的,一闲下来不知又会惹出什么麻烦。” “高大人,你放心,我一定会安排好他们,不过高大人你近日是不是要操办喜事?” 刘武的话倒让高峻想起了刚才在议事厅中的情景,当时真的把自已唬得不轻,一直后怕自己在接柳氏这件事情上的考虑不周,像是披了一件后背挂着漏洞的袍子在大街上走,露着脊背而不自知。 岳、陆两位大人已经知道了此事,而且也拉着架子准备喝自己的喜酒,箭在弦上,不发是不行了。自己长这么大,这种事情倒是头一次,又不知与谁商量,要不要给长安“自己”的家中放个信。 想起自己竟然要与柳玉如产生这样的关联,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但是不这样做,明摆着在自己脚前不远处就是一道深渊。要是自己跌个粉碎,那柳玉如怎么办?千头万绪地上来,头脑中竟是一团乱麻似的。 刘武看高大人有些愣神,道,“高大人放心,大人的喜事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如何操办,刘武久居乡村,还是知道一些的。” 高峻由沉思中出来,觉着这事还是得听听柳玉如的意思。一念至,感觉自己最近好像在许多事情上都离不开她的意见,内心之中只有对她才是最不隔心的。也知道柳玉如见识绝非一般人可比。同时自己也绝对放心,她最不会有一丝对自己不利的想法。 他看到柳玉如正与杨丫头在一起,就过去,杨丫头看到高大人走了过来,拍着手道,“高大人,那个万团官是你让打的么?我和柳姐姐在这里看他被刘大人打得鬼哭狼嚎,可苦了那个王彩莲了,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想想她昨天那副耀武扬威的样子,再看看今天,真是太解气了!”柳玉如悄悄地一拽杨雀儿的衣服,低声道,“小声点儿,人这么多。” 杨丫头脖子一梗,道,“我就是要说,本来就是呀,我为人不做亏心事,怕什么……后来,我一看到冯征也上去打了,心里说,‘冯征你狠狠地打’,再看王彩莲的脸,一会青一会白的,真是好看极了!” 柳玉如看她两只手在那里边说边比划,一打她的手道,“你的脸倒是一会青一会白的试试,真有那么好看吗?”嗔怪之意浮在脸上,一片爱怜之意。这两个人,在短短的几日共同相处中,越来越像是一对姐妹。 高峻一看这会自已绝无与柳氏说话的机会,想起了在议事厅与贾富贵定下的事情,就要去检草房看一看贾富贵的人来了没有。于是牵了炭火飞身上马。冯征看高大人要走,也牵了马跟在后面。谁知杨丫头见了,大声地叫冯征,“你们去哪?我也去!” 冯征看了看高峻,在院子里这么多男男女女的注视下,脸一下子就红了。杨丫头也不管这些,已拉了柳玉如跑了过来。 此时杨丫头已到了冯征的马前,冯征没有高大人的话,也不好做决定,眼下是大白天,比不得那天晚上。高峻看到柳玉如被杨雀儿拉着,神态之中有一点点的犹豫,不知道此举妥是不妥,偷偷地回头看其他人。高峻看了心头一动。坐在马上弯下腰来、双手一掐柳玉如的纤腰,就将她提上马来,让她坐于身前,双手从她身子两边穿过去一抖缰绳,炭火就驰了出去。 冯征像是得了暗示,也如此这般,载了杨雀儿,紧紧地随在后面。两骑四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往牧场西北方向驰去。 柳玉如脸上通红,幸好背对着高峻,她低低的声音道,“这样不好吧?”高峻说,“有什么不好,在柳中牧场里,谁人不知我高峻是个行为最为无端的人,又怎会前怕狼后怕虎。”柳玉如问,“你既是这样的人,却为什么又好心收留罗得刀两个人?” “他呀,”高峻心想,是啊,我怎么知道?嘴上说,“我这人平时每隔一段就会手脚发痒,不找个人踢踢就不自在,一看罗得刀这人皮实,就将他收留了,根本没有你对岳大人他们说得这么好。” 柳玉如坐在他的前边哧哧一笑,道,“看来让你来管柳中牧场却是正合适。”高峻不解。就听柳玉如又说,“牧监是头驴子,那些牲口们还不得老老实实。” 高峻看她坐在前边,发丝被风拂起,正轻抚在自己的脸上,腰、臀等处随着炭火驰跃,在自己的身前冲撞相摩,不禁心神激荡。又听了她的话,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这是柳玉如在暗地里骂他是头驴子,两臂一夹,将她狠压了一下。 两肋下传来了一股力道,让柳玉如惊叫了一下,那两条铁棒似的胳膊给她带来的踏实的感觉愰如昨日。“这是高大人,是高大人……”她想道。 高峻也意识到了,心头的澎湃情愫一瞬间冷却下来。他心中奇怪,与柳玉如的接触已经有两次让自己心神躁动,一次是在柴屋里两人因故一同滚出来跌在地上,还有这次,自己的反应都是有些控制不住。还有刚才,为什么在那么多人的注视下拎起她放到自己的马上,细想也是一时的难以控制才做出的举动。 他放慢了马速,让自己冷静下来。也许柳玉如对高大人的身份还存在着将信将疑的成分。但自己不同,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让她有个依靠(现在他有些怀疑)。他不想这个世上唯一与自己有关系的美丽柔弱的女人,在大漠狂沙之中颠沛浮沉,最后被岁月所埋没。他想让自己钟爱的小弟无双可以无忧无虑地在另一个世界生活,而不必有所牵挂、时时地来到自己的脑海中。但另人烦恼的是,眼下自己正在想起他。 他想起在议事厅中岳大人、陆大人听说他接了柳玉如时,脸一那种似隐似现、难以琢磨的意味,看来冲喜之说,当真是形势逼迫。也许自己和柳玉如,就要以另一种形式互相扶持着生活。 十几里路一会就到了。他们先到检草房去看,里面冷冷清清,一个人也没有,再听,牧场西北出口处一阵嘈杂声音传了过来,这时冯征也到了,对他说,“高大人,门口似乎有事。” “走,去看看。”两个人徒步在下边牵了马,柳玉如坐在炭火背上,与同样坐在马背上的杨雀儿道,“都是你,现在好了,他们做事,还得牵挂着我们。” 出口处有两间屋子,是柳中牧场把门的兵丁轮哨歇息的地方,此时只见大门外聚集了二十多个人,围了一辆牛车,车上坐了七八个男子,高峻看到贾富贵也坐在车上。那些围了牛车的人,有一些人穿了牧子牧尉的衣服,却不是柳中牧的。还有几个却是柳中牧场里的人,他看到那个王仁就在人群里面。 而一个身着牧监官袍的人,一手牵了坐骑,挡在牛车前边,正背对着这边不知挥着手说什么。他与冯征两个人走了过去。 贾富贵坐在车上,看峻过来,忙由牛车上下来,搓着手对高峻说,“高大人,你看……真是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真是没想到。” “怎么了?”高峻问。 牵了马的那人听到身后的动静,扭过身来,高峻看到一位四十多岁的官,身上也是一袭墨绿色的官袍,一张圆脸正中间顶个大大的圆鼻子,鼻洼两处嵌了几颗大大的麻子,把一对小眼睛显得有些看不着了。 还没等贾富贵说话,圆鼻子就开口说,“在下是交河牧的副监,不才姓王,别人常提起的王允达在下。” “哦,这个……倒是在下孤陋寡闻了,没怎么听说过王大人的名头。”高峻不知道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问道,“王大人既然到了我柳中牧,为什么不请到里边喝茶,也好让高峻尽一下地主之谊……” “不必,”王牧监摆了摆手,“早上我到场里,看到贾老爷正把他那几个人招集起来上车”王牧一比划牛车上的人,“他们是贾老爷日常放在交河牧场,从事垛草、搬运的劳力,我一问,说是奉了这里高大人的命令,要来柳中牧场拣草的,我当时就对贾老爷说,‘你拉人可以,但是不能耽误了我交河牧场的事情’,难道有了高大人的命令,就可以把我们的事丢下么?” 贾富贵连连对高峻说道,“高大人,实在是不好意思,我手里能够拨动的人也只有这些,不这样,又能怎么办?” 高峻一下子就明白了,在贾老爷恭顺的表面之下,还隐藏着一颗并不服气的心,明摆着交河牧的人就是他拉来的。一股厌恶之意涌上心来,可是事出突然,自己一时之间有些被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 交河牧场有马匹超过三千,算是中牧,那么眼前这个王副牧监就该是个从六品下阶的官员,品级与岳牧监相当,恰在自己之上,自己实是处于下风。 高峻客气地道,“贾老爷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能从交河牧场中拉人呢?虽说这些人是你的人,那也得和王大人商量一下呀?” 王允达一摆手,有些蛮横地说,“这事有得商量吗?我的牧场里有那么多的牲口要吃饭,人是一刻也离不开的,商量了我也是一句话——不行。” “哦,原来王大人,你那边吃饭的不只是人,还有牲口呀,我说贵牧牲口数量上要高过我们。” “你怎么说话哪!”王牧监有些脸上挂不住,贾富贵忙过来打圆场,“两位大人息怒,你们这样做,小的就左右为难了。” 原来,贾富贵回到家中,越想越气,心说这算什么?儿子让人打了,却要给人家去贴医药费,这么孙子的事,他姓贾的还从未做过。更让他窝火的不是这个,想着自己今后还要与柳中牧场有生意上的来往,只要岳牧监还是柳中牧的老大,自己花在万士巨身上的钱不愁回不来。但是若依了高牧监的主意,原来那些拉了去的牧草还要再拣上一遍,杂质扣除斤称,再搭上人工,这笔损失却是不小,如果不声不响地咽了这口气,那这笔损失就算是投到水里了,连个水花都看不见啊。商人重利,竟是越想越亏。但不去又不敢,红口白牙应下的事,怎么能再吞回去?忽然眼珠一转,主意就有了。 贾富贵与两大牧场有常年的业务往来,平日里与交河牧的副监王允达虽然没有过深的交情,但是酒却没有少喝,遂起个大早、怀里揣了一封银子到了交河牧,见到了王副牧监,把事情一说,王副牧监本不想管这破事,但是看在银子的份上,就一口答应下来。王大人心里盘算:别说自己的品级高过那个高峻,就是把自己的后台稍稍给他露一下,不把他吓得屁滚尿流。 “哼,你倒有什么为难的?又不在公门中做事,我等还有个规矩关着。你是有钱就推磨。实在不行,我们可以自己把贾老爷贩过来的牧草再拣上一遍,不过,贾老爷你要想好了,一旦我动手,今后柳中牧场的牧草就用不到你了——你可不要对我说什么贩草的只你一家的话,二道贩子哪里都有的,再说本官可不是万士巨。” 第021章 两虎相斗 贾富贵脸色一变,又涎着脸说道,“高大人不愧是管马的,说话也把我比做推磨的牲口。你老的话太折刹小人了,小人哪有那个胆量?有道是靠着大树好乘凉,我怎会舍了柳中牧这块宝地呢?” “哼,我还以为贾老爷你有更粗的大树了呢!” 两人在这里你一言我一语,说的都是柳中是牧场中的事,把个王牧监晾在一边。看看这位高大人还没有要理自己的意思,不耐烦地道,“贾富贵!你别磨磨蹭蹭的,我的事情还有许多。” 高峻笑着说道,“王大人,你若有事就先走,我这里与贾老爷还有些事,不留你了。” 王允达说,“那就好,贾富贵,既然高大人发话了,就让你的人回去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此时牛车上坐着的七、八个人也一阵鼓噪,喊着回去。 贾富贵看看高峻的脸色,见他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摊了手抖着,对高峻说,“高大人,你看这……”他指望这位高大人知难而退,这事就不了不之了。高峻说,“那好,王大人的面子我不能不给,走吧……不过,我说话算话,从今日起,贾老爷你不必再到柳中牧来了。” 贾富贵听了高大人的话,本已转身,听到后半句时不得不在心里划了几个圈子,入冬以来,贾富贵大量地收购了紫花苜蓿,满满地堆了半个村子,要不是因为儿子的事,只怕已经运过来小半了。这位高阎王说不要就不要了,而交河牧那边已经储够了冬草,这不是存了心要让自己的银子烂在手里吗? 这么一想,他又转了回来。“高大人,要不这样,我家里实是只剩下了几个不顶用的长工了,比不了车上这几个,实在不行,我就把那些人叫来,你看行不行。” 谁知王允达王牧监被高峻冷落了这会儿,脾气也上来,听了贾富贵的话,立刻挥着手道,“贾富贵,你不是说没有人手了吗?怎么这回又有了,不行,这些人手我也得要,你快去家里叫人!” 听了王允达的话,一股无名之火突然从高峻的心头涌起,自己与这个王牧监虽说并不熟知,但两人毕竟是同事,若不是他受了这位贾老爷的好处,决不会跑到这里耀武扬威,他感觉到有一双柔软的手轻轻地握在自己的手上,看到柳玉如不知何时下了马到了身边。冯征和杨丫头也在旁边,不知道高大人要怎么处理这件事。 他只轻声地对贾富贵、又似是对着王允达说道,“好了,走吧。好狗不挡路”说罢对着冯征道,“走,我就不信,在交、柳两县,还找不着一、两家草商了!”说着,拉了柳玉如扭头就走。贾富贵受不了,真要是丢掉柳中牧的生意,他贾家的买卖就得丢掉四成还多,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承受不起的。忍不住看向了王牧监。 王大人本来是过来做做打手——真让他打也是不敢的。要是事没帮到、却因为自己让贾富贵受了损失,那封银子自己拿着也心虚。但是前边弓拉得太满了,又没个台阶下,而这个高大人从到了此处就一直不拿正眼瞧自己,心里也有气,于是口气强硬地道,“高大人,你说什么‘好狗不挡路’?本官到这里来,也是为了牧场中的公事,岂能受你的污辱!” 高峻冷笑道,“高大人既然是为了公事,就该到柳中牧场里去坐下来谈,可是方才本官已经好意延请,但王大人说了,‘不必’。那下官就不明白了,你办你的公事,为何拦住贾老爷的人,不让他们去到牧场中做事,难道大人为了自己的公事,就要耽搁着别人的公事吗?” “但是姓贾的把他的人从交河牧拉了出来,本官能不管吗?到底是哪个耽搁了别人的公事?” “王大人你倒没有糊涂,还知道那是贾老爷的人。既是贾老爷的人,人家愿往哪里拉、就往哪里拉,又岂是他人该管的?大人你看,在下何时干涉过贾老爷的事?顶多我们再找人就是了。” “姓贾的!人是你的,你看着办!”本来是来帮架的,现在却反过来逼迫贾富贵作决定,王大人看向贾老爷的目光也不是那么坚定了。贾富贵一看,今天这个打手真是请错了,再这样下去,双方的矛头都要戳到自己的身上,而自己两边谁也惹不起,看看王大人——色厉内荏;再看看高阎王——不怒自威,于是打好了主意,心说,任栽吧。于是悄悄拉了王大人道,“大人,依小的看,交河牧的事情也不是太急,况且那些牧草晚些时间上垛,也不会耽误了大事。但是这边,如不及时挑拣妥贴,雪捂在草里,万一天气转暖,就都烂了……” 台阶放下来,王牧监抬起腿要往上迈,却听着身边高大人说,“那怎么行,你要早说,何苦王大人挡了这许久?”他故意将一个挡字重重地说了出来,王允达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他又想起刚才那句“好狗不挡路”的话,转过身来面红耳赤地吼道,“放肆!本官的品秩再怎么讲也高过你,岂能任你如此污蔑!” 高峻把眼一瞪道,“王大人,你的品秩高是不假,请到你的交河牧去耍你的威风,天下品级高过高某的人千千万万,难道任是哪一个来到我的柳中牧来撒野,我都要接了吗?” 贾富贵忙往中间一站,横出两条胳膊道,“两位大人听我说,今天的事都怪我,没有两边说清楚,弄得两位大人不愉快,高大人你也要消消气,毕竟这是在你的一亩三分地,就让一让,”又转过头看看王牧监道,“王大人,你也消消气,要是把您老气坏了,万一别驾大人怪罪下来,小的有十个脑袋也是顶不住的啊。”表面上看,这位贾老爷是在两边劝和,但是让人怎么听,都是在两边拱火,高峻恨得把牙一咬,心说,你今天就是想把事情闹大了,真是给你点缝儿你就伸懒腰。索性今天就让你看一出大的。 而王允达也把贾富贵一推,推得他蹬蹬蹬地退出好几步,吼道,“你奶奶的,以为交河牧是好欺的么?今天本大人在这里,谁都别想打我这进去!”他牵了自己的那匹胖肚子马,说话间又把缰绳在手中挽了两匝,叉着腿往那一站、头一昂,心想“西州别驾的名头,会不会把你吓傻了?” 原来,西州别驾王达,是这个王允达的亲哥哥。王允达手里举着王达这块牌子,从交河牧场到交河县,一直是畅行无阻的。 别驾一职是从四品,倒也没什么实权。一些有军功的人,放在别处不好安排,给个都督又干不了,于是就给个别驾的职位,一些没有副都督的州府,一般都放个别驾在那里。实质上别驾多是闲职,大事有都督,小事有专门管事的官员。这样一来,大事小事都不须别驾来管。 王仁和几位柳中牧的牧子们,方才一听说北门口有热闹,放下手里的活就跑来了。早上他也听说了万士巨被笞三百杖的事情,一开始他还不信,心说谁又敢这么打万团官?难道是岳牧监?他能那么狠揍自己的小舅子?听有人把这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是存了三分的疑惑。而牛车四周围着的人,也不知道这位高大人后边该怎么做,都觉着今天这事难办了。 柳玉如也暗暗地替高峻担心,今天的形势是两强相争,而高峻看上去还似乎略处下风。连冯征与杨丫头也为高大人捏了一把汗。 随了王仁一块来看热闹的人里边有位牧子,铡草铡到了一半,听说有热闹看,手里拎了铡刀就跑来了。高峻把心一横,一伸手就把那个牧子手里的铡刀夺了过来,往肩上一扛,眼睛发红地看着王允达,问道,“好话不说二遍,王大人,你让还是不让?” “不让!” 王允达不信,眼前这个小小的牧监不在乎王别驾的名头。再说了,给他一千个胆子,他也不敢砍自己这位朝廷命官。 高峻也无二话,一压铡刀柄,单手把那口铡刀抡起一阵狂风,直冲着王允达牵的那匹胖肚子马的脖子削了过去。马一惊,把头昂起,躲过了脖子上的致使一击,却没有躲过马嘴。只听“噗”地一声,半片马嘴飞了出去。 鲜血溅了高峻一脸,那匹马不是好叫,撒开四蹄就跑,也不辩方位,直往路边的田里冲去。只是王允达手中的马缰还特意多绕了两匝,急切之间抖也抖不开。田里还竖了两寸高的粟米茬子,虽有雨雪浸蚀已没有多么坚硬,但是王大人被惊马拽了,在地里颠仆了十多步,才终于抖脱了马缰绳。再看脸也破了、袍子也扯了,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跟随他来的几位手下追着惊马跑过去,也拦不住马,任由它去了,只是把王大人架起来。 王牧副监说话差了气,口齿不清地冲着这边喊道,“算你狠,这事没有完呢!”几个人又找了匹马,扶了王大人上去,前扶后托地走了。 事出突然,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冯征在内,几乎都没看清楚怎么回事,三个人围了上来,柳玉如看到高峻满脸的血,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问,“高峻,你有没事?” 她看到那匹胖肚子马被高峻削了之后,翻着蹄子紧贴了高峻的身子跑过去了,也不知道伤没伤到他。一边问,手还伸到下边去,在高峻的腿上捏了一捏,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高峻骂道,“三千头牲口,就把他狂成这样,老子把话放在这儿,两年之内,柳中牧的马匹要是达不到一万,老子就回家抱孩子去!” 杨丫头本来也吓了个够呛,此时一听高大人还在骂人,就说道,“高大人,我服了你了,这绝不是大话,”高峻不知她什么意思,眨巴着眼睛看她。就听她接着说,“两年之内。大人回家肯定是要抱孩子的,怎么是大话呢?” 柳玉如脸上绯红,心说杨丫头的嘴真是厉害。冯征一拽杨丫头的胳膊,“别胡说!” 高峻听了杨丫头的话,也没深想,待到一见柳玉如脸红,才转过弯来,立刻压制住心思,再也不往下想,转身面向呆在一旁的贾富贵喝道,“贾老爷,不去叫人干活还等什么?等别驾大人亲自来吗?” 方才听贾富贵提了一句“别驾王大人”的话,柳玉如心中也是一惊,她对于别驾是个什么职位是很清楚的。在官场上有个规律,越是没什么事做的官员,越是惹不得。这类人因了没有事做,整天琢磨人,场面上也最是八面玲珑,但也是最需要提防的一类人。但是听了高峻的话,似是对别驾并无惧怕,也就暂且放下心来。 贾富贵计无可施,到了今天,他才真正见识到了这位高阎王的厉害,马上叫着手下那些人,几乎是一溜小跑地进到牧场里。也不等高峻说,自已就安排你做这个、他做那个。那七八个人看到老爷如此,知道今天绝不是放懒的时候,一个个甩开膀子大干,离远了看,检草处里面尘烟蔽日,竟是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柳玉如从怀里掏出丝巾,仔细地帮高峻擦着脸上的马血,一边擦一边后怕。心说,这要是让那头牲口刨到了腿上可怎么好,高峻,你这头犟驴,什么时候才让人省心,一天竟让人心惊肉跳个三、五回!边擦边轻声道,“驴子……以后你还这样干……” 事情了结,人都散开,高峻看着检草处方向,寻思着倒是派了谁去检草处负责,所以也没在意柳玉如说什么。 他把王彩莲支走,是相信这个王彩莲绝对挺不起这么重要的差事。检草处的管事,一定要秉公办事,为人正直,还得禁得起利益的引诱。还有那个万团官,虽然碍了岳牧监的面子不至于一下子换了他,但是他养伤的这段时间,也得有人顶他的差事,到底让谁去好呢? 第022章 雄心勃勃 高峻又到检草房去看了一眼,贾富贵眼尖,立刻快步过来,对高峻说,“高大人,这些须挑拣的,我大概估算了一下,至少有六百担,以目前的检、选进度,七个人每天每人选二十担,一天可选完一百四十,须要四天半的时间。” “不行,四天半,难道我这里还要等你四天半么?要知道,我这里一天原来还要进二百担牧草呢,四天半,你要耽搁我九百担的进项。” “高大人,小人这里已经是尽了力的,再紧了,恐怕……” 高峻看他的话里不像是打了埋伏,边往外走边说,“这还不是你原来偷功夹带造成的?你又怪得着谁?不过我看你今天还算卖力,我可以宽限你一天半,三天之内一定得给我拣完。” 回来的路上,高峻把心头所想与冯征说了一下,问他对于拣草房的管事一职的人选,冯征说,“高大人你说往哪里,我就去哪里,至于这类问题,小的实在还不如跨下这匹马。” 高峻笑了,问他,“此话怎讲?” 冯征道,“它还知道哪块地里的草好吃,就直接跑过去了,而小人还得高大人明示,才知道去哪里。”高峻想,冯征这个人倒是憨直得可以,不过这样的人,就像支钉子一样,钉到哪里绝不会移了半寸,心中对他的喜爱又多了一分。 柳氏坐与高峻同坐于炭火上,听了他们的对话,对高峻道,“大人,我倒觉得有一人合适,”高峻奇怪,“是牧场里的人吗?” “是的,这个人是村正的堂侄,叫陈八,听说是个群头,我看这个人做事有板有眼,总把规矩记在心上,应该可以让人放心的。” 高峻心里纳闷她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其实他不知道,在他去西州期间,因为分马肉的事情,这个陈八虽然有些不灵活,但是做事不逾越规矩的性格,已经给柳玉如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高峻知道柳玉如说话决不会没有根据,因而说道,“群头与管事的级别是一样的,但是柳中牧场之内群头有十六个,而各房的管事只七、八个而已,更不用说检草房的管事,更是管事中责任最为重要的……那就先这样定下来,等回去后与陈八说说。” 检草房的确不同于其他间、房,其他房的管事,比如那个“怡情院”的管事、马掌房的管事,事务都是有周期性的,在淡季里牧监可能连问都不问,甚至会忘了他们的存在。 而检草房的管事就不同了,几乎日日都要向牧监汇报每天草料的数、量、品种,也是每次牧监招集议事时必须到场的管事。这样两下一对比,群头与检草房的管事虽然是平级,但是明显的,让陈八做检草房的管事,他是得到重用了。 四人两骑边行边聊,回到了这边,刘武走过来说,“高大人,那些女牧子,除了王彩莲被大人派去服侍万士巨、不算柳夫人与杨雀儿,剩下的十六人,我暂且让她们去到了各群,正好一个群去了一个。卑职以为,原来的各群牧子,一人管着五匹马,事情一多,就偷懒减料,而一个群头无论如何也照看不全面。正好女牧子们也干不了力气活,就让她们先去各群中负责监督和察看,暂且当做副群头使用,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对于刘武的安排,在听过他的解释之后,高峻也认为十分的妥帖,连柳玉如也在心中暗暗点头。这个刘武真是个可用之人,高峻道,“正合我意。” 刘武又说,“柳夫人和杨丫头虽然也在牧子之数,但是牧群并无这许多,已无处安排;另一则,大人每日劳心于公事,身边不能没有个人专门侍候,又考虑到近日内大人即要成婚,柳夫人就不算在内了;”又说,“至于冯征,每日跟随大人,也很辛苦,所以杨丫头同理不予考虑。” 杨丫头见刘大人把自已与柳夫人同等看待,心中十分的高兴。心想自己与冯征的事情,既然刘大人都知道了,那么几乎就等同于诏告天下了。在这十九个一起来西州的女牧子里面除了柳夫人之外,自已是第二个不被派活的人,这都是沾了冯征的光了,看向冯征的眼神中又多了几分温柔。 刘武与冯征,原来的时候走得并不密切。但是,自从两人陪着高大人微服察访、特别是两个人一同杖笞万团官之后,心情上就比别人近了许多,今天在给女牧子们派任务的时候,对杨丫头也就特别地照顾了。 由于刘牧丞的理由充足,加之那些女牧子们每人都得了副群头的差事,不知道比原来拣草的**面多少。若是让柳夫人和杨丫头加进来,倒成了僧多粥少之势,不知有多少人会担心轮不上自已,因此刘武的安排,倒是皆大欢喜。 高峻说,“刘大人,你也不要每天都在牧场里,抽些空还是要回家照看照看,不然,家中长年只留嫂夫人在家,就是你的不是了。”刘武“嗯”一声,不置可否。 “要不你今天就早些走,回家去看看吧。” “高大人,事情还没忙完,另外我也有些事情要向你汇报下,回家的事就等我再抽时间吧。” 高峻道,“那就依你,不过,我说的话你要考虑,一个女人,你让她一个人顶门口,总是不大稳妥……嗯,刘大人,我有个事,需要你先留心。” “大人请讲。” “柳中牧这么大的地方,却只有一千九百匹马,说出去让人脸红啊。你得想想,要如何才能把这片地方利用起来……我的意思是,在两年内,要达到至少一万匹才行,有什么地方掣肘,仅管与我说,但是这个目标是不能变的,不然我就得回家抱孩子去了。”柳玉如听他又这样说,原本挽着高峻胳膊的手,在高峻的肘内侧暗暗地掐了一把,高峻假作不知,仍看着刘武。 乍听高大人的这个规划,刘武吓了一跳,要知道一万匹马,放到天边去也是上牧的规模,那样的话整个牧场中的大小官员,每个人至少要连升两级。不得不说,高大人的这个目标让自己感到了激动和兴奋。他说,“大人,单从柳中牧场的地方来讲,这根本就不是问题。不过,此事又涉及到厩房、人员各方面的事,容卑职先拟个方案,再与大人详说,如何?” “好,就这样定了。”高峻又对冯征道,“你看到罗得刀或是罗全,让他们在村中再物色两处房子。”冯征不解,心说高大人的住处已经不错了,怎么还找房?高峻道,“你别看我,我寻思不如把刘武家的嫂夫人接过来,也好让他安心给我做事。” 刘武这几日一直把武氏恨得牙发酸,今天听了高峻的话,也在内心里暗暗地反省自己的不是,尤其是听到“你让她一个人顶门口,总是不大稳妥”这句话时,不禁想起妻子的好处来,一时沉默不语。有道是夫贵妻荣,想想自已这些年也确是没什么长进,家里的事情也帮不上什么忙,武氏的确是很辛苦的,又听到高大人找房的吩咐,心中更是感动。 但他不是个什么都挂在嘴上的人,想着若是按着高大人的路子走,柳中牧真成了上牧,那么自已的品级也自然会由现在的正九品上阶,一连跳过从八品下阶、从八品上阶、正八品下阶,直接升到正八品上阶的位置,这可是连跳了三个台阶啊,一个监察御史也不过就是这个品级,那还是京官呢。因此刘武暗下决心,一定助高大人达成这个愿望。 “大人,还有一处房子大人要做什么用?”冯征问。 “当然是给你们用了,”高峻一瞅冯征和杨丫头,“你们两人现在都与别人挤住在一起,万事不方便,我怕你们哪天急了,去我的‘怡情院’抢地方。”杨丫头听了,闹个大红脸,又不好冲高大人说什么,只好冲着柳玉如道,“姐姐你看高大人。” “两处房租钱就从我这里出吧,”高峻又是对冯征道,“谅你现在也掏不出来,将来有钱了就还我。” 反正柳玉如和杨丫头现在在牧场里也没有差事,就在大门口与刘武分了手,和冯征两个人分别载了柳玉如、杨雀儿,回村子来。一进村子,四人看到陈八媳妇和陈九的媳妇两个人在高峻的大门前,高峻收留的老婆子刚好打开了院门,三人说着什么。 这两个女子前几天刚被罗管家载了,往柳中县去了一趟,替高大人采购日用的以及女人常用物品,这二人长这么大从没进过柳中县城,城中的繁华和热闹见所未见。再看到罗管家花钱像流水一样,只因高大人吩咐了,买什么,如何买,要听两位女人的意见,因此二人无论谁说一句,“这个想必夫人用得着”、“这种款式应该不错”、“那个位置要摆这个才好”,罗管家一概立刻掏银子。在县城时两个人就一阵的唏嘘不已。再加上二人都与柳玉如认识,又一人得了半匹布,隔天就商量着让柳夫人看看她们画好的衣服样子,叫了门,正在与婆子说,柳玉如和杨丫头就回来了。 高峻想着方才刘武说有事,就把两个人放下,与冯征骑马回了牧场。这里四个女人进了院子,见了陈八媳妇,杨丫头嘴快,抢着对陈八媳妇说道,“柳姐姐刚才与高大人说了,准备让你家陈八大哥去检草房做管事。” 陈八媳妇听了又惊又喜,心说无怪人都讲近官者贵,这才几天,自己的男人就有出息了,心下十分的欢喜。陈九媳妇自来就与柳玉如投缘,马上掏出了所画的衣服样子请柳玉如参考,老婆子从外边提了热水进来,给几个人倒了茶。柳玉如想起高峻的话,就与陈家两个媳妇讲了找房子的事,毕竟二人对村中情况比罗管家要熟悉,陈八媳妇和陈九媳妇异口同音地说,“巧了,正好我家就有闲房。” 于是四人又一起出来,往这两家去看房。 高峻回到了牧场,没找着刘武,人屋中等了一会,才见他从马厩赶回来,叫住他问事,刘武倒不说了,也可能是嫌人多不方便。于是说,“时间也近中午了,走,我请你,再去小酒馆喝上两杯。”二人骑了马,到了村北的酒馆,找个雅座,点了酒、菜喝将起来。 一开始,刘武大概把刚想到的规划讲了一下。比如要想多养马、马厩要先建好。一间马厩十匹马,现在共有一百九十间,要是一万匹算,就得加建八百多间。至少一年要四百间的建造进度,这样算起来,过了年,从正月就得操持这件事。再有就是对幼驹的护理:以往对幼驹以及带了幼驹、或者怀了孕的母马,都与平常的马一样吃、住,造成了马驹一生下来就体格偏弱,有的还造成了成马对马驹的踩、压损伤,是不是再建母马的孕产房,让带了马驹的母马有个更这安全的环境,至少向阳的马厩要首先考虑它们。再就是在饲料上也得加精料。还有就是要想办法促成野孕,定期赶了母马去野外,越远越好。高峻懂得刘武这话的意思。刘武还说,要想办法引进优良的马种,比如大宛马种体型巨大,而突厥马种则筋骨合度,犹能致远。 说起养马,刘武侃侃而谈,听得出他才是这方面的行家。但一问道他的家事,就不说话了。随着酒喝得越来越多,刘武才吞吞吐吐地、将万团官与自己的妻子武氏在媾和时被自己当场抓住的事说了出来。 高峻一听顿觉突兀,又不好多说什么。只是说,“就看你的想法了,要不想过,就在那些女牧子中物色一个也行,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还有的是。” 刘武道,“高大人,我想过了,此事与我也有很大的干系。大人上午讲的话,刘武也听进去了。不管怎么说,武氏与我也一起受了多年的苦,我的心胸若不开阔,让她怎么活呢,都是父母之命撮合到一起的,还有孩子呢。” 听刘武如此说,高峻暗自想,是个有情意的人,心胸也开阔,决心把更重的担子交给他,于是说道,“吃过饭,你就回去,再收拾一下,待这边找到了房子,搬过来,就好照应了”。刘武也想着这两天自己负气出来,也不知道武氏在家里怎样了。吃了饭,辞别了高大人,骑了马往家赶来。 第023章 家中来人 高峻从酒馆出来,看看天色尚早,心想何不去柳中县看一看万团官,当然这只是个托辞,更主要的是他得把自己的两年规划与岳青鹤牧监说一下,毕竟他是牧场的最高长官,不过,估计问题不大。 有自己这个手下出头,岳牧监只须表个态就行了,而其中的好处是不言自明的。 高峻让冯征去检草房通知贾富贵,要贾富贵陪自己去一趟柳中县。话也不用说得太明,贾富贵一听就该知道是怎么回事:高大人是让他回家拿银子。 对高大人的命令,贾富贵怎敢不听,对留在草场的手下千叮咛万嘱咐,绝不敢误了高大人的三天之期。随后贾老爷快马加鞭赶回家中,赶紧封了五十两一封的银子共三封,马不停蹄地来找高峻。 高峻带了冯征、贾富贵,三人骑了马就去柳中县,刚走到村口,看见从柳中方向来了人,浩浩荡荡地不下二十来匹马,队伍中还夹着一辆蓝篷马车,正朝村子方向走过来。 三人想看个究竟,于是驻马村边,见队伍缓缓走近。 从对方的马队中飞驰出一位仆人打扮的人,来到三人的马前,在马上对着高峻一抱拳,“请问这位大人,柳中牧可是这里?” 高峻一听来人打听柳中牧,心中寻思,不知是何方神圣,于是回答道,“正是,过村七里就是。” 来人将马头一拨,回到队伍中,向骑在马上的一位男子回禀,“高大人,前边就是柳中牧了,过了村子还有七里路。” 冯征跟在高峻的后边,离远了看到行来的队伍中,为首的那个年纪约三十六七岁的男子,在眉眼之中与自己的高大人似有七分的相似,就对高峻说,“高大人,来的别不是你的亲戚吧?怎么这么像?” 队伍来至近前,马上的中年男子也发现了站在村边的高峻三人,他不到四十的年纪,白面黑须,穿一件青色的袍子,外边披了一件裘皮的斗篷,气质不俗。目光只在对面三人的脸上一溜,就定定地留在高峻的脸上。片刻,忽然道,“对面可是峻儿?” 高峻正在猜测这些人为什么一来就打听柳中牧,再听他一下子叫出自己的名字,又结合冯征刚才的话,急速地把脑海里的那些存货翻腾了一遍,很快,将来人身份定格在一个人的身上。此时又听对方像是最后肯定似地说,“怎么,认不出你六叔了?” 来人果然是高峻的六叔,高慎行。 高峻一待确认了对方身份,马上从炭火有背上飞身跃下,紧走几步高慎行的马前,一伸手抓住了高慎行的马缰绳,激动地问道,“六叔一向可好?小侄高峻可想念你了!” 高慎行最后确认眼前这个人就是自己最为疼爱的侄子,不禁哈哈大笑,也跳下马来,双臂抱住高峻的肩膀,有些激动地说,“你小子,几年不见,长高了,也长壮了,我一见面差点认不出你!不过,有你六叔的风采!” 高峻知道,“自己”的祖父高士廉,一共有六个儿子。高峻的大伯高履行,二伯高至行,三伯高纯行,四伯高真行,他的父亲排行老五,叫高审行,而眼前这位,正是高峻的六叔——高慎行。 从高峻内心的感情来说,对这位六叔是最为亲热的,甚至比对他自己的父亲还好。此刻,他抑制着亲人相见的激动情绪,回身冲着队伍里骑在一匹马上的年纪约二十二三岁的男子招手道,“高峪,你还不过来。” 那人早一催马,驰到了近前,从马上一跃下来,抓住了高峻的手,亲热地问道,“兄弟,哥都认不出你了,”高峻还有些愣神,一时间定不好位,只听六叔说,“他是你二伯的儿子,高峪,”高峻这才回想起来,脑海中回映出一个十分淘气的小子,钻在高府深宅大院外边的老树上,手里捧着两只连羽毛都没有长全的小鸟。 想不到,当年的淘气小子高峪也成了大小伙子了。可也是,自己的实际年龄十七岁,可是按他眼下高峻的身份,是二十岁,记忆里高峪是比自己大三岁的。 高峻正不知说什么好,只见蓝篷马车的车帘一挑,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从里面跳了下来,口中叫道,“爹,高峻哥哥在哪里?”高峻看她身子略显单薄,还未发育成熟,但五官相貌却是十分的清丽,一双大大的眼睛透着聪慧,一下车就把目光定在了高峻的身上,一会儿,好看的大眼睛就笑眯眯起来,跑到高峻的跟前,牵了高峻的手,一连声地道,“峻哥哥,还认识我吗?” 高峻认识她,是六叔唯一的女儿,高尧。他一伸手就把高尧从地上抱起来,在原地上转个圈儿,也不避讳对方是个渐渐长大的女孩,亲热地说,“妹妹,你怎么来了?我可真是没有想到!” 高尧说,“峻哥哥,还有你没有想到的呢,你猜猜,车里还有谁?”声音清脆。 六叔笑着道,“你这丫头,就别卖关子了,”说着对高峻说,“车里是你大伯家的,高畅,长成大姑娘了,不好意思见人。” 高峻在高尧下车一挑开车帘的时候,就隐约看里还坐了个女子,一听六叔如此说,“哦”了一声,也不深问。 高畅是大伯的女儿,应该与自己一样大的年纪,今年都是二十岁,只不过她的生日要比自己大了两个月。他知道高峻与这个高畅有些不合,彼此关系可没有与高尧那样融洽。因此也不多问,只是问六叔道,“你老怎么有空到西州这里来了?” 高峪却有些着急地说,“老弟,你就准备在这里迎接六叔我们吗?快快地,带我们去你的牧场去看一看,我早就听说你做了牧监,一直想来看看,若不是抓了这个难得的机会,不知还要拖上多久……走走走。” 高峻一看,自己再去柳中县是不可能的了,看看天气还不算晚,一边吩咐冯征与贾富贵两人去柳中县,一边请六叔和他的人、车往村中走。边走边说,“六叔,二哥,我在村中安家了,不如先去村中歇息,牧场好说,有的是时间看。” 一行人缓缓来到村西高峻的家,高峪打量着独门小院说,“不错呀,比长安清静。”一进大门,又说,“我也想到西州来住下了。” 高尧蹦蹦跳跳地跑在前边,第一个进到屋里,但是马上又退了出来,拉着高峻的手,神神秘秘地问,“峻哥哥,屋里那个好看的姐姐是谁呀?” 此时,仆人们也把那辆蓝篷马车赶到院内,高畅再坐在车里是不行了,牵了裙子弯着腰从车上下来,冷冰冰地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不过高峻看她,却是已出落成一位模样俊俏的姑娘,中等个子,眉眼虽不是好看到极致,但至少还算耐看,尤其是她的皮肤,红里透白,是一大亮点。美中不足的是她的唇角微微有些下弯,在美丽中显出几分的刻薄。高尧兴奋地拉住她道,“畅姐,峻哥哥的房里有位好看的姐姐。” 此时,柳玉如刚从陈八家中回来,陈八、陈九家中各有三间闲房,虽说不是太好,也还过得去,于是就替高峻定了下来。回来后刚进屋里,就听到院里进了人。再听对方与高峻的对话,知道是高大人家里来人了,赶忙从屋里出来见礼。 高峻对六叔道,“六叔,这位是柳玉如,”又对柳玉如说,“见过六叔。” 柳玉如落落大方,冲着高慎行施了一礼,口中叫着,“六叔。‘ 高慎行抬眼打量眼前的女子,心里也被她娇好的容貌暗暗地惊到了。自己阅人无数,也猜不出她的年龄,不过他估计怎么也不会超出二十二三岁。更让他吃惊的是柳玉如雍容的举指和安静的神态,面对着突然而到的二十多位陌生人,丝毫没有紧张和局促的感觉。 高峻赶紧将各人让到屋中,高峪凑到高峻的身边,吃低声问?“兄弟,你娶亲了?怎么我们大家都不知道?你小子艳福不浅呀,有这么好的……”,高尧毕竟是小孩子,突然在峻哥哥的房里看到了一位这么漂亮的姐姐,内心的好奇是不用说的。 高峻待六叔坐下,问道,“不知六叔为何事,大老远的由长安到西州来?” 高峻的这个六叔,虽然在他五位叔、伯之中是年龄最小的,但在高峻的心里却是与六叔最为亲近。在整个家族中也是这位六叔对自己的关心最多,高峻知道,想当初,高峻在杨州犯事之后,就是这位六叔,找到了西州都督郭大人,将自己的侄子安排到了这里。 柳玉如很快就对高峻家中来的几人有了个初步的印象。 那位六叔,看得出与高峻彼此之间十分的亲热,是多年不见后猛一重逢后自然的亲情流露。 而那个高峪——也是就高峻的堂兄,看得出是一位大大咧咧的人,不过心眼不坏,与高峻的关系也不错。 高尧,那个小女孩,则还是一副天真烂漫的神态,在看向自己的时候,更多流露出对自己的喜爱、以及因为对自己身份不确定带来的好奇。 高畅,则要明显冷陌了许多,她的心思好像不在一家人团聚上,也不加入到大家的谈话中来。不过看得出,她的一举一动都在有意掩饰着内心之中对高峻、高峻的这个家以及自已的好奇。 看一家人在屋里说话,在屋中要不时地承受来自高峪、高尧两人带着善意的目光,还有高畅偶尔飞快的瞥来的探询的眼神,柳玉如也有些不自在,于是出去,吩咐厨房中的老婆子,赶紧准备饭菜。 正在这时,柳玉如看到管家罗得刀有些风尘仆仆地从外面进来,看得出罗管家在看到院子里的车辆和站在院子里的陌生人之后,着实有些惊讶。柳玉如问她,“管家,你做什么去了?” 罗得刀擦了把汗道,“回夫人,小的去收高大人的田租去了,马上过年了,花销也大,租子都是要收上来的,今天跑了上百里路呀。”柳玉如说,“你去屋中见过,高大人的六叔和几位家里人到了。” 罗管家一听,马上跑到屋里,与各位见过礼,就跑出来,看到厨房里就一个老婆子在忙,想帮把手,又插不上手。柳玉如对他说,“今天的人多,不如你再到村中哪个小酒馆,去弄些现成的来。”罗得刀领命去了。 高峻看到六叔此行,不但带了自己的女儿高尧,还带了大伯家的高畅、二伯家的高峪,这样的一个组合,自己还真想不出其中的曲直,大家刚刚见面,又不好追着去问。于是就对六叔说,“这间房子,刚刚找下来两天,我自己还没有在里面住过,知道六叔您要来,说什么我也得租一间大点的,我晚上一直都是在牧场中睡觉,说不得也只好委屈六叔你们了。” 高慎行刚一进屋,见高峻的家里走出一个女的,以为是自己这位侄子在西州三年已经娶了妻子。做为太常侍太祝身份的高慎行,平时管的就是活动庆典和礼仪之类的事情,深知家族礼法在人们眼里的份量。他心里正暗暗在埋怨高峻怎么这么大的事也不知会家里一声。心说自己那位本来就看着自己儿子不顺眼的五哥,还不又得气得跳起来。 可是又听到高峻如此一说,却像是与这位姓柳的女子之间并无夫妻之实,那她为什么又住在高峻的家里,而自己这位侄子却去牧场中住呢?当着自己的三位晚辈也不好问,只好等过一会吃饭时慢慢地打听。 几个人说了会话,就见罗得刀领了罗全,还有两个小伙子,从院外抬进来两个大大的食盒,罗得刀招呼着众人手脚麻利地,把东西抬到屋里,一样一样地摆到桌子上。 高峻说,“六叔,二哥,我们一家好不容易在这里聚头,一定得好好地说说话。” 第024章 团圆家宴 高慎行此行除了带了三位晚辈之外,还带了随从仆人和家丁十六人。那些下人是不能到里边上桌吃饭的,罗得刀与罗全两人不待高峻吩咐,就自行领了这些人一起去村中唯一的小酒馆吃饭。 屋里,六叔、高峪、高峻、高畅、高尧、柳玉如,一共六个人,围坐在桌边。桌子也是不大,高峻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些人在一起吃饭,不过好在人也不算太多,罗得刀带来的那些酒菜,以及老婆子在家里炖的鸡、鱼一摆上桌,倒是把一张不大的桌子摆得满满当当,显得十分的丰盛。罗全还不忘由酒馆中把人家镇店的两坛花雕给拿了来,一时间倒是很有些团聚的气氛。 高慎行坐于主位,左边是高峪,右边是高峻,柳玉如自然坐在了高峻的旁边,而小丫头高尧没等安排就坐在了柳玉如的身边。高畅坐于高峪、高尧中间。 高峻为六叔和二哥倒了酒,举杯道,“六叔,我真没有想到,能在离长安这么远的地方碰到您老人家,我还以为,家里人早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呢。小侄这里只有这酒,先敬你老一杯。” 高慎行闻听高峻的话,也是不胜感慨,说道,“想当年你去杨州的时候,也不过才十六岁,日过得真不算慢。不过,这次看着你长得这样英俊,身子也健壮高大了不少,六叔也就放心了。来来来,咱爷仨先干了这杯。” 高峪也说,“六叔你是不知道,高峻离开家的时候,身子骨那叫一个单薄,我当时小,不觉得什么,后来长大了,懂事了,真觉得高峻那时离家的背影有些……”他不再说下去,一仰头干了酒,眼圈有些发红。随后又说,“不过,看着我兄弟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绿官袍,又是一副威风的样子,又打心里为他自豪,六叔我问你,你老人家的官品现在都不如高峻了吧?” 六叔不以为然地道,“你这小子,与六叔比什么?谁不知道六叔就是个不堪大用的人?”说着对高峻道,“六叔这个太常侍太祝的差事,就是人家看老爷子的面子,给我的一个闲差,平时也没什么大事,我也不常去坐班,只有朝中举行祭祀、吉礼、宾礼的时候才有我点事。是个正九品的差事。” 柳玉如听着桌上几人的对话也插不上嘴,只是有些爱怜地抚了抚高尧的头发,给她夹了一只鸡腿。 高尧一见面就非常喜欢坐在身边的这位姐姐,感觉着她与自己的高峻哥哥就应该是一家人似的。当着父亲的面,又不敢乱说话,但是却不停地偷偷地打量她,觉着她是自己长这么大看到的相貌气质最好的女人。 原来高尧一直以为高畅姐姐和五伯家的崔嫣姐姐是最漂亮的,现在看起来,就显得崔嫣姐姐要比人家少了点什么。而高畅姐姐此刻就坐在桌上,高尧把两个人偷偷地一对比,就发现高畅原本还算漂亮的容貌此刻变得有些黯淡无光了,其至那张刻意修饰打扮过的脸显得有些呆板。 高峻听了六叔的话,才知这些人的来意。 原来,六叔是特意送高畅到西州的。高畅今年二十了,高畅的父亲,也就是高峻的大伯,想着要给女儿找一家门当户对的人家。待把朝中几位高官的户口查了一遍,发现竟然没有十分合适的人选,不是门户不合适,就是门户合适但是年龄又不合适。先前大伯高履行看上了右武卫大将军薛万彻的公子薛强,今年薛强二十六岁,各方面都合适。但是没想到高畅见了却不满意,死活不同意。 要是一般的人家,儿女的婚事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从来没有说女儿的婚事还要姑娘亲自出头相看的。但是高履行对这个女儿却是丝毫没有办法。 高畅的母亲,是唐太宗的女儿东阳公主,东阳公主对高畅这个女儿是百般娇纵,言听计从。而高履行身为驸马,事事不敢拂了东阳公主的意。 可以说高畅除了是高家的大小姐之外,更兼了皇亲的身份。她找婆家一定要自己看了把关,也就不足为奇了。 就这样,把京官理了一遍、又从头理外官。等理到了西州都督郭孝恪这里,知道郭都督有两个儿子,大儿子郭待诏已经成家,还有个小儿子郭待封,今年二十二岁尚未娶亲,就这样,先是一封公函发到西州,人紧接着就过来了。 而高峪一听是去西州,本没有他什么事,因为想着自己幼时的好伙伴、好兄弟高峻就在西州下边一个县的牧场做牧监,于是执意地就过来了。 而高尧呢,一是自小就与父亲亲近,相比父亲的随和慈善,高尧的母亲就多了些严厉。二是她也是对高峻十分的想念,听说父亲来西州,那是一定要跟来的。 只是高峻不明白,高畅是大伯的女儿,为什么大伯家不来人护送,却派六叔前来,又不好细问,做为在六兄弟中年龄最小的六叔,出这趟远差也说得过去。 只有柳玉如坐在席间,听了大家的话之后,对这里面的缘由,十分的清晰和明了。 对于高畅的身份,柳玉如在陈国公府的时候就是清楚的,只不过两家先前几乎没什么来往,甚至许国公高士廉和陈国公之间都存着些许戒备提防之意,各家家中的人都没什么机会见面,所以现在,在坐的人没有一个能认得自己是谁。 她一边吃饭,一边悄悄地把坐在自己对面的高畅打量了一遍,心说这位高大小姐可真是有性格得紧,不远千里自己跑过来找婆家。 正是因为如此,做为朝廷一品大员的高家,主动地到边远之地去见一位正三品的外官,怎么说都有些面上不好看,倒好像是闺女嫁不出去,有些求着人家似的。 而高峻的大伯身为皇亲、驸马的身份,不想走这一趟也是可以想像的。他六叔出马也就可以理解了。 一来,柳玉如知道了高峻到西州就是他这位六叔找的郭都督,细想六叔与郭都督还是有些私交。二来,六叔是一个正九品的京官,有品级的官员里最低的一级,脾气又最是随和,只不过身上罩了一层高家的光环,以六叔的身份去见一位正三品的封疆大吏,也不会丢了高家的脸面。 柳玉如是什么样的人,桌上几人短短的一席话,就把大致情况拢了个清楚。不过她也看出这位高大小姐对高峻的态度似是不大好,其他几个人都是对高峻十分的亲热,唯独她从进来以后,几乎都没有正眼瞧过高峻一下。对于二人之间有些什么过节,心里又是十分的纳闷。 六叔问,“峻儿,我看外边那位瘦瘦的管家,忙里忙外的倒勤快,就是不知道由哪里请的。还有那位老妈妈,也是常年跟在你身边的吗?” 高峻将两人的情况与六叔说了一遍,六叔听了也就不再说什么了,谁知高畅第一次开口说话,“看那个管家,就不是什么好人,真是鱼找鱼、虾找虾啊。” 这明显就是冲着高峻来的,柳玉如有心回她几句,可又觉不大合适,不想将桌上的气氛搞的僵硬起来。而高峻心里寻思,看来她还对自己耿耿于怀,只是自己与她并没有直接的矛盾,高畅对自己的不善,还是从崔嫣那里来的。这样一想,也就不以为意了。 本来,六叔高慎行先问罗管家,再问老婆子,其意是要高峻介绍一下桌上的这位柳玉如的,这样一来,依次说到高峻身边的几位,就有些顺理成章,也不显突兀。 谁知让高畅一句话就把话路子打断了。只好又闲扯了两句。正好高尧与柳玉如很是亲近,问了一句,“这位漂亮姐姐,你和我高峻哥哥是怎么认识的?” 高慎行一听正好是自己想知道的,于是就和高峪一同看高峻,连高畅也头一次看过来,高畅一直对柳玉如表现出不太在意的神情,但是心里对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出色的女人也存了强烈的好奇。 高峻说道,“六叔,其实你不问,我也会对您说的,”于是把柳玉如在岳牧监面前说过的话又对六叔说了一遍。 高慎行听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孩子,六叔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从你收留的那两个人里,我早就看出来了。而且我看这位柳姑娘,人品相貌都是没得说的,与你也没什么不配……两人有缘在一起,就是最好的,强过人间无数啊,六叔在这里先祝福你们了……只是我这位五哥……唉!不说他了。” 这次高慎行出西州送高畅,他的五哥高审行还不止一次地出主意,许多连自己都想不到的环节,五哥都替自己想到了,只是五哥自己也有高峻这么大的一个儿子,也到了婚娶之龄,他却是只字都没有提过。当真是把高峻当成了一枚弃子丢在西州,不管不问了。 但是做为长辈,高慎行对侄子高峻的事还是很上心的,他对二人说,“只是这冲喜之理,千万不能有一丝的耽搁……不然的话,过了期限,对你的影响可就大了,六叔的差事就是管这个,不得不再提醒你。” 柳玉如站起身来,冲着高慎行施个礼道,“本来,婚姻大事,没有家中长辈的同意,是万万不合适的,而我如今再无家人,正与高大人为此事犯难,谁知道六叔您就来了,一切还要六叔给我们做主。” 这话正是高峻想说的,流放三千里的处罚,就像是一把利剑始终悬在了自己和柳玉如的头上,刚刚有了些许起色的人生,绝对不能因为这事打断,他不能让自己和玉如再回到凄惨的生活当中去了。 高慎行说,“我正有此意,六叔早就拿定了主意,西州晚去几天,我要替我五哥,把你们的大事给操办了。”话语间饱含着浓浓的亲情。 “谢谢六叔”,高峻的眼圈有些湿润,虽然这位六叔,以及在坐的高家人,与自己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但是人就是这样,总是会被那些自然流露的情感轻易地打动。 高慎行说,“小子,六叔不但由衷地高兴你能娶到一个这么出色的媳妇,更希望你在事业上有一番更大的作为。当然你不要像这个不争气的高峪一样,总是与六叔比,六叔自然是个上不得大台面的。再说我又只有这一个女儿,争个什么呢?但至少六叔不希望你低过高家同辈中的任何人。” 高尧不满意地说,“爹你不是常说,把峻哥哥当做自己的儿子么?言不由衷!”又转过身对柳玉如道,“如此说,以后你就是我的嫂子喽,漂亮姐姐成了漂亮嫂子,我觉得与你更亲热。” 高慎行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女儿,问,“为什么?” “漂亮姐姐早晚要嫁人的,就像高畅姐姐一样。但是漂亮嫂子就跑不掉了,永远是一家人了。”说得柳玉如脸上又是一阵发烧。而高畅听高尧随带着夸自己是漂亮姐姐,心中也是十会的顺意,面色上也好看了许多。 当下,高慎行就与高峻商量起如何操办婚事,决定事不宜迟,今晚休息一晚,从明天就抓紧进行此事。 饭也吃得差不多了,却听到院子外边有柳中县县令求见,屋中人倒是十分的奇怪,柳中县的县令来干什么。来了外人,柳玉如赶拉了高畅、高尧进到了里屋。不一会,就见一位年过四十的官员在两个衙役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一进屋就冲着高峻拱手道,“这位就是高牧监吧?久仰久仰,下官是柳中县令莫少聪,得知京城高大人到达鄙县,不顾天晚、特来拜见。”又转向高慎行道,“这位就是高大人吧,下官有礼了!” 高慎行道,“原来是父母官到了,柳中县是下县,大人是从七品下阶,本人只是个九品,受不起大人的礼啊。” 莫县令道,“如此说,这里高牧监的品阶最高,不也要给高大人行礼吗?大人是京里来的,下官无论如何是要拜的。”莫县令此话十分的客气。高峻拜六叔,那是因为是六叔;而莫县令将两者合起来说,就是以自己年尽四十的年龄,而在年仅三十六七的高慎行面前自认晚辈了。 双方不在这上面纠缠,高慎行问,“我此来西州,并未通知到柳中县,不知大人从哪儿得知的消息啊?” 第025章 夜色阑珊 莫县令说,“高大人你有所不知,自从西州郭大人接到你给他的信函之后,就吩咐下官,留意高大人一行一旦到了,及时地给郭大人传信。为此下官派出了不少的人,每天注意京里来的人。果然,高大人一到柳中县地界,这不就让下官得到了消息,”莫县令说,“下官已经连夜派人去西州给郭大人报信,想来明天一早,郭大人就该到了。” “这个郭大人,竟把我像盯贼似地看起来了,”高慎行说完之后,又觉有些自贬,又说道,“我与郭大人的交情,本用不着他这样。” 问到行程,高慎行将高峻的婚事讲了一下,莫县令道,“这个可就是下官消息不灵通了,没有想到这个……不过既然下官撞到了,就一定要尽一下本份。今天天色已晚,明天一大早下官会派人回柳中县,高大人婚事所需一切用度,都包在下官的身上了。” 正说着,院外冯征进来道,“岳牧监与陆牧监到了。” 原来,高峻不能亲自去柳中县,派了冯征与贾富贵拿了钱到柳中看万士巨,先见到的岳牧监,二人把高大人的意思一说,又随了岳牧监一起去看望了万团官。 万团官本来挨了揍,心里把高峻恨得入骨,谁知也是这个高大人做主,给自己安排了一个女牧子,且王彩莲自到了自己的身边,服侍起来尽心尽意的。今天又派人专程带了银子来看望,心中对高大人的恨意立刻就消失了不少。 冯、贾二人随口说到高大人京里有家人来,岳牧监一想,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总得尽到礼数,遂同了陆牧监一道连夜赶来。 六叔坐在屋里一直没有起身,来了人都是高峻出迎,大家都认为是应该的。一进门,大家又免不了一番寒暄。 得知这位高大人要亲自为自己的侄子操办婚事,岳、陆两位牧监道,“我们二位也正为此事挂念,大事在即,我等与高牧监俱是同级,就算是把手脚都使上,也总觉缺少点什么。这下好了,高牧监有大人这样的长辈坐阵,应该算是圆满了,两人都表示高牧监的婚事用度,一定要算上自己的一份。” 高峻的屋中本来还算宽敞,但是一下子挤进去三拨儿人,就有些拥挤了。岳牧监说,山村促狭,没有什么楼堂馆所,要安顿屋中这些人,就只有到柳中牧去了。于是决定莫县令与两位牧监大人去牧场,村中陈八家新租下来的房屋派人重新打扫过,供高慎行一行临时歇脚,其余还有些随从,就去陈九家挤了睡下。这些人又说了会话,看看时候不早了,于是就分头散去。 高峻分头送走来客,看到高峪并没有走,知道他是想和自己多说会话。看看屋中柳玉如、高畅和高尧三人已经在准备着洗漱睡觉,于是两人骑了马漫无目的地走到了街上。 小小的村子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多的达官贵人,就是柳中县莫县令也是几乎没有踏足过这里。高峪问到此地地名,高峻道,“因为这里荒凉得很,村里的富户大都迁到县城去了,村子也没有什么正式的名字,人们都因为牧场在这里,习惯上称这里作牧场村。” 二人骑马到了村东的高坡之上,回首眺望,小小的村落隐身在浓重的夜色之中。远处柳中牧场里闪烁着几点的灯光,不时传过来隐约的马嘶。高峻问道,“二哥这些年都在忙些什么?” 高峪说,因为自小不喜欢读书,字也识得不多,这些年只是做些倒买倒卖的营生,从中赚些差价。他苦笑了一下道,“我爹做为国子监助教,向来看重这些虚名,总是希望我出人头地,博取个功名,最不济也得混到读书人的行列里去。唉,我又让他老人家失望了!” 高峪问,“兄弟我问你,方才在屋中闲聊,你对岳牧监说的那些事可还算真的?” 对于扩大牧场规模的事,高峻原本想亲自去柳中县说给岳牧监听的,因为六叔的到来没有去成,正好借着两位牧监到来,高峻顺势将自己的计划提了出来。 岳牧监深知此事在自己官场生涯中的重要性。如果成真,柳中牧成为一座顶级的上牧,那么自己就会连跳四级成为从五品下阶的官员,那可就是直接在吏部备案的上层官员了。 这正是岳牧监梦寐以求的。以前,岳牧监也想过要把牧场搞大。但终因能力、精力所限,以致蹉跎至今。听高峻一说,立刻表示赞同,而陆牧监也是同理。 高峻听到二哥如此一问,知道他拉着自己出来的重点,就该也是这件事。于是说道,“扩大牧场的事情,我想过了年就开始操持,怎么二哥从中看到了什么商机?” 高峪从高峻这里得了准信,心中的主意打定。说道“我正有这方面的想法,你的牧场若是达到了一万匹牲口,用人就多。人一多,就得吃饭。你看看,牧场村眼下连个正经的酒馆都没有,来个人也没有个像样的住处。再说,你那些马总得吃草料吧?想想,一万匹马!这是多大的生意啊。我佑计将来这里发达了,我再开几所妓院都会赚翻!” 高峻说,“那都是后话,眼下就有一个生意,只因我手里没银子,实施不起来。” 高峪问,“什么生意?” “我的牧场现在的马厩数量,绝对容不下一万匹马,要盖马厩,就得有砖、石、瓦料、木材,你说这算不算是一个大买卖?”高峪眼睛一亮,“这个我倒没有想到,银子不是问题。我这些年手里存了一些,再不够,就回家到几位叔、伯那里借。赚钱的生意,他们是不会跟钱过不去的。” 高峻说,“一言为定,兄弟我大话已经吹出去了,原来真正的关键却是在你这里。” 做为一个滚打多年的商人,高峪知道,本来只是一趟闲散四逛之旅,转眼间就成了决定自己今后人生走向的重要转折,他有些庆幸。牧场村这片蛮荒之地,在他的眼里,就是一块没人正眼瞧过的处女地,有高峻在这里,还不是任自己在上面耕耘? “木料什么的只须贩来就是,但是盖起马厩的砖料,倒运就不合适了,最好因地取材,我看在这里起几座砖窑就不错,将来搬运也方便,省不少的运费……还有,村中这条路得扩宽,将来这里的规模大了,路就成了关键,也是门面是不是?”高峪从现在开始就在规划了,“我看西州我也不去了,先回家,去凑银子。” 高峻道,“二哥,你不会为了赚钱,连兄弟我的婚礼都不参加了吧?当真是掉到了钱眼里了?”高峪笑了,说道,“哪里话,没有我,明天谁替你去迎新娘子?不过我眼下这心里呀,还真是像火烧一样的着急。” 二人在坡上聊了一会回来,看看现有的几所房子都人满为患,只好到隔壁罗管家的屋子里,看看也都是人挤人、人挨人,好不容易挤下来,兄弟二人勾肩搭背,又聊了许久,才沉睡入梦。 柳玉如看看时候已不早,让老婆子烧了水,先让高畅、高尧姐妹二人洗过,自己也洗了。屋中的红木大床十分的宽大,睡她们三人还有些绰绰有余。高畅与高尧二人已经躺下,点着铜脚油灯在等她。高畅在最里,高尧在中间,把外面的位置留给了柳玉如。 柳玉如新浴出来,身上只披了一条轻薄的纱巾,高尧躺在床上看了,道,“真不知我峻哥哥哪世修来的福,会找到柳姐姐这样的一个妙人。” 柳玉如身上薄薄的纱巾下透出一片朦胧而细腻的肉色,高尧意识到,柳姐姐精致柔美的脸蛋只是她美貌的一部分,脸蛋还是可以给平常人看的,而她隐藏在轻纱下的曼妙的腰肢才是最具杀伤力的。她向床边走过来,修长的两条腿、丰满的胸脯高高地耸起,而平滑、光洁的下腹会让任何一位少女都自惭形秽。 柳玉如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道,“瞧你把我夸的,我算什么?依我看,倒是两位妹妹,都是国色天香的上等人物。” 高畅也一直没睡,她一直悄悄的打量着柳玉如,现在,心头也被眼前所见惊得颤了一下,一股不知从哪里涌上来的妒忌让她脱口而出,“想不到高峻这个杂碎,到了哪里都会抓女人……”刚说至此,忽觉当了人家的女人说此坏话不大合适,硬生生地把后边的话咽了下去。 柳玉如也听到了,又不能问,只是自顾地躺下,心说这位高畅大小姐与高峻到底有什么过节,说话这样刻薄。她观察着席间高峻的神色,倒是坦坦荡荡的,不像有什么事的样子。高尧往旁边让了让,一见柳玉如躺下,却立刻又腻了上来,伸出胳膊搂住柳玉如道,“柳姐姐,我有些妒忌我峻哥哥了……也好,我今晚就先占占他的便宜。”说着更把腿也搭到柳玉如的身上。 柳玉如十分地喜爱高峻的这位小堂妹,天真无邪,真诚率直,不是旁边那位高畅可比。高畅就有些盛气凌人,果真像个骄傲的公主。看着高尧光滑的脸蛋,禁不住伸出手轻轻的抚了上去。 牧丞刘武中午与高大人吃过了饭,就骑了马回到家中。心里盘算着事情要怎么说,自己那天在气头之上有没有将武氏打坏。到家把马拴好,进到院子里,没有看到自己的小女儿迎出来,屋子里也是静悄悄的。 他穿堂入室,先看到地上放了一只矮凳子,再就看到了上边武氏的两只脚,再往上就看到武氏正把脖子伸到从房梁上垂下的一条白练上。 刘武一下子就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冲上去一把把武氏抱下来,又劈手打了她个耳刮子,叫道,“你疯了!” 这两日,武氏真是度日如年,当时奸情被丈夫撞破,还只是害怕。刘武走后,细一思量,更觉得无地自容。她想到自已打从与刘武成亲,两人的日子并不是多么的宽裕,但刘武对自己却是从没有皱过一次眉头。家中大小事务、开支用度都是随着自己的意,自己有时拿出些钱来接济娘家,他也是支持的态度、从不干涉。 “我是从什么时候走上这条路的呢?”她想,那个万士巨从屋中仓皇逃出的时候,连看都没有看自己一眼,她早就知道此人与丈夫刘武同在一家牧场中,而且万士巨的品级远远在刘武之下,这样说来,自己当真是猪油蒙了心窍了。 此事若是传出到牧场里,不但显得自己去高就低,让人说自己是个不着调的女人,一点脸都没了。再者,自己的父母都是老实巴交的乡下人,历来看重名声二字,要是让二老知道了这件事,气个好歹,又是自己不孝了。 另外,此事又会对刘武产生什么不利的影响?看他举着斧子追出万士巨的神态,似乎也是气愤到极点,今后他要怎么在牧场里抬头呢?会不会被人指指戳戳。 武氏思前想后,越想越后悔。出出进进的,也觉得邻里人看自己的目光多了些不解和嘲笑的意味。她把女儿送到了娘家,想要对父母说些后话也是不能。 回来后,两天了刘武也不见面,许是自己将他心伤透了,从此不再想见她。想想也是没有再活下去的必要,这才搬了凳子,穿了白练,想要寻了短见。 武氏见了丈夫,低声地哭泣,无尽的悔恨之意不能言说。刘武也是满脸泪光说道,“你死了,我们的孩子怎么办?你想过没有,还有双方的老人,难道你只顾了自己吗。” 武氏道,“为妻错走一步,已是无可挽回,不死你也出了我吧!” 刘武扶了武氏起来道,“你我当年成亲,曾一个誓言说到地下,要白头偕老,这是闹了玩的吗?你嫁了我,那也是一位黄花闺女,是我用八抬轿子抬来的,这样有始无终,误了你后半生,当真要比一顶绿帽子还重要?我就不信会把我压死!” 武氏听了此言,更是痛不欲生,搂着刘武呜呜痛哭。觉得对不起刘武。 刘武道,“那个万团官,当真是着人恨,高牧监已为我做主,刘武已将他狠揍了三百杖,量他今后再也不敢再招惹你。” 他把高大人的意思对武氏说了,高大人要刘武把家搬去牧场村,既方便他照顾家里,又方便出入牧场方便。武氏一想,离开这个地方未见不是一件好事,于是也欣然同意,两人趁着孩子不在家,立刻收拾家当,想着天一亮就去与高牧监说。 夜里,两人搂在一起入睡,武氏感觉这两日自己飞在半空的心总算落了下来,暗自决心从此要死心踏地随了丈夫过好下半生。 第027章 最牛婚书 这位高慎行大人,高峻的六叔,真不愧是个太祝,把高峻与柳玉如的婚礼按着规矩一板一眼地排演下来,让在场的各位也大开眼界。 时间一进入午时,高峻就在傧相的陪伴下,拿了婚书再次到达村正的家中,婚书是高慎行亲笔所写: 大唐西州交河郡柳中县牧场村男高峻、女柳玉如,今凭西州都督郭孝恪为媒、太常寺太祝高慎行为保、柳中县令莫少聪柳中牧监岳青鹤为证,双方缔亲,备到纳聘彩礼若干,所愿夫妻偕老,琴瑟和谐,今立婚书为用。贞观十七年十二月十九日(郭孝恪、高慎行、莫少聪、岳青鹤具名) 这绝对是全西州最牛气哄哄的婚书。 一到村正家大门口,就看到高尧、陈八媳妇、陈九媳妇三人,每人拿来了根荆条在大门前候着呢。六叔高慎行事先已经说过,这叫“下婿”,高峻得任凭她们抽打、戏弄而不能反抗。 陈九媳妇先过来,对高峻道,“高大人,小女子要打你,你可不要怪罪,只因为这是必要走的过场,你暂且忍忍。”说着挥了荆条在高峻的腿上轻轻地抽了两下,并说,“高大人,想来小女子这辈子也只有今天敢打你了,你千千万万莫要怪下来。” 旁边围了不少村民,闻言俱被陈九媳妇逗乐了,有人说,“我还没有见过做娘家人如此低声下气的,不如让他打你吧,更像。”陈九媳妇禁不住众人哄笑,将荆条一丢,捂着脸跑了。 陈八媳妇自听柳玉如说了自家男人被高大人选去做了检草房的管事,对高大人就存着感激,知道自己丈夫今后的前程全系于这位新郎官一身。轮到她打高大人的时候也是手下留情,只是略微意思了几下就罢了手。 高尧说,“峻哥哥。刚才我已打过你了,记着我说的话就行了,再怎么说我也是家里人,就不打了。”说着就想放高峻进门。 谁也没想到高畅忽然现出身来,从高尧的手中抢过荆条说,“太便宜了他”,叭地一声抽在高峻的背上,虽然隔了几层衣服,还是疼得高峻一抱肩膀。高峻央求道,“好姐姐,你不是家里人啊?真下得去手。” 高畅说,“你这头犟驴,现在认得我!我问你,倒是烧好了哪柱香,柳家姐妹竟然会落到你这牲口的手里,真真是把一位如花似玉的好人儿给糟蹋了。”说着又是一抽,说道,“看你穿着官袍,人模狗样,你道我不知你是个什么东西,她们几个怕你,我却不怕”。说着又是一下,又说,“日后你敢朝三暮四、见新忘旧,看我不揭了你的驴皮!”说着又是一下,又说,“这是我替嫣妹妹打的”。 高峻早听了六叔的嘱咐,也不敢反抗,虽然心里骂着,“你驴呀、狗地骂我,我却叫你姐,那你不是驴姐、狗姐,”但是不敢说出来。任高畅狠抽了七八下,还得陪着笑脸、姐、姐地叫个不停。 旁边人说,“这才是娘家人的做派!”高尧抓了高畅的手道,“姐姐,饶了峻哥哥吧,先记着打,还有正事。”高畅才罢手。 新娘梳妆打扮后,要迟迟不出门,直到新郎多次恳求方才起身。临出门前,村正夫妇代替娘家人将盖头蒙在柳玉如的头上,众人扶了她上车。这时又有好些村正的邻居、村人们把车围住,不让车走,这叫做“障车”,表示对新娘的惜别之情。随行的高峪知道该怎么办,掏出一把把的铜钱,分头散发,众人接了铜钱,这才让开了道路。 到了家,高峻由车上将柳玉如抱了下来,在进入院子的大门口放了一架马鞍,新娘要跨过马鞍,才喻示着安稳。玉如的头被盖头蒙着,看不到脚下的东西。高峻牵了她的手,低声提醒她,顺利跨了过去。 院子当中不知何时早已搭起了一座青布幔帐,叫做“青庐”,傧相引领着二人进到青庐里面,举行“交拜仪式”。男女嫁娶为阴阳相合,由此繁衍后代,故先拜昊天、地祗;新娘出嫁,就成了新郎家里的重要成员,故二拜新郎的长辈,六叔高慎行端坐在上边,接受了二人的礼拜;今后两人共同生活,要互相礼让、互相尊重,所以第三拜是两人相对礼拜,又称为“交拜”。 三拜之后,高峻和柳玉如各手持“同心结”(中间扎有花扣的彩带)的一端,由高峻倒退着,牵引新郎进入新房。喻示二人从此同心协力、永不分离。 又有傧相过来,拿剪刀在两人的头上各剪了一缕头发,拿了彩线系在一处,作为成亲的信物,称为“合髻”,走过了这个仪式,才可称做结发夫妻。 之后是“同牢”,两人共同吃了供祭祀用的肉食。 再后边是“合卺”(音仅),有人端过两瓢酒,让二人漱了口。盛酒的两只瓢,必须是用同一个葫芦剖开的两个,预示两人婚后要相亲相爱,小事要糊涂,不可由着性子、随口就说气话。 走过了这些仪式,高峻就可以扶着新娘在床上坐好,称为“坐床”。新娘坐床的时候不许走动、不许说话,除了坐着什么也不能做。然后就是等喜宴过后,由新郎亲手揭下新娘头上的盖头,再摘下新娘头上的“缨”。撤去红烛,婚礼也就结束了。 缨,是一种彩色的带子,唐朝的女子自订婚后就系于头上。因此,只要看到一个女子头上戴了“缨”,就说明人家已经订了婚了,媒人一看,就不再上门。而柳玉如头上的缨,则是高峻今天头一次去村正家时为她系在头上的。 整个过程说起来也要一会,排演下来就不是一会儿的事了,直到正午时分,这一切才走完,等到把新娘送到房中,高峻已然是出了一身的汗。 出来一看,原来在隔壁的院子里冯征与杨丫头也在进行着一模一样的过程。高峻这边进行得要早一点,就跑过去看。正好赶上“三拜”,正在这时,刘武也从家里赶到了,被几个牧子们推到正座上冒充了一把新郎的家里人。媒人当然是高峻莫属了。 院外鞭炮齐鸣,院内“青庐”已经撤下,随之被仆人们摆了十多张桌子,灶上不断有新出锅的菜被源源不断地端了上来。在正屋的客厅中,摆了一张大桌,西州郭大人、高峻的六叔高慎行、柳中县令莫少聪、交河县令刘文丞、柳中牧岳青鹤、陆尚楼两位牧监,以及高峻、高峪、郭待封八人在大桌边坐下。此时酒菜已经端了上来。 高慎行举杯说道,“小侄高峻大喜之日,有西州郭大人以及交河、柳中两县父母亲临,有岳、陆两位牧监到场,慎行感觉蓬荜生辉,面上有光。尤其是郭大人亲自为媒,更乃小侄之幸。慎行不胜感激!现在以薄酒一杯,替我五哥答谢各位的盛情……喜庆之日,请各位大人与高某同饮此杯!” 众人共饮之后,郭大人说道,“高峻贤侄年少有为,立志边缰,郭某看在眼里、喜在心头。慎行老弟,在下一直视他是我的亲侄子。今天来此,原本只是来迎接你还有高畅那孩子,到达之后才知还有这桩喜事,只是我来的匆忙,并无准备,有些过意不去呀。” 高峻知道,郭孝恪说的并非只是场面话,心头一热道,“郭叔叔,你对小侄的心意,小侄怎么会不知?有郭叔叔与六叔亲临,小侄只当是父母俱在,没有任何遗憾!请二位叔叔喝了小侄敬的这杯酒。” 二人心情大好,举杯一饮而尽。高慎行道,“我那五嫂,极是贤惠,生下高峻没几年便撒手而去。而五哥又心粗得紧,对这孩子疏于关怀,这些年也苦了这孩子了!而我对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没有尽到做叔叔的责任,想想也是惭愧……” 高峻尽力回忆高家过去之事,在脑海里那些相关的记忆中,高峻的那些伯伯们,有的热衷功名,有的生活放浪、有的志大才疏。官宦子弟的那些不良习气多多少少都占到了一些;只有这位六叔最是淡薄名利、重情重义,对待妻子的感情也始终如一,从未听说过有沾花惹草的行径。在兄弟六人中对高峻也最是关心,很多地方甚至胜过了高峻的父亲。 听六叔这么说,高峻心想,母亲去世后的一些事情六叔一定是个知情的人,父亲对高峻如此冷淡,其中必有着自己不知的缘由。 由于那时的高峻年龄太小,许多事情根本就不清楚,因而在那些与父亲、后母崔氏、妹妹崔嫣相关的记忆里,多是些抵触、敌视、不满、疏远、冷淡、陌生、恶搞之类的事例。 一搜索到这些零星的记忆片断,那个他实际上从未见过面的崔嫣又一次无比清晰地在脑海里浮现出来,她永远是羞红着脸、永远是无力地用手轻掩着衣襟儿、在她的身后永远是怒目而视的崔氏……高峻不由的打了个冷战,一股凉意不知由哪里涌出,竟是冷彻心扉——这些记忆已经与他原来的记忆融合成一体,竟然有些划分不清了。 不知道此时桌上说到了什么事情,高峻只看到交河县令刘文丞站起身来,额头冒了汗,正在解释,“……眼下就剩为数不多的几户正在核定,因其产业过大,人口、房产、奴婢、牲畜、土地、菜田等项均须实核实验,因此……” 看得出郭都督已经是尽力和颜悦色,他问道,“交河县的大户有很多吗?怎么每年缴上来的税收并不见得比别的县多多少?为了你一个县,户部已经催办了数次了,恐怕也只有我治下的西州才有这样的光彩事。刘大人,本官是不是敬你一杯呀。” 刘文丞已有些结巴,不停地用袍袖抹着淌下的热汗。 高峻想起上次当着西州长史赵大人,自己把刘县令闹得有些过火,有心替他解围。于是说道,“郭叔叔,我大姐与郭二哥见过面了,两人嫌我碍眼,大姐才将我打伤。”几个人都逗笑了。 郭大人面色稍缓,说道,“今天若不是贤侄大喜之日,我都不会与你好好说话,再到期不完,摸摸你的乌纱还在不在?” 刘县令唯唯诺诺地坐下,后背上已经湿透了。暗含感激地瞅了高峻一眼,心说这位高牧监,犯起浑来作得人脚筋生疼,善解人意起来,又让人直想哭。下了决心回去后就算不吃不睡,也得按时把结果交了上去。 看看时间已过未时,酒宴也吃得差不多了,郭大人首先对高慎行道,“这里条件不好,老弟一定住得很是不惯,不如你我兄弟就去西州,也好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再者,我们这些老家伙在这里,小辈们必是不能尽兴啊。” 于是高峻回到屋里,把柳玉如叫出来。在坐的人中,郭大人和两位县令还没未见过柳玉如的真面目,一见之下,三人异口同声向高峻恭贺娶得如此佳妇,大家又说了些祝愿的话,郭大人起身,吩咐手下准备回西州的车马。 高慎行住惯了宽敞的房子,昨天夜里已委屈着将就了一夜。得知郭待封与高畅对上了眉眼,于是决定随了郭大人同赴西州。但是高峪说,他就不去了,其实他是心里装了事,只有高峻明白是怎么回事。 高尧既想去西州,填补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又想留下来和她的哥嫂在一起,一副难于取舍的样子,郭孝恪对她十分喜爱,直说自己没有第三个儿子真是亏大发了。高慎行对她说,总归还是要回来的,这才恋恋不舍地上了车,冲高峻和柳玉如挥着手。 高峻、柳玉如将郭大人与六叔一行送至村头挥手而别,看着车马辚辚走远,最后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之上,只剩下清风凛冽、高云漫卷,一股怅然之意汹涌而来,只感觉西州这广阔苍茫的天地间,自有一股正气和真情存在。 高峻紧紧地拥了柳玉如,二人对视了一眼,虽无言语交流,但彼此心思已自知道。所有的苦难和荣耀一样,都会随着时间长河的流逝而远去,而只要你站稳了,不随波逐流,希望总是会迎面走来。 第018章 形势所迫 高峻正想着,我接柳玉如到家的事,万士巨怎么知道得这样快?这事对我有什么影响?万一岳青鹤拿这事问自己,该怎么回答。 毕竟做为一位上司,关心属下的生活也在情理之中,可是自己确实没有想过《唐律》之中对此是如何规定的。正好这时,门外一个牧子进来,冲着岳牧监回禀道,“回岳大人,外边有一位女牧子求见。” 岳青鹤有些心烦意乱地挥挥手道,“让她进来。” 高峻吃惊地发现是柳玉如从门外走了进来,一进屋,落落大方地冲着岳青鹤、陆尚楼、高峻的方向深施一礼,说道,“牧子柳玉如参见三位大人。” 本来厅中交头接耳,嗡嗡之声不绝,随着柳玉如进屋,那些杂音立刻都消失了,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了柳玉如的身上,包括岳青鹤在内,都被进屋女子的美丽容貌晃了一下眼。陆尚楼心说,我怎么没注意到,柳中牧场里还有这样标致的女人? 高峻也不清楚玉如突然进来是什么意思,只好眼珠不错地看着她那清丽的脸颊,看她要说什么。 原来,柳玉如与杨丫头两个人,正在议事厅的隔壁闲聊。聊着聊着,就听得隔壁议事厅里似是为什么事争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隐约地听,好像高峻也发了火。 两个人走出屋子,想听得更清楚些。不一会,看见两个牧子像拖死狗似的拖出一个人来,摁在外边的冷地上,扒掉了裤子只留着中衣,那个早上与高峻他们一路来的刘大人挽起袍袖,从一位牧子手中接过一根笞杖,叭叭打了起来。 一牛车的女牧子们奉冯征的指令,都没有去拣草房,看到这个,一下子都围了上来,也不敢出声。她们头一次看到公事之中打人还是这么个打法。那个王彩莲也混在女牧子之中。 她对这个万团官的身份是清楚的,王仁不止一次地对她说过,在柳中牧场里,只要万团官看得起,没人敢找别扭。 直到今天之前,她对此是深信不疑的。试想,连万团官看得起的一个王仁,就能让自己在来牧场的头一天当上拣草房的管事,那万团官本人,岂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她只恨自己没有直接与万团官扯上瓜葛。但是看到万团官被打的那个惨样,又不太清楚了,是谁能有这么大的权势,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看来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刘武,刘牧丞,恨不得一杖将趴在地下有万士巨抽成两半,下手一点力气也不省着,他恨死这个姓万的了。 昨天,他陪同高大人、冯武一起微服察访,从交河县衙出来以后,辞别了两人,一个人往家里走。他家住在村中的第二条街,转过街头,就看到在自己的家门口拴了一匹黑马,心说是谁来了,走近了一看,一眼就发现了黑马身上的两只亮银的马镫。心中狐疑,万士巨来我家做什么? 也不大声,悄悄走近。发现自己的小女儿并未在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堂屋的门虚掩了。还未进门就听到屋中传出男女嘻笑之音。心下大骇,一脚踢开房门,滚在床上的两个人冷不丁被人闯进,吓得一下子分开。再看那女的正是武氏、男的不是万士巨是谁?刘武气得混身颤抖,语无伦次,话也说不出来。万士巨说,“刘大人……本人,本人原说来找口水喝的……” 刘武联想到中午在酒馆里那些人说的话,吼道,“放你娘的屁!找口水你倒跑过了一条街来找,一口水你倒喝了一下午!你唬谁呢?今天老子绝不与你甘休!”说着就找斧子。 万士巨一听,一边说着,“好哇,你倒设了计来害我,从中午盯我到现在。等着,我告诉我姐夫去!”一边夺路而逃。 刘武举了斧子追到大门,看万士巨飞身上马一溜烟地跑了,追也追不上,返回身来揪住他媳妇的头发一顿狠踹,直打得手软脚麻方才罢休。“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刘武的媳妇武氏,也是个爱慕虚荣的。再加上刘武不善逢迎,年过四十了还是个牧丞,平时没少冲着刘武发牢骚。时间一久了,刘武也嫌烦躁,加之与牧场离得远,就旬余回家一次。 而武氏年近四十,原本还是兢兢业业地守了孩子过日子,看看刘武也不长进,家中境况非旦没有什么起色,反而一会不如一会了。埋怨之心愈盛。又见刘武多日不回,一心扑在牧场里,慢慢地胆子就大了起来。 也只能说这个万士巨胆大妄为,知道了武氏是刘牧丞之妻,不但不收敛,反而更觉有趣。他欺刘武无势,一俟刘武在牧场留宿,必忍受不住地跑过来。 这世上总是充满了巧合,不信且看这个“巧”字,左边是称砣、右边是称钩,上边恰似称杆。而再上边那无形之手,才是巧字的精髓。因而任何的事,不要以为人不知而胆大妄为。总会有一只无形之手,迟早拨开迷障、让真相现出。 那万团官原以为刘武昨夜宿于牧场里,今天白天定是不回来,哪知道刘武与高大人私访之后路过村头,正好回家来。 这次被刘武撞着,万团官吓得夺路而走,回家后左想不稳妥,右想也不稳妥,生怕第二天刘武找自己别扭。 因此连夜赶到姐姐家,央告姐夫岳青鹤,要他第二天务必随他到牧场来。岳青鹤问他有什么事,这小子也不敢说,吱吱唔唔的。被他磨得没有办法,这才一起来了。 你说万士巨落到了刘武的手里,哪还有好?万士巨被打得皮开肉绽,也把刘武累得气喘吁吁,谁知这小子被打急了,竟然脱口说出了高大人的事。刘武冲着一边的冯征道,“你来!打到九十八了,莫要打差!” 冯征已然把高大人视作自己的知遇之人,听着万士巨如此诋毁高大人,正恨不得亲自教训这小子,闻言接过笞杖,一杖一杖地打下来。重换了生力军,又同仇敌忾,只苦了万团官。 在看热闹的女牧子中,柳氏猛然听到万士巨说到了高峻和自己,心里把这人祖宗八代骂了个遍。忽然想到,高峻肯定不知这种事情里面的一些法门,生怕他应对不妥,着了岳大人的道儿。她知道在大唐律令里,对此种事的处罚是最为严厉的,弄不好不但自己受罚,连高峻都要受到牵连。想一想两人好不容易脱出苦海,怎么能又上难山?因此柳玉如来不及多想,挺身进入议事大厅中。 岳青鹤问道,“下面何人?何事?” 柳氏道,“小女子柳玉如,正是万团官说到的寡妇。” “哦?”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岳青鹤在内的一众人眼睛刷地一亮。岳青鹤心里想着,高峻这小子哪世修来的福,会捞着这么可人的一位俊俏佳人,一边觉得此事大有文章可做,必得先把事情坐实了再说。他一本正经地问道,“嗯,柳氏,你可不要听万士巨胡言乱语,你可知此事的后果?” “回大人,小女子知道。” “如此你便说说,万士巨所说之事是否属实?” “回大人,万大人所说属实。小女子家中男丁刚刚去世,昨天小女子已被高大人接到家中。”高峻听了心想柳玉如你不是吓傻了吧?只听柳玉如接着说道: “小女子知道,《唐律》中‘户婚’一则中,对于万团官所说一类事并无规定,但是在《别章》中确有说,取未满三年新寡者,流三千里。”高峻吓了一跳,心说,我这刚出苦海啊,不会是这样吧。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说与高大人,还看着他犯错?”岳青鹤说道。 “大人你难道忘了,还有一句?” “哪句?” “若寡女无依,生活无着,凡新寡在七日内嫁、取者,不依此例,只做冲喜论。”柳玉如说道,“小女子从岭南到此,除已走之人外,身边再无亲人,独居村边柴草窝棚,不但每日生活在愁苦之中,就是日间取水,担担,劈柴等事也俱无人帮,小女子亦曾两日不能食……正好被高大人从西州回来时无意中碰到,高大人可怜小女子凄苦,不加嫌弃,这才令小女子得到倚靠。每想起来,小女子无时不对高大人心存感激……”说着眼圈一红,落下泪来。 陆尚楼听了说道,“如此说来,高大人倒是让人敬佩了。” 柳玉如道,“这位大人可能有所不知,我家高大人果真是怜孤惜独的世间少有男子,小女子也是新近得知:高大人的管家,曾经是玉门关外荒漠中的垂死之人,还有一位年过五旬的老婆婆,曾经是胭脂山市集之中的讨饭人,这两人都有幸,遇到赴西州上任途中的高大人,并得到了高大人的救助和收留,才得以活到今日。” “哦,就是高大人的那位管家吗?”岳青鹤问。高峻的那位管家是什么德性,岳青鹤是知道的,前些天还打了他几鞭子。想不到这个高峻,并非只是乐于救助诸如柳氏这样的美貌娇嫩之人,连罗得刀那样的人都能收留至今,此举让岳青鹤也是大为感动。 不但如此,柳玉如的一番话在大厅中引起了一阵赞叹之声,而且不论是岳大人一派、陆大人一派、还是其他无派人等,几乎是异口同声。而高峻在众人眼中,一下子成了不得不让人充满敬意的高洁之士。 陆尚楼感慨地说道,“啊啊,真是想不到,真是想不到!”他冲高大人一抱拳,“高大人,请接受本官对你的敬佩之意。” 岳青鹤问道,“这么说来,高大人七日之一内是要有喜事了!幸亏万士巨这个杂碎胡口乱语,不然本官竟会错过了喝高大人喜酒的机会!” 陆尚楼道,“哪里还须等七日?岳大人,你我四日内是一定能喝到的……不是已经过了三日么?”岳青鹤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在这一刻他的内心里真的是十分的期盼这一时刻。把在外边受苦的万士巨竟忘了个一干二净。 这么片刻的功夫,高峻似是坐在了过山车上,一会吓个不用说,一会又被捧得有些得意,正不知说些什么好,有个牧子又来报,“回禀岳大人,交河县草商贾富贵求见。”高峻听了,连连示意柳玉如赶紧退下。 柳玉如心中长长的出了一口气,迫在眉睫的危机被自己轻松地化解掉,心里也无比的轻松。她走到外边,发现万士巨昏在地上,臀胯之处被打得血肉模糊,竟然没有一个人去扶他,更不要说抬到哪间屋子去休息了。心说“活该!”她找到了杨丫头,两个人手拉手跑到一边去了。 交河县的贾富贵昨天刚从酒桌上下来,就听说自己的儿子被拉到县衙去了,不一会就见儿子小贾鬼哭狼嚎地,被两个衙役送了回来。 一看,儿子的右边大腿肿成了足有两个粗,赶紧找正骨大夫瞧了,说大腿骨折了。待接了骨,打了夹板。才听说儿子惹了柳中牧的高牧监,中午的时候小贾也曾踢过人家高大人一脚。 贾富贵心中又惊又气,打发人找万士巨又找不到,心里就把姓万的骂到了上、下八代。又听说那位高牧监责令他第二天的辰时去柳中牧场听喝,虽放心不下儿子,又是有交河县里来的人紧盯着他定户之事,一时间只感觉末日要来。 最后想想,定户之事到月底还有几天,而这个高阎王,横着想、竖着想也是惹不起的。于是一早收拾了一下,就往柳中牧场而来了。 到了地方,离得老远就听到杖笞之声。走近了一看,好个万团官,已被揍得昏死过去,心里更是惊得魂飞魄散,要知道岳青鹤可是万团官的姐夫、柳中牧的主管,能把姓万得打成这样的人,倒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待有人通报之后,贾老爷战战兢兢、挑帘进到议事厅里,看到上头下头坐的黑压压的、看上去都是牧场管事的人,而自己却像是被开批判大会的主角似的,立刻就找不着北在哪里,说话的声音都打了颤儿。 第028章 夜探山村 送西州郭大人回来,岳、陆两位牧监以及柳中县莫县令就起身告辞。交河县令刘文丞临走前拉住高峻的手,推心置腹地说道,“高老弟,我有心与老弟做个知心的朋友,不知老弟你肯与不肯?” 刚才在酒席上,高峻看似无意的一句完笑话,正好打断了郭孝恪就定户一事对交河县的苛责。如果不是高峻的玩笑,郭都督接下来说出打板子的话也极有可能。因此刘文丞深知高峻替自己解围的用意,又做得不着痕迹,心中对高峻十分的感激。 他知道,能在今天的酒席上打断郭都督话头的人,也只有高慎行与高峻,无论是柳中牧的两位牧监、还是莫县令,都没有这样的胆量。 由此,刘文丞也看出了高家叔侄在郭都督眼里的地位绝对不是他们这类人可以相比的。加之就在不久前,交河县针对高峻的乌龙事件,放在一般人身上也许早就耿耿于怀了,高峻能巧妙地解除了自己的尴尬局面,不恰好说明了人家的胸怀之宽?所以临出门前,刘文丞说这些话,多半是由心而发。 高峻道,“刘大人你见外了,兄弟从见过大人第一眼起,就认为刘大人是个可结交之人,上次那件事本就与大人无关,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好好”,刘文丞由衷地说道,“等哪天为兄略备酒席,定要与兄弟来个一醉方休”。说罢二人挥手作别。 高峪这次并没有随了六叔前去西州,昨天晚上高峻与他所说的扩大牧场规模的计划当时就让他心动了。送郭大人一回来,他就急忙地对高峻说起了这事。 高峻问,“二哥,看你这急猴猴的样子,别不是想今天就要开始吧?” 高峪道,“为什么不呢?想到就要做到,迟迟疑疑的什么事情也做不好。”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对高峻道,“今天是你的什么日子我是知道的,于情于理,我都不该这样逼你,不过没办法啊,你哥就是这么个急性子。” 今天是个什么日子,一听这话,高峻一时间竟然愣住了。没有想起今天的日子与别日有什么不同。只是感觉自己让六叔一板一眼地将那一套仪式操练下来,也只是身上有些累而已。 高峻以为,今天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掩人耳目,是对前些日子仓促接柳玉如回家的一个弥补。不这样做,他的一切计划都会付之东流,而他与柳玉如两个人将会重回刚到西州时的凄苦境况,无依无靠、衣食无着。不!!这是绝不允许发生的。 高峪的话让他猛然想起了家中的柳玉如。是啊,他们拿了郭孝恪都督亲笔签名的婚书,以后怎么办?高峻反倒有些害怕起来。说道,“好,难得二哥你这样上心,我就舍命陪君子!” 两人没有回家,一起回到了柳中牧场,找了一间屋,又把刘武叫进来商量事情。高峻说,“两年之内将柳中牧场搞成一个上牧的规模,我可不是说说玩的,但事情要一步一步地做,二哥你有什么想法?” 高峪说,“养马就得首先有马厩,总不能把那些马匹扔在露天地里吧?所以第一步,是建马厩……木料什么的都好说,就是砖料不大好从外边运过来,高峻,昨天我和你去的那个山坡不知是不是无主地?” “你是说想自己烧制砖料?” “我正有此意。” 高峻也不知道,于是问刘武,刘武说,“像你们所说的那种山坡,没有人喜欢在那样的地方种地,担水浇地过于累人,一般都是无主地。不过有时遇上勤快人,自已开了荒,也是自种自收,不算在定户的财产范围。不行下官再去柳中县打听一下。” 此事议定,高峪又说,“你们这个小村子,也太过促狭,连个吃饭、待客的地方都没有。”高峻说,确实如此,因为离柳中县、交河县都很远,最近也要四十里。这个地方原来的大户和富户几乎都迁走了,留下来的都是些贫户。有些房子本来空了,却依然是迁走那些人的房主,而留下来的贫苦之人,依旧住着原来低矮的茅屋。上次大雪,倒的大多是这样的人家。 “能不能把村中的房屋从新规划一下,那些无主的房,好的留下,或是由出钱我收了来,或是卖与那些房子破旧、住着已相当危险的人家;等着那些贫户们腾空了旧房,我打算再投入一笔银子,将旧房拆掉,再按着我的意思规划建筑。” “听二哥你这么一说,没有几万两银子是做不到的……你有这么多钱吗?”高峻问。 高峪有些自得地说,“这个你就不知道了,你二哥我无心功名,又无须时时拿了银子出去打点孝敬,再加之从商已有个七、八年了,这点钱还难不倒我。” 牧场村之破旧,高峻一到这里就有了深刻的体会。村子恰好坐落在进入柳中牧场的谷口边,几十户人家除了少有的几处房子还像些样子,其他的都是些茅草、土坯筑就的低矮房屋。这些留下来的人家分散在谷口内,还有零星的几家将房子建在了山坡之上,远远看去整个村子像是一摊丢在山坡上的牛粪。 高峻当下点头,“二哥,你这个主意好,我十分的赞同。我们不能只想着牧场那些事,能在做好此事的基础上,再将的山村带入另一个好点的境地,正是我近日苦想的一件事。” 听了高峻这话,高峪不觉兴奋地举起手来,与他的这位堂弟拍了一下手掌,“此计大妙!真是英雄所见略同!” 刘武听了两人的对话也是大为认同。下午,他将搬家的事情告诉了高峻,高峻已经派出冯征套了牛车,并带了几个人,将刘武的家搬到牧场村,这也是柳玉如为他们找好的村正家的空房。他也不回去帮武氏收拾新房子,全赖冯征及手下人相助,因此对于高大人的感激之意又增加了几分。 当下,刘武就对高大人说,“时间还早,下官这就骑了马去柳中县,问一下那块地的事情,如果确实是无主地,那是最好。如果是有主的,我就顺便把另外还有的那些无主的地块详情给两位拿回来。”高峻点头,刘武急匆匆地去了。 刘武走后,兄弟二人又商量了一下,认为村子房屋动迁之事,绝非是他们兄弟二人说干就能干的,此事连柳中县也没有权限,只好过些日子,由高峻亲自去一趟西州,取得郭大人的支持才行。 这样一想,一切的事情最关键的还是起盖砖窑的事,高峪明显地处在了亢奋的状态,又不愿闲着,就提议说,“不如我们这就去村子里看一看,也好在心里的个大致的打算。”高峻正好不愿意回家,于是两个人就由牧场中出来,分骑了两匹马,往村子里走来。 牧场村的地形,俯看像个“丫”字形,上边两个分岔,一通东南柳中县,一通西州方向,下边那一竖是通往牧场方向,再过去就是交河县地界;而高峪看中的建砖窑的地方,就在上边两个分岔之间的山坡之上。 其他地方,就是随坡就势而建的村屋。而高峻现在所住之处,就在“丫”字一竖的左下方,村正家所在处,与他们隔了一条街,正好斜对面。也只有高峪看中的那块地方没有人居住。 两人一边走一边商议,在哪里盖一家酒楼,在哪处建一处旅店,那些村民的住处要集中建在哪里,这样一规划,顿觉原本有些拥挤的山村立时敞亮了起来。高峪想了想,还准在去往西旅店的路边起一处高大的楼房,高峻问他做什么,他又不说。 高峻道,“无论你怎样设计,村中建设的钱我是一分不出,我只管我的牧场。” 高峪道,“你就是想出我也不乐意呢,不然到时有了收益,我得分你多少啊,看你也不像个有底的洞。”两人还到住户的家中去瞧一瞧,看到村户中有很多男人都闲在家里,一问,却是时令隆冬,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闲在家中无事。高峪听了心中又是一亮。 将近傍晚的时候,两人已经快把整个山村绕完了。看到了村北小酒馆的再北边山坡上,孤零零地矗立着几间草房,这里是他们今天要访问的最后一家了。两人看看骑马有些不便,于是将马拴在了坡下,陡步走了上去。 时间已近傍晚,家家户户饭已熟、鸡、犬也喂过,正是吃过了晚饭就要吹灯歇息的时刻。鸡也不飞、狗也不叫。在一片安静的夜幕中忽然传出了争吵的声音。 两人循着声音走去,发现动静正是半山坡上这户人家中传出的。 一共是六间草房,两间一幢,呈“品”字排在山坡上一处平地上。外边整体围着篱笆。在篱笆内的院子里,正有几个人像是一家,正围了一个女人,似在争论着什么,那个女人身上穿着粗布的衣服,看样子过不去二十几岁,原本有些耐看的面容上透着一层病容。 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子站在她的脚边,正抱住她的腿,似是对眼前的情景有些害怕,但仍坚强地忍住不让眼泪流出来。 而围住女人的那家人,一男四十多岁、一个女人像是他老婆,两人边上还站了一个十七、八的小伙子,旁边两人像是旁观的人。 只听那家人的男人道,“妹子,你也知道,咱家就是房子不多,你二哥的孩子还小,可大哥这里立刻就得给你侄子说亲,你说说,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谁会把自家的女儿往这儿送?” 他老婆满脸的不乐意,说,“妹妹,不是当嫂子的心狠,本来,你说你一个大姑娘家家的,突然就有了孩子,我都没有说什么,总归是你们谢家的脸面不好看,又与我何干?但是我自己的儿子娶亲,就不能再容你了,是不是?” 被两人诘问的那个女子咳了几声,说道,“大哥大嫂,你们要让我上哪里去?就算妹妹以前做了错事,但是这个女丫头,总归算是你们的甥女,妹妹又病着,就不能心疼一下这个孩子?” 旁边的一位老者也在两边相劝,高峻一听,竟是村正。方才初到,在夜色里倒没有看出是他。听了此话,那婆娘也不顾新进来面生的两人,一甩胳膊抡开他丈夫伸来阻止她说下去的手,越发大声起来,好像欲让新来的高峻二人评评理似的: “我倒是心疼这女娃,再怎么说她也是我的甥女。可我也得心疼我的亲生儿子呀?自己的爸妈都不疼,你倒让谁去疼?这孩子不是也有爹吗?让你带了孩子去找,你又不肯,想给你找个人家有个依靠,你还不肯,难道不成,你就赖在我们家里了?” 那个十七八的小伙子也说,“姑姑,你就去找我姑父又能怎么样?他家里那么有钱,出入的骑着高头大马,又使奴唤婢,就算他不认你,叫你做个洗衣的妈子也是有吃有喝呢!” 许是当了外人,那年轻的妈妈被娘家侄子这样一说,嘴张了张没法再说话,却是捂脸哭出声来。抱她腿的女孩子见妈妈一哭,也不再忍着早就含了多时的眼泪,哇地一声也哭出来。高峻有些看不下去,把身一挺,对那三人说道,“你们还是一家子,怎么这么不通情理?非要把人家母女欺负出去,看在孩子的面上也不能这样吧。” 婆娘见来人并不向着自己说话,黑暗中又看不清高峻身上的服色,把脸一变道,“你是从哪里来的,来管我们的家事,我们就算把她们的行李被子都抛出去,又关你什么事!”说着示意她的儿子,往一幢茅屋一努嘴巴“清官难断家务事,村正都管不了,还显了你!”。 她那不懂事的儿子看到娘的眼色,几步跨到一所茅屋的门前,一抬脚就从地上挑起一卷行李,用手抄了往篱笆院外走来。这卷行李想是那对母女的,早就被这三口给卷了出来。 第029章 连夜施工 村正是傍晚才听说山坡上老谢家正在争吵。做为村正,调解邻里纠纷和家庭矛盾正是他的职责所在,所以就来了。他听到高峻说话,已经认出了是高大人,忙弯腰给高大人见礼。这时,那个半大小子已经携了行李卷走到高峻与村正的身边,正要抬手丢出。 高峻一伸手把他的胳膊攥住,那小子只觉一条胳膊像是被铁钳夹住似的,一动也动不了,行李卷掉到了地上。 高峪也有些气愤地对那个男人道,“枉你还是她的亲哥哥,就这么任凭你老婆儿子胡闹,你还有没有脸!还是不是人?” 高峻对村正说,“他们这么闹,不知老伯你是什么意思?” 村正说,“高大人,我长这么大的年纪,说话办事都是把心放在正处来的,他们这一家原本老两口跟女儿住在一起,还有两个儿子,”说着一指那个男的,“这是老大,还有一个老二,住那间茅屋。”顺着村正手指看去,那间屋门窗紧闭,但是可以想到屋里有人。 村正说道,“两年前这老两口相继去世,只有女儿带了孩子住在房子里,那个当二哥的倒是没什么言语。但是从今年年初起,大哥大嫂就想让她搬出去,说是自己儿子要娶亲。” 高峻听了,厉声对那男人道,“你这么大年纪,不知道女儿未出阁,就是家里人?她住的是你父母的房子,父母去世就该由她来住。怎么,你父母管了他儿子的住处,还要管你儿子不成!” 男人听村正叫来人“高大人”,又见高峻说话间已站到了明处,身上着了官袍,就胆怯了,嗫嚅着道,“我并不想如此,只是我媳妇她……” 那婆子听来人说“父母去世就该由她来住”,心想自己计划了一年的事情眼看没有结果,儿子娶亲的事又远去了,心中一急,就放起泼来。往地下一坐,又哭又闹,说着什么“既然未出阁怎么有了孩子,有了孩子怎么算未出阁”。 “你不怜惜你的姑姑,看她还有着病,就敢把她的被褥往外扔?你这样的心肠,谁家的女儿会嫁与你。”高峻说到气处,轻抖手腕,已将那小子摔跌在地上,那小子爬了起来,也不敢吱声,往角落里一站,慢慢地往他爹身后躲。 高峻冲地上撒泼的婆娘说,“你再胡叫一声,看不掌你的嘴!” 那婆娘果然不闹了,但还坐在那里不起,有些不情愿地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边两母女也止住了哭泣,待到村正对她说,“这位是柳中牧场的高大人。”于是拉了孩子过来见礼。 高峻说,“你且放心在这里住,谁若再敢赶你走,看我不扒了他的草房!” 说着扭头看自己的堂兄高峪。高峪明白,是高峻的口袋里没有钱。于是从兜里摸一把碎银,掂在手心里用食指拨出三块,欲待给她。 高峻一把都抢过,道,“二哥你真是个奸商,总共就这几块,你还克扣。”说着伸手递与那母女道,“这是我堂兄给的,你拿去先请个大夫看看,再抓些药,剩下的买了粮食,够你母女吃些日子了,没有了再到牧场找我高峻。”说着又对村正道,“老伯,她们母女你要隔几天来看看,不要被人欺了。”村正答应下来。 那女人先是不要,见这位高大人真心实意地想帮自己,而自己也正有个幼女嗷嗷待哺,于是就接了,嘴里不住地称谢。 高峻看看天也晚了,就与高峪下了坡来,高峪说,“不是哥不愿意多给她们,实在是想着往后用钱的地方还很多……再说,晚上我还准备请你去喝两盅儿呢。” 正说着,就见冯征从下边迎了走上来。 原来是冯征白天与杨雀儿,借着高大人的排场一块将亲事办了,晚上与杨丫头一合计,以自己两人的现况,要说怎么报答高大人还不是时候。于是趁天亮冯征就去打了酒,杨丫头亲自下厨房弄了几样小炒。去高大人府上一问,老婆子说高大人还没有回来,与村里人一打听,这才找来。 高峻两人正没有处去吃,闻言立即到冯征家,见小炕桌上已摆了四样菜,摆着酒壶。高峻笑着对杨丫头道,“你这新娘子第一天就下厨房,这个人情我受不了也得受了,我二哥本来想请我吃饭,可他把钱都掏给北坡上的那对母女了。” 几人坐下来,把酒斟上,杨丫头问,“是什么样的母女?” 高峻将情况一说,杨丫头道,“怎么还有这样的哥嫂,真是气人!不过那女人也忒不小心了,怎么跟了那样一个没良心的人。” 高峪说,“听起来似乎是个财主,这样的人心肠果然比王八还不如,把人家姑娘肚子搞大了一拍屁股走了,真说不过去。” 此话一带而过,两人与冯征又谈论起了砖窑的事,就让冯征去找找刘牧丞回来没有。冯征出去没一会,把刘武领来,刘武一见面就说,“我去高大人家只有柳夫人在,正不知去哪儿找你们。我把下午的事与大人说说,大人你得回家去,柳夫人正担心你呢。” 他接着说,“我去县里,找到莫县令,莫县令十分配合,已经给察了历任县令的交割状,说那块山坡确属无主地。”说着还从袖中摸出了一卷纸,交给高峻。 高峻接过一看,上边还记了一些其他的无主地块。高峪说,“太好了,这些地今后就有主了,我高峪就是地主”。他生怕那些地会被人抢了去似的,对高峻说,“兄弟,不知你眼下能不能找到人?我想现在就动工,吃过了饭就开干。”见高峻不吱声,有些不解地看着自己,忙说,“不是我着急,你看,这眼见着就过年了,过了年正月里人都是犯懒的,一晃就到二月,二月一过,那不什么都晚了!” 高峻看着他,像看个怪胎相仿。心说你光棍儿一个,难道就真不想想别人了?虽说自己眼下真不想回家,真怕去面对柳玉如,但是在一般人的眼里,再怎么着自己也是新娶了亲的人,他高峪兄也不该这么着像逼长工似地逼自己吧? 高峪说,“我的好高大人,你没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说,现在没有农活,村里的人都闲着,不正好招了来挖挖地基、平平地,甚至还可以正好连夜就将挖出来的土制成坯,天亮了太阳出来正好晒干。” 高峻被他一连三个“正好”逗乐了,杨丫头也笑着说,“看来这位高老爷的确是个干总管的料,大半夜的也能说出来正好。” 高峻想了想道,“要半夜去从村里叫人,这事我干不了,我怕挨骂。不如你去让罗得刀和罗全这两个人去干吧。我估计,要是你给得价钱合适,会找到人的。” 说干就干,放下酒杯,就让冯征去把二罗找了来,高峪对二人吩咐了几句,二人出去,立刻村子里就响起了一串锣声:“各家各户注意了啊——搂着老婆睡觉可没有人给钱——京城里来的高老爷——花钱雇人连夜挖坑——每人每宿四个铜钱——还有宵夜,先到先算——晚到不候——年老者不要——体弱者不要——来晚的不要——” 还真管用,别说。正是农闲的时候,村中的男人们每天吃过晚饭,又没有消遣的去处,只得早早地躺下,可是那精力、精神却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候。听到大街上有人敲了锣这么扯着脖子喊,怎么也不像是假的。有的婆娘就说,“不就挖个坑,还能有平时种地累?去!干上两宿能买多少米!去!也省得你晚上总折磨人。” 不一会的功夫,街上就聚集了二十多个人。把个高峪乐得,瞧着高峻道,“怎么样?” 高峻说,“算你狠!我不陪你折腾,我得回家。”举步刚走,就看到刚刚出来的这群人里,有个年轻的女人。定睛一看,这不是晚上刚刚见过的那个姓谢的女子吗?在她的肩头搭过去一条布袋,从背后揽着那个小女孩。小女孩已经有些犯困,两对眼皮直打架。 高峻在她面前站住脚,问道,“这位大姐,你怎么来了?” 那女人看到是傍晚刚刚去过她家的那位高大人,脸上泛起短暂的一抹红晕,说道,“大人,我听到街上喊,就来了……” “你也想挖坑?”高峻有些不敢相信。此时高峪已经在招呼那些男人们,到他那边去分派任务了。女人显是有些着急,“高大人,你不要管了,”背着孩子就要走过去。 高峻不让她走,伸手拉住她的胳膊问道,“你大哥来了吗?二哥呢?”那女子脸又红了一下,摇摇头。高峻没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这么死命地拉了人家一个女人是不妥当的,追问道,“晚上给你的那些钱怎么也够你吃、用上半年,你怎么……” 女人想是急着让这位高大人放开自己,于是实话实说道,“哥嫂说……春天给我看病花了不少钱,还有他们说要给我去请大夫……钱我交给他们了。” 听到这里,高峻连连在心里说是自己考虑不周,大把的银子喂了狗了。一个肯把亲妹子和外甥女往外撵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呢?那些散碎银子,足够他们娶上一房模样过得去的农家女了,而且还能再把房子起盖一下。 “大人,你就让我去吧……”女子的话音里已经带了哭腔,气息不匀,又带来一阵咳嗽。 高峪在那边分派好了任务,也看到了高峻这边,没说什么话就明白了。他走过来说,“你身体不好,怎么能干这种活?再说,你又是一个女的。” 女子央求道,“二位大人,你们就让我干吧,我身体挺好的……再说,你们喊人的时候,可没说不要女的。”两人细回忆一下,当时还真没喊不要女人。 高峻说,“可你背着孩子,她这么小,万一着凉了怎么办?” 说到孩子,那女人变了声调道,“只怪她命苦了!” 高峻心里一颤,这又是一个有爹生、没爹养的孩子。心中不由把那个不知名的财主骂了不知道多少句“王八”。回身喊罗得刀,“你去,把她们娘两个送到我府上,让夫人给孩子安顿好了睡觉……这位大姐……你让她在府上的厨房,让婆子帮了,烧两锅热水,然后你给提到工地上来。” 女人说,“大人,我能干重活的。” 高峻的喉头有些莫名的发紧,罗得刀对她说,“走吧大姐,大人让你做什么只管做,工钱总有的。”女人将信将疑地随了罗得刀往高峻家走去,高峻又对罗得刀说,“烧完了水,她就不必来了,让夫人也暂时安排她在府上睡下。” 高峪总共招集到了二十六个壮劳力,现在,他将这些人分成了两拨儿,用石灰在地上洒下白线,围出砖窑大致的轮廓,窑址就选在了那块坡地的阴面,两拨人各有承包地段,一声令下,各都闷头大干起来。罗全不知道由哪里提了几盏防的风灯笼,各处一挂,照如白昼。不一会罗得刀提了两大壶水回来了,那女子跟在他身后,也提了一壶水,怀里还抱了几只瓷碗。 待罗得刀把水放下,高峻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骂道,“你个蠢驴!我怎么和你说的!”罗得刀有些委屈地说,“大人,她非要来,我有什么办法?又不能绑了她!” 女人看罗得刀挨了打,有些诚惶诚恐,“大人,我干得少了睡不着觉的。” 高峻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是说,“走吧,我送你回去。”说罢在前边走,那女人再不敢坚持,脚步轻轻地跟在后面。“那个男人是谁?”高峻路上问。 女人飞快地答道,“大人,你不用问了。” “这么一个无情无义的男人,我恨不得砍了他才出气,你倒好!” “大人……” 高峻不再问,叫开了门,让老婆子再烧了洗澡水。柳玉如已经服侍了女孩子睡下,她自白天婚礼后,是第一次见到高峻,见他又领了女人回来,也不多说,拉了她进去洗漱休息。 想想自己真还没什么地方可去,关了大门,高峻不知不觉地又回到了工地上来。 第030章 临行托付 这个高峪,做起事来真像头骡子似的,轰着手下这些男爷们一刻不停地干,时间已尽午夜,丝毫没有要罢手的意思。 高峪不但派出罗全去村北的小酒馆,半夜砸开了酒馆儿的门,逼着酒馆掌柜、伙计半夜起来蒸了两屉包子,顺带还让罗全拎了两坛酒过来。 高峪招呼人过来吃饭,“说好了啊,吃完了,谁都不许偷懒,谁要是耍滑,明天你就别来了!我这里的活儿可不是一两天就能完事的,要想有料吃,就得闷头给我拉好磨!” 这帮男人,闲了一冬,正有使不完的劲儿,又有工钱,又有酒喝,知道机会难得,一吃完马上又扑到工地上去。高峻也在工地上吃了两个包子,一看进度真叫快,不但砖窑的地基早就挖好了,这帮牲口还套了牛拉水车,到山北边的一条河沟子里拉来了水,就地取材,打起土坯来。 山北有条土沟。在夏季,除了下了很大的雨才会存几天的水,不过很快就被晒干了。倒是在这个季节,前些日子下在山阴的积雪,随着天气渐暖慢慢地化了,雪水淌下来,倒汇集成一定的规模。 高峻是真顶不住了,心说自己枉还练了那么些年,竟然不如这些农夫。又一想也就明白了。那些人是养精蓄锐,又有铜钱撑着。而自己这两天又是私访、又是砍马踢人,动的可不光是傻力,再加之又马不停蹄被六叔高慎行、堂姐高畅折腾个够,就算是铁打的也会累啊。 他和高峪说了一声回去休息,把罗得刀和罗全留下协助高峪,自己缓步踱回家来。老婆子许是等过他一会,见他总不回来就睡了。水也烧好了,因久不用也凉了。高峻推开虚掩的房门,心头微微一热,柳玉如还给他留着门。 进去也不点灯,看看长椅上有地方,合衣往上一倒,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发觉有人在轻轻地往自己的身上盖一条薄被,他也不动。半眯了眼、看见柳玉如穿了薄透的睡裙,给自己盖好被子后踮着脚往卧室里走。 腊月二十,月光照进屋里已不那么明亮。但是高峻看到她那两条修长的腿半露在睡裙外边,迈步之中竟然比窗外的月色还皎洁,他赶紧闭上眼。听着柳玉如推门进去,并从门内卧室里传来女孩子的呓语和她母亲的轻声安抚,高峻不一会就睡着了。 早上天没亮,高峻从长椅上一跃而起,没接婆子递过来的早饭就直奔工地,他要看看工程的进展情况。 到了工地一看就把他惊得非同小可,这一宿的功夫,山坡南面向阳地方,整整覆了一面坡的土坯!如果这些现有的土坯晒制成了,起一座砖窑根本都用不了。高峻四处寻找高峪的身影,哪里也没有他。 一见罗全打着哈欠从地基沟里爬了出来,一问,罗全迷迷糊糊地说,“好像是带了人到北山伐树去了。” 等了一会,看见一辆牛车载了三根圆木由山那边转了出来,高峪那小子像打了鸡血,除了眼里有几根血丝,别的地方看不出他是吆喝了一宿的样子。 高峪说,“光使用土坯的话,砖窑怕是不牢靠,他已派了罗得刀去柳中县买一车青砖来,再加上这些圆木足够了。”他还说,夜里已经与那些男人们询问过了,要是让他们把自己现住的茅草房让出来,再给他们换上青砖瓦房,那些人基本上都同意,只不过要加一点钱。 要知道,这些半夜干活的人可都是各家里的顶梁柱,说话多半是算话的。虽然这些人的意见并不是全部,但大体上代表了多数人的意见。“接下来,该你去西州了,高大人。”高峪说。 想想郭大人和六叔从这里走了也才一天,自己这就追过去是不是显得有些猴急。高峪说,“兄弟,一年也就十二个月而已,你不急,那一万匹马让你老婆给你生啊?” 按高峪这进度,建起砖窑之后,再去西州的批文,等批文下来就不是一、两天的事了。如果现在州里批文就弄到手,那么砖烧出来的时候就可以着组织手村民们建新房了,这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干完的活。想一想自己还真得按他说的做。就这样,高峻让他忽悠得,又要踏上西州之路。 临走之前,高峻把手头的事与刘武安排了一下,一是检草房让陈八去正式接任管事,二是贾富贵那几个人挑拣牧草已经过了一天,再有两天一定要拣完,三是从即日起,开始收购零散草户交来的牧草。刘武问,“万士巨到不了牧场上班,可是团官一职却不能空着,让谁去顶上一阵?”高峻说,“就让冯征先顶上去,一个团官的任用,还在我的权限之内。”高峻还想到了那个被岳牧监贬去喂马的王录事,对他这次的处理其实有些过重,别说是王录事了,就是牧丞刘武一直以来不也是对这个万士兵巨无可奈何吗? 说到底问题还是出在岳牧监的身上,是岳牧监让这个万士兵巨太过有恃无恐。有心借着这次去西州的机会,给那个王录事说说情,看事情还有没有缓和的余地,毕竟在建设“柳中上牧”这个大的目标下,有点办事能力的人还要利用起来。又想到自己这么做会不会给岳青鹤留下与他对着干的印象?高峻的头有些大。 看看天色大亮,高峻先回了家一趟,柳玉如和昨晚留宿的那对母女都起床了,小女孩只有三岁,脸蛋干干净净地很是招人喜爱,瞪着大眼睛看着高峻一点也不认生,一见面就叫哥哥,她妈妈在她的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嗔道,“不懂事,叫叔叔”。 高峻好像记得她的妈妈姓谢,对她说,“谢大姐,你就住在这里吧,反正这几天我也不在家,正好你就在这里陪我夫人。” 那个女人有些不好意思,只把征询的看向了柳玉如。柳玉如听了高峻的话,笑着对她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母女今天是碰上好人了,心里替这两人默默地祝福了好几遍。 有西州郭大人做媒、六叔高慎行做保、手里持着柳中县莫县令签字做证的婚书,柳玉如知道,她现在的身份是高峻的新婚夫人。 整个过程发生的那么突然,柳玉如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木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走到了这一步,即使此刻她站在高峻的面前,也有些恍恍惚惚地像是在梦中。 但是高峻当了谢氏的面这样称呼自己,又认为没什么不正常。她听了高峻说这几天不在家,脸上一红,问,“夫君你要去哪里?” 谢氏见这两人脸上的神态,想到两人昨天新婚的第一天就没有在一起,心想这里面多多少少与自己母女的出现有一些关系。现在见两人有临别话说,识趣地抱了小女孩去了院子里。 看了柳玉如的表情,高峻心中一动,怀疑此去西州是不是真的有那么急切,还是自己在刻意地回避着什么。现在他也弄不明白了。 他看着柳玉如的眼睛,像背书似地把去西州的打算和柳玉如说了,又说,“你知道这里是西州,不是长安……我不能像侯骏那样,让你住在四处漏风的柴屋里……当然这根本就不是他的错,如果他活着,不会比我差……而且我知道这里是西州不是长安……所以理论谁对谁错毫无意义……我只想看到你有一个更好的生活”。 柳玉如忙转身给高峻收拾换洗的衣服,公门服饰要先脱下、裹起来,等面见郭大人的时候再换上,这样也显得恭敬。回想着高峻的话。她感觉到那个无比繁华的长安城在自己的心中越来越远——不是长安抛弃了自己,而是自己正从内心中把它推离。啊!西州,她猛然萌生了一个想法。 她扭回身,直视着他的脸,高峻的脸上还稍稍带着一丝倦意,“能不能歇一天再走,这样拼命,会把身体熬坏的。”高峻新换上的便袍前襟上有两道褶子,她边说边伸出手去抚平。高峻感觉自己的胸膛变成了一池水,而柳玉如的纤纤玉指像是一阵轻风。 他坚决地说,“那可不行,绝对不行!我堂兄活脱就一头牲口,村里那些男人们已经一夜没休息了,他要看到我在家里偷懒,肯定会冲我尥蹶子。” “那母女两个……夫君你是怎么打算的?想一直让她们住在咱们家?怕是有些不大方便……而且,我看她也不是甘愿寄人篱下的那种人。” “只要我们没有瞧不起她们母女的意思,我想她们慢慢地会理解的,总之人人平等。” “可是我在这里,她们出出进进地、总会觉得我才是这里的女主人,难免会有些拘谨!那样的话,事情反倒有些不美!” “怎么,难道你……”高峻眯了眯眼睛,猜她说这话的意思,他不想听柳玉如接下来要说的那句话。在她那张光洁娇嫩的脸上,早已看不到当年被她自己抓破过的痕迹。当年,她驱逐的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现在是这对母女?。 “不是的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昨夜里已经和她聊过了,我是说……要是家里只有一个老婆婆陪着她,家外有事还有罗管家张罗着,我们也不必担心什么,那她住在我们家里会不会更自在、更安心一些?” 听了柳玉如有些急切地解释,高峻顿时觉着自己是小人之心了。人是会变的,以前那些事早该忘掉了!他心头一松,感觉这真是个好建议。他有些冲动地紧紧将柳玉如抱了一下,大声说道: “好!我带你去西州!” 柳玉如觉着高峻的那两条铁棍子似的胳膊就要把自己压迫进他的胸膛里,说道,“那还不去吩咐一下婆子和罗管家!” 两人同骑了炭火,经过工地的时候,看到罗得刀已经从柳中县城的官窑拉回了满满一车青砖,招手将罗得刀叫过来,把家中的事与他交待了一番之后,两人打起马,向西州的官道上驰去。 罗得刀这人除了私人生活有些不齐整、行为偶尔有些猥琐之外,但毕竟是近四十岁的光棍儿了,自己对自己能有这样的表现已经很满意。而且他对于自己的主人高峻从来都是言听计从。 他知道自己能有今天这样还算体面的生活,而不再是那个四处流浪的无家可归之人,都是因了这位高大人。 就算有的时候这位高大人不高兴了会踹自己几脚,但他知道高大人心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在这一点上他从来没有怀疑过高大人。 但是他也隐约地发现高大人身上比以往了明显的变化。比如高大人从西州回来后,气色一天天好了起来,不再苍白、无血色;体格也健壮了许多,以往高大人也踹过他,但那时高大人使了吃奶的劲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但是最近这次却让他胸口闷疼了好几天。 还有高大人现在好像正经了很多,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寻花问柳,难道仅仅是因为忙了?还是因为新娶了娇妻,收了性子? 想着刚才高大人坐在马上,如此郑重地吩咐自己要好生照看着谢氏母女,一开始,他以为高大人还是以前的高大人,在沾花惹草方面的花样总是层出不穷的。毕竟那位谢氏才二十多岁,连他都看得出来,要是谢氏好好将养一番,一定会比眼下水灵一倍! 可是罗得刀又看到新婚的柳夫人坐在高峻的马前,身体略略后倾着、倚在丈夫的身上,脸上并没有表现出一丝的妒意。 看她身着了淡青色的紧身丝面棉袄,外边罩了大红的斗篷,脸上洋溢着即将远行的兴奋,又觉着那个谢氏如果站在柳夫人的面前就显得有些普通了,多少都显出些乡土气来。 想到此,罗管家感觉高大人似是头一次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负责,要比让自己独立去外乡收租子更有难度。还有那个小女孩,眼睛大大的、声音弱弱的,要是自己也有这么大的女儿该多好啊。 第031章 男女同骑 高峻骑着炭火,载了柳玉如一同往西州去。 这次去西州主要是为了取得牧场村扩建的批文。大唐皇帝太宗陛下历来以民为贵,下边各个州、府对于涉及民众的事务总是十分的谨慎,像这样一次大规模地山村改建,没有西州大都督郭孝恪的首肯,那么将来在施工过程中万一出现个别民众的不满,高峻一个七品小官是承担不了责任的。 更主要的是,高峻要想大规模地扩建柳中牧的马厩和各种职事房,所需的花费不是个小数目,这笔钱不是高峻和他的堂兄高峪能够承担得起的。 而西州府总领西州五大牧场的管理事务,每年朝廷都会拨出大批的款项用于该州的牧业。柳中牧场也每年得到西州一定数目的款子。但是,因为柳中牧规模不大,在五大牧场中的地位不高,得到的银子除了维护现有的设施,就所剩无几了。 高峻此去西州,就是想争取到更多的钱。 炭火本来是一匹快马,日行千里也是十分的轻松,如果是高峻一个人的话,把马打起来,有一、两个时辰也就到了。但是这次他带了柳玉如,就只好把速度降下来。两个人骑在马上,倒像是游山玩水的一对情侣。 西州的官道并不如内地那样平坦宽阔,说是官道,其实就是弯曲起伏的山道,有的地方还十分的险峻。 不过这并没影响到柳玉如的兴致。从到西州来以后,她还没有过一天真正放松如斯的日子,而搬到现在的新家才几天的时间,与高大人一同出行去这么远的地方,怎么不让她内心有抑制不住的兴奋呢? 只见道路两旁的山势,时而高大、时而平缓,虽然时间是冬天,但沿坡而生的常绿松柏还是满眼的青翠。柳玉如并不惯于乘马,行进间有些紧张地倚靠在高峻的身前。 高峻因为临出发前对柳玉如的误解消除,此时的心情也是大好。 他心里对于柳玉如过去在国公府的行径并没有忘记。她那样欺负一个幼年丧母孩子的恶毒行径,一旦与一个有着惊人美丽外表的女人联系在一起,那个记忆就是相当深刻的。 只不过两个人到牧场村之后,他要照顾这个与自己有着关联的唯一女人,是任何一个人都会有的选择。但记忆就像是风吹浮沙,暂时掩盖了青石地面上的花纹,但是风再大一点,石板上的花纹还在。让他偶尔想起来,与自己对柳玉如日渐增生的好感相互抵触。 如果在家里柳玉如表示出哪怕一点点要驱逐谢氏母女的意思,高峻就会更深刻地认识到她的自私,那么他曾暗暗地下定决心,从此以后只给她提供无忧无虑的生活,而不再像亲人那样照顾她、关怀她。他是做得到的。 但是柳玉如的意思是给人恩惠而不自显,让那对母女安心住在家中,就让高峻内心隐藏着的对她的不良印象又轻了几分,感觉坐在他身前的这个年轻女人从内而外都很真实美丽的。 高峻一路上也注意到了柳玉如骑马时的紧张,一开始他把胳膊由她的两边围拢过去,双手持缰,将她环抱起来。炭火也懂得主人的意思,跑起来很平稳。慢慢地,柳玉如紧绷着的身子就松弛自然起来。 “夫……高大人,你上次去西州的时候,用这样的速度,要走多长的时间?” “呵,要是以这样的速度,恐怕一天的时间也到不了,”高峻想起了雪后急赴西州的那个高大人,还有被两名官差带去西州的自己,感觉世事倏忽。自己和柳玉如,两个人还是原来的自己吗? “哦?那我们岂不是要误事?” “怕什么,有道是事急从稳,其实我表现的那样急,有一半是做给我那个堂兄看的,你可不知道他,恨不得把一天当两天过,”还有另一半高峻不便说出的原因,他是想刻意地制造机会,不与柳玉如单独在一起。谁成想阴差阳错地,两个人倒骑到一匹马上来了。 “那我们岂不是天黑也到不了!”柳玉如暗暗地有些着急起来,想起大概是因为自己在马上的原因才走得这样慢。她觉得自己骑马也有些适应,想必再让炭火走得快一点也没什么,就说,“我想试试。” 高峻明白柳玉如的意思,把手中的缰绳交给她,马上觉着自己的两只手就没处放了。柳玉如第一次抓着马缰,也学着别人的样子,用力地一抖,嘴里喊了一声,“驾——” 炭火是个极通人性的马,听了指令陡然加快了速度,一下子冲了出去。高峻两手正不知放在哪里,一下子身子后闪,好悬没有被炭火甩到下面去,两条胳膊紧紧地抱住了柳玉如的腰,嘴里叫着,“炭火,急什么!” 柳玉如也吓了一跳,口内惊叫,随着身子后仰,更是狠狠地拽了马缰,炭火正在加速之中,忽被勒缰,两只前蹄高高的抬起,一下子停住。 高峻急切之间紧紧地抱住柳玉如丰盈的腰肢,只感觉臂弯里、手掌下一片柔滑无比。又越过她的肩头真切地看到柳玉如的颊颈之间新冒出的一层细汗,闻着从她身上传过来的充满着迷惑的气息,高峻禁不住心神激荡,丹田下边再一次热流冲动,好在炭火已经停住,他坐在上边,好一阵子才平静下来。 高峻说。“你还不知道,骑马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首先要知道骑马的指令,喊‘驾’为前行、‘驭’为停止,抖缰并腿夹马腹加速,勒缰是急停。你刚才又驾又勒的,可让它如何是好。” 柳玉如被高峻的话弄个大红脸,在马上扭着脸看向高峻,两个人脸对着脸,她的脸更红了,说道,“人家怎么知道,你又不早说。” 看着柳玉如似娇又嗔的姿态,高峻咚咚心跳,好容易平静下来的内心再次波涛滚滚,忙接着说,“比如,坐在马上不能直挺挺的像根木头,而是要随着马匹的驰跃起伏,跟着它的节奏而动,身体的着力点不是马背,而在马镫上边。不然的话骑马的人累,马会更累,弄不好还会伤了它的脊骨。” “可是,我这里并没有马镫……”说着,她低头想看看脚下的马镫,却被高峻更紧地抱住道,“你呀,没有马镫还这样随便,不怕侧滑下去吗?” 柳玉如有些不好意思,看着高峻重又抖起了缰绳,驱马前行,于是老老实实地坐着,也暗自按着高峻所说,将身子随着炭火这匹马有节律的起伏而稍加耸动,果然轻松了许多,慢慢的,渐得趣味。 而高峻努力地不去想柳玉如不时倚靠和磨蹭着自己的身体,只是专心驭马。时间不觉已近正午,肚子也有些饿了。 他知道沿途有一些村庄,看看路程只走了少一半,心下想着,要不要带了柳玉如去找一处人家,讨些吃喝再走。 正想着这事,猛然听到不远处的密林中传来人的呼救喊叫,声音甚是惊恐,还夹杂着另几个人的恐吓鼓噪和不知什么野兽的吼叫。炭火惊觉不安地背起了耳朵。 山道的左边是一带缓坡,一片松柏生得茂密葱郁,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柳玉如也听到了,紧张地把身体缩向高峻的怀中,颤着声问,“高大人……那边好像有事”,高峻也不答她的话,一拨马头,离了大路,往山坡上驰去。 炭火极不情愿地钻进树林,里面枝权纵横,高峻不时地弯腰,将柳玉如的身子压低,两人一马、由密林的间隙穿过。喊叫声越来越听得清晰。只见眼前一亮,在密林中的一处略为开阔之处,正有十几个官军打扮的人,手持了刀枪弓箭、围了一只猛虎。 柳玉如头一次见到老虎,吓得惊叫一声,在马上险些坐不稳,被高峻扶住。此时,那头身长足有八尺的猛虎正被几个人围住,华美斑斓的皮毛在绿林中十分的显眼。在它的脚边躺了一个腿部负伤的官兵,一把刀丢在不远的地上,此时正极力地撑起身体往远处爬。 他的腿上想是刚被老虎咬伤,鲜血淋漓。周围那些官兵看着同伴有危险,不断地跳脚顿跺、把手中的军械碰得叮当作响,有的手中持了弓箭也忘了射击。 而那头猛虎此时正张牙舞爪,龇牙向着周围的人员进行着恐吓,一边伸出右爪,“叭”地拨打在负伤人的肩头上。那人一翻,仰面躺倒,肩头衣服也碰了,鲜血从新伤口中迸射出来。 情势紧急,高峻来不及细想,留下柳玉如单独在马上,自己飞身跃下,两个蹿跃到了人群圈内,在离着猛虎三、四尺远的地方站住,从腰里拔出那把随身携带的匕首,冲着老虎“嗬——嗬——”两声,引起它的注意。 猛虎想是出来觅食,腹部瘪瘪的,突见一人这么近地冲进来,感觉受到了威胁。它暂时放下地上负伤之人,抬头摇尾,长吼一声,一股兽腥气息扑面而到。炭火在不远处惊得长嘶,“嗒嗒”地刨着地面。高峻看见虎嘴中两对锋利门齿、血红的长舌、虎口边几缕被正午阳光照得剔透的白须。 在终南山的时候,师父曾经讲过,虎在一情况下不愿与人接近,除非饿得急了,又找不到其他的食物才会出来冒险。 而它们伤人的法门,是“一扑、二剪、三鞭”。一扑之势,摧枯拉朽。一般獐、鹿、牛、羊之类早就被这一扑所获;一剪,是对扑空之物乘势一击。对方若是往旁边一躲,不论躲到哪一边,虎的两条后腿都会借助腰部的力量迅捷踢出,并有一股剪、夹的力道。这一式,就连体材巨大的狗熊都难以躲过;一鞭之时,猎物已在身后,却万万想不到虎尾似鞭,卷打而至。那些敏捷机狡的狼、豺、之类,也难逃厄运。 高峻虽有武艺在身,也是汗毛立起,他可从来没有与一头体型如此巨大的猛虎对阵过。周围的那些军士见有人来助,歇了吼叫,飞快地跑进圈子里,将负伤的人拖离了危险地方。那个负伤的军士也忘了嚎叫,大家都看着这边一人一虎的对峙。 猛虎见自己的猎物被人救走,扭头死死盯住高峻,后腿微曲,随后带了一股恶风,朝着高峻扑来! 柳玉如坐在马上,惊得两手捂住了嘴巴,心跳失速,想喊又失了声。高峻本来还算魁梧的身体在猛虎的面前显得有些弱小。他要是有个闪失,自己的一整片天就塌了。哪怕受点伤也不行啊。 正在这时,猛虎已经飞身向高峻扑去,她只觉得心跳都停了,眼睛一闭,眼泪就流了下来。过了片刻,听到那些军士一片欢呼,“好厉害!”睁眼一看,只见那头老虎正摇摇欲坠,像是失了力气,又走了几步轰然倒地。高峻站在它的身后,手中的匕首已经不见了。 她喜极而泣,摇手喊着,“高峻——”想下马又下不来,笑着的脸上挂着泪珠。 高峻此时也是恍恍惚惚,虎扑过来时他倒是镇定,伏身避过它的两只利爪,随手将那把匕道插进了它的胸膛里。就这么简单,虎就倒了。许是插到了正地方,比如心脏?不过周围那些军士立刻欢呼起来,纷纷围上来,冲着高峻七嘴八舌地道谢。 原来,这十几个军士,同是一处离此不远的“独山守捉”的戍卒。受伤的那位军士这时再次喊痛,脸上热汗直流。人们将他背起,并对高峻说,“恩公从哪里来?请随我们回村,一定好好报答恩公的搭救之情。” 高峻有心想推辞,但这些人不由分说,抬了死虎、牵了高峻的马就走。高峻想想肚子真是饿了,就与柳玉如一同随了这些人,往林后走来。 柳玉如坐在马上,俯下身看着高峻周身,不停地问,“高峻,你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让我看看。”但又因为坐在马上,够又够不着高峻,看他行走如常,也就作罢。 第032章 山村佳酿 一行人越山而过,远远地看到山坳里坐着一处村落,炊烟袅袅,鸡犬相闻。高峻只觉得肚中越发的饥饿,只想立刻就有顿饭吃,哪怕玉米饼子也好。 他想起件事,忽然对那些人中为首的一人说道,“我感觉事情没有完呢……” 那人问道,“恩公,我是他们的伙长,你有事就对我说吧。” “我看这头虎,腹腔瘪陷,定是出来觅食。眼下被我打死,不知它还有没有幼崽。” 有人说,“管它呢,它要吃我们,我们还关心它的崽子?” 又有人说,“这还真是一头母虎,我也听我爷爷讲,母虎在照顾崽子的时候才是最凶狠的,实在找不到食物,还会闯入村坊中拖走牛羊,人若阻止,连人也伤。” 高峻扭头就往回走,那名伙长知道他的意思,留下了两个人与他一起跟了高峻、柳玉如往回走,其余的人把虎抬回去,整治酒菜等他们回来。 几人沿原路返回,到了杀虎的地方。高峻知道,要是老虎有崽,那它的窝就不会离得太远。四下观察了一下地势,往山势更为陡峭的一处石坡走去,此处矮树、荆棘从生,没有像样的路。到后来人、马都不能走了。 有人看到在三、四人高的坡上一处巨石后边有一只洞口,大声指给高峻看。这里坡势几乎直立,想来也只有成年的老虎可以直跃而上。高峻飞身上去,潜入洞中。柳玉如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不一会,只见高峻怀里抱了两只虎崽子跳下来,有些神色黯然。 几个人围上去看那两只虎崽,只比一只家猫大了些许,刚刚生下来,似是还未满月,眼睛都没有睁开,委在高峻的怀里抖抖索索,伸出粉嫩的舌头舔他的手。 高峻从看到幼虎的那一刻起就心中一沉,想不到自己助人心切,杀了它们的妈妈,若不是坚持回来看,注定它们不会活过两日。觉着自己做了一件不大光彩的事。 几人回到村中,伙长带了高峻,去到受伤人的家里,恰好这户人家已经把饭、菜弄好,高峻看这家人面色和善,有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奶奶、一对老夫妇五十上下,受伤的是他们的独子,今年十七岁,此刻正找了大夫给他们的儿子看伤。 此时,受伤的那位年轻的军士已经由大夫缝合了伤口,并抹好金创药包扎起来。他刚才还在屋子里大呼疼痛,见伙长几人把高峻和柳玉如迎进院落子里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出来,站到期高峻的面前就要往地下跪,高峻赶紧制止。 老奶奶和他的父母对高峻千恩万谢,而伙长则张罗着、请众人在饭桌前就坐,柳玉如坐在高峻的身边。一张大桌子坐得满满的。桌上也没有什么象样的菜,除了炖的一只家鸡,一盘炒鸡蛋,更多的就只是一些农家常见的蔬菜。不过高峻看得出,这已是这户人家倾其所有置办下的,暗感乡村人的朴实,让人挑不出理去。 几人互通了名姓。那名伙长自已介绍说,他叫孙伙林,是这些人的伙长。进入冬季农闲之后,他们几乎每天都要进山操练。今天操练的是隐伏课目,一伙人在并无上边差官的督导下也练习得认认真真,尤其是这位被老虎抓伤的王多丁,他藏起来好半天,大家都没找到,谁知却被虎伤到了。 “没有上边的官员指挥,你们也能这样自觉每天操练?”高峻问。 孙伙长看看外边的大灶上热水已经烧开,派出两个人去把死虎剥皮取肉,等一会下锅煮。然后举了酒碗敬高峻,说道: “恩公你是知道的,我们大唐百姓能有今天的平安日子,不多亏了国家武功强大、军队勤于练兵?虽说日子还是苦了点,但总比每天让人把刀架在脖子上、用枪顶着后背偷生的好。总归农闲无事,大家练兵的热情还是很好,有没有上官下来都是一样的。” 高峻听了不禁肃然起敬,说,“我真该敬你们才是。” 孙伙长便劝高峻慢饮,意在等一等虎肉,因此聊起话来也就知无不言,不嫌啰嗦。但是高峻却是听得很认真。从孙伙长的话中,高峻知道此村叫善政村,眼下有一百多户人家。善政村自三国时期就有了,据说是为了纪念魏国一位曾在此地任职的刺史。 而他们这一伙人,则是按着大唐府兵制“每十户出一人”的法令抽选出来的。“伙”是唐军最低的一级组织,每伙十人,设伙长;五伙为一“队”,长官是队正;两队为一“旅”,设旅帅;两旅为“团”,由校尉指挥。孙伙长说,“再往上边怎么样节制,我就不清楚了。” 柳玉如接话道,“再上边就是折冲府了,贞观十年的时候,太宗陛下把军府改为折冲府,意即折冲于樽俎之间、备兵而慎用兵。折冲府长官都叫做折冲都尉。折冲府也分上、中、下三个等级,我记得应该是下府四个团、中府五个团,上府六个团。” 高峻知道柳玉如所言一定不会差多少,心中暗暗算了一下,各级折冲府的人数从八百、一千到一千二不等。孙伙林赞道,“想不到这位夫人竟比我们这些当兵的知道还多,一定是个见过大世面的。” 孙伙长说,凡是农忙、没有战事的时候,他们这一伙人每个月要去负责的守捉值守十天,其他时间则由别村的一伙人去轮值,而在冬季农闲时节,除了上守捉,多数时间就是操练。 高峻看柳玉如,当着这些人,柳玉如不好大声,把手拢在高峻的耳边悄声说,“守捉,是唐军中最小的军营或最小一级镇守点。” 可是她的话还是让孙伙长听到了,他说,“守捉虽小,可是我们从不觉得它小,每次轮值我们大多数人都不推拖,总能按时到达,而且除了长兵器是西州派给,其他的口粮、马匹、盔甲和护身的匕首之类都是我们自己置办”,言语间有一股自豪感。 另有人附和道,“这是应该的,我们这些被选上当兵的,自二十岁一直到六十,朝廷同样分给我们口份田,却不收税赋,自备盔甲也是应该的。” 此时,外边锅里虎肉已熟,香味飘来。不一会满满一大盆肉就端了上来,伙长招呼高峻二人吃肉,“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吃过虎肉,这是头一次!” 几个人说,“谁又不是头一次?”高峻听了心说,我也是头一次。不过又想起那两头幼虎,只吃了一块就不再吃。柳玉如见到,知道他心中所想,也只拣些素的来吃,并对那些人说,“虎骨不要丢掉,是治跌打风湿的良药。配在身上一块,还可阻狗防豺呢”。 孙伙长问高峻,“在山上时恩公的身手绝不是一般的把式,不知师从何人?” “在下从十几岁时在终南山学了四五年的光景,但师尊有话,不许透露他半点消息……也请各位一听而过,不要对别人说起……”言及于此,惊觉柳玉如坐在身边,自己这么说不是不打自招吗?偷眼看她,见柳玉如正低头吃饭,似乎并未留意他刚才的话。 那位老奶奶和王多丁的妈妈并未上桌,单盛了饭菜在桌下吃。两人不时观察柳玉如,目光中不时流露出喜爱和羡慕之意,并且偶尔插进来与柳玉如说上一两句话,不时夸她长得好看。 老奶奶似是想起的孙子王多丁在山上的危险,又数落王多丁,“你是咱家独苗……才十七岁,还没给我娶回一房孙媳妇……这么冒失,怎么让你妈妈放心……” 高峻问道,“孙大哥不是说当兵是从二十岁才有资格吗,怎么这位王小哥才十七岁就……” “呵,恩公,我本不想说的,但恩公问起来,说说也无不可。善政村有一位财主,叫王满柜,今年也有五十多岁了。他家中有一百多张织绫机,雇着许多人手,是很有钱的,又很有势力。听说在西州还能扯上关系,我所知道的还有他的一位远房堂弟在交河牧场做牧监,比咱们柳中县县令官还大呢。” 高峻想起交河牧确是有一位姓王的牧监,两天前自己与他还打过交道,于是问,“这与王小哥有什么关联?” “大有关联呀,王财主把自己的儿子弄作了府兵,就少交了一份税赋,可是这位富家公子哥又吃不得操练的苦头,就花钱雇人替他出差,常年就是这么干下来的。” 王多丁的父亲连忙站起来,从里屋里拿出一叠文书,抽出一张来递给予高峻。 高峻接过来细看,只见上边顶头写着“上烽契”,下边写着,“兹有善政村王多丁,顶同村王隆之名,上守捉十日。到期无差,王隆给付王多丁钱三十。双方自愿,并无强迫,当期如有失漏获上烽追察,概由王多丁承担。”下边是立约双方及保人具名,并摁有红手印。 这明显就是一份私契,官府是不认可的。 王多丁的父亲说,“除了恩公之外,别人是看不到这些的。只因家中人口多,只有我一人种地,官府的税赋虽然不多,但是摊到我家里,总和起来就不算少了。顶替之事,确属自愿。” 高峻也就明白,这样双方自愿的事情,官府是不好查的。而那些知情的同村人,多半也不会往外张扬。 不过对于王财主家这样的做法,高峻不以为然。他知道就算是有了战事,这种人也是靠不住的。有心对郭大人说说这事,又担心断了王多丁一家的生计,所以心里也决定对此事不置一词。 不过他说,“小弟与一位柳中牧场的当家有些交情,我听说从今年开始,柳中牧场要扩建,到时定是需要不少像王小哥这样年纪的人手。连王老爹这样年纪的,也可以在农闲时去打打短工。应该还有吃住的地方,也不必天天往来奔波,而且工钱也不会少过王财主的数目。” 这些人立刻说,“那是最好!我们每人都有个三朋两友,正愁没有活干,不知恩公到时能否引见了去做?” “如此说更好,各位不妨私下里先统计一下有多少这样的人。能长干的多少、打短的又多少。过后我会叫我的朋友过来取,估计……只要身子骨过得去、人又实在的,都会录用……不过各位暂时不能声张,只私下统计即可。”众人听了欢欣鼓舞,更把自酿的米酒对高峻多多劝饮,不觉日已偏西。 等这些人吃完的时候,天已黑下来了。而高峻也被这些热情的人们灌得头重脚轻、看着人影打转儿。而且家酿后劲足,等这些人散去时,他已经快昏昏欲睡了。 王老爹对这位恩公十分的在意,别说他冒了生命危险救了自己的独子,就是凭他说的柳中牧场招人的事,就是自己家的一个转机。不但儿子有望去长干,自己也可能时不时地去干上几天。 不等说,就把高峻的马牵进了院子,好水好料地饮喂了。又叫媳妇把她出嫁时娘家陪嫁的崭新的压箱底被褥掏出来,打扫好一间客房,请高峻二人休息。 高峻迷迷糊糊感觉被王老爹扶进房间,又有柳玉如帮他脱去衣服,头一粘枕头就进入梦乡,梦见牧场里人员多多、马匹多多。一排排崭新的马厩、干净明亮的村子,还梦见王财主一脸焦急的样子,找不到替身…… 山村没入一片寂静的夜色,月钩渐锐,灯盏俱灭。白天不知潜伏于何处的狼群似乎到了活动的时间,一阵阵幽长而瘆人的狼嚎好像就在窗外那么近。 高峻感觉到一个温热的身子贴到了后背上,回头看正是他深恨的师妹莺。暗道你这丫头又搞偷袭,今天落在我的手中有你好看。借了酒劲反身将她抱住。也不说话,一双手在她身上上下地胡抓乱捏,快意地蹂躏了一番。待到想要有什么进一步的作为,又不知如何下手。心想这也足够了,于是把人一丢,满意地睡沉。 第000章 作者的话 早春三月,帝都长安宫殿连绵、楼阁错落,城南曲江池波光潋滟,芙蓉园碧叶连天。前来踏青的帝王后妃、官宦贵妇、文人宠妓,以及为数众多的小家碧玉们丰腴而妖娆,露着大半个胸脯。 在大明宫后面的紫宸殿里,太宗皇帝拖着自讨伐高丽后就一直被病痛缠绕的身体,只在两名老奴的陪伴下,单独召见了新任兵部尚书高大人。 看着殿阶下跪着的此人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太宗皇帝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但他随即摇摇头,“高峻,你想要什么赏赐?只要我有的,你尽管开口。” “陛下,微臣刚至京城,急需一座府第……只因微臣妻妾众多,委实无处安置……总不能……不能六、七个人挤在一处睡觉,那样微臣实在是辛苦得很。” 太宗皇帝哈哈一笑,忘了尊严。“准。还有么?” “回陛下,没有了。” “可是朕本欲由你做尚书左仆射,如此你将由正三品升至从二品。有道是出将入相,你是有这资格的。” “谢陛下厚爱,只是微臣的本事不足以担此重任。即使是兵部之职,也是勉为其难了。” 进了长安城的延兴门、再沿着宽阔的大街往西行约六里,路北永宁坊内,一座楼阁起伏的宽大府第,整整占了大半个坊区。这里距东市二里、距曲江池六里、距皇宫大内四里,不得不承认这里是长安城中不错的地势。 太宗皇帝把这座府第赏赐给了高峻,体现了厚重的爱意。刚刚搬进来,夫人和几位姬妾们就忙不迭地领了女儿、儿子去了曲江池游玩。而把收拾新府第的任务全都留给了管家。 他把管家叫过来说,“我去后院,除了皇帝召见,其他人不要来打扰我。” 他迈步穿过层层的屋宇,无视那些园林假山、小池喷泉,像认得路似的、径直走到府园最东北的角落。那里有一间小小的房屋,笼罩在几株古槐的树荫下,一把多年不开的锈锁挂在门上。 他走过去,凝视片刻,一伸手将锁拧下,推门而入。 一片凉意瞬间包围了他的全身,有一股轻微的发霉味道。屋子长十尺、宽六尺,一床、一桌,地上一只烧煤的铁炉。床上的被褥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一切都因为不起眼而得以保存。 小屋的北面有一扇常年不开的小窗,窗外即是国公府高大的围墙,围墙外边是另一条大街,车水马龙的喧嚣隐约可闻,却什么都看不到。 第033章 虎皮之争 一阵嘹亮的鸡啼把高峻惊醒。 他看到晨曦已照亮了窗纸,一夜过后,头脑又恢复了清醒。他看到柳玉如已经起来,此刻她正坐在的床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高峻与她一对眼神,她却又有些慌忙地移去目光望向别处。高峻发现她的脸甚至连耳垂都是红红的,不知道为了什么,也可能是吃了虎肉的缘故。 王老爹一家早已起来,洒扫院子,做好了早饭。见两人起来,招呼着吃了。随后高峻二人向王老爹辞行。 王老爹把昨天剥下来的虎皮打了个卷儿,交与高峻,“恩公好身手,这张虎皮竟然没有多余的刀口,放在老汉家里铺炕,水浸虫啃的怕糟蹋了”。高峻心想,此去西州正好没有什么像样的礼物给郭叔叔,就收下了。 高峻临行想起那两只幼虎,对王老爹说道,“我去西州带了它们多有不便,暂且寄放在这里,烦请老爹找些狗奶羊奶什么的先喂着,我回来再带走。”老爹郑重答应,这才送了两人出门上马。 炭火休息了一夜,脚步轻快稳健,余下的路程跑下来,觉得比昨天要快。午前时分,西州府高大的东城门就远远在望了。西州的大街上行人众多,高峻怕炭火冲撞了行人,于是下了马,牵着炭火,载了柳玉如往西州大都督府走来。上次他来时,因为是被州府的两名差官带来的,而且当时自己心中有事忐忑不安,倒没有好好地留意大街上的繁华景象。 而此次不同了,身份变了,心境也变了。又有柳玉如同行,因此高峻有意在街上慢慢地溜达,边走边与坐在马上的柳玉如说话。 柳玉如昨夜里被山村外边狼群的嚎叫吓得不轻,也顾不得多想,揭开了高峻的被子就钻了进去,把身子紧紧贴在了高峻的后背上。 现在看着高峻牵了马在地下走着,倒像是对昨夜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原本还有些难为情,现在也坦然地留意起西州大街上的风景与往来的行人。 时间已到正午,街上一些担担进城的小贩拿出带着的干粮,就着水壶里的水,就坐在街边吃着,而一些有钱的,则在大街上随处可见的酒馆、饭店中就食。高峻仰起头问柳玉如,“我们也找个地方先吃些东西,一会到了郭叔叔那里,又不好让人家另外费事。” 两人正走在一座二层高的酒店门下,就听得楼上有人叫道,“高老弟,高大人,是不是你?”高峻抬头一看,见一人在二楼推开一扇窗子,正把头由窗子里探出来叫自己。 头一眼看到那人没有认出,再仔细地一看,原来是交河县的刘县令。高峻站在下边对着刘文丞笑道,“刘大哥,我都认不出你了,怎么会如此打扮!” 刘文丞说,“你看我都叫你了,你还站在外边,是嫌哥哥不会待客么?那不是弟妹吗?你们快上来,正好一起吃顿饭。” 高峻只好把炭火拴在酒店的门前,手里拉着柳玉如进了酒店大门。 酒一楼是一些稍有身份的人在就餐,十几张木桌坐满了人,在靠里的地方有一架木制楼梯,两人携手拾带级而上,见刘文丞已经由包间里走了出来,站在楼梯口迎着二人。 柳玉如看到刘文丞一双乌皮履,素袜、革带,一身白袍子。但是却在头上戴了一顶貂皮胡帽,心说大唐帝国国势强盛,连人都那么自信。刘县令堂堂一位国家命官,穿衣也是这么随意。高峻说,“想不到刚刚分手,就在西州这么远的地方见到刘大哥,不知你到西州来……”猛然想起在婚宴上郭都督苛责刘文丞的事,“我知道了,刘大哥你也是来公干的。” 刘文丞忙着将两人迎进了一间包间,高峻见里面还坐了两人,一个方面大耳,四十多岁,刘县令介绍说,“曲县丞”,另一位略有些瘦,刘文丞说是交河县的主薄,姓高。两人都与高峻打过招呼,刘文丞又叫店小二上了碗筷,笑着对高峻说,“想不到兄弟你刚刚洞房花烛,就娇妻到西州来玩儿,果然不是哥哥能比的。” 高峻知道,刘县令刚刚受到了郭叔叔的批评,这次一定是来西州对本县定户一事做个善后的。也不知他见没见过郭叔叔,要是见过了,也不知这次刘县令挨没挨郭大人的批评。他见到自己领了美人,在西州大街上闲庭信步,话里夹着一点点的酸味也就可以理解了。 刘文丞说,前天参加完牧场村高峻的婚礼后,回到县里把所有的人都轰起来,连夜统计稽核,总算把帐目笼清。刘县令带了两名手下,于昨天就到了西州,把交河县定户的全套资料交割州户曹的手里。 “那你怎么今天还没回去?我知道了,你这是借着公事的由头,在西州玩得没够了!”高峻开着玩笑。 刘县令说,“可不是你说的这样,我是想着总也不到西州来,这次既然来了,一定要面见郭大人,才好放心。” “怎么我郭叔叔一天都没有见你?” “哪里的话,我到西州后,并非是郭大人不见我,而是他这几日没有在西州,现在是西州别驾王大人在主持日常事务。”刘文丞说。刘文丞公事办完,眼下只是在等着见郭大人一面。心情放松了,到街上逛一逛、下下馆子,穿得这样随意也就可以理解了。高峻问,“不知郭大人到哪里去了。” “我听王大人讲,郭都督是去了北庭,具体做什么我也没有听清,想想一两天内都可能见不到郭大人,这不,我们几位准备着吃顿中饭,就回交河县了。” 姓高的那位主薄忙着为高峻倒酒,说,“高大人,想不到你与我们刘大人如此之熟,在下高陆生,还望大人多多关照。”柳玉如总算知道高峻喝多了酒以后的德性,轻声对高峻说,“一会还有正事,你不好喝酒吧。”高峻听了,用手一捂酒杯道,“高兄,不必客气,小弟刚到西州,事还未办,不便喝酒。” 刘文丞哈哈一乐,对高主薄道,“你就不要强迫我兄弟了,他现在有弟妹管着了,上了嚼子!别让他难做。” 柳玉如见刘县令与高峻似是十分相熟,高峻与他说话也很随意,知道两人投了脾气。又听他话里话外的又在挑拨,就想气气他,说道,“这位刘大哥,你若是这样说,我就有些明白了。” 刘文丞初时一见柳玉如,看她似是比两天前更加俊俏,脸上时时挂了一层红晕。听了柳玉如的话忙问,“不知弟妹明白什么了?” “听了刘大哥的话,我才知道刘大哥向来是被嫂子带了嚼子的,只不过这次刘大哥大概是出西州的远门,嫂子怕大哥辛苦,才特意把嚼子卸去、换上了貂帽。” 刘文丞听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嘴里说着“妙,妙!”一边举了酒杯对高峻道,“你不喝,哥哥自己喝,也只有等你有机会到了交河县,再好好地灌你了。想着去的时候,一定要把弟妹带上,不然你吃了亏,我可不管。” 刘县令的两位手下平时见惯了刘大人不苟言笑的样子,今天受了一个女人如此的奚落,反而这样高兴,也一齐看向柳玉如,心说这个女人样子好看,嘴上也不饶人。 正说着话,就听到楼下炭火在叫,又有一些人喊着说,“这马踢人了!” 高峻闻听,从窗口探出头去看,见到炭火原本拴在楼下酒店的大门边,似是受到了惊吓,鬃尾乱抖,而一个黑大个正从离它不远的地方爬起来,拍着裤子上粘着的土,想是他刚被炭火这匹马踢倒在地的。 高峻赶忙下了楼,生怕炭火惹祸,原来那位高牧监被它踢了那么一下子,从此再没有起来,可千万别有什么事。只听那个黑大个子用不大通顺同的汉话问道,“这马……主人,谁是主人!” 高峻走过去说,“是我,怎么了?”炭火见高峻出现,情绪稳定下来,有些温顺地一甩马尾。高峻知道炭火是不轻易动粗的,除非人有侵犯了它,一眼瞧见炭火背上那卷虎皮似是刚刚有人动过,早上王老爹用细麻绳绑得结结实实的,现在麻绳却有些松了。 那人说,“你,你的马……踢了我。你赔我钱。” 高峻看他脏兮兮的,黑面墨衣,脸上泛着一层油光,头发卷曲,柳玉如也下来,抱住高峻的胳膊悄声道,“这人是个吐蕃人。” 高峻看他没事放下心来,对那人一笑说,“你在街上走着,我的马在这边拴着,怎么会踢到你?” 那人转转眼珠,说道,“我想去吃饭……一进门,就踢我……你赔我钱。” 高峻指指酒店大门里进进出出的人说,“进这门的不止你一人,为什么他们就没事,这马单踢了你?”旁边的人也有的附和高峻,“是呀,不会是你想拿人家的虎皮了吧?” 吐蕃人被人一说,发狠道,“把虎皮给我……就没有事,要不你们都不能走!” 刘文丞与两名手下早也下得楼来,听了此人如此无理,都有些气愤,对高峻说,“别理他,如今我们大唐与吐蕃结了亲,对亲戚破了脸也不好。我看你们赶紧去西州都督府,量他也不敢到府上去找你们。” 高峻闻言也是,贞观十五年,大唐江夏郡王李道宗的女儿文成公主,下嫁给了吐蕃首领松赞。现下两边是亲戚,在西州的地面上,要是自己再惹出点什么事来,也会给郭叔叔找麻烦。于是听了刘文丞的话,扶了柳玉如上马,与刘文丞等人道了别,牵起来就走。刘文丞又跟了几步,对高峻道,“兄弟我这也回去了,告诉你一件事……我们交河牧的王牧监这几日也在西州府上。” 匆忙间高峻也没有在意,拉了马走。谁知那人却不识趣,起身就紧紧随在高峻的马后,嘴里不停了喊着“赔钱、虎皮。” 等追了几步,不见高峻有停步的意思,这个吐蕃人一急,一伸手就抓住了高峻马背上的那卷虎皮。此时柳玉如正坐在马上,猛见那人把手伸到自己的身后来,吓得一叫。 高峻人走在地下,其实耳朵一直在听着身后这人的动静,想着不理会他,让他觉得无趣,就算了。谁知道这人不依不饶,到最后竟然主动伸手来抢,再也忍不住脾气。 看看刘文丞等人已在老远,回身对着那人就是一脚。吐蕃人手里已经抓住了捆绑着虎皮的麻绳,冷不丁让高峻一脚踹在肚子上,人一下子倒飞出去十步远坐在地上,手里仍拽着半截断麻绳。虎皮失了捆绑,由马背上掉到了地上。 高峻弯腰由地上拣起了虎皮,掸了掸上面的土,重又卷起来交给马上的柳玉如抱在怀里。冷眼看着那人由地上爬起来。 高峻不由得暗暗一惊。这个吐蕃人刚挨了马一腿,倒不知是轻是重,现在高峻的这一脚,虽然没有使多大的力气,但是力道也是不弱。不然他不会一下子倒飞出去十步远。 但是此人爬起来,也只是一手揉着肚子,一手揉着屁股,又大步地追了过来。 一旁的百姓和小贩们先是看到由这个年轻人的马背上带了一卷虎皮,初时也未在意。待虎皮一掉下来摊在地上,有些人都吃了一惊。看虎皮上血迹未干,又那么大一张,绝不是由哪里贩买来的。而个看起来并不很粗壮的小伙子,一脚就将一个黑大个踢出老远,心中惊奇不已。 吐蕃黑大个又追了上来,看来不得到这张虎皮是不会放手的。高峻心说,岂能让你赖到身上,待到那人跟近,暗自运足了力道在腿上,心说我让你在这里躺到天黑!你还能比一头牛更禁踹? 第034章 神秘人物 “你踢了我!更要给我虎皮!”吐蕃人追了上来。倒是个难缠的性子。高峻有些哭笑不得,心说他们这些人都是这样吗?一回身,那人已经追到了近前。 此人外表粗鲁,却是个有心计的。头一次挨了高峻的踹,这次一上来,看到高峻回身,一把抓住高峻的胳膊再不撒手。高峻若是踹他,也不会再被蹬出老远了。 两人刚一搭手,高峻就感到一股蛮力由胳膊上传了过来,当时马步一扎、手上加了力道与他抵住。 这人在逻些城(拉萨)向来在力气方面从未输过人,一头体型庞大的牦牛,如果被他抓住了角,让他扭倒在地也是早晚的事。 可是这次他感觉抓在这个小白脸的胳膊上,就似扭在了两条铁棒上相似,心中有些不信,再一加劲,对方还是纹丝不动,就在气势上矮了一截。 柳玉如也看出来人有些蛮浑难缠,又有把子力气,心里替高峻捏了一把汗。也不知他在终南山倒底都学了些什么本事。她想起来在善政村酒桌上,高峻脱口而出的“在终南山学艺”的事,心想他也真稳得住。 为了验证高大人的身份,柳玉如也曾花费了不少的心思。在酒桌上亲耳听高峻脱口说出来,又见高峻说完之后心虚地偷偷瞧自己,自己当时故作没有留意的样子,其实在心里已经把高峻骂了个够。 又转念一想,他不对自己明说,必然有他的道理,自己也只有顺水推舟,配合着高峻掩盖他的真实身份。不过想到眼下两人的关系,她感到自己的内心之中一片的混乱。 柳玉如正在胡思乱想,猛然听到那个吐蕃人“哎呀”一叫,再次往后倒去,立时回过神来,不知高峻用了什么法子,再将那人扔出十步来远。 只是这次他在地上拱了半晌,再也没有站起来。周围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有人大声地叫起好来。围的人也越来越多。 原来,高峻瞧此人有把子蛮力,先暗自运劲与他相抗。吐蕃人不知是计,倾全身之力抵住高峻角力。谁知高峻力道忽减,吐蕃人再也收不住身子,脚下一虚,再被高峻一踢他的脚踝,身体即失了平稳。但他两手还抓了高峻的胳膊,心说我只要抓牢了你,就再也不怕被你丢出了。 可是转瞬间被对方不知使了个什么法子,轻松地把两条胳膊由自己铁钳似的大手中脱了出去,随即肘部与胯下几乎同时一麻,接着肚子上再次挨了一脚。 高峻这两次都是同样的招式、同样的一脚,只不过第二次又加了些零碎,让吐蕃人心中不服。待要起来再战,却感觉胯部一阵阵的麻痒,再也难站起来。嘴里还在喊着,“你打了我,给我虎皮!” 高峻也不理他,理理自己的衣服,牵了炭火欲走。 就听人群外有人朗声说道,“这位兄台,请留步。” 高峻知是叫自己,驻步回头,见由人群中挤过一人,中等身材与自己相仿,面色微红,虽着了唐服,却一看与吐蕃人同种,在衣服之下也有着强健的体魄。 那人冲高峻一抱拳说道,“兄台好身手,在下知道是手下蛮人无理在先,在这里道个歉,还请兄台走前,解了他的穴道,不胜感激。” “你既然知道他在哪里着道,就自己替他解了,不是省事?” 那人面露汗颜,“在下只是看他起不来,似是胯处酸麻,想来,也只有关内的点穴之法可以让他如此。不过在下所知也仅至于此,解穴实在是不会。” 高峻走过去,伸手在吐蕃人的后背上轻拍了一下道,“起来吧。”那个人试了试,果然由地上爬了起来,也不知道高峻拍的是什么地方,心中大为惊奇。不过从此不敢放肆,乖乖在往旁边一站。 红脸人冲他一瞪眼道,“这回你知道人外有人,看你再胡闯!”又对高峻道,“在下禄东赞,由逻些城来,眼下就住在西州驿馆,我有心与兄台相识,不知可否赏脸,随在下去驿馆一叙?” 高峻看来人彬彬有礼,不似方才那人粗鲁无状。想想眼下郭叔叔又不在西州,心中对这些吐蕃人也存了好奇之心,就说,“这位兄台,既有请,只好从命。” 于是牵了炭火。与柳玉如一同随了来人,过了一条大街,往北再行百十步,就看到路边一座规模不小的青砖阔院,青色大门,门上一块匾,上书四个隶体大字“交河驿馆”。 禄东赞十分的谦恭,在前边引路,黑脸吐蕃人跟在后边,内心中对这位踢了自己两次的小白脸十分的不服,但又有些惧怕,跟在马后默不作声。 只因时近年尾,各地来西州行商、公干的人较平日大为减少,驿馆中住的人并不多。 禄东赞把高峻二人引到馆内一处别院,只见院子宽敞干净,中间堆砌了假山、角落里栽了绿柏,旁边一排客房。 高峻心说如不是大贾高官,谁又能住得起这样的客房?看禄东赞行为举上,似是个有身份的人,再看看那个后边的黑脸吐蕃,又是大为不解,搞不清他们什么来头。 禄东赞将二人引入最边上一间屋内,几人落座,就有一位十六七岁的姑娘,头上的黑发密麻麻编了无数的小辫,手中端了酒壶、茶具过来。 禄东赞问道,“这位兄台,还未问你高名、在何处高就……是喝我们逻些城的青稞酒、还是喝西州的本地茶?” “在下高峻,只是我大唐一个养马的小官,说什么高就,真是让你见笑了……茶我倒没少喝,不如试试你说的……什么酒?” 禄东赞笑道,“是青稞酒。”那姑娘立刻将酒为两人倒满。禄东赞又瞅了柳玉如问高峻,“这位是?” “她是我的夫人,姓柳……”高峻看了柳玉如一眼,示意那小姑娘为她倒上了茶。 禄东赞细细地打量了几眼,对高峻道,“中原人物,想来个个都如夫人这样美貌如仙?在下原还以为只有我们的末蒙甲木萨才有如此的美貌,现在看来,却像是一对姐妹呢!” 高峻对禄东赞偶尔冒出的藏语不甚了解,也不便多问。不过听他口气,这位“甲木萨”一定是他们那里最为人公认的一位美女。听他这样夸柳玉如,自己的心里也十分的如意,不禁眼含笑意看向柳玉如。 随即问禄东赞道,“不知兄台到西州有何贵干。” 禄东赞略为迟疑,说,“在下经商,由逻些城贩了些牦牛到此,赚些差价而已。这位是我的顽兄——禄且乃。”他说是那位被高峻踹了两个跟头的黑脸人。 高峻此时为自己方才在大街上踢了人家兄长有些过意不去,说道,“在下方才莽撞,冒犯了尊兄,在这里道个歉。” 禄东赞笑道,“实在是顽兄无理,他一定是看上了兄台的虎皮……兄台有所不知,猛虎为百兽之王,我们逻些城最为强壮健硕的牦牛,见了猛虎也只能战栗哀叫。但是可惜得很,在我们那里,猛虎极为少见,而它美艳华丽的皮毛,同样展示着王者的尊严……因而在我们那里,虎皮也只有逻些城最为尊贵的王才能使用。” “如此说来,我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这张虎皮,是我来西州途中,为从虎口中救一人性命,才将它打死。本来虎皮是准备用来送人的……也好,为表示我的歉意,就将此皮送与你的兄长,还望贵兄不再对街上之事耿滞于怀。” 禄东赞大惊,说道,“这可使不得,要知道,一张上等的虎皮在我们那里,不说有半城之价,也是千金难求。这样的厚礼,在下实在受之有愧!” “兄台不必客气,这虎皮也是在下随手得来,并未费什么气力,还请笑纳。”说着到了外边,拿来虎皮递与禄东赞。 禄东赞双手接过,仔细将虎皮放于榻上,动作轻轻展开,只见一整张华美的虎皮,毛发斑斓,大小比一头成年的牦牛也小不了多少,看了更为惊异。 又详细问了高峻打虎的经过,对高峻更为恭敬有加,再次让那编了繁复发辫的女子上来倒酒,又增加了几盘熏肉、干果,“在下认识了高兄,真是三生有幸,想再为兄台引见一人,不知意下如何?” 高峻心说这人还留了后手,到这时才引见,但也点头。 禄东赞说,“那么请兄台移步,随我来。”说着起身向外。高峻携了柳玉如跟在后边,不知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倒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三人穿过了前边的一排客房,原来在这排房的后面还是一处独立的小院,院内有六位身材健硕的藏服打扮的大汉,似是警卫。 六人见了禄东赞,俱都躬身施礼。禄东赞也不回礼,过去一敲门,里面让进去。不一会,禄东赞由屋中引出一人,白面黑须,目光炯炯,气势不凡,身穿了绸服,身上披了一件毛里大氅,年纪有三十上下。 禄东赞对那人说,“这位就是那个打虎之人。”那人冲高峻一拱手,道,“认识兄台十分乐意,请屋里坐。” 高峻猜测此人身份,拉了柳玉如与几人进屋。见屋内的摆设更是堂皇,桌上玉杯银盘,摆了果品,心说这又是什么人物。 那白面人先说话,“这位兄台,请先恕我的手下方才对你说了假话,但他们也是谨慎办事,并无可怪罪。不过,禄东赞已对我说了原委……既然诚意结交,就该以诚相待。” 高峻又听他说,“我就是逻些城吐蕃的赞普——松赞就是我。” 高峻吓了一跳,再次望向此人,才觉自己一见其面就在暗暗猜测的事情,这人脸上果然有一股与众不同的气势。忙站起拱手道,“原来是国婿大人,在下这里失礼了!” 松赞娶了文成公主,高峻这样称呼再恰当不过。连柳玉如都在暗暗称赞高峻,反应如此之快。自己也随在高峻身后,起身对了松赞施了一礼。 松赞笑道,“我逻些民众向来敬重英雄,今日见了打虎勇士,实是我的荣幸,还请不必多礼。”说着又对禄东赞道,“丞相,还请你把余下的人都叫了来,都见过。” 高峻这才知道,这位禄东赞原来就是吐蕃的丞相,只见他走出去,不一会由外边又叫进三人,引见给高峻。都是此次随之微服下来的逻些城官员。松赞说道,“我们此次下来西州,实是为了解公主烦闷,也未声张,不过事先倒通报了西州官衙,请他们知道即可,因此西州府也未声张我等的行踪。” “原来公主也在,在下身为大唐子民,对于远嫁贵邦的皇宗公主,虽说不是时时挂念。但我大唐普天下百姓,也多是每逢佳节,都要祝祷一番,祝愿我们的公主……今日幸有机缘,请容在下拜见。” 松赞笑着说,“我看你的夫人也是国色倾城,正是有心引见。”说着示意侍女。侍女进去里屋,不久,听得环佩声响,侍女一挑帘,从里走出一人。 第035章 唇枪舌剑 高峻与柳玉如闻声,各怀崇敬之心抬眼观看。此时屋中之人除了松赞之外,俱都躬身向那女人施礼。 只见她,上着淡白丝绸窄袖衫,袖口绣着金丝花边,下着黄色长裙,裙头高至胸口,下摆拖地,足着高头鞋、腰围丝带,肩头披了一块朦胧的长巾,显出来人瘦俏的身材,与柳玉如窈窕而不失丰腴的身材相比,是另一类。 再往脸上看,粉面红唇、明眸皓齿,就觉着与柳玉如二人各具特色,并不能简单分出上下了。高峻和柳玉如赶快施礼。高峻说,“大唐柳中牧副监高峻,与夫人柳氏,拜见公主,祝公主福泽丰隆、容颜永驻。” 文成公主先与松赞见过礼,又对高峻说道,“高大人不必客气。我闻听高大人深山打虎,心中也是想见一见母邦人物,看起来果然是英姿飒爽、与众不同。” 高峻忙道,“公主过奖了,像我这样的人物,在大唐岂不是随处可见,又怎敢得公主如此高看。” 公主说,“逻些城虽然气候有些湿冷,但松赞为我筑城、改俗,本也不觉得烦闷,但时时想起内地父老,家乡景、物,也是常绕于心,今日见了二位,足慰我心了,不想又见到这位姐姐,甚是觉得亲切。” 高峻见公主身体还算好,只不过如她所说,大概是气候和水土不服的原因,稍稍显得有些羸弱,不过气色还算好。看松赞对其十分的恭敬,事事顺着,心中也就放心不小。 双方言语一会,屋中皆是男子,公主不便久留,请示过松赞之后,亲手拉了柳玉如,二人亲亲热热地进到了里边不提。 松赞问道,“听说高大人是柳中牧的牧监,不知能否将牧场中的事说与本王听听。” 高峻心说,你问我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我可以告诉你,但这事却是不能。他知道,大唐与吐蕃结了亲,也只是两三年的事情。在以前双方也曾是刀兵往来,而帝国的马政涉关军事,岂能随意示人。 于是回答道,“大人有所不知,下官虽说是个牧监,但也只是个副的,平日里牧场中的一切事情都是牧监操心,下官一概不问。不瞒大人,我牧场中到底有几匹马、每天喂几顿草料,下官一律不甚明了……不然下官又怎么会携了夫人,到西州来玩?” 高峻说得客气,但松赞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不愿意明说而已。也不作评价,只是颔首微笑。但是,高峻的话却气坏了下边一个人。 这人是松赞手下一位副丞相,名叫仲赞,见这位唐朝的牧监一个小小的官,竟然不把松赞的问话好好来答。松赞问你牧场的事,不就是想知道有马几匹,饮、喂几何吗?心中不忿,对着高峻说道: “难道唐帝国也会用高大人这样的官吗?连自己份内之事都不甚了了,如何能做好天可汗陛下的差事?想想我倒是有些替大唐皇帝陛下感到焦急了!” 这话夹枪带棒,高峻听了一皱眉,不过碍了面子,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冷冷地说道,“这位大人你多虑了,我们太宗皇帝所管一事,岂是大人你能知之的?像我一个马官儿,遛马添料之职,又怎么会劳烦我皇陛下多虑?” 仲赞又说,“那不知高大人你平日里都管些什么,难道每日里牵了媳妇在街上走,也是留马添料么?” 另外两人也随着嘻笑出声,脸色上渐渐现出不恭之意。禄东赞知道玩笑开得大了些,当了松赞的面又不好出声制止,看向松赞。 谁知松赞脸上一点异常都没有,只是端杯慢慢饮茶。 高峻火往上撞,忍了又忍,一个外人,当面叽笑自已的女人,这是任何时候都不能容忍的事情。高峻原指望松赞出声制止。不过偷眼看去,看松赞若无其事的样子,似是有心往下边看戏,冷笑一声道: “国婿大人领了几位大人出来,倒是与下官的职事有些相同。” 高峻把自己与松赞放在一起比较,胆子之大也是禄东赞见所未见,不觉脱口问道,“不知何处相同?” “下官平日里的事务,也只是偶尔牵了几匹牲口,到向阳处晒晒太阳,偶尔有哪匹驹子乱刨,我就拿脚踹它,让它老实一些。” 高峻话外的意思,是暗在指责松赞驭下不严,让这位仲赞出来乱喷。 松赞何等样人,立刻就明白了高峻话中之意,冲着仲赞一瞪眼,仲赞立刻就不吱声。 但另一人只见仲赞出言,未见松赞阻止,也是跃跃欲试。出言道,“几匹马驹,高大人倒是可以用脚,只不过那是马驹而已,若是换上我们的巨型牦牛,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了。”言语间似有不屑之意。 “呵呵,不止是马驹了,柳中一座若大的牧场,什么牲口没有?就是那些成年的牲口,也有的十分不着调。见到体型不如自己高大的,便冲撞冒犯;见到强过自己的,便抵近相摩多有谄媚之态,而见到与自己体型不相上下的,就会时时偷走一口草料,以为得意,竟如人害了红眼病一般。这种牲口,虽不是驹子,下官也是要踹的。” “你!” 那人被高峻一顿指桑骂槐,有口难辩,气得脸成了猪肝色。 松赞见手下两人都没占到上锋,心中不悦,只是冲那人摆摆手,对高峻道,“我在逻些城大宴宾客时,倒是常常将牦牛驱将出来,使客自射,射倒牦牛者,我即将牛馈赠给他。不过平日里也只是令力士与牦牛角力而已。高大人力能打虎,不知试过我的牦牛与否?” 这是斯斯文文的挑战了!今天就是让牦牛顶趴下,也不能让你几句话吓傻。高峻笑道,“国婿大人是想看一看喽,只好从命。” 松赞等人来了兴致,禄东赞道,“高兄,顽兄禄且乃的蛮力虽说对高兄不占上锋,但却是摔牛的好手,就让他陪高兄比划比划如何?” 禄东赞心里想,中原的武功变化莫测,兄长禄且乃与高峻动手,岂能找着便宜。但那牦牛却是不同,双方硬生生的角力,没有任何机巧,以高大人的身量,功夫上的变化再使不出来,那么禄且乃差不多能扳回一点面子了。 禄东赞说道,“我已与高兄说过,此次也带来几头牦牛,正好就在后院,高兄请!” 一行人往后院再走,又是一处宽阔场地,靠墙边果然一排六只松木牛笼,里面各关了一头牦牛。看其体型,均大过内地耕牛一圈,体毛垂地,利角弯曲,一双双牛眼瞪着来人。 文成公主这时携了柳玉如,两个人亲亲热热地也由里室中出来看热闹。柳玉如也看清了院中的阵势,却不知道刚才自己不在的这会所发生的事情,心中暗暗埋怨高峻年轻好胜。“也不想想这摔牦牛的把戏是吐蕃人日常取乐的玩意儿,你连牦牛都是第一次见,怎么就应了。输赢还在其次,若是被那牲畜伤到哪里,怎么是好!” 柳玉如哪知,此时高峻的心里,已是把争胜之事看得比性命重要。须知此事不仅仅事关着自己的脸面。松赞提议来玩,说严重了就是大唐与吐蕃之间的事了。 松赞一行人与公主、柳玉如一同上了院内的高台。这样,底下院中牦牛再是冲突,也不会伤了高台上的人。 禄松赞说道,“不如就让顽兄禄且乃先来。” 高峻有心想先看上一看,点头同意。禄且乃已被人叫来,往院子当中一站,手里挥着一块红布,挑逗尚在笼中的牦牛。 那六头牛关在笼中,已是被逗得个个举角抵足,跃跃欲试。一待有松赞的一位近卫上前,一斧砍开笼门。一头早就红了眼的牦牛吼叫着冲向了禄且乃。 禄且乃也不动,两眼紧盯着冲来的牦牛,看牛冲到了跟前的一刹那,身子提溜一转,十分的灵活,与先前的笨顿大不相同。 他一把抓住了牦牛的一支角,随后又瞧个机会抓了另一支角,使出全身的力气,身子前倾、几近倒伏,而牦牛也四蹄后蹬,把头抵得低低的,猛力向禄且乃顶去。 双方两股力量抵在一起,一时间,一牛、一人像是一座雕塑般,半天不见谁动一动。 过了大约小半柱香的时间,牦牛渐渐地有些力衰,蹄下有些松动。 禄且乃看看机会来到,更把全身的力量压到牛头上边,双手紧紧抓着牛角慢慢搬转,牦牛脖子被扭,有些呼吸不畅,牛涎淋漓洒了一地,发出低沉绝望的闷声吼叫。 禄且乃大吼一声,将牦牛摔倒在地,硕大的牛身砸得地面微微颤了两颤。 “好——”高台上的人们发出一阵喊叫,连高峻也发出了由衷的叫好。禄且乃眯眼瞧了瞧高峻,面露得意之色。 柳玉如悄悄走到高峻的身边,压低了声音说道,“驴子……别比了……我害怕!” 松赞看自己人先下一城,面色好看一些,看向高峻。却见高峻已然挺身走下高台,进入了场院当中。 他也依样子手挥了红布,冲剩下的五座笼中的牦牛挑逗。柳玉如手心里都出了汗,两眼紧紧地盯了高峻,生怕他有什么闪失。 只见卫士又一斧砍开了牛笼上的链子,一头体型比方才那头牛更大的牦牛一下子冲了出来。 高峻依样学样,镇定地站在场中,盯住了冲过来的牦牛。待牛到近身,一伸手抓牢了一支牛角! 那头牛一股惯力冲到,冷不丁牛角被抓,有心接着往前冲,但觉角上传来的大力撼也撼不动,牛身围着高峻站立处为圆心,拉磨似地跑了个半圆。 而高峻此时也不多想,把平生力气运到脚上,对着那头牦牛的肋上就是一脚! 只见那头牦牛闷吼一声,整个牛身离地三尺高平飞出去七、八步远,正砸在另一架牛笼之上。 只听“咔嚓”、“咔嚓”一连几声,牛笼被砸得散了架。断裂的干燥松木锋利无比,顿时将笼内笼外两头牦牛穿在一起,鲜血喷射,两头牛低吼了数声,先后气绝。 场中一时寂静,没有人说话,倒是柳玉如情不自禁由高台上跑了下来,顾不得台上人众目睽睽地看着,双臂搂了高峻的脖子,叫道,“刚才吓死我了!还没等人家浑身的颤儿打完,你倒完事儿了!你这驴子,天天让人心跳!” 松赞也不说话,由台上走了下来,一下、一下地鼓掌。走到近前问道,“你平时就是这样踢那些马驹子么?” 高峻回道,“那可不是,下官的鞋子可是有数儿的。” 众人低头看高峻的脚上,一双乌皮履的底子都掉了,露了里面白色的袜子。松赞哈哈笑了“看来,高大人的脚力真不是我们这样的人能想象得到的。” 高峻在山上学艺时,师父最重脚上功夫,说手像两扇门,全凭脚打人。平时磨炼他也是犹重腿脚,说学艺与做人同理。高峻刚才在牦牛巨大的冲之下,还能稳站如松,腿上功夫真是惊世骇俗。一双颇为结实的乌皮履鞋底掉了,也就不足为奇了。 第036章 乌龙宝刀 禄且乃摔倒牦牛,柳玉如着实替代高峻担心了好一阵子。 在大街上,这个禄且乃先是被子炭火踢了一下,她虽然没有亲眼所见,但凭着猜想,这一下子也不会太轻。随后高峻又是在众人围观下在禄且乃的肚子上踹了一腿,当时她是看到的,把禄且乃跌出了十步多远,后来看这一脚也没对他造成多大的伤害。 似禄且乃这样一副浑铁一样的身板子,也与那头牦牛相持了小半柱香的时间,那高峻会怎么样?她知道高峻的身子很强壮,但是与禄且乃比起来,块头上就不在一个档次。柳玉如生怕那头狂躁的牦牛伤了高峻。 如今在柳玉如的眼里,高峻就是狂风之中的一根桩,而她自己只是依附于他身上的一棵柔软的藤,只有桩立得稳,她才能生存。 她其实不知道,高峻踢禄且乃的那一脚只是用了浮力。毕竟一看禄且乃就是个浑人,真像踢牛那样踢他,那不是惹事吗? 当牛笼第二次被子打开、又一头牦牛横冲而出的时候,吓得她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 一眨眼就见高峻把牛踢飞,柳玉如心中一块石头才咣当一声落在地上。情不自禁地跑过去,搂了高峻的脖子,一边兴奋地踮着脚,一边说“刚才吓死我了!还没等人家浑身的颤儿打完,你倒完事儿了!你这驴子,天天让人心跳!” 可是她的这一情不自禁的娇憨举动,却让高峻浑身颤了一下。 高峻忙对松赞道,“在国婿大人面前献丑了!大人你看,只是踢了头牛,就把一双上好的皮靴给糟蹋了!” 松赞笑着说,“高兄果然不同凡响,还有心情开玩笑,你看看,我们吐蕃第一大力士的下巴都得用手扶了才不会掉下来!” 高峻这一脚,不但让禄东赞等人大吃一惊,就是禄且乃本人,也是心服口服。还有什么说的呢?不过禄且乃这人虽浑,却是个认赌服输的人,当时面红耳赤地走过来,冲着高峻施了一礼,说道,“你行,我输了。” 松赞也是吐蕃有史以来的一代雄主,向来崇拜实力,当时就对高峻由衷的喜爱,马上吩咐手下,量了高峻脚上的尺码,去到大街上再买一双靴子。又对高峻道,“我欲要与你结拜为兄弟,不知高大人能否同意?”言语间似是多有期盼。 高峻说“大人乃是大唐国婿,于我来说总有半君之尊。要是大人不说,我纵有此心,也是不敢高攀。” 文成公主本是大唐江夏王李道宗之女,而李道宗是亲王。因而高峻才这样说。不过也只是谦虚一下。但这已是让松赞十分的受用,马上吩咐排开香案,二人对天盟誓。松赞年三十五,长高峻十五岁,为兄。 禄东赞等人纷纷过来重新与高峻见过礼。松赞说,“我有你这个兄弟,脸上增光不少,有一件价值连城的礼物,做哥哥的要送给你。”他吩咐禄东赞,“去把我的刀拿过来。” 禄东赞闻言吃了一惊,心中只是暗想大首领真肯下本儿,对松赞说,“可这把刀是大首领号令吐蕃军队的信物啊!”但见松赞听了无动于衷,他不敢违拗首领的意思,出去不多时捧了进来交与松赞。高峻见那把刀用红绸裹了数层,心中不知是一把什么样的刀,能如松赞说的那样价值连城。 松赞接过,也不看。转身交与高峻道,“你赠我虎皮,又与我成了兄弟,做哥哥的一定要赠你一件礼物。思来想去,也只有此刀还拿得出手。” 高峻双手接过,只觉入手沉甸甸的,小心打开裹在外边的红绸,一柄入在鞘中的三尺长的刀呈现在眼前。 他看刀鞘不墨不绿的,十分坚韧,接头处以金钉接合,不知什么皮子。 松赞用手指着道,“具说此鞘用是热海中千年巨鳄的皮子制成。握之冬不冰手,夏不汗滑……这个兄弟不必怀疑,刀在我手中已把玩了一年,确是不虚。” 高峻现在虽是牧监,但内心里总把自己当做习武人看待,对于一把趁手的兵器早就十分的向往。听了松赞的话,更是急切地想看看鞘中的刀是个什么样子。当下左手抓鞘、右手握柄,一摁压簧,这把刀就无声地冲出半尺来长。 入眼一片混沌,刀身如墨,连刀刃部也不见一丝光亮。不但没有看见耀眼的光芒,好像连外面的光线也被它吞进去了一般。松赞忙用手一压道,“兄弟不忙,你可回去再细看不迟。” 松赞对高峻说道,“看来,我们大首领是真诚要与高大人结交了,不然,断不会把这把价抵半城的宝贝赠给高大人。” 方才虽然只看了一眼,高峻已知道此刀绝无仅有,说道,“我对兵器上的见识不多,兄长可否将这把刀的来历对我讲上一讲,日后如有人问起,我也有法答对。” 禄东赞替首领回道,“这把宝刀是我们大首领一年前从大月氏国得到的,是由大月氏国最出名的冶匠,用十分稀有的流星铁打制而成”。 松赞说,“兄弟可知这流星铁的来历?” 见高峻摇头,松赞说,“流星铁是天上陨落下来的玄铁。一般流星多半只是石块岩团,落下前已在天上焚化,能落在地上已然十分少见。而流星铁更是百中难见其一”。 禄东赞说,“此铁色泽乌黑、坚韧异常。放入冶炉之中,任是乌油煤炭百般焚烧、经数月方熔。锻打成型之后,要研磨锋利更是需要三五年的功夫。此刀能切金砍玉、吹毫而断,它有个名字——乌龙刀。可以说是天底下最为锋利的刀具了”。 对二人所说的大月氏国,高峻自是丝毫不知。 松赞接着说,大月氏国在汉代时原本游牧于河西走廊一带,被匈奴所败,屡次西迁,最后落脚于伊犁河以西,距此十分遥远。如果由西州出发,沿天山北麓西行一千六百里,过了阿拉山口,再向西一千二百里,趟过伊犁河,再六百里过碎叶河,再西行一千二百里翻过一座山脉方到,总里程有近五千里。 高峻听松赞说起地处如此遥远的大月氏国,也能将来历讲得这样清清楚楚,尤其还是从西州说起,至何处几里、再至何处几里,心中十分的惊讶。他说的这些,自己一无所知。看来这位松赞大首领是个博记而机敏之人。 再看松赞目光沉稳柔和,却掩不住流溢而出的威严,心说此人幸好已作大唐国婿,若是与大唐为敌,应当是个劲敌。当时不由对这位兄长又是生出一股尊敬之意。 松赞看看时间不早,就要安排酒宴款待这位小兄弟。但是高峻心中有事,连连谢绝。 一是这次来西州,是为了取到牧场村拆建的批文。自己与柳玉如在善政村已耽搁了一天,今天又是一天,也不知高峪在家里把工程搞到什么样子了,高峻的嘴里说不急是假的。 二是高峻知道六叔带了高畅、高尧姐妹到了西州,又听交河县刘县令讲郭大人不在西州,也不知六叔高慎行这两日还在不在,会不会把高畅的事情办妥以后,就回长安去了也不好说。 六叔并不知道自已也来了西州,如果他已经走上回程,那是一定会到牧场村再去见自己一面。如此,两人岂不是马打对头,失之交臂?如果说真是这样的话,不能不说在高峻的心里会留下个遗憾。 因此,高峻对松赞这位义兄的极力挽留,只能说明原因,“不知兄长还在西州逗留几日,待小弟将事办完,兄长还在这里,小弟一定再来看望你。” 松赞说,“我们在这里只再待两日,就要离开。” “兄长是回逻些城吗?” “不是,离开西州后,我们打算再去焉耆(朋)国去游玩一番。随后才返回逻些城去。”松赞对于自己的行踪,一点也不向这位刚刚结拜的小兄弟隐瞒。 “那小弟就抓紧将事办妥,争取在兄长离开西州前,还能再来见见兄长。” 松赞说,“还是正事要紧,你我有缘,今后见面的机会还多的是呢?” 文成公主与柳玉如也是有点依依不舍的样子,临到二人离开时,公主又把一件银狐皮斗篷送给了柳玉如。斗篷的内胆是由清一色的雪域银狐的毛皮一块块拼接而成,是件御寒的佳品。 双方挥手而别,高峻和柳玉如出了驿馆,凭了上次来时的印象,很快找到了西州府衙,正与看门的守卫解释来意,就听到一阵清脆的笑声由里面传出来。 随后,高峻看到他的堂姐高畅、堂妹高尧手拉了手由里面跑了出来,高尧一眼看到高峻,跑上来拉住柳玉如的手问道,“哥哥嫂嫂怎么又来这里了?才这两天我就十分想你们,想着回去时再顺路去看你们一眼,谁知你们倒先来了!” 高尧说,“明天还有一天,后天就是小年了,父亲说等着在西州过了小年,就回长安。”她与高畅是吃过了晚饭,相携了去大街上玩的。 高峻在心中算了算日子,可不是,后天就腊月二十三了,怪不得西州的大街上到这个时候还十分的热闹。 柳玉如十分喜爱高尧这个小妹,她怀里正抱了文成公主给她的那件斗篷,见了高尧,就把斗篷往高尧的手中一塞道,“这是姐姐刚得到的,送你吧。” 高尧一见知道是个贵重礼物,连连说,“这怎么样好意思!”又恍然悟道,“你怎么还姐姐、姐姐的?” 柳玉如也不接高尧的话,见高畅一副不理不采的样子,才察觉到自己只给了高尧东西,没有高畅的,是不是有点偏心的意思。说,“呵呵,我只有这一件,高畅就没有了。” 高畅心里确实有点不自在,听柳玉如这么说,就说道,“高尧是宝贝疙瘩,让着她吧。” 高尧回敬道,“我和你可比不了,你马上就是郭府的少夫人了,还和我争?”高峻已然知道,高畅与郭待封的亲事可能已经定下了。 高尧又对高畅说,“嫂嫂来了,我就不陪你上街了……要不,你也别去了。”高畅心说,我偏要去。对高尧说道,“谁要你陪,刚才还不是你硬拉了我来?你不去,我去。”说着一扭身就出了大门。 高尧是个没什么心机的女孩子,没有察觉到高畅的不快,将柳玉如送她的斗篷披在身上,一手拉了高峻,一手拉了柳玉如,往郭都督的内宅走来。 第037章 冤家路窄 高尧领了二人,穿堂入室,七拐八拐来到郭府后宅。高峻看到六叔高慎行已吃过饭,正倚在床头,捧了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 见到高峻进来,感到十分惊奇,问,“峻儿,你们怎么也来了?” 高峻将这两天的情况大略对六叔说了一遍。高慎行说,“没想到吐蕃大首领也与你有了瓜葛,也不知这对你是福是祸。” 高峻对六叔的话十分的不解,不知道自己与松赞惺惺相惜,又能有什么不妥当。 高慎行道,“吐蕃地处高原,地广人稀。盛夏常冰,地有寒疠。据我所知却是在时时窥视内地的繁华呀……但我大唐帝国兵强马壮,军威四震,令吐蕃不敢起非份之想。但做为一位雄主,松赞也是不断研究关内关外的山川地势、关隘州镇,一旦天下有变,我想他是不会老实地在逻些城呆着……此次他到到西州来,很可能是想探一探大唐新得的边陲——西州的虚实。” 高峻恍然大悟,不过又一想,自己与他结拜,纯粹是个人私谊,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吧。他把松赞所赠的乌龙刀拿出来,让六叔看。 高慎行接过宝刀,由鞘内轻轻抽出,灯光下看这把刀,柄长八寸,可双手而握。刃长四十寸,刀背厚四分,刀身一片乌黑,散发着混沌之光,拿在手中十分的沉重。 六叔说,“我对兵器不太在行,不过看这把刀,绝非凡品……松赞以此贵重之物相赠,他没有向你打听什么事情吗?” “六叔,松赞曾向我问到过柳中牧场中的一些事,不过被我搪塞过去了。” 高慎行点头,对高峻说道,“也许是我多虑了,也许松赞只是与你投缘。” 高峻认可六叔说的这句话,心想,我与松赞纯是兄弟情谊,再说他又是大唐的女婿,六叔肯定是多虑。倘若他日松赞有背于大唐,自己与他划清界限、甚至两军相对也就是了。 六叔说,郭大都督从柳中牧回来之后就带了长子郭待诏去了北庭,至于有什么公干又不能多问,但郭大人说好了最晚到小年准回,让高慎行在都督府等他。 高峻问,“怎么我也没有见到待封二哥?” 高慎行道,“他这几日一直没身在府学中,接受考校呢,每天晚上都不能回来。” “考校些什么?” “你可能不清楚,每年,朝廷都要从三品以上官员的子弟中选拔一些人,充实到天子羽林亲军当中。当年高祖从太原起兵,选拔三万精兵作为宫城宿卫,他们终身为皇帝亲兵、待遇是十分的优厚。后来这些禁军的来源主要限定在朝中高官的子弟,如果待封被选作千牛卫,身份就与朝廷正式的职事官相同了,也有俸禄、并能按资历逐级升迁。” 对这些事情,高峻以前哪里知道。六叔高慎行对这个侄子很是喜爱,因此也是知无不言,想着多利用叔侄两为时不多的见面机会,将自己所知尽可能多地告诉给他。 高峻于是知道:皇帝禁军分为两个系统,第一是太宗选善射者万人组成的万骑,以后又更名左右龙武军,第二是太宗精选勇士组成的北衙七营,后来更名为左右屯营、左右羽林军。左右龙武军和左右羽林军统称羽林亲军,设羽林大将军,为皇帝之最亲信,地位远高于其他诸卫大将军之上。 高峻又把此次到西州要批办的公事与六叔说了一下。高慎行说,“你的这个扩建牧场及牧场村的计划,应该不会有什么大的问题,总归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此事需要州中户曹与参军二人具体办理,不过郭都督一定会着力成全……只是这两日不在西州,一切大事小事都是别驾王达在处置,但愿事到临头一切顺利就好。” 想想今日已经天晚,高峻拿定主意,明天就找六叔所说的这两个人,先办办看。 叔侄二人又说了会话,那边高尧跑来找高峻,“峻哥哥,畅姐到这时也没回来,你要不要去找找她?” 高尧一回来就拉了柳玉如到自己的房里,两人有说不完的话,说好了今夜她就和柳玉如、高畅三人同卧,夜里接着聊。 直到两人想要休息的时候,发现高畅还没回来,于是来找高峻。 高峻对于这位屡屡对自己用意不善的堂姐十分的头疼,但是看今天的情形,也只有自己出去找,于是携了新得的乌龙刀,出了府衙大门,往大街上寻来。 因为时近小年,西州几条大街上都十分热闹。人们有的采办年货、有的人呼朋引伴上街看热闹,兜售各种年货的小贩摊位一处挨着一处。 更有从波斯来的金发碧眼的美女,在蝴蝶琴的伴奏下,大胆奔放地当众起舞。四下里围了好些人,不时有人叫好鼓掌。 高峻因在大门口见过了他的这位堂姐,记得她穿了一条五彩的袢裙,这是由两种或两种以上色彩的裙料,纵向拼接缝制而成的一种长裙,以幅多为时尚。这种裙子不论是在宫廷宴会上、还是在乡村庆典上,一旦被着裙女子旋转舞起,就会像风里飘飞的花朵,十分的好看。 因而大唐的年轻女子不分尊卑、贵贱都喜欢穿,区别是在用料和做工上边。贫穷人家的女子,可能只穿得起两种颜色的面料做成的裙子,而高畅所穿的,红橙黄绿紫各种颜色一样不少。 因此高峻也不看脸,只在人群中年轻女子的裙子上看去,由一处寻至另一处,一条街一条街地寻找。 眼看最后一条街就走到尽头了也不见她。,还是不见高畅的身影。心中寻思,这个疯丫头不知钻到哪里去了,别不是与她走过了对头,高畅现在已然回了都督府了。 正想着返身回去看看,却意外地听到从最把边的一处胡同里传出了高畅的叫声,还有几个男人的声音: 一个人说,“这位大姐,别不识挨举,你挠破了我们家老爷的脸,不随我们老爷去府上赔罪,是说不过去的。” 另一人说,“我家王大人向来只爱驯服烈马,跟我们王大人去了,让他老人家好好管教你一回,从此变得温顺可人,也省得你往后再到大庭广众来惹事。” 就听高畅吼道,“呸!一帮无耻之徒,说什么老爷、大人,我看你们就是无赖,识相的赶紧放本姑娘走,不然的话,一会我家里人找来了,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高峻所处的地方,正是西州三条大街里最南边的一条,相对另两条街冷清一些。但是因为年关将近,时至戌时了,各类买卖商家还没有打烊收摊的意思。 就在这条胡同口就有两份回鹘人摆下的烤肉摊儿,烟气蒸腾、肉香浓郁。还有挑了灯耍猴儿的朱罗国来的艺人,旁边围了许多人,一片七嘴八舌。 若不是高峻耳力好,又是专心留意着高畅,胡同里的情形也同样不会让他注意到。 高峻循了声音,来到胡同口,也不声张,定睛往胡同里看。这是一条死胡同,两边是高大的住宅,对头又被人垒了墙,胡同只有三、四人宽,但是伸进街里很深,足有五丈长,里面没有灯火。 高峻看到里面有四五个人影。其中一个,正是穿了一条五彩的袢裙,身量个头必是高畅无疑。 高峻头一次见这位不可一世的堂姐遇到了麻烦,突见之下不但没有发急,反而有种幸灾乐祸的想法。再看那几个人眼下只是言语戏弄,并没有动手动脚,有心躲在暗处看一会热闹,因此也不进去。 原来,高畅被高尧拉了出来上街,在大门上遇到了高峻和柳玉如之后,高尧立刻丢下了自己,拉着柳玉如十分亲热地问长问短,心头就有些酸溜溜的。 后来,又见柳玉如把新得来的一件银狐裘皮斗篷给了高尧,虽然她没说什么,脸上也是极力地表现无所谓的样子,但心里的酸味却又浓了几分。 就这样带了情绪走到街上,面对了热闹非常的大街,总是觉得心情不爽。要知道高畅可是公主之女,从小要星星没有敢给月亮,早就养成了跋扈的性格。心里窝了火,不撒出来是绝对不舒服的。 她先是来到一处捏面人的摊子,选好了式样,待人家捏好了给她时,她又说样子不好看,把捏好的面人摔在摊子上,都摔得变了形,也不给钱,扭身就走。捏面人的摊贩是个老实巴交的手艺人,不与她计较,随她去了。 后来高畅又去了布料摊,选了三尺红布,说好了价钱,待人家下了剪子,又说不喜欢,转身就走,摊主看她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敢怒不敢言。其实这种面料的布她根本就看不上眼,纯粹是找茬儿。 最后来到了这里。这次她先烤了两串肉,一边吃着,一边看朱罗国的艺人耍猴儿。但人头拥挤看不真切,高畅从来眼中只有自己惯了,恨不得吃shi都要占尖,于是不管不顾一往里挤,一不留意就踩了一个人。 这人圆脸、圆鼻、大大的麻子,眯眯的眼睛,着了便服。早就注意到了这位衣着华丽的女子,看模样十分惹人喜爱,但却十分不雅地举了两串烤肉,吃得粉腮上都粘了污痕,又见高畅的身边并没有随从,有心调戏一番。于是借了由头,一伸手抓了高畅的胳膊,不由分说把高畅拉出人群,非要让她道歉。 高畅哪里受过这个,三说两说就上来火气,一把挠在这人的脸上,这人的脸立时现出一道指痕。此人跟了三个随从,一见主人受气,围了上来,推推搡搡把高畅欺到个死胡同里。 “你家里人?看样子,你有家吗?别拿大话吓我们,看你也就是个没人管的,靠了骗吃骗喝、穿了一套好看的行头唬人,今天你乖乖地跟了我们老爷走就没有事,不然的话,别怪我们用强,把你用麻袋装了一扛就走,看你还硬个什么劲!” “对,再找块布把她嘴堵了,省得乱嚷。” 高畅先是不怕,以为旁边有这么多人,总不会吃亏。但是一来天晚,二来这些人只顾了看热闹,谁会在意几个人的争执。再说在三教九流云集的西州大街上,这种争执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听这几个男人如此说,高畅心里才觉出害怕来,后悔不该独自出来,往胡同口瞧了几眼,看看天色越来越黑,想着家里人没人知道自己在这里受着煎熬,真是一点出路都没有了。若是让这些人抓了去,姑娘家的脸面往哪里搁啊。 又一个人说,“有时间你到街面上打听打听,我们王大人在这片土上,看上谁家的女子,不是这家的造化!你倒好,还推三阻四,不识抬举。谁让你先惹了我们大人,又挠了我们大人?今天,你不跟我们走一趟,怕是出不了这个胡同!任你告到西州府我们也不怕!” 说着说上手来拽高畅的衣袖。 “住手!”一声沉声怒喝从胡同口传了进来。 第026章 高峻挨打 第二天天未亮,高峻就被外面的声音惊醒,出来一看,莫县令等人正在吩咐手下,要套了马车去柳中县城采购婚礼用的一应物品。看到罗得刀也在旁边,招手将他叫过来吩咐道,“你也跟着去,我出银子,把新人穿戴之物依样再多购回一套。” 罗得刀马上就明白了,“大人是不是给冯征那小子一起操持?” “正是。” 岳牧监和陆牧监也过来了,派人去采买婚宴所需蔬菜、粮食、果品、鱼肉。 高慎行起来之后,吩咐高峻,先将柳玉如送至陈九家,她娘家不在此地,只好以村正一家暂居。过后迎娶时,就由村正家接回即可。高峻进去一说,高尧先拍手道,“好极了!柳姐姐我陪你去。” 于是二人与高畅,三个女子到了村正家。陈九的媳妇见了赶紧迎了进来,陪着说话。有生以来,村正一家人绝没有看到过一场娶亲仪式会由这么多位官员共同操持,也像是自己的大事一样,洒扫庭院,把最体面的衣服穿上。 柳玉如坐在屋中,想到今生的大事就在此日,从今后那些孤苦的日子一去不回,也是在心中把老天暗暗祝祷一番。 大家正忙着,听到村外一阵响亮的马蹄声临近,有人飞跑着来报,“西州郭大都督到了。”高慎行、高峻、莫县令、以及岳、陆两位牧监立刻出迎,郭大人的马队已经到了大门口。 郭孝恪由马上下来,看到高慎行哈哈大笑,快步走上来,双手拉住了道,“老弟,想煞哥哥了!”高慎行也是十分的亲热,两人拉着手说了不少的话。 莫县令和岳、陆两位牧监立刻上来见礼。对于这位郭大人,一般时候除了大人见诏,他们是没有机会多见一眼的。高峻也上去见过,郭大人拉住了高峻,目光定定地看了一阵道,“孩子,回来后可还好?” 高峻心头一热,“郭叔叔,小侄都好,牧场中的事情也正在操办。”郭孝恪自高峻离开西州回来之后,内心一直放心不下,担心他年轻不够老成,会不会露出什么马脚。现在一看,就放下心来,心情大好。 他看到到处张灯结彩的,就问高慎行,“这里有什么喜事?” 高慎行说,“我带了侄女来,送媳上门,对大人来说难道不是喜事?” 郭孝恪哈哈一笑,由身边拉过一人,生得干净利落、一举一动中透着精明。对高慎行道,“高老弟你看看,这是在下犬子郭待封,可还入得老弟法眼?” 郭待封二十一岁,绝对是个出色的人物,高慎行看过笑道,“老兄你取笑我了,儿女之事,虽说要父母做主,依我看做父母的也只是牵个线而已,关键倒要儿女双方对眼,我朝尚道,那些儒酸之辞还是扔到九霄云外去好了。” “想不到高老弟虽在太祝职上,却是思想如此开化,这一点正是在下看得起你的地方。”说罢就冲高峻道,“峻儿,你带了待封,去见见高小姐。”这位郭大人,行事做派有一股军人气势,毫不拘泥。 郭大人听说今日就是给高峻办喜事,感慨万分,一是为高峻高兴,二是纳闷高家此举倒是有些临时决定的意思,显得有些仓促,有心问问,又有不便,与高慎行两人相携了进屋。 高峻与郭待封两人见过了礼,待封长高峻一岁。高峻道,“二哥,我这位姐姐,不但人物出众,脾气也是好得很,就是对我有些严厉,我都不敢去见她,以后你得好好调教着才行。不过你要受了气、不要找我来帮忙,我不行的。” 郭待封乍见高峻,见他神气俊朗,目光深邃,定是个不凡的人物,年纪小自己一岁已是七品官员,有心结交。所以一路上也有说不完的话。二人到了村正家门口,高峻道,“哥哥你先在此等下,我去叫了我姐出来。” 高尧与柳玉如到这边来,高畅看看那边只剩下了自己一个人也不自在,所以一同跟过来。村正的媳妇见一下子来了三位天仙似的女子,以为是在做梦,待陈九媳妇说明,慢慢地才稳下心,又知道这位高大人是个有势有钱的主,忙着招待。 高尧始终不离柳玉如左右,看柳玉如喜事将近,脸上更是时时有一层红晕浮现,更是惹人喜爱,于是对她说道,“柳姐姐,我高峻哥哥是个可怜的人,但是我知道我峻哥哥的心很好,我爹就是眼里只有我峻哥哥,一直把我峻哥哥当做自己的亲儿子看待,几乎忘了还有我这个女儿。不过也好,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嫂子了……你以后要对我峻哥哥好一点哦!” 柳玉如听这位模样伶俐的小姑娘一口一个“我峻哥哥”,当真是率真的可爱,心中对她有说不出的喜欢。 高畅冷冷接道,“只怕他那种花花肠子,像头种驴似的,以后见了更好的,就把你这亲嫂子丢到九霄云外云了!” 几人正说着,就听门外高峻说道,“死高畅,我什么时候也没惹过你,以前的事我做得就算再不齐整,又没弄到你的头上,一见面也总把姐姐二字挂在嘴上,何苦背后这样诋毁我!”说着,高峻由外一挑帘进来。脸上呈现着怒气。 高畅在背后说人,被人家听个正着,脸上有点挂不住,硬着口气道,“我诋毁你?你连一家的妹子都敢下手,我怎么诋毁你了?你说没有弄到我的头上,你还想怎么弄我?我也得瞧得上你!” 高峻本来是来叫高畅出去见郭待封的,谁知还没进屋就听了这些话,而且还是当了柳玉如和高尧的面,联想到见面后高畅阴阳怪气的已经有几回,禁不住一股火气腾地涌了上来。 “你以为你是谁,我会瞧得上你?一个高家的大小姐,在长安竟然找不到婆家,被千里迢迢送到西州让人相看……我牧场里牲口配种都不会这么费事……当真是送不出门去了,连我大伯都不好意思出面……弄不好还要倒贴!” 高畅何曾受过这种羞辱,平时让苍蝇踢了也要大闹一番,又怎么能忍住高峻的奚落?当时一股怒气直冲房顶,顺手抄起身边的锡铸的烛台,朝着高峻迎面掷来。高峻没想到她一个柔弱女子,竟会这样敏捷,又加上正口若悬河快意诋毁她出气,根本没有提防,一下子被砸在脑门正中。一股火辣辣的痛感由脑门处传来,疼得他俯下身用手去捂,竟然发现流血了,指缝里粘粘的。 而高畅还不算完,跳下床来,瞧见高峻的腰间别着的那把匕首,顺手抽了出来。柳玉如突见两人动手、高峻被砸,惊得忘了说话。高尧看见了,大声喊,“峻哥哥快走,她拿刀了。” 高峻感觉到腰间的东西被人抽出,又听高尧一叫,吓得口里喊着“泼妇”,夺门而出,朝着院外跑去,高畅恨意不消,举了匕首在后面追。两个人在院子里一前一后绕了两个圈子,高峻看见了郭待封,叫着往他身后跑去。 郭待封正在院门外边候着,突然看到高峻满脸是血地逃出,身后一位俊俏的女子举着刀在后边追,也是大吃一惊。也顾不得多问,一步上前,伸手就抱住了高畅。 高畅被人当胸抱住,挣了两下,反而越挣越紧。郭待封急切间只顾救人,两臂正抵在高畅的胸前,被高畅那两团软绵绵、又硬弹弹的东西触到,一时热血上涌,愣在那里,任凭高畅叫了几声,“你放开!”也是丝毫不觉。又听到对方叫了几声,才猛然醒悟放开了手。 郭待封问道,“兄弟,你这是怎么了?” 高峻擦着脸上的血道,“郭二哥,这就是我刚跟你说过的脾气好得很那个人,我给你叫来了,”又说,“我早说了我不能见我大姐姐的面,她一见我就发疯、她一发疯我就吃亏,这回你看到了,可不是我撒谎。” 高畅猛听高峻这样说,又叫这人郭二哥,想起自己此次随了六叔到西州的目的,不禁认真地打量起郭待封来,见他一表人才,又兼刚才被人家死死地抱住,胸前私秘之处也被人家抱个完全,不禁脸热心跳,脸上浮现出一股小女儿态来。心说我这样凶蛮,不知人家看了会怎么想。 郭待封一见,恍然大悟,笑道,“兄弟你果然没有说错,高小姐果然一副巾帼英雄模样,”只因郭待封自小就随父亲长年在外,西州又地近胡地,风气尚武,一看高小姐这样的表现,倒是大为欣赏,言语间丝毫没有嫌弃的意思。再细看高小姐眉眼,一时更是合心,心里就暗暗地认可了。 高畅见高峻这个混帐被自己打得如此狼狈,又当面称自己姐姐,心中觉得不大落忍,一听郭公子说“兄弟你果然没有说错”,不知道这个混帐东西又背后讲究了自己什么,又把杏眼一瞪道,“你还要找打么?” 高峻吓得一溜烟跑回屋里,对郭待封道,“人我给你带来了,二哥你要不像驯牲口一样地调理她,你就对不起我!” 柳玉如从屋里追了出来,看到高峻额上的血已经不再流了,还是心疼地连抚带摩,高尧也跑出来道,“峻哥哥你是不是听了我的喊叫才跑的?” 郭待封目不转睛地看着高畅,越看越是喜爱,而高畅被郭公子这么一看,倒像是有点手足无措,联想到刚才被人家那样抱住,心中更是不安。只听郭待封说,“高小姐可愿随在下去西州住上几日?” 高畅红着脸道,“正要去的……” 高峻正好出来听到高畅的话,奚落道,“大姐你记着,提醒一下六叔,去的时候别忘了带上二斗红高粱米。” 高畅闻言欲怒,看看郭公子在旁边,又忍住。高峻道,“我今天始信一物降一物,早该叫六叔把你送来。” 这边闹够了,高、郭二人回来,见到去西州采购的马车已经回来。仆人们忙着披红挂绿,在宽敞处安锅垒灶。高峻叫人把冯征叫来道,“马上准备一下,今天你和杨丫头成亲。”冯征欣喜异常,飞跑了去通知杨雀儿。 高慎行和郭孝恪见东西购回,正在忙着计划筹措。高慎行身为京中太祝,对婚庆之事正是拿手好戏。此刻写着高峻、柳玉如的婚书,一边指派媒人证人。郭大人说,“媒人就由我来做。”岳、陆两位牧监争着当证人。正说着,见高峻二人一起进来,高峻的额上似有血迹未擦净。高慎行问道,“是怎么回事?” 高峻道,“是我大姐打得我。” 高慎行面露喜色,“我说本来还想去问柳姑娘生辰,给你们算上一算,此为‘问名’,也就是将女子八字拿来算一下婚姻吉凶。如此看不必了。高峻你在此吉期,额中见红,乃是大吉之兆,将来新妇进门,定是百般和美、夫倡妇随、子息丰隆!” 高峻嘟哝道,“这么说,高畅那个泼妇倒是我的贵人了!”看看众人并未听清,也就作罢,又听说有交河县县令刘文丞得知西州都督郭大人在牧场村,也带了手下骑马过来,小小的山村更是热闹异常。临时又加了冯征与杨丫头一对新人,大家又免不了一番忙碌。 时间已到已时之末。 按着高慎行大人的安排,高峻在高峪、郭待封陪同下,持了礼物去村正家报信,此一环节在婚礼中叫做“纳征”。都是什么东西呢?有玄纁(做为礼仪用的束帛)、俪皮(一对鹿皮)、银五十两。高峻手持一只打来的大雁,意为鸿雁传佳信。到了村正家,把东西放下,看到里面陈九媳妇、陈八媳妇、高尧等人正在将柳玉如打扮起来。高峻按着六叔的吩咐,把一条鲜艳的彩带系于柳玉如的头发上。但见柳玉如吉期在即,面若桃花,鬓发间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传来,高峻渐渐地有些看痴了。 高尧俨然就是柳玉如的娘家人,拿了一根荆枝,在高峻的头上敲打着说道,“峻哥哥,过了今天,我家柳姐姐就是我嫂子了,你可不要想着欺负她,不然我会打你的……你听清了没有?” “听清了,听清了,哥听清楚了!” 第038章 夜说家事 胡同中几个人看到眼前这个女子初时气势往盛,经不住他们几句大话吓唬,脸上现出了害怕的样子来,觉得越发有趣。想着再吓她一吓,一边说着话就要上来动手。 此时高峻一声断喝,把几个人吓了一跳,纷纷住手扭头看向来人。高畅一听就知道是谁来了,心想可来了救星,内心激动,说话都差了声,“高峻,快来!” 高峻大步进到胡同里边,这三四个随从里有个胆子稍大的,也想在主子的面前显露一下。迎了高峻上来,嘴里骂道,“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一个人也敢!”说着冲上来冲着高峻就是一拳。 高峻也不看他,头一晃拳就打空了,身子晃过这人,接着往里走。那个人一拳打空,面子上不好看,一转身又追着往高峻的后脑勺打来。高峻也不回头,把手中的乌龙刀带着刀鞘往回一磕,那个人立刻捂了手腕子,疼得蹲在了地上。 几人中为首的,也就是那个主子不是别人,正是交河牧的副监王允达。 自上次王允达在柳中牧场后门,被高峻砍了马匹之后,因为让那匹惊马拽着,在田地里拉了十几步远,身上、脸上被粟米茬子挂得到处是细碎的伤口,虽然都不是什么大伤,但是也是好多天一动浑身哪儿都疼。 王牧监平日里在交河牧场就是自由自在的,这次受了伤,更是象模象样的养了起来。看看年关将近,想着到西州看看自己的兄长王达。 因此就带了几位随从,来看他的哥哥。到今天已经来了四五天了。现在,当他听到眼前这个女子大声地喊出高峻的名字,心里也是一哆嗦,心说冤家路窄,怎么又碰上了这头活驴。 此时高峻已经认出了王允达,嘿嘿一乐,“怎么?王牧监真有闲情雅致,在这里来调戏良家妇女,不怕我把你告到西州王别驾那里去吗?” 王达心里怕高峻,但是当了随从,嘴上倒也毫不示弱,说道,“姓高的,上次的事还没完,正想找你呢,你却自己送到门上来了,你等着,咱们明天西州官衙见!” 说着,领了几个随从扭身就走。高峻也不与他们纠缠,一脸不屑地看了高畅,说道,“姐姐你可真行,倒是与别人不同,一家人都在找你,原来你到这里来玩耍。还不跟我回去?” 高畅初时一见高峻,以为来了救星,放心不少,又见高峻短短几句话就吓跑了几个人,一下子将心放在了肚子里。这时听了高峻的话,高傲的脾气又占了上风。 本来她就看了高峻不顺眼,听了高峻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把脸一扭道,“我稀罕你来!本姑娘在西州大街上玩的开心,你管得着吗?凭什么跟你回去?” “玩玩?大姐你这次玩得是不是有点过了?信不信我把刚才的事情对六叔原原本本地讲上一遍?” 高畅心里也怕眼前这人把刚才的事情对别人讲。一个万事不吃亏的人,被几个大男人逼到了胡同的角落里,这事说出去,好说也不好听。再加上高峻说这话时脸上不怀好意的笑容,高畅的火气又被点燃了。 “这几个人怎么了?这几个人也比你强,他们在这里找我的麻烦,倒还没有干出什么出格的事情,谁像你?你做出的那些事情,要说你是一头牲口,十个人得有十个都认可。” 高峻闻听,心说这个丫头怎么听不出好坏话来,要不是自己到的及时,恐怕你现在连哭的心事都有了。听了高畅如此的抢白,也是一股火气直撞顶梁,瞪起眼睛问,“我怎么了?我再怎么,还把你一个姐姐挂在嘴上。这么晚了,别人没有谁出来找你,倒是我一条街一条街地寻过来。你这么不待见我,为啥刚才一听我声音就喊我‘快来’?” 高畅平日里最不乐见别人占了自己的上风,听高峻的话,倒像是自己还得对他感激涕零似的,说道,“我和你走?你想得美,我跟你走还不如直接跟了那几个人走呢?” “你到底走还是不走?” “本姑娘就是不走,本姑娘不放心你这头大色驴,行了吧?” 高峻与他的这位堂姐不能见面,一见面就吵吵。而且高畅每次都把高峻过去那些不堪的事挂在嘴上。而每次高畅一说这个,高峻都会避蔫。但是今天的高峻再也忍不住火,冲上去一把掐住了高畅的脖子,嘿嘿冷笑道,“高畅,你总是这么纠住我过去的小辫子,不觉得没意思吗?” 高畅和被高峻掐住脖子,呼吸不畅,但仍是毫不示弱道,“我就是这样说你了,怎么着?别让我见到你,只要一见你,那些话我就会从嘴里流出来!” 高峻像一头发怒的小狮子,红了眼道,“好,好,好,高畅,反正我在你的眼里也再不是什么好人了。与其让你天天这么数落、挖苦,不如本大爷今天就做给你看,也省得我名不符实!” 一边说着,一手掐了高畅的脖子,一边探下身去,一把撩起了高畅和的袢裙下摆,直接往上揭去,直接蒙在了高畅的脸上。 高畅脸被蒙住,人在里面有些惊慌地说道,“高峻……你……你要做什么!你可不能胡来!” 高峻发狠地道,“什么是胡来?你认为是胡来,在我看来却是很正常,你忘了我本来就是个二流子?” 一边说着,一边把整扇身子帖到高畅的身上,顶得高畅后背紧紧地靠在胡同的墙上动弹不得,一边伸手在高畅的胸前、腹下、大腿上乱掐乱捏撒气。 高畅万万没有想到高峻这头活驴会来这一招,她有些气急败坏地伸手去打高峻的肋下,才打到两下就被高峻捏了两臂动不了。又伸出腿去踢,再次被高峻伸出一条腿紧紧锁住。 高峻也不知道是从哪学来的,以前可从来都不知道。也许是自己手腿并用地去限制高畅的身体,再也腾不出空来。因而用小腹用力地去顶高畅的肚子,边顶边发狠地说,“让你说,让你再敢说我!” 这么发泄一阵,听听高畅没了声音,心想不是我把她掐死了吧?吓得赶忙放开手,裙子由高畅的头上滑落下来。高峻看到她无声地哭了,一时手足无措,回想着自己在刚才情急之下都做了什么。转而就后悔了,原来自己做得确实是有些过份了。 也不知道怎么去安慰高畅,高峻愣愣地站在那里。 高畅见高峻终于放手,一边哭着一边说道,“高峻,你等着,看我不告诉六叔去!”说着起身就走。 高峻跟在她的后边,脑袋里一片空白,想道个歉,随即又发狠地想,“活该,就欺负你了,又能怎么样,大不了让六叔骂我一顿就是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了三条街,回到了大都督府。 高畅已经不哭了,进门前把脸上的泪痕擦干净,高峻以为她会去六叔的屋里告诉刚才的事。却见她一转身就进了高尧和柳玉如的屋子,“咣”地一声撞上了门。 高峻又怕她会把刚才的事情对高尧和柳玉如说,心里又像是装了两只兔子,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见了六叔,六叔问,“高畅找回来了?” 高峻“嗯”了一声,心里想着高畅现在应该怎么对柳玉如和高尧说刚才的事,而这两个人又会如何看自己,心里对自己的莽撞有些后悔。 躺下后,高峻问六叔,“六叔,我问你一件事。” “孩子,你说,有什么事?” “六叔,我因为从小就没有了妈妈,家中的一些事情也不怎么清楚,您能不能大致地给我讲一讲?” 高慎行犹豫了一下,好半天也没有说话。高峻以为六叔不想说,正要睡下。高慎行开口道,“峻儿,六叔也知道你年龄越来越大了,而且现在也是朝廷的命官,咱家的那点事情,是该让你知道一下了。” 高慎行清了清嗓子,与高峻爷两个躺在床上,除起了高家过去的事情: “要说咱高家的事,就得从你的祖父说起。你的祖父,也就是我的父亲,讳俭,字士廉。你爷爷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不管什么书,看过一遍即能背诵出来。尤其是对对子,更是无人能比。当时的隋朝司隶大夫薛道衡、起居舍人崔祖,年龄都比你的爷爷大很多,却都主动与你爷爷成了忘年之交。” “后来,大约是隋朝仁寿三年,你爷爷去参加科举考试,一下子就夺得了文科状元,做了隋朝的治礼郎。” “再后来,因为受到了别人的牵连,你爷爷被贬为交州郡硃鸢县的主簿,被责令一家人都去了那个地处中国最南端的贫瘠的小县。我们这些人都你随着你爷爷去了,但是有一个人却不能去。” “这个人就是我的奶奶,当时她年岁已高,一家人都担心她去了瘴疠之地,必然不能活着回来,于是就奏请了皇帝,让她留在了终南山下的老家。” “一同留下来的,还有一个人,她是我几位嫂嫂当中为人为和善,也最贤惠的一个,她说,剩下老人家一个人怎么能行?旁边要有人供养才是,我留下来侍候她老人家吧。” “对,这个人就是我的五嫂——你的母亲。” “我们随了你的爷爷刚到南方,就赶上世道大乱,高祖起兵。我们一家人与长安的一切消息都阻绝了,也不知道你的母亲侍奉着奶婆婆在长安怎么样了。” “直到高祖武德七年的时候,我们和你的爷爷才被高祖起用,回到了长安。而在这之前一年,也只有你的父亲——我五哥,辗转着回长安看过她们一次。” 高峻躺在六叔的身边,细心地听着六叔说起高峻的家世,心里想着高峻的母亲在那样的一个乱世里,一个弱女子,是如何支撑着生活,又要照顾一位古稀的老人,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 “但是,六叔,我的父亲后来为什么对我母亲不好呢?按理说,他应该更加珍惜我的母亲才是。毕竟在那样的乱世里,肯于做出如此巨大牺牲的女人是不多见的。”高峻问。 “是啊,我们这些人,何尝不是这样想,但是……只有你的父亲铁了心似的,对你母亲冷冷冰冰。” “那是为了什么?难道六叔你不知道原因吗?” 高慎行再一次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中,好久才说,“本来,这件事情我不打算对你说的,我以为哪怕是在心里想一想这件事,也是对我五嫂的亵渎,因为她是我心目中最为可敬的女人。” “六叔,你就原原本本告诉我吧,别让我蒙在鼓里。” “……也罢,我告诉你后,但你要想方设法,缓和与你父亲的关系,因为我们都知道,这件事情是他错怪了你的母亲……在五哥回长安看过你母亲和奶奶一年后,我们回到了长安。我们见到了除了她们两人之外,还多出一个孩子——就是你。那时你已经一岁大了,还在五嫂的怀里吃奶。当时,我的奶奶也拍着胸脯说,她是知道这位孙媳妇的,还把五哥骂了一顿。” 高峻陷入了沉思…… 第039章 掌扇户曹 第二天一早起来。郭府的家人已经把早饭准备好,过来叫人。 高峻看到自己的堂姐高畅,随在柳玉如和高尧的身后,最后一个坐在早餐桌上。低垂着眼帘也不和谁打招呼。从她的表情上看不出昨天是不是和柳玉如、高尧告了状。 再看柳玉如和高尧二人,也同样看不出什么来,俱与往日没什么变化。但是高峻的心里还是有些忐忑,趁人不注意,偷眼看高畅,谁知发现高畅正在狠狠地剜了自己一眼,也不敢招惹她,匆匆吃罢离席。 高畅和问,“峻哥哥,你怎么吃这么少?” “哥心里装着事,放心不下呀。”高峻一语双关地说。这句话,放在六叔高慎行耳朵里,会认为他是在想着西州公文的事情。而放到高畅的耳朵里,就是高峻在害怕昨晚欺负自己事情暴露。心中暗想,“想不到这个犟驴也有害怕的时候。” 昨天高畅顶了气回来,先是决定向六叔告状。一想这位六叔看待高峻就像亲儿子,绝不会向着自己说话。 于是又想对柳玉如和高尧说,但一想这两个女人一个是老婆、一个是亲妹子,自己说了只会让她们笑话。再说这事又怎么说呢?说一向有多厉害的高家大小姐,大晚上的,让个男人顶在死胡同的墙边猥亵了一番? 不知为何,高峻感觉早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冷清。看看西州府衙正式点卯还有些时间,就把心中的疑惑拿来问六叔,“六叔,我曾听松赞大哥提到,过些日子要去焉耆(朋)国游历。但我不知道这个焉耆国是个什么来历,六叔可知道?” 高慎行闻言道,“此国初属D突厥,在西州西南三百五十里。大唐得了西州之后,焉耆国与突厥的联系被切断,成了孤悬小国。听说眼下又与X突厥联络上了,不过那里的地理位置十分重要。” 高尧也对这个话题感了兴趣,“爹爹你快说说,怎么个重要法?” 高慎行说,“你爹爹接触最多的无非是打千作揖、东叩西拜之类的东西,又不是百事通,怎么会什么都知道?不过对这个焉耆国,因其距离西州不算远,我倒听你郭叔叔讲过,今天就卖与你们。” “那还不快些讲”,高尧的兴趣也被挑逗起来。 “首先要说说丝绸之路。大唐的丝绸之路起点,当然是长安了。终点,则是葱岭以西的西域诸国。而这条丝绸之路,有南道和北道之分。由长安过了玉门关之后,再往西走,就会遇到一片地域广阔、渺无人烟的洼地,里面是一片大沙漠,叫作‘塔里木’。你郭叔叔说,这是个回鹘语的名字,意为‘无缰之马’,一般的马队和驼队是绝对不能穿越的。因而丝绸之路的南、北两道,也就是绕行‘塔里木’的南、北两条路线。” “南道自不必说了,北道是由玉门关西行,经柳中县、从西州的南边进入天山南麓、贴着‘塔里木’的北部边缘一直西行。因天山上常有冰雪融化下来、又有当地人打的‘坎儿井’,饮水是不成问题的,这就是丝绸北道。” “那么这个焉耆国就很重要了,它就处在丝绸北道一出西州的咽喉要道上,由北道过往的所有客商,都要给焉耆国缴纳一定的税银,人家才会放行。” 听到这里,高峻也是若有所思,感觉自己这位新结拜的松赞大哥去焉耆国,真有可能不仅仅是游玩那么简单。但更深的问题高峻又想不透彻。 索性就不去想。他心中装了事情,看看时间已到到,起身往前边府衙而来,柳玉如不放心他,也一同随在了身后。 郭府的一位家人叫郭双,领了高峻二人,很快找到了西州户曹孙玄大人。昨天晚上,孙大人被西州别驾王达请到府上喝酒,一个从四品别驾,请一个从七品下阶的户曹喝酒,这从来都是不多见的事情。孙大人口中还带的虚微的酒气,想着眼下郭都督不在,别驾大人请自己喝酒,有着拉拢的意思,而自己也不能像根榆木疙瘩,要有所表示才行。今天是腊月二十二,再过几天,就是大年,自己要怎么答谢别驾大人才好呢? 孙玄刚坐入差房,高峻与柳玉如就到了。 西州属于中级州府,倒不是因为西州的地域、物产和户口人员的规模。而是因了它所处大唐西部边陲的战略位置。因而西州的六曹官员日常的业务并没有多么的繁复。 户曹孙大人主管西州的账目﹑婚姻﹑田宅﹑杂徭﹑道路等事务。虽然品级不高,但却是都督以下直接署理这些事情的主管官员。高峻要拿到牧场村的拆建公文,找孙大人就找对了。 孙大人正大在想着答谢王别驾的事情,高峻进来作个揖,将来意一说。孙玄立刻想起昨晚上在别驾王大人府上饮酒时听到的一件事来。当时王大人的弟弟王允达也在座,王允达无意中说起了柳中牧副监高大人飞扬跋扈,砍马伤人的事情。 当时孙玄喝酒正酣,兼之又觉得这个高峻远在柳中牧场,与自己八杆子都打不着。因此在席间也只是针对此事略略发表了一下见解,无非是说这位高大人有些过份的话。 对此别驾大人还训斥了他的弟弟,“你无故跑到人家柳中牧家门口去阻路,还要怪人家对你不恭敬,这就是你的不对。你也是个牧监,品级比那位高大人还高上一级,怎么就不知道让一让,非得把事情做得如此决绝。” 王别驾还说他弟弟,“我知道,你平日里没少在下边扛了我的大旗招摇唬人,这怎么行?你哥哥我是西州的别驾,可不是你王允达一个人的别驾。你这样做没事还好,若是有什么事,我是有心帮你也不能够了!” 当时,孙玄还由衷地感慨,看看人家别驾大人,对待自家兄弟也是秉公处事,说到高牧监砍了王牧监的坐骑,脸上丝毫没有露出不快,反而将自己的弟弟数落一顿。 但是看看眼前的这位高大人,就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脸上还带着有些惺忪的睡意,身上只穿了一件常服,到西州官衙来公干,竟然连官服都没有穿。孙大人摇摇头。 高峻见他摇头,问道,“不知孙大人对此事有个什么意见?难道不妥么?” 孙玄说,“这位老弟,看来你是真的不懂规矩了,你说你是柳中牧的副监?我怎么知道?你的官凭在这里是不假,但这就行了?” 孙玄说得和颜悦色,语气委婉,倒把高峻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妥当,就直愣愣地看着端坐在面前的户曹孙大人。 “你的官服呢?”孙大人问。 高峻恍然而悟,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有些不好意思。此来西州是带了官服的,早上知道要来办事,就该好好地把官服穿戴整齐了才是,于是连连作揖,说“是我的不是了,这就去换了来。” 孙大人看了看走出去的二人,脸上现出一丝笑意,看来这位高大人果真是初入官场的一个雏儿。高峻与柳玉如二人刚出去,孙大人就站起身,对手下一位录事说道,“我有急事,出去一下,若是有什么事情,你先接洽着。” 他匆匆出了门,往别驾大人的府第走去。一路上又把刚才的事情梳理了一下,越发觉得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 昨晚,从别驾大人的话里并没有说这位高牧监有什么来头或背景,再加上自己方才对这位高大人的观察,这位高大人的行为做派更像是一位公子哥儿,到西州户曹衙门来批文,官袍也不穿,脚上蹬了一双吐蕃款式的皮靴。竟然还带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年轻女子,他哪像是一位朝廷的官员! 这样一想,孙大人就觉得别驾大人昨天在酒桌上的话大有深意了。 他又仔细回味着王大人的话——王大人就此事曾说过好些话。现在看这些话里只有几句是重点,犹如没有熟透的青草莓,隐藏在繁复的秧子下边:“怎么就不知道让一让,非得把事情做得如此决绝……我是有心帮你也不能够了!” 哈!孙玄大人在行进间一拍大腿。有道是听话听音,自己险些错过了一个与王别驾亲近的机会! 高峻拉了柳玉如,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到了郭府后宅。因为他听柳玉如不大确定地说,明天小年,这些六曹的官员们会不会放一天的假也说不定。如果真放了假,就得再耽误一天。而两人耽误的日子已经够多的了,不知道高峪在牧场村会不会急得跳起来。 高峻急匆匆地换好了官袍,再次拉了柳玉如回到户曹衙门。 进门一看,孙大人不在,座位上空空的,只有一位录事对他说,孙大人刚出去。问什么时候回来,又说不确定。 两人在屋里一会,还不见孙大人的影子,眼看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高峻有些坐不住,开始在地上打转儿。 柳玉如见的世面要比高峻多,一开始还劝高峻稍安勿躁,但是后来一直看不见这位孙大人的影子,心里就有些怀疑。她与高峻一早就先来过一次,这位孙大人知道上午有公事要办理,但他却不声不响地出去,看样子也没有对留下来的录事们交待几句。 看看日上三竿,还是不见人影,心说这位孙大人午前是不会露面了。于是拉了高峻返回了后院。六叔高慎行见了他们问,“事情办得怎么样?” 柳玉如代高峻答道,“六叔,我们一上午都没有等到人。” 高慎行说,“怎么会?非年非节的,这个时候六曹官员不该一去半天不见人的。” 吃过了午饭,高峻对柳玉如说,“害你陪了我半天,也没办到事。总归我也知道事情该怎么办,后面半天你就陪陪高尧妹子。”说完自己又到户曹衙门来等。 高峻一直在户曹衙门等到快至申时,这位孙大人才慢腾腾地踱了进来。抬眼一看高峻的打扮,立刻就认出,原来这小子的品级还高过自己。不过那又怎么样,萝卜个儿小、站在了背(辈)上,他还不得乖乖地坐在这里等? 他一抱拳对高峻说道,“高大人,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下官方才有点急事,会不会让高大人等急了?” 高峻说,“哪里,孙大人总管一州户事,公务总是有的,在下又岂敢不耐心等着?” 孙玄刚从别驾大人的府上回来。他一进别驾大人的府第,就似无意地说起了高峻批办公文的事情。 王别驾一边说着,“下边的牧场想多做些事情是好的,我们州府的官员一定要急事急办、不可拖延”,一边又准备了丰盛的午饭,强拉了孙玄,说务必吃了再走。 这顿饭一吃就吃了近两个时辰。 回来的路上。这位户曹孙大人心里就有了底。他大概听了听高峻对拆建牧场村的计划,暗暗咬着牙说,“这么大的事情,下官有些难办啊……你怎么不早说?” 高峻听了孙大人的前半句话,还在担心的确是事情难度的问题,要拆建一座村子毕竟不是小事,也许当真是限于职权,让这位孙大人感到了难办。 可是一听他最后一句话,压了将近一天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了,一脚踢倒了孙玄的书案骂道,“你个贼官,推脱个甚么,你知道难办,凭什么一去大半天也不回衙门露个面?知道难办为什么不去请求上官?现在天都黑了,你轻飘飘一句‘难办’,就想再把爷爷打发了,没那么容易!今天你不把事情给我说道清楚,爷爷定是与你没完!” 说着上前一把抓了孙玄的衣襟,把他拽了起来,吼道,“走!我知道郭大人并不在西州,现在是别驾王大人在主持,你与我去见别驾大人,咱们说道个明白!” 孙玄一开始十分的恼怒,这位下边的牧场官员怎么这么无理!冲了高峻厉声叫着道“松了本官!你大胆,没见过你这样的,藐视上府,咆哮府衙,还了得了!” 高峻不听则已,一听他这么说,非但不撒手,反而拍地扇了孙玄一个嘴巴,再一抡将他丢坐在墙角里骂道,“再罗唣,打你个满脸开花!” 第040章 玉如解围 孙玄被高峻狠力丢在墙角里,只觉得一股火辣辣的痛楚由屁股沿着后背直上后脑,脑海里七荤八素地翻腾了好一阵子才反应过来。差着声道,“本官职位再低过你,可也是在州府听差。我出去了,是不假。难道说一州之事,就只有你高大人的事情算是急的?本官去了哪里,还要和你一个牧监报告么?” 被他这样一问,高峻心头也是一愣,心知是自己被这个孙玄不疼不痒晾了多半天,心中急了,若是玉如在身边,不知她会如何处置。再怎么说,人家也算是一位上官,州里的事情还不是由了他乱说? 孙玄见自己的话见了效,由地上爬了起来。心说,索性再给你往大了说说,不但要让你知难而退,而且你跌我这一跤也不会轻易放过。 于是说道,“本官一早知道了高大人的事情,感觉此事非同小可,限于本官的职权不好擅自作决定,想着也只有去问别驾王大人。可是我去找王大人的时候,王大人正与吐蕃大首领松赞大人在一起。” 梭赞到西州的事,已事先通报过西州府,这个孙玄是知道的。他以为只要说出了吐蕃首领松赞,那么别驾大人的行踪就有了交待,“本官见到王大人的时候,王大人正忙了接待松赞大首领,并命下官作陪,下官怎好不听?因而下官午后才回衙……怎么,高大人不会认为你的事情会比西州对外交往的事情还重要吧?” 高峻脸上方才因为气愤而涌上的一片胀红,此时又被难堪所代替。他虽然知道松赞在西州的事情,但是从昨晚自己与柳玉如回来后,松赞今天一天的行踪自己并不知晓。也许这位孙大人所说是属实? 高峻正在迟疑不决,只见门外人影一动,见是柳玉如走了进来。 她见高峻去了也有一阵子,不知道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心中挂念,移步过来。一进门,就见孙大人的书案四脚朝天,文卷、笔墨撒了一地。孙大人的脸上印了一道宣红的掌印,再看看高峻面红耳赤的样子,知道是这头驴子又尥蹶子了。 于是对孙玄一个万福说道,“孙大人这是怎么了?是尊衙要搬家么?” 孙玄理理衣服,正色对柳玉如说道,“本官公务回来,被这位高大人不由分说,蹬了书案,打砸了砚台。就算本官愿意立刻为你们办理批文,也是不可能了……不过本官会将此事如实禀告别驾大人,至于高大人你如何赔付户衙的损失、要接受什么样的惩处,也要等下官与别驾大人说过才知道。” 接着又道,“本官刚才受了高大人的一巴掌,现在只感觉头脑晕晕胀胀,已不胜支持,还请二位闪上一闪,让本官找地方休息片刻。” 柳玉如一听就明白了事情的大概,如果现在就由了孙玄离开,不但批文一事会无限期的拖延下去,高峻也会有不小的麻烦。她把高峻拉到一边,低声问了几句,然后回身说道: “两位都是朝廷命官,同披绿袍。为了一件公务闹成这样子,真是不大好看。眼下郭都督刚刚离开西州两天,别驾王大人才接手主持日常事务,你们两位就打翻了户衙、抓破了脸皮,实是不把王大人放在眼里。不知王大人知道了会怎么发脾气……” 柳玉如的话说得句句在理,而且不知不觉之间,就将今天这事情的责任移到了孙玄、高峻两人的头上。 孙玄由着柳玉如的话势一听,也觉着事情再往大里闹开,只不定姓高的这小子会干出什么事来,弄不好把屋顶掀了也有可能。 他猛然想起别驾的兄弟王允达所说的那件事情,心中也就怕了起来。真闹得不可收拾,无论是王别驾,还是郭都督,首先会将他二人各打五十大板。 那样的话,自己身为州里的官员,会比这位高大人更加的脸上不好看,也显得自己无能。正在迟疑间,又听柳玉如问,“孙大人,小女子方才已问过了高大人,高大人说,孙大人多半天未来坐衙,是陪了别驾大人一起去接待吐蕃大首领松赞大人,这样的大事比起我家高大人的事情来,我家高大人的事真得再往后放上一放……” 高峻听了柳玉如的话,猛然间心头一明,说道,“不如我就与你去问问松赞,看看你孙大人是否真的去干了这件正事!”高峻正要再往下说,柳玉如一手抱了他的胳膊,另一手似是无意地抚在高峻的胸前,用眼神示意他。 柳玉如的手抚如一阵清风,压平了高峻心头的涟漪。高峻心领神会,打住话头,却见孙玄的脸上涌上一片赤红,有些结巴地说道,“我看高大人是、是自在惯了,一点规矩都不讲……你你以为松赞首领的府第是你的马厩,想去就去……” 看了他的表情,高峻与柳玉如当下就明白了几分,看来孙玄是扯大旗做虎皮了。须知谎撒得越大,慌破的时候难堪也就越甚。 高峻心说,非得去看个究竟,去问问我大哥。如果你真的去陪了大哥,那讲不了,一切的责任我都担了,姓高的自会任凭你们处置。若是你有半句虚假,看我不拆了你姓孙的鸟巢! 正想开口,就听门外有人喊道,“西州别驾王大人到——” 王达自听了兄弟的诉苦,内心中早已不爽。再加上王允达添油加醋,说什么“我都报了大哥的名号……”王别驾就更是觉得憋闷。心说高峻呀高峻,我知你与郭都督的关系,也知你长安城中的后台,本想与你多多结交。可是你也太不给我面子。我官职再小,只是个西州别驾,可那也是凭了脑袋别在腰带上拼来的。我惧你势大,不敢与你正面冲突,但是从此不给你顺当还是做得到的。 正好孙玄过来,说知了高峻来西州批文一事,遂对孙玄言语间数次点拔,看着孙玄会意而去,着实自得了一番。午后再想起此事,生怕孙玄把事情搞砸了,再惹自己一身不是,那可就不美了。因而起身往州府而来,正好碰上这一出。 王达进门一见高峻,马上满脸笑容,一抱拳道,“高大人还记得下官么?十五那天我们还一起喝过酒的。”又一看屋中一片狼藉,吃惊道,“孙大人这是何意?” 高峻回礼,把事情略略说过一遍,就想看看王别驾怎么说。 王达冲了孙玄脸一沉道,“高大人的事,我曾一再地吩咐你,说下边的牧场想多做些事情是好的,我们州府的官员一定要急事急办、不可拖延,你看你是怎么做的!” 孙玄一见王别驾对高峻一见面,又是抱拳又是问候,心头就是一沉,看来王达与这位姓高的牧监早就认识。但是上次在郭都督宴请碎叶城使者时,从七品下阶的孙玄根本就没有资格入席,也就不会认识高峻。心里隐隐对王达有些不满。 再听王达又把官样话拿出来说,心里骂道,“你说得倒好,不可拖延,不可拖延怎么你非拉了我吃那顿中午饭,席间又是谁尽放些无味的屁了,你知道这姓高的牲口惹不起,又不提醒我,摆明了是让我冲在前面!” 孙玄心中不爽又不敢说,还得捏了鼻子替王达圆谎,“王大人,我都说了,今天一天来,王大人都在陪了吐蕃松赞大首领。下官也去作陪,因而才怠慢了高大人,可是高大人不由分说就把我这里砸翻了,想想下官也挨了高大人一巴掌,真是有些气闷!” 高峻与柳玉如都侧耳听王达怎么说。王达心里骂道,“孙玄呀、孙玄,我才要使唤你,你却将我摆到了火上。这么大的事,我若不来,你都不会与我说在前面”。 他的余光注意到高峻和柳玉如倾听的神态,脸上一乐,也不去说明接待松赞的事情是实是虚,只是对孙玄说道,“我与高峻兄弟早就相熟,也怪我没有及时对你提起,才有了今天的误会。高大人平日里脾气好得很,要不是你无理在先,高大人绝不会闹成这样,当下之急,是把你这乱糟糟的地方弄好,马上把高兄的事情办理一下才是正理。”绝口不提吐蕃、松赞等事。 高峻不依不饶,对着王达问道,“王大人,孙大人说他一去半日,是奉了大人之命,一同陪同接待吐蕃松赞大人,可有此事?” 王达变了脸色,冲着孙玄厉声斥道,“孙玄!我看你是越来越不着调了!西州府历来有个规矩,凡涉及对外蕃之事,要严格控制消息。绝不允许随意泄露,不许口无遮拦、挂在嘴上乱讲。你却把这事泄露于县、牧官员,我看你是不想干了!” 孙玄受了王大人的呵斥,心中有苦难言,脸憋得通红,说不上话来。王达也是籍此堵住高峻的嘴巴,要是高峻再问,那岂不是也成了口无遮拦? 依高峻脾气,非要把事情问个底掉才行,他感觉柳玉如的手再次在胸前微微一动,忍住了下边的话。心说,罢了,就不再揪了不放,只要你乖乖把文批给我就饶了你们。 谁知此时,一个衙役进来报道,“王大人,外边有吐蕃丞相禄东赞找柳中牧高大人。” 王达心中惊奇,这位禄东赞他是知道的,是吐蕃数一数二的人物。他点名要找高峻,不知高峻与他又有什么关联。忙起身出外迎接,高峻、柳玉如、孙玄一起随了出来。 原来这么一番吵闹,外边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只见吐蕃丞相禄东赞,领了几人,站在府衙大门口处,他的兄长禄且乃也随在身后。有两架牛车,上边装了黑压压、毛乎乎的两砣东西,离远了又看不真切。 禄东赞一眼就看到了高峻,先是略与王达见了礼,就对高峻说,“高大人,我们松赞大首领昨天只顾了把宝刀赠你,却忘了一样东西。今天想起,派出下官专程送来。” 又向了柳玉如道,“高夫人昨天走了之后,我们甲木萨倒是又念叨了好几回,让高夫人有空过去再聊天。” 高峻问道,“禄东赞大人,我松赞大哥有什么事忘掉了?” 禄东赞一回身指了两架牛车,说道,“按我们吐蕃的规矩,这两头牦牛就应该是高大人的。这不,松赞大人想起,让我马上送了来给高大人。” “呵呵,禄东赞大人,不知我大哥今天都忙了些什么,这会儿才想起来送牛。” “还能有什么大事,此次我们松赞大人只是为带了甲木萨到西州散心,推绝了一应公事应酬……昨晚大首领只是仔细欣赏了高大人所赠虎皮,倒是对华夏风物感慨了几回。对于结交了高大人这样一位兄弟,感到十分的快意。” 高峻心中也然明白,孙玄这小子欺自己不知情,拿了此事搪塞。从禄东赞的话语中,已经很明显的知道,松赞并没有参加什么公事。那么孙玄所说一定是假的了。 “禄东赞大人,下官有一事不明,正想请教,还望大人不吝赐教。” 孙玄在旁边听了毛骨悚然,只觉得裤裆里一股热流急冲而出,一咬牙半路憋住。好在外边有官袍罩了,天黑又没人注意到。 连王达也是头脑中一片空白,暗自庆幸方才自己没有顺了孙玄这小子的话顺竿爬去,不然不得连尿泡都得摔碎? 柳玉如知道高峻要说什么,她深知在官场上,须留的脸面一定要留足,她生怕高峻这驴子再将事闹得不可收拾。急得她狠命地一掐高峻右臂内里的肉,痛得高峻暗暗一咬牙,嘴上问道: “我已经两次听禄东赞大人提起甲木萨,也知道这是对我朝文成公主的称呼,但是却不知内中意义怎么讲。” “呵呵,这个么……甲,就是‘汉’的意思,‘木’是女的意思,‘萨’是神的意思……” “合起来就是汉女神……”高峻自语道,“在下已目睹了公主的玉容,此一称呼,再恰当不过了。”禄东赞颔首赞同。 柳玉如暗暗松了一口气,赞叹高峻的反应敏锐。不过想他又让自己惊了一回,心中气不过,又在高峻右臂上同一处狠掐了一把,比上次更加了几分力道。 第041章 快马送虎 旭日东升,天无片云。预示着贞观十七年腊月的小年这天是个晴朗的日子。 早饭刚过,高峻骑了炭火,由西州都督府的大门里驰出,与他一起出来的是冯征。 冯征刚刚新婚燕尔,英俊的脸上又多了几分成熟。昨天天黑下来的时候,冯征急匆匆地骑马赶来,是高峪见自己这位堂弟去西州三天音信皆无,放心不下,派了冯征出来打探情况。 昨天晚上,户曹孙玄都没来的及换一下尿湿的裤子,连夜将高大人所要的批文办好,战战兢兢送到郭府后宅。恰逢郭孝恪都督由北庭公干回来,正与太祝高慎行、柳中牧监高峻等人坐在一起饮酒。 孙玄看到这位高牧监,极力掩饰着内心的尴尬,将公文呈给郭都督。郭都督看以后说,“孙大人此事办得不错,牧场村拆建之事,倒比本官考虑得还细致……嗯,村中道路方面,孙大人所作的补充很完善。没想到孙大人如此尽职尽责……天都这么晚了……不如一块坐下来喝一杯?” 孙玄偷眼看了看高峻和坐在他身边的高夫人,两人面色如常,看来并未将白天的事向郭大人回禀,这才稍稍安心,不由得一阵阵后怕。要是拖延半刻,让郭大人赶上,自己可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哪里敢坐下来吃饭,唯唯应了说还有事,就退了出来。郭都督对孙玄道,“后边一段日子,不如孙大人就代表本官,着重负责牧场村拆建事宜。有事可与高峻多多商量,事急可先办、后报。” 从郭大人那里退出来,孙玄抹了抹头上的虚汗,如释重负。没想到此次能因祸得福,受到了郭大人的赞扬,今后唯有好好地协助高峻将他的事情办好才是正理。 当下,孙玄也不回家,直接回到了户衙自己的那间屋子,将被高峻踢翻的书案扶起、摆正,再仔细地收拾了一番,才哼着小曲回家去了。 冯征说,这几日牧场村砖窑工地在高峪的日夜督战下进展神速,罗得刀专门去了柳中县请回两位泥瓦匠做大工,村中壮男干力工,第一座砖窑已起了大半。现在正在边封顶、边设计第二座砖窑的窑址。 “不过,高老爷……” 高峻知道冯征指的是高峪,笑着说,“我二哥算什么老爷,你这样称呼他他会不高兴的,以后就叫他高老板,说不定还有他顿酒喝。” 冯征笑了,在马上说,“不过高老板让我来,除了看看大人有什么事在西州耽搁了,还有一件事。” 高峻问,“什么事?” “昨天早上,不知道由哪里来了一拨儿人,也带了泥瓦匠,几辆大车拉的一字上好的青砖,就紧贴了我们第一座砖窑,挖开了地基,也不知要干什么。不但如此,他们还与高老板争夺村里那些壮劳力,出了比我们高一倍的价钱,已经有多一半的人都跑到他们那边去了。” “你们是怎么样做的?” “因为西州的公文没有见到,又都是在无主地上,高老爷也不好说什么,由了他们去干。人的方面,是刘牧丞临时由牧场中抽了些人补上。” “知道是些什么人吗?” “不知道,但是能看出来,为首的是本地人,再详细的却不清楚。” 高峻带了冯征,二人快马加鞭,半个时辰就到了善政村。冯征不知高大人何意,只好随了进村,二人径直到了王多丁家里。 王老爹听到马蹄声,在院子里看到高峻带了一位小伙子过来,马上由院中迎出,“恩公,你的事情办得怎么样?高夫人怎么没随恩公一起回来?” 高峻说,“还算顺利,不过还得再回去一趟,多丁呢?” “他撑了伤腿,由伙伴们扶着,到村里各家去办恩公交待的事了。”王老爹想去村中找王多丁回来,高峻说,“不急,先看看我那两只虎再说。” 王老爹说,“恩公交待的事,小老怎敢不尽心去办?”说着带着高峻二人转到后院,见院中拴了一条体形高大的黑狗,nai头鼓胀着,正侧卧于地上。 两头虎崽头碰头、互相挤拱着,正在与四只黑绒绒的小狗争夺nai嘴。 近前看,两头小虎欢欢实实,眼睛已经睁开。随手抱起一只,肚子鼓鼓着,显然是在争抢中占了上风。 “王老爹,你准备一只木笼子,能装下两只小虎,要能背在身上。” 王老爹赶紧出去,不一时从邻居家拿来一个,大小合适,将两只虎崽子装了。又取了一只大葫芦挤了狗乳装满,交与高峻。 此时王多丁回来,高峻问,“王小哥,不知你联络了多少个人?” “回恩公的话,只有一百二十人可以长干,另有包括我爹在内六十人可以打短。另有二十几人两说着……是与王满柜走得近的。” 高峻说,“已经很合我意了,”又对冯征道,“缺多少人,自管与王小哥商量。” 高峻将西州的批文交与冯征,让他带回去给高峪,并嘱咐说,“抢地盘的那伙人,我不回去,你们务必不要乱动,先由了他。” 冯征问,“高大人,我们有了批文,不是更理直气壮?” “我琢磨他们的消息这样灵通,又处处针对我们,一定大有来头。不搞清楚这些人的底细,怎可冒然行事?你告诉我二哥高峪,什么事先不搭理他们……第二座窑址先不急,等我明日到家再定。” 放下王多丁到各家召集人员,随冯征去牧场村不提。高峻用木笼负了两只虎崽子,挎了奶葫芦,上马赶回西州。也没回都督府,直接去了交河驿馆。 进去一看,松赞等人不在,已经人去屋空。正在这时,驿馆的一位管事见到高峻,马上过来问道,“可是高大人?” 高峻惊奇,点头。 那人说,“原先住在这里的老爷说,有事先走。因不好再去西州府打扰,就没通报你。不过他们留了一封信给你,说是万一高大人来的话,当面交给高大人。”说着,双手递过一封信。 高峻接过,拆开一看,正是松赞所写: “高峻贤弟,我与末蒙甲木萨等人决意今日离开西州,去焉耆国一游,因不愿受繁礼所累,没去西州府辞行。我们预计在焉耆逗留几日,直接回去。为兄诚祝你我,后会有期。” 在信的最后,还弯弯曲曲地画了一幅图,直指一地,标着“焉耆”两字。 “这些人什么时候离开的驿馆?”高峻问。 “回大人,恰好已走了半天。” 高峻出了驿馆,手里拿着地图,负了虎笼,飞身上马,沿着地图所示追了下去。 因松赞等是扮作客商模样,赶了剩下几头牦牛,又有文成公主所乘的马车在内,走得实在不算快。虽是早行了半日,待高峻单人轻骑赶上的时候,五成的路程才走了两成。 禄东赞最先发现身后一匹红马踏尘而来,报与松赞。松赞等人驻步回身,高峻已至近前,翻身下马,对着松赞施礼。 “大哥走得这样急,害得小弟猛追!” 松赞早看到高峻所负的虎笼,说道,“末蒙……你嫂嫂见了你们之后,倒惹起思乡之情,前夜起就有些愁烦,想着快些去焉耆走走,哄她开心。贤弟这是……” “大哥赠我宝刀,小弟甚为喜爱,想着也只有送大哥两只虎,才过意得去。”说着把虎笼解下,奶葫芦也被禄东赞接去。 松赞大喜,拥了高峻,不住地拍他后背道,“多谢兄弟,多谢兄弟!从此我吐蕃也有了猛虎了!”又细致地问高峻乳虎事项、应注意些什么。高峻尽自己所知,一一告诉松赞。 松赞道,“这样一来,我们就不去焉耆了。只有这一葫芦奶,怕急切之间找不到,不是要饿了这两个宝贝?我们这就赶回逻些城,定要全城找些乳犬,好好喂起来!” 看松赞喜形于色,恨不得一步赶回逻些城,高峻也不多话,只是冲了公主的马车深深一躬道,“公主保重!” 马车内似有低低抽泣声,有话传出,“兄弟……我见故乡人,而思乡之情更切,就不见面了。如果异日你有机会,就带了弟妹,再到布达拉宫来相见吧……日后,兄弟如果能见到我父江夏王——请代我问一声安好……你把我贴身所带玉佩交给他老人家,就说,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有松赞待我好……请我父王不必挂念。” 车帘一动,伸出一只玉手,托了一块尚带体温的玉。高峻伸手接玉,眼泪下来,回道,“公主放心,我一定将公主的话带到,逻些城也一定会去的。” 说罢与松赞等人洒泪而别。松赞一行果然掉转马头,径往逻些城方向去了。 高峻将公主的佩玉小心挂在颈间,打马回到西州。 郭孝恪都督正陪了六叔高慎行说话,见高峻进来,忙让他坐,又见高峻额间有汗迹,问他去了哪里。 高峻把早上以来的事一一禀告郭都督,只隐去了牧场村有人与高峪争地一事。正好高峻想起了万士巨等人的事情,就向郭都督请示。郭孝恪说,“那些流外官员,你可自行使用,只要记得及时报知赵长史便可。八品以下职事官,你若用谁,让我知道,我来把把关……不过贤侄所荐人选,我还是信得过的。” 这等于是将柳中牧人事大权尽放给了高峻。郭孝恪又说,“柳中牧眼下没有五品以上官额,将来有了的话,我也要报知吏部,让吏部核批。” 高峻看到郭待封也在坐。高畅陪在郭待封身边,低眉顺首,脸上也看不到往日见到高峻时的那副神态,问道,“郭二哥考校一事有了眉目了?” 郭待封道,“托兄弟的福,还算顺利,不过结果要年后才下来。” 高峻看郭待封神态,似是成竹在胸。六叔说,“不出意外的话,待封贤侄入选左右千牛卫,就是正九品的职事了。过个一年半载,若是做个千牛卫录事、参军什么的,就又升了两级,到从八品上阶;若是再干到左右卫中侯,那时就不与你分上下,也是个正七品下阶了!” 郭待封作谦道,“哪有那么快,再说,高峻又不会停下来等我”,不过话语间其意踌躇满志。高峻又问六叔,“不知道六叔打算何时回去?” 高慎行道,“别看我是个太祝,最烦那些俗礼,好在郭兄也是军旅出身,与我脾气相投。我代大哥送高畅过来,千里路程也非邻乡那么方便,高畅就不必回去了。郭兄如果愿意,今晚就让他们圆房我也没意见。要是我赶不上,家里一两日间又来不了人,高峻你就做你大姐个娘家人,在喜宴上代我坐个正席。” 高畅娇嗔道,“六叔,你就把我扔在这里了?” 高慎行笑道,“这是什么话,以后这里才是你家,六叔与你爹娘放心得很呢!” 高尧笑道,“我说什么来,漂亮姐姐早晚是人家的人,看来我今后还得多多拍我漂亮嫂子的马……”忽然停住不说,脸红了。 第042章 孤儿寡母 郭孝恪对高慎行说,“儿女大事,我不会办得太仓促,不过在待封入京之前是一定会办好的,”又觉此话有暗指高峻婚事仓促之嫌,就开玩笑道,“有高贤侄在西州,你们老家伙们来不来,我倒不稀罕。” 高慎行哈哈一笑,“如此我明日就走,回去向我大哥复命。慎行这半生,也只做了两件正事,就是峻儿与畅儿的婚事。看我两位兄长要怎么谢我。” 次日一早,高慎行说走就走,把高畅留在西州郭府,自己携了女儿与高峻一同上路。 高畅向来不是婆婆妈妈一类人,自己得了如意郎君,乐得留在西州自由自在。遂与郭孝恪、郭待诏、郭待封等人送了六叔一行后回府。 高尧拉了柳玉如一同坐了马车,二人在车内嘀嘀咕咕有说不完的话,一行人回到牧场村已是天黑。 高峻安顿好了六叔这些人,直接到村东工地上,见高峪正带人封第一座窑的窑顶,王多丁等十几个由善政村新到的小伙子,正干得卖力。 在新窑东边十几步远的地方,正有一伙人,大张旗鼓地盖一座建筑,用的一律好砖好料,倒显得高峪这边砖、坯混用的窑有些寒酸、气势也有些不如人家了。 高峪过来,说道,“兄弟,你让冯征传话,不让我计较这些人,可他们得寸进尺,方才又来高价诱拐我新到的这些人。你说,我们手里有了批文,怎么还让着他们?” 王多丁过来对高峻说,“恩公,你放心,我们这些人是不会去的。又低声说,我瞧出这些人的来头,正是我们村王财主一伙儿。” 王多丁的话,高峻深信不疑。王多丁带来的这些人,并非只为盖了砖窑完事,今后牧场里还有长工要干。村里还有百多口壮劳力等着这里接收,岂是对方多付几个大钱就能拉得走的? 不过王多丁的话也让高峻脑海里多打了几个圈儿,他对高峪、王多丁说,“不,他们要是再来拉人,尽管过去,有钱为什么不赚?” 高峪急道,“那怎么行?” 高峻说,“人不够,再让多丁回村去拉人。他们再来撬行,再过去。二哥你不但不能拦着,还要装作气极败坏,与他抬价——别真抬,知道不?我们要让这些村哥多得些实惠!” 高峪还在想是怎么回事,王多丁已经明白了,悄悄过去与自己带来那些穷哥们嘀咕,把高峻的意思转达下去。 这些人都是平日里与王多丁相好的哥们,也知道王多丁与这位高牧监说得上话。再者,这些人平时也都看不惯王满柜、王隆父子为富不仁的行径,于是商量好了到时看王多丁眼色行事。 高峻安排好了这边就回家来,让把隔壁罗得刀租下的院子收拾干净,先让六叔高慎行住下。再一留意,发现家里少了两个人,就叫住罗得刀问: “罗得刀,谢家母女去哪里了?” 罗得刀吱吱唔唔,半天也没有回答清楚。高峻急了,他已经见识过谢家兄嫂的嘴脸,又看罗得刀神态,眼一瞪,喝道,“我托你的事就这一件,你是怎么办的,如实招来免打!” 六叔高慎行、高尧也听到高峻语调有变,一起看过来。柳玉如也想起这事,也问罗得刀。