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华归》 楔子 缕缕荷香伴着酷热侵袭而来,碧绿如织的荷塘随着夏风起舞,一只红蜻蜓立在荷尖往水上一点又悄然飞走,几缕青丝随着夏风起舞,嫩绿的裙摆微微被吹起,一幅盛夏的画卷就这样铺开。 沈沁柔默默的抽下发间的素银簪,弯曲着秀美的身姿往老旧的窗棂上一划,“第七百三十天。”一百四十六个小小正字,密密麻麻的排列在脱漆的窗棂上,两年了,她被幽禁在宁安小筑整整两年了,从一开始的翘首期盼,到如今的心如死灰。 一切不过痴梦一场,她指尖一弹,将素簪插回葱茏的青丝中,他,不会来。 “吱嘎”的一声,木窗关紧,隔绝了那一塘碧荷,站在她身后丫鬟的心随着那声音狠狠的一揪,“侧妃……待王爷回京后,他,一定会来接,您出去的。”微若蝇蚊的声音如若摇曳的微火,随时会熄。 “无暇。”沈沁柔回过头看着她,柔目平和无波,娇媚俏丽的小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无暇心头一酸,“侧妃您的好,王爷会知道的,会知道的。” 不该有的念想还是早早断了的好,沈沁柔慢慢的走到了她身前,往其肩上轻轻一拍,止住了她的话,“无暇,知与不知又是如何?其实知与不知从来就不重要,人,唯在乎一心字而已,去吧,去将总管找来,我愿潜心向佛,进庵堂替远征的王爷祈愿。” 那话对无暇的冲击太大,她脸色刷白,几近失声,久久后才哀弱的唤了声,“侧妃……。”侧妃今年才二十岁,还有大把的年华,怎能就这样将今后的光阴锁闭在那暗无天日的庵堂之中。 沈沁柔回望着她,眼底带着些许温柔的笑意,这丫头无论何时都是如此的率真,她不舍的摸了摸她的头,她的这一生也许从入宁安小筑那一刻就已结束,她又何苦拖着这个陪了她五年的小丫头在此孤寂一生呢,“去吧。”她轻轻的一摆手,言谈举止间透着股不容改变的坚决。 “不行,不行的。”无暇狠狠的摇头,紧抓住沈沁柔的裙摆,哀求似的道:“侧妃,你等等我,我去求小路子,王爷带领的大军才出京师,小路子一定能追上去,对,对……。” 还未等及她说话,无暇已经推门跑远了,空余两扇摇曳的木门“吱嘎”作响。 “唉。”陡然而至的惊雷大雨打断了她的叹息,雨珠顺着檐梁滴下“啪嗒,啪嗒”的落地绽成一朵朵水花,落地而碎的那一瞬,雨珠便结束了她的这一生。 而她的这一生呢。 一个养在深闺不受宠的懦弱庶女,一朝及笄被抬入王府冲喜,在众人的羡慕与嫉妒声中成为了宁王的侧妃。 桃红的盖头揭开那一刻,她的命运与结局似乎也已经注定。熠熠的烛光下,一双漆如墨玉的眼眸盯着她,“你就是沈家那小丫头。”清朗如玉的声音就这样叩进了她心里,她低头,脸已红透一片,“王爷。”后来她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做情窦初开。 甜与苦从来都是相生相成的,尝到了甜的滋味,迟早亦会品到苦的味道。 府里不光有侧妃,亦有宫中赏下来的美人,她能见到他的时日越来越短。或许她会嫉妒,但她却不会争抢,只是静静的等着。等待是件甜蜜又苦涩的事,等到的喜,空荡无物的悲。她始终相信,只要她做的够好,如若她够好,她应该或多或少在他心底留下一点点影子。 梦越是甜,醒来那刻便越是痛。 她十七岁那年,府里终于迎来了新任王妃,她的嫡姐沈沁心。从小便是天之骄女的嫡姐成了王府的王妃,姐妹之间的相见并不算欢乐,沈沁柔甚至可以看见她眼里淡淡的轻蔑与不屑。 从王妃进府那刻起,王爷便再也没踏进过各位侧妃与美人的院子,王妃享尽独宠。作为姐妹,她经常被王妃召到灵犀院谈心。 在王府的几年,她见惯了府里女人间的名争暗斗,终于也在残酷的环境磨砺出了双知世事的眼睛,自也是知道了她嫡姐沈沁心没那么好心,王妃与王爷之间甜蜜相对的每一幕对她而言不过是噬心挫骨的巨痛,没有选择的她只能站在那里被凌迟,她的嫡姐是何其的残忍。 她十八岁那年的中秋月亮又大又圆,众人在捧月阁上举杯相祝,皎洁月光下,沈沁心站在她身前拉着她的手冲她回眸一笑,下一瞬沈沁心便笑着在众人的尖叫哭喊声中跌落台阶梯,时间似乎在那一刻静止了,她望着空落落的手,眼睛瞪的大大。 “毒妇。”她所迷恋的星眸中盛满了怒气,她还没来得及辩解半句,下一刻她已被他亲手推下台阶。 那一十八阶的台阶不过高几丈而已,对她来说却已是万丈深渊。她没有摔死,只摔断了两条腿而已,从此她的居所便从听雨轩移到了僻静的宁安小筑。 听说王妃那时已有身孕,那一摔就此摔落了胎,是王妃苦苦求情,她才能留有一条贱命。她成了王府的罪人,沈家的罪人,沈家来人带来音讯,说是后悔没在她出生那一刻掐死她,问她为什么还能好生生的活着。 “走,快走。”猝然而来的疾吼打乱了她的沉思,出现在门前的人一头乱发,那深陷的眼窝与枯瘦的让她惊了一大跳。 “姨娘,你怎么在这?” “什么都别说,快跑,快跑啊。” 沈沁柔一扫眼才见着赵姨娘腰间刺目的血水,“怎么回事?” “我让你快跑。” “你让她跑哪去?” 清丽的女声带着股冰凉的味道。 沈沁柔的视线落在来人身上,“姐姐,你想要做什么?” 没待沈沁心说话,赵姨娘已一把跪行到她身边,“求求你,你就放过你妹妹吧。”嘶哑的声音,声声啼血。 沈沁心美目一挑,轻笑道:“放过?,姨娘,你不懂,我这么做才是真正的放过她,如果你不碍我的事,或许我会考虑留你一命。” “放过她,放过她。” 尖利的喊叫声刺的人耳膜生疼。 沈沁柔缓慢的移到赵姨娘身后,按住了她的肩,努力的撑着疼痛不已的双腿,不让自己倒下去。 “你究竟想做什么?” 沈沁心向前一步捏着她的下巴笑了,“妹妹啊妹妹,姐姐我听说你腿脚不灵便,所以体贴的亲自送你上路啊。” 上路?她想让自己死!念头一闪过,她人已软软的躺在了地下。 “放过她,放过她。” 耳边似乎又在重复着这句话。 “你会不得好死的!” 尖利的声音戛然而止,一道男声插了进来,“你还真是狠,抢了她的所有,折磨够了,再要了她的命。” “呵,蜈蚣和蝎子,谁也别说谁毒。” “爷就喜欢像你这么毒的娘们儿,只是我没想到,你那么轻易就放过了那个男人。” “放过?你以为那年死的是谁的种。” “啧啧,你可真狠,让他断子绝孙后告诉他你怀了他的种,再亲手……。” “闭嘴,快将她丢进去!” 再有什么,她已经听不清了,微有温度的热水不断往耳鼻灌进,她眼皮越来越沉,几张荷叶随着她的身子沉入塘底。 乾元二十一年,宁王罪侧妃不慎失足落水溺死,王妃慈悲,为其风光大葬。其生母同日病卒。 查宁王王妃沈沁心乃镇南王府遗珠,受封永乐郡主。 第一章 归来 乾元十三年冬,悍悍冬雷不断在宁静夜空撕吼盘旋,巨大的轰隆声听的人心难安。胸口随着窜动的雷声一阵阵的闷疼,几声呜咽从沈沁柔的唇边溢出,洁白如玉的额头上铺满了细密的汗珠。 守在门外的小丫鬟朝门外觑了一眼,不住抱怨,“这什么鬼天气。” 另一个小丫鬟拿着铜筷挑了挑铜盆里的炭火笑,“怎么,你怕了?” “怕,怕什么怕。”小丫鬟不满的夺过铜筷使劲往铜盆里戳了戳,“别人院里都不用这样守着,偏偏咱们要这样值夜,凭什么?一个两个的就会乱使唤人。” “嘘嘘。”另一个小丫鬟急忙捂住她的嘴骂,“敢这样说话,你这是不想在院里待了。” 小丫鬟将手里的铜筷往铜盆边一扔,拍开她的手,言之确确的道:“谁喜欢在这院待了?你看秋桐院的桐姨娘生了小少爷,这沈府已注定是秋桐院的天下,这吹雪院还能风光几日,本就待的窝囊,以后的日子还不指定会怎样呢。” “我的小姑奶奶耶,你悠着点,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嘴边说,还想不想活了。” “这又没人,怕什么。” “吵什么吵!一个两个小蹄子,我不在你们就翻天了是不是!”吱嘎的推门声伴着呵斥偕同而来,两个小丫鬟抬首见着来人慌忙站了起来,恭敬的道:“李妈妈。” 来人轻“哼”一声,淡淡的掸了掸身上那松绿锦缎大氅上的雪花,解开带子往她们身上一扔,语气带了三分轻蔑七分薄凉,“给我挂好咯,要弄脏弄花了一点,仔细你们身上那层嫩皮儿。” 两人惶恐的应了声“是”恭敬的捧起大氅理好后挂到了衣架上。 李妈妈往那铺着羊毛的雕花大椅上一坐,抬手轻轻敲了下腿,“这人啊,上了年岁,腿脚也不灵便了,春红,你说是吧?” 被唤到的丫鬟春红忙笑着走过去蹲下,一面替李妈妈捏腿一面道:“李妈妈您还年轻着呢,说什么老,您看您的头发织黑如墨,让人羡慕都来不急,这皮肤。” “行了,行了。”李妈妈微微笑着打断了春红的吹捧,拿着绣绢一挥,翘着兰花指扶了扶头上的金钗,瞄过眼看向另一个丫鬟,“柳绿,厨房里炖着燕窝,你去看看炖好了没。” 柳绿得了吩咐,忙屈身退了出去。几丝风雪随着吱嘎的门响透到屋内,那些许再次迎来的凉风让屋内的沈沁柔蓦然清醒过来,“来人。”她哑着嗓子轻声一唤。 春红闻声朝屋内望了一眼后看向李妈妈。 李妈妈闭目,好似毫无觉察,她不慌不忙的伸了伸腿,“哎哟,我的腿肚好像还有些酸,春红你可得给我好好捏捏。” 春红闻言埋头盯着李妈妈的腿继续揉捏起来。 沈沁柔无力的抚了抚头,拭去一头汗珠。矮柜上青铜莲台灯的烛火将房间映出个大概的轮廓,东边靠窗而放的古筝,旁边的梨花木矮凳,西边那靠墙书架上所摆放着的书本纸墨渲染出了一室的静谧。 “李妈妈,燕窝已经提过来了。” 隔帘的门外又传了柳绿声音,接着还有碗盏相碰的清响。沈沁柔等了半晌,终于见到帘子动了,李妈妈拢着大氅走在前,春红柳绿跟在她身后步履缓慢的进了屋。 “三小姐醒了?”李妈妈走到床前,下巴微微抬高往后示意,“将燕窝摆好,三小姐要用。” “不用麻烦了,直接将瓷蛊给我就好。”沈沁柔目光往李妈妈头上的金钗一点又落她身后的春红柳绿上。 沈沁柔的吩咐让两人僵立在地,忙目询李妈妈,只见李妈妈挥了挥手,两人才提着食盒上前,将瓷蛊青勺奉上。 沈沁柔拿着青柄勺在瓷蛊里轻轻搅弄,瓷蛊里清白见底的东西哪里是燕窝,不过是白水而已。 “三小姐,你身子不大好,燕窝是大补元气之物,你可别浪费了。”李妈妈望着她手边的瓷蛊,言外之意不过让她快快将瓷蛊里的东西喝完。 沈沁柔嘴边挂着浅浅的讽笑,手兀的一滑,“当”的一声,瓷蛊应声落地,泼溅出的“燕窝”沾湿了李妈妈的半截大氅。 “哎哟。”李妈妈惊叫一声,急急的挥弄着自己的大氅。 “这可怎么是好?”春红忙抽出绣帕跪下身去替李妈妈擦拭大氅,回过身向柳绿道:“快,快去将小炭炉提过来,李妈妈的大氅弄湿了可怎么得了。” “哎。”柳绿答着话忙转身向外。 沈沁柔一笑,目光冰凉。看,这就是她屋里的管事妈妈——李妈妈,还有两个“忠心”的丫鬟。 “李妈妈,我不是故意的。”沈沁柔歪过头望着李妈妈,目带水汽,稚嫩的小脸就算没有表情亦带着几分怯怯的味道。 “是吗?”李妈妈哼着冷气,显然没有就此放过她的打算。 “李妈妈,过段时日制春衣的新料子就要送来了,到时我与姨娘说,让那边送匹锦缎料子来替你裁制新衣,怎么样?”沈沁柔双手紧抓着嫩粉百蝶捧春的被面,她头埋的低低的,谁也看不出她究竟是个什么表情,自也是无人关心的。 得了好处,李妈妈的面色稍霁,笑道:“老奴如何会怪罪小姐,只是小姐年岁渐大,还如此毛手毛脚,着实让老奴担心,这一开春苏先生便要回来开学了,小姐心里还得有个底才好。” 沈沁柔微微的点了下头,知道李妈妈是提自个去年年底考核得了个末的事。 李妈妈沉吟一声,向春红柳绿使了个眼色,两人一人提着收拾好的瓷盏,一个提着铜炉随她退了出去。 人一走,屋子里又静了下来,淡淡的息木香味弥漫鼻尖,清雅的味道让人稍稍沉静下来,沈沁柔松开手,轻抚了抚被她抓皱的被面。她抚了抚晕叨叨的头,又重新靠枕躺下,她也不知自个是何时睡的,如何睡着的,只再睁眼时,那千朵芙蓉的帐顶已被夕阳映衬成了暖橘色。 三小姐可醒了?”不一会,帘外就传出她熟悉的声音,是她姨娘的大丫鬟碧娥。 “碧娥姑娘您怎么亲自来了。”厅中二等奴婢的李妈妈说话声音不觉放低了许多。 碧娥倒也没端一等大丫鬟的架子,和气的道:“姨娘今个一早起了身,说放心不过三小姐,让我过来看看,我这忙昏了头,竟这时候才想起。” 李妈妈一笑道:“刚刚我已去看过,三小姐睡的还沉,未见醒。” “既是如此,那我便先回房了,姨娘眼下离不得人,三小姐身子不大好,你们得伺候的仔细些。”碧娥的话还没交待完便被屋里的声音打断了,“来人,替我更衣!” 第二章 赵姨娘 或许是睡饱了,虽是刚醒,沈沁柔的声音中仍透着一股子精神气。 碧娥闻声一喜道:“没想到我来这趟还碰了个赶巧。” 李妈妈勉强笑着附和,“可不是。” 有碧娥在,李妈妈与春红柳绿的动作比以往利索了许多。沈沁柔换上了一套粉色绣芙蓉花面的袄裙,领子上滚的白兔毛边将她整个人衬的粉嫩讨喜。 碧娥亲手替沈沁柔挽了个小髻笑,“小姐这一身打扮漂亮的紧,就如同那画中的仙女一般。” 她到底已不是几岁的孩子,不会再被几句话哄到心花怒放,沈沁柔微微笑着理了理额前的碎发道:“姨娘若醒了,我便一同过去请安吧。” 碧娥偏头看了她一眼,总觉得眼前的小姐有些奇怪,一想又觉得可能最近发生太多事以致自己多心了,忙应喏,临了出门前,碧娥又让李妈妈寻了件嫩绿回字纹大氅给沈沁柔披上。 吹雪院乃一三进三出的小院,沈沁柔与赵姨娘同住一院,她在后院,赵姨娘住前院,相距并不远,穿过回廊时,两个在回廊小花园中扫雪的小丫鬟还向她们一行人屈身行礼。 北境的冬天总是极冷,簌簌而下的冬雪也不见个停,廊沿上还挂了不少晶莹剔透的冰条,天冷地湿滑,一行人也走的极慢,待到芙蕖阁时,方才感受到一丝暖意。 碧娥走在前边打帘,帮她脱下大氅,抖了抖上边沾上的碎雪挂到了红木双头龙架上,才带着沈沁柔继续往里走去。 “姨娘这时候怕还在忙。”碧娥稍稍提醒了一句,才掀帘将人迎了进去。 里屋比外厅还暖和几分,两个铜炉的炉火烧的正旺,绕过风水六扇檀香屏就看见了临窗的楠木雕花罗汉床,赵姨娘此时挺着笔直的背坐在罗汉床上奋笔疾书,两个丫鬟手捧着账册,手一顿一顿的往下移,似乎正在核对账目。 碧娥正想出声唤人,却被沈沁柔抬手制止了。 过了片刻,赵姨娘才停笔道:“今日就且先这样吧,你们下去将事情准备妥当,万万不能出什么岔子。”两个丫鬟连声应诺,赵姨娘再伸腰抬头时,才发现了待在一旁的沈沁柔,“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她拍了拍身前的矮杌,沈沁柔会意的走会去坐下,“见姨娘忙着,便没出声打扰,只是姨娘你身子才刚好些,怎么又让自己如此操劳。” 赵姨娘抚了抚自己因病苍白却依旧秀丽的脸庞,道:“有许多事已然耽搁了,如今是万万偷懒不得,年前老太太就命人递了信过来,说是她老人家已启程上京,这书信在路上耽搁了,我今个才收到。” 沈沁柔望着她头上的伤疤沉默不语,老太太年前出发,书信定是一早就先命人送出来了,再怎么慢也不至于现今才收到信,怕是有人从中作梗了。这府里的明枪暗箭也是不少。 赵姨娘朝她招了招手,整个人还透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与倦怠,说话的声音又轻又细,“过来让姨娘看看。” 沈沁柔笑着点头,鼻尖却莫名犯酸,嘴不觉就撅了起来。 赵姨娘忙起身揽过她,笑斥道:“都多大的孩子了,才几日不见,这性子瞧着又娇气了些,怎么好好的说着就要落泪的样子。”边笑着掏出丝绢往她往上轻轻擦拭。 沈沁柔却是再也忍不住的伏在她大腿上哭了,为什么会哭,她自个是不清楚的,只觉得心酸的紧。 赵姨娘抱着她,手一轻一重的抚着她抽动的背,“有什么话好好跟姨娘说,怎么好端端的又哭了?” 她只埋着头,并不说话,只觉得能尽情的哭,实在是件很幸福的事。 赵姨娘见她不说话,略微担心的嗔了一句,“你这孩子,你说这性子可如何是好。” 沈家正房夫人去了后,沈家的内务明面上就交到了赵姨娘手里,明面上的风光未必真的风光。赵姨娘既要操持府内庶务,还要与府里的姨娘管事周旋,她并不是那么聪慧能干的人,无暇自顾的自己再没精力照管年幼的沈沁柔。 一个既不受宠,又缺人关心照顾的庶出小姐,养成胆小懦弱的性子也就不奇怪了。赵姨娘也知道她有个爱哭的毛病,见她久哭不止,担心她哭背了气,忙抬起她的头,“好了,好了。” 一面拿着丝绢将她脸上的泪痕一一拭干,一面念叨,“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老爱哭鼻子,该羞羞脸了。” 沈沁柔不依的抹开丝绢,“祖母要回来,那长姐不是也要回来了?” 听她提起自己的同胞长姐,赵姨娘稍稍惊讶了一下,她膝下所出两女,大女儿沈沁雅聪明伶俐,自小就得老太太喜欢,一早就被老太太养在膝下,两姐妹素来不对付。尽管大女儿不亲近自己,毕竟是骨血至亲,听到她要回来的消息,赵姨娘还是极高兴的,“怎么,你想你姐姐了?” 这话一听就打趣人的,她长姐素来不喜欢她,她撇着嘴道:“长姐能回来自是好的。” “你呀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口是心非了。”赵姨娘点着她的鼻尖,呵呵的笑个不停。 沈沁柔恼了,一拍她的手道,“我哪有,我哪有。” “瞧,瞧,又小孩子模样了。”赵姨娘抚了抚她的头,久病后的倦怠让她笑闹都有些吃力,她缓了缓才慢慢的道:“你父亲乃当朝翰林学士,你年岁不小,也该懂事了,要知言慎行,要有官家小姐的样子,姨娘能为你做的不多,以后你真正能依靠的只有你父亲,姨娘吩咐厨房炖的燕窝一定要多喝些,药要定时喝,饭要按时吃,想打首饰裁制新衣,银子不够了就同姨娘说,知道了吗?” 赵姨娘声音又细又柔,如春日的细雨,入耳并不讨厌,因赵姨娘平日繁忙,两母女少有如此相处谈话的机会少,她便耐着性子听着,以往的她并不能理解能力不够的赵姨娘为何要死撑着接掌沈家的庶务,到如今放眼一看自己的吃穿用度,或许能稍稍体会到赵姨娘的良苦用心。 一个做娘亲的,或许比起其他,先想的是让自己的儿女如何吃好穿好,庶务一丢,她们在府里的处境恐怕还不比丫鬟婆子。 赵姨娘还想再叮嘱两句,眼皮却开始不争气的打架,依着大迎枕竟也就那样睡着了。沈沁柔给她牵好被角,向一碧娥示意好好照顾赵姨娘,便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扬扬洒洒飘落的雪花一朵一朵绽放在春寒料峭的夜空,几片调皮的雪花落到她的胸前瞬间溶化,她抬手轻轻一触,胸口竟涌动着暖暖的热流,连带着周身也暖和许多。 檐梁上整齐而立的防风灯将回廓上的人影拉的老长,蓦然出现在拐角处的人影差点没惊掉她的魂儿。 第三章 温瑜 “喂喂,别叫别叫,是我啦。”黑影急速的捂住了她的嘴。 这熟悉的声音,她惊魂未定的回过头一看,果然,“温瑜姐姐,你知不知道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她连吼人的声音都压抑的很小,温瑜扫了她一眼,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戳着她的脑袋,“你的心是老鼠做的呀,瞧你这胆小的,活该被人欺负死。”见她不反抗,觉得郁闷又无趣,狠狠捏了她一把便即做罢,只背过身去不瞧她,一副我生气了的模样。 沈沁柔看着她,对她这位唯一的朋友有些不知如何相对才好,只拉着她的手臂一直摇,“好啦,好啦,你别气了,改天我给你做好吃的。” 温瑜的脾气来的急,去的也快,咧嘴一笑后叮嘱道:“可别食言了。” “不会的,不会的。”她摆手保证,笑道:“食言可是会长肥的,大夏盛行窈窕淑女之风,食言而肥了可就不好了。” 本是开玩笑的话,温瑜一听后脸上又怒气上涌了,“切,别说这个,我娘天天就盯着我,在我耳边念什么,女子要颜容工德,让我学学裁衣,让我绣花,让我读书,让我捉笔杆子。”温瑜将两只手伸到她眼前,“你说,我这双手像捏绣花针的手吗?咱们温家世代都从武,本姑娘这双手能耍大刀就行了,让我去捉笔杆,不是让我违背祖宗,那啥吗?” 沈沁柔看着她虎口的厚茧,捂嘴轻笑了一声,附和道:“确实为难温姐姐你了。” 温家世代忠武,或许是血脉及浓厚的武学家风也影响了身为女子的温瑜,别人三岁穿开裆裤跑的年纪,她便已经开始摸刀提弓了。她爹温百夫长极为高兴得意,说温瑜不愧为他的女儿,可温夫人却是操碎了心,若是儿子便算了,可身为女子迟早要为他家媳妇,不识油盐,只知刀枪棍棒,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温百夫长只与温夫人打太极,说女孩子长大便好,结果在温百夫长的纵容下,温瑜耍得一手好鞭法,握笔写出的字却如鸡爪,也难怪温夫人会叨念着急。 “唉,还是你知道我。”温瑜重重的往她肩上一拍,她一个踉跄差点没倒下,“温姐姐,你不能轻点吗?” 温瑜一看自己的手,笑着将她身子扳了过去,“柔柔妹,姐姐已经够轻了,是你身板弱,你知道否?身子弱呢,就要多补补,像叫花鸡呀,烤全鸭呀,烹全肘啊,烩花燕啦,烤鲜鱼那些,多多益善。” 这是在下菜单报菜名么?沈沁柔狐疑的望着温瑜,温瑜只对她笑个不停。她一面叹着气,一面拿着手绢将温瑜嘴边那晶亮的口水擦了干净,“温姐姐,你这么晚出来,伯母可是知道的?” “哼。”温瑜将目光放向别处,“我管她知不知道。” “温姐姐。”沈沁柔加重了口气注视着她,温瑜回瞟了她一眼,有些丧气的道:“你以为她像你一样笨呀,天晚了我一人能跑哪去,这附近的人家我也就和你相熟了。” “知道就好。”沈沁柔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嘁,知道又怎么样,反正她也不会想来你们府寻我。”温瑜得意洋洋的拍了拍手,眺望着隔墙的灯火。 这点沈沁柔也是赞同的,沈温两家虽同朝为官,又彼邻而居,但两家几乎形同陌路人,更别提相互拜访,其因大概是沈家乃文臣之家,而温家则是武之家。自古朝堂上就文武分家,虽未到水火不容的地步,但亦不远了,文官瞧不起武将的粗鲁,认为他们只会舞枪弄棒,粗俗不堪,实没资格与他们站在一起,而武将看不起文臣的穷酸迂腐,耍弄权术,谄媚惑主,更是不屑与他们为伍。当朝的文太师不是蔺相如,而韩瓴大将军亦不是廉颇,两位文武首臣之间针锋,亦大大影响了京都百官之间的关系。温百夫长位低职卑,又无深厚背景,更是入不了沈家老太太的法眼。 诸多的原因让两家几乎从不往来,至于温瑜......,按她的说法是翻墙躲避敌军的追击,不小心失手到了她的院里,又不小心认识了她,碰巧她厨艺勉强及格,又见她胆小可怜,于是决定有空便照顾一下她......自那之后,温瑜即会不时悄悄造访她处,算下来也有两年时间了。在这两年的时间,温瑜除了将她破格从免费的厨子升格为朋友外,还帮着她一起赶走了欺负她的大丫鬟碧霜。听说碧霜被配到了别庄,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嘿,嘿嘿。”温瑜举着五指往她眼前使劲的一晃,“你发什么愣啊,说说最近谁又欺负你了,我替你去收拾她。” 沈沁柔回过神后笑着摇头,“没人欺负我。” 温瑜斜眼望着她,一脸不相信的表情,“哼,你就使劲忍吧,小心别忍出病来,我也不知道你这性子怎么来的,要谁惹上了我,我准一鞭子抽过去,抽的他哭爹喊娘。”温瑜摸着腰间的小皮鞭,望着她,眼里写满了大大的“儒子不可教也”五个大字。 “那是温姐姐武功厉害。”她笑着恭维。 温瑜得意的翘起下巴,“那是。”温瑜回头将她上下打量一番后又道:“你还是别打了,瞧你这小胳膊小腿的,估计打人能打自己打疼了。”温瑜一想便好笑,竟咯咯的笑出声来。 沈沁柔一瞧自己的胳膊腿,抬头盯着温瑜也不说话,就静静的盯着她。 温瑜被她目光盯的发毛,有些不好意思的望向别处出了个主意,“你说,要谁欺负了你,你可以告状嘛,告给你姨娘听,让她给你做主出气啊。” 沈沁柔笑的温和,却并不应话。 以前碧霜欺负她的时候,她就告状给姨娘听,姨娘替她做主,罚了碧霜的工钱,之后一时之间府里便冒出许多杂事令赵姨娘分身乏术,而她在半夜里不是听到奇怪的响动,就是走路时突然跑出什发疯的猫狗,以后只要她胆敢告状,后边就有更多的事等着她。那些事拿出去说,别人也只会认为她招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而已,久而久之,她也只有忍了。 再者说,那碧霜若不是犯在她父亲头上,指不定现在还在她头上做威做福呢。 突然,隔远处一丫鬟提高灯笼大喊了一声“谁在那?” 温瑜闻声急忙往柱子外一躲,暂且遮住了身形。 沈沁柔朝那方向一瞧,挥了挥手绢道:“是我。” 那丫鬟透过亮光,依稀的见着像沈沁柔的人影,这才放下灯笼揉了揉眼,“难道是我眼花了,刚刚像两个人来着,都怪着该死的雪花,没日没夜的乱飞,飞的眼睛都花了。” 等丫鬟走远,温瑜才又探了个头,“我该回了,我交待你的东西别忘记了,过两天我要来验收的。” “唉。”她还想说两句,却只见温瑜那翻墙潇洒而过的身影。 也罢,这一去又不是见不着了,过两天再也说也是一样的。 前方亮起烛光,久久未见她回去的丫鬟终于提着灯笼出来寻人了,她动了动僵直麻木的腿向前走去。 柳绿提着个灯笼一步步向她靠近,见到她,曲了曲膝道:“三小姐好,天寒地冻的,还是早早回院吧,明日还要去向二爷请安呢。” 她父亲翰林学士沈从文排行第二,府里的下人惯称二爷,她点了点头,与绿柳不紧不慢的往院里走去。 “她奶奶的,谁拉的****,摔死本姑奶奶了。” 隔墙传来的哀嚎让沈沁柔步子一顿,她抖着肩膀,将嘴死死抿住,强忍着没笑出声来。若她没记错,温姐姐院里有条狗叫大黄~~ 第四章 沈沁心 她回院时,已过了以往的用膳时间,春红提着个食盒瞪眼竖眉的站在桌边,怒气冲冲的道,“三小姐你再不回来,食盒里的饭菜该全凉了。” 柳绿扯了扯春红的衣袖,小声的道:“凉了再拿到厨房热一热不就行了。” 春红“哼”的侧过身子,也不待她说布膳,直接将一盘盘菜“哐哐”的上桌,“三小姐快用膳吧,你用了膳,我们还得伺候你更衣洗漱。” 老太太要到京都了,或许是知道赵姨娘即将失势,府里的丫鬟婆子如今越发的猖狂放肆了,以往虽明里暗里不客气了些,到底还没丫鬟当着她的面大呼小叫。 她没对无理的春红多加理会,只默默的净了手才坐到桌边,举起箸一瞧,每盘餐食只余半份,顿时失了进膳的兴致,草草的吃了几口,静静的坐在一边,顺便撩起眼皮静静的瞟了春红一眼。 春红早已是不耐了,终于忍不住催促,“三小姐还请你快些。” 沈沁柔抬头淡淡的一笑,揩了揩嘴角道:“我用好了,剩下的收拾下去吧。” 只是随着她的起身,桌面的碗盘突然“哗啦”的一响,全翻叠在一起。 三人愣在当场,最先回过神的春红怒瞪着她,继而咬牙道:“你看看,你都干了些什么!” 沈沁柔一回头,委屈的看了眼与自己衣角交缠的桌布流苏,“我不是有意的。” “什么叫不是有意的。” “怎么,难道三妹妹打翻了几个碗碟还要向你交待不成” 那如黄莺出谷的声音,沈沁柔微笑着回过头,隔帘喊了一声,“二姐姐。” 春红柳绿两个丫鬟见着听到来人的声音差点没惊掉了魂,又慌又忙的行礼,“给二小姐请安。” 帘子掀起,只见嫡女出身,独享沈二爷宠爱的沈沁心淡然的站在一处,乌发绾成一小髻,只插了只浅碧漏雕的兰花,那一点点的莹莹花蕊明目可见,一身荷绿折枝纹的缎袄,银青色的莲花纹百裥裙。心形的小脸比羊脂玉还要白润三分,一双带着薄怒的凤眼微微眯起。 “一帮奴婢,还敢妄想骑在主子头上不成。” 春红柳绿胆颤心惊的跪下,连呼,“奴婢不敢。” 沈沁柔望着她们的样子,只觉好笑。 沈沁心抿了抿薄唇,冷冷的道:“不敢就好,我与三妹妹准备于开春时烹茶吃,你俩没事就出去替我们集雪吧。” 门外呼啸而过的风雪声连里边都能听的清清楚楚,让人集雪算是变相的惩罚了。 春红柳绿旋即冻僵在当场,将求救似的目光投向了沈沁柔。 面对那灼灼目光,想当然的她选择了视而不见。 春红柳绿见她不肯求情,又不敢违背沈沁心的话,只得哭丧着脸应了声,“是。”匆忙的起身向外。 在两个丫鬟临门再差一脚就要出去的时候,沈沁柔忽的指着桌上那乱成一堆的碗盘,恍然大悟一样,慢吞吞的向沈沁心问道:“二姐姐,她们俩都出去了,谁收拾桌子呀?” 沈三小姐院里丫鬟该做的事,自是没有让沈二小姐丫鬟动手的理儿。两个丫鬟闻言一喜,且顿住了步子。 沈沁心看了眼身后的心腹丫鬟,一笑道:“那三妹妹就留个人收拾桌子吧。” 她遂了沈沁心的话,指了一丫鬟,“那就柳绿留下来收拾桌子。” 她倒挺满意自己这个安排,被点到名的柳绿福了福身手脚麻利的往桌边去了,而没点到名的春红就算极不乐意,也不敢在沈沁心面前造次,只得乖乖去集雪。 春红是沈府一个管事婆子介绍卖身进来的,是个父母双亡的孤女,一向只喜欢拨尖,说话做事不管不顾,而柳绿本是京都人氏,因父病重,为筹措汤药费才卖身到了府里边。以前温瑜跟她提起时,她只当闲闻一则,今日心中突然有了计较,就不知她这轻轻的一撩拨会不会起什么效应了。 “就三妹妹你性子好。”沈沁心半真半假的说着,揽住她的手臂就往小花厅里带。 屋里时时燃着炭火,小花厅里亦是暖洋洋的,梅瓶里几株半开的梅花散着着清洌的冷香。沈沁心带着她往鸡翅木的小几一坐,环顾一笑道:“妹妹你这小厅布置的简单,改明我向父亲讨两幅笔墨与你挂上,与你添点雅致趣味。” 沈沁柔笑着拒绝,“可别,妹妹我又不懂书画,哪像姐姐你,连苏先生都夸姐姐习字作画极具灵气,真要是赠几幅书画与我,那叫牛嚼牡丹,糟蹋了。” 沈沁心亲密的挽着她的手,笑呵呵的道:“妹妹千万别妄自菲薄了,我那寥寥几笔,不过图个趣儿,哪登的了大雅之堂,苏先生那是客气之言,咱们万万不可当真的,既然妹妹你不喜欢书画,我那正巧有套景泰蓝的碗碟,改明让朝露给你送过来。” “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宝剑配英雄,红粉赠佳人,我送你碗碟那叫相得益彰,只要你不怪我越主代袍的教训了那两个丫鬟就好。”沈沁心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好不亲热。 她笑了笑,知是推不过去了,只得应道:“那我就不同姐姐客气了。” 这常安大街谁人不知,沈家有两位小姐,同一天出生,先出生的姐姐—沈二小姐从小聪明伶俐天资卓绝,喜文好墨,而随后出生的妹妹—沈三小姐懦弱愚笨,喜欢锅碗瓢盆,会一手厨艺。若在平凡的旁家倒也不觉得,可落在正准备以书香传世的沈家,两两相较之下,即成一荣一耻了。 按丫鬟的话说,再没出息也别活成三小姐那样,整日就喜欢那些油盐烟火的,活脱脱的守灶奴才命。 她二姐姐也不是不知道,又送她一套碗盆,究竟又是何用意? 两人谈笑间,沈沁心的大丫鬟朝露已经泡好茶端了上来。 沈沁柔接过茶盏,这抬眼打量着朝露,以往她从未认真看过朝露,应当说没认真打量过府里任何人,现这一看,才惊觉朝露真是个美人,明眸浩齿,浅笑嫣然。反观吹雪院里的丫鬟婆子,在她印象中,似乎人人都姿色平平,资质也平平,愣是掐不出个拨尖的。 沈沁心划着茶盖轻啜了一口,邀她共品,“三妹妹尝尝这信阳毛尖可对味儿。” 她并不是什么雅人,要她吃茶,再评个一二三来,她是做不到的,且浅浅的抿了一口,笑道:“二姐姐这是问错人了,这好茶送给我吃,我也是吃不出个好坏来的。” 沈沁心捂嘴一笑,“我与三妹妹说实话,三妹妹可别笑我,其实我也是吃不出来的,只那天随手翻了本闲书,看到句淮南茶信阳第一,这才想来吃信阳毛尖。” 这听着随和真诚的话,沈沁柔却不知为何,并不敢当真,也不敢与她这位二姐姐心生亲近之意。 沈沁心品着茶,状似无意的说道:“本来我还想打发朝露去买的,结果逢着桐姨娘娘家来人探亲,恰恰的送了我一罐,前两天刚到,也不知这茶是新还是旧,只闻着味还好,我让朝露均成三份,一份给三妹妹你,一份给赵姨娘,让妹妹与姨娘也尝尝,本想拜访了妹妹再去赵姨娘处看看,但恐惊扰了赵姨娘休息,这才厚着脸想让妹妹你帮忙送去。” 沈沁心话间刚落,丫鬟朝露就已经将两罐茶叶呈上了。 沈家以织造发家,这一代才出了唯一的一个仕子,也就是她父亲,沈家虽谈不上显贵,但绝对算的上大富之家,衣食住行无一不精,别说信阳的毛尖,就宫中的御茶,他们府上也是有的,而她这受宠的二姐姐何以将一罐信阳毛尖放眼里,恐怕这茶里另有门道了。 知道是推辞不过的事,沈沁柔也就不费心了,只安然的收下了茶,与沈沁心道了谢。 见此行目的达成,沈沁心与沈沁柔客套两句,也不久留,借天色已晚为名,也就就此告辞。 沈沁心一走,沈沁柔便觉全身脱力,直接的趴伏在了小几上,一层层的冷汗沁湿了衣背。强自镇定过后,那莫名的惊慌席卷了全身,这种不明所以的情绪让她久久不能平静。 雪地中的朝露一手撑着描花伞一手执着灯笼,不紧不慢,以始终隔着两步距离的跟在沈沁心身侧,扫眼周围没人才轻声地问:“二小姐,你说,三小姐是否会知晓您让她送茶的意思?” 沈沁心呵呵的一笑,摇头,“她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都与我们没关系,如若她稍稍聪明一些,也不会到今日人尽可欺的地步了。” 朝露信服的点点头,“人傻装一时一两年是可能的,这么多年着实不可能。” 两人的对话被不知何时就躲在山石后的温瑜听了个一字不漏,待两人走远后,她才慢腾腾的走了出来,搓揉着自己冻僵的双臂,轻轻的啐了一口,压低声音愤愤地道:“你们当我家厨娘是个傻子呀,这些个人,就知道挑软柿子捏,就知道欺负傻子。” 话说完后才拍了拍脸,反口,“呸呸,我家厨娘才不是傻子。” 沈沁柔回房正准备睡觉时,突然从窗外飞来一个纸团,她捡起展开一看,上面写着,“我要吃烧鹅。”看着那熟悉的鸡爪字,她无力的抚额,敢情这姑奶奶半夜过来下菜单啊。再往下一看,“燕窝里有半杯大黄的狗尿,别喝。” “......。” 第五章 请安 春寒料峭,连连的大雪天,难得太阳冒了个头星儿。为了给她父亲请安,沈沁柔起了个大早。 沈家乃商户出生,在她曾祖那代靠丝织发家,到她祖父那辈将沈家丝织发扬光大,传到她父亲这一代,好不容易出了个仕子,算是改换了个门庭,沈家底蕴相较其他门户世家并不深厚,规矩也不甚严格,并不兴晨昏定省那一套,只逢初一十五请安便是。 她父亲不喜她,她又胆小畏惧人,若是可以推辞,恐怕她连初一十五的请安也是不想去的。 柳绿看她为了请安起个大早,脸上虽未表露,但心底是极为吃惊的。 待柳绿伺候着她洗漱完毕,沈沁柔见身前只余她一个丫鬟,便笑问:“怎不见春红。” 柳绿福了福身,平静的道:“春红姐姐昨晚因集雪得了风寒,今早说起不来身了,禀了李妈妈,李妈妈让她先歇息半日。” 沈沁柔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拉住柳绿的手道:“那今日就麻烦你了,你也得小心身子,可别得了风寒。” 柳绿望着拉住自己的手,脸上难掩惊慌的表情,缩着脖子向沈沁柔道了谢。 天色尚早,沿途已有不少丫鬟婆子扫雪,剪着枝桠,三五悄悄谈笑,见着她经过时,曲了曲膝算是见礼。 绕过一处回廊,便见着洗墨阁的风景。沿塘的柳树尚垂着雪白的柳枝,几颗苍翠的松柏也挂满了雪团,再往里些,院里太湖石峰砌成了一座大的假山,一排的翠竹上亦是挂着雪团,正房上挂着块鎏金匾额,上边提了洗墨阁几个大字。 两个长相俏丽的陌生丫鬟替她打了帘儿,一人在前领路。 她随着领路的丫鬟进到花厅里,她父亲正在用膳,桌上摆着着一盘松仁芋蓉糕,一碟子桃酥饼,几式简单的江南点心。大姨娘—周姨娘站在一旁伺候着他用了一小碗燕窝粥,待见着她时,对她微微的一笑,她朝周姨娘点了点头。 烟青色的长袄裙绣着几枝文竹,两支红玛瑙发簪将一头的青丝全固定住,脖间手上空无一物,朴素的穿着打扮丝毫没影响到大周姨娘俏丽的身姿,她整个人显得更加端庄。她原是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在先二奶奶姜素意进门时,被老太太给抬的大姨娘,为人低调谦逊,膝下无子无女,与诸人无争,在谁跟前都是个极得面儿的人物。 沈沁柔低垂头,有些紧张的束手站在一旁,见她父亲久久还未用完早膳,才悄悄的觑了一眼。 她父亲,沈从文今年三十二,正值壮年,上唇的蓄须使得他俊秀少了两分,儒雅多了一分,一身绣云雁纹的官服又让他整个人多了份威严。 在她等的腿脚都快发软时,才挥手让人撤膳,抬手让她坐下。 她诚惶诚恐的坐下,局促不安的望着鞋尖上那朵缠枝莲。 沈从文目光平和的在她身上留了一眼,问:“身子可好些了?” 沈沁柔受宠若惊的抬起头,触到沈从文的目光时又将视线转往别处,“回父亲的话,女儿身子已经大好了。” 沈从文点了点头道:“嗯,既然身子已好,便多在功课上用功,好好听苏先生讲课,万不要再落下了。” 沈沁柔鼓起勇气的抬头与他对视,回道:“父亲说的话,女儿都记下了。” 沈从文淡淡的一惊,又对她点了点头,“如此就好。” 父亲在她心中积威甚重,她一见她父亲便紧张的两股颤颤,话也说不好,如今能这样平和的对话,又胆敢看着她父亲,对沈沁柔来说,也无异于一创举了。 帘子又响,父亲的视线越过她,看向她后方,语气不自觉的又缓和了几分,“心儿来了。” 她回过头,见沈沁心今日穿着件藕荷色的缎袄裙,头上簪的还是昨晚相见时那支兰花碧玉簪,只耳边多了两颗米粒大的白玉珠子,眉目弯弯,满脸的笑意。 “父亲这是怪女儿今日请安来迟了么?”沈沁心的薄唇撅起。 那眉目神情,让人怜爱顿生。 大周姨娘笑,“二小姐是不知道,二爷一早就盼着您快来,好与他一道用餐。” 沈沁心笑着朝大周姨娘吐了吐小香舌,绕过她走到沈从文身后,一轻一重的替他捏起肩,娇嗔道:“女儿昨夜睡的晚了些,这才起的晚了些,我本以为我最早到,没想到三妹妹比我还早。”说着就朝她眨了眨眼。 被提到名的沈沁柔不好意思的向她点头一笑,面对沈沁心时,却是比昨夜松缓镇定了许多。 沈从文捋了捋须,温和的道:“刻苦用功是好,只是若劳坏了身子,便是过犹不及了,须得张驰有道。” “女儿受教了。”沈沁心先乖觉的认了错,才笑呵呵的道:“只是父亲猜错了,女儿昨夜不是刻苦用功去了,而是探望三妹妹去了。” “喔?”沈从文拉长了音调。 沈沁心笑,“女儿可不是唐突打扰的,是听说三妹妹身子好了许多才去的。” 如此孝顺乖巧,又懂姐妹友爱的女儿如何不招人疼呢。 沈从文的眉目已带了淡淡的笑意,满意的点头。 突然又被拖下水的沈沁柔只能尴尬的摸鼻尖,再笑道:“都怪我缠着二姐姐与我说话忘了时辰。” “三姐姐,你做什么缠着二姐姐呀?” 突然从门外探出半个脑袋来,亮晶晶的大眼挂满了笑意,红扑扑的脸蛋像年画娃娃一样说不出的讨喜。 沈沁柔又回过头看,对着她抿嘴一笑。 来人是她四妹妹,桐姨娘的女儿沈沁薇,在其胞弟沈五少爷出世前,府里年岁最小的孩子,平时仗着诸人疼宠,性子最是刁蛮不过。 “向你二姐姐讨问学问呗。”她信口胡诌。 沈沁薇闻言,无趣撅撅嘴,晶亮的眼睛眨了几眨,看着沈从文笑嘻嘻道:“父亲可别怪女儿来晚了,实在是昨夜弟弟哭了半宿,吵的女儿头都疼了。” 沈沁薇生的胖白讨喜,说话脆生生的,连迟到的理由也足够了,沈从文自是不会生她的气,只看了她一眼,说了句,“顽皮。” 沈沁薇也不惧,只笑嘻嘻的望着他。 有子万事足,沈从文捋须笑道:“只愿杰哥儿别生的像你这般顽皮才好。” 她父亲三十余二了,膝下才得这一子,自是百般疼宠也不过为,若无意外沈五少爷日后便是沈家二房的主子,只是这沈五少爷何时取了名儿,她竟然也知道,消息闭塞也可见一斑了。 “那父亲你得常来,好好教训他。” 看似毫无心机的白话,却让沈沁柔眼皮微微的一跳,她这四妹妹是真粗枝大叶呢,还是如她姨娘般另存了个鬼心眼儿呢。 沈从文大笑两声,“那我必得常去,好生教训他了。” 沈从文的话让正在替他捏肩的沈沁心神色为之一窒。 周姨娘温婉的一笑,插话道:“二爷见着五少爷别说是教训,怕是重话也说不下去的。” 沈从文哈哈大笑两声,朝周姨娘细致的手上一拍,“还是你懂我。” “时辰不早了,你们也快回院用膳吧。” 下一句话是对她们几姐妹说的。 沈从文要上朝衙,她们几姐妹也就此告辞。 沈沁薇走到回廊时唤住了她与沈沁心,“姐姐,五弟可可爱了,两位姐姐要不要随我去瞧瞧。” 没待她说话,沈沁心已拒绝道:“四妹妹,天怪冷的,姐姐昨夜没睡好,就先回屋补眠了,你三姐姐病还未全好,若病气过给五弟就不好了,我们改日再去。” 沈沁薇撅着嘴,一副不大乐意模样,“算了,不去就不去。”话毕便带着随身丫鬟越过她们先走了。 沈沁心望着沈沁薇一行人离去的背影,回过身拉住她的手道:“三妹妹千万别与四妹妹计较,她就那性子。” 沈沁柔笑回道:“不会的。” “不会就好。” 沈沁柔不太相信,她这二姐姐拉住她只是想说这些废话,两人携手慢慢的走了片刻,快到分路沈沁心才缓缓的道:“今日本想亲自去赵姨娘处拜访的,无奈昨夜没睡好,精神有些不济,望妹妹别忘记将茶给赵姨娘送过去。” 原来是为这事,沈沁柔点头应道:“姐姐放心,妹妹记得的,待会回院我就给姨娘送去。” 沈沁心又拉着她寒暄了几句,才分手别过。 柳绿静静的跟在她身后,如一木头桩子,沈沁柔回过头对着柳绿眨眼,“柳绿啊,你就不好奇,为什么二姐姐老提茶的事。” 柳绿如遭雷击的一颤,决心装聋作哑,“奴婢不知道。” “那你想知道吗?”沈沁柔追问道。 柳绿盯着脚尖,反复斟酌后才道:“二小姐与三小姐的事,奴婢不敢知道。” “柳绿呀,我想让你知道,你可怎么办呢?” 柳绿惊恐的望着她,像见着鬼一样。 沈沁柔慢慢贴近她耳边,轻声道:“二姐姐对五弟可是很顾及呀,已经近不及待的想探姨娘的态度了。” 柳绿瞪大着双眼,脸上露出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她嘿嘿的一笑,朝柳绿一招手,“走吧,天怪冷的,咱们还要去姨娘院里呢。” 第六章 大丫鬟 沈沁柔没有食言,一回院便领着柳绿将那盒茶送到了赵姨娘处。 赵姨娘也不得闲,处理完府中的庶务,便开始与几个丫鬟婆子整理往昔账本,或许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些是要给老太太的东西,倒没人从中作梗,因此整理的过程还算顺利。 忙了几个时辰,赵姨娘才抓住闲隙与等候已久的沈沁柔坐下一块喝茶。 赵姨娘那白若青葱的细指与她手边那细致的粉瓷相映成趣,好看的紧,她抿了口茶,怅然若失的叹道:“估摸着再忙个三五日,我便彻底的闲了。” 沈沁柔笑着安慰道:“姨娘这担子一挑就如此之久,还不得空好好歇歇,怕那脊梁都要被压弯了。” 知道女儿变着法安慰她,赵姨娘的心情仍是好不起来,只强逞着精神笑,“确实也是,以后我便得空了。” 沈沁柔见她失落的紧,便岔开话题道:“姨娘尝着这茶如何?二姐姐让我捎给姨娘的,说是几日前,桐姨娘那边来人送过来的,这么说来,桐姨娘那边来人与送信的人像一道来的呢。” 赵姨娘望着杯里的茶汤,又看了立在一旁的柳绿一眼,笑,“二小姐有心了,桐姨娘娘家本就在余杭,与送信的一道来也不值得什么奇怪。” 沈沁柔也笑,“确实也是,姨娘我今个过来一是为了送茶,二么,是有事想与姨娘商量。” 柳绿竖耳一听,踩在五蝠献寿红毛毯上的脚即刻蜷了起来,“三小姐,姨娘,奴婢去看看外边的热水烧好了没。”才说着,整个人身形就朝外转了。 “不用出去的,柳绿,你就在这待着。”沈沁柔唤住柳绿,将柳绿留了下来。 柳绿欲哭的回了声,“是。” 沈沁柔见着她一脸紧张欲哭的神情,不知为何,心里突然还冒出点小开心来,要温瑜知道,恐该说她学坏了。 赵姨娘不知两人之间的暗涌,只看着沈沁柔,笑的一脸温和,“柔柔有何事想与姨娘说啊?” 沈沁柔眼往柳绿身上转了两转,直到柳绿将身子都快蜷起来了才慢慢的道:“姨娘,你说,我院里是不是该提个大丫鬟起来才好呀?” 柳绿被沈沁柔的目光看了发毛,如立针毯,三小姐为什么将她留下来,为什么让她听这些.....?一向奉行眼不见,耳不闻,心不烦的柳绿那心湖像被投进一颗大石,心头涟漪一圈圈的荡散开来,乱了。 自出了碧霜的事后,赵姨娘不是没想过再替沈沁柔挑个大丫鬟,也有不少人透过路子想往人将她们院里送,可想挑个能干又忠心的丫鬟毕竟不是易事,这人一挑再挑,一看再看,到今天也没挑出个合适的,赵姨娘一忙,也就将此事搁下了,沈沁柔这一提,她才又想起来。 “你可有合适的人选?”她问。 沈沁柔这次没再捉弄柳绿,眼望着茶盏中一根根竖立起来的茶叶道:“也没什么合适不合适的,只觉得是时候挑一个了。祖母掌家后也不知道会不会关心我们院里的事,到时候祖母热心的送个不认识的丫鬟姐姐过来,我又不知该如何相处了,所以想着在院里挑个熟悉一点的好。” 赵姨娘被沈沁柔的话触动了,一想到将要到京都的沈老太太,她心里也有些发怵。 “你院里有个大丫鬟照管着,我也放心些,这几****且看看,若有合适的,就将名字递上来将此事定下。” 沈沁柔点头,听着帘外此起彼伏的算盘声,知赵姨娘还有事要忙,且就先告辞了。 回院的路上,柳绿终于与沈沁柔保持着一段距离,生怕沈沁柔又捉弄她。 两个洒扫的丫鬟经过,向沈沁柔曲膝行了行李,沈沁柔朝她们一笑后看着柳绿,“柳绿,你真是个好人,你说,我让你做我房里的大丫鬟怎么样?” 柳绿一听,只觉耳边嗡嗡作响,一时竟忘了怎么回答。 两个小丫鬟似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朝柳绿望了一眼,急急的朝其他方向跑去。 久久之后,柳绿才回话,“三小姐且别捉弄我了。” 沈沁柔笑,“哪有捉弄,我可是再认真不过了。” 柳绿眼光闪向别处,带了几分恳求的道:“三小姐,奴婢只求安安份份的再当几年差,赎身出去与家人团聚,旁的奴婢什么也不想,也不敢想。” 沈沁柔相信,这话倒是真心话,如若她有的进退选择,她也不愿强人所难,可惜,她并没有,所以也只能对不起了。 “柳绿,小姐我是诚心诚意的,这大丫鬟的位置我尽力帮你保留下来,你且好好考虑,考虑好了再告诉我吧。” 这句话她是完全不顾柳绿脸上惊恐的表情,笑着说完的,然后再不顾在风中凌乱的柳绿,潇洒的转身离去。 她的心却不如她的背影潇洒,这是她第一次用尽心机去想要圈个丫鬟过来,成败与否,说实话,她并没有底。 沈三小姐房里要提个大丫鬟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沈府,沈府的主子们倒不大关心这消息,但丫鬟婆子们之间可就火热了。有许多奴婢熬了一辈子也就一三等丫鬟,年纪大了,配个小厮便打发去外院了,运气好的或有门路的还能熬个二等婆子。一个一等大丫鬟的位置对那些卖了死契想往上爬的人来说无疑是块大馅饼,别提眼前就能多得的好处,每月多加那二两月银,四季多裁的两套衣裳,就往远了,到了婚配的年纪,至少还能体面的配个管事,指不定手下还能用上两个丫鬟伺候着。 柳绿的心思偏偏不同旁的丫鬟,她只想再多攒几年银子,到了年纪赎身出府,一家团聚,一心的往外蹦。 试想,若和主子靠的近了,该知道的与不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哪能那么容易脱的了身。她视之为猛兽的事,对许多丫鬟来说却是香饽饽。一时之间,不少丫鬟摩拳擦掌,各走各的门路,就光李妈妈那处的门槛差点就被人给踩坏了。 李妈妈是个老油皮儿,礼照收,事嘛,先缓着。 一波一波的丫鬟削尖了头的往院里挤,沈沁柔只当热闹看,只不过带着柳绿往赵姨娘的院里跑的更勤了些。 第七章 争端 春来俏,鸟儿来报。 窗外欢喜跃枝的鸟雀叽叽喳喳,好不热闹。沈沁柔放下手中的书本,推开了窗,其中一只受惊的鸟雀弃枝而逃。 守在一旁的春红见状,忙讨好的笑,“三小姐,可是那些烦人的雀儿扰到了您看书,奴婢这就唤人将它们赶走。” 她望着自作聪明的丫鬟春红,又看了眼静静在一旁绣鞋面的柳绿,温和的笑道:“我倒不觉得,只是不知那些雀儿是否打扰了柳绿绣花。” 春红顺着沈沁柔的目光望去,脸立刻就有些泛青了,“三小姐多虑了,柳绿不知多专注,怕三小姐与她说话都没听到,哪听得到外边的鸟雀叫。” 柳绿闻言也不说话,只将头埋的更低,倒像春红说的什么都没听到。 春红哼瞥了柳绿一眼,回过头来对着沈沁柔又笑,“三小姐,离用午膳还有段时辰,奴婢怕您饿着,先前已让小厨房那边备了些小点心,我这就去给您拿过来垫垫肚子。” 看了半天书还真有些饿了,沈沁柔也不推迟,只点了点头笑,“真是劳你费心了,你和柳绿服侍了一上午想必也饿了,你拿碟子另装两份,你们一人一份吧。” “三小姐客气了,这些都是奴婢的本份。”春红笑着脸福身,离去时又满是怒火的瞪了柳绿一眼。 沈沁柔只像什么也不知道一样,将书本拾起来看,才看一行,便听着院里的叫骂声。 “两个小蹄子,没见院里的小畜生声音太大扰着三小姐看书了么,一个两个也不快将那些小畜生赶出去,愣愣的在这拄着卖什么乖,现什么眼,尽是些不得用的东西。” 院里响起两个小丫鬟的低泣应喏声。 春红的火气没消,倒让两个丫鬟的眼泪浇的更旺了,“哭什么哭,有空哭,快去将雀赶了,将塘边那几颗没用的柳树枝全给我绞了。” 院里骂骂咧咧的声音终还是影响了柳绿,沈沁柔见她停住针吡声将手指放到口中。 “可是扎到手了?”她问。 柳绿这才抬头说:“多谢三小姐关心,裁衣绣花扎到手是常有的事。” 沈沁柔笑着,也不戳穿她,只嘱咐道:“那你小心着些,鞋面的事不急,你的手才更打紧。” “奴婢知道了。”柳绿将头埋的低低的,待手止住了血,又重新绣起鞋面来。 春红有意讨好,那糕点送上来的时候便更短了些,沈沁柔将热呼呼的糕点拿到手上的时候心头还忍不住感叹了下,在她记忆中,似乎还没见过春红手脚有如此麻利的时候。 碟里的桂花糕软糯可口,想着不久就要用午膳了,她也就克制的少用了两块,瞧着春红手里空空的瓷碟,柳绿满碟的碎渣,她皱了下眉,对着柳绿招了招手,“来,这碟里的桂花糕我吃不下了,就赏给你吧。” 柳绿垂头望着手上的瓷碟,谢绝了她的好意,推辞道:“奴婢刚已用了不少,碟里还有,也吃不下了,还是给春红姐姐吧。” 春红扫了柳绿一眼,鼻孔哼笑了一声,嘴一张一合,像是无声的道,算你识相。 沈沁柔将瓷碟推了开去,笑,“既然柳绿你不要,那就给春红吧。” 她话音刚落,春红就像只炸毛的猫,指甲狠狠的嵌入掌心,死死的咬牙才忍住没有骂出声来。 什么叫柳绿不要,就给春红吧! 凭什么! 她春红入府比柳绿早,伺候的时间也比柳绿长,哪点比不上柳绿,要接柳绿不要的东西。 她就知道院里的小蹄子没一人省心的,全都想与她争大丫鬟的位置,看柳绿平常不声不响的,也不知道背地里干了什么勾当,喂三小姐吃了什么药,竟如此偏袒她。 春红恨恨的站在原处许久,才涨红着脸接了瓷碟下去,白色瓷边上沾染的那抹血红格外刺目。 因着大丫鬟这块糖,沈沁柔难得过起了正经官家小姐主子该过的日子,她以为至少在这块糖有主人之前,她都能宁静的过日子,直到半夜那“乓乓”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三小姐,不好了,不好了,求求你救救柳绿姐姐吧。” 她睡眠本就浅,敲门声响起时就醒了,一听救人,忙披了件外袍就往外走,一开门,两个小丫鬟就满是涕泪的哭倒在地,“三小姐,求你快找大夫救救柳绿姐姐吧,她又吐又拉肚子,还发起高烧,现在人已经倒下起不来了。” “怎么会这样?”沈沁柔急问。 两个丫鬟只顾哭,其他的也答不上来,只泪眼汪汪的望着她。事关人命,她也不敢耽搁,忙指了个丫鬟让先去赵姨娘院里拿对牌找大夫,又和着外袍就与另一个丫鬟往偏院赶。 院里已围了几个丫鬟婆子,见她到了,纷纷都退了开来。 柳绿的房里极简单只有一张杨木方桌,一个木柜,一张木床,一眼就能看到躺在床上呻吟的柳绿。她脸色煞白,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泛白的嘴唇已经被咬出一道血印。 听到人声,柳绿虚弱的睁开眼,“三小姐。”她无力的张了张唇,纤而弱的声音仿佛那张杨木桌上摇曳的灯火,随时都可能熄灭。 “先别说话,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沈沁柔掏出丝绢给她擦了擦汗,这才看到愣拄在墙角一头虚汗的春红。 “快让人烧热水过来。”她朝着春红吩咐道,春红愣眼望着她,缓慢的点头,“哎。”了一声才朝外走。 沈府在京都有自个专用的大夫,也没费多大功夫,两个家丁与丫鬟就领着大夫进了院。 大夫姓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像一般老大夫一样留了个山羊胡,与沈家的各位主子已算熟识,见着沈沁柔,向她点了下头,就进屋与柳绿诊治。 杨大夫替柳绿把过脉,又翻她眼皮看了看,向丫鬟问柳绿今日用了些什么东西后,才起过身向沈沁柔道:“这位姑娘应该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不该吃的东西?一个院吃的东西几乎都大同小异,怎么柳绿一人如此。 她看了眼躺在床上低弱呻吟的柳绿,向杨大夫道了谢,问:“那可要紧。” 杨大夫捋着山羊胡笑,“老夫开几副方子与那姑娘吃了,应就大好了。” 那就是不要紧了,沈沁柔又向杨大夫道了谢,指了个丫鬟与家丁随杨大夫去拿药,又指了姗姗来迟的李妈妈,让她去称了银子给杨大夫送去,这才走到床前安慰柳绿,“别担心,杨大夫都说了不妨事了,待药抓回来熬来吃了,身子就好了,你且先好好养着,把身子养好。” 柳绿感激的看了她一眼,眼角泛起泪光来,见着热水送到,沈沁柔又拧了帕子给柳绿擦了擦脸。 这一折腾就是半宿,待到她等到柳绿喝完药回房时,天已透亮。 第八章 横生 杨大夫虽说没有大碍,但并不代表没事了,柳绿被病狠狠的折腾了几天,眼见着整个人都跟着脱了形,原本白皙的脸蛋也染上一层腊色,眼下一圈圈的青黑实让人不忍睹之。好歹几副药下去,精神比初时好了许多。 作为始作俑者的春红在柳绿病的严重时着实提心吊胆了一把,待柳绿身子一天天好起来后,她也就放下心来,竟像个没事人一样安安份份的当起差来。 沈沁柔放眼看着,只觉荒唐又可笑。她原以为春红就只是个无脑嚣张跋扈的丫鬟罢了,没想到为了点事就敢对人下药,差点害人性命,像这种人,她绝不敢留! 她是一心想要替柳绿作主的,可也要柳绿这个苦主找上门来指认春红才行,无奈柳绿的嘴就跟那蚌壳一样,就是不开口,她也只能是有心无力的暂且将此事搁下了。 北地的初春依旧带着几分肃杀的味道,除了常年不变的松柏,几乎所有的花木都还只是未萌芽的枯枝。 身子才刚好,柳绿便积极的回院当差了,她的面色就如外边的天气,寒冷如冰。 沈沁柔看着她枯瘦的侧颜劝,略有担忧的劝道:“你还是再回院养养,待身子养好了再过来当差吧。” 柳绿倔强的抿了着唇,摇了摇头,“承三小姐厚爱,奴婢已休息了许多时日,不该再偷懒了。” 拗不过她,沈沁柔只能无奈的应允,“那便随你吧,但若身子再有不适,就得回院休息。” 柳绿背过身偷偷的抹了抹眼,“多谢三小姐,那奴婢先下去绣鞋面了。” 经柳绿一提,沈沁柔才想到她让柳绿做双新鞋送给她祖母的事,遂点头,顺了柳绿的心意,让她先下去了。 柳绿退下后,春红才偷偷摸摸的进了屋,看着她,满脸讨好地笑,“三小姐,我听李妈妈说,您准备送老太太一双鞋子,不知那活计可有主了。” 这种出头露面的事,一般的丫鬟都喜欢做,沈沁柔有意抬举柳绿,自是早早的就将做鞋的事交给柳绿了,她笑着道:“你算问的不巧,前些个日子,我就已经交给柳绿做了,算算日子也差不多要完成了。” 春红的笑脸挂不住了,深吸了几口气才道:“是吗?真是不巧。” 沈沁柔斜了她一眼,笑,“可不是。” 春红没揽到活计,又觉她在沈沁柔跟前不如柳绿得脸,这些日子她就像只上窜下跳的猴一样,结果还热脸贴了别人的冷屁股,脸色忽青忽白,心中的怒气是再也绷不住了,直接朝沈沁柔甩了脸子,“奴婢还有事要忙,就先下去了。” 还未等沈沁柔说话,她人便已经消失在屋里,只院里又响起她的呵斥声与小丫鬟的低泣声。 温瑜慢腾腾的从屏风一侧走出来,“啧啧。”出声。 “沈沁柔啊,沈沁柔,我发觉你实在没辜负你这名字。” 沈沁柔听的一笑,挑眉。 “你说你这性子,实在都柔的出水了,你说,你怎么就这么好性子呢,那丫鬟就差没在你头上拉屎拉尿了。”温瑜越说越气,直接往她肩上重重的拍了两记。 被温瑜拍过的地方一阵火辣辣的疼,她忍着好险才没叫出声,回头瞪了温瑜一眼,“你不懂。” “什么就我不懂?”温瑜瞪大了眼望着她,“要我说,你就按本姑奶奶说的,直接找条鞭子将她抽个屁股开花,让她牛让她牛,让她给本姑奶奶舔鞋底儿。”温瑜自个说一说的,竟笑起来。 沈沁柔望着她明媚的笑脸也笑了,“若我能像你这般潇洒自在就好了。” 那掩饰不住的羡慕让温瑜自得起来,“切,就你这小胳膊小腿,想活成本姑奶奶这样,再过一万年吧。”话音一落,又觉自已是不是说的过份了,忙揽住沈沁柔安慰她,“小柔柔呀,以后你想要这样活也不是不可以。” “真的么?”沈沁柔望着她,眼里藏满了笑意。 温瑜面对着她挠了挠头,想也觉得不可能,但刚挂上的面子是绝对不能落下的,于是重重的拍了胸脯保证,“放心,待本姑奶奶成了女将军,我就提拔你做我的伙头兵。” 沈沁柔翻着白眼,将搭在她肩上的手拍了下去,“那我就等着你成女将军那一刻了。” 温瑜干笑着,似没听出她话时的调侃之意。帘子的响动让温瑜又迅速的躲回屏风另一侧。 “三小姐,不好了,你去看看吧,春红姐姐与柳绿姐姐打起来了。”小丫鬟红着一张脸,因跑急了,还不停的喘着粗气。 沈沁柔皱眉,也顾不得小丫鬟失礼,起身就往偏院走。 她到的时候,两人已经被劝架的婆子架开了,春红的脸上有几道红印子,柳绿的头发乱成一团。 劝架的丫鬟婆子见着她来了,也就放开了两人。 柳绿即刻就对着她跪了下去,“三小姐,您可要替我做主,您让我给老太太做的绣花鞋全让春红给绞了。”柳绿腊黄的脸上挂满泪痕,手上还抓着被绞坏的蓝绸鞋面,鞋面上的那朵大红的牡丹已经被绞的一分为二,怕是送不得人了。 沈沁柔一扫眼,春红立即扭头望向别处,嘴硬的道:“那绣鞋随意放在绣篮里,谁知道是谁的又拿来干嘛的。” 沈沁柔神色一凛,“那你是承认是你剪坏的。” 春红僵着脸,一双眼四处乱瞄,心存侥幸的道:“那只是一时之失,再说我也不知道是送给老太太的东西,人家说不知者无罪。” 柳绿含怒道:“那你在我吃食里下药这件事要怎么算!那该不是不知了吧。” 春红惊诧异常的望着柳绿,她本以为这事风头以过,没想到柳绿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捅出来,一时慌了神,“我.....我.....。”想要替自己辩解几句竟也说不全了。 沈沁柔朝着她冷笑一声,已决心要将这春红给打发了。 李妈妈恰时插了进来,“哎哟,这全聚一团,院里的事都不用做啦?” 其他瞧热闹的下人见着李妈妈忙纷纷退避开来,一时院里竟只剩下沈沁柔,李妈妈,春红与柳绿四人了。 春红见着李妈妈,眼前一亮,忙跪行了过去,“李妈妈,你可要救救我呀,我是无辜的。” 李妈妈往她腕上的银镯一瞄,顺着她手摸了摸,伏下身道:“我当然知道你是无辜的,这不,李妈妈我不是来替你做证了吗。” 春红抬头与李妈妈交换了个眼神,大呼,“李妈妈,多亏你来了,要不然今日我就要冤死在这了?” 沈沁柔冷眼看着春红与李妈妈,她倒要看看两人之间还要玩出什么花枪来,“李妈妈,不知此话怎讲?” 李妈妈手绢一甩,笑,“三小姐喂,这事你确实冤枉春红了,这话说回来,也怪我的不是,前几****贪嘴积食了,这不,让春红替我抓点巴豆来清清肠,也怪这丫头毛手毛脚的,居然不小心将巴豆撒到了柳绿的吃食里,我背地里已经教训过她了,只没想到今个将事情闹的这么大。如今老太太就要回来了,柳绿绣那鞋面也毁了,依我看,就大事化小,罚春红这丫头在老太太回京之时将老太太的绣鞋做好。”李妈妈笑瞥了春红一眼,又望着她,问:“三小姐你看怎么样。” 春红与柳绿两个二等丫鬟,李妈妈也只是个二等婆子,按理来说,她们不必对李妈妈毕恭毕敬,李妈妈也没那个资格在院里逞威作福,可事有例外,当年李妈妈当家那口子为了救沈老太爷而丧命,沈老太太感念她中年守寡,又膝下无子,愣是将她从大字不识的粗使婆子提了二等婆子送到吹雪院来,沈从文更是嘱咐了赵姨娘,说李妈妈放这是让她荣养的,让她不要太过规束了,这才养成了李妈妈在吹雪院无法无天的个性。 本能简单处理的事,因李妈妈的横生枝节变了质。沈沁柔冷眼望着胡乱颠倒黑白的两人,笑的灿烂,“那就依李妈妈所言吧。” 没受罚,还得了好处,春红喜笑颜开,眼望着手腕上的银镯时,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待见到李妈妈眼角的余光时,终是乖乖的缩了脖子。 李妈妈笑着将春红拉了起来,与沈沁柔道了别。 柳绿瘫软在地,满腔的愤恨无处发泄,“难道,就这样放过她们,让她们为所欲为么。”她不甘的捶地,绞坏的鞋面随着她的动作散落一地。 沈沁柔伸手将她拉了起来,笑,“好戏还没上演呢,你着什么急。” 第九章 收归 她话放的大,但不得宠又不得势的她,别说处置个丫鬟,有时过的还不如个丫鬟,放眼这府中,她与赵姨娘应该算最不像主子的主子。 赵姨娘只是先沈二奶奶姜氏的陪嫁丫鬟,姜氏去了以后,靠着姜氏余荫才能接了府里差事。府里一帮人哪能让一个无权无势的丫鬟骑她们头上作威作福,看似风光无限的地位,实际上不过是将赵姨娘放在了风口浪尖上而已。 赵姨娘好歹还有个忠心耿耿的碧娥在,而她......辗转反侧一阵,竟也就糊里糊涂的睡着了。 簌簌白雪挂满了白梅枝,恍眼看去,竟分不清哪些白雪,哪些是白梅。 她父亲单手抱着像个粉团一样的年幼的二姐姐,一面哄着她,一面怒视着跪在脚底的丫鬟。 她提了袄裙想要走出去,她也想要父亲抱,但姨娘说不可以,沈家什么都是她二姐姐的,父亲也是,她不可以和二姐姐争,她想了想,委屈的撅着嘴,忍住眼里即将冒出来的泪水豆豆,又将踏出去的脚收了回来。 她二姐姐挽起衣袖对着父亲哭了,“父亲,心儿痛痛。” 二姐姐的手臂上怎么会有红印儿,她呼眨着大眼还没想明白,就听见茶盏碎地丫鬟的哀嚎声。 丫鬟头上流出的鲜血沾染了一地的白雪。 两个婆子架着那丫鬟从她面前经过。 “三小姐,奴婢是冤枉的,奴婢真的没有,真的没有。” 她整个人懵了,只愣愣的站在那里,脑袋里全是嗡嗡声。 隔天就传来那个丫鬟的死讯,下人们都说那个丫鬟敢虐待沈家嫡小姐,死有余辜,但她耳边不断回响起那个丫鬟说的话“三小姐,奴婢是冤枉的。” 她一闭眼仿佛还能见到她父亲当时寒冷如冰的表情,听到丫鬟凄厉的喊冤声,枝头的白梅也不知怎么变成了血红色。 她病了,烧了两天两夜,只有赵姨娘衣不解带的照顾着她。 父亲因为二姐姐受了风寒而陪伴在二姐姐身边。 碧霜居高临下的斜睥着她,“三小姐啊,不是我说你,你看看人家二小姐,就得个小风寒,二爷就担忧的茶饭无味,你瞧你,差点就死了,二爷也没来看你一眼,那丫鬟不过冒犯了二小姐就让二爷给革了命,果真同伞不同柄,同人不同命,你以后可得小心了,要哪天犯着二小姐,小心你这条小命也没了......。” 碧霜絮絮叨叨的说着些她听不明白的话,但又好像懂了点,那丫鬟欺负二姐姐,父亲才会生气,那个丫鬟才会死,可是为什么院里的丫鬟都敢欺负她也没人受罚,年幼的她不懂,只能蜷成一团缩在被窝里。 梦又沉又碎,沈沁柔没有睡好。 刚过卯时她就起了身。院里虽有丫鬟值夜的规矩,但由李妈妈领头的丫鬟婆子从不按规矩来,除了她病的不能起身那几天见着丫鬟在,一般时候,她院里是没有人值夜伺候的。 柳绿却从屏风外走了过来。 沈沁柔微微的一惊,问:“你怎么在这?”看柳绿的扣的整齐的棉袄,像是和衣而睡的。 柳绿屈了屈身,“三小姐闺房本就该由我和春红轮流值夜的,奴婢也只是行自己的本份而已。” 沈沁柔朝柳绿招了招手。 柳绿问:“三小姐可是要起身,奴婢这就服侍您穿衣。” 沈沁柔摇头,拍了拍身下雕花大床。 柳绿走过去将笼帐固好,先替沈沁柔披了外袍才依着坐下。 “可是委屈了?”沈沁柔问。 “奴婢是卖了身的,生死已由主家作主,哪有什么好委屈。”柳绿低着头,待抬起头来,眼睛已是通红,她哽咽着捂住嘴,“奴婢家中五兄妹,家虽贫,爹娘也是紧着疼着的,要不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奴婢也犯不着卖身到府里,奴婢只求安份的当完几年差,凑够了银子就赎身出去,凡事小心着,躲着,远着,可人算不如天算,这一条命差点就交待在这了。”说着就遮面低泣起来。 沈沁柔一面替柳绿抚着背,一面劝解道:“只要人没事就好,将来有一天总能出去与家人团聚的。”她叹了口气又说:“这话说回来,其实闹出这事也有我的不是。”要没她在背后推波助澜,或许事情也不会闹到如此地步。 柳绿抬头,泪眼朦胧的望着她,“不怪三小姐,平常春红姐姐就是个掐尖的,仗着她与李妈妈走的近,对院里的丫鬟婆子想骂就骂,想打就打,对奴婢也是经常横眉愣眼的,房里的家俱她看着喜欢,直接就让人抬到她房里,半点没将人放眼里,闹到这地步也是早晚的事。” 沈沁柔这才想到,那天她进柳绿房里时,就只见着三件家俱,她还以为丫鬟屋里都是这般制式,没想到是另有缘故。 “委屈你了,也怪我的不是,要不是我这个主子不中用,你们也不必过成这样。”沈沁柔歉疚的拉着柳绿冰凉的手,感叹不已。 柳绿抽手以手背抹了眼泪水儿,伏身跪到床前。 “你这是做什么呀。”沈沁柔俯身去拉柳绿。 柳绿却是不肯起来,“三小姐,以往奴婢糊涂,只求明哲保身,凡事都装聋作哑,怠慢了三小姐,还望三小姐大仁有大量,不要与奴婢计较,以后奴婢唯三小姐命是从。” 人说有意栽花花不开,无意插柳柳成荫,这突然的惊喜赶走了满脸的倦意,沈沁柔拉了柳绿的手,笑,“昨日之事不可追,都已经过去了,还说什么计较不计较的话,我还要多谢你肯追随我这个无用的主子,我虽能给的不多,但定会努力保你平安,将来一家团聚。” 柳绿点头,“奴婢信三小姐的话。” 尽管铺了厚毯,又烤着火,地面依旧是又冰又硬的,沈沁柔忙拉了柳绿起身,“快起来,起来说话。” 柳绿依话起了身,望着眼前的人,心底多少有些感动。她觉得自己没有跟错主子,这主子虽性格懦弱了些,到底是个善良心性宽和的主。 一想自个往日作为,一时千头万绪,难以自抑。 待柳绿情绪平复些,沈沁柔才问:“听你说话,像读过书?” 柳绿点头,“奴婢随家父念过几本书,识的几个字。” “那怎么会?”沦落到如此地步,沈沁柔觉得自己问了不该问的,忙掩嘴,拉住柳绿的衣袖道:“我嘴拙,你权当没听到。” 柳绿倒没沈沁柔想像中那么在意,坦然笑道:“家父只是个落第的贫寒书生,除了认得几本书,识几个字,也没旁的本事,家中全靠母亲织布,兄长种田过活,那年父亲母亲兄长皆生病了,家中该当的当,当卖的卖,实在没法子了,我才背着他们有了卖身的想法,恰巧外院的花匠刘妈妈见我可怜,且替我牵了线,这才辗转到吹雪院来。” “原来如此。”沈沁柔恍然道。 两人促膝长谈,更多的时候沈沁柔只是默默的听着柳绿讲述京郊外的风土人情,父母亲戚,神往间,她觉得这一幕好生熟悉,似多年前,也曾有个人这样伴着她,陪她经历过无数孤寂的夜晚。 第十章 借力 柳绿再从沈沁柔闺阁出去时,遇李妈妈与春红已是不不卑不亢,从容大方。反正大家已撕破脸皮,又何必像以往那样委委屈屈还求不得全。 她虽是个丫鬟,但她也有自己不可触犯的逆鳞与傲骨! 见眼前沈老太太回府的日子逼近,赵姨娘也忍不住让碧娥去催促,让沈沁柔快些将大丫鬟一事定好,再过些日子怕再难挑个称心的。 人她一早就选好了。 午时,赵姨娘忙完手边的事,就让院里的丫鬟婆子全部聚到了她的花厅,将柳绿的名字正式记上名册,宣布柳绿成为大丫鬟。 李妈妈笑脸瞧着,事不关已,她是无关痛痒,站在她身后的春红险些咬碎一口银牙。 昼短夜长,申时一刻,外边的天色已然半黑,一汪小弯月牙就那样出现在天际。 沈沁柔坐在楠木桌案旁,让柳绿俯耳过去,与她低声交待了几句,才将一封信递交给她。 春红进屋时瞧见的就是两主仆那亲密的模样,她恨恨的想要出去大闹一场发泄心中不快,脚刚一提,心意一改,又缩了回来,她倒想看看这两主仆究竟想背着她做什么勾当。 两人话音极小,她听不太清,便侧耳将身子往前探,太过专心的她连柳绿走到她跟前也没发现。 “你当了多年的差,怕将沈府的规矩都忘光了吧,进主子房间竟也不通禀一声就直接进来,真是放肆” 春红还没反应过来,绿柳的训话就冷冷的落下了。 春红没料到以往低声下气的柳绿竟敢如此教训她,不由得怒红了眼,指着她的鼻尖嘲骂,“你以为你什么东西,才当上大丫鬟半天功夫就在那耀武扬威想往我身上踩,我告诉你,你想都别想。” 沈沁柔一早就知她房里进来人了,不用猜算大概也知道是谁,她正等着这个主儿呢。 “行了,行了。”她走到两人跟前,捏了捏柳绿的手心,“我还有事交待你办呢,想要教训丫鬟,改日再教训就是了,何必非在这时候。” “三小姐教训的是。”柳绿朝她曲了曲膝。 春红瞪大眼,难以置信的望着沈沁柔,何时这人竟也端起主子架子来,柳绿那贱丫头变得如此听话,两人居然这样联手一说一唱的排暄她,她自打到这吹雪院来,何时吃过这样的排头,“你,你,你们。”她手指不断往两人脸上移过,气的直打哆嗦。 柳绿挺了胸脯向前一步,将她手指扳了下来,笑,“我,如何?三小姐是堂堂沈家小姐。”说着便朝沈沁柔曲了曲膝,又指着自己,“而我是三小姐院里的一等丫鬟,你只是个二等丫鬟,犯了错,我还管教不得了?” 柳绿虽比春红小一岁,个子却比她高大,春红扬脖才望到春红的鼻尖,柳绿这一气势近人的向她逼近,她不由的往后退了步,气势也就弱了两分。 “你且别得意,你不过是狐假虎威,可惜她可不是老虎。”春红强稳着身形与柳绿对峙。 那个被提到的她朝春红眨眼一笑,“对呀,我当然不是老虎,要我是老虎,我早就把你一口吃了。”说着还做了个虎啸的表情。 春红望着她,怔愣住了。 柳绿早已习惯沈沁柔的另一面,见怪不怪了,她肩膀往春红身上一撞,扬了扬手中的信封,“还不快让开,今日我可没空陪你在这耗,我还要替三小姐办事呢。” 猝不及防的春红被撞的一个踉跄,她被眼前嚣张的主仆彻底激怒了,“我就不让怎么着。”她站稳身子,一把抢过信封撕了个粉碎就往柳绿脸上的掷,白色的信纸碎即刻飞洒了一地。 柳绿惊讶过度的捂住嘴,“给二小姐的信你也敢随便撕。” “我撕了又怎么样”气急的春红嘴快的说完才反映过来,给二小姐的,她心头一慌,却不愿示弱,挺起胸脯,“我就撕了,能拿我怎么样。” “嘻嘻,二姐姐,你看,三姐姐房里的丫鬟根本不把你放在眼里。” 话音刚落,春红就一个腿软的瘫倒在地。 沈沁柔急忙出门去迎人,“二姐姐,四妹妹你们怎么来了。” 沈沁心着了一身粉衣,大红的牡丹绣满了衣身,耳边两颗明珠衬着她莹润的小脸胜过羊脂,淡笑着道:“本来我是想只身前来拜会三妹妹的,正巧四妹妹去我那请父亲,一听院里的多嘴丫鬟说我要来三妹妹这坐坐,便央着一道来了。” 沈沁心三言两语说的简单,沈沁柔却觉得这话中另有蹊跷,不过就算再蹊跷也轮不到她管,她更是不想理那两姐妹之间的龌蹉。无形间,她心底透出连她自身都没发现的寒冷与漠然——就像那两人从不是她的姐妹,半点也无姐妹之情。 沈沁薇不悦的甩头,两个小髻随她的动作一甩,束发的珍珠串也在空中划了半圈,“怎么,许二姐姐你来看三姐姐,就不许我来呀,我是看人多热闹才一道来的。” 那话说的好像她还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沈沁心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只笑不语。 沈沁柔只好打圆场,“二姐姐她不是那个意思,估计二姐姐是担心天黑了,桐姨娘没见着四妹妹你该着急了。” 沈沁薇努嘴,朝身侧的大丫鬟锦绣身上瞧了一眼,翘起下巴笑,“有锦绣陪着,姨娘才不会担心。” 如此信心满满,沈沁柔不由的仔细打量了沈沁薇身侧的锦绣一眼。 锦绣身着大丫鬟青缎衣,垂眉顺目的静站在一旁,恍的一看,只是个一般丫鬟,一点也不打眼。 “二姐姐,你还是担心你自个吧,你看连三姐姐房里的一个丫鬟都不将你放在眼里。” 这明晃晃挑拨离间的话,沈沁柔望着一团红色的沈沁薇,又看向沈沁心,红着脸赔罪,“二姐姐,都怪我不好,没能好好约束房里的丫鬟。” 这吹雪院的丫鬟婆子是什么德性,整个府里皆是知道的,依沈沁心的心机,也不会被这三间两语就给撩拨了,她笑着拉住沈沁柔的手道:“不碍事,那丫鬟不懂事,好生管教就是。” “管教。”沈沁薇闻言笑的腰都直不起来。 沈沁柔红着脸紧紧的握住了沈沁心的手,眼里已蓄满泪水,“让二姐姐,四妹妹见笑了。” 沈沁心拍了拍沈沁柔的手,横眼一扫,朝露即刻向前走了几步,地上纸屑透露的些许消息惹的她眉头微微一皱,命门外呆若木鸡的小丫鬟赶紧将地给收拾了。 沈沁心与朝露眼神交汇了一眼后,再瞥瘫软在地的春红时,脸色严肃了起来。 春红此刻脑袋已经空空,心里只想着,完了,完了。 “既然三妹妹管教不动,这丫鬟今个又犯在我手上,就且让我管一管吧。”沈沁心冷冷的道。 春红抬眼望着她,痛哭流涕,“二小姐饶命,您就饶了奴婢这一次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沈沁心闭目,不为所动。 沈沁薇兴致盎然的看着,插嘴道:“三姐姐,你就这样让二姐姐在你院里管你丫鬟?” 沈沁柔看了她一眼,默默的站到沈沁心身后,怯弱的道:“她冒犯了二姐姐,二姐姐想怎么管都是应该的。” 沈沁柔的表现引的沈沁薇不屑的“切。”了一声,才又将目光投回到沈沁心身上。 四个身肥体壮的粗使婆子很快上前,利落的将春红给绑了,又拿破布塞了嘴,将人给拖了下去。 虽没亲眼见着,但那厚实板子打下的声音却是清脆的紧,院里的丫鬟无不缩着脖子一副惊恐样。 受完罚的春红是被粗使婆子拖着上来的,一长串的血珠从她身下滴落,沿着经过的青石小径蜿蜒成一汪小溪,她被粗使婆子扔破布一样扔在地上,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不少丫鬟婆子捂眼不敢看。 沈沁心冷眼瞧着,美目朝周围一扫,“一群奴才,别以为仗着有主子宠爱就无法无天,可任意妄为了,奴才始终是奴才,侥幸让你们往上爬了一步,那也只是奴才,将来若有儿女,也是我们沈家的奴才,妄想骑在主子头上的,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院里的丫鬟婆子缩着脖子,垂着头,不敢直视威严的沈二小姐。 这看似对丫鬟婆子的训话,实则......,沈沁柔别过头看沈沁薇,只见怒气将她的脸色渲染的绯红,头上已然快冒烟了,只被身侧的锦绣拉住,才在一直在原地没动。 姨娘也只是半个奴婢半个主子,在当家主母面前也就一奴婢而已,在其他奴婢面前才能算主子,其子女......她二姐姐话虽说的过份了,但其实也是大实话。 只是能将平时素性“温和”的二姐姐逼到这份上,想来秋桐院与她这四妹妹应当下了不少功夫啊。 第十一章 其后 沈沁心瞥了眼碍事的沈沁薇,淡淡的道:“天色已晚,三妹妹还要休息,我也就不叨扰了。”朝露曲了曲膝,随着她主子回了。 待沈沁心走后,锦绣才放开了手,沈沁薇狠狠的跺脚,“总有一天,我要她好看。” 沈沁柔抬着望着天边的弯月,假装不知道她说些什么。 躺在地上的春红“哎哟,哎哟”的低吟出声。 沈沁薇烦躁的走过去踢了她一脚,“臭奴才,主子没让你叫,你叫什么叫。” 春红抬头,一脸的眼泪鼻涕,她冤枉委屈啊,她也不想躺在这哼唧哼唧,她怎么就这样倒霉啊。 沈沁柔望着沈沁薇劝,“四妹妹算了吧,她也已经受罚了。” 沈沁薇不屑的回望着她,“三姐姐也是好脾气,竟任由二姐姐在你院里耍威风。” 沈沁柔假装听不懂她的嘲笑,“这奴婢冒犯了二姐姐,二姐姐罚她也是应该的。” 沈沁薇又提脚踢了春红一脚,“那她吵到我了,我想罚也行咯。” 春红闻话差点没晕死过去,她是想晕死过去的,无奈屁股实在太痛,要晕的时候又被痛醒了。 “这。”沈沁柔左看右看就是没给个回答。 沈沁薇怒“哼”了一声,“在三姐姐眼里我就不如二姐姐是不是。”她逼问道。 这个当然是不能回答是的,沈沁柔赔着笑,“四妹妹说哪的话,大家都是姐妹,哪有谁不如谁。”她一脸无奈的看了春红,咬牙道:“若四妹妹想罚就罚吧。” 沈沁薇扬了扬下巴尖,居然临下的望着躺在地上的春红。 “只是。”沈沁柔又说着,话锋一转,“那丫头可仰慕桐姨娘,四妹妹了,还想着到秋桐院当差,如今得罪了二姐姐又得罪了四妹妹怕是没希望了。” 沈沁薇嗤笑出声,“就她那样,给我提鞋,我都不要。” 沈沁柔红着脸道:“她好歹也是我院里的二等丫鬟。” 