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王冠》 第一章 我是“神童” 提到萨克斯顿王国,就不能不提东陵城;提到东陵城,就不能不提方家;提到方家,就不能不提方家有名的“神童”方冷。 又是一日清晨,阿英像往常一样拉开窗帘,深深的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外头阳光明媚,天气晴好,厨娘们边大声聊天边坐着摘菜,府里的侍卫们正在河畔组队操练,一手的刀枪棍棒舞得虎虎生风。院子里空空荡荡的,看不见其他少爷小姐,但用膝盖想都知道,他们不是正在武场里习武,就是请了先生在屋里教琴棋书画。 正所谓早起的鸟儿有虫吃,鸟儿都在外头,那么懒虫一定还躺在床上。 她转过头来,双手叉腰,气沉丹田,中气十足的朝床的方向大喝一声。 “少爷,起床了!” 方冷砸吧砸吧嘴,眼皮动了动,又翻了个身继续睡。 见此情景,阿英气得直跺脚,走过去揪着他的耳朵,一字一顿的大喊:“少爷!起!床!了!” “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还睡!”阿英用力摇着方冷的肩膀,硬生生的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她越想越气,别的婢女们闲聊时总是得意的吹嘘自己的主子如何如何有出息,怎么就她摊上这个扶不起的阿斗呢? 方冷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才摇摇晃晃的坐了起来。他瞥了窗外一眼,“一大早的嚷嚷什么,这才几点呐?潇湘斋都还没开门呢。” “潇湘斋,你就想着潇湘斋!”阿英气得牙痒痒,一屁股坐在床边,大声的数落着他,吐沫星子四处横飞。“你看看,这大少爷方麟,年纪轻轻就已是骠骑将军,是当今圣上面前的大红人,咱们方家的顶梁柱。上期的《东陵晚报》刊登了他的专访,就创下创刊以来的销量纪录。” “二少爷方烨,哇塞,那更是不得了,他是百年来从东陵皇家学院毕业的最年轻者,武艺超群不说,长的那更是玉树临风,连续三年蝉联由广大东陵城女性评选的“最想艳遇的人”和“最理想的梦中情人”榜单第一名,我当时还替他投票了呢。” “三小姐方珏,她,她……对了,她把五王子迷得神魂颠倒。五王子日日来府中寻她,假以时日,她就是未来的王妃!”义愤填膺的说完这些,她指着方冷的鼻子盖棺定论。“除去下面的弟弟妹妹,你,四少爷方冷,就是这方家子女中最不争气的一个!” “话不要说得太早。”趁着阿英坐在那话匣子停不下来的当儿,方冷已经穿戴完毕,正站在镜子前咧着嘴观察自己一口白牙,慢悠悠的说:“别的不说,这张脸还是长得很帅的,不比我二哥差吧,至少代言个牙膏广告还是没问题的。” “让你臭美!”阿英气不打一处来,竟然顺手操起枕头就朝方冷扔去,方冷只是微微侧身便灵敏的躲过了这一击,他从桌上拿起折扇,刷的展扇而开,装模作样的扇了两下,意气风发的走到门口。 一把折扇在手,装逼神器我有。 “走,跟着我风流快活去。” “让你去潇湘斋,喝死你算了!”阿英盯着她,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哎?这可不是我自己愿意去的,只是不能浪费了这东西,接着。” 阿英接过来,看着看着面色便一阵红一阵白,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潇湘斋十周年大酬宾优惠券:即日起至下月八号,但凡在潇湘斋消费满三千金币的顾客,都可享受九五折特大优惠!消费满五千金币的,还可额外获得当家花魁陪酒三小时的福利哦!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你也看到了,九五折特大优惠,我这几天在那边已经消费了两千多金币了,要是凑不满三千个金币,岂不是太亏了?阿英啊阿英,虽然我们家是挺有钱的,你也太不节俭了。要知道这钱都是从小地方一点点省下来的,开源节流,懂不懂?” 阿英心里也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但总感觉自己被骗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她撅撅嘴:“谁给你这东西的?” “凌天瑜。” “凌天瑜?”阿英一听更生气了,“臭名昭著的凌家二少爷,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那个凌天瑜吗?” 方冷倚着门,对她摇了摇手指头,“不要这么说天瑜兄弟,他人很好的。” “我看你就是想找个借口去逛青楼。”阿英把头扭到一边去,赌气道:“我不管,你要去自己去,反正我今天绝对不去。” 方冷一只脚都踏出门槛了,听到这话,转念一想:她要是不去,谁替自己端茶送水,扇风跑腿?眼珠子转了转,他回过头,“你不是一直想要仓库里的那只碧玉镯子吗?这样吧,你今天要是陪我去潇湘斋,我就去找管家帮你讨来,怎么样?” “……真的?”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成交。” 潇湘斋,是萨克斯顿王国最大的连锁酒楼兼青楼,今日还是一样的歌舞升平。走进这纸醉金迷的销金窟,方冷熟门熟路的走到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而在他的对面,已经有人翘着二郎腿在等着他了。 “你知不知道这两天又到了夏蒙尼魔法学院公开招新的日子?” 方冷点点头,他知道这件事,随即笑了起来,“去年报考东陵皇家学院四科零分的耻辱,你这么快就忘了吗?还是说,兵器用不成,你又把魔爪伸向了魔法?” “不要嘲笑别人的梦想,”凌天瑜一脸的一本正经,“我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伟大的魔法师,我的偶像是著名的朗曼大人。” “但去年这个时候你说你最想成为一名剑士,偶像是我大哥。”方冷提醒道。 “你还太年轻了,方冷,人总是会变的。”凌天瑜摇摇头,开始大口大口的往嘴里灌酒,边振臂高呼,向周围宾客的大声宣告喝完这杯酒,他就会去屠龙,大家纷纷充满敬意的朝这位勇士敬酒,让方冷很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未消多时,他就已经喝得烂醉如泥了。 “来,方冷,看着我的眼睛,”他突然伸手抓住方冷的手臂,眼睛朦胧而空洞,“告诉我,你的梦想是什么?” 方冷正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冷不防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吓了一跳,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见对方一直没有反应,凌天瑜渐渐松开了手,失望的摇摇头,“方冷啊方冷,你真是太没出息了。” 方冷没好气的回应:“整个东陵城,最没有资格说我的人就是你。” 但是凌天瑜已经听不到他的回答了,他打了个极响的酒嗝,就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金发的陪酒女郎见此情景松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身上的关节,在心里计算着这是今天完成的第几单任务,美丽的脸庞上情不自禁的浮现出一抹微笑,见方冷在看她,连忙对他行了个屈膝礼,就提着裙摆匆忙离开了。 身后的阿英早已倚着墙壁睡着多时了,手中的折扇却还一摇一摆的朝方冷送着风,毫无疑问,她是一个敬业的侍女。 方冷撑着下巴,目光移向窗外,俯视着这座繁华的城市。 东陵城是萨克斯顿王国的王都,是贸易之城,武士之城,风之城,也是梦想之城。 错综复杂的街道上车水马龙。发色各异,肤色不同的四方旅人从世界各地汇聚于此:风尘仆仆的商人们远道而来,追寻着一个一夜暴富的商机;满腔热血的少年们围在东陵皇家学院的大门口等待着放榜,祈祷着自己在入学考试上的表现足够优秀;学徒们瞪大眼睛盯着铁匠师傅的每一个动作,生怕错过每一处影响兵器质量的细节。 他们都在为自己的梦想而奋斗。 方冷也喝了不少酒,觉得眼前有些模糊,就顺从身体的意志把头放在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哪怕周围再多人,感觉还是一个人,每当我笑了,心却狠狠的哭着……” 方冷低声的哼唱着,手指有节奏的在桌上敲打。 梦想吗?也许当个歌手不错,把地球的流行歌曲带到这个世界,没准还能成为一代流行天王呢。 第二章 天鹅之死 时间:201X年某月某日。 地点:中国上海市郊外某高级俱乐部外停车场 人物:方冷,罗莎莎 方冷把车钥匙插进锁孔,启动了发动机。 这是一台崭新的法拉利敞篷跑车,又经过特殊的改装,通体喷着炫目的油漆,内置外设都土的掉渣,车主的品味可见一斑。 他按下档位上的LAUNCH按钮,踩下油门,跑车一瞬间以闪电般的速度弹射了出去。 如果副驾座上坐着的是一个普通女孩,此刻一定兴奋的尖叫起来,但罗莎莎显然并不属于这个范畴。她只是淡定的拿出化妆包,在呼啸的大风中开始补妆。 方冷瞥了她一眼,“下了高速就到你家了,还画什么妆?” “啧啧啧,所以说你不懂女人,”罗莎莎正仔细的给自己画着眉毛。她对着化妆镜挑了挑眉,满意的从包里拿出口红,“一个聪明的女人,在任何时刻都会保持自己的美丽,即使过半个小时就要卸妆也一样。” 罗莎莎是罗氏财团的千金,拥有白皙的皮肤,姣好的面容,漂亮的栗色波浪卷发,以及玲珑有致的身体曲线。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虽然同样出身豪门,但罗莎莎不是普通的富家千金,方冷也不是典型的纨绔子弟,也许这就是两个人互相吸引的原因吧。 今夜方冷喝了些酒,但双臂还是稳稳的把着方向盘,酷炫的跑车在高速上自由穿梭,尽显高超的车技。路灯的光影迅速的在罗莎莎脸上循环播放,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凑近方冷,“哎,方冷,你说我跟刚才那个谢妍,就那个谢总的女儿,谁更漂亮?” “你。”方冷不假思索的说。 “恭喜你,回答正确。” “有什么奖励?” “没有,但是答错了有惩罚。” “那有什么惩罚?” “亲爱的,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的。”她靠过去在方冷的侧脸上亲了一下,留下一个明显的唇印,“最近LV新出了一款深色系挎包,我蛮喜欢,你懂的。” 方冷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上个月给你买的那个限量版香奈儿呢?全球编号888的那个。” “用腻了。”她从化妆镜上抬头朝前方看了一眼,“警察。” “靠。”方冷迅速的让车子减速,缓缓的停在路肩。 罗莎莎扭头看向他,“怎么了,你不是没喝多少吗?”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既然如此,那我来开吧。” “别开玩笑。”方冷蹙着眉头,拿起手机准备打电话,“麻烦着呢。” “不要小看老娘,”罗莎莎从包里抽出一个东西,丢到方冷腿上,“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 方冷拿起来看了看,随即用看外星人的目光看着她,“你给考官塞钱了?” 他手中的正是罗莎莎的驾照,照片里的她笑得得意忘形,签发日期是三天前。 “当然没有,全靠实力。”罗莎莎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不那么放肆。其实她期待这个扬眉吐气的机会已经很久了,要知道她学了整整三年车都没考到驾照,因为这件事一直被方冷嘲笑。 她下车走到驾驶座的车门边,打开车门催促方冷下车。 方冷把她从头到脚的打量了一遍,最后停在了她脚上那双起码有八厘米高的高跟鞋上,犹豫了一下,“你确定?” “废话那么多,”罗莎莎不耐烦的把他往车外头拽,“下车下车,让老娘给你露一手。” 方冷这才慢吞吞的下了车,坐在副驾座上半信半疑的看着罗莎莎对着方向盘摩拳擦掌,心中划了一个大大的问号,“你真的行吗,马路‘莎’手?” “等着瞧吧。”罗莎莎踩下了油门,一脸狂热的兴奋之色。 事实上,比方冷想象的顺利得多,罗莎莎快速的通过了检查酒驾的关卡,临走时还对交警小哥献了一个飞吻,让后者脸上泛起一片红晕。 罗莎莎平稳的操纵着方向盘,在高速公路上风驰电掣的超车,开得有模有样。 她得意的扭头,一头飘逸的卷发被吹得风中凌乱,“怎么样,方先生,见识到老娘的……啊!!!” 原本在前方不远处正常行驶的一辆大货车,不知为何突然间在路中间停了下来。如果是有经验的老司机,处理这种突发状况可以说是易如反掌,但罗莎莎毕竟是新手上路,一下子吓得双手都脱离了方向盘。 方冷迅速扑了过去,快速的朝左打方向盘。可是罗莎莎把的车速提的实在是太快了,他只来得及稍微调转了车头的方向,让驾驶座免于受到正面冲击,他所坐的副驾座就以时速一百六十公里的速度结结实实的撞上了前头的大货车。 一声巨响,方冷甚至听得见自己全身骨头粉碎的声音。 …… 方冷猛的直起身子,胸口快速的起伏着,后背全是冷汗。 他又做了这个梦。没错,这就是他的故事,他方冷莫名其妙的前世今生。 接下来的剧情狗血而老套,一阵刺眼的白光过后,他变成了方老爷子手的一个小婴儿,只不过此方老爷子并非他亲爹。不幸中的大幸就是他连穿越都能碰巧穿越到一个姓方的家庭,这样他连名字都不用换。 至于为什么活了两辈子都是吃穿不愁的少爷,他认为是因为自己与生俱来的富贵命,这是他上辈子三岁时算命的老先生说的。 他用活了二十二年的成人智商,去学这个世界的语言文字,自然比一般的婴儿快得多。 当年《东陵晚报》还从盖茨德王国请来了著名的儿童教育专家梅耶尔主教,在教育板块用大篇幅对一个未来之星的陨落做了深入分析:方冷是否被人用黑魔法诅咒了?是否遭遇到惨无人道的家暴?是否曾遭到无情的退婚?这样的“少年老成”是好还是不好?结论是“对于一个神童,最好就是一视同仁,不对他搞特殊化,特别是媒体和社会,应该把他当普通孩子来看,不要期望过高,不要给他压力,让他自由成长。”进而对大陆上现存的教育体制提出批评,最后还给这篇报道冠以了一个颇具诗意的标题“天鹅之死”。 想到这里,他自嘲的笑了笑。神童,好一个神童啊! 这让他一下子没了玩乐的心情,他推醒了熟睡的凌天瑜和阿英。凌天瑜揉了揉眼睛,看起来依然醉意十足,“接下来……嗝……去干吗?” 方冷严肃认真的看着他,一字一顿的说:“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该干吗干吗去。” 第三章 铁处女 “少爷,少爷,看那边!”行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阿英突然惊呼起来。 方冷不耐烦的回头,“你今天怎么这么烦,又看上了哪家的小哥了?我准了,自己勾搭去。” “不是,不是,”阿英拽住他的手臂,另一手指着广场的方向,“快去那边看热闹。” 此时方冷也注意到,街上的人群似乎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挤,他才回过头去,眯着眼睛眺望了广场一会,好像的确发生了什么大事,于是就任由阿英拉着他往那边走去。 两人一直顺着人流走到广场边缘,此时的广场已经被人群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大家都踮着脚尖,拼命往前挤,场面一时有些混乱,最前头的卫兵手拉着手,用身体筑成一道人墙,拼命维持着秩序。好在方冷还算比较高,原地站着看没什么压力。 一个身材健壮的男子被绑在广场中央高台上的绞刑架上,不着片缕的上身伤痕累累,看得出来经过了严刑拷打。他的头低垂着,凌乱的发丝黏连在血淋淋的额头上,双目紧闭,似乎失去了知觉。 方冷认识他,他是城西药剂店的老板欧文,一个待人和蔼可亲的帅大叔,平日里见到方冷,总是笑呵呵的跟他打招呼,还常常免费替城里的乞丐看病,在东陵城的口碑一向很好。 在他旁边,站立着数位穿着白色长袍的男女,胸口处用金线绣着象征教会的太阳标志。为首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他双手交叉在身前站立着,平和的面容不怒自威,周身散发着上位者的气场。 见众人聚集的差不多了,他清了清嗓子,似乎用了什么特殊的法术,苍老的声音在偌大的广场上回荡。 “现已查明,欧文·卡特是暗影教派成员之一,多年来一直以开药店的名义暗中资助暗影教派的活动。经过教会高层的裁决,决定就在这里——他散布罪恶的地方——以吾神的名义,对其施以极刑,彻底净化这名贪图一时的力量,而将灵魂出卖给邪神的罪犯。同时也警告其他的邪恶势力,你们的所作所为都是无用功,最终都将被圣光所净化,不要试图染指这片圣光庇护下的沃土!” 围观群众顿时一阵哗然。 “什么?怎么可能?”有人率先惊呼出声。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欧文居然跟那帮恶徒是一伙的!” “天哪,我之前还在他那买过药呢,他不会在药里动手脚吧。” 也有人猜测道:“他在这里隐藏这么多年,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越来越多的人回忆起曾在欧文开的药店里买过药的经历,一时间人心惶惶,甚至有一个老太太已经嘴唇青紫晕倒在了地上,好像她多年前买的药中的剧毒在此刻突然发作了似的。 “欧文叔叔不是那样的人,他们肯定是搞错了。”一个站在方冷旁边的小女孩低声说。 “嘘!”小女孩的妈妈立马捂住了她的嘴,小心翼翼的看了方冷一眼,见他没什么反应,才低声呵斥:“不准胡说!” 这时,从广场四周的巷子里,突然涌出一大群乞丐来。他们平时隐藏在黑暗的小巷中,居住在恶臭的下水道里,如今突然大规模的出现,让广场上的群众都吓了一跳,纷纷捂着口鼻嫌弃的朝两边让开,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身上穿的也是些打满补丁的旧衣服,比他们的好不到哪去。 “抗议!” 乞丐们冲进场内后就自动朝两边分开,一个中年人从中大踏步的走了出来。他头发蓬乱,衣衫褴褛,一双眸子却明亮如晨星,对着高台上的老头朗声道:“欧文先生不是这样的人,这其中一定有冤情,还请教会重新审理此案,不要冤枉了好人。” 此言一出,群众们又骚动了起来。 “是啊,我也觉得欧文大哥是无辜的。” “你也是这么认为的吗?我也是,只是刚才不敢说。” 支持欧文的言论在人群中弥漫开来,起初压抑的声音逐渐沸腾,到最后,支持欧文和坚持认为他有罪的人分成了两派,双方在广场上爆发了激烈的唇枪舌战。 “肃静!肃静!”经过简短的紧急会议,神职人员重新分散开,为首的老头又发话了,洪亮的声音冷静而沉稳,“既然大家的反应那么强烈,秉承着吾神仁爱慈悲的教义,教会将重新审理此案,结果择日宣判。” “不用重新审理了。”被绑着的男人突然出声。 他高高抬着冒着青色胡渣的下巴,饱经风霜的脸动了动,对着人群扯出一个骄傲的微笑来。 “我的确是暗影教派的成员。” 人群沉默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嘘声。 “你居然还敢承认,你这个恶魔的使者!” “杀了他!” “听说最近坟场那边闹鬼,不会是他干的吧?” “我家里的郁金香昨天突然莫名其妙的枯死了,也一定是受到他的诅咒,我的天哪,我得赶紧搬家。” 高台上的白发老头也愣了一下,想必也没料到他会如此承认的如此干脆。反应过来之后,他对着人群大声道: “既然犯人都已经当众坦诚罪行了,教会接受你的忏悔,那么……立即行刑!” 说完,他对身旁的卫兵队长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指挥着几个卫兵将一个巨大的刑具抬上高台。 “是铁处女!”一直安静旁观的阿英忍不住低声喊了出来。 方冷也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知道铁处女是什么。这是一个刚好能塞进一个人的铁筒状刑具,内侧布满了突出的长钉。将犯人固定好之后,再缓缓的关上两侧铁门,尖锐的钉子就会慢慢刺入身体,先是四肢,然后是眼睛、臀部。受刑过程痛苦异常,又不至于迅速要了犯人的性命,他们往往会连续哀号数天后才凄惨的死去,是一种极不人道的凌迟之刑。 但此刻愤怒而狂热的群众完全忽略了这一点,他们高举着拳头,口中大声的叫骂,迫不及待的想看到这位罪大恶极的恶魔受到痛苦的折磨。在他们的欢呼声,和乞丐们的沉默中,欧文·卡特,这位曾经德高望重的中年男人,被送进了铁处女。 “关上门!”人群高喊着。 “咳咳,肃静肃静!”教会的老头神情悲悯,“尽管犯人是亵渎吾神的异教徒,但慈悲的吾神依然宽恕他,我们有请莉莉安祭祀为他超度,愿他死后灵魂能得到净化,能前往吾神永恒的光明净土。” 被点到名字的女祭司点了点头,从神职人员整齐划一的队伍中出列,她走到欧文身旁,缓缓举起双手,声音清冷而缥缈。 “光明之神在上,你所做的一切罪恶都将得到宽恕,你的灵魂将……啊!!” 伴随着她突然爆发的刺耳尖叫,人群也在一瞬间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纷纷尖叫着四散逃开,人山人海的广场一时混乱不已。 一只箭矢精准的射进了欧文的眉心,在铁处女的大门还没完全关闭前,给了他一个痛快的解脱。他死去的时候高高仰着头颅,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好像他即将迎接的不是死亡,而是无上的荣光。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神职人员们也是一阵手忙脚乱,白发老头还在大声的说着什么,但原本洪亮的声音此刻已经完全被淹没在人群的喧哗声中。四处逃窜的人群一片混乱,路边的菜摊和垃圾桶都被人流撞翻,各种乱七八糟的杂物散落一地,有人被推倒在地,几十人瞬间从他身上踩踏过去,哀号了几声之后很快便没了声息。 阿英一手紧紧的抓住方冷的手臂,边紧张的四处张望。刚才那只箭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到她完全没看清楚它的飞行轨迹,只是一个眨眼的时间它就出现在欧文的头上,就好像是凭空出现的。 “少爷,我们也快走吧……少爷?” 方冷好像完全没听见,目光紧紧的锁在地面上。就在刚才,他分明看见有什么东西从死去的欧文身上掉了下来,迅速滚下了高台,从混乱的人群中穿过,现在正在快速的朝他的方向移动。 近了,近了……他看清楚那是一枚普通的银质戒指,就在它即将从他的两腿之间穿过的瞬间,他伸出一只脚把它截住,随即迅速的俯身把它捡起来,鬼使神差的放进了口袋里。 “少爷,你刚才捡了什么东西?”阿英好奇的问。 方冷这才如梦初醒,不知怎么的,他一时竟然有些结巴,“啊……啊?没有,没有。”恢复了内心的镇定,他环顾四周,然后看着阿英,“走!” 两人顺着人潮离开了广场。高台上的神职人员此刻也十分混乱,在卫兵的保护下狼狈的退场。每个人都急着逃命,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着卫兵制服的身影快速的靠近了铁处女。 他把手放进门缝里摸索了一阵,像是发现了什么东西,眼睛逐渐眯了起来。他转过身来环视着广场,头盔下是一张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大众脸,周身却散发着与之不相符的浓烈杀气。 他的目光带着彻骨的冷意,在广场上的每一个人身上快速的游离,像是老道的猎人在寻找着合适的猎物。 第四章 朗曼 等两人逃难似的赶回方府,已经是正午时分了。吃过午饭,原本应该是阳光灿烂、烈日当空的蓝天,却突然布满了乌云。 正如此刻方冷的心情一样阴郁。 也许是方才凌天瑜的豪言壮语刺激到了他,方冷面色忧郁的坐在茶桌边,单手撑着下巴,另一手把玩着捡来的银戒指,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哎。” 阿英旁若无人的擦着窗台。 “哎。” 阿英面无表情的拖着地板。 “哎……” “闭嘴!”阿英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扔下拖把,“叫什么叫,你都叫了一中午了不烦吗?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还有,你这是什么姿势?” “我在思考有关人生、哲学的宏大问题,这叫思想者的姿势。有一个雕塑叫思想者……哎,说了你也不懂,边儿去,我烦着呢。” 阿英被他气笑了,搬了个凳子坐他旁边。“来来来,我的方家四少爷,你倒是说说看,你有什么可烦的。” 方冷有气无力的摆摆手,“你不懂,男人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 “啊?”阿英的确没听懂,她还准备开口再问,却被外头通报的侍卫打断了。 “四少爷好,老爷有令,请四少爷,五少爷,六小姐立即前往客厅。” 阿英一听就幸灾乐祸的笑起来,“瞧,肯定是为了训斥你整天不学无术的,你就等着挨罚吧。” “哪有侍女整天希望主子受罚的,我被罚了你有什么好处?”不过他这便宜爹叫他的确准没好事,他叹了最后一口气,“哎……给我换衣服吧。” 等到方冷拖拖拉拉的走进方家装修豪华的客厅时,他的两个弟弟妹妹已经等候多时了。 方岚,方晴,也就是方家的五少爷、六小姐,是一对双胞胎,准确来说是龙凤胎。 即使在地球,龙凤胎的降生也是极其罕见的事,在这个世界更是被炒上了天。那时方冷才五岁……好吧,是二十七岁,那时他还是神童,每天的任务就是读报纸,一是为了识字,二来也可以了解一下这个世界的风土人情,他记得《东陵晚报》《萨克斯顿日报》等各大媒体都用特大篇幅报道了这个消息。方家连续降临了一个“神童”,一对龙凤胎,方老爷和夫人乐开了花,皱纹都少了好几根。外界也议论纷纷,说是神祗赐福方家。 赐福个屁。方冷曾经很想撰文,给这个世界的愚民们科普一下什么是同卵双胞胎,什么是异卵双胞胎,什么是基因,为什么只有异卵双胞胎才可能是龙凤胎……至于这两个小家伙,长大后没见到多有才能,那两张小嘴倒是挺毒蛇的。 眼下这两个弟弟妹妹正并排站着,一个吃着左手食指,一个吃着右手食指,两个小脑袋歪成同样的角度,见方冷走过来,默契的同时退了好几步。方冷摸头不成,立马拿出兄长的架势来,负手而立,低喝道: “都多大了,还吃手指,嫌不嫌脏!” 方岚:“我们肯定比不过哥哥啊,哥哥可是神童。” 方晴:“听说哥哥出生时都不哭不闹的,三岁就博览群书。” 方岚:“可为什么街上的先生小姐都叫孩子不要学哥哥,说哥哥没出息呢。” 方晴:“可能是因为哥哥是神童,小时候把智慧都用完了吧。” “哈哈哈哈哈!” 方冷:“……” 眼瞅着方冷撸起袖子就准备过来揍他们,两个熊孩子撒腿就跑,一时间客厅里鸡飞狗跳。 “咳咳,住手,住手!”方老爷子回头呵斥道,“你们三个,还不快过来见过朗曼大人。” 方冷这才注意到,客厅里除了方老爷子外,还有另外一个人。这个人他也认识,准确的说,是久仰大名了。 朗曼·梅尔泽,魔法师公会现任会长,夏蒙尼魔法学院院长,大陆上的一代传奇。二十岁时就已是中阶法师,二十二岁时成为魔法师公会史上最年轻的会员,不到三十岁晋升高阶法师,近几年有传言说他已经步入圣阶,不过从未得到他本人的承认。他著有多本著作,包括每位家庭主妇人手一本的《魔法厨房》,家家必备的《六十个简单魔法》等畅销书,目前还兼任《魔法与生活》杂志名誉主编。 他优雅的坐在椅子上,一身紫黑色长袍,亚麻色的长发及肩,正微笑着朝面前的三个孩子打招呼,丝毫没有名人的架子。年近五十的他,眉眼间完全看不出岁月的痕迹,这也难怪,随着一个人灵魂力量的提升,他的寿命也会逐渐延长,像朗曼这种级别的强者,寿命应该早就突破两百岁了吧。 他并非帅得惊世骇俗,举手投足间却极具魅力,浑身散发着如水般的温润气质。从小女孩到老太太,他是整个大陆上所有雌性生物的梦中情人。 “啊!”愣了片刻,方岚和方晴两兄妹一同惊叫起来,随即冲到朗曼面前,熊孩子一秒变小粉丝。 “朗曼大人,你是我的偶像,给我签个名好吗?” 朗曼一一满足了他们的愿望,还用魔法给他们变了个小魔术,引得两人又是一阵尖叫。方冷又叹了口气,人家朗曼那是真·神童,实偶派代表人物,上至国家元首,中到普通家庭主妇,下至凌天瑜那种渣滓,半个大陆都是他的粉丝。实力强劲,长相标致,性格还那么好,谁能不爱呢? “好了好了,不要再缠着朗曼大人了,”方老爷子挥手制止了双胞胎无止境的纠缠,谦卑的看向朗曼,“大人,你看我们是不是该干正事了?” 方老爷子这么一说,方冷才突然想起来,最近似乎是夏蒙尼魔法学院公开招生的日子。如果说东陵皇家学院是战士和骑士的最高学府,那位于希尼加王国首都加罗法尔的夏蒙尼魔法学院就是每个魔法师学徒梦寐以求的知识天堂。为了在尚武的萨克斯顿王国好好宣传,朗曼才亲自从大陆对面的希尼加王国远道而来,他会在在名门望族溜上一圈,通过特殊的魔法仪器检测有魔法资质的学生。 “利用校长本人的偶像效应来宣传学校,的确是个不错的策略。”方冷暗想。 对于方家,三位长兄长姐肯定是不会去的,适龄的其实只有方冷一个,方岚方晴只是顺便检测一下。不过方老爷子本来就没对他们三个抱有任何指望,使用魔法靠的是对自然元素的感应力,这与血统息息相关,如果父母双方都是魔法师,那么孩子适合学习魔法的几率也很大,方家一家子都是土生土长的萨克斯顿人,族谱上著名的战士骑士有不少,魔法师可还从没出过一个呢。 朗曼戴上一只白手套,小心翼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苹果大小的水晶球来,“一个一个来,把手放到这上面,一小会就行。” 方老爷用怜爱的目光注视着自己最疼爱的一双儿女依次走上前去,但那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球一直没有任何反应。双胞胎耷拉着脸,看起来快哭了,他们是多么渴望能在朗曼大人的教导下学习啊。 但方老爷子并不觉得很失望,学魔法这种事嘛,本来就可遇不可求,有最好,没有也没差,反正他们方家本来就不是靠这个吃饭的。 轻声安慰了两人一番,他的目光开始在房间里搜寻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四儿子。 “方冷,给我滚回来!” 方冷一只脚已经踏出了房门,不耐烦的回头:“不用测了,我怎么可能适合学魔法。要是能测出来什么,我就……” “你就干吗?”方老爷子一手高举着家法藤鞭,吹胡子瞪眼的看着他。 “……我就马上去测。”识时务者为俊杰,方冷脚上的步子绕出了一个完美的圆弧,乖乖的走到朗曼面前,从他手中接过了水晶球。 一开始的几秒钟,水晶球没有任何反应,就在方冷嘟囔着准备把它还给朗曼的时候,朗曼突然轻声开口。 “有了。” 话音刚落,只见原本透明无暇的水晶球,竟逐渐泛起了浅浅的蓝色! 方老爷子的嘴巴变成了“O”形,死死盯着水晶球,眼球几乎突出眼眶。连方冷自己都惊讶万分,这辈子活了快十六年,他想过未来当一个画家,当一个提琴手,甚至是一个吟游诗人,魔法师可从来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朗曼倒是面色平静,“方老爷,您的儿子对水元素具有感应力,具有成为魔法师的潜质,夏蒙尼魔法学院正式对他发出入学邀请,希望你们能认真考虑。” “我不去。”方冷脱口而出。 “以吾神的名义,你快给我住嘴!”方老爷子现在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虽说是训斥的语句,语气却遮掩不住内心的狂喜。 “虽然说去魔法学院的福利比不了成为一个牧师……”方老爷子自觉失言,连忙看了朗曼一眼,见后者只是微笑着,没什么反应,才安心的继续说:“……但对于你这个臭小子已经足够好了,有机会成为一个魔法师,估计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分,还不快给我乖乖答应!” 上辈子修来的福分?方冷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每天就是吃喝玩乐,半夜飙车,无聊的时候逗逗野猫野狗……对了,有一次打车他给了张一百块大方的没让司机找,恩,肯定是这样。 就在方冷思想放空的时候,他手中的水晶球竟又起了变化:原本浅蓝色的光芒开始逐渐变深,到最后,变成如同深海一般的深蓝色。 随着颜色变化的,是朗曼的眼神,从漠然变为好奇,从好奇变为惊讶,又从惊讶变为深邃。他突然面色激动的冲过来,紧紧握住了方冷的双手。 “吧唧”一声,方冷被吓了一大跳,水晶球掉到地上,碎成了一片片玻璃渣。 他直视着方冷的双眼,目光中带上了些恳切和期盼。 “尊敬的方冷先生,你愿意加入夏蒙尼魔法学院,成为我——朗曼·梅尔泽——的直属学生吗?” 第五章 远行 当你面前有一个人双眼都变成了星星眼,正一脸期待的看着你,另一个人正高举着家法藤鞭,对你怒目圆瞪,你的确很难拒绝他们提出的任何要求。 “……好。”方冷咽了咽口水,艰难的说。 双胞胎彼此对视了一眼,冲过来一人抱住方冷的一条腿。 “冷哥哥,我最喜欢你了啦。”方晴的小嘴像抹了蜜糖。 “嗯嗯嗯,我也是。”方岚附和着。 这感觉还不赖,此刻方冷只想仰天长笑,他一手揉着一个小脑袋。“知错就改才是好孩子。” 朗曼笑着看着这一幕,转身对方老爷子说:“我还要访问别的家族,就不多留了。二十天之后就是开学的日子,从这里到加罗法尔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方冷最好是立即动身。” 方老爷子也很激动,“好好好,我马上着手安排,朗曼大人,实在是太谢谢您了,来,我送您出去……” 朗曼一走,方老爷子立刻狠狠的拍了方冷的脑袋一下,“臭小子,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啊,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本事!” 方冷吃痛的摸摸后脑勺,表示自己也看不出来。 这天晚上,方冷躺在床上,盯着头顶上的精美雕花,人生第一次失眠了。 有了上辈子的惨痛经历,他对学校的印象实在不太好,所以对于朗曼的邀请,他一开始的反应只是下意识的拒绝。 但当他回首自己过去的十五年,就会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没做。当然了,跟凌天瑜把东陵城所有的酒楼都吃了一遍,气走三个绘画老师、五个音乐老师这种光辉事迹不包括在内。 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他都在父母的庇护下悠哉悠哉的混日子。他从来不是家中的独子,没出息就没出息吧,父母也不指望他光耀门楣,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就好。但他自己并不想这样,他的生活的确需要一些动力了,可以肯定的是,这种动力不在东陵城,不在方老爷子丰满的羽翼之下。 所以最后他坦然接受了。他还从未离开过东陵城,这是一个很好的契机,一个让他去见见世面的机会,何况他也很好奇,魔法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说来惭愧,在这个充满神秘力量的世界活了十五年,除去上门看病的牧师们千篇一律的低级治疗术,他还从没见过其他种类的魔法呢。 只不过有一点,他暂时还想不通,为什么朗曼突然就HOLD不住自己的高冷淡定范了,是自己的测试结果有什么诡异的地方吗? 既然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他闭上眼睛,放空思绪,很快就见周公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阿英就把方冷从床上拖了起来,仔细的帮他穿戴完毕。大哥二哥都身兼重任脱不开身,两小的又懒得早起,只有父母和三姐方珏来送他。 方老爷子正对护送方冷的侍卫说着什么,为了方冷这一趟求学之旅,方家几乎一半的侍卫集体出动,其中不乏四阶战士这样能独当一面的强者。毕竟路途遥远,路上会遇到什么危险,谁都没法预料,还是保险些好。 方夫人握着方冷的手嘱咐着,让他到了之后别忘了多给家里写信,边不断的用帕子拭泪。她此刻的感觉是既开心又难过,开心的是自己这最不争气的儿子终于也有出人头地的一天,难过的是她的另外五个孩子都在身边陪着自己,只有方冷要远走异国他乡,想想心里还是堵得慌。 她深知现在的大陆,并非表面上看到的那么平静:贵族们品着葡萄酒密谋着权力斗争,贫民们吃着黑面包策划着揭竿暴动,国家之间虽然没有大规模战争却也是小摩擦不断,暗影教派在暗处蠢蠢欲动,城外遍地都是强盗流寇,森林里隐藏着危险的魔兽,最近还有龙出没的传言。 她明白乱世出英雄。但在这东陵城,如果他惹了什么麻烦,方家还能用势力替他摆平,出去了就只能全靠他自己。如果换成大儿子方麟,或者二儿子方烨,她都可以安心些,只有这方冷让她最不放心。 方珏更是哭得梨花带雨,蹲在地上几乎要背过气去,让方冷心里也是一阵触动,走上前去轻声安慰,“三姐,别哭了,又不是生离死别。” “呜呜呜……你让我……怎么能不哭,”方珏哭得泣不成声,“朗曼来的那一天,我正好不在家,呜……” 方冷嘴角一抽,就当自己好不容易产生的感动被狗吃了。 一切准备完毕,到了出发的时候了。 方珏走到车窗前,握住方冷的手,真诚的看着他。 “祝你学业有成,听说加罗法尔非常漂亮,到了之后别忘了给你唯一的姐姐寄明信片。” 方冷笑了,“也祝你顺利钓到金龟婿,早日当上王妃。” “对了,明信片上要有朗曼的亲笔签名。” “……好。” 方珏轻轻放开他的手,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不舍,“一路顺风。” 马夫吆喝一声,抽动手中的马鞭,车轱辘开始缓缓转动。 方冷从车窗里探出头来,看着自己的亲人渐渐远去,眼眶竟微微有些湿润了。 虽说他打心底对这个世界还是缺乏归属感,但毕竟是朝夕相处了十五年的亲人,住了十五年的房子,突然离开未免还是有些伤感。 方冷感时伤怀了一阵,突然想到阿英也是第一次远离家乡,又是女孩子,此刻估计比自己更伤心吧。于是他抬起头往对面看去,只见阿英正埋着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你在干吗?” “检查一下姐妹们让我代购的东西啊。东陵城虽然又被称为贸易之城,但加罗法尔可是奢侈品之都,在那里你可以买到最新潮的时装,最上等的衣料,最华贵的首饰。”她抬起头来,“少爷,你可算争气了一回。听说我要去加罗法尔,姐妹们可都羡慕死我了。” 毕了,她俏皮的眨了眨眼,补充了一句:“免税的。” 方冷扶额,长叹不语。 第六章 遇袭 出了城,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西行,到了下午晚些时候,已经完全走进了荒无人烟的深山密林中。方冷看了看天色,下令停车。 他打开车门环顾四周,这是一处幽静的林间空地,夏季温和的阳光斜斜的照下来,在柔软的草坪上留下斑驳的光影。一条清澈的小溪从其中穿过,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合适的扎营地点。 听说在大森林的最深处,往往居住着神秘的木精灵。她们又名阿娜丝塔,是自然与秩序之女神维拉妮卡的忠实信徒与追随者,曾经在阳光下和其他物种一同幸福的生活着,只不过自从千年前联邦教会下令拆毁了所有维拉妮卡的神庙起,她们就彻底消失了踪迹。 在吟游诗人的古老诗篇中,阿娜丝塔身材娇小,美丽动人,如太阳般耀眼的金发垂至脚踝。她们掌管着树木和森林,坐在大树的枝桠上祝福着来往的旅行者,在她们面前,再凶恶的魔兽也温顺如小猫咪。 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见到她们呢? 方冷摇摇头,把这个古怪的念头驱逐出脑海。算了,最好还是不要见到,他现在只希望能在入学日期之前顺利抵达加罗法尔,其它的幺蛾子越少越好。 方家侍卫长扶了扶佩剑走上前,对方冷行了个礼,“少爷,我们已经离开萨克斯顿王国,现在在盖茨德王国境内的加仑山脉附近。” “嗯。”