罗得刀一看再也躲不过,就一五一十把这三天的经过讲了出来。 原来,罗得刀初见高大人把谢家母女接来,以为高峻沾花惹草的老毛病又犯了,前半晌照顾着这母女俩倒还尽心。后来又回想起高峻与柳玉如临行去西州时的情景,怎么想都不对劲。 柳夫人这样年轻美貌的一个人,又是新婚,见她与高大人共同骑在马上,对高大人接了谢氏母女到家一事,似是一丁点酸味儿都没有。 再者,就算高大人有想法,也绝不会这么大胆,明着让谢氏来占窝,别说谢氏还拖了个油瓶儿了。谢氏再有姿色,与柳夫人还差着一截呢。 罗得刀这么用心,全因他自己有了想法。既然高大人百分之一百二的只是同情谢氏母女,而没有额外想法,那自已有想法就不会挨窝心脚了。又想想柳氏现在的处境,若是自己提出来,估计不会有什么差池。 因此当天中午,罗得刀提了好多吃食,早早到家让谢氏母女吃,谢氏一开始不住地对着罗管家说些感激的话,更让罗管家坚信了自己的判断。于是谢氏吃着饭,罗管家大着胆子把心中的话讲了出来。 谁知谢氏闻言,吃了一半的饭,放下碗筷、拉了女儿就走。 罗管家傻了眼,跟在后边一个劲地道歉挽留,可是谢氏说,“罗管家你不必留我了,高大人将来问到,我会说是我住不惯,回去老房子住了。” 见谢氏去意坚决,罗得刀无法,要留给她一点银子,谢氏也不接,说,“上次高大人给的还用不了。” 此时高峻问起,罗得刀不敢按谢氏的话来答复,厚颜将实情讲给高大人听。 高峻一听,火冒三丈,抬脚想踹,又一想自己正在气头上,这一脚下去没有轻重,又吼道,“你给我拿马鞭来!” 罗得刀不敢怠慢,小跑着拿了马鞭交给高峻,自己“啪啪”抽了自个两个嘴巴,往地下一趴。 高峻说,“看你气得我!哪有力气打你,你又不是不知谢氏的哥嫂是个什么德性……你这就和我去谢家看看。”说着拎了马鞭就走。 罗得刀由地上爬起,红着脸跟在后面。高慎行看到侄子发这么大的火,也想看个究竟。高尧更是好奇,因此同了柳玉如在内,几个人往谢氏家走来。 对于高峻发火,柳玉如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他是因了自己小时候的经历才会这样。有的人自己受了苦,会变本加利报复给别人,有人则正好相反。尤其是高峻,一见与自己命运、经历相近的人,定要帮一下才甘心。柳玉如知道,说高峻帮那个谢氏,倒不如说是在帮那个小女娃。 但她不知道,高峻心中已集中了两个人的心思和情感。高峻得知自己离开这三天的时间,谢氏母女竟有两天半不在家里,再想想谢氏的哥嫂,心里更是挂念。 五个人一路上也不说话,很快到了谢家。 果然,五个人一进到院里,就听谢氏屋里她的哥嫂正在没好气地数落妹妹。只听嫂子说,“妹子啊,你是铁了心耗在家里了,你哥哥从小没享过什么福,年纪大了还在受苦。最后一件人生大事,就是娶个儿媳妇。可你……那个高大人也是个人物,想来他的管家也不是孬货,有什么不好?” 谢氏的哥哥跟话道,“妹子,哥哥是有心无力,没有本事,本不该说你……你既这样挑拣,为何不去找你那原配老公?他倒是个人物,若是他心里有你,早来接你了,又何必等到今日..定是早把你忘了,你早打算才是正理。” 谢氏哭道,“哥哥,嫂嫂,妹子若是有个安身的去处早就走了,不会厚着脸留在这里。实在是放心不下这个女娃,要是没有她,妹子死了又怎么样。” 嫂子又说,“高大人的管家有什么不好?嫂子要是像你,早欢天喜地就过去了。” 谢氏急道,“嫂子不必再说,妹子要嫁也要嫁个大丈夫,你们不留我,妹子这就走!” 嫂子说,“嗬嗬,妹子倒是比我刚强,比我眼高。可好歹我现在也有爷们陪着,有本事你去嫁给那个高大人去。” 谢氏拉了女儿,拽了行李卷儿,一出门就愣在那里。她看到高大人、高夫人、罗管家,还有一个中年人、一位少女并不认识,一下子不知说什么好。 她的哥嫂紧跟着谢氏母女出来,心说这一顿软火、硬火终于见效,也看到院中几人脸色不好看,知道自己夫妇方才在屋中的话全让人听去了。人总是要脸的,当时站在那里,也不知说什么好。 罗得刀不知道自己的歪心思给人带来这么多的麻烦,更加上听谢氏“嫁个大丈夫”的话,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啪啪啪”又自抽了几个大嘴巴,给谢氏一跪,“小的无耻,让夫人受了委屈!” 又把上衣一脱,在寒风中光了膀子,对高峻道,“大人,你狠狠抽我,不然我不活了!”谢氏一把抱住高峻执鞭的手,哭道,“高大人,此事不怪管家,是我们母女没有那样的命,你千万不要打他!” 高峻看罗管家表现,知道他已自耻,本软了心不欲再打。见了谢氏央求,反倒举鞭做势道,“我不打他打谁,一片好意全让这牲口解歪了!不打下他两层皮来!” 柳玉如也看出高峻的意思,添了柴火说,“我怕妹妹在家不自在,才好意随高大人去了西州。谁知让罗管家把事办成这样,倒像是我有意这么干的。夫君,你一定要打狠些。” 高峻把鞭子凌空抽得山响,叫道,“罢罢罢,只当没有你这个管家!” 谢氏狠命拦着,“只要高大人饶了管家,怎么样都行。” 柳玉如说,“我家高大人实在是心疼你和这个小女娃。你们住在这里,与其受他们的,怎么就不能到家里去?一来家里条件好些。二来高大人忙得时候多,你来了也好帮我把手、做个伴,不是更好?” 高尧也说,“我峻哥哥从小没妈、孤苦惯了。我最知道他是看不得这小娃娃受苦……你女儿是从小没爸……还不是一样?姐姐你就给峻哥哥一个做好人的机会,跟他走吧。” 几个人说得这样诚恳,尤其是看柳玉如也发了话,谢氏想想哥嫂的态度,终于点头。 高慎行把事情看了个明白,本想说那哥嫂两句。几次话到嘴边,又觉着这样的人,实在没什么好说。就算他们当面答应了,过后还是没改。见事情得到解决,也就放心。对高峻这个侄子更是由衷喜欢。 一家人说说笑笑,拉了谢氏母女就走,也不理她哥嫂假意道谢。谢氏要拿行李,柳玉如说,“让人再置办一套好的,这套就留下给你大侄子娶亲!上次高峪二哥给的银子也不追了,就算你做姑的礼钱,留给他们!” 高峻见罗管家还跪着,喝道,“还给谁跪呢?还不快走!” 罗管家这才从夫人和高尧的话里,了解了高大人的本意。见这件事情总算圆满解决,心里一大块石头落了地,笑嘻嘻跳起来,披了衣服冲着谢氏作揖道,“夫人莫怪,高大人都骂了我是牲口,夫人别和牲口一般见识。你能回来,我就又捡回条命,再不敢造次了。” 高峻道,“你知道就好,以后我那院不许你进,有事隔了院墙回禀!记住了,在我家里,你是老七。” 罗得刀心里掰了指头数了又数,总差一个:高大人、夫人、谢氏母女、那个老婆子,还有谁?高峻像是明白他在想什么,咬着牙说,“还-有-炭-火-呢。” 第043章 罗全发威 高峻从西州回来,先是去工地,后是接谢氏母女,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倒把草场里最重要的贾富贵拣草的事放在最后一项。 看看母女在家里被安顿好,小女娃的生活再也不用被她舅舅一家打扰,高峻骑马到了草场。看到草场里被重新拣过的牧草码得整整齐齐才放心。这才又来到工地上,离着大老远就听到工地上两拨儿人在吵吵。 走过去一看,先看到高峪。他这位堂兄的打扮差点没有把高峻逗乐。高峪手里拄了一根粗点的树枝,一手扶着额头上的一块白羊肚手巾,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 高峻以为二哥这几天没日没夜地累病了,走到高峪近前,刚要说话,看到高峪正用手挡了脸,冲自己挤眉弄眼,心里就明白了。 旁边那拨不速之客也在挑灯夜战,高峪土窑边上那座建筑也现出了雏形。是一座青砖小楼,看样子不是旅店就是酒馆。一层已经盖完,正在盖第二层。高峻看得出他们请来的泥瓦匠有两把刷子,那小楼盖得,四四方方,别致大气。 此刻正有一个模样特像交河牧王允达的人,手叉着腰站在高峪的土窑边上喊,“兄弟们,我这边正缺人手,有愿意过来的,我王老板情愿出双倍的工钱,每人每宿十个大钱。” 王多丁带的那些人停下土窑上的活儿,几个人在那里嘀咕了一阵,王多丁走到高峪的跟前,不好意思地说道,“高老板,你看真不好意思,弟兄们出来干活,就是想多捞些大钱。” 高峪没好气地摆摆手,“去吧,去吧,你们算是把我害苦了!这三更半夜的,让我去哪再找人呢?”说着一屁股坐在地上,额头上的手巾也掉了。 王多丁走到那人的面前,“满柜大伯,我们这可是半路辞了高老爷到你这儿来的,你可不能说话不自话呀?” 高峻于是知道,这位撬行的人正是善政村的财主,王满柜。 王满柜说,“不能,不能,乡里乡亲的,我怎能骗你们,这回看在同村的份上,先发钱、再干活儿。” 高峻悄悄问高峪,“你这边进度怎么样?” 高峪也低声说,“第一座窑已经完工了,明天正好是好日子,开窑!先烘着!” 高峻乐了。高峪瞅着他道,“一开始你让我由着他们从这里拉人,我还不理解。再加上你拿来了批文,还让我由着他们蹦达,我更不理解。这回我刚一说到开窑,才知道你小子一开始就没安着好心。” 高峻怕他高声,身上道,“你知道就行了,何必说出来,小心让人听了去。” 高峪起身,冲手下人喊道,“大家这两天辛苦了,反正人手不够也干不了了,今晚歇工,留两个人看窑,剩下的跟我去下馆子,我请你们喝酒!” 第二天一大早,高峪、高峻二人就带人到了工地上,挑了一挂鞭,架起柴草、添了木炭开始烘窑。 只见浓烟滚滚的由土窑的上边着冒出来,就着西北方向吹来的小风,把旁边那座新起的青砖小楼整个遮在烟雾里。小楼上施工的人立刻发出一阵阵剧烈的咳嗽,连大工在内,丢了工具纷给分跑下来躲得老远,站在那里看高峪这边烘窑。 王满柜昨天晚上在拉人一局中又占了上风,心中好不快意。谁知道人刚过来,那边高峪就拉着人撤下土窑去喝酒,真是有苦也说不出。但是事先说好了先给钱。也只好捏了鼻子掏了钱分给王多丁这些人。 王多丁这些人怎么会实打实干?一宿的时间,一会这个肚子疼去出恭,一会那个人烟瘾犯了先抽袋烟,总之说玩了一夜还差不多。每人十个大钱到了自己的兜儿里,玩儿起来也是花样百出,把个王财主气得,强打精神撑到了天亮。 天一亮想轰了这帮人干点活,高峪兄弟这伙人吃饱喝足了,又来点火。别说再干活儿了,连王财主都被浓烟呛跑了。 偏偏王多丁又带了人过来说,“满柜大伯,昨天的活、钱两清,今天你若还需要我们,我们就留下接着给你干。不需要,我们再去那边找找。” 王满柜没好气地说,“去吧去吧,我有活儿也干不了了!留你们干嘛?看——热——闹——啊?” 于是,王多丁笑嘻嘻地来找高峪,“高老爷给个任务呗。” 高峪两眼眯成了一条细缝说道,“新窑先烘着,你带人做了砖模子,在向阳的地方打坯,越多越好,等窑一干,马上烧砖!” “得嘞。”王多丁领着人去了。 高峻看着王满柜那些人,心里暗乐。也知道凭王财主这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跑到牧场村来搅和。看着王满柜与交河牧副监王允达颇为相似的面孔,这事情里面的关节,就是用脚后跟也能猜得清楚。 在西州别驾王大人的府上。客厅里,王达背着手站在窗前,气得手脚发凉。心说,看来有句话说得再好不过了,“与不会办事的蠢材共事,能全身而退者,可称俊杰”。 上一次,那个户曹孙玄,差点就把自己装到口袋里去,要不是自己机敏,怕是十个王达也装进去了。 这次又是自己的亲兄弟,在高峻那儿吃了委屈,又不甘心从此受了,一直想着扳回一局。也怪自己嘴欠,你说好好的、非把高峻批文要用那块牧场村村东无主地的事情告诉他做什么?这不是没事找事吗? 他扭回身,挥着手冲他兄弟吼道,“这事儿我管不了,人家拿着批文,是你们去那里凑热闹,又不是我让你们去的,该!” 王允达一脸的惶恐,央求道,“亲哥,你不管,我找谁去?这回,那栋小楼可是把我的大半积蓄都吃进去了。王满柜这孙子,不但用的都是由柳中县拉来的砖、料、大工匠,材料用度多浪费了不少钱不说,连TM小工也比人家贵了一倍的价钱。” 王别驾把胸中的恶气压了再压,对他兄弟说道,“郭都督有话,那边的事只让孙玄来管。你去找他吧,我出个条子你带上。” 想了想又说,“你还是别出面了,高峻早就认得你了。你去,不是不打自招么?这事儿你让王满柜那个犊子去办。” 高峻由工地上下来,看到罗得刀。罗得刀也看到了高大人。因为谢氏母女的事情没有干好,高大人破天荒没有揍自己,心里想着,要怎么样弥补一下才好。看看高峪的窑开始烘窑了,主动到高大人跟前说道,“高大人,烧砖可不是闹了玩的,这个有必要请个大师傅,不然怕有麻烦。” 高峻没想到这个关节,赞赏地看了看罗得刀,“那你就去办这件事情,将功赎罪。”罗得刀领命去了。 高峻找到刘武,高峻告诉刘武,正式启用冯征做团官,负责牧草收购,另外有临时的活也多给他去做,刘武答应了,想着第二天在牧场议事的时候把冯征的任命宣布一下。这些天,三位牧监都不在,都是刘武主持每天的议事。 刘武知道,一个排马,能这么快地做到团官,冯征要不是遇到了高大人,干到四十岁也未见能。对高峻说,“那个王录事,除了胆子小一些,还是有些能力的。高大人,我的意思是能不能再让他干回录事一职,不然牧场中许多的事情,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高峻想了想道,“我是担心,万士巨的差事没有了,王录事又是岳牧监亲口说贬下来的。让他这么快就官复原职,好像是我有意与岳牧监做对似的……这样,你可以先私下里与王喜柱说一说,让他踏实干活。干好了,总会再回来的。” 高峻说,“这两天给我累得够呛,你去牧场里盯着,我得回家躺一会才行。” 刘武辞了高大人,想着王喜柱,遂往马厩里走来。 王录事被贬之后,一气之下到马厩喂马,正好与罗全分在一个牧群,两个人还负责一间马厩。每人五匹马。 这个罗全不是个省油的灯,眼光往上撩。自以为与罗管家一同为高大人办了两码事,都还不错,就把自己同罗管家看成平起平坐相仿。再说,一笔又写不出两个“罗”字,是不是。 所以天天盼着这位高大人赏自己个好一点的差事,见到了刘牧丞派到本群的女群头,也是按捺不住心里发痒,就对这位姓刘的女群头吹了大话:说现在我在你下边,不用多久就爬到到你上边去了。 这位女群头叫刘采霞,三十来岁,一般模样,是个十分有心计的。她眼看着一起来的这批女牧子中,柳玉如嫁了牧监、杨雀儿嫁了排马,王彩莲因为与万团官的亲信拉上了关系,一开始是拣草房的管事,后来又去了柳中县服侍万士巨,眼见着步步高升。 可是想想自己,来了牧场之后一点起色都没有,还不是上边没有人?可是话说到眼前这个罗全,她却是十分的看不上眼。听了罗全的话,心里骂道,“就你这个样子的,老娘绝看不到眼里” 刘采霞在老家里是有老公的,只不过是因为自已被官府流放了,两人才分隔两地不能见面。心想以自己的条件,也不能和柳玉如、杨雀儿那样干。只想着认真些,把牧群里的差事办好就行了。不过听了罗全的口气,好像这位高大人也是个任人为亲的。就感觉再怎么干也是没有前途,也不搭理罗全。 偏偏王录事因为受了万士巨的牵连,贬到王采霞的牧群里喂马,时时受这个罗全的欺负。马厩里十匹马,罗全和王喜柱各管五匹。王喜柱虽然人下来了,可做事还算有板有眼,该上料上料,该饮水饮水。按着规矩走下来,才几天的功夫,他那五匹马就明显的比罗全的水灵。 罗全看看业务上落了下风,嘴上却不让人,对王喜柱说,“你就是再干,还能回到录事的职位上去?两眼盯着那个差事的人多了去!我把话放在这儿,就是我去干了录事,也轮不到你了。” 王喜柱没好气地说,“我是干啥吆喝啥,你上去了我恭喜你。不过干什么差事首先要人心服口服,先把你的马喂肥了再说吧。”罗全来了气,把手中端的铡草房铡细、拌了粮食的精马料胡乱加到马槽里,还故意扬了王喜柱一脖领子。 王喜柱抖了衣领道,“你往哪里喂呢?我这里是领口,不是马嘴!” 罗全满不在乎,说道,“我就把你领口当了马嘴,谁看见了?”正说着,刘采霞到各个马厩里检察,一步迈进来。 王喜柱气乎乎地对刘采霞道,“你看看他,不好好喂马,把马料都弄到我脖子里来了!” 罗全看到来人是刘采霞,心说刚给她灌了**汤,敢不向了我说!“明明是你自己弄的,反来怪我,刘群头你可要秉公办理。” 刘采霞冷冷地道,“我都看到了,让我说昧心话却是不能,罗大哥,你看你把马喂成了什么样子!” 刘彩霞的态度让罗全大为意外,“好、好、好,你们两个勾搭好了来算计我,看我不告诉高大人知道,有你们的好看。” 第044章 高峻醉酒 罗全正在跳了脚地发威,刘武就迈步走了进来。 罗全知道刘大人与高牧监的关系,想必自己跑前跑后地为高大人张罗事情,这位刘武大人也是看在眼里的。于是更来了仗势,恶人先告状道,“刘大人,这两个人合起伙地编算我,你可得给我说个公道话!” 刘武早在马厩外听得仔细,开口道,“你放心,罗全,本官绝不会冤枉了一个好人!但对那些不好好做事的,一定不会姑息。” 罗全把脖子一梗,斜了眼睛看刘采霞,心说,“刚说了让你好看,看看,来了吧。” 刘采霞道,“刘大人,我是你派来到牧群里做副群头的,就是管牧子们如何喂马,别的事情我不管,有大群头在呢。” 刘武指了指王喜柱和罗全,“那你说说,他们两个是谁做得好些?” 刘采霞咬着嘴唇道,“刘大人,就算是罗大哥与你走得近,我也实话实说,是这位王大哥喂得好些,大人不信,看看便知。”说着手指了那些马。 刘武点点头,看了看罗全,心想若是高大人在这里,看他这副拉大旗、做虎皮的样子,肯定抬脚就踹他了。不过刘武却不是这样的脾气。当下对罗全说道,“罗全,怎么我看你这几匹马却是不如王喜柱的?有点点瘦。” 罗全道,“还不是前些天给高大人去办事,把它们耽误了,不过只要我下把子力气,很快就会有起色的,大人你还不知道我么?” 刘武一听,罗全又把高大人扯进来了,当时也不好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对刘采霞和王喜柱有些严厉地道,“你们两个,跟我走一趟!” 说罢也不理罗全点头哈腰地送出来,带了刘、王二人出来。 回到屋里,刘武坐下,对王喜柱说,“王大人,你怎么跟那种人一般见识?” “刘大人可别再叫我王大人,小人现在是喂马的小牧子一个,受刘群头的节制!”王喜柱还有些气不顺地说道。 刘武知他有气,转向刘采霞说,“刘群头做事公允,不怕事,本官十分地看好你……你和王录事两个人做得怎么样,本官都知道。不要听了罗全那厮胡说,高大人刚刚还对我说,要把像王录事这样的人再用起来呢。” 刚刚随了刘大人出来,这两个人还心里七上八下的,听了刘大人的话,还是有些不解。王喜柱问,“刘大人怎么不当面削削他的锐气!”刘采霞也是吓了个不轻,见刘大人语气严厉地叫自己出来,心说果不其然,官官相互呀。 但是听了刘大人的话,就在心里打翻了自己的判断,眼睛定定地看了刘大人也不说话。刘武说,“两只脚由水里抽出,脚上的泥自然会显露出来,还用我费事?你不要与他计较,回去先好好做好本职,不久自会给你个说法……”又对刘采霞道,“你做得不错,在高大人手下做事,就是要踏实,我会想着你的,你们去吧。对王录事与罗全两人的计较,你还得多费心。” 从刘大人的屋中出来,刘采霞的心这才放在了肚子里。在罗全与王喜柱的争执中,她也是大着胆子说了句公道话,心说就赌一赌,赌这世间还是有公道的。又听了刘牧丞说道“我会想着你的”,不禁心头一阵乱跳,心思像脱了缰的野马冲了开去。 刘、王二人欢天喜地地回到马厩,却看到罗全并没有走,王喜柱喂的那五匹马被拴到了罗全那边。这小子将二人的马换了个对过。刘采霞一见气不打一处来,说道,“你怎么这样大胆,那些马可都是有着排号的!你就是这样‘下把子力气’吗?” 罗全道,“我就是换了,怎么样?刘大人是怎么说你们的?来,来,刘群头,你先给罗大哥说说?”刘采霞正要说,却被王喜柱拽了一下袖子,遂又忍住。不明白王喜柱什么意思,难道这样的亏也能吃? 王喜柱心里得了刘大人的实底,得知自己还有起复的希望,真的不愿意与罗全这样的小人计较。心说别再因小失大,让刘大人不好说话。当下说,“这没什么,总归就这十匹马,我都喂了又能怎么样。” 罗全哈哈大笑,说,“你要早这样说,不就没事了!算你识相,有道是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刘群头,怎么样?也让你长长见识,等我哪天到了你的上边,我也会照顾你的。” 刘彩霞一听,一扭身走了出去。想起了刘大人“我会想着你的”的那句话,揣摩来、揣摩去都相信自己的判断。心说,“要真是那样,一个小小的罗全,我还怕了你!” 不说罗全、王喜柱二人的明争暗斗。高峻回了家,看到谢氏母女已经让柳玉如安顿好了在家里,心情大好。见到了小姑娘正在院子里玩,就对她招招手道,“小妹妹,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对高峻有些陌生,谢氏代答道,“高大人,千万别这样称呼。你对我们母女三番五次地相帮,我们母女对你十分的感激,她至少要叫你叔叔才行…。。她叫谢甜甜。” 不管怎么说,小姑娘就是不过来。高峻起身,满身上摸来摸去,也想不出拿个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逗弄一下谢甜甜。正在无计可施,就见高尧陪了六叔从门外进来。 “峻哥哥,你还有犯难的时候?”高尧冲着谢甜甜一招手,“小姑娘,到我这里来。”只有三、四岁的小姑娘迈开步子,跑到高尧的怀里,回过身冲着高峻笑了。 高慎行看到了这一幕,笑着说,“你身上有股虎气,小孩子的眼睛不揉砂子。”高峻与六叔、高尧打过招呼,六叔说明天就回长安。 高峻心中大为不舍,六叔父女从一见面就让高峻感到了亲情的温暖,细想想自己两世为人,只有六叔父女两人从一开始就接纳自己。高峻动情地说,“六叔,你看小侄这几天,只顾忙了牧场里的事,没有好好地陪你,不能多呆几天?” “峻哥哥,我倒想留在这里,我和我亲嫂子还没够呢。可爹说,你这里太乱,事情多,不让我给你添麻烦。” 高慎行说,“六叔还得回去向你大伯、二伯复命,这次带了三个孩子来,却只把自己的闺女带了回去,我还怕不好交待。再说你这里我真住不惯,必须走了。” 高峻见留不住人,只好安排了酒饭,又与六叔畅饮一番,席间不觉想起六叔在西州大都督府时,二人夜里说过的高峻的身世,不由得一阵惆怅上来。 原来自己所接替的那位高牧监,也是有着这样身世。又想起了独身在战乱中尽心服侍奶奶婆、最后含恨去世的“母亲”,又把自己的“父亲”高审行腹诽了一番。 “那位被炭火踢死的高副牧监,又为什么与自己这么相像呢?连郭叔叔都说像,难道,高审行并没有冤枉自己的妻子?”高峻只知道高祖由太原起兵,但是哪一年到的长安,却是不大清楚,他喝着酒,潜意识里把陈国公与死去的高夫人联系到了一起,不由地打个冷战。 不能再想下去了,就算他们两个人真有交集,高峻只会更瞧不起陈国公,而对死去的高夫人始终充满了敬意。 就这么思来想去,不觉的酒就喝多了,高尧和六叔劝也劝不住,只当他是临别难舍。倒把高慎行引得也多喝了不少。 高峻昏昏沉沉做了个梦,梦到隋末长安内外乱纷纷的样子,终南山下一个小小的村子,一个年轻的妇人提了篮子,从市上买了菜回来,她要给自己年迈的奶奶婆做饭。一家人除了她和奶奶婆之外,都被贬去了交趾。一小队人马飞快地由远处驰来,为首的一位姓侯的将官,一眼看到了眼前这个容貌秀气的女人…… 高峻大叫一声醒来,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一种心痛的感觉让他由睡梦里硬生生的回到了现实中来。“这只是一种可能,人与人相像的又不止我们两个”,他发现自己躺在了床上,自打新婚以来,这是高峻第一次在这张床上睡觉。 天色已然大亮。小姑娘谢甜甜正在他的床边玩,见他醒了就跑了出去。不一会,柳玉如进来,高峻问,“六叔他们呢?” 柳玉如见高峻脸上泪迹未干的样子,回道,“现在都后晌了,六叔和高尧、还有郭二哥一早就走了……六叔说你喝多了,说什么也不让叫醒你……其实我看六叔也是怕两下离别都不好受。” 高峻坐起来,问,“我在这里睡了一宿,谢家母女怎么过的夜?” “还说呢,她们娘两个在椅子上睡的。” 高峻紧张地压低了声音问,“夜里我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柳玉如脸红了道,“你睡得像个死人……再说外边椅子上还有那母女两个……” 柳玉如告诉高峻,郭待封已被录为了千牛卫,是正九品的职事。一早郭待封由西州过来,与六叔、高尧一同去长安报到去了。高峻问,“我那位吓人的大姐是不是也一块走了?谢天谢地!!” “谁像送瘟神似的非盼着我走?我偏不走。”说着见高畅由门外进来。柳玉如笑着说,“大姐这次不回去,郭二哥正月里还得回来一趟,那时再一起走,不然,大姐就太折腾了。” 高峻急道,“他老公又不在这里,赖在我家算怎么回事!郭二哥倒省心,怕她折腾,就放在我这里折腾我来。” 高峻由床上跳起,一边说,“好,我惹不起还躲不起?大姐你就好好住在这里,好好把我那些过去的事对玉如说说。”一边出了门往土窑来。 王满柜干净的青砖小楼一夜的功夫就被烟熏黑了半边,楼上施工的人也都不在。高峪笑呵呵地对高峻说,“再有一天,就可以烧砖了!” 罗得刀已经请来了会烧窑的师傅,现在正一步一步地给高峪手下的人讲解、划分人手,挖土的多少人、制砖坯的需要多少人、烧窑的多少人。这么一安排,五十个人用进去了。 接下来还得起第二座窑,并且牧场中马厩的选址、地基都得立即开工,等砖一烧出来,先盖马厩。高峻叫住王多丁,让他再回善政村拉人,并且要带上挖土的家什。王多丁回去,领了村民来,这些人留了十几个在小青砖楼的另一边起第二座窑的窑基础,剩下的三十来人被高峻带到了牧场里,在背面向阳的山坡上开出道路。 新的马厩要增加八百多间,牧场虽大,地方也得调算着用。刘武提议就在原来的马厩后边的山坡上,一级一级地排着盖上去,既利于马厩采光、又便于集中管理,高峻同意了。 王满柜白天去了王允达那里,拿了别驾大人的条子,找到了户曹孙大人。这次孙大人可没那么实在,知道在别驾大人和高大人两个人面前,自己谁都得罪不起。细分析起来,高大人的背后站了郭都督,更是不好惹一些。 见了王满柜,孙玄听他说明了来意,对他说,“什么事情都得有个先后,人家先批了文,在那里烧砖、建村,于理是有理的。你们去时,既然知道人家是烧窑,还在旁边盖旅店,这是你们自找的么?” 见这位孙大人不给办事,王满柜无法,直接去了交河牧王允达那里报告,两个人又合计下一步的打算。 第045章 鸡鸣狗盗 王满柜与王允达两人也没有研究出个好办法。整栋小楼,还没有最后完工,已经花出去八百来两银子。眼看着投了大本钱盖起来的漂亮青砖小楼就那么熏在窑烟里,再往里投钱,又眼见着没什么利益。原本打算从柳中县、交河县请几位有名的窑姐,从那些打工的人兜里多掏些铜板,现在想想也不不大可能了。 王满柜气得无法,感觉自己一切的不如意,都是从遇到这位高大人开始的。心里把高大人骂了个够,还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他儿子王隆却找到了他。一问,才知道下一批上戍的任务又该到时间了。可是整个善政村,没有一个人再愿意出来替王隆的差事——涨了价钱也没人去。能动的人都到牧场村挣外快来了。 王满柜越想越憋屈,冲了他儿子王隆喊道,“没人替,你自己去!怎么这么废物,你说说只是这一码事,我倒替你白花了多少!”。王隆委屈着走了。 新的马厩设计方案随坡就势,极大地节省了地方,这样也不用占据两山中间的平坦地方。春天等草长出来,把这些马来个自然放养,那时的景象该是个什么样子呢?高峻想到这里,抑制不住兴奋,骑马到了牧场。 王多丁再一次回村,这次把能来的都叫来了,分成几拨儿人,在土窑工地、牧场里没天到晚地狂干,倒显得高峻成了可有可无的闲人。可是家里他又不能回去,想想高畅他就头疼,于是累了就在牧场里找间屋子睡一会,然后又起来各处瞎绕。 高峪把村子里临大街的一处宽大的房子租了下来,让罗得刀去县城请了一班厨子,抽人动手改造成一家饭馆,比村北的那家要宽敞许多。正好村子里来了这么多的人没处吃饭,就都到他的饭馆里去。高峻说,“二哥你可真会做买卖!” 高峪说,“这个不为挣钱,只是为了方便你我大家。” “第一批砖能不能烧好?有没有把握?”高峻问。 “就看你标准是什么,你要红砖、青砖还是黑砖?都没有问题。要金砖没有,要有我还收着呢!”高峻捶了二哥一拳,“最好什么都来一点,将来还要烧瓦、烧陶管,这次的钱会让你赚翻了。” 从柳中县请来的烧窑师傅很负责任,从选土、制泥、作坯开始,每个环节都盯着。比如,必须要选择黏性大的土,烧干后不易断裂。在豆瓣土、黏土、白沙土等各种类里,白沙型的土最合适。巧了,这种土满山坡都是。 制砖泥时,先将选好的土攒成堆,用清水浸泡几个小时以后,再用镐砸出黏性,就可以制作土坯了。 制坯的模具要选用烘干的木料。一般条砖的模具用长一尺半、宽九寸、高三寸的木板拼接成。砖坯制作就简单多了,只要用泥将模具填满、砸实,放在场地上,打开模具就行了。不过师傅又交待说,砖坯晾晒前要在平整的地面洒上一层细白沙,防止刚做出来的砖坯与地面粘连。 这边开始装窑,在王满柜的小楼东侧准备挖第二座窑的地基时,王满柜来了。 他找到了高峪,说,“高老爷,你能不能把第二座窑往远处放一放,不然的话,将来两边一夹攻,我的小楼就彻底熏黑了!” 高峪嘬了嘴说道,“这个……这个不好吧,王老爷你是知道的,烧砖不比坐在台子下看戏,这边看不清楚了,就挪挪屁股。我这里的砖坯可是要一块一块地搬进窑里,烧好了再一块一块地鼓捣出来,离得太远了怕不好办啊。” 王满柜就差点高峪跪下,任他好话说尽,高峪就是不同意,一边招呼那边挖地基的加紧。不过高峪也给王财主指了一条道儿:要是王满柜同意把这座刚刚盖了一半的小楼转手给他,他高峪还是乐意帮这个忙的。 王满柜于是当着高峪的面掰手指头,高峪说,“王老爷,你就别算了,一座半拉子砖楼,还没盖完呢。一口价,白花花的银子一百五十两,行就成交,不行我就挖第二座窑。” 为抢着盖这栋小楼,仅拉这些砖料的车脚钱就不止一百五十两这个数。王满柜是生意人,知道这次是入了人家的瓮了,一个劲地求高峪再加上点。高峪禁不住他软磨硬泡,一拍大腿道,“也好,看在大家都是生意人的面子上,我再添五十两。” “高老爷,你再行行好,加上二百五十两,凑个四百两的整数行么?”他算了,要是四百两的话,本钱才回来一半。 “就二百两。” “那就三百两也行。” “弟兄们,不开始挖地基还等什么呢?”高峪冲东边喊。又对王满柜说,“你要知道,我也是个商人,我现在要的是烧砖,你说你这半栋小楼放在这里,除了挡手挡脚还有什么用?能烧出砖来呀?能拆出砖来还差不多。不看你为难,我会出二百两的银子要它?” 王满柜一咬牙道,“也好,二百两,成交。”他琢磨了,能回来一点是一点,总比都打了水漂要强一些。 高峻看二哥买了小楼,不解地问,“你怎么要了?” 高峪嘿嘿一笑,“我只要把第二座砖窑放在这座窑的西边就可以了……现在是冬天,刮的西北风,到了春天东风一起,这小楼和我的砖窑谁也不妨碍谁。再说等我三座窑都起来,最晚到入夏,砖也烧得差不多了。到那时候,我不但拆了这几座砖窑,还要在这里再盖几座小楼呢。” “二哥你怎么这么招人恨?你不怕王财主打你的闷棍啊!” “哥也是在商言商。再说是我手里有西州府的批文,又不是他王财主有,我怕什么!”可是高峻还是觉得他把价钱压得太狠了,会不会惹来麻烦? 不过高峻眼下没功夫考虑这些事情。他刚才在牧场里看到刘武带了几个人又在满山坡地选址画线。王多丁带的那些人已经挖好了好几处,现在就等砖了。还有个事儿一直让刘武头疼。 眼下,干活的人是不少,管事的人却不够用。那些庄稼汉们,力气倒是有,但是地基怎么挖,挖到哪块,没人盯着还真不行。再有,每个人干了多少活,出了几天工,都得清楚地记下来,不然怎么样给人家开工钱? 一开始都是刘武一个人忙活,后来实在不行,就和高大人说了,直接把王喜柱从马厩里叫来,帮忙记帐、记工。王喜柱知道自己翻身的机会又来了,把刘牧丞交待的事情认认真真地干了起来。 刘武腾出身子来,四下里研究马厩的新地址,不但是马厩的,还有职事房的、还有打算新增加的孕马和幼驹专用厩房,都得一次就规划好。这样跑来跑去,有时还接过家伙抡上两下子,一身官袍早就脏得要不得了。 刘采霞瞅空跟上刘武,递上一块热手巾,刘武接过来擦把脸感觉疲劳感减轻了不少。刘彩霞又说,“刘大人,你看你的袍子都这么脏了,不如先脱下来我替你洗一洗。”刘武满脑子的活、也不多想,把官袍一脱交给刘采霞。 看着牧场各处热火朝天的样子,罗全一心一意地等着高大人或是刘大人给自己个管事的差事。左等不见动静,右等还是不见动静。后来倒见那个王喜柱被刘大人叫去管帐,心里老大不乐意。 王喜柱一走,十匹马的饲养任务自然全都落在了罗全的身上。想在喂马的事情上偷点懒,偏偏刘采霞又是死死地盯住。心里郁闷了一整天,不知从哪里下点蛆才爽快。 正好这天罗全从马厩里出来,看到刘采霞给刘牧丞递手巾、又接了刘大人的袍子拿去洗,一下子就明白了。心说怪不得这娘们这么神气,敢情找着靠山了! 一时间,罗全就感到自己被刘采霞和王喜柱两人给戏弄了,自己还对着二人吹过大话。现在看,自己不但没有爬到这两个人上边,反倒是让这两个人爬到自己上边去了。 越发这天,刘武由罗全的马厩边经过,顺便就进来看了一眼,看到罗全管的十匹马又见瘦了,槽子里一点马料都没有,不由分说把他训了一顿。 罗全越想越气,感觉戏弄自己的人里边,这位刘大人也占了一份。心说看把你们给能的!不干点啥出了这口恶气,将来马厩盖好了,更没有我的出头之日。 他眼珠一转,在马厩里伏到半夜,悄悄地出了牧场、耗子似地躲了熟人、穿过村子,往砖窑方向来。 高峪这边白天打好的砖坯,还湿漉漉地摆在了土窑背面向阳的山坡上。时间正是在午夜,大部分人都休息了,只有窑上还有大师傅带了几个人看火。 四下里静悄悄的,罗全蹑手蹑脚溜到阳面坡的晒坯场地上,借着朦胧的夜色,一排排的土坯泛着白光。他照准了一块就跺了下去,有点粘脚,不过还行,这么一排排地走下去,不一会就踩完了一大半。 正在暗自得计,猛然听到一个人低声问了一句,“高大人……是高大人吗?” 罗全吓得扭头,借着坡那边土窑上透过来的火光,看到一个人影。罗全吓得魂儿都丢了,撒丫子就跑,想回到租住屋去、又总觉着会有人堵过来。一想还是牧场里人多好隐身,就潜回了牧场。 等到了马厩,平定了一下“嘣嘣”乱跳的心,才发现一只鞋子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也不敢出去,委身在马槽子下边捱了半宿,等早上天一亮,往脚上一看,吓得他差点没背过气去。 这天中午,高峻在几个地方转了一圈,看看都在干着,一股困意上来,也不吃饭,就在牧场的一间屋子里躺下。一推门进来个人,正是高畅,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食盒。 已经几天了,高峻真像他自己所说的,一躲出去就不着面了,也不回家吃饭。为此,做饭的老婆子、柳不如、甚至那个三、四岁的小甜甜都注意到了。柳玉如还焦急地嘀咕过两回,“怎么能不按时吃饭呢?” 高畅这回就有些吃到心里去了,心说高峻这犟驴真的是在躲我?说归说、闹归闹,一旦人家真的不露面,任是谁都坐不住。 自从高峻在西州的那条胡同里对她犯过浑以后,高畅倒觉得这小子好像比以前有了很大的变化似的。回想自己到西州这些日子,观察着这小子是比以前正经了不少。每次要不是自己先发难惹他,他倒总是端端正正。 此次高畅没有随郭待封回长安,除了上边提到的原因,她还是有点被高峻这伙人、尤其是高峻的变化给吸引住了,想借着这次的机会再好好地观察一下他们。见高峻几天不露面,就对柳玉如说,“这样吧,咱们把饭做好了,我去给他送。别因为我把你的如意郎君再饿瘦了!” 见高畅这么主动,柳玉如也想他们姐弟能够和好,就打发了婆子做好了饭、装了食盒。高畅也不让人领,自己找到牧场里来了。再找里面人一打听,推开门,发现高峻仰面靠在屋内床上,闭着眼睛。 高畅把食盒放下,看看高峻也没动静,原本想好的几种情况下的开场白也没法开口。想走吧,人家都不知道饭是谁送来的,自己这趟不白来了?于是站在屋里,看着高峻睡觉,她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从高畅到西州,她就没拿正眼瞧过高峻,心里一直把他当作以前那个酒色过度、脸色苍白的人。这次趁高峻睡着,看着高峻棱角分明的脸,高畅竟然有些发痴。 第046章 浪子回头 高峻根本就没有睡着,见是大姐高畅进来,还提了食盒,高峻故意不动,眯了眼睛装睡,只眼皮下微微地留了条缝看着她。 见高畅进退失据的样子,高峻强忍着不动。到后来发现高畅盯着自己看了半天,似乎看的并不过瘾。又回身看看没人进来,更是俯了上身、凑近了来端详。高峻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高畅吓了一跳,自己的傻态被高峻看了个正着,又急又气地骂道,“我让你吃,饿死你才好!”从床上捧了食盒冲高峻砸去。 高峻一把接住食盒,连连道,“大姐送的饭,我还是第一次吃到,砸了多可惜。” 正说笑着,刘武走了进来。高峻说,“刘大人,我知道你还没有吃饭,来来,这是我大姐送的饭……亲大姐……给我送的……让你尝两口!” 刘武和高畅打过招呼,就对高峻说,“管事的人太少了,有点窝工!还有,银子不够使。” 高峻去西州,郭都督已经答应了新一年的牧场经费要多拨给柳中牧。但是眼下年还没过呢,西州定户的材料刚刚报上去。要等着户部批下来,按着新标准收上税来,才有的从税收总额里截留。 因为牧场这边急着开工,先把柳中牧原有的一部分银子用上了,又从高峪那借了一部分,但高峪那里还有事情要办,不好再向他借。高峻说,“那怎么办……有了,去把罗得刀叫来,我听玉如说过,我的那几顷永业田是可以卖的,先卖了银子应应急。” 刘武说,“那怎么行,你家几大口子人呢,卖了田你吃什么?” “没关系,我夫人说,我还有几亩职……什么的田。” 刘武说,“要不咱们牧场里的管点事情的人都凑一点应应急,我出五十两。” 高畅看两个人随随便便地聊着这么重要的事,都没什么官场上的架子,亲密无间的样子倒是与自已的想像大不相同。心说,真是看走了眼啊,高峻这小子真是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正想着,门一开,又进来一个人,三十出头,后边还跟了个年轻人的女人。高峻和刘武一看,异口同声地说道,“万团官,怎么是你,不是在县城里养伤吗?” 万团官来牧场之前,心里还意意迟迟。听说高峻让冯征接替了自己的位置,还把高峻骂了几句。倒是这位服侍他的王彩莲,对这位高大人的所作所为有好感,对万士巨说,“高大人那么忙,你不在,总不能把那么一大摊子活扔了吧?” 这段时间,王彩莲尽心尽意侍候,让这个三十多岁还一直浪荡着没有成家的万士巨很是受用,七八天下来,身体恢复得不错,连万士巨的姐姐都十分满意。 看着王彩莲把弟弟哄得言听计从,两个人的年龄又相当,就对两人说了自己要撮合他们的意思。一说,正对两人心思。此刻的王彩莲,每一句话都是为了万士巨考虑,她说,“以前的事还是怪你多一半,我也看那位高大人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我上工的第一天就算计了她老婆,人家都不记恨。这次不是他安排,你又怎么会碰上我。” 两人商量着,万事做个主动,就和姐夫岳青鹤一说。岳青鹤正为了小舅子的差事着急,自己做为牧监,不好明着就把刚犯了事的万士巨派个什么好点的差事。 想想这事就得让高峻高大人满意,让他发话才好办得顺理成章,当下叮嘱说,“舅子,姐夫以前就看你不顺眼……你姐不爱听我也得说,这次高大人打了你,都是你作到劲儿上了。这次去了,主动点,你干什么我说了不算。” 万士巨一进门,不但高大人热情地向自己打招呼,连刘武也似乎什么事都没有,一见面还叫自己“万团官”,心下一感动,说道,“两位大人,我养得差不多了,彩莲让我早些回来,看看有什么事情做。” 听说牧场里银子吃紧,万士巨说,“高大人、刘大人,以前是我做的不好,在收购牧草时收了贾老爷的银子……怎么样能让大人你卖田呢?大人田都舍得,我那点不干净的银子还留着做什么……一共是三千五百两,我这就全交到牧场里。” “万团官,我高峻很是吃惊,不是吃惊你怎么会拿了这么多的银子,我是吃惊你的变化怎么这么大。看来这都是王彩莲的功劳……看来对王彩莲的使用,我没做错啊。” 刘武也说,“万团官,废话少说,这些天,把我累得够呛……赶到工地上监工去,我好歇歇。” 高峻说,“过后我和岳牧监说一声,你就还做团官,与冯征各负其责。让刘大人安排你,先帮他监工。王彩莲暂时还跟着你,你还没好透嘛。她也先按副群头的职事干着。怎么样,刘大人?”刘武点头。 高峻指着高畅对二人道,“认识一下,这是我亲大姐,西州郭都督的儿媳妇,怎么样?漂亮吧?”高畅看他一说到自己,一点正形也没有,与刚才一本正经的样子判若两人。她也不拿食盒,一扭身就走。 万士巨听高大人开玩笑地这样说,心里暗想,“幸亏听了彩莲的话,不然高大人从此将自己踩在脚下也不是做不到。千难万难,开头最难,从今以后重新做起,也要像个男人似的。”当下跟了刘武出来,由王彩莲陪着到工地上监工去了。 再说罗全,在马厩里猫到天亮,一看脚上剩下的那只布鞋上沾了一鞋帮的白沙粘土,吓得不用说。晚上自己做的事情天亮了就会让人看到,那只丢了的鞋子慌乱之间又不知道掉在哪里了,要是让人拣到了,两下一对证,自己在牧场里也就再也混不下去。 于是也不敢出马厩,拿了个马刷子,站在马槽子后边遮了下半身,穿鞋的那只脚踩在马粪里,把那只光脚抬着。 刘采霞进来检察,罗全就假装在刷马,进来一趟在刷、过一会再进来,他还在刷。而马槽里一点料都没有。因她惦记着刘牧丞,心中狐疑,也没往心里去。 罗全要是两只鞋子都在,把鞋上的土擦一擦还可出去。眼下再给他两个胆子,也不敢光一只脚往外走。正无计可施,马掌房的王仁进来,弯腰一看罗全的脚,立刻就明白了。一早起,王仁就听说窑上新打的坯让人踩了一大半。高大人和刘大人正在追查呢。 王仁不说话,转身出去。罗全正吓得要死,以为王仁去揭发自己了。却见王仁回来,从衣服底下掏出一双皮靴扔给他。 罗全如蒙大赦,飞快地换了靴子,随手将脱下来的那只脏鞋塞在一只马槽子底下藏好,大模大样地走了出来。 就听王仁骂道,“王彩莲这个娘们,才几天就傍上了万团官,过去的情份一点不念……万团官不够意思,撬兄弟的墙角,从此定要势不两立。” 罗全得了自由,心里有鬼,匆匆把马槽里加了料,溜达出来四下里搔着边儿探听踩砖坯的事情。得知自己那只鞋子,正粘在一块砖坯上,让人拾了送到了牧监的屋里去了。 回来时,他看到王喜柱从山坡上走下来。 王喜柱看到罗全的样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可又懒得搭理这个小人,只是厌恶地撇撇嘴就走过去了。 罗全也感觉这个王喜柱看自己的眼神有些怪怪的,又转了几圈,猛然想起自己去窑上踩砖坯时,站在背光处喊“高大人”的,莫不就是这个王喜柱! 所谓做贼心虚,越想越是他。罗全吓得脑子乱成了一团。想当时自己站在黑影里,王喜柱不大可能一眼认准了就是自己,但是回味这姓王的眼神,总有怀疑的意思在里面。 再联想到自己与王喜柱两人共同喂马时的龌龊,眼看着姓王的就要东山再起,那时还有自己的好?左思右想,心说一不做、二不休,趁着他没回过味儿来,也趁着牧场里乱糟糟的,正好解决了他才省心。 于是,罗全悄悄溜回租屋,揣了把刀子,又潜了回来。往马厩里一呆,等着机会。 好容易等到了天黑,再加上这边马厩后边山坡上的地基早就挖好了,人们都在更远的地方干活,照明的灯火也移了过去。因此,罗全所在的马厩四周倒是十分黑漆漆的肃静。 罗全暗道,机会难得,留给自己的时间也不多,王喜柱,你可千万别不来呀。 等了一会,罗全听到一阵孤零零的脚步声,一个人低着头似是想事,由坡上走了下来。看个头是王喜柱。 罗全贴在马厩墙根的黑影里,猫了腰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几步冲了出去,也不多想,冲着那人就是一刀。 事有凑巧,正好另一个人,怀里抱了一叠洗净的衣服,正在马厩的后边等一个人。因为不想旁人看到,因此也是选了这个时候在这儿,也没出声。 远远看着上边低头走下一人,正是自己想了无数次的刘武大人,于是举步迎上去。猛的见一个黑影恶狠狠地向刘大人扑去,也不能多想,一步挡在刘武的身前。 刘武是忙了一天,想起自己的官袍让刘采霞洗了,于是下来,想着碰到刘群头最好。正想事情,就发生了这事。只听刘采霞“呀!”地叫了一声,无力地软了下去。 刘武一把抱住她,见她怀里的东西掉在地上,正是自己的官袍。而她此时手捂了肚子、痛楚地呻吟出声,指缝里有黑乎乎的血冒了出来。 刘武也顾不得袭击自己的家伙一溜烟地逃了,抱起刘采霞,一边大声喊着,“快来人!有人受伤!”一边往牧场大门口跑去。 罗全是做贼心虚,比不得刘采霞专心等人。他一看扎错了人,而且还是刘大人,吓得失了魂儿似地猛跑,只恨牧草垛离得太远。 冷不丁由墙后闪出来一个人,抱了他道,“你跑个啥?生怕人不知道是你!”仔细一辨认,是王仁。两人闪在黑影里,看着人们纷纷朝着大门口跑去,罗全长出了一口气。 刘武抱了刘采霞,一路小跑回到议事厅旁边自己的那间屋里,把刘采霞平放在床上。只见她脸色像纸一样白,看着鲜红的血由她腹部不停地流下来,把衣服都浸透了。喊她也不回声。刘武心里方寸大乱。 高峻正好在牧场里没有回家,听到叫喊飞快赶来,拨开门口堵着的人群看到屋里的情景。刘武眼里转着泪说道,“高大人……” 高峻冲门外摆摆手,让人散去,关了门,伏下身察看刘采霞的伤势,见伤口在腹部,只见血流出,并没有肠子和其它污物流出来,对刘武说,“没事刘大人。” 高峻来不及多想,飞快出指,点中刘采霞膻中穴止痛、再点天枢、日月、期门穴,一把扒下她的鞋子、袜子,点了内庭穴止血。 刘武神志已乱,见高大人忙了这一会儿,刘采霞腹部的血不再涌出,接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样做。高峻说,“现在不能再搬动她,不然伤口迸开,血就不好止住了。” 又说,“弄盆干净的清水来,给她清洗下伤口,我去家里,拿点干净的纱布,”临出门又安慰他说,“没事,你相信我。”说着走了。 刘武弄来清水,也顾不得男女有别,关了门,把刘采霞的血衣从腹部撕开,看到一道不大、但看起来很深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于是小心地沾了清水,将伤口四周的血迹擦干,露出肉白色的肚皮来。 他这才稍微地放心,想着高大人怎么会这套止血的手法?要不是高大人在,自己的救命恩人就危险了。 正想着,高大人就回来了。拿来了一卷白净的绵布,还有一只小瓶子。 第047章 丫头片子 高峻看看刘采霞的伤口,刘武清洗得很干净。 他打开小瓶子,把里面白色的药粉均匀洒在伤口上,最后用绵布把伤口包裹起来。他长出了一口气,对刘武道“别弄得谁都知道,对外人就说只是小伤”。 刘武说,“高大人,我让我妻子过来侍候。” “刘大人,你吓糊涂了吧?我刚说了不能声张。这是你的屋……就由你侍候她,这才容易保密。” 说完,高峻示意刘武,两人慢慢抬起病人往床里挪了挪,又搬了个矮柜子挡在床头,再外边又加了一道屏风,“正好你这些天也累了,就在屋里办差。”高峻说。 刘武问,“要不要请个大夫?” 高大人瞅了他一会儿,笑道,“刘大人,看来你心是真乱了!你还不相信我吗?” 刘武的思路有一小会才理清楚了,“我知道了,高大人,这屋从现在开始除了你、我之外,谁都不能走近床边一步,不能看到她。”刘武指了指刘采霞,她还在昏迷。 “嗯,连我都少来,一个牧监整天向牧丞请示,本身就不正常。有事我让冯征传话……” 高大人走后,刘武想,离着高大人那样办事沉稳、遇事不慌,自己还差着很远很远。他回头看了看刘采霞,她的脸色还是那么的苍白。回想起今晚的危险一幕,不由得一阵后怕,到底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牧场里行凶? 想想自己这阵子并没有什么仇家,只与一个万士巨有过节,但是白天看到他诚意悔过的样子不是假的。更兼万士巨已经得知高大人与自己的态度,团官之职也保留了。绝不会是他。 再想想高大人,今天的事情,要不是高大人在旁边,也许刘采霞就真的危险了。他感到自从这场暴风雪之后,高大人与以前判若两人,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以前高大人整天迷迷糊糊、正事不问,连牧场都不常来。现在高大人不但一心扑在牧场的事务中,而且是一身的正气。微服私访、大闹交河县衙、脚踢贾公子、收拾万团官、整顿牧草收购……眼下又雄心勃勃地要扩大牧场规模,一件一件的事情让刘武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再想想自己,自到柳中牧供职以来,处处受夹板气。真真正正地像个人似地能在牧场中挺起腰杆子做事,竟然也是在高大人发生变化以后。 非但是刘武自己,冯征、王喜柱、万士巨、陈八、杨雀儿、柳玉如、王彩莲、谢氏母女……这么多人的境遇,都随了他一起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就连以前最不着调的罗得刀,也像变了个人似的。 还想往下想,此时躺在床上的刘采霞口中发出了一声呻吟。刘武赶紧探过身去,看她终于发声,脸色也比刚才好看了一点。待要问,又见刘采霞沉沉睡着,就不打扰她,坐下来接着胡思乱想。 早上砖窑上出的那档子事儿也很蹊跷,窑上的人拿来来了一只沾满了白砂泥的布鞋,说阳面坡一大片刚刚制好的砖坯,夜里让人在每块坯上踩了一脚,看高大人像没事人似地,也不知道他怎么想。 床上刘采霞又发出一声含乎的声音,刘武把身子凑过去,再把耳朵贴在她的嘴边,这才听清,刘采霞说的是“喝水”。 刘武赶忙把火炉子上烧的水倒了一杯,再找个碗反复地倒来倒去地晾得正好不烫嘴了端过去,发现刘采霞没法喝——她躺着呢。 他想找个枕头把刘采霞的头垫高,往床上一看没有多余的枕头,也没有勺子。 刘武把水端过去,爬到刘采霞的身边,轻轻地、小心地把她的头用手托起来,端了水碗喂她喝。刘采霞喝了一口水,睁开眼皮看了刘武一眼,又闭上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道小缝儿,有个人露头看了一眼。刘武坐在床上,因为挡了一道矮屏风,等他歪头看过去时门又合上了,不知道是谁。 一直到半夜,高大人从走后就再没有来过。不但高大人没来,其他人也像忘了这间屋子似的。刘武心里有着隐隐的不安。 果然,刘采霞躺在床上,身子略带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扭动一下。刘武没办法,凑过去悄声问,“刘……采霞,你是不是要方便?” 刘采霞半天才微微地点了下头说要尿。刘武飞快地跳下床来,拉开门,又关上了。他想去找个女的,比如王彩莲什么的,想想都后半夜了,而且高大人也说过要保密。怎么办? 看到刘采霞难受的样子,刘武一跺脚。心说,刘武,难为你还是条汉子,她救你都豁得出去,你有什么豁不出去? 刘武也不再多想,从床下找了便盆,上到床上后迟疑了一下,伸手去解她的衣服…… 牧场村越来越热闹,王多丁从善政村带来了小二百人,王满柜请的人也没走,都跑到了高峪的砖窑、牧场的工地上来了。 这么多人集在一个村子,声势不可谓不大了。早有交河、柳中两县的商贾瞧到机会,把一些买卖铺子开到了牧场村的大街上,光饭馆儿就开了三四家。 一大早,卯时不到,高峻怕打扰到家里人,只到大街上吃了饭,再去窑上看了一眼就回到了牧场里。他经过刘武的屋子时看了一眼,门还关着。高峻也不进去,直接去了昨晚上刘采霞遇刺的地方。 在一排马厩后边七、八步远的土路上洒着一滩血迹。马厩后边山坡上的基础坑早就挖完了,晚上人很少。行凶的人选择的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绝非是临时起意,应该对这里十分的熟悉。正想着呢,冯征早起没事,看到高大人在这里,也走了过来。 高峻问,“你知道这里最近的马厩是谁负责的吗?” 冯征看了看说,“正好是刘采霞群头负责……具体的应该是罗全和王喜柱两人。如今王喜柱抽出来,就剩下罗全了。” 两人进马厩看了看没有人,才由马厩中走出来,就听马厩里“咕咚”一声,随后见一匹马拉着半截缰绳冲出马厩,头也不回地冲着远处跑去了。 高峻和冯征也不追马,先闻声到马厩里,看见一只木头料槽翻到了地下,旁边地上丢着一只粘了白砂泥浆的布鞋。冯征说,“总算找着了,这不是和人从砖窑拣到的正好一双?” 高峻想了想说道,“先不急,先把料槽复原。”两人抬起料槽稳好,又让冯征再把那只布鞋塞到料槽底下,“不要声张,只当不知道。你找两个心腹盯住这间马厩。” 两人刚把里面复原,罗全就到了。他见高大人和冯团官在自己负责的马厩里,当时吓了一跳,神色慌张地向二人打个千儿。 高峻一看,这小子脚上蹬了一双半新的皮靴子,也不挑明,上前一巴掌拍在罗全的脸上,叫道,“妈的!你是怎么喂马的?”说罢领了冯征头也不回地出了马厩。 昨晚上罗全行凶后,让王仁拉住没有乱跑,就把王仁当成了知已。两人又都对牧场不满,一起去了村里的酒馆。一喝上了酒,罗全就把马厩里的马忘了。 这些马让罗全干刷了一天也不喂料,再捱了一晚上早就饿极了。高峻、冯征二人进去,马们以为是来喂料了,谁知两人又走出去了。一匹马烈性一起,挣断缰绳、碰倒料槽跑了。正将罗全塞在槽子底下的泥鞋掉了下来。 开始罗全以为行凶的事败露了,高大人一打,更吓得不用说。谁知高大人只是因他没有喂马才打他,弯腰看看他的那只鞋还好好地塞在槽子下边。庆幸之余,才感觉到嘴里有两颗牙让高大人打掉了,心中恨意又起,“我这么跑前跑后为你办事,得了什么好处?” 早有人把那匹跑了的马拉了回来,原来它直接跑到检草房的牧草垛去了。 罗全喂了马,想把泥鞋转移,又似乎四周总有无关的人晃来晃去,一天也没有个机会。第二天上半晌还想着这事儿,还是没机会。下半晌看看还是风平浪静,就把这茬给丢到了脑后。 今天就是窑上出砖的日子,对高峻兄弟、牧场来说都是大事。高峻原本打算与刘武去窑上看看,但刘武让刘采霞拴住了,就带了冯征往窑上走来,老远就听着正在放鞭炮。 正想紧走几步,就见一位少女牵了匹马迎面向他们走来。 高峻一见少女,用手一挡脸,低声对冯征说,“你先去,跟我二哥说我有事,我就不去窑上了。” 冯征纳闷高大人怎么会怕见这位少女,她看上去只有个十六七岁,手里提了一把宝剑,个头与杨丫头差不多,但更比杨丫头俊俏。她也一眼见到了高峻二人,面露喜色,摇手叫道,“侯哥!” 高峻见躲不过,抬头挺胸道,“这位妹妹,你找错人了吧。” 冯征也说,“姑娘,这是我们高大人。” 姑娘死死盯了高峻,问道,“认错人了?那你躲着我干什么?” “谁会躲你!我这是有事正想走呢,”高峻说着也不管冯征扭头就走。 冯征奇怪,随后跟了来。见高大人头也不回,只把手回过来摆摆让他去窑上。冯征见后摇着头走了,搞不不清楚怎么回事。 那姑娘是个难缠的主儿,在后边紧紧追着高峻,一边说,“你有什么亏心事,这么怕见我,我就不信你是什么高大人……你倒是说话啊?为什么连话都没有了?” 高峻往牧场里走,正碰上王仁由牧场方向走过来。高峻心说别再把这瘟神引到牧场里去了。只好一扭头往家里走。那姑娘见高峻不理自己,气得一伸脚从高峻后面使了个绊子。 高峻已经感觉到脚下风声到了,知道是樊莺师妹在故意试探自己的反应,决意一装到底,也不躲避,被樊莺伴了个狗趴。 他也不说话,爬起来看看樊莺身后并没有跟着师父,拍拍袍子上的土还走。后来让樊莺追得急了,高峻一扭头,手指着自己的额头点着道,“看清楚了,我姓高,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高峻是急则失智,以为现在自己额头上有颗痣,不是原来的那个人,就指给师妹看。 本来高峻让她绊了一跤,她都有点相信这人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了。谁知高峻又是来了这么一句,又顺着他手指处看去,这人额头上确实是有颗红痣。又一想不对劲,问道,“我要找的是哪个人?你说啊,我要找的是哪个人?你那有颗痣就不是了?” 高峻暗暗叫苦,心说我这不画蛇添足吗!也不回头,说,“我是指痣了吗?那是让你看清楚我的脸。” “看脸?你的脸长在后脑勺上呀?你头都不回让我看什么脸?” 就这么着,高峻、樊莺两人一前一后到了高峻家的大门口。罗得刀见高大人让个少女逼得一副狼狈相,上前问道,“大人有事?” 高峻正不欲此事扩散,摆手让罗得刀滚远点儿,一抬腿进了大门。 高峻一进自家院落子大门,就看到堂姐高畅正站在院子里和柳玉如说话,他的心就是一沉。 第048章 别驾献计 高峻一进院门,看到堂姐高畅陪了柳玉如正站在院子里说话,心里就一翻个儿。心说高畅本来对自己就存了成见,师妹把自己堵到家里那还了得!再说高峻从哪冒出个师妹啊,这事儿越解释、越解释不清呀。 高畅自给高峻送了一回饭以后,心里对高峻的看法倒是去了几分。因此一见高峻进来,破天荒地主动打了招呼,“高峻!” 柳玉如倒没来得及说话,她先是注意到了高峻身后跟了一位十六、七岁的姑娘。再看高峻的官袍上沾了土,一副狼狈至极的样子,一时间脑子里没转过弯来。 高峻也不理高畅两人,扭回身想退出院子,一见退路让樊莺给堵死了,就硬着头皮往屋里走。他到了到了客厅,樊莺也跟了进来。 樊莺一眼就看到了墙上挂着的那口乌龙刀,一看就知道是不一般的兵器。习武之人对兵器的喜爱都是大同小异的,见到好东西总会把玩一番。当时也忘了自己追到人家屋里来是干啥、合适不合适,上前就由墙上摘了下来。 高峻见院里有高畅、屋里又有个樊莺,一时进退两难,脑袋里急速地运转着:师妹不知道自己到西州后的离奇经历,她要是执意认定自己就是她的师兄,那么自己当了高畅要怎么解释? 高畅和柳玉在院子里不知道高峻遇到了什么事,也没敢进屋,只是探着脖子往屋里看着这二人。 高峻正想着对策,樊莺看过了刀,又想起自己的正事,逼着问道,“你倒是说话呀?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别让我这么猜……再说,你这样老躲着我,正常吗?放一个真是素不相识的人,我这么追着你,你也不只会跑吧?” “拜托——大姐——,我是‘妻管严’,好了吧?你这么一位如花似玉的姐姐像逼债一样跟了我,我是怕我老婆打滚儿放泼地蛰我,对不对?我真的不是你师兄……” 樊莺正寻思对方的话在理,可听到最后半句又问,“我说过你是我师兄了吗?我只是叫了你声侯哥就把你吓成这样儿……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说,看我不宰了你!”。说完把手里看过后没入鞘的乌龙刀举了起来。 “随你的便,反正我就不是你找的那个人!”高峻也豁出去了,站在那里连头都不回。此时樊莺手中的刀就挥了下来! 柳玉如站在屋外,见里边两个人三言两语,那女的就举起刀来,吓得喊道,“高大人!” 高峻听到了脑后的刀风,连眼都没眨,反而把脖子一挺。心说再这么下去自己都快让她们挤兑疯了!以后还指不定再来个什么认亲的呢。如果自己真的是没命,索性今天就交待在师妹的手里也不错。 樊莺听到院中一个女人叫“高大人,”又见眼前这人连闪都不知道闪一下,联想前面绊他那一跤,又似个不懂武功的人。樊莺急忙将手中的乌龙刀往回一抽,刀刃划破了高峻右肩的官袍,血也下来了。 樊莺一愣神,高峻由屋中夺路而出。她把刀入鞘在墙上挂好,也追了出来。 牧场不能去,只能去砖窑。都快到了,高峻又想起这事也不能让高峪知道,再往回走。罗得刀看高大人像拉磨似的,一趟去一趟回,知道也不能上去添乱,就远远地跟着。 走到了街心,就看由一家院子里走出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冲了高峻喊道,“高大人,真是巧了,在这看到你,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你是来看我的吗?” 高峻突见一个女人二十几岁,穿了大红的小袄,似是认识自己。脑海里飞速地检索一番,立刻喜形于色,大步地迎着那女人走上去,一把抱住了,笑嘻嘻地在她脸上一边啃了一嘴,“哈哈,么么!想死你了,怎么你不在交河县了?” “嗯嗯……高大人,你还是这么热情……到我屋里来?” 此女正是以前的高牧监沾花惹草时在交河县认识的一位姓杨的窑姐,她是看到牧场村日渐红火,昨天晚上赶着到村中租了一个院子。 现在突然见到她,倒让高峻有一种抓到了救命稻草的感觉。 是啊,我高峻高大人应该是这个样子的人啊,怎么忘了!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只有越不像樊莺的师兄,她才会越早地离开。 高峻兴高采烈地搂了她,两人磕磕绊绊地进了屋。 樊莺人虽机灵,也不懂得这里面的关节,还以为这两人只是熟人。再看两人之间的那股亲热劲,又不仅仅是熟人,那是什么关系?心里总感觉这个人就是自己的师兄,也不舍得走,就堵地院子的门口,心想你总有出来的时候,那时再揪住你细问。 姓杨的窑姐来牧场村的第一位财神爷,竟然是这位年轻英俊的高大人,有点心花怒放,拉了高峻百般逗弄。 高峻本是来避难的,只是嘻嘻哈哈地应付,一看窗外樊莺等得时间长了,好奇地捅了窗纸往里看。遂一把将杨窑姐推在炕上。 “高大人,你倒心急……嗯嗯……姐姐比你还急呢!”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搂了高峻直接去解他的裤子。又飞快褪下自己的衣服…… 樊莺在窗外一看,马上闭眼、羞红了脸,一跺脚回到院口。 只一会,高峻一面往身上胡乱裹着袍子,一边面红耳赤地出来。见到罗得刀在街上探头探脑,冲罗得刀喊道,“真不过瘾,罗得刀,你现在就去柳中县那个……黄翠楼,把那个头牌姑娘给我请来,带足了银子,快去!” 罗得刀只认为是高大人本性复发了,不敢耽误,装了银子,飞身上马向村外跑去。 樊莺无计可施,把见到这位高大人以后发生的事从头理了一遍,越发的糊涂。 明明自己探知师兄就在柳中牧场,难道世上如此相像的人竟会恰好都在这里?她不信。 想了想,再这么与他纠缠下去也不是办法,她看罗得刀似乎是与这位高大人十分的贴近,就要从罗得刀的身上探听一下。 看看罗得刀渐远,于是樊莺放过高峻飞身上了马,远远地尾随了罗得刀,也向着柳中县而去。 高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总算把这个刁钻的师妹打发走了。他感到右边肩头一阵疼痛,原来血都把袍子染透了。 经这么一番折腾,高峻有些筋疲力尽,直接往家中走来。一进院柳玉如就迎住,低声问,“怎么回事?” 高峻也低声回道,“是我师妹啊!” 正好高畅也走出来问,“怎么回事?” “姐姐,是个讨帐的,认错了人。”柳玉如代答。高畅恍惚的是听到高峻说什么“债”,也就不再疑心。正好谢氏抱了甜甜由厨房里出来,高畅又把刚才的事对谢氏讲了一遍。 柳玉如进屋,本想细问,也好帮高峻想想办法,看到高峻袍子上沾着血就歪在床上睡着了,于是作罢。 几天前,交河牧的王允达牧监与王财主合伙撬高峪的墙角亏了不少的银子,一口气也出不来,抓空又去看他大哥——西州别驾王达。 正好前些日子有人给别驾王大人送了几斤肉馅的元宵一直没吃。看到兄弟来了,王大人让下人煮了端了上来。 王达先是用筷子夹了一个,放在嘴里来尝,吃出一股臭味。原来西州历来暖冬,元宵馅儿早坏了。 听着兄弟说起与高大人的较量,不住地叹气抱怨。王达眼珠转了转,说道,“动动脑筋,叹气有什么用?来,先吃个元宵……” “呸!呸呸!哥,这……臭的还让我吃!” “就该你吃!不吃你怎么能开窍儿。”王大人慢条斯理地说。 王允达吧嗒几下嘴,“哥,你是说……这元宵先从馅上……从他们内部下手?” “我说什么了?不就让你吃了个元宵!” 王允达想了想,起身走了。回来把和柳中牧场有过关联的人从头数一遍,无认怎么说贾富贵都算头一个。 任凭是谁的儿子让人一脚把大腿骨踹折了,这口气都会咽不下去,但贾富贵就咽下去了。一是惧怕高峻的势力,二是以后还要把牧草卖给人家。但是贾富贵的心里不服气是明摆着的。 王允达马上派出个手下,立刻把贾老爷请来。二人推杯换盏小酒一喝,贾富贵就骂开了,“谁不知他姓高的以前只是个不长进的纨绔坯子!一转性成人,立刻就六亲不认了,踢伤了我的儿子不说,还把牧草的责任全他娘扣到我的头上。我给那个万士巨少送了?这倒好,姓万的把从我这里吃去的银子拿去做了敲门砖,我倒成了里外不是人了。” 王允达问,“你这些事是从哪听来的?” “他柳中牧场里也不是铁板一块,有一个叫罗全的,以前马前马后的也没少给姓高的跑腿,却什么都没有捞着,倒是让姓高的一巴掌扇掉了两颗牙……” “哈,贾老爷,你也太不爱说话了,这么大的事我不问起,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对我说?这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是柳中牧马掌房的管事——王仁亲口对我讲的。错不了,那个王仁也是个倒霉鬼,以前给万士巨提鞋,现在万士巨把王仁的一双破鞋给穿起来了!” 王允达一拍大腿,“你怎么不早说!” “我以为你王大人也让姓高的一铡刀把卵子给削去了呢,根本没有琢磨你还敢反阳。” “我呸!你会说话不?我那叫忍辱负重!善政村我有个远房的兄弟,我们哥俩一块着了姓高的道儿了,这口气不能再忍了。咱们得给那姓高的添点晦气……不过得说在前头,你说的那俩王八没有虾泥可不卧籽。要让他俩卖命大钱不能省着,我穷官一个,兜里没钱,讲不了你和王财主就得先垫上。” “你说这姓高的,倒是吃了哪服药,整个的都不是他了!” “贾老爷,废话少说。先操办起来!” 第049章 管家受苦 罗得刀急匆匆地进了城,哪儿也没去,直接大摇大摆地进了黄翠楼。上楼就找许不了姑娘。老鸨迎上来,“罗管家有日子不见!这些日子在哪儿高就?” 罗得刀还有正事,只是想着在办正事之前,先见见许不了。谁知老鸨说,“许姑娘一早去了陆大人的府上。” 正说着,许不了却乘了一顶小轿在黄翠楼门前下来,一步三摇地上了楼。罗得刀迎上去,许不了假装看不见,偏了偏身子让开。 罗得刀手在许不了眼前晃了晃,“怎么,几天不见就看不见我了。” 老鸨陪着笑上前道,“罗管家,许姑娘如今专门往柳中牧的陆大人府上走动,每天忙得紧呢!你要是再看上别的哪位姑娘,我这就给罗管家叫来。” 看着许不了眼皮不抬的样子,罗得刀气不打一处来,心说再怎么,我罗得刀也在你身上使了不少的银子。今天攀上高枝了,就不认得我了。当下厚着脸皮上去搭讪。 许不了这才道个万福,对罗得刀说,“罗管家,你不在牧场里呆着,跑来这里做什么?小心你们陆大人看到你,也拿鞭子抽你。你要是因为我的缘故挨了抽,就是我的不好了。” 罗得刀心里合计,怎么我挨鞭子抽的事都传到柳中县来了,一定是那个陆尚楼拿我取笑。“陆大人没理由管到这里来吧…。。我明白了,你是拿陆大人吓我。” 许不了说“罗管家,你就别逗了,妹妹现在身上松垮得紧,我得上去歇歇,让别人接待你吧。”说着头也不回去了自己的房间,把罗得刀关在门外。 罗得刀气哼哼地出来,也忘了高大人的吩咐。想起许不了那副神态,不由得伤心起以往自己花到许不了身上的银子来。 经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前后无人,里面静悄悄的。正想着自己这是到了什么地方,猛然眼前一黑,被人用麻袋罩了头和身子。 罗得刀挣扎了几下,身上挨了狠狠几脚,有个耳生的声音恶狠狠地道,“敢吱声,一闷棍敲死你!” 罗得刀乖乖地让人抬起来,扔到一架小推车上,觉着小车出了巷子,又过了热闹的大街,在街上罗得刀也不敢喊,后来又觉着小车颠簸着似是在石子路上走了一阵,罗得刀的胯骨也在车板上硌得生疼。 一会又停下来,听一个人说,“老板真能找地方,”几个人把罗得刀卸下车来,往地上一扔。有人“哗啦”一声开了一扇大门,两个人走过来抓了麻袋的两个角,拖了罗得刀进去。解开了麻袋,把罗得刀拽出来,不由分说往柱子上一绑。 罗得刀看见这是到了一间高大的房屋里来,门窗也很高,下边堵得严严实实,上边却连窗户纸也没有。 拖他来的四个大汉罗得刀一个也不认识。他脸上堆了笑说道,“几位大哥,在下罗得刀,没办过遭人恨的事,就今天惹了许不了姑娘,你们是不是一伙的?那就好办了,我和陆大人也是相熟,放过我这一马,下次离她远远的。” 一个人说,“你倒坦白,看样子兄弟们在你的身上也费不了什么事。这样吧,我问,你答。爷爷们高兴了趁早送你回去。” “大爷你请说、请说。” “你侍候你家高大人日子不短了吧?” “回大爷,已经好几年了,问这个人做什么?” “没觉出他有哪里不对劲儿?有人怀疑你们这位高大人是假冒的,这方面你是最有话说的,说说吧。” 罗得刀确实早有感觉,他的这位高大人与以前大不一样了。行事作派干练麻利,最明显的就是这位高大人脚上的力道与以前大不相同。他的面色也不再像以前那么苍白,身上似乎有着用不完的劲。不过高大人的善良却是一点都没有变。 “还没想完呢?边想边说也行。”一个人手里抖着鞭子说。 “回几位大爷,小的实话实说,我家高大人还是以前的那位高大人,一点都没啥变化,不瞒几位说,我这次到柳中县来,就是给我们高大人请黄翠楼的头牌去牧场见他。” “嗬,看不出啊,他让一个丫头片子追得满街跑,倒有胆量叫黄翠楼的头牌!”几个人哈哈大笑。拿鞭子那人上来叭地抽了罗得刀一下,“你骗谁呢!说你该说的、说爷爷想听的。” 罗得刀已经知道,这伙人抓了自己,实是冲了高大人来的。脑瓜一扬,嘿嘿一笑说,“这你们就找对人了,我家高大人如假包换,你们再打我也是这句话。”罗得刀暗下了决心,就是死了也不能做对不住高大人的事。 罗得刀话刚说完,一顿鞭子劈头盖脸就落了下来。罗得刀本来就瘦,皮包着骨头,这顿鞭子好像要把他的皮从骨头上掀下来。一开始还强忍着,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就叫了出来。 鞭子停了会,又有人问,“怎么样,想起点什么没有,现在说了,好酒好菜地招待了再送你回去。不说,你就交待在这里了!” 再看罗得刀身上一点好皮都没有了,嘴角淌着血迹。今天落到这伙人手里,看来是没个善终了。他知道,就算自己说出点什么来。这些人也不会放自己回去了。看起来,他们与高大人不是一星半点的仇恨。 可自己再不着调也是个爷们,卖主子的事情坚决不做,不就个死么?他看看窗户,眼看着天就黑了,也不知道高大人现在在干什么,还能否再见到高大人一面。 就听一个人说,“看不出他还剩了一把子硬骨头……也好,他不想要命了咱就好好玩玩,去拿把刀来!” 罗得刀惊恐万状地问,“你们要干什么?” “干什么?爷爷以前是劁猪的,就这方面拿手。今天再拿你练练。先骟了你,再剥了你皮喂狗,骨头生火。” 罗得刀听他说一句吓得哆嗦一下,看着他掂了明晃晃的刀子向自己走过来,大嘴一咧就哭起来,涕泪肆流道,“你们怎么能这样……别别……慢着,要我说也可以……不过我今天有一件心愿未了,只要你们随了我的意,我可以告诉你们。” “你不早说,吃这么多的苦!什么心愿,你只管说。” “想想那位高大人,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本想忍着一时之痛,哪怕是死了,也要保全了高大人……哪知几位兄台真不是人啊!我罗得刀这辈子一无财、二无权,也不好吃,只好烟花一顶。如今你们连我命根都要剐了去,死后到了地下也没得吹嘘了。想想人生一世,无非是随心所欲,做自己爱做的事,忠孝仁义算个什么!又何必叫真!今天我去黄翠楼,本是找了我的老朋友——许不了叙叙旧。但她眼高于顶,跟了陆大人,再也不睬我一眼,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只要你们能出银子把她请来,快活之后,定会实话实说。不然,就这么叫我背叛了高大人,绝不甘心!” 一人笑道,“你倒会做买卖!敲碎了你又有何用?不早说,害我费了这么多气力。”接着吩咐手下道,“你去黄翠楼务必请来许不了,敢不来就用银子砸她,反正老爷要的是结果,钱他不在乎;你想着去准备纸墨、红印泥,等罗管家快活过后,明早录口供画押。” 许不了长这么大都没有一次见过这么多钱,这人刚来的时候,她本不想接应,可随着来人一次次地加码,再也忍不了,生怕对方失去耐心起身离开。当价钱涨到三百两的时候,她说,“走吧,完事再把姑奶奶送回来。”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下了轿子,进了大门,一眼看到绑在柱子上的人是罗得刀。 罗得刀露着沾血的牙一笑,“许不了,你来了。” 有人过来,解了罗得刀,再最后检视了一遍门窗,随后关了门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了罗得刀和许不了。 罗得刀躺在铺了一层茅草的地上,冲着许不了嘿嘿一乐,“还等什么?快过来,爷只要说一声爽,你的银子就到手了,是不是。” 看着罗得刀瘆人的惨样,许不了有些害怕,又听了罗得刀的话,虽然脸上有些挂不住,但看在银子的份上,还是走过来,开始脱自己身上的衣服。 “谁让你脱了,还会不会点别的……”罗得刀吃力地说道。 “罗哥,那你说,要怎么才能让你爽。” “哥以往不惜花了大把的银子,只想脱了你的……可今天哥不想了……没力气了……你过来,帮我把衣服脱了!” 许不了听话地跪过去,有些地方已经与血肉粘连在一起,最后,罗得刀几乎裸了大半。许不了看了着他,又去揭罗得刀最后的短裤。 “不必了,”罗得刀说,“把我身上的血舔干净。” 许不了伏下身子,伸了舌头,从罗得刀的脸上开始,一口一口地舔去他身上的血迹,几次欲呕,仍在坚持。罗得刀咬了牙不吱声。等脚上也舔完,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 “你去吧,”罗得刀有气无力地说,“跟他们说,罗管家已经爽了……让他们送点好吃的来,然后你去领银子。” 许不了逃命似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一个人端了一碗大米饭、一盘猪头肉放在罗得刀身边。看看他也不可能再跑,放心地出去,锁了大门。 罗得刀爬起来,吃力地用手抓了来吃,半天吞咽完了,拣起一只空碗砸在地上,碗碎了。外边的人闻声进来,骂道,“吃个饭也不好好吃,为嘛不让许不了喂你!”收拾了碎碗片出去,又关了门。 罗得刀闭眼捱到半夜,听听四外无声,自言自语道,“高大人,看起来罗得刀是走不出这间房子了……不管你是真、是假,我罗得刀绝不出卖你……如你是同一个人最好,不是一个人也不错……前一个高大人救了我的性命……你却救了罗得刀的魂灵……以前我罗得刀也是个读书的人……时运不好……只拣了烟花柳巷快活……有道是宁吃仙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可是仙桃都长了翅膀儿……飞到你高大人嘴里去了……想想还是怪我罗得刀自己……也好……古人有言:朝闻道,夕死可矣……等我罗得刀自己放了血……到那时……他们就是骟了我……我也不晓得喽。” 说着由身下的茅草里摸出一块碗片,朝着自己的腕子上割去。 一颗小小的石子打到了罗得刀的手上,瓷片掉在地上。罗得刀不觉得疼,以为是自己掉的,拣起来,又被一颗小石子打掉了,这才意识到有人。 借着柱子上挂的一盏油灯发出的昏暗的光线,罗得刀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蒙了脸由房梁上跳下来,落地无声。对他低声说道,“能不能穿上衣服?” 第050章 窑姐揭秘 罗得刀知来人是来救自己的,点点头,只是吃力地把裤子穿妥,就说“行了。” 来人扶了他,用剑豁开一扇窗子下边遮挡的草帘,扶着罗得刀将上半身钻出,探出头趴在窗台上。再自己从上面跃出来,从外面扶着罗得刀爬出窗台。 外边是一片空地,墙角处生了一大丛干枯的蒿草。另一边扔着一架两个轮子的推车。 蒙面人扶了罗得刀爬上车子,罗得刀鼻子闻到一股女人的香气。看着蒙面人拾起了车把,歪歪扭扭地将车子推出后院。大房边上一间屋子有灯光,里面还有人声。 罗得马也没有力气说话,只有老老实实伏在推车上,不知这人要把自己弄到哪里去。 这个人推了罗得刀很快到了柳中县的大街上。时间已是后半夜,一个行人也没有。 小推车左拐右拐,蒙面人看到一家院门外边挂了锁,似是改变了主意,上前抓住锁头一用力揪开了,轻轻推开院门,可能是临近过年,这家人出去串了亲戚。 于是扶罗得刀下车进了院子,不好开人正房,只在院墙的角落里铺了层干草让罗得刀蜷缩上去,又找片草帘把罗得刀盖住。对他说“老实等我”,就出去拉严了院门。 蒙面人把坏锁装作好锁样子挂好,把推车拉过了半条街往角落里一扔,又脚步敏捷地连续一阵起落飞奔,也不带一点声响地回到罗得刀被囚的院子。 那间亮着灯的屋子还有人说话,蒙面人悄悄在窗子上捅开个小孔,往屋里看去。 屋中四男一女。三个男人卧在炕上,一个站了地下,全都看见个背影。不过那女的自己却认识。地下站的那个人说,“看把我累的,从县城跑回牧场村一趟,脚都跑细了。” 炕上一人道,“说说,怎么去这么久?” 地下那人道,“还说呢,我雇了棚子车,黄昏到了村子。村头还烧着窑,人多眼杂的又不能硬绑了她来……万一她嚷起来可怎么是好。于是假装嫖客,对她说县城有个老爷想吃远食儿,五十两银子把她诳了来。” 蒙面人在窗外听了心道,“这女人真是要钱不要命了,万一是人贩子怎么办。” 又听炕上的另一人问道,“柳中牧场姓高的那小子与你很熟啊,说说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这女人满以为到了县城,银子就会入手,到了才知道不是这么回事。见这些人也不像好人,怕惹烦了他们会受皮肉之苦,因此有问必答。 “回几位大哥,是说的高大人吧,他和我认识已有两年多了。只是最近倒有一个多月未见,” 一人骂道,“你再睁眼胡说!昨天你们还快活呢,怎么说一月没见?” 女人说,“大哥,人家才说半句……我是说我和高大人一个多月没见,昨天是头一次见到。” “呵呵,这么说你们挺熟啊,说说吧,你和这位高大人久别重逢,‘小别胜新婚’,有什么感受?说得好了,银子照给。”说着摸出一大锭银子在手上抛着。 这女人本来不好意思对几个男人说这事,真的假的有些扭捏。见了银子也就没什么不意思,开口说道,“小妹原来在交河县城谋个生活,高大人那时就偶尔去照顾我生意,所以很熟。这一个多月却一直没见他。小妹看看交河生意也不好,又听说牧场村最近热闹,来了许多外村人。想着银子从这些人身上好挣,就来牧场村租了房子,昨天才……” “让你说感受,那么啰嗦做什么?你就说这个高大人与以前比有哪里不对劲。” “人还是那个人,不过看上去面色比以前红润多了,眼睛也比以前亮了许多。一开始我还奇怪,等进了屋一上手,就觉着……觉着这位高大人好像是变了个人。以前他虽然体格并不大好,但是干起事来倒还成个样子。谁知一个月没见,身子壮了、本钱也大了,倒像是个童男子。因此老娘连钱都没好意思要。” “就这么多?还有没有了?” 女人不说,盯着那人手上的银子。 那人把手中银锭由炕上往她怀里一丢,女人接了才道,“更怪的是,我在扯他袍子时,看到他的胸前多了块胎记,有一颗核桃大,以前确是没有,难道是后生的?” 另一人笑道,“你真能扯,胎记怎么还有后生的!不过这些话,日后到大堂上你还敢不敢说?只要你如实地说,我们老爷的银子大大的有你的。” “大哥也不看小妹是做什么的,只要银子够份量,有什么不敢说?再说也不是我现编。” “这样最好,今天就写了口供画了押,省得你日后反悔。” 蒙面人听到这里,急急忙忙想走。又见房门外丢了一只空酒坛,拿起来往远处墙上一丢,坛子“哗啦”一声碎了。随后身影一晃上了房。 屋中人跑出来看不到人,赶紧去开了关着罗得刀的大房,哪里还有罗得刀的影子!前后院子搜了一遍,跺着脚道,“嘿,口供还没画,让这小子爽完跑了。” 一个人说,“把他打那个惨样儿,能跑多远,去两个人追追看。”立刻分出两人往街上跑去,好半天回来摇头。 一个人自己安慰道,“也行,今天得了这个妹子,倒比个罗得刀更有力。有了这个铁证据,管叫他公堂上原形毕露!” 说罢,几人也不再提罗得刀,解衣上床。蒙面人伏在房顶,听着屋里四男一女并未老实睡觉,发出的动静不堪入耳,于是轻轻跳下房顶,来到街上。 天已蒙蒙亮,勤快的店铺已开门营业了。这人找到一家大车店,雇了一辆有布棚子的骡车,拉了罗得刀,自己骑了马护着,往牧场村而来。 再说高峻睡了一觉,已经下半晌了,他从床上爬起来,没有师妹在身边捣乱,连头脑都无比的清醒,想想也该忙忙正事了。到了高峪的窑上,第一窑砖已经出来,整齐地码在地下,一抹水的青砖,足足有三万块! 老窑的西边,第二座窑也起了大半。高峪见到自己的兄弟,说,“马上还有一天就过年了,我得歇歇气。” 高峻说,“二哥,那怎么行?出了正月,一过二月村子里就没有闲人了!就是大年三十,你也得给我干下去!” 高峻不乐意了,“兄弟,你是怪哥哥在你的新婚之夜都不让你闲着是不是,等着在这儿报复我。怎么真拿二哥当牲口使啊……好吧,哥服你了,不过你得陪我。” 王多丁过来对高峻说,“村里的人有一半要回去,想过了年再来。” 高峻说,“应该,人们也够累的了,你给弟兄们传下去,留下来的人管年夜饭、工钱加倍!” 善政村留下来的这些人一听还有这样的好事,还有什么说的?只有踏实地干活才是正理。人们把砖运到牧场里,和泥、码基础、挂线、砌墙!万士巨在王彩莲的陪同下,与王喜柱一起安排人员、清点砖料、木料、把那些富余的人力调拨到最需要的地方去。三个人虽然没有亲自干活,但是也被甩了一身的泥点子。到晚上的时候已经盖好了三间马厩。 这样一来,砖就成了制约进度的关键。高峻差一点没让人把窑边上的那半截小楼给拆了。高峪双手拦着,“第二座窑都起来了,还在意那点砖?” 高峻看到盯窑火的师傅干活挺踏实,就走过去拉起了家常,这位师傅带了两个徒弟,说好了过年也不回去,高峻大为感动,让二哥高峪包了一大两小三个红包,亲自递给师徒三人。 做师傅的老头高兴了,把烧砖的绝窍也给高峻掏了出来。 “烧砖要分四步,开始烧时,须把窑内潮气赶出来,要用小火烧过一天。窑内的潮气被赶走以后,就要用大火烧了。什么是大火?火苗子要超过看火眼,这个时候柴草一定不能省着!人也要整天整夜地盯住喽。大火烧一天,下边还得有齐火、抖火,学问多了去了..” 高峪说,“要是火跟上,还能再快一点……听说在北庭府往西北那边过去五百里,地底下能挖出一种乌油,沾火就着,而且灰还少,比木柴强得多,要是能弄点来烧窑就没什么说的了。” 高峻倒是没有听说过有这种乌油,有心让罗得刀带人去拉点乌油回来,但是里外找不见他,过了一会才想起让自己打发到县城去了。心说,他别真的把什么头牌给自己弄来。 今天高峻让樊莺逼得急了,让樊莺绊了一跤、又在肩头划了一刀,再被那位姓杨的窑姐缠住。他长了这么大哪里经历过这样的事情。 高峻一个童男,对这种事既感觉新鲜,又想着把戏演真了,糊里糊涂让她扒了衣服。毕竟没有做过这种事情,底下再让个陌生女人赤条条地抓住了,一时间血脉喷张控无可控,一眨眼功夫就射了,出来后倒觉得不好意思。 现在想起来又觉得窝囊,自己堂堂一个男人,把赤子之身丢到一个窑姐的怀里,觉得对不起好人。虽然白天故意忙碌着不去想这事,但是心里像堵了一块大石头。 看看天黑下来,饭也没胃口吃。觉着去哪里都不大合适,牧场里有刘武服侍着刘采霞,自己去了不方便。家里已经有柳玉如、高畅、谢氏母女,根本没有自己的地方。再说高峻也怕堂姐高畅问起白天的事来,于是对烧窑的师傅说,“和你老学学烧窑看火。” 也不管烧窑的师傅阻拦,甩开膀子添柴加火。高峻又是没吃饭、又是让人折腾了一天,又是让窑火烤着,不一会出了一身大汗,感觉憋闷了一天的胸口似乎好多了。索性脱了外边的袍子,只穿了小袄大干。烧窑的师傅提醒别着凉,也充耳不闻。 一边干着活,一边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似乎都是冲着自己来的。除了罗全破坏砖坯的事已经暗暗查清,另外的还没有头绪。一边干活一边暗自地琢磨,总是不得要领。 时间大概到了寅时,高峻听到牧场方向隐约有人叫嚷,一回头突然看检草房方向火光冲天!直映得村北都发红。眼下正是牧草青黄不接的时候,做为此时牧场里品级最高的官员,高峻知道身上的责任。也顾不得穿回袍子,找了匹马飞身上去,循着火光到了检草房。 借助不小的西北风,检草房最西边的一垛牧草已经烧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高峻看见原本在工地上垒砖的好些人,正在万士巨的指挥下,提了活泥打水的桶、盆,飞跑着从马掌房的水井里拎了水来灭火。 只是打水的工具少,运水距离又远,眼看着火势控制不住。把个万团官急得直跺脚。 高峻从马背上跳下来,冲着万士巨喊道,“有桶的接着打水浇火,没桶的马上找草叉子跟我来!” 说完抢了一根垛草的木叉,跑到着了火的草垛后边。也不顾得掩饰自己的功夫,飞身跃到紧临的牧草垛上,用叉子挑了一捆捆的牧草甩下来。万士巨会意,指挥着人将高大人挑落的草捆搬到远处。 眼看挑的差不多,风向又变了,火星子又朝着另一垛牧草飞去。高峻飞身跃上,拼了命叉了草捆往下挑。 第051章 谢氏旧情 柳玉如与大姐高畅、谢氏在家里没什么事,只是东一家西一家的闲聊。高畅不明白谢氏母女因何会住到这里,就无意中间问起。 谢氏本来带着孩子住到高大人家就不自在,经高大小姐这么一问,脸上就有点红。既怕将哥嫂的事情讲出来让高小姐笑话,又怕这位心直口快的高小姐再问起孩子父亲的事,因此吱吱唔唔,好半天也没有答上来。 柳玉如偷着给高畅使眼色,高畅会意,才不再追问。谁知一家人刚吃过了中午饭,家中的老婆子就进来,向柳玉如说道,“夫人,院门外有个男的带了他媳妇,说是要来妹夫家认认门口,许是夫人你的家里人到了?” 柳玉如嗔道,“妈妈你又胡说,是不是老糊涂了,早跟你说过我家里再也没别人了!” 婆子说,“那我就让他们走。” 婆子刚出去,那个人就进来了,柳玉如认识。谢氏也听了婆子的话,正在纳闷,看了进来的两个人,脸上腾地就红了。进来的正是自己人的哥嫂。 柳玉如不想让他们二人进屋,起身走到了屋外,站在台阶上迎住二人,问道,“你们两位怎么样来了?” 谢氏的嫂子满脸堆笑地道,“夫人,我家妹子在这边,已经有好几日不曾见着她面,我和她哥倒有些想了,再也想我们的小甥女,因此过来看看。” 柳玉如想起谢家这两口子前些日子的嘴脸,不想给他们好脸色,因此冷冷地道,“前些天恨不得把我姐姐扫地出门,连我姐姐的行李卷儿都卷出来了,怎么今天又关心起来了?” 谢氏也说,“你们不打招呼就闯进来,还有没有点规矩?还满口胡说,谁又是你的妹夫了?我还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 她嫂子不敢向柳玉如使脾气,见自已的妹子谢氏搭话,就向着她道,“你还说,我们当哥嫂的,到你家里来看一眼还不行了!不管怎么说,你也跟了一位大官。有道是‘是亲三分向’,谁家女儿又像你,自己到了福窝里,就对娘家人不管不问!” 谢氏急道,“嫂子你再胡说!越来越让我的脸没处放了!你们拿我不当人,凭什么往高大人和柳夫人身上泼脏水?” 她嫂子说,“你倒会说,咱们老谢家,穷是穷了些,但是穷得有骨气。也从不向人无故低了头过,你能住到了高大人家里来,我们做哥嫂的就能进高大人的这个门!这个理,就是我们喊便了整个牧场村,也讲得出去!怎么,我们到妹夫家串个门,柳夫人还没拦,你这个亲妹妹倒拦着了?” 高畅本来就对这里面的来去不很清楚,刚才问谢氏她又不说,因此这时也不好掺活,就在一边看着。 谢氏难过得就要哭出来,央求道,“嫂子,你和我哥就回去吧!别再这里现眼了。” 她嫂子见来了这么久,也不见高大人出来,知道是不在家。又以为柳夫人是个脾气不错的人,胆子就又大了几分。听了妹妹的话把眼一瞪说道,“怎么?我们老谢家把你养到这么大,你也生了孩子,就忘了家里的养育之恩了么?” 柳玉如听了早把这两人的来意猜个几分,问道,“大嫂你说你家里穷也穷得有骨气,这个我倒信了。我听高大人讲,村头窑上夜里敲了锣找人挖地基的时候,连你们的妹子拖了带病的身子、背着个小孩子都到外边来找活,倒没见你们谢家哥们出来露个面,当真是有骨气得很!你们的妹子病着时,一家三口把她往外撵,现在看她有了个好点的落脚地方,就又来攀亲。你说你想小甥女,她们母女无依无靠的时候,你们想过你们的小甥女吗?” 二人让柳玉如一番话问得有些脸上挂不住,见谢甜甜在地下玩,谢氏嫂子就向着小姑娘伸出手来,嘴里说,“女娃,来来,到舅妈这里来。” 谢甜甜本来独自在地下玩,听了她的话,不但没有过去,反而起身跑开,嘴里叫着,“不去……坏!坏人!” 让一个不懂事的小娃娃这么一说,谢氏哥嫂也有些恼,又听柳夫人方才的话只拣自己夫妇的事来说,倒不曾反驳“妹夫”一事,心里认定自家的妹妹一定是与这位高大人有了交集。 当下把从小甜甜那里受来的羞臊往怀里一揣,又理直气壮冲了谢氏道,“我们知道,你现在攀了高门大户了,瞧不上哥嫂了。但是你侄子不至于不认吧?他眼看就**八了,连个媳妇都没有,还不是都嫌咱家里穷?你就心软一软,把你花剩的大钱给你侄子几个,好让我们把那几间不成样子的草房整治整治。你娘家过得红火些,那也是你在高大人家里的脸面。” 柳玉如怒道,“你们自己不要脸,跑到我和谢姐姐这里来找脸,自己穷疯了,还说得这样有骨气,当真你们就不知道廉耻是什么了?” 谢氏嫂妇把腰一插,回道,“要说到廉耻,我们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这妹夫,身为朝中命官,三番五次提了鞭子、领了仆人打上门去,把我妹妹抢了来,就顾了廉耻么?他接了妹妹来,可曾有个三媒六证?他堂兄高老爷丢下的那几两碎银,就当了聘礼么?今天事不说清,我们就豁出脸去,到村里挨家挨户去说道说道!” 谢氏是个老实人,这时只会抽抽噎噎的哭。柳玉如也气得反而笑了,“我们高大人就是接了你妹妹来了,也没有三媒六证,那么大嫂想怎么样才罢休,你说说看。” 谢氏嫂子立刻说,“也不多,只要给她侄子娶亲用的银子,拿出五十两来,我们就不再说什么了。” 高畅在旁边总算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听清楚了,当时杏眼圆睁,手指着谢氏哥嫂骂道,“我兄弟是朝中命官不假,他也接了你妹妹不假,看把你们能的!我兄弟已经三媒六证地娶了玉如妹妹,难道再纳个妾还要这么费周折么?你到街上去打听一下,谁家纳妾还要三媒六证了?” 谢氏嫂子见高畅半天没有搭话,以为是个不相干的人,这时听了高畅骂,也毫不示弱道,“你又是谁?狗逮耗子,我们家的事用你来管?” 高畅从小到大哪里让人这样骂过,闻言跨上一步去就打了那女人几个耳刮子,骂道,“怎么不用我管,你到我兄弟家来胡闹,我就管得!” 谢氏嫂子往地上一坐嚷叫起来,“不好了——打人啦——到妹夫家让不相干的人打啦——不给个说法定要见官啦——” 谢氏大哥也开了口,挽着袖子道,“要是妹夫家人打倒可忍,你是谁,这么张狂。让你打我婆娘,我不饶你了!”跃跃欲试。 再看高畅,回屋由墙上摘了乌龙刀,出来骂道,“我是谁?让你知道,当今皇帝是我姥爷、公主是我娘,看我不光打了你,今天就砍死你们,就逼着你们去见官,正好把你们没脸的事说道说道。” 谁知高畅又不识乌龙刀的消息,抽了几下也拔不出刀来,往地上一扔,跑到厨房随手拿了根两尺长的擀面杖,没头没脑地往二人身上招呼。 谢氏哥嫂一个小户人家,哪里听过这么大的来头,单一句“皇帝公主”,就把脑筋吓乱了。再看那根棒子下来,绝不像虚张声势,棒棒往脑袋上打来。谢氏哥哥一把拉起媳妇,起身就跑。 高畅骂,“还敢要五十两银子,今天姑奶奶给你们这个——”抖手将擀面杖掷出去,打在谢氏大哥头上。她大哥也不敢停,一溜烟跑了。 高畅站在大门口骂了一阵,想想自己兄弟怎么会招上这么多的事。随即也纳闷,自己为什么一口一个兄弟,还替高峻那头驴打起了抱不平,有些奇怪。再看看院里谢氏哭、柳玉如劝的,也嫌心烦,就往牧场里走来,想看看高峻让拿剑女子追到哪里去了。 柳玉如好半天才劝住了谢氏,拉到屋里坐下,想想谢氏带了一个孩子,哥嫂又这样,心里替她感到可怜,不由地问,“姐姐,这孩子的父亲是谁?你总不说,让那个王八在外逍遥也不管你们母女,不便宜了他!你说出来,好歹高大人也认识几个人,或者能替你出了头,最好是让他认了,对甜甜也好是个交待。” 谢氏这些日子认清高大人夫妇是好人,又见柳玉如话语真诚,再也不能不说。她由自己怀里摘下一面牌子,不知是什么木质。坚硬似铁,由丝绳子穿着。递给柳玉如,“我也不知这是什么,不过是他给我留下的。” 柳玉如接过来,看这块牌子背面刻了一头麒麟张牙舞爪,旁边一排小字刻了日子“贞观十三年十二月”。正面刻了六个隶体阴文:“交河道总管侯”,油着金漆。 柳玉如手一松,牌子掉到地上,愣愣地半天没有说话。心里像是让刀给捅了一下,一滴一滴淌下血来。 贞观十三年,自己正带了六岁的儿子,在家里日日替他姓侯的祷告,祝他旗开得胜,平平安安。原来他除了打仗,还有时间做下了这事。 谢氏惊问,“姐姐怎么了?” 柳玉如回过神来,拾起牌子看了看,“你还让谁看过?” 谢氏说,“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情,能让谁看?是拿柳夫人知心,才独给你看了。” “高大人看没看过这块牌子?” “连我哥哥都不知道,怎么会给高大人看?姐姐你要说什么?” 柳玉如说,“不瞒姐姐,我们流放到西州前,就在长安,你这牌子,是个叫侯君集的将军给你的不是?他如今已犯重罪,满门抄斩了!你还在傻等。” 谢氏一听柳玉如一见姓就说出了名字,知道不是假的。哭道,“我根本就没有等谁,当时的事也非我自愿,更不会去找他。我留了这牌子,也只是想将来甜甜长大了,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世。” “你知不知道这牌子如今是个祸害?让人知道了,不但你因与他牵连不能活命,就是小甜甜也不能幸免!” “姐姐,我是小户人家女子,不懂里面深浅,你给我出个主意吧。”谢氏央求道。 “这件事从今天起你就忘个干净,对任何人都不能说了,甜甜长大了也不能说,不然她就是罪臣之女,一辈子抬不起头来!包括对高大人更不能提半个字……不然连他和我都牵扯不清了。” 谢氏听了连连点头。柳玉如从厨房拿了劈木柴的斧头,亲自找背人的地方,砍了半天才剁碎了扔进了灶里。问,“姐姐怎么遇到的他,能细说说吗?” “那年,朝延来了好多兵马,围了西州城攻打,他带了卫队,驻扎在这个村子里……我记得清楚,他就住在这个院子。”柳玉如浑身一颤,又听谢氏说: “前方有好多下来的伤兵,浑身是血,有不少血衣要洗。还有一些将官的衬衣,都是村里妇女洗了换些大钱。我母亲那时健在也领了来洗,平日都是她来送干净的衣服,正好那天她脱不开身让我跑一趟。正好让他骑马回来撞见……他们杀人如麻……他又力大如牛……我哪敢说个不字!说了又有何用!” 柳玉如听得满脸是泪,谢氏只当她是为了自己的事难过,反过来劝柳玉如。二人说话至后半夜,才惊觉高畅没有回来。正在乱猜,就听院门被人踢开,几个人抬进一个人来,并喊,“高夫人,高大人出事了!”。 柳玉如跑出去,见被抬着的正是紧闭着双眼的高峻,也没穿官袍,身上衣服沾满了草灰。 第052章 玉如秘法 柳玉如一看,为首的正是牧丞刘武,惊问,“刘大人,高大人他怎么了?” 刘武说,“我正在牧场我的屋中服侍……忽然检草房起了火,我也出不去,好半晌火才救灭,听人嚷嚷着高大人出事了,这才跑过来。” 有一个随着抬人的善政村村民说,“一垛草大火起来后,我们正因没有水桶,着急水供不上呢,高大人骑马赶到,把人分开两拨儿,他自已跳到大火后面叉草。后来明火压下去,一片浓烟,等烟散了找不见高大人,发现他晕倒在火灰里,这才救出来。” 刘武说,“夫人,为今之计,只能等大夫。我已让冯征骑了马出去请了,本村却是没有。要是我们有高大人一半的本事,可能高大人早就醒了。”刘武本想说高大人救刘采霞的事。想起高大人让保密,又不往下说。 柳玉如一见高峻这样昏迷,吓得浑身都软了。把高峻放倒在床上,拍了后背按人中,按过人中拍胸前,又拿热手巾给他擦脸,高峻就是不醒。听听心口窝也没有心跳,探探鼻息也感觉不到,只有身子尚热。 不知过了多久,冯征把一位白了胡子的大夫扛进院来,把他往屋中一放,大夫都站不稳了。冯征红了眼说,“把你毕生的本事都拿出来,要是救不过来,我把你绑在林子里喂狼!” 人们都去了院外也不散去,屋里只有柳玉如、谢氏和大夫。看着老大夫把脉。柳玉如担心高峻,谢氏想着好人怎么这么命苦,两个女人都不停地抹眼泪。 大夫把了半天脉,又翻翻高峻的眼皮,自言自语道,“真是怪了,瞳孔没大,身上也没烧得厉害的地方,身子也热,怎么就不醒。” 柳玉如哭着问,“老伯,他身子热,是不是因为是火烤的?怎么也不见他有口大气?” “他这症状,老夫也没遇到过,一般从火里过去的人,都是凭天由命。死就死了、活就活了。并不是几剂汤药能管了事的。要是淹了水,倒可以悬起来控着。” 这么一折腾,天光已然大亮。柳玉如说,“那你也不能干坐着呀,不能扎扎针么?你不做点什么,我们更没办法了!” 老大夫想想,又把了会高大人的脉。最后下了决心,掏出针包儿,哆哆嗦嗦在高峻的两个肩膀上各扎了一针。不想不见效果,反倒是摸着高峻的身子越发地凉了。吓得收了针道,“夫人,小老无能,钱也不收了、喂狼也情愿了!” 柳玉如一听,反倒不哭了,只是让婆子烧了水端进来,让人都出去,自己关了门。拧了热毛巾把他脸和身上擦干净,又找套干净衣服给高峻换上。 刘武、冯征等人在院子里不见夫人开门,又不能叫。心里想着高大人恐怕是凶多吉少。各人想着与高大人的往事,一个意气相投的兄弟一样的上司最后竟是这种局面,又感觉刚刚见到亮光的路又漆黑一片,都是十分的伤感。 柳玉如坐在屋里高峻的身边,呆呆发愣。早上还活蹦乱跳的一个人,转眼就躺在这里一动不动。原来有他在时自己觉着生活就没有犯愁的事儿。 虽然他总不在家,但是柳玉如只要想想他还在牧场里,自己就能踏实在睡着觉。夜深人静时也暗自想过,这辈子的命运总算有了转机,苦尽甘来了。 谢氏的秘密虽说让自己难过了一阵,也恨过一阵。但那一段早就烟消云散的生活又怎么能影响到现在呢?谢氏的话不过是让自己把过去的事情丢得更彻底。 人不怕没希望,怕的是刚有点希望就让现实打得粉碎。以后自己在这座柳中牧场和这个村子又是个什么角色?一个怨妇?一棵倒了桩子的藤子?去做一天都没做过的女牧子? 她想起几年前在这个院子里驻扎的那位将军,他已经与自己毫不相干。她心疼只是为了高峻,这都是报应吗?是谁的报应? 门外有人用力的拍门,柳玉如也不起身。细听是个女声,好像是昨天早晨把高峻弄得满身脏土、又用刀划伤高峻肩膀的那个姑娘。 柳玉如怒不可遏,起身打开门就往那姑娘的脸上抓去,“这下你如意了!” 姑娘一闪,抓住柳玉如的手腕,另一只手又关严了门,急急地对柳玉如道,“姐姐,你可知他身上有什么标记是别人不知道的么?” 柳玉如一愣,她怎么会不知道,她就是凭了那块胎记最后认准了人。这个姑娘怎么会这么问? 来人正是樊莺。她从柳中县急急地赶来报信。夜里偷听了那个窑姐的话,心说这位高大人就是自己的师兄再也不会假。那年在终南山,师兄被她诳到湖里,爬上来换衣服时她是看到过的,那时他还一边拧干水淋淋的衣服,一边骂自己是个泼妇。 樊莺来牧场前知道师兄是流放来养马的,一见这个人穿了官袍、又姓了高,怎么也不信。现在想想,一定是师兄遇到了什么不可说的变故,自己当了外人那么逼他,岂不是做了一件湖涂事? 因此在县城得了消息,樊莺就急着跑回来,一是最后验证姓高的身份,二是如果他确是师兄,正好把那伙人的阴谋告诉他好早做防范。 柳玉如说,“是有,他的胸口有块胎记。” 樊莺得了确认,十分的难过,想不到刚刚找到了师兄,师兄却不行了,“也没什么用了,师兄都这样儿了……姐姐,我也知他的胸前有心形的胎记,我是他的师妹。”于是急急地把从县城得到的消息说与柳玉如听。 柳玉如听了,起身把门打开条缝儿,冲外头喊那婆子,“妈妈,生盆炭火,烧把红烙铁来,要快!” 婆子不敢怠慢,不一会烧好了连火盆端了进来。 柳玉如待婆子出去,又关严了房门。她举着通红的烙铁,自己都嫌热得过火,怕高峻死了还过分的受罪。于是扯开高峻上衣露出胸前胎记,轻声道: “高峻,我知道你心地善良,从小受尽了苦处,也不知拿人报复。干活待人也实在诚心,就是你脾气不好。干了不少事、交了不少朋友,也招了鼠辈的记恨……眼下有人正想着法子地要害你呢,我不能让你死了还让人算记。” 看看烙铁上火候降了些,举到高峻胸前,一咬牙往那块胎记上狠烙了下去。一股焦肉味“滋——”地随着一股蓝烟飘满了屋子。她抬起烙铁来又烙。 只听得高峻“啊——”地一声惨叫,嘴里喷出一大口草烟味。眼睛也一下子睁开,狠瞪着柳玉如。柳玉如吓得把烙往地下一扔,拍着高峻的脸惊喜地叫道,“你醒了!醒了!我倒是欠你多少,又想吓死我!” 樊莺也是又惊又喜,看见地上扔的师兄那件沾满草灰的衣服,拿过来展开了,拿起地上烙铁,就着还热,把脏衣上胸前、后背、下襟等处烙得大大小小的窟窿,就像是火烧的一般。 等她也凑过去看师兄,见他又闭了眼睛,十分的萎顿。不过又能摸到心跳,出气也足了些。看他的胸前,那块胎记早不见了,代之一片焦黑的糊肉皮。 两个女人忘记了高峻被烙的痛楚,互相抱着雀跃。房门拍了一会儿,被刘武一脚踢开。冯征等人也一涌而进,见到屋里两个人的神态,再看看高大人似乎转危为安,惊奇之余以手加额,纷纷庆幸。 刘武激动地问,“是怎么治的?” 樊莺对刘武说,“是姐姐以毒攻毒的祖传秘法!” 一群人欢天喜地,冯征送老大夫回去,银子多多地照给;刘武是听高大人出事后急得没法,也不顾高峻先前的嘱咐,想想也只有与万士巨同住在牧场里的王彩莲可以借用。正好万士巨跑出来救火,刘武就去敲门,把王彩莲叫起来替换自己。 现在没事了,才想起王彩莲正替自己照顾着刘采霞,立刻回去牧场里换人。其他人也纷纷散开,该去哪里干活就去哪里,似乎身上的劲儿又足了几分。 一会高畅才从外边回来,身上穿着高峻的官袍。她对高峻昏迷了半夜的事全不知情,头发和衣服上似乎也有股糊味儿。柳玉如心放下了,问高畅,“大姐你也去救火了?”高畅一听“火”字,先是心里一愣,又嘿嘿一乐说,“我不说。” 又见了高峻的样子,听了柳玉如告诉了缘委,高畅道,“我兄弟命大,将来错不了。”说完,高畅打个哈欠道“困死我了,”看看大床上高峻的身里边还有空地,脱了鞋子,也不脱官袍,爬过高峻,头往枕头上一躺就睡着了。柳玉如心说,大姐真去救火了?等她睡醒了一定问问。 听了樊莺所说的罗管家在县城中的表现,柳玉如又是大为感慨,怎么这段日子,高峻身边的这些人,个个都有这么大的变化!看看沉睡中的高峻,原以为已对他十分了解,此时又有些看不透了。 罗得刀此时正躺在隔院自已的屋子里昏睡。柳玉如吩咐婆子,让她买两只老母鸡炖上,也好给高峻和罗得刀都补补。谢氏带了女儿,帮婆子宰鸡、拔毛、浇火。 王彩莲半夜让刘武叫起,才知道在刘大人的屋里躺了一位自己的姐妹。又奇怪刘采霞怎么会让刘武大人亲自服侍,看刘采霞的精神也清楚了,伤口也已结痂,肚皮上的血迹被擦得干干净净,心想刘大人必是尽心尽意了。 后来二人听着外边那么热闹,似乎正在狠揍着什么人,离远了听不清是谁。刘采霞也睡不着,就与王彩莲说了近一个时辰的话。到后来两人说得心靠得很近,像是亲姐妹一般。 直到天光大亮,刘武回来,对着王彩莲千恩万谢,让她回去补觉。门外有人禀报,抓到夜里马场放火的一个人,刘武一问是什么人,那人回道,“一共两人放火,抓住一个,是马掌房的管事王仁,另一个趁黑挣脱了,不知道是谁”。 刘武正纳闷怎么是他,冯征也回来了,两人说,“让王仁过来见我们。” 来禀报的,正是冯征依高大人吩咐,派出去盯罗全的其中一人,几个人把罗全死死盯住。罗全全然不知,后半夜溜出牧场西北大门。盯稍的人也不随他出去,在各处潜伏了等他回来。不想正看到两个人趁黑溜进来放火,只把王仁抓住。 几个人边喊了人救火,边审问王仁同伙是谁。王仁咬牙不说,被这几人按在地下,抡了棒子狠打。 听了刘大人的话,这人说,“王仁自己过不来了,他不爬着来就得拖过来……他腿让我们打折了。” 刘武道,“你们倒狠,私自用刑是不行的。”也不深说。 那人说道,“最恨这样的人,当着管事不干人事,又一副很仗义的样子。要不是怕打死了,一定从天黑再打到天黑。” 刘武说,“他既然这么仗义,估计问不出什么来,找间新盖的马厩,先把他拴起来,等高大人好些了亲自问他。” 高峻一睁眼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感觉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身上,吃着力气歪头一看,是大姐高畅穿着墨绿的官袍搂着自己睡得正香。想挪一挪身子感觉浑身酸痛,胸口一阵火辣辣的。更不敢乱动,就闭上眼睛又睡。 第053章 高畅玩火 高峻想起来,自己的官袍在救火前是脱在了窑头了,怎么会穿到了高畅的身上?看着高畅睡得香甜的样子,倒像是比自己还累,隐约地嗅到高畅的身上也有一股糊草的味道,不知是不是自己身上的味道染到了她的身上。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自己和高畅两个人在睡梦里该是怎样的搂抱滚打,才会出现这样的效果。 此刻,谢氏的大哥大嫂正是欲哭无泪。 妹妹谢氏从高峪那里接过来的几两碎银,还没焐热乎就转到了她哥嫂的手里。有了银子当然就能办事了,谢氏第二次让高大人接走之后,房子空了下来。她哥嫂二人决心来个筑巢引凤,把这间茅草房子起盖一下。当时找了些相好对劲儿的、雇了个大工就开干,揭了屋顶、加固了土墙,重新来过。 谢氏的嫂子看看手中的钱还是不大富裕,这才有了去高大人府上认亲的举动。当然高峻对此一无所知。 谁知高畅大小姐针对谢氏哥嫂的一肚子气还没有撒出,出去到牧场里转了一圈,还是不舒服,于是在牧场里捱到半夜,悄悄地来到了村子最北边的山坡上。 谢家那三间呈品字形排布的草屋,有一间的顶上覆盖了新一年的茅草。屋子的门窗也重新油过,糊了新窗纸。 高畅认定这就是谢氏原来的房屋,时间已是半夜,高畅听听另两间屋子里人都睡了,拿出了火镰,引着了一把干草,借着北风扔到了新屋的房顶上。看看新房顶上的火苗一点点地燃成了片,高畅慢慢悠悠地从山坡上下来,觉得胸中的恶气总算出来一些,不再那么憋得胸口生疼了。 远远的听到谢氏的大哥、二哥从被窝里爬出来,站在院子里大声叫人救火,她大嫂衣衫不整、端了水瓢从另一间屋里出来,往着火的新房上泼水。高畅躲在暗处,心说,“让你们缺德!”拍拍手往回走。 高畅来到大街上,想回家里去又怕人问起来不好回答,正不知道往哪里去,忽见牧场里西北方向火光四起,心说难道这火是我这边引着的?想想又不可能,离得太远了。但是自己心虚、忍住了不去牧场看。 就见兄弟高峻骑了匹马,也没看到自己,一下子冲过去了。高畅想起高峪的砖窑,就往这边走来。一见高峪并不在,这个时候高峪大概也回他自己租住的房子里睡觉去了。 高畅也对窑上的事产生了兴趣,正不知如何打发下半夜的时光,干脆也缠着烧窑的师傅,让他再次讲解一番、挽起袖子烧起火来,直到天亮后还有些意犹未尽。不是看到昨天缠了高峻不撒手的那小丫头带了辆马车从村外急匆匆地进来,她倒会再干一阵才肯罢休。 临离开时发现柴堆上放了件官袍,知道是高峻的,正好身上有汗发冷就穿在身上。 高畅累了一夜,在床上打着把式猛睡,总觉着抱点啥东西才过瘾,正好碰到了高峻刚刚被烙铁烙过的地方,高峻一下子疼醒了。 高峻一想,自己人再怎么也不能和大姐争地方,慢慢把高畅搭在胸前的胳膊移开,忍着身上的酸痛,一点点爬起来,走到了屋外。 柳玉如正在和谢氏母女、老婆子炖鸡汤,正好高峻扶了门框出现在门口,见了师妹樊莺就在厨房的门边坐了个矮凳子低着头想事情。高峻扭头就往屋子里走,樊莺发现了,笑着追了过来。 “高大人、高大人,你怎么这么怕见我。” “这位小姐,你既然知道我只是高大人,还不离我远远的,”高峻头也不回地说。 樊莺已经知道了这位高大人就是自己的师兄,也知道自己万万不能再那么鲁莽,除了这位柳夫人可以相信之外,其他人也不知道谁就会对师兄不利。 因此,听了高峻的话,也不生气,只是说,“高大人,你再怎么不愿意见我,但是我刚刚救了你的忠仆,你怎么也该向我道个谢才好呀。” “罗得刀?他能有什么事要你救。”高峻不信。 樊莺怒道,“亏我大老远地从柳中县雇了车把他拉了回来,不是我的话,他现在都成了一捆烧柴的骨头棒子了。” 高峻越发的不信,他这师妹是个什么性子,他是知道的。但是听她的话,罗得刀确是自己叫去的柳中县,也近一天多时间不见他影子,难道罗得刀真遇到了什么事? 樊莺说,你的罗管家就在隔壁院子里,不信你去问他。 高峻一想也是,起身就往外走,不想浑身不舒服,一迈步一咧嘴。樊莺一步上来搀住道,“高大人,您老慢点儿。”被高峻一把甩开道,“不用劳你大驾,我怕你再扔我一跤!我自己走。” 樊莺气得一跺脚,又没办法,只得在身后跟着。高峻被缠得不耐烦,脱口道,“我看你就别叫樊莺了,叫烦人最好!” 樊莺一听欲怒,不过转而一喜,“我啥时跟你说过我是樊莺?” 高峻知道自己说走了嘴,也不接话,往院外就走。樊莺一见师兄明明认得自己,生是不认,亏得自己还自做多情地替他掩饰,当下怒道,“姓高的!你不认我没关系,亏我从终南山跑这老远来找你!还救了对你忠心不二的狗管家。要不是我,你就等着在公堂上让人当骗子打!好,我也不缠你了,回去找师父告状!” 说完,在高峻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从院子里解下坐骑,出去飞身上马,一阵得得的马蹄声渐去渐远。 正好柳玉如由厨房里出来,看到高峻站在院子门口,正望着飞驰而去的樊莺发呆。 柳玉如走到高峻跟前低声说,“高峻,她都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还与我一同解除了你身上最大的一处软肋,怎么就放她走了。”说着,伸出两根玉指,掀开他胸前的衣襟,指指高峻胸前的那处烫疤。 高峻虽不知其中的细情,但是柳玉如的话已让他暗自心惊了一下。想想师妹从柳中县来,一定是在柳中县有什么人要对自己不利。心中忐忑,急着找罗得刀问个究竟,让柳玉如扶了,到隔壁的院子里看望罗得刀。 足足有一柱香的功夫,高峻由罗管家的房子里出来,也顾不得周身的疼难忍,在院中解了炭火那匹马就要往上爬。只是那只腿怎么也抬不到马镫的位置,急得直捶腿。 柳玉如由屋中捧了乌龙刀出来,对他说,“不然让冯征陪你去追?” 高峻摇摇头低声说,“除了你和我师妹,还想让谁知道我的底细?罗得刀都不知道。”柳玉如想想也是,帮忙着高峻上了马,挎了宝刀,往村外驰去。 柳玉如回来,想着高峻那句,“除了你和我师妹……”的话,心中一暖。想着樊莺那清丽绝俗的样子,也只是年龄尚小,如果再过几年,连自己都比她不过了。 又似乎在这茫茫人海中,倒不是只有自己背负了高峻这个天大的秘密,连做梦都加着小心。这么一想,柳玉如倒是盼着高峻立刻就追到樊莺一同回来才好。 正好鸡汤已好,安排着婆子给罗得刀端过去。柳玉如看到谢氏母女从厨房出来,柳玉如看这谢氏,也就是二十二、三岁的样子,虽说模样上与自己差了很远,就是与高畅、高尧也不是一个层次,但是放在一般的乡村中,怎么都是数一数二的。 不由得又是一股恨意涌出,难道男人们都是这样子么?行军打仗都忘不了这种事,而且还强迫一位村姑!可曾想到她还在家中? 那个与儿子一同死了的人在她心里的样子越来越模糊。就算此时她的恨意冲天,他的模样还是清晰不起来。心说,怎么高峻就不与他一样呢?这么多日子,也只是两人一同去西州住在善政村时,高峻才对自己动过一次手脚,那还是喝多了酒。想至此,柳玉如叫住谢氏,“姐姐,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高畅在屋里睡觉,两人不便进屋,就站在在院中说话。柳玉如说,“姐姐的身世,从今后就烂在肚子里,能做得到么?” 谢氏道,“我这些年,哥嫂倒不知逼了我多少回,让我去认他。要不是我心中恨他毁了我的一生,不早去了?现在他有罪死了,怎么还能再去揭这伤痛?你今天不问,我都忘光了!” 柳玉如道,“如此就好……我是看你独自一人,带了甜甜,生活没有依靠……要不是高大人把你接来,恐怕你哥嫂也早把你撵出来了,我看高大人也很喜爱甜甜这小女娃,不如就两家并作一家多好?” 谢氏脸红心跳,小声说道,“不知这是高大人的意思,还是夫人的意思,以我这样的人才,怎么能与夫人站到一起?” 柳氏心中暗暗咬了咬牙,下决心道,“正是我的意思,是高大人那里由我去说。只是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甜甜的身世从此抛到爪哇国去,刀架到脖子上也不能对高大人说。不然,我们接收重罪人的亲属,他和我都死无葬身之地!”谢氏看了柳玉如,眼中含泪,郑重地点了点头。 高峪一觉睡到大天亮,又在床上折了半日的饼子,才起来听说了高峻的事,连忙跑过来,正好打断了柳、谢二人的谈话。 高峪大声地问,“弟妹,我兄弟怎么样了?我来看看。”说着也不等柳玉如让,几步钻进屋里。不一刻就被高畅打了出来,高畅道,“二哥,怎么连我便宜都占!” 高峪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还怪我,你不在郭府住着,占到我兄弟床上睡觉,偏偏还穿人家的衣服,谁都有个看岔了眼的时候!” 柳玉如笑道,“二哥,你兄弟刚有事出去了。” 高峪说,“他还能动?怎么有别人说的那样厉害,恨不得都快挺尸?害我挨了高畅一拳。他没事就好,我去窑上……看来我这眼是让窑眼晃花了。”说着摇着头出了院子。 高峪刚出院子,谢氏的哥嫂就进来了,谢氏和柳玉如也不搭理二人。她嫂子哭着道,“妹子,昨晚牧场大火,火星子飞到新屋的草顶上,把房子点着了!” 谢氏对此一无所知,怔怔地看着她哥嫂,柳玉如也不知道。高畅出来问道,“怎么,你家房子着火了?怎么没有听说?” 她嫂子道,“烧了个透,半夜也没人来救。” 高畅道,“怎么我听说牧场里着火,连那些外村打短工的人都没命地提了水去救?是不是你们夫妇亏心事做得多了才会这样?” 谢氏的嫂子道,“总之是火星子飞上的,高大人管牧场,就得管我们!” 柳玉如道,“难道许你家着火,就不许我们牧场里着火?要是我们也如你一样,污你家引燃了牧草,那又怎么说?” 高畅也说,“对了!我夜里在村头窑上烧火,也先是看到你们这片儿先起火,随后牧场就着了火,总归是你们房上的火星子飞过去点着的。待我告诉我兄弟,同你们算帐!” 她嫂子说,“小姐你别乱说,两处离得那么远,怎么会?我们今天来也只是求求我家妹妹,能不能找高大人帮助几两银子。” 谢氏刚刚在柳夫人这边得了准信,也不向着她哥嫂,只说,“这可不行,高大人只喜欢救助肯吃苦的人,怎么不见我两位哥和侄子去工地上打短工挣钱?只会挺了脸来要。” 她哥说,“还得妹妹与高大人过个话,给找个轻些的活儿。” 正好冯征过来看望高大人,听到了这些话尾。柳玉如对冯征道,“正好冯团官在这里,让他带你去干活儿。”说着偷偷对冯征使个眼色,冯征会意,领着二人出去。 第054章 王仁归西 冯征领了谢氏大哥出来,二人一前一后到了牧场,冯征说,“新盖起来的马厩已经有个四、五间,你去把里面的泥块碎砖清理一下,地面弄干净,完了我带你去领钱。” 谢氏大哥问,“大人,不知一天几个大钱?” 冯征说,“这可不是来耗着就能给钱的……你把这五间新马厩打扫干净,算半天的工。”谢氏大哥无法,拿了条帚、铁锨去了。不一会就怪叫着从一间马厩中冲了出来,喊着,“不好了!死人了!不好了!” 冯征出来问,“怎么回事?” “大人……马厩里有个人……一嘴的白沫子,怕是死了。” 刘武正在自己的屋子里,听到喊声也出来问,“怎么回事?”。 自从亲自服侍刘采霞以来,刘采霞的吃喝拉撒都是刘武一力承担。一开始刘武看到了刘采霞的身子,既觉着从未有过的新鲜,又觉着自己占了人家一位少妇的便宜,心里老大不自在。 又自我宽解道,你这是报人家的救命之恩,却在胡想些不应该的。于是把心放正,服侍起来一点都不敢放松。 刘采霞醒过来后,见这位平日里一脸严肃的刘大人,像个小媳妇似地照顾自己,也怕自己扭捏了让他难堪,于是刘大人替她解衣时,自己非旦不乱想、还尽量配合。没事时就与刘大人正常说话。 听谢氏大哥的喊叫,刘武对刘采霞说声,“我去去就回,”拉好了门出来,与冯征问清楚了,随了一同往新马厩而来。 一看,才拴到马厩里不久的王仁,此刻正倦卧在马厩的地面上,一手被绳子牵了吊在柱子上,一手捂了肚子,一口的白沫子,翻着白眼已经不动了。他面前的地上一只啃了一半的烧鸡,显是被人有下了毒。 刘武说,“这是命案,得报柳中县,”于是让人都由马厩里出来,封了厩房的门,派了个牧子骑马去报案,自又回到屋里来。在门外,万士巨说,“刘大人,刚才那个罗全鬼鬼祟祟往屋里探头,让我喝走了。” 刘武“哦”了一声进屋,心里想着王仁遇害的事情,也不对刘采霞说。只想这件事得让高大人知道。但是高大人刚刚恢复,又不好去打扰,也只有县里来人再说了。 谢氏大哥又找冯征要活,冯征也顾不是什么重活轻活,让他去工地上搬砖。随后到刘大人屋里商量这事怎么处理。一说,两人意见不谋而合:眼下最要紧的是不被杂事所扰,专心干好高大人安排之事。 不想冯征刚由刘大人屋里出来,就有牧子来报,“冯大人,柳中县莫县令带人到了,已在大门口。”冯征诧异,也不敢自己出去,又回身叫上刘武,刘武怕外人看到刘采霞不好,从外面锁了门,同冯征一同接了出来。 刘武与柳中县莫县令在高大人的婚礼上认识,寒暄过后,刘武问,“莫非大人半路碰到了我们牧场报案的人?” 莫县令道,“正是。” “怎么这么一件案子才出,大人就先知道了,有些不可思议。” 莫县令说,“只是恰巧而已,如果只是这件命案,怎么也要忤作先验过了才行,但我今日却未带忤作,现让人去叫了。” 看看刘武不解,莫县令又说,“本县这次到牧场里来,实是有件案子,涉及了高大人,不知高大人现在何处?” 刘武道,“昨夜牧场失了大火,去冬所购牧草险些被烧个干净,要不是高大人舍身相救,怕是这里的近两千匹马一根草都没得吃了,”并把高大人晕迷半宿的事情向莫县令说了。 莫县令道,“不急,就让高大人安心休息,我们先不打扰。因此事关系重大,我已派人马不停蹄去了西州府报告,请州府派一位上官来共同审理,也好还高大人一个清白。” 一直到傍晚,西州府的上官才到,正是别驾王达王大人,带了四名随从。 西州郭大人接到柳中县的呈报,不知是何人大胆敢捅出这件事来。当时大发雷霆。又不知高峻哪里漏了马脚,须知一旦高峻在这方面有事,他郭孝恪自己也有需要择清的地方。有心自己亲自去看看,又太着了痕迹,于是就让王达来了。 王达得了这件意外的差事,连忙起程。一路上想自己这位兄弟——王允达,还真能掀起三尺的浪来,也不知抓到了高峻什么把柄。 王达一到牧场也顾不得塞喧,当下直接下令,让随来的手下带了柳中县的两位官差,一起去高大人府上请高大人。一会回来禀报,“高夫人说高大人有位女朋友,早上负气走了,高大人去追,还未回来。” 王达乐了,“你倒会说!什么样的女人又比得上高夫人,要高大人亲自去追?还不如实讲来!” “高夫人确是这么说的,小的没问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不过小的怀疑,这位高大人是不是先得了信儿,找个借口逃了?” “你下去吧,高大人不在,我们也只好等他回来。你带两个人到高大人府上,守好了门,别让无关的人惊扰了高夫人。” 高峻骑了炭火,出村口看到一溜新踩的马蹄印儿,一直往东去了,于是在马上加鞭,循着蹄印追了下去。怎奈周身酸疼,尤其胸口里像是钻了只刺猬,马一快就万分的难受。 须知高峻在救火前已被师妹樊莺搅得心烦意乱,紧接着又在姓窑姐那里上了老大的火,一天不吃饭烧了半宿的窑。再去拼了全力地救火。挑了一垛牧草之后,再去挑第二垛时就已力不从心了,再加上浓烟借了风势将他包裹其中,吸入的时间久了,就与中毒相仿。又跌到烟中被人发现得晚了,一大口烟气噎在胸中出不来。如不是柳玉如在胸口那一烙铁,估计还不知昏迷到什么时候。 此时高峻骑在马上,只想尽快追到师妹,一来这是柳玉如的意思,高峻知道樊莺实在是他与柳玉如的恩人;二是高大人也怕樊莺回了终南山万一真把师父掬了来,自己这里会更乱。那老头既让这小丫头来找他,不是自己同意,就是也被她烦不过了才松口,自己再把这个烦人精踢回去,那不是没事找事吗?三是高峻也实在是不放心这位师妹,充其量她今年才十六岁不到,让她驰驱几千里自己回去高峻也是不放心。 从牧场村出来往东是一马平川的戈壁荒滩,板结的土地上疏疏落落地生长了一篷篷的蒿草,师妹的马蹄印十分的清晰,一直往东去了。高峻加了几鞭子,终于看到前边一个黑影,正俯身在马背上疾驰。 “师妹!你等等。” 樊莺在马上也不回头,只是抬手抹眼。高峻知她在哭,就在后边紧紧地随着说道,“是我不好,没能在众人面前认你。” 樊莺还不说话,只是抹眼抹得更勤了。高峻催马冲到前边去看她脸,樊莺把脸一扭不让高峻看,抽噎着说道,“我那么逼你你都不认我,高大人现在怎么了?”也不停步,倒把马催得更紧。 “师兄在牧场的好多事一时也对你说不明白,怕你误了事……” “不就是你冒了别人的名?这事总有你的道理……我是你师妹,还能当众揭发你不成?再说这么大点事,一句话都能说得清楚……怕我误事你不会先说与我听?反而恨不得一脚将我踢走,分明是你有了媳妇,嫌我碍眼!” 高峻听她抽嗒着说出这番话来,又觉得自己做得是有些不尽人情,央求道,“话已说开,那就回去吧?” “你说让我滚我就得滚、你说回去就回去?偏不!” 前边出现一处孤零零的村落,过了这里应该就出了柳中、西州地界了,“师妹,你一个女孩子,自己回长安我不放心,怎么才跟我回去?要不师哥给你磕一个?” 樊莺听了高峻这话,似是破啼为笑又忍住,也不搭理高峻,径入村子,在路边一个茶摊儿下马,要了一碗茶、一碟儿点心,也不让高峻,就自己坐下来吃喝。 高峻看她有吃有喝,自己也觉得又渴又饿,一摸身上,官袍没穿、一文钱没带,当了几位正坐在茶摊儿上的老少茶客,又不好意思开口向师妹要,就讪讪地坐在一边。 “你怎么不吃?是不是等我给你磕一个才行?” “我……我没带钱。” “哼!不知道你在村子里时嘴怎么那样伶俐,一口一个‘我不是’、‘我不是’……你想吃多少自管点吧,总之我钱出得起,算是对你不认我的褒奖!” 高峻大喜,要了两碟点心一碗茶,也不顾得斯文,大口开吃。也快吃完了,听村子里一片嘈杂,马路声纷沓而出。 高峻抬眼见十几匹马上坐了胡人打扮的人,手提肩扛了像是由村中劫掠来的东西,从茶摊儿前一阵风冲出了村子。后边几位被抢的村民拿了棍棒徒步在后面追。 但这伙人马去得疾,出了村子消失在村外。茶摊的伙计嘟哝道,“真没办法,越到过年,越是来抢,抢了就走,状都没处告!” 高峻问他,“这是些什么人?官府难道不管?” 另一人道,“这些定又是北面大漠里的牧民,冬天无处放牧,但也有些人不闲着,像风似地到各处刮上一刮、办了年货,回去做良民。” 一位老者道,“小哥有所不知,此村坐落于西州、伊州交界外,正是丝路之必经。北面胡人虽说惧我大唐国威,不敢大肆抢夺,但这种小打小闹的事总是在所难免。伊州府屯了兵马就是为了侧卫丝路。但因离得远,对这些小股做乱的人有些发不出力的样子。” 伙计说,“村北几十里处倒是每隔几里设有一处守捉,但也是粗筛子不拦小鱼小虾,每每让他们得逞。” 高峻一抹嘴,站了起来。樊莺道,“师哥你要做什么?” “我定要去追上、拦拦他们这股小鱼小虾!” 说着飞身上了炭火,也不管樊莺,早已一溜烟地追了下去。樊莺一跺脚,“也不等等我,”从身上往外掏茶钱。老者说,“小姑娘快去助你师哥,茶钱我们出!” 高峻马快,望着地平线上未落的烟尘,像支离弦的箭紧追不舍。不到十六、七里的样子就看到了那伙人,正骑在马上鼓噪不停,中间还有一位女子。 不远处是一座大唐的戍点,几名唐军在上边守护着一杆旗子,旗子上写着“赤亭守捉”。戍点外,一名唐将骑在马上,身后十几名唐兵徒步压住阵角。 这唐将正在思虑,截住的这十几个凶悍胡人不好应对,见他们个个骑了马,马上驼了鸡、鸭、粮袋,想是刚刚由村子里劫掠而回。为首的一个壮年男子,目光炯炯、孔武有力,马上挂了根狼牙棒。他身边马上一位年轻女子,蓝手帕包了长头发、豹皮束腰,持了两柄弯刀,也不像一般牧民。 对方若是撒马由戍点边一冲而过,戍点里这十几个步兵是绝对追他不上。眼下这伙做贼的不但不跑,还大模大样停了下来,显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正在这时高峻飞马赶到,对那位唐将一抱拳,“将军辛苦,小民特来助力。” 第055章 小村剿贼 唐将见来了援兵,只是一个年轻后生,又是布衣打扮,虽借力不大,但总是壮了声势。瞧来人骑的那匹红马鬃尾乱抖,似是临阵十分的兴奋,旁边挂了一口乌柄的刀。于是也一抱拳道,“兄弟何人,捉贼乃是我赤亭守捉份内之事,有劳兄弟相助。” 高峻道,“将军,我只是西州府柳中县一小民,姓高名峻,见到贼人抢掠,岂能无动于衷?那不愧对了大唐子民的名号?” 唐将说,“快哉!我是此处赤亭守捉副使,正在发愁腿短追他不上,兄弟你这马定是脚快!待我上去将他们打散,你就专捉逃兵,看他们往哪里走!” 两人正说着,樊莺由后边飞马赶到,也不过来,手持了宝剑,就在那伙胡人身后驻马。这边只是多了两人,倒也立刻有了前后夹击的味道,胡人中已有人现出不安的神色。 远远的,又见被劫村中男丁们手持了棍棒徒步追来,人还离着有段距离,但唐军方面声势显然又大了几分。胡人中那名女子低声对男子道,“让你逞能,人多了不好脱身。” 男人伸手摘下狼牙棒,对女子道,“三妹,怕什么,依我看这里没一个硬茬子,我正想玩玩,不然这一趟也忒无味。” 已有一个持了长枪的胡民忍耐不住,见这个后来的素衣小子没完没了地与唐将套近乎,冷不防一催马,马后捆着的两只鸭子嘎嘎直叫,挺着枪往高峻身上刺来! 高峻还未动,炭火这匹马倒是机警,看着对方马近,一伸脖子,张嘴就咬住了对方的马耳再不撒口。此时长枪也刺到了,高峻一弓身长枪刺空,枪杆子被高峻轻轻往前一带,那人上半身就斜了,握着枪杆的左臂几乎伸到高峻的怀里。 高峻左手牵住那人袖子,右手在他身后一点他的环跳穴,那人立时臀部以下失了知觉。一愣神的功夫被高峻一手牵了胳膊、一手托了腰眼,由马背上举起来往地下一扔、摔得一口气好悬没上来,枪也丢在一边。 步下的唐兵扑过来几个,在地上按住、找绳子捆了。又有军士从后边跑上来,抓住了让炭火死死咬住耳朵的那匹马,牵到了自己这边来。 樊莺在后边的马上大声叫好,“师哥你好麻利!” 高峻笑道,“师妹你只要随了我回去,什么麻利事儿没有!” 守捉副使也是大吃一惊,对付刚才这个偷袭的人,换了自己也得手忙脚乱一阵,没想到让这位小兄弟一招半式就捉住了。他在马上哈哈一笑道,“兄弟你要有心到我这儿来,这位副使的位子就是你的了!我让贤!” 正在此时,远处又有两股烟尘滚滚而到,副使一看,对高峻道,“兄弟,南北临近的守捉也来支援,看来今天要有大的斩获!”唐军的军功系统是以敌首为准,斩得越多,功劳越大,那么升迁得也快,副使的兴奋是可想而知的。 握了狼牙棒的那人没想到,当初想对这处守捉的戏弄之举,转眼就要演变为对自己的聚歼,形势对自己十分不利,再看唐军新到的两拨人个个弓箭上弦,对准了自己这些人。看架势自己这边稍有个轻举妄动,箭就射过来了。 当下朗声说道,“人多算什么本事?如有人打得过我,不论什么要求,我们都一一遵守,杀剐存留任你们处置,如果没什么人是我的对手,哼哼!人多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多死几个罢了。” 高峻说,“逮你们这些人还用得着正规唐军?我一个大唐的平民足够了,”唐将副使低声问道,“兄弟,你要是半路吃力,可得赶紧开跑,他那狼牙棒可不像是个简单的!” 那人已经催马驰了开去,地空地上兜了个圈子,喝到,“谁先受死?” 高峻道,“条件说好了,如果你胜了我,鸡、鸭、粮食你们只管带走;不然的话抢来的东西就要一件件放下。” “少废话,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高峻在马上摘了乌龙刀,黑黝黝的刀身平淡无奇,但掂在手中甚是沉重。那人笑道,“一把锈铁片,也敢在这里张狂!”一踹马镫,高举了狼牙棒冲向了高峻。 樊莺清脆的声音从后边传到:“师哥小心了!他力气不小。” 看看两匹马打了对头,对方的狼牙棒呼地一下拦腰打来,以往这胡人的经验,只消这一棒,对方就会被他从马背上扫下去。周围的唐军也对这位前来帮忙的小伙子捏了一把汗。就连樊莺都不知道自己的师兄能不能扛住对方这一棒,不错眼珠地盯了高峻。 高峻知他力大,也有心试试对方的斤两,一招海底捞月式,乌龙刀的刀背由下往上撩出。众人只听到一声震耳的铁器碰撞之声,两匹马就跑开了。 胡人一是轻敌,并未将这个小白脸放在眼里,刚才三脚猫功夫的胡民被捉只不过让他取了巧。再者自己是打、他是迎,本身自己就占了便宜。谁知让高峻的黑刀一碰,狼牙棒被震起多高,就觉得虎口发麻,好悬没把腰拧了。 高峻刚才使了全力,这一震倒觉得胸中的积淤之气一下子散开了,精神为之一爽。二马对头再次冲向一处,一错马头的功夫,那根浑铁打造、布满尖锐铁刺的狼牙棒又迎面朝高峻打了下来,这次胡人把全身的力气倾注在了棒端。 哪知黑光一闪,狼牙棒碗口粗的棒头就飞到了高峻的手中,随后,只见高峻也不回头,一抖手将那根半截棒头朝了胡人的后背流星般飞掷出去。 一声闷响,正中胡人后背,他在马上歪了一下,口吐鲜血,手里的半根棒杆也丢在地下,两手抱了马脖子,跑回到自己人群中。 一切都地一眨眼的功夫,胡人抹抹嘴角的血迹,对高峻道,“你刀虽好,但敢硬接我一棒,又来削这样粗的铁器,足见内力之深,我心服口服,任凭发落。” 她妹妹道,“哥哥,还有我呢,怎么这么就认败了?”说着摆起双刀就要上。 樊莺跃跃欲试,冲高峻喊着,“哥哥,你让给我!” 谁知那胡人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留得青山在……”止住了妹妹。 副使说,“兄弟,今天哥哥开了眼,你说对他们怎么办,就怎么办。” 高峻道,“大人,咱有言在先,他们只要留下抢来的东西,人可以走。我响当当的大唐,可不能让人小看了。” “好,就依你,不要他们的狗头了。”副使说。 胡人决想不到对方会这么痛快放自己走,须知狼牙棒一断,这里再也没人是这小子的对手。也对手下人挥挥手,马背上那些所获之物纷纷扔到地上,胡人盯着高峻道,“你可敢将你的名号说与我听?” 高峻笑道,“我只是西州柳中县一小民,姓高名峻,常年在此处行走,随时接受好汉的讨教就是……不过,我还是劝你今后少来这个地方,下次也许就不这么便宜了!”十几个胡人扔了马上的东西,也不管被高峻抓的那人,一溜烟驰远了。 村中追来的百姓满地抓那些乱飞乱跳的鸡、鸭。另两处支援的守捉也退了兵。副使拉住高峻的手,非要留饮。高峻固辞,与师妹樊莺打马回牧场。 “师兄,你为什么放他们这些人走?不怕再来抢夺这里的百姓?”樊莺问。 “凡事威慑为上、杀人为下,再说这些人在北地大漠里也只是普通的牧民,家家有妻儿老小,能留些情总是要留的……再说,他们也未杀人。其实刚才我只要反手一刀,就将他从后背上砍为两段了,可以说是一念即让他生、一念也可让他死。” “你就吹吧,师兄。”樊莺嘴上不服,但话语中的钦服之意也十分的明显,“师哥,你这刀如此厉害,为什么我在家中做势砍你,你却一动不动?” “唉,我那时让你逼得走投无路,真是连死的心都有。再说能死在你的手上,不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我真就那么让你讨厌?那你还追我回去!” “你再不好,也是我唯一的师妹,让你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独自回终南山,路倒是有多远!我怕师父那老头子不放过我。行了吧?” 高峻那句“唯一的师妹”让樊莺很是高兴,心说自己与师父千磨万缠、终于让师父不胜其烦、同意她来找师兄,真是最正确的一件事情了。“哼!你知道就好。这次我就不走了,反正师父说了,只要来找你,以后就不要再回去,以后我就跟定你了。”言语间不觉颊上飞红,别有一番情趣。 高峻心中一苦,看来他师妹这是盯上自己不放了!这样想着,心头倒有一股隐隐的喜意,只是又不知今后自己的日子会是怎么样的不堪。“不过,你不能老是师哥师哥那么叫我,高大人手无缚鸡之力,哪里来的师妹?” “那叫什么才合适?” “师妹有所不知,这位高大人正是个下三烂的货色……你说亲戚倒是不行,他家中都有现成的族谱……不如就算是新骗来的小老婆最好遮掩……” “师哥——!!!” “还乱叫!撵都撵不走你,我说骗来还俊着说哩。” 二人到了牧场村的时候,王仁的案子已经一锤定音了。事情很简单,忤作验出烧鸡中掺有大量砒霜。下毒之人也已明了,人们在翻动王仁尸体的时候,在王仁的身下砖地上,用鸡大腿划了几个油乎乎的字,“罗全杀我”。 王仁想不到,好心送出一双靴子、回来一只鸡,最终害了自己一条命。莫县令出具了海捕公文四下张帖,捉拿潜逃的罗全。 罗全也绝想不到,只因妒意作祟,使巧、欺弱、换马、踩砖、行刺、放火、下毒……步步行来,倒像是有根线牵着似的,最后落得个杀人的下场。 此刻,罗全知道在牧场中是再也回不去了,只有先跑得远远的才是上策。他连王允达那里也不敢去,生怕也落个与王仁一样的结局。 临离开牧场时,罗全对心里一直弄不明白的一件事情还是充满了好奇。他不知道自己晚上那一刀到底把个刘采霞捅成了什么样子,怎么刘牧丞将她抱进屋里去就一直不见动静?难道是自己不注意时已经送到别处去了? 他悄悄地来刘大人的屋门口,门虚掩着,罗全轻轻推开,探了脑袋往里看。一扇屏风挡住了床上的大部。正在此时,只听有个人在背后问,“谁在那里?” 罗全嘻嘻笑着回身,“是我是我,”见是万士巨团官,也不打招呼扭头出了牧场。罗全潜回租屋,看看自己那些破烂行李卷儿,叹了口气,“唉!想不到我罗全英雄一世,没遇到好人,如今败走麦城了!” 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在行李下摸出了几串大钱往腰里一揣,带了刀子,穿着胡同、绕了行人往村后走来。见一户人家的门口拴了匹黑骡子,恰像是外出刚回来、人进院中取什么东西。罗全上前悄悄地解了,飞身上去。 出了胡同,见刘牧丞的六岁大的小女儿正在院子外头独自玩,眼珠一转,上前和蔼地问道,“小刘姑娘,你妈妈呢?” 小姑娘一见来人对自己笑,也不警惕。再见他说出了自己的姓,就回道,“在屋里。” “你爸爸——刘武牧丞,刚有人送了一对小兔子,让我来接你去牧场里玩耍呢!” “好吧,那你带我去!要不要告诉我妈妈一声?” “不必了,反正中午也能回来。”罗全抱了刘武女儿,心中暗笑,“让你们风光,我就算找处大镇子,随便卖她几个,也能凑合上几顿。”催动胯下的黑骡子一溜烟地往村外去了。 高峻领了师妹到家后,正看到大门口的官衙守卫,再看院中的柳玉如的眼色,心中已然明白了大半。也不多问,换了官服,与柳玉如、高畅、罗得刀一同被衙役带往牧场,西州府、柳中县临时设立的公堂就在牧场的议事厅里。 第056章 夫人放泼 柳中县令莫少聪说,高大人你公务繁忙,有这么多的事务要你操心,下官还来打扰,实在是不太过意得去。但是有人告你,我又不能不应。下官所能做的,也只能是把公堂设在你的牧场里,不用劳高大人尊驾去柳中县了。 “莫大人说得哪里话,在下不知得罪了哪个孙子。我在这里为国卖命,那帮孙子在背后鼓捣是非,还把王别驾劳动到这小小的牧场里,是高峻的过错了!” 王达道,“高大人、莫大人,闲话少说,不如就此开始?带原告。” 一个瘦小的中年人被带到了堂上,罗得刀悄声对高峻道,“他是村中一个泼皮,怎会来告你。” 莫县令一拍桌子,“大胆刁民,擅告国家命官,按律先打一百杀威棒,拉下去!” 王达道,“看他那枯干的样子,先记下打,正事要紧。” 莫少聪问道,“为何闲中生事,告到高大人头上,还不从头讲来!” “小人蒋三,牧场村人,现年三十六岁。因那日晚去村中杨姐妹家闲坐,说起这位高大人,似乎是与以前那个高大人出入太大,怕是假冒的。想着自己也是大唐的子民,维护国法尊严责无旁贷,因而才有此一告。” “大胆,你只凭不相干一女子的胡口乱言就敢来告状,也真不拿本衙当了一回事了,拉下去……再记一百棒,本官问你的话,如有不实一并打你!” 蒋三吓得不用说,忙回道,“小人岂敢,只凭老爷发落。” 莫县令道,“高大人牧场里也有不少人,日日里见面,怎么也有比你更清楚的,待我先问来。” 刘武就在堂上,闻言站出说道,“莫大人,对高大人真假,下官倒可说上几句。” “刘大人请讲。” “高大人以前,确实是不大管牧场中的正事,也爱浪迹到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处混日子。但是自从今冬大雪,高大人去了西州郭大都督驾前回禀公事,被郭大人好生教诲之后,当真洗心革面,就像换了个人,连下官都深为惊异,深感郭都督诲人有方……但说到高大人真假,简直是笑话,我们这些做高大人属下的,还不如一个泼皮眼亮?” 莫县令频频点头,“郭大人的风采,下官也有缘见到,刘大人这样一说,连本官都认为是理所当然了。” 正说着,外头来报,牧监岳中鹤到。少不了一阵寒喧,大家坐定。王达好似听兄弟王允达讲过,这位岳牧小舅子让高峻打得不轻,当下问道,“岳大人,想必你已知道今天的事情,就请你说说,本官倒是极想听听。” 岳牧牧监对于高大人对小舅子的处置,由一开始的生气、到后来的佩服。心说舅子这样一个蒸不熟的人,自己都拿他没办法。想不到高大人的一顿暴打,倒让他洗心革面、像换了个人。 再者他已听说舅子万士巨不但官职未丢,如今还十分的受高大人重用,心说罢了,自己都无力办到的事,还不亏了高大人?再说大雪后有了天大变化的又岂止高大人一人? 当下说道,“还说什么,那西州郭都督与高大人的家中长辈也是十分的相熟,岂会有假?本官一点都不怀疑,要说有些变化也自然,难道不会是柳夫人枕边之功?莫大人若还不信,怎么不叫高大人家中仆人、婆子说上几句?听说高大人对他们都有救命之恩,要是半途换了人,他们岂会不为恩人鸣冤。” 罗得刀说,“小人罗得刀,是高大人在玉门关外救下的,对高大人十分的清楚,他若有假,小人情愿挖下一对眼珠子在地下踩!” 王达问道,“管家莫急,我们在这里设堂,也是为高大人的清白,你日日与高大人在一起,何不说说他哪里与以前不同?” 罗得刀看看高大人,见他一脸不在乎的样子,心下安定不少,“回王大人,我家高大人心地好、一直是没有变的,只是最近……牧场里事务繁杂,他好像也没有功夫再去会他那些……那些……女朋友,只是前日,大人百忙之中让小人去柳中县黄翠楼请头牌过来,小的也未办到。” 一会儿,一名衙役回报,“高大人家的婆子不来,说任你们什么大官,又能把她一个婆子怎么样……她说正忙了洗高大人的衣服,偏叫不动。还说,谁说高大人有假,她就日谁祖宗。” 蒋三面上一红,刚要说话,不想柳玉如哭了、拧了高峻的耳朵道,“好哇,家中有现成的不用,我还好心替你说下了谢家的妹子,人家也答应了与你做小。才两天的功夫,你又骗了一位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心甘情愿地跟你……这些我都不会说一个字,怎么你吃着锅里、又看着碗里,又去找什么头牌!难道我们姐妹还比不上一个窑姐!” 高峻被掐得哇哇大叫,官体尽失。好半天柳玉如才不哭了,冲蒋三道,“这位大哥,你不用怕,只管讲来,你是怎么看出他马脚的,好让几位大人给我们姐妹们做主!” 王达听了几人前后一说,不觉暗暗失望。有道是江山易改,就算这位高大人变化再大,他所好的那一口却是一点没变。看看柳玉如泪人似的、又将高大人掐得直咧嘴,心说,此趟白来了。 蒋三让高夫人一说,胆子又壮,道,“并非是我无中生有,只是小人那位姓杨的朋友说得有鼻子有眼,不由得不信,不信的话让她来说。” 不一会杨窑姐款款摇了上来,对在场几位大人说道,“小人原是交河县一位青楼女子,原在交河时就与高大人相熟。前日搬来牧场村,与高大人偶遇。” “你倒说说,因何污蔑高大人?”莫县令问。 “并非是我胡说,只是这位高大人,在……在……床第间变化太大,以前还能撑个多半刻,这次却是……不由不让人生疑。” 高峻脸上红透,自己的丑事让一位窑姐当了柳玉如、高畅等相熟之人道出,真是无地自容。 高畅也暗暗道,“我只说这驴洗心革面,从此做个好人,原来还是没变,难为自己还处处维护着他”。想起在西州时他在胡同里对自己的轻薄,原来时时回想起来,当做姐弟二人之间的小秘密,现在倒像是吃了颗苍蝇。心中对高峻的轻视之意再度浓厚起来。 窑姐乘胜说道,“这还在其次,只是这位高大人的本钱也比原来不同……”还没说完,就见柳玉如疯了一样冲上去,一把揪了杨窑姐的头发骂道,“我家老公是什么样子,岂能让你在这里胡嚼!”一边对她连踢带打。 王达笑着叫人拉开,问道,“此事高夫人最是有说话的权利,高夫人,不知姓杨的是否胡说?” 柳玉如道,“事到如今,也顾不得脸了!我家高大人再有不堪,也不能在这种事情上让人污蔑!这也是我们妻妾几人的脸面……”柳玉如脸红道,“我家这头驴子……又岂会像她说的那样……” 又恶狠狠盯了杨窑姐道,“我明白了,是他照顾你以前的情面,又不好推辞,因此才草草应付了事,你怀恨在心,才来污告!” 杨窑姐吱吱唔唔道,“还……还不止于此,他……他,”说着指高峻胸前。 没等她说完,柳玉如一把扯开高峻胸前衣襟,指着他胸前的烙痕冲几位大人说道,“几位大人,我家高大人,为了救下着火的牧草,跌在烟火里半日才让人扒出来,身上烧得大小伤疤,昏迷了大半宿才活过来,怎么再忍心让这泼妇胡说。” 杨窑姐一看高大人胸口,确有一块火烧的疤痕,心中狐疑,“想是那日匆忙,自己看差了。”于是低头不语。 莫县令一拍桌子,“大胆窑姐,不知天高地厚,伙同蒋三,污告命官,各打二百,杨窑姐逐出柳中县,不许再回来!” 高峻忙道,“莫大人,下官有话讲。” “高大人请说。” “他们告我,也是为清正法典。下官求情,只打蒋三一百,杨窑姐就免了……屁股打烂了,让她如何谋生……再说她混生活也不易,就让她随意在哪里也罢。” 柳玉如又一伸手掐了高峻耳朵,发狠道,“你倒心好!从今往后,我们姐妹定是看住了你,再不许蹬她门上一步!” 此事来如风雨、去似微尘。挺严肃的一座公堂,嘻嘻哈哈就散了。柳玉如掐了高峻一直出了牧场还不放手,低声问,“杨窑姐那里怎么回事?” 高峻见身边无人,脸苦道,“还不是我师妹逼得我走投无路,正好姓杨的招呼,一头撞进去了。” “那你怎么还替她求情,就依了莫县令,逐出去不是更好?难道要再续前缘不成!”别看柳玉如一个弱女子,今天是发了狠劲地掐来,高峻有些吃不消了。 “怎么会。她一个女人,何苦过不去!这次若不是她,我这下三烂的本质,又要谁来宣扬……你放手,放手……有你、又有你搜刮来的、再加上撵不走的,我哪还有那样的精神到外头去!” 正说着,见三匹马从村外行来,二人是牧场中的牧子、一人身上有血,抱了一个女娃,近了才看清是万团官。 不等问,一位牧子道,“高大人,刘牧丞的女儿让罗全拐走,是我们和万团官抢回来了,但是罗全让他跑了!” 原来,万士巨看罗全在刘武门口鬼鬼祟祟,心中怀疑。带了两个牧子骑马出来就不见了罗全的踪影。在村中街上看到刘武的妻子武氏,往村外一边跑一边哭叫,“来人呀,有人抢孩子啦!” 万士巨带了两人,朝了武氏所指方向去追。出了村子、循了蹄印赶出老远,才看到罗全骑了头黑骡子没命的跑。刘武的女儿先是听说去牧场,后来也感觉方向不是那个方向,开始大哭,给万士巨指了方向。 万士巨马快,追上罗全,伸手就去抢孩子。罗全急了,掏出尖刀胡乱朝万士巨身上、胳膊上乱扎。万士巨也不顾自己,让他扎到几下,倒把女娃抢在手里。此时两个牧子也赶到,罗全看自己人单势孤,丢了孩子打起骡子跑了。 武氏再看到自己的女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从万士巨怀里接了孩子,也不知对混身是血的万团官说声谢谢。万士巨拨马转回了牧场,心里总算觉得稍微的好受了一点。 高峻往家里走着,看着柳玉如。感觉对她的感觉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好过,这样的场面放在别的女人身上,恐怕不等人问,自己就找不着北了。 看她娇艳的脸庞不禁一阵冲动,一把拦腰抱起。才进了院子就看到谢氏和樊莺,又只得放下她。 第057章 三颗珠子 贞观十八年正月,天气虽然还未彻底转暖,但位于天山臂弯里的西州大地已经开始有了转暖的迹象。所有山坡向阳的地方,都像是刚刚从酣睡里醒来的一个女人,慵懒地想伸展一下肢体,开始想着酝酿些什么。 白杨河发源于天山北麓,一直蜿蜒向北,这里水草丰美,沿河两岸五十里像是一条绿色的绸带,在准格尔的大沙漠里异常的耀眼。 正月十六,西州都督郭孝恪亲率大军,平定了白杨河流域的一股突厥叛乱后刚刚班师回到西州。交河牧的王允达副监随后就来找他大哥,他是带着牧监的任务来的。不过一见面就被别驾王达泼了一盆冷水。 “你小子,包括你们那位草包牧监,捆到一起都不是高峻的对手,你要那些马匹准备养在哪里?就算我弟妹她们都把炕头儿腾出来,那也摆不下四只马腿!” “这怪我吗?高峻那小子处处走在前面,从年前就盖马厩,现在虽说不一定能一口吞下这两千匹马,但是也剩不多少,而且我看透了:这小子铁了心了,他要肯吐出一只马蹄子来,我王字倒着写!贾富贵探听来的消息,柳中牧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还在盖马厩呢!” 王达在郭都督班师的当天就敲着锣边儿问了一下,郭都督说,西州五座牧场,我谁都不偏不向,谁有能力接收这两千匹缴获的战马,那就给谁。 做事像下棋,总不能一步错步步错,得往前多想出几步,王别驾点拨说,“这些马你就别想了,我看高峻的规划不小,将来牧场村怕是要大规模的改建,你在这里想想办法。” 高峻这两天乐得,嘴都合不拢了,虽然村头第二座砖窑也已经烧了好几窑了。无论是砖料、人工的供应上都没有问题。但高大人还是一个劲地冲高峪、万士巨、刘武等人吵吵,嫌他们干活慢。这些人也不在意他的话,只顾闷头干活。 眼瞅着柳中牧的牲口总数超过了四千匹,用不了多久这些人的职位都得随着牧场的升级见涨,至少比交河牧场这座中牧要硬气得多了,还有什么说的呢?像头牲口似地干吧! 人员不够用,牧子、群头都得人来干,刘武把那些女群头都抽出来自管一群,善政村的王多丁和本村的六十多年轻人都被招入牧场,成了牧场正式的人员,也拿了官饷。 倒是高畅看不惯高峻,“你瞧你高大人,像个奸商似的,你白得了两千匹马,已经胖得走不动了,还不知足。” “你以为我想要?我这么没日没夜的建马厩,是要用来安置我们牧场自己养起来的马匹,郭叔叔不求着我,我都不想要。没办法,你老公公硬是压我,只好委屈了我。” “你瞧你,越发一副得便宜卖乖的样子。你收罗了大小两个小老婆,柳玉如是不是还得给你卧两个荷包蛋安慰你一下!”高畅说。 高畅也不说走,郭待封捎回来信,说朝延念郭孝恪平叛有功,超拔其次子郭待封为千牛卫录事,正八品上阶的职事官。郭待封说公务烦忙,正月里不回来了。 于是高畅就理所当然地与柳玉如、谢氏、樊莺挤在那张大床上,哪里还有高峻的地方!高峻乐得她如此,也不赶她。 后来高峪看不过去眼,派人拉了砖、灰、材料,在高峻的正房客厅外接出一大间做卧室,高畅还不说走,最后倒把高峻欺到新盖的屋子里去了。“你们谁想了,谁去找他,反正一推门就到了,我是不走。”她对柳玉如等人说。 樊莺一则在高峻追她回来的路上就被告知,从今往后再不能人前人后、师哥长师哥短。二则师哥到西州后新娶的这位漂亮媳妇一点都不排斥自己,也只是把师兄的意思重复了几遍。那天见高峻与柳玉如过堂后从院外头进来,一时之间倒不知怎么称呼二人,言语间就有些口吃。 “高高……大人,夫人……” 柳玉如“扑哧”一声让她的酣态逗笑了,冲高峻道,“多么好的女子,都让你骗家里来了!”樊莺听了脸上更红,一扭头跑回了屋里,心砰砰乱跳。心说自己不远千里寻了他来,原来就是等的这个结果。 虽说她第一眼看到柳玉如时,心头暗暗地跳了一下,想到今后不能与师兄单独相伴,不免有一点点失落。但是让她再有另外的选择却是不会。加上这些人里也只有柳玉如和自己知道这位“高大人”的底细,无疑自己还要比那个谢氏近上一层,以后他还不乖乖地对自己好? 她涉世未深,从年幼时即在终南山拜师学艺,又与师兄朝夕相处了几年,早把高峻当做了自己的亲人。如今师兄不再撵她走,已是暗自高兴得不得了。 高峻见柳玉如、樊莺和谢氏三人有说有笑,像早就是一家人一样,也就放了心。想着前些日那些乱糟糟的事情,简直就是不想让他活的样子,这不也都过去了吗?还白拣俩媳妇一女儿,真是人走时气! 不久西州的公文就到了,柳中牧酌升为中牧,牧监岳青鹤由从六品下,升至正六品下,跳过从六品上阶、连升了两级。陆尚楼、高峻都由正七品下,升至从六品下阶。刘武从正九品上阶升到了从八品上阶,这些人都连升了两级。连一众下属也各有升迁,各各掩不住的欢喜。这才干了些什么活?不就是大年三十没放鞭炮,三更半夜盖马厩不睡觉吗? 在议事会上,高峻说,“人不够用,我准备让罗得刀到马掌房当管事。” 升官之后,陆尚楼就不在柳中县住了,也把家搬到了牧场村,把原配夫人留下看老宅子,只带了如夫人许不了过来。现在陆大人就在座,听了高峻的话说道,“高大人,此事是否有欠考虑,不怕人说高大人的闲话?老兄是考虑你呢。” “说我什么?说我任人为亲?”高峻早就得到了郭孝恪的首肯,在一些柳中牧的中下级官员的任命上是有专断权的。 陆尚楼不知道。陆大人只知道许不了在被自己赎身离开黄翠楼的前夕,还深夜去见了罗得刀一回。许不了信誓旦旦地说当时只用了嘴,陆牧监就更为生气,“你TM对我还没舍得用嘴呢!” 因此,陆大人一听高峻的提议,首先提出了异议。 “呵呵,你高大人是什么人,谁不知道,老兄只是说让你再考虑考虑,至少要请示一下岳牧监吧,至少要交给在坐的议一议吧……” 万士巨说,“此事我已经与岳大人说过一回,他没有意见。” 刘武和冯征也说,“没什么不妥,陆大人。我们也才知道罗管家是有墨水的,一定错不了的。” 高峻说,“他敢有错,看我不再踹他!”陆尚楼心说,也只能如此了,换上个自己的亲信,说不定高峻这牲口哪天也像打万士巨一样的把他削上一顿,到那时就更不好了。于是也点头同意。 晚上,罗得刀站在高峻家的院墙外边叫老婆子。高峻正好在屋里,笑着出来道,“罗管事,还记着我不让你进院的话哪?快进来说话。” 进来后罗得刀动情地说,“高大人,我又想去、又不想去做这个管事,我走了,谁来侍候您呢?” “这你就不必多想,还是正事要紧,马掌房的差事并不重,要是你干得好,我还想把怡情院交给你管呢,正对你路子。” 罗得刀说,“那大人你的那些地租田亩和佃户总得有人管吧,我一直说交给夫人,可是她一直不接手。” 柳玉如说,“管家总算有个正当的差事,我和高大人一定会让你轻装上任的。你这就把那些帐本拿来,我准备让谢家妹妹接过来,她出身庄户人家,也不会手生。” 谢氏想不到柳夫人这样相信自己,痛快地答应了下来,暗下决心把好高大人的财政关口。没有夫人和高大人的同意,任是谁都别想捏走一文钱去。 高峻这天中午在院子里逗甜甜这小丫头玩,“来,你告诉我,你姓什么?” 甜甜使着童音说,“我姓高,叫甜甜。是妈妈说的,以后不姓谢啦!”经过一段日子的相处,甜甜已经不与高峻认生,一见他有空就缠上来。高峻想去窑上看看,甜甜不放他,只好抱了出来。 现在的牧场村与高峻初来时已经大不一样,一些从村中搬走的人家又搬了回来,另外从柳中县和四里八乡也来了不少,人们都看到了善政村村民们在牧场中得到的好处,知道牧场里还会大批的用人。因此牧场村的房子倒是日渐人满,街上也热闹起来。 高峻抱了甜甜在街上走,正好看到杨窑姐举着一只鞋,拿鞋底子抽出一个人来。高峻一看这人不是别人,正是上次告自己的那个蒋三,上次挨了莫县令的板子,如今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的。 杨窑姐边打边骂,“姑奶奶也是受人指使,怎么会害了你!你不图他两个大钱,会去干那缺德事?你倒有功了,天天想吃白食。” 蒋三边逃边嘟哝道,“总归是由你连累。” 高峻正好赶到,站下问,“蒋三,你不干正事,天天到这种地方来,兜儿里可有钱?” 蒋三看到高大人本想躲,一见人家问话,只好堆了笑说,“高大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还求情少打了一百,小的万分感激,不然就要两边拐了!” “你找杨家姐妹我不反对,但总得给她钱呀。你要不嫌弃,去找牧场里的王录事,让他安排你个铡草的差事,就说是我说的。正好你眼下这个毛病,铡起草来别人还看不出你瘸。” 蒋三眼含热泪地去了,杨窑姐正好听到这些,站在大门边,对高峻说,“高大人,我也得谢谢你,上次是我眼睛上糊了泥,差点害了你。” 高峻说,“杨家姐姐,不用多想,我也知道你混生活不容易。有什么困难只管对我说,我这人还是念着旧情的……不过你不能误会哈,我不是那意思,我说的是正经话。你知道我现在那几位老婆、一位心思比水晶珠子还灵活、一位算盘珠子打得山响,还有一位拉了宝剑瞪了眼珠子瞧着我,我可不敢有额外想法!!” 杨窑姐不再不好意思,笑道,“怎么会!高兄弟你这一口气三个‘珠子’,别说是你,连我的想法都没有了。”她想了想,走过来低声说,“不知道我这消息对你有没有用……” 高峻听后说,“谢谢你姐,太有用了!” 说完再往窑上走,甜甜又想让背着,高峻依她,背了往窑上来,心里想着杨窑姐的话,心里暗暗地打定了主意。 第三座窑又在两座窑的西面开挖地基了,虽然眼下还是北风,但偶尔一阵东南风刮来,烟都往北面飘去,高峻想,不知道王财主看到了会怎样骂他们兄弟。 和高峪才说了几句话,就看从西边的官道上黑压压地过来一片,近了看清是一大群小牦牛,不下三百头的样子。一会赶牛的人骑着马从牛群后边闪出来,老远就对高峻这边喊,“高大人、高大人——” 高峻一看,是吐蕃丞相禄东赞的哥哥——禄且乃。 第058章 松赞大礼 高峻看到禄且乃赶了牦牛过来打招呼,就抱了甜甜迎上去问,“大哥你这是往哪里去?” 禄且乃道,“好容易打听到了柳中,正要细问就看到你。正好这是三百五十头牦牛犊,一百七十五对,是松赞大首领让赶了来送给你的。” 禄且乃说,藏年后逻些城一场酷寒,连成年的牦牛也冻死了不少。这些新下来的牦牛犊子是松赞大首领让送给他义弟高峻的,也算是他的一份心意。 高峻忙着让人找冯征,带了牧子们将牛赶去牧场里,一面张罗着安排招待这些远来的客人。禄且乃也不客气,与随来的手下在牧场村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禄且乃等人就回去了。高峻晚上高兴,喝得酩酊大醉,让人抬回家中。 柳玉如怕他自己半夜吐酒呛到,把她安顿在自己的房中。高畅一看自己再挤在一间屋里不合适,笑骂着去了新接出来的房间,“便宜了他,让他总算找到了机会!” 谢氏和樊莺也不说走,都来抢着侍候,天晚了看高峻昏昏沉沉地睡着,就都在一张床上挤着躺了。半夜,高峻忽然醒来,迷迷糊糊地感觉自己躁热得不行,触手身边一人滑若无骨,也不知道是谁,也不吱声只感觉要做点什么、被她引导着跌入迷醉的巷中,好半天才绕出来…… 早上天一亮,高峻的心里想着新得的三百五十头宝贝牦牛,一咕噜爬起来。见樊莺在大床的最边上还未睡醒,而柳玉如的眼圈儿微微有些发红,似是夜里哭过。再看谢氏时,谢氏一扭身低了头出去了。 高峻不明白怎么回事,只是牵了柳玉如的手低低地问,“你怎么了?有什么事伤心?我……不想看到你不高兴,你说出来不论是谁,我定替你出气!!” 柳玉如难得见高峻如此心细,又听了他低低的话语,心情就好了起来,回道,“我哪有事,还不是偶尔想到自己命苦……快忙你的正事去。” 马厩是再没有空的了,三百五十头牦牛犊只好先圈在露天地里,好在这种牲畜是耐寒的,并没有什么不妥。 刘武穿着按新品级定做的官袍,心气顺,气色好,人也显得年轻了不少。 大唐的官服是有严格规定的,天子袍衫用黄色,黄色是臣民禁服的。亲王及三品以上官服用大科绫罗,紫色,并饰以玉。五品以上服小科绫罗,硃红色,并饰以金。六品以上官服的材质为丝布交梭绫,犀牛角雕刻为佩饰;七品官服用绿色饰银。八品九品官服用青色,饰以俞石。流外官、庶人、部曲、奴婢,则服白布,饰以铁、铜。 所谓人是衣装马是鞍,从服饰上即能看出一个人的档次。看到刘大人穿着崭新的官袍带了人在南边的山阴处丈量、划线,意思是要把牦牛棚建在山阴里,群头刘采霞远远地看了,只感觉肚子上的伤口里还有些丝丝拉拉地疼。 不过她是再也不能在刘大人的屋子里呆了。 上次刘武的女儿让万士巨找回来之后,武氏抱了小女儿到牧场里找丈夫。经过这次惊吓,小姑娘脸蛋上的泪痕虽然早已干了,但还不时的抽噎两下。 一进门,武氏正看到刘大人正把刘采霞抱在臂弯里专心地喂水,当时脸上就不大自在。心说好啊,你嘴上说不计较,这才几天!我说你连家也不回,女儿让人拐走了也没见你的影子,原来在干这个。所以抱了女儿扭身往外走,刘武追出来解释都不听。 刘采霞双手把了床边的屏风,吃力地想起来,却把屏风搬倒了。刘武说,“刘群头,你还没好利索呢,急着起来做什么!” 刘采霞轻声道,“刘大人,我也好得差不多了,不能再麻烦你了!” 刘武说,“这怎么行,这个样子出去,怕是连走路都费劲!你别看她那样,刀子嘴豆腐心……等我回家对她细说。” 高峻听说后也对刘采霞道,“不是你替刘大人挡了那一刀,现在躺在这儿的就是他了,他侍候你两天怎么了?就是让他再服侍你一年也还是便宜了他。你今天要是走了,刘武会让人说不像个男人。” 这样,刘采霞就又躺到了正月初十,坚持要走。说这里是你们办公事的地方,我一个群头躺在这里算怎么回事。看着刘采霞吃力地挪动步子,刘武心里一阵一阵的难过,想想妻子的态度又不好说什么。 刘武带人画好了灰线,交待了万士巨马上开工。又想起群头刘采霞,她现在是独立的大群头了,事情多。也不知现在伤口怎么样了,于是就抓空走了过来看她。 刘采霞眼睛一直远远的没离开过刘武,见他走过来忙转身装作有事。刘武见她手里端了料盆,根本不是群头要干的活,一迈步还暗暗地咧嘴。就伸手把料盆端过来,“我来吧。”也不说话,亲自把马厩里的料槽里加好了料。 刘采霞又去提水桶,又被刘武抢过来,去打了水饮马。 刘采霞拿起了马刷子,又被刘武抢去,也不说话,只顾把那十匹马从头刷起。刘采霞只好站在旁边看着,马厩里也没有别人,她大胆地看着刘大人,不知说什么好。 负责本间马厩的牧子从门外探了下头,看到刘大人正在让刘群头看着刷马,一缩头。心说怪了,啥事都有,这种事却是头一回看见。 刘武忙完了,扶着刘采霞到群头的屋子里坐下,刘采霞拧了手巾让刘武擦擦额头上的汗,偷眼见他虽已四十来岁,但是腰杆挺直、白白净净,绝非自己家里那个赌鬼可比。 又联想到刘大人一连十来天衣不解带的服侍自己,做为女人那点秘密也都毫无保留地让他看到。一想起来就觉着在这人地两生、远离故乡的牧场,自己好像不再孤独——至少心里感觉如此。晚上挪回租屋里时,刘采霞也曾自顾才三十岁的年轻身体,如同刘大人正在看着,想着让他喂水时的情景,就觉着冷冷清清的租屋瞬间有了人气。 刘大人擦完了汗,两个人又无话说,好半天刘武才说,“我夫人那里你不要多心,她也是个好女人……就是心眼小点。” 刘采霞问,“刘大人说了‘也’字,那还有谁还算好女人呢?” 刘武定定地看了刘采霞,嘴唇哆嗦了几下,手里拿了毛巾不知往哪里放。刘采霞探身接过来,小腹处又牵扯得有一丝隐隐的疼。她一皱眉让刘武见到,刘武说,“我察过案底,你是定州人,不如我禀过高大人,安排人去定州接了你家里人来,总胜过你一个人没个照顾。” 刘采霞说,“我家里没人了。” 家里哪还有人,只有一个赌鬼,还有个可怜的五岁孩子。一想到孩子,刘彩霞的眼圈红了,她把这个当做了理由,眼泪毫不掩饰地涌了出来。 刘武有些诧异,看案底明明她家里有人的,“那你先歇几天,人我来安排。” “不必了刘大人,我一个人在租屋里……还不如出来做些事。” 早上,刘采霞慢慢地从床上爬起来,梳洗后吃了点饭,关了门出了院子,看到刘大人不知道从哪里弄了辆驴车正在街上等,车上还铺了一块棉垫子。 见到刘采霞出来,刘武马上过来扶住,小心地帮她上了车,赶了驴车往牧场走,“难为你了采霞……我平时去牧场都是骑马,今天才知道这七、八里路对你来说,太不容易了。” 刘采霞看着刘大人走在地下、穿了官袍的背影,眼圈又红了,也不顾村中人好奇的看着这奇葩的一幕,自顾自地抹起了眼泪。 晚上,刘武眼睛瞄着刘采霞过来,立刻收了公事,拉起驴车扶她上去,一直送到她家里。又抱了柴烧火做饭,看她吃了才走。 第二天又是如此。 第三天,事情来了。两人早上刚起步,刘武的媳妇武氏抱了孩子出来,往驴车前边一站,“我说你早出晚归的,原来是有大事要做!” 刘武急道,“你胡说什么?她是为我伤的,这里又没个亲人,我不管谁管?要不是她,今天要坐车的就是我!” 武氏道,“你好歹也是八品大官,倒天天赶起车来了,你不要体面,我还要呢,你不会派个人来做?” 村中早起的人见有热闹看,已经围上七、八个人。刘采霞见了,咬着牙要下车,被刘武按住,“别动,”又对武氏道,“什么大官?大官就不是人了?当了官,体面就比人情重要?”又低了声对武氏道,“你就别添乱了,我不这样做于心不安,是人得讲良心!” 武氏见丈夫低声下气,以为理壮,也不再冲刘武说话,只是对了刘采霞道,“你要能走,趁早自己下来走,不能动还坐什么车,是怎么上去的?刘武抱上去的?” 有人哄笑,刘采霞嘴唇发青说不出话来。刘武一股火气冲天而起,抡圆了胳膊扇了武氏个大嘴巴,“你还有没点人味?再胡搅,看不从你肚子上捅一刀试试!” 武氏挨了打更觉有理,往车前一坐,偷偷在孩子屁股上狠掐了一把,娘两个一起大哭起来。刘武一看车走不了,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索性把背朝了刘采霞道,“你上来,我背你去牧场!” 刘采霞本来一见武氏,还觉得有些对不住她似的,见她这样放开了闹,也把心一狠,听话地起来,双手搂了刘大人的脖子,伏在他身上。 才走了几步,武氏扔下孩子,冲上来狠劲拉扯,刘武被拉得一个趔趄。 高峻早上出来,看到了街上的一幕,走过来对武氏道,“识相的你就立刻放手,你既知离不开刘大人,就该处处帮他,为何如此胡搅个没完?再闹,我就勒令刘大人休了你!” 武氏知道对谁都可放放赖,但这位高大人却是不行的,乖乖地放了手,去抱起孩子。高峻说道,“刘大人是怎么做的,别人不清楚,我高峻清楚,他没什么出格的地方。你再不思已过,小心我让你滚蛋!” 又对刘武道,“刘大人,我本来想安排个人来接她,又一琢磨有些人情是要亲自还的……你不知道驴车颠簸,她的伤口会疼吗?从今天起,你不许用驴车,就先背一个月,敢有违命,我撤了你这大官!”说完,高大人骑上马先走了。 武氏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是唯唯而应,看着丈夫背了刘采霞走了,心中也觉得自己方才有些过头了,“也没什么嘛。”拍拍身上的土,抱了孩子回家。 什么事还能比丈夫的大官重要,要是惹翻了高大人,影响了丈夫的前途,那就是自己的不是了。 刘采霞伏在刘武的背上,狠劲地把胸脯帖紧了刘武的后背,似乎这样才能发泄一下对武氏的怨愤之意。正好王录事从后边赶上来,下了马道,“刘大人,来了三百多头牦牛,人不够用,怎么也要再录用些人。” 刘武就在地下走着道,“录啊,我这么忙,你录就是,录事录事,为嘛问我?” 王录事哭笑不得,“是是,刘大人你忙着,我去录了……”说完上马走了。 看看没外人,刘采霞在背上问,“刘大人你忙什么大事?” “高大人让做的都是大事,我敢不做!” 刘采霞一阵冲动,想把脸帖到刘大人的脖子上,又一想他是个正经人,没敢。 等刘武把刘采霞送到了地方、回到议事厅的时候,看到陆大人等一众人都已到齐了,高大人正夸奖罗得刀。 第059章 双料管事 罗得刀主管马掌房没有几天,就做成了两件事。 一件是让打马掌的改了马掌钉。原来的马掌钉只是简单的钉进去,时间久了会有的钉子脱落,弄不好飞驰中的马匹会这此拐了腿。以前发生过这种事。于是岳大人就让加长了钉子。但是这样一来,在上马掌的时候往往钉到肉上。那些马一往马掌房里牵,感觉是要上刑,百般不乐意,为此还踢过人。 罗得刀不知怎么弄的,让手下人铸了个模子,马掌钉烧得红软了之后,用钳子夹了,入到模子里这么一拧,在钉口上拧出花纹来。钉子也减短了三成,再钉掌的时候只须把掌钉拧进去即可。 第二件是他把钉掌的铁架子也改了。原来钉掌的时候是先把马拴在架子上,然后着人弯腰下去将马的两条前后腿用绳子拴好,再慢慢地将马放倒。这是个危险活,没个三五年的经验没人敢上去。 罗得刀让人用结实的红松木做了个与铁架一般高的木板,下边用轴固定在铁架的两根柱子上,上边加铁环,用绳子把板子拉直立起来。要钉掌时只须把马靠木板拴好。原来板子上在马的前后腿、肚子、脖子等处都是可松可紧的结实皮套,人站在板子后边依次扣紧皮套就把马老实地固定了。然后松了吊在架子顶上的绳子,把板子放倒,一切齐活! 这几天,为了亲自试试这新玩艺,马掌房的年轻牧子们差点打起来。 高大人说,“马上春天了,母马们也该发情了,我们不能光指着人家送马,那样不仗义,自己人也得使劲……这样……怡情院也归你,务必给我想出办法来。就是你自己冲上去,到了年尾,十匹母马,你得给我整出八、九匹驹子来,不过你的官俸也是双倍。” 一则罗得刀头两脚踢得漂亮,二则高大人的指标也过于的高,此事并没人觉得不合适,就连陆牧监也不能说什么。 不过他偶尔想起许不了用嘴侍候罗得刀的事情来,总是如鲠在喉,都不敢带许不了在街上走,生怕遇见罗得刀。再加上以前许不了为了多得些银子,曾使过在罗、陆二人间周旋激励的法子,陆尚楼并非是新近才瞅罗得刀不顺眼。心说来日方长,先让你蹦达出错儿来再说。 几天后,高大人又提出一件事,陆大人提出了不同的见解。 三百五十头牦牛不是个小数目,且与马匹的饲养方法不同。高大人在议事时提出,把牛、马分开,再安排一位牧丞专门负责这块,好让刘武专心操持好养马的主业。 这意味着在刘武之外要再安排一位副牧丞,连带的副牧丞手下一应群头也新增加不少的职事。对这个事,陆大人并无异议。但是在副牧丞的人选上,陆大人出奇的坚决,一定要把牧场中的另一位录事——马维,推到副牧丞的位子上去。而高峻的意思是王喜柱。 事情明摆着,谁做了这个副丞,那他身后一溜手下的人事安排就多半有了参与意见的权利,这可不是件小事。高峻与陆大人同级,不好由着性子胡来,于是交由岳大人商量。 岳青鹤心里合计,不能让陆尚楼太软了,但也不能明着逆了高大人的脾气,于是来个两头和泥,“两位大人说得都有理,依本官看,你们写个公文,把两个录用意见写清,谁同意谁,谁又同意谁,我们送给郭大人决定。” 于是各自写好,合在一处送往西州府。一天后郭大人批文下来,用王喜柱。 陆尚楼无法,又说,“按厩牧令说,细马监称左、粗马监称右,而牛、羊、驴、骡、驼之类均归入下监……那么这个副丞按中牧算做正九品下阶就不合适了,应该按下监,顶多是个流外一等,不入品级。” 高峻不懂这个,只是说,“陆大人,我这是牦牛,不是黄牛,西州除了咱们,哪个牧场里能有?将来养大了做了皮甲你就知道有哪里不同了。再说,我还想做些毛毡赚些外块呢。不必再说,再说恐怕品级还得往上提。” 陆尚楼暗自把牙咬得挂钩生疼也是无法,眼见是提一回异议打一回脸。下边的明眼人恐怕早把二人的斤量看了个明白。自己与姓高的同样是升了同样的官职,怎么自己五十来岁的年纪,倒像是姓高这小子的孙子! 这样王录事就变成了王副丞,正九品下阶,正经算是个官儿、也有官袍穿了。包括他在内,任是谁都没想到,被岳牧监一句话赶下去喂马的人,一个月就升了官。王喜柱知道自己是怎么翻身的,也知道这位高大人绝不是两句好话就能糊弄,一上任就一心扑在正事上,有时连家都不回,只想做出点成绩,别让高大人说不出话。 而王喜柱录事的差事也是高峻提议让万士巨顶上,团官就由冯征一个人做,此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王喜柱本来就想招人手,这下自己主事了,立刻就张罗起来。告示帖下去之后,十里八乡的人都得了消息,纷纷来报名。 许不了娘家的光景并不好,不然她也不会出来做小。家里还有三个妹妹一个小弟,这小弟今年十七。因为是最小的独生儿子,从小娇生惯养,无论怎样胡作也没人敢管。也学着四位姐姐的样子,从小擦姻脂抹红嘴唇,没事也穿个绣了花骨朵的肚兜儿,一说话还好弄个兰花指。 这次爹娘好歹地哄着,说来牧场找个正经事做,不然连个媳妇也找不到,那怎么传宗接代!正好大女婿是牧场的副监,就与许不了说了。 谁知许不了与陆尚楼一说,陆大人差点没把头摇掉了,“你让我省省心吧,好人我都扶不上去,你这不给我添乱!” 许不了老大不乐意,几夜不让姓陆的挨身。在爹娘跟前包揽下来的事怎么好不了了之?她一想也只好求求罗管家,于是找个功夫溜到牧场里,让罗得刀看在旧情面上与王副丞过个话。 罗得刀说,“过话可以,但不一定管用,还得人来了让王副丞过过眼。” 许不了放心地回去,让兄弟过来。而陆大人嘴上说不管,背地里也找王喜柱敲了锣边,此事似乎不会出差子了。 谁知到了报名的那天,王喜柱一看那小子的做派,当时就在许不了兄弟的名字上划了个大红叉。并像送灶王爷一般地把他送走。 第二天,陆尚楼找个由头,当众把王副丞狠训了一痛,并在议事时说,“牧场中人员的家属要酌情安排,这不也是为了让人踏实干些正事吗?就说我吧,我一晚上让许不了踹床底下十六次,骨头架子都散了。” 众人包括高峻在内都哈哈大笑。 王副丞说,“我不是不考虑,陆大人的面子我还是看重的。但是我怕呀,你说他要是来了,我的牦牛都不下崽,高大人饶得了我?” 众人又是哄堂大笑。 高峻说,“陆大人说得也在理,年纪也大了,许夫人这么做怎么行。要不就让他来试试,很快天就热了,哪怕去烧个水提到各处去给大家解渴不也行?人在量材而用,哪有废人?” 高峻发了话,事情就定下来。不过陆大人怎么想都不是滋味,非但不念高峻的好处,倒越发显得自己说话像吹泡。 尤其是许不了,也知道兄弟此次的差事来得不易,当了陆尚楼的面,用手指数次点了兄弟的脑袋数落,“你去了可得好好干,要不是亏了你姐去求了老朋友、再有高大人点头,谁会要你!”把个陆大人臊得,把这笔帐都记在了高大人头上。 正好西州府历年分配牧业经费的时间到了,这是大事,关系着新的一年里牧场能得到多少银子。可是高峻实在走不开:孕马专门厩房、马驹抚育厩房正紧张开建,刘武说野牧的事要先操办着。 再者高峻也感觉柳玉如近几日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轻易没有笑模样,问她也不说。自己总想不明白哪里不对劲,想了好久也不得要领,寻思着自己已经把她的生活安排得妥妥的,难道还有哪里不周到? 因此西州的事情高峻就不想去,他不想离开。再说,经费银子的事也不会出什么意外,牧场的规模在这里摆着。也正好让陆大人去趟西州府,代表柳中牧办这件事情,好让他知道自己无意专权。 陆尚楼领了如夫人许不了到了西州府,还没干正事,就让别驾王达请了去赴家宴。 席间别驾大人问起柳中牧的事,尤其问到高大人。许不了要接话,让陆尚楼在桌子底下狠劲一掐她大腿,许不了赶忙把嘴闭了。 陆尚楼道,“我们高大人做事雷厉风行,往往能力排众议。而且,而且事必躬亲,比如……比如像安排个烧水的丫头,他都要亲自过问……我虽然与他同级,但他总是体谅我年纪比他大,不让我多操心。” 王达就明白了,又说,“我和高年兄很早就认识,我是对他是了解的,尤其是他那位夫人,真是万里挑一的人品啊。” “是是,王大人说得极是,那位柳夫人就是一万个里面也难找出半个来。高大人新近又纳了两房小妾,小的那个才十几岁,将来不会次过柳夫人……听说还有郭都督的二儿媳,都住在一个院子里,一家人其乐融融。时常见郭大人的儿媳提了食盒去牧场中给高大人送饭。” “哦?”王大人眼睛一亮,“那高大人的房子……我是见过的。” “回王大人,高大人在私生活上倒很低调,也不讲什么排场。这一点上比我可强多了,我倒是劝过他,让他也换处大点的、宽敞些的房子。但他一直不肯,一直住着只有一间卧室的正房,整天只把心思放在牧场里。” 王达举杯道,“陆大人,你我的走动也忒少了,郭都督时常说我们府、牧官员不像一家人,这怎么行!怎么能把事情办好!以后你可不能这样了……我有个兄弟在交河牧做副监,你没事多指点他一下。这小子不会来事,心眼儿直,净给我惹麻烦。” 高峻心里想着柳玉如的事,时间一到就回了家,见谢氏正在厨房里算那些地租的帐目,樊莺在院子里逗高甜甜玩。 进屋一看柳玉如一人在床上躺着,以为她病了。伸手去摸她额头,不烫。柳玉如也不睁眼,高峻看到她的长睫毛在动,不像是睡着。 高峻又轻轻地去推了推她,她顺势把脸扭向了床里。 往日自己一回来她早迎出来了,今天是怎么了,高峻想得脑袋生疼都想不出什么原因。 难道是有谁气着她,她又碍着面子不说,只是在生闷气?高峻把几个人从头过滤了一遍。谢氏给她几个胆子也不敢,樊莺更不可能啊,这小丫头怎么会!婆子?不会!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的疑最大。 正好高畅从外头闲逛了回来,见到高峻二人在屋里,大声道,“起开起开,我要睡觉!”高峻瞪了眼说,“嚷什么!你给我到那屋睡去!没见这里人躺着?这儿不是长安,也不是西州府,是——我——家。以后她睡觉,谁都不能扯脖子嚷!否则别怪我翻脸!!” 第060章 安慰举动 柳玉如一听高峻冲别人发火,坐起来嗔怪道,“我身上乏想睡会儿,你冲大姐发什么火,不让别人嚷,你倒比谁嚷的都凶!” 高畅大大咧咧人却不傻,一看就明白了几分,作势道,“不就多吃你家几顿饭,看看你算盘打得山响,好,我这就走!”一扭身就出了院子。 柳玉如看高峻仍旧气鼓鼓地坐了不动,忙推他道,“好好,怪我行了吧?算是我怠慢了你,以后你一回来,我一定远迎近送——还不快把大姐追回来,她有个闪失,看你怎么向郭二哥交待!” 高峻此时看柳玉如,脸上丝毫不见任何的不快,与平日并无两样,看起来还似乎很高兴。也想是自己多心了,于是起身去追高畅。 一出门却见高畅并没有走远,就在院门外站着。高畅说,“弟妹让你追来啦?” 高峻说,“大姐,我心粗,你莫怪。” 高畅说,“唉,冲你这声大姐,我也不好怪你了。反倒是怪我,一直看不得你小人得志、左拥右抱的样子,由着性子搅和在中间想看你笑话。也罢,今天我就点拨点拨你这木头……不过你怎么谢我啊?” “讲不了就再让你送次饭,我也不乱笑了。” “呸!你以为谁都像有些人似的,拿你当宝贝呀,哼,伏耳过来……”高畅在院子外头捏了高峻的耳朵,红着脸把话讲完。高峻道,“哪有的事,你胡说呢。”说完也不进院,只对高畅道,“你可不许乱跑,你丢了人我没法向郭二哥交待。”说罢也不顾天黑,出来找高峪。 高峪刚由窑上下来,一见兄弟,立刻拉了他到村上自家的小酒馆,要与高峻喝酒。要了菜,酒也上来了,高峻却死活不喝,只要了碗鸡蛋汤陪着。高峪奇怪,“太阳能打西北边出来?”一边独自喝酒,一边把窑上的事与高峻说。 现在窑上的出砖量已经能供应牧场里的工程进度了,眼看着第三座窑再起来,那就是日均一万块砖的进度,“再过几天,村子里的房子我也该着手操办了,”高峪道。 “二哥,恐怕这事你已经办到后边了。”高峻把杨窑姐告诉自己的话对高峪讲了一遍,又说“这次又是谁呢?该不会又是那些人吧?” 高峪分析,十停里倒有八停还是王满柜那伙人。小楼儿的事王满柜赔了一笔,是个裤裆里有货的都不能这么算了。 可他又说,王满柜上次已经吃过一次亏,这次还这么干,不怕把裤头都赔进去? 高峻知道这个王满柜和交河牧王允达、西州别驾王大人的关系,心中冷笑一声。 高峻道,“兄弟你不能不理这事儿,村子里这事不办,我窑上的本钱也收不回来。要只是盖马厩,哪用了三座窑,你也知道马厩的结构看着挺大,就三面半的墙。” “二哥,恐怕我们还得旧瓶装新酒,还是老招法,再加些零碎儿障眼法。” 几天内,牧场村两拨人马在村中空闲房屋的争夺上就已较上了劲。村正家陈九媳妇、陈八媳妇、杨丫头、还有各自的三朋友两友都成了高大人的眼线,今天谁家的闲房子多少银子让人买走了,明天又是谁家的卖了多少,都一五一十地跑到高大人家说上一遍。通常这些人都是打着到柳夫人家里串门的旗号来的,也不被外人所知。 高峪则按着兄弟的吩咐,派出一拨儿人到村里抬价,大有寸步不让的意思。而高峻则去了一趟西州,偷偷找到户曹孙玄,又把柳中牧场西北的大门外那片几十顷的无主坡地批文弄在了手里。 孙玄当然知道这位高大人的来头,当王别驾来投石问路的时候,孙玄就装傻,整个比王大人还糊涂。 谢氏的两位哥哥谢广、谢大这两天正在闹别扭。因为房子的事,王满柜的人也来谈价钱,原本谢氏住过的那幢茅屋出到了二十五两银子。因为地势离着正街太远,价钱上不去,不然六十两都不在话下。 就这二十五两银子,也闹了矛盾。是谢大媳妇先鼓弄着丈夫去和大哥说的,“卖屋的钱一家十二两半,考虑到大哥先前翻新房子花了些钱,又失了火,那半两就不要了,只要十二两。” 老大媳妇说,“我们谢家以前也是名门望第,办事任是谁都不能挑出理去,二弟你的意思我和你大哥都认同。不过翻新房子的钱总共花了三两六,一家一半,合一两八。到时就算在一起,直接给你们十两二钱,我们是……借一来十、五退一剩四、去二来八……总共实得十四两八钱。” 老二媳妇说,“那三两六翻新房子的钱是哪来的别当我不知道,是烧窑的高老爷看牧场高大人的面子掏给妹子的。难道妹子不是我们的妹子?凭什么都算是你的?” 老大家说,“妹子看病找大夫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掏一文钱?还不都是我家破费?” 老二家撇了嘴道,“大嫂,我可只听你一回回说找大夫抓药,但是大夫长啥样儿,我到现在都不知道。这样吧……你今天要是能把药罐子拿出来,我就依你的算法,至于妹子是怎么病的,我就不多计较。” 三说两说,妯娌两个就互抓起来,随后谢广、谢大两兄弟也加入了战团。 有人知道谢氏的新住处,飞跑了来告诉谢氏。谢氏想去看看、劝劝,毕竟是自己哥哥们。高畅道,“别去,他们连挖坑都挖不了,又能打多厉害?你忘了他们怎么撵你的?” 谢氏没去,有人去了。 是高峪的人,到那儿一看,乐了,说,“别伤了和气,这样,我们给三十两,正好一家十五两怎么样?” 谢家兄弟一听,马上不打了,四人坐到屋里,脸上、鼻子上的血也顾不上擦。一合计,不能给准话,看看行势再说,先把先前来的那份悔了,谁出的多就卖给谁。 王允达手里的银子眼见不够用,现在与高家二公子的争夺已经明着来了,只能进不能退。贾富贵和王满柜也是吐着血了,实在拿不出钱来。 王允达只好来见他大哥。 “哥,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呸呸……我是说,高峪那小子眼都红了,处处与我们做对,房价也越来越高,我们已经不能退了。” 王别驾说,“真的假的?别又着了高峻那小子的道道儿。” “哥,你兄弟能做到牧监也不是白给的,姓高的已经落在我的后面,而且他那窑上日夜不停地出砖,怎么会有假!到时村子里肯定会干,等他拆旧房子的时候,我只要倒把手,把到手的房子卖给他们,上次的亏空就能加倍地拿回来。” 禁不住王允达的游说,王别驾也感觉这次似乎正点在高峻的软肋上,难道西州的扩建批文还能有假?给孙玄俩胆子他也不敢糊弄自己。 于是王副牧监怀时里揣了哥哥的两万两银票,信心满满地走了。 再说高峻,从酒馆里吃完了饭回家,一路上寻思大姐的话。感觉也不是没有道理。看柳玉如的意思以及谢氏的表现,八成是自己夜里借了酒劲动了谢氏。 那样的话,早起柳玉如眼圈儿发红就有了解释,从六叔高慎行主持操办了两人的喜事,高峻一直在有意地躲着柳玉如,甚至一次对她的非分之想都没有过。 只有莫县令来过堂的那天自己有些情不自禁抱起了她,感觉她的随便机应变没人可比,自己在官场里混也离不开她。两人走到今天这一步,有多一半是形势所迫,两个人都输不起啊。 他极力回想昨天夜里的事,总是愰愰忽忽。待要由心里否认,夜里的片断又一截一截地清晰起来。 那种感觉对高峻来说又新奇又刺激。怀里是温香软玉,感觉却是被温香软玉紧紧包裹,让人身体一波一波的舒服。 高峻赶紧停下不再想,如果是这样,他感觉有点亏欠柳玉如。欠在哪儿又不得要领。 一抬头到了院门口,推门进去。 高峻和二哥在酒馆吃了半天的饭,早过了吃晚饭的时间。进屋就习惯地推门进了高峪二哥给新接出来的那间屋子,平时他都是独自睡在这里,而柳玉如高畅她们睡在正屋。 高峻摸黑进去,怕惊着人,悄么声息脱了鞋,伸手扶床。手掌隔了被子摁到软软一片。诧异着是谁,又上下地摸索,就听高畅又羞又急、又不敢高声道,“找死啊!滚你屋里去!” 高峻吓了一跳,才听到樊莺睡梦中翻了个身,还有另一大一小两种呼吸声,怕是谢氏母女两个。 柳玉如正自己躺在大床上。晚上大姐高畅找个由头,拉了樊莺和谢氏母女去睡,把自己留在这里。她的耳朵一直听着院中的动静,听到高峻心事重重地进来,摸进了对面屋。 一会儿又慌慌张张地退出来,站在屋地上犹豫着。半晌才摸到床边,也没穿鞋,直接爬到床上躺下。 柳玉如身上的被子有大半留在了他这边,朦胧中见他掀了被子盖在身上。一会儿又悄然起身,想是他鞋子落在了大姐高畅房里、只穿了袜子走过来的,坐在那里扒了半天的袜子,才又躺下。 不一会儿,他又起来,脱了身上满是土味的袍子,抖落的灰土直呛口鼻。柳玉如悄悄捂了鼻子嘴忍住咳嗽,见他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一点呼吸声都没有。 柳玉如在黑暗里瞪着眼睛也睡不着。 把谢氏拉到高峻的身边来做小,几乎就是柳玉如听到谢氏身世后瞬间做出的决定。一方面她是怕谢氏住在这里久了,高峻万一知道谢氏的身世后会背上更大的负担。通过这些日子的相处,高峻这个人柳玉如是了解的,要是让他知道了这母女两个是谁,那自己夹在他们中间又是个什么身份? 另一方面,她是想报复几年前驻扎在这个村、又住在这间屋子里的人。也觉得只有这样,对谢氏才是公平的。不这样,难道让谢氏就这么苦熬了下半生?这样做恐怕是对甜甜最好的安顿了,高峻做得到。要是换了别人,谁知道会怎么样! 再一个,柳玉如不想自己内心里太孤单。 夜深的时候,感觉高峻像是下了最后的决心,在床上转过身来,从被子底下伸过一条胳膊,轻轻地搭在柳玉如的腰上。 她感觉到高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没有一丝酒味。一波颤栗从腰上传遍了全身,每只毛孔都张开了,每一寸肌肤似乎要跳起来去迎接什么。但她又怕高峻再有进一步的动作。 不一会儿就响起高峻平稳的酣声,搭在她腰上的胳膊也沉了起来。 柳玉如很满足,想起白天高峻对大姐吼过的,“以后她睡觉,谁都不能扯脖子嚷!否则别怪我翻脸”的话,还有前天他说“不想看到你不高兴,你说出来不论是谁,我定为你出气的话”,知道他还是最在乎自己,并没有因为与谢氏的亲热而疏远自己。 这就够了。柳玉如知道今晚他这么做,是在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对她表示安慰的举动,她喜欢这种踏实的感觉。 第061章 万象更新 早上天一蒙蒙亮柳玉如就醒了,她发现高峻搭到她腰上的胳膊还在,另一条胳膊也到了自己脖子底下。两人脸对脸,近在咫尺。 见高峻睡得很踏实,柳玉如借着晨光仔细端详他的脸,浓重的眉毛、高高的眉骨、挺峭的鼻子、颊上的汗毛……只听旁边门一响,高畅揉着眼睛走了出来,柳玉如赶紧闭了眼装睡。 柳玉如感觉大姐高畅停了一下,蹑手蹑脚地来到大床边,随后一根指头肚在自己的下巴上勾了一下。她再也不能装,睁眼看到高畅正摸着脸、吐着舌头、挤眉弄眼地羞自己,顿时满脸通红。高畅悄声道,“你那点小心思还瞒得了我!对这头蠢驴你就得来直接的。光让他猜,不把他累塌了胯!” 柳玉如不甘心让大姐奚落,用嘴型冲高畅说,“你试过啊?”高畅想了想装作没看懂,一扭头走了。 高峪站在大街上,对照着陈九媳妇送来的牧场村旧房收购敌我态势图,一个劲的嘬嘴。现在是双方割据,犬牙交错,那些将来必拆的低劣房子大部分都在对方的手中,价钱让他们抬得这么高,再收好点的房子那得掏多少银子!想去找高峻商量一下,时间又早,他这个当大伯的这么早去不方便。正闹心着,高峻就来了。 高峪抖着那张纸,对高峻摇了摇脑袋。高峻接过来看了看说,“烧你的砖吧,别想这么多,价钱能再往上抬就抬一抬,实在费劲就停手,别把打砖坯的钱都花到这上边。” 高峻骑了马转身往牧场里走,半路上正遇到刘牧丞背了群头刘采霞走在前边,高峻一催炭火赶上去,“刘大人,可还吃得消?” 刘武没来得及回答,刘采霞在刘武背上不好意思地说,“高大人,我说能走了,刘大人说你没有发话呢,他非要背着我。” 刘武额头上有一层微微的细汗,扭头对高峻道,“高大人我吃得消,不但不觉得累,反而饭量还增加了,白天满山坡的转悠都不觉得累。” 刘采霞的手里握了块手帕,给刘大人擦擦头上的汗,又说,“高大人你就说句话吧,让我下来。”却见高大人已经笑着打马驰过去了。 这几天,刘武这位从八品上阶的官员一早一晚地背着个女人出入牧场,这在村子里、牧场里不但没有人笑话,反而人人挑大拇指,觉得他这样做是应该的。 也有些女群头看到后在偷偷地猜想,这两人眼下是个什么关系。须知刘大人是目前在牧场里官阶是仅次于三位牧监的,刘采霞能这么巧地因为这件事情与刘大人扯上联系,不得不说这是一般人想都想不到的事。心说刘采霞从今往后的路子怎么都要平坦起来了。 可是细观察二人,又没有什么过分地举动。刘采霞还是干着她的群头,刘大人还是在工地上忙,只是到了要回家的时候,这二人才到一起。于是有的女人就想了,要么两人没事,要有事也是在家里,谁会傻到在牧场里表演。 高峻发现罗大管事正拿了帐本册子在各个马厩里转,走过去看他又搞什么名堂。罗得刀让高大人看,原来是他做的各月份马匹怀驹记录,罗得刀说:眼下牧场共有母马一千八百二十匹,自去年怀驹未生的六百四十匹,还剩一千一百八……母马孕期八个月,正月已快过完了,还有三个月,到四月前要鼓捣完…… 高峻笑道,“好,看来你是用心了,双份银子没白给你。” 罗得刀说,“高大人您想哪儿去了,我不是表功,是要您同意我买点豆饼、花生饼之类的,得给它们加料了。” “好,这事别烦我,去找刘武。” “刘大人早晚的背刘群头,我也找不着个合适的时候。你说人家俩在那走着,我去说配种的事儿合适吗?” 高峻瞪着罗得刀,琢磨他这句话。罗得刀憋不住了,连说,“好好好,这事你去说更不合适,就我去说。”又说,“高大人,我又弄出个新样的蹄铁,你不看看?” 新马蹄铁不是圈儿,是一整块圆形的,中间凹进去一点儿,里面衬了皮子。 罗得刀说这是专用的沙漠马蹄铁,旧式的蹄铁一到沙漠里,沙子会塞进蹄甲中间的掌肉里,马跑起来,旧式的马掌简直是累赘,万一塞进了石子马脚就磨坏了。新式蹄铁保护马掌肉,又像个碟子能刨住沙子,万一进去沙子也能在奔跑中甩出来。 高峻赞赏地看着罗得刀,这家伙上任没几天,天天有新花样。高大人对罗得刀说,“你就这么干,完成了我的生马驹子的大事,年底黄翠楼的头牌我不要了,赎出来给你。” 又对罗得刀说,“还有野牧的事你也一并想想,都要什么配备。”罗得刀喜滋滋地答应了。 谢广、谢大兄弟俩等王满柜的人来送钱收房子,也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是一再让再加点儿。来人厌恶这兄弟俩出尔反尔,一甩手走了,这正合谢氏兄弟的意。于是专心等另一位主雇上门。 可是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见人,耐着性子又等了几天,谢广亲自去村头的窑上问高老爷。高峪愁眉苦脸地说,“我现在是真没钱了,与他们拼得都吐了血,你再等我周圆一下。”其实高峪是讨厌谢家的德性,生着心眼儿这么说。 谁知这话就到了王满柜的耳朵里,很快王允达、贾富贵也知道了。三人对掌相庆,心说,他没银子就好办,咱也刹刹手。这些现有的房子夹在整片村子里,他就是拆盖哪片儿都躲不过咱去,让他姓高的能!非狠狠赚他一笔! 谢家兄弟让高峪拖得心慌,又返回来找王满柜这边,得着话说,“房子收够了,多半间也不要了。”哥两个回来,一顿窝心,都病倒了。 这回到高峻府上来的是老二谢大的媳妇。一见妹妹谢氏正趴在长椅子上算地租,旁边摆厚厚一摞帐本、一个红枣木描金的小算盘,正在谢氏纤纤玉指的拨弄下噼啪作响。她二嫂想想以前、再想想现在,鼻子一酸就哭了。 谢氏问过了来龙去脉,想着二哥并没有过份地难为过自己,顶多是啥都不说。有心帮二哥,又觉得这不是自己能做得主的。 正好柳玉如自那晚高峻安慰之后心中敞亮,再加之觉得这位谢家二哥并非像老大一样的人,就对谢氏说,“姐姐你看二哥需要多少,自管拿给二嫂。” 二嫂说,“连前带后总花了有三吊多钱,家里下月已经揭不开锅了!” 柳玉如说,“谢姐姐的二哥就是我二哥,拿三十两吧。”谢氏二嫂拿了银子欢欢喜喜走了,回去也不和大哥说,两口子偷着乐了半宿。 高峻回来听说了这事,就把眼一瞪,“这哥俩一个操性。”谢氏吓得脸都白了,看柳玉如。柳玉如说,“你吹胡子瞪眼的干嘛呀,想吃了谁就明说……我是觉着这位二哥总算没有跳出来逼过他妹妹,还有点人情味,就让给了。” 高峻一听沉思着说,“嗯,你这一说,我也觉着应该了。”再也不问一句。谢氏暗暗后怕,幸好自己没有自作主张,从这件事也看得出柳玉如在高大人跟前说话的份量绝非自己可比,对柳夫人也越发的恭敬,不敢有半点逾越。 正月末,在高大人的督办下,牧场的另一边——紧挨着交河县方向的牧场大门外,新村落开建了!这消息仿佛一个炸雷一样,把王允达、贾富贵、王满柜炸蒙了头。 柳中牧又从远近各村招收了一百来号人,按着高大人的意思,等工程完事了,这些人一并充实到牧场中。得了这句实信儿,这些人干起活来人人争先,夜里也不歇着,把几十盏灯挂满了工地,打夯的号子喊得震天响。 陆尚楼副牧监没等早上的议事会开始,就找到高峻,打听村子老址上是个什么打算。高峻说,没什么打算,既然眼下老村子这么乱,十八家子的人都盯着,估计要是开了工麻烦事儿不少,先放着。 陆牧监问,那放到啥时是个头儿?高峻说再看,要不我倒有个打算,等秋后把那里弄成个晾草场也不错,要不就做个肥料场,眼下马匹多了,马粪没处放。陆尚楼一听,差点没背过气去,急道,“那怎么行!西州府的公文白纸黑字地在那放着,怎么能说变就变!” 高峻知道这次肯定是戳到陆牧监肝尖上了,也不着急,“西州府是有公文不假,但是也只是说要改建,至于在哪里建,那还不是咱们柳中牧说了算——再说,西北大门外那块地方,西州府也批给咱们了。” 陆牧监听了,眼睛直着走了,连早上的例行议事会也没有开。他是不好交待呀,别驾王达大人也是听了他的话,才把两万两银票给了他兄弟王允达。再说,他陆尚楼自己不是也动员许不了把她多年的体已钱都拿出来去收购了旧房? 随后,柳中牧场的告示就帖下来了:新村三月中旬完工,到时牧场村集中搬至新村,各家各户按兜儿里的银子选房入住。 那些卖了旧屋的村民揣着银子,就等去挑新房子了,有不少人来牧场里打听房子怎么选。牧场里有冯征、万士巨,村子里有陈八、陈九媳妇和杨丫头等人给大家解释:高大人说了,总不忍心让你们卖房子的钱都掏出来,怎么不得留两个过日子? 高峪窑上赶紧加急烧制新村排水用的陶管、瓦片,窑上排了三班,每班十五人轮流着,歇人不歇窑。前些日子高峪帖上去的银子让他兄弟高峻一次都还上了,又去北庭府外拉来了好几车乌油,扔进一块去火苗子立时腾起老高,烧一窑的时间缩短了不少。 钱现在不是问题,陆副牧监刚刚由西州府领回来三十二万两的银票,足足有其他下牧的两倍。谁都知道这是郭都督关照的,可又有什么办法,谁有人家柳中牧的高大人牛?人家的规模在那儿摆着呢! 眼看着旧村的房子价钱一天天的往下落,再也无人问津,人们的眼睛都盯着新房子,谁不是喜新厌旧?王别驾背地里对王允达等人说,等等,我感觉高峻还会有下文,你们可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稀里糊涂着了人家的道儿。 王允达心想,我已经着了人家的道儿了!又不敢顶撞他哥。压着性子又等了两天,果然高峪的人上来从他们手里收购旧房子,不过价钱压得太低,不到收购价的三成。 王别驾说,“看看,让我说着了!他们就是想来个回马枪,哪有这么便宜的事!你们哥仨就给我扛着,价钱不能落!” 于是王允达、贾富贵、王满柜,再加上暗地里的陆牧监就等啊、等啊,等着别驾大人说的高峻的后续手段。 高大人像没事儿似的,偶尔抱了甜甜在大街上玩。甜甜这小姑娘现在和高峻混得很熟,只要高峻在家,她的手里总是有各种好吃的好玩的。到最后甜甜都不跟谢氏了,一见高峻从院外回来,马上张着小手去追高峻。 王别驾说,“他这是**之计,你们别让他诳了,忍!!!” 谢家大哥又来找妹妹哭穷,正好让高峻赶上,高峻也不发话,柳玉如和谢氏知道他不想给钱,于是谁都不吱声。有心背地里提醒一下他大哥,趁着旧村里房子便宜买下两处好点的房子先住着。不过转念一想,就他那德性,就是填不满的坑。再到处宣扬坏了自己的大事,于是又没吱声。 又等了几天,进入二月,果然高大人有了新的动作。 是许不了的弟弟——许多多回来告诉他姐夫的,高大人要亲自带着人去野牧。去哪野牧不知道,不过许多牧子们都报了名,争先恐后要随着高大人出去。许多多也报了名。 陆尚楼吃惊地问,“你也去?有人逼你?有女牧子的名额?” “你让高大人挤兑傻了是怎么着男女不分!”许不了终于做了狮子吼。 第062章 大漠夜饮 要说这许多多能长成这个不男不女的样子,多半的责任半不在他身上。只怪他父母老来得子,太过娇惯了。又是从小生在丫头堆里,每日见着这个姐姐描眉打眼、那个姐姐擦胭脂抹粉,以为做人就该这样。能有个好吗? 这次要不是狠了心把许多多放出来,就算长到八十他也没个改。 柳中牧场又是什么地方?大唐西部边疆的狂放粗野之地,又有一部分全国各地充实来的流放犯人,其中的难以描画的事情只是他不知道罢了,知道了估计许多多都不敢来。 刚到牧场烧水的第一天,许多多提了水壶到一间马厩里送水,正赶上一哥们暗恋着本群的女群头好久都不敢开口。看到许多多风摆杨柳的步态,兴致大起,把许多多顶到马槽上调笑,被高大人一步碰到,狠抽了两鞭子。以后这些牲口们虽说有些收敛,但是背地里取笑的话却是不少。 不过许多多对高大人却是十分的感激,也觉得自己确是与众人不大一样,有心要改。又怕高大人野牧出去,这些人又来欺负,所以执意要跟着去。 执意要去的还有蒋三,长这么大蒋三都没有出过远门,上次挨打的腿也差不多好了,就让罗得刀来说情。罗得刀说,正好高大人让我琢磨野牧的配备,也要去实地观察一番,于是就与高大人一说,高大人同意了。 执意要去的还有高畅,这位高家大小姐可轻易不会放过如此好的撒野机会,但是没等高峻说话,柳玉如就央求道: “好大姐,你再走了谁来陪我,要是谢家哥嫂再来找我们的麻烦,没有大姐耍擀面杖还真是不行……再说,眼看着你就要办喜事嫁人了,姐妹相聚的机会是一天少似一天。比不得樊莺这小丫头,讲不了我们姐妹以后还要一块让高大人欺负,还是让她随着去吧。” 高畅笑道,“你嘴倒甜,我还不知你怎么想的,怕我跟了去给我兄弟添累赘。也好,就便宜了樊莺那丫头。” 又选了二十名家中不是独子的年轻牧子,参加此次野牧的就这些人。一共二十五人、三百五十头牦牛犊子——高峻最是看重这些新奇牲口,将来牛毛、牛皮都有大用。再者高峻也想看看它们的习性,以后一定要扩大饲养。 二月初二,第一批野牧队伍浩浩荡荡出发了,队伍前边一杆白缎子镶了锯齿飞边的大旗,上写“大唐西州柳中牧”几个大字,另有无字旗两面、牛车两架,上边拉了粮食、清水、半车豆饼、四顶帐篷、两桶乌油以做引火之用。 刘武、陆牧监等人一同出来相送,柳玉如、谢氏、高畅也送至村口,高甜甜伸着小手哭着要跟了高峻走,柳玉如又叮嘱几句,娘几个赶紧回来。 陆牧监在高大人临行又问了旧村改造的事情,高大人说,“还没有想好,等我回来再说。”陆尚楼问,“高大人不知什么时候回来?” 高峻说,“看情况吧,一个月?两个月?或是三个月吧。”陆牧监暗道,你这和没说一样。许不了惦记兄弟,跟着队伍走了好几步,千叮咛万嘱咐的,把许多多弄烦了道,“你看谁像你这样,高大人家里人都回去了!”这才做罢。 出了牧场,罗得刀上来问往哪个方向走,高峻乌龙刀一指东方。 樊莺一听要野牧,又是师哥带队,就想着要求了跟着。正不知如何开口,玉如姐姐就替自己说了。樊莺喜在心头、又不敢当了高畅的面表现得过分高兴,怕她反悔来抢,直等队伍出了牧场,樊莺这才打马到高峻身边来,与师哥并辔而行。 因为要长时间的远行,樊莺穿的是紧身衣裤。上身着黑绸圆领窄袖小夹袄、下穿带竖条的窄口黑绸裤,脚穿半靿软皮子马靴,腰里扎着皮制蹀躞带,皮带上挂了刀子、砺石、针钱简、火石袋等物。 还有柳玉如拿的一件斗篷让她夜里御寒,放在牛车上。看起来这次出来前柳玉如没少了嘱咐樊莺,让她着意高大人的生活,连针线筒都带来了。 看她骑在一匹白马上,一身黑衣拿着宝剑,头发上系了一条红缨带子,更显身姿窈窕可人。高峻也不禁多看了几眼。樊莺轻声问,“高大人你看我什么?” “我在想你能不能使得惯针线,会不会缝针脚。” 樊莺道,“既带了必是会用,不信给你弄破了我缝缝试试。”说着真上来拉扯高峻身上的衣服,身后队伍里有牧子们起哄,便住了手。 这些牦牛犊初到西州,今天是第一次放出来,个个新奇、争先恐后。低头找了新草初生的地方啃上几嘴,又撒了欢地追上大群。队伍前行的速度倒不慢,天黑时已走了一百二十多里,樊莺说,“高大人你看,不就是我们上次捉贼的地方!” 高峻一看正是,不远处地平线上已露出一杆旗子,上书“赤亭守捉”四字。再走,又露出戍点的土城。不一会,一位唐将骑马带了十几个步下军卒过来,离着老远就高声问道,“对面何人?” 高峻一看,正是上次共同杀贼的那位副使,于是在马上一抱拳道,“兄长不认得小弟了?我是高峻。” 那名唐将在马上看了半天,才恍然大悟道,“哈哈,原来是你,你不是柳中县的村民么?为何扛了柳中牧场的大旗?”上次他见高峻时,高峻还穿了素服,这次见他一身从六品下阶的官袍,又带了不少的人,不禁大为惊奇。 二人简短寒暄,高峻知这人也姓高,名让。是此处守捉副使。高让笑道,“我原说让你来做副使呢,谁知你的官职比我大了不知多少。我这个小小流外六等的副使,怎么能让大人看得上眼。” 说着请高峻等人赶了牛群到至戍点土城下又说道,“我这里实在装不下这么多人牛,不过,高兄你倒可以进去,末将这里正好有陈年的好酒,欲与高兄一醉方休!” 高峻看看身后的人,“不了,小弟只在城下扎了帐篷就行,还劳高将军庇护一夜。” 于是手下人忙着扎牢四座帐篷,又与两架牛车共同圈出一个圈子,将牦牛赶到圈内,罗得刀安排人给每头牛犊喂了半块豆饼以御夜寒。并排好了值夜的牧子,两人一拨,有事叫嚷。 这些都做好后,高让那边的饭就做好了,命人把桌案抬了出来,并说,上次被劫村中也给了信。不一刻,十几位村民抬了大大的食盒过来,认出高峻后,纷纷拱手致意,于是又摆出了不少的酒菜,军、民、牧三拨人就在土城的下边挑灯畅饮,一时笑声不断。 樊莺从来没有经过这样的场面,心中好奇,紧紧随了高大人坐在一起。看这些人豪爽之至,大口喝酒,大声讲话。看高大人与他们毫不生疏,举杯往往一碰而尽,想着柳夫人的话,待要劝一劝,内心又实是不忍,倒隐隐地希望他只要不喝得烂醉就行了。 高让在席间说道,“前几日有一位白瞳仁的,来到守捉土城下,说就是柳中牧场的,只是问他要过关的过所,却掏不出来。后来往北折往大漠里去了。”高峻知他说的是罗全。 过所是通过水陆关隘时必须出示的交通证明。大唐为保证正常的贸易往来、稽查行旅、防止逃避赋役、拐卖人口等事,实行严格的过所制度。过所由中央尚书省或地方州府发给。失落过所须审查后予以补发。领到过所者就可以照规定的路线,从西北边疆到东南沿海,迢迢万里都通行无阻。 罗全戴罪之身,哪敢去办什么过所,也许只有茫茫大漠才是他最终的归宿。 不过,听了高让的话,高峻才意识到自己也没有过所,因而当高让问起他此行去向时,高峻只好说,正要去大漠牧牛。 高将军有些担心,“那边虽说也属半个大唐,但毕竟是游牧人的天地,恐怕高兄会有麻烦。”高峻笑道,“坐在家中麻烦也是有的,怕了还行?” 这些人直喝到半夜才散,村民们回去,高让将军请高峻和樊莺去土城里休息,高峻婉辞,只拣了一座帐篷做为二人的休息之所。 此行二十五人,平分下来每座帐篷要住六人还余一人。但大家都知道樊莺与高大人的关系,这两人当然要独占一座帐篷。其余人每帐七人,再有二人循环着值夜,也能凑合。 但见空旷寥廓的大漠沉睡在黑漆漆缀满星斗的夜空下,时间仿佛静止,樊莺依偎在高峻的身旁,夜风吹起她系住长发的红缨——这是高峻给她系上的,表示已经有了人家。“就这样停在现下多好,”樊莺心中暗暗地想。 自从高峻答应师妹留下来之后,感觉樊莺平日里顽皮任性的禀性好似改了不少,行事中多了一层持重,竟然也许久不再大声的讲话,动不动还脸红,知道她是情窦初开,因而也多日不曾逗她。 今夜无旁人,看她在夜色中明亮的眼睛以及紧紧相依的姿态,禁不住开玩笑道,“我在考虑……今晚就将你这红缨去掉,不知你意下如何。” 放在平日樊莺肯定是粉拳相加,而此时闻言身子一颤,只道,“高大人,我有些冷呢。”高峻拥了她往帐篷中走去。 不久,就听大漠里狼嚎声起,高峻由帐中走出,只见土城城头挑了一盏气死风的灯笼,不远处草丛之中正伏现了三十多头苍狼,一对对眼睛被微弱的灯光映得明亮。 此刻值夜的是许多多和另一个人,罗管家照顾,把许多多排在第一拨。听到狼嚎,许多多紧紧夹了肩膀,拄着一杆扎枪瑟瑟发抖,望着远处一盏盏小灯似的狼眼,想着万一它们冲上来该怎么办。 高峻让罗得刀带人在牛群外升起三堆篝火,回帐篷里拿了宝刀,对樊莺道,“敢不敢和我去猎狼?” 樊莺豪意顿起,持了宝剑随在高峻身后,二人几个起落落入狼群之中。没等高峻动手,樊莺已由皮囊中掏出飞蝗石激射出去,只听数声惨叫,已经在地上躺倒了六、七只狼。 帐篷中的牧子们听到动静,待爬起来看时,只看到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狼尸。乌龙刀将一头体型长大的头狼死死钉在地上,脖子已经断了。高峻笑问,“诸位看我这小夫人的身手如何?” 众人一边纷纷夸奖,一边跑出来抬起狼尸,连夜扒皮、支了架子来烤,少不了又是鼓噪了半夜。罗得刀将剩下的也制成些熏肉做干粮,还有二十多只,留给了守捉众人。 许多多见到高大人的小夫人都有如此的身手,再想想刚才自己吓得那样,暗暗有些害臊。偷眼去看樊莺,见她英姿飒爽,面似桃李,长发红缨,有如天女下凡。心说,“这才是女人,我这不伦不类的打扮,正给女人丢脸……天亮尽都要抛却才行!” 天亮赶了牛群往北而走。高让将军不放心,抽出五名军士带了刀、弓箭相护。 话说罗全,逃出牧场村时恰与高峻、樊莺二人走得两条路,高峻离开赤亭守捉不久他就到了。只听土城上有人要查看过所,要是他有,只须扬起来让上边看看即可,小守捉不比大的关隘,职责也就这么多。 罗全闻言往上翻了翻眼,堆笑道,“官爷,小的要去北边,只是出来匆忙,没有带清水。”上边有军士看他唐人打扮,好心扔下一只水袋,并提醒道,“大漠白天有胡人,晚上有狼,你去那里做什么”。罗全也不应承,拣起水袋、打起骡子赶紧开溜。 走出十多里,看到一群牧人打扮的人正在席地休息,为首的一男一女。男的嘴角挂着血丝,神情萎顿;再看女子二十二、三岁的样子,蓝帕包头,大大的眼睛、圆圆的下颌,招手问他,“你是哪里来的,到大漠中做什么?” “回姑娘,小的是大唐柳中县牧场中的牧子……因不想干了因而到此。” “柳中县?有个叫高峻的人,二十几岁、模样英俊、功夫了得,你可认识?” 第063章 狭路相逢 罗全见这位年轻女子相问,弄不清她的真实意图。不过听她的话多半对姓高这小子有些好感,罗全不敢随口胡说,心想说好的总差不了。于是骑在骡子上说道,“认识、认识,年轻有为,待人也好,我与他还算相熟!” 谁知那女子未曾说话,她身边那些牧民里立刻有人鼓噪起来,“他好?!打伤了我们二殿下,好在哪里!看这小子是那年轻人的相熟,三公主,不如我们宰了他给殿下解恨!” 罗全吓得魂飞魄散,忙从骡子背上滚了下来,对这帮人又磕头又作揖道,“误会了公主殿下,我是看你那样夸他,没敢说实话。我与他实是有仇,才被他赶出来的!” 那女子道,“你这句话就是实话了?我们与那人正好有仇,怕你胡咧咧才那样问你,你这随风转的口风让我们怎么信你?正好我们有位兄弟落在赤亭守捉,不如将你这没底子货送去换了他回来。” 正说着,就看被抓的那人从赤亭守捉方向徒步而来,原来高副使看他就是个牧民,留着还得管饭,就放他走,只把马匹扣下了。有人说,“正好省了个人质,就拉他回去放血,给二殿下出气。” 罗全眼泪鼻涕全下来道,“几位大爷,你们不拉我,我也得跟随你们走,眼下我是再无别的去处了!” 那位受伤的二殿下有气无力地说,“就别嚷嚷了,拉他走吧,总算一头骡子换了匹马,也不亏……带回去慢慢问他。” 于是这些人押了罗全一直往北边大漠深处而行。这些人马快路又熟,一天下来走了二百多里,见这个叫罗全的家伙真像他自己说的,不用押解,自己拼命地打了骡子跟随。 晚上,罗全见这些人要在一处沙岗下露宿,殷勤着跑前跑后,帮着插橛立帐篷、拾柴生火。那些人把些生肉放在火上烤熟了、举着酒袋边吃边饮。 有人扔给他一块啃了一半的骨头,罗全将就着吃了,那些人吃饱喝足,留了守火值夜的,各自入帐去休息。 罗全找了处帐篷后边背风的地方倦缩着刚要入睡,就见那个别人都叫三公主的年轻女子在他身边坐下,罗全不知这位三公主是个什么级别的人物,赶紧爬起来。 只见她新换了一套衣服,脸也刚擦过,一双亮晶晶的眸子让篝火映着别有一番动人之处。三公主问,“你白天说是让他赶了出来……”罗全知他说的是高峻,连连点头。 她迟疑着问道,“我知他姓高,你姓罗。他又是个村民,怎么赶得了你这个牧子?” 罗全道,“三公主他诳你呢,什么村民?他是我们西州柳中牧场的牧监,好大的官儿呢!年纪不大脾气不小,二十来岁的年纪,踹我们这些半大老头子像踹孙子似的。” 这些人又走了一天,夜宿的时候,三公主让人给罗全扔了条旧毯子,又问,“怎么你们大唐的牧监都这么年轻么?还要有一身的功夫?” “那倒不是,柳中牧三位牧监也只有他这么年轻,另两位一位年龄与我相仿,另一位该做我爹了……再说他能有什么功夫!不知公主你问他这么细做什么?” 罗全本是一问,谁知这位三公主无故怒道,“他打伤我二哥,难道我不该问细些吗?早晚找到西州去,让他知道我的厉害!” 罗全不敢多话,心说你要是多么厉害,怎么任他打伤了你二哥?事后英雄。再说那高大人除了脚头硬些,能有什么本事?看起来你们这些人也不过如此。一边躺在帐篷后盖了毯子,一边回味三公主的话。 到第三天的酉时初刻,罗全看到草原深处一片密密麻麻的帐篷,远远的听闻羊咩马嘶,又有妇女孩子在帐篷中出入,夜风里有煮马奶的味道。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景象与西州又是不同。 在低矮的帐篷群后边显出一座华丽大帐,帐篷前竖了高大的白纛迎风招展,帐外甲士巡逻,牛皮鼓震心的敲击声由帐后传来。见三公主兄妹进了大帐,罗全不敢大声,不一会儿,三公主出来站在帐口招手让他进去。 高峻带了这些人赶了三百五十头牦牛漫无目的边玩边走。这些初生的牦牛犊从小在雪域高原生活,哪里见过如此开阔的地方!这里气候适宜,草芽也遍地都是,牛犊们一个个边走边撒欢儿。高峻这二十多人骑在马上四下圈拢,反倒有些吃力。人们像是让这些牛犊引着似的,几天后渐渐地离开了内地,深入到大漠里来。 这几日里,许多多也争着抢着赶牛,骑了一匹矮马跑前跑后帮忙。自第一夜后,许多多偷偷把衣服上那些女里女气的装饰揪掉,又从身上拽下那只绣了花骨朵的肚兜儿埋在沙堆里,晚上值夜也自告奋勇,让高大人有些刮目相看。 樊莺自不必说,能与师哥单独出来这么远心情也是大好,一些牧事杂活根本无须她做,每日里只是紧跟着高峻,乖乖巧巧地讨他高兴。 高大人实是拿她当做小妹妹看待,处处呵护。晚上怕冷时,二人同盖了皮裘毛毯相拥而眠。几日下来高峻觉着樊莺性情与以前大不相同。以前从没仔细端详过她,现在用心地打量起来,发现这丫头就如碧池中的白莲,不蔓不妖、色不淡而香又远。 这日,罗得刀上来说,“高大人,我们出来已有些日子,尤其已深入大漠,怕有不妥。”高峻想,第一次野牧只是长些经验,以后牧马才是重要的。于是点头同意回转。 人们圈了牛慢慢慢往回走。刚走上半日,听到身后一阵马蹄声如擂鼓般临近,高峻在马上回头,见由远处飞驰来七、八十匹马,马上人胡服带械,一边催马追来、一边摘着弓箭、挂弦拉弓。 高峻说,“不好!这是要抢咱们!” 双方离着还有一箭多地,对方就是等马再跑近些,箭就要朝着这边射过来了。高峻知道自己人带这些人从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对方这顿箭要射下来,自己手下这些人绝不会顶上半刻。 “莺莺,你护着牛群快走。”高峻话音未落,炭火已趟出一道笔直的沙烟,迎着追来的胡人马队冲了过去。 这八十多个胡人想不到对方一人一骑也敢如此逆袭。眼看着对方红马像离弦的箭,转眼就离着有几十步远,慌忙把已架在弓内的箭支瞄准了来人同时射出!见来人手里舞着一把乌黑黑的刀拨打着羽箭,速度丝毫不减,再要射箭已经来不及了。有人匆忙中把手里的弓挂好、有的干脆把弓往地下一扔,纷纷摘刀迎敌。 这边,樊莺见高峻冲出,怕他有个闪失,对罗得刀和高副使派来护送的五名军士喊了声,“你们快往回走,不要回头!万一有漏网的追来,远了先用箭射,近了就群殴他。”说完也不顾这些人,清叱一声随后来助高峻。 对方的弓箭没了用处,待高峻冲入人群就失了先机。高峻知道哪怕给对方一点喘息之一机,哪怕让他们三五人一伙分散跑开去十几人,自己这二十多名手下就危险了。 因此下手毫不留情,一把乌龙刀招式简简单单、直往致命处招呼。有人用刀来搪,就连刀带半匹肩膀一齐被高峻砍断。 炭火极是兴奋,又加之新换了罗得刀打制的沙漠马掌,驰跃间在松软的沙地上也有力可借,一眨眼驼了高峻在敌人马群中划了个圈子。 高峻手中刀也不停,片刻间这几十人就被打了个人仰马翻。樊莺也赶到了,手中的宝剑神出鬼没,剩下的十几名胡人再也没了斗志,丢下马匹、死尸落荒而走。 身后的牧子们欢呼着骑马奔过来,他们从没想到过高大人还有如此能耐,更看到了樊莺一个娇小女子的身手,纷纷向二人问候。 樊莺此时再看高峻,额头见汗,左臂染红,原来已中了一箭,忙撕了干净的衣服替他包扎了。高峻说,“有人走脱,怕是不妙,也只能有多快走多快,多半要看运气了!” 人们匆忙圈了那些无主的马,不算跑的共有三十多匹,与牦牛混在一起,急急地赶着往南便走。 此次双方突然相遇,如果遇上个优柔寡断的,等对方把箭射出来那就再也没有机会了!高峻带来的这些人虽然都是年轻体壮的小伙子,但铡草扛包还行,这样的场面都是第一次遇到。 二十多条命、三百五十头牛,都是高峻一人带出来的,万一在大漠里有个闪失,高峻怕是就回不去柳中牧了。因而高峻一上手就大开杀戒,再说对方箭已上弦,是他们先要动手的。这样一想,高大人心里并无一丝自责的意思。 众人脚下不停,赶了牛马向赤亭守捉的方向靠近,怎奈这几日由着牛性,走得实在太远了。高峻心中虽然着急,又不好明着催,只是暗暗地告诉樊莺,如再遇敌,不许再冲,只要护着人畜快些接近大唐守捉就行。紧要关头牲畜都可不要,人不能有事,尤其向她叮嘱了许多多,这可是许不了家的独苗,一定要看好。 樊莺只管答应,为的是不让高峻分心,但心下早打定了主意,临事绝不丢下他不管。 经过这一阵奔走,大概离着赤亭守捉还有上百里路程。眼看一轮日头擦着了地平线,天色已快入黄昏。高峻想,要是捱到天黑,也可以放轻了慢些走了。 但是,一阵更为沉闷的蹄声震动着脚下的大地,正北面远方的沙丘下冒出来黑压压的一片马队!队伍前头有一杆三角旗子,半白半红镶了飞边儿,迎风飘舞。 许多多“唔唔”地哭了起来。 蒋三骂道,“嚎啥嚎?大不了一死,别给大唐的男人丢脸!” 高峻只道,“哭也哭不活人,省点力气还有可能拉上一个垫背。”许多多闻言立刻止住哭声。听高峻道,“前面有个沙丘,把牲畜赶过沙丘去!” 追来的胡人队伍足有一千号人,看着前边这伙人只有不到三十人,但牛、马却有不少,不过那杆白段子大旗十分的醒目,“大唐西州柳中牧”几个大字十分的显眼,离得多远都能看清。 眼见这就是群瓮中之鳖,带队而来的二殿下反倒不急着追了。他传下话去:列开马队逼上去,看他们如何。 震人心弦的蹄声反而不见了,马队慢慢逼近。 二殿下看到对方二十几人匆匆忙忙地把牛马赶过了沙丘,但忙而不乱,并未出现他意料中夺路狂奔的景象,一丝冷笑浮上了他的嘴角。 在双方南面两、三百步的远方,一位老汉赶了一架牛车慢悠悠地从沙丘后冒了出来,车上放了一只硕大的木桶几乎占满了整个车厢。 牛车前,一壮年男子中等身材,浓眉朗目,鼻直口阔,一身唐民打扮,白巾白袍,骑在了一匹白马上。马鞍桥上挂了一杆方天画戟,身后斜挎了铁臂硬弓,箭壶里插满了羽箭。因这边双方对垒,谁都没有在意这一老一少,只当是拉水的农夫。 高峻坐在马上,目光直视着师妹道,“一会儿你要再敢追上来,我就不认得你是谁!眼下这一击,我们就这一次机会……你若看到对方未能溃散,趁早领了人跑,牛、马、帐篷通通不要,保命要紧!” 樊莺眼里转着泪花,有千言万语知道不能再说,高峻已经拨马转回头去不再看她。他左手执了柳中牧的大旗,右手紧握着乌龙刀,看对方千多号人排开了阵势,由队伍中驰出一匹马来。 第064章 薛礼说兵 伊州外六百里,阿尔泰戈壁中有一个颉利族突厥部落,此部民众二十万,首领号称思摩可汗。这位思摩可汗三十来岁,倚仗着三万骑兵来去如风,个个善射,虽然表面上臣伏于大唐的羁縻都督府节制,但内心里也是狂傲得很。 而这位二殿下,就是思摩可汗的二弟思拿。正是名如其人,思拿常带了手下扮作普通牧民,突入大唐内地抢掠。伊州府也曾多次以官文知会、告诫思摩。但一则这位二殿下少有失手,没有证据。二则是思摩可汗有意袒护兄弟,让这位二殿下日益猖狂。 上次在赤亭守捉土城下,二殿下被高峻打得抱鞍吐血,已是大大的丢了人。听新投靠来的罗全说这位高峻是柳中牧的牧监,早已拿定了主意,要找机会报了此仇。 正好午后一拨八十人的小股胡民欲抢牛群,让高峻师兄妹打死足足七十个。逃回部落后一禀报,二殿下一听是柳中牧的,立刻纠集了队伍猛追下来。 现在,借着落日余晖,二殿下几乎能一个个数清对方的人头,志在必得,吩咐一名手下道,“去告诉他们,只要下马投降,跪在我的马前叫三声爷爷,我立刻饶他们性命,否则催马踏碎了他们!” 一名小卒立刻应了,飞马而出向对方驰去。 二殿下眯了眼睛看着对面,就见一人着了官袍,执了柳中牧的大旗,骑了一匹红马迎了上来,感觉应该是自己上前更气派。 正想着,就见来人越驰越快,手中大旗被疾风扯成了镜子面儿,瞬间迎面碰上那名小卒,黑光一闪,小卒翻身坠马。他大惊失色,刚要下令攻击,令人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柳中牧的大旗后面,一百多头长毛怪牛紧随着来人,像奔腾的潮水一样向他们冲了过来。蹄声震撼了大地!几乎就有排山蹈海的气势!这种阵法他们见所未见,想不明白大唐的牧场难道都把牲口玩得这么好? 高峻哪会给他时间多想,大唐柳中牧的大旗一下子搅入了敌阵,旋风般地冲乱了敌人的队形。高峻快马快刀,所过之处枪尖儿、刀刃、胳膊、战马和人的头盖骨乱飞,一下子就冲过去了!这些人刚扭转了身子,高峻又一拨马杀了回来! 随后,一百头尾巴上着了火焰的牦牛怪叫着冲到,见人就顶,跌到了马下也不放过,暴跳着把地上的人踩在蹄下。 眼看着手下这么多人就要现出溃散的架势,二殿下挥刀砍落一个抱头而蹿的手下,喊道,“乱什么!马比牛快,绕过去!” 高峻循了人声,认准了那个发号施令的正是上次让自己打伤的人,知道他才是最危险的。于是挥刀直向他冲去,旁边有十几把弯刀向他砍来,高峻不为所阻,一心只要擒贼擒王,只把左手的大旗狠劲扫开砍到的兵刃,仍旧朝着目标冲过去。 半途看到一人,头上戴了一顶貂皮胡帽,骑了一头黑骡子正欲趁乱溜走,不是罗全是谁。高峻心说,机会难得,不正好结果了你!罗全看到高峻,也是吓得就要尿到裤子里,原来以为他只是会踢人的牲口,现在看来就是二殿下弄不好都有麻烦,暗叫“英雄末路也……”催了骡子专往人多处钻。 高峻一连劈倒几个挡上来的胡人,再要找罗全时,牦牛已冲到了! 高峻知道红了眼的牛敌我不认,机会一失,高峻吓得拨马逃出人群。离远了又听到那人在乱哄哄的人群、牛声里喊着,“不要恋战,围攻沙丘!” 此时的高峻左臂有伤,方才的一顿砍杀,早已累到极致。而那些牛也已是强弩之末。方才他让人拉出一百头牛,每头牛的尾巴上抹了些乌油一齐点了火。但经这些天生火取暖做饭,那些乌油实在是没有多少了。 高峻闻言向沙丘上看去,见自己那些人包括罗得刀、蒋三、许多多在内,不但并未按自己事先的吩咐及时逃走,反而在樊莺的带领下,举了马杆、长镰等牧牛之物,喊叫着冲了过来。 高峻暗暗叫苦,经这顿冲杀,一千多敌人只是伤亡二百出头、三百不到。他们只是乱了阵角而已,以如此少的人来冲杀,就算以一当十,也无异于飞蛾投火。高峻虽是心苦,但心头一热,能与这些人一同赴死,又有什么遗憾!心说再也见不到柳玉如和甜甜她们了!下世再说罢! 话语虽多,也只是片刻。正在高峻无计可施时,接连两支羽箭由百步之外破空而至,先一箭洞穿了二殿下思拿的脖子,思拿翻身栽落到马下。再一箭射断了胡人的旗杆,那面三角旗子随风飘到杂踏的马腿下不见了踪影。随后,一骑白袍白马冲至。原来是带了牛车那人冲到了。一杆方天画戟被他舞得刮起一阵狂风,如猛虎下山,当者披靡。 胡人见思拿已死,众人胆气尽失,几百人一哄而散,恨不多生两条腿,往北方大漠深处蹿去。 那些牛尾上的乌油已经燃过,这一百头牦牛犊除了秃了尾巴外倒无更大损失。此刻倒有不少的牛犊抢着天黑前的光线,去地上啃起草来。高峻也没力气追敌,下马往地下一躺,只觉得浑身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突突乱颤。 樊莺也已到了,找到高峻拽也拽不起他,再看他满身的血迹,以为是受了重伤,吓得哭了。高峻道,“哭我做什么,你没成寡妇呢,还不谢谢人家。” 白袍人道,“兄弟好章法,二十人对千人,我也开了眼。在下薛礼,字仁贵,定州人,这里有礼了!” 高峻站起道,“全凭大哥关键时刻最后一击,不然……我高峻就见不到天黑了!” 那人道,“我也是看到旗上‘大唐’二字才会出手,同为大唐人,岂能不帮!若不是这旗子,还以为你们也是放牧的胡人呢。” “小弟高峻,柳中牧副监,不知兄长为何到此?” “呵呵,我本在定州务农,只因家母年前浑身生了不少的红疹子,日夜奇痒难忍,吃什么药都不见好转。是我师父由终南山云游到了定州,告诉我这是由血液中得来的病,必须要西域外有一处山顶之海——热海之水每日泡澡,再辅之以草药方能见好。因此雇了水车前去取水。” 由定州之西域不知几千里远,高峻听他这样说,心中暗暗钦佩。此时那牛车的把式也从车子后边爬起来,刚才把他吓坏了。 薛礼道,“另外我看你们是柳中牧的,正好替人捎信要去柳中牧场,遇到你们正好转告。” 高峻说,“兄长莫忙,你去西域,西州府是大唐最西边的府城,总是要换过所的,小弟倒是能说上句话。不如我们一起走,路上慢慢说,不是更好?” 薛礼道,“可不是!我就是嫌批办过所麻烦,因而由关外沙漠中绕远而行,不巧前日遇到大风沙,这才被吹到了这里。兄弟如此说最好。” 一行人并作一处,先到了赤亭守捉,归还了军卒。少不了守捉副使高让治弄了酒菜款待。席间说起这两场交锋,高让也是拍着大腿,对高峻道,“只可惜我这职位低得可怜,不然非让给你了!一年到头,我让这些胡民折腾苦了,夜夜不敢脱衣,总要睁着半只眼睡觉。” 几人酒逢知已,直喝到天过子时,高峻舌头都短了,指着罗得刀说,“罗、罗、罗……你肚子里有东西……弄首诗助兴!” 罗得刀真就摇头晃脑吟出一首,只不过包括薛礼在内都够量了,谁都没有听清。看看天晚,怎么样都得休息会,薛礼让高将军让到了土城中安歇。高峻也让樊莺搀到了帐篷里。 高峻躺下后心中仍是十分的兴奋,为自己舍命保下了三百头牦牛而数次乐出声来。不但如此,还缴获了马匹一百三十多匹,真是意外的收获! 樊莺怕他酒后受寒,二人挤在一起,把毯子、皮衣重重盖了取暖。高峻想到樊莺在生死关头也不离开自己,心头热浪翻涌。带着满嘴的酒气抱了樊莺在她脸上、嘴上、脖子里一通乱拱。樊莺知他爱意正浓,也不推却,任由他隔了衣服在自己身上捏捏弄弄,禁不住心中涟漪层层,一夜无眠。只觉得到今天,师兄才真正与自己心近。 早上高峻、薛礼众人辞了守捉副使一同往西,一路上薛礼仍对高峻昨天傍晚的打法赞不绝口。高峻不好意思地说道,“大哥不要再夸,我哪懂得什么兵法,只是临事急中生智罢了。” 薛礼道,领兵之法,不外乎因势力导、随机应变。俗话说兵无常势、水无常形,如若拘泥于死法,不就成了赵括之流?定是要吃大亏的。 高峻道,“我于此道一窍不通,但又好奇,不知大哥能否讲上一讲。” 薛礼道,兵不在多而在精,就比如昨天那一仗,对方有人马上千,为何却败在我们手下?人们只道兵多才好,却不知人多则难以统一。临阵时各怀心思,一有风吹草动先自乱了起来、各奔东西。更甚者相互冲撞踩踏,更是乱上加乱。如果倒了大旗失了主将,致使前后失去了响应,那人多就更是败乱得快些了。 反观你们这边,人虽少但个个同仇敌忾、舍生忘死,就像一个人的心思一样,战斗力当以三倍而计了。 “怪不得大哥一箭取敌将,一箭射旗杆,原来却有这么多的讲究。” 薛礼道,“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就是这个道理,试想昨天,你方虽人人抱了必死之心,如若没有你一马当先,妙用牛阵,也是危险万分了。” “不知若是大哥带兵,希望能带多少合适呢?” 薛礼想了想道,“当然是越多越好了,兵多成势,也要看如何运用。但具体到一场战事,我只须三千铁骑足矣!” 高峻心道,看薛大哥的身手,能于万马丛中轻取敌将首级,为何只是务农?但碍于面子,就没有问。反而是薛礼忽然想起什么,问高峻道,“兄弟,不知你的柳中牧中可有一位叫刘采霞的女人?” 颉利族部落的败兵返回本部,罗全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思摩可汗一说,思摩可汗知道了二弟思拿连个尸首都没有回来,悲痛欲绝,当即就要发兵西州为二弟报仇。 只是族中丞相突利劝解道,如今大唐威服四方,兵强马壮,我们只有区区三万人,战斗力也有待考验。人家一个小小的牧场,二十几人赶了三百头牛就把我们打得落花流水,思拿殿下连个全尸都没剩,那正规唐军是个什么吓人的样子?绝不能轻举招灾啊! 思摩可汗咬着牙问,“这口气就这么忍下,不怕得肚胀风?” 突利丞相献计道,“我们还算受大唐羁縻都督府节制,不如来个恶人先告状......”突利伏在思摩可汗耳边低语了几句。 思摩大喜道,“就依此计,不过大唐皇帝能扫荡四方,说打谁就打谁,与他们强悍的重甲骑兵是分不开的。我们突厥族向来以马上战力为傲,鼎盛时曾经控弦百万、无所畏惧。自周至汉初,他们哪一朝奈何了我们?还不是乖乖把漂亮的公主、白花花的银子送来!丞相你一定要想个办法,还我部旧时昌盛!” 突利颔首领命,并请示道,“那可汗你认为派谁去告这一状合适?” 思摩说,“以丞相口才必算一个,我们不是去打架,丑陋的就不带了……就让我三妹思晴去如何?” 于是去传三公主思晴,下人却回报说,任是哪儿都找遍了,没有三公主的影子。 思摩可汗道,“怪事,她又能去哪儿呢?” 第065章 多多转性 天将黑时,高峻一行人即远远望到牧场村的炊烟了。 此次出牧,连去带回大概有十多天,高峻心中十分挂念家中几人。一进村口,看到第三座窑也出砖了,二哥高峪正好由窑上下来,拉着高峻就不撒手。 高峻给他引见了薛礼,又说,“二哥你赶紧去自家酒馆张罗酒饭,好酒自管拿出来,一会我要与薛大哥一醉方休。”高峪应了,自带了薛礼和他领来的车把式先去安顿住处。 高峻让人把牛和一百三十匹缴获来的马赶去牧场,并把许多多送到陆牧监家,看着他进了大门口,这才与樊莺往自家走来。 婆子在大门口看到成群的牲口往牧场去了,又有一杆粘满血污、让利器划得破烂不堪的大旗在里面,知道是野牧的人回来了。跑回院内就叫,“不好了!他们回来了!” 柳玉如正在与谢氏母女、大姐高畅围坐在桌边吃晚饭,听婆子叫,柳玉如问道,“妈妈什么不好了?谁回来了?” “夫人,出去放牧的回来了,我看那杆白旗都变灰的了,上边都是血迹,也不见高大人影子。” 柳玉如一听,手中端的碗就掉在了地上,里面的饭洒了一地,猛地站起身来。 就听院门一响,高峻和樊莺说说笑笑地走了进来。柳玉如道,“妈妈你真是人老不中用了!也不看清就胡说吓人,这不人都好好的回来了?” 屋里人赶紧迎了出去,小甜甜跑在最前面,高峻把刀交给樊莺,伸手抱起女娃,左手到身上摸摸,什么逗她玩的东西也没有,只是在她脸蛋上亲了一下道,“明天给你买。” 柳玉如看到高峻的左胳膊上缠了布带子,外边浸透着血迹,忙把甜甜接过来交给谢氏,与高畅、谢氏三人拉着樊莺问长问短,安排婆子烧洗澡水。待给高峻盛饭,高峻说了遇到薛大哥的事情,一会还要出去。还说有件事不知道如何处理才好,等晚上回来再细说。 等樊莺洗了澡,高峻又洗,出来换好衣服,高峪二哥派人来叫,说酒饭已准备好了。 高峻带了樊莺,出了院门半路上悄悄对樊莺道,“今晚的酒定是不能少了,待会回家时,晚上你就陪我与夫人睡在大床上。” 樊莺只当经此次野牧,师哥对自己已经情不能禁,再加上昨天晚上已在帐篷中领教了他酒后失德的样子,不禁芳心乱跳。 又听高峻道,“一会回来我还要与夫人说正事,因而这样安排……不过,如果我夜里有什么放浪之处,还请师妹制止。” 樊莺问,“这是为何?” “你哪里知道,醉酒乱来最是伤身,以后我还要慢慢消遣你们,岂能图一时之快。”樊莺了然。与高大人直接来到高峪的酒馆,原来薛大哥和他带的老汉已到。刘武、冯征、罗得刀、万士巨等人作陪。 菜已摆满了桌子,酒是陈年花雕,虽没有山珍海味,但也很是丰盛,足见主人热情。 于是开饮,高峻得薛礼相助,牛马人口得以保全,又得了不少的马匹,因而一上来就频频劝酒。薛礼道,明天还要上路,酒不能多饮。高峻说,“这怎么行?薛老夫人的病虽然不能耽误,但是此去千里迢迢,必要好好准备一下。你那木桶我看了,灌了半桶沙子,用它拉水回来,不等到家就成泥了。” 薛礼道,“那是遇到了大风沙,回来时用布蒙上即无妨。” 高峻道,“兄长错了,再往西走都是山路,这敞口家伙总是不妥。待我让人专为你箍个大些的木桶,横放在车上,只做个小口。一来能多装些又不会泼洒;二来也好密封、水不会脏。再说你那牛也不行,耕地的牲口怎么过得了天山……给你换一头牦牛,是专走山道的。” 薛礼一听,还真有留下几天的必要,于是放开了量地喝起来。二人喝至半酣,话语甚是投机,异口同声非要结为兄弟。一论齿序,薛仁贵是大业九年生人,过了年三十一,大了高峻整十岁。 高峻又问起刘采霞的事情。薛礼道,“为兄本绛州人,为给母亲看病移居定州已有两年,此次出来前两个月,在街上遇到一将死之人,好像是因欠了赌债还不上,让人打到内伤,大冬天的僵卧在街上等死。我看不过,将他搬到家中,已是水米不进了,不两日便就离世。” 众人皆问,“难道他与刘采霞群头有瓜葛?” “正是她的丈夫……他临死时只说嗜赌败家,不但几十亩地、三间房卖了抵债,就连四岁的女儿也被他卖了,如今都不知沦落到了何处……说对不起妻儿,只求我以后如有机会能到西州柳中牧场,务要代他传话,让刘采霞好自为之。” 众人黯然无语。 高峪打破沉默道,“一个赌、一个懒,这样男人最不招人待见,”又面对高峻说,“兄弟你那当村的两个舅子除了懒还是个懒,我看在谢家弟妹的面子上,前几日答应了谢老大来窑上烧火——这可比挖土做坯的活轻快多了,钱也应得比别人多些。谁知他只烧了半宿,就推说腰酸屁股疼,再也不来了。眼见着别人家再有一半月就迁入新居了,他们连旧房也没卖掉,看他们如何是好!怕是到时候还会再来求你。” 高峻不想说这些,问高峪,“村中的形势如何?” 高峪知道他的意思,“那些人还在观望,抓到手里的那些破旧房子不忍心出手,不过再也回不到入手时的价格了。”高峻听了后心情更好,对万士巨说,新居工地上的声势要再大些,进度再快些。 高峻想,等村人大张旗鼓地往外一搬,估计王满柜等人就该慌神了。高峻又敬薛礼大哥,高峻敬后,桌上所有作陪的又各敬了薛大哥一杯。喝至半夜时,连薛礼在内,个个扶着墙走了出来。 高峻由樊莺搀了,跌跌撞撞回到家来。高畅和谢氏母女已在另屋睡下,柳玉如正坐在正屋的大床上等二人。 高峻头一沾床就呼呼大睡,哪里还能商量什么事情!柳玉如和樊莺怕他掉到床下,两人一里一外将他夹在中间。樊莺躺在床边,记着高峻的话一直不敢睡。不到半个时辰,这小子果然折腾起来。 先是冲着樊莺不老实。樊莺心说你只要不动真的、不要吵得旁人睡不着就好。哪知他折腾一阵儿,又一翻身,冲着柳玉如那边去了,嘴里还叨叨咕咕说着胡话。 樊莺听了会儿夫人也没动静,知道她因为等着自己和高大人睡得已经很晚,不好被他吵醒,没办法在高大人背上点了两处穴道,他这才老实下来。 早上天一亮,樊莺刚给他解了穴道,高大人就一下子爬起来,嘀咕道,“怎么累成这样,梦见和抢牛的人开打,这刀怎么也抡不开……连炭火都不听使唤。”樊莺心中暗笑,闭着眼睛也不理他。 高峻见二人都睡着,禁了声,蹑手蹑脚出去。 高畅和谢氏睡得早,起得也早。高畅推门出来,看到这边大床上柳玉如和樊莺都睡的很沉,似是各个夜里没睡觉似的。高畅摇了摇头,心说这都补觉呢,也蹑手蹑脚地出去。 高峻出来后直接去找薛礼大哥,两人坐下来吃早饭。薛礼说,你们再也不能这样出去那么远放牧了。这回死里逃生怎么说都是侥幸的。护牧的人、家伙都还不行。 高峻说,正为此事发愁,还请兄长指点。二人吃过早饭,一同往牧场走来。 薛礼说,“你的护牧队伍要好好锻炼,拉出去一百人非得敢冲对方一千人的马队、还能毫发无损地回来,这才行。” 说着又拿根树枝在地上画着道,“短时之内,任凭是神仙来了,也不能把他们练成兄弟你的样子。不过小队做战最要紧的不是个人能力,而是互为补充、长短配合、行动迅猛一致,给对手接连不断的打击。” 他在地上画了一种马队阵型:前面二十人手持长刀冲击,后边八十个弓手、在弓手两侧各是五名弩手、十名长刀手在最外。 薛礼说,“冲击时,弓箭手要远距离首先射杀敌人,这些弓箭手不要求箭法多么准确,但要能射得远、射得齐。四十人一拨,第一拨箭射空后在奔驰中后退,重新抽箭上弦,而第二拨四十人补上去再射。这些人的任务是最重的,关键就是‘远’和‘齐’二字——不要忘了敌人也有弓箭手,你要在他射不到你的时候把箭射到他那里——像下雨一样,造成敌队的伤亡和混乱。” 高峻听的眼都直了,“那刀手和弩手呢?” “弩手的紧要处是‘快’、‘准’,弩箭有四连发和七连发,为的是消灭中程的敌人,也有对刀手、弓手的保护作用,要间不容发,出则必中。” “而前面的刀手重在杀伤残敌,侧面的刀手重在替换前边的刀手、保护弓弩手——须知弓弩手一乱,这个队型的威力就全失去了。” 二人边走边谈,一进牧场大门就见罗得刀骑了匹马出来。说去柳中县请个最好的箍桶师傅来,还往不远处的马厩一指,“高大人,有人打起来了!” 高峻与薛礼往马厩走去,走近一看有几个牧子围着滚在地上的两人起哄。原来是许多多正把一个矮个牧子骑在身上,边没头没脸地打身下那人,边吼道,“再敢取笑我一个字,就白刀子进去、黑刀子出来!” 薛礼欲上去劝解,高峻阻止道,“许多多打人,我可不管。” 可是地上二人已经听出了高大人的声音,慌忙住了手,由地上站了起来。许多多起身后犹自忿忿然,挨打的牧子眼圈青了一个,他早上又像往常那样逗弄许多多开心,不想捅了马蜂窝,挨了打还有些不好意思。 高峻笑着问许多多,“不都是红刀子出来么?怎么到了你这里就成了黑刀子?” 许多多也就不害怕,说道,“黑刀子厉害嘛!” 高峻看许多多的穿着一改往日的风格,身上那些女性化的零碎也都不见了,行止也不再那样扭扭弹弹,“好啦,我和薛大哥马上要选拔护牧队的刀手和弓弩手,你们接着打。” 说完高峻与薛礼二人就转身往议事厅里走,而那些年轻的牧子们呼啦一下将两人围了起来,争着让这位薛大哥看自己够不够格。高峻挥着手说,“家里是独子的趁早一边玩去。” 此时刘武牧丞背了刘采霞走进了大门。 高峻发话以后,刘武的媳妇武氏一次也没敢再跳出来胡搅。而刘采霞已经能够自如走动,但是看刘武丝毫没有罢休的意思,看来不背满一个月他是不会停下的。渐渐的刘采霞倒盼望起一早一晚的时刻来。 刘武昨晚陪酒时已经听到了她家里人的事情,想了一晚也没想好,要怎么对她说起这件事。今天这一路走来也没开口,怕是她听了哭哭啼啼的,倒是让人乱猜疑。 他见到高大人见了也没有开口说此事的意思,只好决定自己白天再琢磨琢磨,看看找个什么机会和她说。 第066章 牧丞谎言 薛礼为了兄弟的事极是热心,当时就在前来报名的年轻牧子当中挑选起来。捏捏这个的胳膊、拍拍那个胸脯,在一百二十个人里挑中了八十人。许多多连被挑选的资格都没有,气呼呼地跑回家去找他姐许不了。 不一会陆牧来了,冲着高峻一个劲地作揖:“救救我吧高大人,你就让我多活两天吧。”这样,经高大人特准,许多多被录用了。 薛礼说,“进了护牧队,不是为了出风头,想出风头的,立刻就走。”没有人吱声。 薛礼又说,“将来,自己和同伴同时有危险,要先救同伴,做不到的立刻也得走。”众人面面相觑,薛礼把随身带的铁弓拉出来往众人面前一放,“谁能拉开这张弓?” 有牧子们跃跃欲试,脸胀得通红也拉不动,一连试了十几个,没有一个人行。高峻也手痒,说,“我试试,”拿起弓来就觉得很沉,与自己的乌龙刀差不了几两。高峻站好后,左手推弓背,右手拽弓弦,一使劲也只拉开了七成满。高峻说,“不要说瞄准了,拉着都费劲!” 薛礼把弓拿过来,抽出一支箭,眼往上瞄了瞄,见高空中有只苍鹰悠闲地张了翅膀滑翔。薛礼拉弓如满月,对上流星似的就是一箭。众人紧跟着仰面向天,也没看清楚箭是怎么飞上去的,只看见那只苍鹰身子一歪跌落下来,“噗”地掉在地上,那支箭正好插在鹰的胸脯上。 众牧子们吐了吐舌头,无不心中佩服。 薛礼道,“你们拉不开这弓不要紧,但若是按着我说的做,将来遇到比我厉害的人,他也不敢对你们有一丝的小看。”众人都在想薛礼的话时,薛礼又问,“自己和同伴同时有危险,先救谁?” 众牧子顿悟,同声答道,“先救同伴!” 薛礼道,“正是!每人只有一双眼、一双手,临敌时要是自顾自已,就被敌人各个地击破了。先懂得了这个道理,才有资格学射箭、格斗的技法。” 薛大哥这一番话下来,众人受益非浅,高峻也有顿开茅塞之感,知道薛礼是诚意来教。等罗得刀领了箍桶的师傅来,高峻又把他叫过来,让他按着薛大哥的要求去置办器械,并着重说,“弩弓要买七连发的,四连发的不要,不要心疼银子。” 晚上,刘牧丞背了刘采霞回到她的租屋,低着头把饭做好,端到刘采霞的面前。然后自己找个矮凳子坐下,还是不说话。 往常,刘大人把饭弄好后就回去了,今天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让刘采霞大为奇怪。这半个多月来,刘大人总是按时出现在她的面前,比钟表都准。这个人不苟言笑,却处处体贴。处处体贴,却从无半点逾越。刘采霞都觉得有点离不开他了。 见刘大人这样,刘采霞轻声问,“是不是从明天起就不背我了?” 刘武抬起眼看着她,“采霞……我心里有句话是要对你一个人说的,都憋了一天一夜了,也不知从何处说起。可是再不说,连我也会受不了了!” “刘大人你说……我听着。” “我觉着你是个好女人,我知道不该骗你,更不该骗自己……但你得知道,我是为了你好。” “你倒快说啊!要急死我!” 刘武下了决心,“是这样……嗯……其实我已经喜欢你很久了,你能不能搬到我家去?你看你这里就自已一个人冷冷清清的,只要你同意,我去和高大人说,武氏那里你也不用担心。” 刘采霞的心嘣嘣乱跳,“刘大人,你就拿这话来骗我吗?你骗人也与别人不一样,先说出来是骗。让我当成真的多好……虽然我家里……” “哦,要不我也不会说这话,昨天从定州来的那人,是高大人结拜的薛大哥。他绕道来柳中牧给你捎了个信儿……说你家里那个人已经把你出了……他说你常年在外,也照顾不了家里……他带了女儿又找了个富家遗孀。据薛大哥讲,现在父女俩过得很好。” 刘彩霞眼睛定定地看着刘大人,不一会眼中就转出泪来。心说定州这赌鬼难道离了这么远都能懂一回人的心思?一时心里说不清是悲是喜。 刘武慌忙道,“我说错了?你同意吗?我一定想法把女儿找回来……同意就点个头……你别光哭……好!我这就去找高大人说!!” 第二天一早,刘采霞还没起床,就让门口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惊醒了,正自狐疑。只见高大人家的柳夫人、谢氏、樊莺,还有高畅大小姐、杨丫头满脸喜气地进来。 柳夫人笑道,“刘大人果然老成持重,到现在还把新娘子蒙在鼓里!” 高畅说,“愣着干什么?我们胆子再大,也不敢这么把你们抬过去!” 说着从众人身后抬过个大妆匣,人们抖出大红的新衣,帮着刘采霞穿上,匆匆替她梳好头、打扮整齐,扶出门来。 刘采霞看门外停了一顶花轿,刘武胸戴红花,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站在轿子旁,远处街上高大人正与几个人嘻嘻哈哈的说笑。村中陈八、陈九媳妇等人也忙活着。刘彩霞糊里糊涂让几个女人们塞进轿子,听着唢呐声响成了一片。 两家就一条街斜对面,很快到了。刘采霞让人扶出来,看到武氏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不高兴的样子,对她说,“还不叫姐姐。” 高峻正在街上与几位同僚说笑,看到交河牧王允达副牧监骑马,带了随从由村头过来。王允达一眼看到了高峻,一抱拳道,“高大人,别来无恙!听说刘牧丞今日大喜,我也来凑凑热闹。我还听说高大人前些日子带人到大漠里转了一圈儿?哈,回来没少什么东西,就少了一百多根牛尾巴,哈哈,我听说那种地方烧饭都是用牛粪的,哈哈哈,是不是牛粪烧完了才烧的牛尾巴?” 高峻看了看身边的陆牧监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心里冷笑一声,消息就是从他这里透露出去的,看姓陆这老家伙三番五次地打听村子搬家的事情,八成他也搅到王允达这伙人中间去了。 “王大人,难道你没听说我还白得了一百三十匹马?那可是货真价实的!眼下我柳中牧已有如假包换的马匹四千一百出头!嘿嘿,年内就算是有一半母马偷懒,今年柳中牧也能挤到上牧堆儿里去了。没办法王大人,刘武人长得俊,又升官又娶媳妇,好事就是多!” 高峻明确告诉王允达,一旦柳中牧晋升了上牧,刘武又会连升两级,由从八品上阶到了正八品上阶,言外之意,你王允达还不是同样低过我两阶? 两人话里明枪暗箭地、随众人入了席。高峻暗想王允达这副乐到癫狂的样子,也许恰好说明了他的心虚。心虚过后是疯狂,真的要小心了! 高峻也不理他,只顾与同桌的薛礼大哥推杯换盏,边聊些护牧队操练的事情。罗得刀已经采办了弓、弩、长刀、牛皮甲等器械和护具,练臂力用的石锁也拉了一大车,大小有好几套。入选护牧队的年轻牧子们操练的劲头高得狠。 “兄弟,你还别说,那个叫许多多的力量虽不算大,但是做个弩手,一定是非常称职的。”薛大哥说。 高峻喝了口酒,忽然有些闷闷不乐起来,“大哥,有些从不被人看好的人正一天天的好起来,简直像是脱胎换骨……比如这个许多多。但是有些人本来还像个人,却越来越不像了……你说我要不要对他们客气?” 薛礼道,“那说明他原本就不是人,只是让日头晒得再也穿不住外套罢了。外套一脱,就不是人了!兄弟你行事只要光明磊落,借鉴太阳的胸怀,谁又奈何了你。” 两人正在低语,就听王允达的桌上哗啦一声,有不少的杯盘碗筷被人扫落在地上。二人一同往那里看去,只见交河牧副监王允达脸色极难看地站了起来,嘴唇哆嗦指着一个不知什么时候进来报信的手下破口大骂: “你NND,还能不能做点事?怎么搞的!本来我牲口就少,真是越渴越吃盐!嘿!看来我这副监也……”王允达看了看高峻这边,止住了话头,看着眼前这个唯唯诺诺的手下,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一挥手“啪”地扇了他个嘴巴道,“还在这里现眼,滚!” 随后,他也匆匆穿起外套要往外走,高峻大声问道,“王大人,你出去穿外套做什么?外边的日头可毒啊——” 王允达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也不答话匆匆而去。冯征本来就在王允达同桌,此时笑嘻嘻地凑过来低声说,“高大人,方才王大人的手下来报,交河牧场出了大事!不知何人在草料里下毒,已经有十五匹马死了,另有五十匹马也不妙!” “……你去,弄两条狼狗,一个大门拴一条……中午马料停一顿儿,只拣三匹马喂了看看,如果没事,晚上再全喂上!” 听了高大人的话,冯征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飞快地出去了。 “兄弟,就看你这反应,我相信了,对胡人那一战也不算侥幸……不过,你就不多安排些人吗?” 高峻举杯,“大哥,冯团官听的不仅仅是事儿,他一定还听出了我对这件事的态度和办法……他会做好的。” 薛礼冲他挑起了大拇指,与他碰了一下杯子,然后一饮而尽“兄弟,怎么好手下和好东西都让你碰上了呢?宝刀、宝马……弟妹们……你那马可是汗血马,知道吗?” 高峻摇头,“一次也没见它流过一滴血汗,上次和胡人打那么厉害,它也没出一点汗,不过挺通人性的。要真让你说中了是汗血马,大哥,我就把它送给你,以慰你爱马之心。” “难道是我看错了?”薛礼摇了摇头,又喝了一杯。 五天后,薛礼拉水的木桶箍好了,占据了牛车的整个车葙,比他原来车上那个大了一倍。车轮也加固了,车轴里淋了足有半斤香油,精选的一头体壮牦牛架在了车辕里,薛礼与送别的众人挥手做别。 高峻动情地道,“大哥回来时,一定从柳中牧经过。”薛礼答应,与罗得刀一起往西州去,罗得刀带了一封高大人给户曹孙玄大人的亲笔信,相信薛大哥不会遇到一点麻烦。 有两个口音生硬的村民到新居工地上找到万士巨团官,要求干活。万士巨看二人体格健壮,立刻就答应下来,让他们到工地上去运砖。眼下工地上就缺这种人,再有些日子,高大人要求的第一批新居就得交活儿了。 