沈沁薇笑嘻嘻的看着沈沁柔,更用力的朝春红踢了两脚。 柳绿拉了拉沈沁柔的衣袖道:“三小姐,春红这丫鬟最小肚鸡肠不过,平时爱记恨又不守规矩,您何必替她说话。” “喔。”沈沁薇拉长着音调,来了兴趣,瞄眼脚下奄奄一息的春红,“二姐姐,既然这丫鬟想到我们院里去,那你就成全她吧,我估摸着或许还有点用。” 春红哀哎的低叫,她如今是再也不想去秋桐院了,一脸恳求的望着沈沁柔。 “这不好吧。”沈沁柔别脸道。 “有什么不好的,就这么决定了,来呀,将这丫鬟给我带回院里去。” 院里的丫鬟婆子不敢惹这小煞星,忙遵了她的吩咐将人架了起来往秋桐院去。 春红如披丧槁的频频回头,却被架着她的婆子狠狠的一掐,“春红姑娘,我们劝你老实些,你已经惹怒了二小姐,再惹着四小姐,小心这条小命不保。” 春红只能低泣着,任由婆子将她架了出去。 “三姐姐,这人我就带走了,我怕姨娘担心我,也就先回去了。”沈沁薇朝沈沁柔摆了摆手,转身就走。 她身侧的锦绣一曲膝后随着她一道消失在了吹雪院。 “四小姐,您要的这丫鬟安置在哪?”锦绣没有问要来的用处,只请示春红去处。 沈沁薇凉凉地道:“三姐姐院里的二等丫鬟,就搁我们院刷恭桶吧,她也只配做那个。” “是。”锦绣毕恭毕敬的跟在她身后,一脚辗过小径上的血珠。 *************************************************** 院里聚集的丫鬟婆子惶恐的望着那一摊血迹,心下难安。 沈沁柔与柳绿站在高阶上俯视着众人,忽然柳绿站了出来,已颇有大丫鬟的威严,她利目往人群中一扫,严厉地道:“你们都看到了春红冒犯主子的下场,我希望大家切勿要以身试法,那棍子落下来,可是棍棍见血的。”她朝下扫视了一眼,缓和了语气,“当然,只要大家规规矩矩的当差,吹雪院一月二百八十钱的例银也是很好拿的,若谁不想在这呆了,尽管说出来,相信三小姐定会替大家另谋条好出路。” 先有了春红这只鸡,谁还敢出头去做那只猴,全都规规矩矩应诺。 众人依次退下,很快两个洒扫婆子提着水桶将那地上的血迹冲洗了干净,若不是地上还留有淡淡的血腥味,定没人会相信曾有人血溅此地。 两盏青铜莲花灯照亮了室内的一景一物,柳绿颤着腿取了两个灯丝罩罩到莲花灯上,屋里的灯火立刻变得柔和了。 “今日表现的很好。”沈沁柔笑着夸柳绿。 柳绿勉强的一笑,“三小姐别笑话奴婢了,奴婢一直担心吊胆的,就怕误了三小姐的事,好歹没出什么差子。”一想起来,她胸口仍跳的厉害。 沈沁柔指着椅子示意她坐下,柳绿本想推辞,但对上沈沁柔的目光时,又乖乖坐下了。 沈沁柔笑,“没话问我?” 柳绿抬头望了她一眼,才弱弱地道:“奴婢有话想问,但又不知该不该问。”她想过之后还是决定说实话。 沈沁柔很大方的道:“想问什么就问吧,这里就你们主仆二人,以后我还要多多的仰仗你,与其猜来猜去,倒不如有话直说。” 话虽如此,要做起来却不是那么简单的,特别是在见识了沈沁柔算计的手段之后。 柳绿深吸了口气,才鼓起勇气问,“敢问三小姐,您怎么知道二小姐一定会处置春红。” 沈沁柔笑的云淡风轻,如谈笑一样说:“先二奶奶姜氏是姜御史独女,姜氏才去,姜御史也去了,二姐姐也就失了母家依靠。桐姨娘诞下麟儿,极有可能母凭子贵成为二奶奶,即我们的继母。若本疼爱她的父亲被秋桐院拉了过去,你说二姐姐还剩下些什么。她又岂能不急,而这时秋桐院再紧紧相逼,还让四妹妹常常去二姐姐院里请父亲,这口气二姐姐又怎么可能咽的下。恰时又碰巧有个不长眼的丫鬟还敢不将她放在眼里,父亲她管不了,姨娘她收拾不动,可一个丫鬟,你说那丫鬟会有什么结果?” 结果当然会很惨,柳绿想起春红的下场,不由的打了个寒噤。转念一想,又觉得沈沁心可怜,堂堂的嫡出小姐,失了母家依靠,再没了父亲可靠,又有个厉害的姨娘成了继母,那前途确实一片黑暗,难怪,难怪,柳绿点头。 沈沁柔一眼就看透了丫鬟的心思,笑,“咱们的二姐姐是个厉害人物,可不用你多操心,你以为她屡屡来信是为了什么。” 柳绿是有些好奇,但又觉得不妥,便没多问。 沈沁柔抹了碗盖上的水珠,神情严肃起来,她二姐姐才是好算计,想拉拢推举赵姨娘去对付桐姨娘,赢了,皆大欢喜,输了,也与她无由。但她可曾想过,处在下锋的赵姨娘若再输一局,她们整个院子的人当何去何从,桐姨娘上位后定不会轻易的放过她们,她们的结局可想而知。 柳绿起身替她换了杯新茶,笑,“不过咱们三小姐还真是料事如神,竟然能猜到二小姐何时到来。” 沈沁柔笑,她可没那么料事如神。 前些日子她二姐姐就急着过来送茶叶想打探赵姨娘的态度,在她们几姐妹与父亲请安后又催促着她。她故意几天没给个信,就等着她二姐姐再沉不住气上门那一刻。可若不是有温瑜帮忙盯梢,她也不会知晓准确时间,更不可能提早一步布局,一切还得感谢她的女将军。虽有她四妹妹这个意外之人横插了一脚,好歹没坏她的事。 “这事能成,也有你的功劳,如果不是你彻底激怒春红,估计她也不敢造次到话扯二姐姐。” 这不像夸人的夸人话让柳绿只能干笑,“都是三小姐教导的好。” 沈沁柔眨眼,“我可没教你说什么话,尤其在四妹妹面前说的那番。” 哪番?柳绿一下变得坠坠不安,三小姐该不是怪她多嘴多事吧。 沈沁柔见柳绿紧张不已,忙拉了她的手笑,“行了行了,你家小姐我又没怪你,要不是你那番话,春红估计还在咱们院磨着碍眼呢。” 柳绿仍是难以安心,手心紧张的都出了汗。 “话说回来,我本想着三姐姐火气发作,将春红赶到外院去就行了,没想到她能辣手让人将春红打个半死。更不知春红跟四妹妹这一去究竟是福是祸。” 柳绿垂眼望着沈沁柔,一套素色绣白玉兰的袄子,一枝兰花样的素银簪将她整个人衬的既温婉又秀气。那么温柔善良的三小姐绝不可能是心性狠毒之辈,她坚定的点点头,心也就慢慢的放了下来。呼吸声音也平稳了,“其实奴婢也没料到四小姐会来咱们院里,只想着春红平日作为,就照实说了。” 沈沁柔笑,“有了春红这个先例,以后你管起丫鬟来就能容易的多了。” 柳绿感慨,“也是。” 前些日子春红还在众人面前耀武扬威的,差点害死她,才短短一段时日,春红就落得今日下场,做人果真不能作恶太多,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第十二章 春裳 春至 “柳绿呢?”沈沁柔搁笔问。 “柳绿姐姐去领院里丫鬟的春衣了。” 回话的是新提起来的二等丫鬟喜儿。 柳绿提了一等大丫鬟,春红又被沈沁心要了去,沈沁柔院里一下就有了两个二等丫鬟的缺。她和柳绿商量过后,从院里的丫鬟中提了两个较老实守规矩的,也就是喜儿和鹊儿。 两个丫鬟各项资质平平,贵在老实守规矩。 “那不是春裳的料子也到了?” 喜儿将刚擦好的花瓶放下,笑,“是呀,听说是一早押运到府的,府里边的丫鬟可兴奋了,说不知道会有什么新花样子,听说织纺那边纺出了新花样呢。” “喔。”沈沁柔挑眉,点了喜儿,“那随我一起去瞧瞧。” 喜儿也是府里那群兴奋丫鬟中的一人,一听即刻喜笑起来,“谢谢三小姐带奴婢去开眼。” 两人出里间的时候,沈沁柔瞧见守在外间的鹊儿,便问,“鹊儿,我们要去见新来的春裳料子,你要一起去吗?” 鹊儿停住纳鞋底的手,从小杌子上起身笑道:“多谢三小姐,您和喜儿去吧,奴婢得留下来看院子呢。” 看看,这丫鬟多乖巧,多守规矩,沈沁柔差点被感动的涕泪长流,她多少年没见着这么规矩的丫鬟了,“那下次咱们在一起出去啊。” 鹊儿点头,望着她抿嘴抿嘴的笑。 开春了,天气渐暖和,但北地的春虽暖仍寒,外边下起了淅沥沥的小雨,喜儿撑着把描花油纸伞走在她身侧。 她没忘记上次她大病初愈时的话,让人请了李妈妈与她一道去。 李妈妈也是同一个丫鬟走一路,那丫鬟撑着伞走在李妈妈身侧,自个淋了个半湿。 见着她,不咸不淡的喊了声:“三小姐。” 沈沁柔早已习惯李妈妈这种态度,也不与她计较,唤了她过来一道,向她身侧的丫鬟笑,“回来去厨房领碗姜汤喝吧。” 那丫鬟瑟缩着脖子朝她道了谢。 李妈妈与她齐并同行,抬手抚鬓时露出了腕间的银镯子,正是春红以前手腕上戴的那个,她看了一眼,默默的转头欣赏回廊外的春景。 她们进赵姨娘院子时,还碰着两个领了春裳从堆砌的假山处绕过来的丫鬟,丫鬟见着她们忙低头行礼。 李妈妈倨傲的眨了下眼皮,而她朝丫鬟笑了笑。 丫鬟翠儿见着她们来了,替她们打了帘子,笑着朝里边传话,“三小姐来了。” 赵姨娘刚对好单子上春裳的料子,她朝守在一旁的朱妈妈一笑,“朱妈妈且等等。” “姨娘先忙吧。”朱妈妈朝她点头。 沈沁柔进屋见着朱妈妈忙行了礼,“朱妈妈好。” 李妈妈见着朱妈妈也收了她那张嚣张的老脸,说话都赔着小心,“您怎么来了。” 朱妈妈身着紫泥色的缎袄裙,挽了个圆宝髻,圆圆的脸盘上挂着和煦的笑,“有事要与姨娘相商,这就过来了。” 无外沈沁柔与李妈妈会对朱妈妈如此客气。 沈老太太与沈二爷因事翻脸后,沈老太太虽一气之下回了余杭,还是留了不少身边人在京都。其中的这位朱妈妈就是沈老太太的心腹。 别看赵姨娘明面担了掌家的位置,但府中内务大多是由朱妈妈决定的。像例银的发放,府中的采买......若说赵姨娘在明面上掌家,那么暗地里握权的就是这朱妈妈,朱妈妈不发话,就管事接了赵姨娘的令也是不敢下手去采买的,不过朱妈妈也不是那种事事逞尖的人,凡事皆会留个面给赵姨娘。 当然赵姨娘也不是那种不识抬举之人,接手沈家内务后皆是按以前的定例办事,从不僭越,虽做的不算大好,总也让人挑不出多少错处。 沈沁柔望着一脸笑意的朱妈妈,更是谨慎小心了些。 她深知,世上最可怕的不是像李妈妈那种将贪嗔喜怒挂在脸上的人,而是像朱妈妈这种凡事客客气气,永远笑着,让人猜不透她心里所想的人。 “怎么舍得过来了。”赵姨娘望着沈沁柔一脸笑意,那种笑,从眼底直达心底。 沈沁柔的心暖烘烘的,笑,“我听喜儿说,做春裳的料子到了,来瞧瞧。” “那我随我去里屋看吧,都话在里屋了。”赵姨娘起身向朱妈妈投去个不好意思的表情。 朱妈妈点了点头,挥手示意她去吧。 李妈妈静悄悄的跟在她们身后,待进到内屋才松了口气。 里屋除了几个未开的箱子,一块长板铺开,上面铺满了各色各花样的料子。 “呀,这块粉紫丁香纹的料子真漂亮,还有这块鹅黄流云纹的。”沈沁柔抚过几匹色泽鲜艳的料子。 女子无论何时还是很爱美的。 跟来的喜儿也被眼前各式鲜艳的料子晃花了眼,不禁道:“真美呀。” 沈沁柔瞥眼望向另一堆单独放的鲜艳衣料问:“姨娘,那怎么有一堆额外放的。” 赵姨娘笑指着那堆衣料,“那是二爷吩咐的,都是织的牡丹锦缎,全是给二小姐的衣料子。” 沈沁柔扫了一排的衣料,就独独那堆是牡丹锦的花样。 她掩眸一笑,她二姐姐啊,真是急则也乱,慌则忘路,聪明终被聪明误,其实,父亲从始至终,最喜爱的,无疑就是她二姐姐了。 李妈妈站在沈沁柔身后不耐的扯了扯她的衣袖,碍于隔门有朱妈妈,里间有赵姨娘,李妈妈没敢大声骂人。 沈沁柔会意的一笑,眼里掩过一丝狡黠,指了另一堆色调较暗的绸衣与缎衣问,“姨娘,那些衣料呢?” 赵姨娘看了一眼,笑,“那些都是给各位妈妈准备的。” 李妈妈望着那堆衣料眼睛发亮了。 沈沁柔走过去,扫眼指了匹青花色料子,“姨娘,你看这匹料子可不得了,这花色,这股纱,少说也要十两银子吧。”她十指交叉比了个十字。 李妈妈闻声看过去,眼前仿佛闪过白花花的银影子。 赵姨娘笑,“你倒好眼光,这堆料里边,就只有这两匹料属最上等的料子。” 李妈妈听的意动,对赵姨娘讨好的一笑,“今个我就将我那份料子领回去吧。” 赵姨娘倒没什么意见,本就是给各位妈妈的料子,一人两匹“李妈妈请便。” 李妈妈直接就抱起了沈沁柔指的那两匹青花缎面的衣料。 沈沁柔开口说:“这样不好吧,李妈妈你一人就将最好的料子给包圆了。” “怎么不好了?”李妈妈差点就当赵姨娘的面瞪了沈沁柔,“这衣料本就给人穿的,难道我穿不得这种好料子,想我当家的当年舍命救了老太爷,难得我连这两匹衣料子都担不得了。” 沈沁柔灰溜溜的摸了鼻子,“李妈妈您当然担得,连父亲也说要好好照顾您,让您荣养。” 李妈妈得意的一笑,死死的抱住怀里的衣料,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 赵姨娘与沈沁柔见状也不多劝,任由她选了那两匹衣料。 已经带丫鬟见过春裳的料子了,为不妨着赵姨娘处理内务,沈沁柔也就领着喜儿与李妈妈告辞了。 临出门的时候,朱妈妈依旧一张笑脸,只在李妈妈抱着衣料上停留了一眼,即回过头与赵姨娘谈事,将抱走衣料在清单上画了个圈,备注了一李字。 第十三章 沈老太太 最后一箱的账本核算完毕,赵姨娘落锁松了一口气。 碧娥急步进了屋,急催,“姨娘快快,老太太回府了,人已经在松鹤堂了。” 赵姨娘顿住手,回头,“怎么没人先过来支会我一声。” 此时已顾不得许多,赵姨娘急急的整装,又让碧娥使小丫鬟去通知沈沁柔。 碧娥一面吩咐丫鬟,一面搭手帮着赵姨娘伺弄头发,怒骂,“都是一堆捧高踩低的主儿,姨娘这权还移出去呢,就全去捧着那边的臭脚了,巴不得将我们使劲往泥里踩,好去讨好那边的人。” 赵姨娘劝说道:“算了算了,丫鬟家丁都不容易。” “就您性子好忍得这些。”碧娥说着话,手也不慢,从妆匣里取了支流云簪将头发固定住。 沈沁柔一听到小丫鬟传的话,也即刻让柳绿帮忙给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翠竹连枝袍,柳绿又给她梳发髻,挑了两枝实心的金蝶钗。沈沁柔忙让她换了,“先两枝素的,颜色要素,不值多少银子的。” 柳绿闻言望着她,因时间急也就没问为什么,直接就将金蝶钗取下,换了两支银镶小块青玉的次品簪子。 临出门前,沈沁柔又吩咐了喜儿去将李妈妈请来一道。 喜儿是个老实丫鬟,沈沁柔让她去请,她便很快将人请来了。 李妈妈听说沈沁柔要带她一道去沈老太太面前露脸,也是高高兴兴的收拾一番就去了。 赵姨娘走在路上,目询沈沁柔为何将李妈妈一起带来了。 她回过头看了眼打扮富贵,恨不得再往头上插几枝簪子的李妈妈,微微的一笑。 沈老太太的松鹤堂算沈府最好的院落。 这个季节游廊下方莲花池里的莲花还没开,只有打着卷的莲叶芽儿,几簇锦鲤在里边游的好生自在。 堆砌的假石间有潺潺细水流出,下边的小潭里几只金龟趴在鹅卵石一动不动,绕过一片清香的松木花涧屏,便进了正院,正院的大厅正房门正上方挂着块銮金的牌匾———松鹤堂。院里不少丫鬟正忙进忙出,见着人来,匆匆一行礼,又很快错身走过。 赵姨娘心怀忐忑的走在前边。 守在门前的四个丫鬟替她们打了帘,向里边通报,“三小姐与赵姨娘到了。” 她们进了正厅,绕过一扇花木雕镂四景屏也就见到了高坐在前方正上位的沈老太太。 沈老太太已过知天命之年,得平时保养得宜之福,一头秀发乌黑,找不出一丝白发,脸面光洁,只有眼尾那几道折似乎诉说着她也是个经历过岁月风云的妇人。恍的一看,也不过四十出头的妇人罢了。 她圆圆的脸盘上挂着淡淡的笑意,一身松鹤延年精绣的长袄衣将她衬的既庄重又威严,见着进来的人,笑着点了点头,手上握着的玉雕佛珠拨弄两下。 沈沁柔与赵姨娘再走近些就闻到一股礼佛的檀香味。 “孙女给祖母请安。” “给老太太请安。” 两人一前一后的福身请安。 沈老太太点头,指了她右手下方的红木玫瑰椅。站在一旁的丫鬟便轻手轻脚的走到下方,领了沈沁柔去坐下。 待坐定,沈沁柔这才有心情抬眼去看。 她这一边列了四张椅子,最靠近她祖母右手边的位置是空着的,第二个位置坐的是她二姐姐。她二姐姐见着她看过去,对她点了点头,再挨着她手边的就是她四妹妹,算起来她坐的位置最末。 对面那一侧,首位的位置上坐的是桐姨娘,桐姨娘余杭人氏,她的身姿本带了江南水乡女子的婀娜娇媚,如今裹着的那件彩蝶拈花裙倒显得她臃肿了,原本莹白的小脸上也多了些肉,下巴变得圆滚滚的,瞧着面色红润,想来过的也是不错。 挨着桐姨娘坐的是周姨娘,她依旧是笑意浅浅,穿的一身素淡,她回过头不时与桐姨娘攀谈几句,桐姨娘也笑着与她回话。 再过来的位置便是空的了。 沈老太太似没见着驻立在大厅中央的赵姨娘一般,只顾着与一旁的朱妈妈说话,不知朱妈妈在沈老太太耳边说了什么,逗的沈老太太哈哈大笑,直抬手指她,那样子仿佛在说,你呀,你呀。 坐在左下首的桐姨娘瞧沈老太太笑的开心,直笑:“老太太笑口常开真好,改天我也得向朱妈妈取经,看如何才能逗的老太太一笑,朱妈妈到时候可别藏着掖着,让我们也有机会彩衣娱亲。” 朱妈妈也笑,“我哪有什么可教授的,桐姨娘就爱拿我打趣。” 沈老太太见状笑的更大声了,指了桐姨娘,“你啊,你啊,都当娘的人了,别再跟个皮猴似的。” 桐姨娘不服的嗔道:“唉,可怜我这番孝心。” 沈老太太笑的更为高兴,直笑眼瞧着她。 一旁的周姨娘也捂嘴笑起来,“老太太,您看,这还委屈上了。” “行啦行啦。”沈老太太止住笑,点头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话说完又朝桐姨娘招手,“来,过来我瞧瞧。” 桐姨娘这才甩帕笑着走上前去。 沈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瞧着这脸色还不错,有好好养着。”说着就将手里的玉珠串抹到了桐姨娘手上。 桐姨娘疾呼:“老太太,这可使不得。” 那玉珠颗颗包浆锃亮,润泽无比,一看就非凡品。 沈老太太笑,“有什么使得使不得的,你为我们沈家立下大功,这是赏你的,收下吧。” 桐姨娘感动的摸了摸手上的玉珠串,“还是老太太疼我。” “老太太偏心,就赏桐姨娘一人,枉孙女一回府怕祖母您饿着还往那炉灶房里钻。”沈沁雅捧了一盘糕点,皱了皱鼻子从东次间走了出来。 沈老太太瞧着笑了,朝她招了招手,“你这丫头平日从我那搬的东西还少啊,这还妒忌上了,得得得,改明我让刘妈妈寻寻,也替你寻件适合的玩意儿出来。” 沈沁雅这才服气,“我就知道祖母最疼我。” “我来瞧瞧,你今个准备了些什么。”沈老太太待沈沁雅将碟放到红漆楠木桌上才看,笑,“今个怎么想着做牡丹糕了。” 沈沁雅笑,“人说花开富贵,富贵团圆,孙女觉得用在今个的日子是再合适不过了。” 朱妈妈拿了个小碟夹了一块递上去,沈老太太拈来吃了几口点头,“不错,不错。”又指了碟里的牡丹糕分赏,“让她们也尝尝。” 周姨娘笑道:“今日咱们沾了老太太的光,才能尝到大小姐的手艺。” “大丫头从来都是心灵手巧的。”沈老太太对自己喜欢的孙女从不吝啬溢美之词。 桐姨娘捧笑,“大小姐人美手巧,我瞧着也极喜欢,我也盼着四小姐要能像大小姐这样便好了,话说回来,这都得仰仗老太太您教的好。” 沈府谁人不知,沈沁雅从小就养在沈老太太跟前,桐姨娘这话明里暗里的那是希望老太太将沈沁薇也带去跟前的意思。 沈沁雅听了挑眉,站在一旁就不说话了。 沈老太太到底顾及着自己大孙女的心情,也没满口答应,回过头对赵姨娘说:“你怎么还站在这?”那语气带着些许惊讶,似真的才看到站在那的赵姨娘一般。 赵姨娘抬头又曲了曲膝。 朱妈妈站出来拍了拍嘴,“您看老奴糊涂,竟忘了让丫鬟为赵姨娘引座。” 沈老太太似模似样的说:“看来你也是上了年纪,记性不太好咯。” 朱妈妈赔着笑,“可不是。” 朱妈妈转过身又对赵姨娘曲了曲膝,抱歉的道:“赵姨娘,你看老奴这记性,最近人多事杂,实在是忙糊涂了。” 明眼人谁不知道是沈老太太故意给赵姨娘个下马威,将她晾在那,这才连一向一团和气的周姨娘也没出来说情。 赵姨娘温和的笑,“不碍事的。” 沈老太太缓缓的一笑,对着赵姨娘道:“我知你素是性子温和,老二让你管家着实给你出了个大难题,我回府见着府中还算有规序,想你定是下了大功夫,这些年,终是让你辛苦了,我恰得了套雪花样式的头面,待会就让红袖给你送过去。” 打了一棒又给个甜枣又再打一棒,红袖一去又岂是送头面那么简单。 赵姨娘笑着谢了赏,随着引座的丫鬟,落到左侧末座。 沈老太太与众人说了会子话,就让散了,又留了桐姨娘说了几句。 她坐在梳妆台前,任由朱妈妈轻手轻脚给她卸了钗环,“赵姨娘在府里可还算规矩。” 朱妈妈躬着身子回话,“赵姨娘一向恪尽本分,倒无逾举之行。” 沈老太太点头,“她倒是个识时务的。” 朱妈妈小心翼翼的说:“那也是老太太宽和。” 沈老太太点头,抚了抚中指上的祖母绿问:“二爷呢?” 作为沈老太太心腹的朱妈妈自然知道她想问什么,忙又敛目回道:“二爷似对先二奶奶还未忘情。” 沈老太太怒朝梳妆台上一拍,恨恨的道:“姜氏那女人就是祸水妖孽!活着时让我们母子离心,死了还缠着我儿不放!堪比汉武帝宠妃李夫人,着实可恶。” 朱妈妈没急着上前,待沈老太太怒气消些,才替她顺背说:“先二奶奶已经不在了,您是二爷的亲生母亲,谁能替代了您的地位,您瞧,你同二爷生气回了余杭,二爷还不是逢年过节的就命刘安给您请安送礼,可见您在二爷心目中是极为重要的。” 沈老太太面色稍霁,朱妈妈才又劝道:“想当年二爷也是一时糊涂这才与您绊了几句嘴,都是亲母子,哪来的隔夜仇。” 沈老太太听朱妈妈说的算在理,点了点头,“他哪明白我们为人父母的苦心,他说姜氏昔是在时交待他照顾赵姨娘,他要让赵姨娘掌家,我权且放给她,替他寻了亲事,他说姜氏才走没多久,怕人言可畏,我也不逼他,老爷子走了,他要守三年大孝,这一守孝就丢了差事,三年过了,我托他大嫂给他寻门好亲事,他居然给推了,说只想有姜氏一位夫人,你说这成何体统,如何教人不气。” 一想起昔日往事,沈老太太又忍不住发火了。 朱妈妈替她顺背劝着,“父母为子女计之长也,二爷他就仗着老太太您宠着他,事事有您操心,他且没您经历的多,哪会有您这般睿智,所想周全。” 到底是自己的亲生儿子,沈老太太也只能无可奈何的叹气,“一辈子都这样操心过来了,如今看来我这把老骨头还是不得歇。” “那是您能者多劳。” “行了行了。”沈老太太笑,“就你会说,没你在身边还真有些不习惯。” 朱妈妈笑呵呵的替她捏肩试问道:“您看要不要再请大奶奶替二爷寻门亲。” 沈老太太眯起眼,“我本有这个打算,但没料到桐姨娘生了男胎,养母总是不如生母用心,且看看吧,她父亲也是个本事人,将余杭的丝绸生意打理的妥妥帖帖,她大哥早年外放做官,听说他父亲搭了条路子,若是能成事,抬举她也不是不可以的。” 朱妈妈若有所思的一笑,“还是老太太您慧眼如炬。” 第十四章 春游 红袖很快便造访了吹雪院,随她而来的还有好几个粗壮有力的婆子。 她将沈老太太交待的头面递给了赵姨娘,也就吩咐随行的婆子开始搬运账本。 很快,原本被箱子占的那块地方就变的空荡荡的,赵姨娘的心也随之空落落的。 虽说她并不贪恋那些东西,但好歹那些也伴随着她过了几多年的时间,这一时之间...... 沈沁柔与她不同,倒有些高兴,饶有兴致的把弄着那套头面。 莹白圆润的珍珠被一颗颗的嵌成了雪花状,煞是好看,“姨娘,你来瞧瞧,这套头面不间用的珍珠极好,再被巧匠做成了雪花纹样,最是衬你不过。” 赵姨娘姓赵,名雪吟。 赵姨娘含笑回眸,“你若喜欢就拿去。” “不行,不行,那是祖母赐给您的,小女子不夺人所好。”沈沁柔推辞着朝她眨眼。 知道女儿有心哄自己,赵姨娘强笑着点了点头。 沈沁柔正了神色说:“姨娘,您终于卸下了重担,以后就该轻松的过日子了。” 赵姨娘自我矛盾的叹着气,“虽是如此说,心头还是有些失落,其实交出去也好,这东西落我手里本就名不正,言不顺,交回老太太手里再合适不过,我也省去了许多烦恼。” 沈沁柔见她其实想的通透,只是还需时间适应,也就不再劝她,只留她自己想通。 话虽如此,但看着之后连连几天愁眉不展的赵姨娘,她仍是很担心的。 天气渐渐的转暖了些,池畔了杨柳也抽了枝芽,沈老太太让人传了话,说是让各院的主子一起去小相国寺祈福踏春。 沈老太太传的话,沈家上下谁敢忤逆。 就连前几日一直恹恹的沈沁心也偕了丫鬟朝露一同出行。 沈家一房人出门,人不少,所带的东西也不少,沈沁柔站在侧门一数,少说准备了七辆马车。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出行,引的大街上不少人侧目,幸好她们起身出门的早,不然必造成拥堵不可。 马车出了城门,走了一盏茶左右的时间就到了郊外,视野也随这开阔起来。 沈沁柔掀起帘子朝外探,指着外边对赵姨娘道:“姨娘,你瞧,这外边的景色真不错。” 赵姨娘闻言看过去,深绿碧绿嫩黄层层交叠的春景再伴着朦胧雾气,着实是平时难能见到的景致,或许是开阔的天地让她抒朗了起来,脸上竟挂起了浅浅的笑意,“确实不错。” 沈沁柔笑望着她,在一旁看的欣喜的点头。 京城最出名也最有名望的两所寺庙,一是大相国寺,二是小相国寺。 大相国寺庙乃是大夏国寺,立寺已有三百余年,香火鼎盛异常,其地位自是不用说。小相国寺也是大有来头的寺庙,听说百余年前,大夏的一位先祖皇帝落发为僧修建了小相国寺,其后还有不少皇室后人去小相国寺祭奠。 传闻总是真真假假,到底没人站出来说个明白,结果越传越玄乎。 出门踏青的人不少,沿途她们已见到不少马车,幸好刚过的春雨沁润了地面,不然非四处扬尘不可。 忽然马车停了下来,沈沁柔探头往前看,无奈她与赵姨娘坐的马车在车队尾后,看不清前边怎么了,忙唤了柳绿去打探消息。 一会,柳绿便回来了。 沈沁柔问:“前边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没事。”柳绿一面笑,一面擦了脸上的细雾,“听说是老太太让放慢速度的,前方雾大,怕与谁家擦撞到了就不好了。” 沈沁柔点头,明白她祖母的用意,京城权贵不少,出门在外都得谨慎着些,她们又是女子,更得加倍的小心谨慎。 在繁盛的香火孕育下,小相国寺山脚下的一个小村庄渐渐发展成个热闹的小镇,取名在无相镇。 他们的马车也就停放在无相镇上,再往前进入小相国寺地界就得徒步上山了。 小相国寺的山门并不算高,不多不少,只有一百零八阶石阶。 众人拾阶而上,沈老太太依旧走在最前头,而沈沁柔与赵姨娘也是依旧走在最后边。 一路走来,沈沁柔想起一百零八颗佛珠的释意,求证百八三昧,断除一百零八种烦恼,合盖过去,现在,未来三世。隐隐之间,她竟有些相信,小相国寺或许曾有个满是烦恼的皇帝在此皈依。 一百零八阶石阶的行程不算多远,但仍累得她们这些久未出门的闺妇气喘吁吁。 进了山门,就有知客僧将人迎进大殿。 殿前的大香鼎里已插满不少高香,沈沁柔不太习惯,只觉得熏眼难受。 殿里的佛像宝相庄严,不少信女伏身跪在蒲团上跪拜祈愿。 沈老太太命朱妈妈去添了香油钱后,也领着众人跪倒一片,点了香在佛前虔诚乞求,足足跪了半刻钟才起身,其他人也随她起身。 沈老太太烧完香便要去听讲经,又觉小孩子坐不住,便打发她们几姐妹自己去玩,丫鬟跟紧些,晚些时候再去膳堂吃斋饭。 沈沁柔难得有此机会,即像只逃脱牢笼的鸟儿一样高兴。 沈沁心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凉凉地道:“三妹妹倒好兴致。” 沈沁柔知她是在为前些日子赵姨娘拒绝她的提议一事而生气,也不恼她,只笑笑。 赵姨娘那时说:“二奶奶在世前曾吩咐过,奴婢只要安份守已,而大小姐也只需要做好大小姐即万事无忧矣,做的多,只会错的多。” 沈沁心当然不信,只觉得赵姨娘搬出她母亲来搪塞她,着实可恶,又觉得赵姨娘是个忘恩负义的丫鬟,托她办点小事也不成,枉她母亲在世时器重过她。 “佛门众生,人人平等,佛主可不认识你是嫡女,二姐姐你凭啥在佛前教训三姐姐。”沈沁薇瞪着沈沁心。 沈沁柔当然不会天真的觉得这是她四妹妹在替她抱不平,她可不想涉足两人之间纷争,只眼瞄别处,权当没听到。 两人早就已是争锋相对,水火不容的局面,沈沁心哪能就此让过,她笑着挑眉,“你哪只耳朵听到我在教训你三姐姐,我只提醒她,寺大,人多,让她好好的跟我后头,千万别走丢了,是吧?三妹妹。” 她哀叹,是福不是祸,结果还是将她绕进来了,她这是招谁惹谁了。 面对着她二姐姐的灼灼目光,四妹妹的瞪眼相逼,沈沁柔做了件她这辈子想都没想过的事——提着裙子逃跑了。 柳绿是在愣了一下后才追上去的,“三小姐,等等我。” 沈沁心朝她逃跑的方向看,有些傻眼。 沈沁薇无趣的撇撇嘴,“胆小鬼,整个府里就她最没用,别躲在哪哭去了吧。”说着自个哈哈笑了起来。 第十五章 初遇 沈沁柔提了裙来闷头跑,幸好没撞上人,不过不幸的是——她迷路了。 小相国寺她也来过几次,但每次只不过是与众人一道,随“抽空”上京的沈老太太一块来小相国寺礼佛,也就在主殿那边逗留会儿,其他地方她是不熟的。 可能是季节还没到,山寺的桃花倒没如诗中如描述的那样绚烂盛开,只有一株又一株的桃树枝上冒了些嫩芽,算是别有韵致。 既来之,则安之,她不信这里就没个人可以帮她指下路,这一想,即放下心来,步子就迈的缓而慢了。 脚下那一颗颗大小不一,似被磨踏光滑的小鹅卵石引起了沈沁柔的兴趣,她只低头看着那些鹅卵石,不知不觉的就走进了座六角亭中。 “施主有礼。” 那声音犹如黄钟大吕,直击她心底。 沈沁柔抬头看,亭中的石凳上坐着一名老僧,眉须皆白,手执一颗黑子,向她一笑。 她忙回礼:“大师有礼了。” 那老僧向她点头缓缓的一笑,伸手作请姿势,“施主请坐。” 误跑误走闯进了别人的地方,她哪还好意思坐下,只对那僧人笑着道:“没事,我站着挺好的。” 那老僧也不勉强她。 “施主,你已迈过那一百零八阶台阶了么。” 要旁人问沈沁柔,她肯定当那人傻子,没迈过那一百零八阶,她又怎么能这寺里呢,不过面对着眼前的僧人,沈沁柔深觉不可造次,虔诚的想过后才答:“是,迈过了。” 老僧笑了,“佛渡有缘人,施主,你与我佛有缘。” 这莫明其妙的话将沈沁柔搅的一头雾水,她不懂。 老僧见她的模样,已了然于心,只又笑,“施主,三世因果,有了前因,才有后果,或前人种下了因,后人承受了果,因果始终贯穿其中,前世的因,现世的果,只是天理循环而已。” 沈老太太虽信佛,但她却是没读过半本佛经的,沈沁柔越听越迷糊,只能对着老僧抱歉的笑,“大师你说的,我不太懂。” 暖阳高挂,她身上渡了层微弱的熹光,老僧看了却叹,“不知你是琉璃通透人,还是痴儿,痴儿。” 她更是不懂了,只能望着老僧呼眨着眼。 “也罢,老衲且问施主,若让你重活一遭,你可愿知晓前世之事。” 沈沁柔这才笑了,“我为何要知晓前世之事?若我知晓了前世的苦痛,这世岂不是也要受前世所累,不能活的畅快坦荡。那些背负着前世的影子而活的人,只不过沿着旧路又走了一遭而已,又如何能活出自我,就算改变了周遭的事物,而不省自身,最终也只是迈向下一个轮回而已。万条大道,终逃不过天理轮回,重没侥幸可言,我只需要做好我就行了,做我该做之事,行该有之行,其他的就交给上天吧。” 老僧大笑,“施主豁达,倒是老僧着了相了,也罢,施主欲寻出路,往南直走就是。” 沈沁柔对眼前的老僧有千般疑问,又不知该从何问起,朝老僧一礼,依着他的话一直往南走,一路上,她若有所思的走着,竟也没注意脚下。 “小姑娘,你再往前一步就要掉到山坡下了。”一道清朗如玉的声音提醒她。 沈沁柔这才回过神,呆呆的望着脚边,瞄到下方的斜坡时,大叫,“啊.....。” 林里嬉戏的鸟儿被她惊的震翅高飞。 叫完一声后,沈沁柔才往后跌坐下去。 那人笑了,“你这姑娘的反应倒也奇怪。” “奇怪吗?”沈沁柔回头望着他。 猛的撞进那双清亮如玉的眼睛里,心噗通噗通的跳个不停,眼睛变的又酸又涩。 “是。”他笑了,几缕雾气缠绕在他那一袭白色的素袍周围,恍若谪仙。 “我见过旁人的反应皆是大惊后跌坐在地,小姑娘你的反应着实出奇。”他朗声说着,浅浅的笑容浮现在他嘴边。 沈沁柔望着他,泪珠像断线的珍珠滚滚的就落了下来。 “怎么哭了?”他望着她,手足之间竟有些无措。 沈沁柔也不知道自个怎么哭了,自她受伤后醒来,她几乎就没哭过了,这会居然在个陌生人面前哭了。 她又羞又臊,掩面继续哭着,“那老和尚骗我,他不是说,往南直走就可以走出去么。” 男子笑了,伸手扶她,“这是往东方向。” 沈沁柔捂着脸起身跺脚,她简直没法见人了,待稍稍镇定后,回过身对着眼前陌生的男子福了福身,“多谢大侠救命之恩。” 宁熙望着眼睫上还挂着晶莹泪珠的小姑娘,笑问,“为何叫我大侠。” 沈沁柔睁大了眼望着他,脆声道:“我又不知道怎么称呼您。”看他年纪应该比自己大了许多,若叫公子像有些奇怪,大哥好像叫小了,大叔似乎又太老了。 眼前的小丫头一脸纠结样,什么都明明白白的放在脸上,倒也真是纯粹简单。 他问她,“当真回答不上来么?” 沈沁柔垂眸,泪珠在她眼睫上颤了几颤,滴落到桃粉的衣裳上晕渲出一朵泪花来。 “嗯。”她沉吟片刻,沉思后才说:“因为您救人一命,行的侠义之事,所以叫您大侠。” 这解释勉勉强强,他侧眸看了一眼小斜坡,这点高度似乎摔不死人,若要说他救人一命,那倒十分勉强了。 “这个给你。”宁熙往腰间摸了个小玉瓶递给她。 沈沁柔望着他问:“这是什么?” 他笑着说:“三花三草三虫丸,我从南疆得的小东西,据说能强身解毒,也许有朝你能用得上。” “勉强救你一命。” 不等她推辞,玉瓶已经放到了她手中,她捧起来对着太阳光一看,嘀咕道:“里边的东西怎么像只小虫子。” 她再想将东西还给他时,他已消失在迷雾之中了。沈沁柔悄悄的将玉瓶收进荷包中,这才更正方向朝另一端走去。 老僧望着从东方缓步而来的宁熙笑,“小友这一去可让老僧好等。” 宁熙撩袍进了亭中与老僧相对而坐,望着棋盘笑道:“路上碰着个小丫头耽搁了。” 老僧闻言叹了口气,“果真如她所言,冥冥中自有天定。” 第十六章 训斥 柳绿此刻心急如焚,她也不过慢了几步,这一转眼就不见三小姐人了,相国寺里人又多,她再跟着人群绕几圈,结果将自己也绕丢了。 沈沁柔从桃花林出来,便沿着石径直走,没走多一阵,就见着了站在一处的柳绿,她一个人呆在那,像只被人丢弃的小狗,泫然欲泣。 “柳绿。”她走过去唤人。 柳绿望着她一下就哭出来了,“我的好小姐,你怎么一溜的就不见人了,我都快急死了。” “我也是迷路了嘛。”沈沁柔抱歉的望着她,拿了丝绢替她拭泪,自觉隐瞒了见着陌生男子的事。 柳绿吸了吸鼻子,“下次可不许这样了啊。” “嗯嗯。”沈沁柔连忙点头,拉了她去向一旁赏景的香客问路。 小相国寺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两人兜兜转转绕了半天才见到了大殿。 殿前的一个婆子见着她们忙说:“三小姐,老太太已经听完经与几位姨娘去厢房休息了。” 沈沁柔一惊,“怎么这么快。” 那婆子没有回答她,一个小丫鬟迎了过来,替她们引路,“三小姐随我这边走吧。” 沈沁柔领着柳绿跟在那个小丫鬟身后进了后院待客的厢房。 几位姨娘正围坐在沈老太太身侧陪沈老太太颂经。 沈沁心与沈沁薇也在,沈沁心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又回头继续看自己手中的经书。 沈沁薇对着她笑,“三姐姐,你怎么来的这么晚,老太太可都等你好一会了。” 沈老太太眼皮动了动,念完一段经文才绷着脸看向她。 “三丫头,还看不出你是个胆大的,一个人竟敢在寺中四处游走。” 沈沁柔挺直了脊梁,垂头听教,并不说话。 赵姨娘忧心的望着女儿起身向沈老太太求情道:“三小姐年岁还小,不太懂事,要怪也我没看好她,都是我的错。” 沈老太太冷冷的看着赵姨娘,“你自然是有错。” 赵姨娘苦笑着低下头。 沈沁薇幸灾乐祸的笑,“祖母,我也没瞧出三姐姐那么胆大。”又看向赵姨娘继续落井下石,“你也不好好看着三姐姐,要是她在这庙里闯出什么祸来,丢脸的可是我们沈家。” 沈老太太淡淡的扫了沈沁薇一眼,吓的她立马噤了声。 桐姨娘即刻将沈沁薇护在身后,笑着向老太太行礼说:“三小姐正处在好奇的年纪,一时出门贪鲜,想多瞧几眼也是有的。四小姐年岁更小了些,还不大懂事,我也盼着四小姐能向大小姐一样乖巧懂事,要哪天老太太能有空教教她,也就是她的造化了。” 桐姨娘的吹捧显示不得沈老太太的心,她听完,只从鼻子里轻轻的哼了一声。 大周姨娘忙站出来缓和气氛道:“我听二爷说过,二爷年幼时曾趿着鞋子跟在老太爷身后走,老太爷捋须,他也随着捋须,老太爷咳嗽,他也跟着咳嗽,学了两天,觉得那捋须的动作不对,遂让了刘安去取了些白丝线挂在下巴上,当场将老太爷惹了个大笑。” “他幼时也是个顽皮的。”沈老太太面色稍霁,“时光流水,一眨眼的功夫,他也为人父亲,我这个做母亲的也就老了。” 大周姨娘笑着走过去挽住她,“老太太哪老了。” 沈老太太拍了她的手,瞧着她笑,“你都唤我老太太了,还不老。” 周姨娘捂了嘴笑,“老太太您可别误会了,那老是对您的尊称,我和老太太出去,保管别人说您像我姐姐,要老太太觉得管您叫老了,不服气,那你也叫我老周姨娘吧。” 沈老太太戳了她的头笑,“你这个皮猴。” 周姨娘吃吃的笑,“老太太说我皮猴也就皮猴了。” 周姨娘几岁就在沈老太太房里当差了,与沈老太太之间的主仆之间情谊深厚,又了解沈老太太性子,她敢做的,桐姨娘与赵姨娘未必敢为,只能站在一旁陪笑。 沈老太太毕竟还是要给生子有功的桐姨娘面子的,指了位置让她坐下。 沈沁柔冷眼看着,只觉得如果大周姨娘孕有一子的话,怕就没后来的桐姨娘什么事儿了。 最先离开正殿的沈沁雅是最后一个到厢房的,沈老太太看见她忙招手让她过去,训斥跟在她身后的大丫鬟安屏。 “大丫头前些日子风寒才好,你怎么不仔细看着,让她到处游走,若吹了凉风病情反复可怎么办。” 赵姨娘抬头望着沈沁雅,心里歉疚又失落,她竟连自个女儿何时得了风寒都不知。 安屏急忙认错,“是奴婢不好,请老太太责罚。” 沈沁雅拉了沈老太太的手臂一边晃一边说:“祖母,您可别怪安屏,我替您和父亲求了平安符后本想去看看桃花的,可惜花还没有开,这就转去放生池买了对乌龟放生做功德。” 沈老太太无比怜爱的看着她嘱咐,“大丫头,祖母知道你是个有心的,但也得仔细着身子。” 沈沁雅甜笑着应了是。 一会,有个小沙弥来通知说可以去膳堂用斋饭了。 沈老太太由沈沁雅扶着,领着府里的女眷就往膳堂方向走。 沈沁柔与赵姨娘走在最后,她扯了扯赵姨娘的衣袖问:“今个老太太怎么那么大脾气?” 赵姨娘朝周围看了一眼,在她耳边低声说:“本是说去听讲经的,结果被简家人抢了先,佛堂没位置了,老太太就领了我们出来,又被简家的人奚落了几句。” 难怪,沈沁柔点头。 简家的简正廉与她父亲同乡同科,两人自是常被人拿来作比较,两家关系也受此影响变得不太好了,特别是简老太太与她祖母之间的关系,听说以前两家还常走动,后来就不走了。简正廉的大女儿入宫做了贵人后,他也升官提了光禄寺少卿,比她父亲大一品阶,沈老太太心里更不平衡。这会与简家人在小相国寺碰面,想来也不是什么欢乐的场面。 用完斋饭,沈老太太听说小相国寺的明觉大师要讲经,就领了几位姨娘同去,只将她们四姐妹留在厢房大眼瞪小眼。沈沁薇在说完几句话后,见着没人理会她,实在无趣,领了丫鬟出门玩去了。沈沁心觉得与她们两姐妹相处更为尴尬,也领了朝露去大殿礼佛。 房里就剩沈沁雅与沈沁柔两姐妹。 沈沁柔望着这个许久不见的姐姐一时找不到什么话说。 沈沁雅却看着她,一脸不屑,“这么久了,你还是这样子,让人见着就烦,你那可怜兮兮的模样是要做给谁看。” 沈沁柔抬眼望着沈沁雅,一脸惊诧,自己可没招惹她呀。 “若是谁欺负了你,狠狠的打回去就是,你是沈家正正经经的小姐就该有个小姐样。” 沈沁柔这才听懂了她姐姐隐晦的关心,她苦笑,若是能肆意生活,她又何必这样隐忍着。 沈沁雅看着稚气的妹妹叹气,一起身,一块手绢就落了下来。 沈沁柔捡了看一眼还她,“大姐姐,这帕子不像是你的。” 沈沁雅急着一把抢过去,紧张的道:“我有多少帕子,又用什么帕子,你会知道的清楚。” 沈沁柔虽觉得她大姐姐反应有些奇怪,也没多想,点头说:“也是。” 第十七章 夜归 沈老太太听完相国寺里的大师讲经已是申时三刻了。朱妈妈让小丫鬟赶紧通知各房主子准备启程回府了。 沈沁心与丫鬟因事晚到了些还被沈老太太当着众人斥责了一番。 当时她的脸色就青一阵红一阵,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后来还是周姨娘站出来打圆场,沈老太太才就此放过她,命人起程了。 临回府前,李妈妈还在沈沁柔面前犯嘀咕,“以往不是都要在小相国寺留宿一宿么,怎么今个就急着回了。” 沈沁柔没有理会她,上了马车后才笑,尽管她五弟才两个多月大,就已经能看出他是个非凡人物了,这不,连一向会在小相国寺留宿的祖母也因放不放他而提前回府了。以后,放他在桐姨娘膝下再长大了些,恐怕更了不得。 赵姨娘握住她的手,忧心忡忡的叹气,“可怜二小姐,堂堂的嫡出小姐,老太太不喜欢她就不将她放在眼里。” 沈沁柔看向赵姨娘皱起了眉头,“她好歹还是堂堂的嫡出小姐,占着名份,又有父亲护着,不会有事。” 赵姨娘松开她的手,隔帘望着外边沉沉夜色,“虽是如此,可大小姐抢了二小姐的尊荣……。” 沈沁柔被气笑了,又觉得赵姨娘糊涂,“姨娘,那你是不是还要去跟大姐姐说让她凡事让着二姐姐,千万别跟二姐姐争。” 赵姨娘垂着头不说话。 沈沁柔怒斥道:“若你还想要你与大姐姐之间的那丁点母女情份,就别去说那些个伤人的话。” 赵姨娘抬头望着她,低低的啜泣起来,“你可是怨我当年隔着你,不让你与你父亲亲近。” 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若说心里没存疙瘩那是不可能的,任哪家子女不想有父亲宠爱,她记得幼时,父亲还递过些小玩意给她,后来见着她并不与他亲近,渐渐的也就不怎么理会她了。她两三岁时又不懂得怎么讨人喜欢,只按赵姨娘教的来,凡事乖乖的,不吵不闹的呆在屋里,她以为这样就会有人喜欢了,结果没想到她的生母竟然骗了她。慢慢的她长大懂些事了,赵姨娘又告诉她父亲是二姐姐的父亲,无论什么都不能同二姐姐争,只是那时的她已经不知道如何去争了。 “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说这些做什么,若你还念着你与大姐姐之间的母女情份就不在到她跟前说她不喜欢的话。”沈沁柔望着她,努力压抑着心底的怒气,“你也不想想,祖母喜欢谁,不喜欢谁,是你我或者大姐姐说了能算的吗。” “我…..。”赵姨娘嗫嚅着嘴,转头看向另一侧的帘子。 沈沁柔也不想同赵姨娘说话了,挑了帘望着窗外的夜色。 荒郊野外的地界,白日还苍翠的山林到了晚上就全是一片漆黑,透过马车檐上悬着的灯笼光隐约还可以瞧见近处路边的草丛堆。 碧娥与柳绿只低着头,不知如何是好。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陡的一停,赵姨娘与沈沁柔都猝不及防的向前倾倒,亏得碧娥与柳绿快手撑着她们才没摔下去。 两人还没坐稳,就听到从窗外传来一阵的马蹄声,沈沁柔掀帘去看,一队人已经走远了,隐约听见金属相撞的呜响。 柳绿望着马车里摔碎的茶罐茶碗,不悦的说:“都什么人呀,天色这么暗,还敢骑车骑的那么快,都不担心撞着人怎么办。” 沈沁柔捂了她的嘴,“他们好像穿的是盔甲。” 赵姨娘抓住她的衣袖问:“真的么?” 沈沁柔望着紧张兮兮的她笑着说,“我猜的。”其实不算猜,她算肯定的。因为除了金属相撞的呜响,她还看到他们火把照在盔甲上的反光,只不过看赵姨娘的反应,她觉得还是不说为好。 赵姨娘信了她的话,提起的心这一下才放下,“这话可不能乱说。” 沈沁柔点头,一般人家都不愿与军队的人遇上。京都城里的军队时常被派去执行抄家搜查维纪的任务,在一般人眼里,他们跟活阎王没什么区别。 沈老太太那边派人传话说让整顿一番再上路,马车也就停下歇了,赶车的婆子抓了几把干草喂马。 碧娥将摔碎的残片清理了出去,埋怨道:“这些人也是,走夜路也不知道慢点,摔碎了这么多些东西,只能自认倒霉了。” 李妈妈还从后边的下人坐马车出来,朝碧娥讨好的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碧娥说没什么,打发她回了后面的马车。 沈沁柔看着奇怪,李妈妈对赵姨娘都不甚恭敬,对碧娥却是…… 待碧娥进了马车,沈沁柔就问她:“李妈妈好像很怕碧娥姐姐。” 碧娥愣了一下才看向沈沁柔说:“她是二等婆子,她畏惧我不是应该的么?” 柳绿撅嘴说:“李妈妈她就一欺软怕硬的货。” 沈沁柔一想也觉得也有道理,在李妈妈来她们院之前,碧娥在院里也是二等丫鬟了,这一想,才觉得碧娥年岁也不小了。 “姨娘,碧娥姐姐今年多大了?”她问。 赵姨娘掐指算了算才回她,“十七岁了。” “那再过一年不是该放出去了?” 赵姨娘既愁苦又婉惜的点头,“是啊,真要将碧娥放出去了,我以后还不知道怎么办,但再舍不得,也得放她出去,不能一再耽搁了她,事关一辈子的事。” 碧娥眼圈红红的,“姨娘,我不出去,就一辈子在院里伺候您。” 赵姨娘嗔道:“说什么傻话。” 沈沁柔触景生情,也不知以后柳绿要放出去那时,她们会是个什么光景。 马车缓缓的开始又动了,待回到府中的时候,已是戌时,沈老太太见天色晚了,也不要她们请安,让人各自回院歇了。 折腾了一天,沈沁柔也累了,柳绿伺候着她洗漱完毕就倒床睡下。 半夜的时候,突然觉得一阵寒凉,她起身看,原来窗户没有关,正走到窗边准备关窗户时,一个黑哟哟的人头冒了出来。 魂都快吓没了,“啊。” 来人急急捂住她的嘴,“别叫。” 一听是温瑜的声音,她才大大的哈了口气,拍拍她那受惊过度的小心肝。 “你怎么来了?”她小声的问。 温瑜望着她,抽了抽鼻子。 沈沁柔见着她红肿的眼睛,急问:“究竟怎么了?”温瑜可不同她,从来都是流血不流泪的那种人。 温瑜不说话,她猜问:“伯母骂你了?打你了?” 温瑜摇头,几颗泪珠就那样随着她的动作掉了下来。 沈沁柔心里又惊又急又难过,“你究竟怎么了。”一急,她也跟着温瑜哭了出来。 温瑜看着她,“你哭什么哭。” “我就看着你哭,我也难过。” 温瑜抽泣着,“你难过什么呀,你就是个爱哭鬼,我以前半夜在院里就听见你哭,那时我以为是鬼叫,想探个究竟才爬你院里来的,没想到遇到个胆小鬼和爱哭鬼。” 沈沁柔这下又急又气又是难过又想笑,“我就爱哭鬼。”她大方的认了下来。 温瑜扑在她肩头小声的哭了出来,“边关传信来,我爹爹受伤了,正在全力救治,大夫说没把握,我爹爹把遗书都带回来了,说要他活不了,让娘变卖了家产按自己喜欢的活,不要孤单太久,说对不起我,不能像寻常人家的爹爹一样陪我一起长大。” 沈沁柔一手抚着她的背,一手捂着嘴,喉头滚动,发不出声来了。 怎么会这样?温百夫长怎么就要死了呢,那温瑜以后该怎么办?温伯母又该怎么办? “我这次是过来和你道别的,我娘说,如果我爹死了,她就带着我去边城,给我爹守一辈子,我恐怕以后都不能来找你玩了。” 沈沁柔感受着肩头那一片湿溽,也压抑的哭了出来,“你就不回来了,也是我一辈子的好朋友。” 沈沁柔想着要给温瑜个什么物件留念,摸了摸身上,身上什么也没有,她将温瑜的肩膀扶了起来,“等下我。”急步跑到床头,将她出生时所戴的一块双鱼玉佩从枕下摸了起来,一个小玉瓶也从枕下滚出来。这时她才想起白天那位大侠所说的话,将玉瓶一道拿起,全数放到了温瑜手心里。 她说:“这块双鱼玉佩是我出生时带着的东西,你拿着留个念想,这个玉瓶里边有颗三花三草三虫丸,是位大侠送给我的,你拿去让大夫看能不能用上。” 温瑜只拿了那个装药的玉瓶,将双鱼玉佩还给了沈沁柔,“我以后还会回来看你的。”她留下一句话,就翻墙走了。 沈沁柔摊着手心,只看到温瑜那一角红裙边从墙上划过,她将双鱼玉佩放回枕下。 睡的迷迷糊糊的柳绿拢了衣裳起身问:“三小姐,刚才有人进来么,我听像有人说话的样子。” 沈沁柔背过身,擦了眼泪水,“哪有什么人,半夜我觉得冷就起身看,原来窗户没关紧实,被风吹开了,我还念叨说都春天了怎么还这么冷,将窗户关坚实了才躺下。” 柳绿隔着屏风打了个哈欠,“那三小姐有事就唤我。” 第十八章 苏先生 因担忧记挂着温瑜的事,沈沁柔一连几天都没睡好,眼下都有些青黑了。 沈沁薇看着了还嘲笑她,说她像蜀中的竹熊,白脸黑眼圈的。 沈沁柔听了一如平时般好脾气的笑笑,并不与她计较。只是不知她的作为哪招惹到了沈沁心,惹得她一顿冷嘲热讽。 居长的沈沁雅站在隔扇听到了她们的争执声,进到厅里将她们全都敲打了一顿,“姐妹之间就该相互扶持,吵吵闹闹的成什么样子。” 受了教训的沈沁薇撅着小嘴,两条小腿在红木圆椅上一前一后的晃荡,过了片刻,扯了沈沁柔的衣袖问:“你说,祖母让咱们来做什么呀,又不初一请安的日子。” 沈沁柔扯回衣袖笑着说:“我也不知道。” 沈沁薇就撺掇她,“我想大姐姐肯定知道,你去问问呗。” “不去。”沈沁柔摇头,“大姐姐都不来我们院子里,也不怎么同我说话。” 沈沁薇不悦的撇了她一眼,嘴皮动了动,只当着沈沁雅的面没骂出声来。 沈沁柔不理她,抬头看着屋里的摆设。 短短几日,这松鹤堂正厅的摆设就换了大半,厅上那张红木香几上不知几时奉了樽小叶檀的菩萨雕像,两根大梁柱旁了多了两个半人高的彩绘描金瓶。连给她们奉茶的杯子也换成了定窑的白瓷,这定窑白瓷虽是好东西,但用来待客奉茶未免太素了些。 她还没来得及细细打量其他东西,就听到门外的丫鬟喊:“老太太。” 厅里一下静了下来。 沈老太太由朱妈妈扶着走在前头,后边还跟着管箱笼的刘妈妈,大丫鬟红袖,还有另一个大丫鬟安锦,抱猫的小丫鬟画眉,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走了进来。 沈沁柔几姐妹忙起身向沈老太太行礼问安。 “行了,回座坐好吧。”沈老太太高坐在主位上,招了沈沁雅过去,接过画眉手中的白猫儿替它顺了顺毛,问一边的画眉,“雪团怎么像精神不大好?” 画眉福身,看着沈老太太的眼色,小心翼翼的轻声说:“回老太太话,前些日子从余杭带来的太湖小鱼干有些受潮了,雪团不吃。” 沈老太太皱眉吩咐,“让人快去采买太湖的小鱼干,要好的,这小东西可挑嘴儿了。” 画眉称了声是,恭身退了出去。 一个小丫鬟手捧了雕漆盘奉茶过来,沈沁雅鼻子一嗅,揭盖看了红色的茶汤一眼,皱眉说道:“快去将茶换了,怎么沏了安微的祁红,祖母向来只喝君山银针。” 小丫鬟不敢替自个辩话,躬着身子又将茶端了下去,换了君山银针茶上来。 沈老太太换手将雪团放到刘妈妈怀里,划盖喝了口茶,清了清喉咙,朝沈沁柔几姐妹中淡淡的一瞄,缓缓的说:“你们身为沈家女儿,沈家供你们吃穿用度,请人教你们识字明理,并不求你们有多大出息,只求你们守规遵矩。你们母亲去的早,有很多东西还没来得及交给你们,老身不才,现就替她管教一二,以免以后你们出了沈家门,丢了沈家脸。” 沈老太太这番话不知是意有所指,还是真是长辈慈心。 底下的沈沁心脸一阵红一阵白,死死的绞着袖口。 “以后沈府逢初一十五请安的规矩就改了,改为天天晨昏定省吧。” 沈老太太的话音落下,沈沁薇就皱起了小脸,那天天的晨昏定省,她哪还能睡的了懒觉。站在她身后的锦绣怕主子开口找罪受,忙捧了茶给她。 她觑了锦绣一眼,接过茶杯,嘟囔着嘴到底没说什么话出来。 不管她们几姐妹愿意不愿意,沈老太太金口玉言就此断下,断没更改的理儿。 沈沁柔几姐妹只能站出来称是。 沈老太太目光在她们头顶上一扫而过,点了点头,又敲打她们道:“你们都是沈家的女儿,一言一行皆代表了沈家门风,万万不可做出让沈家蒙羞之事,将来长大出门,亦不可忘沈家教养你们之恩德。” 她们几个垂首一前一后的答话,“孙女知道了。” 沈老太太见差不多了,就挥手让她们下去,“去吧,好好的随苏先生学习。”又嘱咐一旁的红袖,“千万不要怠慢了苏先生。” 红袖上前回话说:“安排的云居院,又拨了两个丫鬟伺候着,苏先生说待她修整一番后就前来向老太太道谢。” 沈沁柔这才知道苏先生人已经到了。 苏先生姓苏,名荷,虽称她是先生,但她其实是个女子。还是个大有来头的女子,是经常辉煌一时黎民书院院士苏黎的幼女。 大夏南边的黎民书院为天下黎民而建,不论身份高低,广纳英才,有教无类,盛极一时,乃是许多学子心目中的圣地,朝中大臣十之有二都出自其书院。 可惜后来苏家受镇南王谋反一事牵连,举族抄家流放,黎民书院就此闭院,苏黎更死在流放的路上,待到新帝登基后,大赦天下,苏家就剩下苏荷一人了。 当今皇帝赦免了她,又欲赐她爵位,却被她拒绝了,她说,欲靠自已而立,拒用嗟来之食,当今皇帝欣赏她的骨气,任她闲云野鹤。 沈沁柔也常听人说起这位苏先生的传奇经历,对她崇拜向往不已,没想到几年后,她居然出现在沈府,变成了她们的先生。 听苏先生说她在青州落难时幸得她父亲搭救,投桃报李,就来沈府做了她们的先生。 苏先生是何等人物,那可是面见过天子的。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便宜,白要白不要,沈老太太当时脸都快笑出朵花来。要不是顾及着苏先生有言在先,望她们不要声张,沈老太太又怕得罪了苏先生,将她气走,恐怕整个京都的人如今都知道苏先生在沈家了。 沈老太太那些日子也是憋的辛苦,那么大喜事,她居然只能闷着乐。最后就只将此事告诉了她们和身边几个亲信知道,并严令不许声张。 那段时日,跟在沈老太太身侧的刘妈妈简直担心的不得了,生怕老太太高兴的笑背了气,让她没法向大爷二爷交待,若有主子问起来,老太太好端端的怎么就不在了呢?她总不能说,老太太是笑死的吧。 传出去才会被人笑死。 沈沁柔回院的时候,恰好碰到沈沁心的大丫鬟朝露,朝露跨着个篮子与她们擦身而过。 柳绿瞧了她背影一眼,“作什么匆匆忙忙的。” “估计是要祭拜谁吧。”沈沁柔皱眉,她刚刚闻到了香烛味,且每年这时候,她姨娘也是在偷偷摸摸的像是在祭拜什么人。 柳绿似想起了什么,“难道是。”她急忙捂嘴,眼巡四周。 “什么?” 柳绿附到她耳边轻声说:“奴婢听杜妈妈喝醉酒时说,好像大少爷就是这时候死的,先二奶奶早产,大少爷生下来就是死婴,老太太信佛,认为他是妖孽所化,让人提都不许提,后来大奶奶产了双生子,要重新排第,二爷求老太太给他留个位置,老太太才让人编入宗谱,行第三少爷。” 沈沁柔点头,府里的人一直对此事讳莫若深,怕也只有杜妈妈那些老妈子才知道这些事了。 第二十一章 堂课 沈沁柔到云居院的时候,沈沁心已经作完一幅画了。 苏荷苏先生正站在她身边弯腰专心指导,并没留意到沈沁柔的到来。 沈沁雅倒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气愤的回头穿线绣花。 沈沁柔灰溜溜的摸了下鼻子,默默的向苏先生行完一礼,乖乖的走到自己以往所用的位置。 她动作轻巧,没发出一丝声响。 书案上笔墨纸砚早已备全了,上好的徽墨,端砚,澄心堂纸......尽是上好的东西,不过,这些东西权只是给几个闺阁少女练字习画的物品罢了。 她们能用得起这些东西,沈家的富贵自是不必说的,但要说起沈家的底蕴那就......,沈家实际上是在沈老太爷那代才渐渐发展状大起来,也就是她祖父。 沈家能发展到今天这种地步,她祖父着实居功至伟。 沈老太爷本身就是个脑筋灵活的人物,又有年少时随父亲到处闯荡的见识,其眼光自不必说。沈家织坊才起步的时候,她祖父沈老太爷为求改换门庭,就重聘向新竹县知县求娶了独女周文慈,也就现在的她祖母沈老太太。 他为人豪爽,颇会攀交钻营,透过他的知县岳父与不少地方官搭上了线,说上话。沈家丝织也就在他手中从一个名不经传的丝织铺子作坊变成了现朝名动江南的丝织坊。 这样发展起来的沈家也是颇受人诟病的,有头有脸的世家都觉得沈家充其量不过是走了****运的暴发户,不愿承认沈家地位,更不屑与之往来。 而沈老太太身为知县独女,从小就是说一不二,娇生惯养的人物,哪能容得下别人指指点点说道,遂命阖府上下,吃穿用度,全比照江南那些世家,当然这其中不贬赌气意味。 反正最后的结果就是便宜了她们。 苏先生教课自有苏先生的规矩,丫鬟不可进课堂伺候,凡事学生亲力亲为。 苏先生的教法也与一般西席先生不同,一切依着她们兴趣来,绘画也好,写字也罢,绣花也行,并不勉强她们一定要学什么,但一旦选中一样,必须做出了模样才能再修下一样。 若其中遇到不解不会的,前去唤她,苏先生自会前来指导,下了堂,苏先生也会为她们布置不同的课业。 沈沁柔习以为常的自个倒水磨好墨,再望着铺好的宣纸却顿住了,一听那边苏先生在教导她二姐,忙竖耳去听。 “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山水山水,乐山乐水,你的山水只具其形而缺其神韵。” 沈沁心对书画悟性非常,一听苏先生点拨,就通透了,“静山止水,那这样如何。”她多添了几笔请苏先生看。 苏先生点头,欣慰的笑,“果真孺子可教也,多添了这几笔,有风而过,水才起波,这波纹长是风起处,微是风止处。” 沈沁心搁笔向苏先生行礼道谢,“多谢先生指教。” 苏先生微微一笑,侧过身并不受她的礼,“二小姐客气了。”这一侧身,才见着沈沁柔,于是朝她微微一笑。 沈沁柔脸蓦的一红,回了一礼,心中忐忑,也不知道苏先生有没发现她在偷听而没认真写字的事儿。 在她心目中,苏先生是个怪人,明明不缺银子,却永远穿着一身素衣,凡事亲力亲为,身上那件烟青的素袍都洗的泛白了,还不舍得换下,一头青丝也以两支木簪固定,周身竟无一丝多于坠饰。 人常说女子爱美是天性,苏先生却从不装扮自己,永远一副素面朝天模样。 正当她胡思乱想之际,苏先生人已走至她跟前。 “三小姐想好如何下笔了?”苏先生俯下身子问她。 沈沁柔惊诧的抬头,正好与苏先生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对上,她眨了眨眼,据实以告,“回先生,还没有。” 苏先生眉锋微微的上扬,点头一笑问:“三小姐试写下破茧为蝶如何?” 沈沁柔盯着苏先生看了一眼,却是读不出苏先生脸上的表情,她垂头望着面前的雪白宣纸,笑着道了声好。 提笔,蘸墨,运笔,写字,一气呵正。 苏先生望着她完成的字,脸色肃然,许久之后,才评价说:“三小姐的字日益精进了。” 沈沁心与沈沁雅忍不住偏头望了她一眼。 苏先生说的这话,已算是称赞了,而得到苏先生的赞扬并不容易。 这说明,沈沁柔的字写的是真正的好! 可是明明年前她写的字才被苏先生批评过,才短短几月时间,怎么可能..... 沈沁心与沈沁雅都暗自称奇,看着沈沁柔的眼光也变得怪异起来。 沈沁柔偏头望着苏先生柔和的素颜,不解的问:“苏先生,怎么了么,我的字和以前一样啊。”她自己倒没看出自己写的字有什么变化。 苏先生闻言,看着她的神色变了。 那是种惊奇的脸色,沈沁柔自认识苏先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这种神色,心瞬间提了起来,揣摩着自己是有哪不小心得罪了苏先生,就放低放柔了声音问:“可是有什么不对?” 一眨眼,苏先生又面色如常,她笑的淡然,“无事,只是感叹三小姐在我回乡这段日子下了苦功了。” 沈沁柔提着的心这才随苏先生的话一起放下来了,“若我有写的不好的地方,还请苏先生多多指正。”她谦虚的道。 苏先生朝沈沁柔点头,目光忍不住在她身上多绕了几圈,随手将那张写了破茧为蝶的字收走。又拿了一本书帖给她,让她按书帖上的字临摹。 沈沁心的眼光往沈沁柔身上一落,又看向苏先生道:“先生,不知三妹妹写的字可否给我开开眼。”她着实好奇又在意那纸上的字写的有多好。 苏先生扬了扬手中的宣纸笑道:“三小姐的字是有长进,但若要给二小姐做模本却是不够的,为免误人子弟,二小姐还是依书帖上的字来临摹吧。” 这是委婉的拒绝了。 苏先生是沈府的贵客,做事向来是我行我素,并不理会别人的眼光,她独特的性子光从她的穿着打扮就能看出一二来。 沈沁心自也是知晓苏先生的性子,她虽得苏先生欣赏,却也不敢造次,遂扬起笑脸,“苏先生上次给我的梅花篆书帖我临摹了一篇,始终不得其法,还望苏先生指教。” 这次苏先生没有拒绝她,踱步过去,开始教导沈沁心梅花篆的写法,笔的起落。 其实除去苏先生独特的性子,她亦不失为一位博学强识的好先生。 堂课清净,几乎落笔可闻。 沈府的课堂只开半天课,下午就各自回院练习,若苏先生有另布置课业,就待下午回院完成课业,第二天上午再呈上去由苏先生点评。 直至下堂时分,沈沁薇人还没到,苏先生也不理会,只点了沈沁柔的名儿。 这是要留堂的意思。 沈沁心临走前深深的看了沈沁柔一眼,意味深长。 沈沁雅气还没消,依旧是不搭理她的,只抱了未绣完的绣品一同离开。 看着先她一步离开的两人,沈沁柔轻轻的叹了口气。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留堂,沈沁柔多少有了些心理准备,但这一次她感觉又不同以往,心也就不禁有些坠坠难安。 “这种笔法是谁教你的?”苏先生直接开门见山的问。 沈沁柔一头雾水,眼里满是迷惑,“先生,我不知你问的什么?” “我问你,破茧为蝶这四字的笔法是谁教你的。”她又问,且加重了语气。 沈沁柔从她的话中感觉到了点不寻常,可要她说,她依旧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的,她就提笔写,这字就成那样了,没有人教她呀。 “先生,这种写法难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吗?”她望着苏荷,疑惑不已。 苏荷见她神色不似作伪,与她对视片刻,才轻吁了口气。 “没什么,只是你写的字与我故人写的有些相像而已。” 故人,苏先生的故人,沈沁柔脸上疑惑一闪而过,她一直都在京都的院里长大,接触的人又不多,按理说应该不可能认识苏先生的故人啊。 苏荷摇头,喃喃,“也许是我看错了。” 但实际上她是绝对不可能看错的,她怎么可能看错呢,这字体是她父亲自创的,就教给了她还有那人。 她抓着纸的手激动的颤抖起来。 “记住,你从以后开始写隶书,不要再用这种字体。”她转过身郑重其事的交待沈沁柔。 或许是苏荷的目光太过摄人,沈沁柔不自觉的点头,“我知晓了。” “去吧。”苏荷挥袖。 沈沁柔点头离开,她偶的一回头,似看见苏荷的脸上神情。 似哭似笑,还有种深入骨髓的忧伤。 第二十二章 时机 门外的柳绿见大小姐,二小姐都先回了,她家三小姐却还没出来,心一下就揪起了。她曾听人说起过这苏先生,说苏先生治学极为严厉,三小姐该不是哪没做好惹到苏先生了吧。她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想要迈步去打探消息,又怕弄巧成拙,只得心烦意乱的在原地焦急跺脚。 沈沁柔一出门看到的就是柳绿焦急转圈的模样,她忙快步过去拍了柳绿的肩,“是发生什么事了?” “我。”柳绿正想说她烦着呢,欲拍开对方的手,可仔细一听声音,不对啊,这不是她家二小姐的声音么。 “我的那个乖乖,您可出来了,您再不出来我就要冲过去探个究竟了。”柳绿回过头望着她,长长的呼了一口气,一副惊吓过度的模样。 两人也相处了好一阵了,沈沁柔一看她的脸就知道她想些什么事,不由的笑了出来,“那么担心作甚,苏先生又不会吃人。” 柳绿一想,也是,略尴尬的一笑。 沈沁柔挽了她的手一道走。 柳绿怕人看到对沈沁柔影响不好,就拉开了她的手,动作一完,又怕沈沁柔生气,忙又讨好的笑着说:“三小姐,您要我办的事成了。” 沈沁柔点头,又拉住柳绿的手,一脸认真,“柳绿辛苦你了,为了奖赏你,小姐我决定陪你牵手走一回。” 柳绿望着她家三小姐,那叫一个哭笑不得。 三小姐这爱捉弄人的毛病究竟什么时候才改啊。 两人最后还是没能牵着手回院。 因为柳绿想过后还是挣开了,而沈沁柔怕她再逗就将眼前这个表面老成实际害羞的丫鬟给逗哭了。 才刚进院,就是一阵鸡飞狗跳。 小厨房的厨娘赵婆子紧抱着李妈妈的大腿坐地大声哭嚎,“我输你二两银子你就急巴巴的拿走了,你都输我二十两银子了还想欠着,没门,今个你就踹我打我,我也不放,除非你把银子拿出来。” 赵婆子哭的那叫一个抑扬顿挫,比那些哭丧的还专业。 若不是发生在自个院里边,沈沁柔想,她大概会替她鼓个掌。 李妈妈被赵婆子扯的衣衫零乱,好不丢脸,她狠狠的给了赵婆子两拳头,“松开,你松不松开。”紧接着又踹了赵婆子两脚。 赵婆子受了她的拳脚,更加死紧的抱着,眼泪鼻涕的全往李妈妈身上糊,“不松,你不还我银子我就不松,我死也不松。” 沈沁柔在一边听的汗颜,都是些死要钱的。 李妈妈挣不开她,干脆也不挣了,就环抱着手站着。 那意思很明显,你爱哭就继续哭吧,反正要钱,那是没有! 赵婆子哪那么容易甘休,是以,她抱的更紧了,哭的也更凄厉,不知道的人绝对会以为她死了亲爹亲娘。 一些丫鬟婆子围着她俩窃窃私语,有人还在一边捂嘴捂嘴的笑。 眼尖的喜儿一扫眼就见着自家小姐,忙屁颠屁颠的跑了过去,挨在沈沁柔耳边细说原委。 “三小姐,平时这些个婆子妈妈的没事就爱玩个骰子,赌个小钱,不知道怎么的,这些日子越赌越大,李妈妈竟欠了赵婆子二十两银子。”说着她比了二个手指,啧啧出声,“这么大笔银子,赵婆子当然要问李妈妈要了,李妈妈说没钱,不给,结果两人就闹上了。” 沈沁柔看着喜儿说的津津有味,差点忍不住笑了,她原以为房里的喜儿鹊儿是两个老实木讷的丫鬟,这一相处下来,才发现自己看走眼了,两个丫鬟都机灵着呢,特别是喜儿,她与木讷两字根本一点不沾边,就一爱凑热闹的主儿,你问她院里院外的闲事,一问一个准儿。也亏的这丫鬟还知道守着规矩,也不误事。 沈沁柔虽是抱着看戏的心态看的,到底不能让李妈妈赵婆子两人将她的院子当戏台子,遂朝柳绿使了个眼色。 柳绿怒容满面,眼见着快忍不住了,这一得了沈沁柔的命令,便板着脸厉声训人,“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将她俩分开,要有旁人见着,不白白的让别人看了笑话。” 底下的婆子闻话却没动,转头一脸愁苦的望着她,“柳绿姑娘,不是咱们不想拉,您也看见了,我们着实拉不开。” 柳绿哼笑,目光锐利的往说话那婆子脸上一扫。 那婆子吓的立即缩了脖子。 她看见了,她当然看见了,这些个婆子不想得罪李妈妈,也不愿得罪了小厨房的赵婆子,又不能不管,这才在一边干站着。 沈沁柔见柳绿快冒烟了,忙扯了她的衣袖,示意她退到一边。 柳绿回头与她对视一眼,点头退到了她身侧。 沈沁柔向前走了一步,凉凉的一笑,“行了,我知道你们拉不开,拉不开就拉不开吧,本也没指望你们。” 话音一落,围观的丫鬟婆子全数僵住了。 沈沁柔也不看她们,径直的向前走。 围观的丫鬟婆子自觉的为她让开了一条路。 沈沁柔走到李妈妈与赵婆子跟前笑,“李妈妈,赵婆子,你们好歹都算有点身份地位的人,何必在这门前拉拉扯扯,让这些个丫鬟婆子看笑话。” 李妈妈回过头见着沈沁柔,先声夺人道:“三小姐,你也见着了,可不是我要跟她闹,是这赵婆子抱了我的腿不放。” 赵婆子一听,马上喊冤,“三小姐啊,不是我想抱着她的大腿,是她欺人太甚,欠我二十两白银,愣是不还给我。” 那哭喊的腔调一如既往。 沈沁柔慢悠悠的叹了口气,一脸无奈,“两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也不是那青天老爷,会断案,这样吧,你们先散了,下午我还要去松鹤堂给祖母请安,你俩随我一起去,让祖母替你们断个公道,如何?”说着就将目光投在纠缠不休的两人身上。 李妈妈与赵婆子被唬的一跳。 她们那点破事哪能捅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可不是眼前这个三小姐,一旦被老太太知道了,哪有她们的好果子吃。 于是赵婆子不嚎了,李妈妈也不动手了,两人拉扯着起了身,朝着沈沁柔连道:“不用了,不用了。” 没有热闹看,围观的人也就散了。 沈沁柔冷眼看着,觉得沈老太太回府也不全然是坏事。 柳绿盯着李妈妈与赵婆子离去的背景,愤怒的恨不得在她们背上盯个窟窿出来。 “与她生气作甚,反正她也留不久了。” 柳绿听出她指有所意,侧头望着她。 沈沁柔对着她一笑。 也该是时候了。 财帛动人心,她着实不敢将一只为了钱财什么都敢做的硕鼠留在院里,天知道它最后会为了银子做出些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第二十三章 静待 沈沁柔不知道李妈妈与赵婆子下去是如何交涉的,总之她俩是再没缠着闹着了。 西时一刻,她临去松鹤堂请安前,还特意的去看了眼李妈妈。 只见李妈妈无精打彩的坐在椅子上,一脸灰败,见着了她经过也不理会她,头上就歪歪斜斜的插了一支银钗,那手腕上原本戴的银镯子也没了,与平日富贵的扮相相去甚远。 她朝一边的喜儿使了个眼色,喜儿就向着她嘻嘻地笑。 她才跨出院子,就听见喜儿清脆的说笑声。 “小菊呀,你知道么,我一叫你的名字就让我想起一件事。” 听那样子,应该是逮了个小菊的丫鬟听她说事儿。 柳绿站在一旁问沈沁柔,“三小姐,咱们要听完了再走么?” 沈沁柔摇头,“凭她说吧。”她相信喜儿是个机灵的丫鬟,知道自个要说些什么。” 柳绿应了声,跟在沈沁柔身后一起去了松鹤堂。 向老太太请安是大事,万万不能因为院里的事儿耽搁了的。 今个沈沁柔已经掐着时辰,去的时辰尚算早了,没想到仍是最后一个到的。 沈老太太换了身暗紫色的云雷纹薄锦袄坐在东梢间的贝雕罗汉床上,正与沈从文说话。 沈沁雅站在沈老太太手边服侍着她用茶。 沈沁心挨着沈从文坐,坐姿极为端正,而沈沁薇则是别扭的坐在小锦杌上,桐姨娘站在她身后扶住她的肩膀。 “给祖母请安,给父亲请安。”沈沁柔走到床前行礼。 沈老太太轻嗯了声,眼皮都没抬。 沈从文朝着她微微点头,算是受礼了。 有个小丫鬟从沈老太太后侧走来出来,替她引座。 一会沈老太太与沈从文说完了话,桐姨娘就急步过去从沈沁雅手中接了茶盏,笑眯眯给老太太奉茶。 “老太太,我听说四小姐早晨过来向您请安时,使性子了,她年纪小还是个跳脱的性子,我心力都放在五少爷身上,也不得空管教四小姐,这些都是我的失职,还望老太太千万别生气,要打要骂任凭老太太,就盼您千万别气着自个,好好的保重身子。。”桐姨娘姿态放的极低,那赔罪的态度也是极其的诚恳。 说是这么说,沈老太太哪能真对她们落下去手。 有那份心就够了。 沈老太太斜睇了桐姨娘一眼,接过她手上的茶,“行了,我知道你带孩子苦累,我年纪一大把了还与个几岁的小孩子计较些什么,也不怕别人看笑话。”沈老太太划盖抿了口茶,掀起眼皮淡淡的说:“我无非是怕她言行无状,以后反倒耽搁了自个,要不然你以为我老婆子吃饱了闲着。” 桐姨娘赔笑道:“那是,您愿意管她,那是她的福气。” “老太太您最是心善慈爱,能遇到您,可不是我们这些小辈上辈子积了厚德。”她继续厚脸皮的吹捧。 沈老太太眯眼,受用的笑了,转过头对一边的沈从文说:“老二,瞧瞧你这姨娘嘴甜的。” 沈从文几乎从不插手管后院的事,也就在沈沁心的事上出了头,又在赵姨娘管家一事与沈老太太争执过。 平时他也就随意听之,谦和一笑。 他微微的笑,“母亲喜欢她,让她多陪你就是。” 沈老太太虽疼儿子,却也觉得他说话无趣,瞧了他一眼,转过身就与沈沁雅说话。 坐在沈沁文身侧的沈沁心递了茶盏到他手边,状似无意的说:“桐姨娘既然那么忙,没时间管教四妹妹,可女子言容德行耽搁不得,父亲何不找个人管教管教四妹妹。” 好一个慈姐心肠。 桐姨娘却是绷紧了神经,一脸警惕,她才不信,沈沁心会有那么好心。 沈沁柔倒是无所谓,反正她就一隐形人,一般的什么事也不会扯到她身上来。 对于自己最疼爱女儿所说的话,沈从文捋须思索后赞同的点头,“心儿说的也有道理。” 沈沁心笑着,眼睛弯成月芽状。 桐姨娘脸上的笑险些崩了,只勉强维持着。 沈从文是完全无视桐姨娘的神色,侧过头与沈沁心说话,一脸柔和。 “心儿,依你所见,你觉得找谁来管教你四妹妹好呢?”他甚至还问起了沈沁心的意见。 在场的人都笑不出来了,个个的脸色都严肃起来。 大家算是见识到了,沈二小姐在沈二爷心目中到底是多么重要的存在。 有些人只听过沈二爷有多宠爱沈二小姐,今日一见,果真让有些人开了眼。 沈沁心抬眼,视线在桐姨娘身上打了个转,吊足了桐姨娘的胃口才缓缓的说道:“我觉得四妹妹能由祖母亲自教导就再好不过了。”说着还看向了沈老太太。 桐姨娘本想着,沈沁心要说出个不堪的人来,她绝对是要据力以争的,没想到她居然说了沈老太太,这一时之间,她也有些傻眼了。 沈老太太绷着她的一张老脸,面色极为不好看。 她不喜欢南归院,不喜欢姜氏,除了她儿子,和姜氏沾边的人她都不喜欢,甚至毫不掩饰自己不喜欢沈沁心的事实。 要不是怕与儿子关系闹僵,她早就姜氏旧人通通的送往其他园子,眼不见为净了。 沈沁心不是睁眼瞎,难道她就看不出来,还敢将事扯到她身上来。 沈老太太怒气上涌,茶也不喝了,重重的将茶盏往小方机上一垛。 原本桐姨娘还想打蛇随棍上,当场求了老太太将自个女儿接过来,但她一看沈老太太脸色就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唉。”沈从文叹气,亲自捧了盏新茶过去,和颜悦色的说:“心儿她也是好意,您何必发那么大的火,您不愿管教四丫头就不管吧,待寻到合适的人再说。” 沈老太太见着儿子服软,她也不忍当着他女儿妾室的面拂了他面子,遂接过了茶,喝了一口又嫌弃烫。 沈从文对于眼前孩子气一眼的母亲也是无奈,挽了袖就准备亲自帮她沏杯新茶。 “行了,行了。”作母亲的到底心疼自己的儿子,沈老太太唤住他,“平时都是个让人伺候的爷,别不仔细烫着了自己的手。” “母亲,难道孩儿在您眼中连杯茶都泡不好?”显然,作为儿子的沈从文不是那么理解沈老太太的心情。 沈老太太语噎。 沈从文命人烧水,备茶叶。 洗杯,烫杯,倒水,下茶,冲水,动作行云流畅,没有一丝停顿。 他泡好茶,稳稳的端到沈老太太跟前,恭敬的道:“母亲请用茶。” 沈老太太望着他,笑也不是,气也不是。 沈从文又说:“母亲请用茶。” 沈老太太没好气的接过,“我喝喝喝喝,想我年纪一大把了,还等到了儿子亲自奉茶喝。” 茶是平时用的君山银叶,她愣是喝着比平常顺口,连带看着沈从文的表情也就柔和起来,一脸慈爱的说:“难得你有此孝心,四丫头,你爱把她送过来就送过来吧,只是她以后别叫苦就是。” 沈从文作揖,“那我就替四丫头多谢母亲了。” 沈老太太拂手。 最高兴的莫过于桐姨娘,她本以为经此一闹,必是没戏可唱了,没想到峰回路转,老太太竟然答应了。 她激动的跪下向沈老太太谢恩,“多谢老太太。” 沈老太太心情好了,也有了闲心打趣儿她,“我又没给你什么好处,你谢我做什么。” 桐姨娘面上一烫,臊的站在一边捂脸,像不打算见人了。 沈老太太指着她直哈哈大笑。 四妹妹这是要到祖母身边了,沈沁柔抬眼打量了她大姐姐,见她大姐姐并无异状才稍稍安心,再回过头见无意间促成此事的二姐姐,只见她面上也是无喜无悲,还有闲情逸致捧茶喝,见她看过去了,还回望了她一眼。 沈沁柔立即收敛了神色。 沈老太太笑闹一阵,也累了,没留她们用饭,让她们各自回了。 沈沁柔就在东梢间叫住了他父亲。 沈从文回过头看着她,有些称奇,他对于这个胆小懦弱的女儿还是有些印象的。 “有事?”他问的极简短。 沈沁柔像一脸不好意思的点头,又怯怯的望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不低,恰巧让东梢间的人都能听见。 “父亲,院里的李妈妈下月生辰,说要置一桌酒席,可下个月各院的小厨房就要撤了,全由大厨房领膳,这。” 沈从文脸上疑惑一闪而过。 长随刘安凑近,他说话的声音小,但也足以让沈从文一人听见了。 “因救老太爷而死的李角头遗孀。” 经刘安这一提醒,沈从文似想起,像是有这么个人儿。 “无妨,到时让大厨房那边给她置一桌就是。”他温和平淡的说。 沈沁柔笑着朝沈从文一礼,“那我就替李妈妈多谢父亲了。” 沈从文一点头,领着刘安跨出了东梢间。 沈沁柔随后消失在东梢间。 沈老太太靠着松绿色的织缎大迎枕半躺在罗汉床上,向一边的朱妈妈问:“这李妈妈是何人物?” 府里的下人多,沈老太太也就记得身边服侍的这些丫鬟婆子,再远的就几位沈家小姐姨娘跟前的大丫鬟,其他没有特别的,她也没个印象。 朱妈妈垂着眼睑一笑,“老太太,您认不得那李妈妈,但您可曾记得您回府那天随三小姐来的那个婆子,就簪子钗环戴了一头的那个。” 听朱妈妈这么一说,沈老太太勉强想了起来,她记得回府那天见着有个婆子簪了一头的发钗,她还鄙夷究竟是哪个院的婆子,打扮的如此粗俗可笑。 原来是吹雪院的。 “她面子倒不小,三丫头人那么胆小,还敢在她父亲面前为她讨酒席。” 朱妈妈听完就嘿嘿的笑了。 沈老太太拿半只眼斜觑着她,“有什么古怪就直说,难道在我面前还要藏着掖着。” 朱妈妈眼珠微微一转,正了颜色道:“老奴哪敢啊,只是您说她面子大嘛。”