方冷伸了个懒腰,“走一天了,休息会吧。” “是。”侍卫长低头退下,下令生火做饭,就地休整。 方冷转身走回车内。阿英躺在墙角的软垫上睡的正香,泡好的红茶装在精致的银盘里,旁边放着一盒没吃完的饼干,下面压着最新一期的《萨克斯顿日报》,他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上,在口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昨天捡来的银戒指。 从外表上看,这只是一枚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银质戒指,但方冷知道它不是。它的前任主人是暗影教派成员欧文·卡特,这决定了它不平凡的身世。更重要的是,每当他触碰到这枚戒指,就会产生一种说不出来的奇异感觉,他能感觉到这枚戒指散发出的某种能量,但他并不觉得反感。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应该立即把这个用途不明的戒指丢到山沟沟里去。 方冷还在沉思着,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全员警戒!” “保护少爷!” “怎么回事?”阿英也被惊醒了,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坐起来。 方冷站起身,大踏步的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还来不及开门,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一分钟之前还好好的侍卫长一身是血的挤了进来,肩膀上还插着一根箭,把车里的两个人吓了一大跳,阿英更是直接惊叫出声。 “少爷,车队遭到强盗袭击,请务必待在车内不要出来!” 说完,侍卫长用力把车门关上,发出一声巨响。 “嘘……”方冷制止了阿英的尖叫,走到窗边凝神倾听外头的响动。 不远处,传来一阵粗犷的男声:“哈哈哈,埋伏了这么多天,终于来人了,小的们,给我上!” “杀啊!” “弓箭手,放箭!” 紧接着是大量箭矢的破空之声,好几只箭直接射穿了马车的玻璃窗,玻璃渣散落一地。 外头情况看来很不妙,继续待在车里也是等死,方冷回头对着吓得瑟瑟发抖的阿英道:“走!” 阿英哭着点点头,方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开被关的死紧的车门,一个箭步跳下车,快速的审视了一下周围的情况。 此时四周已是尸横遍野。方家侍卫并不少,但这伙强盗似乎埋伏在此处已久了,占据了有利地形从高处往下射箭,等到侍卫们都受了重伤,才从四周的树丛中冲出。他们手段极其残忍,面对已经完全失去战斗力的敌人,也毫不犹豫的砍下他们的头颅,一时间血流成河,原本平静的林间空地,此刻如同人间地狱。 不远处的石头上站着两个高壮男人:一个缺了半只耳朵,右脸上一道长长的疤痕从额角延伸到下巴,姑且称他为“刀疤脸”。一个满脸胡渣,一只眼睛戴着眼罩,就叫他“独眼龙”好了。相同点是,都身着兽皮袍子,肩扛大剑,凶神恶煞,虎背熊腰,正威风凛凛的对其他强盗发号施令,看起来是这伙强盗的首领。 随着方家侍卫一个一个的惨死,很快就只剩侍卫长还在浴血奋战。身为四阶战士的他也无力招架数人的围攻,很快便伤痕累累,精钢打造的铠甲上插满了箭矢,但依然稳稳的站立着,用剑气筑起了守护马车的最后一道防线。 他一剑刺穿了一个强盗的胸口,接着大喝一声,眼中泛起血丝,浑身肌肉暴涨。虽然对战士这个职业不甚了解,但毕竟自小生活在尚武的城市,又有两个习武的哥哥,耳濡目染,方冷还是认识这个招式的:“无畏之血”,使用能在短时间内增强力量和敏捷度,并且减少身体的疼痛感,几乎是每个中阶战士必须掌握的关键技能。 即使身穿重甲,他的步伐依旧灵巧而轻盈,手中的长剑舞动生风,转眼间又割断了两个强盗的喉咙,周身刮起的气流使得远处射来的箭纷纷被弹开。看得出来,如果不是占据了先手的优势,这些强盗喽啰们一起上恐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就在形势开始逐渐倒向侍卫长这一边时,刀疤脸出手了。他从一个强盗的尸体上捡起一把斧头,用力朝侍卫长的方向掷来。他的力气非常大,斧头高速旋转着,飞行速度甚至比普通的弓箭还要快。 “当心!”站在一旁观战的方冷注意到对方的攻势,大声提醒道。侍卫长一个旋身,只是用手中长剑轻轻一挡,斧头就改变方向,转而把最近一个倒霉蛋强盗的头割了下来。 方冷松了一口气,却没想到这一招只是声东击西而已。不知道什么时候,独眼龙已经闪身到侍卫长身后,手中的大剑快速从他的背后空门刺入。这一剑完全穿透了侍卫长的身体,带血的剑锋从他的腹部穿出,独眼龙狂笑着用力,直到剑柄都抵住了他的背脊。侍卫长闷哼一声,用最后的力气掷出手中的长剑,削下一个强盗的半截手臂,才缓缓咽了气。 方冷:“……” 随着侍卫长的倒下,场上还属于方家势力的,就只剩方冷和阿英两人了。第一次见到数目如此众多的尸体,口鼻间充斥着满满的血腥味,阿英不由得眼前一黑,捂着嘴巴就几乎要晕厥过去。方冷也是一阵腿软,但还是用双手撑着马车强迫自己站立,眼见刀疤脸手持大剑转而攻向自己,他冷静的大喝道:“住手!” 刀疤脸手上的大剑在距离方冷脖颈毫厘之处堪堪停下,看起来饶有兴味,“怎么?” “我是东陵城方家的少爷。”方冷面色平静,手心却已经全是冷汗。 “所以呢?” “你是不是傻子?”独眼龙狠狠的拍了刀疤脸后脑勺一下,“留他一条命,可以找方家要赎金啊!” “哦,对对对!还是大哥聪明!来人啊,把他捆起来!”刀疤脸恍然大悟,大手一挥,立即有人走上前,三两下就用麻绳把方冷结结实实的捆住了。 这时刀疤脸才发现瘫倒在地上的阿英,“哎?这还有个姑娘呢。大哥,你说怎么处置?” 独眼龙淫笑起来。“这还用说?带回去给兄弟们享用啊!” “不!”阿英失声尖叫起来,白眼一翻,彻底晕了过去。 第七章 西风寨 方冷全身被绑成了麻花,被平放在一辆正摇晃行驶的平板车上,平静的仰望着远方高山上正缓缓下降的夕阳。 身旁的阿英还晕厥着,似乎正处于梦魇中,时不时发出破碎的啜泣声。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他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她急促的呼吸喷在自己的脚踝上。 他们现在正被送往这伙强盗的根据地。强盗们高举着战利品,欢唱着属于强盗的胜利之歌,边高声讨论着这个方家四少爷可以给他们换来多少金币。两个强盗头子正坐在他旁边,毫不顾忌的讨论着这次成功抢劫的相关细节。 “靠!没想到他们居然还有一个中阶战士,这次损失了七个兄弟,还有俩彻底残废了,费那么大劲才换来这么点东西。”刀疤脸瞥了方冷一眼,“一定要从这个方家少爷身上狠狠捞一笔,不然也太得不偿失了。” 独眼龙朝地上啐了一口,“也不知哪个王八蛋跑到市场上散布的谣言,说在咱们西风寨旁那座山上看见了了鸦人女巫,搞得商人都不敢往我们这头走了,咱们的地盘是什么情况我还能不知道?妈的,要是给我知道是谁干的,老子第一个宰了他!” “我看就是卡特据点的那帮人干的。”刀疤脸也是一脸的义愤填膺,“人都往他们那边去了,上个月他们的流量一下翻了一倍,寨里的探子报告,说他们整个堡垒里里外外都翻修了一遍。要不是抢了我们的生意,他们哪来的这么多钱?” 鸦人女巫?方冷敏锐的捕捉到了两人对话中的关键词。虽然从未亲眼见识过这种生物,但从亲戚朋友们的口耳相传中,他还是能感受到真实存在的颤栗。 如果说强盗对于商队而言是谈之色变的魔鬼,那鸦人女巫就是比之还要恐怖万倍的存在。她们智商低下,相貌丑陋,却个个都是精通各系魔法的大师,尤其是黑魔法。除此以外,她们有着尖利的长喙和爪子,能瞬间撕裂普通的护甲,这也是她们名字的由来。 她们行踪诡异,在深山老林里不断游荡,以其他生物的脑浆和内脏为食,脆弱而数量庞大的人类自然是她们的首要目标。 只需一眼,就可以轻松的判断出一个遇难的商队是否遭遇到鸦人女巫的袭击:现场凌乱不堪,财物却分文未动,无论是人还是马都被开膛破肚,死状凄惨。目前教会以“巨大的危害性”和“修习禁忌的黑魔法”的罪名对她们进行通缉,一个鸦人女巫的头颅,可以在各大主城的教会办事处换取一万个金币。 “我倒希望这是真的。”方冷闭上眼,在心里暗自祈祷着。他并不期待这群暴徒在收到赎金后会如约放他走,既然如此,一切可能改变这个结果的事情最好全部发生,比如鸦人女巫夜袭强盗驻地之类的。 哪怕是自己和他们同归于尽也好。 在太阳落山之前,强盗们带着战利品和一男一女返回了他们的居住地。出乎方冷的意料,强盗们在加仑山脉深处的山隘里拥有一座三层高的石质堡垒,用尖刺和陷阱在周围制造了完善的防御工事。驻留在这里的男男女女们站在巨大的木门前眺望着,看见同胞们满载而归都喜上眉梢。他们和风尘仆仆的出征者拥抱击掌,接着挖了一个大坑把死去的同胞统统埋了进去。 原本狂喜的强盗们此刻都安静了下来,他们双手合十,在独眼龙的带领下逐渐在大坑旁围成一圈,嘴里喃喃着超度死者的祷言:“伟大的西格泰恩啊,愿我们的兄弟们死后能回到您温暖的怀抱,永享平静的长眠。” 西格泰恩是哪个神来着?方冷记不清楚了,总之不是什么好的神就对了。他被绑在板车上动弹不得,只能用一个难受的姿势回头看着这一切。他有些气急败坏的想,教会的异端仲裁所那帮到处捕捉其他神祗信奉者的神职人员都是吃干饭的吗,这个时候怎么不出现? 他们在大坑边站了很久,久到方冷以为他们已经忘了板车上还有两个俘虏。直到夜幕彻底降临,方冷无聊得开始辨认天上的星座,刀疤脸才招呼着手下把方冷和昏迷的阿英抬到了堡垒的最顶层。 刀疤脸坐在油灯前,用手上的羽毛笔笨拙的在纸上写着什么,时不时抓耳挠腮,沾着口水慢慢的翻阅着一旁的字典。没过多久,他把一张莎草纸丢到方冷面前,没好气的说:“在上面按指纹。” 方冷被麻绳死死的绑在椅子上,只能使劲朝前伸脖子,勉强从他歪歪扭扭的鬼画符中辨认出了他们要求的赎金。二十万金币,你不如去抢。 好吧,他们本来就是专门抢的。方冷不情不愿的伸出手,在印泥上轻轻蘸了一下,然后在纸上重重的印下了自己的右手大拇指。 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刀疤脸满意的出去了,他舒服的躺在门口的躺椅上喝着麦酒,边用余光监视着屋里两人的动作。 楼下的强盗们似乎在举行盛大的聚会,他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独眼龙洪亮的声音表彰着这次“战役”中“战功赫赫”的“英雄”。的确,方夫人硬塞给方冷的一马车乱七八糟的物资——包括两大袋治疗月经不调的洛里斯干藤——都被他们抢了去,是应当好好庆祝一下。 借着窗外闪动的火光,方冷得以仔细打量所处的这间房间。又是出乎他意料的装修豪华,地板上铺着做工精湛的兽皮地毯,墙上挂着几个不同品种的鹿首,昏暗的木桌上闪动着金币的光泽,烤肉的香气从窗外隐隐的传来,看来这伙强盗的生活比自己料想的好得多。 要价二十万金币的绑架通知单旁边摆着侍卫长的头颅,强盗们似乎准备把它一起送到方家,以证明这是一场确实发生的绑架,而不是市井无赖们惯用的骗局。他死去时怒目圆睁,双目中充斥着泛红的血丝,额头上青筋暴涨。方冷只看了他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不知道为什么,他无法直视那双眼睛。 也许是认为这个小姑娘根本够不成威胁,阿英并没有被绑起来。伴随着渐渐响亮的啜泣声,她从昏迷中渐渐苏醒,看清楚了眼前的场景,她深吸一口气,就坐在椅子上放声大哭起来。 “别哭了。”刺耳的哭声吵得方冷头疼。 阿英完全没有反应,音调却越来越高,大声的哭泣声逐渐演变成歇斯底里的尖叫,淑女风范尽失,虽然她本来就完全不淑女。 “别叫了。”方冷更无奈了。 阿英扭头,神情激动的朝他大吼:“你闭嘴!一会要被,要被……那个啥的又不是你!” “所以才让你别哭,静下心来想办法啊。” 阿英不理他,只是自顾自的哭着,用自己白色的罩衫擦着鼻涕。她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哭得没力气了,才又哽咽着睡着了。 刀疤脸悠闲的躺在椅子上,喝着酒看完了这一切,摇摇头,在心里嘲笑着方冷的不自量力。还想办法,人都被抓到强盗老窝里还能有什么办法?不过这个方家四少爷的确跟其他富家公子有些不同,处变不惊,一般娇生惯养的少爷恐怕已经吓得屁滚尿流了吧。 他狞笑着,又喝了一小口手中的麦酒,用舌头仔细品味着酒中的每一分醇厚与甘甜。这是从达尼特帝国进口的上等矮人麦酒,货源紧缺的时候在市场上最高被炒到八百金币一瓶,是他压箱底的宝贝。平日里他是绝对不舍得喝的,只是今天干了一大票,就当做犒赏自己吧。 “只是可惜啊,我们没准备让你活着回去。”刀疤脸暗想着。方冷知道了西风寨的具体位置,只是这一点,他被撕票的结局就已无可避免。 房间里又重新回归一片寂静。楼下的空地上,强盗们的庆功宴依然在如火如荼的进行着。欢声笑语中,有人正蹩脚的弹着竖琴,断断续续的跑调音符惹得强盗们一阵大笑。 “啊!”极远处,突然有人发出一声尖叫,紧接着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硬生生扭断了脖子。 “那是什么!” “是鸦人女巫!” “天哪,传言是真的!” “不要慌张,全体拿起武器!”独眼龙的声音依然沉稳,只是语调中轻微的颤抖出卖了他此刻真正的心情。 一瞬间兵器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和它一同响起的,是鸦人女巫逐渐逼近的尖利鸣叫。 刀疤脸一个鲤鱼打挺从躺椅上站起,一手拿起一旁的巨剑,快步走到三楼的露台处往下张望。 与此同时,正闭目养神的方冷也猛的睁开眼睛。 他低声的呼唤着身边熟睡的侍女,“阿英,快醒醒,逃跑的机会来了!” 第八章 鸦人女巫 “阿英,快醒醒,鸦人女巫来了!” 阿英刚睁开眼就听到这句话,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而是放声大哭:一伙强盗还不够,又来了一个鸦人女巫,这不是必死无疑吗? “别哭了,快帮我松绑,我们好趁乱逃跑啊!”如果不是距离不够,方冷真想踹她一脚。 “哦,对,对。”阿英连忙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就冲到木桌旁边,借着油灯昏暗的光亮摸索着,想找到匕首之类的锐器。 “别找了,用油灯烧断它,快!”方冷低声催促着。 阿英一把抓过油灯,跌跌撞撞的跑到方冷身边,由于紧张,她稚嫩的双手不停颤抖着,火舌一会烧着了麻绳,一会又舔上了方冷的手腕。 “呲……”方冷疼的龇牙咧嘴,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生怕引起露台上刀疤脸的注意。 此时堡垒外的空地上,鸦人女巫已经和强盗们打的不可开交。强盗们忌惮着鸦人女巫尖锐的利爪,不敢和她贴身肉搏,只能靠着弓箭手从远处射箭攻击。每中一箭,鸦人女巫就会发出痛苦而尖锐的嘶吼,她苍白萎缩的指尖不断凝聚着黑色的光球,快速的朝四周发射。凡是被这黑色光球击中的人,都大睁着眼睛,缓缓的倒下,全身上下却没有任何伤痕。 鸦人女巫跳到一个强盗的尸体旁,疯狂的撕开他的肚皮,从中拿出内脏就往嘴里塞,眼中带着狂热而嗜血的光芒。她用尖利的牙齿撕碎手中的大肠,迷醉的享受着这无上美味,连独眼龙悄悄的从背后贴近了自己都浑然不觉。 “去死吧!”独眼龙大喝一声,手中的大剑狠狠的劈中了鸦人女巫的背部,在灰暗的羽毛上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女巫的暗红色的血从其中激射而出,篝火旁明亮的地面上立即赤血殷然。她发出一声凄惨的尖叫,全身黑气暴涨。下一秒,这些黑气就凝结成几十只暗影箭朝四周铺天盖地的发散开! 强盗们见老大行动了,都默契的操起武器从背后靠近目标,这突如起来的攻击至少让一半的强盗瞬间死于非命,距离鸦人女巫最近的独眼龙自然是首当其冲。死去的瞬间,他仅剩的一只眼睛几乎突出眼眶,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大哥!”看到这一幕,刀疤脸激动的大喝一声,握紧了手中的大剑就想扭头冲下楼加入战局,却在转身的瞬间停住了。 二阶战士的第六感告诉他,有人正站在他背后。 “去死吧。”贴着他的耳朵,方冷轻声说。 话音刚落,他就飞起一脚,用尽全身力气朝刀疤脸的后背踹去。但两人在体型和力量上差距比较大,这一脚只是让他卡在了露台上的石质栏杆中间,方冷见状迅速又补了一脚,把刀疤脸狠狠的从三楼露台上踹了下去! 刀疤脸惨叫着从三楼跌落,砸在篝火边上,扬起一阵尘埃。当他再度抬起头时,已是满脸鲜血,但接着出现在他眼前的,是鸦人女巫苍白的指尖,和迅速放大的黑色光球。 “不……”刀疤脸难以置信的看着这一切,惨叫着一命呜呼了。 方冷喘着气走到露台边,看着鸦人女巫撕开他胸口,从他摔断的肋骨中挑出他的心脏,快速的啃食着。他刚刚杀了人,虽然并不是他亲手杀的,但至少也要负百分之八十的责任。 他心中的确有愧疚感,只不过对象是那些惨死的方家侍卫,而不是楼下的刀疤脸。 两个主要战斗力死去后,强盗们军心大乱,这场战斗变成了鸦人女巫单方面的虐杀。用魔法和利爪轻松的杀死了所有近身的强盗后,她尖叫着在附近的草堆上追杀可怜的弓箭手们。每杀死一个人,她都会吃光尸体的每一个内脏,用尖利的喙吸干他的脑浆。 她全身覆盖着灰黑的羽毛,只有下垂干瘪的乳~房上有些许肉色的皮肤,有一张非人非鸟的丑陋面孔。她扑腾着自己布满羽毛的手臂,或者说是翅膀,不断朝逃跑的强盗们发射着黑色的魔法箭。当最后一声惨叫的回音也逐渐平息,偌大的西风寨里只剩下鸦人女巫啃食内脏的声音。 “这就是魔法吗?”方冷站在露台上,惊讶的看着这一切。 如果不是亲眼见识到,他怎么也无法相信,一个居住着几十名强盗的堡垒,会在短短几分钟内被一个非人非鸟的怪物屠杀的干干净净。 方冷还处于震惊之中,没注意到鸦人女巫已经吃光了手中的食物,她突然转身面对方冷,手中快速凝聚着黑气。 方冷一惊,但袭来的黑色光球速度实在太快了,他只是下意识将双手置于身前,做出一个毫无意义的自我保护动作,就被它从正面击中了。 “少爷,不!”也许是今天用嗓过度,此刻阿英的尖叫已经有些嘶哑。 那一刻的感觉非常奇妙,方冷感受到极致的冰冷,并非来自**,仿佛灵魂坠入了冰窟里,紧接着又迅速回温。当他再度睁开眼睛时,只是难以置信的注视着自己的胸口,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毫发无伤。 口袋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方冷呼出一口气,伸手从中掏出了那枚戒指。与往日不同,此刻戒指银质的表层上覆盖着一层淡淡的黑气,在月光下闪动着暗色的光泽。 鸦人女巫叫唤了两声,似乎也不敢相信自己的魔法居然会失效,只见她抬起双手,全身环绕着黑气,下一波攻击眼看就要袭来。方冷心里一动,快速的戴上戒指,竟站到露台最边缘,准备正面迎接这一击。 方冷眼中黑色光球越来越大,心里也越来越紧张,额头上冷汗直冒。他知道,这是在拿自己的性命做一次赌博。 当环绕着他的黑色光芒消散时,他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和自己预料的一模一样,这充满黑暗能量的魔法箭在靠近自己身体的某一瞬间,尽数被自己手中的戒指吸收了。 鸦人女巫看起来很不甘心。她疯狂的大叫着,在原地蹦跶了两下,手上的动作一变,改变了攻击的魔法。方冷并没有看到直接攻击自己的魔法能量,他只是感觉有什么阴冷的东西从四面八方快速的包围自己,紧接着,戒指闪动了一下,这种感觉立即消失了。 很明显,攻击无效。 她接着连续释放出数支黑色魔法箭,全部精准的从正面命中了方冷。 可攻击还是无效。 …… 阿英嘴巴大张,站在方冷身后震惊的看着这一切,直到方冷大声的命令她:“去屋里拿把弓箭来!” 她这才反应过来,转身跑回屋里,没多久就气喘吁吁的拿来一把弓箭。方冷接过来,瞄准了目标就快速的拉弓射箭,手心全是冷汗。 第一箭几乎没合上力,落在了鸦人女巫身前数米的地方。 镇静,镇静,方冷对自己说。他又射出一箭,这一箭从鸦人女巫头顶上飞了过去。 接下来的数箭,除了一支将将从鸦人女巫的耳边擦过,大部分都差了十万八千里。 好在这鸦人女巫和传说中一样愚蠢,她似乎无法接受自己的魔法失效这个事实,只是固执的用魔法持续攻击,方冷手中的戒指不断的吸收着黑魔法,银质的表面已经完全被黑色覆盖了。 眼看剩余的箭矢越来越少,方冷面色依然平静无波,全身的衣衫却早已被汗湿透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无能。这外挂都开成这样了,要是还赢不了的话…… 经过了无数次的失败,鸦人女巫的脑子终于转了过来,她叽里呱啦乱叫了一阵,突然朝方冷扔来一个大火球。 “靠!”方冷连忙侧身,但火球还是从他的左肩上擦过,在剧烈的疼痛到来之前,他先闻到的是皮肤烧焦的气味。 该死,大意了。方冷疼的冷汗直冒,他忘了鸦人女巫并非只会黑魔法,这群半人半鸦的怪物是全系魔法大师。好在相对于她们的黑暗魔法,这火球的威力要差一些,不然估计刚才那一下他就被带走了。 他看了看右手食指上的戒指。果然,这戒指只能吸收黑魔法,对其他的魔法,至少对火系魔法是无效的。 眼见方冷暂时失去了本来就没多少的战斗力,阿英咬咬牙,冲过去拿起弓就朝下面射了一箭。此时地上只剩下两根箭了,方冷正想让她别浪费箭,就听见鸦人女巫在楼下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 “我射中了!”阿英扔下弓,大声欢呼起来。 方冷:“……” 方冷一瘸一拐的站起来,踉踉跄跄的走到露台边,只见鸦人女巫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上又多了一根箭,她尖叫了一阵,就愤怒的朝方冷抬起手…… 但数秒钟过去了,她依然保持着这个姿势,两人大眼瞪小眼。她愣愣的放下手,看了自己的手心一阵,仿佛突然想起自己还有十根爪子似的。 “她没蓝了!”方冷对着阿英大喊。 阿英:“???” “……她的魔力耗尽了!”方冷改口,“小心,她要冲上来了!” 两人的正下方发出一阵木屑破碎的声音,就像几十只老鼠正在一起挠门,很快又传来木门倒塌的声音。方冷迅速的从地上捡起弓箭,跑到了露台大门的一侧,阿英蜷缩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方冷控制着呼吸,凝神倾听着楼下的动静。一楼传来巨大的响声,似乎寻找楼梯这件事对智商低下的鸦人女巫也是一个难以完成的任务,她的尖叫和物品落地的声音夹杂在一起,很快,这动静蔓延到了二楼。 方冷镇定的拉满了弓,把全部精力凝聚在听觉上,鸦人女巫的脚爪在石砖上划过,发出尖利的金属音。近了,近了……当他可以听见鸦人女巫粗重的呼吸声时,他猛的松开了手。 鸦人女巫一脚刚踏到露台上,还来不及扭头,太阳穴就被一支箭射了个对穿。她尖叫着倒地,满是褶皱的畸形手指颤抖着,挣扎着还想爬起来。 但方冷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从一旁拿起刀疤脸的大剑,一剑割下了她的头颅。 第九章 瑞安妮 丢下手中带血的大剑,方冷一脚把鸦人女巫的头颅从她的身体旁踢开,确定她彻底死透了,才脱力的倒在墙角。 阿英深深呼出一口气,眼泪逐渐泛出眼眶,低声的啜泣最终变为崩溃的大哭。今天发生的事对于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而言,的确是太过沉重了点。 方冷在地上躺了好一阵子才缓过劲来。他转身回到屋里,搜集了所有的金币,清点了一下,竟然有超过五百个,之后又找到一份全大陆的地图,一把锋利的匕首,他把这些全部收到了一个大麻袋里,又把鸦人女巫的头放进另一个袋子里,犹豫了一下,把侍卫长的头也放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左肩火辣辣的疼,忍不住蹲下身子,疼得不停抽气。阿英见状,连忙止住了哭泣,站起来四处搜寻治疗烧伤的药物和绷带,好在强盗窝点里这种东西备了不少。很快她就抱了一堆东西走到方冷身边,用匕首小心翼翼的割断他的袖子,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看见伤口的时候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方冷的半个肩膀已经血肉模糊,不少地方甚至被烧成焦黑色,散发着难闻的焦味,难以想象他是如何顶着这种伤口拉弓射箭的。见阿英拿着绷带一脸的不知所措,方冷开口道:“先用酒精消毒防止伤口感染,再用绷带简单包扎一下,其他的到了城里再处理。” 阿英点点头,开始按照他的话处理伤口。等包扎完毕,方冷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回露台上张望了一会,面色逐渐凝重起来,“不知道这伙强盗死光了没,如果还有活着的余党,看见这边没动静了可能就会回来。以防万一,我们先离开这里。” 借着月色,两人快速离开了这座血流成河的堡垒,一路上都是被开膛破肚的尸体,可以预见的是,天亮以后这里就会变成食腐魔兽们的乐园。 两人在附近的小山上找到一个山洞,阿英在周围拾了些小树枝,方冷用匕首和石块摩擦了半天,总算把火堆生了起来。 虽然正值仲夏,但午夜时分的山风一吹,还是让阿英好一阵哆嗦,不由自主的朝火堆挪了挪。她抬起头,看见不远处方冷正用没受伤的右手挖着坑,随后把侍卫长的头颅埋了进去。 犹豫了一阵,阿英还是问出了埋在心底的疑问:“少爷,你手指上的那枚戒指是从哪来的?我刚才看见它似乎能吸收鸦人女巫的魔法。” 听到这句话,方冷填土的动作停住了。他背对着阿英,阿英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能真切的感受到他的声音中那彻骨的冷意,“其实我是从异世界穿越来的恶魔之子,黑暗的主宰,我的目的是毁灭世界,既然你发现了这个秘密,那我也不得不把你灭口了!” “哇塞!”阿英愣了一下,随即夸张的尖叫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不加掩饰的嘲笑,“毁灭世界的恶魔射了几十箭都射不中一个鸦人女巫,鬼才信呢。” 方冷这才转过身来,叹了口气,取下手上的戒指,放在掌心轻轻摩挲,“骗你的,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咦?” 银色的月光洒落其上,方冷这才发现,原本环绕着戒指的浓烈黑气,已经散去了大半,看来这个戒指并不只是一次性的吸收黑魔法,还有自我净化的能力。 “少爷,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先返回东陵城,还是继续前往加罗法尔?” 方冷稍作思索,摇摇头,“现在这样回去也没用,而且回去的话肯定赶不上开学日期了,我可不想第一次上学就迟到。” 他走回山洞,借着火光研究着手中的地图,“最近的一座城市是盖茨德王国的边境城市坎贝尔城,我们明天一早动身,大概在下午的时候就能抵达。休整之后,按照原计划寻找合适的佣兵团带领我们穿越暗影荒漠。” 盖茨德王国的南部地形十分狭长,最南端的坎贝尔城东邻萨克斯顿王国,南接密德尔顿王国,西侧与暗影荒漠接壤,具有重要的地理意义。从大陆上的西方国家远道而来的商队都要驻留此处休整,前往西方国家的商队也要在这座城市雇佣一小队佣兵护卫,这让这座城市的佣兵业极为发达。要知道,穿越暗影荒漠,可不是一件说着好玩的事。 方老爷子制定的原计划是,一行人先到坎贝尔城,再看情况招募几个雇佣兵就够了,但既然现在侍卫们都死了,就只能跟别人拼车了。 第二天下午,两人顺利进入坎贝尔城。方冷先找到一处邮局给家里写了封信,简述了一下被抢劫的经历,让方老爷子派人去给侍卫们收尸。又问了当地人联邦教会办事处的位置,用鸦人女巫的头颅从他们那换了一万金币的支票,只是当他提出要见教会负责治疗的牧师的时候,办事员却犯了难。 办事员是个跟他差不多大的、一头金发的男孩,看起来十分为难,“亚伦佣兵团在暗影荒漠遭到了魔兽的袭击,不少人受了伤,教会里的牧师都赶过去了,我也会些低级的治疗术,要不……我帮你治治?” 方冷打量了对方一段时间,只见他带着满脸的雀斑,正期待的望着自己,让方冷觉得自己好像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他略无语的摆摆手,“不用了。”说完,就招呼着阿英准备走人。 “对了!”金发男孩似乎想起了什么,猛的一拍手,“两条街外住着一个姑娘,似乎是精通治疗术的高手,你要不要去那边看看?” …… “是这里吗?”方冷比对着纸条上的地址和眼前的门牌号,的确是完全吻合的,只是这个地方实在不像是人住的地方。 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座废弃的神殿。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外墙上的雕刻已经模糊不清,却依然能感受到雕工的精细。奇怪的是,神殿的面积跟普通的民居差不多,坐落在闹市之中,显得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方冷敲响了大门。 很快,大门便打开了一条缝隙,从中传来一阵稚嫩的女声,“是谁?” “教会的牧师人手不足,办事员推荐我来这里,”方冷指指自己的肩膀,“烧伤了,他说你可以帮助我。” 门缝里沉默了一会,虽然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但方冷知道对方在打量着自己。 “进来吧。” 她把门的缝隙稍微打开了一些,让方冷和阿英可以侧身挤进去。借着屋内昏暗的灯光,方冷看清楚这是一个跟阿英年纪差不多大的少女,穿着普通的亚麻色长袍,手指不安的绞在一起,看起来十分腼腆。 屋内的装修远不如外墙那么奢华,普普通通的民居模样,一张简陋的单人床,一套桌椅,几个木柜,就是全部的家具了。 少女一言不发,只是把椅子搬了过来,让方冷坐上去,又解开了他伤处的绷带,接着将手掌放在其上,手心微微发亮,开始施放治疗术。 方冷感觉到肩膀上流动着一阵暖意,但这股力量并没有作用于伤口,而是顺着他的身体流向右臂。他用余光瞥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狰狞的伤口并没有任何变化。 “咦?”少女的声音听起来很惊讶,“怎么没用?” 但方冷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因为他手中的戒指又在发烫。他趁少女集中精力观察伤口的时候,快速的把戒指取了下来,给阿英使了个眼色。阿英会意,伸手接了过去。 “你再试试,可能是伤口太严重了,一开始效果不明显。”方冷对少女说。 少女半信半疑的施展了同样的法术,这次它起了作用,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当烧伤的烂肉已经完全被一层新肉覆盖时,少女放下手,冷淡的说:“你们可以离开了。” 方冷对她道了谢,当他想拿出几枚金币作为酬劳时,却被少女拒绝了,她走到门边,两手抱胸,不耐烦的看着两人。很明显,她正在对两人下逐客令。 于是方冷站起来朝门口走去,阿英缓步跟在他身后,就在方冷即将踏出房门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传来阿英的闷哼。 “哎呦!” 方冷回头,只见阿英经过墙角时突然绊倒了,她的脚踝下压着什么东西。少女也是一惊,就弯腰伸手去抓,但方冷眼疾手快的先她一步把东西捞了起来,然后对着门缝透进来的阳光仔细观察手中的物品。 这是一尊女人的雕像,或者说是女神的雕像。从粗糙的表面看的出这东西有些年岁了,但上面湿漉漉的,似乎是刚刚被擦拭过。 “把它还给我!” 少女惊慌的冲了过来,两手死死的抓住神像,试图它从方冷手中夺走,方冷本能的握紧。少女的力气自然是不如他,眼看抢不过,她眼圈一红,竟然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求求你们……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教会,求求你们……” 方冷跟阿英对视了一眼,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阿英走过去搀扶她,“姑娘,你先起来……” “不……如果你们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少女哭喊着。 阿英看向方冷,方冷走过去,俯下身轻声说:“我答应你,你先起来,我们好好说。” 少女这才哭哭啼啼的被阿英扶到了一边的床上。“求求你们,不要把瑞安妮神像的事情捅出去,只要我付得起,你们要多少钱我都给!” 方冷迅速的理清思绪,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几乎每一本现存的宗教法律都写着,光明神为至高神且为唯一神,信奉其他神祗者的全部为异教徒。小到游街示众,大到处以极刑,异教徒们的下场只在异端仲裁所最高仲裁官的一念之间。 “你的意思是,你是瑞安妮的信徒?” “是的,瑞安妮是慈爱与悲悯之神,曾经也是七圣神之一,”少女哭泣着,“相信我,我跟暗影教派那些人不一样,我一直遵从着伟大的瑞安妮的指示,兢兢业业的救死扶伤,从来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情。” 方冷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那么,这里就是瑞安妮的神殿了?” 少女哽咽了一下,“两千年前,曾经是的。当时整个坎贝尔城的居民都是瑞安妮的信徒,神殿里香火非常旺盛,我的祖先们是瑞安妮的祭司,自从教会下令驱逐七圣神后……就只有我们家族还在秘密的供奉着瑞安妮的神像,神殿也拆得只剩这么一小部分。我的母亲在前年病逝了,我们家族也只剩下我一个了。” “我们不会说出去的,”方冷扫视了一眼清冷的房间,又从钱袋里拿出一把金币放在少女身边。“这些金币你留着吧,就当是我们为瑞安妮捐的香火钱。下次再给别人看病的时候,记得先把神像藏好了,不要随便塞在墙角……要知道,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们这么好说话的。” “谢谢你们,我会牢记你的忠告的!”少女又哭了,只不过这次流下的是激动的泪水,“你们是大善人!伟大的瑞安妮会保佑你们的。” “但愿吧。”方冷笑了笑,但他从来不相信什么神不神鬼不鬼的,他只遵从自己的意志和判断。 离开了这座破败的神殿,阿英看着紧闭的大门,久久不愿离去。 她轻声开口:“少爷,你说她这么坚守自己的信仰,究竟是为了什么?” “别想太多了,”方冷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我们还有正事要办呢。” 第十章 自残 有关女神瑞安妮和她唯一信徒的事情,方冷只把它当成旅途中的一个小插曲,很快就抛在了脑后。在前往佣兵公会的路上,他更关心的是自己手中的戒指。 看来自己之前的判断是错误的,这个戒指不仅能吸收黑魔法,也能吸收圣光的力量。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除了火魔法,其他类型的魔法都能吸收。如果真的是这样,那自己对阵法师的时候,岂不是约等于无敌了? 压抑住心中的喜悦,他把戒指重新放回口袋里,看来要找个机会试验一下才行。 坎贝尔城的佣兵行业不愧是大陆上最发达的,各大佣兵团都在这里的佣兵公会设有分部。在这里,雇佣兵们变成了一件件明码标价的商品,他们把自己的职业,等级,佣金写到一块块长条木板上,再由工作人员把这些木板加以编号后挂到广场中间的巨大木牌处,雇主们坐在下面挑选自己需要的佣兵。 “女士,我推荐你雇佣编号43的那个弓手,我上周雇佣他保护我的亲戚去达尼特帝国,一路上射死两只雪熊,三只冰牙虎,价格还非常便宜。到达目的地之后别忘了到当地佣兵公会的信誉处给他打五星好评!” “亲爱的吉姆,我告诉你,在付钱之前一定要先查看他有没有相关机构出示的职业等级鉴定证书,上次我花了一千金币雇佣的那个女骗子,自称是高阶火魔法师,结果呢?连个火堆都点不着!” …… 精明的商人们交流着业内关于雇佣兵的情报,快速的在纸上计算佣兵们的性价比,对着木牌评头论足,活脱脱一个股票交易市场。 不过方冷并没有在这些琳琅满目的“商品”中浪费时间,他径直走向了佣兵公会的问讯处。 问讯处的服务~小姐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见有人走了过来,连忙在脸上挂上一个标准的微笑,“先生,需要招募雇佣兵么?您可以先阅读一份最新的《佣兵世界》周刊……” 方冷打断她:“不了,谢谢,请问亚伦佣兵团的服务点在什么地方?” 亚伦佣兵团是最负盛名的老牌佣兵团之一,也是方老爷子的计划中让方冷选择的佣兵团。 “您不知道吗?亚伦佣兵团上周在暗影荒漠遭到了魔兽袭击,许多成员都受了伤,现在已经暂停接单了。” 方冷一愣,随即想起之前教会的办事员好像也提过这件事,“那你有什么比较好的推荐么?” “先生,您是要穿越暗影荒漠吗?”一个男声插进了两人的对话,方冷扭头看去,只见一个高大的红发男人正悄无声息的站在自己身旁,而自己却完全没有察觉到对方的靠近。 “是的。”方冷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面带警惕的打量着突然出现的男人。 男人背着一把等身巨剑,一身精钢打造的铠甲,只看一眼就知道价值不菲。他一只手潇洒的搭在柜面上,脸上挂着一幅职业化的笑容,“为何不选择我们无敌佣兵团呢?我们拥有一名五阶战士,一名四阶射手,一名四阶法师,一名三阶牧师的完美配置,其中还包括对暗影荒漠的状况非常了解的专业向导,绝对能将您安全的送达目的地,价格也十分低廉。请问先生您一共有几位随从呢?” 无敌佣兵团?好……接地气的名字。方冷嘴角抽了抽,指指身后的阿英,“只有她。” “两人是么,您不介意和一支商队同行吧?我们会为你们准备舒服的马车,保证您这次的旅途足够的舒适与愉快。” “……不介意。”这么一个威武霸气的大男人,说出来的话却这么像空姐,这点让方冷深深的折服于他的专业水平,一看就是业内打拼多年的老手。 “这边请。”男人微笑着开始带路。似乎是突然想到什么,他回头补充道:“您可以叫我哈维。” …… 过了半小时,当方冷跟着哈维走出了坎贝尔城,即将抵达无敌佣兵团营地的时候,他突然产生了一种被欺骗的感觉。 “我怎么不记得我答应他了?”放慢了脚步,稍微离哈维远了一点,方冷低声的问阿英。 “我又怎么知道?”阿英嘴里塞满了坎贝尔城的特产小吃,翻了个白眼,“是该说他的推销手段太高明呢,还是该说你太蠢呢。” 好吧,事已至此,钱也交了,雇佣合同也签了,贼船也得硬着头皮上了。方冷打量着不远处的营地,至少看起来还挺有模有样的。 哈维一脚踏上营地门口的一块巨石,中气十足的大吼:“客人来了,全部给老子滚出来!” 听惯了他彬彬有礼的斯文嗓音,方冷冷不丁被这一声粗犷的吼叫吓了一跳,只见营地的帐篷一个接一个打开了,无敌佣兵团的成员陆续走了出来,哈维指着他们,一一对方冷作介绍。 “法师罗德。” 罗德是一个穿着普通法师袍的黑发青年,他走过来跟热情的方冷握了握手。 “随队牧师珍娜。” 珍娜一身教会的工作服制,冷漠的对方冷点点头。 “弓箭手,也是我们的向导姬莲。” 顺着哈维的指向,方冷这才看见帐篷的阴影里原来还站着一个人。她穿着紧身的黑色皮衣,玲珑有致的身段透露出她的性别,头上戴着黑色罩帽,下半脸还蒙着面纱,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美丽的眼睛,在黑暗中倒映着不远处的篝火。她只是静静的看着方冷,没有任何动作。 方冷直视着那双眼睛,一时竟有些移不开眼。直到阿英轻轻的掐了一下他,他才反应过来,也向众人自我介绍道:“方冷。” 罗德笑着对他说:“听你的名字,你是萨克斯顿人吧?那我们还是老乡。” “嗯,我来自东陵城。你是一个法师?”