刘大人的热情像是深埋在地底的火山,只要给他一个喷口,他的热情会熔化掉一切。晚上等客人们散去,刘武的手轻轻抚摸着刘采霞细腻肚皮上的刀疤,让那里像是开了一朵小花。 高峻在牧场里忙了一天,检查各个马厩中马匹没有什么异常才放心。 这都要归功于刘牧丞,他制定了一套与众不同的饲养方法,让柳中牧马匹的整体状况一天天变好。比如一条:洁泉美料,厩凉栈温。给马匹饮以清洁的泉水、饲以精美的草料。新建的马厩更能够保证夏天凉爽、冬天温暖;另一条:翘足而陆,交颈相靡。说的是定期让马追逐奔跑、相互亲昵惬意,让它们在自由自在的环境中成长。 两个大门口也拴上了体型高大的狼狗,守门的军士也被冯征特意叮嘱过,任何生人不得入内。看过这一切之后,见时间已晚,高峻低头往家里走,他没有骑马。 半路上有条黑影抽冷子跳出来,对着高大人的脖子就是一刀,高峻一缩脖子,第二刀又向他肩头砍来。高峻躲过第二刀,一掌砍在那人的手腕上,刀掉了。 高峻让此人的突袭惊出一身冷汗,一点不敢大意,凝聚精神招招紧逼,让对方没有拣刀的功夫。几个回合在那人屁股上踹了一脚,一个女人“哎呀”叫了一声,蹬蹬蹬往前跑了几步,顺势一跃,隐入路边的树丛里不见了。 高峻由地上拣起一柄弯刀,若有所思。 第067章 孝恪代笔 高峻方才在那人屁股上踹了一脚就觉着不对劲,感觉怎么都不像个壮汉,不由得脚下收了大半的劲道。再联想到那人的叫声,看看手里的弯刀。这只是其中的一把,使双刀的人他最近只遇到了一个,也是女的。 他提了刀,一步步地走到家里来。 高峻喝酒那天半夜回来,柳玉如发现樊莺也没等让,就也同自己和高峻躺在了一起,当时也没有多想,只道是她也担心高大人。而高大人喝多了酒之后是个什么表现,柳玉如比谁都清楚。 高峻在睡梦中朝了樊莺那里使坏的情形都被柳玉如听在了耳朵里,心说这两个人一起到野外去了十来天,回来第一天就这样,自己还傻乎乎地坐在床边等了他大半夜,是不是有点不识趣了。 很快,听高峻老实了没有半刻,又扭了身子朝着自己来了。柳玉如知道他在清醒的时候绝不会对自己这样,不过心头也稍稍有些宽慰。他在睡梦里还是想着自己的,因而任凭他手不老实,只是闭了眼睛不动。 但是耳朵里听着樊莺在旁边欠了身子,在高峻的背上只轻轻地拍点了两下,高峻马上躺平了身子老实地睡去,柳玉如又犯了寻思:高大人在十来天后已这样听樊莺的话? 樊莺是高峻从小耳鬓厮磨的师妹,两人说话不隔心的样子浮现在柳玉如的眼前,她在黑暗里大睁着两眼,一点睡意都没有,感觉床边就是万丈深渊,一不小心就滚下去了。可她又不敢朝高峻那个方向靠,因为樊莺睡在那里。 就这样心事重重了足有两天,柳玉如观察着高大人对自己和樊莺的态度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他的全部心思都扑在了牧场的事情上,心里又慢慢地平静了下来。 天黑后,柳玉如看高峻走着回到家中,手里还提了一把刀,吓了一跳,忙问他怎么回事。高峻道,“可能是野牧时结下的仇家,现在找上门来了。” 高峻拉着柳玉如的手,忧心忡忡地说,“别人还好,樊莺会武艺,谢氏只是个不打眼的村妇……我只是担心着你,怕他们拿了你来要挟,这可是我的死穴呀……不过你也不用怕,我会让樊莺一刻也不离开你。” 柳玉如听了心头暖暖的,从他一句话里提到的三人看,自己这些天的胡思乱想就成了庸人自扰了。柳玉如瞬间有了把头贴在他胸膛上的冲动,但只是轻声安慰他道,“我哪儿也不乱动,你放心做你的事。” 第二天冯征又来报告,说交河牧场又出了大事,有人趁夜间值守的牧子倦怠,钻到马厩里,用匕首刺伤了十多匹马,等叫喊起来时,人已经不见了。冯征说,“我已经让咱们这边加紧了夜间巡逻,那些护牧队的刀手和弓弩手正好派上了用场,八十个人,有六十人在两处大门分三班看守,另外二十人在牧场里游动检查,做后备队。” 高大人对冯征的安排十分的满意,想到柳中牧两处大门外边一处是村子,一处是工地,都不常断人,无意之中让这里安定了不少。 那两个外地口音、来找万团官要活干的人就是思摩派可汗和他的丞相突利派出来的。 他们先是去了交河牧,趁黑在马料里投了毒药,很轻易地就得了手,又想着再祸祸柳中牧一把。不想到这里一看,里面人喊马叫,更有上百的人在里面举石锁、练劈刀射箭,只好先出来在新居工地上稳住了,要待机而动。 谁知再想进去,却发现大门处已经拴上了一条凶猛的狼狗,虎视眈眈地盯了自己,吓得退了回去。一想还是交河牧好下手,趁夜又去使了把坏。 只苦了交河牧的王允达等人,早该想到祸不单行这句俗话。经过这两场事故,牧场里三千匹马已经不足数了,他们肩膀头上扛着的这个中牧的牌子像张纸片,只欠哪位大人吹口气,就飞了。 交河牧的那位大牧监再也不管王允达副监有什么来头不小的哥哥,劈头盖脸把王允达喝斥了一通,让王允达鼻洼里的那几颗大大的麻子都变成了紫红色:“你干得了就干,干不了就找地方,我现在交河牧缺的是牲口,不缺没用的笨蛋!!” 别看王允达平时耀武扬威的,他也知道损失的这些牲口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在屋里憋了半晌,出来对大牧监道,“要不咱也去野牧。他姓高的小子能,咱就孬了?你在家看着,我带人出去。” 于是此事就定了下来,头一批不多带,只带三百匹马,一百个人,也往高峻去过的地方试试。这些人带足了干粮和水,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晚上,柳玉如对高峻说,“高大人,你不在家时,谢家姐姐的大哥大嫂又来哭穷了,你说怎么办?” 高峻没耐烦地说,“我又不是他爹,让他们找他爹去!” 柳玉如赶忙捂了他嘴道,“祖宗,轻点声儿,你不知道现在人家也是你舅子?不看别人面子,还得看谢家姐姐呢!” 高峻把气平了平,问她,那你说这事该如何?柳玉如道,“任是谁,眼看着新房子盖成了不急?我打听了,一套不算好的农家院子,也只要四十两,不然我就给他们两兄弟一家五十两银子?” 高峻说,“以前大街上铜锣敲得山响,整街筒子地叫人挣钱他们谁都不急,现在才知道急了,”又想了想说,“现在咱家里不太平,有人盯着咱呢,你就不要出去,让我晚上给他们送去就行了。” 晚上,吃过了饭,柳玉如让谢氏包了五十两一封的两包银子,交给高大人。高峻怀里揣了,往北坡上谢家走来。 时间已经是不早,天也黑透了。高峻到了谢家院子外边,想直接进去把银子一交,又心中十分的不忿,心说此例一开,还不打壶酱油都来伸手! 就这样,高峻揣了银子在院外黑影里转了半个时辰,最后一咬牙,把两包银子投进院子,正落在谢家出恭的茅房门口。扭头想走,又觉得好笑,这不做好事不显名吗?于是在黑影里蹲下来,看看到底是个什么结局。 等了半天,看见谢老大起夜,迷迷糊糊地提了裤子出来,闭着眼睛进了茅房。一会又闭着眼睛出来,正踩在一封银子上,一下子摔了个狗趴。 他爬起来骂道,“谁这么不开眼,把石头扔在这里!”本想上去一脚踢飞,又期待谁还会像自己这样倒霉,也就不管了,径自进屋去了。 高峻心里好笑,这不是好心找骂吗?不一会见谢家二嫂也出来,一眼看到地上的两封银子,四下里看看,也不出恭了,拾了两封银子快步轻脚地钻进了屋里。 高峻觉得好没意思,耽误了自己大半夜的觉。回来看高畅和樊莺、谢氏母女在一房里睡了,只柳玉如在等她,“怎么去了这么久,是不是谢家哥嫂千恩万谢的?” 高峻脱衣上床躺在她身边,把自己送银子的事说了一遍,“什么千恩万谢,带了顿骂回来了!说我不开眼呢。” 柳玉如听了,“咯咯”地笑了伏在他肩头道,“傻瓜,有你这么送银子的吗?” 她的气息轻拂在高峻的脸上,让高大人有些心潮涌动,禁不住搂了柳玉如肩膀,在她额上轻吻了下,谁知这一举动更是火上浇油一般,让高大人的心跳也乱了,忙放开手道,“听说交河牧王副牧监也去野牧了,你怎么看这事?” 柳玉如难得高峻如此,也想利用这大好的时间和他说说话,于是想了想道,“我听你说的交河牧这些天的情况,他并不该急着出去,这不家里着火,倒去外边砍柴吗?” 高峻忧心地说,“眼下牧场里的事真不少,这太被动了,想个什么办法呢?干等着也不是个事儿呀。” 柳玉如知道他在想牧场里的事,也不打扰他,过了很久也不听见高大人说话,再一看是睡着了。她回味着高大人刚才的那个吻,把头枕在他肩膀上。 三公主思晴偷袭了高峻一次,没有占着什么便宜,刀还丢了一把,还让这家伙踹得胯骨生疼,一走路就钻心。她想起了罗全副丞相的话,看来这姓高的脚上的功夫真是不俗。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在村上找个小店住下,一是养伤,二是等机会。 天亮还没亮,高峻躺在大床上没睡够,柳玉如就推他,“冯征叫你呢。”高峻欠起身子细听,果然是冯征在院外叫,“高大人,郭都督在牧场里等你呢!” 高峻吓了一跳,郭叔叔这么早来干什么,肯定是半夜就由西州出来的!他一滚身爬了起来,也不洗脸吃饭,骑了炭火直接往牧场里来。 郭都督长话简说道,“长安六百里加急到了,说是颉利族思摩首领把你告到了皇帝陛下那里,说你杀了他们二殿下、打死打伤人员三百,抢马二百匹,可有此事?太宗皇帝来了旨意。” “郭叔叔,有此事。但那马不是我们抢的,是缴获。怎么,是让我去长安吗?”高峻有点紧张,他可从来没有见过仰慕已久、雄霸四方的皇帝呀。 “那倒没有,只是询问,说颉利族的使者还在长安回复,我们总该把详情禀报给皇帝陛下。” 高峻把上次牧的事情从头至尾地和郭叔叔讲了一遍。郭孝恪脸现怒容道,“原来如此!无耻至极……这样,你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写出来,再加上我的奏折,一起送去,至于后情再说罢!”又催促说要快,长安的使者在坐等。 高峻哪会写什么,急切之中想起罗得刀,眼下他应该还没到。高峻大声吩咐,“去个人,把罗管事给我叫来!” 有两个人飞跑着去了,不一会罗得刀骑了马匆匆赶到,“高大人。” “你把上次野牧的事情写出来,让郭叔叔推敲一下,行了送给皇帝陛下看。” 罗得刀赶紧钻到屋里,铺了纸、研了磨,拄了腮帮子字斟句酌起来。 高峻等了一会,不耐烦道,“怎么样了?” 罗得刀在屋里道,“给皇帝的文章我哪写过呀,我这里刚忍着没尿出来,文思才起。” 高峻急道,“有理的事倒让你搞得这么啰嗦,不是说文人下笔时文思泉涌,你憋尿做什么?”又想起什么,问道,“我记得咱们大胜胡人后,在赤亭守捉饮酒时你写过首诗,就那个篇幅就行了!” 罗得刀说,“高大人你可别往岔道儿上领我,那怎么行,这可是给皇帝看的,太不严肃了!” 郭都督问,“是什么诗?拿来我看。” 罗得刀回想着那首酒后写的诗,不一会儿誊写出来,交给了郭大人。郭孝恪拿起来一看,大喝了声,“好诗!就是它了!快找纸来写上。” 高峻说,“不用纸,来人,把上次野牧时我们打的旗子拿来。” 郭大人看到了那面血迹斑斑的旗子,“大唐西州柳中牧”几个大字在血迹和刀痕中十分的醒目,“好,就依贤侄,今天本官现丑,帮你们誊在上面!” 说罢,铺平了旗子,举笔酝酿了许久,压制住胸中起伏的豪情,在大旗的空白处龙飞凤舞地一挥而就。并落上了款:柳中牧副监,高峻。 众人凑近去看,见那笔势苍劲有力,似有万马奔腾不息,一齐鼓掌叫好。 马上将旗子工整地叠起来,并把自己的奏章一并夹在里面,找油纸密封好,外边罩了布袋,再由郭都督写上,“大唐皇帝陛下亲启。郭孝恪。”交给了长安的使者连夜送走。 第068章 宝刀瘸驴 送走了长安城的使者,郭孝恪都督长出了一口气道,“西州至长安三千里。六百里加急的话,白天五百里,夜间一百里。有五天也就到了。此事到底是个什么结果,十天后再看吧。”说罢起身。 高峻挽留着吃饭,郭都督不肯,又只对他一个人道,“郭叔叔目前也忙得紧,那个焉耆小国,最近没少找大唐商队的麻烦,前些日子扣了我们不少的丝货。这样的挑畔,我岂能坐视不理。” 高峻听了,知道郭叔叔确实是忙着大事一件,也就不再挽留。送走了郭都督,高峻想起自己也没有吃饭。就往家中走来。 刘武接了刘采霞进门,武氏的心里是大不乐意的。只是将心比心,自己在这件事情上又怎么好多说一句话呢?上次的事情好悬没有把高大人惹烦了,看来这一回刘武也是得了高大人的旨意才敢对自己说。与其一哭二闹还不如落个好人缘。 看这位刘采霞的人品相貌都在自己之上,年纪也小自己许多,将来若是与她搞不好姐妹情谊,再给自己穿起小鞋来,那不苦死拉倒!只要自己拿出个做老大的姿态来,不再斤斤计较,以后的日子总不会差。人往往是这样,好了时总想锦上添花,走下坡路时,就是退而求其次也能忍受了。 一连几天,刘武都是在刘采霞的屋中过夜。武氏几次恨不得冲过去把丈夫拉过来也没敢。数次打发着女儿去看什么情况。可那孩子还小,去了几次倒让刘采霞用些好吃的拉拢住,竟然一头钻进去就不回来了。 其实刘采霞是好意,想着既然是一家人了,把这小女娃当成了是自己的。后来她也看出武氏的心思,晚上刘大人去了武氏的屋里睡。刘大人睡了一宿,想着牧场里有事,早早地起来,到街上吃了早饭往牧场这边赶。 高峻进了院子就发觉里面的气氛不对,周边透着一种紧张。再看婆子脸都白了,见到自己进来也说不出话,只是用手往屋子里指了指,然后蹲在厨房外头,不停地用手拍自己的胸口。 高峻一把推开房门,先看到樊莺、高畅堵在房门口。再往里看,见那个头上包了蓝头帕的胡人女子手里一把弯刀正架在柳玉如的脖子上。高峻吓得大叫道,“你想干什么?” 这人正是三公主思晴,她在小旅馆里养了两日,觉着身子已没什么大碍,于是趁着天色微明、提了剩下的那把弯刀出来到了街上。她已经探知了高峻的住处,悄悄往那里走来。没想到离了那间院子还有段距离,就见院门“咣”地推开,高峻从里面冲了出来。 思晴赶紧往旁边一闪隐了身子,看到他急匆匆地往牧场方向去了。连院门都忘了关。思晴轻手轻脚地走进院子,四下里静悄悄的。她看到正房里的门也虚掩着,提着刀走了进去。 有间房门关得严严的,另一间房的大床上躺了个年轻的女人,还在睡着。她决定不了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有心先一刀下去杀了这女人出气,但举起刀来一见她的模样,又不忍心下手了。 思晴仔细端详起这个女人来。只见她柳眉弯弯,睫毛低垂,一只手放在腰上,另一只手倦回在下颚边,红润的嘴唇微微开启着,呼气如兰。不由得心中一软,暗道,想见她就是这位高峻的女人了,如果在睡梦中让自己一刀结果了,倒是没什么痛苦。不过冤有头债有主,我是找他男人算帐,何苦为难她。 于是也不吱声,持了刀在床边坐下,再次打量起熟睡中的女人。她皮肤像羊脂般白晰,透着细腻,体态不胖不瘦,如同画儿里画的。虽是仇人之妻,也把她看得呆了,暗暗将自己与她比较了一番,也不敢说半个强字。 高畅夜里睡得好,起得也早,揉了眼睛出来。一见个陌生的人持了弯刀坐在柳玉如的床边,而柳玉如还是丝毫不知,吓得“妈呀”一声躲回屋里。 樊莺已经一跃而起,由床头抓起时时备在身边的宝剑,一步跳到夫人的屋里。此时柳玉好已经让大姐惊醒,她坐起来,看到了来人,一把刀也贴在了自己的脖颈之上。 樊莺喝道,“原来是你?不好好地在沙漠里呆着,跑到这里来做甚,不怕回不去么?” 思晴道,“为我二哥报仇,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我知道你身上有功夫,但是她如今落在我的手里,还怕你什么功夫!”她已看出,被自己挟持的这个女人是个不会武功的,这就好办了。 樊莺不敢乱动,说,“你放开我姐姐,我让你随意处置。” “算了吧,谁不知道手里抓个小绵羊更把握!你去叫那个高峻来,只要他让我在他脖子里割上一刀,我就放过她。” 双方正在僵持,高峻就一步跨了进来。乌龙宝刀就挂在屋中的墙上,与自己只有三步之遥,但是他不敢乱动,自己怎么也快不过她。 高峻说,“你把刀拿开,万事好商量。如果伤了她就不好办了。敢伤了她,你连一眨眼的功夫都活不过去的。” 思晴道道,“高大人,到了这时你还敢威胁我,想不想看看我现在就先在她的漂亮脸蛋划一刀?我偏就划一下试试,看看你怎么着我!”说着做势要划。 柳玉如道,“高峻,我不会求她的,让她杀了也不求她一个字,但是要记着替我报仇。” 高峻不听她说什么,他的注意力都在那把弯刀上,举了双手冲思晴道,“好好,是我杀了你的人,抢了你的马,什么事都冲我来。来吧,冲这来一刀,别为难我的女人们,她们什么都不知道。”高峻指着自己的脖子道。 思晴说,“当我不知道你的鬼心思,我的刀离了她脖子,你再反悔,我怎么办?”又一想,不这么办就一直呆坐在这里?于是说道,“是个男人的话,总会言而有信的,我想你也不会让自己的女人看不起自己吧?我放了她可以,但是怎么处置你,得听我的。你答应了我就放人。” 高峻长出了一口气,“好,我答应。” 柳玉如急道,“高大人,你总得听听她什么条件!” 思晴知道再拖下去也没什么好处。高峻这小子即便答应了受死,自己的刀从这女人脖子上移开再去砍姓高的,要是他反悔的话自己也同样没有机会,他的身手自己是知道的。还不如赌上一把,将他一军。 她一边后悔那晚丢了的那把刀,一边把手里刀往地下一扔,“姓高的,姑奶奶今天就相信一回你是个男人。我们刚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高峻看她扔了刀,一步赶过去,把地上的弯刀踢走,又去扒了柳玉如脖领子去看她脖子。也不理她的问话。 思晴知道,自己现在再去抢那把刀,拿剑的女子也不会给自己机会了。她轻蔑看了高峻,“今天就算我失手。” 高峻看柳玉如并没受丝毫的伤,放了心。转身说道,“不就是个死,只要她们没事,我又怕了甚么!来吧,我不皱一下眉头。” 樊莺叫道,“你傻呀高大人!”又冲思晴道,“他答应了你,可我还没答应。我是个女人,没那么多的讲究,我只知道你敢伤了他,我会与你一起死在这屋里!” 思晴看这女子眼都红了,想了想说,“他不想现在死也可以,但是必得随我去颉利部……他杀了我二哥,就得去我们那里,听我兄长思摩可汗的处置。我这要求不过分吧?” 高峻道,“如此正好,樊莺,你把剑收起来,我随她去,正想会会这个人呢。” 又转身对思晴说,“不过我可得说好了,千不该、万不该,你二哥不该动了贪念,他是死有余辜。我们奋起自卫难道还有了错?再说第一次在赤亭守捉时,我已经对他手下留情了,还警告过他。谁知他不思悔改,实在是自找的。要是有人无故抢你的牛马,你会怎么做?” 高峻说的句句在理,看她低头无话,又道,“因此可以说我并无必死之理。但是为我夫人的安危,我已经答应了随你去,那是必要去的。我保证一路上绝不会想着逃走。但是一旦到了那里,如果有个一言不和,我打将出来,那就是我的造化,我们二人的事也就算一笔勾销了。” 高峻的话,让三公主并无半句反驳的余地。想想这也许是最好的处理办法了,于是点头。高峻说,“给我弄饭,一早起来就让郭都督叫了去,说颉利部把上次的事告到了长安。若不是我急急地出去,你又如何能得了这次的机会。” 任是柳玉如和樊莺心思再灵,眼下也失了主意。听了高峻的话马上吩咐婆子弄饭。饭端上来,高峻又对思晴道,“你也吃些,等会押解时也好有力气。” 思晴怕婆子在饭里做过手脚,有些迟疑。但见高峻坐下,盛了饭就吃,也觉着自己饿了,边吃边寻思:这算怎么回事,怎么在人家这里吃起来了。 刘武经过高大人的院子,见院门大开,就走了进来。 高峻见到刘武笑道,“怎么,新郎官这么早起来,不怕我们刘群头生气?我倒有些后悔让你接了她,你说这算怎么回事?以后我的群头管起了牧丞来!” 刘武见一位脸生的女子安安静静地坐了吃饭,也不奇怪。笑着道,“高大人,如今的事情千头万绪,我怎么能偷懒!” 高峻说,“正好你来了,我这些天要去漠北去一趟,这是不得不去的,家里的事就有劳你了。有几件大事:每天训练护牧队、新居工地月底完工、马厩抓紧建、还有牦牛、砖窑……都替我操心些。”刘武答应,也不便问高大人去漠北做什么。又听高大人说,“你去牧场里,让人给我挑一匹最不好的马来,我要骑着。” 刘武纳闷,出远门怎么不骑那匹炭火?也不便问,刚要走,高峻又说,“算了,婆子你去村正家,让他把家里那头瘸驴送来,我们再给他钱。” 柳玉如已从高峻的话里听出,他此去一定是危险万分,不肯把炭火带去。她心头一阵难过,只在心里怪自己大意。想起高峻前两天才说过的“这可是我的死穴,”更是悲从中来,只想在他离去时再多看他几眼。 高峻起身,对柳玉如道,“乌龙刀也不带了,万一我回不来,炭火和乌龙刀都送与薛大哥。”柳玉如等人强忍着不哭,把要在路上用的东西准备好,又带了一条毛毯,几十两银子,干粮和水。 此时村正也把驴牵了来。这头懒驴有个典故,夜里拉碾子时转着圈儿睡着了,往碾道里一卧就睡。正好那架破碾年久失修不甚结实,它一卧,把碾滚子拽了下来,将一条后腿砸瘸了。 村正说什么都不要钱,只说,“高大人最好回来把驴还上,这驴懒是懒了点,但是跟了几年。也算有了感情了。” 临到出门,柳玉如捧了宝刀往高峻手里一塞,绝意让他带上。高峻看她眼中的意思,不好再推辞。于是在夫人小妾们依依不舍的注视之下,带了宝刀瘸驴,与思晴上了路。 第069章 一路押解 这位高大人特意穿了官袍,像是要去什么非常正式的场合。他与三公主思晴一前一后出了村子,先往东走,按着老路必得先到了赤亭守捉,才会有往北的路。 思晴心里倒是十分焦急。她怕这位高大人一旦反悔起来,以两个人的武功,自己是绝计斗不过他的。一想起此事就暗暗地害怕,路上一个劲地催促高峻快走。 这位高大人一开始也是真的在不停地吆喝驴子快走。怎奈这驴原本就瘸,又已老迈,走起路来两条后腿时不时地打起边鼓。高峻催得急了,这驴子干脆对吆喝充耳不闻起来,你喊你的,我走我的,把个高大人在驴背上颠簸得一起一伏。 本来打起马来,有半天时间就能到赤亭守捉,但是此次二人走下来,眼看日到头顶,十成的路途才走了三、四成。 到后来,高峻也不忍心让这头驴子十分的辛苦,干脆往驴子屁股上驼的毯子卷上一靠,把宝刀抱在怀里,手摸着刀把儿,半眯了眼睛装睡。 如此一来,那极为有韵律的颠簸倒成了旅途中放松身心的一大乐事,高峻偶尔偷看三公主骑在马背上焦急的样子,不禁暗暗好笑,越发的不着急起来。驴子走累了,低头啃路边的草,他也不管。 思晴见他睡着,有心抽出刀来给他一下,试了几次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似乎真的睡着了。心里又觉得不行,人家已经答应了随自己北去,一路上也老老实实的,自己这么做就说不过去了。 这位思晴公主心地倒也不坏,不像她的两位哥哥,偶尔随他们出去也是硬被拉去的。她在颉利部可以算得上是头一个美人,不然思摩可汗在考虑去长安的人选时就不会第一个想到她了。 中午时高峻歇了驴,放开缰让它随意吃些青草,自己也解了干粮包,地上铺了毯子、就着清水吃起来。思晴这才想起出来时并没人给自己准备这些东西,只好在离高峻不远的地方坐下来,看着远处发呆。 她有点后悔到柳中牧来,细想想二哥真如高峻所说有点死有余辜,他平日里以劫掠唐民为乐,自己劝了也不听。 高峻把两块干粮以及水袋递到她面前,她也顾不得考虑里面是不是有毒了,大口的吃起来,凭着自己这两日对这姓高的观察,他一定不屑于做这种下毒的事情。 两人吃了干粮又接着走,一路上无话,天黑时总算了赤亭守捉。土城上的高让副使看到了高峻,马上下了土城把二人迎了进去,一看随高峻来的女子好生的面熟,就是一时想不起来,就问,“兄弟,上次那小夫人呢?怎么这么几天就换人了?” 高峻忙说,“高将军你误会了,上次那位是我小夫人,这个实在不是,认不出她?不就是上次来村子里抢鸡鸭粮食的,里面就有她。” 听了高峻实打实的话,思晴的脸上腾地红了,又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高让一听,手就往腰间的刀把上摸。高峻忙说,“高兄不忙,其实我话只说了一半,上次她也是让那些人裹挟来的,实在不是她的本意。”高峻已看出她的难堪。 到了赤亭守捉就像到了家里一样,高将军又是好酒好菜地招待,与高峻边吃边喝,临了又在土城中安排了一间屋子给两人,“兄弟,只能将就一宿,已经住了一拨西去的客商,天晚不能再走的。” 高峻说,“已经不错了,以后也不知道还有几宿住在露天地里。” 高让问,“你两个怎么凑合到了一起,该不是往大漠里去吧?”高峻说正是,高让也不再问。看着高大人骑来的那头毛驴,心中十分的不解。 屋子不大,只有一张床。高峻一进来就把毯子抖开在地上,合衣往地上一躺,不一会就酣声出来。思晴看他把床让给了自己,也无法客气,客气就睡地。于是上了床,拽了床上的被子盖上,就把自己的两把弯刀扔在了地下,闭上眼睛。也许是这两天累了,她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二人接着走,本来想再快一点,谁知驴子的瘸腿到了沙土地里行动更是不便。走一步,那条不利索的腿就扬起一片沙子。高峻只骑了它半天就于心不忍,下午干脆自己下来,牵了它在地下走。 思晴骑在马上,快了怕把高峻丢下,那不正合了他的意?慢了还真不如走着,于是她也下了马,两个人一起走。如此一来,说话的机会就多了。 高峻说,“原来你也会脸红,这一点你与我老婆倒是一样。我知道,只有心地善良的人才会脸红,因为他们知道对错。” 听了高峻的前半句话,思晴欲怒,因为他把自己比做了他老婆。但是后半句话,又是在夸自己,于是也就发不了火了。想起在大唐的土城里高峻替自己打了圆场,就更觉得不该发火了。 高峻问,“你叫什么?总不能这么些天的路上我们一说话就哎、哎的吧,那多难听?彼此仇人似的,怎么能这么爱、爱的呢?岂不让人奇怪!你告诉我叫什么,我好有句话问你。” 思晴说,“告诉你又怎么样,我叫思晴,颉利部的思摩可汗是我大哥,死在你手上的是我二哥。”她觉得自己内心的仇恨总算聚集起来。 “哦,思……是晴天的晴,还是情谊的情……还是马们思念春天青草的青?” “是晴天的晴。”她想,这有什么,你能问我为什么不能答,不然不显得怕了你。 高峻问,“思晴,我们的交河牧场这两天一直出事,先是有人下毒,再是半夜里进去人刺伤了马匹,这是不是你们颉利部的人干的?我想是,你们做得出这种事来。” 思晴怒道,“怎么不好的事都安到我们颉利部的头上,我看你们牧场里也不都是好人,那个逃到我们颉利部做了副丞相的人,我看不是什么好人。” “那你就是说,我也不算坏人了?”思晴没法回答,只好不说话,高峻说,“以你二哥的做派,他出事是早晚的,是他自己害死了自己。”思晴还是没法回答,他的话自己也多次与二哥说过的。只是这半天只有他在说,倒显得自己像是让他教训似的,心里想着怎么才能把形势扳回来。 天黑的时候,二人总算到了上次那座沙丘,高峻忙着四下里拾些干草和沙漠里陈年的枯沙棘枝子引火,思晴就看着,等火引起来。高峻把毯子打个对折,往地下一扔道,“半铺半盖,给你用吧。” 人二把各自的牲口在火堆的两边卧了,让它们挡风,高峻只是没有毯子了,不过还不大冷。半夜里火有些熄,思晴看到高峻爬起来又去拣树枝,心中开始对他重新审视起来。 看得出这是个正直的人,本事也在自己两位哥哥之上,也看出他与他那几位老婆的感情很好。他倒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只带了二十几个人,就敢深入到她们颉利部的势力圈子里来放牛,而且还能全身而退。 要知道,一千多全副武装的马队,只要是个有常识的人都会正眼相看的。想了半宿,思晴的觉也耽误了,早上醒来后恹恹的,也不急着起来。这时她闻到一股烤肉的香味,高峻把半只烤得熟透的野兔递到她的面前,“吃了吧,好赶路。” 又走了小半天,二人同时看到远处的沙丘下冒上来一大群人,多半在地上走着,看来已经筋疲力尽的样子。高峻走近了一眼认出一个人正是王允达,脸上有一道赤紫的鞭痕。 高峻迎上去,一抱拳道,“高大人,幸会、幸会,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们又在这荒凉的地方遇到了!” 看他们的样子,高峻已然猜了个大概。知道他们也出来野牧,让人抢了。又急于知道交河牧的具体损失情况,高峻就问,“王大人此次带了多少匹马出来?” 王允达心中十分的羞愧,只说了句“三百,”就不再说话。王大人疲惫不堪的手下见两人说话,正好跌坐在地,抢了时间休息。 这次王大人带了他们,开始两天还没什么事。王大人讲了柳中牧高大人有关烧牛尾巴做饭的笑话,这些人还大大地讥讽了一番。想不到自己随后就遇到了颉利人的马队。好几百人啊,旋风似地刮过来,四下里包围起来,弓满着弦,让人连跑都来不及。 不但所有的马匹让人抢了去,就是人都让人家狠狠羞辱了一个遍,王大人想逞下强,还换来了一鞭子。 “呀!这么多?可惜了……连上两次的,再加上这次的……还有你们这百十号人骑了的,总也凑够了五百之数了吧,看来交河牧不得不降一格了!” 高峻又问,“王大人你告诉我,是谁做的,是不是颉利部?如果有机会,一定向他们讨个公道!”高峻的这句话多半发于内心,但在王副牧监听起来,怎么都像是挖苦。 《厩牧令》上连一头成年牛马都不许擅杀的,令曰:“官私马牛,为用处重。牛为耕稼之本,马即致远供军,故杀者徒一年半,”这回一下子损失了三百匹马,等待自己的又是什么惩罚呢? 王大人倒霉则是倒霉,但也不想在这位高大人的面前过分地失了脸面,不想让他在这事上纠缠,只是问,“你这是何往?” 高峻道,“我已经被颉利部的公主思晴小姐所擒,现在是被押解去颉利部。” 王允达看他说得一本正经,而他提到那位颉利部的公主定是眼前这位女子了,她对高峻的话也没有反对的意思。如果是真的,真难为他还能这样轻松地说出来。 王允达撇了嘴道,“你都让个女人擒了,还说替我讨公道!就此别过,能像我们这样全身回来,恐怕也得烧香!” 看这些人拖远了的身影,高峻对思晴说,“颉利部真的离了抢夺就不会干别的了,再这么干下去,我看连你大哥都够呛!” 思晴不服气,“你们的牧场也不都像你这样,看看他们那些刚过去的人就知道了。” 高峻有些诧异,“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还以为你是个好人呢,难道遇到了弱的就活该挨抢吗?那我现在抢你可不可以?” 思晴说,“我不是这意思……其实,我对两个哥哥的做法早就不满意了,可有什么办法!谁会听我的。” 高峻也不好再说什么,他对这位公主的话是相信的。傍晚时候,二人边说边走,路程倒走得不近。二人正要再找地方过夜,忽然听到一阵小孩子凄惨的哭声,高峻的耳朵立时就竖了起来,伸着脖子四下里找。 他也不管思晴,跳下驴子往哭声方向奔去,不一会儿就在那边喊,“把驴牵过来!” 思晴赶紧牵了马和驴子过去,在暮色四合的沙地上,俯卧了一个人,浑身是血,一个几岁大的小孩子正在他身下探出头来大哭,鼻子里、嘴里都是沙子,嗓子都哭哑了。 高峻对思晴说,“他们遇到狼了。”不远处的沙地上扔了半条木棍子,再远处有一道淋漓的血迹延伸到远处,已被风沙埋得断续的了。 二人俯下身扳开趴着的人,看他五十多岁,胸口窝热着还有口气,不过两条腿已经被咬烂了。高峻撬开他紧闭的牙关,把水喂进去,这才慢慢睁开了眼睛。一睁眼就找孩子,看他正抱在一位年轻女子的怀里,这才放心,又把眼睛闭上,歇了好一阵才撑着要给两人行礼。 “……长生天一定会保佑你二人长命百岁、有草原的地方就有你们共有的牛羊……保佑你们二人共同的子孙遍布所有的……土地……” 思晴羞急地道,“你胡说什么呀!” 第070章 春入长安 高峻闻言呵呵一乐,对那人道,“但愿借你吉言”。又问他为何到了这种地步,那老人道,“这个娃娃是我的孙子,他父亲原是可汗卫队中的旗手,去年死在战场上了。他母亲也改嫁去了别处。” 老汉说,只因可汗常动刀兵,自己祖孙二人老的老、小的小,在颉利部只能算无用之人,不想再给思摩可汗添麻烦,因而带了孙子想去大唐境内找处安定的村子、或是给人家做个部曲,或是买半亩地,趁自己能动,把孩子抚养长大。 “哎,如今看来,买地是不用想了!银子已没有了!给人家为奴,看来也成了泡影,谁会要个腿瘸之人!” 高峻道,“大漠里的狼也是怪,专抢银子!”他一直认为这老汉是让狼咬的。 老汉说,“不是狼,我是被颉利部那位新任的罗副丞相带人打伤的。他们带了狼牙齿子的铁棒,难怪你会看错……原来可汗对族人南北往来之事倒不多计较,但是他来之后,不知与可汗说了什么,一下子就控制得严了起来。” 高峻一边听他说,一边察看他腿上的伤势,看来下手之人成心只想废了他,并不往致命处打。只有一条腿能凑合着接上,另一条却是彻底废了。 高峻懂得接骨之法,让老汉忍了痛,双手握了老汉那条麻杆一样的细腿,运力一拉一合,把断骨接上,只是没有止血药。他去找了一段结实木头,挥刀削了两片夹板,将那条腿夹住了。只是没有绳子捆缚。 高峻把毯子展开铺在地上,用乌龙刀切了两指宽的带子,一点点地为老汉把伤腿绑扎好。对他说,“你是想再去唐境,还是想回去?” 老汉愁道,“我想去又如何,要钱没钱,要腿没腿,无亲无故的带了个小娃娃谁会接收。”说着脸上再次拢上一片愁云。 “这个你不用管,从今后我高峻便是你的亲故。我可与你写封信,你带着去西州柳中县牧场,找刘武牧丞,他见了信自会接收你。” 老汉听了又要磕头,让高峻止住。将他抱上那头驴背,又将孩子递到他的怀里。干粮和水、银子俱都留给他,“你骑驴到了牧场村,会有人向你要它,你自管替我还了。” 待要写信只是没有纸,只好把最里面衬衣撕了一块。又没笔,高峻抽出宝刀,食指在刀尖上浅浅地划了一下,鲜红的血立刻流了出来。 高峻写了书信又告诉老汉道,往南到了赤亭守捉,副使高让也可以求助。老汉听了千恩万谢,又道,“恩公,你把驴子给了我,自己又骑什么。” 高峻道,“我也许就回不去了,还要驴子做什么……只是可惜了这把宝刀了!” 老汉一听,呜呜哭道,“我只想绝处遇到了恩公,今后日子或许苦尽甘来……怎么,你这是要去赴死么?”高峻不置可否。 老汉道,“恩公不生,我岂能离你而去,不如就随你北去。我不知你犯了何罪,但你这样的心地哪有必死之刑?老汉拼了性命,也要向可汗喊冤……即便不成,也定要为恩公办了后事,有生之年定要日日陪伴恩公!” 思晴一直在边上看高峻做了这些事,看他救助老汉祖孙尽心尽意,也暗暗地受了感动。心说,这祖孙二人还是我颉利部的人,为什么却想离了故土南去?打人的虽是那位副丞相指使,多半也是自己的同族人。想不到,一位大唐的官员,对待这无亲无故的二人也有如此的耐心,一点一滴都不马虎。 再看高峻忙了这一阵,额上有了一层细细的汗珠,正在愣愣地想老汉的话。思晴想,这么多天才发现他原来有多英俊,痴痴地看了他有些走神,高峻问她话也没听到。 “我也想这里离了南方太远,看老汉一时半会的下个驴都不能,万一夜里再遇狼群,不是反倒害了他和孙子!公主你的意思呢?” 高峻问了两遍,思晴才转过神来,试探着说道,“高大人你说的不错,再说你这驴子……你这……等你办完了事一路带他回去,岂不更为稳妥!” 老汉听这位高大人叫思晴公主,认出思晴身份,在驴上作揖道,“既然公主说恩公能回去,那就一定没事的,老汉这就与你们同行。” 思晴一听有些糊涂,在想自己此行的目的。方才的话抛却了所有的枝蔓,只拣内心里最想说的话随口说了出来。这是自己最想说的话么? 长安古都坐落于渭水南岸、终南之北,山川拱会,帝王之都。早春二月,街头的的柳枝已然微微泛青,再有些日子,那满眼的绿色将会在所有的街坊间镶上一道翡翠花边儿。 唐人尚道,几乎各个坊间均有道观庵堂,在整座长安城中,称得上中等规模的就有二十六座之多。紧邻了西市的崇化坊,正在长安城西城墙下。只因这里地处偏僻,又挨了闹哄哄的市场,坊间并没有高官大户的家宅。 也正因如此,崇化坊东南角的清心庵并没有什么香火。偶尔来这里进香的,也都是在丫环陪伴下匆匆而来的中、下户的小姐,多半会问些情意中的事。再就是挎了菜蓝子的普通民妇,刚由市场上回来,在这里上柱香、许一下愿。 附近的女人都说,庵中有位道号作“纯青子”的女道士,最能善解人意,任你是愁肠百结,也能几句话替你梳理清楚。 早上,清心庵来了位大户人家的丫环,身上所穿绫罗衣裙随着她急切迈动的脚步,把苗条的身子勾勒出来。她一进门,轻车熟路地就找到了这位纯青子。 “小姐,这些日子家中事多,夫人让我接你去府上住些日子。” “你代我回复了夫人,就说我已无意红尘俗事,让她不必挂念着我就是。”一句话如玉碗轻敲,风动银铃。随后,这位身披淡青色道袍的纯青子转过身来。 丫环看了眼前这位年仅十九岁、凤目红唇的美丽女子,一缕青丝由她的道帽中泻了出来,“崔嫣小姐,你并未落发,说什么红尘?正该回去一趟才是正理,不然夫人又要怪罪我了。” “我不落发,只是答应了夫人不好反悔,若非这样,这些烦恼丝早就去了……总之我不会去,你告诉夫人,早没有崔嫣这人了,这里只有纯青子而已。高府的大院门朝哪开也不关我一个出家人的事……你去吧,以后再不许来这里,说不定我哪天就云游访仙去了……我这里来了施主,你走吧。” 丫环意有不甘,但看小姐已转身去迎新进门来的施主,这才转身离去。 此刻,位于皇宫脚下的兴禄坊,高阁老府上的大门内外,仆人们正在出出进进。高慎行刚从外面回来,低头入内。让他挂念不下的,是他的侄子高峻被颉利部所告之事。 高慎行是不必去早朝的,自十天前父亲由朝上下来说了高峻的事,高府一家人的心就没有平静过。 父亲说,高峻领了柳中牧的人,打死打伤颉利部牧民三百,抢了马匹二百,更有甚者,还将颉利部思摩首领的二弟给打死了。此事已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大唐对于未曾明着反抗的周边蕃属向来本着安抚之策,不但事事商量、还常有赏赐。如今这事就像是天上打了个响雷,把上至玉皇大帝、下至泥土中的蚯蚓都惊动了!对此事的处理,无疑正有不少的首领、可汗们盯着看结果。 高慎行想着心事,在大门内看到五哥高审行,这事是五哥的儿子干出来的,无疑让高审行成了长安城内的一个焦点。但是他看得出,五哥在极力的回避着这件事。 太宗皇帝接到颉利部的告发,虽然没有立即下达旨意进行处理,只说派出飞使去西州柳中牧察问详情,这已经是看了高阁老很大的面子。但是具体的情况回来后、事情又是个什么样子,连父亲都说不好。 一家人此刻都聚拢到议事的大厅里,高慎行看了看,家中哥六个,除了大哥家的高畅、二哥家的高峪、五哥家的高峻和崔嫣不在之外,其余的竟然全都到齐了。 而不在的四人之中,崔嫣也只算是外姓人,与高家并无血缘。除了她以外,另三位竟然都在柳中,他们恰恰又是高慎行最不反感的三人。此刻,三人中的高峻又是狂风暴雨的核心,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高阁老虽已年近古稀,但身子骨还硬朗,对于高峻在西州做下的事情,他也说不好最后会是个什么结果。这个高峻虽然从十几岁就被丢到了杨州,现在又到了柳中,简直是离着高家这棵大树的树根越来越远了。 高阁老想,即便如此,他也是自己的孙子,能为他遮避一下总得试试的。当朝的宰相长孙无忌是自己的外甥、已故的长孙皇后是自己的外甥女,真为此事闹得红脸他是不在乎的。此刻他坐在宽大的椅子上,只想听听儿子们对此事的言论,看看能否从中理出一条清楚点的脉络。 长子高履行道,“父亲,我看这事八成不会好办,那颉利部虽已不如当年强悍,但怎么说也算一号,唉,高峻侄子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去惹了他们。” 高履行因娶了太宗第九女东阳公主,品级在兄弟几位中也是最高的,官拜滑州刺史,正四品下阶,平日里他的意见父亲是最看重的。渐渐的高履行也把自己看成了高家下一代中的掌门人。 不过话说过后,高履行看父亲并无明确的表态,闭着眼睛似乎在等下文,于是又说,“无论如何,父亲你在这件事情上一定要体现出我们高家的姿态来。” “什么姿态?”高阁老要听的是这个。 “这个……我倒没有细想过……不过我想,高畅是不能再让她在西州那里胡闹了,听说郭都督的二儿子已去接她了,看她的意思是想在西州完婚。”高畅正是他的女儿。 “至行,你对这件事情是怎么看的?”高至行是阁老的二子。 见父亲动问,身为从六品上阶的国子监助教高至行慢慢开口。在兄弟六人中,他的官阶只大过了六弟,比一些侄子辈的人也是不如。不过因他说话持重,父亲总喜欢听听他的意见,“父亲,我听说颉利部人都凶悍异常,而高峻侄子不过是养马放牧,怎么会伤人、抢马、还伤了思摩的二弟?依我看,这事并没有那么简单。俗话说知子莫如父,不知五弟是什么看法。” 众人一齐看向高审行,高审行脸一红,说道,“这东西在扬州就闯过祸,本想放在远一些的地方不会惹麻烦,谁知这麻烦倒越惹越大了!总之全凭父亲定夺,到时绝不能牵连到族中兄弟就是了。”话语间有将高峻这枚弃子扔得更彻底的意思。 高慎行未曾说话,倒是他的女儿高尧一听不干了,“五伯你怎么、怎么这样说!我峻哥哥是个什么人难道你不了解,他的牧场里我去过,要污告他伤了颉利部三百人,谁信?把饮水放料的都拉出去也做不到呀。” 对于女儿如此抢白五哥,放在平日里高慎行早就制止她了,但今日高慎行不但未加制止,反而频频点头道,“父亲,我看尧儿说得在理,柳中牧我是去过的,即便有似是而非的事,我看也是对方无理。” 正说着,门人来报说去西州的特使回来,先来拜见阁老。这是临去之前,高阁老特意暗中交待的,于是除阁老外大家纷纷起身相迎。 特使只有四十上下,也不多话,寒暄几句直入正题,取出一个布包儿,恭敬地放在高阁老面前的桌子上。 阁老看了看布包,上面有郭孝恪的笔迹,这是不能拆开的。阁老用手摸了摸,里面软软的,夹了个硬芯儿。看来小孙高峻的身家性命都在这里面了。他摇了摇头,又问了些具体情形,命人赏了来人,让他带了布包离开。 一切都在明日见分晓。 第071章 风涌朝堂 高审行回到自己的房中,见到妻子崔氏正坐在床头打开一个布包,里面露出几本经书来,心中纳闷她摆弄这些做什么。崔氏今年三十六岁了,保养得很好,身体微微有些发福。她见丈夫刚从议事厅中回来,也想知道这几天府上众人都在议论的事情有了什么结果。 不过,当她再次看这几本经书的时候,一股怒气冲了上来,暗暗地骂道,“这小畜牲从家里作到杨州、又从扬州作到西州,这下好,又作回长安来了!” 高审行叹了口气问道,“夫人,这经书是要自己看的?” 崔氏答非所问,说道,“老爷,今天我让丫环去清心庵,想让女儿回来住两天,可她死了心要抛开我了……你那里的事情怎么样了?” 高审行苦笑着说,“还能怎么样,西州的回复已经到了长安,也不知这里面说了逆子些什么。若是因他牵连了高家,我也就再没脸走入这座高府的大门了!” 崔氏正因为读不懂女儿崔嫣的心思犯愁,过了年女儿就十九岁了,一晃她去了清心庵已经有两年。女儿这样的年龄要是放在平常人家早该有媒人上门了。想着也只有下下笨功夫,看看这些经文里都说了些什么,或许将来还能说到她心里去。 听了丈夫的话,想了好几句安慰的话,又都咽下去了。看看这诺大的房屋,本该儿女双全的两口子,现在只影相对,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崔氏不由得又恨起高峻那个小畜牲来,不论是今天合府上下的惶恐不安、还是女儿的离家出走,哪一码与他脱得了干系! 国子监是个清水衙门,在众多衙门里算是与名利场上的纠缠最远的。在这里任职的官员,往往明面上十分受人尊敬,动不动被人以师尊相称,而实际上背地里看得起的人却是不多。 从官位而言,一个国子监助教,也只不过是个从六品上阶的官员,说是朝延中清高的机构,实则也只比一座偏远的地方小县的县令高出两级罢了。 老二高至行早起到了国子监,平日里关系不大好的同僚也有几个凑上来打招呼,他知道这里面有着不能明说的看热闹的意思。高峻是他五弟家的侄子,以他为核心的这件与颉利部的冲突最后会是个什么样的结局,到现在也不甚明朗。 但是以高至行的经验看来。此事弄得不好会动摇他高家本来还算稳固的根基,就算太宗皇帝只是苛责几句,那影响也需要许久才能扭转得回来。 弄得好了,最后不了了之的话,他高家的下一辈也会给人留下惹事生非的印象。总之,他不看好这件事。 太宗皇帝清晨起来,在紫辰殿让人侍候着更了衣,又坐了一会,看看上朝的时间快到了,才往宣政殿而来。 众文武大臣们早差着半个时辰就已经穿过由左右金吾卫严密把守的丹凤门,在含元殿外的左右朝堂上整理着自已的衣冠、还有要奏的本章,思量一下稍后上朝时会出现的事情。 他们看到平日里无须听朝的高阁老最后一个到来,知道西州的飞使怕是已经回来了。看高阁老正襟危坐、面容冷静的样子,众官员由他的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宣政殿上,有人出班奏道,“陛下,昨夜去西州的飞使已然回来了,现有西州大都督郭孝恪亲封的密信在此。”说罢,把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儿呈了上来。 太宗有些诧异,他还从来没有接到过这么特立独行的密信,手在布包上按了,也不说打开,却先开口道,“各位爱卿,对于西州府这件事,朕想听一听你们怎么说。” 众人的目光也都偷偷地盯了皇帝手底下的布包,心里嘀咕,谁知那里面又说了些什么,还是别在这里显摆自己的小聪明了。 只有右武卫大将军、驸马都尉薛万彻奏道,“陛下,我朝以德宣化四方,向来只重一个理字,也正因如此才使四方归顺、万邦来朝。西州柳中牧出现这样的事,为臣以为这是个苗头,不应当轻视。” 薛万彻娶了高祖第十五女丹阳公主,也算是位国戚,因此还敢说话。再加上暗地里对高阁老一派长期受太宗皇帝的重视有些不服,因此只想把这件事说得严重些,但也不说是好苗头还是坏苗头。这是必须的。 皇帝看看再也没有别人说话,又朝向了高俭,“阁老,你对此事又有什么看法?” 高阁老出列奏道,“陛下,此事涉及了我的小孙高峻,老臣不便多说什么。陛下向来对任何事情的处置都是让人心服口服的,老臣不会有半句微辞,请陛下放心。不过,老臣昨晚在家也与几个儿子嘀咕过此事,心中还有些疑虑,只觉得颉利部使者所告之事疑点颇多啊,只有靠陛下明断了。” 突利已在长安呆了有十多日了,十天前他第一次面见了大唐皇帝。把思摩的书信递交给皇帝的时候,突利以为事情的主动权是捏在自己手里的。对于这样的大事,皇帝至少也应该当众安抚两句。但当时太宗只是略略看了看,并马上安排了飞使去西州。其余就再也没说什么,让他在长安一呆十天。 这十天里他也没有闲着,除了在长安城四下里游玩了一番,并在横贯长安的漕渠里乘舟领略了一下两岸的风景,他还带了重礼拜访了几位朝中的大臣,把颉利部的委屈再说了数遍,以取得他们的同情。 今天是他第二次站在大唐最高权力的殿堂上,看看也只有薛万彻站出来不疼不痒地说了这么两句,知道此时是自己说话的时候了。于是站出来,对上面说道,“皇帝陛下,柳中牧抢了我们的马匹、杀死我们三百多牧民,每日里这些牧民的家属都到思摩可汗那里哭闹,现在他是连自己的大帐都不敢出了,请陛下秉公处置,给我们那些家属位一个交待。” 太宗不说话,只命人打开了案上的布包儿,从中拿出了郭孝恪的奏折仔细看了一遍,面色顿时铁青,将奏折重重地往龙书案上一摔。下边众大臣袍子下边的身体不由地颤了一下。只听皇帝问突利道: “这件事情果真严重得紧,不知突利丞相你有什么要求,尽管讲来!” 突利缓一缓激动的心情,说道,“只求陛下让柳中牧还我们的二百马匹,并对死伤牧民多加抚恤,安定一下他们凄惨万分的心、感受一下大唐皇帝对他们的爱戴……特别是那位牧监高峻,务必严加惩处,以收杀一儆百之效,同时也抚慰了我们思摩可汗的丧弟之痛。” 高阁老已忍无可忍,怒道,“我们皇帝还没有发话,你倒先处置起来!你倒说说,我孙高峻,是带了多少人马、才抢了你们二百马、杀了你们三百人?谁不知道你们二殿下思拿,拿了根狼牙棒四下骚扰成性?我这里也有不少大唐边民的诉状,你要不要看?” 突利有些张口结舌,思拿的所作所为他岂有不知?但是形势所迫,容不得他多想,当下也开口冲高俭道,“话虽如此,但你们大唐又有哪个皇子皇弟让人乱刀砍死了?若不是我们思摩可汗顾全大局,恐怕早就提兵来见了!” 只听上头太宗皇用力一拍龙案喝道,“突利,说什么你们大唐!难道思摩不属我的羁縻都督府节制么?西州的呈报我已看过,柳中牧只是西州五座牧场中的一座,那里全部的人手也过不去三百人,难道他们不务正业,都拉去了和你们干仗?” 他又看到了那件裹了奏折的布包,眼前一亮,自己动手慢慢展开,那面血迹斑斑的白色大旗整个地盖了龙书案,并在四角垂了下来。 就算在下边站立的大臣们,也能离远了看到原本白色的旗面,已被刀枪豁砍得千疮百孔、并且沾满了血污。 皇帝看到了在旗子稍微干净的地方龙飞凤舞地写了一首诗,禁不住朗声念道: “牧马狂沙春草长,挥刀鞑虏气势狂。三百好牛冲敌阵,二十老弱战顽强。两箭轻穿猛胡甲,一刀快斩敌首亡。千骑难撼柳中牧,万里江山属大唐。” “好诗!快哉!真有我当年的气势!读来令人心潮澎湃!好想纵马驰骋!”太宗皇帝大声说道。 众大臣在下边听了,也一片喝好之声。这首诗胜似千言万语,把事情的原委道了个清清楚楚。当时的敌我对比,以及双方厮杀的激烈场面再次展现在了众人的面前。突利脸色发青,腿下发软,不知道一向怒比雷霆的太宗皇帝要怎么发落自己。 谁知皇帝似是心情大好,只是和声细语地对他道,“突利,你回去吧,我不追责你们。只是这样的事情,以后就不要来烦我……你去告诉那个思摩,柳中牧场要是再去他地头上放马放牛,他可不要再惹事。不然就算柳中牧放过他,我也是不干的。” 突利慌张离殿而去,有些大臣不顾朝堂礼仪,纷纷向高阁老致贺道,“阁老,我们只说高府里人才济济、遍布朝堂,谁知在西州那么远的地方,也有你高阁老的孙子在为皇帝陛下建功立业!” “高阁老你这位叫高峻的后辈不知年至几何?可曾婚配?我家小女品貌女工尚可说得过去……” 太宗皇帝问道,“太仆寺卿,这个柳中牧的副监,到底是个什么官职?” 有人出班回道,“陛下,年后柳中牧刚刚由下牧晋升为中牧……这个副牧监,是从六品下阶。” 太宗只说了一句,“小啦,按上牧牧监超拔。” “陛下,上牧监正该是从五品下阶……但他只是个副监,况且柳中牧还是有正牧监的,该如何赏?” 太宗道,“我只赏有功之人,若通通想搭了顺风车,那谁还立功?吏部,从五品下阶的武散官该是个游击将军吧,一并赏了高峻。”说完,皇帝似是累了,摆摆手让退朝。 高阁老往回走着,心才算放在了肚子里,想到高峻由从六品下阶,越过了从六品上阶、正六品两阶、直接到了从五品下阶,连升了四级。高阁老经历了这么多年的宦海沉浮,像这样的超拔也是第一次见到。 不由得又想起高峻这个孩子,离家的时候只有十六七岁吧,他那时清清瘦瘦的,也不知这几年长成了什么模样。他又凭了什么本事,在敌军千骑当中占了这么大的便宜。唉,看来自己平时对这些晚辈们太不关心了。 回来后,把朝堂上的消息一说,最先跳起来的是高尧,“爷爷,我就说我峻哥哥是有理的,不但没被皇帝批,还升了官。这个游击将军是个什么职位?领多少兵?” “呵呵,他还是柳中牧副监,不过却大过了顶头上司两级,这倒是个什么事儿!”阁老摇摇头又道,“游击将军只是个衔儿,不带兵的。” “皇帝真抠!”高尧道。 高峻和思晴带了老汉祖孙,生起火休息了一夜,又望北而来,午后就看到了草原上成片的帐篷。 罗全到颉利部后,处处伶俐,时时小心,很得思摩可汗欢心。再加之听他说是来自柳中牧场,思摩正想着消损大唐牧业的计策,于是就给了他一个副丞相的虚差,把个罗全乐得做梦都笑出声来。心说是金子放到哪里都发光,这话真就不假。 看着远远的高峻与思晴走过来,直接进了可汗的大帐。他没敢立刻上前,让手下人探听了消息,得知高峻是让思晴公主押来的,这才现身。 第072章 故技重施 罗全昂首走进了思摩可汗的大帐,帐边把门的军士纷纷对他行鞠躬礼。感觉不错。 大帐内披甲武士严阵以待,手都扶在刀把、枪杆之上。可汗手下的众多官员也大部分在座。 他眼角的余光已经瞧见了高峻,他盘腿而坐。在身前小方桌上,一只竹筒里做装饰用的几支野鸡尾色泽鲜亮,他若无其事地拿起一支,在指间捻捏着打量玩味,全然不把大帐中一触即发的形势放在眼里。 而思晴公主此刻就坐在与高峻紧挨着的另一方小桌后面,连腰里的双刀都没有解下来。罗全只在脑袋中略微地闪过一丝疑问:这位高大人的身手自己是知道的,上次跟随二殿下在大漠里都没有占着便宜,二殿下也命丧这小子手中,思晴公主又是如何孤身擒得他来? 罗全对高峻故意装做没有看见,只是冲着思摩深施一礼道: “大汗,不知可有什么事吩咐?” 思摩用手一指高峻,“丞相既然是由柳中牧场来,可认得此人?” 罗全这才道,“我岂能不认识他?他就是杀死二殿下的、柳中牧副监高峻。此次被思晴公主擒来,正好叫做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了!” 高峻冷笑道,“罗全,这么说,你在柳中牧场里用毒药杀死了王仁灭口,却能跑到大漠深处来逍遥,是报应未到喽?” 罗全怒道,“大胆!我现在是颉利部可汗帐下的副丞相,岂能容你随便抵毁!”又转向思摩道,“大汗,我请求立刻将他锁到帐后,乱刀分身!” 思摩道,“丞相不忙,你别看他在乱军之中还能凭了侥幸取胜,以我二弟的身手,也只能算他运气好。如今看我妹子在,他还不是老老实实地坐着!” 思晴也不说话。罗全又冲了她道,“思晴公主果然技高一筹,不过你可要小心,他那把乌刀可不是吃素的……在下好意提醒公主莫要大意,还是把双刀搁在他脖子上稳妥。” 思摩已经看到在高峻的身上有把乌黑柄的刀,此刻就放在他盘坐的腿上,闻言道,“那是把什么刀,有些与众不同,给我拿过来瞧瞧。” 罗全不敢过去,示意旁边一名武士去取。武士迈步过来,隔了高峻的桌子,探身出手就去抓那把刀。谁知手也抓到了,正要起身时,让高峻不经意地出手在刀鞘上一按,武士只觉得抓到手中的不是刀,而是一棵千年古树的粗壮根子! 因着惯性,武士的上半匹身子再也没了稳定,脚下一滑就往高峻桌里跌来。 只见高峻按住刀鞘的手一翻,乌龙刀迅疾抬起,刀鞘在武士早已往前倾斜的胸前轻轻顶住了。高峻说道,“人在刀在,岂能随便让人把玩!”说罢手上一用力,武士“蹬蹬蹬”地倒退了几步才站稳。 思摩也一惊非小,由此一招一式,就能看出这小子至少在力气上,绝非帐中任何武士可比。他不禁奇怪:妹子思晴虽然刀法还算精巧,又是怎么擒了这样大力之人。又看思晴面上一点紧张气氛都没有,她那两把刀还漫不经心地放在身边的鞘中,就更是奇怪。 思摩按下心中疑虑,只是随口说,“不让看就不看,反正迟早也是我囊中之物……我听说你有些骁勇,敢带了那么几个人到我颉利部的地盘上来放牛,还抢走了我们二百匹好马……只是有句话说得好:在大漠上混,吃了不该吃的,早晚要吐出来。高大人,你有没有想过让人往柳中牧送个信儿,把我那些马匹送回来?送回来的话,也许你还有命在。” 高峻道,“我来时就看到西州交河牧王副牧监,得知他此次带的三百匹好马也在大漠中被抢,大汗既然知道早晚要吐,凭什么还吃?” 思摩被高峻问住,有些气恼,在这座大帐中谁敢如此?别说他一个俘虏了。正要发火,猛听帐外有一老者高声求见,以及把门武士的阻喝之声。 罗全喝道,“谁在那里?让他进来。” 由帐外进来一位五旬老者,腋下夹了双拐,一条腿拖在地下,另一条才被高峻用木板捆夹了的伤腿倒当作了好腿来用,几乎就是蹭着进来。一个幼小的男孩子怯生生地用手拉了老者的衣襟。 似是让帐门边的军士一把推进来的,老者才一进帐便摇摇欲坠。帐中所有人都预料到他们祖孙支撑不了眨眼的功夫就会跌倒在地,思晴也是心中暗暗一惊,谁知高峻坐在桌后,腿下一弹就跃到了老者身边,伸手扶住了道,“老汉,你来做什么?” 老汉看清是高峻,眼露喜色,“恩公,大汗没有为难你吧?我们爷两个正是来给你求情。”说罢就望着大帐上边要跪,但被高峻挽着又跪不下,只好两只手往上作着揖道,“大汗,我们祖孙正是大汗麾下颉利族人,我儿别里忽,也曾是大汗帐前的卫队旗手。” 思摩面色稍缓道,“原来如此,你不在家中养腿,到这里做甚么?” 老汉指了罗全道,“大汗,我带小孙外出,被这位大人带人,于半路上用铁狼牙棒打断了双腿,正好看到思晴公主押了这位恩公来,是他帮老汉正骨,并给了银子干粮,这才能够回来……不知这位恩公犯了什么罪,我愿用自己的性命换他一命,求大汗开恩!” 罗全不等思摩说话,先道,“你想私入唐境,我打你冤了?” 高峻扶着老汉,慢慢走到自己的桌边坐下,这才笑着问,“罗副丞相果然法令森严,‘想’做未做的事都能如此的严办,不知像罗丞相这样已经做出私入之事的,又该如何处置?” 罗全被问得张口结舌,高峻又道,“你身为柳中牧牧子,不好好做事,踩坏我的砖坯、刺伤我的群头、杀死你的同伙、抢夺刘牧丞的女儿,奸谗阴狠,坏事做绝,却来这里惩罚一位好人!颉利族收留你这样的小人,也真与瞎了眼无异。” 思摩见这位高峻两度出手都技惊四座,言语间也条条在理,小小年纪倒有威武不屈的架势。反观罗副丞相,越看越像这人所说,并非什么好鸟,听了高峻的最后一句话,也是脸没处放,心说自己定下的消损大唐牧场的事,多半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思摩再看自己的妹妹,正旁若无人地痴痴瞧了高峻,全然忘了帐中唇枪舌剑的争斗,哪有一点严阵以待的样子!心中也就明白了几分,暗道这丫头哪是去擒人,分明是把自己交到人家手里了!不由的又想起了二弟的仇恨,心里十分的矛盾。 正在这时,只听帐外有人大声报道,“大汗,去长安的使者突利丞相回来了!” 思摩忙叫,“快进来!” 突利进了大帐,于罗全的右侧坐下才道,“大汗,我此去长安无功而返,还被大唐皇帝训了一顿。只是不知那位柳中牧的牧监是个什么人物,多大年纪,既能在万马军中自由出入,又写得那样的好诗,当真是文武全才了!” 思晴接话道,“丞相,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我已经把他擒来了。” 突利顺思晴的目光看到了高峻,忙由座上起身来至高峻座前,深深施了一礼道,“突利真想不到,高大人会这么年轻有为。怪不得高阁老在朝堂上说话那么硬气,在下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又对思晴道,“公主,你真是把他‘擒’来的么?那可是我颉利之幸了!” 思晴闻言脸上一红不再说话。须知大漠女子心胸敞亮,尤其对爱恨之事绝不会有半点扭捏。这些日子,思晴看他英俊、正直、果断、善良、能文、能武,正是自己想像中的理想人物。 心中早已不知不觉地逐渐滋生出对高峻的爱慕之情,那些咬牙切齿的仇恨什么时候被挤到了偏僻的角落里,再也不能占据她心中的正位。想想二哥的所为,人死不能复生,又怎么比得上自己的终身大事? 所谓女大不中留、女大向外,在这里就有了更真切的写照! 高峻不知突利去长安是个什么经过,也不好多说,只是略略回礼。而思摩一听就知道了大概,突利丞相在自己眼中的地位绝非罗副丞相可比,见突如此谦恭,知道事情有了突变。 忙把话圈圆回来道,“既是丞相看好的人就不该这样对待。时间也到了,来人,马上安排宴席,我们与高大人慢慢谈。” 不一会儿,东西就摆满了桌子,多是些烧烤羊肉、手撕牛筋、奶酪奶酒之类。思晴在大帐里头一次对高峻说话,见他对着那些刀叉没有动手的意思,轻声问道,“你怎么不吃?” 思摩端起了酒杯,听了妹子的话,也是这么问。 高峻道,“可汗有所不知,我久居中原,早就习惯了米饭青菜,这一字儿的肉食看了害怕……这些刀叉也怕豁了嘴。” 思摩笑着吩咐厨房去另弄饭,罗全听了忙起身出去,帐中人都未在意,只有老汉坐在高峻身边低声道,“恩公,那坏丞相出去了。” 高峻未注意,听老汉一说,不明白他是何意。思晴听到,随即悄悄起身随出去。 罗全先出帐,看看身后无人,先往自己的帐篷去了一回,由褥子角落里掏出一个纸包。这是上次他毒死王仁时砒霜买多了,想着有大用处,不用费力便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人性命,就带到大漠里来。 他揣了纸包,再往厨房来,见有两名厨子正在忙碌。 他走上去吩咐道,“可汗帐中宴客,我吃不惯那些酒肉,你速与我做一份米饭炒菜,完事端到大帐来。”厨子认识这位新任的罗副丞相,心说,你这里的酒肉还少吃了,半夜都来要肉,今天人多又来摆谱!不过敢怒不敢言,连声应了。 罗全又掏出砒霜包放在肉案上道,“这是我的独门佐料,你想着在饭里、菜里各放上一点儿,不能忘记了!” 罗全回来坐下,暗等加了料的饭菜上来。他知高峻恨自己入骨,原本见思摩心里有杀弟之恨,定不会轻饶高峻。谁知突利一来,形势急转而下,万一他们彼此谈好了什么默契,还有自己的好?自已漂泊半生得来的富贵绝不能让它付之东流! 不一会,见思晴与两位厨子一前一后进了大帐,两名厨子端了饭菜,径往罗全那里去,一见上边早摆满了牛羊肉,放又没处放,不知如何是好。 罗全道,“我是让你们给高大人做的,快送到那里去!”手一指高峻。 二人将饭端过来,果见这边都空着,将饭菜和碗筷摆下。谁知刚要离去,思晴说道,“你们先不急着走,我且问你们,是谁让你们做的饭菜?” 其中一名厨子道,“公主,是罗丞相让做的。罗丞相说吃不惯酒肉。” 高峻已然有些明白,也不动筷,听思晴说,“那还不快给罗丞相端过去?” 罗全心里暗苦,忙说,“公主,这饭菜实是给高大人做的,我怕厨子不用心,才说是我要吃的。” 另一名厨子急忙分辨,“怎么不用心了?你要我们加放的佐料,我们饭里菜里都没忘加。” 高峻听了,冷眼看罗全急赤白脸的样子,也不说话,随手将桌上装饰用的野鸡翎抽出一根,在手指上搓了两下。又把乌龙刀拉出一寸的刃儿,将野鸡翎搭在上边,轻轻往上吹了口气,那支翎尖已然倏然而断。 罗全急道,“胡说!我哪懂什么做料!” 第073章 思摩嫁妹 高峻道,“我来可汗这里,就算是饭后拉出去砍了,也不能下毒吧?我可是知道罗副丞相在柳中牧时,就会这种加佐料的伎俩……这饭我可不吃了!” 说罢把手中的一支筷子往桌面上一丢,任它在桌面上滴溜溜转,只留了一根放在手中旋着玩儿,脸上的不屑之意任是思摩和突利都受不了。思摩大声问,“罗丞相,我还没发话呢……你当真是自作主张了?” 罗全抵赖道,“大汗你不发话,我哪里敢!他可真会污蔑人!” 高峻把那根筷子一头儿在乌龙刀鞘外的刃上削了个三楞锥,又举起来对着明亮处比对两眼才道,“你若要为自己洗脱,这事也容易,端过去吃给大汗看不就行了?” 罗个道,“大汗你又不是不知,我……我是极吃得惯这些肉食的,这些南边粗鄙的食物再是不肯动上一口!” 高峻此时已在筷子的另一头轻轻劈开一条小缝,捏了那支削掉的翎尖仔细地插入筷尾的缝中,一支小巧的竹箭便做成了。他也不着急,将小箭又修理着,低着头道,“也好,你不吃,找条狗来吃吃也行呀。” “去牵狗!”思摩有些恶狠狠地盯了罗副丞相说道,他可看不上这样的做派。 不一会,果然由帐外牵进一条土狗来。有人将高峻桌上的饭菜各拨上一点,端到那条狗的跟前。那条狗只是思摩的亲兵随手由普通牧民家里牵来的,平日里只能吃到些剩饭冷粥,哪里见过这样的美味,它也不客气,想是厨子给罗副丞相做的菜中多放了油水,不大一会,让那条狗吃了个干净。 再看罗全,脸上豆大的汗珠冒了出来。见那条狗不一会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搐,罗全厉声对两名厨子叫道,“大胆!你们竟然不听我的吩咐。暗中下毒,要害大汗的客人,是要找死么?” 说着腾地起身,似要出帐找人。高峻早就把他意图看透。他这是要跑,喝道,“罗全,你站住,我还有个东西要给你!” 罗全已经溜到了帐口。正要迈步溜出,闻言扭头来看高峻,只见高峻的一只手似是刚刚挥过,接着罗全感到有根尖利之物,像是掰断的小羊肋骨,一下子刺入自己的脖子。他低头,只看到鼻尖下露着一支野鸡翎尖,也不觉得疼,只是感觉气有些透不开。 他想问,“这是……这……”却说不出来。随后一阵刺痛才传了出来。手捂了脖子跪倒在地,死死地盯着高峻。 帐中众人也冷眼看着他,颉利部人讲究的是真刀真枪对砍,对投毒这样下作的手法多是不屑,看着罗副丞相垂死的样子没有一个人同情。众人方才都把注意力放在那条狗上,纷纷惊讶高峻什么时候做成了这样的竹箭。 高峻坐位离帐口还有十多步远,能一击中的,端的令人吃惊,只听高峻道,“在这样的距离上。别说是你,罗全,就是只老鼠也逃不脱。” 众人听了无不惊骇,连思摩都暗自比量着自己与高峻之间的距离。心说,总算没有过分地惹毛了他,不然再冷不防给我一下子! 罗全急着为自己辩解,忍了剧痛一把拽出筷子,但鲜血随后涌进了气管,把他的话像溺水一样堵在了嗓子里。他朦胧地看到没有一个人有过来抢救他这位颉利部副丞相的意思。罗全心头一凉。意识很快模糊。 思摩道,“来人,把他和那条狗一块拖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埋了。”又对高峻道,“失礼、失礼,高大人,不如我们一边等饭,一边听丞相说说大唐皇帝都讲了些什么。” 看着妹子思晴再一次起身去了厨房,思摩苦笑一声。先听突利大致把长安之行的经过讲了一遍,又对高峻道,“高大人,看来我们也只好化干戈为玉帛了!连你一座柳中牧都奈何不了,是我二弟及手下人的狂妄,你不必放在心上。” 帐中众人早已被高峻折服,又大多看透了思晴心意,听大汗如此说,纷纷道,“还不是中了奸人挑唆!”。 为了表示再无敌意,思摩又对高峻道,“高大人,如此可否让我一睹你黑刀的真容了?” 高峻道,“还是不能,此刀乃是价值连城的宝物,是吐蕃首领松赞大哥所赠,片刻不离我身,还请大汗见谅。” 思摩惊道,“怎么,吐蕃的松赞是你大哥?” “回大汗,我与松赞是结义的兄弟,情同手足。” 思摩叹道,“看来是惺惺相惜了!”看到思晴进帐,思摩眼睛一亮,朗声说道,“他有宝物送你,难道我就没有么?我这里也正有一件宝物送与兄弟。” 众人不解,纷纷看了思摩。思摩道,“我这妹子思晴,就不说贵为公主了,但凭她‘大漠第一美人’的称号,难道还算不得宝物一件?嘿嘿,他松赞能作你大哥,我就做得了你大舅子!” 思晴一进来就听思摩在说什么宝物,待听到最后,不由跺了脚嗔叫道,“大哥,你敢把我当东西送人?” 思摩说,“你不乐意,我马上就反悔也是不算数儿的!”再看思晴已经跑出去了,帐中人哈哈大笑。 只是高峻心头暗苦,心说你们哪里知道,我虽然三妻四妾,却是个和尚命!想要拒绝,又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头不让他说出来。暗道:也许交河牧那三百匹马会当做思晴的嫁妆? 真是干啥爱啥。这样一想,高峻不假思索地道,“公主是百里挑一人品,柳中牧也是小门小户,大汗你在她陪嫁上不许抠唆便是。” 从来都是迎娶公主,如今嫁出公主,倒是百年罕有。思摩可汗为高峻二人举办了空前隆重的婚礼,颉利部从上到下大大的庆祝了三天。 洞房之夜,公主思晴得了如意郎君,高峻也因远离了柳中,心中的顾虑去了不少,又都是性情中人,因此两人在这三天里百般缠绵、爱得酣畅淋漓,自不必多说。 三天后。思摩大汗送高峻和思晴回柳中。高峻对那些场面上送别的话倒不在意,倒是那三百匹纯种的突厥马让他时不时自喜一番。 本来,思摩想将由王允达那里夺来的马匹转送高峻,高峻也正有此意。谁知思晴说。“两家有了亲戚,别再让人家说我们勾结了谋他的马匹。” 思摩无奈地道,“颉利部算是白养你了!”高峻一听有理,一想自己的牧场里正好缺少突厥马种,于是求了来。一同带了上路。 一同上路的,还有突利安排了护送的队伍,并有牛车两架。一架拉了老汉和他孙子及他们简单的家当,另一架拉了村正家那头瘸驴。回去路程这么远,再也禁不起它耽搁了。 队伍浩浩荡荡往南而行,入夜择地扎帐篷宿营。高峻头脑里虽有两个人的记忆,但那些烂七八糟的东西都还停留在理论上,实际上他仅有的两次还是出现在糊里糊涂当中。 一看这思晴以身相许,还救了自己一条性命,再看她除了肤质不如家中几位细腻。其他方面倒不愧了大漠第一美人的称号。 又一想不日回到柳中,自己又要过那苦行僧的生活,不如就在半路上多多补偿了思晴。于是在夜帐中,对思晴倒有了刻意讨好的意思,让思晴百般承欢。 四天后,大队人马回到牧场村。 高峻骑了瘸驴走后,柳玉如在家中坐立不安。从他要留下炭火来看,连高峻都不对此行抱有多大的把握。心想高峻这人性格,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她也不能阻拦。只能看着他往危险的处境里一步迈进去,只能暗自祈祷。 当晚几个女人围在一起无计可施,最后高畅道,“我猜他不会有事。”另三人同声问。“为什么?” 高畅说不上来,禁不住人们说,“你就暂且说上一说,有理无理的只当给我们解心宽不就行了!” 高畅本是随口一说,被逼无奈道,“依本姑娘看来。你们三位,均非寡妇之命!” 若在平时,三人早就扑上去捶打,但是这此柳玉如听了,也只是更加伤神。这样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却由西州来了大车小辆,领队的正是郭待封。原来他得了空,与禁卫中请了假回来完婚。 高畅道,“你既然是由长安来,为何不到我家中去?这么大的事,竟然没有一个人随来坐席!”说着抹眼泪。 郭待封说,“谁说没有去,我去后你家人说,有高峻在这里不正是娘家人!再说因为上次大败颉利人的功劳,他刚刚得到皇帝的超拔,现在都是五品官员了,再说一个京官又能有多大品级?” 众人这才得知高峻连升了四级,还得了游击将军的散秩。又想到高峻生死未卜,连高畅在内都高兴不起来。 郭待封道,“你们不必担心,那个突利早该回到颉利部了,高峻十拿九稳不会有事。不如你们几位弟妹就算做高畅小姐的娘家人,一同去往西州。” 柳玉如仍有疑虑,“郭二哥,上次长安来人,五天就到了,怎么这次你都到了,宣赏的官爷未到?会不会中途又有变故。”她想,若是事情有变,那个什么突利就救不得高峻了。 郭待封笑道,“弟妹你是不知,上次是飞使——六百里加急的,这次却是钦差,带了喜讯来,当然是急不得的。这样轻松的差事,放在我身上也会边走边玩。比不得我和突利,一个是急着见娘子、一个是急着复命,都与那六百里加急差不多。” 柳玉如这才略微放了点心,再加上高畅一定让几个人一同去,这才答应了。 柳玉如、樊莺、谢氏抱了甜甜,只留婆子看家,套了车陪高畅到了西州都督府。原来这里早已张灯结彩准备好了。休息一日,第二天也是高朋满座、鞭炮齐鸣地把喜事办了。 郭待封因假期有限,只住了一日就得带了高畅返回长安,顺便带了柳玉如等人回牧场村。郭孝恪由二子待封口中得了实信,也是十分的高兴。安慰柳玉如等人道,“你们放心回去,依我看高峻不会有事。再有两日高峻不回,你们派出个人来,我定会亲带了大军去要人。” 半路上,柳玉如与高畅大姐坐在一辆车上。也许从这一别,二人多半会有几年见不得面,因此互相拉了手有说不完的话。 高畅在村里高峻的家中,住了不到两个月,彼此早有了感情。此次回长安,不能再见兄弟高峻一面,高畅心里的遗憾像是养了数月的花,只盼着花开那日。谁知有事出去,回来却发现那花已经开谢了相仿,其中的惆怅不能对任何人说。 柳玉如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取笑道,“大姐你在家时,每晚上霸占了我们的大床,这下高峻回来,怕是不习惯了。”说得声音大了些,只听车外郭待封在马上“啪”地狠抽了一鞭子,驰到前边去了。 高畅只盼着到村中时恰好高峻回来,又想想到了长安又没有什么知心的人说话。高尧还小,心里除了有她峻哥哥外什么事都装不住。于是拉了柳玉如,放低了声音道: “弟妹,我感觉这次回了长安,也会不大如意。” 柳玉如忙问缘故。高畅说,“待封到了西州,就与在村中不大一样,宴席过后一直对我冷冷冰冰,一句话都没有。夜里……夜里……也……” 柳玉如就明白了,安慰道,“大姐你不要胡想,是你们彼此对了眼,还能有多大的事?我看他只是来去五六千里,累得。不然你倒来回跑上两趟试试,保证你就不这样想了。” 高畅一听也有理,又高兴起来道,“若是他敢欺负我,我就让人来送信,让我兄弟去给我出气。”柳玉如听了说到高峻,也沉默了。 到了牧场村,郭待封放下柳玉如等人,也不停留,径带了高畅起程。 柳玉如仔细观察了郭二哥的表现,心想他刚到时所说的“急着见娘子”的话,要是有问题多半出在西州,不由得也暗暗地为大姐担起心来。(未完待续。) PS:  别走。看一下夹子里还有没有推荐票?别浪费了,莫让我沦落到谢大那样子:)。不要求现钱打赏。但是月票呢?把夹子拿过来让我看看还有木有? 第074章 家里风波 傍晚,陆牧监站在大街上,看着牧场村旧街上错落的房子难受,自己投进去收购旧房子的银子一天天的往下缩水,就像有根线拴在他的肝尖上,时不时地被人拽上几下。 他一个小牧监又能有多大的财力,由黄翠楼赎许不了就花去了八百两,再加上平日里的上下打点、县城和牧场两处安家,仆人随从、老婆小妾,哪片嘴不是张开了朝他要银子! 陆尚楼在搅和到王允达兄弟、贾富贵、王满柜等人收购旧房的事情里去时,掏出一千两银子,再加上许不了的体己钱五百,总共就这么多。按着眼下的房子价钱这么算下来,他那一千两就没有了。 高大人去野牧回来后,对于旧村子的最后处置压根就没有提一句的意思,这些天听说他又去了大漠,一点音讯都没有。难道自己真的什么事都听那个王别驾的,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房价往下出溜? 陆牧监正在犯愁,看到小舅子许多多兴冲冲地从牧场跑回来。现在这小子变化很大,不但性格不再那么娘娘腔,似乎连心也靠到了高大人那边去了。有的时候陆尚楼想擦着边从他嘴里打听点事情,这小子会警惕地问,“姐夫,你一个牧监怎么向我打听事?不会去问高大人?” 许多多在大街上见到了姐夫,难抑兴奋地对他说道,“嘿,好消息!高大人又拉回来三百匹马,全新的品种!” 再想细问他,许多多不理会,直接找他姐去了。 陆牧监心里奇怪,许多多的话像只鱼饵逗引着他,他决定骑了马到牧场去看一看。 陆牧监在牧场里看到高大人正在指挥着牧子们给他新带来的三百匹马分配厩房,刘武也在帮忙。待要向高大人细打听,却见高峻急匆匆地像是还有什么急事,只和他打了声招呼就回家去了。 他向刘牧丞打听,刘武也摇摇头说。“几天前有个胡人女子陪高大人去了一趟大漠,就把马带回来了,别的我也不知道,陆大人你去问高大人吧。”说罢往马厩走去。把陆牧监丢在了当场。 陆尚楼知道交河牧的王允达前些日子刚刚在大漠里让人抢了三百匹马,现在高大人紧接着就从那里拉回来三百匹,这也太他妈巧了! 眼下王允达还在为了自己的饭碗发愁呢,弄不好他这个交河牧副监就干到头了。听说这事连西州郭大人都发火了,并拿此事与柳中牧高大人舍身护牧的事情话在了一起来说。郭大人说,“看看你们交河牧场现在还有多少牲口?原来人家柳中牧不如你们,他是下牧,你是中牧。现在呢?你们三千头牲口连死带丢,还剩下两千四了。没说的,交河牧降为下牧,正副牧监听候发落。” 陆尚楼拿不准是否要将此事及时地通知到王允达,再看看高大人、刘牧丞、甚至许多多对自己的态度,再想想自己与王允达兄弟之间的买卖,他咬咬牙。骑了马趁天黑往交河牧而去。 柳玉如正在家里寻思大姐高畅的事情,连带着又把高峻想了一遍。正在百无聊赖之时,就见婆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道,“夫人,不好了,不好了!上次带走高大人的那女的又回来了!还有不少的跟班!” 柳玉如心中一喜,看来高峻终于有了消息,忙问,“高大人回来没有?你见没见高大人?”见婆子摇头,柳的心就提起来了。连忙往院外来。 她首先看到有十几个胡人打扮的人正在院外卸车,从一辆车上抬下两只沉重的大木箱子,另一辆车上是高峻骑走的那头瘸驴,上次带了刀逼迫自己的那位女子也正从马上下来。人群中唯独没有高峻。 柳玉如心里直往不好的地方想,是不是高峻让他们扣押在大漠里了,这次又来向他们来要挟什么事情?她看那女子脸上并无什么恶意,一见到自己反倒还现出一副不大好意思的模样来,心中十分的奇怪。 柳玉如也顾不得几天前这人还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快步走到她的面前问道。“我家高大人呢?你们把他弄到哪儿去了?” 思晴与高峻到了牧场村之后,高峻的心思全在那三百匹突厥马上,第一件事情就是先去牧场里安顿,只是让一名牧子领着思晴她们先回家,说自己随后就到。 思晴本想等着高峻完事之后一同回家,又想想在牧场里人多眼杂更是不妥,于是随了牧子往高峻家来。高峻的家她是知道的,上次还登堂入室,持刀带走了高峻,只是这次自己是以全新的身份来的,今后这里就是自己的家了,也不知他家中的那些女人对自己是个什么态度,心里有些忐忑。 见到柳夫人问,思晴答道,“姐姐……” 柳玉如也发现了思晴神色上的不同,不像上次那样横眉立目,手里也没拿着刀,心里就猜到了七、八分。不过还是有些不放心,问道,“我问你,我家高大人没事吧?” 思晴说,“姐姐,高大人没有事,他就在牧场里,可能一会儿就回来了。” 柳玉如听了,把柳眉一竖道,“那你还来做什么,难道我们还欠你什么?”她无由地恨起高峻来:我们在家里提心吊胆的,你不说派人送个信来,看来又在大漠里有了好事了!说罢也不再理会思晴,一扭身回到了屋里,往床上一坐生起闷气来。 她从思晴的话中知道了高峻没危险,那么现在高峻做的好事就要好好追究一下了。柳玉如想到,他不能出去,只要出去走一趟,那就不论是牲口、还是女人,准会领回家里来。 她也不知道气该由哪边生,只是坐在床上,脑袋里一片混乱,婆子进来问,“夫人,那女的要怎么样招待?”她也不回答,脸上冷冰冰的。 谢氏抱了孩子,随后也进了屋里来,站在柳玉如的身边不知是该安慰、还是该出个什么主意,一时间只是站在那里。 樊莺手里握了宝剑。站在院子里看着思晴也不让她进院。樊莺拿不定主意,她知道这女人是有两下子的,眼下柳夫人等人的安危就全靠自己了——还有吗?怎么她看上去这个胡女不像上次一样?看她的脸色也和善了许多,不像上次来时苦大仇深的样子。樊莺的戒备之心也就放了下来。那些胡人把两只大木箱抬下了车。见公主不发话,只好先放在院门口。 这时,炭火在院子里仰天长嘶,它闻到了主人的气味,多日不见高峻。猛然知道主人回来,它兴奋得不得了。 果然不一会,高大人骑了匹牧场里的马出现在院外。 他见思晴被冷落在院外,心里就明白了个大概。马上对身边人说,“你们带这里胡人兄弟去找我二哥,让他安顿吃住,明早再回去。” 随后走上前牵了思晴的手道,“到家了,还不快些进去。” 樊莺在院中看到高峻回来,惊喜之余见他忙着安排这安排那。又急着牵了思晴的手,竟是一眼都顾不上瞧自己,心里的火也压不住,冲高峻嚷道,“我们在家提心吊胆地等你,你野到哪里去玩耍了?你俩这是怎么回事,化敌为友了?问过我们柳姐姐没有?没有的话不准你们进屋,不然我手里的宝剑不认得你们是谁!” 高峻道,“妹妹,别乱来……” 桅莺道。“谁是你妹妹,妹妹的手在你那里牵着呢!” 柳玉如在屋里道,“樊莺不要无理,你到屋里来。”樊莺瞪了高峻一眼。扭头进了屋。把高峻和思晴扔在了院子外边。高峻扭头看看思晴,怕她刚一入院受不了樊莺的一顿抢白。但见她一副事不关已的样子,只是紧紧地抓了他的手不放。 高峻知道这件事让家里所有的女人都不高兴了。他苦笑了一下,见思睛眼睛里带着看热闹的神态,手紧紧地抓着自己,心说你倒放心了。来看我的热闹。 他牵着思晴迈步进屋,见柳玉如坐在床上,谢氏抱了甜甜和樊莺一同坐在长椅上,屋里再也没有自己的地方,只好站在屋子当中,冲柳玉如笑道,“夫人,我回来了……你们这是……” 柳玉如也不看他,只是说,“高大人,你回来就好,我只说高畅大姐走了,这屋子里总算宽敞下来,原来大人你早有安排。” 高峻向谢氏一努嘴,谢氏会意,抱了孩子坐到柳玉如的身边来,把地方让给了思晴。高峻嘻嘻笑着说,“这些天,我无时不在想你们,一路上还寻思你们是怎么担心我的,在路上都没敢耽搁。” 樊莺重重地“哼”了一声。 柳玉如道,“高大人你又升官又娶女人,真的会想到我们姐妹?我可不信你这虚得站不住脚的话。” 高峻知道,今晚上不搞定了柳玉如,怕是自己和思晴连顿饭都没得吃了,连忙靠近前去,笑嘻嘻了拉起柳玉如的手说道,“总之我是知道的,夫人你在这些天是一个好觉都没有睡过,让你受惊了!” 一听此话,柳玉如的眼圈红了,总算这驴子还是知道自己的。那么这些天他在大漠里又是经过了什么样的事情呢?从这位胡女前后的变化来看,这些天发生在高大人身上的事情总不会是一帆风顺的。她打起笑脸道,“你也不给我们姐妹们引见一下,今后让我们怎样相处?” 高峻明白夫人已经有了缓和,忙给众人引见思晴。 柳玉如说,“我们姐妹刚才生气,是因为你又要害了一位妹妹,现在我们看明白了,只要思晴不觉得委屈,我们生的什么气。”于是吩咐婆子赶紧弄饭。 高峻说,“你们先吃着,我要到二哥那里去,看看他安顿得这些人怎么样了,一会儿再回来,你给我说说大姐的事情。” 高峻迈步出院,感觉到院里院外没有了大姐高畅风风火火的身影,像少了点什么,又说不清楚。想到她与郭二哥此时也许正在半路上疾行,只是默默地祝他们一路顺风,边往二哥的酒馆走来。 高峻见着二哥高峪,见他把那些人早就安排妥当也就放了心。他又问了问这几日村子里的事情。高峪说,新村的工地上已经用不了这么多砖了,眼看就要完工,而村子里的局势还是相互僵持着,怎么办? 高峻让他砖窑上接着大力出砖,今年马厩的施工已经完成了,但是明年的呢?砖是不必发愁放的,又不怕风吹雨淋的烂了,怕什么。 高峪放下心来,要拉着高峻喝酒,高峻推辞后回了家。乡村的晚上没什么意思,吃过晚饭就剩了睡觉一宗事,等他到家的时候,发现几个女人都已经黑了灯,这次他学乖了,进屋先往柳玉如那里瞄了一眼,看她独自躺在床上,知道思晴是与樊莺和谢氏去睡了,于是他洗过了澡,到柳玉如的大床上来躺下,在被子底下拉住了她的手。 也不管柳玉如睡没睡,高峻低声地把这些天的事情说了一遍,只是没说回来路上的那些事。他知道她在听着,因为在说道罗全让他一筷子射死时,柳玉如的手用力地攥了一下,她的掌心里潮乎乎的。 高峻知道她已经原谅了自己,觉得自己的愧疚感越来越厚重,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不知道两人是谁先开的口,柳玉如说了郭待封来西州后态度上前后截然不同的变化,高峻说,“我料定,这事坏在王达身上,等以后定要搞清楚,不能让我大姐受委屈。” 他发觉了柳玉如有些委屈的样子,扭过身子去安慰她。他把她柔软丰腴的身子搂在怀里,手在她光滑温暖的背上抚过,感觉有一股热流欲来,像是大山那边的潮水轰然作响。 柳玉如任他安抚,试探着用手和嘴唇去回应,她第一次摸到了坚实胸膛上隆起的肉疙瘩,还有他腹部一块块田垅似的沟壑。她不想再做些什么事情,这是急不得的。她往高大人怀里靠了靠,放心地进入了梦里。(未完待续。) PS:  别走。看一下夹子里还有没有推荐票?别浪费了,莫让我沦落到谢大那样子:)。不要求现钱打赏。但是月票呢?让我看看还有木有? 第075章 牧场争马 陆牧监见到王允达副牧监的时候,王大人正在与王满柜、贾富贵借酒浇愁,桌子上一片狼藉。 贾富贵已经喝倒了,他的财力不如王满柜,姓王的家里有两百多张织绫机,雇着上百号人,织出的绫子都销到长安和西域去了,损失这点当然不算什么。 贾富贵反观自己,绝对算土里刨食,每年看天吃饭,从牧草中赚些差价。眼下柳中牧场里的好处让高大人一伙给掐断了。而交河牧马上面临降级,两千匹牲口能吃多少! 贾富贵的眼前一片漆黑,只觉得谁都对不起自己,只有酒最亲。因此左一杯右一杯,不等着劝,就喝得钻了桌子。 王允达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交河牧一降格,他这个副牧监就由从六品下阶出溜到正七品下阶了,滑下两级。想想两个月前自己还在柳中牧的大门边笑话高峻,拿着高人一等的气势去压人家,现在倒好,都反过来了,怎么有脸再去人前走动。 将来就算是这个下牧副监的职位,好像也是挂在秋风中树枝上的最后一只柿子,就算风不大,也搁不住树枝子摇晃了。再想到牧场村收购房子的那点破事一点光亮都瞅不见,自已这些年的私房钱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想到此他咳声叹气,酒也是一杯接一杯。 这时陆尚楼到了,他看到钻在桌子底下的贾富贵,也不扶他,只是把他坐的那把椅子拉到自己屁股底下,倒了杯酒喝了说道。“高大人从大漠里新拉了三百匹马回来。” 只听到了这一句话,王允达就由座位上跳了起来。 高峻早上一睁眼,看到柳玉如睡得正香,丝质的睡裙退过了她的小腿,露出一截莲藕棒似的小腿,领口也微微地敞开着,一条胳膊搭在自己的脖子上,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他的一只手。口鼻里呼出的气息拂在自己的胸膛上麻苏苏的。 他不敢再在床上停留,轻轻移开她的手,由床上坐了起来。 在街上,他看到陆副牧监仿佛是刚刚由牧场里回来。就问道,“陆大人,这么早去牧场里操劳,不怕许夫人怪你?” 陆尚楼答非所问地道,“是啊。那三百匹突厥马可真不错。这下我们柳中牧离着上牧又近了一步了!”柳中牧原来有四千一百匹马,上次高峻去野牧缴获了一百三十匹,这次是三百匹,这是总共四千五百三十匹马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上牧,居然在高大人轻描淡写的运作下,转眼就快达到了。 开春后,牧场现有的母马们再生下些来,五千匹似乎是明天早起就会发生的事情。陆牧监知道,一到上牧,自己的官阶又会上升到正六品下阶。不到一年的时间连升四级。这在官场上来说是极为罕见的。 他思索着,自己把牧场中的事偷偷地告诉交河牧应不应该,这总有点吃里扒外的意思。不过抬眼看看那些村中破烂的房子,他的心狠了一狠:官职要升大家升,可那些银子却是自己的。 一到了办差的时间,高峻就坐在了牧场里,那些牧场中的官员看到高大人面有喜色,心情也是蛮好,新到三百匹突厥马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万士巨录事对高峻说道。“高大人,不介意把事情的经过对我们说说吧?” 高峻不以为意的说,“那是思摩可汗给她妹妹的陪嫁。” “哦?”众人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原来高大人你大头的好事是在家里!” 高峻问起他不在家这段日子里牧场里的情况。刘武说,“高大人,你临走时吩咐的事情都没什么纰漏,西北新村的房子也快竣工,马厩也在盖,今年的目标已经达到了——共是四百间。您的宝贝牦牛也都个个欢实。” 众人正说着。门外有牧子报,西州郭大人派人来了。 高峻赶紧迎出去,看到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户曹孙玄。高峻拉住孙玄的手问道,“孙大人,这么早你来有事?” 孙玄的脸上显得风尘仆仆,长话短说的把郭大人的意思讲了一遍:原来,郭大人半夜就听说了高峻从漠北拉回来三百匹突厥马的事情,这是别驾王达连夜找他的。王达气势咻咻地说,郭大人这还了得,眼下有一种十分不好的苗头,我们有的牧场中的官员,不把主要的精力放在养马上,而是放在了抢马上了。 郭大人得知高峻已安然回到牧场,心中放心。但是对于王达所说的事情,也不好多说什么。于是派出了孙玄,起了大早到这边来问问什么情况。郭大人说,“高峻那里新村子的事情也不知道进行得怎么样了,孙大人你正好去打听一下,如果有什么事,你就在那边临机处置,多听听高峻的意思。” 上次孙玄让高峻打了之后,连夜办妥了高峻要的批文。此事在郭大人的头脑里留下了勤勉公事的印象。从那之后,郭都督对这位孙大人总是高看一眼,有什么事也会与他商量,这倒让孙玄有了因祸得福的感觉。 另外孙玄还说了一件事,“最近郭都督忙着很大事情,尤其是焉耆小国的事几乎占了郭大人多一半的精力。郭大人说上次在你这里看到了一个人才,这次让我来与高大人说说,准备让他去西州。” 高峻想到他说的是罗得刀,于是就对坐在下边的罗得刀道,“罗管事,你的好事来了,去了西州,可就是州府一级的官员了,我们见了你都要打千儿了。”说着哈哈大笑。 罗得刀急道,“高大人,这可使不得,我会些什么!再说你交给我的那些事还没完呢……牧场里还有一半的母马没有怀上孕,我怎么好拍屁股就走?” 高大人笑道,“罗管事你这就不对了,好像我们牧场里母马怀孕都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你放心去高就吧,我们这里公马还多的是。” 罗得刀说不愿走看起来是真的,他不想离开高大人。当下动情地道,“高大人,我都这把年纪了,还图什么富贵。只想与你在一起,每天为高大人做些事情就行。” 高峻想想,上次吩咐他野牧装备的事情还没完,就对孙玄说。“孙大人,让我的管家去西州,不知郭大人要给个什么差事?” 孙玄说,“高大人,具体的我不知道。但是我看郭都督的意思,六曹里正好有了空缺,怕一不是让罗管事去顶上。高峻想,这就是个从七品下阶的职位了,与自己刚做副监那会是一个档次,难道郭大人真有这样的魄力,直接让他的这位管家坐到这样一个不算低的座位上?” 他说,“我郭叔叔想要的人,我可不敢顶着,不过罗管事在牧场上任以来接连出彩。我也有些不舍得他。有道是千金买宝马,我郭叔叔不能就这样便宜地将他拉走。孙大人你可对郭叔叔说,罗得刀跟了我这么久了,我还有件心愿未了……本来想着到了年底再给他操办,这下我可就管不了了。” 罗得刀和孙玄同时看向高大人,孙玄问,“不知是件什么事,难道郭大人还替你办不得?” 高峻道,“这件事按理说郭叔叔不会太难,只是我从来没有听谁说哪个州府的都督办过这样的事情。不过只要我郭叔叔答应了。罗得刀不想去我都捆了他去西州府。” “高大人你就别卖关子了,说说看。” “柳中县黄翠楼的头牌……我可是应过了罗管家……若是……便应允……” 高峻刚把自己的要求说完,就听到议事厅外一阵嘈杂,乱哄哄的。不一会一个牧子慌张地跑进来的,“交河牧的王副牧监带人来找马了!” 高峻等人听了脸色大变,马上停了议事,纷纷走出议事厅。众人看到王允达带了一伙人,手里拿了家伙,正在一间马厩一间马厩地找。 高峻带人迎上去。大声问道,“王大人,你这是何意,到我这里来找些什么?” 王允达气哼哼地回道,“我要找找看,你们柳中牧与颉利部串通好了劫持我们交河牧的马匹现在在哪里!别让我找见。” 高峻也不生气,回道,“王大人此话差了,马匹身上都烫有字号,我又怎么稀罕你那点马?” 王允达指着一间马厩里吼道,“这些突厥马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一百三十匹是我缴获的,三百匹是人家送我的,有什么不对吗王大人?” “颉利人是什么样谁不知道,他们会那么好心把这么好的马送给你?怎么不送我?我说你高大人急得跟什么似地去大漠里放牧,原来是与人勾搭去了。你还我的三百匹马来,不然就去西州府说道!” 高峻冷笑道,“王大人你还别生气,别说是马,就是颉利部的公主人家也送我了,人与人能这么比吗?你趁早该去哪儿就去哪,别等我生气才好。” “啊,那我的指证就更坐实了,你的亲戚抢了我的马,更要冲你说话,还马来!”王允达声高势小,只是嚷嚷不敢运真格的,他尝到过高峻的厉害。 陆牧监也闻声过来,他也怕王允达这小子弄到情急时不管不顾,把自己的老底也亮出来,因此赶忙过来两边劝解,说同在官场,各人留些面子。 王允达道,“高大人有面子给我吗?大家有本事别在暗处使劲,公公平平地在桌面上比试。陆大人你看看你们,这两个月来哪里下了一匹马驹?不都是抢别人的!原来我官职在你们上边时还不这样,如今你们翅膀一硬就算计起我们来,大家现在还都是从六品,真闹起来谁又怕了谁!” 一些人正在争吵不休,只见由柳中牧场东大门外驰过来十几匹马,十多名护卫打着迎风招展的旗子,簇拥着一位白净面皮四十来岁的官员。他们许是看到这里聚集了不少牧场里的人,直接朝着这边过来。 离得不远,众人俱都看清,这些人俱是京城里官差打扮,那些人中有一人问道,“柳中牧副监高峻在哪里?” 高峻应道,“在下便是,不知官爷你们来此为了何事。” 那些人到了近前勒马站定,官员由上边下了马,对高峻道,“柳中牧副监高峻领旨!” 高峻惊讶,随即想想柳玉如昨天生气时说过的,“高大人你又升官又娶女人”的话,八成是郭二哥来时已经透露了消息给她。当下也不敢多问,撩起袍子跪倒。 众人忙闪在一边,陆尚楼和王允达也不知什么事,不过看这些人气宇轩昂的样子,谁都不敢吱声。听那人展开一幅黄绸子面的东西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西州柳中牧副监高峻,在春牧中率领部从二十五人,深入大漠七百里,面对夺马之贼,舍生忘死,同仇敌忾。先溃敌八十骑,次溃敌一千骑,并轻取敌首性命。大唐牧群得以保全,国威得以宣扬,陛下甚喜。今擢升高峻为上牧牧监,从五品下阶,赏游击将军。命仍操柳中牧事。随从人等各赏银一百两、绸缎一匹,由西州府给付。钦此。” 高观念叩头谢恩,早有钦差的随从过来,将一身崭新的朱红色官袍帮高大人罩在旧袍外边。高峻起身对钦差道,“不知大人名讳,就请到村中,容高峻略尽地主之谊。” 那人道,“高大人不必客气,下官乃是太仆寺丞,姓刘名钰,如今本官也只比高大人高了一级,是个从五品上阶。但是与高大人杀场立功比起来,大人是蒸蒸日上,我这苦熬出来的就不算什么了。如今长安高阁老府上也在庆祝这件喜事,下官还要赶紧回去向皇帝陛下复命……另外高阁老那里也得去回复一声,就不多耽搁了。” 说完众人挥手作别,钦差队伍驰马而去,转过了牧场大门不见了踪影。 再看王允达副牧监已息了声,带了随从悄悄地溜走了。(未完待续。) 第076章 人财兼得 交河牧副监王允达全程目睹了钦差宣旨。高峻升到从五品下阶,连带还有了游击将军的散阶,把他惊得下巴差点掉下来。 如此一来自己这个中牧副监比人家整整矮了四级。而且他王允达这个副监能不能保得住还两说着呢。王允达一想,还争个什么劲儿?人家高峻野牧总共去了二十五个人,带了三百五十头牛。除了烧了一百根牛尾巴,全都安然回来了。而自己带了一百人三百匹马,一匹不差地全给扔在大漠里了。这真是人比人得死呀,也难怪皇帝陛下金口大开,封起官来一点不含糊。 陆尚楼也吃惊非小,此时高峻比岳大人都高出了两级,以后在这柳中牧场里到底谁说了算?要说岳牧监说了算,官阶比高副牧监矮。说高大人说了算吧,皇帝陛下又没明说撤了岳青鹤的正牧监。他也不再转这个**阵,只知道同为副牧监自己和高大人是再也没法比了。 当下对着高峻一抱拳说道,“恭喜高大人,看来皇帝陛下的眼睛是亮堂的,下官今后还要高大人多多提携……提携!” 孙玄也说,“高大人,你高升的消息恐怕郭大人还不知道,我这就立刻赶回去,也把有关罗得刀大人的事情与郭都督念叨一下。”孙玄此次带了郭都督的意思来请罗得刀,本来他想这事不是个难事。谁不想升官?罗得刀从一个马场的管事摇身一变就到了州里听差,这是多少人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 谁知头一个,罗得刀就不是那么心情迫切。而高大人还提出个如此“荒谬”的条件——让一个州府都督去给一个头牌赎身。再一想也就释然,也许整个西州府敢这么做的就高大人一个了,他孙玄连怀疑的心思都没有,心说自己不也或多或少地由高大人身上借了光么?他不敢耽误,打起马往西州府赶。 两天后,柳中县令莫少聪带了几名随从,护了两辆带篷子的马车到了牧场村。 他接到了西州郭都督的命令,让他尽快将黄翠楼的头牌赎出来送到牧场村高大人那里。一开始莫县令十分的纳闷。也不便打听其中的缘故。但上官的差遣哪能当儿戏,他知道此事不可声张,于是立刻起身,只带了一名心腹进了黄翠楼的大门。 黄翠楼的老鸨是第一次见父母官登门。原来到这里来的最大的官就是个陆牧监。一听莫县令的来意,也不敢说个不字,只是委婉地提出:黄翠楼的这位王姑娘从十岁就在黄翠楼里,一直被当做摇钱树供着,向来是只卖艺。顶了天会陪客人喝喝茶,再说这么多年也没少在她身上花钱……要三千两银子。 这都不是问题,问题是你得限时到达。莫县令一口答应,当时人、票两清,拉了王姑娘就走。这位王姑娘已经二十五岁,只听说有人替自己赎身,也不知这位大爷姓甚名谁,但是老鸨银子都收了,此处再也不是自己容身之处,因此乖乖地脱了那些花枝招展的衣服。卸掉了那层庸脂俗粉,只换作平常人家的小姐打扮出来,莫县令一看倒是不亏这三千两银子。 头一眼见到了莫县令,王姑娘以为是自己的正主,心说许不了嫁个牧监,自己跟个县令岂不更好。等到颠簸一路下了车,被人让到了一处大院子里,看到三、四个美貌的女人迎了上来围着自己问长问短,也看不到一般人家妻妾间争风吃醋的苗头,不禁暗暗称奇。 再看这位叫柳夫人的。当是这些人中最为美貌端庄的一个,那种雍容的举止是自己见所未见。还有个叫思晴的,姿容比柳夫人稍差,但也同样光彩照人。也不知年纪相当的这两人谁大谁小。还有个十几岁的姑娘头上扎了红缨,手里提了把宝剑,是这些人中最为清丽脱俗的一个,她又搞不明白对方是个什么身份。 还有个让叫谢姐姐的,王姑娘暗自把自己与她比对了一番,觉得自己与她还有得一比。又见她怀里抱了个女娃。就认定她是老大。 正在胡思乱想间,只见莫县令冲着大步迈进院中的一位红袍官员拱手问候,“高大人,想不到几天未见,你又连升好几级!我这个下县县令真是汗颜!你要的人我给你带来,可以交差了!” 听莫县令如此说,王姑娘又想,“原来是这位大人,看样子比个县令还大”。于是偷眼看去,见他眉清目朗,正是自己心幕中的理想人物,不禁暗暗喜欢。 却见这位高大人与莫县令寒暄后,先与柳夫人打招呼,次与思晴。而拿剑的姑娘不等两人说完,即上来问道,“高大人,你都快成媒婆儿了……罗管家呢?”看她随意的样子,王姑娘心中再次搞不明白。 高大人道,“什么罗管家,马上就是州府官员了,还管家管家的。”说着从高大人身后闪出一人来。此人四十来岁,虽然说不上十分丑陋,但看得出脸上挂了春风得意的神态,眼里透着精明。 王姑娘大吃一惊,心说这不是罗得刀么? 只因罗得刀以前时常去黄翠楼找许不了玩耍,王姑娘是认识的这位罗管家的。只是高大人讲他马上就是州府官员,又听那扎了红缨的姑娘说高大人什么“媒婆儿”,就又把高大人由心中剔除了。心想这位罗管家又是什么州府官员呢? 高峻对罗得刀说,“你朝思暮想的人给你带来了,郭都督这么利索让把此事办妥,看得出我是再也不能留你了,西州公事大过天,你现在领了人走……” 罗得刀方才正在怡情院忙着,冷不丁让高大人叫来,一开始还不知道是什么事。看了王姑娘在院子里,又想起高大人以前的玩笑,这才知道怎么回事。他真的舍不得高大人,苦着脸说,“不去不行?” “美得你!都说好了的,你赶紧带人滚!不然王姑娘这里我还有比你好的人家。郭都督这么大的面子你还敢矫情!” 罗得刀看这位王姑娘,见她正是自己的梦中人,没想到高大人一句玩笑话也当真为自己办到,心里对高大人更是舍不得。 他说道,“可是高大人你当初是有言在先的。我得替你把那些母马照顾好才有这样的好事给我,眼下我这里八字还没一撇,你就把人给我领来了,这……” “废话。谁让你没事儿吟什么破诗让我郭叔叔看到!生马驹子用不起你了,去和王姑娘生儿子去吧?还不走,等我用马鞭子再抽你。” 罗得刀闻言,果然轻车熟路地跑到炭火那里,含着眼泪把马鞭给高大人拿了过来。 高峻哭笑不得。放低了声调对罗得刀道,“罗管家,好好待王姑娘吧,她可是十个许不了都比不得的,没事把情诗多对人家吟几下……去我郭叔叔那里要把差事做好……” 罗得刀自跟了高大人,多半时间是不务正业,眼下刚刚崭露头角,又让郭都督看上,高峻心中也是不舍。再加上罗得刀在柳中县城宁死也不出卖高大人,更是让高大人此时的心里像是被人抓着一样。 正在此时。院外马蹄声响。莫县令从柳中出发时就派人往西州送信,孙玄接到消息立刻起来接罗得刀,因莫县令一行脚慢,双方正赶到一处。 孙玄对高大人说,他已去法曹任职,户曹一职正是罗得刀去做。 一听此言,莫县令道,“恭喜罗管家,你如今也是从七品下阶了,今后我柳中县有事。还要你这个家里人多多关照。”听了此话,王姑娘心中那点失望之意也就没有了。 莫县令又说,“一车里的人已经交割了,另一车里的东西必要仔细。还得孙大人写个收据,我才肯放手。” 众人问,“我们正纳闷这第二辆车里是些什么。” 莫少聪道,“没办法,皇帝陛下赏你们的钱物,让州府给付。郭都督让我们柳中县垫着。说年底一并退给我。只是我一个下县,一下子拿了上万两银子,年底前我怕是要常喝些稀粥了!” 说着,莫县令让手下打开车葙,里面是两千五百两现银、二十五匹上好绸缎。 高峻说,“罗得刀,上次野牧你也去了,今天正该你财色兼收。另外我那一份算做是你们的贺礼了。时间太紧,郭叔叔等着要人呢。喜事我就不替你办了。” 于是把二百两银子、两匹绸缎放到王姑娘的车上,孙玄催促着,罗得刀一步一回头地,随孙玄一行人去了西州赴任。 谢氏正抱了甜甜,替柳夫人等人送王姑娘出来,见到自己的二哥谢大手里提了只鸟笼子由旁边的胡同里晃出来,里面一只金丝雀跳上跳下的。谢大猛见高大人的院外这么多人,吓得往后一缩头,还是让他妹妹看到。 谢氏抱了甜甜走过去,问她二哥,“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拎起了鸟来!” 谢大说,“怎么,不行么?想当初我们谢家不也是名门望族,提个鸟笼子还新鲜!” 谢氏说,“你哪儿来的闲钱?” 谢大也不回她这话,只是冲着远去的车辆怒嘴问道,“那是谁家女儿?” 谢氏说,“是高大人替管家从黄翠楼赎出来的头牌……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我知道高大人有天晚上给你们送了各五十两银子,那是让你们买新房的,你怎么净花些没用的!”说完也不理他二哥,抱了甜甜扭身进院子了。 自那晚高峻往谢家院子里扔了两封银子、让谢大媳妇半夜出恭拾到之后,谢大两口子直到天亮都兴奋得没能合眼。两人躺在被窝里把银子放在左边端详端详,再放在右边端详端详,然后一边一封再看,只觉得蓬荜生辉。 谢大说,“人走时气马走膘,半夜拣银子,还是命里有啊,你看他们深更半夜去挖坑的,让他们累半年也挣不到这么多。” 谢大媳妇道,“好时气也是我给你带来的,怎么谢我?”谢大正为买房的事情发愁,眼下银子到手,心中有了底,闲情逸致也就格外地高亢起来。偷眼看看孩子睡熟着,而女人已经醉眼迷离,当时也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早起两人再看大哥起来后,一条腿走路一拐一拐的,一问是晚上出恭崴了。谢二哥大方地摸出五个大钱道,“去买帖膏药!!” 白得了一百两银子,再加上前些日子柳夫人让妹妹给的三十两,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放在一般的农户人家,置几亩地、弄头牛不算难事。谢大两口子商量,不能露富,慢慢来,省得大哥疑心。于是也不声张,只把平日里的做派依旧拿在人前。 只是谢大穷得久了,兜儿里有钱烧得慌,没几天就拎起了鸟笼子。再加上起早听妹妹说那位其貌不扬的罗管家平白得了县城里的头牌,心中就起了波澜。 樊莺也有赏赐,一百两银子她不稀罕,当时往谢氏帐上一交,只抱了那匹绸缎,说姐几个一人做上一身好看的衣服。 剩下的钱、物,高大人让拉到牧场里,趁着人都在,给应得的人分了。 莫县令告辞,高峻拉住不让走,非要喝了酒再放人。莫大人也有心多与高大人结交,当下就在高峪的酒馆里喝到半醉才回了柳中。 樊莺记着上次高大人说过的话,见他与莫县令又去喝酒,偷偷对柳玉如道,“姐姐,看来今晚还要我俩陪他睡了。” 柳玉如不解,樊莺道,“他没对你说过吗?他说酒后乱来最是伤身,因我会点穴,让我看着他。” 看着樊莺一本正经的样子,柳玉如这才想起那天夜里樊莺在高大人后背上拍点的举动,原来是在点穴。这样想着,心底里隐隐的有些说不清的一丝指望也渺茫起来。 正在想着心事,就听高大人回来,进屋一见二人就说,“樊莺,你去那屋睡,我有事和夫人商量。”听他口齿清楚,走路不晃,显然并未贪杯。(未完待续。) 第077 章 深夜定计 柳玉如借了灯光,看到高大人穿了崭新的朱红色官袍,衬托着他白净的脸庞没有一丝酒气,脸上那对明亮的眼睛正看着自己。今天高大人遇到了莫县令,破天荒地没有歪歪扭扭地回来,这让柳玉如大为奇怪。见樊莺离开,柳玉如不敢瞅他,想了半天才有些慌乱地问道: “高大人……你……回来啦!这身新袍子比那身可好看多了……像个新郎官儿。” 高大人听她如此说,注意到她脸上浮现了一层以往从来没有过的表情。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官袍,自嘲地说,“是吗……我刚才和莫县令没有喝多少酒,怕耽误了正事找你,现在好了,到家了……不知还有没有酒。” 时间已经不早,那些人都已经睡下了,柳玉如也已经是只穿了一身轻薄的睡裙委在床上,“嗯……看来你是真的犯难了……不如让婆子把晚上的菜热一热,把酒温上。” 说着,就下床披了外罩去吩咐。不一会儿,婆子把热好的酒菜重又端了上来,柳玉如指了指那屋,“高大人,要不要她们再出来陪着?” “不必了吧,我想这事也就是我们两人的事,与她们无关的。” 柳玉如听了,满心欢喜。高大人已经在桌边坐了下来,看得出他在外边确实没有吃多少东西,搓着手,“婆子的手艺真是让我舍不得啊。” 柳玉如已经在高大人的身边坐了下来,伸出手捏了用兰釉画着仁女的白瓷酒壶,仔细地为高大人倒了酒。屋里很静,只有清澈的酒落入杯中时溅出的低而悦耳的声响,酒倒满了。 高大人看了看,伸出手也不端杯,只是在桌面上将它轻轻地推到了柳玉如的面前。然后自己也倒了一满杯,近距离地看着柳玉如,看着她的脸慢慢地起了一层红晕。 他发觉柳玉如的身上只披了一件薄薄的外套,外套底下就是那件睡裙。他把自己身上红袍脱下来。罩在她的身上,“小心点,别着凉了。” 然后,高大人端起了酒杯。用低得只有两人才听得清的声音道,“能陪我喝酒的,除了你还有谁……樊莺自己还是个……还是个孩子。” 由高大人的话,柳玉如听出他是发自内心的,他有两个人的记忆。身上承载了两个人的感情,此刻她更清楚地看到,他是把自己和樊莺放在内心中最里边的一层了。 她脸对脸大胆地看着高大人,端了酒杯轻轻地与高大人碰了一下,然后一仰脖自顾喝了。酒入口没什么感觉,但是胸腹中立刻升起一股暖流。看到高峻也一口而干,她又为彼此倒了酒,征询地望着他。 “我眼下有一件难事……此事处理不好,怕是什么事都无从说起了。”高峻说道。 “高大人,能有什么事让你这样为难。在我心里只有过一件难事,只觉得天就要塌下来了。” 高大人来了兴致,“哦?不妨说一说,是什么事?” 柳玉如说,“就是过年时你在牧场里救火……人们把你抬进来……”她的眼圈一红,没有再说下去,可是高大人已经明白了她说的是哪件事。 他安慰道“我不是好好的吗?再说,我走了你怎么办?” 柳玉如听了这句平淡却让她感动的话,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是无声地再次端起酒杯。又是一仰脖喝下去了。高峻注意到她羊脂玉一样的脖子,不是思晴那种淡淡的小麦色,“我的难事其实就是……”他用手指了柳玉如的身前,两个人坐得近。几乎点到她的身上。 柳玉如的脸色有些苍白,高大人忙关切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凉呢?”他伸出手来,拉了官袍的两个对襟拽了拽,将她裹严了些。他的手碰到了她的身子,感觉对方颤了一下。 “这身袍子,真是把我愁死了,”说着,高大人自己一饮而尽,又再倒满了说道,“我都想不好穿了它要怎么去牧场里。” 柳玉如缓过神来,原来让他犯愁的事不是他和自己,而是这件袍子的事——这种官场上的事情。她抑制着由心底涌上来的激动安慰道,“这没什么的,你是怎么想的高大人,说一下,也许我有主意。” 高峻说,“我如今的品级要高过岳牧监两级,可是皇帝陛下只说赏我做上牧监,可上牧在哪里?这里只有个中牧,岳青鹤还是牧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你说今后的格局是怎么样的?” 柳玉如笑着说,“原来是这事呀,我还以为……是什么难事呢!” 高大人看她轻松的样子,心里有了底,端杯道,“有你做智多星,看来我是多虑了,我敬你一杯,你说说看。”他认真地看了她,竖了耳朵听。 两人喝了一杯,柳玉如道,“这个岳牧监,别看平时对牧场里的事不闻不问,那是因为不管你做出了多大的成就,那里面都有他的一份。如今皇帝只封了你,把他甩在了后边,恐怕今后的麻烦还是真的不少。别的不说,他只是明里暗里与你唱唱对台戏,事情就难办了!” “对呀,”高大人兴奋地一把抓了她的胳膊道,“你说我这身袍子算怎么回事?整个一惹事的东西,夫人你既然看清了这点,总该有个应对的方法吧?” 柳玉如嗔怪地说道,“刚才还知道压着声,不怕把人吵醒。” 高峻放了手,“你快说,怎么做?” 柳玉如低着看了看袍子,“这袍子不错,我穿正合适,肯不肯送我?” “我的就是你的,凭什么这么问?你就穿着吧,我不稀罕这件。” “高大人,你不是不稀罕,而是穿了它时时的有麻烦。我的意思是,你不要穿了它去牧场里做事——正式场合当除在外……你还穿那件旧的。” 高大人立刻就明白了,“不知道郭叔叔对这件事情是个什么打算,他一定不会让我如此犯难吧?” “那你何不找机会问一问,再说罗管家眼下去了西州,我想他也会为你问的,不出我的意料的话。也许三天内就会有消息。”柳玉如说。 她的这个不穿新官袍主意倒像是眼下唯一可以做的。高峻心下大为轻松,笑着问道,“官场中的事,许多的时候我是相信你的。不过你说的三天未免有些太快了,郭叔叔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哪能只想到我。不如我和你打个赌怎么样?” 柳玉如道,“打就打,我难道还会怕了?要是三天内郭叔叔那里不来话。任凭你处置。”高大人探了身子,热切地看着她不停地点头,直到柳玉如有些不好意思,才一把抓起酒壶对了嘴喝了两大口,说道,“看把我难的,早该想到问问你。” 柳玉如道,“时间不早了,还不休息?” 高大人放了心,拍拍肚子起来向大床走去。离着老远把两只鞋子一甩,跃起来摔到床上,伸展着四肢道,“真******舒服!” 柳玉如在高大人身边躺下,“这还不算完呢,你这两三日里试着别乱发号施令,只找些细碎的活来做。那两位牧监说什么你最好别反对,做个聋子试试也很好玩儿。” 高大人扭转了身子向了她,“什么活是细碎的?可我的眼中只看得到大事。”他看到柳玉如低垂了眼帘,似在考虑那些细碎的事情。灯光下有脸庞无比的妩媚。随后一条胳膊搭过来,轻轻地放在高大人的脖子上,“那你就不要想牧场里的事,多想想别的不就行了。” 高峻愣了愣。柳玉如搭在他脖颈里的胳膊虽似无意,但却像极了一条藤子,把他全部的思绪都圈了进来。高大人挥手扇灭了床头的油灯,屋子里黑了下来。“还有件事,眼下旧村子里那些房子的事已成僵局,谁都不肯放手。再这么下去两个月也不会有什么起色,可是就这么扔着?” 柳玉玉在黑暗里沉默着,高大人以为她睡着的时候,才听她说: “不想放手,是因为很难的……也许事情的最后出路就在放手二字。”她把那条搭在高大人脖子上的胳膊抽了回去,“因为双方都想要,觉着很难的,若是一方放了手,也就不难了……” 高大人没有明白她的话中之意,“放手怎么行,我们已经投入了那么多,二哥也不会同意的……你说话呀,急死我了。”高大人说着,摸黑伸过手去推她,正推到不该碰到的地方。他下意识地缩了手。又觉着这样太伤人了,又试探着把胳膊搂过去,“说说看,说好了有赏。” “对……我说的是放手,我们可以假装放手!高大人你看,新村月底就完工了,我们就大张旗鼓地操持着村民们买房搬家,这边的旧村子不妨就做出丢弃不要的样子给他看看。” “然后呢?”高峻来了兴趣,原本袭上来的睡意一扫而光。 “然后,他们再不动作,我们拆一座窑,不行再拆一座。到时我们都搬过去。”她说,“不知那边是个什么样子,我们有几间房……” 高峻听明白了,柳玉如的主意是自己怎么都想不到的,他感觉那盏被自己弄灭的灯再次亮了起来。于是兴奋地一把抱了柳玉如道,“真有你的,我怎么离得了你这个有用之才。我就这么办,看那些什么王牧监、陆牧监、贾老爷、王财主们怎么办……哼,当然背后一定还有个什么王别驾了!那些房子就叫他们搂了吧,爷再也不要稀罕了……嗯……当然是假的!看看他怎么办。” 又叮嘱柳玉如道,“此事关键在个严密,只要你知我知,连二哥都不能告诉!” 听柳玉如不说话,问她,“你睡着了?” 柳玉如平静地说,“等你赏呢呀,不然哪里敢睡。” 高大人听了,回想起自己刚刚随口说过的话,有些笨拙地凑近了去,“赏你一间最明亮的房间,一张最舒服的床,你还要什么尽管说。我一定都答应你。” 黑暗中,高大人感觉那个火热的身子倦进了怀里来,还有那摸得到看不到的瀑布一样的乌发,裹了一丝香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好香啊……大事有道……可以睡了。”他把胳膊放在了一个让自己更舒适的地方,不一会鼾声即起。 许多多拿给他姐的一百两银子和一匹上好的绸缎,把他姐许不了高兴坏了,当了陆牧监说道,“还得是我家多多,随高大人出去一趟就挣回来这么多的东西,不像有些人,信誓旦旦地说要挣、要挣,连我这妇道人家都看到了要赔的架势,还在那边硬挺着。” 陆牧监的心思哪里还顾得上这些?高大人身上那袭大红的官袍晃得他多半夜合不上眼。心里一直合计着今后要怎么个行事才稳妥。不与他姓高的顶牛是一定的,但就算自己这么做,姓高的也不会瞧在眼里。他的嫡系多的是,又怎么会瞧得上他这个日薄西山的。 他想起了岳牧监,他眼下的处境比自己也好不了哪里去。去年腊月大雪之时,高峻这小子还是个醉得扶不上马的人物。这才几天,带了柳中牧场先是到了中牧这一等,各色牧场中官员俱升了两级。他高大人自己竟然蹿上去六级,红袍子都披上了。 听许不了有意无意地拿话刺自己,陆牧监也不生气,只是说,“多多啊,高大人对你有再造之恩,你瞧瞧你,原来那副样子!再看看眼下,我看用不了多久,那些家里有好女儿的,都会求着要嫁女了!好好跟高大人干,不许耍滑。” 又对许不了说,“收旧房的银子,咱们才出了多少就把你急成这样?做买卖就是有赔有赚的,你急什么。要像你这样,那王别驾还不得上吊!” 许不了没好气地道,“你以后少跟他掺和!” 第二天牧场议事,连岳牧监、陆牧监都到了,高大人却迟迟没到,有人来说,“高大人夜里与夫人对酌,喝多了,现在还没起。”(未完待续。) 第078章 腻在家中 听了下边人说高大人酒喝多了,岳牧监哈哈笑着道,“高大人新得了从五品的职事,心里高兴也是应该的。我们就不必等他了,总归还有两位牧监在这里嘛。再说他也是真的累得不轻。” 岳牧监转向陆尚楼道,“以前我们两位也是省心惯了,但是不能什么事情都要高大人费心,他才多大的年纪!你说是不是,陆牧监?” 陆尚楼连连点头道,“岳大人你说得极是,一来是你岳大人有意陪养下属,让他们多多得到锻炼——看高大人磨练得有多快,真是让我们吃惊呀;二来也是我人老心懒,不爱管事。不过看连我皇陛下都雄心不减当年,我们小小一个牧监又何敢再放懒下去!” 岳牧监听了大为赞同,说道,“就是,我看高大人近日也真是累得不轻了,牧场中的事不妨我们就多多操办起来,等过后高大人有了空闲,我们再向他回禀一下也无不可。” 陆牧监道,“岳大人你这样高风亮节我们还说什么呢?我们一直都看你是我们的牧监,你说怎么做,就一定怎么做。” 岳牧监道,“春牧这件事不容耽误,时间一晃就过去了,我想,接下来的野牧就由我亲自带了人走一趟,家里就有劳你陆大人了。”陆尚楼连忙说好。 于是就操办起第二次野牧的事情来。 决定此次由岳青鹤带队,六十人护牧,三百匹马,还是去大漠。陆牧监问道,“岳大人,你临走要定下一件事情,不然我自己可拿不定主意。”他说,罗得刀原来一身兼了马掌房、怡情院两个管事,现在人高升了,差事不能停。 岳牧监有意趁高大人不在卖个人情与他。就算高大人知道后万一不满意再尥了蹶子,那也有陆尚楼扛着。于是说道,“不知陆大人可有合适的人选?” 陆尚楼道,“我提一个群头。最好刘牧丞也提一个。”陆尚楼不傻。他知道刘武与高大人关系不一般,这次把刘武带上,万一将来高大人有什么微辞,那不也得寻思寻思? 岳大人道,“行。要不就把刘大人的二夫人……她现在是个群头吧?干得不错,”岳青鹤心道,把刘牧丞都干到床上去了,“就让刘采霞去做……”忽然想到无论是去做马掌房的管事,还是去做怡情院的管事都说不出口,于是转向刘武问道,“刘大人不知你是啥意思?” 刘武浸淫官场多年,早把岳、陆二人看了个明白,当时冷冷地说,“她嘛。两位大人就不要考虑了,别让人说出什么来。” 陆尚楼道,“如此说我再提一个,两位大人看看行与不行。”说罢提了两个名字。 岳牧监当时拍板同意,从议事厅散了之后,带了舅子万士巨、立刻拉起了六十人、三百匹马,打了大旗浩浩荡荡地往大漠里去了。一路走一路想,也许带人出去放牧就是眼下最适合自己干的活儿,不用时时地与高大人惹眼的红袍子去站在一起。眼不见,心不烦。 天一亮。高峻习惯性地准备一滚而起,不想柳玉如的胳膊紧紧地搂了自己的脖子。有道是春寒料峭,夜里发凉,不知什么时候两人把一条被子整个盖到了身上。她一条玉葱似的胳膊擦着自己的肌肤。搂得紧紧的。 他试了两下看看也不能挣脱,就闭了眼睛不动,只是觉得两只手再也没地方放,如此身子僵硬地挺了一会儿,感到比干活还累。 正在无计可施,只听柳玉如“噗嗤”一笑。“你昨天把床砸得生响,还叫着什么‘舒服’,原来就是这么个上刑的舒服法儿!” 高峻看她如此娇媚地调笑,暗道,“有郭叔叔画圈儿的婚书在此,我怕什么!”脑袋一热,翻身将她压在下边,不想才一触到,立刻被蜇了似在一跃下床,裹了被子遮住了羞处,红着脸道,“还有正事呢!” 柳玉如轻笑着道,“你去做你的正事,倒把被子还我。”高大人看她光溜溜地躺在床上,睡裙抹到了胸前,他慢慢地除下身上的被子,走过去盖在她身上,又四下里压了压,“我想起了你昨夜里说的,什么T娘D正事!干脆我还就不露面了!” 说完再次跳上去,揭了被子钻进去。不过此时内心翻滚的岩浆已经平复下来。两人无话找话地闲聊了一阵,听到旁边屋中谢氏和甜甜先有了声音,接着听樊莺和思晴似乎正在商量着去牧场里看护牧队的演练。 不一会儿,就见三人起来。樊莺见高大人和柳夫人还在躺着,就问,“姐姐你们这边夜里什么动静,我直以为高大人在修床腿……没看到床腿坏呀?” 柳玉如说道,“妹妹你还说呢,高大人是跳到床上来的,不信你看他那双鞋子。”樊莺一看,果然是东一只、西一只。 樊莺和思晴有事,匆匆吃了两口饭就各骑了马出去了。二人刚走不久,就听谢氏的二嫂站在院门口叫她,谢氏不知道是什么事,拿不准什么主意。 高峻道,“你去看看吧,看又有什么幺蛾子,不过银子咱家可不能再给了。” 柳玉如道,“看高大人的扣嗦样子。谢姐姐,若是二哥真有什么急处,你就做得主,不用听他胡说。”高峻听了也不再多说,谢氏抱了甜甜出去了。 屋中只剩下了两个人,高峻看着柳玉如,发觉眼下的情形不大妙,挣着想起来。柳玉如方才人多时只是将被子盖得严了些,她的胳膊一直就没有离开过他的脖子。 高峻说,“上次郭叔叔来,说颉利人把我告到长安,都把我吓坏了。我让罗得刀写文章,他倒吓得忍尿。”见她无动于衷似地闭着眼,高大人大着胆子把手掌轻轻地覆盖在她的胸前,她轻哼了一声,把头舒服地枕在高大人的肩膀上。 谢家二嫂见到妹子出来,急切地说道,“你二哥昨天一宿都没有回来,不知道是去了哪里,都把人急死了。妹妹你一定想个办法找找。” 谢氏说,“我看他拎了个鸟笼子,又扮作个富人的样子,能去哪里?总之我是再也想不到他会去做什么买卖!” 二嫂说。“说到做买卖,我倒想起了,你二哥还揣了五两银子走的呢,别再让人趁黑打了杠子!”越发地着急起来。 两个人正在院外说着,就见谢大提了鸟笼子由街那边溜达过来。那只鸟在笼子里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也不再跳叫得欢实。谢氏二嫂跳上去一把掐了谢大的耳朵道,“天杀的,你成宿地去了哪里!” 谢大一挣道,“我能去了哪里,还不是街上遇到个朋友,多年不见的,就去街上喝了酒,喝多了睡到现在。” 二嫂问,“银子呢?是不是你花的银子?”说着上前翻找。找不见。谢大道,“别找了,不就五两银子,咱家还缺这些!” 谢家二嫂没在谢大的兜儿里摸着银子,脸一变就想哭,随后发狠地道,“你倒是请的谁?以往没钱的时候,一个朋友都不朝面,现在有了几两破银子,就都称起朋友来!你说。到底是谁,看不让他吐出来。” 甜甜在她妈妈的怀里童声问道,“二舅妈,银子吃了能吐出来吗?那以后出门让二舅把银子吃下去。用的时候再吐还省得丢。”甜甜这些日子身边总是少不了思晴、樊莺等人的逗弄,时间不长懂事不少,但刚刚四岁大的孩子问起话来还是脱不了稚气。 谢氏听哥嫂在自己家门口这样,不耐烦地道,“你们要闹,就回家闹去。小心高大人在屋里睡觉,吵得烦了再出来吼你们。” 谢家哥嫂闻言,立刻相互揪扯着回家去了。 谢氏抱了孩子回来,见柳夫人和高大人已经穿戴好了起来,就把院外的事情一说。柳玉如知道谢氏还不晓得高峻那夜抛银入院的事情,就对谢氏道,“姐姐你有所不知,上次让高大人去送银子送给二哥他们,他图省事,也没进院直接扔进去的,都让谢二哥家嫂子拾去了。” 谢氏跺脚道,“我才不信他说的去喝酒,一点酒味都没有。” 高峻道,“反正你以后把咱家的银子看紧点,从今后一两也不许给了。”说罢吃过了饭也不出院,带了甜甜在院子里玩。 不一会刘武来了,一进院子就看到高大人,也不像是酒醉的样子,只把早上议事的事情对高大人说了一遍。刘武问,“岳大人和陆大人都到了,唯独你没到,他们定的这些事情,高大人你有什么想法?” 高峻听着刘武的话,不得不在心里再一次将柳玉如佩服了一把。她居然能把岳、陆二人的行事看得一清二楚。当下说道,“我不管,随他们去,你也不用管……不知道你二夫人那里你是怎么想的?若是身子不方便,就不要再去了,她有没有事?” 刘武道,“哪能那么快,我还怕她常在家里,武氏会想着法儿地动心思,就让她还做着群头,我看着还放心。” 高峻道,“万士巨和岳大人去野牧,村子工地上是谁在操心?” “是冯团官在那里,我看三月末就能搬家了。” “嗯,到时我们两家做邻居,有事也方便商量。” 刘武来只是把早晨的这事告诉高大人,说完无事便走,说,“罗管事走了之后,事情显得多了起来,这个月倒有三十多匹去年孕上的母马生养,我得走了。” 高大人猛然有一天在家,进院的人还真是不少,不一会儿,二哥高峪竟然和杨窑姐走了进来。高峻笑道,“二哥,你们怎么到了一起。” 高峪笑道,街上碰上的,又对杨窑姐道,“你先说。” 杨窑姐与高大人也不认生,由兜儿里掏出五两银子道,“你家的二舅子昨夜去我那里,折腾我一夜,还要我找零。我说没零钱,他非不干,说是先记着过晚还来补回。我一想高大人你对我还算有不少的好处,我不能在他这里纠缠不清。给你吧,这银子我可不敢要,只求你高大人往后看顾我些,别因为这事再给我小鞋穿。” 高峻笑道,“你应得的,找什么?”又压低了声音道,“我知道他新进了一百三十两……如今已经剩下一百二十五两了。你也不容易,有本事你就都拿去,这又关我什么事!” 杨窑姐有些不信地看着他道,“高大人这可是你说的,到时别怪起我来。”杨窑姐说完,揣了银子放心地走了。 高峪道,“兄弟,明年的砖也不差多少了,你看这事怎么办?别看眼下房子不值钱,等咱们再去往回收,马上就会翻着个儿地上来。” 高峻道,“把建旧村的房子先用到明年起盖的马厩上去,然后去收收旧房子看,没人卖的话咱就拆座窑,不干了。” “那怎么行,我可是投了不少的钱进去,这么做我不赔了!” “别当我不知道,就你那三眼破土窑连三千好砖都用不上,能有多大的本儿?新村的全部进项我可没有要一分——顶多二哥你也就是少挣一点,还能像你说得那么可怜。” 高峻嘿嘿乐着,“也是。做人不能像你似的太贪了,是不?该放手时就放手,你看你这屋里,才几天时间,都快塞不下了!” 高峻知道二哥说的是什么,忽然想起了高畅,就把柳玉如说的话对他又讲了一遍,“你说郭二哥不会是听了什么闲话吧?” 高峪道,“就算是有闲话也与我无关,将来大伯万一追究起来,我只说什么都不知道就是了,绝不会出卖兄弟。” 高峻急道,“你这是什么话,天地可鉴,她在这里我可连家都不能回……但愿知我者,郭二哥也。”又说,“正好我在家,中午咱哥们好好喝一场。” 高峪说,“也行,正好对对口供,将来糊弄大伯……再商量个事儿,总之我不能闲着……这还是罗管家在时和我说过的主意。”(未完待续。) 第079章 新官上任 思晴公主来了之后,二哥高峪都没有时间过来一趟。时至正午,婆子把饭菜弄好了端上来,他往桌上一坐,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思晴,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默默地倒了酒先喝了一口。 高峻说道,“二哥你有话就说别憋着,会把肠子憋坏的。” 高峪说,“兄弟你看我吧,人也长得不比你差,还是个老板,过了年也都二十四岁了,怎么就没人看上我?眼看着你不出几年就成群的孩子满地跑了,我还独身一人,让我情何以堪,怎么去见我老爹!” “谁让你把心思都钻在了钱眼里,你把挣钱的心思拿出些来多想想这事不就成了。” 高峪摇摇头,“难啊,也许你二哥的缘份根本不在西州,唉!” 柳玉如接话道,“二哥你可别这么说,我家高峻哪有你强啊,你腰缠万贯的,谁家女子不图个生活踏实稳当,吃用不愁!可别像我家高峻,给舅子几两银子还掂来算去的。” 说着站起身来,捧了酒壶亲自为高峪满上,说道,“你们兄弟哪个不是好汉,还能愁了这个。”高峪说,“借你吉言了弟妹,也许人家正坐在家里想我呢。” 甜甜正在地上跑着玩,听了高峪的话跑过来,伸手在桌面上临近的碗里抓了块肥肉,在桌上众人的惊讶里跑到高峪的身边,举着肉送到高峪的嘴边,“伯伯,我想着你呀!” 高峪高兴地张了嘴边含住了肥肉,边含糊地回道,“好好好,终于有个小美女想着我了!”甜甜送完了肉,举手看自己手上油腻腻的,顺手在高峪的袍子上擦了擦,又跑开去玩了。 高峪不以为意,举杯一饮而尽,感慨道。“看来,还是有眼亮之人啊!” 见柳玉如敬酒,谢氏也把酒壶端起道,“二哥。我们也敬你一杯。”高峪喝了,樊莺和思晴又来敬。转眼之间,四杯喝进去了。 他看高峻看着自己笑眯眯的,“你小子不去牧场,只不定在家里怎么快活。只有二哥是个苦命的人!” 高峻止住了笑说,“不是有正事吗?到底是什么事?” 高峪说,眼看春天即在眼前,窑上的活也差不多了,他想再找块地,把野苜蓿种植起来,“这是罗管家对我说过我,我没忘。”高峪说,去年冬天,罗管家没事在检草房的垛底子下扫了一小口袋苜蓿籽。都是起初贾富贵运来的不合格苜蓿上抖落的。 只因野苜蓿一打籽就不能喂马,那些不合格的苜蓿都让贾富贵拉走处理掉了,但是落下了一地的草籽被罗得刀收拾起来。 高峻道,“这是个好主意,罗得刀眼下正管无主之地,你去求他不是正好。” 高峪说,“我去说总归隔了一层,要不怎么想起来找你喝酒。”高峻笑他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高峪无奈又喝了一杯算是陪礼。此事就算是定了下来。酒也喝得差不多。高二爷说窑上有事,起身晃着出了院门。 高峻吃过了饭也觉得在家无事,近在咫尺的牧场又没心思去,寻思着不如就去西州府走一趟。顺便看看罗得刀。 时间已是午后,高大人临时想起要走,柳玉如忙着打点路上要用的东西,并问高峻,“让谁陪你去?” 高峻说,“正想让你陪着。到了罗得刀那里,罗得刀可是个会吟诗的,我想他老婆也定是有两把刷子,我可不能让他们比下去。” 柳玉如笑道,“我可不给你去挡风,再说,路这么远,我去多有不便,不如就让思晴妹妹陪你走一趟,让樊莺在家陪我。” 高峻听了也只好如此,当下换了红袍、带了思晴,二人各骑了一匹马、带了兵器出村子往西州而去。 家里剩下了柳玉如、樊莺和谢氏。谢氏带了甜甜去睡午觉,只留下柳玉如和樊莺坐在大床上说话。樊莺想起什么问,“姐姐,你们昨天半夜真的没有修床腿?” “看你说的,要修也得白天,哪会黑天半夜的修这个,”她坐在大床上起伏着压了压,“再说这大床如此结实……”看着樊莺正在似笑非笑地看了自己,柳玉如恍然大悟,“哼,你要非想修床腿,等高大人回来,我一定把你所想告诉他,让你二人同修便是。” 二人坐在床边有说不完的话,彼此都把对方当作是可以分享高大人秘密之人,心与心之间感觉比另两个姐妹还要近上不少。樊莺道,“姐姐,等你生了孩子,我一定要给他做干妈才行。” 柳玉如听了此话,当下沉默起来。只是伸手抚了抚樊莺的头道,“好,姐姐答应你,只是你急不得才好。” 樊莺说,“怎么不急,我不但要当干妈,还要当师父,把我这绝世的武功都教给他。”又不好意思地道,“姐姐我吹牛了,有高大人在这里,哪里轮得到我!” 谢氏哄了孩子睡后,自己躺在床头并未睡着,她隔了屋子听樊莺与夫人对话,欠起身子看了看熟睡的女儿,心想这个苦命的孩子,一生下来就不知道亲爹是谁,以后也定是一点都不可能知道了。高大人虽说对孩子并未有半点的疏远,但是真如樊姑娘所说,将来高大人有了自己的亲生子女,到了那时又会怎么样? 她躺在床上,听着那边屋中柳、樊二人没了动静,自己想着自己无论是在容貌还是才德上都无法与她们任何一个人相比,更是辗转反侧地无法入睡。 高峻回到了窑上,烧窑的师傅已经把一座窑熄了火,旁边的场地上码满了烧好的砖。师傅问,“高老爷,再烧,就没地放了!” 高峪想着兄弟的话道,“不烧了,等窑凉了,安排人拆掉。” 罗得刀到了西州面见了郭大人,心里诚惶诚恐的。郭大人看出他的紧张,只说,“罗大人,谁都不是天生当官的命。想当年我二十几岁,第一次当了伙长,高兴得好几天都睡不着觉,这不也过来了!你去与孙大人做好交接。马上干好你的差事。” 郭大人还让人在西州大街上紧临着州府衙门的位置给罗得刀找下了一处宅子,又派人修整了一番。罗得刀就携了王氏住了进去。 王氏今年过了年刚刚二十五,比罗得刀小了十五岁,行起坐卧都受到了罗大人的极为体贴的照顾,心说这还真是不错。不强过高大人的那些女人,晚上单独躺在一起都不容易。 再看到这位罗大人,别看其貌不扬,但言语之间倒是引经据典,与自己更是有着许多的话可谈,因而踏下心来,好好地随了罗大人过日子。 孙玄大人已去法曹上任,所管的事情也比原来的差事少了许多,只是一些狱法、盗贼及与收受赃贿等事情的处理。 郭大人把罗得刀超拔上来,一是看出孙玄干得有些吃力。又没有撤掉他的意思,再加上罗得刀真有能力。孙大人知道郭都督能这样安排,至少说明他对自己的好感还是有的,不禁再次想起了柳中牧的高大人,自已还不是借了高大人的光?于是与从高大人那里来的罗得刀也是诚意结交,几天内就成了知已。 罗得刀上任伊始,半天的功夫就将孙玄积压了半月的公事处理个干净。想想郭大人和大公子郭待诏带了三千兵马去了焉耆,不会再有什么人来找。天一擦黑罗得刀就急着往自己的新家里走来。 罗得刀的夫人叫王兰,此时正在家里料理晚饭。罗得刀说请个下人,王兰不让。说二人刚刚成家,用钱的地方多得是呢,哪好再铺张。但是若要说起做饭,她却真的不会。 只因她十岁即入青楼。老鸨看她模样可怜是个可造之材。也只是花了不少钱请了人教她唱曲、识字、做诗、弹琴之类,谁又会想起让她做饭?因些自己摆弄起这些青菜鱼肉,有些笨手笨脚的。那尾活鱼刚刚由市场上买来,不时地弹上两下,甩得她一身的腥气。 王兰先把菜洗了,看着那条鱼是怎么都下不去手。正想该把饭先做上。罗得刀就回来了。他一看就知道她正在犯愁,挽了袖子上来帮忙,把米放入了锅里后,王氏烧火,罗大人拿了把刀,冲着那条鱼运气。因为他也是头一次做这事。 门外有个熟悉的声音问道,“罗大人,宰鱼可比做诗如何?” 只听这一句话,罗得刀就听出是谁来了,他忙放下刀连连说道,“高大人,你来了!”他看到高大人新收的颉利公主也跟来了,忙着把手在衣服上擦了,请二人进来。 罗得刀这两日离了高大人,虽说是到西州府高就,但是心里一直像是没有了主心骨。在西州安了家,还是感觉牧场村才是自己的老窝。只是一整天忙于公事,没功夫去想。此刻罗得刀看到高大人就站在自己的眼前,感到异常的亲切,搓着手站在高大人的边上,就像是以前做管家时那样。 高峻挽起袖子,拿起案上的刀子,一边杀鱼一边把此行的目的讲了。罗得刀说,“高大人,这事我早就留意过,地方都找好了,也巧我正管这一摊儿。你且放心地在我这里住上一夜,天明即刻就为大人办好。” 高峻听说郭都督带兵去焉耆的事情,心说郭叔叔总是开始行动了,也不知军情如何。 待到四人吃过了饭,罗得刀安顿敢高大人和思晴一间屋子。高大人躺在床上想着焉耆的战事,倒睡不下了。 思晴此次与高大人单独出来,心里十分的快活。柳夫人提出来让她相随,就暗暗地感激了柳夫人一把。此时万籁俱寂,连个虫声也没有,思晴钻进了高大人的被中,试探着去触碰高大人的身子。 自从二人在大漠里几度缠绵回到牧场村之后,高大人像是变了个人似的,那股如火的热情像是消退了不少,平时也没什么话。思晴以为是身边还总是有人晃来晃去的,高大人有些矜持。 今晚有这样安静的夜晚,思晴把火热的身子靠近前去,温热绵软的手掌先是轻轻放在高大人的胸膛之上,在那隆起的肌肉上流连,把高大人的思绪由焉耆一下子拉了回来。 高峻在黑夜里看不晴的脸,但她那双流露着内心渴望的眼睛已经明白地诉说着她的所想。高大人这几日刻意不去想这事,强迫自己不去考虑思晴的感受。但此刻被思晴用一双手轻松点燃了如火的热情。 他回想起二人一同去大漠的半路上思晴几次趁自己假睡时挥刀欲砍的样子。那时他在装睡,心想着只要她当真砍下来,那他就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直接跃起结果了她。可是这女子又几次把举起来的刀放下,那种犹豫不决的样子犹在眼前。 高峻问,“在去大漠的路上,你刀都举起来了,为何又不砍?” 思晴恍然悟道,“原来你都知道,却是在骗我!”她心中想到,要是当时真的砍了,又怎么会得到这样的如意郎君?口中埋怨着,心里却是充满了温情。 她一边表达着自己的爱意一边想,自己是从什么时候注意到高大人的呢?是第一次在亦亭守捉的土城之下? 当时高大人那一身素袍红马,果敢而灵动的身影的确让她心动了一下,只是双方争斗在即,来不及细想。那日自己随了二哥返回大漠的途中,几次向罗全打听高大人的情况,罗全问她缘故,她为什么一下子就冲罗全发火了呢?是怕他窥探到自己的心事? 自己为什么不与大哥说,就鬼使神差地,按着从罗全那里打听来的消息找到了柳中牧场?她想到高峻那天傍晚在自己胯上蹬的那一脚,感觉到此刻还有些骨头疼呢。 那日在高大人的家中,思晴的刀压在柳夫人的脖子上,其实她当真是没有将刀挥下去的意思,除了柳夫人这样一个女人让她心有不忍之外,原来在她的心中还隐隐地有一丝不敢,可她又怕的什么呢?原来嘴里说的报仇二字,现在连自己都不信了。 这样胡思乱想着,猛然发觉自己的手已经不知不觉地摸到了高大人的敏感之处。此刻那里暴怒异常,跃跃欲试,把她吓了一跳。正在惶恐间高大人宽阔而厚实的胸膛就朝她俯身压了下来……“哼,你那时居然想谋害我,可曾想到会有今日?”(未完待续。) 第080章 夜入焉耆 两人恩爱半晌才罢,高峻忽然问道,“你既然跟了我,可敢与我去郭叔叔那里一看?或许咱们还能再捞他几匹马驹子。” “高大人,你能吃得消吗……方才……” “嘿嘿,只要一想到马驹子,我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二人一拍即合,当时穿好衣服起身,见到罗得刀那边睡得沉稳,高峻和思晴悄悄地出来掩了门,牵了各自的马匹,带了兵器,出了西州大街。 在南门值夜的军士见来了一男一女两骑,忙上前询问。高峻掏了随身携带的官凭,对方一见眼前只是位二十来岁的小伙子,官凭之上却明明白白地写着这是位从五品的游击将军,那身火红的官袍也不会有假。又想到前方有军情、又是出城,因而也不阻拦,立刻开城门放二人出来。 高峻与罗得刀饭后又聊了许久,二人睡下时已是半夜,又缠绵了足足多半时辰,出来时已是寅时初刻了。 但上次高峻送虎给松赞时曾经在这条路上跑过半截,此时轻车熟路,又都是在马上惯了的,因此高峻和思晴两人打马如飞,在深夜的山道上留下了一串清脆的马蹄声。思晴的马不如高大人的炭火快,但骑术精湛也落不在后边多远。 天色刚刚似亮而未亮,两人听到前边一阵喊杀之声,在一座山坳里火把照如白昼,人声鼎沸,一片喊叫声传来:“弟兄们,努努力冲近去,大家共同擒了郭孝恪领赏啊——”。 高峻与思晴听了,马上加鞭驰进了山坳里,一眼看到前边几座孤零零的大帐被上千人的一队人马围在核心。那些人如同归巢的野蜂,一层层地冲击上去,刀剑碰击之声不绝于耳。 中间被围的几座大帐前、木栅之后,有少数的卫士正挥了刀枪抵御敌人疯狂的进攻。一杆大旗在大帐前飘舞,旗上书写着“西州大都督郭”六个字。 高峻冲思晴道,“跟在我后边。给他们来个暗算无常!”说罢,抽出乌龙刀,催马冲了上去。思晴也挥动了双刀紧随在后。 郭都督这时正站在最大的帐篷门口,手中提了刀望着围栅外里三层外三层的敌军。没想到对方如此的骁勇。竟然弃主城不顾,没命地围攻这里。 看着帐外的形势,郭孝恪想,若是再过些时候,恐怕连自己都要挥刀上前了。刚才他就想出去。但是卫队长挡了道,“郭大人,我还没死怎么能让您上?万一您被流矢误伤,大公子回来还不砍了我!” 对于此次用兵,郭孝恪准备了不短的时间。从昨天白天大军开到焉耆城下已与焉耆开了两战。对方虽说战力不如唐军,但焉耆城依着山势建在高处,对方两次败退进去后就紧闭城门,只是隔空将利箭如雨般地射下来。 一同随着来的长子郭待诏想带了人马硬攻进去,郭孝属不允,那样的话伤亡太大了!他这三千唐兵哪一个都不能白白地牺牲了性命。父子二人算好了对方会来夜袭。于是定下了乘虚而入之计,由郭待诏领了大部人马隐于暗处,自己的中军大帐灯火通明,做出初战得势的欢庆举动。只待敌军出动,城内空虚之时由待诏带军冲入占了敌城。 果然到了半夜,对方就杀将过来。但对方也很狡猾,显然并未倾巢而出,来得充其量只有一千来人的精锐。问题是,郭孝恪担心儿子兵力不足,已把大半的人马尽拨与他。自己的中军只留了贴身的卫队大概两百人,这样一来形势就严峻起来。 郭都督深知,此刻的战局已不是当初设计好的那样,可以说已有多种预料不到的变化。如果自己这边支撑不住。那么这些敌军杀回去,郭待诏那里很快就成了腹背受敌的形势。 自己这边支撑的时间久了,因为对方的大部并未吸引过来,郭待诏那边也只是打个势均力敌,仍然会十分的艰苦。 最好的局面,就是自己这边一举打散来敌。尽快赶去与长子待诏会合、助他一臂之力。只是看眼前的形势,自己这两百人要想轻易地脱身也是不易,对方发了疯似地往上冲来,已经显露出不会善罢的态势。 他想到自己在天晚时就派人奔回西州,让别驾王达再派出两千兵马增援,也不知什么情况,人是一个未见。想到此,郭都督不由得焦躁起来,他将帅印往腰间一别,一伸手由帅案上抓起写好后正在润色中的一叠行军规划,“咔咔咔”地撕了个粉碎往地下一丢,提了刀就往帅帐外走来,他要亲自上阵杀敌。 只是他马上看到了有两骑突出,从敌人的背后杀了过来。离远了看不清来的两人什么模样,但这二人像两道激流,一下子将死死围住自己这边的堤坝冲垮了! 再看这二人身后并无大队人马,想见不是西州的援兵到了,那又是谁?是待诏不放心自己这边,派人来了?总不会只派出两个人吧? 冲在前面的是匹红马,一霎时冲到木栅前边。等郭孝恪一眼看清楚了坐在马上之人,那匹马又往右边冲去了。他看到高峻手中的黑刀砍人无声,只有在斩断敌人兵器时才发出嚓的一响。许多忘乎所以围了大帐进攻的焉耆将士只闻脑后马蹄声起,风声过后头颅便凌空飞了出去。 敌方众人发现有人偷袭,呐喊着扭身向后,长枪丛丛,刀影霍霍。而思晴的马也冲到了,一对弯刀左劈右砍,也是毫不手软。 “不好啦,他们来了帮手!”部分人心头惊骇,不知道此时对方到底来了多少人马,就想着快点斩了来人。斩不了来人也要拼了命地冲出去。 郭都督大喜,提刀大步跨出帐外冲手下人叫道,“还等什么,随我出去砍杀!” 手下二百卫队都是百里挑一选出来的,刚才的一阵抵挡中并无大的伤亡。众人此时看到有人相助,群情振奋,打开了木栅挥舞着刀枪冲了出来。 场上的形势只因了高峻与思晴二人的突然出现马上有了逆转,正如薛仁贵所说的一点不差,一则天不大亮敌我不明,一则已方有人喊逃。这不到一千人就像豹子撵在身后的麋鹿,有的连家伙都不想要了,如一股激浪般夺路而走。 高峻驱马见到郭大人,见他无碍。说道。“郭叔叔,我们不能给他们留喘息的机会,宜速追赶。”说罢又对思晴道,“你只需保护好郭叔叔便可,别的交给我。切记!” 高峻说罢拍马紧追下去。郭孝恪分出三十人护身,剩下的全都驱了来助高峻。思晴听了高大人的话,持刀一步不离地随了郭大人,跟在这些人的身后。 有这些逃兵领路,高峻等人很快见到了想了无数次的焉耆古城。只不过此刻的城头已然高卷了大唐的旗号。郭待诏站于城头,他不能离了城中,刚刚派出八百人出城去助父亲,就看到城下不远处有一群溃兵来到,后边只追着百十来人,为首的红马之上正是柳中牧的高大人。 两处人马虽都不多。但敌气已夺,再也无心恋战,除少数几个马快的逃走之外,其余大部尽都扔了兵器求活。 郭都督到后,进城安抚城中百姓、捉拿不轨、张贴告示、并将焉耆旧君看管起来,写了奏章,派人送去长安请示如何处置、禀报战事,少不了一痛忙活。 等一切都分派妥当,才有功夫找高峻说话。郭孝恪拍了高峻的肩头道,“贤侄多亏了你及时赶到。不然这仗就夹缠不清了。” 高峻说了与思晴二人到西州的经过,又对郭叔叔道,“既然已去叫了援兵,怎么我和思晴在西州一后晌带大半夜。都不见一兵一马调动?” 郭都督闻言一愣,心中转了个个。这个别驾王达近期里确是大不正常,也是自已大意,出兵前没有好好地安排。高峻又低声道,“郭叔叔,你有所不知。王别驾与他兄弟插手到牧场村的改造中来,已经深陷不出了!” 郭都督想了一下说,“你不必多虑,我若不是军务缠身,早就腾出手来整治交河牧了。王达这样因私废义,我岂能容他,难道他不知我郭孝恪是为大唐起兵么?” 又笑着对高峻道,“你带来的这位小朋友也是功力不俗,抵得上我手下一名上等的偏将!怎么也不早和我说这样好事?” 高峻这才想起了把思晴引见给郭叔叔。得知思晴竟然是颉利部思摩的亲妹妹,郭孝恪大喜道,“这正是不打不相识啊,如此我们西州与北边大漠也算是结了亲,这倒让伊州的压力小了不少啊。” 郭等诏也进来与高峻两人相见,对他二人的表现大为认可,高峻说,“大哥你可不能光弄些虚情,谁家农忙时出来打工,不都要些工钱?” 郭等诏不等回答,郭都督就笑着说,“我就知道,你是让这些战马给勾引来的。待诏,你去清点一下,此役我们有多少马可以送人。” 郭待诏回道,“父亲,已经清点完了,净得像些样子的战马八百六十匹。” 高峻嘬了嘴道,“不多嘿,一个堂堂的焉耆国,只有这么一点儿?我不信,别不是郭大哥你打了埋伏。” 郭家父子还未说话,倒把思晴逗乐了,“高大人,你怎么不知道满足,你就挥了几下刀罢了,在我们颉利,八百六十匹战马,怎么不得个头领做做。” 郭孝恪道,“贤侄你如今也是游击将军了,不要老是想着马匹,为叔看你很有些打仗的天资,也许说不好哪天,就把你拉到我的大帐里来了,你要有个准备。” 高峻道,“郭叔叔,要说起打仗,我却比一人差得太远,你若是给我凑个整数,我就把他引见给你。”玩笑过后,高峻即把自己的结拜大哥薛礼薛仁贵自露面以来的表现说与郭都督听。郭孝恪道,“真有这样的将才,我必收拢,等他再来你一定为我引荐。” 焉耆城离西州五百里,位于天山南面支脉最东南的山坡之上,依着险峻的山势而建,确是易守难攻之地。郭都督运筹了多半个月,如今一鼓而下此城,当然心情大好,一口答应了高峻的要求,再在四处搜罗了一百四十匹马,给他凑了个一千的整数。 随后叔侄二人摆下酒宴,也不等郭待诏带人去城中四处检查巡视,径自举杯,思晴在旁边相陪。二人说了不少的话,高峻道,“王允达把交河牧五百匹马搞没了,不知郭叔叔你想怎么处置此事?” 郭孝恪道,“没有规矩哪来的方圆,是他自己不行,怎么处置都怪不得别人。”说罢,把自己的大概想法对高峻一说。 高峻听了心里有底,不得不把柳玉如大大的地心里佩服了一番。看郭叔叔的意思似是班师后即处理此事,高峻想起柳玉如和自己打的赌,有心让郭叔叔缓行几日,又觉着虽是与柳玉如的玩笑,犯不上动这心思。他想,“打赌输与夫人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罗得刀与夫人王氏早上起来,由西州大街上买了现成的早点,见高大人的房中没有动静。罗得刀心说,是不是早了?高大人与新夫人老远地赶来,一定是尚未起床。 夫妻二人坐了一会还不见高大人的动静,只好吩咐王氏在家候着,自己吃了早饭,先去了府衙。他按着高大人的意思,把牧场村北山后面的大片荒地批给了柳中牧场,只等郭大人回来后确认一笔,此事即办成了。 他回到家中已是正午,见还是王氏自己在家,也不见高大人和思晴,罗得刀问高大人在哪儿,王氏道,“还没出屋。” 罗得刀觉得不对劲,过去拍了房门听里面寂静无声,不像是有人,他这才看到房门是由外边带上的,直怪自己大意。进去一看,果然屋中没人,心说高大人去了哪里?二人正在乱想,就听到大街上敲锣打鼓一片欢腾,原来是郭大人班师了。 不一会高大人喜滋滋地携了思晴进来,一见罗得刀就叫道,“真是无利不起早,罗管家,我可发了个大大的利市!!”(未完待续。) 第081章 别驾闹心 岳青鹤牧监带了三百马匹和六十人的护牧队伍,远远地离了西州往大漠里而来。此时正是春光初现,万里晴空,只有蓝天白云下泛青的草场寥廓无际。岳大人感觉着多日来的抑郁之气一扫而光。 野牧的队伍在大漠里没有遇到丝毫麻烦,即便有小股的颉利马队出现,也都是远远地露个头就往别处去了,让岳大人初遇时的忐忑心情慢慢地习惯和平静下来。 选好了草场之后,岳大人就是在自己的帐外来回走走、晒晒太阳,两天后他的心里感觉上次高大人野牧的事有点不可信。为什么这样的好事自己就碰不到? 他却不知这次是帐外的那杆“大唐西州柳中牧”的旗子暗中助了他,那些颉利人看到旗子,知道是这里放牧的什么人,也就不敢来骚扰。 但在岳大人看来,就有些对高大人有了些许的怀疑,只是一点点而已。但是听舅子万士巨的口风,那回的事绝不会有假。他也不敢把自己的想法提出来,那不显得自己太不明朗了! 不过眼下的太平日子却让岳大人感到十分的无味,怎么着自己也是个牧监,就这么四平八稳地放两天马回去?他找来万士巨说,“我们往远处走走看。”说过后也不听万士巨的劝阻就下令开拔,一群人赶了马匹,也不往北去,径朝东面而来。 众人行了两日,前面就是高山。虽不险峻,但看上去也不会轻松翻越。听向导说再往东就是戈壁阿尔泰山岭,看看走得也不近了,就扎下了帐篷。 岳牧监带来的人中,除了四十人的牧子外,其他六十人是护牧队组建后第一次拉出来的。他们平时都是二十人一组的马队在牧群的外围巡视,如果有事又能极快地组合在一起,这让岳大人放心不少。不过这么久了一点事情都没有,在岳大人看来倒像是多余带了他们。 岳大人叫在舅子万士巨,两人坐在帐中。拿出随带来的酒对酌,喝了两杯后岳青鹤就说出了心里话,“舅子,你说说。我现在在牧场里倒是个什么角色!做官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碰到这样的局面,我是太上皇?” “我呸!”万士巨道,“姐夫你别不知足,就让你还回到过去,让你做个下牧的牧监。什么都让你说了算,这就如意了?要不是高大人,我看你也就死在从六品下阶上了。别得了便宜就卖乖,我告诉你啊姐夫,你不想干也别倒拉车,小心我扇你!” 听了舅子的话,岳牧监哭笑不得。想不到这小子挨了高大人的狠揍,心也跟着过去了。二人正喝着酒,听到帐外有人回禀道,“岳大人。有情况!” 岳大人和万士巨扔了酒杯,出来看到东面的远处山谷中有马队出没,也没旗号,远远的看对方的打扮定是胡人无疑。没等岳大人吩咐,护牧队三支小队已经集结在了一起,队长是个体格粗壮的汉子,对岳大人道,“可能是突厥别部的人,他们不认识我们,大人需要小心”。 在远处。发现在情况的十多名牧子正在驰马收拢跑得远的马匹,此时正处在双方之间的位置。从对方上百人的队伍里冲出来十多匹马,像旋风似地,马上的人挥了马鞭劈头盖脸朝那几个牧子们抽去。岳大人看到。对护牧小队喊道,“快去相助!” 六十人的护牧队飞快地驰出,最前边二十杆长刀挥舞着,随后就是三十名弓手、十名弩手。这里面有上次随了高大人打过仗的,知道临敌勇气最重,在气势上绝不能让人压在下面。这些人远远的就在飞驰中上了箭。看起来有模有样。 过来骚扰的十多名胡人,再也不抢马,双方还离着有一箭开外的距离就拨了马头遁走。远处的大队胡人似乎看到对方的底细,也无心接触,很快又隐回到山谷中去了。 柳中牧这边毫发无损地将散马收拢回来,岳牧监连声叫道,“返队、返队!” 队长说,“岳大人不可。那些人说是走了,谁知不会伏下来看我们动静?我们这么匆忙走掉,说不定人家立刻就追过来了。” 万士巨道,“听你的,是不是再散逛一会儿?”队长说,“正是。” 于是岳大人在提心吊胆中,看着这些人又将马匹散开去,在四处草密的地方啃了一个时辰,这才下令收拢了马群,收拾了帐篷等物慢慢地走上归程。 此次小规模事件又让岳大人的信心足了起来,不得不佩服高大人的远见,看来柳中牧的护牧队不是白配置的。心说就这么做个不操大心的牧监也不错。 他们一回来,人马无缺,连旗子都是干净的。前来迎接的高大人冲岳牧监道,“岳大人野牧可还顺利?” 岳青鹤道,“遇到大批的胡人的骚扰,让我们一个冲锋打跑了!” 将马送回马厩时,万士巨才发现原本宽敞的厩房变得十分拥挤起来,这才看到牧场中又多了一千匹马,跑回来对岳大人说。高峻听了道,“哦,是郭都督取了焉耆,新送来的一千匹。”丝毫未说自己与思晴的事情。 这样一来,柳中牧的马匹总数是五千五百三十,实打实的上牧了。岳大人想到高大人已经早于自己做了上牧监,而自己的职位如果依照定法再升上去,那又谁大谁小?他不禁喜中掺忧,不知道与高大人之间要怎么划分。 高峪拆窑的事情早就到了王允达的耳中,他好似被人打了一闷棍,怀疑起大哥王达是否摸对了高峻的脉。正想着此事要怎么计较,又有人传来话说,柳中牧再得一千匹马,现在高大人正操持着村民们乔迁新居呢! 想想对方红红火火,自己这边都快活不起的架势,王副牧监怒从中来,摔了好几只酒碗,还不解气,又把高大人骂了几句。骂过了高大人又骂贾富贵,当初姓贾的不来找自己帮忙,自己又何至于与高大人产生这么多的纠葛,真是贪了人家几十两银子。倒把自己的前程砸得不成样子了。 他别无他法,只有再去找王达,找王别驾——他的大哥想想办法。 王别驾正在府上坐卧不宁,自己因为投入到牧场村的那两万两银子的事情真不算个什么。让他一直是心如乱麻,做什么事情都打不起精神的,是他没有按时发出援兵的事。 那日中午接到了郭都督由前线发来的催援信件,他马上去找兵曹派兵,谁知兵曹郝大人不在衙内。恰好此时他派出去牧场村的心腹刚刚回来。告诉他高峪拆窑的事情。有道是关心则乱,王别驾有些气急败坏,难道是又着了高峻这小子的道道? 据他所知,高大人的堂兄在背地里也一直收购那些旧房子,他们这时候拆窑,难道旧村子里就不建新居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心中老大不放心,这个时候王别驾还想着调兵支援的事情,但是陆尚楼牧监随后让人给他送来的消息,就让王别驾把什么都忘了,眼里只剩下了他的银子。 陆尚楼副监派来的人说。村子里的人正操持着买新房子呢,那些从他们手里得了卖房钱的村民们,此时正忙着在新村子中选房、交银子,操持着搬家的事情。现在整个村子都没有一个闲着的人。 王别驾一想,自己别总是坐在这里听信了,少不了要亲自去牧场村一趟,也好看个真实的情况再做打算。这样,王达带了随从骑了马直奔牧场村,找到陆牧监,又仔细地研究了半天。最后决定,还是按兵不动。只要盯紧了高峪,他不动咱也不动。就不信他高峪会拿了手里的银子当砖头扔。 大计定下,陆牧监是放了心。于是看看天晚了。上州别驾来到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岂有不好好招待之理。因此谁也没通知,连王允达都没告诉,就大大的破费了些,在家中把山珍海味尽都做了来孝敬王大人。 王大人也为自己有了主意而放了心,再加上许不了那是个劝酒的好手。不但尽都拣王大人爱听的来说,还把那风月场中练来的经验使出了大半,哄得王大人更是什么都忘了,席间不免多喝了几杯,就在牧场村住下。 待到清晨酒一醒,他才猛然想起了郭都督催兵的事情,吓得好半天才穿好了鞋子,飞马赶回了西州。王别驾一看,郭大人已经班师了。 贻误军情弄不好是要罢官的,郭大人得了胜还好,若是因为援兵不到吃了败仗,郭都督一刀砍了自己都不是没有可能。他也不敢像别的官员一样出去迎接得胜之师,躲在屋子里转圈儿。 正在此时,他的兄弟王允达到了。 王别驾只是对他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话,“回去烧烧香吧,”他摆着手道,“别忘了给你哥也加上三柱香。”言外之意,他们兄弟的官职怕是都要不保,还想什么银子!郭都督只要处置起他们兄弟来别太严苛就好了。 王别驾把兄弟打发走,还是不敢露头,只等着郭大人提他过堂,谁知郭大人像是把他忘了,一直到天黑也不理他,让他又生出一点点的希望来。 高峻在牧场里看到,二哥拆了一座窑没顶用,那些人还真坐得住,他回家来找夫人。 一进门,高峻看到柳玉如正招呼着家里的几个女人们收拾家当,准备搬家呢。高峻曾带了她们,随了二哥高峪去新村看了他们的新居。 高大人的新院子座落在村子的正中间路北,一人半高的院墙内是宽阔的院子,里面花圃都安置好了,大门边还有两间门房,高峻由漠北带回来的老汉已经和他的小孙子过来看院子了。 院子的中间青石甬路,对面是一座别致的二层小楼,小楼的底下是宽敞的客厅,里面设施一应俱全。沿着楼梯上去,二层是六七间的向阳房子。高峪当时还低声对兄弟说,“怎么样?二哥给你想得周到不周到?” 原来,二层的主卧室在最东边,与二层的客厅相连,客厅的对面是接连的六间小规格的卧室,既不彼此相通,又能同时开门到客厅里来。“怎么样?抓点紧吧,你这几间小卧室还差着几位女主人呢。” 房子的布局让柳玉如十分的满意,不在于它有多大,而是她想到自己搬过来以后,总算能够与高大人有个单独相会的地方了,再也不必时时有人打扰。眼下她正与几位姐妹做着搬家的准备,高大人回来了。 高峻说,“村子里还没动静呢!”柳玉如就明白了,笑着对他低语道,“高大人你这么多的主意,该不会是来问我的吧?” “不瞒你说,这时候我还就是想问你呢。” 柳玉如问,“那就看你舍得不舍得了。” “夫人此话何意?”高峻还不明白。 “接着拆。”柳玉如只说了三个字。高峻急道,“不行啊,你都看到又进了一千匹马,马厩又紧张不够用,再拆了一座窑,我上哪找砖去?” “谁让你拆窑了,人家是让你拆房——你和二哥买那些旧房是做什么用的?不就是想拆了盖新的?与其等什么都准备好了再拆,为什么不提早着手?也省得事到临头手忙脚乱的……马厩紧张你就不懂得盖?没砖怎么不把村边的半截子小楼拆了?” “是,夫人,我这就去办。” 高大人说过此话,把樊莺、思晴和谢氏都逗笑了。大家笑的什么,柳玉如一想便知,看着高大人匆匆地出去,她也忍住了笑,指挥着几人接着干事。 谢家大哥夫妇两个正犯着难,村里人都迁去新村,留下他们一家在北坡上就更孤零零的了。要银子没有,眼看着脸也没有了。任你是什么名门大户,拿不出银子买房也就脸上无光了。她们看着二弟一家这些日子倒是坐得稳,谢大还拎起了鸟笼,心里十分的纳闷,又不好问。 谢家大嫂咬咬牙说,“我去探问。”(未完待续。) 第082章 狗皮膏药 谢家大嫂转出房门,听到谢家二嫂正在屋里摔盆。就听谢二嫂差着声问,“你说,银子哪去了?幸亏我发现得及时,不然我夜里出恭得了来的上百两银子都让你这耗子拿去喝酒了,是什么生死的交情让你这样放得了手去喝?” 原来谢家二嫂见村中人家都在准备买房搬家的事,就与丈夫商量此事宜早不宜晚,晚了好地势都没有了,可是说了几遍谢大也不热心。 原来家里的银子此时已经让他拖出去了六十多两,虽说不至于影响到买新房,但是不长的日子出现这么大的亏空他也不好说得出口。 当媳妇发现帐目不对询问起来时,谢大一口咬定是去与人喝酒了,只字也不敢提这些日子自己流连于杨窑姐那里的事情。 不过,两口子在屋里的口角却让谢家大嫂一字不落地听了过去。她也不进二弟的屋,一转身又回到自己家里来。一进屋,谢广就发现她的脸色不好看,他媳妇恨恨地说,“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她把自己无意中听来的秘密与丈夫一说,谢广说,“怪不得那天早上二弟大方地给我五个大钱让我去买膏药,这是从没有过的事!你说什么?是她夜里出恭时拾到的?” 谢家大哥想起了那天夜里自己崴脚的事,顿时不说话了。也许那次自己稍动善念,回头去搬掉那“石头”,今天捏了喝酒壶甩狗皮膏药的就是自己了。 高大人从夫人那里得了锦囊妙计,马上出来与二哥高峪商量。高峪想了想道,“就这么办。”他在牧场村自己买到手的那些最破烂房屋里选了几间,找了人拿了镐头铁锹就拆开了。都是些土坯房子,甚至都不用家伙,上去三个小伙子喊了号子一推,墙就倒了,砸起一片尘雾。 高大人一看二哥行动起来,也不在街上吃烟。又溜回牧场里和刘武商量加快马厩建筑的事情。刘武这些日子一直与刘采霞在一个屋子里休息,偶尔刘采霞撵他,才去武氏的房里过上一夜。这天早起,刘大人从武氏的房中披了衣服出来。看到刘采霞正坐在床头抹眼泪。刘武以为是自己冷落了她,过来好言安慰,问她怎么回事。 原来是刘采霞夜里独睡,猛然间想起了自己的小女儿,也不知她如今过得怎么样。如果真像刘大人所说。女儿随了她父亲找个好人家,那为什么自己夜里梦到她时总是十分的凄苦?难道梦都是相反的? 刘武问明了缘由,也是这么安慰着她。又想起当初自己对她瞒了女儿的真切消息实在是出于好意。本来嘛,女儿被卖是女儿一人受罪,又何苦再加上她妈妈? 不过刘武想到自己当初对刘采霞的承诺,因为这些日子杂事过多,真的没有认真的想过兑现的步骤。这让刘大人回想起来倒像是自己虚意骗了刘采霞似的。 高大人来找他时,刘武正低头想着这件事。他与高大人不隔心,把这事对高大人讲了出来。高峻说,“找这孩子如大海捞针。既要看运气,还要看那孩子的造化……不知刘群头可提起过她女儿有没有什么特别好认的地方?” 刘武说,“这我倒忘了!”又脸红着道,“高大人,幸亏是你问,你说我怎么没想着问她呢!等回家一定好好打听。” 高大人说,“如果有标记那是最好,我去让罗大户曹通过州府的渠道想想办法。如果没有,我就放你和刘群头的假。这事宜早不宜晚,等孩子大了就认不得了。你们要像个狗皮膏药似的粘着定州四下去找。一定会找到的。” 高大人这样推心置腹地出主意,让刘武大受感动,自己活了大半辈子,事业上一直委委屈屈不能伸展。一切的好转竟然都是从那晚自己同高大人的夜谈后才开始的。像高大人这样的上司真是可遇而不可求,自己在差事上要是再有一点点拖懒,那就良心难安了。 所以,当高大人要求他抓紧增建马厩时,刘武二话不说,立刻出去布置。 牧场村街上拆房可是件大事。这说明人们背地里嘀咕了许久的搬迁正式地开始了。人们吩吩涌到冯征和万士巨那里,他们两个是高大人指派主管此事的。人们问价钱、定房子,性子急的已经操持着开搬了。 而一些老人孩子还有些妇女们没事了就跑到大街上看热闹。高甜甜也让她妈抱了出来,母女俩找了处背风的角落看那些人拆房。 高峪和王允达两边收购的旧房掺杂在一起,高峪打算好了,拆房也不着急,做好了计划一天拆它一两处。不为别的,只为做个声势,而且哪里夹缠不清就从哪里拆起。 如此一来,王允达他们的那些旧房更显得像是一个个弃妇,越发的不值钱了。 杨窑姐的租屋两边正好该拆,此时房东、房西尘土一片。她也没什么客人,也是这两天她由谢家二哥那里不多不少套来了六十两银子,也不指望这两天。她甚至想着两边拆完后再努努力,就能在新村里买一套大些的院子,那时自己就不做姑娘,也要做起鸨妈子试试! 因而她心里跟凉水似的,也出来看热闹。正好一眼看到了谢氏母女,杨窑姐看她衣着光鲜、面色红润,出了高大人的院子满村都找不出比她好看的了。心说人和人的命真是不一样,自己最早与高大人产生了交集,如今却还在做着买卖。也只能想法儿琢磨琢磨谢家二哥了,反正高大人有话又不怕什么。 谢氏正抱了孩子站在那里,她大嫂不知何时凑了上来,见面才说了两句话,她大嫂就哭起穷来。谢氏对她大嫂一直没什么好感,此时一手抱了甜甜,一手把冲了大嫂那边衣襟子上的尘土拍了拍说道: “嫂子,我有什么办法,想当初街上夜里敲了锣叫人挖坑,我生着病背了甜甜还出来找活儿,也没见你和我大哥出来,现在急也没用……挖坑的活儿也没了。要不我替你和高大人说说,让大哥去牧场里搬砖去?” 谢大嫂为难地说。“你做妹子的又不是不知道,他那人扶个油瓶都能闪了腰……总归你和他是一母同胞……” 谢氏道,“一母同胞不假,可是大嫂你说这话有点晚了。我眼下靠不住一母同胞,我们母女只能靠高大人。再说,同样是一母同胞,我二哥他们怎么不像你们一家?” “哼,你还说他们。不知夜里发了什么利市,出来上茅房都拣了成百的银子!” 谢氏有心气她大嫂,就说,“这事我知道,那天晚上有个好心人看你们日子难过,本打算一家送你们五十两来着,只是他也不愿意进去见你们,趁黑把银子投进了院子,怎么,大嫂你没拾到么?那就怪不得人了。” 她大嫂眼睛一亮。“好心人……是不是高大人呢?你不说我也知道一定是他,你给我个准信儿,高大人哪天去的,我也好去你二哥那里要回我们那份。妹子你是不知道,我们不去要也让你二哥与狐朋狗友们喝了酒了,糟蹋了身子不说,还把大好的银子浪费了。” 谢氏看她大嫂猴急的样子道,“我可没说是我家高大人。” 她大嫂道,“妹子你总是要行行好,去你二哥那里说上一声才行。” 如此软磨硬泡了半天。看看也没打动了妹子,她大嫂转而得意地道,“妹子你也不必这样,谁还看不见谁!别看你现在吃喝不愁。我猜呀,等高大人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会再有甜甜的好处喽!你不趁着眼下的时机为甜甜……也为哥嫂谋弄下一些些,看你将来交了算盘怎么办。”说罢扭身走了。 大嫂的话让谢氏一股气上来,也不说句“回见”,看她走远才回味起来。觉得一股凉气由脊梁骨钻上来。 她想起那天樊莺与柳夫人的话,樊莺说等柳夫人生了儿子,要做他的干妈。“现成的女儿在此,樊姑娘为什么想不到来认?看来远近是人管不了的!”谢氏眼前一阵子一阵子发黑,她在女儿的脸蛋上狠狠地亲了一下,抱起甜甜回了家。 高峪的人正在拆房,交河牧的王副牧监骑了马来了,他带了几个手下一上来就阻止着不让干。王允达也叉着腰站在了拆了半截的房基上,这边的人只好停了下来。 高峪拆房的事他们早就知道了,王允达和陆牧监的心里一时比一时的凉——看来高大人兄弟两个真要放弃这里了。新村的地方要比这里大上好多,人们搬过去以后,旧村址上还真没什么必要再盖房子。 真要是像高峻所说的将来把这里用做马粪场,那他们几个的大批银子就沤到了马粪里了!唯一的办法也只能是豁出脸去阻止他们再拆下去。有房子在,他高大人计划中的的马粪场就用不起来。 可是陆牧监与高大人同在一处为官,肯定是不会出头的。而王财主又没那个胆子,贾富贵的胆子早就让高大人吓掉了,能出面的似乎也只剩下王允达。 王允达站住了位置,冲高峪的人嚷道,“你们要拆也可以,不要震动了我房子的地基,不要把土烟飞到我房子的院里,再说还有风水关着哩……总之你们不能再拆!实在要拆也行,你们出银子把我这些房子买了去,我马上就走,绝不阻拦。” 人们马上报与高峪知道,高峪来了以后冲王大人拱拱手道,“这房子实在没什么用了,想着可能拆出几块砖来,不省得我费工费火地去烧?既然王大人不乐意,那我就不拆了……我去拆村头的那半截小楼,那里一定不会震动了王大人的地基,风水也离得大老远。” 说罢,招呼了手下人去拆村头的小楼。王大人站在拆了一半的废墟上,忽然发现这些拆到一半的房子更严重地影响了他的“风水”。眼下这半半啦啦的破败样子倒不如拆干净瞧着舒服,他甚至有了去叫他们回来的冲动,又抹不开面,只是站在那里运运了会儿气就走了。 谁知才吃过中饭他又带了四个人来,此时村边的小楼只拆了个头儿,他带来的那四个人趁高峪的人去吃饭,一人拿了个蒲草垫子往小楼的四角下一坐。他们这近乎耍赖的做法也没把高峪难倒,高峪招呼手下人道,“别再砸了四位兄弟,先不拆了,放一放,人手分到两座窑上帮忙去。” 王允达一看人家那里忙得热火朝天,自己这边四个闲人像是摆设,显见着高老爷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高牧监更是自始至终连个面都没露,他就这么干守下去? 王允达正两下里为难,却看到从西州来的大道上驰来了几匹马,为首的正是他的哥哥王允达,后边是罗得刀和几名随从。 王允达让人晾了一天,总算见到了亲人,他想着正好把这件为难的事情对大哥讲上一讲、讨个稳妥的主意,于是几乎是蹦着来到大哥的马前,高兴地问道,“亲哥,你怎么才来!” 高峪看到了来人是王别驾,也从窑上走过来见礼。 王达看到村中处处拆了一半的房子有些不解。高峪道,“王大人你有所不知,这些房子真的是砸在手里了,想拆两块砖王大人也说不行,只好先扔一扔了。” 王允达也伸了脖子仰了脸等他哥哥的指示,没想到王达一听,挥起巴掌“叭叭叭”打了王允达三个大嘴巴,嘴里训斥道,“我说你的牧场怎么会一天不如一天,原来是你不务正业!你倒用眼看看,这里除了你,还有那位牧监在这儿像个泼妇似的耍赖?陆大人在吗?高大人……就更不必说了,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把你打醒!” 王允达摸着肿起来的腮帮子,有委屈也不能说,他知道大哥这里是出了新情况了。就听王达说,“罗大人,麻烦你带我去见见高大人,西州郭都督有关柳中牧、交河牧的处置方案要马上传递给他。”(未完待续。) 第083章 两牧合并 罗得刀应了一声,领了王别驾去牧场里找高大人。临迈步之时,王别驾悄悄对兄弟王允达使个眼色,也让他跟上。王允达用手捂了火辣辣的脸跟在别驾大人的后面。他带来的那四个人扔了蒲草垫子追在后边问:“王大人,我们还占不占地儿了?”王允达不好当了人回答。四人没得到王牧监的明确指示,又追在后面问了一遍。 王允达走在罗得刀和他哥的后边,让人问得不耐烦,扭回身来闷声在一人屁股上狠踢了一脚,指指自己的脸也不说话。四人想了想,夹起蒲草垫子灰溜溜地撤了。 王别驾等人在柳中牧场的议事厅里见到了高峻。王达长话短说:郭都督经过深入考虑,决定对西州柳中牧、交河牧的机构作一下调整。他说到这儿,王允达才明白为什么大哥会让他随了来。他那颗因为损失五百匹马而提了十多日心脏再一次跳得没了个数。 高峻问,“不知郭大人是如何安排的?” 王别驾道,“郭大人说,皇帝陛下对高峻大人的官职是下了专门旨意的,这个任谁来了也不能随意变动。而且五品往上的职事官要经过吏部审核,权限并不在州府。眼下鉴于柳中牧三位牧监职位上的矛盾,以及交河牧因近期的损失已经不足中牧的规模,这才决定对两个牧场进行合并。” 在场的几人马上就明白了王别驾话里的意思,第一个感到失望的就是岳青鹤牧监。本来柳中牧的马匹总数已经到了五千多匹,怎么说这些人都要水涨船高地往上迈两级,但是别驾大人的话让他的这个希望之火灭掉了。 郭都督的意思很明白:西州没有权限升一个从五品的官职,而太宗皇帝除了高大人之外并没有提出给别的人加官。如此一来就算柳中牧已经达到了上牧的规格,吏部那些看着皇帝眼色行事的官老爷们也不会欠欠儿的再提这件事。 第二个心里晃上忽下的是陆牧监,他眼下就是中牧副监,从六品下阶,很明显柳中牧和交河牧合并之后一定就不会再是中牧了,怎么也会是实打实的上牧规模。那自己这个副牧监会不会按正常的路子上升到正六品下阶呢? 陆牧监想。如若这样提升自己,并不会触碰到从五品这道线,西州是有权利的。那样一来自己岂不是与岳大人平起平坐了!可是一想这未免太让岳青鹤难堪了。因此他伸了脖子想听王别驾的下文。 还有一个就是交河牧的王允达,他最关心的是自己在这样的变革中会捞个什么样的位置。如果两座牧场不合并。那他几乎就是面临着降职一条路了。现在合并了,又是他大哥亲自来传达郭大人的这个安排,这里面莫不是自己的大哥从中使了什么力气? 几个人中最是心里踏实的就只有两个人:高大人已经听出来,不论怎么样变化他这个唯一的从五品是不会这变的,谁让皇帝陛下特意下达了旨意呢?今天就是自己与岳青鹤牧监在职务上划分清楚的日子。因而他不着急。 再一个不着急的就是牧丞刘武了,不管怎么变动,只要高大人稳坐最高处,他刘武就永远只须踏实做事,自己最烦的那些欺欺诈诈、勾心斗角的事情就不会找到身上来。 众人等了一会也不见王别驾再有下文,首先是王允达憋不住劲了,“哥你倒说呀,郭大人是怎么安排我们这些人的?” 王允达瞪了他兄弟一眼让他住嘴,掐住后半截话不谈,反而训斥起他兄弟来。“你不好好地在牧场里做你的事。跑到人家工地上捣乱!若不是我一步赶上,谁知道你是在做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又对高大人道,“我这兄弟心眼不多,就是个傻实在,以后他有什么做得不到的地方你尽管替我抽他!”又说,“牧场村里面旧房子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总归大家要拧成一股绳嘛,总这么两半着怎么行……允达,你从此后一切要听高大人的,绝不能再顶牛。” 王允达还是第一次有大哥在身边。心里的底气也足,大哥的意思他懂,明着是说自己兄弟,实际上是做给另外的人看的。 王别驾又问。“不知高大人你对旧村到底是个什么打算?如果事情做不妥当,就成了我们从兜儿里掏银子,帮那些村民们买新房了。” 高峻还未说话,罗得刀接着说,“别驾大人,郭都督让我陪你来这趟。实是还有另外的事情。就是牧场村山北那大片的荒地,郭都督已经同意给牧场做自种的草场了,今天州里的批文我都带来了。” 罗得刀的话让高峻心中有了底,他对王达说道,“这件事我二哥高峪也损失了不少的银子。要是从我这里说,绝不会为了自己兄弟的银子就改变原来的规划。既然郭大人已经同意了自有草场用地的批文,那旧村子的地址还是准备要用来做晒草场的。” 王别驾一听,心说我那两万两银子算是让风吹走了,他心中虽有不快但还忍住了不表现出来。但是王允达立刻就跳了出来,“那怎么行?我们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凭什么便宜了那些村民!” 高峻也不理会,心说是我让你来的?你银子烧手关我屁事。本来高峻还有些不忍,现在却是一点都不可怜他了。只是问王别驾,“牧场中的职事安排,我郭叔叔到底有没有什么话?” 王达清了清嗓了才说道,“郭大人说,高峻大人是皇帝亲封的从五品,职位在两座牧场中又最高。郭都督说这件麻烦事他也懒得理、一时也理不清。因此说自高大人以下所有人的使用都交由高大人决定,事后只须把人事情况报给西州府备案即可。爱怎么办怎么办。” 他的声音不算大,王允达立刻就安静下来。敢情他哥王别驾此次到牧场里来,一点作用都不会起,他只是个传声筒!王允达偷偷看了一眼这位高大人,就见他眨着眼睛,似乎也被这个消息惊到了。 除王达以外的几个人瞧着高大人,试图由他的脸上看出自己的身家性命一般。想不到在场的这么多人,竟然要看一个年轻人的脸色。他可千万、千万、千千万万别不高兴了,上嘴唇一碰下嘴唇、把哪个人撵到马厩里去添料。 “高大人。你是怎么想的?”王别驾试探着问。 半晌,高大人才说道,“郭叔叔倒会省心,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我也得好好地斟酌一下……一时间恐怕拿不出个像样的主意。” 王别驾道。“那你总得给我个准信让我回去向郭大人复命吧。” 高峻说,“这好办,大人你自管回去,待我和岳大人、陆大人、刘大人商量过后,会派人把最后的决定送到州府。” 王别驾起身告辞。他也看出今天是等不到高峻的准信儿了。临走时又厉声训斥他兄弟道,“莫再给高大人添乱,小心我收拾你。”说罢,在众人的拱送下,跨了马带了随从走了。罗得刀心中想着夫人一人在家,本来有好多话要对高大人说,此时也没有功夫,就与王达一同回了西州。 这时在柳中牧场里就只剩下了王允达一个外人,有心趁着人不注意悄悄地溜出去,心里又有不甘。于是就半推半就地留下来。想听听这班人是如何研究的,因而意意思思地有些尴尬。 高峻也不理他,与自己这边的几个人只拣些无关的话来闲聊。这些人都看出了高大人的意思,一齐将后脑勺儿对了王允达副牧监。这更让王允达感觉自己的前边漆黑一片,找个由头告辞,也听不到有谁对自己客气两句。出了门上了马,寻思了寻思,就往西州追他哥去了。 高峻的心里当真是一团乱麻,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件事,瞧着王允达走了。高大人只是对剩下的人说,“既然是郭都督的意思,我就不能草率,容我回家好好想想。”于是众人散了各回各家。 刘武临走时对高大人讲。他中午时已问过刘采霞,刘采霞说她女儿今年四岁半,样子和甜甜长得差不多,不过在左耳垂背后有个红痣,就是姑娘大了扎耳朵眼的位置。 高峻道,“要找到她也只有靠这颗痣了。那么小的女娃长得都差不多。”又说,“本来想给你和刘采霞放假去找女儿,可是又来了这么件事情,那些人各怀了心思,怎么也不能放你出去,只好再忍耐些日子。” 高峻回到了家,看到家里的大半家当已经打包装柜,只留了夜里必要的铺盖,这是紧等着搬家的架势。看到高大人回到家后总是若有所思的样子,柳玉如问他有什么事。高峻说,“我与你打赌已经输了,才三天不到郭叔叔就传过话来,说打算将两座牧场合并。” 高峻把让他难办的地方详细一说,柳玉如一时也拿不定个主意。这里面最难的就是四位牧监该怎么处置,交河牧那两个牧监本来差事未做好,牧场面临着降格,他们的期望也不会有多高,只是那个王允达有别驾的关系会不好安排一点;最难的就数岳牧监和陆牧监两人。柳玉如分析道,“柳中牧日子蒸蒸日上,这些人都有个盼望,要是安排得不妥当,反到把人心搞散乱了。” 高峻说,“正是,看得出郭叔叔已经觉察到我在柳中牧的为难之处。但是似乎他也没有个好办法给我。他这样做,就是把主动权都交给我了。我有什么办法?夫人你晚上不睡觉也得帮我把主意拿定。” 樊莺、思晴和谢氏听到此话,也知道自己绝想不出什么好主意,只要不来添乱就行了。因此那几人吃过了晚饭早早的去休息,养足了精神天亮搬家。 而高峻就拿柳玉如做了智囊,眼巴巴地瞧着她,恨不得立时就把主意给他拿出来。 一开始柳玉如坐在桌边,拄了腮微蹙着眉去想,觉着不论怎么安排,总不能把那些能做些事的人冷落了。这样一想就觉得交河牧那两个废物就该有多远踹多远。 但是她又琢磨:如此一来也是不妥,无形中就为高峻竖了两个敌人,她可不希望高峻刚刚升了官就有人做对。可是不这么着又能怎么办? 高大人看柳玉如想得辛苦,亲自去厨房倒了水、沏了茶,毕恭毕敬地端到桌上,也不敢出大动静,就敛了声在长椅上坐着。后来柳玉如似是想得累了,也靠到了长椅上来。她说,“最好的办法是让所有人都至少做到不降职,然后再把高大人你希望重用的人提上来才行。” 高峻说,“我正是此意,不知你有什么好主意?不要有什么拘泥,郭叔叔说了,只要是从五品以下,我们怎么扒拉怎么行,他不管。” 柳玉如掰着手指头,把四个牧监、三个牧丞——刘武、王喜柱、还有交河牧一个,从头想了一遍,刚说“有了!”又马上觉着还是不妥,又接着陷入沉思。 高峻看看时间已晚,不禁有些着急,从长椅上站起来在屋中转了个圈子。柳玉如道,“高大人你不要拉磨,都把我转晕了。”高峻听了,乖乖了坐下。明天一早那些人就会伸了脖子来听他的安排,而他的所有计策全部都在柳玉如这里。 直到夜深时,柳玉如才长出口气道,“你去研墨。” 高大人手脚麻利,不一会弄好了,恭恭敬敬为柳玉如把纸铺好,笔尖上蘸好了墨,双手托了笔杆子送过去。柳玉如一见“噗嗤”一声笑道,“高大人你以后不做官,去给人做个书童也会合格。” 不大一会,柳玉如就写好了。高峻拿过一看,白纸上清清秀秀地用小楷小了半篇儿,他看后一拍大腿道,“嘿嘿,连我都想不到,夫人真有你的……且看我明天怎么拨啦他们。”说罢,两人心满意足爬到床上睡下。(未完待续。) 第084章 暗中挑拨 第二天天一亮,高峻心里面有事牵着,早早地就醒了。他歪着脑袋一看,柳玉如还睡得正香,许是昨夜里她因为牧场里的事情有些思虑过度,此刻对身边高大人的动静丝毫未知。 只见她呼吸平和,鬓角一缕乌黑的长发已经搭到了口鼻之间,左边一只胳膊正搭在她的胸口上,丝质睡衣的袖子自然地褪回到腋窝处。高峻看她那条胳膊细腻如瓷、圆润似玉,高大人忍不住瞎想,“一条胳膊就像是无价,不知……” 他在床上愣愣地坐了一会儿,伸出手掌在自己的脸上狠劲拍了两下,晃了晃脑袋。将她那缕弥漫于唇边的头发轻轻理到一边。 临下床时高大人又觉得她这样捂了胸口会不会做恶梦,又小心将那条胳膊移到身侧,这才蹑手蹑脚下了床,在桌上把柳玉如昨晚写好的那张纸小心叠了一折往怀里一揣。只在厨房里找婆子要了些吃的,胡乱地往嘴里一塞,就往牧场里而来。 王达别驾由牧场村回到西州,去向郭都督回复。看到郭都督的脸色平静如常,也揣摩不出他是个什么想法。他深知自己在操办郭都督援兵一事上做得确实是过分了。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涉及大唐整片西部边陲形势。别说一个别驾,哪怕连一个刚懂事的孩子,都不会如自己这样马虎。 因而王别驾见到郭都督这样的不温不火的态度,越发的心里打鼓不停,像是有口刀悬在自己的脖子上,总觉得后脖颈子那块老是像得了风湿一样。 他兄弟王允达随后就跟了上来,眼巴巴瞧了他。王别驾由桌边踱到窗前,王允达也跟过去,王别驾再踱回来,王允达也跟在身后。别驾大人气急败坏地道,“你别跟块绊脚石似的!绊脚石还知道老实呆着。” 王允达委屈地说,“哥。在西州这里我不找你还能找谁,眼看我的小命都攥在高峻那小子手里,你务必不能见死不救呀!” 王达忍着焦躁的情绪,用尽量柔和的语调对王允达说。“兄弟,你哪里知道哥哥眼下也是笼子里的蚂蚱,说不定什么时候大巴掌就拍下来了!” 他对王允达说,“眼下牧场里那么多的事,人人眼睛盯在那边。你怎么就只会盯了我?就不知道回去与他们把面和在一处?你这么大的块头难道肚里只是食包,心眼儿长在哪里了?” 把兄弟这尊大神请走后,王别驾稳了稳心神,刚刚损失的那两万银子一点都占据不了他的心思。有官职在,银子自会再来。他姓王的拼了性命挣得的这份差事绝不能就这么不疼不痒地黄了。是人都得未雨绸缪,不能事情到了临头再干瞪眼。他在屋里转了一百圈儿,最后下了决心。 王别驾仔细掩了书房的门回身在桌边坐下来,也不用人磨墨铺纸,一切都亲自动手。不论是银子还是官职,都是高峻这小子在威胁。自他腊月十五那天一出现,自己就再也没有痛快过。 他知道高峻这小子能这样硬气,除了他家里后台硬以外,最主要的还是有个郭都督给他撑腰。他家里的势力再大,多数事情也是鞭长莫及,而他来自于郭都督的支持简直就是顶门杠,那可是硬邦邦、实打实的。 王达对兄弟王允达几个在高峻背后使的那些坏十分的清楚,这小子能够一路坚持着走下来,连王达都很佩服。不过那些人的能量又怎么能与自己相比!他知道,除了从郭家与高峻的中间用力之外。还要在上头动动脑子。这么里外加攻才够他受。 上次郭家二公子回来成亲,王达只拣没人的时候凑过去,端了酒杯与郭待封碰掉,说。“高峻高大人怎么没有来呢?真羡慕你们兄弟……能像高小姐这样与兄弟、弟妹们打成一片、时不时送饭到牧场里给高大人吃,混得简直像一家人似的真是让下官佩服呀,整座西州又能找出几个?在我们大唐又能找出几个?” 当时郭待封什么都没说,但是王达知道他吃进心里去了。王达想,你郭都督不是待高峻如亲儿子似的么?那好,让你两个儿子闹起来。看你向着谁。 王别驾收回思绪,他觉得自己的策略是非常正确的,自己虽然无法郭都督,不代表不能把一团烂絮投到高峻身上,让他少有些精力给自己填堵。 王达在纸上刷刷点点,不一会就写成了,又觉得还差了些素材,想着等兄弟再来了,也许能补充上一些。因此,他小心地把书信压在一摞书下,只等这材料里再添些肉,看起来就有理有据地就丰满了,然后他就要找个心腹送往长安,他总感觉时间太不够用。 至于这封信送往哪里,他也早算计好了。 大唐行政体系内部有两个垂直监察部门,一个是官吏的考核,另一个是官吏的经济审核。都隶属在尚书省所属的吏部之内,专门有考功郎中一职负责考核全国官吏政绩。王达知道吏部正是高峻祖父高阁老的大本营,他才不会把信送到那里。 监察制度中规定了由给事中、中书舍人监督对官员考核,看似简单的一句话,其实极重要。考功郎中属吏部、吏部属尚书省,而给事中属门下省,中书舍人属中书省,与尚书省是不同部门,这样就可避免尚书省一家独断,收相互监督之效。 恰巧他有位世交就在中书省任中书舍人,虽说职位不高只是个正五品上阶,说话也不一定管用,但总得试试不是?现在,王别驾倒盼望起他兄弟王允达赶紧快来。 高峻一出大门,就看到街上已经有人家在趁着早起人少搬家了,看到有的人家连个车都雇不起,只是由家里的男人担了担子,女人则怀里抱了大包小包,有的衣襟上还缀了个孩子。说是乔迁新居,但怎么看起来像是逃荒似的。 不过人们的心情还都不错,纷纷与高大人打招呼,虽然家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是前头那座实砖实瓦的小院子,也是让自己这辈子最扬眉吐气的了。他们都知道这院子是高大人给带来的。像做梦似的,住了几辈人的土坯房就换掉了。 高大人进了牧场,看到岳牧监、陆牧监、以及交河牧场的两位牧监都到了。今天是高大人揭锅的日子,高峻也第一次见到了交河牧的大牧监——陈年谷。四十几岁,一看是个耿直人物。几个人见了礼,都瞧着高大人的眼色。 高大人说,“这样吧,我们先把牧场里的事放一放。去帮村民们搬家,从旧村搬到新村得从牧场里过,你们看看这都跟逃荒似的。选十头牦牛套上车,去搬家!早一天搬清楚了,才好静下心来做事。” 岳牧监说,“我去选牛。” 陆牧监说,“我去找车、派人。” 王允达也凑上来大声说,“高大人,我去帮你搬家。”高峻道,“不必了王大人。我家里那几位昨天就把包打好了,已经让冯征带了车去了……不如你就帮陆大人去吧,他年纪大,许不了也不知体恤。” 只有那位陈牧监还直愣着坐在议事厅里。他是从交河牧过来的,想着自己与这边的村民们也不熟悉,不知道事从哪头做起,也不想添乱。但是高峻却看出他是不愿意像王允达表现的那么积极。高峻见事情已安顿妥当,就坐过去对陈牧监说话。陈年谷说,“高大人,交河牧混到这个降级的份上。是我本事没你大,心服口服任凭你安排。” 高峻只是笑着说,“谁不知道陈大人你是个老牧官?要不是人不顺手怎么会这样?其中的缘由我是知道的,”又说。“不过我有句话得先说在前面,交河牧降等多少人看着,陈大人你就是再有理也是个大牧监,有事肩膀头必须首先扛着。” 陈年谷听高大人的话似是对自己的印象还不错,尤其是说到了“人不顺手”的话,看起来高大人虽然未与自己见过面。情况还是知道一些的。陈年谷心里想着这些,倒有些急着想知道自己会轮个什么差事了。 别人都忙着搬家,许不了正和她兄弟许多多在家里着急,陆牧监带了王允达和四名牧子就到了。王副牧监大呼小叫,指挥了四位年轻牧子搬柜子箱子装车。 陆尚楼深知王允达这么积极表现的用意,也知道他前些日子做的那些事情,包括让人在柳中牧场里点火、罗织高大人冒名之事他都知道。再看看王允达现在的表现,陆尚楼不禁苦笑,如今他陆大人自己也是忐忑得不得了。 王允达一边指挥着四名牧子搬这搬那,一边自己也伸手搬些力所能及的家具。那四名牧子是柳中牧场的,有两个人并不认识王允达,另两人已经看到过王允达的做派,也不听他吆喝。 王允达看到一间屋子里别的东西都搬空了,只剩下角落里一件茶几,上边两个抽屉、下边是对开两扇小门,只有半人高。他感觉应该不会有多重,于是挺了草包肚子上去,一哈腰抱了起来。 谁知茶几不大,抱起来却异常的沉重,才走了两步就吃不消了。有心找人帮忙又没有理他,想放又放不下,好容易挪到了二门口,王允达脚下吃重,正踢到门槛上,一只手滑脱了。 王允达用肚子顶着茶几,蹭着门框想把它放下,此时茶几上边两只抽屉滑出来掉到屋里地上,里面的东西哗啦一声洒了一地。 他把茶几落下来,回身去拾东西归拢到抽屉里。原来净是些女人用的小零碎儿,但是他看到了一本精致的小册子,绸子包面,大小放在巴掌里都看不到。 王允达看其他人都在别的屋子里忙碌,陆牧监也在外头车边指挥,好奇地打开小册子翻看了两眼,立马两眼放光,嘿嘿笑了两声,将小册子揣到贴身的衣袋里。 牧场里几乎所有参与搬家的人都没顾得吃中午饭,大家忙活了半天多,慢慢地把该搬的都搬完了。 高大人家里是冯征带了人去的,两趟就搬完了,东西放新房子里就显得房子真是宽敞,樊莺知道东面的大卧室她是不能占的,但是西边的向阳房子让她一脚给占住,对谢氏和思晴道,“两位姐姐,这房子就让给我。” 另二人也不和她争,思晴知道这个樊莺就连高大人都让着,而谢氏在北山坡上的茅草屋中住过,对于眼下干净明亮的房间已是十分的满意,就更不挑拣了。思晴的房间靠着樊莺的,谢氏说,怕甜甜夜里哭闹扰了大家,选得是西边最北边的屋子,中间三间就空着。 天交未时,这些牧监牧丞们不等着说,就不约而同地聚集到了议事厅里。高大人也在,他知道大家都在等什么。于是郑重其事地由怀里掏出了那张纸,清清嗓子。其他他人的耳朵就都竖了起来。 高大人说,“按着西州郭都督的意思,从今往后,柳中、交河两座牧场就都由高某统辖,但是具体的事务还得靠在座诸位。” 众人都道,“这还有什么说的,高大人你的魄力我们谁不知道,尽管吩咐就是。” 岳牧监原来是老大,此时虽说身份尴尬,也低声地随声而和,只求高大人快些揭锅。 高峻说,“交河牧降了级,原来两位牧监的职务讲不了就都得按着新等级来,这没说的。至于进一步追责之事就免了,这个我做得了主。但是,交河牧的问题是有的,恐怕是当局者迷,因此……我想从柳中牧这边派过去一位有经验的人……” 众人屏息静听,一边在心里把这几个人掂量了一下,有人就想,这边过去一个,那交河牧那边谁能出来呢?只听高大人捧着那张纸像捧着圣旨,照本宣科道,“陆牧监由柳中牧副监同级去交河牧,做大牧监。” 王允达听了,不由自主地想伸手去摸怀里的小册子。(未完待续。) 第085章 几家欢乐 高峻说完,偷眼观察陆尚楼的表情。看他似乎是长长的出了口气的样子,不禁暗暗佩服起夫人柳玉如。看来陆牧监对这次的安排还算满意,至少不算失望。 陆尚楼本来是一位中牧的副监,这次的调整虽然没有高升,还是从六品下阶,但是去到一座下牧去当大牧监,这也算是大掌柜,上边再也没人管着,心情上还是能够接受的。 “陈年谷大人,我知道你有些委屈,”高峻说,“但是也没有办法,交河牧两次让人混进去刺伤、毒杀马匹,陈大人你的责任是推不掉的。交河牧由中牧降为下牧,陈大人也只好船随了水落,给陆大人做副手,按着正七品下阶安置。” 陈年谷也说不出什么来,从正六品下阶降到正七品下阶,他这次一连降了四级。事情未做好,捅出这么大的娄子,按他预想的这个饭碗都有可能不保。他能还穿了这身袍子也就行了。 “王允达副牧监,在野牧中丢失马匹四百,不是简单的降为下牧的副监就行的,因陈大人是副牧监,所以王大人你这个副牧监只好比陈大人再低上两级。” 王允达暗暗的算了一下,原来自己是中牧副监,是与陆尚楼平起平坐的。如今比他也少了四级,看看陈年谷降了四级也没说什么,他也没有吱声,心说总算保住了副牧监的位子。按理说下牧的副监是没有从七品下阶这个级别的,看来还得念高峻这小子的好处了。 岳青鹤一直没有吱声,他看到高大人对陆尚楼的安排,似乎还是念着两人同在一处办差的情分。他也觉得高峻对陆尚楼的安置就连自己都说不出什么来,于是静静地等着高大人安排自己的去处。心说,难道要给我个柳中牧副监干干?那可太难为情了。 “岳大人一直勤于牧事,经验也多,我考虑着必得给岳大人个重些的担子才行。柳中牧马匹总数已经到了五千多匹,实际上已经是上牧了。各位知道,柳中牧的牦牛可是个稀罕物。看看大唐所有的牧场也只有咱柳中牧才有。将来一定得扩大规模,我想这差事恐怕除了岳大人,再也没有合适的人选。” 高大人没有明说岳大人的职位,那就是默认他还是中牧的牧监。岳青鹤也暗暗地松了口气。对于这几人的安排。要是让他岳青鹤来安排的话,他自忖就是给他一宿他也扒啦不清楚。谁知高大人只是回家一夜,就安顿得井井有条,看来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高峻又说,“这样一来。柳中牧马匹这一块就剩下我自己了,没个帮手哪行,但是也没有合适的牧监了——几位牧监都各有职分。刘牧丞自始至终都操心着马匹的事,这次我会报请西州郭大人,将刘大人按上牧牧丞安置。” 王允达在下边听了,心里嘀咕,“什么没有合适的牧监?你姓高的把我们三个牧监像腌肉一样的压缩到一座下牧里,反过身来就说没有牧监。”不过此时他可不敢再有异议。 “至于各位牧监手下的主薄、牧丞、录事等差事,我就不管了,由各位主管自已量材而用。” 这次的调整。明眼人一看就看得到,只有刘武一个人往上升了两级,是正八品上阶了。谁都知道刘武是高大人的嫡系,但高大人对其他人的安排也挑不出什么理去。有皇帝陛下的圣旨在,谁还敢说个什么? 众人领了差事,从议事厅中散了之后各自归位去忙。眼下换了主管,谁都得把自己手下人编排清楚,尽快地把头三脚蹬出去。 王允达是这次调整中最落套的一个,名义上他还是副牧监,但是那个阶级却是不当不正。还从来没有过一个下牧的牧监是从七品下阶的,他虽有不平也只好如此。 由高大人身边经过的时候,王允达偷偷瞟了一眼高大人手上捏着的那张纸,上边写了半页清秀的小楷字。怎么看都像是出自女人的手笔。 陆尚楼骑了马在前边走,他要马上到交河牧去,以后交河牧才是他的地盘。王允达骑了马跟在陆大人的后边,一出柳中牧西北大门,他不禁想起在这里给贾富贵撑腰的那件事来。再看看整齐有致的新村房子一抹水青砖带院,他心里的草又冒了出来。 “唉!”他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这两个多月是他王允达最操心累神的一段时间。公的、私的,他的心思是一刻都没停过。说句不好听的话,夜里搂了小妾睡觉都不是尽心尽意的,总是留了半块地方想这些事。 谁又知道最后是这么个结果! 还有这个姓陆的。王允达想,这人以前也站在高峻的对立面上,在很多事情上也或明或暗地与自己这些人勾扯着,但真有事情来的时候,人家不还是一个牧场里出来的!凭什么他陆尚楼就跑到交河牧来发号施令? 柳中牧是达到了上牧的规模不假,但是又有哪一匹马驹子是他姓陆的弄来的?这老家伙除了逛青楼外带喝酒,也没办过什么正事儿! 想到此,他又想起了自己无意中得来的那本小册子,骑在马上又偷偷地伸手往怀里去摸了摸,像是摸到了最后一杆杀手锏。王允达在心里暗暗冷笑了一声:“陆大人,你可别跟我摆什么大牧监的驾子,小心我不高兴了,当头打你一闷棍。” 高峻把这大小的几位难以安置的牧监挨个安放在了位置,心里一大块地方立刻就宽敞起来。他想起自己这一天都没抽出空回家看看,也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就对刘武吩咐了几句,骑了炭火往家里走来。 刘武是这次唯一的一位升了职的,心里也是十分的满意,半年不到连升四级,以前他想都不敢想。看来高大人真是自己的福星贵人,现在他只比那位王允达副监小了一级,王允达是从七品下,自己是正八品上阶,而两个人所管的业务,王允达就更是没法比了。 交河牧是三位牧监管着两千四百匹牲口,柳中牧这里却是五千多匹马。而高大人的意思刘武也隐隐地发现了一些——他没给自己安排副牧监。只是把刘武一个人提了两级,摆明了这是在给他压担子。 刘武也知道,高大人想把自己一个刚刚干了两个月的中牧牧丞提拔到上牧副监的位子的确是有点不像话。谁能说这不是高大人的一个过渡的策略? 只是自己一个人也肯定忙得不可开交,他寻思着再给冯征和万士巨压上些担子。又没有想好该怎么和高大人讲。看看天色已晚,刘大人喜滋滋地往家里去了。 高峻到了新家,在院门外下了马,只有他上漠北带回来的老汉和他孙子一同出来开门,夫人她们几个人一个也不在家。小楼上边静悄悄的。 老汉拖着病腿要给高大人拴马。高峻不让,自己把马拴在院子里问他,“老爹,夫人他们去了哪里?” 婆子听到动静,从厨房里出来道,“高大人,你一天都没有朝面,不知道家里这么多的屋子,这么多的人,连一件像样的家俱都没有?你们那张大床还是人家房东的。这次没有带过来。夫人要是不说带了她几个姐妹去县城里买,看你回来睡在地上!”婆子叨叨咕咕,忙着手里的事情。 高峻对这位婆子向来不拿主子的架子,只把她看做是家里的一员。在他的影响下,不沦是柳玉如,还是后来的这几位,都与婆子亲近,对她成年累月辛辛苦苦的侍候都是认可。因此婆子对这些人说话从不低声下气,像个长辈一样。 听了婆子的话,高峻问。“怎么就她们四个人去的?” “谁说四个?还有你宝贝女儿不算一个?” 高峻倒不担心她们跑那么老远,有思晴和樊莺护驾哪里会有事,只是心里觉得好奇,不知道这花枝招展的几位出现在柳中县的大街上会是个什么个惹眼的风景。 正在想着这事。高峻注意到在新院大门外有两个身影晃了一下,不用想就是谢氏的大哥大嫂,村中人大部分都搬过来了,估计眼下也就是一些外来打短的人、或是还没拿下固定的主意,像杨窑姐那样的还住在旧村里,再剩下的也就得是这谢家兄弟了。 他猜到了这两口子来意。也不招呼二人。 老汉却不认识他们。以为是陌生人,想一拐一拐地去关大门。高峻说,“老爹不急,给夫人她们留着门。”他也不进屋,就在院子里找个地方坐了,与老汉闲聊。 谢家大哥大嫂本打算到了天黑过来找找他妹妹,求些个银子,到了以后看到高大人骑了马回来,二人先躲在墙角让他过去,又站在大门外边偷偷听了婆子的话,知道妹妹不在家。正在拿不定主意是去是回呢,就听到由牧场里来了一溜三辆牛车,车上装了不少家俱木器。还有一架棚子车、两匹马。 原来是柳玉如她们买家俱回来了。因为去柳中县必须由牧场里经过,回来时牧场里的四五个年轻的牧子看到是高大人家里的,结了伙跟着来帮忙。 高大人看到柳玉如和谢氏抱了甜甜由棚子车上下来,忙迎上去。“夫人可是让你们辛苦了,这都是该我做的。” 樊莺从马上下来道,“唉呀高大人你可别这么说,谁不知道你现在是从五品,我们柳姐姐可不敢劳动你。只把我们赶了去县里抓差。” 人们一拥而上,由车上将东西往小楼上搬,柳玉如看起来很高兴,也顾不得与高大人说话,跑到小楼里,楼上楼下指挥着,什么东西放在哪儿,什么东西是谁的。高峻看到还由车上搬下来一张小床,想来是甜甜的,他由柳氏怀里接过孩子,对她道,“看到你哥嫂没,就在院外。” 他低声对谢氏说,“我和你打个赌,你大哥要是肯进来帮着我搭把手搬搬东西,银子你就给他,我也不管。”谢氏听了暗自希望她哥真的能上来搭搭手,眼见着那四五张床、木椅、书桌、碗柜,还有茶几、矮凳,梳妆台就有四架,还有日用之物零零碎碎杂七杂八的小件,四位牧子也不是一会就搬得完的。 他瞧着高峻抱着孩子进了屋,悄悄地出了院子来找她大哥。刚一出来,她哥嫂就由墙角的黑影里出来,她哥搓着手刚要说话,谢氏胸中突然就涌上来一股气,心说哥啊,你怎么就让高大人猜得这么谁!也不等她哥把话说出来,谢氏一扭身就回了院子,把两人扔在黑影里。 自那日谢大嫂在街上听了妹妹的话,一边往回走着一边想对策,与谢二哥两口子的第一句话总是不好开口,妹子这边也没明说,这两口子就来个装糊涂,她一点法子也没有。回来把这事与丈夫一说,谢广也没主意。 两人合计了半晌,他媳妇说,“我上次听老二两口子说起,好像是什么喝酒,可是这些天你闻到他嘴里的酒味了吗?”谢广摇摇头,说道,“你明天不会注意一次,看他到底是去干什么去了。” 结果一盯两天就发现了老二的秘密。 谢家二哥自从偿到了杨窑姐的滋味心就野了,《老谢家治家格言》上的告诫是一条也记不得了,总像是有条线牵着他,瞅个功夫就钻到杨窑姐那里。 他也知道银子来得不易,一开始还时时提醒自己,“怎么也得留下五十两,只要有房子住,老婆那里就不会翻天。”只是这宗事也和赌博差不多,上瘾。再加上杨窑姐从高大人那里得了实底,也是成心套他那几两银子,把那些嗔勾逗怨的手段使出来,让谢二哥把什么都忘了。 谢大嫂看清了此事,立刻去找二嫂,心想你若肯把钱分我,就告诉你,那样的话大家都好。结果二嫂一推二托说没钱,谢大嫂什么也没说就回来了。 直到村中人纷纷搬家,谢二哥才一下子清醒过来。再看银子,没有了。 谢家大哥没要着银子,带了媳妇回了家,还没了进到院子里,就看到二弟谢大头破血流地从屋里跑出来,胳膊上流着血,也破了。 谢二嫂手里举着菜刀在后面追出来,嘴里骂着,“那晚我那泡尿还真不如不出来尿,拣来百十两银子,让你半月就尿光了!今天算是不想好了!”(未完待续。) 第086章 清明时节 谢大在前边跑,他媳妇举着菜刀在后边追,两人前一后从北山坡上跑下来。一进正街,谢大想别再把媳妇引到杨妹妹那里去,她正在气头上眼都红了,万一再把杨妹妹伤了可就再也没银子赔了,于是谢大转身向牧场方向跑来。 头上的血从额前流下来淌到了眼皮上糊住了视线,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立刻就花了,不过跑得还不慢。他媳妇追不上他,握了菜刀弯了腰拄在膝盖上,喘着气骂道,“你再跑,跑到天边也饶不了你,不把我银子还回来,你就死在外边!” 谢大见媳妇停在那里喘气,也歇了脚道,“别闹得让场子里的人笑话,咱家都是要脸面的人,怎么着也要再想办法,你说实话,家里还剩下几两?” 他媳妇一听又来了气,迈步举刀追着道,“还来透我实底,是不是还给那女的送去!”牧场中轮值夜班的年轻牧子们哪见过这样的热闹,都像观戏法似的从远处跑过来。 谢大一边跑着与媳妇拉着三、五步的距离,一边回头道,“有什么事不能在家说,至于嚷到了外边,天大黑的门都没关。” 谢大媳妇跑着听了谢大这话,顿时停了脚步说,“天杀的还不是你气得我,刚才数完了把三十两丢到炕上出来抓刀,怎么还不能凑合着买间小些的。只是我白拣的一百两还没捂热!” “这不是还能有房子住,你倒像天塌下来似的,万一银子丢了,事都误在你这娘们的身上!”二人也顾不得再打,心里都想着炕上的银子,一齐扭身往回跑。 几位牧子们不大看得明白,见谢大媳妇把刀也扔了,在前边跑得飞快。谢大跑到地上的菜刀跟前,心说银子得要,刀也是银子买来的。一弯腰把刀拣起来。提在手上也满脸是血地往家跑。 牧子们以为是谢大发了威,齐齐地起哄着嚷,“这才是爷们!” 且说谢大两口子一前一会跑回院子,就见自家的屋门还是大敞四开的。也不顾喘口气都钻进去,不一会又都风风火火地冲出来,去看大哥家的屋门却是铁将军把着门。谢二嫂往地下一坐,双手拍着地就哭开了。 谢大也傻了眼,炕上哪里还有半块银子!方才一听说还剩下了三十两。谢大还放了心认为也能搬到新村子里去,谁知真让他猜着了。 他也不劝媳妇,看着大哥家紧锁的房门想,平日里他家总能有个把人的,今天却是为什么。她媳妇由地上哭够了爬起来又抓他撒气,两人正闹着,大哥大嫂由院外回来。 谢大问,“哥、嫂,你们干嘛去了?” 他大哥没说话,他大嫂就接过来说。“这不都买房子,我们也不如兄弟有银子,只好去娘家拿了些回来,明天就去找冯团官记上名。” 谢大问,“回娘家拿了些?这大黑天的不怕遇上贼?你们拿了多少?” 大嫂说,“哪有多少,刚刚三十两,仅够置个小院子。” 二嫂也不哭了,听了此话冷坐在地上哼了一声,“这么多年了也没听大嫂娘家有过银子。平时拢帐都是按铜钱算的,怎么这么一刻就有了银子了!” 大嫂说,“这倒也不奇怪,昨天还四下里哭穷。今天就去逛窑子的也不是没有,怎么我们娘家就该受穷?” “巧了大哥,我们家今天就刚好丢了三十两,我想起来我们打出去时正看见大哥大嫂进院儿,怎么见我们敞了门出去也不给带上门,这么屁大一会儿你就往丈人家走个来回?”谢大冲他大哥说。“大哥你丈人家离这里不说十五里也少不下十二三里路,是飞着去的?” 谢家大哥两口子由妹妹家里回来天都黑了,还没进院子就见老二家两个大人举着刀冲到街上去了,谢二嫂嘴里还说着银子的事。谢大哥和他媳妇也不去拉劝,见老二家的房门大开,悄悄进去,在灯光下一眼看到炕上的银子足有三十两,他大嫂一把抓起来揣到怀里,拉了谢广出来。 谢广说,“这怎么行?” 他媳妇说,“怎么不行了?实话告诉你,这银子就是我们的,今天回来也是天意,差那二十两也不要了!”谢家大哥一想还真是这么个理,就出主意道,“我们先出去躲躲,不然回来不好说。” 两人找个地方一躲,一直等到谢大两口子回来这才现身。听了谢大的话,他大嫂也不急,笑着说,“可不是有些远,前些日子咱家妹子给了我五十两银子,说是兄弟两个都是五十两,是高大人照顾了让买房的。我一想万一遇着贼就不好了,还好娘家人多,出出进进的有贼也不好下手,就把银子放在了娘家了。昨天就给了娘家信,让他们送了三十两来,刚巧你们出去的时候就送到了,我和你大哥刚刚把人送走……怎么妹妹给的银子你们没收到?可也是,兄弟都过上了提鸟笼、顿顿有酒喝的日子,怎么会看上区区的五十两。” 说罢,谢家大嫂拉起丈夫回了屋,把那两口子晾在黑摸咕咚的院子里。 谢家二嫂气得都不想哭,也再没精力打了,这百十多两银子只手里捂了捂,到现在又是一文不剩。也许是她在地上坐得久了,也许是方才跑得猛,一站起来就眼前发黑,一下子摔跌当院里。 这次高峪并没有搬家,他的营生全都在这头,砖窑、酒馆,还有新批下来的苜蓿地块立刻就得找人平整出来一小块,再过些日子就到清明,他要赶在清明之前把地弄好,上些肥料,等天上下了雨就把草籽撒上。 因此这天吃过了早饭,他到牧场里叫上了高峻,两人骑了马往山北走来。路过村口的时候,高峻看到了路边的那座坟,让二哥等他一会。 他下马走到坟边,见那上面已经长着一丛丛新生的野草,弯腰将草拔掉。那块木头砍出来的墓碑上面的字已不大清晰,心中不禁升起一股悲凉之意。 高峪见兄弟在一座坟前踟蹰了许久,就过来道“你倒有心,”高峪在这边的窑上日夜的忙碌。也不敢到这里来拔草,其实这里离着他的砖窑只有百步路。 高峻说,“二哥你雇两个人,把这里修一修。幔上砖……碑……就不用写这么费事,刻上名字即可。” 高峪应了。二人离开时,高峻仿佛觉得有一阵风从身后拂来,阳春三月的风,不冷不热。马上就到清明了。他忽然想回长安看看。 罗得刀新送来的批文,上边将山北一大片荒地都批给了高峪,对于这种有利于大唐牧事的生产活动,西州府有足够的理由给予大力的支持。高峪在路上说,我为你们种草,价钱总要比外边便宜。 高峻知道他在说正事,也不打哈哈,只是说道,“这样最好,但我也不想你吃多大的亏。将来只要总是比贾满柜送来的低上一些就行了,我也不想什么人在背后嚼咕。” 其实这块地离着谢氏两位哥哥的住处并不远,从谢家的草房出来,往北登上高岗,就能看到这片地的全貌,但是高岗的下边就是一道刀削似的陡峭的山坡,却是一条小路都没有。 两人只好出了村子东口,去柳中县的大道左边是一条过山的羊肠小道,正好走一匹马,两人一有一后骑了马上去。 高峻看到小道的里面山坡上有不少的桑树已经抽出了绿芽。有些长得疯的枝子都能在马上伸手碰到。它们也是自生自灭,无人修整,不由地让他再次想起了那座孤坟。心说正是人如草木,转眼即是一个轮回。桑树春天来了还能抽枝。而故人却只能是越来越远,比阵风都不如。于是更拿定了主意要去长安看看。 这片地夹在南北两道山梁之间,有个七八十亩的样子,中间的地势倒也平坦,但是夹杂了由两边山上滚下来的砾石。北边山顶风很是强劲,拳头大小的石块滚了满地。土层也不好。再加上进出的山路狭窄难行,以前有过人想在这里开荒,但花费不是小数目,就作罢了。 二人一边走一边做着打算,要想在这里把草种好,一要马上雇人拣清了地里的石头,翻地上肥。为了稳妥还应该在两边山下砌上挡墙,以防后边再有石头滚下来,再一个入山的小路也得拓宽,好方便出入。 二人站在地边正在商量,听到头顶上有人争吵,陷隐的能听到一些。只听一个女的道,“妹夫给了你我两家各五十两,怎么我们就不能有这银子?你们把银子弄丢了,却来怀疑起大哥大嫂来!”高峻听出这是谢氏的大嫂在说。 只听另一女的道,“哼哼,你倒说得明白,人家高大人是在何时何地把银子交到你的手中的,可敢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我们去找高大人当面对证。”这是谢氏的二嫂。 高峻一听,马上招呼二哥快走,他脸上也为他们发烧。二哥说,“你以后要不要告诉他们一声,今后说话就不必这样大声的了,我这地里以后外人多起来,别再听了不该听的去。” 高峻哼道,“几两银子的破事,谁爱听谁听。” 高峪低声笑道,“你有这话在先,那我可听了。”说罢真的把手拢在耳边听去,只听得上边此时双方已经动了手,两个妇人互撕了一阵,又各打前来拉架的自家男人,嫌烦他们没本事。好像是拉扯之间大嫂抓到了二弟谢广,二嫂毫不示弱也去抓大伯子还上,一家人打得分不出了个数。 二人听得无味,打马回来,高峪在路上说道,“有这样的精力要是干些正经事,怕是我见了他们都要打千儿。” 高大人扔下二哥从村头回到牧场,把近期牧场里的大事一码码地对刘武细细交待了一番就回了家,柳玉如和谢氏正带了甜甜在院子里翻土,婆子和老汉帮着搬了些砖,正在修整院子里的花圃。而思晴和樊莺两个人一个拿了宝剑,一人持了双月弯刀,正在另一边切搓。 高峻道,“这边老的老、弱的弱正在干活,你们两个有力气的却在玩耍。” 柳玉如笑着说,“不用你来挑拨,这叫各尽所能。”甜甜和老汉的孙子两个娃娃正拿了小木铲玩土,甜甜说,“我们不是正帮大娘干活儿。” 高峻对柳玉如说,“马上要清明了,我要去趟长安。”柳玉如知道他的意思,高峻问她想不想回去看看,她说,“已经没什么牵挂,不想去,再说家里还要好好地打理一番。” 高峻看她红润雅致的脸上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儿,想起即将的远行,高大人心中忽然生出了不舍。但见她已经完全丢下了长安,把全部的心思放在了这里,心中大是欣慰。 樊莺听了跳过来道,“我跟你回去!一定去。”脸上挂了央求的意味。 高峻看到思晴也看着,说道,“你不怕有人怪你私定终身把你扣下了惩罚,就去。我这里没什么,连思晴没去过长安的都不比你急,你说我带谁?我谁都不带了,你和思晴在这里拿刀动剑的,我也放心。” 柳玉如等人一听,问清了行日,马上放了手里的活来为他打点。下午他去了趟西州,在罗得刀那里办好了过所回来。第二天起个大早,高峻带了乌刀、牵了炭火飞身而上,冲着送到院口的女人们挥了挥手,双方作别。 高峻中午时分就到了赤亭守捉,高峻只是匆匆吃了顿饭,补了水袋又再上路。 路上,高峻想起薛礼大哥说炭火是匹汗血马的事,寻思自它到了自己的身边,不大不小的阵仗也经历了几回,怎么一次也没看出来。 高峻有心试试,路上不停地快马加鞭,夜里也是让它吃了些草料又行了有二三百里,还是见不到它出一丝血汗。 不过到早上天快亮的时候,离西州足足有一千二百里的玉门关,已经远远地在晨曦中显露出高大雄伟的关楼。(未完待续。) 第087章 过玉门关 玉门关属沙州敦煌郡,沙州本叫做瓜州,贞观七年更名,有下县城两座:一是敦煌县、一是寿昌县,只有民户四千二百、人口一万六千,是个地广人稀的地方。只因这里西有阳关、西北有玉门关,扼守着丝绸之路的门户,历来十分受到长安的重视。 高峻在关口验了过所顺利过关,因急着赶路也不停留,只在路上遇到一个西去出关的客商。他往东行了约莫有个四、五十里的样子,沙地慢慢地变少,路边的树木也多了起来。 他向一个行人打听,那人挑了副担子,里面白白的块状东西高峻不知道是什么。那人说挑的是石膏。说再往前走个三、里地就有座三危山,山里就出这种东西。高峻问,“这有什么用?碾面做馒头?” 那位中年人笑着说,“这可不是,敦煌盛产石膏,石膏可是给长安的贡品,每年过了清明就该由县里收购了,挑拣上乘的送去长安。” 他挑了担子走得飞快,脸上洋溢着笑容,边走边告诉高峻,石膏这东西做豆腐要用到,此外它还有清渴、除烦、清热解毒的用处。“是不是很妙?”他自豪地问。 一路走去,果然见一座不高的山,树木森然,林子后边传出开凿之声,心想这就是那位路人大哥所说的三危山了。山口处有一家饭馆、一家茶馆,门外还有辆驴车,车上前后插了挡圈,里面装了石膏,旁边拴有三匹马。 有位穿了蓝底白花衫子的大嫂从饭馆里出来拍打着身上沾的面粉,一眼看到来了一位骑了红马的年轻人,就打招呼道,“兄弟你是从关外来的,进来吃口饭吧……过了这个店,往东百十来里没有吃饭的地方。” 高峻看看时间并未到正午,不过听大嫂这么说,往东边大道上果然也见不到村庄。又听大嫂说,“走时还可为兄弟准备好干粮,”就下了马,让店家帮忙喂些好料、饮饮水。 店里有四位吃客。一主两仆,还有位上年纪的,凳子边靠着根秃了梢儿的短鞭子,是赶车的把式。他们的桌上摆了两大盘包子、鸡蛋汤、几碟子小菜一坛酒。为首的四十四五岁,白胖面皮。白缎子面的夹袍。 高峻知道这是位商人,而且店外的驴车就是他们的。商人不论多有钱,穿戴上也不能乱来,只能按身份穿白衣。不过看得出此地离长安还远,管得也算松宽,这人身上袍子的质地却是比一般人高档了不少。要是放在西州,穿戴上还会更随便一些。 高峻也要了包子,店家大嫂又端出一大碗鸡蛋汤说汤不要钱,那位商人主动对高峻打招呼道,“兄弟往西去还是朝东走?”高峻说往东。那人又问。“是去肃州?” 高峻嘴里咬着包子摇头。那人来了兴致,“那就一定是凉州了,我不信你只背个布包儿还能走得再远。”他心情不错,对偶遇之人也有多聊几句的意思。 高峻说去长安,旁边一位仆人说道,“可真不近!我们与老爷是从肃州来买石膏的,现在陈年的豆子正是做豆腐的时候,不然新豆子下来就不好说行市了。” 高峻吃惊道,“你们这是要做多少豆腐,家里存了多少陈年豆子至于用车来拉。” 店家大嫂笑着代答。“兄弟真实在人,看不出这位老爷是吃豆腐不是做豆腐的?看他白白净净哪是做豆腐的人,说我像还差不多。”高峻不解,大嫂又说。“石老爷在肃州批发石膏生意。” 另一仆人接话道,“这位兄弟,我们老爷喜事临头,你道个喜,说不定我们石老爷会替你付了包子钱。” 高峻看那石老爷马上对仆人使使眼色,仆人立刻不再说下去。高峻笑笑。心道这人刚才还说个不停,一到好事还不说了!不过他岂能贪图两个大钱的便宜,只是拱手道,“在下虽然不需你们代付,也在这里恭喜石兄了。” 石老爷笑问,“兄弟你跑这么远去长安有什么事?” 高峻心说,你不与我交心,我就偏不说。只是随口道,“去给故人送马。” 店家大嫂问,“兄弟你就那一匹马,送了去如何回来?” 没等高峻答话,这四人起身结帐。店家大嫂不去接钱,而是冲后边喊了一位男人出来算帐。自己匆匆穿过店堂去了后面。 高峻出来时看到大嫂怀里抱了个正睡着的孩子递到石老爷的手里说道,“怕受凉,先戴上我手织的套脖,下次进货再来给我,忘记了也不大紧。” 石老爷千恩万谢,大嫂进去拎了一袋包子给高峻。高峻已经在马上,包也背在了身后,忙着解包付钱。大嫂说,“别麻烦了,几只包子罢了……你回来时再来光顾我们店里就行了。”说着,石老爷四人已经赶了车往东走了。 高大人只一鞭子就赶上了驴车。冲石老爷挥手打了招呼,驰到前面去。往东道路逐渐宽阔平坦,炭火刚刚喂了料饮了水,跑得性起,不一刻就奔出了八十多里。高峻坐在马上回身看去,笔直的大道上似乎还能辨认出驴车的影子。 他忽然勒马不走,停下来寻思事情。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在心尖上跳来跳去。他把刚才的情形回放了一遍,找不出是由哪里带来的提示让他有这样的想法。 出了店门后他只遇到了那四人,他与石老爷挥手时无意瞥了一眼抱在他怀里的孩子,这不大合常理。谁家四个大男人出远门拉石膏还带着小孩子?那家小店莫不是拐卖孩子的黑店? 高峻回想着在店里这位石老爷不欲人知的神态、还有店家大嫂的举动,更是疑心大起,心里强烈想去证实一下,“若是让我猜中,看不砸烂了它!”这样一想,他拨转马头,迎着驴车驰了回去。 一个仆人看到这人骑了马又跑回来在他们驴车前驻马,笑问道,“看来你道儿还不嫌远,怎么又回来了?” 高峻说。“我刚才过去时无意中看到石老爷抱的孩子很眼熟,想着回来再看一眼。”石老爷紧张地把孩子抱了抱紧道,“你胡开什么玩笑,我老来得子。你却来认。” 高峻道,“真是你孩子,让我瞧瞧有什么,我瞧过了省心赶路,绝不打扰你们。” 两名仆人把马圈过来挡在高峻与石老爷之间喝道。“凭什么,快闪在边上,别耽误走路!” 高峻越发怀疑,也不让路,“我看这孩子并不是你们的,是刚买来的吧?有无官府凭证和随带过所,拿不出来就别想痛快走。” 那位石老爷在马上更是紧紧护了孩子,冲手下人叫道,“这人真无理了,刚才怎么没看出来。再不走就打开你了!赶紧赶车,轧伤了不管。”驴车把式得了令,挥动短鞭子赶驴。高峻把乌龙刀握在了手里,一顶驴车的辕头,驴车说什么也前进不了半步。 一个仆人急了,由车把式手里夺了鞭子朝高峻抽过来,嘴里骂道,“哪里来的野小子敢来找我们石老爷的别扭!”鞭子没抽到,就被高峻另只手一把挽住了鞭子梢夺了过来,将鞭竿在驴背上打成两截儿。 那驴子受了痛、蹬了蹄子往前要走还是纹丝也动不了。高大人说道。“再不老实,先拆了你们这架破车,过所呢?乖乖拿来我看。” 石老爷等人已经看出这人有把子力气硬搞不行,一人威胁道。“我们没法你,你不要猖狂,前边不远就是祁连戍,戍主可是我们石老爷的堂弟,敢来要我们的过所,不怕到时有人查验你的过所么?” 高峻笑道。“过所就是让查的,我怕什么?就算戍主是你老子也还在东边没到呢,先过了我这关,不然天黑你们也到不了祁连戍了!” 这些人无法,只好极不情愿地掏了过所出来,高峻看后喝道,“怎么只有你们四人,孩子的名字不在上面,果然让我猜到了。快说,那店主与你们勾搭着拐卖了多少!” “哪有,莫冤枉了人家。” “那就是你们与那个什么堂弟戍主勾结……你没过所也只有他能有权放你们过去了。看来他这个戍主也干到头了。” 这阵吵闹早把熟睡中的孩子吵醒,再加之石老爷紧张抱得紧了,孩子受了压迫更是一张嘴哭出声来,一听是个女娃。高峻看她睁了眼,惊恐地看着自己,眉眼之间似是有些眼熟。细端详与刘采霞极是相像,心说不能吧?定州离这里有多远,竟然贩到这里来? 石老爷被挡了许久,再耽搁一会驴车怕是天黑也到不了。无奈实话实说道,“这位大爷我不瞒你,这孩子原本不是我的。是我们一来时在那家店里赶上,有个单身客商带了她西去,因她哭闹不休正在挨打,我这也是好心。” 一位仆人也道,“我们老爷中年无子,对她十喜爱。一问是他在定州买的,过所也有。但过所上一纸两人,客商还要过关,总不能将过所给了我们吧?” 石老爷一手抱了孩子,一手由怀中掏出张纸,递给高峻看,“事发突然,又没法去县城办过所,只好托了店主做了证人,双方各执了一份的字据在此。回去定会去我们福禄县衙报告的,不然别说是兄弟你,我堂弟也不会放过我。” 他看这些人说得恳,又怕吓到女娃,于是把语调放缓道,“实不相瞒,我看这娃娃似是朋友失散的女儿,她也是在定州被卖的。若是我朋友之女我按价给钱,不是的话孩子还是你的。” 又说,“我也不乱认,孩子你先抱着,到了祁连戍我们再让戍主做见证。” 一个仆人道,“你这么肯定,孩子可有什么记号?” 高峻道,“哪有什么记号,只是眼熟。” 这样一来高峻就跑不快,与驴车同行。石老爷听他说没有记号,又不急着来抢孩子,只盼着到了戍点堂弟处做个了结。一行人走到天将傍晚,行了八十里的样子果然见了一座半生半熟的戍城,城墙半是砖、半是土坯,叫做半生半熟。因地处玉门关内不远,戍点规模不大,平时并无战事,只是维持治安、查验过所的事情多些。石老板叫开了门,他堂弟迎出来,看到了孩子道,“这不是白天验过去的,怎么又抱回来了。” 石老板把手续给兄弟看过,又低声与戍主说了几句话。戍主大声对高峻道,“你是何人,既无记号,怎么胡搅蛮缠?来人好好查看。”有人掌了明晃晃的灯过来,看高峻打开身上的背包,一眼看到包里的朱红色官袍,叫道,“哈石大人,抓到一个偷官袍的贼!” 这是柳玉如怕高大人去长安后万一用到,给放在包裹中的,高峻说,“又不能吃,我偷它做什么。”说罢把过所递过去。石老爷的堂弟亲自看过,上边明白写着“高峻、西州柳中牧监、从五品下、游击将军。由西州赴长安,沿途关隘戍镇验过放行。” 又验了高峻官凭确认无误。戍主吃惊非小,他这个下戍主才是正九品下阶,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来岁,怎么竟然是个大过自己十四级的官员,已经四十岁的戍主忙着躬身施礼,“末将祁连戍主,石敢,见过将军!方才职责所系对高将军多有冒犯,请将军不要见怪。” 高峻忙伸手扶起道,“戍主你要是不这么查验,马虎放我们过去的话,我倒是真会计较。你这样认真我怎么会怪你呢?”石老爷在旁边一听也惊呆在那里,见兄弟对这位高大人也如此恭敬,再也不敢拖延,主动把孩子抱过来,只求这位高大人看过了不是才好。 高峻道,“我未曾细看过她,只把我要找孩子的特征讲出来,让二位验看。” 石老爷道,“不是没有记号么?” 高峻也不理会,只说,“我要找的女孩子左耳耳垂背面有颗红痣。”女娃的脖子上围了店家大嫂的套脖正好盖了她的耳朵,高峻路上是绝看不到她耳后的样子。 石家两兄弟听了,一齐移灯近前,摘了女娃围着的套脖来看。(未完待续。) 第088章 去找妈妈 石家两兄弟一齐来看小女孩的耳垂,在灯光下,两人同时看到了她耳后那颗痣。 小女孩自从在定州被她父亲卖掉还了赌债,已经不知换过几手。见这三人围着她扒着耳朵来瞅,她以为又要相看了换人家,心里怕得要命。当时就吭吭叽叽,又不敢大声,只是眼里转着泪花。 高峻看她那楚楚可怜的样子,不知怎么安慰。忽然灵机一动,轻手将她抱在怀中,和蔼地问她道,“小姑娘,叔叔问你,你妈妈不姓王,对吗?” 小姑娘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高峻又问,“叔叔知道你妈妈叫刘彩霞,对不对。” 她听到这个名字,眼睛猛地一亮,随即溢满了泪水。她有多少个日夜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盼望着妈妈会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刘采霞……拿银子来……刘采霞……妈妈!” 高峻抚着她的头说,“莫哭莫哭,就是你妈妈让叔叔来接你去见她的。” 小女孩听懂了,她的心思立刻就飞回到妈妈的身边,回想着妈妈那张已经有些模糊的脸,不过妈妈温暖的怀抱她忘不了。她在高峻的怀里伸出两只手,仔细地、轻轻地摸了摸高峻的脸,然后搂住了他的脖子。 石老爷在旁边听了,悄悄背过脸去抹眼泪。他打心里喜欢这个乖巧可人的小女娃,真心实意要买了来做女儿。可是眼下她找到了亲生的妈妈,自己再舍不得也得放手了。 石敢高兴地说道,“果然是,末将恭喜高大人终于找到孩子!天色已晚,请高大人与我进戍城中畅饮几杯以示庆贺!” 高峻看到了石老爷的表现,忙说,“石大哥花了多少钱,我会照数拿给你,总不能让你吃亏。”他还没说话。堂弟石敢大声说,“谈什么钱?不管多少都不许再要,只当与这小娃娃相识一场的见面礼了!”石老爷连连点头。 高大人被祁连戍戍主热情相邀,当夜留宿在这里。并且与石氏兄弟喝了不少的酒,但他不敢过量。夜里睡下的时候,小女孩依偎在高大人的怀里,似乎睡得十分香甜。谁知早上高峻没醒她就先醒了,轻轻地推他。 高峻懂得她的意思。是要急着走。有心立马返回西州去让他们母女相见,但是一想再来个往返就赶不上到长安的日子了。于是对小女孩说道,“你不许着急,总之叔叔带你不停地走就是了。路很远才能见到你妈妈。”小女孩点点头,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神往。 这可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高大人心情极好,飞快地爬起来收拾行装。他一眼看到小女孩的胳膊上有一片紫红的淤痕,小女孩发现这位叔叔正在看自己的胳膊,立刻说,“能见到妈妈就不疼啦!”童声清脆,把高峻都逗乐了。 吃过早饭告别时。石老爷将高大人给的一百两银子又塞了回来说什么也不要,并将自己那张买卖字据、以及祁连戍主的证明交给了高峻。高峻与石氏兄弟挥手而别,骑了马,一手牵缰、一手抱了女娃再往东走。 这次他不敢再纵马狂奔,生怕吓到她,一路上只是匀速。一个四岁大的小女孩抱在手上也不觉得累,高大人还觉得很好玩,旅途之中多了不少的趣味。正午时高峻已经带着女娃过了疏勒河。 疏勒河八百里,由祁连山上流下来,在官道上向北穿过后折而向西。春季水量并不大,但异常的清澈。一群村妇正在河边洗衣服,官道上过河的桥栏杆上晾满了洗过的衣服。有几个年轻女人边洗边唱。她们看到从西边来了一位骑了红马的英俊小伙子,还抱了个小女娃。有两个大胆些的女子不但不压声,还把哥声放大了开来: “正月里来是新春,青草芽儿往上升,天凭上太阳,人凭上心……三月过后是清明,桃花不开杏花红。蜜蜂采花花心上动……” 大唐民风淳朴,路遇堪比亲朋。高峻对这些村姑村妇们略带调笑的歌声也不介意,看看桥上晾的袍子、被单让风吹得飞扬起来,已将不宽的桥面占个半满,生怕给人再弄脏了,看河水清澈见底,因而也不上桥,催着炭火直接踏入河水里。 小女娃坐在高峻的怀里忽然抬头对他说道,“叔叔我也会唱。”说完也不管高峻同不同意,亮开童声唱了起来,“小羊怎么叫,草地咩咩咩。小鸭怎么叫,河边嗄嗄嗄,小猫怎么叫,床边喵喵喵,青蛙怎么叫,塘里呱呱呱。” 半日下来,小女孩已经与高峻不再认生,尤其是想到能见到妈妈了,心里再无担心,因而听河边大人们唱,她也大声地唱了起来。 只不过那些村妇村姑们听了她的童谣,很快就停了歌声,小女娃稚嫩的童谣无意中将她们比作了河边的鸭子和塘里的青蛙。 在河的对岸是一座几十户的村子,村口支个烤肉摊,一个老汉守在边上。高峻看看路边再无饭馆、面摊,只好停了下来把马放在一边,让老汉烤了半斤碎羊肉,用一尺长的竹签子串了递了过来。看着小女娃眼睛看着肉串,高峻忽然想逗逗她,“叔叔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告诉我,就吃肉。” 小女娃不满地说,“我有好几次想告诉你我叫蕾蕾,可你也不问。这回我就不说。”把烤肉的老汉都逗得笑了起来,“冲这娃娃,少要两串的肉钱。” 高峻怕她坐在马上举了肉串吃不大稳妥,因而耐着心等她吃完再走。但小女孩子没有那么多的考虑,还把吃了一半的肉串举到炭火的嘴边让它吃,炭火嗅了嗅把头低到地上吃路边的草。 借此机会,高大人问老汉前方的路程。老汉问明了高峻的去处说,按正常的路线走,三十里外过了嘉峪关,就要到肃州城投店,住一夜往东四百里才到甘州,再往东他长这么大没有去过。 老汉说要是急着走路,就由嘉峪关北边的山道上走。山路很窄,大批的商队驼马是走不了的。所以官军查得也松。这样就免了过关查验的繁琐,一直沿着山北的张掖河往东,可以越过甘、肃二州。要是走不动了,就往右拐到官道上来。每三十里就有一处驿所,也很方便。 辞了老汉,看看天似是要下雨的样子,高峻有些着急,哄着蕾蕾收了肉串。上马赶路。他按着老汉所指,绕过嘉峪关驰上了山道。果然行了不远头顶上就打起了雷声。 高峻看看也无防雨东西,灵机一动,将女娃放在袍子里在胸前裹紧、领口下的防风带子系了死扣,只由领口让她透气,再把腰间的皮带紧了紧,防止她滑下去。 这样一来,女娃倒像是装在一只透气又保暖的摇篮里。有道是清明时节雨纷纷,刚把这一切弄妥,天上就下起了小雨。高大人在马背上稍稍伏低了身子。让雨点打在自己的后背上,催了炭火加快了速度。 山道并不好走。但临出来时,高峻知道往东去的大部分路程是山道,已让马掌房给炭火更换了专用的山道马掌,以防在山石上打滑。再加上炭火脚力快,灵活矫健,因而没见它怎么吃力,才半个时辰就越过了山顶。 不一时雨也住了,炭火沿着东西走向的张掖河南岸急驰起来,两岸风景高峻也顾不上细看。待到越过河水后,站在山口处往对面看去,一座广阔的城池已在身后了,按路程估算该是已经过了甘州城。而天尚未黑。 高峻感觉女娃在怀里很安静,揭着领口看了看,原来她正背朝外,倦在里面睡着。直到又跑出去八十多里,她才伸着懒腰醒过来,嚷着要喝水。高峻看看天色已晚。按着老汉的指点,往右过山岗、上官道,不远处正有一所驿站。 大唐邮驿业十分发达,贞观年间水驿二百六十所、陆驿一千三百所、水陆两驿八十六所,像一面大网似地密布在唐境内的交通大路上。陆驿备马、水驿备船,供官吏往还和政府文书传递。在大的驿站旁边还有私人开设的店肆,不仅出卖酒饭,而且有驴租赁,“倏忽数十里”。 高峻催马过去,驿站门口挂着“张掖郡巩笔驿”的牌匾,进去后交验官凭过所,安排了住处。在前厅给女娃蕾蕾倒了温开水喝着。这时又由驿所外来了两个骑马的人,风尘仆仆的。一人年老些,另一个是小伙子,这两人一进门就有个驿丁招呼二人,似是熟悉:“两位,有多半年不见了,不知王别驾又有什么美差委给二位?” 年轻的那个答道,“去给长安中书省的王老爷送封信。” 驿丁道,“这个我自然知道,不过西州王别驾与中书大人家既然是世交,这次你们为何不去王大人的大哥家里拜访?他家离这里也不远呀?” 还是年轻的回道,“这么晚了怎敢去打扰,明早从那边一过去请个安也就是了。” 高峻听这二人寒暄心头一动,不知王达有什么信送往京里。这时那个驿丁嘴快地说,“正好,今天也有一位西州来的……”说罢看向高峻,却被高峻用眼色制止。他已经由官凭知道了高峻身份,不敢说破只是借故离开。而这两人同向高峻看来,见是个小伙子,还牵了个三、五岁的小女孩,就问,“喂!你去哪儿?” “啊,小弟柳中人,带了孩子去长安串亲戚。” “哦?没出过远门吧,就跟了我们吧!路程上照应你,谁让一处来得呢!” 高峻谢过,又问,“怎么二位在西州别驾大人跟前听差?去长安定是天大的重要事情。”年老的已经坐下四平八稳地喝茶,年轻的道,“那是,京城中书省王大人与我家别驾是故旧,多年走动,”言语间甚有得意之色,“知道这座巩笔驿的来头吗?” 高峻真不知,于是摇头。年轻的说,“中书王大人在考去长安前曾在此驿苦读,做了京城高官,连个小小的驿站都借了光!” 高峻有心探探细情,于是诚惶诚恐地道,“小弟没权没势,正想诚心结识二位,我们他乡遇故知,不如小弟做东,请二位哥哥喝上两口?” 二人并无意见,于是三人带了蕾蕾,去往这老少两位的房间,由高峻出银子,在驿所的饭堂叫了十来样冷、热、荤、素小菜,好酒三坛,推杯换盏喝了起来。 经不得高峻几句好话哄,两人仗了来头也不加疑,不一会儿就已醉意朦胧,被高峻点了昏睡的穴道,往桌上一扒鼾声顿起。 高大人轻轻打开二人随带的背包,翻两下找到了一封糊得严严实实的信函,上首端端正正写着:“中书舍人王前明兄长亲启”,下首写着,“弟西州王达恭呈”,有心拆开又怕不能复原如初,正琢磨呢,见蕾蕾正看着自己。 高峻怕她小孩子明天说漏,就轻声对她说,“嘘……这是地图……我偷偷看怎么去找你妈妈走路最近……要是让这两个伯伯发现就不好了!”蕾蕾郑重地点了点头。 早上起来,这两人临走还没忘记叫上高峻,对昨夜之事一点不知,喝过酒后对高峻更是热心,说不妨带你去京里王大人的兄长家去看看,那可是书香门第。 高峻随了二人东行十几里,进入一个大镇子。二人在一处高门大院前停下,进去一会就出来,对高峻道“王大人的兄长在镇上茶楼里赛诗,正好带你去开开眼。” 他们向镇子里行人打听着,很快在大街里看到一座二层大茶楼。那个年轻的说,“就是这里,咱也进去闻闻书墨香”。高峻正欲看个究竟,在后边随着。 他把马拴好,抱了蕾蕾、拿了东西,随两人轻轻走进。整座茶楼的一层座无虚席,八张大桌俱已坐满了摇扇品茶之人,他们好容易找到空座位,要了茶,人们也没谁注意他们。 因为高峻也听到一个人正在朗声念着两句诗句:(未完待续。) 第089章 谁盗骂谁 “我兢兢业业两更天写出两章节,获利以劳,媳妇出寒屋市上买些黄花菜。你偷偷摸摸一瞬里抓走一篇文,因私废义,老婆进洞房腰中藏过乌鸡心。” 高峻看念对子的这个五十上下的老者面色瘦黑,穿了一件灰布的袍子多日未洗,脸上油泥糊了一层,眼角挂着眼屎。更特别的是,别人的面前都摆了茶壶茶杯,白瓷盖碗儿里浮了各色香茗,小碟中摆了精致的糕点、干果。唯独这位老者的面前只是一只白瓷小酒杯、一只高腰酒壶,此外再无一碟酒菜。 他念出了对子也不说话,只是伸出右手来端起面前的酒杯。一条胳膊不动则已,端起杯来高峻才发现他的手抖个不停,把一只寸大的杯子筛成了箩,酒都洒了出来,送到嘴里的估计也剩不下多少。 高峻虽不知他诗句里的全部含义,但这两句里包含的意思他却能听懂,正是与自己相合,不禁低低地叫了声“好。” 又问,“老伯,为什么入洞房腰里要藏乌鸡心呢?难道这是个俗例?” 高峻话音刚落,另外一桌边坐的一位戴了书生巾的中年男子脸胀得能红,在座位上晃了晃身子说道,“你、你血口喷人,我家里诗书万卷,岂会偷你的诗。” 老汉这才注意到这个年轻人,高人满座,却只有这个小伙子还看着顺眼些。他也不理那位书生,呵呵笑着说,“人们常说,常做偷文之事,比偷人钱财还可恶。只因这种事穷人不会做。穷人食不裹腹,难道拿了诗文去生火?可偷文者读着诗文,却做着连穷人不屑做的事,你说该是多么的可笑?” 又说,“小兄弟女儿都有了,却不知乌鸡心的典故!是把窃文之贼,与洞房里用乌鸡血装点清白的女子划了等号。官府虽不像对待小盗那般惩处这些文贼,但他们的行径都不如一个小贼。” 四下里的坐客都是本镇挂了名号的读书之人,今天应镇里王老爷之邀,来此参加本镇一年一度的清明赏诗会,听了老者的对子也是大不以为然。有人低声说,“不至于这么说吧,谁说王老爷的这首诗就是你写的?有道是诗文共赏,再说这又不是贪官奸商祸国殃民,读书人的事能说偷吗?” 老者把小酒杯放下,一直揣在裤兜儿里的左手又抽了出来,却是捏出几粒花生米,先放在桌上几颗,只留了一颗往嘴里一放,他这只左手一点不抖。老者也不听别人议论,嚼了花生米,不紧不慢地又念出一副对子: “读着盗文骂贪官,实为一丘之貉,同是无偿而取,多亏你无职权,否则贪得更甚。卖着假货花假钱,真乃二草同根,俱为以假损真,幸好天有阴雨,不然岂会遭雷?”顿了一下才要说出横批,不想更是在大厅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但凡家里能读得起书的,谁不是田宅多处、三妻四妾、吃喝不愁?不然也没有心思吟诗做对子。在高峻看来,满堂在坐的只有这位老者面带沧桑之色,他虽不懂的诗文之道,但听老者的两次出口,似乎与自己的脾气有些相投。只不过他的话似是触到了某些人的痛处,当时几个人把扇子“啪”地往桌子上一摔,别过脸去不瞅他。 有人把盖碗碰得山响,“真是有辱斯文!王老爷亏你还要把他拉上。” “我们刚说王老爷的这首咏柳诗必定夺下今年清明诗会的魁冠,却有穷酸跳出来认领,许是看上了那五十两的奖赏了!” 刚才那位中年书生再次说道,“孟兄,王某本无意争这个头筹,银子你想要我定会奉送。你我相交有年本无芥蒂,昨天还去你家中亲邀赴会,并没见你写过什么诗句,怎么就说我这诗是你的?还这样抵毁于我!” 下边也有人说,“就是,王老爷的兄弟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中书舍人的要职,不是凭了直才实学还能凭什么!人家书香门第还会看上你那些酸诗!” 老者轻轻地哼了一声,用不颤的左手再次倒了酒,偏偏又用抖个不停的右手起来,桌上淋淋漓漓地又洒了不少,“我只言盗文,不谈官场事。众位,诗文专入贫贱腹,偏有肥肠硬灌之……嘿嘿,老夫的几首诗也不值几个钱,偏偏有人喜欢。” 他抬头问那书生,“你说此诗非我诗,但不知王老爷刚刚吟过的这首咏柳诗,内含了什么寓意,有些什么机巧?” 书生说,“能有什么机巧,不过是我感时伤怀之作。” 老者道,“此诗乃是回环诗,王老爷你没看出来吧?正读咏柳,反读讽人,王老爷你真是才高,于不知不觉中作出这样的好诗来真让在下佩服。只不过王老爷这诗若是让你兄弟看到,不知他会做何感想?” 书生闻言,赶忙低头去看桌上的一张诗签。诗只四句,不一刻就在心里反复读了两三遍,他额上的汗珠顿时冒了出来。 老者似是无意在那首诗上纠缠,又在口中念道: “小盗饥肠辘辘戴假面,偷米偷炭偷富贵户,还得趁夜行事。文贼文质彬彬披人皮,盗章盗节盗穷文人,竟会冠冕堂皇……横批:谁盗骂谁。” 他说罢,一手拿杯,一手拿壶站了起来,看到高峻怀里的孩子,对他道,“小兄弟,你给这女娃娃吃了什么,已经伤了食了!” 高峻赶紧低头看蕾蕾,才发现这半时自己只把精力放在大厅之中,没有发现蕾蕾已经歪在自己的怀里睡着了。只见她鼻下赤红,出气粗声,摇了两三下才醒,但也是显得无精打采,乜斜着眼睛朦胧着看他。 “看你是外镇人。”“老伯,我带她去长安……不知这可是病?”“无妨,小孩子贪吃,吃些烧食即好。” 高峻没想到这么一会孩子就伤了食,急得不知如何中是好,老者说,“你出门在外,又有什么烧食……如不嫌弃,就随我来。”说罢丢下满堂的文客举步出门。 高峻抱了孩子跟在后边,老汉出门跨上一头毛驴,带了高峻出了镇子,在镇子外围偏僻之处的一座院子门前站定。他说,“我孤身一人,除了那位王老爷,已多久没人上门了。” 高峻看这座院子年久失修,中间的院门也摇摇欲坠,不大的院子里面两间草房,房脊都塌了。老汉牵驴进院拴好了把高峻让进来,不多话,只是抱了柴在灶中点上,由水缸后边抓了三枚土豆丢入灶里。 高峻问,“老伯,我方才听你说媳妇买黄花菜,不知大婶可在家中?” 老者笑道,“小兄弟你真是实心人,做诗文做对子讲究个平仄对仗,随意用词,哪会说什么有什么,不成了神仙?我可就先对上含着三间大瓦房和一位美人的对子了!” 屋里除了生活必备的锅灶、被褥、一架少了腿用砖垫稳的木桌外别无他物,桌子上放了笔墨纸砚和几页书稿。 把孩子放到炕上让她睡着,二人坐在灶边闲聊。从老汉的话语中高峻知道,他叫孟凡尘,五十二岁,未娶过妻子,一生酷爱诗文。你偷拿他半袋米还不算什么,但拿了他的诗文去冒充就犯了老者的大忌讳。 他说,“这位王老爷是本镇的大户,只因他的兄弟在长安做着中书舍人,家道殷实,偏偏好附庸风雅”,又说,“诗会即是他发起的,应者颇多,连我都给了请帖。可是我昨夜思虑半宿所得的诗,却眼让他抓走,你说,我骂他是不是该!” 高峻说,“我只是觉得听了老伯的对子十分的解气,里面的规矩却是不懂。” 老汉说,大唐无论都市乡村、高官小民,都会吟上两句,而这对子实是做诗的基础。对子讲究字数、词性、韵律、平仄对仗,读来要朗朗上口。要想做诗,对子是必要精通的。于是摇头晃脑地当即又念出一首: “骂贪官,读盗文。卖假货,花假银。实为一丘之貉,真乃二草同根。同是无偿而取,俱为以假损真。都说日朗无雷,幸好天有雨阴。多亏你无职权,否则贪得更甚。” 高峻奇道,“老伯,这明明是你在茶楼上做的对子,让你一顿颠倒排开,就是一首极好听的诗了!”他不禁对老者十分的佩服,心说在自己认识的人中,除了罗得刀还能弄些诗句,还显得高深莫测。而这老者的讲解听来浅显易懂,连自己都听得十分的明白。 老者道,“唐诗的绝句实在就是两联对子,而所谓的七律、五律,里面的启、承、转、合四联,没有至少两联是不成律的。” 高大人还是关心那位王大人的事情,于是问起。老者说,这王氏兄弟老大不学无术,老二王前明还有些才学,早年也曾经寒窗苦读。入了京后也上升得很快,如今三十出头已经是正五品上的中书舍人了,不过老二的发达还亏了他的名字。 高峻不解,老者笑着说,“凡人取名都须避讳,而这个老二原叫王乾民。只是乾字犯了废太子李承乾的讳,民字就更用不得了,讳了太宗陛下的名号。因而改叫王前明。反倒是含义更比原来的名字更好——王前明,王驾前边一片圣明!没想到王前明这名子助了他升得飞快。”他忽然问,“小兄弟你是个性情中人,不知高姓?” 高峻说,“小侄高峻。” 老汉点头道,“好名字,比那王前明更是志在高远,好比昆仑之与高阶,高低立判了。”又道,“我这又有恭维你的意思了,这可不是我的品性,说白了还是与你投缘,话也中听了些。那些取了动听名字却又粗鄙不堪的人,也大有人在。” 高峻道,“你这样贬损一个有身份的人,不怕他暗地里使坏?还是早做计较。” 老者说,“我这人就这点不好,口直话快,不犯寻思,这辈子吃在这上面的亏已经不少。只是胸意不抒,活着要多委屈了自己!”听了此话,高峻更觉与他相投。 此时灶里的土豆已烧得焦糊,被老者用棍子拨出来,拍去草灰,让高峻喂与蕾蕾吃了。小女娃是在半路上吃多了羊肉,随后又不运动,在高峻的怀里睡了半晌,因而伤了食,酸气积于腹中十分的不舒服。此时吃了老者烧的焦熟的土豆,不大会就欢实起来。 高峻与老者相谈甚欢,还把自己的官凭取出来让他看过,老者看了忙起身施礼,“让我说着了,你这么年轻只比王前明低了两级,真是十分的少见!” 高峻道,“老伯你孤身一人,又这样耿直,以后不知有什么打算?”老者道,“我一无牵挂、二无钱财,只有一驴,也没什么可怕的,大不了驴骑走掉。” 高峻道,“恐怕老伯你已是不能轻易的走掉了。”他已听到在土墙外边已经有几个人出现。虽然对方脚步很轻,但大白天的这就更不正常。老者的门前已经有人盯上了。 老者也立刻紧张起来。高峻道,“无妨,有我在这里,他们还掀不起什么风浪……老伯你无依无靠,难道不想教教学堂诲人子弟,也好有个安身养老之处?如不嫌弃,不嫌路程远,我倒想请你去我的柳中,教几个孩子识字。” 老汉正自发愁,眼下高峻在外边那些人还不至于大白天为难自己,但高峻走了又会怎样?听了高大人的话,老者顿时说道,“我骑了驴便可走,只是千里迢迢,于高大人多有麻烦。” 高峻见老者应允,忙说如此甚好。二人又聊至掌灯时分,悄悄地收拾了几卷诗书,破铺盖卷儿高峻也不让要了,老者只背个布包儿,牵驴要走。 高峻止了他,侧耳听听院外人还在,两人牵了牲口,来至后院。这里本无后门,高峻抽了乌龙宝刀,在土坯院墙上轻松掏个豁口,回到屋中吹了灯给人睡下的样子,再由豁口中出来。 后边无门自不会有人注意,他们悄悄上马上驴,高峻抱了蕾蕾,带了老者上了官道,走出老远才打起牲口快行。走出大远回头再看,老者的院中已经腾起一片大火。(未完待续。) 第090章 玉店相逢 高大人在甘州结识了老汉孟凡尘,心中十分的快慰。只因他于诗文上是个门外汉,当初就对罗得刀能够作诗大吃过一惊的,原以为他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只会喝酒玩女人。谁知他一首诗做出来有模有样,那种简练传神的诗文句句入心,正是自己所不能。才想重重用他又让郭都督抢去了。 而他自己的身边再也无一个拿得出手的操笔之人,有道是尝过甜头心中挂,今天他见到老者孟凡尘,无论在诗词上还是在性格上都与自己相投,就有了带上他一同走的意思。 再者在牧场村还真没有一处教孩子们读书认字的地方。眼见着甜甜、刘武的女儿都到了识字的年龄,如今再加上个蕾蕾,村中小娃娃也有不少,让孟老汉去教他们,高峻还是放心的。 老汉的驴子走惯了山道,行在夜色中一点也不见慢。老汉见蕾蕾吃过烧土豆肚里的不适已经消去,在驴背上把三字经、百家姓一句一句地教她念出。 这孩子对老汉所教的东西不是很明白,但念起来像是新歌谣一般,学习的兴致也很高。三人两骑,心中没有挂碍,一整夜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只是蕾蕾不一会困意上来,高大人再依前法把她裹入怀里睡去。剩下的两人更是打起牲口,速度不觉又快了几分。天亮时凉州城就遥遥在望了。 长话短说,这一日中午,高峻带了老、小两人到了长安,算算正是清明当日。高峻此来是为祭奠母亲,并无半点去高府上看望的意思。一则自己对高家并无真正的亲缘,二则对自己的“父亲”高审行并不亲热。家里的崔氏也不大待见自己,何苦去招人烦气? 只有六叔高慎行和妹妹高尧是他想要见上一面的,这两人虽说只在西州见了短短的几日,但他们对自己的感情是真挚的,一想起来让人感到亲情的温暖——还有大姐高畅。 他带了一老一小两个人由延平门而入,进到城中也不往里走。只在城门内大街左侧的丰邑坊找了家客店住下。只因此处去终南山十分方便,回西州时也省得穿街过巷的麻烦。 高峻的母亲葬在终南山的山脚下。只是在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带他去过唯一的一次,以后再也没有去过。也不知过了这么些年还找不找的到。但是想再问谁,似乎已经没人能告诉他了,高大人每当想起来都愧疚万分。 安顿了下脚处后,高峻立刻就带了蕾蕾和孟凡尘直奔终南山。 终南山离着长安城五六十里,一打马就到了。眼下正值清明当日,一路上前往祭扫的人群三三两两,山脚下、山坡上随处升起着袅袅的青烟,让人更觉进入了仙境。 高峻只凭着儿时依稀的记忆去那片地方寻找,但是年代久远、此地变化颇多,墓地的分布也大不一样了,又新增了不少的荒塚。 似乎那棵千年的古松还是老样子,但是母亲的坟却已不见,那个地方变成了两座新坟。此时正有两个半大的孩子在那里焚烧纸钱。高峻站在那里茫然无措,手中提的祭拜之物掉在了地上。 他小时被父亲带着来的那次才五、六岁。当时在他幼小的心中只是想着记住这株古树便不会错,但是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十三年,连古树的模样都变了许多,他竟然再也没有来过。 孟凡尘看出了高峻的意思,“青山作塚,古木为幡,高大人不必伤感,只要你鹏程万里,已故去的亲人自然得到了安慰。” 高峻听了心中释然,把带来的纸钱焚化掉。又对着青山凭吊一番,这才领着老小二人走下山来。 蕾蕾似乎是以为到了这样的大地方,一定是离着见到妈妈为期不远,但是她又看到叔叔带着她去了山上一趟。也不再走,却在这里住了下来,就拉住高峻的手央求道,“找妈妈——” 老汉说,“不如你就带她到大街上走走也好,总不能千里来到长安。就在旅店里闷着吧?”于是高大人带了二人,到了大街上。 延平门是长安城西边三座城门之一,平时出吐蕃、去西域的行人商旅都由这里经过。一些由西域来的客商还在这片坊区开起了玉器店,久而久之带动了不少商户都将珍珠、玛瑙、象牙、犀角、玻璃等买卖移到这里开起了店铺,使丰邑坊成为长安城中首屈一指的珠宝集散之地。 高峻到了街上,看到一家挨一家的珠宝商家店铺中夹了一间裁缝店,带了老小两人走进去,选好料子给老汉和蕾蕾量了身量尺寸,各做里外两套新衣服,约好了一天后来取。高峻一想,明日自己去看师父一天,回西州时正好能穿上。他觉得到了长安后只这件事还算合意,因而交了定金高高兴兴地由店中走出。 谁知刚刚出来,便听到隔壁间的玉石店里传过来争吵之声,且其中一个女人的声音自己十分耳熟,听了不禁心头一动,一时又想不起是谁。 