她拉长了语气,才缓缓又说:“这说大也大,当年刘角头是为救老太爷死的,老太太您见她可怜,抬了她做二等婆子,从外院拉到了内院,将她赐到了吹雪院,当时二爷还吩咐赵姨娘让她好好照顾李妈妈,说是让她荣养。” “喔。”沈老太太挑眉,“还有这回事。” 朱妈妈笑道:“可不是,李妈妈本是外院的婆子,大字不识一个,也不知理儿,成天的就瞎闹腾,您也知道赵姨娘母女的性子,哪压的住她,听说前几天还冲撞了三小姐。” 沈老太太闭着眼皮,淡淡地道:“倒是个刁奴,依三丫头的性子,恐怕也不敢不为她求膳吧。”她虽也认为李妈妈是个刁奴,却半点替沈沁柔做主的意思都没有。 有些话点到即止就够了,朱妈妈深谙其理,她笑着也不说话,从旁拿了对美人锤默默的替沈老太太锤腿。 第二十四章 已至 沈沁柔领着柳绿走到六角亭时被沈沁心唤住了,“三妹妹,过来坐会。” 沈沁柔手指了下自己,暗想自己最近没什么地方惹到她二姐姐啊,怎么就被她点名儿了呢,她可不会天真到认为她二姐姐是为了和她一叙姐妹情谊。 春初暮霭稀薄,圃中花草都冒出了嫩芽,生气勃勃。 “三妹妹请坐吧。” 沈沁柔道谢后依言坐下。 亭子已被人打扫过,亭中还过熏香,鼻尖还能嗅到淡淡的茉莉香气。 石桌石凳上都铺了锦垫,坐下倒也不冷。 沈沁心向一畔的朝露一点头。 朝露就前行一步,往石桌上铺了一片竹帘与厚毡布,又铺了素白宣纸,摆好了笔墨砚台。 “这是?”沈沁柔眼往桌上一扫,看向沈沁心。 沈沁心微微笑着说:“听苏先生说三妹妹书法大有长进,我一时技痒,想与三妹妹切磋切磋。” 沈沁柔笑,那不是埋汰自己么。 谁不知道沈家二小姐能书会画,沈家三小姐只个面皮草包。 “就由我先献丑了。”沈沁心也不等沈沁柔说拒绝或同意,直接提笔在宣纸上提字。 只一瞬,她就全神贯注笔墨之间,下笔有神。 “梅香。”沈沁柔看着她在纸上写下梅香二字,用的是她曾说过不大会的梅花篆。 梅花篆形似梅花,一看似字,再看又似花,并不好学,也不易写,且看这纸上梅香二字笔法娴熟,一点不像半道突学之人所写。 “三姐姐的字写的真好。”沈沁柔衷心夸赞。 朝露待纸上墨干,将其卷起,又重新铺了一张白纸。 沈沁心伸手作请。 沈沁柔无奈,只能执笔提上梅香二字。 她没忘记答应苏先生的事,下笔的时候已用隶书,并未用平常的写法。隶书厚重,她并未常练,这一冒然提上,竟是惨不忍睹。 沈沁心看了,面色严肃,“三妹妹是看不起姐姐还是如何,写的如此不专心。” 沈沁柔直呼冤枉,又刷刷的下笔,结果笔下的字比起第一遍所写的好上了许多,但还是难登大雅之堂的丑字。 沈沁心不信,“你字写成这样居然还能得苏先生夸奖?” 沈沁柔辩称,“或许我以前写的比这还丑吧,这是隶书啊,我楷书练了许久,楷书写的稍微好些。” 朝露倒是从几张碎纸屑上看过几个小楷字,只是那字都被墨糊了团,恍眼瞧着,依稀似要比眼前的字好些。 沈沁柔平时就相当于一个隐形的存在,她字写的好不好,沈沁心哪有空去关心那些,一时也不知她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一想苏先生奇怪的性子,怕是反讽也说不定,要不然字写的真正好,哪会怕人瞧见呢。这一想通,沈沁心遂笑了,“我看三妹妹这字尚需长久苦练,待到三妹妹字成那日,我再寻三妹妹切磋指教吧。” 面对眼前豁然开朗的人,沈沁柔只能是无言的点点头。 “我还要陪父亲吃饭,就不久留了,三妹妹留步。”沈沁心朝她点头微笑,阔步走了。 柳绿望着沈沁心的背影,好生无语。 “三小姐,明明是二小姐请我们进亭子切磋的,既然瞧不起你的字何必请你切磋。”她嘀咕着为自个的主子抱不平,“和二爷吃饭有什么了不起,走了还要炫耀下。” “唉。”沈沁柔叹气,宽慰柳绿,“算了,懒得理她。” 别说她祖母沈老太太小肚鸡肠,她这二姐姐也是不逞多让了。 只因苏先生在堂上夸了她一句,就引起了她二姐姐的不满,遂前来挑衅了。 日落昏黄。 沈老太太独自一人坐一大圆桌旁用膳,看到桌上的一道清蒸鲈鱼,遂向一边的刘妈妈问:“二爷呢,这道清蒸鲈鱼他最是喜欢不过了。” 刘妈妈小心的觑了她一眼,恭敬的答话,“二爷陪二小姐用膳去了。” 沈老太太劈手将筷子一扔,“不吃了。” 刘妈妈赶紧示意两边的丫鬟撤桌,又传令下去让厨房的人随时候着。 “老太太,您消消气。”刘妈妈递上茶水,“再怎么样,您也不能与自己的身子过不去啊。” 沈老太太余怒未消,“我这当母亲的时时刻刻记挂着他,生怕他没吃好穿暖受委屈,他倒好,可有丝毫记挂着我这个老娘,如今我回来了,竟连顿饭也不陪我吃。” “我的老太太喂。”刘妈妈赶紧替她顺背,一面劝她,“老太太,您就不想想,二爷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么。” 沈老太太斜睥了刘妈妈一眼。 刘妈妈笑脸迎她,继续说:“二爷是个重情义的人,只他性情太过刚直,不会拐弯末角的,嘴又不油滑,难免会有人误会他。您说以二爷的性子能摸清您老心底想的事儿,别人误会他也就罢,您可是他母亲。您对老奴恩重如山,我才私下斗胆跟您说这些个掏心窝子的话,要是旁人,我是万万不敢说这些的,凭谁听了,也该说老奴编排主子了。” 沈老太太被刘妈妈哄的熨帖,心头欢喜,嘴上却忍不住抱怨,“都不知他这性子怎么来的,既不像我,又不像他父亲。” 刘妈妈悄悄的朝小丫鬟抬手,示意她下去传菜,回过身又对沈老太太奉承,“都说母子母子,儿子不像母亲还能像谁,我看二爷与您啊,是十分像。” 天色渐暗了。 柳绿将绣绷放回小筐,提醒站在窗边的沈沁柔,“三小姐,该歇息了,明日得早起去请安,还要去课堂呢。” “嗯。”沈沁柔随口应了一声,望着漫天的繁星,一步也没挪动。 柳绿见状也走过去看,天上的星子闪闪发亮,一颗一颗的点缀在夜色的画布中。 “真美。”她感叹。 沈沁柔笑着点头,“是啊。” 心中却为温瑜担心,也不知道她人到边城了没有,也不知道温副将是生是死。 隔墙的院子一片漆黑,半点星火都瞧不见。 “睡吧。”她关了窗户,回过头对柳绿说话。 柳绿伺候着沈沁柔脱了外袍洗漱完毕,正准备躺下,就听到外边有人在唤。 “二小姐。” 柳绿一听是喜儿的声音,笑着朝沈沁柔看了一眼,念叨了句,“这丫头。”就快步去给喜儿开门了。 喜儿看着柳绿,眼里全是笑意。 柳绿拉了她,“走,进去说。” “怎么样?”沈沁柔问。 喜儿拍手,“我瞧见李妈妈偷偷的拿了锄头麻袋出门了。” 沈沁柔让柳绿赏了喜儿二钱银子,笑道:“辛苦你了。” 喜儿将银子揣到兜里,笑嘻嘻的说:“咱为三小姐办事儿,不辛苦。” “活该李妈妈手痒,我听院里的婆子说,李妈妈可是输大了,东西抵完了不说,还欠了人几十两银子。” 沈沁柔一惊,“她们赌的这样大。” 李妈妈这些年从她这拿的好处怕也不止百两银子,加上月钱打赏,她少说也有三四百两银子,这实不是个小数目。其实李妈妈早可拿了银子赎回卖身契出府,再置上些田地,在外做个小土地婆了。 可惜她太贪心,还想在院里多捞些好处......没想到这次阴沟里翻船,栽了。 这样一想,李妈妈赌那么大也就不奇怪了。 柳绿拍着胸脯连声叹,“幸好,幸好。” “幸好房里一直不曾断过人,不然恐还要着偷儿。” 依李妈妈的性子,虽不敢明抢,但暗偷那种事,恐怕她做的出来。 沈沁柔伤愈刚醒时瞧见李妈妈头上所戴的金钗就是她妆匣里边的物件。 偷拿人的东西还敢用在明处,沈沁柔虽没与李妈妈计较翻脸,到底没再将财物明晃晃的摆在妆台上,一股脑的将许多东西全给收拾落锁了,如今的妆台上就留了几样简单常用的首饰。 如今看来,她还挺有先见之明的。 喜儿嘀咕,“哪个院摊到这样的人,简直是倒霉。”话一说完才意识到,李妈妈不是摊到她院么,连忙捂了嘴。 那模样可爱的紧。 沈沁柔笑睇着她,“这些话在我们面前说说就是,千万别拿到外边去说。” 喜儿吐舌,鬼灵精怪的眨眼,“三小姐放心,喜儿也就只在三小姐和柳绿姐姐面前说说。” “乖喜儿,今个你也累着了,下去歇了吧,改天小姐我赏你糖吃。”沈沁柔用哄孩子一样的语气哄她。 喜儿喜滋滋的拍手,“三小姐,说话要算数。” “行了,糖少不了你的,快下去睡吧。”柳绿忍不住推了她往外走。 喜儿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反复叮嘱,“三小姐,你可要记着呀。” 柳绿没好气的轻推了她出去,进屋回过头对沈沁柔说:“喜儿这丫头性子真跳脱。” 沈沁柔笑,“她还是个孩子。” 喜儿今年才九岁。 柳绿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黯然,喃喃的道:“是啊,还是个孩子。” 第二十五章 惩处 半夜去偷花李妈妈被几个巡夜的婆子逮了个正着,当作偷花贼捆了扔在柴房。 第二天沈老太太起床后,就有人来上报了此事。 沈老太太拨弄着佛珠,起初她以为是寻常的婆子想偷些院里的花材去卖,并不当回事,还埋怨府里的管事婆子越来越不经事了,一点小偷小摸的事也来上报。 她带着三分睡意,坐在漆雕的罗汉椅上懒懒的打了个哈欠。 直到跪下的管事婆子说出“状元红”三字。 “什么。”她失态的惊叫,直接被吓醒了。 状元红是曹南牡丹一众惯称,沈府有种几株状元红牡丹中的极品,掌花案。 牡丹是花中之王,花姿娇妍,可沈府种牡丹并不是为了好看。 沈府就如许多官宦人家那样都种上了牡丹,除了牡丹,还种了玉兰,桂花,海棠。取玉堂富贵之意。 可让沈老太太失态的原由却不在此。 京中沈府的这几株花木皆是请高人做法,埋了风水局的,这玉堂富贵的富被李妈妈一锄头铲下去,那还得了! “快将人给我带上来,我要看看究竟是谁长了熊胆,竟敢坏我沈家风水。”沈老太太气的冒烟,恨的牙根发痒。吓的屋里伺候的丫鬟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儿。 而被关在柴房的李妈妈还不知道祸事临头了,依旧做着自个的黄粱美梦。 不过就偷株花儿的事儿,沈府的花儿树啊多了去了,偷一株有什么了不得的,再说她不是还没得手嘛。 当两个粗壮的婆子打开柴房门的时候,她还有点得意的对人家笑了。 “知道我是谁了吧,还不快放我出去。” 两个婆子嗤笑她死到临头还不自知,拖了她就往外走。 “喂。”李妈妈心头有些慌了,“你们带我去哪儿啊。” 一个满脸是斑的婆子凶狠的瞪着她,“等到了你就知道了,给我老实点。” 李妈妈再怎么蠢也知道大事不妙,她盯着梁檐上的大红灯笼看,心慌意乱的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出自己究竟犯了什么大事。 难道是! 但是不可能啊! 她摇头,一瞬间心思就转了千百回。 “姑奶奶,我唤您一声姑奶奶,求求您就放过我吧,我也没干什么多坏的事啊,这关了一宿还不够啊。”她开始求爷爷告奶奶的哭求。 那两个婆子凭她鬼哭狼嚎,就是不理会她,尽管拖了她往松鹤堂走。 李妈妈见那两个人不为所动,一想之后,咬着牙将自己最后的老底吐了出来,“姑奶奶开恩,我这,我这衣裳夹层里,有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你们看,你们看,啊,这。” 平时或许两个婆子还会念在银子的份上给李妈妈指条明路,不过今个嘛.....想起沈老太太暴怒的模样,她们是半点不敢起那个染指的心,想要银子?那也要有命花才行。 一时之间,看李妈妈的眼神都转为了可怜。 李妈妈见能使的招都使了还不管用,把心一横,调头狠撞了一个婆子一头,趁着那婆子呼疼放手之际转了身的就跑。 另一个婆子哪能让她给跑了,使了命的追。 李妈妈平时在吹雪院养尊处优的,哪能比这些个婆子有力气,跑出一段就被那婆子追上了。 那婆子提起她的脖子,“啪啪”的就往她脸上呼了她两巴掌,“我让你跑,让你跑。” 李妈妈被扇的头晕耳鸣,脑袋嗡嗡作响,连那个婆子骂她的话也听不清了。 那婆子一边咒骂着她,一边像拎小鸡一样的拎了她走。 先前被李妈妈撞到的那婆子也走到了她跟前,一面揉着被撞疼的胸口,一面就狠踢了李妈妈两脚。 若不是顾及着还要将李妈妈送去问话,看那架式非把李妈妈当场弄残了不可。 人送到沈老太太跟前的时候,李妈妈就瘫倒在地,脸肿的八丈高,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沈老太太看了皱眉。 站在她一旁的朱妈妈就上前问话。 “怎么回事?” 这是问那两个带李妈妈上来的婆子的。 那两个婆子连忙跪下说:“我们是好生去请这位李妈妈过来,可她满嘴的脏话,还打人撞人的,最后还逃跑了,我们也是没办法。” 沈老太太将头扭向一边。 朱妈妈就将那两婆子打发了下去,她走到沈老太太跟前细声说:“这人就是昨个跟您提起的那位李妈妈。” 沈老太太怒容满面,“好个恩将仇报的狗东西,我沈家好好的供养着她,老二昨个还特意让厨房给她备寿宴,她可倒好!” “老太太息怒。”朱妈妈替沈老太太顺着气,劝她说:“您何必与这等东西置气,若伤着身体,多不值当。” 沈老太太怒气未平,问朱妈妈,“可叫人去通知吹雪院那边的人了。” 朱妈妈恭敬的垂着头,“已经命人去了。” 沈老太太听了,半眯着眼告靠在锦垫上养神。 松鹤堂一大早就闹出了如此大的动静,这如何瞒的了各院的人。 是以,松鹤堂的大厅或坐或站,除了吹雪院的人,其他院的人也一同到了。 沈老太太高居上首位,目带寒星,“赵姨娘,你瞧瞧你院里边的人做了些什么好事。” 被点到名静静跪在地上的赵姨娘始终垂着头,一言不发,既不为自己辩解,也不为李妈妈求情。 事情的始末大家还没进松鹤堂就让人打听清楚了,要说赵姨娘冤枉,她也真冤枉,毕竟那李妈妈是老太太塞她院里去的,是个打不得罚不得的贵婢,放谁手上都是个烫手山芋。要说她冤枉吧,她也不冤枉,谁叫那李妈妈偏生是吹雪院的人呢,又没眼力界的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底下静悄悄一片,落针可闻。 李妈妈顶着个猪头一样的脸,抬头哀呼,“老太太饶命啊......。” 沈老太太是直接没将李妈妈这人放在眼里,连看她一眼都觉得污了眼睛。 一旁的朱妈妈瞧沈老太太一皱眉,就朝候在厅角的两个婆子使了眼色。 两个婆子手脚麻利的塞了块破布在李妈妈嘴里,堵了她的嘴。 至此,李妈妈嘴里就只剩下呜呜的声音。 站在沈老太太身侧的沈沁雅偷瞥了跪地的赵姨娘一眼,心底叹着气走到沈老太太跟前。 “祖母,这个婆子犯了错,您依家法处置了就是,何必为她生那么大的气,您肠胃不好,如今早过了以往用早膳的时辰了,再耽搁下去,我真担心您身子受不住。” 沈老太太昨晚与沈二爷置气,就后来气消了也就勉强用了一小碗饭,如今天听沈沁雅一说,还真觉自个有些饿了。 再说,任这样闹下去也不是回事。 她点了点头,冷冷的横了一身脏污的李妈妈一眼。 “拉出去打一百大棍,再赶出府去。”她的话如她的眼神一样冰冷。 众人倒吸了口冷气。 沈府的行刑的棍子是碗口一般粗的枣木棍,几棍子下去人就皮开肉绽了,一般人都撑不过五十棍,一百棍下去,那不是杖毙,那简直就是鞭尸啊! 两个负责行刑的婆子也流了一头的冷汗。 李妈妈脑袋嗖的一下清醒了。 她不想死,她还不想死啊。 她卯足了劲的将嘴里的破布顶出,大呼,“周姨娘救我啊,救我。” 两个婆子很快又压住她,将破布塞进了嘴里。 可是喊出口的话,是不能吞回去的,李妈妈是吹雪院的人,临死的关口,她要求也是求赵姨娘啊,怎么求到周姨娘跟前。 是以,一双双疑惑的眼睛刷刷的对准了周姨娘。 沈老太太也皱眉唤了周姨娘问,“怎么回事。” 周姨娘步子走的稳稳当当,她挺直了脊背跪在地上,目光赤诚,“老太太,其实这件事我是本是准备私下办的,毕竟也是院里的丑事儿,您既问起了,那我就实话实说吧。”她深深的叹一口气,“可怜赵姨娘遇到了李妈妈,我也是用人不当,遇人不淑啊。” “前些日子我发现我梳妆匣里的东西少了,问我身边的大丫鬟,她说不知,有天我瞧她偷偷的拿了我一根簪子,我没声张,且一路跟随着她,想看她究竟拿去做什么,却没想到,她竟然是拿了去赌。” “与她赌钱的人当中就有李妈妈,翠环是打小就跟了我的丫鬟,我私下想保住她,喝令她不许再去,她也应了。” “没想到过几天李妈妈就找上门来了,她是来要债的,说翠环欠了她五十两银子,如果我不替她还了,她就将此事捅了出去,我本想息事宁人,将银子给了她,没想到这人贪心不足,居然还想攀咬上我。” 周姨娘说完话就低低的哭了。 虽是自个曾经最宠爱的丫鬟,沈老太太却也不会就这样轻易相信了周姨娘的话,遂让人去查证。 被带到的丫鬟翠环认下了罪状,直求周姨娘原谅她,老太太放过她。 周姨娘只垂头泣泪,“如今我还有什么法子。” 翠环见周姨娘不保她,就开始翻脸骂骂咧咧起来。 沈老太太听了觉得污了耳朵,遂让人将翠环绑了关到柴房。 而周姨娘所说的五十两银子也被人从李妈妈的床夹板中搜了出来。 人证物证俱在。 周姨娘是清白的。 沈老太太面色稍霁,让周姨娘起了身,“你也是,性子好到了这般地步。” “谢老太太垂怜。”周姨娘抬头。 沈老太太这才见她妆都哭花了,指了两个丫鬟将她引到东梢间梳洗。 至于瘫坐在地的李妈妈因为刚才的不老实,又再挨了几拳脚,晕过去了。 “祖母。”寂静无闻的沈沁柔突然喊人。 沈老太太看了她一眼,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姨娘她。”沈沁柔肩膀一抖,像只受惊过度的兔子。 沈老太太哼声,“她回去好生闭门思过,等到牡丹花开那日才许出门。” 四月芍药,五月牡丹。 赵姨娘是被变相的禁足了。 如今才二月末,离五月还早的很呐。 “谢老太太。”赵姨娘由碧娥扶着起了身。 地上虽铺了五蝠献寿的大红厚毯,到底跪久了,赵姨娘连站都有些站不稳了。 第二十六章 风雨 众人窃望着赵姨娘母女,神色各异,或同情可怜,亦或喜灾乐祸。 与赵姨娘素来不对付的桐姨娘还上前关切了她几句,个中心思,不言而喻。 赵姨娘回之一笑,挺直脊背,在别人的讥笑与嘲讽声中,一步一步的迈出了松鹤堂。 微亮的天际又被朵朵乌云层层压叠,漆若暗夜。 沈沁柔双手扶着赵姨娘,站在松鹤堂的粱檐下抬头望天,喃喃道:“恐,大雨将至。” 挨着她的柳绿听到了,也抬头看了眼乌云密布的天空,担忧地说:“得快些回去才行。” 沈沁柔点头,眼风冷冷地往围在院子四周的人身上一扫,哼声一笑。 那些人以往在赵姨娘掌家之时,前扑后继,巴不得削尖的脑袋的想往赵姨娘小姐前挤,叹如今皆以赵姨娘为毒蛇猛兽,人人恨不得避而远之。 有些人曾受过赵姨娘恩惠的人触及她的目光,心下难安,急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赵姨娘若有所感的深叹了口气,怅然闭眼,“快走吧。” 世间之事,莫过于人情冷暖。 鲜花着锦易,雪中送炭难。 一路走来,磕磕绊绊,在快到院子之时,赵姨娘的膝盖已疼的没法再走了,碧娥将人一把背到自个的背上,直接背回了院子。 幸好赵姨娘膝盖上的伤并不碍事,敷了些活血化淤药,又喝了碗燕窝粥也就睡下了。 沈老太太那边的人手脚奇快,从翠环口中一撬出与她共赌的人物名单后,就直接下手抓人了。 来吹雪院抓人的是朱妈妈,她态度一如以往的客气,并没因赵姨娘的失势而有所改变。 听说赵姨娘睡下了,也就没惊动赵姨娘,直接让手下的婆子将人给捆走了,又让碧娥待赵姨娘醒后再行告知。 比起其他为抓人而闹的鸡飞狗跳的院子,朱妈妈算是给足了吹雪院面子。 这一折腾,就是一大早。 窗外朵朵黑云逼近,又大又沉,那样子仿佛随时就能滴下水来。 沈沁柔满腹心事,面对着一桌精致可口的早点,提不起半点胃口。遂叫了守在外间的喜儿鹊儿进来,让她们柳绿一起分了吃。 喜儿兴奋的叼着块芙蓉糕,手还在那不停的比划。 “那个惨呀,听说行刑的婆子怕打不足一百杖就让李妈妈死了,刚开始的八十杖都轻轻的落,到了后头的二十杖才下了狠手将李妈妈打断气了。”她鼓着腮帮子,眼睛瞪的大大的,一会脸色就涨红了。 鹊儿无语的倒了杯水递给她。 喜儿接过,咕咚咕咚的喝了,长长的唉了一声。 “差点就噎死了。”她感叹道。 鹊儿给了她一拐子,瞪眼,“活该,谁叫你边吃东西边说话。” 李妈妈死了,或许是她平时作恶太多,除了被抓的赵婆子,没人为她哭过一声,赵婆子哭还是为自己尚未全数到手的银子而哭的,若赵婆子知道后来自已将面对的事,她恐怕哭也哭不出来了。 院里的几个小丫鬟捂着自己隐隐作疼的伤口,偷偷的松了一口气,以后李妈妈再也不能对她们动辄打骂不休了,李妈妈再不死,恐怕她们几个就要被打死了。 死了个祸害,整个院子都清宁了。 柳绿嫌喜儿鹊儿两个太过吵闹,怕她们扰到了沈沁柔想事儿,就让她们把糕点端出去吃,将人打发了出去,回过头向倚在床塌上的沈沁柔说:“三小姐,咱们今个向苏先生请半天假吧。” “不必了。” 沈沁柔话还没说完,就被长呜的钟声打断了。 “怎么回事。”她心头猛的一跳。 钟声响了三声就停住了,只剩余音绕耳。 “不会是凤栖楼上的钟响吧?”她问,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不会吧。”柳绿惊讶的捂嘴,“若是圣上驾崩,或皇后殡天,那敲钟的次数不对呀。” 她出身耕读人家,比寻常的丫鬟知道的稍多些。 凤栖楼上的钟是圣上驾崩或是皇后殡天,皇太后殡天,才会敲响的。 皇城之中,除了凤栖楼上的那口青铜古钟,谁又能,且敢响彻皇城。 京都城内,不少人家被这三声钟响震的惶惶不安,许多人走到了街面,开始进出各府打探消息。 没待她们慌乱太久,就有婆子架起高梯拆换粱檐上的大红灯笼。 柳绿递了一钱银子出去,来吹雪院换灯笼的婆子就笑眯着眼将事说了。 “侍郎府那边递出消息,说是北蛮南下入侵我朝边城,韩镇韩远两位将军不幸遭伏,薨了,尸身已经运回京都,当今圣上为表.......。” 婆子所说的话只是按本宣科,沈沁柔只听到韩镇韩远两位将军不幸遭伏,薨了就没兴趣再听下去了。 生前劳苦,死后再风光又有什么用呢。 她默默的回房,设了个香坛,让柳绿拿了三柱香过来,对着北边方向俯身下拜,将香插到香坛里。 “可怜韩家满门忠烈,如今韩家就只剩下韩瓴老将军,及两个孙儿,韩老将军年近花甲,却逢此大痛,也不知道他老人家是否能挺过这一关。” 韩家镇守了大夏北境一百余年,让大夏免于兵祸,卫国平安,衍生了大夏百余年的繁荣。 可以说北地边境,那就是用韩家诸人的鲜血与傲骨浇铸而成的,铮铮军魂,全数烙写在了北地的城墙上。 可敬,可叹! 如今,她却只能道一声可惜。 电闪雷呜,轰的一声,滂沱大雨倾盆而下。 柳绿急忙去关窗。 急来的风雨打湿了她半身衣裳。 狂风吹的窗户哐当作响,柳绿稍喘了口气回过头对沈沁柔说:“三小姐,恐怕今个是不能去上课了。” 沈沁柔点头,让柳绿下去换身衣裳。 外边天昏地暗,屋里早早的又点起了烛火。 沈沁柔隔窗望着对面漆黑的南墙,幽幽一叹。 很快一个穿着蓑衣的婆子顶着风雨来报。 全城戒严,一月内,禁止一切宴乐婚嫁。 惊雷暴雨中,一玄衣少年执剑而立,怒指苍天。 “什么忠孝仁义,什么忠君爱国,全都是狗屁。”他苍凉大哭又大笑,声若啼血,“苍天,你说!我韩家可有哪点做错了,你说!” 两位少年冒雨陪站在他身周,一青衣少年朝另一白衣少年说:“七哥,不能任由他这样下去了,要旁人听到了,恐为韩家引来大祸。” 白衣少年摇头,“随他去吧,他能发泄出来总比闷着强。” 青衣少年叹气,“也罢,我听七哥的。” “我韩将在此立誓,余有生之年,必要给我韩家讨个公道。” 一道血箭,从韩将口中喷出。 “韩将”在白衣少年的疾呼中。 韩将挺直倒下。 第二十七章 缘薄 一个月内禁一切宴乐婚嫁。 当今圣上颁下来的旨意,沈家哪有不从的。可怜沈老太太急巴巴的上京就是为了给孙儿做百日宴,这一下全吹了。 本就是初春时节,寒气尚在,一场暴雨下来,府中不少人皆得了风寒,值此多事之季,沈老太太与苏先生商量后,干脆连云居院的课且停了一个月。 吹雪院里少了许多人,一时之间清静了不少,沈老太太那边没让人补缺,吹雪院也就当没这回事。 今时不同往日,吹雪院已再不是人人争抢的香饽饽,他们皆转向去抱了秋桐院的大腿,甭管抱不抱得着,他们就乐意往那边堆。 秋桐院有沈五少爷,二房唯一的一位少爷,吹雪院有什么呀,一位既不受宠的姨娘与一位也没人爱的庶出小姐,且还与秋桐院不对付,这一对比,差距明显不是一般的大,就一般下人为了以后着想,也欲远了吹雪院,投奔秋桐院。 吹雪院里的老油条几乎同时递了银子,趁着沈老太太淘换人之际,纷纷出了吹雪院。 如今的院里主子身边除了常用的几个人,就剩下几个良莠不齐的小丫鬟。 一切本在沈沁柔的算计之中,但一下走那么多人实在她预料之外,好歹留下的都是些安份能做事的。 一早去替沈老太太请过安,她就回院往赵姨娘处去了。 沈老太太如今********的惦记着自个的小孙儿,又拉拨了沈沁雅桐姨娘管家,倒没那个闲心功夫再来刁难她。 且依吹雪院如今的处境,其他人也不愿与她沾惹上,是以,她如今隐形的更厉害了。 两两相安,就已是喜闻乐见, 沈沁柔常想,她是个缺少长辈缘的人,无论是她祖母对她也好,父亲对她也罢,另外赵姨娘...... 赵姨娘膝盖上的伤没大事,养了几天也就见好了。 沈沁柔去给她请安的时候,她正架起花架绣花。 赵姨娘原是姜氏陪家司针线的丫鬟,一手苏绣精妙绝伦,虽掌家耽搁了几年,如今瞧来赵姨娘针法亦是娴熟无比,沈沁柔只见她手起针落,飞针走线,一会的功夫,大红杭绸上就多了一朵娇艳欲滴的牡丹花。 见绣的是牡丹花,沈沁柔问,“又给二姐姐制衣裳呐。” 那话一出口,就有点酸溜溜的味道。 赵姨娘用针挠头,又绣了一朵牡丹才停手,半点没听出沈沁柔话里的酸意,“是呀,现在赶紧赶两身出来,二小姐赏牡丹宴的时候刚好用得上。” 无怪沈沁柔有些吃味,就她,在名义上从小由赵姨娘养大,但她打小就没得过几身赵姨娘亲制的衣裳,别说她没有,就她姐姐沈沁雅也没有。而南归院那边,甭管沈沁心穿或不穿,赵姨娘一季四套衣裳直往那边送,多年如往,一直就未曾断过。 碧娥奉了茶上来,“三小姐尝尝,是冬天梅花烘焙的梅茶。” 沈沁柔接过道了谢,有一拨没一拨的划弄着茶盖。 梅花茶没什么好吃的,既吃不出梅花的味,又没梅花的香,在她看来,用来制茶是浪费了,许多东西还是时令的好,冬天摘几朵梅花泡水,气味香洌,又好看。 这京都的流行也是瞬息万变,今个流行吃梅花茶,或许明个就流行吃桃花茶了。 碧娥见她不吃茶,就知此茶不对她胃口,遂问:“三小姐,你看用六安瓜片来泡茶如何。” 沈沁柔并没心思喝茶,就打发了她,让她去看看厨房那边的午膳是否快备好了。 如今已换了大厨房供膳,需要各院的自行去领。 碧娥道了声好,便领了两个小丫鬟下去,将空间留给了她们两母女。 赵姨娘又绣了几针,才停手望向沈沁柔,“来,帮我看看这牡丹绣的怎么样。” 沈沁柔随意瞄了一眼,兴致缺缺,“姨娘手艺精湛。” 赵姨娘柔和一笑,“只盼二小姐喜欢就好。” 沈沁柔不可置否的撇嘴,她脸蛋娇美,就算动作不雅,也能生出几分俏皮的味道。 赵姨娘看着她笑了,“要不,你也拿花绷子来随我学绣花。” 绣花并非一朝一夕就能磨出来的本事,沈沁柔随苏先生学过,只她技术平平,只是勉强能看而已,她对此道并不兴趣,委婉的拒绝了赵姨娘,“我还是比较喜欢看人绣花。” 赵姨娘无可奈何的笑,也不勉强她,“你不喜欢就算了。” 沈沁柔听得出那话中淡淡的失望之意,不过她一向不喜为迎合别人改变自己,即权当不知道了。 “李妈妈死了。”她说。 赵姨娘执针的手一顿,长长的叹气,“好歹也是一条人命。” 沈沁柔噤口不言。 对于李妈妈的死,她没什么别样情绪,她本算着沈老太太估计会打断李妈妈两只手再将人赶出去,并不会要了她的命,毕竟李妈妈那口子当年与沈家算是有恩,李妈妈只要肯收敛着些,靠她藏的私蓄,应该在外边也能过日子。 只是她错估了她那祖母的薄凉程度,说打死就将人打死,打死也就罢了,一百仗用上狠劲,绝不止皮开内绽的程度,稍一想,她就犯恶心,这几天端上的四喜丸子,红烧狮子头的菜她都统统赏了下去,只捡素的吃,柳绿见了,还以为她生病了。 府里人常说,沈老太爷与沈老太太恩爱,除沈老太太,其他几位老姨娘膝下单薄,竟一无所出,如今看来,就算那几位老姨娘有孕,估计也是生不下来的,或许还会枉送自己卿卿性命。 赵姨娘叹罢,又说:“如今院子倒是清宁了许多。” 对于自已的成果,沈沁柔还是算满意的,吹雪院本就不争不抢,要那些功利的人作甚,她心不高,只守着赵姨娘与这小院四尺四方的天安安静静的过自己的小日子就是。 赵姨娘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沈沁柔就问:“姨娘喜欢以往前呼后拥的日子。” 赵姨娘摇头一笑,“怎么会,我从不贪恋那些东西,只是想到,日后院里的日子怕是会越发艰难,我倒是没什么,只是怕以后你。”姑娘家总是要出嫁的。 “再差也不会比现在还差了,咱们还有人伺候,府里衣食不缺,也没什么艰难不艰难可说。”沈沁柔安慰她,“我总归是沈家的姑娘,再怎么不讨喜,沈家还不至少扫了自己的面子。” 赵姨娘莞尔,“也是,你祖母是个最要面子的人了。” 这点赵姨娘算说对了,要不然沈老太太也不会因与江南那些世家置气将府里弄的富丽堂皇的,生怕别人不知道沈家有钱一样,殊不知,这样更惹得别人反感,真正有底蕴的世家根本不屑将此道,就如同真正会打扮的人绝对不会往脖子上挂十条金链子,手上戴七八个戒指一样。 沈沁柔对于她祖母暴发户一样的行径没啥不满之处,反正最后赚了实惠了是她们,人也别忒过,得了便宜还卖乖。 赵姨娘一忙就是那么多年,如今闲下来,两母女也有了时间相对相守,但她们谈聊内容实乏善可陈,无非就是问一些衣食住行或学业上的问题。 有时碧娥站一边听着都为她们尴尬。 同住一个院,问衣食住行这些实在.......而学业上的事,赵姨娘又不懂...... 是以,赵姨娘虽想向女儿表达下关心,也找不到方向,只能闷头做针线。 沈沁柔无聊的打哈欠,透过轩窗往外看。 “天真蓝,这几天天气真好。”她已经无聊到谈论起天气来。 赵姨娘伸长了头往外看,露出半截雪脖。 “确实很好。”她附和着说。 沈沁柔回过头看赵姨娘。 螓首蛾眉,肤如凝脂,好一个美人。 沈老太太虽不不喜赵姨娘,也不得不承认赵姨娘生了张好面皮,可见赵姨娘是真的生的美。 可惜,沈沁柔摇头,赵姨娘的心性实在不像,也不适合做人家姨娘的人。 她不经好奇,“姨娘,你当初是自愿跟着父亲的?” 或许是和温瑜处久了,她性子也有些跳脱,敢问这样的问题出来。 赵姨娘满脸讶异,似从未料到沈沁柔会问这样的问题。 母女间交流不多,虽不好意思,但女儿问了,她也就如实的回答了。 “我十五岁那年才见到小姐” 沈沁柔点头,知道她说的是已故的姜氏,十五岁才见到?一般陪嫁丫鬟不是早早的就挑好,大多都是亲近的丫鬟陪嫁出门啊,怎么会?沈沁柔虽有疑问却没打断赵姨娘的话。 “老爷夫人让我们随小姐陪嫁到沈家,嫁到沈家第一年,小姐就怀上了大少爷,听到老爷和夫人西去的消息,动了胎气,早产了,生下来的是个死胎,老太太说大少爷是妖魔化身,让人拿去烧了,至此,老太太就十分厌恶小姐,那年就抬了周姨娘。” 沈沁柔琢磨,恐怕那时失了母家的姜对沈老太太来说已是无用了吧,如若姜氏母家还在,沈老太太断不敢不如妄为。 “就那年小姐问我们几个丫鬟的出路,其他几位姐姐年岁大了,想放出去嫁人,而我没什么想法和主意,就说一直跟着小姐。后来小姐说人各有志,就放其他几位姐姐出府了,有天,小姐问我愿不愿意做老爷的姨娘,我本没什么想法,既然小姐说需要,我也就同意了。” “再后来,我怀了大小姐,小姐一力担保我让孩子生了下来,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让老太太很喜欢大小姐,到了后来甚至接过去养在膝下了。” 沈沁柔忖度,依赵姨娘所言,姜氏生前应该是个聪明人,可惜命途坎坷吧。 “再后来,我与小姐同时有了身孕,就是后来的二小姐与三小姐,小姐怀胎八月的时候说想去香山求佛,保佑她生下男胎,我也一同去了,结果路上碰到了山贼,婆子丫鬟全给杀了,小姐带着我驾了马车一路奔逃,我们两人动了胎气,在破庙产子,我记得我还在阵痛的时候,小姐就已经将二小姐生下来了,你是小姐接生下来的。”赵姨娘看了眼沈沁柔,一脸沉重。 “生完孩子我就晕倒了,后来,有幸逃脱的金嬷嬷找到了我们,驾车带我们逃跑,可惜后来被山贼发现,追了上来,最后马车掉下山坡。” 沈沁柔皱眉,香山虽僻在京郊外,但大范围也属京城地带,怎么会有那么猖狂的山贼敢在天子脚下为恶。 在那之后,赵姨娘,她与她二姐姐都活着,姜氏死了,所以赵姨娘心甘情愿的顺从姜氏的话,为奴为婢? “那金嬷嬷她?”沈沁柔问。 赵姨娘缓缓的从胸腔吁了口气,“金嬷嬷撞伤了头,如今就像个几岁孩童被二爷送到别院养老了,后来那帮山贼也被官府的人抓到了,说是一波流匪,很快的就被处决了。” 看着已经尘埃落定的案子,沈沁柔只觉疑点重重。 她觉得可疑,沈家的人又不是傻子,特别是以她父亲对姜氏的深情,断不会不察,可见后来是没查出什么来,旧事已过多年,当年的沈家都没查出什么,如今的她更是不可能,就且不提。 赵姨娘看着沈沁柔,正色道:“三小姐,你可知,要不是有先二奶奶在,大小姐,你,我的命早就没了,我们的命都是她救的,我不求大小姐与你能记住先二奶奶的恩情,她的恩德我也没法再行报答,如今做些东西只不过聊表心意而已。”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行事风格,她虽不喜欢赵姨娘这样的作派,也不会想强扭了她过来。 沈沁柔对上赵姨娘的目光,面色挚诚,点头表示明白,“你欢喜就好。” 赵姨娘这样有什么错呢,不过求一心安而已。 或许,也真是该她命里亲命缘薄吧。 第二十八章 小节 结篇 赵姨娘与沈沁柔之间找到了话题聊,更多的时候,沈沁柔只是倾听。 听赵姨娘诉说姜氏的过往。 姜氏那个人是何模样性情,她并未见过,自然也不甚不了解。 总之,赵姨娘记忆中的姜氏是个聪明异常的女人。 也许姜氏真的很聪明,且十分有人格魅力,才能引得赵姨娘多年从未忘怀,一生忠心耿耿。 碧娥领来了饭食,沈沁柔与赵姨娘一道用了午膳才回了自个的院子。 柳绿望着沈沁柔孤寂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她总觉得这样的三小姐太可怜了。明明有生母,却与没生母一样,她虽不得已而卖身,好歹在母亲膝下时亦是享尽疼宠的,而赵姨娘心目中最重的却是一个已死的姜氏和南归院的二小姐,三小姐所占的份量实太轻了,就像那风一吹就会飘远的羽毛。 吹雪院整肃过后,当差的越发恭谨。 两个修剪花枝的小丫鬟一见着沈沁柔就停手问安。 沈沁柔朝她们一笑,让她们好生忙自个的。 两人目送了沈沁柔离开后,才回过头继续做事。 初春的阳光晒的人懒洋洋的,沈沁柔就盖着本书在脸上,窝在圈椅上享受着那柔和的温度。 过了一个时辰,她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一动不动。 柳绿有些担忧的喊了一声“三小姐。” 沈沁柔取下书本对着她笑,“柳绿你也搬张椅子来试试,莫要辜负这大好春光。” 丝丝暖阳洒在她的眼睫上,一双盈盈美目似有种说不出的忧伤。 柳绿摇头说,“不用了”心底担心不已,人伤心的时候,能尽情的哭一顿才是好事,像有些人一直憋着,迟早会憋坏的。 “三小姐,你想哭就哭吧。”柳树望着蜷成一团的沈沁柔说。 沈沁柔笑了,伸出素白的双手往空中一抓,转过头问柳绿,“柳绿,你猜,我手里有什么。” 柳绿摇头,她猜不出来。 沈沁柔的声音淡淡的,“什么也没有,既然什么也没有,又何必去伤春悲愁呢。” “人活着,图个自在就行了,我只能说,我心无愧而已。” 柳绿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她本想安慰三小姐,没想到还反过来被三小姐开解了。 三小姐都能看透,她又有什么好看不透的呢。 沈沁柔很快就恢复如常的,快的连柳绿都认为那一眼的落寞只是她看错了而已。 用过晚膳,沈沁柔带了柳绿几个丫鬟搬了几张小桌椅,坐院里看星星。 才到初春,大多数果树都还打着花骨朵,花都没开,自也就没什么鲜果吃,水果也难得见。鹊儿在一边剥着冬时存的橘子,喜儿捧着白瓷碟走到沈沁柔跟前,讨好的笑,“三小姐,吃橘子。” 沈沁柔捡了一瓣送嘴里,觉得不甚好吃,橘子储久了,那水份都快干了,吃进嘴里干沙沙的,她倒不甚稀罕,却瞧着喜儿一副口水都快流出来的馋样,“行了,你们拿下去吃吧。”她笑呵呵的挥手。 喜儿自是敬谢不敏的,鹊儿眼见着自己辛苦剥的橘子全进了喜儿的嘴,不忿的瞪她,“吃吧,吃吧,晚膳用了那么多,这会又吃,你啊,以后定是个撑死鬼。” 喜儿笑嘻嘻的与她抬扛,“撑死总比饿死强。” 柳绿递了一盏桂花露与沈沁柔,笑说:“都是三小姐给惯的,这两个家伙越发的跳脱了。” 沈沁柔接过喝了,淡淡的一股桂花香,抬头看天上月亮又大又圆,觉得还挺应景了。 她笑望着眼前两个叽叽喳喳逗趣的丫鬟,笑道:“她们俩名字一喜一鹊,不跳跳闹闹的,难道还关着做闷声虫。” 喜儿不满意的撅了嘴,“小姐,咱们可不是鸟儿。” 柳绿听了一笑,对着喜儿说:“小姐哪说你们是鸟儿了,话赞你们活泼呢。” 沈沁柔抚掌,“知我者,柳绿也。” 鹊儿扯了喜儿的衣袖,嗔她,“看吧,说你笨你还不信,连小姐说的什么话你都不明白。” “我哪不明白了。”喜儿气愤的叉腰。 沈沁柔与柳绿坐在一边看她们打闹,笑成一团。 半响,沈沁柔望着天边的圆月,感受着微凉的春风,叹道:“好久没过如此舒心惬意的日子了。” 柳绿望着她莹白的侧颜,也心生感叹。 想当初李妈妈等人在的时候,院里乌烟瘴气,乱的一塌糊涂,如今方有风清月明之感。 谁能料到,院里那么多人居然一下就被肃清了。 柳绿心神一动,自然而然的就问出口了,“三小姐,其实柳绿心中一直有诸多疑惑,只是不知当问不当问。” 沈沁柔对这个心腹大丫鬟倒是很大方,挥手道:“有什么尽管问。” 真要她问出口,柳绿又有些怯了,想了想还是说出口来,“虽然我知道三小姐想将李妈妈赶出院子,可没料到行动如此之快,而李妈妈居然落的如此下场。” 以往曾想的事真实现了,柳绿还有些戚戚然。 沈沁柔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茶盏,神情淡然。 “我本也欲慢慢收拾她,李妈妈是个见钱眼开又没长脑子的货,想收拾她还真不难。就算我不收拾她,她迟早有一天也会害在自个手上。” “那次我带着她去选春裳用的布料,她一个二等妈妈,偏选了里边最好的两匹,我虽是有心引导她,但也怪她着实太过贪心,她稍动脑子一想,也该知道,她实不应当着一等管事妈妈,朱妈妈的面挑了那两匹料子。” 柳绿提壶给她续了茶水,说:“我瞧朱妈妈不像是为两匹料子翻脸的人。” 沈沁柔抿了一口茶,看着柳绿笑,“以朱妈妈的老辣事故,她肯定不会为两匹料子翻脸,可这并不是两匹料子的事。” 听沈沁柔这么说,柳绿又不懂了。 只听沈沁柔娓娓道来,“朱妈妈是什么人,在老太太身边见惯了好东西,她会在意那两匹料子,不,她在意的是自个的脸面。” “李妈妈也不想想,一批管事妈妈用的春裳料子就只那两匹特殊的,而料子全是由余杭那边老太太命人送来的,京都能让老太太留个心又最得面的就只有朱妈妈,所以那两匹料子是老太太赐给朱妈妈的,李妈妈却堂而皇之的当着人家朱妈妈的面拿了人家朱妈妈的东西,你自个想想。”沈沁柔睇了柳绿一眼。 柳绿点头,就算朱妈妈当时没计较,想必后来心里也极是不舒服的。 沈沁柔又喝口茶润了润喉咙才继续说:“还有老太太回府,阖府有赏,全数有头有脸的妈妈婆子聚在松鹤堂领赏,她偏越过朱妈妈刘妈妈先挑了东西,你说,她这不是蠢是什么。” 柳绿再点头,确实,李妈妈如此作为,一下得罪的人可不少,心中感叹,看来就算三小姐不动手,李妈妈也难逃厄运,如果李妈妈她.....,那三小姐何必,柳绿行随心动,斜眼望向沈沁柔。 身边丫鬟的心思不难猜,柳绿又是个心性再简单不过的丫鬟,沈沁柔看她一眼就已明了。 “如若可以,我倒是宁愿她自取灭亡,可时间不允许,老太太回府,势取提拔桐姨娘,依李妈妈的性子,最后定会沦为桐姨娘对付吹雪院的一颗棋子,所以我得趁桐姨娘还未能触及沈府事务之时就先将李妈妈踢出去,若待李妈妈寻了权柄在握的桐姨娘做靠山,日后想要踢她出去就不是件易事了。” 柳绿这才明白自家小姐以快打快的用意,只能叹声用心良苦。 都说到此处,沈沁柔对柳绿期以重望,自然不会再藏着掖着,将自己原本的打算也按实说了。 “我本请了父亲为李妈妈办一桌生辰宴席,稍后再请了父亲来为李妈妈祝寿,祖母知道后必会大怒,而我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沈二爷与沈老太太之间母子关系僵凝,沈二爷却还撇了沈老太太,反倒陪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李妈妈祝寿,可想而之,心胸本就不宽的沈老太太会作何感想,肯定会气个半死,她拿自个的儿子没办法,迁怒之下,安有李妈妈的好果子吃。 而李妈妈先前更得罪了沈老太太身边两大得力妈妈,就算她们没特意给沈老太太贴眼药,想必还是不介意恰时去落井下石一番的。 依沈沁柔的想法,李妈妈罚的轻些就被贬到外院去,重些可能就打发出府去,她一直不曾有要人性命的心思。 沈沁柔三言两语描述的简单,柳绿却听的心绪骇然。 让她惊骇的是,这整件事里边,她家小姐一直都将事摆在明面上,从来未使什么阴诡的法子,手法亦是坦坦荡荡,再细细一想,柳绿对她家小姐的感情实升华到了敬佩。 沈沁柔对柳绿心底的风云翻涌一无所觉,只淡淡的陈述自己的想法。 “我本是这样计划的,可那天看到李妈妈与赵婆子吵闹,我的想法又变了变,赶走一个闹腾的,还不如将院里许多老实的一起赶了出去。李妈妈爱赌,输光了银子才会去偷花材,她一个人肯定赌不起来,也输不了那么多银子,里面肯定还有许多人参与。如果李妈妈那天没求到周姨娘身上,从而扯出翠环,我便会站出去陈情,求老太太听听李妈妈说她为什么会去偷花材。” “李妈妈那时候为求转机,肯定会将事一五一十的说了,那些人就顺藤摸瓜的全被逮出来了。老太太初回府,还需事情立威,这些人恰巧撞在那当口,自然就被一顺的拨了。” 唯一出乎她意料的是,老太太下手实在太狠了。 李妈妈死了,而其他人全被赶出了府。 不过就如今院子的清宁来说,她还该感谢老太太。 柳绿听完,整个人看沈沁柔的目光都不同了,**裸的崇拜。 柳绿觉得她家小姐说的简单,要换她,绝对想不出这些法子来,只是“可惜,姨娘无辜遭罪了。”她叹道。 沈沁柔理智的摆手,“这样于姨娘,于我,于吹雪院都是好事。” “好事?”柳绿惊讶的瞪圆的眼,被罚被禁还算好事啊。 沈沁柔对着她郑重的点头,“是好事,姨娘被罚在院里不能出去,有想利用她的人就利用不到她身上,找茬的人也找不到她身上,我继续当我默默无闻的沈三小姐,而院里清宁了,吹雪院渐渐的变成僻静的院落,大家就可以简单安生的过日子了。” 从来她所图的,她所求的,也不过安生二字。 放眼如今,算是暂且让她得偿所愿了。 柳绿是个知好歹的丫鬟,沈沁柔一番话对她来说,可谓推心置腹了,或许她原先对沈沁柔还有一丝疑虑,如今却是顾虑全消了。 “小姐,你放心,不管以后如何,总有我柳绿跟着你的。”她保证。 第二十九章 逗 沈沁柔的小日子过的悠哉游哉,如满园灿烂的春花一样自在,院里的丫鬟也随着主子过的那叫一个舒心惬意,才一个月的功夫,她就发现院里丫鬟的面都变得白里透红的,脸更比先前圆了一圈。 嗯,她自得的点头,心想,看到没,好吃好喝的养着,果然还是出成果滴。以后要被她祖母逼的没法子了,要不要,卷了铺盖卷去买几亩山地,上山养猪去! 她沉沁在自己天马行空的想像中,一时无法自拨。 柳绿看着自家小姐独自呆在闺房,顶着个鸡窝头,一会笑,一会又笑的,真担心她会变成傻子。 春光匆匆,快乐的时光也短。 沈沁柔还沉沁在假期快乐的余韵中,一大早,她就被柳绿挖起来。柳树提醒她一月之期已过,她又该恢复晨安定省,兼按时上上课的日子了,沈沁柔就这样顶着一头乱发起床,结束了她天天睡到日上三杆的懒猪生活。 出了院子,一切照旧例。 沈老太太先无视她一通,到了云居院苏先生继续无视她一通,说人家苏先生无视她不太恰当,因为平时苏先生除了讲课向她请教问题,其他时间她概不理会人,不光对她,对其他人也是,所以人家苏先生只是我行我素的一视同仁而已。 沈沁雅忙着与沈老太太学管家,也就不再来上学了,云居院书房的坐位便空置了一个出来。不过也没空置多久,沈沁薇就翘着嘴巴将自己的位置搬到那去了,不知她是否深受沈老太太感化教育,已经有好一段时间没向沈沁柔找碴了,张扬跋扈的性子亦收敛了不少。 在她庆幸自己可以轻轻松松的混自己的小日子的时候,不长眼的就来了....... 尽管知道下人们惯会看人看碟,却也没料到她们手脚如此之快。 沈沁柔拿着银著刚瓷白的碟里挑了又挑,夹出好几片带虫眼的青菜,“柳绿,你说,什么人才会喜欢吃这种青菜啊。”她问。 柳绿向来比院里的丫鬟稳重些,她倒没答这个问题,只是皱着眉头,怒斥,“他们实在也太过份了。” 喜儿却是个跳脱,嘴又不把门的简单性子,“猪啊。”她回答的疾快,当柳绿瞪她的时候,喜儿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挠了挠后脑勺,放低了声音道:“真的,我以前见过,这种又老又带虫眼的菜叶子就是给猪吃的。” 鹊儿白了她一眼,教训她,“你这么说,不就是说三小姐是猪了吗。” 喜儿一脸恍然大悟表情。 柳绿抚额,她怎么就遇着这两个家伙了,让她们进来商量事简直就是她的失误,这哪是来商量解决事儿的,简直就是来添乱的。 沈沁柔噗嗤的一笑,粉大方的挥手,“喜儿,这碟菜小姐我就赐给你吃了。” “啊。”喜儿一听就苦了脸,圆圆的小脸皱成一团,可怜巴巴的向沈沁柔求情,“三小姐,咱错了,我可以不吃么。” 沈沁柔点头,“当然可以呀。”她一向不喜欢勉强人。 喜儿立刻喜笑欢颜,“谢三小姐。” 话都还没落完,她就又哭丧了脸。 因为沈沁柔把她没说完的下句话说了,“这碟不吃,以后有好吃的就都没你份了啊。” 柳绿心底猛翻白眼,三小姐那爱逗人的毛病又犯了,但一想到被逗的不是自己,一观看那场面,觉得还挺有趣的。 当然,当事人就不这样想了,喜儿已经一脸痛苦的走到那碟菜前,做出了视死如归的表情。 她一脸郑重再郑重,手拿着筷子抖了又抖,就是下不去筷子。 鹊儿捂着嘴,惊讶道:“不会真的要吃吧。”一面鄙视喜儿贪吃的同时也在鄙视喜儿的智商,难道她看不出来三小姐是在逗她的吗? 喜儿反复的替自个打气,吃掉这一个不好吃的,以后就会有无数好吃的,算起来,她还占便宜了咧。 “喜儿啊。”沈沁柔走过去拍着她的肩膀鼓励她,“放心的吃,你看,那菜叶上虫眼儿多吧。” 喜儿点头。 “你想啊,那么多虫子吃了菜叶都没事,你吃了肯定也会好好的。” 喜儿一想,深觉有理。 “再说了,你想,那带虫眼的菜叶是曾过府里大厨的手的,你都没吃,怎么会知道她不好吃呢,兴许吃起来还不错呢。” 于是,在沈沁柔的洗脑下,喜儿勇敢的下了一筷子,慢慢的嚼后,吞咽了。 鹊儿看着,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居然还真吃了! “怎么样?”沈沁柔问,一双明眸亮眼闪烁着一种名叫好奇的光芒,带虫眼的菜叶子她还真没吃过。 打她出身以来,一直就是锦衣玉食的过的。 喜儿吧嗒了下嘴,脸色不甚好了,“菜又老又苦。” 沈沁柔一脸庆幸,端了杯茶给喜儿,“幸好我没吃,我想也是不好吃的。” 喜儿一口茶水喷溅而出,委屈的眨巴着眼,那意思十分明显:不好吃,你还叫我吃啊。 沈沁柔回望着她:这不是要你来确认一下嘛,至少没毒这条,你家小姐我绝对没蒙你,对不。 喜儿点头,也是。 柳绿与鹊儿在一旁看着,实看不懂她俩之间究竟打了啥哑谜,以致脸上的表情如此的丰富。 眼见月上中天,沈沁柔尽管去逗弄喜儿玩去了,几人聚头还没商量个法子来,柳绿急了,忙去拉她家小姐的衣袖,示意她得稍微收敛着些。 沈沁柔回拍了她的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诸人笑闹过一阵,又回正题。 “桐姨娘才管厨房多长时间啊,就敢克扣我们院里的膳食,最初还好歹八样齐全,慢慢的给的菜是冷的,或者份量少了些,到今天这地步实在让人无法忍了。”这日子是过的一日不如一日,柳绿也被气的不行,她抱怨完后,想了个不是法子的法子,“我看,咱们干脆明日去请安的时候向老太太告状去。” 喜儿也支持,完全不经太脑的直接道:“是啊,三小姐,桐姨娘太过份了,您去请安的时候向老太太狠狠靠她一状。” 鹊儿瞅了她一眼,那眼神,完全就是看笨蛋的眼神。 沈沁柔收了嘻笑的脸,正色道:“我猜,这事不是桐姨娘让人做的,依她的心性,若真想为难我们,也不必摆到这明面上,特别是在她刚上任这当口,我估计,应当是下边的人为了讨好她做的。不过,这事她究竟知道还是不知道,我也就不知道了。” 柳绿头被沈沁柔的知道不知道绕的有点晕了,她回了回神道:“桐姨娘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估计是视而不见罢了。” 沈沁柔问她,“就算桐姨娘视而不见又如何。” “这”柳绿皱眉,就没了下文。 她们并没桐姨娘故意而为的把柄,就算有又如何,想也知道,她们去老太太跟前告状是告不倒桐姨娘的,难道老太太还会为了她们为难桐姨娘?那简直是天方夜谈。别最后还被桐姨娘反咬一口,受罚的人反而变成她们。 那些习惯了捧高踩低的丫鬟婆子还不借机将她们往泥里踩,以此来讨好桐姨娘,最后结果就是她们过的越发艰难。 “就算老太太信了咱们的话,顶多也就为面子罚罚几个婆子罢了。”沈沁柔神情淡淡的,对于沈老太太,她还是了解个一两分的。 “罚了她们就能收敛?估计不变本加厉就是好的了。”沈沁柔淡淡的总结,“告状是行不通的。” 沈老太太又不是什么公平公正的青天大老爷,在她跟前去告什么状呃。 柳绿是个读过几本书的老实人,脑子不甚灵活,她的主意被驳回了,一时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 “行了。”沈沁柔看她一脸苦恼的样子,拍了拍她的肩膀卖起关子来,“本山人自有妙计。” 柳绿瞪大了眼:有主意还让她们来商量。 屋里的丫鬟在她面前一向简单,心里想什么,全写在脸上了。 沈沁柔看了笑,“这不是逗逗你们么。” 柳绿先前的窃喜全消失了,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也是被逗的那一个呀! 她此刻的心情只能用两个字形容,那就是:不爽! 喜儿倒没怀疑自家小姐的能力,笑逐颜开地问:“小姐,那以后还能吃上好吃的。” 沈沁柔眨眼,“自然,我不是许了你的么。” 喜儿欢喜的拍手。 鹊儿静静的望着她:笨蛋。 被人耍了一圈还那么高兴,大笨蛋! 柳绿无言了,心里安慰自已,好歹她还不是被逗弄的最惨的那一个,一面安慰自己,一面向喜儿投去可怜的眼神。 又一想,三小姐怎么陡然转了性子,这样的性子也不知是好是坏,虽先前也爱作弄人,好歹没现在这么****与过份,难道是从赵姨娘那受的打击太大以致整个人改变了性子,她曾听说过,有人突逢大变,性情也会大变,还是,柳绿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自家小姐撞邪了! 连忙的念了几声,“阿弥陀佛。”想着若有机会去寺庙,她定要去求求菩萨。 她的脸色由悲到喜,又转可怜,又到忧虑,到惊恐,到放下心来。 沈沁柔站一旁看着,反思了自个一回,她不会把她家丫鬟给折腾傻了吧。 第三十章 做贼心虚 春暖花开的日子,沈沁柔让柳绿领了膳就往她姐姐所居的松鹤堂偏院明月居走。 沈沁雅对她妹妹的到来惊奇万分,直接的问:“三妹妹怎么来了。”她不怪沈沁雅如此惊奇,主要是沈沁柔踏足明月居的次数只双手就数的过来。 “来蹭饭。”沈沁柔言简意赅的表明了来意。 沈沁雅狐疑的看了沈沁柔一眼,目光落在她身后的丫鬟柳绿身上。 柳绿将红木食盒放在矮几上,恭敬的束手站立。 沈沁柔好整以暇的打量了下屋子。 明月居的制式与沈沁柔住的小院样子相仿,只是所用所放的东西比起吹雪院的高出一筹不止。 像红木书案上的玉管狼毫,博古架上的美人耸肩瓶,还有梨花木架上的七彩琉璃灯,灯做成了莲花的样子,七彩的琉璃壳褪下来,莲花灯的灯座赫然是青玉制的莲叶,莹碧翠绿。 沈沁柔恍了几眼,笑,她姐姐的院子当真简单气派。 沈沁雅扫眼在柳绿身上转了几圈也没现什么异常,于是先行落座问,“是出什么事了。” 这时安屏已经布好膳,也不待沈沁雅吩咐,又去添了一套青花的新碗碟,摆上银箸。 沈沁柔摇头微笑,面色如常,“能有什么事,如今四妹妹也越发的乖巧了,好久未见她来寻衅了。” “四妹妹如今被祖母管的严了,没那个功夫与你玩闹。”沈沁雅状似无意的又提了句,“前些个日子手板都被打肿了。”一面招呼她坐下,一面说她,“若你对我的伶牙俐齿能用在祖母身上,估计也。”沈沁雅瞪了她一眼,话没再说下去。 沈沁柔笑了笑,她倒是能明白她大姐姐的好意,想让她曲意逢迎老太太,以争一足之地,且别说她愿不愿意,还得看老太太接受不接受啊。 别马屁没拍成,还撩了马蹄子——遭踢。 现在她安安静静的隐形也挺好,要犯到某些人的忌讳,估计她的日子会更不好过,毕竟她是个爹不疼,娘不爱,祖母烦的孩子。 眼下说什么宠爱都是虚的,能尽快的改善伙食才是正理。 沈沁雅不知道自个妹妹心里边想些什么小九九,尽管招呼她用膳,夹了一筷子青菜嫩芯给沈沁柔,“冬天的时候想多吃点青菜都不容易,我也只在祖母那边用过几回,如今开春了,用这些新鲜的时令蔬菜正好。” 沈沁柔望着油光水滑的嫩菜芯,心下腹诽,人比人气死人,货比货就得扔, 让她吃府里剩下的那一份就算了,还让她吃虫剩下那一份,是个忍,孰不可忍。 她夹起青菜,狠狠的咬了两口,沈沁雅见着了,忙给她布菜,嗔怪,“女孩子要讲究个吃相,若被祖母看着,你可要挨训了。” 沈沁柔听了此话,方慢条斯理的吃完了剩下的半截青菜,回话道:“知道了。” 席间,沈沁雅多给沈沁柔布膳,自己倒没用多少。 饭毕,接过安屏递过了茶水漱了漱口,方才问:“无事不登三宝殿,说说,你来是做什么吧。” 沈沁柔喝了口香茶道:“只是来陪姐姐吃顿饭也使不得么。” 沈沁雅真心想翻个白眼,碍于她所受的教育,她倒没做出那副不雅的样子。 妹妹破天荒的登门,就是为了陪她吃顿饭,她倒是想相信呢,可惜她长了脑子。 “说实话。”沈沁雅面色肃然。 沈沁柔正襟危坐,诚恳万分的望着她姐姐的眼睛道:“真的,只是来陪姐姐吃饭,明日我还来,只要姐姐不嫌我就是。” 沈沁雅皱眉,明显的不信,斜眼望着她。 沈沁柔握了沈沁雅的手,“姐姐放心,若我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必会来向你求救,只盼到时姐姐别推辞就是了。” 沈沁柔这样说,沈沁雅心头方才松下,叮嘱她,“有什么事就尽管朝我这里来,我好歹还有祖母呢。” 沈沁柔敛目,一抹流光微闪,握紧了沈沁雅的手笑,“当然要往姐姐这来了,我好歹还有姐姐呢。”她就知道,她姐姐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就因为如此,她才不能让沈沁雅牵扯太多。 再忍过一年,且安安静静待到她姐姐十六出嫁,她对这偌大的沈家也就无甚牵挂了。 厨房的婆子听说沈沁柔往明月居去时还坠坠不安的,生怕她去告状,不过她们既然敢挖坑,自然也准备好了后手。 一个两下巴,长的颇富太的厨娘拿了个一模一样的食盒叮嘱来报信的婆子,“若是三小姐告状,你就将这个食盒提进去,说三小姐那边的丫鬟拿错了食盒,知道了么?”她再三交待。 那领了食盒的婆子连连点头。 那厨娘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什么动静,倒见着提食盒的婆子又原封不动的提了回来,“没出事?”她问。 那个婆子点头,“三小姐没向大小姐告状。” 那厨娘鄙夷的道:“就她那老鼠胆。” 沈沁柔是没告状,她只让柳绿提了食盒与她一道去明月居用膳,一连几日只是用膳而已。 膳后柳绿又将领到的食盒原原本本的退回到了厨房。 别家退的都是空盘子或带有残羹碟子,柳绿倒好,一样没动,什么样提去的,又什么样退回来了。 厨娘有些不安了,在想沈沁柔是在耍什么花招,再一想沈沁柔的性子又觉得不可能。 她慢慢的将食盒里的菜从带虫的青菜换成老些的青菜,又将残羹汤换成了冷的,天天慢慢的换一点,却只见食盒依旧原封的退回来了,她心里更摸不准了。 直到有一天,柳绿向厨娘说:“三小姐在大小姐院里用了好几天的膳食,今个想请大小姐到吹雪院用膳,还请厨娘多备一份。”又塞了银子给她。 厨娘满头大汗,也不知道是厨房太热,还是被吓到了,她接过银子,呐呐道:“自然,自然。” 柳绿前脚刚走,厨娘便满头大汗的将食盒里的冷汤冷菜一一换回了主子用的份例。 柳绿提食盒去还的时候,又赏了厨房一钱银子,笑眯眯的说:“三小姐说劳烦你了,明个不用备她的了,大小姐说老太太院里明天会上几尾四腮鲈鱼,邀三小姐一起去呢,三小姐应了。” 厨娘挽袖抹了一把汗,觉得银子捏在手上滑腻腻的。 再过一天,厨娘早早的将吹雪院的食盒准备好了,可这次柳绿姗姗来迟,她对厨娘说:“实在不好意思,今个四小姐相邀三小姐在她处用膳,事出突然,没来得及与你说一声,三小姐说你日日忙碌最是辛苦不过,今个的膳就赏你了。”说着又赏了厨娘一钱银子。 厨娘汗白着脸接过了,心里越发的坠坠不安。 心想,四小姐怎么会邀请三小姐一道用膳呢。 当然沈沁薇没那么客气好心。 她如今受沈老太太管制,搬到了松鹤堂的另一小偏院闻香居住下了。这一连几天的看沈沁柔往沈沁雅处跑,那又没那个胆色敢与沈沁雅挑衅,就拦了沈沁柔,“三姐姐天天的往明月居跑,莫非是想与大姐姐作伴。” 沈沁柔笑的一如往常,“我只是去大姐姐处蹭饭的。”她据实以告道。 沈沁薇站在高处斜瞄着沈沁柔,言尖语利,“没想到三姐姐是去大姐姐处讨饭的,我胃口小,厨房那边送上来的膳食我通常都用不完,剩下的要不要我赏给三姐姐。” 沈沁薇原本以为沈沁柔会被她羞辱的满面通红,结果沈沁柔却含笑应下了,“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于是接下来,沈沁柔就光明正大的在沈沁薇处蹭饭了。 她吃的坦诚自在,沈沁薇就没那么好胃口了,看着吃相优雅的沈沁柔她就气不打一处来,一想到又是自已引狼入室的,更是气闷了自个。 先前去厨房递话的人还是柳绿,如今已经换成喜儿,偶尔是鹊儿,最后竟然没人去了。 要知道吹雪院那边想做什么,有了应对之法后倒不可怕,可吹雪院那边左一棍子,右一棒子,厨娘实在把不准脉,渐渐的就慌了,现在她是天天巴望着吹雪院的人赶紧来领膳,心焦火急下,嘴巴冒起好几个大泡。 在沈沁薇赶人之前,沈沁柔先实相的走了。 再见着和和气气领膳的柳绿时,厨娘差点没感动的落下一捧热泪。 柳绿回院将厨娘的事当笑话与沈沁柔说了。 沈沁柔淡定的夹了一筷子四腮鲈鱼,细嚼慢咽后,才缓缓的道:“谁叫她既要做贼,又要心虚呢。” 喜儿摸了自己瘦下一圈的下巴,骂那厨娘,“活该。” 第三十一章 初端 如今桐姨娘正管着厨房这块,手底下的人有意做些小事讨好她,她心里自是知道的,只是面上一点不露痕迹罢了。 桐姨娘原想看着吹雪院的人忍不下去了,去松鹤堂告状闹个一场,让她们碰个一鼻子灰后,正好让她们知道如今这沈府二房是谁的天下!没想到吹雪院的人倒是忍得住,或胆小到让人鄙薄的程度——院里的小姐居然出院蹭饭吃。 她出自小富之家,从小不缺吃穿,实看不起这种行径,觉得吹雪院的人胆小的可笑,更是不再值得她动手去对付。 春暖,明媚花开,吹雪院内务肃清,祥和安态,再没什么不好的了,至少在沈沁柔心目中是这样,她是个无甚追求随遇而安的人,只要你不把她逼的太过,她绝对是个懒得去算计做多余动作的人。 如今她上完上午的堂课就回了院,心血来潮时就练练书法女红,逗逗小丫鬟,疲懒时就窝在软椅上看看外边湛蓝的天空,棉花朵朵一样的白云,日子过的舒适惬意。 院里的几个丫鬟跟着她胡吃猛喝,却正逢长个子的年纪,倒没如何长胖。丫鬟们也是极满意如今的生活,主子为人和气好伺候,偶尔添了个爱捉弄人的小毛病也无伤大雅,如今压在自个头上做威做福的人也没了,闲下来时还能敲打敲打比自个还小的丫鬟。 有太平的地界,自然也有不太平的,例如松鹤堂。 先前住进松鹤堂的沈沁雅且不提了,她从小养在沈老太太身边,那些惯进惯出的丫鬟婆子皆当她是个主子。后来搬进了沈沁薇好歹有个桐姨娘做靠山,又有个胞弟五少爷沈仁杰,丫鬟婆子也不敢轻易得罪了她去,一向小心伺候着。 有道是一山不容二虎,时间不久,一向称王称霸习惯了的沈沁薇哪能安居一隅。偏生又有嘴碎的丫鬟婆子拿了两人作比,沈沁薇哪能忍得住,遂像个点着火的炸药包,瞬间就炸了。凭着锦锈怎么劝哄也没用,直直的奔了明月居走。 锦绣又焦又急,使了丫鬟赶紧去秋桐院请桐姨娘,自个紧紧的跟着沈沁薇走,就求这小祖宗千万别闹出什么事来才好,毕竟这是松鹤堂,可不是秋桐院。 沈沁薇怒火冲天的冲到了明月居,也不等丫鬟递声,径直的就踢了门入内,那个拦她的丫鬟还被踢了一脚,痛吟出声来。 “你家大小姐呢,快叫她给我滚出来。”正在气头上的沈沁薇是不管不顾了,连大姐姐都不叫了。 站她身旁的锦绣是恨不得捂了她的嘴,她也下手捂了,不过沈沁薇从来就不是个好性子,也不是好相与的,一口就咬下去,破皮见骨。 锦绣吃痛的抽手,泣求,“我的小姑奶奶,有事咱们回院里说,去姨娘面前说,你跑到明月居来作甚。” 沈沁薇怒瞪着她,一双大眼险愤出火来,“她们不是说我哪都不如她么,我倒要看看,她究竟哪比我强。” 她自少就被桐姨娘捧着长大的,要什么就有什么,只想她喜欢的,桐姨娘想法设法的也给她弄来,何时受过这种闲蛋子气。 沈老太太说她不懂规矩,还让人打她,说她实朽木不可雕,半点比不上她大姐姐,丫鬟婆子说她不懂礼数,与她大姐姐相差不是一星半点。她忍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今个她是再也不忍了,她就不信,谁还能敢把她怎么着,她姨娘说了,以后这的一切全数都是弟弟的,都是她的。 沈沁雅早就听到外边吵吵闹闹的声音,不过她并没有起身的打算,有人私自闯了她的屋子,欺负了她的人,难道还想着她起身相迎,她虽不爱争抢,却也不是泥捏的性子。 “画眉,雪团这几日精神是越来越好了。”沈沁雅摸着雪团雪白毛毛,轻笑。 雪团在沈沁雅怀懒懒的打了个哈欠,伸出粉嫩的小爪子舔了舔。 画眉眼瞅着外边,心不在焉的说:“是呀,太湖那边送了很多小鱼干来,京都有许多小食雪团也挺喜欢,胃口好了,精神也就好了。” “你给我出来。” “四小姐,您不能随意进去。” “啪”的一声,外边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画眉望向沈沁雅,问:“大小姐,三小姐她。” 画眉话还没落地,沈沁薇就冲进屋了。 安屏捂着脸,眼往沈沁雅身上一落,一脸愧色,“大小姐,对不住,我。” 沈沁雅往她脸上看,面色肃然,“怎么了?”她问。 安屏还没回答,沈沁薇就挺身出去,星眸带火,“怎么样,我抓的!,就一个奴才而已,我想抓她就抓她,想打她就打她!她算个什么东西!”她叉着腰与沈沁雅对视,气焰好不嚣张。 沈沁雅利眼往她身上一扫,“哼”声,怒道:“四妹妹,你当好大的脾气!看来平日里半点没将祖母的教诲放在心上。” 沈沁雅正在气头上,就是座喷发的活火山,她现在是半点也不怕沈沁雅了,手指着沈沁雅,扯着嗓子嘶吼,“我喜欢怎样就怎样,你能怎么样,你也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姨娘生的,你哪点比我好了,少拿祖母来压我,我才不吃你那一套。” 眼见着情形不对,锦绣忙将沈沁薇护在身后,下跪道:“大小姐息怒,都怪奴婢没有看好四小姐,四小姐只是受人挑拨,并非故意来大小姐处为难的。” “是么?”沈沁雅冷笑,居高临下的望着沈沁薇,嘲讽道:“有些人就是不习惯将脑子带出门。” “你说什么。”沈沁薇怒急攻心,“滚开。”她使劲了全力,一把将毫无防备的锦绣推了个仰倒,她恨恨的望着锦绣,一股子气全撒在锦绣身上,用足了劲的踢她,一边踢,一边骂,“狗奴才,我要说什么,轮不到你插嘴,看我不踢死你。” 锦绣顾不得疼,只拉了沈沁薇的衣角祈求道:“四小姐,你就莫要胡闹了,有什么事回去与老太太与姨娘好好说就是,再多的不对都是奴婢的不对,你且随奴婢先回去吧。” “你给我滚开。”沈沁薇暴怒之下,狠狠的朝她头上就是一脚,锦绣“哎哟”的一声之后,即刻觉得头有些晕眩,忙捂住头。沈沁薇没注意到这些,挣脱了锦绣的束缚,她径直的从锦绣身上踩过,瞬的扑向沈沁雅。 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致丫鬟还没来得及去拦住的时候就听到一声高亢的“啊。”惨叫直冲屋顶。 桐姨娘接到丫鬟来报生怕女儿鲁莽闯出什么祸端来,紧赶慢赶的还是晚了一步。 听到声音的时候,她心里就咯噔的一声,直求菩萨保佑。 屋里彻底乱了。 受惊的雪团狠狠的往沈沁薇脸上一挠,尖利的“喵”一声,炸毛后跑了。 而沈沁雅不防的被沈沁薇这样一扑,直直后仰头撞到了床边上,当即就晕了过去。 沈沁薇捂着血淋淋的脸嚎啕大哭。 安屏也顾不得捂脸了,忙去扶她家大小姐,露出脸上四道血痕。 锦绣难受的干呕起来。 两个小丫鬟惶惶的不知如何是好,画眉直接的在原地怔住了。 桐姨娘进屋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乱像,下一眼就落到了自个闺女身上,心痛不已的将人抱起,大哭,“四小姐,四小姐,你怎么了,你可别吓我。” 后脚到了燕儿忙使唤丫鬟去请大夫来。 先前眼见着要闹的不成样子的时候,就有丫鬟去请了沈老太太,沈老太太这会赶到,看到这样的场面,面色极难看,阴沉的快滴出水来,“一个个的,还愣着干什么,将大夫请好,好好的安置好两位小姐,受伤的丫鬟先带下去,该治的治,待会还要传她们问话。”沈老太太快刀斩乱麻,几下就将事情安排好了。 朱妈妈瞪了眼立在一旁的画眉,示意她跟着过去。 朱妈妈守寡多年,膝下没个子嗣,娘家那边除了画眉,就已经绝了户,本是想带着这侄女在身边,她好看顾一二,没想到今个出了这么回事,别说看顾,若不好筹划,画眉那条小命恐就要搭进去,没人比她更了解沈老太太的手段,那人可从来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第三十二章 善了 发生了这等事,院里的丫鬟婆子坠坠难安,走路都不大敢弄出声,生怕一不小心就变成了各位主子的出气筒子。尤其是今日正在明月居当差的丫鬟婆子,心都快跳到了嗓子眼,生怕就重蹈了李妈妈的覆辙,打死后丢到乱葬岗,落得无人收尸的下场。 虽是四月艳阳天,也不妨好她们惊出一身冷汗。 沈老太太坐在梨花圈椅上,双目闭阖,怒火积盛,有一拨没一拨的拨弄着手中的珠串。 两个孙女,一个上门挑衅,脸被猫抓伤,一个撞着头,传出去都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声。 她权衡再三后,直接施以雷霆手段,嘴碎的丫鬟婆子被打了三十大板赶出府去,院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各领罚二十大板,罚两月工钱。作为曾经的宠猫,直接夺了其性命。 如此惩戒,已算从轻发落。 凄厉的叫声响起,很快又被宁静所吞没。 余下逃过一劫的丫鬟婆子都有种重获新生之感,将漫天神佛谢了遍。 待沈老太太一走,全都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直接软趴趴的倒地喘息。 此事就此大而化小。 沈沁柔听到消息的时候,心里咯噔的一声,暗道,糟了。 千防万算,桐姨娘那边,以后怕再难善了了。 善了?桐姨娘睁眼看着自己的闺女,整颗心肝都快碎了,五脏欲焚! 她恨啊,恨不得将那些人拆筋挫骨! “姨娘,我的脸,我的脸,好疼啊。”沈沁薇皱着一张小脸,不住的抽泣,眼下的三道抓伤被纱布贴裹了起来,伤的轻重倒看不出来了。 时年九岁的姑娘已经知道美丑了,想到自己被猫抓伤的脸,她不禁担忧的问:“姨娘,我的脸上不会留疤吧?”一想起脸被猫抓了可能会留下疤痕,她就悲从中来,哭的不可自抑,这一哭又牵动了伤口,使的脸更疼。 结果越疼越哭,越哭越疼。 桐姨娘泪眼望着自个闺女受罪,恨不得以身相代,心头万般滋味,那叫一个椎心泣血,“四小姐,我苦命的四小姐啊。”她忍不住悲凄泪下,“你放心,这里是帝都,天下脚下,名医稀药样样不缺,难道一点小伤还能将他们难倒。”她强忍着伤悲安慰闺女。 听桐姨娘这么一说,沈沁薇稍稍放心了一些,解了近忧就记起了近仇,想她出生至现在,何曾吃过这种苦头,最疼最大的伤还是沈老太太教她规矩时被罚打的板子,那也只是手心红肿,过个一两天就好了,如今她可是遭了大罪。 “姨娘。”她抓住桐姨娘的衣袖,满目愤恨,泣道:“我如今这样子都是她害的,不能放过她,都是她害我的,一定不能放过她。” 桐姨娘握住沈沁薇的手,望着窗外,目光幽远,掷地有声,“四小姐放心。” 这仇,算是结下了! 在她看来,沈老太太何其不公,她闺女伤了脸竟草草处置了几个丫鬟婆子就想了事,天下就没那么便宜的事! 安屏去领罚暂时不能伺候了,沈老太太就拨了身边的安锦过去伺候。 沈沁雅当时虽撞到了头,但她是没晕过去的,只是顺势装晕。 事起虽是沈沁薇去找碴,但毕竟最后遭了大罪,如果沈沁雅一点事都没有,那么恐怕这事就没法轻描过去,她一招装晕,这事就有了两位苦主,论起来还皆是沈沁薇的不是,沈老太太处置起来也就方便了。 沈沁雅装晕期间,沈老太太还去看了一回,见她神色如常,便交待安锦好心些伺候着,也就回了。 待到外边风平浪静,房里没什么人的时候,沈沁雅才缓缓睁开了眼。 一边伺候的安锦与安屏是生生姐妹,与沈沁雅也是相亲相熟的,见她醒了,倒了一盏温水过去,扶住她,“大小姐喝点水吧。” “嗯。”沈沁雅点头,喝了半盏水润了润喉,抿了抿嘴角问安锦,“外边可处置妥当了?” 安锦接过青瓷盏搁在一旁的矮几上回话说:“老太太已经处置了。” 沈沁雅点点头,一看身边服侍的人是安锦就知道安屏也受罚了,心里点点愧疚。 安屏是打小就陪在她身边,算是和她一起长大的丫鬟,安屏陪她的时候比其他人加起来的都多,她也一直没把安屏当丫鬟看,只管拿她当了妹妹,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的看她受罚。 沈沁雅心头有些酸楚,叹声问:“安屏她没事吧?” 安锦腾出手来,往她身下垫了个软枕道,坦然的道:“大小姐不必记挂,安屏只挨了二十板子被小丫鬟扶院里休息去了,这次是她护主不利,挨顿板子也不算冤枉。” 沈沁雅长长的叹了口气,心有戚戚,任谁被疯狗捉咬一顿心情都不会太好,不但自己被咬,还连累了身边人。 她皱眉头道:“原本我并不打算与她冲突的,不知她突然发了什么神经。” 沈沁雅深受沈老太太宠爱,松鹤堂上上下下的人皆要卖她三分面子,她若真想给沈沁薇使绊子,早不知把人绊哪去了,还轮得到她跑到自个面前嚣张。 安锦坐在床边劝她说:“这事本就是四小姐不对,大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沈沁雅摸摸头上的肿包,痛的倒抽了口冷气,晕倒虽是假的,但撞到头还是真的,她嗞牙,“我并不是怕她,只是怕闹大了大家面上都不好看,那边的人若是知个好歹,也该知道什么叫息事宁人,我要不是心存顾及,定要给她顿排头吃。” 安锦剥了个热鸡蛋放帕子里面给她揉头,笑,“大小姐向来不是前怕虎,后怕狼的性子,有老太太作主,您还有什么顾及的。” 沈沁雅曲指往安锦脑门上弹了一记,“明知故问。” 被弹的地方也不甚疼,安锦笑着尽管装作不知。 顾及啥,还不是吹雪院那一帮子人。 两主仆说了一会子话,听到外边有动静,就噤了声。 外边的小丫鬟传话说,“桐姨娘来了。” 沈沁雅朝安锦使了个眼色,又重新倒回床上。 安锦给她掖好被角,将东西收拾好,就起身迎了过去。 “姨娘。”她曲了曲膝向桐姨娘见礼。 桐姨娘见着是安锦,面上倒是和颜悦色的,柔声问:“大小姐可醒了?” 安锦恭敬的回道:“还没醒。” 桐姨娘朝那张千雕床上睃了一眼,隔着绡纱,倒也看不太清,她将一盒子东西递给安锦,对着床那边长长的吁了口气,歉疚了说:“这事全赖四小姐不好,我已经说过她了,她也知错了,我带了点药材过来,也不知大小姐是否能用得上,权当赔罪了,望大小姐能原谅四小姐是,都是一家子姐妹,这会闹的。”说着,桐姨娘就开始抹眼泪。 安锦接过东西,免不得劝她几句,“这也不是姨娘的过错,都是亲姐妹,想必大小姐醒后也不会与四小姐有所芥蒂,姨娘还得好好保重身子,照顾五少爷呢。” 桐姨娘揩揩眼泪水,“听安锦姑娘这么说,我也就放心多了,大小姐与四小姐都是同家姐妹,望她们以后别生份了才好,我在这待久了不太好,就怕扰着大小姐休息,等大小姐醒了,我改天再来赔罪。” 安锦又劝慰了桐姨娘一番才将人送走。 桐姨娘出了明月居,直往沈老太太的松鹤堂正房去了,将先前说的话又复述了一遍。 沈老太太深吸了口气,看着她的眼神趋向柔和,“你是个懂事的。” 如若桐姨娘要闹,沈老太太当然不憷她,一旦闹起来必伤脸面,桐姨娘如此知情识趣,沈老太太也省得,不免高看了她一眼。 第三十三章 存疑 沈沁柔担忧,喜儿也担忧,沈沁柔担忧的是自个的姐姐,与沈沁柔担忧的不同,喜儿担忧的是自个日后的伙食保障。 喜儿稚嫩的小脸皱成一颗大包子,她绞着小手问:“你说,桐姨娘不会因迁怒,以后不给咱们院饭吃了吧,她可是管伙食的。” 鹊儿瞪她,怒其不争,“就知道吃,除了吃你还知道啥。” 喜儿被她说了一嘴,有些不好意思的摸头,“已以食为天嘛,我卖身进府就是为了一口吃的。” “没出息。”鹊儿简直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一想过后,与她纠正道:“还有,桐姨娘是管厨房的,不是管伙食的。” 喜儿撅嘴望着她,犟嘴,“那还不是一样的。” 鹊儿摇头,木头脑袋,懒得与其多说,埋头绣鞋垫去了。 喜儿见鹊儿不理她,“哼”的一声,气咻咻的找人打探消息去了。 下了早课,沈沁柔没先急着回院,带了柳绿去明月居探望她姐姐了。 沈沁雅本就没晕,只是装病,一连在床上躺个几天,咋的一伸懒腰,觉得自个骨头都快生锈了。 听外边丫鬟禀告说三小姐来了,她赶忙的让人请了进来。 姐妹相见原是欢喜的事,沈沁雅板着个脸,话一出口就有些变味。 “你怎么来了?” 沈沁柔觑了她一眼,也不用安锦伺候,自个搬了个锦杌坐到床边,反问:“怎么?我来不得。” 哪有来不得的,一连几天的待床上,她不容易等来个与她说话的人,沈沁雅也不想三言两讽就把自个妹妹赶走了,摸摸自个的鼻尖,撑着脖子道:“我可没说这话。”语罢,眼直勾勾的望着沈沁柔,“只是你好几天也没过来,也没递个信儿,我还以为你不愿意来呢。” 原来是生气了,沈沁柔讨好的笑,“我这不是怕打扰你休息么。” 沈沁雅瞪了她一眼,讽刺道:“我还以为你早把我忘了,或是缺份吃食的时候才记起我这个免费开饭馆的。” 沈沁柔捂嘴直笑。 沈沁雅继续瞪着她,斥她,“有什么好笑的。” 沈沁柔抬头止住了笑,眼神与沈沁雅对上,心叹,唉,怎么会有人如此口不对心呢,说点话,就一口的醋味。 “哪有什么好笑的。”沈沁柔忍住笑,看着沈沁雅说:“我见这大姐姐不是高兴么,高兴还不行了。” 沈沁雅再瞪了她一眼,嗔笑,“牙尖嘴利。” 安锦奉上两杯香茶,又端了一碟莲蓉糕,就退下去了,将房间留给她们两姐妹,好说些私话儿。 沈沁柔手捧着茶盏没动,一脸忧愁模样,欲言又止,“你仔细着些,桐姨娘不是个好相与的人物。” 沈沁雅微愣,没料到沈沁柔会与她说这些话。“你放心。”她灿笑,“我在祖母身边,她不敢拿我怎么样。”目光触及沈沁柔的脸,稍稍敛了神色,“倒是你。”说着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鞭长莫及,你自个小心,若有事就来寻我。” 