方冷突然想到了什么,热切的看着他:“你能帮我一个小忙吗?” 罗德坐在哈维替方冷准备的马车里,疑惑的看着不远处的方冷收拾着杂物。方冷把马车里的家具都移开,在地上清扫出一片开阔的空间。做完这一切,他擦了擦汗,才扭头问道:“罗德,你会哪些种类的魔法?” “我的专精是火系,但是风系,水系,雷系也略懂一些。” “太好了!”方冷伸手就去脱手上的戒指,但脱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本来的打算是让罗德直接对戒指释放魔法,但转念一想,如果这个戒指真的如同自己猜测的那么神奇,他无法保证罗德会保守这个秘密,也许会心生歹念也说不定。为了不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他咬咬牙,把袖子拉上去露出一截手臂,伸到罗德面前。 “罗德,用各系魔法轮流攻击我,最低级的攻击法术就行。” “……什么?”罗德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听的没错,用魔法攻击我,快。” 罗德瞪大眼睛看着他,“你确定?” “来吧。”方冷闭上眼睛,做好了为伟大的魔法实验事业英勇就义的准备。 “既然是雇主的强烈要求,那么……好吧。”罗德犹豫了一会,低声嘟囔着,“那么,先是水系。” “哎呦!”方冷的手臂上插了一截冰锥子,尖锐的前端深深的刺入皮肤,疼得他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接下来是风系。”罗德手指一划,一道风刃破空而出,在方冷的皮肤上割出一道十多厘米长的口子,一时间鲜血直流。 “最后是雷系。”罗德的掌心中逐渐凝聚起雷元素,手指间闪动着电光。 “行了,行了,”方冷浑身颤抖了一下,对罗德摆摆手,“不用了,谢谢你的帮助。” 离开了方冷的马车,罗德还在仔细回想刚才的遭遇。他曾经听说过部分加罗法尔的贵族有某种……特殊的癖好,在被虐待时会获得强烈的快感,他还以为这种事情只是谣言呢,没想到今天就让他遇上一个。 只不过,为什么刚才方冷的表情看起来那么失望呢?罗德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难道是自己的法术威力不够,让他觉得不够爽? 他摇摇头,算了,贵族们的世界我不懂。 此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深深的误解了的方冷坐在椅子上,盯着自己手中的戒指欲哭无泪。看来这个戒指只能吸收圣光和黑魔法,这样就略没用了,要知道没有人会用圣光攻击你,在这个黑魔法被全面禁止的时代,能让它出场的机会可是说是少之又少。 但有总比没有好。他看了看自己惨不忍睹的右臂,长叹了一口气,打开车门去找队里的牧师。 第十一章 暗影荒漠 第一天一大早,方冷没等阿英过来叫醒他,就自己从床上爬了起来。草草用过早饭,和同行的商队成员一一见过,哈维就宣布这次穿越暗影荒漠的行程正式开始。 出于安全考虑,除了哈维和姬莲骑着马在车队两边护卫,其他人都必须坐到同一辆马车上。方冷最后一个进入马车,只见宽敞的马车已经被坐得满满当当的,只有法师罗德身旁还有一个位置,就自然而然的朝那边走去。 罗德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看着方冷走过来,全身很明显的颤抖了一下,宁可半个身子都缩在马车的角落里,也不愿跟方冷产生任何肢体接触。 这么明显的疏远,方冷当然不会感觉不到,他猜测可能是自己昨天晚上疯子似的要求吓坏了罗德,于是主动开口道:“罗德,我得跟你解释一下,昨天晚上……” “你不用解释的!”罗德环顾四周,见自己的动静已经招来一些人的注意力,连忙急匆匆的打断他:“我懂的,我都懂。” “只是,”他压低声音,语气中充斥着掩饰不住的尴尬,“请您下次找别人好么?虽然说雇主就是雇佣兵的神,但我与您实在不是同道中人。” 他懂了什么?方冷觉得奇怪,还想开口再问,就听见哈维在窗外的大声吆喝:“大家注意了,车队现在已经进入暗影荒漠,为了您的个人安全,请不要随意打开窗户,谢谢合作!” 听见这句话,方冷明显感觉身边的阿英因恐惧而颤栗着。在这条道上奔波了多年的商人们倒是面色平静,只是停止了聊天,纷纷低下头轻声祷告。他看向窗外,明明应该是太阳升起的时间,外头却是一片漆黑。 这里就是暗影荒漠,大陆的最中心,也是最黑暗的地方。两千年前曾经是魔族的疆土,尽管魔族在圣战之后就全部消失了,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的黑暗却挥之不去。这么多年来,教会想了无数种办法试图净化这片黑暗,但全部无功而返,于是大陆中心的广阔土地变成了荒无人烟的废土。 这片黑暗的天幕之下,是无数凶恶的魔兽,和黑魔法研习者们的乐园。按理来说商人们应该对这片土地敬而远之才对,但在利益的驱使下他们宁可冒着的巨大的风险也要这么做:如果横贯大陆东西的商队不走这条道路,他们就得向北绕行达尼特帝国的境内,不仅距离大大增加了,矮人们收取的高昂关税也让他们心疼不已。 方冷跟商人们不同,选择这条道路完全是为了赶时间。他拿出放在随身包裹里的录取通知书,上面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开学日期,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他恰好能在开学那天抵达加罗法尔。 接下来的七天旅途可以说是波澜不惊,虽然荒漠上偶发的沙尘暴会让车队暂时止步,但耽搁的时间总的来说也在可控的范围内。这天中午,当方冷在篝火前伸了个懒腰,准备迎接自己的午餐时,听见一旁的罗德正低声的向哈维汇报着路况。 “头儿,我们应该快路过哀伤之痕了。” “嗯,难怪黑暗越来越浓了,万事小心。” 阿英站在篝火边,不断旋转着手中的木棍,让一只肥硕的山鸡均匀受热。经过一段时间的灼烤,鸡皮逐渐变成金黄色,滋滋冒着油,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她翻了翻调料袋,皱着眉头说了句“我去找珍娜借点盐巴”就匆匆跑开了。 “哦,我真是想念加罗法尔那群放荡的舞女们啊,只需要三十五个金币,就可以跟她们来个一夜**,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蚀骨的滋味。”也许是漫长的旅途让他按耐不住某些生理需求了,一个商人啃了一口手中的烤肠,满嘴流油的大谈特谈自己对全大陆各个城市红灯区的看法,惹得众人一片笑声。 突然间,荒漠上刮起了大风,熊熊的篝火闪动了两下就熄灭了,不需要哈维的提醒,众人都见怪不怪的起身走进马车。在车门关上之前方冷还往外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天色比刚才又暗了不少,明明是正午时分,却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但这次的“沙尘暴”似乎跟以往的略有不同,当马车的玻璃窗被大风吹得咯咯作响,车体在挖好的沙坑里不断来回滑动,被蒙上了眼睛的马也发出受惊的嘶吼,车里的众人逐渐慌张了起来。罗德站起来,对珍娜使了个颜色,两人就打开车门下了车。 “光明之神在上,我在这条线上跑了三十多年了,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风!” 商人们颤抖着手指,大声的祈求神明的保佑。突然间一侧的车窗玻璃碎了,大风夹杂的沙子灌进车里,蜡烛瞬间熄灭了,车内陷入一片黑暗。 “啊!”沉默了片刻,坐在方冷旁边的阿英第一个尖叫出声,大家都吓坏了,一时间车内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那是什么?”有人指着窗外大叫道。 方冷撑着墙壁走到窗边,只见远方的黑暗里,逐渐出现了几个高大的影子。猛烈的大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听见车外的哈维大叫着说了些什么,紧接着一个巨大的火球划破了黑暗,却径直从那些黑影中穿了过去。 “是魔兽吗?”有人声音颤抖的猜测。 “你们都呆在车里不要动!”方冷对着车里的其他人大喊道,就从打开的车窗边翻了出去。 他跌落在沙坑里,一抬头,就看见身旁的姬莲拉弓射出一箭,射出的方向却是天空。只听一声巨大的爆裂声,黑暗中亮起一片强光,这让方冷看清楚,远方的沙丘上正有几个黑乎乎的东西快速的朝马车逼近。 “你出来干什么?”这时哈维也看见了他,厉声喝道:“赶紧给我滚回车上!” “那是什么?”方冷没理他,只是大声的问着罗德。 “见鬼,是黑暗之灵!”罗德紧紧的盯着逼近的东西,全身打着哆嗦,“当区域内的暗元素浓郁到了一定程度,就有可能产生黑暗之灵,它们没有智慧,只会无意识的吞噬周围的生命,而且……”他手中又凝聚出一个大火球,朝黑暗之灵发射过去,火光照亮了一片区域,让大家都清楚的看见了火球如同穿过空气一样穿过了这些黑色的怪物,“普通的魔法攻击对它们是没有作用的!” 哈维双手拿着巨剑,站在车队的最前方,随着黑暗之灵的靠近,他身旁的黑暗也逐渐凝结成了实体,他快速的挥着剑,剑光在身体周围交织成一道密集的网,扬起一阵阵飞沙,但黑暗如同流动的水,刚被劈开就快速的恢复原状。哈维的动作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缓,很快就完全停住了。他的双手高举着剑,却拼尽全力也无法劈下去,像被凝固的黑暗冻结了,一秒钟之后,涌动的黑暗就吞没了他那头耀眼的红发。 “哈维!”这是方冷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听见姬莲开口说话,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她又朝天空中射了一支照明箭,但这次照亮的区域却比上次小得多。低吼了一声,她在几秒钟的时间内连续朝哈维的周围快速的射了数箭,箭矢一支接一支的消失在黑暗中,没有任何效果。 就在这时,一个光球朝哈维的方向飞去,他身上的铠甲立即重新明亮了起来,周围的黑暗迅速退潮。哈维踉踉跄跄的后退了几步,撑着手中的巨剑勉强站立着,脸色已经微微泛白,在短短的时间内就被抽走了不少生命力。方冷回头,只见珍娜站在自己身后,手中快速的凝聚着光球,不断的朝周围发射。这些光球碰到凝聚成形的黑暗就消失了,但黑暗的领域也在节节败退,马车周围渐渐有了些许亮光。 “对了,圣光!”罗德激动的高喊:“只有圣光可以驱逐黑暗!” 但珍娜只不过是一个低阶牧师,连续的轰出十几个光球之后,她的额头上已经挂满了细密的汗珠,看起来十分吃力。她高声吟咏着繁复的咒文,脚上白色的教会软靴用力踏在沙地上,以她为圆心,一道金色的光环快速的朝外蔓延,一时间方圆几十米的地面都亮了起来。与此同时,她娇小的身影也脱力的倒了下去。 “珍娜!”罗德眼疾手快的接住她,眼看黑暗又迅速的围拢过来,他咒骂一声,就大声呼唤着哈维退守马车。 马车里传来绝望的哭声。哈维抬头望了望天空,原本还依稀可见的太阳此刻已经完全消失了。 “难道我今天就要死在这里?”哈维自嘲的想。他伸手去拉一旁的方冷,却抓了个空,扭头一看,原本一直站在马车旁边的方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哈维一愣,方冷呢? 第十二章 煎鸡蛋 方冷站在一片黑暗中,掌心的戒指烫的可以煎鸡蛋,他不得不用双手轮流拿着它以防烫伤。不远处的沙丘上隐约有一团高大的黑影,他顶着风沙,艰难的朝它走去。 他跳出马车并非一时的冲动,从玻璃窗破碎的那一刻开始,这枚神奇的戒指就开始逐渐发烫,从以往的经验来看,又到了它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这些黑暗和正常的黑暗不同,它们比黑暗更黑暗,方冷可以很轻松的通过颜色的不同把它们和周围的环境区分开。当它们以雾一样的姿态流过他裸露在外的脚踝时,他可以感觉到那种熟悉的阴冷,但它们还来不及更进一步,就尽数被戒指吸收了。 从黑暗之灵的角度看来,那些属于它的黑暗正奇怪的消逝着,不管朝那个方向输送多少黑暗都无济于事,正在靠近的仿佛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本能的感觉到危险,它快速的后退了一段距离。 方冷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无法靠近黑暗之灵的本体,呼啸的大风中,对方的撤退的速度要比他靠近的速度快得多。他咬咬牙,脱下手中的戒指,用力朝黑暗之灵的方向扔了过去。 盘踞在他周围的黑暗如同饥肠辘辘的猛兽,在戒指离手的瞬间立刻吞没了他。方冷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 “少爷,少爷!” 半梦半醒间,方冷听见阿英带着哭腔呼唤自己,他用力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的周围黑压压的围了一群人。当他试图支着身子坐起来时,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太阳正高高挂在自己的头顶,尽管它的表面还是蒙了一层黑纱,方冷觉得它从来没有如此可爱过。 “少爷,你终于醒了!”阿英捂住嘴巴喜极而泣,“我还以为你……” “发生了什么?”这句话说完,他被自己喑哑的嗓音吓了一跳。 “黑暗突然消失了。”罗德也是一脸茫然,他站在原地四处张望着,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我的神啊,按理来说,除非吞噬了足够多的圣光,黑暗之灵是不会无缘无故的消失的,为什么……” “来,喝点这个。”珍娜走过来,从她的随身药包里拿出一个装满红色液体的小药瓶,“沙漠蜥蜴的血液,对回复你的体力有好处。” 就在方冷艰难的吞咽着充满浓郁铁锈味的血液时,哈维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子,又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流下。他蹲在地上沉思了一阵,用探寻的目光看向方冷,“你清楚发生了什么吗?” 方冷直视着他的双眼,用手拍拍自己沾满沙土的胸口,一脸的后怕,“我怎么可能知道呢?黑暗来袭的时候我实在太害怕了,就随便选了个方向逃跑了,后来……我就晕过去了。光明之神在上,我还活着实在是太好了。” “罢了,不管怎么样,车队能在黑暗之灵的袭击下毫发无伤的逃脱简直是一个奇迹。”哈维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那就是他回去之后马上要把这个光辉事迹加到无敌佣兵团的广告语中去。“大家先回马车上,其他的事情等离开这个鬼地方再说吧。” 于是众人都站起来往回走,方冷趁没人注意,快速走向不远处的沙丘,从地上捡起了什么东西。他回头的时候吓了一跳:姬莲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悄无声息的望着他。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为救了我们所有人。” 方冷茫然的看着她,“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只是一个连最基础的魔法都没学过的魔法学徒而已,怎么可能有跟黑暗之灵抗衡的能力呢?” 见姬莲沉默不语,他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如果有可能,我还真的希望这个麻烦是我解决的,那样下一期的《佣兵世界》封面人物就是我了。” 姬莲笑了笑,只是伸手戴上了自己的罩帽,也没再多说什么。她转身的瞬间,方冷似乎看见扬起的面纱下露出一对尖尖的耳朵,她是一个精灵吗?身为精灵并不是一件羞于见人的事,实际上恰恰相反,精灵们高贵而优雅,善良又正直,在人类社会拥有很高的地位。她又为何要隐藏自己的身份呢? 算了,这并不关自己的事。方冷把烫手山芋似的戒指丢进衣袖内侧的口袋,如果刚才它顶多也就能煎鸡蛋,现在完全可以直接拿去烙铁,只是短短两句话的时间就在他的手心里烫出了两个硕大的水泡。不要问他为什么那么执着于煎鸡蛋,只是因为他最喜欢的食物是煎鸡蛋而已。 也许是光明神都怜悯他们,除了两只构不成任何威胁的沙漠秃鹫——它们一出现就被姬莲射了下来,接着变成了众人的盘中餐——在接下来的旅途中劫后余生的无敌佣兵团没有再遭遇别的危险。当方冷在加罗法尔的雄伟的城门前下车,看着商人们感慨涕零的往哈维手里塞着合同外的小费,腹诽了几句那些钱应该是我的,便带着阿英转身进城。 “方冷!” 哈维追了上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真诚的望着他,“方冷,很抱歉让你遭遇这些,这是我们无敌佣兵团的失职。为了表达我的歉意,这笔钱你就收下吧。” 方冷看着掌心的十个银币,在如今物价飞涨的加罗法尔,它们大概可以用来买三个半花椰菜。他微笑着把金币放回哈维手里,紧紧的握住他的手,“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我觉得你比我更需要这笔钱。” 顿了顿,他补充道:“去买一个稍微好点的染发剂,你头发上的红色都要掉光了。” 说完这句话他立即踏上了一旁的加罗法尔城际出租马车,在阿英的窃笑声中,对前方喊道:“马夫先生,夏蒙尼魔法学院,请尽量快一些,我赶时间。” 第十三章 加罗法尔 夏末秋初的加罗法尔被浓郁的绿色覆盖了,路旁白色的花墙上垂下一片片常青藤。这座城市冬暖夏凉,气候宜人,一年四季都开满了鲜花,所以又被称为花之都。 “下个月的最后三天是啤酒节,你一定得抓住机会喝上几杯,不管你喜不喜欢喝啤酒,三个银币一打达尼特麦酒的机会一年也就只有这一次。”马夫先生抽打着手中的马鞭,让马车在布满了潮湿青苔的石路上飞驰,边絮絮叨叨的向方冷这个外地人介绍加罗法尔的风土人情,“明天夏天,等到了两年一度的‘国王杯’锦标赛举行的时候,整个大陆的游客都会朝这边涌过来,那是我最期待的日子,车费可以涨三倍还不止……” “那是卡特琳娜服装店总部!我最喜欢他们家的裙子了。”阿英半个身子都伸出了马车,双眼放光的看着一家家商店一闪而过。她的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膝上的钱袋,回头用祈求的眼神望着方冷。 “下次再说,我们现在得赶去学校。”方冷从胸口掏出一个老旧的怀表,这是他六岁时方老爷子送他的生日礼物,也是他至今为止收到的最后一件生日礼物,青铜的表面上布满了划痕,十年来坏过不少次,但他拿去修了又修也一直用到了现在。 因为那个该死的黑暗之灵半路跳出来搅局,现在距离录取通知书上注明的开学晚宴开始的时间只有不到半个小时了,方冷正想催促着马夫再快一些,马车却渐渐停了下来。 “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马夫指了指面前宽敞的石门,门口两个全副武装的卫兵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我没有在亚克什区驾驶的权限,顺着这条道路往前走大概半个小时,就到了三角广场,三角广场的西南边就是夏蒙尼魔法学院了。” 说完,他笑眯眯的对着方冷张开手。“六个街区,十二个金币,先生。” …… “少爷,少爷,你慢一点!我……我追不上了……”经过了数分钟的狂奔,阿英气喘吁吁的用双手撑住膝盖,再也跑不动了。 “不行,”方冷肩上扛着两个沉重的行李包,看了看手中的怀表,“还有九分钟开学晚宴就开始了,我不想在开学第一天就迟到。” “咳咳,如果……如果迟到,会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有一种可能是罚站。你想陪着我一起在教室后面罚站吗?不想的话就给我跑起来!” 街上似乎发生了一起小车祸,一架马车的轮子飞了出来,横在路中间堵住了整条街道,不少市民围在旁边试图合力把它推开。不过方冷甚至无暇多看一眼,他只是不停的奔跑,当他从这条街道的尽头跑出去,才发现已经到达了马夫所说的三角广场了。他之所以能那么快的辨认出来,是因为这个巨大的三角形广场实在是太“正”了,三条等长的边以六十度的夹角完美的组合在一起,即使是最严重的强迫症患者也挑不出刺来。 三座不同建筑风格不同的学校的分别屹立在三条边上,他朝着太阳下山的方向走去,面前这座巨大的雕花大门背后,应该就是夏蒙尼魔法学院了。 城堡通体由灰褐色的砖石搭建而成,顶端直插天际,造型传统而神圣。整个外墙上密密麻麻地雕刻着无数雕像,数不清的窗口无规则地镶嵌期间,玫瑰色的月光渲染了每个塔楼,更为其增添了一份神秘与瑰丽。 以上就是方冷脑海中一所魔法学院应该有的样子,然而面前的夏蒙尼魔法学院,在建筑的规划上跟地球上普通的学校没有任何区别,正儿八经的多层建筑中间理所当然的填充着绿色园林,这让他大失所望。 他看了看自己的怀表,距离开学晚宴开始还有四分二十七秒。 雕花大门旁站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穿着眼熟的教会制服,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方冷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到访者,对她微微点了点头就拎着行李准备推门进去。 “方冷,是吗?”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女人说了这么一句话,虽然是问句,但是语气却是斩钉截铁的肯定。 “是的。”方冷停下脚步,扭头看着她:“请问……您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我当然知道!”女人的语气十分严厉。她把手中的木板翻过来给方冷看,只见羊皮纸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名字,后面都打了一个勾,只有他的名字后面是一片空白,看起来非常显眼。 “虽然你是梅尔泽校长今年唯一的直属学生,不过这并不代表你就可以拥有什么特权,该遵守的校规一条也不会少,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时间了!” 她指向三角广场的另一条边,那里坐落着一座教堂似的雄伟建筑,它的最顶端是一座大钟,上面指示的时间整整比方冷手里的怀表快了十分钟。 看来自己的这块破表又出问题了,方冷嘀咕着,想再垂死挣扎一下:“我……” “《夏蒙尼魔法学院校规》第一条,不迟到,不早退,不旷课。既然你是初犯,这次就不扣你的分数了,不过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 “绝对不会有下一次了,”方冷信誓旦旦的说,“我发誓。” 女人这才打开了大门放方冷和阿英进去。守门人是一位白发苍苍的高个老头,他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向女人问候,女人向方冷介绍道:“老布鲁斯。” 老头用深沉眼窝里的浑浊双眼死死的盯着方冷,好像要将他的模样刻到骨头里去似的。方冷对他礼貌性的点了点头,意料之中的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太阳下山了。行走在昏暗的花园小道上,女人对方冷自我介绍:“我是贝琳达·莱斯利修女,你可以叫我莱斯利教授,未来我将是你的神学方面的老师,也负责维持夏蒙尼的日常纪律。” 她又嘱咐了方冷一些学校的相关纪律。其中有理所当然的,比如在学校必须穿校服。也有让方冷感到不可理喻的,比如过了晚上一定的时间,学校大门就会关闭,禁止所有学生出入。总的来说,繁文缛节特别的多,让他连走路的姿势都小心翼翼起来,以免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触犯了校规。 一但触犯了校规,就会视过错情节轻重而定,在期末考试的总分上直接扣除一定的分数。而分数达不到及格线,就会对学生进行留级处理。 走到一个小礼堂模样的建筑面前,莱斯利教授停下了脚步,“开学晚宴就在里面举行,我先带着你的随从去你的房间,房间号是1313,记住了。”她平静的说着,古板的脸孔上没有一丝表情:“进去吧。” 阿英对他做了个鬼脸,接过他手中的行李,就跟着莱斯利教授走了。 方冷转身面对着紧闭的木门,里面似乎坐着很多人,说话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时不时还响起掌声或笑声。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第十四章 迟到三人组 方冷做好了一切丢人现眼的心理准备。最极端的情况是,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推门走进礼堂,礼堂里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大家都瞪大眼睛打量着自己,然后因为迟到被朗曼大声训斥,他愤怒的宣布开除自己的学籍,自己羞愤难当,当场吐血而亡。 所以当他小心翼翼的推开一条门缝,发现大门的位置是背对着人群时,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礼堂里放着两张长桌,桌边坐满了跟自己年纪相仿的新生,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礼堂最前方的高台上,那里似乎正有人做着自我介绍,没有人注意到有人偷偷从后面溜了进来。 他悄悄的坐在一张长桌的最后端,桌上摆着用精美的银质餐具盛着一份份佳肴和美酒,但他并没有吃东西的心思。 方冷直起上身环视礼堂,心里默默的计着数,发现整个一年级的学生加起来也不过五十多人,比他想象中的少得多。他又把目光投向高台,教师们有自己独立的座位和桌子,他们看起来……都很正常,男女比例合适,高矮胖瘦不一,他们的手臂没有发生奇怪的变异,嘴唇上没有长出触手,眼睛不是异色瞳,甚至连一个稍微古怪的发型都没有,如果不是正坐在夏蒙尼魔法学院的教师席上,方冷会认为他们就是街上的普通市民。 他扫视了教师席一圈,当目光投射到朗曼身上时,才发现朗曼也正微笑的望着他。方冷心里还在为迟到的事情忐忑不安,立刻心虚的把视线移开了。 “嗨,兄弟,你也是迟到的?” 坐在他旁边的男生主动向他打招呼。他有着一头蓬乱的栗色短发,柔软的刘海下是一副木框眼镜,镜片上的朦胧的水雾遮住了他的眼睛,他热情的跟方冷握手。 “我叫唐远,来自萨克斯顿王国的柴郡。” “我叫方冷。” 唐远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方冷?你就是那个有名的神童吗?” 方冷汗颜,他知道自己很有名,只是没想到自己已经臭名昭著到整个萨克斯顿王国都人尽皆知的地步。 唐远连忙解释:“别生气,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从八岁那年起,我的母亲就一直以你为反面教材来鞭策我努力上进,想不记住你都难。” 这句话一说出来,他自己也愣了一下:这算是哪门子的安慰啊? “我收回刚才的那句话,我的意思是……” 方冷哭笑不得,“打住,你的意思我懂,你再说下去整个加罗法尔都知道方家四少爷方冷的光辉事迹了,我还不希望我的威名远扬到希尼加。” 他看了看礼堂前方的高台,一个穿着暴露的姑娘正在上面大笑着,凹凸有致的身体曲线引来一阵口哨声:“那边在干什么?” “哦,他们在轮流做自我介绍,我已经上去过了,估计快轮到你了吧。” 大多数上台的人都羞涩而拘谨,而他们的发言也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学生们都忙着吃东西或者欢欣雀跃的讨论着对学校生活的憧憬。有些人则活跃一些,会唱首歌,变个魔术什么的,一个名叫肖尔·布莱恩的男生甚至还即兴吟咏了一首长诗,下面叫好声一片。只有极少数人的发言,会让全场安静的聆听,这时候方冷也会朝那边看上一眼,他知道肯定是什么大人物来了。 “下一个,方冷。” 方冷站起身,从长桌的最后端穿过整个礼堂。听到这个名字,少数人放下了手中的刀叉,对他指指点点,跟周围的人窃窃私语,关键词当然是“神童”之类的。 “我叫方冷,来自萨克斯顿王国。”想了想,也没什么可说的了,“非常感谢夏蒙尼魔法学院能给我这个学习的机会。” 说完他就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唐远对他竖起大拇指。 “简短,明确,官方,非常棒。” “别开玩笑了……之前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同学吗?” 方冷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唐远很认真的给他介绍了起来:“你知道加罗法尔四大家族吗?” 方冷摇摇头,唐远就数着指头,一个个讲给他听:“弗拉芒多,普林矛西,格里芬,以及王族阿尔弗雷德,并称为加罗法尔四大家族。事实上,他们把持着希尼加王国的政治经济大权已经有好几百年了。” “坐在我们这张桌子第二排的那个女生,看见了吗?对,就是她,她叫薇妮,是格里芬家族这一代的三小姐,据说她在五岁的时候就被测出具有极强的水元素感应能力,今年刚满十五岁就被夏蒙尼破格录取了。” 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金色短发上别了一块耀眼的紫水晶,正挑剔的从面前的盆子里挖土豆沙拉。她的周围坐满了人,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都试图跟她搭上话,当她说话的时候总是高高的抬着下巴,脸上是大写的高傲。如果不是唐远告诉他,方冷完全看不出她比普通的学生还要小上一两岁。 “坐在第一排正昂首挺胸一脸目中无人的家伙,是弗拉芒多公爵的大儿子格雷戈里,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欠揍是吧!”唐远扶了扶眼镜,“我的建议是,尽量离他远一点,据说他跟他的父亲一样,都不是什么好人。” 他喝了口桌上浆果饮料润了润喉,低声说:“你看正右边,有一对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姐妹。她们姓夏洛特,似乎是弗拉芒多家族的远房亲戚。两个人的区别在于,大夏洛特的发夹永远戴在脑袋左边,小夏洛特则相反,可不要认错了。” “还有最后一排那个正在打瞌睡的胖子,就是那个校服里穿了一件绿色衬衣的那个,叫鲍勃·康纳斯,和他的子爵父亲一样是个好吃懒做的家伙,天知道他是怎么考进来的……” 方冷好奇的问:“等等,你不是萨克斯顿人吗,从哪得知这么多消息的?” “我在加罗法尔住了一年了,去年没有通过入学考试,一直在贫民区的酒馆当侍者,边打工赚钱边备考。你知道的,在酒馆那种地方呆久了,即使不刻意去打听也能知道很多东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仿佛叙述的是别人的经历。方冷看着他眼镜上模糊的水雾,在灯光下折射出彩虹的颜色,难以想象这么一个书呆子模样的少年,已经为了心仪的学校在异乡独自打拼了一年,不过和罗德相比,他还是幸运多了。 这时候大门又打开了,莱斯利教授领着一个姑娘走了进来,之后她走到了属于自己的教师席上,看起来这位姑娘就是最后一个新生了。 姑娘气喘吁吁的站着,一身鹅黄色的丝绸长裙沾满了灰尘,她看了看四周,最后坐在了方冷对面。唐远看起来很高兴,方冷当然也是,不过他高兴的原因是终于有人替自己垫背了。 唐远郑重的跟她握手,“唐远。” 方冷有样学样,“方冷。” “你们好,我是爱丽丝。”尽管看起来非常恼怒,但做自我介绍时,这个名叫爱丽丝的女孩还是在脸上挂上一个微笑。 “真该死……那架破马车毁了一切!”她一头金色长卷发如同正午的太阳般耀眼,姣好的面容因为长时间的奔跑泛起一片红晕,低声抱怨着:“本来我应当是准时到达的才对,跑过来的时候又把鞋子跑掉了,真是倒霉透顶!” 两名少年不约而同的朝桌子下面看去,方冷这才发现她是赤着脚,察觉到两道探索的目光,纤细的脚趾正不安的绞在一起,白皙的脚底上已经被粗糙的路面磨出了几个血泡。 短暂的沉默之后,方冷和唐远同时伸手去脱自己的鞋,看到对方的动作又都停住了。对视了一眼,两人同时开口。 “我来吧。” 两人都愣了一下,又异口同声的回答。 “那就你来。” 爱丽丝噗嗤一笑,脸上的不开心顿时烟消云散了。 最终的结果是,唐远的鞋子给爱丽丝穿,方冷把鞋子分给唐远一只。好处是这样三个人都有鞋穿了,坏处是两个男生不得不单脚跳着走路。三人相视一笑,也许是迟到三人组的默契吧,方冷觉得有某种统一战线悄然无声的确立了。 唐远看起来很饿,他一直在伸手从桌上拿东西吃,嘴里塞得满满的,木框眼镜上更加油腻了。爱丽丝拿出一面镜子,忙着打理自己凌乱的头发,方冷这才注意到她的长相:她很漂亮,是那种显而易见的,符合大众审美的美貌,当她注意到方冷在看她时,还俏皮地对他眨了眨眼。 “最后一个,爱丽丝·普林矛西。” 听见这个名字,吵闹的礼堂顿时安静了下来,爱丽丝平静的起身,穿着那双不合脚的鞋,不疾不徐的走到高台上。她的表情淡定,动作优雅,举手投足间满满的大家闺秀风范,看得出打小便接受了良好的家庭教育,跟刚才的狼狈模样简直完全变了一个人。 她落落大方的站在演讲台上。自方冷进入礼堂以来的第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礼堂的最前方,就连老师们都停止了碰杯,带着好奇打量着这位名人学生。面对无数双探求的眼睛,她完全不怯场,表情,语调,肢体都控制的恰到好处,极具亲和力的微笑让方冷想起了《新闻联播》里的女主播。 “大家好,我是爱丽丝·普林矛西,我的专精是火魔法,很荣幸能加入夏蒙尼这个大家庭,接下来的日子里请各位多多指教。” 底下掌声雷动,格雷戈里吹了声口哨,古怪的变调引得一阵哄堂大笑。爱丽丝微笑着颔首,对人群挥了挥手,就在众人的目光中坐回了方冷的对面。 于是礼堂的最后端一下成为了全场的焦点,方冷可以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芒在背,不过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这种场景他都已经司空见惯了,只是淡定的切着盘子里的牛扒。 唐远倒是有些局促不安,焦躁的在座位上扭动着。事实上,他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爱丽丝吐了吐舌头,对他做了个鬼脸:“不要用这种撞见鬼的眼神看着我好吗?” 唐远一阵口干舌燥,“对不起……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是普林矛西家的大小姐。” “难道这样我们就不能做朋友了吗?”爱丽丝佯装生气,随后又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悦耳动听。 唐远木质眼镜下的脸颊泛起一阵红潮,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莱斯利教授的大声说话声打断了:“同学们,这次开学晚宴到此结束。你们的校服和课本都已经放在宿舍里,请明天按照课表按时上课,务必不要迟到,在这里,我再次重申,《夏蒙尼魔法学院校规》第一条……” “怎么这样就结束了,我还以为能看见朗曼校长呢。”唐远摸了摸鼻子,看起来有些失望。 “不,他就在那里坐着,只是你不认识而已。”方冷用手指掸去身上的面包屑,心里暗想。 “如果你对这所学校稍微有一点了解的话,你就会发现,学校里还有许多比朗曼·梅尔泽更具吸引力的东西,”爱丽丝提起裙摆,笑着露出一口白牙,对两人说:“晚安,两位可爱的绅士,明天的早课上见。” 第十五章 第一夜 方冷单脚跳到宿舍楼下,索性把鞋子脱了赤脚走上楼,当他看到1313号门牌的时候,忽然想起在他原先居住的那个世界,13好像不是一个吉利的数字,不过也的确非常适合他。黑暗之灵和鸦人女巫,大陆上99.99%的人一辈子也碰不见其中的一个,他却在过去的半个月里都撞上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在盖茨德王国的首都辛克城似乎有发行即开型彩票,他现在有点后悔当时没绕道过去买上几张。 “你的鞋呢?”他一走进门,阿英就大声问他。 “丢了。”方冷把仅剩的一只鞋扔到一边,擦了擦手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这是一间装修精美的宿舍,一张宽敞的单人床放在墙角,靠近窗户的地方放着书桌,木地板上铺着华丽的手工地毯,宽敞的凸窗上挂着丝绸纱帘,黑色雕花书柜、衣柜一应俱全,甚至还有独立卫生间。 方冷拿出换洗的衣服,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漱,然后他惊讶的发现里头居然有完善的水循环系统,包括自来水和下水道。 “是不是很厉害?”阿英一脸得意,好像这个自来水系统是她设计的,“楼下的水房里有一个水魔法师和一个火魔法师,火魔法师把水加热,水魔法师控制着水流。只要扭开这个木塞子,就有热水流出来,这样以后洗热水澡都不用烧水了。” 方冷点点头。“的确很厉害,不过我还见过更厉害的,通过控制木塞子扭动的程度可以调整水的温度,还有一些只要你把手放到水管下面去就能自动出水。” “真的?”阿英表示怀疑,“我不信,你又在胡说八道了。” 方冷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等他从铺着精美瓷砖的浴室走出来,阿英已经睡下了,她在靠墙的地面上铺了几块布,躺在上面睡得正香。方冷轻手轻脚的走到床边,摸黑爬了上去。 床上铺着柔软的天鹅绒,他惬意的伸展四肢,打了个哈欠,上下眼皮开始打架,二十天的长途跋涉,的确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手指无意识的抚摸着戒指,他很快就睡着了。 …… 方冷是自然醒的。 他轻轻地叠好被子,蹑手蹑脚的走到窗边。打开书柜,如莱斯利教授所言,一排课本已经放在里面。他把书本放在桌上整理好,一瞬间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高中时代。 书本旁边放着一张课表,方冷数了数,自己总共有六门主课:魔药学,历史,神学,专精魔法,基础魔咒学和实战演练。 随后他发现自己一天只有三堂课:上午两节,下午一节。 早上第一门课是神学,听起来就是玄乎无聊的东西。他找出神学课本,与其说是一部教材,那纯白镀金的封皮,看起来更像一部宗教典籍。 借着晨光,方冷准备预习一下,心想着再深奥难懂也比数学好学吧。简要的翻阅了几章,他决定收回刚才那句话。 这本书的第一章讲述了一个古老的故事。 简而言之,在上古时期,诸神诞生之前,一切的一切的起点,冥冥之中是一片虚无,什么都不存在,除了两个神祗——光明神和黑暗神。光明神掌管着创造和发展,黑暗神代表着消亡和湮灭,双方势不两立。当然,故事的发展和所有神话故事一样,光明神最终打败了黑暗神,创造了万千星辰,也包括方冷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 第二章则用冗长的篇幅论证了光明神是唯一神,是真神。而黑暗神则是邪神,信仰者都是不可饶恕的罪人。圣光是凌驾于所有魔法元素之上的至高力量,而黑暗之力则是最低等的邪术,私自修行者若被教会发现都会立即被处以极刑。 随后,从方冷的角度来说,本书开始疯狂安利光明神以及联邦教会。本书认为每个人都应该信仰光明神,教会应该辅助国王统治国家。 到目前为止至少还有些可读性,接下来的几章,着重在教会发展的历史、重要神职人员的生平、繁琐复杂的宗教仪式、晦涩难懂的教义、神性与人性……当内容逐渐上升到哲学层面的时候,方冷毫不犹疑地合上书本,对自己能否在这门科目上取得及格表示深深的质疑。 