只听那女人说,“明明我刚选好的羊脂玉挂件不是这件,怎么交了钱的功夫就换了?你们也敢欺负我么?不打听打听我是谁!” 高峻站在店外用心辨认,只听另一男的操zhe西部口音说,“这位小姐,怎么会有错,我们在这里做了好几年的买卖,却是从没有发生过你说的这种事。” 女的说,“你明明换了,再不认,就把银子退给我,不买了总行吧?”在男的嘀咕声里,似乎是在找退银,不一会女的又叫起来,“怎么银子也不是我刚给的了!我的银子可不是这种成色。” 男的不耐烦道,“小姐你好啰嗦,在这里还想讹我们么?去打听打听,长安县管辖的地方谁敢找我们的别扭。”旁边又有两人帮腔,“你这样讹人,小心县衙来人锁了你去!”。 “夫人,这里只我们主仆两个,不如……”是个谨慎的女声。 对方又说,“识相的赶紧走人,你们挑挑拣拣费我这大半天的功夫。也就不与你们计较。要不,保管我半柱香便叫了官府的人来,到那时你想走都走不得了。” “哼!本姑娘也不是让人吓大的,还能怕了你。你不把我好银子拿出来想让我走,没门儿!”高峻已经听出了那个女的是谁,他对孟凡尘说,“老伯你带蕾蕾先回客房。” 见老汉左手抱了女娃走了,高峻转身过来。从这家玉器店的大门口往里望去。果然没错,那个侧身朝着自己、依旧穿了一条五彩袢裙的女子,不是大姐高畅又是谁!在高畅的旁边跟了一位十几岁的小丫环,主仆两人此刻正被店里的三个胡人夹在当中争执不休。 一位四十来岁的胡人似是店主,听这女客说不走,冷冷一哼,对旁边一位年轻的戴了胡帽的伙计道,“她说了不想走,你就去县衙找几个人来。” 年轻胡人伙计听了,立刻飞奔出店。高峻打发走了老汉和蕾蕾。本想就与大姐相见,但一听店主如此说,他心里也是纳闷:一个西域胡商怎么这么自信,与长安县官衙什么关系,敢说让他几时来就能几时来? 长安城内有两座全国级别最高的县:长安县在西、万年县在东,这两个县因为紧靠皇城,是京、畿、望、紧、上、中、下七个等级中最高的京县。别看管辖地片不大,但京县县令却是正六品上阶,比一个地方下县县令高出了六、七级。这些远来的胡人又是怎么与县衙中人拉上的关系? 长安县县衙坐落在长寿坊西南角、大街路北,与这家玉器店只隔了南北一条竖街。看着那个小伙计飞快地跑过街面。轻车熟路地入了县衙。于是高峻就不急着进去,只站在门外边不动,到底要看个究竟。 高畅在清明当天,独自在家中坐了半日感觉十分的无味。自西州婚宴过后直至回到长安。郭待封对自己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让她怒也怒不得,问又问不知怎么开口。总不能刚刚新婚就破了脸打将起来——连什么原因都不清楚。再说人是自己挑的,这方面的委屈又不能对家里人说。 高畅想起了堂妹崔嫣在崇化坊的清心庵,也只有到她那清静之处排遣一回。于是带了贴身的小丫环出了家门。高畅与郭待封的新住处是她的妈妈东阳公主出钱购置的一套院落,与清心庵只离着斜对角两个坊区。 见到崔嫣后姐妹二人说了半晌的话,如今的崔嫣道号纯青子。于排解女人忧烦方面心得也不少,但说了半天也没让高畅开心起来。高畅说,“你小嘴巴巴儿的还来劝我,别人不知道你的心思,难道我还不知道?你就这么清灯冷庙地混下去?高峻那里大的小的都排到大街上了,你趁早做决断。” 从清心庵出来天色已晚,路过这家玉器店想进来看看,不想遇到了这样不讲良心的店家,还有些气势汹汹地出去找人。以高畅的身份本不会怕,但眼下自己主仆两个女子,让人缠住了想去叫个人也是不能,即使丫环走出店去了,又剩下自己一人在此,左右都为难,高畅的心里也有了些惧意。 不大一会,那个跑去叫人的伙计果然领了两个衙役快步走过来,伙计边走还说,“两位差哥,遇到不讲理的了。”一人笑道,“看你说的,在我这片儿还有这样的人!看我不摁了他的头给你们老爷认个错!我就不叫陈捕头。” 随来的另一个随从低声劝道,“陈捕头,天子脚下什么来头的人没有?还是先问明白的好……别惹了马蜂窝!” 陈捕头当了伙计,嘴上岂能表示出半点软弱,说着,“要是惹了别人就按你说的,但他惹了县太爷的舅子,再要像你说的这么畏畏缩缩,也就太没眼利了。”二人旁若无人大步进到了店中。高峻怕大姐吃亏随在二人身后步入。 陈捕头一进店门就高声喝道,“哪里来的狂徒敢在这里撒野!来!让本捕头见识见识你,是不是想到长安县衙的班房里蹲上一夜?” 高畅听说来了人,心中也不免慌张。只因天色已晚,自己的信儿又送不出去,虽然最后费些周折也会没事。但一位高府大小姐、千牛卫录事的妻子,真让他们锁到县衙里去蹲上半夜的班房,这样的羞辱任是谁都受不了的。 她抬眼看来人,却见两人的身后进来一位着了便装的年轻男子,手里拎了一口黑刀,身姿挺拔、目光炯炯,眉宇之间有着一股傲视一切的气势。高畅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说这竟会是他! “高峻!”她欣喜的叫了一声,从两位衙役的中间穿过,迎住高峻,几乎就想展开双臂去拥抱他,但想想有外人与丫环在,此举不妥。只伸出两手摇着高峻的胳膊,不知说什么好,眼睛里闪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高畅在西州的两月,与高峻这位兄弟由敌视到了解,他为人诚恳、做事投入、对待家人和善、宽容的一点一滴之事像是春水融冰,打消了她对高峻的误解。 回到长安后,一则郭待封并未给她带来新婚夫妇那种亲密无间的喜悦,二则她再看高府大院中那些人与人之间隔了一层冷纱似的彬彬有礼、无处不在的行止规矩,又岂能与西州牧场村那种随意而有些粗放豪爽的日子相比! 因而一见高峻,高畅似乎又回到了两个月前。拉着兄弟有力的手臂,看着兄弟脸上亲切的笑容,方才冒出来的担忧与惶恐一瞬间飞得无影无踪。只是在两人的身后,早已气坏了陈捕头。 放在往日,这样的两个弱女子早该叫他一嗓子吼软了腿,这次自己两个差官竟然让人家当了县太爷舅子的面,由身边一穿而过一点反应都没有,脸上十分的挂不住。又冲这对男女吼了两声还是泥牛入海,人家如同未闻,陈捕头一步跨上,伸手就去抓高峻的胳膊。(未完待续。) 第091章 各有威风 陈捕头一伸手抓住了高峻的胳膊,嘴里叫道,“哪来的野小子,听不到我在问话!”高峻与大姐见了面,全部的注意力都在高畅的身上。他有些日子没见高畅,看她回到了长安又是新婚,脸上却一点也看不到新婚女子那种幸福喜悦之态,心中十分的挂念,忙着问这问那。 他本想自己已经是一名官员,在长安城中尽量不要惹事,本打算与大姐见过面,两边劝和一下了事。谁知碰到了这么一个性急的陈捕头,一上来就动了手。 高峻的那条胳膊正被高畅拉住,冷不丁又被陈捕头抓住,他又不能挣脱,只是尽量和气地对陈捕头笑笑,“官爷,我是她兄弟,刚才的事情我都看到了,只是两边的一点小误会。让我劝劝他们,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陈捕头在长安县地界也算得上是有两下子,平日里石锁杠铃没少了抓弄。他本来以为自己这大力一抓,这小子的胳膊定会吃痛讨饶,那样一来,他的面子上也就过得去,火气也就消了。但是手一抓上去就觉着抓在了铁疙瘩上似的,不但纹丝未能撼动,这小子的脸上也未见丝毫变色,仍在笑嘻嘻地说话。 当时脸上就先变了色,说道,“你劝劝他们?你是谁?像我一样也是拿了这份银子的?既然是当事人的家里人,就该乖乖地给爷闪在一边听本捕头决断,怎么你没有听到我在说什么吗?” 高峻老实地答道,“捕头你再说一遍,在下方才真的没有听到。” 高畅有了仗势,向兄弟告状说,“这是家黑店,赖货顶好货,坏银换好银,还狗仗人势,拿着官差吓人,我是吓大的么?”高峻不想生事。忙劝高畅道,“大姐,你我姐弟相见就不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聊一聊?何苦在这里纠缠,就放过这一次如何?” 高畅一听也在理。说道,“好吧,就不计较了,我们走。”说罢拉起高峻就往外走。这下子是彻底将陈捕头激怒了,他把手一伸拦住两人的去路道。“让你们走了吗?” 高峻面向他,有些不解地问,“这位差哥,不让走要管饭?本来两边只是些小龌龊,让你一来倒成了大事,难道长安城里这就算是大事?那还要个捕头有何用!” 店主木萨看出点门道儿,忙说道,“陈捕头,既然他们也不再无理捣乱,就让他们走。我也不在计较刚才的事了。” 木萨的妹妹去年夏天由西域过来,一见到长安的繁华就不想再回那个风沙满天的地方,每日里只在哥哥的店里帮些忙。西域姑娘生性好动,店里活儿少时,就在玉器店的门口路边,把她最擅长的胡旋舞玩耍起来。 这种急速旋转如风的舞蹈当时在长安宫廷内外十分的盛行,皇家贵族与高层士大夫常在宴席上请西域姑娘们舞了来观赏取乐。愉巧那****又在店门外舞蹈,彩裙如盖,明眸善睐,吸引了许多人驻足观看、喝好声不断。 长安县县令班文志恰好看到。被这位年轻女子顾盼生姿的美貌面容吸引得饭也吃不好,托人做媒收做如夫人,平日里对这位如夫人言听计从,因而对舅子这边也是多有照顾。木萨的玉店有了这层关系。大事小情都无人与他们较真。 但是今天木萨一看来的这位小伙子气度不卑不亢,不像是个平凡人家里没见过世面的,就想着息事宁人,让他们走了便是。 哪知陈捕头一来,就想着三脚踢出一片乾坤,哪会轻易放过这两个人?本来天晚了已不在当差的时间。陈捕头正与手下在衙内喝酒呢,一听说有点屁事可以在手下人的面前长长威风,二则也因为这屁事涉及了县太爷的亲戚,于是带了三分的酒性就出来了。听了木萨的话,他把眼冲高峻一瞪道,“把本捕头都惊动了,能说走就走?” 高峻问,“那就依捕头,你说怎么办?”高畅的手还牵了高峻,一听他如此说,以为高峻还是世面见得少,这里不比西州,是他胆怯了。但是自己贵为皇亲又是高阁老的孙女,哪吃过这样的瘪子,大声冲了陈捕头道,“我说走走不得么?” 陈捕头说,“走不走得了,试试不就知道,”他往门边移步挡住二人去路说道,“先对着木萨老爷陪了不是才好往下说。” 高峻按下大姐跃跃而动的情绪,对着木萨一抱拳道,“这位大哥,我大姐是个女的,你不要与她计较,有什么事情都由我陪礼了!”木萨本来是怕多事,如今一看高峻谦卑的态度,那种深埋在骨子里的倨傲本性立刻就翻了出来。他把脸一仰道,“我这里的玉店还从来没人敢找茬儿,今天你们硬是要碰,那就不怪我们了!” “得罪、得罪,”高峻说着,拉了高畅就往外走。陈捕头再一拦道,“小子,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让你们走了吗?” 高峻强忍了怒气陪笑道,“若依捕头该怎么办?”陈捕头一怒嘴,冲了木萨道,“去问问木老爷。”木萨说,“也罢,看在陈捕头的大面上,你们只要把刚才选好的那件东西买了走,此事算完。” 高峻摸摸怀里,从西州带来的二百两银子除去一路上吃用以及给孟凡尘和蕾蕾做衣服的花销,还剩下了一百二十两,就问道,“不知那件挂件多少钱?” 木萨眼珠转了转,“三百四十两。” 高畅一听就跳起来,“你这不是抢劫吗?刚才还是八十,怎么一眨眼就涨出来了这么多?”陈捕头把脸一扛,“你们先谈好的,如今又嫌贵,我看你们是成心扰乱治安,马上应该霄禁了,你们就随我到衙门里走一趟,让本捕头给你们开导开导。” 高峻道,“这事的来龙去脉我都知道,其实要想和和气气的解决了也不难。” 陈捕头说,“怎么解决?” “店家大哥把我大姐的好成色的银子拿出来还给她,我们立刻走人,决不在这里没完。不然你就是想请我们走也是不能!” 陈捕头带来的捕快忙道,“两家消消气。别把小事闹大。” 陈捕快把眼一瞪道,“你小子帮谁说话哪!我还用你当和事佬,滚一边去!”说着抬脚踢了他一下,又对高峻道。“你无理取闹,假装买货实为骗银,立刻跟我去长安县衙,省得我动了链子!”说着伸手向后摘腰里的锁链。 高峻的火气一压再压,此时也压不住了。见他动手就不再给他机会,一抬腿蹬在陈捕头的胯骨上,把陈捕头像块砖头似地踢出了玉店的大门。高峻嘴里骂道,“你这无赖是怎么披上的这身黑皮!” 陈捕头的跟班本来还算实诚,但是看到捕头挨了踹也不能不有所表示,当即也把链子抖得哗啦啦响往前靠上。高峻不想为难他,只把另一只手里的乌龙刀连着刀鞘往他肩膀头一压,那人裂着嘴硬扛了片刻,腿一屈跪在当地,一动也动不了。 木萨一看动了手。呼哨一声由店里冲出三个年轻的胡人,手里提着木棒等物也不打招呼,直接朝着高峻三人身上打来。陈捕头挨那一脚也是高峻留情,一转眼爬起又从高峻的身后冲上。 高峻一手护了大姐高畅、一手拿刀挡开打向丫环的木棒,只是把两条腿使开,只听一阵哎哟妈呀之声,不大的屋子里几个人横飞着跌出去,把柜台砸得东倒西歪散了架。里面的珠宝玉器砸烂了不少,有的迸跳到地面当中。 陈捕头半晌由地上爬起来,才要说话又被高峻踹趴在地下一脚踩了。伸手将他腰里的锁链拽住道,“你手握政器不思正义,非要做狗么?”说罢链子一抖,陈捕头再次滚出去好几步不敢再动。 木萨偷偷要从后门溜走。早被高峻一摆链子卷了回来,“拿出我大姐的银子饶过了你,不然拆了你的黑店!”木萨无法,一瘸一拐找了银子,双手递过来。 高畅接了银子道,“看你们这鬼样。不是我兄弟来,你们还以为自己是阎王。”一低头正看到一件玉镯子丢在当地,一脚踩碎了道,“什么破东西,岂能入了姑奶奶的眼。兄弟,我们走。”说罢拉了高峻高高兴兴地走出店来,店里人谁还敢动一动? 三人到了街上,高畅再次拉了高峻的手道,“兄弟,你是怎么到的长安?当时一见你在那两条狗身后,我还以为兄弟你又立了功,被提拔到长安做官来了!是什么事到的长安?玉如妹妹她们没来么?” 高峻没办法说是来看师父,也没办法说是来扫墓,但总得说个理由,只好说,“我听玉如说起你离开时有些事情,实在放心不下,近日牧场里没什么事,特意到长安来看看大姐。” 高畅一听,眼睛立刻就红了,声音有些哽咽地道,“好兄弟,我刚去时还打过你,又占了你的屋子不给你好脸色,真的不计较?” 高峻道,“大姐说得什么话,这么点破事我再记个没完,不跟个娘们一样?如今大姐你不在西州,我就是想让你再打我,也是盼不到啊!” 高畅听了心花怒放,真的抬手用拳头重重捶了高峻两下,“那就打你,这些日子手痒,都找不到地方磨磨。”高峻到了这时,才发现大姐的脸上重现了以往那种自然流露的神态。 谁知高畅见到了亲人,很快想起自己不能对外人说的那些烦恼,情绪低落起来。高畅对了丫环道,“你先回去,待封若回来就说我见到了兄弟,去他那里坐坐。然后就让兄弟送我回去,让他不用挂念。” 小丫环走后,高峻领了高畅回到了住处,此时时间已进入戌时,孟凡尘老汉和蕾蕾已经睡下。本来高峻三人只要了一间客房,但此时与高畅相见定会高谈阔论一番,高峻怕扰了一老一小两人休息,只好在下边再定了一间客房,拉了大姐进去。 客房里陈设虽然不甚豪华,但清肃洁净,两人怕扰了别人,把门关严了坐在床上说话。高畅看着兄弟,几时不见仿佛身量又魁梧了不少,想起在西州时他还凭了意气在胡同里轻薄过自己,那时他看起来仍有些不老练,从今天的事情上看得出来,他又有了变化。 高峻问道,“大姐你倒说说,玉如说的那些事是个什么原由,不会有大事吧?你这样俊俏的人往郭二哥身前一站,他有什么事还不都忘得一干二净!” 高畅闻言,叹了一口气:“我哪里知道,他刚到牧场村接我时,还一脸急切的样子,谁知在西州婚宴过后就就变了个人似的,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由西州回来的一路上只和我说过两句话,回来后更是一天不似一天。” 高峻说,“这还猜些什么?定是在西州的婚宴上有人和他说了什么对你不利的话了。” “谁又会对我不利?我在西州得罪的人里面满打满算也就是兄弟你一个,难道是兄弟你说了我的坏话?那里你还在北边大漠里……那会是谁呢?这个天杀的!坏我的好事。” 高峻笑道,“都坏了大姐你什么好事了?不妨说说。” “你这小子,不说替我分析一下,还看我热闹。”她实在是找不到一个能掏心窝子说话的人,于是就直来直去地对高峻说道,“从回来到现在,他……他……一直对我不闻不问,更不要说那些事了。最近更是加了码儿。白天不着家我还理解,他在禁卫中事多。但是夜里又不当值,还是回来得少,也不知在忙什么。” 高峻道,“大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为何不直来直去问明白了他,听了什么闲话你给解释一下不就行了。再说,你堂堂的高府大小姐,岂能这么没有章程,任由事情到今天的地步?” 高畅道,“和谁说?怎么问?我拿你当了亲人,你还说我的不是。”(未完待续。) 第092章 姐弟之情 高峻说,“可也是,我大姐平日里让蚂蚱顶了都不会善罢甘休,人家郭二哥又没顶你,你找谁撒泼去!”随即又道,“郭二哥要是顶了你你就没这么多话了。”看看高畅欲怒忙道,“没事,等我送你回去,见了二哥就让我和他说,保管你们如胶似漆。” 看看时间不早了,高峻送大姐出来,并说后天回西州前再可见上一面。 郭待封和高畅的新居坐落在长安县永平坊,与高峻的客店不算远。高峻的宝刀从不离身,此时带了刀,护送了大姐高畅往家里走来。刚才两人在客房内说了不少的话,等出来时已经到了亥时初刻。 此时街面上已经没有行人,高畅走在黑漆漆的夜色里,听到兄弟沉稳的脚步声就在自己的身侧,真想再牵起他的手,体会那种踏实的感觉。 这半个月的“新婚生活”让她对自己以往的憧憬有了一丝丝的怀疑,为什么会是这样?她远远的看到自己家的大门,心说郭待封不知道回家来没有。要是回来了,一听高峻到了长安,还不得立刻就出来相见? 高畅希望高峻与郭待封见面后,对郭待封多加劝慰,说不定待封就回心转意了。 正在胡思乱想,她看到由街的对面驶来一架带棚子的马车,就在自己家的大门前停了下来。郭待封平时出入都是骑马,那这辆马车又是谁的?她拉了高峻停在黑影里,看看是个什么情况。 只见由车上跳下来一位下人模样的,与车夫一同由车上扶下一人,看样子是喝多了,正是郭待封。他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去……去叫门……让高……高畅那娘们来开门。” 一个人立刻去把大门拍得山响,另一个人讨好地说道,“郭大人,小红这姑娘侍候得还让您满意?”郭待封道,“怎么还不强过高畅那娘们!不看她家里惹……惹不起。我在回来的路上就收拾她了。” 那个小丫环把大门打开低声回道,“郭老爷,夫人说她兄弟从西州到长安了,正在客房说话。一会就让她兄弟送回来。” 郭待封听了,“哼……哼……哼哼,追到长安来了,让她们说吧……好好说,走……今天郭老爷……也和你好好说说。”说着让丫环扶了进门,把大门关上。 看着那驾马车驰远,高畅泪流满面。一切事情的原因不用问都明白了!高峻气得就想上去踹门,他要当面向郭二哥问个清楚。他不恨郭二哥的误解,他更恨那个背后嚼舌头的家伙。他倒要问个明白,自己是哪里得罪了他,要这样暗地里使坏。 高畅紧紧地拉了高峻不让他动,“兄弟,姐都明白了,有些人只看一眼是看不到他的胸襟的……姐谁都不怪。只怪我自己!我们去打扰他们说话做什么?让他看了我恶心呀?我们走,姐这里还真的有好些话也想对你说说。”说着扭回身,拉了高峻就往回走。 高峻急道,“让他这么抵毁你、误解你,你怎么还能说得下去话!” 高畅道,“我们现在进去不是坏了人家的好事?走吧。”高峻回想起郭待封临进门时说的话,气得话也说不出来。一想眼下他喝得神志不清,能说些什么?只好带了高畅,两人再次返回了客店。 高畅在一路上一句话都不说,但是一进了高峻的房间、关好了门。她扭身伏在高峻的身上呜呜地哭了起来。今晚在自己的家门外无意中听到的话,原来就是郭待封这些日子所有表现的真正原因! 是哪个天杀的在背后说她的坏话?但是这些人离着她很远,兄弟高峻回到西州后离他很近,兄弟不会轻饶了他们的。但有一个一直以来让她认为是自己下半生亲人的男人。只用了短短的几句充满了酒气的话,就把她的心打得粉碎! 高峻不知道怎么安慰大姐,只是任由她伏在身上痛哭失声。他想,这个捣鬼的人是谁呢?这么可恶!多半是与郭都督或自己有些怨恨的,想法在自己与郭家人之间制造矛盾和隔阂。郭叔叔那里有什么仇人他不清楚,但是。高峻仔细地把自己在西州的那些关系梳理了一遍,心里就有了个大概的眉目。 眼下他也无法劝大姐,见她哭累了只是把她扶到床上休息,看来今晚也只能把她安顿在这里了。高畅不哭了,说道,“有些饿了。”高峻出来去让店家弄些霄夜进来,两碗面条卧了两个鸡子,一碟咸菜。 高峻说,“这事……我还以为我会劝得了他,哪知道他把我也当了仇人了。大姐,你不能这么下去,这是什么日子!你找找我大伯,让他劝劝郭二哥吧。” 高畅冷哼了一声道,“劝他什么?让他好心收留我?”她沉默了一会,抬起脸来看着高峻道,“兄弟,回去时带上我,我懒得看他了!” 高峻见大姐在气头上,不好驳她的话,只是好言相劝。 看看时间真是不早,高畅脱了鞋上了木床,对高峻道,“这么晚了,你就不必再去找房,我们将就一夜吧。”她不知道高峻还带了另外两个人,以为这就是他的房间。 高峻十分为难,有心再去敲老汉的门,一想大姐正在难过,走了不放心。他想了想,只把客房里的一块长条的地毯拉起来抖了抖再铺到地下。只听高畅道,“上来睡。”高峻糊里糊涂地爬到了床上躺下,高畅几乎没等他躺好就把身子伏上来压在他胸膛上。 高峻像挺尸一样啥都想不起来了,感觉着高畅火热的嘴唇很快帖了上来,两只手抱了他在他的头发上、耳朵上抚摸揉捏,又有两滴微热的眼泪滴到自己的脸上。 高峻一阵心浮气躁,两手不由自主地搂了高畅,在她的背上没轻没重的回应,高畅那条昂贵的丝质五彩袢裙像肌肤一样光滑,高畅摸索着坐到高峻的身上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很笨拙,好半天才抓到高峻已经暴怒异常的身体。袢裙是她在西州时穿过的那件,高峻曾把它撩起来罩住她的脸面。现在,是她亲手再把它撩起来,高畅决定。今天她要把自己全部交出去。 她觉得郭待封一直以来对她的冷漠其实并没有伤害到她,伤害她的,是他轻视了自己那颗一直以来都高傲无比的心。 高峻猛然间清醒过来,事情不能就这样。他还没到随便找理由的时候。情急之下。他也来不及说什么,只是一伸手到她胯下挡在那里不让她得逞。高畅有些气极,但手中的那条东西随即冷静下来。她感觉到高峻温热的手掌还托在自己那里,一根拇指还轻轻动了动。 “这不怪郭二哥,不怪你、也不怪我。我们总不能这样……岂不正让人说中了!怎么也得把事情搞清楚才行。要让我知道是谁,我一定会亲自捅烂他屁股!” 高畅没动,任由他托着,幽幽地说道,“我和崔嫣不一样……不过郭待封和你也不一样……我更与那些个什么小红不一样。”她再次在高峻的身边躺了下来,搂住他的脖子。高峻在黑暗中拍拍她的脸,“睡吧大姐,明天事情少不了的。” 随后高畅感觉他大胆地搂住了自己,但这让她的心很快平静下来,那些个破事再没有进到她的脑海里。她几乎把所有的人都扔到了大街上,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 天还没亮,高峻就让店外的吵嚷声惊醒了,高畅也一下子坐了起来。不一会儿店小二敲门。高峻打开门听小二道,“高老爷,长安县衙的差官来,说让你们速随了去衙门里有事。” 高峻应了一声,出来看到昨天让自己踹过的那位陈捕头带了十多个手下,个个如临大敌,把店门口围个不透风。高峻笑道。“你们真早啊,去就去吧,来这么多人请。” 陈捕头道,“小子。还敢嘴硬,那女的呢,别说她不在,夜里有人盯了你们一起过的夜,一起带走!”高畅听他们如此说也不恼,随了高峻一起出了店、过了大街就到了长安县衙里。 昨天陈捕头在县太爷的舅子面前吃了大亏。不但如此。还没能保住木萨的玉器店,家具、柜台被捣毁了不少,还损坏了不少的玉器,估计不是个小数目。陈捕头回来后连夜向县太爷班文志禀告了详细情况。 其实班文志早就知道了,他的舅子木萨已经第一时间把此事告诉了他,木萨的妹妹在边上不依不饶,必得要班县令给她的哥哥出气才行。班县令为了稳妥,着人连夜布了岗、小心这对男女走脱,一大早将他们堵在客店里。待人到了以后,立刻升堂。 班大人问,“在下何人,实话说来,小心本县动刑。” 高峻道,“大人,在下西州柳中牧牧监高峻,到长安才两天。因看到不良店主欺负我大姐高畅,以次充好、贪图好银子,双方争执起来。在下原想好意说合,大事化小,但是陈捕头到了以后嫌事情不大,从中拱火,硬要把被欺负的人拘押到衙里来,我岂能坐视?” 班文志本来是一心向了舅子的,准备把来人弄了来,不说打个皮开肉绽,总得让他们赔了银子才行。可是听堂下这年轻人不卑不亢地讲出这番话,当时把他吓得不轻。忙验了高峻的官凭,确认无误,当时就由堂上起身走到高峻的身边,拱手道,“是下官驭下不严,给高大人找了麻烦。” 且不说眼前这位年轻人的官职比自己还高了一级,就是他一听了高峻的名字都吃惊非小。现在整座长安城谁不知道西州有个高峻?他只带了二十来人就把颉利部的上千马队打散,连他的从五品也是皇帝陛下亲封的,谁不知道?给他班文志两个胆子也不敢怠慢呀。 这小子身后是高府强大的势力,别说是砸了玉器店,把他惹毛了,将这座县衙砸了,京兆府还得怨自己不会办事!当下再把陈捕头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并让舅子木萨也到大堂上认个错,不到一个时辰就恭恭敬敬把这尊瘟神送了出来。 高畅此时完全没有让昨夜的事弄得不好意思,反道与兄弟更亲密无间起来,两人一出县衙,高畅笑着道,“真看不出哈,你的名头会响到了长安来,看把他吓的脸都黄了。” 高峻说,“是咱姐弟有理,不在官大小。”两人出了县衙,高畅却不知道往哪里去。她不想回和郭待封的那个家,于是劝高峻随她回高府上看看,高峻不去。他说,“我送你回去,正好问问待封,是哪个孙子说的坏话。” 两人也不必坐车,步行着很快到了大门前,敲了半天,那个小丫环才来开了门。 郭待封今天不当值不必去禁卫里去,因而昨夜才敢放心大胆地去喝酒。回来一听丫环说高峻和高畅在一起,心里压抑了许久的怒气再也控制不了,当夜就将十几岁的小丫环给办了。早起酒醒后虽然有些后悔,但是看到高畅一整整夜都没有回来,郭待封心里把高峻骂了千百回,也对自己的行为原谅了大半。 早上郭待封和丫环还在床上缠绵,高峻和郭待封就来敲门。进了屋,郭待封一眼也不瞧这两人,身上的衣服仍旧不整,屋子里床面上还保留着夜里癫狂时的痕迹。高畅见了也不着恼,连问都不问。她心说,“就你这样饥不择食的,就算与头猪快活又与我何干。” 只是高峻的表现更让郭待封心中的怀疑找到了证据。被高畅的漠视几乎就激怒了他。高峻皱了眉头说,“郭二哥,事情绝不是你想的那样……” 郭待封道,“是,是不是我想的那样,我以为高小姐是真喜欢我的,原来她只是为了以后跟自己的心上人腻在一起更方便,我是真没想到。怪不得在牧场村都不想回来” 高畅厉声说道,“姓郭的,你不能抵毁了我再乱喷我兄弟,看看你做的好事,又是小红又是小丫环,你还是个男人么?”(未完待续。) 第093章 怒打待封 郭待封慢慢腾腾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也不理高畅,只是转向了高峻十分轻蔑地问道,“高大人急着到长安来是有什么公干?还只是专程来看看你大姐呀?这才几天!” 他说着由床上站起身来,对小丫环说道,“晚上记着给我留了门,我准时回来。”小丫环偷偷地看了一眼夫人高畅,对郭大人的话也不敢答应,也不敢不答应。高畅道,“没事,妹妹,尽管按郭大人说的做就是。” 小丫环觉得对不住郭夫人,快步离开了这令人尴尬的屋子。郭待封道,“那就是没有什么正事了,我可要去做正事了。你们正好无人打扰,慢慢来,慢慢来。”说着起身往外就走。 高峻已经忍无可忍,本来他到这里来,还想着好好向郭二哥问一下西州那个嚼舌头的人是谁,看郭待封的表现,看来他是真的不拿自己当好人了。高峻一步跨上,伸手一拦道,“少TND阴阳怪气,有什么话当面说出来,总得容我解释。” 郭待封道,“解释什么,昨晚你们整夜的在一起,还用解释吗?闪在一边,我懒得瞅你们这对奸夫淫fu。” 高峻脸色胀得通红,眼看郭待封已经走过去,他一伸手抓了郭待封的脖领子,脚下一踢他脚跟,让郭待封失了根基。郭待封被一股大力直拉向半空之中,重重地摔倒在床上。他愤怒已极,待要由床上爬起来,高峻已经一跃骑跨到郭待封的后腰上,抡起铁拳砸了下来。 郭待封也算是禁军中的头领,于身手上也是有两下子的,趴在床上使了两下猛劲,终是动不得半分。但后背上那顿拳头却是一刻也没有停下,只觉得肩甲骨都要让高峻砸出裂纹来了。 他大声地叫道,“你放开我,夺妻之恨不共戴天。有种你让我起来。让我与你见个高低!不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我就不姓郭!” 高峻听了此话,不信他在自己的手下能走出两步去,于是由郭待封身上一跃而起,站到了床下。“起来,你有种最好,我不打无种之辈!” 高畅突见高峻动手也吓了一跳,但她此时的心中正燃了一团怒火,尤其是她听郭待封骂自已和高峻那么难听的话。恨不得自己都要上去打他。因而高峻打郭待封,就像是自己打到了他身上一样。 郭待封也是身手敏捷,腾地一下由床上跃起。才要跳下床来,又被高峻飞起一脚踹在床上。郭待封一屁股坐了回去,只听“咔嚓”一声,一张大床由正中央塌陷下来。 郭待封被埋在被褥之中挣扎了两下才扯开被褥,跳起来伸手去抓挂在墙上的宝剑,红了眼睛吼道,“你三妻四妾的,还来抢我这一个老婆。可恨我爹还这样看重你!可恨我对她这样痴情。” 说罢拉出了宝剑就往高峻的身上乱砍。高峻本来恨不得把郭待封大卸八块,猛然听了他这话,不由的像是做了理亏之事。 他想起郭叔叔对自己的再造之恩,再想想郭待封只是受人蒙蔽,不知实情,他只是脑筋上没有转过变来罢了。而自己却是知道其中内情的,何苦与他在这里缠斗,岂不是正中了奸人的诡计? 因此高峻心头之火霎时熄灭下来。看到郭待封的宝剑砍到了,他也不去针锋相对,只是跳闪躲避。口里叫着,“郭二哥,你真误会了,我哪是你想的那样。再说高畅她是我亲大姐,我再无状也不会找兄弟的便宜。” 郭待封刚被高峻狠揍一痛,哪里肯饶高峻,当时在屋子里追着来砍。高畅怕兄弟吃亏,身子往前一挺护住高峻道,“郭待封你先砍死我!” 郭待封猛然见高畅横了出来。挥到一半的宝剑举在那里却不能砍下来,他瞅着高畅红着眼珠子道,“你闪开,他偷我老婆,我只找他,你要死便去上吊也与我无干。” 高峻看出郭待封不拿大姐说事,于是有了仗势,躲在高畅的身后道,“郭二哥,你怎么一点头脑都没有。有谁这么好心,会告诉你这种事。再说我大姐可是挑遍了整座长安城,最后才到西州看上的你,我这样无状之人岂能进了她的法眼?你真是个二货,轻易就中了奸人的圈套!” 郭待封并不听高峻的话,举着宝剑只恨高畅挡在前面,又不忍砍她,情急之下用另一只手拽住高畅,把她拉跌到那张坏床里。高畅惊得一声尖叫。郭待封见露出了空当,挺着宝剑再次向高峻刺来。 高峻看到他对自己大姐出手那么手重,又听不进自己的话,好容易忍住的火气再一次熊熊而起。看着郭待封的剑刺到了,高峻使个空手夺白刃的招式,一把抢了郭待封的宝剑往地下一丢。 郭待封又挥拳朝高峻的面门打来,被高峻一把抓了拳头,用力拧到他的身后,骂道,“我看你是油盐不进,郭叔叔对我有再造的恩情,我岂能做你说的那事!你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了,高畅是我亲大姐,我与你有仇还是怎地?我要夺你老婆,你就是在当面瞧了也屁招没有!” 郭待封让高峻一招制住,挣了两挣没有挣动,再听高峻的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自己的心里也是一翻个儿。高峻的话像是泼了一盆凉水,也让郭待封彻底的冷静下来。 高峻看他再也不反抗,就放了手,过去牵了高畅的手将她拉出坏床,“我大姐在牧场村倒是做事不拘小节,但这不正是你看中了她的么?我大姐在我家中,夜夜与我老婆们在一起,总让我到别处找地方睡觉。她这样挤兑我,我都一次也没敢这么摔她,你是她丈夫就可以呀?” 高畅听了兄弟的话,一阵委屈顿时涌上心头,再也忍不住了哭出了声,说道,“你听了谁的胡嚼,也不和我讲明,从西州到长安了这么久的日子,就给我个冷脸,让我怎么想?” 郭待封听了高峻话也有理。他看得出高峻对自己的父亲那种尊重不是装出来的。这事放在自己的身上会这么做么?此时他才感觉到自己是被人利用了。但是他心中还是十分的不忿,嘟哝道,“那你们昨夜去了哪里?” 高峻见郭待封第一次正经说话,说道。“你酒醒了还这么浑来,昨天你醉着把我和大姐骂个够,能和你讲出理去呀?再说你正和丫环说话,我们怎么来?” 郭待封此时才能冷静地想些事情,对于王达此人。虽然没听父亲正面说过,但从父亲侧面的话语里,郭待封也能看出父亲对王达的不认可,看来自己是真着了王达的道儿了。可是事情至此,他又不好立刻就转了态度,只是往地下一蹲再也不说话。 正在此时,只听门外有人叫,“郭录事,在家吗?”来人叫了两声,见到房门开着就走了进来。是个郭待封手下的千牛卫。他似乎与郭待封很低熟悉,一进门对屋内的情形大吃一惊。只见郭夫人站在那里抹眼泪,另有一个年轻人也在屋中似是余怒未消,而郭大人却两手抱头蹲在地上。 郭待封问道,“我又不当值,你找我有什么事?” 那人说道,“郭大人你还不知道吧,因为西州郭都督取下焉耆有功,皇帝陛下特准提拔你任左卫中侯,是个正七品下阶了!” 这本是一桩好事。但郭待封只是嗯了一声道,“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那人刚走,又有人到访。这次来人却不同一般。他在郭待封的门首下了马。将马匹交给随从,自己也不等报就迈步进了屋里。高畅先看到了来人,忙恭敬地站好叫了一声,“父亲。” 郭待封和高峻闻言都转过头来,郭待封道,“岳父大人。” 高峻一听高畅大姐这样叫。从没有见过大伯高履行的他立刻反应过来,冲着高履行深施一礼道,“大伯,小侄高峻有礼。” 高履行今天是特意到这边来看郭待封的。高府在皇城根下的兴禄坊,要到这里来需要穿过三条南北大街、五条东西向大街,还要过漕渠、清明渠、永安渠三条水道,委实不大顺便。但是一来他多日不见爱女,二来得知郭待封因为亲家取焉耆新升了职,因而特意过来瞅瞅。 他一见屋子里乱七八糟,床也塌了,女儿的脸上似还挂了泪痕,就有些不解。但是随后又见一个年轻人过来叫自己大伯,一时没有想起来是谁。 高畅笑着说,“父亲你不认得高峻了?我五叔家的高峻!”高履行这才想起来,连连说道,“哦哦,看我这记性!”他抬眼仔细打量高峻,见他眉清目朗、气度不凡,心中暗暗点头,“高峻侄儿,我听说你因上次的功劳已经升到了从五品下阶了,这不简单,大伯也为你高兴,怎么这次是来看你父亲的么?” 高峻实话实说道,“我大姐由西州回来时,我听人说她不大高兴,心中挂念着她。此次是专程来看我大姐的。”高畅听了心头一热,郭待封觉得高峻当了大伯的面不会乱说,再想想自己由西州回来后对高畅的态度,不觉有些羞愧。他转而又怕高峻当了面将这事说给岳父听,心中暗自担心。 高峻也发觉此事不能再往下说,又对大伯说道,“只因牧场里十分的繁忙,我也是抓了功夫才能来上一两日,计划里实是没有回家去的意思。” 对于女儿高畅一直以来对高峻的态度,高履行是知道的。高畅与崔嫣从小要好,因而对高峻欺负崔嫣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想不到这小子还能为了女儿专程回来一趟。再看高畅听了高峻的话也无反驳之意,心中就更是奇怪。 不过,他暂时把这事压了压,对高峻道,“也好,大丈夫当以公事为重……不过我这里也正有一件事牵扯到你,看到你正好说说。” 高峻道,“大伯,不知是什么事?” 高履行说,“西州有人来了一封匿名密信,交由中书舍人王前明,信中所说之事件件涉及了贤侄你。” 高畅急道,“父亲,到底什么事?西州那里真有些人对高峻不利,总是背后使坏,还把脏水泼到了你女儿的身上。父亲你一定在朝堂上多助我兄弟一力,不要让奸人得逞!” 高履行说道,“只是那封信并无具名,看起来是西州内部的知情之人。他诬告高峻与颉利部互相勾结,侵夺大唐的马匹,此外还有杂七杂八的一些事情,比如信中说高峻利用职权,让自己的妻子摆脱了牧子的身份,比如还说道……”他看了郭待封一眼没有说下去。 高峻接道,“还说道我与西州郭都督的二儿媳眉来眼去,关系扯也扯不清。” 高履行正在踌躇该不该把这句话当了郭待封的面讲出来,不想高峻倒先说在了前面,当下就点了点头。 高峻怒道,“我在西州大刀阔斧地做事,不知触犯了哪个孙子,就这样来抵毁我,不过也好,我此来已经将这事与郭二哥讲过,不然我大姐倒要背着这黑锅过日子了!” 郭待封到此时才完全清楚,也顾不得羞愧,开口道,“岳父,我上次回西州,是别驾王达对我说过此事,我……我还差一点着了他的道儿。” 高畅说,“你不是已经着了人家的道儿了么?”郭待封脸红不语。 高峻也回想起什么说,“我此次来,在半路上就见到两个人,是替王达送信到长安的,而收信人就是王前明,估计信的内容定是大伯你说的这些了,看我回去不刀劈了他!” 高履行闻听,沉吟了片刻,“好在你已经知道背后使坏的人是谁,这就好办了,凡事不能鲁莽。方才所说的那些都是小事,连皇帝陛下听了都不以为然。不过,此信中说了一件天大的大事涉及到你,却是我和你爷爷都不能干涉得了的!而且皇帝陛下又为此派出了特使,想来已经起程了!”(未完待续。) 第094章 渡你西去 高履行言及于此,不禁也在心里纳闷,五弟家的这个侄子到底有什么能量,短短的时间里竟然让皇帝陛下两人次派出特使跑去西州那么远,就为了澄清一个从五品下阶小官的一些事情。 五品官员在地方上都不算是高阶,更别说是在长安的朝堂上了。若依高履行的经验,一般时候皇帝陛下处理这种事情是很果断的,或升或降、或罢或贬,当时就会拍了板。只有在涉及高峻的两件事上出乎意料的谨慎,给人一种护犊子的感觉。 再看看女儿高畅对高峻的态度,又让高履行大为不解。高畅只去了西州短短两个月,对高峻的态度就发生了天差地别的变化,难道真的像匿名信上所说,这姐弟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高履行不再往下想。 高峻问道,“大伯,不知道这件天大的事是什么事,这次的特使是哪位大人?” 高履行说,“这件大事便是说你与吐蕃大首领私下往来,过从甚密。要知道这是为官的大忌呀……这次去的人来头可不小,是江夏王爷李道宗……也就是文成公主的父亲。本来我和你几位叔伯都想劝你父亲一同前往,家里去个人,总会在一些事情上有些照应,这事江夏王也默认了。他去了也只是随在王爷身后,能有多大的不妥?但五弟说什么都不去,我们也没有办法。” 高峻只能说,“小侄这里真没有什么事,我父亲不去自有他的道理,他去了倒显得我们高家心虚。再说西州那边有我郭叔叔,他也不会任由外人无中生有……信中所说的事情只有一件属实,就是小侄的妻子脱离牧子身份的事。不过也好说,她随时可以回去牧场中做活,但是我有个条件。” 高履行问,什么条件? “吐蕃大首领松赞送的三百五十头牦牛、颉利部可汗思摩送的三百匹突厥良种马,我就不再给牧场里。那都是人家送给我个人的。难道这六百多头牲口,还抵不上一个女牧子的工钱?” 高履行和高畅同时问,“怎么你与颉利部可汗还有这样的交情,人家白送你这么多的良马?你们不是刚刚还大打出手吗?” 高峻不好意思地说道。“是啊,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弄的,思摩的妹妹思晴已经跑到我屋里去了!那些马是他送给妹妹的嫁妆。” 高畅恍然大悟,“兄弟,你是走到哪儿耧到哪儿。那些女子怎么都会看上你,我说你什么地方好呢?”高畅用手点着兄弟的脑袋问道。 高峻嘻嘻笑道,“那是她们的眼光太低,她们要是有大姐你一半的眼光,谁会看上我呢?你找个郎君都要跑到西州去。” 郭待封此时再看高畅、高峻二人说说笑笑,就完全是姐弟两人人之间的玩笑了,他看在眼里,心里再也没有一丝的气恼。他回想起自己由西州回来后的表现,不由得想打自己两个耳刮子。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高峻道,“岳父大人在这里。二哥也要给你陪个不是,是二哥错怪你了。” 高峻说,“你给我陪不是有什么用,不知道该向谁说这句话?” 郭待封硬起头皮转向高畅,欲要说话,高畅却扭了脸不去瞧他。高峻道,“也罢,谁叫我是你兄弟呢,你只须在长安城里最大的饭庄请我一顿,我就替你在大姐的面前求求情。让她能给你一点好脸色。” 高履行见几个小辈开起了玩笑,而西州的事情也知道了大概的眉目,他放了心,就起身告辞。高峻、郭待封等人出去送走了高履行。回来就开始说饭庄的事情。 高畅见这两人一转眼就和好如初,而自己感情上还要有一个大大的弯子要转。她知道自己和高峻两人无论如何都是不能走到一起去的。想起晚上与高峻在床上的事,高畅既有后怕,又隐隐的有些失落——也许自己与高峻走得最近的也就是这一晚了。 高畅不知道自己是该感谢高峻,还是该恨他。马上又想起郭待封在对待感情的事情上如此轻率,只为不相干的人背后说了几句。他就整出这么大的风波来,又是小红又是丫环的,高畅的心里老大的不痛快。在当晚的酒桌上,高畅也是从不主动理会郭待封,只是低声的与高峻说话。郭待封知道高畅的心思,能坐到一起来,事情就有回转。 高畅说,“兄弟,你不去看看我崔嫣妹妹吗?我知道她的心病都是你这个二货惹出来的,正好你来一趟长安,怎么也该有个决断。” 高峻不知道说什么好,从自己的记忆里好像高峻并没有怎么着她,“我不就是解了她一次衣服……还是上衣!”高峻没敢大声说,但高畅已经瞪了眼睛揪了高峻的耳朵说道: “原来你也会说这种混账话,你要是知道你老婆以前让人解过上衣,你会怎么想?”又叹了口气道,“唉,女人的心你怎么懂……大姐只是看她死了心烧蜡似地耗着青春很是心疼。她现在叫纯青子,知道是什么意思么?本来很纯情的一个丫头——心让哪个混账东西掏走了……除了玉如和樊莺,她比你哪个老婆差了?凭什么她们到了蜜罐儿里,就只把我妹妹扔在道观里?” 一整晚,只有高畅大姐的这段话深深地印在高峻的脑海里,尤其他又想起那晚高畅说过的,“我和崔嫣不一样”的话,心中似乎有一点火星闪了一下。 吃过饭双方分手。高峻回了客店,说天明要去趟终南山,高畅以为他是去给母亲扫墓也没多想,双方定好走的时候再见一面。 高畅还有些不大乐意地跟了郭待封回家,到了家也不搭理郭待封。架不住郭待封认错的态度如同认罪,边说着忏悔的话边打自己的嘴巴,才打了两个嘴巴就被高畅拉住。 当晚二人终于躺到一起的那刻,高畅的心头还有一点点的失落,但白天见他要与兄弟高峻拼命的样子,还不是因为自己?看来郭待封心中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又想郭待封也许是除了高峻之外最为出类拔萃的人了,不然为啥自己一到西州就看上了他?于是也就暂且原谅了他。 早上起来,郭待封看到床单上的点点落红。在心里把自己骂了无数回。遂待高畅如初,不敢再惹她生半点气。对于兄弟高峻那里,想着也要用个什么机会弥补一回。 高峻起个大早到终南山看望师父,这老头见了高峻的乌龙刀眼睛一亮。高峻说,“师父要是喜欢,就留给你吧。”说着把乌龙刀解下。 老头把刀放在手里,摩娑了半晌又递给高峻,“它放在我这儿也只是玩玩。但你还要建功立业,我不要。”又把宝刀的用法着重给高峻讲解了一回。 看师父舞起乌龙刀无招无势,但气势如虹,很有着摧枯拉朽的意味,高峻真正明白了师父的话,“宝刀无俗招。”他想,于官场中的事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师父临别还有一句话让高峻犯了寻思。师父说,“你手握了宝刀,怎么总斩不断过去呢?能斩断的速速斩断,斩不断的就要承担。不要误人青春。” 高峻从终南山一路低了头走回来,进了延平门,他决定去崇化坊的清心庵看看。 清心庵不大的院子坐落在崇化坊的东南角,这里十分的肃静,院子里的一排柳树已经满枝翠绿,有两人个道姑正在洒扫。高峻问明了道路,一步步走了进来。 “仙长,请你给我出个主意吧,”一个附近坊间居住的年轻媳妇,脚边放着一只装满了蔬菜的竹篮。虔诚地跪在地上一只蒲团上。她刚刚由西市买菜回来路这里,“我家那位什么都听他妈妈的,我的话一句也不听。” “你可有孩子了?”纯青子问。 “有啊,是个可爱的孩子。也只有他最听我的话了。不然我都没法活了。” “你丈夫听母亲的话,如同你儿听你的话,有什么不好。有一位母亲爱着你的丈夫难道不好么?是你和他母亲的所想不同?若是你儿长大了不再听你的话……” “我明白了,谢谢你仙长。”她提起菜篮,又往桌上轻轻地放了两枚铜钱,脚步轻快地走了出去。 纯青子微微地长出了一口气。这才注意到有一位年轻的男子站在那里,正背对着自己欣赏墙上的那幅《松鹤长青图》,她问,“施主你有什么疑难要解?” 那人也不回头,只是问道,“我家中三妻四妾,个个美貌如花,可是我仍想着多多益善,是不是我不好呢?” “好与不好其实全在人心所感,如果尊驾确有能力供养她们的生活,又让她们彼此心情平和,不致于因你的做为感到委屈难过,也没什么不好。” “嗯,我并非滥情之人,只怪年幼时虐气深重,看不得一位女孩子父慈母爱,因而对她恶意挑逗……使她直到现在仍孤身一人,甘愿独耗光阴……” 纯青子闻言,身子不被察觉地颤了一下,心中对这女孩子的同病相怜之感,让她很快说道,“那是她心有所属,能解她心结的恐怕也只能是阁下一人了。” “可是我已经左拥右抱,是不是对她不大公平……仙长,只因我年幼不懂事,不知自己所为会让她这么久也不能释怀。但等我长大了思量过来,已经如此了,我怎么是好?” “那倒也无妨……无论如何,你总该站到她的面前,让她取舍。如若她不能容忍你现在这样,也许就释怀了……不过,贫道看她这样痴心,心中绝不能再容他人。阁下既已知错,就该去见见她。” “只是,还有一层……她是我异父异母的妹妹,这又怎么是好?”身后,纯青子手中的翡翠杆儿的拂尘呛然落地,断为三截。她慌忙伏身去拣拾,只听那人又道,“她的母亲因我非礼了她的女儿,一直对我恨之入骨,我将如何去说这件事?我家人会如何看待这件事呢?” 纯青子的语调恢复了平静:“天下夫妻不都是异父异母的兄妹……她母亲恨你,是因她女儿不开心,不然她恨你何来?你家人的看法与这女子的幸福比较,看你最在意哪个……” “嗯,我当然希望她能快乐起来,家里的看法又算个……不过她已遁入仙道两年,每日里为坊间女子解惑释疑。我怕自己所想万一非她所想,不是再一次伤害了她?仙长你给我个明示,在下的一切行动都在仙长一句话。” 身后再一次响起珠玉坠地的声音。这次是一串玛瑙手串在纯青子的手中不知为何断开,十几颗珠子蹦溅着滚向角落里。纯青子忘了去拾,她声音哆嗦着,极力在脑海里搜寻着恰当的字句:“那……那这女子的母亲……还恨你吗?” “想来恨得更切了,因为我人到长安三天,都不敢回去家里一趟。”身后好久没有声音,高大人回过头去,看到她已经跌坐在蒲团之上,眼里含着眼泪直勾勾地看着他。几年不见,崔嫣原本有些稚气的面孔已经不见了,代之以青丝如黛、明眸红唇。 高峻道,“你还没告诉我该如何做。只因一位前辈还有我高畅大姐分别对我说过,斩不断过去就要果断承担……我这才敢来。只是没得仙长明示,在下十分的困惑……明早,我将远赴西州,也许关山重重,从此再也不能前来问道。” “……”一阵啜泣之声。 “也好,仙长如果现在不好答复,可以再好好考虑一夜。明日寅时三刻将有一辆青幔棚子的马车由清心庵门前经过,那时我再要你的答案。”说罢,这位前来问道的男子略略冲纯青子弯了弯腰,倒退着走了出去。 纯青子好半天缓缓站了起来,不知在地下坐了多久,腿都麻了。她收拾了自己所用的东西,把它们整齐地码放好,又去屋中地上的角落里将那些散落的玛瑙珠子一颗颗拣齐,用线仔细地串起来。(未完待续。) PS:  别走。看一下夹子里还有没有推荐票?别浪费了,莫让我沦落到谢大那样子:)。不要求现钱打赏。但是月票呢?把夹子拿过来让我看看还有木有? 第095章 一二百两 高峻由清心庵出来,直接去西市边的车马店雇了一辆马车。由于要远行,他让店家给马匹钉了新马掌,定好第二天寅时到客店门前候用。因为有蕾蕾,他还特意嘱咐店主在车棚内预备了枕头、被褥。 一宿无话。第二天天还未亮,高峻就听到客房外有车马到来。孟凡尘和蕾蕾早已起来,一同出房结了店钱,见店门外除了一车一马外,郭待封和高畅大姐也到了。 高畅本是爽快性格,但分手在即,好几次与兄弟说话都差了声,看得出十分的不舍。高峻说,“大姐以后还可到西州去的,总归你婆家不还在那里?”高畅打开一只小包儿,里面裹了三五件精美的金玉首饰,说,“给我玉如妹妹带去,让她再分与另外几个姐妹算我的心意,”又递过一百两银子让路上用。 高峻想起清心庵的事,对大姐说起。高畅听了说,“那我和待封就送你们到清心庵那里,她若是扭捏着不痛快随你走,我就帮你把她驾到车里去。” 此时的长安街头还没有什么行人,沿街的店铺大门多半关着,只有门前的杨柳在晨风里轻轻摆动。几人随了马车由丰邑坊往北,行不到一里地,清心庵已在前边不远,高峻见到在晨曦之中的树下亭亭玉立地站了一位女子,正是崔嫣。 她此时的身上不见了那身道袍、道帽,换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裙,青丝垂在肩头,半掩了桃腮。正定定地望着他们。她不确定迎面而来的马车是不是她要等的那辆。这时马车停了下来。 她看到了高峻、高畅大姐、郭待封、还有一个老汉、一个小女娃。高畅拉了崔嫣,千言万语只是说了一句,“好妹妹你随着他走,大姐就没什么牵挂你的了!” 高畅又看她穿得单薄,问她,“你不是还有些自己的衣服么?怎么只穿了这一件,看看!你身子都在抖着……怎么连个包也不拿。” 崔嫣道,“我都扔在庵里了。” 高畅欲问缘故。却见高峻已经由马车里解开自己的布包,拿出了那件朱红的官袍,抖开了亲手为她披在身上,高畅帮忙穿好了。又笑着说,“这我就更放心了。” 高峻此时的一件心病已去,见她穿了官袍以后脸色也红润了些,就问她,“此去西州怕是很久也不能再回来。你有什么要由长安带的么?” “我去清心庵之前,曾经在家里学过琵琶,要不……你给我买一把,到了西州我弹给你听。” 高畅道,“要是买乐器只有去崇仁坊,那里什么好的都有。只是离得大远我就不随了去了,也省得我到时再哭。”说罢又塞了二百两银子给高峻,之后双方洒泪而别。 高峻看着高畅与郭待封消失在街角,心中默默地祝福大姐与郭二哥从此恩爱和谐。虽说与郭待封打了一场,但解开了他与大姐之间的疙瘩。高峻觉得此行不虚。 他伸手扶了崔嫣,两人二目相对,把崔嫣看得粉面羞红,却半点也离不开他的眼睛,此刻她觉得,自己这些年经历的那些事情一句也没有必要再说了。 崇仁坊在皇城东城墙下,要去买琵琶得穿过整座城区。高峻的马车到那里时天光已经大亮,买卖商铺俱已开门营业,高峻看这里经营乐器的商家的确不少,不知到哪家去买。于是截住一个行问来问。 那人说道,“这还用问,去南北二赵两家,谁家都行。皇宫里的乐工用的乐器都是这两家的。”高峻听了。就寻了招牌去找,果然先看到了“南赵家乐器行”,店面比其他铺子大了好多,此时已是人出人进,络绎不绝。 他陪了崔嫣进去,一说买琵琶。店里伙计殷勤地拿出好几把来让崔嫣挑选。崔嫣拿起一把,转轴拨弦试了试放下,又拿起另一把再试,又摇了摇头。高峻看柜台里挂了一把琵琶,就是他这个不识货的也看出是高档货,就伸手一指,“那把多少银子?” 店里的伙计说道,“这把可不便宜,得要二百两。”高峻说,“摘来让我们试试。”见伙计不大想动手,高峻坚持说道,“你先拿来我们试试,哆嗦什么!” 待摘下来崔嫣一试果然十分的合意,音质清脆、余音不绝。崔嫣抚了琵琶轻声对高峻说,“是不是贵了些?” 却听伙计说道,“贵也只这一把,而且我们也不卖。这里是皇宫里一个月前订做的,已经快到出货的日子了。” 崔嫣听了伙计的话脸上现出失望的表情,高峻道,“你不早说在前面,你们加班再做吧,这把我一定是要买了!”伙计慌忙来抢,一边说道“那哪来得及,要几宿不得合眼!” 高峻伸手挡了道,“小哥你就体量一下,我们立刻要去西州。哪有功夫等你再做。”伙计见自己被这人手挡了,再也碰不到这把琵琶,禁不住急得对店内喊道,“掌柜的,来了强买的了!” “谁这么胆子大,敢在赵家乐器行使硬,你知道这里哪一件是宫里要用的!”说着一个五十上下的男子踱了出来,他看到一位绝妙的佳人怀里正抱了那把特制的琵琶,更奇怪的是她身上穿了一件从五品的朱红官袍,不知是什么来头。只对高峻说道,“没听我说得话么?” 高峻把眼睛一瞪,“我又不是抢,凭什么说我是强买?你明明说了价钱,怎么不许我买?别跟我说皇宫要用,你到时拿不出货只怪自己手慢,与我何干?你既然怕误了宫里使用,怎么不把店搬到宫里去、还把大门冲了街上开?” 掌柜的本来还有几句大话吓唬这小伙子,没想到他一点也没被“皇宫”两字吓住,一连串的诘问反倒把他噎得不知再从哪句开始。等再想起说辞,高峻已经把二百两银子往柜台上一拍,拉起崔嫣出了店门。 店主回过味来,遣了两名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到街上拦着。不想两人出去一会,就鼻青脸肿地回来,“人家说了,银物两清,再纠缠就回来拆了咱的店。让咱们赶工都来不及。” 店主无法,只得多多的许了工钱,安排后边连夜补制一件。但紧赶慢赶还是误了工期,被太乐鼓吹署的乐正狠狠训了一顿。乐正只是个从九品下阶。他一听店主诉苦说,是一位去往西州的五品女官买走了琵琶,乐正摇了摇头走了。 崔嫣亲眼见高峻买琵琶的过程,他那副无赖的嘴脸竟然与多年前如出一辙。崔嫣抱了心爱的琵琶跟在高峻的身后,心里想着以后跟了这个无赖。这种事定是少见不了。 她想起自己留在庵堂桌上给母亲的那封信,信瓤里只写了六个字,竟然不比封皮上的字多。不知自己不辞而别,母亲见了信之后会不会难过。母亲养了自己这么多年,自己这么做是不是也有点无赖的意思。 她又想起高畅大姐说过高峻在西州还有三位美貌的夫人,不知道她们是不是早就习惯了他这无赖的样子。高峻见了她脸上的笑意,抹着自己的脸问道,“有什么不对么?” “我是在想,还有什么事是你不敢做的。” “我今天可是仗着胆子做这一回,你等了这么多年还想着为我弹曲子。我当然不怕得罪了皇帝……不过我们得快些走,出了西城门就是让他们追上了,我也不认帐。”于是,崔嫣抱了蕾蕾坐车,高峻骑马、孟凡尘老汉骑驴,几人匆匆到了长安县衙办妥了过所,出城奔西而来。 高大人走后这十来天,牧场里的大部分事都落在了牧丞刘武的身上。好在那些原在他上边的牧监们都让高大人各自安排了一摊活儿,倒是没有什么人在刘武的面前指手划脚。高大人走后刘武每天早来晚走,把场子里的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 高峪的苜蓿地块也已经平整过。把那袋子苜蓿草籽就着一场小雨后撒了下去,很快地里就长出了一层绿油油的草芽儿。他与刘武商量过后,由马厩里拉了马肥施到了地里,苜蓿的长势就更旺了。 砖窑上的任务并不太紧。三天出两窑砖,源源不断地供应着牧场里新马厩工地。高大人走的这几天,育驹房又新产下了马驹三十五头,现在马匹总数是五千三百八十五。刘武想高大人由长安回来看了这些马驹只不定有多高兴。 他由育驹房里出来,看到刘采霞在厩房那里冲自己招手,忙走过去。现在牧场里的人都知道刘采霞与刘大人那是生死的感情。谁都不会傻到真的只把刘采霞当个群头来看,那些个录事、主薄什么的见了刘采霞也十分的客气,一点也没有拿她当下属的意思。 刘采霞说,“刘武……” 刘武看看身边没人,低声对她说,“有事快说,让人看到了还以为我们在商量私事!” “我要说的是私事,也不是私事,看你怎么看了。” 刘武看到有人走过来,越发地急着崔道,“还绕弯子!” 刘采霞笑打了他一下,“谁像你,睡觉都直来直去的,”又收了笑道,“总之我听说的这件事情是与高大人的家里有关,你说这是公事还是私事?” 刘武一听,正色道,“既是与向大人有关,就更不能绕弯子——快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好事还倒罢了,若是对高大人不利,难为你还能沉得住气!” 刘采霞等人走过去,低声说道,“武姐姐听来一件事情,又告诉了我,我认为这件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再怎么着也是人家的家事,我们该不该管?” 原来,高大人去了长安之后,谢氏的二嫂来找杨窑姐,一进门就大大方方地往屋里一坐说道,“杨妹子你与我家谢大好我不管,我家谢大一表人才的,多少女人盼着去亲近也是不容易的。我看我家谢大对你也有些意思,以后你们再来往也不必偷偷摸摸的了,我不管。” 杨窑姐说,“你有话就说完,不用饶弯子。谢大是谁?我怎么不知道?” 谢大媳妇也不恼,慢声细语地道,“你不认识我家谢大,总认得是谁送了你一百两银子吧?实话告诉了你,那银子可不是我家谢大的,那是我的体己钱。你们俩好我不管,你爽快了我也不管,但是得把我银子还给我。” 杨窑姐早就从高峻那里得了口风,岂会听她乱说,“这位姐,我们这种人卖身糊口,可不讲什么好不好的。我又没拿你的体己钱,谁拿了你朝谁要去。再说你的银子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我看是独眼的吧,怎么不找根绳子串在腰上?” 两个女人三说两说声音就高了起来,谢大媳妇叉了腰站在杨窑姐的院子里叫道,“欺负到我这里!你也不瞧瞧我们是高大人的什么人。实话告诉你,我家妹子如今可是高大人府上拨算盘珠子的,每天多少银子从指缝儿里流,就是那柳夫人要用钱,还不是朝我妹子伸手!我岂会看上这区区一百两,我今天来只是想告诉你,做人不能十分的无赖,也不看看你值不值那么些钱!” 杨窑姐也不让着,“到底是谁无赖,整座牧场村只有你家爷们出来装阔,娘们出来抠嗦。你家既是多么的阔,怎么别人家都搬了新居,你们还住在北山上?夜里一家人为了几两银子打得连我这里都能听见,你可不阔?阔得都没边了!” 旧村中的人家虽然已搬走了大部,但剩下的外来人口、打短人员的随带家属还有不少。但两人越吵声音越高,很快就在院子外边招引了一大群人看热闹。不到天黑就传到了新村里被武氏听到。 刘武听了刘采霞的话沉吟了半晌也不知道这事该怎么做。高大人不在家,无论是自己还是刘采霞去到高大人府上说都不合适,再说谢氏也在那里,不成了挑拨人家和睦?但是不说吧,刘武又觉得谢家把这种事满街筒子的嚷嚷,总是于高大人不好。想了半天才说: “不然今天晚上你和你武姐姐在家里弄几个菜,单独把柳夫人叫到家里来再说。”(未完待续。) PS:  别走。看一下夹子里还有没有推荐票?别浪费了,莫让我沦落到谢大那样子:)。不要求现钱打赏。但是月票呢?让我看看还有木有? 第096章 各怀鬼胎 刘武与二夫人刘采霞商量好了这件事后,让她下午提前一个时辰回家去,与武氏一块弄两个菜,张罗着办好这件事。两人商量好了,到时候只说是请柳夫人过来商量一下找刘采霞女儿的事情。然后由刘彩霞把听来的话说与柳夫人知道。 刘武已经是柳中牧场事实上的二把手,再加上群头刘采霞两个人都负责着一摊子,要是都离开各自的职事一块去找孩子,对牧场的影响是可想而知的。找个孩子又不是去打醋,往少里说没个十天半个月的假也不行。 这个理由在面儿上说得通,等高大人回来时由柳夫人提个醒,让高大人准了刘武与刘彩霞的假,高大人家里的其他人尤其是谢氏也不会怀疑。 晚上刘武收了差事,一边考虑这事情要怎么和柳夫人开口,一边走往家里走来。 西州别驾王达自从写了污告高峻的密信,并交给两名心腑送去长安之后,心里才开始七上八下的有点后悔起来。当时虽说自认为此事做得很严密,事后想起来还是感觉到了有些不妥。 王达的这位世兄王前民是在中书省供职不假,一个正五品上阶的中书舍人,对下边说起来很了不得似的,但是得看放在哪儿。王达心想,把王前民放到朝堂之上与高阁老比起来就是小虾米对大河马。 弄不好王前民有一半儿的可能会为了他自己的前程,把那封密信往高阁老书案子上一交,那就是把自己放在了肉板上了。让人知道他做了这样掘阴沟儿的事情,那以后他王别驾就不要在官场上混了。 就算是王前明是个够意思的,把信交了上去,他信里面真正有些份量的也就是说高大人私会吐蕃大首领这一件。上边有一半可能真派了人下来核察这件事情,但是皇帝派下来的人还有一半的可能是高府的人;就算来的不是高府一派的人,那还有一半的可能最后查无实据不了了之。 经过他事后这么一半一半地砍下来,王达觉着自己费劲巴啦写的这封信越发的轻飘飘起来。送信的两个人走后,王达几天没有好好睡一觉。万一这巴掌拍下去打不死高峻这只马王爷。那么这个马王爷三只眼都闭上也会撞到他脑袋上来,他王达就等着挨蛰吧。 恰好此时去长安送信的那个年老的人快马回来了,他对王别驾说,中书舍人王大人已经答应要管这件事。王达就放了一半心在肚子里。他忙问这人,“王大人没有说什么吗?” “回大人,王大人的大哥恰好捎去了话儿,说是有个叫高峻的带走了他大哥的一个死对头,中书王大人绝计是要管这件事的。” 王达又放了一半的心下来。又问,“你没瞧出来是什么样的死对头?” “回大人,小的正好亲眼见证了这件事——这个老头是与王大人的大哥在对对子的时候产生了龌龊。老头说王大人的大哥偷了他的诗文。王大人的大哥当众受了污辱,晚上叫人燎了老头的草房,但没见着人影子,但是此前那个高峻是和老头在一起的。” 王达好容易听清楚了,“和你去的那个人呢?” “王大人说让他留下来在长安听消息。一旦上边下来人,他会飞马赶在使者的前边来给别驾送信儿。” 又盼了几天,那个年轻的送信人就给王别驾带来了好消息,长安的特使已经出发。估计此时快过了黄河了。王达这才把整个的心归了位,他的心思再次活络起来。 听说高峻人不在牧场里,王别驾重重地赏了两个心腑,让他们去把交河牧的王允达叫到西州来。他要再做些什么。 两人刚想出发,王别驾又说,“不劳动你们了,我还是自己去一趟吧。”王别驾决定出发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临出门前恰好见到太仆寺的公函到了。 作为别驾,他要问问公文中说的什么事情也很正常,主管接文的录事对别驾大人说。是太仆寺发到西州西州府的绝密公函,正要给郭都督呈上去呢。 王达把手一伸:“给我吧,恰好我去柳中牧场和交河牧场。”录事听了虽不情愿,也不敢顶了别驾大人。就把这封公函交给了王大人。 这封盖着大红“密”印的公函按理是要直接送与郭都督的,但别驾要看也无不可。正常情况下一位别驾是会自觉躲着这样的事的——郭都督又不是没在家。就算是王达先拆阅了此函,也应该先说与都督知道。 但是王达一则是听了长安回来的两名心腑刚刚带来的消息,内心里兴奋得有些跃跃欲试,二则他正要在特使来之前在高峻的牧场里搞他一家伙,因此王大人看到公函上说。“兵部筹备大唐六月对高丽战事,太仆寺要西州各牧场征调战马三千五百匹”的内容时,就更决意先不与郭大人说了。 当下,王达骑了马也不带随从,怀里揣了密函出了西州城,往柳中牧场方向而去。 交河牧被郭都督划归了柳中牧场之后,王允达有一阵子是比较老实的,他就是再不服气也知道谁在辖制着自己。 他不知道高大人给他个小牧监的职事已经是对他的照顾,反而仍然对上次高峻由颉利部赶回三百匹马的事耿耿于怀。他总感觉高大人这三百匹突厥马就是他被抢去的那三百,只不过是换了个幌子罢了。 因这件事而导致的交河牧场降等、自己降职,都让王允达隐约感觉是受了高大人的算计。可他又不敢明说,只好憋在心里头。再加上陆牧监又来主管交河牧,本来两人平起平坐,现在差了好几级,王允达的心里真不舒服。 王允达暗自琢磨,眼下陆、陈两人与自己三个刚刚凑合到一张桌子上,大家先客气着把碗筷抓牢了再说。等稳定一阵子这饭怎么吃、谁吃多少还得看各人的道行。他有一位做别驾的大哥,怀里还揣了姓陆的记了黑帐的小本子,他怕啥? 上次王允达帮陆牧监搬家的最大收获就是这本小册子,那上边细致地记录了某年、某月、某日、某时,姓陆的收了谁多少银子、送了谁多少银子。涉及的这些人里有下级的京官、州里的中层官员、连他由黄翠楼赎许不了花了八百两都记得清清楚楚。 关键时刻把这么重要的小本子抛出来,能把陆大人砸晕死过去。他片刻不敢让它离身。有一次让他小妾看到了想拿过去看看是什么新奇玩艺。当时他就板起了脸,厉声厉色地狠训了她一顿。 平时,这小妾在王允达跟前是很有脸的,有些恃宠而骄的意思。王允达越捂着盖着她心里越像有只小猫抓挠着。怀疑是他背着自己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因此抓了个亲近的机会,给王允达来了个掉包之计,拿了个大小差不多小本子塞在王允达的衣兜儿里。心里盘算好了,万一他发现本子没了,她就推不知道。要是看看没什么再偷偷给他塞回去。 正好王允达这些天忙,有时想起来也只是隔了衣服摸一下,并没有机会拿出来看上一眼,因此他就这么把个假本子揣了好几天也没发觉出来。 陆尚楼到交河牧走马上任之后对原来的两位牧监也是尽意抚慰,除了不能让这两位坐地户炸窝之外,他是知道自己的这个职事全都是高大人一句话才有的,高大人那天手里轻飘飘地夹了一张纸,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把他吹到交河牧当老大来了。自己人以后要想坐得稳,就要与高大人多走近。 他曾经想到过走一下许不了——罗得刀——高大人这条路线。一想罗得刀在州府高就、而且对高大人死心踏地,此事弄不好会事得其反。又不能直接提了银子去高大人的府上去,这法子太不把握了,万一高大人翻了脸,那就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 他想来想去,终于想到了两个人:谢广、谢大。 谢家兄弟什么德性陆大人十分的清楚,听说高大人掐着半拉眼犄角都看不上他们。但他们再不行那也是高大人的舅子,一般人绝想不到去打这二人的主意。高大人空闲时背了抱了甜甜在街上玩,说明他对谢氏还是很喜欢的——妻娇子抱嘛。 他把姓谢的这哥俩维持好了,谢氏总会看到眼里的。她要是关键时刻在高大人枕头边说上一句话,作用那还用细说? 谢家一家子动不动在北山上撕在一起的事全村人都知道,还不是一个“钱”字闹的!村中大部分人都搬到新村来了,他们还窝在半山坡上的两间破划房子里。他要来个雪中送炭。 陆尚楼与许不了商量了一下,许不了大力支持,两人估算着有个六、七十两银子能把这哥两个彻底拉拢过来。当下许不了取了八十两交给陆尚楼让他趁早去办。 陆大人说,“日子不可长算,这笔支出先记上。”许不了去抽屉里拿那本小册子却没翻到。恰好许多多从牧场跑来对他姐说,“谢二哥家的嫂子去杨窑姐那里讨谢二哥的嫖资。正在互骂。” 许不了听了催道,“谢老二家这是穷疯了,济人济在急处,你还不快去!回来再记帐也不迟。”把陆牧监推了出来。 陆牧监这么大的官员连夜造访,真把谢家兄弟吓得不清,待到陆大人说明了来意,愿意资助两兄弟在雨季到来前搬入新居。谢广谢大恨不得给陆大人跪下磕两个。 倒是他们两个媳妇是沉得住气的,大嫂说,“我们本不缺少什么银子,上次我们妹夫直接把银子给我们扔了进来,连进院喝口水都没用。”这是她根据谢广夜里出恭、以及二嫂骂街的话综合着猜测的。 而谢二嫂则把与杨窑姐对骂时说的话又吹了一遍,俨然她谢家妹子就是高府的大奶奶一般。陆牧监听了不由不信,暗道得亏来得及时,不然等高大人再抛了银子,他拿的这八十两真不算个什么了。 交了银子、又搔着边儿说了几句对高大人感恩戴德的话,陆大人告辞走出来的时候,谢家嫂子们一个劲地说,“陆大人吃了再走,不然不坏了我们老谢家热情待客的门风!”一边抢着去为陆大人开门。 站在谢家院子外的山坡上,陆大人向南望着旧村子里的灯火,似是无意地说道,“也只有高大人才有这样大的手笔,把整个村子都迁到了那样干净整齐的地方去,我听人说高大人打算把旧村子改造成晾草场,不知谢二哥知道可有此事?” 谢二哥未曾开口,大嫂抢着道,“这还有假!那天我去找我妹妹说话,妹夫留了吃饭,我在桌子上听他亲口讲的。再说妹夫的堂兄弟已在北山外开了荒种了不少苜蓿,不正好在这里晾草?” 陆尚楼拱了手告辞,走在路上,盘算着方才谢大嫂的话,他认为是真的——高大人再瞧不上他们,那大嫂去聊天赶上饭了还能轰出来?吃饭是真,那她听来的话就没多少是假的了。再说自己刚刚送了银子,谢大嫂更没必要睁着眼睛骗自己。 他决定:这件绝密消息先不与王允达哥两个说,王满柜的贾富贵就更不要指望了。若是大家都知道了一齐将收到手的旧房子抛,那些房子还不卖成韭菜价? 他拿定了主意,喜滋滋地回到家,忙着让许不了再找册子来记帐,许不了还是找不到。陆大人也没往心里去,只是埋怨了许不了两句,让她明天好好找找,放到个更稳妥的地方。 二人脱了衣服躺下,陆大人把听来的消息和许不了一说,两人在被窝里击掌相庆。却听大门外有人道,“陆大人,王副牧监让你立刻去他家!” 陆尚楼披衣起来,隔了大门问怎么回事,那人低声说,“别驾大人刚到了,现在王副牧监家,说让你过去。”陆尚楼嘴里嘀咕着,穿戴好了往王允达家而来。(未完待续。) 第097章 失而复得 搬入新村后,刘武与高大人的新居紧挨着,高大人家在东,刘武家在西,两家只隔了一道院落墙。两家挨得这么近,谢家二嫂与杨窑姐在旧村里争吵的事情刘武的大老婆武氏都听到了,而一墙之隔的高大人院子里的这些女人们却谁都不知道。 柳玉如自到牧场村,实打实地去牧场里干活就是拣了一天草,她与一同来的女牧子们比较熟悉的只有个杨雀儿,其他人有的到现在都叫不上名字来。因为刘武的关系,最近柳玉如才对刘采霞熟悉起来,自从上次高大人为刘武和刘采霞操办了婚事,两个人见了面才说上几句话。 这天傍晚柳玉如正在院子里和谢氏摆弄那些花圃,见刘采霞出现在院子门口,柳玉如忙起身打招呼。刘采霞道,“柳夫人,晚上我和我武姐姐做了几个家常菜,想请你过去赏个脸。” 柳玉如一听她这么说,又不住地拿眼睛瞟在自己身边的谢氏,心里就有点明白,也不等刘采霞再往下说,就回道,“刘大人你们跟高大人和我还客气什么,有什么事就等高大人回来直接与高大人说就是了。” 刘采霞一站到院门口就看柳玉如和谢氏在一起,原本想好的话说出来就有些犹豫。但她只说了一句话柳夫人就把她的下半句接上,心里不由得暗暗佩服她心思转得快,当时脸上堆了笑过来拉了她道,“夫人说的正是这事,但是还有些与此有关的,必须夫人亲自过去才能讲。” 谢氏在旁边一听,心里也猜测着这是要柳玉如帮忙说话的,也就不多想。但是樊莺在二楼上一把推开窗户喊道,“柳姐姐,你去哪里我都是要跟着的,高大人有过话。” 刘采霞想只要谢氏不跟了去就行,于是引着柳玉如、樊莺到了自己家。二人一看桌上已经摆好了四凉四热、还有一小坛酒。刘武也在。五个人客套了几句,饮了三杯后刘武就话入正题,把武氏由街上听来的话一讲。 当说到谢二嫂说“柳夫人花钱也得朝她妹子伸手”时,樊莺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柳眉倒竖地道,“我要是在当场,定会给她撂上一跤、两个嘴吧!柳姐姐几次与高大人说要多多帮他们,没想到背地里这样张狂。”又说,“谢姐姐……”突见柳玉如拿眼神制止。遂顿下不说。 刘武忙道,“柳夫人,我们今天请你来绝不是挑拨的意思,只是听她这么白着口地在大街上嚷真是不妥当,最好背地里找谢夫人去家里说说……” 柳玉如知道刘武的意思,才要说话就听院子外边有人叫,“刘大人,西州王大人让你立刻去王副牧监那里去有急事商量。” 刘武不知道什么事情这么急,再说自己也与王别驾没什么往来。柳玉如说,“估计是与两座牧场有关的。”忙携了樊莺告辞出来。 柳玉如与樊莺站在已经黑下来的大街上,见刘大人匆匆地出了院子往村中大街的西边去了,又见方才来叫人的又领了陆尚楼走过去,心里寻思这个王别驾大晚上的把人叫去会有什么事?她拉过樊莺,低低地耳语几句,樊莺点点头暗暗地随了过去。柳玉如自己走回家来。 她看到谢氏已经回到自己的屋中去哄了甜甜睡觉,而平时谢氏记帐的帐本就放在客厅里,上边压了那把金丝枣木的小算盘。她有心过去拿起来看看又觉得不妥。那不是太不相信人了? 可是刘武大人不把事情问明白了是不会随便说的,她知道刘武对高大人的心意。可恨谢家哥嫂这么不懂好歹,难为自己还替他们想。柳玉如坐在自己的大床上生了会气。躺下来又琢磨此事,竟然一点睡意都没有。 虽说她相信高大人最看重的还是自己,但搁不住他出去一趟就领回来一位,而且个个如花似玉的。放在谁的身上谁能受得了!她躺在床上自已抹了会眼泪,看看空荡荡的大床,不由得怀念起旧村村头的柴屋来。 正在这时,她听到樊莺脚步轻轻地走上楼,轻轻地敲了门进来。 陆尚楼一到王允达家,见到西州别驾王大人、交河牧的陈年谷牧监、刘武等人都在。王别驾清了清清嗓子。手拍了拍放在桌上的一封密函道,“京城太仆寺来的密件,要西州各个牧场筹集良马三千五百匹,此事关系到我大唐王师能否如期开拔,各位商量一下我们怎么分派马数量。” 刘武道,“西州五座马场,只须按着牧场等级合理分派就是。” 王达说,“刘大人说得极是,此事紧急,我们也不能按部就班,要早早地把马匹定下来,大家也好分头去准备。” 王允达、陆尚楼同时表示要遵从王别驾的安排。陈后谷不说话,他不傻,历来上头征调军马都是州府都督亲自过问的,从来没见过一个别驾冲出来过。他已经看出个大概,还是少说为妙。 王别驾说,西州有三座下牧:高昌县牧场、天山县牧场、交河牧场,一座中牧:蒲昌县牧场;只有柳中牧一座上牧,他的意思是下牧出四百匹、中牧出六百匹,上牧出一千七百匹。如果地处偏僻的高昌、蒲昌等牧场马匹不能如期到达,就暂由柳中牧补齐。 刘武对西州各牧场的马数是清楚的,他心里暗暗算了一下,如果按着王别驾的路子,那么三座下牧和一座中牧都能保住原来的等级不变,只有柳中牧的马匹由五千四百降至三千七百。 这个方案他是不能同意的,如今高大人不在家,他哪能做得了这个主。当下对别驾拱拱手道,“大人这个方案下官不能苟同,须知军马的调度除了数量之外,更要看马匹教习的质量,柳中牧虽说在马匹数量上不少,但是别驾大人你不要忘了,我们有一千五百匹马是近三个月内新补充进来的,根本没来得及训练,这样的马拉到战场上去,不是拿着我们大唐军士的性命开玩笑?” 王别驾还真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当时无言以对。倒是他兄弟王允达接话说。“你们柳中牧不是还新到了三百多匹突厥马么,那些马哪里用得到教习!还有你们上次野缴获来的一百三十匹,那可都是上过战场的。除去这些,你们这么大的牧场。再挑选出一千来匹战马还能像刘大人你说的那么难?” “话不是王大人你这么说的,你还在别驾大人跟前说你们、我们,难道柳中、交河牧场是两家?万一战马拉上去不能蹈阵、影响了战事,上边怪罪下来谁能承担?高大人不在家,我一个牧丞是担不了这个责任的。” 他这么一说。王副牧监也没了话。刘武拿定了主意,不改征马方案他就一个字也不应。王达本来想趁高峻不在牧场,一个刘武还好对付时坑他一次,谁知刘大人全不是他想的那么好捏。他正色道,“高大人不在,不是把牧场中的一切事情都委托给你来操心吗?怎么一有事就推诿起来!” 在征马这件事情上陆尚楼绝对是站在王达这边的,他也看出王达的矛头直指柳中牧场,于是陆牧监笑着说,“刘大人你可不要把自己看成个牧丞,谁都知道你的权力大过我们在坐的任何一位牧监的。” 刘武心里哼了一声。你这是拉了两个踢我一个。他也不理陆尚楼,只对别驾说,“既然事情这样紧急,不知郭大人是个什么意思,郭大人未到场,那么此密函上该有他的示文,下官能否看看?” 王达知道官函上根本没有什么批示,郭都督连见都没有见过密函,哪里来的批示呢?他闻刘武之言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说道,“做为大唐的牧官。为战场输送良马本就是份内之事,刘大人你这样推托,就不怕上头责怪下来?别说是你,就是高大人在。也不敢像你这样子!” “别驾大人,你不必多说,我刘武就那一句话,这个方案我是不同意的。”说罢起身要走。他惹不起还躲不起? 王达厉声喝道,“刘武!你刚刚说过了,交、柳两牧现在是一家子。这么看来此事还真的轮不上你说话。”他转向了一直未说话的陈年谷,“陈大人,你来说两句,对本官的马匹分配方案有什么看法?” 陈年谷道,“别驾大人,高大人当初派我是到交河分牧做副牧监的,我虽是个牧监,但是却做不了柳中牧的主……不然你看看陆大人的意思?” 王达又转过头去看陆尚楼,陆尚楼假装没看见。刘武的话他也懂,这不怪刘武,只是怪他王达太外行了……也许就是生了心眼子要这么干,他又何苦趟这浑水! “王大人,下官在此也是多余,告辞!”王达伸手要留,但刘武已经起身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他气得狠狠一拍桌子,堂堂别驾的面子真让刘武撅到姥姥家去了。 王允达在旁边道,“哥,他太嚣张了,如今姓高的不在,他张狂个什么!实在不行你就给他来点硬的,明天一早我从交河牧场带了牧尉、教习牧子们一同去柳中牧选马。有你这个西州二把手站在后边、我就不信他能怎么样。” 王达胸中气愤难平,他心中定下的大计让一个小小的牧丞从中阻断哪里会心甘,听了话未假思索就脱口而道,“他可不是在冲我嚣张,他嚣张的是看不起这个!” 王别驾说着,再次重重地拍了一下桌上的密函,“高大人手下一个正八品上阶的小牧丞,就敢拿着太仆寺不当回事,我看他高大人早晚会有麻烦!”。 陈年谷慢慢幽幽地说道,“下官拭目以待,不知别驾大人你要怎么做?” 王达下了最后的决心,坚定地说,“就这么办!”他想,也不知道京里来的特使走到了什么地方。在特使到来时,让他看一幕高峻大本营里的闹剧岂不是妙不可言? 新村落成之后,交河牧的陈年谷和王允达都将家搬了过来,为的是出入着离总牧监高大人的家近些,不然总有些离群索居的意味。王允达的家就与陆尚楼家离着不远。晚上王允达的家里来了这么多人讨论事情,他的小妾一直在边上添茶倒水,想抓了机会瞧一眼那个小本子总是没有机会。 等早上起来,王允达急吼吼地出去拉队伍,她这才坐在桌边,把小本子拿出来,想仔细地看看王允达都有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谁知下人说陆牧监家里的许夫人来了。 她把小本子随手往凳子上一放,赶紧将许不了迎了进来。姐儿两个的丈夫同在一处供职,少不了一见面要表现出亲密无间的样子。小妾忙着端茶、上糕点瓜子,而许不了一进来就看到了凳子上那个熟悉的绸子面小册子,她走到桌边,一屁股坐在了上边。 陆尚楼眼下不怕事大,柳中牧里闹得乱哄哄的,他才好趁机会赶紧把那些旧房子出手。许不了就是他一大早支使着来观风的。 两个女人七长八短地聊了一会儿,得知王允达已经去交河牧拉牧尉牧子,许不了也就起身告辞,她在袖子里紧紧地抓了那本小册子,一回到家就急忙拿给陆尚楼看。 陆尚楼拿过来只看了一眼脸上就见了汗,有些不信地再问了许不了一句,“真是从姓王的家里拿回来的?” “这能有假?看样子这两口子正在计议什么事情,临时放在凳子上,叫我一步赶上。难道是上次姓王的给搬家时袖走的?” 陆尚楼闻言,抱了许不了狠狠亲了两口道,“我的奶奶,你大功一件,总算把咱命根子找回来了!”他有些后怕,看来自己这点底细一字不落地都让王允达看去了。不由得暗咬牙关,心里想道,“王允达你这是存心不良,枉我还拿你当人,以后别叫我拿着机会!” 他叮嘱许不了好好藏了册子,自己起身往柳中牧而去。(未完待续。) 第098章 夫人护牧 自从交河牧接连出现马匹被伤事件,柳中牧场在高大人的安排下分派了人手严密控制进出牧场的人,是个外松内紧的样子。别看谢大两口子可以把架打到牧场里来,那是因为他们在护牧队的视线里还算是内部人,他们别说在牧场里打架,打滚儿都没问题。 本来交河牧的王允达副牧监也算得上是个熟人,平时出出进进柳中牧场没人拦。但是今天他带了二十多个教习牧子和两个牧尉一起来的就不行了。更别说一路上王允达为壮自己人的声势,一边走还一边冲手下人叫嚷着: “进去之后不管哪间马厩,不管什么马,只要够格的统统打上记号做好帐目!” 大门边的护牧队一看,立刻把门挡住,“王牧监,你带了这么人来干嘛?不许进。” 王允达说,“我是谁你不认得?还不快闪开!” 护牧队今天带班的小伙子冲王牧监一乐,“当然认识,要进你一个人进去,别人我不认识,谁都不能进。” “我奉了西州别驾大人的命令到牧场里选马,怎么你还不让进么?” 小伙子还是一句话,“别驾是谁?我不认识,不许进。要进得找我认识的人来发话。比如冯团官、万录事,谁说句话都行,你能让刘牧丞发句话那是最好。” “那好,你等着,我去找刘武。”王允达正说着,刘牧丞就由他家的方向慢腾腾地走了过来。现在家离着牧场大门比原来还近了,也不用骑马,刘大人一边走还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袍子。王允达说,“刘大人,昨天你走后,我哥和我们几位牧监商量了,还是按昨天的法子,柳中牧的一千七百匹马是少不得的,你发句话吧。让我们进去选马。” 刘武道,“你们都定下的事,还问我干嘛?我没办法你们,但是我管得住我的嘴吧。让我发话是没门儿的。”说罢也不理王允达,径直走进了牧场,把王允达等人晾在了大门外边。 这些人在外边叫嚣了一阵,还真没有人敢硬闯柳中牧场的大门。谁都知道柳中牧的护牧队是名声在外的,一千人的颉利部人都不惧。更别说现在是今非昔比,这些小伙子们平日里也不喂马,高大人特准了就是举石锁、劈刀射箭,谁不怕走上去让人家惯个跟头? 不一会别驾大人亲自来了,他往大门口一站,手中举着那份封皮上盖了大红“密”字的太仆寺公函,冲护牧队的人说道,“这里都快成了高大人自家的牧场了,怎么我一个西州别驾还进不得你这座大门了?” 说罢带头走在前面,对王允达道。“你叫你的人跟着我后边,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手!”说罢王别驾昂首而进。王允达和他手下得了仗势,跟着王大人往里就闯。 谁知护牧队带班的小伙子也不傻。刘牧丞刚才已经把意思说得很明白了,他对手下人使个眼色,只管放了王别驾进去,但是王允达走过来时,他们再次把人一拦,“王牧监,你不要乱来,我们也是有规矩的。刘大人不发话,我们要是放过了你那就是吃干饭的了!” 此时冯征和万士巨也到了,他们两人刚刚在牧场里见过刘武,知道是怎么回事。此时两人正看到护牧队将王允达拦在外边。看样子王副牧监急了眼硬要往里闯。 冯征怕自己人真把王允达摔在大门口不好看,就对把门的道,“把王牧监让进去,让王牧监去与刘大人商量,其他人一个不许进。” 交河牧来的这些人见别驾兄弟两个都进去了,以为护牧队也是虚张声势。当时就有两个胆子大些的,随了王允达往里走。谁护牧队的两个小伙子让过了王允达,两人身子一横把后边人挡住,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一人掐了一条胳膊拧在身后,朝了那人屁股上一人一脚就踹了回去。 王允达站在门里看到了这一幕,冲着自己人喊道,“真他娘的丢人,你们没手吗?”这边交河牧的人堆里有两个王允达的亲信听了,挥着手叫道,“他们才四个人,我们二十人还冲不进去?”鼓动着这二十人一齐朝大门里冲进。 这边冯征万士巨也急了眼,一边叫牧子飞跑回去叫人手来,一边也挽了胳膊袖子道,“打他个鼻青脸肿!”两边就动了手。有几个被护牧队员抓住的倒了霉,按住了连踢带打,但是大部分人一冲而进。 柳中牧场中又有十几个护牧队员一齐跑向大门,却被王达兄弟并身拦住,王达叫着,“你们还敢打我这朝延命官?”两边僵持不下,王允达叫道,“都去马厩,二人一伙,把合格的马匹给我标明了!” 刘武已是气愤不已,这不是以大欺小吗?要是由了他们在此胡作非为,高大人回来怎么看自己。他也豁出去挺身上前对王别驾道: “王大人,我刘武虽说官不大,但是也算个朝延命官,你都不怕,我还有什么怕的。”说罢严声对护牧队说道,“今天不管什么别驾牧监,谁敢乱来就给我往瘸里打,顶多我脱了这身袍子不干。” 王达冷笑着道,“刘大人,你这芝麻大的小官是不怕丢,但是你替高大人想过没有?我手里拿着的可是正经太仆寺公文,我是在为国选马,高大人在此也多半不敢像你这样阻拦着,你真当自己是这里的老大了?万一闹出了乱子甚至伤了人,最后是要高大人背黑锅,你可要想好了!” 王达这话确是让刘武犯了寻思,自己倒没什么,万一今天冲突起来真让高大人受了连累怎么办?王达见此话见效刘武有了迟疑,抓了时机对手下人说道,“还愣着干什么?你们只管去选,所有合格的马匹都选出来,谁敢动你们,谁就是想把高大人往火坑里推!” 交河牧来的这些人除了被打的四五人外,其余的一齐挨个去往各个厩房里,刘武已是束手无策。不但如此,交河牧被打的几人也相互搀扶着走了进来,王达见了更是瞪了眼道。“这还了得,我亲自带了人来,还让打成这样,我看高峻这里快占山为王了!待我禀明了郭都督。定要不顾了同僚情份也要参他一本!” 岳青鹤牧监在牦牛厩房里早就看清了这边的一切,他见王达坐镇,自己出面也无济于事,因而装做没看见,连厩房都没迈出一步。交河牧的人在柳中牧厩房选马的事就这么大张旗鼓地操持起来了。 刘武气得浑身哆嗦。可是毫无办法,王达摆明了就是趁了高大人不在才冲柳中牧来的。高大人一去十多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他回来后自己要怎么面对他。刘武的脸都有些扭曲,身子摇摇欲坠。冯征万士巨走过来扶住,两人也是没办法。 王允达从一间厩房里出来得意地说道,“这么多的突厥良马还说没有,今天我让它们都去为国效力!哼哼。” 刘武强忍着气愤,用还算平静的声音对王允达说道,“王牧监,你错了。突厥马种在草原大漠中是正当其用。但高丽多山,气候也与大漠极为不同,这些突厥马未经教习个一年半载,去了高丽就是累赘,你要误了军国大事!” 王允达道,“我才不听你胡咧咧,欺我不懂,今天我就是要把你这些宝贝疙瘩一匹不剩地挑出来,这才叫人算不如天算——有人千方百计地由颉利部弄了它们来,却不思为国效力。我想高大人就算在此。也不会像你这样小家子气。”说罢又往另一间厩房里钻进。 正在刘武无计可施的时候,有人叫了声,“柳夫人到了。”刘武抬头往大门口看去,见柳玉如带了樊莺和思晴正走进来。 柳玉如昨晚听樊莺回来。把她偷听来王达等人计议之事一讲,当时便知道王达的意图所在。眼下高大人不在,只有一位刘武职小势微,怕是抵挡不住他们胡来,但是她自己想了半宿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早上她起来就听到牧场大门那里争吵之声,后来听着大门处肃静下来。知道交河牧的人已经冲进去了。 樊莺昨晚听过王达等人的计划,此时着急地对柳玉如道,“姐姐你快拿个主意,不然高大人的这些好马就一匹不剩了!” 柳玉如听罢下了决心,对思晴和樊莺道,“我们去里面看看。”于是思晴和樊莺各带了自己的刀剑随柳玉如进了牧场里。此刻正是刘武无计可施之时。 刘武见了柳夫人,气愤地低声道,“柳夫人,他们这是趁高大人不在,明火执仗地欺负人!” 王达等人突见由牧场大门走进来三位年轻女人,他只认得柳玉如,另两个却眼生得很。见她们一个十七八岁执了宝剑,一个二十二、三岁握了双刀,个个颠倒众生的模样,心里大是疑惑。他带来的这些人大部分是头一次见到世间还有这样好看的女子,不由地一齐忘了鼓噪。 王达笑道,“柳夫人不在家里,到这里何干,难道是替你家高大人来管事?”这些人听了这才知道来的是柳中牧高大人的夫人,那另两个拿了家伙的又是谁呢?不会都是一家的吧? 柳玉如与王别驾见过礼说道,“高大人不在,这么大的牧场只有刘牧丞一人主事,今天牧场里乱糟糟的,我们姐妹当然要过来看看。不然高大人回来要是见到了一副乱摊子,让他动了怒伤了肝火,岂不让我们姐妹心疼?”交河众人这才知道,原来这三位全都是高大人的女人,不由的心里把高大人恨了一把,这也太不公平了! 王达听了不阴不阳说道,“柳夫人你若是在家老实呆着,我倒想不起你该是柳中牧的牧子,怎么我听说是高大人让你脱离了牧场不用来每天喂马,这事若是有人咬上,怕是连高大人也不好解释吧?” “大人,这个我可不知怎么回事,你要不明白可以单找高大人去问。但是今天,这里的有些马匹你们是动不得的,”柳玉如说罢,又笑着对樊莺和思晴说道: “妹妹们,去看看谁动了咱姐妹的嫁妆,高大人不在也只好我们出头护着,咱们姐妹又不是什么朝延命官,不必省着他们。只要不动刀剑,谁伸手摸摸那些马匹,尽可将他扔出来。” 樊莺和思晴听了柳玉如此话,双双飞身跃入马厩,不一刻,只听“哎哟!”一声,身躯圆胖、足有二百斤重的王允达副牧监就由一间马厩里被丢了出来。 刘武看王允达被丢到马厩外半天才爬起来,心头大喜,知道王允达等人对自己这些牧场中人有办法使横,但却不大敢对柳夫人怎么样,当下对冯征等人道: “你们别的不用管,注意保护好高大人的家人,我们不能在高大人不在家的时候,让高大人的夫人们有个闪失,谁要是敢碰一下她们,你们就往瘸里揍,这个我是敢负责的!” 王允达由地上爬起来,一时间把周身的疼痛都先忘了,只觉得自己身为牧监让两个年轻女子轻飘飘丢了出来,脸比屁股还难受。于是爬起后就做势挽袖子,不过他听了刘武的话也不敢真动,只是站在那里嚷嚷,“不好了……站不住了……这里是强盗窝吗……” 王别驾见各个马厩里不断有人被打将出来,而柳夫人也没有让住手的意思。自己这个别驾还真不敢对她们娘们如何,只好又把手里的密函冲柳玉如挥了挥道,“柳夫人,你还真敢对抗兵部的征马大计,难道就不怕给高大人惹了麻烦?” 柳玉如道,“我们女人们没资格看什么大计,只是有些马匹是我们的嫁妆,岂能放任别人随意染指,什么军国大计大人尽可去与我家高大人说。” 王别驾问,“那你总该指出哪些是你们的嫁妆。” 柳玉如摊了手道,“谁知我家高大人临出门时把它们胡乱塞到了哪里,我们虽不清楚,但是有人拉它们出来,却是一眼就能认出。”(未完待续。) 第099章 王爷驾到 王达气得暗自苦笑,有道是好男不和女斗,这话看起来一点都不假。柳玉如这么说就是摆明了这牧场里的任何一匹马都有可能是她们的嫁妆。而且自己真心是拿她们没办法。她们能把自己的人当麻袋扔,自己却不能下令对她们如何,他对一开始弓拉得太满有些后悔起来。 刘武看了暗自好笑,面带笑意忍都忍不住,让王达看了更是窝心。 有个录事打马由旧村方向而来,到了刘武的身边翻身下来,附在刘大人耳边低语了几句,刘大人立刻正色道,“别驾大人,西州郭都督到了柳中牧,让我们一同去见他。” 见王达抬脚要走,刘武说道,“大人可让交河牧的人在大门外候着,不然等我们离开时两边再打起来,郭都督问起来不好说。”见王达摆摆手让交河牧的人出去,刘武又对手下道,“给别驾大人找匹马,郭都督很急的。”王达骑上马,把他兄弟等人扔下,飞快往牧场的议事厅而去。 刘武对柳玉如说,“有劳柳夫人你们,刚才刘武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又对柳玉如道,“高大人不回来,反倒是长安的特使又来了,也不知是吉是凶。”说罢也跨了马飞驰而去。 柳玉如见事情暂缓,遂领了思晴樊莺回了家,一路上思考又出了什么事情。 别驾王达一边往议事厅跑一边想着,按着日子算怕是长安特使到了。自己这篇文章从酝酿到打稿,现在才是真正与人见面,也不知会被念出个什么味道。 西州大都督郭孝恪正陪了江夏王李道宗在柳中牧场议事厅落座。这些人是先到了西州府宣读了陛下的旨意,才由他亲自陪同到达了柳中牧场的。 郭都督得知这件事后心里翻了个个儿,他也不好立刻就替高峻说什么话,只是表示一定全力配合特使查明事实。 地方官员私交蕃属首领是任何皇帝都不会无动于衷的。别说是个小小的牧监高峻,就算是他郭孝恪也禁不得有人这样污告。有多少一品二品的宰相柱国、当朝大员、国公候爷都是在这上边栽了跟头。他不禁暗暗替高峻担心。 当别驾王达进到屋中的时候,郭都督很奇怪地问道,“王别驾。你怎么也在这里?” 王达回道,“都督,太仆寺有关征马的密函在这里,我昨天见到后连夜过来安排。” 郭都督一听十分不悦。王达越俎代庖不知安的什么心思。当了李道宗他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冷冷说道,“西州五座牧场,你偏偏跑到柳中来,看来还是眼界窄得很。”王达听了郭都督短短的一句话。心中已然好大的不自在。 江夏王李道宗一路上已经把此次的差事想了无数遍。太宗皇帝把这样一件事关人命的差事交给自己来办用意是很深的。一般人、甚至许多朝中大臣只知自己是江夏王,却不知自己正是与吐蕃有着难以割舍的联系。 此次皇帝陛下让他来查这件事情,表面上看是查高峻,焉知不是借此机会体察自己的?如果这件事情自己办得不好,那么从此之后被从皇帝看重的人群中剔除是极有可能的。 因此李道宗在路上就拿定了主意,在勘察此事的过程中一定不偏不倚、有一是一,如果这位高牧监真像那封信中所说,与蕃国不清不楚,那讲不了自已要快刀斩乱麻,这样做既是对皇帝负责。也是对自己负责。 当刘武进来,郭都督向他介绍其身份后,李道宗问道,“刘牧丞,高牧监可在?” 刘武道,“回王爷,高大人清明前去了长安,说是给他母亲祭扫,眼下未回。” 郭都督听了接话道,“王爷。高峻临走时确是与我这么说的,估计他多年未曾回家看看,这一次多半会去看望高阁老,他不在你看……” 李道宗说道。“此事有则有、无则无,只有认真查清才好向皇帝复命,谁都不要想打马虎。高峻不在也不耽误我们先自查着,不如我们就先一件件查起吧。”郭都督点头。 李道宗道,“有一件事……有人诉柳中牧监高峻利用职权,让自己本是牧子的妻子弃职回家。几个月不曾到牧场里干活,可有此事?” 刘武听了心头一骇,不由得暗自打了个冷战,这事摆明了是知情之人告发,会是谁呢?他不假思索,立刻起身道,“回禀王爷,此事是我亲办,确与高大人无关。” 王爷道,“讲来。” “我是牧丞,对于女牧子们的差遣是我的主管,不须牧监过问的。下官是考虑当时来牧场的十九名女牧子干不得重活儿,但却可利用她们心细的特点,因而尽委了她们做个群头,但当时牧中群数有限,还剩下两三人无处差遣。恰逢她们嫁人,下官考虑她们很快面临怀孕生产,因而自作主张让她们离职……与高大人无关,不知哪个长舌妇,竟然告到了长安。” 郭都督听了不由多看了刘武两眼。一般人临了这样大事,大都会选择明哲保身,先把自己摘干净。这个刘武却能直接把事揽到自己的身上,看来是对高峻死心踏地的。而王达听了刘武的最后一句话,面上不禁微微一红,又很快恢复平常。 李道宗道,“你这么说,此事看来没有异议。再说这位柳夫人每日在家不到牧场里来,高峻就该知道这样不妥。他不吱声就有失察、徇私之嫌。”刘武不说话了。王爷这么讲连郭都督都不好说什么。 李道宗又问,“有关高峻与颉利部谋夺交河牧马匹之事,不知这里可有什么人知情?”王达一见特使在第一件事情上如此说,禁不住心花怒放,看来江夏王是要真查的。 他一见王爷问话,而其他人没有回答,当时接话道,“回王爷,交河牧的事情也只有交河牧的人能说得清楚,下官知道有交河牧副监王允达恰在柳中牧门外,不如叫他来问问。” 郭孝恪冷眼看王达,心说我知道王允达是你亲兄弟。一般人在涉及同僚的事情上绝不会这样迫不及待,更别说还先把自己兄弟抬出来。郭都督想,就算污告高峻之事与你无关,至少说明你是不想高峻好看的。看来你心中多少是有个鬼了。 不一会儿,王允达就被人叫了一瘸一拐一进来,李道宗问道,“你这是怎么了?”王允达说,“小人是到马厩中挑选战马。以完成州里的征派,不想遇到高峻大人的夫人拦阻,被他夫人打的。” 江夏王听了有些奇怪,这个王允达如此块头,怎么会让个弱女子打成这样?李道宗忍不住问道,“想不到这位柳夫人还有这样手段。” 王允达忙说,“回王爷,小的不是柳夫人所打,是高大人另外两位夫人将我从马厩里丢了出来。”王爷心说想不到这位高大人还不止一位夫人,不过听王允达说起挨打一事似是十分光彩。禁不住一乐,随口问道,“别驾刚说了你是交河牧监,怎么却来柳中牧选马,这可是郭都督的差遣么?” 郭都督听了,先自冲了王达重重地哼了一声,“王爷,我于现在连太仆寺的公函都尚未见到。”王达知道郭都督已经对自己不满。不过现在后悔已来不及,自己也只有全力以对,把当初的计划一步步走下去才是正理。于是回道。“是下官怕郭都督诸事操劳,主动担当了来安排的此事。” 郭孝恪乃是个武将出身,脾气本就直率,见王达当了自己的面就敢这样说。禁不住怒火中烧,也不顾得有王爷在侧,当时喝道,“王达,想不到你如此不懂规矩!长安征调军马这样天大的事,你竟然不说与我知道便自作主张!当真是眼里没有人了!” 刘武也慢慢地瞧出些端倪。闻听都督之言说道,“都督大人,下官看这次也是尽来些外行选马。那三百匹突厥马系高大人刚刚得来,时间还不足一月未经教习,就要被当作好马送到前线。下官说了也没有人听。” 郭都督听罢更是怒不可遏,冲王达喝道,“幸亏我来得巧,不然误了大事一切的罪责都是你的!密函呢?还不拿来!” 待接过密函郭都督仔细看过,对李道宗道,“王爷,下官看过函件才知道此次征马的用途和方向,请恕下官刚刚失礼之至。只因军马的征选,往小了说事关一场战斗的胜负。往大里说就事关国运之盛衰,下官乍听之下实在是忍无可忍,这些庸才竟然敢擅自主张!待王爷的事了,下官定不会擅罢!” 李道宗也打过仗,他深知马匹的选用是十分重要的。他从长安出来前,朝中就多次商议对高丽用兵的事,但也只提了马匹数量,却没有人提及马种。他被郭孝恪的话引出了兴趣,“都督不妨细说,也好让他们明白一二。” 郭大人道,“此次用兵方向多是高山雪岭、阴冷难涉。若是让善于大漠驰奔却体型矮小的突厥马去了,只怕还未打仗先把腿崴伤了大半……”王达听了用手去抹脸上的冷汗,只听郭都督又道: “这次选马正该去蒲昌牧。只因蒲昌牧所饲养的都是康国马。这些马是以武德年间康国所献的四千匹马做本钱繁衍而来的,而且俱是体型高大、善于攀登的大宛马种。再说蒲昌牧是座中牧,若是下官来选,定会要由蒲昌牧一力承担。为了我大唐师出而捷,就算把整座蒲昌牧都拉空了又有何惜!险些让些庸才坏了朝延的大事!” 王爷听罢频频点头,对郭都督的品性为人,李道宗是很有好感的。但是他也瞧出郭督对柳中牧监高峻的回护,只是当了自己的面有些收敛罢了。他暗自想着这次的勘察怕是要做些微调以求各方面的平衡。 想到此,王爷看看时至到正午便说道:“郭都督,本王对都督一直十分敬佩,不如我们先用饭攀谈……但是本王奉了皇帝陛下的旨意来查此事,我也只能就事论事,对察实之事绝不会姑息,还望郭大人多多体谅。” 言外之意就是,我已看出你郭大人对高峻的喜爱,但我仍要公事公办。郭孝恪岂会听不出话中之意?于是忙让刘武去安排酒饭,并说道,“王爷之事下官不敢干扰,下官陪王爷吃过了午饭便去蒲昌牧场督办选马之事,王爷尽可详加审察,让大家言无不尽。” 说罢,二人由刘武引着,去往旧村高峪的饭馆而去。 别驾王达被郭都督的话一连吓出几身的冷汗,他平日里优哉游哉的,从未过问过牧场中的事,他哪里懂得选马中的学问? 王达已经听出郭都督对自己的强烈不满,心里一阵的担忧。但听他说下午便去往蒲晶牧,再不在旁边虎视眈眈,王达又有些庆幸,心道后午的机会一定好好把握,如今开弓并无回头箭,只有往前硬走了! 他看出李道宗一定不会糊里糊涂地办这件匿名诉告案,如此说自己还有很大机会。他想,反正郭都督那里自己也不算好人,下午就算是赤膊上阵,也要先把高峻的脚脖子拉住,让他在这件事情上抽不得身。 高峻自打长安出来,为自己能够妥善地处理崔嫣这件事而高兴。人最难受的不是卑贱、不是贫困也不是伤痛,而是情债难偿。如果总有些个幽怨的佳人在你睡觉时都牵挂埋怨、爱恨思嗔,恐怕连做梦都不连贯了。 此事终了,高峻一路上就有了游山玩水的意思,根本不去考虑大伯高履行所说长安特使的事。这样慢慢走来,三天也只沿了渭河走到了秦州。偶尔听崔嫣在车里哄逗了蕾蕾玩,也觉着有趣。崔嫣虽说容貌上稍逊于玉如、樊莺,但她声音却是娇憨得紧。此时崔嫣心愿得偿,心情也掩饰不住的好,话语听来更是让人心动。(未完待续。) 第100章 太宗改旨 高峻带了崔嫣一路上游山玩水,有时候遇到好看的景致,高峻还会让崔嫣下车,这老小四人就在高岗上、小河边弹琴做诗,全不似西州还有大事。 尤其是蕾蕾听说这次就是去见她妈妈,一路上欢实的跟一头小鹿似的。这天,马车到在秦州城下。因为时间尚早,高峻打算验了过所继续西行,想尽量到了兰州金城郡再住宿。 在秦州城的城门口,高峻见由身后飞马赶来一位官差。这位差官似是长途赶到,脸上蒙了一层灰土,到城下报过了身份就对守城的官员说道,“我奉了皇帝陛下之命,来打问一下,你这里有没有过去一位由京城去往西州的从五品下阶官员?” 城门官翻着帐册道,“未打此过去,这里是西州必经之路,想是未到呢。” 两人正说着,高峻带了马车到了近前。听了两人的对话,高大人心中大为惊奇,不知道皇帝陛下大老远地派人来打探这个是何用意,有心闪在一边再听听下文,但人已到跟前退是退不回去了,只好硬着头皮往外掏过所,一边竖了耳朵听他们说些什么。 就听门官问道,“差爷你来问这个,该不是那个去西州的官员在长安犯了什么事,皇帝是让你来追回的?我听说这些天高皇帝远的官儿可莽撞得狠哩!” 差官说,“没有的事,追人也不能让我一个人来。我知道不多也不怕告诉你,皇帝只是想知道这个人是谁,并未说其他的。” 高峻把过所递了过去,城门官按规矩验看了,并在帐上登好人员名姓、始发终至地方,忽然注意到高峻的身份道,“这不就是去西州的!还正是从五品下阶!” 差官本来听说人未过去,心说讲不了还得在这里候上些时间,此时听了门官的话也立刻上来,拿了高峻的过所细细地看过。确认无误才交回到高峻的手里,对高峻拱拱手道,“高大人,你的这几位随从人员。是不是也得让在下看上一看?” 高峻知道这是程序也不阻拦,差官掀了车帘看到里面坐了一位貌美女子,怀里抱了把琵琶,旁边还睡着一个小女孩子。他试探着问道,“大人。过所上明明写着随行的是清心庵纯青子道长,怎么换了个人?” 高峻笑道,“一点不假,车中大人便是她,她出长安时还是女道长,如今已在半路上还俗,正随了我去西州过生活去。” 崔嫣在车里听了高峻如此说,也不知是一股甜蜜之意忽涌上来,还是气他将话这样说出来,有些故意诱导人往歪处想的意思。 她又不好露面。只是伸出玉指在琵琶的弦上轻轻的拂了一下,一声悠长而清越的琴声由车内飘出,倒像是成了对高峻此话的呼应。 崔嫣感觉到有些弄巧成拙了,脸上忽然一红,马上去看身边睡着的蕾蕾,像是被这孩子看到了心事一般。 那人隐讳地一笑,就要上马走人。高峻拉住他道,“差官何妨把其中的缘由对我讲上一讲呢?在下看今天的样子也不是有我什么过错,这才敢问问。” 那人上了马道,“我只知皇帝是在上朝时突然问起。别的不知。”说罢打马而去。 长安兴禄坊是高阁老的府第,大门前车水马龙,街南边就是横贯长安的漕渠,沿岸绿柳成行。一派春天气象。高阁老不必上朝,但他这两日坐于府中也是无心欣赏春日风光。 有两件事是他一直挂念于心的,几乎有些令他寝食不安。一是中书舍人王前明递交给皇帝的那封密信。虽然他不知道写这封密信的是什么人,但此人不将告发高峻的信交给高家掌控的吏部,而去交与了中书省,那他一定是个对朝中官员考核内幕十分清楚的人。 大唐官员的考核日常由吏部考功郎中负责。但还要由门下省的给事中、中书省的中书舍人监督,这里面的学问极深,就是要在官员的考核上避免吏部一家独断,收到相互监督之效。 高阁老在吏部多年,知道对官员的考核非常细致,简单可以概括为“四善二十七最”。四善是:德义有闻、清慎明著、公平可称、恪勤匪懈。这是对一切官吏的共同要求。至于二十七最,则是把所有官吏总分为二十七类,每一类提出一个具体要求。 因而他在得知了信件的内容后,不禁对自己的孙子高峻十分的担心。 就说他让自己的夫人脱离牧子身份一事,如果属实,高峻就说不上“公平可称”;如果谋夺交河牧场马匹之事属实,就谈不上“清慎明著”了。更要命的是信中最后一条说他私交吐蕃大首领的事情,这类事如若查实,几乎可以阻断任何一位官员的前程。 对于这件与高府沾了边的密信风波,高阁老是不能在明处过问的,让皇帝知道的话会事得其反。他了解到去西州察办此事的是江夏郡王李道宗,自己与李道宗并无深交,但是知道贞观十五年嫁入吐蕃的文成公主就是李道宗的女儿。 让有着这样一层关系的人去察此事,无论是谁,不假思索也会知道该把自己先撇清。因此高阁老不认为李道宗会在处理此事的过程中对高峻有一丝的宽容,他不对高峻狠踩上一脚就不错了。 另一件事是他昨天听高履行散朝后回禀的:皇帝这日在后宫听太乐署的乐队演奏《秦王破阵乐》,对音律十分精通的皇帝忽然听出乐队中的一把琵琶匙头不稳,因而影响了弦音,使本该弹出的铁骑突出、刀枪鸣响的效果大打了折扣。 皇帝对太乐署疏于事务有些不悦。一问,太乐署的乐正战战惊惊把定制琵琶被人强行买走的事情一说。皇帝听后没有动怒,他只是奇怪,谁有这么大的胆子,知道是太乐署的御用之物还敢如此。 因此皇帝在早朝上猛然想起这事,就让人沿着去西州的各关隘去查,他要看看来自西州的这位从五品下阶的官员到底是谁。 高履行在朝堂之上就吃了一惊,因为他刚刚在长安见过高峻。不过高履行没敢说出来。他自欺欺人地认为西州的五品官员也有不少,怎么就一定是自己的侄子呢?不过回家后他立刻把这件事告诉了父亲。 此刻高阁老正等着大儿子高履行散朝回来。这是他担心的另一件事。如果这事也是高峻做的话,那笑话就大得没边了。西州正查高峻。高峻却跑到长安来抢皇帝的东西!以高阁老数十年的从政经验,也判明不了此事会对密信事件影响到什么程度,难道皇帝就不会从小的身上迁怒于老的? 高履行回来后,不但垂头丧气地说抢买琵琶的就是高峻。高履行还说了另外一件事情,让包括高阁老在内、以及早早过来探听消息的次子高至行、五子高审行好悬没把下巴惊掉:他把清心庵的纯青子带走了! 谁不知道纯青子就是崔嫣?高峻大老远的来到长安,一不到家里来看望爷爷和父亲,二又没什么公干。就为了这两件事? 高履行还说,“我这侄子还把皇帝的卫士打了——不过这件事倒不严重——他打的是我的女婿郭待封。这件事连我女儿都不计较。我就更没说的了。” 说罢,高履行又不无兴趣地问,五弟你这个太常寺丞也是个从五品下阶吧,你们父子一样的官阶,他可比你有出息多了!这摆明了是高履行对几日来自己在朝堂上受过那些洋罪的发泄,成心挤兑挤兑五弟了。 高审行听大哥一说,立刻胀红了脸道,“父亲,我看这个逆子是要把咱们高家摁到泥潭里才肯罢休!他是不在我跟前,不然非打他两下子!” 高阁老对五子说。“这么大的事情你这个当爹的难道一点消息都没听到?”看着高审行吱吱唔唔答不上来,高阁老说,“还不快派人去清心庵看看。” 不一刻,下人由清心庵带回来一封信,回禀说:庵里说平日纯青子深居简出,也是才发现纯青子道长不见了。高阁老接信一看信皮上的字迹确是崔嫣的。他觉得不该自己来拆,吩咐高审行道,“你快去把你媳妇叫来。” 不一会崔氏过来,由丈夫手中接了信飞快地拆开。只见上边就写了六个字,“女儿和他走了。”崔氏哪里不知道崔嫣所说的这个“他”是谁! 看着其意决绝的廖廖几个字。崔氏不禁鼻子一酸,心里说,“走吧,你心里有他没有娘。当娘的何苦牵肠挂肚!只要你不再连个笑模样都没有,爱去哪就去哪儿吧!”一时间不但连骂高峻两句的心思都没有,而且隐约地感觉在心头压了几年的一块大石忽然没有了。 事情肯定是坐实了,都是他干的,高履行问道,“父亲。这事我们该怎么做?” 高阁老说,“他都做了,哪还轮得到我们做?等着吧。” 对于高峻带走崔嫣的事,高审行的反应要比崔氏还激烈,回到房中,高审行狠狠一拍桌子骂道,“这个小畜生,怎么做这事也不和我们做爹娘的说一声!到了长安都不进家门!他对你我心远,就不该来看一眼他爷爷?真不知他这官是怎么当上的!” 随后高审行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妻子,“难道这个逆子是带了妹妹去西州玩?” 崔氏闻言叹了口气说,“还什么妹妹,老爷你还看不出来!”她说,“我曾听高尧说过,高峻在西州有个人品、相貌和心机都十分出众的夫人,只是你我都无缘得见……这孩子,终身的大事也把我们踢在一边……只要他能让嫣儿去了不受排挤,我们就烧香感谢他吧!”高审行愣了愣神儿,随即明白了夫人的意思。 两人坐在屋里也忘了吃饭,正倚在床上胡思乱想,只听大门外有人高喊,“太常寺丞高审行接旨——” 高审行大骇,一时间以为是西州的事已经查明了,这是皇帝来苛责自己教子不严的。一时连鞋子也找不到,还是崔氏赤脚跳下床来替他套在脚上,忙三步并做两步地跑出来接旨。 太宗皇帝在朝堂上听了禀报,听说这位刚刚离开长安的西州五品官员是高峻,好半天没有说话。让站在下边的高履行心里猜不到皇帝的心思,他巴望着皇帝哪怕说个“这还了得!”也能让他回去有的向父亲说。 但皇帝只是沉思着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一句话都没有,就在众大臣糊里糊涂的注视之下,摆着手叫散朝了。 皇帝相信自己派出特使的事情高峻是知道的,从时间上来看,高峻离开长安时特使已经出发了,高家不可能不把如此大的事情告诉他。 一般的人临上这样的事情恐怕早就马不停蹄地跑回西州了,而他还有心思去皇城根下来强买宫里的琵琶!不但如此,去查过所的人回来还说高峻的车上有个年轻漂亮的女道士!琵琶就抱在她的怀里。车里还睡着一个小女娃娃——始乱终弃?心灰入道?良心发现?携子而归?他真是心闲得可以! 皇帝想,难道是高阁老给他孙子出的主意,故意让他做出这样满不在乎的样子?可是皇帝知道高俭并不是这样的人,他是很谨慎的。而且从高履行站在阶下那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来看,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极小。 一个月前他刚刚升了高峻的职,皇帝对此事的印象极深,那面血淋淋、破烂烂的柳中牧大旗曾经带给他热血汹涌的激情,还有那首诗,皇帝到现在还能吟诵出来,“千骑难撼柳中牧,万里江山属大唐……” 他猛然做出了一个决定:“来人,立刻八百里加急给江夏王送信。” 马上有人过来问道,“陛下,去的人该怎么说?” “告诉江夏王,原来让他查的事情不必再查,把他查的那些结果丢在西州吧……此外让他再弄清楚一件事……”(未完待续。) 第101章 鼎鱼幕燕 别驾王达深知郭孝恪对自己的不满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二人同属西州高层官员,品级也是相差最少的,按照常理,郭孝恪当了江夏王李道宗的面,对王别驾必要的尊重还是要有的,但是郭孝恪数次在王爷面前对王达厉声训斥、言语之间的不满和愤懑已经丝毫也不掩饰。 王别驾表面上还不表示出什么,但他的心里已经是吓得六神无主了。郭都督如果对他有了强烈的负面看法,那他以后的日子就可想而知了。 虽然别驾的任免权限在吏部,郭都督无权直接罢免他,但是这不代表郭都督不会给他量身定做几双小尺码的鞋子让他穿穿,也不代表郭都督不会在除了他睡觉之外的一切时候,时时的用语言的鞭子抽打他、羞辱他——对此,他这个堂堂的别驾也只能承受别无他法。 上官的不好看法一旦形成,这局面还有个好么? 虽然郭都督并不知道这封针对高峻的污告信是出自王达之手,但是王达兄弟在此事上不约而同地跑到了前台,已经让精明的郭孝恪感觉到了不同寻常。 谁不知道高峻是郭都督十分看重之人?有高峻在,郭孝恪在牧场这一块就有个十分得力的助手。想动高大人,就是在动摇郭孝恪的根基,话是可以这么说的。 对于王达私下里处置太仆寺征马之事,郭孝恪已经对他不高兴了,但这还只是事务层面的不满。一旦让他得知王达是污告一事的主谋,那他王达就不要在西州混了。 离了西州,自己去里呢?一个被上级主官踹出来的别驾,就是市场上被人挑剩下的柿子,已经提不起价钱来了! 王达这么多年窝在别驾之位上不能再上一步,一开始他还总认为是怀才不遇。慢慢的,在郭孝恪的面前他才知道自己离一个都督的能力还差得很远。但这不表示他王达就自甘沉沦,至少竭力保住自己的位置的想法是十分正常的。 利用郭都督中午陪李王爷吃饭的时间,王达立刻找到他兄弟王允达。让他立刻把他手底下那些人约齐到他兄弟家会面,眼下已经是到了最后的关头,无论如何他都要全力以赴,不能束着手地让人捏弄。 中午吃饭时郭都督连一句让王达作陪的客套话都没有。对此王达虽然不舒服,但是这正好给了他谋划的时间。 不一会儿,王满柜、贾富贵就到了。王达看看兄弟拉拢的这两个人,心头暗自苦笑。但是又不能在脸上表现出来。他知道这两人一进门,就时不时的拿目光在自己的脸上逡巡。让他们这种唯利是图的小人物看出一点点的无望,他们会立刻一拍而散。 于是,王达让兄弟去吩咐下人弄上一桌好饭,自已满面春风地对这三人说道,“这次皇帝陛下派出了一位亲王来查办高大人的事,看来是龙颜动怒,依我看高大人这次是躲不过去了!别说是一个小小的从五品下阶的小官,就算他是一品大员恐怕也要脱一层皮了!” 贾富贵接话道,“我只要把交河、柳中的牧草一块再抓起来就知足了,只是这位高大人的堂兄又在北边山洼里开荒种草。这么下去,他们就是想在我姓贾的碗里夺食了!” 王允达不无讥讽地说道,“嗯嗯,谁不知他高大人已经在你碗里吃得肚子溜圆?原来还以为你贾老爷家大业大满不在乎哩。” 贾富贵一拳头砸在桌子上怒道,“要不是皇帝陛下派人来为我出气,我就是再有不满还能与他打去?看看我那不争气的儿子!直到现在他出出进进的还架了一副拐棍儿!” 王满柜受了贾老爷的感染,也把牙咬得咯咯响,他只是说,“小楼那件事我们已经认栽了,但不表示我们对旧村那些房子也不在乎。我们有多少银子可以这么往大街上扔?谁不让我把自己的银子拿回,我就与谁急,我亲爹都不行!” 王别驾很满意,“两位有所不知。其实在下也正有近两万两的银子砸在那些旧房子上面,如果李王爷不来,恐怕我都不再指望着能收回来了。” 几个人说到了银子,忽然想到了陆尚楼,王达有些埋怨地对兄弟说道,“有道是众人携带柴火焰高。你怎么把陆牧监给忘掉了!” 王允达说,派人去陆大人的家里去请,但是陆大人不在,只有他如夫人许不了在家,但是许夫人对去的人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两句话就给轰出门来,也不知是个什么缘故…… 王达立刻使眼色制止了兄弟再说下去,“陆牧监还是挻与我心近的,我们哥们的感情也不次于兄弟你,不许你胡说。焉知你派出去的不是个不懂礼数的二货,惹了许夫人的不快?再去个灵利的去村里找找。” 说罢,几人凑坐在桌前,一边互相举杯劝饮,一边把接下来的事情好好计议一番。王达在边上稍回点拨,指出过后江夏王再有问到的话,哪些事情要说、哪些事情要怎么说、哪些事情不要说,几人听了频频点头,认为大事可成。 王达虽然不对郭都督抱有奢望,但是从江夏王的态度上,他还看不到自己该收手的意思。他深知皇帝陛下派出一位亲王来,最关心的只是他的密信中讲到的一件事,而这件事情靠眼前这几个人是不行的,得他王达亲自出马,他们的作用也只是壮壮声势罢了。 看看事情准备到了这种程度,看上去已经是十分的周全,只少了陆尚楼这一支队伍,王达不禁想姓陆这小子到底去了哪里,说心里话在这几个人中只有陆尚楼算是跟高峻接触最紧的牧场官员,他说出一句话的份量远远强过王满柜或者贾富贵。而兄弟王允达不不作数的——谁不知道他是自己的兄弟? 陆大人早就打定了主意,在高大人被查这件事情上采取若即若离的方略。即不跳在前边攻击高大人,也不与别驾等人划清了界限,到时候看看形势再进一步的明朗自己的态度。 小册子的失而复得,让陆大人除了庆幸之外,更多的还有担心。虽然原证已经拿回,但是谁知道王允达这个狗东西将册子里的内容看去了多少?这好比一个人不得不穿了一身透明的衣服去赴宴,自己安慰自己罢了。 在王家兄弟俩带人去柳中牧场选马之时,陆牧监就悄悄的溜到了谢家兄弟的家里。谢家两位兄嫂见这位陆大人去而复回。以为是高大人亲戚的身份带来的威风,当下在接待时就不似上次见了恩人一般。 陆楼道,“眼下旧村子马上就要拆建成草场,是个发财的机会。陆某素知谢家是个大门大户。不屑于追逐这样的小利,但有道是马不吃夜草不肥,难道两位就不想趁此捞上一笔?” 谢大嘴里说着“陆大人你是真了解我们的秉性,”一边眼睛发亮地凑近了问下情。陆尚楼一乐,“只因此事不须二位出工出力。只须动动嘴皮子便能成把的拣银子,因而陆某才会想到你们……毕竟我与高大人同牧为官要互相帮助。但高大人是你们至亲,在此事上是必要避讳着的,总不好亲自来说与你们。” 这兄弟两个连同他们的媳妇竖了耳朵听陆大人的下文,他们知道囊中羞涩、面比纸薄的日子有多么的不好过,而高大人岂会如陆大人嘴上说的那么好?他给几两银子也是恨不得像扔两个酸馒头喂狗,这样的嗟来之食哪比得上自己挣来的花着气派?再说也不须出力! 陆大人说,“你们只须每日里到旧村中去私下找人说,从高大人那里得到了实底,多则两月、少则一半月。旧村中就要起盖新房。” 谢广和谢大不解,陆尚楼说,“如此一来,本来已经是粪土一样的房价就炙手可热了,你们只须悄悄地领了人到我这里来,又不大势声张,总会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谢大媳妇问,“要给我们多少的花红?太少了的话我们是不会去骗人的,谁不知道实情并不是这样子?再说我们也担着风险的,要是让高大人知道我们散布不良消息。还不给我妹妹小鞋穿!” 陆路尚楼心里把这兄弟一家骂了两三遍,脸上仍笑着道,“看你说的,我让你们挣钱便是让高大人挣钱。怎么会做买卖似的算计你们……只要大事一成,我们三七分帐!” 陆尚楼刚刚由谢家出来,王允达家里的一个下人就在街上找到了他,说别驾大人有请。陆尚楼说,“本来我是要去王大人家里商议些事情的,只是中午时间已过。又突然听说一件大事,心都乱了,就不去了。” 那位灵利的下人马上问,“不知有什么事情让陆大人这样伤心?” 陆尚楼道,“我从高大人的舅子那里得了实信:不久的将来,旧村就要变为一座晾草场了。”看着那人匆匆地离去,陆尚楼冷笑了一声径往家去了,拿真话哄你们不算缺德。下午他打定主意还不露面,就让他们双方死磕去吧。 西州都督郭孝恪陪同李王爷吃过中午饭就起身告辞,去往蒲昌牧场安排军马的抽调之事。 江夏王李道宗酒足饭饱之后也顾不得休息一会,立刻找密信中所牵涉到的人到柳中牧议事厅,他要一件一件从头问起。此时在议事厅里除了李王爷和他带来的几位随从再也没有别人。 王允达副牧监面对着这位威严的李王爷,气也不敢大口出,对王爷的问话不敢隐瞒。他说柳中牧高牧监从颉利部带回来三百匹突厥马,自己从一开始就十分的怀疑。 “颉利部什么样子王爷你应该是十分了解的,贪得无厌、欲壑难填!凭什么他高大人头一次去时双方打得头破血流,第二次去了不但送马,还送亲妹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王允达说,“我们上次拉去一百号人护牧,都没有保住我们的三百匹马,那些颉利人的马队像旋风似地刮过来,连让你拔刀上马的时间都没有。他高大人能只带了二十几位老弱牧子就完好无损地回来?王爷你经验丰富,觉得这样的事情可能性有多大?” 李道宗看着眼前这位长得圆滚滚、一脸麻子的交河牧场副牧监王允达,他说话时嘴角冒着白沫子,说完这段话之后期待地看着自己。 说心里话,李王爷并不喜欢这个人,他在向王爷阐述这件事情的时候,也在变相地为自己丢失了马匹之事进行着隐蔽的开脱。 王允达临出门前抓住机会又说,还有一件事要说与王爷知道:前些日子也就是高大人去颉利部之前,我们交河牧连续两次出现不明人员潜进牧场伤害马匹的事情,我们怀疑就是颉利部派人干的。但是这期间柳中牧却是一点事情都没有,这不奇怪吗? 李道宗听罢,摆摆手让他出去。王允达最后的这几在话让李道宗不由地问自己,这么浅显的事情,怎么一个笨蛋都看出来了,精明强干的西州郭都督会看不出来?难道真的需要他这位堂堂王爷来“明辨是非”? 想到此,他吩咐手下人,去把那位颉利部的公主找来。不一会儿,由门外进来一位二十二三岁的年轻女子,李王爷不禁眼前一亮,这是一个漂亮的女子,身材丰满、举止干净利落,有着健康的肤色,举手投足间还有一点点的泼辣。听说她有“大漠第一美人”的称号,看来所言不虚了。 王爷想,这个高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一位大漠的漂亮公主甘愿随了他到西州这座偏僻的牧场来?别说高大人还打死了公主的二哥、抢了颉利部上百匹的好马?王爷是有些不解。 思晴与王爷见过了礼,王爷给看了座,问道,“你是思晴?”见思晴点头,王爷又问,“有人说你们颉利部和高牧监合起伙来谋夺交河牧的马匹,你怎么说?” 思晴说,“王爷,我现在是高大人的妻子,您说我会怎么说?”(未完待续。) 第102章 众女登场 看王爷一愣,思晴说道,“那时双方是仇敌一样,侵害交河牧马场的事确实是我大哥让人干的。当时我大哥也想连柳中牧一块坑害来着,只因我家高大人管得严密,他们在柳中牧场没有找到任何机会……连大门都进不来。” 李王爷一听,觉得从她的口里也的确不可能听到对高峻不利的证词,思晴公主又说了高大人在被她押解去大漠的途中救助祖孙二人的事情、只用一支筷子射杀了罗副丞相的事情,最后她对王爷说,“凡是与我家高大人做对的,事后都证明不是好人也没有好下场,那不就是说,我家高大人就是一位好人?” 王爷暗暗点头,随后看她袅袅婷婷地走出去。又找了柳中牧的团官冯征、管事陈九、万士巨、岳青鹤、许多多、蒋三等人,这些人无一不说高大人如何如何好,简直这位高大人一点毛病都没有,王爷倒有些不信,随后又有一个人被叫了进来。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来人抖抖索索地回道,“小人是牧场村谢广,高大人是我的妻弟。” 李道宗问,“我知道那位思晴的兄长正是颉利部的可汗,怎么你这里又出来一个管他叫妻弟的?” 谢广道,“王爷您误会了。我妹妹叫谢金莲,与刚才出去的那位不是同一个人。我妹妹她也在高大人的房中,想来在高大人家中位置还排在公主的前面,是管财政大权的。” 谢广说,“高大人他还是不错的。只是有一点,就是对自家的亲戚有些照顾不周。新村买房时,他都没有好好地给我们些钱,还是陆尚楼牧监对我们更亲热些……” 李道宗不耐烦地摆手让他出去,总算听到个说高大人不好的,又是这么个不招人待见的东西!王爷叫手下人去找这位陆牧监,同时让把那位谢金莲叫来问话,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李道宗看出这个陆尚楼是个滑蛋。左一句右一句不着边际,把自己撇得清清楚楚。而谢氏则完全是一副小户人家的女子模样,她只是说,“小女子啥都不知道。有什么事找我家柳夫人说罢。” 江夏王爷李道宗正事没问明白,却是逐渐地对高大人的家事有了兴趣。听了谢金莲的话,忙叫人去叫柳夫人。他倒要看看,这位高大人家中的几位女人都是个什么样子。 当柳玉如在樊莺的陪伴下进了门的时候,李王爷半晌没说话。 眼前这两位女子一个二十五六岁、一个十七八岁的样子。大这个的仪态雍容恰似盛开的牡丹,小的那个婷婷玉立如出水白莲,一个赛一个的肌肤胜雪、难画难描,站在一起几乎分不清谁更好看一些。 王爷纳闷,这样两个人能同时出现在西州这样的蛮荒之地,更能同时与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大人扯上关系,姓高这小子前世到底积了什么德。以李王爷看来,这二人便是在长安街头一站,也会让众多自比嫦娥的佳人们相形见绌。 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李道宗隐隐约约地觉得眼前这个叫柳玉如的女人有些眼熟。但是无论他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难道是在长安?王爷暗暗摇摇头以为是错觉。王爷问:“不知柳夫人是从哪里来的西州?” “回王爷,小女子由岭南到此。” “看起来柳夫人是个见过些世面的人,不知柳夫人在长安可认识什么有名望的人?” 柳玉如低垂了眼睑,语气平静地回答道,“回王爷,小女子长这么大所见过的最尊贵的人就是王爷您了,除此该算是吐蕃大首领和她的夫人——文成公主了。” “哦?你还见过文成公主么?”李道宗不相信眼前这个女子会知道自己同文成公主的父女关系。他接着问,“正好,你丈夫高峻和吐蕃松赞私下交好的事情,已经有人告发到了长安。把你知道的全都如实讲来。” “王爷,这件事情真没什么好说的,我们家没有一个人是眼皮往上撩的……其实高大人和吐蕃的松赞首领结为兄弟、我与文成公主结为姐妹都是由人家主动提起,我们怎么好不识抬举?但说到因为此事让西州吃了多少的亏却是一点都没有。公主不但以珍贵的雪域银狐的裘衣相赠。松赞首领更是赠以乌龙宝刀和三百头高原上的牦牛……” 李道宗的思绪已经飘飞到了连他自己都尚未去过的逻些城。女儿一走三年多,孤身一人到了雪域高原,如若没有特殊的机缘,怕是至死都不能相见了!王爷想,也不知女儿现在过得怎么样,住不住的惯、想不想家……他的眼睛有些湿润。 柳玉如将王爷惆怅之意看在眼里。又说道,“其实王爷有所不知,高大人在西州送别松赞首领与公主时,公主曾有一件贴身之物、要他找机会转交她在长安的父亲,并为她转达对生身父母的相思之情。” 王爷几乎要站起来,身子在座位上倾向了前面,急切地问道,“她都说了些什么?又有什么东西让你们转交?现在东西在哪里?” “王爷,我家高大人受了公主所托,说这些东西只能交与公主的父亲,只是高大人对此事一直守口如瓶,连我都不吐半个字,我也实在不知公主的父亲是谁。不过我知道公主让转交的是一块她随身佩戴的玉佩,一直是戴在我家高大人的身上。” 李道宗稳定了一下自己的激动心情,他有些不够老练地对柳玉如道,“经本王多方察访看来,高峻大人是一位能力出众的牧业官员,自他主持柳中牧场以来,柳中牧在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由一座下牧晋升到了上牧的规模,这是很了不起的。” 柳玉如与樊莺两人闻言,齐齐地朝了王爷深道了个万福,樊莺谢道,“王爷这么说我们就吃了定心丸了!像我家高大人这样的好官平白受奸人污告,若不是王爷亲自来西州,我家高大人的这口黑锅就背定了!” 李道宗说道,“至于有些凡枝末节的小事。依本王看也只是高大人年轻所致,你们放心,本王回到长安,一定会替高大人美言。” 他还有一句话也挤到了嘴边。“叫高峻一回来立刻见我。”但是一想,这样就显得太急躁了,就是不说,高峻一回来还敢不来见他?因此将这句话生生咽了下去。 话已说完,江夏王破例起身。告诉她们但放宽心,并亲自送柳玉如和樊莺出了门。在王爷转身的时候,他就已经决定了要怎么样向皇帝复命。虽然他还没有见到高峻,但是他相信这个柳玉如是不敢骗自己的。 接下来,李王爷要做的事就是耐心地等待这位高大人回来。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有些事做,江夏王察看了旧村村头高峪的砖窑,在刘牧丞的陪同下察看了柳中牧场的新建马厩,在高峪的陪同下视察了北面山洼里的新草场,青苗已经钻出了老高,绿油油的一片。 江夏王很满意。他看得出牧场的最高官员高峻虽然不在,但所有的事情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能让吐蕃大首领松赞、自己的女儿、颉利部的思摩可汗都如此看重,自已这个堂堂的江夏王,不是也有些急切地想见到他吗? 最后,李道宗还想去新村里去看看,他带了众多随从出了牧场的西北大门,看到在大门的门口也拴了一条高大凶猛的狼狗,守门的护牧队员精神抖擞,王爷点点头。 走到街心时。江夏王听到两个妇人在大声说话,看样子就快吵起来的样子,王爷信步走了过去。这两个妇人站在一座院子的外边,看装束都不是一般人家的女人。王爷听到其中一人说道,“你进屋之前我就把它放在凳子上,你又是正好坐在上面,怎么你一离开它就飞了?” 另一人年纪稍长,比说话的人大上一两岁的样子,她闻言说道。“照你这么说我以后不能去你家了,小心让你讹上我。你说的本子我没看见,心里有鬼的人才对别人家的帐本感兴趣呢,我心里没有鬼,会稀罕你什么本子!” 先前那女人说道,“那就怪了!我也寻思着,你家陆大人职位高过我家王大人,两人又同在交河牧为官,也不致于处心积虑来探我们的底细。许姐姐要是你拿了我也不怪你,只求你看过了把它还给我,不然我家王大人知道以后还不打死我!这本子他从来不曾离身,怕是他记的牧场里业务上的事,我是好奇才从他身上偷来,想看看再还回去的。” “哼,我都说过不是我拿的,你啰啰嗦嗦讲这么多有意思吗?我许不了盗亦有道,岂会像有些人似的,表面上是个爷们却尽做些娘们都不做的事……” “许夫人,我只是好言好语来冲你讨还东西,你指桑骂槐地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真要是撕破了脸皮谁又怕了谁,你别忘了我家大伯——西州别驾眼下就在我家里。再说,窥探别人家的私事就有意思了?” 王爷饶有兴趣地站在远处,两位女人因为激动,声音比往日更为尖细,倒能听得清楚。从她俩的话里,李王爷也听到了是关于一个小本子的事,他想再听听。而此时交河牧副监王允达匆匆地由旧村方向赶回来。他远远地就看到了江夏王,还有这两个纠缠不休的女人。 王允达走到近前,一下子就听到了她们争论的事由。他先给王爷见了礼,然后小跑到两个女人的面前,低声说,“你们在吵个什么,不怕人笑话!” 他的小妾说,“王大人,你的小本子让人偷拿走了,我来要人家又不承认。” 许不了见了王允达,脸上挂上了笑,柔声问道,“王大人,嫂夫人非说本子在我这里,到底是个什么稀奇的本子,能给我们看看吗?” 王允达忙摸摸胸口,本子还在衣服里,许不了说,“呦,看王大人揣得这样仔细,定是事关身家性命的东西,我没那个瘾就不要看了。”王允达的小妾接口道,“王大人,你身上那个本子是假的,不然你拿出来瞧一瞧就知道了!” 仆人从陆大人那得来的消息一传到王允达耳中他就坐不住了,丢下他哥王达跑到旧村里探听风声,也没见村里出现什么大动静这才回来。 他准备和他哥哥商量一下,把手中的旧房存货尽快出手,省得最后砸在家里。机会是稍纵即逝的,等到村中人都知道了这个消息那就什么都晚了! 谁知他一跑回来就碰到这事,听了小妾的话,王允达哪里敢掏那个本子,碍于江夏王在侧,他想尽快止住两个女人的争论,什么本子不本子的已经顾不上了。 但是他的小妾见来了仗势,越发撺掇着丈夫掏本子验证,信誓旦旦说王允达怀里本子是假的。王允达气极了,啪地打了小妾一个大嘴巴,骂道,“多事的东西!江夏王就在这里,你们也太无礼了!” 许多多和小妾这才注意到不远处站立的人,方才二人急于辩个是非,谁又会注意到什么江夏王!听王允达一说,两个女人慌忙小跑过来与王爷见礼。王爷笑呵呵地说道,“本王也对你们说的那个小本子感兴趣了,能否拿出来让本王瞧一瞧?” 王允达知道,小本子若是真让许不了拿回去了,现在王爷索要,要害怕的该是他们。他赶忙由怀里把本子摸出来,一看封皮就不是原来的。他双手捧给江夏王,“王爷请过目。” 李道宗问,“是这本吗?” 王允达一时没法说话,若说不是这本,那真本子哪里去了?要说是这本那就欺骗了王爷,他这芝麻绿豆的小官可没这个胆量。 王允达这么一瞬的犹豫时,他的小妾捂了脸道,“王爷,那真本子我见过,是细绸子面的。许夫人到我家只坐了小半刻功夫本子就不见了,除她之外谁都没去过,不是她又是谁?你就朝她要,看她有没有!”(未完待续。) 第103章 阳关三叠 王爷听了王允达小妾之言,把脸转向了许不了。许不了的脸马上就变得苍白起来,额头见了汗。王允达也就明白过来,知道那本小册子已经物归原主了,心说陆大人,真心对不住你了! 只听许不了说,“王爷,我哪哪有什么……她说的本子。” 江夏王对手下人吩咐道,“带两位夫人找间空屋子好好问问,不许她们串通!直到本王看到本子为止。” 江夏王李道宗说罢,也不再村中多呆,于天黑之前返回了柳中牧议事厅。 许不了的见识再广,以前也从来没有机会见亲王府的差官。一听王爷这样吩咐许不了的心都跳到了一处。 午饭过后,她正在家里把这些日子的出帐入帐好好地回忆出来,在失而复得的帐册子上一笔笔地作着补录,王允达的小妾就在外边叫门。 许不了只想把帐作细致,因而只是把小册子往桌子上一搁,就在大门口把对方迎住,想着三言两语地把她打发走就是了,哪知道两人一见面纠缠起来没完没了,把个江夏王都吸引到了。 此刻,许不了一个劲地后悔没把册子藏仔细,被王爷的差官一人看住了不能动,另两位差官往屋里一进,就看到了那本细缎子面的小册子。 王允达的小妾看到差官手中拿了小册子出来,当时就冲许不了说道,“以前枉我拿你当了知心的姐妹,你倒会顺手牵羊!现在人脏俱获,你倒是再说啊!” 许不了咬牙切齿地回道,“这册子本来就是我家的……这下我家陆大人一身的清白都有毁在你们夫妻手里了!”王允达的小妾一下子愣在那儿。 别驾王达把下午要怎么答对江夏王的事情从头盘算了一把。如果江夏王再找他,那么肯定要问到高峻和吐蕃松赞之间的事情,这才是重头戏。他知道这一次的机会要是不好好地抓住,那他自己就不会再有机会了。 从郭孝恪对自己的态度上,王达感到他接下来的这一口如果只是叼住高峻已经是于事无补。高峻倒了,郭孝恪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到他的身上。王达想,以郭孝恪与高峻两人的关系。难道郭孝恪会对高峻结交吐蕃大首领的事情不知道?鬼才信。 王达坐在兄弟的家中,把以往自己注意到的点点滴滴慢慢地搜罗到一块,像做文章一样把它们串起到一个主题上,觉得再面对江夏王时自己要回禀的事情就更丰富了。 只是兄弟王允达匆匆了跑出去。直到天黑都没有回来,也不知道又有什么事情绊住了,陆牧监也不着面。王达想,陆尚楼目前与自己若即若离,能拴住他不跳走的绳子就是旧村中收购房子的事情。他们是有共同利益的。陆尚楼一定希望高峻最好从此失势而不能再阻挠他发财。 不一会王满柜和贾富贵就到了,真正与高大人苦大仇深的恐怕也就是这两个人。但他们两个的份量太轻飘飘了,王达看看这两个人,感觉自己一位大将军只带了两个马弁去冲锋,有些悲怆的味道。 不过形势逼人,只能进不能退了!他等待着江夏王爷的召见,他要孤注一掷! 高峻带了崔嫣、老汉孟凡尘、女娃蕾蕾这日傍晚到了巩笔驿,上次接待过高大人的那位驿卒看到他们,马上跑过来接应:“高大人,去了长安一趟。回来人丁兴旺啊!我这就给你安排两间上好的客房,热水也马上就送到你房里去。” 高峻谢过,吩咐驿卒好好把两匹马饮喂洗刷、加些好料,自已带了三个人到客房来。驿卒早就知道这位高大人的来历,因而不等着说就安排了两间相临的上等客房。 自打经过孟凡尘那两间被大火烧毁的旧房废墟时,女娃蕾蕾心中就有疑惑:怎么这位叔叔说是带我去找妈妈,却又回到了老路上来?现在看看这个地方又是早就住过的,觉着是高峻骗她,心中老大不乐意,又不敢问。但是在行动上就不如以前那样乖乖的了。 晚饭是驿卒带一个人用食盒提到客房来的,一个辣子笋鸡、一个红烧狮子头、一盘腐竹烩菜、一盘凉菜,一盆鸡蛋汤,主食是米饭。倒是冷热都有,荤素搭配。尤其是南方来的新笋口味很好,高峻食欲大开。 只是蕾蕾说什么也不吃,嘟着小嘴坐在那里,任高峻怎么哄都不张嘴。高峻以为是孩子路上着凉了,去摸她额头像是一点毛病都没有。他正不知何。意蕾蕾冲他道,“叔叔是骗子,我不吃!” 崔嫣笑着哄她道,“那么你看姐姐像是骗子吗?”蕾蕾摇摇头,“姐姐是好人,好人会弹琵琶,骗子不会。”高峻就明白了她的心中所想,对崔嫣道,“那你这个好人就哄着她吃一些,只有吃饱喝足了,一会摆脱我这骗子的魔爪时才跑得快”。 蕾蕾一听高峻亲口承认自己是骗子,嘴一咧哭起来,看来果真是再也见不到妈妈了。高峻紧哄慢哄,好话说尽了也无济于事。 倒是崔嫣说,“他是坏人,我们不和骗子说话了,你只要跟着姐姐一定会找到你妈妈,但是你要吃饭呀,不然你饿瘦了妈妈见到你也不认识了。” 蕾蕾说,“姐姐,连你都让他骗来了,你还能笑。”不过总算吃了一些。崔嫣当了孟老汉的面,让个小娃娃说出这样的话来,羞意瞬间涌到了脸上,忙带了蕾蕾去另一间客房里,两个拨弄了会琵琶,才哄她睡下。 高峻与孟老汉在房间里说了会儿话,大概到了戌时时分,两人就听驿站外人喊马叫的又来了一拨儿人。驿站中负责的人也到大门口去迎接,不知又有什么高官到了。只听来人说什么速速找好马换上,再弄些简单的饭让这些人吃了,钦差大人还要连夜赶路去西州。 高峻在房中听了纳闷,自己在长安时就听大伯说去西州的钦差已经出发,怎么倒走到了自己这行人的后边。这时又听驿站中人说道,“最近西州有什么大事么?怎么这钦差过了一拨儿又是一拨儿,还一趟比一趟急?” 有人道,“你管得了那么宽么?皇帝陛下有什么事还要先让你知道!赶紧做好了我吩咐的事要紧!”高峻听了明白是第二拨儿,只一会就听那些人匆匆离开赶路。高大人这时才隐约感觉到西州的事也许不似自己想的那么简单,天亮后得加快些步伐才好。 崔嫣带了蕾蕾一屋,高峻与孟老汉一屋,由于连日奔走身子劳乏至极。高大人也想早些休息,谁知道这位孟老汉打起呼噜来震天动地的,且这呼噜声还极没有规律,扰得高峻翻来覆去的怎么都不能入睡。 自打带了孟老汉同行,高峻还真没有机会和他同睡一屋过。也不知蕾蕾那两晚是怎么过来的。高峻看看真是不能在这屋呆了,于是披衣悄悄地起来,带了刀去敲崔嫣的房门。 高大人进屋,看到女娃蕾蕾已经睡得沉了,而崔嫣脸上没有一点睡意,就问,“怎么你也睡不着么?” 崔嫣轻声道,“我若是睡了,就没有人给你开门了。”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像是有魔力一般,又让高大人心头一动。借着灯光往她脸上看去,见她正抬着长长的睫毛大胆地看着自己,高峻伸手将她揽在怀中,千言万语的一齐涌上来,只是说,“是我不好……” 崔嫣小巧玲珑的身子紧紧地偎着高大人,抬起圆圆的下颌,望着他道,“也许这就是因果吧。我母亲带我进高府时我还小,看着那里高大宽敞的院落觉得很陌生。但是看到一个与我差不多大的男孩子郁郁寡欢,就觉着自己也许并不孤独。” 高峻笑道,“这是什么话,难道你在高府也不开心?我父亲不喜欢男孩子。他对你很好的……还有你妈妈,你怎么会和我一样。” “但是我就有这样的感觉,感觉你是我的同命人……” “现在不同命也不行了,”高大人说,“你都看到了,只往西州去的钦差接连着就两拨儿。他们都是冲了我去的,我倒后悔把你带来。” “是怕让我随了你受惊吓吗?我不怕的,我苦苦修行两年了,只要别再让我回到那座清冷的庵堂里去,我是什么都不怕的。” 高峻搂了这个印象无比深刻、而形体却如此陌生的年轻女子,他心里有一点点负罪的感觉。感觉自己是冒了别人的名去侵占了佳人之心。 怀中这具柔软的身子微微颤抖,她的双臂也从后腰上环绕过来搂住了高大人。高峻始信她方才所说的“因果”一词,似乎在冥冥之中真的有因果存在。柳玉如、谢氏、樊莺、还有崔嫣,自己与她们上辈子到底有些什么瓜葛? 这样一想,高大人对这件事情原有的一丝困惑,在崔嫣近在咫尺的湿润红唇前也就瞬间不存在了。他一阵动情,低头吻下去。崔嫣的身子发软有些站立不住的样子,已被高大人拦腰抱了起来轻轻横放在床上。两个人都已动情,崔嫣有些含糊地道,“蕾蕾……” 蕾蕾睡在床上翻了个身,小脸红扑扑的,嘴里嘟哝着,“妈妈……” 想起蕾蕾在饭桌上的表现高峻不禁好笑,一个几岁大的女娃竟然心思也是不少,他随口对崔嫣道,“以后可得加些小心,对你们女人不敢再随便了!难消美人恩呀。” 崔嫣生气道,“难道嫌我硬赖了你……”撒开手不理高峻。看她故做生气的样子别有一番风情,高大人忙解释,“能接你出来已经十分的快慰,我哪还会说你。我说的是这小女娃,心思一点不比你少。” 又说,“这会儿于我来说,什么钦差大事都在九霄云外,只想与你厮磨,补偿以前对你的亏欠……这样好的夜色,你敢不敢与我去外边弹琴赏月?” 崔嫣一阵心动,她临行买了琵琶,就是要为心上人弹的。她闻言道,“我们两个早已是大逆不道,还有什么事是不敢的。只是清明刚过,哪里有什么好月?” 高峻怕她受凉,再把自己的红色官袍给崔嫣披上,拉着她带了琵琶出来道,“和妹妹在一起,就算天上只有个月牙儿也有的可赏!”他们从外反扣了房门,悄悄出了驿站大门。 只因驿站每一时辰都有可能来人投宿,大门不关,只有两位值更的在。此时他们正在瞌睡,忽见从里面出来一对年轻的男女还带了琵琶,两人立时清醒过来。一人对高峻说道,“我们正在无味,女长官大半夜的就不要走远了,就在这里弹上几支曲子,也让我们这些俗人过过耳瘾!” 高峻笑道,“那就便宜了你们!”于是一位驿卒跑去拿了两把椅子,还带了茶水小桌、一盘瓜子。一位驿卒问道,“看这位女长官品级也是不低,想来也只有长安京城中才有带琵琶的女官,你们也是去西州的?” 高峻奇道,“你这么聪明,真让你说对了。”他指指崔嫣道,“这位崔大人可是长安唯一的女乐官,今天能听她弹曲是你们几辈子修来的运气。” 听高峻随口胡说,崔嫣嗔道,“你还和以前一样不见改一点。大地方也这么吹牛,万一我弹得不好不是让人家笑话。”另一位驿卒听了笑道说,“不会,看女长官这么好看的样子,想那曲子一定也是闻所未闻了!” 新月如钩,夜空如洗,大唐的夜晚安静详和,一阵清越的琵琶声在夜风中传播开来。 琵琶声时而委婉缠绵,似山间潺潺的小溪在述说无尽的相思之意,时而如泣如诉一唱三叹,如海面上接连涌来的浅浪让人胸潮起伏不已。高峻听过一曲意犹未尽,揽了崔嫣的肩膀道,“妹妹,我今晚始知你的好处,琴声像洗涤了我俗不可耐的魂灵一样,这些年倒是我的损失了!” 崔嫣听高峻这么说,一股幸福感觉充斥心头,“我未到西州心已越过阳关,不如再为你弹一个《阳关三叠》,你愿意听吗?”若不是旁边有两个听呆了的驿卒,高大人早就动情不已,闻言忙道,“愿、愿!”(未完待续。) 第104章 人心难测 旁边一位驿卒看到高峻和崔嫣两人亲密无间的样子,禁不住问道,“敢问这位兄弟,你是女长官的什么人呢?恕小人眼拙,半晌没有看出来。”另一人说,“你不好好听琴,却问人家这个,万一人家女长官不好回答怎么办?” 高峻回道,“实不相瞒,我是我们崔大人的家丁,此次是陪了我崔大人去西州游玩几日。”两人听了心里对这位年轻人的家丁十分的羡慕不已。 崔嫣低声嗔道,“你又开始胡说了……这首《阳关三叠》本是古琴曲子,听来空旷悠远,余味无穷,但是我却喜欢用琵琶来弹。” 高峻不解忙问为什么。崔嫣低声说,“其实,自打我知道你到了西州,就开始练习这首曲子……”高大人听了心中一阵悸动,谁不知道玉门、阳关是河西走廊去往西州的必经之地? 就听崔嫣又说,“古琴听起来总有些老气横秋的意味,不像琵琶容易弹出些希望。”说罢,崔嫣立刻把这首阳关三叠弹了出来。 在连绵不绝的琵琶声中,高峻仿佛看到了矗立在大漠尽头的雄伟关隘、关隘上倚着垛口思乡的军士、驿道边静默的杨柳、还有杨柳下执手相送的友人。琵琶声不紧不慢,像是大漠中朝了绿洲行进的驼队。崔嫣的手在琴弦上灵活的拨弄,另一只手纤纤玉指似是在琴弦上跳舞,每一个舞步都踩出一个独特的音符。 崔嫣此时脸上专注的神情让高大人痴迷不已,她的琵琶声将他带回到不算远的过去,那些平时总不敢想的记忆片段纷纷跳了出来:青山古松、寂静长夜、月光溪水、秋风飞鸟……还有渐行渐远的亲人,都化作了独行人无比漫长的足印。 高大人猛然想起了终南山下那层淡淡的烟雾,如同母亲那关爱的耳语可望而不可及,虽然时空相隔,相见时难,但总在不经意间邂逅……当崔嫣收拨终曲时,她发现高峻已经满脸的泪痕。“你难过么?”她轻声问。 “我难过,但是有你陪着我就好多了。”高大人说着伸出双手。珍爱地捧起她在夜色中仰起的脸,有些凉凉的。他觉着自己的心有些日子没有这样的柔软过。两人相扶着起身,发现两名驿卒已经在刚才漫长的琴声中歪倒在座上。 “这两头牛。”崔嫣“吃吃”地笑着低声道,她的声音让高大人感觉到了她的内心。他拦腰抱起崔嫣往回走。发现有两三间客房的窗子不知什么时候打开着,窗后是一位两位不眠的远行人。 上楼梯的时候崔嫣轻声道,“你累吗?放我下来。”高大人没有理会,脚步踩在木制的台阶上沉稳无声。过道里漆黑一片,但高大人感觉到怀中的崔嫣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自己的脸。他感觉到了她的心跳。 两人打开反扣的房门,看到在窗外投进的依稀的月色中,小女娃蕾蕾揉着眼睛刚刚从床上坐起来,“天亮了吗?”崔嫣说着,与高峻一边一个躺在蕾蕾的身边,按着她再次躺下去。 此时此刻,在西州柳中牧的议事厅里,别驾王达毕恭毕敬地坐在江夏王所赐的座位上。王爷打了个哈欠,“别驾大人,你说什么……中书省的王前明是你的……远房堂弟?” 王达从天一黑就盼望着王爷的召见。但是一直没有人来传。王允达回来时告诉了他一件事,关于那本小册子的事,“让李王爷拿走了。” 别驾问,“你都从册子上看到了些什么?” 王允达说,“匆匆忙忙的当时只看了几眼,好像说从黄翠楼赎许不了是花了八百两。”他尽力地回忆着,“好像还有长安和西州的一些人,姓陆的送了多少都一笔笔地记着。” 别驾紧张地问,“你再想想,都有谁?有没有郭都督、有没有我?” 王允达摇了摇头。“好像……似乎……”到最后也没有说出个子午卯酉。王达恨得直咬牙,“那这件事你与陆尚楼通过气么?我是说王爷拿走了小册子这件事。” “哥,这事还用我去说?许不了早说在前边了,再说要放在你身上你还有脸去和人家说?我怕人家用棒子打出我来。没敢去。” 王别驾在不掌灯的客厅里坐到半夜,终于下定了决心主动去求见江夏王。此刻听王爷相问,王达忙回道,“正是,王大人的祖父和下官的祖父是一个爷爷的孙子。” “哦,怪不得。王前明大人的文章在同朝的官员里是很出类拔萃的,本王很是欣赏,他递交上来的这封密信,本王当时都以为是他所写了假托他人……不错、不错,有理有据,忧国忧民啊!” 王达眼睛发亮地道,“王爷您是这么看这封信的么?实不相瞒,此信……此信……正是下官的手笔!” 王爷一听立刻来了精神,“王大人也有如此的文笔?本王第一眼看到此信就拍案叫绝呀,想不到西州远在边陲,竟然有这么多胆大妄为之事,真以为天高皇帝远么?难道就不知道有个天理昭昭!你不妨细说,本王洗耳恭听,待我回到长安、上达圣听,一定还西州一片晴朗天空。” 王达激动万分,“王爷,下官还听说交河牧的牧监陆大人也是高峻的同伙,此人有些圆滑得紧,与高大人走得很是近乎。下官听说他惯常记些黑帐、弄些无中生有之事。此次郭都督授意高大人将柳中、交河牧场合并,高大人将很有些经验的交河牧监陈年谷降级使用,而让十分庸常的陆尚楼去主持,下边人很是不满。” 王爷手中托出了一本缎子面小册子,“确是如此,我已大概看了个开头,里面竟然污蔑西州都督郭孝恪大人,气得我再也看不下去,”说着,江夏王伸手用力,将小册子一撕两半,再复撕了几下往桌上一扔,“来人。把它烧了,本王再不想看这无稽之谈!” 有王府卫士躬身过来,由桌上扫了那捧碎纸出去,门外飘进一股纸烟味道。江夏王又道。“依本王的意思,西州地处边疆,各级官员理该相互扶持、同舟共济,替圣上做好份内之事。想不到王大人信中所列之事竟然如此的严重,真让本王痛心。” “王爷。下官在想,那陆尚楼平日里惯做些真真假假的事让人摸不着头脑,也许那册子里有些事是真的也说不定。” 江夏王道,“王大人,难道你们有些奇才的人话都这么迟么?不早说!也罢,圣上最关心的还是吐蕃那件事,你且说说。” 王别驾在坐位上挺直了身子,“吐蕃大首领带了夫人到西州并未听说有什么公事,而恰在他来的时候郭都督却离开了西州,也不知有什么要紧事。但是与郭都督关系十分紧密的高峻高大人却携了夫人恰好到了西州。而且高大人来到西州时先去驿馆会见的松赞……到了府衙后又暴打了户曹孙玄孙大人,为此孙大人很是委屈,直向我诉苦,但有郭都督在前面,下官也只有对孙大人好言安慰了!” “王大人你是说……” “下官最看不起诋毁上级的行径,不过有些事情还要看情况……两月前柳中牧曾经发生过一起状告高大人系他人假冒的案子,在郭都督的干涉下不了了之了……下官以为,高大人与郭都督的关系已经很不正常。” “比如……”江夏王问道。 “据下官的兄弟说,高大人来西州的一天晚上,曾经在西州大街的一条胡同里当众轻薄了郭大人未婚的二儿媳。而郭大人对此是知道的,但郭大人对此未置一辞。还有……高大人与郭都督的二儿媳曾经有近两个月都住在只有一间卧室的院子里,郭都督的二儿媳经常提了食盒去牧场中给高大人送饭,两人在屋中常常一呆半晌。这事有人看见,仅陆大人就与下官说过几次。” 江夏王想起什么,问道,“王大人不是说这个陆尚楼与高峻关系不一般么,怎么又会将此事说与你知?” “王爷有所不知,下官猜测也许是因为旧村房屋拆迁一事在两人之间产生了龌龊。本来陆大人收了不少的旧房等着提价出手。但高大人执意将那里改成晾草场……这事谁都制止不得,高大人一向说一不二!” 王爷一拍桌子道,“这还了得!连我皇陛下还开言纳谏、从善如流呢!他怎么敢!” 王达“还不是因为郭都督……”刚说半句,议事厅的门一下子被人一把推开,郭孝恪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我刚到门口就听有人在说我,说我什么?” 江夏王忙道,“哦,我与王大人正在说起征马之事,说郭都督辛苦。” 郭孝恪面色稍缓,进来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王爷,征马一事我已办妥,立即马不停蹄赶来。” 王达忙起身道,“都督辛苦,下官告辞,不耽误王爷休息了。”郭都督未有表示,李王爷起身送至门边,对手下道,“王大人回村路黑,你们去两人打灯送送。”王达唯唯而退。 出了议事厅,王达长长出了一口气,感觉燥热了一天的胸口在夜风中十分舒畅,一团乱麻在自己的激情砍削下如乱絮般飘飞。不过他隐约感觉自己在刚才的应对中有失草率,尚未看清河底的石头便一脚踩了下去,这一向不是自己行事的风格。 不过他还有什么办法呢,从王爷刚才替自己人圆谎的举动看,多半自己这一步是走对了。“真是天助我也,”小册子不可复原,就算姓陆的记了自己什么黑帐也查无实据了。 议事厅内,江夏王由袖中滑出一本精致的缎子面小册子递给郭孝恪,“郭老弟,看看吧,看看里面有没有你的名字。”郭都督接过来只看了前边两条,就把册子一扔,“我郭孝恪为官以来,只受过柳中牧高峻一头牦牛,肉我吃了,屎已拉了,爱怎怎的。” 江夏王哈哈大笑,“不知军马征调一事郭都督办得怎么样?” 郭孝恪说,“阻力不小,蒲昌牧已经抽空了,只留了种马二十五对,倒比那些官员还多了,下官正不知如何安顿,王爷有何高见?” “呵呵,本王拨弄棋子还行,你说的却不在行……不过我倒有个主意,郭大人为何放着省心不省?”看郭孝恪看着自己,李王爷道: “这还是交河牧陆牧监——也就是小册子的主人告诉本王的。在交河牧、柳中牧合并之时,高大人的幕后似是有位女军师。本王见这册子一码码记得条理分明,军师一事似乎不假。” 郭孝恪眼睛一亮,“他说的一定是高峻的夫人——柳玉如,把我两个儿媳捆在一起都到不了她的十分之一。就依王爷放一回赖,把这难缠之事一推了之!” 二人说着话,天光已然微明,十几匹快马风驰电掣般进了柳中牧的大门。为首的太常寺丞高审行下马看到只有一间房中的灯光未熄,一推门走了进来,“江夏王一向可好,审行这边有礼了!” 江夏王和郭孝恪一愣,郭都督道,“我还以为是日盼夜盼的高峻高大人回来了,原来却是他老子!”高审行一听就火了,“怎么,这个小畜生还没有回来么?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倒敢摆起架子,让老子等他。” 江夏王说道,“能有多大的事?他不在也没见这里乱了天。” “长安翻了天了,这个东西砸了长安县令舅子的玉器店、打了皇帝陛下千牛卫录事、强买了太乐署订好的琵琶,就为了取悦清心庵的女……”高审行止住不说了,他说不下去,胸脯气得鼓鼓的。 “难道高大人急忙赶来就为了这事?”郭都督问道。 高审行这才想起此来的目的,“这倒不是,我是让这王八羔子气糊涂了!”说着,他掏出了圣旨想念,见郭都督起身站得笔直而王爷坐在那里打哈欠,就把圣旨往江夏王怀里一塞道,“王爷自己看吧,我让他气得再念差了声,就是大不敬了。”(未完待续。) 第105章 翁媳见面 江夏王李道宗拿起圣旨从头看了一遍,有些不解地问道,“此旨不叫再查不正是喜事一件?皇帝明察秋毫、不信奸人对高牧监的污告,你还怎么还气鼓鼓的,到底还是不是他老子?” 高审行道,“不瞒王爷,审行正是因为看了皇帝的新旨,才越发感到这小子的做为有负圣望,我刚刚讲过他在长安的那些事情,难道还不让人气炸了肝肺?” 郭孝恪问道,“不知皇帝还有什么谕示。” 李道宗说,“不但高峻之事不再追察,而且皇帝还要我们找出污告之人,严加处置。” 郭孝恪说,“恐怕有些难查吧。” 江夏王笑道,“这有何难?污告之人已经亲口承认了……只是本王诳他,有失了本王身份了!” 郭孝恪说,“王爷即使不说,孝恪已猜出个大概。对这样奸险小人,你不诳他他怎么会主动坦白……王爷你且别说,看我猜得对是不对。” 议事厅中有现成的笔墨,郭孝恪顺手取过来在手心里写了向王爷展开,只见上边写着“别驾”两字。江夏王点点头。 高审行问道,“原来王爷与郭都督早知道,只急了我一个人,一路上连个完整觉都没有睡过。”说罢忽然又想起儿子高峻来,高审行把一路上的劳顿都归罪到高峻的身上,又把高峻狠狠地骂了几句。 江夏王道,“事情既已有了这样的转机,我们也不必再着急了,不如就在这里躺下补觉如何?”郭都督与高审行俱是整日奔忙困乏已极,二人听了一齐说好。 高审行道,“不能让那小畜生看到我们几个大人为了他一副憔悴的样子,定是要睡个好觉再说,等他来了也能精神地与他算帐。” 议事厅里有现成的大床,江夏王、郭都督、高审行合衣往床上一倒,挨肩搭背。不一会酣声大作。三人睡了不到一个时辰,柳中牧场中的人陆续来到,牧场中已是一片喧闹。 王府的差官到大街上买来早点侍候着三人吃了,郭都督对高审行道。“上次是你六弟慎行为高峻主持的婚姻大事,你这当爹的也不着面,这次你再不去儿子家里看看就说不过去了!” 江夏王也连说正是此理,高审行道,“这小子又不在家。难道还要我一个长辈去给晚辈问安?我才不要去。” 郭都督道,这里离着新村尚有近二十里路,你是想坐在这里等高贤侄的几位媳妇们跑过来给你施礼喽?三人正说着,牧丞刘武推门进来,他向江夏王和郭都督行了礼,却不认得高审行。 待郭都督引见之后,刘武大吃一惊,“高大人,怎么你都由长安到了,我们高大人却未到。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情了?”待郭都督把事情讲明白,刘武才放下心来: “几位大人既然在等我们牧监,不妨就由下官陪着到牧场中各处走一走、看一看,也好给我们做些指点。”高审行正不知怎么打发这段时间,闻言忙点头。他还真想看看高峻主持的柳中牧是个什么样子。 待往牧场中一路走来,里面的规模也是让高审行吃了一惊。但见厩舍整齐、马如蛟龙,饲牧人员精神抖擞、各司其职,处处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高审行看了也不禁暗自点头,把刘牧丞夸了两句。 刘武谦虚道,“高大人莫再夸我。我在这座牧场中干了好些年,也没有能力让柳中牧改到个好样子。还不是多亏了高牧监,他主政才三个月出头、四个整月不到,就让柳中牧由一座下牧晋升到了手屈一指的上牧。我们实在是都沾了高牧监的光了!” 高审行虽然嘴上还在骂自己的儿子。但是此时心里也觉大为光彩,只是不表现出来。 他此次被皇帝点名来西州传旨,临行前夫人崔氏是有交待的,让他在办好公事后,着重地把高峻家里的三位夫人好好地考察一番。这其中的话崔氏没有明说,其实就是怕女儿崔嫣到了这里会受委屈。 因而一行人边走边看。慢慢地接近了柳中牧的西北大门,郭都督再一次提示去高峻的家里看看时,高审行也就不反对了。只是这三人包括郭都督在内,都没有来过高峻的新居,于是刘武陪了来认门口。 (读书在起点,创作无极限。我是东风暗刻,此章完成于25日3:00。如果看到这里认为还过得去,请来起点中文网把你宝贵的点击留给我:http://www.qidian.com/) 柳玉如早上起来,掐着手指头算了算高大人的行期已经十多天,估计人也该回来了。正在领着樊莺、思晴、谢氏等人收拾院子、打扫房屋好迎接当家的回来,恰好刘武领了这几位进来。郭孝恪见了,笑道,“玉如,难道是你们知道家里来人了么?” 柳玉如一见忙停下手里的活,招呼其他的姐妹一齐过来见礼。柳玉如冲江夏王和郭孝恪万福道,“原来是郭叔叔到了,这不是高大人去长安已有些天,我们收拾了省得他回来看了闹心。” 郭孝恪手指了高审行对柳玉如道,“看看这是谁?” 柳玉如一开始就看到了高审行,但认不出他是什么人。听郭都督一说,抬眼往高审行的脸上望去,发现高审行也正在看着她。 从郭孝恪的话里,高审行已经知道眼前这个年轻女人就是柳玉如,一见之下他也吃了一惊,恍惚的感到这副美艳面孔好像在哪里看到过,就是无法确定,以为是自己眼花。恰好郭孝恪道,“这便是高峻的父亲。” 柳玉如知道郭都督不会打诳语,立刻把心中所有的疑虑先都放下,引着另外三人重又与公爹见礼。高审行临来时已被告知,高峻在西州有三位夫人,哪知道又变成了四位,心里骂道,“看来这小畜生主政柳中牧四个月,也没尽干正事。” 可是想归想,这些儿媳们向自己施礼,高审行也不好将心中的不快表现出来。按着礼节问过了每个人的名字,柳玉如一一做了引见。 接下来的场面就有些尴尬,还是柳玉如忙着请几个人到屋中正厅里落座,亲自与樊莺两个给几人倒了茶水。柳玉如问道。“不知父亲由长安来可曾见过高峻?他已去了十多天,想是该回来了。” 高审行一见儿子家里这么多女人,正在思虑着崔嫣来了算老几。猛听柳玉如问起高峻,高审行心中不免又有些生气,把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放。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郭孝恪和江夏王以往对高审行接触也不多,但是看他当着刚刚见了面的儿媳妇们这样甩脸色,两人心中也是大觉好笑。 郭孝恪笑着打圆场道,“玉如,你公爹正在怪高峻,他去了长安十来天,把个长安闹得乌烟瘴气,愣是没有回家看一眼,你说,能不让人生气吗?” 樊莺没等柳玉如说话。就接话道,“也许我家高大人实在腾不出功夫呢?谁说他一定该回去看看了?我家高大人与柳姐姐新婚,人生的一件大事,高大人家里只到了个六叔,高大人也没说什么该不该的啊。” 郭孝恪绝对想不到这位十七八岁的女子敢这样说话,不过她率直的脾气倒是很对自己的秉性。表面上樊莺是抢白的了自己,但实质上还是说给高审行说的。他也不生气,反倒觉得她这话问得恰到点子上。于是微笑着去看高审行。 柳玉如吓得忙在身后一拉樊莺,让她不要说话了。樊莺平日里最听柳玉如的话,也知道自己说得有些直白。于是就不再说话。 高审行闻言不禁将这个樊莺细细地打量了几眼,心中也不禁暗暗地点头。还别说,这小子眼光还行。于是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态,忙把话头拉转回来道。“高峻打小胡作非为惯了,他回不回去也没谁计较,只是今后就要你们几个好好地管住他那野驴一样的性子,也好让我们做长辈的放心。” 柳玉如道,“父亲对高峻的印象恐怕还停留在几年以前,如今的高大人哪还须我们管。他事事想在前边。我们姐妹几个听话还来不及呢!”这就又像是让高审行吃了一颗不软不硬的钉子。当了江夏王和郭都督的面,高审行有脸上有些挂不住,禁不得脱口而出道: “我们当父母的只盼望你们能和和睦睦的就好,我听说此次高峻回长安,也不经过我们同意就又领回来一位,也不知这件事……他事先与你们几个商量了没有。” 柳玉如一愣,她没想到会从公爹的嘴里听到这话,也不知是真是假,估计多半假不了。她的心里就有些生气,又不好发作。只是说道,“父亲你听说得消息还是少了,高峻临走时曾与我们商量,原想回来时带两个回来的。但他说还要看有没有功夫。功夫够就带两个,不够的话也许一个也不带回来,我们都是知道的。” 樊莺乍一听高审行如此说话,当时险些跳起来。只是柳玉如回复得快,让她听了感觉柳姐姐这样说反倒比自己跳起来更加气人,当时就附合道,“正是这样,我们这些日子都盼着看新来姐妹呢,父亲大人你先见到了?” 江夏王自打进来就一直没有说话,他被屋中这四位女人各具千秋的容貌晃得眼花缭乱,再时不时地看看高审行让他这些儿媳们气得脸一阵红一阵白的,觉得大有意思。 连郭孝恪也替高审行如坐针毡的样子感到难受。正想找些话说出来缓和一下气氛,就听到院子外边有马车停下,婆子小跑着进来对柳玉如道,“夫人,高大人回来了!” 屋里四个女人也不顾什么王爷都督,一齐跑出去迎接。江夏王与郭孝恪见高审行突闻高峻回来,面色上像是有副重担放下一般,却坐在那里装大,于是也就都不动。刘武碍于身份想要起身迎出去,忽见郭大人在朝自己使眼色,也就坐在那里不动。 只见院外停了一辆蓝布篷的马车,一身便服的高大人正由车里扶出一位女子,年纪大约只比樊莺大个一两岁,身上着了高峻的朱红官袍,旁边还有位四五岁的小女娃,站在车上嚷着下来。 当时迎出来的四个女人心里什么滋味都有,但见高大人转身朝了她们大步走上来,当先搂了柳玉如在脸上狠狠嘬了一口,又抓过樊莺、谢金莲和思晴一人脸上一下,叫着,“可想你们了,半夜都没住店一路往家赶,就为早日见到你们!这是崔嫣,大家来认认。” 高审行坐在屋子正当中,已经由门内看到了儿子这得意忘形的样子,气得身上都有些抖。但是高峻不知道,高峻此时正被以柳玉如为首的几个女人晾在一边,她们一句话也不与高大人说,纷纷笑着冲崔嫣围过去,一下子把崔嫣围在中间问寒问暖。 柳玉如先道,“崔嫣妹妹,我早就让高大人抽空去长安把你接了来,我们大家在一起也好做伴儿,谁知让他拖了这么久!这回要不是我们姐几个用棒子打他出门,恐怕还是不能与你相见。” 樊莺也道,“可不是!我们四人自从高大人一走出家门就天天盼着你来呢,这下好了,我也有个年纪相仿的玩伴了。” 思晴哪能看不出这里面的关节!只因在这四个女人里,真正与高大人数度春霄的也只有思晴,因而她心中对高大人的思念之意更多了一层内容。突见高大人回来,思晴有心上去问候,但见柳夫人与樊莺妹妹都不理会高大人,思晴也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当时与谢氏一起,也是拉了崔嫣的手,十分亲热地问候一路上的情况而不去理高大人。 蕾蕾在地下跳着大声问,“我妈妈呢?我妈妈呢?”高峻完全没有感觉到家里女人冷落自己的意思,看到她们对崔嫣这么亲热,也就大放宽心。听了蕾蕾的话,忙把她抱起来道,“嘘——你不许叫,你妈妈就在近处,待会儿我们吓她一吓,让她看到你吃惊好不好。” 他丢下崔嫣在内的五个女人在院里,抱了蕾蕾先进屋。迈步进来后一眼看到屋中的几人,郭都督、刘武他认识。但还有两人一位乐呵呵、一个冲自己横眉立目,他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站在那里想说些什么话就有些结巴。(未完待续。) 第106章 贼不空过 高审行上一次看到高峻还是在几年前,这回再次看到他,发现他人长高了、身材魁梧了、脸部的轮廓也更加分明。尤其是想到他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从五品下阶官员,掌管着一座上级牧场,他做为一位父亲,在外人面前还是颇有些自豪的。 不过此时他已被高峻在院子里与夫人小妾们的放浪举动激怒了,一见高峻抱个小女娃娃,进了屋也不与江夏王打招呼,开口就骂道,“小畜生,怎么还这样不懂得理法,难道要等王爷给你打招呼吗?” 刘武知道高峻不认得江夏王,忙起来对高峻说道,“高大人,这位是江夏王。” 高峻一进屋就被骂,脑海里飞速转了几转,认出骂自己的就是父亲高审行,又听刘武说话,也忘了放下孩子,马上对着江夏王鞠了一躬,“小侄不知王爷驾到,还请王爷恕小侄失礼。” 谁知王爷未曾说话,高审行再次喝道,“你是谁的小侄,君臣之礼都忘了么!” 江夏王忙笑着说道,“你做老子的也忒严厉了,我看他这样称呼最好。” 郭孝恪看到高峻在父亲的喝斥下已是面红耳赤,也觉得高审行有些过分,似乎是要把方才在柳玉如她们那里碰到的软钉子都拍回到高峻的身上,于是也劝解道,“贤侄,你父亲为传圣旨马不停蹄地赶来,你是让他等得心焦了……” 高审行接话道,“哼,我心焦又有何用,郭兄你看他带了一大一小两个回来,看样子功夫是多的是了!又怎会顾了我们在这里傻等。” 几人正说着,柳玉如带了姐妹几人已经进到屋里,一听公爹正在训斥高峻,本来是想带了崔嫣等人去到楼上,这时也不好就走。 崔嫣身上穿了高峻的朱红官袍,一进门就看到高审行坐在当中的椅子上。以前在长安时。崔嫣对高审行总是爹、爹地叫着,此时猛然一见面也有些口吃,像是私奔途中遇到熟人,嘴里怯怯地叫了声。“父亲!” 高审行在崔嫣未去清心庵之前,就对这个半路拣来的女儿十分疼爱。她去清心庵后,高审行也是两年未见崔嫣了。今天看到她两年间身体发育许多已成大姑娘,知道她今日称呼虽然没有改变,但其中意思已与往日不同。 想要多问候几句。又觉得在王爷和郭孝恪面前有些不妥,一时心里五味杂陈,嘴里只是“唔”了一声,就又转向高峻道,“你以为官袍是这么用的么?你带她这样招摇了一路,连皇帝陛下都已知道西州有位五品的女官,万一皇帝陛下向郭都督要起人来,让郭都督到哪里去找?乱弹琴!” 当了这么多人的面被父亲这么三番五次的喝斥,而且连句说话的机会都没有,高峻心中也是大为憋屈。忍不住抢白道,“是官袍要紧还是人要紧?我总不能看着她挨冻吧……也不知她父母是谁,扣索到一件像样衣服也不给她留,难道家里都是官袍吗?” 高审行一听愣了一下,也意识到崔嫣一直待字闰中,去清心庵也只是家中人知道,王爷和郭孝恪并不知崔嫣的来历。但他被高峻的两句话噎得心口生疼,又不知怎样发作。 高峻一眼看到刘武愣愣地站在那里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冲刘武喝道,“你傻站在这里做什么。看我挨训很好玩吗?女儿给你们带回来了,还不抱了快滚!” 刘武看高大人一进门抱了个女孩子,但绝没想到这孩子是谁。一听高大人如此说,再看蕾蕾的确与刘采霞很像。当时恍然大悟,立刻喜笑颜开伸手去接蕾蕾。 屋里江夏王、郭孝恪和高审行听高峻这么不留情面地喝斥一位正八品上阶的下属,而对方竟然还笑嘻嘻的,都觉得奇怪,一时间把高峻恶劣的态度忽略了,都去看高峻怀里的小女娃。 只是蕾蕾这些天已与高峻混熟了。她看刘武陌生,双手搂了高峻的脖子就不撒开。高峻无法,只好将蕾蕾交到崔嫣怀里对刘武道,“只好你去牧场一趟,把你夫人找来。” 刘武闻言忙不迭往外就跑,高峻在后边喊道,“我不做赔本的买卖,你想着把院外头长安来的马车钱给我开付了,拿收据来领女儿。”刘武应了一声走了。 高峻又对柳玉如说,“先把上次皇帝陛下赏的绸缎给崔嫣速做两身衣服,得空再去县里置办,”柳玉如等人这才好离开大厅去到楼上,樊莺与崔嫣两人身材出入不大,当时找了自己的衣服给崔嫣穿上,又把思晴卧室边的房间收拾出来给崔嫣。 谢氏先下楼来忙着张罗饭菜,高峻又跑出去安顿孟凡尘,此时高审行也就忘了再发作的由头,只与江夏王、郭都督道,“这逆子比以前还算好了许多,仍然是这副德性,让王爷和郭都督见笑了。” 正说着,刘武带了刘采霞两人骑了一匹马赶来,刘采霞把女儿抱在怀里泪如雨下,而蕾蕾搂了妈妈的脖子,笑眯眯的回头看着屋中的众人。江夏王和郭都督等人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是不胜唏嘘。 刘采霞抱着蕾蕾就要给高大人跪下,高峻正色道,“刘群头且慢,按理说你我在一座牧场,我不该受你如此大礼。但我堂堂的一位大唐牧监,在外边放赖耍刁、使横用强才把女儿给你找回来,受你一跪也说得过去……但你得容我把官袍先穿好才显得正式些。” 柳玉如刚拿了官袍让高峻穿上,此时正在替高峻整理袍襟。听他这么没正形也是“扑哧”一笑,捏了拳头在他胸前捶了一下。又一想当了王爷、都督、公爹,自己这样的举动似是也有不妥。为了掩饰,她转向刘武道,“刘大人,最好麻烦你去旧村见我二哥,让他从店里多带些现成酒菜来。” 刘武应了,拉了刘采霞出来,让她带了蕾蕾先回家,自己骑马来找高峪。 屋中再无别人,几人说起别驾王达污告之事。高峻气愤地言道。“我大姐高畅自西州新婚后回了长安,与郭二哥两人一直冷着被窝,要不是我去了还不知冷到什么时候。” 郭待封带了高畅回长安后一直没有信捎回来,郭都督也很挂念。忙问原委。 高峻说,“我大姐在西州这两月一直住在我这里,每日和玉如她们几个同吃同住、把我挤到别处去睡,为此高峪二哥还特意给单接了一间屋子。谁知就这么一件事,被王达在郭二哥的婚宴上蓄意挑拨。让郭二哥对我起了误会。在长安若不是大伯赶上,我早就让郭二哥一刀劈了!” 郭孝恪刚要骂待封,高审行先骂道,“你口无遮拦,是要惹你郭叔叔生待封的气么!” “父亲你有所不知,若不是我去长安,还不知他们两口子冷战到什么时候……可怜我大伯就想着何时抱上外孙,傻乎乎的还不知道他们一觉都没睡过,……郭叔叔可比有些人明白,谢我还来不及哪里就会怪我。” 高峻的话惹得江夏王笑起来。郭孝恪也消了气。只是把高审行气得,恨不得脱下鞋来抽高峻两下。 郭孝恪道,“污告之事已然查清,不知王爷打算怎么处置这个王别驾,这样的害群之马我是一时都不想见到。” 江夏王说道,“也只能等我和高大人回长安禀明了圣上再定夺了,王达如此行径总不会有好果子吃。好在此事未曾挑明,他还以为得计,我们大家小心些也就是了。” 高峪听说五叔来了,慌忙让店内大厨拣拿手的菜式各样做好。亲自带人装了食盒、拎了酒送过来。这边院里谢氏和婆子也弄了几道菜,再加上刘采霞回去后不知怎样谢高大人救女之恩,与武氏也拣各自拿手的做了送来。 王爷感慨道,“本王久居长安。平日里迎来送往的大都是些烦人的俗套。今天见你们彼此之间亲如一家,上、下级之间行事丝毫也不隔心,西州安定繁荣也就不奇怪了。” 又道,“今天谁都别走,一起上桌吃饭!” 王爷发了话,刘武、武氏和刘采霞就都留下。男女各桌分别落坐。 高审行见对边桌上柳玉如等人对新到的崔嫣一点都不生分,不住给她夹菜,又有樊莺、思晴一左一右两边坐了,与崔嫣嘀嘀咕咕说不完的话,心里也就放了心。 高审行想到,都说女人善妒,看高峻家中这几个女人似乎个个都有争竞的姿本。虽说在崔嫣到西州来的这件事上,柳玉如说是早就知情,但高审行不傻,知道她是随口说的。 试想高峻多年不回长安,连他都不知崔嫣会不会来,怎么又会事先议定?但是看她们几个亲密的样子,高审行也不禁纳闷,高峻这小子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 江夏王特意叫高峻与自己坐在一起,酒至半酣,王爷对高峻道,“明早本王就与你父同回长安……”高峻明白王爷的意思。想想也无机会同王爷单独说话,看其他人正在彼此劝饮,高峻伸手小心翼翼地由颈间摘下一块玉佩,悄悄放在江夏王的掌心里。 王爷一看,立刻认出是女儿的贴身佩带之物,不禁心潮难平。听高峻低声说,“自从上次送虎给松赞大哥,这块玉已在我这里戴了两月了。” 江夏王问道,“你见她时……她怎样……可高兴?气色可好?” 高峻说,“依我看,公主在那里很好,松赞大哥事事依从公主,还专门为公主筑了布达拉宫……王爷可知在逻些城人们叫公主什么?叫甲木萨——汉女神。” 又低语道,“我看公主气色红润,脸上常有笑容。临别时她托我传玉,说嫁出的女儿泼出的水,不希望亲人过度思念她而有伤身体,她自会在逻些城时时祝福亲人。” 李道宗听了高峻的话,默默拍了拍高峻的肩膀,举杯道,“贤侄,陪本王饮了此杯!”又伸手摘下腕子上的一串琥珀手链递到高峻手上,“有机会替本王转交给她,睹物思人……也好有个凭据!”说罢,眼圈儿湿润了。 高峻知道,以文成公主这样的身份,若非吐蕃败乱公主无家可归,或是被松赞驱逐,公主是再无机会与父亲见面了。而江夏王贵为亲王,更是没什么机会去吐蕃看女儿——这事关国体。也许自己就是达成这父女两人心愿的最佳人选。 桌上其他人早已注意到江夏王与高峻又是干杯、又是拍肩低语,而王爷又是一副很动情的样子。但两桌上热闹十分,又听不清二人说些什么,各人都有一丝丝的好奇。 刘武想,原以为高牧监能说上话的在西州也就是郭大人,这在一般官员看来已是十分难得了。哪知在京中还有个亲王也与高大人如此热络。他见江夏王只顾及着与高峻说话,都顾不上和郭都督两位搭言,不禁很是感慨了一番。 而郭都督见王爷如此,自认为是李道宗在就污告一事安慰勉励高峻。而高审行更是纳闷,心说高峻一进门时都不认得江夏王,怎么才这么大的一会儿两人就旁若无人起来? 崔嫣坐在另一桌上正对着高峻这边,她一边与桌上的姐妹们说话,一边时时用眼向高峻这里瞟上一下,她知道这父子俩以前在家时就不对服,担心两人在饭桌上再闹起来。 但见高峻只与江夏王私聊得火热,都顾不得理会他爹一句,而高审行似乎也不以为意,这倒是令崔嫣大感惊奇。 从长安来西州这一路上,崔嫣一则害羞、一则身边有孟凡尘和蕾蕾一老一小,她都没能好好地看看高峻。此时偷偷地瞟去,更发现高峻比以前离家之时变得更加魁梧英俊,更比以前那个偷偷解自己衣服的半大小子多了不少的男儿气概。这样边看边想,崔嫣眼中就不觉露出了爱慕之意来。 柳玉如背对着高峻而坐,发现崔嫣时时瞟向自己的身后,于是装做无意地悄悄回身,一眼看到高峻正与江夏王私语,心中也就明白了崔嫣是在看谁。 以前高峻曾对柳玉如说过一回崔嫣的事,又见崔嫣一进门,未等人引见就叫高审行父亲,柳玉如心中也就没有多少突兀之感。但仍觉得心里比桌上的醋瓶子还酸,心说等着你的,有外人在此且不理你。等家里没了旁人,一定将你这贼不空过的毛病好好地板上一板。(未完待续。) PS:  两毛一章,笑傻奸商,无偿能开,即是销脏。 第107章 各打算盘 江夏王李道宗和高审行吃过午饭也不休息,马上回京向皇帝复命,郭孝恪、高峻等人出来相送。高审行看崔嫣与柳玉如等人一同站在院门处,本想问问她有没有什么话要转达给母亲崔氏。但见她脸上由心的笑意,哪里有一点依依惜别的意思!也许笑容就是她带给母亲崔氏最好的消息了。 高审行看高峻完全是一副历行公事的样子,更是巴不得他立刻就走。离别在即,高审行对儿子说话的语气也和顺了一些,他看了一眼崔嫣对高峻说,“你也是五品的官员了,行事之前多想想,不能总让家中人为你操心。”高峻点头,知道他这短短的一句话里包含着家中长辈的期望。 江夏王李道宗对高峻道,“贤侄今后有事可直接到江夏王府找我,也可派人带封书信过去。”说罢在高审行诧异的神色中率先朝着大路上驰去,高审行在后边喊道,“王爷,等等我”,一行人去得远了。 高峻此时才由崔嫣的脸上看出些惜别的意思来,望了大路上发呆。高峻有些好笑,搞不懂这又是哪了一出。柳玉如看到崔嫣的神色,忙招呼众姐妹道,“正好大家凑齐了,不如我们一起去柳中县,为崔妹妹置办些衣物行李。”樊莺首先表示赞同。 看着她们坐车骑马的走了,高峻笑道,“总算让我清静会儿,自打我一进家门,时时刻刻的都在挨骂,什么时候有过这事!” 郭都督说,“蒲昌牧只剩下了康国种马二十五对,人都比马多了。王爷临走的时候,明言让我把蒲昌牧也交到你的手里,你是不接手也得接手了。” 刘武把高峻不在期间王达兄弟征马的事情简单讲了讲,郭都督又说,“事情已经交待给你了,我回西州后马上派人叫蒲昌牧主事的到你这里来报到,至于人员和官员的安置。也要你一并操心。” 都督说罢要走,高峻极力挽留,郭孝恪说,“其实我到柳中牧来之前。焉耆城内就有一股不好的苗头,有些遗老遗少们蠢蠢欲动……我只把待诏派出去了,眼下柳中牧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也就越发的不放心起那边来。” 郭孝恪飞身上马,又对高峻道。“贤侄,牧事这一块郭某没有太多的精力来管,你就尽力地去办,凡事只要对大唐的牧业有利,就不要有太多的顾虑。” 高峻心想自己主持柳中牧以来是做出了一点成绩,牧场也升了等级。但是仔细想想这份成绩之中,又有多少是自已实打实地干出来的?仅郭叔叔就先后两次为柳中牧场注入缴获来的近两千匹军马,虽然与柳中牧抢先盖起了足够的马厩有些关系,但是谁又能否认郭都督对柳中牧的偏心? 反观自己,不但没有为郭叔叔承担起更多的担子。却为他找了不少的麻烦:自己的身份风波、牧场的大火以及人命案子、污告信事件,更有最近这次军马征调事件,自己干脆就没有柳中牧场,害得郭叔叔放下了前边的军情来亲自处理…… 看郭孝恪还在看着自己,高峻意识到自己刚才走了神。他为让郭都督放心离去,郑重地对郭孝恪点了点头道,“郭叔叔你放心,小侄一定拼了全力去做。” 郭都督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就好,贤侄你有决心。事情就错不了,连江夏王都知道你身边有个女军师呢?”他临走前又道,“有时间好好想一想高兄临走时对你说过的话。” 父亲临走时说的话,高峻原以为只是临别时长辈对于晚辈的叮嘱。当时也只是一听而过。现在听郭都督提起,令高峻再次回想起来,就觉得父亲的那短短一句话里实在是包含了太多的意思。 父亲是不希望他过于年轻气盛,要多一些心机谋略。他一个小小的牧监已经两次惊动了大唐皇帝陛下,这事让任何一个人看起来都是不可思议的。要是他没有高家、没有了郭叔叔、甚至没有了松赞与文成公主这层关系,又会是个什么结局呢? 他送别了郭都督。见自己的身边只剩下了刘武和刘采霞,于是对他们笑道,“眼下刘群头的心愿我已经替你完结了,今后谁也不能再提感谢的话,你们若是办不好我吩咐的事情,到时候我翻起脸来也是够你们受的。” 刘采霞由一个发配到柳中牧的女牧子走到今天的地步,她知道这里面都是高大人缘故。没有高大人她甚至与刘武都碰不到一起。也许上次武氏在老街上大闹之后,两人也会从此越走越远。她动情地对高大人说道,“高大人,你对我们的恩情,刘采霞怎么能够忘记呢?” 高大人说,“你看你,又来了,快去看你的女儿吧,把刘大人留下就行了。”刘采霞走后,高峻对刘武说起了蒲昌牧的事情,摇摇头道,“此事还真是难办,原来蒲昌牧算是中牧,大小牧监谁还不是个六品以上的职事,你说说我该怎么办?” 刘武道,“你怎么问起我来,郭都督不是已经说了你有个女军师!” “唉,我估计着,女军师眼下也憋足了力气要找我的晦气呢,她越是表现出没事人一样,我这心里呀……越是没有底呢!” 两人正说着话,看到冯征由牧场里骑了马出来,驰到高大人家门口翻身下了马,对高大人道,“交河牧的王允达副监、陆尚楼牧监正在旧村中各带了一拨儿人对峙。” 高峻已经知道这王允达和陆尚楼两人挑明了干起来缘故,也大概知道陆尚楼那本小册子里的事情。一听冯征说起这事,高大人心里不但不急,反倒隐隐地希望这两位人脑袋打出狗脑袋来才解气。 只是冯征说,“我本来也不想管这件事,但是……这事里面夹缠了高大人的亲戚……我就不得不来告诉你。” “是我那两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舅子?” 冯征不想点头,可事情确实如此;想点头不就是自己也承认了高大人的舅子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高大人已经不耐烦地道,“这事我不能出面。刘武冯征你们去看看。记住了不要偏袒任何一方,只是去看热闹。关键时候你们也可以表示一下:高大人也无能为力,这就行了。” 刘武和冯征不解,高大人说,“郭叔叔刚刚说过我做事不沉稳。我今天就沉稳一个。你们走吧,我得回去睡个午觉,晚上还得打足了精神应付那些娘儿们。” 刘武和冯征走后,高大人回了院子。看到孟凡尘正在与瘸腿的老汉在一起说话,高峻说,“等过两天我腾出手来,就在新村里开一间学堂,到时候孟老伯你们就有的干了。” 高大人说罢推门进了屋。看到客厅中已经被收拾得干净整洁。他迈步上到了二楼,东边阳面是柳玉如的大卧室,旁边紧临了一间洗澡间,西边是一溜儿六间屋子,最南边是樊莺的,紧挨着的是思晴、最北边是谢氏的。 他推开思晴旁边的房门看了看,里面已经初步地收拾了一下,床是现成的,但是除了床上放着那把琵琶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 高峻心说这就是崔嫣的卧室了。她随了自己到西州来的时候竟然什么都没有带。只穿了身上的一件衣服。高大人还清楚地记得她站在微明的街道边上,身子冷得有些发抖的样子。自己到底有何德何能,让一位女子这样意无返顾地跟他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呢? 高大人在中间的小客厅里站了一会儿,想着从今以后,也许自己每天走进这间二楼的客厅都得先掂量一番要推哪个人的房门,不觉已经感到这件事情的难度,你说漂亮老婆多了有什么好。 他想了想自己是来睡午觉的,于是先钻到了洗澡间里美美的泡了个澡,换了衣服出来再次犯了愁,原来这里面没有一间屋子是自已的。 西边总共有六间卧室。除了樊莺、思晴、崔嫣、谢氏之外,还有两间是空着的。他推开一间,看到铺得干净的床褥,困意果然一下子涌了上来。这些天长途跋涉。他是真累到了极点。当下高峻飞快地把自己扒个精光,钻到里面不一会就睡过去了。 谢家兄弟自从与陆大人谋划好了分成的事情,真就分头到旧村里去游说。也不管认识不认识打声招呼就推门进去,先拉近乎,再谈房,再把家世扬一扬。倒也说得有模有样。 这夫妻四个人本来在旧村子里的人缘并不怎么样,随便一家的人都知道这兄弟俩平日的做派:说大话、使小钱,吃啥啥没够、干啥啥不行。要是搁在一个月之前,也许村中人家都不会让他们进门。 问题是知道实底的本村里人都搬到新村去了,留下来的大多是外村来在高峪窑上、在牧场里打短的劳力。他们平日里天亮上工,天黑回来吃饭睡觉,谁又能对谢家哥嫂有多少的了解呢?不过知道他们是柳中牧牧监高大人的舅子,还听说谢家的姑娘在高大人的家里说一不二,掌管着财政大权。 见高牧监的亲戚上门,有些人就问,“这旧村子当真是要翻盖起来?我们外乡人当真也可以买这里的房子?” “这还能有假么?我家妹子可是高大人屋里的,她有什么小道消息还不头一个叫我们做哥嫂的知道?” 这些外来人在牧场村打短工,几个月来没少挣了银子铜板,眼看着柳中牧一天比一天的壮大,又偶尔听说谁谁的已经转了正、到马厩里做牧子吃官饷去了,不得不把自己今后的生活大计编算一下。 谢家兄嫂又道,“眼下这个消息还只是我们内部人知道,再等两天是个人都明白过来,怕是村里最偏远的土坯茅屋,也要有人抢着买了!” 陆尚楼为了事情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他自己也不出面,只把柳中县城里自己正室的娘家兄弟叫了来出面接待。 旧村中的这些人本就有打算将后半生的生计托付到牧场村,再加上钱是刚刚挣到手的、以后还有的挣。正是拾来的麦子打烧饼,因而决策起来也个个都是争先恐后。 短短的两天下来,王达兄弟还在为密信和册子之事搅尽脑汁的时候,陆大人手中的存房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出手了大半。而且由于谢家兄弟尽心尽意游说的关系,房子的价钱几乎比入手时低不了多少。 陆大人对谢家兄弟的承诺兑现得也快,每天晚上谢氏哥俩都能在陆大人这里领到自己的那份花红。按着三七开的约定,一处三十两银子的房屋交易之后,他们能拿到九两,这可真不少,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因而鼓吹起来更是卖力气。 这日,别驾王达对兄弟说起了钦差问话的事情,不无得意的对兄弟说,“看着吧,不出你哥所料,这位高牧监的好日子也该到了头了,谁让他这么能作呢?” 王允达本来因为小妾与陆家为小册子引发的龌龊而担心不已,怕是以后自己在人屋檐下要有的小鞋穿,听了他哥的话也把心放在了肚子里。高峻不行了,那么高峻派到交河牧的陆牧监也就不会有多么的硬气了,那他还怕个何来? 王允达立刻想起了陆尚楼在旧村里听来的话,对他哥道,“这些日子姓陆的连个面都没露,怕是在忙着出房,我们要走到他后头了。眼下大事也没有,我们也赶紧的甩货吧。” 王达一想事情多半也只能如此了,虽说高峻失势,但生意场上的趋势一时是扭转不了的。密信一事的圆满收官,也让王别驾不再在意那两万两银子。也许他不日还能再高走一步呢,还在乎那些!于是把甩房一事全都交给兄弟去办,而他也准备着休息休息回西州去。 陆尚楼的妻弟姓阎名宏,陆大人用他就用一个“生”字,阎宏以前从没到村里来过,村里没有人认识他。这样可以把陆牧监很好地掩藏在幕后指挥。 王允达也不认识阎宏,王副牧监一到旧村,发现许多人都朝了这个姓阎的买房,自己已经落在了后边了。因而心里越发地着急。于是大手一挥便将自己的房价降了三成,人们纷纷丢下阎老板,举着钱袋奔王老板来了。(未完待续。) 第108章 夜色双拥 陆尚楼的舅子阎宏马上就察觉了,跑回去和他姐夫说。陆尚楼说,他王允达现在才来抢行市不是晚了八春了,他降价咱也降价,今天就要好好陪他玩玩儿。 陆尚楼自从发现王允达偷过自家的帐册后,对王允达一点好感都没有,若不是有别驾的顾虑,早就与他翻脸了。 他告诉舅子阎宏,手里剩下的三个院子也别急着出手,让谢家兄弟两个盯紧了王允达。谁要想从王允达手里买房子,咱就宁可白送,也要把买主给他抢过来。阎宏问,“姐夫,你这么干不亏了么?” 陆尚楼说,“你懂个屁,我手里房子就剩三套,下一步咱关键是捣乱不是卖房,等把买主给他抢过来,咱再慢慢谈呗!” 高大人这一觉睡得酣畅! 把崔嫣接来、蕾蕾找到、钦差送走,似乎在高大人的心里已经没什么太大的事了。至于旧村里王允达和陆尚楼的那点事根本不值得高大人过虑。而且这些日子他也真是累到了极点,因而高大人头一挨枕头,就把一个“大”字摆在床上,直睡得昏天黑地。 晚饭的时候婆子在客厅的门口叫高大人吃饭,高峻在睡梦里并没有听到柳玉如她们由县里回来,迷迷糊糊地听到了婆子叫也懒得吱声。婆子奇怪道,“难道是我眼花了?还是与冯征他们一起出去我没注意?” 后来好像又听到冯征回来找他,婆子在院门边回复说,“高大人不在家,不是和你们一起走的?”再后来高大人抬眼看了看窗外天也黑了下来,夫人她们还没回来,不过有思晴和樊莺在他也不用担心,于是又接着睡。 不知过了多久,听着院门外传来女人们的说笑声,就听柳玉说,“幸亏没什么大件。只是些衣服布料和首饰什么的,要不咱们几个怎么弄得来……妈妈,高大人不在家吗?”婆子照例答,“午后那会还在。现下不知去了哪里。” 高峻听她们嘻嘻哈哈各抱了东西上了楼来,坐在二楼的客厅里说笑,中间夹杂了甜甜的声音。她们似乎是把刚刚由柳中县买来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摊开来点评。听谢氏说,“柳姐姐给崔嫣妹子舍得花钱。这件粉盒是一看就是大作坊出来的,怎么这么香。” 思晴道。“我倒是喜欢这块料子,密实实的又不硬,怪不得这么贵重。” 樊莺说,“甜甜你不能动这个,等长大了才有你的……去玩你的布娃娃去,”一会又说,“柳姐姐给每人都买了东西,自己却一样也没买,你们说高大人回来要是知道了,会不会说我们不懂事?” 柳玉如道。“我用的东西多的使不完,如何再买,怕是买了的话高大人才会说我呢,比不得崔嫣妹妹,从长安来了也没带什么,应该是买全些。” 又是樊莺举了一块料子似乎是在崔嫣的身上比划,一边说颜色正好衬托崔姐姐的肤色。这时婆子上来问,“夫人,要吃饭吗?”柳玉如说,“端上来吧。”于是众人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各入各屋。高峻能听到崔嫣屋里的琵琶被碰到了,发出了声音。又听得自己睡觉的这屋屋门被谁无意中推了一下又很快地关拢上。 大家把客厅收拾出来,坐在那里吃饭。谢氏说,“高大人怎么还不回来。怎么我们回来时看到旧村里那么多人,也没见高大人在里面,我哥嫂反倒像是在里面。” 思晴说,“你们都坐在车里看不大清,我和樊莺骑马倒是看得十分清楚,刘大人和陆大人、还有那个大肚子的牧监都在。也不知道是什么事。” 柳玉如道,“村里这么多的人,事情总是会有的,我们哪里管得过来,不如吃着饭拢一拢帐,待会儿高大人回来说与他听。”于是七嘴八舌地拢帐,哪些买贵了,哪些买得值了。最后高峻在屋里被窝中听说是花了四百三十两。 听崔嫣头一回说话,“姐姐你给我买这么多,高大人回来听说为了我……这么铺张……万一他说了怎么办?” 樊莺不等柳玉如说话道,“不必担心,我们柳姐姐可都是看高大人的眼色行事,她看高大人为了让你高兴,连皇帝老子听曲子用的东西都敢强买来给你,花这些钱就不算个什么了。” 柳玉如说,“死丫头,是谁在柳中县的大街上这么对我说的?转眼就安到我头上来。” “可是我看得出来,大家是知道俭省着的,”崔嫣道。 柳玉如说,“妹妹你是说咱们在柳中县打尖的事情吧,那会儿一来没到吃饭正点,二来在咱们这里想吃回豆腐都不方便,恰好在县城里听到卖的,就想尝一尝,和钱是没有关系的。” 思晴说,“我跑过去买豆腐,那老头说不卖豆腐,我说你不卖豆腐为什么还吆喝,是不是成心气人?老头说,姑娘你听好了,俺吆喝的是:豆腐…………脑儿。他那个脑儿不肯吐出来,在嗓子里咽着半截,成心!”思晴惟妙惟肖地学出来,引得女人们在客厅里一阵笑声。 后来时间晚了,有人嘀咕,“怎么还不见高大人回来,”于是陆陆续续地跑到东边的洗澡间去冲澡,各自进了自己的屋,客厅里安静下来。 高峻自她们回来就一直侧着耳朵听她们说话,听他们都睡下了,再想出去又觉得会有麻烦,于是又接着迷糊着,半睡半醒的,把近期发生的事情从头寻思一遍。 王达的小人之心已经是暴露无疑,想起他在郭待封和高畅之间下的药,高峻恨得把牙咬得生疼。在江夏王爷回到京城之前,自己决计不理会他,就让他折腾。也不知江夏王把实情向皇帝回禀后,皇帝会做出什么样的处置。 还有郭都督临离开时说到的焉耆那边的异动,也不知这会儿是个什么情况。 还有郭叔叔说到的蒲昌牧的事情眼见十分的棘手,郭大人又把它丢给了自己。上次交河、柳中牧场合并时与柳玉如深夜研究定计的情景就在眼前,却已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而柳玉如当时的神情还历历在目。 他有一阵冲动,想偷偷地跑去柳玉如的屋里。但是听各屋里安安静静的,必是都睡沉了。怕冒然进去吓到她,于是强压下了这个念头,躺在床上酝酿睡意。 他又想起女人们在客厅里说到旧村中的事情,王允达和陆尚楼都跑到前台来了。看来是那些捂盖了许久的房子的事情到了揭锅的时候了。可是这里面又有谢家兄嫂什么事情?想起谢氏的哥嫂,高大人一阵的头疼。 正在辗转反侧,高峻猛然听到自己的房门轻轻地响了一下。这声音也许已够轻微,但以高峻的听力马上就察觉到了。他也不动,侧躺在床上继续装睡。只在黑暗里半眯了眼睛看着。 只见谢氏身上只着了单薄的睡裙,进了门轻轻地把房门倒掩上,然后赤了脚小心地一步步向床边走来,落地无声。到了床边丝毫不加迟疑,掀了高大人的被子就钻了进来。 高峻看她的举动像是生怕让人听到,到了被子里也是屏了一会气息,听听没有惊到其他人,才敢均匀的出气,并把手伸过来往他身上抚摸。 而高大人此时的**之火瞬间就被她点燃了。一翻身压上去问,“是不是刚才就是你开了下门?快坦白。” 谢金莲自从松赞送牛、高峻喝多那回大着胆子在柳玉如和樊莺身边与高大人亲热了一回。直到现在一直不得机会。晚上她往崔嫣屋里送东西时推错了门,一眼看到高大人睡在那里,听其他人说高大人,她也不点破。回屋后早早地把甜甜哄睡,听着众人睡熟了才跑过来。 听了高大人问,她也不吱声,只是把身子尽力地贴上去。 而在此时,屋门又是轻轻一响。两人吓得不动。进来的是思晴,也是赤着脚摸黑到了床边。她站在那里没动,心里正想高大人何时有这么胖。就见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扯了她倒到床上,随后又被高大人用被子盖住。 谢氏和思晴在这种情况下见面,脸上的羞愧之色彼此也看不真切,这都是心照这宣的事。二人的心思很快集中到了高大人身上,倒是乐坏了高大人。 两人让高大人折腾得筋疲力尽,直到曙光钻入窗子,客厅里有了人声才一起醒来。却发现高大人不在,衣服也穿走了。 谢氏先走出去,樊莺早起坐在客厅里。看到她由别的屋里走出来就问,“咦?谢姐姐,你……是梦游了还是怎地?” 谢氏小声吱唔着道,“呃……夜里孩子睡觉不老实……怕被她吵着……” 樊莺看谢氏的神色,有些不信她的话,起身来这边屋门前推开来看了一眼,正看到思晴面色发红地坐在床上。樊莺想说,“怎么思晴姐你也撒呓症了?”一想又不对,把话咽了下去,关了门退了回来。 她一时想不透彻思晴和谢氏为什么会如此,但是她认为这是不正常的事情。樊莺越想越生气,又不能说出来,似乎与柳姐姐说也不合适,于是气鼓鼓了下了楼,到牧场里来找高大人。 王允达没过半天便发现了有人在恶意降价和自己抢生意,有两份本来已经下了定钱的不明不白悔了约,连定钱也不要、说是找到了更好的。王允达让人一盯稍,便发现天黑后这个阎宏进了陆大人的家。 旧村的房子院落总共七十来套,当初王允达与高峪争夺旧村里房子的时候,是得了他哥王别驾的实信:柳中牧场拿到了西州府的批文,将来旧村房子打着滚的挣钱是跑不了的。 因而王允达联络了王满柜、贾富贵,最后又拉上了陆尚楼一起来趟这浑水。但是王允达是拿定了主意要挣大头的,另外三人,再加上高峪真真假假买的几套,这四人收购的房子加在一起也不到王允达的少一半。 眼看着房子砸在手里,王允达嘴里子都肿了,可陆尚楼又不露面,只支使着阎宏在前边蹦哒,阎宏一天没卖一套房,王允达也同样没卖了。 但是谢家兄弟憋着劲是要挣花红的。他们帮着陆大人卖掉十三套房子,抽了花红一百九十五两。两人一看陆大人手里没货了,不能一棵树上吊死,“走,去找王大人讲讲。” 王允达没陆大人那么好说话,三七开他舍不得。谢大心里一急说道,“我家妹夫早说了旧村是要改晾草场的,眼下人们争抢着来买房子,还不都是我们哥俩没把真消息放出去?陆大人已经卖空了,王大人你再拖上两天,只怕我们不吱声,这真实的消息也会有人传出去了!” 王允达被谢家哥俩逼急了,“别在我跟前说你妹夫长、你妹夫短,你妹夫定下的章程怕是要成老黄历了。钦差都来查他,高大人恐怕兔子的尾巴长不了!房子我还不卖了,等着牧场村变了天再卖不迟。” 从王大人那里回来后,谢广、谢大嘀咕,“这王大人真是一毛不拔,成心不叫咱兄弟凑够了二百两。也罢,老谢家从来都是先礼后兵,怪不得咱们。”两人各带了媳妇,分头拦截来找王大人商量买卖的人,把旧村要改晾草场的事情一五一十散布了出去。 已经把房买到手中的人一听,纷纷来找阎宏退房,“骗来的买卖是算不得数的。”一时把个阎宏堵在陆大人的家里,陆尚楼不得不到旧村里露了面。 王允达在旧村街道上截住陆尚楼,“陆大人,你趁着我和我哥接待钦差,背地里来这么一下子够意思吗?就不怕将来脚骨拐难受?” 陆尚楼看着王允达就来气,心说你再牛也是个副牧监,敢和我这么说话。两下说着不对付,话赶话的各不相让,并且有亲信们围拢过来,双方在街面上对峙,马上就要大打出手的样子。 此时刘武和冯征慢腾腾地走了过来。(未完待续。) 第109章 闹剧没边 陆尚楼、王允达、贾富贵、王满柜、谢广、谢大这些人都堆在旧村的街上,旁边吵吵嚷嚷地围了许多人。一部分人围住了陆牧监,嚷着退房、退银子;一部分人围了谢氏兄弟质问旧村改造消息的真假。王允达这边人手最多却没什么外人与他纠缠,此时他正抱着双臂兴灾乐祸地说: “你们真是胡闹,以为牧场村就是自家的磨了,想怎么推就怎么推!西州可是大唐皇帝陛下的西州,不是哪一个人的。” 更有已经将银子换了房产的六七个外来村民把陆牧监夹在街中间,七嘴八舌地说道,“是你们散布的消息,到底是不是真的?你们从哪里得来的消息要扩建村子?” 王允达在边上加柴,“嘿嘿,村子改不改建现在还是未知,早早买了房子做什么?哪有手里掐了银子踏实!” 陆尚楼忙着解释,“这个……我估计着是一定的,这还有错?谢家兄弟就在那边不会去问?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柳中牧牧监高大人的妻兄,要是他们说的话有假,那在牧场村这片土上还有真话吗?” 要在平时,陆尚楼绝对不会这么轻易地把高大人搬出来。只是他让这些人缠得实在脱不了身,情急之下也只能把谢广谢大推到前面。 马上有两个人嚷了起来,“到底哪个是真的,我可是亲口听谢大哥说这里要建草场的,你们还骗了人买房子,安的什么心!” 谢氏兄弟没有想到,为了几两花红能引火烧身,哥俩让两方面的人逼得没办法,只想快快脱身。说建草场的是他们,说改建新居的也是他们,现在让两拨人夹住了左右不是。 谢大一边往人群外边挤一边说道,“房子不是我们卖的,不去找正主。却来纠我们,让一下各位,我得到我妹夫那里去一趟有事,不奉陪了!” 有两个人大概是把仅有的几十两银子都投到房子上。见哥俩要走,伸手搡住他们道,“不能走,话不是屁,撒出来往大路上一丢就不担责任。” 王允达现在一点都不把谢家哥俩放在眼里。成心让他们难看,“众位,不要为难这两位,他们也只是受人所托,要是有人拿了银子给我三七开我也知道怎么说。” 又说,“或许眼下旧村子不会建草场,但是以后就不一定了。大家还不知道吧,京城里的钦差刚刚走,来了个亲王把高大人查了两天两夜。我估计着牧场村怕是要变天喽!” 陆尚楼何尝不知道王允达的用意?他就是想把自己的买卖搅黄,听了王允达的话。陆大人有些不满地道,“王大人,我们还都在高大人的手下做事,你这样讲,恐怕有些不妥当吧。” 王大人道,“有什么不妥了?我撒了谎了?还是把方的说成圆的了?钦差没来吗?” 陆尚楼口风一软说道,“王大人,大家都不是外人,何苦……” 王允达脸上顿现得意之色,大声道。“陆大人,我苦么?哈哈,大不了我这几千两银子往水里一扔也就是了,但我不会为了甩货出手。雇了帮手去忽悠村中的兄弟们。” 恰好众人看到柳中牧的牧丞刘武大人和团官冯征走了过来,于是纷纷地说道,“让刘大人说说看,刘大人一直替高大人管事,应该知道一些实情。” 又有人问,“刘大人。上头的钦差真的是来查高大人的?好人为什么也能惹来这么大的事?”刘武还未说话,倒先把谢氏兄弟们吓了一跳,两人忙着散布消息、抽花红,对钦差之事他们一点不知。高大人虽然不待见他们,但那也是一座摸不着的靠山。因而听了此话也想听听刘大人怎么说,也不急着走了。 刘武来时由高大人那里得了指示,见有人问,当时就回复道,“众位,刘武不说假话!钦差确实刚走。” “是来查高大人的?高大人有没有事?如果高大人有事,那他说的话还算不算数?你给透露一下,对旧村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刘武道,“我们怎好盼了高大人有事呢?高大人前些日子才去长安了一趟,回来又接待钦差现在正在家里睡觉。至于旧村的安排,恕在下愚钝,一直不曾听高大人讲起过。” 王允达笑道,“大白天的睡什么觉,这么快就没心思做事了?长安的钦差怕是还在半道没见到皇帝呢。” 陆大人见刘武和冯征到了,于是想借机会走掉,反正手里的房子已经抛出去了,白纸黑字的字据在手里握着他并不怕什么。 王允达跨上一步拦着道,“陆大人你急什么,走得了和尚走得了庙么?万一这些受人蒙蔽的村民兄弟们堵到陆大人家里去怎么是好?再把陆夫人吓着就更不好了。” 陆尚楼见他又被引到旋涡的中心,有些愠怒地道,“王大人!我现在还是牧监,请你自重点,你夫人到我家无故索要小册子的事我还不与你计较,你倒是没完没了!” 王允达已经从他哥那里知道小册子已经不复存在,听了陆尚楼的话也不生气,笑嘻嘻地道,“陆大人,小册子我不知道,我又不记谁的黑帐,要那东西干什么?你倒沉得住气,难道不知道小册子现在在钦差的手里?怕是已经快交到皇帝陛下的手里了!” 别驾王达在兄弟家里睡过了午觉,看看这里也没什么大事,就骑了马穿过牧场要回西州。以王达的估计,这次不但高峻的日子不好过,恐怕连郭恪也会有麻烦。本来他想起郭都督看自己的眼神就有些害怕,想在牧场多躲些日子,但那不显得自己太胆怯了? 王达到了旧村,远远地看到一帮村民把陆牧监围住,有人正对谢氏兄弟和阎宏等人推推搡搡,王允达在边上推波助澜: “我王允达是讲良心的,我手里的房子少说也积压了三五千两银子,但是我不会去害人,不就是三、五千两银子么?一栋房子再怎么卖还过得去五十两么?怎么就为了三五十两的银子连同村的兄弟也坑!太不像话了!” 王达一步赶到,看到兄弟正背对了自己口惹悬河,当时脸色就不大好看。王允达没看到他哥,还在那里说。 陆尚楼赶紧地过去与王达见礼,王别驾也不理陆大人,对着兄弟大喝一声道。“你们两个交河牧的牧监都在这里,牧场里一点正事都没有吗?” 王允达吓了一跳,不知道他哥因何也把自己搁到了里面一起喝斥。只是嗫嚅着道,“哥……你怎么来了。” 王达哼了一声,心说我要不是赶得巧。怎么知道你买旧房只花了几千两!却诳了我两万去。王达一直以来对兄弟是十分信任的,再者对旧村里的事情一直只听王允达一面之辞,直到此时王别驾才注意到,村子里这些房子哪里要那么钱。 人们见来了大官,利益所关也顾不得礼仪,又纷纷把王别驾围上,七嘴八舌问村子里房子的事情。王达背了手将腰杆子一挺道,“众位,我以前倒是听高大人说,有将这里改为晾草场的想法……” 人们一下子就炸了锅。有两个脾气暴的,忍不住伸手就往身边谢氏哥俩人脸上打去,“让你们胡说!”脚底下也不留情,只一阵功夫便将两人打得手抱了头蹲在地下。再仰起脸来时,鼻子、嘴角见了血迹。冯征和刘武忙过去拦着,也拦不住。 王达又说,“不过,”打人的人住了手,回身看着别驾。别驾又道,“不过这只是想法。我也大概知道一开始要将这里改建住宅,这事在西州户曹那里是有案底的。” 谢家兄弟抹着嘴上的血迹站起来,大挥着手道,“我们怎么说的?别驾大人的话总不会错。倒像是我们骗人……是有案底的!我们再怎么也不会为了几两花红去骗人!” 凡事一开头就有人照办,那些听了他们的话,刚刚在王允达那里毁约、亏了定金的人又冲上来吼道,“那你怎么又胡说坏我们大事!”有道是破鼓万人捶,又把谢家哥俩围在地上揍了一顿,边打边叫。“赔我们的定金。” 谢家大嫂、二嫂听说丈夫挨了打。两人跑过来钻入拳脚丛里,拼了命地把自己丈夫拉出来,冲众人哭道,“你们买卖自愿怎么冲了我们跑腿的来了,走,我们去找妹夫说道!” 王达见刘武与冯征在旁边,想起他们平日里就是高峻的死党,有心点拨他们一下,便对二人说道,“两位大人,现下你们高大人恐怕一是没什么心思管你们了,但是牧场里的事情千万不能丢下。” 二人唯唯地应着问,“别驾大人还有什么话说?” 王达道,“虽说眼下高大人有了麻烦,但是皇帝陛下的旨意不是还未到?怎么就这么让高大人的亲戚受苦?还不快快拉了去擦洗一番!”刘武与冯征听了,巴不得快走,一人一个挽了谢家兄弟走出人群。 谢大道,“刘大人,我们无官无职的,怎么有劳刘大人你一个八品官员来搀着?”话虽这么说,但是感觉仍然很受用,觉着刚才挨那几拳几脚的面子瞬间就找回来了。刘武听了对冯征道,“你去看看高大人,就说他舅子让人打了,看看高大人怎么说。”冯征领命而去。 王别驾又对众人道,“不都散了还等什么?你们刚才私殴,我是极看不过眼,不过也体谅你们的心情就不再计较。若是再胡闹,别叫我让柳中县衙派人来干涉!” 有人嘀咕道,“那我们总得有个实信才好安心。” 王达冷笑道,“真是没有章法,有道是买卖自愿,你看好了下银子,怎么反倒怨这怨那?你们受到那样无状之人的左右,不反省自家的不是还像是有理了!再说他们可是高大人的舅子!今天吃了亏可能还不能拿你们怎么样。若是放在我身上,不让你们脱层皮!” 陆牧监凑上来低声问,“别驾大人,那准信儿是……” 王允达也把脸凑过来看着他哥。王别驾说道,“怎么好在这里说,还嫌这里不乱么?” 陆楼躬身道,“下官这两日忙于私事……正好有心请别驾大人……” 王达不待陆尚楼说完,就把手一摆说道,“本官事情多得很,不是为了太仆寺征调军马一事,我怎么会想起到这个地方来!这两天为了高大人的事,本官职责所系又不得不留下来接待钦差。江夏王总算回京复命了,我也急了回西州去处理公务,多事之秋啊陆大人,怎么再有闲心耽搁!” 说罢也不理他兄弟,跨上马就走。王允达在地下追了两步道,“哥,你怎么不多等我半日,那两万两银子本是我借了来以防万一的,眼下也用不着,正想给你送回。” 别驾大人已经驰了出去,在马上也不回头地道,“你我兄弟还急在这一时,我不能再多呆了,晚上你连夜派人给我送去也就是了。” 经过这么一闹天也黑透了,陆尚楼觉着今天与王允达闹得有些大了,便脸上堆了笑对王允达道,“王大人,你看这是怎么说,都怪本官事先没有与王大人商量。” 王允达把脸一扛道,“这个我听我哥哥别驾的话,不会与你计较的,不过,那本小册子的事情,估计是许夫人去我家闲坐时落在那里,不然她怎么想起到我家里去找?” 陆尚楼不去说这事,仍接着前文道,“我是说……别驾大人刚刚对交河牧的事情苛责了我们,本官也看出高大人现在没什么心思了,你我兄弟二人正该抛弃前嫌,尽力为牧场多多操心才是正理。” 王允达暗中撇了撇嘴,“陆大人,不是还有陈年谷么?” “哈哈,谁不知道你王大人是屈了才的……人中蛟龙还能总窝在烂泥塘里?赏个脸去下官家里坐坐,也让你尝尝许不了的手艺。” “唉,陆大人,我却是从没发现原来你有这么啰嗦,勉为其难吧。”(未完待续。) 第110章 蒲昌来人 高峻一早醒过来,看到思晴和谢金莲睡得像两只醉了酒的猫似的,裸露的胳膊腿互相叠压在一起,大概是在昨夜都拼尽了全力。平日里她们看起来性格有着很大的不同,但在这件事情上却同样的热情奔放,恨不得把高大人淹没在温柔乡里不能自拔。 高大人坐在两人身边回味了一阵,怕再过一阵子别的屋里人都起来后将三人堵在屋里不好说,于是也不吵醒她俩,悄悄地穿好了衣服下地打开房门。婆子正在厨房里弄早饭没有发现高大人。他由院墙上跳了出去,打算过一会再像模像样地由大门口进来。 刘武也起得很早,最近他总是比别人早半个时辰到达牧场里。他在街上碰到了高大人,就把昨天的事情一说,高峻说道,“打他们两顿也好,省得我动手了,早就看他们不顺眼。” 刘武一笑,转而愁眉苦脸地道,“高大人你给出个主意吧。” 高峻忙问怎么了。刘武说,还不是武氏!她这人没有大毛病,只是心眼比豆粒还小,蕾蕾没找回来之前她还消停了一阵子,眼下蕾蕾回到了她妈妈身边,怕是我又不得安生了。 高大人知道刘武所说的是什么事了。刘武也是个女儿,只比蕾蕾大上半岁的样子,小名叫齐齐。两个孩子成日在一起倒不会有什么大事,小孩子都是喜欢玩伴的。以高峻对武氏的了解,肯定会出现刘武所担心的事。 刘武说,“这才几天,平时她掰一块点心也能分出大小多少,时间短了刘采霞还不会察觉,高大人你说,这么下去我还有没有安生日子了!” 刘采霞白天与刘武在牧场里只有晚上到家,两人每天一到家时武氏倒是能把饭菜做好,但是她一旦存了偏向的心思就更没有人看到了。 高大人听了,只想了想就说。“这好办,” 刘武忙问妙计,高大人道,“哪里算妙计。只是要你晚上做些牺牲。若听了我的,恐怕以后你与刘群头再要办事就得等夜深人静了,怕你受不了。” 刘武说高大人你别把我看扁了,再说采霞她夜里很安静的,不像高大人你那几位。动静大得连我们隔院子都听得到。 两人如今相处的有如兄弟,在没人时说话也随便。高峻知他是在言语上不落后边地胡说,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情况?自从搬过来也只是在昨夜里偷了回腥,而思晴与谢金莲恨不得彼此捂了对方的嘴,生怕让人听到。 高峻说,“反正白天你与刘群头也不在家,也看不住她如何,只要你对她们说好了,两个孩子白天归武氏带,而晚上都要随了刘群头去睡。我保管你今后不再为这事操心。” 刘武说有这么好用么?也只好试试再说。此事议定,高大人又让刘武马上安排泥瓦匠,在新村里找个位置起盖一所学堂,刘武答应了今天就办。 先说刘武得了高大人的锦襄妙计,高高兴兴地去牧场里,拉了人过来在村中央高大人院子斜对过打了地基、拉了现成的砖过来,又请孟凡尘老汉到现场规划了规划就算开了工。 晚上刘武和刘采霞回到家里,刘大人按高峻的主意把话一说,刘采霞和武氏都没有意见。武氏寻思这样正好,也许从今天起刘大人到自己屋里来的机会就多起来了。 再说高峻离了刘武。看看吃饭的时间已到,便大模大样地回到了家里。此时柳玉如等人俱已起来,正坐在桌边等着樊莺。柳玉如问,“高大人你昨夜里去了哪里?明明樊莺这丫头晚上还在。吃饭时却找不见了人影。” 刘武看看思晴与谢氏两人低眉顺眼的样子,只是说夜里牧场里有事,说罢他忽然发现崔嫣的嘴角似是挂了笑意,想起她的屋子就在思晴的旁边,莫不是昨晚的事让她察觉了? 高大人吃过了饭,匆匆地骑了炭火出门。当他跨上马背的时候。猛然发现了自己昨夜有件事情是疏忽了的——就是这匹马。从家里去牧场的议事厅不骑马是不正常的,而炭火昨晚自她们由柳中县回来就一直在院子里拴着。以柳玉如的聪慧她怎么会看不出来?她看出来的话为什么又不明说? 高峻狐疑着,只好不去深想。已经很多日子没有见到高峪二哥了,他准备先去窑上看看高峪,然后再与刘武商量一下接手蒲昌牧的事情。 刚刚骑马进了牧场的大门,高峻看到樊莺由牧场里出来。牧场把门的所有人都知道樊莺的身份,是不会有人拦她的,因而她由牧场里走出来高峻也不吃惊。 樊莺拦住他道,“高大人,你昨夜去了哪里?” 高峻一想,刚才已经在柳玉如那里说过一次,总不能现在再说出两样话来,便随口说,“在牧场里啊。”樊莺瞪了眼道,“你先下来再说。” 高峻下来,立刻笑嘻嘻地改了口道,“妹妹,刚才是我胡说,你可别生气,昨天夜里我确是在家里睡的,你们回来时我累得睡下没能起来,等能起来你们又都睡下了,因而没吵你们。” 樊莺面色稍缓,站在高峻面前拉了他的手道,“你骗不了我的,刚才我已问过牧场里的人了,说你早上并未由牧场里出来,那就一定不在牧场里。” 高大人问,“怎么你一夜不见我就想了?” 樊莺啐道,“呸!我是看到思晴和谢金莲早上时从一个屋里出来的……吓得我都没敢声张,赶紧来这里找你,你累了不出来不会有人说什么的,就怕你做了不敢承认随口胡说。你能骗过柳姐姐么?” 高峻原以为自己做得十分的隐蔽,谁知此事怕是一个人也没瞒住,忙对樊莺道,“那怎么办?谎已撒出去了,求你想办法周圆一下。” 见高大人这样来求,樊莺面上比刚才更好看了一些,她低声说道,“早上我猛一见她们两个那副样子,还以为是这两个人鬼混,当时很生气。等我一出院子看到了炭火。就什么都知道了。” 她脸红着道,“你又何必像小偷似的,如果你真撒了谎便严重了!晚上自己去找柳姐姐解释吧。”说罢,樊莺扭身走了。 高大人想着樊莺的话。恨不得立刻就回去解释。此时冯征骑了马过来道,“正要去找你高大人。蒲昌牧的几位牧监都到了,就在议事厅里。” 高大人一到议事厅门口,透过大开的厅门看到里面坐着的三个生脸人。其中一位脸堂与岳牧监有些相似,墨绿色官袍让他胖大的身躯撑得紧绷着。正说着一句,“高大人怎么还不到,我还从未等谁到这么长的时间!” 听岳牧监在屋里说,“郝大人你且耐心等等,时间还未到,是你来早了些。”高大人此时已进到议事厅里。刚才说话的人见到穿了朱红官袍的高大人进来,就已经知道了高峻的身份。 郝石其,蒲昌牧的牧监,正六品下阶。他是头一次见到这位柳中牧的高大人,没想他这么年轻。他也没想到自己刚刚表示了一句不满的话就让高大人一步赶上了。但是脸上也只是微微闪过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便即刻恢复了正常。 岳牧监说,“高大人,我是看你未到,就过来接待一下郝牧监等人。” 郝牧监只是在座位上欠了欠身子道,“高大人,下官这身肉已经压死了好几匹马了,起起站站的实在是累人,就不起来了。” 岳牧监打着哈哈,指着旁边坐着的两人引见了给高大人,一个是蒲昌牧副监张召、一位是副监王道坤。都是从六品下阶。这二人倒是十分的客气,站起身来冲高大人拱手致意。 郝石奇坐在那里说,高大人,蒲昌牧算是黄摊子了。下官带了两位手下到柳中牧来了,来借个吃饭的地方。本来西州郭都督说要亲自带我们过来认认高大人的门口,我说不必,总归是寄人篱下的,还摆什么谱? 高峻对郝牧监的做派不很喜欢,心说你的谱已经够大的了。郭叔叔怎么没对我说起过要亲自送你们过来。但高峻想,蒲昌牧马匹减少不是人家郝牧监的毛病,马匹都拉去上了战场了。于是也不介意地说道:“郝大人你说得哪里话,谁不知蒲昌牧是为国担责。” 王道坤副牧监道,“高大人你客气了,牧场养了马可不是壮门面的,送去战场也是理所当然,这个道理下官还是知道的。” 郝牧监打断了王道坤的话道,“话是这么说,但也有一点点马走茶凉的意思,不然怎么不是高大人带了手下去求我们、反倒是我们几个低声下气地来求高大人,区分还是有的。” 看来王道坤平时没少了受郝石其的压制,此时听了郝牧监的话,王道坤也只是息声不语,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之色。反观另一位姓张的牧监倒是不言不语,只是老老实实在在座上坐着。 这位郝牧监对此次全部由蒲昌牧抽调马匹有些不满,高峻已然看出,并对他的狭小见识有些不屑,因而脸上也现出一股冷意,他问道,“不知西州郭都督对各位大人的安排有过什么话没有呢?本官近日事情很多,没有好好考虑几位的事情。” 岳青鹤接话道,“刚才郝大人已经讲过,不希望到这边来。”高峻不解地看岳青鹤,岳青鹤说,“郝牧说机构暂时划在柳中牧这里,但是马匹都还在蒲昌牧那边,人都过来多有不便。”郝石其连说,“正是。” 高峻问,“这就是西州郭都督的意思?怎么郭都督并未与我说起?” 郝石其被高大人问得有些结巴,憋红了脸道,“这么简单的事情难道还要郭大人说么?我们几个坐在一起说过了一拍板子不就得了?” 高峻说,那倒不必,郭大人只要指出大致方向就行了,这么芝麻绿豆的小事怎么好麻烦郭都督来定?不过要说到拍板子,是由谁来拍?总不能七嘴八舌谁都说两句吧? 岳牧监打圆场道,“郝大人你有所不知,这大事就怕七嘴八舌、你一嘴我一嘴的,比小鸡夺虫子还无趣,把什么都扯黄了。” 郝石奇脸上变颜变色地道,“我是大唐的六品牧监,岳大人却说什么虫子!” 岳青鹤与郝石奇官阶相同都是正六品,本来是好意却受了他的一顿抢白,心里也是十分的不悦,当时回敬道,“怎么一位六品的牧监是铁帽子么?《厩牧令》说得明白,牲口有多少,官职有多高。以郝大人现在那五十匹马,你看该给你几品?” 高峻听岳青鹤说出了自己的不快,就把火压了一压说道,“岳大人说得正是,你们要不愿意过来,我也乐得省心。本来郭都督是让我按着各位的能力和品级,尽量安排你们新的差事,既然郝大人愿意按自己的意思办,高某也不勉强。” 郝石奇听了高大人的话有些犯傻,郭都督没对自己说过这些话。看着眼前这位异常年轻的从五品牧监,年龄要比自己小上二十来岁,但官阶却大过自己两级,暗道是自己小看了人? 但是要他立刻转弯子也是不大抹得开面子,于是硬着头皮说道,“马没有了,不是还有近三百号人吗?有个安排得恰当不恰当,万一这些人闹将起来,我是压服不住的!” 高大人遇到这么一位同行也是十分的头疼,但这位郝牧监刚刚到柳中牧场来见头一面,总不能上去就是个耳刮子打到脸上吧?父亲和郭叔叔才刚说过,要自己遇事冷静的。 高峻把火气压了两压,笑着对郝石奇道,“这样吧,就按你说的暂时先不动,让我好好地想想,总之我会尽量要大家都满意,过两天再找郝大人商量如何?” 郝牧监看高大人起身要走,又不阴不阳地加了一句,“我骑马是很不习惯的,不想三番两次的往这边跑,怎么说也百十里地呢!” 高大人出了门,尽量压制着火气回道,“也好,那本官找时间去蒲昌找郝大人商量。”(未完待续。) 第111章 狂的要压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蒲昌牧三位牧监走的时候高大人没有露面,太他娘狂得没边了!只是岳青鹤与刘牧丞相送。其实那时高大人就在村子里,他先看了峻工的小学堂,又让人去柳中县订制了木制桌椅板凳,随后孟凡尘老汉正式搬入了学堂吃住在那里,生活所用一切开销由牧场担负。等东西买来后就可开馆授徒了。 随后高大人到旧村去了一趟,在街口他看到了谢广。谢广的鼻孔里塞了两只棉球,走路一瘸一拐的。他见到高大人什么也没敢说,甚至怕高大人问起什么,只打了个照面就想开溜。高大人说,“你和二哥的房子也该换换了,缺钱的话去找谢金莲。” 谢广没想到高大人这么通情打理,他试探着问,“高大人你看,我们是在新村里买呢,还是在旧村里买?” 高峻说,“新村哪还有地方?在旧村买吧,尽量压低价钱,实在压不下来就找我高峪二哥,从他手里匀两套好一点的。” 谢广大受感动,夸张地咳嗽两下,“这些人竟然下手这么狠,我没敢对妹妹说,怕她对高大人说了让高大人发火。” 高峻知道他是在试探,这种人对亲戚也总是在自作聪明。高大人心里潜伏着的对谢氏兄弟的厌恶之感再次冒了出来,“跟我说了我也管不了。我这些日子受的气还少?” 谢广回到家就与兄弟商量,两人一同找陆大人,他手里剩下的三套院子是比较整齐的。陆尚楼问,“是高大人让你们来的?” 谢广说,“我妹夫说让在旧村买。”陆尚楼听了寻思,“看样子旧村做晾草场这事儿八成是不可能了,”他说,“你们先找王允达牧监去问问,看他那里能不能挑到更合适的。没有的话我来兜底。” 谢氏兄弟这次牢记了妹夫的话,再加上从高大人的话里也听不出多大的底气,因而在与王允达谈价钱的时候一点都不松口,一套差不多带院墙的院子。这哥俩只答应每套出十五两银子。 王允达本来想吞他哥两万两银子,让他哥识破后乖乖将银票交回去,去时王别驾一点好脸也没露,饭也没留,还说利息就不要了。 王允达回来一路上想起高大人的好处。与高大人相处这么久,自己也对他也做过不少见不得光亮的事情,而高大人最对不起自己的地方只是用铡刀砍了自己一匹马。 听了谢氏兄弟的价钱,王允达一算一套赔了十两,他说,“也就是看高大人的面子,成交!”于是交了银子、找了中人,写好了房契,哥俩同一天搬到了旧村的正街上来。 而高大人也没有出面恭贺乔迁之喜,旧村中的人们从这件苗头性的事件上似乎发现了什么。看来高大人先前定下建草场的事情已经八成黄掉了。或者说,高大人已经对牧场村的大事力不从心。 一些对买房仍持观望态度的人们也放开胆子将手里的银子掏出来置办房子,没想到王允达手中的积货成了香饽饽,房价一天比一天涨了上来。把个陆尚楼气得好几天没吃好睡好,他手里已经没的可卖了。 高大人晚上回到家里的时候女人们正坐在客厅里围着甜甜做准备,明天她就上学了,这件大事是柳玉如亲自操办的。高大人看到了一只全新的布挎包,还有笔墨纸砚等物。人们正教甜甜见到先生时的礼节。 他有些讨好地凑上去表示关心,而柳玉如只对他打了声招呼就回屋了,多一句话也没有。 然后是樊莺几乎同时离开。这让高大人感觉是与前一天夜里的事情有关,因为谢氏和思晴也避嫌似地躲掉了,只把崔嫣留给了他。 高峻百无聊赖,“妹妹。不如弹首曲子听听。” 崔嫣说,“别在客厅里,再吵到别人,”于是两人回到崔嫣的房间,坐下后,崔嫣抱起琵琶。刚拨了一下弦就说,“屋里也不行……不合时宜呢!” 高大人问,“你怕谁?就不怕我生气?” 崔嫣放下琵琶,“我能怕什么呢?连惹我母亲生气都不怕……我是怕你在家里不会做事,搞得大家都不愉快,有些事情干嘛偷偷摸摸的,以为谁都不知道似的。” 高大人知道她说的是哪件事,“我看这件事就是你不高兴。”崔嫣赌气地道,“哼!好心当做驴肝肺!”扭过脸去不理她。高峻笑嘻嘻地凑过去,“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老样子,让我看看。”说着凑过去就扯崔嫣的衣服带子。 崔嫣的脸红到了脖子,“你又说谎,谁知道是真是假,别搞得连柳姐姐都不信你了。”高大人也不管她半推半就,只管隔了衣服去骚扰,把崔嫣弄得手忙脚乱地将琵琶都碰响了。她有些急地道,“成心气人是不是?还不快去柳姐姐那里把慌圆了!要不以后不敢让你进屋子了!” 高峻立刻出来,一推东面大屋的门,发现并没有关,柳玉如坐在床边,看到他进来,只是说,“我在这里等着听琵琶曲子,怎么都是乱音?” 高大人坐在她身边,拥住了她道,“是我不好,夜里与她们胡搞又耍聪明,连郭叔叔都知道你最聪明,我错了还不行,还不是怕你生气。” “我有那么打紧吗?有那么小心眼儿吗?我有那么……让人惦记吗?该不是有什么事情求我吧?”柳玉如靠在高大人怀里幽幽地道,“我还不了解你”。 高峻说,“事情还真是有,但是绝不是因为这个,我是怕你乱想才胡乱说的,你看我一进屋就讲明了嘛。” 柳玉如道,“说说看,说慌的事先放放,说说什么事?” 高大人把蒲昌牧的事情讲了出来,“我宁可多与牲口打交道,人的事很难琢磨,搞得我这两天胃口都没有。那个郝牧监,养马的官儿却骑不得马,女军师,你倒说说看,把他放在哪里合适?” 柳玉如想了想道,“我算什么军师,不过是想事情会站在对方的角度去想。高大人,若你是郝牧监,碰到这样的事情会怎么想?” 高峻道,“还能怎么想?养马如养兵,养之千日用之一时,要是我牧场里抽不出可用之马,我会很难受的。” “怪不得高大人想不明白他们,你是跟人两样。”柳玉如道,“你说的话我是信的,但是别人未免不把这话当作冠冕堂皇之语,想想郝牧监,抽他的马可能他也理解,但是马抽走之后呢?随之而来的降级、降等,再怎么想得开的人也想不开了!” 高大人寻思一会儿点点头,“我也想不开,可是《厩牧令》在那儿,我也没办法。” 柳玉如扭过身来,看着高大人道,“这个令、那个令,都为做事,做事看结果的。对人也不能千人一法,狂的用在狂处,不服的要压,软的要用到软处,能扶的要扶。总之都要把心思用到做事上来,那你这个牧监就好做了。” 高大人听了后怕道,“夫人,你要是早一天对我说这么多,我就不敢胡话搪塞你了!吓死我了!”他站起来,恭恭敬敬冲了柳玉如一躬道,“本官昨天扯谎,后悔莫及。” 柳玉如脸上没啥表情,“骗的不行,又来哄了,一点真的没有。那事还没完呢,都是你的不是,把姐妹们搞得做贼似的……最后还不把怨气算到我头上来。你以为是为我好,其实是害我,你以为樊莺是生你的气?那丫头才是最聪明的……以为我看不出来……哎,你听没听我说……” 高大人已经三下五除二扒去身上的衣服跳到了床上,“让我想一想,狂的要怎样压一压才行。”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未完待续。) 第112章 牧场夜话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高大人这一句话就让柳玉如失了说话的力气,见他一巴掌扇灭了灯,接着一把拽倒自己,她的心狂跳起来,身子僵着没有了活泛劲儿。高大人有些气极地就要把她衣服扯破,一边说,“怎么和谢金莲不一样?昨天才一眨眼她衣服就没了。” 柳玉如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总之手脚都不像是自己的了,只是用不大像是自己的声音道,“你是现学现卖……去柳中县……人家可是没舍得买身衣服!” 高大人瞬间轻手轻脚起来,让她感觉着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复苏,像春天的柔软土地,已经感觉到了植物强壮的根系正在蠢蠢欲动。 而她不敢去碰,因为她已经敏感的丧失了意识,她怕那件已经想了多回的事情真要发生时,自己表现得不如她们,那又会怎么样的难为情。她比高峻先听到院门“啪啪”地响了起来。 “高大人、高大人,”柳玉如听出来是冯征的声音,她无力地推了推高大人。高大人一手撑床跳出去,飞快地点了灯,柳玉如再次看到了高大人让人心动的胸膛,还有胳膊上的箭疤,“这么晚冯征叫门一定是出大事了,我得去看看”。说罢披了官袍就往外走。 冯征和罗得刀站在门外,叫了两声后,脚步声就出现在大门后边。高大人一边穿着官袍一边开了门。“罗管家,”高峻愣住了。 “郭都督午后只带了卫队去了焉耆,天擦黑时派一个人回来调兵,到我出来时王别驾还没踪影,兵也未发。”罗得刀用最简短的话把事情说了出来。 高大人一听,就回身解马,同时对冯征道,“去集合护牧队。”冯征转身去了牧场里。 高峻回身高声叫道。“拿我刀来!”樊莺的房间向阳,很快就亮了灯。高大人问,“你骑马快不了,怕不是有两个时辰了吧?” 罗得刀道。“拼了命跑来的。” 高大人道,“那时间也不短了,” 樊莺提了乌龙刀跑出来说,“我和你去。”这时柳玉如和思晴也出来了。高大人说,“你陪着夫人……我把护牧队拉去焉耆。你和思晴再看着点牧场别出事。”说完已经上马,与罗得刀往牧场里驰去。 柳玉如对樊莺和思晴说,“关了大门,让婆子和谢姐姐、崔嫣看家,我们也去牧场里。”此时新村里已经响起了锣声,“护牧队不当值的都到牧场点卯——”锣声和喊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无比清晰。 家里有护牧队员的纷纷亮了灯,马匹和兵器都是随人走的,各处院门开关的声音、马匹喷着响鼻的声音、兵器碰撞的声音响在一起。 在牧场里,冯征已经把当夜轮值的三十名护牧队员集合完毕,柳中牧的旗子把在许多多的手里。冯征说。“不当值的人也正在招集。” 说着话就有护牧队员骑了马纷纷赶来。平日里这些护牧队员已经不从事饲喂任务,除了训练、值勤就是外出护牧,纪律的严明程度一点不差过正规唐军。八十名护牧队不到小半柱香的时间都到了。 高大人朗声道,“焉耆有紧急军情,需要我们马上驰援,”他看到柳玉如和樊莺、思晴也骑马到了,说道,“家中是独子的都给我留下,听我夫人吩咐看护牧场,其他人跟我去拼命!” 若在平时。早就会有是独子的站出来表示不满,但是今天这些人听出高大人的口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十几个人也就不费话地自觉地站出来,许多多不情愿地把旗子交到另一个人的手里。 高大人道。“带足了箭支,出发!”说罢与罗得刀一起在前,冯征打了大旗,三人带了人马出了旧村方向,不一会如雷鼓般的蹄声就远去了。 柳玉如并未听到高大人与罗得刀前边的话,只知道是去焉耆。看他们这么急急忙忙地走掉,肯定是军情要紧,想起高大人直到走时也没有好好休息一会儿,不由有些担心。 但是高峻走时说了让自己在牧场里主事,也就不多想,把留下来的队员分了五人一组,大门处两组,牧场里一组。 柳玉如道,“哥哥兄弟们,高大人是带了人去拼命的,我们在家里守好了牧场不出意外,能让上战场的弟兄们没有后顾之忧,就与上了战场是一样重要了。” 这些护牧人员平日里就传说高大人的夫人不但姿色无人能及,就连谋略上也是不差,今天见高大人的大小夫人们一下子三位全到齐了,一见一听之下不觉心服,纷纷答道,“夫人放心,我们一定尽心就是。” 刘武也匆匆骑马赶来,他是听到锣声,不明所以,到了牧场一见柳夫人等人都在,问明白了缘由就说道,“刘武在此,柳夫人你们可以去休息了。” 柳玉如道,“高大人既然有吩咐,我们哪能离开。再说就是到家里也睡不着了,不如多个人多份力气也好。”刘武听了只好依从。柳玉如笑道,“不过刘大人来了,我们就退到幕后,有事刘大人只管吩咐就是了。” 刘武坐在议事厅里权当值夜,连批办些公事。柳玉如对樊莺和思晴两人道,“不如就到宽敞处学学骑马,真到用时也省得像现在这样笨手笨脚。” 她知道高大人临走时这样安排并非是牧场中真有什么事。只是以防万一,不致出征之时心存顾虑。见刘大人已到,柳玉如做为之前的一位女牧子,真没有什么理由再发号施令,而樊莺和思晴就更像是局外人一样。听了柳玉如的话两人都没意见。 于是思晴在厩房里选了一匹温顺些的马,姐妹三人就在牧场宽阔处教授起骑马来。 之前柳玉如随高大人去西州时,已经听他大略地讲过骑马的要领,此时上了马,抖了抖缰绳,两脚在镫里磕了磕马腹,轻声说了声,“驾!”那马就听话地一路小跑起来。 起初樊莺和思晴还替柳姐姐担心,随了一会才笑道,“还用我们教?我们没得教你了!”柳玉如道,“思晴把你的双刀匀出一把来。” 思晴道。“这可使不得,要学也得由木刀开始,划了马脖子不打紧,高大人有的是马。万一姐姐把脚脖子划伤了,高大人就得叫我们偿命了。” “姐妹们不都是一样的,叫你们说得这么悬乎。” “能一样吗,姐姐你打我们瞧不出来,高大人昨夜里跪得床板直响,我们都听得到的。”樊莺说着,不知由哪里砍了一只木棍,交给柳玉如权当刀练习。 “他那是不好好上床,每次都跳上跳下的,还让樊莺疑心是修床腿……”柳玉如说着,马上的速度渐渐地也快起来。 “那就更让我说着了,昨晚我和谢姐姐送上门人家都还懒得动弹呢!”思晴不觉把这事说出口,才意识到,已经晚了。 就听柳玉如在夜色里驭马奔过去,送过话来,“是谁早就有了想法,却对着大伙说,‘高大人怎么还不回来?’,我估计我和樊莺都没有这心机,” “……” 一会又驰回来道,“还拿了刀从大漠里跑来,拿腔作势地说报仇,当时我们可都当真了,谁没有让你吓得脸白?谁知是押了高大人帮着去哥哥那里取嫁妆!” “……” 樊莺道,“思晴姐,你的话呢?” 就听黑暗里有几个牧子突然跳起来扯了嗓子鼓噪道,“都让我们听去了!”三人惊觉,驻了马往黑影里看去,几个牧子一溜烟地跑掉了,连几个人都没看清,更不要说是谁了。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未完待续。) 第113章 兄嫂惑妹 思晴骑在马上回过味来,急得什么似的。没想到姐妹几个在大黑天里互相逗嘴取乐,却让牧场里不知哪几个牧子们听去了。她又羞又臊地冲柳如道,“人家这点事儿一晚上都让姐姐抖落干净了!” 柳玉如见思晴急切间一抖马缰,似是要去追那几人,忙阻止道,“快停下,妹妹还要去灭口不成?你不认出他们,今后还可腆着脸到牧场里走动。”思晴于是做罢。三人相对,回味起刚才的事情也只能苦笑。 经过这一晚的练习,柳玉如骑马虽说比不上樊莺思晴熟练,但也能有模有样地纵马飞驰一阵,心中大是快慰。天蒙蒙亮时,三人与刘大人告辞回到家中。 谢氏已经打理着甜甜起来洗漱完毕,扎好小辫坐在桌前用早饭,今天是孩子们进学堂拜师的日子。饭罢,谢金莲领了甜甜辞别了众人,出大门往街对面的新学馆而来。 在街上,谢金莲看到二哥谢大、二嫂领了十岁大的侄子也来入学。 二嫂见到谢金莲,两人站在街边说话。二嫂问,“上次让你上心的事做得怎么样?”谢氏左右看看无人,故做糊涂地问道,“啥事呀?” 二嫂说,“还有什么事,眼下旧村里都嚷遍了,说你家高大人要有大祸,听说是把皇帝惹急了眼,钦差都来过了,怎么你还跟没事人一样!” 谢氏说,“嫂子你怎么不盼我家高大人点好?高大人前天夜里还在家什么事也没有,只是昨天半夜说是州里有急事才走的,哪有你说的这么厉害。你不要胡说,怪让人心里发慌的。” 谢大也凑过来提醒道,“妹子,我知道你对高大人心重,但是这事却是千真万确的,你得早做打算。莫等事到临头,不能为甜甜筹下些安身的产业。” 谢氏说。“你们再胡说我就要生气了!你看看这学堂也开业了、高大人又从长安接了崔妹妹来,柳夫人她们几个都正常得很,让你们一说天都塌下来了。小心让高大人知道了饶不了你们。” 谢大像看着不开窍的孩子一样看着妹妹道,“哥嫂还给你亏吃么?谁近谁远难道看不出来?有道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你哥却是你一奶同胞的,还能给你亏吃!她们没事人一样,焉知不是装出样子来稳定人心?等你察觉了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她二嫂又在边上添油加醋把高大人在旧村上的表现对谢氏讲一遍,提醒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高大人对我们啥态度。平日里恨不得见着我们都昂了头过去。这次却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旦劝着我们赶紧的买房,还说银子不够让来找你,何曾这样好心过?” 谢金莲是个没什么主意的女人,听了哥嫂这么一说,不由得也把昨天夜里柳玉如、樊蒙和思晴三人的表现回想了一遍。似乎也感觉大半夜的她们三人一块出去不大正常。但那时自己正哄了甜甜睡觉,一直不清楚是什么大事,柳夫人回来也不说什么,就更觉的可疑起来。 越发的谢大又把王别驾兄弟在街上的话学了一遍舌。谢金莲的心里就更没了主意。 哥嫂看四下里领了孩子来拜师入学的陆续地多了起来,催促妹妹道,“你倒是说呀,以前你受的那些罪还没长到心眼里?” 谢氏小声道,“那依你们要怎么样才好?” 二嫂问,“上次教你的法子你做没做?做了多少?可敢给我们实底?” “我倒是为了甜甜留了一些……有个……四……四五百两的样子,不过也只是未入帐,万一夫人问起我只推说懒了,也能立刻把帐平掉。” 二嫂道,“咳!你这算什么。到时抄家的一来,谁还管你帐不帐的,先把东西封起来了!你不是要竹篮打水!依我说趁早不趁晚,把东西移到哥嫂这里来。任他再大的风浪又能把我们平头百姓如何?” 谢氏半晌不语,见武氏手里拉了自家的两个孩子也进了学堂的门,谢氏拉了甜甜,逃跑似地要走。谢大一把拽了怒道,“好言好语地,你怎么就听不进去!莫等领了甜甜要饭时再朝我们哭!” 谢金莲马上就要哭起来。“那你们说怎么办?高大人有事,我们怎么好这样?” 二哥说,“高大人你们感情好,到时你随了他同去黄泉,哥也不拦你。但是甜甜你得想一想吧?”谢氏的心事都让她哥说中,低声咽气地问,“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二嫂瞧见了甜甜的新书包,“你就说要回去拿落下的东西,然后就用这个……”谢氏就明白了,快步地拉了甜甜进了学堂。 孟凡尘认得谢氏,迎上来问道,“谢夫人怎么气色不大好?有什么事?” 谢金莲吱唔着没说出什么,只是匆匆把女儿放给老汉,又腾空了书包带了出来。她哥嫂也把孩子送去,就在街道的背人处等着妹妹。 谢氏匆匆回家,进了院子。见只有婆子和瘸腿的老汉在,问了一声,“妈妈,柳姐姐她们呢?”婆子道,“昨晚夫人她们出去了一夜,想是都在各自屋里睡觉呢。” 谢金莲脚步放轻了上了二楼,进了自己的屋子。关上门,靠在门上想了一遍,此时怎么想都认为哥嫂说得对,她就算是陪了高大人死又如何,但是甜甜…… 想到此,谢金莲仿佛生出了力气。她悄悄地走到床边,掀起床上的铺盖,铺盖下的床板是活的,再掀开板子来里面是一个暗格。暗格里是一只布包。 她解了布包,里面露出一封封的银子,五十两一封。她装了四封在书包里,已经再装不下了,提着有些吃力地出了院子。 她二哥二嫂迎住了低声问,“多少?” 谢氏说,“就这些了,不要问了。” 二嫂一手哆嗦着拎了包,把另一只手掏进去大略数了一遍,“不是五百两么?怎么才这么一点?”见谢氏又在迟疑,催促道,“你这一时的心慈,甜甜就有二十年的苦吃了!” 谢氏像是只木偶让人牵着,再回了一趟家,又装了一百五十两来,交给她哥嫂道,“家里不像你们想的那样,高大人是个仗义人,手缝儿里松,若再拿,恐怕家里就支撑不了半月了。” 二嫂得了银子安慰道,“他手缝里松不正是你的借口。莫怕,回去就跟没事人似的。”说罢,提了包,与丈夫匆匆地走了。 谢金莲回来,筋也像是让人抽走了,感觉一步也迈不动了,进了屋就把被一蒙,想把刚才的事情从头再过滤一遍,心尖突突乱颤怎么也回想不完全。待到明白过来一点。觉着自己对不起向大人。 高大人和柳夫人相信自己,把家中的财政大权交到自己的手里,平日里也不闻不问的。今天就做出这种事情来。哥嫂所说的事情难道是真的?高大人和柳夫人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摊上这事? 她回想起这些日子家里乱糟糟的事情,王爷、都督都来了,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还有公爹数次喝斥高大人的情景再一次浮现出来,真是高大人惹了大祸?她不禁后悔,自己是个万事不上心的女人,也没有仔细留意他们说的些什么内容。 后来前思后想觉得自己这么做还是不妥,这样先斩后奏算什么?至少也该问问柳夫人。她想起以前在娘家时哥哥嫂的态度,恍惚觉得是自己做错了。 为尽快弥补,她决定去追二哥二嫂,把银子追回来就没事了。于是急急地出了院子,也不敢找人陪着,在牧场里搭了辆车,往旧村里来了。(未完待续。) 第114章 星夜赶到 高峻带了护牧队的人马,随了罗得刀一路上飞驰不停,路上罗得刀把大致的经过对高大人讲了一遍。罗得刀说,郭都督带了卫队走时王别驾并没在,但别驾一回来就与往日大不相同。 傍晚接到了郭大人派人回来催兵的手令,王别驾看后只是漫不经心地往边上一丢,说在考虑考虑。这事罗得刀正好看见,等了一会儿别驾出了府衙再不回来。罗得刀忙去问兵曹,兵曹说,“都督不在是由别驾定事情的,这样调动兵马的事情,半点都不能逾越。” 他还举了个例子:两年前柳中县大旱,县民们都揭不开锅了。当时的县尉数次催促县令开仓放粮,但县令说要请示州府,揣了粮仓的钥匙到西州来请示。但是灾情一日也缓不得,县尉自作主张在县令回来前砸了仓锁,把粮放了。但此事让郭都督知道后将县尉罢了职。只因县仓的主管是县令,是县尉做事有了逾越。 兵曹说完后一摊手,表示一点办法都没有。罗得刀知道再指望王达是不可能的,急切之间他想起了高大人。他知道高大人与郭都督两人的关系非同一般,而且高大人打架的本事是他亲眼见过的,于是找了匹马没命地跑到柳中牧来搬兵。 高峻听了咬了牙说道,“这样见死不救的事他竟敢连做两次!上次还半遮半掩,这次就明着拖延!难道真是赖蛤蟆听到了汛头?郭都督没事便罢,他要有个闪失,我拿刀劈了他都不解恨!” 这些人很快到了西州的东城门下,罗得刀对高大人道,“我人叫得刀,却挥不了刀,放在西州城里还能望些风。”高峻让他回城密切注意王达的动向。罗得刀提马上前叫门。他现在是西州的户曹没人不认识他,虽说时间是半夜也没什么妨碍。 但是这些城头的军士却不开门,而是飞跑去报告。不大一会,城头上一个人露出半截身子。高峻借了城上火光一看正是王达。 王达问道,“城下是谁?不知道眼下军情多变?也敢来半夜叫城!” 罗得刀道,“别驾大人,你不认得我么?我是罗得刀。” “原来是罗大人。夜半三更不在家里休息,怎么到了城外?万一有敌军混入城来,一城的安危就都毁在你的手上了!远处这些人是什么人?” 高峻在马上问道,“别驾大人,你可曾接到了郭都督的调兵命令?为何按兵不动?” 其实王达早就看到了柳中牧的大旗。也立刻猜到罗得刀是去干嘛了。 接到郭大人的手令后,王达几乎都没用想,直接压了下来。 如果说上次是他忙中遗漏、忘了发兵只是无心之失,那么这次他按兵不动就是成心的了。他已感觉到了郭都督对他的不满已经到了愤怒而不能自控的地步,如果让郭大人缓过神来,自己一定是没有好日子过。 正好钦差到了西州,王达由江夏王那里得了实信,断定高峻是躲不过这一劫了。那郭孝恪岂会放过自己?正好郭孝恪父子一同困在了焉耆,王达几乎做梦都没有想到上天会给自己送上这么一个大好的机会。让他发兵,那不是做梦一样!他们从此回不来才让人省心。 听了高峻的质问。王达说道,“高大人你怎么知道军情上的事,本官接到现报,说焉耆已有叛军到了西州城外,正伺机而动。我若发兵,不正中敌军的计策?这事我自有分寸,又岂是你一个马官能够指责我的!” 高峻心如火燎,知道不能在这里与王达磨嘴皮子。冲手下挥挥手道,“我们去焉耆!” 王达在城上喊道,“高大人。你再一意孤行,不怕罪上加罪么?你可知私动军马的责任!郭都督也承担不了的。” 高峻已经驰开去,高声回道,“我去放牧关你屁事!” 西州至焉耆直走也要四百里。但是若去焉耆,必先往西州西南方走上一百二十里,进入天山谷口才有大路通往焉耆。 从罗得刀送信直到现在,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个半时辰,要是再加上王达拖延的时间就有五个时辰了。再算上郭都督派来报信的卫士由焉耆跑回来,一路上又不知耗费去多少的光景。因而高峻不停地催动炭火。恨不得一步跨到焉耆才好。 只是他手下这些人的脚力却是不能与炭火相比。高峻有心丢下他们先赶过去,但是又担心这些手下不识得路,万一走岔了更会误事,因而压了马速两相就付。天蒙蒙亮时这些人就到了天山的谷口。 在谷口边,一南一北相距七、八里有两座土城,城上飘扬着大唐旗号。南边的旗上是“南平城”,北面的旗上是“安昌城”。这是西州扼住西去山谷的两处军事要隘。高峻领人赶到的时候,两处城上的守军早已离远了看到,高呼站住受查。 高峻勒马,等两边城上各下来两人,对高大人道,“柳中牧的人去西边做什么?可有过所?”高大人在马上道,西州郭都督现在焉耆,已派人回西州搬兵难道你们不知? 两边人验过高大人的官凭,知道他是柳中牧的五品牧监,更是一位游击将军。于是同声道,“高大人,郭都督派来的人我们已经见过,就等他带来西州兵曹衙门的调兵令函,我们就协同发兵了。西州要出大部分,但大队伍行动迟缓,但只要先有一个人持了兵曹衙门的令件到了,我们两城就好抽人做先锋出发。” 高峻问道,“两城共有多少人马?” 一人回道,“两城均有一团,分别有骑兵一旅、步兵一旅,我是北城骑兵旅帅,段正海。”另一人道,“我是南城骑兵旅帅,段正江。” 高峻问,“你二人是兄弟?”二人点头。高大人长话短说道,“西州兵马被军情绊住已出不来了,我以游击将军的身份命令你们,立刻拉上两旅共二百骑兵,随我去焉耆驰援,哥哥领队、弟弟留下守城。” 二人迟疑不决,高峻知道他们是没见到兵曹令件的缘故才会如此,厉声问道,“你们什么官职?可知道军情紧急不可拘泥死理?可知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可知道你我大旗上面的头两个字写的是什么?” 这二人俱是从八品上阶旅帅,各有一百人的马队。两人确实见过了郭都督调兵的卫士,又见这位高大人几乎未加思索就说出了二人的骑兵数目,想来这个从五品的将军不是虚挂了名的。二人游疑了只是瞬间便下了决心,“我们还不认得大唐两字!宁可犯错也随大人出兵!” 高峻说,“速集合了不怕死的来,天塌了也轮不到你们顶着。”二人飞马驰回城中,不一刻由南北两边驰出两支马队,旗号鲜明,灰明甲亮。高大人让弟弟段正江留守,哥哥段正海带队随行马上出发。 这一阵子又耽误了时间,不过高大人成功拉到了两旅正规的骑兵,声势壮大了不少。现在他不知道郭都督什么情况,不停地督促着这支军、牧混合的骑兵队伍,高举了两杆大旗,趟起一路的烟尘直奔焉耆方面而来。 