沈沁柔微点了下头,心下叹气,事当如今也没啥好法子,只能兵来将当,水来土淹了。 桐姨娘若闹出点事来她还安心些,就怕桐姨不动,但桐姨娘就偏偏不动,简直是怕什么就来什么。 两姐妹又说了会闲话,想着午时将近,沈沁柔也没想留下来吃饭,便与沈沁雅告辞了,临走前不忘反复叮嘱她,“千万要小心,最好别离了老太太的身。” 沈沁雅只点头,也不知道听进了没有。 沈沁柔回院时,喜儿的气已经消了,又和鹊儿腻在一处。 沈沁柔见着了,笑问她们做什么。 鹊儿斜了喜儿一眼,笑着与沈沁柔回话,“她正担心今个就没吃的了呢。” 喜儿瞪了鹊儿一眼,回过头对沈沁柔不好意思的傻笑,“我如今正长个子,饿不得。” 鹊儿翻了个白眼,撑不死你。早饭才吃了四碗,真不知是养了个人还是养了头猪! 两个丫鬟都是简单不过人,鹊儿虽没说,沈沁柔还是看出了她心底的担忧,“放心。”沈沁柔安抚她们道:“桐姨娘不会对咱们院做什么事。” 喜儿眨巴着眼,“那我的饭又有着落了。” 真是头猪,话都不大会说,鹊儿悄悄的拧了喜儿一把。 喜儿惊叫一声,回头瞪她,怒道:“你拧我干啥。” 鹊儿此刻撞墙的心都有了,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这人,简直就是头猪! 沈沁柔笑眼看着两人的互动,眉眼弯弯,“你俩感情挺好的呀。” 两人异口同声,互指对方,“她。” “好了好了。”沈沁柔为她俩说和,心底将她们当做自已人看,也就不遮着掩着,直言不讳,拿出哄小孩一样的语气道:“你们都不必担心,桐姨娘是不会动我们的。” “她前个才在老太太面前假大方,要过几天回过头来对付咱们,不是自掌其脸?她管的事还不算多,大权还在老太太手里,从未旁落,她也还没坐上二太太的位置,此时对咱们动手,只能显得她心胸狭窄,容不下我们,老太太本还在观望她,她要多多出手,不过是自毁长城罢了。” 沈老太太虽疼沈五少爷,也要考虑到其他子孙的处境活路,断不会让一个容不得人的姨娘上位。 鹊儿深觉有理。 喜儿放下心来,又听到柳绿的声音,知道午膳已经带回了,待她下去用饭的时候,还比往常多吃了两碗。 夜色静美,格外宁静。 沈沁柔正像往常一样窝在圈椅上赏景,就听丫鬟递话,说是朱妈妈来了。 她起身,邀了朱妈妈一起坐下,“您怎么来了?”望着半隐在夜色中的朱妈妈,她问。 朱妈妈忙又起身,笑道:“只是多时未到吹雪院,一时有些想念这片,走着不觉的就来了。” 沈沁柔只管笑,鬼才相信,不过朱妈妈上门定是有事,她倒不急,也就一边赏着夜景,一边陪朱妈妈打哈哈。 朱妈妈望着沈沁柔的侧脸,眸光深沉,眼前的人一点都不像她记忆中那位懦弱无能的沈三小姐,她收起轻视之心,郑重的道:“知道瞒不过三小姐,也就实话实说了,我到这来,是希望三小姐能托庇我侄女一二。” “我。”沈沁柔挑了挑眉,望向朱妈妈,“您也实在太看得起我了。”却没说答应不答应。 朱妈妈笑道:“三小姐客气了,在老奴看来,吹雪院是最适合画眉的院子了,她心性简单,三小姐心性单纯,你们定能相处的好。” 经朱妈妈这样一提,沈沁柔才想到那个抱猫的丫鬟画眉,原来她是朱妈妈的侄女啊,倒还真是深藏不露。 不过以朱妈妈的智计,怎么会将侄女放她院里来,松鹤堂待不得了,不是还有周姨娘的春兰院? 如今是别人有所求,沈沁柔倒一点都不着急,她捧盏饮了一口香茶才缓缓的道:“朱妈妈实在太高看吹雪院了,在我看来,恐怕春兰院更为适合,听说周姨娘处的翠环被打发出去,如今她那正好有个大丫鬟的缺,您侄女过去,正好顶上,周姨娘人也和气。” 这话已经是委婉的拒绝了,朱妈妈微微的笑,眼角几道鱼尾皱起,面上也是不急,“画眉年岁小,又犯了错,怎么担得起大丫鬟的位置,春兰院虽好,不是适合她那简单性子待的地。” 沈沁柔微惊,拿只眼觑着朱妈妈,阖府的人都说周姨娘是个再和气不过的人,听朱妈妈这话里的意思怎么有几分......这还真是让人值得玩味与深思。 话说到这,朱妈妈也不怕再卖沈沁柔一分好,她和气的笑,“三小姐,虽旁人都觉得大小姐与四小姐的事只是个意外,但老奴却觉得里边另有文章。” 沈沁柔面色倏的严肃起来,过了片刻又一缓,笑,“祖母都说了是猫发疯就是猫发疯了,哪有什么文章,我这院小,就不知画眉姑娘能住的习惯与否。” 朱妈妈起身向沈沁柔行礼,“老奴就替画眉多谢三小姐收容之恩了。” 一句话就将事给砸瓷实了。 沈沁柔也起身,虚扶,“朱妈妈实在太客气了,您在祖母身边照顾奔忙,我还没感谢您呢,如此客套,岂不是显得生份。” 朱妈妈闻言,也不多礼了,说了几句好话后直接告辞,“明日画眉就会收拾包袱过来。” 沈沁柔起身相送,笑道:“朱妈妈,其实我有一事不解。” 朱妈妈回过身,客客气气的说:“三小姐请问。” “您为什么找我,而不去找姨娘呢?” 朱妈妈深深的看了沈沁柔一眼,别有深意的一笑,“三小姐是个聪明人。” 朱妈妈来去匆匆,矮几上的香茶还在冒着青烟。 柳绿去换了杯新茶来,问:“三小姐,咱们院里似乎不差丫鬟的,画眉姑娘来可怎么安置才好。” 沈沁柔拨了拨茶盖,“姨娘那不是还有个二等丫鬟的缺么,让画眉顶了,再放到院里伺候就是了。” “也是,总不好委屈了画眉姑娘。”柳树绿点头,“我倒没看出来,画眉居然是朱妈妈的侄女。” “谁说不是呢。”沈沁柔笑,“她也是瞒的紧,或许是有什么苦衷吧。”沈沁柔喝了口茶向柳绿交待,“既然朱妈妈趁夜前来,想必这些事她不想让人知道,你莫要多嘴。” 柳绿笑嗔,“在小姐眼里,奴婢是那种多嘴多舌的人?” 沈沁柔递了盏茶给她,示意她坐下来说话。 “我只知道柳绿是忠心耿耿的人。” 柳绿不是那种三言两语就能收买的人,如今跟着沈沁柔一路走来,是真的被她折服了,骤然听到这话,心下不免有些感动。 第三十四章 惊觉 夜深了,沈沁柔靠在床头,握卷发呆。 柳绿拿着银钗挑亮了烛心,回过头关切的说:“小姐要看书白日再看就是,仔细着眼睛,天色也不早了,还是早些歇息的为好。” 沈沁柔回过神冲她一笑,将书卷放在床头,“看不看书倒不大紧要,我只担心大姐姐那边。” 柳绿走到床边理了理被子,也是一副担忧的模样,遂看向沈沁柔问:“三小姐,你说朱妈妈的话可信吗?” 沈沁柔抬头望着她,笑问:“你说呢?” 柳绿低下头就不说话了,过了会,她想了想才说道:“大小姐吉人自有天相,又有老太太护着,定不会有事的。” “但愿吧。”沈沁柔低低的应道。 整件事看似再简单不过了,可她将事情与朱妈妈说的话在脑子里滤过三遍顿生出一分惊觉。 心里不禁去想,一切真有那么简单么。 如果真有只幕后黑手的话,那又会是谁? 从表面上来看,桐姨娘那边与沈沁雅斗个两败俱伤,周姨娘无子无女,偏于一隅,于她无碍,得利最多的无疑要属南归院那位。 南归院,沈沁柔再虑一遍就将她给排除了,无她,一是,沈沁心还没那个能力在松鹤堂搅弄风云。二是,沈沁心是个聪明人,沈老太太不喜她的事想必她也想的真真的,这种情形下还想去沈老太太眼皮下蹦跶,那就跟去找死没甚区别。 她那位二姐姐可是个惜命的人。 再排除去南归院,吹雪院,秋桐院,那么就春兰院了。 可周姨娘她为什么要那么做?没有动机啊。 她既然不争宠,又无子女,究竟图个什么呢?就算搅坏了沈府风云,沈老太太就算再相信宠爱大周姨娘也绝不会让一个无子无女的奴婢上位的。 可除了周姨娘也没什么可怀疑的人了。 一时之间,这事就进了死胡同,沈沁柔只能放下暂且不提。 不过周姨娘确实是个值得让人深思玩味的人物,以往她安于一隅,沈沁柔只知道她阖府再和气不过的人。 如今想来,怕是要打折了。 周姨娘啊,不见得有多干净。 周姨娘若真是个单纯慈爱的人,她又凭什么惹得朱妈妈对她忌讳三分,宁愿把侄女放到吹雪院这个冷僻的院子来,也不愿放到周姨娘的春兰院去。 朱妈妈在府里多年,耳聪目明,行事比她老辣八分不止,她对于周姨娘的态度绝不会是无地放矢。 上次李妈妈将周姨娘咬出来的时候她就有些生疑,只是她那时志在李妈妈,并不在周姨娘,且依当时的形势,李妈妈必是没有活路的,松鹤堂也没有让她说话的地方,她这才将疑窦存心。 或许李妈妈真的与翠环赌钱了,或许以李妈妈胆大包天的性子确实去威胁了周姨娘,或许周姨娘也真的给了李妈妈五十两。 但!那银子出现的太巧了!床板下,不多不少刚刚好的五十两就太惹人生疑了,特别是在时间上。 前一天赵婆子还与李妈妈吵闹,逼得她不得不拨钗卸环,第二天李妈妈床下就有了五十两? 赵婆子那帮子人可不是什么善茬,要不然也不可能从李妈妈那将她的银子首饰抠走,这样死要钱不要脸的人儿,还不早将李妈妈的屋子翻箱倒柜了?哼,李妈妈能多留几个铜子都要算她有本事,要真有那五十两银子,恐怕早给赵婆子搜出来了,哪还能让李妈妈继续拖着欠着? 李妈妈要手里真有大笔银钱,还敢放在明处,何必铤而走险的去偷花。 这本身就是个大漏洞。 如果不是李妈妈原有的,就有可能是人栽脏给她的? 不多不少的五十两,刚好与周姨娘的口供对上,有人栽脏的话,无疑就是周姨娘了。 她要让她口中的话落实,所以栽脏李妈妈。 可她又为什么要那么做? 可能她知道李妈妈事迹败露被押后定会将她咬出来,所以提前准备了一手。 但就算身边大丫鬟好赌,她拿钱塞人嘴巴也不是什么大事,她又何必栽脏李妈妈? 那只能说明两人之间其实早有龌蹉,或者早就勾搭成奸,或是她真有什么把柄落到了李妈妈手里,而且是了不得的大事,绝不像她所提的那么简单。 那又会是什么大事? 事到如今李妈妈如今都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她们之间就算有什么秘密也就无从考证了。 这条线索到这也算断了。 沈沁柔揉揉眉心,觉得头疼的紧。 还有,究竟是谁将那五十两银子不声不响放到床夹板里的? 沈老太太派去搜察的人定是她信任觉得稳妥的,且在那么多人面前想堂而皇之的藏银子进去应该是不可能,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院子里有内贼!可那时候院里好多丫鬟婆子都还在,如今大多已经打发出去了,想去清查已是时过境迁,难矣。 再想朱妈妈不去找赵姨娘,而将人放在她这边的暧昧态度。 沈沁柔的心倏的一沉。 恐怕,赵姨娘身边有什么人是别人的人,有可能是老太太,又有可能是别人。如果赵姨娘身边真有个人是内贼,那人又会是谁? 同时一联系朱妈妈敢将画眉放在她身边的行为,至少说明她身边的人暂时应该是干净的。 对于朱妈妈所说的话,沈沁柔倒不怀疑,那些个老成精的人,吃的盐比她吃的米都多,光身一个人,兼一个侄女,总不至于把那侄女推向火坑。 她这儿可没什么好让她贪图示好的。 朱妈妈如今肯卖她个好,定也是为了画眉,她肯定还知道些别的什么,但想要她吐更多出来,怕是不可能,她手里边并没能让朱妈妈心动的筹码,而朱妈妈说的越多,自个就越危险,多年都明哲保身过来了,晚年还是为了个侄女破了功。 沈沁柔唏嘘不已。 她好好的总结了一下所想,那就是周姨娘有问题,还有赵姨娘身边有内贼。 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怀疑人家周姨娘有问题,证据呢?没有!所以只能停留在怀疑阶段。赵姨娘身边有内贼?好几个丫鬟忠心不二的跟了赵姨娘多年,要没凭没据去怀疑人家,倒底有失公道。 沈沁柔烦躁的挠挠头,也没睡觉的心情,干脆裹了单衣推窗吹风。 清风明月,绚花飘香,可惜月下人并无半点赏景心情。 蓦的,对面南墙的灯火居然亮了! 第三十五章 闲嗑 自打见着对面南墙的灯火亮了后,沈沁柔那个伸长了脖子的盼,盼星星,盼月亮,这些她都盼到了,天天在她头顶上闪呀闪,就是没盼来温瑜。 她不禁,怒了:好个死没良心的! 不管她骂的咬牙切齿,担心的肝肠寸断,温瑜那货就是不给她冒个头来报个平安。 一急,嘴上就冒了两个泡泡,吃嘛嘛不香,沈沁柔用了一点芙蓉雪片汤,就将剩下的菜全赏了丫鬟吃。 喜儿一如往常的肚大活跃,边吃东西还不忘边手舞足蹈的说话。鹊儿向来看不惯她这样子,免不得刺她几句,她就端着碗气咻咻的背过身去,不理鹊儿了,还故意将汤喝出呼噜噜的声响来。 鹊儿抚额,她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喜儿才好了,一面感叹亏得遇到个好主子,一面感叹喜儿的粗鄙。 喜儿是个活泼性子,气的急又消的快,用不了半刻钟又回过头找鹊儿说话,甭管鹊儿爱不爱听,她就是要说。 沈沁柔看着,直叹:喜儿,你有点节操行不行! 喜儿与鹊儿说话时还忘捎上自家小家,聊聊小八卦。 “三小姐,我前个出去打探消息。”明明是喜儿有颗谁也阻挠的八卦之心,她还能包装的大义凛然,为三小姐打探消息! 沈沁柔也不能真指望喜儿这丫鬟打听点什么东西来,只是闲暇无聊,大家一起唠嗑消遣罢了,沈沁柔笑,“打听出些什么来啦?” “丫鬟,前些个因大小姐那事被赶出去的那个嘴礁的丫鬟,与上次端燕窝差点撞到四小姐那个丫鬟是同一个人。”喜儿抹抹嘴,多想找碟瓜子嗑嗑,没瓜子,就往近的碟里捻了几块香芋糕,吧唧吧唧的咬了两口,吞下才继续说:“重点的就来啦。”她又咬了口香芋糕。 鹊儿看不过去,直接将香芋糕从她手中夺了过来,“要么好好吃东西,要么好好说话,噎不死你。” 喜儿瞪圆了眼,理直气壮地“边吃东西边说话又不妨事儿。” 鹊儿翻了个白眼,“上次谁噎着管我要水来着。” 喜儿摸头一想,像是有那么回事,她就宽宏大量的不同鹊儿争了,抹抹嘴,还大方的指了指碟儿,“咯,咯,那碟里有,你喜欢吃自己拿。” 鹊儿已经彻底无语了,她真想敲开喜儿的木鱼脑袋看看里边装了些什么,三小姐都没让吃呢,当着三小姐的面就吃起来了,吃起来就算了,还假大方的请她吃。 丢人啊,丢人。鹊儿当真想捂脸,以后走在路上也假装不认识眼前这人儿。 沈沁柔平时也乐意看这俩丫鬟互动,这是她的日常消遣之一,不过今个喜儿提到了她所关心的事儿,消遣的心情就淡了一分,见两人久久互动不停,不禁催了喜儿一句。 “重点是啥,快说呀。” 喜儿向沈沁柔递了个小眼神,那眼神的意思是:我就知道小姐懂我。像那个有个砍柴的,有个弹琴的什么,她一想,又跑神了。 沈沁柔摇头,捧盏啜了口茶,“饱暖思****啊,都不知道喜儿在思些什么。” 鹊儿侧眼望着喜儿,想也不想的就答:“一个猪,除了吃,也就想着睡了。” 喜儿回过神来气咻咻的给了鹊儿一爪子,怒了,“世上就没有我这么苗条的猪。” 沈沁柔一口茶直喷了一地。 鹊儿装模似样的点头,“对,你是比猪圈里的猪瘦些。” “是吧。”喜儿翘起下巴,满脸的得意劲,她就说世上没有比她还苗条的猪了,哎,好像有点不对啊,她歪头。 沈沁柔直接的打断了她的思路,“喜儿,快说重点。”威胁她,“要抓不着重点,明天的糕点可就没你份了啊。” 那哪行!喜儿一拍大腿,激动的道:“重点来了。” 吼了两嗓子,自觉的放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说:“重点是,我听人说,那个丫鬟以前和翠环有接触,就个扫地的婆子瞧着她们偷偷的在春兰院的偏院见面,我想着,是不是她也一块去赌钱了,人心不古啊,像她那么小的丫鬟也去赌钱。”说着还神神叨叨的点了点头,觉得自个比起其他小丫鬟好的简直不止一星半点,遂得意洋洋的吃起香芋糕来。 沈沁柔皱眉,她原有三分怀疑周姨娘,可今却已有七分。 “这事儿可还有人知道?”她问喜儿。 喜儿摇头,“那婆子只跟我说过,也没同别人说,毕竟翠环和那丫鬟都被赶出府去了,她怕自个拿出去说一嘴犯了什么忌讳也被赶出府去。” 这年头,在个富户府里还能吃饱穿暖,好一点的还能混个穿金戴银,一朝犯事被赶出去,没房没地,想捞个营生都困难,喜儿颇能理解那扫地婆的心情。 沈沁柔点头,往日觉得喜儿就喜欢凑热闹说点小八卦,活泼的紧,如今才发觉喜儿的天大好处,这样能钻营撬话的主儿不去做探子实在是可惜了,“喜儿,以后没事咱们就坐下来聊聊打发时间。”她不忘交待一句。 喜儿本就是个活泼性,受叽叽喳喳的性子,一听,眼神就亮了,“好嘞。” 沈沁柔冲她一笑,一挑眼,又想起另一事,又问喜儿,“李妈妈出事那一天,在老太太派人搜查之前可有人去过李妈妈房间?” 喜儿仔细的回想了一番,记得那天似乎是自己当值没在院里,遂用手肘拐了拐鹊儿,“你有看到人进去么?” 鹊儿行事比喜儿规矩的多,她从先座位上下来,行了礼方才回话说:“李妈妈的屋子是独个一间,就在碧娥姐姐与柳绿姐姐中间,我与喜儿合住一间,平时院里还算清静,并未见生人来访,李妈妈的屋子一般人进不得,也不大敢进,她出门前皆锁了屋子,如果有人在她出门后进去的话,定是有钥匙的,钥匙一锁两把,一把在个人手中,一把由姨娘那边管着,想来问问那天谁取的钥匙,也就清楚了。” 沈沁柔挑眉,没料到鹊儿智力如此出众,她倒不是没想到这碴,她只是怕打草惊蛇。 既然两个丫鬟都不知道,她也就算了,问多了难免透风出去。 鹊儿还好,是个稍有心计的,行事也算妥贴,就喜儿,一个欢脱的野丫头性子,撒起丫子来没了边。柳绿没少在沈沁柔跟前念叨,“三小姐,她俩既然是丫鬟,你就该好好管束着,两人卖身到你跟前做丫鬟,你倒将人娇养成小姐性儿。“ 沈沁柔对着柳绿笑,“她俩还好,该她们做的事都做的齐整,也不是不懂规矩的人,她们也是爹生娘养的,何必做贱人家的子女,咱们院里能畅快说话的也就我们几人,又何必将人逼成个锯嘴葫芦,你们跟我主仆一场,既诚心待我,将来我必不会亏待了你们。” 柳绿无法,只能私下叫来喜儿鹊儿敲打一番,她一见到喜儿鹊儿又想起家中弟妹,也狠不下那副心肠。最后又白费了功夫,一切如故,时间一久,她也只能听之任之,待闹的不成样子时再将两个拎下去狠狠教训一番,颇有厉姐风彩。 南墙的灯光熄了又亮,亮了又熄。 盼了多个日子,温瑜还没给个平安信,沈沁柔放怒不忍,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绕到后园子,捡了几块大石子就往对面墙扔。 “唉哟。”的一声传来。 是个男声,沈沁柔倏然一惊,准备提裙就跑,墙面上忽然垂下个大黑脑袋吓掉了她半条魂。 “你究竟是人是鬼!” 第三十六章 得信儿 牧放隐在夜色中,裂嘴一笑,露出两排大白牙,说出两个能让人气结的字。 “你猜。” 沈沁柔定了定心神,见着墙上映着人影,就知道他是人了,扑通扑通的小心肝重新复位。 “猜你个大头鬼。”她气呼呼的回道。 牧放存了心思的要逗她,忙不迭的点头,“小娘子不错呀,连我是大头鬼都知道。” 沈沁柔听着,好歹没喷出一口老血。 与温瑜相处久了,潜移默化,沈沁柔的胆子似也变大了,竟敢顶着夜色与陌生的男子对话。 “喂,你没事别趴我家墙上。”她与墙上的男子打着商量。 牧放挑眉,撑手一翻就翻坐在了墙上,他眨眼,“小娘子,你看我多听话,没趴,现在是坐着的。” 沈沁柔有明显的双向标准,要换喜儿与温瑜与她这样说话,她还觉得有趣儿,这会换了个男子。 她将人上下一打量,冷冷的道:“油嘴滑舌。” 牧放听了不但不气,还朝她挤眉弄眼的一顿夸,“小娘子好眼力。” “好你个大头鬼。”沈沁柔怒瞪着他,更气了。 月隐于云层,天色染漆,两人都看不大清对方的模样,只估摸是个清俊滑头的浪荡子,娇俏伶俐的小娘子。 牧放将双手叠放在胸口,一脸的幸福感动与陶醉,“小娘子,本公子虽风度翩翩引的无数少女欢欣爱慕,却还是头一遭,遇到像小娘子这样的,咱们相处不过半刻,你居然将爱称都给我准备好了。” “大头鬼,多么亲昵的爱称。” 沈沁柔捂着胸口,差点就给他恶心的吐了,她何曾遇到过这种脸皮奇厚且自恋不过的男子,一时还真有些招架不住。 “你别胡说。”沈沁柔气呼呼的瞪了他一眼,虽然平时她喜欢逗房里的几个丫鬟玩,并不代表她喜欢被人逗。 牧放一脸我了解的表情,“放心,我知道小娘子脸皮薄不好意思,我就将你对我的爱慕存于心底,绝不会宣诸出口。” 沈沁柔脸色涨红,头一次被人捉弄的无话可说,她缓了一缓,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若没事,我且先告辞了,公子且自重,无事勿攀爬别家院墙。” 她虽遇到了个无礼男子,却没要叫人来的意思,深更半夜的,若被人看到她与一男子立于院墙前,纵使没有什么,也免不了惹得瓜田李下之嫌,于名声有碍,清誉有损。 牧放斜斜挑眉,“谁说我没事来着。” 沈沁柔瞪他,只当他无理取闹,胡搅蛮缠,转身欲走。 “刚我正于庭中赏景,忽天降两个石块砸到我头上。”牧放双眼往她身上一睃,笑问:“小娘子你猜那石块哪来的。” 沈沁柔停步,不免心虚的看向别处,嘟囔着嘴,“我哪知道哪来的。” “真的不知道?”牧放眯眼逼问。 沈沁柔抬头望天,死鸭子嘴硬地道:“你不是说天降么,那不是天上来的么。” 牧放纵身从墙上一跃而下,衣袂飘飘,落到沈沁柔跟前,抓住她的手,问:“那你手中的是什么。” 手中?沈沁柔依言一看,她手中还有两块尚未丢完的石块,恰好被人捉了个证据确凿,人脏并获,沈沁柔又羞又囧,脸轰的就红了,“快放开我,男女授受不亲。”她压低声音轻吼。 牧放倒没为难她,轻巧的就放了手,教训她,“以后莫要乱丢石子了,幸好你砸的是公子我,公子我胸襟广阔就不与你计较,要是砸到了别人可不是那么轻轻巧巧就糊弄过去的。”牧放欺身向前,沈沁柔就向后一仰,满脸戒备,“你,你,你干什么。”她双手护在胸前。 “干什么。”牧放眨眼,“本公子胸怀坦荡,当然不会对你做什么,要旁人就难说了。”他嗞着一口白牙笑,“指不定就把小娘子拉回家做了小夫人。” “你。”沈沁柔脸红扑扑的,眼瞪圆的望着他,气的就快冒烟了。 牧放倒真没心将人逗的七窍生烟,他自恃是个怜花惜玉之人,面前的小娘子长的又娇又俏,心底一叹,谁叫自己心地是如此的善良呢。 “本公子知道小娘是无心之失,就不与小娘多计较了。”他摸摸光滑的下巴,端了个潇洒的姿势。 沈沁柔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也没忘记自个是为何偷溜到后园子的,“你怎么会在对面的园里,住那屋的温瑜呢?”她问。 牧放点头,恍然大悟,“原来你是找温瑜的。” 沈沁柔点头。 牧放吹了口气,轻佻无比的向沈沁柔抛了个媚眼,“来,叫声好哥哥来听听,你叫我就告诉你。” 那小人得志的模样别说多招人烦了,沈沁柔直接将手里剩下的两块石子也送了他。 牧放“哎哟”的一声,摸头怨道:“小娘子,你下手可真狠。” 沈沁柔瞪他,“爱说不说。”转身就要走了。牧放又唤住她,自以好心的提醒,“那丫头被温夫人拘她房里去了,说让她学学女儿家的礼仪,你这几天怕是见不着人了。” “多谢相告。”沈沁柔没好气的转身。 牧放看着她的背景好心相告,“我叫牧放,下次叫我牧放,或叫我阿放,你要喜欢叫牧哥哥也行啊。” 沈沁柔快步急走,恨不得捂着耳朵装聋才好,走到拐角外时回过身对着牧放做了个大大的鬼脸,“叫你个大头鬼。” 牧放笑摸着鼻子,害羞的摸头,“哎呀,小娘子还是喜欢叫爱称啊。” 沈沁柔闻言,脚下一绊,差点就摔了个狗**。 牧放目送沈沁柔离开,畅快的笑了,“好久没遇到这么有意思的小娘子了。” 柳绿乍然一起身,突然发现自家小姐不见了,吓的差点三魂不见了两魄,大半夜的,她又不敢四处张扬,只能和衣在屋里急的团团转。 待见着沈沁柔进了屋才将那颗跳到嗓子眼的心放了回去,不过脸上仍是焦急神色,“我的好小姐耶,大半夜的你是去哪了,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唤人去找了,可真急死奴婢了,要您出了点什么事可怎么好。” 沈沁柔得了温瑜消息,心情还算不错,她拍柳绿的背安慰道:“刚听到园后有只野猫叫唤,吵得人睡不着,我就出去将他赶走了。” “真的吗?”柳绿有些怀疑。 “嗯。”沈沁柔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点头,“比珍珠还真。” 人好好的回来了,管他真的假的都不要紧了,柳绿舒了口气,遂服侍沈沁柔上床睡觉。 园后那只耳聪目明的野猫灰溜溜的摸了摸鼻子,叹道:女人心就是那三月天,前一刻还为他的风仪所折服,转过身就将他比作野猫了。” 得了温瑜平安的消息,沈沁柔这一夜都睡的较为安稳。 幸好,温瑜温夫人好好的回来了,温夫人还有闲情拘管温瑜学规矩,想来温百夫长也没事了。 幸好,幸好。她翻了个身继续睡觉,嘴角微微上翘。 第三十七章 我就是我 长久的担忧放下,沈沁柔一连几天都是喜滋滋的,有眼的人都看得出来她正高兴着。 沈沁薇脸上的猫抓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留了三道浅浅的印子,新生的皮肤泛粉,与原本白皙细嫩的肤色并不融洽,不细看也不大看得出来,但这于对正在意自个脸皮的沈沁薇来说,已无异无晴天霹雳了。即此,她的心情也就不甚愉乐了,心情不好,当然就要逮着人出气。 沈沁柔又恰逢其会的出现在她面前,又是一副笑脸,还是她仇人的亲妹妹,可不是正巧着赶着找揍! 不过她现在也放聪明了些,不会紧着在课堂上当苏先生的面找沈沁柔的麻烦,而是待放学后堵了她。 堵了人,沈沁薇也没真下手揍人,而是将人冷嘲热讽一番。 或许以前的沈沁柔会被她几句话奚落的掩泣逃跑,不过人是会变的,今时已不同往日,沈沁柔再不是那个软弱到丫鬟都敢给她甩脸子的受气包,沈沁薇爱说什么就说吧,她权当耳旁风,懒得与她计较,先前柔柔弱弱的样子她已经想不起来该怎么做了,也装不出来,只能站在一旁盯着脚尖看,活像个犯错受训的学生。 她这副三棒子打不出个屁来的样子将沈沁薇气了个半死,要她哭哭啼啼的跑了,沈沁薇还会稍稍舒服些,或是争口气对骂几句那就更妙了,沈沁薇还能逮着机会与她动上手脚。可她偏偏就像个木头一样,想要动手吧,师出无名,想要继续骂她吧,浪费口舌。 真是气煞人也。 鹤蚌相争,渔翁得利,无论几姐妹如何吵闹,秋桐院与吹雪院甚至乃松鹤堂之间斗个你死我活都是于沈沁心有利的事,权衡利弊,她自然是稳坐钓鱼台,绝不会下水去管这些闲事。但沈沁柔与沈沁薇之间,她居长,于情于理,事既已发生在她眼前,为了名声与不影响她在沈从文心目中的地位,她也不能装聋作哑,只得管上一管。 但沈沁心是个什么人儿啊?长的聪明,生的伶俐,当下就直接祸水东引,让丫鬟晨露去寻沈沁雅来。 柳绿如今也比以前机灵了几分,见晨露走,她便跟着晨露身后一道走,晨露皱眉,却没法赶掉这个跟屁虫,只得让她一道去了明月居。 当着柳绿的面,晨露尽管有心添油加醋,也无力实施,只得原原本本的说了实话。 沈沁柔见晨露一走,就大抵猜到沈沁心的意思,拿眼觑了她一眼,心底不屑的笑,假清高,既想得便宜,又不愿惹身骚,沈沁心就此类人也。 其实她是不愿沈沁雅前来的,毕竟先前的事,桐姨娘不见的有揭过的打算,沈沁雅再来与沈沁薇对上,那不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别说解决问题,不火上烧油已经不错了。 不过她另有盘算,既然有人不义,也就不要怪她不仁了。 沈沁雅一听沈沁薇又找沈沁柔麻烦,生怕自家妹子吃了亏,且她如今已与秋桐院那边撕破脸面,再没什么好顾及的,衣裳也没换一身,当即就与晨露柳绿一道走了。 她人到的时候,沈沁薇还在那骂人,骂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同胞亲妹,沈沁雅怒不可遏的急步上前,目带寒冰,说话也透着股冰凉的味道,“四妹妹当真威风,竟然当庭训姐,放在旁家,怕是见也见不着的景色。” 沈沁薇性子虽急且又霸道,并不代表她没脑子,即刻怒火上头,“你敢说我没家教。” 沈沁雅轻“嗤”一声,斜眼望着她,“没家教是你说的,可不是我说的。” 锦绣头受了创伤,如今还没好,新进伺候的丫鬟又不比锦绣胆大忠心,见沈沁薇冲的向前,也不敢拦她。 “你再说。”沈沁薇撂下沈沁柔,一瞬的功夫就奔到沈沁雅跟前,磨着小牙,一副欲吃人的模样。 沈沁雅哪会惧她,哼气,笑,“四妹妹做的不对,还不能让人说了不成,我身为长姐,自认为还有教训你两句的资格。” “你再说!” 沈沁薇此时就像只急红眼的狼狗,怕沈沁雅再说上两句,新仇旧恨叠一起,就敢上前咬她两口。 沈沁心也不能光站在一边看热闹,假惺惺的走过去劝和,“大家都是一家子姐妹,何必为点小事闹的眼红脖子粗的,一人少说一句也就算了。” 沈沁薇回过头瞪视着沈沁心,骂,“别在那假好心,你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沈沁心何曾受过这种侮辱,当即红了脸,怒视着沈沁薇,“既然四妹妹这样说,倒显得我多此一举了,姐妹之间本就该相互扶持,四妹妹这样骂了这个又恼了那个,你又能得到些什么好。” 沈沁薇讥笑她,“少端着你嫡女的架子来教训我,我恼谁骂谁与你何干,我得不得到好也跟你没关系,别以为仗着父亲的宠爱你就能在沈府为所欲为,男主外,女主内,待有一天,你还得管别人叫母亲!” 言辞如刀,刀刀穿心,沈沁心的心在流血,面上蒙起一层薄怒,不觉的握紧了拳头,待深吸两口气后,稍稍镇定后才看向沈沁薇道:“既然四妹妹不受教,那我也就不多费口舌了,至于父亲以后要聘谁为妻还沦不到四妹妹你来操心。”话毕,直接甩袖走了。 晨露急忙小步的跟了上去,安慰她道:“二小姐,你别跟四小姐一般见识,她再怎么着也只是一头发长见识短的庶女,桐姨娘虽然生育五少爷,未必就能抬了夫人,你是实打实的嫡女这尊,任谁也撼不动您的地位。” 沈沁心默默的流下了两行清泪,自嘲道:“其实她说的也没错,以后谁成了二奶奶,我还得管她叫一声母亲,谁叫我生来命苦,母亲福薄,早早的就去了呢。” 晨露叹息,先二奶奶已去,这是既定的事实,人死不能复生,她又能说什么呢。 另一边沈沁薇依然牙尖嘴利的欲与沈沁雅争一个高下。 论眼界,论学识,论能力,她远不及沈沁雅,与她相争嘴上也得不到什么便宜。 几个丫鬟在一旁看得干着急,又不敢轻易卷进主子里的纷争里去,所以也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沈沁薇已经被沈沁雅气的理智全无了,只听她一声大吼,“我跟你拼了。” 沈沁柔算着急步上前,先将她给推倒了。 “你。”沈沁薇跌坐在地,包了一包的眼泪水,呼呼的往下掉。新进伺候的丫鬟急忙去扶她,她一把甩开丫鬟的手,瞪视着沈沁柔,“你真是好样的。”眼睛在沈沁柔与沈沁雅两人之间来回的睃了几遍,“你们两姐妹尽管联合起来欺负我,我总有一天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狠话就此撂下。 沈沁柔望着自己的双手,一脸受惊模样,语音颤颤,“四妹妹,你没事吧,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沈沁薇从鼻子里“哼”的一声,也不用丫鬟扶,自个起了身,趁沈沁柔不注意之际,狠狠的往她小腿肚一脚,拨腿就跑。 用的力气还真不小,沈沁柔吃痛出声,一张小脸皱成一团,沈沁雅也顾不得逃跑的沈沁薇,急忙扶了她,“没事吧。” “没事,没事。”沈沁柔摆手,回头冲着沈沁雅笑,眼瞄了处不远的石亭,“姐姐扶我到亭子处休息吧。” 沈沁雅一面叹着气,一面将人扶到了亭中坐下,心下埋怨,“四妹妹如今越发的不像样了。” 沈沁柔抬头,目光刚好与沈沁雅对上,劝她,“姐姐,你以后还是莫要与四妹妹对上的为好。” 沈沁雅嗤之以鼻,“我还会怕她不成。” 沈沁柔摇头,清声道:“姐姐,你有没听过一句话儿,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倒不惧你与四妹妹起争执,只是怕后面有人挑事,坐收渔翁之利。” 沈沁雅闻言先是思量了一番,随即挑眉,“你的意思有人给我挖坑,陷害我?” 沈沁柔也不回答,只笑。 “姐姐是个聪明人。” “我自不会平白给人当了枪使。”沈沁雅哼哼两声终还是听进了沈沁柔的劝告,眼神在沈沁柔身上绕了三圈,缓缓的道:“你还真不像我那个妹妹。” 这已经不是沈沁柔第一次听到沈沁雅这么说话了,她皱起眉头,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改变,可她姐姐为什么会这样说她呢,沈沁柔抬头,正好对上沈沁雅探究的眼神,“姐姐。”她清嗓叫了一声,方道:“姐姐又未与我朝夕相处,对妹妹又知道多少呢,我不知原先姐姐对我印象如何,只是我就是我,并无什么改变,即使稍有变化,我依然还是我。” 沈沁雅侧头看亭外风景。 百花盛开,千奇争艳,芳香绕鼻。 其实沈沁雅也明白,沈沁柔身上的变化无不妥之处,至少沈沁柔变成了个有胆气与智慧的聪明人,活像只褪茧振翅的羽蝶。 只是自己心里仍是十分的别扭,试想以往一个总活在自己羽翼下享受着自己的庇护的人,突然的一天,她长大探头,伸出羽翼想要保护自己......她神色复杂的望了沈沁柔一眼,呐呐道:“是啊,你还是你。” 沈沁薇又哭着跑回秋桐院找桐姨娘了,她挨着桐姨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述说了自个是如何被三位姐姐联合欺负欺压的,数落她那三位姐姐又是如何的蛮横......大姐姐又是如何如何...... 桐姨娘熟知自个闺女的性子,尽管抱着闺女与她擦眼泪水,并不全信沈沁薇的话,反倒将眼神落到了随沈沁薇一道出门的丫鬟身上。 “锦橙,你说。” 被唤锦橙的丫鬟又敢说些什么呢,她这几天被沈沁薇折腾的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原还羡慕锦绣在沈四小姐身边当差风光,如今只恨不得锦绣快些痊愈,回来顶了她的差。她还没开口,沈沁薇恶狠狠的眼光就瞪了去。 锦橙只能缩着脖子,在沈沁薇所述原有的基础上再加些油醋。 沈沁薇将脸埋回桐姨娘怀里,满意的翘了翘嘴。 饶是桐姨娘定性再好,也被气了个满脸通红,自个的院子也就不必压着捂着,直接劈手扫落了一桌的杯盏。 锦橙望着一地的碎瓷,更是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桐姨娘压了压脾气,目淬寒冰,从胸腔里挤出两字,“等着!” 第三十八章 到访 桐姨娘向来不是冲动的性子,发了场脾气,命丫鬟将屋子收拾了干净,又好言好语的将沈沁薇哄好了,才慢慢悠悠的回屋看账本。 忍字头上一把刀,但不忍,又何以成大事。 期间奶娘抱了沈五少爷沈俊杰过去请安。沈俊杰如今也有五个月多大了,长的白白胖胖,十分可爱,睁着圆嘟嘟的眼睛定定的看人,不时还咧嘴笑笑,吐了一脸的口水泡泡。 桐姨娘正心烦意乱的,自没那个心情逗弄儿子,与奶娘交待了些注意事项就让人将孩子抱下去了。 一本账本才翻几页,就听到外间燕儿喊人,“三小姐” 她蹙了下眉,心底有些惊奇,沈三小姐可从没进过她的院子,桐姨娘放下账本,拨开帘子就走了出去。 沈沁柔见着桐姨娘从里间出来了,递上早先准备好的东西,她柔声道:“我先前推倒了四妹妹,来给四妹妹赔礼道歉来了,这是些药材,也不知道四妹妹是否用的上。”她一双眼东张西顾,也不抬头看桐姨娘。 桐姨娘点了下下巴,燕儿就接了她手里的东西。 桐姨娘笑着招呼,“三小姐实在太客气了,先前的事我已听四小姐说过了,明明是四小姐的不是,怎么能劳动三小姐上门道歉,实在让我们太过意不去了。”说着就请沈沁柔坐下,一个小丫鬟很快奉上茶来。 沈沁柔惴惴不安的坐下,双手捧着粉瓷盏,也不看桐姨娘,说话声也不大,就屋子里的人能够听到的程度而已。 “姨娘太客气了,这事是我的不对,如果我避着四妹妹也不会发生这种事。” 桐姨娘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早就将沈沁柔给鄙夷透了。虽自己的闺女是有几分骄蛮,让人有些头疼,可被人欺负了,还害怕的上门赔罪这种行径也实在太让人所不齿,如果闺女变成这样,她倒宁愿她是个骄蛮的性儿。 “三小姐可千万不要这样说,再这样说就要折煞我与四小姐了,四小姐她年岁小,若做错了事,还忘三小姐不要与她太过计较才好。”尽管心里不喜,桐姨娘依旧能把话说的漂亮。 沈沁柔紧张的抿了抿干涩的唇,接话道:“我知道四妹妹只是年岁小,但并不是不知是非之人,今个拉我去说话,估计是我做事不周全,不小心得罪了四妹妹之故,二姐姐在一旁见着了,又害怕姐妹之间闹的不愉快了,遂小题大作的去请了大姐姐来。” “大姐姐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前先发生的事四妹妹还没原谅大姐姐,两人见面就开始吵起来了,二姐姐好心劝架,不想话说的太冲了又开罪了四妹妹,两人反倒又吵起来,结果二姐姐被气走了,眼见着四妹妹要动手,我怕将事闹大,才不小心推了四妹妹。” 沈沁柔稀稀落落的将今个发生的事讲了个大概。 一件事,居然还生了两个版本,说实话,桐姨娘并不怕沈沁柔骗她,毕竟当时不止她们一人在场,她想问,还是能将事情还原回来,可是!她暗自斜了站在角落的锦橙一眼,心底微怒。 沈沁柔微微抬眸睃了桐姨娘一眼,就知道沈沁薇回来告状完全没找到重点。多的她也不必说了,桐姨娘那种聪明人,不需要她给点什么提点。 “这事实乃四小姐的不对,亏得几个姐姐都肯让着她,若到别处,别人定说她猖狂。”桐姨娘温和的一笑,还起身向沈沁柔致了歉。 她哪敢当,沈沁柔急忙起身回礼,“姨娘太客气了。”沈沁柔战战兢兢的喝了口茶,将自个觉得有必要提点的一件事给说了。 “上次四妹妹脸受伤了,其实起因皆要怪那些嘴碎的丫鬟婆子不好。” 桐姨娘面色平和,嘴角微微带笑,以为她是要替沈沁雅开脱,接下来的话却是让桐姨娘面色微的一变。 “那个嘴碎的丫鬟就是上次端燕窝差点撞到四妹妹的丫鬟,想来上次记恨四妹妹,所以才在背后说四妹妹闲话,我想,其实她也不是故意的,听说她好像与翠环一起赌钱,可能输了银子不大开心才会说这些。” 那个丫鬟和翠环?桐姨娘将两人在心头一思虑,又招呼了沈沁柔用茶,方笑道:“那丫鬟着实可恨,看来赌钱之风确实不可助长。” 沈沁柔赞同的点头,“那翠环真不是个好人,勾搭松鹤堂的丫鬟赌钱,又勾搭我们院里的婆子丫鬟赌钱,害周姨娘丢了好大的脸,周姨娘真是好心人,居然还拿钱给李妈妈想要保住翠环。”沈沁柔伸手比了比,提高了音量,“五十两银子啊,李妈妈还真敢狮子大开口,可够她两三年的月例了。”沈沁柔一抱怨起来干脆没完没了了,“李妈妈也真是前一天输了院里的婆子二十两,既然有银子就拿银子来还了就是,两个婆子在院里耍泼闹浑,闹的那么难看。”说着沈沁柔的脸还红了一红,“你说何必呢,最后还拿了首饰去抵债,看来她还是喜欢银子一些,舍不得将钱拿出来。” 沈沁柔所说的信息量颇大,不过无妨,桐姨娘是个聪明人,她微眯了眯眼,细细抽丝剥茧,看着沈沁柔的目光起了异样的变化,没有幸灾乐祸,她只平平淡淡的说了句,“三小姐遇到李妈妈这婆子还真遭了些罪,想来她也是死有余辜。” 沈沁柔看桐姨娘的态度,心里咯噔的一声,想来可能暴露了,不过暴露了又怎么样呢?她身上没有吸引桐姨娘的东西,也没什么让桐姨娘所贪图的,如若桐姨娘真是存心要对付她那天,她也不会乖乖地束手待毙,坐地等死。 无利不起早,桐姨娘是个聪明人,就算想收拾她,也绝不会是现在。 沈沁柔笑了,款款起身告辞。 她早就想通了,沈府里有人东拨西撩,受害最大的还不是她们这家,她又何必咸吃萝卜淡操心,白白苦恼,那些复杂的事儿还是交回到聪明的苦主手上吧,剩下的就全该是苦主考虑的问题,她啊,也就闲散的脱身儿了。 角落里的锦橙早被人打发下去,如今站在那的是桐姨娘的心腹大丫鬟燕儿,她走到桐姨娘跟前,换了盏新茶奉上,“姨娘,你说,三小姐说的事有几分可信?” 桐姨娘轻叩着桌面,一脸严肃,“她没必要说慌,这点事只要用点心,肯定能查出来,想来我先前一叶障目了。” 燕儿曲膝,“那是幕后人用心歹毒,利用了姨娘的慈母之心。” 桐姨娘目光深邃而幽远,对着燕儿吩咐,“让人小心的去查,不要给人发现了,凡走过必会留下蛛丝马迹。” “是。”燕儿恭敬的应了。 第三十九 夜话 既然被桐姨娘识破,沈沁柔也就懒得装了,再装下去就不是扮猪吃老虎,而是变真猪了。别问她怎么知道已被桐姨娘识破,只是女人的直觉而已,男人常对女人的直觉呲之以鼻,往往在有些事上却讽刺的奇准无比。 将恼人头疼的问题丢给了别人,又得知了温瑜一家平安的消息,用一个不恰当的形容沈沁柔此刻的心情,身心皆轻如燕啊! 高兴了,乐呵了,晚上的晚膳就多吃了一碗,她发誓,她真的只多吃了一碗,可眼前三丫鬟那圆圆的O型嘴是否能好好的闭上,难道就因为多吃了一碗饭,她们就惊讶的能嘴含鸭蛋!! 良久之后,柳绿几人才恢复了往日的表情,只是打量她的神色依旧有些奇怪。 喜儿向来是个藏不住话的大嘴巴,她直接的问:“三小姐,去趟秋桐院有让你那么高兴么?” 好吧,沈沁柔总算抓住了事情的重点,她斜吊着眼看向喜儿,“唉”的一声后才道:“看来,你们还是不太明白我的心啊。” “什么?”喜儿求解。 沈沁柔眼光往三位丫鬟身上一落,摇头晃脑的道:“大夏女子讲究身轻如燕,腰如细柳,小姐我是怕你们吃多了,养太胖,到时出府嫁不出去,还全赖我,我这不是好心么。” 柳绿翻了个白眼,觉得现在她家小姐越来越能扯了。 喜儿一脸认真的思考过后,双眼亮晶晶的,“我就知道三小姐是好人。” “那是。”沈沁柔得意的翘了下下巴。 鹊儿依旧是规规矩矩的,她静静的起了身,问沈沁柔,“三小姐,那画眉是否要节食,今晚的晚膳是否还要送到她床前去。” 沈沁柔望着鹊儿,觉得成熟的小孩什么的最不可爱了! “画眉不在此例,她的杖伤还没好呢,不好好吃饭,哪能早早下床当差,要是她伤久不愈,朱妈妈以为我们苛待画眉,怪罪下来谁人去担?” 鹊儿点头,曲膝道:“那我就先将画眉姐姐的饭菜送过去了。” 沈沁柔点头,“去吧。” 喜儿依旧欢脱,被沈沁柔唬逗的一愣一愣的。 柳绿不好当丫鬟的面说自个的主子,只能暗自摇头。 夜深了,万籁俱静。 柳绿伺候了沈沁柔梳洗,“我的好小姐啊。”她念叨着,“您就不能再端装些么?” 沈沁柔斜了柳绿一眼,挑眉,“你对你家小姐有意见?” 柳绿也不敢说有啊,只能支支吾吾的道:“我觉得小姐要再端装些就更完美了。” 沈沁柔被柳树给逗笑了,“原来我在柳绿心中是个完美的人啊,我倒从来不知道。” “我说不过您。”柳绿认输,不与沈沁柔打嘴上官司。 沈沁柔渐渐的收敛的笑声,看着柳绿问:“你说,人在世上究竟图的个什么呢?”她也不用柳绿答,自顾自的说道:“这世道对女子并不算宽容,例如苏先生,熟读四书五经,亦有经国之雄才,可是你看苏先生如何?诗书琴画,说起来高雅,但最终不过是娱已娱人的东西,陶冶性情就已足够,想要事事精通,谈何容易。世上万千才子佳人,能成为大家的究竟又有几位?我在其上悟性不够,造诣不高,下足功夫也只能比一般程度好些而已,若想向上走,难矣!人生在世,难得活的坦荡自在,快活,我又何必非挤尖了脑袋往人才并貌的路上行走,那不过是为难自己罢了,于人于已又有什么好处呢。” “人有所长短,二姐姐在诗画上有所长,我在厨艺方面有所长,世上总爱将事物分个三六九等,厨艺就真的不能与诗画相比?闺时诗书琴棋画,待嫁人了,就是柴米酱醋茶,我并不觉得我喜欢厨艺有什么不对,我也并不觉得我好此道就比人低了一头,一切全在乎个人,看得开,与看不开,放得开,与放不开。” “境况好的时候,我高兴又有何妨呢,境况不好的时候,就算我愁得三千白发,那也是于是无补。柳绿,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态度,或许你觉得我不羁了些,可是那又何妨呢,我既没害人,也没害已,心安的很,我活的痛快,我也希望我身边的人皆活的痛快。” 柳绿听了一番话,低下头,心头像压了一块大石,难以喘息,痛快?谈何容易。 沈沁柔望着柳绿若有所思的侧颜,抿嘴不语。 她做不来柳绿心目中那种端庄大气的三小姐,她只愿意做她自己,就算柳绿觉得难接受了些,也得尽早正视这个问题,她依旧是她,绝不想,也不愿为谁生变。 两主仆头一次谈了个不欢而散,今晚是喜儿值夜,柳绿做完自己该做的事,就端着个铜盆心事重重的退下去了。 夜很长,沈沁柔从来不知道,喜儿居然会打呼!一睡就沉沉不起,想起鹊儿说的话,她举双手赞成,喜儿她就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猪! 喜儿呼呼的声音响变成了交响曲,以至于窗外那“叩叩”的响声被沈沁柔当成了幻听。 “柔柔妹!喂,开窗,开窗。” 好吧,听到喊人的声音,沈沁柔已经百分确定,不是她的幻听,也大概猜到找她的人是谁了,裹了身单衣,趿着鞋子,很干脆的去开了窗。 “嘿嘿,听说你对我朝思暮想,就快爬墙来见了。”许久不见的温瑜咧嘴,露出上下两排小白牙。 沈沁柔先按捺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嘴角还是忍不住翘起,“谁说的,竟敢胡说八道,改天我将他下锅煮了。” “柔柔妹。”温瑜将人上下一打量,“啧啧”出声,“才几个月不见,你就变得如此凶残。” 沈沁柔没好气的瞪她,“这么久不见,你一见面就说我凶残!” “我这是委婉的赞扬你,你没听出来么?” 沈沁柔翻了个白眼,她要能听出来,她就神了。 还有个脑袋在窗下一蹭一蹭的,见两人一见面就忙着叙旧了,温瑜肯定将自个给忘了,只好自己冒头。 牧放起身,尽量让自己的笑容不要那么灿烂,挥手呼了句,“小娘子。” 沈沁柔往后退了一步,眼神嗖嗖嗖的就往两人身上瞄,心底出现了个不和协的声音:奸夫****! 温瑜直接的一爪就往牧放头上落,“不是叫你不要露头不要露头吗?你看,你吓到我家柔柔妹了,要我厨娘被你吓坏了看你拿什么来赔。” 牧放左躲右闪的,赔笑,“你看错了,咱没露头,是露尾。” 什么叫做无耻,眼前这位就是,沈沁柔不禁为自己唯一好友的未来之路充满担忧。 沈沁柔深深的叹了口气,“瑜姐姐,珍重。” 温瑜被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给搞糊涂了,她伸手往沈沁柔额头上一放,嘀咕道:“没发烧呀。” 沈沁柔瞪她。 基于男人的直觉,牧放觉得他此刻十分有必要站出来解释一下,“我和温瑜是朋友。” 温瑜反应过来,差点没喷不一口老血,眼瞪的圆圆的,脸上的惊讶藏都藏不住,手指着牧放,“你不会认为我和他是一对儿吧。” 沈沁柔点头,“不然呢,你们俩深更半夜的携手共游,又一同来看我,我想不出你俩还有其他什么关系。” 在被温瑜嫌弃之前,牧放已经开始为自己辩白,“小娘子,你放心,我和温瑜绝对是纯洁的朋友关系。” 这句中肯,温瑜点头。 “我就算孤独终老也绝不会取一只母老虎回家的。” “嗷嗷” 温瑜的爪子手劲不小,打的牧放差点跪地求饶。 沈沁柔想,如果不是温瑜顾及着这是在她窗前,不好闹出太大的动静,估计会直接抽鞭送牧放一顿好打。 天色不早了,几人不敢再闹下去。 牧放终于正了形的对沈沁柔说:“其实,是温瑜让我帮着她偷偷溜出来看你的。” 沈沁柔点头表示满意,某人至少还未良心完全泯灭,记得她这个朋友。 “为了避免温伯母发现,我们现在要回了,过几天将军府要摆宴,到时候会有帖子送过来,小娘子你若有话要说,就改天吧。” 语毕,也没待温瑜与沈沁柔多叙叙旧,直接提了温瑜的衣领一个箭步消失在后园。 沈沁柔关了窗,抿唇,将军府? 第四十章 赴宴 春光暖暖,沈沁柔还未等到温瑜的帖子,就从喜儿口中听到了个震动大夏的大消息。—心韩翎将军为主将,宁亲王宁熙为监军副将大败北蛮,班师回朝,授韩翎将军为镇国公..... 以韩家的资历功绩自担得起位,朝中又多了位超一品的大臣,一时风起云涌,暗潮激流。镇国公府人头攒动,不少人想上门拜会贺喜,镇国公府却大门紧闭,鲜有见人,对于镇国公府拒人以千里之外的行为,诸人都表示理解,毕竟镇国公两个儿子才为国捐躯不久,门檐下的白布挽联都还未撤下。 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像沈家这种人家在皇城排都排不上好的人家,只能当成一场热闹来看了,就算沈家想送礼还找不着门路送进去呢。 随镇国公受封的还有一班武将,其中就有温汉温百夫长,封了正五品武德将军。 皇城外城一片人家,皆是六品左右官阶,像沈从文从六品的翰林修撰在其中已是不错的了,如今出了个正五品的武德将军,外城圈像一下炸开了锅,重点是,这位正五品的武德将军还与镇国公府有关系。大树底下好乘凉啊,不少人千方百计的都想与温家搭上关系,再不管什么文臣武将之分,死皮赖脸的往温家贴。 沈老太太得知消息,悔的那叫一个捶胸顿足,宝山就在眼前,她非要舍近求远,只盼温家别恼了沈家以前的无礼之举才好。 沈老太太的心情半点都没影响到沈沁柔,她是为温瑜高兴,并不是温百夫长升官,而是温家一家人都还好好的。 帖子如期而至,沈老太太接到烫金的红帖时心头还有些忐忑,不敢相信期盼成真,整个人喜气洋洋的,人逢喜事精神爽,连带着看沈沁柔与沈沁心的眼神都温和了许多。 这是她回京以来第一次正式与京都夫人太太们聚会,丝毫不敢马虎,从自己衣物首饰的准备,还有诸孙女的,费尽了心思。 沈沁柔也从中得到了好处,一套云绢丝的新织绣裙,一套红宝石的头面。沈沁柔觉得自个年岁还小,压不住红宝石的贵重,让柳绿换了套上好的紫水晶头面,既不出挑,也不会失礼。 暖阳高挂,喜鹊鸣枝,温家设宴的日子风朗气清,老天十分的给面子。 温府门前早已停了大批的车马,温夫人第一次做这种事亦是打理的井井有条,接人待物让人挑不出半丝毛病。 沈沁柔进门前特意打量了温夫人一眼,相貌平平,但气质不俗,性子看似偏柔,与温瑜口中那个母老虎的印象相去甚远,完全搭不着边,当然,沈沁柔不会怀疑温瑜骗了她,只能叹!看人果然是不能看表面的。 大夏建者北地,北地并没江南那样注重男女之防,但为防混乱,一般人家皆是将男女分开而置的。 沈老太太被招呼到与一帮老太太一同坐下,彼此之间聊的热络,而沈沁柔她们几姐妹则被丫鬟引入后园,与几家小姐一同赏花玩耍,她们往右帘洞门走的时候,还碰到了刚巧从左边帘洞门出来的几位别家少爷,有两人居然直勾勾的盯着她们看,目光****,惹人生厌。 她们几人皱了皱眉,不大高兴,丫鬟小声提醒说:“那两位少爷是黄家的人,宫中黄妃刚诞下八皇子,风头正盛,颇得圣心。” 丫鬟是好心,世上最可怕的风不是台风龙卷风,而是一种叫做枕头风的一大利器。 沈沁柔几人虽不太高兴,到别家做客也不会做出什么失礼的行为来,自是目不斜视的随丫鬟进了园子。 春花开的正盛,满园的花儿颜色鲜丽,彩衣缤纷的少女们三五成群,或赏花,或谈诗,或论画,还有投壶嬉戏...... 温瑜依旧是那万红丛中一点绿,只放眼一看,一眼就能将她认出来。一身红衣打扮,头发挽成个小髻,只一根珊瑚簪子固定住,脚下鹿皮小靴,腰间缠一软鞭,神彩奕奕的与周边的女孩儿说话。 似见着了她,抬手使劲的朝她挥,沈沁柔不得不朝她使了个眼色,温瑜才放下手去,灰溜溜的摸了摸鼻子。 丫鬟将人引了过去,温瑜就笑眯眯的迎了过来,假模假样的问:“这几位是?” 丫鬟能被拨来引客,自然是脑子灵光的,她笑着与温瑜行李,“这是隔壁沈大人家的几位千金。” 温瑜明媚的笑了,挥退丫鬟,客客气气的引了沈沁柔几人往一边走,沿途逢人便与她们介绍相互认识。 沈家女眷已经许久没有出门宴客了,并不是无人送上宴帖,而是沈家在无当家主母,又无正经主事儿,若让一个姨娘带着府里小姐抛头露面,岂不是个笑话。幸好沈家几姐妹表现的落落大方,并无失礼之处。 她们很快的就收到了来自各家小姐的邀请,像沈沁心被几家小姐挽住,一起谈论诗画,而沈沁薇则与几个年纪小些的女孩子一起踢起毽子,沈沁雅本想看顾几个妹妹,但无奈被几位小姐绊住,一起聊起刺绣来。 温瑜将沈沁柔拉到一边,狠狠的喘了几口粗气。 沈沁柔向她投以好笑的眼神,温瑜瞪她,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沈沁柔却读懂了:你以为我喜欢啊,是我娘说,若我搞砸了,她也不揭我皮,就让我天天在屋里抄女四书。 沈沁柔掩嘴偷偷的笑了。 温瑜对好友的幸灾乐祸施以万分谴责,却还得强逞着神精与诸家小姐周旋。 小花厅里聚了各家姑娘在讲趣事,作为主人的温瑜自然不能冷了场,“你们知道西边进贡的几个波丝舞姬么?” 话一出,就有人感兴趣的抬阶,“知道知道,听说她们长的金发碧眼的,我还没见过,世上真有这样的人么?” 温瑜点头,“自然有,波丝的舞姬虽然金发碧眼的,但长的漂亮,她们穿的衣服也跟我们不大一样。” “难道她们也和北蛮那边一样穿皮毛?” “应该是和南疆那边一样穿腊染布戴银铃什么的吧。” 西方国家与大夏相隔甚远,听说一去还要穿越过茫茫的大沙漠,只有些大商队才会去西边淘物,不比北蛮经常与大夏打仗,南疆又和大夏接驳,因此诸家小姐都想不出来西边波丝来人穿戴些什么,只比照了北蛮南疆来说。 “哪啊。”温瑜笑嘻嘻的道:“各地方有各地的风俗民情,都不一样,波丝的那些女子穿的奇怪,坦胸露乳的,肚脐都露出来了,头上还戴了羽毛装饰的帽子。” “不会吧。”哄堂称奇,“怎么会有女子那样穿衣,实在太有伤风化了。” 衣不蔽体,真是......“难道那些女子就不懂羞耻么?” “哪有什么羞耻不羞耻的。”温瑜撇撇嘴,觉得和这些木头美人说不到一处,不觉的有些无聊,但想到她娘的话,自觉的陪聊,“只是各地有各地的风俗罢了,她们又不是和我们一个国家的,听说波丝那边一年四季都是烈日炎炎,放个鸡蛋立即就能在太阳下烤熟,她们要不穿那么薄还不热死。” 诸人想想还是觉得有理,同时又感还是大夏天朝好,地大物博,四季春秋变幻。 “不过也有奇怪的,她们那些女子其他的地方露出来吧,脸上居然还蒙了面纱。” 一位小姐牵起绣帕遮脸上,“是这样么?” “唉,我瞧着这样看似眼睛变大了,眼神明亮了。” “有吗,有吗,那我也来。” 小花厅里吵热了,大家皆弄了块面纱覆在脸上,沈沁柔也学着入乡随俗,扯了块面纱围上。 厅里吵闹了一阵,温瑜不着痕迹的靠近沈沁柔问:“怎么没见着你大姐姐。”爱乌及乌,温瑜与沈沁柔交好,也就多放了眼关注在沈沁雅身上,这会人没见到了,少不了问上一嘴。 “不会啊。”沈沁柔环顾四周,“刚才明明一起进屋的。” 沈沁心,沈沁薇都在,独独沈沁雅不在厅里,沈沁柔心中升起股不好的预感,扯了温瑜的衣袖,也顾不着掩饰客气,“快找人帮我找找我姐姐。” 温瑜面色也严肃起来,招手唤来了丫鬟,在她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丫鬟沉声应了。 第四十一章 温家办此大宴,赴宴人数众多,要从中寻个人虽不比大海捞针,但也不是件那么容易的事儿。被派去找人的便是先前那个迎客的丫鬟,此时此刻她也是急的团团转,不断的在人群里穿梭往来,就盼着赶紧寻到沈家大小姐,可惜来来去去的就是寻不见那张曾有过一面之缘的面孔。 这厢丫鬟迟迟没传来消息,那边的沈沁柔也开始坐立不住了。 今值温家大喜的日子,温瑜这位小主子还需要待客,是不能拉了她陪着一同去寻人,且现眼下且又还不能断论她姐姐是否真在温府出事了,实不宜大肆宣扬出去,是以,沈沁柔只得同温瑜说了两声,还安抚了下焦急的温瑜,最后在一个熟悉温家的丫鬟的陪同下悄悄的出去寻人了。 沈沁柔的直觉还真没错,沈沁雅此刻确实遇到了麻烦。 沈沁雅先前与几位官家小姐聊天,口有些干了,便进了些茶,不觉得茶水就喝多了,一时三急泛滥。她正想去偏房行个方便,里边却已经有人了,无奈之下,只好问了个丫鬟,另寻一处方便,她才方便回来,便在一个拐角处让人给拦了,拦她的不是别人,正是迎客丫鬟所说的黄家少爷,黄觉。 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了身天色的绸袍,头戴了顶黄金嵌红宝的冠,臃肿的身子像随时要将衣衫给撑破了,他脸上的横肉随笑一抖一抖,一双眯眯眼不怀好意的直往沈沁雅身上打量,目光直直的落在了沈沁雅微微隆起的胸前,他咯咯的笑声,好不渗人,“这位姑娘,这是去哪呀?” 沈沁雅见到眼前的人,微微的一皱眉,初见此人印象本就极差,再见,她更是被眼前油头滑面的男子惹得犯起了恶心,心实厌之。 她不知这人是怎么跑到女眷休息的园子里来的,一想起先前丫鬟提醒她们的话,不欲与之起冲突,只得强扯出个笑,客气的道:“黄少爷,麻烦你让让,你挡着我的去路了。” 黄觉将手中的玉骨扇一扬,自以风流倜傥的扇了扇风,“姑娘,怎么能说黄某挡着你的路了呢。”他又自命风流的将一手撑到墙壁上,直接将拐角处挡实了,“我正好要与姑娘往同一处去呢,咱们何不结伴同行,一同前往呢。”他边说着,就朝沈沁雅挤眉弄眼起来,他的眼睛本就就小,这一挤直接看不清了。 沈沁雅现在是连强笑都笑不出来了,心里直犯呕,只能僵着个脸道:“谢谢黄少爷好意,只是男女有别,温夫人各设了宴场,我怕是不好替温夫人做这个主。” 骤然被拒,黄觉即刻翻脸,劈手就将玉骨扇往墙上一敲,他眯眼威胁道:“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小爷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 “福气?”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沈沁雅哼笑一声,讥讽道:“还真是多谢黄少爷了,可惜我从不喝酒,敬酒也好,罚酒也罢,我滴酒不沾,还请黄少爷自己端好了,至于黄少爷的福气,我可是无福消受,还请黄少爷赐予他人吧。” “好个牙尖舌利的臭娘们儿,少在老子面前假惺惺的,你要不是想勾搭我,会送帕子给我。”黄觉眯起眼,眼里燃起两簇火苗,本以为是温香软玉投怀,没想到碰到了匹烈性子马,还给了他一蹄子,他黄觉是什么人,也不往外打听打听,敢跟他玩!直接的挽袖,“呸”的一声,狠狠的抓住沈沁雅的手腕拖人,“乖乖的给老子过来。” 什么帕子,沈沁雅还未反应过来,人就快被他拖到了僻静之处,当下也不能容她多想了,她使足了劲的往外挣,无奈男女力气悬殊,一个闺阁女子能有多大的力气,手腕都红肿了还没挣脱出来,眼见着就要被黄觉给拖远了,她心知不妙,忙扯着嗓子喊,“救命,来人,快来救命啊!” 还敢叫! 黄觉怒容满面,劈手就给了她一大耳刮子,恶狠狠的道:“叫,老子让你叫,看你叫破喉咙会不会来人救你。” 沈沁雅只觉脸上一阵火辣,不消片刻原本莹白如玉的脸上就多了五道殷红滴血,怵目惊心的指印。 她没有呼痛,仍是使足了劲的一面往外挣,一面大声的喊人,眼见着已被黄觉拖了一段路,周围又不见半个人影,身为女儿家,又是头遭遇到这种事,心底不由也有些发怯,却又不愿示之以弱,一双明眸狠瞪着黄觉,忍着泪意,咬着牙道:“你这个无耻之徒,今日你此番对我,他日我必要你不得好死。” “嘿嘿。”黄觉眼见着就快得手了,心里正畅快,也不与沈沁雅计较了,“死?来,让本少爷看看,你到底有些什么本事,本少爷还没骑过这么烈性的马儿,已经期待得不得了呢。” 黄觉满嘴的淫词浪汇,沈沁雅虽没经事,却也知道这黄觉究竟想对她做些什么,不禁悲从中来,难道她就要栽在这畜生手里,由他糟蹋,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如若她待会逃不出去,就咬舌自尽,绝不会任由这畜生糟蹋了自己。 沈沁柔与温府的丫鬟出去找人算顺利,也不算顺利,她顺利的是,很快就找到了与沈沁雅指路的那个丫鬟,也走对了路。只可惜她去的时候沈沁雅已被拖走有一会了,两姐妹就此错过。 究竟人能去哪?又去哪了呢?她姐姐对温府又不熟,想也知道她不会走远,要是按原路返回她们早已碰到了!沈沁柔紧咬着下唇,心头焦急,脑子却无比冷静,猜度她姐姐十有**是遇到了什么事儿。 究竟什么事呢? 她又在那条路上来来回回的转了几圈,直转的晕头转向的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看着一旁仿若无头苍蝇的丫鬟,深觉得两人这样瞎找也不是办法,遂与丫鬟交待了一声,两人兵分两路,分头去找人了。 暮春时节,草长莺飞,翠树枝茂,当她行至庭院一角时,恍的一抬头,一颗高耸的大树上倚枝而憩玄衣男子赫然映入眼帘。 居高望远,沈沁柔心神一动,就急忙朝那个男子跑了过去。 韩将一张寒面微微一动,直接折了一树枝随手抛出,树枝没入地下,恰好插在沈沁柔脚尖前,沈沁柔若再往前半点,那树枝恐就插到她脚背上了。 “再往前一步,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他冷冷的道。 客气?客气的差点伤着她的脚,不客气那是要怎么着! 一张绣帕遮掩了沈沁柔下半张脸,她含怒抬头,盯着韩将,眼神明亮而倔强,“凭什么?这是温府。”一想自己有求于人,当下深吸了口气,便又软和了语气,“想来是我冒昧了,不小打扰了您休息,实多有得罪,还望包涵,但我实乃无心之过,只遍寻家姐不见,心里着急的缘故,若少爷你有看到什么女子从这经过,还望告诉我一声。” 家姐? 韩将眼往一方一瞄,缓缓的阖眼,再不理会沈沁柔。 “喂。”沈沁柔叫了几声,树上的人就跟聋了一样,半点反应也无,沈沁柔咬唇一想刚才韩将眼所及之向,心下做了决定,死马当活马医一样往那个方向跑,沿途还不忘拾起一截枯木握在手中壮胆。 韩将半睁着眼朝沈沁柔消失的方向一瞄“嗤”的一笑,又闭上了眼。 黄觉不知怎么找到了个僻静院子,径直的将人往房门里带,沈沁雅死死的抠住门框还是被黄觉的蛮力扯进了屋子,一把将人推倒在一硬床上。 黄觉居高临下的拍手大笑,“叫啊,现在随便你怎么叫,想怎么叫就怎么叫!”说着就开始宽衣解带。 沈沁雅羞愤难当的瞪着黄觉,两行清泪不自觉的沾湿脸庞,恨恨的咬牙,“就算我死也不会让你得逞。”她憋着一股气,已做好破釜沉舟的打算,把心一横就直直的往床檐上撞。 黄觉也被她此举吓了一跳,愣在当场。 床檐晃了几晃,沈沁雅只觉得头一晕,却还没昏过去。 眼前的娘们还真存的死志! 黄觉面色惊惶,有些犹豫了,凭他家的背景强占了个小官的庶女事小,大不了抬回去做一房姨娘,但是要逼死了人,那就是不好交待了,可要他将到口的肥肉吐出去,他又有些不心甘。 正在他犹豫之际,沈沁柔人已经寻到了这个小院。 门扉虚掩着,屋里所见的情形将她吓了一大跳,尽管她想冷静以待,但眼前的情景已经不容许她再多想了,她怕自己稍稍的一耽搁,自个的姐姐立马就要折在这里了。 她轻悄悄的靠近黄觉,抬手就是狠狠的一棒,见黄觉软软的往下一倒,沈沁柔急步跑到床前去扶沈沁雅,“姐姐,我们快走。” 还没待她将人扶起来,就见着沈沁雅瞳孔猛的一缩,大喊,“小心!” 第四十二章 “什么”沈沁柔半句话还没问完,后背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棍,整个人受力扑倒在床上。 “敢打老子。”黄觉手持木棍,“呸”了一口唾沫星子,“两只野鸳鸯,老子照收!”他恶狠狠的磨牙,将手里的木棍一扔,逼近沈沁柔姐妹。 沈沁雅将沈沁柔护在怀里,整个人又惊又怕,寻死一次没死成,怀里还有自个的妹妹,她如今不想死,也不敢死了,她一双大眼狠瞪着黄觉,气弱的道:“你,你不要过来”双手用力抱紧沈沁柔。 “不要过来?”黄觉咯咯的磨牙狂笑,脸色涨红,将腰带一抽,随意扔到一边,“打了老子想就这样算了,告诉你,没门。”他瞪着眼,两颗不大的睛珠凸出来,活像恶鬼修罗,“老子出从生到现在还没遭过这样的罪,今个,你们俩谁也别想逃。”他扭头“呸”的一声,又吐了唾沫,弯下身子将扔到的木棍捡了起来指着沈沁雅的脸,威胁道:“你俩最好乖乖听话,不然就别怪本大爷不客气。” 沈沁柔伏在沈沁雅怀中,悄悄的将头上的紫晶钗摸了下来握在手中,她缓缓地转过身子,衣服与后背摩擦,疼的她“龇”的一声,她对着黄觉笑了,眼中冰凉一片,“黄少爷,你不是想要我们姐妹听话么?很简单。”她猛的起身,举着紫晶钗直直的朝黄觉奔去。 黄觉还没反应过来,紫晶钗的钗尖就抵到了他的喉咙。 “我们死,或你死。” 耳边轻飘飘的一句话,吓的他后背悚的一凉。 眼见着钗尖就要插进他的喉咙,“敢动我的小娘子。”一道清朗的男声传来,一支小羽箭带着银光破空而至,直接没入了黄觉的后背。 黄觉就像只鸦雀一样的瞪大了眼,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手里棍子“哐”的一声落地,肥硕的身子缓缓地倒地。 沈沁雅睃了一眼地上生死不明的黄觉,吓蒙了一样愣在床上。 沈沁柔望着翩然而至的白色身影,手指发颤,“叮”的一声,紫晶钗应声落地,“牧放”她颤抖着两片唇瓣,带着点肯定与惊喜喊出了来人的名字。 “小娘子。”牧放跑的又急又快,一个箭步就蹿到了沈沁柔身前,扶住她的双臂,疼惜的问:“你没事吧。”接就就狠狠的给了黄觉一脚,“他奶奶的,敢欺负我的小娘子,叫你欺负我的小娘子。” 沈沁柔不知道牧放的一脚有多重,黄觉此刻已经从她脚下,像个沙包一样移到了墙角。 牧放望着眼前的小人,左右端详,迭声问:“没事吧,没事吧。” 沈沁柔嘴一瘪,后怕涌上,两颗泪珠滚滚而落。 “究竟伤哪了?”牧放着急,直接将她面上的面纱给扯了,“诶,诶,诶,你别哭啊。”他手足无措的望着沈沁柔,平时的机灵半点不见了,“是伤哪了。” 沈沁柔抽泣了两声摇头,眼中蓄满的泪珠将少年俊逸的身影映的变了形,“你怎么会在这?” 牧放摸头,“我听温瑜说你来了,本来想找你玩的,又听府里的丫鬟说你姐姐走丢了,你对温府不熟,我不是怕你也走丢么,所以就......。”他扒拉的两下头发,“幸好没事。” 沈沁柔抹了把泪,眼往身后一看,沈沁雅坐在床上,已经呆若木石了,她稍稍整理了自己的心绪,回过头拉着牧放的衣袖道:“眼下不是聊天的好时机,得把事情处理完了再叙旧。”她眼往角落的黄觉身上一落,看向牧放问:“他死了么?” 牧放摇头,“没,我的羽箭是袖里箭,每支上面有麻药,只会让人昏睡,要不了人命。” 沈沁柔点头,深吸一口气后,走到床边替沈沁雅理好衣服,将面纱捡起替沈沁雅戴上,“姐姐,我们先回府。” 沈沁雅木然的点头,紧紧的抓住沈沁柔的衣袖,如玉的手指骨结隐隐泛白。沈沁柔默默的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害怕。转过身方才向牧放求助,“接下来的事可以将由你处理么?” 尽管他们并没见过几次,沈沁柔却直觉的相信他不会拒绝自己,一定会帮忙。 那双清彻明亮的大眼清楚地倒映出自己的身影,牧放看着她的眼,笑了,一口应下,“自然。” “需要派人护送你们回去么?”他问。 沈府与温府相隔不远,让人护送着回去实在太扎眼了,她们眼的情况.....沈沁柔想也不想的拒绝了,“一墙之隔而已。” 牧放了然的点头,交待了一句,“小心。” “嗯。”沈沁柔点了点下巴,扶着沈沁雅转身走了。 牧放目送着她们两姐妹的身影缓缓消失在院子里,星眸陡然覆一层黑雾,头一偏,见着地上的紫晶钗,顺手捡起放到怀中,看向黄觉的眼神锋寒尖冷。 两人出了偏院再走一段路就到了那颗大树位置,沈沁柔再抬头看,树上的玄衣少年已经不在了,一阵风过,树叶摩挲作响。 几个丫鬟急匆匆的朝她们走了过来。 “沈大小姐,沈三小姐,你们没事吧。” 沈沁柔摇头,扶着向木偶人一样的沈沁雅对丫鬟说话,“姐姐不小心摔了一跤,被吓到了,我得先将人带回府去,请代我向你们家小姐说一声,他日有空再聚。” “姐姐这样怕不好从正门出去,还请几位姑娘另行引路。” 那几个丫鬟看不清面纱下沈沁雅的神情,但瞧着她头肿了个大包还流了些血,这么狼狈的样子换她们也不想被人看到,当下也不敢耽搁,与沈沁柔客气了几句,直接将人从偏门送了出去。 偏门出去走几步路就是沈府后偏门。 守门的婆子正在那打瞌睡,听到敲门声,老脸不悦的皱成了朵菊花,“谁啊,敲敲敲,催魂啊。”她骂骂咧咧的将后门打开,见到来人的脸,吓了一大跳,“三小姐,这是?”眼往沈沁雅身上一落。 “姐姐不小心摔了,祖母让我先行带姐姐回府换身衣裳。” “喔。”婆子点头将人迎接了进去。 沈沁柔寻了条僻静的路,避开丫鬟婆子将沈沁雅带回了内院,“没事了。”她望着沈沁雅道。 沈沁雅回过头看着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第四十三章 沈沁柔悄悄的将人带回了自己院子,房里的丫鬟俱被她们俩给吓了一跳,好歹当着沈沁雅的面,行事尚算妥帖,也没多生口舌,只默默的埋头做事。 发出这么大的事,少不得要即刻通知沈老太太一声,沈沁柔一想之后,便即做罢了,如果现在沈老太太知道此事必会先行回府,这时辰应当摆宴了,中途离席,必会引人注目,她虽不知道牧放怎么处理的黄觉,还是秉持着低调越少人知道越好的原则,默了。 男子与女子之间毕竟是不平等的,像黄觉,他就拈花惹草了能怎么样?欺负了她姐姐能怎么样?人们大不了说他一句登徒浪子,回头黄家为圆脸面,一顶小轿打发过来,沈沁雅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对一个清白尽丧的女子,世道远没有那么宽宏,她若不以死明志,为了家族清誉,就得出家去做姑子,或是顺从的进到黄家,看黄觉那个德性,嫁到黄家焉能有好日子过。 沈沁柔心思几经辗转,尽管不想,为了沈沁雅着想,她们也只能默默的打碎牙齿和血吞了。 沈老太太觥筹交错间,与诸家太太聊的极为热络,到了席散才意犹未尽的带着孙女丫鬟回府。 温瑜的丫鬟早已知会了沈老太太一声,说贵府小姐不小心摔了一跤先行回府了,沈老太太本以为是件小事,还念叨着,回府换件衣裳要花多长时间,居然连晚宴也不来参加了,暗怪沈沁雅两姐妹不太懂事,失礼于人了。等到她回府见到沈沁雅,再从沈沁柔口中知晓了今日发生在沈沁雅身上的事,身子虚的一打跌,差点就晕死过去。 还是安锦眼疾手快的将人扶住,才没让沈老太太跌到地上。 “黄家的小畜生。”沈老太太恨的咬牙切齿,也知道此事不宜外传,利眼环顾着房里的丫鬟下了封口令,“大小姐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撞破了头,谁敢乱传,拉出去打死!” 众丫鬟小心翼翼的应了声,“是。” 柳绿与安锦两个丫鬟如梦初醒,像被人泼了一大盆凉水,先前与别家丫鬟聚在一块那种喜乐气氛全被冲刷的干干净净,一丝不剩,只余一丝后怕,出事的可是她们的主子! 其实也不能怨怪柳绿与安锦行事不周,毕竟京都各府办宴虽是各家主子能带丫鬟一起去,但主子与丫鬟可是分开安置的,都不在一处,哪能照顾到人呢。 夜深了,不知哪来的蛐蛐叫个不停,吵的人心烦。 沈沁柔与柳绿不约而同的失眠了。 “小姐,睡了么?”柳绿问。 “没。” 柳绿和衣起身,拿着铜钎挑亮了灯芯,满面愁容的道:“奴婢都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大的事,现在这心还扑腾扑腾的,难安。” 沈沁柔扯了扯嘴角,“你那心不扑腾,就该进棺材板了。” “呸呸呸。”柳绿才呸了三声,借着烛光看清了自个主子郁郁寡欢的脸,“小姐作甚说这个,您还得长命百岁,奴婢也得伴着您长命百岁才好伺候您啊,这会提什么棺材板,再提也是百年之后的事儿了。” 沈沁柔朝着她笑,“我原以为柳绿是个只知方圆的人物呢。” 柳绿翻了个白眼,没想到她家主子居然说她不懂变通,“跟在您身边,石子也能开灵窍。”她吐槽道。 沈沁柔笑了,好不容易吐出了心中的郁气,“柳绿,坐这边来。”她拍着拍床边,柳绿看了她一眼,依言坐到了床边上,“小姐今个可是被吓着了吧。”柳绿听说过有欺男霸女这事,但从未遇见过,这次听到她家小姐一说,嘴边没说出口,心里仍是胆寒的紧。 沈沁柔眸光有些复杂了,“可能吧,比起我来,我更担心大姐姐她。” 柳绿安慰人道:“大小姐有老太太护着,您就甭操那些心了,咱们沈家虽不比黄家,却也不是泥捏了,能任人踩踏。” “嗯。”沈沁柔点头。 沈从文虽然只是个从六品的翰林修撰不比黄觉老子黄中从五品的鸿胪寺少卿官职高,但沈家大爷沈从仕聘娶的夫人崖州张氏敏茹却与户部侍郎周宪华嫡妻张敏玉是姐妹,两人出生虽是一庶一嫡,张敏茹却是自小养在嫡母膝下,两人的感情与同胞姐妹差不离了。 尽管周家与沈家往来不多,但有事周家还是不忘拉拨沈家一把的,如若没有周家,沈从文这翰林修撰早就挪窝了。 沈沁柔也不得不感叹沈老太爷的眼光好,以前沈老太太还为沈从仕娶个庶女做嫡妻的事与沈老太爷大闹了一场,谁料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沈家居然最后还沾了那个庶女嫡妻的光。 后背传来的痛意让沈沁柔回了神,吩咐柳绿去拿盒消肿的玉肌膏来。 大家的注意力都引到沈沁雅身上了,倒没人关心她如何,若不是后背还疼,她自个也快忘了自己本也受了伤这回事。 柳绿拿来膏药,沈沁柔接过就自个蘸来抹,玉肌膏里添了些薄荷,擦到身上有股清凉的幽香,脑子里余下的半点睡意也被膏香给驱散了。 “我倒不是很担心黄家。”沈沁柔眉头蹙成了个川字,“祖母确实是疼爱大姐姐的,肯定不会让黄家的人作贱大姐姐。” 柳绿这就不懂了,“那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沈沁柔放下膏药,瞥了柳绿一眼,忧心肿肿的道:“姐姐与我说过,黄觉拉她的时候曾说过一句话,说姐姐送了他帕子。” 柳绿惊讶的捂嘴,送人帕子不就是对那人有意思,大小姐怎么会....... “你想什么呢。”沈沁柔瞪了柳绿一眼,丫鬟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实在太好猜了,“大姐姐当然没有送帕子给黄觉。” “喔。”柳绿应声,她一想也觉得不可能。 像黄觉那种人,躲还来不及,怎么会...... 沈沁柔刮了刮光滑的下巴,若有所思的自主自语道:“可是,如果不是大姐姐送给黄觉的,那么又是谁送的帕子?为什么黄觉会认为大姐姐对他有意?还有他为什么刚巧在那里堵着人?黄觉他又不是傻子,他虽有个在宫里做妃子的姐姐,有个从五品官的老子,总没嚣张到随便拉一个官家女子就敢对人用强,要是踢到块比他硬的铁板怎么办?” “所以我断定。”沈沁柔一下得出结论,“确实有人送了帕子给黄觉,且还是以大姐姐的名义送的,估计大姐姐的底也被人透露给了黄觉,这才让黄觉有恃无恐,大姐姐也好,黄觉也好,皆被人算计了。” 柳绿目瞪口呆了,过了片刻才缓过神来看着沈沁柔,“不会吧?” 沈沁柔直接与她对眼,“不是不会,而是很有可能,想想,你们一众丫鬟在偏厅小聚的时候,有谁出去过,特别是咱们府里的。” 旁人不会平白无故的陷害沈沁雅,真有背后那个人,恐怕也是内贼。 柳绿认真的一想,脑子忽的灵光一闪,她“喔”的一声,眼睛炯炯有神,“朝露和燕儿都出去过。” 朝露,沈沁心的那个大丫鬟,燕儿不是桐姨娘身边的人么?今个出府沈老太太并没带姨娘一起去,想来是桐姨娘将身边的大丫鬟拨给沈沁薇使了。 这两个人皆有可能,那究竟是沈沁心,还是桐姨娘那边,至于沈沁薇直接的就被沈沁柔给排除了,她还没那个脑子,但若是燕儿那个丫鬟故作聪明的讨好主子所献的计呢,依沈沁薇的性子,绝有可能按计行事,一报前仇。 沈沁柔的思绪一下又乱了,再一想,沈沁薇做的与桐姨娘做的又有什么太大区别呢,她恍的释然了。 至于南归院那边,赵姨娘与其是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沈沁柔眺望远方,心绪就更烦乱了,只能徒白叹气,她只是怀疑,就算是事实她又能如何,她,始终没有证据啊......无限帐然。 第四十四章 沈沁柔是个机敏的,气馁了片刻也就恢复了往日元气,没有证据?她就找呗。 人过留痕,雁过留声,她就不信有人能将此事做的天衣无缝。既然已经将嫌疑人锁定在了沈沁心与沈沁薇身上,那就更便利行事了。 她们俩定是没出面做这事,出面的要么是朝露,要么就是燕儿。她们俩要想做成事儿,一么就得接近黄觉,黄觉那头,沈沁柔不用想就直接给掐了,要她知道是哪个丫鬟递的帕子与信儿,她怎么的也得让那丫鬟感同身受一遭。为人宽和不代表就要接受算计与陷害,如若不是牧放突然出现在那,等着她们两姐妹的估计就一死字! 沈沁柔忍气,继续分析,二么,就是知道沈沁雅去那地儿的人,那个人没一同去,怎么会知道沈沁雅去了哪,又怎么给黄觉报信呢? 