他宁愿回去学数学,至少他会计算圆的面积……等一下,圆的面积公式是派乘上半径的平方还是直径的平方来着? “少爷,怎么起的那么早?”阿英迷迷糊糊的爬起来,摸黑点燃了蜡烛,走到衣柜旁把校服拿了出来。这是一件紫黑色的长袍,上身是一个开胸的领口,还配着一件白色内衫;中段采用收腰的设计,下身是一条黑色的长裤,胸口处佩着夏蒙尼魔法学院的校徽——一朵盛开的紫罗兰。 方冷看着镜子,镜中黑发黑眼的少年也在看着他,他满意的系上纽扣。 这时候有人敲了敲门。 “谁?” “是我,唐远。一起去吃早餐吗?” 第十六章 与此同时 在方冷准备去开门的时候,豪斯也在自己的房间里睁开了眼睛。 他是加罗法尔的治安官。白天,他穿着盔甲,腰佩长剑,带着自己的部下在这座城市的市井街头巡逻。在没有排班的夜晚,他会出现在贵族的晚宴上充当保安的角色,借此赚取一点外快。 说是一点外快其实不太准确,贵族们出手阔绰,宁可多花一点钱也要确保自己的人身安全,豪斯从他们那赚的钱并不比自己的工资少,尽管他的工资已经不低了。 正是因为生财有道,他还不到三十岁,就已经在又名贵族区的亚克什区最繁华的地段拥有了一套小公寓,人又长得气宇轩昂,是加罗法尔有名的黄金单身汉。 他四肢发达,头脑可不简单,在治安署里他专门负责刑侦工作,上任不到十年就破获了大小案子三十余件,还捣毁了一个暗影教派隐藏下水道里的大型窝点,每年他领导的治安小队总能在抓贼榜上高居榜首。 精神抖擞的穿好沉重的盔甲,他拿起软布擦拭心爱的宝剑,边美滋滋的回想昨天他的顶头上司说的话。对方暗示他,继续好好干下去,就很有希望被希尼加国王册封为男爵,到时候他就是一个真正的贵族了。 他毕业于麦克什金战斗学院——三角广场上三所学校其中的一所——曾经也是一个热血少年,幻想着有朝一日能踏上武学的巅峰,成为大陆上的传奇。 如今的他是一个三阶战士,虽然等级并不算高,但对付加罗法尔的小贼们已经绰绰有余了。 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端,约翰森·乔凡尼正在自家的独栋别墅里奋笔疾书。为了完成这个提案,他已经连续三天熬夜工作,如今终于进入收尾阶段。 他揉了揉太阳穴,疲惫的放下手中的羽毛笔,他是希尼加议会的副议长,平时工作就十分繁忙,不过四十岁的年纪,头发就白了一半。但手中的这几张羊皮纸,可以说耗尽了他全部的心血。 满意的看着它们,他相信,这份提案会给整个加罗法尔的贵族圈带来一次变革,一次好的变革。 “亲爱的,忙了一夜了,喝点茶提提神吧?” 一个妙龄女子推门走了进来,约翰森议员微笑的望着自己的妻子玛丽,她是他的骄傲,是他这辈子最伟大的功绩。她是那么的美丽,乌木般的长卷发,蓝宝石般的眼眸,尺寸惊人的胸部包裹在V领长裙里,更显性感撩人。 她曾是加罗法尔最炽热的野玫瑰,无数人都倾心于她,尝试追求过她的男人可以绕加罗法尔十圈,但她最后选择了自己,每每回忆这件事,约翰森都觉得自豪无比。 她款款走到约翰森背后,用自己丰满的胸部紧贴着自己的丈夫,白皙而纤细的手指在他的胸口画着圈,约翰森有些迷醉了,扭过头来跟她忘情的接吻。他曾听过一些关于玛丽的流言,例如玛丽背着他跟别人偷情,但他从来不相信,他们是如此深爱着彼此,玛丽又怎么会做出那种事呢? 余光瞥见了桌上的文件,她的呼吸忽然停顿了一下,漫不经心的问:“那是什么?我看你写了好几天了。” “关于提高王国的商品税的议案,”提到自己的工作,约翰森一下变得非常兴奋,他几乎是在对自己的妻子邀功,“弗拉芒多家族把持着加罗法尔的经济命脉已经太多年了,他们几乎垄断了整个希尼加王国的杂货市场,年年从中牟取暴利,家族资产更是已经到了一个天文数字,如果这个议案能够通过的话……” 在他心里,这个议案的通过已经是板上钉钉。且不提他在议会的影响力,有很多议员都是无条件的对他的议案投赞成票,就算只是贵族间的投票,其他家族也不会对它有任何异议,反正要多付钱的又不是他们。事实上,有很多家族早就不能忍受弗拉芒多家族在商业上的一家独大了。 “我打算在下个月初的例行会议上,正式公布这个议案。”约翰森把这份凝聚了自己数个月心血的议案放进文件袋里密封好,看起来信心满满。 “哦……” …… “你为什么只穿一只鞋?” “因为我只有那一双鞋。”唐远面色平静的在1313号房间门口金鸡独立。 方冷沉默了一下,把自己扔在角落里的另外一只鞋给他穿。 夏蒙尼魔法学院有好几个不同地方风味的餐厅,为了避免再次迟到,两人选择了就近的一家解决温饱问题。就在方冷聚精会神的研究面前的造型奇特的鸡肉卷时,有人直接坐到了他们旁边的位置上,他扭头一看,这个金发碧眼的美丽姑娘,不是爱丽丝又是谁? 她手上提着唐远的鞋子,在唐远面前晃了晃,“喏,你的鞋。” 唐远呆愣了一阵才反应过来,他扶了扶油腻的木框眼镜,面色有些腼腆:“你大可不必还给我。” 爱丽丝咯咯的笑了起来,“开什么玩笑,我留着你的鞋子做什么,拿去卖了吗?” 唐远不好意思的接过来,边穿鞋子边对方冷说:“其实只穿一只鞋子也蛮好的,至少现在我能熟练的单脚跳。” 于是三个人自然而然的结伴去上神学课,一个本地的贵族大小姐,一个异国赫赫有名的天才神童,一个头发自然卷的眼镜仔,这样奇特的组合吸引了无数人的眼球。当然,其中大部分都只是在偷看爱丽丝而已。 神学教室比方冷想象中的最大还要更大,与其说是个教室,倒不如说是个小礼堂。 逐级升高的几十排座位夸张地延伸到高处,可只有前面五排坐了人,看起来这就是夏蒙尼魔法学院这一届的全部新生了。 三人组在第三排的中间找了三个空位。学生们大都在叽里呱啦的聊天,兴奋的跟周围的人握手问候。也有极少数人正襟危坐,校服被整理的没有一丝褶皱,脸上带着习惯性的贵气与自负,简直就是在身上贴着“我是贵族”的标签。 方冷看了看手中厚重的神学课本,问出了埋藏在心底的疑问:“这里不是魔法学院么,我们为什么要学这门课程?” “联邦教会规定的,不光我们要学,隔壁麦克什金的战士们也要学,你也觉得很难是吗?” “这有什么难的?”爱丽丝看起来信心满满:“不就是一点点历史,一点点哲学,一点点法律吗?只要稍微认真一点……” 突然响起的巨大的轰鸣声打断了她。学生们都调整好坐姿,一齐注视着教室的门口处。 “这是斜对面亚斯塔尔教会学院最顶层的大钟发出的声音,”唐远低声解释,“大钟第一次敲响的时候,就代表上午第一节课开始了。” 从远至近,一阵脚步声在走廊上回响,直到贝琳达·莱斯利走进了这间教室。再度看见这张依然严肃的熟面孔,方冷才想起来昨天她似乎提起过自己是他的神学老师这件事。 莱斯利教授翻开书本,用了两个小时的时间把方冷五分钟就能看完的光明神大败黑暗神的狗血故事渲染得史诗般恢弘,时不时附带着夸张的表情和手势,讲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义愤填膺。 方冷听得昏昏欲睡,唐远更是直接趴着桌上睡着了,只有爱丽丝认真的在书本上做笔记。 直到远方的钟声再度响起,莱斯利教授才放下书本,略带遗憾地说:“课堂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不是吗?今天我们学习了第一章,同学们回去要全文背诵——我知道这个故事你们从小都耳熟能详了,不过作为期末考试的重点内容,我希望大家能搞清楚所有细节……” 于是神学课就这么过去了,方冷看看手中的神学课本,有一种把它丢进垃圾桶里的强烈冲动。 上午第二节课是专精魔法课,三人跟着人群从神学教室转场。 一路上,方冷注意到同学们都面带激动。薇妮·格里芬面带诡异的微笑,狂野的眼神里几乎要冒出星星来,经过转角的时候还差点撞到一座石质女神像。众人神色匆匆,短短的一段路程差不多被走成竞走比赛,就好像他们现在去的不是另一间教室,而是光明神本人面前似的。 第十七章 妒火 他向唐远询问缘由。“哦,这是理所当然的。”唐远兴奋地回答,又加快了脚下的速度,“专精魔法课是我们最重要的课程。能进入夏蒙尼的学生一定是对某种自然元素有感应力,在这门课上我们就要学习如何使用它们。我的是风,专精导师是迪肯斯教授,你们的呢?” “昨天我作自我介绍的时候就已经说过了,是火。”爱丽丝甩了甩那头耀眼的金发,看起来神采飞扬,“我的导师是著名的‘红发卡琳娜’。” 方冷努力回忆着当时朗曼说的话,“似乎是水,我的导师是……”他顿了一下,决定先暂时不把朗曼的名字说出来。 “不过,这并不是我这么激动的主要原因……”教室的第一排几乎迅速就被坐满了,三个人在第二排找了一个好位置坐下,唐远才神秘兮兮地继续说:“……最重要的,我们第一节专业课是由朗曼校长替我们来上。” 方冷:“……” 唐远看见他并没有露出震惊或喜悦的表情,只道他不知道朗曼是谁,决定给他好好科普一下,“哦,朗曼·梅尔泽,夏蒙尼魔法学院的校长,魔法师公会会长。他是现代魔法师的脊梁骨,是他让衰败了两千年的魔法重新复兴,他是我的偶像,毫无疑问也应该是每一个魔法师的偶像。” 他迅速而全面地给方冷介绍了朗曼的丰功伟业。方冷并非不以为然,只不过他对魔法师的世界实在不了解,所以对“高阶魔法师”之类的概念完全没有头绪,只能装模作样地表现出很震惊的样子。 唐远似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正准备再补充一些朗曼的光辉事迹和在魔法上的高深造诣,教室里的众人忽然骚动了起来。几乎在钟声响起的同时,朗曼·梅尔泽推开大门,右手抱着一个小布袋,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 就像事先约定好的,教室里一瞬间掌声雷动。薇妮·格里芬从最靠近大门的位置站起来,两只手拍得啪啪响;夏洛特姐妹坐在唐远的正后方,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刺耳的尖叫,把方冷的耳朵都震聋了;格雷戈里·弗拉芒多——在强行把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可怜男生的位置霸占了之后——也兴奋地卷起了袖口,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模样,好像他下一秒就能在朗曼面前施展一个古代魔法大出风头似的;就连鲍勃·康纳斯也抬起了瞌睡的头颅,流着口水傻笑。 总而言之,方冷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地球,身边坐着的是某位明星的脑残粉。他们举着偶像的灯牌,大声齐呼着应援口号。 朗曼带着一贯的微笑,漫步到讲台的正前方,挥手制止了大家的喧哗,温和的开口:“看来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我是朗曼·梅尔泽。我只带你们今天这一节课,从下节课开始你们就要到各自的导师那里去了,希望能和你们在魔法的学习、研究和使用的道路上共同进步。” 大家又一次鼓起掌来。 方冷揉了揉了耳鸣的右耳,回头瞥了一眼夏洛特姐妹。这对娇生惯养的富家千金完全没有发现自己的行为给别人造成了多大的困扰,其中小夏洛特更是激动得要晕倒了,两只眼睛冒着桃心,紧紧地锁定在朗曼身上,随着他的步伐而移动。 朗曼继续说:“能坐到这里的同学们,都通过了严格的入学测验,都具有不俗的魔法感应力。”顿了顿,他话锋一转,言语中带上了警示的口吻:“即便如此,在魔法的学习上,历来都有不少同学遭遇过或多或少的阻碍。在这里,我希望大家能够记住,天分不能决定一切,努力才能带来成功。” 唐远小声地赞同着。 “今天是大家的第一堂课。”说着,朗曼把怀中的布袋放在讲台上,从里面倒出一堆透明的晶石。“今天我要教你们的,是学会感应空气中的魔法元素,这个过程需要这些小玩意的帮助。它们是最普通的元素之石,产自希尼加公国著名的怀特宁山谷,用途十分的广泛。” 朗曼讲解着,同学们都听得很认真,有些还用羽毛笔认真地做着笔记。“请大家排好队,每人从我这里领取一个和你们各自的专精契合的元素之石,然后散开。” 方冷从几种不同颜色的石头中挑出了一款蓝色的,石头的表面非常的湿润,透明的表皮下有液体正不断的流动。没有人告诉他这是水之石,但是他就是知道,除了最基本的常识判断外,他能从这些蓝色的小石头上感受到某种奇特的力量。他死死的盯着它们,仿佛这股无形的力量已经变成了实体。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不过没有威胁性,反倒令方冷感到安心和亲密。 同学们有序的排队领取晶石,只有两个人例外,薇妮和爱丽丝。 率先引起众人惊呼的是薇妮,她带着骄傲的笑容,伸平右臂,手心里出现一个乒乓球大小的水球。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爱丽丝打了个响指,手指上凭空燃烧起了一个小火苗。 “看起来我们似乎有两位天才少女嘛。”朗曼带着笑意调侃道。 薇妮这时候也发现教室里的注意力并不是全部集中在自己身上,她回过头恼怒的瞪着爱丽丝,下巴高高的抬着,目光中带着强烈的嫉妒和不满。 爱丽丝也注意到了她,两人同为加罗法尔四大家族的子女,在各种社交晚会上已经见过很多次了,只是关系也就是点头之交而已。她不是一个好斗的人,不过面对这么**裸的挑衅也绝对不会忍气吞声,于是她立即回瞪回去。一时间,只要教室里智商正常的人都可以感受到一股浓郁的火药味。 “有好戏看咯。”唐远一拍手掌,偷笑起来。 方冷点点头,他深知一山不容二虎,一仆不侍二主,一个班级也容不得两个女学霸,尤其是两个美女学霸。 朗曼走上讲台,大声说:“这个过程有快有慢,几个星期甚至数月后才凝聚成功的学生大有人在,如果刚开始没有成功,请各位不要灰心。现在,放松精神和身体,一只手抓住元素之石,感受周围空气中的魔法元素,之后尝试将它们汇聚在掌心。空气中有许多自然元素,但每个人最亲和的只有一种。” 教室里一下安静下来,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虽然对自己跟周围的同学一样,方冷闭着眼睛,笔直站立,按照朗曼的指令操作着。 手心握着水之石,那种奇怪的感觉更加强烈了。他能感觉到石头里隐藏着某些东西,而周围的空气里也蕴含着相同的力量。“聚集起来,聚集起来……”他反复地想着要领。仿佛感受到方冷的紧张,它们逐渐躁动起来。 就像一群小孩子围着他不断聒噪,他拿着一根棍子尝试把他们赶到一起,孩子们大声啼哭起来,他们的负面情绪又反馈到他身上,让方冷变得更加烦躁。 在这种恶性循坏下,方冷紧闭着双眼,额上冒出的细密汗珠沾湿了柔软的碎发,大汗淋漓的样子好像被烈日暴晒了几个小时。他紧咬着下唇,直到它变得乌青,冒出些微的血丝,整个人看起来痛苦不堪。 方冷和这群“水孩子”的拉锯战还在进行,教室前头已经有人成功了。方冷听见一名男生兴奋的叫声和同学们的轻声议论,他听见身边的唐远往前面走去,似乎也加入了围观的人群。 他想睁开眼睛看看发生了什么,却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完成:那群“孩子们”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边嚎啕大哭边争相拉扯着他的长袍下摆,像是在大声控诉着他的残暴行径,又在祈求他的原谅和安抚。 更让方冷感到头疼欲裂的,是环绕在他周围的黑暗,它们喃喃低语着,不靠近也不远离,像是在乞求着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方冷觉得自己被鬼压床了,他着急地想摆脱他们,却越陷越深,“孩子们”七手八脚地抓住他不让他离开。 朗曼站在教室的最前方,从上课开始就一直在悄悄关注着自己唯一的直属学生。看着他痛苦的表情,朗曼大踏步走到方冷面前,拍拍他的肩膀轻声说:“他们现在是你的子民,不用尝试强迫他们,便自然会听从你的号令。” 朗曼的一席话如一桶冰水,自上而下把方冷浇了个透心凉,让他浑身一个激灵。 他放下手中的“棍棒”,蹲下来轻声地安抚“孩子们”,直至他们破涕为笑。他站起来往前走,孩子们欢天喜地,开心地跟在他后面。 方冷猛地睁开眼睛。 就像已经排练过无数次,唤醒了血脉中沉睡已久的教条,他感到他能轻松操控这股力量。周围的空气中逐渐浮现出无数闪光的水雾,他尽量无视精神领域中的那些黑暗,尝试用意念把水元素们引导在一起。最开始只是鸡蛋大小,他用尽全身力气把这个水球变成了篮球大小,直到朗曼轻轻拍他的肩膀,低声告诉他做的很好,才猛地收了力气。 水球一下就消失了,方冷大口喘着气,只觉得精疲力尽,目光没有焦点地凝视着无穷远处的虚空。唐远抓住他的双臂,在他耳边大呼小叫着什么,这倒是成功地唤回了方冷的注意力。 他闭了闭眼,再度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清明。他看见整个教室的学生都在惊讶地看着他。薇妮比对了一下自己手心里水球的大小,嫉妒的眼神里闪过熊熊的怒火。格雷戈里四处向别人打听方冷的来历,当然除了“神童”之类的旧闻外一无所获。 “挺厉害的呀你!”爱丽丝冲过来跟他击掌。 方冷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度过这堂课接下来的时间的。无视了许多夹着好奇的目光,应付了不少带着试探的搭讪,他只是茫然地坐在椅子上,机械性地把手心的水球由小变大再变小。 他的确很震惊。他的灵魂来自地球,当他看到别人运用这些无法用科学理论解释的力量时,还可以当做看电影一般置身事外。 但现在不行了,他的确使用了一个简单的魔法,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一个真正的魔法学徒了。 他不应该感到开心才对吗,这种失落感是怎么回事? 等到钟声再度响起的时候,又有几个同学成功凝聚了元素球,朗曼表扬了这些同学,同时嘱咐大家用课余时间好好练习。 朗曼站在门口看着大家离开教室。夏洛特姐妹看起来对这堂课十分恋恋不舍,站在门边缠着朗曼问东问西,让朝外的道路都变得拥挤起来。方冷经过时,朗曼忽然拽住了他的手臂,紧接着走近一步,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方冷一愣,等他转过头时,朗曼已经松开了手,正微笑着耐心解答大夏洛特永无止境的提问,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校长跟你说了什么?”爱丽丝好奇的凑了过来。 方冷摇摇头,“没什么。对了,我们中午去哪个食堂吃饭?” 第十八章 报复 “方冷,你真厉害!”整个午饭时间唐远都没能平静下来,好像在同学面前大出风头的是他本人似的。 方冷不好意思的拨了拨额前的乱发。他感到含羞是一件小概率事件,当这个小概率事件发生的时候,他就会这样做。 但熟悉他这个习惯的人只有罗莎莎。跟普通人不一样,他害羞时不会面红耳赤,所以在爱丽丝看来,方冷只是面无表情的在整理头发而已。于是她用餐巾纸擦擦嘴,准备说点什么让他了解他在课堂上做的事情到底有多么伟大。 “你知道吗,《关于水魔法的一百个事实》这本书上说……哎呦!” 爱丽丝忽然惨叫一声,身体快速向前倒去,要不是方冷眼疾手快的拉住她,估计就要在楼梯上摔个狗啃泥了。 “借过一下。” 有人突然在他们背后开口说话,方冷还没来得及回头看是谁,薇妮就狠狠的撞上他的肩膀,接着头也不回的走下楼梯。 “这地上什么时候有一摊水了?刚才明明还没有啊。”唐远蹲下身子,透过那副油腻的木框眼镜观察着地面。 “是薇妮·格里芬干的。”爱丽丝狼狈的直起身子,她刚刚几乎是在楼梯上劈叉,虽然不停喘着气,语气却是斩钉截铁的肯定。 唐远不太赞同:“薇妮不像是那样的人,有可能只是刚才我们没看清楚……” 他的说话声渐渐变小了,因为他看见爱丽丝脸上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表情。她咧开嘴,眼中带着彻骨的冷意,正对着薇妮离开的方向冷笑。 方冷揉了揉肩膀,总觉得有什么好戏要上演了。 下午唯一一堂课是基础魔咒学,爱丽丝从坐到椅子上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坐立不安,直到薇妮带着一如既往的傲慢表情走进教室,她才快速的对方冷和唐远说:“我换个位置。” 她悄无声息的坐到了薇妮的正后方。唐远扭头,一脸疑惑的看着方冷,“她想做什么?” 方冷摇摇头表示不知情,只是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来自爱丽丝·普林矛西的报复就要开始了。” 这堂课的老师格林教授,是一个温和的中年男人。不过在这一个寿命与灵魂的强度挂钩,还有无数种方法来改变外貌的世界,方冷早就学会了不通过外表来判断一个人的年龄。谁知道讲台上的这个年轻男人是三十岁还是八十岁呢? “同学们,大家好,我是格林教授!” 这句话的音量大的超乎想象,就像一个超大功率的音响在狭小的教室里不断回响,让大家都皱着眉捂住了耳朵。 格林教授打了个响指,让音量恢复了正常,“很神奇,不是吗?这就是我要教给你们的第一个简单咒语——扩音术。不过,在这之前……全体起立!” 众人稀稀拉拉的站了起来。确认了每个人都遵照了他的指令,格林教授才慢条斯理的说:“你们的第一个任务,是学会夏蒙尼魔法学院的校歌。” “什么?”有人惊呼起来。 “是的,你们没听错,学会校歌。这不是一个形式化的任务,唱歌可以锻炼我们的嗓子,而吟唱一个完美清晰的咒语正需要一副好的嗓子。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可以仅凭精神力就弄出一个火球什么的,但使用大多数法术都需要念咒。希望你们都没有口吃,为了给你们的一个学姐找到治口吃药剂中的一种重要原料可费了我好大功夫……言归正传,我们现在开始学习校歌好不好?” “好……”众人有气无力的说。 “如果告诉你们校歌是由朗曼校长亲自作词,会给你们增添一点激情吗?”这次他用上了扩音术,声音再度变得震耳欲聋,“大声告诉我,好不好!?” “好!” 格林教授满意的点点头,“那么,我唱一句,你们跟着唱一句。” 说完,他清了清嗓子,仰着头高唱起来。 坐落在希尼加的心脏,麦克什金的泉水边,是我们美丽的校园。 啊,夏蒙尼,亲爱的夏蒙尼! 你是加罗法尔最耀眼的明珠。 让我们携手共进,在这里扬帆起航。 …… 格林教授唱得很认真,同学们学得也很认真。他用手打着节拍,陶醉在学生们的合唱声中,随着校歌的调子逐渐走高,他的头也越扬越高。当他几乎以鼻孔面对学生们的时候,教室里忽然弥漫起了一股浓烟。 格林教授率先停下来,他抽了抽鼻子,“怎么有一股焦味?” “薇妮!”大夏洛特尖叫起来,“你的衣服在冒烟!天呐,它着火了!” “我的神啊!” 教室里顿时一片混乱,坐在薇妮周围的学生纷纷捂着鼻子四处逃散。就在这片混乱中,爱丽丝若无其事的坐回方冷旁边,她捋了捋自己柔顺的长卷发,对两名少年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提着自己燃烧的长袍,薇妮惊慌了一阵后很快镇静了下来,指尖对着火源射出一道水流,数秒之后火焰就熄灭了,只是她刚刚拿到手还不到一天的校服已经被烧出了一个大窟窿。 等到烟雾完全散尽,格林教授瞪大眼睛看着她好一阵子,才惊叹道:“你真的是新入学的学生吗?刚才那个水流术,无论是水流的强度还是精准度,都已经达到了低阶魔法师的水准!” “教授,这不是重点!”从语气可以判断出来,格里芬伯爵的三女儿此刻已经气急败坏了,只是从小接受的贵族教育让她把脸上的表情控制在恼怒的程度:“这是一次明目张胆的袭击,我要求彻查这件事!” “《夏蒙尼魔法学院校规》第十七条规定:学生们不能在没有老师在场的情况下对别的学生使用任何法术。不过嘛……”格林教授搓搓手,看起来很激动,“现在我在场,对不对?而且这堂课是基础魔咒课,说实话,我对一个刚入学的学生就能使用这种程度的火魔法也非常欣赏……” 于是薇妮不说话了,她回过头,咬牙切齿的在教室里扫视了一圈,最后把目光锁定在爱丽丝身上,拳头握的死紧。爱丽丝假装没看见,只是专注的与方冷和唐远谈笑,两名男生也非常配合的陪她演戏。 “姐姐,你真厉害。”唐远吐了吐舌头,“刚开学就跟格里芬家族的三小姐结下梁子,这样真的好吗?” “那我还是普林矛西家族的大小姐呢,她算什么?”爱丽丝一脸不屑,她扭头看向方冷,“更何况,是她先挑衅的。方冷,你觉得呢?” 方冷思索了一下,摇摇头:“我觉得你做得不对。” 唐远得意的看着爱丽丝:“看到没?方冷也站在我这边。” 方冷诚实的说:“我觉得你下手太轻了。” 唐远把双手举了起来,表示认输。 第十九章 安妮的大新闻 基础魔咒课后天色还早,唐远就迫不及待的提议去吃晚餐。方冷发现他有随身带着便携笔记本的习惯,当然不是用来上课时记笔记,上面写满了夏蒙尼魔法学院各种基础设置的具体位置,包括各大餐厅、图书馆等等,看起来他在入学前就已经对这所学校做了不少研究。爱丽丝边走边练习刚学习的扩音术,说话的声音忽大忽小,她皱着眉头抱怨着,似乎很不满意。 一走进餐厅的大门,烤肉的香气就让方冷咽了咽口水,随即他发现这里的厨师和服务生竟然大都是身高只超过他腰部的矮人。矮人服务生们穿着合身的黑色夹克和白色衬衫,脚上是擦得锃亮的皮鞋,面带骄傲的托着食物托盘在狭隘的过道里穿行。矮人主厨穿着纯白的厨师服,站在高脚椅上熟练地挥舞着手中的锅铲,让肉片在铁板上上下飞舞。 “这里是达尼特铁板烧餐厅,”唐远带着两人走到吧台旁边坐下,认真的念着笔记本上的摘录:“矮人们最出名的手艺除了酿酒,就是烤肉了。这里采用的牛肉,全部来自达尼特帝国境内劳尔雪山上放养的特级柯林肉牛,特点是汁浓肉厚,肥而不腻,仔细咀嚼时还可以感受到牛油的香气。再用满月草、德罗果等香料腌制七又四分之一天,才送到这里由经验丰富的矮人大厨进行最终的烹饪。啧啧……说的我都流口水了。” “嘿,小子。”面前长着浓密山羊胡的矮人主厨片了一块烤好的牛肉到方冷面前的碗里,满脸好奇,“以前好像没见过你,你是今年的新生?” “嗯,是的。”方冷拿过碗,礼貌的对他点头致谢。 爱丽丝见缝插针的问:“您在这里工作了很长时间吗?我们都是新生,您能给我们提些建议吗?” “哈哈,我开始在这里打杂的时候,你们都还没出生吧,至于建议吗……”矮人主厨把手中的锅铲玩出了几个花式,语气突然严肃起来,“不要去任何偏僻的地方,这座学校的历史太久远了,有很多远古时期就遗留下来的魔法。虽然每年学校都会成立专门的工作组对这些炸弹一样的玩意进行排查,但还是经常有学生在学校里莫名其妙的失踪。我敢说即使是朗曼校长,也不敢打包票说自己了解这个学校的每一个角落。” “我听说过这件事。”唐远插话道,“先生,您见过那些古老的魔法阵吗?上面的魔法语言非常古老,威力也不是当代魔法可以比得上的。听说在夏蒙尼魔法学院的某处隐藏着一个自诸神之战的年代以来就持续工作的大型魔法阵,它的存在维持着整个学院保卫系统的运转,包括无数个隐形的结界和小型魔法阵……” 也许是因为还没到饭点,餐厅里人不多。唐远小声地跟矮人厨师东拉西扯,有时实在忍不住大笑也只能用手捂着嘴,一头蓬乱的栗色短发上下摇个不停。薇妮·格里芬拿着一杯冰啤酒目不斜视从他们身旁走过,神态高傲得像一只白天鹅。 这张熟面孔让方冷又想起了上午发生的事,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再度涌上心头。他把手放到吧台下方的阴影处,努力凝聚起一小团水球,失神地看着它在自己指尖不断流转。 “是方冷同学吗?” 他抬起头,一个顶着粉色蘑菇头的姑娘正腼腆的看着他。一个男生跟在她背后,手里抱着一大袋文件,还拿着纸张和笔墨。 “您好,我是夏蒙尼新闻社的安妮·露比,能占用您一点点时间接受我们的采访吗?” “当然可以!”方冷还没来得及开口,爱丽丝就抢先替他回答了。她对方冷使了个眼色,用嘴型告诉他“好好表现”就拉着还想留下来围观的唐远离开了。 安妮满意的坐到了方冷旁边,把纸张和笔墨放到桌上。“听说您在早上的专精魔法课上,变出了一个足有这么大,”她用两只手比划了一下,“的水元素之球是吗?” “……你们的消息还真是灵通。”方冷拨了拨额前的碎发,喃喃道。 “身为新闻社的社长,当然要对学校里发生的新闻有敏锐的嗅觉。”她使唤着身后的跟班在饭桌上摆好纸张和笔墨,接着快速的用一根头绳把自己粉红色的短发扎起一个马尾,简洁干练的样子活脱脱一个职业女记者,方冷怀疑刚刚她露出的腼腆表情是自己看错了。 “听说您曾经是东陵城有名的‘神童’是吗,这是我在十年前的《东陵晚报》上找到的一篇文章,上面的这个‘方冷’应该就是你吧?” 方冷直起上身朝她手中的报纸望去,大大的标题“天鹅之死”下的署名是盖茨德王国著名的儿童教育学家梅耶尔主教。 简直黑历史。 “是的。” “您是由朗曼校长在萨克斯顿王国特招的学生之一吧,能简述一下这个经过吗?” 方冷点点头,努力的回忆当时的情景,“他来到我们家,用一个玻璃珠,我的意思是水晶球,对我进行魔法属性的检测。一开始水晶球变成了蓝色,他说我对水元素有感应力……” “等等,等等,让我记一下。”她手中的羽毛笔蘸足了墨水,在莎草纸上快速划动着,字体,过了一会,她抬起头看着方冷,“您继续。” “嗯,“方冷点点头,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接着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突然说要收我做他的直属学生……” 啪叽一声,是安妮手中的羽毛笔掉到桌上的声音。她眼睛瞪的又大又圆,手指都微微颤抖起来,好像抓住了什么大新闻。就连她身后的小跟班都深吸一口气,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打量着他。 “您说什么?您刚才说朗曼校长收你做直属学生?” 方冷话一说出口就知道失言了,他原本是打算把这件事能瞒多久就瞒多久,连忙解释道:“不,我刚才说错了,我……” “行了!谢谢您的配合,我想我们已经收集到了足够多的素材。我保证,这篇文章一定会被刊登在头版头条上!”安妮激动的站起来,快速的收拾着桌上的东西,连墨水瓶打翻了都完全不在意。临走的时候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回头对方冷丢下一句“采访内容将在下期的《夏蒙尼周刊》上发表”就带着自己的小跟班迅速消失了。 爱丽丝和唐远从远处的桌子边跑了过来。爱丽丝好奇的问:“你跟她说了什么,她怎么看起来这么激动?” “我不知道。”方冷暗骂自己的大意。他无辜的摇摇头,还是决定把隐瞒方针进行到底。 方冷漫步在返回寝室的路上。太阳正在缓缓下山,黄昏时分的阳光洒落露天回廊,显出一种诡异的深橙色。女生宿舍和男生宿舍不在一个方向,爱丽丝出了食堂就和他们分道扬镳了。一旁的唐远抚摸着饱胀的肚皮,使劲的夸赞着刚才那位矮人厨师的手艺。 方冷抬起头,望向寥远的穹顶,那上面画着精美的壁画。昨天这时候他是绝对分辨不出来的,不过经过莱斯利教授一堂课的强制洗脑,他现在勉强认出那上面画着是光明神与黑暗神大战的场景。 光明神身材高大,浑身散发着夺目的光芒,操纵着光明之力,雌雄莫辩的脸庞上帅气与柔美并存。相较于光明神的光辉形象,黑暗神又矮又丑,被光明神逼退在龟缩在壁画的一角,面露惊恐之色,身体瑟瑟发抖。 仰头看了一会,直到两人走到宿舍楼下,方冷突然转头,“我觉得有些吃撑了,想一个人散散步。” “好。”唐远没有怀疑,独自走进了宿舍楼。他对方冷挥挥手,“记得早点回来,太晚就没有热水了,水房的火魔法师可不是整天上班的。” 第二十章 冰与水 此时的行政楼里,贝琳达·莱斯利正专注的批改三年级学生的神学论文。她对待学生的作业比对待其他事物更古板严苛。似乎看见了什么错误,她微微皱眉,用羽毛笔在上面打了个叉。 她是教会在夏蒙尼魔法学院的代表,每每行走在一群紫黑色的校服长袍中,白金色的教会制服总是显得格格不入。 天色越来越昏暗,莱斯利教授拉开自己的抽屉,想找几只蜡烛,却发现蜡烛用完了。没有任何的犹豫,她的手心浮现出一个巨大的光球,让光球浮到天花板的位置,散发的强烈白光照亮了整个房间。这种程度的圣光大概可以让一个重伤者立刻复原,她却把它用于照明,未免有些奢侈了。 她把头伸出窗外,去看远处亚斯塔尔教会学院那座有名的大钟。几十年前,她还是那所学校的学生时,就养成了这个习惯,从来不在房间里放钟表,一切时间都以大钟为准。 确认了时间,她拿起桌上的纪律检查表,走出了房门。 她走上行政楼的最高层,在唯一一扇门前停下脚步。她先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用手小心的抚平每一道褶皱,即使是她,在面对那个人的时候,仿佛永远严肃的面孔上也会流露出紧张的情绪。 深吸一口气,她敲响了房门, “请进。”朗曼平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她轻轻推开这扇古老而精美的雕花木门。朗曼少见的戴上了眼镜,正站立在书桌前忙活着什么,桌上摆着一把华丽的匕首,刀柄处镶着鸡蛋大小的红宝石。虽然很好奇,但莱斯利教授并没有多问,只是低头开始念纪律检查表上的内容:一个四年级的学生昨天半夜试图偷偷从栏杆上翻进学校,被老布鲁斯抓了个正着;两个二年级女生在花园的角落里用魔法决斗,把一颗老橡树烧焦了…… “……以上就是昨天校内纪律方面的情况。”她的语气庄重而严肃:“除此以外,大人,我还有些别的事情想要向您汇报。” 朗曼轻轻摘下眼镜,身体和及肩的亚麻色长发都放松的靠在柔软的扶手椅里。他闭着眼睛抿了口茶水,看起来有些疲惫。“你说。” 莱斯利教授清了清嗓子,考虑一下措辞,才冷静的开口道:“昨天我批改了一些三年级学生的神学论文,其中又有人使用了‘光明魔法’这个词,我问了他们……他们说是在选修课上您提到的。” 停顿了一会,见朗曼没什么反应,她继续试探着:“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提醒您这个错误了。要知道,教会三令五申,禁止把圣光归为魔法的一种,圣光的使用者也应该和普通的魔法师区别开。此外,在光明历3854年版的《圣光使用注意事项》第三十三章第八条也提到……” “我明白了,贝琳达。”朗曼睁开了眼睛,微笑着打断了莱斯利教授的喋喋不休,“谢谢你的提醒,我以后会更加注意的。现在,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能请你暂时先离开一下吗?我想我的客人还在门口等着呢。” 莱斯利教授回过头,这才注意到了门口站着的人。她在和方冷第一次见面之前,就已经被朗曼亲口告知,方冷将会成为近几年来他唯一一个直属学生,所以此时她对方冷的出现并不惊讶。微微的朝朗曼欠了欠身,她就匆匆离开了。 方冷这才走进了校长室。这是一间并不宽敞的双层房间,二楼的大部分区域都空无一物,从一楼可以直接看见二楼天花板垂下的水晶吊灯,只有靠近墙壁的一部分放着一整圈书柜,边上修着狭窄的过道,每个书柜都被书塞得满满的;一楼的毛绒地毯上杂乱无章地放着书本以及各式各样的奇怪小玩意;古色古香的壁炉放在两个窗户之间,燃烧着冰蓝色的火焰,靠近一点就能感受到明显的凉意,有效的缓解了秋天傍晚闷热的空气;一个扫帚正边哼着歌边自己扫地;朗曼的书桌上更是什么东西都有,一个违反能量守恒定律的小喷泉在其中最为奇特;房间的每个角落里都塞满了方冷辨认不出的魔法仪器。 总的来说,这个房间的确满足了他对于“朗曼·梅尔泽的办公室”的所有想象。 朗曼拍了拍手,水晶吊灯上的蜡烛瞬间燃烧起来,发出的温暖光芒点亮了昏暗的房间。 “抱歉,房间有些乱,”朗曼挥挥手,一个茶杯飞到了方冷面前,“在夏蒙尼第一天,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方冷瞧着它飘在空中好一会都不动弹了,才强迫自己端过茶杯喝了一口。他走到朗曼的书桌前,看着他的手在一把匕首的上空来回移动,好奇的问:“您在做什么?” “附魔。”朗曼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用魔力对武器或物品施加干涉,可以为它增加不同种类魔法效果。” 方冷伸着脖子还想再看仔细些,朗曼就用一块黑布把它盖上了。他转身微笑着望着方冷。 “很高兴今天下午你听清楚我说的话了,我一直担心我说得太快你没听清楚呢。”他转向方冷,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方冷总觉得他微微扬起的嘴唇此刻格外的苍白,“因为白天我实在是腾不出时间,所以从今天开始你可以在课表上所有写着‘专精魔法课’的地方打个叉,每周两次晚上来我这里报道就好了,时间你可以自己选。” “现在,再做一次你在课堂上成功完成的事情,我相信不需要水之石的帮助,你也可以很轻松的凝聚出一个水球。” 方冷点点头。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很快他的掌心里就出现了一个旋转的水球。 “水魔法非常的温和,运用水的力量能极好的治疗内伤,防御性大于攻击性,不过……”朗曼的手指在方冷手中的水球上轻轻一点,水球迅速凝固成了冰球,砸在方冷的手心里,一瞬间的寒意让他全身汗毛直立。“当它们变成冰的时候,就具有很强的攻击力了。” 方冷凝视着手中的小冰球,尝试用精神感应其中的水元素,“您的意思是,现在要教我学习冰系魔法了吗?” “并不存在‘冰系魔法’这种说法,至少在现存的魔法体系里是没有的。”朗曼坐回扶手椅上,脚尖微微用力,让椅子不停的打着转,玩得不亦乐乎,“冰是水的另一种形态,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高阶的水魔法,将来你会学到的。不过现在,你还是先把最基本的水魔法熟练掌握了再说。” 他指了指头顶的水晶吊灯。“你今晚的任务,是用魔法熄灭这吊灯上的十个蜡烛,你可以用任何一种魔法来达到这个目的,不全部熄灭不准回去。” 这个条件你完全可以不用加,因为我除了最简单的水魔法什么都不会啊。方冷想着,目测了一下吊灯的高度,手中凝聚起一个水球,瞄准一个蜡烛就扔了过去,但水球离开身体一定的距离就自动散开了,变成了地毯上的一滩湿漉的水渍。 朗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起身离开了房间,临走的时候还调侃了一句:“希望我回来的时候,这个房间不会变成一片汪洋。” 方冷假装没听见,他把所有的精神力都用在了操纵水元素上。他又尝试了几次,结果都是一样的——那些水球一离开身体就脱离了自己的控制。 墙上的挂钟每走过一秒钟都会发出响亮的滴答声,这让方冷更加烦躁不安。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思考,突然想起在基础魔咒课上薇妮用的那个法术,她用指尖喷出的水流三两下就把爱丽丝给她点的火熄灭了。 方冷学着她的样子,把手指朝向吊灯,用精神操纵水元素汇聚成一道水流,一开始水流非常细小,射程也不远。他尝试把水流加大时,精神就会非常疲乏,这让他昏昏欲睡。当他打起精神维持这股水流,就会发现水流的精准度又是一个大问题,大部分的水都喷到了天花板上,滴下来溅湿了朗曼的藏书,他甚至看见微弱的烛光旁出现了彩虹。方冷总算明白格林教授为什么对薇妮的法术那么惊讶了,因为这的确非常、非常难。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冷总算把吊灯上的十根蜡烛全部熄灭了,校长室再度昏暗下来。一片漆黑中,只有扫帚的歌声在不断回荡,它似乎受到了惊吓,只好加大音量给自己壮胆。 方冷坐在潮湿的地毯上直喘气,猛的回忆起小学的时候在男厕所跟同学一起玩比谁尿的更远的游戏,不禁笑出声来。 “嘿,扫把先生,挺直你的腰杆。作为一根会唱歌的扫把,你已经很成功了。”方冷对着颤抖的扫帚说。 “哎?你完成了啊,比我想象的快很多嘛。既然如此,你可以回宿舍了,幸运的话还赶得上洗热水澡。”朗曼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他穿着棕色的睡袍,亚麻色的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头,双手抱臂,正倚在门口笑眯眯的看着他。 方冷点点头,起身朝门外走去,和他擦肩而过的瞬间忽然觉得自己不太礼貌,连忙回头对他致谢,“谢谢您,朗曼……先生,我是说校长先生。”方冷谨慎的选择着措辞。 朗曼笑了起来,“你可以叫我朗曼,朗曼先生,或者老师——如果你愿意的话。” 方冷慢悠悠的走回寝室。阿英正靠着床百无聊赖的翻着报纸,看见方冷,她立即站了起来。 “少爷,你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虽然只是一天没见,但方冷见到阿英的时候,忽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让他有一种给她一个拥抱的强烈冲动。 “有点事耽误了。” “我给你放好了热水。”阿英走进浴室,嘴上埋怨着,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试了试水温,她往水里加入了一种浅绿色的晶体,这是这个世界的浴盐,兼有香薰和清洁的作用。 “你洗快点,我还没洗呢。”她带上了浴室的门。 脱下穿了一天的校服,把戒指放在盥洗台上,方冷坐在黑色大理石浴缸里,用黑色的双眸看着热水从墙上的水管里潺潺地流出。水汽氤氲中,烛台的火光忽明忽灭。他闭上眼睛,缓缓放松了疲惫的身体,任凭自己从头到脚都没入水中。 今天是夏蒙尼开学的第一天,他见到了很多很多的人,经历了很多很多的事,也刷新了无数次三观。就连包围他的热水也与以往不一样了,昨天它们只是普通的水,现在他仅凭借意念就可以在轻松的在水里制造出几个小漩涡来。 但他依然还是方冷。 此时此刻,他只想感受热水流过皮肤的温度,享受这得来不易的平静一刻。 第二十一章 邀请函 第二天早上没有课,方冷收拾着课本准备去图书馆。当他看见阿英拿着《夏蒙尼周刊》走进房间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的末日要来了。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阿英还以为方冷又要责备她乱花钱,连忙解释道:“我是看这封面上有提到少爷才买的,你看这里‘昔日神童今何在?一年级新生方冷专访’”。 方冷有气无力的摆手,“你翻到那一页,念给我听听。” “好。”阿英搬了把椅子坐下,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 “《夏蒙尼周刊》的第一篇新生专访,对象不是万众期待的爱丽丝·普林矛西,不是薇妮·格里芬,也不是格雷戈里·弗拉芒多,而是来自萨克斯顿王国东陵城的方冷。他曾经是当地有名的神童,出生时不哭不闹,三岁可以流利的与他人对话。但从六岁开始,当神童的光环逐渐退去,他的家人发现他的本性是好吃懒做、不学无术,这样巨大的反差让他遭受了惨无人道的虐待和毒打!” 阿英强忍住笑,继续念道:“在这样的成长环境里,他幼小的心灵一次次的遭遇重创,变得自暴自弃,对人生不再有信心,甚至多次有轻生的举动。是我们敬爱的朗曼校长,把他从这暗无天日的地狱里解救出来,希望他能在夏蒙尼开始全新的生活。” “本刊的最新消息,他竟然是朗曼校长今年招收的直属学生!要知道校长已经十多年没有过直属学生了,这样一位陨落的神童,他身上的哪一点吸引了朗曼校长?这背后是否有方家与学校不为人知的肮脏交易?一切的一切,请关注本周刊的后续报道……哈哈哈……” 阿英笑得前仰后合,“少爷,你的老底都被揭了。还有,这个‘惨无人道的虐待’是什么啊,哈哈哈……” 当方冷走进图书馆的时候,里头已经坐的满满当当的,不出意外的人手一本《夏蒙尼周刊》。看见他的身影,房间里的吵闹声戛然而止,学生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议论声又渐渐沸腾。 两世为人,他还以为自己早已适应了这样的目光。但他今天才发现,只要是一个心理健康的人,都会被这些四面八方投来的**裸的打量所刺伤。 方冷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装作若无其事的坐到了爱丽丝和唐远的对面。 爱丽丝和唐远都没有说话,只是瞪大眼睛严肃的看着他。方冷只有一双眼睛,要轮流和两人对视显然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没过多久他就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爱丽丝噗嗤一笑,率先打破沉默,“神童也有招架不住的时候?” 感受到她并没有真的生气,方冷如释重负,“我对你们隐瞒这件事,你原谅我了?” 爱丽丝耸耸肩,单手撑着下巴,太阳般的金色长卷发柔顺的披在肩头,“当然,换做是我,我也会选择隐瞒。朗曼·梅尔泽的直属学生,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他是多少人的偶像,每个魔法师都希望能跟他学点东西,而你每星期至少能见到他两次。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愚蠢到把这件事告诉新闻社。” “安妮应该感谢你。”唐远打趣道,“听说这期的《夏蒙尼周刊》销量比上学期最后一期整整翻了一倍。” “别开玩笑了……”方冷看见薇妮·格里芬隔着几张桌子恶狠狠的盯着这个方向,“薇妮似乎对我很生气。” 爱丽丝背对着她,肆无忌惮的做了个鬼脸,大声嘲讽着:“她当然生气了,她一直以为自己会是朗曼的下一个直属学生,格里芬伯爵给朗曼写了不知道多少封信,结果呢?朗曼当然不会理他。”她咯咯的笑起来,“本地的天才少女还是比不过异国的神童啊。” 等到笑够了,她从神学课本里抽出两个信封来,白色的纸面上镀着金箔,给两个男生一人一个。 方冷狐疑的看了她一眼,“这是……?” “你打开就知道了。” 方冷小心翼翼的拆开信封,有点怀疑这个看似正式的信封其实是爱丽丝的恶作剧,比如说打开以后会跳出来一个喷水的毛毛虫之类的。当他逐字逐句的看完了信封里的内容,不由得呆住了。 信纸上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 尊敬的方冷先生: 我仅代表普林矛西侯爵夫人,诚邀您参加本周末晚在亚克什区普林矛西家大宅举行的社交晚宴。 爱丽丝·普林矛西 唐远看完了属于他的那一份,忍不住惊呼起来:“这是什么?” “我的母亲主办的,一年一度的贵族晚宴,你们居然不知道吗?”爱丽丝一脸的鄙夷。 方冷的确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唐远不一样。 “我当然知道!赫赫有名的普林矛西夫人和她的社交晚会,受邀请的人都是在加罗法尔有头有脸的、非富即贵的大人物,只不过……”唐远挠挠头,看起来十分不解:“你为什么邀请我?我又不是贵族,去了也没有用啊。” “你可以把它当成跟爱丽丝·普林矛西做朋友的附带福利。再说了,大把人想拥有这个跟贵族们结交的机会呢,能免费大吃一顿,还能见见世面,有什么不好的呢?”爱丽丝单手叉腰,扁了扁嘴,“我警告你们,最好不要拒绝我,这是我第一次以普林矛西家长女的身份邀请别人,被拒绝的话我是要哭的。” 唐远跟方冷对视了一眼。手里拿着这份邀请函,方冷觉得有些恍惚,曾经他也是这种社交舞会上的常客。那时候的他西装革履,喜欢一手插在口袋里,另一手装模作样的摇动酒杯,时不时喝上两口,其实他根本分不出来82年的拉菲和超市里九块九一瓶的葡萄味酒精饮料有什么区别。 没有过多的犹豫,他点了点头。尽管不太情愿,唐远也只能跟着点头答应了。 “记得要穿正装。”爱丽丝打量着他们,“没有的话就去租,三角广场旁边的街上就有大把地方可以租到。我约了我的导师‘红发卡琳娜’做课外辅导,她答应教我温暖术……哎呀,时间快到了,我先走了。” 她嫌弃的看了唐远那头油亮的栗色杂毛一眼,“记住不要给我丢脸。” “然而这并不是免费的。”等到爱丽丝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图书馆的大门外,唐远才扭头对方冷低声说。他愁眉苦脸的在纸上计算着,“租一天的正装至少得三十个金币,这个月又得省着过了。” “要不要我先帮你付点?”方冷知道他经济状况不是很好,好心的问。 唐远一愣,下意识的挺直了腰杆。他摇摇头:“不了,谢谢。” 第二十二章 暴风雨来临之前 今天对于许多人来说,都是一个重要的日子。 豪斯带着手下的卫兵在贫民区的集市上巡逻,鹰一般锐利的眼神扫视着每一个形迹可疑的流浪汉。其实他大可不必这么做,“豪斯和他抓贼小分队”已经在加罗法尔威名远扬,小贼们远远的望见他们早就逃得没影了。 “豪斯队长,又在巡逻呀?辛苦你了,拿两个新鲜的盖茨德水蜜桃走吧。”一个中年妇人笑眯眯的跟他打招呼。 “不了,莎拉大婶。最近的治安还好吧?” 这样的一来一回的简单问候对于他而言已经称得上是每日,不,是每分钟的惯例。今天还有些别的惯例,比如说普林矛西夫人一年一度的私人晚宴,比如说他连续第五年被聘请为晚宴的安全负责人。想到这里,他心里一阵狂喜:这次的安保酬金又提升了,他仿佛可以看见一堆金币在自己眼前蹦跶着,接着变成一座亚克什区的独栋别墅。 忽然感到胸口有些闷,他抬头看了看阴暗的天色,浓密的乌云翻滚着聚集在加罗法尔上空,这样的天气对于这座似乎永远风和日丽的城市而言十分罕见。 豪斯一身银白的铠甲被他擦的可以照镜子,沉重的铁靴从一颗烂萝卜上碾过。握紧了腰间的佩剑,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有点心神不宁。 暴风雨就要来了。 …… “玛丽,你快一点,我还想早一点去赶去普林矛西家适应一下场地。”约翰森议员穿着棕色的礼服,连花白的头发都在昨天被染成了黑色,手指激动的在扶手椅上敲打着。“相信我,你即使不做任何打扮也很美,尤其是什么都不穿的时候最美。” “亲爱的,马上就好。”玛丽对着镜子梳头,修长白皙的手指在乌木一样的长发上拂过,这样的对比给予约翰森视觉上美的享受。 约翰森看着妻子的背影,高级定制礼服勾勒出她曼妙的身体曲线,手指敲打的频率更快了。今天是他期待已久的日子,在下个月初的议会例行会议举行之前,他需要一次演讲,一次煽动性的演讲,一次让更多的人站到自己这边的演讲,普林矛西夫人的晚会就是一个绝佳的场地。 原本以为说服普林矛西夫人要颇费些口舌,没想到她一听就答应了,甚至暗示了对这个议案的支持。约翰森对自己的口才非常有自信,如今……可是说是天时地利人和,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看自己演讲时弗拉芒多公爵的表情了,一定很精彩。 玛丽似乎正认真的化着妆,但是她的注意力并不在自己的脸上。她在镜子里偷看着自己丈夫兴奋的样子,手指一抖,口红涂到了脸颊上,连忙拿手帕去擦。 那是血一样的颜色。 与此同时,在三角广场附近的一家成衣店里,方冷正审视着镜中的自己。镜中内着白色衬衣、外穿黑色修身礼服的英俊少年也在冷静的打量着他。方冷拨了拨额前的乱发,心想这样看起来像一个贵族吗? 唐远被两个服装设计师团团围住,那头蓬乱的栗色短发已经被手艺精湛的理发师照顾的光可鉴人,油腻的木框眼镜也摘了下来。这是方冷第一次看清楚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瞳仁正茫然的四处张望着,显然对这样的场合很不适应。 最兴奋的当然是阿英。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等到了周末,她拿着自己的小钱袋,按着代购清单上的内容,一家一家蹦蹦跳跳的扫货。 等到唐远也穿上了精美的正装,两人登上爱丽丝替他们安排好的马车。穿着这套贵族们也只会在重要场合才穿的衣服,方冷优雅的跟阿英挥手告别,就像一个真正的贵族少爷会做的那样。 阿英看着他煞有介事的样子,哑然失笑,“方冷公爵,到了爱丽丝小姐家可不要露馅了。” “我尽量。”方冷耸耸肩,三个人一起笑起来。 马车的车轮渐渐开始转动,唐远的笑容也渐渐止住了,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自己的小本本,蹙着眉头开始计算起来。 方冷知道他又在为钱的事情发愁。刚才付衣服租金的时候,他就一脸的不情愿,又不好意思在这样的高级服装店里砍价,最后嘟囔着付了钱。 方冷的目光停留在他背后金红相间的盾牌上,那是普林矛西的家族徽章,象征着普林矛西侯爵和家族成员们至高的尊贵。看了一会儿,他转而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心,装作若无其事的说道:“假期的时候可以去佣兵工会以魔法学徒的身份登记,接一些低难度的任务,那样来钱可比在酒馆打工快得多了。” “我知道,而且我已经这么做了,就等着寒假的到来了。”唐远叹了口气,扭头看向窗外快速后退的风景,“如果我跟你一样,是个水魔法学徒该有多好。夏天的时候他们总是在三角广场上卖冰棍,一个银币一个,听说一天能赚好几个金币呢。” 方冷很震惊,“卖冰棍!?” 唐远认真的点点头,用真诚的眼神告诉方冷自己不是在开玩笑,“学习水魔法的高年级学长学姐们在特定的模具里灌满糖水,用魔法把它变成冰棍,这样制成的冰棍味道好,绝对无污染。以一阶或者二阶法师的精神力,一天变出五十个冰棍一点问题都没有。既能赚钱,又顺便练习了水魔法的熟练度,何乐而不为呢?” 方冷觉得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又在自己面前打开了,尽管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它已经被以各种姿势打开过很多次了。他好像已经看见了一名穿着华丽魔法袍的魔法师,在三角广场上搬了把板凳悠哉的翘着脚,在烈日下高声叫卖着:“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五阶水魔法师特制的冰棍,多种水果口味任你选择,一个仅售一枚银币,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原来水魔法还可以这么用,让他不禁感慨这个方法的创始人强大的商业头脑。 就在方冷胡思乱想的时候,一直以特定节奏持续响动的马蹄声渐渐停止了。 “这么快就到了?” “加罗法尔贵族的宅邸大都在亚克什区,我们学校也在亚克什区,本来就没多远,当然快了。”唐远有些难受的拉扯了一下身上的礼服,伸手打开了车门。 一走下马车,方冷就被冷风吹的一阵哆嗦。昨天他还在坐在校长室里冰火旁对朗曼抱怨着炎热的天气,好像秋天今天就突然想起来这个月份是在她的掌握之下,一时着急让温度低得太过头了。 不断有豪华的马车在他们身旁停下,衣着华丽的贵族在他们周围握手拥抱。唐远在方冷身边嘀咕了几声,不安的搓着手,心里的不自在都写在脸上了。 秋风夹杂着雨丝从头顶上呼呼的吹过,方冷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阴暗的天色,“看这天气,今晚有可能下暴雨。” “没有关系,我们家最不缺的就是客房,如果天气不好你们完全可以住下来。”爱丽丝特有的甜美声线从他们身后传来。 脱下了夏蒙尼的深色系校服,爱丽丝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公主裙,没有繁复浮夸的花纹,只有轻盈的素色流苏点缀其上。她金色的长卷发梳成麻花辫扎在两边,白玉似的手里拿着和裙子同色系的丝绸阳伞,象牙伞柄上刻着象征普林矛西的盾形族徽,伞面上挂着精致的手工蕾丝边,甜蜜温柔的浪漫气息和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在她身上完美的混合了。 方冷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罗莎莎边往脚趾上涂粉色指甲油,边对他说过的话:“粉色不是每个女人都能驾驭的颜色,无论她是八岁还是八十岁。” 跟她对视了一阵,方冷面无表情的拨了拨额前的乱发,第一次庆幸自己害羞的时候不会脸红,因为唐远整张脸直接红成了烂熟的苹果。 她扬了扬眉毛,用挑剔的目光把两个男生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嘴里啧啧两声,看起来很满意。 “你一直在这里等我们?”方冷率先打破沉默。 “是啊,我怕你们迷路了。”爱丽丝让手里的雨伞不停的转着圈,俏皮的吐了吐舌头,“这边走。” 方冷这才注意到普林矛西庄园庞大的规模,它的占地面积几乎和夏蒙尼魔法学院相当。在被园丁精心打理的花园正中间,是一座有着类似哥特式外观的宏大建筑。 夜幕还未降临,一扇扇巨大的落地窗后就透出明亮的烛光,大型水晶吊灯仿佛不要钱似的一盏接一盏,摇曳的光影令人眼花缭乱。 唐远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上下打量着这座超乎他想象的豪宅。方冷觉得自己刚刚穿越的时候,大概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方老爷子吧。 “大小姐。”门口一身黑色礼服的管家对着爱丽丝深深的鞠躬,然后转向方冷。“先生,请出示您的邀请函。” 踏进这座豪华的贵族庄园之前,方冷用余光注意到了街角不正常的动静,“那边好像有一伙人一直在看这边。” 爱丽丝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露出嫌弃的表情,“哦,那些讨厌的记者,不用理会他们。他们巴不得有一位清白的贵族小姐在门口跌倒走光,这样明天的娱乐八卦版上又有东西可以写了。” 穿过铸铁的雕花大门,她提起裙摆,脸上带着笑意,回头对方冷和唐远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欢迎来到普林矛西家族的一年一度的贵族盛会。” 第二十三章 晚宴 方冷看着爱丽丝梳的整整齐齐的金色直刘海,精神有点恍惚。半个星期的相处,让他几乎忘记了这个古灵精怪的少女,其实是贵族世家的大小姐。 “父亲。”爱丽丝忽然开心的笑起来,对着方冷身后说。 方冷一愣,连忙转过身。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他穿着白色的夹克和长裤,金发短发已经有些暗淡了,但整个人却如同太阳般耀眼。 爱丽丝丢下阳伞,蹦蹦跳跳的跑过去,跟男人紧紧的拥抱,美丽的脸庞上绽放出一个幸福的笑容。 “亲爱的,这两位是……”他的目光转向被晾在一边的两位男生。 “哦,他们是我的同学,都是来自萨克斯顿的贵族。”爱丽丝面不改色的撒谎。 “两位来自异国的贵族少爷!”他走过来亲切的和两人握手,“欢迎你们来到普林矛西庄园,希望你们能拥有一个难忘的夜晚。” 看着前方一高一矮两个背影,唐远压低声音:“普林矛西侯爵……你看得出来他已经快七十岁了么?” 方冷觉得不可思议,如果以地球的标准来说他估计这个男人大概在三十五岁上下,以这个世界的标准……假定他是一个三阶法师或者战士,凭借他多年来在东陵城各大酒楼厮混的经验,最多也不会超过五十岁。 “他是一个六阶法师,寿命自然比普通人长得多。普林矛西家族又被称‘加罗法尔之光’,家族成员都是修习火魔法的好手,据说他们还有家族秘传的高级火魔法呢。” 一身黑白女仆装的女佣对着普林矛西侯爵深深的鞠躬,推开了大门。方冷下意识的屏住呼吸,走进了这个属于希尼加王国上层贵族的世界。 作为这次晚宴的举办人,普林矛西夫人一身米黄色的拖地长裙,黄金打造的高级首饰从发箍戴到鞋跟,端庄而贵气,眉眼间些许岁月的痕迹反而为她增添了额外的风情。她站在富丽堂皇的玄关处,微笑着用恰到好处的幅度跟每一个客人点头致意,偶尔她也会主动走上前,跟一些身份尊贵的来宾握手寒暄。 洁白的桌布上摆满了加罗法尔本地风味的菜肴,用于装饰的萝卜被手艺精湛的厨师雕刻成各种天马行空的造型,光是看着就让人很有食欲。 爱丽丝跟他们一起进来之后就消失了,唐远又在快速的往嘴里塞东西,好像下定了决心要从食物上把租衣服用的钱赚回来。方冷从侍者的托盘上拿了一杯红酒,装模作样的抿了一口,目光随意的在大厅里游离,很快就发现了两个熟面孔。 穿着黑色小礼裙的薇妮·格里芬和一身正装的格雷戈里·弗拉芒多。后者穿着骚包的粉色衬衫,一手潇洒的插在裤袋里,另一手亲昵的搭在薇妮的肩膀上,贴着她的耳朵说着什么,把她逗得咯咯直笑。薇妮也注意到有人在看她,当她认出方冷的时候大吃一惊,随后对他投来讥讽的眼神,就好像在对他说:“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方冷移开视线,转而盯着酒杯里赤红的液体,用精神力让这杯看起来就品质上乘的葡萄酒冒起了泡泡。他还是喝不出来葡萄酒跟葡萄味酒精饮料有什么区别,正如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以为一种叫“血腥玛丽”的鸡尾酒就是加了胡椒粉的番茄汁。 大门又打开了,走进来一块强力磁铁。准确来说是一位光彩照人的女性,她像一块强力磁铁一样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她穿着大红色的高级定制礼服,乌木般的长发配上夺目的大红唇,挂满蕾丝的深V领口似乎下一秒就会被傲人的胸部撑破,这样养眼的风景让不少宾客眼睛都看直了。 普林矛西夫人咳嗽了两声,背过身去拿出化妆镜补妆,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快速拉低了自己的领口。等她再次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挂上了一个热情洋溢的笑容。她走到门口和女人紧紧相拥,两人热络的样子就像多年的老朋友。 “那个女人是谁?”方冷很好奇。 “她叫玛丽·乔凡尼,希尼加王国现任副议长约翰森的妻子,很漂亮,不是吗?”唐远盯着了她看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回答方冷的问题,“她被称为加罗法尔的野玫瑰,你看那张脸,那身材,啧啧啧……我在酒馆打工的那段日子里,对她的风流韵事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等等,她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已经结婚并不代表她就不能偷情啊。”爱丽丝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方冷旁边,正好奇的观察着方冷酒杯里泛起的泡泡。 方冷吓了一跳,“你今天怎么这么神出鬼没?” 爱丽丝狡黠一笑,“因为我用了隐身术啊。” 方冷朝薇妮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居然会邀请薇妮,我还以为你跟她已经撕破脸皮了。” “当然不是我邀请的。”爱丽丝翻了个白眼,“我只邀请了三个人,你们两个,以及我的导师卡琳娜。同为加罗法尔四大家族的子女,他们出现在这里再正常不过了。” 三人都看着薇妮和格雷戈里的方向,薇妮和爱丽丝又开始火药味十足的对瞪。这场无声的战争最终被一个风流倜傥的男人打断了。他一手挽着一位美艳的少妇,脸上带着极淡的微笑,走过去对格雷戈里说了些什么,两人的长相非常相似。 “格雷戈里的哥哥,表哥,堂哥?”方冷猜测着。 爱丽丝摇摇头,“不,他是弗拉芒多公爵,也就是格雷戈里的父亲。” 惊讶之余,方冷想起了开学晚宴上唐远对他的评价,“唐远,我记得你说过,他不是好人?” “这个问题嘛,见仁见智。”唐远嘴里塞满了水果沙拉,含糊的回答:“他绝对是这个国家最有钱的人,说他是商业领域的国王也不为过。每年从赚取的巨大利润拿出来一点点来捐给穷人,就有人说他是大慈善家了。当然也有人认为他是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伪君子,比如我。” 不断有身份尊贵的名流望族走进大厅,当加罗法尔年迈的大主教到达的时候,所有人都站起来鼓掌,普林矛西侯爵和夫人一齐走过去,和他热烈的握手。 爱丽丝低声介绍:“每年大主教都会过来坐一坐,只不过总是很快就离开了。” “他只是代表教会在这样的场合露个面而已,自然不需要待太久。”唐远耸耸肩。 爱丽丝显然对这样偏激的言论不太赞同,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整理自己舞裙上的流苏。 三人一时无话,周围的贵族们都在侃侃而谈,贵妇们三五成群,捂着嘴巴笑个不停。而在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只有唐远快速咀嚼奶酪的声音。 方冷忽然觉得有点尴尬。他迅速扫了爱丽丝和唐远一眼,出身不同,爱好不同,社交圈子也不同,对彼此的过去更是一无所知,把三个人联系在一起的唯一纽带只是两双鞋子而已,他们真的称得上是朋友吗? 这时,站在场地旁边的乐团指挥抬起了手,乐队奏响了舞曲的前奏。 “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话题丢到一边去吧,现在是跳舞时间。”爱丽丝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她笑盈盈的扭过头,“两位绅士,谁愿意跟我跳一支舞?” “我不会跳舞。”唐远诚实的回答。 “我也不会。”方冷撒了个谎。他其实是会的,只不过在这样的场合和爱丽丝共舞,就意味着成为全场的焦点,作为一个随时会穿帮的假贵族,这种没意义的风头还是少出点最好。 “哎呦,我肚子疼!”唐远忽然捂着肚子叫起来。 “谁让你要把冰淇淋和滚烫的烤肠一起吃?厕所在楼上。”方冷指了指楼梯口的标识。 “真扫兴。”爱丽丝撇撇嘴,独自走近舞池去寻找舞伴,很快就有几位风度翩翩的贵族少爷伸手向她邀舞。 方冷的目光追随着爱丽丝的身影,她像一只翩翩起舞的花蝴蝶,踏着优雅的舞步在人群中穿梭旋转,即使在一片俊男美女中也是最耀眼的那一个。普林矛西夫人和弗拉芒多公爵,薇妮和格雷戈里,几乎所有人都陆续走进了舞池,成双成对的跳起了交际舞。只有玛丽笑着拒绝了所有人的邀请,她站在原地张望了一会,就独自走上了一旁的楼梯。 唐远又呻吟了一阵子,实在忍不住了才踉踉跄跄的跑上楼,这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只剩下方冷一个人。 舞曲渐渐达到了**,贵族小姐们华丽的舞裙飞旋,像一朵朵盛开的玫瑰。一曲完毕,男男女女相对行礼,在欢声笑语里快速的交换着舞伴。他看见普林矛西侯爵笑着拍拍手,水晶吊灯上燃烧的火烛一瞬间暗淡了下来。昏暗的光线中,有人停止跳舞忘情的接吻,舞池里的气氛逐渐变得暧昧而奢靡。 方冷一口喝干净了杯里的红酒,酒液奇妙的混合着甘甜和苦涩。如果是在地球上独自一人面对这种场景,他肯定会感到孤独和失落,但他现在完全没有这种感觉。他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局外人,坐在观众席上看一场画面感极强的电影,偶尔擤两下鼻涕,跟着别人一起感慨主人公好惨哦,好心酸哦,仅此而已。 “嘿,您没有舞伴吗,怎么不去跳舞?” 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人,手臂上健壮的肌肉贲起,看得出来经常锻炼。他一边欢快的吹着口哨,一边用叉子从面前的银盘里取面条。 “先生,您不是也没去吗?”方冷不假思索的回击。 “我倒是想去,可惜不行。我更想喝你手边那只’至尊格里芬‘葡萄酒,它是由格里芬家族位于密德尔顿的酒庄出品,选用最上等的密德尔顿葡萄酿造而成,酿酒师可都是尖耳朵的精灵哦。”豪斯笑了笑,从面条里挑出了番茄丢在一边,方冷这才注意到他身上穿的不是正装礼服,而是轻便的软甲。“但我是这次宴会的安保负责人,必须滴酒不沾,时刻保持警惕。” “豪斯。”他豪爽的对方冷伸出手。 方冷礼貌的回握,“方冷。” 夜深了,大主教起身告辞,离去的时候又是全场掌声。普林矛西夫人看了看窗外的天气,趁着两曲之间的短暂间隙,大声宣布因为天气恶劣,邀请所有的宾客今夜在普林矛西庄园留宿。 爱丽丝提着裙摆,兴冲冲的舞池里走出来。她白皙的额头上满是汗水,长时间的舞动让脸颊上也泛起潮红。 “唐远怎么这么慢?”爱丽丝皱着眉头,不耐烦的跺着脚,鞋跟击打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动,“你累了吧?等他下来,我就带你们去住的房间。” 方冷点点头。他看着落地窗外漆黑的天空,即使隔了一层玻璃,水元素的气息也浓郁得让他全身起鸡皮疙瘩,这是一种全新的体验。 暴雨有节奏的敲打在玻璃上,发出的声音像一面与乐队合奏的小鼓。闪电以各种姿态划破天际,有种诡异的艺术感。 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方冷一拍脑袋,他知道这种感觉的由来了,应该是《名侦探柯南》中毒太深。在他的记忆里,柯南一行人只要一拜访像这样豪华的别墅,就会发生什么事情让他们不得不留宿,比如说夜里大雪封山,或者和外界连通的桥被烧断了之类的,接着在半夜里…… “啊!!!”从二楼传来的高声尖叫,突兀的插进圆舞曲的和弦里,也刺痛了所有人的耳膜。 第二十四章 血红 乐队的演奏立即停止了,贵族们从狂欢的舞蹈中回过神来,茫然的四处张望。 “怎么了?” 豪斯神色警惕,他把装满面条的盘子往桌上一摔,下意识的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大喝道:“我上去看看!请各位大人先在一楼待着,不要擅自行动!” “唐远还在上面呢!”爱丽丝紧张的说。 方冷跟她对视了一眼,两人一起往楼上冲。 “爱丽丝!你要去哪?”普林矛西夫人远远的呼唤自己的女儿,然而爱丽丝并没有理会她,只是提起裙摆迅速的跑上楼。 豪斯移动的速度非常快,很快就把两人甩开了。等到两人跑上二楼,转过一个转角,再次见到他的时候,豪斯正站在一扇打开的门前,一脸震惊的望着门里的世界。一名女仆倒在门口的地毯上,托盘里的红酒和饭菜洒了一地,正歇斯底里的哭喊着。 “豪斯,发生什么事了?”方冷试探的问。 豪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两根手指放到嘴边,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几乎是在同时,方冷听见楼下的贵族们发出受惊的叫声,接着传来整齐的踏步声,很快一行全副武装的卫兵就出现在方冷的视线里。 “队长。” “立即封锁这座屋子,不允许任何人离开。”豪斯没有看他,凝重的目光死死的盯着前方。 “是!” 方冷吃惊的看着这群好似从天而降的卫兵。他之前还在想,为什么这么重要的聚会却看不见安保人员,原来他们一直隐藏在这栋建筑里吗? 爱丽丝快步走到门口,但豪斯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堵高墙,挡住了她所有的视线。她踮起脚尖,越过豪斯的肩膀朝里张望,等她看清楚屋里的场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个中年男人趴在靠窗的书桌上,左胸被某种利器从正面完全洞穿,洁白的丝绸领巾,棕色的礼服,脚边的地毯都被鲜血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血液从骇人的伤口处不断滴落,在地毯上形成一个个赤红的小水洼,看起来他刚刚死去不久。男人好像看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东西,眼球几乎突出眼眶,眼白上布满了血丝,死相凄惨。 “我的天……”爱丽丝捂住了嘴,脸色发白的退到一边。方冷看了一眼也别过了头,但他感觉还好,毕竟他已经经历过比这血腥百倍的场面了。 豪斯马上认出了这个男人的身份,头皮不由得一阵发麻。约翰森·乔凡尼,希尼加王国议会的副议长,在普林矛西夫人一年一度的私人晚宴上遇害身亡,这可不是一件轻描淡写的小事,他已经可以预见到明天加罗法尔的各大报纸都会用怎样吸睛的标题来报道这件事了。 走廊的另一端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豪斯扭头望去,著名的“野玫瑰”,同时也是死者的妻子玛丽,出现在走廊的转角处。她看起来很慌张,而比她夺目的美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里握着的那把带血的短刀。 豪斯条件发射的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玛丽夫人,你手上的刀……” 玛丽看起来惊魂未定,“我刚刚从厕所出来,就有一个蒙面男人朝我冲了过来,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把这把匕首塞给我,然后跑到厕所那边去了!” 方冷顺着她的指向看去,厕所旁边有一扇窗户大开着,窗外的狂风吹起了窗帘,暴雨如同从天而降的子弹般砸在窗台上,溅湿了地毯。 “这是我丈夫的房间,发生什么事了?”玛丽惊恐的说。 豪斯审视的目光在她惊慌的脸庞上扫过,他神情复杂的侧开了身体,把房间里的景象完全暴露在众人面前。玛丽看了一眼,直接晕了过去。 …… 闻讯赶来的普林矛西侯爵和夫人并肩站在走廊里,一脸肃穆。一同出现的还有年轻的弗拉芒多公爵,他表示非常想上来看看热闹,正在房门前好奇的探头探脑。 “看起来这就是凶器了。”豪斯端详着手中的短刀,一把最初级的铁匠都可以轻松锻造出普通武器,除了布满鲜血以外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他蹲低身体,用和缓的语气询问跌倒的女仆:“你看见凶手了吗,怎么会倒在地上?“ 女仆哭着点了点头,断断续续的说:“大概半小时之前,约翰森大人说要吃点东西,我就去厨房替他拿饭。回来的时候正要敲门,突然冲出来一个蒙面的黑衣人,把我撞倒在地,我一起身就发现,就发现……”她咬了咬下唇,说不下去了。 “那个蒙面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他全身都包得很严实,我分不清楚……”她的年纪跟爱丽丝差不多,刚刚直击了凶案现场,苍白的脸孔上毫无血色,浑身打着哆嗦。 “怎么会这样……”普林矛西夫人目光有些呆滞,自言自语般喃喃着,”约翰森大人说要在晚宴的最后进行演讲,我特地给他安排了一个休息室,没想到……“ “演讲?”豪斯的眼睛亮了起来,多年的办案经验让他立即明白这可能是一条线索,“夫人,您知道他演讲的内容吗?” “我……”普林矛西夫人迅速瞥了弗拉芒多公爵一眼,眼神躲闪,“我……我不太清楚。” “那玛丽夫人您呢?” “我不知道。”玛丽悲痛欲绝,“他工作上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的约翰森……”说着说着,她又低声啜泣起来。 豪斯从裤袋里掏出一副白色棉手套戴上,在尸体附近翻找了一阵,并没有发现类似演讲稿的东西,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走到打开的窗户边,窗外的狂风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按照玛丽夫人的说法,凶手应该就是从这里逃脱的。” “这可不一定。”白发苍苍的老管家站的笔直,“这层楼是一个回廊结构,凶手完全可以从厕所那边再跑下楼,或者躲在二楼的什么地方。” ”但是我们上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什么人跑下去。“一名卫兵补充道。 ”你们看,那是什么?“一直没说话的弗拉芒多公爵忽然发声,他指着窗外的低矮灌木丛,一道明亮的闪电划破天际,在场的人都看见有什么黑乎乎的东西挂在树枝上,像是一件深色的衣服。 豪斯厉声命令自己的属下:“立即派人去拿上来!” 衣服很快就被放在了豪斯面前的地毯上,普林矛西夫人刚刚走近一步,又立刻捂着鼻子退开了,因为衣服上的血腥味实在太浓了。 这是一件普通的黑色斗篷,上面落满了晶莹的水珠。右侧袖口上残留的血迹已经被雨水冲刷了大半,方冷可以想象到凶手是如何穿着这件衣服,手持锋利的短刀刺进死者的心脏,接着血液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一般喷射而出…… “凶手的血衣。”豪斯低声说。这样看来凶手真的已经消失在了雨夜里,破案的难度就相当大了, 等一下,难不成……豪斯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布满青筋的额头上冷汗直冒。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那是教会的头号通缉,悬赏等级甚至在暗影教派之上,神秘的暗杀组织“黑色曼陀罗”……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各怀心事的沉思着,走廊里陷入了沉默。方冷揉了揉鼻子,实在忍不住了。 “这是障眼法。”他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凶手完全没有必要一离开这里就把衣服脱了,与其说是急于摆脱嫌疑,更像是有意而为之,目的是为了让我们误以为他是从庄园外面来的。” “你是谁?”普林矛西夫人疑惑的问。作为加罗法尔当之无愧的社交女王,从出生年月到婚姻状况,甚至喜欢的食物口味,她对这座城市里每一个贵族的情况都了如指掌。在她的记忆里,新一代的年轻贵族里并没有人是这种黑发黑眼的长相。 “他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凶手是谁。”豪斯用眼神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方冷环视四周,他再一次成为了众人的焦点,只不过这一次投来的目光不再是熟悉的嘲笑和讽刺,而是好奇和期待。他几乎都想去摸一摸领口,看看是不是多了个蝴蝶型变声器。接下来自己是不该一手插在裤袋里,另一手潇洒的指着真凶,模仿柯南特有的声线说”真相只有一个!“,想想还真是让人热血沸腾啊,可惜他根本不知道真凶是谁。 他强迫自己停止这些不切实际的胡思乱想,平静的分析着:“外面这种天气,如果凶手是从外面进来的,肯定会全身湿透,在经过的地方留下水渍。但是你们看,除了打开的窗户附近,地毯都是干干净净的。” “如果凶手用了某种魔法,让身体变得干燥了呢?比如温暖术之类的。”弗拉芒多公爵一手托着下巴,看起来饶有兴味。 “不可能!”普林矛西侯爵摇摇头,“这是加罗法尔贵族的盛会,为了保证每位大人的安全,我们每年都会请朗曼大人在这座建筑里布下巨大的反魔法阵。在这个领域内,除了这座庄园的主人——也就是我——释放的魔法,其它所有类型的魔法都会被无效化,不信的话你们可以试试。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个凶手的灵魂力量比朗曼大人还强……” “如果真有这样的人,他干嘛不用魔法杀人呢?”爱丽丝敏锐的指出问题的关键。 “既然如此,所有案发时位于二楼的人,都有作案嫌疑!”排除了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禁忌组织作案的可能,豪斯松了一口气。他冷静的询问下属,“当时都有哪些人在二楼?” “报告!除了玛丽夫人,送饭的女佣,还有厨房里的管家和三位厨师。” 很快嫌疑人们就被聚集到了一起。厨师们一脸无辜的站成一排,有人手上还拿着锅铲,纷纷表示案发时自己在雕萝卜、炒鸡蛋、剥龙虾……可以相互作不在场证明。年迈的管家站不了太久,已经搬了把凳子坐下了,浑浊的眼珠无神的盯着天花板,看起来昏昏欲睡,怎么看都不像是凶手。 情况变得有些扑朔迷离。 “就只有这几个人吗?”豪斯眉头皱的更紧了,像一团被揉的乱七八糟的厕纸。 “厕所那边还没来得及调查……” “出什么事了?” 这陌生的声音让众人高度紧张的神经彻底崩断了,豪斯猛的跳起来,几乎是在半空中把身体转了一百八十度,接着看见唐远一脸茫然的站在厕所门口。 他不知所措的用软布擦拭着自己那副油腻的木框眼镜,在大家眼里,就像一个嗜血的连环杀人犯正淡定的擦去眼镜上的血迹。 第二十五章 推理 方冷盘腿坐在窗前,撑着下巴看着对面的建筑——也就是这次晚宴的主会场——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他在等人。 这是一间装修考究的客房,从实用性和美观性两方面都做了充分的考量,能让客人感受到家一样的温暖,但方冷甚至没空去那柔软的单人床上坐一坐。 