这些人只用了一个半时辰就跑过了二百二十里到达了银山湖,又疾行四十里至焉耆边界吕光馆。这里的守军都是焉耆旧部,不知为何未加阻拦,大开界门放这些人冲了过去。冯征提醒道,“莫不是郭大人他们已遭不测,这是放开口袋要让我们进去?” 高峻道,“莫要胡说,如果是你说的那样,我更要进去了!” 辰时时分,高大人带队到了焉耆城南十里的淡河,这是一条十几步宽、深浅只没到军马小腿的浅河沟。高峻打量两边河岸,就算是在汛期时也只能没到膝盖以上。 河这边是郁郁葱葱的树林,那面便是一马平川直达城下。隔了近十里远,众人耳中已经听到了城中隐约的喊杀之声。(未完待续。) 第115章 内紧外松 焉耆,又作乌耆、乌缠、阿耆尼。居民以务农、捕鱼、畜牧为业。初属匈奴,西汉神爵二年后属汉西域都护府。西汉末年又属匈奴。东汉永元六年班超击破匈奴后焉耆又属内地。唐初再附西突厥。贞观十八年正月,西州大都督郭孝恪举兵收服焉耆。 因为焉耆正当丝绸之路要冲,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突厥、吐蕃都有将之控制在手中的历史,而焉耆长期在各方面的夹缝中生存,遇有强者便依附、反之便自立,其人归属感并不强。 因而郭都督初收焉耆后,表面上焉耆畏惧大唐军威作出臣服之状,而暗地里也有一股逆流翻涌,欲要伺机而动。 对此郭孝恪早有察觉,于十日前派他的长子郭待诏率两百唐军进驻焉耆,以防有人作乱。前几日城内还无事,只因焉耆王是个心无大志之人,大唐收服焉耆之后除了消了他的王籍,原来的财产、家室并未籍没,仍然允许他住在原来的王宫里,因而他一开始就打算做个安顺良民。 但焉耆国原来的丞相落昭,年刚四十,是个野心极大的人,夜半躺在床上常常想念以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日子,那时他出入前呼后拥、一呼百应,又怎是现在可比。心说我这样雄才大略的人,岂能屈居人下?于是背地里招募了不少的死党。 这几日,大唐太仆寺在西州征调军马的事他也得了消息。知道大唐欲对高丽用兵,这样一来必不能有更多的精力顾及焉耆,他觉得是机会来了。 落昭一方面数次游说焉耆王举事,一边关闭了与西州的联系。表面上对驻扎在城内的郭待诏恭敬有加,背地里早就安排好了自己的力量,只等机会一到生擒郭待诏做质。 他迟迟未动,就是顾及在西州主政的郭孝恪。落昭认为抓一个身边只有二百唐军的郭待诏不会费什么力气,怕的是抓了郭待诏引来西州大军。但是真是老天做美,郭孝恪自己送上门来了! 郭都督一连几日没有接到长子郭待诏的消息,此前待诏可是将焉耆的军情一天一报的。都督早想亲自去看看。但前一阵因为长安钦差到西州查办涉及高峻的污告信一事,并忙于完成军马征调的事务,因而推迟了焉耆之行,但郭都督的心里委实担心得很。一待西州的事情忙出个头绪。郭孝恪立刻带了卫队,马不停蹄地直奔焉耆来了。 落昭此次举事采取的是内紧外松的策略,吕光馆属于焉耆外围,在大唐新设置的焉耆地方官府的眼皮子底下,他根本不能大张旗地把有限的人手安插到这里。因而郭都督在吕光馆还没有发现异样。 但一到焉耆城外。郭孝恪就感觉到了不对劲,城外护城河上吊桥高扯,城上的守军多半是焉耆原班人马改编的,但城头的军士不该见了西州都督大驾到来,还过了半天才打开城门。这是极为不正常的。 经验丰富的郭都督在进城前,就写了亲笔调兵信件,交给一名亲信卫士带了,返回西州调兵以防不测。 进城后,郭都督与长子待诏会合,一见面就诘问待诏道。“你怎么一连几日不往报送消息?”待诏说,“我还奇怪呢,信每天都报着,却不见人回来。我已在担心焉耆要有事。父亲,你不该只带这么两个人到焉耆来涉险。” 郭孝恪一听立刻明白了,郭待诏派出去的人大概连焉耆城都未能走出去。 郭待诏平日里住在焉耆镇官衙,他在察觉到异样之后,本想亲自出城试探一下,如果有人阻拦他出城,那么就能断定焉耆城已反。 但是如此一来。双方就变得明刀明枪了,而自己手底下这两个人恐怕支撑不了半刻。一旦他们这些人被对方控制,那么父亲带兵来时就会投鼠忌器、必然施展不开拳脚。 以郭待诏的性格,他倒不会贪生怕死。但他寻思着牺牲了这些人又有什么用呢?还不如隐忍待机,将来好做个里应外合,也比硬拼强上百倍。 但是如今郭孝恪已经到了焉耆城里,形势就立刻严峻起来。 郭孝恪装做无事,在官衙四周察看了一番,发现镇衙出外的各处路口都已有人把守得死死的了。父子俩个商量。眼下之计也只有继续隐忍,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的援兵的到达上了。 虽则如此,郭都督也没有被动等待,官衙之中原来的那些焉耆本地的衙役,都被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控制起来,全部换上了自己的人员。 郭都督对焉耆城内的布局早就了然于胸,他知道焉耆镇衙与旧王府只隔了半条街。这些谋反之人虽说不一定就与焉耆旧王有关,但他们若想在事成后短时内稳定城中的局势,必要借重于旧焉耆王的影响。 因而,无论王府是否与此事有牵连,尽快控制了王府一定是对已方有利的。而控制王府的时机也大有学问,早了的话援军未到,自己人单势孤;晚了的话恐怕援军到了不知城中底细又被敌人所乘,那样的话损失就更无法弥补了。 父子二人研究了进入并控制王府的策略只能是出其不意,等对方反映过来时最好他们已经在王府里控制住焉耆旧王室。郭孝属心中暗自掐算了西州大军正常情况下的到达位置,据此确定了城内的行动时间。 于是他们也来了一个内紧外松的法子,父子二人在镇衙内佯做饮酒听曲,并放出话去:郭都督打算在西州逗留三日再回西州。因为郭都督算好了援军最迟一日也就能到了。 到了行动时刻,郭都督让自己人扮做的衙役们在大门内密切注意街上的动静,不一时,有人回报都督:有一马队三十几个人,拥了落昭往城上去了。郭都督道,“成败就在这一刻!” 他立刻把早已由手下二百卫队里抽出的三十个身手好的自己带上,其余人留给待诏。如此这般吩咐待诏之后,郭孝恪大张了都督的仪仗,带了雄纠纠的三十名卫士骑了马直奔王府而来。 对方安静了这几日,突然明目张胆地去焉耆城上安排,说明也已经动了最后摊牌的念头。而郭孝恪等的就是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守在路口的焉耆反兵带队的是个小头目,他见落昭刚刚去往城上,西州大都督就由焉耆衙门中大摇大摆的出来,禁不住有些犹豫该怎么办。从对方带的人数来看,绝不像是要开展军事行动的样子。因为三十人的护卫是一位大都督正常出行时最基本的规模。又有哪一位州府的大都督敢带了三十个人冒险呢? 因而这人就有些拿不定主意了。他不知落昭是否已在城头安顿好,再说他见对方只有这几个人出来,似乎像是蒙在鼓中的大都督外出视察。他想,就算是他们想做些什么,三十个人又能掀起多大的浪来,自己只要把衙内的唐军大部看住了还会有事? 就在这位小头目还在前思后想的当口,郭都督的马队已经驰过了街口,到了焉耆王府大门处。 落昭还要利用王府的影响安抚城内的百姓呢。素来胆怯又无主见的焉耆王在落昭的游说下也已心动,因而默许落昭在王府这里安插上了人手,但落昭要把主要的力量安顿到城头提防西州大军攻打,又把另一重头放在了监视焉耆官衙这一块,因而王府这里也只安排了数十个人在。但是郭孝恪这一大胆的举动却是他想多少回都没有想到的。 到了王府大门口,郭都督身后驰出一位年轻的卫士,到了王府大门前高声喝道,“西州大都督到此,请府中人速速出迎!”(未完待续。) 第116章 恶战待援 落昭派在此处的小头目有些迟疑,他片刻后才想起自己的任务是什么,他见对方人并不多,以为尚可搪塞一下。于是独自由王府大门内走出,昂着脑袋问道,“你们不在镇衙待着,为何到此?” 郭孝恪的这名卫士听了二话不说,居高临下挥起手中的马鞭,“啪”地抽到小头目的脸上,“大胆,西州大都督在此,你睁了狗眼看不到么?” 小头目被马鞭子抽得脸上火辣辣的,弯下腰捂了脸、眼也睁不开时,郭都督身后的卫士们已然冲上来四五位,对着此人重重几脚,“让你无礼,绑起来让都督发落!”而其余人几乎未做停留,随了郭都督直奔王府大门冲到! 对方剩下的人在大门内见来人气势汹汹,头目挨打,这又是他们想不到的。里面有两个机灵些的想起来推了两边大门要关上时,郭都督等人已经到了近前。 郭都督手下的这些人,身手都是三五个人近不了身的。在马上也不用下来,一边用马倚住了大门,一边把一只脚由马镫里抽出,咣咣几脚就将他们蹬翻在地,随后每人脖子上都架上了明晃晃的利刃。 二十人把了大门,弓箭上弦警戒,里面一人将手指屈了,含在口中吹出一声响亮的口哨,给不远的郭待诏报信。十人随了郭都督轻车熟路直奔王府后院。 府中的仆人、丫环吓得往后边跑来报信,也把话对主人说完了,焉耆王也听清楚了,郭都督也站在了他的面前。 待诏在镇衙内听到哨音,早就整装待发的近四百人呐喊一声冲了出来。所谓兵贵神速、出其不意。敌人的放在这里的兵力确是不少,但他们是分布于镇衙的四周,而郭待诏这四百人却是集中了拳头打在一点上,几乎一眨眼的功夫就冲散了正面之敌,旋风一般刮到了王府这里。 等对方反应过来,调集了其他处的人员追到王府时。郭待诏这些人已经进了大院,关上了厚重的大门,上栓落锁。于高大的王府围墙上严阵以待了。 双方此时就算向对方挑明了意图,再也不用遮遮掩掩。一场恶战就要来临。郭都督把焉耆王及其妻、子等相关人员集中起来关到一间房中叫人看了,下人们另关一处不许乱动。 郭孝恪坐阵大厅正中,对手下人道,“马上就要有一场恶战,我们只有依托王府高大的围墙与之周旋。等援军到后。我们再冲出去里应外合,打他个落花流水。” 郭待诏又叫人去到王府搜寻了不少的菜油、灯油,扯了各寝室中棉被里的棉絮做成火箭备用,四周墙上要紧之处由人重点防守,又分出一百人手持钢刀于院内转圈巡视,以为救急。刚刚安顿好,落昭的人马就围了上来。 落昭算计得好似天衣无缝。他见郭孝恪父子在镇衙内饮酒,仍怕夜长了梦多,准备到城头最后看一眼便正式举事,哪知有手下气喘吁吁地跑来。报道,“郭氏父子已冲进了王府了!” 落昭听了脊背发凉,此时才发觉自己千算万算,还是不如郭孝恪棋高一招。在焉耆城内最为易守难攻之处也只有王府一个地方,恰恰这一处地方就被郭孝恪占住了。 他决心用最短的时间、不惜代价也要把王府夺回来,不然这里就是他落昭心尖上的一把针锥子,早晚都要给他捅上一下,这肯定是很难受的。 因而,落诏看到城外暂时并无动静,也看不到西州援兵的踪迹。一开始就调集了优势的人马,潮水一般向王府冲来。 待诏在院墙上看敌人赶到,里面一位骑了马的四十岁的人,站在人群的后边高声叫道。“你们还想做困兽之斗么?也不想想能支持多久?速速放了我们焉耆王,开门纳降才是正理!”郭待封也不理会,只是在墙垛后边暗暗将箭上了弦。 那人身边总有卫队晃动,将他挡了个严实。 郭待诏大声道,“你若放下手中兵器,于你的性命还有个机会。难道非要执迷不悟,等西州大军开过来碾碎了你们?” 落昭哪有时间与他磨嘴皮子,耐着性子吼道,“让郭孝恪出来答话,现在开门出来饶你们不死。再晚一晚就冲进去了,他真忍心看你们这几个屈指可数的人送死么?” 墙上另一边有个郭都督的卫士骂道,“去你妈的,郭都督岂会跟你一个反贼说话?”说着,一只装满了灯油,瓶口处的棉芯已点燃了火的瓶子由墙上飞出,正砸碎在落昭这群人的马脚下。落昭的卫士纷纷拨马躲闪,将落昭闪了出来。 郭待诏瞅准了时机,由墙垛后现出身来,流星似的一箭朝着落诏射去。 落昭也是个有两下子的,手疾眼快拧开身子躲闪,让过了胸口,左肩头却正好中箭。郭待诏叫道,“滚下马来,还可给你解药,晚了就去挺尸吧!”他那箭上确实在油罐子里蘸了不少的菜油,因而在落昭的胳膊上插得甚是滑溜。 落昭气急败坏,拨马退到后边取箭,差了声吼道,“给我踏平了他们——” 他带来的千把人倒是不少,但也没有想过在自己的地盘上还要攻城,因而只能蜂拥在不算宽阔的街道上,密麻麻地朝了王府的大门上冲来。有人往上射箭掩护,十几人扛来了粗长的圆木撞击大门,“咣——咣——”墙上众人感觉到连墙都在颤动。 郭待诏指挥手下,把浸透了油的棉絮和碎布团子点燃了扔到底下有人群中,撞门的人群里立刻烟火交加,糊肉皮味儿传了开来,丢下圆木退潮一样下去了。 而落昭胳膊上的箭已经取出,绑了绷带回来人群在后边督战,他看出自己这边挤在街面上只攻大门一处点位,发挥不出已方人多的优势。只有四面强攻才好让郭孝恪不算多的人手四下里分散开来应对。于是指挥了手下四面围攻起来,又有人找来了城中的梯子,仗着人多势众,把个王府水泄不通地围起来猛攻。 府内的压力立时大了起来,郭待诏也不能再只守了大门一处,他在墙上四下飞奔着,带了敢死之士挥动手中的兵器,将那些蹿到墙上的敌军搅肉一样推下墙去。利刃割在甲叶子上刺耳的声音、与切在**上时伴随的惨叫声、刀剑撞击的声音掺杂一处,在四下里响起。 郭孝恪站在大厅的门口,两手叉腰,目光炯炯。他看已方借助高大坚固的院墙一时未见下风。而墙内一百预备队、看守焉耆王室及其下人的二十人都还未用。不禁暗自盘算西州的援兵到了哪里。 他在城内的行动时机算得不错,城内的动静足够传出城外,只要天黑前外围开始攻城,以他对手下这群虎狼之兵的了解,反攻出去并给对方狠命一击也是做得到的。 眼下自己这方只有四下围墙上参加肉搏的一小部分人负了伤,但无人倒毙,他对这一段的战果很是满意。他大声喊道,“待诏,用火箭射着远处草垛,放起烟来!” 待诏应了,站在高墙上把火箭将射程内的易燃之物尽都点燃,一时城中浓烟四起,令落昭看了更为心焦。没命地督了人马围攻。 双方的战斗从中午一直持续到夜晚降临,敌军始终没能前进一步,但城外仍然毫无动静。 落昭的人马短暂地停歇了进攻下去休整,郭孝恪借此机会,将墙上人与墙下人对换了,拼了半日的卫士们一由墙上下来,便靠在墙跟下睡着了。 郭都督叫人监督了王府的下人们,煮了大锅的米饭送到现场,竟然还有府内积存的猪肉也炖了一齐送上来。(未完待续。) 第117章 最后打算 众人一面警戒一面轮换着吃饭。第二拨刚吃到一半,落昭换了生力军再次冲了回来。郭大人把这边预备队也顶替上去,双方一场攻防的恶战再度发生。 郭待诏不能休息,因为父亲就在大厅里,郭待诏已经下了决心不死不退。他冲手下人高喊道,“弟兄们,我们西州的援军再有两个时辰必到,顶到半夜我与你们一同杀出去!” 众人听了精神为之一振,喊杀之声也再度高亢起来。 按着郭孝恪的估计,西州援军应该已经到了吕光馆,如果在吕光馆遇到抵抗的话,那么这里的四百来人就得再支持一到两个时辰。好在焉耆王府墙高且厚,自己人占了地利。不然的话就算再添上四百人,战到这时也剩不下多少了。 郭孝恪想到此,大声吩咐道,“来人!去王府的后堂,立刻去烧几锅滚开的水,找东西提到墙上去。”手下有人应了一声飞快地去了。 战至半夜,双方都到了强弩之末,喊叫声稍停。落昭站在大街的对面,冲了墙上唐兵叫道,“还不把郭孝恪交出来,难道你们都要陪他死在这里么?家中难道没有妻儿老小,何苦把命丢在这里!” 墙头有个卫士骂道,“有胆量你走近些,让我一箭穿死你。”而落昭闻如未闻,故作侧了耳朵倾听状,“城外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唐军八成是不会来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看不出你们都是些死心眼子货,就莫怪我手下不留情面了!” 墙后边半晌无人搭言,落昭以为得计,清了清嗓子待要趁热打铁再说上几句,谁知王府院墙上的垛子后面同时闪出来十四、五个持了弓箭的军士,对着落昭所处的地方一齐将箭射了过来! 事出突然,落昭半分都没有想到。看到半空之中十四、五支雕翎箭齐刷刷地朝着自己飞到,身边十尺的范围内躲无可躲,落昭挥起手中佩刀。尽力拨开来箭。 但他左肩头已让郭待诏射中一次,这时只剩下一只好手,拨来打去一个不注意,在左肩旧伤处再中一箭。身下的马匹也在前胸脯处插中了两支。疼得前蹄高高扬起,咴咴而鸣,落昭被掀下马来,重重地跌在地下。 另有人在墙头笑道,“再让你爷爷耳根子不清静。就射你右肩。”在墙上一阵粗犷的笑声中,落昭的手下跑过来几个,架起他复去疗伤。 对方主将两次负伤士气跌落,进攻也稍缓下来。利用这个间隙,郭孝恪叫了待诏到近前,看到长子已经浑身是血,郭孝恪让他坐下休息,对他缓缓说道,“也许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了。” 郭待诏闻言身子微微一颤,他岂能不知父亲此话的含义?按着时间推算。援军即使不是急行军,先锋部队也该到了。但是城外一点动静都听不到。 郭待诏看着父亲坚定地说,“只要有我在,绝不让他们跨进此院半步!” 郭孝恪沉思良久,有些懊悔地说道,“我已隐约想到事情是坏在谁的头上……是为父大意了!如果天亮后援兵不到,我要你带了能走的,尽力突围出去。” 郭待诏再要说话,只听到西边的墙外传来几声凄厉的惨叫,随后墙上有人哈哈大笑起来。“你们是属老鼠的么?放着大门不进,却来打洞!” 原来是靠在墙内打盹的唐军,忽然听到墙外传来凿墙的声音,悄悄通知墙上探着身子往下察看。正好看到六、七人敌人正趁乱在墙外凿洞。于是事先准备好的一壶开水淋了下去。 一计不成,落昭再次改变了战术。原来他还担心着真有唐军来援,只想着速速解决了郭氏父子以除后顾之忧。但是双方经过这么长时间的獒战,城外一点唐军的影子都没有,他也就有些放心。心说西州两位带兵的都困在这里,又怎么能下令搬兵?看来是自己多虑了。 于是落昭决计把自己的两箭之辱慢慢地讨还回来。硬攻他没有捞到便宜。便采取了熬鹰的战术。一面密实实在把大院围住了,一面派出数拨人在王府大院院墙的四周不时骚扰,一会凿墙,一会搭梯,让院中人时时紧张、不能休息。 但只是实施了几次便让郭孝恪识破,他让待诏带了大部分手下在院中就地休息,自己带了几个人在院墙上来回的巡视,严密防备敌人偷袭。 双方你来我往,不觉天光已经亮了起来。 郭待诏休息了半夜,一骨碌爬起来替换父亲。郭孝恪道,“一会敌人再攻,我在此处带些人顶着,你带了剩下的人由焉耆北城坠出去,进到山里就没有危险了。” 郭待诏听了大声道,“我不走,要走我们一起走。” 放在平时,郭都督早就发火了。但是此时他只是无比爱怜地看了儿子一阵,却用了最平静而不带感情的语调说道,“去,把手下人清点一下,家中不是独子的留下五十人,其他的能走都走。” 他见郭待诏仍想说话,又补充道,“我们父子不能都死在这里……你一定要出去,回西州查清楚,是谁拖延了我的搬兵军令!”郭待诏听了,这才出来按着父亲的吩咐把该做的安排妥当。 王府之中并不缺少长绳,焉耆城依着天山余脉而建,地势北高南低。他们只有出了北城、进了大山才有生路。见郭待诏选人,这些卫士们都明白了郭大人的意思,也没有人多说一句话,谁都知道大战的间隙有多么的短暂。 墙外鼓噪声再起,似乎新的进攻就要开始。郭都督神情一凛,正色说道,“众位,孝恪无能,连累了大家!我们来世再见!” 待诏道,“父亲,你听!”原来敌军并非进攻,而是纷纷喊叫着朝着一个方向跑去了。郭孝恪登上屋顶看了一阵,下来大声吩咐道,“原部署作废!严阵以待!听我命令!” 高峻在天亮时带人到达焉耆城南,先在淡河南岸的树林中商议对策。 他们这些人只要过了淡炣,在焉耆城头上便会一览无余地看到。若是在一马平川的大漠上,这些护牧队再加上两百正规的唐军骑兵,倒是一支不容人轻视的快速冲击力量。 但他们面对的是一座高大的城池,用骑兵攻城高峻知道这就和开玩笑是一样的。但是西州离了焉耆这么远,不带骑兵他又怎么能这么快地到达这里? 城内的厮杀之声离了十里还能隐约地传到人们的耳朵里,可以想见那里厮杀的激烈程度。高大人脑海里疾速转动着,否决掉一个个的方案。 段正海有些着急,他以为高大人没打过仗乱了方寸,于是说道,“高大人,城中千钧一发,不容我们迟疑,末将要带我的人马冲过河去攻城。你的人做我后援。” 高大人伸手制止道,“不可,我们人少,又以已之短攻敌所长,这怎么行?” 段正海道,“但是救兵如救火,晚一时郭大人就危险一分,怎么能再耽搁。” 高大人道,“你要知道,我们今天到达这里的,是全西州能解救郭大人的唯一人马。只要我们这三百人在,事情就有希望。若是不管不顾、大冲大砍地杀过去,让这些人都倒在焉耆城下,还有谁再去救郭都督?就算还有人,再让他们由西州跑到这里,你认为城里的人还有希望吗?” 以弱击强,只有找到强者的弱点,抓住唯一机会奋力一击。高大人手中的筹码就只这些,他不能草率。“你们闻到了什么气味了吗?”高大人嗅着鼻子问道。 冯征和另两人道,“是烟火味道,由城内飘过来的。” 高大人说,“你们看这焉耆城座落在半山之上,城内日常用水还可借助于坎儿井,但用水量一大,坎儿井是不够的。焉耆欲反,必然积蓄了大量粮草……此计倒可一用。”(未完待续。) 第118章 城中火起 段正海道,“大人是要去烧他粮草?但郭大人正需我们冲到身边,我们却去烧他粮草!就算都烧光了又于事何补?” 高峻知他救人心切,对他在言语上的冲撞也不以为意,只是耐心地说道,“将军想差了,焉耆的粮草事关他们长期固守的大计,这是对方的软肋。我混进城去尽力烧起大火,任是谁都不能放任不管。” “那又如何?”众人异口同声问道。 “要管则必用水,城内那几眼坎井够用么?不够用的话,他们会到哪里来取水?”众人眼睛一亮,段正海道,“大人是想让他们主动打开城门!此计妙是妙,但我们由这里快马冲去,未到近前,恐怕对方早已关上了城门。” 高大人心意已决,摆手让众人息声道,“不要再多问,听我吩咐。”这里只有高大人职位最高,众人听了一齐静了下来。 高大人道,“一会,我自带了绳索绕到对方城下僻静之处,想法进到城中,拣对方要紧处放火。若是城内大火一起,我自会先去助郭大人。敌人有人出城取水的话,必然是用水车等物——十里远,傻子也不会用人来担——你们只须隐蔽妥当,待水车到后抓了取水之人,扮做他们的模样,带着满载的水车去骗开城门——我估计在这样的紧急情况下,他们连盘问都不大可能盘问。过吊桥时一定要挥刀砍断吊索让它再也扯不起来。要将水车拉至城门口,将大门掩住,让它不能很快关上。敌方必然来抢。因而去骗城的人,身手一定要好到能支撑到我们的骑兵冲过这十里的时间。” 众人领会了高大人之意,高大人又道,“若是城中不见火起,有两种情况:一是我已遭遇不测,水车也就不大可能会出城了。你们可由护牧队带了马匹在城下招摇。对方若是出城来抢,诱敌的护牧人员就随他们进城,但到达城门口处就要发作起来。支撑到段将军的人马冲过这十里,这是中策了,不得已而为之。” “第二种情况,若是城中大火不起。也有可能是我找不到要烧之物。那么我会尽力潜行到南城门下,待你们诱开城门时大家共同坚守在城门处、等待段将军大队冲到。如果你们诱不开城门,只好我拼了性命自去开城,你们在城下诱敌的护牧队员耳朵要时时竖着,只要听到城门内喊杀声起。就给段将军发信号,大家一起冲近了来壮大声势、减轻我在城内的压力。” “若是不见大火,你们诱城不开,而城门内又听不到我的厮杀之声,大家就可拼命硬攻了,至少还能给城内的郭都督一些声援。不过这就是最下策了!” 众人听清楚了,无不为高大人细密的计划暗自钦服。大家分头在树林里隐蔽了做准备。高大人背了一条长索,上了炭火,沿着淡河此岸迂回往西,再往北。在一片不算茂盛的丛林中穿行着飞驰。 他的手无意在炭火的肩胛骨上一摸,掌心里是一片殷红!而它并无伤口!高大人在马上道,“炭火,想不到你真是一匹汗血马,”这次长途驰援郭都督,高峻的马速始终没有提起来,但他却第一次见炭火冒出血汗,心中有些不解,也不去多想。 淡河在城西绕城而走,不过此处山路陡峭难行。敌人取水也不会选择这里,而一定会去城南的平坦开阔之处。 在城北,高峻已经站在高耸的城墙下。虽然离得近了,但城中的厮杀声音却不是很激烈。他不由得心焦起来。 在城墙上并无巡回走动的人影,大概是这里山势险要不适合大部人马行动,因而不是防守的重点。他并不知是落昭用人心切,急着要去围攻郭孝恪,从他认为最不要紧的地方将抽人走了。 城北并无大门,城墙足有三丈多高。用大块的方石垒成。日久年深,有一颗种子落在两丈高的城砖缝里,竟然长出了手腕粗的一株小树。高大人有了主意,卸下背着的绳索,用绳索的一头把自己的乌龙刀拴结实了,一把将刀带了绳头甩过小树,乌龙刀绕过树干回落下来。 高峻将刀解下,抓牢了两根绳子,他要爬上去。 看到炭火还停在那里看着自己,高大人回来想了想,用刀将内衣削下一块,划开食指在上边写了,“我已入城、依计而行”八个字,将布几角系在炭火笼头边,拍拍它的脖子。炭火通人性,似是知道主人的用意,恋恋不舍地看了高大人一眼,扭身按原路跑入了树丛。 高峻背好了乌龙刀,抓了绳索双臂用力,脚下踩住了城砖缝隙,不费什么力气就到了两丈高处。他丢了绳子,双脚一蹬树根,身子直飞而上,双手扒在城墙垛口上。 马道上十几步远处只有两名军士看守,此时他们正伸了脖子往城内一个方向看着,并指指点点说着什么。 高大人受他们两人的指示,很快看到了那座高大的焉耆王府。府院内匆匆的人影也看不真切,但是他在大街上看到为数众多、着了陌生装束的军兵。由他们的异动上高峻知道郭大人多半就在那座大院里。 而距着那座院子一箭之地的范围内,许多的草垛、草房都有烧过的痕迹,但都已被人用水浇灭了,但还散发着熄火后的水汽柴烟。 在另一个方向,高峻看到一处开阔的草场,垛了整齐的一垛垛柴草,四周边的仓房门窗闭得森严。场内有不多的军士把了大门,他们似乎对不为远处的厮杀所动,看得出他们看守着要紧的所在。 高峻正伸了脖子往城内看,城头那两名军士已然发现了他,举着手里的刀跑过来喝道,“哪里来的奸细!”高峻一跃上去,抽出乌龙刀“噗、噗”结果了他们,顺了马道直奔草场而去。离着老远就有人发现了他,在对方一片“站住”的喝喊声中,高大人挥刀冲了进去。 这些人哪见过这么不要命的人,当面拦着的人一眨眼倒在血泊里,把砍成两截的枪杆、刀尖刀把丢出老远。其余的人让高峻甩到后边仍紧紧追着。高大人也不纠缠,他的目的是放火。很快冲到一处垛草下,将草引燃。这些看守之人一见烟起来,一部分人继续挥舞了兵器来抓高峻,另一部分人立刻分出去,由一间仓房内拎了水桶水盆往这边跑来。 高大人怕他们把火浇灭,点火后并不离开,砍倒了几个冲在最前面的不让他们接近,看看火势大了才往下一处垛草跑去。 如此这般,高大人在众人的围追堵截之下,边打边放火,将三十几垛柴草隔一座点一座,点着了十多座柴垛,并砍倒一路上追得紧的三十几人后,那些人才领了落昭派出的援兵冲进草场里来。 不过此时由北边山谷里吹来的罡风,已将火势无限漫延开去。 焉耆城内很快浓烟滚滚,还在燃着的草灰、火屑被强烈的热流翻卷着冲上半空,借着突然猛烈起来的北风一直飘过半座城池,复引燃了远近的民房、草垛,远在南城城墙上守卫的焉耆军士也很快被包裹在滚滚的浓烟里不住的咳嗽,他们纷纷回过身来,看这城中吓人的一幕。 不一会儿,三驾拉了大桶的水车由城内大街上飞快的往南门驰了过来,赶车的军士仍不住地挥起鞭子狠抽在驾车的马匹身上,嫌它们跑得不快。 马车离着南城门还有段距离,他们便在水车上扯了脖子高喊,“快开门!丞相有令,出城拉水——” 也不用验看什么手续了,有人手忙乱地打开城门,马车一阵风似地冲出去了。(未完待续。) 第119章 西州大军 这座粮草场乃是落昭花了无数的心血积攒起来的全部家底。焉耆要想起事就得做长久的打算,落昭不但准备了充足的粮草,他还在城中各处又加打了一些坎井。以为各方面都准备得差不多时他才敢行动。 接到粮草火起的报告后,落昭吓得心惊胆战,万一焉耆城让西州唐军四面包围了他们这些人吃什么!当下拨出大半人去救火,并气极败坏地叫道,“找出那个人,把他大卸八块!” 高峻看看目的达成,甩开身后追兵,趁乱砍开一处木栅从草场中跳了出来,想直奔先前看到的那处大院。但是迎面遇到了两三百名焉耆反兵,一下子将他围了起来,“放火贼在这里,莫让他跑了!”高峻无法,只得挥舞起乌龙宝刀在人群里左冲右突、先顾自己性命要紧。 郭待诏在墙头看到有一部分围兵撤走,不一会又看到西边喊杀阵阵,下来说与父亲知道。郭孝恪道,“城外安静城内却乱了起来,我还真是没有想到。”正说着,只听墙上的卫士喊道,“郭大人,有人冲过来了!” 是高峻冲开一条血路,冲着墙头上高喊道,“郭都督在不在里面!”喊过一句,身后丛丛的刀剑再次冲着高大人刺了过来,高峻忙又回身招架。 墙头上人丛里现身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冲他回道,“高峻,我是郭待诏,我父亲正在这里!”高峻大喜,一边与纠缠上来的人周旋,一边问道,“你们有没有事?若无事,我就去南门,开城放援军进来!” 郭待诏道,“等我下去助你!” 院内人听郭待诏说,立时群情大振,郭都督向众人喊道,“我们大军到了。一起冲出去,一部随待诏去南门接应;一部随我趁乱冲杀,让他们首尾难顾!”四百来人大开府门,兵分两路一声喊杀冲了出来。 高峻见到郭待诏。对他喊道,“只须把兵给我一些,你再去护卫郭叔叔!”待诏一想也是,以高峻本事他并不会有什么挂碍,心里却是一直担心父亲的。于是把百十名卫士交与高峻。自己径去与父亲会合。 郭孝恪深谙用兵之道,此刻敌方才现混乱,时机须要抓住,不能让对方缓过神来。且自己这里援兵已到,正局势出现大逆转之时,他绝不会随了高峻去南门,而是要带人往敌人最混乱的地方冲击。他们人虽然不多,但是仍然能够兵分两路,让对方不能兼顾。 但是郭孝恪恪怎么也不会想到,他一直盼望的西州大军也只有三、四百人。他的心中也有些纳闷。怎么是高峻先出现在城里。不过此时没有时间让他多想,于是就按着城外拥有万马千军来布置城内的打法。 郭都督已判明了敌方最乱的地方,带着手下三百人一阵风地冲到粮草场,这些人边冲边喊道,“西州大军已到,扔了兵器的既往不咎!”这些唐军被人堵了在王府里堵着打了一天一夜,此时得知援军到了,士气再次高涨起来,所到之处掀起一股不小的波澜。 所谓兵败如山倒,落昭手下人是不少。但死心跟了落昭冒险的却是少数。大火一起已就心头慌乱,再见唐军居然打开了王府冲了出来,心知局势发生了逆转,再听唐军喊着西州大军到了。立时丧失了斗志,纷纷四散逃命。 郭孝恪的手里也提了一把刀,只来得及砍倒两三人,郭待诏就到了,郭孝恪问道,“来了多少人马?”郭待诏道。“没来得及问高峻,怎么还少得了三五千。” 郭都督闻听大喜,吩咐手下道,“二十人一队,分头进剿残敌,莫让落昭跑了!”众人答应一声,三百人立刻分作十几个小队,旋风般地往四下里去了。 不一会,郭都督就见一名唐将率领两百骑兵冲到,那人正是段正海,他直奔着西州大都督的旗仗处冲杀过来,见旗下只有三五个人,段正海认出郭都督,在马上喊道,“郭都督!”他也是纳闷:眼下两军乱战,这位西州大都督怎么敢身边只带三两个人在这里,居然还敢高打了都督的旗子。 “报郭大人,末将是安昌城骑兵旅帅段正海率部下来援,请大人示下!” “太好了,段将军,我命你率领本部兵马,即刻于城中寻找顽抗之敌,务必剿灭干净!”段正海听了没有立刻就走,而是跳下马,来到郭都督的身边低声道,“都督,我带来的只有这些人马,不需我来保护都督的安危了?” 郭孝恪一愣,段正海道,“都督,人都在这里了……还有柳中牧高大人带的七、八十名护牧队。”听了此言,差点没把郭孝恪惊得坐在地下! 落昭要是知道城外只有那么几个人,他也不会忙乱。但是一眨眼城中局势就已经控制不住,再听唐军喊声,知道大势已不在自己这边了。他趁了城中乱糟糟的,换了便服、带了十几名亲信护卫偷偷由西门跑出,直奔龟兹方向去了。 高峻带了人冲到南门下的时候,城头的军士已经跑了个干净,在城下空地上,已有几百降兵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兵器丢在一边。 他们都是焉耆本地人,说他们受了落昭的蛊惑也不尽然,前一阶段城内被落昭控制,这些吃粮当兵的家小都在城中,谁又敢站出来唱反调? 此时他们一看唐军杀进城里来,有些人立刻脱了军衣、丢了兵器,串着小胡同跑回自己家去了。站在这里的还都是些跑的慢的。 高峻首先看到了冯征,“你们来得好快呀!” 冯征说,“若是我们这些人,恐怕还要费些周折,高大人你看,那边是谁?” 高大人抬眼往城门下看去,见大开的城门处有几名护牧队员,已把一架水车推到城门下,爬到水车上正翘着脚的要把插在城门上的一杆方天画戟拔下来。只是那杆戟插得太深位置又偏高,整支戟尖深没入城门厚实的木板之中,戟杆横过来,只差三、两尺就能顶到另外一扇城门。 他一见之下便立刻想到了一人,但是他左右前后地看了好几眼也没有看到要找的人,就问冯征,“薛大哥也到了?” 原来,在焉耆城南门十里外的树林里,段正海、冯征等人正在焦急等待,伸长了脖子往北方城头看,觉得时间从没有这样漫长过。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众人看到有一位骑了白马的白袍人,随了独自返回的炭火一同过来,冯征一眼认出是薛礼。 大家见了面,简短几句把事情讲明,薛礼道,“我已取了水,赶了牛车回来。谁知在半路上见到炭火,正好助你们一臂之力。”他听冯征把高峻安排的计策讲了一遍,点头道,“也只有这样才是上策。”说着,薛礼的水车才慢慢地由那个车把式赶着到来。 一切都按着高大人的预料进行,城中火起后,不一会南门大开,从里面出来三辆水车直奔淡河边驰来。众人按高大人之计,一板一眼地施行起来倒还顺利,只是在水车过了吊桥之后就露出了马脚,城头上有人喊,“怎么不是原来那些人!南边有人冲过来了,快关城门!” 此时扮做取水军士的冯征等六人直接将满载的水车赶到大开的城门下,但那匹拉车的马受了惊,拉了水车再往里跑。冯征一狠心,追上去挥刀砍断了马腿,但城外的吊桥已经再度高高地扯了起来。 而开城的军士听了城上喊声,一边抽刀挡住冯征等人一边急忙关门。冯征等人由水车下抽出事先藏好的七连发硬弩,纷纷射杀城上赶来支援的敌军,而城门却在缓缓地闭合。 若不是有薛礼在,以冯征这几个人陷在城内肯定是凶多吉少了。薛礼马也快,一见水车过了吊桥就催马冲过了淡河,段正海率了骑兵紧紧跟在后边。 薛礼一马当先,在远处一箭射断吊索,见城门正在缓缓关闭,又奋力将大戟掷出!(未完待续。) 第120章 高镇守使 薛礼这杆方天画戟惯足了力道不知道有多沉,一下插到左边城门上,将这扇大门连同关门的人一起推跌在地,城门重又大开,戟杆将右边那扇大门也一扫而开,薛礼飞马过桥,顾不得拔戟,只抽出佩刀就冲进了城里。 高峻看到自己的手下竟然有十多人严密地看住那些已经投降之人,挥手道,“看他们做什么?人很够用么?只要脱了军衣的立刻放走,只是不许出城!”那些人如遇大赦,三下五除二自扒了军衣,只穿了内衣内裤,分头四散了往各家里去了。 高大人现在只担心人手不够用,至于那些降兵他想了,放他们在城里,什么时候不能找来审问?再说在这种形势下,就是让他们再穿起军衣拿起刀枪与唐军做对,估计也没人干了。 城中形势很快就被唐军控制,各处零星抵抗的叛军已经没了首领,像是深秋的落叶一样被一举荡平。郭都督见到了高峻,见他浑身上下沾满了血迹,犹在那里与一位白袍人聊得热乎,禁不住走过去,一把抱住高峻道,“贤侄,这次又亏了你了!” 高峻忙着引见,说,“郭叔叔,这位便是我对你说起过的薛礼。”薛礼过来相见,让爱将出名的郭孝恪一见便暗自喜欢上了。 有人将那杆大戟拔下扛了送来,但是戟杆已经在城门上扫弯了。薛礼道,“我须将它直一直才行。”高峻问,怎么直? “就这么两手把了,在膝盖上一扳就行,不过这样的话恐怕这杆铁戟就废了。”薛礼说着,请郭都督叫人去烧了开水,将戟杆一端在一棵大树上捆绑牢靠,着人提了热水壶,将滚烫的开水均匀地浇在戟杆的弯曲处,而他扳住另一头,一点点地将戟杆校正。 就算是这样。郭都督也是对薛礼的神力十分惊讶,又听高峻把以往薛礼的表现从头说了一遍,郭都督心里就更有了将他收在帐下的想法。 焉耆城重又掌握在西州的手中。 清点人员后,郭都督再次大为宽慰。除了自己的卫士中有一个人重伤不治之外,只有八十人身上挂彩。而牺牲的这位卫士是他在墙头提了热水去浇挖墙的敌军时,身子探得过于突出中了敌军流矢。而高峻和段正海所带人员无一伤亡。 郭待诏和段正海带人到城内各处维持秩序,张帖安民告示。而高峻和薛礼则陪了郭孝恪回到焉耆镇衙。 大家听了郭都督在城内的经过,都不禁有些后怕。但又对郭都督的临机安排心悦诚服。如果不是他们占住了焉耆王府。高峻这些人赶到的时候,也许就见不到郭都督站在他们面前了。 郭孝恪听了高峻的禀报,对别驾王达看得更为真切,上一次他按兵不动是失误,而这次他就是故意而为了。郭都督一拍桌子,“这样满腹私货的人,怎么配坐在别驾的高座上!也许他只记得不让我姓郭的回西州,但却忘记了焉耆、忘记了许多!” 在说到对叛军的处置方案时,郭孝恪听说高峻已把降军放归城里,忙问其故。高大人道。“我听说这些人一见我们进城,扔兵器、脱军衣比什么都快,眼见的他们并非落昭的死党,只是受了蛊惑或是胁迫罢了,若是都一一处置了,只于我们没有好处。” 郭都督点头,他并没有接到抓获落昭的报告,想是已经跑了。但是,对于焉耆旧王他却不能放过,派人将他一家老小囚禁在王府里。待报请了长安之后再做发落。 到了现在,郭都督喜欢有什么事都问一问高峻,“接下来,西州要派出多少大军来镇守焉耆城为好?” 高大人道。“郭叔叔,这样的军机大事我怎么好胡说,要是我夫人在,倒可问问她。” 郭孝恪道,“也无外人,但说不妨事。” “若是依我。除了焉耆城内原来的西州官员,我一个兵都不派。不但如此,我还会精减原来焉耆衙内的人员,只留几个便好。” 高大人道,“落昭能在我们放松之时轻易地起事,只是说明焉耆初定、人心不稳,这里的居民没有能见识到我大唐的军威。上一次郭叔叔取焉耆时是用计,也许焉耆人包括他们的王都认为我们是凭了侥幸,所以心中不大服气。” 郭孝恪道,“说得真是在理,不过这一次我估计他们不服都不行了,我郭孝恪带兵这么多年,也从没有见过只凭了三百杂牌军就能取下一座城池,而无一阵亡的……那你说……在这里我要留下几名官员才好?” 高大人道,“又不为摆阔,若是我,只留一位主管和三、两位衙役也就够了。一来向城内人彰显我们西州的自信之心,二来就算再有事的时候要跑也跑的没有牵挂。”众人一听哄堂大笑。 郭都督说,让你小子一说我还真动了心……但是这位留下来的主管,可要好好地选上一选,胆子小的恐怕不敢只身在这里。郭都督说着把目光盯在了高峻的身上。 高峻发觉了连连地摆手,“郭叔叔,你可不要打我的主意,我只是个养马的小官,再说我都好些天没有回家了,这一次也只算是帮闲工,你不要抓我的差!” 郭都督道,“你越推辞我越坚定了这个主意。这差事让待诏来做我都不放心,他要是能让我放心也就不会有今天这事了。你不留下做这个应急的镇守使,那也只有我留下。” 高峻无法只能应允。他总不能把一州的大都督单独一人留在这里。不过他提了几个条件:一、只算帮差,正事还是牧监。二、以一月为限,到期不论郭都督派人不派人,他拍拍屁股就回柳中牧。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给他留两对信鸽,有事好给西州报信。郭都督一一答应了。 当晚,郭都督在焉耆王府大排宴席犒劳这些远道驰援的军士与牧子们。席间郭都督对薛礼百般挽留,但薛礼说必得先回家一趟将母亲的病治好,郭都督便暂时放下这茬儿。 第二天,郭都督带人回西州,安昌城旅帅段正海也带人离开,郭都督当真百分之一百地采纳了高大人的建议。他走时一个唐兵都不留,说,“有胆子再反个!我三百放牛娃娃就能平了叛军!”当然这只是豪言壮语罢了。 薛大哥带了水车走时,高峻执意将炭火送他,但薛礼道,“我怎么能夺人所爱?你有炭火在,万一有事跑得也快些,”薛大哥坚辞不受,高大人也就做罢。 郭大人走时与高峻约好,只要焉耆的信鸽一至,西州大军分秒必到。高峻对此是深信的。只是看着大队人马出城,高大人的心里也没底起来,不住地有些后悔自己多嘴多舌。 冯征却表示一定带手下这八十个护牧队留下来保护高大人。高大人道,“回到牧场去保佑焉耆没事吧。要有事的话八百护牧队也没用。”高大人只留下十个人、十匹马,其余的都放回柳中牧了。 就这十个人,高大人也分作了两队。一队八人常期驻扎在焉耆城的北城墙上,不许外人靠近。另两个人暗地安排在北城墙外,让他们在树林里搭个帐篷,看住了这些人的马匹。 一旦有事的话,只要北城墙上这八个持了硬弩的护牧队员能够坚持上半柱香的时间,这些人就能由城墙上坠到北城外去。他要保证这些人能够全身而退,没把握的事他是不做了。 城外这两人至关重要,他们平时要不被人注意,但又能随时随地能与城上联系,还得打理好这十一个人的马匹以为急用。晚上休息的条件虽然艰苦一些,但高大人给送来的好吃喝却多的是。 而焉耆旧王及王子王妃等一众人都暂时押在王府等候长安发落。 高大人一打量,焉耆王府比原来的官衙离着北城墙更近,更便于逃跑,就在王府中占了一间屋子,遣散了原来在城中召募的临时衙,把这里权做临时官衙了。(未完待续。) 第121章 如此镇守 (未完待续)这是一次很奇怪的镇守。一座城池,城中居民以五、六万计。西州只派出连官带兵十一个人镇守,而且没有一名正规的唐军,最高长官是一位从五品下阶的高牧监。 高大人留下来的手下曾经问过他,焉耆城总共有大门三座,晚上还要不要派人把守?高大人说,人呢?人在哪里?我不但不派人守城门,夜里把大门全都给我打开,一个也不许关。 这些手下见惯了高大人特立独行的行事作风,虽然想不明白,但往日听了高大人的从没有出过大错,也就一一照做。到了晚上焉耆城三门大开,城门口一个把门的都没有。高大人说,“你们只要把我的退路看住了就行,马匹喂得饱饱的。” 一开始的几天,焉耆城内的居民心里还有些惶惶不安。尤其是那些家里面曾经有人跟随落昭造反的,生怕西州给他们来个秋后算帐,左邻右舍都定好了攻守同盟,若是官差问起,就说从没有干过当兵的事。 第一天夜里,靠近三座城门的街区里那些住户发现城门大开,那些当过兵的就跑光了。高大人岂会不知?连问都不问,只是在王府中侍弄他那两对信鸽,弄些好食好水喂它们。 第二天大白天,在北城墙上驻守的护牧队下来一个人到王府里找高大人,汇报说,“高大人,三座城门除了东门之外,南门和西门白天都有人背着包儿往城外跑,我们要不要制止?” 高大人说,“我去看看。”说完并不出门,手下就在旁边等着,见高大人将乌龙刀挂在身上,把两只关信鸽的笼子里添了食、加了水,一手一个提了就要出门。那个牧子问,“大人,你去逛鸟市啊?” 高大人说。“不这样还要咋样?你让我一个人拿了刀在两个大门里堵截?”牧子要跟着,高大人说,“你想得美,两天了。一座王府里的人都是我一个人看着,总算你来了还不替替我。”说着把提了一把弩弓的牧子留在王府,自己提了两只鸽子笼来到了大街上。 现在的焉耆大街像赶集似的,大包小包行李卷儿,有人手里还牵着一个——那些新婚的。总不能把媳妇留在家里,那多不放心? 高大人刚刚在街上站稳,就看从巷子里跑出来一位,背着行李卷,还挎着个小包,里面大概是干粮。也不知是走得匆忙,还是一出巷子猛然见到这位身穿红袍的大唐官员心里发慌,背上的行李卷儿一下子就散在地上。那人有心扔下行李不管,又想着出门在外的没有行李怎么过夜,当时就愣在那里。 高大人抢步上前。小心地把两只鸽笼放在地上,过来帮他把行李卷打捆结实,又提了帮他背在背上道,“出个门也这么毛手毛脚的,你家里人没人嘱咐你吗?” 那人惊魂不定,背了东西一溜小跑地出了南城门。 高大人看了,出城的都是些青壮年,老年人一个都没有。他放心地回来让牧子回到北城墙去,并告诉他,“白天你们盯紧点。回来进城的人一多,一会不能耽误的立刻告诉我。”牧子走后,高大人把王府的大门在里面上了锁,钥匙往腰里一系。合衣躺下呼呼大睡。 到第三天,城中往外走的几乎看不到了。 高大人白天从外边锁住王府大门,提了鸽笼到各个街区里走动,看到家家剩下来的几乎都是老年人。家里的青壮年不在了,生活上的困难程度可想而知,抱些生火倒可应对。提水担担就吃力得多了。 再加上前些日子城中激战,有靠近王府的好些人家房子让火箭烧到了,虽说半路上泼水救了下来,但是满眼的一片狼藉,这日子简直都不是能过下去的样子了。 还有的人家院子里的草垛也烧净了,每日里还要到落昭原来的草场里去拣些烧剩下的柴草拿回来引火。粮草场里的粮仓也让高大人打开了一间,家里没有米的,自管去仓房里用袋子背回家去吃。高大人私下里对手下说,让那些老头老太太可劲地背还能背多少! 而高大人在大街上看到了,总是小心地放下他那两只宝贝鸽笼走上去帮忙。有时人们常常看见一位穿了红袍的大唐官员在前边担了柴担、米担,他身后跟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替他拎了两只鸽笼。 高峻也发现有的人家是人口齐全的,家里的青壮也在,就走上去搭讪,他们说自己不是当过兵的,高大人也信。高大人对这些人说,“可不可以到我的镇守使衙门里做些事情?” 这些人一开始无一例外的都有些迟疑,高大人说,“不强迫你们,想做事的到王府找我。万一落昭的人打回来,我也不要求你们替我打仗。我对你们只有一个要求,战火一起,马上脱了这身黑衣服回家——脱慢了别怪我就成。”说罢,高大人拎了鸽笼,晃晃悠悠地回了王府。 高大人刚到王府里坐下,刚才的那个小青年就过来了,“高大人,我干。” 高大人说,“我要喂鸽子呢,走不开,”说着从身上解了一把钥匙交给他道,“自已去原来的焉耆镇衙,找身合适的衣服穿上,第二个人去之前,你就负责守在那里。” 几天的功夫,陆续的有三十二人报名,再往后就再也没有了。高大人这才拎了鸽笼子出来给他们分派活儿:留二人守衙,其余人十人一队,由队长领着去到承包的街区里,替那些家里没有人的打扫院子、修整房屋……所有人家欲干而无力干的,这些人都要管。 高大人说,各人的工饷先记帐,堂堂的西州府还能赖了你们的帐不成?但是粮食管够,不够我再开一座仓房。 于是焉耆城里就有了热火朝天的气氛,大街也让这些人打扫干净了,粮草场里的草灰、垃圾逐步地清理干净,连石路上的血迹都让人拿清水冲刷干净了。 高大人说,“去,去三个城门,把大门用红漆刷上两遍。” 城门刷好后,有人问,“高大人,这下子晚上该关城门了吧?不然我们辛辛苦苦地收拾这么好,夜里再来**祸乱了怎么办?” 见高大人一个劲地摇头,这人又问,“那吊桥晚上总该扯起来了吧?” 高大人说,“你不说我就忘了,去,派出些会木匠的人,把吊桥好好修一修,弄结实一点,怎么我走上去感觉‘咯吱咯吱’不大稳妥。” 很快,在高大人的治理之下,焉耆城夜不闭户,晚上狗也叫了,早上鸡也打鸣了。 焉耆旧王被高峻看在王府里,那种提心吊胆的滋味是一般人体会不到的。这些日子他夜里都不能安然入梦。他想,这次谋反虽说自己是遭落昭胁迫,但是落昭跑了,所有的帐还不都算到自己的头上?谁知高大人对他们倒也宽松,只是王府的核心成员不许出王府的大门,一座若大的王府里面随便他们走动,而原来的那些丫环仆人照旧可以外出买菜、担柴。 出去买菜买粮的仆人当天跑掉了六七个,但也有忠心的照旧回来,把大街上的事对焉耆王一说。焉耆王子就对他父王说,“不然我们也跑。”焉耆王没有主见的毛病这时又显露出来,他迟疑地说道,“跑去哪里?在这里还有高堂暖床,到了外边谁认得咱们是谁?” 王子说道,“不跑,还等着大唐圣旨到了砍我们的脑袋?谋反大罪谁会轻饶了咱们?”几个妃子王后也七嘴八舌争论不休。 就这样,一会跑、一会不跑,一家人竟然私下里争论了六、七天。 王子说,“跑不跑得出去还两说着,但我是决计要走走试试的,那些人大白天的都出城了,只有我们老实得像兔子。”又说,“只是大白天的不好行动,每天夜里大门又上了锁,我们如此这般……” 请输入正文(未完待续。) 第122章 银子难要 孟凡尘老汉对于高大人给自己安排的这个开馆教徒的差事十分的用心,不说这座学堂是新砖新瓦、粉刷一新、窗户也亮堂堂的,比自己原来的那座塌了脊梁的草房好上十倍。只说是自己也算是老来有靠,衣食不愁,还能整日里与自己喜欢的诗文为伴,这就让孟老汉对高大人有着说不尽的感激。 孩子们入学之后,孟凡尘首先就是给他们每人送上一篇毛笔字的描红稿,上边只有三个镂空的大红字:上、大、人。让他们自己研了墨,举了毛笔描黑。 这些孩子长这么大第一次接触了新鲜事物,一个个也不吵闹,抿着小嘴,运着力气,一笔一划地完成老师所教。孟凡尘背着手在每个孩子的身后看看他们握笔的架势,有不正确的就拿过他的毛笔来示范一把。别看孟凡尘右手端酒杯时会抖个不停,但只要一拿起笔来,便气定神闲,像捉了刻刀一样一点都不抖。 快到中午的时候,柳玉如和樊莺、思晴才打自已的屋里出来,昨天晚上她们在牧场里折腾了半夜,起来后仍觉得身上乏力。樊莺看了看时间说道,“马上中午了,也不知甜甜在学堂里学得怎么样。” 思晴说,“谢姐姐也不在,八成是去接甜甜了,等回来你可问问。” 婆子把饭菜端上来,众人等了一阵子也不见谢氏回来,樊莺道,“我去看看。”她出了院子往街对面的学堂里一走,见那些孩子们已经大多让家里人接走了,只有谢氏二哥家那半大小子和甜甜还在。 樊莺见了甜甜却不见谢氏,就问她,“你妈妈呢?” 甜甜说,“妈妈送了我来就走了,还拿了我的书包。”孟凡尘见到樊莺,也把自己的所见与樊莺说起,他说,“谢氏走时心神不定。别再有什么事情。” 樊莺本想把她二哥家的孩子一同接到家里吃饭,却见谢家的二嫂匆匆地赶过来,手里拿着甜甜的书包。谢氏二嫂没想到在学堂里碰到樊莺,手里的书包就不知道往哪里放。樊莺问。“二嫂,我谢姐姐呢?怎么不见她来接孩子?” 她二嫂满脸堆了笑地道,“在我家里呢,从她过门后一次都没有回去过,总算家来一趟。就留了吃饭。”樊莺听了虽然有些疑心,也只能先拉了甜甜回家。 回到家与众人一说,大家也十分的纳闷,柳玉如说,“谢姐姐以前在娘家时哥哥嫂对她也不好,怎么今天孩子也不接了倒做起客来。” 崔嫣说,“她也不会骑马,是怎么去的?怎么也不见她事先说一声,我们也好去替她接孩子。”樊莺又问甜甜,只是这小女娃被妈妈送去时心里只想着上学的事。并没有留意更多。只是说,“早上妈妈和二舅、二舅妈在学堂的门口说了半晌话。” 樊莺联想起孟凡尘老汉的话,疑心就大了起来,见谢氏的屋门走时匆忙间并没有关上,就推了门进去在屋中打量。除了谢金莲在床上辗转反侧走时没顾得上收拾,床上有些零乱之外,也见不到与平日有些什么不同。 樊莺伸手替谢氏把被子叠起来,在抻平褥子时听到床板“叭”地响了一下。她好奇,掀了褥子看,发现了那道暗门。原来是谢氏在闭合暗格上的盖板时。匆忙间将褥子夹在了里面。 柳玉如听到樊莺在谢氏的屋里叫,走过去看,床头的暗格里是打开的一只布包,里面还留下了两封银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柳玉如知道,谢氏平时都是把家里的银子放在客厅里的一只枣木柜子里,帐本和那只小算盘就放在柜子上边。她回到客厅,拿过帐本来从头看了一遍。很明显,谢氏床下的银子并不在帐目之内。但她并无自己的进项,床里的银子就出现得可疑了。 她对樊莺和思晴说。“你们去旧村谢二哥家找找谢金莲,我怎么感觉她是有事了呢。” 谢金莲在牧场里搭了一辆车匆匆赶到了二哥家里时,谢大和他媳妇也刚刚到家。不过此时谢大已经斜靠在一院子中的一把摇椅上,手里捏了一把比拳头还小的紫砂茶壶,正嘴对嘴地喝着茶水。 听了妹妹的来意,谢二嫂道,“我们为了你们母女好,你却像是防贼似地防着我们,看来上午半晌的话对你白说了。我们做哥嫂的,真不是图你这几两银子,看看,”她用手转圈点着院子,“哥嫂家什么没有?” 谢氏说,“谢谢二哥二嫂的好意,我刚才也想了,不管高大人是福是祸,我都不能做这种吃里扒外的事情。是妹妹一时的糊涂,我这样做,是要让那些人对我寒心的……把银子给我吧,我拿回去只当没有这回事。” 她二嫂听了,像是看着陌生人一样的看着她,“听妹妹的口气我们就是外人了,那你还来这个门口里做什么。” 她二哥谢大也从摇椅上跳起来,他是怕隔壁的大哥大嫂听到动静,压着嗓子冲妹妹道,“我们两口子变着法子想给你留下条后路,原来你却是这么想我们,走吧,快走!从此就当没有你这个妹妹。” 谢金莲咬了牙道,“走就走,你不认我没关系,但是你得把银子还给我。” 她二哥冷笑一声问道,“为了你和甜甜的后路,哥哥今天就狠狠心,也是要做下这事的,银子的事你干脆就不要再想了。我也不怕你四处去说去,难道你就不怕你家高大人知道了拿马鞭子狠狠抽你?” 谢氏到现在才真正后悔起来,这事要是让高大人知道了保不准真要大动肝火,这样一想她就更不能大吵大闹的,让旧村里的街坊们知道谢家的这宗丑事,尤其是此事的起因就更是不能张扬。 看着哥嫂的无赖嘴脸她更加的后悔,眼见着要回银子无望,谢氏恨恨地说,“把银子交给你们保管,也是我猪油蒙了心了,高大人就算是诛九族,也一样跑不了你们。” 她二嫂听了道,“妹妹,我们好心好意地,却来这样咒我们。从今是再也不认得你了,快滚出去,以后不论你有什么事,我们都不会再管你了。” 二嫂又对丈夫使个眼色道,“我本以为你这做姑的在新村那边,中午就不必再接你侄子回家吃饭。谁知你心里眼里根本就没有娘家人,只想着那几两银子。也好,我去接孩子,剩下的事让你哥对你说。”说着慢慢出了院门。 就这样走了自己不白来了?回去怎么和柳夫人那帮姐妹们交待?谢金莲看到二嫂拿了甜甜的书包从屋里出来,料想她是刚刚把银子藏妥,起身就往屋里闯,“你们不给我就自己翻。” 谢大冲过来打了他妹妹一个大嘴巴,“银子?什么银子?有我和你嫂子的收条吗?真是狗咬吕洞宾!再闹下去,就把你告官、私闯民宅!” 谢氏蹲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哭起来。二嫂躲出去,就是打定了主意不吐这三百五十两银子了。眼见软求不成,硬拿又有二哥拦着,事到如今她是一点法子也没有了。 谢大见自己一巴掌见了效,也不劝妹妹,复又回去躺在摇椅上,端起了茶壶。心说你们这点小心思还瞒了我!一哭二闹、上吊不敢,哭累了还不得回去接孩子。 他在摇椅上刚摇了两下,院门外他大哥大嫂就进来见妹妹在地上哭,“总也不回来一趟,怎么闹成了这个样子,让外人看到又该笑话我们了。” 谢大一见,暗自埋怨媳妇走时不关院门,一边笑着道,“妹夫遭的这场天大祸事,还不是大哥你从街上听了来的?你说说,西州别驾说得话能有假么?这个高大人做事不牢靠,惹到了皇帝、派出了钦差,我也真是怕妹妹蒙在鼓里吃亏。正和妹妹说,她这是吓哭的。” 谢金莲已经哭得没力气了,听了二哥对着大哥说这样的话,大哥也不反驳,哭着道,“你们要是为我着想,就该一五一十告诉我,让我早早与柳夫人她们商量着做个打算,怎么能背了人做这种事呢?” 大哥谢广两口子一听忙问,“妹妹说得有理,不知是什么事?” 请输入正文(未完待续。) 第123章 姐妹讨银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谢金莲说,“二哥和二嫂上午让我从家里拿了三百五十两银子,说是替我保管着,预防着高大人被人抄家时给甜甜留些后路。可是大哥大嫂,你们说我这么做合适吗?下午我来要回,二哥说什么都不给”。她求助似地看着大哥,希望他能说上一句公道话。 谢广听罢,眼睛看着兄弟说,“呀,这么大的事情也不与我商量,高大人对我们也不薄,三番两次地指点我们。要不是他的话,我们兄弟两个还住在北山坡上呢,做人可不能这样子。” 谢氏听了央求二哥道,“二哥,你看大哥都说话了,就让我把银子拿回去赶紧入了帐,省得高大人回来我没法做人了!” 谢广从别驾大人的话里分析这回高大人是一定不能好了,能够抢在高大人事发前,连哄带诈的先从谢金莲手里落下了三百五十两银子,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可还没高兴够呢妹妹就要上门来了,谢大心里那股滋味别提多难受了。 现在大哥又知道了这件事情,他的话明显的表示出对自己独自出手的不满。谢大急赤白脸地道,“这件事我自打听到那个消息就在琢磨,也一直是想与大哥商量的。这不是正好在新村学堂碰到了妹妹,想着机会难得、错过了这次就算一直错过去了。这才让她先把银子拿过来保管。可……还没等我们两口子晚上去和大哥大嫂说,她就找上门来了!” 谢大媳妇听了,琢磨着措辞对谢金莲道,“妹妹,哥嫂从大街上听来的话是假不了的,官场上的事你哪里知道,落架的凤凰不如鸡呀!你现在把银子拿回去,说不定到了晚上抄家的钦差就到了呢?你一念之差,坑得可就是你自己了!” 谢大见大嫂的话风有转。知道这是有条件的,忙说道,“让我独自替你保管这些惹祸的东西我还有些提心吊胆呢。讲不了大哥也是你的至亲,他要不承担些风险我是说什么都不干的。” 大哥听了。像是下了决心似地,一拍大腿道,“二弟你讲得不错,妹妹摊了大事,我们当哥的不管。谁管?别人看笑话还来不及呢!谁会管她!这样,我当大哥的就多担承些,我替妹子藏匿下二百两,到事发了就是打板子,也先打在我的屁股上。” 谢金莲到了现在,才算把两位哥哥的心思都看透了。现在高大人还没犯事呢,他们只是听到了一点点的风头就这样算计起来,那等高大人将来真的失了势,谁还会承认替她保管了银子!恐怕连自己这个妹妹都认不得了。 她眼里含了泪道,“你们老谢家是书香门第、识书达理。大哥也常说渴死不饮盗泉水、饿死不吃嗟来食。怎么你们明明知道这银子很有可能……是高大人的罪银,还这样抓了不肯放手?难道你们口中的理……是随了银子跑的吗?你们若是再不把银子给我拿回去顶帐,我就到大街上去喊,也没必要去顾及你们老谢家的脸面!” 大嫂听了,哼了一声道,“你两位哥哥何时拿了你的银子?你平白跑到娘家来喊,是看到我们置办了新房、手里有了两个钱么?去吧去喊,你一个罪官的家属,喊破了喉咙还有人管你!” 此时,谢大的媳妇接了儿子回来。恰好听了大嫂的话,心里也就明白了个七、八。于是接口道,“不喊,哥嫂这里还认得你是妹妹。若是喊得谁都知道了。怕是高家、谢家你都回不得了!” 谢金连一字一句道,“算了,银子我也拿不回去了,也没脸回去见那些姐妹,就死在你们家门口,你们口口声声说我们高大人遭了祸。一齐来落井下石,今天姑奶奶先让你们摊个人命的官司!” 谢广、谢大一听,一齐跳起来,一前一后地拦住妹妹叫道,“真是个丧门星,越发的不知好歹了!要死滚到大街上去死,别污了我们的新院子!” 二嫂在身后叫着,“你冷静些吧,甜甜还一个人坐在学堂里没人接呢!” 谢金莲一听到甜甜,刚才必死的心又软了下来。她只到院门咣地一声让人踹开,回过头去,见樊莺怒目圆睁赤手走了进来,身后一人是思晴。于是哭着道,“妹妹——” 樊莺走过来,搂了谢氏的肩道,“姐姐你莫怕,这样要帐的事也不带上我,看谁敢说个不字!”说罢提起院中的一只矮凳,嗖地掷过众人头顶,哗啦一声撞破了窗户飞进屋里,“就着我们高大**事还没来,先仗势砸一家算一家!”说着脚下一勾,又一只矮凳抄到了手里。 思晴也不落后,抄起了院中谢大刚刚坐过的摇椅,单手一用力,摇椅就飞出了院子。 谢二哥夫妻俩一见,冲上来抢樊莺和思晴手中的凳子,生怕她们再出手乱砸,却被两人不知使个什么法子,一齐惯跌在院中。谢大媳妇在地上撒泼道,“砸吧,砸烂了正好那三百两顶了再置好的!” 樊莺听了冷笑一声,“想得美,今天你们不把银子乖乖拿出来,就让你们拿了去治腿!”谢大见高大人家只来了两个女的,何曾有一丝惧意?他刚刚由地下爬起来,气势汹汹想抄家伙,冷不防又让樊莺绊倒在地,一只踩住后背,“思晴姐,去找根棍子,他们一时拿不出银子,我们就一直打他腿,打折了腿就顶银子。” 谢广两口子也不敢上来劝,溜到了院门口才大声道,“快给了他们吧。” 见谢大夫妻两人仍没有动的意思,思晴果然由院中的柴垛里抽出一根粗木棒,抡圆了,“呜——”的一声砸了下来,连樊莺和谢氏都吓了一跳,心说你这娘们是玩真的,万一砸坏了可怎么好。 谢大被樊莺蹬在地下,动也动不了,听到思晴的棒声,嘴里先叫了起来,“快去拿银子,”木棒已经一下子砸在了地下,咔嚓一声断了。谢二嫂摇着手道,“莫动手莫动手,”爬起来冲到屋里去了。 樊莺冲思晴吐吐舌头,看到她是把棒尖打到谢大腿边的地上,断棒头在谢大的腿上跳了两下不动了。二嫂由屋里拿出银子包裹,往妹妹手里一塞,也顾不得说什么,先去地上扶自己的丈夫。谢大试着从地上站起来,仿佛腿上真挨了一下似的。 樊莺见目的达到,连个场面话都没有,拉了谢氏就往外走。谢二嫂在后边说,“妹妹,这扇窗户可是废了……你也不留……” 樊莺闻听,把本已丢下的矮凳再次抄起来,直接又砸破了一扇,“你咒我家高大人有事,就先让你有事!”说罢,与思晴扶了谢氏出了院子。 院内,谢二哥与谢二嫂欲哭无泪,谢大道,“唯……小人与……女子,”刚说到一半,那只让思晴丢到院外的摇椅从院墙上飞了进来,吓得他赶紧住嘴。 两口子看着东西两屋窗户上的断窗棂子,谢大一把推搡开女人,骂道,“你说你那心思怎么那么活!那小蹄子爱好则好、爱坏则坏,用得着你来操心!” 他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扶正了摇椅,似乎腿上真挨了打一般。又想起了紫陶茶壶,左右一找,原来是壶盖壶身分着家丢在地上,赶紧拾起来,吹吹上边的土,重又捏在手里,“总算没有闹大,要是闹到街坊邻居都知道了,看你怎么出门!”他恨恨地说。 回来的路上,谢金莲想对这两位妹妹说几句话,却发现谁都不理她。 她是坐在樊莺的马后,手搂了樊莺的纤腰,探着脑袋看她粉面似水,也不知在想着什么。便隔了她的衣服伸手在她肚皮上搔了两下道,“妹妹,是姐姐一时糊涂,多亏了你们及时赶来,不然姐姐就死在那里了。还望一会见到了柳夫人,多多替我遮掩……” 樊莺让她拨弄得有些忙乱,说道,“有和你夜里一起偷偷摸做事的不求,反倒来求我干什么?”思晴急着制止道,“还不住口,还想让那些牧场里的家伙听是怎么地?” 姐妹三个到了家里,谢氏看甜甜已被接了回来,吃过饭正在睡午觉,柳玉如闻声也从屋里出来。 谢金莲搂了柳玉如,想说些欠意的话,柳玉如笑着说,“我倒后悔让樊莺去了,正该是让思晴陪你去,姐两个也好不走露了风声。”谢金莲知她说的是什么,脸一红就把要说的话忘了。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未完待续。) 第124章 装大瓣蒜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谢金莲到了屋里,把床下暗格里的银子都拿出来,与追回来的银子一块汇入到总帐里,把帐目弄平了,心里总算踏实下来。她这时再看家中的几个姐妹,都像是从没有过这事似的,内心里的愧疚之感越发的浓烈。 又细看这些人的表现,哪有一点点大难临头前的惶恐不安?她想起以前没跟高大人之时哥嫂们的嘴脸,才彻底明白他们绝对不是自己可以依赖之人,不由的把二哥二嫂又腹诽了一番。 谢金莲看到柳玉如一点都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再想想正是她把自己拉入了高家,从此自己和甜甜才算脱离了苦海,自己这么做真是太不应该了,她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嘴巴。 晚上,高甜甜放学回来,樊莺问她都学了什么,甜甜有些炫耀地说,学了《三字经》,说着就把孟凡尘在课堂上所教的一句句地背诵出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谢氏禁不住又想,大哥二哥平日里总是拿读书人自比,按理说该是最明理的,怎么做出事情来却是这个样子? 一家人正逗甜甜玩,刘武在外边敲门,婆子开门把刘大人迎进来。柳玉如问,“刘大人,采霞呢?怎么不过来玩?” 刘武晚过上来显然是有事,自那晚高大人匆匆拉了八十名护牧队员与罗得刀一起走后,一直到今天也没个音信,今天一来是打听一下高大人有没有消息带回来,二来是他有件牧场里的事拿不定主意。听了柳玉如的话,刘武说,“晚上刘彩霞还要带两个孩子。”又说,“蒲昌牧的三位牧监今天白天又来了,再不安顿好他们,恐怕会惹事。” 刘武说。白天蒲昌牧的三位牧监郝石其、张召、王道坤一起来到牧场里,态度与上次来时大不一样。 柳玉如听高大人说过,刘武大人在养马的业务上是没的说,性子也耿直。但是就缺少点灵活性。刚才听刘武说起刘采霞正在带两个孩子,不由的又想起高大人和自己说过他给刘武出过的这个武氏管白天、刘采霞管夜里的主意,想不到他还真一板一眼地实行起来。 她再回想起村中人传说的,武氏在街头大闹那次,高大人让刘武背刘采霞一个月。他真的一天都不敢少地背了刘采霞一个月。这样一个憨直之人也是真着乐。想到此,柳玉如不由自主地笑了。 刘武莫名其妙,问道,“柳夫人,连郭都督都知道你是高大人的女军师,现在高大人不在,你不给拿个主意,反倒笑个什么?” 柳玉如道,“郭叔叔真是这么说的?”谢金莲等人听了,也一齐把看向刘大人。刘武道,“这种事我怎么敢胡说,恐怕这件事情连江夏王爷都是知道的。” 柳玉如笑道,“好了刘大人,你再这么谬传下去,恐怕就连皇帝都信了。既然你给我戴了这样一座高帽,那我怎么也要装一装,你倒说说,他们有哪里不一样了?” 蒲昌牧现在只有五十匹马,但是原来的牧子却仍是三百来人。自从郭都督将三千五百匹马由蒲时牧抽走之后,这些人就一直闲在那里。上次蒲昌牧郝石其三位牧监来的时候,本来还可与高大人好好研究一下下一步的打算,但是郝石其在高大人面前摆架子。高大人有心晾他一晾,也没有个准话就让他们回去了。 郝牧监那天刚走出柳中牧时心里还以为得计,心里盘算着高大人这位毛头小伙子说不定一天半天就会主动来找他们,蒲昌牧那就可以谈些条件出来。谁知三人回来之后,柳中牧高大人那里从此音信皆无,他们哪里知道高大人急着去援助郭都督? 等了三天。郝石其就坐不住了。很明显的,现在蒲昌、柳中两牧就不缺牧监,他看到岳青鹤一位中牧牧监不也只管了三百头牦牛?万一把高大人惹烦了,他就这么一直把自己晾下去,那么按照《厩牧令》的规定,自己这位正六品下阶的中牧牧监降到从六品下阶的下牧监也不违理。 有心主动到柳中牧来再找高大人说句软话,可是变脸又不是掀门帘子,他脸面上还是放不下来,想了两宿还是到西州府去找郭都督说一说。到了西州郭大人不在,别驾王达一听他的话音,便说,“你们蒲昌牧一下子拉了三千五百匹马出去,本来这个方案我是不同意的,但是郭大人执意如此,我又能再说什么?” 王别驾此言让郝牧监像是见到了亲人,随即把肚子里的苦水一股脑儿倒给了别驾大人。别驾安慰道,“你们为国出力,我是不会放任不管的。郝大人你可能不知,这个高牧监年纪轻轻地升得这样快,还不是凭借了郭都督的提携?可是他做事也太没个大小,把皇帝陛下也惹怒了……查他的钦差刚走,估计眼下已经到了长安,我担心他这回不能全身而退了,弄不好连郭都督都要连累。万一高峻不再是牧监,那柳中牧岂不是群龙无首?” 郝石其忙请示他该怎么办,别驾说,“郭都督眼下绊在焉耆城,高大人也在那里,现地柳中牧已经是群龙无首了!你说你现在该去哪里?” 郝石其临走时别驾又说,“大胆地张罗,现在柳中牧谁又大得过你!” 郝石其在别驾大人那里得了准信,回来带了另两位同仁直杀向柳中牧,一进柳中牧的议事厅,郝大人就大模大样地往正位上一坐,张嘴就要各个职事房的管事们汇报本职,到最后时,郝石其眯了眼睛问道,“牧场里三百头牦牛的饲喂情况怎么样?这事是谁负责?近日里有些什么事?怎么不见人说说!” 牦牛归岳牧监管,本来岳牧监和郝牧监两人的品级是一样的,而郝牧监麾下已无马,更该比岳牧监低上些才是,就算两人平起平坐,郝石其也不该明知故问。 但岳青鹤见他今天一来气势上与上次大不一样,一点都摸不到他的底细,心说是从西州得了上方宝剑来了?见郝牧监说完就拿眼睛盯了自己看,岳牧监不得不接话,把自己负责的牦牛这块情况说了一遍。这样一来,让那些柳中牧不明缘委的中下级官员以为柳牧又来了正主儿,那高大人算什么? 最后,这位郝大人还敲了桌子,慢条斯理地说,“养马、养马,可不光是为了养马!瞧瞧咱们柳中牧,这些日子像是吃了面肥,马倒是搜罗了不少,西州给的经费也是五座牧场里最多的,可是结果呢?帝国有战事,须要我们拉出马匹来的时候,竟然一匹马都拉不出来,想想令人汗颜呀!” 蒲昌牧的张召副监也在旁边敲锣边儿,“这次我们蒲昌牧听了西州郭都督的,几乎把全部的马匹都拉出来了,可我们觉得这是为帝国出了大力,是值得地。” 郝牧监于是问,“牧场里平日里是谁在主抓马匹的教习?” 刘武说,“是我。” 郝牧监道,“庸才!再这样下去,恐怕到下次征马,柳中牧还是拉不出一匹!这样的牧监竟然还有脸再坐下去!” 刘武辩道,“郝大人,你说下官没关系,下官的品级在大人之下,但是大人你这样背地里说谁?说我们高大人吗?你再说,刘武可以不在这里听!” 郝牧监冷冷一笑道,“高大人又怎么样?品级高就说不得喽?牧场里这么多的事情,他高大人去了哪里?我若不是听了西州别驾大人的话来得及时些,恐怕这座柳中牧场就要乱得不成样子!” 郝石其最后对刘牧丞说,“你赶紧的,把各个厩房中因饲喂不善而马体虚弱、因教习不善而不懂驾驭的不合格马都清点出来,数目天黑前报到我这里。” 刘大人问,“做什么?” “我奉了别驾大人的指示,要将它们拉到蒲昌牧去调理,蒲昌再不出手还不误了大事!”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未完待续。) 第125章 夜打牧监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刘武把白天的事情对柳夫人原原本本地一讲,问该怎么办。柳玉如听了寻思了半晌才问刘武,若是人家拿了西州府的任命文书,白纸黑字的说从此他便是柳中牧的牧监,那就算是高大人来了,也得听人家的。 刘武说,“哪有什么文书,瞧他们那副狂样子,要是有的话还不顶在脑门上让人看?满嘴里就是别驾长、别驾短的,可是别驾什么时候有权力管起牧场的事来?都是都督管的。” 柳玉如说,“连我都知道郭叔叔眼下和高大人都在焉耆。那这三位就是过来唬人的。这事要是让我一个女人拿主意,高大人不在我就不会多事,一切等高大人来了再说。但是就是把所有的人都轮上一遍,也轮不到我说话……刘大人,你说要是高大人在这里,他会怎么处理这事?” 刘武气呼呼地说道,“以我对高大人的了解,若是他在,这些人也不敢如此的猖狂。不过按高大人的脾气,不打他们一顿是不会罢休的!”刘武说完又问,“柳夫人,你不是真要我去打他们一顿吧?我哪有那力气!” 柳玉如笑着说,“我可不敢教唆刘大人使坏!你只管回去安心睡觉,明天见了郝牧监大人,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一切有高大人回来定夺。” 刘武道,“柳夫人,他让我往蒲昌牧拉马我也拉?万一高大人回来说我怎么办?你还不如发话让我找人去打他一顿呢!” 柳玉如笑着说,“我哪敢呀?刘大人明天只管听话就是了,高大人说你还有我解释呢。”刘武这才摇着头走了。 郝石其牧监白天在柳中牧众人面前一痛狠耍,也没见哪个人站出来说个不字,心说这步棋算是走对了。如果真如别驾大人所说,这位高大人失了势的话。那么柳中、交河、蒲昌牧到底谁说了算?职位最高的岳青鹤都不过如此,别人还能掀起多大的浪来! 刘武一天都没有把他所要的马匹数报上来,郝牧监也不着急,大不了等上一夜。第二天议事时就拿他刘武说事,看不揭下他一层皮来!于是郝大人也不说走,像模像样地在议事厅里住了下来。三人里只有王道坤家中有急事,一到点就匆匆地走了。 晚饭的时候郝牧监摆了谱儿,当晚牧场北大门正该许多多带班值更。郝大人腆了肚子冲他一摆手,“去给本官弄点饭来!” 许多多白天已见过郝大人在牧场里招摇,他一个小牧子也弄不清什么情况,回家吃饭时就问他姐妹。陆牧监说,“你听喝就是,只要比你官大你就听。”因而许多多立刻去旧村高峪的饭馆里,弄了六个菜一坛酒给郝大人送到了议事厅。 郝大人与张大人对坐在桌前边吃边喝,张召牧监对郝大人挑起了大拇指,“大人你真高!依下官看古时候诸葛孔明在江东舌战群儒都不如你厉害。那帮儒生们还知分辩两句,这些牧监牧丞们一句整话都没有。”二人说着大笑。 郝牧监撇了嘴道。“张老弟,放在平时我哪敢?咱们寄人篱下的装孙子还来不及呢!若不是我先得了别驾大人的话怎么敢这么硬气!”二人吃完了,郝牧监冲着门外喊道,“来个人,把东西撤下去,再一人打一盆洗脚水来!” 许多多心里再不愿意,只能心里骂这二人,还是乖乖地照做。二人烫过了脚,又喊人,“怎么不把洗脚水倒了去。真不懂规矩!”可喊了几声也没有人进来。是许多多气不过,躲得远远的故作不知。 郝牧监喊累了不见人来于是作罢,二人把盆往边上踢了踢,合衣盖了被子心满意足地睡下。半夜的时候。有两个人骑了马从新村里进来,西北大门上看门的护牧队员一看两人的模样也不阻拦,直接放二人进去。 二人下马,悄悄地走到了议事厅的门口,耳朵帖到门上听里面鼾声大作,各自掏出了蒙面布把脸遮了。一人手里一根三尺长的花椒木棍子,用刀把议事厅的门栓拨开,进门点上了灯。 只见这郝石其、张召两位牧监许是酒喝够量了,仰面躺着大张了嘴睡得正香,屋里灯亮了、来了人也浑然不觉。 进来的两人见床边搭了两条擦脚布,一对眼色,每人捏起一条来往两个人的嘴里一塞。没等郝、张二人反应,又一把扯了二人身上的被子连头带脸地蒙了,随后两条木棍就雨点般地削了下来! 郝石其两人睡梦里挨了揍,想揭了被子挣扎出来,可一露手就直接就让棍子敲在腕子上,一出脚踝子骨上就重重的挨上一下。手脚缩回来,身上又没头没屁股地挨削。想喊,嘴里又塞了洗脚布,于是就只剩下挨打的份了。两人嘴里含乎不清地“呜呜”着,要是能喊出来,估计连“爷爷”都叫出来了。 好一阵子才没了动静,两人揭开被子见房门大敞四开,一个人影子也没有。郝牧监额头顶着青包,嘴角流着血丝,站在议事厅的门口咆哮了一阵一个人也没上前。 两人骂了一阵回屋,抬了卷柜死死地顶了门,把身上的官袍脱了放心去睡,心说等天亮了一定查个底掉不行。话虽如此,两人也睁了眼睛、竖了耳朵听门外的动静,好半天才沉沉地睡去。 刚睡着,只听议事厅的后窗“咔嚓”一声让人踹开,那两个人又跳了进来。这次是轻车熟路、连灯也不用点,再依前法儿将二人蒙了被子猛揍一阵,临跳出去时把地上两盆未及倒掉的洗脚水全泼到二人身上。 郝牧监和张牧监最后咬着牙起来,一看各自的官袍也不见了。这回他们不敢站在门口叫嚷了,也不知后半夜打人的还要来几回,一商量还是先躲开这是非之地再说。 两人的马匹来的时候就拴在议事厅的山墙边,郝牧监和张牧监身上的内衣都**的,相互搀扶着找到了马。一摸,马鞍子也不见了。二人更是害怕,想喊人来壮胆但是东大门处一个看门的也不见。 于是解了缰绳骣骑着爬了上去,二人齐抖马缰,张牧监的马跑出去了,但是郝牧监的马前蹄子一编蒜,就来了一个前栽葱。把个郝牧监从马脖子上扔出去,摔得骨头架子都散了。 张牧监听到动静把马头拨回来,见身材胖大的郝牧监躺在地上哼哼,赶紧上前把他扶起来。那匹马也自己从地上挣扎起来,两条前腿兀自一跳一跳的,借了远处厩房里的灯火仔细一看,两条马前腿让一条绳子拴住了。 二人到此时才后悔不该到柳中牧来趟这次浑水,恨不得长了翅膀飞离这个地方。摸着黑解了马蹄子上的绳子,大门上也没有人拦着,骑了马就出了牧场。旧村村头上总算见到了砖窑上的火光,二人一看彼此,鼻子、嘴角的血迹都已经凝固了,一点牧监的模样都瞧不出来。 他们用袖子挡了嘴脸从窑前经过,烧窑的也没人理会。过了砖窑,在一片黑影子里,二人猛然发现路上有骑了马的两个蒙面人。她们跳下马来,一人身材娇小玲珑,一人窈窕曼妙,都是长发,一人手里一根疙里疙瘩的木棍。 黑暗里,又一阵惊恐至极、痛楚不堪的嚎叫声传出好远。 柳玉如一直没有睡,听着院子外的动静,她想着自己的这法子是不是符合高大人的脾气。高大人虽说不在牧场,岂容人扯了他人的大旗来招摇!又担心这两人下手会不会打重了。正想着,樊莺和思晴嘻嘻哈哈地跳墙进来了。 问过情况后,柳玉如说,“明天想着告诉刘大人,假装把东大门夜里看门的都罚一遍,让人偷走两匹马,这还了得!”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未完待续。) 第126章 宝贝女儿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自从蕾蕾到了家,武氏的心里没少画圈。她也知道因为自己与万士巨那档子事,在刘大人眼里已经没什么分量。她也看得出刘大人对刘采霞的喜爱是发自内心的。但是她也知道刘武绝不会对自己做得太过分,刘大人确实每隔几日便会到武氏的房里过夜。 但是她看到蕾蕾乖巧伶俐的样子,与自己的女儿齐齐分不出个高低。俗话说有亲妈才有亲爹,自己在刘大人眼里不占地位,那女儿呢?于是武氏的心里就担心自己的女儿会受了委屈。正如刘武看到的那样,武氏一开始掰一块点心给两个孩子也会分出大小——大的给齐齐。这些刘采霞看在眼里也不好说什么。 是高大人的法子让武氏改变了做法。晚上齐齐随了蕾蕾去到刘采霞的屋里睡,一开始连着几晚武氏的心都不坦实。有道是啥人多啥心,她生怕刘采霞夜里不给把被子盖好了,齐齐着了凉怎么办?半夜给蕾蕾吃小灶没齐齐的份怎么办? 一连看了几天,见每天早上起来这两个孩子相互拉着手高高兴兴地由刘采霞的屋里出来,看齐齐的脸色也白里透红的才慢慢地放了心。 再白天照顾这两个孩子时,武氏也就不敢再偏心,一是她看出刘采霞对这两个娃娃一视同仁,再者她也怕万一自己做得不到,惹恼了刘采霞,还不是给自己找事?因而轮到自己时,也就尽心尽力起来。 刘武看在眼里,不禁暗自对高大人挑起大拇指,一件让自己头疼不已的事,就这样让高大人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也难怪人家高大人家里五个女人。还处得极为融洽,要放在自己身上,恐怕早就拨弄不开了。 这样一来,刘大人和刘采霞便能把大半的精力放在牧场里。昨天晚上刘武回到家里。把牧场里郝牧监的事情与刘采霞一说,并让她帮着分析一下柳夫人的话中之意,两人琢磨了一夜也不得要领。因而早早地吃过饭,双双往牧场里来。 到了牧场里,就有两位牧子跑来向刘大人报告:早上一来。就在一间马厩里看到有两匹马背上各搭了一件牧监的官袍,地上还多两副马鞍子。 刘大人赶紧到马厩里去看,果然。他看官袍似乎就是郝大人的,刘武心里不解:难道是夜里勤快洗了?看着不像洗过的,再说也不能晾到马厩里啊! 刘大人赶紧到议事厅去看,没有发现蒲昌牧两位牧监的人影,他们的马也不见了。本来,刘大人昨晚去找柳夫人讨要应对之法,并没得到柳夫人的什么明确指点,柳玉如只是让他听喝。他正发愁怎么回复郝牧监要的马匹数目,一见两人不在,心里巴不得他们总不见才好。 过了一天、一夜,还是不见他们现身。 刘武哪里知道郝牧监和张牧监挨了打之后,背地里也分析了几次,心说从打他们二人的身材上看一定是两个女人,是谁会对他们这么恨之入骨呢?想不出。 两人一想,还是去找西州王别驾给做主吧。于是两人把脸上的血擦了擦,但是额上的淤青是擦不掉的,正好做为在柳中牧遭到强暴的证据。二人到了西州衙门说找别驾。有衙役领了二人到别驾的公事房里。二人一看这位别驾他们不认识。 这位别驾大人五十上下、清瘦的脸庞,颌下一绺胡须,绝不是那位白白净净一脸富态的王别驾。别驾对二人道,“本官李袭誉。两位找我有何事,不妨讲来。” 郝牧监试探着问,“大人,西州别驾王大人……” 这位李大人立刻警觉地看着二人,“王达不思政务,贻误军机。处心积虑污告朝廷命官,吏部已发文贬职为民,昨天回原籍了。这还是朝廷念他往日军功,不欲深究……你二人是何人,与他什么关系?” 两人听了惊得北都找不着,连连说,“大人,小人没事,就要往外走。” 李袭誉大声道,“来人,带他们下去录清了身份备察,人可以走,但是不许擅离西州。”两人听了,把手在袖子里抖了几回,真是争了抢了来沾这份腥膻!这个王达也真不是个东西,他娘的,临死还拉了两个倒霉蛋。 录了身份,二人像丢了魂似地回到蒲昌牧场,却见牧场里已经人马不见。有两个留下来善后的牧子说,一大早柳中牧刘牧丞派人来,把人马都拉到那边去了。二人听了,抱到一起痛哭一回,都不知道该不该去柳中牧报道。 话说李袭誉原来是扬州的长史,是个秉性倔强之人,不好钻营吹拍,凡事讲个理字,同僚关系也不大和睦,因而混到五十岁还是个上州长史。 尤其是三年前,李大人的独生女儿李婉清带了丫环去踏春,正好让当时在扬州做织绵坊令的高峻碰到。那时的高峻正是个愤世不恭、沾花惹草的东西,一招惹上李小姐时,却很得李小姐的好感。 可这位痴情的李小姐却不知这位高公子只是耍了她玩,根本不曾入心。使她伤心到又是上吊、又是割腕的,把个李大人吓得不用说,一气之下扬言要到金殿上去告御状。 高峻六叔高慎行多方央告,半路上拦下了李袭誉,不然凭了李大人的性子绝不会甘休。后来李大人得到高慎行的承诺,立刻让这小子从他的眼消失,他这才做罢。 高慎行托郭孝恪的关系,把侄子安顿在了西州柳中牧场。但李小姐却念念不忘,每日以泪洗面。一开始,李大人还想着日子一久女儿会忘了这个畜生,谁知李婉清心里这段感情却似一坛酒…… 到最后,为了独生的、自小没妈的宝贝女儿,李大人再找高慎行时就有了要挟的意思,“我要去西州任职,官职高低不计较,只要能看到那小畜生便可。” 此事高慎行自从上次西州之行一回来就知道了,也早早地通过高阁老在吏部的关系打好了招呼。只是各州官员一直没有空缺,而李袭誉原是上州的长史,从五品上阶的职事,去往边陲之地平调都说不过去。 正好王达因污告一事丢了别驾的职事。空缺一出,吏部立刻让李大人由长史升迁别驾,从原来的品级升到了从四品下阶,连升了三级,也算是高家还了李大人一个人情。 只是高慎行知道,李袭誉可不是冲着这个别驾去的。他倒想把这个信息提前告诉侄子高峻知道,但是上次高峻回长安却没有回高府,因而也就没有机会。 高慎行心说,“自已脚上的泡都是自己走的,这位李大小姐多半推不开的了。这小子家里已经有了四位,再加上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崔嫣,看这小子怎么办。” 而这位李婉清小姐,年龄还比高峻长上半年。高峻到西州这三年李小姐一天都没让她爹好受过,如今得知父亲终于也要去西州,李小姐虽然脸上还是不见笑容,但是往日一直舒展不开的眉头却是一下子舒展开了。 在随父亲经过柳中牧场时,听父亲说高峻就在这里任职,再加上李小姐看到在牧场村的村头生长着成片的野桑树,当时就执意要留下来——因为她随父亲打扬州启程时,特意带来了蚕种。 李大人爱女如掌上明珠,当时就哄劝道,“女儿,以爹的性子,岂会对一个毛头小伙子服了软?爹这般年纪还到西州这鬼地方来,还不都是为了你!咱父女西州来都来了,还在乎这一时么?有道是上赶着不是买卖,先跟爹到西州,等爹给他个下马威,他才能珍惜你。” 李小姐说,“爹你可不许为难他,你依了我,我就依了你。” 见李大人点头,李小姐这才随着她爹越过了牧场村到西州府来了。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未完待续。) 第127章 吏部公文 郭孝恪由焉耆回到西州后第一件事,便是让自己的长子郭待诏精选了两千兵马驻扎在南平、安昌两城,一旦郭都督接到高峻的飞鸽传信,郭待诏便驰援焉耆。 对于此次脱险,郭都督每想起来都恍如做梦一样。如果不是自己在进入焉耆城门前派人回来报信,如果报信者到了西州后,罗得刀没有当机立断跑去柳中牧找高峻,如果高峻在安昌城和南平城未能说服守将段正海兄弟投入了全部的骑兵,如果自己没有抢占到焉耆王府,事情的结局无疑都会是另外一个样子。 而高峻无疑是这次事件中最大的决定因素。是他把所有可以利用的因素在有限的时间内全都汇聚起来了。郭孝恪不知道,要是在柳中牧没有高峻这么个人的话,还有没有报信的罗得刀、有没有闯城的薛礼,那事情会是个什么样子? 对于别驾王达,郭都督回来后根本没有传他问话,对这样的人还有什么好说的!再者郭孝恪算着时间,长安很快也要有信到了——关于王达的。且不说他污告一事,单单江夏王爷带走的那本小册子上边,就有好几笔王达收受贿赂的记录。 郭孝恪看着王达故做镇定地昂首挺胸进进出出西州府衙,禁不住暗想江夏王李道宗的瞒哄之计做得天衣无缝,但也许正是因为这样,才给了王达按兵不动的底气。也许王达直到现在为止还掐着手指头算计着长安的来信吧,真是可笑。 郭都督想,还是让他把梦再做两天吧,因此也不理他。郭孝恪又想起高峻在谈到第一次用计取焉耆时无意中的评价,禁不住再一次暗自点头。焉耆的反复,正是因为第一次的巧取,没有让有些人领略到大唐的军威。 所以,当高峻提出他镇守焉耆的独特方式后,郭都督略微思考了一下就答应了。但他回来后,虽然安排好了西州的接应人马。还是时时为高峻的安危担心。毕竟只一个人带了十名牧子镇守一座城池的事,古往今来也再找不出另一次。孔明唱空城计身边还有几百兵马呢。 这些天,郭孝恪让几拨人密切留意信鸽的影子,自己也是一天几问有没有焉耆的飞信到。但焉耆方面一直静悄悄的。 郭都督被这事弄得都有些像个没主见的小媳妇了,一会想是不是高峻让人给连窝端了?一会又想肯定不会,就算真有情况,两对信鸽怎么也得飞回来一只吧?千万别睡着觉让人偷袭,连放鸽子的机会都没有。又一想高峻宝刀宝马。谁又能拦住他? 兵曹郝大人见了郭都督也有些脸热,因为他知道南平、安昌两城就当机立断出兵了,而自己在接到都督的求援信之后,一味地等别驾的首肯,竟然让户曹来问兵事! 而自己不但没有动作,反而给罗大人讲了什么柳中县放粮的事情。其实不就是怕头上的小乌纱翅掉吗?他是硬了脖子等着郭都督训的,但郭都督好像没有这回事似的。等了两日,兵曹有些坐不住了,主动去找郭大人检讨。 郭孝恪对他说,“你做得没错。上次柳中县县尉越级开仓,我为什么罢了他的职?就是因为他逾越了,一州之事谁都不按章法来那不乱了?”郭都督说,“政务方面我这样处理是没有毛病的,但是这次的事我就不想这样处理了。” 兵曹忙问该怎样处理,郭都督说,“无令发兵,是个斩!” 郝大人吃惊地瞪眼看着郭大人,郭大人说,“我能斩了段正海兄弟吗?我不能上表替他们请功。心里还觉得不落忍哩!你只知柳中县的县尉罢了职,却不知他又被荐到了江南道一个富县去做了县令。你只知柳中县原任的县令揣着仓房的钥匙到西州请示,没有受到我的苛责,却不知他半年内即被核为不合格官员被免。” 兵曹低头不语。 郭都督说。“法为至情……政令之本在为民,军令之本在打胜,有些时候,有些行为虽不违法令,却是忘了本啊!” 兵曹听了,“扑通”一声跪到郭都督面前。眼泪下来了,“郭大人,我不违法令,但求你处分!”郭孝恪扶起他道,“处分在于教化约束,大人你已这样,我有什么理由处分你。” 就像是在为郭都督的话做注解,这天,吏部的官文由长安快马送到了西州。郭都督破例招集了西州衙门里七品以上的官员,让众人听公文的内容。 别驾王达踌躇满志,一进门与到位的各级官员拱手致意,也不等让,便坐在郭都督以下所有官员的上垂首,郭孝恪道,“柳中牧高峻被告一事,吏部已有回复,别驾大人,你来这大家宣读。” 王达撇着嘴,面色整肃,伸手接过,打开,朗声念道:“前,中书省接信匿名诉西州柳中牧牧监高峻玩忽职守、徇私舞弊、勾结颉利部谋夺交河牧马匹及私交吐蕃一事,经钦差督察……所……所诉……诉不实……”王达忽然面色苍白,豆大的冷汗珠子瞬间顺着鼻洼鬓角淌了下来,身子一软瘫在座位上,手中那几页纸也滑到了地下。 郭孝恪道,“别驾大人身体不适,罗大人,你来念。” 罗得刀从地上拾起公文念道,“经钦差督察所诉不实,不予理会。同案查实西州别驾王达,在察办此案过程中提供虚假证辞,有恶意中伤之嫌。兼有数次收受柳中牧副监陆尚楼贿银计两千二百两,证据确凿,有失官体。按圣意,念其往日军功不多追究,罢职为民,永不录用。陆尚楼免去副监一职,原牧听用。是日生效。西州别驾一职另有委任,令随人到。” 郭孝恪喝道,“接下来,本官要与各位大人谈些公事,来人,把王达架出去!” 两天后,新任西州别驾李袭誉带了委任文书到了。郭都督一见李大人,像是十分相熟地笑问道,“不知贤侄女可一同到了?” 李袭誉闻言一愣,心说我与郭大人并未谋面,怎么一见面这问这个,似乎对我的家底门清啊?郭都督道,“我那高峻贤侄正在独自镇守焉耆,怕是几天内都见不到他……” 李袭誉一听,像是被人窥探到了心事,哈哈一笑道,“我倒忘了郭大人与长安高府的渊源,让大人见笑了!哎……我这哪是做官,纯粹是为哄女儿!” 郭大人道,“包在我身上,他敢摇头,我打他的板子。”二人话到此就止住,有些心照不宣的意味,但彼此好像关系就进了一步。 关于陆尚楼的处置,郭大人就派出罗得刀去一趟柳中牧宣布,通过此事,郭孝恪更把罗大人看作是心腹,重要的事总是放心交给他去做。罗得刀又骑了马到柳中牧场,未曾办公事,先去见了柳夫人。 柳玉如一见他便说,“罗管家,你上次三更半夜的,把我家高大人从被窝里拽走,如今你又来了,我家高大人呢?”樊莺和思晴也问。只有崔嫣不知道这其中的底细,明明罗大人穿着西州户曹的官服,柳姐姐怎么说话这么随便。她又见罗大人丝毫不以为意,就更是奇怪。 罗得刀把高大人带了十名牧子镇守焉耆的事情一讲。樊莺先不干了,“郭大人真会做事,怎么不把他儿子留在那里呢?还一个兵不给,白使人也不带这样使啊!” 罗得刀说,“几位夫人别怪罗某,若不是高大人去,恐怕郭大人就回不来了。再说,是高大人自己非要一个人留在那儿,谁又有办法?不信去问冯征,那十名护牧队还是他硬塞给高大人的。” 柳玉如等人听了,心里恨得什么似的,随即心里面又万分地惦念起高大人来。 罗得刀去牧场宣布陆尚楼的事情走了以后,柳玉如与众姐妹商量道,“郭都督放心,咱能放心吗?干脆大家一起去焉耆,帮高大人守城!”众人没有一个反对的,齐声问,“柳姐姐,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未完待续。) 第128章 夜进王府 柳玉如道,“我们都去焉耆,是替高大人守城呢?还是去给他添累赘?像我刚学会骑马别说守城,逃跑都得高大人拽着。拽一个人还成,算算我们有几个?” 一听这话,谢金莲和崔嫣就不吱声了,思晴和樊莺就跃跃欲试起来。柳玉如道,“你们也不能都去,都去了高大人是美了,万一家里有事,岂不是还让高大人不放心?” 她看了看思晴,又看了看樊莺,“樊莺去吧,一来爬城可能更拿手,二来思晴是高大人眼里的乖宝宝,不比樊莺关键时刻能撂下脸来,都由着他还不反了天!”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等罗得刀宣布了西州的决定,樊莺辞别了众人,随罗大人先到了西州。见到郭都督时,郭都督正和李袭誉坐在一起闲聊。 郭孝恪得知樊莺的来意道,“正好我也不放心,有心派兵去,又坏了我叔侄二人定下的大计。现在你一个家里人去,不算我出尔反尔。”说罢,又让罗得刀给找了位向导,带樊莺走了。 李袭誉一见樊莺,是个万人难及的绝代佳人。原以为自己的女儿就是个众里难挑个对手的,这样一看,自已这个当爹的也不能硬要偏心说女儿比她强。心说她是什么人,就敢独自一人去往焉耆? 再听郭孝恪说她是家里人,李袭誉就更是奇怪。郭孝恪早看明白了李大人的心思,心中暗笑,你心里先有个准备也好。于是李大人不问,郭都督也不主动说。到底李大人因此事关系自身,忍不住问道,“郭大人,刚才那位是?” 郭孝恪道,“唉!男人要是好上一点点,愿意跟的人就多,还不是高峻的如夫人!一个赛一个……不算这个。高大人家里连大带小还有三位……也许这都是老黄历了!不过李大人你且放心,侄女的事包在我身上!” 李袭誉嘴上支应着,心里盘算道,看来我这下马威更得狠使。不然哪有我女儿的地位!又怕自己过分了万一鼓了包怎么办?真要闹得不可收拾了,让郭大人去搬梯子?真成了麻杆打狼两头怕了。 且说樊莺,由向导领着纵马飞驰直奔焉耆,一路上的景致也无心看,只想一步跨到高大人身边。在安昌城下。段正海验了樊莺所带的西州开据的过所,心里也是纳闷,郭大人派出了这么一位又是唱的哪一出? 因为顾及着向导,樊莺马速慢了不少,直到掌灯时分才来到了焉耆城下。本来她还想着需要叫城,会费些周折,谁知这么晚了城门大开,吊桥放着,连个出来问她一声的人都没有。进了城,大街上一片寂静。但是住家户里却是灯光明亮,隐约闻着鸡犬之声。 打听着到了焉耆镇衙,也是大门敞开,灯笼高挑,只有一位黑衣衙役坐在门槛子上打盹儿,樊莺上前一问高大人,那人出来用手一指不远处一座高大的院落,“高大人每天晚上都在那儿睡觉。” 向导回不去,就随衙役进到里面过宿。樊莺得了衙役指点,不用人带路就往焉耆旧王府而来。走近了一看,大门紧闭由里面锁了,里面透出灯光。 樊蒙本想叫门,又好奇高大人独自在里面做什么。她看看高大的围墙。这难不倒她,来的时候什么都带齐了。樊莺由兜子里取出登城索——四角钢钩,后带结实的长绳。樊莺将登城索抛上墙去搭牢了,使起轻功一跃到了墙头,看到最近一所房屋里透出着灯光。 这晚正上焉耆王子定下计策要骗过高峻出逃的时刻,他与父亲商量。与其留在城里做个瓮中之鳖、是杀是留由旁人说了算,不如舍出一头做个流亡的自在。再说丞相落昭已经在外,出去后投奔他,最坏也有个安身之处。 但是通过几天观察,这位高大人有两件事特别的仔细,一是两对鸽子寸步不离,二是大门钥匙不离身。王府这些人养尊处优的惯了,不是没想过挖墙而遁,但是动静太大,又非一天之功,还就得由大门走。 王子出主意说,反正是逃跑的事,又不能把后宫的女人都带上,干嘛不让她们出力给他来个美人计?焉耆王一开始有些不忍心,后来一想出了城外便是自由,除此哪有别的法子?于是就默认了。 一说,正好众妃子里有个心思活的,模样也过得眼。心想反正你也说了丢下我们,一个落魄的王爷都不如个挑夫,就给你戴个绿帽子,说不定讨了得势的高大人欢心,又能接着荣华富贵。于是说道,“虽不能随王爷出逃,但愿最后出力去盗大门钥匙。” 天黑下来,瞧着高大人关门上锁进到了屋里。这位年轻的妃子收拾打扮一番,环佩叮咚,袅娜着来到高大人房门前敲门。 高峻正在屋里刚刚给鸽子添了食、喂了水,合衣靠在床头想事。最近城内该跑的都跑光了,不想跑的也刚刚安下心来继续过正常的日子,正是相对安静的时刻。这种安静不知能维持多久。 他知道包括落昭在内的好些人都在观望,有的人是惦念着家中父母,有的人是贼心不死,这种安静让高大人睡觉都支着耳朵。又想起家里的几位女人,头一回觉得长夜漫漫。 正想到这里,门响了。高峻一下子由床上跳下来,在门内侧耳去听,却闻道了一股淡淡的香味。他放心地打开门,那位妃子站在门外,脚边放着一只食盒,她冲高大人深施一礼,“大人,深夜一人可曾寂寞?”屋中灯光投射到门边,正好照着这位风情万种的女子,让高大人一时一晕。 “你……我又未叫你……你来做什么!” 妃子轻笑道,“我家王爷说这些日子兵荒马乱的,多亏大人庇护,大家才能平安无事。又无以为报,让奴家带些酒菜过来,给大人解闷。”说罢弯腰提了食盒侧身挤进门来。到桌前由食盒里取出四样精致小菜,一小坛酒、两只玉杯、两副碗筷。 妃子见高大人愣着在门边未动,把酒倒在玉杯里,“大人为何不肯赏脸,是嫌奴家粗鄙的容貌影响到了大人的兴致?” 高大人并不想吃这饭,不过这女子忽然夜里到来,绝不只为送饭。他慢慢走过来,“新鲜事,这菜里莫不是有毒?嗯,酒倒挺香,越香越不能喝!” 妃子听了,自己端起一杯来,放在唇边抿了半口,又把身子紧帖到高大人的身上,她柔软的肚皮已经触到了高大人腰间那串钥匙,不过她却不想要。 她将剩下的半杯酒递到高峻嘴边道,“大人莫怕,奴家已尝过的,大人总该放心了吧?”灯光下她似乎是已经半醉了,要倚着高大人才能站稳。 高大人忍不住伸手到她身上揉了一把,“嗯,够绵软。不过在下不知你……是……谁的妃子?”妃子在高大人手下轻哼一声道,“大人真不解风情,现在还说那个做什么……只要大人愿意,奴家便是大人的。”说罢又贴上来。 高峻也不用杯,捧了坛子灌了两大口酒,摇手道,“错,错,本大人的可都在西州,个个无人能比。实不相瞒,本人家里的债都还不完,真心不想再欠了!不过感念你的美意,大门的钥匙虽不能给你,但你要说走,我可以放你出去。” 妃子已知要无功而返,幽幽地道,“如果没有倚靠,我便外出又能走多远,”说罢也不拿东西黯然转身往外走,“如若大人记得今晚,还求以后庇护!” 她移步出门,走入房后甬道。此处没有灯光一片昏暗。只觉身后轻风一拂,一个与她个头相仿的女子跳到眼前拦住去路。 还未等说话,这女子伸手朝她脸上抓来,“让你半夜不睡觉,来魅惑我男人,非挠烂了你这张脸!”(未完待续。) 第129章 高峻剃须 这位妃子走入昏暗的甬道本就有些害怕,冷不丁被人挡住去路,对方的话刚听到手就到了,以她与樊莺二人的实力绝无躲开之理。当时脸上就被樊莺挠出血淋淋的几道指痕。突然被袭,她本能的起胳膊去挡,却被樊莺一把打开,脸上又挨了几下。 樊莺还不解气,冲了捂着脸蹲在地下的妃子又踢几脚,把她踹坐在地下,看她并无反抗还手的意思,低声问道,“说!你是谁?为什么勾引我家高大人。敢说半句假的,就把你皮扒下来!” 妃子已经由来人的语言中猜到对方的身份,这真是偷鸡蛋抓到了鸡粪上,只能怪自己先动了歪心。身上哆嗦着回道,“姐姐饶命!是我无依无靠,身似浮萍,因而动了不好的心思,姐姐你打得不屈,只求饶过,再也不了!” “你没听到么?我问你是谁。” 妃子道,“我是此地焉耆王宫中一个偏妃,王爷说,感念高大人不曾刁难,让我来送饭,是我一见高大人,就动了歪心,再不敢了!” 樊莺见对方服软,话也不似欺骗,胸中的恶气就消了不少。更主要的是她在门外已经知道高大人并未入了她圈套,不觉又认为自己下手太狠了。但是也不扶她,恶狠狠道,“深更半夜的让你一个女的送饭,我看他也不是个好东西。你走吧,明天中午找我来给你抹些药。” 妃子慌忙离去,樊莺急着来见高大人,到了门边一看房门又让高峻大人由内插了。她对高大人的表现还是满意的。想到片刻后即与心上人单独相处,樊莺自己在门外,脸上已是忍不住地笑意。她抹了抹脸,强自板起脸来伸手敲门。 “你怎么又来了,我不都说了,家里还欠着不少帐呢,实在是没有心情,你走吧。”樊莺听门里面高大人“嗞”地嘬了口酒,又道,“再不走,万一我一个忍不住了。欠了你的帐倒不愧疚,就怕没脸见家中夫人们了。” 樊莺在门外听得心花怒放,屋中高大人背对了门、坐在桌边也偷偷地扮个鬼脸。门外站的是谁他岂能不知?这些天他便一直在耳朵上紧绷了根弦儿,如果说第一次赶走妃子是他发自内心的,那么这一回就是成心哄樊莺了。 樊莺并不知道。高大人是偷偷瞅见她挠人之后刚刚返回屋里在装,心中涌起一片柔情蜜意,娇声道,“高大人,是我。” 高峻这才开门,故作大吃一惊道,“怎么是你?” 樊莺板着脸道,“是不是不如那妃子更顺高大人的意?我要不是一步赶到,高大人是不是就打算欠帐了?”说罢也不等高大人让,便由高大人的身边挤进屋去。 “啧啧。我和柳姐姐还不止一次担心高大人独自在外,吃不得吃,睡不得睡。柳姐姐派出我来看望,看来是我们多虑了,没坏大人你的好事?” 高峻听她在门外答话时,语调中还有想要相见的急切,到了屋里却故意板着个脸,也不去说破,只是辩解道,“此事天知地知。妹妹你可是成心冤枉我了。你是不知,就在刚才,那女人硬往怀里靠,我都是手背在身后躲了的!” 樊莺哼道。“那怎么我倒听高大人说什么‘够绵软’,是怎么回事?”高大人一愣道,“多亏我没做亏心事,我是尝了这酒,才有此赞,你想到哪里去了!” 樊莺让他把话堵回来。也不想再装,便说,“高大人不必害怕,就算你真动手动脚了,我也不告发你的。”说着坐下来,俯身在桌子上把几样小菜闻了一闻道,“还真不错!半日水米未进,我也饿了呢。” 高大人赶紧绕过桌来,挨了樊莺坐下,给她倒了一杯酒,“这两天我正想你们呢,寻思柳玉如会把你派来呢?还是思晴?果然没让我猜错。” 樊莺此时已是掩饰不住地心情大好,嘴里仍道,“口是心非……当我真不知道你是在骗人?”高峻道,“这可不是骗,而是对你们的了解。思晴虽然功夫也不弱,但是她的轻功可不行,爬城墙可比不上你。” 樊莺听高大人夸奖自己,说的是实情又并非曲意奉承,心美滋滋的,又不好表现得太浅薄,只是岔开话问道,“还说爬城,怎么你一个人在城里却连城门也不关、吊桥也不扯起来,真是让人不省心!” 高峻笑道,“像你说的那样做,未免表现得太心虚了。这样反倒不好,反正我手底下也没有兵,他们谁爱来谁就来。我越这样他们反道越不来了,你说怪不怪。” 高大人有樊莺到来,忙坐下陪了吃喝。樊莺的心思哪里会在守城上?一边吃着饭一边把眼睛不住地在高大人的脸上瞄,发现他自从半夜由家中走后,这些日子腮帮子都有些塌陷了,胡茬子也生出老长,脸色也不大好。于是怜惜地道,“郭大人可真舍得!” 她把杯碗一推,对高大人道,“猜我带来了什么?”说罢从随身的挂包里摸出一把剃刀,“来,你躺好,让我给你修整修整,你看看你,像是没人管似的!” 高峻听话地在椅子上靠下来,听她出出进进的,到后边厨房里打来了热水,又不知道由哪里拿来的皂角粉,浸了热毛巾,拧了给他擦脸,一举一动有板要眼。高大人靠在椅子上笑道,“真看不出,你还蛮像回事,干啥像啥。” 樊莺不让高大人说话,把热毛巾再拧了一遍,给高大人蒙在下巴上道,“须得焐一焐,胡茬子才软了好刮!”她的动作小心,像是干一件大事。 高大人抬起眼皮,正看到樊莺一脸认真的样子十分的好看,忍不住抬起手来,抚摸了她脸一下,“能得妹妹这样的人,是我哪辈子修来的。我以前却还骂你,要放在现在,我哪里舍得!” 樊莺到了牧场村之后,因为担心他露馅,已经强制自己忘了之前的身份,只把他当做高大人看。听了他的话,似是在说以前在终南山他骂自已的那回事。自己的思绪不由得让他拉回到真实的这一面来。 她揭了高峻脸上的毛巾,用手沾了皂角粉在高大人的下巴上涂抹,触手一片扎扎的。她心头一阵暖意涌上来,就低头把脸靠近高大人。高峻知道她已动情,靠在椅子上尽力努起涂满皂角沫子的嘴迎上去。 樊莺意识到了,用拳头在高大人的肩头轻轻捶了一下,“刮个胡子也不老实!我是看看你胡茬子怎么还这么硬呢。” 她一边给高大人刮胡子,一边把最近这些日子牧场村的事情对高大人讲了一遍,她说了替谢金莲去旧村里讨回银子的事情,高峻手一拍椅子扶手,恨道,“这谢家哥俩,动不动就把什么名门挂在嘴上,做出事情来却是一点都没有名门的意思,什么时候才能让人看得起他们!” 想起谢金莲做的事,要是当时自己在家,一定会气得跳起来。但是在这里听了,知道她一定是为了甜甜,也就没有了生她气的意思。只是体会了一把她去要银子时的情形,又摇了摇头。谁知他一动,已经拿了剃刀开刮的樊莺没注意到,一下子在高大人的下巴上刮开了一道口子。 “好哇,你这是谋害亲夫!” 樊莺脸一红,又说起她和思晴夜打蒲昌牧郝、张两位牧监的事。本以为高大人一定会解气地夸奖两句,哪知高峻听了道: “也就你们女人能做出这种事情来。这两位牧监怎么说也只是马匹征空了闹心,说不定还是受了哪些人的蛊惑。若是我,当时气不过还可能打他,哪像你们,竟然能捱到半夜还有心去打……唉,有句话说得好:最毒不过妇人心。” 樊莺听他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就道,“是不是后怕了?幸亏你方才没有沾腥!”(未完待续。) 第130章 飞鸽传信 樊莺又说起她经过西州时看到的新别驾,高峻恍惚觉得这个李袭誉有些耳熟,过了片刻才猛然想起,“呀!”了一声就想坐起来。 樊莺一个措手不及,剃刀又在高大人的下巴上划了一下。她并不是专门做这个的,本来就手生,眼见着不大一会儿就划了高大人两个口子,也不想这都是高大人乱动引起的,樊莺只怪自己不注意,有些欠疚地用手掌心压一压高大人下巴上浸出的血迹道,“都怪我。” 高峻心思全没在这上边,又问,“这个李大人是不是从杨州来的?” 樊莺说,“我去了也只是等郭都督给安排向导,人家一位别驾大人在那里,我会上前去问人家从哪里来的?” 高大人“哦”了一声不言语了,不一会又猛地想坐起来。这次樊莺早有防备,一把按住哄着道,“没拉疼你还是怎么的?老实一会儿,马上就好了。” 高大人问,“你知不知道这位李大人,是不是带了他女儿一起来西州的?” 樊莺警惕地问,“怎么了?原来你这样一惊一乍的,是惦记着人家的女儿!看来今晚你是不能好好睡觉了。要不要我立刻回西州去给高大人打听清楚了告诉你才行?” 说着,脸已刮完。樊莺洗了毛巾把高大人脸擦干净,高大人站起来道,“还真是几天没好好睡一觉了,”说着伸个懒腰,眼睛就往床上看。 樊莺给高大人刮脸用的水盆等物是由厨房中拿来的,送回去时发现两个厨子正在锅里炖着鸡汤已好了,樊莺道,“是谁这么会享受?给我盛些!” 这两个人见樊莺不是府里人,料想一定是与前边高大人一起的,闻言一边往一只大碗里盛着鸡汤一边说,“是我们王爷说高大人辛苦,特别嘱咐让给高大人熬的。” 一听他们这么说,樊莺并不立即端走。命令道,“你们先喝喝试试。”两人知道樊莺的意思,用勺子从锅中舀了小半下,举到嘴边喝了。樊莺道。“谁让你喝锅里的?喝碗里的!” 那人又从碗里舀了半下喝了,樊莺看看没事,这才端了碗回来。一看,高大人正靠在了床上,睡意已经十分充足。但强打着精神在等她。樊莺招呼他道,“来,把鸡汤喝了,今天你负伤两次,得补补。”高大人困劲刚起来,靠在那里不动。 樊莺端了汤碗,跪着也上了床,拿碗里的汤匙舀起来自己喝了两口,“真鲜呀!”高大人还不动,眼睛也不睁。却把嘴巴张开来。樊莺用汤匙喂他喝,问道,“高大人,有奴婢喂你,觉着如何?” 高大人只顾了喝汤,喝了这口,没等樊莺另一匙送过来,他的嘴已经张在那里等着了。放在平时,樊莺早就说点什么了,可是这次两个人远在焉耆。樊莺与高大人久别重逢,心中正被一股柔情包裹,竟然一点都不觉得该取笑他,只是尽心将汤喂下去。 喝了小半碗鸡汤。高大人才说,“你以为给人做老婆,只是喂喂鸡汤这么简单吗?要做的事情多哩!这才哪到哪!” 樊莺知他说的什么,装作不理会,把东西收拾下去,又仔细地插了门。自己也爬到床上,却发现灯还未熄,待要下去吹灯。高大人道,“吹灯干嘛?好容易看见你,还不让我过过眼瘾。”说罢,一伸手把樊莺揽到怀里,让她枕到自己的胳膊上,歪过脸来看着她。 樊莺第一次在灯下让高大人这样揽着,两人又脸对着脸,她这才扭捏地轻声问,“除了喂汤,还做什么呀?”说完,感觉自己像是在暗示高大人什么事,不觉得脸又红了。 高大人看着她一脸娇羞的样子,把一条胳膊、一条腿压上来道,“嗯,这个……你还小……以后再慢慢地告诉你吧。再说,好东西要留在最后慢慢享用……” 又听樊莺小声说,“至少要把外套脱了吧?这样也不解乏……” 高大人迷迷糊糊地道,“你这丫头,真以为这里是咱们柳中家里的大床?我自从来到这里,就没脱过衣服。”樊莺听了,往高大人怀中偎了偎,闭起眼睛感受高大人心跳,耳听着高大人已经响起了均匀的鼾声,樊莺还是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轻轻地把手抚在高大人的胸膛上,见屋中鸽笼中有只鸽子正歪着头看着自己,她闭上了眼睛,感觉这焉耆城中的夜晚真是安静。 这天,郭孝恪正在处理公务,一名手下急匆匆地赶来,“报,郭大人,焉耆有飞鸽传信到了!”郭孝恪神情一凛,这么多天了,高峻总算有信到了,也不知是个什么消息,“拿过来!” 郭都督接过一只一寸宽的纸卷儿,小心地展开,只见上边狂放不羁地写了几个字,“告牧场新村高牧监家几位夫人,焉耆安好。”郭孝恪摇头道,“这小子!” 不过,郭都督的心却是放下来了。他叫道,“去喊户曹罗大人来,有机密信件让他立即送去牧场村。” 把罗得刀打发走后,郭都督再把焉耆的事情想了想,高峻能有这样的闲情逸致送这样的信回来,说明现在焉耆城里的局面已经稳定下来了。高峻到底用的什么法子?难道逃跑的落昭真的让他吓破了胆,再也不惦记焉耆城了? 都督想起才去了焉耆的樊莺,向导已经回来了,她没有回来,高峻这小子别掉入到温柔乡里放松了警惕,那样的话万一有事可就是大事了。 对这个樊莺,郭大人可是知道的。他都看得出在高峻的家里面除了柳玉如以外,能支使动高大人的也就是这个人了,柳玉如能让她去焉耆陪着高峻必然有她的道理。郭大人想,有道是小别胜新婚,只求这丫头不要沉迷其中忘了正事才好。 郭大人对重取焉耆后局势的稳定是十分重视的,樊莺去了一天后,他便派人去提醒长子郭待诏:可以一部分兵力进驻吕光馆。平时分批次派出探马,潜伏于焉耆城外密林中,注意城外的动静,若有事便可飞马报信到吕光馆。郭孝恪觉得这样才算是给高峻加了一道保险。 但是郭待诏让人回复说,“早先就派出了探马,倒是让高大人提了鸽子笼在城头发现了。高大人已经郑重说不要再派探马了。”听了这个消息,郭都督才算稍稍放下心来。心说高峻几次临敌都不是按常理出牌,这小子不带兵有些可惜了。 一晃樊莺到焉耆也有六、七天了,按高大人心里的算计,落昭再有忍劲也该有些试探性的动作,他让北城墙上的护牧队员们眼睛睁大了,千万不能放松。 从北城城墙上虽说一眼望不到南门和西门里的动静,但是居高临下,只要进来人,城中几条大街上的动静却是逃不过这些人的眼睛。这八个人两人一拨儿,到了晚上在城头上也不点灯,白天夜里的不错眼珠紧盯了。 只是樊莺平日里便是个干净人,这六、七天以来天天衣不解带,到了晚上就往床上一委。才过了两天就感觉身上有些不自在,只觉得哪里都痒。 与高大人一说,高大人道,“在这里烧了水洗,我不看着难受,看着更难受……有了,等到晚上,我带你乘着月色,到城外的淡河去,找一处河弯林密的地方,让你洗个够!” 到了晚上,两人出来锁了王府大门,高大人手里拎了两只鸽笼,带了樊莺、牵了樊莺来时骑的马,过大街,奔南门。 北城墙上远远地传来一声鸟叫,高大人站在了月亮地里,回身朝北边挥了挥手,对他们的警惕表示满意。 城门大开、吊桥也是新修过的,高大人过吊桥时还特意跺了跺脚。出了城,两人一块骑了樊莺的马,信马由缰往十里外的淡河溜达。(未完待续。) 第131章 淡河月夜 高峻和樊莺两人骑了马,马的两边挂了鸽子笼,只带了乌龙刀往淡河边来。此时万籁俱寂,清辉如洗,不知名的小虫在草丛中唧唧地鸣叫,二人一路无话,似乎怕打破这难得的良好心境。 淡河自天山南麓下来,蜿蜒几十里,先从焉耆城北绕过城西,到达城南时流势已十分平缓。河水在这里左绕右拐像是流连着不愿离开,在河弯处细柳和灌木丛生。 高大人骑马趟过了河水到了南岸,在一处安静的河弯处下马。“这里怎么样?无人打扰。”他把马拴在一株柳树下,鸽笼挂于树杈上。也不管樊莺,自顾自脱了衣服先下到了水里。河水本不深,但在水流的回旋处恰好冲出了一处半人深的地方,“就是这里了。” 说罢,高大人找了处水浅的地方,平躺在铺满细沙的河边,只把头枕在两只手上,脑袋露在水外边。“你怎么还不下来,”高大人头也不回地问。 这才听了一阵窸窸窣窣的脱衣动静,然后水声轻响了几下,樊莺下来了。夜晚已经凉了下来,但河水却不凉。高大人想起去看樊莺时,樊莺已经把身子没到了水里。 躺了一会儿,见樊莺洗个没完,高大人道,“深处水凉,到浅处来,”一连说了两遍,樊莺才道,“浅处水就不凉?骗人。” 又过了一会儿,高大人实在忍不住,嘻嘻笑了,从躺的地方爬起来,凑到樊莺跟前去。樊莺也不躲,高大人歪着头低声问她,“这里比终南山如何?” 樊莺用小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回道,“那里人迹不绝,我可没有下水试过……你跌下过一次,难道不知水里的滋味?” 月色下,她的脖颈和半片肩膀露在水面上,像是天底下最为细腻的白瓷。高大人已经情不自禁。却说,“我们得快些洗,我忽地担心王府那些人会搭了梯子爬墙逃走!” 樊莺也不理他,自顾低了头撩了水洗着。又把头发浸到水里用手搅拧着。高大人近在咫尺,只有她能感觉到自己脸上像着了火。 “城里不能总没有人,万一此时有奸细潜入,我怕那些牧子们不能应对……” 樊莺还不应声,只有水声淅淅沥沥。 高大人像是下了好大的决心道。“干脆我帮你胡乱洗洗,我们得赶紧回去。”说罢也不管樊莺同意不同意,在水中兀自把手伸过去,在她身上胡乱搓弄。 樊莺道,“怎么好像有人来了……来了呢……是……是真有人来了!” 高峻侧耳去听,果然听到不远处出现了有人趟入河中的声音。双方也就隔了一道河弯、一片树林。只听一个人说,“回去怎么说?”一阵撩水的声音。 “还能怎么说,反正我娘说了,不能惹恼了落昭大人,但也不能死心眼替他卖命。”一个人在水里说道。 “我爹娘也是这么说的。他们说城里的那些西州的官儿还不错,也不打骂城里人。她不让我在外边流浪着了,家里又没个人照应,柴草都没有了……可又怕落昭丞相杀回来找后帐。” 高峻把一根手指头竖在嘴边,冲樊莺示意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出水,慢慢往河岸上走去。拴在树后的那匹马刨了一下蹄子,把樊莺吓得心跳在一处。只听不远处两人中的一个道,“什么声音?怎么我听不像是咱那两匹马?” 两人静了片刻似乎是在听,一个人说。“一惊一乍,要不你就趟过去看一眼。” 高大人也顾不得擦身上的水迹,飞快地穿衣服,只听那边一个人“哗哗”地趟了水往这边走了两步。“我这些天心总在嗓子眼堵着,想是耳背了。”又停在那里与另一人商量,“要是回去照直了说,城门大开一个兵都没有,那丞相不是很快就会打回来?可我又不想他这样。” 另一人道,“可他又不是只派我们两人来打探。要是不这么说,万一和别人说的不一样怎么办……”两人倒像是让这个问题难住,竟然咳声叹气起来。好一阵子谁都没有说话,只有哗哗啦啦的水声。 高大人已经穿好了衣服,听那边动静不小,就对水里的樊莺招招手。樊莺也知道机会难得,轻轻地往岸上走来。 高大人借了月色,看樊莺动作不敢快了怕弄响了水声,一座玉塑般的身体一截一截缓慢地由水面下升上来,直到一双修长的腿也露出。他早早地一手提了樊莺的衣服,一手抄了擦身子的手巾等着她。 等她轻巧地跳到了岸上,高大人把手巾塞给她飞快地擦了几下,然后将衣服帮她披好,歪过头听那边的动静。只听一个人又说,“不然我们就回去说,城门大开,吊桥也放着,但是城里有伏兵,怎么样?” “这谎能骗过丞相?有伏兵你们是怎么跑回来的?”一个人以另一种语调问,像是在模仿落昭。一会儿又恢复了本来语调道,“我知道城中并没有伏兵,但不想照直了说。” 此时樊莺已经穿好衣服,才有心思听对面两人的对话。听到这里,伏在高大人的耳朵边悄声说道,“这话要是让那个什么丞相听到,趁早打消了念头!” 许是刚刚出水,樊莺的身子微微有些发抖,高大人揽了她的肩膀,示意她别说话。但那马在树下又喷了一下鼻子。对面一人狐疑地说,“难道是我耳背得厉害?怎么总像是有马在树林里!” 另一人也怕了,“嘘——”用更低且慌张的声音道,“我让你吓得也神经了……不过正好,我们就回去说,在城外就见城门大开,听到城里和城外树林里有马叫,这不得了!” 两人瞎话编妥,匆匆上岸,收拾收拾骑了马沿河往西去了。听人走远,樊莺道,“这两个探子编瞎话,害得我澡都没洗好。” 她忽然想起刚才高大人在水里把自己摸个遍,上岸时又整个暴露在他面前,就打住不说。禁不住把方才的情景回想一遍。双手抱了高大人的腰,头靠在他胸前不说话。过了好一阵子,她发现高大人也一声不吭,便轻声问。“你想什么呢?” “我在想,还有三天就十五了,不如我们三天后再来,今晚的月色总觉不大亮。”他说得一本正经,樊莺的手在高大人腰里轻轻掐了一下。“我们回城?” 高大人道,“我本有心悄悄跟了他们去打探一下,不过听这两个家伙的话,我改变了主意。”两人解了马,共同骑了回城,一阵清脆的蹄声在夜色里传出好远。 在焉耆城西、淡河西岸的密林里,一支八、九百人的队伍正在等候落昭最后的命令,这些人是从焉耆城中逃出去以后重又被落昭收拢起来的。落昭以为就逃出来这么多。他说服不了龟兹王哪怕出一百兵力好让他凑上一千,龟兹只给他提供了这些人的兵器和马匹。 龟兹王说,“这些东西并不能说明有我们龟兹掺和其中。派兵?那就说不清楚了。是你惹的西州,你好自为之吧。” 他半个时辰前派到南门去的两个人回来,说一男一女出城往河边去了。本来,他只要派出一支二十人的快弩手,找准了时机便能将这两个人射杀在河里。但是他没有,放人一马的感觉并不能让他有多舒服。他更想一击而中,体体面面地拿回焉耆。 落昭知道一次体面的胜利意味着自己可以再次拉回城中那些摇摆不定的人,按他的估算,他原来那些兵至少有两千滞留在了城里。 这一男一女在他的眼里又算得了什么!自己略施小计就迷惑了他们,迷惑了那个穿了官袍的人。几乎就相当于迷惑了城中的唐军。 按他的估算,上次唐军能把仗打到那个程度,没有三千人是做不到的,除了护送西州都督出城的五六百人。目前西州在焉耆城中至少留有两千人马。 这么些天焉耆城三门大开,他派出来的几拨儿探子回来后竟然都是含糊其辞,说不清城中有多少人马,说不清各城门上的兵力部署,说不清城内敌军的驻扎地点。听起来这些人大概连城都没敢进!不过这也难不倒他,他会估算。 他看看时间只到了戌时末。他要再等等。这一男一女两人出城的时候还知道放慢了马蹄,回去时便无所顾及,不正说明他们放心了?他打算最早也要子时发动攻击,这个时候是人们一天中睡得最沉的。 一直有人盯了焉耆城头的动静,没有灯火、没有人影子,他又想出最有把握的一招,即便不能成胜,至少可以保证自己冲到城里砍杀一阵后还能够全身而退。 好容易到了子时,落昭挥挥手,这**百人马寂然无声地由密林中出来,也不迂回,大摇大摆、放慢了马速往南城门而来。 高大人此时正拥了樊莺,两人合衣躺在床上,刀剑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进屋前两人先去了北城墙一趟,告诉当值的人密切注意大街上的动静,睡觉的人也机灵一点。高大人说,万一夜里有敌人冲进来,不许鼓噪,只须等他和樊莺到达后再听他的命令。 躺下前高大人放了第二只鸽子。 已经快子时了,樊莺倚在高大人的怀里直打瞌睡。高大人忽然挥手扇灭了灯火,这是这些日子第一次熄灯,“睡吧,我们一起睡。”高大人说过后,不一会鼾声便响起来。 樊莺自河边洗澡回来就看高大人的行为有些与往常不一样,见他放心地灭了灯大睡,自己的心里终于踏实下来。 听着怀中樊莺睡着了,高大人忽又把眼睁开。也不动,静静地躺在那里想事,耳朵竖着听着外边。如果事情不是自己预想的那样,那他就拉起樊莺和这十名弟兄溜之大吉。 只是到了西州见郭都督时脸上不大好看罢了,也许新到的西州别驾李大人会瞧不起自己,会说自己还是三年前那个上不了台面、办不了正事的玩艺儿。那他高大人拼命积攒下来的这点威望就丢得一点不剩了,想到这儿高大人暗暗地叹了口气。 不过这又算得了什么呢?让他带了老婆和有数的这几个人硬去拼命可不行。再说自己单枪匹马替他们做了十来天的镇守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他有些为自己这些想法脸红了,后悔晚上轻率地带了樊莺出城涉险,只是他从一发觉后就没敢说出来罢了,想起来后怕啊。 那两个洗澡的人根本就没有下河,只是挽了裤管在河边故意趟出动静。全身浸在水里与站在水边的动静是有出入的,这瞒不了高大人。再说,两个探子明知这里离着南门只有十里远还能敢故意弄出大动静,还说什么“那些西州的官儿”,鬼才信。 落昭的人马走走停停,观察城头的动静,一直到了南门外。手下人悄悄过来请示道,“丞相,怎么看城头都没有人!大街上也不像埋伏了人马的样子,我们一声呐喊冲进去将他们砍翻在被窝里!” 落昭举手让他噤声,吩咐道,“莽撞!都像你这样,一万兵都不够!来人。给我砍断吊桥的绳索,城门门栓卸下来丢到护城河里。”想关门打狗都让你做不到。 人们分头行动,不一刻都回来报告,“丞相,吊桥上没有绳索!”“丞相,城门门栓不知让谁劈了!”报告的人从城门洞里举了城门栓出来,不错,是举了出来的,原来一尺半见方、十多尺长、由整根红松木削成的城门门栓,现在变成了一堆劈柴胡乱堆在城门洞里。吊桥的绳索被割成一段段的丢的哪都是! 落昭一瞬间头脑中一片空白,“唐军不在城里,唐军大部在城外!”这是他最快得出的结论。他几乎不假思索,差了声地叫道,“撤、快撤!这是空城计!”说罢也不管这些人,拨转了马头,“叭叭叭”就是三鞭子,打起马没命地往来路上跑去了。 随他来的这**百人,见丞相突然这样大转弯儿,早吓得魂都没了。反应慢地还挡在道上,那些反应快的已经打起马撞开他们随后跑了。有人坐的不稳被撞到马下,更有的被马踩到,喊叫声、马嘶声响成了一片,这伙人像退潮的水一样退去了,只在城门外丢下一片杂沓的蹄印和几个抱了腿呻吟的人。(未完待续。) 第132章 一呼百应 落昭打起马一直跑到了淡河以西,看看身后那些人陆陆续续地跟了上来,犹自惊魂不定地问手下,“看没看到追兵?” 先前被落昭派去河边行诳敌之计的两个人气喘吁吁地跟上道,“没……没有人追。”落昭一见这两人,心想也许是因为自己多此一举,也许是这二人露了破绽。他心头一阵懊悔,脱口喝斥道,“看好了再说话!” 落昭对手下几个头目说道,“若非我当机立断,今天你们焉有命在。”众人连连说是,又有一位心腹知道丞相是硬扛着脸往上帖金,于是建议道,“兵法最贵无章可循,他们再也不会想到我们会杀个回马枪过去。” 落昭叹道,“有道是知已知彼……我们连人家在哪里都不知道,你这回马枪又往哪里杀?”那人凑近了问道,“我知道丞相心中一定已有妙计。”落昭心道,“我知道你这是马屁,我都不知道什么计,你却说我知道!” 但是他也不说破,沉吟道,“原来我手下总有两三千人马,这次城中总该滞留了不少。你们说,若非西州人马强行压制,他们怎么会不出来与本相汇合?仅由这一件事,本相即得出两个结论。” 众人忙问何故。落昭撇着嘴说,一,能够压制住我的小两千人出不得城,那么西州军力一定不会小于两千,有道是十则围之,三则攻之,本相估计他们在城内兵力至少不会低于三千人。二,西州人半夜可曾关过一次城门?这样放心大胆,更将吊桥绳索和城门门栓弄毁,摆明了是不怕我们进城,那他们在城外又会摆下多少伏兵才会这样大胆呢? 心腹问道,“丞相,于情理上说,我们进城后一定会关牢了城门严守,他们这么做。不正是不想让我们守得住么?” 落昭闻听心里一惊,问那两个去往淡河边的探子道,“你二人在焉耆城南门,一开始可曾留意过吊桥上的绳索?” 其中一人思索着道。“当时并未细看,但那些绳索断的一截一截的,大亮的月亮地,总不会看不到吧。” “那就是这两个人听了你们河边的那些话,回去后才弄坏的。你们这两个蠢才!竟然把我的一本好戏文给念差了!” 心腹问。“难道正是丞相在大门口喊出的那样,这次真是他们摆下的空城之计?” 落昭闻此心中有苦难言,他当时脱口喊出“空城计”,怕得却是城外的伏兵,以致当时慌不择路只想着逃走。 现在再看,西州兵马总共就是自己算到的那些,撑死了过不去三千人。那么对方把人放在城外,则城内无人,但城中自己那些人被死死地看住,只能说明对方人都地城里。城外便无人了。 他寻思,当时如果没那么多心眼,不管不顾地冲进去,一定会有不小的斩获。但是眼下再冲过去,恐怕人家早就有防备了,还不是自投罗网? 想至此他吩咐道,“派出两拨机灵些的,先围了城外打探,找机会了混到城中,一定把他的虚实弄清!”马上有人下去安排妥当。 夜里。落昭这些人也无处去,就在河西树林里过夜,等探明了情况,天亮再做打算。 高峻在床上躺了半宿。心中总是不大放心。对方既已露头,那么这些日子的平静便要打破了。他总不能这么灰溜溜地带了樊莺等人回去见郭叔叔,有时人为了脸面必是要拼一拼的。想至此,高大人轻轻地爬起来,见樊莺仍睡着,也不打扰她。出来由外锁了门,带了刀悄悄地出来。 他先去南门,看到城门外的空地上那片杂乱的马蹄印,地上还似乎有斑斑点点乌黑的血迹,看来一场悄悄临近的危险又悄悄地隐去了。 他返身回来到了北墙上,正好有个牧子想下来找他。“高大人,抓到了一个奸细!” 高大人吩咐给北城墙外二人的任务即是看护好这些人的马匹。这两个护牧队的牧子今天像往常一样,吃过了饭,把马喂了就躲到林子里的窝棚里休息。 谁知后半夜城头上一粒石子正丢到了窝棚顶上,又是一声悠长的鸟叫。这些牧子长期护牧,彼此早就有一套暗中联络的法子,知道是有陌生人来了。 两人悄悄爬起,一人麻利地爬到一棵树上往远处看,城北正是月亮照不到的地方,高大的城墙暗影里并不能看到什么。 此时,城头上再次传出两声鸟叫,像是在争窝鼓噪。顺了城上指引,爬在树上的牧子这才发现一个黑影帖了城墙根溜嗒过来。 这是落昭派出来的一个探子,他并不想半夜空忙,知道城北没有城门只是一片树林,打算悄悄找个地方睡上一觉,天亮了编个理由搪塞。 恰巧走到这里,冷不防不知从什么地方飞出来一只套索,牢牢地连脖子带半片肩膀一齐套了收紧,被一股大力拉跌于地。这人吓得不轻,惊叫着爬起挣扎。树上那位飞身扑下,又将他扑倒在地。一把刀压在脖子上,“再像鸡似的乱扑腾,就给你放放血!” 高大人见到这个人时,他已经被拽到了城头,五花大绑,仍在不住的求饶。高大人一乐,刷地抽出乌龙刀朝他走过来,那人说,“我父母都在城里,只求见最后一眼。”高大人的刀已经在绑缚他的绳索上一拉,将他解放,“去吧,看过了再回来。” 看这人消失在街道上,有牧子问,“大人,不怕他去报信。” 高大人说,“我们有什么消息会比他父母还值钱呢?再说他出去说什么?说城里没有唐兵?估计不用他说,落昭已经知道了。” 不一会儿,一对老夫妇拉了那个人原路回来,一边走一边数落,“落昭什么人,可曾有一次替我担米担柴?你若再执迷,就让高大人打死你!”那人到了高大人面前道,“小人杜佑,这两位是小人的父母,如今再不回去了。只求随高大人守城,城外情况大人自管问,小人知道的绝不隐瞒。” 樊莺睡得正香,被高大人推醒。“随我迎敌。”樊莺一下子爬起来,一看窗外已微见亮色,揉了眼道,“敌人在哪里?” 她拿了宝剑便要出门,高大人笑道。“必要梳洗停当才行。”樊莺纳闷,见他也不着急,以为是逗自己玩,外边何曾听到一句喊杀声? 高大人似乎也不着急,笑眯眯地瞧了心爱的人梳洗,最后还捧了她脸仔细端详一阵,伸手替她抹了抹眉。待她收拾好了,两人出来,樊莺往北城墙上一看,那几名牧子都看不到了。这才感觉到与平时有些不同。 落昭派出去的四个探子一个不少地全都回来了,在落昭问到城中情形时,一个去焉耆城南打探的说,“哪有一个伏兵的人影子!” 去城里的三个人说了三样,只有杜佑说的有鼻子有眼:城中没有一个西州兵,只有二十名放马的牧子、一个带了老婆的牧监。东城门是完好的没有人把守,南城门和西城门上各有十名牧子把守,而西城门上的人正忙里忙慌地关城起吊桥。 落昭心道,“我看你这空城计已经演不下去了,西城你能关得上。南城那里又临时到哪里去找合适的门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他已经让城里人诳得够了,当时大声对手下道,“机会难得,城中情形一直是我怀疑的。你们随我一鼓作气冲将进去,焉耆城唾手可得!” 这些人受了鼓舞,纷纷上马提兵器,直接由淡河西边的树林中呐喊了冲了出来,个个争先唯恐生怕跑到后边。他们从焉耆城西门一晃而过,看到城门已经关闭。吊桥也正在高高地扯起到半路,城头插了“大唐西州柳中牧的大旗”。 落昭并不在西城停留,带了这些人马直奔南城门。远远地看到有几个人正在城门门洞里吃力地推动沉重的大门想要关上,已经推妥了一扇,另一扇也只推到剩下一道能容人侧身挤入的空隙。此时门内人正高声催促城外吊桥上的四五个人,他们正手里拿了柴刀、砍刀,拼命地毁坏那座已经扯不起来的吊桥。 落昭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这**百人并没有攻城的器具,等他关了城就要大费周章了。落昭心头冷笑,“放马的怎么懂得守城,难为他们了,还能装模做样地摆了十多天的空城之计瞒我这么久。”他在马上把手里的刀一举,高声喝道,“冲进去,打散这些人、护下吊桥!” 砍桥的这几个牧子一见敌人冲到,把手里的柴刀往桥上一扔,扭身便往城里跑,偏身挤进了门去,另一扇城门缓缓地推上了。落昭也顾不得先后,率先一马冲过了吊桥。 收复焉耆城是他塞满胸膛的唯一愿望,焉耆王?哼,我落昭此次回来,哪里还有你的座位!有道是打下的江山坐得心安,我为收复焉耆殚精竭虑,身冒矢石,你又做了什么!这一回我要像模像样好好修一修焉耆王府。府中妃子还是有几个像样子的。 他手下的几心腹正是到了表忠心的时候,争先恐后一拥到了城门前,下了马合力推开虚掩的城门,门后几个人鼓噪着一哄而散。落昭人马像一阵风似在直接呐喊着冲到了城中。 此时天光已然亮了起来,焉耆城里仍是静悄悄的,只在当面的大街当中站了一男一女两个人,女的英姿飒爽骑在马上,手里提了一把宝剑,让落昭看了胸口里好似一直挂着的那颗心一下子摘了钩,张了大嘴两眼直勾勾地瞧了离不开。 那个男的身着朱红的官袍,手里提了一把乌黑的刀,也没有骑马,站在女子的马边。冲他拱了拱手道,“你就一定是落昭了!一大早冲进城来,可是做的什么打算?在下西州柳中牧牧监高峻,在这里恭候多时!” 樊莺骑在马上,对高大人道,“你对他还这么客气,瞧他那没出息的样子。” 落昭闻言回过神来,志得意满地道,“你就是那个牧监了,不错,还有些让本相看得起的地方,比如你的胆量,你的空城计摆得有模有样。” 高峻道,“你只带了**百人也敢生出这样的贼心,胆子也是不小。不如滚下马来让我绑了去西州,也好留个全尸。” “事到如今你还口出狂言,我这**百人全都是焉耆本城的子弟,我们既已揭竿而起,城中自然一呼百应,人还是问题!本相倒是替你担心,还不跪到我马前求饶。本相尚可考虑让你独自离开仍去放你的马,但那女子便要留下来侍奉本相了,哈哈哈哈……” 樊莺气得脸色发红,恨不得冲过去一剑刺死这个狂妄的家伙。高大人却不生气,笑着道,“在下既然敢独自镇守焉耆,一定是有所倚仗。只是落昭你数次扰乱这座清静的城池,怕不是为的城中百姓吧,还说什么一呼百应,本官不信。本官这里倒是有些城中百姓能够听我的,让我呼给你看看?” 说罢,在落昭惊讶的注视下,这位高大人冲南城城头挥了挥手,叫道,“各家的孩子各家领,没有人领的,本官一个不留!” 落昭闻言,惊惧地在马上扭头往城头看去,只见城头上不知何时,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本城的居民,大概有个三、四百人的样子。多是些白发苍首的老者和一些怀中抱了娃娃的年轻妇人。 这些人听了高大人发话,纷纷冲着落昭身后这些人喊道,“娃,西州高大人对我家恩情不轻,你还为谁卖命?”又有女的在喊,“夫君,我们母子在家一日三念,盼你扔了刀枪,速速到家过日子!”还有稚嫩童声在喊着爸爸、爹爹,一时乱成一片。 落昭大惊失色,喝道,“惑乱军心,给我砍散了!”手下多半人未动,只有十几个死心踏地的,呼哨一声举了刀枪往城头冲去,落昭人马里有人发出叫嚷,“丞相,不要!”。但这些人已经快速冲上城头。(未完待续。) 第133章 初次见面 高大人在城中高声喝道,“这些贼子,尽可灭杀!”只见由城头这些父老人丛中闪出八位年轻的牧子,手中持了七连发的硬弩,居高临下冲了这十几个人开了弓。 只听一阵阵机簧连响之声,事先在弩中上好的利箭没有停歇地射到了这些人的身上。一片惨叫过后,这些人倒伏在上城的马道上再也不动。 落昭大队中已经有人叫道,“落昭你不是人,爷爷不侍候你了!”又有一部分听了煽动一起附和,把刀枪一丢返身往城上跑。一下子有二三百人由落昭大队中分离出来。另外还有大部分正在左右观望,但是心思已经活了。 高大人笑着道,“傻呀,人有刀枪才不会任人欺压,你们也不必上城,带了家伙离开这个是非之人便是!” 再有城头家中人喊话,落昭人马几乎摇摇欲坠,斗志全无。正在这时,只听城外三声号炮,郭待诏领了两千西州兵马到了!落昭知道大势已去犹作困兽之斗,冲手下人道,“抓了这对男女,我们打开西城冲出去!” 是人都有三五死党,落昭叫声过后后,有七、八十人呐喊着朝高大人和樊莺围了过来。而其他人则一边扔家伙一边甩掉了身上的军衣,飞快跑上去与家人汇合。城头有老人喊道,“你这犊子怎么不去助高大人两口子!”这些已脱了军服的人听了,跑到了一半再返身下去。 樊莺早就看落昭不顺眼了,她砍倒十几个贼兵,眼睛只盯了落昭,见他正抛下手下人意图去西城门,樊莺催马追了上去,已见高大人身形一纵拦在落昭的马前。落昭的马见有人拦路,抬起前蹄便踢,樊莺喊道,“高大人小心!” 高大人闪身让过去,一把拽了落昭的衣带。落昭手中的刀朝高大人砍来。被黑刀一格,身子已经离了马鞍被高大人丢到了地下,刀也扔了,马跑了出去。 此刻城中局势一边倒。郭待诏的人马已经进城。那些还想反抗的人一见,机灵些的有五十人丢了兵器跪在路边,不开眼的一眨眼便惨叫着毙命。 郭待诏找到了高峻,跳下马来拥抱高大人。落昭早已由人押了,捆得结结实实仍在口中大骂。“你们西州人不讲章法,擒了我不算本事,有胆量放了我拉起人马再战!” 有位牧子上去几个大嘴巴,“你这牲口,也只配我们放马的对付,再鼓噪就骟了你长肉!”高峻笑道,“我有功夫还要回家睡觉,哪会陪了你玩起来没完!” 郭待诏问道,“我父亲曾交待,焉耆定下来后。怎么处置要听听兄弟的意思。” 高峻说,“这倒简单,先丢了兵器的既往不咎,死党就让随了落昭去吧。” 落昭叫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有本事只对我一人下手,决不皱皱眉头,只求放过这五十人。你应了我便服了你!” 高大人道,“我要你服!你这枭雄临死还在买好,偏不依你!”落昭听了把头一低。自从焉耆起事。他只道是西州兵马强大,这次却是败在这个人手里,心中早已服气了。不过他又问,“让我死个明白。你可能说说这十多天来你的人马安排在在哪里?” “马十一匹,人十一个……不对,加上我家樊莺正好一打,都在这里了。”高大人说罢,落昭不语了。 城头的父老纷纷下来,高大人指着那些已被押起的五十人道。“这些贼子,若是有城中家人来领尽可放归,不过他们须得在焉耆镇衙留下案底以待观察。若有再作乱者,我必亲自来用小刀片他!” 于是又有十多人被家人领出,一边往外走一边被老父亲、老母亲或是妻子捶打,只是低头不语。剩下的三十几人脸上露出绝望之色,只听郭待诏喝道,“这些人与落昭立即押到城南淡河边,削首示众!” 高大人连忙道,“不如押到城北,别让他们污了河水,我们回家之前总得清理一下。示众倒不必,剩下的都是自家人,就不要再吓了。”郭待诏笑着改令,这些人被押走了。 大事已定,高大人取出一只鸽子对郭待诏道,“我已放了两只,这第三只,就有劳兄长了。”郭待诏取笔写下,“焉耆已定,贼首落昭伏诛。”缚在鸽子身上放飞。 接下来郭待诏安排人员到山上砍了一棵大树,找木匠砍削了新的城门栓,南门吊桥也重又上了索,并发布告示安民、招募镇衙役员。高大人道,“我已经替你找下了衙役三十二人,尽可放心使用。” 西州郭都督的飞鸽也传回信来,说焉耆旧王在此次兵乱中意志不坚,有两边投机之嫌,嫡妻嫡子押赴西州,择日解去长安待审,其余偏妃仆从就地遣散。郭待诏一一照办。 高大人与樊莺又在焉耆待了两天,焉耆再定的消息传得飞快,第三天便有西去的客商驼队由内地到达,少不了高大人与樊莺又帮忙着安顿这些人住宿,税也暂时不收了,得到客商们的叫好。 到此时,高大人这个镇守使便自动解职。晚上,郭待诏安排下宴席请高峻这些人,众人喝得酣畅。高峻抬头看看皓月当空,不禁想起家中柳玉如她们,此时是否也正在抬头赏月。他想像着这些人月光下精致美艳的脸庞,一时归心似箭。 宴罢,趁了月色明亮,高大人携了樊莺,再去城南淡河一回。这次高大人并未下河,而是持了乌龙刀在岸上守护,由着樊莺像条美人鱼似地耍够了,才一同回来。 第二天一早,高大人领人带了所获军马八百匹,并押解了焉耆旧王一家,辞别了郭待诏往西州赶。这十多天高大人脸上有些消瘦,但精神好得很。焉耆王的那个被樊莺挠过的偏妃并不在押解之列,但她求高大人说,自己在焉耆没有亲故,王府失势怕是不能再呆于此地,求高大人收留。 但樊莺一听便把杏眼瞪起,高大人装做看不到樊莺,深思道。“如不嫌弃,可带你到牧场村找个可靠的牧子嫁了,除此本官不敢有别的办法。”那妃子应允了便一同跟来。 在西州城外,大都督郭孝恪带了本州五品以上官员迎接归来的这些人。少不了当众对高牧监一番褒奖,并将高峻引见给新任西州别驾李大人。 高峻只是印象中有李袭誉这么个人,见却是头一回见到。他硬了头皮上前躬身施礼,却被李别驾袍袖一抖拂到了脸上,当时僵在那里。 郭孝恪知道会有这么一出。但他知道事情的缘委,知道这是高峻必要经历的,在旁边只是一个劲地对高峻使眼色不让他乍刺。 但郭都督身边那些一同来的官员们,个个想一睹柳中牧监高大人年轻有为的风采,却看了这么一场。不知道这位初来乍到的别驾李大人到底有什么来头,敢对郭都督十分看重的人这个态度。见郭都督都不奇怪,这些人就更是奇怪。 高峻被李袭誉闹了个大红脸,仍是一揖到地,“晚辈高峻,拜见李大人。” 李袭誉闻言重重地“哼”了一声。一句话都不说扭身走了。李大人这次出迎是一定要来的。以前在扬州时自己就让这小子搞得家宅不宁,但却一直没有机会仔细打量高峻一回。这次一见之下,心头也就对自己女儿往日的痴情默认了,这样的小子还真是不好找。 郭都督看了,只好对高大人道,“酒宴已经摆好,去与不去,我却要看你的意思了,放心,本官绝对理解。是走是留悉听尊便。”再看高峻,把焉耆王一家人丢给郭都督,自己早带了手下灰溜溜地走了,他才不去触那个霉头! 却说郝石其和张召两位蒲昌牧的牧监。自从被打之后,人也让拉走了,马匹也没有了,王道坤也不着面。这两人想再去柳中牧,却是没有了胆量,想回各家又怕从此就再也与牧场无缘。二人去找了西州郭都督一回,郭都督让他们在原牧场里等。这一等就是十几天,各方面一点音讯都没有。 有心再去找,但人家郭都督已经有话让等,那就只好等了。只因心中有事,郝牧监又吃不得吃,睡不得睡,第六天便一病不起。张召只得担负起照看病号的责任,好在蒲昌牧中还有些粮食锅灶,张召每天熬些软粥,侍候着郝大人喝了后,两人余下来的时间便是相对长吁短叹。 郝大人道,“唉,人这一世,结交上一定不能大意了,有些人惯会拿话哄人当日子过,一个不小心就让他诳得找不到北在哪里,唉!”他说的是原西州别驾王达。 张牧监也无语点头。二人正在闲聊,听到蒲昌牧大门外人喊马嘶,一阵震动大地的马蹄声响起,郝、张二人不觉大眼瞪起了小眼。只听门外有人喊道,“柳中牧牧监高大人到了,里面有没有人出来一个!” 二人听了,吓得连滚带爬地由床上下来,郝牧监的病也不知什么时候跑光了,趿拉着鞋子,一边整理着身上几日不洗、已经打了褶的官袍,头上顶的一块白羊肚手巾也忘了摘下来,与张召一同迎了出来。 只见有小一千的马匹正被七八位牧子赶了进到牧场里,一位身着红袍的年轻牧监,正在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陪同下,二人并辔站在门外。 郝石其与高大人已有一面之缘,见到高大人连忙施礼道,“高大人,蒲昌……牧……牧……”他想说蒲昌牧牧监郝石其见过高大人,但是一想,自己还算牧监吗?但郝大人额头上顶的那块手巾却一下子掉到了地上。 樊莺在马上见了郝、张二人的狼狈样子,想起那晚自己与思晴两人暴打他们的情形,再一见他手巾也掉了,话也说不利落,忍不住“哧”的笑出声来。郝石其和张召闻声,抬头一看这个女子有些熟悉的模样,吓得大惊失色,差一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高峻连忙下来,搀了两人的手道,“这是在下屋中女人,不大懂得礼数,怎么……两位大人见过?”又回身对樊莺道,“见了本官同仁,也不过来见个礼!” 樊莺听了,利落地由马上跳下,郝、张二人一见她下马的姿势,更是魂飞魄散!只见樊莺下了马走到二人面前浅浅一个万福,燕语莺声地道,“小女子见过两位牧监大人。” 高大人连忙说起正事,“上次两位大人去柳中牧,本官一直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此次在焉耆新得了军马八百,虽然不如蒲昌牧过去的多,但总能先撑起门面,我再从柳中牧抽调一些过来就是……只是蒲昌牧由下牧恢复中牧,就看两位大人的本事了。” 两人绝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好事,一见那些马匹已经都入了厩房,心中感激不已,连声说些感谢的话。高大人对那十位护牧队牧子道,“本来该让你们早些回家,但是眼下蒲昌牧的人都抽到柳中牧去了,就得你们帮忙照看半日,待我回去派人过来你们再走不迟。” 众人异口同声应了,高大人也不多呆,与两位牧监告辞。 待高大人与樊莺走后,郝牧监犹自吓自已道,“怎么我越看越像是那晚打我们的那女人!”张召道,“大人,这都是没头帐了,算是我们造化,没被打死还有的牧监做!再说即便是高大人家里人打了,我们还能告到西州去?再说我看这位高大人也不错,他家中女人哪能有多坏,八成是看错了。” 二人有了马,也就不再去想什么下牧中牧的事,精神也就抖擞起来。郝牧监病也没了,里外张罗起来。高大人不是说了,只要有本事马匹照样会多起来的。 高大人与樊莺带了焉耆王那个偏妃一同回到牧场新村,高大人与樊莺到了家门口,柳玉如等人已经站在那里接着了。高大人从头一看,柳玉如、谢金莲、崔嫣,独少思晴,就问,“我到了家,思晴这婆娘也不来接我,枉我这些日子想她。” 柳玉如说,“高大人错怪她了,思晴确是不在家里。”(未完待续。) 第134章 回到家中 众人迎了高大人和樊莺进院,柳玉如看到两人带来的那个脸上带了几道抓痕的女人,便问,“高大人,她叫什么?”高大人看她正跟在身后一起进院,摇了摇头。柳玉如又看樊莺,樊莺也摇了摇头。 柳玉如听了大为惊讶,心说越来越随便了,连名子都不知便往家里领,心中不悦便不再多话。高大人一边走一边想思晴为什么不在家,察觉了柳玉如的反应这才明白过来,说道,“她是从焉耆来的,要在这里托我们找户好人家,夫人还要多多替她费心。” 焉耆王的那位偏妃忙回道,“我姓邓,高大人也未问过,因而不知。”柳玉如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将她安顿在下边由婆子陪了,自己与谢氏、崔嫣陪了高大人上楼。柳玉如又问:“怎么我看那位邓小姐的脸上似乎是让人挠过?” 高大人道,“那是樊莺挠的人家,此事等以后慢慢让樊莺跟你说。你且说说,思晴到底去了哪里。” 柳玉如说,“是这么回事,三天前,颉利部派人到牧场村送了个信,说是思晴的大哥突发重病十分想念妹妹,让她回去看一眼。来人也没说是什么病、有多严重,只是一个劲地催促思晴快走。思晴心里头惦记她兄长,当天就随了来人回颉利部了。你又不在家,要不然不就是你陪了一块回去看看?” “送信的是什么人?思晴当时可曾说过认识?” 见柳玉如确定地摇头,高大人寻思,思摩正当壮年能有什么病?距自己上次见思摩时也过不去三个月,那时便瞧他身子壮得跟头牛似的,怎么就病了?既然是重病,为什么不派出个熟人来?高大人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柳玉如说,“既然高大人回来了,于情于理都要去看看吧,再说思晴独自一人出这么远的门儿,我们姐妹们都替她担心。” 高峻也是这样想的。但是他离开柳中牧场已有些日子。有不少的事情需要他处理清楚才能脱身。一是给蒲昌牧拨调马匹的事,高大人让刘武从柳中牧场里拨出一千八百匹马赶到蒲昌牧场,这样加上他刚刚放到那里的八百匹,就是两千六百匹了。 高大人是这样想的。蒲昌牧原来是中牧,西州一下子把马匹都征调走了,眼下连个下牧都不是,既然郭都督把蒲昌牧也划到了自己手底下,那自己就不能再有偏心。蒲昌牧的三位牧监总不能为国出了力反倒把官弄丢了吧。他不能死抠着《厩牧令》不撒手。该支援就得支援。 但是又不能直接给他凑够了三千之数,反倒让他们觉得是应该的了。凡事总得留些余地,让这三位牧监自己也努把子力气。这样看来两千六百匹马恰到好处,既不会让郝牧监他们感觉自己是后娘生的,但是再想达到中牧的水平,也要付出气力才行。 第二件事,是交河牧陆尚楼牧监被罢职之后的人事安排。郭都督只罢免了陆尚楼,却对交河牧下一步的人员问题只字未提,还有王允达也是个问题,他哥削职为民之后肯定对王允达的情绪是有影响的。高大人对下一步怎么用他还没有想好。但是他认为是该起用刘武的时候了。 高大人当即给西州郭都督报送了一份交河牧官员安排的提议:交河牧牧监陈年谷,由正七品下阶恢复到原来的从六品下阶;副牧监刘武,由正八品上阶升至正七品下阶;王允达原职位不变。 这样,刘武从原来低过王允达一阶,到现在高出王允达两阶。相信王允达虽然心中不快也不会说出什么来。按他以前的那些行为表现,还让他挂个副牧监的名头已经是对他仁至意尽了。 现在陆尚楼是罢了职,人仍旧在交河牧。他的职级本不该由吏部下文处置,谁让他搭了西州别驾的顺风车呢?吏部让他原牧听用,那就是做个牧子也是他、做个不入品的录事也是他,已经由不得陆尚楼说话了。对陆尚楼的安排问题高大人不愿意操心。让刘武过去后与陈牧监商量着办。 第三件事就不能明着说了,高大人打发走了刘武,又与崔嫣、谢金莲两人说了会话,便对柳玉如低声道。“我有件麻烦事情,只能问问你的主意,看怎么办好。”他神神秘秘拉了柳玉如到她屋里,搞得柳玉如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连问了高大人两遍,高大人才不好意思地说: “你是否还记得我以前与你说过的那个……李袭誉……他女儿?” “知道。”柳玉如看着他,也不接话。 “她可来西州了!” “谁呀?是这位李大人来了,还是他女儿来了呀?”柳玉如说着往床头一坐,她也想立刻就知道这位李大人为什么到西州来,是致仕还是上任,还是送女上门?但她就是一句话也不多说,面如秋水,低头不语。 高大人想了好几种说辞总觉着无法说出口,憋得脸通红,最后像下了决心似地道,“罢了,反正又不是我欠下的帐,何苦为了她惹得你不高兴!谁与我心远,谁又与我心近我还是分得清楚的。此事不说也罢,只当我不认识她好了!” 听高大人讲了李大人是到西州做别驾的,李小姐也正在西州,柳玉如无可奈何道,“你还扯得清楚吗?只是苦了樊莺了,明明知道你的底细,还要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又一个地过来分你的心……” 她虽然没有提到自己,但是高大人知道她话中的意思,他掏着心窝子对柳玉如道,“六位女人里头,崔嫣和这位李婉清实打实地以为我就是以前的高峻,我既顶了这个名,就得偿这个名下的债,不然我在柳中牧场是呆不下去的。谢金莲和思晴所喜欢的是现在的高大人,也许只有她俩才是心里最轻松的。而你和樊莺却是真真切切知道我这个高大人的底细,你们心里的滋味最是复杂,这个我是懂的……” 柳玉如没想到高大人把这几个人划分得这样清楚,又恰如其分,心头一阵感动,“人要总想着过去就不能活了,就说我吧……有时候我也真怕……有时候我都想不起自己是谁了。” 如果不是因为有高峻,那么她柳玉如该沦落到什么地步?谢金莲到高府前的生活是个什么样子她是看得仔细的,她那是还有哥嫂有亲人的。 PS:这是一个版权意识极差的阶段,这是一篇需要付费才能点开的章节。如果在这里找到了梦,请感谢-起-点-中-文-网。这是这个梦唯一发起的地方。(未完待续。) 第135章 回到家中 柳玉如忽然想起了谢金莲,她和自己同样的处境却不是同样的心境,两人的身份有些相似,似乎自己更是比谢金莲还苦了,“我们以前是谁?估计樊莺也快不知道了!我们和思晴她们一样的——只知现在的高大人,而不知以前。” 高大人今天很容易感动,她听了柳玉如絮絮叼叼地说了这么多,似乎是听懂了。高大人拉了她的手道,“凡是与我有牵连的人,不论是谁,我都是希望他们平安走过这辈子,一天一天的走过去,到死无惧。” 柳玉如笑道,“怎么你又说到我心里去了,有时候我想,一个孤单的人其实是最怕死的,因为他怕下地狱的时候也没有个人迎接!”转而又道,“看我怎么说到地狱里去了!李小姐的事我是插不上话啦……都是你以前欠下的债,去慢慢还吧。” 高大人试探着问,“那樊莺那里……?” 柳玉如道,“我哪里知道该怎么办?我让她去焉耆陪你这么久,难道你们?” 高峻道,“我真有那么无状么,战事那么紧,她那么小,又拿我当个亲人,怎么也得养大了再下手。”看着高大人如释重负样子,柳玉如像做梦似地自言自语道,“战事……”忽然她的眼圈红了,搞得高大人有些手忙脚乱,他知道柳玉如现在绝不是因为李婉清的事情伤心,那又是因为什么事情呢。 这三件大事一一办妥,高大人马上打点起来,他要立刻追到大漠里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从思晴走的时间上来看,现在她也许刚刚到达颉利部,就算他的马快过思晴,那也要到两天后才能见到她了。 他骑了炭火,带了刀从柳中牧场里穿过,正好见到了岳青鹤牧监,高大人向岳牧监说了刘武的安排。请他在自己不在的日子里照看一下牧场。岳青鹤道,“高大人,你放心地去吧,本来高峪还想今天晚上给你接风洗尘呢。交河县刘文丞大人也派人过来送信,说是今天晚上他也要过来。” “那么岳大人你就替我陪一陪吧,等我从大漠里回来我再回请他。”说罢打起马飞驰出了牧场的大门。 在旧村的大街上,高大人的马让谢广媳妇从院子里冲出来拦住了,“高大人。高大人!”这个女人知道高大人——他的这位妹夫并不怎么待见老谢家一家人,高峻也知道他们一家对自己的看法,因而平时彼此看到了也没有多亲近。 再加上樊莺去焉耆时对他说起过这兄弟二人诳骗谢金莲银子的的事情,高峻更不想与她打招呼,打算打马而过。但是谢广媳妇也不怕让炭火撞了,直愣愣地冲到了大街上。高大人一勒马缰“驭——”,炭火前蹄高高扬起,硬生生地站住了。 “大嫂,你有什么事?”高大人坐在马上问道。 “高……大人,”谢广媳妇气喘吁吁地说。“高大人,金莲她大哥已经两天半没有进家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大嫂,你最后见到他时他是和谁在一起?” “是和陆牧监在一起,晚上我去串个门,出去时两个人还在一起喝酒,回来时门也没关,他和陆牧监一起不见了。”谢家大嫂大致说了事情经过。 从前天晚上起,她就四处找自家丈夫。还是找不到个人影子,昨天上午她还到新村陆尚楼的家里去问过一次。许不了说,“我家陆大人自从让上头罢了牧监,一天到晚的闷闷不乐。也许他们两个是出去散心去了,你不用担心。” 高大人因为心里头有事,也是这么安慰了大嫂几句,让她先回家里等。陆尚楼和谢广两个大老爷们还能有什么事?看着谢家大嫂将信将疑地回去家里,高大人的心里也有个疑问,怎么陆尚楼和谢广两个人倒喝到一起去了。 高大人一时也想不明白。看看天色已不早,于是马上加鞭冲出了旧村。高峪正好由窑上下来,他也多日没见兄弟,想打声招呼聊上几句。但是他刚把手抬起来,炭火就冲过去了。 眼下柳中牧场的后劲十足,先是兼并了交河牧场,接着又把蒲昌牧场收入囊中,这两座牧场原来的规模都在柳中牧场之上,想不到短短时日,柳中牧场升格了,这两座牧场倒都成了下牧。 原来牧场村的住户大多都迁去了新村子,但旧村子里的人口似乎一点不见少,什么原因?就是这些日子由柳中县其他临近的乡村又迁来了不少打短工人员,不但有外村的人,就连大漠中的、关内来的、土蕃的人也看到了影子。 对于一个在商言商的人来说,这便是商机啊。高峪前期收购到手里的那些旧房子,并没有掺和到陆尚楼和王允达的卖房风波里去,现在看来是有福人不用忙,如果旧村工程一开工,他随便手里一处宅子,翻盖后再一出手就能成倍地赚翻! 因此,高峪打算到这个月的月底就把他的两座窑拆了,现在牧场里、村子里和窑场上到处都垛满了烧好的砖,已经不需要再烧了。他想和高峻商量一下,就着一年中的雨季到来之前,旧村里影响观瞻的危房茅舍得抓紧起盖。现在高峻是这一片上实际上的最高官员,牧场村的一举一动没有他点头是做不起来的。 另外他还想和高峻说一件事,是关于高峻大舅子谢广和陆尚楼的。这两人前天晚上似是先在哪里喝过,均是醉醺醺的,一进高峻的酒馆竟然还要酒。又炒了两个菜,一人要了一小坛酒,说话都口齿不清了,仍然你来我往,就连谢广都显得豪爽了许多。 高峪当时正好从窑上忙完了回来吃饭,这两人喝得也不认得高峪了,也不知道压声,只管把计议之事当了在场的吃客大讲了出来。 当时高峪只当二人所议之事是酒后快活嘴,因而也没往心里去。因陆尚楼已经不在柳中牧,有关他的消息传到新村还得等两天,再到了旧村已经是旧闻了,他也是今天早上起来才得知陆尚楼已经不是牧监了。再回想起陆尚楼酒桌上说的话,就觉得该与兄弟高峻说道说道。 PS:这是一个版权意识极差的阶段,这是一篇需要付费才能打开的章节。如果在这里找到了梦,请感谢-起-点-中-文-网。这是这个梦唯一发起的地方。(未完待续。) 第136章 帐房先生 那晚谢广喝高了说,“陆……陆牧监,不对,你、你他娘的根本就不是牧监了!那我叫你什么呢?就叫陆老兄?陆老头儿?陆老板?” 陆尚楼听了也不生气,勾着谢广的肩膀,口齿不清地说道,“此一时,彼、彼、彼彼……”谢广接道,“彼一时,老家伙。眼下你背个箩筐去大道上拾粪,都给拾大粪的丢脸……我怎么和你……坐在一起喝酒……掉价!” 陆尚楼还不生气,抬着喝得红扑扑的脸瞪着谢广。 谢广与陆尚楼碰了下杯,自顾自地喝了道,“我要不是看你走到了暗处……都不想理你,我们老谢家……穷是穷了些,但是穷得有骨气!更不落井下石!几千两银子……” 陆尚楼接道,“不是几千两,是……两千多两。” “啧啧!两千两,那得找多少窑姐,都让你喂了狗了还惹一身骚气!以前还、还真看不出,你陆大人开口之乎……闭口者也,也做这种事。” 陆尚楼低垂着眼皮,自己给自己倒酒,酒都倒到杯子外边了,举起还空着的杯子放到嘴边,很响亮地嘬了一口,“你个穷酸!敢取笑本大人,你就是啃咸菜的命!” 谢广凑上去问道,“哎!你说的那件事到底有没有谱儿?” 陆尚楼道,“你瞧不起我,还不是瞧着我问出路……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你看看……你看你,有多好的门路,不知道利用……” 高峪坐在边上,听这两人断断续续地说话,事情也听了个大概。原来是陆尚楼罢了牧监一职后不想在交河牧呆了。他说大唐正欲对高丽用兵,要与谢广两个人合作,去北边大漠里贩些牛皮。听他意思是在长安的军器监还有些门路,正好利用谢广与高大人的关系,那两人在大漠里还不是畅通无阻? 高峪知道,高畅的大哥高岷眼下正好在军器监做监丞。不知道陆尚楼所说的这个军器监里的关系是个什么来头,也不知道他的职位是在高岷之上,还是在高岷之下。 再者说,陆尚楼能找到谢广的头上。意思很明显,他是想利用谢广与高峻的关系、高峻与颉利部思摩的关系打通这条进货的路子。若不然一般的人去到大漠里,别说挣钱,早让人抢光了。 陆尚楼的酒活,连高峪都有些吃惊。自己也是个做买卖的。却没有想到把买卖与大唐的国事联系到一起来想主意。但是他又有些奇怪,难道陆尚楼从此就抛下了牧场里的差事不做了?大唐的律法能容? 在高峪看来,他二人商量的事情,既牵扯到了高峻,又牵扯上了颉利部,还似乎与高岷有了些瓜葛,这件事情怎么说都得先和高峻说一声。 高峪正想到这里,忽然看到许多多跑到旧村上来找他,“高老爷,高大人家柳夫人让来叫你。不知道是有什么事。”高峪听了正好把刚才想的这件事与弟妹她们说一下,于是骑了马到了高峻家。 一进门,却发现除了婆子和瘸腿老汉在院子里,柳玉如等人一个也没有迎出来,高峪问婆子,“家里的人呢?” 婆子说,“柳夫人她们都到隔壁去有事,让你先进客厅里等一会儿。” 高峪进了客厅,看到有位年轻的女子正坐在椅子上,他不知道是谁。女子见高峪进来。忙起身与高峪见礼。高峪打量了一下面前的这位女子,高高挑挑的,举手投足有板有眼,让他心里一动。 屋中也没有旁人。高峪一个做大伯子的,和一个陌生的女子在一起就有些不自在。柳玉如叫自己来还不知道有什么事,想走又不能走。此时这位女子就起来为高峪倒茶,说,“高老爷是高大人的哥哥?”高峪说是。女子又道,“怎么不带嫂夫人一起来坐?” 高峪笑着说。“夫人还在丈人家呢。” 女子又问,“原来是回了娘家,怎么高老爷没有一起去?” 高峪道,“是远是近的,我都还不知道丈人家在哪里呢。” 女子便是焉耆王的偏妃,她见高峪盯了自己看,大大方方地说,“小女子姓邓,叫邓玉珑。因家中没有依靠,这次是随了高大人从焉耆来,想着能不能在牧场村找个人家……或是做些事情。” 高峪这才明白了女子的身份,敢情是这么回事。邓玉珑见高峪又看自己,笑问道,“高老爷是不是在看小女子脸上的抓痕?是前两日小猫挠的,都说不妨事,过些日子便会消了的。”说罢再次起身为高峪续茶。 高峪又偷眼打量邓玉珑,试着把她脸上那几道隐约的抓痕去除,立刻变成了一种让人心动的模样。他有些结巴地问,“这么说,你你不是我兄弟屋里的了?” 邓玉珑腼腆地道,“怎么,高老爷的这位兄弟是个见异思迁的人么?我从焉耆一直跟到这里,看着高大人倒不像。” 见高峪没有话,又问,“听说高老爷在这里开着几家买卖,不知可有小女子干些粗活儿的地方?我早些出去自食其力,也省得让柳夫人她们操心呢。” 高峪听她这么说,暗地里禁不住有些心花怒放,连忙说,“有!有!原来是这样,你若是急着干活儿还不好说,我现在酒馆儿、砖窑、草场里都有些计帐的差事,不知邓小姐文墨方面能不能抓得起来?你知道,我是个老粗,摊子铺的越大心里越是乱成一团。” 邓小姐马上道,“这有何难?我们现在不妨就算上一算,做买卖的事,没有本清楚帐可怎么行?”说着不知道由哪里搬出了文房四宝,就先磨起墨来。一边研墨,一边有一搭无一搭地与高峪聊些买卖上的事。然后铺开了纸、蘸了墨在上边写写画画。 高峪坐在旁边,又偷偷地把她打量一番,真是越看越喜欢。又看她提笔写字、记数丝毫也不停滞,心头大喜,恨不得带了她立刻就走。 但是又一想此事怎么也得与弟妹们说一声,不然自己来一趟就把人带走了,以后还不得由着她们取笑。于是一边说着话,高峪就透过客厅大开的门往院子看,希望见到柳玉如她们回来。 邓玉珑已经高峪刚才说的那些都记在纸上,捧起来给高峪看,“高老爷的砖窑既然想熄火,那窑上下来的人或是去咱们的牧草场做活,也可找一下高老爷的兄弟,看看牧场里能不能收留。眼看雨水下来了,地里除草、施肥、浇水的活多起来了,可草场上现在的人却不多呀。”(未完待续。) 第137章 帐房先生 高峪连连称是,伸手接了那页纸,见上边已经把自己刚才零零散散所讲的,都极有条理地记在一处,又见她已经把牧草场叫做“咱们的牧草场”,心头更是欢喜。 他又往院子里看,见还没有人影,就有些坐不住,急匆匆对她说,“怎么去了这么久?待我去看看。”说罢辞了邓玉珑走出院子来。 一出院门,就见柳玉如和樊莺、谢金莲、崔嫣站在大门外边,也不像是刚刚回来。几个人只是瞅了他笑,只有崔嫣问道,“二哥,家里也没有人,你怎么进去这么久?我们正有事要和你商量,总也等不出你来。”在这些人里,崔嫣与高峪最是相熟,话里带着取笑的味道。 高峪此时也不害臊,挺着胸脯说,“嗯,是有些事,方才我找了个帐房,已经谈妥了正想与你们吱会一声,天黑前便领了她去我店上。” 柳玉如笑道,“还等天黑做什么?你现在带她走我们也不拦着,就着天光大亮领回去干活儿,天黑前那些帐也就拢清楚了。” 高峪乐得一蹦,也不顾得大伯子的尊严道,“如此正好!”回身朝了院子里喊道,“邓小姐,没事咱得走哇?别在这儿耗着了!”不一会,见邓玉珑收拾整齐,已经站在了院中。 谢金莲笑问,“二哥,干脆你再从我们几个人里聘个媒人出来,反正我们也不在乎多些事做,那她给你记帐就更尽心尽意了!” 高峪也看出她们找自己来就是这事,想不到自己光棍打了这么久,真找到个中意的人也并没有多难,当下呵呵乐着,领了邓玉珑往外走。 又想起来对谢金莲说,“你大哥和姓陆的说是贩牛皮去了,告诉你一声。”谢金莲再想细问,高峪已经拉了人匆匆地走掉了。 到了旧村,高峪先带了她到自己的几家饭馆里看了一眼。高峻对众伙计说,“大伙都认着点,这位就是我常和你们说起的老板娘,以后要多多恭敬。不许掉歪!” 众伙计齐声答应,店中食客也纷纷道,“想不到老板娘是这样标致,”邓小姐听高峪这样真假相掺地介绍,更加明白了高峪的心意。心也就放在了肚子里。 谢金莲只从高峪那里听到了一句关于大哥的去向,看看已经到了学堂下课的时间,便去接甜甜,把高峪的话对来接儿子的二嫂说了,让她回去转达。 这边柳玉如与众人进了院子,对樊莺说,“以后你去二哥家,怕是连口热茶都不好喝到了。”樊莺知道柳姐姐说的是自己挠了邓玉珑的事,回道,“不是我当机立断。以后她就坐在屋里和几位姐姐们喝茶了,你们喝完茶,再坐屋里哭。” 想不到高峪二哥和邓小姐的事情会这么顺利,看得出这两个人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讲,三下五除二就把大事定了下来。柳玉如心里也是感慨了一番,似乎他们高家兄弟在抓女人这方面都是这种直来直去的脾气,倒是省去了不少猜来猜去的麻烦,这对于女人来讲未尝不是件好事。 正想着,由牧场里来了个牧子,在院门口说。岳牧监和高峪老爷在旧村的饭馆摆下了酒席,还有交河的县令刘大人都在,说是让高大人家也去个人。 柳玉如本来想高大人不在,不想掺和这种事。又想起高峪二哥临走时说的谢广的事。便让接甜甜回来的谢金莲去,谢氏道,“这种场合,我去了好不好?” 崔嫣说,“总之有二哥在呢,还能有事?今晚他必会带了邓小姐显摆。我们去个人也好让邓小姐不拘束。”于是谢金莲把甜甜留下,坐了车往旧村里来。 她先去了一趟酒馆,见人未到齐,便对高峪说去一趟大嫂家。从上次到大嫂家来要银子到现在,谢氏都没有和大哥大嫂好好说句话,她一进门看到二哥二嫂也都在。这些人见了妹妹,脸上都有一闪而逝的尴尬。 那些天里,这家人异口同声地说高大人要遭灾,没想到高大人不但没事,反而更风光了,反倒是前些日子耀武扬威的王大人和陆大人现了原形。 此时再看自家妹子,肤色细腻、唇红齿白、眉眼清楚,更有着让男人心动的韵味,怎么看都是一脸的贵相,一举一动在柳中县都找不出个更为得体的似的。 因而见了妹妹到来,这些人便拿出了一百二十分的热情,又是倒茶倒水,又是问长问短的好不亲热,而谢氏始终是撂着脸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到这家来。 大嫂问,“多谢妹妹把你大哥的去向让二嫂带来,不然我这心还是放不下……不知妹妹你天黑了到家来还有何事?甜甜甥女呢?知道我们想她想得会什么似的,你怎么不带她来?” 谢金莲道,“交河县的父母官刘大人在旧村里请客,本来是请我家高大人的,但高大人正好不在。又正好高二哥新找了娘子,说在一起喝顿酒,柳姐姐就让我出面应酬一下。” 三人一听是交河县令请客,心里都羡慕十分。想想谢金莲那些日子里带个孩子委身在北坡上的茅草屋里,就是家里这些人也都把她们母女当成个累赘,必欲请出去为快。真是想不到,现在妹妹都已经有资格成为一县之令的坐上宾了。 要知道在西州这样地广人稀的乡下地方,一位县令便是闭了眼睛横着走,半个月都不一定撞上个大过他的,一眨眼,自家妹妹便坐在了县令的酒桌子上了。大嫂就想绕亲眼弯子把上次的事向妹妹说些小话,不让她心里有疙瘩才好。 此时,院外有高老爷派来的人叫,“高夫人,刘县令他们人都到了,高老爷让来请你过去。”谢金莲起身欲走。谢二嫂连忙对丈夫道,“妹妹去坐席,家里不跟个人怎么行,你快些换上衣服,陪妹妹一趟!” 谢家大嫂也极力说是,又心里后悔自家爷们不在,错失了与县太爷亲近的机会。 谢金莲听了也不反对,自顾走出院子来,谢二哥一边找着袍袖子一边追了出来。 走在半路上,谢二哥抢在妹妹的前边,一脚踢开路上的一块小石子,一边问道,“妹妹以后有时间多回来几次,毕竟是一家人。哥嫂都总惦念着你……” 高峪的酒馆有好几处,今天摆酒席的是最大最宽敞的,正好在旧村大街中央。二人到了一看,门前拴了一匹高头大马,还有两位皂衣衙役,想是刘县令的了。正好刘文丞和岳青鹤看到谢金莲到了,一起与高峪离座迎出门外,谢二哥就有些局促不安。 刘文丞冲了谢金莲一抱拳,“都说高大人家里几位夫人各顶个上得了台面,今天一见果然不虚,谢夫人,本县这里有礼了!” 岳青鹤也道,“谁不知谢夫人不但人品出色,算盘打得精,高大人家里的大小帐目全在她三个手指上。”岳青鹤说的是打算盘要用到的拇指食指和中指,不无恭维之意。(未完待续。) 第138章 二哥赴席 谢金莲虽说没见过什么世面,但是自从跟了高大人之后,家里几位姐妹在待人接物这方面可以说全都是她的老师。谢金莲就算是平日里不刻意去学,耳濡目染的也会了。 谢氏见刘文丞和岳青鹤这样说,也落落大方地道,“二位大人高抬我了,若不是正好到旧村里哥嫂家有些事情,金莲是不敢出席这样大的场面的。” 刘文丞已经看到了谢金莲身边的谢大,此刻谢大正是也不知道把手往哪里放,便问道,“这位是?” 谢大已经知道眼前这位便是一县之令,连忙微微屈膝道,“县太爷,小人是高大人的二舅子,谢大,见过县太爷了!”看他一双腿欲屈欲跪的样子,谢金莲也替他难受。 刘县令一听忙道,“原来是高大人的亲戚,相请不如偶遇,高大人不在,今晚就由谢二哥全权替代了高大人拼酒,一会不许客气。” 众人进去落座,谢金莲果然看到高峪把邓玉珑领出来与大家引见。刘文丞一听高峪说邓玉珑是他请的帐房先生,不禁开玩笑道,“巧了,你和高大人兄弟两个各都有一位女帐房了,待一会倒要看看,谁的帐码更清楚一些!” 谢金莲正好挨了邓玉珑坐下,二人左边是高峪,右边是谢大。岳大人和刘县令在另一边坐了,分别是挨了高峪和谢大,高峪吩咐上菜。 第一道菜上来直接端到了刘县令的面前,这是对坐在主位上人的尊重。刘文丞忙欠起身子,将菜盘轻轻移到了岳青鹤的面前。因为在今天的席面上岳青鹤是正六品下阶的中牧牧监,而交河县是个中县,县令只该是个正七品上阶,刘文丞比岳青鹤小了三级,他这样做就是知道高低。 但是谢大并不知道,在他的眼里一县之令是该最大的了,而这位岳牧监还在自己的舅子手下,能有多能?他未等岳青鹤客气。直接站起来在刘文丞的面前探过身去,身子越过了刘县令,伸手再把刘文丞推到右边的菜盘再勾回来。 岳青鹤见了,连连致谢道。“看看谢二哥虽然未着一词,已经替我把话说了……今天我和高峪兄弟是坐地户,现应刘县令为上座,刘兄,你就不要客气了。” 说话间桌子上已经摆满了七碟八碗。岳青鹤举杯道,“今天虽然刘大人远道而来,但是这第一杯酒,我还是想敬高老爷新请的帐房先生,这样的帐房可是不好找呀,岳某不承敬意。”说罢便想干杯。 刘文丞拦住道,“岳大人,你说错了话就要先罚你了。高二爷说是请的帐房,你这样的火眼金睛还看不出人家不仅仅是帐房么?”邓玉珑听了,拿眼瞟高峪。脸上满是不置可否的笑意。 刘文丞道,“干脆我们在坐的,一起敬两位帐房先生罢。”众人附和,纷纷举杯。刘文丞此举,一是不想过早地多喝,另外也是照顾高大人家里来人的面子,但是话说得不着痕迹,只有高峪和岳青鹤看明白了。 谢广也把手中的杯子举起来,就去碰妹妹手中的杯子,然后一口干掉了道。“刘大人果然是见过大场面的。要说礼法上,我们老谢家那是门清,想当初我们祖上在晋朝可是做过几品大官的,每天的行止坐卧、饮食起居。都有现成的章法。” 谢大的话语间满是自负神情,连刘县令也不由得扭头看他,并举了杯道,“失敬失敬,”二人碰了杯子分别一饮而尽。刘县令又问道,“不知谢兄祖上在晋代哪个职位上任职?” 谢大本想张嘴胡说。冷不防谢金莲伸手在桌子底下狠命一拧他大腿,这才把话转回来道,“这一时还真说不好,得回去翻翻家谱才说得清楚!” 自从上次高峻在婚宴上,高峻替刘文丞在郭都督的面前遮掩交河县定户拖拉一事,让刘大人免于受到郭都督进一步的苛责,此事刘县令一直记在心里,一直想多多与高大人亲近。这次刘县令听说高峻从焉耆回来,这才主动派人来联络。 眼下虽然高大人又去了大漠,二人失之交臂让刘文丞稍微有些失望,但是高大人家里夫人、舅子、堂兄都在,他也不忘表示一下亲近之意。 接了岳青鹤的提议后,刘县令又举杯冲岳大人道,“柳中牧自从高大人主政以来,事业蒸蒸日上,大家有目共睹。只可惜高大人不在,不能与他一醉方休。不如我们共同敬高大人家中人一杯。”岳青鹤忙表示赞同,高大人对岳青鹤实在是照顾也不少,岳青鹤哪有不应之理。 谢广听了满心欢喜,张口干了杯中酒又道,“可不是!以前我妹夫只是个副监时候,柳中牧才是个下牧,眼下不但升了上牧,看样子牧场的规模还在扩大,这可怎么是好!”说罢又自已伸手抄了酒壶为自己满上。 岳青鹤脸上有些挂不住,谢大说者无意,但他的话中就衬托出岳青鹤主政柳中牧时的无能。刘文丞看出来岳大人脸上的不自在,忙举杯与岳大人单独饮了一杯,岳青鹤问道,“刘大人,今天怎么有这多空闲,想起来要喝酒呢?” 谢大为自己满上酒之后,发现妹妹谢金莲正用白眼瞧着自己,谢金莲是看二哥在桌子上像是剁了尾巴的猴子,自己看了脸上有些发烧。而谢大遭了妹妹白眼,也意识到自顾自的喝酒、倒酒,在两位官员面前有些失了礼法。 他想着怎么补救一下,看到新端来的红烧肉十分的诱人,于是夹起一块来,那肉在筷子上颤颤微微地就往刘大人面前送来,谢大嘴里说着,“刘大人,请。” 肉夹到了,谢大才发现刘大人的筷子正横担在碗上,这块肉怎么也放不到刘文丞的碗里去。刘大人要是看到了,自然会拿起筷子,也就什么事都没有了。但是刘文丞正歪了头与岳大人说话,根本没有看到这一幕。谢大一着忙,那块肉就落在了刘大人的两只筷子上,正好架住了也不掉下碗里去。 刘文丞正说道,“早就想与高大人岳大人喝顿酒一直没见机会,这次正好听说了大漠颉刘部的一些事情,也不知高大人知不知道,正想与高大人说说。” 刘文丞与岳大人说着话,也没低头看,伸手去抓自己的筷子,正好抓到了那块红浇肉上。他吓了一跳,怎么抓筷子却抓到了什么肉乎乎的。刘大人的手一抖,那块红烧肉就从手里飞了出去。 东风:这是一个版权意识极差的阶段,这是一篇需要付费才能打开的章节。如果在这里找到了梦,请感谢:起,点,中,文,网。这是这个梦唯一发起的地方。 (未完待续。) 第139章 二哥赴席 谢金莲与刘大人之间隔了谢大,但那块方子肉越过了谢大,直往谢金莲的怀里飞来。若是让肉掉在谢夫人的身上弄脏了衣服,就是刘大人的不是了,谢金莲也一时愣住。 刘大人也意识到了,但他摊了两只沾了汤汁的手丫子,已经没办法了,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谢大手疾眼快,肉块飞到妹妹胸前的时候,被他一巴掌拍上半空,肉回落下来时又一把抄住,直接塞到嘴里。 谢大含糊不清地道,“幸亏是我来了,不然谢家的礼法……”众人看了听了,没想到一场虚惊会是这么个结局,一时哄堂大笑,桌上的气氛倒活跃起来。 刘县令一边擦着手,一边接着说,“交河县本来离着大漠要比柳中近上些,但是因着北面的大山,要去往大漠却是不如牧场村方便,得翻过勃格达山的雪岭,不像牧场村往东一出便是大道。但是前些日子,我县里到雪岭上打猎的猎户中有人无意中听到一个消息,却是与高大人有些关联,本官这才急着要见高大人一面。” 众人皆问,“不知是什么消息?” 谢大也问,“猎户?我长这么大还没有去过雪岭,也不知雪岭上都有些什么猎物。” 众人正竖了耳朵要听与高大人有关的消息,又听谢大专拣不要紧处问,一时都忘了说话。谢金莲也是又好气又好笑,深感这次真是不该带了二哥来。 刘县令却不在意,先回谢大道,“这个……下官倒是知道一些,勃格达山乃是准葛尔和吐鲁番的界山,山势陡峭,上有冰雪常年不化,交通甚是不便。至于猎物,那倒多了去了,雪鸡、猞猁、岩羊、野鹿……连雪豹都能看到呢。” 谢大兴致上来,本想再问山上还有没有什么珍稀的草药。冷不防大腿上再一次钻心的刺痛传过来,妹妹的脸色已经丝毫不加掩饰。他一咧嘴把话顿住,刘县令问道,“谢二哥。你有什么事?” 谢大忙道,“我、我是听闻大人说到这件事与我妹夫有关,一时心急,咬了嘴里子。” 众人忙道,“还得是一家人!” 刘文丞这才从容的说道。“正是猎户们回来,传闻颉利部眼下正在闹得不可开交,听说是思摩可汗手下有个首领叫做黑达的,手底下自拥了两万多人马要自立。思摩带兵镇压,双方势成水火,已经多次在大漠里火并。” 岳大人问,“刘大人,你又是如何知道的这么细致?” “颉利部的族人已经有不少人跑到勃格达山北麓来避乱,猎户们就是从他们那里听说的……还有传言说思摩已经呈现败象……大家想想,颉利部本来只有不足五万人马。让黑达拉走了两万多,思摩手下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别说这些人里也是三心二意地分了好几个部落!” 高峪听了,已经先就对刚刚去往大漠的兄弟高峻担心起来,他听说高峻是去大漠找思晴的,而思晴已经先前三日往大漠里去了。 众人一时无话,深感权势如水不好驾驭,谁知谢大听了先就一下子从桌边站了起来,“不行,不行。我得走了,恕不奉陪!” 谢金莲听了刘县令的话,正在为思晴和高大人担心,看她二哥又来这么一下子。她再也掩饰不住心中的不满,生气地问道,“二哥,你这是往哪里去?” 谢大道,“你说呢?大哥前三日也去了大漠,这样兵荒马乱的。真要有点事他还能指望那个姓陆的?我要去找大哥,万一他有点麻烦,我也好能帮得上他。” 说罢,在众人惊讶的注视当中,谢大也顾不得与在座的几位告辞,丢下妹妹谢金莲,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刘文丞感慨道,“我一见面便看谢二哥是个性情中人,果然没有看错。”又对了谢金莲道,“我听说高大人也去了大漠,只感到我这消息来得晚了半日。不过谢夫人也不必担心,我想高大人是不会有事的。若是高大人三五日内不回来,本官建议谢夫人与柳夫人你们商量一下,去西州求一求郭都督,让他想想办法。” 岳青鹤也安慰道,“高大人的本事,可能刘大人有所不知,下官倒是以为高大人这次赶过去了,思摩的危难也许就此解了也未可知。” 这顿酒已喝得差不多,刘县令看看时候不早,便与众人告辞,岳青鹤与高峪送了出来,两边挥手分别。 高峪看出谢金莲脸上的焦虑神色,也安慰道,“弟妹回去只先与柳弟妹说起大漠的事,不可弄得人心惶惶。”谢金莲知道二哥的意思,答应一声坐了车回新村里去。 岳青鹤走了以后,高峪坐在那里想自己也帮不上高峻,光担心也不顶事,看看身边多出的这位邓小姐,越看越觉得她好像是上辈子与自己有些瓜葛。没有外人时,邓玉珑对高峪道,“高老爷,有件事我得说在前面。” 高峪问什么事,邓玉珑道,“我以前是焉耆王后宫里一个偏妃,入宫后不久焉耆便归了西州,再加上焉耆王年已老迈,确是不曾侍奉过他。但是我还是觉得自己不怎么清白。” 高峪问,“既然这样,怎么不清白了?” 邓玉珑就把焉耆王父子计议着让她去勾引高峻,骗取宫门钥匙的经过一讲。还说,要不是高大人未动心,恐怕她就不是现在的邓玉珑了,但还是感觉要讲出来心里才踏实。 邓玉珑还说,“我脸上的抓痕根本就不是小猫抓的……是让樊莺挠的。” 高峪听了由衷地道,“看来,还是我兄弟最懂我的心,有好东西知道给他二哥留一口。”邓玉珑就明白高峪并不介意,也就不说那晚高峻在她胸口上抓的那把了。高峪又说,“幸亏你没有惹她太深,不然樊莺那丫头就不是挠你了,砍了你都可能。” 说罢又坏笑着道,“我可不想听你一面之辞,我要豁出我这二十多年的修炼,看看你说得有假无假。” 邓玉珑对高峪也是认真的,深感从此后半生有了倚靠,她听了高峪的话也不难为情,低声说,“随你了,如我说的没假,只把你所有的帐本给我。” DFAK:这是一个版权意识极差的阶段,这是一篇需要付费才能打开的章节。如果在这里找到了梦,请感谢:起-点-中-文-网。这是这个梦唯一发起的地方。(未完待续。) 第140章 大漠夜行 高峻打马如飞出了村口,因为惦记着思晴,路上也不耽搁。在路过赤亭守捉的时候,也只是朝土城上挥了挥手,便一直往北而来。眼下正是草长莺飞的时候,往远处一看满眼都是一望无际的绿色,如果此时带了牧群出来,倒是一个不错的差事。 半路上,高大人遇到了好几股赶了牛羊的北方牧民,行色匆匆的并不见悠然自得的神态。驻马一问,有个年老的牧民道,“颉利内部又打起仗来了,我们这是去躲一躲。” 再加细问,高大人才知道草原上发生的事情,没有人知道思摩可汗有病的事,高大人不由得担心起思晴来,在马上又加了几鞭。 第二天的夜里,高大人就到了颉利部的旧地,到那里一看,却是一个人也没有,帐篷、人员一个不见了。只有天上一轮十五过后的月亮,照着地上几具未及掩埋的尸体和斑斑点点的血迹,还有几只折了旗杆的旗子胡乱扔在地上,想是不久前在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厮杀。 高大人极目四望,在远处也没有一点灯火光,黑灯瞎火的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也只好就在这里下马,让炭火随便啃些青草,自己拿了干粮充饥。他想等着天亮之后再做打算。于是抽了乌龙刀在沙地上掘了个浅坑,能容身坐靠进去抵御夜风,炭火就卧在他的坑边将就了半夜。 高峻正在坑里靠着睡觉,听到离着自己不远处有一片马蹄声滚过,蹄音敲得人心乱跳。炭火也机警地竖起耳朵却没有起身。高大人听出,过去的不下两千人马,这些人是往东的,他摸黑起来飞身上马,顺着这些人的去路追在后边,不大一会已经与这队人马头衔了马尾。 这支队伍像是长途奔袭,马队里没有火把,也没有人多说一句话。只是一个劲地打马向前。最后边的人已经察觉到有人骑了马跟上来,以为是个撒尿掉队的,也没有人仔细回头看高大人。也是仗了月色掩在浓重夜雾里,高峻身上的红色官袍也没人注意到。随了他们一路往东飞驰。 高峻心想,管他是敌是友,先跟住了不愁找不到思晴。高大人听路上牧民说过颉利部内乱的事情之后,对于此事最大的担心便是思晴。 大漠里既然是在打仗,去牧场村报信的人至少会提上几句。但去的人却只说思摩生了重病,那么这件事情里蹊跷就多了,高大人直觉这不是思摩派出去的人。 思摩原本兄妹三人,二弟思拿死在自己的手里,妹妹思晴嫁给了自己,他最亲近的人也就是思晴了,是个对手恐怕也会想到把思晴抓在手里。那样一来,无论局势对他有利无利,思晴都将是个有些份量的筹码。 想至此,高大人有些心急如火起来。反倒恨这些人跑得慢了,他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思摩这些人。 约莫过了多有半个时辰,大队的前边忽然慢了下来,有人从前边一个一个传过话来,“就地休息,吃干粮。”众人纷纷下马,高峻牵了炭火在稍离着远些的地方,找了处灌木丛一待。这些人没人说话,各自拿出干粮、水袋自用。这些人有的席地而坐,有的往地下一躺。看来是跑了不近的路程。 此处正是大漠深处,很少有高大树木和起伏的丘陵。一个人吃着干粮像是闹了肚子,弓着身子四下里找隐蔽些的地方。他一下子看到了灌木丛,往他这边跑来。 高大人往地下一蹲。那人过来褪了裤子与他并排蹲了,随即一阵恶臭飘了出来。不远处几个人纷纷起身,低声骂了几句到离得更远些地方。 高峻与思晴在一起已有些日子,二人也多次单独相处,无事时思晴也把常用的胡语对着高大人讲,因而高峻与这人一些简单的交流是不犯难的。 高大人问。“今夜这样的行动你却闹了肚子,不怕拖累了我们!” 那人肚子里已经轻松,低声笑道,“你还不是和我一样!”又说,“再说思摩已成惊了弓的鸟儿,我们也不必这样小心。”说着起身。 高大人已经明白了,飞身扑上去,一只铁钳似的手掐了他脖子,让他挣脱不开。另一只手和腿脚配合着缠压住不让他乱扑腾,不大一会他就再也不动了。 高大人把他拖到灌木丛后边,脱了他的衣服,把自己的官袍换下来卷好了垫在马鞍子下边。这时大队伍又开始行动了,前边有人回头往这边看了一眼道,“你快些,一会来追我们。”说罢随了大队上马,又往前边驰去。 高大人已经换了装束,由灌木丛后边出来,上了炭火。他见有匹马孤零零地停在那里吃草,上前去解了一袋箭,一张弓自己带上,还有一把刀就不要了。他也不管这匹马,上了炭火复追了上来。 高峻在大漠里最远的地方也就到过思摩的旧地,现在这一顿摸黑跟了瞎跑,早就不辩东西。只见马队向左一拐,脚下的地势忽然高了起来,随后身边也渐有高些的灌木擦到马身子。草原上弥漫的夜雾已经到了脚下,高峻借着朦胧的月色,看出马队上了高大的山坡。 山坡下边三箭地远,是一处三面环山的山坳,地势平坦。在夜雾浮动的层面上露出一片白色的帐篷圆顶,有的帐篷中还透出灯火光,不时有报时的鼓声传来。 这些人像是得到了命令,纷纷抽刀,检查随身携带的弓箭,做着冲击前的准备。 高峻暗暗地替山坳里的人担心,心说思摩,怎么说你都该懂些行军扎营的套路,怎么会让人长途找过来还一点察觉都没有!暗哨呢?游动哨呢?让人睡梦里这样一冲,你这两万人就再也凑不齐了! 他更担心的是思晴,也不知她到底在不在下边。看这些人已经在排定冲击的次序,首领大概是要兵分三路,一队马队正面冲击,另两队两边包抄一齐冲砍过去。高峻骑了炭火慢慢挤到前面,开声道,“此计不妥当。” 一个小头目低声骂道,“谁让你说话!不要命了。” 高峻说,“家里还有老母,正是想要命了才会说……我们这么冒然冲下去,万一山上三面让人占住了,山口一堵,我们还回得去么?” 小头目听了,觉得有理,飞快地去找上头。不大一会儿又回来,“刚才说话的是谁?”高峻站出去,那人道,“算你聪明,让去个人到山坳里探一探,提防中了埋伏,”一指高峻,“就你了,让你多话。”又说,“我们见你点起一堆火为号,见到火便冲下去。”说罢塞给他一只火折子。 这人安排正合高大人之意,他几乎笑出声来,忙牵了炭火,提了乌龙刀,悄悄地顺了平缓而高大的山坡,借了灌木丛生的掩护走了下来。 DFAK:这是一个版权意识极差的阶段,这是一篇需要付费才能打开的章节。如果在这里找到了梦,请感谢:起-点-中-文-网。这是这个梦唯一发起的地方。 请输入正文(未完待续。) 第141章 大漠夜行 高峻迂回到后面接近那片帐篷,此处夜雾更为浓重,再看自己下来的那片山顶,已经与天色雾色混在一起,什么都看不到了。 帐篷中透出的灯火也十分的晕暗,但是处处透着一股诡异的安静,连个站哨的人都没有。他骑着马接近了营门也没有人吱声。他一提马缰,大胆地溜达进去。 高大人找到帐篷丛中最为高大的那座,帐篷边旗杆上白纛垂着不动,大门敞开,帘子挑起一半,从外边能看到里面的桌案,上边点了粗大的白蜡。 他也不进去,骑在马上,只是伸出乌龙刀把帘子再往上挑了挑,这下看清楚了,里一个人影子都没有。 “在看什么?别动。”身后一个声音说道,“回头看看,你就不敢动了。” 高峻在马上回头,看到旁边离在大帐门口不远的几座小帐篷的阴影里,席地坐了十几个持了弩弓的胡人军士,正把上了弦的箭尖都对准了他。 高大人这才想起自己刚才意识到的不正常的地方。按思摩的等级,这些小帐篷是不该离着思摩大帐这么近的。一开始他还以为是思摩连日征战又未取得胜势,已经无暇顾及这些细节,现在才知道这是他故意这样安排的。 大帐门边接连三座小帐篷,黑漆漆的也不点灯,谁会注意到这些人会一直坐在冰冷的地上等着他这样的不速之客? 对于弩弓的厉害,高峻岂会不知?在这样的距离上他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走了。不过他终于长出了一口气,总算见到思摩的人了,他愁得是见不到他们。 高峻坐在马上一动也不敢动,感觉只要自己有一点妄动,那些冰冷的利箭便会射过来。他只是开口道,“你们可有人见到思晴公主?” 身后没有动静,高峻知道自己的话见效了。他也不回身,而是两腿一磕马腹,一挑帘子往帐里去了。要是他在帐口转身的话。那些箭也许会真的射出来。 高峻在大帐中虽是骑了马,但一伸手也够不到帐顶。他借了明亮的烛光,举起手中的乌刀,“有谁知道思晴公主是嫁给了谁?”身后还是无人吱声。也无人下令发箭。高大人这才拨转马头,缓缓地转过来,马头朝着帐门外。 “思晴公主!”终于有人发话。 思晴在牧场村接了大哥思摩的信,得知大哥突发重病,内心之中十分的焦虑挂念。自二哥死后。自己又到了柳中县,虽然平时嘴上不说什么,但她偶尔想起大哥,也会心里难过上一阵子。 她常暗自感叹,从小是兄弟,长大各乡里。思摩掌管了一个颉利部,日常琐碎事务、部中争斗、外族事务都不会少。而二哥走了、自己再也帮不上他,一想起来没少过担心。 只因思摩与思拿对待妹妹极为不同,思拿是大大咧咧从不顾妹妹的感受,一点都不如大哥对妹妹上心。思晴出嫁那天也感受到大哥思摩强作欢颜的样子。 但她乍得心上人。哪里会顾及到大哥的感受。这回得知大哥病重,思晴也顾不得等高大人回来,辞别了家中姐妹就往大漠里来了。 三天后的傍晚,思晴到了颉利部的帐篷就像已经见到了自己的哥哥,她担心着大哥的伤势,一点都没有必要的警惕,直接让人领着,一头钻进了黑达的大帐。她一进去立刻就被黑达控制起来。 黑达是颉利部少有的强硬派首领,细说起来他与思摩兄弟同是颉利部始毕可汗咄吉的后人。他也常认为自己身上流着始毕可汗高贵的血液,是与常人不同的。 始毕可汗曾经带领着颉利部走过一段辉煌。在隋大业之乱时。咄吉嗣立为可汗,他领导有方,使得颉利部兵强马壮,一度控弦百万。戎狄炽强,古所未有。 就是南边种地的内地人因为战乱不止无法谋生,也多来依附到颉利部的麾下。契丹、室韦、吐谷浑、高昌等地皆役属于颉利。窦建德、薛举、刘武周、梁师都、王世充等虽然倔起虎视,但都是以下臣之礼尊之。 黑达常把颉利部目前的卑弱的境况与它最强盛时相比,只把原因归结为思摩昏聩,没有可汗之才。上次思拿遇害。思摩不但没有把送上门来的高峻碎尸万段,反而把大漠第一美人拱手相送,更是让黑达大大的不齿了一番。 黑达认定思摩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再也翻不起什么大浪来,内心里对思摩的轻视之意更是与日俱增。 而思摩前些日子确实生过一场病,黑达积蓄已久,认为也就是这次机会难得,岂有不抓住的道理。于是,黑达在手下亲近的拥戴下举了反旗,更有平日里不被思摩可汗看好的七八个颉利部的小部落也同声附和,一时声势就大了起来。 思摩带了手下剩余军队,已与黑达交手数次,双方互有胜负。但这样胶着的形势对思摩是极为不利的,它让人看到了思摩的实力也不过如此,相比之下倒显得黑达的力量足以与思摩抗衡,眼下思摩队伍里出现的人心异动,恐怕只有思摩才有切身的感受。 而黑达则不同了,他只要保持住了眼下的局势,那么思摩的根基便会一****地动摇,让他最初起了反心的原因还不止前边提到的。黑达原先对思摩虽有些瞧不起,但平日对思摩也是毕恭毕敬,事事听从,这都是为了思晴公主。 黑达年过三十没有娶妻,一直对拥有思晴抱着幻想。他平时总没少把思晴美貌的样子想到半夜,卧于帐篷之中难于入睡。他想着有朝一日把这位大漠第一美人揽在怀中,那还不是把颉利部抓过来大半? 谁知从西州柳中牧冒出来一位高大人,不但弄死了思拿,还接走了公主。把黑达恨得直骂思摩,心说你原来是这个样子,谁打你打得疼了,你就放出好处给谁! 这次双方战事一起,黑达第一个就没忘了派出个亲信去往柳中牧场,先把思晴这个美人诳到手里。一来节制了思摩,二来,黑达也想再努努力,看可否诚心感化了思晴公主,让她主动投怀送抱。 如此计可成,不但抱得美人归,那思摩也没什么心思与自己再较短长了,把颉利部拱手相让也未可知。 思晴一进黑达的大帐就有些明白,因为她看黑达在大帐中的摆设、规模和仪卫都俨然是一位可汗的架势,她开口问道,“黑达,我大哥呢?” DFAK:这是一个版权意识极差的阶段,这是一篇需要付费才能打开的章节。如果在这里找到了梦,请感谢:起-点-中-文-网。这是这个梦唯一发起的地方。(未完待续。) 第142章 误入贼帐 听思晴问,黑达尚未说话,他帐下有一位头目便接话道,“思晴公主,你一进来,不先问候我们颉利部的新可汗,却问什么你大哥,也不懂点规矩!” 思晴也不理他,仍旧对了坐在正中的黑达,提高了声音问道,“黑达,我大哥呢!” 黑达一见思晴,就半天说不出话来,眼见着自己朝思暮想的美人就在面前,与自己隔在桌案也只有几步的距离。只要她愿意,自己马上便可牵起思晴的手来。 她离开颉利部的这几个月时间,出落得竟然比以往更要迷人,把个黑达都看呆在那里了。如果说以前她还只是一颗圆润而青涩的果子,那么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就是一只熟透了的、散发了诱人香味的仙桃了!问题是,这颗仙桃就在自己不远的枝头伸手可摘! 黑达的班底都是刚刚组建起来的,手下不乏投机之辈,方才说话的这位便是其中一个。他刚才接话是想在黑达面前表现一下,没想到思晴对他不理不睬,这让他心中十分的不快,见黑达沉吟不语,便又说道: “你怎么如此无理,不知道在你面前的正是颉利部新可汗么?” 黑达也忘了说话,只是冲了手下虚虚地按了按手,他的意思是不要打扰了他细细观赏眼前的思晴。 思晴听他一连两次提到了颉利部新可汗,那么自己大哥这位原来的可汗呢?她见黑达也不说话,只是两眼直勾勾地盯了自己脸上看,思晴心羞成怒,一扭头朝了刚才那位发话的人道,“你又是谁,口口声声说什么新可汗,新可汗在哪里?我怎么一点都看不到?新可汗有大唐皇帝的册封么?” 黑达看思晴开口说话,更觉得这声音入耳,哪怕是愤怒斥责之语,也句句如甘泉入了心窝。一时竟然看得更痴。 那人见黑达并不阻止自己,认定自己接话接得对了,当下更把倨傲神情摆在脸上,把头一抬道。“我是谁岂会对你讲来!不要以为自己还是个什么公主了。思摩无道,颉利部群起而攻之,现在他已成丧家之犬,不知躲到哪个角落里舔毛去了。你是他的妹妹,还以为自己是以前那样尊贵的凤凰?今天你自投罗网。还不乖乖地求我们大汗饶你一条贱命,竟然还敢在黑达可汗面前口出狂言!” 又有人不甘落后,随声道,“什么凤凰,我看是只长了两根长翎子的野鸡还差不多,以前我们都惧了思摩那家伙,不敢对你怎么样,如今你若再敢对我们大汗不敬,黑达大汗宽仁大量不理会你,我们却是不答应!” 凡事都是有出头的便有随流的。更有一位张口笑道,“好好的一位大漠第一美人,却便宜了一个放马的南蛮,我看她也就是一条贱命。各位对她如没想法,我倒不嫌是个剩货,可就要把她收在帐中去了,管叫她夜夜呻吟,时时求饶,方显我的能耐!” 帐中有些人再也忍不住,不禁哄堂大笑。以前一位尊贵无比的公主。现在能这样取笑戏耍,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黑达此时已经进入了忘我状态,他直了眼睛由大案后站起身来,一步步地朝了思晴走过来。他伸出一只手。嘴里喃喃道,“公主……”他仿佛已经看到思晴公主依偎在自己的怀里笑靥如花,倾国倾城,自己高居王座,俯视苍生。 有手下人急呼,“大汗小心!” 只因思晴北来带了自己的双月弯刀。进帐时刀还在腰中挂着,看帐内情形有变,已在将两把弯刀抽出来握在了手里。一见黑达直愣愣地朝自己走过来,心说正是机会,只盼他再走近些便用刀架住了他再做计较。 但是旁边附合的那人看出是个救主立功的机会,一见黑达有危险,抽了腰间的佩刀一步跨了出来,挥刀向着思晴头上砍来。 思晴正待发动取了黑达,不想旁边有人搅乱,一看正是刚才那个口出狂言的家伙,她往旁边一闪身,左手刀顺势一抹对方砍来的刀势,右手刀疾如迅风由下往上撩出! 这个人以前对思晴的刀法多有了解,知道她刀法多变是个不能轻视的,出手时也加了小心怕她反攻。一见她出手,立刻将先前旨在救急的那式虚招撤换了,往下边格挡思晴的右手刀。 但是他不知道思晴在牧场村时,与高大人时而请教刀路上的技艺,多得高峻的点拨,刀招已非以前。她右手刀的招式竟然也是虚晃的,见他刀往下格来,左手刀紧随了对方的兵刃往他外手背上削来。 黑达此时已经醒悟过来,往后急急地退了两步,他是知道思晴在双刀上功力的,刀式轻盈灵动。虽然是个女子力道不大,但是出手往往让人防不胜防。黑达不去制止,抱了双臂饶有趣味地看着,欣赏思晴的另一面,更觉得她像是一枝带刺的玫瑰,真是想放手也不能了。 那人一边两式落空,嘴里“呀”了一声,想往后跳离一步先脱离思晴的攻势。但是思晴招势太快,见他手里刀又往上挡来,自己左手的刀就让他架住,而已经撩到上方的右手刀再不给他机会,往里手一挥,连削带抹,只听一声惨叫,那人的一条右臂连同手里的佩刀一起到地下。 思晴往后一跳,闪开对方身上喷溅出来的血沫,一点都不让沾到衣襟上,轻蔑地道,“让你狂妄,去你一条狗腿,回你帐中呻吟去吧。” 那人右手捂了创口,剧痛难当,脸色蜡黄,豆大的汗珠子当时就由脸上滚了下来。他看自己的断臂就丢在思晴的脚下,有心俯身去捡,又怕思晴随手给他脖子后头一刀,再看右肩已经让鲜血染透了,再也站立不住,往地下冲黑达一跪,“大汗,你要为小的做主!” 帐中众人已思晴的身手吓得禁声,以前这些人也都或多或少地看到过思晴动刀。但是今天看她一出手,接连四式,三虚一实,是怎么断了这人的一条小臂都没有看清楚。他们也一齐扭头看向黑达,想像他发怒的样子,思晴就是再有两下子,一会也有得好看了。 谁知黑达倒先鼓起掌来,“好,好,公主的刀法越发的像公主的人一样好看了,”又对地下那人喝道,“不滚去你的帐中呻吟,还在我这里现眼,颉利部的英名都让你卖干净了。滚!”(未完待续。) 第143章 不能脱身 那人羞愧万分,晃晃悠悠地抱了右肩站起来往帐口走去。思晴恨他方才口出不敬之语,用脚尖一挑他丢在地下的半条胳膊,“把你狗腿带去!”那条断臂一下子被挑飞起来,直砸在那人的后背上,把他砸了一个趔趄。他俯身拾起来,夹在腋下,灰溜溜出去了。 思晴知道在这里是没什么好处,心里也急着找到大哥思摩,就想着怎么脱身。她面无表情对黑达道,“黑达,以前我在大漠里时,也敬重你是条汉子,并没有与你过不去。今天我远道而来,你若念及过去情面,只要把我大哥下落相告,思晴定会感激不尽。” 黑达正色道,“公主提到了过去的情面,黑达本不该为难公主。只是眼下大漠里十分的动荡,黑达倒是怕有人不识好歹伤了公主,只好委屈公主留在我这里……至于思摩,我却不知他游荡到何处。不过,只要公主在我这里,他岂有不来相见之理?” 黑达的话说得客气,但话里有两层意思思晴还是听清了的:他不会放自己走。他还要以自己为饵抓住思摩。 思晴笑着说,“黑达,你要做大汗,我一个嫁出去的女子,也不会为了维护我哥哥与你大打出手。只求你念及我们都曾是始毕可汗的子孙,凡事留些情面,你已做了大汗,思晴在这里先恭贺了!” 说罢,思晴对了黑达飘飘一个万福。 黑达感觉眼睛一花,往思晴的脸上看去,见她这些日子在南边,许是水土滋润的关系,原本有些小麦色的肌肤似已换上了一层细腻的东西,嘴里说道,“公主已经是彻头彻尾的唐人了么?黑达倒想见公主对我行草原上的礼节……” 黑达话说到一半,猛的见思晴一个旋转,手中的双刀似两片发亮的翅膀,脚下轻盈两跳。已经到了大帐的门外。黑达猛然醒悟,急忙叫道,“快去拦了她不许走掉!” 帐中众人呼啦一下拥了出来,听黑达又在帐中大叫着。“谁敢伤了公主,我要他命!” 思晴一见再周旋于此也不会有什么收获,刚才只是她的惑乱之计,她才没有心思对了黑达来笑。眼看自己轻易就出了帐,思晴心头暗喜。也不敢怠慢,一出来先看自己的马,已经不知道让牵到哪里去了。 这时帐外军士们听到帐里声音,已经举了兵器先截堵上来,又听黑达在帐中的后半句,忙把向前的刀尖、枪尖冲了脚面,人却不离开,反而一层层地越来越多。 思晴挥了双刀对这些人讲,“各位兄弟,思晴与你们都是一家人。何苦不快些放我走。” 黑达已经出了帐篷,站在那里高声道,“公主,想不到这么久了,你还对黑达这样不诚心。我已说过,只要公主踏实在这里住下,我们就真的如你所说,是一家人。” 思晴心头焦急,头也不回地说道,“谁和你是一家人。颉利部因你分崩离析,越发不如以前强盛,你便是,也是颉利家中的不肖逆徒。” 黑达说。“如此你便走,不过,对你面前这些兄弟,你只能挥刀砍死他们,谁若对你动了兵器,我一样饶他不得!你走吧!” 有人献计道。“大汗,我们不用刀枪,一样可以擒了思晴献于大汗。” 黑达问道,“快说!” “大汗,我们这么多人,只要一拥齐上,压也把她压在那里动不得!” 黑达骂道,“去你妈!”这人挨了骂,想了一会儿才想明白自己为什么挨骂,就不再吱声了。 这些挡在思晴面前的军士们面有难色,按了黑达的命令他们不能躲闪,也不能举起手中的刀枪,只能用血肉之躯去阻挡思晴公主。 只听黑达又坚定地道,“只要公主愿意,黑达便是跪在思摩的面前,请他回来再做大汗也是可以的!” 思晴道,“我大哥岂会等你来送大汗之位,你也太瞧不起我们兄妹了。”她往两边冲了几步,见这些人只是缩了肩膀紧紧挤在一起,组成了密实实的人墙,果真没有举刀也不散开。 她心头猛现无可奈何之感。这些人都是颉利部的子弟,哪一个人的身后没有父母兄弟?她这一顿乱刀下去,不但自己跑不脱,还替大哥多弄出些仇人出来。她哪里下得去手!思晴不禁想,若是自己有樊莺那样的轻功,也还有些法子想。 “要我留下不是不可以,但是黑达,你须得答应我几件事,我才暂且留下。” 黑达笑道,“别说是几件,就是几百件我都应你。” 思晴道,“我可暂随了你的大队,但你必得给我一座帐篷,任何人没我的同意,都不能进帐骚扰,包括你黑达在内。” “应了。还有什么?” “我的马匹双刀你不能扣留,再给我找个女伴儿,让这些男人离开大帐三丈之外……怎么,你不应么?不应趁早闪开路让我走。” “……这有何难,都依了公主!还有么?尽管讲出来。” 人群外忽然一阵骚动,有人高声报到:“大汗,抓到了两个奸细!鬼鬼祟祟的,怎么处置?”说罢人墙中闪开一条通路,几名军士推推搡搡从外边押进来两个人。 这两人,一个唐人打扮,一个却是胡人的装束。唐人打扮的那人脸上被拳头砸得青了半边,胡人打扮的这个人年纪稍轻些,但鼻口里也冒着血,似乎也没少了挨打。 黑达一看,不耐烦地摆摆手说道,“你们自去押下去严重刑拷打便是,这也来烦我!” “慢着,”思晴说道,“黑达,这两个人也交给我,让他们随我差派。” 黑达眼珠一转,似乎明白了什么,也细细打量起这两个人来。他说,“这就不大好了,连我都不能随意进你大帐,这两个臭男人怎么敢!难道真的是奸细?” “你错了黑达,这二人都是与我家高大人同村的,在这里碰到,我岂能不闻不问?”见黑达还不说话,思晴又道,“这就算我最后一个条件好了。” 黑达道,“也罢,大丈夫既然话已出口,岂有反悔之理,就依了你。”又对手下道,“去按公主吩咐的准备好,但这两个人要看紧些。”(未完待续。) 第144章 陆谢相争 当下有手下人一声答应分头去准备,不一会儿便腾空了一座帐篷请思晴公主进去。这些人已经看出黑达对思晴的心意,心中再也不敢小看,所备的帐篷也是最为干净的。不大一会,一位十七、八岁的小丫头也派到思晴帐篷里来,头上扎了一排小辫,模样乖巧。 思晴是临到傍晚时才到的这里,刚才一阵折腾,此时天色已经黑透下来。她感到一阵阵的身心俱疲,往帐篷里一坐,在那里想心事。 这次自己急急忙忙地出来,也没有见上高大人一面,不知他在焉耆那边战事如何。上次若是柳夫人让她去焉耆陪高大人的话,也许今天自己就不会陷到黑达这里无计可施了。 她不是没有想过拼了一死往外硬冲,但是一生中两个她最帖心的男人一个都没能见到,如果就这么死了还真是不甘心。她不知道大哥思摩的下落,高大人是好是坏也一点都不知道。 原本她以为大哥是真的生了重病,现在看起来这多半是黑达使的诳骗计策,心中对思摩又有些放心了,只要他没有生命之忧,什么可汗不可汗,又算得了什么呢? 想自己原本是一位大漠的公主,不也是嫁到了南边,只甘心做一个低眉顺目的小媳妇?只要能与自己心爱的人长久地厮混在一起,不也很好。 正想着,被她救下的那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帐篷,他们一进来,便也不约而同地随着外边人的叫法,冲了思晴问候道,“公主……” 思晴从沉思中回过神来,见他们也这样叫自己,不禁脸上一红道,“你们怎么也这样叫,只叫我思晴就好了。” 谢广身上穿了一件半路上由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胡袍,鼻子下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他对思晴弯了弯腰道,“思晴……多谢你刚才搭救,不然我们两个又免不了挨上一顿棍棒。” 另一个是陆尚楼,他也站在那里对思晴拱拱手。想不好说什么话。 思晴对谢广道,“怎么说我们两家也是亲戚,一句话的事,我怎么能不说?只是眼下连我也自身难保了!只求你们二位放机灵一些,瞅准了机会自己逃命去。要是到了牧场村。告诉高大人让他来救我。” 又说,“也许高大人仍未回来,那就不必说了,不能让家里姐妹们为我犯险。” 谢广回头看了看陆尚楼,对思晴道,“都是我听了他的哄骗,说什么到这里来贩什么牛皮!这下好了,谁都走不脱。” 陆尚楼何曾想到过这样的结果?他听了谢广的埋怨,只得说,“公主说得极是。我们两个顶不上外头人半个,也实在是帮不上公主,还会成了公主的累赘,要是能回去报个信,也算是废人有用了。” 两人到了半路上,已经知道大漠里正发生着骚乱,陆尚楼也劝过谢广,两人就此回去,也省得有危险。 谁知谢广正好碰到了被人慌乱中丢在半路的一匹死马,趴在死马身上拔出了防身用的片刀。就把这匹马开膛破肚,什么马肉、马下水,分门别类地摆好,还说马皮归他了。俨然没有想到这些东西要怎么带走。 谢广刚把这活儿做完。从那边尘土飞扬地冲过来一队溃兵,不但把谢广扒出来的马肉抢劫一空,还赏了两人几鞭子。 如果两人从这件事里看到了危险,扭身回去也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但是谢广似乎更不甘心,也似乎看出此时的大漠里会有更大的便宜占,信心倒更加坚定了起来。一路上拉了陆尚楼往大漠的深处来。 谢广说,“富贵险中求,陆大人你还不知道这个?就说那匹马,放在太平年景怎么不得三、五两白花花的银子……你这样子胆小如鼠,离我们老谢家人的抱负简直差得太远了!” 听了陆尚楼的话,谢广不以为然,“姓陆的你这话我不爱听,怎么说我妹妹也跟了高大人,这位思晴公主也是我妹夫屋里的女人,那就也是我的妹子,我能看她陷在这里自己跑路?回去怎么见我亲戚?亏你说得出口。” 思晴前些日子还与樊莺砸过谢广的家,此时听他说出这番话来,心里不由得一阵感动,反到对自己以前的所为有些不落忍起来。 陆尚楼挖苦道,“说得好听,也没见你以前对亲妹子有多好,今天是怎么了!又认起了妹子。” 谢广昂首道,“以前怎么不好了?那是我妹子,我怎么欺负那是我们一家人的事,轮得到你说三道四?那时我知道,本人再怎么搜刮她,她还有高大人,我就是把她碗里的肉丸子都搬过来,一转眼高大人又给她加满了。现在是这样吗?是这样吗?” 陆尚楼撇嘴,大为看不起谢大这番言论,“你都成了这些人碗里的丸子了,还讲这么些大道理!真是迂腐得紧,也难怪你凡事赶不上点子。” 两人只顾争吵,声音越来越大,冷不防帐门外有人大喝一声,“都闭上你们的鸟嘴,大汗刚说了要吃肉丸子,不安静,捉了你们去下锅!”这下两人才安静了一会儿。 思晴刚得的这位小侍女从外边端上来晚饭。看得出黑达还是动了心思,没有一味地送上些肉类,特意炒了两样青菜,主食也是白米饭。丫头对谢、陆两人说,“你们快去端自己的,我只端了公主的。” 两人出去,不大一会也把各自的饭菜弄进来。除了思晴有方小桌,这二人就在地上蹲了,菜碗放在地上,伸手由地上的碗里捞着吃。思晴道,“大家都是落难之人,就不要客气,一同放在桌上来吃吧。” 陆尚楼听罢起身端了碗就要上桌,却被谢大一把拦了道,“你还以为自己是陆大人?”于是也就作罢,嘴里说,“跑了这多天,一顿肉也吃不上。”只因他们碗里也一样的青菜米饭。 谢广依旧不依不饶地道,“不把两千两银子送了狗官,王八肉都吃够了,还会像你这样可怜!”他忽然瞥见思晴往嘴里送饭,跳起来道,“慢着!”(未完待续。) 第145章 谢家做派 思晴愣住,谢广跳到思晴的桌前,伸出手里的筷子,在思晴的饭碗、菜碗里各夹了一下子放到嘴里,吞下去后又对思晴说,“你先略略等上一会儿。” 思晴已然知道了谢广的用意,是怕黑达在饭菜里下了蒙汗药之类,心中不禁大为感动。说道,“大哥,以前是我不好……还去大哥家里砸,”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谢广一笑道,“哪里是你不好?对我来说,乃是活着不好,如今想要平平安安地出去也是万难,让做大哥的替你验验饭菜又有多难……你若是以后逃出去,对我妹妹好一点……”思晴听了,无语哽咽。 黑达似乎是在忙着有什么行动要趁黑进行,晚饭后也没有来打扰,思晴在帐中听到外边不时有人走过去。这两天她也真是困乏得很,靠在帐中就迷糊着睡着了。 陆尚楼和谢广吃过了饭,也想找个地方委一宿,但是除了思晴那里有张床,别处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垫一垫的东西了。陆尚楼偷偷地把脑袋伸出帐门帘子外去看,不想被人一脚踹了进来。 谢广看了,知道帐外人是断不了的,就把思晴的双刀拿过一把来,在怀里抱了,直接往帐门口一坐。陆尚楼则在帐门边的地上,找了一处稍微干燥些的地方,帖了帐篷蜷缩着躺下。黑达找来的丫头也不知是不是盯梢的,也随了思晴在帐里休息。 几个人刚刚睡得实在,冷不丁听帐篷外一阵拳打脚踢之声,伴随着一个人痛苦不堪的哀叫求饶。谢广和思晴睁眼一看,陆尚楼并不在屋里。不大一会儿,陆尚楼被两个人拽到了帐篷里往地下一丢,“再想逃走,砍了你的狗腿!” 陆尚楼伏卧于地,动也不能动一下,一动腿上、屁股上一阵钻心的疼痛,也不知道骨头被他们打折了没有。忍了痛苦再也不吱声。 思晴知道他是想趁了夜深人静往外跑,这样看来,黑达的看守是极为严密的,也就不再做其他的打算。只是安心的睡觉。 谢广抱了思晴的一把弯刀,在帐门口内坐到半夜,肚子里一阵难受,大概是坐在地上着了凉的缘故。他钻出帐篷去,虽然夜已深了外边不再那么热闹。但仍然三步一岗,绝无逃走之理。谢广就在思晴的帐篷口外三尺远的地方每隔了两步拉上一堆儿,随后心满意足地回来,仍在原处一坐。 半夜的时候,谢广便被帐篷外的一句骂声惊醒,“妈的,是谁这么烂屁股,在这里拉粪!”随后听到一阵鞋底在地上刮蹭的动静。谢广暗乐,从地上站了起来。 黑达一挑帘子进了帐篷,他看到帐中几个人也是一愣。他确是没有想到这两个思晴救下来的人也在帐篷里。黑达看看诚惶诚恐站在一边的陆尚楼和谢广。想起刚才自己在帐篷门口踩了粪的事,对这两人喝道,“滚出去!” 陆尚楼忙往帐外走,谢广道,“为什么出去?天、天都这么晚了,大汗你、你也该找地方休息了。”谢广心里怕这个人,但是思晴在这里,他没有要走出去的意思。 思晴也醒过来,看黑达伸手指了谢广的鼻子道,“我们颉利部的人在一起说说话。还要让你在边上听着,出去!再不出去,让人拉你出去打一顿鞭子。” 却见谢广已经把怀里的那把弯刀举在身前,对着黑达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你们家大半夜不睡觉还找人说、说话?你脚上踩了屎,还到公主帐里里来打扰。颉利部就是……这种规矩?给、给我们老谢家提鞋都不要。” 思晴也把另一把刀抓到手里,对黑达道,“我大哥说得对,你不要给颉利部丢人了。怎么也要有点大汗的做派,还不出去!” 黑达本想着趁了夜深人静过来看看思晴公主的虚实,如果可能的话再好言相劝,让她能实心眼地跟了自己才好。 不想临进门先踩了粪,再碰到这么一个臭粪一样死扛的人。有心一掌把他打出去,但是自己临进来时酝酿好的心境却是一点都不在了。他想了想,对着谢广威胁道,“天亮扒了你皮!”就抬脚走了出去。 在大帐外,黑达看到那个刚刚被自己赶出来的老头,正躬着身子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他鄙夷地想走开,那人却低着声说道,“大汗不就是想与公主亲近,这有何难?” 黑达站住,这人看他有听的意思,便凑了上来,伏在黑达的耳朵上低语了几句。黑达听了,对着陆尚楼就是一脚,骂道,“我对公主是真心喜欢,岂是你那些下三烂的手段可以用的!” 陆尚楼讨了个没趣,灰溜溜地进了思晴的帐篷,也不知这两人听没听到黑达在帐外骂自己。陆尚楼只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又找了个地方躺下睡觉。 只是身子底下冰凉的地面怎么比得上家中的锦被暖床,别说还有许不了那副绵软的身板子。陆尚楼已经五十多岁,一连奔波了几天,又受了惊吓、刚才还挨了一顿拳脚,此时再也睡不着,躺在那里把自家的身世想了又想。 想当初自己也是一位六品的牧监,出入有人弯了腰接着,一天到晚的对着旁人发号施令就是自己的正事,那还得看自己高兴不高兴。不高兴了躲在家里和许不了厮混也没人管。现在怎么到了这样的地步。 而自己想着逃回去又有什么好处,去受人的白眼?去给那些马匹添草饮水,从此了了后半生?只是这罪好受,面子又往哪里放? 想到这里,陆尚楼只觉得天上地下再也没有自己半点活路,不由得暗暗地叹气。 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胳膊上,胳膊摊在地上,忽然听出在极远处的地面似是发出了一阵震动。多年牧马的经验告诉他,那是一队为数不少的马队正在临近。 他也不管谢广和思晴,悄悄起身,还放慢了脚步出了帐篷。刚跑出去,就有两个军士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又想跑!” 陆尚楼低声且焦急地道,“快去告诉大汗,有不明马队冲过来了!”这名军士本来还要再骂,看这老头不像是诳人,便飞快地跑去汇报。(未完待续。) 第146章 诸葛先生 不一刻,帐篷外号角声响成一片,人马调动,口令纷然。黑达在极短的时间里也来不及怎么调度手下兵力,更排不下什么像样的阵势。他只能把自己的主力尽快转移到外围去,免受敌人第一拨冲击。 思晴在帐篷里也听到外边乱成一团,那个小丫头吓得抱了脑袋坐在角落里浑身抖着,谢广从地上爬起来,手里提了那把刀,低声对思晴道,“公主,我们快些趁乱冲出去。” 思晴道,“谢大哥,你想错了,我哪里也不会去,只在帐中待着。” 谢广寻思一会,也明白过来,“对啊,我们又不是黑达的人,怕些什么!” 两人正在计议,从外边大步走进一人正是黑达,进来也不多话,一眨眼把谢广手里的刀夺过去,反往他脖子上一架,对思晴道,“马上随我出帐,不然立刻砍了他脑袋!” 谢广本来一个文弱之人,再加上常年也不动力气,他哪里是黑达的对手,虽然在那里狠命地挣扎,却是一点辙都没有。他对思晴道,“你且走,我一条贱命今天倒值了钱!” 思晴把剩下的一把刀抓在手里,本想一走了之,但是她知道自己一走,谢广这条命就真成了贱命了。她站那里犹豫了一下,便知道自己已经再也不能轻松走脱了。 黑达若是只来强迫着思晴走,恐怕他一定不能如愿,不说四下里乱得紧,就说思晴挥刀硬冲,眼下大敌当前,黑达也抽不出更多的精力应对。 谢广一边挣扎一边对思晴喊,“你这丫头,刀也在你手里,现在不跑还等什么?”黑达把谢广往随后进来的亲兵手里一推,“看住了他,公主要走尽管走,公主一走你们就在他身上捅上三百个窟窿!”说罢。黑达再次出去。 此时,那只被陆尚楼事先察觉的马队风一样地冲到了。这正是思摩手底下的两个千人队,分左右两路直接冲击黑达的大帐,他们一边砍杀那些匆忙中从帐中爬出来的黑达手下。一边随手把明晃晃的火把往帐篷上一丢,随即火光四起,惨叫声不绝。 马上一员胡将带人冲到黑达的大帐前,看里面灯火还在,人影皆无。大声道,“黑达不在这里,我们留意外围!” 话声未落,黑达的刚刚避过敌人头一拨冲击的两个马队,分一左一右反身冲了回来,这都是骑了快马、反应迅捷的精锐,每一队足有五千人。 他们并不冲进来与敌人混战,而是在帐篷区的外围划了两道半圆弧线,很快便有合拢之势。马上胡将挥手道,“先机已失。我们走!”两个千人队随即兵合一处,于对方包围圈子合拢之前冲出去了。 黑达也不追赶,自己回到帐区清点人马,安排手下救火。他手下军力两万有余,刚才能够在极短时间里整装转移的都是他的精锐,但是仍有一万来人在刚才的混战中遭受了不小的损失。一清点,连伤带死去了两千多人。他虽然痛心,但心里仍然惦记着思晴,大声问道,“公主何在?” 那小队新兵跑过来。“大汗,公主在这里!” 思晴刚才还有机会趁乱走脱,但是谢广让人死死地抓在手里,这些黑达的亲兵可能不敢对思晴下手。但是砍下谢广的脑袋似乎没有人会眨眨眼。他们也看出谢广这人的价值,也不管思晴公主,在乱中只是提防她暗下黑手,再把谢广抓牢了就是了。 黑达吩咐道,“这里不能再呆了,天也快亮了。我们拔帐转移!”他回到了大帐,见陆尚楼正蹲在里面,也不知是吓得还是冷的,抱了肩头不住地抖着。 黑达笑眯眯走过去,脱下身上的袍子披到他身上。想不到这个其貌不扬的人短短时间里就帮了自己两次,一次发现思摩的人来偷袭,一次是出主意如何控制思晴。“以后你就随在我的左右吧,”他说。 陆尚楼马上跳起来,“大汗,趁敌方那些人还没走远,何不暗派哨马随着,盯准了对方的老巢,咱也给他来个依葫芦画瓢?” 黑达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人,连连点头。陆尚楼道,“在下陆尚楼,原本是西州交河牧牧监,不被人赏识罢了官职,如蒙大汗器重,敢不尽心竭力。” 黑达一面按陆尚楼的意思安排手下尾随思摩的人,一边问陆尚楼道,“依你说,我们该向哪里去?” 见黑达问,陆尚楼这几日来头一次恢复了自信,端整了面色回道,“依在下看来,思摩急着找大汗决战,心情之上是要比大汗更迫切的,我们切不可随了他的节拍起舞。” 只这一句就说到了黑达的心里,忙问下情。陆尚楼道,“大汗只须稳扎稳打,不要自己出了乱子为敌所乘,再派出小量人马不时骚扰对方,大事即成功了一半了。只因这思摩是被人抢了大汗之位,” 他说道这里,猛地瞥见黑达似有不悦之色,忙改口道,“思摩必是急了来抢大汗之位,我们稳住了营盘,只须布好了口袋等他来钻。三次里只须有一次成功,他便再也没有力量来争了。” 黑达听了说妙,陆尚楼又道,“这埋伏之势在下并不懂多少,就看大汗的意思了。不过我看西边的勃格达山,山势险要、峰岭回环,却是个布口袋的好所在。” 黑达夸奖道,大唐真是浪费了人才了!一切都按你的意思,“我得了先生,竟有刘备得了诸葛的感觉。”说罢天光已亮,黑达下令往西开拔。从这时起就把陆尚楼当了宝贝,也给派了卫队,拨了两名使的丫头,饭里也加了肉。 路上,陆尚楼又献计道,“大汗你手里握了一块极有份量的筹码,不知什么时候才想起投出去赌一把。” 黑达忙问详情。陆尚楼道,“这位思晴公主所嫁之人,是在下在西州一位对头。实不相瞒,在下在西州的一切厄运都是这位对头发迹后才接连到来的。此人原本是在下的一个手下,只因极会钻营,反倒爬到了我的上边,在下什么时候想起来都觉得十分的窝屈。” 黑达道,“你还未说到筹码。” 陆尚楼说,“大汗控制了思晴公主真是棋高一招,但是你并未让思摩知晓此事,他在行动时一点顾虑都没有。再者,大汗若尽早把思晴公主收了,对于思摩的打击,恐怕效果不会低于两个千人队吧?” 上次若不是抓了谢广,差点让思晴趁乱跑了。现在黑达也改变了原来的主意,还是生米煮成了熟饭更稳妥。只是他仍不想对思晴用强,又没有更好的计策,于是忙问陆尚楼。(未完待续。) 第147章 相伴西行 陆尚楼道,“其实上次在下已经对大汗讲过了,只是眼下那个谢广寸不不离地在思晴公主身边,此计实施起来,怕要变个花样儿才行。”二人边走一边把军中的大事从头计议起来,竟然有了相见恨晚的感觉。 在天黑时,黑达的队伍已经抵达了勃格达山的山脚下。人马站在这里,一抬头便能看到远处白皑皑的雪顶,山腰以下却是绿树苍翠,鸟语花香。 黑达拔营时派出去盯梢的哨马回来了,说思摩的本部驻扎在草原东北部的山中。看来思摩的算计与自己大体相同,先稳住后方确保无失,再把中部广阔的草原成为两人最后摊牌的地方。 陆尚楼给黑达献计,从黑达的一万精兵里选出了两千轻骑,准备到天黑后对思摩的驻扎地点来一次突袭。 剩下的大部人马则依着山谷的走势,选择有利地势摆布开来。再派出三千骑兵在山谷外警戒,一可以驰援偷袭的人马,二可以拱卫山谷中的大队。 思晴一直是随了谢广走的,一路上谢广曾经对她言道,“公主,你与我妹子同是高大人屋中人,也就不公主公主的叫了,只把你也叫妹子吧。你不必随了我走,想办法逃出去。此时正是他们看你看得松的时候,等他们换了章法,你就再也走不了了。” 思晴知道谢广的好意,她不是没有想过先逃出去,再回来找人救谢广。但她知道自己走了,以黑达的脾气怕是谢广连半刻都活不过。 又听谢广这样把自己的安危放在了前面,思晴心中不禁大为感动,原本有的想法也一并剔除了。涉及人的事有时就是这样,善念一起,往往不知不觉就先救了自己一命。谢广如果还是先前那样的自私做派,思晴反倒会轻身而走。 思晴不走,谢广在黑达的眼里便成了有用之人,再不是可有可无的人物。谁都知道押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谢广。要比看住一个身手不错、黑达无比在意、她若伤了自己就可能没命的公主强上百倍。 因此,平时那些押解了他们的军士也只是多拿大话吓唬谢广让他老实,倒是再也没有狠命地动过拳脚,日间的吃喝也就没有多么苛刻。两人就这样随了黑达的大队往西而来。 黑达于行军布阵方面还是有些心得。在勃格达山北麓少不了易守难攻的地方,把两、三万人马扎进去,人不走近了根本就发现不了。 黑达把大营扎下,特别把思晴的帐篷扎在了离自己大帐不远的地方,他还给谢广备了顶小帐篷。离着思晴的帐篷不远。但是谢广说什么也不过去住,晚上仍在思晴的帐篷门口里面铺块毯子过夜。 思晴原来对谢氏兄弟的看法要多不好有多不好,这兄弟两个一般的懒不说,为了两个小钱就把平日里挂在嘴头上的“老谢家的什么什么”都忘了,做事情只想到自己,连亲妹妹都可以不顾。 但是这两天,思晴看谢广完全不再是自己所熟悉的那个人了,仗义而且无畏,很有些大丈夫气派。难道一个人的变化竟然会有这么大?一个从没有见过血腥的谢广,就敢拿了刀。对着黑达说不。 反倒是这个陆牧监,原来他给思晴的印象至少是个有些涵养的长者,长期官场,知书懂礼,怎么一不做牧监了就是这副德性。头一天晚上她明明听到姓陆的在给黑达出馊主意,还有两次想丢下谢广偷偷逃命,如果是把谢广换成了陆尚楼,思晴早就跑了。 看到谢广晚上就在帐口里的地上铺块毯子,而且这块毯子小得只够谢广在上边倦着,前半夜的时候思晴醒过来两次都看到谢广坐在毯子上边低了头打盹。 后半夜时思晴又醒了一次。看到他倦在毯子上边,腿伸到了地上,整个人横在了帐口。思晴的心头再次一热,他这是在保护自己。像个大哥哥一样。上次黑达从谢广的手里抢刀像玩一样的轻松,思晴知道谢广此举象征意义大过实际作用,不过她还真有种踏实的感觉。 黑达这阵子忙活,就没有机会再骚扰思晴。谢广正在思晴的帐中坐着,帐外有个军士身子在帐帘外,探头进来对谢广摆了一下。 谢广不知何意。起身出去前悄悄对思晴道,“有机会你赶紧跑,我一个大男人,他能把我怎么样。你走了,我给他们抱抱柴、生生火的还有些用处,怎么也比弄死我强。”然后就出去了。 不得不说,谢广此言是有些道理。但是思晴在进谷的时候就已经把地势看了个清楚,自己要走,从谷口出去是行不通的,每座小山包后边都有黑达的至少一个小队,这样硬拼出去恐怕高峻也是不能。 她走出帐篷,装做观看山中风景,往山谷里边眺望。看守她的军士不敢对她使横,但是明显的是提高了戒备。思晴进帐,一会儿带了那个小丫头出来,往帐篷后边就走,帐后是一片树丛,树丛的后边就是陡峭的悬崖。 看在这里的军士马上跟过来,“公主,你去哪里,”思晴道,“我能去哪里?”军士不便细问思晴,又冲小丫头使横。 小丫头说,“公主说去方便一下,我能不跟着?” 军士们只好远远地随在后边,在树林中往深处走了大概几十步,见那个丫头站住不动,公主却看不到影子。军士中有个人道,“别再让公主跑了,我们怎么交待?” 另个人说,“有胆量你去看一眼。”那人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想多活两天呢!”几个人正在担心,就风思晴与那个丫头从树丛里走出来。 谢广跟了一个军士绕过十几座帐篷,在其中一座帐篷前站住,“进去吧。” 谢广满腹狐疑,不知是什么事。挑帘往里一进,首先看到两个胡服女子,她们站在背对帐口而坐的一个人身侧,一个人在大桌上的一座炭盆上正摆弄着串好了羊肉的十几只铁签子,肉已烤得滋滋冒油,一阵诱人的香味直扑鼻孔。另一女子正把了一只锡酒壶给那人倒酒。 谢广从背面一时也认不得那人是谁,那人头也不回,“来吧,还不坐下,肉都替你烤好了。”谢广这才听出来是陆尚楼。陆尚楼新换了身胡袍,脸也洗得十分干净,正把一杯酒喝干。 谢广也不说话,先抓起两个肉串子,又端起酒杯,也不知是先吃肉还是先喝酒,手里举着问陆尚楼,“你是不是认贼作父了?”(未完待续。) 第148章 谢广开窍 陆尚楼道,“怎么说话呢?谁稀罕我这么大儿子!”谢广这才把肉放在嘴里嚼了问,“那是你认黑达作儿子了?这么孝敬你。” 陆尚楼慢条斯理,把架子摆足了才道,“做人不可忘了大义,不可丢了气节,这是没有毛病的。但更要懂得策略,不然人都没了,你那大义冲谁说去?”陆尚楼说,“你先吃饱喝足,我再对你说。” 谢广于是埋头狠吃,一会儿就说,“好了,你快说,我得马上回帐篷去。” 陆尚楼笑道,“一个思晴公主,一个黑达,本就是颉利部的两个人,你何苦掺和其中。” 谢广道,“我哪有?我也得有那个资格!也只是想思晴与我妹妹是一家子,我要不管,回到牧场村就不够人一说了,姓谢的兜儿里可以瘪,腰杆子不能塌。” 陆尚楼道,“你也得能先回去再讲这些大道理吧?你要是埋骨大漠,再硬的腰杆子也挺不过两年,准烂。”说罢不等谢广答言,陆尚楼冲身边一个女人摆摆手。 她立刻心领神会,身子整个倚到谢广身上,先捏起一串肉,双手翘了指头举了送到谢广嘴边,谢广张嘴从串子上撕了一口嚼了。 女人再端起一杯酒送过来,谢广又喝了道,“是比我家婆娘懂事……”又捏了女人的手摩挲着,“手也细嫩!” 陆尚楼也不多话,弯腰在桌子底下一撩挡帘,露出下边码得整整齐齐的一摞银子,银子最上边还摆了三只金元宝。谢广眼睛一亮,伸手想够那些黄的。 陆尚楼道,“不让你拼命,只是别碍眼就行了。” 谢广不说话。眼睛直直地盯着金元宝。陆尚楼道,“也不值多少,一块黄的便可买你现住那样的宅子五处。只要晚饭时不该你尝的别乱伸筷子,连金带银,我们二一添作五。” 谢广就明白了。下决心说。“娘的,就因为这些臭哄哄的东西,搞得我们兄弟空有满腹诗文,却混得跟叫花子似的……你先说说。三块金元宝,两个人怎么分。”陆尚楼给谢广问住了一时语结。 谢广说,“这事是你求我,你不好分我来分。”说着抓了其中的两块就往怀里揣,陆尚楼想拦已经晚了。 谢广道。“金的算定钱,事成了再分银的。”走到门外时,谢广又退回来,看着两个女子道,“都说英雄能难过美人关……”陆尚楼道,“你开窍倒快!” 一会儿,谢广系着袍子从陆尚楼的帐篷里走出来,想想又进去,对陆尚楼道,“事情是我打头。让你坐拿功劳。事后也不能让我说不出话来,加药的时候把我的也加上,这才没有破绽。” 陆尚楼笑道,“我算看清楚老谢家的嘴脸了,又想做****,又想立牌坊。”于是,谢广抹了把脸,回来。 思晴坐在帐中,见谢广去了这么半天也不回来,看看已是正午。那个丫头又把饭菜端了过来,她心里就有些莫名的发慌。毕竟她是个女子,虽然武艺身手不弱,但在这样的环境里还是希望倚靠些人。 这时谢广回来。嘴里喷着酒气,看到思晴桌前的碗碟,走过来在一个里面夹了一口吃了,就走回去往毯子上一躺不说话。思晴一边吃饭,一边想起高大人来,要是现在他就出现在自己面前那该多好。 高峻并不认识眼前这些人。但是这些人却认得他。想当初思摩嫁妹办得也是风风光光,颉利部但凡是个头头脑脑的都有印象,再见他先说出思晴公主,再举起手中的黑刀,先就把对着高大人的弩箭撤去。 “思晴呢?”高大人问。见这些人纷纷摇头,高大人又问,“思摩呢?” “大汗领了人马在北山后坡,这里只是我们几个守座空营。”高大人就明白了思摩早有准备,“在帐区远处点一堆火,然后我们撤。”高峻一听思晴不在这里,心里不禁焦躁起来,细算她到了大漠已经多日,不在思摩这里便在敌方手中。 山上,黑达这队人马中有人报告,“山下火起了!”带队的胡将把手中的长刀一举,马队中纷纷把事先备好的涂了松油的火把点起,整片山坡瞬间火红一片,随后一声呐喊,分三路向思摩的大帐冲去。 蹄声如鼓,山岗为之震颤,火焰如龙、刀光闪闪,像三道闪电迅捷猛烈。一队直插正面,两队分左右沿着山坡包抄过来。马队冲破了山洼中低回的浓雾,惊飞了林间栖息的夜鸟,虫兽四散。而思摩那些帐篷静静卧在那里,等待着雷霆一击后再被撕成碎片。 那些人准备带他去见思摩大汗,但高大人到了北山坡上便不再走。只见他从马鞍下抽出自已的官袍,麻利地换上,重又上马,把黑刀握在手里。 此时,敌人正面的马队冲击路程最短,已经冲到了近前。只须再跑上十几步,他们手里的火把便朝着那些帐篷顶上抛去了。这是他们惯用的打法,火光一起敌心必乱,再乘势砍杀,没有能挡得了的。 但是没等他们把火把投出去,身下的马匹蹄下一空,冲在当头的连人带马跌下了陷坑。这是思摩连夜让人在营地前的开阔地上挖的一道一丈宽、数十丈长的深沟,沟上担了木枝茅草,上边只虚虚地覆了一层浮土。 因为时间紧迫,这条沟挖得并不好,深浅不等不说,伪装也很滥,但是借了夜色和雾气的掩护还是发挥了作用。 马队冲起来之后再想疾停是不大可能的,想停也要前边的先圈转了,跑个弧才行。此时前边跑着跑着跌到地底下去,后边发觉后想停已来不及,有的一时勒马停下了,后边又撞上来,人马像下饺子似地坠入坑里。 这些人手里的火把也撒了手,没头没脸地烧将起来,一片惨叫之声与焦糊血腥气味由沟中腾起。先跌到坑沟里的当时被砸死砸伤了不少,这一队的攻势先就卸了。后边的想回身往外跑,却发现身后已经让人堵了去路。 另两队马队冲到一半情知不妙,但是事先也没有安排如何对付这样的情况,冲势立减,迟疑间只见两边的山后亮起漫山遍野的火光,各处都是伏兵,刀枪晃眼。有人呐喊道,“扔了兵器,思摩大汗饶你们不死!” 左队打头的胡将是黑达的死党,他情知降了也是个死,拍马舞刀对手下喊,“我们造反在先,不要信他们鬼话,冲出去呀!”他见当面一人红马红袍只带了几匹马便敢往人丛中冲来,于是一马当先迎了上去。 只是身后有人惊呼道,“是他!!”这是上次随了思拿在大漠上抢牛的一人,他认出了高峻,声音里带着恐惧。但是这位胡将已经没有说话的机会了。 两匹马对面一冲,只见黑光一闪,高峻连人带马冲过去。胡将已经从腰中断成了两截,上半身掉到右边,下半截仍坐在马上往前跑了十几步,才被颠了下来。而那位红袍的高大人一刻不停又往另一队冲去了! 此时山上思摩的人马已经一层层地压了下来,他们高举着数不清的火把,刀枪如林,气势如虹。胯下的座骑已经由一步步前行变成了小跑,很快便会变成一片巨浪洪流。 这些人知道该怎么做,他们在对方发起最后的冲击前,飞快地把兵器丢在地上,抓了头上的胡帽撇在地下,两脚恨不能一齐脱了马镫,纷纷由马上跳了下来,还不忘了在自已马的屁股上拍上一掌,让它们独自跑开去。(未完待续。) 第149章 只欠天黑 黑达吃过正午饭,忽然有人来报,“大汗,去突袭的人回来了。”黑达从座上一跃而起走到帐篷外边,看到从谷外方向驰来了十几匹马,马上坐的人全都带了伤,他们见了黑达纷纷滚下马来,“大汗,我们失利了!” 黑达心中大骇,他原本也知道此次偷袭不能有多么的顺利,但是只要能起到对思摩的骚扰、动摇,再能全身回来,让思摩不能稳稳当当地组织反击也就达到了目的了。 但是,黑达却没有想到会败得这样惨,两千精兵乘夜出击,就剩下了这么十几个人,他也有些禁不起这样结果,厮杀该有多么的惨烈? 黑达问过此仗详情,让人安顿他们下去休息疗伤,马上让人把陆尚楼叫来问他的计策。陆尚楼道,“大汗,思摩怎么说也是一方枭雄,你又怎么能指望凭借着一次偷袭就让他败下来?” 黑达说,“别的不怕,我只怕他乘胜掩杀过来。刚刚这些人回来,怕是我的军心已然受到了动摇啊。” 陆尚楼说,“那我们就稳定军心,他不来,我不动,且站稳了脚跟做你的大汗。只这一条就会让思摩食不甘味,非欲急着分出高低不可。试想,一个大汗变做了两个,大汗你说谁更急呢?” 正说着,听谷外人喊马嘶,杀声震动。不一会儿有人跑来报,“大汗,有一个思摩的千人队冲到离谷五里的地方,已经被大汗设于谷外的大队打散,往北逃去了!” 黑达大喜,“不要理他,看来思摩也没什么力量和胆量拿他全部的家底来拼了,我们不要中了他的调虎离山之计。” 又问陆尚楼,他吩咐的智取思晴公主的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了,现在黑达倒有些急着把这件事情实施起来了。这事一成,恐怕思摩便没有了斗志。陆尚楼说,“万事俱备。只欠天黑。”黑达听了心中大喜,仿佛已把朝思暮想的思晴收服,真不知与大漠第一美人在一起,该是一副怎么旖旎的情状。 黑达心头的好事刚想至一半时。谷外再次一阵大乱,又有人跑来报道,“大汗,又有两个千人队,一前一后冲过来骚扰。还喊着‘还公主来’!” 黑达大惊道,“公主在这里,对方怎么知道的?”那人说,“不知,只是这次比上一次更加冲得勇猛,不过又被我们打散,分两边跑去了。” 未时末分,思摩又分出三个千人队来冲,这次对方冲击得更为疯狂,一度把黑达布置在谷边的三千人马压到了谷内大半。多亏谷中增援了一千人。才把对方打退了。黑达问,“退向了哪里?”军士睛说,“一部往北去了,一部向东南逃了,还有上千的人原路退了回去。” 申时左右,思摩又派出了两个千人队来冲,还是无功而返,大有不罢休的意思。 黑达问陆尚楼下一步该怎么办,陆尚楼却不敢再乱说了,“大汗。陆某从未打过仗,哪敢信口雌黄,此时千钧一发,万一误了大汗的大事。那我就是死了也不能赎罪了!” 黑达独自想了一阵,又道,“你尽管讲来,我不怪你就是了。”陆尚楼这才说道,“思摩这些人像泼汤似的,一勺、两勺、三勺。我看他的锅里已经没有太多东西了。但这些人一触即溃,若不是无心死力替思摩卖命,便是疑兵之计。大汗,大主意还得你自己拿,陆某再不敢胡说了!” 时间未到酉时,太阳已经掩在了高高耸立的勃格达岭后边,谷中忽现幽冥。为防夜间的恶战,思摩把已在谷外战了一天的三千人撤换到了谷中,再派出三千人的生力军驻防。 换下来的这三千人一进来,先被黑达大大褒奖了一番,再派人烧火做饭,化了雪水烫脚,一时谷内乱纷纷的。但是黑达的心里却渐渐地有了点谱儿。思摩既已得知公主在他手里,于脸面上讲绝不会无动于衷,不救出他妹妹的话,思摩在气势上就更弱了。 不过看思摩的动作再大也不会大到哪里去了。思摩手下最多有两万两千人,前前后后的已经泼出来八千了。他没有一次组织起超过五千人的冲击,想来思摩在后边的日子也是难过得很,怎么比得上自已?黑达想,只需再捱上半个时辰,他便给思摩最大的、最响亮的一记耳光。 黑达坐在大帐中用饭,帐外的天色已经慢慢地黑了下来,又听谷口那边地动山摇,喊杀声动,有人慌慌张张地跑来叫道,“大汗,不好了!思摩四个千人队就在谷外,我们快顶不住了。” 黑达再不能坐得住,站起来叫道,“牵我的马来。”他跨上战马,手里拎了自己铁棒,带了两千人冲出去。 此时双方正在混战当中,黑达人猛棒沉,增援队伍像一股冷风,霎时间吹灭了场上的火星。对方一员将领被黑达一棒扫到马下,淹没在无边的马蹄之下。主将一死,那些人像潮水似地四下里退去,隐入夜幕里,蹄声渐远。 从马上下来,黑达发觉自己的身上也见了汗,有些脚步沉重地进到了大帐中。细想从中午吃过了饭,思摩竟是一刻也没让自己闲下来过,难道真是自己触到了思摩的痛处?他真是疯了! 不过也好,倒要看看你还有多大的阵势。有道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思摩你这都已经是多少次了,一点章法也没有。刚想到这里,谷外又像是翻江倒海一般。又有人来报,“大汗,思摩亲带了三千人来冲,我们不用大汗吩咐,自去了两千人支援,已经把他们打退了!” 黑达挥挥手让他下去,“严阵以待,不许疏忽。”以他的经验看来,他已经再也不用去想思摩。现在,他满脑子想的都已经是思晴。 思晴的帐篷就离着自己这里不远,黑达按捺不住嗵嗵乱跳的心,站在思晴公主的帐门口,听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对把门的两名军士道,“公主呢?” “回大汗,公主一直在里面没有出来。” 黑达挑了帘子一看,先看到谢广横在脚前,睡得跟死猪一样,怀里一颗金元宝滚出来摆了胸前。再往床上看了一眼,遂回身冲两名军士道,“你们滚远点儿!”(未完待续。) 第150章 小姐进村 谢金莲从旧村回到家时仍记着高峪二哥的话,把从饭桌上听来的话只对柳玉如说了。柳玉如听了之后不由地替高大人和思晴担心起来,她有心立刻让樊莺去一趟西州请郭叔叔拿个主意,又怕高大人两人在大漠里没有事,庸人自扰不说,还惊扰了公务缠身的郭大人。因而与谢金莲两人商量再等等。 对高峻有关交河牧场的官员安顿方案,郭孝恪第二天就回复了——照此办理。刘武回到家,把自己人要去交河牧做副牧监的事对武氏一说,武氏再去学堂里送两个孩子的时候,感觉腰杆子就比以前还硬了。 刘采霞知道此事后,首先想到往后大白天自己再也看不到刘武在牧场里转悠,倒说不出十分的高兴。刘武去交河上任的第一天,刘采霞靠在柳中牧场马厩的门框上,看着山坡上以前刘武忙忙碌碌走过的地方,现在都变成了一排排的新厩房,感觉心里空落落的。但是晚上回到家,刘大人就用火一样的热情填补了她的空虚。 新任西州别驾李袭誉上次当众甩了高大人一顿脸子,之后一连几天都不见高大人的面。他总觉得是这小子对上次的事耿耿于怀,是故意这样怠慢自己的,李大人肚子里的气就有些足。 回到寓所再看女儿李婉清那幽幽怨怨的样子,李大人心里就没有底起来,隐约有些后悔,不如一开始就亲亲热热些也许后面的事还好说。李大人有心自己去一趟牧场村探探风声,可又放不下身架。 郭孝恪知道李大人想的是什么,他请李大人代自己到牧场村看一看旧村改造情况,而他正在考虑焉耆今后的管理事宜,局势稳定之后不总让郭待诏在那里,正规的官员还是要派出的。于是李袭誉带了女儿立刻到牧场村来了。 出乎李大人意料的是柳中牧最高官员高大人并不在家,只有岳青鹤在,李大人在旧村里转了一圈儿,提出去新村看看,岳青鹤亲自带路。到了新村以后李大人问。“高大人家在哪里?我们这么进去不大好吧?” 岳青鹤心说,“你这是想去。”忙道,“有什么不好,高大人家美女不少。正好与李小姐做伴儿,今后熟悉了不是正好。”岳青鹤领了李大人、李小姐进到院子的时候,楼上正传出一阵嘻笑声和琵琶声,这些女人除了柳玉如和谢金莲,都以为高大人只是去看望病人。因而还像往常一样快乐着,一点都不担心。 李别驾一到,柳玉如等人就迎了出来。樊莺和崔嫣看到李婉清之后一起打量她——年龄比崔嫣大、比思晴小,身材就像崔嫣刚来的时候有些清瘦,现在看上去崔嫣就比她丰满些,但是李婉清清秀又有些任性的眼神又不同于别人。 只有柳玉如知道她的底细,因此揣摩李婉清的心思也更准。柳玉如心想,与其等高大人回来再费周折,不如来个主动。 等李大人告辞的时候,李小姐跟着站起来。但是目光还在四下里偷偷流连。柳玉如拉了她手道,“妹妹回西州干嘛,一个人没意思,就在家里住些日子,家里也有收拾好的屋子……你就住崔嫣边上这间!” 崔嫣一面之下与李小姐很投缘,也在挽留。李袭誉心说,“这就算是硬塞了!”他出门时,李小姐一在身后说,“不如让人把我带的蚕种送过来,我在旧村看了。过些日子那些桑叶便老了。” 高大人的女人们就齐声说,“太好了!大家正闲得没个正事做。”李大人步出了院子,心里说,“这不算完!”回到西州还是让人马不停蹄地把女儿交待的事办了。 再说谢大。晚上从饭桌上跑出来后,回家把听到的话原原本本对媳妇和大嫂一说,“你们给我准备干粮,还得带上劈柴的斧子!带一盘绳子、五两碎银子——都要碎碎的。” 两个女人立刻分头准备。谢大媳妇怕斧子别在丈夫的腰里划了肉,找条布带子连斧头带斧柄一起缠了,第二天一大早谢大就出了家门。 他本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但是他听酒桌上的人讲。连大漠中的人都往勃格达岭跑,那大哥出发时并不知道北边骚乱,他和陆尚楼这么些天不见回来,被裹挟到逃难的人流里极有可能。 他准备先到勃格达岭,找不见大哥再往大漠里寻他。因而一出门就雇了辆车,先把他载到交河县,然后独自一个背了东西要翻越大山。 一开始还有山道,谢大边走边寻思路上的花费要怎么和大哥说。在半山腰上他遇到了三位结伴下山的猎户,人人拎了野兔山鸡。他朝猎户打听道儿,猎户中有个人说,“你穿成这样,在山上不把你冻死!以为去避暑呀?” 说着一人脱下身上的皮坎肩,一人摘下腰上挂着的皮耳朵,教他怎么箍在耳朵上,另一个人与谢大换了鞋子,三人才下山去了。 谢大按着这些人的指点往山上走,后来就没有现成的路了,路边的青草野花也慢慢绝迹,只有些生得歪歪八八的松柏,再往上时空气就冷冽起来。 谢大小时家境还算好些,所有的事情都是大哥出头,砍柴担水这类事一次都没做过,更不要说独自爬这么高的山了,路上的艰苦不必细说。 天黑时他按着猎户的指点找到了一处半山腰的山洞,洞内还有不少猎户们烧剩下的干柴。谢大在洞口点了两堆火,就着水壶里的冷水吃了干粮,然后在火堆边倦缩着躺下。 半夜的时候,谢大被不知哪里传来的狼嚎声吓醒,忍了好几忍才手忙脚乱地把尿尿到了裤子外边。再躺下后,谢大就看到洞口外被火光映出的一对对亮萤萤的狼眼睛。 他毛骨悚然,嘴里一阵阵发苦,不知是不是苦胆裂了。谢大心眼儿是不少,可经验不多。大哥是一定要找,狼也怕,他一边哆嗦着往火堆里加柴,一边咧了大嘴狼狼哇哇地哭开了。那些狼蹲在洞口半宿,都跑了。 天一亮谢大就爬起来,头顶上就是雪顶了。 黑达轰走了帐篷门口的两名军士进了思晴的帐篷,进去后先把谢广摊在地上的手掌狠踩了一脚,谢广一点反应都没有。来侍候思晴的小丫头不知去了哪里。 思晴仰面合衣,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想是药力发作了。她的头歪在一边,一缕乌发遮了半边脸颊,双目紧闭,一条毯子掀到了一边,只盖住了她的一只手,一条腿横在床沿上,另一条腿伸到地面上。(未完待续。) 第151章 死缠烂打 思晴的这个睡姿让黑达口唇发干,他站在床前的地上,用目光把思晴从头到脚抚摸了一遍,手却在发抖。自思晴公主第一次引起他注意的那一刻起,黑达便有了幻想。他自认为在颉利部的青壮年男子当中,没有人能比得上自己,不论是力气还是骑术、摔跤,如果思摩在颉利部内部选人,闭了眼睛也要选上自己。 谁知道她却看上了放马的南蛮,眼睁睁看了一朵鲜花就这么飞走,黑达有多少个夜里睡不着觉,恨得几乎把自己的头发揪光。他恨那个大唐的牧监,恨思摩,恨颉利部。 帐外又是一片涨潮似的喊杀声起,有人在帐外四处跑着喊,“大汗呢?又有一个千人队来冲了,我要找大汗。”说着又跑到别处去了。 黑达从迷乱中清醒过来,“千人队……哼哼,思摩你来得正好,今天正好把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你的汗位、你的妹子我都要!一个胜利者是有这权利的。” 他看着横陈于面前的大漠第一美人,她的侧脸、鼻梁、口唇柔和的弧线立刻在他心中燃起了一团火焰。他慢慢地伸手解了身上的袍子,让它滑到地上。 黑达的手摸到了腰带上,眼睛却仍在欣赏着自己的猎物。他发现那块毯子碍了眼,于是赤了膊、俯下身子伸手去揭毯子。这是他离着思晴最近的时候,已经闻到她特有的、令他迷醉的味道。 毯子揭开,思晴的右手露了出来,手中紧紧攥了一把弯刀。黑达恍然未觉,直到她猛然睁开美目,弯刀划出一道闪电朝他砍来,他才想起往后躲闪。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刀尖划过他的左额、左眼、鼻下。剧痛也是有赤红颜色的,一道斜斜的刀口里喷洒的血迹丝毫没有让思晴停顿,黑达捂了左脸扭身便逃,思晴从床上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朝黑达后背又接连挥刀。但是都砍空了。 而谢广刚刚从身子底下抽出另一把弯刀,刚刚赶上在黑达那条迈过去的小腿上砍上一下。只是隔了裤腿没用上力,黑达已经怪叫着逃出去了。 思晴恨意不消追出帐篷,谢广金子随后跟出来。弯刀上挑着黑达丢下的袍子,一边举了摇着,一边扯了嗓子大喊,“黑达死了——黑达让思晴公主砍死了——” 黑达已经不知跑到何处去包扎伤口,但有十多名军士看到谢广。挥了刀往两人站立处冲来。思晴一拉谢广道,“快走,去后边!”她上次已经在帐篷后的树林中看过一遍,虽然没有找到完整的退路,但至少可以钻到林子里让人不好找。 谢广丢了袍子,随了思晴往帐后跑来,他已不再喊,但却听身后好几个方向都有不同的嗓音在喊,“黑达死了——黑达死了——黑达死了——” 他腿脚没有思晴利落,边跑边奇怪山谷的回音还能回出不同的调子。身后有个追赶得紧的,已经与谢广前脚接了后脚,谢广吓得哇哇怪叫。思晴转身来救谢广,却从旁边的灌木丛里突然跳出一人,挥了手中的斧子冲那个军士头上就是一下。 军士顿足往边上一歪头闪开,不知对方手里是什么兵器也忘了还手。思晴一看谢大还闭了眼睛胡砍,斧刃被布缠得成了榔头,终于有一下正砸在鼻子上,没有口子,只流了血。军士捂了鼻子蹲下。思晴一拉谢二哥,“快走。” 谢大说着“往这边,”跑在前边带路。三人七拐八拐,树林尽处是一面高有十五六尺的陡峭的断崖。上边顺下一条绳子。身后密林里只闻有人搜寻一时还见不到人影子。谢大说,“我从这儿下来的,咱再爬上去。” 两人让思晴先爬上去,轮到谢大时抓了绳子试了几下爬不上去。谢广急得在下边托着,思晴在上边拽着才上来,然后二人再拉谢广。峭壁的上边是一块仅容四、五人站脚的平地。此时三人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居高临下见谷内火光四起,一阵大乱。 思晴看到谷中有一千人马队在敌群中像旋风一样乱搅,火光映出一匹红马红袍的人,舞着黑刀冲在前边,正是高大人! 思晴鼻子一酸,跳着喊,“高大人,我在这儿!”怎奈已经抽抽噎噎,似乎高大人就在身边,更多了委屈的味道,也喊不高声。 谢大说,“让我喊,”随后手拢在嘴边,扯了嗓子喊叫。他那能吓走野狼的嗓门马上让高大人听到了。高大人回头看了一眼悬崖这边,率队再往敌群中冲去。 此时谷中仍有人在四处喊“黑达死了——快跑哇!”敌军不明所以,乱蜂一样往谷口外涌去,马踏人踩倒毙者无数。 黑达没想到有这么多人喊他死,草草包了伤口,披了件脏兮兮的袍子,找到了马和铁棒后局面已经无法控制。 亲信们簇拥着他,被人流裹出山谷。天黑、心慌,先是没命地往南跑,但南边现出一哨人马,先把箭像下雨一般射到溃兵群中。 黑达随着骑了马的、地下徒步跑着的人群再往东,又被一队人马拦住。这次对方没有射箭,马队像刀锋直接劈入人群,挥起马刀一顿冲杀,将这些人冲得七零八落。黑达跑出来时,身边人已经不足三成。远处有两三个千人队不知由哪里冒出来的,专门圈人,一时降者无数。 黑达见大势已去,领着亲信再转头往北。北边也在厮杀,先前让他打跑的那些敌军已经在这里以逸待劳等候多时,黑达最后的那点兵力都断送在了这里。他无心恋战,只带十几名亲随悄悄入夜色里。 思摩驻马揽缰,踌躇满志。颉利族的乱局一战而定,说实话多亏了高峻。他不禁回想起妹夫高峻在战前定计时那气极败坏的样子。 