所以朝露或燕儿必有一人尾随沈沁雅去了偏间,也许她们打的温府诸客众多,人生面广正适浑水摸鱼的主意,到时候宴会一散,各家的人都走了,谁又认得谁呢?还能挨家察探不成?只是那地界偏静,沈沁雅问了回路尚且被丫鬟给记住了,何况鬼鬼祟祟的丫鬟呢?那边的院子本是给诸家小姐安排的玩耍之地,于是,丫鬟的本身就是个扎眼的存在,没人见到是好,但若有人看了一眼,定会记的个清清楚楚。 以她与温瑜的交情,请她府上的丫鬟帮忙认个人实乃小事一桩,何况朝露与燕儿两人样貌身高品性各不相同,只要丫鬟有了一眼印象,那么结果就呼之欲出了。 说干就干,沈沁柔起身,不顾柳绿诧异的目光,熟门熟路的绕到了后园,捡了把石子刷刷的往温瑜的院子扔。 扔完手中的石子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以往温瑜被温伯母管制了,与她同住一屋,也不知院里有没人呢,倒没考虑这么晚了,温瑜会不会已经睡下了这个问题,实也不怪沈沁柔,因为温瑜“拜访”她时,大多都在晚,活脱脱的夜猫子一只。 石子没唤来温瑜,却召来了牧放。 他坐立在墙上,对着墙下的小人笑,“小娘子,莫不是半夜想我想的睡不着?” 沈沁柔弯弯嘴角笑了,与黄觉那种下流色胚比起来,牧放这只占舌尖便利的翩翩少年就显得可爱多了,“阿放,你真要自作多情,我也没办法。” 牧放只晃耳一听,眉头上挑,看来眼前的小人是没事儿了,心中一喜,“小娘子,来叫声牧哥哥来听听。” “牧哥哥。”沈沁柔还真叫了,清清翠翠的声音中带了丝糯意,牧放的心被这声牧哥哥撩的痒痒的,“小娘子真乖。” 沈沁柔朝他笑了,也不觉得眼前的少年轻浮,只不过是嘴滑而已,“阿放你且别夸我,想你不缺金银,我也就不送俗物给你以示谢意了,那一声牧哥哥,就权当谢礼了。” 牧放挑眉,恣意地笑,“就一声?小娘子,你不觉得你送的礼轻了?” “那阿放你意欲如何?”沈沁柔目光直直的迎向他,明眸若朗星,笑眼如弯月。 牧放认耸的摸摸鼻子,他还真不能如何。 “对了。”他稍整理了神色,正形道:“我让温瑜那厮帮你找丫鬟问了白天在那附近出没过的人,你且看看。”说着,就将一捆画卷模样的东西抛到了沈沁柔怀里。 她收好东西,抬头向牧放眨眼,调皮的道:“难得我们心有灵犀一次。” 牧放笑了,一双眸子灿若辰星,心里还有点小窃喜,“小娘子,原来你也欲与我比翼双飞啊。” 沈沁柔收敛了笑意,她就知道,她不该逗这厮,这厮不比房里的丫鬟,真要与他逗嘴,估计她得折了兵来赔夫人。 “阿放,真不好意思,我还没长鸟翅膀。”沈沁柔撅着小嘴,直接挥手道别了,“天色已晚,我欲回房休息,阿放你随意。” 牧放盯着她的背影,眼底眉梢全是笑意,“小娘子,咱们梦里相会。” 回应他的是刷刷刷的几块石子,牧放依旧坐在院墙上,左闪右避,石子全落了空。 待他翻墙回屋,房里已经有人坐在烛台下等着他了。 “七哥,你不会真对那家小姑娘上心了吧。” 牧放全脸笑意消散,对着烛台下人的道:“你想多了。” 沈沁柔回屋将画卷摊开,一一看了,不知画卷出自何人之手,描绘的倒十分细致,她在几张画卷里将熟悉的那张挑出来,余下的点火焚了,扔在炭盆里。 沈老太太虽不惧黄家,但也不想和黄家交恶了,毕竟黄家还有个黄妃在宫里,膝下又有八皇子在,说不定日后哪天黄家走了****运,八皇子登基,黄家一家就鸡犬升天了,毕竟文皇后膝下一无所出,其余几位皇子皆是妃嫔所出,当今皇上正值壮年,八皇子登位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就算不能登位,八皇子以后好歹也是王爷之身。 这时攀上黄家说不定还有不少好处,但要让自个疼宠的孙女拿出去供人糟践沈老太太却是硬不下那股子心肠,一夜辗转,头发都愁白了两根。 待早上几位孙女来请安时,她仍是恹恹的,待见到沈沁柔时,突然福灵心至,留了沈沁柔说话。 沈沁柔步子走的极稳,柳绿却心怀忐忑,直觉和沈老太太留她们下来不是什么好事。 两个小丫鬟刚奉上香茶,沈老太太就挥退众人,沈沁柔开腔,“祖母让柳绿留下来吧。” 沈老太太以为沈沁柔是害怕与她独处一室,心里还来不及鄙夷,就顺势依了她的话,“那就让她留下来吧。” 沈沁柔起身对沈老太太欠了欠身,“谢谢祖母。” 沈老太太面上和颜悦色的,问了沈沁柔的日常衣识,才慢慢开口进入正题。 “祖母也痛恶黄家那小子,我们沈家自是不惧他黄家,怕就怕黄家那小子四处传闲话坏了你姐姐的名声。”沈老太太喝了口茶,语重心长的道:“眼见着她就要及笄了,却是横祸天降,祖母怜她,可若黄家的咬死不放,她一旦声誉损毁,我便再也寻不出法子来。” 沈老太太端着一副慈祥的面孔凝视着沈沁柔,“你俩是生生姊妹,相信你怜你姐姐不比我少,他日若黄家传出闲话来,你可要咬紧了嘴,半点不能沾到你姐姐身上。” 沈沁柔面色如常,静静的坐在红木玫瑰椅上,沈老太太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她身后的柳绿已经青了半张脸。 心中极度不忿,难道在老太太眼中大孙女才是孙女,她家小姐就不是亲生孙女了!老太太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大小姐的清誉是清誉,她家小姐就活该被拉出来顶岗么!老太太怎么能如此的厚此薄彼。 沈沁柔微微点头,斟酌的道:“孙女自是知晓的,若他日黄家来人,我就说被欺负的人是我就是,只是,黄觉见过大姐姐长相,怕是不好糊弄。” 沈老太太见孙女答应的痛快,脸上的笑意也就真了两分,“黄家的事不用你担心,本就他们理亏在前,他家哪有那个脸面挑挑捡捡,你放心,他日若你嫁到黄家去,祖母也不会慢待了你,你姐姐有的,你也有,都是我的孙女,祖母哪有不疼的。” 柳绿瞠目结舌的望着沈老太太,不敢相信这么无耻的话,就由这位原本在沈家德高望重的人口中轻轻巧巧的说出来了。 沈沁柔低眉顺眼,小声应声,也不多搭话,浅聊片刻,辞别的沈老太太,临别还带走了沈老太太赐的一副蓝宝石头面。 柳绿抱着个妆梳匣子气不打不处来,出了松鹤堂才大声报不平,“小姐,咱们老太太的心实在太偏了,您说您怎么可以答应呢,你答应了,这辈子可就毁了。”她红着眼圈,泪水摇摇欲坠。 沈沁柔不以为意的弹指,“柳绿,你知道吗?有些人欲让人做什么的时候,先是来软的,软的不吃,就来硬的。” 柳绿张嘴瞪目道:“你说老太太她......。” 沈沁柔点头哼笑,“人在檐下走,不得不低头。” 尽管沈沁柔对沈老太太的祖孙情份没报太多幻想,可当这样直当当的被人推出来当箭靶时,她的心情仍是很复杂的,毕竟她生于斯,长于斯,对沈家的感情也是复杂的很。 “她自认为自个聪明,就当别人都是傻的。”沈沁柔如今对沈老太太是完全不吝讥讽之言。 柳绿一听,眼珠微微一转,也不伤心了,“小姐,你有应对的法子?” 沈沁柔勾唇一笑道:“柳绿啊,你忘了,那时候和黄觉一屋的可是有两个人。”她伸出两根手指一比划,“你说,我只占其一,那又有谁占那其二呢?大姐姐自是从中排除了,四妹妹又太小。” 柳绿“喔”的一声,大悟,“二小姐。” 沈沁柔微微颔首,声有珠玉相撞的清脆与绝决,“如果老太太真有那个魄力将沈家的两个孙女赶上去给人家做妾,有二姐姐这个嫡女相陪,我又有什么好在意的呢?到时候看看京都的人笑的是谁!” 第四十五章 窥破 沈老太太自以为聪明,一力将黄家的事给瞒下,还妄想送个孙女去攀上黄家的高枝。孰不想,女子出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好端端的赶着孙女与别家做妾,她倒是要准备怎么给人家爹,自己的儿子一个交代。 沈老太太打的如意算盘,只算头,不掐尾,见识浅薄的令人发指,沈沁柔冷笑。 见主子心里有谱,柳绿也不慌了,“原想老太太也是县令千金出身,虽不谈饱读诗书,略也识得几个字,没想到在大是大非上糊涂的紧。” 柳绿也看不上沈老太太的作派,亲孙女在外受辱,不好生安慰,替人做主也罢,还赶着将孙女送上门去让人糟践,可真是出息! 主仆一路说话,到了叉路口才分手,一人去上课,一人回院子办差。 苏先生的脸色常年不变,越来越朝古井无波的方向发展,沈沁柔无法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沈沁薇吃了几次亏,经桐姨娘的手好好调教过后,性子到稳了不少,至少不会再随意的惹事生非,她不撞上来,沈沁柔也懒得搭理她。倒是沈沁心一反常态的改了往日素净妆扮,换了身大红牡丹织锦袍,裙面上那一朵朵碗口大的牡丹花艳丽夺目。 沈沁心一抬头,见着沈沁柔来了,心形的小脸上绽出一抹浅浅的笑意,“三妹妹总喜欢压轴出场。” 沈沁柔对着她笑,无半点与她虚与委蛇的心思,“二姐姐直接说我总是最后一个到就行了。” 骤然被呛,沈沁心依旧笑眯眯的,瞧得出她心情着实不错。她的好心情,落在沈沁柔眼中就是扎眼的存在,幸灾乐祸,不外如是。 “喔对了。”沈沁心牵了牵身上的新衣道:“妹妹瞧我身上这身衣服怎么样?” 沈沁柔兴致缺缺的扯了扯嘴角,“二姐姐人比花娇,穿什么都好看。” “瞧三妹妹这嘴甜的,跟抹了蜜似的。”沈沁心抿嘴抿嘴的笑,带着股炫耀的味道,“我觉得这身衣裳做的挺好的,赵姨娘的手艺看来还没退步啊。” 沈沁柔眨了眨眼,什么意思?沈沁柔可不觉得沈沁心只是单纯的向她炫耀亲衣裳来着。只听沈沁心笑了两声道:“我早听过,当年赵姨娘在母亲身边服侍时,一手刺绣出神入化,想不到今个我还能让赵姨娘给我做几身衣裳穿。” 沈沁柔听的心中冷笑,何止今个,赵姨娘一年四季,每季四套衣裳,从沈沁心出生以来就没断过,以往没见着沈沁心穿出来显摆过,如今倒是想起来了。 沈沁心想做什么?无非就是提醒她们,赵姨娘尽管做了姨娘,依旧是姜氏的丫鬟,奴婢出生,姜氏在,伺候姜氏,姜氏不在了,还得讨好沈沁心,一尽奴婢本份。 奴婢所出,皆为主家奴仆,难道还她们姐妹唯她马首是瞻吗?做她的春秋大梦! 先礼不行,就想后兵了,窃以为使点阴谋鬼计,挑拨离间,逼得人不得不选一方站就成了?害了人还敢在那沾沾自喜,想一面打压一面收拢人,沈沁柔恨不得赏她两个大耳刮子,让她清醒一下,莫把天下人都当傻子。 苏先生从讲台的圆圈椅上缓缓起身,一掸身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淡淡地道:“上课了。” 沈沁心与沈沁柔皆凛了神色,各回到自己位置。 近段时间,苏先生的课有些乏味枯燥,讲的都是女四书,女子的颜容功德,女训,女诫一类的东西。 沈府请女先生讲课不是希望府里的小姐能诗会画,去考女状元,只是让她们懂些礼仪,识的几个字,将来嫁出去做正头娘子好管家看账之类的,因此要求不甚严格,苏先生如今越发懒散,任牛吃草,自己讲完课若没人提问,直接就甩甩手走人了。 如今的课时一节赛一节的短,沈沁柔都怀疑苏先生嫌她们资质愚钝,不愿意继续待在沈府为她们西席了。 今日的课早早的就结束了,苏先生将沈沁心留了下来,被苏先生留堂不是什么奇事,但也不甚光彩。沈沁柔面无表情的愰了一眼,就直接打道回府了。倒是沈沁薇年岁小,还没修到喜怒不行于色的地步,她本也不是那种性子,因此她嘴角忍不住的总往上翘,看得出隐隐的幸灾乐祸之意。 云居院本就清净,弟子与丫鬟一走,就更安静了,落针可闻,鸦雀无声。 苏先生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盯着沈沁心看,冷冰冰的说了句,“你是个蠢的。” 沈沁心抬头,满脸的委屈,“是我哪得罪苏先生了。” 苏先生从鼻腔里冷哼了一声,“说你蠢,你还不信,你以为赵姨娘曾经是你母亲的奴婢,她或生的儿女就该为你使唤不成,总把自己捧在高山上,殊不知你早已身在尘世中。” 只一眼就被人窥破了心事,沈沁心涨红了脸,难以置信的望着苏先生,“赵姨娘有今日全仰仗了我母亲,如今我在府第艰难,想要她或她女儿搭手相助有何不对?” “你倒真是说的义正言辞。”苏先生望着眼前的人,觉得她简直侮辱了先人的智商,“你母亲施恩,是你母亲的事,我还没听过有女儿拿着母亲的恩德挟恩以报的,你不类其母亲。” 古有不肖子之说,苏先说如今说沈沁心不类其母,已算极重的话了,沈沁心被刺的一疼,脸色由红转青,不忿地道:“苏先生既为我母亲故友,袖手旁观也就罢了,两次三番的数落我又是何故,像你这种人,与赵姨娘之流有什么不同。”说着就气哭了。 苏先生的眸光陡然转冷,“既然你觉得苏某说的都是废话,也罢,以后苏某便懒费口舌,我守你到及笄之年,即算圆了我与姜姐姐之间的情谊。”语罢,直接甩袖走人。 待苏先生一走,沈沁心便止住了泣泪,抬手一抹眼,咬紧牙根道:“你们不为我谋,我也不用你们。” 师徒俩闹了个不欢而散。 第四十六章 沈沁柔回院的时候,院子已经被几个丫鬟收拾齐整了,地面干净不说,房里的古董花瓶都擦的能照见人了,一角陈旧的红漆矮几也开始反光,她不得不笑口夸赞了几句,“你们几个可真勤劳,真得劲儿了的收拾屋子。” 喜儿鹊儿的神经随着沈沁柔的笑容稍稍松缓了,瞧着三小姐整日绷着个脸,可把她们吓坏了。旁的丫鬟婆子不知道沈沁雅与沈沁柔在温府里发生的事,但昨个沈沁柔是将沈沁雅带回自个院子梳整了的,她们几个丫鬟自也就知晓了,她们就怕自家小姐一个想不开什么的......担心是担心,但又帮不上忙,只能擦擦洗洗了,事实证明,她们是杞人忧天了。 画眉刚到吹雪院不久,还有些拘束,看沈沁柔的目光也带着分小心。 沈沁柔笑着让喜儿鹊儿带着画眉出去熟悉熟悉院子,将人给支开了。 柳绿朝门口探了一眼,看向沈沁柔问:“三小姐是有什么事?” 对于柳绿,沈沁柔是真心拿她当作心腹大丫鬟在培养,是以沈沁柔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将牧放送来的画摊开给柳绿看了。 “这不是朝露。”柳绿惊讶的脱口,心思一转,“难道?” 沈沁柔朝她点了点头,证实了柳绿心中所想。 柳绿满脸郑重神色,慎怪道:“三小姐,既然都已经找到陷害大小姐的人了,您怎么不告诉老太太,让老太太与大小姐和您做主呢。” 沈沁柔慢悠悠的将画卷卷起,笑,“祖母做主?”她摇了摇头,“她能怎么做主?让人拖沈沁心去打板子?罚跪?抄经书?”沈沁柔转身将画放回青瓷缸中,摩挲着光滑的缸壁道:“有父亲护着,老太太能使的就那几招,打她一顿,骂她一顿,事情就此揭过。老太太再不济,也不敢让人闹的满城风雨,坏了一府姐妹的名声。” 柳绿气愤不平的问沈沁柔,“难道咱们就这么便宜了她。” “当然,不可能。”沈沁柔哼笑道:“二姐姐是个聪明且狡猾的人,你将画递上去就能定她的罪?我看未必。别到时候被她反咬一口,说咱们诬陷她。” “有画在,温府的丫鬟也认得朝露,人证罪证确凿,还有什么可抵赖的?” 沈沁柔挑眉,“你也知道说是朝露,如果朝露一口咬下是她一人所为,或是喊冤强辩说她是碰巧路过,你能怎么办?还拉了黄觉来府与她对质不成?”她斜了柳绿一眼,柳绿低头,一脸苦恼相,“总不能轻易饶了她们去。” 沈沁柔靠坐到圈椅上,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所以,咱们不能将画递到祖母那,递了也白递,别申不了冤反被泼一盆污水,我们可不像二姐姐那样有父亲护着,一盆污水就足以淹死咱们。” 沈沁柔的安然的神色让柳绿静下心来,“我一切都听三小姐的。” “嗯。”沈沁柔应声,半夜的担忧思虑透支了她的精力,早上且又强逞着精神与沈老太太,沈沁心周旋,如今已是累极,竟也就窝在圈椅上睡着了。 柳绿不愿打扰她,寻了块薄毯与她盖上,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下午的时候,温夫人来了趟沈府,是为沈沁雅在温府“跌倒”受伤一事前来赔罪的。沈老太太好茶好果的招待了,她此时攀附温家还来不及,哪会责怪温夫人,还直道,望两府之间多加走动,远亲不如近邻云云,当听到温夫人家还有位千金更是来了精力,竭力的夸赞了温瑜一番,让人夸的天上有,地下无的,末了又说了余杭老家的两个孙子如何如何出众,与温瑜年岁相当...... 温夫人进退有度,礼数十足,也不挑破沈老太太心中所想,该附和时就附和,不该说话时绝不多说一句,眼见日薄西山,才起身告辞。 沈从文傍晚回府刚巧碰到温夫人一行人,这才知道了沈沁雅在温府受伤一事,当下他即皱眉,命长随李安去打听打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沈沁雅好歹是他女儿,自个女儿在别地出事受伤竟没一人支会他,他虽偏疼沈沁心,但沈沁雅毕竟是他膝下第一个女儿,当年又有姜氏从中转圜,他对这个女儿还是另有一分情意的,不觉心头就闷了一股火。 奉命去打探消息的李安身为男子总不好往内宅跑,且沈老太太下了封口令,哪个丫鬟敢不要命的透内情给他知道?是以,他在内宅没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架不住他是个心思活络的人,内宅不行就往外边去,直接的就找了门房问,又正巧找到给沈沁柔姐妹开门的那个婆子。那婆子巴结李安还来不及呢,当下就将自个知道的一五一十,倒豆子一样的与李安说了。李安嘱咐她不要多嘴,拿了角银子给她。婆子得了银子自然是千恩万谢的应了。 李安深觉其中有内情,不过这些属内宅事物,又是沈家的家事,他一个外男还是不适涉足太深,哪怕他深受沈从文的宠信。当即就决定只将那婆子说的话告诉了沈从文,自个所想的那部分则聪明的留在了肚子里。 沈从文听了李安的回禀,眉头一皱,就想找沈老太太问个究竟,这一抬脚,又将脚收了回来,吩咐房里的丫鬟先伺候着沐浴更衣了。 沈沁柔是顶着洗墨居所有丫鬟婆子诧异的眼光求见沈从文的,她完全理解院里那些婆子如见鬼一样的眼神。说实话,如果可以,她并不愿来这,无他,这并没一个属于她的位置。 丫鬟捧着块细棉布给沈从文搓揉他那头鸦青的长发。 沈沁柔就这样抱着一画卷静坐在他对面的梨木杌子上。 过了良久,沈从文才挥对丫鬟,将目光投向沈沁柔,虚指了指鸡翅木上的冰岫杯子,“喝茶。” 袅袅水雾升起,晕湿了眼前的情景,沈沁柔双手抱着画卷,并没空出来的手去端茶,“谢父亲,女儿不渴。”她就那么直接拒绝了。 沈从文出乎意料的宽和,他放下杯子,温和的点头,“不渴就算了。”手指手上的画卷问:“可是苏先生布置的功课。” 沈沁柔摇头,双手将画卷呈上,“昨个大姐姐在温府出了些事,温家小姐是我朋友,这是她送过来的画卷。”她并未清楚点明出了什么事,寥寥几句勾描而过。 沈从文一听,眉头立刻皱成个浅浅的川字,他修长洁白的手指往桌上一叩,看向沈沁柔的目光多了几分其他意味,“你是来替你大姐姐讨公道的?” 沈沁柔抬眸与他对眼,笑“公道自在人心。” 沈从文顿住,伸手接过画卷,缓缓展开,眉间已成深川,“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端茶送客。 沈沁柔起身,恭谨的行了一礼,“父亲,女儿就先告退了。” 沈从文陷入沉思,也不知他听到与否,沈沁柔动作轻缓的退出屋子,望着门外的挂匾写墨居三个字缓缓的吐了口气。 第四十七章 诛心 沈沁柔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赶着趟朝松鹤堂方向去了。 “行了,你下去吧。”沈老太太绷着张脸,丫鬟福身,恭恭敬敬的退了下去。刘妈妈给神色莫辨的沈老太太斟了杯茶,“老太太,您说,三小姐她.....?”刘妈妈声调拉的又轻又长,欲语还休。 沈老太太抓着茶杯一垛,“乓”的一声,些许飞溅而出的茶水沾湿了她雪白的指尖,“她敢!” 刘妈妈脖子一缩,规矩的没说话,掏出帕子往沈老太太的手尖轻轻擦拭。 红袖正欲拨帘进屋,眼朝屋里一调,又看向守在门口的丫鬟,丫鬟皱着眉头向她摇了摇头,红袖就收回搭在珊瑚珠帘上的手,站在门外恭声道:“老太太,晚膳已经在小花厅摆好了。” 刘妈妈带着几分小心,讨好的赔笑,“老太太,先用膳吧,您的身子要紧。” 沈老太太从喉间轻轻的“哼”了一声,由刘妈妈扶着去了小花厅。 仿佛预料到沈从文会来一般,沈老太太坐在膳桌上半点不动,一副等人的姿势,刘妈妈刚想劝膳,就听到外边丫鬟带着分欢快地喊,“二爷来了。” 沈老太太摆手,“添副碗筷来。” 刘妈妈脆声应了,快步的走了出去,及见着已到门口的沈从文,还恭敬的行礼。 沈从文淡淡的点了下头,以示招呼。 沈老太太见沈从文不像来兴师问罪的样子,心里多少有了个底,也就不提其他,一味的喝茶。喝了半天茶,灌了一肚子水儿,沈从文才道:“母亲,傍晚我回府时碰到了温夫人。” 沈老太太放下杯子,眼往他身上一瞅,“嗯”了一声。 沈从文又道:“温夫人说她是上门赔罪的。” 沈老太太索性装傻,“是么?我忘记了。” “母亲。”沈从文重重的唤了沈老太太一声,“与儿子说句实话有那么难么?” 沈老太太动了动嘴,她也不知自己口中是何滋味,一双眼骨碌的盯着沈从文,眼角牵起两丝鱼尾纹来,“老二,你想听什么实话?难道在你看来,你母亲难道尽是哄你不成!” 沈从文拱手赔罪,放软了姿态道:“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大丫头在温府出了事,我好歹是她父亲,按理说也应该有个人支会我一声。” “你啊!”沈老太太怒极反笑,她这么辛辛苦苦究竟是为了谁,眼见着瞒不过去了,沈老太太也不想过多与儿子计较,免得伤了母子间的情份,直接点了刘妈妈,“你去跟他说。”语罢,气哄哄的抽身走了。 沈从文起身,对着沈老太太离去的方向执礼。 刘妈妈尚未反应过来,心叹,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回过神又开始思考着究竟该怎么说,透露多少才合适。 “实话实说。”沈从文轻飘飘的瞄了她一眼。 刘妈妈的笑意瞬间僵凝在脸上,说了几句能说的实话。 “大小姐在温家赴宴时,差点被黄家的少爷轻薄了。话音刚落,沈从文的脸色就转青了,刘妈妈噤若寒蝉。 “还有呢?”沈从文青着张脸,冷声道。 刘妈妈垂手束手,低头看地,“其他的老奴便不知道了。” 他袖下的手紧紧的握成拳头,阖眼凝神,淡淡地朝刘妈妈吩咐了句,“服侍老太太用膳。”方才睁眼离去。 刘妈妈吞了口口水,待沈从文走远了,才朝着门外的俩丫鬟甩帕瞪眼,呵斥道:“没听到啊,老太太待会要用膳,撤桌,赶紧让厨房随时备膳。” 暮色四合,梁檐下的橘色灯笼像风铃草一样随风摆动。 沈沁心拿着银著在莲花盘中挑挑捡捡,没半点胃口,“父亲还没过来么?” 朝露站在一边服侍,举筷夹了一牡丹酥放到她碗里,笑,“二爷没让人递话说不过来,那定会过来的,估计是让什么事给耽搁了。” 沈沁心抿了抿嘴,夹起牡丹酥咬了两口,就听外边的丫鬟报信,“二爷来啦。”朝露向她投去一个眼神:我就说吧。”沈沁心冲朝露回眸一笑。 “父亲。”她兴高彩烈的起身。 沈从文面对女儿如花笑靥,冰寒的脸上稍稍动容,手稍的握紧掌中的画卷,脸又变回万古不化的坚冰。 沈沁心敏锐的察觉到了自己父亲的不对劲之处,觑着他的神色,小声的喊他,“父亲是带画来给我瞧么?”视线落到他手上的画卷上。 沈从文默不作声的将画递给她,沈沁心冲着沈沁文一笑,好奇的接过画卷展开,“这不是朝露么?”话还没说完,她瞳孔猛的一缩,脸色煞白,“父亲。”她急喊了沈从文一声,扔下画,抓紧了沈从文的衣袖。 沈从文从上到下仔细的打量了她一眼,尖锐的眼神险些刺伤了沈沁心的心。 “温家人送过来的。”他寒声道。 沈沁心大惊失色,“温家,什么温家。” 沈从文抬头闭眼,心情比脸色更为沉重,“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 大夏虽允商人应考,但士农工商,商人永远排在阶层最下面,翰林士子对商人偏见何其之大,沈从文能从商人出身,从秀才到进士,一路过关斩将到翰林供职,虽有银子铺路,但他的才学也是实打实的,其聪慧亦是不消说的。 久不露面的三女儿突然送画给她,温夫人的到访,母亲的语焉不详,他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愿想,可一个念头萌生之后,就会疯长出无数枝蔓,逼得人不得不想,也不得不去面对。 眼前聪明伶俐的女儿居然半点不像她母亲! 她母亲,多善良,多好的一个女人。 沈从文被打击到了,猛的后退了一步。 “父亲,你听我说。”沈沁心被他的神色吓到了,哭嚷着抓皱了她的衣袖,坚决不肯放手最后一根稻草,“父亲,你要相信我,我是被冤枉的。” 沈从文现在看都不愿意看沈沁心一眼,浓浓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冤枉?他真想沧然大笑,有谁冤枉她么?有谁说过她的不是么?他多想告诉她,女儿啊,你这叫不打自招。 蠢啊,蠢啊。 他缓缓睁眼看着自个宠爱多年的女儿,一张嘴竟是满口苦涩,“心儿,你究竟还想父亲怎么做?为你免受嫡母欺凌,父亲多年未娶,怕你在府中受苦,将赵姨娘拎出来做活靶子,桐姨娘育嗣有功,我忌于你,不敢抬举她。” “赵姨娘没有半点对不起你,你与三丫头同时出生,因是早产,出来便体弱,你不喝奶娘的娘,赵姨娘便亲自奶你,你时时生病,她便衣不解带的照顾你。你怨大丫头得了你从未获得过的母爱,却不知赵姨娘全都悉数加偿了给你。同室操戈,怆害亲姐,这就是你给她的回报!”沈从文用力一挥袖,直接将沈沁心挥倒在地,话音从她头顶落下“你自个好生想想吧。” 沈沁心瘫倒在地,望着消失在门前的天蓝色衣袂,恸哭不已,“父亲,父亲。” 第四十八章 再遇 沈老太太的算盘是彻底的落空了,因为第二天上京流传出一条消息,黄觉因轻薄宁王府上丫鬟被打断了一双狗腿。 宁王那是谁?当今圣上唯一的嫡亲弟弟,大夏唯一的一位亲王,文武全才,颇受百姓爱戴,哟嗬,黄觉吃了狼心豹子胆,居然敢太岁头上动土!在旁人看来,打死了都是轻的,宫中黄妃也因此失宠,黄家一片愁云惨淡。 黄中被自个的王八儿子气的一佛升天,二佛跳墙,他手执藤棍,喘着粗气,“你说,你个王八糕子怎么敢去动宁王的人。” 黄觉趴在床上直哎哟的叫唤,“明明有人说个小户千金,怎么会是宁王的丫鬟,要知道是宁王的丫鬟,就再给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啊。” “就小户千金你也不该轻薄。”黄中大怒,举着藤棍大喊,“老子打不死你个王八糕子。” 他挪一步,黄夫人就挡在他前面挪一步,“打,你敢打,觉儿半条命都要去了,你还打,他知错了还不行么,你敢打,我跟你拼命。” 黄中顾及老妻,不敢真直直的落棍,“慈母多败儿,你看这一房的丫鬟。”他指着门外侯着的莺莺燕燕,他丧气的将藤棍一丢,指着黄觉,半条命都快气没了,“等你好了,咱们再来清算。” “娘。”黄觉哀嚎。 黄夫人抱紧了自个儿子柔声安慰,“放心,有娘在。” 黄家不太好,沈家也好不到哪去。 沈老太太当晚受了风寒,病怏怏的,直接将晨昏定省给免了,她倒不是怕几位孙女辛苦,或者过染病气给她们,而是觉得看着心烦。 很巧的沈沁心当晚也染了风寒病倒了,沈从文这回是真气狠了,直到沈沁心病好也没去瞧她一眼。 时值五月,赵姨娘已经可以出门了,她带了些药材去南归院探望人,却被沈沁心连人带药的轰出去了,说不要她的假惺惺。 当喜儿叽叽喳喳的在沈沁柔耳边说些这事的时候,沈沁柔也只是紧抿了下唇而已。 不管外边闹的如何翻天地覆,沈沁柔的小院依旧岁月静好。 原本只在夜晚出现的夜猫子温瑜居然明目张胆的在白天出现在沈府,还邀请了沈沁柔去温府做客,说与沈沁柔一见如故,沈老太太如何会放过这种与温家修好的机会,心里想着余杭与温瑜差不多岁数的孙儿,更是痛快的允了。 沈沁柔才不管沈老太太如何盘算,但托温瑜的福,她终于可以出府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她东逛逛西晃晃,看着街上卖糖葫芦的,捏小糖人的,卖面具木钗的,样样都觉得稀奇,“温瑜,你看你看。”她拿了个绘美人娇的面具遮脸上,开心的像只出笼的小鸟。 牧放跟在后边抱了一堆的东西,见她喜欢,直接丢了一角银子在面具摊上,将面具买下了。 温瑜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柔柔妹,你真是没见过世面,还有啊,你别再买了,你再买就看不见牧放了。” “嗯。”沈沁柔回头,面具遮掩下的脸只露出两个眼睛,小巧的菱唇,才反应过来,“哎呀,阿放,你怎么买那么多东西啊。” 牧放努力在一堆东西下露出半个头,咧嘴笑,“都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只要小娘子你喜欢,我把整条街买了送你。” “咩。”沈沁柔做了个鬼脸,继续碰跳着逛街了。 温瑜怕她走丢了,急忙上去挽她的手,“慢点,慢点,你没逛过街啊!” 沈沁柔任她挽着,回头看她,满脸的认真,“你怎么知道?” 温瑜嘴角一抽,像打量妖怪一样的打量她,“你说真的?”她有些不信,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嘛,居然有人没出门逛过街! 沈沁柔倍诚恳的点头,“真的,小时候出府,姨娘与老太太怕有拍花子的,只准我们坐在马车里看,不许下去,我又不敢跟姨娘与老太太说想去,就只能乖乖待车里看,只有去庙里的时候才能出马车。” 温瑜点头,还真像以前的柔柔妹能做出来的事,“那长大后呢?还有元宵节呢?”她问。 沈沁柔“嘿嘿”的干笑了两声。 温瑜立刻换了个我懂了的表情,估计也就坐在马车里看的水平,她叹了口气,一脸怜悯相,很大方的挥手,“去吧,想怎么逛就怎逛,想怎么买就怎么买。”末了不忘加上一句,“牧放付银子。” 沈沁柔闻言欢快的蹦哒到了一个风筝摊子上,又挑了几样,换个摊子又挑了几样。 于是牧放终于被东西堆的看不见头了,苦逼的快瘫了。 他算是见识到了女子逛街的功力,走了三四个时辰还不带歇气的! 天色渐晚了,华灯初上,一行人还未回来。 柳绿待在温府花厅与温瑜的丫鬟长河急的团团转。 “怎么这个时辰了还不回来,早知道就不该答应小姐出去逛什么街的。” 长河拉着柳绿的手安抚她,“别急别急,应该快回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相互叹了口气,又绕着木案走来转去。 丫鬟焦急的心情半点没传达给她们的主人。 “你看,你看,温瑜,那个灯扎的好漂亮。”沈沁柔在前边喊,一个箭步就远跑了,落在最后的牧放已经快累瘫了,直招呼温瑜,“快,快来帮我抱点东西。” 温瑜回头对他瞪眼吐舌,“活该,谁叫你不带小厮出门的。” 牧放一脸尴尬。 “哼。”温瑜对着他翘起下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想和柔柔妹独处吧,告诉你,有我在,你想都别想。” 没有被人戳破的尴尬,牧放“嘿嘿”的笑了两声,嘱咐温瑜,“看紧我的小娘子。”话音刚落,温瑜就“啊”的尖叫了一声。 “怎么了?”牧放问道。 温瑜伸着空落落的手,呆呆的道:“柔柔妹不见了。” 牧放将怀里的东西一扔,“那还不快找。” 沈沁柔跟着人流东跑西拐,待她又见到稀奇玩意想招呼温瑜一起品鉴时,温瑜已经消失在她视线中了,“温瑜,温瑜。”她大喊的声音淹没在人潮之中。 这是哪啊?沈沁柔抬头打量四周,林立的酒肆,摊子,杨柳,河堤。 迷路了,心里咯噔的一声,她不知待在原地是好,还是往回走,对了,她是从哪往哪走的,不记得了?面具下的脸因焦急纠结皱成一团。 “嘿嘿,小姑娘,迷路了吧。”两个醉醺醺的男子并着肩站到她身前,打了个酒嗝,咧嘴露出个大大的笑,“别怕,哥哥带你回家。” 沈沁柔恶心的皱了下眉头,狠狠的拒绝“不必了。” “小姑娘,别怕啊,就跟哥哥走,不远,嘿嘿嘿。” 自从遭遇了黄觉那种色胚,沈沁柔看到这些下流的胚子就觉得恶心至极,敢搭讪她,好啊,面具下的脸闪过一抹薄怒,直接狠狠的一脚踢了过去。 “哎哟。”一个抱脚跳脚。 沈沁柔直接拔腿就跑了。 另外一人扶着被踢的人,酒意全消,“你没事吧。” “追,你去追,追到给我抓回来,秋儿那对姐妹花就送你。” “你说真的。” “绝不反悔。” “好。”男子劲头十足的朝沈沁柔逃跑的方向追逐。 沈沁柔见后有追兵,慌不择路之下更不知自己跑哪去了,眼前着后边的追兵快追到了,慌忙间,她直接的窜上了一辆红盖马车。 宁熙正在品茶,突然间一个小人窜了进来,他失笑,悠闲的将茶杯放回小几上,“你是谁?” 珠鸣玉朗的声音,沈沁柔抬头,正好撞进那双含笑探究的眼眸,她一眼认出了眼前人,正是在小相国寺遇到的那位大侠,“大侠救命。”她低声呜咽。 大侠? 宁熙挑眉,眉尾斜长入鬓,俊美无滔的脸上露出一分玩味的表情,人生何处不相逢。 被命办事的亲卫很快回到了马车旁,他利眼一扫,猛的一惊“王.....。” “欸。”宁熙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架车,起程。” 亲卫恭敬的称了一声是。 马车刚走,就有一个酒气熏天的男子赶到漏巷,左右张望,没见着人又换了条路追。 待马车行了一阵,沈沁柔才拍拍惊魂未定的胸口,取下面具向宁熙道谢,“大侠,原来你姓王啊,以后我就叫你王大侠好了。”她一脸诚挚的道。 在外赶车的亲卫差点一个踉跄摔下马去,姓王?王大侠? 宁熙温和的朝她笑,“你怎么会在这?” 沈沁柔一拍脑门,看着宁熙可怜兮兮的道:“我和朋友逛街走散了,王大侠能不能将我送回去,我再派人去找他们。” “好,去哪?” “常安大街温府。” 第四十九章 心动 沈沁柔与牧放好巧不巧的又心有灵犀了一回,是以,他们全在温府碰面,也就不必出去找人了。 几人跳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全部归位。 “你究竟去哪了?”温瑜忍不住埋怨了一句,一上来就狠狠的给了沈沁柔后背两巴掌,差点就将人直接给拍到了地上。 “好了。”牧放讲和,“大家不是都平平安安的回来了么。” 温瑜闻言,气呼呼的瞪了沈沁柔一眼,“可吓死我了。” “姐姐,我错了。”沈沁柔摆出可怜状给温瑜顺气。 温瑜气消了些,语气仍是不大好,“你怎么回来的?” “大侠送我回来的。” “大侠?”温瑜提高了音量,一脸打鸡血样的兴奋,“就是给你药的那位大侠,快,快让我去见见,我还没谢他呢,要不是有他的药,我爹一条老命就不保了。” 沈沁柔两手一摊,颇为遗憾的道:“送我回来,王大侠就走了。” 温瑜的想法颇有些不对点,只见她头,念叨道:“原来大侠姓王。” 牧放之前还没到温府,这会也就完全听不懂她们在说些什么,他站在一旁咳嗽了两声,提醒道:“时候不早了,小娘子该回去了。” “对喔。”温瑜一拍额头,送客,“赶紧,赶紧回了去了。” 于是,沈沁柔就这样被温瑜“赶”回了沈府。 她回府先去见了沈老太太,换了副恭敬的样子与她请安,只说在温府与温家小姐练字习画的事儿,外出的事儿半点没说。 沈老太太一脸慈祥,拉着她的手直喊好孩子,让她多多与温家来往,放她回去前还不忘夸赞温瑜贤良淑德云云。 沈老太太打的什么主意,沈沁柔就算瞎子也能看得出来,大房的两位堂哥她没怎么接触过,不知道为人如何,但她觉得,依温夫人与温瑜的性子,沈老太太这是挑子剔头一头热的做白日梦。 沈沁柔能将事情糊弄过去,温瑜就没那本事了,其实也不怨温瑜没那个本事,主要委实温夫人不是那种轻易就让人糊弄过去的人,是以温瑜悲催的又被禁足了。 没了温瑜一起玩耍,牧放也许久不见,沈沁柔也就恢复了每日上上课,逗逗丫鬟的悠闲日子。 某天她正读诗,两只黄鹂呜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突然想到房里的丫鬟,柳绿,喜儿,鹊儿和画眉,可不是两只喜鹊鸣翠柳,一只画眉上青天....... 时过六月,天气一日赛一日的炎热,翠柳也好,喜鹊也罢,都在烈日下晒的打奄儿了。 其间,沈沁心又不小心染了风寒,这次她病的有些重,赵姨娘,周姨娘与桐姨娘都去她院里探望了一回,病情反复,不见起色,最后沈从文还是放心不下的去了南归院,或许是心情好了,过了几天病渐好了。 碍于情面,沈沁柔也省不得去探望她一遭。 沈沁雅的伤也养好了,只是人瞧着清减了不少,新做的夏绸穿在身上有些显大了,她听说沈沁柔要去南归院,两姐妹邀了一道去。 她握着沈沁柔的手,手背上青筋乍现,可见这些日子她心里也是少不了一番翻腾折磨。 沈沁柔回握住她的手,语重心长的道:“人没事就好。” 沈沁雅难得露出个明媚的笑容,锋利的性子收敛了不少。 沈沁心陷害沈沁雅的事,沈沁柔略过没有去提,倒不是她存心想瞒着,只是怕沈沁雅知道后一个冲动又要吃亏。 眼见着就快六月十九了,要在沈沁雅快及笄的当头闹出什么事,吃亏丢脸的只会是她自己。 南归院作为曾经姜氏居住的主院,打理的十分好,鲜花丛丛,枝条郁郁,万千气象,非她们住的副院能比。 南归院里的丫鬟婆子都是精挑细选过的,一顺看过去,就能看出与各院丫鬟婆子的不同,知礼守矩,素质比其他院落的高的不止一星半点。 房里的一应用具皆透露这房子主人不凡的品味。 丫鬟上了茶,从容的退了出去,步履轻巧,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沈沁心披着一件薄袍倚在美人榻上,不经意的咳嗽了两声,“劳大姐姐与三妹妹挂心了,我这身子已无大碍。”她半敛着眼眸,音若微蚊。 沈沁柔直觉的沈沁心不太想见到她们两姐妹,她也无意与她虚伪客套,只端茶喝,并不说话。倒是不知内情的沈沁雅还颇具长姐风范的安慰了沈沁心几句。 沈沁心尽管垂头听着,不时剧烈的咳嗽两声,像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 三姐妹的关系实在称不上多亲密,又讲了几句,沈沁雅让沈沁心仔细着养好身体,也就带着自个的妹妹告辞了。 待人走后,沈沁心才抬起头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声,似要把心肝都咳出来一般,朝露忙喂蜂蜜水给她润喉。 喝了几口蜂蜜水,沈沁心终于止住了咳嗽,她摈退朝露,光脚走到衣柜将柜衣绣的大红牡丹衣取出,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拿了把剪子狠狠的将衣服绞碎,“你不配,你不配,你不配。”喃喃的像疯了一样将剩下的布条一一扯碎,喉咙里发出一串“呵呵,哈哈”的声音。 六月快到中旬的时候,沈沁柔终于见到了久未露面的牧放,他一脸的疲惫,告诉了她一个消息。 “简家那小子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将黄家那小王八揍了一顿,他老子被御史参了一本,说是纵子行凶,宫里边本是产下皇子的黄妃压了产下公主的简妃一头,黄妃因黄觉的事倍受冷落,如今看来,宫闱风云又起了。” 沈沁柔听着牧放说着宫中秘事并没觉得有多讶异,她本就不觉得牧放是个寻常人,她也能懂得牧放为什么跟她说这番话,估摸着是想委婉的告诉她,这段消失的时日他干什么去了。 “你小心。” 牧放心中微微的一暖,少年意气风发,“还是小娘子关心我啊。”似想起什么,牧放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的道:“那个,那天你买的东西我全扔了,改天我另寻好的东西赔给你。” “不用了。”沈沁柔摇头,“我本就图个新鲜稀奇,也不见得多喜欢那些东西,再说了,那些东西还是你花银子买的呢。” 牧放笑,“小娘子莫不是生气太过,不肯收我的礼了。” 沈沁柔望着他贼兮兮的脸,一脸戒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喜欢你不行啊,牧放张嘴,似意识到了什么,话没说出口,面色陡然严肃起来。 “怎么了?”沈沁柔关切的问。 牧放回过头看着沈沁柔,又恢复嬉皮笑脸的模样,“能怎么?只是想着小娘还想替我省银子,心里感动来着。” 沈沁柔:“......” “小娘子,我准备送你的东西可不普通。” 沈沁柔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说出来听听。” 牧放神秘兮兮的眨眼,“蜀锦。” 蜀锦?贡品! 沈沁柔反应过来惊叫:“你疯啦,准备去皇宫盗窃啊。”牧放急忙纵身下墙捂住了她的嘴,手心贴着她的嘴唇,软软的,月下那双漂亮的眸子清亮如水,他的心不禁噗通噗通跳的奇快。 沈沁柔抬头,头顶正好抵着牧放的下巴,牧放身上汗水味夹杂着熏香的味道,并不难闻,陪着一层类似细棉布的衣料,她似乎还能感觉到牧放周身散发的热度,沈沁柔的脸哄的全红了,从面颊红到了耳根。 “我,我要回去睡了。”沈沁柔推了牧放一把,捂着发红发烫的脸,落荒而逃。 “嘿。”牧放傻笑一声,将手凑近鼻尖,似还能闻到一股清幽淡雅的蔷薇香气。 第五十章 周蕴惜 风和日丽,万里晴空,六月十七,菩萨成道之日,亦是沈家大小姐沈沁雅及笄的日子。沈老太太信佛,这也是沈沁雅能得沈老太太青眼的重要原因之一。 作为沈老太太心目中最宠爱的孙女,其及笄之礼自不用说,沈老太太早就开始用心备下了,插笄之人她特意去请了沈大太太张氏的嫡姐,周侍郎夫人张敏玉,司者邀了温夫人,赞者则是张敏玉之女,周蕴惜。这些人在京都的妇人圈子里也算薄有名气,依沈家的家世能请到这几位来沈沁雅的及笄礼,沈老太太着实费了一番心思。 沈沁雅的及笄礼办的极为风光,沈沁柔站在一边看着也实为其高兴,她们虽是姐妹,她却没那个资格站在她身边去,只坐在一边默默喝茶吃点心,看着沈老太太着挽了人与诸家夫人小姐打招呼。 沈老太太挂着一脸慈祥的笑意,替沈沁雅介绍一位风华绰约的妇人,“这位就是你大伯母的嫡姐,按理你应当随你堂哥喊声姨母。” 沈沁雅乖巧的喊了声“姨母”。 张敏玉含笑点头,“乖”一面抹了腕间的一串珊瑚手串下来,“乖孩子,姨母的一点心意。”她将珊瑚手串递到沈沁雅手中。 沈沁雅笑着看向沈老太太,沈老太太点了点头,她才接下,福身道:“谢姨母。” 张敏玉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唤了另一边正与沈沁心论画的周蕴惜过来,“惜儿,来见过你表姐。” 沈沁雅笑着望过去,周蕴惜与沈沁心交待了两句才款款过去,其容貌肖似其母,长的明艳动人,耳边两颗圆润的粉晶珠衬的她的小脸格外粉嫩动人,“母亲。”她先喊了张敏玉,才对着沈老太太福身,“老太太。”又看向沈沁雅喊了声,“表姐。” 沈老太太和气的笑着,夸道:“我就没见过长的这样标致的女娃。”说着就将事先准备好的一串食指甲盖大小的和田暖白玉珠放到周蕴惜白嫩的手心里,“我见着惜儿就心生欢喜,听说美人如玉,我倒觉得惜儿比玉还美三分。” 奉承与好听的话人人都爱听,尽管知道是客套话,周蕴惜还是雀跃的一笑,眼神往张敏玉身上一睇。 张敏玉朝她点头,周蕴惜才收下玉珠串,福身谢过了沈老太太。 张敏玉笑着同沈老太太寒暄,“平时惜儿就骄傲的跟个孔雀似的,让您这一夸,怕是不得了了。” 众人皆笑了。 周蕴惜娇羞的跺脚,“母亲。” 沈老太太忙笑道:“可没您这说法,难道姑娘长的好看还不兴人夸,难怪你家姑娘要不依了。” 女儿人见人夸,张敏玉心中也与有荣焉,嘴上却仍谦虚道:“您太抬举她了。” 周蕴惜小嘴一撅就要发作,却是被张敏玉打发去与沈沁雅沈沁心姐妹谈诗论画去了,如今京都的女儿家以谈诗论画有才为美,几家小姐聚在一起,倒说的兴到处勃勃的。。 沈老太太又与张敏玉介绍了温夫人,几个说说笑笑,时间倒也过的飞快。 到了选好的吉时,才正式摆了香案,开始行及笄礼。 及笄礼诸家形式上都差不多,告了天地,赞者说上一堆夸人的吉祥话,才让人插笄,又说些女子成人如何,礼也就成了。 诸家小姐夫人也不是头一回参加及笄礼,也就不觉得新奇,礼散了,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或聊点上京最近发生的事,或去摸叶子牌,或者去看堂会。 沈家几姐妹是走在一起的,就算平时不和,在外人面前也不会表露出来,让旁人去看笑话。还有一人与她们走在一起,那就是周蕴惜。 周蕴惜与沈沁雅打了个招呼后就不怎么理她,反而喜欢与沈沁心凑在一块。 沈沁心亲热的挽了周蕴惜的手,两人并肩走在一块耳语,“周姐姐看过德庆班的戏没,听说唱的可好了,特别是女旦赵怜儿,人长的美,嗓子也好,今个祖母特意请了她们来唱堂会。” 周蕴惜抿嘴的笑,“我们家也请德庆班来唱过几次,听说京中的夫人们都喜欢找德庆班去唱堂会,我见过赵怜儿,长的确实动人无比。” 沈沁心眨着明动的眸子,略带恭维地,“周姐姐你们家可真厉害,听说祖母为了请德庆班的人提前了三月去与他们说呢,我们家虽请了德庆班的人来唱戏,却没那个面让赵怜儿特别与我们相会呢。” 周蕴惜受用的点了点下巴,“那有什么。” 沈沁心本就是个有手段心机的,她有心逢迎,自是与周蕴惜相处的十分愉快。 桐姨娘早也交待了沈沁薇,让她有机会就与周蕴惜一道玩,沈沁薇听了桐姨娘的话,她腆着脸在周蕴惜面前装可爱,可惜人家根本就不理她,见着前边亲亲密密的两人,别提多来气儿,“什么嘛,就只跟二姐姐玩。” 沈沁雅端装的笑,颇有长姐风范的道:“可能周家妹妹与二妹妹投缘吧。” 沈沁薇撅着个小嘴,一脸的不悦,“我看她们是瞧不起庶女。” 沈沁柔微讶的看了沈沁薇一眼,唇角弯弯,没想到石头也开窍的时候。 沈沁雅即刻板了脸,“四妹妹,这话可别乱说。”她训话道。 沈沁薇对她“哼”的一声,气呼呼的跑远了。 沈沁柔拉着沈沁雅的手劝她,“你又何必与四妹妹一般见识。” 沈沁雅冲她一笑,“我哪是想与她一般见识,只是怕她祸从口出,得罪了周家小姐,到时候吃亏的不是她,而是我这个做长姐的和沈家。” 沈沁柔淡淡的笑,“周家小姐不会那么小器吧?” 沈沁雅呵的一声,不可置否道:“谁知道呢。”她似想起了什么事,问沈沁柔,“温家小姐怎么没与温夫人一道来。” 温瑜被她连累的禁足了,沈沁柔讪讪的摸摸鼻子,岔开话题道:“大姐姐今个穿这身衣裳真好看,就我瞧不出什么料子制的。” 绣着大红芍药的衣面艳红中带粉紫光洁细密,底纹亦与芍药相似。与她们穿的苏绸杭绵区别甚大,沈沁柔平时出门不多,终日困在院中能有多少见识,因此认不出来,沈沁雅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这是松江番布。”沈沁雅笑着与她释疑。 沈沁柔点头笑,“姐姐穿这身真好看,人比花娇。” 沈沁雅笑睇了她一眼,“就你嘴甜。” 与周蕴惜走在前头的沈沁心非快的回头睃了两人一眼,对她们的笑声无由的厌恶。 “今个我本不想来的,我哥哥他们要去城外赛马,让他带我去,偏不带我。”周蕴惜略带赌气的嘟起嘴。 沈沁心被周蕴惜的声音引回了神,她笑道:“或许周家哥哥是怕骑马有危险才不让你去的。” 周蕴惜眼瞄着丛中百花,好不高兴地道:“才不是,他打小就不喜欢带着我玩。” 沈沁心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挽了周蕴惜往自个院子方向走,过了片刻她方道:“我房里有幅字帖,周姐姐可愿与我去瞧瞧。” 周蕴惜眼神一见,欢快的应了。 待到傍晚周蕴惜归家时,她与沈沁心已经亲如一家子姐妹,还约好改天再聚。 第五十一章 字帖 夕阳西下,橘红的残辉铺满天迹,一少年骑着骏马浴着夕光挥手,俊逸的脸庞带着一丝稚气,通身气派,一看就知道是好人家养出来的公子哥。 张敏玉与沈老太太道别后,一眼就被门前不远的少年引了心神,“阳儿。” 周蕴惜闻声看了过去,嘟着粉嫩的小嘴对一旁的沈沁心道:“看,就是他,我那个一点也不疼惜妹子的哥哥。” 沈沁心跟着望过去,掩嘴笑了笑,打趣道:“周姐姐可别这样说,要周哥哥听到该难过了。” 周蕴惜“哼”的一声,张敏玉朝她一瞪,她立即老实了,扭着帕子道:“他有时候还是挺好的。” 沈沁心侧着脸朝前方的少年掩面轻笑,周蕴阳看了过去,橘色的光华洒落在沈沁心素白的绫纱料子上,说不出的美丽动人,恍然若仙,眼瞪瞪的看直了。 周蕴惜尽顾着与沈不心说话,倒没注意到她哥哥的失常,拉着沈沁心的手直问:“晌午的时候不是穿的粉色的衣裳,怎么晚上换了身白的,这身白的可比晌午那身粉色衣裳好看,怎么不早穿出来让我见识,我哥哥也极喜欢白色,他总说唯有白色才能托的出尘之美。” 沈沁心笑,“白的没粉的庄重,今个是大姐姐的好日子,得挑个庄重的色才好,要不是天太热了出了一身儿的汗,我也不会去换身衣裳出来。” “就你心肠好。”周蕴惜嗔了她一眼。 张敏玉朝着交谈火热的周蕴惜瞪了一眼,声音微微有些严厉起来,“惜儿,该走了。”回眼看着沐浴夕光下,晒的一脸通红的儿子又是一阵心疼。 周蕴惜那颗磨磨蹭蹭还想与沈沁心再多聊聊的心,却敌不过对自己母亲的畏惧,只能依依不舍的又道别了回,又与沈沁心再三约定下次再见。 张敏玉母女刚进红顶盖的马车,周蕴阳将马鞭随手甩给小厮,随后进了马车。 马车车厢宽大,因着天热,隔层还放了冰镇的酸梅饮,只可惜放的太久,取来喝时已经不沁凉了。 张敏玉抽帕去拭周蕴阳脸上的汗珠,周蕴阳爽朗的一笑,“母亲,我自个来就行了。”他接过帕子拭干汗珠,又端了杯小桌上的酸梅饮,想来是渴了,一口就饮了个干净。“啊”他畅快的喊了一声,觉得自己这才活了过来。 张敏玉看着他,又是心疼,又是责怪的道:“这么热的天怎么就偏偏要出去骑马,尘土飞扬的,要是中了暑可怎么办。” 周蕴阳朗笑两声,“母亲,男儿怎么能像女子一样总待在闺阁呢,男儿就该在马背上驰骋飞扬,方能彰显我辈帅气。” “就你嘴贫。”张敏玉斜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想来是没有生气的。 周蕴惜朝自个的哥哥吐舌,“哥哥志在马背,想来你对张旭之的书帖也没兴趣咯。” “你说什么?”周蕴阳被勾起了兴趣,“张旭之的书帖你有?”他急问周蕴惜。 周蕴惜“哼”的一声,下巴一点一点的,刻意卖起了关子,“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周蕴阳“哈哈”的大笑两声,“你该不是没见过随意胡诌出来的吧,我就知道你是瞎说的。” 周蕴惜被他一激,飞快的道:“谁胡诌了,我今个就在沈家妹妹的房里见过,是她母亲的遗物。” “喔。”周蕴阳拉长了音调,有点激将得逞的快感,他问周蕴惜,“你说的沈家妹妹是在门前与你站一起的那位。” “可不是。”周蕴惜觑了自个的哥哥一眼,得意的道:“漂亮吧。” 周蕴阳没回答她问题,笑道:“漂亮不漂亮都跟你没关系。” 张敏玉见着斗嘴斗成一堆的儿子女儿,抚了抚额头,将目光投向窗外。 又“哼”的一声,周蕴惜向自个的哥哥表达了她的不满,“沈家妹妹是沈家的嫡女呢,可惜母亲早逝,几个庶出的姐妹就敢骑到她头上。”言语间颇有几分为沈沁心抱不平的味道。 话音刚落,张敏玉就将目光转回,往自个单纯女儿面上一扫,厉言道:“惜儿,我教过你什么,绝对不要像那些长舌妇一样爱嚼舌根子。” 周蕴惜立刻漏了怯,委屈的道:“我只是觉得周家妹妹可怜嘛。” 张敏玉板着张脸,教训她道:“你周家妹妹有什么可怜,她上有祖母有父亲,用不你替她操那些劳什子心。” 周蕴玉瘪着小嘴,低下了头,一脸不悦。 张敏玉也不哄她,严厉的扫了她一眼,再将目光投到窗外的景致。 周蕴阳心神微的一动,急忙出来讲和,“母亲,妹妹性子恪纯,她与周家妹妹投缘自然是见不得周家妹妹受一丝委屈,别说周家妹妹,就说咱们受了点委屈,妹妹也是挺身出来为咱们讲话的不是。” 张敏玉淡淡的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周蕴阳的话显然起到了作用,她脸色已经不像先前那么严厉了。 周蕴阳又看向满脸委屈的妹妹,“小妹,母亲可是咱们的亲生母亲,母亲教训咱们,那定是为咱们好,你说除了母亲,谁还会为我们切身着想。” 周蕴惜被周蕴阳说的眼圈发红,伸手挽住张敏玉的手臂,赔着小声道:“母亲,惜儿知错了,您就不要生惜儿的气了。” “你啊,你啊。”张敏玉伸手往她头上点,半含无奈的道:“我要事事都与你们两兄妹生气,早就被你们气死了。” 周蕴惜化闷为笑,摇着张敏玉的手臂撒娇,“那母亲是不生我的气了。” 张敏玉斜眼看她,“你说呢?” 周蕴惜抿嘴嘻嘻的笑了。 周蕴阳在周蕴惜与张敏玉之间讲和,周蕴惜亦承他的情,待下了马车,回房梳洗了一道,直溜的就去了周蕴阳的院子。 “哥哥。”她站在梁檐下笑。 周蕴阳背着手,站在檐下装深沉,“妹妹怎么来了。” “少来了。”周蕴惜笑嘻嘻的跑过去,“我还不是为了你才过来的,难道张旭之的字帖你不想要。” 周蕴阳正经的咳嗽了一声,又有些意动,朝着周蕴惜问:“妹妹有什么好法子。” 周蕴惜得意的笑,“当然,我去看字帖的时候就替你问过沈家妹妹了,沈家妹妹说那是先母的遗物,她留着只是个念想,也不是不能割爱,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她在书法上也小有造诣,如若哥哥能写得出让她满意的字,那张字帖就归你了。”她豪气干云的拍了拍小胸脯。 周蕴阳难掩激动的问:“就那么简单?” 周蕴惜笑嘻嘻的道:“自然。” 周蕴阳二话不回,直接的就转身回房提笔写字去了。 华灯初上,南归院却不见半点光亮,沈沁心坐在暗处饮茶,朝露伏在她脚边给她捏腿,“小姐,您说能成吗?” 沈沁心挑眉,蕴怒道:“你对我没信心。” 朝露身子像被电到一样一颤,“小姐机敏过人,定计必成。” 沈沁心抹着杯沿,目光幽深,“如若周蕴阳递了字帖过来,那事就成了一半。” 朝露嘴一张一合,想说什么,却畏惧的低下了头,眼如死水,波涛不兴。 第五十二章 蜀锦 日落西沉,月明高升,炎热似乎也随着火热的太阳渐渐煺下,淡淡的凉风透过窗柩吹进房中。 凉风习习,沈沁柔靠着软榻躺在窗边歇凉,因她身子有些弱,室内并没放冰盆,只能靠着凉风解热,柳绿坐在一边给她打扇,笑吟吟的问:“小姐你猜今晚温家小姐会不会翻墙过来。” 温瑜的事沈沁柔并没刻意瞒着柳绿,柳绿是房里值夜最多的丫鬟,又是睡眠最浅的那人,依温瑜每次到来的动静,想要瞒人也不容易。 沈沁柔有些夏懒,她软软的挥手,示意柳绿不用再扇了,“谁知道她的,那家伙总是神出鬼没的。” 柳绿笑了一下,想到另一个神出鬼没的家伙,笑容即刻换成了愁容,想要劝自家小姐又不知该从何劝起,只能在心底默默的叹息。 月上中天,温瑜不负柳绿厚望的造访了。 沈沁柔半梦半醒中听着窗外窸窸窣窣的声音,揉揉睡意朦胧的眼,认命的下床,熟悉的推开了窗,“温瑜。”沈沁柔的声音中还带了一丝未睡饱的沙哑。 温瑜手里抱着块长长的东西,像是布匹,但布上又覆了一层厚厚的白底纸,沈沁柔有些不确定了,“你拿的什么东西?” 隐在夜色中的温瑜对着沈沁柔露齿一笑,抱着布匹熟门熟路的纵进了窗户,“你猜猜看?” 沈沁柔翻了个白眼,“除了布匹以外,我实在想不出其他的东西。” 温瑜将东西放下,坐在软榻一叹,“我给你带这么大件的东西来,你也不看在我劳苦功高的份上好好的招待我一番。” 睡在耳房的柳绿听到动静,眼直愣愣的一下就睁开了,房里的蜡烛燃了一半,烛泪滴满了青铜烛台,她直接和衣起身,手拿着烛台进了里间,“小姐。”她放轻了声音喊。 温瑜隔着屏风向她招手,笑问:“你喊的哪家小姐?” 听到是熟悉的声音,柳绿遂笑了,举着烛台走在桌边将灯罩里的火光挑亮后从容的退了出去,“温小姐与小姐好好聊着,我出去替你们把风。” 也不等沈沁柔与温瑜发话,她就又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温瑜拉着沈沁柔的手笑,“你这丫鬟倒是个好的。” 沈沁柔起身倒了杯凉茶递给她,“天干物燥的,你还是喝杯水润润你的喉咙吧。” 温瑜也不跟也客气,直接接过,一口气饮毕,将空杯子递给她,“再来一杯。” 沈沁柔接过杯子,转身又倒了一杯给她,熟练的与她斗嘴,“你这体力,抱一匹布翻个墙就要喝两杯水才能缓过来。” 温瑜抬眼白了她一眼,“你个没良心的,你也不知道我冒着多大的风险给你送东西,还好意思打趣我。” “咯。”沈沁柔下巴点了一下,“不是倒水给你赔罪了么。” 温瑜没好气的将空杯子递还给她,“给你,递杯水就想让我熄火,也忒小看我了。” “行了,你大人有大量,别跟小女子一般计较。”沈沁柔挨着坐到她身边,温瑜嫌两人坐近了热,伸手将她推了一段距离,“这么大热的天,送什么衣料,还不如送几块冰来的实在。” 沈沁柔不理会她的埋怨,起身将摆在桌面上的白纸掀开,手往光滑的布匹上摸了摸,向她身后的温瑜问:“这就是蜀锦?” 温瑜也起身过去看那匹如雨后初晴彩练般蜀锦,料好色艳,却不是她喜欢的类型,直接的道:“我原以为月华锦有什么了不起了,这么艳的眼色,花花条条的,看着就让人晕了。” 沈沁柔回过头打量她那一身红棉细布的收短的装束,笑道:“这世上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有人喜欢素淡的颜色,就有人喜欢浓艳的。” 温瑜“哼哼”的两声,对牧放的眼光提出强烈的质疑,“这布还真不怎么好看。” 沈沁柔笑着重新将纸覆盖到月华锦上,替牧放说好话,“他只不过捡着好东西送罢了,这蜀绵大多都在宫中,外边有流通的,却难见着几匹。” 温瑜呛话道:“对呀,好的,今年宫中的蜀锦都赐了出来,那么好的东西也不见着她们用。” “赐哪家了?”沈沁柔好奇的问。 温瑜斜了她一眼,“能哪家,今年给皇上生了公子皇子的那两家。” “黄家和简家。”沈沁柔微的一沉吟,眉头皱成了个浅川字,问温瑜,“赐的什么色,什么料的。” “怎么,有什么不对?” 沈沁柔摇头,“只是随口问问。” “喔。”温瑜应了一声,也不知她信了没,她淡淡的瞄了沈沁柔一眼方道:“锦蓝色的,青一色的蓝色,还有金钱色的,青一的色的黄,织的菱形纹,不过与牧放送的相比,我倒比较喜欢宫中赐下来的,至少看着眼不花。” 沈沁柔的神色陡然严肃了起来,向温瑜确认:“你确定?” 温瑜见她神色不同寻常,也蓦的醒了神,正正经经的道:“嗯,真的,是经文皇后的手赐下来的,黄家简家还大肆的炫耀了一番,简家得的蓝色的,黄家得的金钱色的。” 沈沁柔心头咯噔的一声,简家,她记得她们去小相国寺上香的日子,简家也在,那时候也在她姐姐也在,她还顺手捡到块她遗落的蓝色帕子,简家这辈儿口简单,只有宫中的简妃和她的胞弟难道……想起另一则逸事,简家少爷与黄觉打了一架……难道。 沈沁柔的心情顿时沉重了起来。 温瑜看着她,关切的问:“可是有什么不对劲,有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沈沁柔心中微暖,所谓的亲人朋友就是这样,平时无论怎么吵闹,当对方一旦出事,就会奋不顾身的挺身上前。 “哪有什么事?我只是听到黄家就觉得隔应的慌” 温瑜松了口气,她也是为数不多知道沈沁雅那天出事的内幕人之一,沈沁柔膈应黄家也是正常的,但她还是有些担心,不忘再嘱咐一句,“你可记得,有事一定要找我帮忙。” “嗯。”沈沁柔笑着应下了。 第五十三章 清宁寺 沈沁柔有一众猜测,而且她肯定,十有**事情就如自己所料的那般,可这话该怎么说出口,又该怎么问?难道她直接去明月居与沈沁雅话白……. 不,那太蠢了,且太张扬了。 简家的人是何想法,她不得而知,如果简家少爷真是有意,就该大大方方的邀人上门提亲才好,沈家虽与简家不对付,但只要有心,相信这事也是能成的。 聘者为妻,奔者为妾,一旦沈沁雅与简家少爷的私情被揭破,依简家的立场岂会痛快的允他们的婚事,如若凭此向沈家施压,要强纳了沈沁雅为妾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女子成亲,如若遇到良人,那便再好不过,以后再有苦难,也是彼此双方去扛,如果遇到个坏胚,以后的日子就在苦海沉沦,泪海为伴。 事关沈沁雅一辈子的大事,她实不敢大意。 今个六月二十一,距沈沁雅的及笄的日子已经过去了几日,今个苏先生请了一日假,沈沁柔也就得了闲,去向沈老太太请安后独自回了院里思考事情。 柳绿急匆匆的进了屋,连门都没来得及敲,“小姐。”她急喘着气喊人。 沈沁柔一手支着下巴,回过头看她,“怎么了?”她问。 柳绿叹了一口气,急道:“小姐可曾记得,你曾让我去找刘婆子,就是介绍我进府的那位管理花园的,前边她让人给我递信儿,说大小姐带着安屏出去了。 沈沁柔悚然一惊,“可有说去哪了?” 柳绿摇头,“那倒没有说。”她想了一下,方道:“奴婢再去马房那边打探一下。” 沈沁柔沉吟着点头,长长的吐了口气,只盼着她姐姐别做出点什么傻事来才好。 如今的柳绿已不是当初那个被人呼来喝去的小丫头,她想打探消息,自有人甘心做马前卒,是以,消息倒也来的急快。 “小姐。”柳绿喘了口粗气,才缓道:“马房那边的季四传来信儿,说大小姐往清宁寺去了,老太太也让那边准备了辆马车出门去了。” “嗯?”沈沁柔拨高了音调,闻到股不同寻常的味道,“柳绿,和老太太一起出去的还有谁?”她追问。 柳绿“喔”的一声,“还有周姨娘与桐姨娘。” 心里咯噔的一声,“怕是要坏事了。”沈沁柔叹道。 “可是有什么不对?”柳绿见她神色不对,也紧张了起来。 沈沁柔却顾不得与她分说,只让她想办法联系温瑜,她有事要让温瑜帮忙。 柳绿不敢耽搁,急忙去了门房处,看门的听说是要找隔壁温家小姐,很大方的应承了,还大包大揽的将事情揽下来。 有了温瑜在中帮忙,沈沁柔很顺利的出了沈家大门。 “温瑜,有急事,你找个身量与我姐姐差不多的丫头,随我一起去清宁寺,要快。” 温瑜瞧她满脸着急神色,二话不说,一口应承下来,让人去找了个与沈沁雅身量差不多的丫头,备在马车,一路奔驰赶往清宁寺。 尽管还是朝晨,六月的暑气已经非常袭人,一行人在马车里颠簸,车辙经过,带起一路灰尘。 如今大夏奉佛教为国教,京都佛寺的繁荣自是不消说,大大小小寺庙已过一百来间。清宁寺不比大相国寺小相国寺出名,却也是间不错的法寺。 清宁寺环镜清幽,实为消暑避夏的良地,不过沈沁柔却没那个心思去欣赏,感受。 一下马车,她便命人四处去找沈沁雅,务求在沈老太太她们赶到寺庙之前找到人。 沈老太太一行人坐在马车中,马车慢悠悠的走着,桐姨娘掩下命车把式快马加鞭的冲动,奉了杯凉茶给沈老太太,“老太太,瞧这外边的山花开的真美。”她自若的与沈老太太谈笑。 沈老太太眼往外一睇,山间红红白白黄橙的山花肆意绽放,偶尔看一遭也别有意趣,只是,笑道:“山间的花只是种野趣,真要论美不美,恰比不上园中百花。” 周姨娘笑着附和道:“老太太说的极是,园中的花草都是精挑细选下来的,又有专人照顾,自是这些野花比不得的。” 桐姨娘若有所思的打量了周姨娘一眼,笑,“家花有家花的好,野花有野花的妙处,真要论个好歹怕也是论不出来的。” 沈老太太收回眼,笑眼往儿子的两位姨娘身上打量,略带用意的道:“家花野花的,还要看养花的喜欢,能让人喜欢的就是好花。” 两人收敛了笑意,赔着小心说自己受教了。 沈老太太微点头阖眼,家花野花的她倒不怎么在意,只要她儿子喜欢,家花如何,野花又怎样?二房子嗣稀薄,若能再有人为她多添几个孙子,绵延子嗣,管她是家花还是野花,她都爱。 沈老太太一行人慢悠悠的到了清宁寺,清宁寺的山门并不高,只是被郁郁葱茏的山木掩藏其中,到山脚一下车,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凉爽水汽。 沈老太太在桐姨娘的搀扶下,一阶一阶的往上爬。 周姨娘与几个提着行囊的丫鬟则是走在她的身后,龟爬一样的往清凉寺的山门走去。 沈老太太信佛,进了山门第一件事自是去捐香油钱,礼佛。 这些都是老生常做的事了,没甚稀奇,桐姨娘虽不信佛,为投沈老太太所好,自然是比照着长辈行事,而周姨娘本就是个信佛的,她参拜起来,看着像比沈老太太还虔诚两分。 一起到清宁寺的丫鬟不敢四处乱走,只能背着包袱站在大雄宝殿前等候主子。 过了良久,沈老太太终于礼佛完毕,门外丫鬟的腿脚也有些酸软了。 桐姨娘站在门口看着外边的日头,脸色微微沉了沉,只是她向来擅长隐忍掩饰,别人倒是看不出来。 桐姨娘一手扶着沈老太太,在她跟前伏小,“这大夏天的,清宁寺倒不失为一避暑的好去处。” 沈老太太笑,“你这张嘴,佛门重地,也没个干净。” “老太太可别这样说,我早上出门可是漱了口的。” 清凉的山风褪去了暑热,沈老太太难得展颜的与她们开起玩笑,桐姨娘一边听,一边不时的捧沈老太太几句,将沈老太太逗的眉开眼笑的。 “要不是周姨娘告诉我,我还不知道有这么好的去处呢。”桐姨娘说着,就朝身后的周姨娘睇了一眼。 沈老太太笑,“参佛的知道几个寺庙也是正常的。” 桐姨娘敛目,眼睛微微上挑,笑“是啊。”她招呼着周姨娘,“下次若有什么好去处,姐姐也得好生交待,好让我与老太太去见识一遭。” 周姨娘和气的笑笑,并不说话。 沈老太太心情不错,也凑着趣,“青衣,你可听到了,不能藏私啊。” 周姨娘怯怯的道:“老太太这可是折煞我了。” 桐姨娘扶着沈老太太往前走,忽的抬头,对着亭子“咦”的一声。 “怎么了。”沈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亭子里的人真像大小姐。”桐姨娘满脸惊诧的道。 沈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果真很像,亭中不止像沈沁雅的一人,还有另一穿着锦绸的青年男子,沈老太太的脸色瞬间就黑了,“走,随我去看看。”她蕴怒走在前边。 周姨娘望着,沈老太太与桐姨娘一前一后的身影,嘴角微不可察的勾了一勾,待她回神,沈老太太与桐姨娘已经走到亭前了,她忙快步赶过去。 沈老太太望着那两个背对着她的身影,脸色阴沉,隐隐可见风雨欲来之相。 “雅丫头。”她厉喊了声。 第五十四章 求娶 被喊到的粉绿色身影回过身来,身形虽像,但脸蛋却与沈沁雅找不出半点相像的地方。 “老太太,你认错人了吧。”穿着粉绿色薄衫的少女回过头,笑吟吟的道。 沈老太太脸上闪过一摸尴尬之色,稍的一下便恢复寻常,桐姨娘脸上的面色就好看了,忽青忽红的,以往淡定的周姨娘在心底也轻“咦”了一声。 “是我认错人了,打扰姑娘,实在不好意思。”沈老太太含笑颔首。 那姑娘笑着脸道:“没事,可能我像您孙女让您认错了吧。” 听了那姑娘的说法,沈老太太更觉得有些挂不住面,桐姨娘忙站出来拍了拍自个的脸,面向沈老太太说:“你看我这什么眼神,最近眼睛有些不好,没想到这就出了个笨,认错了。”又看向那姑娘道:“真是对不住姑娘您了,我家长辈都是听了我的话也没来得及细看就跑来认人了,没想到是我眼花看错人了。” “不妨事的。”那姑娘又笑了笑,便转过身同身侧的男子说话。 沈老太太急忙离开了这个尴尬之地,一张老脸又绷了起来,教训桐姨娘,“下次少大惊小怪的,看清人了再认,免得闹笑话。” 这个黑锅自然是要桐姨娘背下的,她唯唯喏喏的说了声是,回过神瞄了周姨娘一眼,锋利的眼神像要把周姨娘整个人给剖析开来。 周姨娘站在那,也不惧她,似笑非笑的望着桐姨娘。 桐姨娘心底“哼”的一声。 她带着沈老太太抓人没抓个现形,消息又是从周姨娘处得到的,自然认为她是被周姨娘给耍了。 当然桐姨娘不可能平白无故的相信周姨娘的话,作为沈府最得宠且最有希望成为沈二奶奶的人,少不得一堆人巴结她,她想要探听什么消息,只要露出点风声,就有人闻风而动,把消息送到她跟前来。 像沈沁雅来清宁寺的消息,她可比沈沁柔知道的早的多,不然也难有这一番部署,只是她没料到,最后竟然鸡飞蛋打。 待沈老太太一行人走了许久,亭外不远的小树丛中几道人影站了出来。 赫然是沈老太太她们刚才说的沈沁雅几人。 沈沁雅望着远远变成一个黑点的人影,手足冰凉,心口狂跳,一阵后怕,“幸好没被发现。” 沈沁柔怒笑了,“差点就被发现了。” 沈沁雅回过头看着她,神色仓皇,手仍有些发颤。 温瑜清咳了一声,“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沈沁柔闻声过去瞪了温瑜了一眼,温瑜忙抬头看天,对着身边的丫鬟道:“你看,天蓝吧,蓝吧。” 丫鬟僵硬的扯了扯嘴角道:“真蓝。” 温瑜“哈哈”的干笑两声,一双眼不觉的往沈沁柔姐妹身上瞄。 而被晾在一边简东轻咳了两声,以提醒自己的存在。 沈沁柔回过眼再瞪他。 少年雪白的脸上罕见的升起一抹潮红。 沈沁雅拉了拉沈沁柔的衣袖,为自己的情郎说情,“你别怪他,是我答应和他见面的,他上次打了黄觉受了家法,伤才好,是给我送及笄礼物来的。”说着,面色竟然也红了起来。 沈沁柔差点被他们两个气的升天了,抬手甩袖,直接甩掉了拉住自己袖子上那只手,怒视着沈沁雅,“你傻呀你。” 沈沁雅这会也知道自己错了,今日全仗着沈沁柔才保全了自个,是以她也不说话,准备硬着头皮挨顿骂。 沈沁柔看了她一眼,却是不想骂她了,骂她有什么用呢?手指了简东,“简家的小子,你如果是真心实意的,就上门求娶,不要拉着我姐姐偷偷摸摸的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女孩家的清名毁了,或许会被让人指指点点一辈子,你若是真情真意,就该好好的替她想想。” 沈沁柔的话虽说的难听,却也在理,简东闷着个头,也不与沈沁柔计较她喊他简家小子的事,他灰溜溜的摸了摸鼻子,“我对小雅确实是真心的,改日我便会与我母亲说,让她上门提亲。” 沈沁雅悄悄睇了他一眼,脸滚烫快能烤熟鸡蛋。 两人亲亲蜜蜜的样子,让沈沁柔更是无耐,她又不是西王母,更没那个本事拆散这对野鸳鸯。 简东的态度让沈沁柔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一点,但也只有一点。 “那我就恭候简伯母上门了。”沈沁柔木着张脸,语气不善的拉了沈沁雅,转身就走,沈沁雅不舍的“哎”了一声,惹得沈沁柔顿步侧过身瞪她,见着她刚冒出来的气焰一点一点的熄了,沈沁柔才拉着她继续走。 沈沁雅紧抿着嘴,只能依依不舍的随沈沁柔走了。 温瑜落在最后垫后,她英姿飒爽抬手一抽,腰间的软鞭随即被抽了出来,“啪”的一声,一块青石上即刻绽了些白色的石粉出来,“好好回去跟你娘说,要我发现你没把事办成还想着见人,你就等着挨鞭子吧。”她磨着小白牙朝简东威胁,见简东吓的面色发白,越发觉得这人没趣,转身走了。 简东刚松口气,就见着温瑜又回头,“记得,不然小心我。”她将鞭子缠回腰间,对着简东挥了挥小拳头。 站在简东身侧的小厮耷拉着个脑袋,撇着个嘴,“这谁家的小丫鬟,这么凶,以后该嫁不出去了。” “她是温将军家的千金。”简东与身旁的小厮释疑,又交待道:“你记得,千万别惹到她,听说,她还拿鞭子去黄府抽了黄觉一顿,黄府的人说要她好看,却没见着能把她怎样。”他总结道:“她要是揍了人,揍了也白揍,温家背后的人是镇国公,惹不得。” 他姐姐虽在宫中为妃又生育了位小公主,他可不敢因此认为他在京中就能算得上号人物,对于有些方面,他还是很有自之之明的。 小厮噤了声,吓了一脸,“我勒个乖乖,我刚刚说的话她没听到吧。” 黄觉被小厮的反应逗笑了,“说不定。” 小厮只觉背心一凉,一脸凄惨相,“少爷,你可别吓我,小的胆小。” “瞧你那小样。”黄觉笑着摇头。 小厮只觉一阵后怕,缓了许久他才缓过来,欲言又止。 这小厮不算聪明,性子单纯,但好在忠心,最重要的是黄觉用起来觉得得心应手,“说吧。”他不喜欢小厮在他面前藏事儿。 小厮看着自家少爷,小心翼翼的问:“少爷,你要求夫人去沈府提亲。” 简东闷“哼”了一声,回答的干脆利落,“自然。” 小厮看他的眼神随即就变成了可怜色。 他的少爷喂,那不是别个沈家,而是生意上处处针对的沈家。 第五十五章 回程 踏上归途的马车,简东仍在庆幸,若不是沈沁柔带着温瑜及时出手,今天他们就该糟了。 他丝毫没有怀疑沈沁柔为何会出现在清宁寺,并及时救了他们一回,毕竟沈沁柔是沈沁雅的亲妹妹,就算她将他们之间的事告诉自己的妹妹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而沈沁雅从一开始的震惊中慢慢回过神来,打量沈沁柔的目光不免多了分疑惑。只有她最清楚明白,她可从没来将她与简东的事与任何人透露一分,除了身边的安屏,其他人都被她瞒的死死的,究竟她妹妹是从何知道她与简东的事的,这一想,背蓦的一寒。 “你怎么知道我到清宁寺来做什么?”她满腔的疑惑,但她却明白一点,那就是沈沁柔绝对知道了她今天与简东在清宁寺相会事,不然,那个与她身形相像,并穿着相似的丫头是哪来的,那李代桃僵之计又如何能成。 沈沁柔对于沈沁雅的后知后觉颇觉无语,心叹,果然,陷在男女****里的女子都是傻瓜,只看她姐姐就知不假。 “大姐姐。”她喟然一叹,颇为无奈的道:“你莫不是以为你平时将你与简东的事藏的天衣无缝了。” 沈沁雅低头敛目没有说话,她虽不敢说藏的滴水不漏,但自认露出的马脚并不算多,旁人等闲不容易得之。 只听沈沁柔幽幽的道:“你可记得,我们去小相国寺那回,我捡着了块蓝色手帕。”她觑了满面疑惑的沈沁雅一眼,缓缓地道:“那手帕的用料颇为奇怪,我当时就留了心,后来我在温瑜处听说,宫里蜀锦下赐,其中就有简家。后来你发生了那事,简家的小子还与黄觉打了一架。你平时也鲜少出门,我并不相信祖母会急着带你去见某家子弟,在余杭简家刚巧又与我们比邻而居,而且两家人一前一后的上京。” 沈沁柔叹了口气,问沈沁雅,“人说无巧不成书,你说,若事事桩桩都那么巧,兴许就不是什么巧合了不是?” 沈沁雅闻言蹙起眉来,整个人陷入沉思之中。 沈沁柔也不打扰她,自己斟了杯茶来解渴,她并是那种能言擅辩之人,这说一大通,早就口干舌燥了,清润的茶水入口,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沈沁雅并不是个笨人,听沈沁柔一番分解,自是知道自己粗心大意了,既然自个妹妹都能看出来,那旁人,她悚然一惊,炎热的六月天气,背心愣是变成了冰凉一片。 “你说,今个祖母到清宁寺来是不是其中有人作梗?”她想到了什么,急脱口而出,一双美目尚留一丝惊骇神色。 沈沁柔听她这么说,就知道她反应过来了,不紧不慢的喝完一杯茶,睇她一眼反问,“你说呢?” 如果说刚刚沈沁雅还抱有一丝庆幸,如今就像被兜头淋了一盆冷水,浑身湿到脚。 “定有旁人知道了。”她身形微微的一颤,心头跟着后怕起来,她虽与简东两情相悦,却不代表她愿意将她与简东的事扯到太阳下曝晒曝光,一旦此事曝光,她的清誉就全毁了,这世道对女子何其苛刻,若真到了那一步,恐怕她瞬间就会踏入你泥沼之中,且她心中有丝不肯定,究竟简东会不会娶自己,就算简东愿意,可婚姻大事毕竟不是他们俩就能做得了主的。 心慌意乱的想了一通,她脑子顿时轰的一声炸了,脸色发白,流了一脑门的冷汗。 沈沁柔与她说这些也不是想吓她,且不说她还没有提到只言恐吓的言语呢,她翻了翻白眼,递上一杯冰茶,“喝两口,清醒一下脑子。” 沈沁雅没有拒绝,颤手接口,冰凉的茶水一路从喉咙流到肚中,她甚至能感受到肚中的凉意,一杯茶水入肚,她稍微冷静了些。 “大姐姐,你不用怕。”沈沁柔安慰她,“祖母没有发现你们之间的事,她们没有抓你个人脏俱获,如果敢在祖母面前提谈,那就是污蔑,她们都是聪明人,不会做那等蠢事。” 或许是冰茶让沈沁雅脑子清醒了些,又或许是沈沁柔安慰的话语起到了作用,总之,沈沁雅面色渐渐的恢复了,理智回笼,她并不经常出院,像隔一两个月去寺庙礼下佛并不算扎眼的事,怎么就落到了有心人眼中,一想,她忽的笑了,都是有心人,怎么会轻易放过她的一举一动,豁然通达,她问:“你觉得是谁陷害我?” 沈沁柔雪白指尖朝杯沿上一抹,淡声道:“今天与老太太一同出现的有两人,或许是周姨娘,又或许是桐姨娘。” 周姨娘是沈府出了名的温和人,沈沁雅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没替周姨娘开脱,她在余杭曾见过沈老太太处置过府里的一位“温和人”,那位温和人为了争权,亲手弄死了府里两个丫鬟,她记得,那两个丫鬟死后,她面上是如何的悲痛,谁又能料到背后居然是她施的毒手! 人不可貌相。 至于桐姨娘,若真是她下的手那也不算稀奇,她们之间本有点些恩怨,她想借祖母的手收拾她,她一点也不奇怪。 