房间里没有点灯,他掏出自己那块老旧的怀表,等待着下一次路过的闪电短暂照亮这里。如果这块随时会寿终正寝的怀表能难得准确一次,那么现在距离天亮已经没几个小时了。 他再度看向窗外的世界,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砸在窗户上,在玻璃表面形成一条条小溪流。对面的建筑物灯火通明,几个小时前那里发生了一件杀人案,议会的副议长约翰森惨死在二楼的休息室里,这让贵族们一片惊恐。 不过现在贵族们能睡个好觉了。负责这次宴会安保工作的豪斯队长说,所有可能的嫌犯都已经被控制,明天加罗法尔治安署的一把手霍恩比将军,会亲自率领专案组来调查这件案子。 “我相信天亮之后一切都会真相大白。”豪斯队长满怀希冀的说。 方冷低头看了一眼楼下,为了让各位贵族老爷小姐们能睡个安稳觉,那里每隔几米就站着一个全副武装的卫兵。雨水从铁制盔甲上哗哗的流下,狂风把街边的树木都吹断了,但卫兵们依然手握佩剑纹丝不动,脊梁挺的直直的。 有人敲了两下房门。 方冷一个激灵,迅速翻下窗台。他走到门边正要开门,忽然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谁?” “是我,走。”爱丽丝的声音很轻。 方冷会意,悄无声息的溜出了房间。 走廊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方冷对这座建筑的结构完全不熟悉,也不知道爱丽丝要带他去哪,只能跟着她迅速奔跑。她还穿着那件挂满流苏的粉色公主裙,低跟的舞鞋有节奏的在大理石地板上敲打,方冷就是通过这种声音判断两人的距离,避免撞到她。 爱丽丝的房间比客房要宽敞不少,暖色调的壁纸,粉色的纱帐,随处可见的蕾丝和玩偶,整体充满了少女气息。墙角的乌木书柜被各种藏书塞得满满的,暗示这个房间的主人一个好学的女孩。反锁了房门,她倚着墙壁急促的喘气,“你开门怎么开的那么快?把我吓了一跳。”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方冷用手背擦了擦糊在脸上的汗水,“有什么新消息吗?” “豪斯队长说唐远有重大嫌疑。”爱丽丝一脸焦急,“他上二楼的时间跟凶手的犯罪时间完全吻合,虽然他说自己一直在厕所……但没人可以证明。另外,我编出来的那个所谓萨克斯顿贵族的谎言也被揭穿了,母亲一口咬定我是被他骗了,本来我只是为了让你们俩能顺利的混进宴会来,现在倒成了对他不利的证据了!” 爱丽丝焦躁的抓了抓头发,“天亮之后他就要被带到治安总署去了,是我害了他,现在该怎么办呐?” “你先别急,要救出唐远,只有两种方法。要么证明他是无辜的,要么找到能证明是玛丽行凶的证据。” “你说的对……等等,你说玛丽是凶手?”爱丽丝瞪大了眼睛,“你为什么怀疑是她?” 方冷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冷静的分析着:“第一,女仆说凶手全身上下蒙的非常严实,让她无法判断出对方的性别,但玛丽却很确定的说凶手是个‘蒙面男人’。第二,凶手为什么要把凶器留下来?如果说凶器不方便携带,或者他的目的是栽桩陷害,退一万步说,他也应该把凶器塞给第一个见到的人——也就是门口的女仆——而不是玛丽夫人。人们都认为凶手不会愚蠢到主动拿着凶器出现,而玛丽就是利用了这一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血衣上的血渍集中在右侧袖口,这说明凶手是一个右撇子,至少杀人的时候是右手拿刀。爱丽丝,如果你是凶手,已经站在约翰森议员的背后,而他完全没有察觉,你会选择什么方式杀掉他?” “我会尝试割断他的喉咙,或者从背后刺穿他的心脏。”爱丽丝毫不犹豫的说。忽然想到了什么,她惊呼起来:“你的意思是……” “没错,书桌是靠墙的,一个人右手拿着刀,要让凶器从正面刺穿约翰森的左胸,唯一的可能是……”方冷走到爱丽丝背后,给她做了个示范,“……这样,把手臂绕过他的脖子,对凶手来说是一个非常麻烦的姿势,但对于亲密的情侣而言,却再正常不过了——比如玛丽和约翰森。” 爱丽丝那双美丽的宝蓝色眼睛愈发明亮,“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约翰森完全没有挣扎,保持着工作的姿势就死去了,因为玛丽是从背后挽着他,突然间下手的。” 她激动的转向方冷,“你为什么不当时就告诉豪斯呢?” 方冷摇摇头,“这些都是我后来才想到的,而且都只是我的推断而已,算不上实质的证据,即使说出来也定不了她的罪,相反可能会打草惊蛇。我觉得演讲稿可能是重要的线索,但现在它失踪了,这种天气里凶手只要把它往窗外随便一扔,就不知道被风吹到哪里去了。” 爱丽丝思考了片刻,咬了咬下唇,“玛丽是约翰森的妻子,你说他们家里会不会留有证据?我应该可以问到他们家的地址。” “你的意思是我们自己去调查取证?”方冷心里一动,走到窗户前往下看,“倒不是不可以。只不过唐远现在是重要嫌疑人,在某种意义上我们也是他的同伙,相信我,如果你不是普林矛西家的大小姐,我们早就被一起关在对面了。” “下面的守备这么森严,没有正当的理由他们不会让我们贸然出去的,甚至可能怀疑我们是为了帮唐远销毁证据。”方冷顿了顿,忽然想到了什么,“不过你之前不是用了隐身术吗?” 爱丽丝一愣,表情哭笑不得:“我开玩笑的,隐身术是基础魔咒课四年级的内容,我怎么可能会,而且礼堂里有朗曼的魔法阵,所有魔法都是,都是……魔法?等一下,我想到办法了!” 她快步走到自己的书柜前,目光迅速扫过一排排的藏书,接着从中抽出一本《初级魔法药剂》,转身对方冷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 “我们可以自己配隐形药水。” 第二十六章 隐形药水 “简易隐形药水配方(注意!可能会有强烈副作用)。” “三又四分一勺幽光蝶翼粉末。” “少量盐巴。” “半块风之石。” “五个完整的幽暗魔菇。” “三根不带叶子的洛里斯干藤。” “用小火熬制数分钟,待液体颜色变黑即可。” 方冷坐在爱丽丝房间柔软的地毯上,面前是那本《初级魔法药剂》。他念了一遍隐形药水的配方,不禁皱起了眉头。“三又四分之一勺”勺子要多大?“少量”是多少?“小火”有多小?按照这么不严谨的配方,真的能做出来隐形药水吗? 他扭头看向一边的空地,爱丽丝从床下拖出来的简易支架和一口小锅正放在那里。锅底已经被烧成焦黑色,外表锈迹斑斑,看得出来有些年头了。 爱丽丝开门走进来,她一手拿着几块干柴,另一手抱着一个小布袋。 “问到约翰森议员家的地址了吗?” 爱丽丝点点头,蹲下身子解开怀里的布袋,里头装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原料。 方冷扫了一眼配方,有些疑惑:“需要这么多么?” “不,直接照着配方念太明显了,我怕管家怀疑,一口气要了一大堆多余的材料。” 爱丽丝走到支架前,把干柴放到小锅下面,白皙的手指从上面拂过,木柴上只是蹦跶了几点火星,很快又消失了。她又试了一次,这次成功了,柴堆上冒出了一缕小火苗,逐渐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对方冷露出一个害羞的笑容,“这口锅是我很小的时候偷偷从厨房拿的,只有老管家知道我在偷偷的练习炼药。虽然比不上魔药教室里的那套符合行业标准的正式器材,不过现在也只能将就着用了。” 在替爱丽丝剥掉洛里斯干藤上的叶子时,方冷忽然想到了什么,“洛里斯干藤?这不是治疗月经不调的吗?” 爱丽丝忙着在锅里加清水,“嗯,单一使用的确有这个效果,在这个配方里它的作用是稍微延长药水的持续时间——《多种魔药》上是这么说的。” “这是最最最基础的隐形药水,材料非常容易获取,即使是毫无经验的初学者也可以轻松做出来,缺点是效果非常差,持续时间只有几分钟,在强光下就会显形,不过现在半夜三更的应该没有问题。” 爱丽丝一边看着配方,一边按顺序往锅里放材料,她紧紧的攥着铁勺在锅里搅拌着,看得出来非常紧张。 随着材料的不断加入,清水的颜色渐渐变深,很快沉在锅底的小块风之石就看不见了。当三又四分一勺幽光蝶翼粉末被倒进锅里,原本平静的液体忽然冒起了不少黑色的泡泡,当它们炸裂时发出巨大的声响,好像无数个饱满的气球一齐被踩爆,把方冷吓了一跳。 爱丽丝不为所动,只是不断搅拌着,额上的汗水不断的滴进锅里,表情认真而专注。材料已经全部加入,锅里的液体越来越黑了,最后变成了浓稠的黑色膏状固体。 “行了。”爱丽丝惊喜的说。她拿起两个干燥的酒杯,准备把隐形药水——或者说隐形药膏——装进去。当她把小锅从支架上取下来时,柴堆上的火焰忽然爆发出无数火星,落在了一旁的地毯上。几乎是一瞬间,地毯就燃烧起来。 “哎呀!”爱丽丝惊呼一声。 方冷手里迅速凝聚起一个水球,朝火焰扔过去,火焰只是一瞬间变小了,然后又快速蔓延起来,他的指尖不断喷出水流对着地毯扫射,直到火焰完全熄灭。虽然华丽的地毯已经被烧成了和铁锅一样的颜色,但好在没有引燃周围的木质家具,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爱丽丝激动的说:“方冷,你真厉害!开学才几天,你对水魔法的掌控就又进步了。” 方冷松了一口气,“这得感谢朗曼给我的特训。” 爱丽丝没说什么,心里却已经暗暗告诉自己要加把劲了。她把烧得面目全非的地毯丢到一边,从衣柜里取出两件黑色斗篷,袖口绣着象征着普林矛西家族的金红色盾牌。两人把斗篷穿上,相视一笑,方冷觉得两人这副模样像极了杀人犯,如果被豪斯看见估计立刻会被抓起来。 爱丽丝把酒杯递给方冷,就闭着眼睛,准备把这看起来味道就不怎么好的玩意喝下去。 “等等,我喝完你再喝。”方冷说。 爱丽丝知道他是想先试一试药水有没有问题,心里不由得一阵感动。方冷用舌头舔了舔酒杯里固态的药膏,味道和他料想的一样苦涩,他壮士断腕般把它一饮而尽,脸色立即变成了猪肝色。 “怎么样?”爱丽丝紧张的问。 “哇……好苦!”方冷的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他吐了吐舌头,舌头上还残留着不少黑色的药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它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快速消失。昏暗的灯光下,方冷的身影正迅速变模糊,他后退一步走进墙角的阴影,消失在爱丽丝的视线里。 “成功了!” …… 杰克是豪斯的巡逻队里一名普通的小兵,白天在加罗法尔四处巡逻,晚上跟着豪斯接一些私活,这么多年来腰包也越来越鼓。因为在巡逻队闲暇时的骰子游戏里总是获胜,他的外号是“幸运的杰克”。 但今天显然不是他的幸运日。折腾了一晚上,他的精神已经非常疲惫了,但冰冷的雨水渗透了盔甲,在皮肤上肆无忌惮的流淌,强迫他保持高度的清醒,连个哈欠都打不出来。 然而最折磨他的不是身边的狂风暴雨,而是最近的两扇窗户里不断传来的声音。他的左耳充斥着连绵的鼾声,他可以想象到一个戴着金牙的贵族老爷正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呼呼大睡,让他的眼皮跟着直打架。右耳则被男女的亲热声占据了,男人性感的喘息,女人娇媚的呻吟,让他想到不久前红灯区那个美艳舞娘黑丝舞裙下白皙的大长腿,以及自己同她共度的一夜**。杰克咽了咽口水,几乎要起生理反应了。 他强迫自己把精神集中在眼前黑漆漆的雨夜里,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从鼻梁上滴滴答答的流下。普林矛西庄园泥泞的小路上,此刻空无一人。 闪电毫无预兆的降临,黑暗的夜晚一瞬间亮如白昼,他看见两道模糊的黑影凭空出现在小路上,正迅速的朝大门的方向移动。 “谁!”他大喝道,猛的抽出长剑,条件反射般摆出了作战姿势。 “杰克,怎么了?” 杰克喘着粗气,耳边是姗姗而来的雷鸣,而眼前的小路又陷入了黑暗,不过依然可以清楚的分辨出那里并没有什么可疑的东西。 他摇摇头,收起剑,沉甸甸的盔甲移动中发出低沉的金属音。 “我刚才好像看见……算了,应该是我眼花了。” 顺利离开了普林矛西庄园,方冷跟着爱丽丝在狂风暴雨中跑向约翰森议员的家。斗篷根本挡不住雨水的入侵,轻盈的兜帽被大风吹的四处乱飞。方冷控制着身旁的水元素远离自己的身体,让他能在暴雨中保持干燥。当他想对爱丽丝做同样的事情时,却发现自己目前的精神力只能控制身体周围的水元素,即使只是这样,长时间的集中精神也让他感到十分疲惫。 他的脚步越来越迟缓,直到完全停下,再次看向自己的手掌,上面沾满了雨水,闪电的强光下每一条掌纹都清晰可见。隐形药剂的效果已经消失了。 “方冷,你怎么了?”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止了,爱丽丝回头疑惑的问。 方冷抬头,隔着沉重的雨幕跟她遥遥对望,眼神中渐渐透出些许空洞的迷茫,“爱丽丝,你为什么这么无条件的相信唐远呢?” 第二十七章 朋友 爱丽丝一愣,“什么?” “你了解唐远的过去吗?你又怎么确定他不是刻意接近你,混进普林矛西夫人的晚宴,借机刺杀约翰森议员?你了解我的过去吗?为什么要无条件的相信我们?”方冷的语速越来越快,脑海中那根紧绷的弦也彻底崩断,失去了对水元素的掌控,一瞬间全身就湿透了。 方冷自然知道唐远是无辜的,但他要问的本来也不是这个。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自己要问的是什么,以及为什么要把这个愚蠢的问题问出口,就只是……想问而已。 他低下头,让潮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忽然感到胸口闷闷的,有某种突如其来的情绪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我懂你的意思。”爱丽丝微笑着打断他。湿漉漉的金发柔顺的贴在皮肤上,宝蓝色的眸子灿若繁星,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露珠,秋夜的暴雨里空气冷的彻骨,她的笑容却很温暖。 “但是唐远是我的朋友啊,换做是你,我也会相信你。有困难时两肋插刀,这不就是朋友存在的意义吗?” 方冷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微微怔住了,感觉心底深处有一个极小的地方抽动了一下,这些天来的压抑、茫然、孤独都烟消云散了,理智如同黄昏的小鸟般渐渐回巢。 他苦笑了一下,方冷啊方冷,你满打满算也活了快四十年了,依然会有脆弱无助的时候。也许正是因为活得太久了,才让心中少了一分热血,多了一分消极。 在心里嘲笑自己的失控,当方冷再起抬起头,眼底已经恢复了清明。 “恩,我们是朋友。”方冷点点头,这次换作他跑在前面,“走!” 约翰森·乔凡尼的家位于亚克什区北部。这个区域云集着加罗法尔不少年轻单身贵族的宅邸,守卫十分森严,但这场罕见的暴风雨,加上苦涩的隐形药水,帮助他们避过一波又一波的巡逻队,顺利抵达了这座外表朴素的独栋别墅。 门自然是锁上的的,爱丽丝手指着门锁念念有词,似乎在使用某种法术。门锁发出一阵机械扭转的响动,有那么一瞬间方冷以为她把门打开了,但当她尝试按下门把手,却毫无反应。 爱丽丝赌气似的敲了敲那块不听话的铜锁,扭头对方冷吐吐舌头,“别笑我,我父亲教我的开关术,他能在钥匙找不到的时候用这个法术打开家里的简易保险柜,我只能打开反锁的窗户。” 经过长长的石质回廊,两人发现了一扇虚掩的窗户,爱丽丝轻敲了一下玻璃,确认了屋里没人,就打开窗户准备翻进去。 “等一下。”方冷看着自己身上的斗篷,它还在不停的往下滴水,“就这样进去的话会留下痕迹的。” 爱丽丝想了想,微微闭上眼睛,身上冒出一阵水雾,在方冷惊讶的目光中,潮湿的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的干爽洁净。 潇洒的甩了甩头发,她把手放到方冷的肩膀上,方冷一瞬间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搁浅在沙滩上的咸鱼,在烈日的灼烤下随时会燃烧起来,浑身的水分被迅速蒸干。等到爱丽丝放下手,他已经浑身是汗,摸了摸自己的斗篷,如意料之中的已经恢复了干燥。 “一级火魔法,温暖术。”爱丽丝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我的导师卡琳娜教我的第一个法术,我掌握的还不是很熟练,谢天谢地没有烧着你的衣服。” 方冷对她竖起了大拇指,率先从窗户翻入房间。屋里寂静无声,黑漆漆的看不真切,爱丽丝抬起手,指尖燃起一簇火苗,照亮了两人周围的一小片区域。客厅里的摆设比想象的要简单,没有豪华的装修,没有珍藏的红酒和古董,只有简单的几件家具,沙发、藤椅、板凳、餐桌……方格图案的桌布上还放着吃了一半的面包片,抹着红色的果酱,看起来非常的平民化。 方冷环视四周,找不到什么可疑的动静,对爱丽丝说:“我们上二楼看看。” 于是两人从墙边的楼梯的走上二楼,木质楼梯被踩过时啪啪作响,刺耳的声音让方冷的精神也高度紧张,他右手握成拳状放在胸前,左手对着前方微微张开。这样一来,如果遭遇敌人,他可以立即往对方脸上丢一个水球,让他暂时丧失视力,接着给他一记重拳,然后跟爱丽丝迅速逃离这里。 值得庆幸的是,他所担忧的事情并没有发生,二楼跟一楼一样安静无人。走廊的两边除去一间厕所和主卧,其他的房门都被锁上了。方冷在那些黄铜制的门把手上摸一摸,就沾了一手的灰,看起来这些门已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了。 跟一楼不同的是,主卧的装修风格华丽而奢侈,感觉整幢房子的装修成本全部集中在这个房间里,尤其是那古典的雕花衣柜,打开全是在贵族小姐圈子里风靡的名牌女装。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墙角的梳妆台,只是柜面上就摆满了琳琅满目的珠宝,蓝宝石红宝石绿宝石……方冷的眼睛都快被闪瞎了。 他走过去打开左边的抽屉,拨开一串珍珠项链和一堆乱七八糟的首饰,在最下方露出几卷羊皮纸,其中一份《梅尔保险公司保单》引起了他的注意。借着指尖的火光,爱丽丝轻声念了起来:“梅尔保险公司人身安全险,投保人:约翰森·乔凡尼,投保金额:一万金币,第一受益人:玛丽·乔凡尼。” 爱丽丝眼睛一亮,“也许玛丽就是为了得到这笔保险金,才杀死约翰森的。” 方冷默默计算了一下,摇摇头,“你看这些首饰,加起来的价值都远超一万金币。只要约翰森活着,凭借他王国议会副议长的高薪资,就足够支撑玛丽所向往的奢华生活了,我认为玛丽不会冒着入狱的风险做这种得不偿失的买卖。” 他坐到那张柔软的双人床上,闭着眼睛沉思。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这座别墅里还少了点什么东西。 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快步走到门口,打量着二楼的结构,看着看着就发现了不对劲。 快步走回主卧,他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最终锁定了墙角的书柜。他先是在书架上来回摸索,接着在爱丽丝疑惑的目光中开始疯狂的抽动书本。 “方冷,你做什么?你别吓我……”爱丽丝被他无厘头的举动吓了一跳,声音少见的失去了底气。她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正在非法入侵民宅。这座别墅的男主人刚刚被谋杀,外面下着暴雨,屋里伸手不见五指,唯一的同伴中邪似的从人家的书柜里抽书,换作别人也一定会被吓得半死。 “我在找……”方冷的手指不知道碰到了什么,书架发出咯噔一声,在齿轮转动声中朝一侧缓缓滑动,露出隐藏在背后的暗门。 看着眼前的场景,他如释重负的呼出一口气,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找到了,属于约翰森·乔凡尼的秘密基地。” 第二十八章 转机 “你是怎么知道猜到这里有密室的?” “很简单,作为一个议员,家里总得有个工作的地方吧,但这里却连个正儿八经的书房都没有,也太不正常了。” 两人面前是一个狭小的书房,木地板上凌乱的堆着各种杂物,大部分是写满潦草字迹的莎草纸。墙上挂着约翰森议员就职副议长的证书,国王亲自颁发的“加罗法尔荣誉市民”绶带,以及亚克什区民众评选的“我最喜爱的议员”金色奖章。爱丽丝小心的走到书桌边,用指尖的火苗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桌上摆满了文件袋,由结实的牛皮或者羊皮制成,每一份都有编号。方冷和爱丽丝对视了一眼,开始默契的翻找起来,希望能在约翰森议员过往的工作中找到一点线索。 “关于提升王国士兵薪资福利的议案……唔,这个肯定不对。” “关于规范狮鹫服务业市场的议案,这个也不太像。” 这些文件袋像是一本传记,详细的记录了约翰森议员的整个职业生涯。编号为一的那一份上的字迹还是工工整整的,议案的标题显得生涩而片面,方冷可以想象到一个年轻的新议员是如何坐在图书馆之类的地方,激动而庄重的写下这人生第一份议案的。随着编号的逐渐增大,字迹也越来越潦草,提出的观点也越来越深刻和老道。 每一个封面上都会用红墨水做一个记号,有些是对勾,另一些是叉叉,方冷猜测这代表的这些议案的通过与否。两人快速的浏览每一份议案,又摇着头把它们装回袋子里,很快就只剩最后一份文件袋没有被打开了,也是封面上唯一一份没有被打勾或者打叉的。 方冷把它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这包东西比别的文件都要沉。 “关于提升王国商品税的议案……”方冷果断把它打开,随即睁大了眼睛,“这是……” 纸袋里装满了各种剪报和从历史文献上摘录的片段,他逐字逐句的读下去,发现它们每一条都指向弗拉芒多家族,义正言辞的控诉了“这群希尼加的蛀虫,加罗法尔的贪吃蛇”百年来是如何垄断商品销售行业,对竞争对手进行打压,进而一家独大,从中牟取暴利的。提案的最后是一个表格,上面是约翰森议员对弗拉芒多家族历年收入的大致估计,方冷已经数不清那个天文数字结尾有多少个零了。 “弗拉芒多家族?”爱丽丝歪着脑袋想了想,“但是也跟这场凶杀案没关系呀。” 表面上看来是这样,但方冷总觉得不太对劲。相比于其他的文件袋,它上面的编号最大,这表明这份议案是约翰森议员生前完成的最后一件工作。天亮以后豪斯应该会带人过来搜查这里,不出意外会跟他们一样一无所获。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世界,在这座城市肆虐了一晚上的暴风雨正逐渐停歇,乌云背后透出浅浅的曙光。如果没有人做点什么,这份写满弗拉芒多家族罪状的文件将被永远尘封在这张书桌上。 “我们带走它。”方冷沉吟了一会,做出了决定。 回去的路上,爱丽丝看起来非常沮丧。她站在开学晚宴的舞台上时是那么神采飞扬,点燃薇妮的裙子时像一个高傲自信的公主,现在脸上却写满了失望。朝阳点亮了她那头耀眼的金发,却驱不散她眼里的失望和忧郁。 方冷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沉默了很久才憋出来一句,“别泄气,只要还没定罪,事情就还可能有转机。”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他对这个世界的办案方式略有耳闻,与其说是在审讯,不如说是在严刑逼供,就等着嫌犯受不住折磨点头认罪,就立即带走处刑,根本没有真相可言。 走到普林矛西庄园门口,两人都已经没心情再去用隐形药水,就这么大摇大摆的从卫兵面前走过去。看见豪斯,爱丽丝提起裙摆冲了过去,焦急的说:“豪斯队长,请你一定要相信我,我以普林矛西家族大小姐的名誉担保,唐远跟这起凶杀案没有任何关系!” 豪斯看起来很为难,“普林矛西小姐,尽管您这么说,我们还是不得不把他带回治安署作进一步的调查,我们有无数种办法可以让他说出实情。请相信我们的办案能力,如果他是无辜的……” 说着说着,豪斯的注意力的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方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一架豪华的马车正缓缓的停在街边,周围由几名穿着黑色铠甲的骑兵护卫,其他贵族们的马车夫都识相的抽了几下马鞭,硬是在拥挤的街道上给这位大阵仗的贵客腾出一个位置。马车停了,走下来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看起来在六十岁上下,一身帅气的黑金花纹甲胄,从松弛的皮肤和花白的头发来看他已经很老了,但挺直的脊梁仍透出一股锐气,周身散发着上位者的气场。当他威风凛凛的大踏步前行,可以想象到年轻时的他征战沙场时是怎样的意气风发,他应该就是豪斯口中的霍恩比将军了。 豪斯对爱丽丝抱歉的笑了笑,快速的整理了一下仪表,走到马车边,对男人恭敬的鞠躬。 “大人。” “带我去案发现场看看。” “是。” 霍恩比将军两手背在身后在案发现场转了一圈,“把嫌疑人都放了吧,凶手早就从窗户跑了。” “大人,我认为不是这样。”豪斯把方冷的话原封不动的转述给霍恩比将军听,末了,他补充道:“虽然他只是一个萨克斯顿平民,但是……” “一个萨克斯顿平民的推理!”霍恩比将军挑了挑眉,语气里是满满的嘲讽,“你宁可相信他,也不愿意相信我的判断吗?” “但是我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豪斯还想再辩解一下,他可不愿意得罪自己的顶头上司。 “豪斯!”霍恩比将军厉声打断了他,见他低下头不说话了,才放缓了语气,用极具诱惑力的声音说:“你觉得豪斯男爵这个称呼怎么样?” 豪斯只用了一秒钟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眼睛发直,咽了咽口水,“男爵?我……” 霍恩比将军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的等待豪斯的回复,苍老的眸子带着狡黠的笑意,像个老谋深算的商人。 豪斯布满青筋的拳头握紧又松开,良久,他抬起头,“我懂了。” 霍恩比将军满意的点点头,“我果然没有看错你,要知道,约翰森虽然是王国的副议长……但也只是一个副议长而已,死在这里的既不是公爵也不是国王,没有人会无聊到花时间追究他的死。我明天就会向国王提出,晋封王国的英雄、加罗法尔的盗贼克星、智勇双全的豪斯为希尼加王国的男爵。” 他拍了拍豪斯的肩膀,“做好成为一个贵族的准备吧,豪斯。” …… 记者们一大早得知约翰森议员的死讯,在加罗法尔各大报纸的头版留好了位置,抱着羽毛笔和羊皮纸蜂拥而至,把普林矛西庄园大门口堵了个水泄不通。除去一些不感兴趣先行离开的,大部分贵族都选择留下来看热闹,听听豪斯对这件案子的初步判决。 “豪斯队长,本次案件的凶手是谁?是否已经有破案的线索了?”一个记者踮着脚尖,不断对豪斯挥手,率先高声发问。 豪斯清了清嗓子,语气十分严厉,“经过我们的现场勘查,确定刺杀约翰森议员的凶手已经从窗户逃跑。我宣布加罗法尔治安署正式对凶手发布悬赏令,欢迎有线索的群众前来举报。” 爱丽丝和方冷都惊讶的张大了嘴巴,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转机。获释的唐远站在礼堂的台阶上傻笑,被理发师好不容易打理妥帖的头发重新变的乱蓬蓬的,只是一晚上的监禁就让他憔悴了不少,爱丽丝笑着朝他跑去,和他紧紧拥抱。 方冷看了一眼玛丽,这个美丽的女人正趴在普林矛西夫人的肩头哭得呼天抢地,后者正忙着轻声安慰她。虽然对豪斯这个草率的决定有点不满,但谁又在意凶手是谁呢?统统见鬼去吧。 他看了看正击掌庆祝的爱丽丝和唐远,也释然的笑了起来。只要自己的朋友们安然无恙,这就足够了。 与此同时,一双低跟牛皮靴子正在夏蒙尼魔法学院行政楼的楼梯上慢悠悠的上行。这双靴子的女主人脸上泛着红晕,走路摇摇晃晃的,时不时停下来打个酒嗝,或者倚着墙壁自言自语,看起来喝得烂醉如泥。 她穿着黑色的小礼裙,肩膀上套着近来在贵族小姐间风靡的的小牛皮外套,但手臂并没有穿进去,而是随意的在交叉环抱在胸前,一头酒红色的头发凌乱的披在肩头,胸前的口袋里放着一朵盛开的红玫瑰,耳边银色的十字吊坠闪闪发光。 “红发卡琳娜”,这是大部分人对她的称呼。 走到最顶层的唯一一扇房门前,她重重敲了几下门,屋里没有任何回应。 “喂,我进来了。”说完,她毫不客气的推门走进去。 屋子里流动着强烈的魔法波动,朗曼站在书柜前,忙着翻阅书本,看都没看她一眼。她径直走到那张颇有些年岁的书桌前,惬意的躺在柔软的扶手椅里,舒服的眯起了眼睛,“你猜猜看我去哪了?” “普林矛西夫人的晚宴?” 卡琳娜抿抿嘴,表示对方这么快就猜出来很没意思,“我能去是托了我今年的学生爱丽丝·普林矛西的福。她在火魔法的学习上是个毫无疑问的天才,两天就掌握了温暖术,你能相信吗?不是自吹自擂,我在她身上看到了我当年的影子。” 她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托着下巴咯咯笑起来,“布莱恩家族的肖尔,哦,他真是一个可爱的绅士,他说对我一见钟情,坚持要送我一朵玫瑰,还有一首让人脸红心跳的情诗,让我感觉回到了二十岁……但我现在都可以当他妈了。晚宴上还发生了一件有意思的事,你想知道吗?” 见朗曼没什么反应,她眨眨眼,看起来有点不甘心,“话说回来,这个方冷是怎么回事?我还以为你自打……之后,就不会再招收直属学生了呢。” 朗曼忽然面无表情的瞥了她一眼,目光如一把开了锋的、散发着冰冷光泽的匕首,带着满满的警告,让她立即识相的噤声。无论是作为魔法师公会的会长,还是夏蒙尼魔法学院的校长,朗曼似乎永远是和蔼可亲的,脸上挂着模式化的微笑。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让人想起他是这个大陆的最强者之一,传说中的圣阶魔法师,也是弹指之间就能毁灭一座小城的危险人物。 “做好你自己的事。”朗曼的声音僵硬而冷淡。 “好好好,我不说了。”卡琳娜连忙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你忙吧,我先走了。” 她起身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回头。朗曼一直背对着她,手里的纸张翻的啪啪响,直到房门彻底关闭也没再看她一眼。 卡琳娜轻轻关上门,转身倚在墙壁上,看着天花板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嘴角的笑容渐渐变淡,直到完全消失。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的流过脸颊。 第二十九章 冥想 方冷疲惫的走进宿舍,把鞋一脱就扑到床上。一夜没睡的他实在是太累了,头昏昏沉沉的,趴在自己的床上舒服的直哼哼,半梦半醒间,空气中忽然出现一股熟悉的食物香气,像一根凭空出现的羽毛,把睡虫赶走后开始勾引他的馋虫。 好香! 他鼻子动了动,迷迷糊糊的想。 勉强把眼睛睁开一条缝,他看见阿英正翘着脚,手中的银盘里装着热腾腾的煎鸡蛋——无论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煎鸡蛋都是他最喜欢的食物——正吃的津津有味。 来到加罗法尔还不到一个星期,阿英活的那叫一个有滋有味,脸变圆了,人也变漂亮了,身上穿着花光了所有积蓄买的新裙子,活脱脱一个加罗法尔本地社交名媛,当然了,任何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女性都绝对不会扎个马尾赤脚坐在地上,满嘴油光的吃煎鸡蛋的。 他下意识的张大嘴巴。阿英忍不住笑起来,走过来往他嘴里递了一勺子鸡蛋,铁勺冰凉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揉了揉眼睛翻身坐起来。 “想吃吗?”阿英笑着问他,“对了,学校的校长来过了,让你去办公室找他。” 方冷彻底清醒了过来,迅速直起身子,“朗曼来过了?什么时候?” “大概半个小时之前吧。”阿英咬着勺子,努力的回忆,“我跟他说你去参加爱丽丝小姐的聚会去了,他就让我转告你回来之后去办公室找他。” 方冷翻身下床,边穿鞋边往房间外面跳,冲到门外又跑回房间,手忙脚乱的在来不及还给服装店的黑色正装礼服外套上了紫黑色的校服长袍。即使是周末,校规也是要遵守的。 方冷一路小跑,气喘吁吁的跑到才停下。调整了一下呼吸,他抬手敲了敲门。 几乎是在同时,朗曼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请进。” “朗曼……先生。”站在朗曼面前,方冷觉得有点惭愧,他并不像许多人一样对朗曼有近乎疯狂的崇拜,他只是单纯的觉得,让朗曼这么身份尊贵的人亲自敲门来叫他有点不太好。 他的脑袋高速运转着:这星期自己已经按照他的吩咐,来上过两次课了啊。他仔细回想着开学这几天,每节课自己都按时报到,作业都认真完成——等等,难道是自己抄爱丽丝的神学作业被莱斯利教授发现,她向朗曼打小报告了?接下来是要罚站、写检查还是打电话叫家长? “深呼吸,静下心来,今天我要教你的是冥想。” 原来是课外补习开小灶。方冷松了一口气,按照他的指示,盘腿坐在地板上,闭上眼睛。 “咒语是一种‘规则’,”朗曼低头写着东西,声音清晰的传进方冷的脑海,“它能改变我们周围的环境,让空气中看不见的力量为魔法师所用。一般来说,施法者的精神力越强,法术的效果也就越好。诸神的力量也来源于咒语,只不过他们的精神力远强于凡人,使用的还是神祗特有的、具有魔力的语言,神力自然也非同凡响。” “但有少数人天生就对某种自然元素具有亲和力,他们无需咒语,就可以自由操纵这种元素,法术效果也比其他人更强大,有资格进入夏蒙尼魔法学院学习的人,都属于这个类型。你的两个好朋友唐远是风,爱丽丝·普林矛西是火,而你是水。传说中,对水元素具有亲和力的人,都在出生的时候被水之女神蒂芙尼亲吻了额头。” 方冷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出生的时候有没有被水之女神亲吻,他不知道,但可以确信的是他被高速路上的大货车“亲吻”了。 “无论是否需要念咒,法术的强弱都直接与精神力的强弱挂钩。这就是为什么我念一个燃烧咒可以让这座学校立刻烧起来,而你只能让木炭上蹦跶两个小火星。” 方冷不服气的想:你是怎么确定只有两个的,没准是三个呢。 朗曼抿了一口茶,“能提高精神力的方法有很多,一些魔法药剂或者魔法物品都可以暂时达到这个效果。但是最常用,也是唯一能从根本上提升精神力的方法,就是冥想。在这种状态下,你可以在精神世界里感应魔法元素,进而缓慢的增强你的精神力。就像体力劳动可以让促进肌肉酸痛,接着生长一样,当精神彻底疲惫时,精神力也会得到增长。这是一个很难用语言去描述的过程,不过你一旦进入冥想的状态,就会明白我说的话。” “现在,调整你的呼吸,摒除脑袋里一切多余的想法,”朗曼和缓的声音仿佛有催眠的作用,随着方冷的思绪渐渐放空,他的声音也变得更为空灵,好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用你的精神,去感受周围的魔法元素。” 方冷感受到了。这个房间里充满了紊乱的魔力流动,在精神世界里的具象体现就是各种颜色的泡泡和细线,当他的思绪像手指一样从上面拂过时,其中的一部分会雀跃的回应他的触碰,那就是属于他掌控的水元素吗? 他按朗曼的指引,尝试将水元素凝聚在一起,从跃动的魔力线中汲取力量。他又感受到了那些熟悉的黑暗,和活泼的水元素不同,它们显得沉默寡言,只是跟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当他尝试走向那些黑暗时,精神如同一根被过度使用的琴弦般彻底崩断。几乎在同时,他失去了意识,身体沉入了狂乱的元素涡流中。 他睡着了。 …… 当方冷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西斜了。黄昏时分归巢的白鸽正在远处亚斯塔尔教会学院著名的大钟旁飞旋,边叽叽喳喳的叫着,白色的羽毛配上白色的大钟,有一种纯净无瑕的神圣感。 他身上盖着柔软的天鹅绒毛毯,躺在地上茫然的欣赏了一会风景,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口水,还惬意的伸了个懒腰。等他想起之前发生的事情,连忙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起来。 “抱歉,朗曼先生,我……”方冷拨了拨额前的碎发,语无伦次说。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烫的直冒热气,也许自己人生第一次脸红了。上辈子他多次在历史老师催眠曲似的平板嗓音下睡着,但这样一对一的补习也能睡那么死,还在人家的办公室里堂而皇之的睡了一天,实在是太丢脸了。事实上,他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如果没有地缝就自己凿一个。 “应该说抱歉的是我,我早该注意到你的黑眼圈了。”朗曼微笑,“睡够了吧?” “嗯。”方冷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朗曼收敛了笑容,丢给他一张硬质纸卡,上面用漂亮的花体字写着“肯尼迪拍卖行白金会员卡,持有人:朗曼·梅尔泽”。 “那么,我要你去帮我做一件事。” 第三十章 拍卖 方冷正坐在缓缓行进的马车上,一边欣赏加罗法尔黄昏时分的风景,一边庆幸自己还来不及把身上的正装还给服装店。他的双手交叠放在膝间,开始回忆之前与朗曼的对话。 “肯尼迪拍卖行是加罗法尔,也是整个希尼加王国最大的拍卖行,我需要你去帮我在今晚的拍卖会上竞拍一件拍品。以前去过拍卖会吗?” “去过。”方冷诚实的回答。 他的确去过,在他还是上海市方家的小少爷的时候。作为家中最小的儿子,是自己那的集邮迷亲妈的贴心小棉袄,经常陪她出席这种场合。她从收集邮票发展到收集所有看得上眼的古董,偶尔也在贵妇云集的首饰拍卖会上买点东西,在上流社会圈子给“方太太”这个名号增加点存在感。她用浓妆遮去眼角的细纹,坐在竞拍的人群里,对那些号称是出自名家之手的画作评头论足,煞有介事的举牌竞价,好像她真的看得出来那些青花瓷是八十年代的还是宋代的。 “很好,那我就不必过多解释拍卖会的规则了,”朗曼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空白支票,潇洒的在上面写了一个巨大的数字,然后签上自己的大名,“这是一张一百万金币的支票,它可以在大陆上的任何一家银行兑换等值的金币,作为你的储备资金。” 方冷双手颤抖的接了过来。一百万金币……在这个世界一个银币可以买一根冰棍,而一个金币等于十个银币,所以一个金币大概等于地球上的十块钱——在地球上金价从来没这么低过,看来是这个世界的黄金资源太过丰富了——那么一百万金币大约等于一千万人民币。 他看着手中的支票坐立不安,不知道把它放哪,生怕把它弄皱了,或者自己不小心弄出个水球把它弄湿了。老天爷,这可是一百万金币。 “本次拍卖会的主题是‘莱德温遗迹’,一只矮人探险队在密德尔顿王国北方的精灵遗迹‘莱德温’发掘的大量古代珍宝。而你要买的是这一件,”朗曼掏出一张羊皮纸,看起来像是这次拍卖会的宣传海报,用手指给他看,“十三号拍卖品,从莱德温遗迹挖出来的部分古代书籍……和分辨不出用途的碎纸片。” “这堆破纸……需要一百万金币?”方冷惊讶的说。 “所以我说是储备资金,不出意外的话,你可以用起拍价——也就是十五个金币——拿下它,但是如果有些不识相的历史学家想加入竞拍,或者有好事者想搅局的话,你必须确保你是最后出价的那一个。”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凌厉,目光坚定。方冷很想问他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这堆破纸,不过想来也是用于魔法研究方面。