消灭了黑达偷袭的两千人后,当时思摩手下众将都倾向于先休整,天亮后再做打算。一来敌情不明,二来新收两千俘虏总要派出三千人来看守。这样一来思摩剩下的不足两万人长途奔袭黑达,胜算不大。 但高大人不干,“敌情不明?你们在这儿睡觉当然不明了,”并威胁思摩说,“等到明天你妹妹就没命了!”思摩知道高峻打仗有两下子,也担心思晴,就让高峻先说说如何打。 高大人说,“死缠烂打!不能给黑达喘气的机会。” 现在看来,这仗非但不是高峻所说的死缠烂打,反而是十分的有章法。先是十几个“负伤”军士进入黑达的本部,关键时刻在黑达内部扰乱其军心。 然后从中午开始每一拨出击的人都是高大人下令。冲往哪儿冲,逃往哪儿逃全都是高大人说了算,似乎每一队的人数都关系着胜负。思摩手底下这些将领也怪了,一个反对的都没有。 思摩百思不解,打算等闲下来时好好讨教,此时他看到妹妹思晴正坐在高峻马上,靠在他怀里向这边走来。(未完待续。) 第152章 兄弟分金 本来,按着思摩的估计,能平息掉黑达的叛乱怎么也不会这么容易。黑达骁勇不说,他带走的兵力几乎是颉利部的一半,而且不乏本部的精锐。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与黑达平分秋色、分掌颉利部的最坏打算。在消灭了黑达两千偷袭人马后,就连自己手下的将领们也有喘口气的想法。 但是高峻的出现像个奇迹一样扭转了这股颓势,人马还是这些人马,将领还是这些将领,打法却是思摩等人见所未见。也没有预想的那样的惨烈,甚至还有一点点猫戏老鼠的意味。 要知道,在敌我人数大抵相当的情况下能把仗打出这样的局面,找遍了颉利部都不会再有一人。在对黑达进攻的态度上,高峻的坚决甚至都在他思摩之上。这种坚决直接感染了包括思摩在内的大多数人。许多人都忘不了当时高峻那双充了血的眼睛,恨不得谁说个“不”字,他便会扑上去撕咬。 思晴陷落入黑达手中,思摩做为哥哥同样有一股焦躁、担心的情绪充斥于胸,但这种情绪还收拢在理智的圈子里,当时连他都以为在担心思晴的表面下,更有着好斗的本性在驱使着高峻。 不过,在看到思晴与高大人相依相偎的样子,思摩终于明白了。此时的高大人脸上再也看不到那种恶狠狠的样子,他一手拉了马缰,一手从思晴的身后伸过去,轻轻地扶住她的腰肢,让她更舒服地靠在自己的身上,边走边低下头与她耳语。不知道他对思晴说了些什么话,让思晴的脸颊上突现红霞。 思晴的眼角还隐约的有一丝泪痕,那是她在崖上猛然见到高大人时,情不自禁跳跃呼喊时留下的。 见到高峻和思晴二人骑马过来,颉利部多位将领纷纷下马,冲着二人见礼。思摩也是立刻迎了上去拉住了两个人的手。他什么话都不说,只是不住地看着妹妹点头微笑。 他看得出思晴在黑达那里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因为她还有心情对自己的哥哥开玩笑。思晴说。“你没生病啊大哥?把我担心死了!” 思摩一愣,随即说,“怎么没病?心病!不过已经让你家高大人给治好了!” 思摩的手下都忙着清理战场,收罗降兵。丞相突利派人给思摩送过来两个人。这二人到了思摩众人的跟前,才刚刚松开互相揪扯着对方衣服的手。但是嘴里仍旧在争辩。 高峻一看,正是自己的两个舅子,谢广和谢大。他们是为了第三块金元宝争得面红耳赤。谢广说应该自己拿两个,这些天自己担惊受怕的。拿两个还不应该?谢大说至少要兄弟对半分,在雪顶上他苦胆都让狼吓裂了,难道不该拿两块? 思摩已经知道这二人在黑达营中保护妹妹的举动,尤其是这个谢广,更让思摩心里有着说不出的感激。见两人这个样子,思摩开口就想说再给他们补足了所缺。一位颉利部的大汗,多拿一两块金元宝是小事一件,但是高峻笑着制止了他。 高峻已经从思晴那里知道了谢氏兄弟的表现,听了二人的争论也不生气,一伸手道。“拿来,我给你们分。” 谢广把手里的元宝丢给高峻,没好气地道,“争吧,便宜了妹夫!”谢大也不再说话,眼巴巴地看着妹夫把第三块金元宝接过去。 却见高峻把手里的金元宝往地下一丢,见它骨碌碌地在草丛里滚了几下,静静地卧在那里不动。众人一时不解,只见高峻抽出了乌龙刀往上边砍去。“嚓”地一声,金元宝分成了两半。谢家兄弟抢上去。一人一半揣到怀里。 思摩曾有多次想一睹宝刀的真容,以前也开口说过两次都被高峻拒绝了。这次当面看到他用刀砍金,就像是切豆腐一般。再看分作两半的金子,切口整齐平整。竟比仔细打磨过的还细腻。 他还想再好好看看,但是高大人已经收刀入鞘了。思摩小声对妹妹道,“好妹妹,你让他把刀给我略略瞧上几眼如何?” 思晴回道,“我累了,赶快给我安排好睡觉的地方。待我睡足了,有了心情,再好好地把这刀的底细对你说说。”思晴说,平日这刀就挂在我家内室的墙上,家中的几位姐妹谁想用谁用,有时拿它劈柴呢! 思摩讪讪地道,“看你狂的。” 思摩一战定鼎大漠,虽说黑达去向不明,但是想来他已经翻不起什么大浪,漠中原本在黑达、思摩两人之间有些摇摆的小部落,此时再度把心放平稳了,纷纷聚拢到思摩的帐下。而那些在双方混战时逃遁到勃格达领避难的牧民散户,也都举家返回,开始重建家园。大漠上很快现出升平模样。 当天,思摩把本部仍迁回到原址,立大帐升起白纛,在帅案前坐稳。有两名初附黑达,此时又不肯归降的将领被推了进来。这二人被五花大绑,进了帐来仍然昂首挺胸,也不说话。思摩挥手喝道,“把这两个贼子给我推出去砍了!” 帐下有与这二人情重之人脸上露出不忍之色,但形势至此,根本不敢出面求情。高大人正在边上落座,见帐下刀斧手过来,已推了二人走到在大帐的门口。抬手道,“大汗且慢!” 高峻说道,“我牧场中驯马,都讲究将马匹当做密伴哑友,很少呵斥鞭打,对那些桀骜难驯的更视做良朋益友,如此下来,真是好马多多。”帐下那些原打算替二人求情的,此时看到了机会,纷纷过来躬身向思摩道,“此二人多是受了黑达的蛊惑,还求大汗念在用人之际,饶过他们。” 思摩岂会不知高大人的话中意思,闻言借坡下驴,说道,“推回来,松绑。”又对二人道,“愿去找黑达,自去找,我不为难你们。”两人被解了绑绳,先对思摩说,“原意弃暗投明,再不敢有二心。”思摩大喜,二人又对高峻躬身道,“多谢。” 当晚,思摩大排宴席犒赏手下,大家露天席地,点起篝火,更有族中民众载歌载舞,彻夜不休。高峻、思晴、突利、谢广、谢大与思摩同坐一处,喝得均是东倒西歪。思摩对高峻道,“我、我要上表替你请功。” 高大人酒已半醺,听思摩的话也未在意。宴席散了以后,早有人给思晴公主安排好了一座帐篷请二人入帐休息。(未完待续。) 第153章 姐妹采桑 连日以来,高大人担心着思晴的安危,又是长途奔波,又临时客串了一次颉利部的大帅。排兵布阵,算敌算已,最后又亲自上场厮杀,这顿酒后早已疲惫不堪。被思晴扶着入帐后往床上一躺,两只眼皮就打了架。他知思晴就在身边,此时心已放在肚子里,睡意立刻无边无际地涌上来。 迷迷糊糊之间,只是觉得自己的靴子被思晴扒下去,又不去理会她有些吃力地翻动着自己的身子将那身袍子脱去,随后一条轻软的被子覆在身上,高大人睡梦里舒服地长出了一口气,伸展了四肢。 不知什么时候,高大人才感觉到自己的胸膛上有一只柔软的手掌在来回轻轻的摩挲,右半边的身子被一具温软的躯体紧紧地帖住,更有右臂边触到的饱胀挺扩的压迫感觉。他瞬间便清醒过来,听帐外一片寂静,虫声起伏,也不知到了什么时候。 思晴已经知道高大人醒过来,低声问,“你可休息好了?”高大人并不说话,只是侧转身来抱住她,一只大手在身上不停地抚摸捏弄,“天亮,我们就回去。” “天亮还早呢。”思晴说着,身子像条蛇一样攀附到高大人的身上。 高大人自去焉耆到现在,一直是精神高度紧张。先是落昭,再是黑达,个个都是不能等闲视之的对头。在焉耆之时,更是有个妖精一样的樊莺在身边骚扰,心中的**之火早就积压得像座火山一般。 此时大事以了,高大人心中再无一点牵挂,********都落到了思晴的身上。因此,压抑已久的一条巨龙一旦被思晴牵出,便再也不是思晴所能左右。 一时闪电雷鸣,在黑漆漆的云雾里神出鬼没,尽显本事。思晴也如腾云驾雾一般,像要飞出帐去,却被高大人紧紧拥住。力大无比,要挤压进他胸膛里一样,其中矛盾的滋味不能尽言。 第二天一早,高大人急急忙忙地打点着要走。思摩想留都不行。于是给谢氏兄弟也各备上一匹好马,大家一齐出来。此次大漠之行,谢氏兄弟赚得大发,不但一人一锭半金元宝,连银子也每人小三百两。挂在马上沉甸甸的,因而骑在马上也是意气风发。 谢大对思摩说,“大汗,等我们兄弟一回到牧场村,再让人把马送来。”思晴骑在马上接话道,“说什么话二哥,颉利部的一匹马而已,还提什么还不还的,就给你们了,以后串亲访友的。没个坐骑怎么行!” 谢广说兄弟道,“你这虚里虚气的本色什么时候才改上一改,大汗牛马无数,还记着你骑的这匹!再说我们家可从不说废话,你看我就不与大汗客气,再说都是亲戚!” 高大人闻言哈哈大笑,马上一鞭先驰了开去。 牧场村。柳玉如留下了李小姐之后,先是把她日常的一应用度一一安顿好,再问李婉清年纪。柳玉如道,“以后姐妹们在一起。大大小小的一定说清楚才不会弄混。” 李婉清见柳玉如接待自己的热情,并听了柳夫人的话,其中意思并未把自己当作不速之客,似是就要把自己长久的留下。因而心里也就放心大半。 只是高大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李小姐自已实不知他怎么想,不免有些忐忑。但见家中这几位一点都没有生分的意思,细想高峻回来也不会怎么样。听了柳玉如问,就如实答道,“姐姐。我今年二十一岁了。” 樊莺本来见李大人带了女儿来,以为只是偶尔路过。一见柳姐姐相留,初时也只道是客套。谁知李别驾非但不拒绝,反而像是一件大事办妥了似的拍拍屁股走人,樊莺的心里就有些明白。她知道这肯定不是师兄认识自己之后才招惹上的,其中必有自己不知的缘由。 因而听了李婉清说出年纪,她立刻说道,“我今年十八岁,那你正经是姐姐了!” 众人一一报出自己的年纪,排列如下:过了年,谢金莲二十五,思晴是二十四岁,李婉清二十一,崔嫣十九,最小是樊莺十八,最上边是柳玉如过了年二十七岁。除了思晴之外众人都在,大家重新按大小见过了礼。 此时李袭誉已经派人把女儿的蚕种带过来,最小的三位樊莺、崔嫣和李婉清就坐不住了,相约着一起去旧村的村边采野桑叶。没有采叶箩,樊莺就四下里张罗,还跑到到刘武家里向武氏借来了两只竹篮。 李婉清初来乍到,也不知高大人家的规矩,就这样抛头露面地去村中采桑会不会合适,她禁不住扭头去看柳玉如。 柳玉如像是看明白了她的想法,说道,“樊莺这丫头,别说我在这里,便是高大人在,她要说玩什么高大人都是纵着,你们去吧,出了事我只问樊莺。”于是这三人兴高采烈地找了车往旧村里去了。 这里只剩下了柳玉如和谢氏,两人想起了高大人离家已经有些日子,也不知眼下在沙漠里是个什么情况。柳玉如说,“要不……等樊莺回来,让他去西州一趟,把事情向郭叔叔说说?” 谢金莲是个没主意的人,听了柳玉如的话不住地点头,她也十分惦念高大人的安危,但只会说,“一切全凭姐姐的话。” 柳玉如想起高大人正置身于大漠的狼烟之中,恨不得立刻就把樊莺叫回来,让她骑了马去西州。又怕扫了李小姐的兴,又怕高大人两人在大漠里没有事,庸人自扰不说,还惊扰了公务缠身的郭大人,一时反倒编算不定。 高峪此时正在村头的窑边,邓玉珑的出现让高老爷的日子出现了天大的变化,人也精神起来,穿着也比往日利索了许多。他这是准备再看住最后两窑砖,然后就熄火、拆窑。 他看到樊莺和崔嫣带了一位女子,每人挎了一只竹篮,不知她们要去干什么。更看到与她们在一起的李婉清是个面生的,一眼看去先看到她于袖中露出的半截手腕子上,隐约现出的一道细细的暗红色刀疤,心里就明白了大概。 再看她身材、脸上,虽比不上樊莺、崔嫣,但是因着年纪的关系,脸上的成熟之气却是二人此时所不具备的。高峪一边与她们打着招呼,一边暗暗地把兄弟高峻腹诽了一番:这小子到底哪里好,处处走狗粑粑运。 李婉清在街头遇到高峪,又见樊莺两人叫他“哥”,心头先是一惊,心说这哪是高大人,他不是在大漠里么?又不便问,到走开后听樊莺一说,心里才明白。 高峪与高峻是堂兄弟,但是面目却极无相似之处,李婉清于那年离开高峻,到如今已经三年有余。日间回想高峻的面容清晰无比,但见了高峪之后反倒有些不确定起来。 直到三人到了村头,再往里钻入上山的小道,李小姐依旧在想这个问题。也不知三年来高峻长成了什么样子。这样想着,樊莺在前边问她,“姐姐,这么多桑叶,要采什么样的?”她还恍然未觉。(未完待续。) 第154章 姐妹采桑 樊莺的手伸到李婉清的眼前晃了晃,她这才回过神来,忙回答道,“选那些枝尖上长得嫩的。”樊莺听了,尽力地伸手扳了桑树的枝条去采上边的嫩叶,“前些日子我从村边经过,还看到这里的野桑树刚刚抽出新芽儿,想不到这才过了几天,有的就已经长得老了。” 樊莺的话再次让李婉清走了神儿,别说才几天了,自从高峻从杨州织锦坊转到西州做牧监,三年都过去了不也是一眨眼的功夫。那时高峻正是十七岁,清清瘦瘦的样子,他的一举一动现在想起来还像是在眼前。而三年的时间对自己来说,怎么过得那么慢呢。 李婉清幼年时母亲就已离世,虽然李袭誉百般呵护,爱如掌上明珠,但在她的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明白的孤独。她有好些话是要等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对着梦里出现的母亲说的。但是梦不是每天都有。 也许这就是高峻能够乘虚而入的原因吧?李婉清那年十八岁,还大高峻一岁。“他是乘虚而入吗?怎么有他在的日子,每天都是快乐的?”他有些玩世不恭,很坏,但很真实。不像母亲那样够不到、摸不着。 他现在还是那样坏吗?怎么家中的这些姐妹们一提起他,脸上都是一种自豪和幸福的模样?她正伸手去够一处高枝上的嫩叶,左手腕子上的那道浅浅的暗红色疤痕暴露在自己的眼前,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采到手里的桑叶飘落到竹篮的外边。 崔嫣正好在李婉清的身侧,她一眼就看到了那道疤痕。此时李婉清察觉到她在看自己,抬起眼来看着崔嫣,看她正对着自己微笑。崔嫣好看的眸子里映出了自己鬓发的影子,但是她唇边的那抹理解的意味又是樊莺无忧无虑的笑容里所没有的。 崔嫣拉起她的左手,摩娑着那道疤痕轻声问,“这是他给你拉的?”李婉清摇摇头,随即又认为这事是与高峻有关的。又点点头。 这下又轮到崔嫣发愣,她知道这位李姐姐是高峻离开长安到了杨州时才认识的。而那时,自己正处在高峻被迫离家的纠结之中。 一直以来,崔嫣只觉得高峻偷解自己衣服的事情虽然有些不妥。但母亲更有些小题大做了。那时两个人都涉事未深,似乎都有着对高府豪门大院的排斥,这件事情连崔嫣都说不清是高峻强迫,还是她本身就愿意。 她知道,母亲带着自己进入高家。内心里是有一种如临大敌般的戒惧的——高峻的父亲没有三妻四妾,因而母亲并没有情理上的对手,所以她选择了高峻?发生在高峻和自已之间的那件事只算是个引子罢了。 如果母亲不闹起来,高峻也许还会在高府生活一段日子,也许眼前这位李姐姐就不会受这样的伤害。崔嫣看李婉清的目光里已经包含了这些说不清的意思。但是她又想,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她与李婉清又怎么会有机缘走到一起? 因此,在崔嫣的心里,就把李婉清看作了是有同样经历的朋友一样,再次拉起她的手。久久不愿意撒开。 樊莺按着李婉清说的,只找那些嫩叶采摘,她是学武出身,身子比这两人更为轻盈,轻轻一跃,便跳到半空,伸手拉下柔软的桑树枝条,起落间衣带飘飘,更有了令人赏心悦目的飘逸和灵动,不大一会她的篮子里就塞不下了。 樊莺扭头再看另外两人。却发现她们的篮子里还只是少半下。未曾张口问,就发现二人手拉着手也不说话,四目相对发愣。 樊莺虽然不知道李婉清的经历,但是对崔嫣她是知道的。看到二人的神态。樊莺心里也就明白了大概,知道这都是师兄前边那个人欠下的。这本来与师兄并没有瓜葛,但是现在躲都没法躲了。想到这里,樊莺倒有些可怜起师兄来。 她笑着,对两人说道,“是不是在恨高大人?他这人也忒是可恨。只有柳姐姐、谢金莲和思晴拿他当回事儿,等他回来,我们三个一定拿他出出气,怎么样?”樊莺的提议是这两人从来不曾想的,但是又觉得应该可以解恨。 只是又都觉得不妥,尤其是李婉清,都不知道高峻眼下长成了什么样子,人都没见到呢就计议这事,行吗?她看着樊莺。从柳玉如的话里,李婉清听得出高大人对这位最小的妹妹是很纵惯的……行吗? 樊莺道,“算了算了,就我去恶人,上次在焉耆就是柳姐姐让我去挠人,幸亏是我去,不然……”她想起邓玉珑引诱高大人的事情已经不便再提了,于是忍住。 随即又冲二人道,“我看你两个很快就跑到柳姐姐、谢金莲和思晴那一边去了,我还是少出馊主意的好。”说罢专心采桑,不理二人。李婉清和崔嫣看她心直口快的娇憨样子,禁不住都逗笑了。 总之生活的希望不是就在眼前,还有什么可难过的呢?希望就像三人彼此,年轻,美丽,有依靠,也会有人爱。生活就像是西州广阔而充满野性的天地,可以撒着欢儿地做梦。 傍晚的时候,三姐妹挎了篮子,由山上穿行着桑枝横拦的小道下来,刚刚能看到有一红一白两骑飞驰入村。樊莺看出是高大人和思晴回来了,想招手喊住二人,看看已经跑远了便作罢,心头一股醋意猛然涌了上来。 李婉清问道,“那个骑白马的真漂亮,是谁?也是这村里的?” 崔嫣也看到高大人和思晴回来,虽然未有机会在村头说话,但是她知道只要回到家就能见到二人,心头不由一松,连日以来的担心都没有了。听李婉清问,她正想回答,却听樊莺道,“男的没看清是不是高大人,但那女人是思晴姐。”崔嫣分明瞧出她有些不乐意,就不多话。 到了村道上,谢广和谢大跑得慢,才骑了马从村外进来。樊莺也想急着从二人嘴里询问一下大漠里的事情,见到二人后她一下子跳到路中间伸手拦了说道,“站住。” 谢广和谢大忙把马勒了,他们可不敢惹眼前这丫头,谢大脸上堆了笑问道,“高夫人,有什么事?”樊莺也不在意他的称呼,问道,“是与高大人一同回来的?” 谢大把头一昂,“那是当然,从万马千军之中一路冲杀过来地,我们共同襄助思摩大汗定鼎大漠,眼前目下正是凯旋而归。” 谢大一边回答一边想走,樊莺牵了马缰不让,“好能耐啊……思摩大汗没好好地招待你们?没留你们住两夜?”(未完待续。) 第155章 高峻进门 谢大急着回家显摆,急匆匆说,“唉,只留一夜,若不是高大人急着回家,多住几天我也没话说。”樊莺忽然看到两人马上挂的包裹沉甸甸的,“没少了带些家当……” 谢广、谢大一听,忙把手护了包裹道,“这是正路来的,大汗赏的!好妹妹,你就放我们走吧。等着回家里去点数目哩。” 崔嫣和李婉清从没看这样的事情,两个大男人在樊莺面前完全是一副低三下四的模样。李婉清哪里知道这二人已经让樊莺砸怕了,恨不得立刻躲开她才好。 谁知樊莺问,“大汗只赏了你们?赏没赏我家高大人呢?” 见二人摇头,樊莺道,“你们平时都口口声声怎么惦记你们的甥女,现在银子就在你们这里,怎么不见你们有一点点的意思?以往你们怕老婆,还情有可原,但是这次连家都还没进,银子拿回去多少还不是你们兄弟说了算!谁不知道老谢家是最重情意的门风?” 让樊莺当了崔嫣和李婉清的面这样说,谢广先有些坐不住了,他也自知以往对妹妹谢金莲有些亏欠,再听对方把“老谢家的门风”抬了出来,更是脑袋一热,瞪了眼道,“谁说我们没有想着甜甜?看这是什么!”说罢由怀中把那半锭金元宝掏了出来。 谢广道,“在你们高大人的家里,谁会稀罕银子,这大块金子便是我做长辈的心意!”谢大不甘示弱,因怀里还有一块整的,此时掏出另半块也就没多割心。当时也把金子一掏,往樊莺手里一拍,说道,“小瞧了我们,人要有本事,谁还怕老婆!又有多少金子挣不来,我们兄弟岂是吝啬之辈!” 樊莺接了两半金锭,往中间一合,正是一块完完整整的,当下挑了大拇指道,“不错,我就说我是不会看错人的,只是好好的金锭,为什么砍做两半?” 两人想起在大漠里争夺撕扯的事,一时不好说出。但樊莺目的已经达到,就不看他们窘迫的样子,挥手放二人过去。李婉清并不知道这兄弟俩的底细,听崔嫣一讲,才知道与谢金莲的关系。 樊莺没有骑马,为的是与崔嫣和李婉清走到一路,一来一去都是她自己赶的车。三人坐了车回到家中时天已经黑下来,自家的院门里已经挑起了明晃晃的灯笼。她们看到陆尚楼的如夫人许不了从街对面走过来,眼圈红红的,似乎是刚刚哭过。 她见了樊莺和崔嫣略略地行了个礼,就要随着往院子里进。樊莺问道,“你有什么事?”许不了说,“我听说高大人回来了,但是我家陆大人也与谢家大哥去了大漠,到如今却没有回来,想过来问问。” 樊莺道,“咦?怎么我刚刚在旧村上看到谢大哥,却没有你家人的影子。” 许不了听了,眼泪又涌了出来。樊莺忙道,“别哭别哭,高大人正好回来,你去问一问他。也许两边走差了,也许此时你家陆老头已经在家中坐着呢。” 高大人与思晴打马回到家里,把柳玉如和谢金莲高兴得,一边问这问那,一边吩咐婆子打水,让二人洗去一路上的征尘。高峻往各屋里看了一看,问道,“樊莺和崔嫣她们呢?” 谢金莲道,“去旧村村头采桑叶了。”高峻知道那片野桑树,但是不知道这两人为什么心血来潮去采那东西。于是就说,“准是樊莺这丫头的主意。” 柳玉如说,“这回却不是,是李大人家的李小姐说要去,我家樊莺怎么好不跟着?” 高大人一愣,“李大人、李小姐?” 柳玉如冲了谢金莲笑道,“你看咱家高大人又在装糊涂。” 高峻立刻就明白过来,慌忙道,“坏了坏了,让人家打到老窝里来了。趁她没回来,我得躲上一躲。”说着就想往就近的屋子里钻,似乎李小姐马上就要进来一样。 高大人知道这位李婉清小姐,一个急了眼敢把刀子往自家手腕子上拉的女人,想当然是不好惹的,虽说惹下债的并非自己,他也知道自已多半跑不掉,但是猛然一听之下竟然乱了方寸。 柳玉如就想看看高大人的窘样,忙说,“呀,她们说过要这个时候回来的,莫不是已经进了新村?”说着对谢金莲挤了挤眼睛,谢金莲又冲思晴挤了挤眼,说道,“我得去接甜甜,高大人你们一回来差点忘了孩子”。 高大人更没有了主意,连连说道,“李别驾人面都不朝,只把李小姐送来,谁知道他安的什么心?上次从焉耆回来时,他在西州城外当了那多人的面,把袍子甩到我脸上……你们只好好照应了她,切莫委屈了她就是,我得走了!” 说着匆匆就往楼下走。柳玉如道,“你这样下去,正好让人堵在半路。不如到房里躲上一躲。”说着把高大人往李婉清的屋门里一推,又找了把锁,从外边把门锁上。 此时就听樊莺在楼下喊,“柳姐姐,许夫人来了。”高峻在屋里隔了房门听到,直在心里说柳玉如有先见之明。 只听门外有许不了询问陆尚楼的声音,高大人只是从谢家大嫂的嘴里知道陆尚楼与谢广去大漠了,并不知道陆尚楼在大漠里这些天的行径。回来时也没有见他的影子,暗道自己大意,对一个熟人疏忽了些,要是让许不了堵在客厅里,还真不好答对。 他一边悄悄听她们在厅里说话,一边感觉自己进来的这间屋子有些不大对劲。以往这屋里是一床蓝色白花的被子,这是为了自己晚上回来得晚了,不便打扰其他人而临时在这里休息用的。 而这时再看,原来的东西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柔床锦被,窗边也竖上了一架梳妆台,上边简单地摆了些女人用的东西。屋子里也飘着淡淡的脂粉味儿。 他看到床头一个小小的包裹,悄悄走过去解开一半,又都是女人的内衣,心中更是狐疑。只听外边樊莺说道,“我看到谢家大哥二哥已经回来了,不如你就让许多多去那边问问。” 许不了听了,道了谢匆忙走了。樊莺又说,“我们回来了,高大人怎么不露面接一接?是出去了?还是不想见我们?” 屋外有一阵没有声音,高峻在屋里帖了门缝去听,这时才听柳玉如说道,“高大人连日操劳不得休息,方才又一听家中有新人到,高兴得一下子晕过去了,正在屋里休息。”(未完待续。) 第156章 谁戏耍谁 李婉清听到柳姐姐和樊莺她们挤眉弄眼的,打趣高峻的同时似乎连自己也包含在内,她知道这些人为了高大人和思晴平安回来,揪了多日的心已经放下。另外看到大家这么心无芥蒂地说笑,就是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心中不由的有种说不出的高兴。 她想到以往自己与父亲在一起时的日子,父亲一天到晚的只是忙他那些公事,只把自己丢了闰房里。晚上回来也就是那几句关心的话,连个花样都没有。现在看了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有着没完没了的乐趣,而自己也将正式融入到里面,怎么不叫人高兴? 她看柳玉如和樊莺在说话间直拿眼睛瞟自己的那间屋子,意思是高峻就被锁在里头,又把她吓了一跳。这些人摆明了是光明正大地拿他和自己放在一起来编排了,本来还有一些不好意思,脸也有些微微地发红。 但是转念一想,“哼!本姑娘三年前为了他,死都死过几次,还能让这场面吓死!”因此只是含笑不语,看她们能搞出什么花样。只是听着自己的屋子里静悄悄的,真不像是有人的样子,难道那个生马蛋子似的高峻真让她们摆弄得服服帖帖,像个小媳妇了? 又听了一阵子,发现屋子里仍是一声不吭。李婉清心想,果真是听到我来晕过去了?他要真是拿我这样大紧倒好了…… 要是这样的话,那柳姐姐怎么不去照看服侍,反倒将门锁得死死的?莫不是高峻本来就不在里面,这些姐妹们只是拿自己开心?这样一想,越看越像这么回事,于是又扭捏起来。 不大一会儿,谢金莲领了甜甜进门。小姑娘这些日子在学堂里很得先生的器重,一是她聪颖好学,二来孟老汉知道甜甜乃是高大人家里的孩子,教起来格外的用心,因此甜甜学起来兴致极高。进了门把书包一放,就往外掏本子,说要温习功课。 樊莺逗她道,“甜甜,你新来了一位李姨娘,怎么不见个礼?”甜甜这才发现坐在一边的李婉清,看屋中再无旁的陌生面孔,就站起来,按着程式对了李婉清略略屈了屈膝道,“姨娘好。” 李婉清刚把那阵子扭捏劲忘掉。一下子又被这小姑娘把众人的眼光吸引过来,当下脸上通红,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她只道这孩子是柳玉如的,却听谢金莲说,“这孩子,我去的时候孟先生正在学堂里当众夸她。看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难道真能出息个女状元么?” 樊莺由怀里掏出半块金元宝,往甜甜的书桌上一放,“这是你李姨娘给的,让你买墨。”谢金莲忙道,“一个孩子,怎么让妹妹这样破费!” 李婉清刚要解释,见樊莺又掏出另半片道,“这块么……是你樊姨娘给的,但是你得把学来的给我们背上一背。” 甜甜对这金灿灿的东西很是喜欢,正好翻了本子用它压住,但是本子的另一边却翘着。一见樊姨娘还有半块,正合她意。于是脆声背道,“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 说罢跑到樊莺的面前,伸着两只小手硬从樊莺的手中抢了跑回去,仔细压在本子的另一面。樊莺道,“这才念了几个字,小嘴巴巴的,一眨眼就顶上三五个壮劳力一年的进项!樊姨娘都后悔舞刀弄剑了,明天也找孟先生去。”说得众人一片笑声。 吃晚饭的时候,大家就在客厅里围桌坐下,婆子把饭菜端上来,思晴想起身去开门叫高大人出来吃饭,但是一见柳玉如根本没有叫的意思,就先按下不说。 樊莺是在村头看到思晴与高大人出双入对,那股醋意还未散去,虽然刚才对着甜甜说笑,但是心里对高大人躲在屋里一声不吭有些不满。心说门虽锁着,你在里面拍拍门总可以吧?因而也不说去开锁放高大人出来。 谢金莲因与思晴年纪相仿,在高大人的事情上不与别人比,却总是暗暗地与思晴比较。她一见思晴与高大人回来,从思晴的脸上的神态,即看出这两人出去的这段时间里,一定少不了琴瑟相合之事,心里也暗自生出一股酸味,因而也不吱声,只看了看柳玉如的脸色,端坐了吃饭。 崔嫣倒是想提一句,这些天高大人不在家里,夜里她也没少了辗转反侧地牵挂,一见高大人被锁在李婉清的房子里,更觉得此事要说也得是李婉清说,又与自己何干? 这样一来,只把个李小姐难了个不用说。想提一句,又怕显得自己比这些人还在意。大家都不说请高大人出来,是否就是在看自己如何开口?那她就偏不说,差了一顿半顿饭也饿不死谁。 又想到自己初来,姐妹们都已经容纳了自己,偏这个高峻躲在屋里,大家说到自己时他绝对不会听不到,这家伙连个表示都没有,也不说出来见面,自己何苦多话。 一时间桌上谁都不说话,只顾低头吃饭,连桌上的醋瓶子都不用打开了。 这些女人们一到了一起,心里恐怕哪个姐妹认为自己过于与高大人亲近了会引起众怒。这些人表面上嘻嘻哈哈,感情上也十分的融洽,但是彼此那点心思谁不知道。 有道是把本事使到背人处,一旦有机会单独对了高大人就不是这般表现,怎么亲近还不是现成?只要这些人扎了堆,是一个比着一个的矜持,大概只苦了高大人。 吃过了晚饭,樊莺还记着她们采来的桑叶,缠着李婉清问有些什么事做。她这样一说,倒把所有人的兴致勾了起来,连柳玉如也被吸引了。回来时是把桑叶放在了楼下的,大家一同去到楼下,在李婉清的指导下清洗叶子。又一片片地用丝线拴了挂在通风的地方。 李婉清说,不晾干了叶子上的水分,第二天桑叶就会发黄,不能用的。 她在西州时已经把蚕种孵化了,李大人把它们盛放在几只纸盒子里送来。李婉清说,天亮后等院子里日头暖和了,把蚕簸箕里铺上洗净晾干的嫩桑叶,再用毛笔轻轻地把蚕蚁拨放到里面。 说到这里,李婉清又想起还没有蚕簸箕,樊莺说,明天到旧村头砍些荆枝子,看门的老爹能编的。这么忙碌了一阵,天色已经不早。樊莺打个哈欠说,“我去睡觉了。”与众人摆摆手,自去了自己的屋子。 困意似乎是能传播,众人纷纷说要睡,一眨眼只剩下了柳玉如和李婉清。二人一起上了楼,李婉清的房门仍是铁将军把门。 柳玉如轻声对李婉清笑道,“我也是怕当了人,有些话你们不能尽情说开,”说着将一支小巧的铜钥匙往她手里一塞,“你们的事高大人早就与我说过。这个给你,进与不进自己说了算。”说完坏笑着进东面屋里去,把门掩上。 李婉清站在客厅里好一阵子,心嗵嗵乱跳,不知道要怎么做。唐风再说开化,自己也与高峻相识三年,但就这么被爹爹送来,又一个引见的都没有……就开门进去? 有心也不开门,只在客厅中椅子上委一宿,但会不会被姐妹们小看?谁不知自己是费劲巴力地由扬州追到西州来?再说自己三年前便与他有过肌肤之亲,大家又都是彼此,谁又能小看了谁。 李小姐自小有父亲娇惯,百依百顺。虽说诗书女工的也算个大家闺秀,但是性格里还是有些虎气的。她一想又不能锁高峻一宿,怎么也得先把他放出来,那样他爱怎么的就怎么的。于是轻轻移步过去,用钥匙将锁捅开。 屋里黑着,她站在门边倚了门先听屋里的动静,客厅中的灯光在门口映出一道曼妙的剪影。随后,她轻轻地走了进去。 这边屋子里思晴、谢金莲虽然已经熄了灯,但都支着耳朵留意着客厅里的动静,听过最后那一声关门的响动,心里暗暗地说,“睡觉吧。” 柳玉如进了门脱衣上了床躺下,脑袋里乱糟糟的一片,只有那床锦被还算整齐。时近五月夜里不凉,她把自己的一条修长而圆润的腿由被子里伸出来,它在灯光下闪着瓷釉一样的光辉,她有些自恋地把手摸上去,心里想着在善政村的那个有野狼嚎叫的夜晚,忽然觉得它们无比的亲切。 第二天一大早,樊莺就第一个起来。她一走出自己的房门,便看到崔嫣也正蹑手蹑脚地拉上门返身出来。二人心照不宣,一同走到李婉清的门前,把耳朵帖到门边听里面的动静。随后的些失望地坐到客厅的厅椅子上。 不一会谢金莲和思晴也出来,装做无事一般与两人打招呼,眼睛也不瞅李婉清的房门一下。吃饭的时候柳玉如还没有起来,这些人都懒散惯了,早饭时睡觉也是常有的事。送过了甜甜去学堂,谢金莲看到独独李婉清的门还是没有开。 婆子站在院子里叫,“高大人,牧场里来了人让你过去,说是李别驾在牧场里。”一连叫了几声,也不见高大人应声。柳玉如怕他误了正事,便走过去敲门。 李婉清把门开了,柳玉如往里看了看,没有高大人,以为是自己晚起时他已经出去了,便对众人问道,“谁知道高大人去了哪里?”众人都一齐扭头看李婉清。 李小姐也是怔怔的,昨天晚上她进屋的时候,除了看到自己放在床头的包裹让人动过了,哪有高大人的影子。 樊莺先跳过来,倚了柳玉如的身子也往屋里看,见李婉清的被子已经整齐地叠了起来,不像是有两个睡过的样子。 她问柳玉如,“姐姐,真把他锁到屋里了?”她有些不信。柳玉如也慌了道,“这还有假,昨天思晴一块看着的,人哪去了?”樊莺机敏,进去检视屋子的西窗,看到窗扇底下的锁板是打开的。 她伸手一推,窗子便从下往上打开了。樊莺探了身子往窗外看去,自家小楼的西边山墙下边便是刘武大人家的院子。窗口离着地面足足有两丈来高,这么高的位置,底下除了一道半人高的花墙再也没有其他可以落脚的地方,这样的高度她樊莺是不敢跳的。 大家这才回想起吃晚饭时这屋里便静悄悄的,莫不是那时高大人就已经跳出去了? 正好刘采霞收拾好了要到柳中牧场去,她走到院子门口,见樊莺趴在小楼二楼窗户上问高大人的下落。刘采霞说,“昨晚还和刘武在我家喝酒,我带了两个孩子睡得早,一夜也未见刘武回来,这时两人都未见呢。” 樊莺等人这才感觉是被高大人耍了。几个人本来夜里还对李婉清有着淡淡的醋意,此时倒替她不平起来。说道,“高大人这么不知好歹,竟干起跳窗子的勾当。” 柳玉如不担心高大人的腿脚,她是担心让李婉清误会,要是让她认为这些人的跳窗之说只是对她的敷衍就不好了。因而对李婉清说,“妹妹,你是不知道呢,高大人到了西州后不知和谁学得,一个月里怎么也要跳几次”。说完,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想乐。 又偷偷地问李婉清,“你晚上没见过他?”李婉清急着替自己辩解似地道,“真没有,他除了动了我的内衣包裹什么都没动,人哪里见得着!”说完又觉得此话不妥,想收回来也晚了。 柳玉如看了看放在床边的那只包裹,被人扒开了半边。也难得李婉清一宿都没有动它,还保留着当时的样子。柳玉如说,“这两件事又有什么联系?朝思暮想的人在这里,不见,却拿了人家的内衣跳楼!” 李婉清结结巴巴地摇着手说道,“姐姐,不、不是这样,”她发觉柳玉如有心拿自己开玩笑,也就知道高峻一定是没有事。 不过又想,难道这三年时间高峻真的有这么大的变化?原来在扬州时,高峻偷爬长史府后边的院墙时还是一副有胆无力的样子,今天却有了这样的能耐?她心里对到此时仍未见面的高峻又多了一层好奇,就更想早一点见到他。(未完待续。) 第157章 成何体统 柳玉如说不清为什么,当她一开门看到李婉清的屋子里没有高大人的时候,竟然有心情与她开起了玩笑。玩笑过后想起来,自己刚才在人家面前的表现是不是有些过分。于是匆忙间没话找话地对李婉清道,“以后一定让人拿铁条把西窗都封死,省得他再跳了。” 小楼西侧的山墙上,除了樊莺的房间因为是在最南面,窗子是开在正面而没有西窗之外,西边思晴、崔嫣、李婉清、谢金莲还有多余的一间屋子各有一扇窗子用于采光。 柳玉如的话本意是封了窗子,提防高大人今后再一次像昨晚一样从屋子里逃走。崔嫣和樊莺因为不识其中滋味,听了这话还不觉得有什么。但是听在思晴、谢金莲甚至是李婉清的耳朵里,却像是还有另一层味道。 这些人想,高大人既然能从窗子里跳出,能不能从窗子里跳进?因而这些人听了柳玉如的话,并不像平日里那样附和。 李袭誉这次到柳中牧来,完全是没事找事。他是放心不下自己的独女一个人在这里。一直以来女儿都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每天都能见到。他这才两天时间看不到她,李大人的心里就担心起来。 李大人想,高峻这小子在家里搜逻了这么些妖精似的女人,上次只看了一眼就知道她们个个不是省油的灯,听说还有个叫思晴的没在呢。要是这些人凑齐了,对初来乍到的女儿一人动上一个心眼,那还了得! 昨天夜里一想起这件事,李袭誉恨不得就连夜过来看看。他才刚刚从牧场村回去西州,又去与郭孝恪说,想再来看一看牧场村旧村改造的事情。 郭孝恪岂会不知道李大人的心思,当下回复道,“李大人刚刚到了西州,就马不停蹄地为了公事操劳,本官甚感欣慰。这样吧,我就把牧场村的事情全权托付给李大人去督办。户曹罗得刀这些日子也没有什么事,就让他随在你身边,随时听你吩咐。” 这样,李袭誉这么快的第二次来牧场村就不显得突兀了。 户曹罗大人对他说,为了更好地携助李大人办好牧场村的事,他打算把夫人一起带上去牧场村,不把李大人的事情办好绝不回来。 罗得刀这样说,其实还有另外的一层意思在里头。罗得刀的夫人王氏在西州的家里没什么女伴,一天到晚没什么意思。她知道牧场村同年龄的女人多,而她们的家里又都与自家丈夫相熟,因而听说罗大人要去牧场村,一个劲儿说要跟着。 罗得刀对夫人向来百依百顺,她要去了,自己就更能安心留在牧场村了,因而不假思索当时就答应下来。 这样一来,罗大人就得收拾一下,带上些两人日常要用的家俱衣物,免不了晚些时候。李袭誉心急等不得罗得刀,一个主管起了个大早给随从打前站来了。 到了柳中牧场时天光刚刚亮,换班的牧子群头们才刚刚走进柳中牧的大门,就看到西州李别驾在议事厅里,由岳青鹤陪着。 眼下刘武去了交河牧,高大人也没有说谁来接替刘大人。高大人只是从焉耆回来时提过一句,让原来蒲昌牧的副监王道坤先帮忙着。但是随后高大人就去了大漠里,一连几天不见。所以现在柳中牧的日常事务,人们都自然而然地来找岳大人。 岳青鹤刚刚知道高大人回来了,所以一见李别驾来了,他立即让人去新村里请高大人,而自己则在议事厅里一块坐等。每天例行的议事,今天也没人说不议了,因而柳中牧所有该来的大小官员,也陆陆续续地进来,并与李别驾见礼。 现在,堂堂的西州别驾,就与柳中牧的众官员一起等高大人。 但是,不大一会去的人就回来了,禀报说,“高大人不在。” 李别驾不悦地说道,“不在?不是已经回来了么?到了公干的时间也不见面,他也太放肆了!不知道忙些什么大事!” 岳青鹤派出去叫高大人的这位牧子十分的伶俐,他在高大人的院子里隐约的听高大人家里的几位夫人的话头儿,这时便回禀道,“别驾大人,小的听说高大人昨晚时还在李夫人的屋里,但是今天一早再看时,高大人却不见了。听另几位夫人讲,高大人是跳了二楼上的窗子出去的,眼下不知道去了哪里。” 李袭誉这次来,一是想看一眼女儿留在这里一天后是个什么情况,二来也是抱着早就打好的算盘,要找机会给高峻来个下马威。 在扬州时,这小子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便掏了女儿的心,现在翅膀比那时不知硬了多少,不好好压服一下,那怎么行? 其实李大人第二个想法仍是与自己的女儿有关,是怕她到了这里算个外来新到让人欺负。当时听了牧子的话,李大人也不及细想,便当了柳中牧那些已经落座的官员们,一拍桌子说道,“这、这还像什么话!有正门不走,却去跳窗子,还有没有个牧监的体面!” 岳青鹤坐在旁边听了,不由得也是十分惊诧。高大人家里有几位夫人、姓甚名谁,他是知道的。一听牧子说到李夫人,岳青鹤心说,乖乖,昨天还是李小姐,今天就是李夫人了,高大人真能。 又一听牧子说高大人是从李夫人的窗子里跳走的,不禁又想,当时是个什么情况?让另几位夫人给堵到李小姐的屋里?走投无路了才狗急跳窗? 李袭誉见岳大人的脸上阴晴不定,面露笑意又极力忍住的样子,这才猛然醒过味儿来。他早已把高峻家里的情况摸个清楚,牧子所说的李夫人,不是自己的女儿还能有谁? 别人还不知道这位“李夫人”是什么来路,但正是岳青鹤领着自己和女儿去高大人家的。当时自己是怎么把女儿留在高峻家的情形,瞒过谁也瞒不过岳大人,细回想起来倒有些硬塞的架势。 现在一见岳青鹤的表情,李别驾脸上有些挂不住了。有些气极地喝道,“真是成何体统!把我的脸都丢尽了!”众人里除了岳大人,都不知道高牧监跳窗子与李别驾的脸有什么干系,一时尽都愣住。 李大人也愣了一下,这不是已经默认了!再看岳青鹤低垂了眼皮故意不看自己,李大人吼道,“派人四处去找!不把他找出来见我,谁都不能好好歇着!” 议事厅中的众人一见连岳大人都不敢吱声,都道这位新任的李别驾是要比原来的王别驾厉害许多。王别驾在时,见了高大人还毕恭毕敬的,这位李别驾简直什么不论。一听别驾发话,正好脚底抹油,装着也要去找高大人。 李袭誉又吼道,“你们出去做什么!难道也去做那些跑腿的事?”众人只好又回坐下来,看看这位李大人还要说些什么。(未完待续。) 第158章 跳窗喝酒 谁知李大人看到众人又坐回来,随即又摆了摆手道,“你们都去忙你们的,岳大人留下就成了。”牧场里各位管事的一听,呼啦一下夺门而出。李袭誉问岳青鹤道,“旧村的改建,郭都督已经全都委到本官的身上,你先说说,有个什么规划,要怎么建?” 岳青鹤回道,“李大人你有所不知,只因以前这些事情都是高大人一人定夺,怎么改建高大人自有安排,下官……下官确实不大明了。” 又是高峻,他一天到晚的不在牧场里,却什么事情都自己说了算。李袭誉道,“今后有本官在这里,就由不得他再只手遮天……”又说,“今后这方面的事情,本官意在让岳大人多多担承一些。” 李袭誉说过这话,料想岳青鹤定会欣喜万分,谁知岳青鹤连连摇手道,“大人,不可。此事中的原委曲直下官一概不知,再说都是高大人在管,下官不大合适这么接手。” 岳青鹤想,别看你眼下拍桌瞪眼的样子,有你女儿和高大人的关系在,早晚翁婿和好。我夹在中间掺和什么!李大人以为是岳大人谦虚,又劝说了两句,岳青鹤还是那句话,“要不,就等高大人回来再定?” 李别驾这就明白了,说道,“你不做,我就再找他人,”他问道,“我听说旧村改建的事情与几方面的人有关,你可知道是谁?” 岳青鹤说,“下官知道这其中有一位是高大人的堂兄高峪。高老爷眼下经管着牧场村的砖窑、山北的牧草场,听说旧村中的房屋也有一些是在他的手里。另外还有一些酒馆、饭馆。” 他见李袭誉没有反应,揣摩他是对这个人不大感兴趣。又说,“还有两位是交河牧的副监。一位陆尚楼已经因事被罢了职。还有一位是王允达还在职上,听说他两人也收购了不少的闲房。” 李袭誉听这三个人,高峪与高峻有这层关系,他本来对姓高的就有种抵触,这次就不去想。姓陆的已经没有了官职,也不用再考虑。一听岳青鹤说到这个王允达,李袭誉也不假思索便说道,“你去让人把这个王允达给我找来。” 高峻在李婉清的屋中听柳玉如这些人在屋外说笑,又听甜甜背书,再听到樊莺说给甜甜两半块金元宝,心里纳闷,难道是不自己给谢氏兄弟劈开的那两块? 他开始时还耐心地在屋里听,在众人的话语间过滤出与李婉清有关的词句。李小姐在高峻的记忆里是三年前的样子、是别人故事里的一个片断。三年后她便要进入到自己的故事里来,她眼下的样子、性格才是高大人最想知道的。 但是听来听去也只听到樊莺对甜甜说到一句“李姨娘”,而李婉娩清却一声未吱。也没有一个人理自己这茬儿,从大漠里回来他早就饿了,后来又听众人吃过了饭去楼下清洗摘来的桑叶,就更没有人理他了。 他知道这些女人都在等着自己与李小姐见面的那一刻。她们一个个故作轻松、说这说那,却都故意地绕开自己,也只是希望把她们猜得到的那个结局尽量往后推延一下罢了。 可与李小姐这样见面却不是高峻希望的,不会一会李小姐的父亲——西州别驾大人,便这样草草地把他内心里有些期待的故事了结,便像是在高朋满座的地方没有人引见,就坐到摆着珍馐美味的桌子上吃喝一样。这么做不但自己的女人们瞧不起,恐怕连李别驾都瞧不起自己吧? 再说李小姐已经是自己屋中人了,他急得何来!高峻在屋里来回地走了两圈,忽然看到了那扇窗子,立刻有了主意。高大人走过去拨开了窗扇上的锁板,推窗往外一看,是刘武家的院子。只是窗口离地面太高了,也不知道能不能跳下去。 正在这时,刘武骑马进了自家的院子。他一抬头,正好看到高大人挂在自家小楼的窗口。他还在纳闷呢,也不知道该不该打声招呼,高大人已经一松手,从上边跳了下来。 刘武吓了一跳,高大人落在花墙的对面也听不到有一点声音,这时高大人已经一搭花墙的墙顶,翻身跳到自家的院子里来。 走到刘弄面前,高峻说,“进屋,弄饭。”看高大人急吼吼的样子似乎是饿了多久,刘武赶忙进家吩咐武氏和刘采霞快些把吃的端上来。蕾蕾已有些日子没见高大人,腻上来缠了好久才去。 两人喝着酒,高大人问交河牧的情况。刘武说,自从陆尚楼从交河牧监位子上下去之后,牧场里的冷言冷语有很多,大都是冲了陆尚楼去的,这些都是陈年谷牧监告诉他的。而刘武到了交河牧场之后,说这些的人就少了,恐怕是这些人都知道刘武是高大人嫡系的缘故,不管怎么说陆尚楼都是高大人派出去的。 高峻听了倒不这么认为,陆尚楼只是他念及同僚之意,平调去交河牧任职的。再说他是与原别驾王达搅和在一起才出的事,与自己何干?他在意的是刘武去了交河牧场之后的事,尤其是副监王允达的情况。 刘武说,王允达倒老实。他哥王别驾失了势,王允达背后一座大山倒了,眼下只是安分守已,话也不多,一见刘武的面总是点头哈腰。没有必要的公事,王允达与刘大人都是绕开了道走。 高峻道,“王允达与我以前有过过节,又与王达牵连上,我倒是希望他只要今后踏实做事,日子能好过一点,别像是欠了谁似的。” 刘武听了笑道,“要都像高大人这样,那官场上的烂事不就少得多了!我也正是这样考虑,因而有些事在别人看来,成了我在看他脸色似的。” 两人喝着酒,刘武又问高大人家里的事。高大人一向把刘武当做可以推心置腑之人,就说到了李小姐。高大人说,“我偏不在她们编纂好的套路里走,不然也太拿一位绝代佳人不当回事了。”刘武听了道,“你是对这位佳人的父亲还有些顾虑吧。” 高大人扭头看见刘采霞出出进进的身影不时地牵扯了刘大人的目光。刘群头这些日子找了如意郎君、寻到了女儿,再也不似以前那怨妇一般的模样,举手投足间倒是有些风情,定是也没少了刘大人的滋润。 高大人让刘武一句话说中心事,不好反驳。看到刘采霞,坏主意上来道,“刘群头,今晚刘大人是轮到哪屋呀?”武氏在对面屋听到高大人这样问,也竖了耳朵听刘采霞如何回答。 刘武去了交河牧,刘采霞没法跟着。白天在牧场里再也看不到刘武忙碌的身影,于刘采霞来说,未免有些遗憾。她也知道刘武能有今天,都是借了高大人的力。而她能有这样的结局,更是少不了高大人。 听了高大人问,刘采霞也不羞臊,笑着回道,“我家刘大人哪像高大人,到谁的屋里多去一趟,是不是都有人背地里揪耳朵……我和武姐姐可没这规矩,全是刘大人自己说了算。” 高峻让她这么一说,只得讪讪一笑,“他说了算!今天偏不让他说了算,反正我今晚也没脸进家,岂能让他左拥右抱。刘大人,你跟我出去一趟。”(未完待续。) 第159章 商量正事 刘武听高大人这么说,知道他是有事,因而也不问去哪里就随了高大人出来。到了院子里,刘武问要不要骑马,高大人说不必。刘武看他是往柳中牧场里走,就在后边跟随着,不知道高大人有什么话说。 在牧场里,高大人带着刘武看了两间马厩,刘武制定的一套行之有效的马匹饲养制度一直执行的很严格,马厩里这些马匹一个个膘肥体壮,夜里当值的牧子们也十分的尽心。 高大人说,这次在大漠里与黑达交锋让他感触不小,但是有些话不能对思摩说,一直憋到现在。高大人说,马匹的饲养到了柳中牧这种程度按说已经不错。但是咱们养的是军马,是要上战场的。马养得再肥,到了战场上挨宰总不行吧。 刘武问,“高大人你在大漠里都有看到了什么?” 高峻说,大多数的马匹白天奔驰是不会有问题的,但是一到了夜里用起来就不尽如人意。速度慢不说,多数马匹胆小、易惊惧的毛病就显露出来。这牵扯到了骑兵夜间的隐伏、突袭行动多半会受到马匹的影响而功亏一篑。 高大人说,要是因为一匹马而影响了战事,就是一位牧场官员的失职! 再一个就是马匹对火的害怕,这几乎是一切带毛牲畜的通病。这次夜战黑达,他亲眼看到有不少的马匹一见火起,便失了规矩地乱蹿,勒都勒不住,还提什么打仗! 还有一点就是马匹对战场环境的适应面,这除了跟马匹的品种有关,还跟驯练有极大的关联。以往我们只强调马种的纯正,为的是战事一起,甲地用甲马、乙地用乙马,这样针对性好得多。 但是,高大人说,万一我们派到甲地作战的骑兵,因为战场时机的原因,需要直接转去乙地作战而来不及换马,怎么办? 刘武听了高大人的话立刻便明白了高大人的意思。他以往不是没有想过这类事情,但总认为自己人是个牧官,重头戏在于养马,从没有像高大人这样全面细致的归纳。听了高大人说的三点,刘武不住地点头。内心里也为有高大人这样一位上司感到欣慰。 两人从马厩里出来,高大人指着远远近近的马厩说,“刘大人你看,这些马厩,天一黑就睡觉,这怎么行?”又是指着空旷的牧场说道,“大好的夜晚,白白地浪费了!” 刘武知道高大人的意思,看来驯练马匹的夜战能力也不需要多大的投入,夜晚是不需要花费银子的。他问,“高大人,下一步你是不是想把柳中牧场的晚上用起来?” 高大人摇头,“怎么说这都是牧事中的大变动,做事要稳当些。柳中牧在西州牧场里的规模已经太大,含有交河、蒲昌、柳中,原来西州五座牧场中的三座都划到了柳中的名下,我想让你先在交河牧把此事搞起来。” 刘武点头,他知道高大人此举的用意不单单是刚才说出来的。他让自己在交河牧先搞,这样大的事不去找陈年谷这位大牧监,却先与自己商量,其中的意味刘武是明白的。 自从高大人在牧场里说了算,刘武先是由下牧牧丞升到中牧丞、再到上牧丞,不到五个月又升任了下牧副监,这样的升迁速度在官场上是绝无仅有的。 他不知道高大人到底看中了自己哪一点,但至少一点是,他需要自己把他想到的都干好。从高大人今晚的这些话里,刘武已经看到高大人再不是初出茅庐时那个脚踢贾公子的人,此时的高大人比那时更持重,对事情的想法也更全面。也许是与他经历的事情有关。 高大人还说,“战场上什么突发的事情都有,比如它们正在睡觉,突然响起了火炮呐喊之声,火光四起,你猜我们这些马会怎么样?”刘武不敢想。 高大人又说,马匹的用途一定要有专、有杂。下次兵部再征调马匹,我希望从柳中牧调拨去的战马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专为适应战场,一部分是兼顾机动,能适应多种战场。至于怎么操持这件事,我就不操心了,都由刘大人你去想。 刘武说,此事首先要用到牧尉这群人,因为牧尉的职责就是驯练马匹,如果按高大人的意思办还有难度,因为牧尉们的地位还不如一位副群头。 高大人说,“我不是已经对你说了,这些具体的事情我不操心,你去想,把你的想法告诉我,然后我点个头便是。” 两人边走边说,又一起往育驹房去了一趟,一群牧子们挑着灯笼,出出进进地显得比别处更为忙碌。刘大人说,“怕是有马驹生出来了。” 二人信步进去,五、六位牧子和育驹房的管事都在。有两只新出生的马驹子卧在铺了软草的细沙地上,柔软皮毛上还湿辘辘的,但艰难而坚强地、颤微微地挣扎着站了起来,高大人鼓掌喝好。 时间已经进入戌时,管事见高大人来,慌忙过来相见。高大人高兴,说,生驹的母马要好水好料地伺候!要像伺候女人做月子似的!又说,一个牧子管一匹,要端屎端尿!说完头也不回地与刘大人走了。 这些管事早已熟悉高大人的说话风格,他说的“一个牧子管一匹”是要执行的,而“端尿”的事大可不必。但是高大人话里没明说的是——要尽心尽意地照料。于是,管事紧着去安排。 二人不知不觉已经走了十几里路,往前后看看,正到了牧场的中央位置,前后路都不近。高大人说,“去旧村里看看。”两人不再徒步,在厩房里借了两匹马,也不配马鞍骑了,将马匹留在大门处,走着往旧村里来。 眼下旧村已经不如新村里热闹,再是这个时辰,街上已经没有行人走动,有多半的人家已经熄了灯睡觉了。高大人指着街北一个仍然亮着灯火的院子对刘大人说,“这是谢金莲的大哥家,我们进去讨口茶喝。” 刘武知道高大人一向对他这两个舅子不太看得上,这兄弟二人曾经吝啬到不能容纳妹妹的程度,让高大人极为不齿,偏偏还总把老谢家的那顶帽子顶在头上。高大人平时见了这哥俩面也没什么好声气。 刘武不知道自从高大人这次从大漠里回来,谢氏兄弟的事已经让高峻悄然改变了对他们的看法。这兄弟二人爱财倒是不假,但是在关键时刻确是没望了本,这倒是与有些人正好相反。因而见谢广还没睡,便提出来去看看。 谢广兄弟的宅院已经今非昔比。旧虽旧了些,但是房屋、院墙都是好砖料,不见一块土坯,屋顶上是青瓦,硬木的院门虚掩着。高峻也不大声,拉了刘武进了院子。西屋里亮了灯,有个女人说话,但听去并非谢家大嫂。(未完待续。) 第160章 好大英雄 二人在谢大的正房前站定,听到西屋里有个女人娇嘀嘀地道,“谢大哥,你可真是勇猛有谋,比我家老陆强上万倍,哦……不知你把儿子撵去隔壁院儿,谢二哥会怎么想。” 又听谢大气喘吁吁道,“老陆岂能和我比,那时见了黑达……黑达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我就见他一刀将人劈作两半!姓陆的都恨不得跪下去……哼!他已经跪下去了……是你爷爷我,敢拿着刀冲黑达这魔头比划!” 高大人已经听出来是许不了在屋里,只听她复娇嘀嘀道,“你我都已这样,还占我大辈份!”高峻赶忙拉了刘武,蹑手蹑脚往院外走。 刘武不愿,边让高大人拉着,边扭着头往后看。出了院子,高大人恨道,“我这里有家不能回,他倒好,门都不关!大嫂也是,为什么偏偏不在。” 茶没喝到,高峻连说晦气。他站在街上想了想,也只有高峪二哥家可去。刘武知道高峪得了邓玉珑,晚上一定休息得早,就对高大人说了。 只因高峻回来后,到家话没说两句呢,便让柳玉如锁到了李婉清的屋子里,根本没有人和他说起邓玉珑的事情。此时一听,更是拿定了主意去骚扰,“我若不得好觉,除了谢广这位大英雄,谁都不能尽意。”说着已到了二哥院门前,高大人“咣咣咣”敲门。 过了好半天,高峪才有些不满地应道,“都快拉窑了,还来烦我!”开了门,高峪见是兄弟,忙说,“睡糊涂了!以为是窑上的人。”忙把二人让进屋去。 灯是刚刚点上,连灯烟味儿都像是新飘起的。高大人看到随自己来牧场村的那位焉耆王妃,脸上让樊莺挠过的的痕迹已经没有了,面色光洁,但有些拘谨。便一躬到地,“小弟高峻见过二嫂,二嫂这样标致人物,不知二哥是从哪里搜刮来的?” 邓玉珑灯下一见是高大人,猛然想起在焉耆王府的事情,脸上顿时通红。她知道高大人与高峪的关系,见到后本不好意思。一听他这样开玩笑,也是在暗示她不必不自在,于是自去倒了茶来。 高峪说,兄弟你可来了,正有好些事要商量。于是把自己马上要熄火拆窑的事情一说。高峪道,“砖已任哪儿都是,再说天热起来了,一刮东风南风村子里都是烟尘,再说这些人要撒到牧草地里去。” 高峻点头,说起旧村里的事情,高大人说,“那些茅草屋马上拆,早盖起砖房把牧场码砖的地方腾出来我有大用,”又说,王允达手里的房子还有,二哥你与他好好商量着。有道是和气生财,再说他哥王别驾已经不在了,就不要为难他。 还有几处房屋也属于拆了重盖的档次,但已经买入外来人的手中。高大人说,对这些人,将来的新房子要比其他人再便宜上一些就是,应该不会有大事。要尽量把四里八乡没事做的劳力吸引到旧村来。牧场要扩大、草场要扩大,再说我这里马上还要扩植桑林呢!用人的地方不少。 高大人在李婉清的屋里已经听到女人们说养蚕的事,旧村边山道上的野桑要移植出来,谁说将来牧场村产出来的丝绸就不会销往长安、西域? 高峪闻听眼睛一亮,高峻不等他发话便道,“这事二哥你就不必想了,养蚕的事我倒可以答应,让二嫂入个股。”高峪知道高峻的意思,他也想让邓玉珑与兄弟家这些人多多亲近,虽然不能把这植桑的事抓到手里,但这样也不错。 三人越谈越欢,转眼已到了半夜,高峪说道,“难得兄弟和刘大人来,我们就不睡了,去我酒馆畅饮一顿!”于是带了邓玉珑出来不提。 许不了按着樊莺所说,本打算让兄弟许多多去谢广家打听陆尚楼的消息。但一来自家已经撑不起牧监的门面,许多多又支支楞楞她不放心,于是雇了车到旧村里来。 谢广提了银包进门见媳妇不在,一问谢大媳妇,才知前天回了娘家。这几天儿子都是谢大媳妇接送学堂,吃睡也在谢大那里,今天才让谢大打发回来。 一见许不了到,谢广当即对儿子说,“你再去你二叔家吃饭过夜。他要问起来,你就说你姑捎话儿了晚上要来,你姑的意思大概说是高大人救我们不是白救,要把金子分半,这事由我与你姑对应,就不劳他了。” 许不了一见谢广如此大胆,情知自家老陆的事有些不好,莫非有了不测?未曾说话便哭哭啼啼起来。谢广知道二弟夫妻两个听了侄子话打死都不会过来露个头,等起来也极有耐心,并不去劝。 等许不了哭得没了意思,谢大才道,“当时杀声四起,哪一处都是胳膊腿乱飞、马脚都踢到了肩膀上,刀片子、扎枪头擦着头皮过去。以我这样身手才堪堪脱险,谁知道老陆老胳膊老腿的会怎么样!不过要是他没有事,即使走散也早该回来了!” 说着便走过去替许不了抹泪。 许不了自陆尚楼被上头罢了官,心中大山轰然倒塌,这会儿听了谢广一痛咋唬,只感觉身似浮萍,再一次被冲入了动荡的激流中。 她见谢广此举,分明是没怀好意。深谙此间门道的许不了知道,谢氏弟兄与柳中牧牧监高大人的关节是扯也扯不断的。她知道做窑姐的艰辛,绝不再回到老路上去,因而对谢广真的也是不由自主。 另外她想,若是此路能通,说不定自己兄弟许多多还能得到高大人的提拔,他要好了自已不是就有了真正靠山?因而对谢广尽意迎合,让谢广差点死过去。 事后许不了道,“天这么晚了我怎么回去。”谢广道,“你可不能住在这里,再晚我得将你送过新村去,不然万一叫我老婆明早堵住了,丢不起这人不说,还一定闹得满街都知道了,有损老谢家门风!” 于是二人连夜牵了马,关门上锁,扶了许不了上马。谢广着意指了马显摆道,“看到这马没?是颉利的思摩大汗感念我的功绩,特意赏的!”许不了听了只会当真,哪有半点怀疑。 谢广自已在地下走着、牵了马穿过牧场往新村来。二人情意绵绵,边走边说,走到陆尚楼家已是半夜。到家一看,仍没有陆尚楼的影子。许不了牵了谢广的手道,“你看天都这么晚……” 谢广会意,看看街上无人,遂拴马进院,自在陆尚楼家里歇下。(未完待续。) 第161章 送人上门 高大人正在二哥高峪的旅店里睡着。高峪开的这种旅店,不比朝廷开办的驿馆要有符券才可入住。也不比柳中馆、交河馆这些州县所开的那样正规,日常的经营十分随意。 入住时也不需要任何证明,无论官私客人、举子使者、僧人商旅都可以入住。再加之有柳中牧在这里汇聚了大批外地人,又是去西州的必经之地,因而生意很好。 李袭誉派人到处找高大人的时候,他要是有心见一见高峪的话,也许很容易就找到高大人了。眼下他让人去交河牧找王允达的事高大人一无所知。 高峻已将牧场的事情交待给了刘武,他此刻既不考虑与李婉清见了面说些什么,又不必硬着头皮去见李别驾,像个驼鸟似地在旅店里蒙头大睡。 刘武早上也起晚了,他要赶往交河牧去,把昨天夜里高大人对他说的有关驯马的事尽快操办起来。在牧场里,他看到了刘采霞。 刘采霞发现他袍子的前襟、后背上压了不少的褶子,嘴里还有浓重的酒味。看得出晚上与高大人没少喝,睡觉也是合衣睡的,一边替刘大人整理抚平袍子前襟,一边心疼地说道,“你年龄也不小了,哪能还跟高大人那样正当年的比,以后可不许了!” 刘采霞又说,高大人家里夫人们都找疯了也不见高大人的影子,你要是知道高大人在哪儿,回去赶紧告诉她们一声,听说是别驾也在找高大人。 刘武心想,这个别驾不就是高大人不想见的李大人么?高大人为躲李小姐都跳了窗户,现在李小姐的父亲又在找,我说是还不说呢?经过高大人家时,刘武果然让樊莺、思晴在大门外拦住,两人异口同声向他要高大人。 刘武也不瞒这两人,告诉她们高大人的下落后又说,“高大人昨夜酒喝多了,现在还未醒,让他满嘴酒气地去见李别驾大有不妥。下官听高大人的意思也不想就去见李别驾,剩下的事情你们两位就与柳夫人商量着办。”说罢,匆匆回家骑了马,往交河牧去了。 思晴、樊莺听了刘大人的话深信他没打诳语。二人怕李婉清听了保不住会多心,两人上了楼只是悄悄对柳玉如说。柳玉如一听,就对二人道,“这就是高大人的不是了,他也知道这位李小姐躲不过,那还躲躲藏藏地干什么,再说他心里只不定有多高兴呢。” 又想起什么道,“呀,是不是咱们昨天玩笑开得大了,让高大人抹不开脸面?不过我看这位李小姐还没怎么的,他至于吗?” 崔嫣陪了李婉清在楼下摆弄那些小蚕,正好不在楼上,谢金莲也凑过来,四个人合计怎么办。樊莺说,这位李别驾好像对咱家高大人有些不满,上次我和高大人由焉耆回来的时候,高大人在西州城外就让李别驾甩了一顿袍袖子,也难怪高大人会躲着他们父女俩。 柳玉如听了说,这就对了。别驾这关不过去,咱家高大人就是有贼心也是无贼胆。我看别驾才走一天,又找到了牧场村来,火气一定憋了不小。高大人不愿见他,咱们得帮帮高大人呀。 另三个人同时凑过头来问,怎么帮?柳玉如看她们的神态,忽然“扑哧”一声笑了,“你说说这都什么事儿?别人家里的女人们有像咱这么干的吗?刘武大人家里只两位还分了宿呢?咱们倒好!” 思晴和谢金莲听了这话都不作声,樊莺心直口快道,“柳姐姐你就说说该怎么做,不管怎么说,我们也不能看高大人做难不是?哪怕把这件事情摆平了,咱就也学刘大人家分宿!”思晴和谢金莲接话道,“对!” 柳玉如看着眼前这三人,先把樊莺看个大红脸。而思晴和谢金莲应得快,正好暴露了内心所想。两人回过味来忙齐声说道,“对!先把这关过去。” 柳玉如说,婉清不是正想养蚕吗?昨天还说没有蚕匾,得砍些荆条子让看门老爹编几个。咱就借了这个引子,带了李小姐去找他。他不是躲着吗?就给他送上去看他怎么办。 大家知道柳玉如说的是高大人,樊莺担心道,“柳姐姐,会不会让高大人做难?” 柳玉如说,“哪会!他怕见的是李小姐的爹,可不是怕见李小姐。最好让他们三人碰在一起才妙。让他们又怕又爱的,说不定就把高大人的难题给解了。” 樊莺最先明白过味来,“我去。” 柳玉如说,“你和崔嫣就别去了,在家陪姐姐吧。万一你们去学了坏,回来也吵着和我分宿可、可怎么好?” 思晴和谢金莲故作没有听出柳玉如的话中之味,说道,“那就我俩去。”两人带了李婉清,坐车到了街上,思晴还带了把弯刀。李婉清只当是随着二人去砍荆枝子,哪里知道她们心中的打算。 陆尚楼家的院子与高峻的院子斜对着,有个二十多步远,谢金莲看到陆尚楼家的大门开了,大哥谢广牵了匹马从门里出来,在这个时辰这个地方见到大哥,谢金莲心里一动。 谢广出来后站在大门口,把马放在那里,只顾低着头系身上的袍带子,没有看到这边车上三个人。谢金莲坐在车上忙把身子一扭背对着谢广。 她想,这么早他从人家院子里出来,倒像是在这里过的夜。要是那样的话真羞死人了,这么明目张胆的也不怕惹上麻烦。 这时谢广已经翻身上马往旧村方向去了,思晴对谢金莲说,“谢姐姐我跟你说吧,陆尚楼八成是还没回来,不过你可得转着弯儿提醒大嫂一下,把大哥带回来的银子看紧些。” 谢金莲明白她说的意思,知道思晴也注意到了这件事,她顿觉脸上无光,偷偷去看李婉清,见李婉清并不认得谢广,也不知道她们说的什么,她的心里还好受点。 在半路上她们看到交河牧的副监王允达急匆匆打马往同一方向驰去,也顾不得与她们打声招呼。 三个人到了旧村大街了,谢金莲见高峪的旅店大门口已经不远,偷偷对思晴挤了挤眼道,“我想起来了,我大哥二哥从大漠回来之后,我还没去看一看,这于礼数不合……我自去看一眼走走过场,随后去找你们汇合。”(未完待续。) 第162章 婉清挥轴 车上只剩下了思晴与李婉清,走到高峪旅店门口,思晴提议到,“反正也要等等谢姐姐才好,正好这里是高大人二哥开的店,我们进去歇歇连等她一会。” 两人一进大门,思晴看到高峪正从里面出来,赶紧给李婉清引见了。高峪昨夜里也陪着喝了不少,与邓玉珑是在旅店里过的夜。他乍见思晴带这位女子来,一时搞不明白思晴的意图。 高峪也忙着把邓玉珑引见给她们,邓玉珑两个人都不认得。她到牧场村时思晴正在大漠里。乍看到她们两个,邓玉珑心里又惊得不用说。加上挠自己那位、加上抱琵琶的那位、再加上柳玉如,这五个人哪一个不比自己强?怪不得高大人对自己的引诱无动于衷。 一想起高大人,邓玉珑脱口对二人说道,“高大人喝醉了在这里睡觉,正好你们来了有人照看照看他。” 思晴正不知如何把柳玉如的意思告诉高峪,听了这话立刻接道,“二嫂,你先领了婉清上去,我先看看谢姐姐回来没有”。说罢也不等李婉清说话赶忙出来,心说总算把这位妹妹送到正位,我还砍什么荆条! 高峪一打听,拍着胸脯对思晴说道,“这种粗活怎么能让你们弟妹们做?你们就在这里陪玉珑坐着,我安排两个伙计一会就砍回来!” 思晴哪里会在这个是非之地呆着,一见高峪二哥走了,她车也不要,给了车把式钱让他走人,而自己一溜烟地跑去谢广家找谢金莲去了。 一眨眼的功夫,一同来的三个人就剩下了李婉清,她还浑然未觉。听说高大人在这里,她的心里只剩下嗵嗵乱跳了。紧张归紧张但是心里说还好,那两位姐姐一会就上楼来,自己总不会过于难堪。 邓玉珑领她上楼,在一扇门前站住,轻轻把门推开对她道,“高大人就在这里,你先进去。”李婉清就迷迷登登地迈步走进来,身后的门又让邓玉珑带上了。 李小姐一进门就看到靠着窗子床上横卧了一个人,身上是朱红色的官袍,已经在翻滚睡卧中揉得不成样子。 她知道这便是三年来搞得自己死去活来的那个冤家。此时此地见到了,她的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想着是不是冲上去先打他几下解解恨,不然,一会谢姐姐和思晴回来,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想,就算要打他,也得走近些才行。于是迈动步子轻轻地朝他走去。高峻的脸离她越来越近,但是李婉清的眼睛却越来越模糊。 就是他,虽然三年的时间已经让他的模样有了些变化,但是大轮廓是差不了的。眉骨高高的,鼻梁也挺挺的,原来光光的下巴上现在也生出了一层硬扎扎的胡根。 她忍住胸膛里一阵一阵不能控制的抽动,但是忍不住汹涌而出的眼泪。三年前那个鬼里鬼怪的家伙,曾经带了她,把扬州织锦坊里好几架织绫机的丝线搅乱,只为让她一笑。 三年后,他的呼吸都变得这样沉稳,露在袍袖外边的胳膊粗壮有力,胸脯隆起。三年前他跳墙进来到长史府找她,三年后他跳窗子避开她。难道柳姐姐所说他“朝思暮想”的话都是假的?只为了敷衍的话,为什么她主动开口让自己留下? 李婉清看得出柳玉如在家中的地位非他人可比,她处事得体,美貌聪慧,看得出她把妒意极好地隐藏下来。如果不是为了高大人,她怎么会这样接纳自己?如果她说的无假,那他为什么跳窗而走,跑到这里来酣睡? 三年的时间,他身边的这些女人就算一年搜罗到一个,那也只得三个,可你看看有多少?李婉清越想越觉得,现在他躺在那里呼呼大睡,而自己站在这里抹眼泪同样的不公平。她抹抹眼,转头四下里搜寻。看到在高峻床头的胆瓶里插了几轴字画,黑漆的木质画轴露在外边。 她走过去,从中抽出一轴,走回到高峻的床边,将画轴举过了头顶,又拿不定主意打他哪个地方。打腿打折了怎么办?打胸脯打伤了怎么办?打他头打傻了怎么办? 她为自己的优柔寡断而生气,辜负了三年来那些个悲悲切切的日夜。她气自己已经胜过了气高峻,因为连他的样子也看不清了。 外边木质楼梯上响起了有人走上来的声音,至少是两个人。大概是思晴和谢姐姐吧,等她们上来自己这气就再也撒不出来了!她下定了决心把手里的画轴朝着高峻的身上挥了下去。 挥到一半又顿住,不确定打在这里合不合适,再次举起又朝另一处,还是落不下去。脚步声明明是朝了这里来的!她一闭眼,喉咙里已经哽咽出声。必须得打他,哪怕是一下。 但是高大人已经被惊动了。他的酒是多了点,但有人这样对他,足以把他这个习武之人的酒意全部吓光。他一睁眼只来得及看到一个人影,正挥了凶器打下来!高大人只是凭借本能,在床上一滚就到了地下,一伸手抓了对方的两只脚脖子。 李婉清画轴也抛出去,觉得自己身子一轻便飞了起来。要不是他一只手在自己身上大力一摁,她觉得自己都要从窗子里飞出去。 他把她仰面朝天摁到了床上,随后身子一跃腾空下来,骑到她的身上挥拳就要打。李婉清吓得闭着眼睛一声尖叫,两只手死死抓住高大人袍子的前襟。 高大人只觉得胯下骑着这人,身子软软的,这哪是行凶之人的体魄!再听她出声、看到脸上去,高大人更是三魂出窍。这,这不是……他发觉自己的左手掌正狠命地按在她的胸前,师父就是这么教的……他把手停到半空,愣在她身上。 客房的门开了,西州别驾李大人推门就往里走。 李大人在交河牧副监王允达的陪同下,在旧村的街头看到两个慌慌张张的女子。一个姓谢他认得是高峻家里的,一个说叫思晴也管她叫伯父,不用说也是了。他不失威严地问,“你家高大人呢?” 按着她们的指点,李别驾很快找到了这家旅店。这还了得!简直成何体统!一个上牧牧监、到时不去公干,日上三竿还在宿醉不醒、夜不归宿!李别驾一边走一边骂。 她们说他是在二楼。邓玉珑一见他气势汹汹的样子哪敢阻拦,领了二人直接到了门口。但她与王允达都不敢进去,高大人的虎威王牧监是领教过的。 李大人进了屋,正看到一男一女两个人惊慌地分开,下边那人眼睛红红的,鬓发散乱、衣着不整是他的宝贝女儿。 李大人只看了一眼扭头就走,出来时把门“啪”地关上,铁了脸对王允达挥了挥手,王允达不明所以,跟着下了楼。(未完待续。) 第163章 一步赶上 李袭誉就这么气势汹汹地冲进门去,再这么一个屁不放扭身走出来。这件事着实让王允达想不明白,心说这些做别驾的果真是与人不同,但又不敢问。 他深知自己大哥王达倒了台,自己就像是风中之烛,谁一口大气就能灭了自己。总算再有一位新别驾看得着自己,哪能一点眼利都没有。 他并不知道别驾与高峻的关系,不过,看到李别驾对高大人的态度,又让他的心里有了想法。现在的王副牧监已经今非昔比,连原来一个小小的牧丞刘武都爬到了他的上边,而他一点大声都不敢出。如果……靠到别驾这棵大树上会怎么样? 李袭誉下了楼,怎么想怎么不是滋味,刚才的一幕着实让他吃惊不小,说不清是高兴还是生气。看到女儿让那小子压在下边,似乎还正要挥拳去打,要不是自己一步赶上,高峻那小子的拳头就要落下去了! 这样一个暴虐的家伙,女儿凭什么对他念念不忘!李婉清自小在李袭誉的身边,哪里吃过这样的委屈,这着实地让李大人咽不下这口气。但是当时的情形又容不得他进屋大闹,那样的话女儿的脸面往哪里搁呢? 他越想越气,走到了旅店的楼下忽然站住,他看到高峪正带了个人回来,这个人的身上背了一捆刚刚由山上砍来的新鲜荆条子。 李大人方才在街上,已经通过谢金莲和那个什么晴的嘴里知道了这人便是高峻的堂兄。他一步跨过去,从那人背上的荆条捆中抽出了一枝,看了看嫌细丢在地下。又拣了一根更为粗大的在手里抖了抖,不狠削这小子,他咽不下这口气! 他看到王允达愣愣在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喝道,“瞅什么,也拿起来!”王允达得了别驾的命令,他不知道李袭誉的意图,但也一步跳过去抽出一枝握在手里。李大人喝道,“让那小子出来!” 高峪哪里知道这其中的过节,见邓玉珑随后跟出来,就冲她使使眼色,邓玉珑赶忙上楼去叫。 高峻发现被自己制伏的人,眉清目秀、梨花带雨,瞬间猜到她是谁。但是他脑海里的印象还是三年前的,嘴里惊疑不定的问,“你,你是……李婉清?”说着话举了拳头,也忘记了还骑在她上边。 李婉清见他出声认出自已,正要答话时,客房的门一下子大开。两人慌忙分开扭头去看,高峻一看是李大人,李婉清一看是自己的父亲,两个人内心的惊讶无法用语言描述,一齐坐起来看向门口,而李别驾已经一转身出去了,连脸上表情都无暇看。 别的什么细情都不用说,先顾着这件大事要紧。李婉清想,父亲一定是以为高大人一夜未回,是与自己在这里厮混,这个冤枉可是不小。又纳闷谢姐姐和思晴去了哪里。她急忙起来对高峻说,“你先去看看,别把我爹气出毛病来!” 高峻立刻醒悟,整理着衣服出了门,正好邓玉珑上来。 李袭誉气得手都抖着,对王允达说,一会姓高的下来,你二话不说就替我抽他两下出气。王允达还在迟疑,别驾道,“有我给你撑着腰,你怕从何来?”正说着,高大人一步从门里走出来,别驾喝道,“给我打!” 王允达心里有了底也不吱声,高高地举起荆条往高大人头上打来。高峪、邓玉珑两人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看到了这一幕,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而旁人还以为别驾是因为高大人过了时间,不去牧场中操持公务而生气,但以这样的方式当众惩罚一位牧监也太不可思议了。这时王允达手里的荆枝条已经带着风声落了下来。王允达心说,看来真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高峻的反应出乎在场所有人的意料,冷不丁受到人突袭,本能使他一歪头躲过去,王允达手里的荆条打空了。高大人伸手抓了这人的胳膊,借着他的来势往前一带一抛。 王副牧监肥胖的身躯横飞了出去,重重的摔到了地下,嘴里闷哼了一声把脸转过来,高大人愣住了。他又看到李袭誉的手里也拿了一根荆条子,一见王允达跌出去,李大人勃然大怒,挥了荆条上来,没头没脸地往高大人身上抽来。 高峻此时已经看清,可再不敢像刚才那样去摔李别驾。想跑开又觉得让他看到了屋中一幕,不让他出了这口气也是不行。因而只是护住了脸面,任李大人把荆条抽到身上。幸好李袭誉只是个文官,手上哪有什么力气,自己累得面红耳赤,再看高峻还在嘻嘻的笑。 这就更让李大人气从中来,又狠命地抽了高大人几下。李婉清紧随着走下楼来。她没有看到高峻摔倒王允达的一幕,却看到了父亲正在打高峻。李小姐也顾不得什么了,从门内冲出来,一步挡在高大人的身前,把两只手扶到他肩膀上。 李袭誉抬起的胳膊就放下了,当了王允达的面,他反倒怕女儿挑明了父女关系。这要是她情急之下一声“爹”叫出来,那不相干的人不一切都明白了?女儿与姓高的在旅店中相会,让李大人一步赶上……李大人找了帮手打人出气。想至此,他急着一抖手把荆条扔下,扭头就走。 王副牧监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出了旅店的院子。在外边,李大人看到了擦着道边站立的谢金莲和思晴,也搞不清今天的所遇与她们有没有关系,因而只是恶狠狠地冲她们瞪了瞪眼,甩着袍袖往牧场里去了。 两人赶忙来到旅店,看到李婉清正在替高峻整理官袍,地上扔了一捆荆条,还有两根摆在一边。高大人一见她们立刻就明白了,是这两人搞得鬼。不然的话李婉清初来乍到,怎么会找得这么准。不过又一想,李小姐来得正巧,不然今天怎么脱身? 想不到自己与李婉清的相见却是这么个场景。 李婉清见父亲已离开了,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腰有些不适,胸口上让高峻摁过的地方也不自在,两只脚脖子也火辣辣地疼。不由得扶住腰,咬了牙不吱声。 谢金莲一见,忙过来问她,“妹妹你怎么了?难道是李大人发威?”二人想,再发威也不能当众打自己女儿呀? 高峻也发觉李婉清的异状,弄不好是刚才在里面让自己一掀之力给闪了腰了。她刚才急着出来可能不觉,这下知道疼了就不能再拖延,于是说道,进房,我给你摸摸。(未完待续。) 第164章 罚俸三月 谢金莲和思晴也看出她的脸色不对,额上也冒出汗来。迈了两步就“哎呀”出声。高峻弯腰抄起她来,步入楼上客房内,谢金莲和思晴在后边跟着,也吓得不用说。 高峻进屋,把李婉清轻轻放下,先让她趴着,高大人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按着,一边问道,“是这里?是这里?”谢金莲和思晴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知道李小姐拧了腰,不知道自己该帮些什么忙。 谢金莲问,“要不要去打盆热水、拿条热毛巾敷上?”高大人说不用。 这时,李婉清“哎呀”一声,似乎是让高大人找到了正地儿。待高峻问,她又不大确定。高峻在终南山学艺,对正骨这方面是授极严,这并难不倒他。 他知道这是刚才她举了画轴要打自己时,让自己突然掀起来,再砸在床上,一个常年在闺房中的女子哪受得了这些,是因了寸劲儿,腰里错了环。 此时他已确定了李婉清错骨的地方在胯上四寸,轻轻扳了她的肩膀,让她面朝自己。 他站在床下,左手扳了李婉清的左肩膀,右手扳了她的左边胯骨。李婉清看到谢金莲和思晴也站在边上,一左一右地看着自己,她的脸有些发红。不过她实在不知道高峻要拿她怎么样,心里的害怕胜过了害羞,问,“要怎么样?” 高大人安慰道,“很简单,不要怕。”但是她看到高峻脸上郑重的表情,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她自己也不由板了脸,求助似地看身边的思晴。 高峻试了试,在手上加了些力,又对她说,“你闭上眼睛只当睡着了,这会儿意念不要放在腰上。因你腰上一用了力,会影响我动作。” 李婉清越发的紧张,轻声问,“那我意念要放在哪里啊?” 高峻反倒不知怎么回复,再看她的腰更是比刚才还僵硬着,便说,“要不……你想想我们以前在扬州的那些事情。”思晴和谢金莲一听,心说,哦,看来我们还要排在后边呀。 而李婉清立刻想到了两人在扬州邂逅的情景。扬州三月……扬州三月……而高大人见她腰部终于松弛下来,抓住时机,左手固定住李婉清的肩头,右手摁了她的胯骨迅捷地往腰下一推,两只手再轻轻一扳一送,隐约听到李的腰间“咯吱”一声。高大人说,“好了!” 李婉清回过神来,听高大人说好了,试着自己放平了躺在那里,果然是轻松起来。躺在那里长长地出了口气。 谢金莲道,“难道是李大人打得,那他老人家也太不心疼女儿了。幸亏是有高大人懂得,不然的话,十天半月也动弹不得呀!” 李婉清也不解释,这事怎么解释?说自己一见面先要打他?她躺在那里见高峻也不离开,很近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脸上露着关切之意。她想坐起来,又不确定这么短的时间能不能行,万一不该动怎么办?于是就不动。 高大人说,“你歇息片刻即可回去了,”看到边上的谢金莲和思晴,她们的出现也太巧了,高大人悟道,“是你们……” 谢金莲和思晴忙截住了话头道,“是,是我们带了李妹妹,要去砍些枝条编蚕匾,高大人不是都在院子里看到了?” 高峻说,“李大人已经生了气,我可得走了,他生气还得去见他的。” 李婉清道,“我爹再打你你就跑,怎么能硬扛着。” 高峻吩咐谢金莲和思晴两人护送李婉清回去,让她们找辆车,两人一边一个扶着,路上也走得不要太快。他把那捆荆条重新捆了,也放在车上。 看她们往新村去了,高峻才凑过来奇怪地问,“一定是有内鬼!不然李大人怎么会找得这么准。”高峻虽然知道是谢金莲和思晴两人的事,但是似乎今天的事也只有这样才是最合意的。 还有与李婉清的见面经过,现在想起来总有点恍惚的味道。不过李婉清这一关算是过了,接下来便是怎么面对李大人。听了二哥的话,高峻哼道,“哼,内鬼,我看不止一个,是两个,三四个不止。” 高峪说,“我看王允达嫌疑最大,你看他打你时的样子,恨不得抽到肉里!”高大人也无暇与他们多说,整理了袍子往牧场里走来。 在牧场的议事厅里,高大人见到了李别驾,而王允达正毕恭毕敬地侍候在边上。见李大人的手里也没拿什么家伙,高大人戒备着走上前去,躬身说道,“李大人,见过李大人。” 李袭誉刚刚平复下来的怒火一下子又起来,心说道,“还你妈李大人、李大人,我是谁?女儿都给你送去了,还李大人!若不是有扬州的事在先,好好的女儿怎么会便宜了你小子!” 他望见桌子上有方砚台,伸手抄起来砸过去,喝道,“你、你是谁?是谁都来见过李大人么?真是成何体统!一座牧场这么多事,日理万机都还不够,你倒好!宿醉不醒,倒卧旅店,更兼……” 看高峻灵巧地一转身,伸手抄了来势并不凶猛的砚台,笑嘻嘻地放回到桌子上,然后又垂了手退回原地。李袭誉本想说,“更兼光天化日……”一想还是不能说,就顿下,瞪了眼睛虎虎地瞅着他。 王允达在边上一见这阵势,更是十分的吃惊。心说我哥在任上时都不敢这样对待姓高的,看来真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自打认识高峻以来,谁又敢先是荆条再是砚台的冲他比划。 高峻分辩道,“李大人……”李袭誉也意识到,眼下他只能这么叫自己,于是也不打断他,听高峻怎么说。 高大人说道,“昨晚上我与交河牧的副监刘武一起,商讨今后牧场养马的路子要怎么改,一直商讨到半夜。我们又没骑马,再回新村去就很远些了,于是在高峪那里吃了些饭,并睡在那里。李大人你说我不务公事,真是有些冤枉!” 李袭誉正在猜测,按他所说,那么女儿是什么时候去的?猛然听高峻如此驳斥自己,李大人气又上来,喝道,“总之,你的所为让本官极为不齿。本官是受郭大人所托,为旧村改建而来,本不欲多管你牧场的事。但是你也太过分!我要回禀过郭都督,罚你一月……不,两月……不对,罚你三个月的官俸。” 高大人听了心头一苦,不觉脱口问道,“那大人你要在此地呆到什么时候?”要是让李大人天天坐在这里,那他高峻就不必到议事厅里来了。(未完待续。) 第165章 鹊巢鸠占 李袭誉道,“怎么?巴不得我快点走是不是?旧村改造之事不完,本官绝不离开此地!”又是对高峻道,“和你说一声,交河牧的王大人从今天起,就先协助我操办旧村改建一事,你也管着上交河牧,我问问你可有什么说法?” 高峻心说,我能有什么说法,只要你不找我的晦气我就知足了!嘴上忙道,“我没说法”。李大人道,“没说法还不出去,等我再打你吗?” 高大人连忙退出来,差点没有撞上门外偷听的那帮来议事开会的管事,岳牧监和王道坤也在不远处站着。他们看到高大人在里面挨训,一个人都没敢进去。 这些人里只有岳牧监知道李大人的底细,别人都不知。岳青鹤走上来问高大人,以后牧场还议不议事。高大人说,怎么不呢?不议事怎么处理这么多的杂事。 不过高大人说道,就把议事厅先腾出来让给别驾大人使用,你们就到别的屋子里挤上一挤。还说,李别驾多半晚上就在这里休息,你们一定要派个机灵些的牧子,日常拿东送西的给别驾大人使用。 高大人说,每天到时候要让人去高峪的饭馆里把饭菜给李大人拎回来。当然了,要是他愿意自己去吃,咱们就不必操心了。 高大人还拍着脑门说,“再有,议事厅里的被褥都用了好长时间了,要不就派人出去置办一套新的先用上,钱我出。” 高峻一想起要被罚俸三个月,也知不知道是真是假,而自己还替他想这想那,不由得摇头苦笑。在场的人一听更摸不着头脑,这位李大人威风凛凛,高大人倒成了小媳妇一样,挨了训斥还想得这样周到。 有些人以为一向万事不惧的高大人这是彻底地让李别驾给降伏住了。因此从议事厅门前经过的时候,一个个脚步放轻,连说话都不敢高声。 这些日子柳中牧场里也没什么大事,高大人就没参加议事,只让岳青鹤去主持。自已又到牧场里各处马厩里去看了看,看看时间已经接近了中午,就往家里走来。 谢金莲和思晴一块护送了李婉清到家,柳玉如见谢金莲和思晴一左一右搀扶了李婉清进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谢金莲说,“李妹妹拧了腰了!” 柳玉如埋怨道,“有你们两个人跟着,砍一捆荆枝还能让她把腰拧了?高大人知道了不说我们!” 思晴忙说,“柳姐姐,高大人知道这事,已经把婉清的腰治好了……再说,婉清的腰也是他给弄拧的,怎么会怪我们!”柳玉舅和樊莺一听,这又是怎么个情况?高大人是怎么把李婉清的腰搞拧的呢?不过她们想这事也不能十分的深究,忙一起把李婉清扶到了她自己的屋里躺下休息。 李婉清躺在床上,既担心高峻在爹那里会不会受了什么委屈,又担心楼下那些小蚕有没有吃饱,崔嫣像是知道她的所想,安慰说,“小蚕已经替姐姐喂过了。只是上次我们采来的桑叶有是有,但已经不大新鲜。要不吃过了午饭,我和樊莺再去采些来。” 柳玉如笑道,“就让思晴和谢金莲去采,这件养蚕的事今后是我们家的挣钱门路,可不能大意了!”思晴和谢金莲一起答应着,而谢金莲起身去接甜甜。 不一会儿,高大人低着头进了院子盘算着李大人在柳中牧这段时间自己的打法。随后谢金莲牵了甜甜的手进来,一边走一边数落甜甜,“你说你,上个学,怎么还能把樊姨娘和李姨娘给你压书的金元宝带到学堂上去?不然怎么能一起都弄丢了?” 进了院子,谢金莲还在不停地数落甜甜,“你再想想,可曾在课间拿出来过?让谁看到过?” 甜甜对金元宝的大用处并不十分的知道,但是她却是十分的喜欢,因为这两片黄灿灿的东西看着好看,拿着沉甸甸的,还能压书本。上学去时偷偷地装到了书包里,也没和妈妈说。 在课堂上她倒是有点显摆的意思,看看别人没有而我却有。孟凡尘在上边也看到了,心说高大人真是宠着小姑娘,肯把这样的东西让一个小孩子带出来。他也怕学堂里人多手杂,村中平常人家的孩子们也都在这里上学,因而老头也替甜甜留意着。 甜甜背了书包出来多远,才想起伸手掏到书包里面摸一摸,一摸才发现不见了。和妈妈一说,谢金莲也急了。这东西比不得两个铜钱丢就丢了,这是樊莺和李婉清给孩子的,往后两个人问起来,不是显得对人家的心意不太上心么?因而一边走一边训斥孩子。 高峻在院子里看到甜甜委屈地撇了小嘴想哭,忙对谢金莲道,“是孩子重要还是金子重要?可别分不清哪个重要。” 谢金莲对高峻说道,“我不是在意金子,只是怕送金子的人多想,再说这两大片东西不知便宜了谁家,丢了金子连个谢的话都没有听到,你还怪我。” 高大人道,“你听樊莺胡说着玩儿,那是她从你大哥二哥手里弄来给甜甜的,不必在意。”说到这儿,高大人忽然想起什么来,问谢金莲,“你大哥、二哥家的孩子是不是也在学堂里?” 思晴说,“只有大哥家的二侄子在,大侄子已经成家时也没有大办,你常在外跑着不知道,但是柳姐姐已经让我去随了礼。二哥家一个孩子,并不在这里。” 高大人问,“你去时可曾看到大嫂来接她儿子?”谢金莲说没看到,侄子还在学堂里。高大人说,“你再回去一趟,把侄子接回来,我们离着学堂这么近,一次也没有让过人家吧?” 谢金莲想不到高大人有这么多的事还惦记着娘家人,心头暗喜,立刻忘了甜甜的事,快步走着再去学堂。 孟凡尘见到谢金莲,把方才未及说出的话对她说道,“谢夫人,我头午时见甜甜书包里带了两块金子,恐怕不大稳妥。” 谢金莲心说已经没有了。但是她决定先不能说,不然孟老汉心里也会有负担。大哥的二儿子叫谢地,他见到姑妈又返回来,说是叫他去家里吃饭,本不想去,但是一想到姑妈家的伙食一定是不同于自家,于是背了书包就跟出来。 甜甜到了家,憋不住把这事对樊姨娘讲了,樊莺以为谢金莲是返回去找金子,却见她把侄子领来。谢地一边走,一边用手紧紧的捂了自己的书包。 她见高大人正给自己使眼色,就已会意。(未完待续。) 第166章 交河夜练 谢地今年不到十岁,在学堂里算是大孩子,他本不愿意让书包离身,但是看到桌子上已经摆好了荤素好几个盘子,那菜绝对是家里没吃过的,就把书包里的事情忘了。 樊莺一拎谢地的书包就感觉沉甸甸的,她也不动声色,看着谢地已经坐在桌子上早忘了这茬儿,就把手摸进去,手出来时,那两半的金元宝托在她的手掌上。 以樊莺的脾气,当时就要拎起谢地来呵斥两句,但是她看到高大人正对自己使眼色,意思是不让吱声。于是她也坐下来吃饭,一边吃,一边拿白眼瞅谢地。 吃过饭,高大人出来,对樊莺说道,“你在桌上数落谢地,他姑会怎么想,恐怕到时候金子的事是小,面子上的事是大了。我们也不必揭穿他,只悄悄把金子收起来便罢,对谢金莲也不要说。” 樊莺记着高大人的话,待谢金莲下午去送两个孩子上学,樊莺悄悄进了谢金莲的屋,打开她床下的暗格,把两半的金元宝丢到了暗格的角落里。此时再想起高大人的话,觉得十分有道理。 她回想起高大人拉她出来时谨慎的样子,绝不仅仅是顾及了谢金莲的面子,他是在教自己如何在家中做事。想起自己以前在许多的事情上都是直来直去,也许在很多的地方都是让人不满意的。 她想着再找高大人,对他表示一下亲近之意,却发现他已经骑了炭火出去了。下午,谢金莲和思晴果真按着柳玉如所说,去到旧村村边的野桑林里采了两篮子新鲜的桑叶,两个人回来后却不知道怎么喂。 樊莺虽然知道怎么喂蚕,但她现在有些不想动,就想倚在一个地方想一想心事。后来又去了崔嫣的房里瞧她拨弄琵琶,看崔嫣那双手在弦上灵活地弹拨,禁不住伸出自己的手来看,同样也是十指修长,为什么就一点不会?又想,高大人是喜欢崔嫣的手呢?还是喜欢自己的手。 李婉清听谢金莲和思晴两人在楼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小蚕的喂法,她有些不放心,自已试着爬起来,发觉腰上一点不适感都没有了。她扶着楼梯下了楼,谢金莲忙来扶她,说道,“瞧我们笨得,也不知道如何喂,” 李婉清告诉她们,刚刚孵出来的蚕宝宝黑黑的,像很小的蚂蚁,因此叫作“蚁蚕”,蚁蚕虽小,但是蠕动得很快,身上长满细茸毛,大约两天后就不明显了。它们会到处爬,因而在换桑叶的时候要很小心,不要把它们随着桑叶丢掉。 樊莺听她们边说、边喂蚕,又说起了瘸腿老爹正在编的蚕匾,又一起去看。她还是不想动,耳朵里听着弦音,心里想: 崔嫣虽然会弹琵琶,但她也只能在家里弹,高大人总忙在外边她又弹给谁听?她这一点就不如自己,啥时候想起来时,便骑了马去找高大人。焉耆那么远,还不是说走就走。 高大人骑着马出来,头也不回地去了交河牧场。现在可好,王允达和高大人调了个! 刘武给高大人拿出他琢磨出来的马匹驯练提纲,让高大人给审阅一下。 提纲分为“夜练”、“火练”、“声练”、“河练”、“食练”等林林总总的不下七、八个分栏目,下边又有细分,看来刘武是真上了心,短短的时间里想出不少的点子,而这些点子在高大人看起来,却是一个比一个在理。 比如这个“声练”,就包含了几个方面:在突然出现巨大的响声时,马匹不能出现常见的惊慌、乱跳甚至落荒而逃的情形。在潜伏和夜里行军时,能够静静伏卧,不会出现鸣叫、跳踏等大的响动。前一部分主要的方法是多多制造人为的响动让它们习以为常,而后一部分就需要牧尉们的教习了。 再比如“火练”,一是要让马匹近火,逐渐让它们由惧火到习惯。二是驯练马匹在面临火焰时的正确反应,避烟、伏低姿态、能够在骑手的驾驭之下快速穿越火线,缩短穿火的时间。 高大人看了不住地点头,正好把陈年谷牧监也叫过来,三个人又细致地探讨了一番。高大人说,这个方案都包括了两部分——就是环境的熟悉、适应与人为的教习。但是在操作起来时,又可以把两个不同的科目掺和在一起进行。 比如“夜练”和“声练”,在夜里万籁俱寂,突然出现的异常声音对马匹的影响才是最大的。再有,高大人问,“不知道牧尉们对此事有些什么看法?” 于是立刻把交河牧的牧尉们召集到了一起,七嘴八舌地又言论了半天。最后,高大人拍板:就按这个方案,马上开始驯练!一会也不能耽搁。高大人对这些牧尉们说道,“有多大的本事都给我亮出来,过一段日子,可不会再听谁吹大话,是骡子是马要拉出来遛遛,干得好的,本大人重重有赏!” 当天夜练和声练就开始了,高大人兴致很高也不说走,因而刘武和陈年谷牧监都留下来陪着。高峻虽说眼下在柳中牧那边大气都不敢出,但是在交河牧这里还是说一不二的。 一开始也不需要多大的投入,大牛皮鼓、铜锣、鞭炮什么的是必不可少。高大人与牧场里的众位同僚一起吃过了晚饭,等到夜深人静,招呼着牧子牧尉位突然把锣鼓一齐敲打起来,把那些马匹们惊得蹄跳嘶鸣,好一阵子才安静下来。 等到刚刚安静一会,马厩的门口又突然鞭炮齐鸣,噼噼叭叭此起彼伏,各处厩房里又是一阵骚动。折腾了一阵,高大人累了,安排了值夜的牧子,轮着拨儿的折腾,他自己在牧场里找了间屋子躺下休息。 一会刘武大人也回来,合衣躺在高大人的身边。但听着牧场里不知什么时候便会爆发出来的惊天动地的鞭炮声,刘大人怎么也睡不着。心说,这哪是在折腾那些马匹们,整个的是在折腾人。 但是刘武再看高大人,在这样的动静之中却睡得十分的踏实,呼噜都打起来了。让刘武大愧不如。不禁想起两人在柳中牧议事厅的第一个夜晚的情形。想不到从那时起,自己的命运便与高大人紧紧的联系在了一起。(未完待续。) 第167章 推杯换盏 第二天一大早,刘武还没有醒高大人却先爬起来推他。交河牧监陈年谷已经派人到交河县大街上买来了早点。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吃着,陈年谷道,“算起来交河牧划到了柳中牧已经有段日子了,但是高大人却是头一次到这里来,下官一见高大人的做派,心里的敬服之意却是真正的。” 陈年谷说,历来官一上五品,就属于吏部直管了,一位五品的官员也许在长安的大街上算不得高官,但是放在边远的西州那可是很少见了。没想到高大人还能与牧中下属们挤在一处、同吃同睡,共同驯练马匹。下边的牧子牧尉们都在议论,说高大人与平常的官员不大一样,连下官听了都有些惭愧。 高大人笑道,“这有什么?人不论官有多大,总得先把份内之事做好了,才有资格摆摆架子。不然业务上一塌糊涂,架子怎么摆得起来?眼下我在这里还没得架子可摆,你们等着,等把合格的军马练出来,看我给你们摆一摆。”说罢三人都笑了。 高大人说,自从认识在交河县令刘文丞,一直都没有时机去拜望一下,正好我今天在这里,不如我们就去趟交河县。 于是三位大小牧监骑了各自的马匹,往交河县衙而来。交河县衙的位置与交河牧场并不远,离着柳中新村也要比交河牧更近上几里。说话间三人骑马到了,把拜帖投进去。不大一会儿,县令刘文丞便带着曲县丞、和高主薄、陈捕头一起迎了出来。 刘文丞笑着拱手道,“高大人,上次我亲去柳中,正赶上高大人去了大漠,也不知事情办得如何?” 高峻回道,“一个小小的黑达又能费了多大的事。”刘捕头上次已经领教过高大人的虎威,此时见他比收购牧草那次更显得魁梧,人也硬朗了不少,毕恭毕敬走上来见礼后,垂手站在一边。 刘县令道,“高大人此次过来,一定是有大事商量,不然以你这样忙的人,怎么会大白天地跑过来?” 众人一起步入县衙,高大人把两位手下给县令做了引见,刘文丞说,“都认识,俱是实诚无欺之人!”高大人道,“这就好办事了。刁滑之辈又怎么入得了我们的法眼!” 高大人说明来意,用手比划着说,“只因近日交河牧驯练马匹,需要采购一大批草圈儿,为的是浇上易燃的桐油等物,点起火来让马来钻。但是牧中人手有限得很,一时是做不出来的,于是才就近的来麻烦刘大人。” 刘文丞问道,“看起来倒像是马戏班子一样了,不知要多少?” 高大人说,交河牧现有马匹两千四百多,草圈儿这种易耗物品每个月少说也得五、六百个。刘县令听了拍了胸脯说道,“包在我们身上,总之都是为了大唐的牧业,敢不尽力而为!” 双方又商定了收购的价钱,刘县令立刻吩咐曲县丞亲自去督办,在全县择优选出合格的、家中有闲散劳力的农户,签下契约。只要按时扎好了,到时自有县里派车去回收。 双方又商量好了收购的价格,刘武按着事先的设计,将草圈儿的尺寸交待给了曲县丞。高峻的到来,为交河县民户们开辟了一项新的挣钱路子。 这于县内稳定治理也是大有好处的,刘文丞十分的高兴。想着今后再见到西州郭都督时,又是一件可以提得到台面的好事,于是双方一拍即合,将事情商定后,一时皆大欢喜。 时间近正午,刘县令道,“高大人,为兄这里已经备下了酒席,不如我们一起庆祝彼此的第一次合作,也好让属下的人们认识一下高大人几位的风采。” 高峻谦虚两句,于是一起往交河县最大的酒楼——河滨楼而来,在楼上的雅间里,酒菜都已摆好,众人落座。 高大人这边是陈年谷牧监、刘武牧监,交河县这边最大的是刘令、曲县丞、高主薄等人,陈捕头也在座。三杯酒过后,陈捕头便第一个站起来,举了酒杯道,“在桌子上就是我职位最低,但我对高大人的敬慕之意却是一点也不低。” 刘文丞笑着点了陈捕头,“你的事情我是知道的,那次若不是高大人有大量,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陈捕头脸红了道,“可不是吗,上次的事情是我做得有失礼数,正是这次我急着要敬高大人的原因。” 高大人举杯,陈捕头的面子要给的。敬过了高大人,陈捕头再敬陈年谷牧监,陈牧监于酒量上绝不含糊,一口而尽。 然后再是刘武大人。刘武上一次是跟了高大人去私访牧草收购的见证人,上一次陈捕头是个什么做派他最清楚,再看现在陈捕头谦恭的样子,刘武深感时运的奇妙。 刘武又联想到了自己,上一次来交河时,自己这个小小的牧丞还在黑夜里彷徨一样,家里、场里一团糟。而此时,也已经是位正七品下阶的下牧副监了。 他不但升官像坐了钻天猴儿一样,又收了刘采霞这样一位令自己十分喜爱的女人,可以说是春风得意。细想一想,家里外头两面,都是因了高大人的出现才有的起色。刘武心中对高大人的感激之情再无半点虚假。于是,在陈捕头敬过之后,刘武也站起来相敬。 刘县令也因为上次在郭都督面前高大人替自己说话而一直感激于心,连连与高大人碰杯。河滨楼的规模在交河、柳中两县都算最大,酒楼所请的厨师有的来自伊州,有的竟然还是龟兹、庭州请来的,做出的菜点囊括了东西特色,高大人吃起来也很合口味。 刘文丞道,“这样干喝有什么意思,我听说高大人此次在大漠里大败黑达,不如就给下官们说一说其中的打法,也让我们见识见识那种场面。” 高峻喝得高兴,于是说道,“也罢,这次的打法就算是我那思摩舅子问过多次,我都没有给他细讲,今天都是自己人,说说也无妨。” 刘县令道,“怎么自己的舅子倒不是自己人了?我看高大人那位叫谢大的二哥就是位十分爽快之人,行止诙谐有度毫不拘谨,真是位性情中人!” 高大人说,“打仗之法非同儿戏,和在座的说说也只当取乐,要是让我大漠里那位舅子学到了真章,以后还怎么能让他怕我。再说我高峻于公于私还是分得清楚的。” 刘文丞听了挑起大拇指赞道,“果然甚入我耳。”又来敬酒。 高大人大致讲了此次死缠烂打的章法后,对众人说道,“兵事,先看的是双方的力量、人数、配备,如果都是占优的话,像碾子似地推压过去,这种仗真不是高某感兴趣的。须知敌方人员再多,也都是由一个个人构成,打起来时不猜到对方的心里,这仗是打不好的。” 众人一齐问道,“高大人不妨讲一讲你这次分批进扰的时间和人安排上的奥妙,让我等开开眼罢。”(未完待续。) 第169章 细说兵事 高大人喝口酒道,这次思摩与黑达的军力,双方都是在两万来人,势力不分上下。但是思摩原为大汗,被黑达分裂出去,更要分兵看押被俘的两千人,再离了老巢,实际在气势之上是弱了的。 而黑达两万多兵力很是集中,虽然偷袭不成,还丢了两千人,但他是造反一方,不求速胜只求无虞。思摩长时间剿灭不了,在气势上自然占了下风。更不要说思摩的妹子还在黑达手中为质,这风头黑达算是占尽了。不过于我看来,这场仗便有些意思。 高大人分析了双方的势力,在酒桌上众人心里盘算起来,似乎思摩要灭了黑达也不是易事,因而一齐听高大人再往下说。 高峻道,“我此次先后七次分兵死死缠住他,便是抓到了黑达求稳的心思,一步一步让他由惊惧,到紧张,再到蔑视、轻漫,而最后的那一千人,才是给他致命一击的拳头。” 众人道,“太过笼统!对我们这些外行来说,跟没说一样,细说!细说!”刘文丞也道,“高大人这个死缠烂打之计,可有什么具体的出处?” 高峻道,“哪有!只是我夫人思晴陷入敌营,这也是我不得已的打法,让黑达疲于应付,而不至于腾出功夫为难她罢了。” 禁不得众人撺掇,高大人才把内中的详情讲了出来。 高大人说,第一次只派出一千人,打而旋走,会让黑达以为只是思摩骚扰,更有调虎离山的味道,这样的出击方法,在求稳的黑达那里绝不会招致咬住不放,只会让黑达紧张收缩起来; 第二次再让两千人去冲,仍然是让他们稍触即溃,并且高喊着救公主。黑达会想,思摩为救妹子,岂会不派出精锐来?而且又加了兵力,这便让黑达再一次重视起来,认真应对。 第三次又是三千人去冲击黑达,而且我让这些人使出真力来,确确实实给黑达造成一些伤亡,一度把黑达布置在谷边的三千人马压到了谷内大半。让他不得不由谷中增援了一千人,才把这一拨儿人马打退。这就让黑达稍稍地松了口气。因兵法有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我方连冲三次,次次增兵都没有进展,黑达的轻漫之意渐起了。 刘县令道,别说是黑达,要是放我在那里也会作如此想。 高大人道,第四次出击我又出了两个千人队,还是让他们骚扰一下,便往各处退去埋伏起来。这次我出动人数少于上次,而攻击的力度也小许多。更让黑达相信思摩的士气已不如开始了。黑达把前前后后的来敌算一算,思摩已出动了八千人的总数,而他还安如泰山。 第五次,我让思摩派出了四千人,又是真打一阵再走。大有不罢休的意思,仍然是无功而返。不过在黑达看来,思摩竟然一次都没有组织过超过五千人的攻击,他对思摩的轻漫之意已经达到了顶点了。 第六次便是思摩亲率三千人去冲,大有孤注一掷的意思,黑达出了两千人增援终于打散。虽然他也已经让我拖得疲累不堪,但是一定会认为思摩再也不会来攻。 高峻说,经过一天的缠斗,时间已经到了夜里。此时我出动的最后一支千人的奇兵,才是决定双方胜败的关键所在。先前我以伤兵混入敌营的十多人,再一齐于黑达的营中放起火来,更兼高喊着“黑达死了”蛊惑其军心,黑达不乱还能怎么地? 高大人最后说道,“等他趁乱突围出来,不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有先前乍败的那些人,正以逸待劳地等他多时,黑达手里的两万人马,除了尽归思摩,还能再有其他出路么?” 桌上人听了,不禁暗自赞叹,黑达与思摩势均力敌,碰上高大人,也算是败得其所了!刘文丞暗道,打仗如此,若是在官场上碰到高峻这样灵活机变,看似不按章法,实则严密无漏的算计,能全身需退的也不会有几个吧? 众人叹了一阵,琢磨一阵,再叹了一回,不约而同地举杯与高大人共饮。席间陈捕头想起了一件事情,他对高大人道,“昨天我手下的捕快在交河地面碰到了一个人,却是熟悉得很。” 高大人忙问是谁,陈捕头说,“是原交河牧的牧监陆尚楼,我们都已经知道他被罢了职,不知他到这里却是为何,看起来狼狈不堪,似是死里逃生一般。难道他不在交河牧听差了?” 刘文丞道,“哪里话,上次我与高峪老爷在牧场旧村里喝酒,听人讲他是与谢家大哥一起去大漠里的,怕是没什么捞头,已经由兵乱中逃回来了。高大人、陈大人、刘大人可留意一些他。” 高峻点头,刘县令再次由陆尚楼的身上说到了谢家二哥。刘县令道,“上一次在酒桌之上,下官曾误抓了一块肉,差一些丢到谢夫人的身上,若不是谢二哥坐在旁边,笑话便出大了!” 高峻笑道,“此事谢金莲一回去就与家中人说了,我也尽知。若非谢二哥把肉放在你架起的筷子之上,哪会出这样的笑话?不过他也算是解铃系铃,将功赎罪罢了。” 高大人又道,“不过此次在大漠之中,我四夫人思晴,若非谢大哥从旁边冒死相护,恐怕要全身而退也有些难度,想起来倒是让我时时有感念之情。” 高大人喝了杯中之酒,想起谢家兄弟以前对亲妹妹的那些做派,再想想谢广对思晴的保护,也是有些看不透彻。心说,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此话真是不假。 他不知就算品行再是不堪之人,于内心里也有一丝善念。尤其是谢广在生死交关之际,命都要不保,便生出一股豪气来。他舍命护了思晴,便是希望她有朝一日回到牧场村时,能与自家妹子谢金莲实意照应。正经说来,还是对妹妹的亲情在里面。 看看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高大人起身要走。刘县令忙起身相留道,“总也不来,哪能这样便放你们走。”又对陈捕头使起眼色。 陈捕头道,“是这样,各位大人远道而来,又酒喝得躁热,正好在河滨楼旁边就是温汤旅舍,小人已安排了温汤沐浴,请三位大人解解乏。”(未完待续。) 第169章 温汤旅舍 高大人本欲拒绝,便说道,“什么温汤?还不是一锅热水,当我不知道!” 陈捕头面上有些挂不住,高峻知他与刘县令是好意,忙在话间补充道,“交河县真正的温汤是在县北八十里的龙泉馆,那里有地下温泉,不冷不热。”说罢自已觉得有些卖弄的意思,更有一丝挑剔的味道在里面。 因而听刘县令说,“高大人对交河地理这么熟悉,等哪天有了机会,一定陪高大人去一次真正的温汤”时,高大人忙说,“也就是洗洗身上的汗味,哪有那么多的讲究。” 于是刘武、陈年谷与高大人,被陈捕头引着,出了河滨楼,也不必上街,就从酒楼的后院穿过一条弄堂,直接到了旁边的温汤旅舍。刘县令推说有公务在身,就不来了。 这边是个“回”字型的院子,只不过这“回”字里面的“口”换作了一个“弓”字型。外围是客舍,而里面建筑的曲折房屋,里面就是一间间沐浴室。 这样的格局设计别具匠心,不但充分利用了有限的空间,更利于把有限的热水在短距离上尽量供应更多的房间。而住在四周客舍中的旅客不论从哪间客舍到沐浴室去,要走的路都差不多远。 高峻三人随着陈捕头,走过一条精致的青石甬道,道边便是矮矮的石栏,石栏内是栽植的各色花草。到了院子里,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站在那里迎接来人,一眼看去便能看出她已过桃李年华,但面容上却看不出衰老的痕迹。 高大人看她与陈捕头眉目闪烁间便能会意,知道他二人早就熟悉。女子对三位牧监万福道,“三位大人,捕头提前过了话,一些闲客已然回避了,今天沐浴室只为三位大人开了三间。” 陈捕头忙指了她说,“三位大人,这家旅舍就是她自已开的。” 女子微笑着说,“小女子家并非这里的,在交河县人地两生,多亏了陈捕头整顿治安,多方看顾,泼皮豪强不敢骚扰,才能将这间旅舍开下去。” 她声音不高,虽有替陈捕头脸上帖金之意,但语气中并不缺少真诚的成分,看得出也是由衷之语。高大人等人对此心知肚明,也不多问。又听她说道,“三位大人今后就唤我丽蓝便好,如果试过这里还过得去,还请多多光顾……请随我来。” 陈捕头送至此处即躬身站住不再往里走,于是三人随了女子,走入了一间不大,但装饰还算华丽的屋子。 迎面一座柜台,柜台后坐了位十七、八岁的女子,相貌与丽蓝有几分相似。丽蓝指了道,“这是我妹子丽容,两天前才由庭州来看我,在这里打打下手。” 高峻看她似乎不大懂得迎来送往之礼,姐姐说了以后,她也只是坐在那里点了下头,举指间完全没有她姐姐的圆通,仍屈着修长的手指拨弄一把算盘,“噼噼叭叭”的算盘响只是出现了瞬间的停滞。 屋子南面是两扇大窗几乎落地,边上垂了紫绒窗帘。高峻仍在打量这个丽容时,窗帘边的长椅上站起五位女子,她们刚才坐在那里规规矩矩,不乱说乱动,想是老板娘平时训练有方,个个二十来岁、个头体量一般匀称,却不喧宾夺主。 丽蓝笑道,“我这里懂事些的都在这里了,请三位大人各拣顺眼的选一位,让她们进去侍候。” 刘武一见,先面红耳赤说道,“不就洗个热水澡,怎么这还……” 别人还未说话,柜台内的丽容先似不经意地轻哼了一声,似乎是有些不屑。高大人向她望去,见她又埋头算帐。 她姐姐忙说,“到这里来的只为解乏,但初来的人对里间布置大多不熟悉。先前就有客人在里面池子里干躺了半晌,又不好意思呼人。更有的让热水烫了,岂不是我们大意?有道是入乡随俗,各位大人不要推托为好。” 此话说得在情在理,三人也就无话,陈年谷和刘武一起扭头看高大人。 高峻从中选了一位面目最好的,一指刘武道,“你,就……就去领刘大人,”那女子就站到刘武的身边。陈年谷不等高大人说话,随便指着一位道,“就是你吧。” 高大人说,“就来一位有些眼利的,放好了水,别烫了我就是。”丽蓝听了,忙点手叫其中一位道,“红姑娘,就有劳你了。”又一位姑娘应声而出。 人已挑齐,领了三位大人进去。丽蓝这才嗔怪妹妹道,“你多半年不来看我一次,总算来了,麻烦你把你的小性子压一压,别搅了我的生意便谢天谢地了!” 丽容哼了一声道,“我已经大给你面子了,看到这些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庸官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我又不像你似的有求于他,也没什么必要像红姑娘这些人为了生计不得不对他们恭敬。我做我的事,又让你心跳了是不是?” 她低头算帐,睫毛盖下来,看不到那双大眼睛,只在额前垂下的头发下看到悬胆一样的鼻头和一张抿着的红嘴唇。 她姐姐道,“我也不多说你,只盼早些给你找个容得下你的人家,也就放了心。”说罢走出去忙自己的事情。 丽容在这里算帐,不大一会儿,那位红姑娘便匆匆走了出来,往椅子上一坐,脸上有些不自在。丽容见她头发也未湿,便问道,“这么快?” 红姑娘看看屋中只人她两个,才说道,“容姑娘,我看那位高大人似乎是个不喜欢女人的,是不是他有什么断袖之癖,要不要和你姐姐说说?” 正好丽蓝一步进来,听了此话斥道,“妹妹刚刚气过我,你又胡说!让高大人听到了,不砸了我们这间旅店。看他身上的官袍定是个五品以上的大官,我们找遍了整个交河,可看到过第二位?一定是你不好好侍候惹恼了人家!我的天,这可怎么好?” 说着在原地转了两圈儿,又说,“怎么好?” 丽容笑道,“看把你吓得,有陈捕头为你罩着,我还从没见你这样失措过,不如就按着红姑娘所说的,去给他把后边烧水的小伙计叫进去试试。” 她姐姐道,“这事岂是随便说的?还说陈捕头,他那身黑衣在大街上吓吓挑担子的小贩还行,亏你还能说得出口!” 又在地上来回走了两步,“陈捕头说了他们可是刘太爷请的客人……怎么好?”让这样的人不高兴了,那以后的买卖要如何开得下去? 她妹妹很少看到姐姐有这样的表现,也有些为她担心起来,但她本就对场面上的事一窍不通,又能有什么办法?想到姐姐独自一人在交河顶着一间旅店,今天才看出其中的不易。 她禁不住说道,“那你还不亲自去问问?”(未完待续。) 第169章 温汤旅舍 丽蓝自认识了陈捕头,就不曾再亲自去侍候过别人。听了妹妹当了手下人这样建议,心里也是一动。不过嘴上说,“连红姑娘这样的他都看不上眼,我去了还不给他踹出来……不如妹妹,就你去看看虚实也罢。”说着咯咯而笑。 丽容变了脸色道,“你连我都敢编排!我只替你收银子,另两位按规矩,我只收十两银子。而这位高大人,不收他三十两,就不放他出门。” 她姐姐道,“这又是为何,难道他就肯给你?”又说,“也对,放眼交河县这里,谁又比得上我妹妹的人品。别说三十两,只要我妹妹吐了口,三百两都有人肯给。” 丽容无言以对,在柜台内随手抓了一只白瓷笔架,冲她姐身上抛出来,一边说道,“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不发话,我看不透那两位手下敢脸都不红地叫人,别看他今天假正经,我就偏要收他三十两,其中的二十两便是他的牌坊钱!” 高大人等人让红姑娘三位领着,穿过了一道门进入另一间宽敞些的屋子,他看到这间屋子里一边是一排衣帽架,中间是三张汉白玉的石床,上边铺着厚厚的毡子,毡子上是一道白单。 而厅的另一边是三道门,在他的记忆里,门后就是各自独立的一间屋子,如果与头脑中所记不差的话,屋中会有挂内衣的架子,一只带锁的木柜,存放客人贵重物品。 屋中还会有一张软床,这床的用处高大人也是知道的,以前他的前身也到这里来过几次,而那位丽蓝也曾与他有过暧昧。 只怕是她每天迎来送往所见的人形形色色,又兼高大人多久不曾来,与原来那位又有着本质上的区别,体态、气质、尤其是眼中光芒已大不相同,官袍也是不同的服色,她是记不起来罢了。 屋子里面还有套间,套间里面就是水池子。高大人随着人进来,脑子里极力地去搜索与这位老板娘丽蓝有关的画面,也是断断续续连不到一起,只记得她手上动作极为轻柔,一对豪胸很是难忘罢了。 三位女子进来后,帮着他们解带、脱袍、除靴,挂在身后的衣帽架上,只着了衬衣衬裤,被引着趴到石床上。其中一位女子说道,“这里三间是贵宾间,已经有两天没开了,几位大人一会在里面泡上一泡,十分的解乏呢!” 又各将一片棉、麻混织的大巾子盖在三人身上,再看三位女子,也除去了外裙,只着了短裤肚兜,站在了石床边动手来锤背揉腿,说,“必得将血液活络、骨骼放松,一会浸泡起来才舒服。” 她们揉了一会,再轻轻跨上石床来,骑在三人背上,伏下来用拳锤击后背、手肘点压他们的肩甲、后腰,力道恰到好处。高大人听陈牧监已经舒服地轻哼出来,而刘武也在忍着不吱声。 高大人趴在石床上,只觉得身上让这女子坐跨之处,随着她手上的动作不住地压摩,身下早已胀得难受。心说这哪里是享受,只说,“快去放水。” 套间里有一方水池,同样是汉白玉砌成,有三级石阶下水,池中水已注满,看不到热气,屋子的正南面是一扇大窗。 红姑娘扭身去拉下窗帘的功夫,高大人已经飞快地脱了衣服钻到了池子里,她知道他是在水中半蹲了,只胸膛往上的部分露着。但池水清澈,水里的景色还是看个大概,只是影像有些扭曲。 她微微一笑,以往那些人经过外边的揉搓,大多已经很不耐烦,能忍住了不来招呼她下水的已经是不错的了,今天这位倒像是有些害羞。 她走过来,抬手到身后去解带子,脚已迈到第一级入水的台阶上。却听高大人说,“你干什么?穿好了出去!知道这样,我下次严令不许再来!”她有些惊愕,迅速走出去,将门关严。 见她出去,高大人才敢站起来,池水只到腰上,正好没过了****,池子不大,却分深浅两区,在浅的那边淹没着一张似阶似榻的东西,也是汉白玉做就。高大人在深处泡了一阵,摸到石榻上靠下来,只是正好把头露了出来。 水温调得正好,石榻的温度也不凉,在石榻靠着池壁处是一块枕头似的石坎,正好可以将后脑勺勾在那里,两手不必抓扶什么,任自己的身子在石榻上的水中沉沉浮浮。 高大人躺在那里感觉十分的舒服。他有些后悔带了刘武到这样的地方来。刘大人这样一位老实人,不是教他学坏么?她想起刘采霞,心说今天的事情绝对不能让她们知道,不然要挨骂了。 高峻对这种随处随人而的苟且之事十分的厌恶,临事之时自有一股天生的情愫在抑制自己不乱来。他想起自己的身世,所有的不幸似乎都是从父亲娶了新人之后发生的。再想到自己这位前身的身世,更有同病相怜之感。 刚才被女人揉搓而产生的反应极为自然,自是控制不了的。但是高大人也担心这种地方来得多了,以自己的做法会不会自废了武功,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不由得想起家中的几位女人来,心说要是此时她们中的任意一位在这里,都可压倒这里的每一位,那么的话……那可就是神仙一样的生活了!他不由地抬头去看水中自己的身体。 有机会欣赏一下裸裎的身体,高大人也来了兴致,只是后脑离了石枕,身体就失去了控制,竟然往石榻下漂去,于忙又躺下。 他也自知自己这健硕的样子在多数女人眼里是有震撼力的。而刚才只一眼,他也看到水下那团黑草丛生的地方,那条龙也刚刚压住了火气,变得像条泥鳅。想起刘武在另间屋子里会怎么样,一时走了神。 而此时,耳力极佳的他听到套间外又有极轻的脚步声传过来,窸窸窣窣一阵之后,丽蓝赤着脚推门走了进来。 她身上着了一袭轻......轻薄透露的纱裙,隐约看到里面小小的红色肚兜儿根本承揽不住后面的东西,似要呼之欲出。迈步间一双腿的肉色时隐时现,撞击着高大人的心脏。她关严了屋门,转回身来轻声说道,“我想起你来了。”(未完待续。) 第171章 闻味而至 丽蓝在外边把红姑娘的话仔细揣摩,今天来的这些人只要能抓住一个,以后自己的这家旅舍便有了更为坚实的靠山。即便靠他不住,那么多一个腰里厚实的常客也是不错,一切还不是慢慢的水到渠成? 她想起陈捕头开始说到这些人时说到什么牧场,又说到高大人,猛然想起以前不也有一位牧监姓高?以前那位高大人有些玩世不恭,与眼前这位高大人存在了出入。细回想起来,二人在神态方面却有八分相似。 而西州在交河这边只有两座牧场,能有几个高大人?就算有几位姓高,那年纪相仿的又能有几个?也就是原来那位高大人不是个用情专一的人罢了,不然她丽蓝也不会靠到陈捕头的身上。也许是他换了官袍的原因,让自己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他来。 听了妹妹的话,丽蓝就打定了主意,必要最后去核验一下这位高大人的身份。一进门,先看到他露在水外的脑袋,额头一颗痣似乎不如以前那么明显,但她已经确定就是他了。 一开始她把自己穿成了这样,进门前心里还有些打鼓。万一不是他,那以自己这样一位老板娘的身份,却像红姑娘那班人似的,把人认错就大为不妥,难道是要将错就错?那脸往哪搁?但是一经确认,心里有了底,便把胸脯挺了起来。 这一挺不要紧,早把高大人吓得,手往脑后一推石枕,身子出溜一下从石榻上滑入深水中。丽蓝咯咯一笑,站到池边冲着埋身水底的高大人道,“瞧你小样,几月不见,胆子变成这样子,我能吃人么?” 又看水底的高大人还是不出来,只是咕噜噜往上返气泡,心说看你能憋上多久。她哪知高大人在情急之下滑下石榻,后脑勺在石榻的楞角上重重磕了一下,眼前一黑已经晕在水里了。 她看出情况有些不对,裹了纱裙跳到了水里,一把捞出高大人,让他头浮出水面,眼睛还闭着。丽蓝吓得花容失色,借着水的浮力把高大人拖上石榻,看他嘴里连喷了几口池水才睁开眼睛,丽蓝心疼地说道,“早知道就不进来吓你了,不然判我个谋害命官可怎么好。” 高大人这才说道,“只怕你认错了人,此高大人非彼高大人也。” 丽蓝道,“你既非彼高大人,怎知有个彼高大人?怎知彼高大人认识我?我来看你并非要缠住你,我虽无知识,但一般的道理还是懂的。我只是因着以前的缘份,过来看看你,又岂会死皮赖脸的?” 高大人已经缓过气来,“你有所不知,我于这样的事,是能清楚一份是一份,大家清清最好,绝不敢再随便招惹。别说家中已有六位,个个像怨妇一样,我也个个欠其许多,这辈子能偿还得完也就是万幸,真没有他心了。” 丽蓝见他手还护在下边,不由笑道,“有没有他想,也不全在心里,你这样表现不正说明心虚,自欺罢了!”说着伸手入水,拨开高大人的手去看,果然毫无动静,不知道是高大人刚刚自晕厥中缓过神来的原因。 她不甘心,欲身手去抓,却被高大人挡住,两腕相交,如弦声轻响。高大人轻声道,“出去吧,让我歇歇。” 丽蓝知他并非假意推托,以她个性也绝不会死缠。只是心里暗叹一声,往事已矣!再不可追。她由水中怅然若失地站起来,纱裙**地裹在身上,迈步上了台阶。 走到门边,她看到高大人拧着头看着自己,没有挽留的意思,这才返身关了门出去。 高大人看到她原形毕露地出去,心道,她算不算一份债?这样一份不轻不重的债务,他前头那位仁兄还有多少忘了并未记到头脑里的?那他就一点也不知了。 只是高大人已经看出她与陈捕头的关系绝非一般,他高某人岂会饥不择食,到陈捕头的碗里去探头?这样想着,发觉本来计划好好休息一阵,却被搅得不得片刻安静,高大人忙闭上眼睛,枕着石枕,许是池中又有热水注入,他头脑里有些迷糊。 不知迷糊了几时,高大人闭着眼睛感觉池水再次轻轻荡漾,并有轻微水声,他眼也不睁地道,“说了让你走,怎么又来?不是我瞧不起陈捕头,因了你,我也得高看他一眼半眼……” 但是他听水声仍在响,波纹荡漾的也愈近,更不想睁眼,有些不耐烦地道,“我非陈捕头……我是高大人,岂会让一个泼皮都看扁……今天这牌坊我是立定了……滚!” 高峻初识陈捕头,便领略了他公器私用,为贾家仗势的做法。只是因为刘县令的关系,高大人才压下对他的厌恶之意,但他心里是大大瞧不起陈捕头的,不觉把心里话也讲了出来。 她不但未走,倒把一只手轻轻扶到了高峻的胸膛之上,高大人虎目一睁,看到水中并非一人而是三个,再一看她们面貌,吓得他“啊”的一声,就要翻身从石榻上坐起来。 樊莺按住他轻笑道,“在焉耆淡水河边的勇气跑哪儿去了?”在淡河时是晚上,那时她已被动领教过高大人死皮赖脸的做派。她今天大白天的主动上来亲近高大人,脸上红晕更是从未有过的盛炙。 但她在屋外、以及在此时的水池之内,已然听到了高大人的内心所想。见他即便是自己这些人不在身边,也能抵挡住艳若丽蓝之流女子的诱惑,心中对高大人的爱意已不能自控,做出这样的举动全是发乎内心。 高峻看着她们,“你们三个怎么追到了这里,”说着心中不禁后怕,刚才对丽蓝要是有一丁点放松,这可便是债上加债,从樊莺这里就再不许进家门了,更不要说家中还不止是她一人。 樊莺道,“你骑马出门我是看到了的,李伯父在柳中牧场,你能去的地方也只有一个交河牧。昨夜又一夜未归,柳姐姐我们十分挂念,让我们三个一起去交河牧看看。中午时我们三人就到了那里,有人说你们三位牧监到交河县里公干。哼,谁知你们公干到水池里来了!” 高峻问,“那也不至于找得这样准确。” 樊莺是一路到了交河县衙,问清了高大人是在河滨酒楼,到了一看果然看到三匹马拴在门首,炭火赫然就在其中。再进去打听了,沿着高大人足迹追了过来。 听高峻问,她道,“我们三个是闻了你的气味来的……总之你以后不管我们在与不再,都要放老实一些,不然有你好果子吃了。”(未完待续。) 第172章 大刑侍候 丽蓝一出来,便看到樊莺三人站在套间外,她把高大人的屋子指给三人,便匆匆低了头去换衣服。以她多年在外闯荡的经验来看,这三位年轻俊美的女子一定就是高大人所怕的。她随口道,“没、没别的事,高大人在池里撞晕了,我刚刚救起。”一边走一边后怕。 其实樊莺三人已经在外边把两人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见是这样的结果,她们心头喜着高大人还来不及,哪有心思去深究她呢。 听了攀莺之言,高大人道,“你们可都看到了,这不是我在装,”他看到李婉清和崔嫣两个人抱了肩躲在深水区里,更不像樊莺那样大胆的赤着身子倚到石榻上紧紧帖着自己,就笑道,“都是自家人,我可不怕你们一起来。” 樊莺也勾着手冲水中二人道,“难道我们就怕了他不成,别让他瞧扁了!” 三人中只有李婉清与高大人有过肌肤之亲,但此时却和崔嫣一样的胆小。高大人道,“敢追到池子边上、敢下水,倒不敢出水了,看我赶你们出来。”说罢从石榻上翻身下来,跳入深水中,把那两人吓得一下子由水中直起身来躲避。 樊莺忽然叫道,“高大人,你鼻子流血了!”高大人也不顾得,说,那是在石榻边上磕的。崔嫣已经让高大人一把抓到,她看高大人的鼻子里血流个不停,就不再挣扎,伸手去给他抹,“骗我们,方才还看不见血呢。” 高大人也不管,低了头抱住她去亲热,把血蹭了崔嫣一嘴。李婉清也过来看,被高大人一把抓住道,“最可恨是你,你自己来西州就罢了,还带了别驾来。害得我有家不能回,柳中牧场也不敢去,俸禄也罚了三个月,今天专拣了你出气。” 说着在水中抱起李婉清就往石榻上去,并吓唬道,“再乱动,这样光溜溜的很容易拧了腰,我在这里却是没法儿治!”吓得李婉清不敢乱动了,任他把自己放在石榻上。 再看他眼睛红着,丢下崔嫣和樊莺不管,只冲了自己来,像是要报什么仇一样,她当时便缴了械不再推挡。她偷偷看那两人,似乎对她和高峻做的事情十分害怕、新鲜,又忍不得的要看,李婉清更是放弃了抵抗,池水激荡,她也要羽化成仙。 刘武最先出来,随后陈年谷也出来了,在外边等了一阵,见高大人仍然没有出来的意思,刘武心中的不安才稍稍有了点缓解。 不过,他此时谁都没想,只感觉自己以前这些日子对武氏有些不尽人情了,还有刘采霞。“这还是我吗?”刘大人想,他有了急着回家的想法。 陈大人倒是十分的平静,两人穿好了袍子,坐在衣帽间外等高大人。高大人的袍子还挂在那里。许是丽蓝出来时匆忙去换**的衣服,高大人外间的屋门也没有关好。刘武与陈大人从门缝里听到高大人在里面大呼着,“好爽!” 此时高峻正趴在套间外的软床上,赤着脊梁,而樊莺、崔嫣、李婉清正围在三面。软床边是一只三层的架子,里面摆放着牛角钝刀、还有瓶瓶罐罐、干净的手巾等物。樊莺打开一只瓶子,一股不知名的香气漂飞出来。樊莺知道是往身上抹的,摁了高大人上去,只管倒出香水来给他抹到后背上。 崔嫣则拿起那把牛角磨成的光溜溜的钝口刀,在樊莺抹过香水地的方轻轻刮蹭。而李婉清,是方才这三人里唯一让高大人……一回的,此时心里仍是蜜意涌动,只把手在高大人的腿上腰上轻轻按摩。 高大人哪里享受过这样多的美人同时垂青,一时香味漂飞、后背上那把牛角刮刀也专往痒痒的地方游走,更兼李婉清又揉到了脚心上,也不敢乱蹬,一时大呼“好爽”。 这三人从此刻起更看清了高大人是位坐怀不乱的男子,而对待自己这些姐妹时却又无耻得很,因此尽着心地侍候,恨不得化到身上。 外边的刘大人哪里知道屋中的事情,听听实在听不下去,陈牧监说,“看来高大人的严刑还要等上一阵,不如我们出去等。” 二人出来,见老板娘丽蓝正和妹妹在一起。只因这类事都是心照不宣的,丽蓝未先开口,但是她妹妹却坐在柜台里一伸手道,“十两一位,二位二十两。” 丽蓝忙拦住刘大人往怀中掏的手道,“不必不必,陈捕头已经代付过了。”刘武正摸到怀里一文未带,又看陈年谷根本就没有掏的意思,于是又把手拿了出来。 又等了一会儿,才见高大人领着樊莺、崔嫣、李婉清出来。看这三个女子头发湿漉漉的,也是沐浴过的样子,刘武才恍然大悟,不由得一阵脸红。 而丽容更是说到做到,一伸手道,“三十两。”把她姐姐吓得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谁知高大人拥了李婉清道,“才三十两,这样的好去处才三十两,”说罢摸身上。 谁又常把三十两沉甸甸的玩艺带在身上,一摸,只出些碎银子总共也过不去三两,才道,“我们们三十两欠上一天半天,一定会拿来补上。” 丽容冷声道,“谁说是三人的,这两位大人已经有陈捕头垫付了。”把丽蓝吓得失了颜色道,“高大人,我妹妹不懂事,自小在家惯坏了,你不要记在心里,陈捕头都付过了。” 高大人这才细看柜台内这位女子,发现她年龄似乎大过崔嫣,又比李婉清小些,板着脸,面沉似水,却让他生不起气来。 也是他方才在里面玩得高兴,就不生气。说道,“自己沐浴,凭什么叫陈捕头掏银子?我们付不起么?” 说着对刘武二人道,“你们的我也代付,我这里四个人沐浴,只收三十两,看来还是这位妹妹给打了折扣,下官先谢谢妹妹了!” 樊莺已经跑了出去,她们来时的棚车正让酒店伙计帮忙看着,银子有的是。 而丽容本来想出气,却让高大人这样说,倒像是自己与他走了后门儿。不经意间让他沾了便宜,想再改口要四十两时,却见姐姐已经拿眼在盯她了,于是作罢。 崔嫣来时也带了心爱的琵琶,一直带来放到了沐浴房的套间外。此时她仍旧抱了琵琶,心里却是通通乱跳,倒像是抱了琵琶遮掩。 刚才在池子里,高大人和李婉清的一幕让她再也不能平静,走一步想一下那个场景,才开了头又让自己半路截住。再看高大人时又与以往大不相同,也想着要不要像樊莺那样大胆一些。(未完待续。) 第173章 妹妹心事 丽容一开始对这些人有好大的看法。本来这家旅舍也对平常的商旅开放,但是他们几个一来,便将那些平常人拒之门外,专门为了这三个官老爷开灶烧水,让这位有些脾气的女子强忍着没有多说什么。 但是她在价码上也故意多加了不止几倍。普通人来了,在大池子里也就是三、五个大钱,而她乘着火气,一下子就要了刘武、陈年谷每人十两银子。更对这位高大人要到了三十两。 这些人走后,她姐姐丽蓝过来,见妹妹正在柜台里面数银子,也凑过来叹道,“啧啧,看不出妹妹你宰客宰得这样狠。你是不知道,当时一听你说出价码,我心都提起来了。” 而她妹妹却心不在这上边,她先是看到这位高大人把红姑娘撵出来,后来再看姐姐真去池子里找高大人,出来时也与红姑娘一样,暗道这位高大人的口味到底有多高。 再看到从外边一下子进去三位天仙似的女子,其中有一位还抱了琵琶,心说这位高大人难道连泡温汤也要听曲儿?那可真是**得很了。 这次她见这些人在里面胡闹了半晌,她问姐姐,“那三个人是哪里请来的?” 丽蓝道,“能从哪里来的?是人家家里的!”丽容便不再言语。 她姐姐问,“你是不是对这位高大人有什么想法了?”又恍然道,“我说你年近二十还赖在家里不走,原来是尽心地想着攀高枝儿。”往日她说到这个时,妹妹便会啐她,今天丽容却没了动静。 丽蓝出去,心想,难道我们姐妹都要让他过了水不成,若是妹妹跟了这位高大人,那她这位做姐姐的又该如何自处。又想,这丫头想得太高,别摔得爬不起来就好。看看高大人家里这三位,不论出身人品,哪一个又是她能比得上的。 从温汤旅舍出来,高大人等人再去了一趟交河县衙与刘县令告辞。刘文丞从河滨楼回来之后,听衙役说曾有三位女子说是高大人家里的,已经往酒楼方向去了。刘大人无由地担心了好一阵子。 要是让她们顺藤摸瓜找到旅舍去,将高大人按在当场,怕是就要闹出一场不小的风波来了。正想着,就见高大人一行已经回来。刘县令偷眼打量这三个女人,除了一个樊莺是他认识的,另两位倒是不识。看她们与高大人亲亲热热并没有闹过的样子这才放心。 高大人道,“刘大人,我们委托之事还望早日操办,越快越好。”说罢也不多留,与众人出了县衙,刘县令在后边连声应允,请他放心。 刘武问道,“高大人,我们接下来要去……”他现在就想回家看看,问高大人的示下。谁知高大人望向樊莺等人,像是征求她们的意见。 崔嫣争着说道,“要是可以,我想去交河牧场看看你们驯马。”樊莺道,“正合我意!”李婉清心中惦记着她那些小蚕,但是又放不下高大人,再听另两人异口同声说要去交河牧场,就也说要去。 高大人对刘武道,“你们爱去哪儿去哪儿,反正我是决定了再回交河牧干些正事。”刘武听了,只好按下心头急于回家的想法,与陈年谷牧监一起陪了高大人等人,回到交河牧场里来。 白天时牧场里也不见人闲着,那些牧尉们已经从刘大人嘴里得知要给他们加饷,具体要加多少还不知道呢,但这毕竟是个好消息。因而争相表现,变着法地出幺蛾子,说白了就是想着法地折腾那些马。 高大人到时,在交河牧场中间的地上,正有十几个牧子各自牵了一匹马练习伏卧。这个练习的环节也让他们分作了三个部分,一开始是十几匹马一同卧在太阳地里,一卧半个时辰,也不喂水,也不打凉,看它们哪一个能老老实实地呆在那里。 马匹可以说是大牲畜中最有灵性的,它们体格健壮,善于奔驰,一对大眼睛像是能看懂主人的意思。主人高兴,它们便奔腾跳跃,摇头摆尾。主人哀伤,它们的眼睛里也会流露出哀伤,连个响鼻都不打。 这些牧子、牧尉们长时间与它们厮混,彼此都有了感情,因而在明白了主人的意思之后,那些马匹们还都能依令而行,老老实实地往地上一趴。 然而第二步就不那么容易了,那就是换主人。一匹马听一个人的口令,能做得规范并不难,难的是换了主人怎么办。要知道军马征调上了战场之后,会安排给完全陌生的军士来骑,如果碰上个犟种马岂不坏了大事? 这次就有几匹马给比下去了,支愣八叉,说东往西,把站在边上看热闹的崔嫣、樊莺和李婉清三人逗得咯咯直笑。 这些牧子们一见牧场里两位牧监亲临此地,再有最大的牧监高大人也在,都想在这些人面前露露脸。更兼看到高大人的三位夫人不知为什么也来了,心中争胜的念头更为强烈。 在第二轮中胜出的牧子、牧尉得意洋洋,而败北的那些人就把气撒在自己负责的马匹身上,“一定饿你两顿才解气!” 接下来进入了第三轮比划,引诱。马非人,好多的动作都是受了天性的指使。饿了吃料,吃不到就叫。渴了喝水,喝不到就刨。这些马匹已经在太阳地下晒了足足近一个时辰了,饿倒不饿,但又热又渴是真的。 所以当有人给它们提了水,在场地中央的大盆里哗哗啦啦地倒上时,十匹马里就有八匹再也不听吆喝,从地上跳起来直奔着水盆而去。引起了牧子牧尉们的一片嘘声。 而那些仍趴卧于原地的胜出马匹受到了主人的夸赞,“好样儿的,回去给你吃豆饼!”陈牧监看得十分满意,这毕竟是在他主管的一亩三分地上,这样热火朝天的驯练,放眼其他的牧场恐怕也不多见吧。 高大人看了之后连连鼓掌,把牧子牧尉们招集过来,“练得不错,不过我看你们的口令也太过繁杂,难道等它们上了战场以后,每匹马的脖子上挂个小牌子,上边写上:我听不懂‘卧下’,要想让我卧下,你要说‘躺下’?” 李婉清先让高大人诙谐的话逗得笑了起来,在她以往的日子里,还只是牢牢记着高峻那副蔫坏的样子,而这些日子高大人给她留下的每一个印象都是全新的,也不知他这三年都遇到了什么事。 不过听他的话,看他的性格,仍然与自己熟知的那时的他有些大半相似,真是万变不离其宗,像一个根上长出来的两棵树。 想着想着,李婉清的心思便不由自主地从眼前这吵吵嚷嚷的场面上飘飞出去。今天在温汤旅舍,高大人如狼似虎的样子倒是与以前有很大出入,难道是长大了的原因?(未完待续。) 第174章 牧场议驯 听了高大人的话,众人包括樊莺这些人都笑起来。不过细细一想,高大人说的也真是这么回事。刘武知道统一口令这是自己份内之事,日常那些很常用的口令都是早已固定下来的,马匹们都很熟悉,但是对于新动作的口令制定还真是滞后了的。 刘武大人因为在温汤旅舍偷了腥,心里一直觉得对不起家里的两位妻子。他急着回去,其实也不敢当面说出此事以求得她们的原谅,但他就是想回去。像是一个人有了心事又不能对外人道时,大致会到佛前坐上一坐是一个意思。 说心里话,刘武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定力是十分自信的,谁知在旅舍之中让那年轻女子骑了一顿揉捏,再看高大人和陈大人都没罢声,似乎这事很正常,便有一股好奇在心里奔突,随后的事情就不再像他的本原了,全是男人的本性在驱使。 刚才他还急着要回家看看,而牧场驯马的事情让高大人一下看出弊端,便把心思集中回来。听高大人说,“这还在其次,你们想过没有,要是在离着敌方十分临近的地方设伏,我们的军士还能大声地吆喝着让马卧下吗?” 高大人的话再次让在场的众人点头,又听高大人说,“有些时候是不能出声的,该怎么办?”说着,他把炭火牵到众人前边,也不说话,伸手拉了拉炭火的马缰,右手在它的背上鞍前位置轻轻地拍了两下,炭火立刻一声不吭地卧了下去。 众人还想看一看炭火在持久伏卧方面有什么表现,但高大人似乎十分爱惜这马,只是叫它卧了一会儿就一抖缰绳,让它由地上跳起来。 高大人道,“不是我吹,就我这马,让它仰躺着都不会有问题。但是眼下又没什么事,这大热的天,炭火这样的好马就该让它到凉快地方去呆着。” 说罢,高大人丢下这群牧子牧尉们牵了炭火便走。走出几步,高大人又回头,举了一根手指摇晃着补充道,“驯马……驯练马匹的伏卧,就要驯成乖巧女人那样,让它怎么个呆法,就得怎么个呆法!” 众人体会着高大人的话中之意,再与自己驯马的方式进行比较,只觉得此话十分的在理。但是冷不丁就听到高大人走出几步之后发出一声惨叫,似乎痛楚不堪,炭火十分兴奋,仰头长嘶。 众人往高大人那里看去,并没有看到什么,只是看到李婉清一只手挽着高大人的胳膊,也无什么异样。而崔嫣和樊莺就是在一边捂着嘴在笑。 高大人从交河县回来已是午后,又与牧子、牧尉们厮混了小半天,此时天色已然傍晚。刘武把交河牧场牧尉加饷的文案拿给高大人看。 刘武在文案中的意思是,必要改变以往牧场中以养代驯的方式,连带着就要将牧场中人员安置和隶属形式一并改过。在理顺了上边两点之后,再考虑加饷的问题。 刘武在文案中说,按照大唐《厩牧令》里说的,每一牧监要管着五名牧尉,每一名牧尉管理十五名群头,群头下边是地位最低的牧子,每一名牧子管理五匹马。 那么问题就出现了。刘大人举例说,交河牧有马匹两千四百,《厩牧令》规定以一百二十匹马为一群,交河牧便有马群共二十群,群头也该有二十人。按照原有的人员设置方式,交河牧该设立牧尉一名不够、两名还多…… 高大人没等他讲完就明白了,“嘿嘿,以前还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按你这个算法,目前交河牧三个牧监管理着两名牧尉、两名牧尉再管着二十个群头。 看起来牧尉的地位很高,但实际上操作起来却被牧监、群头上下两级夹在中间架空了,牧尉的作用没有发挥出来。” 刘武道,“正是。”刘武说,群头历来的职责是管理着牧子将马匹喂好,只要把马喂得肥肥的便是大功一件。而马匹的驯练一事似乎与他们无关,驯练出了纰漏就往牧尉身上一推。一件没有责任的事谁会去操心? 樊莺在边是听了插话道,“午后我们在牧场里不是看着他们驯练马匹挺是热闹吗?” 刘武说,“热闹是好,但我是看群头们是捧高大人的场,捧场的意思大过真心抓驯马的心思。谁不图做了事让大牧监看了高兴?若是高牧监不爽了,他把马喂得再肥也是落不着好。” 高大人道,“我看你刘武就不,本官一心操劳交河牧的驯练,你却直想着回家,当我看不出来?再说我是那样糊涂的庸官吗?” 刘武让高大人揭穿,心想自己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纳闷他是怎么看出来的。忙掩了脸上的尴尬又接着说道: 而牧尉要想搞好驯练离不开牧子,但是只要一动牧子便要去找群头们商量。不然群头一句话说要喂马、没人,还搞得起什么像样的驯练?那高大人你说,到底是群头大呢,还是牧尉大呢? 高大人道,“问我干嘛,你改啊。” 刘武为难地说道,“这不是闹着玩的,《厩牧令》乃是大唐牧业的至高法令,动一动就是违了令,高大人你说我们能轻易动吗?” 二人商量的时候,樊莺、崔嫣和李婉清就在边上听着,她们也认为刘大人说的是个大问题,现在是看出了弊端却不能动一动,因此三人也一起看向高大人,看他这个难题怎么解。 高大人说,“总之我做事就讲一点,干啥吆喝啥。《厩牧令》也是为了把马匹养好。要是我们把马养成了猪,你就是再依了什么令,将来误了军国大事也跑不掉打我们的板子。” 李婉清当了外人本不想插话,但是她坐在高大人的身边,听了高峻的话,忍不住用手捅了捅高大人的胳膊,把高大人吓得一下子跳了起来,“干嘛,我说错话了吗?” 方才在外边时,高大人因为一句玩笑,招来李婉清在他胳膊内里狠命的一掐,已经落下了伤根儿。李婉清低声说,“我爹常说律法大于天,你可不能把天捅了。” 高峻让她这么一说,也不禁有了迟疑。他问刘武交河牧场的两名牧子都是谁。刘武说,一个王牧尉五十九,再一个王牧尉十九。 高大人问,“是爷俩?” 高大人的话又让刘武惊奇,“高大人你知道了还问我!” 高峻道,“我哪里知道,连他们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过,这样一份供起来的美差,怎么偏偏都轮上了姓王的呢?还一老一小,能干什么正事?” 刘武刚要说这两人的来路,但是高大人不让他说,“这事我得糊涂,假装不知道他们是王副牧监的门路,刘大人你也不要和我细说他们的来头。要不我就不好说话。” 刘大人笑道,“都是高大人你在说,我哪里说过他们的来头,你三位夫人可都作证呢!”高峻扭头问崔嫣、问樊莺和李婉清,“夫人们,都是我自己说的?” 李婉清嗔道,“哪有,我怎么谁都没听你们说过他们的来头。” 高大人说,他们要没什么来头就好办了,也就不存在谁不高兴的事......老王看门,小王喂马。(未完待续。) 第175章 高峻改令 听了高大人对两位牧尉的处置,竟然是这样的干脆,刘武又有些担心。他说道,“高大人,这两个人虽然是走后门上来的,但是我听说在任上也没有犯过什么大错,你这样一杆子打下去看门、喂马,我怕他们会心中不平。” 牧尉一职事关马匹的驯练与教习,肩上的责任并不轻。军马能否上得了战场、上了战场能否使起来得心应手,全在马匹出监之前的驯练上。 此外还有专门供给朝廷的仪仗马,与军马更有不同。它们拉出去之后,是要在重大仪式和庆典上露面的。这种马既要体态俊美,又要听话,这才能显出仪式的威严肃穆。 如果仪仗马拉到那种大场合,出现了不该有的动作,甚至嘶鸣、出列、乱刨乱踢,在外邦使节面前出了丑,便算是大过一件。然后自会有人按马索人,层层找到此马出自哪座牧场。 无论是军马还是仪仗马,出了差错自会先对牧尉们说话,可见这一职事的重要性并不是说说就算了。但是牧尉管的是马匹,并不管人,其说话的份量就大打了折扣。 一个群头手下还有二十四名牧子呢,发饷、排班、派活都是听群头一个人的。牧子们谁不知道管理五匹听话的马和管理五匹不听话的马,那累人的程度是大为不同的。 因此,虽然在表面上牧尉的地位要高过群头一脑袋,但是实际上的地位却不如群头,俗话说管事的是受累的,管人的是享福的就是这个道理。 只是原来在交河牧场,谁都知道这两位姓王的牧尉是王允达副牧监的关系,倒使他们成了既不管事,也不管人的美差。高大人岂会不知道这一点? 一桩婚事成与不成、美满不美满,还要看看媒人英豪不英豪呢。再看看王副牧监的做派,这两位牧尉也就不必再细看了。因此,听了刘武的话,高大人说,“你以为我在害他们?他们理解也罢,不理解也罢。” 他说,已经快三年了,朝廷并没有从西州征调仪仗马匹,这与西州初定有关系,但是以后呢?所以说,这类人的好日子也不能无边无际地混下去。再让他们混,就该我们这些牧监们头疼了。 刘武一听也是这么个道理。但是他还是不放心,问道,“高大人,难就难在这二人并无过错,新换上来两位牧尉又没有什么出奇的业绩,万一这两位王牧尉、甚至是王副牧监找上来问,怎么回复人家?” 高大人道,“一个不做事的人哪里会有过错!再说交河牧的牧尉根本就是占了位置不做事,还设他干嘛?我就不设。以后让各群的群头兼任牧尉一职。一来名义上群头的地位又高了一层,二来把马匹匹驯练的事情压到他们的头上,直接管起来不是更顺手?三来你不是刚说要给牧尉们加饷吗?谁会跟银子过不去?” 随后二人又商量了牧尉的每年的银子要怎么发。因为牧尉和群头在牧场里都算不入品的职事,只能说刚刚入流,按着原来的等级,这些人每年拿到的银子过不去五两。 高大人拍板道,“这些人肩上担了这样重的担子,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县衙里打杂的力役?”我们做下牧监的还要高出县令两级,手下就不能亏了——给他们上调到每年六两,就是要跟他的三班衙役看齐,就这么定了。 樊莺听了,冲另两位姐妹嘲笑道,“看看咱家高大人,发了这样大的善心,与刘大人商讨到了天黑,一咬牙才六两。还比不上他泡一顿池子!” 高大人辩解道,“这可不同,泡温汤是花我自己的银子,他们的钱可是牧场里出,能不仔细?”不过,他听了樊莺的话又算道,“可也是……二十位群头一年也就增加了二十两银子,是有点抠儿了……” 最后高大人又改了主意,群头每人每年七两,这才真正地高过了交河县里的衙役们,随后又拍板每位牧子们的年饷也各加半两。总体来说,群头牧子们这一块一年多支出二百八十两。 刘武大喜,没等到第二天的议事,天黑前便把这个消息通知了牧场里的群头们。要知道,高大人改的这个令只是针对他交河牧的,别的牧场暂时还没有份,这无形之中就让刘大人好干得多了。 因此他在传达高大人意思的时候,不忘加了一句,“原来高大人我们商量的时候是只给群头加一两,是樊夫人说了情,才又加了一两。而且牧子们都有进项!” 在三、四个铜钱能买一担粮的贞观年间,半两银子在一个普通的人眼里意味着什么,这帐谁都会算。众人听了,一时整座牧场里欢声雷动,有人高喊着,“樊夫人威武!” 崔嫣和李婉清出自深闺,哪里见到过牧场中这样生龙活虎的场面,这些人高兴了便欢呼,生气了便骂娘,牧场每日里的气氛就像是西州晴朗而高爽的天气,一时觉得又新奇又好玩。 更为了自已钟爱的高大人能与这些人在一起,并能让这些生马似的人们服服帖帖的,他还真的是不容易。而自己因为高大人的缘故也与这里扯上了关系,心中便有了隐约的自豪感觉。崔嫣听到外边的喊声,不禁想到,“要是这些人喊出崔夫人威武,不知自己听了会是个什么滋味……” 高大人说,“不能只顾了高兴,到时候我要是看到马匹驯练跟不上去,不但银子取消,还要让你们倒拿出来。”众人听了齐声道,“哪能呢,高大人你瞧好吧,哪匹马让我拿不到银子,哪匹马就吃不到花生饼!” 至于对这两位罢了差事的牧尉们怎么说,高大人就不管了,都交给刘武去办。刘武找到这二人,都是老实巴交的人。他们是善政村王满柜托了王允达副牧监才来的。 两人只为找个吃饭的地方,并没想着什么官不官的,当时花的钱也不多。刘武本以为与这二人会不好说,没想到他们说正想找个只干活不动脑地事情做,一切万事大吉。 刘武大人开始忙得前脚打后脚,早忘了回家的事,晚饭就让人去交河县大街上买了带回来,与高大人这些人吃了再忙。 而陈年谷牧监中午的酒上来了后劲,高大人让他在牧场里找了间屋子睡了半晌,晚上他也凑过来,三位牧监边吃边谈,再把马匹驯练的事讨论了许久。 天黑了,高大人也没有回新村的意思,说是要连夜再看看夜练。因而樊莺她们三人也乐得在牧场里陪着高大人。李婉清只是有点担心那些小蚕,不过能在牧场里过夜还是让她十分向往的,因而也不觉得不好。(未完待续。) 第176章 靡靡之音 与高大人吃过了饭,刘武就先出去到各个厩房察看夜间留值人员,说再安排一下夜练之事。陈年谷牧监也养足了精神,说是一定可着一宿地折腾一下才行,不然对不起高大人安排的这顿好觉。 两人出去不久,便听到牧场里短暂的安静过后再次喧闹起来。高大人心里痒痒,有心立刻追出去看一看这些人到底怎么练的,又一想樊莺三人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自己再跑出去,把她三人扔在这里有些不大落忍,一时抓耳挠腮。 崔嫣看高大人这样子,知道用不了多久他便要借故逃出去,那样一来多半又是樊莺妹妹陪着他的面大。于是说道,“高大人你看这样的夜色,清清清爽爽的真没有入夏前的燥热,” 高大人瞥见了她身边的琵琶,忽然想起什么,“是呀,我们这一天忙叨叨,竟是一会闲功夫都没有,不如你给哥哥弹首曲子罢。” 崔嫣因为自身以往的身份,似乎在极力避免这样的称喟,猛听高大人脱口说出来,像是被另两人窥破了底细,一时脸上有了一层红晕。 但是樊莺与李婉清两人听到耳朵里,就成了高大人对崔嫣的亲近之意,觉着他这样叫完全是发自内心,尤其是樊莺,更牵引着想起在终南山的一幕幕往事。 此时崔嫣已抱过来心爱的琵琶,伸出手调了调弦,随后一阵清越的琵琶声在牧场里传了出来。与牧场里人喊马嘶的动静一浊一清,你来我往相映成趣。不但如此,似乎这样的琴声正该配这样的夜色,让几个人听了,心头为之一爽。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崔嫣一边弹了琵琶,一边轻启朱唇,开口唱了起来。 “大漠风沙起,冰霜玉门关,极目穷千里,孤身忘长安。” 崔嫣的声音清澈婉转,直透入耳,让樊莺与李婉清两人第一次见识到崔嫣与家中另几位女人的不同。她的声音太好听了,任你心扉关得再紧,似乎这嗓音也能曲折回环地透入进去,与你娓娓而谈,拨动人最柔软的情怀,二人不觉与高大人一同听得有些发愣。 一曲终了,高大人鼓掌赞道,“好曲,好歌!只是有些苍凉之气。”樊莺问,“这是姐姐现编着唱出来的么?这可是难煞我。” 崔嫣轻声道,“不是现编的,是我在长安时独坐无事想了两句,方才猛然记起来,就唱了。” 高大人一听,知道这样的语境韵味,只能是崔嫣在长安清心庵时所做。这样一想,更感觉她方才唱的并非是她自己,而是另一位远离长安的孤身行旅。他看崔嫣的情态,这曲中之人不是自己还能有谁呢,因而再看她时目光里又多了一层疼爱之意。 而樊莺和李婉清听了崔嫣的话,立刻想到这是她在思念高大人时所作。都暗想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相思之意,短短四句,竟然都说得那人的行处,而饱尝思念之苦的女子却一点未露。 李婉清笑着说道,“这曲子真是妙,看来有的人听了更会觉得债务深重了。”樊莺也撺掇崔嫣道,“姐姐你别只唱自己,再编唱一首,把我们这些姐妹全都唱进去!怎样?” 看着高大人鼓励的目光,崔嫣点头,也不见她怎么搜肠刮肚的去想,立刻就把玉指在弦上拨弄起来。她平日里弹奏时多是用弦拨,而这次却是不用,因而从弦上飘飞出来的琴音又多了些许婉转柔和的味道。 随后,崔嫣唱道:“三年出玉门,花开有玉魂,沙洲献玉璧,情路牵玉人。” 她一唱完,李婉清与樊莺两人已经哭了,此曲并不柔肠百结,但其中自有一股动人的滋味,更兼这三人都是思念着同一个人,不远千里寻他而来,这首曲子的每个音符真是正响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樊莺想到了在终南山时天天思念高峻、坐卧不宁的日子。想起自己为来西州,天天与师父怄气想法子,又不能明说,最后才让师父猛然明白放她出来。还有寻到西州来之后在牧场村里发生的那些误会,一时泪珠不断。 而李婉清想着自己在扬州繁华之地却如坐铁牢、举目望穿的情景。原以为此生再也无缘之人,此刻就坐在自己的身边,真是如同在梦里一样。心说再也不用想着下一世再见了,只把此一世好好珍惜。她看到樊莺先哭起来,自己也哭。 崔嫣放下琵琶,也是泪眼朦胧,对樊莺与李婉清的表现她是再理解不过了,不过她为自己这首曲子惹哭了两人也是大不落忍,想开口劝上两句,却发现自己也是这样。 可把高大人吓坏了,心说这些女人们怎么回事,刚刚高高兴兴地弹琴听曲,怎么一下子就哭起来。他搓着手道,“幸好、幸好柳玉如和思晴、谢金莲她们没有来,不然的话,我交河牧的河练就地开始也是可以了。” 三人听了一齐破啼为笑,齐声说,“还不都是因为你。” 高大人揉揉眼道,“靡靡之音,不可久听,不然我正事都没心思做了。”说罢跳起来往门外就走。在门边仍不忘回身道,“谁也别跟着我,我这人只配和牲口在一起。” 樊莺本来打定了主意,等高大人一说出去便提出跟着。听高大人这么一说,就不好意思再提了,三人互相劝慰了一阵,就听着交河牧场里锣鼓鞭炮齐响、马嘶蹄声交杂、人声呼喝,也不知道他们在搞什么明堂。 交河牧里马匹不多,但原来却是个中牧,其中房屋十分的富余宽敞。牧场里人知道高大人三位家眷在此,收拾好了一间屋子,干净舒适、用具齐全。看看也不能出去凑热闹,樊莺三个人关了门,脱衣在大床上一躺,仍把方才的场景回想起来。 樊莺道,“崔嫣姐,你的嗓子真是好,和你比起来,我们几个说话不知道高大人还想不想听。” 崔嫣说,“当我们看不出来,高大人最怕的人除了柳姐姐,就是你这个最小的妹妹,你要这样说,那我们怎么办?” 樊莺听了心里美滋滋的,但是嘴上却道,“呦呦,他这么怕我,也没见他从皇帝那里抢些什么东西给我,婉清姐你说是不是?” 李婉清却不参与她们明着对高大人不满、但心里却再明白不过的想法在那里绊嘴玩。她只是想,高峻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要看家里这些女人,那他三年来一点正事都没干。要是看牧场中这些大大小小官员、牧子们对高大人的态度,还有他短短几年的升迁,似乎又干的全是正经事。 她不求太多,能看到他就成。她忽然想起在温汤旅舍的事,还有樊莺和崔嫣抱肩蹲在池子里看自己与高大人在石榻之上疯狂时的神态,觉着自己并不比谁差。 三人聊了阵子,彼此一天都累得不轻,虽然牧场外一片喧闹,但是她们各自的心里却是澄明一片,不大一会就都睡着了。 (未完待续。) 第177章 别驾思女 夜晚过去之后,交河牧这次的夜练才算结束了。幸好在牧场的周边并不像柳中牧那样有村子住宅,不然的话,就快有人骂娘了。整个一宿,牧场里都没闲下来一会儿。 天蒙蒙亮的时候交河牧的上空弥漫着一股呛人的烟花味,地上是一片片的鞭炮碎屑。连高大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屋子里的时候,李婉清以为高大人是从火场出来。 樊莺和崔嫣还没醒呢,李婉清往里挪了挪,给高大人让出一块地方让他躺下。高大人往她身边一躺,不到片刻便酣声大作。 李婉清借着窗子外头透进来的微弱曙光,看着这位既有些熟悉、又与以前印象不大一样的男人,伸出手轻轻抚摸他下巴上的硬胡子茬儿,一切都是这么的真实。 高大人只睡了一会便让人叫醒,因为王允达副牧监来了。他来的时候见到了看牧场大门的那个老牧尉,一问之后他也不好说什么。眼下他正得到了别驾大人的赏识,不想在这件事情上与高大人怎么样。 再进入了交河牧的大门,看到牧场里乱糟糟的样子,他就皱了皱眉头,还是没说什么。这次他来是李别驾让他来找高大人的,因为旧村改造的事情高峪不大配合。 高峪要是在西州有个一官半职的话,李别驾就不会作难了。但他就是个土商,后台也不软,也不能拿别驾的职位压他。 再者李别驾昨天下午没事,绕到了牧场新村,看到柳玉如正带了谢金莲正指挥着从柳中县请来的两位铁匠,登了梯子把用铁条铆好了的栏杆加固在二楼窗子的外边。 他还听这两位女人一边监工一边低声说银子不够,她们猛的看到别驾大人到了跟前,忙过来见礼。别驾装着无意似的问道,“婉清这丫头在干嘛?” 柳玉如说,头晌去了交河牧找高大人去了。别驾不知女儿去那种子地方做什么,心说难道高峻和她有什么事瞒着我? 李别驾想起自己乘着怒气说出罚俸三月的事情,过后就有些后悔。心道以自已这样的阅历,怎么还毛糙如斯?郭都督明言是让自己打理旧村中的事,并没说让兼管柳中牧场,再说自己女儿都跟那家子过上了,何苦。 再看看柳玉如和谢金莲正加固西窗子的事情,同样的铁栏就是六扇,这得需要多少银子!罚俸的事情他已当了王允达的面吼出去了,当时也乘了怒气把公事写好,就是没有送往郭都督那里。 有心不了了之,又怕刚到西州,说了不算、算了不说有损威严。还好柳中牧并无几人知道自已与高峻的关系,要是知道的话,真是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 李别驾不知道女儿去交河牧有什么事,有心问一问柳玉如,又怕她认为自己太过在意女儿,反倒把女儿在这一大家子中孤立起来。就这一件事,便把堂皇堂皇的别驾大人难了个不用说。 他想着对高峻这小子该罚得罚,实在不行的话也只有把自己的月银偷偷帖补给他们了。别驾独身一人,婉清小的时候他怕续了弦让她受委屈,李大人连想都不想这事。一直耽搁到再也没有想法。 眼下自己一个人要那么多的银子做什么?只是这事只宜偷偷进行。只能与女儿商量,还不能让她声张。不然还不让高峻这小子得意起来? 这么一想,李别驾反倒认为罚他三个月有些少了,自己花银子出气立威也是值得的。 天黑时他又去了一趟新村,看到谢金莲拉了小女孩甜甜放学。别驾上前一问,说婉清还没回来。别驾就更想知道女儿去干什么了。 别驾身边无人可差派,只有个王允达。这些日子王允达侍候着别驾处处小心,眼里出气,真有些兢兢业业的姿态。 大概是人没有了依靠自会放低身架,让别驾认为这位胖敦敦王副牧监倒比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办事更老成持重。因此一大早他就吩咐王允达去交河牧把高大人叫回来。高峻回来了,那女儿不就见到了? 高大人让李婉清在睡梦中推醒,听说王允达来了,以为柳中牧出了什么大事,忙一翻身爬起来。樊莺和崔嫣也赶紧起来,几个人洗濑已毕,见到王允达,才知道别驾叫。 高大人问,“王大人,不知别驾大人有何事?” 王允达道,“别驾只让我叫高大人速回,什么事下官可并不知情。”他看到高大人刚爬起来,脸上还带着些许倦意和惺忪的睡意。再看他官袍也揉得不成样子,心里不由得有一阵暗自解气的感觉。 他心说这位李别驾倒是比大哥王达有威严得多,一大早把高大人叫醒,高大人也不敢说个不字,只是忙着吩咐拉马套车。这真是想不明白,一个长得干巴巴的别驾,想不到却是个大可倚靠之人。 高大人和樊莺骑了马,车载了崔嫣和李婉清往回赶。到了自家大门口时,忽听院子里思晴说着,“真是不好了!是我大意了,这可怎么好,” 又听谢金莲问,“怎么了思晴?” 思晴自责地道,“要是婉清回来看到了,我该怎么对她说?”此时她们听到院外车马动静,知道是高大人回来,都迎了出来。 高大人对王副牧监道,“你先回禀李大人,我看看家里有些什么事,即去面见李大人。” 王允达说,“高大人,这样合适吗?”却见高大人已经走进院子里去了。他只好先去旧村与李别驾复命。 这些人进了院子,思晴先拉了李婉清的手说道,“小蚕怎么都死了,一动不动,是吃得多了?”李婉清也不急着进去看那些蚕,安慰道,“不会有事,它们是吃饱了睡觉呢。等睡了以后脱层皮,它们就变的大些了。”思晴和谢金莲听了,这才把心放在肚子里。 李婉清不在的时候,就是谢金莲和思晴在喂蚕。而谢金莲要接送甜甜,去采桑叶的差事就是思晴的。 高峻见了柳玉如,又从她嘴里听到一件事:许多多把谢广打了。 高大人一进门时思晴与谢金莲在一起,这事只该谢金莲与高大人说。但是谢金莲因为这事说起来不光彩,就不说,思晴更不好开口。 但是这件事无论怎么说都是涉及高家的大事,处理得不好、传得新村、旧村里沸沸扬扬,还是高大人脸面上不好看。大家都不说,只有柳玉如说了。 高峻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上次他与刘武在谢广家就撞上过一回。谢广不知检点,出事是早晚的事情。他问,“伤得重不重,是怎么回事?”(未完待续。) 第178章 必不当初 谢广自从与许不了扯上,便像是成了瘾,瞅个机会跨上马就往新村里来。这匹马倒让他行起事来十分的方便,来去也花不了多大的时间。有时歇个晌的功夫他就跑去许不了家一趟,只对媳妇说有个朋友要会。 自从谢广从大漠里金子、银子、马匹的带回来,谢家大嫂已经相信男人的会朋友之说。心说男人嘛,正该是这样子,因而也不加怀疑。 谢广也因为大漠之行以后,觉得自己人算个人物,现在高头大马的骑着,再也不是以前了。再加上在大漠里自己保护思晴的事似乎很得高大人的好感。那他还怕什么?谁不知道在牧场新、旧两村高大人的威势? 陆尚楼生死未卜,许不了急于找个下家,谢广更是越来越胆大,见陆尚楼仍无踪影,有时在许不了家只是略略把大门虚掩了不上栓。正巧许多多这些天去护着野牧,此事倒瞒了数日。 这天傍晚二人依然如故,谢广想等着街上接学堂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再出许不了家大门,也省得与人撞上。一耽搁,天就黑了。 只听院子大门吱呀一声推开一道缝,二人惊得不用说。隔着窗户往大门上一看是陆尚楼,许不了忙差了声对谢广道,“他回来了!你怎么走?” 谢广忙着往床底下钻,钻不进去,他太胖了。想跳后窗子,一想自己的马还在前院上拴着。情急之下,他便又把刚刚在大漠里悟出的道理使出来,啪啪地拍了胸膛大声道,“别让我看到他,不然非把他在大漠里编算思晴的行径告诉高大人!” 陆尚楼在院子里猛然驻足,侧耳细听。心说要是自己在大漠里给黑达出主意的事情让高大人知道了,那他就出不了牧场村了。 他知道谢广在家里,不敢与谢广见面,只是隐在墙角的黑影里。见谢广大摇大摆地出来,跨上马出了大门,陆尚楼这才敢与许不了见面。 许不了见陆尚楼人瘦了两圈儿,胡子老长、脸上油泥多厚,再也没有当年的风范,抱了陆尚楼哽哽咽咽哭了半晌。也是哭自己所靠非人,也是替陆尚楼难过,感到荣华富贵真如过眼烟云。 到后来倒是陆尚楼劝她,陆尚楼道,“算了,莫哭了。要说委屈谁都比我委屈。我算个啥?我以前只不过是江南道一家大户的家厨,菜烧得好,远近闻名,让县令看上。加上我会来事,就做了个衙役有了公差。再懂得花银子,一点一点竟然走到了牧监的位置。如今命里注定福也享受够了。都是大运犯冲克,该我把过去白得的都还上了,只是苦了你。” 许不了哭着道,“你在大漠里究竟做了什么事?怎么就不能把错处去与高大人说清,哪怕今后就在交河牧做个牧子,也比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强。” 陆尚楼道,“别提了,我哪敢去说?都是黑达这厮害得我!他若是不把我丢下,也许我早就派人来接你了。眼下我在牧场村是不能呆了。本来长安有些门路,但是连过所都没得开,也见不到他,只好以后看机会。” 许不了问他下一步的打算。陆尚楼说,只有往西走,走哪算哪儿,而且还得趁夜走。许不了忙着给准备了饭,让他匆匆吃了。又打点了干粮、盘缠、衣物,还替他带了一大壶酒夜里御寒。陆尚楼脸也不洗,说正好不必避人了。临出门前,他对许不了说: “我顾不了你了,你别人不用怕,但要提防柳中县我家里的。一但知道我不在家了,怕是要来挤兑于你……这边家里东西我也带不走,就留给你吧,多多变卖换成银子,不行就回你娘家去吧。” 又说,“在大漠里我棋差一招,想了不少的妙计,偏偏没想想自己,是自填了后路。竟然不如个谢广看得远些。他倒有些光棍性子,你们的事好自为之。”说罢借了天黑,出新村往西,翻天山去了。 许不了自陆尚楼走了之后便嘤嘤地哭了半宿,一想到陆尚楼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不由得想起他对自己的好处来。 以陆尚楼一位牧监的身份,那时又知道自己与罗得刀不清不楚,还是能从黄翠楼赎自已出来。后边两人一起的日子里也能多加疼爱。 这次撞见了自己与谢广的事也只字未加埋怨,临行还尽替自己出主意,更让许不了肝肠寸断。想着他已年过半百再去奔波,辛苦一定少不了的。 又想,他要不把自己赎出来,一直在黄翠楼过着也没什么,但是一旦过惯了享福的日子,再把自己扔到露天地里,以后怎么生活?不由又咬牙恨他。 这样哭了一夜,许不了早上起来两眼通红,肿得像两只烂桃子。正巧谢广昨天傍晚吓住了陆尚楼,以为今后再无顾虑,一夜兴奋难耐。起个大早说又是要会朋友,就来敲许不了门。 进去又是不关大门,拉了许不了亲热。但许不了还未从陆尚楼那边走出来,哪有心思陪他玩,可谢广见她悲悲啼啼,兴致却越发高起来,于是二人在屋里推扯不清。 正好许多多护牧几日,连夜赶回来。他不知陆尚楼是否回来了,姐姐一人在家着实让人担心。他天亮进村直奔姐姐家,见大门未关,直接进来。 他猛然一见许不了与谢广拉拉扯扯,而姐姐眼睛红肿,以为谢广欺负到姐姐家了。许多多二话不说,挥起拳头把谢广揍得鼻清脸肿,踹得谢广直在地上爬。 要说谢广个头要比许多多高大得多,但是许多多自从转了性子,每日间只是迷恋拉弓、举石锁,臂上的力量能顶谢广两个。若不是许不了死命拉着,谢广几乎交待在许不了的院子里。 谢金莲得知大哥出事后,先偷偷地去瞧了一次。谢广当时魂飞魄散,还能挣扎着爬上马骑回家。但是到了家里就再也起不来了,找大夫一摸说是伤了骨头。 此时谢金莲就在边上偷偷看高大人的脸色,看他是气大哥多些,还是气许多多更厉害一些。她绝不敢上来对此事说些什么,怕高大人因了一个谢字瞧自己也不顺眼。 但是高大人脸上并无十分气愤的颜色,也没有显出高兴,谢金莲就更猜不透。正在猜疑之间,院子外头进来了一男一女两个人,正是许不了姐弟两个。 许不了拿手掐了兄弟许多多的一只耳朵,把他提到了高大人的面前,又一连在许多多的腿弯处踹他,让他给予高大人跪下。但是许多多硬挺着,但在脸色上就比进院子之前服帖多了。 他别人不怕,但怕高大人,不知道高大人要怎么为舅子出气。许多多站在高大人面前,一会就感觉后脖梗子上直冒凉气。(未完待续。) 第179章 金莲派钱 许不了刚一进到高大人的院子里来时是冲着她兄弟,嘴中还有些言语,但是一等她兄弟站高大人的面前,她忽然觉得说什么也不合适了。 细想想事情闹出来也有自己的缘故在里头,她若不去找谢广,便不会有以后的这些事情。但是自己又是为了什么才掺各到其中去的?还不是因为陆尚楼!这样想着,她倒觉得无论是自己还是兄弟都是让陆尚楼拉下水的。 高大人心里还有正事,别驾兼老丈人见召,去晚了更显得自已拿别驾不当回事,这不火上浇油吗?但是眼前这件事不给个说法也不行,家里家外的人们都在看着呢。 看着许多多紧张的样子,高大人忽然笑了,把许不了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现在不是从前了,从前时自已家老公还是个不大不小的牧监,她哭的心都有。 高大人问,“多多,你当时是怎么打的谢广,给我比划比划。” 许多多迟疑了一阵,试着回想,慢慢把当时的情形演化出来,“就是……这样……这样……”一边说着,上边一拳,下边一腿,上边两拳,下边再踩。 高大人一边看一边摇头,“你不该这样打他,知道错在哪里了?”许不了听了,知道今天的所有处置都在高大人接下来的话里,不由看向高大人的脸。 许多多吱唔着说,“我……我下手有些重了!” 谢金莲也凝神听下去,她看到大哥谢广着实让许多多打得不清,两只眼皮肿得都合在一起,只能从一条窄缝里仰着头看人。当时谢广见了妹妹,嘴唇也肿得分不开,含糊不清地对妹妹说,“哥……湿湿……湿了大灰了!” 谢金莲虽然知道大哥无理在先,但让人下手这么狠,简直一点高大人的面子都没给。她也想听听高大人怎么处置。 高大人说,“多多,你方才这条右腿踢得过高了,下盘不稳,如果人家闪过后一绊你左腿,上边一根指头你就先倒了,还打什么人!” 众人听了感觉没有听清,而许多多一听,紧张的表情立刻不见,连连点头。高大人又说,“再者,你右腿踢出时,你的右手没有防护裆部的动作。你也就是遇上谢广,再换个懂两下子的,一膝盖把你卵蛋顶破了。” 许多多挠了头琢磨,真是这么回事。许不了听了更是惊讶,高大人这不是教兄弟打架要吗?方才自己还以为高大人要亲自出手,替舅子谢广教训多多呢。 又听高大人道,“还有,这次打人是你姐让打的吗?” 许多多道,“不是,当时我姐还死命拉开了,不然的话我就打死人了。” “记住,下次你姐让你打才可动手,你们回去吧。” 许不了失声哭道,“高大人,可……可谢广那里,是不是……”她想说,谢广那里被兄弟打重了,是不是还要花些银子,至少请大夫的银子是要花的。 高大人听出了许不了话中的意思,摆摆手道,“这事我和夫人、和谢金莲已经商量过了,她们都说是谢广无理在先,挨了打他也是自找的,怪不得别人。” 谢金莲见高大人这样处置,摆明了大哥吃的亏就这样不了了之了。但一听高大人又把自已放在了前边,不由得心里一阵阵的不得劲。刚才她还在想着怎么样为大哥出气的。但是高大人这样处置自己说不出什么来,还把好人让自己来做。 许不了听了高大人的话,冲了谢金莲鞠躬道,“谢夫人大量,不计较我们姐弟的过失,让我们怎么样报答你才好!” 谢金莲听了,心中一热,说道,“许夫人,谢、许两字,都有个言字边在那里,就不要客气,我大哥冒犯你在先,这都是他应得的,你不要多想了。” 许不了姐弟二人千恩万谢地走出高大人的院子。柳玉如这才道,“高大人,是不是我们该去旧村中看看谢大哥,总归他吃了亏,也不知被打成了啥样。” 谢金莲也看向了高大人,高大人道,“你们不宜去,连金莲都不要去看。冷冷他,也好让他反思一下自己错在哪里。”又说,“不过谢大哥在大漠里对我高某人还是有恩情的,我就不能不去看。” 高大人说过了,起身想去见别驾大人,就向谢金莲要银子。谢金莲知道他是想从牧场里直接去看望谢广,但她不知道拿多少合适。就看着柳玉如道,“姐姐,我们家里的银子这个月不大多,刚刚又加固了的窗子。” 柳玉如说,“拿五十两少不少呢?” 谢金莲返身进里给高大人拿银子,从银匣里拿出来五十两。要往外走时又想,家里本来这个月就紧巴,还要在这方面往外掏钱。大哥这事情做得,又是什么光彩事?想至此,谢金莲一赌气就扔下了十两。 又一想,我管着家里的银子,这一大家子人动一动就得花钱。我怎么能为了自家大哥就这样往外开发,她想到高大人说不必她出面去看谢广的话,知道他也是为了自己想。要是自己去看,怎么禁得住一路上村里人、牧场里人的指指戳戳? 谢金莲手里托了银子,好半天没能出屋。她想,高大人都替自己想到了,自己就该多为家里人想想。于是又在手里的四十两里丢回去二十两,又丢回去十两。这样她手里就剩下十两了。 高大人与柳玉如在院子里说着话,等着谢金莲拿银子出来,等了好一阵子,谢金莲才磨蹭着由屋里走出来,谁都不见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柳玉如便问,“不是让你拿银子么,银子呢?” 谢金莲走到高大人的身边,拉过高大人的手,把手里面捏的银子放在高大人的手心里。高峻摊着手看有多少,只有两三粒散碎银子,连一两都不到。 先把柳玉如逗笑了道,“高大人你看,咱家管帐的先生手可真紧,到屋中去了这半晌,只从指缝里漏下了这样多。” 谢金莲恨恨地说道,“他有多大的功劳?反正就这些,多了我就没有了,”高峻看她板着脸的样子,忽然觉得她今天与往日里有些不同。 谢金莲在旧村土窑工地上背了甜甜急着要求挖坑时,是一副病病歪歪、面黄肌瘦的样子,而这时她的脸上白里透红,身子也丰满了许多,一件合体的套裙勾勒出腰身中的韵味。 柳玉如道,“金莲,那就看咱家高大人这身官袍的面子上,再加上些,”她想像不到高大人带了这些银子怎么走进谢广家的门。 但谢金莲越发的坚定了自己的意思,“那就给他买包茶叶,没事让他坐着喝茶思过吧。”(未完待续。) PS:  上一章“必不当初”,因为一走神,将悔字打成了必字,又不能自己改正,在这里向正版读者致歉。 第180章 走马箭草 高大人知道谢金莲主意已定,就拿了这些银子,骑了炭火出来。一进牧场的大门,高大人就看到罗得刀骑了马正从牧场里往外走。 罗得刀见了高大人,忙从马上跳下见礼,高大人见他这些日子人也发福了,再不是从前那样干瘦,忙问他来意。 罗得刀说,是郭都督派他来协助别驾大人,只为处置旧村的改建事情。高峻知道他是特意来看望自己的,便与他一同骑了马往回走。 罗得刀说,他已把夫人王氏也一同带到了牧场村,已经找了房子将她安顿在旧村里,从此就扎在这里不回西州了。 高大人与罗得马一边走一边聊,不觉将马速降了下来。罗得刀是知道别驾大人和高大人关系的,他对高大人说,“高大人,我来之前看别驾正在议事厅里发脾气,像是与你有关,你要先有个打算呀。” 正说着,冯征从对面骑了马过来,他这样团官差事,柳中牧野牧的事都是归他在管,高大人见了他才知道,自已先是焉耆、再是颉利部的事情缠身,已经有些日子没见他了。 冯征累日里在外边跑着,也是多日不见高大人,前些日子大漠里有战事,他便带了马群往西边去放,他是见到高大人现身,才过来相见。 高大人见冯征面色黑了不少,但比之前更显出些许的老成,也想知道他近日的境况。再加上刚听了罗得马所讲,也需要想一想面见别驾的对策,于是干脆下了马,与这二人站在牧场中央旷野的大道边说话。 高大人开玩笑道,“你这样在外边跑着,杨丫头自己在家可成?不行的话就把你放回来,让别人替替你也行。”自从冯征做了牧场里的团官,村子里外再也没有人“杨丫头”这样的称呼他妻子,最低也是叫一声冯夫人。 但是高大人这样叫来,让冯征觉着无比亲切,他想起之前与高大人在一起的往事。那时二人一起在拣草房替柳玉如和杨雀儿拣草,想不到已经过去了小半年了,两个女子也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冯征不禁动情地说道,“高大人,我们都很好,怎么能为了自己的事情耽误了正事。” 阳光照在了开阔的牧场里,道边的树木生得郁郁葱葱,高大人往树下靠了靠,像是来了兴致,要与这两人多聊一会儿。 他问冯征道,“你手下这些人里可还有能用的?我真不是说说,有个人帮你把手,你也可以歇歇。”高大人说,“家里的地也不能总让你荒着,不然杨丫头不会怪你,但我要招埋怨的。” 冯征见高大人这样说,是已经有了想法。他想起一人,方要开口向高大人举荐,忽然想起了牧场中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件事情,便又闭了嘴。 高大人说,“许多多,我看他还有些火性子脾气,不知团官大人对他有何看法,你要看得上他,我便让他给你做个副手也是可以的。” 冯征想不到高大人一开口便说到了自己的心里,忙接口道,“别说,许多多还真是越来越上道儿,这几次野牧他都出力不少。” 说完却见高大人已经蹲了下去,伸了脖子在道边的树丛下看。一边伸出手在树下的草丛中拨开杂草,一边说,“这样定了,就让许多多给你做个副手……把护牧队的差事多让他去做。你先带一带他,再让他独自带着出去。” 冯征与罗得刀两人见高大人手里拔下来一株绿草,开着一簇簇白花、似草似菜的,高大人举着说道,“我舅子让许多多打了,但那帮娘们成心看我乐子,让我去看病人,却只给了不到一两银子……只能再自己想想法子。” 冯征和罗得刀听了,不禁啼笑皆非,看来老婆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两人忙着从衣兜儿里往外掏,不一时凑了五六两,高大人却不要,“我舅子那里今非昔比,高头大马都骑上了,再掏这么多也还是不多。” 又指着手里的青草道,“此为走马箭,****跌打损伤,舒筋活络。”高峻在终南山时,师父曾经讲过,有毒蛇的地方会有制服蛇毒的草药,有野蜂的地方也有治蜂毒的药材,没想到在有马匹的地方也有治疗跌打的好东西。 二人听了,也一齐伏下身子在树下草丛里去看,发现还生了不少,于是一齐挽了袖子,帮高大人选拔出来。 牧子们先是看着三位大人在一起站于道边说话,再一看又钻到树丛里去,就有的跑过来问,“高大人罗大人,你们拣银子呢?”问清之后,这些人也四处到树下阴凉潮湿的地方去找,不一会拔了一小捆。 高大人拿了根长草捆放在马后,又把“走马箭”的用法与众人讲述一遍,“叶子捣烂外敷,根洗净熬汤内服。”这才上马往议事厅方向走。 半路上,三人看到王允达副牧监骑马从对面而来,见了高大人,他也不下马,只是大声说道,“高大人,怎么这样磨蹭,别驾大人已经在发雷霆了!”说罢拨了马头飞驰回去。 罗得刀二人见高大人对王允达这样的态度一点都不生气,不置可否,听了他的话不但不急,反倒把马放慢下来。两人都想不明白高大人是不是转了性子,以前他何曾让人这样对自己讲话,更不要说别驾还与高大人有这层关系。 高大人望了王副牧监的背影,咬牙道,“原本想去见过了别驾才去看舅子。他要这样,我便先去看了病人再说。”说罢在马上一踹镫,也不在议事厅的前边停留,径直穿过大门到旧村去了。 罗得刀对高大人的性子十分的了解,知道他还是以往的脾气没有变,知道劝也没用,便想着自己先去与别驾见面,到时再相机行事,替高大人遮掩。 高大人到了谢广家的大门外下马,提了走马箭进了院子,只到谢大嫂正在数落谢广,“你要为家里多挣些钱是好的,但是也不能不要命,看看你今天这样子,要是有个好歹,一家子人指望着谁?” 谢家大嫂见了高大人进来,忙住了话头上前迎接着。见他手里拿了一小捆儿草药说,“麻烦大嫂洗净、捣烂了给大哥外敷。”大嫂忙不迭地说,“有劳高大人了,让你公务这样忙,还想着我们这事。” 又数落着谢广道,“他说是与朋友结伙去爬山采什么花药能卖大钱,不然能从山上跌下来?这样又是牛皮又是花药的不顾命,真是不像以前了。”说着拿了草药出去,按着高峻的话去整治。(未完待续。) 第181章 布局式样 谢广听了媳妇的话,满不在乎地说道,“这有什么,做些什么事情没有磕了碰了的危险,我去大漠中贩牛不是还碰上个黑达!那又把我怎么样了?” 谢广挨了打,到了家时也不敢说实话,妹子谢金莲来时也是一路的遮掩。但高峻从大嫂的话里听出了谢广的谎话是什么,也不去戳破。 见媳妇走出去,谢广有了些不好意思的神态,低声对高大人说,“妹夫,你可要替我出气,那小子真不把我当人来打。” 高峻也不接他话,只是让他坐下。高大人站在他身后,拉拉他的胳膊、捏捏他的膀子,一边看他的反应。不一会看了一遍,知道谢广身上多半都是外伤,尤其是脸上淤肿得厉害,心里也就放下了。说道,“挨揍的时候总得把头脸护一下吧?” 谢广道,“那小子出手快得很,我哪来得及呀。” 他的话有些诉苦的意思,因而声音大了些。大嫂正好进来,听了谢广的话有些不理解,就问道,“不是跌得么,我听你说……谁又出手快得很了?” 谢广一时语塞,高大人道,“他是说,有个小子出手快得很,抢着去采花,大哥急着去抢时才滚下来的,是这个意思。” 他看到谢广暗暗地出了一口气,大嫂此时已经把草药洗净了,拿到两人跟前来捣。一边与妹夫说着话,一边又说起来二哥谢大,“老二最近许是迷上了耍钱,整日都不着家,要比起我家谢广来,就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高大人听了,还是什么话也不接,忽然感觉谢家大嫂、二嫂两人也是有些不易。他仔细把药糊给谢广敷上,再让大嫂找透气的纱布包扎好了不致掉落下来,这才起身离了谢广的院子,往牧场的议事厅来。 西州别驾李大人心里十分的不爽,自从一大早派王允达去叫高峻,直到现在这小子都不见个影子,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他没把别驾大人放在眼里嘛。 别驾急着见高峻,是因为牧场村旧村房子的事情遇到了麻烦。一开始的时候别驾大人对这个问题并未十分的在意,可是后来这事情却变得一点点地严肃起来,解决不好的话也许旧村改建的事情就这样一天天地拖下去了,那要怎么向郭大人交待? 如果他自行拍板子的话也不大可能发生什么事情,不过眼见着就要得罪王允达与高峪二人中的一个人了。李别驾是科班出身,并非是从底层一点点摸爬滚打上来的,对这类看似很小、但各方的粘着力都不小的事情,别驾处置起来有些棘手。 高峻走到议事厅门口的时候,听到别驾在屋里正在大发雷霆,“高大人在忙什么?我看他都一连两天未在柳中牧场里露面,难道连我都叫不动他了?” 高大人一步跨进议事厅,见别驾与王允达副牧监两个人在屋里。别驾发火的时候王允达没说什么,不过高峻看到他手里提着热水壶刚刚放下,而别驾面前的茶杯里水是满的,此刻还在微微地漾着。 高大人进去,冲着别驾深施一礼,“大人,你老叫我,就是路上下刀子我也得来,不然的话恐怕我连家都不能回了,”他看了看王允达,说道,“王副牧监在这里协助助大人,交河那边的人手就不大够用……我是在操持马匹驯练的事情。” 李袭誉刚刚在背后发高峻的牢骚便让他一步赶上,心里有些略略的不自在。不过听到高峻说到“就是下刀子也得来……不然家都回不去”的话,又十分的受用,心说,你知道就好,因而脸上的神色也好了许多。 以前他只要一想起这小子气就不打一处来,可如今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谁又生着心眼子找姑爷的晦气?于是说道,“只要你在忙正事就好,这么大的牧场,人吃马喂、事无巨细都不能出了差错才好。”高峻连忙点头称是。 这在不明内中细情的王允达看来,就是别驾的虎威震慑得高大人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架势了。本来以两人的职位,高大人一进来时王允达是要见礼的,最起码也要有所表示,但是他听了高大人与别驾的对话,低了身子对李别驾说道: “交河牧以前是座中牧,眼下只剩下了两千四百匹马,是座下牧而已,有陈年谷牧监和刘武大人在那里坐镇。” 高峻一听便听出了他的话中之意。王允达看似在向李大人介绍交河牧的情况,实则是在说,一个小小的下牧,有两位牧监在那里,还有劳你高大人一位总牧监去掺和?这话在李别驾的耳朵里听来,便有了高大人是在故意躲着自己的意思。 高峻岂能听不出这些,但是在别驾面前他不好发作,只是问道,“大人你叫我何事?” 李别驾斟酌着词句,想着怎么样将这件事情说出来为好,王允达又说,“是这样,旧村的改建是一件连西州郭都督都十分看重之事,别驾大人都亲自在这里坐镇,将来村子建好了,郭都督怕是要亲自过来看一看的,”李袭誉听着连连点头。 王允达又说,“因而以在下看来,旧村的布局与式样就要十分的讲究,既要合理又要好看,因为这件事情是别驾大人到了西州之后第一次督办之事,更是不能马虎。”别驾听了,更是点头,王允达说出了自己不好开口的话,又嫌他太啰嗦,不能直入主题。 高大人听了此话,回道,“在下对此事的看法也是这样,看来我们并无不同。” 王允达接道,“但是有的人却不这样想,大人的二哥高峪,只是一开始来过一回,就再也不露面了。别驾请了几次,都推说牧草场、饭馆中有事,在下看来他就有一些明里不说、暗里相抗的意思了。别驾请高大人来,就是想让高大人去从中说合一二,让他以大局为重。” 高大人一听此话,便看向李别驾,见别驾对王副牧监切中要点的话还算满意,不禁想到,“二哥不来,必是这里的方案不尽如他意,他是知道别驾与自己的这层关系的,也只好采取这样不软不硬的法子了。” 他不禁对别驾的安排起了好奇之意,又觉得王允达这样做,必是不知李婉清此时正在高大人的家中。于是说道,“正好我们都在这里,不如我就亲自去叫一叫高峪二哥,”说罢便要出门。 王允达正怕高大人去了与高峪两人底下拉勾,恰巧他看见罗得刀进来,便说道,“这事也不必高大人亲自去请,不如就让罗大人麻烦一趟好了。” 高峻心里的火气一压再压,在别驾面前真是不好发作出来。王允达瞧不起自己也就罢了,怎么,难道他还以为罗得刀只是他高峻的管家? 罗得刀岂会看不出高大人的不爽,闻言忙对高大人道,“我这就去叫高二爷。”说罢出去。 “不知王大人你说的这个布局与式样是个什么J吧玩艺儿?”(未完待续。) 第182章 七上八下 李袭誉听了高峻此言,刚刚好些的心情再一次勃然大怒,厉声喝道,“怎么这样说话!”高峻一见,忙又换上了笑嘻嘻的口吻对别驾说道,“大人莫怪,此话并非多坏,只是我与王大人常年与那些牲口打交道,粗言粗语的惯了。你老可能不大入耳,但是王大人听了一定不会多想什么的。” 刚才高大人的话让王允达脸上腾地红起来,现在又听他这样解释,自己也只好借坡下驴,装作不在乎的样子对别驾大人说道,“正是正是。” 别驾眯着眼睛,仍自气呼呼地看着高峻。这人仪表堂堂的不假,面貌也是十分的英俊,能在短短的时间里混上从五品下阶的官职,也不是仅凭了高家的门路。但是怎么他就一时时地看不上这小子的做派,真难为女儿对他恋得死去活来。 李大人暂且按下了内心中对高峻的不满之意,耐着性子等着罗得刀把高峪请来。按他前两次的经验,高峪一定又是左推右拖到天黑,然后再往明天拖。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罗得刀去了不大一会儿,李别驾就听到议事厅外有马蹄响,高峪一挑帘子进来,同样是笑嘻嘻地冲着李别驾深施一礼,“李大人,小侄来也!” 许不了拉了兄弟许多多回家的一路上还心突突直跳。刚才在院子里,她猛见高大人一笑吓得魂儿都飞了,真怕那个时候高大人飞起一脚踹到了兄弟的身上。一个牧监教训手下一个牧子就像吃豆一样啊。 她见自已兄弟一边往回走,一边伸胳膊撩腿地比划高大人所指点的动作,俨然没有把这件事情的严重性放在心上,禁不住没好气地数落道,“你什么时候才会长点心!” 许多多听了也不在意,对他姐说道,“高大人岂会像你想的。” 许不了还是担心,这些当官的怎么会明着冲一个小卒发威,传出去好说也不好听,但是以后呢?恐怕也是小鞋满天飞了。陆尚楼失了势,她许不了眼下连个窑姐都不如。 到了家没有多久,见冯征团官站在了大门边高声叫道,“许多多!” 许不了听了心头又是一颤,对兄弟说,“让我说着了!高大人岂会跟你一般见识,只一个团官怎么样?都能把我家的大门踢塌了!” 许多多忙与他姐迎出去,姐俩一齐向着冯征施礼,冯征说,“眼下野牧一批接着一批,别人能歇着,你却是不许。” 许不了忙不迭地向着冯征说道,“冯大人,我兄弟不懂事,有什么失礼的地方你要多多地担待他,也要多多地指点他呀。” “说什么呢?高大人提拔他做了柳中牧的副团官。我这是按着高大人的意思,要给多多紧紧笼头……你小子,打了高大人的舅子还打出好处来了……下次我也去打一次了!” 看到冯大人把许多多带出了院子,许不了心里翻来覆去的想不明白。按理说,高大人就是再不生气、再看不上谢广,但还有个谢夫人在那里关着面子呢。他不理会许多多也就罢了,怎么还来了这么一出? 这可是她想一万次都想不到的。又一琢磨,难道是谢广不计前嫌,从中说了好话?那他可真是个有情有意的人了。她认为这事情还只能往这方面去考虑,虽说是一日夫妻百日恩,这样的大肚男人真是少见。 又怀疑谢广在高大人面前能有这样大的面子吗?难道真像谢金莲所说的,谢、许都有个言字的关系?可是自己明明一进高大人院子里,看到谢夫人面沉似水呀。也没见高大人多说些什么,只是在那里指点了两下许多多,谢夫人的态度就好了许多。 这事里面的关节,以她的阅历一时还真想不明白。不过想到兄弟多多也是个团官了,今后的日子也就有了自家人的依靠,由陆尚楼那里接受来的惶恐与不安一时就去了不少。一会又怀疑是冯征在戏耍她们姐弟,心里没有着落。 正在前思后想着,许多多就兴冲冲地回来了,一进院门就对他驵喊道,“姐,是真的!我也是团官了……不过是个副的!”许不了听了心放在肚子里,忙着问细情。 许多多道,“我问冯团官了,这事儿一点不假,都是高大人的意思。”又挠了头道,“我是不是打得他太狠了!不觉得对不住谢广,倒觉着大是对不住高大人了。” 许不了在兄弟嘴里得了确实的信,也是欣喜十分。她就与许多多商量,高大人这样做摆明了是不计较,那么他们姐弟即便没了陆尚楼,在牧场村也还站得。那么自己该做些什么?要不要去旧村里看一看谢广? 虽说事出有因,但与自家也有不小的干系。许不了忙着从柜子里找出银子,一会说让兄弟提了点心、酒去谢广家陪个不是,一会儿又说自己要去。再一想谁去都不大合适,一时姐两个没个主意。 正在这时,冯征又在外边叫,说高大人让许不了去一趟议事厅,让带上旧村收购旧房的房契马上去。 许不了姐弟都不知何事,但是陆尚楼上一次出手旧房时确实是剩下了三套好些的,就在旧村的中央位置。于是又慌忙翻箱倒柜地找出来带上。 许多多问,“要不要我陪你去?” 许不了道,“高大人让你去了吗?做好你的团官……副团官,别给高大人脸上抹黑就是。”许多多问,“那你怎么去?又不会骑马,还得我去送你。” 姐两个拉了门出来,到了大街上,看到高大人院门边停了一辆马车。谢金莲、李婉清和思晴正忙着上车。谢夫人看到许不了,招呼道,“许姐姐你要去哪里?” 听许不了说是高大人叫,思晴低声对另二人道,“怎么又跟高大人掺和上了,我们要不要盯着去?”谢金莲低声说,“不会吧,这样明出大迈的。再说,咱家高大人岂会这样饥不择食。还有别驾在那里,她又怎敢放肆。” 许不了离远了说,“正要让多多陪着,顺路让他去看望一下谢广大哥,愁着路上怎么走。”谢金莲忙往马车上让,“我们正要去旧村采桑,带上你们”。 许不了先让许多多拿了银子,去新村的店铺里买了两小坛好酒、一只烧鸡用油纸包了。也不让许多多跟着,只把酒和烧鸡往谢金莲手中塞着道,“我们姐弟都不大有脸去谢大哥家,只好求谢夫人代劳,务求谢大哥宽大。” 谢金莲客气着也就收下,四人坐了马车往旧村方向来。(未完待续。) 第182章 七上八下 到了议事厅门口,许不了再一次托谢金莲,让她见了谢大哥多多求其原谅,然后才去到议事厅里。谢金莲到了大哥家门边,提了东西进去,让思晴和李婉清略等她一会儿。 高大人走了之后,谢广觉着这一天来胸中的积淤之气消散了不少。高大人一位大牧监,在牧场村甚至在交柳两县,甚至在西州都是有名望的人物,太阳一升起来就到家里来看望自己,这说明他已经从心里把自己认做是个舅子了。 谢广不由得把大漠里自己的行为再反想一遍,觉得这真是自己这辈子出得最值的一次远门,真是人财两得,还得到了高大人的认可。反观陆尚楼,他与自己根本就不在一个层次上。瞧那时姓陆的神气得,天都放不下他,眼下又怎么样了?真是出水才看两脚泥。 他看着媳妇在屋里屋外忙碌,心里却再把许不了想了起来,心说这位许不了无论在模样上还是在情调上都非自家媳妇可比,谁又能想到自己一个谁都看不起的人,会与她也沾上边儿呢?想至此谢广不觉心头大是快慰,脸上的肿痛似乎也减轻了不少。 谢家大嫂试着埋怨说,“堂堂一位牧监,来看病人竟然一点像样子的东西也不带,只是一捆草,看起来亲戚也有先后。” 正说着,就见妹子谢金莲手里提了东西迈进门来,正好听到了大嫂的埋怨,气得她站在门内再也不往里走上半步,只把手里的酒、烧鸡一下子丢到地上,两坛酒打了一坛,烧鸡也从纸包里滚了出来。 谢金莲说道,“省你们背后嚼我们,快来给你们补上!” 谢广顾不得身上疼痛,跳起来去救那坛酒,看到酒已从裂坛中洒了个干净。他只来得及捏带起碎片,用嘴吸着里面剩下的残酒,一边说道,“听你嫂子胡说!谁又有福享受高牧监亲自给揉背捏肩,还不是托了妹子的情面!” 再看谢金莲已经一扭头出去了。谢广没好气地呵斥媳妇道,“一句话,一坛好酒没有了!让你不长记性。” 大嫂脸上讪讪地道,“还真是这样,从来都是别人提了酒肉往当官的家里送……必是他自己抹不开脸面,才让妹子再跑一趟。”看看地面上的酒湿了一片,香气四下漂散,大嫂的心里十分后悔。 在议事厅里,别驾、牧监高大人、西州户曹罗得刀、高峪和王允达终于第一次坐到了一起。李袭誉对王允达说道,“你说说你的意思。” 王允达清清嗓子开说,高大人这才听明白了事情的大概,也知道高峪二哥为什么一直不配合了。 王允达的意思是旧村改建后,既要划出一般居民居住区域,又要有外县、外村到牧场村临时打短工人员的住处,这样的人并不把家安在牧场村里,只是单身来去,挣了钱就走,因而再像一般居民住宅似的搞那么大的院子就不合适,这些人掏钱租这些房屋时会多掂量掂量。 接下来就是这次高峪一直不太满意的地方。王允达的意思是,来打短的人员一般都是到柳中牧场来的。那里铡草、担水、上垛、清理厩房中的马粪等事都是他们在做。对此高大人心知肚明,这些事情都让牧场里那些牧子们来做是做不开的。 王允达说,因此那些给打短人员住的房子,就要建得离着牧场方向近一些为好,也好让他们在牧场、旧村间来来去去的方便,而旧村中居民住的区域就往外移,放到去西州的大道附近。 同时,王允达说,而需要同时新建的酒馆、旅舍、商铺、澡堂子等一应建筑就应该也一并往柳中牧场方向才对。这些人在牧场里下了夜岗,就近到饭馆里吃上顿饭、喝两壶酒,不是很好? 王副牧监的话看起来十分的在理,也处处在为牧场考虑,李别驾此时听起来也仍是在频频点头。但高峪听了,只是把眼皮也不抬,手里捏了什么东西在搓捻。 高大人却知道这其中的来龙去脉,他一面叫冯征去新村叫许不了,一面说道,“王大人的规划十分的不错,但是眼光还是显得不够远大。” 高峻说,目前那些外来人是多数在牧场里打短不假,但是以后呢?难道这里就该只有一座牧场?以后很明显的,村北的牧草场就成了规模,用人的地方也会不少。 对高大人的话李别驾倒是没有想到,但是村北有牧草场的事情他是听说了的,但只凭这一点就让他改了规划,还是有些说不过去。 高大人又说,“今年的天时已经过去了,明年时旧村里还要增植一座桑林,再往后这里就不仅仅有一座牧场了,还会有许多与蚕业有关的生意呢!” 这话也许别人听不懂,但是李别架就比谁都明白,这事情是与他女儿李婉清有关。女儿李婉清从扬州来时是带了蚕种过来的,但这话他就不能说出来,不过,他心里的想法就出现了活络。 王允达一直对别驾大人推销他的规划,还是有他的私心在里面的。当时他与陆尚楼、高峪收购的旧村房屋,王允达与陆尚楼的都集中在靠近牧场的方向,而高峪的房子,因为砖窑的缘故,大都收购了靠近村外的。 谁都知道村里将要建成的那些酒馆、旅店周边的房子会卖个好价钱。尤其是再与那些单身打短人的居住区域结合起来,其价值会成倍的往上翻,谁不知道单身汉的生意好做? 而那些将来要卖与正常村民的房屋就成了一锤子买卖。这其中的道理即便是现在,高峻也不能当了别驾的面直说出来,但是他知道高峪二哥一直顶着不支持的原因就在这里。 二哥是个地道的商人,在商言商,比不得王允达,能够公私兼顾,又有别驾大人的支持。他目前的消极策略也就成了唯一的手段了。 一听高大人的话,王允达已经知道了高大人的态度,估计自己打好的算盘要推倒重来。他不甘心,于是接话道,“可是让那些坐地户靠着柳中牧场居住,天天夜夜的让他们闻马粪味就好了吗?晚上也睡不好觉啊。” 高大人笑笑说,“自从我来之后,牧场村就在这里,难道他们夜里都不睡觉?再说村子离着牧场还有着六、七里的路,哪会有王大人说的那么厉害?” 王允达认为有别驾撑腰,他在这样的是非问题上也没有必要怕高峻。看样子自己再不争取一下,恐怕连别驾大人都要让他们拉过去了。 王允达想说什么,但是高大人不给他机会,“坐地户说起来是要常年住在这里,置了房产便没有再多的变动,因而管理起来也容易。让这些人接近我们的牧场居住,我却能睡个好觉。” 高大人说,“上次交河牧为什么降到了下牧?还不是让外人轻易地混进了牧场里面下毒、伤马?这次不得不考虑。”王允达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交河牧降等的事情他提都不愿意再多提一句。 不过他还想再争取一下,“那么,那些酒店、饭馆……要建在哪里?” 高大人说,“就按照王大人的意思……”王允达听了心头略略一松,谁知高大人说道,“就按王大人的意思,把这些建筑与那些单身人员的住处放在一起。” 几个人正说到此,听门外有牧子回禀道,“高大人,许夫人到了!”(未完待续。) 第182章 七上八下 听了高大人的话,王允达有些急,这不是把所有的好处都放到了高峪那里了?这可不是一两半两的好处,说让便让了。再说有别驾在此,他又怕什么。 因而许不了进来后按着礼节与别驾等人见礼后,再与他见礼时,王副牧监已经顾不得她了,有些急不择言地说道,“不过,高大人这样安排,下官以为旁人会说高大人是亲三分向,这里面的后果就不是我们想得到的了……” 高峻微微一笑,“本官做事,岂会不知道这里的厉害?还用王大人提醒么?” 他让许不了坐下,对她说道,“许夫人手里不是还有几套房子?我知道就在村子中央位置。那些必须要建的酒店、旅舍等等,就都建在村子中央为好,谁说村中常住的人家不会去酒馆里吃些省事的?” 高峪听了,觉着兄弟所说虽不是十分向着自己,但是总体说来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王允达方才话中的威胁之意他岂会不知道,总不能为了自己的生意而让高峻难受。因而听了高峻的话,高峪立刻表态支持,“我同意这个理,将来我的牧草场规模大了,还有桑林、织坊等处的人员,总不能跑到村西边去吃饭。” 高峪又问许不了,“许夫人你怎么认为?” 许不了刚刚听到高大人的话,知道自己该怎么说,她站起来说道,“小女子不清楚其中的详情,但认为高大人所说十分的在理,愿意照此来办。” 如果她手里的三处宅院都变成了高大人所说的酒店、旅舍,那么她也就不必再将它们出手了,将来只须把它们出租出去,不是有了源源不断的进项? 再说,高大人对自己真有天大的恩情,怎么能说出二话? 王允达却不甘心,他又说道,“一座这么大的村子,那些吃饭、喝酒、洗澡的地方怎么只好有三家,不是太少了一点。” 李别驾也这样看着高峻,不过此时他已经大体认可了高峻的方案。 高峻说,“你们两位,一个是堂堂的朝廷命官,一个是腰缠万贯的富商,就不要在这事情上与许夫人争抢了。陆大人曾与我们同牧为官,眼下走了下坡路,人又不知所踪,我们不该多替她想想?” 许不了听到这里,忽然鼻子一酸,抹起了眼泪,而口中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原本他听了陆尚楼临走时的话,想着以自己一位女子是再也顶不起门口了,她已经有了变卖家产后带了银子回娘家的想法。 但是高大人不计前嫌,先是提拔了许多多做了团官,无意间便让自己一个弱女子有了依靠。这次又在旧村改造的大事上再一次暗中扶了自己一把,怎么样不让她产生出极大的震撼?是对她早已长久形成的处世原则上的震撼。 那天,从谢广威吓陆尚楼的话中,许不了也听出个大概。能让陆尚楼放弃尊严,等着谢广出门后才敢现身,那么陆尚楼在大漠里所做的那些对思晴不利的事情也就可想而知了。而这些事情谢广做为舅子,回来后岂会不对高大人说起? 放在一般人的身上,对陆尚楼的家人不踩到泥里是不会罢休的。而高大人知道了这些事情还对自己照顾有加,除了思晴并未受到伤害之外,不得不说人家高大人并不小肚鸡肠,至少没将这事放在心里放不下。她是因为这个才哭起来没完。 罗得刀从一开始都没有说话,在别驾大人面前他是个下属,而在高大人那里更没有他说话的地方。再者,别看他已经升到了西州户曹的职位上,但是内心里仍把自己当作了高大人的管家来看,那就更是不便插嘴。 此时看到许不了哭个没完,罗得刀只好站出来说道,“许夫人,你莫再哭,听高大人把话讲完才是。” 许不了自从进了议事厅的门就看到罗得刀坐在那里,此时听了他的话,禁不住又想起来自己以前与罗得刀也是有情谊的,可恨自已那时眼光看得高瞧不上他。哪知道人家罗得刀已经是西州衙门里的官员了。 她心头的悲伤更甚,但是罗大人的话又提醒了她,得让高大人把话说下去。因而强止住了哭泣,听高大人说话。 高大人道,“旧村房产只在你们三人手里,我帮你们两个总是不妥。因而今天就向李大人提议……王大人所说的三间买卖铺户不够的事就由你们商量。总之此事耽搁了这些时日,是没有人家许夫人什么责任的,都是你们两个没有商量妥当。今天就把此事放到许夫人身上,她说从谁那里匀兑旧房,我们就不管了。” 高大人此事说得条条是理,又是不轻不重地把高峪二哥也带了进去,这就让王允达也说不出什么来,高峪听了知道这是必须的,也没有什么不满,因而先站起来说好。 不过许不了听了却暗暗咬牙,“若不是姓王的偷自家的帐本,老陆岂会像坐了滑车一样一溜到底?他不犯事便不会去大漠,不去大漠也就没有后边的这些事情了。”她咬着牙想,我让你把眼睛盼蓝了,也轮不到你! 拖了好些天的烂事情看起来像一团乱麻,却让高大人用一根手指头扒拉开来,李别驾心也放到了肚子里。高峻这样的安排,让高峪、王允达两个顶牛的人说不出话。更主要的是,别驾也认为高峻的法子对牧场村以后的发展是有极大好处的。 别的不说,把那些将来注定会乱一些的单身打短人员的住处放在靠近村外的位置,对于牧场的安全是大有好处的。而把买卖铺户放在村中央,就有了两方面都兼顾的意思。 因而别驾大人最后说,就这样定下了,罗大人与王大人你们宜速速操持起来。 高大人临走时,又躬身对别驾大人道,“交河牧以前是座中牧,眼下只剩下了两千四百匹马,是座下牧而已。有陈年谷牧监和刘武大人在那里坐镇就行了,让王大人放下心来协助别驾大人做好旧村改造之事。” 别驾十分的高兴,认为高峻还是识大体的,只是王允达在边上听了一咧嘴。与高大人打交道时间也不短了,他知道这是高大人把他之前刚刚说过的话拿来对付自己。 他知道在高大人的身后边还有个西州大都督郭孝恪,这又是别驾所不能比的。要是高峻以此这由,对郭都督说上句什么,那自己这位交河牧副监就要悬起来了。(未完待续。) 第182章 七上八下 许不了从议事厅里出来,一见高大人看着自己,她的眼泪不由自主又涌了出来,哽咽着说道,“高大人……”高大人回身对罗得刀说,“罗大人,你在柳中牧也不是生人,找个人把许夫人送回去。” 李袭誉并不知道罗得刀与高峻的关系,连他这位别驾也不会安排一位西州的户曹去做这种事,他高峻虽然品级高过罗大人,但是也不至于把这样的活儿安排给罗大人啊。 他看着罗得刀一点都没有不悦之意,而是十分爽快地起身去安排,别驾的心里又是十分的不解。其实高大人也是习惯了,并没有考虑这样多,要是多想一个来回,估计他也不会这样吩咐。 许不了谢了高大人,这时罗得刀已经从牧场里把一辆牛车叫过来,让许不了上了车。许不了临走时又对高大人道,“我来时看到谢夫人、思晴和李夫人一起坐车去旧村采桑叶了。” 高大人点头,别驾、王允达、高峪、罗得刀一起看着她坐车返回新村去,高大人对别驾说道,“大人,如果没有事,下官有些事想先走。” 李大人摆摆手让他走,他看着高峻骑了马,直接出了牧场大门往旧村方向去了,知道多半是去了村头看夫人们采桑叶,李大人从许不了的话里知道女儿婉清就在那三人里面,也就不加阻止。 高峻走到半路,高峪就骑了马追上来,他对高峻今天的安排还算满意,对高峻道,“这个王允达是真不知道你和别驾的关系?” 高峻说,“你不说,我不说,别驾大人也不会主动对他说,‘我女儿跟了高峻那小子了’,李别驾大概对我与李婉清以前的事情还感到些许的愤怒,怎么会四处张扬。” 高峪说,“怪不得你还对李大人说什么下官,当真想瞒王允达到什么时候?”两人在旧村上,看到三个人揪扯着谢大的脖领子从一家院子里出来,其中两个还不大高兴地骂骂咧咧,他们看到了高大人不由同时松开了手。 高峻问,“你们这是?” 一个人说,“没事,没事,我们就是在一起玩了两把,是谢二哥欠了几两银子,说是要拿马来还上。不过既然让高大人赶上了,这帐就可延缓一两天。” 高峻问,“二哥,欠了多少?” 谢广道,“今天手气差得很,一连摸到了三把弊十……欠了五两。” 高峻摸索兜儿里,正有早上时谢金莲给的不到一两银子,便掏出来给了谢广,又是扭头看高峪二哥。 高峪知道兄弟的意思,从身上掏了银子一看正好五两,就一齐给了谢大。高峻道,“二哥,你有几匹马要搁得住这样输?不要再玩这个了。”说罢,高大人与高峪又往村头走去。 谢二哥手里有了银子,把欠上的五两还上,嘴里说着,“阎王爷还能欠了小鬼的钱!”就要往家里走。其中一个人看谢大手里还有一两不到,便说“不想翻本儿了是不是?” 谢大看了看手中的碎银,反正也不是从自家拿的,就又与这些人返身回到院中去了。 高峻看到村头的砖窑已经拆净了,露出了一片山坡,就对二哥说道,“这里不在规划以内,你要开个窑姐铺子就开在这里了。”高峪笑道,“邓玉珑在身边,我怕她不大会让我再开这个。” 两人定下,正好罗得刀也来了,今晚上就由高峪做东请高峻和罗得刀一顿。然后在高峪家门口分手。 高大人骑了炭火一直走到村头,那片野桑就在不远处。思晴她们来时的马车也停在那里。他下了马,把炭火往车边一拴,自己徒步穿过已经生得枝繁叶密的狭窄山道往里走。 很快他就听到了几个人的说话声音,只听思晴说,“哎,你们说,高大人无缘无故的找许不了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似乎这三人都在想这件事,谢金莲说,“管他呢,总之我以为不会有什么事情。再说李伯父还在那里,他要是敢乱来的话,估计李伯父都不会饶了他的。” 思晴又说道,“事情不能只是这样说,你得看遇上谁,谁不知道许不了以前是干什么的?要说勾引男人,我们姐妹可都不是对手,不然,我们一起去看看才放心。” 李婉清一直没有说话,谢金莲又问,“婉清妹子,我们都去也不大好,要不就你一个人去牧场里看上一眼,好给我们个主心骨。” 李婉清迟疑着说,“这样好吗?我怕父亲会说我,让他撞见了我怎么说?” 过了一会儿,听思晴说,“采得够了,我们歇歇就回去。” 高峻透过枝叶的间隙往里看,看不到她们三个的脸,只看到不一样颜色的衣衫隐隐约约的。只听思晴说道,“哎,你们说——上次柳姐姐提到的分宿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谢金莲道,“是不是真的,这事也没法再问,不然倒显得我们等不及了似的。婉清妹妹,你说呢?” 李婉清吱唔着道,“我……我……怎么说?” 另两人就笑起来,“当我们不知道,这次你们三个去交河牧场里找高大人,只有你占了便宜回来,蒙得了谁?” 就听李婉清似乎更为窘迫,语无伦次地说,“没有啊,不信你们去问那两个,一整晚我们都听到牧场里乱糟糟,说是什么夜练……再说,高大人一夜都在外边。” 高峻从来没有背地里听到家里女人们说话,分宿之事也是头一次听到,这次机会难得,他才不现身惊扰她们。 只听谢金莲说,“我是正要找机会问问樊莺,那丫头可不会撒慌的。” 李婉清嘴上逞强道,“问就问,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要问时,你、你就问,在交河牧场的那晚上,高大人是不是一夜都在外边,不就都清楚了。” 思晴撺掇谢金莲道,“你偏不这样问,谢姐姐偏不要问晚上的事,只问白天就行了。” 高峻还想听,但是身后山道上又响起了脚步声,有个人站在下边看不到是谁,不过一听他说话就知道是刘武,“高大人,在不在里面?” 林里的三个女人听到有人,一齐拨开枝叶看过来,她们看到高大人站在那里,正扭回身问,“刘大人,什么事?都找到这边来了。” 刘武不知林里还有谁,他看到了高大人,道,“出事了,牧场里许是练得紧了些,有好几匹马口吐白沫倒在地上不起,我赶回来问还要不要练下去。” 刘大人是到了柳中牧议事厅,打听到高大人在村头,他看到炭火才找上来。高大人问,“草料上有没有毛病?”看刘武摇头,高大人问,“那是什么缘故?” 刘大人说,“天越来越热,牧子们故意不给水喝,说是夏练三伏,我估计是热得。” 高大人说,“真是死脑筋,难道非得用水引诱它们才行?你不会想想别的法子?比如……牵匹母马过去,这帮牲口万一将来上了战场,敌人给它们用上美人计怎么办?” 刘大人刚要笑,看到谢金莲、思晴和李婉清挎了篮子从林中出来,于是连忙扭头往回走。高大人说道,“不必急,吃过午饭再回去就成了。” 刘武说,“我正是要回家。”(未完待续。) 第182章 七上八下 刘大人在前边骑马走了,高峻回身招呼她们道,“一起回家呀,回去商量下分宿的事。”谢金莲三人冲高大人道,“你什么时候来的?竟然偷听我们说话。” 几个人骑马乘车,经过赌钱的那家院子时,高大人听到里面仍然有谢大的声音,但他又不太确定,于是下了马进去看。进屋见谢大果然正端坐在里面,面前摆着几个大钱,银子是一块也没有了。 高大人站在门口叉着腰看着这些人。除了谢大之外另三人都是外乡来打短的,也许是没什么活儿,就在一起耍钱。 他们正吆五喝六时,看到高大人又回来了,于是都同时停下来看着他。谢大坐在那里,额头上已经输得见了汗,一见妹夫又进来,谢二哥大大咧咧地说道,“怕什么,只要有我妹夫在,只要有本儿,捞回来是早晚的事,”又对高大人伸了手道,“妹夫,还有没有了,再拿出一些些。” 思晴、李婉清、谢金莲三个坐在车上,等着高大人出来好一起走。她们隐约地听到谢二哥在屋子里高嗓门的吆喝,但是听不到高大人说话。 但是只过了片刻的功夫,就听到屋子里“咔嚓”一声巨响,随后哗哗啦啦有什么东西洒了一地。随后有三个人趿拉着鞋子,抱头鼠窜出来,从思晴她们停着的马车跟前一溜烟在跑入边上小巷子里去了。 随后就听到屋子里传出两声“叭叭”的动静,像是皮带抽到肉上。谢大的嚎叫声从屋里传了出来。几位女人听得心尖突突地乱颤,不知道屋子里是一副怎样的场景。 始终也听不到高大人说话,但是“叭叭”的皮带声不停地传出来,谢大的惨叫一会也没有停下,都不是人声了。 谢金莲吓得,赶紧从马车上下来进了院子,不一会听到她大声央求道,“高大人,你先住手,你住手,人要让你打死了!” 但是殴打的声音还是一下不停。 李婉清脸都白了,冲着思晴道,“姐姐……这是怎么回事!” 思晴紧张地说,“我怎么知道,他从来都没有这样子过。” 只听谢金莲在屋里哭着说,“高大人……他再不好……也是我哥哥……”皮带抽人的声音这才停了下来,只听高峻说道,“高峪二哥给的五两、我给的一两碎银,放在过去能让你一家子活三年。这倒好,从我出村到我回来,没有半柱香的功夫又没了,你们谢家的家法上哪一条是这样讲的!” 只听谢大在屋里低声说着什么,思晴李婉清两人已经听不清楚了。李婉清说道,“思晴姐,要不要我们进去劝一劝?” 思晴说,“这样不妥当,我们进去了谢二哥怎么面对我们。”于是两个人就在车上等。 不一会儿,看到高大人气呼呼地出来,一边走一边把三指宽的皮带系回到腰里,谢金莲满脸泪痕地在后边跟着,央求道,“他会不会走不动了?” 高大人喝道,“让他死在这里,我不管他。”说罢到了车前解马上去,也不顾她们在前边就走,一句话也不说。谢金莲上了车,一见到李婉清和思晴,眼泪又一下子涌出来,哽咽着对二人说道,“我二哥……真是丢死人了!” 思晴与谢金莲两个心情最是帖近,忙掏了手帕让她擦眼,问她,“怎么样?” 谢金莲道,“我长了这么大都没有看打人打得这样狠的,把袍子上后屁股那块的布料都打破了,血呼啦的,我一时也没看清伤势如何。”说着再一次哽咽起来,说道,“他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 思晴看到高大人骑了马已经走出去好远,真有不管谢大的意思,忙说,“高大人这是生了什么样的气了,他不管谢二哥,我们怎能不管,还不把他抬到车上来。” 于是三人下来,一起进到屋子里,房子的主人似乎就是跑那三人里面的一位,此时屋子里一片狼藉,一张小方桌从桌面上断成了两半扔在地下,连地上的碎银、铜钱都没来得及收拾。 她们进去的时候,谢大正爬在地下,去把散落在屋地上的碎银、大钱一只只地捏起来往怀里揣,臀上的袍子已经让血浸出来了。 谢金莲上去对趴在地上的谢大说,“你真是要钱不要命了。” 谢大以为只是妹妹在,腆着脸道,“好容易起了一副七上八下的好牌,让他一脚踢没了!只好收拾一下,我今天半天输出去的就回来了大半。” 谢金莲恨恨地说,“就该打断你的手丫子,打你屁股干什么?”谢大扭头,看到站在门边的思晴和李婉清,这才有了些不好意思地神色。毕竟一位舅子,让妹夫当了人面一顿狠抽,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他此时已经把地上的钱拣了多半,又剩下了两枚大钱就不好意思再伸了手去拣,手扶了炕沿一点点地站了起来,嘴里说道,“还有没有王法了!谁家的王法说了妹夫打了舅子就算白打?简直……简直他是……”他想说出牲口两字,一想妹妹跟了他,这样说就不大合适,于是接着说道,“简直是让我不齿!” 谢金莲一看二哥能自己站起来,心里也就放下来,扭头往回走着说道,“就该不管你!” 谢大在谢金莲身后叫道,“你给我站住!” 谢金莲回身问道,“是不是让我再去叫高大人,回来接着抽?” 谢大道,“有劳你了,回去告诉姓高的。你就说我说的,让他准备好了到柳中县的大堂上去听审!我就不信了,光天化日。” 见谢金莲无动于衷,谢大又说,“好了,看在这两位小妹妹的面子上我就不写状子了,但是他必须亲自到我家里好言陪个不是,再打上两壶好酒,我也就不再计较。” 思晴和李婉清也不理会,跟着谢金莲往门外走。只听谢大终于放软了口气在屋里说道,“好妹妹,难道你就真忍心把我扔在这里,让我蹭回到自已家里去?” 谢金莲不忍,回身来扶,说道,“高大人从关里把蕾蕾找回来,听说她爹就是好耍个钱,最后卖房卖地,刘采霞也跟了刘大人。他看到你这样,不打你才怪,还指望给你陪不是!” 思晴与李婉清也过来帮忙挽着。谢大可惜道,“六两白银,在兜儿里没捂热就姓了孙,我也是欠。”正说着院外到了一辆牛车,下来了两位牧子,问道,“谢二哥可在屋里?” 谢大应了,这二人又道,“高大人说谢二哥在山上采桑搓了屁股,叫我们来接回家里去。”说着再不用谢金莲三个,自把谢大架到车上走了。 到了牧场大门,她们看到高大人正牵了马吩咐冯征,“晚上带几个人,到旧村里去看,碰到耍钱的,一概用皮带抽散了!”(未完待续。) 第186章 姐弟相请 李别驾心中难以决断的大事已经有了清楚的眉目,心里也就没什么牵挂,此时正在议事厅的门外边伸伸胳膊直直腰放松。 他看到高峻骑马出去不大一会儿,就有一位交河牧的牧监来找他,知道他这位大牧监并不是个摆设。 再有,别驾已经从方才高峻处理旧村布局一事上,看到这小子还是有些道道的。他举重若轻地提出的这套方案,不论是高峪、王允达,还是一位女流之辈都算认可。对此,李别驾对高大人的看法又好了一点。 刚想到这里,他就看到高峻很快地骑了马回来,脸色也不大好看,想来是刚才出去那一阵子惹了什么不痛快回来。 李别驾也不露面,仍旧在议事厅的门边伸胳膊撩腿的,但是耳朵却竖着听这小子有些什么话。 就听高大人挥着手在牧场的大门里吩咐着冯征这些事。一听他说到,派人拿了鞭子去挨家挨户地抽人,李别驾就是一皱眉。心说高峻这是做什么? 高峻说的这种事情即便是管,那也是柳中县衙要管的事。怎么他一个管马的牧监掺和起这件事情来就像是吃豆砂馅儿包子?一口一个“一概”,这还了得! 要知道别驾大人对于律法上的谨慎是出了名的,不该自己管的事一律不去逾越。而对于拿了手中权力胡乱来用的事情也是深恶痛绝。一听高峻这样说,他认为有必要出面说上一说,至少不会让他犯了大错。 但是,李别驾刚要举步,就看到谢金莲和思晴、李婉清坐的马车进了牧场的大门,三个女子的身边放了采得满满的桑叶。李别驾只好又退了回来。 她怕女儿当了外人,一见他就叫出来。那样的话也不是有多么的不好,但是自他一在柳中牧场露面,就没有人把自己与高峻的关系公之于众。只有一个岳青鹤知道,但岳青鹤也似乎是谨守着口风,对谁都未提起。 这样一来,要是让众人都知道了自己女儿在高峻屋里,指不定会怎么看待他这些日子里冲着高峻吹胡子瞪眼这件事,也许会把原来认为的别驾的神威看得一文钱都不止了。 正在这时,高大人派去接送谢大的两位牧子已经回来,向高大人回禀说已经把谢大送到了家里。谢金莲对二哥生气归生气,但是心中还是十分的担心,坐在车上问了一句,“你们可曾看过,他身上可曾让他给抽坏了?我二嫂没说什么?” 其中一位牧子回道,“谢夫人,高大人不是说,谢二老爷是采桑时跌倒了,在山道上搓得么?怎么又变成了抽的了?” 谢金莲这才意识到情急之下说走了嘴,忙要遮掩时,高大人已经接道,“对外只好说是自己搓的,实则是他游手好闲、耍鬼赌钱,让我抽的。”又接着刚才的话对冯征说,“就按我说的办,从今晚上就开始,见一个给我打一个。” 罗得刀正好听到,心说高大人为何对此事这样疾恶,在大唐的律法上,有关赌钱一事可不该这样处置的,有道是愿赌服输,真没有哪一级官员会大力抓这样的事情。 罗大人想,自己做为西州户曹,不得不提醒一下高大人不能乱来。但是眼下人多而杂,他是不便当时就说高大人不妥当。 正好李别驾也想到这一层,也想着要在什么合适的时候说一说高峻。 高大人一扭头看到罗得刀,就说道,“罗大人,你和我已经有日子不见,不如午饭就去我家里,你也要把夫人带上。”谢金莲与思晴一听,也异口同声让罗大人带上他夫人。 罗得刀一听,这不是说话的机会来了?他也想与高大人聊一聊分别之情,因而一口答应。看看时间已近正午,罗大人赶紧去旧村里自己租住的房子接夫人王氏,也好搭谢金莲她们马车一同走。 高大人请了罗得刀,就不等谢金莲他们,自行打起马往家赶去,要让柳玉如等人早做准备。而别驾大人在背后听了这些话,咽了口唾沫暗自骂道,“娘的,把我扔在议事厅里一连几日,一顿好饭没吃到,他倒回家大吃大喝。” 别驾大人偷偷看坐在车上的女儿,见她唇角上翘、面若桃花,才几天的功夫,似乎已经不那么瘦消,气色上也不是以前那样干涩,于是心里也就不再骂人,自回屋去等着牧子把饭提来。 高大人打马如飞到了家中,把要让罗得刀到家吃饭的事对柳玉如一说,柳玉如赶紧招呼着婆子等人弄饭。 谁知婆子一改往日的脾气,虽然嘴上不说不干,做是手上却支支愣愣地慢了许多,柳玉如心里着急,就问婆子,“妈妈,你有什么事情不要憋在心里,高大人就像是你儿子一样,我们岂敢让你受了委屈?” 一直以来,在高大人家都没有人敢拿婆子当个下人看待。即便是后来的那些女人们如崔嫣、李婉清等人,一看柳玉如对婆子的态度,也知道这个人是不能惹的,不然发起毛病来连高大人也没好法子哄。 听了柳玉如的话,婆子把心里的事一说,柳玉如听了笑道,“我当是什么事,包在我身上。也怪我们大意,事情一多就忘记了,其实对这事以前高大人是有过吩咐的,妈妈你放心就是。” 婆子这才心情大好,放开手整治饭菜。 等到也准备的差不多了,许多多却出现在高大人的院门口,让他进来一说,才知道是来请高大人过去吃饭的。 原来许不了自从牧场议事厅里回来,一路上就在想高大人的好处,这样的事情遇到了高大人,结局完全就出乎许不了的意料。陆楼失势之后,许不了的眼前是一片漆黑,走路都不敢放重了步子。 她在议事厅里已经忍不住哭过一回了,这是真实的感情流露。但是她想,不能只哭哭完事,怎么都要有所表示才是人情。想着也只有请高大人一次才妥当,不然不显得自己太不懂得人情了。 于是一回来就弄菜弄饭,摆了一大桌子之后才犯难,以自己这样的身份,怎么好请得动高大人?她以为也只有借着兄弟许多多升职这件事才好说话。于是让许多多来叫高大人。 高大人道,“多多的面子一定要给,但是我自己去不是太吃亏了,我要带上西州户曹罗大人可以不?”许多多连说好,正说着,就见谢金莲、思晴、李婉清和罗大人的夫人王氏到了。 (未完待续。) 第187章 姐弟相请 高大人对许不了姐弟的心情是理解的,他们要对自己表示一下感激、请自己吃顿饭,要是不去的话反倒不好。正好高大人也请了罗得刀,就叫罗得刀做伴儿一起去,也好把旧村改造一事上不便当着王允达说出来的话好好说一说。 许不了听到兄弟许多多在院门口喊,“姐,高大人来了!” 她赶紧迎出去,看到罗得刀跟在高大人的身后一起进来,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连忙把两个人往屋里请。 许多多跑前跑后,高大人能到他家里来让他感到脸上有光。高大人问许不了,“陆大人回来过吗?” 许不了迟疑了一下,“回高大人,回来过一次,”她觉得高大人不只是想知道这么多,又说,“老陆觉得对不住高大人,说是翻天山往西边去谋谋生计。” 罗得刀说,“他这样子往西跑,就是彻底与大唐断绝了联系了。将来追究起来,恐怕连我这个户曹都不大好交待。” 高大人知道罗得刀的意思,陆尚楼在户册上的身份是交河牧场的牧子。现在人没有了,身为户曹的罗得刀是要说清楚的。唐律有云:若一户之内有脱漏不附籍者,家长徒三年。 高大人说道,“罗大人身上的干系不小,这并非他一跑了之的事情。不过陆尚楼却是身为家长自己跑了,只当他是自已给自己判了徒刑。” 许不了神色不安地问道,“不知他这一跑,对于我们姐弟有些什么影响,罗大人你要给我们出个主意才好。” 罗得刀知道,许不了的身份只是陆尚楼的侧室,而陆尚楼本人在柳中县是有正室的,将来追究下来的话,也只会对陆尚楼的正室说话,于许不了却是没什么大的干系。 许不了曾经是罗得刀初到柳中立足后的所爱,那时他也没少了把高大人的银子偷偷送到许不了那里,以求鱼水之欢。眼下虽然罗大人已经有了王氏,但在心情上也上愿意多替许不了出出主意。 因而,听了许不了相问,罗大人如实相告。许不了听了心才放下,忙着请两位大人入座,不停地劝酒劝菜。 许多多侍立在边上也不好意思入座,高大人说,“多多现在是个团官了,行止坐派要有个团官的架子,”说着也让许多多入坐。许不了再次对高大人表达感激之意,绝不是一顿饭能说明了的。 高大人说,“我不是户曹,不管人口走失之事。但是牧场里跑了个养马的牧子,于我却是大大的损失,不能不有个交待。”高大人问许不了,陆尚楼在柳中县的家里还有没有男丁,许不了说,他有个儿子叫陆小马,今年正该二十五,在家里没有正差事做。 高大人问道,“陆尚楼的正室姓马?”许不了点头,又问高大人的意思。 高峻说,“跑了和尚跑不了庙,老的跑了,正好给我个借口,抓他的儿子来顶缸。”又对许多多说道,“你找时间带两个人,把陆小马抓到牧场里来,让他替老子做苦力!”许多多答应着,立刻就要起身。 许不了问,“高大人在这里,你急着去干什么?” 许多多说,“高大人不是说了,让把陆小马抓来,我这就要去。” 许不了哭笑不得地说道,“难为你还是个团官,这样毛手毛脚的怎么让高大人放心!高大人这是体谅你姐夫,让他儿子来做事!”许不了这才明白。 几个人陪了高大人略略吃喝一会儿,高大人就想走,又觉得有些应付,耐了性子又喝了几杯,听到院子里有了迟疑不决的脚步声响。 不一会,见谢广头上还扎着白纱布,纱布里面透出一片绿蒙蒙的走马箭草糊糊的颜色站在了门口,“妹夫……高大人……”他看到了许多多也在屋里,差点缩头回去,说道,“谢大说他在山道上搓伤了屁股,我就想着能不能问问高大人,在哪里能采到这样的药草,好给兄弟采一些。” 谢广到了高大人家里,看到那边柳玉如等人正陪了罗得刀媳妇围桌而餐,不见高大人在。谢金莲听了大哥的话不去点破二哥的伤是怎么来的,她也正好担心高大人在许不了家是吃饭、还是不光吃饭,就让他找到这里来。 许不了突见谢广,想起两人之间的事情,觉得一切的事情都是从陆尚楼身上引出来的,谢广就有些无辜。再看他头上包得只剩下了一双眼睛一张嘴,还在想着自家的兄弟,猛然想起来陆尚楼能有今天,却是王允达偷册子引起的。 因而一面请谢广也入座,添碗添筷,一边让许多多赶紧敬酒陪礼。高大人说,“和你说了你也不大能找得到,我已经吃好了,就去采一些,你先在这里不要辜负了主人的好意。”说罢也不管罗得刀,借了这个引子走出去。 许多多忙说,“高大人,我陪你去。”也匆匆跑掉。 屋中只剩下了许不了、罗得刀、谢广三人。罗得刀想跑,没有什么理由,又看谢广刚到,是高大人的舅子,就更没什么借口起身就走,不然就只剩下了许不了和谢广两人就是自己失礼了。 于是这桌上的场面就有些好笑,罗得刀与许不了那些事情都是在柳中县发生,谢广不知道。而谢广与许不了那些事只是近日才有,罗得刀也不知道。三人里心中最清楚的就是许不了。 刚开始她见这两人坐在一起,心里老大的不自在。但看看两人客客气气地,似乎彼此什么不知,这才恢复正常,举着酒杯敬谢广道,“谢大哥多亏了你,能在高大人面前保举我兄弟,让他做了团官。” 谢广听了顺杆子爬道,“柳中牧眼下是百业待举、万马齐喑,多多是个人才,我既然与高大人是这样的亲戚,当然要为妹夫推举了,不必谢我。” 许不了忙又敬罗大人,“旧村之事正有些不决,请罗大人指点。” 许不了说,高大人已经给了话,旧村中那些酒馆、饭店、澡堂、商铺、药店、粮店之类,也要不少的地方。她可以向王允达匀兑,但这是不可能的。也可以向高峪匀兑,但这事情里面的方法却不大清楚。 罗得刀早就看出了王副牧监与许不了之间的隔阂,就给许不了出主意。谢广以为自己与许不了的情份决非罗得刀可比,也在桌上出谋划策,一时桌上的气氛就活跃起来。 三个人你敬我来我敬你,喝掉了两坛酒还不算完,又打开了一坛。(未完待续。) 第188章 西州宿醉 西州的户曹,都躲不过要挨次打。这是高大人得出的结论。 从许不了家里出来后,高大人直接去牧场里,又去老地方在树丛下边去找走马箭。只是上一次几乎把长得好些的都拔得差不多了,这次有些费事。 高大人当时一股火气直冲顶梁打了谢大,下手是重了一点,这个他知道,但是高大人就是不想去看他。想想谢氏兄弟以前那个穷酸样子,恨不得为了两个大钱就想把亲妹妹欺出门去,一有了两个银子就又添了新毛病。 谢广与许不了的事他不好管,两个人你愿意、我愿意何苦自己多事?再说弄不好让大嫂知道了更会闹得鸡飞狗跳。而谢大这事就没有这个风险。 他一边寻思这事,一边慢慢地把草药采够了带回家来,一看家里这些女人们一个个早已喝得东倒西歪。只有谢金莲要接送孩子,看起来还算清醒。 高大人到家的时候看到谢金莲正一个人从桌子底下往外扶崔嫣,想把她扶到她自己的房间里去。见到了高大人回来,谢金莲抹着脸上的汗说道,“快来帮忙,我也喝得脚发软了!” 高大人过去,把崔嫣抱起来。她喝得小脸微红,嘴里呼着酒气,在高大人怀里睁了下眼睛,含糊不清地说道,“西州好,琵琶马蹄高大人……” 高峻把她放到她的床上、拉伸了她两腿让她躺得更舒服一点。要走的时候,崔嫣忽然伸了胳膊搂住他脖子,又是含糊不清地说,“嘘——不要出声儿。”崔嫣本来很好听的嗓音再添了点醉味儿,让高大人听了不禁一阵心动。看着她很快胳膊一垂睡沉过去,高大人忍不住伏下身子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再出来抱那些人。 出来的时候看到谢金莲斜靠在椅子上问,“怎么这么半天。”高大人也不答话,再顺手去抄起柳玉如。她喝得很老实,在胳膊上显得很沉,高大人抱了她用脚踢开她的房门,放下时她也说了一句,“西州好,夕阳马蹄无限……” 高大人听着好像还缺一个字,便伏在她耳边轻声问,“无限什么?”她也不吱声,高大人又问一遍,她似乎在想这个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晚上吧……这时想不起……”。 高峻站在她床边足足看了好大一阵子,见她确实是酒醉,知道也问不出来。忽然想起她在旧村村头吃烧老鼠的样子,不禁去看她的唇边,已经看不到那一抹锅烟灰。不知怎么,高大人的眼睛忽然有些湿润,赶紧出来。 谢金莲又问,“怎么又这么半天!”高大人不理她,再去拾起樊莺,她看起来醉得最厉害,酒是没少喝。她的屋子里有阳光晒进来,照着她浓密的眼睫毛,唇边露着一抹笑意。 高峻想她们方才一定是喝洒说什么与西州有关的话题,就试着在她耳边念道,“西州,西州,”谁知她忽然把整条胳膊抬起来,无力地打了他一下,“又让我喝……”高峻就知道她对不出来,让其他的人灌多了。 他把李婉清、思晴一一弄上床去,每一次出来时谢金莲都问他为什么要这么久,问话时有一股毫不掩饰的不满。她的酒喝得最少,口齿也清楚,眼神里除了一丝丝酒意,还能看到不加掩饰的渴望。 高大人走过去,“你会更久!”她闻言搂了高大人的脖子,示意他去那间空屋子——甜甜在她屋里午睡,高大人知道她的意思,一瞬间激情顿起。 直到甜甜站在厅里叫,“该去学堂了。”谢金莲才理着头发匆匆出来。高大人出来后才发现,这么半天只把罗得刀的夫人王氏扔在桌子底下,半倚了凳子睡得正香。 正在犯难着,听到谢金莲领着甜甜在院子门口问道,“罗管家,你这是……?!”罗得刀说,“没什么,没什么。” 高大人听了心说他来得正好,不然有失待客之道,就迎出来,让罗得刀处理一下王氏。他看到罗得刀扶了楼梯上来,酒也有些多,额头上青着一大块,以为是他回来的半路上撞的,先不问他,让他去把王氏扶起来。 罗得刀定了定神,看清王氏在桌子下边,嘿嘿一乐,过去拉了她两下没有拉动,便就势往她身边一坐,看着高大人笑,嘴里说,“喝得死沉,我哪拉得动,就此陪着才行。” 罗得刀身板子本就不壮,高大人又不能上手,就问,“你额头怎么回事?”罗大人不好意思地说,“谢老大这个犊子打的。” 罗得刀与谢广在许不了家喝酒,一开始还清醒。后来许不了是因为生计有托,逢了喜事,因此酒也劝得真心实意,也劝得勤了些,她自己喝得也急。再者罗得刀和谢广都看许不了是对自己的意思更浓,因此逢劝便是一仰脖子灌入。 两人虽然嘴上不说,又都对对方这样的喝法有些不解,暗自心里不服,很快两人就喝晕乎过去。倒是许不了比较清醒点,看他们都够量,许不了仗着自己力气不亏,将他们一一连扶带拽送到床上,自己也眼皮打架,往两人中间一躺。 罗得刀自来酒水浸染,谢广也是常日里酒壶捏着,只是这次酒倒不多但喝得太急。等躺下后缓了一缓,两人都只看到身边的许不了,竟以为此时此景,一齐伸出手到许不了身上摸索。不想二人的手游走到了一起,觉着不对,一起晕乎乎抬起头来看。 谢广也忘了对面是哪个,只觉一股怒气冲上来,挥了拳头砸在罗得刀的额头上,骂道,“敢占老子便宜!”看到这人爬起来就跑,谢广也不起身,接着放心大睡。 听了罗得刀的话,高大人已经明白了其中的缘由,笑道,“西州好,挨打是户曹!”只因上次的西州户曹孙大人是挨了高峻的踢,这次的罗大人也是个挨打的结局。 罗得刀对于对对吟诗几乎就是本能,虽说酒多了,一听高大人说出上半句,随口接道,“昔日罗来今日谢,果然许不了。” 高大人看着地上互相依偎着的二人,忽然感觉今天就自己喝得少。他坐下来,抓起桌上半坛酒,觉着里面漂出的酒味十分诱人,举起来一口气喝下去。又把每只空坛子都检看一番,控出里面的剩酒喝了,这才感觉大家公平了许多。 他想起了交河牧场驯马之事,有必要去看看,于是晃悠着起来,到院中牵马。(未完待续。) 第188章 西州宿醉 高大人下了楼,歪歪扭扭地到院子里牵马。婆子想着上半晌和柳玉如说过的事,以为高大人进去这半天,柳玉如一定是和他说过,就走上来问道,“高大人,那件事情怎么说?” 高大人恍恍惚惚把婆子看差,以为是家里的谁,伸手搂住了笑嘻嘻把嘴凑上去,被婆子一把推开,嗔怪道,“你是喝得没老没小了,我要真是你看到的那么年轻好看,就好喽!”又问,“我说的那事怎么说?” 高大人晃晃脑袋,也不问她说的是何事,就说,“你的事都是大事,本大人准了。”婆子听了高兴,又嗔道,“还是没大没小!喝多了不老实睡觉还出去。”再看高大人已经解了炭火,伸手扳了一只脚,好半天认到镫里,爬上去出了院门。 瘸腿老汉迎上来,对婆子说道,“我都听到了,但不知高大人酒醒了怎么说?” 婆子道,“他要酒不多只会马上办,你且再等他酒醒了我重说一遍。” 高大人出了院子时还知道把马头拨到西边交河方向,走出了几步之后便伏在炭火背上,只觉得它一步一颠十分得劲,两手搂了炭火的脖子呼呼睡去。 炭火极通人性,知道主人睡着,走起来十分的平稳。它走到去往交河牧场与去交河县的岔路上,略略地站了站,就往交河县来了。 只因它也闻到了高大人呼出的酒气,知道上次高大人喝了酒是去的哪里,因此也不等说——高大人已经睡得昏天黑地绝无半点指示——便一直走到交河县来。 街上行人看见一位着了官袍的人睡在马上,而马像认得路似的自顾走着,纷纷注目观看,见它走到温汤旅舍大门口,站下来不走了。 有好事的赶紧进去报给丽蓝,说你门口来了位大官儿。丽蓝赶紧出来一看认得是高大人,赶紧叫后边浇水的伙计出来两个,把高大人扶下来,马牵到院内拴好。 丽容在里面看了,心说这些人真是醉生梦死,大白天喝酒泡池子,真是一点正事都不会做了,因此她姐姐招呼着过来往里面扶高大人时,丽容撇撇嘴没动。 丽蓝无法,只得叫上红姑娘等人,四五个女人把高大人架到上次他泡的那方池子里,一齐动手将他扒得只剩下一条亵裤,抬到热水里泡上,其他人才退去。 丽蓝看着高大人在水里仍自睡着不醒,心说他喝醉了还知道到这里来,难道是心里还想着自己?即使不是如此,那也是酒中显真意。 她想,看来自己在高大人心里还是有些印象,绝不是他表面上显露的那样。要是得到了他照应,旅舍开起来再也无忧了。因而丽蓝也不离开,怕他睡梦里呛着,就坐在边上老老实实守着。 而高大人睡起来没完,一个多时辰也只翻了下身,说了半句什么“西州好”。丽蓝盼他再多说几句,却只听到高大人的呼噜。这时,她听到外边隐约传来了争吵之声,似乎还有妹妹的声音。 丽蓝越听越是放心不下,看看高大人睡得无事,丽蓝出来招手叫红姑娘替自己,她要去看看怎么回事。红姑娘惊慌地说,“蓝姐,不好了,外边来了一位少爷带了几个随从,非要让容姑娘侍候。” 丽蓝一听先不去前边,到后边叫一位伙计赶紧去交河县衙叫陈捕头,这才换上笑容到前边来。以往有这样来骚扰的人出现,她都是如此处置,丽蓝心里绝无担心。 在前边柜台上摆了一大锭成色极好的银子,柜台边抱肩站着一位二十出头的公子哥。这人往那一站,把妹妹丽容截在柜台里,嘴里说着,“你们开店挣钱,不该欺我外来的,我出银子,也不算欺负人,说不够我可再加。” 他身后站了四位跟随,个个膀大腰圆,站在后边口齿生硬地帮着腔,“要不是可汗有交待,不叫少爷声张,似你这样怠慢,早给你们放水砸店了!” 丽容本来就气得脸色发白,一见姐姐来了便说道,“我都说了不是旅舍中的人,他总不信,姐姐你来说。” 丽容知道遇上了纨绔,不好硬抗,就打定主意拖到陈捕头来。笑着应道,“这位公子,我妹妹从庭州老家来看我,委实不是我旅舍中人,公子不说,我们也会替公子找位伶俐的姑娘侍候的。” 丽蓝看此人虽然衣着内地服饰,但面容间多类突厥,又听他手下人说到什么“可汗”,便不想与他计较,一味好言相劝。 但这些人一看争了半天,一直是几个女子在这里应承,不觉气盛起来。那位公子执意道,“你们分明是瞧我不起,可知我是谁?”丽蓝问,“公子是谁?” 那人道,“我偏不说,待惹得我生气时,告诉你便悔之晚了!”说罢见丽蓝面有错愕,胆子更大,竟跨步上前,伸手去拉丽容,口中说道,“侍候得我高兴,你便是庭州女子中第一人”。 丽容吓得叫起来,“你放开,这里是西州,拿什么庭州唬人!” 那人笑道,“刚说了你由庭州来,家既然是庭州的,早晚跑不出我手心,还不听话!”说着更是一把抓了丽容手腕不撒。 只听身后一声大喝,“哪里来的狂徒!还不放手!”丽蓝姐妹看去,见是陈捕头带了四位捕快到了,两人不由暗暗松了口气。 这人闻声,松手往陈捕头身上看去,若是平时他可能还会收敛一些,但是今天见到丽容年轻好看,志在必得,更把争胜的念头鼓起。 当下毫不示弱地笑道,“小小一个捕快,敢在我面前高声。惹恼了我,闹大了连你西州都督也不好办。” 平日里,温汤旅舍中凡是需要出头之事陈捕头无不摆平,所遇之人大话说得并不比此人软了多少,陈捕头岂会让他吓住。 捕头闻言也不理他,只对了丽蓝道,“你且领了妹妹到后边去歇息,这里交给我,只须片刻便好。再不知好歹,我必将他们锁到交河去!” 丽蓝听了,赶紧招手拉了妹妹出来,门口有对方四位凶神似的跟班堵了,也不便出去,姐两个只得往里面走。进了门还听陈捕头大喝一声,“给我锁将起来!” 只听身后哗啦啦锁链山响,两人才略略心安。(未完待续。) 第188章 西州宿醉 丽蓝姐妹进了更衣间,从门外传来一声声痛楚不堪的叫声中,赫然也有陈捕头的声音在里面。又听那位公子叫着,“去到里面给我拉出她来!”丽蓝听脚步声近,一把将妹妹推入高大人睡觉的那间屋子,自已转身来应承。 她看到那人领了两位手下冲到里间来,而门外呼痛声仍然不绝于耳,揍肉的声音一下是一下。丽蓝知道陈捕头吃了亏,再也倚仗不得,心中慌做一团,脸上堆笑道,“几位大爷都是体面人,只求不要为难我们微店小户弱女子。” 两名随从喝道,“她哪里去了?还不自已出来!” 丽蓝急切间想起高大人,求道,“不是妹妹不依,只是……只是此间有位西州的高大人在此休息,是早就说好了的,她怎么好临时变卦?” 说着,伸出手略略把高大人那间屋子的门推开一道大缝儿,让他们看一看里面,示以有人。又指指外头挂着的朱红官袍道,“这不是?” 这两名随从伸脖子往门里看,连个人影都没有,喝道,“从哪里找了件袍子唬人,分明里面没人,闪开,要是我们看了没人,就饶不了你!”说罢一把推开丽蓝迈步就进。 丽容让姐姐一把推进来,听着门外的动静,似乎陈捕头吃了大亏,而他们还没有善罢的意思。情急间看到高大人挂在衣架上的衬衣衬裤,一把拽下来,闪身进了套间。 高大人已经被吵醒了,这一个来时辰热水浸泡,酒气已经尽都发散开,他正躺在水中发愣,一边揣测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一边把头脑里那最后一丝醉意驱逐干净。这时,丽容慌不择路闯了进来。 高大人从她脸上慌乱的表情,便知道是她有了麻烦。他一下子由池子里跳出来,浑身**地淌水,一条亵裤也是精湿。 丽容扯了一条手巾,不由分说上来,替他抹身上的水渍,语不成声地说道,“有人欺负我!陈捕头也挨了打!” 高大人接了衣服想穿,但亵裤还在身上,总不能这样罩在身上呀?他一把拨得丽容扭转身去,飞快脱了亵裤、手忙脚乱地穿衬衣。 但丽容让他一把拨得劲儿大了,身子转了一圈儿又正对了他,正看他将亵裤甩到池边上。丽容一闭眼忙再转过身,不一刻,看到外边的人已经闯进来了。 一位大汉先进来,看到池边的两人,笑道,“这小子你侍候得,我们公子为啥侍候不得?”说着跨步上来就拉丽容,下手速度之快让丽容也知再躲不过去。 哪知她身子一轻,已被高大人一把揽到自己怀里,另一只手出手如电,“啪”地一声打在那人手上,把那个壮汉打得身子往前一倾,差点跌到水池子里去。 这四个随从都是身手敏捷之人,摔跤、近打从未惧怕过谁。一见眼前这小子出手,两人怪叫一声,一左一右欺身而上,一拳一腿朝着高大人打来。 丽容紧紧附在高峻身上,她没被面前这两人吓到,却被高大人敏捷的动作吓得惊叫连连。高大人揽了她的腰,一眨眼从两人中间蹿出去,返身拉严了木门。 外边那位公子见了,欺身挡上伸手来抓,却让高大人就势擒了手腕,使一股大力将他往门上掼去。里面追出两人刚打开门,被主子迎面撞上,三个人跌在一处。 等他们爬起来时,看到高大人已经把外头架子上的官袍穿好,皮带也刚刚扎上。 丽容站在他身边,有些不可置信他怎么会这么快。他从出水到穿好官袍,中间还带了她躲过了三人拦截、将他们甩跌成一团,只不过是一眨眼间的事。 她不错眼珠地盯着高大人,外头那两人闻声,裤角和靴头沾着血迹蹿进来,她也忘记了害怕。 外头两人刚刚动过拳脚,将陈捕头及他所带的四名捕快打倒在地。陈捕头以往自恃“有两下子”,其实是在交河这片土上没有谁敢惹他,怕的是他的权势,而非身手。 今天一上手,陈捕头让人家一个绊子就横摊在地下,想翻身起来时就迎来了一顿拳脚。他挣扎着试了几次,竟是一次也没有起来。于是也就不起了,任对方的靴子没头没脸地踹下来。 手下四个捕快更是怂蛋,手里的链子让另一人劈手夺去,立刻纺车一样轮起来,抽得满脑袋血,吓得院子里那些伙计、侍浴女们抱着头躲在角落里。 外边这二人听到屋里仍在热闹,一挑帘大步进来,一见主子和另两位同伴撞得满脸血,手里的链子一抖,怪叫着冲高大人冲过来。 丽蓝、丽容姐两个被高大人推到角落里,捂了耳朵闭了两眼,只听到厅内乒乒乓乓,惨叫声声,铁链子哗啦啦直响,挂着风声似乎就从脑边甩过去,两个人吓得失声尖叫。 不大一会儿,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远去,厅里安静下来,两个人才睁开眼睛。看到高大人好整以暇地理着袍袖,原来挂外套的一只粗大的木制衣架断为两截扔在地上,铁链子也丢在地上。 丽蓝颤着声问,“人……人呢?” 高大人说,“我不是就在这里。” “我是说那些人……呢?” 高大人说,“他们是人吗?”说着就往外走,“我怎么到你这里来了,明明是想去交河牧场,怎么到这儿来了!”他摇着头往外走,在外间里提醒道,“你们把陈捕头几位照看一下”。 “高大人,”丽容在他身后边叫。 “还有事?”高大人抖着一只袖子对丽容道,“大江大河都趟过无数,也没伤了袖子,让你一帖身,把手背都抓了几道。” 丽容看到高大人的手上有两道长长的血印,恰似指甲所抓。那是她让高大人携出套间时,她的手紧紧抓了高大人的一只手,不知何时挠出来的。 她也不去细看,只是说道,“你惹了祸事,就想一走了之,万一这些人再找上来,谁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高大人的嘴巴张了几张,一时忘了说话。心说是谁跑到我池子边上,主动送衬衣给我,是谁拿了手巾给我擦身上的水? 等想起来要说时,丽容又道,“这些人可是与什么可汗有牵连,你是不能这样走了。不然再有事,我们姐妹到哪儿去找你?” 高大人辩解道,“我骑了马去交河牧,是谁把我抬到池子里去的?为了救你们,我连衣服都丢到了里面,你就是这样谢我?”丽容听了脸上腾地红透了,说话也吱唔起来。(未完待续。) 第188章 西州宿醉 她姐姐丽蓝知道这位高大人可是真靠得住的,心里也害怕这些人再来找后帐,忙陪了笑道,“高大人,我妹妹是怕你走,她的意思是要留你吃顿饭,以表达我们姐妹对高大人的感谢之意。” 高大人不说话,在琢磨着是走是留。丽蓝又说,“方才那些人确实是说到了什么可汗。他们还说,闹得大了,连西州府都会头疼。我们姐妹也是寻思,不要因为我们的事情给高大人惹了躲不开的麻烦。” 高大人岂会听不出她话中的激将之意?索性四平八稳地坐下,用手掸了掸靴子,“泡了这半天,可我身上一两银子也没有,万一丽容小姐再拨起算盘,我怎么好交付?” 丽蓝忙说,“高大人你说的什么话?我们能向高大人收银子么?” 高大人嘬了嘴又道,“上次我花了那三十两,到现在家里还在吃咸菜。”丽容听了,摆明他这是在找后帐,这都是她自已惹下来的事情。 于是她到了柜台上,把那些人丢到柜台上的那锭银子拿过来,往高大人的手中一塞,“给,上次是我多要了,一并补上,这锭够不够?” 高大人接了银子往怀里一揣说,“差得远些,不过也只能如此,就勉强用你们刚刚说过的那顿饭来找补。这一顿忙活,任是谁都要饿了。” 丽蓝听了,欢天喜地跑出去吩咐伙计,“快去河滨楼,把好菜尽都拎些来,再把最好的酒上两坛!” 陈捕头等人都是外伤,擦过了头脸上的血迹,口子大些的包上一包,再让旅舍中的伙计们扶起来走动走动,伸伸胳膊腿并无大碍。此时也被丽蓝留下,让一起陪高大人。 陈捕头五人虽然没有看到高大人本事,但是从两下的对比也就知道他们与高大人的区别了。他悄悄问丽容,“看没看清高大人是怎么打的?” 丽容摇摇头,“总之人家两个打你五个,高大人一个打他五个。他们是打得你们闭着眼,高大人是闭着眼打他们。而且挨打的都是满地找鞋,你自已掂量着自已的本事想一想。”只因丽容知道陈捕头和她姐的关系,说话也不客气。 陈捕头哭笑不得,想想真没有话来反驳。心里说道,“这么说,上次对贾老爷那回,他还真对自己这些手下人留了天大的情面了!” 时间本来当不当,正不正,还不到吃饭的时候。但是在温汤旅舍里已经是推杯换盏了。高大人被推到上座,丽蓝姐妹一边一个相陪。对面是陈捕头这五人,众人一口词地把高大人捧上了天去。 席间众人说起那五个人,丽蓝道,“听他们的话头,好像是庭州那里的,还有什么可汗。又说只要我妹妹应了,她就是庭州女子中的第一位。” 丽容听了,轻轻地“呸”了一声,恰巧此时高大人扭过头来看她。 两人坐得很近,丽容不知怎么想起高大人丢到池子边上的亵裤,再想想他这时正襟危坐的样子,不由把两者联系在了一起。她赶忙把脸一板,忙低头夹菜。但在池边匆匆看到的那一幕却是怎么也挥不去。 只听陈捕头说,“庭州那边我知道,说是庭州、庭州地叫着,但是与西州不是一样的。西州有大唐的都督,而庭州只是人们的叫法,那里还是西突厥一个部落,而且他们在浮图城是有兵马的。” 高峻听了,心头也是一凛。自已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别真的惹上什么不必要的麻烦。他问陈捕头,“可知那位可汗叫什么?” 陈捕头摇摇头。 丽容轻声道,“我知道些。”看到高大人又看向她,她忙把头低下,“我家是在庭州田地城,因而浮图城的事情多少也瞒不过我。那里是有个西突厥的叶护部落,领头的自称阿史那贺可汗,他儿子叫什么我却不知。但是平日里他们也规矩得很,并不滋扰四邻。” 高大人道,“如果今天这人确是与他们有关,那他敢到大唐的州辖地界里惹事,只怕规矩也是在表面。” 丽蓝只因家中困难,早就离家自已谋生,对于庭州这方面的事还不如妹妹清楚。听了丽容的话,就担心起来,“那高大人,我们会不会有事?要是不行,我和妹妹就迁到你们的牧场去,离开这个地方。” 陈捕头听了丽蓝这话,想接话又无从接起,原来这里一直是他陈捕头罩着的,今天看来他是没遇到硬茬子,今天挨的打他也是真后怕,因而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高大人注意到丽容听了姐姐的话,这么半天第一次抬眼瞟了自己一下,似乎也在意自己怎么回答。他说,“柳中牧场地方有的是,你们要是不开旅舍,要去喂马我求之不得。” 说着,高大人把杯中酒一口而干,陈捕头再一次给满上。高大人不吃菜,再干掉。陈捕头再给满上。丽蓝一个劲地给陈捕头使眼色。 陈捕头忙给高大人递上个蒸饼,却见高大人正把手从后脖梗子探到袍子里面,在后背上搓着,陈捕头就举着蒸饼等着。好一阵子看高大人两根手指像是一捻着什么,随手往身后一丢。然后就用这只手来接陈捕头手里的蒸饼,放到时嘴里撕着吃。 众人目瞪口呆!高大人喝多了! 高大人还喝,与陈捕头哥五个每人干了一杯,又把一只脚上的靴子脱下来。丽容礼貌地不去低头看,鼻子里也闻不到什么不好的味道。但是他这样子,难道真是酒后现原形? 高大人把手放到光着的脚上抠了两下,抓起饼来再咬,连陈捕头都在强忍着不呕。只听高大人口齿还算清楚地说道,“依我说你们谁也不用怕,咱们西州府还会拿个叶护部落没办法?我今天就在这里,看看他们谁敢来。” 说着,高大人摇摇摆摆地站起来,似乎在找睡觉的地方。丽蓝连忙站起来搀扶着,让高大人去到客房休息。 丽蓝已经看出妹妹不大想动,她也不叫丽容,而是半路叫上了红姑娘,两人才堪堪架得住高大人的身子,把他安顿到了客房里。 高大人躺下后还说。“把我的炭火照顾好。”就呼呼睡去。 丽蓝和红姑娘出来,她心里也是说不清什么滋味,妹妹脸上失望的表情她都看在眼里了。别说是妹妹,就连自己也再不想什么了。(未完待续。) 第189章 操办河练 从饭桌上下来,丽容显得有些恍恍惚惚。她到院子里看到有伙计正端了盆水,给那匹叫炭火的马放到嘴边。她注意到这匹马真是好看,浑身的毛色一水的火红,没有一根杂毛,在阳光下闪着洁净的光泽,而四只蹄子却是黑炭一样。 一个如此邋遢的高大人,有如此漂亮的功夫,骑了一匹如此漂亮的骏马。丽容正想着,看到又有伙计端了水盆往客房中跑去,说是高大人要的。 丽容想,肯定是高大人吐酒了。她不再去想高大人,因为她忍不住一阵阵涌上心头的可惜,她也说不好可惜个什么,去到自已的房中休息。 等她下午起来时,发现院子里的炭火不见了。到客房一看,也不见高大人。 她拉了送水的那位伙计问道,“高大人可吐得厉害?”伙计说,“吐?谁吐?” 丽容道,“高大人喝了那么多的酒,就一点没吐吗?” 伙计说,“高大人是要了盆水洗手,”说罢走开了,把丽容丢在那里发愣。