甭看桐姨娘在沈老太太面前收敛,克制的像只乖猫,可她就是知道,或许大家心知肚名,桐姨娘并没表面的那么大方得体,如果她真是个心怀坦荡能撑船的,就不会一次一次的纵容沈沁薇挑衅她们,纵然沈沁薇性子刁蛮,但桐姨娘想制她定是有法子的,但她却没那么做,一次一次的纵容,无非是想看看沈老太太的底线在哪。 当然,那脸面并不是沈老太太给桐姨娘的,而是给她五弟的,打鼠忌玉瓶,沈老太太在府中一手遮天,并不代表她能肆无忌惮胡搅乱搞。 男子立户,沈老太太虽嫁给了沈老太太享尽尊荣,可沈老太爷拼下来的家业却不是沈老太太的,而是她两个儿子的,单看沈老太太对南归院与吹雪院欲除而后之,却不得顾及自个儿子的态度就知道,固然她顾及母子情份,未尝不畏惧世俗大山。 两个儿子纵然不能不认她,却有那个能耐将她除族。 虽讲母慈子孝,夫死从子更是一条金律。 沈沁雅想了一阵,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当你觉得那人是贼,与她聚在一块的,你可能都将她当贼看了,周姨娘,桐姨娘……她反复在两人之间摇摆,选择不定。 说实话,沈沁柔也不知道这事究竟是谁窜的头,不过依她的猜测的其中一种想法,应当是周姨娘放了饵,而桐姨娘上钩,桐姨娘以此为诱,想要凭手段陷害周姨娘,让周姨娘与沈沁雅互掐。两人同属沈老太太身边的得意人儿,可一个只是奴婢,另一个是亲孙女,究竟孰亲孰重,就看沈老太太拿捏了。 有了沈沁柔提的醒,桐姨娘应当也不会再将周姨当作一个普通的姨娘看待,有哪个普通的姨娘能以丫鬟出身,无子无女的份上稳坐一院,还在沈老太太与沈二爷心中占有一定地位的?想通了这一层,桐姨娘倒不急着对付吹雪院与南归院的人了。 她可不想螳螂补蝉,让周姨娘来个黄雀在后。 可是在沈府蛰伏多年的周姨娘又岂是好相与的,想必她敢放铒,早就有了抽身的法子,桐姨娘最后恐怕羊没吃到,却惹得一身腥。 这不,沈老太太在回程的马车上,便开始对桐姨娘横挑鼻竖挑眼的。 她当时得有多丢人,心中就有多气。 试想你认错了人,并喊错了别人的名,那也还说的过去,可你冲过去就是怒喝,那…….饶是沈老太太多年的修行,想到仍觉得丢脸,而她为什么这么丢脸,还不是怪桐姨娘这一惊一炸的性子。 周姨娘的面色始终平和,桐姨娘心中不忿,越发咬定是周姨娘陷害了她,暗恨不已。 沈沁雅沈沁柔回府少不得向沈老太太一番报备,两人说的实诚,是去了清宁寺,但是,她们是去赴温家小姐的约。 沈老太太巴不得她们与温家交好,两家多多往来,哪会怪她们,因此,此事便遮掩了过去。 第五十六章 强硬 十六章 其实依沈老太太的精明,只要她细细想来,定能琢磨出些不对劲的地方来,但她没有,因为她相信这个由自己一手带大的孙女,或许说她对自己有着无比的自信。 在沈老太太处遮掩过去,无论是沈沁柔还是沈沁雅皆松了一口气,至于桐姨娘,她此次尝足了与虎谋皮的苦头,沈老太太在从清宁寺回府第二日,就将原本在她手里边的打理的一些事务交给了周姨娘打量,以至于桐姨娘对周姨娘恨极,因此越发的笃定,周姨娘就是这府里最大的的暗刺,欲拨之而后快。 此事推动的结果超出沈沁柔的预料,不过她不会可怜桐姨娘或周姨娘,在她看来,两人都是罪有应得,活该狗咬狗,一口毛。 她比较牵挂的是简东那边,也不知道简东那人办事靠不靠谱。 简东虽不是那种硬汉子,但对心系之人的承诺还是格外看重的。于是他趁着有天祖母,母亲心情好的时候将此事提了。 他想娶沈家大姑娘。 简夫人初闻此话,只当他在发梦,将他晾在一边,笑着继续与简老太太拉家常。 简东也不急,随他娘与他祖母在那唾沫齐飞,待两人口渴了就适时的插进去续茶。 简夫人看着儿子孝顺,又想着女儿出息,越简老太太聊的越发起劲。 简老太太也不脸乐呵,到用膳时,还特意吩咐了大丫鬟去厨房添几道简东母子最爱吃的菜,留他们一起用饭。 简东也不忙前忙后了,一个劲的动嘴皮子哄他娘与祖母开心,见气氛越来越好,简老太太嘴快的就问了他想找个什么姑娘,简东自然是顺势的提了沈沁雅。 简老太太年纪有了大了,耳朵不太好,初始她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待简东大大声声,字字分明的提了余杭邻家沈家二房的大姑娘后,简老太太与简夫人的脸就接近全黑了。 “不行。”简老太太想也不想的一口否绝,完全不与简东留一丝情面。 简夫人捏着帕子,顿觉得胸闷气短,一个劲的数落儿子,“你堂堂皇妃的弟弟,不想着为简家,为你姐姐分忧解难就算了,居然还想着取沈家的女子。” 简东在简老太太与简夫人卖了一阵乖,结果一句不如自家祖母和母亲的心意就被拂了面,他是男子,从小未受过什么挫折心气正好,简老太太与简夫人越说不行,他越发的想将沈沁柔娶进府来。 “除了她,我谁也不娶,你们自己看着办。”他索性直接拿出家小霸王脾性,不听简老太太与简夫人说,一副雷打不动的样子。 简夫人气的直锤桌角,“我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一个孽障来。” 简东被说动了气,简夫人说一句,他就回一句嘴,将简夫人顶的心肝生疼,她却也只能用口不能动手。 简家人丁单薄,这一代简家拢共才两个孩子,一个是就是进了宫生下小公主的简妃,另一个就是简东。 简家是疼孩子的人家,却也算不上对孩子千依百顺的人家,要不也不会为了自家富贵名利,借着路子将简南送到宫里去。 简南一走,简东就是简家唯一的男子,唯一的一根独苗,简家下一代全指望他开枝散叶,打是打不得,简夫人也只有骂了,骂不听只能苦口婆心的劝了。 可是蛮上劲的简东就像头发疯的公牛,凭着简夫人怎么劝,他也只当耳旁风,一副十头牛也拉不回的样子。 简老太太也气,她倒没有看不起沈沁雅,毕竟比邻而居多年,隔府的大姑娘是个什么人,老人家心里也是有数的,是个好姑娘,她们简家虽与沈家不对付,她与沈老太太两看两相厌,她却不是心胸狭隘到张口去污蔑人家姑娘的人。 只是眼见着简家皇商的名头就要到手,再凭宫中简妃的势力,若简东再搭上一门得力的姻亲,简家将来百年的富贵是跑不掉的,就简东,他也会少走许多弯路,以后的人生好不畅快平坦。 她不是不疼简东,简家这一代就简东一根独苗,将来所有一切都是简东的,她不疼简东能疼谁,若简东娶了门贵妻,再想讨个喜爱的女子为妾,她也乐得孙儿得到心头好。 沈家大姑娘嫁到简家为妾也不算贬低她,毕竟她只是个姨娘生养的庶女,身份已经摆在那了,嫁到小家为一正妻算是不错的,若嫁到她们这种人家,恐怕就有些不对付了。 简老太太身为简家掌舵人,该衡量的绝对不是儿女私情,而是简家百年以后的发展,简东的感情在面对简家的利益时,他只能妥协,因为他是简家的子孙! 简家供他养他,绝对不是想供养出一个反骨仔! 简老太太当即立断,直接让人将简东请回他自己的院中,在他院子四周加派人手,禁了他的足。 简东狠了心的闹,差点就将自己一条小命给折腾没了,结果简老太太愣是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要闹就让他闹,绝食就让人绑了他将吃的灌下去。 他这样子谁都心疼,最心疼的还是简夫人,毕竟是从自己肚子里边出来的,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作母亲的,哪怕嘴再硬,心却忍不住软了。之后她就向简大人求情,简大人只拂袖说了她一句胡闹,便去了小妾的房里,留她哭死房中。 府里的动静闹的再大,简老太太依旧不能如山。 当然,简府里边的动静,沈沁柔与沈沁雅都不得而知,沈沁雅久不闻简东的消息,心觉不好,郁郁之下,生了一场病,待病好的时候,已经时值盛夏,身形清减了不少,前才不久做好的夏衫穿在她身上,却是一片空荡荡的。 沈老太太看了心疼,赐了许多燕窝人参等滋补之物不提。 沈沁柔心知沈沁雅得的是心病,更清楚病因在哪,可就算清楚,她又能怎么样呢?这时代的婚姻,半点都由的不自己,简东是这样,沈沁雅是这样,而自己更是不知将来即归何方。 一想,眼前即是一片迷茫。 第五十七章 大小姐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月凉如水,弯月如钩。 简家动作极快,或者说简家老太太动作极快,八月初,她便替简东选好了未来的妻室,京都一户文姓人家独女,家主是京都通政司小吏,七品,品级不高,却是文家的旁支,也就是说与文太师主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至少在外人眼中是为如此。 也不知道简老太太使了哪般手段,竟使的最终倔牛一样的简东屈服了,认了这门亲事。 简东的出面打破了沈沁雅最后一丝幻想,认清眼前事实的她又大哭了几顿。天炎,人越发的恹恹起来。 沈老太太关心过几回,却被她以苦夏的借口推塘了过去。 两人青梅竹马的感情,却没到生死相许的地步,沈沁雅是个聪明人伤心了许久,心里的悲意淡下,竟慢慢的好了起来,只是人不似以前般那开朗爱笑了,可见简东的事对她的打击还是很大的。 见着一天天坚强起来的沈沁雅,沈沁柔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如果可以,她倒希望她大姐姐能如以前一般肆意莽撞一些,可惜,恐怕不可能了。人都是经历苦难才成长起来,虽然苦难能让人成长,却不代表人喜欢苦难,能有个环镜能让人一辈子不长大,肆意行事,那也不失为一种幸福。 炎炎的烈日将地面烤的焦烈,各地干旱灾害频发,朝廷虽拨下赈灾银,却是杯水车薪,隔几日便能听说哪些地方颗粒无收,又晒死了人,坊间各种谈资流传,过了几天,旱灾的事又被另一件事所取代。 外有饿死骨,京都依旧一处繁华景象,林立的酒肆,繁忙的商家,黑夜中万家的灯火,豪门府第的夜夜笙歌。 今年的天气格外的炎热,京都冰价一直高居不下,这些对沈家影响倒不大,一是沈家不缺银钱,二是沈家早早的就准备下了。 沈老太太是个怕热的人,就算待在冰室,她依旧觉得火热无比,于是在沈老太太的呼声中,众人随着她收整行李,去京郊的别院纳凉了。 这样做的并不止沈家一家,凡在京都有钱有势的人家,无不在京郊或别城置点别院什么的产业。 沈家在京郊的别院也有三处,一大两小,听说是沈老太爷从一个破家的大商手中买下来的,两的那小处地界有些偏,沈家只派了两个人去守着,沈家主子久未亲至,也不知如今是个什么光景,大的那处位于京都以西,在处密林之中,恰是个避暑佳地。沈老太太要去的就是大的那处别院,名唤三醒院。 八月的天,说变就变,前一刻还是高挂的烈日艳阳,下一刻即乌云滚滚,雷声轰隆,雨柱泼天。 沈老太太被突来的暴雨淋了个正着,一丝丝炎热地气升腾,她紧皱的眉头显出她此刻的不耐烦,朱妈妈替她撑伞,亦步亦趋的走在她后头,身子湿了大半而不自知。 刘妈妈顶着风雨指挥着后面的丫鬟婆子搬弄从沈府带来的东西。 往高处看,一群人乌怏怏的一片,像是避雨的蚂蚁一样,好不狼狈。 丫鬟们撑着伞跟在主子后头,一步一步的随前方的人潮进到三醒居。 此次随行的除了沈家几位小姐,姨娘中就只有周姨娘一人,这次沈老太太并没从中作梗,毕竟她在这些方面从不是个小气的人。只是赵姨娘深知沈老太太不喜欢自己,是以,她很有自知之明的没跑到沈老太太跟前惹她烦,安静的偏居院里裁衣刺绣,加上先前的日子,她已一连闭门好几个月,几月下来,她倒不是一无所获,至少往日的绣功长有进足。 而桐姨娘一面要看着沈五少爷,一面又要照管沈家内务,分身乏术,沈老太太这一走,沈府更要个管事的主子,沈府的几座大山都不在,院里由她自由横行,她当然不会选着到沈老太太跟前伏小作低。经上次的事她算是看清了,沈老太太的心是偏的,要不是她育有沈仁杰,恐怕沈府现在难有她的位置,更别提现在的光景,一时对沈老太太感冒至极。 她再会忍也有个度,自清宁寺的事之后,她认清了眼前事实,无论她在沈老太太面前如何,终抵不上她身边的老人,她又何苦作贱自己,只要她有儿子在手,沈府最终离不了她的掌心。 沈老太太倒不知府里的几个姨娘心思如何翻涌,应该说她半点也不关心,在她看来,要贬要抬,还不是她动动手指的事儿,谁会为动动手指就能成的事上心呢? 三醒居深居林中,朝晨云雾缭绕,早些起床,伸手就能触到山中林雾,恍若仙境。 林中盛产山珍,什么林菇,木耳,雪耳,蕨菜,山野的野味多不胜数,沈家自不不缺这些食用的东西,可这东西就近采摘食用,又有不同的风味。 沈老太太难得到别庄休息,下边的下人存了心的要在她跟前卖个好,多的她们拿不出来,便在吃食等物上做足心思。 林风凉爽,院中清新,吃食爽口,沈老太太不是那种小气的人,下边的人也跟前受惠,得了不少赏赐。 沈老太太这一住就有些乐不思蜀了,眼见着快中秋了,也只字未提要回府的事儿。别说沈老太太,就沈沁雅沈沁柔两姐妹也不怎么想回去,山中岁月静好啊。 两人撇了丫鬟,一起沿着林间小道散步,虽在山林中,但山林不大,且有住家,路也有人收拾,倒不见山中凶物,只闻林间树滔摩沙。 累了就找块山石坐下休憩,渴了就捧一捧山间涧泉,倒是好不自在。 神仙日子也不过如此,两姐妹相视而笑,缠绕在沈沁雅身上的郁气也渐渐了淡了几分。 “看,前边还有座小院。”沈沁雅手指着前方搭建的一个小院子,一脸的疑惑,“不是说这附近只有我们的三醒居么,那小院又是怎么来的?” 沈沁柔看过去,院子不大,修建的有些潦草,不如三醒居的精致,看大小,应是个一进一出的小院。 沈沁柔当下想到一则传闻,微思索了一下便回过头对沈沁雅道:“听说先二奶奶身边有个姓金的嬷嬷,二奶奶身故后,她不知因何疯了,父亲让人荣养她,我原以为是在另外两处小别庄挑了一处,现想来,可能就是在这了。”林中静谧,养伤养身什么的再适合不过了。 沈沁雅点下了头,没在此事上多作计较,听说先二奶奶在世时对她十分好,还为她谋划了一番,她才有今日,先二奶奶在世时,她实在太小了,记不清她长的什么模样,心底倒认为她是个极好极温柔的人,想到院里的人是先二奶奶身边的嬷嬷,心神一动,她侧过身对沈沁柔道:“我们去看看那金嬷嬷吧。” 沈沁柔掩下心中那缕惊讶,笑着道了声好。 两姐妹沿着小石板缓缓前行,片刻功夫也就到了前方小院。 院墙是泥墙,墙角长满了青苔,一看就知是常无人收拾之故,院门稀掩着,也没个人在。 沈沁雅皱着眉头推开了院门,院子里收拾的还算齐整,只是比起沈府的任何院落来说,实在有些太过朴素了,院里就种了一颗桂花树,空落落的院子,一颗醒目的桂花树格外的扎眼,因近中秋,桂花开的格外好,她们两姐妹站在门口就闻到了桂花馥郁的香味。 “怎么荒凉成这样。”沈沁雅心底有些不高兴,这光景,一望即知,肯定是底下的人怠待了,好歹也是先二奶奶身边的人,又是父亲指定了要下边人好好照顾的人,怎么就成了这副光景。 沈沁柔也跟着叹气,想到南归院那些收藏,就该是先二奶奶是何人物,这金嬷嬷是先二奶奶的身边人,以前指不定如何的风光。 人走粥凉,要不是父亲记挂着一丝香火情,估计金嬷嬷早就不在了。 两姐妹不住的唏嘘感叹。 陡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开门走了出来,浑浊的眼睛忽的一亮,老泪纵横。 两姐妹也看到了来人,料想那人应该就是金嬷嬷,算着她与沈老太太还是同年,沈老太太保养极佳,不见老态,金嬷嬷却成了这副模样,更回唏嘘。 突然,变故丛生,满脸涕泪的老妇冲的上去抱住了沈沁柔,“小姐,是小姐,是大小姐。”她的情绪激动不已。 沈沁柔僵在当场,懵了。 沈沁雅怔住,也不知如何是好,听说金嬷嬷是疯子…… “你认错人了。”沈沁柔不自在的动了动身子,无奈的将目光投向沈沁雅。 沈沁雅摇头叹气,确认金嬷嬷确实疯了,明明她才是沈家的大小姐,这金嬷嬷……唉,想到她是个疯子,又觉得她有些可怜。 金嬷嬷放开人,左看右看,一副认真到不行的模样,自语道:“不会,我怎么会认错人,你就是小姐,大小姐。”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 第五十八章 曹娘子 金嬷嬷哭着嚷着,没有伤害沈沁柔姐妹,只是她再抱着沈沁柔时,便再也不放手了,神神唠唠的念着,“大小姐,老奴一定会保护你,保护你。” 沈沁雅抚着发晕的额头,深觉自己不该多事,她没事干嘛想着来看看先沈二奶奶的旧人,这下可好了……听着金嬷嬷念叨的话,觉得头更晕了。 沈沁柔倒觉得金嬷嬷没有恶意,神智都不清醒了,还记挂着先主子,倒不失为一个忠义之人,心下感叹,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拍着金嬷嬷的背,试图让她安静下来。 两姐妹这厢无法,那边出去打猪草的曹娘子亦被洞开的大门吓了个三神不见两魂,她直接的将装满猪草的背蒌随手扔到边上井盖上,冲也似的进了大门。 院里金嬷嬷啼哭不止,那模样就似个小孩子,两个衣着光鲜的小姑娘也在院中,一个被金嬷嬷抱着,另一个站在一边一脸无奈。 曹娘子想到前些日子别庄那边递过来的信儿,猜想两个小姑娘估计就是沈家的小姐了,她一个村妇,见识不高,心里直打突,目光落在金嬷嬷身上,即鼓起勇气走上前去。 沈家姐妹亦见到了突然进门的曹娘子,她的脸被烈日晒的通红,从粗布衣领上露出来的脖颈发黑,衣裳上还有一块块方形圆形各状补丁,发间还有留有几株被晒焉塌塌的杂草,正是个寻常的村妇无疑。 曹娘子搓着干裂的双手,口干舌燥一阵后,还是上前将自己想说的话原原本本的表达了出来。 “两位小姐。”她吞了口唾沫,有些畏惧,但眼神始终明亮,“俺是租沈家田地的曹娘子,俺被交待有空来照管一下金嬷嬷。”曹娘望着金嬷嬷,又鼓气勇气道:“她,她不是坏人,只是摔坏了脑子,有点不清楚,也不会伤害人,她不是坏人,不是,两位小姐千万别跟金嬷嬷计较。”她紧张着绞着手指,说到听边,自个也不知道自个在说些什么了,脸色通红,烫的能煎熟鸡蛋。 沈家两姐妹都没见过曹娘子这样的人,一眼之下,倒对曹娘子印象不错,觉得她是个好心的村妇。 “沈家的人让你来照顾金嬷嬷的?”沈沁雅问。 曹娘子紧张的点头,“是。” 沈沁雅点头又问:“那她们付你银子没有?” 曹娘子摇头,“没,没给银子。” 沈沁雅当即皱眉头,又问曹娘子,“不给银子你也来照顾金嬷嬷?” 曹娘子憨厚的笑,“那些个管事的会给些糖食,俺家山宝喜欢吃那些,俺家没银钱,买不起那些,管事让俺可以在林子里采菇子卖钱。”她见沈沁雅脸色不好看,又恢复紧张小心的模样,“金嬷嬷人好,不难伺候,就是脑子有些钝。” 沈沁柔安抚着身边的老人,逞若有所思状。 上边交待的事,阳奉阴违的多了,她父亲虽交待人要小心伺候着金嬷嬷,可谁愿意陪在一个疯妇身边?上边要来人看就将人接回别庄好生伺候,人走了,也就将金嬷嬷赶回小院,管事的也不敢真让金嬷嬷死了,为图方便,就糊弄一个老实的村妇来帮他们照管人。看金嬷嬷虽头发花白,但所穿衣物整洁,精神头还好,可见曹娘子并没半点苛待金嬷嬷,倒是个可敬的人。 沈沁柔随手摸了一小角银子递给曹娘子,“收着。” 曹娘子一脸呆愣,望着那角银子愣了愣神,绞着如老树皮一样的手道:“给我的?” 沈沁柔点头。 一角银子只有一二两的样子,对于沈沁柔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户普通农户来说,这不啻为一笔巨款了,一两银子足够一户五口节衣缩食的过一个月了,更别提那银子不止一两。 曹娘子觉得她口舌都有些冒烟了,她汗湿的双手往满是补丁的衣服擦了又擦,吞了口唾沫后坚定的摇了摇头,结巴的道:“俺,俺不能收。” 沈沁雅望着曹娘子一脸好奇,她无论怎么看,曹娘子也不像那种有钱到能拒绝沈沁柔手上银子的人,“为什么不能收?”她问。 沈沁柔也在等着曹娘子的答案。 “不是俺的。”曹娘子对上沈家两姐妹的目光,眸子明亮清彻。 沈家两姐妹都笑了,她们所在环境中哪见过这样的人,倒半点没被曹娘子拒绝的尴尬与不悦。 沈沁柔笑,“那不是给你的。”她以商量的语气道:“不是快过中秋了吗?金嬷嬷一个人在这,恐怕没给她送月饼,你若是有空逛集,就去买几个月饼与金嬷嬷一起吃。” 听沈沁柔这么说,曹娘子才收下了那角银子,她小心翼翼的将银子收进怀中,一手抚着,憨厚的脸上才露出一丝笑意,她脸色发黑,倒衬着她的笑牙无比洁白。 “小姐是好人。”曹娘子捂半天才捂出这么一句话。 沈沁柔笑笑,她并不觉得自己算什么好人,但也算不上坏人,像曹娘子这样的人,也许才是个真正的好人吧。 金嬷嬷哭闹一阵,年纪大了,精力不济,竟渐渐站着就阖上了眼,半梦半醒间还抓着沈沁柔的衣袖喊,“大小姐。” 沈沁柔无奈,曹娘子笑着站出来替沈沁柔解了围,她直接将金嬷嬷搭在背上,将人背回了室内安顿好,给金嬷嬷盖好被子才步出室内,走到院中。 沈沁柔和沈沁雅没有走,还站在那,曹娘子羞涩的笑,只是她脸色偏黑,就算羞气起来也不显眼。 “小姐,金嬷嬷睡了。”她呐呐的说。 沈家两姐妹朝她点了点头,眼见着天色不早了,嘱咐她以后有空多照管一下金嬷嬷。 曹娘子只是满口的答应了,与那些为承赏的人不同,她的回答是真心实意的。 两人先出了院子,沈沁雅摇头,“看来金嬷嬷当年真的撞伤了头,痴傻了。”她叹气唏嘘。 沈家大小姐是她呀,她身形明显比沈沁柔抽高的多,就算旁人看,也能分辨出谁是姐妹,可金嬷嬷就对沈沁柔一口一个大小姐,想来还觉得有些好笑。 沈沁柔扯了下嘴角,回头望了眼隐藏在林中的小院,面色有些凝重。金嬷嬷是个可怜人,可是她也只是个泥菩萨,帮不了金嬷嬷什么,她倒是可以将那些管事的教训一顿,可那又怎么样呢,她父亲的余威仍在,那些管事就敢这样对金嬷嬷,更甭提她了,她们在这那些管事或许对金嬷嬷好些,她们一旦回府,金嬷嬷的处境怕更不好,能指望的也只有曹娘子一个。 她对眼下这种处处受人辖制,什么也不能做的处境十分不满,但却无力做些什么。山风吹散了她的叹息。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作什么想这么多,那金嬷嬷似乎与自己并没太大关系,顿时哑然失笑。 第五十九章 金嬷嬷之死 山风带来疾雨,天色又暗沉起来,电闪雷鸣,滂沱大雨随着东风不断击打门窗。沈沁心烦闷左右踱步,突然一人影冒着疾雨进了她的屋子。 “二小姐,大小姐和三小姐去见了金嬷嬷。” “你说什么?”沈沁心尖利的疾吼声淹没在漫天的轰隆声中。 丫鬟以为她没听清楚,又大声的重复了一遍。 “二小姐,大小姐和三小姐去见了金嬷嬷。” 沈沁心咬着手指,瞳孔随着惊雷一闪一灭,一丝带血的指甲被她大力咬了下来,她并不觉得痛,只心里慌的紧。 “金嬷嬷。”她身子隐在黑暗中轻轻的颤了一下。 金嬷嬷此刻却被惊雷吵醒了,她幽幽睁眼,房里一个破旧的矮柜上点了一点油灯,一点点随时明灭或可的灯光在她瞳孔中跳来跳去。 因风雨太大,曹娘子也没急着回家,就伴坐在床边。 金嬷嬷似乎对经常在身边照顾的曹娘有点印象,她拉住曹娘子的手,“大小姐呢?” 曹娘子被金嬷嬷问的找不着北,大小姐?好像在哪听过,她皱眉思索过后,黑黄的脸上一脸明了,递钱给自己那个小姐就是大小姐,“走了。”她说。 金嬷嬷浑浊的双眼难掩失望,她抓皱了曹娘子的粗布衣袖,“你要替我记得,给大小姐的东西埋在墙角里,给大小姐的东西。”她反复念叨着,不久念了多久,居然也就一边念着,抓着曹娘子的衣袖睡着了。 “给大小姐的东西……。”睡梦中,她仍念念有词。 金嬷嬷痴呆疯傻的大脑难得有片刻的清醒,曹娘子也不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是清楚的还是糊涂着的,眼睛不自觉的望向墙角边上。 昏暗的油灯下,墙角凹凸不泥地早已被人踏的油光滑亮,半点瞧不出经常挖撬的痕迹,她摇头咧嘴笑了笑,心想金嬷嬷又犯迷糊了,像这种记错事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曹娘子抬头透过窗户看出去,外边的雨已经停了,天色慢慢转亮。 该走了,她回过身替金嬷嬷理好被子,小心的掩了门,提起井盖上的背篓,回头看了几眼才转身离去。 院门没锁实,曹娘子虽照顾金嬷嬷的日常起居,但她只能照顾金嬷嬷早上,中午,下午,像晚上,她家中还有老人孩子,不能待久了,晚上自然会有主院的人来给金嬷嬷送饭,送了饭就锁实门,以免金嬷嬷乱跑。 曹娘子才走不久,天又下起了瓢泼大雨。 沈沁柔两姐妹倚窗听着窗外的雨声。 安屏与柳绿摆好膳桌,轻手轻脚退了出去,将室内空间留给两人。 山中的山珍经过厨师的妙手料理,成了膳桌上的一道道好菜,鲜香爽口,最适宜夏天食用。 沈沁柔夹了一筷子,白嫩的笋尖格外爽口,用了两筷子她才搁下。沈沁雅见她用的少,又夹了一筷子新鲜的拌菇子给她,“这个味不错,试试。”她劝菜。 再好吃的东西天天吃还是会腻的,沈沁柔笑着将菜夹到口中,慢慢咀嚼后吞下,却是不想再用了,挡住了沈沁雅又伸过来的筷子,“就别给我夹菜了,今个没什么食欲。” 天热了沈沁雅也吃的少,因此她也不劝了,草草的用了几口搁下筷子。 “也不知道小院的金嬷嬷用了膳没。”她端起冰镇过的酸梅汁漱了漱口,随手将个水晶杯搁在一边。 别院清净,拢共就那点事,对于沈沁雅提到金嬷嬷,沈沁柔一点也不意外,她随口接话说:“看金嬷嬷精神头还不错,膳食应该是没短的。” 沈沁雅笑,“也是。” 日子清净久了,居然关心起金嬷嬷来,沈沁雅自嘲的笑,她忽然想到什么,问:“明天咱们再去瞧下金嬷嬷?再过几天应该要回府了。” “也行。”沈沁柔点头,今个已经是八月初九了,再过几天就中秋了,中秋团园佳节,断没在外边过的理儿。 两姐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闲事,安屏见她们膳食已经用过,便撤了桌,端上冰镇荷花露在琉璃杯中闪耀着淡淡的粉紫色,与两姐妹粉嫩的指尖相映成趣,好看的紧。 “小姐快尝尝,这是采新鲜荷花做的荷花露。”安屏端着小空漆盘在一旁笑道。 沈沁雅端起琉璃杯子,杯面已经浸了不少小水珠出来,听着窗外的雨打碧荷,品着淡淡荷香的荷花露倒是别有意趣。 暴雨不歇,雷痕密布于天,震天的雷声吵的人彻夜难眠,快天亮时,金光破晓,沈沁柔才睡着。 “小姐。” 忽然一道急切的声音传来,她揉了揉眼,眼色迷离,“什么时辰了?”她问。 “已经巳时了。”柳绿挂起莲帐,脸上焦急神色难掩,她一边服侍沈沁柔起床一边道:“小姐,听说昨晚金嬷嬷不小心掉井里淹死了。” “什么?”沈沁柔涑的一惊,“怎么会这样。”她看向柳绿,急急忙忙的穿衣洗漱。 柳绿手上的动作也快了起来,“听说可能是想去井边打水,踩到了青苔失足掉下去的。” 金嬷嬷虽有沈二爷的照拂,始终只是个奴婢,还是个疯傻的奴婢,在别人看来出这种事也不意外,要不是曹娘子去的早,又是个心细的人,指不定还没能发现金嬷嬷的尸体。 且要不是沈沁柔与沈沁雅前脚去看过金嬷嬷,柳绿还不一定会去关切一下金嬷嬷的消息,也就不知道金嬷嬷死的讯息。 大宅里死个奴婢,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沈沁柔她们到的时候,没能见着金嬷嬷的遗体,她的遗体听说已经用一口薄棺下葬了,入土为安。 金嬷嬷是个没显赫主子的奴婢,能有一口薄棺已经是上边体恤了,这种事在大家之中,最为常见不过。 沈沁柔只能叹气,昨天好好的一个人,今天说没就没了。 曹娘子也为金嬷嬷的事伤心不已,照顾了那么多年的人,昨晚还好生生的,今个一早说没就没了,养只猫猫狗狗久了尚且有感情,何况是个人呢,她并不大的眼睛哭的有些红肿,一眯就看不见眼了。 曹娘子是个憨厚仆实的人,并不代表她很蠢笨,她不相信那些婆子说的话,金嬷嬷怎么会不小心跌井里淹死呢?明明昨天她走的时候井上的石盖还盖的严严实实的,金嬷嬷从来也不靠近井边的,怎么就掉井里淹死了呢?昨晚狂风暴雨的天,谁会没事去井边呢?在外人看来,金嬷嬷是个疯傻的,她眼中的金嬷嬷却与别人所见的不同。 金嬷嬷只是个摔坏了脑袋的可怜老人而已,她不犯浑,也不难伺候。 心中诸多疑问,她想替死去的金嬷嬷喊冤,可是别庄那么多人,又有谁会诚心听她说话呢,又有谁在乎金嬷嬷的死生呢? 霍然,伤心不已的曹娘子想到了一个人,金嬷嬷生前念叨的大小姐。 曹娘子想找人的时候,正巧沈沁柔也在小院,因此她毫无阻隔的见到了沈沁柔,她对着沈沁柔将心中的疑惑一五一十的说了,同时将昨夜金嬷嬷说的话也同沈沁柔说了。 沈沁柔皱眉,曹娘子说的不无道理,她心中亦直觉金嬷嬷并非死于意外,可当时没人见到,她也不感乱猜,毕竟人命关天。 曹娘子按着红肿的眼引着沈沁柔往屋里走,待走到墙角,忽的捂住了嘴,墙角的土被人翻过了! 她豁然想起金嬷嬷生前说的话,不自觉的跟着念了出来,“大小姐,墙角的东西是给大小姐的,大小姐。” 第六十章 荷塘夜色 墙角的东西?被挖掘一空的墙角什么都没留下。 两人又反复找了一遍,终还是一无所获。 难道金嬷嬷是因为墙角的东西才死的?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沈沁柔摇头否定了自己想法,金嬷嬷一个疯傻之人有什么值得人谋图害命的。 金嬷嬷所住的小院太偏僻,平时就没什么人经过往来,她去的那晚,连夜的暴雨之下更是不会有什么人往那去,所以尽管曹娘子一口咬定金嬷嬷是被人害的,在没人证物证的情况下,没人相信她的话,当然除了沈沁柔。 尽管对金嬷嬷的死因有疑,沈沁柔也没法子,死的是个无依无靠的老奴,而她是个无权无势的庶女,对于很多事,她都是有心无力,那就是现实。 在许多人的唏嘘声中,金嬷嬷的事暂且落幕了。 八月十二,在临回府的前一天,一声惊雷过后,乌黑天空满布的电痕照亮了天迹。 因着金嬷嬷的事,沈沁柔一连几天都没睡好,她睡眠本就浅,这道惊雷彻底震碎了她的睡意,她幽幽转醒,唤了一声,“柳绿。”因没睡好,声音还带了一丝咽哑。 唤了一声却没唤来柳绿,她顾目四盼,皱眉揭开薄被起了身。 房里的灯火幽微,似乎随时都快熄灭的样子,她走到桌边倒水自饮,“嗯。”她忽然发现了一张压在漆盘下的纸条,“小姐,大小姐说有金嬷嬷的消息,我且去瞧瞧,柳绿留”她照着纸条念了出来,是柳绿的字迹。 姐姐有金嬷嬷的消息?沈沁柔皱眉,不可能。 她为什么会这么肯定,因为她们那天去过金嬷嬷院子回来后沈沁雅就得了风寒,当晚就发起高热,一连几天身子虚弱,床都没下,安屏又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怎么在这时候与大姐姐提金嬷嬷的事? 摇曳的烛火,击窗的雨帘,幢幢的木影,狂风暴雨之下,密林终于显现出与平时不同的面貌,从宁静中蕴育出来狂暴的漩涡,格外可怖。 沈沁柔放心不下,趿了双鞋子,撑了把油花伞往沈沁雅住的院子去。 沈沁雅住的小院名唤荷香院,以满塘的荷花而闻名,夏天垂柳遮荫,荷香为伴,意趣别致。 三醒居本是一位富商修建的纳凉静养别院,为纳凉,将别院修在了一座山林之中,而为了静,每个院落都隔了很长一段距离。当沈沁柔人到荷香院的时候,已经被狂风扫来的雨珠沾湿了半身,那把与她随行的油纸伞显然没能起到什么作用,两匹伞骨已经在几中夭折,堪堪陪她到荷居院便已就地阵亡。 她将纸伞立在门前,一阵狂风扫过伞已经不知道被吹到哪去了,沈沁柔也好不到哪去,一头的青丝被风吹散,身上的衣物全数染湿。 荷香院檐下的灯笼被吹的东倒西歪,晃荡个不停。 她拍门,门是虚掩的,没费什么劲就推门直入了,随之而入的狂风吹熄了外厅的灯火。 “安屏。”沈沁柔喊人,却不见有人应她,“姐姐。”她又喊,还是没人招呼她,想到沈沁雅因病虚弱的身子,她有些着急,摸着黑进了内间。 内间一片漆黑,狂风透过窗外猛灌进屋中,沈沁柔摸黑走到了床的位置,被子已经被掀开,床上一片空荡荡的,人不在,沈沁柔皱眉,究竟人都去哪了? 她叹气,见着被风吹的哐哐当当窗户,径直走了过去准备关窗,一道惊雷照亮天迹,窗下那片被什么压断的荷叶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她眼尖的发现离窗下不远的荷塘处有什么别样的颜色,是布料的颜色,粉紫色的,这颜色有些眼熟。 心头猛的一凸,额头上布满虚汗,那布料她在沈沁雅的衣柜里见过。 “来人。”她扯着嗓子疾喊,回应她的只有震天的雷声。 怎么办,她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手心而不自知。 塘里的人也许是她大姐姐,眼下的情况容不得她多想犹豫,她从窗口纵身一跳,噗通的一声,荷塘溅起一朵水花,人就淹没在荷海当中。 荷塘的水不高,刚好漫到她的脖颈,明明到脖颈的水怎么会?她突然觉得自己上当了,可眼前情况容不得她多想,她急忙朝浮起的衣物处艰难的走去,荷塘里全是淤泥,每走一步都不容易。 此时她已经顾不得是不是陷阱,她必须往前走,因为她透过惊雷还发现了另一物,一块手帕,蓝色的手帕,她不知道是不是简东送给沈沁雅的那块蜀锦,可是她不敢大意。 终于,经过艰难的“行军”,她到了那处被压断的荷叶丛中。 老天半点没有照顾她的意思,天气一如既往的糟糕,雨珠顺着她的头发流到下巴尖再滴落荷塘中,原本白皙红润的粉面已经发白,嘴唇皱成了鸡皮样。 她伸手去抓,粉紫的衣物下居然是人! 她用尽吃奶的力气将人翻了过来,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瞳孔猛的一缩。 是她姐姐,“喂。”她喊人,沈沁雅没有回应,一口腥臭的荷塘水和着雨水灌入她张开的口中,她顾不得恶心,急着将人抓住往岸边上带。 她没伸手往沈沁雅鼻子下探,她不敢,她害怕! 心头发慌,脚下有些打颤,可她使劲了力气的搂在沈沁雅的腋下,眼往岸边看,快了,快了,再走几步就要到了。 此时岸边已离她们不远了,只要几步,再走几步,既然快到岸边,她心头依旧不敢松动,她简直不敢想,如果沈沁雅今天命丧在此该怎么办。 她忽然想到死去的金嬷嬷,心头忍不住一阵悲凉。 再走两步就快到了,忽然上方什么东西,她抬头还来不急看清,便被一根竹竿打到头上。 经过一番折腾,她早就精疲力竭了,这一杆子落下来,无异于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眼前一晕,她眨了眨眼,雨珠模糊了她的眼帘,岸边站着一个身穿绿衣的女子,为什么说她是女子,她看到了珠钗的反光,临了的最后一个念头,她终于沉沉的闭上眼,随着沈沁雅一起沉入荷塘之中。 一口一口的腥水灌入口鼻,落下的雨水还带了些天然的热气,这一幕,似乎很熟,似乎曾经在哪发生过,来不及再想,她已经失去意识。 惊雷照亮林间,几道黑影在林中穿梭往来。 “追,不要让他跑了。”身着玄衣的少年隐在林中,雨水滑过他坚毅的脸庞,他的声音冷硬如冰。 几道身影在林中翩飞,他双眼微的一眯,提气,足尖一点,借力在一颗颗树上来回穿梭,“还有谁?快出来。” “还有个人。”他微皱了下眉,身影一动,便消失林中。 几道身影很快折返回来,“跟丢了。”他们束立而立,一脸羞愧。 少年冷哼一声,“前方有个院子,你随我去看看。”他点了个人。 那人跟随着他的步伐,向前方的院子疾飞,两丈高的院墙就像他们脚下的踏板,完全没给他们造成一点麻烦影响,两人一瞬就进了院里。 两人隐在黑幕之中,那人眸子一动,侧身道:“前方有人影闪过。” 少年的眼微微的眯了下。 如果沈沁柔此刻见到少年,她应该能认得出来,这就是她在温瑜府里见过的那个躲在高树上的少年。 两人很快到了荷塘,塘里有人!韩将眼扫过,身侧的人目询,“可要救人。”塘面有微小的气泡,人应该还活着。 韩将抬手制止了他的动作,“我们是出门执行任务的,不要牵扯进别人府上的**。” 那人点头,又回到他身侧位置,两人足尖再一点,便消失在荷塘前。 第六十一章 别走 一道白色的身影划破夜空,翩然而至,他前脚刚至韩将所在之地,后脚随之跟来了一道红影。 “主子,韩家那小子有何值得您出手的?”红衣女子望着那道白色身影,眼中没有半丝敬畏,只有满腔爱慕之意。 白色的那道身影略带无奈的语气,“是随行看他做事如何,并不是对他出手。“ “那他有什么值得您维护的。”红衣女子娇俏的面容带起一丝薄怒。 男子始终保持着谦和的笑意,只见他缓缓回过头对红衣女子道:“蝶舞,你太过了。” 蝶舞眼像被天空的闪电强光刺到了一样,心口微微的泛疼,“是,蝶舞越矩了。” 白衣男子的脸色始终没变,脸上依旧挂着浅淡的笑意,“你知道就好。” 蝶舞不自在的转过身去,掩下心中酸涩,忽的一道惊雷闪过,她惊“哎”了一声,“塘里有人。” “先救人。”白衣男子点足向前,蝶舞随后跟上,一人提一个将人拎放在岸边。 蝶舞看了眼救上来的两人道:“气若游丝,舌唇泛青,恐怕活不成了。” 她在说话的时候,白衣男子却不再与她废话,已经开始动手救人了,两人的湿发全贴着脸,连脸都看不清,蝶舞是要有多尖利的眼才看的见别人的唇舌,他心中叹息,着将其中一人扶直,一手握成拳在她背上敲击,随着他的动作,沈沁柔一口水接一口的往外吐,原本青白的脸色慢慢变成潮红。 蝶舞不满的看了眼被施救的沈沁柔,略带醋意的想,早知道主子要这样靠近女子救人,她就不多事了,想到脚下还有个女子,她哼的一声,依样画葫芦,几下下去,沈沁雅的面色渐渐的也有所好转。 男子救了人,再没多的动作,他将人放下,耳朵微微的一动,“有人来了,走吧。”他说着,便化为一道惊鸿,翩然离去。 蝶舞回头瞪了一眼有幸被宁熙碰过了沈沁柔,眼睛一眯,将握在手心的一颗小石子使足了弹劲往她脸上一弹,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原地。 沈家的两位小姐诡异落水,又有金嬷嬷在前的溺死,别院因此增添了几分鬼影幢幢的阴翳,不少人传,说别院有水鬼,人人口耳相传,一时间,别院的下人有如惊弓之鸟。 沈老太太是信佛了,这种事自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她赶忙的找了高僧进院,又是诵经超度,又是做法事的。 别院的风波沈沁雅与沈沁柔两姐妹半点不知,因为她们在被救的当夜就发起了高烧,且连着烧了两天。 沈老太太看着大孙女憔悴的脸色,心口闷疼,头上的发丝眼见的就有几根由乌青变成了银丝。 刘妈妈扶着她,嘴里虽宽慰着沈老太太,自已心头却没底。 请来的名医都说了,现在是尽人事,听天命,唉,想到府里两个小姐年纪轻轻的,可能就要这样去了…….她那个老蒜头的心也不得不感慨事世无常。 这样一耽搁,中秋便没来得及回京过,一群人恹恹的留在了别庄过节。 沈老太太本想让人请沈五少爷与沈二爷来团聚,但想着别院的事,心里不免有些担忧孙儿被冲撞,因此打消了这个念头。 随她一起出门的本就只有这几个人,如今还有两人在床上躺着,生死不知,饶是她铁石心肠,也受了不小的打击。 这个中秋,或许是沈府过的最惨淡的一个中秋了。 飘香的金桂,高悬的圆月也让人提不起半点兴趣。 按理说沈沁雅伤的更重些,应该要比沈沁柔晚些醒过来,可她却是两姐妹中最先醒过来的那位。 安屏见她转醒,忙叫人去报与沈老太太。 沈老太太闻信,心中那块高悬的大石总算放下了,刘妈妈凑在一旁说了几句凑趣的话,沈老太太还笑了出来。 主子的心情好了,下人们也好过了许多,一时不少人口里念叨着阿弥陀佛。 沈沁雅虽醒了,可她怎么掉进荷塘的事她却不清楚,因此别庄上下更是认定有鬼崇在做怪。 沈老太太又请人做了场法事。 为了让沈沁雅好好养着,倒没人告诉她沈沁柔的事。 沈沁雅关心自个妹妹不免多问了几句,皆被人用话圆了过去,她本就是大病初愈,身子虚的紧,自己都顾不过来,也没多的精力的去顾及沈沁柔,只从下人口中得知她安然无恙便没再多提。 荷香院人来人往的,许多是为表关心送点小礼,希望能在沈沁雅跟前留个印象什么的,各人打着各种心思。 别人都是来探病的,安屏倒不好赶人,只将人拦在外间不让她们进屋影响了沈沁雅休息。 与荷香院相比,沈沁柔所居的清和居便安静的多,虽是门可罗雀,但对病人来说,这种安静却与那种喧闹合适,柳绿也只能苦笑着安慰自己。 沈沁柔的高烧已经退了,但就迟迟不见醒来。 柳绿贴身照顾,不假人手,几天下来,脸瘦的一大圈,几可见着高高凹起的颧骨了,她叹口气,将沈沁柔额头的湿布巾揭下,又在铜盆里拧了块新的湿布巾覆到额头上。 这个动作她已经重复了无数遍,她多希望她一转过身再拧帕子的时候,小姐就忽然醒了,或者小姐只是像以前一相瞎整她。 见着双目紧闭的沈沁柔,她无声的苦笑,只能默默的祈求苍天开眼,让她家小姐早日醒来。 床上的沈沁柔一直觉得脑袋晕晕沉沉的,难受的紧,她觉得自己已置身梦魇当中,无论她怎么挣扎,最后依旧被那无边的黑暗吞噬。 一些破碎的片断不断出现在她脑中,犹如浮光掠影一般,她想要去看清,去抓紧,但她越想抓紧,那些东西就跑的越快,就像一捧流沙,转瞬就从指尖溜走。 她又好像做了场长长的梦。 梦中,她永远孤独的站在一角,没人理会她,没人注意她,下人蔑视她,亲人无视她。 她蹲在一角痛哭,一人突然伸手来拉她。 “你说你,就是个没用的哭包。” 听到声音,她破涕为笑,“温瑜,你来找我啦。” 点点光幕照在她身上,她站起身,温瑜却不见了,她扯着嗓子喊,没有人理会她,她又开始恐慌起来。 突然从光幕的中心伸出一支洁白如玉的手,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温柔嗓音对她说话,好温柔,好舒服,以至于她根本没听清那人说什么。 那种舒心的感觉让她觉得好温暖,不自觉的就跟着笑起来。 突然,声音消失了,她猛的伸出手,疾喊,“别走。” 一连几天没睡好觉的柳绿一手撑着额在床边打盹,突然被这句别走吓慌了神,她揉揉眼,露出个大大的笑容,几颗豆大的泪珠却滚滚而大,“小姐,你终于醒了。” 第六十二章 阴谋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沈沁柔整个人还处在懵神的状态,神思游离,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她望着镜子里面的人,神思有几分恍惚,这是她自己么? 镜中的女子精美的面庞稚嫩,眼下有一块疤已经结痂,那道暗红的疤痕破坏了脸蛋的美感。 柳绿也不知道沈沁柔眼下的伤痕是怎么来的,那天将人救回来的时候她就见着了,估摸着是不小心撞上哪了。 期间沈老太太打个丫鬟来探了一遭病,听丫鬟禀告说沈沁柔伤了容貌后,沈老太太直接眯哼了一声,吃穿用度虽没短了沈沁柔的,但再也没有闻问。 三醒居的下人们倒没不长眼的去招惹沈沁柔,她们脑子极为清楚,像她们这样的别院,主子或许全年就来个一两趟,也待不久,没必要学沈府那些丫鬟婆子去捧高踩低的,她们是不会长久在主子身边伺候,谁也知道下次哪个主子会来,来的时候还能认出她们否,在她们眼中,沈老太太还抵不得院里的总管事,毕竟县官不如现管。 其中也不乏有些心思活络的,例如那群人自是总往荷香居跑的人,其实那些人比起沈府里的人来说心并不大,打理别院的大多都是本地人,她们在沈家别院混的好了,自然想提携一下亲戚后辈,这些人心虽杂,但大抵谈不上坏,这点从金嬷嬷就能看出来,要将金嬷嬷放在沈家院子,估计早就去向阎王报道。 别院的下人虽没那个心思,但多多少少还是受了上边的主子的影响,对养伤两位小姐轻重有别。 沈老太太除了念佛整日的陪顾在沈沁雅身边,明眼人都能看出她眼中的忧心,一串老檀佛珠被她盘的油光水亮,她无暇欣赏,对着一旁的朱妈妈问话,“怎么样了?” 朱妈妈摇头,禀着小心道:“大夫说,大小姐在水中泡久了,又是特殊时期,恐怕以后于生育有碍。” 沈老太太紧攥着佛珠,沉声问:“第几个了?” “九个。” 她们已经悄悄请了九个大夫替沈沁雅诊脉,诊查结果无一例外。 朱妈妈微不可查的替沈沁雅探息一声,不谈人品模样,一个不能生育的女子如何做的别家主母,大小姐虽留住了命,下半辈子却是毁了。 “不要让消息传出去了。”沈老太太沉声下令。 她眼中的情绪太过复杂,朱妈妈捉摸不透,只能着身子,以小心的口气,“奴婢知道。” 沈沁雅在荷塘溺水的时候正值月信期,她泡在水里的时间比沈沁柔长,虽苏醒的比沈沁柔早,但身子却比沈沁柔虚弱的多,沈沁柔都能下床去探望她了,她却只能卧床养病。 “你脸上怎么戴面纱了。”沈沁雅倚在床边,苍白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脸不小心磕到了桌角上。”沈沁柔从容的轻描而过。 沈沁雅叱道:“怎么那么不小心,女孩子家的脸。”她说了一句,觉得自己语气似乎过重了,又放缓了话,盯着沈沁柔那张被面纱遮起来的脸道:“以后小心着些,我那有上好的白玉膏,拿去搽些日子,注意着饮食,莫用浓色的之物,待去了疤就好。” 沈沁柔微微笑着,十分享受的听着沈沁雅的叨念。 差点,差点,眼前这个关心她的人就进土了。 五味杂陈的心,被一丝名叫酸涩的藤蔓紧紧的将她给勒紧捆住,让人难以呼吸。 “你才该好好养身子。”沈沁柔双唇一撅,上涌的泪珠差点就夺眶而出。 沈沁雅笑,“这不是养着的么。”话音未落,她又是一阵咳嗽。 那种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听的沈沁柔心头刺刺的,她忙给沈沁雅抚背,又拿了一杯梨膏水来喂沈沁雅。 秋梨搭配着枇杷熬制的温水似乎起了一点作用,沈沁雅的咳嗽渐停了,她急喘着气,胸腔出如破风箱一样的呵呼声。 沈沁柔的心沉了沉,伤到肺了,她断定。 炎热的三伏天,沈沁雅的背上脸上浮起一圈又一圈的冷汗,她看向沈沁柔安慰她,“不碍事,再养些日子就好了。” 沈沁柔抿着唇,心头沉重,一句话也没说。 沈沁雅看着她,眸子里的光亮也一点一点的转暗。 两人沉默了良久,沈沁雅才开口问话,“你知道我是怎么掉荷塘里去的。”说到此处,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少有的浮出一些狠戾之气。 沈沁柔噤口不言,面色沉重无比。 于沈沁雅坠塘的一无所知不同,沈沁柔比她知道的多一点。 沈沁柔敢肯定,她们两姐妹的坠塘肯定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就在她们坠塘的那一天,沈老太太与周姨娘结伴去了佛寺,大雨阻了她们的归途,让她们没能及时回府,而同时沈老太太与周姨娘的院里丢了东西,因此全数的丫鬟婆子都被召集去了主院查证。 就是那么巧,沈家的两位小姐恰恰在那一天坠了荷塘,差点身死。 整件事情透着诡异,如果她们俩说是有人将她们丢到荷塘里去的,那人呢?那天丫鬟婆子可全聚在了一处,她们相互佐证,没人离开主院。 结果就是没有人! 如果说她们是被人丢进荷塘的,那又是谁将她们救起来的? 种种说法不得圆法,更多的人相信她们是招了水鬼。 但沈沁柔确实看到了岸边的那抹青绿色身影,那个拿竹竿打她的人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她半点都不怀疑沈沁雅是被人丢进荷塘的。 且沈沁雅被丢进荷塘并不像临时起意,种种迹象表明,这件事是蓄谋已久的。 她甚至怀疑,沈老太太的出门,房里东西的丢失,沈沁雅的坠塘,她的昏睡,那张引导她去找沈沁雅却被柳绿否认又消失了的纸条都是背后有人主导的。 那个青绿的身影也是早早的就在塘边埋伏等着她了。 一颗豆大的冷汗带着她的惊疑从她额间滑落,沈沁柔的面色苍白。 究竟是谁,躲在暗处的究竟是谁,为什么要那么害她们两姐妹,她自认为她们俩被没得罪过什么人,是什么人非要置她们于死地。 还有一点,为什么要将那块蓝色的蜀锦丢到荷塘中?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六十三章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六十三章 也不用沈沁柔再费心思去猜想了。 第二天,别庄里传进一则消息,就在前几天,简家的少爷简东火速的与那位文家小姐成亲了。 一切豁然明了。 如果沈沁雅死了,还带着简东送的东西死的,那么她与简东的关系绝对会被挖出来,或者是被有人心传播出来。 沈家大小姐与简家少爷有私情! 郎有情,妹有意,可郎君却另娶他人,沈家大小姐一个想不开带着定情信物去投塘也是有可能的。 那时候的沈家大小姐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替自己自辩的,再加上旁人的推波助澜,沈家大小姐为情自杀这回事就逃不掉了。 别看沈老太太宠爱沈沁雅,在事关沈家颜面这回事上,她是分毫不让的,沈沁雅做出了如此让家族蒙羞的事,到时沈老太太肯赐下一口薄棺让她葬到沈家祖坟就是她心慈仁厚了。 谁还会管那后边有没阴谋。 毕竟当时沈家大小姐死的时候,除了出门的沈老太太周姨娘等人,其他两院的小姐丫鬟婆子全都聚在一处,要说有人谋害她就有些说不过去了,而沈家大小姐的亲妹妹肯定不会谋害她的。 那么另一个死在荷塘里的沈沁柔就更好解释了。 她为了救她姐姐而下荷塘,结果力有不逮的死在了荷塘里。 整个计划多么完美,一环扣一环,在那点有限的时间里,将一切都算了进去。 可惜,始作俑者算漏了一件事,那就是两人居然鬼使神差的被人给救了。 全盘计划就此被坏。 这下沈沁雅没死,沈沁柔也没死,沈沁柔还声称她下塘救人的时候看到了有人在岸边,那么,沈家两位小姐被人谋害这一事实就坐实了。 沈老太太心中勃怒可想而知,在她眼皮下发生了这样的事,差点两个孙女丧命荷塘,一时间别院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其中当天身穿青绿色的丫鬟婆子首当其冲的被整治了,一时间别院人人喊冤,对于先开口说话的沈沁柔更是怨声载道。 沈老太太一番大力盘察却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没见什么效用。 毕竟幕后人精心策划出来的局,想要三两下就窥破也没那么容易。 沈沁柔觉得,大家都走进了一个盲点,一身青绿色的衣裳,想换还不能换么?且,如果那天去主院的人没有少,那么出行的人呢? 人人都认定是留在别庄的人做的,就没人怀疑是出去的人,或者说一个本出去了却又留下来的人。 此刻,她的脑子无比清晰,想事情十分通透,直接的就将这件事给柳绿说了,让她去找朱妈妈说道。 朱妈妈那天是随沈老太太一块出行的,她估计会知道点什么。 沈沁柔是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让柳绿去的,她也不敢肯定自己的猜测是不是事实,这还需要那天随沈老太太那行人的话来佐证。 但沈沁柔并非莽撞的让柳绿去寻朱妈妈帮忙的,她想的十分清楚。 朱妈妈的侄女画眉还留在她们院子,此次画眉没与她们一道来别院,不看佛面看僧面,她出了事,画眉未见得好,朱妈妈就看在画眉的面上能帮的肯定也会顺手帮她们一帮。 这就是有人的好处啊,沈沁柔心叹,倒没时间与心思整理脑袋里那乱成一堆的碎片。 前世?重生?开什么玩笑,她摇头苦笑。 别院发生了太多事,朱妈妈作为沈老太太的身边人忙的脚不沾地,她抽空接见了柳绿,听了柳绿的话之后,她让柳绿放心,她会去察探的,便将人打发了回去。 柳绿急急而去,匆匆而回,她正站在一边与沈沁柔报告她在朱妈妈处的所见所闻。 沈沁柔的脸被一张面纱遮住,柳绿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身为她的身边人,柳绿感觉沈沁柔从神色姿态来看,恍若变了一个人。 柳绿按下心中那丝绮异的想法,心想自己怎么会有如此奇怪的想法呢?难道是最近发生了太多事让自己产生了错觉,还是说小姐大难不死之后真的发生了一些改变。 人经历了生死后产生些变化也半点不稀奇,或许是她太大惊小怪了。 她笑了笑,甩甩头甩掉脑袋里那些乱糟糟的想法,心中渐渐坚定了,反正不管小姐怎么变,她只要知道小姐是她的小姐就好。 朱妈妈办事利落,她很快就查探到沈沁柔要的消息。 果然,那天周姨娘身边有个丫鬟勺儿才出门就觉得身子不舒服,悄悄的折回府中,这事周姨娘没有说出来,若不是朱妈妈身边的丫鬟红实下车方便时多看了勺儿了眼,这事就没人知道了。 结果一个本该出门在外的人留在了院里。 院里的人皆以为她出门了,而一同出门的人则以为她是留在院里的。 别人只怀疑沈沁柔与沈沁雅的事是院里的人干的,而院里的人大家相互作证,她们的嫌疑就洗清了,勺儿在这种想法中轻而易举的被摘了出来。 如果不是沈沁柔独僻稀径的想法,谁又会想到那处去? 也可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要不是红实正巧不太舒服碰见了勺儿,那么这件事恐怕就此掩下了。 虽说找到了这样的一个人,但也只能说勺儿有嫌疑而已,想要证明事情确实是她做的,很难! 勺儿只是有嫌疑而已。 她们手中既无人证,又无物证,凭什么指认勺儿。 事情一下陷入困境。 对于走进死胡同,沈沁柔并不觉得意外,幕后之人重重布置,岂是她们三两下功夫就能拨云见雾的,她不会小瞧了那个幕后之人,但她更相信自己的能力。 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勺儿既能被红实发现,那她为什么不会留下点其他东西呢。 例如,敲打自己的那根竹竿。 别庄隐在密林,林木多,但周围却是没有竹林的,但竹子并未在别庄绝迹,它更多的被庄里的丫鬟们用来晾衣,大家都住在一个偏院,用来晾衣的竹子数量是有数的,庄里拢共就只有那么多根竿子。 对于那人蓄谋的用竹竿敲打自己,沈沁柔更相信那只是临时起意。 她细细的思量了一番后才找了柳绿来,让柳绿再去找一趟朱妈妈。 她相信以朱妈妈的手段定能察出点眉目来。 柳绿尚未到主院,就听到一个丫鬟一惊一诈的吼叫声,那声音听来有些熟悉。 “朱妈妈你要相信我,我虽穿了绿衣裳,可真的不是我,我见过另一个穿着青绿色衣裳的人,下着大雨的天她还拿着根竹竿,我以为活见着鬼了,当时我吓了一跳,就想往回跑……。”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六十四章 周姨娘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那我问你,你怎么会鬼鬼祟祟的出现在荷香院。”朱妈妈厉声呵斥。 经沈沁柔一提醒,她发觉自己所查的地方出现的露洞,朱妈妈在内宅那么多年淫浸那么多了,岂是个单纯易了的人物,经沈沁柔的思路一引,她立刻举一反三,将躲在暗处的春红揪了出来。 春红自然不敢说自己是奉了桐姨娘的命令去盯梢的,只能胡乱编排理由。 朱妈妈哪能容她轻易糊弄过去,朱妈妈看似和气好说话,但与她接触多了的人都知道,她嘴的嘴是整个府里咬的最严的人,一旦被她咬住,想要她松口是半点出不容易。 沈沁柔能从她口中得到点消息还是托了画眉的福。 柳绿进了屋,看着跪在一旁形容潦倒的春红免不了一番感概,拨指一算,这才多久啊,想当初她伏跪在地求春红的时候,绝没料想到会有今遭。 朱妈妈查到勺儿一事,她在告诉沈沁柔之前就先一步报到沈老太太跟前了,现查到春红自也是一样。 她与沈府的那些墙头草不同,她始终知道自己立身的根本——沈老太太的宠信。 失去了主子宠信的奴婢什么也不是。 勺儿是个嘴硬的,她用了些法子撬不开勺儿的嘴,就只能来撬春红的了。 春红是个软骨头,哪经得起朱妈妈的手段,是以,在朱妈妈略施点手段之后,春红就一五一十的招了,当然她招供的同时还指认了勺儿。 勺儿是谁? 周姨娘身边的二等丫鬟,事已致此,也不必多审了,这事与周姨娘逃了不干系。 两个奴婢的事沈老太太发话让朱妈妈审了,可周姨娘的事朱妈妈就管不到她头上了,因此便如实告诉了沈老太太。 作为自己曾经最疼爱的丫鬟,居然背着自己做了这么多事,其心机之深沉,手段之狠辣,一直以为所有一切皆在自己掌控中的沈老太太被狠狠的扇了一耳光。 其快其狠,她现在还觉得自己的老脸隐隐作痛。 最让沈老太太心惊的却不是周姨娘的手段,而是她的忍耐力。 她一想自己居然在身边养了条这么毒的毒蛇,一养还养了那么多年,心中没来由的一寒。 朱妈妈站在一边静静的看着沈老太太神色变换,半句话都不再多说。 周姨娘死定了!这是共识,,任谁也救不了她。 她年轻的时候就陪在沈老太太身边,对其狠戾的手段比别人见识的多,她曾亲眼见着沈老太太如何将一个活生生的人折腾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更别说那些折在沈老太太手中的姨娘,少爷小姐。 朱妈妈抬头瞥了沈老太太一眼,静悄悄的收敛了呼吸。 “去将那个贱婢给我绑过来。”沈老太太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挤出这句话。 “是。”朱妈妈垂眉顺目的去执行了。 她带着人浩浩荡荡的去了周姨娘所居的院子,沿行不少人见着她们纷纷避开,一看朱妈妈的架式就知道周姨娘要不好了,不少人在回想,自个似乎没与周姨娘有所牵连才微松了口气,而那些频频与周姨娘往来的人则白了脸。 很不巧,朱妈妈扑了个空,周姨娘已经不在那院里了。 以周姨娘的精明,在有人探勺儿的消息时,她就知道自个估计已经暴露了,可是她不怕,她为什么要怕呢?若真的怕,她就不会做下这些事了。 “去哪了?” 朱妈妈带人问话,现今哪敢有人替周姨娘遮掩,因此她前脚才去金嬷嬷的偏院,后脚就有人把她给卖了。 朱妈妈先打发了一部分人去金嬷嬷曾经居住的小偏院抓人,自己则是回主院向沈老太太复命。 沈老太太得知周姨娘还敢逃,气的直打哆嗦,恨步与朱妈妈一起去偏院围人。 先到偏院的人却没敢进去。 因为偏院四周不知何时围了一圈的蛇虫鼠蚁。 寻常的下人哪见过这阵仗,好多人被被吓的两股颤颤。 “呀”的尖叫声过后,众人不由自主的往后退,见到那些蛇虫就绕着那个圈子一直爬却始终没爬出去时,她们才稍稍安心。 其实几人早生出要逃跑的心思,但碍于沈老太太威势,她们是不敢逃的,只能远远惊惧的站着,有些胆小的早就远远的躲着缩成一团尖叫哭喊。 沈老太太见着偏院的情形时,顿觉得毛骨悚然,看周姨娘的眼神慢慢的一点点变了。 收到柳绿传话随后赶到的几位沈家小姐面白苍白,显然也被眼前的景像吓的不轻。 沈沁柔望着在那以白色粉末圈出来那圈子里爬动的东西时,只觉恶心无比。 周姨娘就站在那群蛇虫鼠蚁中间,她笑眯眯的望着沈老太太,眼光一点一点的从周围的人身上点过,被她看过的人无不心头一寒。 “别怕。”她笑嘻嘻的望着沈老太太,“他们都是我养的乖孩子,不会伤人。” 沈沁柔从没见过周姨娘用这种腔调说话,那种绵软亲和的音调不是说给她们听的,是说给地上那圈蛇虫听的。 她发现,她似乎从来没认识过周姨娘一般。 这种想法何止是她有,就连沈老太太也是如此,最初被怒火燃烧的理智已经回笼了,她望着周姨娘,目光冰凉。 “你果真是好样的。” “养了那么多年,我到今天才发现自己养的原来是匹白眼狼。”沈老太太踏步向前,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初现老态,她眯了眯眼,条条鱼尾纹缓缓牵起。 周姨娘笑着摸了摸脸,“老太太,您还是那么会强词夺理。” “哼。”沈老太太冷笑出声,“枉我多年对你栽培,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哈哈哈。”周姨娘放声大笑,笑的涕泪直流,“你对我好。”她揩了揩眼角的泪水,直起腰来指着沈老太太,“你只不过将我当作小猫小狗一样养着,哪天要用我了,就给我块骨头,哪天不要我了,就把我踢在一边。” “这是我当奴才的命,我无法向您抱怨什么。”周姨娘摸摸脸,一脸漠然,“我有今天全数皆是拜您所赐。” “但是。”她神色一变,眉尖无比坚毅,“我为您做了那么多事难道不够还么?” “欠你的,我早就还清了。” 沈老太太一脸阴沉,两个字从她的胸腔缓缓挤出,“贱婢!” 周姨娘“咯咯”的放肆大笑,半点不将沈老太太的话放在心上,她忽然脚一动,整个人坐到了井边。 “老太太,我欠你的早就还清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周姨娘的神情无比认真,她又“呵呵”的笑了两声,豆大泪珠忽然从她眼眶滑落,“可你欠我的,拿什么来还!”她厉声诘问。 突然而来的转变将众人看的云里雾里的。 沈老太太与周姨娘之间肯定有深仇大恨,可如果两人之间有深仇大恨,沈老太太又怎么会将这样的一个放在身边,又放到了自己儿子身边。 没人知道。 人人的目光隐隐的聚到了沈老太太身上。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六十五章 大礼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沈老太太哪里会认下这样的罪名。 对不起一个丫鬟? 笑话! 没有她哪来的周青衣! 周青衣吃她的,用她的,钱帛,地位,名利,甚至性命,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她给的,她有哪对不起周青衣。 她对不起周青衣,这简直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沈老太太气笑了。 “你真是个好样的。”沈老太太哼哼的笑,笑的她身旁的朱妈妈遍体通寒。 “老太太,青衣嘴笨,不比您能说会道,颠倒黑白。”周姨娘弹了弹指尖,目光冰凉,“我且问你,我那俩孩儿的命你且打算用什么来赔。” 俩孩儿? 朱妈妈一惊,她从来就不知道周姨娘曾有两个孩儿的事,她原以为她是沈老太太的心腹之人,没想到,她脸色铁青,半句话都说不出,显然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不过她老神还在,片刻也就恢复了常态。 沈老太太面色一白,周姨娘的话显然刺激到了她,她嘴角翕翕,缓了半天才道:“那是他们没那个命。” “对呀。”周姨娘指着沈老太太笑的直不起腰来,她直拍大腿,“你们沈家子孙多金贵,我的儿女怎担得起。” 周姨娘似乎在回想,她唇角缓缓绽放一抹笑意,“当初,是你将我送给二少爷的,让我怀上身子也是你的意思,为了让二少爷攀上高枝要打掉了我的孩子也是你。” “你多好的一个人。”周姨娘语带讽刺。 沈老太太多好的一个人? 人人此时此刻都明了周姨娘的恨是从哪来了,也隐隐明白了这样一个女人为何会那么绝决。 她口中的二少爷就是今天的沈二爷沈从文,而那高枝,不少人侧望着沈沁心,可不就是先姜二奶奶。 当年姜二奶奶的父亲还是有些势力的,不然也不会引得沈家觊觎,甘心弄干净了沈二爷的周边人事,迎姜二奶奶进府。 有心的人皆会比对思考一下。 想娶个大家出身的女子没有错,既然老太太存了那份心,又何必将再周青衣送人,又何必让她怀子,更落得后来的下场。 一想周姨娘到今天也没能有个孩子,不少人皆是心头戚戚。 一个女人前半生靠夫君,后半身就要靠孩子了,像周姨娘这样表面受尽宠爱风光,后半生却没个靠的女子将来能走到哪一步,还得仰人鼻息。 如若是一般的女子遭遇到这种事恐怕也只会逆来顺受,可是,周青衣她不是其他人。 她带着年幼的妹妹投奔沈老太太,毫无根基的她,顺利的从一个名不经传的黄毛丫头一步一步的成为沈老太太的心腹大丫鬟,其中所经历的,是旁人所不敢想像的。 她们更不敢想的是,周青衣那么恨他们,居然能在他们面前表现的泰然自若,私底下做了那么多事且没被人察觉出来。 她的狠戾绝决震惊了不少人。 沈家二房子嗣艰难,沈老太太对于亲手弄掉的两个孙儿还是心存悔意的,不然也不会容周姨娘在那放口说那么多话。 只是,她的悔意也就如此,要她向一个丫鬟认错,她做不到! “青衣,要怪就怪你身为奴婢。”沈老太太挺直了身子的看着她,“你忘了,奴婢的命是主子的,我要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沈老太太理直气状的道。 从某方面来说,沈老太太并没说错,只是可很多人不是那种轻易认命的人。 例如在她眼前的不少人。 周青衣笑了,“是,我认命。”她话音一转,“但是,我的孩子不该认命,他们不该还没来这世上走一遭就被你结果了性命,我的命我认。” “他们的命我要你来填。” 周青衣的话仿佛是从九幽爬上来的,让沈老太太遍体生凉,周青衣想要她的命,她半点都不怀疑,大家既已撕破脸皮,就没什么可伪装的了。 “那你怎么不早早的害了我的命。” 沈老太太问出了诸多人心中的疑惑。 对呀,周青衣恨不得置沈老太太于死地,却还留着沈老太太的命,究竟为什么?曾经深得沈老太太宠信的周青衣想要弄死沈老太太,并不难。 “人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就不妨告诉你。”周青衣忽然变了张脸,愤恨迅速攻占了她的面庞,细见之下,她的脸已经有些扭曲了。 “你若是轻易死了,怎么能体会到我所承受的痛苦。” 沈沁柔现在才明白,周青衣想要做什么。 她想要沈家断子绝孙,她要把她承受的痛苦千百倍的还之彼身。 看似周青衣说的很有道理,只是,她与沈老太太之间的恩怨又于她们何干! 想到如今依旧虚弱的不能下床的沈沁雅,她的心头就止不住的一颤。 周青衣布局了这么久,怎么会出这种纰漏,结果草草收场,这完全不符合她的行事风格,想到刚刚周青说的人之将死。 难道,沈沁柔目光如炬,她并不认为是沈老太太逼的周青衣不得不死,而周青衣自个快不行了。 “可惜,时不待我呀。”周青衣忽的哭出声来。 沈老太太瞪视着她,“你这些年究竟被着我做了我少事。” “多少。”周青衣抬头对沈老太太露出个浅浅的笑容,“你是想听哪件呢?例如给姜氏下药,还是买凶让姜氏赵姨娘差点丧命身死。” “喔。”周青衣忽然想到,“姜氏当时没死的,她为了救你的两个小孙女才死的。” “还是给赵姨娘下药让她不孕,还是挑拨你与二爷的关系,还是背地里破坏二爷的婚事,还是坏过您几桩好事,怎么办?”周青衣望着沈老太太,一脸天真,“我做了太多件,这年纪有些大了,想不太清了,怎么会记不清呢,难道是因为做太多了,最近我只动手了解了金嬷嬷,喔还有让人将沈大小姐沈三小姐给弄到坟里去。” 她天真的笑容堪比地上那圈蛇虫。 她每说一句话,周围人的脸上便多一分异色,心又多凉了一分。 没人说话,周围只余风吹过树的沙沙声。 站在沈老太太的周红袖捂着耳朵,忍不住大喊,“姐姐,你别说了,别再说了。” 周青衣一听这熟悉的声音,款款而笑,“红袖啊,我的好妹妹。” “姐姐又多看重你,你知道么?” “你别再说了,我求你别再说了。”周红袖痛苦的抱着头。 “红袖啊,姐姐就快死了,我得了不治之症,你就不替我心痛一下么?” 周红袖抱着头,痛苦的蹲在地上。 周青衣“呵呵”的笑声听的人毛骨悚然,“红袖啊”她喊,然后深深的看了周红袖一眼,“你始终是我妹妹,对你,我始终还是心慈手软了。” 她摸着下巴一想,“其实我不该对你那么仁慈的,毕竟那碗汤药是你递给我的,不是么?” 不待众人有所反应,周青衣目光扫过所有人,身子一歪就掉进了井里,噗通的一声,周青衣的最后一句话余音还在耳边。 “我可是给你们准备了大礼,好好期待吧。” 众人的脸色奇差不比,周青衣准备的大礼是什么,她们不知道,但不用想也知道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有些人死了,一了百了,而有些人死了,依旧阴魂不散,而周姨娘显然就是那后者。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六十六章 周青衣的死出乎沈沁柔的预料,她原本以为祸害会活千年呢,但是她也没因为周青衣的死而感到放松。 一个能隐忍那么多年,暗中筹划种种事端的周青衣就这么轻而易举的死了? 周青衣那个人为向自身的绝症屈服? 不可能! 周青衣以前的遭遇可比那些绝症可怕的多,她依旧能挺过来,怎么可能会最后会屈服于疾症。 她或许真的快死了,那种情况下周青衣并没说谎的必要。 一个如此坚毅偏执的人就这么会轻而易举的断送自己的性命。 她不信。 沈老太太虽有手段,但沈沁柔并不认为沈老太太能逼死那样的周青衣,周青衣选择在那死,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沈沁柔觉得周青衣完全可以逃走的,可是她没有逃,这一定有她的用意。 具体的是什么用意她就猜不出来了。 还有一点她不明白,若说周青衣对付姜氏或者赵姨娘更或者沈家的子孙皆是为了仇恨,那她又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要了金嬷嬷的命? 周青衣的话又为金嬷嬷的死蒙上一层灰雾,沈沁柔皱眉,她想的头疼欲裂,却始终没个头绪,头隐隐的作疼,她难耐的捂住头,忽的像下一歪,人就直挺挺的倒在了床边。 站在一旁的柳绿大惊,忙使唤丫鬟去请大夫,自己则快步将沈沁柔抱上床去。 望着面色苍白的沈沁柔她是叹了叹又叹,伸手到她额间触摸,见温度呼吸都正常才稍稍放下心来。 另一边,三醒居因周青衣的死乱成一团,一出门便见着不断有丫鬟婆子来来回回不断在主院与旁院之间穿梭。 沈老太太坐在主院的正厅,也不知是受周青衣事件的影响或者是其他,昔日保养得益的脸已经开始显现出几分老态。 “查出来了?”她冷声问。 刘妈妈与朱妈妈恭敬的躬着身子,斟酌着要怎么向沈老太太回话。 周青衣的“狼子野心狠毒心肠”彻底的剖析在了沈老太太跟前,以沈老太太的性子哪能容得了这样的周青衣,每当想到周青衣还是自己养大的白眼狠,她喉间如梗硬刺,头就一阵阵的犯晕。 她恨不得将周青衣碎尸万断了,介于她的身份她没那么做,不过她也没好心的将周青衣收敛了。 金嬷嬷死了好歹还有副薄棺,周青衣死后被人打捞起来扔到野兽环伺的荒郊野外的,其下场可想而知。 就算这样依旧解不了沈老太太的气。 朱妈妈与刘妈妈这两个在她身边已久的老人极了解她的性子,一场腥风血雨是少不了的了,沈老太太手段狠辣,怕与周青衣有所牵连的人一个也逃不掉。 以前的周青衣作为沈老太太宠信的丫鬟,她们作为沈老太太信任的老妈子,两者之间怎么可能没什么牵扯,她们如今只想着如何在这场风雨中将自己摘个干净才好,也盼着沈老太太顾及多年主仆之尽,勿要做赶尽杀绝之事。 其中哪些是与自己有关系的,哪些又是……刘妈妈心底盘算了一番,狠咬着后槽牙,顶着压力率先站出来说了话,“知人知面不知心,周姨娘顶着张伪善的脸不知道骗了多少府里的丫鬟婆子,与她有所交集的人自是不少,但周姨娘行事向来低调,老奴知道的实在不多,具体的还要详查才知。” 朱妈妈木着张脸站在一边,悄悄的瞥了刘妈妈一眼,心头哼了一声,刘妈妈话说了一篇坡,却没一点点到点子上,恐怕是要糟的。 下一刻,一杯青茶就被沈老太太劈手砸到了刘妈妈身上,她吃痛的惊“呼”了一声,脸色闪过一丝慌乱,眼里突然有一些无措。 沈老太太对下人严厉手段凶狠,但这样对她却还是头一遭。 刘妈妈平时一个精乖人,就这样直接被沈老太太的举动吓的愣了。 朱妈妈不着痕迹的看了眼刘妈妈,她那黑缎银丝绣的缎衣已经被青茶打湿,几张泡开的茶叶还挂在她的胸襟上,水顺着她的衣裳直往下滴,脚边的缎鞋湿儒一片,那个装青茶的青瓷杯在她脚边却不没被摔碎。 幸亏是夏天用的茶是放冷的凉茶,不然刘妈妈身上非褪层皮不可。 朱妈妈微不可查的又叹息了一声,她并没幸灾乐祸的心思,说不定下一个就轮到她了。 “朝霞,你来说。”沈老太太直接点了朱妈妈的名儿。 朱妈妈已经多年没听过人唤自己的闺名了,她半点不觉得亲切,只觉脊梁一寒。 有了刘妈妈这个前车之鉴,朱妈妈也就不再扯那些废话了,她再三小心的说道:“跟着周姨娘的都丫鬟婆子都有嫌疑,就我们也不免与周姨娘接触过。”她先点明了自己,便显得话真诚磊落了许多。 沈老太太阖眼,没打断她的话。 沈老太太的态度没让朱妈妈生起半丝喜意,她更加小心的道:“春兰院的丫鬟婆子都是有嫌疑的,那些小丫鬟或许与周姨娘接触的不多。” 沈老太太忽然睁眼盯着她,两道利光像要将她整个人看透一般。 朱妈妈小心翼翼的吸了口气方道:“但是她们与周姨娘接触,便是有了嫌疑,她们也不能留了。”她狠下心肠说出这句话。 朱妈妈是个聪明人,她虽可怜那些丫鬟,认为她们是无辜的,可这当口,她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更甭提搭把手救她们一救。 她十分明白,沈老太太已经不能容下周姨娘一院的人了,她说与不说,对于那些丫鬟婆子来说并不差别,她们的下场从周姨娘事迹败露那一刻就已经注定好了。 沈老太太是不会容忍有人在她虎口里拨牙的。 沈老太太见朱妈妈没替春兰院的余孽求情,脸色才稍稍好了一些,但依旧铁青一片。 “老奴认为,大小姐一而再,再而三的出事,恐怕大小姐身边的人已经不干净了。”朱妈妈努力镇定的说出自己的想法。 沈老太太并没否定,也没动怒。 她不是傻子,沈沁雅一而再再二三的出事打的可不是她的脸?沈沁雅身边的人可是她一手调教挑出来的,事到如今,她再蠢也该知道沈沁雅身边的人有问题。 当发生一件事可称为巧合,但巧合只是巧合,能接连发生的,绝对不是巧合。 周姨娘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如一根尖刺,狠狠的刺在沈老太太心头,她反复的琢磨周姨娘话中的意思。 难道她说的大礼是? 朱妈妈见沈老太太没有打断她的话,她才继续小心无比的道:“奴婢曾见到周姨娘与安屏姑娘有接触,但周姨娘一直对老太太身边和大小姐身边的丫鬟都不错,奴婢不敢断定周姨娘是不是与安屏姑娘之间有所联系。” 沈老太太没有听清朱妈妈说的话,她陷入沉思之中。 大礼? 难道她一手培养出来的丫鬟皆被周青衣收买了,沈老太太悚然一惊,“将那些贱婢全给我召进来。” 尖利的声音差点刺穿了朱妈妈与刘妈妈的耳膜。 她们如蒙大释的出了主院的门,浑身湿答答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安屏安锦究竟与周姨娘有没联系已经没人知道了。 因为当朱妈妈刘妈妈去压人时,发现两人已经死在屋里。 究竟她们怎么死的,谁杀了她们? 背脊一寒,没人知道。 沈老太太让人去查,最后自是没查出什么来。 周姨娘究竟背着她搞了多少鬼,沈老太太不知道,她实在坐不住,也无法等了,她将昏迷不醒的沈沁柔与身子尚虚的沈沁雅留在了三醒院,就这样迫不及待的带着沈沁心沈沁雅回了京中沈府。 第六十七章 对于那些凡是威胁到自己的人,沈老太太可不会心慈手软,再说她也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 沈府的一场腥风血雨就由周姨娘周青衣的死面开了帷幕。 只是受众之广远超人想象,除了那些原本跟着周青衣在春兰院的丫鬟外,还有不少人遭了秧。 有些被打杀,而有些人则是被发卖,若论被沈老太太夺了性命好还是被发卖了好还真比较不出个结果来。 那些幸免一死的下人,女的被打断双腿卖到了窑子里。男的则是被卖到北地苦寒窑采矿或者伐木,煤窑里挖煤。 沈老太太手段之狠可见一斑。 此次梳理出了几个出乎众人预料的人,譬如安锦安屏姐妹,好生的大丫鬟不做,偏生要做周姨娘的走狗,她们最后的下场自然是好不到哪去。 沈老太太将她们双手双腿打断送了窑子里,吩咐人好好“照顾”。 等待两人的会是什么……,每每一想便让府中的女婢遍体生寒。 事实证明,朱妈妈对沈老太太的小心翼翼,讳莫若深不是无地放矢的,见识了沈老太太狠辣手段,府里狠清净了些时候。 整个沈府都被沈老太太狠狠的梳理了几遍,至于还有没有漏网之鱼,无人可知。 时近九月,一花开时百花杀。 沈老太太似乎忘记了另外两个在三醒居的孙女,全心的扑在二房的幼孙身上。 三醒居的日子依旧悠闲,下人们无人敢慢待沈家两姐妹,可此时两人的心境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沈沁雅自安屏被带走那天就开始沉默寡言起来,整天蹙着双眉,无形之中给自己增添了一股郁气。 