他也想问为什么朗曼自己不亲自去,不过转念一想,一来他的时间宝贵,再说他这种级别的大人物也不能轻易出场,在地球上不一般不都是秘书或助理帮他们去的吗,而他把自己当做助理是看得起自己。想到这里,方冷挺起胸脯,一口答应了。 ——回忆结束—— 方冷的脑海里回荡着离开前朗曼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不管你是直接简单的竞价,还是用什么心理战术,花多少钱都不是问题,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它带回来!” 一百万金币……今晚自己能花掉多少呢? 马车缓缓的停在路边,方冷结束了思考,潇洒的把十个金币甩到座位上,“十个金币,不用找了。” 车夫看起来很为难,“先生……” “我说过不用找了。”方冷一只腿都已经踏出了马车,一脸的不耐烦。 “但是车费一共是十二个金币。” 方冷一愣,面无表情的拨了拨额上的碎发,丢下两个金币转身就走。 当时自己从城门坐马车到亚克什区也就花了六个金币,在这里才跑了两条街就要十二个金币了?亚克什区的物价简直是在宰客,害得他装逼失败,还好自己的脸皮够厚。 贵族们的专属马车外表都奢华无比,在最显眼的位置画着象征家族荣耀的族徽。男人们大都一身黑色的燕尾服,女人们踏着高跟鞋,穿着手工的高级定制礼服。方冷低头捋平了衣服上每一道褶皱,就随着人群走近大厅, 肯尼迪拍卖行租用了加罗法尔著名的圣·菲尼斯歌剧院作为本次拍卖的会场。首先映入方冷眼帘的是闪耀夺目的水晶吊灯,大理石地砖上铺着精致的地毯,穹顶由大块的玻璃构成,透过它们可以看见明朗的星空。舞台上一只交响乐团正在表演,让大厅里充斥着悦耳的音符。贵族们衣着华丽,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热切的讨论今晚即将登场的拍品。淡淡的烟草和香水味在大厅里弥漫,配合昏暗的灯光营造出一种独特的奢靡感。 入口处的侍者检查了一下方冷手中的会员卡,随即恭敬的对他鞠了个躬,“先生,您持有我们拍卖行的白金会员卡,请问您是否需要包厢呢?” 方冷考虑了一下,摇摇头,“就坐在普通的位置就好。” “好的,这是您的竞价木牌,您的编号是四号,这边请……” 他走到位于第一排的4号位置上坐定,靠着柔软的羊绒背垫,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环顾四周,他看到了许多昨晚才刚刚见过的熟面孔,比如格里芬伯爵和他那趾高气扬的三女儿薇妮,后者看他的目光就像在逛街的时候踩到了一只死老鼠。方冷假装没看见她,把目光移向了不远处的包厢,英俊的弗拉芒多公爵坐在那里,他一身黑色的燕尾服,正优雅的摇晃手中的酒杯。一名黑发的女子靠在他怀里跟他亲热的咬耳朵,她的脸完全隐藏在阴影里,但方冷总觉得她的模样有点眼熟。 就在方冷好奇的直起身子,还再想多看几眼时,弗拉芒多公爵也注意到了他,他微笑着对方冷举杯。但方冷跟他连一面之交都称不上,宿舍的抽屉里甚至还放着装满他罪状的文件袋,所以他只是礼貌性的点头致意了一下,就迅速移开了视线。 方冷闭上眼睛,大厅里几乎感觉不到魔法元素的流动,看来这个空间里跟普林矛西夫人的晚宴一样,存在保护贵族们人身安全的禁魔法阵。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木牌,上面用红墨水写着中国人认为的不吉利数字4,而自己需要竞拍的拍品编号是西方的不吉利数字十三,连拍卖行的名字还跟某个被刺杀的美国总统同名……想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头顶上的巨大水晶吊灯,有点担心它会忽然掉下来。 负责暖场表演的乐队演奏完最后一个音符,就起身鞠躬离场。暗红色的大幕缓缓落下,身着深色正装礼服的拍卖师走了出来。 “女士们,先生们,我很荣幸的宣布,本次由肯尼迪拍卖行主办的,主题为“莱德温遗迹”的拍卖会正式开始!” 下面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年轻的拍卖师等到掌声彻底停止,才带着标准的笑容说:“首先进行拍卖的是一号拍品,用精灵的尖端工艺切割的纯净钻石,起价一万金币,加价额度一千金币,现在开拍!” 随着拍卖的进行,方冷渐渐看出了一些门道。他知道一般的拍卖会总是把最昂贵的拍品放在最后作为压轴,但对于这样珍品云集的拍卖会,拍卖行会把这些高价值的拍品均匀的分散在整个拍卖会的过程中,作为一波接一波的拍卖**。中间塞进一些价值中下的拍品作为缓冲,这些拍品主要是由历史学家们竞价,用于研究用途。十三号拍品被夹在两件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首饰中间,显然是属于后面那一类。 随着十一号拍品——一把刀柄上镶着鸡蛋大小绿宝石的匕首,上面附有火魔法——被人以五千金币的价格拍走,衣着暴露的女助手再度从舞台的侧面登台。但比她的天使脸孔和魔鬼身材更吸引众人视线的,是她胸口处那闪闪发光的蓝宝石,她姿态妖娆的在座位席前方来回走动,展示着胸口的拍品,首饰发出的耀眼光芒快把方冷的眼睛闪瞎了。 “真美。”坐在方冷身旁的贵妇人轻声赞叹,眼里闪烁着对珠宝的狂热。 “十二号拍品,镶嵌着三十块水钻以及两块巨大蓝宝石的项链,起价五千金币,加价额度一千金币,现在……” “八千金币。”话音未落,已经有人高声出价了。 “九千金币。”拍卖师还来不及说两句推销词,就有人迅速跟进。 “一万金币。”格里芬伯爵厚重的嗓音从身后的包厢传来。 …… 价格在快速攀升,这件藏品显然是今晚贵族们争夺的焦点之一,贵妇们更是格外疯狂,叫价声此起彼伏。但是加罗法尔四大家族族长之一的格里芬伯爵始终掌握着主动权,出价一直稳稳压过别人一头。薇妮穿着低胸的紫色礼服,金色的披肩短发上别着一块耀眼的紫水晶,她坐在包厢里的沙发上,似乎早已经习惯了成为众人的焦点,下巴高高的抬着,骄傲的接受着众人的注视。方冷猜测格里芬伯爵之所以会竞拍这件首饰,就是为了送给她。 “九万金币!”在格里芬伯爵豪情万丈的丢下这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人出价了。 “真不愧是格里芬伯爵,看起来这件拍品是属于您的了。”拍卖师谄媚的笑着,他高高举起手中的拍卖槌,“九万金币一次,九万金币两次……” 场内忽然响起一个冷静而清晰的声音:“九万一千金币。” 格里芬伯爵一愣,究竟是谁会在这种高价位跟他竞价?当他的目光在对侧的包厢里寻找到说话的男人,弗拉芒多公爵也同时笑着对他举杯。 格里芬伯爵咬咬牙,“十万金币!” “十万一千金币。”弗拉芒多公爵不紧不慢的跟进。 只要格里芬伯爵报出一个价格,弗拉芒多公爵就会以超过他一千金币的出价继续领跑,当价格达到十五万三千金币的高位时,格里芬伯爵选择了闭嘴。 “十五万三千金币一次!” “十五万三千金币两次!” “十五万三千金币三次!成交!”拍卖师重重落槌。 这是自开拍以来拍出的最高价格,全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如果说这场拍卖是一出情节跌宕起伏的戏剧,那么贵族们既是台下的看客,同时也是演出者,这样的掌声既有对赢家的祝贺,也是一种对自身紧张情绪的释放。 性感的女助手们再度出场,端上来一个开口的木箱,箱子里放着几本破败的书籍和一堆零碎的纸张。“十三号拍品,来自莱德温遗迹的部分书籍和纸张,起价十五金币,加价额度一个金币,现在开拍!” 座位席上乱哄哄的,贵族们都在讨论刚才激烈的竞价,格里芬伯爵走过去跟弗拉芒多公爵假惺惺的握手,祝贺他又拿下一件珍贵的首饰,历史学家们推了推厚重的眼睛,看了几眼就摇着头确定了这件拍品不具有任何研究价值。 似乎没有人对那堆破纸感兴趣,当然方冷例外。 他的手心满是汗水,只能随手在礼服上擦一擦,眼睛紧紧的盯着拍卖师。他曾经很多次替自己的亲妈举过牌喊过价,但也从没像现在这么紧张过。 他在等。他不会傻到一开拍就迫不及待喊出一个高价,这样绝对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力,让这些穷得只剩钱的贵族们重新审视这件藏品的价值——虽然他自己怎么也看不出来这堆破纸的价值在哪里。不过能让朗曼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下的东西,自然有它看不见的价值,搞不好上面记录着失传的强力魔法咒语呢。 “没有人出价吗?”拍卖师的目光在每一张脸上快速扫过。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甚至没有尝试去推销一下,在他看来这堆废纸就算送他他还嫌占地方,于是他举槌,“三、二……” “十六金币。”就在拍卖师的小槌子即将落下时,方冷举起手中的4号木牌,平静的说。 “十六金币。”一个清冽而淡漠的女声同时响起。 第三十一章 争夺 方冷愣了一下,说话的人就坐在他右侧的第四个位置,第一排的正中央。当他向前微微倾斜身子去打量那个女人,她也用同样的姿势看了他一眼,就迅速移开了视线。那是一个拥有一头极淡金色长发的女人,或者女孩,半透明的薄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浑身散发着出水芙蓉般的淡然气质。 她身穿一件素色丝绸百褶裙,宽松的银色袖口优雅的放在膝间,双腿自然交叠,冷傲的气场让周围身穿黑色燕尾服的贵族们都变成了她的保镖,让方冷想到了脚踏西班牙无敌舰队的“童贞女王”伊丽莎白一世。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个蒙面女子是今天晚上第一次出价,之前面对那么多珍贵的珠宝首饰都无动于衷,果然和他一样是冲着十三号拍品来的吗? 很明显,两个人想的是一样的,想在最后时刻竞价,装作对这件拍品没多大兴趣,只是觉得这堆破纸流拍了很可惜,然后顺理成章把它带走。只不过……方冷攥了攥口袋里价值一百万金币的支票,心里冷哼了一声。 拍卖师也愣了一下,一时间有点难以分辨是谁先叫价的,但那个姑娘没有让他纠结太久,就再度举起手中的8号牌,“二十金币。” “二十五金币。”沉默了一下,方冷举牌加价。 “三十金币。”女孩不甘示弱。 到目前为止,两人的竞价过程还是良性的,也没有引起任何贵族的注意,这场激动人心的戏剧的第十三幕还只是两个人的对手戏。但当方冷喊出五十金币的出价时,坐在第二排的一位历史学家瞪大眼睛,透过他的老花镜仔细的观察台上那堆破纸。 “怎么看都没有任何研究价值啊。大部分纸张都已经严重粉末化,最大的一片也只有巴掌大,两本书上的内容也已经完全无法辨别了。”他疑惑的看着身旁的老教授。 “那我们也尝试拍拍看?”老教授颤颤巍巍的举起手中的木牌,“五十……一金币。” “一百金币。”女孩把数字提到了三位数。 “两百金币。”方冷毫不犹豫,直接把价格翻了一倍。 “花二百金币买一箱子破纸?他是不是疯了?”薇妮还在为心仪的首饰被弗拉芒多公爵抢了去而生气,眼下找到了一个出气筒,语气比平常更加尖酸刻薄了。 “亲爱的,你认识他?”格里芬伯爵顺着她的目光,疑惑的看着方冷。 “算是吧,他是我的同学,一个来自萨克斯顿的土包子,不知道走了什么后门当上了朗曼的直属学生……”说到这里,薇妮更生气了,几乎是恶狠狠的盯着方冷。 方冷当然没有心思去在意到是不是有人在看他,他正全神贯注的盯着拍卖师。现在场上的价格已经被蒙面女孩提到了三百金币,于是他镇静举牌,“四百金币。” 就在这时,女孩忽然身体前倾,用冷冷的视线打量着方冷,也正是因为这个动作,她一时没有说话。 大厅里沉默了几秒。 “五百金币!”看见拍卖师马上要开始倒数,薇妮一把从自己父亲的手里抢过木牌,加入了竞拍。 格里芬伯爵傻眼了,“薇妮,你做什么?” “绝对不能让他拿走想要的东西。”薇妮妒忌的看着方冷。她敢发誓,自己绝对是世界最渴望成为朗曼直属学生的人,论天资,论家境,她想不通这个来自异国的小子到底比自己强在哪里。 既然他毁了这一切,那自己就要让他付出代价,至少……今天不能让他如愿以偿。 贵族们停止了议论,大家都沉默的打量台上的十三号拍品。三个人争抢一堆破纸,其中还包括格里芬家的千金,究竟是怎么回事啊?莫非那堆破纸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高级魔药配方?附魔配方?精灵武器锻造配方?还是记载着失传魔法的魔法卷轴? “……六百金币。”有人试着出价。 “好!”拍卖师高兴的举槌,他没想到这堆破纸也能卖那么多钱,“洛特子爵出价六百金币,还有更高的吗?” “七百金币。” “七百五十金币。” 贵族们陆续加入了竞拍,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方冷和蒙面女孩都没有出价,但价格还是一路水涨船高,很快就达到了一千金币。 “一千一百金币。”场内沉默了几秒,方冷果断举牌。 “一千二百金币。”紧随而来的是薇妮尖利的声音。 “五千金币。” “什么?”年轻的拍卖师怀疑自己听错了,“8号牌的这位女士,你确定你的出价是五千金……” 他的话还没说完,方冷就举牌出了一个更高的价格,“八千金币。” 在拍卖场上气势比财力更重要,方冷深知这一点,既然她忽然如此豪迈,那自己也绝对不能输。 全场一片哗然,在五秒种的时间内这堆破纸的身价被提升了八倍。 贵族们都是拍卖行的常客,对拍卖的门门道道自然是一清二楚。部分人冷静了下来,开始怀疑第一排的这一男一女是故意哄抬价格的托儿,抓住的就是贵族们怕错过宝贝的心理,等他们把这堆破纸搬回家,就会它们看起来像破纸,实际也是破纸,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那个黑发黑眼的少年是谁啊,以前从来没见过。至于那个少女,还带着个面纱,搞得神秘兮兮的,真是越看越可疑。 但接下来,一个来自包厢里的声音打消了他们的疑虑,“一万金币。” 出价的是弗拉芒多公爵,他能成为这个国家的首富,投资的眼光肯定有他的独到之处。 “一万零五百金币!” “一万一千金币!” 许多一直观战的贵族见弗拉芒多公爵都加入了战局,纷纷选择跟进,试图分一杯羹,气氛达到了白热化。即使不是最后的赢家,能在这一幕出乎意料的额外戏码中充当一个配角也不错。 “一万五千金币。”蒙面女孩的声音依然冷漠,却让全场火热的气氛达到了**。 接着方冷的出价就让一位贵妇直接叫出声来,“两万金币。” “他真的疯了!花两万金币买……”薇妮咬了咬下唇,她现在已经不能确定那堆破纸究竟是不是一堆破纸,“他哪来那么多钱?” 她紧紧的攥着手中的木牌,最终还是颓然放下了手,即便她再怎么恨方冷,也是有理智的。 “两万五千金币。”弗拉芒多公爵平静的出价。 “五万金币。” “这位8号牌的小姐出价五万金币!”拍卖师激动的面红耳赤。 “八万金币!”方冷不假思索。 “十万金币!”8号的出价让全场沸腾了,现在这堆破纸的价格已经几乎跟拥有三十颗水钻和两颗巨大蓝宝石的首饰达到了同一高度。贵族们纷纷扭过头去交头接耳,猜测着那堆破纸到底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以及女孩的身份。要知道,轻描淡写的就甩出十万金币,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弗拉芒多公爵愣了一下,摇摇头,也放下了木牌。十万金币他不是出不起,只不过他是一个精明的商人,这个价格已经越过了他心中风险评估的底线。 头晕脑胀的拍卖师反应过来,看见台下的方冷举起牌子还要再喊价,连忙摆手制止了他。他清了清嗓子,对全场高声喊道:“女士们、先生们,为了防止虚假出价导致的流标,我们需要检验一下4号先生和8号女士的竞拍资格。” 他用眼神示意一下站在舞台两侧的两位光头的彪形大汉,他们饱胀的黑衣里塞得不知道是胸肌还是匕首,两人面无表情的分别走向方冷和蒙面女孩。 方冷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动声色的把手心里那张已经汗水浸透的支票交到保镖手上。当看清楚支票上的数字,保镖惊讶的挑了挑眉毛,难以置信的看了他一眼,下一秒表情就恢复了平静,回头对拍卖师点了点头。 8号也用一叠类似银行证明的羊皮纸通过了检查,她扭头扫了一眼方冷,目光淡淡的,但方冷分明从中看见了一丝挑衅的意味。 拍卖师会意,他一敲槌子,“我宣布,两位的出价有效,拍卖继续进行。” “十五万金币!”方冷额头上冷汗直冒。 “二十万金币。”8号平静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听得出来,她也开始紧张了。 “三十……”方冷的舌头忽然打结了,他低头扫了支票一眼。也许是自己搞错了朗曼的意思,他的本意是让自己以尽可能低价格买下它,买不到就算了。又或许是朗曼搞错了,这堆破纸根本不值这么多钱……经济泡沫啊这是! 台下已经没有人敢说话了,众人嘴巴大张着,都在看这堆破纸的价格最终能高到什么地步。 就像一出“公主爱上敌国王子”的老套爱情悲剧,开始是男女主角的独白,随着剧情的推进,配角们逐个登台,现在又到了他们退场的时候了,他们脱下戏服,安心的坐在台下,看看相爱相杀的男女主角最终鹿死谁手。 “先生,您是否要出价三十万金币?”拍卖师激动的手指都在颤抖。 方冷咬牙一点头,回应他的是8号颤抖的声音,“四十万金币!” “六十万金币!”方冷已经破音了。 “八十万……” “一百万金币!”方冷几乎是在嘶吼。 台下鸦雀无声。 蒙面女孩缓缓的站了起来,把手里的木牌扔到座椅上,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薇妮死死的盯着方冷,眼球几乎突出眼眶。 “一百万金币一次,一百万金币两次,一百万金币三次……成交!”拍卖师重重的落槌,也长长呼出一口气。 方冷走上歌剧院的大舞台,潇洒的把支票丢到拍卖师手里,这次是真的不用找了。 他搬起箱子,回头对观众们尴尬的笑了笑,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追了出去。 弗拉芒多公爵优雅的抿了一口红酒,似笑非笑的转向怀里的黑发女子,“在双方军队最后的对峙中,男主角用金币砸死了女主角,谢幕。” 第三十二章 黑色 方冷抱着木箱一路小跑,终于在一架马车前找到了正要上车的蒙面女孩。她已经摘下了面纱,但微弱的星光下脸部还是模糊不清。 “有什么事吗,大赢家?”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女孩微笑着回头。 方冷喘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冽一些,“小姐,请问你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买这个东西?” “很遗憾,我并不知道。我只是替人办事的,我猜你也是吧?”女孩耸耸肩。 方冷脱口而出,“你替谁办事?” “想知道吗?”女孩忽然露出狡黠的笑容,俯身靠近方冷,在他耳边幽幽的说。 “可我不告诉你。” 说完这句话,她丢下愣住的方冷,踏上了身后的马车。车夫一声吆喝,等方冷反应过来的时候,留给他的只有马车远去的背影了。 马车的后壁上用金粉刷着巨大的太阳标志,方冷只看了一眼就立刻认了出来,“教会么……” 这是一个静谧的夜晚,街上几乎没有行人,秋天的落叶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在这个世界待了十几年,他已经习惯了没有街灯的夜晚,但每每遇到这种时候,他还是会怀念霓虹灯下流光溢彩的城市。 方冷在原地站了一会,没有等到路过的运营马车,于是他决定步行回学校,就当作是散步了,还可以顺便练习一下感应魔法元素。 空气中的魔法元素分布的非常均匀,只有在人或物旁边才改变这种分布,就像小溪中央的一块石头,会影响周围液体的流动,而在他的周围几米内就有几处元素分布不均匀的地方……意识到了这一点,方冷停下了脚步。 一、二、三……至少有五人! “谁?”他不动声色的说。 一个个黑色的身影浮现在周围的黑夜里,沉默无声的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他,没有人说话,但方冷立即明白了他们的意图。 他不慌不忙的把手里的木板箱放在地上,举起手缓缓后退,“你们要它是吗?给你们。” 黑衣人们变换了一个阵型,从中走出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的装束和其他黑衣人略有不同,其他人都是清一色的黑色夜行衣,配上黑色的头巾、皮手套和靴子,从头到脚的黑色行头。只有他穿着织绣着暗纹的黑色法袍,小麦色的手臂从宽松的袖口里伸出来。 方冷努力睁大眼睛看向他的脸庞,但街上黑漆漆的,男人黑色的帽檐又拉得很低,除了模糊的五官轮廓,他什么也看不清。 今天是个奇怪的日子,素色长裙的神秘女孩,半路杀出的黑衣男人,除了方冷都没有看清楚他们的长相,两个人似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他总觉得他们之间存在着某些联系。 男人低头在木板箱里翻找了一阵,手忽然顿住了。方冷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知道男人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男人对身旁的一个黑衣人作了一个手势,那道黑影就迅速的逼近方冷。 方冷心里咒骂了一声,表情依然平静无波,他缓缓的退进一旁的巷子里,直到背脊碰到了粗糙的墙壁。 男人冷哼一声,对方冷张开了手掌,手心里流转着强烈的黑暗能量。 方冷屏住呼吸,三面都是墙壁,唯一的出口被数名黑衣人牢牢的把守住,他无路可逃了。 黑暗的能量球在他眼中迅速放大,他下意识的闭上眼睛,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阴冷感,又渐渐消散。 方冷手上的戒指兴奋的颤抖起来,发出微微的热度。他心里一动,脱力的顺着身后的墙壁滑了下去,双目紧闭,似乎失去了意识。 靠近的黑衣人放松了警惕,大踏步的靠近方冷,就在他伸出手,有力的指节即将掐住方冷的脖子时,脚下忽然一滑,重重的栽倒在黑暗的巷子里,发出一声闷哼。 没有人注意到,就在方冷“晕倒”的时候,他在原本就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制造了一小滩水,就是它让身手敏捷的黑衣人失去了平衡。 方冷猛的睁开眼睛,一脚踹飞身旁的木桶,木桶旋转着朝不远处的男人飞去,男人只来得及吐出两个单字,在身前构建了一个简单的防御结界,木桶重重的撞上了结界,接着被弹飞到街上,发出一声巨响。 “怎么回事!”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巷口外传来,方冷松了一口气,是豪斯和他的城市巡逻队! “嘿,你们在做什么?”豪斯从腰间抽出长剑,朝最近的一个黑衣人砍去。黑衣人一个后空翻躲过这一击,反手朝从背后掏出短弓,拉弓射箭的速度快得惊人,挥动的手臂在黑夜里留下一道道残影。 豪斯本能的用剑护住面门,随着一声清脆的金属音,箭头射在剑身激起一阵火花。豪斯的虎口被震得一阵发麻,他伸手去摸心爱的长剑,只是碰了一下就条件反射的移开了手指,被射中的地方已经变得无比滚烫,这箭上居然还附有火魔法! 闻声赶来的卫兵越来越多,男人皱了皱眉,他发现这回被包围在巷子里的反而成了自己。他吹出一声口哨,黑衣人们立刻停止了行动,转而在狭小的巷子里分散开。 “任务完成,撤!”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喑哑。他快速的念了一个咒语,身形迅速变得模糊,一瞬间就遁入了阴影中。其他黑衣人也纷纷后退,跟男人不同,他们没有念任何咒语,没有使用魔法道具,就凭空消失了,一个个黑色的身影好像融为了黑夜的一部分。 豪斯迅速从腰间掏出一个记载着“光亮术”的魔法卷轴,吃力的念着咒语。手下的卫兵们默契的在巷口形成了人墙,但是没有人敢轻易的走进去。数秒后昏暗的巷子里逐渐浮现出一个耀眼的光球。明亮的光芒下,巷子里除了方冷别无他人。 豪斯狠狠的啐了一口,剑尖重重的砸在地上,“该死,被他们跑了。” 方冷跑回大街上,原本放着木板箱的地方,此刻空荡荡的。 他的脑海一片空白。那可是一百万金币,他该怎么向朗曼交代啊? 第三十三章 决心 在加罗法尔治安署做了简单的笔录,豪斯带着怀疑的眼神,确定方冷对这伙黑衣人的身份是真的毫不知情,才半信半疑的放他离开。方冷失魂落魄的走到大街上,强烈的失落感占据了他的内心。 “你又救了我一次。”他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苦笑着。 如果他没有数错的话,这已经是这枚戒指第三次救他了。如果没有它,他恐怕已经死在盖茨德王国某个山隘里,和强盗们一起被鸦人女巫开膛破肚了吧。 方冷抬头望着明朗的星空,攥紧了拳头。学校里开设了占星术作为选修课程,这门课程的老师尤金教授是个神神叨叨的老头,整天带着深不可测的笑容在走廊里转悠,还经常拦下路过的学生,“好心”的替他们占卜未来,自称已经参透了世间万物的命运。 但方冷不相信所谓占卜、所谓命运,自己的未来应该掌握在自己手中。 出生在武者家庭,他却没有从自己的两个兄长那里学到一星半点武技,他没有强健的体魄,射了几十箭都没射中在原地给他当靶子的鸦人女巫。他无法操纵圣光驱逐黑暗救死扶伤,不能像森林德鲁伊们那样和自然融为一体,刺客们用来杀人的匕首他只能用来切水果。修为高深的吟游诗人可以用几个简单的调子影响别人的精神和**,而他在上辈子在KTV里唱首歌都跑调。 他举起手,在手心里凝聚了一个旋转的水球。受到薇妮的启发,他之前让黑衣人滑倒在地,这也间接救了他的命。 他能使用魔法,这是种与生俱来的能力,既然如此,他更要妥善运用它。 这是他人生第一次如此迫切的想要变强。他已经受够了有人在他面前被杀,有人想要杀他,或者试图把珍贵的东西从他身边夺走,而他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了。 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方冷觉得心里反倒轻松起来了。通过这学期的期末考试,在明年的魔法师等级测试中拿到一阶魔法师的证书,尽可能的学习和掌握新的魔法……他一边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边抬脚向学校的方向走去。 …… “被抢了?没关系。”当方冷战战兢兢的向朗曼汇报发生的事情时,他只是愣了一下,一脸无所谓的耸耸肩。而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严肃的对方冷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它带回来”,忽然间他就对这堆破纸不屑一顾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纯金的怀表,看了看时间,转头对方冷说:“我现在要教你的,是二级魔法燃烧咒。这个咒语能点燃施法者周围的易燃物,对于非火系专精的魔法师可以说是必学的基础咒语……” “等等,朗曼先生,”方冷忐忑不安的打断他,“一百万金币都花完了。有一个陌生的女孩跟我把拍卖的价格,我看到她的马车上有教会的标志……” “我知道。”朗曼微笑,“然而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大可不必再去想它。现在,你的任务是学会燃烧咒,明白吗?” 方冷点点头,既然朗曼都对一百万金币漫不经心,他作为一个跑腿的,更没有必要在这件事上纠结下去。 依照朗曼的指示,他走到壁炉前的地毯蹲下,口中喃喃的念着晦涩拗口的咒语。跟水元素不同,他无法用精神力直接调用空气中的火元素,只能借用咒语来实现这一点。 然而无论他怎么集中精神,念多少遍咒语,壁炉里的干柴上最多也就跳出几个火星,他用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告诫自己静下心来。直到他在壁炉里弄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小火苗,朗曼才放他离开。 当方冷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回寝室的时候,阿英已经倚着墙睡着了,她看起来困极了,响亮的开门声都没能惊醒她。方冷轻手轻脚的走到床边,脱了校服躺了上去,在睡意来袭前,开始回忆这个多灾多难的周末。 星期六晚上,希尼加王国的副议长约翰森·乔凡尼被谋杀,而唐远险些被当成凶手,自己则和爱丽丝体验了一回非法入侵民宅的感觉。 星期天自己在贵族云集的拍卖会上拿着朗曼的支票大出风头,然而价值百万金币的一堆破纸在他手里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被人抢了去。 方冷不得不感慨,自己之前真的被家人保护的太好了,可谓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会玩和吃。当他离开方老爷子的羽翼,才真正见识到这个世界的残酷。 他缓缓闭上眼睛,放松疲惫的身体和精神,更加坚定了心里的目标和决心。 第二天清晨,当阿英迷迷糊糊的从睡梦中醒来,就看见方冷盘腿坐在床上,双目微闭,神情放松,呼吸平静而绵长。 “少爷,你在做什么?”见方冷逐渐睁开眼睛,阿英才疑惑的问。 “冥想。”方冷满意的呼出一口气。虽然幅度很小,但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力的确提升了。 阿英显然不知道“冥想”是什么,只是歪着脑袋一拍手,“我看了你的课表,你星期一早上没有课,不如趁今天去邮局取一下信吧?下个月的生活费也差不多要寄到了。” …… 邮局的服务员把一堆信推到方冷面前,“方冷先生,是么?这些都是你的信。” 都是我的?方冷惊讶的望着它们,按顺序一封封的拆开来看。 听说他在盖茨德王国遭遇的抢劫,方老爷子和夫人都特别紧张,在信中反复询问他有没有受伤。方老爷说他已经派人去替死去的方家侍卫们收尸,并给了死者的家属们一笔高额赔偿金,这多少能消除一些方冷心中的罪恶感。 在萨克斯顿身兼重任的两位兄长也都各自寄了一封信来,大意都是督促他努力上进,遇到什么困难和麻烦可以随时写信告诉他们。 出乎方冷的意料,凌天瑜也给他写了封信,大半页纸都是啰啰嗦嗦的废话——倒是很符合他玩世不恭而聒噪的性子——除了抱怨方冷的不辞而别,就是羡慕他能到夏蒙尼魔法学院学习。 最后一个信封包着厚实的羊皮纸,方冷把它一层层解开,里头装着一张可以在大陆上任何一家银行兑换等值金币的支票,作为方冷下个月的生活费。 他的目光掠过了支票上的金额,黑色的字体端庄而秀气,应该是方夫人的笔迹。这笔钱足够一个富家少爷过一个月的奢侈生活了。 方冷忽然想到了唐远。同为来自萨克斯顿的异乡人,唐远经常要去贫民区的酒馆里打工,尽一切努力在物价飞涨的加罗法尔做到收支平衡。而自己那时候却多半躺在宿舍的窗台上翘着脚,喝着阿英从集市上买来的上等红茶,悠哉悠哉的晒太阳。 于是他做出了决定。 他把支票原封不动的放回信封里,用羊皮纸一层层包好,加上草草给凌天瑜写的回信,和方珏嘱咐他的东西——附有朗曼亲笔签名的明信片——一同寄回自己的家乡。 当他走回宿舍的时候,阿英趴在书桌前写着什么。作为方冷的贴身侍女,她的例行工作之一是整理每个月方冷的开销。 “钱呢?”阿英头也不抬,手中的羽毛笔快速的在纸上计算着。 方冷微笑着摇头,“不,阿英,没有钱。从今天开始,我们要自力更生了。” 第三十四章 黑星酒馆 “就是这里吗?” 唐远点点头,“嗯,你可别因为外表破破烂烂就看不起它,这可是加罗法尔最著名的几个酒馆之一。” 和贵族云集的亚克什区一墙之隔的,就是加罗法尔鱼龙混杂的贫民区了。和亚克什区似乎永远被扫得连一片落叶都没有的石砖路面不同,这里泥泞的街道上遍布腐烂的蔬菜和水果。从加罗法尔周边的农田里出产的新鲜农产品,被凌乱的摆放在妇人们的手推车里,整片区域充满了市井气息。 而唐远和方冷面前的这个酒馆,名为黑星酒馆,唐远过去几年一直在这里打工,方冷准备今后就在这里赚钱养活自己了。 推开酒馆陈旧的木板门,方冷就被满溢着酒气的浑浊空气呛的打了个喷嚏。感到有些不太对劲,他停下脚步,“唐远,你觉不觉得这里的魔法波动……有点太过规整了?” 按理来说,在人流量这么大的空间里,魔法元素的分布应该十分混乱才对。但在这里,魔法元素好像被强力胶水黏住了一样规规矩矩的,无论周围有多少人走过都无动于衷。 方冷伸手尝试凝聚了一下水元素,旋转的水球似乎和外面的没什么不同,整个过程中并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滞涩感。 “规整?”唐远把布质的小背包放到吧台上,听到这句话,也闭上眼睛,用精神力探查了一下周围的魔法元素,片刻之后摇摇头,“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同啊,有可能是我经常来这里,习惯了吧。再说规整有什么不好,难道你希望客人的脚底下跑出来一个小龙卷风?” 方冷想想也是,也许是自己感应魔法元素的经验还不够丰富,有点疑神疑鬼了。他找了一处空闲的位置坐下,开始默默的打量这个地方。 屋子里十分昏暗,吧台边趴着两个睡死的醉鬼,空气中弥漫着酒馆特有的浓郁酒气,桌子和椅子杂乱无章的放着,几个员工模样的人靠在墙角舒服的打着鼾,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慢悠悠的擦着吧台。 “老板!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方冷。”唐远笑着跟男人打招呼。 男人这才转过脸来。他身材适中,有着一头浓密的黑色头发和络腮胡子,双目炯炯有神,闪烁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他带着亲切和蔼的笑容,走过来跟方冷握了握手,“我叫格雷,你可以跟他们一样叫我格雷大叔。你是要来这里打工的吧?” “是的,”方冷礼貌的点点头,“格雷大叔,请问我的工作时间是怎么安排的?” “周一到周五每天晚上过来工作两个小时。至于工资的话,统一按照行业标准,一小时九个银币。” 一小时九个银币,一周工作十个小时就是九金币。方冷默默心算了一下,加上猎杀鸦人女巫赚的一万金币,在未来几年里,即使以后再也不从家里拿钱,也足够自己和阿英生活的相对宽裕了。 格雷大叔倚在吧台上,笑眯眯的对方冷说:“你觉得怎么样?如果可以的话,现在就可以开始工作了。” 方冷有些惊讶,“格雷大叔,我不用经过入职考核之类的程序吗?” 格雷大叔哈哈大笑起来,“当然不需要。我相信唐远推荐的人是绝对可靠的,更何况你的工作并不太难,扫扫地、洗洗碗什么的。你只需要记住一点,在这里,不要相信你所听到的任何东西。” 方冷一愣,“为什么?” 格雷大叔面色严肃,“曾经有一个在这里打杂的小伙子,不知道听谁说鼠道里藏着宝藏,辞了职跑去探险,两个月后被恰巧路过的城市巡逻队收了尸,现在就躺在三条街外的公墓里。在这里每天都会有无数条类似这样的消息流传,我希望你能把它们当成耳边风。” 鼠道是加罗法尔下水道系统的别称,因为居住着体积巨大的老鼠而得名。 方冷并不是一个会随便听信流言的人,但还是把这句话牢记于心,对格雷大叔善意的提醒表达了感谢。 唐远走到墙角拿起扫帚,开始忙着扫地。方冷环顾四周,撸起袖子,把东倒西歪的桌椅都放回原位。太阳还没下山,除了两个睡死的醉鬼没有其他客人,方冷站在墙边,一时有些无所事事。 “方冷,天色暗了,把火升起来吧。”格雷大叔远远的吩咐方冷。 方冷应了一声,走到大厅里唯一一处壁炉边。壁炉里已经放好了干柴,壁炉上方放着打火石,但上面积着厚厚一层灰,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被使用过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并没有去拿打火石,而是径直蹲下身子,对着壁炉用了一个燃烧咒,第一次只让干柴上出现了一个转瞬即逝的小火苗,他不甘心的又尝试了一次,这次成功了,古老的壁炉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方冷心里松了一口气,随手擦去额头上的汗水,对着炉火满意的笑了起来,就像画家在欣赏自己的得意作品。 就在这时,他身旁的黑暗里传来一阵笑声。他转头看去,借着壁炉的火光,这才看清原来酒馆黑暗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人。 “对自己的‘杰作’很满意?”清澈的男声充满了戏谑,但方冷知道他没有恶意。 方冷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先生,您是?” “你可以叫我杰洛,我是黑星酒馆的驻店吟游诗人。” 男人高高的坐在几把叠在一起的椅子上,双腿自然交叠,脚上穿着棕色的软靴,金色的长发及肩,黑色的帽檐压得很低,怀里抱着一把普通的竖琴。 “你是法师学徒?”杰洛问。 “是的。” 听见方冷的回答,杰洛夸张的叹了口气,“和唐远一样,又是一个法师学徒!为什么大家都挤破头想成为法师呢?要知道法师除了能念两个无济于事的咒语,什么也做不了。” 方冷毫不犹豫的回击:“那请问一个吟游诗人除了会哼两首歌,还能做什么?” 杰洛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开始弹奏手中的竖琴。调子逐渐走高,杰洛灵巧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编织成一首曲调高亢的乐曲。 奇怪的是,明明是慷慨激昂的旋律,方冷却丝毫感觉不到激动,反倒是心如止水,连心里仅存的一点点浮躁都消失了。 杰洛停止了弹奏,笑着问:“有什么感觉?” 方冷斟酌了一下措辞,“心里特别的安定。” 杰洛又看似随意的轻轻拨动了几下琴弦,这次他弹奏的音符没有任何规律,听起来像是难听的噪音。 但听着听着,方冷的心情就逐渐起了变化,他开始变得焦急、不安和烦躁,到最后甚至满头大汗。他用力甩甩头,尝试让自己集中精神,免受声音的干扰,但始终无济于事。 “那这样呢?” “我觉得快烧起来了。”唐远面红耳赤的走过来,替方冷回答了这个问题。他好奇的看着杰洛手中的竖琴,“杰洛,你是怎么做到的?” “音乐具有感染人心的能力,而真正的吟游诗人们都能最大化这种力量,与歌曲的调子或旋律无关。”杰洛摘下了帽子,露出一张带着笑意的脸庞,“至于怎么做到的嘛……这是属于吟游诗人们的秘密,就不能告诉你们了。” 第三十五章 锁 夜幕降临,从白天的繁忙工作中解脱出来的男男女女们迫不及待的准备去找些乐子,酒馆的客人数目呈爆炸式上升。 不断涌入的人群踏过老旧的木地板,发出吱吱的声音。呼呼大睡的雇员们伸了个懒腰,开始在自己的岗位上麻利的工作。 油灯、壁炉和蜡烛都被逐个点燃,在方冷看来,这处原本昏暗的、鬼屋似的建筑,总算有了些酒馆的样子。 “老板!来一打黑星招牌麦酒!” “格雷大叔,两杯达尼特黑啤酒,一根烤肠,谢了!” …… 杰洛从黑暗的角落走出,坐在壁炉旁弹奏着竖琴,边吟唱着时下风靡的歌谣,一曲完毕,精湛的弹奏技艺和歌喉总是赢得满堂喝彩。 方冷也从刚开始的无所事事,逐渐变得忙碌起来。他在人群中来回穿梭,端着盘子从后厨小跑到吧台,忙着端菜送酒,偶尔跟唐远擦肩而过都没时间说上两句话。 “哈哈哈哈……”格雷大叔站在吧台前跟客人们侃侃而谈,讲了一个方冷听不懂的笑话,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不知道是谁高声说:“我提议,大家一起敬格雷大叔一杯!” “致格雷!”所有人一齐举起酒杯,酒馆里一时欢声笑语不断。 大门被再度推开,一个女人大踏步的走进黑星酒馆,她穿着时髦的牛皮靴子,夺目的酒红色长发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见到她,格雷大叔眼睛一亮,热情的迎了上去,“卡琳娜!今晚要喝点什么?” “老规矩!”