他喝了那么多的酒还没喝多?他没喝多为嘛那样?喝多了为嘛还知道洗手? 想到了最后,她似乎终于想明白了,决定找个什么机会,真要到他牧场里去看看。 在交河牧场里,高大人正和刘大人商量,眼看着进入六月,要拉着这些马们到哪里去过过水呢?河练可不是唾沫星子喷喷就行的。 高大人想到了正月时候,郭都督曾经平息过一次白扬河的叛乱,那里可是个完全陌生的地域,而且地方偏北,正该没什么暑气。 于是就把此事大概定了下来,刘大人着手挑选随队的牧子,并向高大人建议,要从交河牧借上些护牧人员,高大人应允以后,看看天色已晚,骑了马回牧场新村来。 高大人过家门而不入,直接驰入了牧场里,他还有些惦记着旧村改造的事情,不知从上次与别驾见过面之后,那里的事情有没有进展。到了一看,旧村里露天已经挂上了灯,王允达正在现场指挥着拆旧房。 罗得刀不在,一问王副牧监,王允达说罗大人回西州了,高峻不知道他跑回西州做什么。再问王允达却一问三不知。现在王允达是旧村改造的大操,高大人也懒得理他,又来找他二哥高峪。 哥两个一见面,高峪脸上笑得花一样,让高大人一看他就是得了好处,一副奸商的嘴脸就挂在了表面。 一问,果真如他所想,下午的时候许不了找过高峪,按着高大人所说,许不了可以自行决定从王允达或是高峪手里匀兑出旧房使用。不论她找到谁,谁可以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些价钱,这样也算公平。 问题是许不了看着王允达就不知道用哪个鼻子眼出气,有好事岂会轮到他的身上? 许不了说,“高二哥,名义我是向你匀兑旧房,实际上我也不要这些房子,房子多了我一个女人家也管不过来。总之除了我本来的三套房子之外,其余再建多少商铺店面都归你自己。” 高峪听了,恨不得把许不了抱起来啃两口。 他又对高峻说,“兄弟,旧村的事情已经拖得太久了,我以前还行,眼下可是嫌慢了。”高峪的意思是,怎么他都要带了邓玉珑回一趟长安,让家里人相看相看。 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毕竟这是一件人生的大事,高峻十分的理解。不过他说,要是你实在走不开,何不合你我兄弟二人之力,把我们想见的人都拉到西州来? 高峪说,也就你敢这么想,看看家里那些叔伯兄弟,哪个没有一官半职?岂是说来就来的?要凑在一起就更不容易了。 此事不了了之,高大人回家。经过柳中牧场议事厅的时候,悄悄看了一眼,发现王允达正陪了李别驾,两个人坐在对面桌前,桌上摆了几样小菜,正喝得热乎。 别驾面朝议事厅正门,恍惚像是有个人影子在门外一闪,问道,“谁在那里?” 高峻一缩脑袋,悄悄上了马开溜。 李别驾若有所思,他问王允达,你说我在这里,一天天也看不到高牧监,这么大的一座牧场就真的一点事儿都不须要他?他都在忙些什么呢? 王副牧监斟酌着说道,“李大人,若依下官看来,他是有些怕你。” 李别驾来了兴致,眼睛亮晶晶地瞅了王允达问道,“哦?王大人从何而知?” 王允达说,“这位高大人,自从我认识他那天起,他就没有这么老实过。从柳中牧场这个大门到那个大门,他向来都是横着膀子过。谁知他却怕大人您的虎威,要知道他高大人何时朝人摇过尾巴?还不是您?” 李别驾听得心情舒畅,连连说,“把你知道的都讲一讲。”于是王副牧监便把高大人脚踢贾公子,大闹交河县衙、杖笞万团官等一系列事情讲了一遍,最后说,“高大人马不靠养……靠抢。” 谁知别驾听了哈哈一笑,捋了胡子微微点头。王允达以为这正是别驾大人想听的,因而说起高大人的不是之处也越发放得开。 高大人回到家时,看到家中这些女人们都已酒醒了起来,连罗得刀的夫人王氏也在。她们似乎都不知道自己的醉态早已让高大人瞅个正着,纷纷与高大人打招呼。 柳玉如说了婆子的事:瘸腿老汉带来的小孙子与甜甜年龄差不多大,甜甜如今已经上了学堂,老汉的孙子却还在家里玩。她说,这样的事情还让婆子想着,显着很不得劲。 高大人说,婆子就是家里人。并从怀里摸出那一大锭从温汤旅舍带来的银子,足足有五两,交给谢金莲道,“明天一并领了那孩子入学。” 谢金莲奇怪高大人哪里来的银子,一两银子折钱五贯,五文钱能买一斗米,五两银子说起来不多,但换成米便是二百斗。 早上时高大人的兜儿里那一两碎银还是她给的,而且她也知道高大人把那两碎银给了二哥谢大,让二哥输掉了。 她一想不对,就问高大人,“中午时也没见你有这银子呀?”她看到另几位女人都扭脸看自己,谢金莲知道说走了嘴。这不明显不打自招吗?(未完待续。) 第190章 不打自招 好在谢金莲发现,这些女人们只是略略地看看自己,便又转向了高大人。高大人正怕她们知道自己中午时趁机与谢金莲偷腥的事情,于是脱口说道,“哦,这是上次在温汤旅舍,她们要我银子要多了,今天白天又退给我的。” 崔嫣问,“高大人你中午不是在许夫人那边喝酒吗?怎么有时间去那里?” 樊莺问,“是谁退给你的?” 李婉清几乎同时问道,“你又去泡池子了?” 高大人张口结舌,不知道要先回答谁的问话。罗得刀夫人王氏没见过这种阵势,笑着问道,“怎么,高大人拿了银子回家,还要受审吗?” 樊莺说,“不是我们心眼小,而是那间旅舍的女老板须得我们多多提防才行,尤其是她那个妹妹,上次……” 她见到思晴、谢金莲、柳玉如不约而同地看着自己,一个个吃惊的大张了嘴巴。 她猛然意识到,上次与崔嫣和李婉清是打着去交河牧场的名义出门的,这怎么还出来一家什么旅舍呢?果真也是不打自招了。 柳玉如笑着说,“妹妹你倒是接着说呀,我们都听着呢!” 樊莺红着脸想再往下解释,又知道越解释越话多,就不再接着这个话茬儿往下说,而是转向了高大人道,“这都是你刚才那五两银子引起来的,就让你来说!” 高大人无奈,把喝多了酒,让炭火驼到温汤旅舍,恰遇庭州一主四仆欺店,自已仗义相助的事情说了一遍。又信誓旦旦地打保证,说真的没有旁的事情。 思晴说道,“我们都没说你有旁的事情,高大人你却自已说了出来。到底有还是没有呢?” 谢金莲说,“总之都是炭火这匹马在做怪,看样子下顿要给它减些草料才行。” 柳玉如幽幽地说道,“是谁又往不相干的事情上领?主人不去第一次,炭火知道哪里是什么温汤旅舍!再说,咱们姐妹中午时都在饮酒,是谁去解了高大人的衣服看了没有银子!当我们都不知道。” 柳玉如的话又把事情引回到谢金莲身上,这回轮到谢金莲张口结舌,高大人解气地说道,“该!让你们越扯越扯不清!” 早就把王氏逗得笑弯了腰,谢金莲气极败坏地冲王氏道,“敲锣边看热闹不嫌乱,罗管家不在,一会套车送你回去守空屋子!” 几个人正说着话,罗得刀就从西州赶回来了。 众人忙把罗得刀让进来,高大人问他赶回西州的事。罗得刀说是郭都督下午让人来叫的,说是户部有公事,他已经赶回去处理好了。 罗得刀又说了一件事,焉耆归属西州之后,一直是郭大人的长子郭待诏在那里镇守。但这也不算长久之计,郭待诏毕竟是员武将,但是眼下焉耆那边还是涉及到民事、政务方面多些,他处理起来还是不大顺手。因而郭都督已经向吏部提议,由西州长史赵贞到焉耆做阵。 众人问,“赵大人一走,西州长史的职位就空缺出来,郭都督说没说让谁接任?” 罗得刀说,“都督之意是让高大人去接。” 高峻忙说,我刚刚在这里站稳了脚根,又与这些马匹们有了感情,绝不会去。 罗大人道,“郭都督知道你一定是这个意思,因而同意你在长史的职位上兼任柳中牧的牧监之职。” 西州是个中州,州长史是从五品上阶。这么说,不出意外的话,高大人就又往上走了一阶了,柳玉如这些人听了都十分的高兴。 高大人说,这样的话交河牧场河练之事就更要抓紧些了。像这样出远门驯马的事情,只要是第一次去一个生地方的话,高大人都要亲自带队的。等后边再有这样的事时,便可由手下的人带了去做。 于是樊莺等人又争着说一定要随着去河练。高大人道,“这会儿又求我,不想想刚才都是谁瞪了眼珠子审賊。刚才依我看就是柳玉如还算乖一些,就带她去。” 柳玉如不说话,但是心头也是一动。能够单独陪了高大人出趟远门,于她说也是十分的渴望。 想想自打谢金莲进了门,此后这些姐姐妹妹们像流水似地涌进门,自己真是好久也没有与高大人单独出去过了。 罗得刀把话说完,领了夫人王氏回旧村家里。樊莺不好意思当了柳玉如的面说,又偷偷地求高大人道,“就让我也随你去河练吧,也好给柳姐姐做个伴是不是?” 吃过晚饭,高大人想起了婆子的事情,她一连找柳玉如说了两次、找自己也说了两次,事情虽说已经办了,但是总是没有第一时间办,就有点忽视了人家的意思。 因此休息之前,高大人专门到院子里来找婆子。搬了新家之后,高大人都没有到厨房里来过,只知道她以前是住在厨房里面。 高大人走到近前的时候看到门虚掩着,婆子正准备着在她的床上躺下休息。 看到高大人进来,婆子有些意外,忙问,“没吃饱啊?”起来就要再给他热饭,嘴里还念叨着,“这下知道老婆多的好处了吧?十二只眼睛盯着你,就像十二道绳索,把你捆得结实实的,再不老实就给你哭一鼻子。” 高峻知道她是听到了柳玉如和樊莺这些人刚才的对话,也知道婆子说这话并没有看热闹的意思,于是嘻嘻笑道,“你以前就哭过对不对?” 婆子听了,似乎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悄悄地叹了口气,不过却也让高大人听到了。婆子自从让高峻救下,一直以来在家务事上任劳任怨,高大人看了看婆子睡觉的地方,虽说比以前宽敞了,但是还是厨房,看来真是自己疏忽了。他笑着问道,“想给你搬间好点的屋子,不知道你愿意不愿意。” 婆子听了说,“高大人的新家虽说屋子不少,可也不见有几间空着,你要把我安插到哪里?” 高大人道,“二楼上还空一间,可是你也不去啊……原来这个院子的门房本来就是想让你住的,谁知道让那老汉祖孙给占了。难道你就不打算把你的屋子再抢回来?即便不能全抢回来,至少也该挤出一席之地。” 婆子听了说,“那也不合适……”猛然意识到高大人话里的意思,抬手就要打,说道,“没大没小,楼上那么年轻貌美的不去逗,却来逗我这老婆子!”(未完待续。) 第190章 不打自招 高大人从婆子数次替瘸腿老汉的孙子说事儿,就看出点什么来。说道,“你要看他不顺眼,我这里还有个教书的,他那里学堂也算宽阔明亮。” 又说,“人也不错,识文断字,只是他的一只手老是抖个不停,一杯酒喝到肚子里的没有洒到衣服上的多。你要是选孟老汉的话,怕是以后少不了替他洗前襟子。” 婆子听了高大人的话,脸上竟然也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色。而高大人想了想这二人,一个腿不行,一个手不行,是不是自己想错了婆子的心事。 高大人看婆子迟疑着不说话,就说,“也好,我就把他们爷俩安排到学堂里去,也好与孟老汉做个伴,他孙子每天也不必费事接送。”说罢起身就要走。 婆子像蚊子叫一样地说,“这小孙子我每天接送也不费什么事……他腿不好,总不能让他跑路吧?再说我要是住到学堂里去,每天还得两边来回跑着,怕影响了高大人家里按点吃饭……这……这不合适!” 高大人已经笑着转过身来,心道接瘸腿老汉的孙子你不嫌烦跑,住到学堂里就不行了?他说道,“我呢……这两天就要去带着马队出趟远门,一去恐怕十天半月不见得回来,弄不好一个月也是有可能。你就痛快地告诉我,明天搬到门房里去行不行。我不在家,柳玉如她们是操办不了的。” 婆子又用蚊子叫的声音说道,“都这把子年纪了,还要怎么操办?” 高大人一拍大腿道,“怎么不?你们千里有缘来相会,我呢还可以把厨房腾空了,好多放些粮、菜,正该是热闹地办起来!” 高大人说办就办,马上跑回楼上,把柳玉如那些人都叫起来说道,“大喜事!”他把刚刚决定的事情与大家一说,女人们都说,“我们天天在家,倒不如高大人看得准,妈妈也隐藏的太深了!” 高大人让大家分着准备,至少披红戴花是不能少的。认识的人也得叫上两桌,还有鞭炮什么的都还没有。 高大人在屋里大声地计划安排,说正好西州户曹大人在这里,办个婚书也方便。又说要不要把别驾大人请过来做个证婚人。一家人正商量着,婆子走上来,思晴等人忙着让座。 婆子道,“高大人,就不必大操大办了……都这把子年纪……但是婚书是要有的!” 柳玉如等人也看出她是真的不想声张,就给高大人使眼色。高大人说,那我现在就去叫罗得刀。说罢牵了炭火出来,直奔旧村。 罗得刀已经躺下,重又爬起来。听高大人说了此事,他也二话不说再次回到高大人家。众人把瘸腿老汉叫过来,罗得刀问过两人的名姓,郑重铺开纸墨,写了婚书: 大唐西州交河郡柳中县牧场村男布兀里,年五十五、女赖万娟,年五十三,今凭西州柳中牧牧监高峻为媒、柳玉如、谢金莲、樊莺、思晴、崔嫣、李婉清为保、西州府户罗得刀为证,双方缔亲,所愿琴瑟和谐,今立婚书为用。贞观十八年五月二十九日 凡是写在上边的人都在下边具名摁了手印。 高大人说,“今天最大的一件事情总算尘埃落地,所兴我们都不要睡觉了,置办了家宴,我们就喝到半夜,待子时一到就算明天,痛快把我的厨房给腾出来!” 李婉清听了他的话白了高大人一眼,“听你这话像是急着腾空厨房。” 罗得刀自知与婆子都是高大人所救,因而心情上也不生分,为婆子能找个老伴儿感到高兴,当时就再返回旧村,用马将夫人王氏也载过来。 当下也不让赖婆子动手,柳玉如领了谢金莲和王氏等年轻人一起下厨房忙活饭菜,又对高大人说,“自从李伯父到牧场村,也没让来家吃一顿饭,今天这种场合,只是我们这些人闹就有些不庄重了。不如请过来压压阵角。” 高峻一听也是此理,就是不知时间已过了酉时末,别驾休息了没有。柳玉如道,“你自带了婉清去请,保准他会痛快来。” 于是与李婉清一说,她哪有不应之理。大晚上的,雇车已来不及,高大人牵着炭火出了院子,把李婉清拽上马背,二人一同往牧场里来。 李婉清是第一回骑马,坐在前面战战兢兢,在马背上一动也不敢动。正好让高大人趁了天黑无人,从后边伸过一只手到李婉清的胸前揩油。 她那里挺挺扩扩,又兼夏天衣衫单薄,竟然让高大人越发上瘾,有几次几乎忘了正事。炭火也似乎很明事理,高大人不催它便走得慢慢腾腾,有几次就在树丛边黑影里停下来。 这一路上,除了一进牧场西北大门处有值班护牧队时高大人老实了一会儿,其他时候除了一只手拉着马缰,另一只手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个地方。一直走到已经远远的看到了议事厅门口亮着的灯光,高大人还不罢休。 猛听得身边黑暗处有人咳嗽一声,吓得李婉清一打激灵,那不是她父亲的声音吗? 这些日子,李大人白天有王副牧监陪着,喝酒聊天也不无聊,但是一到了晚上,王允达自要回家去陪老婆、小妾,就把别驾大人自已留在议事厅里。 虽然有个机灵的小牧子随叫随到周到地侍候,但是毕竟身份差得太远,李别驾晚上想说个话都没有人听。 再加上以往别驾大人每天都能看到女儿婉清,这回是一连几天都不着女儿个影子,想问问她在高峻家里的情况也是苦无机会。他这个既当惯了爹、又当惯了娘的人,今晚上正走出来,站在没有月亮的空地上想这些事情。 别驾想,高峻家里那些女人太多了,女儿跑进去,他这个当爹的大白天不仔细找都怕找差了人,也不知道她这些日子在高家过得怎么样?有心自己主动找个理由上门去看看虚实,可这理由也真是不大好找。 李别驾正在空地上发愣,就看到从远处新村的方向溜溜哒哒、走走停停过来一匹马。马至近前发现两个人坐在上边,前边是女儿,后边不用说便是高峻。这两人一路上走到现在,几乎没有遇到人打扰,早已忘乎所以,根本也不留意身边远近。 别驾心道,“真是巧得狠!我正担心女儿,他们便来了这么一出,也算不打自招了。” 但他这一声咳嗽,差点没把两个人从马背上吓跌下来。(未完待续。) 第191章 别样夜宴 高峻坐在马上,慌忙开口叫道,“别……别……”他这些日子已经叫惯了别驾大人,猛的感觉李婉清正用一根指头在背着别驾的那边敲打他的大腿,又不住地推他似乎是让他下去。 高大人醒悟,忙跳下马来躬身施礼,“岳父大人。” 李袭誉板了脸,也不管他们两个看得着看不着,清清嗓子问道,“这大晚上的,你们二人不睡觉,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别驾虽说心里面对今晚所见的并无一丝生气,反而一颗心也放在了肚子里,但是总感觉该说些什么。正好高峻一下马,只剩李婉清在马背上有些摇摇欲坠,别驾见了急忙道,“快些!快些先把她弄下来再说话!莫摔了她!” 当高大人和李婉清陪了李袭誉回到新村时,看到自家的院门前挂上了两盏大红的灯笼,夜深人静的也不便闹大了动静,挂上一对红灯,将整座院门映得红彤彤一片,图个喜庆就十分的必要。 一路上高峻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向别驾讲得清清楚楚,一下了马,罗得刀身后跟着刘武一起出来迎接别驾。 刘武因今天高大人说了要去白扬河进行“河练”的事情,在牧场里挑选马匹、安排跟随人员,准备随行物品等杂七杂八的事,从交河牧场回来得晚了。到自家院子前便看到高大人家似乎有什么事,这才过来看看。 别驾大人背着手进了院子,先是柳玉如、樊莺、崔嫣、思晴等人出来相见,后边王氏、刘采霞也上前见礼,刘采霞是过来帮忙,家里自有武氏带了两个孩子先睡。 众人前呼后拥地把别驾大人请进一楼大厅,那里早已摆下了两桌。桌上虽无十分出色的菜肴,但是却是分别出自柳玉如、谢金莲、刘采霞三人之手,同样的材料却也能分出三种不同的风味。 大家也不客套,把别驾大人让在正中。桌上是别驾、高大人等五人,老汉布兀里也坐上来。另一桌是那些女人们。 因为中午时高大人家里已经大喝过一顿,早已把家里备着的两坛酒喝光了。酒也是趁夜到新村中店铺里沽来的,因而也算不上多好。 但是李袭誉却觉得这是他喝得最开心的一次。 一来他已经偷瞧见女儿与高峻二人甜蜜缠绵的情景,知道女儿总算有了终身的倚靠,二来别驾也看出高峻家里女人多是多了些,但她们彼此十分融洽和睦,女儿在高峻家里并不会受什么委屈。他心头压了多年的一块大石头悄悄放在了地下。 再者,别驾大人也看到高峻为了两个老仆的事情也会深夜跑来跑去地张罗,不由得把以往对他的不良看法又减去了几分。他对他们尚且如此,对待自己的女儿还能差到哪里去? 因而连开场白都是别驾大人主动说的。不但对婆子与布兀里二人说了些祝愿的话,还对高大人家这些小辈们良言多多,引得众小辈们异口同声地答应。 别驾心情大好,这酒喝着也似乎绵软爽口,都是心情上的关系。因而再看起坐在边上的刘武与罗得刀,觉得他两个言谈举指都要比王允达上得些台面。 尤其是听罗大人亲口说出他本来是高大人的管家,别驾更是吃惊不小。于是从罗得刀的身上,更对高峻刮目相看了。 别驾又听了罗大人谈起郭都督对高峻的打算,更加酒喝到兴头上,不由自主地对高峻说,“在西州城外,我甩你那一下子不要放在心上,”这便有了道歉的意思了。 高峻连忙说,“岳父大人你说的哪里话,只要你高兴,明天我们到长安大街上,你再抖我。”要是白天时听了高峻这样说,李别驾一定又认为他年少轻狂,一定又要呵斥起来。 但是今天高峻首次当了外人称呼自己,他却听着十分的入耳。心说就不要求全责备他了,能得这样佳婿还有什么不满意!再说自己年轻时不也是这样?不也时时把自己妻子逗得开心? 想起早逝的妻子,李大人暗暗遥祝道,“我这半辈子,也是不易!总算了了你我二人心愿,”又想,“也说得为时过早,若是再抱上个外孙,那才算功德圆满。” 众人忽见别驾有些闷闷不乐,忙着人人上来敬李大人。这桌上敬时,李大人还推说已不胜酒力,等到那一桌莺莺燕燕的一起各端了杯子来敬时,别驾就已失了控制,竟然与每一位后辈女子都喝上一下,李婉清有心劝劝,也作罢了。 若在往日,别驾大人早就该过量了。要是独自喝时更是不及今日的三成。但今天李袭誉竟然一点醉态都没有,越发的精神焕发,让高大人都有些吃惊。 众人欢声笑语,不觉时间已快入子时。别驾知道高峻的安排,便指挥着众人把赖万娟与布兀里送到门房里。回来后又喝了一会儿,高大人道,“楼下也有客房两间,岳父大人与罗管家你们就不必回去,在这里安歇。” 于是把李别驾扶到一楼客房里,高大人亲自给打了热水端进去,侍候着别驾净了面、烫过了脚,让别驾大人心满意足地躺下。 送走了刘武大人,罗得刀也与夫人王氏在客房休息。 高大人上楼时,脚步已经有些歪斜,樊莺和崔嫣忙上来搀扶了,两人把手拢到高大人的耳边悄悄问,“去白扬河带不带我呢?” 高大人酒劲已经上来,只顾答着,“带……呃……一定……带”,走了几步又歪着头问她俩,“带……你说……带谁?”。二人气得想撒手让他自己走,终是不忍。 她们把高大人扶上二楼,樊莺道,“瞧高大人对李伯父卑躬屈膝的样子,今晚少不了还得对婉清姐姐献殷勤。”于是两人自作主张把高大人扶到了李婉清的屋里躺下。 高大人晕晕乎乎在躺在床上,不知道是在谁的屋里。不知过了多久,他闭着眼睛听到屋门再次开了,脚步轻轻地走起来一个人。关门,脱衣,一点动静没有地上了床,在自己身边躺下。 高大人在楼下也喝了不少的酒,此时他是真的睁不开眼睛,不过心里却是清楚一些。不知道怎么的,他想起了那句“西州好”,便说出口来。 李婉清躺下,听高峻说出一句中午时姐妹们在一起的酒令,也是好奇,便伏在高峻耳边轻声问,“怎样?”(未完待续。) 第192章 脚底抹油 高大人仍是醉意朦胧,根本分不清是谁在问他。不过李婉清正俯了身子相问,把胸口压在高大人右肩头而不自知。 高大人觉得右边肩头压迫,闭了眼睛抬起左手伸过去扫了一扫便已知是哪个。于是笑道,“西州好,握到手中放不了。”说罢放心睡过去,呼噜声渐起。 李婉清素知高峻并不会什么对子、诗句,听他猛地说出这一句来,又很上口,若是其他人乍听起来,就很有开疆扩土的气势。 但她知道,高大人说的是两人一起去议事厅时在路上的那些事情,就觉着这个高峻虽然三年来变化很大,但这个嘻皮晒脸的功夫一点没变,反倒是醉着也能够施展出来了。 她躺下来回想着父亲今天晚上在酒桌上的样子。他倒是在高峻面前头一次露出了笑模样,想来对高峻的厌恶之意也去了多半了。她想,父亲与高峻,这两个她生命中最为亲近的男人之间只要相安无事,便是她的大造化了。 早上天刚刚见亮,李婉清一睁眼看到身边的高大人已经不见了,什么时候走的竟然一点也不察觉。又躺了一会,她听到客厅里有了人声。 是崔嫣与樊莺两个,似乎在低声地商量着等高大人出来要怎么说说,争取也让她们去白杨河走一趟。李婉清心说,高大人早已经溜出去了你们还在这里商量。 她慢腾腾地穿衣起来,把被褥弄平整了,又在屋里磨蹭了一阵,才开门走出来。樊莺一见她,便问,“高大人起来了?”崔嫣也坐在那里歪着头看看李婉清的身后。这两个人少女心性,心思不比谢金莲和思晴等人,还是放在玩上比较多。 李婉清故做糊涂地道,“什么高大人?他在哪里呢?” 樊莺跳起来,到李婉清的屋里看了一眼,便不满意地叫道,“明明我们扶他进来的,怎么会不见?”崔嫣也跑过来看,见李婉清那里确实整整齐齐的,哪里有高大人的影子! 樊莺又去看院子里,炭火也不在。客厅墙上那把乌刀也被高大人带走,气得她跺脚,与崔嫣道,“等回来算帐!” 昨晚刘武大人走时,高峻已吩咐他此次出行的时辰,就是要趁早行动,好不叫她们纠缠上。高大人知道无论带了谁去,另一些人心里都会不满,索性脚底抹油的好。 再说,他知道这次又是去的一个完全陌生地域,路程又是从来没有过的远,在一群牲口和男爷们中间,带了她们总是不便。 上次他领了樊莺到大漠里放牧,那个凶险高大人至今都忘不了。樊莺还有一身的功夫呢,那个场景若是换了别人时又会怎么样?因此高大人昨夜里一面借醉与她们胡扯应付,一边拿定了主意,来个金蝉脱壳之计。 此时,高大人已经到了交河场,牧监刘武挑选出来的三百匹马、三十二名年轻牧子、八位群头,还有高大人从柳中牧带过来的六十名护牧队,一齐整装待发。 护牧队领头的便是冯征,副手许多多也跟着。这是高大人的意思,为的是让多多早长些经验。这六十名护牧队的构成也是高大人定下的,弓手四十、弩手十五,刀手五名。 此次出行是连驯带牧,去的地方也是历来最远的。要去白杨河,从交河牧场出来之后,须得由交河县西北的山谷中穿过。勃格达岭苍翠起伏,连绵的山岭就在山谷的东北方向屹立着,从东南一直延伸到西北去。 这条山谷名字叫做柳谷,谷长二百一十里,阔五里至十一、二里不等,谷中有一条土道,沿着勃格达岭的南坡蜿蜒着向西北,交河牧的马队便在这条道上行进。 一开始牧子们说说笑笑,插科打诨,把彼此的婆娘妹子拿出来快乐嘴。高大人也不管他们,此行注定了乏味而辛苦,又都是清一水的汉子,把他们禁得像小媳妇一样反倒先失了趣味和活力。 高大人听他们说笑,也不时想起被自己丢在家里的那几个人,尤其是樊莺,此时不知道又在跳起多高。 许多多昨天中午陪了高大人,采满了走马箭之后也没有回他姐家,而是按着高大人的吩咐,带了两个人去了一趟柳中县。 陆尚楼的公子陆小马正受了陆老夫人的教育,想着怎么赶去牧场村把他爹的财产回笼时,正好许多多到了,交待了牧监高大人的意思。 陆夫人一听,寻思着一家子人失了老陆的依靠,正缺个顶得起门户的。比起牧场村那点家产,还是让儿子有个安身之计更为妥当。 再一看许多多年纪比自已儿子还小,就已经是一位团官,就更不敢再出为难许不了的主意。于是赶着儿子陆小马当天下午就到了交河牧场,去与刘大人报到。 高大人带来的这些护牧队员们就肃穆得多,他们不苟言笑,手中持了弓弩向着山谷两边警戒。许多多与冯征正副两位柳中牧场的团官,却负责了交河牧场这次牧驯的安全,许多多在马队前边,冯征断后,两人的主要任务就是留意马队周边的动静。 而这些马匹在山谷里撒了欢地往前跑,牧子们只须偶尔持了马杆,把那些跑得离了群的赶回来,因而大队行进的速度也十分的快。才一个多时辰,许多多派人来报高大人,“前边是龙泉馆。” 有人说道,“这里有地道的温山泉,泡上一泡又解乏又去病。” 有的牧子说,“我二叔祖那年得了疮来泡过一次,不过也是价钱老贵。” “让高大人出钱请我们泡上一次,也不枉来到这里一回,我是头一次来。” 高大人道,“你们不想着怎么把我的马放好,先想着享乐,这还了得。不过这一次要是你们干得让我满意,回来时我就破费上一次又如何?” 说着,马队已经不做停留地从龙泉馆的南边经过,队伍前边打着的交河牧场的旗子吸引了镇中一些人的注意,他们站在镇子边上,冲着这里指指点点。 龙泉馆正是因了山中的温泉才逐渐兴起,早在大业年间这里就有人砌池开馆,迎接浴客。慢慢的那些商人们趋利而来,纷纷构屋架梁,建筑由泉眼处一层层排到了山下,一时成了有名的地方。 而与沐浴相关的香精、润身粉以至皂角、手巾等物这里也是卖家最全,相关的剃头、修脚、纹身、刮痧、医疮等行当也都依附到此,让这里的规模越来越大。 在贞观十年前,还算强盛一时的西突厥乙毗咄陆部盘踞于此,可汗欲谷就把这里当作他避暑的禁地,不让一般百姓们涉足。因而那个小牧子说只有他二叔祖来过一次也就不稀奇了。 高峻初到西州时,也曾在罗得刀的引领下来过一次,对这里算是了解。一些上些等级的浴池里面除了沐浴设施精美洁净,还有来自域、北漠甚至关内的妙龄女子侍浴,吸引了不少远行的客商在此羁留。南北各地的高官、公子们也有专门远道来此,就为消遣猎艳。(未完待续。) 第193章 金沙岭下 高大人看看时间还未到正午,就决定不在龙泉馆停留,交河马队浩浩荡荡从这里越过,沿着山谷前进。阳光渐渐地炙热起来,牧子们的额头上俱都浮上了一层细汗,说笑声也少了许多。大家闷头赶路,马蹄杂沓而沉闷,踩到晒得浮燥的大道上让人昏昏欲睡。 再往前走上一百三十里,柳谷的尽头横亘着一道大山,名叫金沙岭。想去白杨河,就得翻越此岭,但许多多派人前去探路后,回来报给高大人说,过岭的山道陡峭而又狭窄,宽的地方能过一架马车。 高大人叫马队停下,在金沙岭下休息,待午后时过岭。觉得这样的山道真是不利于大队马队经过,这时有的牧子背地里嘀咕,“这么不好走,回去算了。” 高大人道,“要是此次不是去河练,而是翻越了金沙岭去袭击浮图城,我们还要不要过?”那个牧子就不吱声。高大人道,“谁说我们这会儿只是赶路?跨越此岭,便是马上要做的一次驯练!” 于是便没有人再说话,冯征按着高大人的吩咐,指挥着马队分散到背荫处休息,待避过了正午最毒辣的日头再走路。 高大人松了炭火,让它到远处吃草喝水,自己坐在树荫下边,抱着乌龙刀、倚着一棵大树闭目养神。心里忽然想起了樊莺她们,不知道此时此刻正在怎样的不乐意,不过想想马上就要翻越的金沙岭,高大人觉得自己的决定也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就要迷迷糊糊地睡上一会儿,高大人猛然听到有几位牧子高声议论着什么,从金沙岭方向架着一个人向这边走来。离着老远便叫道,“高大人,这人说找你!” 高大人抬眼一看,此人虽然衣衫褴褛,一瘸一拐,头脸之处已经是面目全非,头顶上淌下来血迹已经把鬓角的头发粘在一起,但他还是一眼认出来正是陈捕头。 高大人跳起来,忙问怎么回事。他虽然打心里不大看好这个人,但毕竟是交河县的相识,在离开县城二百多里的地方遇上,高大人的关切之意还是很明显。 有人在草地上铺了一块垫子,让陈捕头坐下,让他慢慢地把事情的经过讲出来。 高大人从温汤旅舍走了之后,丽蓝就与妹妹丽容说起了高大人。正好丽容也有不解的地方要与姐姐说一下。丽蓝说,“以前这位高大人也不是这样子邋遢,那个时候他坐的凳子都要我亲自给抹了才可以,怎么几个月不见,便发变至此!” 丽容听了姐姐的话心中有疑问:上一次高大人带了两个手下、三位女人到这里来的时候,姐姐丽蓝的表现并不是十分相熟的样子,今天怎么这样说?难道姐姐当了自己的面是假意不认识他? 她也不揭穿姐姐,心里寻思着,这么说自己的怀疑十有七八是有道理的。高大人前后来了两次,怎么就最后这一次变得如此?若说他邋遢,怎么自已上次匆忙之间拿了手巾替他擦身上时并没有感觉得到? 她想起了姐姐用激将法让高大人留下吃饭时高大人的一个动作,就是用手去掸他靴子上的尘土。这样一个不经意的动作绝不是装出来的。难道一个如此爱惜自己靴子的人却会用摸过了脚的手去抓蒸饼吃? 还有他醉酒之后要下人打水洗手的事情,显然是刻意避开自己和姐姐的行为。他为什么会这样?另外她有心问问姐姐与高大人之间是怎么回事,一想又不太合适?总之她怀疑这两人之间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恰好丽蓝说,“姐姐也知道你才对他有些好感,便让他在脚上的一把给抓没有了。”丽容心道,本来是这个样子,不过现在又有些活泛。又听姐姐说,“但是高大人既然短短一天功夫就到我们的旅舍来了两次,至少说明他不厌恶在这里泡上一泡。” 丽蓝说,他的本事你我都看到了,十个陈捕头都比不过。再说,一个五品的大官,我们不该好好把他拉住?这张大伞可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丽容说,“姐姐你就直说,是不是巴不得我对他没了想法,你好上去?” 话没说完就让丽蓝一口啐上,说,“你没看到上次来找高大人的那三个女人?看看她们,姐姐就把以前的念想全都抛却了!”丽容还不揭穿,只听她往下说: “以前我认为能到这里来的都是些走贩、土财、捕快,再顶了天也就是个七、八品的县令,那些香精、皂角和浴巾之类也就够得上档次,但是这次我却想再去进上一些更好点的。” 丽容知道姐姐要去进来这些东西是给谁用的,心里更是怀疑她与高大人不清不楚。但是她知道,若是自己直白了问她,丽蓝一定会一口否认,而且以后是再也不会这样随口就说,那就一点破绽也看不出来了。 为了窥见姐姐的隐秘,她正愁姐俩没有单独在一起的机会,便道,“姐姐你说的十分在理,把高大人侍候好了,至少能顶十五个好打手。”于是姐两个商量好,略略睡个短觉,第二天要起个大早到龙泉馆走一趟。 她们晚上便给陈捕头递了信,让他带两名捕快护送。从交河到龙泉馆路倒不远,只有八十里,但是一路上没村没镇,只是两个女人又都不会驾车,在路上也多有不妥。 陈捕头一听拍着胸脯答应,白天时自己让人家打得满地爬,在丽蓝跟前丢了大脸,正急着要找补一二,岂有不应之理?因此上早早地备好了马车,一过丑时,使带了车、人到旅舍里来接丽蓝姐妹两个上路。 一道上路静人稀,车也轻快,只用了一个时辰便到了龙泉馆。捕头带了两名手下,跟了丽蓝姐妹在龙湖泉馆四下里转悠,在那些与沐浴有关的用品店铺里,专拣钱多价贵的物品采买上一点,只为特意招待高大人。 不想几个人提了东西,正说时间早得很,能在中午时回去,不想陈捕头一眼在一家店的门口看到两个人。他吓得忙一扭身,背过脸去对丽蓝姐妹道,“不好,快走!” 丽蓝没听清楚,以为他在说自己买的东西不好,就问了一句,“胡说,怎么不好?”声音高了一点,就听身后店门处那两个人喝道,“哪儿走,站住!”(未完待续。) 第193章 金沙岭下 姐妹俩回身一看,吓得魂飞魄散。这两人正是昨天在温汤旅舍里那个人的手下。一个人额头上包扎着白巾,白巾上透着血色,另一人的下巴上肿着老高,正是让高大人打的。 在这里见到他们真是冤家路窄,陈捕头苦不堪言,暗暗咧嘴。随着二人断喝,又从店里蹿出来另两个人,四下里把这五人围在当中。 陈捕头忙换上笑容说道,“几位仁兄……”不想话说到了一半,便让其中一人一个炮拳捣在鼻子上,“谁是你仁兄!正愁上次的仇恨没处报,你们就送上门来。” 另有两个人说,“上次那小子怎么没有来?” 陈捕头本想着好汉不吃眼前亏,说句软话蒙混过去就好,谁知道半句话就让人打得鼻子里血流如注。有道是泥人也有三分火性,陈捕头弯腰抹了两把鼻血,再直起腰来时便“嚓”的一声抽出腰里的刀朝着一人砍过去,嘴里冲着丽蓝姐妹道,“你们快上车,我们抵挡一阵。” 无奈的是,本事在那里摆着,这姐妹俩人早吓得迈不动步子,回味过捕头的话已晚了半拍。待到二人转过身时,捕头手里的刀已经让人一脚踢飞了。 随后捕头三人又是让人一顿胖揍,听着都不是人声儿了。往来的小贩客商谁敢管这闲事,最多是胆大些的站在远处看着。姐妹俩冲上去,想拼着命地拉开四个如狼似虎的打手,无奈根本近前不得。 陈捕头三人再也爬不起来,这时那位公子才拍着巴掌从旅店里走出来。 在交河县吃了大亏之后,主仆五人如丧家之犬,溜出了交河县。一路上这位公子又想着回到浮图城之后,找他父汗阿史那薄布给自己出气,又想他父亲曾多次告诫他,不要招惹唐境内的民众,怕是这次不挨父亲的训斥就好。 出了交河县,这五人一路上走走停停,以为这次吃的大亏就算再也无法补偿了。因而在龙泉馆时寻思着正好把交河县欠的那次热水池子补上。晚上主仆五人泡过之后,第二天还没有走的意思,公子又把自己泡上,让四个跟随在外边候着。不想又看到这么一出好戏。 这人才二十来岁,向来欺负别人行,自已吃了亏一天一夜都气不大顺。看了手下的战果,他拍手叫好,“只是穿红袍那小子没来,”也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高兴。 丽蓝上前央求了半晌,这小子才示意手下人住手,说道,“本来大爷我是好意,并无轻薄你妹妹的意思,真心实意想攀门亲戚,谁知吃了这么大的亏,今天总算出了气了!” 丽蓝道,“公子你既然出了气,就放我们回去,看看地下这三个兄弟,若不早些用车载了回去医治,恐怕……” 那人说,他们死活关我什么事?还不是他们先惹得我。又说,“你们姐妹就随我回到浮图城,将来都让你们做了可敦、阿敦,不比在交河侍候些凡夫俗子好?” 丽蓝丽容姐妹知道他所说的可敦、阿敦便是突厥可汗的正妻、副妻,心下大骇,姐妹两人虽然家在庭州,但却是汉人,其祖上在大业时逃避内乱才到的庭州。眼下大唐一日强上一日,谁会向往再回到那个地方? 一个跟班指了主子说道,“跟了我们雉临少爷,将来他便是叶护部的可汗,少不得我们将来也要尊称一声夫人。若不然,打过了他们,就轮到你们了!” 少爷啪的一个耳刮子扇上去喝道,“胡说,你以为她们现在是什么人,敢这样说话!”又对姐妹两个道,“你们不说同意,我就只管再叫他们把这三个人打起来!” 地下的三人已经不敢再硬气,丽蓝说道,“也罢,恭敬不如从命。” 丽容急道,“姐姐!” 雉临指着地上的陈捕头三人笑着说,“如此我就放他们回去。” 丽蓝道,“不可,让他们回去了,到处传的说我们姐妹共事一人,好说不好听。就带上他们,给咱家做个仆从也不错。”陈捕头听了,不知她是何意。 于是这主从五人,押了陈捕头三人,并让丽蓝姐妹再上了马车,一路往北而来,正是先于高大人的马队两个时辰。 高大人听了,心内一阵阵起急,问道,“她们那四个人呢?现在何处?” 陈捕头说,丽蓝当时那样说,便是算到雉临说放三人回来是试探,因而故意不让他们走,意在麻痹于他。雉临听后果然放心不少,以为姐妹二人改了主意,此后一路上也不再刁难几个人。 “从金沙岭上去,有一段四十里的宽道,是可以走马车的。四十里处有一家小店,店里有驴子、马车出租赁。只因此去四十里后,便羊肠小道,都要换作驴子。而从那边来的,也可以雇架车子上路,只要付了足够的押金,便可以回来后结算。” 高大人说,“你快说她们现在何处,可是还在那家店中?” 陈捕头说,丽蓝很稳住了雉临,就是在找机会,正好在那家店里,也是时当正午,便叫在那里吃午饭,我便是借了这个机会跑出来的。 高大人道,“你丢下了她们自己逃走,心里可还得劲儿?” 陈捕头道,“哪里话!我见到了高大人便不须再跑了。丽蓝就是让我来请高大人来救她们姐妹。她说,也只有高大人才能有这个本事……不信的话,我正要跟你们回去,待问过了丽蓝,对质一下便知道。” 高大人于是信了他的话,事不宜迟,他叫过来冯征、许多多道,“我与陈捕头前边先走,你们只管随后跟来,不必着急,先要保证马队安全。”说罢,也给了陈捕头一匹马,叫他骑了,领着高大人先行。 高大人带了刀,与陈捕头往金沙岭上赶。高大人突闻此信,心里火烧火燎,要是赶不上丽蓝姐妹,让这个雉临虏进了浮图城,那便要多费一番周折了。 因而问过了陈捕头,听他说只此一条山道、并无岔道后,高峻便打起马来风驰电掣赶往四十里开外,把陈捕头远远的甩在身后。(未完待续。) 第194章 金沙岭上 丽蓝给陈捕头使过了眼色后,陈捕头也就会意,从此一路上顺顺贴贴。另两位手下也不敢梗脖子,一行人到了四十里外的这家唯一的小店,叫做“接济客店”。 店主人正是选定了此处道路由宽变窄,往来过客不方便,便开店赁驴、赁车,倒把不利化作了有利。几人进店时正该吃午饭,雉临心情好,便要了满满一桌子的酒菜,而陈捕头也似乎就是仆人一般,忍了身上的痛楚往来进出地端菜倒酒。 一开始雉临还有些提防,几次过后便只顾了喝酒。丽容不陪着喝,筷子也不拿。而她姐姐知道要给陈捕头创造机会,就一起陪着吃喝说话。 最后一次陈捕头出去便没有回来,丽蓝道,“他是舍不得交河县捕头的差事,大油水没有,但是吆五喝六的还不在话下。” 雉临也不在意,手下要追他也不允,说道,“跑了就跑了,我在意他?” 丽蓝又故作担心地说道,“就怕他跑回去再找那个高大人。” 一位跟班说,“再往前走上几里路,你们以为我们少爷会怕他!”另一位随从也跟风说道,“两位夫人是不知道我们少爷的真本事,到了马上,那个穿红袍子的还不一定是对手。上一次若上在马上比划,我们少爷便在你的旅舍里也不惧他。” 雉临听了,也撇了嘴道,“要讲马上的功夫,不是我吹牛,我让他两个。这是我的铁槊不在,在时,就不让他在我的马前走上两个回合。” 丽蓝听他们这样子说,心里也暗暗担心:一是陈捕头跑回去也要容些时候,能不能立刻找到高大人还不一定。找到高大人时高大愿意不愿意来冒这险还说不定。就算他来也来了,说不定她们姐妹两个早出了这家店往北边去了。听这些人这番言语,丽蓝暗想,看来她们想从容地逃脱,把握真没有多少。 这样一想,丽蓝的心情便沉重起来,也不再殷勤地陪着喝酒,脸上的笑意也显得僵硬起来。雉临看在眼里,猜个大概,心里却十分的放心。这次一下子尽得姐妹两个,个个称心如意,回去之后回禀过父汗,择吉日就可成亲! 于是她们不喝,雉临便与四个手下一杯一杯喝起来没完。丽蓝听他们说话,知道浮图城能驻守一万人马,在庭州附近的厥越失、拔悉弥、驳马、结骨、触木昆等部附属于雉临的父汗。 因而她的心里几近绝望,想到自己与妹妹不得不被强迫了去浮图城不说,还把几年来在交河县积攒下的家底都白白地扔掉,心里一阵悲意上来,就差当了雉临的面掉眼泪了。 而这几个人却浑然不觉,越喝越高兴,不一会其中一个跟班说要去方便,捂了肚子跑出去。剩下的四人接着喝,又一个跑出去方便。 又喝了一会儿,第三个人说,“咦?这两个怎么不回来?”雉临对他二人道,“去看看,别栽到道上睡着了。”说着哈哈一笑,正好趁着跟班的不在,就与丽蓝调笑了两句,丽蓝哪里有心思理他。 雉临觉得无趣,又当了丽蓝、丽容姐妹饮了满满一大杯,“他们的酒量,四个也不及我一个!” 门外,高大人说道,“这么说,你便是最大的酒囊饭袋喽?”姐妹二人听了,心头的喜意真如从天而降。 而雉临听了,脸色顿时就变了,他叭地放下了酒杯,也不顾得丽蓝和丽容姐妹在屋里,从桌边抄起自己的佩刀冲出门去。 小店建得有些简陋,又时值正夏,除了正门挂着一道布帘之外,三个窗子的窗扇也用一根根棍子支起来。雉临刚刚跳出去,丽蓝姐妹就看到中间的窗口红影一闪,高大人手里提了黑刀,落地无声站在二人的桌前。 丽蓝惊喜万分,捂了嘴巴不敢大声,怕把雉临再引回来。而丽容却不管这个,叫道,“高大人!”言语间似有久别重逢的味道。 高大人看了看桌上的残羹剩饭,捏起一只鸡腿放在嘴里扯嚼着,说,“不就着脚丫子味道,真吃不下去,”说着把半只鸡腿丢在桌上,又抠了酒坛的口,递到嘴里喝了一大口,问道,“雉临可曾为难你们?” 丽蓝从他的话里已经知道高大人已经在门外偷听了许久,不然哪里知道那人叫雉临?看他还有心思开玩笑,显然并没有把这主从五人放在眼里,自己也就心下心来。而此时的丽容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似乎有许多的话一齐堵到了嗓子眼里。 雉临跳出去,没见说话人的影子,却看到自己的四个手下已经让人五花大绑,吊挂在店边空地上的两棵歪脖儿柳树上,个个鼻梁、眼圈乌青,低着脑袋似乎都晕过去了。 他知道这位高大人的厉害,上一次自己有四位帮手,高人还是匆忙间从池子里跳出来,只凭了一只木衣架便把他们打败,这次没有帮手,自已一个人绝对是不行。 他倒有自知之明,知道这人就在屋里说话,也不敢再冲进去。连解救手下的跟班也腾不出功夫,只想速速的逃走为上。他一眼瞥见了店边拴着的炭火,就奔过去解马缰。 谁知道炭火甩过脖子来就是一口,他一缩手、往边上一跳,谁知炭火啪地翻起后腿,正踢到了雉临的肚子上。雉临一下子被炭火蹬飞出去,重重地跌在地下不动。他要是再往前滚上两尺,便是绝壁悬崖了。 雉临也是粗心大意,自己和随从的马就在边上不去解,偏偏来解炭火,也是忙中出错,正撞到冤家的手里,要是这一蹄子踢在胸口,他便没命了。 此时高大人已经带刀出了店门,见了此景笑道,“我还以为你在马上的功夫有多好,原来连马都上不去!”他也不必再自已动手,又与店主找了一段麻绳,结结实实的把雉临捆了。 陈捕头骑了马在后边紧赶慢赶,还是让高大人丢到了后边。他身上刚刚挨了狠打,马上一颠,只觉得腰腿等处骨头要散了架,还在咬牙坚持。到望见了小店的影子时,许多多与冯征的先头已经远远地缀了上来。 众人到了店前,看到高大人正陪了丽蓝丽容两姐妹说话,而五个人个个晕迷、捆得跟粽子似的。陈捕头心中大奇,始信丽容在旅舍内所说的“闭着眼睛打”与“打得闭着眼的区别。” 高大人道,“去让店主打两桶凉水来,我要让他们醒醒酒。”(未完待续。) 第195章 金沙岭上 丽容道,“他们是晕过去了,不是喝醉了。” 高大人道,“不管醉晕还是打晕,总之都是晕,凉水浇头总会好一点儿。”说着,水已经打过来。许多多伸手到水桶里捞了一把冷水,拍拍柳树上一个人的脸,“喂,醒醒。” 这人已经醒过来了,但是仍旧忍着树上绳索吊挂得膀子生疼,闭着眼睛不动。许多多看到他的眼睫毛在微微抖动,悄悄拎起水桶,“哗”地一声对其当头泼下,那人倒抽一口气再也不能装下去。 但是嘴中仍硬气得很,“干嘛?要杀便杀,何须这样羞辱!” 高大人对许多多道,“成全他。” 许多多放下水桶,本来他长这么大从未下过死手。但是大家都在看着自已,高大人又发了话,他心里虽心里有些发颤也不能有迟疑。当时从身边一人的手里接过把刀,先在那人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然后高高举起了刀,攒足了力气砍下来。 而那人此时再也不装硬了,扯着脖子嚷道,“饶命——” 许多多是真砍下来的,手上倾注了全身的力气。对方这么一喊,他便往后撤劲,但是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把刀一丢往前抢出几步才站住。 许多多骂道,“你小子敢玩我!”高大人摆摆手。许多多退下。 高大人问,“说说你的主子是怎么回事!别让我再下第二次命令。” 那人方才已经吓到了极点。不等高大人多问,把自己知道的一五一十地都倒了出来。 浮图城,在金沙岭一百六十里外,西面还有古屯城、弩支城、石城镇、播仙镇。分别有附属于浮图城的厥越失、拔悉弥、驳马、结骨、触木昆等部。 而浮图城在其中最大,城墙也最为高大厚实,里面驻守了阿史那薄布可汗的一万人马。而他们的主子,便是阿史那薄布的独子雉临,今年二十二岁。 这次,雉临是央求了他父汗多次要去大唐内地游玩,而阿史那薄布可汗先是数次不允。后来经不住儿子数次央求这才答应。但是一再嘱咐雉临,到了内地一定不能惹事。他说,“你我父子如风中之烛,不要把大唐的骤风惹来。” 他这样说也不是没有道理的。其实这位阿史那薄布可汗,原来只是西突厥泥伏沙钵罗部的一位叶护,奉命驻守在浮图城。后来突厥内部发生叛乱,原来的可汗兄弟二人互相攻伐,渐渐地往西域方向去了。才留下这位叶护独自支撑。 贞观十四年,大唐陈国公侯君集讨伐高昌时,这位阿史那薄布可汗就曾经与高昌国王文泰私下里商量,要互为响应。一开始这位文泰十分自信,曾与臣下们说,鹰在天上飞,野鸡蹿行于蒿丛,猫在堂上游戏,老鼠在洞穴里安安稳稳,这是各得其所,岂不快哉?我既然自为可汗,就与大唐天子平等,为何要拜谒于他? 文泰曾对左右说:“以前我八朝参拜大唐皇帝,见秦、陇等城邑境况萧条,与大隋朝没法比。今天他去来伐我,兵虽多而粮草不济,此次他们只来了区区三万人马,我以逸待劳,定能制之。 而位于浮图城的阿史那薄布听了,还以为文泰早已胸有成竹,那么双言之力,打败唐军还不是件很容易的事?因而一开始时,阿史那薄布也是跃跃欲试。 谁知,真等唐军浩浩荡荡地杀到了,这位文泰却吓得大病一场,不久便死了。阿史那薄布一看,慌忙把伸出的触角收回来,遣使到大唐谢罪。没想到太宗皇帝很痛快地放过了他,这才让阿史那薄布得以在庭州这一片做了个小小的可汗。 那么,大唐军队为何不乘了一胜的余威,顺势拿下阿史那薄布的浮图城呢? 原来情况是这样:当时长安在议论对高昌开战之事时,太宗皇帝就已决意要将高昌设为州县。但是当时的特进魏征进谏道,“陛下初临天下,若是收伏了高昌,平常须要千余人镇守,数年便要换防。每及这时,由于道路遥远、瀚海茫茫,死者十有三四。这样每次出征便要遣办衣资,各与亲戚离别,十年之后,恐怕陇右空虚。而陛下自始至终得不到高昌一把谷子、一尺布,所谓散有用而事无用,臣不大认可。” 但是太宗之意已定,这才打下了高昌,以其地置了西州。不过皇帝向来是兼听则明,待到陈忠史那薄布的使者到长安谢罪时,皇帝便对魏征道,“我们便以西州与庭州浮图城做个比较,几年之后看看是谁是正确的。”这样子,阿史那薄布这位名不正、言不顺的大汗才得以存在至今。 因而当儿子说要去唐地游玩时,陈忠史那薄布是谆谆告诫道,你可千万别给我惹事! 谁知这位雉临公子一开始还记着他父汗的话,带了四位随从,过伊州、进玉门关,一路甘州凉州的走下来,倒也没给他爹惹下什么麻烦。 再后来主仆五人进了大唐的都城长安,更是得到了好客、开放而不排外的长安民众的礼遇。只是他却因而渐渐地生出骄纵之心,心说,堂堂的长安城也不过如此,怎么把我的父汗吓成了这个样子。 五个人玩了一个多月,回来时,这位雉临公子便不是来时那样。在半路上试探着乍刺,但是沿途唐人见他虽然服内地衣饰,但口音表现却是来自西边,多是不与他计较,就使他的骄傲之心更盛。 在丽蓝的旅舍,他见丽蓝姐妹两个女子,并无顶事的男人在旁,又已离着浮图城不远,雉临便更不担心,上前强人所难。哪知道他却遇到西州柳中牧的了高大人,也算是他倒霉了。 待这些人挨过了打,逃到龙泉馆又逢丽蓝姐妹时,侥幸之心再次生出来,心说离着家门口这么近,还会有什么事?因而才有了劫人之事。 只怪他们运气不好,偏偏高大人为躲樊莺等人跟着,起了个大早去河练。又都把他们打得“闭了眼”。因而说运气运气,实乃人的性气。假若这五人不生坏心,怕是运气会好得很了。又哪里会吊在这里。 高大人听了就去看这位躺在地下的雉临公子,发现他还闭着眼睛,便道,“再打桶水来。”(未完待续。) 第196章 跟随行动 雉临被炭火一蹄子踢到了肚子上,恰好这里没有骨头都是皮肉。但是却把雉临的肠子踢得似乎都打了卷儿,当时一阵剧痛晕死过去。此时他早已缓醒过来,也于眼缝里看到了手下的窘迫样子,看到店家又去店里提了一桶水出来,心说不能再装死了,于是咳了一声睁开了眼。 高大人道,“滋味如何?” 雉临道,“我都叫你捆上了,还说什么滋味!有胆量就放开我,让我单独与你比划比划。”他只是随口一说,也是脾性然,料想这位高大人一定不会就这么放开他,只不过是说说面上好看些。 谁知高大人对身边人道,“放开他。”又是许多多跑上去,把雉临翻过来,解去他身上的绳子。雉临试着慢慢站起来,除了腹部的肌肉还是异常的酸胀难受,其他地方倒没有什么不适。他想着方才自己说过的话,还要不要与这个人比划。 高大人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说道,“在这里我人多势众,即使打倒了你也仍然不服,你且起来,好好养足了精神,待到回了浮图城,与你父汗借了兵马,我再与你比划。” 高大人不紧不慢地说出,先把冯征吓了一跳,忙凑上来建议道,“我们的梁子算是结下了,高大人,你还要放他回去?岂不是放虎归山?” 高大人身边的众人也在想,要是放了雉去的等方面,八成高大人就要打道回府了,那里人生地不熟,这五个家伙又是那边人。以这边几十位护牧队的力量不足以保证牧群的安全。 谁知高大人说,“我也没有必要用绳子捆了他们,要跑便跑。让我就此回去,才让人看扁了。”说着哈哈手下人把那四个人也放了下来,解了绳子。 雉临血气方刚,在浮图城及左近小城中也算是一号勇猛人物,没想到让高大人这样轻视,其心中的不平可想而知。但是高大人却不再搭理他,转而对店主人道,“这架马车是不是让他们卖与你了?” 店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白面皮汉子,闻言回道,“回大人,我是出了十二两银子才买到手。”高大人问,“银子交给谁了?”店主人扭身看那个被许多多水泼之人。 那人听了,刻去怀中的帖身兜儿里摸出银子往地下一丢。店主人拣起来又听高大人说,“一会儿,送丽氏姐妹两个要坐车回去,陈捕头你们三个护送到家。”陈捕头连连答应。 休息了一阵子,高大人下令起程,目标白杨河。 丽蓝起身,去马车里看自己在龙泉馆购得的那些东西都还在,忙向高大人道,“高大人何日再去温汤旅舍泡上一泡?” 高峻手尚未回答,他手下这些牧子们听了却嚷嚷道,“我们说高大人在龙泉馆时对那里瞟都不瞟上一眼,原来早有了好的去处,还在蒙唬我们。”丽蓝笑笑,招呼妹妹上车。 但是丽容却站在那里不动,姐姐招呼了两次都不理会。她追上了高大人,他此刻骑在炭火上,居高临下看着她问道,“人你不回家,跟着我们做什么?” 丽容道,“高大人,我正是要回家里一趟,”高大人想起她曾经说过家在田地城的事情,似乎这个也与自己无关。人家要回家,自已管得上吗?于是就问,“忽然要回家不知有什么急事。” 丽蓝也跟过来,她却是知道妹妹的心中所想。不过高大人此去白杨河路程遥远,眼见着又刚刚得罪了雉临,前方吉凶未卜。而丽容跟去了只会给高大人添麻烦。于是丽蓝就上来低声劝妹妹道,“你若等他,只须回我旅店中去等,何必急在一时!” 而丽容像是下定了决心,回高大人说,“我此去正是要把家中的老父老母拉到交河县来,从此离开庭州。”雉临远远的听了,心中有隐隐的失落。 高大人说,“连家搬动,大车小辆的,你一个人怎么行?若是执意去,我到时派出两位牧子小哥帮你便是。”丽容听高大人这样说,显见着是答应了,高兴地回答道,“哪里有什么东西,只两个老人,雇上两头驴子也就可以了,没什么家当要带。” 高大人问,那你回来时骑什么?丽容一想,自已是少说了一头驴子,又听高大人道,“多多,给丽容小姐找匹老实些的马骑上。” 雉临主仆五人也没再捆着,高大人说话算话,往前的一路上也没有为验证保障局们,就让他们骑了自己的马匹夹在队伍的中间一起走。那意思是,你们愿走便走,我没把你们放在眼窝里,这又让雉临有些被轻视的感觉。 金沙岭,是勃格达岭在此处的一个分支,勃格达岭的主脉在前方一百六十里的地方消隐,而从此地分出来一条走向呈丁字型的余脉,折道向西南,正好将庭州与西州分隔开来。 当初时,太宗皇帝没有乘胜拿了浮图城,除了与魏征打赌的事情在内,还考虑到了这座金沙岭在军事上的影响。这里山高路远,根本不适合大军通过,而大军即便过去了,粮草车在最窄处只容一马通过的山道上怎么办? 正月时西州大都督郭孝恪带了大军平定白杨河流域的叛乱,那也是轻装出击,未带粮草,而所谓的大军,也只不过区区的一千五百人。 因而在具有雄心壮志的太宗皇帝眼皮子底下,浮图城里的阿史那薄布与他那一万人,能够存留至今,也算是个奇迹了。 一路上山道越来越窄,队伍由两骑并行渐渐地改为单骑接续着前进。雉临的手底下有个聪明些的,瞅个机会对雉临说,“这里正是逃走的最好地段,我们不走更等何时?”雉临微微点头。过了这里,再往前跑上三十里路便可到了浮图城,只要到了那里还怕他追? 于是主从五人暗自勾连清楚了,渐渐在队伍中挤到了前面。 丽容打定了主意要跟了高大人的队伍,她所说的去接老人不过是个说辞。一开始骑上马时高大人以为她会不习惯,但是她一上去时那个架势,虽说不是有多么的正规,但是也有板有眼。只因她自幼在田地城长大,城中骑马出行的人比比皆是,看也看个七、八。 方才在出发前,丽容已经看到高大人坐在那里审问雉临的跟班时,手又不经意地在靴子上掸了一下,这像是他的一个习惯动作,有这样习惯的人,会拿了抠过脚的手去吃东西,此时她再也不信了。 但是又为高大人在旅舍中为何那样做疑惑不清,因而决心跟着再看看。 她正在想着此事,猛然听前边一阵骚动,有牧子们高声叫嚷起来。(未完待续。) 第197章 坠入深谷 丽容忙抬头往前看,无奈前边排成一列纵队的人马挡住,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听到一阵马蹄子在山石上蹬脱时碎石翻滚着落入山谷的动静,随后一声马嘶,由前边一直叫到深谷里去了。 高大人原本是在队伍的中间,位置还要在丽容的身后,听到动静连忙往前赶。骑了马是挤不过去的,他从马上跳下来,把炭火交给了牧子牵着,自己带了刀,步行着挤到了前边问道,“怎么回事?” 其实已经不必再问了,山道上有一处最狭窄的地方,真的只能容一骑通过,道边便是深不见底的山谷。高大人看到小道上靠近深谷的边缘,已经被马蹬出两道豁口,上边长的野草也被压伏了一片。 这段窄道只有三匹马的身长,不过也是险峻异常。前边已经有护牧队的几个人持了上着满弦的硬弩,把雉临五个人押过来,后边的人正急得直跺脚,纷纷对高大人道,“那个小子跑便跑了,眼见他从这里冲过时特别推了一把,把我们一个兄弟连人带马推下去了!” 高大人恶狠狠地看了一眼牧子指出的人,他大腿上深深地插了一支弩箭,几乎从另一边透出箭尖,是他跑在最后,让护牧队一箭射倒。而雉临那四个人显然也让前边的人用弩箭逼住了再不敢跑,被再次押了回来。 高大人探着身子,看了看边上的深谷,根本就看不到直立的峭壁,而谷中树木森森,笼罩在一片瘴气之中,哪里还看得到跌下去人、马的影子。 高大人走到跌坐在地上的那人前边,此时他的腿上已经流了不少的血,紧紧地嗌着牙关。高大人问,“腿疼不疼?”说着弯腰下去,“也好,你再不会疼了!”说是迟那时快,高大人手抓了他的脚脖子,猛地将他抡起来往山谷下抛去。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人们从未见过高大人这样,一下子惊呆了,看着这人被高大人甩得像风车似地旋转着、嚎叫着落入山谷中不见,早把雉临剩下的那三个随从吓得脸色苍白。雉临知道高峻失了手下,一定会把他们踢下谷去解恨,也就不再害怕,高声道,“要不要我们自己跳?” 一个随从听了,先哭起来,“少爷,我可不跳!我不想死!” 雉临嫌烦他此等做派伤了自己的脸面,跳起来拎了他脖领子将他提起来,一把丢到谷中道,“我让你嚎!死就死了,临了还给我现眼一回。” 却见高大人不再理会他们,让人把他们看住了。又叫后边人拿过一根长绳来,在山坡上的一棵大树一搭,让绳子折拐向后边,再在另一棵树上拴牢,自已挎刀、抓了绳子,慢慢地从山道的边缘上坠了下去。 野外牧马,长索是必备之物,一可以在露营时立桩围绳以圈马,二来在攀崖、下谷、缆车、笼马、徒涉水流湍急的大河时也可有大用。因而这一根由马尾、棕皮、新麻搅在一起的八股绳索,总有十几丈长短。 高大人慢慢攀下去,掉入谷中的牧子不知是谁,总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想不到刚刚走到这里便折损了一个,高大人的心情坏到了极点。 这是几次野牧都没有过的事情,以往最凶险时也只是有人挂伤,也难怪他要抛了那人出气,也算是给这个牧子报仇吧。 在崖壁的半腰上,牧子正抱了一棵横伸出来的弯曲松树,见到高大人时,他一颗心放到了肚子里,只是哭丧着脸道,“高大人……我的伙计摔下去了!”这是个十**岁的牧子,说到这里眼圈似乎都红了,“那小子害我,我看他已经掉下去了,在那里。” 高大人脚踩在松树上,顺着他的手指方向一看,隐约地看到在山谷中雾气中有棵树尖让雷劈过的大树,他正被横插在黑糊的树枝上,高高地挑着早已断了气。 牧子离着崖壁还有些距离,掉落在松树的树冠部位,高大人把刀鞘伸过去,让他抓了一步步颤微微地踩着树干走过来,看到他并未受伤。便对他道,“先爬上去。” 牧子抓了绳索,慢慢蹬着山壁爬上去。高大人在他背后说,“我去下边看看,让他们不必担心。” 他看看身边的绳索不再晃动,知牧子已经升上去了,就再次抓了绳子坠下山谷里来。待到双脚着地,看看长绳还富余着五、六尺呢。 高大人在不远处看到了牧子的那匹马,已经摔得四肢全折。它从上边滚下来时压折了一棵树,树枝同样穿透了肚子,有半截肠子挑在外边,但还在吐着气,大大的眼睛看着高大人的红色身影走过来,里面似乎有眼泪涌出来。 高大人十分喜爱马匹,对它们的每一匹都有深厚的感情。他知道此马再也活不了,挥马砍断了马肚子上露出的树枝,连马肠子都一块断去。跟着蹲下来,伸手替它理了理鬃毛,说道,“你仇恨已报,这里青山绿水也算不错,就歇在这里吧。” 说罢伸手捂了他上边那只眼,右手挥起刀向马脖子上斩去,这样它便不会再有痛苦。高大人看看山谷上边飞翔的苍鹰,有心挖个坑埋了它,但时间又不允许。心中默念道,生而驰骋,死慰雄鹰,也算得其所哉! 崖上众人耐心地又等了约有两盏茶的功夫,才见了高大人攀了绳子爬上来。高大人上来后不急着走,指挥着后边的众人下马,解开长索一端,一齐往后边的来路上拉。 众位牧子一齐发力,才感觉着绳索绷得笔直,都认为是高大人把那匹马也找到了,难道马也无事? 绳索拉到了尽处才发现,原来是三棵粗壮的大树,早已被高大人用刀削去了细枝软杈,只留了结实的树干主枝,用绳索捆在一起。 而这三棵粗里下都需一人合抱的大树,根部都是一刀砍下,切面平整。把雉临看得有些发呆,心说这得什么力气?自已还自认为不含糊呢!还要单挑。且不说招式,只凭力气已经输多次了! 此时高大人不让人再拽,另一头绳索在树上拴了,结了死扣,就让这三棵大树紧帖着最窄的崖边吊在那里。这时人们才知道高大人的用意,是为了防护着再有人由此处掉落下去。万一有人在这里滑脱,这三棵大树和粗大的绳索也会一下子牢牢把人、马拦住。 剩下的绳子还有五成里的四成长短,高大人砍断余下的,再把树栏加固了一道,就万无一失了。绳子又用去了一些,剩下的高大人让再收起来,挥手对众人道,“走着!目的地白杨河!”(未完待续。) 第198章 深思熟虑 高大人竟然没有再提雉临这些人的茬儿,命令一下,队伍再一次动了起来,速度也比之前快了许多。丽容把刚才的一幕完完整整地看到眼里,原来一个五品的大官也可以为了救兄弟,冒了危险坠到悬崖下边去。她也看到了高大人把那个受伤的人扔下悬崖时的利落劲儿,把一个大活人甩成了风车,这得有多大的力气? 后边的山道略宽了一些,冯征把马靠了上来,低声问道,“高大人,这里离着浮图城也没有多远,我们怎么做打算?”上次去准葛尔拉乌油的人里就有他,冯征是知道的。 他向高大人建议道,“为防不测,我们应该一路上押了雉临等人做质,路上如果没有找我们的麻烦就好好,那时等我们回来,想放的话便放他们回城。” 高大人摆摆手,“我还没有想好,刚才乘着怒气,我要是把他们都丢到山崖下边早就省心了……这事真有些麻烦。” 雉临在前边骑马走着,隐约地听到身后是在议论自已,心里是七上八下。自已这些人与姓高的结下怨恨不能说轻,而且他又杀了浮图城的一个人。这样的情形,要是放在自己的身上会怎么做呢?想至此,雉临不由得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一直到越过了金沙岭,高大人也没有再提这件事。雉临就提心吊胆地走了一路,又起了逃跑的主意。但是看到许多多这些人比先前看得更紧,似乎只要他们露出哪怕一点点要跑的意思,那些利箭就会毫不犹豫地射到他们身上来,于是又作罢。 大队人马下了金沙岭,再往前走了十来里路,前边便是岔道,一条道是去往白杨河方向,另一条道儿就通往浮图城。雉临知道决定他命运的时刻到了,耳朵暗暗地竖了起来,就想从高大人嘴里听到,“停!”但是又怕听到。 雉临刚刚想到这里,高大人就喊了一声,“停!”他又是一哆嗦。 只听高大人吩咐道,“许多多,放了他们,让他们自便。” 许多多像是没有听清楚,追问了一句,“高……高大人,你说什么?”冯征知道高大人这样说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替高大人说道,“大人让你放了他们……想着把绳子留下,留着捆草……再留下他们一匹马,算赔我们的。” 丽容听了冯征的话,差一点没有乐出来,心说,在这样的场合下,高大人并未说赔马的话,冯征就敢添上这句,高大人被手下这样添话,不知道会怎么想。只见高大人听了冯征的话,似乎并无不满,反而赞赏地朝冯征点了点头道,“嗯……对对,我是这么说的!” 许多多得了确切的指令,跑过去解了雉临三个人身上的绳子,拍子拍其中一个人的肩膀,“走吧老兄,我们高大人怕耗费了饭钱。” 雉临三人如蒙大赦,又怕他们在自己转身时从背后射箭过来,雉临冲高大人拱了拱手说道,“谢了,”一转身便狠狠一掌拍在马的后胯上,三人三骑飞快地消失在拐弯处。 大队再往前走,道路更加宽阔起来,高大人抬手对这些人说道,“我看这里的草长得还不错,就停在这里让它们吃一会,我也歇歇。” 这些手下人对高大人的命令向来有一是一,从来不加怀疑——因为听高大人的话从来没吃过亏。这就再一次让丽容不解。此处离着浮图城如此之近,人家要是想报复,只须开了城门,一眨眼城里的马队就冲过来了。高大人怎么敢在这里停留? 可是她又不敢问,只想往人堆里扎,好不让高大人看到自己。幸好高大人正与冯征商讨下一站要怎么走的事情,看样子高大人也没来过这里,什么都问冯征。冯征说了意见之一后,高大人再修正。这两人商量正事,高大人倒是一次也没有想起她来。 再起程时,高大人还是没想起丽容,大家撒起马来,在通往西北的大道上飞驰,把丽容这位骑术马虎的姑娘远远的丢到了后面。直到她自已也认为距离再要拉开她便不会安心,冲着前边的人叫喊起来时,高大人才猛然注意到了她。 高峻停下马,等她赶上来时问道,“你说是……去什么城来着?”丽容道,“什么城也晚了,去田地城的路早就跑过来了!”高大人使劲拍着自己的脑袋说道,“嘿,瞧我这记性,把你忘得光光的!” 有牧子问,“高大人你是真忘了还是假装忘了?” 高大人道,“这还有假!是真忘了。” 又有牧子提议道,“无妨,高大人,我自告奋勇,护送了这位小姐回去,你只管放心就是。”气得丽容直朝那个牧子瞪眼。 高大人寻思着道,“这倒是个主意,就是不知往返要多久,要不要等你。” 谁知丽容先冲那个起乐子的牧子嚷道,“已经跑过来这么远,你一个人回来不迷了路?再说那条道儿就在浮图城的不远。万一雉临再赶上来,你有那个本事么?” 牧子没想到这姑娘会冲了自己人来劲,一想如遇雉临自己也真是不行。不过他只是说出来起哄,谁会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丽容吓住了那个牧子,自己也不说怎么办,等着高大人来问。果然,高大人似乎没有主意,扭头问道,“那个雉临也许不肯再为难我们,但是对你会如何……我真的说不好。能伏住他的这里也只有我,你说吧,是让我送你回去?” 丽容说,“这怎么好办?你们这么多人要做大事,不好为了我一个人耽搁……我就与你们一起去白杨河,算你欠我一个人情罢了。” 高大人转了转眼珠儿,终于重重地“哼”了一声,吩咐道,“许多多,我命令你一路上带两个人看护好丽容小姐,她要是让狼叼了,我拿你是问!” 许多多乐颠颠地跑过来,自从转了脾性之后,许多多虽然自己不再往女人样子里装扮,但是依然喜欢模样俊俏的女子。有这样的美差他岂会不乐? 谁知丽容抬手阻止道,“不可,你们马还管不过来,跑前跑后的这样忙碌我是看到眼里的,怎么好麻烦你们,我就跟了高大人罢。”她还想说,这些人里只有高大人看起来还轻闲些,就跟随着高大人得了。 但是又是有几个牧子起哄道,“好!你就快跟了高大人。”又是有两个牧子抬头看天,像模像样地说道,“只是天色离着黑还得些时候……为何好看些的女人都说要跟高大人!”丽容这才知道又让他们抓到了话里的漏洞。 高大人不耐烦地喝道,“胡说八道,还不快快滚起!”牧子们一哄而散,忙着去赶马上路。(未完待续。) 第199章 北麓扎营 高大人带了交河马队,翻过金沙岭,取道天山北麓向目的地行进。往左看去便是天山白皑皑的雪顶,于初夏有些闷热的天气中带给人一丝清爽。 由浮图城往西地势舒缓,由天山上冲击下来的雪水滋润了许多平坦开阔的草甸。这里也有小股的牧群远远地在山谷里出没,见到了交河牧的马队就远远的隐入山谷里去了。 冯征说,他上次去拉乌油时就是由此一直往西,一路上到处都是这种山谷与草甸间杂的地形,极其适于牧马。高大人听了道,“也许我们可以在这里再建一座牧场,也省得每次跑来跑去的……就叫做天山牧如何。” 丽容就跟在了高大人这些人的身边,听了高大人的话她说道,“这个名字好像有些太大,再说你们的交河牧、柳中牧场不都是依了天山而建?单单把这里叫做天山牧,不合适。” 高大人听了,扭头问她道,“依丽容小姐之见,不知见个什么名目为好呢?” 丽容道,“我们此次去的是白杨河,就叫白杨牧。要是白杨牧建成了,就把高大人所辖的牧场统叫做天山牧好了。” 丽容的话似乎引起了高大人的兴趣,想要再问她些什么,又止住。 高大人考虑天色将晚,便让人马降下前进速度,在开阔的草地上平铺开来,让这些经过长途中跋涉的马匹放松一下,啃些青草补充体力。待到天色暗下来时,这些马匹们已吃得肚子溜圆,于是马队就地宿营。 冯征、许多多两人带着人选择驻地、伐木建栅。因为人员不多,护牧队的人还要把大部分的精力放在守护马匹上,只抽出来十人与牧子们做此事。高大人于是也投入进去,与大家一起干。 高大人有乌龙刀,伐木削枝之事就都由他一人承担了。人们看着高大人提了乌龙刀相好了一棵松树,走到树下对众人喊道,“都看好些,树倒下来了!” 这里的树木因为常年都遮挡在天山的阴影里,因而极力向上生长得笔直高挺,只于最高处才伸展枝叶沐浴阳光,这种树木最好出材。 丽容站在远处,看这棵树足有海碗粗细、两丈来高,寻思他怎么都不会轻易将它砍倒。但是围观的牧子听了高大人的话立刻往后退开,她便也随了后退。 她刚刚在远处站定,高大人的刀已经向着松树的根部劈去。耳朵里并没有听到普通刀、木相遇的动静,乌刀已经劈过了树干收回到高大人的手中。 他一刀就砍倒一棵树,再略略劈削几下,去掉枝叶,再将树干断成一般长短的圆木。高大人刀快力沉,速度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再看又有两名牧子跑过去帮忙,合力将圆木竖起后便跳开。高大人不等圆木倒下,又是一刀将它劈为两半。有人大声叫好,“利落,往常就得十五六个人干得!” 然后再是这两个牧子,已经不须合力,一人即将半片圆木竖起,高大人依旧是一刀劈成两半。劈完了这个,那半片也刚刚竖起。一时间,丽容只听到一阵阵忙而不乱乌刀破木的“嚓嚓”声和木桩倒地相砸的声音。 最后高大人再拣起每根木桩,在其一端一刀削出个斜尖,这才让其余牧子们拿去在打进平地里。一时砸木声此起彼伏,传出好远。 丽容以前是与父母在一起,哪里看过眼前这样热火朝天的场景,一时觉得好玩又新奇。尤其是高大人砍树、破木这件事,更是给她带来了不少的震撼。 这与她印象中的砍伐完成不同。以前他也曾见过父亲劈柴,每次都是郑重其事,使尽全力,完事后都是汗流浃背。哪像他似的就像是在玩,两名牧子在边上扶圆木、拣木桩,手下慢了高大人都直腰在那里等。 高大人总共伐了三棵松树就够用了,丽容在这些事情上一点忙都帮不上,但她不能闲着。她在高大人砍削下来的树枝中拣拾易于点火的细松枝,抱回到初具模样的营地来,已经有群头组织人们挖灶支锅,准备生火做饭。 她欲过去帮忙时,就有群头阻止道,“丽容小姐不可。” 丽容问为何,这位群头说,此次野牧河练,一去不知要多少天。而马队为了轻装而行,不但帐篷锅灶带得不足数,而且恐怕连脸都无法洗。你与我们这些粗人在一起干这样的脏活儿,怕是两天后就蓬头垢面、衣衫邋遢了,那怎么行? 丽容听了,不禁想到高大人在温汤旅舍时的做派,他那样不雅的动作难道都是野牧时才养成的?这样一想也就稍稍地有些释怀。 许多多带了二十几个人,持了马刀弓弩,于远处的山林里纵马围猎,回来时便拖回了十多只野羊、马头挂了一只只山鸡野兔。于是又有人忙着架起篝火,将猎物整治了来烤,不一会,一阵阵的梨味就弥漫了这片山野。 丽容让那位群头一吓,就注意起自己的衣衫来,发现只是在刚才拣拾松枝时挂了两支松针,其他之处还算干净。她想,要是几天后回去,让姐姐看到自己的邋遢样子,那就不大好了。 一入酉时,营地便已扎好,几道长索与木桩结合着圈住了所有的马匹,五六座帐篷也已经扎好,这时有人招呼着开饭。 高大人与冯征、许多多及八位群头围在一起,一边商量事情,一边把烤就的整羊用小刀片了,就用手抓了吃。丽容就与他们坐在一起,看他们连高大人在内都下了手,有的群头更是两手捧了一只烤羊腿来啃,不一会儿便满爪子的油腻,她就犹豫了。 冯征还想着白天的事情,问高大人,“大人,你让放了雉临是怎么想的?原来来还以为他回去后一定会来找我们的麻烦,眼下看却是安静得很。” 高大人先看了看丽容,对冯征道,“先去做几副签子再说这个。”冯征会意,出去削了十几只一尺半长的木签拿回来。高大人用随身的小刀在全羊的身上切了小块的肉,持了木签把它们串了,举到丽容的面前,让她接过去才道: “我以前并未到过这里,这次一路走来,才发现了一个问题。” 众人忙问,“什么问题?” (未完待续。) 第200章 难眠之夜 高大人说,这一路由交河县走来,先是看到沿途并无大唐的一处守捉、戍镇。即使在金沙岭上、在接济客栈那样的重要位置也没有一兵一卒把守,说明了什么问题? 众人都问,“什么问题?”丽容吃得十分的小心,不让那些油腻沾到唇边,听了众人相问,连她也停下不吃,听高大人往下说。 高大人说道,“浮图城有人马上万,这可比西州人马多多了。西州城也过不去几千人马。正常情况下,西州在交河县与浮图城之间怎么也得设立几座守捉才说得过去,可是一座也没有。” 他分析出现这种情况的只有一种原因,就是没有必要。 因为设兵即要粮饷、装备供应,其中的耗费不是个小数目,任是谁都不会在内地的集镇、闹市上设立守捉,只是把它们设在那些必要的地方上。而以郭孝恪的见识,不在这里设兵,是有他的道理的。 高大人说,“浮图城有这么多的人马,却几年来不对西州构成威胁,不是西州自身的力量有多强,而是西州身后的大唐。想当初大唐拿下高昌也就是不到两个季节的时间,而当时的高昌不论在力量和体量上都大过浮图城许多。这样一看,浮图城那上万的人马又算得了什么呢!” 人们听了连连点头,以浮图城为主的这片地方几年来相安无事,也是图个自保,哪又敢无事生非,把大唐的铁骑招惹来? 冯征说,“可是高大人,我们刚刚惹到了浮图城的少主,任是他再没有脾气,这口气能咽得下去?再说你又扔杀了他们一个人。” 高大人道,“那人险些害死我手下弟兄,不该偿命?再说我当时又不知手下的死活,扔杀他只算他当时居心不良,怎么怪得了我。” 丽容知道冯征所说的扔杀是什么意思,这倒是新鲜的名词。不过从高大人的话里,她也就知道了从金沙岭一路走到浮图城,在高大人的脑袋里其实是一会都没有闲着,一直在考虑这件事情,而他的分析也都在理。 阿史那薄布这个可汗名不正言不顺,他以前只是个叶护。高昌平定之后,浮图城除了几座散布在西边的小城,便再无有力的应援,他哪敢造次! 不过,高大人能果断地放掉雉临,一是看得出他胆子大过常人,思虑缜密,二是也不想就此与浮图城闹僵。毕竟他只是个牧官,于这些事情上撇清了最好,那是郭都督要考虑的事情。 人们边吃吃边谈,只是无酒,不然气氛会更好。 吃过晚饭之后,高大人便分配帐篷。全部的帐篷只有五座,其中四座大帐篷,高大人让手下人去住,每座帐篷住个二十多人不在话下。这次总共一百来人,除去巡夜的,也刚刚够住。 在四座大帐篷中间的一座十分小的帐篷看来就是高大人的了。丽容想着自己要睡在哪里时,高大人指了那座小帐篷对她说,“那座就是你的住处,你现在便可去了。” 她起身时还在想,难道与高大人住在一起?不由的心里突突乱跳。进到帐篷里时,她看到地下只铺了一条厚厚的毯子,上边扔了一片薄一点的是来盖的,显然只够一人铺盖,那要怎么睡? 她合衣在那里躺下来,眼睛看着帐篷顶,听着外边冯征正在安排人员轮流巡夜,由他与许多多分上下半宿带队,中间只听到高大人说了两句话。 帐篷外不远的地方便是那四百匹马,它们吃饱了倒也安静。慢慢的其余的人都入帐休息,只有巡夜之人低低的交谈声与每隔一会走过去的脚步。丽容这一天也已经累到劲上,一开始还侧了耳朵去听高大人的动静,到后来时就先睡过去了。 初次到了陌生地界,高大人并不敢放心去睡觉,再说他也没有地方去,本来自己备的那座小帐篷让丽容占了,他只好从管事的那里要了一条毯子,悄然走出营地。 他到了不远处的山坡上,找了一棵三杈的大树纵身上去,用刀在树杈周边打理出一小片容身之处。先在树杈间把细碎的树枝做了一个小窝,最后把毯子铺在上边,躺进去后再把另半边毯子往身上一盖,也是个不错的睡觉地方。 他抱了乌龙刀,头上的枝叶密得看不透,就算是下点小雨都不会淋到。四周一片安静,高大人却怎么也睡不着。 自从上次在温汤旅舍看到丽容之后,高大人便察觉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异样,他怎么都能猜到这个女子是对自己动了心思,但是他却是一点不往这方面想。 一来家里那些人已经够多、够出色,而且每个人都似乎是自己欠她们太多。现在平白地又冒出来一位,自己却不欠她什么,如此他就更不敢去扯那些用不着的了。 但是他静下来一想,便把先前那位仁兄的事迹想起来一些,如果从她姐姐丽蓝那里论起来,高峻与她也不能说没什么瓜葛,但这些事与自己有什么关系? 因着先前那位真正的的高峻大人,他总算把李婉清、崔嫣之间的烂事理清了。这些女子一个个天仙似的,但是心眼儿都死得要命。 他算是见识了她们的厉害,幽幽怨怨起来像是你欠了她们天大的债务,你敢对她们有丝毫的怠慢与冷落,她们总有办法让你寝食不安。一个男人要是让几个这样的女子缠上,那便是再不会有安宁的日子了。 更主要的是他也看多了一家家、一户户因为娶了新妇,而冷落了亲生骨肉的事情,那些孩子幼小的心灵到底会有些什么变化,高大人是说不清楚、也说不全面的。不过高大人自己便有着亲身的体会。 他躺在树上,想起了陈国公府最北边院子的角落里那间潮湿、阴冷的小屋子。从五岁到十三岁,八年的时间是多少个孤单冷寂的夜晚,要一个孩子一刻一刻地熬过来? 如果再与前院远远传来的热闹红火相映衬,这个滋味更是刻骨铭心,已经深深地扎根在高峻的脑海里。他感觉便是睡在此时的树上,都要比睡在那里平静。 他又猛然想起了柳玉如来,心不由得一紧。以后要怎么处置这个棘手的女人?她看起来已经把以前在陈国公府的那些往事都忘却了,现在只是一心一意地在西州开始新的生活。 可是他自己呢?他想起了上一次回终南山时,师父对他说过的话,“你手握了屠龙宝刀,却无法斩断过去。”(未完待续。) 第201章 难眠之夜 也许幸福的事情在人的脑海里总不如悲痛记得永久与牢靠。柳玉如那时便雍容华贵,跟了陈国公去参加大内命妇的集会也丝毫不落人下。也不知道引来过多少相貌平庸的贵妇们向她投去嫉妒而无奈的目光。 但高大人不得不佩服这女人在这件事上的豁达与善忘。她和樊莺,便是唯有的与自己的过去牵连不断的两个人。但她与樊莺却截然不同,在感情上,高峻能与师妹樊莺收发自如,甚至动手去骚扰樊莺都可以,但在走近柳玉如身边时却不行。 做为一个男人,他责无旁贷地要照顾好柳玉如今后的生活,让她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但是造化弄人,高峻与她这样再平常不过的愿望,却不得不以这样的身份才能获得。 即使是如此,他在上一次柳中牧场失火晕迷中,若不是樊莺及时赶到、柳玉如烙去了他胸前的胎迹,再有罗得刀的忠心护主,恐怕他与柳玉如两个人早又回到了身败名裂的悲惨境地里去了。 这样一想,柳玉如和樊莺的出现,连接了高大人的真假与今夕。无论他愿不愿意,她们都是他高峻一生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 思晴、谢金莲,这是两个在床上时同样热情奔放的女人。她们恐怕是这些人里面对高大人的看法最为单纯的。她们不知他的过去,也不知他前身的过去,她们只爱现在的高大人,想来是爱得最简单幸福的吧? 而崔嫣与李婉清,那是因着他的替身的原因才走入自己视线的,不知道是她们的痴情还是自己的轻松,高大人在接纳这二人时并无负担。 高大人现在每次回家都有一丝丝的犹豫,现在他总算是知道为什么了。他是不想看到柳玉如。不是不想看到她娇美异常的人物,而是怕……后面的事情。 她是个不幸的女人,他不想伤害到她。别看她得到了家里其他女人的拥戴,也得到了高大人给予她的无出其右的家庭地位,但是高峻知道柳玉如是这些人里最脆弱的。 他怕自己一丝的犹豫都会让她想到两人之间尴尬的关系。有的时候高大人乍着胆子做出一些亲昵的举动,也是在其他女人面前做做样子,他不敢喝醉了回家,与其他女人在一起时,不敢过于胆大高声,都是因为她。 上一次从许不了家里出来,高峻看到柳玉如她们、包括罗得刀的夫人王氏喝得不醒人事,他才敢一个人喝光了桌上桌下所有的酒。 现在回想起来,高大人才知道他从未体会过一个男人在自己的家里喝醉了的感觉。那次是第一次。但他喝完的时候,不是也慌忙骑马出来了?不论是去哪里都行。 现在高大人的家里还有一间空屋子,二楼的东面大屋子是柳玉如的,西面六间屋子已经让樊莺和思晴、李婉清、谢金莲、崔嫣占去了五间。 想到这一拉溜的女人,高大人吓了一跳,自己不知不觉间怎么收罗了这么多!他想,家里留下的最后那一间便是他高大人自己的,他只有在走进这间屋子时才能一点没有顾虑地躺下入睡。 高大人想,他受的够多了,即使潇洒如谢广,他都不敢造次。仅有的这间屋子无论是谁都不能再住进去了。别说是一个丽容,七仙女都不行。想到这里,高大人才放心地入睡。 不知什么时候,高峻被树下边一阵轻微的动静惊醒,他耳力惊人,听得出那是马蹄被棉布裹住后,小心踏在地面上时发出的声音。 他从营地里出来时没有通知手下的其他人,冯征他们都不知道高大人是睡在哪里。再说他们要来找自己,根本不必这样小心。 高大人躺在树上一动不能动,不然身子下面的树枝压断后会发出声音惊动了树下的人。他只能用听力判断着来人并不多,大概只有三匹马的样子。他们逡巡不前,是在窥探自己的营地。 对于冯征和许多多的能力高大人是不担心的,从来人的数量上看也不会就此对营地有多大的威胁,那么就只是来窥探了。 高大人先想到了被他刚刚放走的雉临,难道是他还心有不甘? 来人在树下并未发现树上有人,离着营地还有二、三十步的距离,因而他们只是把声音放低了,说话也不顾及。 “大汗让这些人吓得不用说,把他儿子也压服了不敢妄动,我们这次的事情不知会不会成功,不过我哥不能白死了!”一个人咬着后槽牙说道。 “依我看不会有什么大的差池,看这些人在浮图城边上几里远,还无所顾忌地放马,显然是算准了咱们阿史那薄布大汗不会动他,但是却绝想不咱们会跟上来。” “只是今天已经半夜了,不知道我那位义弟肯不肯把他厥越失部的那几百人拉出来。再说,古屯城离这里还有三十里路呢。” “有道是神不知鬼不觉,我们几百人对他一百人,我看他会来的。再说我只为报仇,不然我兄长岂会在那山谷里瞑目?这些马匹就都送与你这位义弟,他哪有不动心的!” “大汗知道了怎么办?”另一人担心地问。 “哼,一个不死不活的可汗罢了!事情做得隐秘时我们且在浮图城坐下去,万一败露了,我们就弃了他们父子,往西越过了阿拉山口去找阿史那欲谷可汗,在西州的眼皮子底下,又能有什么出息!” 高大人竖了耳朵倾听,已经猜到了树下之人中,一定有扔下山谷那人的兄弟,他们是来找后帐的。显然阿史那薄布在儿子雉临安然回去后并不想多事,是这些小喽啰不甘心。 他在树上静等着这三人计议妥当,翻身上了马穿入树林往西去了,这才从树上跳下来回到营地。现在值更的是冯征,他管下半夜,看到高大人从营外出来有些吃惊,“我还以为大人你是在帐篷里呢!” 高大人说,闲话少说,快招集全部的人手,有事了! 丽容正在睡着,被走进帐篷的高大人推醒,她睡眼惺忪地坐起来,感觉外头的天色不像亮了的样子。只听高大人说,“一会恐怕有场架要打,你不能在这里。” 他随了高大人出来,发现帐篷外边所有的人都已经排列整齐,正列队等高大人说话。冯征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知高大人深夜如此必是大事。因而以最快的速度叫起来所有的人。 高大人说,“被我扔下去的那人,他兄弟不想罢休,去西边的古屯城叫帮手了。三十里路一会儿就到,我们打他个伏击,弄几壶酒喝喝。”(未完待续。) 第202章 丽容上树 大敌当前,丽容没有从这些为数不多的人脸上看到惊慌失措,而是个个摩拳擦掌的样子,仿佛那些马上要来的几百人不是来打架的,而是真的抬了肉、拎了酒壶给他们送来。 她要看看高大人是怎么打这场架的,哪知高大人却看到了她,像看着一件棘手的东西似的,抿着嘴、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手指了远处对几个人说道,“出了营地,那边林子里有棵树,是可以在上边睡觉的那种树,你们把她送到树上去。” 那几个牧子欢天喜地地跑过来,也不能去拉丽容,但是丽容知道时间不许她在这里磨蹭,只好跟了他们往外走。 高大人对冯征说,“此战有人要给我们来个出奇不意,我们就给他们先来一下。” 冯征问,“大人,我们人太少。” 高大人道,“我们人是少,但是我们有帮手……黑天会帮我们。”他让两位群头带了八名牧子,去把营地里的三百匹马赶出来,立刻隐到东面远处的树林里去藏好,“你们就当做是一次‘声练’,哪匹马敢叫,你们就用裤裆里的玩艺儿给我堵上。” 被指派到的一位群头说,“大人,你们都要动手,就让我们在那里藏着?” 高大人说,“哪能呢?你们一听这边喊起来时,就赶了马群一起冲过来,快倒不须多快,但是要人喊马嘶。” 群头说,“大人,我们冲过来时,冲到哪里为止呢?” 高峻不耐烦地说,“你们还想冲到哪里去,冲到古屯城里去?当然是赶马归圈,到营地里休息了。” 十个人立刻去了,他们忙而有序,把马群赶出来往东去了。这些马群里都有头马,头马一走,马群叫也不叫,连蹄声都好像不大,不一会便消失在夜色里。 营地里只剩下了这些战斗人员的马匹,高大人对冯征和许多多说,你们两个要在一起,去到西面找一处路窄林密的必经之路,带上十五名弩手、四十弓手、十六名力气大的牧子、两条长索。 冯征又细致地问了一下,带了人悄悄往西去了。 被高大人安排去送丽容的几名牧子跑回来,“高大人,丽容小姐说什么不上树……她自已又爬不上去。” 高大人说,“你们不会扶她上去?死脑筋呢!” 牧子说,“我们哪敢?” 三十二名牧子赶马去了八人、冯征带走了十六人,还剩下了八名。八名群头赶马去了两位,还剩下六位,外加五名刀手,总共连高大人二十人。高大人对剩下的人说道: “剩下的群头们带了牧子,拿些马镫铁器分散到远近的森子里,一见营地里动了手,只管喊着杀敲起来。刀手跟我在营地里埋伏了等着接他们。” 人们按着高大人的吩咐分头行动,高大人这才走回到他睡觉的那棵树下,看到丽容正在底下站着。他说,“打架不是闹着玩的,你不上树,让人见到虏了去当压寨夫人怎么办?” 丽容方才被人领到了树下,她知道是要上树的,但是这棵树有了年头,枝繁叶茂,最低的那根树杈离着她的头顶还有一人高。有牧子看了嘟哝道,“要是带根绳子就好了。” 一个人攀了树干蹭蹭蹭地爬上去,探着身子把手伸下来。他想拉一下丽容,可是她举了手跳了几跳还是够不着。树上的牧子对树下的牧子说,“你们不会托一下她?” 可是树下的牧子却在犹豫,丽容说,“谁要你们托!我不上树,我就在这里,你们快去帮高大人。”那些牧子无计可施,匆匆走了。 听了高大人的话,丽容本想说,“你是不是想我让人虏走?”但是见到高大人行色匆匆的样子,便不多话,只是说,“这么高,我怎么上去?” 高大人心里装着正事,走过来把丽容往腋下一挟,她只感觉整个身子轻飘飘地随了高大人飞越起来,但是似乎还到不了树上。又见高大人伸出了左手在头上的树杈上一扳,两个人再次往上越起数尺。 高大人把她放在原就铺好的小窝里,还没等丽容反应过来,便身子一闪不见了。 丽容感觉自己坐在了十分楦软的毯子上,身子顿了顿下边发出了树枝的声音。她想从树间的缝隙往外看一看高大人他们是怎么布置的,但是除了一阵忽远忽近的脚步声,什么都看不到。 她在小窝里躺了下来,知道高大人前半夜里就是在这里睡着的。她轻轻的把半片毯子盖到自己的身上,似乎体会不到高大人的体温。 刚才上树的一幕太过短暂,丽容除了一阵轻飘飘的感觉再也想不起什么来,像是鸟吗?身子还在树底下,但是眼睛却到了树上,她连高大人是怎么挟她的都想不起来。 一想到马上就要开始的一场血腥的厮杀,丽容的心里不由自主地乱跳。往常看到两个半大小子打架她都要躲得远远的,今天可是真刀真枪的打仗! 她也不敢动,以为身子底下细树枝轻微的断裂声都会影响了高大人的部署。又过了一会儿,她听着连营地里都已经没有任何的动静,甚至以为是高大人与手下人合着伙的诳她一个人,好让她把那顶帐篷腾出来。 不大一会儿,她听到一阵轻微的马蹄声从林子外边经过,虽然看不到,但是夜风吹过来的气味却不是她熟悉的。丽容紧张起来,手心里攥出了汗,砰砰乱跳的心声甚至盖过了那些人的动静。 不一会儿,丽容听到在营地的方向突然爆发高大人的一声怒吼,随后不少人喊叫着,从那个方向传过来出刀、枪相击的声音,营地里像是炸了锅,此时马也叫了,蹄子在不算宽阔的营地里来回地跺踏,有人惨叫落马。 此时从东面的远处,一阵隆隆的马蹄声也冲过来,震得丽容在树上都心惊胆战。同时,四周、甚至是她的身后都有人喊着“杀呀、冲啊,”并有刀剑相碰的声音。 有人高声喊着,“中了埋伏,我们快些走!”一大群马队拉作一溜往来路上逃去。 丽容担心着高大人,不知道这一阵子短兵相接他有没有事。就听到高大人在营地方向中气十足地喊道,“都他娘上马,快去赶个后揪儿,跑慢了看不到好戏!”(未完待续。) 第203章 统统留下 于是又一阵为数并不多的马队往西追去了。丽容听听这里再无大的动静,想是那些来敌已经远去了,但是又在营地里听到有人指挥着赶马入营,有个人说,“这是来了多少人马!把块好硬实地都刨松了!” 又听一个人说,“把这十几个人收拾一下,死的埋到营外远些,这五个受伤的给包扎一下等高大人回来发落。”于是有人忙碌起来。 她想下去看一看,于是在树上蹲起来,手抓了树干,以为上树难,下树还能难到哪里去,却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汗水,一点力气都没有,于是只好又坐下来。 西边的远处倒是有了些人声隐约地传过来,但是却不像是一场大战,难道打一场几百人对一百人的仗就这么点动静?她猜疑不定,别不是高大人追过去让人全歼了吧?她想到这里忙“呸、呸”两下,又保佑高大人。 晨曦色终于透过树枝的缝隙射进来,丽容在树上探身往树底下看,不由的吐了吐舌头。这里到树下足有她两人高,虽说她个子矮,这个距离也看了眼晕。 不大一会儿,她听到树底下人们嘻嘻哈哈地回来,赶了一大群的马匹,又有人“叮叮当当”地似乎是把几大捆刀枪扔到地下,听许多多在远处说,“高大人,咱又白得了这些马匹,足足有六百匹,不如你就让我做个小牧监,袍子也不须要,我把它们管好就是!” 有人笑道,“你个官迷!” 丽容知道高大人旗开得胜也就放了心,急着下来,有心开口叫高大人,又怕别人听了不知道又怎么取笑,于是就耐心地在树上等着。 她听着下边人打扫营地、生火做饭。又有人把马匹分群,什么我们的他们的。她正在树上焦急着,却听高大人在树下道,“丽容姑娘,有没有吓着你?” 她从上往下歪着头,看到高大人提了乌龙刀就站在树下。她特意看了看高大人的红官袍,发现红彤彤的似乎也不像是沾了血迹的样子。又看高大人心情很好,便说道,“我上都上不来,你让我怎么下去?” 高大人说,“你不跳怎么下来。” “你是让我跳?这么高……万一……”她丝毫也不在高大人面前掩饰自己的胆小。 高大人说,“我是木头人吗?难道不会接你一下。” 丽容听了知道高大人的意思,她也知道了高大人的手段,自己跳下去是绝对不会有事了,心里倒急着想试一下跳下来的感觉。 她不再害怕,从树上的小窝里蹲起来,比量着树下高大人的位置。既不要砸到他,但是也不能太远了才行。她一松手,身子从树上落了下来,像是把思维留在了树上。 高大人说了声,“你这是跳吗?” 丽容下来时就是蹲着的姿势,在空中已经成了坐着了,被高大人伸出乌龙刀的刀鞘儿,在她臀上轻轻一托、手在她后背上一扶,缓住她的下坠之势。 她坐在刀鞘上没等身子摇晃,刀鞘便抽走了,塞到了她的手里,被她紧紧抓住在地上站定了。她像是做梦一样又到了地上,看到高大人已经在前边走了。 营地里又多了不少的马匹,只好成群地撒在外边由牧子们收拢着。地上堆了数不清的兵器,高大人从里面挑了一把不甚沉重的刀,想给丽容,又扔了回去。 有三个浮图城的人被捆到地下,丽容知道其中两个便是雉临的随从。另一个人她不认识,不过看其打扮也来自浮图城。另有五人胳膊腿脚上抱扎着伤口,在一边不语,不知道高大人要怎么样处置。 丽容急于知道这场架是怎么打的,但是高大人却不多说,他手下的这些人也很少提及,成心只把她一个人蒙在鼓里。 高大人看看早饭已好,招呼大家用饭,并对冯征道,“浮图城的三人,每人二十鞭子,再找人送回浮图城,你们把他们丢在城外即可,回来后我们再起程。” 又对手下说,“古屯城的五人,也让他们吃一点儿。” 大家吃过了饭,先把浮图城那三人摁到地下,三个牧子拿了马鞭,叭叭叭各抽了二十下。挨抽的人一声不敢吱,忍过了打让人抬起来担在马上,去了三个牧子驼了往来路上去。 高大人说,“你们牧子们也去拣件趁手的兵器,没事练练也好。”于是连牧子带管事四十人跑过去,从地上拣了刀枪,已经有人在地上比划起来。 剩下的人卷帐篷收拾锅具,等去浮图城的人回来,高大人问,“有没有麻烦?” 回来的人说,去时城上有人看到,不过并没有立刻开门。我们返回来很远,才出城把人抬了回去。高大人想了想道,“捆人的绳子也没拿回来……起程。” 丽容坐在马上,不知道高大人下一步会怎么做,又有些什么打算。不过刚刚与古屯城的人打过一仗,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跑过去,万一人家报复怎么办? 但是她看到高大人坐在马上似乎早已成竹在胸,冯征等人的脸上也没有过分担心的神色,那些护牧队员和牧子们还在一路上说笑,也就稍稍放了心,随在队伍里前行。 从此地往西行是一条窄窄的山谷,两侧地势虽然不是十分的险峻,但是骑着马是绝对上不去的,谷口边一片茂密的树林,二人合抱的大树比比皆是。 一位弩手说,“我们夜里就是在这里设伏,一去时看那些厥越失部落的人骑马悄悄过去,我们谁都没有搭理他们。等一回来时就是我们显身手了!” 有人有好奇心思不弱于丽容,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快说一下。” 弩手说,他们埋伏在这里专等那些人回来。那些人逃回来,马到谷口,以为冲过去就到家了。谁知高大人派出在这里的十六位牧子早把缆绳在前面绷起半马高,往两边的大树上绕了两匝、再两边八个大汉拽了,谁能跑得出去? 往后跑更不行了,别说也有一条粗绳拦路,后边更有不明底细的不知道多少人马喊杀震天。正在纷乱时,站于谷口两边的四十名弓手早把箭对准发他们! 有几个胆大妄动的,被近处树上、树下草丛里埋伏的弩手们转眼射到了马下。十五名弩手多是不多,但一张硬弩便装了七支可单发、又可连发的利箭,又是这么近的距离,那还不是一打一个准!剩下的人就等着高大人来了训话了。 “高大人说,”有人学着高大人的口吻叫道,“把浮图城的三个人留下,把马留下,把兵器留下,把酒壶留下……”丽容听了不禁一乐,高大人再说一句“把银子留下,”便与截道的无异了。(未完待续。) 第204章 十名女仆 那个弩手没说完,接着学道,“没让留下的都走,去古屯城等着我们。”学完了高大人的话,那名弩手又问高大人,“大人,你是让他们回去整治了酒饭等我们吗?”人马队中有人哈哈笑起来。 高大人不理会这些人,让许多多带人爬到两边的山谷上,确认没有伏兵才指挥了马队进谷,去白杨河是必走的。原来的三百匹马、这些人所骑的一百匹,再加上缴获的六百匹马,总数都上了千。路上有牧子问,“高大人,我们一百人打的这仗有些轻松了,不知道给你上万的人马会不会打到碎叶去?” 高大人说,“你还真拿我当个人物!我放一万匹马还凑合,若是带兵一万不把我愁死!不过我那位义兄薛礼大哥却是不在话下。昨晚这六百人放在他身上,还用我这么费事?都不够他一个人收拾!” 丽容夹在马队中听他们说说笑笑,不知道高大人所说的这位薛礼是个什么样人物,难道这样出色的人物都是有关联的?这样想着,丽容与高大人一起过了谷,心里还回想着夜里她上树下树的情景。往前走了一会儿,在不远处的山林间隙里,她看到了一座石头城。 在城东面有一条浅浅的河沟,说不上叫什么名字,人们站在小河的这面,能够看到河对面的石头城上已经如临大敌,人影晃动,丽容就有些紧张。 高大人让护牧队戒备着,叫牧子们把缴获的那六百匹马赶过来,众人挑剩下的兵器分成了几捆,绑在了那些马背上。高大人说,“把它们赶过河去。” 许多多急道,“高……高大人,这可是马呀!” 高大人道,“那位王副牧监总说我这个牧监是抢出来的,今天偏偏做个样子让他看看,别人家的东西我什么时候稀罕过!” 许多多道,“王副牧监又不在,你做给谁看!”他是真舍不得这些马。高大人不理他,叫人把那五位古屯城的俘虏叫过来道,“回去吧,把马和东西都带回去,对你们城主说,下次再出来多带些酒肉。” 五人已经让高大人的手治过了伤,又看到这些人狠揍浮图城那三人的情形,想来对自己人算是客气的。但是连人带马的放他们回城,这五人却是连想都没敢想过。从来厥越失部都讲战利、战利,无利谁战?打胜了仗所得的天经地义啊。 听了高大人的话,其中的一个人还算机灵,对着高大人躬身问道,“大人,不知道你还有什么话要我捎到?” 高大人指挥着马队也不过河,沿着小河向北走,在马上回身道,“我要说的都说过了,非要再说什么……你就说,死那些人都埋了。姓高的有些对不住,不过也只有如此。”说罢马队一直向北驰去,把他们丢在这里。 丽容随了高大人的马队驰出去老远,才看到古屯城中开门出来人,把那些人、马接进城去。许多多在马队里一直嘟着嘴不理高大人,他心疼那些马。高大人看出他的心思,在马上笑道,“就你这小肚鸡肠,能做个团官都抬举你了。” 又问冯征道,“你给多多这小子讲一讲,一惯爱马如命的高某为何把六百匹到了手的好马拱手相送?讲得好了,白杨牧的牧监便非你莫数!”丽容被高大人的话吸引,也想听听冯征的见解与许多多有什么不同。 冯征道,我们此来目的是牧马、野练,怎么能一路上竖敌?我们这么点人,走一路打一路的话,恐怕走不到白杨河时,这些马都归了别人了——当然,高大人在这里绝对不会出现这种事。不过我猜高大人要在白杨河建牧场的事八成是真的,白杨河离了西州那么远,这里又无守捉,得有几个朋友。 高大人道,“许多多,你得好好学着点儿。不过也是因为我手下和马队没有损失,又多少得了四十把破刀,不然就算有什么大计也要先杀到古屯城里去找补了再说。” 丽容知道高大人说的不是假话,他连牧子们没有把绑浮图城三个人的绳子拿回来都要提上一句,也算小气得可以了。还有在金沙岭上扔杀一人的行为当真是睚眦必报,与他此话一点没有出入。 冯征追问道,“高大人,你说话算话?”高大人说,当然,不过你说的也不全面,顶多是个副牧监,如果此事能成,我有心让王副牧监来磨炼你一下。丽容听了高大人的话,似乎一个牧监的职位就像是在他口袋里揣着似的,难道真的说给予谁就给谁? 她隐约的知道,姐姐丽蓝与高大人之间有些事情是说不清楚的,以她那样一个出色的小商人,怎么会舍了高大人而倚傍上了陈捕头?这真是让人费猜想,不过这样也好,丽容想,你不要,我要。 中午的时候,马队到达了一片戈壁,前后都不见一片绿洲,人们走得有些饥渴,纷纷解了干粮、水袋就在马上吃喝。忽然身后尘土飞扬,有几十匹马从古屯城方向追了过来,人们如临大敌,护牧队们把弓、弩也握在手里,摆开迎敌的队形。 高大人道,“紧张什么,谁见过六百人打不过,再让几十人报复的?” 几十匹马追到近前,领头的一位男子三十来岁,跳下马来中等身材,孔武有力,生着卷宗曲的胡须,头上有髻、脑后垂了数不清的小辫。他到了高大人的马前躬身道:“大人,小人奉古屯城老城主之命,来为大人送酒送肉,并有女仆十名相赠。” 丽容一看,果然在那些马上的人都是一样的打扮。除了二十位男子,更有十位十八、九岁的厥越失部的姑娘坐在马上,她们模样说不上有多好看,但浓眉长睫又兼年轻,早已把一群年轻的牧子的目光拉直了。 而其余的五、六匹马上便是一边一只大大的食盒,想是那人所说的酒肉。 高大人眉开眼笑,也不顾得一位大牧监的身份,“这……这怎么使得,酒肉也就罢了,怎么还送这些女子?她们家中父母可不要惦记……呃……我要先问一句,她们还回不回古屯城?若是陪了酒之后仍要回去的话,就算了,本大人不好女色的。”(未完待续。) 第205章 马到白杨 把丽容气得一瞬间看高大人十分的不顺眼,心说,男人都一个德性,你说你家里已经有了三位,随便拿出哪一位来不顶她们十个?怎么还这样,真是看差了眼。 那位领头的笑道,“大人你想错了,她们都是我们与别的部落交战得来的,在古屯城只算女仆,没有父母,是我们老城主送与高大人的,大人若不嫌丑,可再送些过来。” 高大人道,“不必,这些已经够了,请你回去代我谢谢你们老城主。” 于是,那人指挥着手下把食盒从马上卸下来,在地上一一打开,众人看到古屯城共送来好酒十小坛、各类干、鲜肉食花样繁多。只熏兔、熏鸡就各十只,还有成块的牛肉早就弄熟了的。 那十名年轻的女子也从马上下来,规规矩矩往边上一站,也不害羞。 高大人对那人道,“相请不如偶遇,今天就借花献佛,我们喝过了你再回去。”那人也爽快,立刻应了下来,于是这些人就在太阳地下席地而坐,将酒肉分发下去,高大人手下的牧子们分成了几拨儿,每拨儿都有半坛酒,再把自带的吃食拿出来,午饭竟然十分的丰盛。 他们的城主想得周全,还随带了几只酒碗,也都拿出来。那人道,“古屯城的肉倒平常,但是酒却是我们特有,大人尝尝,”说着举了酒敬高大人,“像大人这样的行事,我们城主说见所未见,说要结交大人做个朋友,如果有需要的地方,自管派出个人到古屯城去,古屯城一定会全力相助。” 高大人谢了,把酒放在鼻子底下去闻,有轻微的糊味。喝了一口酒,果然有一股浓厚的麦香味道,不由点点头。 那人道,“古屯城土地肥沃,水源足够,麦、禾皆两熟,酿酒之法别处是没有的。”又是指指那些女仆道,“她们是城主专挑了懂得酿酒的,希望大人喜欢。” 这些人略略吃喝片刻便起身告辞,把十名女仆留下。她们本是其他部落的女子,成为了古屯城厥越失部落的战俘后,早已身似浮萍,适应了随遇而安的生活。她们都知自己今后便归了这位穿着红袍子的高大人,因而来人一走,她们便站到了高大人的身后。 丽容道,“这么多的人马,她们这些不干活的再加进来,吃什么?” 高大人笑嘻嘻回道,“要不是考虑没有吃的,我真想再要四十名,”丽容气得拿眼睛瞪他,又听高大人说道,“我手底下光棍儿这么多,还能嫌少了?我不替他们想着,怕是再过半年,我的这些母马们都要遭殃……” 有几位单身的牧子们听到了高大人的话,一下子围过来,眼睛放光、脸上一副讨好高大人的神情,在丽容看来就差吐舌头了。 高大人不耐烦地用手往外拨着这些人道,“都滚一边儿去,本大人在这里吃喝,怎么一点规矩都不讲!眼下她们都是本大人的仆人,我说她是谁的才是谁的呢!” 吃过了饭,众人收拾了东西再往白杨河进发。许多多过来道,“大人,我特意为你留下了一坛酒,一只熏兔、一只熏鸡。” 高大人哼道,“才一坛,看来最漂亮那个,我得再考虑一下。” 许多多喜道,“这么说一定有我一个了?漂不漂亮都行,再说我看她们都一个模样。”说罢笑嘻嘻地跑到前边去了。 高大人骑在炭火上,高声问道,“没老婆的有几个?” 人群里几乎同一时间有人应道,“高大人,我、我……” 高大人说,“什么我我我,都有滚到那边儿去让我瞅瞅。” 连许多多在内只有八个人,纷纷把坐骑拨出了马队,一个个挺胸腆肚,连马都摇头摆尾。其他人都是有家室的。高大人道,“也没有几个嘛,等回去时,挑剩下的两个我要退回去了。” 丽容道,“这怎么好,牧场里不是还有……” 高大人不理会她,对许多多等人道,“你们八个编作一个小队,许多多你领头。饭要少吃、活儿要多干,立帐、打桩、拾柴、拣牛粪、放哨、提水、打狼……总之,别让我说出什么来。”八人忙应了,生龙活虎地打起马冲到了队伍的前面,似是要在高大人和那些女仆面前表现。 这些女仆个个十八、九岁,一见便是古屯城主特别挑选出来的,骑马都十分的熟练,随了高大人的马队奔驰一点都不落在后面。而丽容经过一天的骑驭,也慢慢掌握了技巧。大队速度很快,半日间便在开阔的戈壁上行了小二百里。 马队走到天快要黑时,丽容看到在茫茫的戈壁里,有一条由西南方向蜿蜒而来的绿带,在几里外折拐了一下,于马队的正前方蕴染开来。像是有人用蘸满了浓重绿颜料的毛笔,在洁净的纸上随意划了一笔,里面包裹着一条亮晶晶、波光粼粼的带子,反映着夕阳的余晖。 白杨河到了。 长安,兴禄坊,高府。高履行从衙门里回来,对父亲说了一件事:西州都督郭孝恪所奏的一件事,让皇帝陛下搁置起来了。 对朝堂上类似的事情,高阁老听得多了,一开始也没有往心里去,只是在听长子说道“西州”二字时,不由得想起了高峻。不知道他眼下是个什么情况。 不过,听高履行接下来说,“郭孝恪奏请由高峻接替赵贞任西州长史,兼柳中牧原职一事,皇帝沉吟着未置可否”时,高阁老眯着的眼睛便睁开了。 他问长子,“有关高峻在西州的事,还有别的消息没有?” 高履行道,“有关的事情倒不多……只有一件,是颉利部思摩可汗奏请皇帝陛下,奖赏柳中牧监高峻的,说什么多亏了高峻助颉利部平定内乱、确保了北部边陲安定。” “那件事情是个什么结果?”阁老问。 “似乎……也被搁置起来,没有几个人知道。” 高阁老忽然暴怒道,“真是胡闹!这小子真是越来越不懂得天高地厚了!他以为他是谁?”老头气得胡子直翘,呼吸有声。高履行轻声问,“父亲,你是说……这两件事情有联系?”(未完待续。) 第206章 河边无月 阁老在那里微微坐直了身子,摇了摇头。他的心情也似乎平缓了一些,想了想道,“似乎……也不那么严重,总之……难道我孙子一个养马的官儿,不动大唐的一兵一卒,就平了颉利部的内乱,……这还不够给他长脸么?”阁老说的这个他,指的是皇帝。 高履行在短短的时间里,就看到父亲有这样前后不同的态度,知道在官场上一向谨慎的父亲乍听之下也让高峻这件事情震惊了。 谁又能知道帝陛下对于颉利部的内乱是个什么打算?就算要平定,要选个什么时机?这个都说不好。但是高峻这小子一出现,事情没了! 不过他也安慰父亲道,“我听说高峻侄子这次平定颉利部的内乱,并未带柳中牧的一人一马,而且也事出有因,他的一个侧室陷在这次颉利部的冲突之中,他是为了去救她。” “侧室?这小子有几个侧室?侧室不在家里呆着,怎么跑到了北边沙漠里去了?” 高履行笑道,“一个月前我知道是有三个,不过新任西州别驾李大人的千金、还有……嫣儿去后,该算是有五位了吧。” 阁老一愣,把这两码事想了起来,“那……他去救的是哪一个?” 高履行道,“思摩的妹妹。” 阁老听了,攥了拳头用力地捶了自己的额头,一会儿抬起头来,再次瞪眼说道,“你去,把审行给我叫来!” 高履行问道,“父亲息怒,你叫五弟来……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父子,不过我听说这位李袭誉大人却是个做事一板一眼的。李大人离着近便、官职又高过他,而且又有他女儿在,爷两个再管不住他,就不要在西州混了。” 阁老道,“对,对,你马上替我修书一封给他,让郭孝恪好好管教于他,别让他给我捅出大麻烦来。” 高履行道,“父亲,那可就是两封了。” 阁老道,“是呀,我是说的两封,”高履行不敢笑,躬着身子退了出去,听父亲嘀咕道,“幸亏他只是养马不是带兵,不然我们全家就都躺在刀口上睡觉喽。” 又手点着走到门口的高履行道,“你在信中一定说严厉些!” 白杨河畔,那十名女仆并不是像丽容所说的吃闲饭的,她们不等高大人吩咐,便在许多多等人争着给高大人搭好的帐篷里,把中午的酒、肉拿出来,侍候着高大人坐下。高大人也让丽容坐下,又去叫了冯征来。 高大人举了酒碗,让那些女仆也坐下吃。她们摇头,“大人,外边饭一会儿好了再吃。”其中一个对高大人道,“白杨河边长了不少的白叠草,割了来可编成垫子铺在帐篷里,睡起来也不比毯子差到哪里去。上边长的白花摘下来,晾干了可以织布,明天我们可以去做这件事吗?” 高大人看着她连连点头,“嗯嗯,行,可以可以。”又对她们说道,“都把名字报一报,白天那八个小子,看上谁了,只管与我说。” 高大人终于看到这几个人的脸上露出不大好意思的神情,说道,“你们找我说,我也记不住,就与丽容说吧。” 一个人报了名字,走上来给高大人倒酒。又一个报了名字,过来给高大人捶腿。再一个人报了名字,过来揉肩,动作极是轻柔,高大人端了酒的手都不晃。 高大人十分的享受,对丽容说道,“你也学着些,将来找了婆家也讨人喜欢。你说我是木头人,和她们一比,我看你才是。” 丽容自打这三个女子上来侍候高大人,心里就觉着别扭。再看高大人那副享受的样子,早就在忍着。听他这样说,气得起身,走出帐去。 她一出去,高大人便摆摆手,叫三名女仆退下,对冯征道,“我们跑这么远,不是来睡觉的,晚上就要练起来。” 冯征道,“我们跑了两天,又打了一架,弟兄们都累得不用说,是不是明天开始?” 高大人道,“不妥,打仗的时候谁会等你休息好了再动手?今晚就练,正好帐篷也不多。”冯征领命,放下碗出去安排。 高大人走出来,看到帐篷外边的空地上另外四座大帐篷、围马栏也搭建好了,牧子们围在一起吃饭,却看不到丽容。心说刚才自己故意说的那句木头人的话别再气着她。于是就在人群里找,发现她不在这里。 高大人有些着急,现在正是月初,刚露一丝的月牙还要等一会才出来。除了营地里的篝火及帐篷里的几支蜡烛外,四周漆黑一片。这丫头要是让自已一句话气得跑失了,那自己可就没脸回去交待了。 高大人不好惊动其他的人,自已先四下里转了一圈儿,后来隐约地看到了在白杨河远处的岸边,河水的微光映出来一个苗条的身影。 他走过去,听不到她的声音,但是肩头却在一耸一耸的,似乎抬着一只手抹眼。高大人挠挠头,觉着自己刚才当了人说她的话有些过分了。 高大人站在丽容的身后不远咳嗽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丽容的耸动的肩头停了一下,比刚才抖得更厉害。 高大人走上几步,欲抬手放到她肩头上安慰她一下、表示一下歉意,心说“这算什么?”把手停在半空,进退两难。 身后帐篷边牧子们说说笑笑,正与坐在人群中的十名女仆没话找话,他生怕丽容一个忍不住哭出来那就让人看了乐子。 谁知丽容猛地一转身,正与高大人面对面,把两只拳头在高大人的胸脯上狠捶了两下,抽搭着低声道,“你既然看不上我,为什么在姐姐的旅舍多管闲事?为什么在浮图城边不把我送回去?怎么,得了女仆就嫌我不好了!” 高大人一听就愣了,怎么,这就算粘上了是怎么着。心想她刚说的这几件事自已做得出格吗?在旅舍里自己不该管?借着身后的篝火光,高大人看到丽容脸上挂着亮晶晶的泪珠,似乎她便是崔嫣、李婉清其中的一个。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丽容的肩膀道,“你这妮子,我要不看在你姐的情面上,怎么会带你到这么远的地方来玩?你却让我不省心。这样也好,不要想有下次。”说罢扭头走去。 丽容正是悲悲切切的委屈情绪,一下子被高大人的话引到了她姐姐丽蓝的身上。果然自己的猜测没错,她装的倒好,上次高大人去旅舍时好像不认得一样,她这时觉得是姐姐狡猾地抢了自己的东西,又恨丽蓝。 不大一会儿,十名女仆从高大人走回去的路上过来,站到丽容的身边说,“高大人让给你这个木头人洗澡。”一位女仆问,“丽容小姐,怎么你们互相叫木头人呢?”(未完待续。) 第207章 不眠之夜 高大人回到人群中,想着自己刚才对此事的处置,除了自已抖落了与丽蓝的事情之外也没什么好法。高大人只希望能波澜不惊地把她带回去,那便是大功一件。 这样想着,高大人觉着再回到家时,一定要把家里谢金莲或者思晴、李婉清里的一个好好蹂躏一番才对得起自己,蹂躏谁好呢? 这时,冯征过来问道,“高大人,都准备好了,我们什么时候开始?”高大人摆摆手,有些恍恍惚惚地说,“等等,木头人在洗澡。” 原本围在篝火边、还有些乱哄哄的那帮牧子群头们,听了高大人不算高的话音,顿时鸦雀无声。他们听到一阵“哗哗啦啦”的戏水声、和十来个女子的欢笑声,从远处河边一丛丛密密生长的白叠草后边传过来。 这些人极有耐心,静静地等着十一位女子头发湿漉漉、袅袅婷婷地走来,一直走到了四顶大帐篷中间的小帐篷里去。高大人这才说道,“大伙跑了两天,今天不练也罢,都去洗个澡,留了值更的,剩下的都睡觉。” 众人就等高大人这句话,呐喊一声从地上跳起来,边往河边跑边把衣服扔得满河滩都是,然后像下饺子一样跳到河里。 高峻站在河边,思索着要真是在这里建一座牧场会怎么样。这里水草丰茂,的确适于养马。依他看这片沿河两岸的绿洲建一座中牧绝对不是问题。 只是这里离着西州太远,隔着一道天山,而且还是在大漠的深处。身后便是以浮图城为首的十多个部落,相互之间要怎么相处就是个大问题。 高大人想,如果都像是古屯城那样就省心了,可那也是打出来的交情。西州在这里又没有一座守捉,只靠他手下的这些护牧队,把人都拉过来也不够啊。 可是要让高大人简单一句话放弃,高大人又十分的不舍得。因为从柳中牧和交河牧场一出来,不是去往北边的大漠,就是去焉耆方向,可用的野牧地点实在不多。他决定天亮的时候一定再把四周的地形好好摸一摸,做到心中有数。 有两名女仆走过来,到了高大人身边,轻声问,“大人,你不要洗澡吗?” 高大人想,当然要洗,就随口应了。哪知这两人立刻上前来解高大人的袍子。高大人忙摆手道,“不必你们侍候,”让她们进去休息。 河中的喧闹声并没有影响到高大人的听力,在河的对岸几里处,有十几匹马正以中速小跑在那里经过,这支小小的马队在高大人营地的正前方稍做停留,又往西南方向跑去了。 高大人喊道,“洗洗就得了,又不是做新郎官儿!” 人们听到后,陆陆续续上岸,飞快地穿好衣服。高大人道,“所有的人夜里不能脱衣服,耳朵竖着睡觉,护牧队的人睁着一只眼睛!值更的人加派人手,再去两个机灵点的,沿河往上游二里地潜伏起来。” 高大人的话让这些人感觉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人们都不吱声,不再嘻嘻哈哈,按着高大人的吩咐分头行动,几个牧子过去撒尿浇灭了篝火,帐篷里的蜡烛也立刻吹熄,营地里很快鸦雀无声。 丽容躺在帐篷里,一开始听高大人说话,这些人怎么睡觉还能睁着一只眼,耳朵要怎么竖着?后来才回过味来。 在远离西州的白杨河畔过夜,大漠里的夜晚对丽容来说既陌生又新鲜。她都有些奇怪,自已怎么会跑到了离家这么远的地方来。 她算了算,自从高大人第一天到温汤旅舍泡池子,到今天此刻,仅仅是第四个晚上。四天前,她第一次见到高大人这个人时还看不惯他,把他当做一个大白天不务正事到交河县吃喝玩乐的庸官。 谁知道才四天,如果去掉今天晚上和昨天在树上的那个晚上,满打满算也就是两天,她便耍着小心机,非要跟着人家跑出来这么远。这是一个姑娘家应该做的么? 她自认为至少在四天前,自已一直算是个有些矜持、高傲的姑娘。在庭州田地城的时候昂着头从街上走过,对那些年轻小伙子们跟随不舍的目光视而不见。 而仅仅是两天的时间,她就感觉自己好像与以前不大一样了,在高大人面前,一切都颠倒过来。从她见到高大人的第一天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就都有了像戏曲一样的味道。 她第一次在姐姐的店中随口宰客, 第一次一个姑娘家被人逼得跑到有个男人正在泡澡的房间里, 第一次抱了人家的衣服、跑进去给一个仅仅一面之缘的男人擦拭近乎一丝不挂的身体, 第一次经历了被人挟持又被人解救, 第一次看到一个大活人让人一只手甩到深谷里去, 第一次在树上躲了半夜,经历上百人打架, 第一次让十位女仆侍候着在一条河里洗澡。 而这么多的第一次,竟然都与高大人有关。丽容想,长这么大她也是第一次对一个男人表白自己的感情,只是结果让她不甚满意,因为高大人的回答不是她想要的。 想到这里,丽容有些伤感,感觉连自尊都没有了。不过他回味着高大人在河边对自己说的最后那句话,似乎他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唐突而生气。他不是还遣了十名女仆来给自己洗澡么?他还叫自己木头人呢! 高大人在帐篷外并不知道帐篷里有个女子正在因为他辗转反侧,他在围马栏的外边检查了一遍,发现许多多这些人今天的活儿做得细致,桩子打得深、索扣结得紧,难道真是那几个女仆的原因? 这些人憨直可爱,他要为这些人的安危担责任。 每次到一个陌生的地方野牧,高大人都要亲自带队,实在是因为不放心。他们不是军士,只是一群牧子,但是有的时候却要面对军士们要面对的危险。 刚才在河对岸的远处发现的那十几骑,如果只是路过的最好,大家相安无事。如果他们不巧得很,偏偏生出什么想法的话,他又要费点心思了。 高大人随便携了块毯子,就在河边铺了坐下,一点睡意都没有,值更的护牧队员在远处,但是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向他走过来,高大人不用回头就知道她是谁。(未完待续。) 第208章 弄巧成拙 高大人面对着河水,坐在毯子上头也不回地问道,“你不睡觉,又跑出来做什么?看来是白天累得你不轻,”丽容在高大人的身边坐了下来,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大的距离,听高大人道,“天亮后,你就去与她们一起割白叠草。” 高大人说过之后就不再理会她,还在想着刚才的事情。这里的地势平坦开阔,没有起伏的山脉,没有树木,可以说除了眼前这条白杨河,一点屏障都没有。 要在这里建牧场,有人图谋怎么办?像古屯城那样动辄能够出去几百人的马队,来去迅速的部落在这里有多少?要用多少人在这里守卫?这里有着不错的牧马条件,而一直没有个固定牧场,不得不说是安全的因素在影响着。 要是把自己牧场中全部的护牧力量都放到这里来,那么每天光这些人的吃喝供给就是个不小的数目,不但经济上不划算,事实上对牧场的安全也同样于事无补。 高大人一边想着,一边被自己列出来的不利条件困扰,忽然感觉自己的脖子里头痒痒的,丽容口鼻中呼出的气息拂到了高大人的脸上。高大人知道是她手里拿了根草叶在那里捣鬼。 高峻身上的痒肉是不少,以前时师妹樊莺便常拿着他的这个弱点戏弄于他。但是今天,高大人似乎一点反应都没有。丽容鼓捣了一会,兴趣大减,嘟哝道,“你真是个木头人,难为你家里三个如花姐妹怎么天天与你面对。” 高大人哼道,“这也要你操心!我家里那些人和睦得很。一个当家,一个管帐,一个弹琴、一个养蚕,还有两个舞刀弄剑,她们的事可从来不必我去操心。如果都像你这样让人不省心,恐怕我连家门口都走不出来,还能跑这么远!” 丽容一听就愣了一下,听高大人这么一数,早就不止三人了,便问,“说说你家里的那些人,我还以为只有三个。” 高大人终于转过脸来,像是拿了什么主意,“好,反正也没什么事情,就与你说说。” “先说当家的那个。”丽容说。 高大人说,“当家的那个叫柳玉如,此人知书识理,心思严密,见识非一般人能比,而且写得一手好字。我手底下三座牧场,要让谁做个小牧监,她的意见能占一小半。而且就算是领了她去到长安城,也没人敢说不比她丑。” 丽容听了,认为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人,一定是高大人在夸大其辞,故意这么说的,又问,“管帐的这个呢?” 高大人说,“管帐的这个叫谢金莲,出身于名门旺族,她的先人在魏晋时期就已经名震朝堂。而她么……举止大方得体,算盘拨得山响,家里的田亩租税、出入开销总是清清楚楚。一觉过后,连床板底下都是金元宝。她要是独自出了门,在整座牧场村就算是头一号的美人。” 丽容又以为高大人在胡说,就问,“弹琴的那个呢?是不是上次去温汤旅舍找你的人里头便有她?” 高大人道,“正是有她,她叫崔嫣。你都看到了,不用我再说了。”丽容回忆上次那个怀抱琵琶的年轻女子,似乎比自己还要小个一岁半岁,就问,“那个跑出去取银子的是谁,我看三人里面就数她最好看,放在长安城里怎么样?” 高大人笑道,“她便是舞剑的那个,叫樊莺。这丫头武艺高强、心眼灵活,千里单骑都不会让我担心。要说相貌,那就与柳玉如不分上下,但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她们两个站到我面前,那天下女子都不能动了我的心了!” 丽容哪里会听不出高大人说的“天下女子”是什么意思,但是她却不生气。只听高大人又道,“上次去找我的另一人是李婉清。她痴心绵绵,三年后还弃杨州繁华之地,远赴西州边陲来找我,我若见异思迁,就对不住她了!” 丽容已经把上次得见的三个人分个清楚。心里编算一下,这个李婉清该是三人里排在第三位的,但是以自己去比较,还是不如她,心里生出一股酸溜溜的味道,不过又想,“这有什么,饶是她们美若天仙,现在在白杨河,还不是只有自己一人陪了他?” 于是又问,“还差一个舞刀的,说说我听听。” 高大人道,“这人叫做思晴,”丽容暗道,“好名字,凭这两个字也错不了。”高大人道,“思晴美貌名冠大漠,有‘大漠第一美人’称号,是颉利部大汗的妹子。她热情似火,敢爱敢恨,一对双月刀不让男子。” 高大人说过了这些人,心想一定会让丽容这丫头知难而退,心里不禁暗自得意。谁知丽容扔了手中草叶,非但不走,反而将一条柔软的胳膊架在了高大人的肩上,嘻嘻笑道,“这样我就放心了!” 高大人想不到她会来这么一手,不但是她的脸更近地凑了过来,连挺挺的胸脯也毫不顾及地蹭着自己的胳膊,更有如兰的气息直扑到脸颊之上。 高大人有些心浮气涌,脖子也不敢扭,直硬地问道,“这……这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 丽容低声道,“若是高大人家里只有一个,我就不好去加入。但她们这么多人,想见着不是一时去的。我既都比不过她们,那对她们也就没有了威胁。怕是我去了,在家里该是最受欢迎的人了!再说,从我姐姐那边论起,我便算是你的小姨子,去着高大人家就更是方便了!再说,一只羊是放,七只羊也是放,有什么难为情?今天你不细说,我就要死了心,今天都是让你把心思说活泛了!” 高大人听了,气极败坏一把抹开她架在肩头的胳膊道,“真是岂有此理,你可不要到处胡说,让家里那些人知道了,岂会有我好过?再说陈捕头那里不拿白眼看我!” 丽容却不理,不依不饶地问道,“我姐姐和你是怎么回事?” 高大人语无伦次地说道,“能怎么回事?她开旅舍我去捧场,酒喝多了!”要是细说,高大人哪里说得上来?不过与丽蓝相遇的那个小小的片断,一下子涌了上来,感觉那时丽蓝的做法竟然与此时的丽容有些相似。 但是此时的高大人再也不是彼时高大人了,他知道再也不能与这个丽容单独处在一起,站起来说道,“天色不早了,你快去睡觉。” 丽容问,“你干什么去?” 高峻说,“我哪能与你们相比,百人的安危全系于我一身……我要去白杨河沿岸走走。”他去牵炭火,发现丽容紧紧地跟在自己的身后。(未完待续。) 第209章 人不欺我 高大人解了炭火,发现丽容也去牵自己的马。高大人拿了乌刀,发现她也拿了一把从古屯城得来的刀挂在马上。高大人问,“你、你要做什么?” 丽容道,“我陪你去。” 许多多见高大人骑马,忙跑过来问,“高大人,要不要跟着?” 丽容道,“女仆们都在帐篷里睡觉,你跟来做什么?我和高大人去看看敌情,看好你的夜班就成了。” 许多多不走,只是等高大人的话,见高大人无语地冲自己摆了摆手,这才跑开了。高大人心里说道,“看什么敌情?真有敌情了我还得拉着你跑。再说,我看你便是最大的敌情。” 他也不说话,默默地牵了马骑上,沿着白杨河的东岸往南一路溜哒下来。丽容见高大人不发话止她,认定了是可以行事的,因而骑了马就在高大人的身后边跟着。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有二里地,忽然从河边的草丛里跳出两个黑影子,一齐冲了高大人躬身施礼,先把丽容吓了一跳,只听那两个黑影问,“高大人,这么晚了,你还出去?” 高大人问道,“有没有事?” 二人道,“暂且平静。” 高大人又问,“你们徒步,万一有了情况怎么赶回去送信?” 一个人回禀道,“大人,我们骑了一匹马,想不到连高大人都没看出来。”顺着他的手指方向看去,高大人和丽容才注意到在河边一片密密丛生的白叠草里卧着一匹白马。 白马在黑夜里应该是有些醒目才对,但是高大人真的没有发现,那人说,“高大人,我们的隐伏技巧练得如何?”高大人连连点头,看来这阵子交河牧马匹的驯练做得不错。 高大人夸奖了两句便接着往前走,让他们接着潜伏。 丽容在后边的马上说,“高大人,我看你的手下个个能干,与一般的军士也分不出好差来。” 高大人倒没有听出她无话找话的讨好语气,不过他手下牧子与一些人正规的军士比起来,也许就差在实战的经验上了。又听丽容问道,“高大人,你手下这些人,我看他们一看到那十位女仆,恨不得眼睛都飞到她们身上去,这一点却与你有些大不一样。” 高大人说,“这是人之常情,谁光棍打到现在,若是见了她们一点反应都没有,那也是活该打光棍了。”说完又想,我和她探究这个做什么,又往前行。 深夜里一点动静便能传出去好远,丽容再要说话,却见高大人抬手制止了不让她讲下去,以为是他发现了什么敌情,她心里就有些紧张。 在后边跟着走了一段,发现高大人还是没紧没慢,哪里有什么敌情? 丽容在马上说,“哎呀,长途骑了马走真是不好,我的两条大腿里子都让马鞍磨破了!”高大人听她说起这话,不由得想到,可不是,你这样的人不在家里绣花儿,却骑马跑出这么远,也不知你那两条大腿被磨成个什么样儿? 一念到此,他发现丽容不说话,猛然意识到她这是又在没话找话。但是自己的心思却拉了两次,才从什么大腿里子上边拉了回来。 高大人对她说道,“你既然知道我们是在察看敌情,怎么不知住嘴?要知道你这样的尖细声音,在敌人的耳朵里便是不小的敌情。”于是丽容就不说话,她情愿就这样陪着高大人走下去,不说话也行。 大漠里白天热得快,一到了晚上凉得也不慢。二人一点感觉不到白天时的暑气,反而觉得有些秋意。天东边一只如钩子一样的月牙升了上来,随了二人往前移动,在丽容看来,却有了不算淡的诗情画意。 她想再说些什么话,见高大人勒了炭火,静坐在马上倾听。她听不到什么,以为高大人又在故弄玄虚,高大人低声自语道,“敌情敌情,你这乌鸦嘴。” 他听到在二人西南方向果然有一支马队向着这边而来,速度不算快,似乎在刻意压制着蹄声。他回身对着丽容道,“有人来了,你快回去叫许多多他们加强戒备!” 丽容紧张地道,“你别吓我,我怎么一点听不到?”看到高大人不像是假的,又说道,“你有暗哨在后边潜伏着,还用得着我,再说,你要去哪里?” 高大人只说了句来人在对岸。又侧着耳朵去听,确认了以后又对她道,“你不回去也好,怕是你马一跑,先让对方发现了。”二人便住了马,并排地在河边的白叠草丛后边站定,静待来人靠近。 不大一会儿,河对岸的夜色里现出一支马队,黑影躲避着地上的白沙,只在长满了青草的河边行进。蹄音因为离着越来越近,也清楚地进入到丽容的耳朵里。 她握着马缰的手微微有些发抖,没想到出来溜个马,还真有人大半夜地来打主意。她想伸手去摘挂着的刀,又怕弄出什么声响让对方发现了敌情。去看高大人,像一尊泥像似的一动也不动,也不去摘刀。 高大人看这片黑漆漆的马影,应该不下二百人的样子。他们在河的对岸纷纷住了马,只听一个人低声命令道,“前边河面太宽水也深,会弄出过大的响动。我们就在此处过河,然后冲过这二里地,一齐动手抢马、走人,不要恋战。” 他们转了方向,纷纷将马骑到了河里,马腿纷纷激起轻微的浪花,一会儿都到了河的这边,离着高大人和丽容只在一箭之地,无声地在那里整理队形。 丽容看到高大人一勒马缰,炭火从白叠草丛中现出身来,慢慢踱到了这支马队的正面站住不动,把马上挂着的乌刀摘了下来。 炭火知道有仗要打,显得兴奋异常,鬃尾乱抖,蹄子不停地刨着地面。丽容一见,也把马拨了出来,站在高大人的身边。 突然无声无息地从前边闪出来两个骑马的人,对面的来人显然并未想到,刚刚整好的队形出现些许的骚动,有人低声问道,“无关之人都闪在一边,别不自量力挡我们的路。” 高大人在马上哈哈一笑,笑声似乎把丽容乱跳不已的心也平静了下来。只听高大人说,“你们深夜来访,看样子是看上了在下的马匹,还怪我在这里挡道!何不说一说你们是哪里来的,我若高兴,说不定送你们两匹马。” 对面队伍中有一人喝道,“只有两个人也敢说大话,今天要是带了弓,先射穿了你们。”高大人听了,便知对方为了抢马,未带弓箭,心里放心一半。说道,“在下西州柳中牧牧监高峻,带了手下到白杨河放牧。有道是人不欺我、我不欺人,你们可要想好了!” 那人像是个小头目,刚要回话,身边一人说道,“我们回去!” 看来他才是这些人里最大的。他这些手下人虽有不解,见这人已经拨转了马头往河里驰去,纷纷随在后边,一眨眼都过了河。 这帮人过河后再不压声,纷纷呼喝起来,一阵风似地跑远了。(未完待续。) 第210章 一颗水泡 刚才的一幕就像是做梦一样,带给丽容不小的震撼。这些人看起来比高大人带来的全部人手都要多,怎么一开始还气势汹汹,只听高大人说了两句话便退回去了?难道柳中牧牧监高峻这五个字有什么魔力不成?不对,是七个字。 正在想着,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来,有二十几个人在许多多的带领下赶过来,许多多带来了全部的十五名快弩手和五名刀手。是河边潜伏的那两个人跑回去报的信,冯征在营地里组织防守,把所有能拿刀的都叫起来,并让许多多带了人过来接应。 高大人说,“不错,你们的反应还不算慢,”说着在马上低了头,一边想一边带着这些人往回走。许多多道,“高大人,人呢?” 丽容说道,“让高大人两句话吓走了。” 许多多道,“这可不是,我们高大人的威名全是打出来的。在颉利部,在焉耆,还是在什么地方,只靠大话连你都吓不走。” 高大人听了许多多的话,想起来刚才在河边自已弄巧成拙的一幕,就像是在说丽容一样。不由得笑道,“今天这事我也捏了一把汗,只是想在这里拖他们一刻是一刻,等你们营地里有些准备,谁知道他们这么不禁吓。” 又说,“这是些什么人呢?我再厉害,也没有在这边现过身。”高大人百思不得其解,回来后,看到营地里的那些人连同十名女仆都已起来,所有的人都上马待命。 见到高大人等人一起回来,冯征忙上前问。高大人说,“虚惊一场,你们该睡觉睡觉,留足了人手值更就行了。”这些人纷纷回帐。 高大人对许多多说,“天亮后,你带了刚才那些人,沿河往上游侦看一下,看看有些什么人在那里。到时把眼睛放明亮些。”许多多应了,带了人仍旧值更。 丽容有些困倦,却又不想睡。高大人催了几次才进了帐篷里躺下。迷迷糊糊地把刚才的事情想了一遍,不得要领,只是对自己刚才的表现大为惊异。 她是个胆子十分小的人,可是刚才面对不知从哪里来的那些人时,她却一点没有表现出惊慌,还能镇定地站了高大人的身边,这也算是个奇迹了。 跟随高大人这两天,身边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出乎她的意料,都是她以往生活中从未见到过的,充满了新鲜和刺激。她真的睡不着,但是既然高大人执意让她进来,那也只好乖乖地躺着不动。 等她再睁开眼时,发现天光已经大亮了,身边的那些女仆一个也不在身边,毯子上空空的。她心里说别再让高大人说自己懒,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抹了把脸出了帐篷。 那些女仆们已经割了一大堆的白叠草,是从下游的河边割来的,她们都有着矫健的身子,挟了草从白杨河边走回来时一点都看不出吃力,她看到许多多这些人正整理了咱的马匹,带齐了弓弩飞身上去,往白杨河的上游飞驰而去。 丽容拿了一把刀,也去河边割草。那些女仆们说什么都不让,说,“木头人,高大人没让你干,是让我们干的。” 但是丽容看到高大人就在不远处与冯征团官站在一直商量事情,也不过来阻止她,就与她们一起干起来。 这些女子称她木头人,丽容一点都不生气,因为这个称呼是高大人专门对她说的,只有他们两人共同享有。 丽容在家里时从未干过这样的活,才干了一小会儿便汗流浃背,仍然在坚持着,自已割下来的白叠草要自己挟回来,她抱了一大捆草往回走到半路,便有些坚持不住。 有心放下歇歇,但是别人都一口气走到放草的地方,不是显得自己太废物了?因此咬牙坚持,不远的路看起来远得很,草已经开始往地上掉。 高大人看到她这咬牙硬挺的样子,觉着又好气又好笑,快步走过来,不由分说从她怀抱里接过草去,二人交接过程中有些已经掉到了地下。高大人在前边走,她便在后边拣掉下来的草,手里攥着回来。 有女仆放下了草之后再回来,半路上碰到高大人抱了草,就上前来接。丽容在高大人接草的时候,高大人右边的手曾在她怀里无意地碰了一下。她又见这个女仆也要如此,岂不是也会占了高大人的便宜? 却听高大人说,“已经不少了,不必再割了,去让我看看怎么编白叠草的垫子。”这些人听了,一齐收了手回到营地里。 丽容把手里的那把草放在草堆上,却发现自己在河边刀割草时,因为用力过度,已经在右手的手掌上磨出一只水泡,便用手摩挲。不是那么忍不了的疼,但是丝丝拉拉不得劲儿。 河边的白叠草生得十分高大细长,但是在空旷的河边却不被风吹倒,其质地的柔韧是可想而知的,丽容从未干过这样的事情,力气用不到正处,磨出水泡也不意外。 但是高大人却看到了,走过来,拉起她的手一看,便笑了。阳光照在了她那只摊开的手掌上,在中指指根那里,有一颗几近透明的水泡,像颗黄豆。 她以为凭着这些天了解到的高大人的性格,一定会她几句,她也暗自想着怎么回击他,但是高大人对她说,“来这边,我给你挑开它就不难受了。” 他拉了丽容走到炭火那里,把乌刀摘下来。丽容担心地问,“怎么弄只水泡也动刀动枪的吗?”高大人说,“这又不是在家里,在家里时让谢金莲拿针给你挑破,这里只有它了。” 高大人无意说起这话,在丽容的心里起一层不小的涟漪,他总算把自己与他家里的女人们放到一起说了,不由再看掌上的水泡,竟然十分的可爱,说,“不挑也罢了。” 高大人在马边坐下,将刀鞘横放在膝头,按了下机关让刀弹出来一小截儿,对她道,“坐过来。”丽容乖乖地坐过去,让高大人握了四根手指,把手掌凑到乌刀的刀刃上去。 她有些害怕,向后抽着手。高大人说,“你别乱动,”看看她还是担心的样子,高大人摇摇头,去到围栏的木桩上削了一根木棍,在刀刃上仔细地打理出尖刺。 丽容已经知道了高大人的用意,为他这样善解人意而感动,再面对那根木刺时,她果然不再害怕,甚至看了高大人把木刺刺破了水泡。 高大人做完了这些,习惯性地抓了她的手,要放在嘴边吸吮,又一把丢开道,“你哪是干活的命,砍了两根草,耽误我大半天的功夫!自已吸吸,不想吐的话咽了也行!”说罢起身走了。(未完待续。) 第211章 痛定思痛 丽容叫高大人不轻不重地数落两句,要放在两天以前肯定会闹个大红脸。但是她这次不但不生气,她还认为高大人说得在理,还不是自已不行吗? 于是坐在地上自己吸吮了手掌,站起身来走到十名女仆那里。看到这么短短的一会儿,她们已经把白叠草打理出来,一般长短的放到一起,其中的杂草和不够长度的全部都挑拣出来。 她想上去帮忙,但那些女仆们说,“丽容小姐,你的手细嫩不必上手,站在边上看着就成。”丽容一看,接下来的活儿她还真干不了。 只见她们先找了一处干净平整的河滩,量好了宽度在两边各钉上一支木橛子,中间拉上绳子绷紧,然后两个人就蹲在木橛之间,开始在绳子上起头。 白叠草被她们拿过来,三、五根并为一股,两只手拧了,第三个人站在她的面前抓住。然后再拧另外的一股,第四个人上来再抓住。最后将两股并做一股,互相绞着在绳子上绕过、打边儿。另一个人也同样的两个人帮忙,不一会儿一片白叠草垫子的边缘便显露出来,竟然十分的精致。 有几个单身的牧子看到长长的白叠草在女仆们的手中跳动,纷纷跑过来旁观,不住地大声夸奖,其实也是在暗自地选择自已的中意的人。高大人一天不发话,这些小子们便一天放心不下。 而这些女仆也知道高大人的意思,将来是要许配给牧场中的这些小伙子的,她们被那些牧子们看得脸都红了,一边编着草垫,一边偷偷地打量这些人。 打好头之后,中间的部分就用不了那么多人,只须两人站在边上递草,两个人编织就可以了。她们以白叠草做经、纬,双手灵巧的把它们织在一起。不大一会儿,两名女仆便蹲到了已经成型的垫子上,速度之快把丽容都看呆了。 从古屯城的方向风驰电挚地跑来了约一百来人的马队,有放哨的牧子飞报高大人,高峻手搭凉篷看去,最前边一匹马上坐着的人正是西州大都督郭孝恪。 高大人连忙迎上去,躬身施礼道,“郭叔叔,你怎么来了?” 郭孝恪到了近前,从马上跳下来,呵呵笑着道,“本来是去牧场村看一看旧村改建的进展,你却不在,连别驾大人都不晓得你去了哪里,还是柳玉如说你是来了白杨河,就来看上一眼。” 帐篷中也没有坐的地方,郭孝恪就在外边的空地上也不进帐,看到女仆们编织的第一块白叠草垫子已经在收尾,他大感惊讶,说道,“嗯,看起来不错,正合一人躺卧。” 高峻道,“我知道眼下西州暑热得很,这块垫子就送与郭督叔叔,女仆们都说这垫子不错,从昨天便想编起来。” 郭孝恪道,“我正想讨要一块,”又问,“你又搜罗了这么多……女仆?回家怎么交待?”高峻知道他的意思,忙把自己的打算一说。郭孝恪点头道,“难为你能替他们想着此事”。 高大人不信郭都督只是跑这么远来看看,但又不好问,见郭都督仔细地打量白杨河两岸的景致,便说起要在此地建一座牧场的打算,两个人的担心都是一样的——安全。 此地远离西州,地广人稀,又养不起大量的军队,万一有个风吹草动,再有阿拉山口那边的西域部落掺和进来,那么就算是有一两座守捉也是不顶用的,谈到此时,两个人并没什么好办法。 两人正说着话,从郭孝恪这些人的来路上又尾随着来了一支马队,马上之一人都是全副的装备,像是要打仗一般。这些人到了跟前都下了马,原来是古屯城的人。 上次送酒肉的那个中年人也来了,对高大人道,“我们老城主见有陌生马队过来,他不放心,让我们来看看。”高峻连忙感谢。 郭孝恪想不到高峻才出来这几日,便有了古屯城主这样两胁插刀的朋友,心中大感惊奇,高峻说了经过,郭都督道,“也算不打不相识。”随后忽然道,“若是古屯城这样的朋友再有一份,白杨牧场也可一试。” 正说到此,许多多那些人飞马回来,离着大远便叫道,“高大人,你看这是谁?” 人到近前,从许多多的马后闪出一人,快步到了高大人跟前,一躬身,开口说道,“高大人,无颜人陆尚楼,不知是高大人到此,来得晚了!” 高大人先按下惊讶,让他见过了郭都督才问道,“昨天晚上的那支马队,是不是陆大人也在里面?”陆尚楼忙说是,“我一闻知是高大人的马群,便离开了。以我这样的斤两,怎么敢与高大人过招!” 高大人问,“那你今天怎么敢只身前来?” 原来,陆尚楼连夜离家出走,翻了天山到达了白杨河西岸的弩支城。此城扼守西出阿拉山口的要地,西拒西域各部,又可收取过往胡商的花红,乃是结骨部落所在。 弩支城中人口数千,仅次于浮图城,城中能够上马开弓的青壮男子也有几百。与古屯城正好在白杨河上游的东西两岸,而且两城相处融洽,时有往来。 陆尚楼因是从西州来,又在官场混过,很快得到了结骨部首领的器重。部落里外的大事多与陆尚楼商量。 而陆尚楼在弩支城也痛定思痛,想起自己由一名厨子熬到牧监,再由牧监沦落到离乡背景,连自已喜爱的许不了都不能照顾,其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心想做人还须光明磊落,一切弯弯绕绕、暗室亏心的事虽可一时得意,以为人不知鬼不觉,但终究不是正道,这样的发达有不如无。 他陆尚楼自已不就是因为一本册子犯事、在大漠里又因为一时的鬼迷心窍才有家不能回?这都与运气无关,实在是风有孔才入,水有缝才漏,怪不得别人。 于是行起事来不再遮遮掩掩,只把诚意对人。再加上陆尚楼也真有些见识,因而很快便做到了结骨部的第三当家,地位仅次于首领父子。 陆尚楼道,“如果说昨夜我只是畏惧高大人的虎威而不敢造次,那么今天听了多多之言,我便是拼着一死,也要来拜见高大人了!”说着竟然要撩起衣服跪倒。 高大人连忙伸手制止,也不让他再说下去,只说,“在下想在白杨河流域建一座牧场,把摊子放大一些,我这官儿也好水涨船高,不知陆大人可否相帮?如果愿意,这白杨牧的牧监就仍由你来做,郭叔叔不同意我就和他没完。” 陆尚楼已经知道从自己离开柳中之后,高大人不计前嫌,不但将自己独子放到了交河牧拿饷,还在旧村的事情上多方照顾许不了,心中感激之情早已不能用话语表达。 他原本以为此生已与许不了无缘再见,如果做回西州的牧监,那便可与心爱之人再续前缘,因而哪怕是个下牧牧监他也是愿意的,当时回道,“全凭高大人吩咐。”(未完待续。) 第212章 得见家书 郭孝恪在边上听了,心里暗挑大指,这个高峻别看年纪不大,但却是个能拉拢人的家伙。谁能想的到一个早就跌到泥里的陆尚楼,也甘心为他所趋使? 这并非是高峻仅凭了技巧,陆尚楼又是什么省油的灯?高峻所行之事,若是没有感动到他心里,今天他一个外逃之人就不会冒死前来相见。 郭都督想到了高峻出行数百里,还为手下弟兄想着婚姻大事便是一例。一般人乍一得到白送的十名年轻女子,恐怕会先想着自己了,谁会想着一群无权无势的牧子!他这么做,这帮小子怎么能不效死力? 因而对于高峻所说之事,明知难度不小,郭孝恪还是应道,“此事周转起来有些难度,但是陆尚楼且先要加入起来,待牧场建成之日,我才能以功抵过的理由在吏部去运作。” 高峻道,“总之人无头不走,鸟无头不飞,不管正式的任命下不下来,你陆尚楼在我这里就是白杨牧的牧监,我再把冯征给你做个副监,陆大人你认为如何?” 陆尚楼还是那一句话,全凭高大人吩咐。郭都督笑道,“如果你真要心急,就去长安求一求你的祖父高阁老,他的大本营便在吏部,吏部衙门里门生故旧多得数不清,事情一定痛快得多。” 高峻说,“小侄为了白杨牧早日建成,倒不惜走这一次后门,只是高府的前门儿都不给我开,就是开门让进去,我头皮子都发炸呢!等我酝酿几天感情,鼓足了勇气一定闯上门去。” 高峻又回到正事上来,对郭都督道,在白杨河建牧,一定得有左近部落的支持,古屯城、弩支城便是实力最好的两支,若想得到他们长久的支持,只凭了交情别说别人,就他姓高的也于心不安。 他问郭都督,是不是与两城城主商量,由他们各出一定数量的马匹,一州两城快速将白杨牧的盘子端起来,大家都入了份子,护起牧来能不尽心?就是我也可以在家里搂了老婆们放心入睡了。将来或是马匹或是银子,按着份额分红便可。 郭都督道,“你这么一会儿就给我又出一道题目,这个就不是吏部能够定夺的了,我得上奏章给予皇帝陛下。不过你可先试试,真搞出了名堂,对长安说起话来不更有底气?” 高峻道,“如此事不宜迟,陆大人你们立刻就返回去与你们城主说,就着我郭叔叔在这里,愿意的话城主今天过来议事。不过要来时再各带些酒肉,我要招待郭大人。” 陆尚楼与古屯城来人听了,忙不迭打马返回去。不到正午,两城城主如约前来,果真带了大批酒肉。如此好事谁不愿意,将来白杨牧的收益且先不说,谁不想与西州拉上关系?此事一成,原本无依无靠的一个小小部落,身后便站了西州,要说站了整个大唐也不算过分。 当时三方人员幕天席地,在河边摆开一场特别的酒宴,上至郭都督、下到两城城主、以至陆尚楼、冯征、再到普通牧子,人人都有欢喜,气氛热烈空前,都知道能有今天好事,全在高大人一人身上。 郭都督在席间定下:古屯、弩支两城各出好马三百,与高峻带来的四百匹马凑够一千之数,两城分别协助白杨牧做好河两岸的护牧事宜,古屯城管白杨河东岸,弩支城管白杨河西岸。将来或是按份子分马,或是比牧场经费中拨银子给他们,马匹尽归西州,怎么办由他们自己商定。 席间有牧子笑嘻嘻对郭都督道,“郭大人,我们高大人说了给我们老婆,却是一步也不再迈,你说说他尽快些可好?” 郭都督办了一件大事,可以想见奏章一入长安,必得皇帝褒奖,因而酒喝得高兴,听了小牧子的话,对他说道,“人都在他手里捏着,却来求我,怎么不求他?” 高大人道,“想得美!我要拿这十名女仆做个药引子,谁立了功劳,便让他先上来挑,这事我说了算的。” 郭都督道,“此事我虽然不好做主,但是可以答应你们,将来办喜事时,一定亲自为你们主婚可好?”连许多多在内的八位单身牧子齐声说好,一齐过来敬郭都督与高大人。 席间人人欢喜,只有丽容心事重重。谁都望见了好事,自己的心事却看似遥遥无期,高大人谁都想着,怎么就想不到自己呢?她闷闷不乐,也无人劝,酒是现成的,一大碗不知不觉便喝干了,再让一位女仆倒时,女仆以为她海量,真就给倒了,她还独自喝。 席间,郭孝恪把推举高峻做西州长史之事对他略略说了说,高峻倒不以为意。郭孝恪又掏出一封信,让高峻自己看。高峻打开,是从长安来的,上边写道: 西州都督孝恪兄台鉴: 小侄高峻,自幼顽劣。蒙兄台不弃,多年来隐忍回护,指导点拨,方令其事业小就,不辱门楣,家父甚为欣慰。然冰冻三尺,非寒一日,若成大器,仍须戒勉。今后一应大事,兄当训之如子,绝不可姑息,方不致有脱缰、倾覆之厄。则高门之幸,阖府感德!弟,履行顿首。 这是大伯高履行写来的,但这样的信本该由高审行来写,明眼人一看便会发觉不大正常。高峻看罢,站起来冲了郭都督一躬到地,“郭叔叔,小侄可真有这样不堪?” 郭孝恪说,“这都是客气之辞,你我叔侄做得已然很好了。依我看,怕是你家中在怪我没有压住你去颉利部平乱,不过此事好坏还两说着,郭待封若有你一半,我就知足了。” 郭都督的安慰并未减轻高大人心里的不快。自已在西州,成个亲都是借了大姐高畅相亲的光,才有六叔父女和郭都督操办,而家中却片言支语未见,也难怪自己上一次去长安,一点走进高府大门的心情都没有。 难道老婆陷在大漠,依了他们不管不问才算正当?本来好好的心情,竟然让这封信搅得一团乱,不知不觉已经记不清喝了多少。 郭孝恪把信给高峻看,本来就有与他不隔心的意思,也知道他的不快都是从家里引起,因此又勉励一番。看看大事已定,天色还不晚,便带了手下,特意带走了女仆们编就的头一块白叠草垫子返回西州了。 高大人送过了都督又与两城城主喝了一阵,叫他们明天拉马过来,于是大家挥手暂别,高大人摇摇晃晃进到了自己的帐篷里,看到丽容已经在里头躺下。(未完待续。) 第213章 天山白杨 高大人晕晕乎乎地挨着丽容躺下,帐篷外人们的喧闹仍在继续,而高大人心里想着那封信,心中忿忿不平。他们对自己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便到了远离长安的扬州独自闯荡不担心。成亲这样人生的一件大事,也没见谁放在心上。现在他去大漠解救自己的老婆,他们倒担心起来了。 什么自幼顽劣、不辱门楣?什么冰冻三尺、脱缰倾覆?自己的成长真让家里人这样看重?恐怕是担心自己胡来会影响到他们自己吧! 丽容躺在那里,似是酒喝得腹中难受,胳膊和腿不时重重地挥摆过来,有时就砸在高大人的腿上、胸膛上,嘴里嘟嘟哝哝不知道说的什么。 高大人的心思一直想积聚到那封信上来,要趁着酒后做不了正事,好好把家中的事情想上一想,却不时让丽容伸胳膊撂腿地打断。到最后她竟然一翻身,直接把胳膊搂到高大人的脖子上,一张俏脸也几乎帖到高大人的脸上。 高大人一把将她推开,站起来时好半天才确定了帐篷门的位置,摇摇晃晃地走出帐篷,有位女仆上来问,“高大人,你想做什么?可是要喝水?” 高大人闭着眼睛,说是让她去外边取几根白叠草来。不一会儿草拿过来,高大人接过后回到帐篷里,坐在丽容的身边。 他认认真真地把两支白叠草并在一起,学着在外头看到的样子拧起来,却拧得松松垮垮。他把丽容的两只手拉到她胸前要绑了,不想才绑一半,一乱动又挣脱开去,再去费了好大劲抓过来继续。 丽容喝得一塌糊涂,但勉强还有些意识,睁眼见大人这样做,眼睛里竟露出害羞的神色,含混地道,“大人……人家……不乱动就是……”说完又闭眼睡过去。 高大人又把她腿也绑了,这才心满意足地在她身边躺下,再想回忆书信中的内容,却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气得他狠狠在丽容身上打了一巴掌道,“坏我好事。”丽容也无反应,高大人不一会也睡得死死的。 午后,冯征过来想请示高大人,天气闷热,正好把人马拉到河中练练。他一进帐篷门,却见高大人把头枕在丽容身上,仰面朝上鼾声大作,而丽容手脚被绑也睡得正沉,于是悄悄退出,对手下道,“丽容小姐正服侍高大人睡觉,我们轻一些,都到河里泡着去。” 第二天一大早,古屯城的三百匹马就先到了,还是上次那人带着,还有两架牛车,上边载了刚刚伐下的圆木,并有斧、锯、绳索等物。那人道,“城主说要建围马栏少不了木材,两架牛车就留在这里使用。” 半个时辰后,弩支城的三百匹马队在陆尚楼的率领下也到了,白杨河畔顿时热闹起来。高大人一大早就起来了,看到十名女仆夜里就在帐篷里睡的,她们白天又赶出来的五块草垫子,比送给郭都督的略宽,正好够十个人用。 高大人看丽容的样子,似乎是手脚被捆睡得很不解乏,便问女仆们道,“是谁出的馊主意绑的她?这样血液不通很容易做病的知不知道!”女仆不好说就是他自己绑的,高大人已经过去,解了她手脚上的草绳扣走了出去,十名女仆面面相觑。 原来打算的河练就变成了牧场建设,古屯城和弩支城来的一百人也归高大人支派。冯征带了人,在河面上用古屯城拉来的木头架起一座桥。又带了牛车过了白杨河往西,六十里处就有一道大山,去那里伐木比古屯城还要近上许多。 陆尚楼人逢喜事,不但牧监又做回来,与许不了的相见也只日可期,因而对高大人言听计从,尽心尽力。 高大人总共在白杨河滞留了半个月,这期间远近的大小部落也闻风而动,知道大唐要在这里建白杨牧场,就有拔悉弥、驳马、触木昆等部,赶了马匹从各地赶来入伙,林林总总又增加了三百匹马。 高大人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忙着叫陆尚楼登记造册,议定合伙事宜,各部落里闲散的青壮年能拉弓骑马的可以加入护牧,不会拉弓骑马的可以做一般牧子。 半个月后,河边的绿洲上便矗立起一座由松木、白杨木、桦木搭建起来的牧场,马一千三百匹、人员二百出头,如果加上各部落中自愿护牧有人员,人就没法计算了。 这天,罗得刀带了西州府的一叠任命文书,在十名军士的护卫下到了白杨牧场,郭都督关于白杨牧场的奏章送到皇帝手中,几乎没有过夜便被获准。皇帝同意将柳中牧、交河牧、蒲昌牧、白杨牧归入天山牧场。 天山牧总牧监高峻升至了正五品下阶,散阶是宁远将军。白杨牧牧监陆尚楼从六品下阶、副牧监冯征正七品下阶,其他官员由高峻安排。 高大人此时的职位品级又上升了两阶,虽说西州长史的任命未获通过,但那也只算个从五品上阶,比他现在还低了一级。他现在的职事还是放马的官儿,但是级别却已经是与西驾平起平坐,再说他才多大的年纪? 不过对于高大人如此快的升迁,他身边的人都认为是应该。别的不说,只是在白杨河建造牧场一事,便被他大笔一挥成为了现实。再随便换上个人,估计此事又遥遥无期,他的诀窍在哪里呢? 白杨牧场的事告一段落,高大人想家了,一出来半个月,又有个丽容在身边晃悠,高大人不想家是假的。而有陆尚楼和冯征在这里,他也离得开。但是,临走之前,他得把这些女仆们分发下去,不然他一走,这些光棍儿们准乱套。 正好西州户曹罗得刀来了,有道是现官不如现管,与他一讲,罗得刀笑道,“我来时郭都督便料到会有此事,公事我都带来了,只须将公母往上一填便齐活!高大人你可不能填差了,差了也生效!” 于是,高大人便抓紧时间,要把这件事情郑重操办起来。(未完待续。) 第214章 丽容做媒 牧子们看到西州户曹罗大人到了,而高大人又与罗大人、丽容小姐把那些女仆们叫到一起,知道今天不同寻常。这个时候八位单身的牧子不敢急吼吼地拥上来问这问那,他们要给高大人、给罗大人、甚至给丽容小姐留下个好印象,要像个体面人。 虽然他们不远不近地在离着高大人的帐篷周围,似乎在干着各自的事情,但是当高大人拍了拍巴掌,用不高的声音说了句,“我说个事儿,”这八个人连滚带爬地一会儿便会拢过来。 高大人一本正经,“这半个月,你们都还不错,看看我们的白杨牧场,功劳都是你们的,本大人只有苦劳——替你们找老婆。不过这差事吃力不讨好,我再不撒手,你们该骂我了。” 众牧子纷纷说道,“哪能?高大人你比我爹都亲。” 高大人抬手不让他说下去,对罗大人说,“还不快把你的公事拿出来,再吊着他们的胃口,我都该入土了!”把丽容逗得直笑。 罗得刀的随从去他的马上拿回来一只牛皮公事包,许多多从帐篷后边让人抬过一只白桦木钉就的简单木桌、一只木凳子。罗得刀从公事包里掏出来笔、墨,许多多不等说,一溜小跑到河边捧了水,过来把墨研上。 再看罗大人最后从包中拿出来厚厚的一本册子,册子表面毛笔写着“婚书案根”四个大些的字,下边是“西州府户曹衙门”几个略小些的字。 他在桌后坐了,翻开册子,笔上沾了墨,抬头望着高大人。 高大人看那本册子的内瓤,原来是早就整版印制好了的婚书格式,只把双方的姓名、年庚、媒、证等人的地方空着。但纸质却比自己和柳玉如的那份差了几个档次。每页的顶部、下部内容各是一模一样,中间骑缝压盖着户曹的方印,下边再盖着一次。 高大人让那些女仆们在帐篷面前一字排开,对八个牧子们说道,“此事事关你们的终身大事,我也不能乱点鸳鸯,你们总要彼此乐意,以后才不会骂我。” 他说,女仆在这里,你们彼此半个月来,眉来眼去的别当我不知道。谁心里看中了哪个那是最好。下面我叫到了谁,你只管上来到女仆这边来拉手,她要是痛快地跟你出列,便有罗大人给你们填好了婚书,以后你们再钻白叠草棵子我就不管了。 “要是不跟我出列呢?”有牧子问。 高大人说,“那你不能强迫拽人家,她看不上你,你硬往一块扯,日子也没法过,讲不了你再去拉下一个,要是没有一个人跟你出来,那你就找个地方哭去,把机会让给别人。” 高大人讲的规则很清楚,这是互相选择,高大人的所有权力也只是决定谁先上来选人,而最终的结果还取决于男女双方的意思。 那些无关的官员、牧子们也都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的,陆尚楼、冯征都在。丽容站在罗得刀的身后,看看那些已经排在一起的女仆们,心里百味杂陈。只听高大人叫道,“许多多。” 许多多应声出列,规则他已听清,跑上去拉起队列中一位女仆的手。她十**岁,浓眉大眼,果真是这些人里最好看的一位。她让许多多拉住了手,许多多只虚微一拉,便红着脸、低了头走出来,周围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罗得刀招手,“过来。”他俩走到桌边,罗得刀先问,“是叫许多多吗?多大年纪?” 许多多答应了,报给罗大人,罗得刀在上下两边写了,又问女的,女仆说了一遍,罗大人并没有听清,再说一遍还是没听明白。 许多多代答道,“她叫阿依古丽。”罗得刀说,“问你了吗?等婚书到手,你才可替她说话,这是规矩,必得她自己说。” 他在上边写好了双方的内容,又在主婚人里面写上“西州天山牧牧监高峻”,证婚人里写上“西州户曹罗得刀”,在媒人里却不知道写谁。 陆尚楼站在边上,亲眼看到许多多第一个跑上去,心里也替许不了高兴。他知道许家就多多这么一棵独苗,以前许多多女里女气的是个什么德性他最清楚,他都认为许家的血脉就要断送在他这一代。谁知道自从跟随了高大人,竟然有了这样的变化。见罗大人迟疑着媒人一栏,陆尚楼就提议道,“何不写上丽容姑娘。” 罗得刀就在媒人里写上丽容二字。 第二个牧子又被高大人叫到,跑上来也去拉了一个,两人高高兴兴地过来,高大人道,“噢。我明白了。你们一个个……只把我蒙在鼓里,原来早相看对眼了!” 第二个女仆名字,罗得刀又问了两遍,才听清楚了是“热伊汗古丽”,等写好时罗大人的额头便见了汗,“听着都是古丽,”那位牧子手里牵着心上人,解释道,“是十姐妹花的意思。” 罗大人道,“那就叫十姐妹花古丽多好,只是这栏里又写不下。”高大人知道他对这些女子不熟悉,写得吃力,便对丽容道,“你去解救一下罗大人。” 丽容这半个月来,与女仆们朝夕相处,彼此的名字早已了然于胸,闻言从罗得刀的手里接过笔。罗大人让开,到一边上擦汗。丽容上来果然写得十分轻松,不大一会便写好了另外两对,并且都在“媒人”栏里写上自己。 第五个牧子上来,去拉一位女仆的手时,女仆轻轻地把手抽出来,牧子闹个大红脸,被人当众拒绝的滋味是不大好受的。高大人笑道,“你真是个实心眼儿,是不是这些天只顾了干活?去拉拉下一个看看。” 周围的人要起哄,让高大人一瞪眼压制下去,看着那个牧子就有些犹豫起来,半个月来他只看上了这一位,谁知看差了呢。 丽容在桌边,想着自己的心事。心说别人都有了归宿,自己呢?还在这里替人家写婚书。她看到每一张纸上都有自己的名字,但都是写在媒人里。心道,“丽容啊,丽容,你这些天的努力是不是不够呢?高大人是怎样个心思……” 正好在那边儿正在捣乱,一时间也没有人走到丽容的面前来登记。丽容想着心事,不觉在上边的存根页上的女方里写上了“丽容”。 那边仍旧吵吵嚷嚷个没完,她的心思又飞到了高大人的身上,不觉间在下边的正页上“男方”那栏里写上了“高峻”。 刚把峻字的最后一笔写罢,她便猛然清醒过来。心说坏了,万一这些空白的婚书正好够份数,最后来的不是要没地方写? 她飞快地往后捻着纸页数了一回,发现还有富余,这才暗出了一口长气,悄悄地把纸从中间一折,从婚书正、副页的骑缝处撕了下来,正页胡乱地叠了揣到自己怀里。(未完待续。) 第215章 回到交河 高大人像是有什么急事,把女仆们分发下去之后,看看天还未到正午,就准备着赶路回家。他对陆尚楼说道,“这里后续的事情就交给你和冯征了,有什么事情自己拿主意,我也会隔段时间再来。只是记住一点,大事靠人。” 说罢带了丽容,罗得刀与他的十名手下也一起走。陆尚楼和冯征带人送出老远,临别时高大人又说,“紧着多建些整齐的住处,别让那些人真去钻草棵子。”这些人打起马来,踏上归途。 高大人带了交河牧的马匹来做河练,却建了一座白杨牧场回去,此行真是大有所获,一路上把小曲儿哼出来,不知道丽容在他的身后愁肠百结。 高大人这些天还真没有给过她什么暗示以表明他有那个意思,最明确的话也就是提到了她的姐姐丽蓝一句。可这有自己什么关系? 她悄悄地伸手入怀,摸了摸那页写到了一半的婚书。它像一只刺猬扎得心好疼,但是又舍不得扔掉,从最初的几次过后,丽容在白杨河就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对着高大人调皮,她变得像个大姑娘,变得寡言少语,不去主动逗弄高大人。 而高大人这些日子日理万机,巴不得她不来捣乱,也许他认为这样的她才是正常的。现在人们骑马奔跑在返回西州的路上,在丽容看来,她的希望也正在随着目的地的越来越近,而变得越来越渺茫。 牧子们挑剩下的两名女仆也随了这些人一起走,她们没能找到意中人,便还算是高大人的女仆,也要到西州去。今后,她们还要听从高大人的安排。 离开了在弩支城寄人蓠下的日子,摆在她们面前的未来,总不会差过那些找到了心上人的女伴们。因而一路上,只有个丽容,恨不得找个没有人的地方抹抹眼泪。 过了古屯城、又过了那道山谷,不远处便是高大人在这里与厥越失部夜战之地。一幕幕十多天前的场景再一次浮现在丽容的眼前,恍如昨日。但是这一切都已是过去,不变的是她与高大人的关系。 丽容往树林里看去,那棵自己在上边过了一夜的大树静静地站在那里,似乎这十多天的时间让它的枝叶更加茂密,根本不像有人上去过的样子,她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高大人挟了她一跃上树的一幕清清楚楚地,甚至她现在在马上都能回忆出自己的身子在高大人的腋下感受到的压迫、以及极度飞升时灵魂出窍的感觉。但是那一刻简直太短了。 高大人在马上回身看着她道,“丫头,马上见到你姐,怎么不高兴?”又想起什么来,对罗得刀道,“罗大人,你可先带人上金沙岭,我与丽容还有些事做。”罗得刀不便细问,带人过了浮图城的岔路,直往金沙岭上而去。 高大人问道,“今日顺路,把你的父母大人接上,要不以后我就帮不上忙了。”丽容的家在田地城,那里是汉人聚居的一座土城。丽蓝、丽容姐妹出去之后,她们的父母在家里无依无靠。高大人的话正合她意,于是答应了在前边带路,两名女仆也紧紧跟随,与高大人直奔田地城而来。 田地城,正好在浮图城的侧后二十多里,这些人打马由浮图城边一冲而过。一开始丽容还有些担心,他们这四个人会在浮图城有什么麻烦。但是看到高大人只是急于赶路,像是一点都不担心。 大唐没有武力收服浮图城,因而隐在浮图城后边的田地城也就不鲁不齐,一直孤悬至今。此城中悉数是汉人,城中没有兵马,只有阿史那薄布在几年前从田地城里就地指派了城主、管事。 但这些人一直按着汉制,城主不叫城主,都自叫做县令,下边县丞、县尉、录事及三班衙役都是县令指派,没有什么杂税,衙役直到县老爷都是以谷物做为俸、饷,由城中居民摊派。 城门边只有两个老头子把门,看到丽容带了人进城也不加阻拦。他们穿大街走小巷,不大一刻到了丽容的家。 这是个小小的院落,座落在深深的巷子后边,高大人带人进去的时候,院子里正有位小伙子劈柴,旁边一位老汉打下手。 只见这位小伙子二十来岁,个子不高,但却生得壮实。上身穿了一条黄白的粗布短褐,这是一种贫苦人才穿的短衣,常用兽毛和粗麻制成。但是小伙子露在外边的肩头和胳膊却显得很有力气,高大人以为是丽容的哥哥。 丽容一进了院子,口中叫老者一声爹。老者忙抬起头来,看到小女儿回来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高兴,但是女儿身后进来的一男两女却让他生出些戒备之意。他没有招呼来人,只是对丽容说道,“你还知道回来,要不是苏括儿天天来看,我和你娘都要饿死。” 高大人于是知道这个苏括儿不是家中人。 丽容说明了回来的意思,笑着对她爹道,“这不是我和高大人来接你,我们一起去西州,也就能与姐姐一起照顾你们了。” 听说眼前这位年轻人是一位大唐的官员,老者从屋中又叫出来老伴与高大人相见,又指着那个小伙子,对高大人道,“这是离着不远的街坊,家中无父无母,常来看顾,只是我们都走了,只剩下他……” 高大人已经看出这个苏括儿对丽容有些意思,因为不大一会儿的功夫他就看了她好几眼。于是说道,“既然无父无母,不如一起去,到我牧场里有个事做,再说我这里还有两个女仆无处打发……”说到这里他忽然感觉到苏括儿有些不善的目光,就不说了。 小伙子听了不以为然,但是丽容听了心里却十分的畅快,高大人这样聪明的一个人,一上来就把手里的女仆提出来,难道这才是他对自己的真情实意? 丽容离开家去找姐姐,本意就是躲开这个苏括儿,他天天来帮着做这做那,意思也是十分的明显。但是她只拿他当个哥哥看待,要是能让高大人在牧场给他个活儿干,也算是自己一家人对得起他。 家中没什么值钱的东西,连两套被褥丽容也不叫带,算起来只是两个单人。而苏括儿几乎没有等着说话,便跑出去雇了三头驴子,想来这里面也有他自己要骑的一头了。 出来时丽容也不叫锁门,对她爹道,“万一有没住处的人到了,直接能住。”于是一行七人出田地城上路。 一路上丽容总是把她爹丢下,打了马上来与高大人并行,但是不大一会,准会让苏括儿骑了驴闯到中间。高大人与他说话,苏括儿也只是略微的吱应,似乎心思都不在这上边。 在金沙岭上牧子和马匹坠崖的地方,高大人看到道路不知什么时候叫人拓宽了许多。在接济客栈内,店主告诉他是浮图城派人修的路,还说以后赁车子的营生就不好过了。 高大人想着这些事,知道阿史纳薄布此举有着示好的意味,就对店主人道,“正好我要赁你的车子。” 这天深夜的时候,高大人带着这些人才到达了交河县。丽蓝半夜被叫起来,看到了妹妹、高大人接回了父母,她十分的欣喜,忙着给高大人及女仆们安排住处。 而妹妹为何一去十多天,为何高大人没有带那些人马回来,也是她正想问的。(未完待续。) 第216章 父子相见 但是高大人起个大早就走了,还把他带来的两名女仆一起留在了旅舍。丽蓝不用想就猜得到他的意思,是怕回到家之后没法交待。因而就把这两名女仆安顿在旅舍里,只让她们做些不要紧的事情,并不去侍候来客。 苏括儿也留在旅舍中做些力气活,没事就跑来陪着丽蓝的父母说话。但是丽蓝发现妹妹丽容老是躲着他,倒与高大人的那两名女仆十分的熟络。 高大人打起马来,只用了半个时辰便到了家,人一进院落子,高大人便大声地嚷嚷道,“老婆们,快快出来迎接,本大人回来了!” 没有动静。在高大人的想法里,一连这些天不见,一听他的声音,往常这些人怎么也得跑出来三个四个的,怎么一个人都不出来。 他内心狐疑,把炭火扔给瘸腿老汉,问他怎么回事。老汉说,“是高大人来了。”高峻道,“可不是我姓高的来了么?” 老汉道,“高大人……你弄错了,是高大人……长安来的高大人在客厅里面。” 高大人一边大步地往院落子里走,一边想着老汉的话,一脚迈进客厅里,看到柳玉如她们都在,一个个正襟而坐。一见到他进来,一个个的眼睛里都闪过一丝欣喜的神色,但是柳玉如眨着眼睛向他示意。 高大人往那边一看,是父亲高审行坐在那里,崔嫣紧挨着父亲坐在一边。 高峻脑袋里飞快地转了个圈儿,不知道他怎么这个时候到柳中来。刚要开口问候,不想高审行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沉声说道,“大白天的,你人还在院门处便大呼小叫,让外人看到,不怕笑话你没个大唐官员的做派么!” 高峻马上换上了一副笑嘻嘻的样子,躬身对父亲施礼道,“父亲大人教训得极是,是我不稳重了,”又问,“父亲大人,不知你老怎么有时间到这边来,是长安又是有什么旨意到了?” 高审行面色稍缓,说道,“我是被皇帝陛下赶到西州来的。” 高审行一接到要他到西州任长史一职的委任,高府之中就炸开了锅。审行的兄弟几个都纷纷向他祝贺。都说他以四十岁的年纪,也没新立什么功勋,却把他从太常寺丞一个从五品下阶的京官调用到西州长史的职位上,几乎就与封缰大吏两步之遥了。 高审行也对自己能够再往上升上一阶而有些隐约的自得。西州算是中州,长史的职事是从五品上阶,谁知道皇帝陛下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他送到长史的位置上没有更深一层的用意? 或许真的如兄长们所说,从此便是他平步青云的开始也是说不定的。他认为是家族的关系才有这样的好事,因而心情不错。 为了尽早上任,高审行单人匹马赴任,妻子崔氏不能很快与他一起到西州来。但那都是以后的事,在不远的将来,一向惦记女儿崔嫣的妻子是一定会跟过来的。 他此时坐在高峻的客厅中,一身红袍,金色的带扣让他的手摩挲得闪闪发亮。 贞观初,太宗皇帝对官员的服饰重新划定了一次,天子的袍衫用黄,臣民禁用;亲王及二三品大员、皇后服大科绫罗,色用紫,饰以玉。五品以上服小科绫罗,色用硃,饰以金。六品、七品服用绿,饰以银。 他一到了西州便得到了都督郭孝恪的热情接待,把必要的手续办妥之后,高审行几乎没有在西州府多待半天,便急匆匆地往牧场村来了。因为他从长安出来的时候,妻子崔氏让他尽快看一看女儿到西州后的近况。 一进牧场村,放眼望去看不到一位穿红袍的官员,只有西州别驾李袭誉算一个,高审行更有了些踌躇满志的豪情,立志在这里大干一番。 现在,他看到高峻身上也穿了与自己一模一样的服饰,却不知道高峻已经刚刚升到了正五品下阶的天山牧总牧监,是与西州别驾平起平坐的,要比他这个长史还要高上一级。 只因为两人是一前一后升职,吏部不会因为他与高峻是父子便会专门通报。而他在西州只呆了半天,郭都督想与他说也是没有机会。 因而高审行仍以为高峻还是从五品下阶的牧监,对他说话的语气上除了老子对儿子的优势,在品级上也更有说硬话的本钱。他当了柳玉如、樊莺、李婉清、思晴和谢金莲的面,板了脸对高峻说道,“听说你到白杨河去放马半个月,不知事情可还顺利?” 高审行也不说让他坐,高峻只好在当面站着。听了父亲的话,高峻又是一躬身答道,“回父亲大人,一切都还顺利,白杨牧场已经初具规模,有马匹一千三百匹,简易的厩房和人员配备都安排好了,我才回来看看。” 高审行不以为然地说,“才一千三百匹马,不值得大说特说,”又是转身面向了坐在一边的崔嫣,用手抚了崔嫣的手道,“嫣儿到了这里之后,你可曾欺负于她?” 崔嫣碍于礼节,高审行一进屋就对她问寒问暖,也都没觉得有什么十分的不妥,她知道高审行在感情上还是延续了以往在高府时的样子,把她当作女儿看待,也知道这是母亲的因素在其中,因而高审行让她坐在自己的身边也就坐了。 但是崔嫣也有些不得劲儿,因为柳玉如她们这些人都在一起。于情理上讲,这些人在高审行的眼里该是彼此彼此,都是儿媳。他这样厚此薄彼总有些不大正常。 而事实上,这些人里面里面除了柳玉如和樊莺知道高审行的妻子便是崔嫣的母亲。但如此详细的关节,别的人如李婉清、谢金莲和思晴等人哪里知道? 现在高峻出现在大家的面前,高审行不但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反而仍然像对待女儿那样,抚了崔嫣的手说出这番话,便让所有的人都大感意外。这个当公公的,到底是对儿子心近,还是对儿媳心近? 高峻脸色一沉,又不能明说,只是咳了一声,对着崔嫣、李婉清、思晴等人说道,“这半个月,那些小蚕长到多大了?” 崔嫣得到高峻的提示,忙站起来说道,“高大人,这半个月我和婉清姐姐几个人一直好好侍弄它们,已经长到原来的六倍来大,吃得也多,”又对李婉清和思晴道,“我忽然想起来了!蚕叶已经不多了,不如我们快去采桑叶!” 崔嫣说罢,冲着高审行施了礼,拉起李婉清和思晴跑出去了,虽然她们都想和高峻在一起问问白杨河的事情,不过眼下看来,还是躲开的好。 高审行一直看高峻不大顺眼,父子两个对此心知肚明。他见高峻不接他的问话,却把崔嫣支走,心里老大不快,再看到了高峻的脸色,高审行也猛然回味过来,脸上讪讪的,知道是自己大意了。 在他的心里,高峻的地位远远比不上崔嫣,表现出来就不得不让其他的人感到奇怪了。高峻还要把场面圈转回来,想说些什么时,婆子在外头喊道,“高大人,别驾大人到了!”(未完待续。) 第217章 亲家同僚 牧场村旧村的改造进展很快,持有村中那些旧房的那两个大头——王允达和高峪不闹意见,只是其他的一些细节根本难不倒堂堂的别驾大人。因而高峻不在的这半个月,旧村改造一天一个变化,旧房都拆净了,新房平地而起。 平时高峪不露面,只有个王允达副牧监鞍前马后地侍候着别驾,王允达又是会来事,几乎让别驾把他当做个人才。 公事一清楚,别驾李大人就时常想起自己的女儿来,总想找个由头到女儿家里看上一看。只是高峻一连半个月都不在家,他一直把思女儿之情压着,今天看到新任的西州长史高审行到儿子家去了,李大人一想,这不就是个现成的机会! 从公事上论起来,自己是别驾,他是长史,到了一处如何不要会会面?也显得同僚和气;于私来讲,怎么着二人也是亲家,那就更该去见上一见了。 虽然他的品级和职位都高过高审行,但一来高审行长年在京中任职,那些地方上进京办事的封疆大吏们,见了他哪一个不是客客气气?因而高审行早就养成了京官高人一等的做派,乍到西州赴任,见了别驾也只是寒暄几句就过来了。 好在李别驾和谁计较也不会和亲家计较这些俗事,因而不请自来了。只是刚看到高峻的家门,便看到自己的爱女与崔嫣和思晴跑了出来。 李婉清一见父亲,悄悄对他说了句,“我们去去就来,爹你先进去帮着点高峻。”别驾不知女儿此话何意,一边想着不知道高峻的爹和丈人谁近,一边摇着脑袋进了院子。 高审行此时已经摆正了身份,一听是别驾到,忙与高峻父子两个迎了出来,三人在院子里见过礼,再一同回到厅中。柳玉如一看今天真是热闹,忙着与谢金莲一块,招呼着婆子准备午饭,又让老汉打酒。 不大一会儿,酒席摆好,而崔嫣和李婉清、思晴已经回来。她们哪里是去采桑,分明是躲出去转了一圈儿,到了柳中牧场的大门就回来了。 高峻请二人入座,客厅里就是一张大桌。按着正常的规矩,儿媳们是不能与这些人坐在一桌的,但是高审行再一次犯了糊涂。 他以为总也不与女儿见面,正该在一起吃个饭,于是抢先张罗着道,“别驾也不是外人,我们大家就不要客气。再说只我们三人,这一大桌子的菜也不协调,你们就一起吃吧。” 他的心意别驾并未感到不妥,二人的心思是一样,只是别驾想的是女儿李婉清罢了。柳玉如等人谢过了,纷纷入座。 高长史和李别驾在正位上一左一右坐好,高峻在二人的对面坐下。长史待要招呼崔嫣坐在自己的身边,话未出口,就看到崔嫣已经坐在了高峻的身边,于是就不便再叫她。 而李婉清也紧挨着高峻在另一边坐下,崔嫣的右边是柳玉如,柳玉如的右边是谢金莲,谢金莲挨着高审行。李婉清的左边是樊莺、思晴,思晴挨着李别驾。甜甜回来后让婆婆子带到下边去吃饭,一大家九个人把一张不算小的方桌坐得满满的。 高峻本想举杯先说些什么话,但是别驾和长史两个都在,好像现在自己也算不得家中的老大,真不知道话由哪边说起,因此也就不吱声,等着他们说。 最后还是李袭誉举了杯对高审行道,“高大人喜得升迁,到西州长史的职位上来,从此你我既是亲家,又是同僚,更有理由彼此照顾,共同襄助郭都督办好西州的事情,来,下官先敬高大人一杯。” 柳玉如在边上听了,忍住了不笑,想不到别驾大人在这里面对着长史也会自称下官,就听高审行回敬道,“哪里哪里,李大人弃扬州繁华之地而到西州,才是真的令下官感到敬佩,审行也敬李大人一杯”。 然后这两人来言去语,你敬我我敬你的,一转眼一人三杯就进去了。而高峻这里却没有人搭理,那杯酒一动未动。 柳玉如这些人都已经看出了门道,想要拉着高峻也喝起来,气氛才不会冷清,但是她们谁都不能不理两位长辈,必要有个先后。因此这些女人们先一一敬过了高审行和李袭誉,才又拉着高峻喝。 高审行手里端了酒杯,终于想到儿子。他看到女儿崔嫣和别驾的女儿李婉清,正一左一右地忙着给高峻夹菜,这两个女子几乎都要靠到高峻的怀里去而不自觉,一边夹菜一边旁若无人地与高峻低低耳语,他就有些不快。 李别驾看到女儿一脸幸福的样子心中大是欣慰,而高审行却看到儿子不懂礼数,当了长辈还只顾了与老婆们亲热,真是一点规矩都不讲了。 他举了酒杯也不喝,对高峻道,“我听你说起白杨牧场刚刚建成,手下那些人老成不老成?不过我看到你的样子,已经知道个七八!白杨河那里远离西州,未知的事多的很呢!你可不要辜负了皇帝陛下和郭大人的厚望……要多想些正事,少想些儿女情长才是正理!” 高峻嘴巴动了动,却什么都不好说,只是在座上正了正身子。 李别驾打圆场道,“高大人教子有方,不然高峻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升迁,他现在可是大唐天山牧的总牧监,与我这个上了年纪的别驾都一样的品级了!” 别驾此话,高审行过了一阵子才回味过来,原以为自己刚刚升上一级,总算比儿子高了一级。这样一算,在座的三个男人里还是自已的级别最低了,本来他还有好些后话要教训高峻,想想也就作罢。 又看夹在六位女人们中间的柳玉如和那个叫樊莺的在席间一直低调,心想只要这两个女人老实些,那么女儿也不会吃什么亏。于是又高兴起来,与李别驾又喝了几杯。 这时高峪又急匆匆地赶来与五叔见面,一个劲地说来晚了罪过,免不了再敬上好几杯,并拉了别驾一起喝。待饭吃完时,两位大人都有些晕乎,被让到客厅边上的客房休息。 高峪悄悄对兄弟说,“我看你的好日子要到头了,这哼哈二将怕是都有扎根牧场村的意思,你打算怎么办?” 高峻却早打好了主意,轻哼了一声道,“谁也甭想跟我斗!” 送走高峪之后,高大人又站在客厅里大声嚷嚷道,“崔嫣,婉清,中午到哥哥屋里来睡,这些日子可想死你们了!” 李别驾在客房里已经沾枕头就着了,高审行隐约听到高峻在客厅里吵吵,心说,刚说过他,他就从院子里嚷到厅房里来了,这小子的脾气随谁呢?敢当了老丈人的面这样放肆。(未完待续。) 第218章 形影不离 高峻喊过之后,也只是在跑过来的李婉清和崔嫣的脸上很响地各嘬一口,就骑了炭火出了院门。正好两个老家伙都喝多了,他得去牧场里、旧村里转悠一圈才放心。 高大人出了院子,看到谢广从许不了的家里出来,估计谢广现在已经把许不了家当成了自己的家了,一点都不再避人。陆尚楼和许多多都在白杨牧场,他要再这么下去早晚会出人命。高大人想追上去与谢广说说这事,但是一琢磨怎么开口? 正在想着,谢广已经骑上马走了,而身后猛然传来一声,“高大人!”吓得他就是一哆嗦,听声音便是在白杨河腻了他半个月的那个女子。 高大人转回身,看到丽容和苏括儿各骑了一头毛驴,还有那两个女仆,四人从交河方向赶过来。高峻也不下马,在马上问,“你们过来干什么?” 丽容在姐姐的旅舍里坐了半天儿,就再也坐不下去,心说再这么温吞吞的几天下去,那自己去白杨河的半个月就算白去了。她也是看着苏括儿在爹娘的眼前晃悠有些闹心,便对他说,“你就这么糊弄下去,也不找个正经事做?” 丽蓝已经看出了妹妹的心事,知道这事成与不成的自己都不能说什么,见她带了苏括儿,又要带上两名女仆,便对妹妹道,“你带了她们去,不是要给高大人找麻烦?”丽容也不吱声,女仆们更是巴不得跟着去高大人的牧场里看看。 听了高大人问,丽容说道,“你总不能答应了的事情回身就忘了吧?” 高大人看到了苏括儿就想起了要让他做牧子的这事,于是对丽容说道,“把他留给我,你带了女仆们回去吧。” 丽容心说,你想得美,她听了高大人的话也不说走,也不说留,只是冲着苏括儿道,“还不随了高大人去找差事?” 高大人带了苏括儿往柳中牧场里走,丽容就在后边带了两名女仆跟着。高大人勒住马看了看她们,没说什么话,眉头皱成了一疙瘩。丽容见了笑着说,“苏括儿是我领来的,总得知道他在哪里干活,回去才好与我爹娘告诉。” 高大人无法,只好带了她们进了牧场,他看到刘采霞午饭后过来,便叫住她道,“刘群头,给你加个人,你带他去议事厅录上花名册,以后就在你的名下喂马。” 丽容原本以为牧场里加个生人指不定要有多麻烦,至少得像相亲似地,由各级的官员们上来看看、再与大小的头上交待了才行。哪知道高大人只用了短短的两句话,苏括儿的饭碗便端到手中了。高大人对她说,“事情办完,你还不带了女仆们回去?” 丽容仰着脸问高大人,“这两个女仆是我的女仆吗?是谁在白杨河说了要四十个?怎么两个还往外推!”高大人有心回她两句,但是看到厩房里已经有好奇的年轻牧子们探出头来看,便止住话,“随你吧,但是记住了,我要谈正事时你不许胡乱插嘴。” 于是,人们都看到高大人在前边骑了炭火走,后边三个女子在后边亦步亦趋。 高大人先到了拣草房,看到陈八在那里。现在这个季节不收牧草,拣草房的事情只是把年前收的、吃到现在已经没有多少的牧草翻晒一下以防发霉,因而事情也不多。高大人对陈八说,“陈管事,想派你个远差,不知你老婆能不能离得开你?” 陈八的脸一红,“那我得问问她才能知道。” 丽容道,“这位哥,你怎么听不出来高大人是想给你个官儿当当,这也要回家找老婆商量去吗?” 陈八道,“高大人,要是牧场里的事情,那就不管她离不离得开,只要你吩咐,我是一定会去做的。” 高峻说,“白杨牧场新建,需要你这样老成踏实的人,你要是家里头没牵挂,就去白杨牧场做个牧丞。和老婆去说说,她不点头我说了也不算的,现在就去问。” 陈八牵了马便要走,丽容拦住了道,“你这人还真是实心眼子,这样的差事不用问,你家大嫂都会点头的,还不快答应了!”陈八就放下马答应。 高大人接话道,“看来陈八你真的要有个人在身边点拨着才行,这么着,这个女子也给你带在身边,”说着把丽容推过去,把陈八吓得直往后退。 高大人又对陈八道,“你要是不去问,过后你老婆再来倒磨,我就不理……给你两天的时间在家里准备,该带的都带上,然后我让人护送你们去白杨河。” 丽容叫高大人推了一下,心里不乐意,嘟着嘴跟在高大人马后,有一会儿不说话。高大人笑道,“早说过了,我讲正事时你不许乱插言。再这样,我就把你推给个骡子!” 高大人在一间马厩边碰到了王道坤副牧监,对他道,“拣草房你再找个合适的人,陈八我调去白杨牧场了。”王道坤是从蒲昌牧过来的,现在柳中牧没有牧监,岳青鹤一直在管那些牦牛,刘武走后,柳中牧一直是他在主持,听了高大人的话,王副牧监点头答应。 看着这位王牧监一点迟疑的意思都没有,丽容又是一阵奇怪,怎么说任命一位牧丞也算是件大事,绝不是安插一位牧子那样简单。按理说,这不得牧场里的几位牧监坐在一起好好商量一下? 哪知道高大人还是这么轻描淡写就把事情定了下来,而这位王副牧监一点都不觉得这不正常。看起来高大人这位天山牧的总牧监,权力真是大得很!她想,丽容啊丽容,天上掉下个高大人,你不接住了就是你的不是了,那可怪不得别人。 因而接下来,高大人再与什么人说话,她便不插嘴。 她看到那个叫刘采霞的群头正领了苏括儿从议事厅中出来,苏括儿的身上已经穿着一套牧子们都要统一穿的衣服,脸上满是新奇和兴奋。他们身后一位方脸、白净面皮的官员迎出来。 丽容对苏括儿道“苏括儿哥,现在我已经求高大人给你找个好差事,以后你就好好干,你这些日子照顾我爹娘的恩情就算两清了。” 岳青鹤从议事厅里迎出来,听到丽容对新到了牧子说这番话,心说高大人出去这段日子,带回这个形影不离的女子又是谁?另两个女子又是谁? 两位大人说着话进入到了议事厅里,高大人又说,“岳大人,现这回天山牧的盘子大了,你就不能再躲清闲,柳中牧场你得一块抓起来。”岳青鹤忙点头。他这个中牧的牧监一直只管着三百来头牦牛,能再主政柳中牧场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高大人又说,“我这里有三个女仆,是去白杨河时古屯城城主白送的。岳大人你掂量着,把牧场里独身、模样过得去、将来在旧村又买得起房子的家伙叫些来,让我这三个女仆挑一挑。” 丽容狠狠瞪了高大人一眼说,“岳大人,是两个女仆,我不做数的。”(未完待续。) 第219章 生米熟米 岳青鹤心愿得偿,乐呵呵地出去,不一会儿议事厅的门口便让十多位年轻牧子们蜂拥着堵了个结实。罗得刀从西州赶回来,想进议事厅,都喊了好几嗓子才堪堪从门外挤了进来。 高大人不耐烦地道,“这又不是犯抢,你们就是从议事厅的后窗户再挤出去,有用吗?挑牲口还得人家相上你才行呢!都到门外去站好,成与不成,得我的女仆们看上你才行。” 十几名牧子们呼啦啦地、一眨眼在议事厅的门外站好了,高大人又道,“今天是人家挑你们,不是你们挑人家。我把她们大老远的从白杨河带过来,总得让人家满意才行。还有,你光有个漂亮的脸蛋不行,你得买得起房子,旧村改建后的房子你若买得起就留在这,买不起的趁早让地方。另外挑不上的别灰心,你只要好好干,本大人下次再带些来也是有可能的!” 罗得刀也把随身携带的公事包往议事厅里一放,跑出来看热闹。高大人总整些新鲜的事情,一群大老爷们排好了队让女人挑选,这事高大人也做得出来。 不过这些光棍儿牧子们哪管得了这么多,以前许多多刚来时,就那样儿的还有人上去骚扰,别说这样年轻的女子了! 丽容在屋里,也不去看热闹,她怕高大人再把她随便推出去。虽然她认为高大人只是做做样子拿她取乐的,但是这也不好。 她看到了罗得刀的公事包儿放在议事厅的桌子上,这只牛皮包儿她在白杨河就看到过,知道那些婚书的底子都是从这里掏出来的。 她想起自己怀里的那张婚书的正页,看看人们都在议事厅的门外鼓噪,伸手抓过那只包儿。她是个敢想敢干的人,打开了包看到那本她熟悉的户曹衙门的婚书册子就在里面,于是拿了出来。 她手下麻利地翻开了册子,看到在她前些日子写过的那些张页后边又填写了两张,估计是罗大人回西州时新填上的。她往前边翻了翻,找到了自己填错的那页。 那页的存根上只在“女方”一栏里填写着“丽容”两字。她拿起了议事厅桌子上的毛笔。方才岳青鹤刚刚给苏括儿登记了花名册,笔上还有墨。丽容想起了在白杨河时罗大人说过的,“写上就作数儿,”毫不犹豫地在上边男方的一栏里填写上“高峻”。 但这只是存根,正页还没有写。她听着门外乱哄哄的声音,赫然便有高大人在那里嚷嚷着,心说要抓紧,我没写完你可千万别有人进来,等我写好了就不怕谁了! 她伸手到怀里,那张一直以来像刺猬似的婚书正页一直没舍得丢下。丽容在桌上把它展平了,听着门外的事情似乎正到了难解难分的时刻。 她定下心来,手也不抖地在正页的女方一栏里写上自己的名字,证婚人还是罗得刀,她知道该怎么写,媒人栏里还是写的她自己,然后还放在嘴边吹了吹,让墨迹干得快些。她把这些都做妥了,收拾好了公事包才若无其事地走了出来。 门外头两名女仆已经选好了意中人。她们的那些姐妹们在白杨河还是让人挑,谁知道在柳中牧场却是自己挑人,因而早就把这十几个人在心里选了几个来回。 这些女子以前是自已的部落战败了,不得不给人家为奴,如今总算自己说了算,谁都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扭捏。因而高大人一发话,直接上去把意中的人拉了出来。 被拉到的两个人满心欢喜,没被拉到的发出一片无可奈何的嘘声。高大人看到丽容走了出来,一把拉住了丽容道,“没事没事,我这里还有个小姨子,你们再排好了队,让她挑选一下看!” 高大人的意思很明显,就是不让丽容再纠缠着,趁早把她连羞带臊赶走了事。再者前些天是丽容上赶着追求,高大人明着往外赶她她也不恼。 但是今天当了这么多的人又被高大人往外推,又有那些牧子们起着哄再去排队,丽容不禁又羞又气,把这些天受到的委屈一下子爆发出来,伸手就在高大人的脸上“啪”地扇了一巴掌。 虽然说她一个女子没什么力气,打得并不重,但是高大人想一万次也想不到会挨打,连躲闪的意识都没有,就被打上了。 丽容红着脸道,“我是什么人,在田地城时也是多少家求着,在家里也是爹娘宠着、姐姐惯着,一个姑娘家岂会容你推来推去的!” 罗得刀忙上来,不管他官当多大,职位有多高,在自己的潜意识里还是把自己当作高大人的管家,一见高大人挨了打,罗大人便脸色不大好,上来对丽容道,“丽容姑娘,高大人怎么说也是天山牧正五品的总牧监,你怎么……”高大人忙拦着不让罗得刀说。 丽容把心一横,从怀里掏出那页婚书,在罗得刀的面前一晃道,“罗大人你瞧清楚了,我打他该不该!”罗得刀也看清了,丽容也把那张纸揣回了怀里,说罢连来时骑的驴也不要,抹着眼泪就往回走。 高大人摆着手让这群牧子位散开,从来都是高大人踹别人,牧子们从来没看过有人敢打高大人,今天的一幕把他们吓得不清,在议事厅前一哄而散。高大的让岳青鹤去安顿那两名女仆,问罗得刀“这丫头晃的什么东西呀?” 罗得刀抖着手道,“我就是因为这个才把那本册子装回来的,还没来得用与高大人你说呢!” 罗得刀赶回西州处理公事,正好有两对新人来登记婚书,罗大人事后一眼看到册子里有一页存根是写了一半的,只写了丽容两字。 如果此页完整,正页还在上边也不算大事,但是偏偏正页已经被扯去了,这在公事上是说不过去的。将来上头察验户口、收缴赋税都要以此为凭,那怎么办?事情看着不大,却算是户曹公事上的一次不小的纰漏。 他回想起在白杨河的事情,只好把婚书的册子带回来,找高大人和丽容查证。刚才丽容在罗得刀的面前晃那一下,罗得刀已经把上边的字都看清楚了,高大人的名字就写在上边。 见高大人问,罗得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又忙着返回议事厅中看那页存根,一看,存根也补全了。 高大人问,“罗管家,她是自己写的……这也做数?” 罗得刀哭丧着脸道,“怎么不做数?再说谁信是她写的……户曹衙门的大红印盖着呢!” 高大人奇怪,“嘿!这丫头给我来个生米煮成熟饭!” 话音未落,李别驾和高长史从门外进来,高审行道,“什么生米熟米?路上有个年轻的女子边哭边走是怎么回事,你的牧场里还敢有人欺负姑娘家么?”(未完待续。) 第220章 这还了得 高审行在楼下的客房里听到高峻大呼小叫地让崔嫣和李婉清上楼,但是不一会儿就听到这两个女子说着话从楼上下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也不睡,侧着耳朵听她们说话,才知道高峻已经出去好半天了。 高审行一想,自己和李袭誉同为西州的高层官员,过了中午休息的时间再在这里呼呼大睡,别说别人,只是在高峻的面前就觉着不行,以后还怎么当众教训于他? 于是,高审行强行把李大人从睡梦中拉起来,两人用冷水洗了脸,骑上马就往柳中牧场中而来。 在半路上,高审行看到了一位年轻的女子在地上走着,一边走一边抹眼泪。他看她也就是与自己的女儿崔嫣一般大小,因而就上了心,一进议事厅的门便问高峻是怎么回事。 高大人也没法子解释,只是含混地支应两声,骑了炭火就想往下追。出去了几步,又想起了丽容骑来的毛驴,又返回来牵了驴子再走。 高审行看着高峻这样慌荒张张的样子,心里一百个瞧不上他。扭头想问罗得刀,罗得刀也心虚地夹了公事包儿往旧村的工地上去了。 高审行冲着亲家说,“李大人,你瞧瞧,这都是什么做派!要是放在金銮殿上,恐怕两天半都要被撵出来了!” 李袭誉不知道高大人为何这样说话,不过经过了这些日子,他倒是看着女婿高峻也不是以往他认为的那样不堪。别的且不说,就看他在这样短短的时间里坐了钻天猴儿一样的升迁,也能猜到这个人不是脓包一块。 自己的女儿在那里和高峻一起过日子,李大人在高审行的面前就有了袒护高峻的意思。说道,“嗨!年轻人嘛,我们这些做晚辈的不好求全责备,我看你的这个儿子是不错的……别的不说,半个月里能在远离西州的地方建一座白杨牧场,高大人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呀……就在旧村里建一座试试怎么样?恐怕我们还是做不到。” 高审行本意是想拉个话能说到一起去的,想不到李大人的话风全不是他想要的。有心反驳两句,猛然想起自己的品级是在人家下边,若是没有高峻这层关系在里面,那他这个长史见了李大人的面是要问安的。 正好岳青鹤安顿好了那两名女仆后再进到了议事厅,王道坤进来。刚才高大人骑马牵了头驴子,在半路上已经告诉了他柳中牧的人事安排,他知道今后岳大人就是总抓柳中牧的上司,因而赶着过来与岳大人商量事情。 他看看在议事厅里的高长史和李别驾,知道也不算外人,便不避讳。对岳大人讲,“高大人从田地城带过来个牧子,我已经按着高大人的吩咐,安排他去做了牧子……高大人还说把拣草房的管事陈八,调去白杨牧做牧丞,让我们再选个人替陈八做管事,岳大人你看选谁合适?另外,高大人还说从今天起就是岳大人主持柳中牧,下官以前一直是在蒲昌牧,说心里话对柳中牧场的情况真是不大了解,今后就须岳大人多多指点下官……” 这本是两位柳中牧场里的官员在一起商量事情,但是王道坤一口一个高大人,更兼他说的这些事情,放在一座牧场里看,无一不是件举足轻重的大事,怎么高峻一会儿一说,就这样了了草草地定下?这还了得! 长史大人到了西州后,郭都督还真没有给他交待什么事情,看他急匆匆到了柳中牧场也只当他是惦记着儿子,因而更是由着高审行想去就去。 但是高审行却认为,既然自己是个堂堂的西州长史,就要为都督大人担些事情。他越听旁边这两个人的话,越觉得不顺耳,心想这些边陲地方的中、下级官员真是一点规矩都不讲,那他从长安来的人看出不对的地方就不能不说上两句。 高长史一抬手打断了岳青鹤和王道坤两位牧监的话,问道,“本官听你们说的,与规矩出入太大,这样重大的事情都是谁决定的?报与了郭都督知道不知道?再说了,别驾大人还在这里,难道白杨牧场里新任命一位牧丞,还有牧监的变动,都是高峻这小子一张口说了就算?” 李袭誉没有想到高审行会从这上边发难,李袭誉为官多年最重规矩,知道高审行说得还有些道理。但是他更知道自己做为一个别驾,虽然职位不低,但是与牧场里的事务却是不搭边。 牧场方面的事情都是总牧监直接对西州都督负责,他们这些州里的官员是管不着的。除非都督大人明言指派,让他们来过问,否则他们擅自干涉牧场里的事也是不行的。 岳青鹤和王道坤都知道高长史和高牧监的关系,虽然对他的横加指责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碍于高峻的面子不能失了礼。 于是,岳青鹤笑着对高大人说道,“长史大人,这不奇怪,高牧监对于牧场中六品之下的官员是有权这样做的……也许在别处不行,但这都是西州郭都督明言讲过的。” 高审行想不到自己的话让岳青鹤不软不硬地顶回来,心头的不快又有些盛。但是看看李别驾的态度,似乎也不大支持自己的说法,鼻子里哼了一声道: “郭都督这样说自有他的道理,但是本官想多半还是看了与高府的交情。我来之后,便不能由着高峻这小子胡来,早晚会去与郭都督说一下,收回他的这些不该有的权力!” 高峻骑了马,牵了驴,不大一会儿便追上了丽容。她在地上走着能有多快?想起了自己刚才打高大人的那一下,几乎使上了平生的力气,也不知道打疼了他没有。 不过,想想他在白杨河这些日子里对自己的不冷不热,在牧场里屡次三番地羞臊自己,不打他一巴掌怎么出得了这口气?不过,她也担心自已这一巴掌下去,恐怕高大人更会把自己晾在一边不理了。 丽容在打了高大人之后都没敢去看他一眼,扭头的瞬间认为自己与高大人的事情就算是彻底完蛋了。她是为了这个才哭个没完。是不是自己命中就该找个苏括儿这样的人过一辈子? 她边哭边想,每次想到离自己渐行渐远的高大人,便觉着自己的命连那些女仆们都是不如。她们还能按着自己的意愿找个如意的郎君,可是自己的?每想到这里,刚刚忍住的眼泪就再次止不住的流出来。 她也不回头,听到身后响起了马蹄声,也不超过去,就在后边随着自己走了好大半晌。猜想多半是高大人跟过来了。她不敢确定、也不敢回头去看,就哭着从怀里把那页婚书掏出来往地下一扔,依旧抹着眼睛往前走。她心里想着自己的委屈,那些眼泪竟然越发的汹涌。 她听着身后的马蹄声终于停下,过了一会才再次跟了上来,还是不超过去只在后边不紧不慢地随着。丽容心头暗喜,要真是他的话,那会怎么样?(未完待续。) 第221章 我就是驴 丽容在地下走着,耳朵却听着身后,也不哭了,只是偶尔还抽噎两声。忽然听到身后的蹄声骤然加快,直向着自己冲过来。 她担心着要不要往边上躲一躲,她认定来人并非高大人,顶多也就是个好奇的牧子在后边偷看她哭,后悔那页婚书让自己扔出去试探。 正在迟疑间,她感觉身边红光一闪,恍惚是炭火冲到了身侧面。随后,她的身子一轻,被马上之人一探身拦腰抱起,轻飘飘地放在马背上。 这感觉与在去白杨河的路上让高大人挟着上树很相似,似乎把刚才没完的思维都丢在了地下,只听高大人道,“你打了我便走,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丽容惊惧不定,慌忙说,“快放下……”她想说,牧场里这么多的人,让人看到有多不好,又担心高大人真把她放在这里怎么办?于是就把话止住了。 高大人已经把炭火拨转回到来路上,两腿一夹马腹,炭火忽然加速,载着二人急驰,把高大人牵来的那头驴子丢下不管。丽容总要找些话说,“我的驴子……” “本大人便是驴,你还找个什么劲头!”炭火的速度没想到这样快,载了两个人还是快过了一般的马匹。丽容坐在高大人的身前只感觉到两耳生风,只差闭上眼睛,两手紧紧捂住高大人揽到自己腰上的胳膊。 不远处马厩边那些年轻的牧子们喊些什么她也听不清楚,但一想肯定是在哄笑。她脸上发烧,不知道高大人要把她载到哪里去。 两人转眼就飞驰到了议事厅的门口。高审行正为了刚才的事情闷闷不乐,此时站在议事厅的门外。他不想听岳青鹤与王道坤两位牧监商量他们那些事。 而李别驾想着毕竟两人同僚、又是亲家,怎么也要陪着,有机会再开导几句。因而也刚刚迈步由议事厅里出来。两人并身站在议事厅的门口,同时看到在远近牧子们的罗唣声中,高峻的那匹红马飞驰而来。 让他们不解的是,刚才哭着走过去的那位女子也坐在马上由高峻搂着,丽容一半是高兴,一半是害怕炭火跑得飞快,因而让两位西州的大人看起来,脸上却是一副琢磨不出味道的笑意。 这还了得,一位大唐的天山牧总牧监,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地戏弄一位女子!想来刚才那女子也一定是因为这事才哭的。官体何在! 更主要的是,李别驾几乎一瞬间就想起了自己的女儿李婉清,而高长史也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崔嫣。 两个人从没有这样一致过,几乎同一时间勃然大怒,手指着高峻张口骂道,“你个小畜生!真气死我了,你要上哪里去?还不给我停下!” 但是高峻的马连停都没有停,也不理会他们,直接跑出了柳中牧场的北大门,往旧村的方向去了,马蹄声也越来越远。高、李两位大人再也顾不得官体,撒开了脚步追出大门,看到炭火已经不见了踪影。 李袭誉气得说不出话来,再加上刚才猛跑了几步,眼前一黑就坐在了地下。高审行年纪四十,总会比他强,一看亲家坐在地上闭着眼睛,反过来又劝他道,“李大人,你休要为了他生这么大的气,都是我教子无方,才有今日的丑事!” 过了一会,李大人才睁开了眼睛,也顾不得礼数,冲了高审行吼道,“我哪是为了他!我是为了我女儿!” 高审行也想说,“我也是为了我女儿,为了这个儿子我早不会生这么大的气了。”但是一想不能多说什么,只是弯了腰,把李袭誉由地上拉起来。 今天的事情他看不到还好,那些牧子和牧场中的小喽啰们爱嚼什么就嚼什么。但是今天的事情显见着是高峻这小子把李大人和他两个人的脸都打了。不好好刹刹他的威风,他便不姓高! 两个人同病相怜,一起搀扶着往回走,也不知道高峻带了那女子往什么地方去了。高审行对李袭誉道,“李大人,你说罢,今天的事情要怎么办?” 李大人咬着牙道,“罚俸、罚他的俸,我虽然不能直接罚他,但是一定要到西州郭都督那里去说,不罚死他我出不了这口气……上次的三个月还记着他,这次一并要罚出来,就罚他半年的!” 高审行也道,“半年便宜了他,我要对郭都督说,罚他一年!” 李别驾道,“好说,就这么办!” 二人骂骂咧咧地往回走,岳青鹤和王道坤在屋里也听到了动静,出来后才看到两位大人愁眉苦脸地由大门外走回来,王道坤忙上来,关切地问,“别驾大人、长史大人,你们可是有事?” 李袭誉气没处出,冲了王道坤吼道,“去忙你的!我和高长史在这边商量怎么罚他的俸呢,还要对你说么!”王道坤也不敢再问,一缩脖子退回了议事厅内。 李袭誉和高审行两手插着腰,站在议事厅的门口,两人气得胸脯鼓鼓着。想进去议事厅里坐一会缓缓精神,但刚刚吼过了王道坤,不好意思立刻进去。他们看到从新村的方向一溜小跑着来了一架马车。 到了近前马车就停下了,崔嫣和李婉清从车上下来,冲着两位大人施礼。她们是相约着一起去旧村采些桑叶的。李别驾和高审行听了,几乎同一时间冲着自己的女儿叫道,“桑叶、桑叶,我看你们是让那些小蚕迷得找不到北了!” 李别驾说罢,又吹胡子瞪眼地手指着大门外对女儿道,“还不快去!” 他的意思是,“你们两个还不快去牧场外找一找、看一看,高峻那小子刚刚搂着个陌生的女子跑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里鬼混去了。” 但是在李婉清和崔嫣听起来,就好似父亲刚刚被什么事情气到了,想打发她们快些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因而,这二人忙着上车,打起马出了大门。 在车上,李婉清对崔嫣说,“我爹从来没有对我这么恶狠狠过……”说着眼圈儿有些发红。崔嫣又会好到哪里去,她也从来没有看到过高审行这个样子。 但是仍然劝解道,“姐姐,我总算知道了在官场上的事不是那么好办的,什么窝心的事儿没有?今天也只是让我们姐妹赶上罢了……但是高大人从来不曾把脾气带到家里来,以后我们得多理解他才行。”李婉清点头。(未完待续。) 第222章 怒砸地基 高大人载了丽容,穿过旧村的大街一直往村东走。工地上旧房都已经不见,代之而起的是一排排的新房、新院落,村中的大街也比原来扩出了有一个车道,显得比之前更加宽阔。 王允达副牧监和罗得刀一同在新村的工地上,两人因为一件事情起了争执。 旧村的街道以前都是村民们为了交通,自已大估摸留出来的,而且为了依靠着两边的山势走向建房,把村中的正街挤得宽窄不齐,站在村街的这头就望不到那头。 按着罗得刀的意思,新建村子的街道一定要取直,分处旧村两头的王允达和高峪,在各自临街的房子上都要有些取舍,对于那些向街心突出来、影响街道取直的旧房子不能依照原址再建。 户曹大人的职责中有一条:新建村镇的村址、镇址确定、道路走向及规模的审核。因而他这样说也是职责所系、并非无理。 而王允达怕这样一来自己蒙受损失,花了银子买下的旧房房址,本来是可以盖了新房子赚钱的,这么一来有几间岂不是一下子变成的街道? 王允达借着高大人这些日子不在牧场村,别驾大人对他又十分的欣赏和信任,又把他心里的小算盘拨动起来。对于罗大人的意见,王允达不说反对,但是在实际操作起来时就动了心眼。 他对高峪来说有个优势——高峪只是坐等收益,不参与具体的改建事宜。而王允达每日里是要在工地上指挥的,哪座院子怎么建、先建哪里、后建哪里他可以不经别驾大人同意自己做主。 罗得刀在议事厅躲了别驾大人和长史大人出来之后,看到王允达正指挥着人,在街边起着几座院子的地基。如果由着他这么再建起来,那么新的街道又会显得不三不四。 那时再想取直街道,高峪的那片房子就要往后边退出去一大截儿。而且街道虽然取直了,但是走向却偏离了原来很多。罗得刀知道,很明显的是王允达把街道取直的损失都推到了高峪这边来了。 王允达身后边有别驾大人,别驾的职位高出了罗得刀许多。对于罗大人他是不放在眼里的。听了罗大人的话他不说什么,只是对罗得刀说,“罗大人,下官有些决定不下,不如你去问问别驾,下官一定按着别驾大人的话去做。”他想,等你问过了别驾,我的地基就码完了! 罗得刀正在犯怵去见别驾大人,看到高峻骑了马,马上载了丽容从牧场里跑出来,因此挥着手招呼道,“高大人,你来看看。” 此时高峻胸口里正燃着一团火,他从丽容的身后拾起了丢在地下的婚书,一看便知道了这女子的心意。再把白杨河时她的一举一动联想起来,也不由得为自己这些日子对她的羞臊行为感到不安。眼下他载了丽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想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做些什么。 听了罗大人的话,高大人有些不耐烦,但是又不能不过去。他听了罗得刀的陈述,一眨眼便猜到了王允达的鬼心计。 这次旧村改建动工前,高大人只把王允达与高峪二哥两人之间的势力范围划分出来,并把个许不了放在二人中间隔断,以这种方式平息了二人在利益上的对峙。 他以为剩下的事情便由别驾大人和罗得刀去筹划不会有大的问题。再加上这些日子一直在白杨河,对这边的事情疏于过问,又让王允达钻了空子。 再看看王副牧监有些躲闪的眼神,再想想在经过议事厅门口时听到的别驾和父亲二人指着自己骂的那些话,高大人急着要做的事被人打断的火气一下子就撒到了王允达的身上。 王副牧监正站在自家的地基上与罗得刀说话,他的身后便是那些暂时停下手里的活、站着看热闹的小工们。他们见两位大人有事未定、再看到坐在高大人红马上的丽容,真是打了灯笼也找不着的一个女子,这些人都住了手中的活儿,难得直着腰歇上一歇。 高大人也不说什么,在马上听了罗得刀的话,跳下马来,几步抢到王允达身前,一把把他肥胖的身躯扯到一边,从旁边一位小工的手里抢过一杆铁锹,赶开了打夯的众人,上去用铁锹几下了将夯碾子劈散了架。 这东西是一只个头不小的碾滚子,竖起来后用麻绳绑了两根木棒做抓手,上边再一边两根斜着固定。用的时候几个人围着、抓牢了,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夯实地基用的。这东西本是十分结实,却让高大人三下两下拆了,碾滚子、木棒分了四五处。 高大人几下子打散了夯架还不解气,心说我让你只打自己的小九九!又一哈腰搬起那只沉重的碾滚子,一下子砸到边上已经码好的地基上,地基一下子坍塌下来。王允达嘴唇哆嗦着又不敢上前阻止,看着高大人又狠砸了几下,一上午就算是白忙活了。 高大人似乎还急着要走,瞪着王允达道,“只要是临街的房子,罗得刀说了话再建!不然的话,谁乱建了我都这样拆掉!”说罢拍拍手,走回到马边飞身上去,在大眼瞪小眼中飞驰而去。 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罗得刀与王允达争执了好大一阵子的事情就有了结果。有小工过来问,“王大人,接下来还码不码地基了?” 王允达瞧着高大人没了影子,脾气也上来,吼道,“码、码……”小工是个头目,听了王大人的话忙去招呼手下重新架夯。只听本就有些结巴的王大人吼出了下半句,“码你妈个逼!”说完一扭身就走,“我去找别驾大人,你们等着。” 王允达气呼呼地往回走,在一出牧场大门不远的地方看到高大人的两个女人赶了马车出来。她对崔嫣本就不熟,对李婉清更是不知其与别驾大人的关系,以往他是不会上去搭话的。但这次却笑嘻嘻地凑上去,冲着崔嫣和李婉清道,“两位夫人,是去找高大人吗?” 崔嫣和李婉清只是对王大人笑笑,车也不停,听他往下说。王允达圈回马头,在后边跟了几步,又道,“高大人在马上驼了个年轻漂亮的女子,刚往村子东边去了。” 看着崔嫣和李婉清的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紧着在马上打了一鞭子,急急地跑开去,王允达觉得一口恶气总算出了一丝丝,骑马向着议事厅去了。 崔嫣道,“姐姐,他胡说呢!家里人都在。” 李婉清不说话,她算过来人,知道刚才这个穿了绿袍子的也是个官员,绝不敢当面说高大人的坏话。又联想起在议事厅的门口父亲那副气极败坏的样子,心里有着更强于崔嫣的不安。(未完待续。) 第229章 皇帝老大 刚才的一幕在丽容的心里产生的震撼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够说得清楚的。以前,一个交河县的陈捕头,到了姐姐丽蓝的旅舍也是气出两肋、目中无人,而陈捕头身后的那位神秘的县太爷更是高高在上,一般的草民想见一眼都难。 而今天在工地上争执不休的两位大人,个个一身绿袍子,哪一个都不比那位交河县的太爷矮上半分。他们两人之间的事一看就不是好解决的,但是让高大人上去,一顿连劈带砸,那个胖子竟然一句大话都不敢说,这也真是奇了去了。 再加上她看到原本需要五、六个人才抬得起来的沉重碾滚子,被高大人两只手举起来似乎像是举着个板凳,砸下去时连她坐在马上都感觉得到传来的震动,那高大人得有多大的力气? 她回想起两次让高大人挟起来的情形,那自己与这只碾滚子比起来,还真不算什么了,怪不得他能挟了自己轻飘飘的上树。正想到这里,高大人已经急吼吼地回来上了马,又载着她往村外走。 丽容轻声道,“高大人……你这样做,不会……有事吧?我看那两个人比个县太爷也小不了的……” 高大人简短地道,“多大的官儿,也得讲理。谁也别惹我生气,不然皇帝是老大,我便是老三!”丽容想,那么高大人生了气,还有谁比他大? 正想着,炭火已经要村头停了下来。再往外走是一条大道分作了两下,一条是往东,一条是往西,边上一片翠绿葱郁的桑林,把上山的小道都遮掩了。 高大人跳下马来,一伸手把丽容从马背上接到地上,拴了马、拉起她便往山上走。丽容的心突突直跳,感觉高大人如此急吼吼的带了她钻密林子是以往从没有过的。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不过,能与高大人这样,也说明他不再像以往那样排斥自己,她的心里也是十分向往。心说不管有什么事,都比高大人不理她强。因而让高大人拽着,很快山上密层层的桑叶便把望向山下的视线遮住了 高大人松了她的手,定睛看着丽容,发现她也就是个普通的乡下女子,只是比一般的人好看些,比谢金莲年轻些。但是她迎向自己的大胆而渴望的眼神却是让高大人的心头激动不已。 这是怎么回事?高大人一阵冲动、也不说话,上去一把搂了丽容把嘴巴凑过去寻丽容的嘴唇。丽容连躲都不躲,手还适时伸过来环住了高大人的腰,身子紧紧地帖了上去,感觉下边被什么东西硬硬地顶着。 她问,“为什么皇帝是老大,高大人你只是老三?那个是别驾大人吗?”因为她看到在议事厅的门口别驾是指了高大人骂的,以高大人的脾气,如果不是怕别驾,怎么会忍下这口气? 高大人放了丽容,“一会让你知道谁生气了连本大人都管不了!”他抬起手“卡卡”地在临近伸过来拂脸的桑枝上摧折,不大一刻便折了许多细而柔软的树枝,在地上略略地铺了。 丽容看着高大人在那里忙碌,心再一次跳到了一块儿。隐约觉得高大人是要带自己做一件她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她因为未知而恐慌,差一点撒脚跑开。 但是高大人铺着桑枝,手慢慢地停了下来。这些枝叶新鲜而干净,正是小蚕的最爱。他伸手把铺好的桑枝再收拢起来,往地上一坐,招呼丽容道,“你过来。” 丽容走过去在高大人的身边蹲下,听他说,“我说话你别不爱听……你的模样与我家中那几位比起来……也只算垫底……但是本大人向来不以貌取人。你也不错,咱们家中正好有你的一间屋子……不过我说了不算的,一会儿我们采些桑叶你带回家里去,看看柳玉如她们怎么说。她们不同意,你那婚书也不必拿出来了……你我便无缘份。” 说着从怀里掏出丽容的婚书交给她,自己脱了袍子铺在地上,仔细地从那些枝条上采摘嫩绿的叶子放在袍子里,不再理她。 丽容从高大人的话里听出他是接纳了自己,只是他不敢自作主张。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也不怕的男人,在这种事情上却如此的谨慎。她还是想问问,“大人……若是有个比我好看的今天站在这里,你怎么说?” 高大人低头摘着桑叶,“这没有牵扯的,我的那些女人们虽说个个美貌,但她们都不凭了这个……比如这些桑叶,便让我想到了婉清。想到她们,老二再有怒气也要压一压……不过即便我这样做,也许已经会让她伤心了!” 丽容听了,深深地为高大人的话感动。如此说来,自己这个垫了底的,只要真心对高大人,那他也不会忘记自己的。前途暂时变得未知,她默默地收起婚书,陪着高大人一起在地上采摘桑叶,两个人一时无话。 来时的山道上、被浓密桑枝遮挡的幔幕被轻轻地拨开了,那里站了两个风姿绰约的、面目娇美的女子。她们面带笑意,一起看着地上的两个人,丽容红着脸看着她们,始信高大人所说的垫底的话不是胡说。 她们手里提了篮子,轻盈地跑过来,一左一右拥住了诚惶诚恐站起来的高大人,“当家的,你是知道我们要来,才这样编了鬼话骗我们?” 在高大人忙着折断树枝的时候,崔嫣和李婉清便悄悄地走上来。女子脚步轻,高大人正有事,哪里会有什么装不装的!不过他也是后怕,下边的事情不敢想。 高大人道,“正好你们来了,也好做个见证,我可什么都没有做。” 李婉清道,“哼,你做得还少!看看我这些桑树,都让你毁坏了!” 说罢两个人又拉住丽容问她的名字,又知道了她是随了高大人一起去过白杨河的。她们都听到了高大人刚才的话,犹其是李婉清的心里,一团柔情早把那点点的不甘压到了地底下。 两人再看这位丽容,二人也暗自想到了高大人方才垫底的那句,而且她眼神清澈,不像是奸滑的人,那么虽然对她还不了解,不过来自她的威胁就更可忽略了。 谁又不懂两害相权、做个人情?因而三人到了一起便像是相识多久,一起摘着桑叶说笑。(未完待续。) 第230章 牧监抡锹 高峻骑了马从村东的桑林里回来,他告诉崔嫣和李婉清,回去里把丽容带上。 崔嫣和李婉清看起来对这件事情并没有多大的抵触,而谢金莲更不会有事。他担心的是思晴可能会有些不满,但还不一定表现出来。最让他不放心的是樊莺,这个心直口快的姑娘肯定会说上几句。 高峻想着这些事,认为这里面最善解人意的一定会是柳玉如,她们这些人都会听柳玉如的,只要她没事,事情总会好办。 想到这里时,马已经再次回到了他砸地基的地方。王允达副牧监已经从议事厅里回来了,他居然把别驾大人、长史大人一块掬到了工地上。此刻王允达正在张牙舞爪地向两外大人说着什么,不知道高峻已经从他背后溜哒过来。 王允达说,“就这么咣咣几下,我们一上午的活儿都报销了!”说着还模仿着高大人举着碾子往地基上砸的动作。 别驾李袭誉和长史高审行一直听着,本来这二人刚刚让高峻气得差一点背过气去,听了王允达的话更是火冒三丈。 这两位大人眼下对高峻的看法要多不好、有多不好,没人告高峻的状还想找他点茬呢,看了砸得一塌糊涂的地基,两位大人异口同声地道,“无法无天,真是无法无天,无……” 他们站到了王允达的对面,看到高峻骑着炭火,低着头想着事情过来,高审行先是发难,大声冲着高峻叫道,“这是怎么回事?别驾大人和王大人在工地上没黑天、没白天的操劳,你倒好,他建你拆是何道理?” 高峻忽然从沉思中惊醒,看到父亲声嘶力竭的样子,忙下了马上前解释。李别驾一挥手打断了他的话,面色不善地说道,“即便他打地基的位置不合适,那还有罗大人、还有我呢,旧村的事情是郭都督亲口明言要我们操办,哪里轮得到你上来插一杠子!” 罗得刀在旁边,忙着解释,“两位大人,高大人管得没错,依下官看,这里的确不能建房,不然……” 高审行来的日子短,不好冲了罗得刀发火,但是李袭誉不管这些,他又转向了罗得刀道,“你和王大人两个有了分歧,只要找我去说,怎么能有病乱投医?” 王允达也看到高峻,把刚才的语气换了换,对别驾大人道,“李大人,那你看,这坏了的地基还要不要恢复起来?” 罗得刀怕别驾大人随口应了,那么高峻下午的话就算白说了,他插言道,“李大人,不可。” 别驾道,“有什么不可!恢复起来!” 高峻知道罗得刀说的在理,忙满脸堆笑地上前对着别驾道,“大人,真的不可,罗大人是户曹衙门的主管,他是专门管这个的,我们谁都不好干涉。” 高审行喝道,“你又冒出来,不好干涉,那你为什么砸毁了地基?” 众人吵吵嚷嚷地,崔嫣和李婉清、丽容的马车从村东返回来,李袭誉和高审行一看,方才让高峻这小子用马载过去的那个姑娘,这么一会又坐到了女儿的车上,三人说说笑笑的似乎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隔阂。 别驾想,那就是说……高峻这小子刚才并不是载了她出去鬼混?那自已生的什么气!也许说不定这丫头真是有什么急不得的事情呢,要不为什么那会儿抹着眼泪走的? 高审行看到崔嫣也不似生过了气的样子,心中也是与别驾一般的想法。这么说来,也算是自己错怪了那小子了。二人这样一想,心中对高峻的不满情绪也就降低了不少。 但是王允达接了别驾和长史两人的尚方宝剑,认为机会难得,两位大人在这里督阵,量高峻这回也不会再扎刺了!当下趾高气扬地冲了手下那帮小工道,“都操办起来!把号子喊起来!让长史、别驾两位大人看一看!” 罗得刀没办法他,高峻却不干:难道我刚刚说过的话就算放屁了?他趁着两位大人都看向驶来的那架马车,往上跨了一步,对王允达说,“王大人,事情还没有定下,你想干什么?” 王允达再也不怕高大人,至少眼下没什么可怕的。再说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也豁出去了,因此也不理会高大人的话,只当他是一阵风,又冲着稍稍停顿下来的手下叫道,“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那些人立刻应了,纷纷弯了腰去抓起工具。 高峻变了声色,“王大人,你没有听到我的话吗?我现在是天山牧的总牧监,你这个交河牧的副监还受我节制!” 王允达道,“对不起,高大人,在旧村改造这件事情上,我只受别驾大人的节制,别有只好以后再说。”说罢,腆起草包肚子,再次冲了手下喊道,“还他娘愣着,搞不清楚该听谁的?” 王允达想,瞧你在别驾大人和长史大人跟前那副熊样儿?我看不透你在他们面前还敢再砸。他不但不说停,反而自己也抄起把锹,既要别驾大人面前做做样子,也是成心要气高峻一回。 他哪知道高大人在柳中牧的地界上从来不曾吃过这样的瘪,岂会让他这样羞辱。当了别驾、长史两位大人的面,高峻的火气也不想再压制,劈手在王副牧监的手中抓到了那把铁锹,“拿过来!” 王允达没想到高大人这样,手里紧紧抓了铁锹不想给,“你、你干什么高大人,别驾大人还在这里呢!你放肆!!”说着话,他手里的铁锹已经被一股大力夺出去。 高大人让他一句“放肆”惹得暴怒起来,一脚蹬趴了王允达,抡起铁锹在王允达肥厚的屁股上狠拍了两锹,王允达已经杀猪似地嚎叫起来。 高审行和李袭誉的火气刚刚在见到女儿后平息下来,看到高峻一眨眼的功夫又跑去把王允达掀翻了,更可气的是他一边狠拍王允达,嘴里还说,“少他娘拿别驾压我,别驾不守规矩,不照样儿滚蛋!” 高峻说的是前任西州别驾王达,也就是王允达的哥哥。但是在李袭誉乍一听起来,就像是在藐视于他了,当时气得眼睛都红了,心说,“我还没怎么样呢你就咒我滚蛋,再怎么说我也把宝贝女儿交给了你。”(未完待续。) 第231章 爹和女儿 李袭誉再一次火冒三丈,丢下女儿在这里,弯腰拣起另一把铁锹,高举着冲了高峻而去,嘴里道,“气死我了,不狠拍你两下难解我心头之恨!” 高峻一看别驾发威,父亲也在那里跃跃欲试,把手中铁锹一撇,冲着那些小工们道,“谁敢在这里起地基,就是王允达的下场!”看看李别驾追近,他也不敢硬扛,换上一副笑嘻嘻的模样,灵巧地一跳,跳到了远处。 李别驾让他这副不正经的样子气得更是不依不饶,高审行也一边指点着高峻呵斥,一边过去把王允达扶起来。这会别驾已经撵了高峻七、八步,拄着锹把在那里喘气。 李婉清这才意识过来,跑过来抓了别驾大人的手大声道,“爹,你这是干什么啊,万一把高大人打坏了,女儿要怎么办!”别驾一听,把锹扔了,暗想自己方才那股火气恨不得一锹劈死他,可不是十分的不冷静! 不过他为官多年,在人前一直是威严整肃。哪知到了西州,让高峻这小子气得,简直是一会稳当时候都不曾有过。他摇着头看着女儿,叹道,“唉!女儿,为了你......爹恐怕早晚要让他气死!” 此时崔嫣也跑上来冲着高审行叫爹。 高审行对崔嫣,一直以来视若掌上明珠,但是因为高峻的原因,不得不硬了头皮把女儿变作了儿媳。 崔嫣的这声“爹”他已经许久不曾听到,此时听起来,别有一番滋味萦绕心头。也就住了声。他想去爱怜地抚一下崔嫣的头,又想起一个公爹是不该如此的,于是无可奈何地又把手垂下来,对她说道,“你快去吧,我没事”。 王允达看看李婉清、再看看崔嫣,看看高长史、再看看李别驾,一时愣在那里。 而丽容在短短的一会儿,就把别驾、长史与自己刚刚认识的两个姐妹的关系弄清了。她心里暗暗地吐了下舌头,谁的后台都比自己硬气,要想在高大人家站下,这两个姐妹是惹不得的。 高审行和李袭誉看在女儿的面子上,就不与高峻再计较,反过来还各自好言劝慰着她们上车回家去。只是王允达这顿打就算白挨了。 他一瘸一拐地,想起刚才看到的一幕,恨不得再抽自己两下。敢情他们这是在演戏给别人看呢,老丈人打姑爷谁信。 再看罗得刀,人家是高峻的原管家,现在看这些人里就自己闹得欢,也就自己是个外人,他长叹一口气,到一边想辙去了。 罗管家忙上前,把旧村街道取直的道理与两位大人一说,这两人心里虽然知道他说得在理,但是因为由了高峻的意,心里窝着一口气出不来似的,各自重重地哼了一声,甩着袍袖回议事厅里去了。 王允达这才悄悄地凑到了罗大人的跟前,咧着嘴道,“罗大人……下官……下官已经想明白了,就按罗大人说的办吧。”说罢叫小工们搀着,也去了议事厅。 高峻已经让李别驾撵到了远处,此时慢慢地踱过来。罗得刀赶忙上去问道,“高大人,要不要你去议事厅,与两位大人好好讲一讲,别把他们气个好歹。再说,王大人那里,我看你也打得他不轻……” 高大人苦笑道,“你以为我愿意?弄不好回了家还要看他女儿的脸色!不过这个王允达他就是欠,反正我一个养牲口的官儿,对他说之乎者也,他也不一定听得进去。” 本来高大人心里惦记着随崔嫣和李婉清回家的丽容,想着是不是也该跟过去,但是一看时间尚早,要是让别驾大人看到了又要生气。因而高大人离了罗得刀,让他把炭火拉到牧场里先找人喂喂,而自己则步行了先去找二哥高峪。 见到了高峪二哥,高大人先把旧村街道的事情对他说了,提醒他一定不要计较那些小的得失,凡事都听罗得刀的。 高峻说,“兄弟,我算知道,一个无权无势的商人有多不容易!这一段日子——从我到了西州,若不是有兄弟你,我是一会儿都呆不下去,早让王允达这样的给挤走了。”他让邓玉珑到外头置办酒菜带到家里来,说非要与兄弟痛饮一回。 高峻推不过,哥两个在高峪家中推杯换盏喝起来。 刚喝到了一半儿,就听到院门处有个女人叫,“二哥、二嫂,你们在家吗?” 高峻本来酒还未喝多少,一听来人的声音,立刻听出了是柳玉如,吓得他腾地跳起来,冲着二哥和邓玉珑低声道,“先去迎着去别的屋,打听一下是什么事,再回来个人告诉我。” 高峪和邓玉珑连忙迎出去,与柳玉如在门内说话,后来高峻听着果然是进到了另一间屋子。他心里七上八下的,没有一点底。 只因为有个丽容刚刚回去,估计着柳玉如已经见着丽容了。高峻不知道她对此事是个什么态度,现在这个时候跑到高峪这里有什么事情。 高大人内心忐忑地等了一会,邓玉珑在那边屋里陪了柳玉如说话,高峪找个由头先过来一次。对高峻道,“我看她面色委委屈屈,也不说是因为什么,我说去找你,可她说不必。” 高大人问,“那她说没说什么事?问没问我?提没提到丽容的事情?” 高峪道,“我明白了,事情肯定与你说的这位丽容有关,不过柳玉如什么都没说,只是求我一件事。” 高大人忙问什么事。 高峪道,“她让我在旧村的村东头,找人给她搭建一座木窝棚,说她要住。” “她还说什么?没说别的?” 高峪从袖子里拿出来一张纸,高峻接过来一看就不说话了。纸上画着的窝棚的图样,与他和柳玉如刚到牧场村时,自己在村边用木柴搭建的那种格局一模一样。 高峪看着兄弟魂不守舍的样子,低声道,“今天我看你俩都不正常,有什么事情不能坐在一起好好说开?再说你们两个离着这么近,倒要我们两口子一边一个传话。” 高峻道,“她没说因为些啥?” 高峪说,“她口风那么紧,我也不好多问呀,你说怎么办?” 两人正在嘀咕,院外又有人声,一听是樊莺,她也过来了。高峻一抖手,对着二哥道,“我哪想到会有这些事?”高大人一把将二哥推出去,让他一切照柳玉如说的办。反正搭建一座森屋也不花什么钱,而二哥手底下也不缺人。 高大人听着高峪和邓玉珑跟着柳玉如和樊莺出了院子,自己再悄悄出来,想着先回家里问问怎么回事,也不走正门,从高峪的西院墙上跃出去,走到牧场中骑了炭火,往新村的家里来看。(未完待续。) 第232章 半支糊筷 高大人到了家里,没有进院子,就看到婆子站在院门边往牧场的方向望。看到高大人骑了炭火走过来,婆子焦急地问道,“快说看没看到柳丫头?” 高大人摇摇头,不知道她因为何事这样子。婆子道,“柳丫头出门时虽然笑着,但是我知道她心里有事,一准儿有事……你还不去找找。” 高大人说,“我先回家看看,马上就去找,是不是樊莺和她在一起?哪会有什么大事,是你老人家多虑了!”高大人说着,把马拴到院中,看到院子里要婉清、崔嫣、思晴正在择洗桑叶,这是她们刚刚采回来的。 见到了高大人,崔嫣和李婉清没什么异样,但是高大人看思晴的脸色微微地变了一下,不过很快掩饰过去。高大人问她,“柳玉如出门和你们怎么说的?” 思晴说,“她说出去走走,没说什么,樊莺妹子也跟出去了。” 高大人迈步上了二楼,看到谢金莲正在与丽容一起收拾原本高大人的那间屋子。以后这间屋子就再也不归高大人自己使用了。 谢金莲人老实,心眼儿也不像另外几个细,她与丽容两个人的模样在这些人中也算是排到了最后的,因而对丽容有些格外的热心。 高大人上来,两个人停下了手里的活儿上前来打招呼,谢金莲的手里还抱着一条被子,要往屋里去铺。谢金莲还说,“这下子高大人你再也不能独自躲到里面了,”言外之意是:你总得进到某一间屋子里去。 高大人看了一眼东面柳玉如的那间大屋,见门敞着。柳玉如做事小心,人出去而敞门的事情,高大人倒是从没有见过。 他不理会那两个人忙碌她们的事情,举步进入到柳玉如的屋子里。一边想着,丽容这么突然出现,而楼下那些人一幅见怪不怪的样子,难道是柳玉如她们真的没什么想法? 他知道这是不大可能的,柳玉如跑到旧村去,求高峪二哥重新搭起木柴的窝棚,这件事情的本身就大让高峻不安。 旧村的村东曾经就有一架木柴搭建的窝棚,那是他和柳玉如初到牧场村时的落脚之地,不过已经让他亲手烧掉了。 那时他们举目无亲,身份是两个千里之外而来的刑徒。这是大唐举国上下、三教九流里身份地位最低的一种人,连罗全之流的徒犯都看不到眼中。 他和她曾经是一起由长安的侯国公府里走出来的,共同的命运让两人相依为命,一起面对来自各方各面的压力。 他扒开了袍子的前襟,大夏天穿得少,高大人看到自己胸前,那片被柳玉如用烙铁烙过的痕迹。随着日子久远,疤痕已经再次消退,底下那片顽固的胎迹不甘心地又淡淡地显露出一层。 高大人一边想着,一边打量柳玉如的屋子。一张宽大的床上边,锦被、枕头和几件衣物收拾得整整齐齐,褥子上一条褶皱都没有。边上的梳妆台上东西也摆得整齐、一尘不染。 他想不起自己已经有多长的时间没有到这间屋子里来了,大概是那天深夜,被罗得刀从床上叫起去了焉耆解救郭都督,之后便一直没有进来过吧? 梳妆台上边放着一页纸,是由郭都督、六叔高慎行、柳中县令莫少聪、牧监岳青鹤具名的两个人的婚书。 婚书上边不是盖着户曹衙门的方印,而是盖着西州府的大印,比户曹之印大了整整一圈儿。下边每个媒、证在具名的基础上都用了印。高大人拿起它来,触手的质地坚实挺脱,比罗大人牛皮公事包里的婚书质地好上许多。 自从两人的宴席过后,高大人就一直没有见过这东西,今天这样在如此明面的地方见到,显然是柳玉如以往妥善地保存在了什么地方,如今也是她再拿出来的。 高大人拿着这页婚书,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想一想这件事情与柳玉如回到旧村去有着什么联系。他想往柳玉如的床上坐,又担心弄皱了床面,万一柳玉如回来之时就不大好了。 高大人听着门外谢金莲两个人忙碌着收拾丽容的屋子,似乎这边的门大敞开着也没有人进来过。他在梳妆台的下边坐下来,手里托着婚书陷入了沉思。 高大人想,他和柳玉如,他们拥有了眼下这样的身份不知让多少人羡慕。但只有彼此才知道彼此的底细,连樊莺也只知一半。 他们还是刑徒。这样光鲜的身份其实都像是一团烟雾,连与这个身份紧密连接的李婉清、崔嫣,其实都是烟雾的一部分。 高大人已经发过誓的,不能再让柳玉如回到那样无依无靠的悲惨生活中去。如果非回去不可,以高大人的性格,也绝不会自己鲜衣怒马,而把柳玉如抛开。 那么柳玉如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那也一定是与婚书有关。 他小心地把婚书要在什么地方放好,发现梳妆台下边的小门也是打开的,门上挂着一把小小的紫铜钥匙。 他不知道里面都收藏了什么东西,拉开小门一看,里面空空如野,只有半截烧糊了的筷子。他一瞬间想起了两人在风雪之夜分吃那只烤老鼠的情景,似乎能回想到柳玉如唇边沾了锅烟灰的样子。 啊!时间过得怎么这样快,一切都像发生在眼前,而世事早已变化了许多,这么长的时间,柳玉如却只留下了这样两份东西?婚书和筷子!高峻以为她光鲜的外表和温婉的笑容下一定是一颗同样的心。 高大人胸中百味杂陈,把婚书小心放回到小门里去关上门、上了锁,再把钥匙小心地收在身上,由柳玉如的屋里走了出来。 “谢金莲,”高大人坐在二楼客厅的椅子上,“过来一下。” 谢金莲从丽容的屋里走出来,在高大人的身边坐下,“高大人。” 高峻看到丽容还在屋中忙碌,便朝了丽容的方面努了嘴低声问,“她们是怎么回来的?” 谢金莲也同样轻声道,“就是崔妹妹和婉清两个人拉了上楼来,然后李婉清她们就拉了见过柳姐姐。柳姐姐也没说什么。但是我却有些不明白……原本担心高大人只要出去一趟便会领回一个来,这次去了白杨河那么久,却空身回来,觉得不大正常。不知柳姐姐怎么想。”(未完待续。) 第233章 婚书惹事 高大人摆手让她去,又叫丽容,“别只忙了絮窝,来,到本大人这边来一下。”丽容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过来,她没有想到,原本想着指不定有多难的入室之事,会这样风不吹、雷也不打的定下来。 她走过来,本想靠着高大人身边坐下,没想到让高大人一拽她袖子,人一下子跌到了高大人的腿上让他搂了。听高大人问她,“你是怎么进的家,让本大人听听经过。” 丽容偷偷回身看了看谢金莲已在她自己的屋里,红着脸道,“就那么进来的……崔妹妹和婉清姐姐拉了我上楼来,然后柳姐姐笑着出来,拉我进她的屋子里问话。” “然后呢?”高大人问。“然后……高大人不是说过,如果姐妹们不接纳,我就不必把婚书拿出来了,但是我看连柳姐姐都同意了我来,就……” 高大人猜到她就拿出了婚书,便问,“还有谁看到过?” 丽容也明白高大人指的是什么,“只有给柳姐姐看到过,再说别人不是也有,又要如何显摆!” 高大人道,“哦,没事了,你去絮你的窝去。” 丽容问道,“有了什么事?” 高大人道,“能有什么事?”不过心里暗自嘀咕,幸亏你手下留情了,没去到处显摆你那婚书,不然我家门都不必再进! 他匆匆下楼,骑了马出来,要去旧村看看柳玉如和樊莺她们。高大人知道婚书一定是柳玉如不高兴的地方。 原本一大家人中只有她是有这东西的,别人没有,这轻飘飘的一页东西,却表明了一个女人在家中的实际地位。谢金莲、思晴、崔嫣等人都知道自己的身份只算是侧室,也都不会有这样的要求。 但是冷不丁再冒出一个人,手里拿了这东西,任是谁都受不了。柳玉如没有当时发作已经是留了很大的面子,不过她今天在旧村里的举动,似乎也是下了决心不再回新村里住了。 一进牧场的大门,高大人便看到罗得刀匆匆骑了马赶过来,像是奔着他来的。罗大人看到高大人,从马上跳下来道,“高大人,正要去找你。丽容姑娘的婚书要不要立刻给我!” 他说,按理一家之中怎么能出现两份婚书?一是于理不合,二是万一赶上稽查民户,这可就是户曹衙门的一大纰漏,他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罗得刀说,“再说高大人你家里这么多的人,再让你多纳一份税,你肯定不干……再说柳夫人知道了不得挠我,又给她弄来个女主人!” 高大人听了罗得刀的话,更相信了自己的判断,于是对罗得刀说,“你等我灭了家中的火气,一定把那页婚书还给你。” 罗得刀听了,放心地从公事包里掏出那本婚书的底子,找到了丽容的那张存根,从上边撕下来团了团也没多大。他想随手扔掉又觉得不稳妥,便一扔扔到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含混不清地道,“这罪证留不得呢!” 临走又说,“高大人你别忘了,正页若是某一天再出现,我罪过就更大了!”高大人让他放心,又让他晚上忙完了自己的事,到旧村东头去一趟。然后,高大人打起马来看柳玉如和樊莺。 到了旧村的村东一看,高峪二哥手底下这些人真不是闹着玩的,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便在一片热火朝天的旧村改建工地东边,离着大概有一箭远的地方建起一座柴屋。 樊樊和柳玉如正与高峪二哥站在一处,大部分干活儿的人都走掉了,只有剩下的两个人按着柳玉如的意思在做着最后的修整。 看到高大人骑了炭火过来,柳玉如拉了樊莺进到了柴屋的里面,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高峪见到兄弟,上来诉苦道,“一座柴屋而已,就把我们这帮兄弟支使得脚尖冲了后边!” 他对高峻说,“怎么?住够了两层的小楼,想到这荒郊野地里再体会一下新鲜?兄弟你是不是晚上一定也要住在这里?” 高大人点头,低声说是。要是柳玉如不走,执意要留在这里,那他除了过来陪着又能怎么办? 想不到高峪看兄弟的眼神立刻变得暧昧起来,也是低声笑道,“真想不到,你们还好这一口儿……不过我也纳闷,你说这柴屋弄得好些还不行,非要鼓捣成破破烂烂的样子是什么道理!要不是柳玉如一口一个二哥叫得亲热,谁会有这样的耐心!” 好容易打发起了高峪,高大人推开柴屋的门进去,里面也与原来的结构是一样的。樊莺和柳玉如两个坐在了住人的棚子里,地上已经铺好了一层干草,不过再上边的一条厚毯子却是以前没有,再上边是一层被褥,也许是她们从邓玉珑那里拿来的。 见到高大人进来,两个人不能不打招呼。现在看起来樊莺倒是一副恨不得一句话不理的样子,柳玉如问,“高大人你过来看什么呢?我们姐妹只是嫌烦新村太吵闹,大夏天的,不如这里清静……” 高大人道,“那页婚……那些事情我正要与你解释,我知道你一定是生了气。不过这真不是我出去招惹她来的。”高大人想,自己就不要再樊莺跟前提婚书的茬儿了,不然说不好这丫头会搞出多大的动静。 樊莺撇了嘴道,“是吗?谁信?每次你一出去,不是牵了牲口回来,总要牵了个把的女人回来。难道这一回去白杨河半个月,高大人真的是转了脾气?那么这位丽容是怎么回事?”她没见到过丽容手里的婚书,话语的重点都在丽容的人上边。 高大人心想,既然有樊莺在这里陪着,柳玉如也不会有什么事,再说事情的重点是丽容手里的婚书,他只须回去把那页婚书要过来,当了她和罗大人的面一撕,不就万事大吉? 于是退出来对二人道,“你们先收拾着,晚上本大人过来陪你们。”也不管樊莺“切”了一声表示来不来均可的架势,骑了炭火再一次回家。 这么一来一回天色渐晚,高大人骑马穿过宽阔的柳中牧场,不知道李别驾和高长史正在议事厅中商议着对他进行罚俸的事。 两位大人考虑到有女儿在里面,一致同意不再罚他一年,但是半年是少不了的。此时他们在议事厅里一个口授、一个执笔,给西州郭大人写告状的信。 婆子上前问柳玉如的下落,听高大人说了没事,这才放心去弄一大家子人的饭。高大人风风火火地上楼,看到谢金莲已经去接甜甜,只有丽容在,便匆匆对她道,“把婚书给我。”(未完待续。) 第234章 坚决不给 丽容马上戒备地问,“高大人你要这个做什么?别人都有你为何不要,偏要我的?” 高大人怕别人上来听到不好,催促道,“除了柳玉如别人哪里会有?你快给我,我要把它交还给罗大人那里去。” 丽容本来沉浸在一片幸福之中,自己到高大人家里来,从柳夫人到下边的姐妹,每一个人都没有不好的脸色,却想不到高大人来这一手。刚才还抱了自己问长问短,是不是要给自己来个欲擒故纵,骗走了婚书再翻脸?因而执意不给他。 高大人几乎要上去抢的、急吼吼的架势更让丽容不解,怎么说都不行。高大人是急脾气,心说这么耗下去谁都知道了。 再加上谢金莲已经拉了甜甜一边说着话一边上楼来,高大人一把抓住了丽容,伸手到她怀里去翻找。 丽容一开始还笑呵呵的,让高大人摸索得心慌意乱,但是仍然用两只手真真假假的推拒。到后来她看到高大人脸色板着,是动了真格的,便也严肃起来。索性不再阻拦,任他到衣服里乱翻,不过她脸上是再也笑不出来,一会就哭了。 说道,“总算看到了你的真心了,偏不给你!” 高大人一听顿时火冒三丈,心说本来便是你私自主张,才搞得我如此的狼狈。他在屋里看到西院子里刘采霞已经进了大门,一急之下便伏在西面的窗子里边,冲了刘采霞吼道,“刘群头!你来一趟!” 刘采霞刚迈入了自家的院子,听到高大人在楼上叫自己,不知道他有什么事情。虽然眼下已经是收工回家的时间,但她哪里敢不应,因而又从门内退出来,往高大人家来。 此时谢金莲已经进了屋子,看到高大人铁青着脸,忙打发甜甜去屋里,自己过来劝解。而在院中的思晴、李婉清、崔嫣也闻声随了刘采霞一同上来。 她们看到丽容哭得已经跟随泪人一样,都大感意外。崔嫣问,“高大人,这是怎么了?”高峻也不回答,冲着刘采霞道,“刘群头,明天再给你个牧子,就是她,”说着一指丽容,“别人干什么、她就干什么,不许你照顾!” 刘采霞并不认识丽容,不过看她那哭哭啼啼的架势,已经有些明白。于是对高大人说道,“那我明天再来吧,”她的意思是,先应着别火上浇油,也许到了明天一早这两个人就和好了呢。 谁知丽容也本是个有脾气的女子,一听高大人如此说,立刻起身就往外走,“干嘛等到明天,我这就去也行。”说着抹着眼睛已经下了楼。 高大人在屋里喊,“你不把东西给我,就一直喂马!”丽容已经不再答话,马上就要出院子了,刘采霞连忙追出来。 一天之内,高大人已经给她推过来两位牧子。先一个苏托儿是个能干活的,但是这一位却是吃不得、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她也不能真给她安排马匹,不然高大人心情好了,又该说自己的不是。 她在丽容的身后追上来道,“这位妹子,你有什么东西不能交给高大人?把他气成这样?”丽容不说话,只是往牧场里走。 刘采霞道,“不如先到我家,明天我带你去牧场。” 丽容问,“高大人让我去喂马,你家有马吗?”刘采霞无法,随着一起到了牧场里。 今晚当值的牧子里正好有苏托儿。他新得了差事,从此只要好好的干,那便钱不愁钱、衣不愁衣了,心里暗暗地把高大人感激了一番。 苏托儿白天干了一天,到了晚上仍然自告奋勇地留下说要再熟悉一下。刘群头临走时还特意给苏托儿安排了另一位经验丰富的老牧子做伴。 冷不丁看到丽容脸色不好地被刘群头领到马厩里,又听刘群头说明了来意,苏托儿大惑不解,忙上来问这问那。丽容不耐烦地道,“乱问个什么,这是我的家里事,与你有牵扯吗?” 苏托儿道,“丽容,怎么没牵扯的?你虽然跟了高大人,但是我不算你哥哥?”于是刘采霞这才知道了丽容的名字,忙又把牧场里自己的屋钥匙交给了丽容,让她累了进去歇歇,又叮嘱了苏托儿等两位牧子几句才离开。 高大人等丽容走后仍是气乎乎的,一想刚才在她怀里也没有搜着婚书,是不是让她留在了屋子里,又低着头到丽容的床上、褥子底下一痛乱翻,还是找不到。 李婉清问,“高大人,是什么东西,要不我们替你找找看?”高大人也不说。 这时婆子招呼吃晚饭,高大人出来,听婆子嘀咕道,“又是长本事了,搞得家里头人仰马翻。”说着摇着头出去。 高大人也不恼,吩咐其他的人,“装上两份饭,一会儿等我去旧村时给她们带过去。”谢金莲知道高大人说的一定是柳玉如和樊莺,忙着收拾好了。高大人匆匆吃了几口,提着食盒出了门。 李婉清和崔嫣心里还惦记着丽容,两个人又装了一份饭菜,又都怕天黑,央求着思晴陪着往牧场里给丽容送饭。 丽容也不知道怎么喂马,凡是苏托儿要干的,她便要抢过来也干。实是心里也窝着一股气,提着一桶水歪歪斜斜洒得鞋子上都是,更觉得自己委屈,苏托儿来帮忙也不让。 她端了料盆往马槽子里加料,苏托儿看看只有两个人,悄悄对丽容说,“你要是觉着委屈,不如我们就不干了,我们再回田地城去也罢。” 丽容一听,把半盆马料一下子泼到了苏托儿的身上,瞪着眼道,“你想什么美事?我和高大人婚书都写过了,你这样想,早晚让高大人打瘸了你。”说完丢下目瞪口呆的苏托儿,自己走出去了。 她又独自干了一会儿,思晴、李婉清和崔嫣就来了,把饭菜放下看着她吃。李婉清道,“有什么东西让高大人这样生气?你也真不懂事,让他高兴了你什么没有。”丽容听出她是为自己好,只是默默地吃饭。 一会儿,丽容又抬起头问三个人,“姐妹们,你们的婚书……高大人要没要过?”(未完待续。) 第235章 报打不平 李婉清想不到丽容会问出这样一句,有些惊讶地说,“婚书?怎么你也有婚书么?”她的意思本来是:我们只听说柳姐姐有这东西,你怎么会有?而丽容听了心说:怎么就许你们有? 思晴听了笑着说,“妹妹,你听说过一家子里面有两份以上的婚书么?要是我们家里七个人,人人都有这个东西,那高大人要缴多少的赋税?” 崔嫣听了心里暗想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高峻怎么都不说是什么东西,还不是怕我知道。”嘴上说道,“丽容姐你快些吃吧,这东西我们都没有的。” 思晴又道,“你就不能再惹高大人生气,今天的饭还是他让我们送来的呢!”丽容正在将信将疑间,苏托儿过来,接了思晴的话道,“高大人刚刚提了食盒骑马过去,为什么不顺便送来?” 丽容听了,更是怀疑这些人欺生,合着伙诳她的东西,于是拿定了主意,吃过了饭便对这三个姐妹说,“你们回去吧,高大人让我喂马,我就得喂马。”说着起身再去干活。 思晴等人要拉着她回家去,说,“高大人从来不曾让人这样连夜干活的,不然明天再来也行啊。”丽容不肯,等这些人走后,丽容想着思晴的话,心里想,高大人看你们一个个水葱似的,当然舍不得让你们连夜干活了。可是我又差到哪里去、要这样受罚?委屈上来就偷偷的抹眼泪。 罗得刀晚上也没有过来,高大人不知道他是让别驾和长史两位大人差去西州送信了。两位大人想不到罗得刀的媳妇一个人在旧村里,只认为自己到西州后头一次给都督写信,又是大义灭亲的事,跟有多重要似的。 高大人本意是等罗得刀来了之后当面向柳玉如解释一下,事情会好办得多。罗得刀不到,他陪着柳玉如、樊莺两人在柴屋里挤了一宿,这两个女人竟然一宿没和他说一句话。 高大人想解释,话到嘴边又怕樊莺多问,就憋了不说。 高大人一大早就起来往牧场里来,今天是陈八去白杨河牧场的日子,要有可能的话,再挑些单身、没有牵挂的牧子一起去充实白杨牧场的力量,估计这差事会有人抢着去。 到了议事厅,高大人看到岳青鹤也到了,录事、管事也到了不少。他就站在议事厅的门口,只探了下头,对岳大人道,“过会儿让管事们问问,有想去白杨河的单身牧子尽快报名,说不定去了能晃个老婆!” 说完看到别驾大人和父亲都在议事厅里正襟危坐,一缩头就退了出来。 高审行听了高峻的话,鼻子差一点没气歪,心说你一个正五品的官员,说话就这么随便,威信要从哪里来?家里随便拿出个子侄辈的都要比他有水平。 想归想,但是不能当了人就呵斥他。哪知道岳青鹤听了,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儿,把这事当个大事办起来:例行的议事也不进行了,打发着管事们回去问,速速把名单汇集到议事厅来,高审行见了暗自摇头。 高大人骑了马,经过刘采霞那一群的厩房时,猛然看到丽容正从一间马厩里出来,一看她便是夜里没有休息好。高大人这才想起昨天晚上自己生着气说过的话,难道她真的在马厩里干了一宿的活儿? 高大人骑马靠过去,看看她有些散乱的头发和红肿的眼睛,鞋子也湿了,问道,“你夜里没回家去睡吗?家里那些人也没人来拉你回去?” 丽容站住了道,“高大人你罚我来喂马的,谁敢回去?” 高峻有些不忍,心说是自己大意了,忙跳下马来拉丽容,“走吧,我送你回去。”谁知丽容的脾气不是一般的拧,把胳膊一抡,“你让我来就来,你让我回就回,我马没喂够呢,不回去!” 两个人正在拉拉扯扯,苏托儿从另一间马厩里出来,看到这情形,鼓起勇气走上前来,对高大人道,“大人,你怎么能让丽容一个女人家来喂马?” 高大人笑了,“苏托儿,我说你是不是管错了地方?于公于私,本大人让她来喂马都说得过去。怎么,本大人的老婆不听话了,让她喂次马你也有说辞?” 苏托儿想起晚上丽容委屈的样子,红着脸又道,“我是管不着,但是凡事得讲个理字!高大人你那么多老婆,都叫谁喂过马?还不是丽容一个?你这是欺负她家里没有人!” 高大人听了,眯起眼睛看着苏托儿。丽容听了,觉着苏托儿的话正是替自己说了,不过她看到高大人不悦的神色,就抢白苏托儿道,“我自己的事也要你多管?看好你的马!” 苏托儿觉着话没说完,张嘴还要说话,高大人已经抬手止住他,“你小子肉皮子发紧了,敢来掺合本大人家事,我自己的老婆,我让她在牧场里玩我们乐意,这也用你管!” 苏托儿脸胀红着道,“事不平就有人管的!” 此时已经有些牧子们凑了过来,他们都没有想到,高大人刚刚安置过来的一个小小牧子也敢冲着高大人使横。高大人嘿嘿笑着,“那你也得有这本事管。”对旁边牧子说,“你去铡草房拿两根扁担来。” 牧子飞快地跑去,不一会提了两根扁担过来。 高大人接了一根,又扔给苏托儿一根,“来吧小子,本大人今天忙里偷闲、给你松松肉皮子!让你知道知道冒犯上官的下场。” 苏托儿在田地城也算是有把子力气,一般的小伙子没人是他的对手。他哪里知道高大人的能耐,一把抄了扁担说道,“这可是高大人你让的。” 高大人再次嘿嘿冷笑,“是我让的怎么样?告诉你一下,本大人的大老婆就是牧子出身,三老婆也曾经出去到大漠里放马,眼下她二人因为惹本大人生气,已经罚她们在柴屋里睡了一夜。眼下小老婆又不听话了,我就让她喂一宿的马,怎么样?你要是能打到我一扁担……后边本大人便替了她喂马,这个马官也不当了,让你来当。” 围观的牧子开始起哄,“苏托儿,你小子还不快上,高大人一这么玩儿,你就要当小头目了!” 