沈沁柔并没去开导她,一是她觉得说了也没用,换她也接受不来那样的打击,陪着自己一起长大的心腹丫鬟居然是别人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一颗暗棋,还屡屡的与人合作陷害自己。二是她自己还有许多事没弄清,也有许多事待她去处理。 譬如有些还没被揪出来的人。 沈沁柔看着桌对面的碧娥,一脸复杂。 碧娥也可谓是看着她长大的丫鬟,虽然面上看似对她不冷不热其实私底下为她做了许多事,同样,她对赵姨娘的好是真的。 梦里,沈沁柔也不敢肯定是不是梦,她见着碧娥将周姨娘给她与赵姨娘的毒药给悄悄的替换了,可她又为周姨娘做了许多暗害她们的事。 碧娥是周姨娘的人,沈沁柔叹气,这点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从李妈妈的事开始,她就怀疑院里有内奸。院里的喜儿和鹊儿不可谓不聪慧,她们俩暗地查访了许久就是没得出个结果,她那时就想必定是有个人能自然的在院中进出且不会被人怀疑的人。 她们可以怀疑院里其他的所有婢女,却始终没有怀疑到碧娥身上。 怎么会是她呢?没有人相信会是她。 沈沁柔也不想相信,但她却不得不相信。 那张纸条摆在眼前,明晃晃的证据打破了她所有的幻想。 赵姨娘终还是放不下她的,这次出门赵姨娘特地将碧娥拨了给她用,她这次出门也就只带了柳绿和碧娥两个丫鬟。 那张字条上的字是柳绿的字迹,三醒居这群没接近过她闺房且没见过柳绿字迹的丫鬟是不可能仿造出来的。 她直接排除三醒居的丫鬟还有另外的原因,人写字时,会不知不觉的带些小习惯,有时候她们自己都不知道,但却已经真实的体现在字里边了。 例如柳绿官写姐字时总是不自觉的将最后一笔外里收,而碧娥总是喜欢往外带,写出来看似相同,但墨的层次其实不同,只要细心斟别是可以看出一些差异来的。 那种差异只有完全熟悉两人字迹的人才看的出来,很不巧,沈沁柔就是那其中之一。 而那字条最后的笔锋彻底的将碧娥给出卖了。 沈沁柔不想问她为什么要那么做,那种问法太过苍白无力,若她面纱下的脸庞。 其次,她还发现了个秘密,她在梦中发现的秘密,碧娥还是沈老太太的人,她终于也相通了李妈妈为什么会在生前那么畏惧碧娥,她肯定是知道些什么。 李妈妈一向是个蛮横的人物,沈府里能让她畏惧的人并不多,如果说碧娥只是沈老太太安插在吹雪院的一颗棋子,李妈妈定不会那么畏惧,其中肯定有些她不知道的深层次原因,例如碧娥做过什么事吓到了李妈妈。 如今李妈妈开不了口,碧娥不说,没人会知道。 碧娥究竟是周姨娘的人还是沈老太太的人,还是一个周旋在诸人之间的人,沈沁柔没兴趣知道,无论她知与不知,结果依旧不会有丝毫的改变。 碧娥最终还是背叛了她们。 “小姐。”碧娥喊沈沁柔,隔着面纱她看不清沈沁柔面下的表情,但沈沁柔的态度让她隐隐有些不安起来。 “嗯。”沈沁柔轻和了一声,她现在脑子有些乱,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对待这个昔日的大姐姐。 碧娥见沈沁柔吱声,她稍稍的松了口气,“小姐在想什么,那么入神。” 沈沁柔没立即回答她,只是起身,帐然的望着窗外的夜空。 今夜的夜空漆黑一片,月亮消失了,星星也藏了起来,无光无亮,如一块漆黑的幕布。 她的目光幽远带着一丝悲伤,“一花开时百花杀,进近九月,百花要谢了。” 碧娥笑,“花无百日红,菊花开过后就轮到梅花,小姐不是最喜冬梅,每年都要折梅枝插瓶。” 沈沁柔嘴边挂着淡淡浅浅不像笑容的笑,可惜她背着身子,碧娥看不清楚。 正值花季的少女有些伤春悲秋也是正常的,碧娥没放在心上,她行事一如往日那般无二。 “只是可惜了,明明以前的花开的那么艳,眨眼的功夫就要谢了。” 碧娥应和着道:“我见荷香居的荷花也几乎全变成了莲蓬,荷叶也枯了,小姐要不要逮住夏季的尾巴折几枝莲蓬玩。” 听似俏皮的话,沈沁柔兴致缺缺地,“算了吧,让那莲蓬里的莲里再投入荷塘,明年指不定还能开出更多荷花。” 碧娥也没多劝她,笑呵呵的在一旁做着自己的事,直到柳绿与她来换值,她才回了小院休息。 第六十八章 漩涡 晚的残阳如铺流天际的流火,一点一点铺满橘空。 碧娥与往日一般行事有致,让人挑不住毛病,沈沁柔旁眼看着,心冷了又冷,她动不得碧娥,且她对碧娥的心情相当复杂,只能面上装作无事,心底到底寡淡了。 沈老太太这一忘就是许久,待到重阳节的时候,她似乎才想起那两个被她晾在三醒居的孙女,遂命人去接了。 沈沁柔坐在马车里,掀帘回头望着三醒居,思绪繁乱,五味杂陈。 红袖站在三醒居门前,看着嗒嗒远走的马车,脸色莫名,她知道,她这辈子怕是再回机会走出三醒居了。与虽周青衣是生生姐妹,沈老太太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竟然没有处死她,也没发卖了她,而是将她独留在了三醒居,她猜不透沈老太太的用意,但经此一事,她忽的发现,能安安静静的待在这个别院了却残生对她来说算种不错的归宿了,高悬的心倏的松了口气。 沈沁柔两姐妹再次回到京中沈府,忽生出种恍若再生的感觉。 特别是沈沁柔,她的目光随着这座豪门府邸一点一点的变深沉,好似这不是座宅子,而是只吃人不吐骨的猛兽。 深吸一口气,她一阶一阶的进到了府里。 才堪堪一个多月未回府,再回来府里的气象已经不同了。 几个丫鬟婆子态度可称乖巧老实,她们静静的站在一边,如一根根木头桩子。 “大小姐,三小姐里面请。”一个婆子低眉顺眼的掀起湘妃竹帘,将人迎进了松鹤堂。 沈家姐妹回府第一件事自是要向长辈沈老太太请安的,沈沁雅抿着唇站在门口,迟疑的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进去。 她们这次回府,沈老太太只派了身边的一个二等婆子来接人,其待遇与处境与夕前毫无可比之性,明眼人只要一看就知道,沈家大小姐失宠了。 为何失宠,沈家上下不清楚,沈沁雅更是懵然不知。 小孩咿咿呀呀的隔着山水画扇屏传来,沈老太太哈哈的大笑,“你这个猴儿可不许再赖尿在我衣裳上。”她的语调很轻,半点听不出斥责之意,言语间似乎还很高兴的样子。 沈沁雅不禁怔住了,曾几何时,那一切似乎在她身上发生过,蓦的她的眼圈红了。 沈沁柔扯了扯失态的沈沁雅,面纱下的脸朝向她,微微有担心的瞥了她一眼。 沈沁雅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她毕竟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了,朝沈沁柔摇头示意她不用担心,再一眼功夫她已恢复常态。 两人并肩绕过屏风,敛目站到了沈老太太一众人身前。 “给祖母请安。” 沈老太太慈祥的笑着,“都是好孩子。”眼光在她们身上绕了一圈问:“身子可好些了?” 沈沁雅颔首答道:“谢祖母惦记着,我与三妹妹的身子的都好全了。” “那就好。”沈老太太笑呵呵道。 倚在沈老身侧的沈沁薇撅着小嘴,娇声道:“大姐姐三姐姐也不给府里姐妹传个信儿,倒惹得我们担心了。” 沈沁柔闻言抬头淡淡的瞥了她一眼,面纱下的嘴角微不可闻的一笑。 她笑她这位四妹妹,隔时未见,依旧没半点不见长进,她们这些女儿家住在别院老往外传信算怎么回事?至于沈沁薇会担心她们?有人信?大家虽是姐妹,但早就斗的你死我活了,只是有沈字这个姓遮着,表面平和而已。 沈老太太虽然疏远了她大姐姐,毕竟在她跟前待了那么多年,情是凉薄,却并不代表没有感情,也不见得乐意让沈沁薇在她们身上踩个几脚。 果然,下一刻沈老太太脸色虽未变,也没表露自己有不高兴的意思,却是直接的招手让沈沁雅过去,“大丫头过来让我瞧瞧,这人老了眼神也不大好,怎么像清减了许多。” 沈沁雅掩下心中酸涩,迈步走了过去,沈老太太的脸色一如以往的慈爱和气,落在沈沁雅眼中却不是那么回事了。 安屏安锦被卖这段时间,沈老太太冷待她的这段日子,她一个人思考了许多问题,许多许多她重来没敢想,没敢去面对的问题。 苦难让人成长,何况她差点死了。 沈沁雅重新活了过来,可是她知道,她却不能似以前那般活了,因为眼前的人变了,想到此处,她的瞳眸深处不由的微微一黯。 “祖母。”她掩下心中失落,挂着得宜的笑容走过去,脆生生的喊人,那模样半点瞧不出与沈老太太之间生出了什么嫌隙。 事实上两人之间也并没有什么嫌隙。 沈老太太见走迎面而来明显清减不少的沈沁雅,心头微有触动,“怎么瘦了这么多。”她拉起沈沁雅的手上下打量。 沈沁雅笑,“孙女一向有些苦夏。” 沈老太太叹气,慈爱的交待,“今个别庄送了一篮野菜芯来,拌来吃最清爽,你就着饭吃,怎么着也要多用些。”一面唤来朱妈妈交待厨房注意着明月居的饮食。 朱妈妈连忙笑着应喏。 沈老太太点头,目光投向膝盖上的沈仁杰,只见他叽叽咕咕的乱蹦一阵,眼睛发旋,竟也就那样睡着了。 奶娘接过睡熟的沈仁杰,轻手轻脚的退了下去。 沈沁薇撅着粉嫩的小嘴,眼见着沈老太太不断的施予关怀给沈沁雅,心已大为不满,她性子虽收敛了一些,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她本就不是那种谦虚避让的性格,见奶娘将沈仁杰抱走了,她也就此告辞,回院去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厅中的人回院的回院,被指令去做事的做事,这样一来热闹的大厅竟变得有几分冷清。 厅里就余沈老太太与沈沁雅,沈沁柔,朱妈妈四人。 “朝霞啊。”沈老太太突然出声唤人。 朱妈妈眼皮一跳,不知沈老太太怎么突然想到唤她的闺名,忙呐声应了。 “画眉是你侄女的事怎么没听你提过。”沈老太太端茶喝了一口,一派淡然。 朱妈妈心头急跳,口舌有些发干,她谨慎的说话,生怕触怒了沈老太太,“奴婢很小的时候的就已被发卖了,一向与家中没什么联系,前几年突然有人带她来找奴婢,说奴婢老家发了大水,其他人都已经死了就剩下她一个,是奴婢的大哥临终前托人将她带过来的,希望我念点香火情,给老朱家留条血脉,事后我托人去询,确有其事,只是奴婢与那边早断了往来,更别谈什么感情,留她下来也只当上天有好生之德,权当养只小猫小狗罢了,哪敢将这些事拿来叨烦您。” 沈老太太“唔”了一声,朱妈妈垂着头,任由一滴冷汗从她额头滴落。 顿了片刻,沈老太太才将茶杯放到一边矮几,缓缓道:“朝霞你太过见外了,你与我这么多年的主仆,若是不知道也罢,但既知道了画眉是你侄女,我又怎么不能替她好好安排。” 沈老太太的话里里外外的关切让朱妈妈的心如坠冰窟,她直觉的沈老太太的安排不是什么好事儿。 “这样吧。”沈老太太看向沈沁雅笑,“大丫头身边正缺一个大丫鬟,画眉既然是你侄女也算自己人,她来照顾大丫头,我还算放心。” 朱妈妈脸色一白,并未为沈老太太对画眉的安排高兴,府里只有沈老太太与她知道沈沁雅已不能生育的事实,沈老太太将她侄女安排在沈沁雅身边究竟存的什么心,朱妈妈不敢去想,额头冷汗直冒,她哆嗦着嘴,“老太太,画眉她如何担得。” 沈老太太打断她的话道:“有什么担不起。” 强势如沈老太太,她直接的拍板定案了。 第六十九章 关系 沈沁雅再回到明月居时,心境与感触已经与往日不同了,因安屏安锦的关系,明月居的大多丫鬟婆子都换了,她恍然望去,竟没瞧见一眼熟脸,心下不由的悠悠一探,画眉跟在她身后有些不知所已然。 新调来的丫鬟婆子显然是被敲打过的,行事规矩妥帖,饶是如此,沈沁雅依旧掩不下心中那丝怪异的情绪。 与沈沁雅回院的情形不同,吹雪院的丫鬟婆子们简直是欢天喜地的,特别是喜儿与鹊儿两个小丫头。 喜儿早就站在院门口翘首一盼了,要不是规矩不许,她还想去府前亲自迎人呢。 “小姐。”她站在一簇金黄菊花中欢快招手。 沈沁柔站在远处眺望前方,伸着回应着她,面纱下的脸不觉露出一抹明媚的笑意。 喜儿嘿嘿的笑着,鹊儿觉得她笑的丢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与她拉开距离。 “小姐,你终于回来啦。”喜儿殷殷期盼的看了进近的沈沁柔,下一眼就落到了柳绿身上,“柳绿姐姐也回来啦。”她热络的打着招呼,待见到柳绿身侧的碧娥时,态度便变成恭敬了许多,“碧娥姐姐。” 碧娥朝她点了一下头,回过身子对沈沁柔道:“奴婢还要向姨娘复命就先行告退了。” 沈沁柔颔首,“碧娥姐姐且先去,我梳整后随后来。” 碧娥施礼,一个小丫鬟提着个包袱施施然的随她走了。 喜儿待碧娥走稍稍松了口气,恢复了以往嬉皮笑脸的样子,腆着张脸往沈沁柔身边凑,“小姐这次去那么久,可有想我们了?” 那一副快说想的小模样真让人消受不了,沈沁柔看着她晶亮的眼神笑,“想了,想了。” “那。”她拖着软糯的语调,“小姐这次出门可见识不少,不知道有没带点什么回来好让我们开开眼。” 一旁的鹊儿捂着额头,她真想当作不认识喜儿,她就没过这么厚脸皮凑上去变着法要礼物的。 沈沁柔被喜儿逗的一笑,她倒不反感这种事,对于喜儿这种简单直白的亲近,她觉得很轻松,不过,她故意卖关子道:“你猜?” 喜儿笑嘻嘻的摇动她的手,“小姐,你就说吧。” 沈沁柔神神秘秘的眨眼,一路与喜儿打着哈哈进了院子。 鹊儿默默的跟在她们身后,尽可能的离喜儿远些,柳绿将她们举动尽收眼底,看的直发笑,那笑里多了几分随意,少了几分在外的谨慎。 待进到里屋,平时安安静静的鹊儿也与沈沁柔说了好一会话,主要是问沈沁柔在三醒居怎么样?身体可还好的。 喜儿也里里外外的说着些逗趣的话,两人小心的避开她脸上的面纱不提。 沈沁柔自是察觉的到,脸上的笑意不禁多了几分,让柳绿将她们带回来的东西拿给院里的丫鬟婆子分了。 再待沈沁柔梳洗完毕,却来不及与赵姨娘请安,夜已经黑了,松鹤堂派出了婆子请人,说是老太太让大家一起聚聚欢度重阳。 百花开时我不开,我花开时百花杀,沈府的花园如今就被那各色的菊花给堆砌成一片菊花海。 天色虽晚,天光却正好,柔和的月色洋洋洒下,沈老太太遂让人将宴摆在了园子里。 晚风拂晓,清风送香,沈沁柔与赵姨娘陪在末座,看着沈老太太席前的一桌人表演。 宴上的菜都是些好东西,沈沁柔狠吃了几个从南边运来的大闸蟹,这时候的大闸蟹最是肥美不过,一向不伸手的赵姨娘也夹了两个吃,她体质虚寒,并不适宜东西,待她吃完两个,碧娥便拦了她,赵姨娘只好笑着收回筷子。 沈老太太有意抬举桐姨娘,身边的位置便换了一换,直接的让桐姨娘坐在了她的右下首,左下首的位置空置了出来,那原本该是沈二爷要坐的位置,但由于沈二爷有应酬,因此那位置就此空了出来,沈老太太也没抬举旁人去坐,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桐姨娘的下首以往应当是沈沁雅的位置,这回却替换了沈沁薇,倒是沈沁心的位置丝毫没见挪动的迹象。 主子的一举一动引的不少丫鬟婆子注意,这表面上看似只是个坐位安排,却实则是沈府未来的势力走向。 沈老太太却没如一般丫鬟婆子想象的那样完全冷落了沈沁雅,席间频频与她布菜,之前说过让人送上的新鲜小野菜也没忘记,让人端上来看着沈沁雅用了一饭米饭才作罢。 此番举动倒让那些心生别样意思的人不敢轻慢了沈沁雅,纷纷收起了轻视之心。 重阳宴不似用膳的,倒像一个小团体权利势力切磋,而主办人自然是沈老太太了。以往的宴一开就是好几个时辰,今年顾及着年纪尚幼的沈仁杰,宴会早早的就散了。 沈沁柔倒是无所谓,反正她们本就可有可无的人物,一直被当作隐形习惯了,哪天突然沈老太太来重视一下,她还会觉得沈老太太又要整什么幺蛾子出来,如此一如既往,挺好。 沈沁雅有些怏怏的,虽然她掩饰的很好,却依旧没逃过沈沁柔的眼睛,她默默的没说话,一个人从云端跌落深谷那种滋味是不好受的,其间说什么都是虚的,只有待慢慢的适应了,也就渐好了。 宴散,沈沁柔携赵姨娘一起回了吹雪院。 两人一起走在前边默默无语,沈沁柔对赵姨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里边,那种情绪使得她并怎么想和赵姨娘说话。 赵姨娘也抿着唇默默无语,只是频频的回过头看沈沁柔。 对于沈沁柔与沈沁雅,她是心存愧疚的,两个生生女儿差点都折在了三醒居,当听闻这个消息时,她心中的折磨可想而知。 大女儿的事是由姜氏一手安排的,姜氏那一手用的妙,保了沈沁雅多年的平安与富贵,可眼下见来,估计也就这样了。 第二个女儿到来时,她失去了姜氏的指点,对母女几人的未来皆是一片迷茫,好歹姜氏在生前已安排了许多事,她只要按着姜氏替她安排的路走就不成大问题,她也那样做了。 左支右拙的她为了做些事过的毫不轻松,懵懂的忙碌中,她早忘了当初是做那些是何目的,待回过神来想要好好补偿女儿,母女之间相处之道已经变了味,她一味的拿姜氏做为借口逃避,却不能遮掩她已不知如何与女儿相处的事实。 沉默了许久,眼见着下个路口两人就要分道了,赵姨娘才慌慌留下一句,“好好照顾自己,有事来寻我。”便走了。 那模样怎么看都像落荒而逃的样子。 第七十章 怀疑 对于赵姨娘突如其来的转变,沈沁柔直言有些受不住,她有些不理解,好端端的,赵姨娘怎么说变就变了呢。 对她或许来说一切如故,但对落在赵姨娘身上又是不同的感受。 赵姨娘她的心已经在烙板在反复的煎烤了几遍,说到底她还是个母亲,两个女儿差点身死对她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她不算个顶聪明的人,守成有余,攻取不足。好在她遇到了个好主子,而且还是个聪明的主子,可惜姜氏替她谋算了前十年,却见不着后十年的光景。 这些年她守着姜氏给她的金科玉律,兢兢业业不敢行错一步,她本以为一生就那么平平淡淡的过了,可是两个女儿一块出事,她那方天地的宁静仿佛在那一刻被打破,她意识到自己必须要做些什么。 可是她能做什么呢? 这么多年来,她为了保护两个女儿,不想让她们印上自己的标记,刻意的疏远两个女儿,当回过头来想要与她们亲近时,除了让人照顾她们的衣食起居,她居然想不到其他地方去,而女儿已经长大了,已经会自己照顾自己,并不需要她刻意照顾她们的吃穿住行,她有些失落,同时意识自己的失职,她想补救,可是该怎么补救? 不算聪明的她实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 沈沁柔自是不知道赵姨娘的想法的,她依旧如以往那般过日子,并没太大变化。她脸上的伤注定她只能成为沈家的一颗弃子,还是颗没用的弃子,依沈老太太的性格行事,能留个地方与她立脚就不错了。 吹雪院如今是越发的僻静了,除了去苏先生处上课,沈沁柔如今甚少出门了。 初秋带着夏日最后一波余火肆虐,沈沁柔像个烙饼一样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没能睡着,她叹气,侧耳听闻小榻在均匀的呼吸声,轻手轻脚的起了床,走到窗边将窗推开。 一股凉爽的夜风吹的她身心一畅,月上中天,圆盘样的满月撒落清冷的光辉照亮大地,她倚在窗边托腮看着天上那个又大又圆的月亮。 梦里的情形不断的在她脑海里冲刷而过,明明都说是一场梦了,沈沁柔对自己交待一声,狠甩了两下脑袋,想将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甩出去,可惜事与愿违,她越是想忘,事情却变得越来越清晰了。 她叹了口气,有些无奈的转过身子背靠着窗户。 突然一支手落到她肩膀上,沈沁柔悚然一惊,强忍住欲叫出声的冲动,回头去看,正好对上一张巧笑颜兮的脸。 温瑜露出洁白的牙齿,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盈满笑意。 沈沁柔无声的瞪了她一眼,下巴一点示意她进来。 对于温瑜的神出鬼没沈沁柔自问已经习惯了,可真一次,她仍是被吓的差点三魂不见了两魄。 温瑜倒是无感,若沈沁柔将心意直抒出来,温瑜许还会说沈沁柔胆小了。 沈沁柔的房间温瑜也熟悉的不能再熟了,她轻手轻脚的走到床边,自顾自的就摸上了床。 沈沁柔看了她一眼,懒得与她说什么,夜风一阵狂吹还真冷了,她也回到床上牵起了被子盖上,阖上眼睛。 “唉。”温瑜用手肘拐了拐沈沁柔,“真的生气啦?” 沈沁柔白了她一眼,小声的道:“要这点事就与你生气,我早被你气死了。” 温瑜摸着鼻子,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再回过神来,心头那半点悔意已经全数消失了,“胆子要大些。”她对沈沁柔道。 沈沁柔心想,果然就如她所料的,又变成这样,两人之间感情要好,并不存在什么芥蒂,说话也十分随意,沈沁柔自是不会与温瑜计较这些旁枝末节的东西,两人下一句又扯到其他,上一句说的啥事也就忘了。 沈沁柔轻描淡写的向温瑜说了她这些日子在三醒居的经历。 温瑜在一旁听着,不住为她捏了一把冷汗,“我的乖乖,你这条小命差点就交待了。”温瑜心有戚戚的道。 沈沁柔双手交叠一脸平静,说实话,她觉得自己快死的时候并不害怕,更多一种解脱的心情,当然像这话她不会拿来与温瑜说,要温瑜知道了,她少不得要挨一顿臭骂。 “知道是谁做的么?”温瑜问她。 沈沁柔摸着下巴作思考状,自言自语一样的道:“周姨娘说是她做的,我觉得倒不尽然。” “喔。”温瑜的精力无比的集中,“听你的意思是另有她人?” 沈沁柔摇头,“我并不确定,只是胡乱猜测而已,只是这事发生的太过奇怪,让人不得不再意罢了。” 温瑜“切”的一声,“犯人都招供了,你还整日在那胡思乱想,要我说啊,就你们院子女人多了才乱,像我们家,多清省。” 沈沁柔抿嘴笑,倒不好在这上面多说什么,毕竟这是她父亲内帷之事。 温瑜望着她没心没肺的笑脸,有些担忧的看了她眼下结痂的伤口一眼,交待话,“你可得用些清淡的,那些太咸有颜色的东西都不要吃。” 沈沁柔不明所已的回过头看她。 温瑜觑了她一眼,缓缓的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家最注重这些东西,什么脸面什么的,在我看来,就脸上一小疤有什么紧要的。” 沈沁柔听懂了温瑜别扭变相的安慰之词,心不由的一暖,笑望着她道:“我知道的。” 温瑜脸上闪过一丝奇异的表情,她对沈沁柔的遇事并不如她面上表现出来的轻松,温瑜的性子虽看起来有些大大咧咧,有些随意,但接触久了便知道她并不是那么容易将人引作真正知心好友的人,但一旦她将你当作她好友,对待起人时便会是掏心掏肺的来。 “你先前不是说有什么怀疑的地方,来说说。”她清清嗓子道。 沈沁柔也不会同温瑜假客气,她无论在府内还是府外人手力量皆不足,就算她怀疑,也只能停留在怀疑阶段,她自知,有太多的疑惑问题依靠她自己是解不开的,还需借助温瑜他们的力量。 “周姨娘隐藏这么多年,她目的还未达成就将自己这样轻易的暴露出来实在有些不对劲,而且依老太太的手段,周姨娘这么多年都应该在她控制之内才对,可是周姨娘早早的就已脱离了她的控制,而老太太却没发现,这点最可疑,周姨娘有的都是老太太给的,一针一线,周姨娘一动,老太太应该就会知道,可是偏生老太太不知道。”沈沁柔毫不隐瞒的说出了自己其中想不通的一点。 温瑜垂头沉思,许久后她抬头,“你的意思是,周姨娘用了沈老太太给她之外的东西,所以她背后还站了一个人。” 沈沁柔点头。 “这倒是值得好好琢磨。”温瑜皱了皱眉头,如果真有身后人一说,那,她看了沈沁柔一眼,不禁担忧更甚。 第七十一章 述梦 两个面庞同样稚娕的女孩子倚头叽叽闲聊,漫天的月光透窗而过,画面显得如此静谧安详。 沈沁柔侧过头看着温瑜烂灿的笑颜,有些恍然。 人生在世,有人朋故天下,而她,得一二知心好友便足矣,现在的她,很满足! 温瑜轻蹙着秀眉说着最近在她身上发生的事,无非又是温夫人逼她学女工,读书了。 一个手能提肩能扛的女孩子竟然最后被那根针线难倒了,沈沁柔觉得有些好笑,但又不好笑。 金无足翅,人无完人。 温瑜会的她未必会,她会的温瑜未必会,每个人都各有长短。 自去三醒居出事后,她有多少个夜晚没睡好觉了,她拨弄着手指觉得数不清。微凉的夜风吹动纱帐,她有些恍神了。 她有些分不清,究竟梦里发生的事是梦,还是现在是她在做梦呢,她伸出素白的双手往温瑜脸上一捏,语气认真,“痛么?”她问。 温瑜以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沈沁柔,眼中之意不言而谕,沈沁柔读懂了,那是温瑜反问她,你说呢? “嘿嘿”的,沈沁柔笑出来声来,突然笑声戛然而止,温瑜的手不知何时捏上了她的脸,她疼的龇牙,“你轻点。” 温瑜“哼哼”两声,不可置否的放开手,暼了她一眼,那意思是叫你先动手。 沈沁柔发现就算温瑜没说话,她依旧能读懂她眼里的意思,何时两人之间居然如此的......,她愣住了。 温瑜望着她那呆样,压抑着小笑出声来。 两人一闹,沈沁柔的心情顿时轻松了不少。 她眼直视着前方,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于是侧过头望着温瑜。 好朋友之间贵之以诚,温瑜瞧不得她什么都憋着将心事藏在心底的模样,不由的生出几分烦躁,“我辈女子,哪那么多磨磨唧唧的,有什么事直接说。”温瑜说这话却没半分不耐烦的样子,说的那叫一个豪气干云。 沈沁柔无措的拨弄着自己的手指,虽有些犹豫,她还是觉得将梦里发生的事说出来。 她长长的吸了口气道:“我在三醒居出事的时候,没日没夜的做着一个梦。” 温瑜见她面色沉重,不由的也跟着严肃起来。 “梦里,我依然是我,只是李妈妈没死,春红成了我院里的大丫鬟,我被陷害,被欺凌。”她侧过头目光落到隔帘睡熟的柳绿身,“柳绿被春红害死了。” 温瑜想笑,笑她怎么做了那样一个离奇的梦,可是看着沈沁柔无比沉重认真的表情,她笑不出来。 沈沁柔再回过头看着温瑜,嘴张了几遍,却没能将想说的话说出来。 温瑜的面色也蓦的一沉,心里咯噔的一声,“有话直说。”她道。 “你与温夫人去了边关,但是一去就没回来。”沈沁柔说完这句话,突然觉得口中好苦。 温瑜冷静的听着她的话,没有驳斥她。 她与她娘亲没从边关回来意味着什么? 她父亲死了! 事实上,如果没有沈沁柔给的那颗像糖丸一样的药,她父亲确实就死了。 与她父亲治病的不是普通的大夫,而是镇国公特请的从宫中告老的御医。 她依稀还记得那群白胡子老头摇头,束手无策的样子。 他们擅长治病,但她父亲却是中的毒。 她当时拿出那颗糖丸只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没想到最后居然成了。她父亲被救回来了。 “那颗药丸谁给你的?”温瑜望着沈沁柔的侧脸,心情有些沉重,感觉自己又被拖进那天绝望之中。 “一个穿白衣的男子,我见着他每一次,他皆穿着白衣,我管他叫白衣大侠,事实上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看似荒谬,但沈沁柔说的是实话。 温瑜听后微微有些诧异,“你都不认识那人,他居然给你如此贵重的东西?” 沈沁柔看着温瑜一副活见鬼的表情,有些无语,她解释道:“如果知道是那么贵重的东西我指不定不会收,我收那东西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什么,但直觉他不会害我,便收下了。” 温瑜摸着下巴沉吟道:“原来你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就这样直接给我了。” 沈沁柔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她轻咳了声后,尴尬的道:“我觉得那药的名字特别奇怪,所以特地去查过,我看过一本偏门的古籍,在南疆有这么一味药,只是孰真孰假我知了。” 温瑜忍住去胖捧沈沁柔一顿的冲动,不住的抛白眼,都不确定就将那药丸给她了,要是是毒药,岂不是死透的不能再透了。 沈沁柔陪着小心的道:“当时你急冲冲的要走了,又不肯要我的玉,我权当给件东西给你留个念想,那药瓶顺手,我就.......。”她越说越小声,后边嘀嘀咕咕的声音温瑜干脆的听不见了。 “你真是。”温瑜嘎嘣的捏着拳头,沈沁柔站在一边陪着小心的笑,她笑的很随意,因为她笃定,温瑜是不会对她挥拳相向的。 温瑜只气了小片刻,下一刻就恢复了平静,她的目光比沈沁柔还简单坦然,“幸好你将那颗药丸给我了。”不论如何,她父亲终是被那颗药丸救了性命,她罕见的长吁了口气。 温瑜不敢想像失去她父亲的日子,尽管她父亲常年在边疆驻守,并未时时与她与母亲相守,但父亲就是父亲,那道坚毅的背影就像一道大山,永远的将风雨挡之在外,父亲不能时常陪在她身边并不要紧,她只需他安好就好。 两个小姑娘靠在一堆,各有所思。 接下来梦境,沈沁柔没有告诉温瑜,只当是她做了一场恶梦吧,她如此对自己说道。 温瑜从不是那种伤春悲秋的性子,或许是出身于将门之家的影响,她的性子比沈沁柔所想的坚韧的多,过了片刻,她忽然笑起来,“你真是做了一场恶梦。” “啧啧,梦里的你可真惨。” 沈沁柔微笑着默认了,两人谁都没再提梦境的事,话题一转,温瑜又开始向沈沁柔大吐特吐苦水,末了,她郑重的说了一句话:“我要读书。” “啊。”沈沁柔一脸惊讶,她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听错了温瑜的话,应该是我不要读书才对吧。 “我要读书。”温瑜看着沈沁柔的脸,满脸郑重。 “那就读吧。”沈沁柔道,她不知道温瑜为什么突然要读书,但只要她欢喜就好。 这下轮到温瑜惊讶了,“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 沈沁柔顺着她的心意问了:“为什么。” 温瑜暼了她一眼,骄傲的抬起小下巴,“我要熟读兵书,上战场做女将军。” 沈沁柔有些悻悻的摸了摸小鼻子,言不由衷的赞扬,“好志向。” 也只是个好志向而已,战场上已经多少年没出过女将了,女将之个词只属在传说这列,传说五百年前的大凤皇朝曾出过一名女将,替大凤朝立下赫赫战功。 五百年前的事太远,前朝覆灭的时候宫中城外许多书籍在战火中付之一炬,有些东西已经据不可考了,所以一切只是传说。 当今的大夏民风虽比前朝开放一些,但不见得能容得一位女将的横空出世。 有远大的志向总归是好的,沈沁柔没有说话打击温瑜,只是一边静静的听,听她阐述自己的抱负。 她有些羡慕温瑜,温瑜明确的知道自己未来的路要往哪走,而她的前途却是一面迷茫。 直到天光破晓,温瑜才不舍的与沈沁柔挥手作别。 她要回府了,她娘知道她往沈沁柔处跑没阻止她,但并不见得乐意见着她天天往这里跑,她叹了口气,想到回去要面对的针线书本,心中突然惊惊的跳。 与她同样心中难安的还有一个人,那就是柳绿。 其实她早就醒了,从温瑜进室内那一刻就醒了,只是她不想打扰沈沁柔与温瑜叙旧,所以一直在装睡,她从未料到居然会在沈沁柔口中听到她在其梦中的结局。 真的是梦吧,只是小姐的恶梦吧,她翻身,背下的被褥已湿。 第七十二章 好梦有尽时,噩梦依旧会随着初升的朝阳渐渐消散。 看着窗外渐渐萧瑟的一丝秋景,柳绿的心情平复了,她现在还活着,且是好好的活着,站到了她以往不敢想的位置,尽管她只是沈府中一个不受宠的庶出小姐的大丫鬟,这依旧不能改变她活的更好的事实。 而小姐梦中害她的李妈妈如今何在?春红又何在? 她忽然心生笑意,从那种惶恐的情绪之中跳脱了出来。 她忽然想,可能是小姐在三醒居差点被周姨娘所害产生的后遗症,这段日子她太过忙碌,合该抽空好好宽慰小姐才好。 忙碌的日子没有为谁停下,尽管吹雪院是个僻静不受人重视的院落,他依旧是沈府的院子,院里的吃穿用度,仆妇丫头,没有一样短缺,偌大的摊子还需要去管。 赵姨娘那摊有碧娥在,而沈沁柔这摊有柳绿在。 或许柳绿不如碧娥能干,但她绝对比碧娥忠心。 沈府大大小小的琐碎事依旧在继续,每个丫鬟也有自己的悲欢喜乐。 喜儿与鹊儿永远是一副不知愁的样子。 两个丫鬟一打一闹,为僻静的院落注进一股鲜活的活力,沈沁柔乐得,自是不会有人多管她们。 喜儿的两腮似乎总是鼓鼓的,有时候是气的,而更多的时候是因为嘴里包了太多东西。 “水。”喜儿用力的吞咽口中的食物,脸红脖子粗的喊。 鹊儿没好气的倒了杯水递给她,嘴里不住道:“噎不死你。”她已经没心思劝喜儿,因为她知道劝了也没用,想到这,她觉得头又有些疼了,急捂住,她觉得好会早死,因为她身边有喜儿这样一个人。 喜儿接过水,将嘴里的糕点吞咽下喉,笑嘻嘻的跟鹊儿道谢,“幸亏有你在,不然我就咽死了。”相处久了,她总明白,鹊儿是个好人,虽然有时候嘴巴坏了点。 鹊儿懒得看她,直接将目光投向主位上的人,“小姐,你可不能再这么惯着她了。”她直接对沈沁柔道。 沈沁柔笑,“喜儿知道分寸的。” 鹊儿有些无语,知道分寸的人每次都险些被噎死…… 喜儿一脸紧张的拉着鹊儿衣袖,“鹊儿,你可不能与小姐乱出主意。”她还想多吃些好吃的呢,要是小姐不给她吃了,她可怎么办,喜儿忽然心生苦恼。 鹊儿扯回袖子,忽然觉得与眼前的两主仆说话有些困难,难以沟通,所以她选择噤口不言。 沈沁柔笑嘻嘻的看着两人之间的互动,忽然听喜儿道:“画眉去了大小姐那边也不知习惯不习惯。” 话一说完才想起来画眉的新主子——大小姐是自家小姐的亲姐姐,不由的缩了缩脖子。 沈沁柔笑眯眯的道:“姐姐不是个难相处的人。” 言外之意是还比较好伺候。 喜儿点头。 鹊儿忍不住看她问,“你什么时候与画眉感情如此之好了?” 画眉在丫鬟堆里身份有些特殊,年岁又比她们稍大一些,一直自持身份资历,鲜少与她们打闹玩耍,且她到吹雪院时间尚短,并没能真正融入到这群丫鬟当中,对于喜儿突然而至的关心,鹊儿有些疑窦。 喜儿“嘿嘿”的笑,颇为不在意的道:“没什么感情就不能问问啊。” 那倒不是,鹊儿蹙了下眉,心觉喜儿有什么事没告诉她,眼不禁一眯,声音一沉,“说实话。” 喜儿被鹊儿的气势一摄,规规矩矩的从实招来道:“只是她见着一见周家少爷就脸红,昨个我听魏大娘说,周家少爷今个又要来咱们府上。”她神神秘秘的道:“最近周家少爷老是上咱们府来。” 沈沁柔久坐居室,不比其他院有势力手眼通天,这些事她自是不知道的,但现在她知道了,从喜儿口中知道的。 “可是那个周侍郎家的公子。” 喜儿连连点头,“就是他。” “小姐。”她喊沈沁柔,问:“你说周家公子是不是对咱们沈府的二小姐有意思,不然怎么老往咱府里跑。” 鹊儿在一边白了她一眼道:“这种事你应该问周家公子才是,咱们家小姐怎么可能知道。” 喜儿一笑,她也觉得鹊儿说的有道理。 她虽莽撞,却也不敢直直的去问人家周公子这个问题啊,鹊儿一手支着小脑袋,苦恼的挠了两下头,说实话,她真的挺好奇的。 沈沁柔静静的坐在了边没说话,手指抚弄着青瓷盏沿。 为什么周家公子会老往沈府跑? 至亲的姨母不在,沈家与周家的关系也算不着多亲密,联想到沈沁心以往在周蕴惜跟前讨好的态度,结果呼之欲出。 就不知究竟是神女有意,襄王有心否? 老太太自是乐得见到此事发生,可周家呢? 沈沁柔不认为周家的人会乐意见得如此,就算现在有意,迟早也难逃王母手中那根金簪,只是不知这周公子比起简东又是如何。 沈沁柔笑,素白的手抹去边那一滴茶水珠子。 不过那又如何呢? 这一切与她皆没关系。 沈沁柔看得很开,她并不是那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同时她也是个没能力多管闲事的人。 秋风凉寒,入秋的时候苏先生生了一场病,久治不愈,她们的课业也就暂时歇了下来,只余每天晨昏定省。 她伤了脸,已经是颗弃子,沈老太太自是不会多费心思在她身上,甚至都懒得刁难她,要是旁人可能早就自尊受创,伤心不已了,可她没有,对于沈老太太的漠视,她求之不得。 当全府的人都忘记有她这么一个人,有她们那么一个院子,于是她们也就完全的平安了。 如往日一般请过早安,她便带着丫鬟回院,临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忽然有道声音唤住了她。 沈沁柔回头看。 一位身着锦蓝厚袍的少年,星目剑眉,透白如玉的手骨微微抬起弯曲,似在唤她。 沈沁柔手指了指自己。 周蕴阳对着她笑,“你就是二姑娘的妹妹吧。” 沈沁柔想了半天,才弄懂了周蕴阳说的二姑娘是她二姐姐,她微垂着头,露出半截雪白颈项,“是。” 周蕴阳听着她清朗如玉的声音,忽然觉得可惜了,这么一个姑娘的脸毁了,他摇头,想起沈沁心的托求,将一个小玉瓶从袖中取来。 “来,这是你二姐姐托求我做的事。”他道:“这是宫中的玉容丹,听说能去腐生肌。” 沈沁柔面纱下的脸色无比怪异,她二姐姐托求周蕴阳替她找药治她脸上的伤? 是她听错了,还是……她抬头看周蕴阳,目光清澈,“劳烦周公子了,只是这玉容丹我已经用过了,只是似乎并没大用。” 那颗石子划破眼下的皮,直伤到了她颧骨上,那道疤伤不是那么容易消散的。 无女子不在乎自己的容貌,只是若变成无颜就能换取平安,她是绝对愿意的。 周蕴阳起初以为她只是不好意思,再劝了一番后,沈沁柔依旧没收他的玉容丹,他便即做罢。 他做这一切本就是因沈沁心的请求,而不是为了沈沁柔,东西他拿来了,她不要那是她的事。 少年稚气未税的脸上挂着一分傲气,与沈沁柔作别。 待人走远后,柳绿劝她,“小姐你怎么不收着,好歹多试几颗。” 沈沁柔摇头,不管有用没用,她都不准备用,抬手抚了下自己面纱下的脸,轻轻的叹了口气。 第七十三章 一位青衣小厮跟在周蕴阳身后,满脸不忿,“少爷,她也太不实抬举了,这可是您特意去向夫人求来的。” 宫里边流到外边的东西可不多,他家少爷可费了不少心思才将这玉容丹求到手的,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周蕴阳抬手,微皱着眉头,“这些话就不要说了。” 他虽对沈沁柔的态度有些不舒服,但他是男子,虽不谈顶天立地,却也不会如妇人那般搬弄是非,与个姑娘计较这些,实有失风度。 小厮唯唯喏喏的称了“是”,静静的跟在他身后。 他脚下生风,遇岔路没有半分停顿,显然是对南归院的路已经极熟了。 他虽想念佳人,却也没唐突,像过府拜访皆是早早的递了帖子,定好日期才会到沈府,行容举止,进退有度。 青年才俊,良好出身加再上风度翩翩的青年才俊更是引人向往的。 沈沁心抱的初心虽有别样心思,但长久相处下来,她不得不承认,她的初衷或多或少的改变了。 朝露望着渐渐走近的翩翩少年,微红着脸行了一礼,将人往院里引,“周少爷这边请。” 沈沁心早早的就梳妆好,坐在矮几旁等着他,见周蕴阳来了,她款款起身,精致的脸庞带着娇俏的笑意,“这么早就过来了。” 雪白的衣袂随着透门而来的风翩翩飞起。 周蕴阳望着她笑,“学院放假,听说沈妹妹这有一幅快雪晴时帖,愚兄就迫不急待的过来了。” 沈沁心掩嘴掩嘴的笑,也不戳穿他。 她这是有幅快雪晴时帖的刻印版,这上京有快雪晴时帖的人家多了去了,周家应当也是有的。 究竟他不远迢迢而来是为了什么? 突然,她心思一动,撒娇一样地道:“我突然找不到那幅字帖了,周家哥哥说该怎么办才好。” 周蕴阳握拳及唇轻咳了一声,“那咱们来探讨别的。” 沈沁心低头笑,微点了下头,忽想起什么,抬头望着周蕴阳,眸中光韵流转,“周家哥哥,不知我托你办的事?” 周蕴阳面上维持着笑意,将小玉瓶递给了沈沁心,他道:“刚巧,前一刻我遇着了你说了那位妹妹,替沈妹妹转达好意,无奈她似乎不太领情。” 沈沁心接过小瓶子,垂眸敛下眼中那丝别样的光芒,“是么。”她幽的道:“难为周家哥哥你还为此如此费心。” 周蕴阳摇头,“我倒不打紧,只可惜了妹妹这番好心似乎要打水漂了。”他颇为惋惜的道。 沈沁心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这是我作为姐姐该做的,谈何好心,都是自家姐妹。” “得姐如此……。”周蕴阳感叹,对沈沁心的怜惜之心不禁又多了一分。 “多谢周家哥哥将我说的记在心上,这药我还是要送给三妹妹的,就且不还你了。”沈沁心从容的将小瓶子收好,落落大方的向周蕴阳曲膝道谢。 周蕴阳伸手虚扶,“你太客气了。” 两人虚礼一番自是开始谈起正事。 姜氏的收藏颇丰,其中古书诗画占绝大部分,有些东西更是难得的精品。 周蕴阳急忙到沈府来,心系佳人是一部分,另一部分则是为了那些书画。 沈沁心对这些东西小有造诣,在附近的几条街也是小有薄名的。 别看只是几条街,这街却不是普通的那种长街,在这街上占了院儿的,都是有官位名份的人。 能得别人的认同,占得一席之地,对声名不显的沈家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是以,两人很谈得来。 有了共同语言,才子佳人越来越亲近也算意料之中的事。 周蕴阳屡屡到来,其实是不太符规矩的,大夏男女这防虽不如前朝,但到底还是有别的,沈老太太自是知道,不过她丝毫没加以阻拦,其中之意,不言而谕。 秋风凉了,沈老太太畏寒,穿的绸衣皆缝了一层薄薄的夹棉,紫金的绸子上绣着铜钱纹,看着就觉得富贵。 “人来了?”她问。 朱妈妈规规矩矩地道:“周少爷又过来了。” 沈老太太点头沉吟,从鼻腔中“嗯”了一声。 朱妈妈也不知道她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不敢随意乱插话。 沈老太太有多厌恶姜氏就有多厌恶姜氏所生的女儿,只是因其体内有一半沈家血脉,再兼沈二爷力保,沈沁心才能安然的存活至今。 让她活着,好好的活着,已经是沈老太太难得的宽容恩典了。 按理说,沈老太太不会乐意见着沈沁心更攀高枝的。 朱妈妈暗地里琢磨,却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她捉摸不透沈老太太的性子,便越发的沉默。 过了良久,沈老太太才觑着眼前那杯凉透的茶道:“好好的伺候着那边,别慢待了。” 朱妈妈称喏。 沈老太太觉得肩酸了,唤朱妈妈替她捏肩。 朱妈妈已是伺候多年的老人了,这些小事自然不在话下,她手一轻一重的捏着,沈老太太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她阖目道:“画眉在明月居待的很好,你教的孩子是个好样的。” 朱妈妈手下未停,恭敬的道:“那是老太太抬举她。” 沈老太太明知画眉不是她带大的,却这样说,朱妈妈沉默观想,越觉得如今的沈老太太让人捉摸不透。 对于画眉变成沈家大小姐大丫鬟的事,朱妈妈直觉祸福难料,毕竟…… 在沈沁雅出事之前沈老太太乐衷于四处物色才俊为沈沁雅打算,自沈沁雅出事之后,沈老太太就此甩手不管,沈沁雅看着似失宠了,在众人准备踩她一脚的时候,沈老太太又出面提携她一把。 沈老太太这人究竟是有情还是无情。 朱妈妈不愿妄加揣测。 她怕自个犯了忌讳。 一旦犯了沈老太太忌讳,其前路必定是不妙的。 没过多久,突然有个身着粗布衣裳的婆子进了松鹤堂。 院里上下的人皆不认识她,但她却是顺利的见着了沈老太太。 朱妈妈见着来人,捏肩的手一停。 只听那婆子道:“已经死了。” 沈老太太挥手示意那婆子退下去,对着身后的朱妈妈道:“欺主的叛奴活该有此下场。” 那婆子朱妈妈见过,是沈老太太让卖掉安锦安屏时来过的人。 谁死了? 当然是安锦安屏。 朱妈妈微不可查的叹息一声,继续替沈老太太捏着肩,到底是自已看了多年的孩子,她心有些堵。 “是让人拿去埋了吗?”她反复纠结后才问了这么一句话。 “丢到野外喂狼了。”沈老太太冰凉的语气更胜秋天分,“只是发臭了,也不知狼吃不吃。” 朱妈妈打了个寒噤,终是什么都不敢再言。 第七十四章 悲惨的沈二小姐 好个凉秋,一阵凛风吹来,沈沁心纤弱的身子不由的一颤,雪白的身姿好似迎风娇柔的水仙。 周蕴阳看的心中一动,无比怜惜的,解下身上的披风。 白色向来是他最爱的颜色,水仙的冷沁香味亦为他所喜。 宝蓝的披风被冷风带散了一丝热气,周蕴阳若有所感,忽觉自己失礼了,忙将披风收了回去。 他脸不知是害羞还是尴尬的,有些微红。 他的动作太过生硬,沈沁心淡淡的瞥了他一眼,有些想笑又不敢笑,她环抱着双臂,“陪我走走吧。” 陪自己喜爱的女子散步,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因此两人一前一后的漫步在花径,只是肃杀的秋季注定不能以繁花相呈,两人倒也不在意。 朝露与那小厮跟在她们身后,不知是否受到了他们影响,脸面皆有些绯红。 朝露望着前方那道身影,而小厮则把目光投向了朝露。 两人皆是暗地里偷偷的看,因此倒没发现对方的异样。 几朵金黄的菊花似也开始凋零了,寒风带着几片菊花花瓣飘转落到了沈沁心头上,周蕴阳下意识的抬手替她摘下来,待手放到她头上时,顿觉自己失礼了,慌忙道歉。 沈沁心掩嘴笑,抬眸睇他,眸中暗含情意。 见佳人没有怪罪,周蕴阳偷偷松了口气。 两位彼此有意的少年少女行在花径,或许是地方太宽阔,又或许是四周的景物不胜繁花夏季,一路拘谨,鲜言少语。 两人慢慢的走着,也不知道走向哪处,只是希望那条路尽量长些,可以让两人多走些时辰。 忽然,他们到了一座亭前,沈沁心抬头,微微露出讶异的神色,半张的小嘴适时的将她的表情与心情呈现在了周蕴阳眼前。 周蕴阳回过头看她,放低了声调问:“怎么了?” 沈沁心摇头,抬眸轻轻的一瞥,秋水依眸,“我们还是调头走吧。”她说道。 她的表现明明不是不想继续走,而是? 周蕴阳朝亭中看去。 一个身着大红裙袍的少女正在那玩玩具。 是的,正在那玩玩具。 那是一种木制的玩具,用木雕雕成的房子小人来扮家家酒。 这正是时下小姑娘间流行的游戏,周蕴阳呲之以鼻,他深觉这类游戏幼稚无比,再看亭中人拿的那套木雕玩具,忽生出几分熟悉之感。 他没有问沈沁心,而是回头看了小厮一眼。 朝露会错意,以为周蕴眼是在看自己,脸不禁又红了几分。 小厮察觉到自家主子的目光,他愣了愣才顺着周蕴阳暗指的方向看去。 亭中有个红衣少女。 他不明白,又将疑惑的目光投向周蕴阳。 周蕴阳再一指。 小厮顿了片刻,终于明白他要问什么,他急忙点头。 周蕴阳垂头向沈沁心询问:“上次小惜让我带给你的雕木玩具可还在?” 他的语气极尽温柔,似爱人之间的呢喃。 沈沁心却被他这话问的身形一僵,紧抿着唇,躲过他的眼光,不知说什么好。 朝露在他们身后闻声,正准备上前说话,就见着原本在亭中的红衣少女朝他们走来。 那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当下沈府风头正盛的沈沁薇。 沈沁薇穿着一身红衣,眉头微微上挑,嚣张跋扈的气息没有半分收敛,她先是看着沈沁心,轻轻的哼了一声,才抬头看周蕴阳。 周蕴阳身形抽长,比她高了两个头不止,因此她脖子上扬了个很大的幅度才看清周蕴阳的长相。 周蕴乃真正的世家出身,形貌气质俱佳。 沈沁薇平时也没能接触到什么那样的人,因此她有些呆住了。 目眩神迷一阵后,她才回过神来。 尽管她年纪少,但她始终是位女子,且在沈府复杂的环境,早熟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这位哥哥是。”她也不认识周蕴阳,或许曾经恍眼却没来得及细眼,哪及现在端站在眼前,少年俊拨的身形让她的脸蛋微微有些泛红。 其实并谈不上喜欢,只是有些害羞,并不是人人都能让她害羞,只能说周蕴阳的魅力太过强大了。 周蕴阳并没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沈沁心,那是种询问的意思。 沈沁心回眸一笑,向沈沁薇介绍道:“这位是周家少爷,蕴惜的哥哥。” 听到沈沁心说起周家,想到周蕴惜时,她不悦的撅嘴,她可没忘记周蕴惜在沈沁是如何排揎她的。 心情随之一落,口气也隐隐不好起来,“喔,原来是周家的大哥哥。” 听着她不甚礼貌的言语,沈沁心皱眉,“四妹妹,你应当好生同周家哥哥见礼才是。” 沈沁薇最耐烦别人拿这种教训的口气同她说话,且同她这样说话的平时还与她不对付,沈沁薇眉头一皱,斜眼望着沈沁心,心情顿时不好了。 “我怎么叫关你什么事,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要你管。”她哼声道。 沈沁心闻言,脸色煞白,纤弱的身形微微轻颤,竟似能被风吹倒一般。 她回过头对周蕴阳略带抱歉的道:“让你看笑话了。” 自家姐妹在旁人面前如此失礼,她的心情也不大好。 周蕴阳望着她,怜惜之心顿盛,“怎么能怪你。”他伸手虚扶沈沁心,手却没沾着她衣袖。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似乎忘记了还站在一边的沈沁薇。 沈沁薇哪甘被他们这样**裸的无视,她脚一跺就将手中一个精雕的小人掷了出去。 那小人好巧不巧的掷到了沈沁心身上。 这毫无防备的一击让沈沁心吃痛的轻叫了一声。 她秀眉轻蹙,发白的脸强挤出一丝笑意,在周蕴阳关切的目光中连道没事。 周蕴阳看着她发白的面色,原本的好心情被沈沁薇的出现破坏一空。 他弯腰捡起那个精雕的小人,小人撞到地上,身上涂的彩漆已经被磨掉了一小块,这让原本精致的小人看起来顿失了鲜活的意味,变成陈旧起来。 周蕴阳不高兴了,他收起了先前的笑脸,面露几分威严之色。 “你为何拿东西掷人?” 说是发问,更像是呵斥人。 沈沁薇望着眼前俊秀的少年,眼圈红了,她哽着喉咙道:“谁拿东西掷她了,我只是将这套玩具还给她,一时失手了。” 在那少年的目光下,她竟然没敢说掷了又如何? “还?”周蕴阳质问:“她可借你了?” 依沈沁心与她的关系哪肯借给她,是那天她碰巧见着了抢过去的。 抢了就抢了,只一套玩具而已。 沈沁薇突然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就一套玩具而已,你喜欢我送你十套百套好了。” 周蕴阳笑,看着沈沁薇的目光微寒,“你可知这东西出自何处,就敢说送我十套百套。” 沈沁薇被问的有点发虚,她哪知道,她当时看着觉着好看就抢了。 周蕴阳见她不说话,也没再继续逼问她,若换平时,他定不会如此失态,与个小孩子计较,只是眼下他心系的人被人欺压了,他哪还静的住! 沈沁心柔柔的扯了他的衣袖,轻轻摇头。 那意思很明显,是让他算了。 两人四目相对,周蕴阳忽然想叹气,枉别人称他天之骄子,而他却……,看向沈沁心的目光多了几分歉意与愧疚。 沈沁心扬起甜美的小脸对着他摇头一笑,示意他自己没事。 沈沁薇眼见着他俩眉来眼去,气不打一处来,哇的一声,转身跑了。 沈沁心一笑,笑里颇有些无奈。 随周蕴阳一周到府的那位小厮见此情景,不觉得摇头,为沈家的沈二小姐叹惋,这沈家的嫡出小姐活的也太惨了些,竟被两位庶妹欺负,听说上头还有会悍姐! 第七十五章 夜归 周蕴阳这位沈家贵客,关注他的人不少,有些人虽不敢近身,却在远处看了个究竟。 其中一人便是吹雪院最喜爱凑热闹的喜儿。 她像看到了什么好笑的画面,碰碰跳跳的回院里给沈沁柔报告消息了。 其实她与周蕴阳几人之间的距离隔的很远,并没听清当时几人之间的对话,虽没听清,但不妨她脑补与相像。 神奇的是,她居然猜的**不离十。 “小姐,你没看到嚣张跋扈的四小姐居然在周少爷面前哭着跑了,二小姐该觉得可解气了。”喜儿叽叽喳喳的直说,一边不忘往盘子里伸手拿糕点。 鹊儿不住的往旁边挪动,神巧的避开了喜儿那沾上唾沫的糕点碎屑。 沈二小姐这段时日确实受了不少秋桐院的气,可那又与她们有什么关系呢? 鹊儿飞快的睃了她一眼,觉得话题有些无趣了。 沈沁柔微微笑着没有打断喜儿说话,尽管她知道她那位二姐姐存的什么心思,但她却没什么鄙薄之意。 无论是她,还是沈沁心,更甚是目前站在上风的桐姨娘,她们只是想活的更好而已。 为了更好的活下去,每个人都选择了一条路,各出手段目的尽同。 现阶段看,似乎她的目的达成了,可究竟靠着这张残颜换来的平静能维持多久,沈沁柔并不清楚,也不知道。 秋雨中的黄色落叶像断线的枯蝶随着狂风翩飞,窗外的石台被洗净露白,皎洁的月光下,一个白衣少年坐在墙头,露出了他万年不变的笑脸。 沈沁柔隔窗冲着少年笑,浅淡的笑意中少了几分昔日的神彩。 她觉得经过三醒居的事,又做了那样一场梦,自己已经无法回到原本的自己了。 银白色的月光撒在她的面纱上,小巧的小巴蒙上一层玉色,没被面纱遮掩的眼中不经意间露出一丝淡淡的无奈与哀伤。 牧放觉得眼前的人似乎哪点变了,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他从温瑜那听说并知道了许多事。 时隔许久再见,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她差点死了,而他没出现,还是她需要的时候,而他而不在。 或者两者皆有,又或者是其他。 沈沁柔望着他摇了摇头。 她或许曾经希冀过,在她濒死那一刻,她想过天上突然降下个神仙来救她,或许牧放会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只是希冀始终只是希冀,就像梦只是梦一样。 没人出现,或许有人救了她,但救她那个人不是牧放,她心里有些淡淡的失落,不过没有表现出来。 怪他? 不,沈沁柔明白,她并没资格,或许两人都有点萌动的心思,可是,也就止于此而已。 牧放来历神秘,她并不指望这样一个人能时时伴在她身边,更甚于护她于危难时分。 牧放的身份或许并不简单,这段时日经历的事狠狠的斩断了她曾经仅有的那点幻想涟漪。 他从来不是她的谁,自然,她无资格要求牧放为她做什么,牧放又没对不起来,谈何对不起呢。 沈沁柔望着眼前的人,明明就在眼前,却有种远在天边的感觉,触手无法及。 她无意将场面弄僵,故作轻松的道:“对不起与没关系似乎是对双胞兄弟。”她笑。 牧放看着她明亮的眼睛,扯了扯嘴角,口中发涩,“你怪我?” 沈沁柔摇头止住了他的话,顾左右而言他,“谢谢与不客气似乎也是对兄弟。” 牧放忽的放声一笑,“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兄弟。” 沈沁柔眨眼,“因为他们似乎同时出现,有你,有我。” 牧放望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突然道了一句,“敌人似乎也经常一同出现,不过是你死,我活。” 话题陡然沉重起来。 牧放不经意的话,或许与他这段时间的经历有关。 沈沁柔抬头看着他,美目不经掠过一抹担忧之色。 牧放看着她又笑了,洁白的牙齿在银白的月光下闪光,“你这是在担心我?”他似乎有些高兴地样子。 沈沁柔本想说朋友之间互相关心又不算什么大事,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她心里十分明白,这话有些伤人。 她不想伤害眼前的人,所以她选择了不说。 “好好保重自己。” 牧放笑了,黑眸像星空下的星子,一闪一闪,“我会的。” 这次两人会面没有嘻哈打笑,可道是一本正经。 牧放忽然就那样枕臂躺在围墙上。 一掌余宽的墙面,他居然也能躺结实了,丝毫不见晃动。 沈沁柔静静的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有空就喜欢来这么?”牧放突然转过头看她。 沈沁柔依旧没有说话。 牧放也不是真要她回答,他正过头抬头盯看着无垠的天迹,淡淡的光辉洒在他的眉间,他此刻的神情半点不像一个十四五岁的青年。 两人都没有说话。 尽管互有心意,但两人皆没挑破那层窗户纸。 如果不是在三醒居发生了那样的事,沈沁柔想,他们俩大概会继续暧昧下去。 可惜,没有如果。 此刻的他们,是一对最不像十几岁少年少女的少年少女。 所以…..,沈沁柔只撑脸看着他,始终没有说话。 他们之间一直有问题,只是相处下来的愉悦有时会让人忽略了那个问题。 牧放一直知道沈沁柔是谁,而沈沁柔却从来不知道牧放是谁。 他真的姓牧,还是个假名。 从始至终他从没说过他究竟是谁。 沈沁柔知道牧放不是个普通人,他与温家交往过密,他让温瑜送过来讨好她的东西从不是凡品。 她想假装着不知道,不去思考,可她终究骗不过自己。 她无法说服着自己不去思考与在意。 名字身份重要么? 至少沈沁柔觉得是重要的。 因为牧放想找她时,便可半夜出现在她窗边,而她……. 也许有天牧放再不出现,一切只是一段青涩的记忆,可她想明白,究竟自己曾经喜欢一个什么样的人,喜欢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久别的再见有些沉重。 无论是沈沁柔还是牧放都发生了些改变。 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他们。 沈沁柔的事牧放或多或少的知道个大概,而牧放的事。 沈沁柔有些失笑,她想关心,却不知从何而始。 遥远的夜空传来一阵嘹亮的哨声,牧放忽然转过头,说了声:“抱歉。”就那样飘然而去。 究竟抱歉什么,沈沁柔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凉凉的夜风吹过来,她捂嘴轻轻咳嗽了几声。 第七十六章 风波 一层秋雨一层凉,沈府上下的衣物也随着渐凉的天气开始增厚。 桐姨娘越发的得沈老太太看重,今年置衣选布的沈老太太一股脑的丢了给她。 人生在世,无外乎衣食住行,而桐姨娘如今已掌其二。 她没有刻意刁难各院,反而在其花上好几分心思,务求比往年赵姨娘做的更好。 赵姨娘一向是依着旧例来,自然不比花费心思的桐姨娘。 两相一比较,桐姨娘便压了赵姨娘一头,证明了她有能力管府里的事,且比之前的赵姨娘管的更好。 因着今秋的布料置裳的差事办着好,沈老太太里里外外的夸过她好几次。 沈仁杰一天天的长大,因生养的好,长的虎头虎脑的,他虽是庶子,却是沈家二房唯一的男子。 沈老太太明里暗里的抬举桐姨娘,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指不定哪一天桐姨娘摇身一变,就成了二房名正言顺的主子,依这样的形势下去,只怕那天到来的日子已经不远了。 尽管桐姨娘心思手段深沉,面上也不自觉的露出几丝惊切的笑意。 她想放肆大笑,最终没有那么做,只是嘴角抽动,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显示出她无处不在的好心情。 可是当她听到燕儿的话时,脸上那丝笑意便全数消散无踪了。 “姨娘,昨夜赵姨娘进了二爷的房。” “喔。”她提高了音调,将那丝蕴怒藏的很好,只是眼神微微有些凛然。 燕儿看着她的脸道:“姨娘,咱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桐姨娘笑了笑,斜睥着燕儿,“你说,我们该做点什么。” 燕儿垂下头,没敢胡乱出主意,她不说主意并不代表她没想法,而是她觉得桐姨娘应该早有应对之法,且绝对比她的想法高明。 而桐姨娘却是紧闭着双唇,半字都没有说,只是袖下的紧握的拳头透露出她此刻真实的情绪。 她并不如面上表现的那么平静。 她可是知道的清清楚楚,赵姨娘能掌沈家这么多年,并不是赵姨娘有多大本事,而是沈二爷意让她掌,所以她才能掌。 别人都说沈二爷顾及姜氏旧情,替姜氏照拂旧人,桐姨娘却不能完全认同,至少,她觉得沈二爷对赵姨娘或多或少是有些感情的。 她虽觉得大局已定,但沈二爷那从不按规矩出牌的性子还是让她有些忌惮与害怕。 到嘴已煮熟的鸭子,她哪能就这样让他轻易的飞了! 因赵姨娘的动作,平静的沈府又掀起一场波澜。 沈沁柔坐在小花厅练字,喜儿带来的消息让她眉头一皱。 她毫不怀疑,现在整个沈府都知道昨夜赵姨娘入沈二爷房中的事。 一个妾室侍寝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可是,不该是如此敏感的时候。 时机不对。 一滴浓墨从笔指滴落,在宣纸上晕成一块墨团,沈沁柔搁下笔,眉头蹙成个川字。 “别皱眉。”沈沁雅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劝她。 自沈老太太冷落沈沁雅以来,她便有了不少空闲,以致常常来吹雪院找沈沁柔说话,姐妹之间的感情较之以前亲密了不少。 闻话,沈沁柔的眉头慢慢的松开来,她问:“你说她为什么要那么做?” 沈沁柔与赵姨娘虽是母女,交心的时候却格外的少,说实话,沈沁柔实不懂赵姨娘的用意,她隐隐有些生气。 眼前平静的局在面是她好不容易争取过来的,赵姨娘只一个动作就坏了她长久以来的努力。 沈沁柔此刻的心情十分糟糕。 沈沁雅叹了口气,她对赵姨娘的心情有些复杂,对于这样一位从小就把自己交给沈老太太养的亲生母亲,说实话,她并不愿意去亲近与接触,尽管那时候赵姨娘因是为她着想,出于好心。 有时候理智与情感是不同步的。 “或许,她是想为你做些什么吧?”沈沁雅想了许久才道,由于她对赵姨娘的感情比沈沁柔淡薄了不少,因此看起来或许更为客观,也更为接近事实。 沈沁柔笑了,只是那笑容有些苦涩,她一时还真不知如何接受赵姨娘这突如其来的好意。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好心办坏事。 沈沁柔失笑,尽管赵姨娘办了坏事,她也没甚资格去苛责赵姨娘。 毕竟,难道姨娘与父亲亲近是错的么? 赵姨娘的动作引发了一系列的后续问题。 最先有所动作的不是桐姨娘,而是沈老太太。 她老人家明显的不高兴了。 在沈沁柔等人知道消息的那一下午,沈老太太就做了一件事。 她让人送了几套头面出来。 秋桐院的人收到了,南归院的人收到了,住到明月居中传言已失宠的沈沁雅也收到了,独独吹雪院的沈沁柔没收到。 沈老太太素来不在这些东西上计较,今个却突然计较了起来。 沈老太太没再叫人到跟前去教训一顿,而只是用最浅薄的东西表现了自己的不满。 她不满了,下边自然有欲讨好的人替她出手收拾吹雪院的人。 幸好吹雪院的人已经走了一轮又梳了一轮,有异心的人倒不多,是以尽管有院外的人争对她们,日子倒也还过的去。 沈沁柔一直紧盯的碧娥却无所动作。 日子就那样一天一天的过去,看似与平时没有太大的变化,实际已是暗涌不断。 喜儿不止一次的将吃到小石子的糕点吐到竹篓,心情不甚好的她继续拿继续咬,当然继续吃到石子。 “这些人,就知道暴殄天物。” 鹊儿没像平时那样取笑喜儿,她也为下边人的做法感到有些愤怒。 吹雪院每餐的饭食皆是有的,只是菜没放盐或是混了些什么其他的东西,饭里也加了些其他东西让人实在吃不下去。 她也已经有好几天没好好的吃过一顿饭了,原本白嫩的小脸隐隐变尖了不少。 喜儿没少建议沈沁柔依上次对付那些婆子的方法再行一遍,不过沈沁柔却没那样做。 那样做有什么用呢?这次要对付她们的不是下边的奴才,而坐在她们头顶上的沈老太太。 而沈老太太做法更绝,为了杜防上次事情重演,沈老太太吩咐下去,让沈沁柔将观音心经抄写一百遍,这是变相的禁了足。 喜儿鹊儿等丫鬟第一次认识到现实的残酷,上边的人真想她们消失,不用动刀动板子,只碰碰嘴皮,她们便已承受不了。 第七十七章 急 沈沁柔洗手能羹汤,只可惜慑于沈老太太的威严下,就算给银子,也没人敢给她们递东西进来。 沈老太太也不是真的要饿死她们,只要她们肯吃那些带着沙石的食物,她们是饿不死的。 一直以来未曾缺衣少食,甚至连丫鬟也是好吃好喝养大的哪能吃下那些对粗嘎的沙子。 你有张良计,我自有过墙梯。 确确实实的过墙梯。 每天晚上温瑜便会搭个梯子,背着一个大包翻墙过来给沈沁柔送东西。 以往她翻墙是不需要梯子的,只怨背后的那个大包实在太重了。 她喘了口粗气,小心翼翼的纵身而下,稳稳的落地。 色黑风高,幸好没人看到,不然非得以为遇到飞贼了不可。 她趁着月光摸进了房间。 房里余一盏灯笼还亮着,灯笼的旁白围坐了几人,见着一道暗景皆笑了起来,由其喜儿笑的格外高兴。 温瑜喘了口气,将包袱往桌上一放,瞪着诸人围在中央的沈沁柔抱怨,“再这样过个半月,我估计都快闭气了。” “你就不能想个一劳永逸的法子解决了。” 沈沁柔冲着她笑,“辛苦你了。” 两人说话间,喜儿已经像饿死鬼一样的去翻包袱了。 “唉呀,是闻香居的芙蓉糕,还有寻仙楼的梦回桂花鸭,鹤云居的白玉豆腐盒子……。” 她惊讶的叫出一道道菜名,口水顺着嘴角就那样流下来,回头望着温瑜的眼神满是崇拜。 温瑜没有看喜儿,始终她的目光就在沈沁柔身上。 “你说,你俩究竟怎么了。” 沈沁柔顾左右而言他,“什么怎么了,今个你怎么带了这么多菜过来。” “哼哼。”温瑜有些不满的看着她,连声抱怨道:“你以为我想呀,都快被你们俩折腾死了,这是他买的,但他死活不肯自己亲至过来,要不然我哪至于那么辛苦。” 好个凉秋,温瑜的额间仍沁出一层汗珠,只想想就知道她的确辛苦了,又是偷偷搬梯,准备东西,再提着心神偷偷摸摸的爬墙,再背着包袱翻墙,整理那一截软梯。 沈沁柔摸鼻嘿嘿的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与处理牧放的问题。 对于感情的事,她想她实在不太擅长。 现在他们俩正处于一个尴尬的时期,究竟最后会朝哪个方向发展,沈沁柔并不知道,她与牧放之间各有各的坚持,各有各的骄傲,彼此之间谁也不肯妥协于谁,就像两只刺猬,勉强彼此拥抱,最后只能落到个鲜血淋漓的下场。 而她现在实不愿去面对,因此选择像只缩头乌龟一样龟缩着,能躲则躲吧。 “没出息。”温瑜骂了一声,有些没趣的坐到椅子上,手指搭在桌案上轻叩着。 诸人在分食温瑜带来的食物。 喜儿像饿死鬼投胎一样塞了满嘴的糕点。 鹊儿望着她气不打不处来,心想平时在房里就眼前这几个人面前丢脸就算了,如今还在外人面前…….真是…….. 她抚着额,转了个方面斯文的吃着糕点,轻缀着清茶。 柳绿将一部分东西收拾好隔开放,她道:“这些明个给姨娘院子里送过去。” 沈沁柔没有出声,柳绿就当她默许了。 温瑜清嗓似的咳嗽了两声,喜儿立刻转过头去,两颊鼓鼓的跑过去,讨好的道:“温小姐有什么吩咐。”她半点没忘记眼前这个可是给她们带来吃食的主,得罪了谁也不能得罪温瑜。 “嗯。”温瑜沉吟了一声,装模作样的指着嗓子,“有点渴了。” “我马上就给您倒水来。”喜儿一路小跑的倒了杯温茶水,小溜的的递上温渝跟前,“您请用。” 那态度要有多客气就有多客气。 鹊儿被喜儿那谄媚的态度惊的一颤一颤的,小脸蛋红扑扑的,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待众人用完膳,柳绿作了一番收拾便带着喜儿鹊儿下去。 房里就这样只剩温瑜与沈沁柔两人。 沈沁柔不慌不忙的给自己沏了杯香茶,当然她也不忘给温瑜添上一杯。 袅袅的茶烟升起,遇冷凝成一串水珠儿,温瑜的睫毛一剪,问沈沁柔,“你准备就这样一直继续下去?” 两人的默契非比寻常,温瑜没点明,但沈沁柔已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你有好法子?” 温瑜闻言将脸掩在杯里,滚烫的茶水将她舌尖烫的一疼,她咝的一声,没好气的道:“你哪有什么好法子。” 她赌气一般的将茶盏搁在一边,小手挥着,不住往口里扇风,连扇边道:“五哪只道。” 沈沁柔听着她囫囵不清的言语“呵呵”发笑。 温瑜不满的瞪她,“有甚好笑的。” 沈沁柔止住笑意忙道:“没有没有。” 为了避免温瑜恼羞成怒,沈沁柔没有再继续取笑温瑜。 温瑜对她态度不甚高兴的“哼”了一声。 过了半响,温瑜才缓缓道:“你真的就打算这样子,你家老太太进一步,你就退一步。” “你要知道,总有一天你会无路可退的。” 沈沁柔看着她,面纱下的脸挂满了真切的笑意,“怎么会无路可退,我不是有你么。” “别给我灌迷糊汤,我不吃那一套。”温瑜没好气的道。 “女人就是麻烦,像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的来,打赢了就是打赢了,输了就是输了,哪像这些府里边,女人一大堆,什么腌臜都能生出来。” 沈沁柔灰溜溜的摸了摸鼻子,似乎她也是那些女子中的一员。 “说真的,你倒底有个主意没有。”温瑜越想越觉得生气,她一连数日的给她们偷渡吃的就算了,牧放指使她帮忙递东西也算了,但沈沁柔这态度叫什么事! 不慌不忙的,倒显得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不想自个居然昏了头脑的自比太监,温瑜连连“呸”了几声。 “不急。”沈沁柔不慌不忙的品了口茶,舌尖传来的淡淡苦涩味让她啧了啧舌。 温瑜都快急的冒烟了,见着正主还那副闲适的样子,不由的来了真火,“你不急,我天天晚上急着偷偷的给你送吃的来,就怕饿着你了,现在想来,是我多心了,你都不急,我急什么。” 沈沁柔连忙安慰她,“我急,我也急的,只是还不到时候嘛。” 听着沈沁柔像示弱的话,温瑜面色稍霁,老成的教训她,“你心里有个成算就好。” 第七十八章 浑蛋 沈沁柔是不急的,尽管萧肃的秋风都快把吹雪院给掀翻了。 她为什么要急呢? 沈老太太如果想要她们的命,她们这条命早就没了。 她既然不想要她们的命,只是让她们难堪,经历过生死大关的沈沁柔觉得勉强可以接受。 就算急,那又能抵什么用? 沈老太太不会慈悲的放过她们,从她们生在沈家,住进沈家的院子,一切早就注定好了,不管门外风雨,沈老太太就是沈家的大半个天,天要亡你,又没高个子的撑着,她们细胳膊细腿的哪顶的住,这不是自暴自弃,而是直观的面对现实。 一场凛洌的秋雨刮过,院里的秋树又换了副模样。 沈沁柔望着光秃秃的枝干迎风而立。 柳绿站在她身侧,看着桌上已恢复正常的糕点唏嘘不已。 “柳绿,我说园子外的秋天和园子里的有什么不同么?”她忽然转过身问话。 柳绿被问的一愣后才笑,“都一样的秋天,哪有什么不同的,就外边大些,园子小些罢了。” 沈沁柔笑了笑,眺望着远方的天际,突然想去外边看看,不过她什么都没有说,因为她知道不会有人答应她。 但她一定会出去,她知道自己一定能出去。 借得秋风使得力,乘风送我上青云。 雨后的空气很清新,沈沁柔忍不住伸臂多呼吸了两次。 柳绿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很快将目光收回来,外边的秋景与她往日所见的没有半分不同,在院里待久了,再好看的景致也再看不出点奇景来。 柳绿带着半分好奇问:“小姐怎么会想去外边看看呢。” 沈沁柔抬眸望着窗外那堵被风雨侵蚀的有些斑驳的墙道:“你看,每次都是他们翻过墙来看我,所以我想着什么时候也翻过那道墙去看看他们。” 柳绿一同望着那堵墙,眸子稍稍的一黯,如今她们这院里的越发的不招待见,别说出门了,就出个院子都有诸多不便。 柳绿叹了口气,摇摇头道:“也不知苏先生的身子什么时候才能好。” 不是问句,只是感叹。 流放的日子不是那么好过的,苏先生每逢秋冬都会病上几场,所以秋时冬时沈沁柔她们大多数时候是自学待师的,更别提苏先生还要归老家拜祭耽搁的时间。 柳绿对苏先生谈不上什么感情,畏惧大于尊敬,她自是不会无端端的提起苏先生,她会提到甚至想到苏先生是有原因的。 听说苏先生出府静养时曾与沈老太太碰面说了句话,一是让沈老太太保重身子,二是说起她当年因流放环境艰苦,正适长身子的年纪却缺衣少食,这才落下今日病根。 柳绿也不知道苏先生是不是在替她们说话,还是真的顺口提一下她以往遭遇。 但听了苏先生那番话后,沈老太太即刻让下边的人停止了那些小动作。 从某方面来说,她们还真托了苏先生的福。 但沈沁柔不明白苏先生说那番话究竟是有意为之还是无意,想想苏先生一向神秘的态度,她也懒得去猜度,她虽不怕沈老太太刁难,还是承了苏先生这次的情。 一番小波折之后,似乎一切又恢复如初。 除了出府的苏先生与因功课再鲜少现身的周蕴阳。 还有久未现身的牧放,还有久未攀墙而入的温瑜。 真的,似乎什么都没变过。 直到傍晚时分,天色黑尽,一场淅沥沥的秋雨才停了下来,月亮从云层中露出了半只脸。 因不能出院,沈沁柔练过了几篇字,便百无聊赖的倚窗看着天上的银白的月亮。 月光皎洁,像被雨水洗净的那种洁,引的人有些入迷。 沈沁柔呆呆的望着月亮,她没有被月亮所迷,只是对着月亮发呆。 穿着白袍的牧放隐在另一边看着沈沁柔也在发呆。 夜无风,蝉无语。 屋里只有沈沁柔一人,而墙上只有牧放一人,沈沁柔撑脸的手忽然一软,就向下一滑,眼角余光不经意间就看到了躲在墙角不敢现身的那人。 她急忙扭转头,当作什么也没看到,四散的目光掩饰不了她此刻不平静的心情。 牧放自也是见着了,有些讪讪的摸了摸鼻子。 良久之后,他才伸手挥了挥,咧嘴唇出一排洁白牙齿。 “好久不见。” “啊。”沈沁柔没想到他会主动说话,有些手足无措的望着他。 风起,面纱被吹了起来,牧放望着她那张惊愕的小脸,有些想发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傻,不知道前些日子自己在那纠结些什么,他有些懊恼的拨了拨头发。 少男少女的心情是复杂的,像颗半成熟的柠檬,酸涩甜味皆有,又像变幻无定的天空,前一刻还狂风暴雨,下一刻又月朗风清了。 说了第一句话,第二句便没那么难了,牧放又恢复了以往嬉皮笑脸的日子,“这些日子过的好么?”他边问着话边转过头去,似有些害羞的样子。 沈沁柔一双小手绞在一起,呐呐的道:“还好。” 牧放傻笑了两声,又问:“前些日子让温瑜带的东西收到了么?” 沈沁柔点头。 两人你看我一眼,悄悄的低下头,你看我一下,又偏头望向另一边。 沈沁柔垂头,过了好久才鼓起勇气看向墙角那道身影,她嘴刚张开,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一声清亮的哨鸣。 “我先走了。”牧放朝她方向一挥手,下一刻便潇洒的消失在她眼前。 沈沁柔望着一空的墙角,自嘲的转过身,苦涩的一笑,心里有些酸溜溜的,面纱下僵凝的脸显示她此刻并不怎么愉悦的心情。 她叹息一身,慢慢的回到桌案边,提起那支未干的墨笔,想写字,结果却恨恨的在宣纸上涂了两个墨团。 柳绿正好端了铜盆进屋伺候她洗漱,见着那两个大墨团,她眨了下眼,有些好奇的问:“小姐,那是什么?” 沈沁柔抿嘴略带不悦的道:“混蛋。” “什么?”柳绿再看了眼画上的东西,微微笑着自语道:“浑蛋,黑水浑浊,圆圆的像鸡蛋,取名叫浑蛋也不错。” 哪里不错了! 沈沁柔没理会柳绿的自解,兀自躺到床上,牵起被子盖在脸上,心里将牧放骂了一千遍。 一个爱穿白衣袍的混蛋。 穿的再白还是浑蛋! 第七十九章 应梦一 一阵一阵的秋雨带来一分又一分的寒意,今年的秋天格外的冷,以往入冬才穿的小袄即在深秋就套在了身上。 柳绿从门外进屋,忍不住打了个寒噤,“真是,什么鬼天气。”抱怨了一声,她搓着通红的手进到室内。 喜儿见到来人就碰碰跳跳的迎了过去,“柳绿姐姐,取到炭了么?” 柳绿望着她满是希冀的小脸,摇头的动作都缓慢了起来。 “没有。”一口寒气随着她张开的小口凝结成雾。 这个答案让喜儿有些失望的撅了下嘴,嘟囔道:“这秋天没炭可怎么过。” 喜儿指不只是取暖用的银霜炭,还有日常用的烧柴烧炭。 院里吃的东西倒是可以去大厨房领,可各院要用的热水可是要自个烧的。 对于一个女人群居的院子少了热水甚至比少了吃的更严重,特别是温瑜可以给她们偷渡吃的,但要她偷渡木材和热水,那就有点太过强人所难了…… 鹊儿也难得的发表了感叹,“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不断粮,就断热水,要不是沈老太太没有其他过激的动作,她都快怀疑沈老太太是不准备让她们这一个院的人活了。 什么叫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鹊儿她们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想到自己已经四天没洗过的头发,鹊儿有些烦躁的用脚尖往地上狠狠的碾了碾。 “小姐,你闻闻,我都要发臭了。”喜儿满脸不乐的凑到沈沁柔跟前去,伸出一只袖子就往沈沁柔跟前递。 柳绿笑骂了她一句,“没大没小。”拎着她的衣领往外带,喜儿动了动脖子却没挣开柳绿的手,忙回头可怜兮兮的道:“小姐,你真的要想想办法,我这两天东西都快吃不下了。” 心情也不大好的鹊儿毫不留情的戳穿她,“先把你刚吃进去的那两盘芝麻糕吐出来。” 喜儿“嘿嘿”的笑两声,几颗磨碎的芝麻尚还粘在她贝齿上,她抿了抿就不说话了。 柳绿拎完喜儿,慢悠悠的走了过去,她叹了口气道:“真的要想个法子才成。” 她没说让谁想法子,眼角余光却不自觉的落到了沈沁柔身上。 不知不觉中,沈沁柔俨然已成为这个小院的主心骨了。 “法子,有啊。” 沈沁柔接收到了柳绿的求救信息,点了点头。 喜儿高兴的跳了起来,双眼放光,“小姐,你说真的?” “嗯。”沈沁柔点头,指着满屋子的家俱道:“这些砍了都是柴。” 柳绿差点被噎死。 她的小姐啊,这些家俱拿来当柴烧…… 喜儿两手一敲,恍然大悟,“好办法。” 鹊儿省下翻白眼的力气,用张白绢包着手提住喜儿的衣领。 “快放开我。”喜儿有些生气了,今天她都被人提了两次了,她又不是茶壶! 鹊儿全然不管她,依然我行我素提着她衣领就往外走,喜儿用力的挣扎了两次,让原本心情就不甚美丽的鹊儿更为恼火,只见她俯身在喜儿耳前轻飘飘的说了句什么,喜儿立刻就变成了只老实的鹌鹑,任由她拖着走了。 柳绿看的摇头,只叹老鼠遇着猫,一物降一物。 房里的家俱自然是不能当做木柴烧的,而能给她们柴的人又故意刁难她们,其他人又不肯通融,从某种意义来说,沈老太太给的这次刁难,她们也只能吃了黄连往肚里咽,认了。 不然还能如何呢? 虽说沈沁柔是沈家小姐,但她相信,她的份量并不比沈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重,而那些大丫鬟犯了事沈老太太能毫不犹豫的处死,甚至让她们生不如死,沈老太太或许不会用对付那些丫鬟的法子来对付她,但绝对能让她不过好。 当然,若沈老太太真危及她们的生死,她必是不会束手待毙的,她从来就不是那么乖巧的孩子,骨子里隐隐有着股逆劲儿,只是平时温顺柔弱,没有被人看出来罢了。 “小姐,真的没有法子?”柳绿抱着最后一丝期盼问道。 虽说没有柴不会死,但是那日子也绝对称不上好过,冷冰冰的天气,想到前边前碰过的凉水,柳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同时她又自嘲的一笑,感叹自己真是被小姐惯坏了,以往她碰冷水的日子可不少。 正在她胡思乱想之际,沈沁柔却是出声道:“有的。” “啊?”柳绿呆愣愣的应了一声。 “有的。”沈沁柔又点了点头道:“但基于某些原因,我并不想去改变,且忍忍。”见着柳绿失望的小脸,末了她又加上一句,“快了,很快。” 虽然有些失望,不过柳绿却没抱怨什么,她觉得自己也没资格抱怨什么,想起其他院子里表面活得光鲜亮丽,背地里却被人呼来喝去的丫鬟,,她却是更乐意在这小院里做个丫鬟。 多了沈沁柔这两句解释的话,她顿时觉得周遭的空气都暖和了一些。 沈沁柔说的很快,自然是很快的。 离她们聊谈才过一刻钟,吹雪院就迎来了一位来客,或许也不应该称之为客人。 沈沁心来了。 诸人面对冒然造访的沈沁心,有些错愕,不明白她为会么突然想到过院子里来。 沈沁柔见着来人时,面纱下的脸色即刻铁青了,身形有些微晃。 沈沁柔心穿着一身粉色牡丹纹的锦袍,心形的脸蛋上挂满了笑意,踩着一双绵纹厚底鞋一步步的朝沈沁柔走过去。 “听说妹妹这缺柴火,我特意让人送了些过来。”她笑着说道,红扑扑脸蛋泛着一丝粉意。 沈沁柔凛了凛神,挑帘向外看去,果真见着几个婆子抱了柴火等物站在外边等候命令,她忙强自扯出一抹笑来,“让二姐姐费心了。” “妹妹客气了。” 柳绿几个站在一边,齐齐将探询的目光投向沈沁柔,手紧紧的拢在袖子里面。 吹雪院是需要柴火木炭,但究竟要不要收还要看沈沁柔的态度。 天着实冷的紧,沈沁柔见着院里丫鬟快要打结的头发,微微的点了下头。 柳绿几个松了口气,这才去与那些送柴火的婆子安置。 沈沁柔将人请进屋里坐,只让人端出一盘点心,却没奉上热茶。 沈沁心自然知道是什么原因的,她也没催茶,只在一旁笑着聊了几句闲话。 沈沁柔也不接她的话,她说了几句自觉得无聊,便直接进入正题。 “听说灵隐寺的梅花开了。” 沈沁柔依旧没接话,只静静的看着她。 沈沁心暗恨她有些不上道,这事却又不好强行逼迫她,只得咬咬牙继续道:“周家妹妹邀请我们一起去灵隐寺去赏花。” 沈沁柔这才问:“咱们几姐妹都去?” 沈沁心摇了摇头,“那倒没有,周家妹妹只邀请了我一人。” 沈沁柔投以诧异的目光,沈沁心解释道:“我想着三妹妹你也喜欢梅花,这便想着邀你一道去。” 沈沁柔心如明,自是知道沈沁心不是真的因着她喜欢梅花才邀请她一道去的,基于某些原因,她心情十分沉重犹如压了一块大石,因些摇头想也不想的就直接拒绝了沈沁心,“还是算了吧,天寒出门不大方便。” 这下轮到沈沁心吃惊了,她原本以为沈沁柔应该痛快的答应她才对,她可是知道沈沁柔被闷在屋里好一阵不得出门了,这种好机会她怎么无端端的就放过了。 什么天寒不便出门,她更觉得是托辞,心下顿时有些不高兴了,面上也有些淡淡的,但想到府里的几姐妹,却觉得除了沈沁柔便没更好的人选了,便先忍了一时之气,耐着性子再邀请道:“天寒怕什么,三妹妹喜欢的梅花可是凌寒独自开的,再说咱们一路坐车都有暖炉相随,不会冻着人。” 沈沁柔不可置否的一笑,“我这院里可没什么柴炭装暖炉出门,就算出门用了暖炉,这一回来冷房冷气的,岂不觉得更冷了。” “这有什么,若缺柴禾炭火我让人给你送过来就是。” 沈沁柔笑,“天天去二姐姐那里拿柴搬炭的始终不是那么回事。” 沈沁心眼睛微微一眯,见沈沁柔三两句话不离柴禾竹炭,一面想要不是府里没其他人选,她也不必特地跑到吹雪院来与沈沁柔废话,思绪一下飘到即将见面的人身上,,她粉脸一红,贝齿轻咬,像下定什么决心一样,“三妹妹且放心,只要你明日随我出去,我保证,你们院里以后的柴禾炭火必不会少。” 沈沁柔望着她问:“二姐姐此话当真?” 沈沁心一口决断,“当真。” 沈沁柔面上露出开心的神色,心头却越发沉重,后来的事只能待到明日再看了。 第八十章 印梦(二) 对于吹雪院难到顶天的事,也不过沈二小姐轻飘飘的一句话而已,沈二小姐话里的含金量明显比吹雪院的人高的多,毕竟沈二小姐身后的靠山是沈家二爷。 就在当晚吹雪院份例的柴火木炭便全数送了过来。 沈沁心没失信于人。 困扰大家已久的问题终于平顺的解决了,院里上下无不欢欣鼓舞。 有些东西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会明白其的重要性,就如平时那毫不起眼的柴火。 世间有被一文钱难死的英雄,自然也有折在一根柴火上的无数英魂。 而她们不是英魂,只是一个偏院里的一群弱女子。 女子的悲欢或系于一生,或系于世间俗物,她们或许脆弱,有时却能迸发出难以想像的韧性,生命力。 一簇火苗渐渐升起,几缕水雾迅速的消散在空气之中。 柳绿感受到室内温暖的空气,笑咪咪的装了个小手炉递给沈沁柔,“这下好了。”她感叹,又有些不敢相信,困扰她们的问题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解决了。 沈沁心干脆的帮她们解决了这件事,柳绿却没就此认为沈沁心变好了,或者是个好人一说。 深宅大院的阴寒冷酷,有时候甚至超过滴水成冰的寒天。 沈沁柔沉默不语的接过微烫的手炉,面纱下的脸并没太大表情,甚至眼神与之前并无差别。 没人能读懂她此刻的表情。 那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炭火的热度透过手炉传导至她的手心。 人说十指连心,按理说,手暖了,心不是也该稍稍暖和一点么? 可是没有,一点也没有,握着手炉的指尖一僵,沈沁柔有些困难的舔了舔过于干涩的嘴唇。 “只是一场交易而已。”她道。 “什么?”柳绿有些没听懂她的意思。 沈沁柔摇摇头,没有详细的解释。 明亮的眸里清楚的倒映出窗外的夜色。 夜是那么黑,又那么冷,她的眼似乎变成了一汪深潭,幽默而寂静,绝望的让人心碎。 “柳绿,我生病的时候做过一个很长的噩梦。”她过了很久才打破夜的寂静,她回过头看着柳绿,眼神是那样诚挚。 那种肯定又认真的眼神看的柳绿有些心怵,“小姐,噩梦就只是噩梦而已。” 柳绿看似毫不在意的回复,没有人看到,她背心的细毛上已经沾上一层细汗。 噩梦又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不想听,不想面对也是正常的,柳绿以此安慰自己,还有更深沉的原因她直觉的拒绝去想。 她不愿想起沈沁柔的噩梦里曾出现过她,而她死了! 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几缕发丝从头上垂落了下来,杂乱的发型让柳绿看起来格外的狼狈,她强忍住伸手掩耳的冲动,顾左右而言他,“小姐,只要姨娘重获恩宠,咱们院以后的日子就好过了。” “是吗?”沈沁柔不可置否的握紧窗柩,纤长的指骨隐隐有些发白。 作为与沈沁柔相伴不短时日的人,柳绿察觉到了沈沁柔今日的不对劲,不过她不愿去探究。 至于原因,很简单,她害怕。 人对未知总有种畏惧。 像那些不问苍生问鬼神的帝王。 他们已经见过苍生,可以大概的描括出苍生的样子,而鬼神呢?他们没见,既好奇,又恐惧。 柳绿与他们不同,她只是个小丫鬟,她不好奇,她只恐惧。 她很清楚,估计李妈妈死前也清楚了,小姐变了。 小姐不像以前的小姐。 小姐或许不是小姐。 这话题带着严肃的恐怖,她们几个清楚的人不愿意去深究,她隐隐期盼的沈沁心快点结束这个话题,甚至再不要提及。 “是吗?” 柳绿的声音突然有些颤抖,“自然,是。” 沈沁柔没有再说起她的噩梦,也没逼柳绿陪她一起去面对。 这世上匪夷所思的事情太多,别说柳绿,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 她原以为,那就是一场噩梦而已,做一场噩梦没什么,但当噩梦发生在自己眼前时,那就不一样了。 不论你喜欢不喜欢,现实与事实有时皆是不容人逃避的,既然逃不开,那也只有一起去面对了。 如今看来,除了温瑜那家伙能淡定的陪她看待这个问题,对于其他人来说似乎有些太过惊悚了些。 如果可以,她多么期盼沈沁心没有来这趟,而沈老太太没有做下那些事情。 那么,她就可以彻底完全的告诉自己。 没关系,沈沁柔你只是做了场噩梦而已,看梦醒了。 可惜,渐渐的,有些事开始沿着梦的轨迹滚动,巨轮之下,她那颗并不是很强壮的心被彻底碾碎成了齑粉。 隐隐,她还有些期盼,因为梦里那些已经死了的人却还活着,那又算怎么回事呢?沈沁柔忽然有些分不清楚,她是不是在梦里还未完全醒过来,或许像庄生晓梦迷蝴蝶一样,她究竟是庄生,还是梦里那只蝴蝶。 深秋的空气有些干燥,就如塘边枯裂的池石。 喜儿的情绪有些反常,为什么说她反常,因为她正没精打彩的对着一盘子糕点发呆,那糕点不是旁的糕点,正是她平时最爱的芝麻糕。 鹊儿似看出她低落的心绪,难得的没出言打击她,不过也没出言安慰她就是。 丫鬟已经三三两两的用过早膳,而鹊儿也已经做完手边的差使,当她再回屋时已经是半个时辰的事了。 天犹黑蒙蒙的,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里,不肯轻易展露痕迹。 喜儿依旧维持着她出门时的姿势,那盘子里的糕点未曾少过半块,鹊儿皱了下眉头,将装芝麻糕的盘子从喜儿眼前端走,喜儿仍没半点反应。 鹊儿开始意识到事件的重大性。 以往她敢往喜儿的盘子伸手,那丫头绝对是不依不挠的。 “喂,醒醒。”鹊儿手戳着喜儿的头,笨拙而生硬的表达出她此刻的关心。 喜儿恍惚中回过神来望着鹊儿,她眼圈是红的,眼睫毛上还挂着一颗泪珠,在烛火的映照下闪动光芒。 “鹊儿。”喜儿嘴一瘪,张口就要嚎,两支手已经伸了出去。 鹊儿有些嫌弃的往后退一步,拿着一块素绢递给她,“擦脸,还有鼻涕。” “人家哪有心情。”喜儿鼻子一抽,几颗豆大的泪珠子就滚落下来,手顺溜的接过鹊儿递上的帕子狠狠的搭鼻子上揉了几揉。 “鹊儿。”喜儿拉长着音调,抑扬顿挫的语调就像那戏台上的戏子。 鹊儿望着已弄脏的素帕,皱了下眉,“有话直说。” 鹊儿不提还好,一听鹊儿提及,喜儿泪珠就像断了线的珍珠不住的往下掉,她眼泪汪汪的道:“看咱们院门的苟婆子死了。” “谁?” “就是那个很慈祥又喜爱小孩儿的苟老太。” “她死了你伤心什么,你和她很熟?” “她经常拿糕点给我吃。” “你是为你以后再也吃不到苟婆子的糕点而伤心,还是为她的死而伤心?” 喜儿不懂,泪眼朦胧的望着鹊儿,一脸呆样。 鹊儿罕有耐心的给她解释,“如果是为苟婆子的死而伤心那就不必了,每个人都会死的,为一件肯定会发生的事伤心好像有些蠢。” 鹊儿是在说她蠢么?喜儿有些不确定,她虽然不是很聪明,但她有信心,自己绝对是和蠢字不沾边的。 “如果是在为吃不到苟婆子的糕点而伤心,那就更不必了,你直接将糕点奉给苟婆子,那就变成了苟婆子的糕点,你再拿来吃,也就和苟婆子拿糕点给你吃是一样的。” 喜儿咕咚的吞了口口水,突然觉得自己没那么伤心了,只是后背有些发凉。 苟婆子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个无亲无故的孤寡门房老人,众人对她的映象其实很寡淡,只记得她长得有些黑瘦,是个性子僻静又不爱说话的老人家,且她今年已过五旬,身子也称不上硬朗,活到这个岁数自然而然的去了也是正常的,她不是什么特别的人物,她的死讯甚至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她是在大半夜的时候安静的去的,清早去与她换班的门房发现了这件事便即刻上报了,沈府处理这些事自有一套章程,她的身后事就那样简单而低调的办完了。 如果不是她经常拿糕点给喜儿吃,或许喜儿根本不会记得她,如果她不是吹雪院的人,柳绿甚至不会上报苟婆子故去的消息。 一个普通再普通不过的人,一件正常再正常不过的事,却让沈沁柔不小心打碎了她房里最名贵的那只青花瓷瓶。 第八十一章 烟青雨落,一个价值百金的花瓶就这样碎了。 院里的丫鬟或许不知道它的价值,将它当作普通的瓷器碎片一样扫走倒掉。 而知道的沈沁柔却顾不上心疼,她仍沉浸在苟婆子骤然离去的震撼当中,发白的指尖微微的颤抖。 她梦到苟婆子是今个一大早去的,苟婆子就真的今个一大早去了,其实她也如其他人一般对苟婆子这人也没太大印象。 一个闷不吭声,孤僻的门房,记得她的人又有多少呢。 她之所以记得,是因为今天还发生了一件事,而那件事之后她哭哭嚷嚷的回了院子,苟婆子去了,没人守院门,那些个丫鬟婆子为贪图方便,竟然将门锁了,而她则被关在门外半天,那时天又下起大雨,她在大雨中淋成了一只落汤鸡,要多落魄有多落魄的落汤鸡。 清早的第一缕阳光穿过厚重的云层,尽管没能成功的到达树梢地面,却依旧照亮了天际。 随着清光而至的还有朝露,不是枝头花叶上的朝露,而是沈沁心的大丫鬟,她是带着沈沁心的命令来的,或许应该说是来接沈沁柔的。 因与沈沁心之间一是约定,二是交易,是以沈沁柔很早就起床了,她对于朝露的到来没有丝毫的动容与惊讶,仿佛早料到她会来一般。 柳绿稍稍有些意外,只是她如今的身份地位以如同朝露,城府也不同往日,那点情绪她还是能收敛的很好的。 接人待物这种事情由沈沁心的地位来说,随意打发个丫鬟来便好,而她却是将朝露打发了过来,由此可见沈沁心对此事的郑重,这种养生让柳绿感到莫名,又有些难安。 事即反常便为妖! 沈沁柔没有刁难与搪塞朝露,很柔顺的随朝露一道走了,与她同行的还有柳绿。 沈老太太很爽快的答应了她们这次行程,连马车都挑了府里最好的两辆给她们使。 两匹神骏的马儿分别拖了两辆马车,满载着阴谋与各人诡异的心思出门了。 绵白的浓雾给大地罩上一层朦胧的纱衣,几枝被冻煞的枯枝随着一股凛冽的寒风飘然下坠。 越往城外走,雾气越浓,马车耽于视线走的缓慢。 沈沁柔掀起帘子往外看,清寒的雾气扑面而来,睫毛上沾了一点细碎的雾珠,远处的山景见不着,只能隐约看到路边草丛里沾满露水的野草。 “小姐,朝晨寒气重。”柳绿在一旁提醒,委婉的让沈沁柔将帘子放下来。 沈沁柔“嗯”的一声放了帘子。 帘子隔绝了外边的寒冷干燥的空气,马车在小炭盆的熏烤下,渐渐的又暖和起来。 秋景萧瑟,除了抱有想法去抱佛脚与真正虔诚的信徒,很少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去寺庙,特别还是在京中不算出名的灵隐寺。 山道上两辆马车行过的车轱辘声格外清晰,沈沁柔靠在软垫闭目养神。 柳绿心绪有些烦乱的望着青黑色的帘子。 突然马车突然停了,车夫隔着帘子向里传话道:“三小姐,灵隐寺已经到了。” 陪车的婆子利落的放下了脚凳,柳绿先下了马车,再扶着沈沁柔下了马车。 灵隐寺位置有些偏僻,她们的马车经过了两个多时辰才到这此地,柳绿略的算了一下时辰,现在应该已经是巳时了。 隐在山林中,云深不知处,那说的就是灵隐寺,沈沁柔抬头往上看,完全看不清灵隐寺的全貌。 沈沁心比沈沁柔两主仆先下马车,她披着一件纯白的联绵纹大氅立在寒风中瑟缩颤抖,冻的微微透红的小鼻尖让人忍不住想要施以更多怜爱。 沈沁柔显然没有那种怜香惜玉之心,面纱下的脸展露出一派冰凉神色。 “劳烦妹妹陪我走这一趟了。”沈沁心客客气气的与沈沁柔说话,微微上翘的下巴带着几丝矜傲。 “姐姐客气了。”沈沁柔没甚表情的回复了一句。 沈沁心微点了下头,便在朝露的搀扶下开始走向雾中的石阶。 沈沁柔随后跟上。 两人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是以柳绿可以小声的与沈沁柔说话而不怕被沈沁心她们听了去。 “小姐,二小姐她不是说,是周家小姐邀请她去赏梅,那怎么不见周家小姐同我们一道呢。” 沈沁柔掩嘴小声的道:“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什么周家小姐,周蕴惜那个简单的周家小姐或许被她哥与她好友联手卖了还不清楚呢? 沈沁柔就不相信,周夫人会乐意让周蕴阳与沈沁心私混在一块儿。 灵隐寺与沈沁柔曾参拜过了寺庙都不同,其他寺庙的山门是高,而灵隐寺的山门是长。 长长的石阶,一阶接一阶,仿佛望不到边。 越近灵隐寺,雾气里的寒意越重,沿途的不少树木上居然结了小冰疙瘩。 寺门口隐约站着一个人,人影的轮廓离她们越来越近,自然也越来越清晰。 周蕴阳稚嫩的脸上挂着一抹笑意,那笑容很干净,露出的牙齿很洁白。 看着他的沈沁心自然也露齿一笑。 她的笑容看起来也是那么的纯美,迷人。 两人隔了两阶的距离对视许久。 柳绿微皱了下眉头,附唇在沈沁柔耳边问:“怎么不是周家小姐。” 和周小姐出来赏花与周家少爷可是相差很远很大的,要是旁人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传去。 灵隐寺佛寺清净地,却是外在沈府以外,别人的嘴可是不会客气的。 沈沁柔回过头轻飘飘的看了她一眼。 柳绿忽然想到沈沁柔之前说的那的那句话,等到了你就知道了,顿时恍然大悟了。 两人对视了许久,终于被一声鸟鸣唤醒了,同时也见着了别人的存在。 沈沁心有些娇羞的将头偏像一边,而周蕴阳却是大方的沈沁柔打招呼,看他的表情像对沈沁柔的到来没有半丝奇怪。 沈沁柔望着一个介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周蕴阳,突然有些好奇,沈沁心究竟是怎么和周蕴阳说的,她正想着,不由自主的就偏头看向了沈沁心。 沈沁心正也回望着她,眼角还沾了一滴似泪珠的东西,“妹妹命苦。”她叹息一声,伸手挽住了她的手,好一副姐妹情深的场景。 第八十二章 沈沁柔不适应的想要抽回手,却被沈沁心狠狠的拽住。 周蕴阳正沉浸与恋人相见的兴奋中,半点没看出她们之间的嫌隙与异样。 毕竟也是,谁会怀疑一个在自己面前总会自己妹妹着想的姐姐呢? 就算沈沁柔甩开了沈沁心的手,周蕴阳估计还以为她是耍小孩子脾气又在为难自己的恋人了。 既然无法挣开,沈沁柔也只好任由沈沁心带着,半拖半就的随周蕴阳一起进了灵隐寺。 佛教作为大夏佛教,佛寺不止万千,灵隐寺隐在京都,一无名僧二无来头,算是一所僻寺,大概也只有周蕴阳这样常在京都的世家子才能找出这样一所佛寺,知道里面的门道。 寺里很清净,超出沈沁柔预料的清净,她梦里曾来过这个地方,所以她知道为什么那么清净。 因为周家公子事先打了招呼,今个寺里除了本寺的僧人与他们几人,一律不待外客。 她只能感叹佛门清净地也不如传说中的清净,早早的就沾满的红尘的是非。 沈沁柔忽然想到她在小相国寺见过的那位老僧,不知道他听到她的感想会作何说法。 周蕴阳没让知客僧在前带路,他熟练的走在前头,引着她们朝后院走,想来他还是这座院子的常客。 柳绿的面色很平静,她亦步亦趋的跟在沈沁柔身后,心里却不住犯嘀咕。 前边的周小姐已证实是个幌子,那看梅花不会也是幌子吧。 别说柳绿,就连沈沁心都觉得不可能。 这时节哪有盛开的梅花。 她面色含粉,娇俏的面庞上却没半丝疑惑,就像个身陷热恋中盲从的少女,充满希冀向往的脸庞写满了四个字——深信不疑! 小径幽深,拨开层层云雾,在下一个即将转弯的梁檐下,前方俊挺的少年突然停住的脚步。 “怎么了?”沈沁心微微嘟起粉嫩的小嘴,长长睫毛像两柄小扇子忽闪忽闪,“嗯?” 周蕴阳温文的一笑,俊拨的身影完全的遮挡住了身后的风景,“到了。”他说。 沈沁心微微惊讶的伸手掩嘴。 沈沁心的表情动作太过诚挚,究竟是真的惊讶喜欢还是假的? 她的作态让沈沁柔皱了下眉头,再侧眼看沈沁心时,不觉的就带上了探究的神色。 眼前的人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她一直以来都分的不是很清楚。 其实究竟是真心或者假意又与她何干呢,女人有时候去探究不过只是为了心中那一点好奇。 太过好奇不好,沈沁柔念头微微一转,那丝刚升起来的情绪就被她无情的掐熄了。 “真的?”明亮的眼神像能闪光一样。 周蕴阳挑眉,少年意气的笑,没有被置疑的恼怒,他包容宠溺的点头,“我还会骗你不成。” 他说着,慢慢移开了身子。 沈沁心拉住沈沁柔往前迈一步。 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冰凉的山风送来一股冷洌的香气,那是独属梅花的香气,片片粉中带红的花瓣借风而来,温柔的扑到了她们脸上。 沈沁柔从脸上拈下一瓣,微微笑着隔纱轻吹送他远走。 在这之前,只有她知道,山寺里的梅花是真正的绽开了。 沈沁心完全被眼前的景色惊呆了。 一颗颗的梅花树凌寒而放,扑鼻的梅香,簇簇寒梅,几十颗盛放的梅树成为此秋难能可见的盛情。 她有些感动,一种莫名的情绪在她心里发酵,汹涌澎湃,差点将她整个人淹没。 直到那道清朗又略带暖意的男声将她拉了回来,“下月便是你的生辰,书院却是要例行年考,我必无法抽空脱身出来陪你,想送你些什么,又觉得那些俗物衬不上你,便送你一院梅花。” 生辰? 沈沁心的心突然从阳春三月过度到了洌冬时节,整个人如坠冰窟,先前脸上那点喜意已随露头的阳光蒸发怠尽。 周蕴阳看着态度突变的沈沁心,有些无措,不明白他究竟说错了什么还是做错了什么惹的佳人不快了。 朝露适时的站出来解围道:“先夫人是因生小姐难产去的。”这是沈家对外统一的托词。 周蕴阳不疑有他,脸上露出懊悔的神色,直怪自己太过鲁莽了。 “是我失礼了。” 沈沁心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脸色这才微微回暖,“无碍的,厮人已去多年。” 惆怅的语气让周蕴阳想到她年幼失诂,身为嫡女却在府中忍气低头多年,不由的有些心疼。 “明年我准备下场一试。” 风马牛不相及的话让沈沁心一愣。 一场幽梦两世人生的沈沁柔此刻却是比身为恋人的沈沁心更明白周蕴阳的意思。 周蕴阳是个聪明人,天之骄子的聪明人十分明白他母亲的心意,显然,他不准按他母亲给他安排好的路走。 他想娶自己所喜欢的人,尽管那条路很难艰难,他却愿意奋力一搏,而能让他在此事上握有发言权的关键便是他要有自己的功名与地位,而不是家里给他的。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明明有捷径,却愿意为人放弃,尽管不知道以后如何,沈沁柔只知道,比起简东来,他更欣赏眼前的少年。 只是不知道沈沁心是否生有一双慧目就是了。 少年的眉眼坚定,他说出这话可谓是做出了承诺。 沈沁柔冷眼看着,眉头微微一蹙,希望接下来的事不要发生。 过了许久,沈沁心才缓缓的展颜,“我信你必榜上有名。” 周蕴阳轻轻的一笑,飞扬的发丝纠缠在一起。 赏梅赏景,饮酒作诗对女孩即有些不适合了,周蕴阳既然敢请人来,又是自己的心上人,自然是早有准备的。 接下来的便是品鉴诗画。 沈沁柔对这些不感兴趣,沈沁心与周蕴阳倒是相谈甚欢。 周蕴阳虽约佳人出来,为顾佳人名声却没与佳人独行相处,无论是他的小厮还是沈沁心的丫鬟朝露和沈沁柔,柳绿都是在一旁相伴的。 既是有心之举,便不会半途而废,谈论一阵诗画后,时值正午,周蕴阳便先领着小厮退下准备膳食。 沈沁心以要与沈沁柔说会私密话为题遣退两个丫鬟。 柳绿没急着走,而是有些焦急的望着沈沁柔,见着沈沁柔朝她点头,她才在朝露的拉扯下离开了原地。 漆红的檐角倒映在清冷的潭面上。 沈沁柔望着亭下那汪浅潭,神色有些冷。 沈沁心忽然摸出一样东西在她眼前晃了晃。 心形的玉坠温润油亮。 沈沁柔望着她,眼里渐渐凝成一股寒霜。 “漂亮么?”沈沁心勾着唇角,骄傲自得的一笑,“是他送我的。” 她将红绳绕在指尖随意旋转翻飞,只要一个不小心估计那枚漂亮的玉坠就会随着她的手势甩入潭中。 “你是想我帮你丢进潭里么?”沈沁柔的眼神骤冷,疾快的握住了沈沁心的手腕。 沈沁心被她的话惊呆了,她完全不懂为什么沈沁柔会明白她的意图,她突然觉得身子有些发冷,在她还没来得及回过神,那枚玉坠便如断线的风筝脱离了她的食指,沿着一条抛物线噗通的掉进了潭里。 沈沁柔恍眼见着一角越来越近的衣袂,玩味的笑了,“你不下潭打捞一下以示你对他的真情?” 第八十三章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沈沁心渐渐从慌乱中镇定下来,她狠狠的瞪了沈沁柔一眼,一咬牙径直的跳进了潭里。 平静的浅潭溅起一朵水花。 几颗冰凉的水珠扑到了沈沁柔脸上。 水很冰,没人知道,她的心比水更冰,她多希望,希望沈沁心不要那么做,可惜没有如果。 没有。 难过的同时,她心底又升腾起一抹快意。 既然左右都要诬赖在她身上,她若张口抱屈又落得个被人羞辱的下场,那她何必再去抱屈,现在不是诬赖,就是她做的。 沈沁柔拍了拍洁白的手掌,冷冷的看着潭里冻的直打哆嗦沈沁心,没有丝毫同情。 噗通的声响惊动了渐近的少年,闲散的步子改走为奔,他侧肩撞到沈沁柔,风度翩翩的少年一改往日,连声抱歉都未道,就径直的跳进水潭。 沈沁柔身子一晃后很快稳住身形,意味深长的看了潭中的沈沁心一眼。 随后而至的朝露“呀”的一声大叫,“怎么回事?” 没人理会她。 冰冷的潭水沁透了周蕴阳的衣裳,他急切的扶住沈沁心的肩膀,皱眉呵出一大吵口寒气,“怎么掉潭里了。” 沈沁心瑟瑟发抖的看了一眼沈沁柔,双眼盯着晕开的水波摇头,“是我不小心将你送我的玉坠掉潭里了,这才跳下来寻的。” 她的动作哪能逃得过周蕴阳全神关注下的眼睛。 他清亮的星眸一眯,侧头望着沈沁柔的眼神几近凝冰,眼神落到沈沁心泛青的樱唇时,心像被什么抓住了一样紧紧一缩,“先上岸,那枚坠子哪及你重要,你若喜欢我再送你一枚便是,潭里这一枚等会让他们来寻就是,这寒潭泡久了于身子不好。” 他皱着眉,闷头再不吭一声,当着旁人的面儿,直接的将人抱上了岸。 **的靴子一步一步稳稳的踩上湿润的台阶上,几滩水渍随着他的动作越变越大。 浅潭之所以称作浅潭便是因为潭浅,那潭深不过腰。 沈沁心在潭里因要寻东西除了弄湿了下身的衣物,连带着上身的衣袖也湿了,而抱着她的周蕴阳因身子与她接触,几乎全身都湿透了。 天是真的很冷,水也是真的很冰,又冰又冷的衣物湿褥褥的贴在身上,没有人会觉得好过,不过他不在乎,他只希望给眼前的人一点庇护,哪怕是一个尚不强壮的臂弯。 沈沁心躺在他的臂弯里,一脸娇羞的挣扎,“快放我下来。” 棉花一样的拳头软绵绵的捶到周蕴阳身上,不痛不庠,不像挣扎,更像是撒娇。 “嗯,等等。”周蕴阳温柔的安抚着她,将人抱上了岸后便放了下来。 已在亭里等了一小会儿的朝露急忙拿着手中的大氅披到沈沁心身上,眼急的通红,蕴满水气的眼,仿佛下一刻掉下泪珠子来,“小姐。”她含嗔似怒的喊了一声,转头瞪着沈沁柔的眼神快化为把实质的尖刀,“小姐,你身子素来就不好,怎么经得起如此折腾。”朝露一手抹着泪,一手挽着沈沁心,“小姐快随我去厢房换身衣裳吧。” 沈沁心冻的打颤,在朝露与周蕴阳关切期盼的目光下点了下头,眼神悠悠一转,看向沈沁柔,僵硬的一笑,再对周蕴阳乞求一样地道:“真的是我不小心将坠子扔到潭里去的。” 听似解释的话,不异于画蛇添足的变相遮掩,更加的证实了沈沁柔是那个凶手的事实。 沈沁柔玩味的看着沈沁心,再似笑非笑地望着周蕴阳道:“周少爷你可听好了,是二姐姐她不小心将坠子扔到潭里的,也是要坚持要去捡的,于我无关。” 话音半落,朝露即怒了,她满面怒容的指着沈沁柔,“三小姐,平日里你暗地里陷害欺负二小姐也就算了,今个二小姐求着老太太好心带你出来散心,没想到你却……。” “别说了。”沈沁心急忙去掩朝露的嘴,一脸惊慌的将朝露往亭子外拖。 朝露凄凄然的喊了声,“小姐。” 只见沈沁心冲她摇了摇头,又嘱咐道:“今个的事是我自个不小心的,为免长辈担忧,你回府也切勿再提。” 周蕴阳脸上的表情都消失了,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他已经到了盛怒的边缘,他强压住怒气,对着朝露冷声道:“快带心儿回厢房换衣裳。” 朝露瞧了他一眼,敛目应了,涩涩的扶着沈沁心朝亭对面的花木丛走去,那条道她刚刚走过,只要再绕过几条小道便能到达她们安置的厢房。 沈沁心主仆走了,柳绿与周蕴阳的小厮去准备午膳了,亭中就余两人。 “你不去换身衣裳?”沈沁柔朝他湿透的衣衫觑了一眼,心情复杂的道。 周蕴阳立在风中看着她,“呵”的一声冷笑溢出嘴角,“她可是你姐姐。” 问也没问此事的因由缘尾,便直接的给她定罪了。 沈沁柔苦笑一声,无比真诚的坦露心声,“但愿她真当我是她妹妹吧。” “你是什么意思。”周蕴阳寒声质问。 沈沁柔望着他的双眼,清澄透彻的道:“字面上的意思。” 周蕴阳因愤怒而颤抖的指尖直指着她,“你别太过份。” 过份? 沈沁柔摇摇头。 她其实可以不对周蕴阳说那么多,只是心中有些不甘又有些惋惜,所以她才说了这么多。 只是依眼下看来,无论她怎么说,也不过枉作小人而已。 没人会信她说的话,尽管她说的是实话。 “那枚坠子是我丢进潭里的。”沈沁柔不闪不避的看着周蕴阳,她一脸认真的道。 “果真是你。” 肯定的语气没有一丝怀疑。 沈沁柔坦然自若的点头笑,“她希望我那么做,我只是帮了她一把而已。” 周蕴阳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的大笑两声,尽管在笑,他的眼神却是冰凉的。 “我说的实话。”沈沁柔的目光定定的看着他,黑亮的眸子满是认真。 周蕴阳摇头,只觉得沈沁柔无可救药了。 睁着眼还敢说瞎话! 周蕴阳不必说什么,此时无声胜有声,他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的一切。 沈沁柔满是无奈,她说的真的是真话,可惜没人相信她,他们只愿意相信别人说的,或许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沈沁柔长长的叹了口气,想到那枚玉坠还真是她扔的,沈沁心确实是被她逼下水的,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憋屈了。 “就是我那又怎么样。”她迎向周蕴阳笑。 周蕴阳“哼”的冷笑一声,愤怒颤抖的手掌高高扬起,手掌疾快的很下落,沈沁柔甚至感受到了随掌扇下来的冷风,结果出乎意料的,那个巴掌却迟迟没落下来。 沈沁柔原本已经闭上眼睛准备挨了这一掌,没想到没听到原本那清脆的“啪”响。 “周三,你过了。” 一道男声在她头顶响起,她回过头去看,眼里满是惊讶,还有那因惊讶过度而微张的小嘴,像足了只受惊过度的土拨鼠。 第八十四章 尽管沈沁柔蒙着面纱,牧放依旧能想像出她面纱下的可爱模样,那是一种长久培养出来的默契,尽管他们相识比起悠悠岁月并不算久。 可那又怎么样? 有些人相依相伴几十年仍不了解对方,而有些人一眼便解其意。 很明显,他们俩就是后者。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牧放想,他应该会笑出声来。 周蕴阳的脸色就称不上好看了,青铁一片,他挥手一甩挣脱了牧放的禁锢。 在他使力的时候,牧放本就没想伤他,因此自然的就放了手,不过他的步子却动了。 他走到周蕴阳跟前,将沈沁柔护在了身后。 牧放与周蕴阳之阳两两对峙。 周蕴阳从始至终一直保持着他的君子之风,盛怒之下依旧努力维持着,只是如今好像因牧放的出现,且牧放所表现出来的作为彻底激怒的他,那比完美的伪装在此刻顷刻破碎,“你疯了,为了她你居然站在了我的对面。” 激烈的怒吼声震飞正在梅树上跳跃的喜鹊。 沈沁柔那颗因牧放突然出现而发蒙的脑袋也彻底清醒了。 她原来的梦里没有牧放,但现在…… 她望着牧放的肩头咬了下唇,乱糟糟的心绪忽然找不到了出口,当初牧放在温瑜家出现的时候她就知道牧放的来历不简单,只是没想到他与周蕴阳居然亦是熟识。 牧放笑的云淡风轻,他负手而立,“你信沈家二小姐,所以为难她,而我信她,所以便护她,这谈不上对立不对立。” “周三,我说你过了。” 周蕴阳羞恼挥袖,却不得不承认牧放所说的话道理。 他能护沈沁心,牧放自然能护沈沁柔,可是…… “以你的身份,居然与沈家的一个小庶女在一起,宁王殿下若知此事,不知该作何他想。” 牧放挑眉而笑,“她不能选择自己的出生,生为庶女又不是她的罪过。” 沈沁柔觉得自己的头又开始蒙了,宁王? 大夏只有一位宁王,不,应当说大夏就只有一位王爷,那就是当今圣上的同胞弟弟。 她原本想牧放的出身不简单,没想到他居然和宁王扯上了关系。 难道她是宁王的私生子?她苦恼的挠了挠头。 “再说,你又不是宁王,又焉知他的想法?” 周蕴阳“哼”声,不服气的道:“宁王殿下的想法我自是不敢妄自揣度,但依宁波王殿下对你的重视,焉能让你娶个庶女进门。” 嫡嫡庶庶,那是礼法。 嫁嫁娶娶皆讲个门当户对,嫡子配嫡女,而庶子迎庶女,这几乎成为一条不铭文的铁律! 宁王待牧放极为亲近,膝下无子的宁王将他视若亲子,不管牧放究竟是宁王手下的遗孤,还是宁波王的私生子,只要沾着宁王二字,以沈沁柔的身份地位就绝对配不上他。 牧放露齿一笑,少年的意气锋芒毕露,他缓缓的道:“我说过,你不是宁王即不知道他的想法。” “至于我愿意娶谁更轮不到你操心。” 尖锐的话语刺的周蕴阳脸上生痛,他从牧放出现时气势便不觉得矮了一头,如今与牧放一番唇枪舌剑,更露出几分狼狈相来。 他气急的道:“牧兄你自个清楚就好。” 牧放微微挑眉,无比笃定的道:“我自然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倒是周兄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牧放反问道。 周蕴阳被他问的面色一僵,噎的不轻。 他的做派与牧放又有何不同呢,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想到未来暗淡的前途,他不由的有些忧心,不过他却不后悔。 他还年轻,还有年轻人的朝气与傲气,并不想学那些老头子的做派,再回头一想刚才他指责牧放的话不由的有些脸烫。 “牧兄,是我张狂了。”他拱手诚挚的像牧放道歉。 牧放拱手回礼,“周兄,不知我可否向你请教一个问题?” 周蕴阳伸手作请,“请讲。” 牧放悄然而笑,侃然而问:“如若沈二小姐是庶出,你还肯为她如此牺牲?” 轻僈的语调给周蕴阳狠狠的扎了两刀。 深受礼教影响教育的人如何能轻易挣脱其束缚。 如若? 沈沁心是庶非嫡? 周蕴阳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牧放话音刚落,他便微微失神了。 秋风是真的寒凉,如此寒凉的秋风吹到他湿透的衣衫上,饶是铁打的身子骨亦有些经受不住,他被冻的醒过神来,有些失态的握拳掩了下口鼻,干笑道:“心儿是沈家嫡出小姐,牧兄此问越题了。” 牧过一改先前尖锐的态度,十分随和的笑,“我也是随口说笑,周兄切勿当真。” 周蕴阳干笑两声,摸摸鼻子拱手告退了。 原本一场激烈的争执就此消弭于无形,沈沁柔视线刚好越过牧放的肩膀看到渐渐远走的周蕴阳,握紧的手心悄悄松了下来。 牧放回过身子面对着她,先前严肃的形象消散无踪,又恢复以往在沈沁柔面前嬉皮笑脸的态度。 “小娘子,爷这事办的不错吧?”他眨眼。 沈沁柔冲着他吐了吐小香舌,半害羞半尴尬地道:“谢你及时出现,解救我于水火之中,不然我今个可就要遭殃了。” 牧放假装听不懂她话里的调侃之意,得意的冲她笑,“知道小爷本事了吧。” “你向来都极有本事的。”沈沁柔摸着下巴沉吟。 牧放直觉接下来不是什么好话,忙避开道:“不知道小娘子你的气可顺了?” “要是还气的话,我便将姓周那小子拎回来再训一顿。” 沈沁柔恍然大悟,惊讶的瞪圆了眼,“你刚才与他那样说话是为了教训他给我出气?” “是姓周那小子脑袋不清楚,我只是让他凉凉快发烧的脑袋,免得他捧着只蛇蝎当莲花。” 牧放拒不承认他一怒为红颜的事。 想他风流倜傥,随便勾勾手指就能迷的别人欲生欲死,哪会做什么去刻意讨好别人的事。 看在今个牧放及时出现救了她一回的面上,沈沁柔决定不计较这些旁枝末节,也就不扫他的面子了。 她笑,“对,最厉害,行了吧?” 哄小孩子一样的话却将牧放哄得开怀,他倨傲的点了下下巴,“知道小爷的厉害了吧。” 看着他臭屁的样子,沈沁柔有些无语,忍不住想打击一下他嚣张的气焰,“你就知道我是个好的?” 牧放说出了另一句让沈沁柔几欲吐血的话。 “小爷我看中的能不好?” 沈沁柔抬起头望着天,语噻。 秋阳已行至正空,算着时辰,应是不早了。 牧放私下虽是嬉皮笑脸的德性,在沈沁柔面前没个正形,毕竟非一般人家出生,出门在外比旁人做的更加守礼。 他听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眉头微微一凛将一封信塞到沈沁柔手中。 “你应该能用上。” 话音刚落,眨眼功夫,人便消失在沈沁柔眼前。 如若不是手上还留有余温的信件,沈沁柔差点以为刚刚出现的那个是她的幻觉。 “小姐。”柳绿急冲冲的朝她跑过来,一面跑一面喊。 沈沁柔忙将信收到袖中挥手,“在这。” 第八十五章 青瓦石墙。 牧放熟练的洒了的一撮青苔,湿土,完美的掩盖他来时的路径。 一位身穿玄衣的少年站在一旁边环抱着双手轻笑,毫不留情的讥讽他,“何必多此一举,你去都去了还怕人知道?早知道会曝露行踪,你当初就不该跳出去帮她解围。” 牧放冷着一张脸,面容陡然冷厉起来,露出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这是我的事。” 玄衣少年邪邪的撇嘴一笑,“怎么,还在介意我上次没救她的事?” “她不是没死成么,那你还有何好气的。” 牧放“哼”的一声,显然是不接受他的解释。 玄衣少年显然也不是那么好脾气,见着牧放两次三番的冷脸,他的脸也冷了下来,浑身散放出冷洌的气息。 一只误跑误撞跑到他们跟前的野兔子悚的一惊,寒毛竖立,后腿一蹬,跑出了它生平的最快速度。 草丛像被疾风疾快的吹过一阵,不到片刻即恢复平静。 两人皆寒着一张脸,在周围的空气都快凝结成霜时,玄衣少年忽然“唉”的叹了口气,先行败下阵来。 “多情如你,绝情亦如你,七哥,看你的面上,下次我若遇着她,搭一把手就是了。” 两强相争勇者胜。 他们之间的争斗显然与勇猛谈不上关系。 玄衣少年的妥协出乎牧放的预料,却又在他预料之中,他要的就是这样一句话,更甚于是个承诺。 “韩将,辛苦你了。”牧放长长的叹了口气,眉尖露出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深沉。 玄衣少年自嘲的一笑,对自己心肠还不够冷狠硬绝而笑。 “七哥,只盼有朝你勿忘记对我的承诺就好。” 语罢,韩将先行,一道黑影倏的窜进林中消失不见。 牧放对着他的背影思虑良久,两眉间的皱褶缓缓松开,一道轻风送着他的身影归入山林。 林风凄冷。 沈沁柔自然是不知道发生在一墙之外的事,她的手紧张的拢着衣袖里的那封薄薄的信纸。 有了先前那出,午膳自然是用不成了。 柳绿知晓了前因后果便收拾了包袱劝沈沁柔与她先行离开灵隐寺。 她倒是不担心沈沁心刁难,而是怕她家小姐再次吃亏。 因先前得罪了周蕴阳与沈沁心,柳绿一路走的有些小心,可谓是提心吊胆。 周蕴阳还算有些风度,没有让人为难她们,是以沈沁柔主仆二人无惊无险的离开的灵隐寺。 重回山门,柳绿感觉自己似重活了一遭。 沈沁柔的心情也跟着轻松了一头,她虽不惧周蕴阳与沈沁心,仍是不想也不喜欢与他们对上,回头看了一眼寺里的那处高塔,皱眉。 “怎么了?”柳绿停下步子问她。 沈沁柔手指着塔尖道:“那里似有人。” 她感觉那高处似乎有人在那看着她们,或者应当说是看着她。 柳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云深不知处,塔隐于云雾深处,实让人看不清,柳绿心里嘀咕,不知道为什么叫灵隐寺,干脆叫雾隐寺算了,从她们进寺到出寺,这雾气就没散过。 “小姐咱们快走吧。”她忽然有些担心周蕴阳与沈沁心反悔了,给她们来个秋后算账,想着早早离开这是非之地为妙。 沈沁柔想着她即要办的事,点了点头,回过神与柳绿快步疾走。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寺门前。 灵隐寺的塔尖处有一间小屋,屋里有两人正站在小屋里透过塔尖那几扇特制的窗户俯望下方。 一位清而不冷,艳而不俗,美丽的不可方物的女子站在一同样气质出众的男子身边。 “公子,你不见见她?”女子望着渐行渐远的两个黑点问话。 被称为公子的男子立在窗前,如一颗苍俊的青松。 右臂那下空荡的袖不禁让人摇摇头,造物弄人。 “为何我要见她?” 女子抿抿菱形粉唇,默然不语。 想了想她才娇俏的抬起头,尽量以轻松的语气道:“她有可能是公子你的妹妹呀。” “妹妹?” 独臂的公子嘴角溢出一声轻笑,“不是在寺里吗?” 女子咬了下下唇,略带撒娇一样的口吻道:“我不喜欢寺里那个,我不要她做公子的妹妹。” 公子缓缓一笑,满室生光。 “怜儿,你又调皮了。”他道。 被唤怜儿女子赫然是名满京都的赵怜儿。 赵怜儿被那声怜儿唤的“咯咯”轻笑,笑声直随风云飘向天际,连云端的鹊儿似乎也感染的她的喜悦,飞的格外轻快。 沈沁柔从一开始答应沈沁心随她出来,自有其想法。 她已可以预见,将来的沈府肯定会变成个大泥沼,而她得趁着沈府的水还未变得更浑之前带着赵姨娘与身边的几人赶紧脱身。 在被人陷害的身败名裂,利用压榨的不剩一丝价值之前,她们要赶紧的脱身。 越来越紧张的局势让她不得不早做筹谋。 在变天之前,做好筹谋,安排好退路。 她们身为女子,后院便是她们的天,尽管可怜可悲,那却是不容忽视的事实。 她已经不想再一遍遍重复那些凄凉梦境,那种压的她连喘口气都闷疼的想哭的梦境。 再悲惨的记忆总能淘出点有用的东西。 例如她现在要找的人,欲做的事。 有钱能使鬼推磨乃万古不变的真理。 尽管沈老太太命令下的再严,依旧有人敢为了钱铤而走险。 季四也是沈府的老人儿了,在马房待的年头不算短,没有十个年头也有八年。 他是个孤儿,在府里没权没势,涨面儿上位的事轮不到他。 二十岁那年,府里给她指了房媳妇,是外院的一个粗使丫鬟,人才不出众,但胜在老实能干,过两又给他添了个大胖小子。 儿子的到来自然是让季四乐坏了,可儿子一天天的长大,他忧心的事也变多了。 他是个没钱没权又没势的,自个与媳妇被人呼呼喝喝一辈子也就算了,他实不想让儿子也重走他的老路。 想到儿子同管事的儿子玩,被拧的青一块紫一块的还不敢坑声,心下就一阵酸楚。 那颗原本老实的心也被现实逼的不得不活泛起来。 他只是个车把式,会的就赶车喂马的活,尽管有想法,哪有什么肥差轮得到他头上。 像今个这样有内院小姐使大价钱让他偷偷的载一趟,跑跑庵堂什么的,无异于天下掉馅饼了。 管那块饼吃下磕不磕牙,就算牙崩出血来,为了家里那儿子,他也狠心咽了。 第八十六章 其实沈沁柔可以捧着大把银子找其他人,但她却独独选择了季四。 这显然不是一种偶然。 季四在她那段恶梦中并没落得个好下场,她之所以会记得季四这个人却不是因为这个。 她会记得季四,那是因为在府里所有下人都不拿她当回事的时候,唯独季四对她还算客气恭敬。 她挑中季四,给了他一大笔银子,隐隐期盼着季四拿着这笔银子能改变他以后的命运。 天道酬勤,只盼这个勤快的老实人不要重复梦里的老路。 山林溪风,密密麻麻的树林连绵成翡,天然碧绿的颜色看的人心情一畅,但当你行至其中,而那块翡翠又无边无际,你的心情可能就不会那么好了。 连绵起伏的山峦,波涛摩挲的树林此起彼伏难倒了季四这位老车夫,说他老并不是指他年纪大,而是他驾车的年份高。 别的季四不敢夸口,但驾车他乃一等一的好手。 在林中足足绕了一个时辰,最终还是险之又险的保住了自己老车夫的名声。 一座简单的林木小屋出现在他眼前,他赶紧勒住了缰绳。 这是庵堂? 季四露出几分犹疑的神色,如果说不是,这方圆百里似乎也没其他的房子了。 “小姐,您看看是不是这儿?”他递声向马车里的人探询。 柳绿先掀开帘子看了一眼,才回过头向沈沁柔请示,“小姐,您瞧瞧。” 沈沁柔掀开帘子,隔着一段距离看向那座小木屋。 木屋前的竹篱笆尚绿,石径光滑未生苔藓,木屋尚有生气。 这座含有生机的小木屋从她斑驳的记忆中剥离出来。 “就是这。”她点了点确定。 季四听说没走错地儿,也不管那木屋与庵堂的形象是否和谐,那个紧张忐忑的心瞬时恢复了平静,他笑着张脸先下马车将脚凳摆好。 柳绿就踏着他摆好的脚凳下了马车。 沈沁柔在柳绿的搀扶下缓缓地也下了马车。 听说有种感情叫做近乡情怯,这座庵堂明明不是她的归乡,她却有些不敢进去的感觉。 站在篱笆下踟蹰许久,直到脚麻了,柳绿忍不住出声催她了,沈沁柔才以她那颤抖的指尖推开了那扎篱笆门。 “你且在这等会。”她转过身子向柳绿交待。 柳绿“嗯”声点点头,半是担心半是期盼的目送她进了那座小院之中。 磨圆的青石比她梦境中的更容易走,沈沁柔的每一步却走的无比艰难。 她今年尚未十三,但她却像看到了自己十四岁那年的事。 有个姑子上府来,说她命凶,刑克。 恰时,沈仁杰又生了一场大病,遍请名医却久病不愈。 沈老太太想起那位姑子的话,认为是她刑克的沈仁杰,全然不顾她哭哑的嗓子,病弱的身子,径直的将她撵到了一座庵堂再不顾她。 那年冬天的雪下的真的很大,天真的好冷,她本就病弱的身子再经不起折腾,眼见着快不行了,那些尼姑怕她死在庵堂不吉利,更难以向沈府交差,便将她裹了一床棉被丢在外边,再向沈府谎报她不安寂寞,自个逃跑的消息。 要不是这座院里的人将她捡回去照顾了几天,估计她早早的就像阎王去报道了。 这里看似一座小院,实则是一所庵堂,只有一人的庵堂,那人自困一生的庵堂。 她本来以为是场梦,现在依旧怀疑那是场梦,可是,这梦未免太过真实。 这座庵堂更是戳破她最后一丝幻想的尖针。 现实太过肉疼,又太过残忍。 想到佛家的前世今生,想起那位老僧的佛偈禅语,她忽然有些悟了。 那真的是一场梦,只不过,梦到的是自己的悲凉的前生。 过者已然逝,前者不可追。 她深吸一口气,靠近紧扣柴扉,鼓足勇气抬手。 “叩叩,叩叩。” 指骨落在木门上发出轻脆的声响。 她也不知庵堂里的人听到没有,又仿佛怕庵堂里的人拒绝,没敢再下手敲门。 等了片刻,庵堂里的人仍没反应,她开始胡思乱想,难道是庵堂里的人生病了,又或者遭遇了什么不测。 她不愿让梦里那点温暖急速消退,七上八下的心迫使她接连着敲了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第六下…… 一声盖过一声,一声急过一声。 庵堂里的人似感受到她急切的心情,那扇久扣的柴门终于露出一丝缝隙。 借着天上的微光,沈沁柔透过门隙看到了柴房里的人。 一如往昔的陌生,同时又是那么熟悉。 映入眼帘的是长平凡无奇的脸,普普通通,随便丢进人群里就再难挑出来的脸,沈沁柔凭着梦境里那无比深刻的记忆记下了她。 “蔡夫人。”她喊,眼里就这样包了一包的泪水。 在她看着房里人的时候,身在房里的蔡夫人也在打量着她。 眼前含泪欲滴的小姑娘,隔着画纱她依旧能感受到她委屈不已的心情。 “进来吧。”蔡夫人话说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 平时多少人上门来求见她,有多少门想跨过这道门槛,她却始终不曾点过头。 她不点头,那些人便不敢进来。 因为她姓蔡,尽管她龟居这里,她头上顶的却是蔡氏这个姓氏。 东山五大族的蔡氏。 千年的世家,流水的王朝。 东山五大家族就是传说中千年世家的其中一家,千年世家的底蕴,盘根错节的关系,无人敢小看。 又谁人敢小看? 就当今风头无两的文太师夫人见着蔡夫人亦要奉为座上宾,客气相待。 话既出口,便没有收回的道理。 蔡家一诺,重于千金,她身为蔡家人,亦是如此。 蔡夫人打开门将沈沁柔迎了进去,又缓缓的合上了门,隔绝门外一切目光。 那一袭青灰的素布衣,看是朴素,蔡夫人面容也的确普通,但她举手投足之间散发出来的气韵却无人敢小觑。 抛去蔡这个姓氏,她依旧是方厉害人物。 一个只挂着蔡氏名头的蔡夫人是无法得到各方敬重的。 知道她在此隐居的人不少,但敢来打扰她的却没多少,所以沈沁柔的到来,她是既惊奇又自然。 “你来寻我,有事?”蔡夫人直接单刀直入的问,她并不认识沈沁柔,无情可叙,来寻她的都是有事找她的,这算一句废话,但当从她口中说出来时,你便觉得这句话有说出来的必要,是句有意义的话。 “嗯。”沈沁柔红着眼圈点头,从袖里抽出一个小铃铛。 铜铸铃壳已经被锈斑腐蚀,除了铃铛表面纠缠的花纹有些奇怪,这铃铛实无任何特别之处,就一普通的破铃铛。 而大名鼎鼎的蔡夫人却在这铃铛面前失了声。 第八十七章 她颤微微的接过沈沁柔手中的铃铛放在手中把玩。 她手一转,漆绿的铜锈就这样掉落一小块落到她手上。 除去铜锈,铃壳上的花纹越加明显。 蔡夫人轻轻的晃动铃铛,时隔多年,铃铛“铃铃”的声响有些哑了,不如当年清脆,她深邃的目光似在感怀,轻轻一叹气,就将铃铛收入怀中。 “你不介意我留下这只铃铛吧。” 沈沁柔摇头,忍不住局促起来,“这本来就是夫人所有之物,夫人收回是应当的。”说完话,她就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头望着脚尖,手绞到一块儿。 蔡夫人点点头,“如果她还活着,应该比你要大些了。” 大夏众所周知,蔡夫人曾有一个女儿,而那个女儿最后被人害死了。 蔡夫人本姓蔡,嫁人之后她依旧姓蔡,唤蔡氏。 说起蔡夫人,当年亦是一方人物,其行为被各方女子所仰慕,又为时下文人所不耻。 当年年少的蔡夫人认识了一位贫寒书生,不顾蔡家的千挠万阻,最终成亲修成正果。 本应是一段才子佳人的美好话本,可惜有了话本的开头,却没像那些杜传的话本一样迎来美好的结局。 强势如蔡家,本事如蔡夫人,一个贫寒出身的书生什么都没有,却有一身自以为是的穷酸傲骨气节。 成亲不过五年,躲在蔡家财势的背后,却学起了酸腐文人那一套,片薄的认为蔡家不过千年一大商家,天天与铜臭之物打交道,蔡夫人也从翩翩一佳人变成了一位俗不可耐的俗世妇人。 外面开始频传蔡家女婿包养戏子,不安于室。 流言蜚语,像雪花片片一样飘到忙的风身乏术的蔡夫人面前。 其实那些事,以蔡家的势力,她哪能不知道。 爱人是一种甜蜜而又伤人的关系,甜蜜时一举一动,彼此会心,情淡时一言一行,疏离心寒。 女人有种类似于天性的直觉,不用别人告诉她,蔡夫人亦知道自个的夫君变了。 她知道,但她故意选择不知道。 因为她有蔡家,还有个女儿。 蔡家不能乱,所以她这里便不能乱,女儿不能没有父亲,所以她不能痛快的让那个男人走。 男人一旦变了心,一旦决定离开你,相恋时的甜言侬语在翻脸后很快就能变成毒蛇獠牙。 蔡夫人想,如果不是那个男人带着个大肚子的女人出现在她面前,如果不是那个男人狠心到用他们的生生女儿来威胁她,如果她的女儿没在那场变故里消失,她应当不会活剐了那对狗男女。 她似乎还记得那个男人骂她时的话语。 “你只是个一身铜臭的丑妇人,一无是处,看看你那张脸,若不是你身在蔡家,谁会要你?”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可那多么的可笑。 想她出身蔡家,不敢说学富五车,琴棋诗书画亦是名师一手调教出来的,一个出师的弟子哪里会差到哪去。 母亡父逝,子侄年幼,稚女尚小,内忧外患,万顷重担她一人担下,她哪还有那个精力与他花前月下。 她自觉对他亏欠,所以她饶过他一次,两次,三次,可惜,她屡屡退让,越发让那男人有恃无恐。 最终演变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吃着蔡家的饭,用着蔡家的银子,借着蔡家的势,却嫌蔡家铜臭。 她还记得她动手时那个男人是怎么在她面前哭的哀恸不已,千般求饶。 她也哭了,不过她是为她那可怜的女儿而哭。 虎毒不食子。 自已千挑万选的夫君却是头连畜生都不如的东西。 得知求生无望后,那男人又是用怎么恶毒的话语咒骂她。 当年千般温柔万般缱绻,终于变成一根毒刺,狠狠的将她刺了个遍体鳞伤。 再伟大再能干的女人依旧是个女人,再富贵的生活依旧是生活,其中饱含的心酸苦辣,各人自知。 因她活剐那对男女的事让她成为文人墨客笔下口诛笔伐的对象。 她不能倒下,因为蔡家需要她,她不知流落何方的女儿同样需要她。 扛住世人异样的眼光,她花五年时间稳住岌岌可危的蔡家,五年之后蔡家侄辈纷纷长成,她便荣居幕后退到了蔡家庵堂,其后不知所踪。 有人恨她,有人憎她,有人崇拜她,有人佩服她,却没人敢小看她。 她就是蔡夫人! 或许昔日的苦痛已让她流过太过泪水,如今目睹旧物,她已经无泪可流了。 “那枚铃铛的纹路是当年一位宫廷的画师所画,这枚铃铛是他当年新手所制,制好后就送给了我那才出生的女儿。” 独一无二之物。 是一份独一无二的怀念,亦是一份独一无二的讽刺。 事隔多年,心潮早不复当初的澎湃,蔡夫人平平道来,言辞平稳。 沈沁柔却能感受到她平稳之下的那份哀伤。 当初外人逼她,家族逼她,房中之人逼她,一个女是究竟承受了多少,才能修炼到如此心境,走到今天。 眼一酸,她就哭了出来。 “夫人,您太苦了。” 蔡夫人笑望着她,平静的眸子里终于生出一丝不一样的情绪。 几十年历经世事练就的慧眼,她看得出来,眼前的人是真心为她伤心,为她心疼,可是,那是那又如何。 她的心境犹如投进石子的深潭,不消须臾已变平静。 “你来再我有什么事?”她的声音依旧平静而安稳。 对于蔡夫人的态度,沈沁柔是有些失望的,可转念一想,这一世,她于蔡夫人不过是个陌生人。 权高位重的蔡夫人凭何给予她特殊的待遇。 连前一世那能留住性命,能回到沈家,全都亏了蔡夫人的手笔,可惜后来…… 沈沁柔神色一黯。 她强自扯出一抹笑,目挚语诚。 “夫人,这颗铃铛是绿珠交给我的,她说,这是她当初被卖时唯一能留在身边的东西。” “绿珠在遇到我们之前,她被卖到了勾栏瓦肆。” 蔡夫人不知道沈沁柔口中所说的绿珠是不是她女儿,但是绿珠却有可能是她女儿。 话及至此蔡夫人那张平和的脸才开始展现出不同以往的表情。 平静的面容生出一丝裂痕。 她相信那个人再怎么混帐也不会将自己的女儿卖到那种地方,那么这事是谁做出来的就显而易见了。 她看不起勾栏出身的她,而她却把她女儿卖到勾栏。 可笑那个男人还将只毒蝎当成宝贝。 “后来呢?”蔡夫人的声音有些干涩,又有些颤抖,她急切的想要知道,但她又怕知道。 就算她女儿卖进勾栏被人糟蹋了那又怎么样,活的再不堪又怎么样,她永远不会嫌弃,只会心疼,因为是她女儿,是她的女儿啊,是她十月怀胎辛苦产下的女儿,是躺在她怀里撒娇唤她母亲的女儿。 找了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来她不停的找,她都快死心快放弃了,如今却又传来了她女儿的相关的消息,她害怕啊,怕希望再一次的落空。 沈沁柔没有与蔡夫人卖关子,她直接道:“她跳江了,撞到了头,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这个铃铛,她被捞起来的时候快要死了,勾栏里的人不愿意收留她,将她丢在荒野。” “那天正巧我与姨娘去拜祭夫人,便顺手将她带了回去,命救回来了,但是记忆却没了,铃铛是绿珠出府的时候送给我的,她说这个铃铛保佑了她,希望这个铃铛能保佑我。” 蔡夫人一手捂着胸口,喘了口气后,有些艰难的问她话,“这些年,她,过得怎么样。” 隐隐之间,蔡夫人已经有些相信,绿珠就是她女儿。 “被带回府里,姨娘出银子赎了她的身,做了姨娘院里的一个小丫鬟,后来因她识字,做了大丫鬟,去年府里出了些事,被放出府和马房的柱子成亲了。” 蔡夫人叹了口气,颓然的问:“那孩子现在在哪?” “在京里。” 蔡夫人忽然捂脸哽咽出声来,找了那么多年,盼了那么多年,没想到却在京里,面在咫尺却从未相见。 泪水顺着她的指缝,流到了她的指背。 沈沁柔没有劝她,静静的站在一边,像一个恭敬的小辈。 蔡夫人已经压抑了太久,长久压抑自己的心绪不是什么现象,能哭对她来说是件好事,再坚强的女人也有柔软的地方,她如今需要的只是好好的哭上一哭。 发泄了一通,蔡夫人拒绝了沈沁柔递上的素帕,独自从袖里抽出一张帕子揩了揩脸。 用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道:“带我去找她。” 第八十八章 去时,沈沁柔一个人进的屋,出来时却多了个人。 柳绿抬头看着那位长相平凡的妇人,虽不知道她是什么人,却还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一礼,迎着她们朝马车方向走。 季四已在马车旁等候多时了,他不是个多事儿的人,是以,他也没多问,学着柳绿一样行了一礼就垂下头去。 蔡夫人朝她们微点了点头,就在沈沁柔的搀扶下进到了马车。 车厢比较宽,蔡夫人理所当然的坐在了正中间,她虽身着朴素的衣饰,但她往那一坐,就自生出一种稳如泰山的气势。 柳绿跟着沈沁柔也算见识了一些,直觉的这位夫人就不是普通人,因此行事更加恭敬稳妥,生怕得罪了贵人,坏了沈沁柔的事。 蔡夫人心境有些烦乱,加上久不近生人,虽瞧出小丫鬟毕恭毕敬,小心翼翼的态度,却没那个心思去宽慰她。 “要多久?” 沈沁柔熟捻的递了杯茶给她,温声道:“夫人且等等,就在城郊不远处。” 京城寸土寸金的地界,就算绿珠曾在沈府做过多年大丫鬟,依旧没那个能耐在京里买上一棟小院。 在京中租一住处倒是不难,但柱子断了腿,一家人的收入原本就少了份,还要花上银子延医请药。 租独院费钱,租大排房环境又太差太嘈杂。 既搬出府,又成了亲,日子自然没法像以前那样过,油盐柴米样样都是钱,绿珠与柱子娘合计一番,最后决定干脆搬到了京郊。 京郊地界比京中是偏了些,但花费少,论起环境,更是比京中不知安静了多少,更适合病人养病,一家子花些银子买处土屋,置几亩地,也算落了根。 一辆红顶盖的马车在季四的起起落落的马鞭下终于到了目的地。 天时已近傍晚。 缕缕炊烟从烟囱袅袅升起。 沈沁柔随蔡夫人站在篱笆外许久,却迟迟不见蔡夫人挪动脚步,蔡夫人没发话,沈沁柔也不多话,随她静立在一旁。 晚归的绿珠正背着一大背篓打好的猪草往家走,走着走着,她即看到自家门口停着一辆马车。 深秋的雾气已浓重,她没看清马车什么样子,隐隐约约看到马车前还有几个人影。 她在心里轻噎了一声,心想,不知道这个时候怎么还会有人到她家来,还是坐车马车来的。 待到走近了,她才看清马车的样式。 这不是沈府的马车吗? 她皱了下眉头,不知道沈家的人为何会来找她。 脚下的步子不觉得就急了些,心情已不如回家时的轻快。 “绿珠姑娘。” 最先看到人打招呼的不是正在等人的沈沁柔,而是季四。 季四与柱子皆在马房做事,两人性情相投,柱子出事离府后,季四也没和柱子家远了,问候喊人,自然就透着一股亲近。 绿珠见是熟人,向他投以疑问的眼神。 季四摇摇头,示意他也不知道究竟什么事儿。 绿珠皱了下眉头,忧心忡忡的走到了门口。 沈沁柔在听到季四的喊人声时就知道绿珠回来了,她转过身子即见到了绿珠。 “绿珠姐姐。”她高声喊人。 绿珠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眉头蓦的一松,咧嘴笑开了,“三小姐,你怎么会在这儿。” “刚好有事出门路过这,就想着顺路来看看你。”沈沁柔笑嘻嘻的看着她。 待绿珠见着她脸上的面纱,眉头又是一紧,“三小姐蒙着面纱做甚?” 沈沁柔摸了下脸笑,“时下不是流行这个么。” 绿碧脸一沉,猜想又是院里的哪个小蹄子欺负她了,心情顿时就不大好,想说沈沁柔两句,又怕用词不当伤到了沈沁柔的自尊心,便抿抿嘴道:“小姐过来不知道用晚饭了没有,今个村里有人提前杀年猪,我去买了只猪蹄,这会怕已经炖好了,家里做的吃食不比府里的,小姐且尝两口,看看合不合胃口。” 沈沁柔点头,拉了蔡夫人的手,邀她一道。 绿珠这才注意到一边的蔡夫人,想到她与沈沁柔说半会话,却连个招呼都没与蔡夫人打,便有些尴尬起来。 “这位是?”她问。 沈沁柔回过头目询蔡夫人。 蔡夫人自是早就想好了一套说辞,“我是新进府的教养嬷嬷,姓蔡。” 绿珠“喔”了一声,忙道:“蔡嬷嬷您好。” 倒没怀疑蔡夫人的身份。 柳绿这些后被提起来的丫鬟于绿珠来说就有些眼生了,因为绿珠只对着她稍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除了留下看马车的常四,沈沁柔三人便在绿珠的相邀下进了院子。 蔡嬷嬷望着被竹篱笆圈起来的院子,宽袖下的素手握成了拳头。 “怎么不建堵土墙?”她问。 因是沈沁柔带来的人,绿珠说话便没那么见外了,她笑呵呵的耸了下肩上的背篓道:“要建堵土钱要人又要银子,安个家已花了大笔银钱,柱子哥的腿还没好,家里那点底得留着,乱花不得,待明年家里养的猪卖了,养大的鸡仔卖了,也就差不多能围墙了。” 沈沁柔拉着她的手用力的一握,“不是说好出了府有什么难处同我说么,怎么这一出府回头就给忘了。” 绿碧抿抿干裂的嘴唇,笑嘻嘻的打着哈哈。 沈沁柔在府中的处境艰难,她在府里时帮不到半点,哪能出了府之后还给她增添烦恼。 再说了,她这日子只是少了吃的穿的,虽辛苦些,可比府里过的舒心舒坦。 “哪有什么难处,你看我今个还吃炖猪蹄。” 沈沁柔摸着她粗糙的割人的手,什么话也没说,静静的随她朝房门走。 柱子娘早就听到门外的说话声,猜想是儿媳妇回来了,忙从灶头上起来,将油灯的灯罩取下来,摸出个打火石“啪啪”的几下打燃了个火星,灯点发出微弱的光亮,她将灯罩盖上阻绝了风,灯火稳了下来。 “绿珠。”她唤了一声,将门打开。 “哎,娘。”绿珠应和了一声,笑呵呵的道:“您看谁来了。” 柱子举家搬离沈府之前,柱子娘是在吹雪院做事的,因此她也认识沈沁柔,见到来人,她一脸笑开了,“三小姐怎么来了,快里边请。” 说着柱子娘就一手端着灯,一手去提绿珠身后的背篓,“都让你不要晚上去打猪草,你这孩子怎么说不听,黑灯瞎火的,要出了事可怎么好。”柱子娘念叨着,想到自己秃壁的冷墙,就忍不住叹了口气。 绿珠笑呵呵的自个将背篓放下,“娘,这些事我自己来就好,都背回家了,家里明年就指望着那两只新抱的猪仔呢,哪能饿着它们。” 柱子娘回过神来,看着沈沁柔她们,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了,干巴巴的搓了下手,将油灯放到一张木桌上朝着绿珠道:“今个你就别忙活了,好好招待三小姐。” “三小姐,我们这也没什么好招待你们的,粗茶淡饭,还望你们不要嫌弃。” 沈沁柔笑了笑,“秦嫂子客气了,你先忙你的吧。” 柱子娘听沈沁柔这样说,回头看见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忙转身坐到灶前。 绿珠舀水洗了下手,随手在身上蹭了蹭,就拉着沈沁柔往堂屋走。 蔡夫人静静的跟在沈沁柔她们身后,一言不发,只是袖下拳头又握紧了些。 堂屋里放了一口烂锅,柱子没用油灯,用是往烂锅里添了些木料边角料照明。 木料燃烧起来的火光比油灯明亮了许多。 柱子伤的那条腿养了大半年还不见好,出去也干不了重活,驾不了马车,就只能在家编些家什什么的赚点小钱贴补家用。 “柱子哥,不是叫你歇着么?”绿珠率先进了屋,将柱子跟前那些编好的箩筐往一边挪了下。 柱子停手,长久以来看着藤条眼都有些花了,他揉揉眼看着进来的人,先是对着绿珠一笑道:“堂堂男子,总不能坐在家什么也不做。” 绿珠笑呵呵的看了他一眼,将几个箩筐往旁边一桑,摸了几条柱子编的竹凳出来招呼沈沁柔几个,“坐,三小姐别客气。” 先前绿珠的身影挡在前边,柱子没看清,这会绿珠身子移开,又听到她说话,柱子才看到堂屋里还有另外三个人。 沈沁柔他倒认识,想到腿上的伤,他叹了口气,扒拉下了头笑,“三小姐怎么来我们这了,快坐。” 他也随着绿珠招呼人。 沈沁柔依言坐下,回过头蔡夫人。 蔡夫人脸色就不那么好看了。 绿珠有可能是她的女儿,一个母亲见到久经磨难的女儿如今过着这样的日子,凭谁都高兴不起来。 柳绿抱着东本静静的站在一边,这看似清苦的日子却引得她羡慕不已。 可能想起自己已不知沦落何处的家人,一时之间面色有些黯然。 “都坐呀。”绿珠笑呵呵的招呼人,背过身往陶罐里抓了一撮茶叶放到里个陶杯里,提起壶冲茶,“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天冷了,都喝杯茶暖暖身子。” 沈沁柔接过,她回过头看蔡夫人,蔡夫人没有说话,就真的像个教养嬷嬷一样接过陶杯。 氤氲的水汽朦胧了蔡夫人的眼,于是她的眼便有些湿润了。 柳绿仍沉浸在自个的臆想之中,绿珠喊了她几声,她过回过神,看着自己双手抱满的东西,不由的有些尴尬。 沈沁柔随手将陶杯放一个竹编的矮几上笑,“柱子哥编的东西真精细都抵得上外边卖的东西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夸奖,柱子也只的挠头傻笑了。 绿碧笑着往柱子肩上拍了一记。 “柱子哥鼓捣些东西只能家里用,哪能拿到外边去,小姐你喜欢回去时拿几样回去,柱子哥还雕了些竹筒,比不上府里的精细,就图股雅致味。”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沈沁柔笑着站起身来,指了柳绿抱的那一堆东西笑,“我出门让柳绿收拾了些东西,都不是知道值钱的,有几件是旧衣裳,你看你能穿不,还有些药材,走我们里边说。”沈沁柔像想到了什么一样,将绿珠往里屋拉。 “柱子哥,我们女孩家说些私密话,你可不能进来偷听。”临到门口,沈沁柔像开玩笑一样的对柱子道。 柱子也只能回以憨然一笑了。 绿珠比起刚出府那一阵清省了不少,脸尖了,也黑了,手也粗了。 女子无不爱美的,沈沁柔除了带了些衣物布料,还带了一些胭脂水粉,脂膏。 绿珠很快就与沈沁柔讨论起那些问题来。 当初绿珠被卖到勾栏时不听话,身上挨了不少鞭子,有些鞭痕养了多年也没养好,听说沈沁柔拿了宫中去疤的灵药,兴趣盎然的说要试试。 绿珠不是那种扭捏的人,房里就几个女人,也没啥不好意思的,当下就拉上帘子解了衣服,露出后背来,她后背上尽是交错的鞭痕。 柳绿不忍看,别过脸去。 蔡夫人看着她后背,目光落在她天宗穴上那个赤如红花的红点上,狠狠的咬了下牙。 “我来替绿珠姑娘擦药吧。”她道。 因蔡夫人是沈沁柔带来的,绿珠也没多的想法,就点了点头。 恰时沈沁柔扯了柳绿一把对绿珠道:“马车里还有些东西没卸下来,柳绿才陪我出去一趟。” 柳绿见沈沁柔故意留空间与蔡夫人与绿珠,她有些好奇,但还是顺从的与沈沁柔一道出了屋。 蔡夫人食指蘸取了一些香气四溢的脂膏涂在她背手,手腹轻揉的画着圈,脸却不住发颤。 “痛吧。”她说。 绿珠笑呵呵的道:“都过去那么久了,当时兴许痛吧,过了太久实记不太清了,,那时候幸亏小姐要捡我回去,不然我现在连痛也不晓得了。” 蔡夫人的手停顿下来,“是她救了你。” 绿珠笑了笑,音调有些凉,“是啊,我是从勾栏丢出来的,又快死了,我当时恍恍忽忽的也觉得自己要死了。” “她真是个爱哭鬼,一直哭,姨娘实在拿她没法子了,只好将我一起带回去。” “怪不得你待她不同。” 绿珠长长的叹了一声,“她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蔡夫人沉默了一会,手上的动作没有停顿。 “嬷嬷,可以求您件事儿么?” 蔡夫人一愣,敛眸道:“你说。” “你在府里好好的照顾好她,小姐过的很难,很辛苦。” 蔡夫人一笑,“有你替她说这番话,当初她救你一命也算值了。” 绿珠摇头,“我欠小姐的太多了,你不懂。” 第八十九章 沈沁柔她们一行人最终没有留在绿珠处用饭。 马车上的东西搬出去不少,因此回程的马车比来时轻了不少,但人的心思却使得本应轻便的马车变得更为沉重了。 蔡夫人没有当场认下说绿珠,也没有说究竟绿珠是不是她女儿。 沈沁柔没有问蔡夫人这个问题。 她相信蔡夫人不是那种无情的人物,以蔡夫人的睿智,自会对绿珠做出最好的安排,所以,她不提,也不问。 世界上有许多东西是能交易的,但有许多却是不能,譬如,在府里对她很是照顾的绿珠。 所以尽管沈沁柔处境真的很艰难,她也真的很想得到蔡夫人的帮助,却没拿这件事与蔡夫人做交易。 她不管这一世蔡夫人怎么看她,但绿珠这回事儿却是她应该做的,无论对蔡夫人,还是对绿珠。 天色渐晚,寒雾凝霜。 蔡夫人闭上眼睛靠在靠枕上,面色平静,呼吸均匀却并未睡着。 当炙热的心情重新回归平静,她开始陷入思考。 沈沁柔没有打扰她,一如梦中,像个小丫鬟那样烹茶焚香。 轱辘的马轮声行在林地中声响亦十分明显。 孤寂的山林,独行的马车,黑灯瞎火之下,显得十分诡异。 “不要告诉她。”蔡夫人忽然道。 心中虽然大概的猜到了答案,沈沁柔亲耳听到时仍是难掩讶异之色,虽惊奇,但她却能理解蔡夫人的做法。 无论蔡夫人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沈沁柔早就 蔡家不是普通的蔡家,蔡家也不是蔡夫人一个人的蔡家。 如若绿珠自小在蔡家长大,那么,今朝的蔡家她或许还有有一足之地,甚至在蔡夫人的帮扶下成为第二个蔡夫人也未尝不可。 可她不是,自小离了蔡家的绿珠,是无法在群狼环饲的蔡家好生安稳的生活的。 尽管她没那个争名夺利的心思,可单她作为蔡夫人女儿的名头就能让人拿来大做文章。 蔡夫人生前护得她,可身后谁又能知道。 “是。”沈沁柔敛目恭声应了。 蔡夫人轻“嗯”了一声,合起的手指舒展开来,她又道:“我手下有些私产,太显眼的现在还不能交到你们手上,其中有一处小马行,没什么人知道,也不扎眼,五成归你,五成归她。” 沈沁柔不知道蔡夫人口中的小马行是什么样,分五成股给绿珠还情有所原,可是另外一半给她。 “夫人,这不大好吧。” 沈沁柔的眼睛因惊讶睁的圆圆的望着她。 蔡夫人以为她嫌少了,甚有耐性的于她解释道:“多的现在给你们,你们也守不住。”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沁柔边忙摆手,“我的意思是怎么能收夫人您的东西呢。” 蔡夫人眉尾稍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你若别有所求,尽可一诉,我虽多年不管事了,若论处理些小事的能力还是有的。” 沈沁柔笑了笑,再拒绝倒显得她矫情了,“若有他日,我朝不保昔之时,还望夫人不吝惜施以援手。” 蔡夫人微微一笑,缓缓的点了一下头。 对方只是一个小姑娘,但她却不会小看眼前这位小姑娘。 轻视对手,乃兵之大忌,虽不是兵,其中包含的理却是适用于每一行的东西。 她帮她找到了她女儿,只让她在危难之时对她伸一把手,这场生意,于她来说是很划算的。 谁曾知道,她曾为了找寻她的女儿付出了多少艰辛。 就在她已心灰几近绝望之迹,却有人将消息送到了她面前。 让她如何不喜,如何不感怀。 但她是蔡夫人,她姓蔡,注定了她不能以已喜为喜,以已悲为悲。 蔡姓给了她荣耀,给了她权利,同样给了她责任与就位。 就算她因蔡家而束手束脚,但她敢豪言,她能给多少?只怕一个小家族的庶女要不起。 蔡夫人没让沈沁柔送她回庵,在另一片树林的入口处就让沈沁柔放她下车。 一个蔡家人大人物是不可能只身在林中小庵独居的,就算蔡夫人想是如此,蔡家也不会应允。 临下车前,蔡夫人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回过头将那颗原本收在袖中的铃铛又给了沈沁柔。 她道:“那丫头既然将东西给了你,这东西就是你的了,以后若有事,拿着铃铛上门,另外马行的事我会尽快安排。” 沈沁柔望着手掌上那颗熟悉的铃铛,默默的将铃铛收回怀中。 一件东西,转了一圈,结果又转回她手中,叹了口气,她忽然想到什么,规规矩矩的向蔡夫人行了一礼。 “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对于这个帮自己找到女儿的女孩子,蔡夫人还是很优容的,“说吧。” “夫人,您为何要看绿珠的背呢,绿珠姐姐她的背。”除了那些怵目惊心的鞭痕,实没有其他特别的地方。 她不明白,蔡夫人究竟是从何判定绿珠就是她女儿的事实。 虽然蔡夫人没有说出口,但沈沁柔敢肯定,蔡夫人已经断定绿珠就是她女儿了。 那么既然绿珠是蔡夫人的女儿,那么后来由桐姨娘找出来的那个蔡家小姐又是怎么回事? 她们又是如何骗过蔡夫人的眼睛,最后变成了蔡家小姐,其中定有什么蹊跷,沈沁柔直觉恐怕蔡夫人要求要看绿珠后背这点便是重点。 果不其然,只听蔡夫人道:“绿珠后背有个红点有些特别,那不是痣,也不是胎记,而是一幅画。” “画!” 沈沁柔呆住了,任凭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绿珠后背那个红点竟然是一幅画。 她当初帮绿珠上药的时候,还以为绿珠那个点是胎记或者被什么东西刺到了,没想到结果是这样。 已经找到了女儿,对于有些隐秘的事蔡夫人也不介意与沈沁柔说开。 “确实是一幅画,画那幅画的人是我一位好友,她已经死了,画的颜料也极其特别,乃前朝时天竺进贡的特有香料,天竺与我朝已断绝往来,这种天料现只在宫中还余一瓶,其他地方再遍寻不得。” 沈沁柔瞬间就懂了,为什么蔡夫人直接就断定绿珠是她女儿。 那画肯定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玄机,而蔡夫人定是识得其中玄机。 既然作画的人已经不在了,颜料也近孤品,那是按理来说,没人能够仿冒,更没人能作假。 可是,为什么桐姨娘她们就是办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