不远处,李别驾和高长史看到这里乱哄哄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起步行着走了过来。 离着稍稍近些了,便看到了穿着红袍子的高峻,一手拿了根扁担,另只胳膊里揽着昨天那个女子,手还不老实地在她身上揉揉弄弄,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样子。 而边上一群牧子们正在架秧子起哄。这样有失官体的事情他是见所未见,高审行先是受不了了,大步就走了过来。(未完待续。) 第236章 牧监挑人 此时苏托儿已经鼓起了勇气,挥着扁担真的打过来。他怕打到丽容,只从高大人的另一边下手,心说你一只手能有多大力气,我只要能把你手中的扁担打落,便算是出了这口气。因此,在这条扁担上只用了四成的力量。 哪知道对方连躲都不躲,一只手拿了扁担,先是在苏托儿的扁担上一搭,随后再一挑,苏托儿手中的扁担就从高审行的头顶上飞出去了。 高审行吓了一跳,本来想呵斥高峻的话也忘了说,就听高峻又道,“苏托儿,你瞧不起本大人是怎么?要不要回家去吃口奶再来?” 苏托儿失了手,一转身跑出去拾了扁担,回过身来再也不省着力气,“呜——”的一声,扁担又砸了下来。 高大人还是老样子单手把自己的扁担往苏托儿的扁担上一搭,不过腕子一翻把苏托儿拨得一个大转身,又顺势在苏托儿的屁股上很响地打了一下,苏托儿被打得往前跑了好几步才站住。 高大人道,“还来不来,再来的话,本大人要用一只手把你挑到厩房顶上去凉快着。” 苏托儿道,“说好了你用一只手,要是挑不上去怎么着?” 高大人放了丽容,郑重其事地道,“如有一条做不到,这个天山牧的总牧监我让给你。这么多人做证呢,我说了就算。但是你要让我拿了小老婆做赌注,本大人是绝不干的。” 丽容刚刚被高大人放开,刚才当了这么多人她是又是羞又气。此时再听他这样说,更是担心大伙的注意力再集中到自己身上,不敢吱声,不知他到底的多大的把握,又怕他把大话说漏了。 马厩前的空地上不多时就围了许多人,牧子、牧尉、群头、管事、录事、长史、别驾……连别驾大人都在暗自比量空地到厩房房顶的距离。 刘采霞也到了,不知道此事的起因是什么,只好站在一边看着高大人和苏托儿比划,心说,昨天还是高大人带他来的,今天怎么又打起来了。 高审行也让高峻的话吓了一跳,以为他是在吹牛,这时早把要训斥高峻的话忘了,瞪起眼睛看着他们。 苏托儿说,“好!”他想,只要我赢了高大人也不可能做什么牧监,只求别再让丽容喂马就行。于是举着扁担,挥下来时再也不留情面,用了全身的力气望着高大人当头砸下来。 谁知高大人也同时单手将扁担挥起来,刘采霞暗道,高大人你要挑人上房顶,举着扁担要怎么挑,于是也定睛来看。 高大人瞧着苏托儿手中的扁担打下来,往边上一蹭步子躲过,手中的扁担也挥落下来,正打在苏托儿的扁担上。看他用的力气也不大,但是苏托儿手中的扁担就脱手掉到地上。 苏托儿控制不住脚步,蹬蹬蹬往前抢出,身子还是往前倾扑出去。而高大人的扁担适时由底下在他腰间一横,苏托儿就伏在了扁担上。 高大人不等他直起身来,手上一用力,苏托儿整个身子凌空飞起来,略略比马厩的房檐高了两寸,直接飞到了厩房的顶上去。场边众人愣了一刻,齐声叫起好来,连刘采霞和丽容都站在场边不由自主地鼓掌。 苏托儿从厩房顶上站起来,高大人的力道不大不小,他是紧帖了房檐儿上去的,也未摔疼。看着底下人们的哄笑,苏托儿抓着头皮,想不明白是怎么飞上来的,气得自己也笑了。 马厩的房檐有不到两人高,又没有梯子,苏托儿不敢往下跳。在众牧子的哄笑声中蹲在上边不知如何下来。 高大人举了扁担走过去,再把苏托儿挑下来。此时岳青鹤也领了三十名牧子过来,都是要去白杨河的。高大人说,“都去举石锁,谁举得多,谁就是带队的官儿!”高审行有心制止,被李袭誉拉住,两人一齐来看。 高大人特意挑选了一把五十斤重的往那一放,三十名年轻的牧子谁也不服谁,一个个上前来试。一般人单手勉强举起一次两次,便胳膊发软。苏托儿上去一连举了九次,第十次咬着牙也举上去了。 高大人指着苏托儿问那些人道,“就是让他带队了,你们服还是不服?”众人齐声说,“服!服!” 陈八也到了,他媳妇听说丈夫是去做牧丞,从今以后自己爷们也算是上了品级的官了,哪有个不愿意? 高大人说,“陈牧丞一路上负责管你们的一切事务,苏托儿带队负责这些人的安全。到了白杨河,苏托儿算是个副团官,受许多多节制,都滚吧。” 这些人高高兴兴,纷纷上马出了牧场,往白杨河去了。 高大人再找丽容,对她说,“回家吧,把鞋都弄湿了,不要在这儿再给我现眼了。”说着拉了丽容上马。 丽容被高大人当了众人的面小老婆长、小老婆短地叫,心里虽然不自在,但也放下心来,话都当众认了还能有假? 因而高大人来拉她时,也只是略略作势说马还没喂完,人却已经爬到炭火背上,由高大人牵了回家去。到了家,她也不声张,伏身到床板底下,掏出夹在板缝里的婚书,交到高大人的手里。 柳中牧场的议事厅里,西州都督郭孝恪刚刚到达。接到西州别驾和长史要求对高峻罚俸半年的信件,郭都督觉着得来牧场村看一眼。一个老子、一个丈人,如此意见一致地要罚高峻,得出了多大的事情! 本来,郭都督军务之事繁忙,能够抽出时间到牧场中来一趟着实不易。七月马上便到了,长安已经有消息说讨伐高丽就在七月。上一次兵部、太仆寺由西州征调的军马三千匹就为此用。 根据郭都督以往经验,大唐在某一方向用兵,那么相反的方向一定要严加戒备。 因而,这些日子郭孝恪已经叫长子郭待诏在焉耆方向加强警戒,焉耆虽然已经纳入大唐版图,但是焉耆西郊五座城仍然依附着西边更远的龟兹国,并且对焉耆偶有兹扰,不得不严加注意。 同时,高峻在白杨河新建了牧场,这一举动似乎很得皇帝陛下欣赏。郭都督对于皇帝陛下与魏征之间打赌的事情也有所耳闻,虽然魏征去年已离世,但陛下依然不取庭州,其中意味有许多。 西州与庭州将来的发展走向,也必定会从侧面对这对君臣的政见有个注解。(未完待续。) 第237章 长史告状 难得的是,高峻主政柳中牧以来,短短的时间里不但使柳中牧场有了很大起色、马匹增多,而且牧场村新、旧村的扩建、牧草种植、制砖、以及他刚刚听别驾李袭誉说的要扩植桑林的事情,都会吸收临近乡村大批的劳力,无形之中使西州显得比庭州更富有生气了。 这也说明高峻的打法正合皇帝陛下之意,也难怪有那么多人背地里告高峻的黑状,皇帝陛下都不为所动。 这次高峻又在白杨河开辟新的牧场,更是将触角伸到了西州之外,把原本属于浮图城势力内的诸多小部落拢到了一起。长安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立刻升高峻为天山牧的总牧监,也就不足为奇了。 而西州又是高峻的大本营,他做为西州都督,就更有责任助上一臂之力了。因而这些日子,郭孝恪一边增加焉耆方向的兵力,一边还要抽出部分兵员,要在白杨河流域建立一连串的守捉戍镇,以确保白杨牧安全。 此时郭都督坐在议事厅里,也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便急着问别驾和长史两位大人是怎么回事。 这二人就把对高峻牧监的种种看不惯一一说了出来。高审行说,“郭大人,他是我儿子,我才更要对他严加管教,不允许他胡来。总不能看着他坏了西州、甚至是皇帝陛下的大事。总体说来,让他这样一个小娃娃负责天山牧这样一座大牧,我们做长辈的总是提心吊胆……” 郭都督道,“审行兄,高贤侄在你来西州前就一直在主持牧事,也没什么不妥呀?你我都看到了,眼下西州的牧业一天比一天发达,难道不是高峻的功劳么?” 李袭誉本来还想再加上两句,不过听高审行的说法,似乎恨不得把高峻从总牧监的位子上拉下来才甘心,这就让他有些不解了。 心说你做大人长辈的,看不惯高峻的一些做法,骂两句也就算了,不知道他是你儿子?你不想这些,我还想着他是我姑爷呢!于是不再帮着高审行说话。 高审行又道,“他一个总牧监,一大早起来,手里搂着小老婆,拿着根扁担和一个小牧子打架,这就太让人不可思议了,哪里有一点做官的样子!气得我都要上去打他两下。” 郭都督道,“审行兄,你有所不知,西州这地方,尤其是牧场里,有一大半都是各地来的刑徒、他们来此地之前,一个个吃喝嫖赌的哪一个不是都占全了?好一点的也都是各地吊儿郎当的子弟,没有高峻这么个人在这里压着,不反了天!这些人你不打服了他,是管不住的……” 李袭誉也反过来帮了高峻说话,“嗯嗯,今天是他在挑选去白杨河牧场的牧子,我看得出他是在挑那些有力气的,这倒不况外。” 高审行接连两次让郭都督驳回,脸上有些挂不住,“吏部早就有章程,六品往下官员要由州府把关后上报备查……” 郭孝恪打断他道,“审行兄,你说的这事似乎是有不妥,不过错是在我,因为我曾经说过,高峻牧场中六品之下官员的使用要由他拿意见。” “只因西州地处边陲,外事繁杂,我也是有意锻炼高贤侄,就让他先拿主意……你若是认为不妥,不如就多多操上些心,今后再有这类事情,就先经由高兄知道。” 郭孝恪也拿定了主意,高峻的事情他除了大力支持之外,其他的事能不管就不管。你高审行不服了就管管看,总之是你们父子的事,我也没意见。 话说到此,高审行也算满意。现在至少郭孝恪已经吐口,牧场中官员的使用这类事情,他也能拿出意见了,就不会由着高峻张口胡来,把个刚刚上位的小牧子用做团官,这也太草率了! 再不控制他一下,还指不定闹出什么笑话来。到时父亲在长安就不会说高峻,而是会说自己管教不严。那么他不远千里到西州来,是做什么来了? 最后,原本与别驾商定的对高峻罚俸半年的事情,在郭都督的搅和下变成了三个月。最后,郭都督临走时又说,“高峻家里这么多人口,罚多了让他们吃什么……就罚一个月如何?”高审行点头。 等高峻拿了丽容的婚书由家里出来,郭都督已经在旧村里看改建的情况后返回西州了。郭都督的马队经过旧村村头的时候,看到那里有座柴棚,里面走出两个女子,像是柳玉如和樊莺。 郭都督心中大是疑惑,不过马队一走而过,郭孝恪只是想,高审行一来,真是新鲜事很多。他拿定了主意,要把精力多放在西边,牧场里就由着他们一家子父子、翁婿的去折腾也罢。 高峻骑马回到旧村,路上正好看见罗得刀,便一起叫着他去了柴屋,把丽容的婚书给柳玉如看。又有罗得刀在边上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的身上,柳玉如说,“我是因为婚书么?” 罗得刀忙着把牛皮的公事包儿拿过来,从里面拿出婚书的底子,翻到存根那页儿,指给柳玉如看,“柳夫人你来看,连底子都没有,都是她自已偷偷写的,我真是大意了不知。” 柳玉如伸手抓过了那本册子,连同公事包一起抓了扔到罗大人的头上道,“我都说了不是为着这个,你罗得刀爱给谁填给谁填,与我有什么关系?” 罗得刀堂堂一位西州的户曹,当了樊莺的面,让柳玉如这样拿包儿砸在脑袋上,一点都不上火,依旧笑嘻嘻地解释。 只因柳玉如和樊莺都经历过他给高大人做管家的那段儿,他在这两个女人面前一点都不觉得自己是户曹大人。当下接了包儿道,“柳夫人你既然说了与我无关,那我就去忙了!”说罢从柴棚里溜了出来。 其实柳玉如就是因为婚书的事情才从家中跑出来,现在看到事情已经解决,心里也就踏实下来,又一想就这么回去,不正是不打自招,显得自己太小气? 因而对樊莺道,“妹妹你昨天一晚定是没有睡好,今晚你就回你那敞亮的屋子里去好好睡上一觉吧。” 樊莺见柳姐姐已不再生气,也就放心,说,“也好,就让师兄陪你,不过要早一天回去。”说罢也骑了马去了新村家中。(未完待续。) 第238章 柳中遇雨 樊莺走后,柴棚里就剩下了高大人和柳玉如两个,高大人从怀里摸出那把紫铜的小钥匙递到柳玉如的手里,问道,“那根糊筷子你还留它做什么?” 柳玉如不说话。 高大人又说,“上次去白杨河,丽容这丫头原本说是随了去、顺道到田地地城接她父母。谁知一打起马来就跑过了路口,一百号人马,又不能为了她再返回,只好带着她……不过这半个月我可真没什么事,主要是想着这种事也不算什么便宜,我可不会自己往上撞。再说,家里这些女人哪一位不是苦大仇深?哪一个不比她强?只是那时罗得刀偏偏把婚书册子带去了西州,偏偏他对那些个什么古丽又认不得,知道丽容半月来与她们混得熟悉,就让她代填,谁知道她趁乱先自己写了一份……” 柳玉如道,“你不先给她好脸色,她会想起写这个?” 高大人道,“那我以后见到女的,二话不说,上去先打两个大嘴巴,可行?” 见到柳玉如脸上终于露出笑意,高大人道,“我知道,让你这就回家里去,脸上会有些抹不开,就在这里再住一晚如何?反正你离开时装得好,家里那些人除了婆子、竟然没一个人看出你生了气……你就说想邓玉珑了,到她家住了两晚,就不会有人怀疑了……” 柳玉如道,“我装什么了?我只是想念以前的日子,就有此举。婚书于我来说,也只是一页婚书……还有什么?” 高大人喉头似有什么哽住,接不上话。好半天才提议道,“你刚来时的那些姐妹,怕是有些日子没有见面了吧?不如我牵马载了你去各家里看看,也不显得生疏。” 柳玉如说,“如今她们都在新村,我们去了,如何能再回到这里来?” 高峻想了想道,“不如我们就去柳中县一趟,看看有什么好些的布料给你买一些。” 柳玉如道,“你一个总牧监,这个时候去柳中县,可合适?” 高峻道,“管他合适不合适,让我再去牧场,看到那哼哈二将就头痛,不如躲一回清闲……我官袍一脱,谁知道我是什么牧不牧监,也许会看做木锨也说不定。” 柳玉如笑了,心情好了起来,又问,“不是还得回家拿银子?” 高大人道,“如今谢家舅子不比以往了,一套衣服和几十两银子还是拿得起的。”说罢,高峻出门去谢广家,谢广又不在,显然又去了许不了家。他向大嫂借了一套谢广的衣服、五十两银子回来,在柴屋里把官袍换了,二人锁了柴门出来。 高大人扶了柳玉如上了炭火,自已在下边牵了马走,二人很快走过村东的那片桑林,拐上了去柳中县的正路。 柳玉如骑在以马上,仍然不大放心,“高峻,现在牧场里事情如此多,你也知道有那两位盯着,我们……别再让人家抓到什么把柄。” 高大人道,“放心,人也都安排好,事也都在做着,牧场中的大事我是不会耽误的。” 柳玉如在马上坐着,低头看到在地底下走着的高大人,今天他没有穿那身红色的官袍,只穿着一件谢广的白衫。虽然这是件普通人穿的袍子,但是高大人在袍子底下挺拔的身材让她感觉到,人是衣装马是鞍这句话也有不对的地方。 看惯了高大人每日间穿着官袍,先是绿袍,后是红袍,柳玉如几乎都要忘记了他穿白衫的样子。她想,那时刚到西州,他不就是这么一副普通人的模样? 高大人在地下走着,一点都不着急,他们出来得早,到柳中县四十里的路程,看来他就想这样一步步的走过去。 柳玉如说,“高大人,要不你就也上马来,不是更省些力气?” 高峻抬起头来,笑着对她说,“无妨,往日里我总是忙牧场中的事,有时个一去便是一月、半月的,很少为你做些什么,家里那么多的人和事情都是你在操心……今天,本大人就为你做一回马童。”听得柳玉如心头一热。 她觉得,比起锦衣玉食、勾心斗角的长安城,西州这里天高地阔、生机勃勃,就连那些被城里人视为粗鲁、鄙俗的野蛮牧子们,也至少真情真性,更不要提高大人。西州,真是越来越显现出它动人的地方。 高大人在地下大步地走了,一路上一次马也未骑,到中午的时候,二人已经到了柳中县的城中。而此时,天空中下起淋淋的小雨来。街上的小摊小贩们忙着躲雨,找出油布苫盖在自己的货物上。有的行人纷纷拥挤到街边高大的门楼下避雨。 高峻连忙牵了炭火,载了柳玉如到了一处高墙下。高大人扶了她下马,二人背帖着高墙站定,这是一家大户的院墙,墙头上是黑色的琉璃瓦,在二人的头顶上伸出来半尺长的瓦檐,使他们堪堪不被淋到。 但是炭火浇在雨地里,高大人看到后,毫不犹豫地脱下了身上的白袍,把它蒙在马鞍子上,而他的上身只剩下了一件无领无袖的背心。高大人说,“一会雨停了,马鞍子不能湿。” 柳玉如帖墙而站,与高大人靠得很近,看到他如此在意马鞍,是为着自己着想。而他自己的肩头、胳膊却淋在雨里。 小雨去得快,不一会便住了,高大人抓起马鞍上的白袍,把鞍子擦了一遍,再次扶了柳玉如上去,又把那件已经有些脏的白袍再穿回到身上。 于是街上的人们看到了这样一幅场景:一个美艳的年轻女子坐在马上,底下是个身上脏兮兮的男子牵了马走。 他们在柳中县的大街上慢慢溜达,柳玉如似乎对街上出售的每一样货物都很感兴趣,总要面带笑意地上去打听价钱,然后在货主流连的目光下微笑着离开。 她似乎知道自己的美貌在这些人眼里产生的震撼,因而更加不以为然。两人在街上转了一遍,柳玉如也只买了七盒口脂。高大人知道她是给每位姐妹各带了一盒,就让货主用布包了系于马上。 而此时,天上再次下起雨来,比上一次更大,浇在房檐上噼啪有声。高大人牵了炭火,二人跑至一家旅店前,拴马入店,向店家要了一间上好的客房。 眼下街上是不能再出去,旅店的院中不时有被大雨淋进来的商旅,更有大车小辆一起赶到院中来。高大人决定,就在店中吃了午饭,等待天晴后回家。(未完待续。) 第239章 胭脂赌注 有店里的伙计上来,问过了两人要吃的饭菜便下去准备,柳玉如在房里坐下来,打开布包看她买来的那些口脂。而高峻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雨,似乎一时之间也停不了。院中的马棚里,炭火已经被伙计安顿好,料也喂上了。 而此时,他看到由旅店的大门外边急匆匆地赶进来一架紫绒布篷子的马车,雨点在布篷上敲出了一层纷溅的水雾,车辕里架着一匹高头大马,在雨中犹自昂首。 显然这次到来的是一位有身份的人,因为在这架马车的后边,还跟了三架蓝布篷子的马车,看来都是头一辆车中人的跟随。而在边上又挤进来三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各牵了马匹进来,人人的身上披着油布。 头一架车里的主人并不急着进店来避雨,而是叫车停下来,把车后另三架马车一齐挡在雨里。而三位大汉也牵了马停下,在雨中听候主人的吩咐。高峻看得奇怪,不知这位不曾谋面的人要干什么。 因为时值正夏,大部分的客房窗子都是向外挑开的,高大人隔了窗子往外看,看到紫篷马车的侧帘让一只女人的手挑开,里面的人正在往外看。高大人看她的架势,是正在端详自已的炭火。 过了片刻,车篷的侧帘才放下,那只手抽了回去,这些车辆人马才接着往店中驰进。又听到客房的外头一片纷乱,伙计在大声而热情地接待,过了一阵才稍稍安定下来。 高大人不知那位神秘的人为何要看自己的炭火,不过他寻思此人一定对马匹之事有些研究。他回身看到柳玉如坐在床上,正把那七盒口脂一件件地摆开,并把其中一盒打开来,那是她留给自己的。 高大人笑问,“你们都喜欢这些东西?” 柳玉如抬起头来,看着高大人道,“那是自然,我们爱这些,如同大人爱马,虽然东西不同,但是想来心情却是一样。” 高大人不以为然,“我们爱马,是因为它忠诚健硕,骑了它们可以征服四方。” 柳玉如道,“我们爱这些胭脂。是因为它们的美丽一点都不保留,可以随意描画、抿抹,让女子变得更好看。” 高大人道,“我倒觉得你们不施脂粉的样子更耐人寻味。” 柳玉如听了,看定了高大人,认为他不是在信口说话,便把口脂收好。说道,“即便如此,女子们看到了这些东西也十个里有九个会喜欢。虽然她们可以不必再抹这些,但总要收着一份的。” 她说,胭脂传入中原和张骞出使西域有关。所谓“胭脂”实际上是一种名叫“红蓝”的花朵,红蓝花在花开之后被整朵摘下,然后放在石钵中反复杵槌,淘去黄汁后即成鲜艳的红色颜料。 妇人妆面的胭脂有两种,一是以丝绵蘸红蓝花汁而成,名为“绵燕支”;另一种是加工成小而薄的花片,名叫“金花燕支”。这两种胭脂都可经过阴干处理,使用时只要蘸少量清水即可涂抹。 高峻道,“原来一片胭脂也有如此多的学问。” 柳玉如又说了些与此有关的,屋外的大雨似乎让屋中的二人没什么事做,反正又不能干坐着,高大人的兴致也不是装出来的,就认真地听她说: 除了红蓝外,制作胭脂的原料还有重绛、石榴、山花以及苏芳木等。重绛是一种绛红色染料,它的色彩比较浓重,不及红蓝鲜艳透明。而石榴花也是一种红色颜料,在长安的作坊中常用来炼染女裙,时称“石榴红裙”,但也可用来制成胭脂。 二人有一搭无一搭地说着话,门外的伙计已经进来两个。一人端了漆盘,把盘中米饭、烧菜和开胃汤放在桌上。另一人手中托了一坛酒,坛口上倒盖了两只瓷碗,他十分麻利地拍开了封口,为二人满上,之后一个人先退出去。 而另一个人说,“这位公子,有一位客官托我转告,说他等公子和夫人用过饭后,想请公子过屋一叙,到时我来收拾东西时,再领着公子过去一见。” 高大人问,“是位什么人?” 那人道,“看到看不清楚,不过依小人看,一定是位高官大户中人。”说罢也退了出去。 高峻不知是何许人,心说先不管他,吃饱了再计较。柳玉如也是能喝些酒的,与高大人两个慢慢吃起来。柳玉如道,“不知道有什么事,要找上门来。” 高大人道,“无非抢马、换马、求马、买马。” 柳玉如奇怪地道,“高大人你真的能猜到?我却不信,不如我们打个赌如何?”高大人笑问,赌注是什么?这些口脂么? 柳玉如说,“高大人若是连一面未见的来人有什么意图都猜得到、猜得准,那放眼西州也没有几个能比得上了,便算我输。别说是这些口脂了,我所有的东西任凭高大人取。” 高大人一仰脖儿干了碗中的酒,笑道,“你想得美!”柳玉如脸色一变,又听高大人紧接着道,“整个儿的是无本的买卖,你们这些女人、连同你们的所有之物,本就都是我高某人的,又拿来打赌,当我傻呀。” 柳玉如盈盈一笑,举酒相邀。 饭后,伙计过来收拾碗筷,领了高大人出去,拐到另一间客房门外。高大人先前看到的那三位体魄矫健的扈从站在客房的门边,纷纷打量伙计领来的这位一身脏兮兮白袍的小伙子,连头也不低。只有一个人一伸开了门,往里通报一声,然后放高大人进去。 在里面接引的,是一位身材苗条的丫环,她请高峻在屋中木椅上坐下,倒上了茶水,随后到内室中去请主人。不大一会儿,丫环在前,引着一位四十多岁、衣着华贵的妇人转出来在对面坐下。 高峻打量这妇人,体态端方,举指稳重,面目间似曾相识,不觉心中暗笑,难道每一个模样好些的女人都是你的熟人么? 妇人伸手请高峻用茶,高峻看她的那只手,认出了是在外边挑起车帘看他马的那只手,一看便知是养尊处优的,五指修长,保养得细腻白嫩,连指甲都如琥珀一般。 高大人未等她开口,便说道,“在下那匹马乃是得自深山野林,它随我闯荡南北,极通人性,正是人、马相宜,我是不会卖的。夫人如没有别的事情,在下这便告辞。”(未完待续。) 第240章 乌蹄赤兔 这位夫人还未开口,要说的话就让眼前这位小伙子一语道破,她不禁大为惊奇。一见之下,她并未十分看重眼前这人,只看他身上那袭脏兮兮的白袍,也就是个没有功名的乡下青年。她不信这样的人能够经得起多大的诱惑。 听他一上来便如此说话,夫人并不恼,而是微微笑着说道,“小哥真是聪明人,竟然不等我开口,便知我的意思,”这无疑是承认了。 她问,“不知小哥此马,可是叫做……乌蹄赤兔?” 高峻道,“它不叫夫人所说的这个名字,在下只是叫它炭火。” 夫人默默在在口中重复着“炭火”两字,眼中的神色有些释然。高大人也来了兴致,于是问道,“看来夫人所说的这个‘乌蹄赤兔’马,一定在外形上与在下的炭火十分的相似了。” 夫人从遐思中回归,说道,“正是,我所认识的那匹马,也是四蹄乌黑,身若锦霞,不过这个炭火的名字,似乎更为贴切,叫起来也更简洁……看来并不是我要找的那匹了……不过,如果小哥有意相让,小妇人情愿倾我所有,以百金相求此马也在所不惜。” 高峻摇摇头,不禁问道,“不知夫人为何对乌蹄赤兔如此中情?方才夫人冒着大雨看我这马,似乎里面有极深的渊源。” 妇人道,“你我素不相识,本来不该这样唐突相告,但是为了让小哥了解我的诚意,便说说也无妨。”妇人道,“此马与小妇人先夫的坐骑十分的形似而且神似,看到它,便如看到了已亡之人!”说着,妇人的眼圈已然微微发红。 高大人感到十分的尴尬,忙起身冲了那妇人拱手道,“夫人不必再说了,在下实在无意出卖此马,再白白地听了夫人的故事就大不尊敬……就不再讨扰,告辞了。” 夫人也不说相送,似乎还沉浸在对故人的思念之中。只有那位丫环送了高峻出来。高峻转身朝着自己的客房走来,不久身后蹬蹬蹬地追过来一人。 高峻转身一看,正是刚才那位夫人的一位扈从。他跑过来对高峻问道,“夫人叫问,小哥你的名讳、哪里人士。” 高大人说,“在下姓高,就是本县人,其他的恕不相告了,”说罢已然进到了屋中。柳玉如见高大人只去了片刻便回,忙问原由,高大人笑道,“如今你只好把本就是我的一切再给我一回了。” 柳玉如惊奇地问,“难道他真是要买马?” 高峻点头,“一个睹物思人的故事罢了,”又看看窗外大雨一点都没有要停住的意思,说道,“也许今天天要留客了也说不定。” 柳玉如听了,促急地说,“那我们村东的柴屋岂不是要让雨淋透了!”话说出口,又脸红道,“我是忘了十里不同天这句话,也许家中并未有雨呢!” 大雨下到黄昏才慢慢地住了,高峻看到那位妇人及其手下匆匆地出来套车,往店外而去。而夫人乘坐的那架紫篷马车在出门前,又在拴了炭火的马棚前略略地停了一刻才出去,他不禁想这位妇人的先夫是谁,竟然也曾有过这样的一匹马。 高大人结了店钱,与柳玉如出来后,看到善于抓紧时间做买卖的人又把店门打开,一些小贩也在兜售货品。柳玉如看到路边一份卖玉器的小车,奇怪这样的东西居然连个店铺都没有。 于是下马去看,她立刻被一串白玉手串吸引了,将它拿到手中细看。货主连忙说道,“这是成色最好的羊脂玉,如今整座长安城中有身份的贵妇们都在戴这个……是信奉菩萨戒必戴之物……夫人若要,我这里还要赠送菩萨戒的经书一本。” 高大人看到柳玉如将那手串抓在手里摩挲,有些不想放下,他忽然想起了纯青子。他上去掰开了柳玉如的手,将手串卸下,轻轻地放回货摊上道,“我们不要买。” 在回牧场村的路上,高大人还是在地下走着,而柳玉如终于说道,“我知道那手串的价钱不会低,我们的银子不够,若是下次再来还能碰到……就好了。” 高大人道,“我并非不舍得银子,只是那个什么戒,最是消磨女人的东西,我们还有多少的事情要做,我不会让你信的。” 四十里路,柳玉如又叫他一回,让他上马,但高大人又是一步步地走回来,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并有些歉意地说,“也没买什么东西。” 等他们到了旧村村东的柴门前时,天色已经进入了戌时末,西边的建房工地上人也都撤了。两个人到了高峪二哥的酒馆吃了饭又返回了柴屋。 屋中没有灯烛,只能摸着黑在里面躺下,虚软的柴草和干爽的毯子躺上去十分的解乏。柳玉如在黑暗中道,“高大人,我没想到你今天能陪我走了一天,我已经好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 高峻哼了一声,半天才道,“等我把马养够了,便天天陪你。”柳玉如感觉高大人摸了黑把手伸过来,牵住了她的手便不再动,不一会便发出了鼾声。 柳玉如躺在那里,细细地把白天的每一个细节从头再回想了一遍,印象最深的就是她坐在马上往下看到高大人摆动的肩头、小雨中脱下袍子盖住马鞍的动作。 她想,高大人今天这样反常地带了自己去柳中县走一趟,其实是在表达一份歉意,她知道高大人的心意。 回想到了牧场村这么久,她还真是没有像这次这样离家出走过,也没有这样无由的生过气。难道真的是因为丽容手中那页薄薄的婚书? 她这才知道,以往自己所表现出来的、对于家中姐妹们的宽容是有底线的。不过高大人今天给了她更踏实的感觉,那就是他很在意自己的感受。她想起高大人从自己手中坚决夺去那只羊脂玉手串的一幕,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半夜的时候,柳玉如让一句“你想得美!”一下子惊醒,发现高大人的手还紧紧握了自己的手,才知道是梦。“整个儿的是无本的买卖,你们这些女人、连同你们的所有之物,本就都是我高某人的,又拿来打赌,当我傻呀。” 接下来她竟然半宿无眠,一直到天亮。(未完待续。) 第241章 一里一年 早上,高峻醒过来之后,发现柳玉如像是没有睡过似的,便问她怎么回事,但是柳玉不说。高大人发现柳玉如的手还在自己的手中攥着,便拉她一起起来。 两人看看地上铺的那些毯子、褥子,心说就这么给高峪二哥和邓玉珑送过去?麻烦着二哥架了柴屋、借了东西,只住了两夜就走,就有些太折腾人了。高大人决定先把柴门锁了、东西不还,哪怕先放两天再说。 他把柳玉如扶上马,再次在地下走着牵了马,一直穿过旧村的街道,再进入到柳中牧场里。柳玉如在马上对高大人道,“须得你我一致了口径,才不会叫妹妹们起疑。” 高大人想了想道,“你就说……丽容来了,想去准备些见面礼就成了。” 柳玉如为难的说道,“你不早说,早知这样说我就从家里多拿些银子了,这回只是一盒口脂,是不是太小气?” 旧村的街道上已经有小工们在干活,有的住了手中的活,看着大清早走在街上的两个人。而牧场里也有些收早工的牧子,看到高大人上次上牵马送丽容,而这一次是牵了马送柳玉如,都感到有些新鲜。 高大人笑道,“这次你倒怪起我,是谁连门不关就赌气跑出来的?” 柳玉如坐在马上有些不好意思,狡辩道,“去柳中县时,是谁一去一回非要徒步而行?不然早就回来了,或许可以再跑一趟多买些礼物的。” 高大人在地下走着,低声对她说道,“我虽然对于长安的那座候府真没什么好感,但府中人在这世上也只剩下了我们两个……这次我到柳中县走去又走回,是在立誓:我能走一里,今后便陪你一年……” 柳玉如在马上听了,很平静的心潮忽然涌起一层巨浪。原来如此!柳中县一去四十里,回来又是四十里,那便是八十年了!这样算来,他是要陪自己直到百年以后。 高大人不管她想什么,在地下走着又道,“那个丽容,我真的没有招惹……”柳玉如在马上制止道,“高大人你不要说了,我是信的。” 在议事厅的门口,高审行早上起来,看到高峻牵马载了柳玉如经过,便招手叫道,“高峻,你过来一下。” 高大人原地站下,皱着眉头想事,有些不大情愿过去,他想把柳玉如送回家再说。柳玉如在马上忙低声催促道,“还不快去!你不去他又该掂量远近了!炭火我能骑的,自己回去了。”说罢对高大人笑笑,双脚一碰,说声“驾!”炭火真的小跑着往新村去了。 高大人有些奇怪,不知道柳玉如是什么时候把骑马练得这样熟。他不知道自己去焉耆平叛时,柳玉如、思晴、樊莺在牧场里练过骑马。 高大人目送着柳玉如跑远,这才转回身来,脸上堆了笑,紧走两步到了高审行的跟前一躬身问道,“父亲大人,有何吩咐?” 在自己的牧场里,面对着品级比自己还低上一级的高审行,他只能如此。 高审行点点头,似乎对于高峻的态度还算满意,他酝酿着说,“旧村的改建再有十来天就完事了,对于王允达副牧监,你是怎么打算的?” 高峻巴不得王允达一直随了别驾和长史大人才好,不过看来,对于他的安排还真得考虑一下了。他又十分谨慎地问道,“依父亲之见,有什么好的想法?” 高审行还是十分的满意,点着头道,“嗯,这个么,我还要与别驾大人商量,毕竟我与王大人接触的时间尚短……不过,你上次当众打过他,若是不好好安置一下,为父恐怕别人会说闲话的。” “父亲大人有什么话,就先通个风,我也好有个考虑。” 高审行哼了一声道,“郭都督来时,已经同意收回他原先应允过的——牧场官员的使用由你一人做主——的事情,他答应这方面的事情要我代为把关……” 高峻听罢一愣,郭叔叔同意……那就是有人先提出了这个问题,然后才有同意不同意的事。他答应……答应谁?眼前这人? 一个长史自有长史的职责,那都是一州政务早就规定好了的,他一位政务官员,来插手牧场里的事情到底是为何?难道从今以后,自己这个正五品的天山牧总牧监,用个人还要从五品的长史点头? 高审行说,“你不要有想法,为父来时你祖父便叮嘱过我,凡事要多替你操心,意在让你走得稳些……这个王副牧监,不论是我看,还是别驾大人看都是不错的,人很踏实勤勉,交河牧也不缺人,就把他放在柳中牧,你以为如何?” 高峻问,“放他在柳中牧做什么?” 高审行对儿子这句话的语气稍稍有些不满,不过一想是自己在掺和进来拿主意,也就忍了,“先让他给岳大人打打下手。不过我的意思是,王副牧监的位置要摆在王……”他忽然意识到,王允达和王道坤两个都姓王,便改口道,“为父的意思是,王允达要摆在王道坤的前边。” “却是为何?”高峻问。 高审行忍着气,这哪里是自己在把关,分明是自己拿了初稿在请示高大牧监的同意!他说,“这里面的学问大了去了,一、考虑这个王允达的兄长是原来西州犯了事的别驾,如果我们仍然能重用他,方显得我们高家用人唯才,不看其他;二、你刚刚打过人家,这事情有许多小工、连我和别驾大人都看到了,若是把他再冷落起来,为父考虑……一定会出现些风言风语,说我们打击报复;第三么,我是认为旧村建好后,其中的一些事情还不会少,而王允达副牧监一直在操持着这块,管起来也会更得手。因而,如果说他在副位上干得好,我们还要再提他一步,方显得我们高家……” 他还没有说完,高峻已经一扭头走了,放下一句话道,“你去找郭都督说吧,只当我不知道此事!” 高审行一股怒火直冲顶梁,又不好发作。心说,你他MD怎么知道我的苦心?那些使人、用人的学问大了去了,又岂是你个毛头小子挥几下扁担、举两下石锁就能定下来的?我替你把关你倒甩我脸子! 他看到高峻头也不回地往远处的厩房走去,气得猛一转身,差一点撞到从议事厅里出来的王允达那胖嘟嘟的身上。 王允达满脸堆笑地道,“长史大人,这么早便操劳牧事,真是……” 高审行气呼呼地问道,“别驾大人呢?” “回大人,别驾大人起大早去了新村了。” “你准备一下,旧村改建不能丢,柳中牧的事务也要抓起来……要拿自己是个大牧监那样考虑事情,你知道吗?” 岳青鹤正好骑马过来,把长史的话听了个一句不差。(未完待续。) 第242章 大小心思 岳青鹤骑马过来看到了高峻刚刚与长史大人分手,不过他没有听到高峻的话,但却把长史大人的话一句不差地听到了耳朵里。 因此他也没有进议事厅,连马都没有下直接骑到牦牛厩房这边来了。一路上他想,怎么高大人刚决定了要让自己负责柳中牧场的全面事务,长史大人就对王允达这么说? 如果让王允达像个大牧监那样做事,那自己要怎么做事?这是不是高大人的意思呢?岳大人低着头,下马往一间牦牛厩房里走,他根据自己刚才看到的,寻思着长史大人这么说,那么高大人就一定是知道此事了。 那么极有可能,自己这个中牧的牧监还会回到这里来管牦牛。不如从这会儿就先主动一些吧。厩房里放着一位牧子刚刚端过来的精饲料,岳青鹤一边想着心事一边端起了料盆给牦牛加料。 此时,高峻一步跨了进来,他在外边转了一圈儿也想过来看看这些牦牛,见岳大人在这里,忙向岳青鹤打招呼。说心里话,这一段日子里,高峻南南北北的没有一刻在家,而岳大人坐镇柳中牧场真是让他省心不少。 岳青鹤说,“高大人,下官……这些日子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尽如人意?” 高峻与父亲高审行在议事厅外言语时并未见过岳青鹤,因而随口答道,“岳大人,要不是你在这里,我怎么敢去白杨河呢?”岳青鹤就放了心。又问,“高大人,我看长史和别驾就扎根在牧场里了,高大人一定会省心不少。” 高峻不好对岳大人倒心里的苦水,只是想了想对他说,“今后我还要多往白杨河牧场跑,柳中牧的事情,当然也包括这些牦牛,都要你多操心。如果说有什么事不能决定,我们两个可以商量。”说罢往外走。 岳青鹤追到了门口问,“高大人,如果说你恰巧在别的什么地方……比如在白杨牧场,我是不是就可以向……”他的意思是,可不可以向高长史和别驾大人请示。 高大人道,“小事你自行定夺,大事就按你说的——可以向白杨河派出一匹快马,把事情写明了我看。” 听了此话,岳青鹤的心就放在了肚子里,但是不知道长史大人方才因何要对王允达那样说。他想,要是高大人父子两个的意思不一样,自己又要怎么办?还真是个难办的事情。不过,听高牧监的总不会有错。 恰巧万士巨走过来与姐夫见面,他现在是柳中牦牛分牧的牧丞,做起事来尽心尽意,与以前比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岳青鹤对舅子的表现也十分满意,看看身边无人,岳青鹤对舅子道,“你都看到了,往下事情不会少,我们别乱说话,凡事小的不吱声,大的去问高大人。”万士巨点头。 柳玉如到了家,把炭火牵到院里,婆子先几步迎上来,压着声音道,“你怎么搞的,眼圈黑着,快上去睡一觉去,吃饭时叫你。” 刚听过了高大人一里一年的承诺,柳玉如已然是感动了一路。现在听了婆子的话她又是心头一热,精神就好了许多。 一到二楼,便招呼大家道,“我回来了。”除了谢金莲去送甜甜没回来呢,思晴樊莺等人一起从房间里涌出来见她。 柳玉如把口脂分送给每个人,丽容接过来,见到柳夫人并未把自己与那些人分出两样,心里也美滋滋的。 进入高大人家里来后,丽容这是第二次见到柳玉如。第一次时没好好打量她便出去了。这次再细细打量起来,就不明白高大人在牧场里对苏托儿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想,怎么这样一个标致的人,也在牧场里喂过马?还有那个三夫人是哪个,她到现在还安不上位来,听高大人的意思,这个人还到野外放过马呢。那高大人罚自己去喂了一夜的马,还真的不算什么委屈事了。 正在想着,听到婆子在院外叫别驾大人,楼上女的都纷纷下来迎接。见到别驾大人和谢金莲已经一起进到院子里来。 别驾李袭誉一大早就溜哒出来,他想见见女儿。 这老头为了女儿,妻子去世之后就一直是一个人支撑着。如今女儿找到了人家,只剩下了他自己,别驾每天面对日出日落就有些乏味。 他身为别驾,不住在西州,而是跑到牧场村来督办旧村的改建事宜,也是想着只有这里才离着女儿更近便一些,住在议事厅里也有个托辞。 刚来的时候还有个王允达鞍前马后的围着别驾转,让别驾一度以为这是个处事灵活、善于体察上官想法的牧场官员,对王允达的看法也很好。 高峻在旧村中用铁锹拍过王允达之后,别驾当时气得不用说。不过事后一想,也就明白了王允达的意思,都是在想自己的小九九,这就有些让李袭誉看不惯了。 再加上王允达可能是知道了高审行是高峻的父亲,且高审行似乎更能压制住高峻、手段和言辞也较别驾更为激烈,王允达几乎没等过夜,人就帖到高审行那边去了。 久在官场的别驾对此看得一清二楚,此时倒觉得高峻当众收拾王允达是应该的了。 别驾起个大早到新村里来,到了女儿的家门口才发现来得太早了,门口也没个人发现他。要是有人发现了往里面一请,他就会顺水推舟地进去。别驾想了一想,就背着手,往新村的小学堂里来。 孟凡尘老汉原本不认识李袭誉,别驾也不板着,说明了身份,孟老汉忙着请别驾坐下,端茶倒水。 而别驾大人终于见到年龄相当的人说说话,更兼他发现这个孟凡尘也是个一人过生活的,便愈发的兴致盎然。再加上孟凡尘满腹诗书,还真能与别驾说到一起去,二人一直谈到了村中人送了孩子过来。 孟凡尘一边安顿来的孩子,一边仍与别驾攀谈。别驾也就知道了孟凡尘的来历,知道他与高峻素不相识,是高峻去长安途中收拢了来的。别驾听了,对高峻的看法竟然又好了一点,甚至认为孟凡尘便是姑爷特意给自己请来的伴似的。 别驾想着女儿家也该有人出来了,刚刚起身要走,却被一声女娃的惊叫吸引,要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谢广的小儿子谢地,在这些孩子里面是年纪最大的,个子长得也高,这些日子看着刘武的女儿齐齐乖乖巧巧的,就想着搞恶作剧。 甜甜他不敢动,上次偷了甜甜的两片金子,去姑姑家吃了顿中饭就不翼而飞了,他知道惹了甜甜从他姑谢金莲那里就过不了关。 蕾蕾他也不敢动,孟凡尘是与蕾蕾一路上走过来的,日常里比别的孩子照看起来更为上心,而其他人家的女娃又不够档次。这小子回了家,对他妈说要用功,一个人钻到了屋里铺纸磨墨。(未完待续。) 第243章 别驾心情 他想着,要画个什么吓人的东西才会惊得这女娃从凳子上跳起来。想来想去的,就脱了自己的裤子,照着裤裆里那小玩艺画了出来。连画了几遍,留下最满意的一幅塞到书包里。 早上他妈把他往学堂里一放便匆匆地走了。按着她以往的观察,每次她出来后丈夫就该出门了。这些日子丈夫天天像有什么急事,却一两银子没拿回来,她要紧着回去看看他到底做些什么。 这小子座位的前边便是齐齐,看着小姑娘也进来坐下,谢地就把那幅画从书包里掏了出来。又逢腰间一阵奇痒,伸进手去从裤腰里摸了个吃得滚圆的虱子,比一粒小麦稍小一点。 他用画把虱子包了,一探身扔到了齐齐的桌面上。齐齐不知何物,抓过来打开,被那只肚爪森然、仍在不停爬动的虱子吓得尖叫起来。 孟凡尘听到叫声赶紧跑过来看,看到谢金莲已经领了甜甜在里面。她没看到那只已经不知道爬到哪里去的虱子,却一眼看到了那张画儿,再看看坐在齐齐身后谢地的表情,就知道是他所为。 谢金莲气得不用说,当时就拧了谢地的耳朵骂道,“小兔崽子,怎么这样下流,真是有啥爹就有啥儿子!”看到齐齐眼角挂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她看到孟凡尘放在讲桌上的戒尺,掐着耳朵把谢地揪过去。等孟凡尘老汉进来时,谢金莲已经在谢地的手心上“叭叭叭”地打了六、七下了。 李袭誉听着女娃叫过后,又有男娃大哭,就忍不住过来看。一见那张画,再看看谢金莲怒目横眉的样子,别驾大人就笑了。上了年纪的人对于这些小孩子总是宽宏大量,忙上来劝解。 李大人对谢地说,“娃娃,你这样是不行的,谁不知道讨女孩子的喜欢?你倒好,把人家吓哭了。”又说,“瞧瞧你姑父,那才是能耐,有六、七个女孩子抢着嫁给他……你要好好读书,长长本事那才行的。”谢地抹着眼泪点头。 谢金莲本来以为侄子的丑事让孟凡尘和别驾大人看到有些上火,听了别驾大人的话也就消了气,觉得李大人的话也是有理,就请李大人到家里坐坐。这正中李大人的下怀,于是跟在谢金莲的后边一起回来。 李别驾进了高峻的院门,看到六个女子一起到楼下来迎接,里面居然有四个都是刚刚抹的红嘴唇,当然也包括他的女儿李婉清。 他不知道是自己来之前,这些人正在试抹柳玉如送的口脂。一想是自己冒然来访,就装着看不见,被让到了一楼客厅里坐下。 而抹了红嘴唇的思晴、李婉清、崔嫣、丽容匆忙间也忘了嘴上的猩红,忙着沏茶倒水,摆上果品,其中的热情与亲热让李袭誉心中大感温暖。 柳玉如说,“李大人,你也有日子没来看看婉清妹妹了,妹妹已经念叨你老好几次了。以后无事就多来看看。”李袭誉点头,正说着,高峻也从牧场里溜哒回来。 高峻与李别驾见过礼,柳玉如又说,“婉清妹妹的小蚕越来越大,吃得也多,妹妹她们要过了旧村去采桑叶,也是辛苦得很。” 高峻道,“正有一事要与岳父大人商量,旧村至牧场大门还有个七、八里路,路两侧的荒地西州府也早就批给了柳中牧场,能用的怎么也有四百五、六十亩。路南的一百来亩,剩下的都在路北,小婿想着要在那里扩植桑林,不知岳父大人有何看法?” 李袭誉知道扩植桑林的事情都是为了李婉清而起,哪有个不同意?当时出主意说,路北就栽上成片的桑树,而路南正好盖起了房子,做起蚕种孵化房、饲喂房、茧房、抽丝房、织染房…… 柳玉如笑道,“这真是太好了,让李伯父一说,规模就立刻出来了。但是让高峻去管这样精细的活儿,一定干不来……” 李袭誉道,“他怎么好又管马又管蚕?那不马蹄子绞到蚕丝里!不行的!正好旧村的改建已经快好了,就由我来管!”大家一齐鼓掌说好。 李大人想不到,旧村建好后自己正愁没有个正当的借口留在牧场村,这样一来岂不是正好?如果自己向西州郭都督提出来主管此事,那么郭都督是不会有理由不允的。 李大人心情大好,又与高峻两人一起研究了桑林扩建的细节。别驾说,眼下最要紧的就是立刻找人平整土地,规划好了地块,先把肥上上。 别驾问高峻,“你厩房中的马粪不是没有去处?正好都运到地里施上。” 高峻笑道,“岳父大人,地是西州的、马粪也是,但是桑林和后边的设施却是婉清的。将来都弄好了,地租要按价缴给柳中牧、再由柳中牧按成缴到西州,当然牧场中的马粪只要有银子,那是随便使的。” 李大人赞道,“你这样公私分明是最好,本官更是要跃跃欲试了!”一家人越谈越开心,似乎一片几百亩的桑林已经成长起来似的。谈论间不觉已近中午,柳玉如忙着安排酒饭,一家人围坐下来一边吃着,又接着谈论桑蚕。 在席间,李袭誉看到女儿婉清几天不见,似乎人又比之前光润了不少,再看高峻时就更觉着这个姑爷真是千里难寻的,不用人劝便频频举杯。 李婉清陪坐在父亲的身边,不停地为李大人斟酒夹菜,还说,“爹你在牧场里一定多帮高峻,不许吹胡子瞪眼的,”李别驾说,哪会,我何时这样过! 一家人正在吃着,婆子上来报说长史大人到了。高峻和柳玉如刚刚把父亲接进来,又听门外一阵哭哭啼啼,是谢家大嫂把谢广推了进来。 谢大嫂眼睛哭得和烂桃似的,未曾进高峻的大门声音很高,一边推了谢广进门,一边数落她的刚才所见,大概一路上已经宣扬得人尽皆知了。待到进了院子,看到不但高峻一家坐在一起,还有另外两位大人都在,她的哭声才压低了下来。 高峻一看,心说这一定是谢广事发了。(未完待续。) 第244章 长史遂意 高审行是为了王允达的事情才来的,王允达得了长史大人的实话,真就把自己当个柳中牧的大牧监那样操持起来。第一件事——他想从交河牧把那两个看大门的亲戚拉到柳中牧来再做个牧尉。这第一件事就与岳青鹤顶了牛。 王允达说,柳中牧支援白杨牧场一下子走了不少的人,正副两个团官都抽走了,尤其是马匹教习人员差着不少。现在交河牧马少了、而柳中牧人少了,他这样进行调剂正当其时,也说得过去。 岳大人说,“王大人你要这样为柳中牧着想,干脆让高牧监把你调到柳中牧来。但是那样一来你就管不到交河牧,跨了牧场调人的事,得高牧监定。”岳青鹤的言外之意,你现在的职事还是在交河牧挂着,就不要柳中牧的操心了。 王允达一听,立刻来找高长史,把自己的理由说了一遍。高长史却不受什么交河牧、柳中牧的局限,他是站在西州的高度看这个问题,而且不知道王允达是夹了私心在里面,他当然是支持王允达的。 但是这两个人真闹起来时,他才发现这事除了高峻能够解决,别人、包括自己都管不了。他找遍了牧场不见高峻,就到了家里来找。 他一进门,看到别驾李大人正与这一家子人其乐融融举杯畅饮,心里就有些不自在。心说别驾在这里吃喝,自己却没有人搭理,真是由一事而知远近。 高审行被别驾拉了入席,自己仍感觉像个外人似的。再看李婉清坐在父亲的身边替父亲倒酒夹菜,而高峻和崔嫣竟然都离了自己大老远,他的心中十分的别扭。 谢广夫妻闹将进来,看到人家一家人正在吃饭,谢大嫂便不往客厅里走,就拉着婆子站在院子里,低着声地呜咽着,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告诉了一遍。 她送了儿子入学,便到了检草房的角落里躲着。因为往常大嫂都是看着谢广往牧场里来的。检草房的牧子们也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不过都知道她是高大人的亲戚,就都不管她。 可巧谢广今天本来不打算过来,自己在家坐到了天快晌午了又想起许不了来,于是骑了高头大马,径直穿过了牧场往新村来了。 大嫂远远的在后边缀着,一直看他进了许不了家的大门。她跟过去一看,门竟然没有上栓,于是轻轻推开门进去,不一会儿便哭着出来。 这二人虽然不进屋,但是谢大嫂在外边没完没了地啼哭着告诉,再加上婆子在那里劝个不停,屋里众人早已经把事情的大概听了个明白。 谢金莲坐在桌边吃着饭,脸上一阵一阵地挂不住。尤其是想起了早上在学堂里侄子谢地的事情让别驾大人也赶上了。现在自己的哥嫂又来了这么一出,更觉得脸上一阵阵发烧。 高峻对她说,“去柳中县借了大嫂五十两银子,你吃完了立刻去拿给他们。” 谢金莲会意,就起身找了银子送出来,对大嫂说,“你们先回去,不知道高峻的两个长辈在这里?再说高大人要如何管你们的事?”这两口子这才拉拉扯扯地回去了。 但是屋里的气氛就显得有些沉闷,一时间没有一个人说话。李婉清说,“爹,你说说,这个桑林的事情要从哪一头做起?” 这正是李别驾想说的。他如数家珍地道,当然是选地和平整地块了。地块须先平整了,才不会渍水,肥料施进去浇了水时才不会不均匀。因而首先便是找些好劳力,将地犁好耙平。后面的压枝就不论节气,随时干起来! 高峻道,“这好办,一会我去让岳大人找个人贴出告示,那些旧村里建房的人大部分也该抽出来了。” 高审行听了,这是自郭孝恪说过之后第二次有人提起桑林的事情,而自己这个长史一点详情都不知道,心情就不大好。他想了想道,“不如就让王允达副牧监去操办这件事。” 高峻笑道,“这又不是公家的事情,我们就不劳王大人”。 李袭誉接过话道,“这事我正要报与郭都督知道,就由我亲自操办”。高审行听了,心道,不是公家的事情却要堂堂的别驾出马,看来真是一家子的事了! 他强忍着不快,对高峻说,“那么,我和你说过的王允达到柳中牧暂做副牧监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高峻已经看出父亲的不快,也不知道他是因何而起。不过他一想,你在这个时候再提此事,显见着是再不合意了便要拿起老子的架子,弄得不好再没头没脸地呵斥我一顿。 他想大家高高兴兴地正在商量桑林的事,何苦再生节枝?再说,你既然也说他只是个副监,如果回到交河牧去,指不定要给刘武添多少麻烦,来就来吧。于是随口道,“来就来吧。” 高审行遂了意,可还是高兴不起来,听这小子的口气,又像是自己在向他请示,当了这样多的儿媳妇们他的脸一会白一会黑,心说再也不能在这里呆了,起了身也不向别驾道别,重重的“哼”了一声,自顾走出门去。 柳玉如提醒道,“你还愣着,不知道送送,再说,有没有马?” 高峻正在愣着神,他想不明白的是自己也按着他说的应了,父亲因何还面露不快。听了柳玉如的话,这才如梦方醒,飞快起身牵了炭火出院子来追。 高审行骑了马在前边走,听到身后有马蹄声,看到高峻追了上来,他气哼哼地也不说话只顾了赶路。高峻马快,追上来道,“我来送送父亲大人。” 高峻丢下了别驾来送,高审行面色稍缓,便对他道,“王副牧监的事情你不要怪我多管,只是这官场上的事情,你一个小毛孩子又知道多少?比你有本事的人多了去了,只因不顾小节而致功亏一篑的数不胜数……那个侯君集怎么样?收吐谷浑、灭了高昌,功劳够大、本事够大吧?到头来还不是身首异处、满门抄斩?” 高峻在马上大喝一声,“你胡些说什么!” 高审行闻听吓得一个激凌,猛地看到高峻的眼中正喷着恶狠狠的怒火,像是要把眼前这个人吞下去似的。他有些嗫嚅地问道,“你、你怎么了?”(未完待续。) 第245章 四驾马车 高峻的眼睛瞪着高审行,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道,“我岂会像他那样!”说罢,眼中的火焰一点点消隐下去,低头与又与高审行往议事厅方向走。 高审行意识到自己将高峻与侯君集做比较是激怒了他,怎么能拿一个满门抄斩的罪人来打比方呢?他也意识到了不对。 不过,高峻如此对他怒目而视,却是他从没有见到过的。这小子眼中的虎虎之风连他也后怕,不禁想起了郭都督说过的话,始认为也许他才能管得住这群牲口似的狂野牧子们。 二人又行了不远,又看到谢广夫妻正在边走边撕扯。大概是在高大人家里也没有人劝解说和,二人路上又拌起嘴来。再加上谢大嫂也不管厩房里牧子们看热闹,嘴上一句是一句的不留情面,谢广是个要脸面的人,当时火气也上来,揪了媳妇的头发就打。 正打着,他冷不丁地看到一个穿了红袍子的人站到跟前。谢广住了手,还要再骂媳妇几句,却见高大人已经挥起了马鞭,没头没脸地朝了谢广抽下来,喝道,“回家里吵去!” 谢广两口子都知道高峻是怎么抽兄弟谢大的,哪敢在阎王面前发威,灰溜溜地起身就走。听到高大人在后边又喝道,“再往新村来一步,我把腿给你打折了再接上!” 高审行头一次亲眼看到儿子发怒,也暗自地替谢广一咧嘴,似乎那一鞭子是抽到了自己的头上。他看看谢广两口子走远了,便又试探着说,“总之,咱们高家都是以你为荣的,不希望你马失前蹄,我这样做也是为了你好。” 高审行方才的话猛然把高峻拉回到现实中来,让他意识到了自己这个双重的身份,心中暗道,“什么满门抄斩!小爷和柳玉如就在你们面前活得好好的,谁又能把我们怎样!” 他一怒之下怒视高审行是有些失态,但是瞬间便把话圆了回来,倒不会引起高审行的什么怀疑。不过他把怒气都撒到了谢广那一鞭子上了。 再往下走时心里暗道,什么为我,还不是为了高家?你在给我讲那些大道理时,哪一句离了高家! 二人到了议事厅,长史大人立刻去与王允达说了让他到柳中牧的事情,再要勉励他几句。而高峻想着桑林的事情,立刻找岳青鹤商量怎么找人。 旧村至牧场间的那块地算是柳中牧的,但是在把它租赁出去时,牧场里是有义务进行平整的。出租个房子还得先给人家收拾好了才好收租子,这也不算高大人占了牧场的便宜。 岳大人立刻找了录事过来,按着高大人的意思招人。旧村的工程马上就完了,闲人有的是,当时就有人帖了告示,旧村里的小工们跳跃报名。 高峻又把高峪也叫上来,带了高峪和岳大人一起到那片荒地上,让人丈量地亩、规划地块。不大一会儿别驾也来了,要在一起办起这件大事。 这片荒地在道南的部分真如别驾所说,宽度只够建房,大部分都集中在路北,路北往里面一直延伸进去足足有三十丈还多。 这些人边走边量,慢慢地远离了大路,并未注意到从旧村的村东,车轮滚滚、马蹄阵阵,往牧场方向驰来了四辆马车,车篷子一紫三蓝,并有三位健硕扈从骑了高头大马跟随着,一直进入到牧场的大门里面。 马车在议事厅的门前停下,一位扈从跳下马来跑进了议事厅里。不一会,高审行笑容满面地由里面迎接出来,大声问道,“夫人,没想到你们来得这样快,依我计算怎么不得一个月以后!” 有人搬了凳子放在车下,紫篷的车帘被先下来的丫环打开,先从里面跑出来一只生着白篷篷毛色的小狗,再从里面走下来一个衣着华美的妇人。她四十来岁、脸上丝毫看不出岁月侵蚀的痕迹,用保养得细嫩的一只手扶了那位身材苗条丫环,慢慢下车来,这才对高审行笑着道: “老爷,若不是误去了柳中县,再到西州府去找你,我们早就见到了。”她说着话,用眼睛打量这座已经成为高府中主要话题的柳中牧场。 她也知道这座规模宏大的牧场,也只算是高峻主政的天山牧下边的一座分牧,以这样的规模,那天山牧要有多大!这里完全不同于长安,长安城最为宽阔的大街在这里也真算不上什么,因而她乍一见到,心中竟然充满了一股肃穆之意。 但是接下来的所见却让她大吃一惊,甚至顾不得人前的礼仪,用手捂了自己的嘴唇,仍然控制不住地“啊”了一声。 因为她看到在议事厅的山墙处,正拴着一匹马。这马浑身火红、四蹄乌黑,正是自己在柳中县旅店院中看到炭火。这一见在她的心中激起的惊惧之情不亚于半空中打了一道响雷! 高审行看到妻子崔氏这样,忙问,“夫人,你这是怎么了?” 崔氏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忙整整颜色道,“啊,没有什么,老爷,我只是让那匹马惊到了,难道牧场里都是这样好看的马么?” 高审行当了这么多人,说道,“哪里哪里,这是峻儿的座骑。这样的宝马良驹就是放眼整个西州,也再找不出第二匹来了。” 崔氏听了高审行的话,身子禁不住微微地摇晃了几下,被机灵的丫环赶忙扶住。 高审行见了,以为是夫人旅途劳顿,又知道她一定是要急着见女儿崔嫣,便兴奋地道,“夫人,我眼下也没有什么事,不如就带你到……” 他当了外人不能道破崔嫣的身份,便一转话头,“到高峻的家里去,也好让你好好地休息一下,再认认家里的那些人。” 崔氏此时头脑里一片混沌,那匹马,那个穿了白衣的年轻人。 她初见此人时便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是,高峻十几岁离家,即便在家时她都没有拿正眼瞧过他一下,她想一万次也绝不会把那个一身脏兮兮的人,与身为正五品天山牧总牧监的高峻联系起来。 但是这马却不是随处都有的,连高审行都说整个西州都没有第二匹,那个白衣人是高峻?她记起来好像他也说自己是柳中县人氏。 崔氏心神不定,再次被丫环扶到了马车里。此时她还无暇想自己日夜想念的女儿崔嫣,她在想着自己在柳中县的旅店中,都对那位小伙子说了什么掏心窝子的话。(未完待续。) 第246章 冤家路窄 去高峻家的路有些太短了,高审行在车外说声“到了”时,崔氏还是没有理清思绪,她知道即便人会认错,但是马却不会认错。心说,也许是高峻的一个手下骑了炭火去柳中县办事,这该是最好的情况。 但是现在再回想起来,崔氏禁不住想狠狠的挠上自己两下。虽然这些年高峻的样子有了很大的变化,可那不就是高峻的样子! 要是自己当时再多想个来回,也不会轻易就把心里的话讲出来。可那又怪得了自己吗?炭火……乌蹄赤兔……炭火,自己的一生竟然与一匹马牵扯不断。 高审行待她下了车,又在妻子的耳边低声道,“你不能说错了话,高峻的侧室很多的。”她知道丈夫说的是女儿崔嫣,她无力地点点头。 等到家中的一众女人们闻声迎接出来,崔氏想到这群花团锦簇的人群中去找崔嫣,却一眼看到了打头的一位女子。她的面目是如此的典雅精致、让她有些晃眼,举指也似乎记忆犹新。 她迟疑不定地回身问高审行,“她、她是……” 柳玉如看到崔氏也是一愣,她一下子记起了这个女人。 两个女人就于院门处、在一进一迎的两拨人群中、定定地相互看着,惊愕、不解、暗叹天地之小。身边、眼前所有的人都淡去了,只有对面眼中的这个女人无比的清晰。 高审行道,“是高峻的妻子柳玉如,”他正想给这些儿媳们引见自己的妻子,却见崔氏柳眉一竖,厉声道,“你怎么到了我家?你不是在岭南么!来人,先给我掌她的嘴!” 崔氏的随从仆妇、丫环已由后边马车中下来,她们按着礼节都站在院门外不能靠前。而那三个矫健的扈从也正忙着的将车、马拉到街边放置。 连崔氏的帖身丫环也在她身后五步远,等着院门内外的老、少主人们见过了面才好上前。 丫环先听到了崔氏的厉声怒叱,她一愣,听到主人再一次叫,“来人,给我掌她的嘴!”丫环忙回身冲着惊诧不已的三个扈从、仆妇们一使眼色。 立刻从人群中冲过来两位健壮的仆妇,大步走上前来,认定了夫人指着的柳玉如,一伸手就要抓柳玉如的胳膊。不管如何,主人既然有吩咐,她们只能照办。 思晴离着柳玉如最近,就站在她身边,眼前的突发情况让她也是一愣。她见这二人上来就要动手,她总要保护柳姐姐,因而根本也来不及多想,上前叭叭两下打开了仆妇的手,把已经呆立在原地的柳玉如拉到了身后。 这时,樊莺也从后边站上来与思晴并身站好,惊问道,“这是为何?” 崔氏不依不饶,见仆妇不行,再冲着身后三个同样惊愕的扈从喝道,“你们傻了么?还不动手!” 扈从闻言再也不敢迟疑,大步由门外跨到了院门内,听崔氏嘴里叫着,“给我先打她三十下嘴巴!”这三人连看也不看挡在柳玉如身前的思晴和樊莺,凭着身高马大,两个人一左一右伸手越过这两人直接往柳玉如的身上抓来,而另一人却绕到了柳玉如的身后。 高审行惊声叫道,“夫人!”抬手欲止。 而崔嫣也由惊愕中回过味来,冲上去一挡绕在后边的那人,那人认出是崔嫣,伸出的手一缩,他不敢造次。 而前边的两人一个被樊莺伸手在肘上一点顿感一条胳膊酸麻难忍,咧了嘴、抱了胳膊在原地转了个圈子。另一人也让思晴一个小擒拿摔趴于地。 崔氏对了思晴和樊莺怒喝道,“你们要造反么?我可是你们的婆婆!”二人愣住,但是仍旧不离开柳玉如的身前。 随了柳玉如一同出来迎接的谢金莲、李婉清、丽容本来高高兴兴的,一眨眼间却看到了这样的一幕,心里的震撼让她们呆立于原地,不能做出一点反应。 崔嫣含泪叫道,“母亲!” 此事事发突然,崔嫣不知道母亲与柳姐姐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但是母亲一见面就要对着自己一向尊重的柳姐姐动手,她只觉着这是与她脱不了干系的。 万一柳姐姐被打,而打人的是她的母亲,那高大人来了,要怎么看她?她这样一叫,似乎正是一位儿媳在匆忙紧急中的呼唤,于别人听来也无不对的地方。 但是在崔氏听来,却是亲生的女儿在叫自己。她终于看到了朝思夜想的女儿!于震怒之中看到她,此刻正眼含着泪珠看着自己。 崔氏的嘴唇动了动,想起了高审行叮嘱自己的话,也不回应崔嫣的呼唤,但是目光中多了一层他人不察的温和味道。 崔氏不欲看到女儿为难,她转向了柳玉如。 时隔这么久,她发现柳玉如还是如此的殊丽,此刻由于屈辱和压抑的愤懑,柳玉如的眼角也挂着泪珠。这女子在流泪时竟然也有一种特别的引人风情,让人不由自主地为着她的难过而忧愁。 但是崔氏却不想放过她。因为在柳中县对那位白袍小伙子妄吐心声、因为那匹马给她带来的不安、此刻终于因为见到了柳玉如,而突然找到了发泄和缓解的出口。 崔氏冷笑着,一字一句地对着柳玉如说道,“如今,你便是我高家的儿媳妇了,见了婆婆,你该如何呢?” 柳玉如从悲伤中听到了崔氏的话,她把头脑中刚刚闪现的长安街头的一幕强自压下,思索着崔氏说这话的用意。但是一向思维敏捷的她,此刻却像是让一道紧箍咒给箍住了,显得迟钝和麻木。 又听崔氏道,“你还不给我跪下!” 崔嫣又呼了一声,“母亲!我来替柳姐姐给你跪下。”她快步绕到前边来,撩起衣裙要跪。虽然不知道母亲因为何事这样大动肝火,但她不能再让母亲闹下去。 崔氏一抬手止住女儿说道,“你是个侧室而已,能代替得了她么?她是正室,进了我高府的门,都没有正经去长安拜望我们。现在让她补回此节,难道还不应该?” 崔氏说着,整理着自己的衣裙,从容不迫地将两手在身前搭了,冷笑着看向柳玉如。 她要看看,这个昔日里让自己无可奈何的女人,这回要怎么做,她等着。 高审行此刻并不知妻子因何如此,但是看到当事两人的表情,他知道在她们之间一定有着自己所不知道的纠葛。 但是久居长安,一次没有出过远门的妻子一眼便能够认出柳玉如,那么这个柳玉如一定在长安有着自己不知的故事和来历。 他自己不便插嘴,心说即便妻子此举有些盛气凌人,那也是辈份占着,他只想看看柳玉如接下来会怎么做。(未完待续。) 第247章 赐酺三日 史载,贞观十四年十二月丁酉,侯君集俘高昌王以献,赐酺三日。 这是不会错的。侯君集引大军灭掉高昌一国,把高昌王献给皇帝,功高而劳苦。太宗皇帝给予赐酺三日的殊荣也就不足为奇了。 酺,聚众豪饮。汉律规定,三人以上无故聚群饮酒,罚金四两。是个人都知道酒能乱性、也能招惹是非,若是再聚众饮酒,那么不可控的事会层出不穷。 唐律虽然对此并无明确的规定,但在人口聚居的大城市中实行霄禁,也有着异曲同工之意。 在长安城中,各街各坊区之间都有大门,一入夜便有专门负责的人将大门关闭,并有坊正检查。别说是聚众豪饮了,到了时间不回住处,在街上让巡街的军士抓住也少不了一顿训问。 因而赐酺三日的赏赐看似轻巧,实则不但于候君集来说是份殊荣,于长安城的百姓们来说,也不亚于一次盛大的节日。 皇帝赏赐候君集豪饮,在三日之内不限制时间、不限制饮酒的人数、也不限制豪饮的地点。如此一来,常年来一而贯之的霄禁在这三天里也就不禁了,不然便是违旨。 长安城每年只在元霄节十四、十五、十六三天里不禁,坊门彻夜不关,东市和西市整夜开放,各处游人如织、灯火通明。 皇帝赐酺,虽然不是元霄节,但这样的日子也不多见。再加上不久后就要来到的元霄佳节,让人们对于大唐征服了高昌国,有着更为切实的欢乐。长安城里的人们岂有不借了侯大将军的光上街玩乐之理? 那一年柳玉如二十三岁,正是贪玩的年纪。 侯君集出征高昌一去经年,她每日的生活也乏味得不得了。眼下,她对于皇帝加临侯府的殊荣,在感觉上并不过分的强烈,这份殊荣于她这样年纪的女子来说,远不如跑出去痛痛快快地玩儿上三天来得真切。 于是她将七岁的儿子侯无双安排给家中的仆妇,只带了两名丫环、两名仆人上街来。 她们中午由府中出来,兴致勃勃地由城中边走边玩,半日里绕到城南,并在曲江池边溜了会冰,在芙蓉园边看了会杂耍,天色已经入夜,但是游人一点都不见少。 看看时间不早,柳玉如想起家中的孩子,便说回去。于是主仆五人从曲江池往回走,他们经过青龙坊东边的大街向北走,柳玉如的意思是,她们要一直往北到东市再买些东西,然后再从宣阳坊绕道回永宁坊的侯府。 她在东市买了东西,两位丫环的手里还举了给少公子侯无双带的两支糖人,仆人手中提着果子。柳玉如是出来玩的,特意不坐轿子,一行人就在大街上往回走。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两个仆人一前一后地照看,他们可不敢让年轻的侯公夫人被人碰到。 但是此时,由对面崇义坊大街上抬过来一顶华丽的小轿,轿夫个头一般,步伐整齐而急促,两名丫头侍行于轿边,像是急着要往东市去的。 四、五个健硕的家丁挥了马鞭在前边开路,嘴里喝着,“都闪开!莫挡了高府少夫人的路!”边喊边很响地凌空抽着鞭子,有躲的慢的行人被他们一搡退到了一边。 仆人赶紧掩护着柳夫人和丫环们靠边,但是对面人已经来到近前,将一个来不及躲开的行人往外一推。 那人站立不稳、一连退后几步,撞到了柳玉如的丫环身上,她手中的糖人失落于地,在有些清冽的夜风中,于街面上摔碎了。 仆人叫道,“你们如何走路,把人都撞到了!”侯府的仆人会怕谁?再说你们这三日的放纵又是谁带来的?他见自已府中的丫环吃亏岂会罢休? 柳玉如低声道,“你莫多事,我们回家要紧。”仆人便不吱声,但是看看地上摔碎的糖人,犹自不平。 但是推人的家丁却不干,本来推撞了人,他还有些瞬间的不过意。但是看对面这五人,三女两男,连个轿子都没有,充其量也只算是个中等户,心里就有瞧不起的想法。 听了这边的质问,那个家丁把手中的鞭子叭地抽在仆人身上喝道,“是你们不长眼,反来怪我!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兴禄坊高府听说过没有?” 另一位家丁手指了轿子问道,“这里面坐的可是高府少夫人,你惊了我家少夫人的驾,没有怪你呢,你们倒厉害起来,还不快滚!” 只听轿子里面有个年轻的妇人说道,“我们是去东市,又不是找人晦气,饶了他们,我们赶路要紧。”家丁听了,隔了轿子躬身应了,返身冲仆人喝道,“我们少夫人饶过你们了,快快滚开。” 柳玉如后边的仆人也已经上来,听了此话便挺身往轿前一横,怒目道,“管你是谁,今天不给我们个说法,谁都别想从此迈过去!”街边行人哪里见过这场面,纷纷聚拢过来围观。 轿中妇人又道,“时候不早了,是谁这样大胆,还不与我赶开。” 家丁得了话,一下子全都冲上来,架了那个挡路的仆人就往路边一扔,把他重重地丢在行人的脚下。而另一个同伴见了骂道,“我们侯府是好惹的么?”又冲上去挡住,早就在身上再挨了几鞭子。 柳玉如被这个场面吓得花容失色,手紧紧地抓了一位丫环,话也忘了说。 而先前被扔到街边的仆人爬起来刚要上前助阵,猛地看到路边大敞的店门,里面正是数十人正在豪爽畅饮。他听到其中一人的笑声,爬起来冲进去喊道,“老爷,有人欺负夫人!” 店内众人本来一片乱哄哄的,酒杯碰得山响,被仆人的一句话叫得一时寂静,片刻便一阵碰倒桌椅、碗筷落地的声音,人们纷纷歪歪扭扭地站起来,一齐看向从正位上站起的一位身材高大的人。 这人脸上愣角分明,似乎从前线回来连胡子都没有刮,听了仆人的话,他大眼一瞪望着那仆人道,“好……好你……个狗四,胡说什么?谁敢欺负夫人?” 仆人手指着门外结结巴巴地急着道,“就在外边,侯五已经让人打了,我也被丢进店来的。夫人就在外头呢!” 人们一窝蜂从店内涌出,看到那个侯五已在地下滚着被抽了不知多少鞭,并有靴头踹在身上,正在抱着头在地上躲避。 柳玉如已经变了脸色,有心让丫环上前拉开,但丫环也吓得动不了。她看到从店中出来的人中领头的那个,拿着哭调儿颤声道,“公爷,快来拉开了!”(未完待续。) 第248章 世事无常 这人一见柳玉如快哭的架势,早就气得火冒三丈。他一大早带了一大帮手下到这边,找了处宽敞明亮的闹市酒家,已经喝了一天了。 闻讯而来的官场故旧们更是不会放过这次与他接近、亲近的机会。从早上开始,也不等人请,听到信儿的人,便三三两两地骑马坐轿赶过来,陪了饮上几杯,叙叙旧、加深一下感情。刚才还有两个文人跑过来吟诗作对,把大将军大大地颂扬了一番。 皇帝赐酺第一天,他只想与这些跟着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手下先痛快地喝上一回,其他人就留到第二、三天再说。 这些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对酒更是视如性命。难得有这样的大好机会岂会省着?只有傻子才省着!从一早喝到此时,一个个早已东倒西歪、勉强能站住了。 他们一见将军夫人梨花带雨的样子,没等将军发火,这些人就不干了。他们虽然意识不清,但是都知道要听谁的,此时将军即便让他们杀人,他们也不会有一刻的迟疑。 这人正是刚刚由前线回来的侯君集,他朦胧着双眼,看到自家的仆人被人打得在地下翻滚,立时大怒。 他眼睛里冒着火,也不说话,只是冲身后无声地摆了摆手。立刻冲过来十几位副将,一下子将仆人从高府家丁的鞭影靴丛中抢出,不由分说一顿拳脚把那几位家丁打瘫在地。 这些家丁平时在人前不会含糊,但是得分和谁比。与这些在刀光剑影中滚过来的牲口们比,浑身的解数都不灵了。要不是这些人已经喝得够量,还不知被打得什么残样。 柳玉如知道侯将军已经喝多了,怕他打出人命,一直在身边拉住他,哭着让他叫手下住手。侯将军这才摆摆手让人退下。此时,那几个高府的家丁已经爬不起来了。 侯将军道,“要依着仗仗、仗势欺人,就打死你你们,看在夫人面上饶过了,”他乜斜着眼睛,看着那顶簌簌而抖的小轿,喝道,“出来报个名,给……我……夫人陪个不是,便可走了。” 小轿轿帘挑开,从里面走下一位三十五、六岁的俊俏妇人,已经吓得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她哪里见过这样如狼似虎的人,看到在地上躺着哼哼的家丁,更是失了分寸。 将军手下大声喝道,“还不快快给柳夫人赔礼,还等我们动手么!” 她只好碎步走过来,冲着眼前这位眼带泪珠的柳夫人深深施了一礼,颤声说道,“小妇人是户部书家五儿媳……崔颖,方才家丁多有冒犯,还望夫人莫怪。” 柳玉如猛地听到她这么说,知道也是长安城中不好惹的,再说侯大人正在醉着,真怕他再有出格的举动,再冒犯了同殿为臣的高尚书就不好了。 柳玉如忙上去拉了崔颖的手,说道,“都是一家人,如不是你的家丁不懂事,怎么让我们失了和气。夫人不必多礼,柳玉如岂是多事的人呢?也是……是侯将军的手下出手重了。”说着,求侯君集找人,为这些倒地的高府家丁进行救治。 …… 世事变换,反复难料。 柳玉如看着面前这位仍旧看不出年龄的傲慢妇人,就如当年在长安街头见到的那样,还是那样的华贵而矜持,但是两人的身份却来了个大逆转。 此时的她再回想起以前在长安街头的一幕,不论是那时还是现在,她怎么都不会把她与高审行妻子的身份联系起来。 只因事发当时,柳玉如早就让那吓人的阵势搞得一头混乱,即便这个崔颖报了家门,不但在醉酒中的侯将军、众将没能细听,连柳玉如都不会当作记忆的重点,涉世未深的她也只是匆匆地听清了她姓崔。 崔氏抱了两臂,冷笑着道,“怎么,过去在长安横霸街头的侯公夫人,降不下你的身份么?你嫁与我儿高峻,便不再是侯公夫人,你是我儿媳!要不要我给你在地下铺个垫子好不弄脏了你的裙子?” 高审行听了崔氏的话,也猛然想起上一次,自己随了江夏王李道宗来柳中牧传旨,第一眼看到柳玉如时内心中的那种惊讶。他当时虽然不认识柳玉如,但是也被她身上高贵典雅的气质惊到了,心里也曾奇怪,在边陲之地的西州,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物。 原来是这样。侯君集谁不知道?也难怪了!高审行这样想着,不禁暗暗慨叹,心说高峻这小子是真能搜罗,能把这样的人物也拉到自己的房里来。不过,他虽这样想着,也暗暗地埋怨妻子有些小题大做。 而思晴、樊莺等人的惊讶是同样的,她们从崔氏的口中第一次知道了柳姐姐的真实身份,人人都吃惊地大张了嘴巴半天合不拢。难怪柳玉如一举一动都成为她们暗自模仿的榜样,原来如此! 最感到震撼的当数谢金莲了,她到此时才知道了柳玉如的底细。谢金莲想起在旧村时,柳姐姐执意将她拉到高大人的身边,让她们母女从凄苦的境地里一步迈出,却原来自己和她都与侯君集有着扯不断的关联! 她感激柳玉如,尤其是此时此刻。 她感觉到了柳玉如的痛苦,犹如她自己的痛苦,谢金莲回想着柳玉如慌张地劈碎那块“交河道行军总管”的硬木牌子时的举动,嘴里喃喃地喊了声,“柳姐姐……”眼泪就止不住地奔涌而出。 柳玉如看了谢金莲一眼,她微笑着示意谢金莲不必难过,更不要多说什么。她已经从最初的混沌中清醒过来,人也由无所适从与局促不安里恢复了常态。 她想着那时崔氏浑身颤抖地当了那么多人对着自己施礼的情形。现在身份不同了,她的要求虽说傲慢无礼,但也说得过去。这没有什么,她原来只有高峻,现在又有了谢金莲,跪你一下又能怎样。 但是谢金莲叫着,“柳姐姐,你不要跪,你去找高大人。” 柳玉如闻听举步,但是崔氏往柳玉如的身前一挡,冷笑着道,“你不认高大人之母,却去找什么高大人!世上是先有母还是先有子?”那意思很明白,不跪下行了礼,不要出这院门。 柳玉如到了这时,已经被崔氏的傲慢激怒。 她轻声但坚决地说道,“夫人,话不是这样说,我与高大人三媒六证,西州郭大人亲自为媒,在这院中是实实在在的主人。当时我们成亲时,高大人和我可没见到他的什么母亲到此,如果是六叔到了,我不必人说便会行礼,至于夫人你……我要问过高大人再说了。”(未完待续。) 第249章 乌蹄赤兔 柳玉说罢,举步就往院外走,崔氏带来的家丁有心上前拦着,但是一见思晴和樊莺留在柳玉如的身边护着,他们都吃过这两人的苦头,知道不是她们的对手,因此也不顾得崔夫人之意了,便乖乖地闪开 柳玉如的话也提醒了思晴和樊莺。她们想,就算你说得都对又怎么样?柳姐姐还是我们的柳姐姐,再说高大人未到,我们就有义务保了柳姐姐不被人欺负。你一个外来人,一进门二话不说,便这样狂妄,真不知高大人家不是好进的? 崔氏无法,只好转向高审行,跺脚道,“老爷你倒说话!”高审行怔怔不语。 但柳玉如却又站下了,因为她抬头看到在院门处,高大人正牵了炭火,面色铁青地由院门边转出来,不晓得他已经到了几时。 柳玉如看到了高大人,满腹的委屈一齐涌上来,鼻子一酸就落了泪。自己过去的大唐侯公府夫人的身份,突然让崔氏揭开,对她的震撼是相当大的。但是在见到高峻时她想到,高峻对此比谁不清楚? 众人看向院门处的目光也引着崔氏扭身观看,她看到了一身红袍的高大人牵了炭火一步步走了进来。他也不看这些人,仿佛连崔氏、高审行在内所有的人都不存在似的,只顾牵了炭火往里走到了拴马桩那里,把炭火与思晴、樊莺的马拴在一处。 先是炭火让崔氏又是一抖,但她已经见过它还不算多吃惊。但是这个男子一进来就让她心底猛的一沉,心里叫道,“果然就是他!他为什么没事穿个白袍到柳中县晃荡!” 高峻已经对了她一躬身道,“夫人你到了,怎么也不进屋?”又对了谢金莲沉声道,“平时迎来送往都是你在主持,今天是怎么了,要劳动柳玉如的大驾!” 柳玉如、谢金莲,以及院内高大人的这些女人们都从这一句话里明白过来。平时可不是这样的,平时家里来了客人都是柳玉如在前边接待,那是一家之主的本分。 但是今天高大人这样说,显见不是当了不知情的人在这里重新排安她们的座次。而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们,今天柳玉如是不该到院子里来迎接这些人的。他没有怪柳玉如,也不是在怪谢金莲,他只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不必太拿她们当回事。 谢金莲岂会听不出高大人的话中之意,另外那几个女人也都听明白了。 谢金莲、丽容就走到前面,请崔夫人进屋,而李婉清只在院中拉着崔嫣的手,一直在安慰这个妹子。 崔氏猛见高峻进院,像是一下子老实了许多。她也不与高峻说话,也不再不依不饶地逼迫柳玉如,在谢金莲和丽容的引领下进了客厅,高审行也随着进去。 人在客厅边当进未进的关口,就听到高大人在院子里喊道,“樊莺,你骑了马去高峪二哥那里,让他在旧村新房中找两个已经弄好的院子,把一应的家俱被褥都准备好了,让夫人带来的这些人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像是很在意这件事情,又冲着已经转身的樊莺叫道,“你快去快回……就骑了我的乌蹄赤兔去吧。” 崔氏在客厅的门口听了,身子控制不了地打了个哆嗦,暗自骂道,“这张破嘴!”也不知道是在骂高峻,还是在骂自己。 而高审行和樊莺以及所有知道炭火的人听来却是莫名其妙,不知高大人因何又叫了炭火这样一个绕嘴的新名。 樊莺一听就知道去牵炭火,而一直站在高大人身旁的柳玉如听了,也有些莫名其妙,但是她知道这个名字不是高大人随便说出来了,至少是与新到的人有关。 她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要怎样做,是按着礼节也进屋中去见礼,还是看高大人的意思。樊莺牵了马刚一出院,便看到高峪风风火火地骑了马从旧村赶过来。 他与高峻正在大道以北的地里丈量地块,与高峻是同时接到的消息。只不高峪过先回了趟家,对邓玉珑说了此事,这才赶过来见五婶。 听了高峻的话,高峪二哥道,“不必去了,我让邓玉珑正在安排呢,正好我在旧村改建的新房中也有的放了些日子,安顿这些人并不在话下。”说着一溜小跑冲到客厅边,冲着已经坐下的高审行和崔氏一躬射道,“小侄来晚了!” 崔氏与高峪并不生疏,她也正要从他身上掩饰一下方才的不自在,听了高峪的话笑骂道,“邓玉珑是谁,为何不拉来见我?” 高峪笑嘻嘻道,“回五婶,邓玉珑是高峻贤弟从焉耆领回来的美人儿,已经被我收下了。她正在为五婶准备住处,一会儿我带五叔五婶过去用饭,自然能够见到。” 崔氏道,“谁告诉你了我要过去住,这里才是我的家,我哪都不去,你趁早带了她来见我的好。”高峪连忙应“是、是。” 高峻在院子里也不进屋,炭火被樊莺重又拴好后,他就站在炭火的跟前梳理炭火的鬃毛,心里把刚才这事细细地想着。柳玉如和樊莺也不走,站在高大人的身边。 高峻想,想不到这四驾马车又到了这里。他对崔氏的样子十分的模糊,因而在柳中县也没有一眼认出她来,当时还在自嘲,说什么好看些的女人都与自己有关联,现在看还真是这样。 他又想起崔氏在客房里说过的那句,“乌蹄赤免是她先夫生前的坐骑”一句,他知道这才是崔氏说出的所有的话中最不经意、也是最重要的一句。 刚才他在喊出这句话时,崔氏迈入客厅的步子出现的瞬间的滞顿并没有逃过高大人的眼睛。而同样进屋的高审行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心里轻哼了一下,问柳玉如是怎么回事。 柳玉如听高大人问,也不避讳樊莺在身边,“崔夫人认出我是长安侯府来的……以前她纵容家丁冲撞过我,被侯公爷教训过……今天就来找补。” 高峻不以为然地道,“那又如何?我还是从长安来的呢!她想得倒美,她在侯公那里占不到你的便宜,到我这里也同样不能。” 柳玉如怕他当了樊莺的面说出自己也是从侯府出来的,听到他这样说,冲了他莞尔一笑。又听他叮嘱樊莺道,“师妹,我若不在时,你就是我,不要让任何人在柳玉如跟前放肆!” 樊莺点头,也知道了高大人的态度。三人在院中说话,也不进屋,似乎是有意如此。(未完待续。) 第250章 七人三等 不一会儿,高峪便从屋中跑出来,他匆匆与高峻说了两句话就出了院子,上马往旧村去了。高审行和崔氏刚才在屋里与高峪已经定下,他们二人和崔氏的帖身丫环就住在楼下的两间客房里,而其他的随从人员仍旧到旧村去住。因为高峻这里一楼只有两间客房,而二楼已经都住满了。 高峻听了,与柳玉如对视一眼,二人无话。 他们与樊莺三个人一起往客厅里走,高峻低声对柳玉如、樊莺说道,“总要见面的,但是咱谁都不怕,家是咱们的。” 三人进了屋,见到崔嫣和丽容正被崔氏一左一右叫到了她的身边坐下,而崔氏正在对高审行说着,“老爷,我们这么多的儿媳妇,依我看都不错,尤其是嫣儿和容儿,更是乖巧可人疼呢。” 崔嫣脸上既有见到母亲的喜悦,又被方才院中的一幕惊到。她不知道母亲与她衷爱的柳姐姐之间出现了什么矛盾,而她知道这些人里面夹在中间最难受的就是她自己。 眼下她被母亲拉到身边夸奖,知道母亲是故意这样说的。母亲又把这些人里最后到来的丽容也捎带上,其用意别人不知,崔嫣岂会不知? 她见到高大人和柳姐姐进屋,似乎是也听到了母亲的话,觉着像是自己说谎让人揭穿了似的,脸上腾地红了。 高大人、柳玉如和樊莺都知道自己的身世,只有母亲还在那里装,越发显得母亲偏心了。而且还拉上了这些人里的丽容,就是有意拿她给自己做陪衬。 见到柳玉如进来,崔氏的脸色又有些不好看。不过高峻在侧,她不好发作,只是冷眼瞧着他们接下来要怎样做。 高峻进屋,先是朝着崔氏施礼,问候道,“高峻见过夫人。”也不称呼什么。 高审行听了不觉得不好,他知道高峻十几岁时因为与崔嫣的事情,在高府里没少受崔氏的挤兑,二人在感情上的隔膜是不会弥合的。他想,只要他们彼此能保持这样的状态也就不错了。 高峻又对柳玉如和樊莺说道,“都来见过夫人。” 柳玉如和樊莺听了,见高峻也不要求她们称呼什么,都知道高峻还是想着刚才院门口的事情,有意这样引见,尤其是柳玉如更是涌上了一阵对高峻的感激。 以崔氏方才的表现,真恨不得将柳玉如当众按跪到地下,看柳玉如给她磕两下才解气。柳玉如知道崔氏对自己这样大的顶劲,都是从贞观十四年那次事件引起的,除此之外她想不出自己还有哪些地方得罪过她。 即使如此,如果高峻真让她对着崔氏,哪怕只是叫上一句“婆婆”,那在柳玉如的心里也是极其别扭的。 樊莺先走过去,冲着崔氏万福了说道,“樊莺见过夫人,”说罢退在一旁,柳玉如走也上去,照了樊莺的样子与崔氏相见。 崔氏已经看出,在这七位女人中,这两个最漂亮的人心思是绑在一起的。就算抛下所有以前的恩怨不提,就冲这个,为了女儿崔嫣,她都不会对这二人好到哪里去。还有那个叫谢金莲的。 她不知道这个谢金莲什么来路,但是在院中时就是她让柳玉如去找高峻,显见着她对柳玉如的心思也不会远到哪里。 而剩下和思晴、李婉清似乎一边心向着柳玉如,一边还对自已的身份有着顾及,这就好说得很了。 她也看得出这个丽容在家中的地位不是高的。这种事不必人说,以崔氏的精明,只须看一看她们第一次走出来时的神态,以及短短一会的观察,这些都瞒不过她。 因而,崔氏对于丽容就更要拉拢一下,心说姓柳的,你我之间的仇恨岂会就这样善罢?高峻在这里我不好为难你,但他毕竟是天山牧的总牧监,不可能总在家里守着你,到时再慢慢地折磨你也不迟。 想至此她微微一笑,也不与柳玉如和樊莺说话,接着自己刚才的话说下去,“我一来,就觉着这位丽容和嫣儿最解人意,就算放到长安的高府里去,一样不会丢了我们高家的脸面。” 说着还看向高审行,高审行除了点着头应付,也不好说不同意。说了,就招了丽容的烦气了。不过他也觉得夫人这样说话,就会打击了其余的媳妇们,又不好自己上前纠正,于是就问高峻午饭要在哪里安排。 高峻道,“可以在家中吃,也可以坐车到旧村高峪二哥的酒店中去……怎么都行,看父亲大人的意思。” 高审行道,“那就在家里吧,到了外头总有不便,不如家里随意,再把别驾大人叫了来,并高峪的那两人,我们一家人正好都见见。”高峻说好。 柳玉如听了,不等高峻说话就起身出去安排酒饭,樊莺和谢金莲也随着出去,她们想法都一样:出来做些事情,也省得见崔氏的脸色。 在厨房里,婆子帖上来低声问柳玉如,“这是怎么回事?是婆婆一见儿媳妇惯用的下马威?这也太过分了!”柳玉如不欲和婆子细说,只是笑笑也不搭话。 婆子又说,“不过也没大事,我看出来这位崔夫人是怕高大人的,没事。”说着很轻松地笑着,手脚麻利地干活儿。 柳玉如听了,觉着也是如此,一方面军她知道高峻的真实身份,他真的不会任凭崔氏在家中胡闹。同时她也隐约觉得,崔氏似乎在哪里对高峻有着顾及,想着抽时间问问高峻是怎么回事。 谢金莲此时再看柳玉如,就感觉着两个人的心情从没有这样的亲近过。此时她再回想起柳玉如当初极力说服高大人让自己进家的用意了。 她和她,因为侯君集而产生交集,柳玉如不与自己明说,谢金莲只是认为这是柳玉如的谨慎。毕竟一个犯了重罪的人是不值得四处乱提的。 但是,她感激柳玉如。自打二人进了厨房,谢金莲就没有离开过柳玉如,虽然彼此并没有多说什么话,但是心意尽知。 谢金莲看着崔氏带来的扈从和仆妇们都忙着把崔氏随车带来的日常应用之物往一楼的客厅里收拾,似乎是要将原来客房中的陈设都换掉,便悄声对柳玉如道,“姐姐你说,她要在咱家里住多久?” 柳玉如道,“管她呢?她要在这里住着好,那再好不过。” 谢金莲道,“可是我们呢?”她皱皱眉头,一副没有办法想的样子。柳玉如知道崔氏的进门,对谢金莲来说并没有大碍,她如此说,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在想事情。 柳玉如心头不由一热,安慰道,“没有事的,妹妹,我们住着不好,姐姐就带你去住柴屋,你怕么?” 谢金莲道,“姐姐你说的什么话,金莲又不是没住过茅草房,怕些什么!”(未完待续。) 第251章 姐妹私语 樊莺也进到厨房,三人一起蹲在地上择菜,本来这样的事情都是婆子做的,但是今天连婆子都看出她们是自己在找些事做,就为了不去客厅,所以婆子也就不去制止她们。 柳玉如听了谢金莲的话,觉得她说得是心里话,就又随口说道,“没事的金莲,我们若是去了柴屋,一定叫高大人去陪着。” 她又把嘴巴帖到谢金莲的耳边悄声问道,“你对姐姐说实话,高大人怎样?” 谢金莲知道柳玉如问的什么事,她想起高大人在夜里那不眠不休的样子,把脸红了道,“姐姐你又不是不知,凭什么问我?” 谢金莲入家之前,柳玉如就已是家中主妇,于她想来,柳玉如岂会不懂高大人在床上的手段?因而才这样回复。 柳玉如听了忙低下头不说话,她暗道,“你哪里知道我的底细。”柳玉如自从以这样的身份与高大人在一起,与高大人最亲近的一次,竟然是二人去西州时在善政村的那一夜。 夜里她被窗外的狼嚎吓到,钻到了高大人的被子里。而那次高峻在主人的频频劝饮下酒是喝得太多了,他的手上下乱抓、嘴到处乱拱…… 而除此之外,高大人对她最出格的地方也只是做出一些安慰性的举动。她不禁想,高大人的心里是有深深的顾虑的,她也理解。但是再看看谢金莲,柳玉如心里叹了口气。 柳玉如想着事情手下就有些心不在焉,她的手本来就十分细嫩,被菜叶间一根棘刺扎破了右手的指肚。她的手哆嗦了一下,指端已经流出了殷红的血珠儿,忙放在嘴中去吮。 婆婆子看到了嗔道,“你这丫头,拿着脏手入口,是不是傻了?”谢金莲看了,忙拉了柳玉如起身出了厨房,要到二楼上去包裹一下。 思晴在一楼见了忙问,柳姐姐怎么了?谢金莲如实相告。谁知崔氏听到了,撇着嘴道,“笨手笨脚地,以为还是在长安么?以后这事情要多干才是。” 柳玉如听了崔氏这样说,也不答话只顾着与谢金莲往二楼上走。崔嫣听到母亲这样露骨地说话,心头一股气突然涌上来,起身冲了崔氏道,“婆婆稍坐,我下去替柳姐姐。” 看着女儿如此举动,崔氏的心头一疼,可又没有办法。她的手冲了崔嫣的背影抬了抬,终又放下。思晴和李婉清早就想走,见崔嫣出去,二人也起身追出去,都说要帮忙。 眨眼之间,崔氏的身边就剩下了丽容,她不好再走,局促地陪了婆婆坐着。崔氏只好对着丽容问这问那。 丽容一见大家都离开,只留自己在这里,别人不说,她自己就认为有了些巴结的意味。但是也像崔嫣那样走开她又不敢,一边应着崔氏的问话,一边偷偷地看高大人。 她瞧见高大人抓个机会笑着对自己偷偷挤眼睛,似乎对她这样的表现并无反感,这才稍稍地放下心来,一心一意地应承着崔氏。 高峻坐在客厅里半天都没说话,见柳玉如被谢金莲牵了手上楼去,不知道她伤得怎样。这二人上去很久也不下来,高峻不知道她们是借着由头躲避,只是独自担心。他看到别驾大人与高峪、邓玉珑一同进到了院中来,忙起身也离开客厅去迎接。 李袭誉一进门,看到女儿婉清正和樊莺、思晴、崔嫣等人在厨房里忙碌。老头乐见女儿如此,脸上就有了笑模样,破天荒地拉了高峻的手问了他对家中人的安排,说,“如果没有地方安置那些随从,就让他们去议事厅挤挤。” 高峻问,“那么你老去哪里?”。 李大人笑道,“我不愁的,那位孟凡尘我们谈得来,我可以去小学堂里与他做伴。”高峻一听,心里就有了主意。陪着李大人进到客厅,高审行拉了崔氏引见给李大人后,高峻便对李大人道: “岳父大人,你去小学堂里住是不行的,你老没事,我还要顾及婉清的感受。”李袭誉虽然对高峻的话不以为然,但他把女儿提出来,李大人的心里也是极为受用。他听高审行道,“正是此理,怎么能让你去那种地方住呢?” 高峻接着道,“家中一楼两间客房,一间留与我父亲与夫人住,另一间就是岳父你的。待饭后我叫人收拾出来……小学堂是万万不能去的,要去得婉清同意才行。” 又补充道,“岳父大人若要与孟老汉攀谈,家中与学堂离得也近便,不妨事的。” 高峻一到家,在院门口就看到了崔氏的帖身丫环是她真正帖身的。再加上在柳中县遇雨,崔氏能当了这个丫环说出自己的隐密之事,更说明这个丫头是崔错的死党。看来崔氏有些事情避着高审行,也不会避着这丫环。 不借此机会把她欺到别的地方去,高峻怕她们主仆二人一唱一和地,对柳玉如不利。果然,崔氏听了,先转向了高审行,“老爷……”她不便把话说全,只说到高审行懂得便住了。 家中二楼都是高峻的内室,一楼只有两间客房,崔氏本来的打算是自己和高审行一屋,再留着一间屋子是帖身丫环的。这样,自己的心腹在身边,高审行白天出去了,自己也有个帮手。 如果李大人搬进来的话,丫环就没地方去了。总不能让她与自己和老爷住到一屋里去。但是话再往明了说,便是在抵拒李大人进门了,这又于礼不合。 凭什么都是长辈,又都是离家在外,就不许李袭誉住进来呢?再说一个丫环和李大人比,怎么讲都不能大声讲。 高峻看了崔氏的表情,心里头乐得不用说,先去了你的爪牙再说!他怕李大人再有推辞,忙扭身出来,招手叫李婉清出来,让她过一会再对父亲施加一下手段,绝不能放李袭誉走,婉清会意,冲了高峻握了握拳。 听着崔氏又在那里狠夸邓玉珑,说她眉清目秀,不让崔嫣和李婉清。这次她当了李大人的面,又把李婉清挂到女儿崔嫣的身上,只是剩下的柳、樊等人只字不提。 高峪不知崔氏意思,以为她说的真是如此。有道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高兴得不得了,忙打发着邓玉珑也去厨房帮手。 而柳玉如和谢金莲在楼上听邓玉珑也过来了,不好等人家问起,也一起下楼去厨房弄饭菜。这七八个人一上手,倒把婆子挤得没处站脚。 终于,大家围坐在一起。李婉清记得高大人的叮嘱,一下子坐在李袭誉的身边,搂了父亲的胳膊撒娇道,“爹你就住下,与公爹你们一起不正是个伴儿?你们商量起桑林的事也方便呢!” 李大人哪敢拧了女儿的意,连忙乐呵呵地答应。 不过看高峻幸灾乐祸的样子,崔氏心里十分明白,婉清的态度都是这小子背地里教出来的。待到把菜点都一份份端上来,她又有了主意,要羞辱柳玉如一次。(未完待续。) 第252章 崔氏先尝 按着礼节,婆婆头一次到家中来,儿媳总要亲自做了菜或面点奉上请婆婆品尝。除了由婆子主做的菜式先都端了上来,等到长辈们坐好之后,柳玉如、樊莺、谢金莲等人连邓玉珑在内又都出去,到厨房里各端一份菜上桌。 崔氏知道这是她们每人做的一份,按着礼数是要由她尝过了进行品评的。她不动声色,暗暗地记着每个人的次序,听她们把菜放到桌上,再报出菜式的名字,然后一一坐下。 李大人知道礼节,先不动筷,请崔氏先尝。 这些菜冷热、荤素都有。但是不得不说,做菜的这些人水平是大不一样的,总之都不太高超。与经常摆弄这些的婆子的手艺根本没法比。 李婉清先一个就不大会。她从小诗书女工,李袭誉更不会放手让她弄这些东西,在扬州时家里雇着佣妇侍候。因而她只是切了一盘现成的猪头肉端上来,心里惴惴的。 哪知道,崔氏先一筷子夹起一片来,也不急着放在嘴里,先夹了肉左右认真地看了看,夸道,“不错,不错,婉清的刀功很好!”说罢将那片肉放在嘴里。 这样的评价没有人说得出什么,但也算是给了李婉清一个面子,李大人听了也接受。高峻听了心里说你真会!竟然赞起了刀功。可也是,不赞刀功赞什么呢?肉又不是她做的。 再一个是樊莺也不大通,从小武刀弄剑的,与切菜刀是不相通的,她弄了一盘凉拌的,但菜是她择了洗的、也是她切的,但最后放佐料时却是谢金莲帮的忙。 崔氏吃了一口,皱了眉没有评价,就去夹下一盘菜。樊莺于众人面前也是在意崔氏如何评价的,见她皱眉,樊莺就红着脸看高大人。高峻示意她稍安勿躁。 吃到谢金莲和丽容各做的一份小炒,崔氏心里不得不说,她们的手艺是这些人里最为不错的,颜色味道均属上乘。 因为二人出身平常人家,平时干得也多,虽然不会什么大的菜样,但是在火候和佐料的控制上是熟练的。 但崔氏也只是着重夸奖了丽容。谢金莲坐在桌边,偷偷看了一眼高大人,她不在乎崔氏如何说。 思晴做的蒸肉,让崔氏赞不绝口,她这是由衷而发。肉入口鲜香,肥的一抿即化但仍有型,而连在一块肉上面瘦的部分一点都不失了咬劲,她知道一会李大人和丈夫都要吃的,总要评得恰如其分些才行。 邓玉珑的汤稍咸,不过也真是汤,她一个王妃能做什么?崔氏品了只是略略点点头,说了句,“这汤就饭吃正好呢。” 吃到崔嫣端上来的那盘炒青菜,崔氏不住地点头,“嗯,没想到嫣儿的手艺也这样好,竟然与丽容不相上下。”又像是对了丈夫和李大人,又像是对了这些女子们说道,“这样的家常青菜别看简单,但做好了确属不易,尤其能做到这样更有些难得。” 她指着菜又说道,“高峻总在官场上走,酒肉之类是少不了常吃,但那些肉吃得多了会伤及脾胃,正该是常在家吃些这样的,清淡而有味道。” 高审行听她说得这样好,忍不住伸出筷子夹了一箸放入口中尝了,果然妻子夸得并不算十分的出格。心里奇怪,崔嫣何时学得这样的手艺。 众人知道最后的是柳玉如端上来的,都竖了耳朵听她对最后一盘怎么说。 这份菜最是家常的——蒸茄子。崔氏先认真去看。见盘中摆了一只加半只剖开的茄子,蒸过后又在上边洒了拍过的蒜末、精盐,淋了酱油、香油。 她撇撇嘴,心说这也敢往上端,又哪里称得上手艺,只可与那碗汤划齐。 她在上边夹了一箸,入口后立时“呸”的一声吐出到吃碟里,说道,“辣的辣、咸的咸,也不拌一拌就往上端!” 她这样的举动当真就是成心不给柳玉如留情面了,而且入嘴的东西当众再吐出来,自己也十分的不雅。她不顾这些,用筷子点着蒸茄子道,“这道最是普通的菜,也最是好做,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在锅里蒸着,怎么只须拌些佐料也弄不利索!” 高峻没见柳玉如怎样呢,崔嫣先红着脸站了起来,“这……这个就是我做的……刚才那一盘青菜却是柳姐姐做的。” 这真是她做的,崔嫣与李婉清是一类,不但茄子是别人帮着剖的,连蒜末都是婆子给切的,她只剥了蒜。 但是在由厨房中往客厅中端的时候,崔嫣由柳玉如的手里把她的换过来,当时还对柳玉如眨眨眼睛。此刻,柳玉如强忍着笑,有些心疼地看着崔嫣,也真难为她了。 高峻先捂住嘴跑出去,连说肚子疼。樊莺明明知道高峻的意思,仍然小声怪道,“肚子疼不捂肚子,却捂嘴干什么?” 崔氏一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好半天没有说上话来。心里骂女儿道,“你个吃里扒外的冤家,我的一番苦心都让你踢到灶灰中了!” 李大人忙着让大家动筷子,也是有意掩饰崔氏的尴尬。男人们这才举杯,相互敬让着开饮。桌上的气氛立时热烈起来,只把个崔氏心里像是喝了卤水,匆匆吃了几口离席。 崔氏回到了房间里,往床头一靠,听着厅中人们欢乐融洽的气氛,仿佛就是自己与人格格不入似的。她恨柳玉如,恨她在长安时压过自己一头,让自己高贵的心受到了屈辱。 她恨那座侯府,从里面出来的所有人她都恨。本来,侯君集伏诛之后,她想着自己的一块心病总算是连根去了,那个美丽而故作贤淑的女人也将埋没于岭南的荒山野岭之间。 没有想到,这个柳如竟然悄悄到了西州,又在西州再一次发芽儿了。不但如此,她竟然摇身一变,成为了高府新一代的少奶奶,这是把她的根须伸展到了自己的脚底下了。 崔氏知道,直到今天之前,她在高府的年轻女主中是属于最出类拔萃的,高审行兄弟几个的妻子中,连公主在内都无人及得上自己。现在不再是这样了。 那个昔日里在大街上挺直了身子接受自己道歉陪礼的女子,又以另一种形式侵犯了自己。柳玉如知道自己的那段屈辱,柳玉如的微笑告诉她,她会视自己的心情,随时将那一段事情当众说出来。 而且她能得家里面大多数女人的拥戴,这些人里面也包括自己的女儿崔嫣。 她的心好痛,眼泪悄悄流了下来,泪光中映现了那个骑了乌蹄赤兔马的男人。(未完待续。) 第253章 书信一封 中午吃过饭,高峻和别驾、二哥、高审行一同起身,要到柳中牧场里去,他们不知岳青鹤给桑林招到了多少人,够不够用。另外人们的工钱要怎么定,第一笔钱要从哪里筹集,都要抓紧计议。 四人刚刚到了院门口,就见从牧场的方向驰来了几匹快马,为首的正是西州大都督郭孝恪。他带了几名随从护卫从西州赶来,完全是出于礼节上的需要。 高审行的妻子从长安追到西州来,郭孝恪得到了消息但没有腾出时间与崔氏见面。更主要的是高审行在柳中牧场,他单独见崔氏也不合适,但是这个环节是必要走的过场。 按理说高审行只是个从五品上阶的西州长史,他的家人到西州来,根本不用都督废心想着此事。但是高审行的身后是高家。 众人寒暄着再次进入院子,柳玉如等人忙着出来迎接,而崔氏也抹抹眼睛从屋中出来相见。郭孝恪见了崔氏,看出了她脸上的不快,笑问,“贤嫂千里会亲人,怎么好似有些伤感?” 高峻看崔氏未曾说话,先拿眼睛瞟了一下柳玉如,心中不禁大骇。郭都督知道自己真实身份是长安侯府的长公子,若是让崔氏一口再说出来柳玉如的身份,那要怎么处? 柳玉如的身份是一直瞒了郭都督的,如果此时让郭孝恪知道了她的身份,以郭孝恪的修为必不会当时就说什么。 但是他心里一定会对自己产生不良的看法。真到了那时,郭都督是不会想到这两个人刚到西州时是如何艰难的,只会把两人当时面临的步步紧逼、生死攸关的形势一笔忽略。 他心里面先是会责怪这二人对他的隐瞒,再者也会对这二人成亲后的生活产生怀疑——这样身份的两个人,这些时日是怎么过来的? 柳玉如的脸色也霎时间变得阴晴不定,她与高峻有着同样的担心。 谁知郭孝恪随着崔氏的目光看向了柳玉如,哈哈一笑,说道,“哦,我知道了!高贤侄与玉如的婚事,高府之中才来了一位六叔。虽说有我这个都督为媒,但在场面上确是缺少了家中的至亲,这是大不该的。” 又转向了崔氏道,“贤嫂一定是见了儿媳,深感过意不去了。” 郭孝恪不这样说,崔氏也不大可能刚见郭都督的面就说这个,她也早就听说过郭孝恪给这二人为媒的事情。她在都督问话后看向柳玉如,那是真实的心情表露——她的不快与柳玉如有关。 不过,她一见郭孝恪对高峻和柳玉如十分平和亲热,心说,月老如此英豪,我就更不能说了。不但不能说,还要表现出对这个儿媳十分喜欢才是。 当下笑着道,“都督,你说的正是了,我一见这媳妇,便十分的喜爱,放眼长安又有谁能及得上她?方才我正是为错过了他们的婚礼而自责呢!” 说着,满眼爱怜地拉起柳玉如的手,放在自己手中轻轻的摩挲。 高审行、高峻、柳玉如,以及家中那些个刚刚见到崔氏发威的女人们不由地愣住。又有几个姐妹去看崔嫣。 郭都督不便在这里久留,礼仪到了,便起身要走。他招手让随从递过来一封书信转交到高峻的手中,说道,“这是你那位义兄给你写来的,不知有什么大事。” 高峻接过,“薛礼大哥此时来信,一定是他从军的事有了眉目。” 众人都十分的奇怪,纳闷高峻因何不看信便知信的内容。都督随口道,“哦?难道你们事先有过约定?” 高峻说,“这倒不是,我这位义兄薛礼的本事郭都督恐怕已经见识过,当日攻打焉耆若不是他赶上,我们不知道要费多少周折。” 郭孝恪道,“那是真的,又有谁能徒手捋直了鸭卵粗的戟杆。不过我倒有兴趣听听你对此信来意的分析。” 高峻说,当时都督对他进行挽留时,他曾说如果家中老母病愈,则会考虑到西州来从军。以我对义兄的了解,他自己家中的琐事必不会麻烦人千里传信。而他老母亲的病情好或不好,他都不会来信的——这属于家事;既然当时已与都督说明了,那么老母亲病好了他自会来,而不会事先写信——这不是他的性格。 郭都督点头,又听高峻说:如今义兄的信到了,我猜是他与郭叔叔的约定之事有了出入——他从军了,但不会来西州,同时也说明他老母的病已然好了。 樊莺听了问,“为何不会是其他的大事?” 郭孝恪有些急地道,“我倒要看看。”说着催高峻拆信。高峻拆了信,把信的内容当场念出。屋中众人连崔氏在内,因为先听了高峻的猜测,此时都想着验证,一齐禁声听着: “高峻贤弟,兄母病愈,恰逢营州都督张将军士贵奉旨,总领幽、营二州,及契丹兵力欲伐高丽,仁贵谒张将军应募,请从行,并已获准从军。特此相告,请转告郭都督,代为致歉。” 寥寥几句,不一会儿念完了,郭孝恪鼓掌叫道,“你果然猜对了!贤侄这样机敏的心思,也难怪敢单人去颉利平叛了。又有什么对手不被你猜到心里去?” 他转向高审行,“我失了薛礼,但是高贤侄却不能放任了,我要调他去西州统军。” 崔氏听了心头也是十分的惊讶,没想到高峻料事会这么准。她最担心的是自己在柳中县因为忘形而对他说过的那句话,不知会留下什么祸患。 她偷偷看向高峻,不料想发现高峻也正看了她一眼,崔氏心头一颤,庆幸没有当了郭都督胡说什么。 她又把屋中高峻的几个女人们打量了一圈儿,发现她们连同女儿崔嫣在内,都在含情脉脉地看着高峻,连邓玉珑也是大张了嘴巴,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尤其是看到这些人里只有柳玉如还算正常,似乎对高峻如此的表现已经见怪不怪的样子。 崔氏偷偷打量柳玉如,见她面颊白中透红,妖娆的身材中竟然同时透出一股沉静而又活泼的青春气息,而又不会给人矛盾的感觉,这在一般女人是做不到的。 她做不到,似乎这些人都做不到,她的心中不由地一阵沮丧。 郭都督往外走,李袭誉说了要抓起旧村桑林的事情,都督当然同意。别驾本是个闲差,地位在那里,活儿可干可不干,不过这位李大人看起来是闲不住的。 桑林长起来、蚕事兴旺了,西州会从这里收到不菲的好处,都督哪有不应之理。 高审行也说起了王允达到柳中牧任副监的事,郭都督看高峻并无反感,也同意了。郭大人暗笑这个长史也是闲不住的,心说这两位夹在两边,不知道高大牧监要如何自处,不过他也不担心高峻,辞了众人,打马回西州。(未完待续。) 第254章 蓄意挑拨 晚上,高审行是第一次到儿子家里来住,他进了一楼的客房里,看到崔氏闷闷不乐地仰在床上。以他多年对崔氏的了解,知道她的心事一定与柳玉如有关。 以他看来,贞观十四年的那件不愉快确属高家无理在先,这里面不得不说也与崔氏外出时对家丁的纵容有着极大关系。当年自己的父亲也是力主不将事情闹大,在家里对于此事一次都没有多提过。 他走过去,对妻子说道,“事情过去了这么久,再说,侯府落到这样的下场,她已经跟了高峻……便是一家人了。” 崔氏打断了丈夫说道,“一家人?高峻?哪个是你家人?从我们女儿的身上,我倒是可以把他看成是一家人,但是她……哼。” 看到高审行不再说话,似乎是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崔氏不去理会,她知道在她和柳玉如之间的这些恩怨总要有个了结,现在看采取强硬的办法是行不通的,至少高峻在家时是行不通的。 到达了西州之后,她感觉在长安跺跺脚连城墙都会颤上两颤的高府,越来越及不上在西州这只高府的弃子了,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几年前还一脸痞相、扶不上台面的高峻,因何会有这么大的变化。 那些在京城任职的高府子弟们,温文而识礼,身上有着耀人眼目的光环。他们能引经据典地论述一个道理、能够准确地说出一句话是出自于哪位圣人之口、能全面周到的做好一件场面上的事情却不会丝毫逾越了规矩和章法。 但是与高峻比起来,他们缺少点东西——霸气、狂放。那是他们常年在天子脚下循规蹈矩的结果。看看眼前的丈夫就知道了,他是绝对不敢着了一身脏兮兮的白袍到县城里去转悠的。她知道自己在柳中县城的失错,也是着了这小子的道儿。 想想高审行和高峻,那么在她和柳玉如之间,自己是没有什么优势的。崔氏知道,如果自己逼迫柳玉如过甚,高峻同样会像当年的侯君集一样毫不留情地收拾自己。也许她唯一的优势便是辈分。 她想,也许在长安街头,自己浑身颤抖地向她当众赔礼这件事是可以假装忘却的。站在辈分上的她只要不过分地逼迫姓柳的,那么这个聪明透顶的女子大概不会主动上来挑衅,并且严守秘密。 如果自己再对她好一点的话……想至此她自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她与侯君集有关联,她做不出那个违心的样子。 她对丈夫说,“对高峻你不能听之任之了,看看他自到了西州,给咱们高家带来过多少的麻烦,哪一次不是地动山摇,惊得人肝儿颤?”她看着高审行有些迟疑的目光,又补充道,“为了女儿,你必须这样做。” 只有削弱了高峻,他这头不服管教的牲口才会老实一些。高审行知道,高峻能有今天的成就,拥有足以傲视高府所子侄辈、甚至叔伯辈的品级,除了有他自身的能力之外,他是沾了高府光的。 这小子借了高府的风势起飞,但一定要为高府所用,如果到最后弄得尾大不掉,高府的人都被这小子牵了鼻子走,别说父亲不干,自已跑到西州来的目的就落空了。 而现在远离西州的白杨牧场,在严格意义上说已经不算西州的管辖范围,自己这个西州长史管起这个儿子来,也显得力不从心了。 他同意妻子崔颖的话,她是为了女儿,这样想或许是对的,一个俯首帖耳的儿子总强过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惹事精。 不过,他试探着说,“可是老爷子会怎么想?看得出老爷子一直以来对高府的这些后辈们是不算满意的,而且我看他的目光正渐渐地汇聚到高峻的身上。而且……”高峻的强势是高府需要的,府中人已经感受到了皇帝对这小子的偏心。 崔氏冷笑着道,“那怪谁?等他连你都看不到了就为时已晚。再说,我说过把他逐出高家了吗?他所有的成就都有是高家的,但不代表从此高府人就要仰他的鼻息。” 晚饭的时候,高审行隔了桌子看到坐在对面的高峻,曾经有过一时的走神,以致于李别驾对他说话时也没有及时应对。 让他没想到的是,这小子在有些地方还是有些像自己的,只不过自己骨子里的那些愣角早就被现实磨得一点不剩了,审行……审慎而行。 在饭菜桌上,李婉清又对着她爹撒娇了,“爹——我听说你在郭都督面前告了高峻的黑状,害得他被罚了俸是不是?”高审行的耳朵支愣起来,看到崔嫣也瞟了自己一眼。 李袭誉道,“这……这怎么样是黑状呢?我和高大人本来要罚他一年的。要不是我们考虑他家里老婆人口……” 李婉清说,“可是家里下个月已经揭不开锅了。” “没有事,公是公,私是私,不够有爹的俸银来补,”李大人说。 高审行也要接话,但是他发现妻子在用眼神制止自己,崔氏道,“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她对着高审行说道,“老爷,你不是也有俸银?再说我从长安来也不是空了手来的,贴补了他们就当自己花了。但是这些孩子们……大手大脚地不知日子的难处,哪里像我们当年。” 她说,“这样坐吃山空总不是办法,总要有个长辈插了手才行……玉如是个仔细人,我要再手把手教她一下才行,谁让我是婆婆呢?” 她瞟向柳玉如一眼,心说只要我在婆婆这个位子上,你就别想翻过身来。我坐到家里,再把算盘把起来,不说钱上卡你,只这婆婆两个字便天天难受着你。她微笑着问道,“玉如,婆婆说得对是不对?” 柳玉如不好回答,但高峻冷冷回应道,“夫人说差了,玉如岂会抢着抓弄这个?再说这也不是她的强项,此事自有谢金莲管着。金莲有女儿,当然自认为比别人仔细……家中所有人都知道的清楚,她是最适合管帐的。” 高峻的话明着是说谢金莲,但是高审行夫妇都听明白了。看着崔氏的话头被一下子噎住在那里,高审行说道,“既然住到了一起,没有道理分着心,银子就都交到金莲那里,小辈操着些心,我们乐得省事。”事情就算定了下来。 他是不得不这样说,不过妻子不再提她带来的钱物,他也不再提。暗道高峻这小子竟然护老婆护到这个程度,他翅膀上的羽毛是一定要剪些下去了。(未完待续。) 第255章 连夜赶回 桑林的增植在众多人的共同操办下声势浩大地开始了。别驾对此事的积极性最高,每天吃过早饭便溜达到地里去,中午有时都不回来,柳玉如便打发着樊莺或是思晴骑了马把饭送到地里。 几天后,地块已经在别驾的监督下修整一新,马粪也上到了地里。别驾又手把手地教人到旧村村东的野桑林中,拣那些芽好的枝条,半尺一根地剪来,每根上留有三、四个芽儿,地里开好沟之后,将那些枝条摆好,回土填埋,压实,淋足了水。二十天后便齐活了。 那些旧村中招来的小工,从此便有了新的事做,而且等桑林长起来,那些采桑之事还需要更多的女人来做,显见着村中闲在家里的那些女人们也有了正经营生。陈九媳妇已经表示,村中有不少的婆娘们愿意给李婉清帮工。 如此一来,有更多的外来人在旧村中买房置业,要在牧场村扎根。旧村刚刚建好的房子行情大好,王允达和高峪嘴都合不拢了。 王允达上一次在议事厅的屋中偷偷听到了高审行父子的谈话,不久他便真的从交河牧一步迈入了柳中牧,自然他那个本该是正七品下阶的、而实际上只是从七品下阶的副监一下子就摆到了中牧任副监的位子上。 这样,按理他便该是从六品下阶了,一下子就要上升四阶,看来选个好靠山有多么的重要!现在他便是高审行的儿子——如果高审行不嫌弃的话。 那日早上,他听到了高审行父子在议事厅外关于对自己挨揍一事的原话。王允达从未想到过,高峻当众拿铁锹拍自己会有这么大的返利在里面。有时想起来,恨不得当时让高大人拍断一条腿才合适。 而高峻这些日子也有正事,郭都督在西州去往白杨河的沿途建立守捉,少不了高峻帮助选址。高峻有时骑了炭火出去,办完了事情不论多晚都要连夜赶回来。崔氏在家里,他是不放心柳玉如。 他已经从她的口中得知了长安街头的事情。那年他刚刚被送到了终南山,这是他头一次听说这件事。因而对于崔氏的动机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也更担心柳玉如——一个势均力敌、而且她并不想竖立的对头,忽然成了婆婆而且来意不善,她的劣势是显而易见的。 而谢金莲这些人不好为了柳玉如而对着崔氏翻脸,思晴不行,李婉清不行,甚至连樊莺都不大能够,她们在这件事情中的作用都比不上崔嫣……能这样做的只有他自己。 对柳玉如的保护,在高峻的心里有时要强过那些所谓的正事。她是个苦人,侯府中只剩下了他和她了,而他们两人时来运转简直是老天爷拿了馅饼亲手放在了他们的头顶上,离远了砸他们是砸不到的。 现在,柳玉如的身份终于被崔氏揭露出来,而自己还隐身雾后,高大人就更看不得她独自应对新生的威胁。再说他还没有到无计可施的那一步,最不继他还能舍了这一切,带了柳玉如去过隐居的生活。 柳玉如的每一次落泪都会激怒高大人,不要说只是个崔氏,也不要说崔氏是崔嫣的母亲,如果她胆敢冒犯了柳玉如,即使她是皇后都不行。 这晚,高峻半夜骑了炭火奔驰在回家的山道上,一边啃着一块烤狼肉,一边思考一个问题:崔氏所说的那个“先夫”到底会是谁?他认为炭火就是乌蹄赤兔,高峻确信世上不会有两匹一模一样的宝马。 一个对乌蹄赤兔念念不忘的、对于一次屈辱都不肯忘却的女人,同时又是一位有身份、有教养的贵妇人,却能够在大雨中不惜让三驾马车和三位扈从淋着雨,也要对一匹特征鲜明的马看上许久的女人绝对不会看错。 如果她没有最后确认此马,便不会有后边的求马,也不会忘情地说了那句话。 而从自己第一次发现炭火的地点看来,炭火的那位原主人一定也在鄯州地域出现过,并且就是在那里失落了这匹宝马。 而且这个人很可能是一位将军——一个普通的军士按理是没有资格骑这样一匹马的。以崔氏所说的“先夫”一词,高峻更断定他是位将军,而且从崔氏当年的年纪来看,这位将军并不是正常去世,如果是将军的话,那么十有七、八是在炭火出现的鄯州地域战死。 高峻对鄯州地带过去的战事不大清楚,不过他从崔氏的这句话里总算找到了着手点,他不怕挖不出这段故事。他不为别的,不为宣扬和要挟,只想把这故事讲给柳玉如听一下。 到家的时候已经半夜,高峻牵马进院,整个二楼静悄悄的。他发现柳玉如还没有睡,门内透出灯光。别的屋门都关闭了。他进去,看到柳玉如坐在床上。 看到高大人进来,柳玉如的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味道,“大人,要是忙到太晚了就不必来回跑,夜路又不是多好走……水已经温好了。” 高大人拉起她的手道,“以后天晚了记得关门,我回来会敲的。” 每个女人的屋子里都备有高大人的睡衣,柳玉如也不例外。她从柜子里找出它来,手里拿着这件高大人从没穿过的衣服,把高大人送到了洗澡间的门口看着他进去。 她知道高峻会回来,事先叫人温了洗澡水。高大人不在家的一整天她都惶惶不安,午饭时别驾在场,崔氏并没有怎么为难她,只有崔氏那条小狗冲着她叫了两回。 晚上柳玉如既想开门等着高大人,又怕崔氏闯进来。她的心里想好了几种应对方案,甚至想到万一崔氏闯进来不走,那她就跑到樊莺的房里去,把屋子留给崔氏。 只和崔氏两个人在一起,她怕有些事情说不清楚,自己总是会落下风,而高大人不在场,要帮自己说话也帮不上。 晚饭的时候高审行和别驾大人说起了旧村中的风言风语,他终于听到有人在传言:王允达副牧监身在柳中牧副监的职事,而品级迟迟上调不到该有的从六品下阶,都是因为王允达得罪了天山牧总牧监高大人的缘故。 这让高审行十分的不安,虽然别驾大人一直说这事情太古怪,无风哪有的浪?但高审行说起这件事情时担忧的神色,还是被柳玉如一分不差地看到了眼里。她准备等高大人洗过澡出来后对他说一下,看看他怎么看这件事情。 柳玉如又坐着等了许久,发现自高大人进去一直没有动静。她想,水温好了以后又等了一阵子他才回来的。现在他进去了这么久,水早该凉了。她想八成是高大人又睡着了,他太累了。 最后她下了决心悄悄走进去,看到高大人泡在水里睡得正香。那片宽阔胸膛上的胎迹隐约浮现,提醒着她高大人是谁。 她在高大人的身边站了片刻,拿不准要怎么叫醒他。高大人露在水面外的只有肩膀和头,她想了想,俯身捏住了他的鼻子。 高大人一个愣怔,身子在大木桶中一个扑棱,哗啦一声水溅了柳玉如一身。她把干手巾搭到他伸手可及的地方,快步回到房中。(未完待续。) 第256章 商量退路 等高大人从洗澡间里出来,柳玉如已经换好了一套干爽的睡裙在床上躺下。 她等高大人躺好,说起了旧村中关于王允达的风言风语。高峻忿忿地说,“这位王副牧监,从我认识他,也没做过什么正事……也好,也许这哥俩遇到我,是他们流年不利。” 柳玉如在黑暗中拉住高峻的手,轻声说,“不要小看这些小人物,慎重些总是没有坏处的……你会原谅他,但他若得势,不见得原谅我们,甚至有可能替他兄长倒帐。” 高峻的手狠劲一握,“他若敢,长史也保不了他!”柳玉如的手哪里受过如此大力,在边上痛呼了一声。高大人猛觉,连忙摸了黑,两手捧了那只手揉搓。听柳玉如说,“骨头都让你捏碎了。” 他很歉疚,说道,“如果没有这些风言风语,也许他升品之事我不阻拦,但是如今断然不行了。明天我会对罗得刀说一下,让他去给郭叔叔传个话……让王允达随便折腾,我吃得住劲,傻瓜都猜得出这些风言是涉利者相关,那点小聪明也在我跟前玩耍,什么时候他能为了柳中牧场把那副屎包肚子累瘦下去,我一句话都不说”。 柳玉如一点都没有睡意,今晚她很有些兴奋,从善政村那次之后,这是高大人再一次离她如此之近。 外来的威胁让她从未有过的失措和不安,崔氏这样的对手让她丝毫不敢有落败的勇气,独自面对崔氏时柳玉如连示弱都不会肯。为了只有她和崔氏知道的那次事件、也为了女人的尊严。 她相信高峻的力量,这是她唯一可以任何时候都倚仗的后盾。她看到了高大人宽阔又隆起的胸膛,感受了他痛入骨髓的手劲,只要他在身边,那自己什么都不必担心。 她对高大人说起了白天的事。晚饭后,崔氏的丫环就去了旧村,她看得出崔氏为了这事又在动心思。 崔氏曾经当了高审行说,大热的天洗澡不方便,言外之意就是相中了柳玉如的大房间。但是没等柳玉如想好怎么应对,这话便让高审行否绝了,“你怎么好跟那些侧室们在一起?”崔氏就不再提这事。 柳玉如知道高审行这话暗指崔嫣,她一个长辈上来后女儿怎么能方便?再说一楼也是有洗澡间的,只不过是是与客房相连的罢了。崔氏一是要把丫环安顿在二楼的套间里,二是要让柳玉如挪动一下给她添添堵罢了。 高峻听了,说道,“她不要想把丫环放进来,我不怕她们合了伙欺你,也怕她们合了伙骗高长史。”高峻说了和柳玉如去柳中县避雨时的事情,请她帮着分析。 柳玉如说,“我只想到了崔嫣妹妹,你说过她是崔氏带入高家的,那么她的父亲该是这位骑了炭火的将军……别的我想不到。” 柳玉如不愿意这样大好的时间说别人的事情。她又告诉高大人说,白天时崔氏的那条小狗曾经对着她狂叫,像是在讨好主人,崔氏当时还说,“它怎么不对着别人叫呢?它一向是分得出好人坏人的。” 柳玉如把此事当做个趣事说起,谁知高大人又恨恨地,若不是柳玉如摁着便要坐起来,“这个狗东西也狗仗人势,明天教训它!” 又说,“我不在家,你那些姐妹们都是帮手,天亮我就交待她们几句。我就不信于她们来说,是一个应景的婆婆亲近,还是我这个爷们亲近!” 柳玉如悄声笑道,“大人你算说对了,它可不是狗东西吗?” 高大人转向她,低声说道,“你这位一品夫人让她当众揪出来,我却躲在幕后,该怎么办?她要逼得急了,我们就走。” 柳玉如有了兴趣,“我们走去哪里呢?就我们两个?” 高大人说,“不是我们两个还要带谁?大逆不道的是你我……不过樊莺是一定要带上的……思晴也要带上,”想了想又道,“李婉清和崔嫣也要带上,谢金莲、丽容……他娘的,这哪是私奔,改成逃荒了!” 柳玉如轻笑道,“我就知道你一个都舍不下,以后不许再往家里搜罗了,不然人家在后边一个个地顺藤摸瓜,大人你躲到深山里去也会让人寻见。” 高峻认认真真叹口气道,“那婆娘只需对着郭都督说起你的身世,我们就得走人。” 柳玉如听了,立时傻住。似乎方才的玩笑已经不再是玩笑。如今是崔氏知道柳玉如的底细,郭都督知道高峻是谁,这两个人见面的机会虽然不多,但是几乎每次见面都会说上两句。 她意识到了这件事情的严峻性,紧张地抱住了高大人的胳膊,有些心慌意乱“怎么办呢!你快想想办法!”她用力摇晃着高大人的胳膊,让高峻也紧张起来。 这个担心也许就在明天早上成为事实。 柳玉如说,“实在不行,到时候我给她跪下,求她也行……”她感觉高大人在黑暗中自顾摇着头,听到高大人说,“平安可不是这么求来的。你们之间那件事是她无理在先,还记你这么久……她可不是菩萨,你不必求她。”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杀人灭口我不干,只好三十六计。” 在柳玉如的眼里,这件玩笑引起的问题似乎已经迫在眉睫,“大人,不然就让我离开,只要你在牧监的位子上,总能照顾得了我,也许崔氏一如意,就忘了我了。” 高大人语重心长的口气,“那天我这位父亲大人教诲于我,对我说起了满门抄斩的长安侯府……我虽然愤怒难抑,也只是敢抽了谢广一鞭子发泄……到了那时,哪怕谁都放弃了我们,我也会拉了你走的,我们去深山老林里生活。” 柳玉如的一颗心稍稍地安定了一下,仿佛觉得那样的生活也没什么可怕,她也不必为了这件事给那个装腔作势的崔氏下跪了,她又高兴了起来。 她知道高大人对此事的无奈,即便他力能搬山,对此事也只能逃避,这没什么。她认真地对高大人说,“不论你是谁,都是樊莺的师兄,至少她不会离开你……再有,谢金莲母女一定要带上。” 高大人问道,“为什么?谢金莲又比思晴和丽容、婉清和崔嫣等人多了些什么?” 柳玉如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急切地想说一件事,再不说的话,也许就不会再有这样从容的机会了。她说,“因为甜甜……曾经有一块牌子,是她父亲留下来给她的……” “什么破牌子,这样神神秘秘的?” “是十三年……交河道……行军大总管……”(未完待续。) 第257章 落雨催花 高峻腾地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颤着声音,压抑着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柳玉如从高大人的表现中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但事已至此,她没有办法不说了。她低声而慌乱地说,“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不过那块牌子已经,已经让我砍碎了烧了。” “这是牌子的事吗!!!”柳玉如已经惊惧地由床上坐了起来,高峻大声叫着,用力挥了拳头、摸着黑在柳玉如的肩膀处捣了一下,再想砸发现她已经倒在床上。他又觉得不解气,暴怒地一把把她掀翻过来,要在她身上狠狠地再打几下。 在他高声喊出来的时候,柳玉如就已经吓哭了,一待高大人的重拳落在身上,巨大的疼痛让她控制不住地哭出声来。 高大人一翻身骑到她身上,恶狠狠地道,“我说我总是眼皮子跳,原以为是有人在算计于你,半夜!半夜我也二三百里的跑回来,谁知是你在算计老子!!!” 他挥起巴掌又想打她几下,发现她的脸正对着自己,举起的手停在半空。 柳玉如呜咽着说,“我好受了?我不能不顾她们,你能不顾她们吗……我顾了她们母女,要怎么对你说……你说啊……我实话实说了,是不是你就不怪我了?我和她又怎么说?要叫她什么?谢金莲让那个畜生毁了,我恨谁呢!你和她彻夜的玩耍,却把拳头留给我!!” 高大人把手放下了,默默地从她身上下来,坐在她旁边发愣。 房门被轻轻地敲响了,在寂静的夜里,是高大人的嗓门太高了。 柳玉如见他不动,忍着肩膀上的疼痛,擦了把脸要下床开门,却被高大人一把推倒在床上。他自己跳下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了两个人,是崔嫣和谢金莲。她们让高大人的动静惊醒了,后来听着柳姐姐在她的房里哭。两人身上只各自披了件睡衣就过来看。 屋里没有点灯,谢金莲的目光越过了高大人看着里面,怯声问,“柳姐姐……” 高大人代答道,“她做了噩梦了,怎么劝都劝不好,都是那个老妖婆闹得!!!”又对谢金莲说,“你陪着她,别让她寻了短见!” 说罢,一搂崔嫣的腰道,“连个觉都睡不好!” 崔嫣听高大人骂“老妖婆”,知道是自己的母亲这些日子的做法惹恼了他。也不知道柳姐姐夜里都对他说了些什么,不过听她抽抽咽咽的样子,是真做了噩梦,也难怪高大人会当了自己的面都这样说话。 她不会计较高大人生气时的言语,见他伸手搂了自己,便顺从地随了他走。她听到谢金莲在柳姐姐的门内轻轻地关了门,也就不再担心柳玉如。 崔嫣想劝高大人几句,又被他搭在腰间的手搞得一阵慌乱,不由自主地被他带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 她想,总得说些什么。但是高大人刚进门,便在门边用嘴堵住了她的嘴,一把扯下了她披着的睡衣。她身上几乎什么都不剩了,伸出手去轻轻关严了房门,被高大人抱起来压到床上。 她感觉到了高大人暴怒的身体。在丽蓝的旅舍中,她曾经都看到过的——李婉清和高大人。她的身体像花朵一样的颤栗,准备迎接属于她的狂风暴雨。 但是在黑暗中,她忽然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感觉不到高大人的愤怒,只感觉自己的胸脯上像下雨一样,有东西淋落了下来。 她轻轻在扶了高大人在自己的身边躺了下来,伸手替他抹泪,可是怎么也抹不干净。她不知道自己的母亲背着自己都做了什么,她知道高大人对柳姐姐的感情,高大人哭一定是因为柳姐姐的那个噩梦。 她有些恨自己的母亲为什么追到西州来。高大人有些哽咽地对她说,“你要帮帮我,我……我怎么不行了呢!” 她知道高大人说的是什么,她也知道这一定是因为他太伤感了。于是她忘记了自已的羞涩,很自然地安抚他,让他很快复苏着露出了狰狞。 过程中高大人又哭了一次,无声无息、泪飞如雨,滴到她身上粘粘的。不过她的担心变得有些多余,他不再需要安抚,不眠,不休。 天快亮的时候二人才稍稍睡了一小会儿,崔嫣醒来的时候发现高大人闭着眼睛紧紧搂着她,而他的眼皮有些浮肿。她躺着不动,只是把嘴巴凑上去,用舌头轻轻覆住高大人的眼皮,先是这只眼睛,再是那个。 他仍旧一动都不动,但是不久,她先是感觉到他眼珠的转动,接着下边很快又顶过来。高大人终于睁开了眼睛,好像眼皮也不再肿得那么明显。他轻声说,谢谢。然后专注地看着她,目光开始在她身上逡巡,手也不老实起来。 天大亮了,其他屋子都出现了开门的声音,高大人不能再躲着了。他披了睡衣从崔嫣的房里走出来。看到思晴、李婉清故做习以为常地看着他,而樊莺和丽容盯了他的眼睛看了好几眼。 他不作理会,迈步去敲开柳玉如的门,在众目睽睽中闪身进去,门却是谢金莲在里面匆匆关闭的。 高大人进去,看到柳玉如和谢金莲的眼皮都是浮肿的。他自顾拉过自己昨夜脱在这里的官袍往身上套,也不拿正眼看她们两个,但是知道她们都不自在。柳玉如是恐惧,而谢金莲是局促。 他穿好了官袍,扎好了皮带,蹬好了靴子,朝柳玉如走过去。她坐在床边悄悄挺直了身子,睡衣还在她身上,袖子极宽松的式样。 高大人牵起她一只手,把她睡衣的袖子往上一捋,她整条胳膊连同肩膀都露了出来。高大人昨夜只捶了她一下,她的左肩头一片淤青。 他在淤青的四周按了按,又用左手掌顶了肩头,右手到她肩胛各处顶了顶,问她感觉。柳玉如照实回答,高大人轻轻长吁了一口气,点点头,对二人道,“你们彼此舔舔眼皮。” 她们不知何故,但也照做。 高大人出来坐在椅子上等了一会儿,不见这二人出来,却见崔氏的那只小狗攀着楼梯一级一级地跑上来。它看大人坐在那里,本来带有一丝洋洋得意的舒适,现在有些迟疑。 它不上来,看看这个穿红衣服的人也无甚危险,便抬起后腿在楼梯口示威似地撒了泡尿。崔嫣、思晴、丽容和李婉清都愣住不动,也没有人赶它。 高大人面无表情,从袍子的里头摸出一块焦乎乎的烤肉,俯身放在脚边。那是他昨天半路上吃剩下的狼肉。(未完待续。) 第258章 鄯州故事 这小东西嗅到了烤狼肉的诱惑味道,再加上先前的试探没有遇到警告,又加上自己主人似乎在这个家里也没有人敢惹,它一步步谨慎地朝高大人走过来。 高峻坐在那里,烤肉就在他的两脚间,小狗抖着打理得干干净净的一身白毛过来,低头,怜惜地闻闻那块肉,然后张开嘴。 高大人左脚突然一拨,将小狗拨得滚到了右脚面上。高大人不等它逃走,右脚靴尖一挑就把它挑上了半空。 它在空中四脚张开像只风筝,回落时又乱蹬,叫也不叫,看得出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它过,眼中露出极度地惊恐。 小犬落地前又被已经站起来的高大人一脚挑上去。高大人在用脚接住它时一点都不生硬,但是在挑上去时却一次比一次挑得高,几乎让它撞到屋顶。 它在这时是不叫的,偶尔哼一声,但几近崩溃。而高大人像是不打算住手的样子,没完没了的挑它,竟然一次也不失手。 柳玉如和谢金莲总算知道了高大人让她们互舔眼皮的用意。她们开门出来看到了这一幕,一眨眼高大人又挑了三四下,柳玉如欲言又止。 高大人看到她这样子的神态,脚在它落下来时不再挑,一伸手凌空抓住它颈后的皮毛,它四脚伸展着想找处实地,此时只是发出一阵阵呜咽。 它被高大人提到了自己刚刚撒过尿的地方,被强按着头,鼻尖帖近了去闻。随后被高大人松开,轻轻一脚把它拨下了楼梯。它滚下楼梯,这才爬起来发着惊惧而求助的哀鸣跑掉了。 高大人用手掸了掸靴面,弯腰拣起那块狼肉,往嘴边送去,张嘴就要咬。他背对着那些人,只朝了谢金莲和柳玉如。柳玉如吃惊地抬了手要制止他,却见他把狼肉停在嘴边,冲着自己天真地一乐。 她也笑了,知道他的笑容里是歉意和掩饰,于是忽略了肩头的疼痛。 高大人转身对樊莺和思晴说,“你俩都看到那只狗了吧,我可能很长时间不在家……我要去白杨河,还要陪郭都督筹建沿途的守捉戍镇,如果有人胆敢欺负你们柳姐姐,你们就照我这样子做。” 又补充说,“不论是谁。” 樊莺问道,“要是你呢?我们怎么做?” 高大人眨着眼睛看着她,看来昨晚柳玉如屋子里的动静没有瞒过她,高大人也没想出怎么回答她。就说,“总之你们要仔细了,省得我回来让你们去喂马。” 在一楼的客厅里早上的饭也都已上桌,崔氏一早上起来,梳洗后坐在桌边。她算是家中的长辈,楼上的人这般时候都不下来,她就想着要借此事怎么说一说她们。 崔氏去找她的爱犬,却发现它没像往常那样在自己的脚边,不一会儿却听到它哀叫着从楼上跑下来。 高审行也已坐在桌边,俯下身去伸手抚它的头,却被它狂叫着呲着牙吓得一缩手。崔氏把它抱过来放在怀里,这小玩艺犹在忿忿不平地粗声哼叫,似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崔氏心内狐疑,用手扒了它的皮毛仔细地检查,没有发现一丁点受虐待的迹像,再说自己坐在这里这么久了,也没有听到它在二楼上叫,应该不会有什么事。 不一会儿她见高峻从二楼上走下来,坐在桌边,小狗立时老实起来,变得一声也不哼,她想不明白是什么原因。 柳玉如姐七个一起下楼,小狗也不再像往常那样冲了柳玉如示威,而甜甜下来后,只从桌上抓了半只卷子就说要去学堂,谢金莲刚要起身,高大人道,“让我去送吧。” 高大人从桌边站起,刚刚安静下来的小犬突然从崔氏怀中挣脱出来,连声惊叫着逃到崔氏的屋中去了。崔氏看着高峻,见他若无其事的拉过甜甜,在她的身前蹲下道,“上来吧。” 甜甜已经比初到高峻家里时长高了不少,她也自已认为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平时去学堂也都是跟在谢金莲的身后走着。而高峻一直在忙,已经许久不曾这样过。 甜甜这小姑娘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神色,见到高大人蹲到自己的身前,她有些迟疑地看向谢金莲。见到谢金莲没有看她,就把手搭上了高峻的肩膀,让他把自己背起来,高大人手里提着她那只书包往外走。 半路上高大人看到了许不了,高大人对她说了句,“近日我去白杨河,你若是去,就准备一下。” 许不了应承着谢广,本就不是多么得意他,细说起来这里面的原因,要是高大人知道后一定哭笑不得——她认为高大人对自己姐弟、对老陆都是有再造之恩的,而自己与谢广的事情高大人明明知道了也没什么表示,她不敢不应承。 高大人怒抽谢广的事情她也知道了,谢广再也不会来了。因而许不了听了高大人的话,心想能够见到老陆和兄弟怎能不去?她也忘了说句什么话,满脸欣喜地扭身回家去准备。 高大人背着甜甜走到半道,又把她放下来,改在前边抱着,问她学堂里的事,甜甜回答着,又问,“你再回来时,能不能给我带回一只小羊?”(未完待续,如果你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qidian.com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高大人道,“可以,不过你要听谢金莲的话。” 孟凡尘见到许久不朝面的高大人十分的高兴,他似乎在高大人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对他说,“高大人,不如意之事常有,想想有多少亲人朋友都在指望着你,那么什么事情都不算个事了。” 高大人点头,他不想说这些,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前些年在鄯州地片都有过什么战事?老伯你可知道一些?” 孟凡尘道,据我所知,我朝在鄯州的大战事只在贞观九年有过一次。 高大人忙坐下来细问。孟凡尘道,“鄯州以西原本有个薛延陀,而这个薛延陀与吐蕃乃是甥舅之国,两部以青海碛为界,贞观初年薛延陀背靠吐蕃,时扰大唐,因而才有了九年平薛延陀的战事。” 高大人来了兴趣,竟然坐下来,要听孟老汉细说,“不知道此次战事是大唐的哪位将军统领?” 孟凡尘道,“此次战事的主将是右仆射李靖,身为昆丘道行军大总管统兵,江夏王李道宗与吏部尚书侯君集为副总管。此外的主要将领我只知还有薛万均、李大亮,别的不知。” 高大人面无表情地站起来就往回走,他低了头想事,也忘了与孟老汉告辞。 如此说,炭火必不是崔氏念念不忘的那匹马了,炭火是匹儿马,而贞观九年至今已经九年过去了,他稍稍有些放心。 但是孟老汉说到的这些人里有两个人仍被高峻暗暗的吃到了心里:一个是江夏王李道宗,另一个已经不在人世。(未完待续。) 第259章 奶水大事 高峻步入院子,看到了一架马车、一匹马拴在车后边。另外在门前的树上还拴了两匹马,他一边暗自寻思着又是谁来了,一面迈步进院。 先进来的是王允达副牧监和岳青鹤,他们是为了一件事定不下来,就大早起的跑过来请示高大人。二人进了院子见高大人一家正在吃早饭,而高大人不在,岳大人得知高峻是去送女儿,就想等着高大人回来再说。 而王允达却不傻,他不等着高审行问起,就抢先着把事情对高长史说出来。 王副牧监新官上任,又把野牧的事情提了出来。他说眼下进入了盛夏,正该是将这些马群拉到北部的大漠里,一为避避暑气,二为不致牧子们的业务生疏。 岳青鹤对王副牧监的提议本无异议,但是王副牧监接下来又请岳大人亲自带队出去,他的理由是自己刚刚到柳中牧,对人员马匹不熟悉,即使是带队,也要等过些日子再说。 岳青鹤却不认可,他说王大人,在柳中牧每名官员都要带队出去的,而且都有个由生到熟的过程,你这样说出来不是要让手下人看不起么? 其实王允达这样提议并非他嘴上说的,一则他上一次带了交河牧的马匹到漠北放牧,是吃过一次大亏的,不但马匹尽失,还挨了一鞭子。要是再出去的话,他的心里总有些胆怯。 更主要的是,他想借此把岳青鹤支开些日子,好让自己不受干扰地在柳中牧打打底子,不论是人事还是马事,都要慢慢地按着他的意思运作才行。 但是,他的这个提议岳大人却不这样看。岳青鹤心说你一个副牧监,倒来安排起我,这事不是本末倒置吗?你刚刚过来连品级都未定便敢指手划脚的,我若应了,是不是有些软得不能再软了? 高审行饭还没有吃完,听了王允达的理由不住地点头,斟酌着对岳青鹤道,“王大人说的还是有些道理。” 话刚说了一半,院外有人停车驻马,柳玉如往外一看,原来却是郭待封拉了大姐高畅从门外走进来。她连忙带着姐几个迎出去,高畅见了柳玉如,只说了两句话便悄悄地问她,“你一定有什么事情,莫不是我兄弟欺负你了?他在不在,看我不教训他!” 柳玉如不知自己哪里让她看出这些,连忙否认,匆匆拉了她进来与五叔、崔氏见礼。 高畅想到又能见到柳玉如等人,一直在催促郭待封快行,他们是连夜赶来的。到了旧村时已经看不出村子原来的样子,便在村中央了人带他们到了新村来。高畅路上也没有吃什么,此时让崔氏拉着坐下来吃饭。 而高峻此时回来,一见到待封和高畅大姐,他兴奋地小跑着进屋,与待封来了个大大的拥抱,还不尽意,又在待封的胸前咚咚地捶了两拳,问他的来意。 郭待封对于高峻一见面的表现十分的受用,他在长安闹的那一出现在想起来还十分的不过意,也太显得自己心胸不敞亮。 尤其是那晚高峻离开后,他看到高畅果然是处子之身,更觉得自己错怪了高峻。此时当了家中长辈让他捶两下,所有曾经的误解似乎都烟消云散了。 但是高审行却不住地皱眉,心说你这里还有两位下属未走,这样里外不分,真是缺少了历练。他不想当了牧场中的人呵斥他,但自己又十分的难受。 而此时高畅喝了两口稀饭,忽然干呕起来。 高峻一见,又跳过去拉起高畅,上下打量着问道,“大姐,你这是不是有喜了,来来,快让我看看,”说着竟然伸手到高畅的肚子上去摸,并把耳朵帖到高畅的肚子上听,“说好了,要是儿子我就不与郭二哥争抢,要是女儿便算是我的,要姓高的。” 高畅有些脸红地道,“这才几个月呢,哪会有这样快。” 郭待封站在边上,笑哥呵地看着,连说,“我们正是这样定的,女儿就随她娘姓高,谁知还有个姓高的来抢。” 崔嫣、丽容和李婉清这些人是头一次见到高畅和郭待封,她们没有想到高大人会这样随便,看似正经说事实则满不是那么回事,又见这位郭二哥笑呵呵的一点都不生气的样子,心里都大为奇怪。 她们不由自主地扭头看柳姐姐,要是平日里柳玉如总要嗔怪高大人两句来制止的,但是今天她们都看到柳姐姐老老实实在坐在那里。 看到高大人在那里胡闹,柳玉如也只是十分得体地笑着并不说话,不由得更是奇怪。觉得从昨夜之后,柳姐姐是有些变化的,可是又都说不好哪里有了变化。 高审行早就憋不住要发火,看到妻子崔氏一脸厌恶地侧眼瞅着高峻,就再把心中的不快往下压了一压。 哪知高峻又瞅了大姐的胸脯,似是在思考一件大事,“就是不知道将来奶水够不够,这可是大事……我要给你寻摸一头奶牛来,大姐你要先多喝,然后才自己有。” 高审行再也控制不住,随手从桌上抓起一只卷子冲着高峻当面掷来,骂道,“气死我了,不知道这里有外人!”高峻一伸手接住,心说我不气急了你,怎么好处理岳、王的事情。 他早就见王允达和岳青鹤站着不走,心说这二人一大早来家里,要不是王允达挑事,我这个高字翻着把式写。他看到岳大人的脸上期待更多些,知道是父亲刚才一定说过什么对他不利的话了。 不由得对高审行已经有了十分的不满,心说你一个长史公私不分,总在这里冒充什么明白人!因而才有了刚才的举动。(未完待续,如果你喜欢这部作品,欢迎您来起qidian.com点投推荐票、月票,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动力。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 郭待封连忙进行劝解,连说这是他们姐弟的事。 高审行一听,再次按下心头的怒火,气哼哼地坐下。高峻嘀咕道,“我这里在说奶水的大事,你扔什么卷子!”不等高审行再次发作,就转脸问岳青鹤道,“岳大人,有什么事?” 岳青鹤把事情一说,高峻冲着王允达一瞪眼道,“你还知道你姓什么吗?岳大人出去了谁在柳中牧主事?是你吗?居然还来这里问!如此主次不清,又有哪个糊涂到会替你说话。”王允达吱唔着回不上话来,高大人道,“还不快去忙你们的。” 二人的争执因高大人一句话定下来,连忙告辞出了院子。高峻冲着岳青鹤后背喊道,“岳大人,这两天你让马掌房给我赶制一杆戟,照我义兄那样子和份量就行,要快”。岳青鹤连忙答应。 高审行没有说话,倒将脸上的不快迅速地压了压,心说幸亏我没有多说什么。他不想把人们对这事的注意力与自己联系起来,要接着问一下郭待待的来由,好掩饰一下。 哪知崔氏先开口道,“你不要操心你大姐了,先看看你自己吧。畅儿这样短的时日已经有喜了,你屋中这么多位整天都在忙什么,尤其是玉如,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不知道我们做长辈的心焦么?古语说得好,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呀!” 说过后再轻描淡写地添了一句,“不行就往下让一让。”(未完待续。) 第260章 有了变化 柳玉如虽然挨了打,但是她并不后悔自己对高大人讲了实情。虽然此话的说起并非她早就计划好了的,但是她说出来之后总算把积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搬掉了。她只有这一件事骗过高大人,如今她轻松了。 高大人听过之后狂怒的反应也可以理解,柳玉如心说也不要什么包袱都我自己背着,我和谢金莲又哪里不一样? 不过他那重重的一拳把她心里的某种东西一下子打没有了,她说不好是什么,但是她心里多了什么她知道的——是对高大人的惧怕。 那一拳是柳玉如长这么大没有受过的,当时感觉着骨头都碎了,哭出来也是不由自主。后来高大人再举起巴掌时,她就把脸朝着他,自已的后半生都在这一巴掌上,如果他真的打下来她就死心了。 见到狂怒中的高大人举起的巴掌停在了半空,她就敢委屈地哭出来,也敢把后边那些话讲出来。她要爬起来去开门时,再被他一把搡倒在床上,听着高大人在门边替她掩饰说做噩梦什么的,心说他那个八十里的承诺大概仍是作数的。 早上起来看到高峻耍弄那只狗,要在往常,她一定会说笑着制止。刚才高大人和大姐高畅玩笑,要在往常,她也会制止。但是连她都奇怪,这两次她都没有这样做。 听了崔氏阴阳怪气的话,柳玉如也破天荒没有生气,她居然对崔氏也这样容忍,只是低了头不说话。也难怪李婉清和崔嫣等人看不明白。 高峻看了一眼柳玉如,对崔氏笑嘻嘻说道,“我老婆这样多,要怪也怪我不着急,怪不得她们任何人。要是只有一个的话,我不一天打她八回。再说有甜甜呢,夫人你说这样充个数,算不算我不要脸呢?” 崔氏听了愣住。高峻的话明显的是在指桑骂槐,因为谁都知道自己进入高府是带了崔嫣的,严格说她也没给高审行生个一儿半女。 如果她说甜甜作数,那么刚才自己就是没事找茬儿;如果不作数,那么自己半斤,又有什么脸面说别人八两?她没有想到高峻轻轻松松一句话,便被噎得没有话应对,于是扭脸看着高审行。 高审行能说什么呢?他故做未觉,忙着问郭待封的来意。 郭待封说,他刚刚从禁军的左卫中侯,迁任鄯州果毅都尉,因而就不在长安了,要到鄯州赴任,是高畅想念柳玉如等人,就先到西州看看。 郭待封原来是个正七品下阶,果毅都尉是从六品下。他京职外放、连升两阶,在人前一说起来也是踌躇满志。 他虽然对高峻的正五品没有明确比较的意思,但是也是暗暗地憋了一股子劲,到了鄯州后要再接再砺,不能落后高峻太多才是。 细说起来郭待封的外放,是借了郭孝恪的光。皇帝深许郭孝恪经略西州有功,成效显著。不论是经济、牧事还是武功震慑,都越发显得庭州的落魄不堪。 皇帝要把郭孝恪放在西州主政,就不好再超拔了让他离开,便把他二子待封升了职,个中来由郭孝恪心里一定明白。只是此时的郭待封只认为是自己出类拔萃,于人前说起时不免意气风发。 此时别驾正在桑林那边,晚上都是在议事厅过的夜,剩下高审行大概也想不到太多,高峻只会为兄弟的升迁高兴,连连叫着让思晴准备午饭。 往常备饭的事都是柳玉如主动张罗,高大人偶尔说起时都是习惯于叫谢金莲。但是今天他第一次把思晴抬出来,柳玉如和谢金莲没有多想,但思晴却有受到高大人看重的感觉。 但是她又从未张罗过这些,仍要请教这两位。于是三人一起出来,要把午饭搞得丰盛些。高畅跟李婉清、丽容都不熟悉,她只想多和柳玉如说话,就也跟着出来。 柳玉如说,“大姐你要住多少天?” 高畅笑着反问,“是不是怕我再占了你的床?放心,只要给我随便一间屋子就行,待封要去西州见他父亲,他也说过我身子不便,是不要我去的。再说五婶刚刚说过你们,我怎么好再没脸去打扰?” 柳玉如道,“大姐你千万不能这样想,高大人说了要去白杨河,我正愁没伴。家里也无空房了,你就与我住在一起。” 高畅见柳玉如并非是客气,她更是乐得如此。 高峻让待封陪了父亲少坐,自己骑了马到旧村来叫别驾。不想一出来又碰上了陈八媳妇。高大人想起来对她说,“你要想去白杨河看陈牧丞,就早些把事情料理好了听信,到时我会带了你们一同去。”陈八媳妇自是欢喜异常,忙着回家去准备。 白杨河牧场有陆尚楼、有冯征,本来高峻没必要急着去。但是自柳玉如说了谢金莲的身世,他就决定要去了。他要离得这些人远一些好好冷静冷静。 他在崔嫣的屋里也想过柳玉如的话,要是当时自己知道了谢金莲母女的真实身份,也一定会管这对可怜母女的,而且也一定不会只是给她们些银子完事。只须看看谢金莲两对哥嫂,他都直觉不能这样做,银子到了谢金莲的手里捂不热就要转手到谢家兄弟的手里,那么自己要怎么做呢? 虽然她们只是因了已故之人一时的放纵,才与自己有了这样的交集,但那也是摆脱不了的关联啊,把她们供起来?她们愿意不愿意的先放在一边,那柳玉如怎么办? 高大人心中与有一团乱麻相仿,在晚上面对崔嫣时,他猛然想起了和谢金莲在一起的情形,竟然一度失去了自己一直引以为豪的能力。他两次落泪不是哭的这个,哭的是命运。 他感激崔嫣,她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她好像是都懂得一样。她给他抹眼泪的时候显得很笨拙,但是却没有让他飞速地向着深渊滑下去。 是她很快地拉住了自己,并给了他绵延的快乐,帮他把那挥不断的、扭曲的痛苦淹没掉,不等到它们扎根,她便已帮他拔除。 第261章 小三小五 小时候她把自己欺出家,现在又五马长枪对着柳玉如来了,高峻怎么能让她得逞呢?他对郭待封道,“二哥,你去了鄯州任职,替我办件事。” 郭待封忙问什么事。高峻道,“贞观九年时鄯州那里曾经有场大战,你帮我察证一下,是什么样人骑了一匹与炭火极为相似的马在那里出现过,要是有名有姓就更好。” 说罢自顾饮酒,对崔氏猛然变了的脸色连看都不看,心里道,“但愿你都冲我来,我有崔嫣,岂会怕你什么”。 高峻的话差一点让崔氏把咽到半截的饭卡在喉咙里,噎得她眼里转出了泪。她硬咬着牙,等那团饭一点一点地顺下去。而心头的惊骇无法比喻,似乎比噎住了饭更难受,像卡到了鱼骨。 她想不到,自己在柳中县那半句话,竟然就让他把目光盯在了鄯州。这里面有什么蛛丝马迹能让他这样快就直插自己最隐秘、最薄弱的地方? 她想起郭孝恪来时,高峻对薛礼那封信的来意分析,竟然也是根据薛礼当时的一句话,层层剥去了表象,一下子抓到了信中真正的东西。 她确信一般的人没有这样的本事,她一直自以为心机过人,但也做不到。高审行也不能,他甚至连那匹乌蹄赤兔都没从自己的嘴里听说过。崔氏心慌意乱,再想起郭都督所说的、他单人去颉利部平叛的事情,忍不住偷眼去看高峻。 崔氏发现高峻也在无意地看向自己。她眼睛里挂着被噎出来的眼泪,匆忙间竟然冲着这小子笑了一下。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他笑,是让人抓住了弱点后无奈的妥协吗?比哭还难看,她感到了屈辱。那点被噎出来的眼泪就变成了为自己而哭了。 高峻说,“夫人你吃饭一定要小心些,我们大家都不要噎到才好……柳玉如、崔嫣,你俩也慢慢吃,别让我担心。” 他说前半句时充满了关切,后半句竟然又变成了对自己两个女人的玩笑,这是个什么样可怕的人啊。明明是一句其他人认为很自然的话,但却是正正经经地在警告自己,别乱搞事。 柳玉如已经两次听高大人当了崔氏说起那匹乌蹄赤兔了,她已经听高大人说了崔氏在柳中旅店中的那句话,他刚才的话把崔嫣和自己放在一起说,就是在不动声色地再给自己前边加了一道防护。 她想起早上时高大人对樊莺和思晴说过的话,“谁对你们柳姐姐不利,就如此办。不论是谁。”她的喉头也似有什么东西噎住。 郭待封以为是件什么大事,一听高峻此话,当时就拍了胸脯,“只要有相关的卷宗,这是不会有多难的。要是没有的话,让我去大海捞针,我也无法可想啊。” 崔氏听了面色稍展。哪知高峻道,“这有何难?卷宗中或许并不记得多全面,但鄯州这样的大仗几十年不遇一次,千军万马的军需供应必是鄯州的主办。你可先查州志、县志,当时的主管官员是少不了记上一笔的。找到这些人不难的。而那马非一般人所骑,至少是个偏将,只须顺藤摸瓜,何愁不水落石出。” 崔氏听了,更兼郭待封连连点头记下,她险些从座上跳起来逃开。又听高峻自语道,“我这次去白杨河,要顺便送陆牧监的夫人和陈牧丞的夫人同去,想让家里随去一人,路上也好做伴。” 樊莺和思晴听了都想去,只是高大人早上说了,她们是要陪柳姐姐的,便把话咽下。谁知崔氏听了,急忙说道,“不如就让嫣儿去吧,我看嫣儿是细心的,去了照顾起高峻来,我们更放心。” 哪知高峻并不领情,“不妥,” 众人连崔氏、崔嫣都听他怎么说,却听高峻屁屁溜溜地说道,“七位老婆,我意思是一、三、五、七都要喂过马才行。如今柳玉如、樊莺、丽容都喂过了,只剩小五没有喂过呢,就让她在家里喂两天马。” 崔氏被这样回复,却忘了生气,关切地问,“不知谁要去好?” 高峻说,“夫人不是一来就直夸丽容懂事吗,就让丽容去吧,谅夫人一定放心。” 崔嫣听了并不难过,而丽容听了,想到居然这么短的时间又陪高大人去白杨河,她不禁心花怒放。 再把高大人的话从头编排了一下,终于知道那位一直辩不清楚的三夫人就是年纪最小也最好看的樊莺。她没有想到高大人让这些人喂马竟然会排出单、双,又不明白这个次序是如何排出来的。 郭待封吃过饭,又说了会话,便把妻子高畅留在牧场村,自已起身去向父亲报喜。 李婉清也想去白杨河,但是她想起高大人说过的,自己还要留着父亲在家占住了楼下的房间,就不多想,心里说这样机会以后是少不了的,又何必在乎这一回? 高审行看得出来,高峻对于岳青鹤和王允达之间的争执不决是有着不快的,高长史看到高峻早早的走出去,怕他再到牧场里找王允达的晦气,他也要去看看。 果然不出他所料,高审行远地看到炭火牵在议事厅的门外。他刚刚到了议事厅的门口,便听到一个人在里面咆哮:“你还行不行?这么屁大点事情都跑到我家里去,我要是去了白杨河你连这样的事情又要找谁?很明白的事!出去野牧就是副监的主管,要是连这个都起争执,那我早晚把你们砍下去一个”。 刚才说话的是高峻,高审行从未听到过高峻正正经经地对着属下说话,因而就不进去,要听听他接下来说些什么。 就听岳青鹤道,“高大人,下官不是也有难言之隐么……谁不知道王副牧监是抱上了高长史的大腿?我哪里是怕他,我是怕长史大人生气呢。” 高峻听了,口气缓和下来,说道,“你是柳中牧的大牧监,他天天拿着这种事和你计较个没完,是不是显得你岳大人连个屁事都定不了?” 岳青鹤道,“高大人,我不是没有想过,只是……” 第262章 试探接近 高审行在门外听了,气得啼笑皆非,哪有一个总牧监背着人、教唆手下的大牧监拿锹拍副牧监的?这不乱了套么?他刚想进去说上两句,猛然又听高峻说出了后边的话,高审行暗想,原来他是这样看待我的,并未将我想的有多坏。他的心里竟然有一阵子美滋滋的。一想,就不这时候进去了,于是举步从议事厅的门边离开。 依着高大人的意思,他要等着马掌房把他要的铁戟打好后,才拿着去白杨河。乌刀虽然好,也要比一般的佩刀长上半尺,但仍然属于短兵器,要是在马上使起来总要有些占不到便宜的感觉。 而柳中牧场的马掌房规模是不算小的,只六尺阔的加热炉便有三座。每座加热炉配两只鼓风箱,每座炉子能同时加热两百多只马掌。炉边两排铁砧,一排五个,活儿多的时候,三十座铁砧边各站二人,一人供作,一人打掌,就算牧场里全部的马匹同时换掌,也只是两三天的事情。 只是这次的任务与以往有些不同,一杆铁戟与小小的马掌怎么比。首先要有料,这倒不是事儿,郭都督正月到白杨河平叛时带回来两条一丈长的铁链,回来后专门让人送到了柳中牧做铁料。 接到了高大人的任务之后,人们到库房去找,发现两条铁链已经剩下了一条半了。有半条已经让人拆着打了马掌,一支链环可以打两个掌。 高大人看了人们拽过来的一根整链十分的满意,“就是这根了,要多久能打造好了给我?两天可不可以?” 马掌房的管事过来对高大人说道,“大人,这恐怕有些难。这是链子不是一块整料,要打成了戟杆就费事了。”他说,须得将链子烧红、用锤将每一只链环打扁,让链子成一根棍子,但是这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要把这根棍子再叠过来,再打成一根。这还不行,要再叠过来再打。至少要叠个六、七回。不然一碰硬物,这根浑铁的戟杆会从原来的链节处折断。 “要多久?”高大人问。他听管事这样说,虽然嫌时间长,但是也只能这样,总不能拿着出去,一摔再变回链子,那还不如直接拿着链子出去呢。 管事说,大概要十天出毛活儿,但是这杆戟是高大人你要用的,怎么也要搞得漂亮些,至少要打磨得照见人才行,那就要再加上十天了。 高大人道,“那倒不必,我要的是结实。”说完了高大人就回家准备,他不打算等了。总不能与许不了她们说好了,再让她们等上二十天吧?再说那些守捉的事也不能等。 郭都督也到去往白杨河的沿途多次考察过,白杨河牧场的规模起来以后,守捉是非建不可的。但是又要经济,又得管用。 一处守捉至少要三十人,军需供给就是个大问题。因而既不能盲目多建,有事又要彼此响应,其中的疏密部置、依据的地势很要费些脑筋的。至少在军需供给的线路上也要考虑到,不能多走冤枉路。 这些日子,郭都督经过与高峻商量,把沿途八百里原定的十三处守捉削减了一部分,只剩下了七座,但每处守捉人数略有增加,这样有事时相互驰援,而不会在人员上捉襟见肘。 这本来是西州兵曹的份内之事,但是郭孝恪却总是拉了高峻出去。不过此事涉关白杨牧场的安危,郭大人即便不说,他也是要跟着的。而高峻又是正五品宁远将军,要管也管得上。 只是,在他往回走着的时候,心中对于柳玉如的担忧再一次浮上来。早上起来后柳玉如的变化他是看得到的,当自己与高畅大姐胡闹的时候,放在往常柳玉如一定会笑着制止,可是这次却一句话都没说。 就连他用脚挑了那只小狗玩,她也有要制止的意思,高峻知道柳玉如是不想他伤害到那条小狗。但是她为什么只是抬抬手欲言又止呢? 他搞不清楚她为什么会这样,她的这个变化让高大人不安,她本来不怕崔氏,这两个女人第一次在院门口的冲突他是看到的,他希望自己不在家的时候柳玉如还能那样直面崔氏。 那么,是什么让她这样呢?难道是自己于气愤之中那一拳的缘故?早上谢金莲开门的时候眼睛也是浮肿的,一看就是夜里与柳玉如两个在屋中哭过,那么一定是柳玉如把自己的身份告诉谢金莲了。这是很让她尴尬的事情。 不过,如此一来柳玉如就有了一个死心踏地的帮手了,再加上樊莺和思晴,再加上立场中立、但也会偏向着柳玉如的崔嫣、李婉清,似乎这个崔氏也不会占到上风。 丽容,由于她的根基和地位,是家中最可能让崔氏拉过去的,他要把丽容带走。家里剩下的人让高大人感到心烦意乱:谢金莲、甜甜、崔氏……也许自己躲到白杨河去会好一点儿。 半路上他让人去叫陈八媳妇和许不了,自已想着事情,差点没撞到门框上。 崔氏早晨的时候着实让高峻托付郭待封的事情吓得不清,她当时几乎都有了从此不再招惹柳玉如的想法。 崔氏想起了高审行的话:侯府已经不存在了,柳玉如那个儿子也不在了,她孤身一人嫁入了高家,便是高家人。这个女子在高峻的心幕中是个什么地位崔氏是知道的。如果她能劝说一下高峻不再追查乌蹄赤兔的事,那么长安街头的屈辱又算什么大不了的事呢? 她一见家中男人们都去了牧场里,便想起早上那只小犬的异常,正好借口上二楼去看看。于是勾着手叫了小犬,迈步往二楼走上来。 柳玉如思晴等人、高畅都在楼上,见到崔氏上来纷纷起身见礼。柳玉如的态度也让崔氏大感奇怪,她不但上前来问候,还亲自动手倒了一杯水,恭敬地端到崔氏身前的茶几上。 “夫人,你有什么事?”柳玉如问。 崔氏道,“没什么事,只是这小犬似乎很怕上来,你们谁可知早上时发生了什么事?”又说,“不要夫人夫人的叫,以后要叫婆婆,也不显得生分。” 崔氏此话本是拉拉近乎,柳玉如哪知道她心理上这样大的转弯,她一下子脸憋得通红,说道。“夫人,没见有什么事。”她怎么能把早上的事说出来呢? 第263章 狗仗人势 崔氏从柳玉如的表情上看出她与自己心情上的隔膜,早上小犬逃下去时,她们分明都在楼上,分明是不想说出来。崔氏把脸一沉,将茶杯往几上重重地一放。 小犬在楼梯口迟疑了好半天,看到那个穿红袍的人并不在,主人四平八稳地坐在那里而其他人都站着,这才夹着尾巴走上来。 又恰逢崔氏撂茶杯,知道该是自己表现的时候。主人不喜欢谁它是知道的,再有刚刚受到的委屈做怪,扑上来在柳玉如的脚前狂吠,小小的个头还做势欲扑。 柳玉如往后退着躲它,惊得脸都发白,更让它有了发泄一下的想法,越发地气势汹汹,几次前爪抓到了柳玉如的裙摆。崔氏心中不快,也不制止。 樊莺、思晴都欲上前隔开小犬,却发现高峻一步一步地走上来,便不吱声。看着高大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往楼梯口一站。 小犬猛然发现踢自己那人出现,竟然立刻把狂吠换成了惊恐的哀鸣。先朝着崔氏跑过去,发现那个位置正是高峻早上放肉的地方,一抹身子要从高大人的脚下夺路而逃。 高大人飞起一脚,再也不像早上那样温柔,小犬从楼梯口飞了下去,发出一阵阵魂飞魄散的尖叫。 高大人也不管崔氏脸色煞白地站起来,先冲着樊莺和思晴吼道,“我是怎么跟你们说的!不该到二楼来的东西,就不要放它上来。” 崔氏自女儿走后,就是这只小犬做伴,拿它当个女儿一样,把它惯得都敢对高审行呲牙,平日里哪让它吃过这个亏?有道是打狗看主人,她也从小犬的表现看出,一定是高峻对它做了什么?小犬浑身无伤而吓得那副样子,真不知他是怎么折磨它的。 她嘴唇哆嗦,指着高峻,“你、你……是我不该到二楼来了!”说罢快步走下去。 高峻也不理会崔氏,站在柳玉如跟前,皱着眉头去看她裙摆,看看她裙摆上并无什么异样,脸色这才慢慢地舒展开。对丽容道,“收拾一下,一会去白杨河。” 又对樊莺和思晴道,“别往心里去,你们该知道我不是真吼你们。” 樊莺听了高大人对丽容的话,正想到自己不能去而有些轻微的沮丧,说道,“真吼嗓门还能高到哪里去?”高大人看她不是真的不快,便起身往柳玉如的屋中走,对她说,“有个事问问你。” 柳玉如跟着高大人进来,高大人关了门,问她,“昨晚你都对谢金莲说了?”柳玉如知道高峻问的什么事,回道,“我哪敢再多嘴,还想不想要胳膊了。” “可是她哭过。” “她是看到我肩头的淤青,吓得……要是你想告诉她,那我再说。” 高大人忙制止道,“别,还是不知道的好。顶多以后我不再去她屋里就是了。”柳玉如眼睛一湿,“有这样严重吗?那是我又害了她了!” 高峻哼道,“我几乎就让你给废了,现在绝不敢再想谢金莲的事,我出去躲躲清静,希望你在家里不要让我担心。除了你我没什么可担心的……这个老妖婆……她的劲这样大难道还有别的事?会不会与那匹马有关?郭二哥要是有信到,你要立刻让人给我送去。” 柳玉如一听,一边点着头,不由得心里一阵伤感。眼下郭待封人还在西州,等到他去鄯州赴任,再查到些眉目把信送来,日子肯定是少不了的。那高大人就是打算长期在白杨河了。 “那……我能去白杨河吗?” 高大人迟疑着,他怕再迟疑下去也会伤害到她,便说,“你去倒可以,只是那个地方的局势有些乱……要是家里呆不下去,就让樊莺和思晴护着你去。” 他看到柳玉如的眼圈又一次发红,便轻声道,“谢金莲的事难为你了,我才想到你夹在中间是比我还难受的。” 他想起了柳玉如说过的,“你们整夜地玩耍,却把拳头留给我的话,”说道,“我不该打你,要是我先知道了谢金莲是谁,我都不知道该怎样安顿她。” 给她一笔钱?她有那样的哥嫂,给她们母女多少银子,最后她铁定一两也留不到手里,这个办法明显是不妥。 给她们母女找个人家?是找个近处的还是远些的?先不说谢金莲肯不肯,看着甜甜走入别人家,近了天天看到这孩子,远了的话想见到又很难,无论哪种情况,似乎他心里都会别扭的不用说。 像婆子那样留在家中给她个事做,也顺便把甜甜长期留在身边?这可能吗,谢金莲还那样年轻。把甜甜留下、放谢金莲走?凭什么?你敢说是甜甜这小姑娘的哥哥吗? 可是现在呢?别说再碰谢金莲一下,就是想起她来,高大人心里就猫抓一样难受,几乎就要武功尽失。难道自己就该这样受罪吗?看来,眼不见心不烦是至理,他这位天山牧的总牧监唯一可去的地方就是白杨河那里。 高大人思来想去好久,忽又看到柳玉如的眼泪落了下来,他不知道是自己刚才那句“你夹在中间最难受的话”惹的。只道她的伤感与自己的纠结,都是出自于候府那个已亡人,不由得对柳玉如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感觉。 柳玉如和谢金莲不一样,因为两人之间没什么事,高大人与柳玉如在一起不别扭。他拉起了柳玉如的手,夏天她的衣服单薄,袖子宽松,被高大人很容易地捋起了袖子,看到她肩头的那块青已经有些消隐。他说,“不要吃重,两三天就好了。” 身后门悄悄地开了,高畅声音先进来。高峻怕大姐看到柳玉如肩头的伤又要多话,匆匆忙忙把她的袖子放下。 高畅看他慌张的样子,再瞅瞅柳玉如在掉眼泪,便取笑道,“我进来的不是时候……至于生离死别的样子!你们要是舍不得,干嘛不把玉如与丽容一起带了去?” 柳玉如破啼为笑,“呸”了高畅两下道,“你兄弟是要出远门,干嘛要乌鸦嘴!” 从高畅进来,到她识趣地出去,高大人拉了柳玉如的手竟然没有放开,他只是在那里愣愣地站着。听着丽容已经在屋外收拾好了,不出去不行了,才说道,“我不在,不管家里有什么事,你都不能想不开……更不能寻短见。” 第264章 主仆密语 柳玉如刚刚呸过高畅,听了高大人这句话,她忽然真的有了生离死别的感觉。看着他转身走出去,好像自己唯一的支柱被人抽走了。她腿一软,伏在被子上,肩膀耸动着抽噎起来。 她后悔对高大人说了谢金莲那块牌子的事,到底是什么意念让她这样冲动?她想到一句自己不能讲出来的话:难道是自己看不得他们两人快活?如果不是,还有别的理由吗?只这么一句话不但搅乱了高峻的心境,自已仍然一点没好受到哪里去,还把主心骨欺跑了。 她听着高峻从墙上摘乌刀的声音,听着院子里炭火兴奋的嘶叫,听着院外街上许不了和陈八媳妇抑制不住欢喜的语调,眼泪愈加汹涌。 终于街上安静下来,高畅拉了樊莺进到柳玉如屋里来。高畅伸手扳柳玉如的肩膀,柳玉如极力地躲着不让大姐看到自己的脸。 高畅还是看到了,叹了口气对樊莺道,“妹子,不如你现在套车,还能追到高大人,拉了柳玉如去追吧。” 柳玉如急切间支应道,“我哪敢去?昨天晚上只说了一句也要去白杨牧,就让他捣我一下子。我是肩头疼得哭。”说罢自已挽起袖子,让高畅看肩头的淤青。 不但高畅,樊莺看了也吃了一惊。高畅道,“不就跟着去玩玩,怎么下这样的狠手!丽容怎么去了?难道这小子喜新厌旧了?” 樊莺却想,绝不会这样简单。真是柳姐姐说的那样,那白杨河一定有急事且凶险万分。不然他怎么急着要去?但又不可能,丽容不是就跟去了?还带了另两人的家眷。师兄走前对自己和思晴姐千叮咛万嘱咐让护好了柳姐姐,那他怎么舍得打她? 但是她不能把疑问说出来,只是觉得师兄交待的事还真的不能掉以轻心。 李婉清过来,看到柳玉如闷闷不乐的样子,便提议道,“不如我们去旧村看看我爹把桑林弄得怎么样了。”这个提议得到了所有人的支持,高畅也要去。 于是所有的人都关了门下楼来,又到大街上雇了车,姐几个嘻嘻哈哈地爬上去往旧村而去。 崔氏在屋里坐着,正在为自己的爱犬被踢生气。高峻走的时候连个必要的、礼节性的话都没有,这让她十分不爽快。看来,无论自己怎么想着要与他缓和关系都不会得到他响应的。 不大一会儿,崔氏的丫环走进院子来,这些天她一直都是两头跑着,这又让崔氏感到不爽。她对丫环说,“你下次来时找个人来,我要让他去鄯州一趟。” 丫环知道主人说的是从高府带来的家丁,他们三人也被高大人挤到旧村去了,连同几名仆妇一起住在高峪找的房子里面。新房子倒宽敞明亮,崔氏的丫环也与他们住在一起,但是总感觉不是那么回事。 丫环答应了,听崔氏叹了口气说,“菊儿,你说我命苦不苦……生逢乱世,自小无依无靠,好容易找个武将,认为终身有靠了、自己也是称心的,又……拖着个女儿嫁入高府吧……再碰到了高峻这兔崽子,自打嫣儿进入了高府,这小子就天天缠磨她,一天没让我省过心!” 丫环想劝上两句,又看得出主人只是想絮叼着诉说一下,便静静地听着。又听崔氏道,“我总算把这小子赶出了高府,谁想到女儿心也飞了,她竟然跑入了道观,连我的面都不朝一下,我命怎么这样苦!” “总算见嫣儿的心事了了,我也该省省心了,谁知道又冒出个柳玉如,你说我前世造了什么孽,有这么多的冤家一起找上来!” 她拉了菊儿的手道,“细想想,我尽心尽意地疼她,倒不如疼你了。你可看得出嫣儿这个冤家与我有一点点亲?柳玉如说去桑林,她慌得什么似的,出门前连个招呼都不与我打!”崔氏说到伤心之处,眼泪落了下来。 丫环说,“夫人,你在这边也没个人陪着,老爷一天也不着家,不如你就到旧村去住,我们早晚地侍候着也好一些。” 崔氏咬咬牙道,“我是怎样进的此院?岂会这样走出去,那不就是自找了让柳玉如笑话我。今天我也看出来了,长安街头的那件事,就算我能忘了,她也是忘不了的……我哪也不去,我这个婆婆就成天的在她的眼前晃……也能天天地看一眼那个冤家。” 丫环设身处地的替夫人想,便出主意道,“夫人,不如我就再拉一个仆妇来,我们住在厨房里,我看那里原是安过床的,这样也好时时照看着夫人。” 崔氏感动地道,“仆妇倒没什么,只是这样不是太委屈你了?”丫环说无妨,又说,“小姐跟着高大人,我本不该出这样的主意,只是我看小姐在这家中,被高大人小五小五的叫着,根本是不能与柳玉如比的。” 崔氏又咬牙道,“那是她愿意,与我何干?要不是她,我何苦对那小兔崽子这样软弱!”她想起了丫环的半截话,问她有什么道理。 丫环说,“夫人,俗话说……娘家强势,姑爷才知道收敛……”崔氏有些心虚地看了门外。她不能再往下说,但崔氏已经明白她的意思。说,“你去吧,最好趁了老爷没回来,让高白来见我,他办事还能让我放些心。”丫环应了一声匆匆离去。 柳玉如她们坐车经过牧场,在牧场里看到王允达正大呼小叫地拉了足足五百匹马要去大漠里野牧。这些人打了柳中牧的旗子,浩浩荡荡。二百名护牧队除了高大人去白杨河带走了六十,剩下的都在队伍中。 岳青鹤接了高大人打制铁戟的任务,这时正在马掌房监工,远远的看到柳玉如她们,便骑了马追上来相见。 樊樊和思晴一听高大人正在打戟,便说要看看。于是坐车先到了马掌房,人未到便听到里面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众人进去,看到那根铁链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人们正在将它叠第一遍,樊莺说,“这行吗。” 第265章 崔氏训媳 打铁的牧子说,“全在千锤百炼,这条链子叠上个六七回,我打保票它比一般的铁料更会有韧劲,再加上火候掌握好了没个不行。” 柳玉如却想,高大人急着让人打这东西,难道真的是白杨河有什么大事?不禁又为高大人担心起来。 人们到了旧村,看到别驾大人正在地里指挥着二三十人给地浇水,而路南的的地基也已经码好了,是高峪二哥找的人,眼下正在起墙。 她看到那驾蓝篷子的马车从新村过来,车帘挑着,崔氏的丫环坐在车里。柳玉如一来时看她才过去,她这么快就回来,想是刚刚见过了崔氏,不知道是什么事。 别驾李袭誉笑呵呵地走过来,这些天他的脸都已经晒得黑了,指着地里对柳玉如说,“插枝会都成活的,你们那些小蚕也要尽心侍候。” 柳玉如看看别驾,才发现他全不是刚一来时那种盛气凌人的样子,倒是越来越和蔼。似乎他不但只是看李婉清,看高峻屋中其他几位女人时,也像是在看着女儿一样。 柳玉如知道婉清便是这老头子的命,他初到西州那一套也是为了女儿。现在看到女儿与这一大家人其乐融融,为了婉清的小蚕,高峻、所有女人们都支持,连高峪二哥都在帮忙,他哪里还有气生。 崔氏独自在家里,院中再有的两个人就是门房里的婆子和瘸腿老汉。她百无聊赖,想不明白这两个非主非仆的人还带个小孙子,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崔氏又不能去细问,似乎连这二人都对自己有着不小的戒心,对她客客气气、有着必要的尊敬、但没有事绝不到她面前晃一下。 她再一次步上二楼,趁着家里没有人,要是能进到柳玉如的房里看上一看,也许能找到些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小狗在身后跟着,她上去后发现除了女儿崔嫣的门只是虚掩着,别人的竟然都上了锁,可以想到崔嫣走时有多么的急切慌张了。 崔氏推门进去,看到女儿的房里收拾得十分整洁,日常用物应有尽有,在床中间还摆了一把琵琶。在高府时她早就听说了这把琵琶的故事,曾经闹得满城风雨。 她把琵琶轻轻地拿过来,手指在弦上拨了一下,屋子里立刻回响起了一丝天籁之音,萦绕不绝。看来高峻这小子对女儿还是不错的。 她把琵琶放回到原位去,才不会让女儿发现有人进来过。这才看到琵琶下原本盖住了床单上的一片殷虹。“你这个小五儿……”崔氏恨恨地想着,思考着丫环的话,看来压制高峻是可行的。 又过了一会儿,丫环就与高白一起回来了。 崔氏把自己要他去鄯州办的事对高白细细地嘱咐一遍,又道,“此事于我,荣辱一悬,全在你办得怎么样了。你若是尽心,将来菊儿和你的事包在我身上。” 高白唯唯点头应着,菊儿的脸上也现出一层红晕。夫人又说,“务要机密,除我与菊儿,不许对任何人说起。”看着高白起身,崔氏又道,“你去厨房中帮菊儿把床支起来,别人问起时也好有个说辞。” 高白与菊儿出来,到厨房中忙着支床。高白问,“菊儿,想不到你我之事让夫人知道了。” 菊儿低声道,“还有什么事是瞒得了夫人的,不过此事不只关系着夫人的荣辱,连夫人的性命都看你的了!你一定要尽心办好夫人这件事。” 不一会床已支好,在中间又挂了一道布帘将厨房隔开,但被褥却未及铺。高白临行之际,腻着丫环要在床上亲热。菊儿推开他道,“你到底有没有把夫人的话牢记在心?记着,此事连老爷都不能知道!” 高白这才匆匆离去。菊儿看着高白的身影,她忽然改了主意,她不想让仆妇到厨房里来了。她把从马车上卸下来的被褥一一在床上铺好了,看着床是有些窄,睡两人是睡不下的,她要和夫人去说,想来夫人不会多想。 婆子从门房中出来,到厨房做中午饭。她看到收起来的床又支上,就知道是丫环要住在这里,她看到她在厨房里出出进进了。 她把饭蒸上,又开始炒菜,丫环对婆子道,“你炒菜时油烟要压小一些,把我的床都落上了烟气。” 婆子说,“我之前就在这厨房中睡,也没有嫌过什么油烟。” 丫环道,“你又岂能与我比?我在长安时可是自己一间的屋子,比这里二楼上小姐的屋子也差不到哪里去的。” 婆子忙里偷闲追问道,“小姐?哪个小姐?” 菊儿知道自己说走了嘴,辩道,“哪一个不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 婆子道,“你知道就好,个人的身份是换不了的,幸好厨房里还有个地方……不然你能住进来?” 丫环道,“若不是随着夫人来,谁会在这里受罪,难道你在这里住过,我便该住在这里么?你又岂能和我比。” 平日里谁又敢对着婆子这样说话?高峻顶多是屁屁溜溜地开句玩笑,偶尔叫婆子不高兴了顶两句也不往心里去。柳玉如往下这些年轻女主们谁见了不是妈妈长、妈妈短,都客气得很。 今天她让一个小丫环这样说,脾气上来,也不应声,反倒把油锅烧得更热,一时厨房里烟气腾腾,把个丫环不一会呛了出来。 饭菜都摆到了桌上,柳玉如她们还没有到,婆子又匆忙着去学堂里把小孙子、甜甜一起接回来。这样大一桌子饭菜,竟然只坐了崔氏、丫环和甜甜三个。 丫环受了婆子的呛,一时心中不快。看看甜甜一个小姑娘,也不会走什么话,便对崔氏道,“夫人,这家人真了不得,连个做饭的婆子都惹不得了!” 甜甜听了,接话道,“婆婆在家里说话是第一管用的,连我爹爹都不敢惹她,你却敢惹!”丫环让一个小姑娘抢白,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甜甜再小也算个主人。 这时,柳玉如等人才嘻笑着从院门外进来。她们是去旧村东采了些桑叶,耽搁了时候。她们看着崔氏坐在那里,脸色不善,便一齐禁了声,冲崔氏打了招呼,在桌边坐下。 崔氏道,“看你们一个个疯疯颠颠的,哪有个大户人家的样子!尤其是你,谢金莲,不知道有孩子在学堂里?你们再有事,这么多人也该回来一个接孩子。”她知道谢金莲与柳玉如心近,先借此事拿谢金莲开刀。 谢金莲以为是崔氏去接的,便站起来道,“我是有些耽搁了,多亏了婆婆你去接了她来。” 甜甜道,“不是这个婆婆,是外头做饭的婆婆接我的。” 谢金莲冲甜甜瞪眼道,“不许你乱说话。” 崔氏又冲了柳玉如道,“你是个大的,底下人都在瞧着你学,你就要做个表率。峻儿刚刚走,你们就这样抛头露面、一点稳重气象都没有,这就是你的不是了。” 崔嫣争辩道,“高大人在家时我们也是这样。” 崔氏一瞪她道,“我还没有说到你,你倒急着争话。我问你,昨夜里高峻是不是在你屋里睡的?一会去看看你的床上,大敞着门就走,我都替你害臊!” 崔嫣的脸红到了耳根。 第266章 饭桌之上 高畅、柳玉如和樊莺是知道崔嫣身份的,她们听得出这是崔氏在教训自己的女儿。但是别的人不知道,只道这位婆婆果真是厉害得很,说起年轻的儿媳来一点情面都不留。看看崔嫣都不反驳,不禁都把头低下来,只顾着吃饭。 这时高审行和别驾大人一同回来了,他一进屋看到屋中的气氛有些沉闷,再看看崔氏的脸色,知道她正在发威。谢审行便说,“你一个当长辈的,不能从一进院子就开始摞脸子,一直摞到饭桌上。我们总要给小辈们留些念想。” 崔氏正在形势大好,没想到让高审行泼了一瓢凉水,当时就不大高兴。但当了别驾不好过多表现出不满,只是说道,“留什么念想?我又没说要离开这里。老爷你倒看看她们,从柳玉如到嫣儿,哪一个是让人省心的。” 高审行当着别驾让妻子抢白,也不生气,听她又说,“看看峻儿,都是让她们引导坏了。我那条小犬,不知道叫他怎么的,像失了魂相仿。今天高峻刚走,她们又跑出去野了半天,孩子也不接、门也不关,我说说她们都不行?” 别驾听了忙打圆场,“她们是去旧村里看一看桑林,倒没有去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崔氏说,“亲家公你要忙不少的正事,哪会时时盯了她们?”她这样不软不硬的一句话让别驾不好再接着说,便扭头对着高审道: “高大人,怎么我越来越看这位王允达副牧监不像个能办事的,他的功夫都是在嘴上,而且心思好像分了好几瓣,并不都放在了牧事上。” 高审行是力主将王副牧监提到柳中牧来的,他对王允达当然有自己的认识,心说我什么官员没见过,你只不过从扬州来,这么大年纪又察人几何? 他听了别驾的话说,“唉,什么人要是高峻看不顺眼,在牧场之中是很难做的。就拿上次他拿铁锹拍王允达,别驾大人你都看到了。他到柳中牧这么久,品阶迟迟上不来,还能这样尽心地出去野牧,一般人还是不能比的,至少我看他就比那位岳大人强些。” 李袭誉这么一会在高审行夫妇两边都吃了软钉子,一时无话。崔嫣看不下去,对这些人说道,“我听柳姐姐说,这个王允达以前去野牧,一下子丢了三百匹马,难怪高大人看不上他……我还听说高大人上一次要拿铡刀砍他,也许他就是李伯父说的,不是个干事的人。” 崔氏当了柳玉如的面,便冲女儿道,“你这又是听你柳姐姐说的吧?从她嘴里还能听到你家高大人不好?做官要像你公爹才行,是自己儿子也有一是一。高峻这样鲁莽,你柳姐姐就不该多吹吹枕头风,由着他胡闹?他耍铁锹我听着都起鸡皮疙瘩,现在又冒出来了铡刀。有道是妻贤夫祸少,柳玉如你要好好的想一想自己的不是。” 柳玉如道,“我们姐妹哪有夫人你的见识,你老一个便顶得上我们七个,不然公爹岂会有这样的公允。以后夫人还要多多教导我们才是。”崔氏听了再一次噎住。 崔嫣本意是替高峻说话,没想到让母亲一下子再引到了柳姐姐身上,把她说了一顿。刚才让崔氏说到了床上落红的事情,她本不好意思对别人说起,刚把不自在压下去。这时听到母亲的话气得一下子忘了自己的身份,嘟了嘴从桌边站起来,饭也不吃了一扭头上了楼。 崔氏见女儿这样,手指着崔嫣的背影对李大人道,“亲家公你倒看看这是个什么样家教,我做长辈的说了半句,她就恼了……这些媳妇们,一个个花一样,但是在礼法上却是这样的粗糙,我不管管该如何是好!” 又说,“依我看,就算是婉清和丽容最合我意了。”李大人刚刚让她抢白,此时又来寻求支持,他也就不说话,只中嘿嘿地笑着掩饰。 哪知道崔氏还不算完,又对着柳玉如道,“你那个做饭的婆子是从哪里找来的,更是一点礼数都不懂,从我前边过来过去的几次,连个招呼都不打。” 丫环接话道,“她这人都让人不明白,我为了侍候夫人方便,从旧村中搬到了厨房中来,让她炒菜时压压油烟。她不但不压,反倒弄得更烟气腾腾的,让人没法站脚。” 崔氏说,“玉如你趁早将她辞退了。” 柳玉如道,“夫人你有所不知,这个婆子是高大人找遍了方圆多少里才找到的,饭菜最对高大人的口味,我是不敢说这样的话的。再说厨房里能没有些油烟么?以前婆子自己住在厨房中时倒没有这么多的话。” 丫环不敢吱声,崔氏说,“反正丽容也出了远门,她去了白杨河,房子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把门打开,让菊儿先住着。也省得受那些油烟气。”口气像是就这样定下来的感觉。 柳玉如说,“夫人这不妥当,毕竟菊儿与丽容的身份不同,这样做最好有丽容点头才好。再说高大人有个毛病,他有时出门,回来时故意不打招呼,大晚上的就从西窗上摸进来。万一菊儿住在里面,让高大人不辩是谁,再把她……”当着别驾,她不往下说,但是意思大家都明白了。 崔氏听了,摊着手对高审行道,“看看,你看看你这儿子,越说越是不着调的样子。放着正门不走偏偏爬窗。这可不是我冤枉他,都是他老婆们说出来的。” 又对柳玉如道,“高峻如此,你是怎么做的?不但不知认错,还拿出来说事情,真是让我上火。” 别驾却不信,“西窗的高度我是看到的,那样高,他从外边能跳进来?我真不信。” 李婉清道,“爹你别不信,高峻就从我那屋中跳上跳下的过。”说完,转眼就满面通红,知道说走了嘴。 柳玉如忙把话接过道,“夫人你教训得是,不过从婉清那次之后,我就和金莲妹妹花了不少的钱,请人把所有的西窗都封上了铁条。” 崔氏道,“这就是你的不会过了,为了防一个高峻倒要花上这么些钱,当真这些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只要多对他讲几回,不信他还跳……既然窗子已经封好了,就不怕误会了。那就这样定下,让菊儿暂搬进去。” 第267章 审行谋子 柳玉如道,“但那些铁窗子都是活的可以打开,从里面上了锁,但高大人有每个窗门的钥匙,他到时把手探进来就用钥匙打开了。不信的话菊儿可以去看看,如果她看过了执意要住进去,出了什么意外我就不管。” 崔嫣离开崔氏日久,这个菊儿才渐成崔氏的心腹。她一直都认为自己与一般丫环是不同的,内心中极是想搬到好屋子里去。 但是看到这位柳夫人百般支掩,就是不让她如愿,她也知道崔氏最看不上柳玉如,便出主意道,“夫人既然到了家,便是家中的正主,那么家中最好的房子也该是夫人来住。” 别驾一抖袍袖站了起来,他最听不得妇人们这些耍心机的事情。有心说,“就把我的屋子让给你,我回议事厅住去。” 但是他看到婉清紧张的神情,似乎不许自己说,便只是往自己屋中去躺下休息。 柳玉如一听,丫环说这话是看上自已的屋子了。她说,“这就更不行了,高大人整天在外边跑着,回来时一身汗一身泥,喜欢在隔间的木桶里泡着解了乏后休息。我们娘儿们在家又有些什么正事,这不是什么主不主的事情。再说我们都靠着高大人,当然什么事都要可着高大人方便,再说家中正主也是高大人。” 丫环让柳玉如一顿话说得脸上极不自在,心里越发恨恨的。 崔氏见丫环哑了口,又想起方才的事情,教训柳玉如道,“铁窗子花了不少钱,到头来他还是能跳上跳下,你倒说说,这钱花得是不是冤枉了?” 柳玉如道,“夫人说的是,不过这窗子还是有用,要是没这些铁窗,那贼不是就要进来了?”丫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仿佛柳玉如是在说自已。 樊莺和思晴两个一直就在一边上听着,谁都不说话。要以着对答如流不落崔氏主仆两个的下风,她们自知根本就不是柳玉如的对手。再说高大人走的时候,明确说过她们的任务,只要没有人对柳姐姐使粗,就没她们的事。 这三个人上到二楼,彼此对视一眼,会心一笑,各自进屋休息。 崔氏使了好大的力气也没有占到便宜,与高审行进了屋子还心中不平。屋中也没有别人,她对高审行道,“你看看她张狂的样子,都不许我多说一句话,还不都是高峻宠的!老爷你要想想办法,我们高家的将来可不能都压到高峻一个人的身上。” 高审行点头道,“我已经打算给父亲写封信,从家中了侄辈中选个能干的,也让他到西州来。西州除了一座天山牧,还有另两座牧场,如果能有个人和高峻竟争一下,我想他就不会这样狂妄了。” 崔氏说,“这样会不会有些太张扬,越发显着西州都是高家人了。你爹向来是不大喜欢这样显山露水,再说我看出他还是比较欣赏高峻的。不过你倒可以试试看,你们堂堂一座高府,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占尽了风头。” 高审行道,“你胡说些什么?他再不让我省心,总也是顶了我高审行儿子的名,他一切的成就便也是我高家的。别人还没说什么,你倒先要撇清,是不是傻得可以。” 崔氏也不生气,挖苦道,“你们高家真是越来越有出息了。” 高审行怒道,“你还胡说!难道说他不是我儿子么?” 崔氏哼道,“是、是是,但是老爷,有道是听话是儿子,否则是什么还两说着,只看看你看好的那个什么王副牧监的处境,连我这个外人都醒了,你还在梦中呢。” 看看高审行的脸色越发的不好看,崔氏央道,“好了老爷,我就不惹你生气了,不过你要掂量好了,连丫环都懂得一个软些的姑爷是好的,难道儿子便不是这样?” 高审行说干就干,让丫环向谢金莲要了笔墨,就在屋中写起信来。他要建议让大哥高履行的长子高岷到西州来。 高岷今年26岁,在这些子侄辈中品级算是高的,现任军器临丞,是个正七品上阶,而族中他兄弟都是刚刚入品。要说在高家的晚辈之中,高岷也算是出类拔萃的,但是与高峻一比起来就什么都不是了。 高审行在信中极力说出了高峻的不成熟,以及自己对高家的担忧。现在天山牧在整个西州、甚至在整个大唐来说都是最大的牧场,让一个如此不成熟、喜欢意气用事的人主政,等于是把整个高家都绑架了。 他在信中说了不少高峻的不是,又推荐大哥高履行的孩子,相信父亲看到后既不会怀疑到自己的用意,也会看到这些晚辈之间发展的不平衡。 两天后郭待封就从西州返回,郭孝恪事情很多,听到二子高升,郭都督也只是仅仅表示了愉快,并没有多话。 父亲的表现并不让郭待封有多高兴,感觉自己由千里之外赶回来报喜是有些小题大做了。想想人家高峻,年龄比自已还小却已经是正五品,自己真没什么炫耀的。 因而到了牧场村,郭待封就拉了高畅立刻往鄯州去,他要努力。高畅虽然对柳玉如等人依依不舍,但还得跟了走。这几天崔氏见高审行已经有所行动,自己要等一下长安的信,对柳玉如也放松了下来,对她不再盯得那么紧。 尤其是她知道郭待封只要到了鄯州,一定会查高峻交待过的那件事,也不知道高白去了这些天都有些什么收获,这更让她感到不安。 若高峻是个乖乖宝,自己为了女儿也不至与他为难。但以她看,高峻的架势绝不是个省油的灯。如果自己在鄯州这件事情上落败,不但柳玉如这个对头会比长安那一次更看了她热闹,连高审行都会容不下她。到那时,她十几年的努力就都付诸东流了。 不论从哪方面说,崔氏宁可看到高岷好,也不想高峻过于强势。 正在惴惴不安中,高白在郭待封回鄯州几天之后回来了。 第268章 鄯州信到 那天正好柳玉如她们一起又去了旧村,自从崔氏说过她们之后,这几个儿媳竟然一点改都没有,依然我行我素。对此崔氏想要说上几句,但是崔嫣掺合其中,她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暗地里曾经生过不少的气。不过今天却是恰好,别驾和长史都在牧场中,只有崔氏、丫环、高白在家。 崔氏连忙问结果,高白把这些天的经过从头道来。他到了鄯州,正经是两眼一抹黑,夫人交待的事情根本就没有眉目,让他怎么查? 关于那匹乌蹄赤兔,本来知道的人都该是与官府有关的,他一不是公办,二来连个凭据都没有,哪里就敢闯上去乱问? 崔氏急道,“那你是白去了?” 高白道,“夫人你太小看我了,我自己查不到,郭二公子不是现成的。” 高白在鄯州像个没头的苍蝇乱撞了两天,便耐心地停下来,他知道郭公子早晚要回来的,那他就来个守株待兔。 果然,郭待封回到鄯州只两天,便打发了一名手下从府中出来。 鄯州新任果毅都尉要查些事情,到哪里不是大开方便之门。他按着高峻的路子,先从州志查起,把贞观九年鄯州大战时管军需的官员查到了。 而且这人现在仍然在任上。郭待封只是借着到任拜访的名义,只去与他攀谈了一回,天南地北地胡聊了一阵后假装问起,那人竟然对这样一匹马印象极深,一五一十说出来,郭待封便把高峻想要知道的事情都问清了。 高白远远地看着郭待封在府门外最后交待那个送信的手下,务必让他把信交到高峻的夫人柳玉如手中,为了稳妥,郭待封又说了高峻家中其他几个人的名字让他记住。郭待封知道高峻正在白杨牧场,因而才这样交待。 送信人在前边走,高白在后边缀着,出了鄯州城时才从后边追上来与他攀谈。高白道,我正是高大人家的家丁,刚刚从长安回来。你既然是去柳中牧场送信,不如就交与我,省得你再跑。 高白怕那人不信,又把高大人家几个人讲出,夫人是柳玉如,另几位夫人是谁,件件都与郭待封讲得不差。送信人看此信只是封私信,连公差的帖补都不会有,就动了心思。 高白又拿出来五十两银子塞到他手里道,“你且找地方去乐一乐,就按着去柳中牧往来一趟算计,到时再回去复命即可。” 那人何乐而不为,高高兴兴地把信一交,按着高白的法子去找乐子。高白全不费力,便把郭待封的信诳到了手里。 崔氏一听道,“信呢?还不给我!” 她从高白手里接了信,先勉励了他一番,让他先回去。屋中只剩下了崔氏和丫环菊儿。崔氏像是没有主意,对菊儿说,我要怎么做? 丫环道,“我们总得看上一看,才能知已知彼,”信是用牛皮纸信封装的,口已封了。不过信是专人送,又不经过邮驿,郭待封似乎并未多么在意封口,只是用面糊略略地粘了,粘得并不牢靠。 丫环找了根针,从信封口边上欠起来的地方穿进去,几次挑拨,竟然就开了,也未损及信封。崔氏急匆匆拿起来看了一遍,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语无伦次地对丫环道,“你快去研墨,我们把这句话抹了!” 丫环道,“这怎么行?这不让人一看就发现疑点?”她看了看说,“夫人你看,此信的信瓤比正常的要宽,你再看他写的……要是把这句去了,不是谁都不知道了?” 崔氏要抹去的正是这句话,它正好从上到下的占了一整行,而与上下两句并无连带。她见丫环出去找了一把剪子,就明白过来。“菊儿,我有了你,可比生养了那个冤家得力多了!” 丫环动情地说,“夫人如此看我,菊儿岂有不尽心竭力!” 主仆两个头对着头,轮到下剪子时,崔氏道,“我手抖得厉害呢。” 菊儿用剪子仔细地将那行字剪下来,被崔氏随手团了往褥子底下一塞。丫环再出去,到厨房很快地打了点浆糊回来,把两半片信纸比量了几次,又仔细地粘回到一张,不细看就看不出什么,而且更像是正常信纸的大小。 她们把信瓤来回地抖了抖,再叠好了装入信封,封口也封好了。丫环说,我去放到二楼明显的地方。 崔氏道,“就放在一楼吧,送信的人来了按理该至一楼止步。你送到二楼,不正告诉人这信经过了我们的手了?” 菊儿深以为然,出去随手将信往茶几上一放。 柳玉如在家不愿意看崔氏的冷脸,她心说你再看不上我,我又不是跟了你过,只要高峻不烦,管你烦不烦呢,凭什么总在家里闷着。 她是带了姐妹们到桑林去看幼苗,这些天地里肥好水也好,再加上别驾大人看得紧,小工们谁都不偷懒,插枝果然都成活了。 柳玉如她们去了之后都跑到地里,一人拿了只瓢帮着浇水。那些小工们一辈子哪见过这样的人,个个挑起水来快步如飞。直到天快晌午,柳玉如想着别在同一件事情上让崔氏说两回,就带了大家回来。 一进到一楼的客厅,她便看到茶几上扔着的那封信,拾起来一看信正是郭二哥写来的。崔氏从她屋里走出来,漫不经心地道,“方才有位鄯州来的,把信扔下就走了,我也没看,不过看信松松瘪瘪的,该多不过三句话。” 柳玉如道,“是郭二哥送到的,”又对樊莺道,“妹妹你骑了快马,给高大人送去。” 樊莺极是想去白杨河走一走,但看看思晴也有此意,心说怎么也要让让,“高大人走时明确说不让我离开你的……我不去了,让思晴姐姐去一趟吧。” 柳玉如便让思晴去,思晴一听樊莺的话也说,“我也不去,高大人临走时也与我说了。他千叮咛、万嘱咐地不让我离开你……让樊莺去吧。” 柳玉如道,“这就奇怪了,你们都不去送,那我去送。”樊莺和思晴二人喜道,“正该如此!柳姐姐你去送信,我们去护你,想来高大人必不会怪我们了。” 第269章 崔氏的梦 崔氏道,“三句话的一封信,却要三个人送,你们倒是去送信还是去送人?”柳玉如也不理会崔氏,三个人照旧做着准备。崔嫣和李婉清见了,也说要去,柳玉如也答应了。 看着女儿兴高采烈地就要跳起来,崔氏心中忽然有股酸味涌上来,嗔道,“看看你们没出息的样子!” 崔嫣不服,“你不是也没几天就来了西州。”说过后一想自己这哪是对着婆婆说话,偷偷吐了一下舌头,气得崔氏转身进屋,坐在床头生闷气。 谢金莲因为有甜甜在,她离不开,看到姐妹们都在准备,心里也是讪讪的。白杨河牧场她也极想去的,那里天高婆婆远,姐妹们去了还不是敞开的玩耍。 再说高大人已经有些日子没到她屋里来了,这回高大人在白杨河,她们都去了,只留着自己一个人,心里不是滋味。柳玉如见她那样子,示意其他人不要再声张,免得谢金莲难受。 等把出行的事情准备好了,岳青鹤却来了。 恰好是正午,高审行和别驾也都回来,岳青鹤不与这两位大人说,却只向柳玉如说起一件事:高大人从白杨河来了信,让立刻把柳中牧场剩下的一百四十名护牧队拉到白杨河去。 高审行听着岳大人的话心里不是滋味,明明别驾和长史都在这里,岳青鹤谁都不对,却只朝了柳玉如说事,明明是没把这两位放在眼里。 其实岳青鹤一直将这二人当做文官,平时没大事,他还想的到做做样子,有事没事征询一下二人的意见。这次是真有事了,他以为只有柳夫人是最了解高大人的,就把这件事对柳夫人说起,问问她的意见。 他说,“只是那些护牧队都让王允达拉到大漠里去了,我虽然已经让人去大漠里找,但是茫茫沙海,怕是一时找不见,想请柳夫人你参详一下,白杨河会有什么事情。” 高审行也暗思,想不出个所以然,便要听听柳玉如怎么说。柳玉如道,“至少白杨河目前需要增加看护,那么不是有了动荡的苗头,便是也要远涉野牧,但是高大人明知柳中牧也要野牧,还让把护牧队全拉去,一定是前者的面大。” 她对岳大人道,“本来我们是要去白杨牧的,如此就不去了,我们这些人去了空给高大人添累赘。但这里有封信,岳大人你就让送信来的人再将信给高大人捎过去。若是天黑再无消息,明天我让思晴去大漠中找她兄长,出动的人多了总能很快找见。” 岳青鹤认为柳夫人说得在理,把信接了去布置。 岳大人走后,柳玉如心中十分不安定,又把自己的分析再从头想了一遍,真是越想越不差。她知道白杨牧远离了西州,万一有什么大事,只有个高大人是能抵挡一面的,而另外的那些人好些的也只是比别人多些力气,恐怕紧急时刻不顶用,于是就打定主意,不论护牧队回不回来,她至少要把樊莺或思晴派出去一个协助高大人。 崔氏办妥了伪造信件之事,心下放宽,寻思这件事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压下了。从郭待封那里讲,他把信送出了,一定以为事情完结,如果接信的人不再提问,他是不会再想起此事的。 而那封信即使到了高峻的手中,依她分析也绝不会再有疑问。白杨河牧场那里是个新建的,一些设施总不会有多完备。高峻一天到晚事情那么多,而且刚刚又来催着去护牧队,那么信看过后多半随手就扔了。 就算他因此会猜测崔嫣的生父是谁,又有什么大碍,八竿子都打不着他呢。 吃过了晚饭,丫环去了厨房里过夜,而高审行也回来得很早,夫妻二人早早地躺下来休息。崔氏躺在床上,听着高审行呼呼大睡,她倒一点睡意都没有。 其实这封信即使她不做手脚,高峻什么都知道了,只要自己不逼迫柳玉如太甚,他也不大可能会再往深究。 高峻这个人的心机如此而已之深,她不指望着自已在与他的较量中能占到多大的便宜。她正该躲藏在幕后,看着高审行他们父子斗法。 高审行道行虽然不济,但他身后是高家。如果说是父亲削弱了儿子,高峻总不会把怨气撒到自己的身上。崔氏细想想,其实自已怕来怕去,怕的不是高峻,而是高审行。 她迷迷糊糊想了许久,最后头都有些疼,忽然就看见一位威风凛凛的中年将军,骑着乌蹄赤兔马向她跑过来,他的身材是那么的高大孔武、面孔是那么让她难以忘怀,楞角分明。 她朝着他奔过去,被他一把抱到了赤兔马上带了飞驰,他对他说,“我有此马,再有你,夫复何求?待我此次出征建功立业,定要带了你们享福。” 她轻声问,“将军,是我重要,还是马重要?你一定要告诉我。”而将军却不说话,轻轻把她从马上再抱起来。她喊道,“不要,不要放下我!你有马才能建功,建功才能顾我,我再不问了!” 但是,他还是将她放下,打马而去。她在地上追着,看着人、马越驰越远,化作地平线上的一只红影,她扑跌于地,失声痛哭。 崔氏猛然惊醒,发现自已的泪水已经打湿了枕头,身上也湿漉漉一身冷汗。她摸着黑看身边的高审行,看他仍然睡得很沉。 崔氏也不知道梦里的话方才自己喊没喊出,这么些年了,她早已将那个人放置在了心中最不易触碰到的角落,也久未梦到过他。是什么事情又把这沉年往事翻腾出来?此事这样萦绕于心,让她梦里也大喊大叫的早晚是病。 她想,要是自己不撞到柳中县去,要是撞到柳是县去了却不碰上高峻,要是碰到高峻但他没骑那匹马,要是她在进店时不是非要打开车帘非要望望雨天……要是没有下雨,她就不会嘴欠地说那半句话,那么就不会有今天的所有事。 直到早上起来,崔氏都感觉着身上像虚脱了似的。她匆匆地吃了两口饭,便对丫环菊儿道,“天这样好,你去把我的被褥、老爷的褥拿出来晾一晾,昨晚有些潮。” 第270章 不翼而飞 丫环应了,去到屋中把夫人和老爷的被褥一起卷了出来,抱到院子里晾晒,她尤其发现夫人的被子潮得厉害,忙着在院中绳上去晾。 甜甜跟着谢金莲从屋中走出来,她是去学堂。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这小女娃有些磨磨蹭蹭,谢金莲都出了院门,她还在后面不着急。 菊儿抱了被子在前边走,甜甜忽然发现从被子里掉下来一小团纸,上边似乎有字,便随手拣起来。刚要展开来看,谢金莲就在院外催她快些,于是她随手把纸团揣到衣兜儿里去追赶谢金莲。 到了学堂里,甜甜坐下,再从口袋中掏出那小团纸,悄悄展开,却发现只是一行毛笔字。这行字写得虬劲有力、龙飞凤舞的煞是好看。 但是这小女娃刚刚启蒙,连描红都描不好,哪里认得许多。一行字里也只大概认出有个“乌”字,另一个像个“兔”字。 不过她很喜欢这字体,立意要慢慢的模仿。但先生要讲课了,她小心把那条纸压平,又夹在一本书里,看看也没有人注意她,要把它压平了收藏,以后要慢慢学好了让谢金莲吃惊。 高审行写过信送往长安之后,就只是一心一意地等父亲的回音。他想,不论父亲最后的意见如何,但对于他站在整个高家的视角看问题,一定会有些赞赏。 这是父亲多次教导过他们兄弟几个的,如今,自己能够直言对儿子的看法,并推荐大哥的儿子高岷,这在一般的人又哪能做得到?总之他高审行不会对不起这个审字,父亲放自己来西州总不会让他失望。 他这样想着,与别驾李大人一起去了牧场。 柳玉如在等着岳大人的消息,今天就没有出去。而崔氏又把那封信从头想起来,按着时间算,高峻八成已经看到信了,她要想想有没有什么纰漏。 但是此时再回想,却想不出剪下来的那行字是哪个了。当时动剪子的是丫环,又匆匆忙忙的,又怕有人回来信不好往回放,她越来越不确定,回屋到褥子底下去翻那纸条,想起来被褥已经晾出去了。 她把丫环叫来,问她纸条在哪里,丫环愣愣的。 崔氏急道,“还不快去找找,这不是成心让人看到?”于是崔氏在屋子里找,丫环若无其事地到院子里搜寻,最后主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没有。 丫环怕是往外抱被子时掉在院子里了,又怕是让风吹到了一边,因而连整座院子的角角落落都找过了,还是没有。 主仆二人相对茫然,看着李婉清、思晴、崔嫣、樊莺竟然都凑齐到院子里了,一会儿谢金莲也送了甜甜回来。院子里阳光好,她们个个不急着回屋,就在院子里说话。 但在崔氏看起来,她们个个显得挡手碍脚,个个的脸上似乎都藏着什么秘而不宣的事情似的,崔氏心里着急,但是又不好赶她们走开。 只有柳玉如在她的屋子里没有出来,难道纸条已经到了柳玉如的手中,她是在屋里琢磨纸条的含义,再把这些人派出来打马虎眼? 关于乌蹄赤兔的事情柳玉如曾经当面听高峻说起过,这个鬼精的人,若是纸条在她手,那么自已极力要掩饰的可都让她看到了。 崔氏觉得自己的心空虚得连个倚傍的地方都没有。在长安时,自已当了众人给她低头。到了柳中自己想打她个下马威也没有得手,要是这件事让柳玉如抓到,那可是再也翻不了身了。 这样一急,她更记不起丫环剪下来的是哪句,问她她也一脸的茫然。崔氏一急,眼泪就掉下来了。丫环道,“夫人,我们不能这样哭呀,要想办法才行。” 她说,我们丢了纸条,必然是晾出被子以后这段时候。那么无论是谁拣到了,也没有什么机会多看。总之人都在这里,我们翻也要翻出来。 崔氏道,“总得有个理由,我们不好来硬的……也硬不起来啊。” 丫环一狠心道,“只能如此了!兵贵神速。” 谢金莲这些人正在院中说起桑林的事情,崔氏也出来在太阳下走动。她刚到院子里来,便失声尖叫道,“这是谁的?太不像话了。” 姐几个顺了崔氏的眼光看地下,甬路边扔了一张彩色的画,比一块巴掌稍稍大了些,上边绘形绘色地画了一男一女两个裸人搂抱在一起,扭曲而相接。 崔氏厉声道,“这是谁的?我儿刚刚走出门,你们就收藏了这样的脏东西,真是有污我们高家的门风!” 这些人从来没有见过,谁又想的到是高白塞与菊儿,又被她抛出来搞事的?一时都愣在院中。崔氏不依不饶,叫着,“幸亏家中没有外人,不然传出去,看你们谁还有脸!是谁的快说。” 人人都红着脸说不知,柳玉如听了也从屋中出来,见崔氏相问,她也说不知。崔氏道,“人人说不知,你们脸红什么?菊儿为何就不脸红?分明是做贼心虚。” 丫环适时出来道,“夫人,趁了别驾和老爷未回,我们最好把这事处理了,别今天一张,明天再掉出一张,早晚让大人们看到,那就不好了。” 崔氏当众对丫环说道,“唉,这些媳妇们都是过来人,一时藏了些我也可原谅,但这事却要从此杜绝了好……如今我也就信得你一个,你说怎么办?” 柳玉如道,“夫人,你不要妄下定论,没凭没据,就从院子里说到了屋子里,谁会服气?”又问谢金莲等人,“妹妹们,你们在院子里几时了?” 众人都说有一阵子了,柳玉如道,“你们这样多的人,五双眼睛,在院中这么久都没发现,夫人一出来便看到了,是怎么回事?”谢金莲思晴等人还是说不知。樊莺道,“我们都有爷们,依我看只有没爷们的,才拿它当宝贝。” 丫环脸上瞬间的变颜变色被柳玉如看到眼里,她对崔氏道,“夫人,樊莺说的对,我相信姐妹们绝不会藏这类东西。你最好到每个人屋中看上一看,如果看不到什么,要给我们一个说法。” 这正合崔氏之意,于是招呼丫环道,“你与我到各屋里去看看。” 柳玉如说,“夫人且慢。” 第271章 翻箱倒柜 柳玉如说,“夫人,此事着实是蹊跷得很,这是由旧村搬过来多少日子都没有发生过的事。今天出了我们也不怕搜,但是必须让我们跟着两个人,也好两方面放心。” 崔氏同意,柳玉如对樊莺和思晴道,“就由你俩陪夫人到各屋里看一看。”二人会意,随了崔氏、菊儿到各屋中察看。 菊儿不等崔氏说,就率先上了二楼。先到了柳玉如的大屋,就冲楼下喊,“柜子为何上着锁呢?”柳玉如掏出那把紫铜的小钥匙,步上二楼将柜子打开。崔氏一看,里面只有一页婚书和半截烤糊了的筷子,不禁有些失望。 因为柳玉如昨晚百般的推拖,就是不想把丽容的屋子给丫环住,因此今天丫环一上到二楼,搜察的重点就是柳玉如的屋子。 她把柳玉如的被褥从头一一抖开,连那些叠好了的衣物都不放过,衣柜、梳妆台、连床下的板缝都伏下身子看过,又到套间里仔细地看了一遍,结果一无所获。 此时岳青鹤从院外进来,向柳夫人说了昨天护牧队的事情。早上时,连夜去大漠中找王允达的牧子有回来的,其中一个说确实碰到了柳中牧野牧的队伍。 但是王允达说五百匹马在外边,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不能把护牧队说抽走就抽走,不然万一马队出现个什么闪失,谁负责? 柳玉如听岳大人这样说,便问岳青鹤,“那他们往回走没走?” 岳青鹤摇摇头,“王副牧监说,好容易出动一次,怎么能听风就是雨?要按着既定的安排走。”柳玉如一听,知道就算再由思晴去了,王允达也同样不会放护牧队回来。 她上楼对樊莺和思晴说,“护牧队回不来,你们现在就速去白杨河牧场,兴许能帮上高大人。”她让崔嫣和李婉清接替二人,陪了崔氏和菊儿继续在各屋中查看。 丫环听了对崔氏说,“夫人,这不大好吧,事情没有查个清楚,怎么好就放人走呢?这不是先就说不清楚了么?” 崔氏明白了丫环的意思,知道她是怕柳玉如借这个引子放人走,不由得就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樊莺和思晴二人。万一东西就在她们的手里,不是正好直接送到了高峻的手里? 她说,“你们去两个女人能帮上些什么?再说我们在家里这样大张旗鼓地搞,就是为了让家中水波不澜、安安定定的。谁说这么做就不是为了让峻儿放心?”她不同意让樊莺和思晴就走,但是可以先看她们两人的屋子,看过才可以走。 此时柳玉如的心里已经像是起了火,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一夜时间过去了。以她对高峻的了解,不到情况紧急,他是不会传这样的信的。 于是耐心地等着她们搜察过了樊莺和思晴的屋子才放两人下来。思晴见到柳玉如嘀咕道,“她们可真行,搜过了屋子,还要搜身,逼着我们把身上的衣服都抖了一遍才放下来!” 正说着话,却见丫环急急地出来往这些人的边上一站。柳玉如知道她是不放心这些人私下里有什么传递。 柳玉如也不理会,对樊莺和思晴说,“高大人在白杨河没什么顶用的帮手,只能让你二人去了,一路上不要耽误,速速见到高大人要紧。” 樊莺说,“柳姐姐,高大人临走时只是说让我们陪着你,我们去了,万一高大人没什么急事,我们俩不是找骂?” 柳玉如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说了,你们就往我身上推。”看到二人还在迟疑,柳玉如急道,“快去吧,连我的话都不听了!”二人这才急急地收拾一下,各带了兵器,骑马往白杨河去了。 二人走后,崔氏接着把各屋搜起,柳玉如从她们那副焦躁不安的神情中看出,今天的事情绝不是一幅的缘故,但是又实在想不出是因为什么。不过,那幅画的出现像是给她们今天的事找个借口,而她们要找的东西绝不是这些,这一点柳玉如是看得出来的。 剩下的人都在院子里,李婉清和崔嫣又上去,陪了崔氏和丫环在各屋中细细地搜看。快中午的时候,因为正搜到了谢金莲的房间,去接甜甜的事情就由柳玉如代劳了。 甜甜背了书包,跟在柳玉如的身后回家来。一上二楼,发现自己的屋子里让丫环翻得鸡飞狗跳的,什么都不在正地方。她先就不满意了,嘟了小嘴,把书包在丫环的面前摔了两次。 菊儿打开了谢金莲的床板,一眼看到暗格中的两片金子,便随手拾起来道,“夫人你看,一块金元宝却是两半的。” 甜甜一直以为压书的两片金子是丢了的,此时猛一看到十分的高兴。她跳着从丫环的手里抢过来道,“这是我舅舅给我压书的,你少见多怪。” 丫环对这小姑娘却是没什么好办法,看看也没有什么发现,就到别的屋中去了。 崔氏和丫环坐在客厅中,哪间屋子都搜过了,什么发现都没有。崔氏甚至都以为,上午离开的樊莺和思晴已经将她要找的东西带走了也说不定。 谢金莲坐在她们的边上,从书包里掏出一册书,问甜甜的功课。甜甜看她掏出来的不是自己夹了字条的那本,就放了心。她不想谢金莲这么快就发现,不然以后就算学好了字也不新鲜了。 谁知谢金莲问过一册,又掏出一册,还不是那本。甜甜暗道,“你问来问去,早晚把我的秘密看到,”因而问到这一本时,明明知道也说不知。 谢金莲让崔氏和丫环把屋子搜得乱七八糟,见她们一无所获还坐在二楼不走,眼睛不时地往甜甜的书包上瞄。 她心里本就不大高兴,如今一见甜甜的功课这样糊涂,不由气从中来,用手掐了甜甜的耳朵骂道,“天天像祖宗似地送你去学,你就学得这样糊涂?学而时习之连我都知道你却不知,莫不是也学了谢地,整天画些不着调的东西!” 又说,“我看你早上上学就磨磨蹭蹭的,非要看看有没有。”说着抓了书包的底,将其中的书本一股脑倒了出来。 甜甜生怕字条从书中掉出,这下挨了掐,正好借着由头大哭起来。并伸手去收拾散落的书本,先把那一本按住,再一本一本往回装。 崔氏道,“你心里不快,就不要拿了小孩子出气!”说着冲丫环一使眼色,主仆二人下楼去了。一上午的时间一无所获,两人相对无可奈何。 崔氏让丫环在一楼各处留心察看,而她进到屋中,在床上躺下,只觉得浑身乏力,想不出晾个被子的功夫,那张纸条去了哪里。 第272章 没缝下蛆 中午的时候高审行和李别驾都从外边回来,一家子围坐桌边,独独崔夫人在屋中躺着不上桌。高审行亲自进去叫,崔氏才恹恹地起身。 她坐在桌边端了碗吃饭,似乎也忘了与别驾大人打声招呼。正巧婆子从厨房中又端了一道菜上桌,崔氏夹了一箸放入嘴里,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摔,恶狠狠道,“我说菊儿总怨厨房里油烟呛人,原来一盘菜却放了足足半斤油!拿我们是香油虫么!” 婆子只是按了往常的习惯弄菜,再说也从来没有受过别人对她如此,她一时愣住。 崔氏有些疯地叫道,“居家过日子,最要讲究个节俭。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还念物力维艰,你们这样大手大脚,就觉着是应该的么?你这个婆子是再也不能留了,速速结了工钱打发掉!” 别驾和高审行闻言,一齐伸箸去尝了那道菜,也不似崔氏说的那样。但都让她这样的表现搞得一头雾水,连劝解和询问都忘记了。 柳玉如知道她这是借火撒风,站起来道,“夫人,这是我特别让婆子这样做的,我是想一上午夫人在各屋中搜查,也是不轻省,就让每道菜多放了些油,要让……” 别驾忙问何事,柳玉如却不说。 崔氏猛地起身,樊莺和思晴不在,她看不出柳玉如还有些什么仗势。她指了柳玉如道,“我说得不对么?我为了你们好,你们指不定想我什么呢!你就不要吃饭了,去站到一边儿,好好想一想我说过的话!” 柳玉如当了别驾的面,十分委屈地站起,往楼上的屋中去了。 谢金莲拉了甜甜也立刻起来离席,随后崔嫣也站起来,崔氏对着崔嫣叫道,“你不许走,都和我示威是怎么着?” 崔嫣不管这些,手一抡道,“我吃饱了要硬塞么?你刚说过了日子要节俭着过的,”说罢也上了楼。李婉清要起来,看到父亲正对着自己使眼色,便坐着不动。 吃过了饭,别驾悄悄问过了女儿,才知道了上午的事情,心说娘们多了果然事情多,尤其是这个崔氏来了以后事情越发的多。他连午觉都没有睡,便起身往桑林那边去了。 崔氏在饭桌上发过了威,心情一点不见好。那张字条一点踪迹都没有,看来多半是已经到了高峻的手里了。她坐卧不宁,高审行关切地问道,“你说你,替小辈们操心也不是这样的操法,别驾在呢。” 崔氏听了,在床上转向了高审行道,“老爷,我的委屈只有你知道……嫣儿这个冤家处处与我做对。她才到这里几天,不知道柳玉如对她施了什么咒法,她的心一点都不在我这边!” 高审行忙劝解,崔氏又道,“我对你说过的高峻的事情你到底做了没做?” 高审行说,“我写信的时候你都看到了,什么事情不得容个功夫,你以为长安就在隔壁么?” 崔氏幽幽地对高审行道,“老爷,谁对我不好我都能忍耐,唯独老爷你不行,你若是将来有什么事情疑我,那我只有死了!” 高审行动情地说,“哪会,我做过的事情你又不是不知,怎么有这话?”崔氏听了,心里这才稍稍安定了一些。 再说高峻,带了许不了、陈八的媳妇,用一辆马车将她们和丽容拉了往白杨河走。许不了二人是千里会亲人,内心的欣喜自不必说,出发前更是准备了很久,一应的替换衣服是必要带的,而各自拿手的面点也都蒸了两屉用包带上。 到了交河县,高大人先去一趟温汤旅店。丽容自去了牧场村就没有回来过,丽蓝一见妹妹再回来时,已经与高大人卿卿我我,心中虽然奇怪也不敢多问。见他们一行这么多人同赴白杨河,像是走亲戚一样。她想抓个机会问妹妹,但是她们吃过了饭匆匆起程,连个机会都没有。 这些人带了马车,路上走得不快。而高大人也不着急,想着老陆和陈八两人见到自家婆娘会有个什么表现。他想起谢广与许不了的事情,暗怨自己没有当机立断,倒有些对不起陆大人的意思。 在去往浮图城的大道上,阿史那薄布带了自己的儿子、以及一小队亲兵等候在那里,路旁摆了桌案,上边罗列着美酒菜肴,看来是得了信,特意来表示亲近的。 他的儿子雉临看到丽容已经是高峻的人了,心中虽有不甘也只能暗暗压住。高峻在与郭都督筹建守捉时,为了照顾浮图城的感受,在接济客栈处本该建一处守捉而未建,对此阿史那薄布心知肚明。 如果建了守捉,那西州就是与浮图城划清了界限。不建,双方在心情上就没有那么生分。如同一座院子里的两兄弟,突然在中间垒起一堵墙,那是什么感受? 因此,一见到高大人,阿史那薄布便十分的热情。还说,“如果高大人在白杨河那里有需要人手的地方,尽管来个人捎个信,浮图城一定尽力相帮。” 高大人谢过后启程,浮图城虽然有此话,但是高大人是不会开口的,他能在离着西州那么远的地方建一座牧场,就要有能力独自应对一些事情。 不但浮图城的力量他不好借重,若是什么事情都去找郭都督,在高峻的心里都会认为这是不应该的。郭孝恪从西州抽兵充实白杨河沿途的守捉,已经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了,一州之兵又能有多少?他不好再张口。 天黑的时候,高大人一行才到达了上一次他们扎营的地方,这里已经有第一座守捉,就座落在树林中,有三十个官兵。他们都认得高大人,忙着将这些人接进土城去安顿了吃饭休息。 丽容却嫌土城里拥挤,对高大人说,“上次那棵树,走时似乎连毯子都没有撤……”高大人笑笑,懂得了她的意思,带了她趁着夜色出来。 那棵树的枝叶已经更为稠密,站在树下根本就看不到树上的情况,高大人先上去看了看,上次他铺好的小窝果然还在那里,毯子也在。这里也没有下过雨水,上边连点灰尘都没有。 他跳下来,像上次那样腋下挟了丽容一跃上树,两个人就到了树上。 第273章 三座高台 高大人拿了乌刀,把头顶四周新生的树枝削掉,让二人容身之处宽敞一些。然后把刀挂了,躺下,也不与丽容说一句话。 丽容紧挨了高大人挤在树上的小窝里。她身子一动,二人便在树上微微的晃悠。她看高大人一眼也不看她,连朝她转转脸都没有,只是把双手枕在头后发呆。 高大人在想崔嫣,这很奇怪。丽容在身边躺着,他却想着崔嫣。她与她的母亲崔氏在面容上有着几分的相似,但是在性格和心地上为何一点都不像呢? 他由崔嫣的身上想起了自己走入她房中的经过,一切都像是在梦中一样。她笨拙地替自己擦眼泪的动作,就和她被动地迎接自己的冒犯一样。她的被动不同于思晴和谢金莲,一想到最后出现的那个名字,高大人赶紧不再往下想,他不想让自己的心情变坏。 他再由崔嫣的身上想到了柳玉如,分析她这么久了一直把谢金莲的秘密埋在心底的原因。她那天晚上突然说出这对母女,一定不是计划好了的。当时两人正说到要逃走的事,那么她在这个时候说出来,是不想抛弃她们。 这样想着,高大人觉得自己暴怒中捶柳玉如那一下有些不尽人情。于是思绪自然而然地又落到了谢金莲的身上。他一阵烦恼,背对了丽容假装睡觉。丽容不好惊动高大人,就眼睛睁着,想要透过树顶的间隙望穿夜色,一宿无眠。 天亮在路上,丽容与许不了、陈八媳妇三人坐在马车里。许不了知道丽容和高大人晚上并没有在土城中过夜,她看了看丽容的脸色,关切地问,“丽容妹妹,可有什么事情不解,尽管问我。” 丽容心说,高大人一夜不理我,我怎么对你说?因而只是说没有事。 车马辚辚、黄沙飞扬,过山谷、过古屯城,沿着光秃秃的沙道向北而行。半路上再遇一座守捉,之后又走了一天,白杨牧场已经远远在望了。 陆尚楼得到飞报,率人驰出来迎接。他看到许不了从马车中走出来,不但脸上未见岁月的沧桑,还和自己离开时一样,再听她亲口说起了柳中牧场的事情,陆尚楼深知自己这样子还能有今日,贵人只有一个,便是高大人。 他把这些人迎进牧场,向高大人汇报他走这些日子的牧场建设情况。高大人一看,牧场中又新建了不少的木头房子,并且把各个区片划分得清清楚楚。那些新婚的牧子们人人有了住处,高大人问冯征,“冯大人,我走这些日子,可有人去钻白叠草丛?” 冯征连说没有,高峻这才想起自己谁都带来了,却忘了带杨雀儿,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对冯征道,“我又来了,你家中有事尽可回去两天”。 陆、冯二人把高大人不在这些日子白杨牧的情况从头讲起来。陆尚楼说,别的都还正常,只是高大人走后有两次,有不明身份的人夜间来骚扰。看样子他们意不在马匹,却在意这块地方。 冯征也说,“他们的样子不是本地人,但又说不好是哪里的。每次等我们护牧队拉出,他们就趁黑遁去,成心是不让我们安心。” 高大人说,“等过些日子西边山口那里的两座守捉都建好,再驻了人,也许就会好了……弩支城和古屯城怎么样?” 冯征道,“要是白天时,这两座城会出来帮忙。但是晚上,这些骚扰的人来去倏忽,两座城就有些鞭长莫及了,等他们到了,人又跑得没了踪影。” 高大人点头,对陆大人道,“除非有大的阵仗,不好事事麻烦这些人。他们到白杨牧入伙,可不是来找麻烦,小事还要我们自己应付。不过明天把两座城的城主请来,我们好好地商量一下。” 两城城主得知是高大人请,很快就到了。高大人也他们约定,万一白杨牧有急事,白天放起狼烟报信,到时各依了情况过来帮手。 城主问,“那晚上怎么办?” 高大人说,我要在牧场中用木材建三座高台,日夜叫牧子轮班值守。放烟、放火都要在上边,让你们两位在城中便看得到,事情最急时三台俱点烟火,也省得往来报信耽误了功夫。 白杨牧场除了西州占了大份,剩下的就数古屯城和弩支城,牧场有事两城当然愿意相帮。城主满口答应了离去。 高大人说做就做,指挥着牧子们伐来高大的树木,乓乓乒乒干起来,木材量好了尺寸,高大人亲自操刀,连锯都省了。 人多力量大,一天功夫便在牧场内竖起三座一丈六、七尺高的木台,人由着盘旋的梯子上去,木架的顶上安放了两口铁锅,一个里面是狼粪、一个里面是乌油,专门用于点烟点火。 木架上还有地方供两名牧子站立休息,高大人把了望的牧子两人一班,轮了班地上去值守。在一马平川的大漠里,这三座高台卓然而立,人在上边一望,上百里都望出去了。 哪个方向有不明身份的人马出没,来人几何,在高架上先就发现了。白天时只须在上边把两色的小旗挥起来,连嗓子都不必动。 晚上一喊,反应敏捷的护牧队在许多多和苏托儿的率领下立刻在上边指示的方向警戒。虽然护牧的人手只有六十来人,但却应付裕如。三座高台搭起来之后,一次烟火都没有点过。 丽容初时见高大人一到牧场便忙他那些大事,就不去打扰他。后来她看到高大人把牧场中的事情分拨得差不多了,便再把自己的心思动起来。 高大人来了,陆大人和冯大人指定把最好的木屋给高大人住。屋子干爽不闷,里面一应的家俱都是木制,虽然不很规整,但各是各地。木床上还铺了那些女仆们编织的白叠草垫子,晚上躺在木屋里细闻有一股淡淡的草木味道。 她是盼着高大人忙完了牧场中的事以后对她做些什么的。但是几夜下来,高大人夜里都是老老实实,没事就发呆。丽容想不明白他在琢磨什么,心说这么下去自己这两次白杨牧不是白来了? 但是她一个姑娘真的不知高大人想的是啥,几夜后,丽容白天时就来问许不了。 第274章 半夜火起 许不了重聚陆大人,两口子夜里把高大人的好处从头说起来,有一阵陆大人竟然呜呜痛哭。许不了从自己的身上也知道老陆为什么难过,她对陆尚楼说,“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我们只要做好今后,别再让自己心亏也就是了。”陆大人听了不住地点头。 许不了又说,“以往的那些事情高大人也没在牧场村里张扬。” 陆尚楼道,“谢广……也没到处说颉利部的事情?”在颉利部内乱时,陆尚楼曾经给黑达出馊主意谋算思晴,虽然没有得逞,但总是一块心病。 许不了道,“高大人有一次碰见谢广,抽了他一马鞭,他哪里还敢胡说!”陆尚楼听了,更是决心从此唯高大人马首是瞻,绝不会再生二心。 白天,丽容来找许不了,见到她后又意意思思地不知道从何处说起。许不了一笑道,“我知道你找我什么事。”丽容脸红着道,“知道你还问……许姐姐,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许不了说,“从第一夜我就看出来了,别看你眼圈发黑,但却不是高大人的缘故。依我看,高大人一定是有什么烦恼事。你不能只想着自己的小九九,要站在他的位置来看事情。” 丽容有心把高大人临出来前家中的一些情况对许不了说说,又觉着不合适。家里的事情怎好对外人说呢? 许不了道,“高大人这人我琢磨个不大离,公家的事情他是不会这样的,八成是家里出了什么烦恼。你虽然不能替他化解,但眼下你们是在白杨河,离家这么远,你该想办法让他忘了家里的事。”丽容听了若有所思。 高大人来白杨牧之后,牧场又有两次受到小股的人员骚扰,这些人总在半夜人们睡下后出现,第二次都骑了马跑到了牧场的大门边,等护牧队一过来又远远地跑开了。 高大人能看得出这是些训练有素的人,骑术精湛,胆子也不小,他也想不出这些人的意图。但每次这些人都是往白杨河的上游遁去,大概是由阿拉山口那边渗透过来的。山口进来便有弩支城正当其冲,但他们来去无踪,一座弩支城倒像是形同虚设。 高峻准备忙完了牧场里的这些事情,想想办法将这些骚扰的人什么来路摸摸清楚。 牧场中有陆尚楼和冯征,护牧队有许多多和苏托儿,真正什么事归高大人操心的还不多,于是他白天便骑了炭火出去察看。 牧场往西五、六十里便是大山,山上连条小路都没有,处处古木参天,浓荫匝地,天光日影均都不见。那些骚扰的人马从这里是过不来的,唯一的入处便是弩支城西边的阿拉山口。 除此之外就是从白杨牧场往北四百多里有条河,此河叫什么名字不得而知,沿着河谷可以通到西北大山外的一座水面宽阔的湖泊,但是河谷险要难行,谷口的一座守捉也正在建设当中,那些人是不会从这里进来的。 高大人的目光就集中在了山口的地方,这几天一直在思考怎么个应对的法子。牧场里都是集中开饭的,晚上,高大人吃过饭后回到自己和丽容的木屋。他像往常一样躺下,丽容嘟哝道,“也不像在家里,洗澡都不方便,身上粘粘的难受。” 高大人道,“河边不是早就搭好了洗澡的木棚,有什么不方便。” 丽容道,“人家还是个姑娘家,怎么好与那些婆娘们挤到一起去洗。”高大人有些不落忍,“也是….你说怎么办?要不明天单独为你另搭一座?” 丽容道,“哪要那么费事,现在天黑,木棚里早该没有人洗了。可我一个人害怕,你陪我去一次不就行了?” 于是高大人又起来,挎了乌刀说,“走吧。” 丽容说,“洗个澡你带刀做什么?” 高大人解释说,“刀是从不离身的,再说是你洗又不是我洗。”他陪了丽容出来,入夜后河边万籁俱寂,只有虫声水声。 丽容进去,木棚中果然已无人迹,她知道高大人就站在了木棚的门口,心说就按着许不了说的试试。于是她也不叫高大人,只是在木棚中脱了衣服,一心一意地把皂角粉在身上抹了,然后撩了水在身上冲。 一会儿,她看到木棚门口高大人闪进来,说道,“我的身上也刺痒得难受。” 一会儿,丽容道,“你不是刺痒……就洗你自己呀。”高大人嘿嘿笑着也不答言,从木棚外只闻哗哗水响。 二人洗过后,重又回木屋睡下。在后半夜时,猛然听到高架上值夜的牧子喊叫起来。高大人腾地从床上跳起来,披了衣服到外边,冲了高架上叫道,“有什么事?” 值夜的牧子说,“弩支城的方向火光冲天。” 此时正是寅时左右,正是人一天中睡得最沉的时刻,当然也是警惕性最差的时刻。这个时候弩支城一定是有事。 此时冯征也已经起来,许多多领了三十名护牧队当值,高大人对许多多说道,“把不当值的三十名护牧队叫起来警戒,你这三十我带去弩支城看看。” 许多多道,“高大人,我陪你去。”高大人不允,说,“只须把牧场看好,小心人趁乱偷袭。” 在弩支城,城主父子正带了手下救火,一见高大人连夜带了人过来相援,城主道,“有人挑我们睡得最沉时候,竟然从城外爬进来放火,烧了十几间房子后又坠出城去,真是气死人了。” 高大人道,“这是山外来的,似乎专心让我们不安定。这也不是个事儿,但是须得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这些人帮着救了火,看看也无人员伤亡,就都回来。经一阵忙碌,天光已然大亮。 高大人写了封信,叫人送往柳中牧场给岳青鹤。要做事没有人不行,他要把柳中牧剩下的一百四十名训练有素的护牧队暂时拉过来。 这些骚扰之人可不能小看,他们能深夜爬城,又能全身而退,一定要与他们面对面才行。送信的人只一天就回来了,人一个没带来,却带来了郭待封的信。 郭二哥调查的结果也是高大人急于想知道的,他接了信,顾不得问护牧队因何未到,便急急地回到木屋,把信拆开了来看。 第275章 有敌来袭 他本来想着先干完正事,等到晚上有闲功夫了再来看这封信。不过,这封信捏于手里薄薄的一层,似乎并没有什么过多的内容,也许是郭二哥没有查到什么,只是来信相告,那就先看一眼,省得心里惦记。 信的内容只有三行。 高峻先看到的是郭待封的字迹,不禁暗自叫了声好。真是字如其人,郭二哥的字龙飞凤舞,绵里藏针,比自己那两笔刷子不知要好到哪里去。 高峻贤弟: 愚兄抵鄯州赴任,按弟之法,察州志、得九年鄯州大战之粮秣筹集主官宋某。 宋仍在任,兄谒于其所,引其忆九年之事,虽多有恍惚,但对乌蹄赤兔记忆犹新: 吏部尚书侯君集曾骑此马出征南道,凯旋时不知此马踪迹。 贞观十八年六月三十日郭待封。 高大人看至此心内暗想道,果然让郭二哥察到,崔氏那老妖婆想不到却是……他突然愣住!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急于找个什么扶上一扶。 丽容没有出去,她刚刚从许不了那里取经过来,昨夜便初尝雨露,这时更要把她与高大人的小屋好好收拾一下,晚上时再不能叫他只把这里当做睡觉的地方。 她发现了高大人的异样,似乎就要摔倒,忙从床上跳起来去扶,口里问道,“高大人,你感觉怎样?” 高大人一把扑到她身上,丽容娇小的身子怎么能承受高大人倾力一压,两个人一起跌倒到了床上。丽容道,“高……高大人,你总得关上门,知道谁闯进来……” 但是她发现高大人不是那个意思,他两眼发直,眼中空洞无物。她把手在高大人的眼前晃了两晃,推他他也不知,自己便吓哭了,“高大人!你怎么了!不要吓我!” 高峻只是拍拍她的后背,示意她不要高声,但脸色却越发的苍白无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侯君集……先夫……乌蹄赤兔……崔嫣…… 崔氏在柳中县说起乌蹄赤免时那副动情的样子,还有她情不自禁提到的她的先夫,难道就是侯君集?高峻是知道崔嫣的,她不是在高府所生,是崔氏进入到高府时带过来的。 高大人绝望地想,我都做了什么了!先是谢金莲,再是崔嫣。可他的本意……难道他一心扶助弱小无助的母女、由长安千里迢迢接过来的崔嫣、刚刚在她身上得到了片刻安慰的崔嫣,都在这里等着他? 丽容从高大人的身下爬起来,抓过那封信来看,看不出什么,这只是郭二哥很平常的一封信。她知道这是高大人托郭待封去办的事,如今事情有了眉目,高大人怎么变成了这样。 她慌忙不知该如何,想着是不是要去通知一下冯大人。丽容知道冯大人与高大人的关系是很好的。她跳下床往屋门口走去。高大人喝道,“你干什么去!” 丽容知道高大人不想她离开,她返回来坐在高大人的身边,看到高大人又是那副样子,眼睛死死地盯着一个地方,一动不动。 冯征走了进来,因为在弩支城的两座守捉,土城已经落成了,西州的兵很快便要驻进去。一旦两处守捉投入运行,那么从阿拉山口进来骚扰的人也不好随便进来了。冯征想,这样的大事无论如何高大人都是要去看一看的,他是来请示高大人何时动身。 另外,他还把白杨牧场的日常防务做了一下调整,护牧队员只有六十人,原来分作了三拨轮着值更,每拨二十人。 现在,他白天打算只留五个,剩下的都好好休息,把精力放在夜间。顶多再坚持个一、两夜,西州的兵就到了。 他推门进来,发现高大人趴在床上,而丽容坐在他的身边,冯征误以为自己进来打扰了两人,要退回去。 但是丽容看着冯征欲言又止,她本来就是要去找他来看看高大人的,现在冯大人自己来了。她想叫住冯征,又想起了高大人的意思,一时顿在那里。 冯征于是就把来意说起。他说一句,高大人嗯一声,似乎都同意,又似乎只是在机械地吱应。冯征道,“高大人,若是你都认同,我就去安排。”在得到了高大人又一声“嗯”之后,冯征退了出去。 整整一天,高大人就趴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丽容都要以为他是睡着了,但是看他的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瞪着。 她怕高大人总是这样一个姿势会压麻了手脚,爬上去费力地搬动他,想让他换个姿势,高大人就随意她扳,一点都不配合。 吃午饭和晚饭的时候高大人还是那样。天黑下来时还是那样。丽容去外边把饭端进来,高大人连看都不看一眼。丽容晃着高大人的肩膀,哭着道,“高大人,你怎么了!总要吃些饭才行!” 高大人总算说出一句话,“我在想事,你哭个什么。” 丽容知道近期牧场里发生的那些乱事,也许高大人就是在想事,她也没有吃饭,就合衣在高大人的身边躺下,陪着他。 高大人和丽容两人一天都不出他们的小屋,陆尚楼曾有事想进来请示,但是被许不了拦住了,“你看不出高大人和丽容正在新鲜着?有事先与冯征商量不就行了。”陆大人于是作罢。人们在牧场里、木屋外忙忙碌碌一整天,竟然没有一个人进来。 半夜的时候,那些人又出现了,也许他们知道,等山口的两座守捉驻了人马,他们就再也不会这样自由。而弩支城前一晚已经让他们弄成了惊弓之鸟,早早地关城上锁了。因而这一次这些人来势更大,牧场三座高台上已经有人喊叫起来,他们还不走。 许多多和苏托儿都排在了夜班,他们纷纷上马,按着高架上指示的方向集合人手,各操箭弩,驰马由河上的木桥冲向对岸迎敌。 牧场里一片人声,高大人知道是谁来了。他慢慢地由床上爬起来,找自己的乌刀。丽容把刀给高大人递过来,他机械地提到手里,一推门晃出去。 早就有牧子把高大人的炭火牵过来,这匹马异常的兴奋,它看到自己的主人手提着乌刀,一身红袍的身影,知道有仗要打,它嘶鸣着,跃跃欲试。 第276章 间不容发 河对岸,许多多等人已经与来敌相接。护牧队的人数虽然不多,但是他们训练有素、驰驱迅捷,个个年轻又马快箭急,于敌群中若即若离也不近战,只在弩箭的射程之内将敌人纷纷射杀。 这些人既不敢撇下护牧队放心往河的这边冲,又一时拿许多多这些人没有办法,双方混战于一处。但是,又有一小股人从白杨河的上游过来,他们分了两拨儿。 河对岸的人马足足有两百人,意在吸引牧场中的护牧主力。而这一小拨虽然只有五六十人,但他们到了近前,人人手中点起了明晃晃的火把,看来他们才担当着要破坏牧场的重头戏。 只要放他们过来,将涂了乌油的火把往木质厩房和木屋上一扔,那么白杨牧场便会陷入一片火海。 到时牧场中的人要一面御敌、一面救火救马,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不能兼顾的。那些马匹入夜后都拴入了厩房,局面将更不可收拾。 三座高架上已经点起了熊熊的烽火,照得底下如同白昼。高大人一上马,炭火一声嘶鸣,率先冲了出去。在他身后,那些普通的牧子们也手里举着草叉、铡刀片冲了上来。 连陆大人和冯征、牧场中那些女眷们也人人操刀,以作后应。此时偷袭之人已经驰近了,他们看到已经让人发现,便不须蹑足潜踪,一声呐喊冲了过来。 跑在最前边的二人刚刚把手中的火把做势要投,便被高大人挥起乌刀,连人带马砍翻在地。后边的人出现了片刻的停滞,不过,他们看到牧场中的主力都在河的对岸,而这里只有三位官员带着一群牧子妇女,于是胆气又壮了,呐喊着再次冲上来。 远处,白杨河的两岸传来一阵急骤的蹄声,是弩支城和古屯城的援兵到了。 高大人又砍翻了几个,坠到马下的人被扑上来的牧子们恶狠狠的一顿铡刀木棒,惨叫着毙命。 两城的援兵越来越近,已然听得到呐喊之声。看来又是一次有惊无险。有的牧子们这才腾出功夫,跑回去扑灭两间厩房顶上的火焰,马匹在里面嘶鸣。 余下的来敌慌忙把手中的火把掷出,也不管掷没掷到房顶上,一声呼哨,拨转马头便跑。而河对岸的人也得了消息,乘夜避开弩支城驰来的援军,先往正西面的大山里遁走,绕过这些人,往山口处逃去了。 这边施火的五六十人一眨眼就损失了十多人,小头目回马之际,借了高架上的火光看到对方为首的是一位年轻的红袍官员,他有些不甘心,摘弓搭箭,瞄准了高峻。 陆尚楼已经骑到马上赶了过来,他一眼看到,高声提醒着,“高大人注意,有人施放冷箭!”他一边喊着,一边催马冲到高大人身前。 而高大人不但看到两城的援军,对方的箭他也早就看到了,他想,牧场已经无碍。他非但不再躲闪,反而把手中的乌刀垂了下来。 一切都是间不容发,对方一箭射到!陆尚楼也正好飞马赶到,替高大人挡下了这一箭。箭正中陆大人的肩头,陆尚楼痛叫一声翻身落马。 第二箭又到了,高大人还是无动于衷。对方从陆尚楼舍身相护的举动上,已经看出这个年轻人是个大官。箭射出后不但未走,反而一催坐骑,举了长尖枪向着高峻冲过来。 高大人躲都不躲,左胸上稳稳地中了这一箭,他在马上摇了两摇,滚落到马下。他的一只脚还在镫里,炭火不敢乱跑。它似乎知道自己一跑,高大人便会被拖带着再受伤害。但是它原地不动,高高地抬起两只前蹄,向着来人的坐骑踢去。 高大人的身边没有能打斗之人,都是些文官牧子,一见高大人落马,这些人呼啦一下冲上来抵挡。一位牧子被当胸一枪刺中,大叫一声倒下了。 放箭那人是个小头目,马上的功夫有些了得,他刺倒了牧子仍不死心,要在落马的这位红袍官员的身上再补上一枪。于是望着地上的高大人恶狠狠举枪便刺。 但是在他的身侧不远处传来一声清叱,随后一柄弯刀凌空飞到,从他的脖子上抹过后仍然飞出去七、八尺远掉在地上。 血光飞溅,这人栽落马下,是樊莺和思晴赶到了。 思晴马到近前,先往前跑了几步,一脚脱了镫,身子轻盈地在马上歪下去,靠着一只脚尖勾住了马鞍,探身抓取了地上的弯刀,又坐回到了马鞍原位。 柳玉如叫她们来协助高大人后,她与樊莺路上一会儿都没敢耽搁,过交河、翻金沙岭,在山谷这边与古屯城的人打听了白杨河的走法,一路跑了下来。 她们终于看到了不远处地平线上那一片朦胧夜色中的牧场,感觉高大人就在眼前一样,马上的速度更是快到了不能再快。 但是在快到的时候,牧场的上方忽然点起了三丛大火,一下子映出了白杨河两岸纷乱的形势。她们二人知道牧场里遇了事,于是没命地奔过来相援。 她们都看到了高大人中箭落马的一幕,思晴急切之中没别的办法,将手中的一柄弯刀掷出,结果了那人的性命。 这两姐妹任是哪一个人,在乱军之中都没有几个能抵挡得了的。她们一到,偷袭之人再无心恋战,再丢下了十几具死尸落荒而逃。半路上正遇上了古屯城的援兵,又于一片刀影中纷纷惨叫着毙命,竟然没有一个逃脱。 樊莺与思晴跑回来,跳下马来看高大人,见他当胸插着一支利箭,眼睛紧闭、面如白纸、并无一丝血色。 二人魂飞魄散,指挥着人将高、陆两位大人抬到木屋中。丽容见高大人走出木屋去,只片刻的功夫便让人抬着回来,她连哭都忘了。一见到了樊莺和思晴,便简要地把高大人的反常举动向两人诉说,二人哪有心细听。 中枪的是一位刚刚娶了女仆牧子,已经没有了心跳。对方那一枪扎到了他的要害,他是为了保护高大人死的。一位女仆——他的妻子赶过来,伏到他的身上失声痛哭。 两城的城主带人,正好赶上了战斗的尾声,在外边帮助冯大人打扫战场,扑灭了大火,然后与冯大人一起进来探望高大人和陆大人的伤势。 陆尚楼是从背后中箭,又是射到了肩头,虽然伤得不轻,没有性命之忧。高大人则不然,这支箭正射到了左胸口,鲜血已经从袍子中浸透出来。高大人咬着牙关,在人们的呼唤声中一点反应都没有。 第277章 樊莺立功 樊莺懂得点之法,在高大人的身上点住了止血的道,再去探他的脉搏,发觉他脉搏微弱得厉害,像一丝将断的细线。 思晴哽咽着说,“我们要是早半天出发就好了!” 樊莺道,“姐姐,我们不要说这些了,要想想怎么救高大人。” 丽容问,“妹妹,高大人有没有危险?” 樊莺摸着高大人的脉搏,不确定地说,“依我看没有伤到心上,不然我摸着怎么还会有脉搏?不过离着也不远,”又恨恨地说,“你手里拿着乌刀,怎么会一点心口都不护,随便搪一搪也不至于……是傻了还是怎么的!” 眼下不是埋怨的时候,此地一无郎中、二无药房,要救高大人,只有靠樊莺。她直起身子对人们说道,“找两个人烧好了开水备用,其他人可先去忙。” 人们都知道高大人这位三夫人的话中之意,冯征也出去料理牧场中的事,送两位城主返回后,再让人从白杨河中打来干净的河水,架起火烧。 木屋中只剩下了樊莺、思晴、丽容,樊莺对丽容说,“你要准备好干净的布带,一会包扎时要用,再者水烧好后,要找干净的盆盛好了晾凉,要备着清洗伤口。” 丽容忙着去准备,她从樊莺的话里听不出高大人有性命的危险,心下略略放宽了一点,做起事情来手也不抖了。 樊莺又让思晴在旁边协助,一会起箭的时候要两个人合力。她拿过自己的百宝兜子,这是她每次出门必要带着的,里面金创药还有。她从中拨出一小半,看看也无地方盛放,便从床上拿过高大人看过的那封信,掏出了信瓤。 她见信纸只一页,方才又听丽容说了高大人看过信之后才有些反常,便单手将信纸展开略略看了一眼。也看不出什么,就将信纸往边上一丢,将药放入信封中,走到屋门外。 门边聚集着不少的牧子,许多多和苏托儿也在。他们都担心着高大人,两个人都躲在外边等着听消息。一见三夫人出来,许多多和苏托儿忙问情况。 樊莺道,“你们放心吧,就不要在这里堵着,一会儿丽容端了热水来别挡道。”她把信封交到许多多的手中道,“你去给陆大人把箭起下来,再把这药敷上包扎。陆大人伤得不重,没有大碍。”许多多和众人这才散了。 不一会儿,丽容已经把热水端进来,樊莺对二人说道,“我们开始。” 高大人胸口上的箭隔了官袍射入,要想取箭得把袍子脱下。樊莺取过高大人的乌刀,轻松地将箭杆削断,只在胸口上留了两寸来长,然后三人将袍子解了,将着箭的前襟轻轻从半截箭杆上退下。 里面的白色衬衣早就让血染红了,她们也依着前法解去,将高大人的胸脯袒露出来,三人这才看清了高大人中箭的确切位置。高大人胸口的胎迹愈发的比之前明显,这一箭就是从心形胎迹的左边射入的,正插在肋骨缝中。 看得出射箭之人出手时处于忙乱之中,或是弓没什么劲道,三角形的铁箭头在高大人的肋骨缝中卡了一下,并没有深入过多。因为她们从外边能看到铁箭头后部的两个尖利的倒刺。 但是箭头的长短在各地是不一样的,这也看不出肉中的部分有多深。樊莺说,“一会起箭的时候,高大人有可能痛得会挣扎,我们得先将他捆住。” 丽容道,“这样好么?” 思晴说,“我们照做,光靠你我恐怕会按不住他的。”两人到外边找了绳子,在床上将高大人的双手双脚捆绑结实。 箭尖的倒刺没有进入肉中,取箭就容易得多了。但是不知道伤没伤到血管,樊莺像是自语,又像是那两姐妹说,“伤到要害,拔与不拔都是个死。没伤到要害,不拔是死,拔了他活……拔!” 丽容一听,才知道樊莺先前的镇定并不代表高大人的伤势,现在看起来高大人的性命仍在生死之间了,她没忍住眼泪,在一边扑簌簌掉下来。 她再一看思晴,发现她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高大人的伤口上,便觉得自己不该添乱,忙擦擦眼泪,看着樊莺左手摁住高大人的胸脯。她将半截箭杆夹在指缝中,右手上去捏住了箭杆,一拔,却没有拔动,高大人果然用力地挣扎了一下。 “箭头是卡在肋骨缝里了!”樊莺说着,捏了箭杆再次用了大力,一下子将箭拔出来。随着高大人痛到极点的大呼,血从箭口处喷出来,樊莺也慌了神,声音有些颤地道,“我点了他止血的道了呀,怎么会这样!” 她慌忙用两只手掌去捂,脸上现出了要哭的架势。她也没有做过这种事,今天她不上手别人谁行?但是眼下这种情况她却不会处置,以为是箭伤及了要害。 思晴和丽容看到血不停地从樊莺的指缝淌出,似乎止不住的样子,两个人都哽咽起来。要是如樊莺所说的箭伤及了要害,那么血是止不住了! 三人泪眼朦胧地看着,血慢慢地不再外涌,立刻都不哭了。樊莺把手从高大人的胸脯上拿开,举着不知道在哪里擦,她看到扔在边上的信纸,随手抓过来要擦。 丽容忙递过一条干净的布带让她擦手,樊莺扔了信,将手上的血迹擦干,去摸高大人的脉搏,一会儿惊喜地叫道,“这样快,高大人没有事了!”她摸到高大人的心跳再不似之前那样虚弱,一下一下跳得十分有力。 她猜测着道,“我晓得了,箭头虽然没有伤到要害,但是它去靠着心这样近,一定是挤压了它不能很好地跳动,因而高大人才有昏迷。” 思晴道,“幸亏你当机立断,不然时间一长,憋也会憋坏他的。” 丽容道,“妹妹你真行,我最佩服的就是你了!” 樊莺的语调也恢复了正常,“先别追捧我了,事情还没有完呢!”她让丽容去热水盆中把干布洗净拧干,她亲自拿了湿布,小心将伤口四周的血污擦干净,但是伤口里的淤血却不好擦。 樊莺想都不想,嗽了口,伏身在高大人的伤口上用嘴将里面的血污吮出来,一连几次终于吮净。再仔细地上好了金创药,三人这才用干净的布带,给他包扎起来。 这一切都忙完了,樊莺伸个懒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成了!大功一件!”她说得如此轻松,把另两人都逗笑了,“好说,等回去后我们替你向柳姐姐报功。” 第278章 很快苏醒 三人忙着把高大人手脚上的绳索解了,将他在床上放得舒服一些。丽容看到那页信纸,伸手到褥子上去拿。因为樊莺曾经拿它擦过手,此时的信纸已经让血迹粘在褥子上,丽容一拿,就从信纸的中间撕去了一小条儿。 她拿起来一看,信纸上沾了血印子,除了少了半行字,其它地方还能凑合着辩认。她想着高大人以后也许还要看,便抚平了叠好,揣了起来。 这样一阵忙活,不知不觉天色已然大亮。冯征等人都在高大人的木屋外蹲了半宿,得知高大人转危为安,这才彼此击掌相庆,纷纷回去补觉。 樊莺和思晴、丽容三人也累得不行,她们商量好了,三人轮班照看高大人,两人先睡觉。这里思晴虽然排四,但年龄却是最大的,她自已排了第一班,而樊莺和丽容就找了两片白叠草垫子,放在地下躺上去,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陆大人受了伤,冯征里里外外张罗,夜里混战中除了有一位牧子牺牲,护牧队没有伤亡。但是牧子的新婚妻子——一位女仆悲痛欲绝,几次想拿了刀自尽。 冯大人安排另外的家眷轮着看护着她,又安排人在白杨河的上游将死去的人埋葬。这算是白杨牧建成以来最大的一次损失了,有人阵亡,陆大人受伤,而且大家的主心骨高大人重伤昏迷,人们的情绪有些低落。 陆大人在混战之中挺身替高大人挡那一箭完全是下意识的行动,但他一点都不后悔,后肩上带着箭,让人扶到自已的屋中。 许不了听说了事情的经过,觉得老陆是个爷们,许多多来把箭取下后,她对陆大人悉心照料。陆大人肩膀受了伤,饭都是许不了端了一箸箸喂的。 高大人在樊莺将箭取下后,不到一刻便头脑清楚起来。概因对方第一箭让陆尚楼挡了,第二箭时便有些匆忙。从他第二箭的准头看,如是第一箭就射中,高大人可能就没命了。 那人匆忙中的第二支箭稍稍偏了一丝,力道也差了一丝,才没有射中要害。但也一下子压迫住了心脏或是血管,妨碍了它的跳动,高峻头脑上血液一瞬间供不上这才晕倒。 这也就是樊莺取下箭后,马上便摸到高大人脉搏恢复有力的原因了。不过也多亏了樊莺没有过多的犹豫,不然时间一长,高峻非做下病不可。 高峻清醒过来之后,也不睁眼,只是闭着眼躺在那里,脑海里什么念头都无法集中,中箭的那个场景似乎也极暗淡,胸口的疼痛也远不如他内心的悲伤来得真切。 郭二哥的信不会有假,因为岳大人派来送信的人说,信是柳玉如让送过来的。那么崔氏口中那位“已故先夫”,一定就是他了!他在鄯州大战时骑了乌蹄赤兔,而且他也不在人世了。 那么崔嫣!那个在道观中独处三年的崔嫣、于长安清晨的街头只穿了薄薄裙子什么都不带的、在驿站的夜晚为他弹阳关三叠的崔嫣、那个在他最悲痛的时候,曾经乖巧地替他抹眼泪的崔嫣、那个用自己的身体给他慰籍的崔嫣……他要怎么面对她。 思晴坐在高大人的床边,虽然高大人紧闭着的眼睛一动也不动,但她知道高大人已经醒了,他不睁眼,她就不能去打扰他。思晴轻轻地在白叠草垫子上躺下来,不敢大声地出气。 樊莺跑了一路,又忙了一晚,一睡下就不易醒,是丽容先醒来替下了思晴。未时时分,丽容听着屋外一阵由远而近的蹄声,听到冯大人带人迎接的正是西州都督郭孝恪。 郭都督带了兵曹,已经将阿拉山口边的两处守捉安排了军士。这两处守捉地势险要,郭都督安排了一水的骑兵,人数也各都是五十,足见郭都督对那里的重视。 郭孝恪是从山口返回来的,到了白杨牧场才从冯征嘴里得知高峻受伤。他下了马大步往高峻的木屋中走来。一推门,看到高峻不用人扶,就自已有些吃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先把丽容惊得不用说。 樊莺和思晴也忙起来与郭都督见礼,郭孝恪亲自扶了高峻躺下,坐在床边问他的伤情。高峻说,“郭叔叔,你看我都能自已坐起来,没有大事。” 郭孝恪怕影响高峻休息,叮嘱樊莺等人要好生照看,并说,“山口那边已经有人把着,至少再有事了会多一道关口,要不我再多派些人马来。” 高峻说,那怎么行,西州兵有多少我是知道的,不能都拉到西州以外来,有这些就够了,剩下的由我的护牧队顶上。 又说了会话,郭都督起身告辞,问高峻要不要他亲自去牧场村给家中报个信,高峻道,“我已无事,就不好再让家中人担心,养上两自回去。” 郭都督于天黑前返回了西州。许多多和苏托儿一下午没朝面,黑天时从西边大山里带回来不少的野菇、鸟蛋、还打了十几支山鸡,说要给高大人补补。 丽容马上拿出去炖汤,将山鸡与野菇炖到一起端给高大人喝。高大人喝了两口,便叫樊莺,“你们三个也喝,我虽喝不下去,但你们喝了,我便好得快些。”三人也不推辞,都轮着端了碗喝上两口。 高大人又对樊莺说,“你和思晴不要都在这里,天明后樊莺你就回去。”樊莺知道高大人的意思,柳玉如身边没有人,高大人是不放心,于是点头答应。高大人又叫她回去后不要说自己受伤的事,樊莺也答应了。 樊莺走后,高大人也不用人扶,便自己慢慢走出木屋去,他独自去河边牧子的埋身处,默默地站了许久,只有丽容在身后跟着。 因为思晴让那些女仆们叫去了,她们那晚在后边亲眼见到思晴由马上拾刀的一幕,这些人骑马飞驰都不在话下,但思晴的这一招却是谁都不会。 要知道人在飞奔的马上,探身抓起地上的刀难度是很大的,最先一个就是不敢,然后技巧是最主要的,她们都想学会这招。 思晴虽然想多陪着高大人,但高大人既已让她留下,那么时间就多的是。于是一帮女子就在牧场不远处的宽阔地场上练习骑术。 岂止是这些女子们想学,连护牧队的人都在一边观看,偷偷记下了要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