跟她精致的五官不同,被称为卡琳娜的女人豪放的跨坐在高脚椅上,撩起的裙摆下露出两条白皙的大长腿,这样美好的风景让周围醉汉们都高声吹起了口哨。 “‘红发卡琳娜’!”唐远吃惊的看着女人的模样,转头对方冷说:“她是我们学校的老师,也是爱丽丝的导师。她在魔法上的造诣非常高,尤其是火魔法领域更是首屈一指的大师。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她应该是一名八阶法师,是大陆上最强大的魔法师之一。” 就在这时,方冷的老熟人豪斯走进了黑星酒馆。他依旧穿着那身沉重的钢制铠甲,如鹰般锐利的眼神在酒馆里不断扫射。 他的突然造访并没有给热火朝天的黑星酒馆降降温,无论是蓄着金色长须的矮人铁匠,还是衣衫褴褛的流浪汉,都自认为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大家毫无顾忌的高声喝酒说笑,该干吗干吗。 见到豪斯,方冷的嘴角抽了抽,心里咒骂了一声。根据他过往的经验,遇见这位加罗法尔的治安官总没好事,豪斯到现在都坚持认为他隐瞒了昨天抢劫事件的真相。 于是他心虚的站到了吧台的侧面,一处从豪斯的角度看不见的阴影里。 豪斯一屁股坐到格雷大叔面前,大大咧咧的把腰间的长剑丢到吧台上,又随手丢下几枚银币,“格雷,两杯黑星麦酒。” 格雷大叔亲昵的把手搭上了豪斯的肩膀,“豪斯,有一阵子没来了啊。最近在忙什么?” 豪斯烦躁的摆摆手,“唉,别提了。有情报显示有一个新的组织在加罗法尔大规模的使用黑魔法,半个月前教会曾经监视到连续的、大幅度的黑魔法波动,但最近又莫名其妙的消失了,整个城市巡逻队最近都在忙着把这个组织揪出来,到目前为止还毫无线索,真头疼……” 不知道是不是方冷的错觉,当豪斯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酒馆里嘈杂的声音仿佛停滞了那么一秒,接着马上恢复了正常。 方冷回过头看了一眼吵闹的酒馆,大家都笑着吃吃喝喝,但似乎总有几个客人不时的用警惕的目光偷偷打量豪斯的后背。 格雷大叔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笑着应了一声,在抹布上随意擦了擦手,就转身招待别的客人去了。 豪斯喝了两杯酒,对格雷大叔说他还要去巡逻,就匆匆离开了。方冷松了一口气,从藏身的暗处走出来。 唐远目睹了这一切,他好奇的凑过来,“方冷,你在躲他?” 方冷还在想该如何解释其中的缘由,一个惊讶的女声插进了两人的对话,“方冷?你就是方冷?” 说话的是卡琳娜。方冷迅速的调整表情,转头面对她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礼貌的微笑,“卡琳娜教授好。” 他并不对大名鼎鼎的“红发卡琳娜”知道他的名字感到惊讶,在《夏蒙尼周刊》刊登了安妮对他的专访之后,他已经是全校皆知的名人了。 卡琳娜用复杂的目光打量了他一阵子,才后知后觉的笑了起来。 “来这里打工呀?”卡琳娜抿了一口手中的小杯麦酒,用轻松的语气说。 方冷诚恳的点头,卡琳娜没再说什么,只是开始用探究的目光长时间的审视他,深邃的眼神仿佛要看进方冷的灵魂深处。方冷被她看得浑身不舒服,点头致意了一下就走回了后厨。 此刻的厨房里,脏盘子和酒杯已经堆积成了一座小山。唐远跟方冷对视了一眼,长叹一声,忿忿的走到墙角,拖出一个木盆开始洗碗。 “你知道吗?”唐远推了推自己油腻的木框眼镜,另一只手不耐烦的在木盆里翻搅,“有一种魔法叫‘净化术’,它能让洗去衣服或者其它物体表面的污渍——当然效果跟施法者的精神力强度有很大关系——真希望格林教授能快点教我们它的咒语,这活就简单多了。” 净化术么……方冷盯着自己面前那堆脏盘子,忽然想到了什么,双眼直直的凝视着木盆。在唐远惊讶的目光中,原本平静的水面上渐渐涌起了漩涡。 漩涡越转越快,水流越来越急,到最后已经到了可以称之为波涛汹涌的地步。和水流一起变化的,是越来越干净的盘子。方冷用精神力操纵水流,把装满水的木盆变成了魔法版洗衣机,只不过清洁的对象由脏衣服变成了脏盘子。 方冷专注的调用水元素,直到木盆里的每个盘子都变的光洁如初,才放松了精神,疲惫的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对自己的“劳动成果”十分满意。虽然接触到魔法世界还不到一个星期,他已经发现,相对于凭空制造出一个水球,直接用精神力操纵已经存在的水体要省力的多。 “……真省事。”唐远目瞪口呆了一阵子,憋出来这么一句话。他看了一眼属于自己的那堆盘子,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嫉妒。他知道以方冷现阶段的那点微弱精神力,已经不足以再洗干净另一盆盘子了。 方冷搓了搓手,自信的站起来。有些得意忘形,一时没有注意到脚边的盘子,直接把它踢飞了出去。好在这是个铁盘子,它越过一位厨师的头顶,落在厨房深处的黑暗角落里,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音,听声音应该是没有碎。 方冷对唐远抱歉的笑了笑,“我过去捡。” 方冷朝发出声音的地方走去,这才发现厨房的最深处的角落里,向下修了大概一米深的台阶,尽头是一扇带着挂锁的木门,那倒霉的铁盘正孤零零的躺在那里。 他捡起盘子,粗略检查了一下,并没有发现明显的破损,就准备转身回去。 就在这时,他手上的戒指忽然开始微微的震动。方冷一愣,他感受到了,虽然很微弱,这把挂锁上却正确确实实的散发着魔法波动。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鬼使神差的把戴着戒指的手指伸到挂锁边。戒指发出熟悉的热度,而挂锁上异常的魔力流动已经消失了。 方冷的目光难以置信的在掉在地上的、看似普通的挂锁和手中的戒指间来回游移:这是什么情况?挂锁上附着圣光……或者黑魔法? 伴随着轻微的响动,木门打开了一条缝隙,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方冷不由得冷汗直冒,在心里责怪自己的莽撞,自己不是扫黑除恶的卫道士,并不是每一个魔法都需要自己来破除的。他直觉这道木门后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而自己像是冒冒失失的闯入者,随时会为自己鲁莽的行为付出代价。 “那下面是酒窖。”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原本就心虚不已的方冷吓了一跳,他迅速回头。原本应当站在吧台接待客人们的格雷大叔,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后厨,站在他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直勾勾的看着他。 逆着光线,方冷看不清他的表情。方冷踌躇了一会,正准备解释自己是过来捡盘子的,格雷大叔就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接着用平静而听不出任何感情的声音说:“两个小时到了,你可以下班了。方冷,今天的工作做得不错,别忘了明天准时过来报道。” 方冷如释重负的点头,一路小跑回唐远身边,叫上他离开了厨房。 格雷大叔站在原地没有动,直到方冷的身影完全消失了,才慢悠悠的从地上捡起挂锁,用指腹轻轻的摩挲着,目光逐渐变得玩味而深沉。 第三十六章 魔法理论 “过来……” 你是谁? “到我这里来……”虚无缥缈的女声仿佛来自天际。 方冷睁开眼睛,眼前一片黑与白浑浊的搅在一起,弥漫成柔和的灰,他尝试伸手握了握,却什么都抓不到。远处的天际线上挂着一轮耀眼的太阳,分不清是黄昏还是黎明。 这里是哪里?方冷迷迷糊糊的想。 手心有什么东西在隐隐约约的发烫,他无意识的挪动脚步,向着太阳的方向走去。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方冷走到一处悬崖似的地方,一个全身不着片缕的女子正背对他站立着,风吹起她淡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方冷被刺眼的阳光照得微微眯起眼睛,用轻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你是谁?” 听见他的声音,女人缓缓转过身。方冷下意识的屏住呼吸,女人的肌肤如雪般白皙,几乎可以反射阳光,面部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女人遥遥向他伸出手,方冷一愣,刚朝她踏出一步,眼前就一黑,意识如海水般退潮。 “方冷,你听见没有?”爱丽丝的声音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的敲醒了他。 “啊……”方冷迷糊的眨眨眼睛,然后猛的直起上身,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迅速环顾四周,这是一个普通的星期四下午,他正跟唐远和爱丽丝坐在图书馆自习,自己面前神学课本摊开着,书页上满当当的理论和教条怎么看都像天书。 刚才是怎么回事?自己发呆都能发出个梦来? 方冷摸了摸手上的戒指,在梦境中它烫手的热度好像还残留在皮肤上,现在却完全消失了,似乎也在印证刚才发生的事的确是一场梦。 满打满算,他进入夏蒙尼魔法学院已经超过一个星期了。 莱斯利教授永远穿着那套黑白修女服,胸口处绣着象征教会的太阳标志。每天宵禁之后她都会一脸严肃地在学校里巡逻,方冷强烈怀疑她是否还具有微笑的能力。而神学课就跟它的任课教师一样无聊透顶,唐远已经放弃了这门课,神学教室成了他睡回笼觉的绝佳地点。当然也有人学得很轻松,比如薇妮和爱丽丝,她们能把神学课本的每一个角落都满满当当地做上笔记,流利的解答莱斯利教授提出的各种哲学问题。 历史课教授名叫亚拉伯罕·罗纳德,是一个博学而睿智的白发老头。方冷觉得这些历史故事了解起来非常有意思,再加上罗纳德教授风趣幽默的上课风格,使得方冷对他以及这门学科相当有好感,学起来也很认真。 经过不断的练习和冥想,方冷在控制水元素的方面取得了不小的进步。他已经可以在相对长的时间里保持对水元素的控制,凝聚出的水球体积也略有提升。 由于目前所学知识的有限,实战练习课要到下个月底才开课。不过朗曼已经提前给方冷做了许多练习,他让方冷尝试将水元素在身体周围聚集成一层膜,也就是具有防御作用的水盾术,虽然方冷目前还没成功过。 基础魔咒课是大部分人最喜欢的一门课,格林教授的教学水平非常高,在第一个星期他让学生们掌握了扩音术,现在他正在教授的魔法是光亮术。 薇妮在短短的时间内便迅速展现了魔法天才少女的风范。她永远泡在图书馆自习,她能把历史课本倒背如流,虽然罗纳德教授很不赞同她这么做。无论是哪个教授的提问,她都会第一时间给出完美的解答,跟爱丽丝都是莱斯利教授最喜爱的学生。她走起路来永远高抬着下巴,永远是那么目中无人,好像周围的人都不存在。 格雷戈里还是一样的飞扬跋扈,上课时是装模作样的乖宝宝,下课就带着一帮贵族公子四处为非作歹,天知道他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有被莱斯利教授处分。不过他对方冷的态度却格外的友善,自从方冷在全班面前大出风头的那一天他就多次想找机会跟方冷搭上话,深知两人不是一路人的方冷远远瞧见了他就会绕道走。即使偶尔在食堂撞见,唐远也会在恰当的时机心照不宣地打断格雷戈里单方面的搭讪,每当这个时候方冷总会在心里默默地给他点一千个赞。 哦,对了,这位来自弗拉芒多公家族的公子哥还在学校里成立了“雷电俱乐部”,在学校里倒是引发了不小的风波。以偌大的夏蒙尼某一处小礼拜堂为活动地点,主要成员有他自己,薇妮,鲍勃·康纳斯,夏洛特姐妹等等,总而言之是上层贵族的子女大杂烩。每到周末他们便会聚在一起举行例行派对,也算是某种程度的贵族联谊。爱丽丝也曾收到关于加入雷电俱乐部的邀请函,不过她认为这个组织愚蠢至极,草草过目便把它丢进了垃圾桶里。 至于方冷他自己,每天晚上都得去黑星酒馆打工,朗曼的办公室依然必须按时报到,晚上的时间一下变得十分紧张。 此外,他还重新捡起了看报纸的习惯。每天傍晚,订阅的《加罗法尔晚报》会被邮递员从门缝下塞进来,他最喜欢看上面的娱乐八卦版,例如特洛伊子爵昨夜和女仆偷情被妻子抓奸在床这类的新闻,而在地球的时候他从未对某女明星和某男明星的恩怨纠葛有过兴趣;他和唐远吃遍了夏蒙尼所有的食堂,都认为达尼特铁板烧餐厅的东西最好吃。缺点是味道太重,吃太多容易腻…… 方冷正在双眼放空的回忆过去和现实,爱丽丝觉得自己被忽视了,有些生气,“方冷,你还没告诉我你要选什么选修课呢?” 对了,选修课。方冷连忙低头看向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羊皮纸,夏蒙尼魔法学院的学生除了必修的几门课程,每学期还必须至少选择一门额外课程作为选修课。 魔法理论研究、探讨魔法阵的构建、附魔学、幻术专研,魔兽习性研究、德鲁伊研究、防御魔法学……方冷粗粗扫了一眼,这些课程听起来就不是他会感兴趣的东西,至少目前不是。 他的目光忽然在熟悉的两个字上停住了“数学”……但也只停住了一秒,他吐了吐舌头,就逃命般的移开视线。他知道在这个世界的魔法体系的许多地方都离不开数学,虽然他也很想去看看这个世界的数学发展到了什么地步了,但上辈子在课堂里待了十多年,他一想到立体几何函数曲线之类的东西就头大。 占星术?他果断在心里打了个叉叉,他并不相信自己的未来是简单的几个预言就能决定得了的。天文学?这个倒是可以考虑,他对科学还比较感兴趣。 他抬起头看着爱丽丝,“天文学。” 爱丽丝开心的笑了起来,“这门课我也选了,这样我们以后就能一起上课了。” 方冷注意到她的措辞,“你选了几门课?”学生至少要选一门课,但学校并没有规定最多选几门,像爱丽丝这种爱学习的学霸应该会选很多门吧? 爱丽丝狡黠一笑,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课表推到方冷面前。方冷看了一眼,不由得瞠目结舌起来:原本空闲的课表被她塞得满满的,从早到晚无一空闲。 “你真的要选那么多课?就算你有那么多精力,你确定你有那么多时间完成作业?” “我相信我可以应付的过来。”爱丽丝抬头挺胸,看起来非常自信,“最重要的是,薇妮也选满了课,我不想输给她。” “我觉得你应当先在美貌上比过她。”一直在翻阅新一期《夏蒙尼周刊》的唐远忽然抬头,用玩味的语气说。 爱丽丝本能的撩了撩那头美丽的金发,露出光洁白皙的额头,“什么意思?” “你看最新的《夏蒙尼周刊》第一页就知道了。” 爱丽丝皱了皱眉头,打开自己的那本念了起来,“爱丽丝还是薇妮,谁才是新一届一年级级花?一刊一票,票选正火热进行中,结果将在下期公布……”她瞪大了眼睛,“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听说这一期的《夏蒙尼周刊》销量又要创新高了,一年级学生们都在疯狂买入。”唐远摇了摇手中的选票,“根据我的了解,支持你的不少哦。” 方冷并没有浪费钱去买这本带给他不好回忆的杂志,不过现在也大概弄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了。他看向坐在不远处的薇妮,她正跟格雷戈里和鲍勃讨论着什么,偶尔带着挑衅的眼神朝这边扫上一眼。 不得不说主编安妮很有商业头脑,这简直是在本来就是假想敌的两个女孩之间刻意营造紧张气氛嘛,而和自己无关的紧张气氛向来是人们喜闻乐见的。 “嘿,爱丽丝,你看见《夏蒙尼周刊》最新的投票了吗?”一个美丽的女孩笑嘻嘻的走向爱丽丝,方冷根据头发上发夹的位置判断出她是大夏洛特,“我妹妹跟我第一次在事情上有了分歧,她觉得薇妮更漂亮,但是我觉得你才是当之无愧的级花。” 她并没有压低说话的音量,嘹亮的嗓音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回荡。沉默了几秒钟,图书馆里一下炸开了锅。 本来就在小声讨论这件事的学生们找到了共同语言,图书馆变成了主题为女性魅力的论坛,支持薇妮和爱丽丝的同学们各执一词,讨论十分热烈。肖尔·布莱恩走了过来,准备当众给爱丽丝吟咏一首情诗,这让她十分难堪。 “我并不认为这样的投票有什么意义——当然,我绝对比她更漂亮——但我认为当下在魔法造诣上的提升才是最重要的。”爱丽丝的脸紧绷着,面色铁青,“好了,我要走了。” 方冷目送她走出图书馆,她行走的速度太快了,以至于走到门口时打了个趔趄,手中《夏蒙尼周刊》背面粘着的那张选票被风吹到了地上。爱丽丝愣了一下,环顾四周确定没有人的注意力在自己身上,才俯身做贼似的把它捡起来,然后迅速离开了图书馆。 方冷把目光转向唐远,“你准备投票吗?” “当然我心里是支持爱丽丝的,但是单单我这一票并没有任何作用,懒得去投。”唐远耸耸肩,拿起桌上的课本,“她都走了,我们也回宿舍吧。” “对了,”走回宿舍的路上,方冷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你要选哪门课?” “魔法理论研究。”唐远平静的目视前方,“我的专精导师迪肯斯教授恰好是这门课的老师,不过这并不是我选择这门课的原因。我对魔法理论方面一直非常有兴趣……” 说到感兴趣的东西,唐远十分兴奋,语速也越来越快,“据说在远古时期,魔法发展达到顶峰的年代,是有一种特殊的魔法分类方式的,迪肯斯教授一生都在研究这方面的课题,他支持其中一种并不主流的假说。”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油腻的木框眼镜,眼神灼热的看向方冷,“你知道一种分类魔法的魔法基础理论‘奥术’吗?” 第三十七章 路见不平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奥术?”方冷在仔细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摇摇头。出生在世代习武的家庭,他对战士体系都比对魔法了解得多。 “奥术理论认为魔法的本质是相同的,区分于信仰特定的神明而获得的神术,而我们现存的所有魔法都可以被分为几大类,因为魔法研究领域里支持这个理论实在太少了,关于它的研究也一直停滞不前,魔法被分为多少类,分为哪几类,也一直是未知数。迪肯斯教授是这方面的专家,我对奥术的了解只能算是入门级别的,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去问问他。” “你支持这种魔法理论吗?”方冷问。 “是的。”唐远认真的点点头,随即遗憾的说:“可惜这种理论并不是主流。奥伦法师塔的那群书呆子法师们宁愿相信运用魔法的能力是由神灵赐予他们的天赋,也不愿相信这个完善的、没有纰漏的魔法理论。” “等等。”方冷忽然想到了什么,“按照这个理论,教会的牧师们使用的都是神术了?” 唐远皱了皱眉,“这就是奥术理论无法解释的一个地方,事实上,能运用圣光的力量跟是否信仰光明神无关,只跟施法者本身的天赋有关——虽然这些具有圣光天赋的人大都一被发现就加入了隔壁的亚斯塔尔,最终信奉了光明神——但是也有过叛教的牧师依然可以运用光明力量的先例。” 但是你刚才还说奥术理论是完善而没有纰漏的,方冷暗想。 两人并肩走在夏蒙尼宽敞的回廊上,唐远正心事重重的思考魔法理论方面的问题,方冷则抬头看着走廊两边古老的雕像,骑士身着甲胄,坐在高头大马上,手中的长矛直指穹顶。 良久,他突然出声问:“唐远,你相信神的存在吗?” “应该存在吧。” “什么叫应该。”方冷被他模棱两可的回答逗笑了,“存在就是存在,不存在就是不存在。” “反正我们也没有机会见到神,那么他们存不存在对我们也没有意义啊。” 有道理。方冷的嘴角咧得更厉害了,自己又不是哲学家,思考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尽快提升在魔法方面的造诣才是真理。 吃过晚饭,方冷跟着唐远走上二楼,这片区域布满空教室,平常没有多少人会来这里,但这也是一条返回男生宿舍楼的近道,方冷和唐远无意中发现的,知道这条路的人不多。 夕阳透过落地窗照进走廊,他们看见格雷戈里站在不远处的门厅里,一脚把一个男孩踢倒在地。 男孩似乎失去了知觉,格雷戈里还不停的骂骂咧咧,准备在他身上再补上几脚。格雷戈里的小跟班,好吃懒做的胖子鲍勃正站在一旁看着,流着口水傻笑。 方冷一愣,他没想到在这个世界也能遇到校园暴力。躺在地上的男孩是肖尔,一位他在学校里还算比较熟悉的同学,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插手这件事,唐远就已经替他做出了决定。 “嘿!”他跑过去一把推开格雷戈里,蹲下检查了一下肖尔的伤势,然后对格雷戈里大吼道:“你干什么?” 格雷戈里先是一愣,他从小到大都是呼风唤雨的少爷,虽然平常嚣张惯了,但被他欺侮的人都只能忍声吞气的受着,被人这么粗鲁的对待还是第一次。反应过来之后,他不禁暴跳如雷,抬起一脚就朝唐远踹去,“小子,你是哪来的?我想打谁就打谁,管你什么事?” 唐远也愣住了,他推开格雷戈里只是下意识的动作,当他意识到自己得罪了弗拉芒多家族的大少爷,心里不由得一阵后怕,面对这飞起一脚竟然忘记了抵抗,只能呆呆的看着格雷戈里的绣着金丝的鞋底越变越大。 “哎呦!”就在即将踹到唐远脸上的时候,格雷戈里惨叫一声,用于站立的另一只脚忽然失去平衡,在滑溜溜的地面栽倒了,后脑勺重重的砸在地上,顿时眼冒金星。 等他狼狈的爬起来,立即往地上看去,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了一滩水。方冷走过去把唐远扶起来,一抬头,就看见格雷戈里暴怒的盯着自己,眼里冒着熊熊的怒火。 方冷在心里咒骂了一声,地上的水的确是他弄出来的,但是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他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朋友就在自己面前被人踹吧。不过既然做了,就得承担惹恼贵族少爷的后果。 格雷戈里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一句话都没说,就凶神恶煞的朝方冷扑过来。鲍勃见情况不对,连忙撸起袖子,冲过来也想给方冷一拳。 方冷一侧身躲过格雷戈里凶狠的一击,对唐远说:“你鲍勃,我来对付这个。” 唐远会意,转身就跟鲍勃扭打在一起,双方的拳头不要命的朝对方的身体上砸。鲍勃的体型比唐远大上一圈,拳头的力量也不是一个等级的,唐远硬吃了对方一拳就知道自己正面绝对不是他的对手。好在唐远脚下的速度比鲍勃快很多,他围着鲍勃打起了游击,一时竟也纠缠得难分难解。 格雷戈里的魔法专精是电,当他的拳头擦过方冷的衣襟时,方冷只觉得胸口一阵麻痒。他看向格雷戈里的拳头,掌心里似乎有极微弱的电光闪动。 方冷心里一动,想起来水可以导电,当格雷戈里再度朝他投来一个微小的电球时,他控制空气中的水汽把电流引开。两个刚入门的魔法学徒用仅有的那点精神力,和对自然元素可笑的掌控力,来了一场法师之间的单挑。好像有那么一条校规规定学生不能在校内用魔法互相攻击,不过这种时候谁又在意呢? 格雷戈里对方冷控制水元素的能力感到难以置信,咬咬牙不甘心的继续用电进攻,方冷见招拆招,很快双方的精神力就都耗尽了,两人又回归到最原始的肉搏。 方冷来到这个世界后还没机会跟人真刀真枪的干上一架,和对方过了几招,他迅速评估了一下两人的实力:格雷戈里虽然是贵族少爷,但看起来从小架没少打,一招一式都有模有样,力量也不差,自己主要是胜在经验。 两人一开始还躲躲闪闪的互相试探,也许是打得有些上头了,也许是受到不远处热火朝天的撕打在一起的鲍勃和唐远的感染,打架逐渐变成了不要命的互殴,交换了几下重拳都变得鼻青脸肿。混战中,方冷一脚踹中了格雷戈里的腹部,从他的校服口袋里掉出来好几枚金币。 他一拳重重的打向格雷戈里的侧脸,格雷戈里的唇边几乎是立即溢出了鲜血。下一瞬间格雷戈里也给他还以颜色,用一击左勾拳让他的鼻子挂了彩。 方冷其实有几次重创格雷戈里的机会,但都克制着没有下手,招式也是以防守为主,即使是在这种时候他依然保持着理智,忌惮着对方身后庞大的家族势力。他将将侧身躲过一记直拳,格雷戈里忽然一记扫堂腿击向他的下盘,他一时闪避不及,被撂倒在地,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哼。紧接着格雷戈里一脚踏上他的胸口,旋转着重重的加力,方冷觉得自己的肋骨肯定断了几根。 格雷戈里抬手擦了擦唇边的血丝,居高临下挑衅的望着他,狞笑着,“你这个杂种。”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三十八章 个人主义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你这个杂种。”看见方冷目光呆滞的望着他,格雷戈里还以为他没听见,恶狠狠的重复了一遍,“萨克斯顿的‘神童’?你……”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方冷的双手死死的扣住了他的脚踝,指甲深深刺进他的肉里,让他痛得嘶了一声,脚上的力道顿时减轻了。 方冷猛的拽他的腿,让他支撑身体的那只脚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滑,于是弗拉芒多公爵的大儿子今天第二次摔了个底朝天。 几乎是在同时,方冷用最后残余的一点精神力,迅速的完成了燃烧咒的咒语,格雷戈里的长袍下摆应声烧起来。方冷朝地上啐了一口带着鲜血的唾沫,然后爬到格雷戈里的身体上,用膝盖重重的顶了他的下巴一下。 格雷戈里惨叫一声,叫声的尾音还在走廊里回荡,方冷就支起身子,对着他的下巴又是一脚,直接把他顺着地面踢出去好几米,两颗带血牙齿从嘴里飞了出来,在地上蹦跶了两下。他白眼一翻,被踢晕了过去。 方冷喘着气,捂着胸口直起上身,看着格雷戈里逐渐被火焰吞没。一旁的鲍勃和唐远早就停止了撕打,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 鲍勃咽了口口水,一瘸一拐的跑到格雷戈里身边,想帮他灭火却无计可施。火焰灼伤了格雷戈里的皮肤,也让他从昏迷中醒来,他尖叫着在地上打滚,满脸是血,惊恐的样子宛若从深渊爬出来的厉鬼。 “救救我!”格雷戈里惊叫着。鲍勃只好使劲在他身上踩,希望能借此熄灭他身上的火焰,却无济于事,急得满头大汗。 方冷冷笑一声,擦了擦口鼻处的鲜血,正想抬手帮他把火灭了,就已经有人先他一步行动了。凭空出现的水流浇熄了格雷戈里身上燃烧的火焰,他缓缓直起上身,边痛苦的呻吟,整个下巴已经血肉模糊,身上更是遍布烧伤的痕迹。 方冷回过头,莱斯利教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们的身后,本就严肃的脸色此刻像身上的修女服一样乌黑。 她迅速在四个人身上的伤口环视一圈,一挥手,四个旋转的光球分别朝四个人飞去,方冷眼疾手快的把戒指丢到地上,熟悉的温暖感觉淹没了他。等围绕他的光芒散去,他摸了摸肋骨的位置,已经完全没有疼痛的感觉了。 他捡起戒指重新戴上,瞥了格雷戈里一眼,后者正咬牙切齿的望着方冷,虽然缺失的两颗门牙已经咬不住了。他的伤势是几个人中最严重的,即使是莱斯利教授的魔法也没能完全治愈他。 莱斯利教授皱了皱眉,走过去扶起一脸茫然的肖尔,厉声道:“方冷、格雷戈里·弗拉芒多、唐远、鲍勃·康纳斯,严重违反校规,每个人在期末考试总分上扣三十分,弗拉芒多先生伤势比较严重,你先回家去,其他人立刻跟我去校长室。” “真对不起。”走向校长室的路上,唐远对方冷低声说,他脸上的青紫已经消失了,但已经干涸的血迹还在,“是我连累了你,如果我不插手这件事的话……” “不。”方冷打断他,“你做得没错,而且……” 他咧了咧嘴,“能这么打一架还挺爽的。” 唐远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个人一齐哈哈大笑起来,莱斯利教授回头严厉的扫了他们一眼,于是两人又同时噤声了。 “是你们救了我吗?”一直低着头沉默的肖尔开口了,看起来很内疚,“都是我不好,是我太懦弱了。” “肖尔,格雷戈里为什么要打你?”唐远疑惑的问。 肖尔的脸一瞬间变得通红,支支吾吾的说:“我也不知道。我给薇妮写了一封表达爱意的……额……信,他看见之后似乎很生气。” 方冷意味深长的点点头,原来是感情纠纷啊。 离校长室越来越近了,唐远心里涌起忽然一阵烦躁和惶恐,他可不想因为这件事被自己好不容易才考进的学校开除。他看了莱斯利教授的背影一眼,对方冷压低声音说:“朗曼不是你的专精导师吗,你跟他应该很熟吧,他会不会对我们减轻处罚?” 方冷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他心里预感朗曼会站在自己这边,但并不是非常确定。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还是很准的。朗曼慵懒的躺在扶手椅上,听完了莱斯利教授的汇报,又听了方冷对事情前因后果和具体打架细节的描述,听到精彩之处,他忍不住一拍手,“竟然懂得用水引开空气中的电流,真不愧是我朗曼的学生!” “校长,这不是重点!弗拉芒多先生被他们打得身负重伤,你看……” “你说的对,贝琳达。”朗曼笑眯眯的说,“三十分的扣分和受伤的痛苦,他们已经受到了足够的惩罚了。况且是格雷戈里打人在先,夏蒙尼不鼓励斗殴,但是支持见义勇为。” 他抿了一口茶,对众人挥挥手,“这件事就这么处理吧,都回去吧。” …… “少爷,你受伤了?”看见方冷推开门,阿英焦急跑过来,用手帕擦去方冷口鼻处的血迹。 “已经没事了。”方冷疲惫的躺到床上,舒服的放松四肢,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计划小睡一下,然后到黑星酒馆上班。这时候有人敲门,他还没从床上直起身,一个熟悉的身影就径直走了进来。 “嘿,你怎么来了?” “怎么了,我就不能来?”爱丽丝笑盈盈的走进来,“我刚才在楼下见到唐远了,他满脸都是血,叽里呱啦的跟我说了一堆,我没太听懂。听说你也受伤了,就来看看你,到底怎么回事?” 爱丽丝坐在床边,静静的听他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方冷,如果唐远没有冒失的冲上去,你会尝试阻止格雷戈里吗?” “嗯……”方冷撑着下巴,摇摇头,“大概不会吧。” 爱丽丝一脸意料之中的表情,只是眨了眨那双美丽的眼睛,“该说你是理性呢,还是冷血呢?” “又或许都不是。”方冷摇摇手指,笑着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混沌中立?利己主义?随便你怎么说,在任何时候,我只做符合自己利益的事情。”见爱丽丝沉思不语,他连忙补充道:“当然,如果被打的是你或者唐远,我一定会为了朋友挺身而出的。” 他掏出老旧的怀表看了看时间,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爱丽丝,除了从课堂上,还有哪些地方可以学到魔法呢?” 爱丽丝这才回过神来,“一般的、简单的魔法,在许多魔法书上就可以找到具体的咒语,学校里的图书馆就有不少,不过记载着高级而强大魔咒的魔法书是不会让我们轻易阅读的。现存的大部分魔法都是朗曼带领着魔法师公会的法师们,在几十年前被称为“法师黎明”的复兴活动中,从古代书籍和卷轴上抄录的,然而这些都只是冰山一角,现在还不断有新的魔法在古代遗迹和书本上被发现。” 说到这里,她有些向往的看向窗外,“我希望有朝一日,也能有机会学会那些还没被发现的、威力强大的古代魔法。” 方冷沉吟了一会,决定明天就去图书馆找些魔法书来看看,尽量多学会一些新魔法。今天就是因为他比格雷戈里多会一招燃烧咒,才能在被动的局面下扭转劣势,最终反败为胜。 他还想再仔细问问爱丽丝关于魔法的历史,比如为什么曾经发展繁荣的魔法会忽然消亡,思绪就被一阵敲门声打断了。 他和爱丽丝面面相觑。在学校里他的熟人不多,还有一半正在这个房间里。这个时候敲响他的房门的,会是谁呢?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三十九章 生财有道 方冷打开门,看清楚来人的长相时,不由得一愣。尽管没有跟对方说过一句话,方冷还是认识他。 道尔顿·查尔斯,夏蒙尼魔法学院的三年级学生,也是现任的学生会长,俊朗的外表和强硬的做派让他在学校里拥有很高的人气。 他穿着紫黑色的夏蒙尼校服,褐色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淡淡的眉毛下是一双黝黑的眼珠,整个人显得沉稳而内敛。他一手拿着一个银质托盘,上面盖着一层布。 他的目光越过方冷,彬彬有礼的对爱丽丝说:“爱丽丝同学,我能跟方冷同学单独说两句吗?” 道尔顿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方冷总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同样的声音,至于是在哪里,却一时想不起来了。 爱丽丝优雅的站起身,“那我就先走了。方冷,再见。” 阿英坐在床上,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道尔顿。方冷的目光在他手里的盘子上扫过,警惕的后退一步,“道尔顿学长,请问您有什么事?” “啊,其实也没什么事。”道尔顿微笑,揭开了盘子上的布,“我住在1312号房,作为你的邻居,开学这么久了还没时间拜访一下你。这是我自己烤的小饼干,拿一点给你尝尝。” 原来是这样。方冷松了一口气,连忙跟道尔顿道谢,但转念一想又警惕起来:只是送个饼干而已,用得着把爱丽丝支开吗? 道尔顿把托盘放到房间里的书桌上,就在他俯身的时候,口袋里忽然有一颗小玻璃珠掉了出来,顺着地毯滚到了方冷脚边。 方冷下意识的弯腰把玻璃珠捡起来,就在指尖碰到它的刹那,原本无色透明的玻璃珠忽然起了变化,很快变成了海一样的深蓝色。 方冷顿了顿,眼前的这个情景简直是似曾相识,“咦?” “啊,我很抱歉。”道尔顿的脸上也闪过惊讶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走到方冷身边接过玻璃珠,看也不看就放回了口袋。 他以绅士般的步调走到门口,回头微笑着对方冷伸出手,“方冷同学,希望我们以后能经常有时间讨论魔法问题,在魔法的学习上共同进步。” 方冷凝视着道尔顿伸出的右手。他知道那个玻璃珠是什么,估计是跟朗曼用于检测魔法资质的水晶球差不多的魔法仪器。他只是不理解道尔顿这么做的意义,如果只是为了了解他的魔法专精,随便找个同学打听一下,或者翻一翻上期的《夏蒙尼周刊》,都能简单快速的得到答案。 他微笑着跟道尔顿握了握手。不管怎么样,见招拆招便是,他倒要看看这位尊敬的道尔顿学长能玩出什么花样。 …… 这个周末方冷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魔法的学习上,确认了自己熟练掌握了格林教授教导的光亮术,他开始在图书馆自学新魔法。按照爱丽丝的推荐,他选择了一本《一百个简单咒语》作为自己的入门级教材。 这本书看起来有一定的年纪了,古朴的书页上满是翻阅的痕迹。整整两天的时间,方冷才勉强掌握了书上的第一个魔法“开关术”,这也是爱丽丝提过的一个咒语,它的作用是打开各种类型的锁。也许是精神力还不够,或者是对魔法掌握的还不够娴熟,利用这个咒语的力量,方冷能轻松的打开房间反锁的窗户,对自己寝室的木门就无能为力了。 在学习魔法的过程中,方冷又有了一些全新的体验。无论是他已经能大概掌握的扩音术、光亮术、燃烧咒,还是新学习的开关术,最开始都需要牢记晦涩的咒语。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因为这些咒语的发音并不属于大陆通用语的范畴,还经常出现反~人类的发音。但一旦熟悉了施展这个法术时特殊的精神波动方式,配合冥想时的特意的练习,想使用这个法术的时候就可以自如的调用,就好像这些晦涩难懂的咒文被刻进了精神深处,和灵魂融为一体了。 星期一下午,方冷边竖着耳朵仔细听罗纳德教授上历史课,边在桌子下面练习操纵水元素。 “……诸神之战之后,幸存的人类、精灵、矮人、魔族各寻出路:希尼加的英雄麦克什金带领一支幸存的人类前往西方,在海边建立了王都加罗法尔;耐寒的矮人们前往北方的劳尔雪山,在雪山山麓间建立了半议会制的达尼特帝国;精灵们则簇拥着受伤的精灵女王前往南方的热带雨林,和当地的人类部落和平共处,几百年后建立了密德尔顿王国;剩下的两股人类势力越过加仑山脉,分别前往大陆东方和东北方,建立了萨克斯顿王国和盖茨德王国。这就是现在大陆上六大王国的来历。没错,没错,亲爱的小夏洛特,上面只提到其中的五个。三百年前斯特菲尔德公爵率领自己的家族成员,使自己的封地从希尼加王国独立出来,建立了斯特菲尔德公国,当然,这是后话了。” “而在战争中受到重创的魔族则盘踞在位于大陆中心的布达平原。经过几百年的修养生息,种族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魔族的天性就是对外扩张,然而人类和精灵又对富饶的布达平原蕴藏的资源虎视眈眈。在联邦教会的领导下,人类和精灵组成联军,向魔族发动了被后世称为‘光明之矛’的第一次世界大战……” 薇妮突然举起了手,罗纳德教授示意她发言。她站了起来,一手抱着课本,说道:“很抱歉打断您讲课,教授。不过您刚才所说的和课本上的内容似乎有些出入。课本上是这样写的:魔族生性残暴,血洗了多个人类和精灵村庄,攻占的城池包括妇女和小孩在内一律屠杀殆尽。所到之处寸草不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直到人类和精灵忍无可忍,才在联邦教会请示神谕后,发动了受到光明之神庇护的,正义的复仇之战‘光明之矛’……” “格里芬小姐,”罗纳德教授看起来有些不耐烦,摆了摆手打断了薇妮的提问,“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要死背历史课本。要多看一些课外书和历史典籍,广为涉猎才能最接近历史的真相。” 薇妮坐下了,看起来很不服气。爱丽丝发出一声响亮的嗤笑。 方冷看向坐在自己右侧的唐远,他正瞪大眼睛盯着罗纳德教授头顶的一幅世界地图,正以固定节奏不断抖动的双腿显示着它们的主人此刻兴奋异常。 这很不寻常。至少在往常的日子里,罗纳德教授对于唐远的催眠程度仅次于莱斯利教授。 “你激动什么?”方冷的十指此刻被流动的水覆盖了,他边用意念操纵水元素,边忍不住问。 “我在加罗法尔的佣兵公会以魔法学徒的身份登记了。”唐远激动的语无伦次了,“周末的时候我帮一位贵族太太找到了走丢的猫咪,赚取了三十个金币的佣兵费呢。” “唐远先生。”罗纳德教授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既然你这么兴奋,那就请回答一下这个问题吧。现在是光明历3967年,请问在光明历元年发生了什么事,才让教会决定以那一年作为新历法的开端?” 唐远站起来,脸上带着大写的茫然,支支吾吾地答不出个所以然。薇妮快速转过头,朝三人座位的方向发出一声轻蔑的哼声又马上转了回去。方冷知道她在针对自己,不过他并不打算和她计较,只是略带无奈的伏低身体,用前面同学的躯干遮住自己的脑袋,小声的报出正确答案。 “……是人类英雄亚斯塔尔封印了魔族的日子,教授。”得知了答案的唐远挺直腰板,在历史这门课上,他一向信任方冷,毕竟方冷比他学得认真的多。 “光明历元年,爆发了第四次世界大战。原本联邦教会组织的联军已经节节败退,但在最后关头,教会的圣子亚斯塔尔挺身而出,利用诸神之战遗留下来的远古神器之一‘光明圣剑’,独自潜入敌军腹地,在布达平原中心,也是整个大陆的最中央处,劈开了一道巨大的时空裂隙。传说中布达平原是光明之神创造大陆的最初之所,空间本就极不稳定,他这一剑引发了时空的连环爆炸,不仅牺牲了自己,也毁灭整个布达平原,形成了现在的暗影荒漠。根据《格林教你学空间魔法》上的理论,整个魔族应该是被封印去了另一个空间。” 方冷咽了口口水,唐远跟着清了清嗓子。“亚斯塔尔这个举动拯救了全世界。为了纪念这个日子,联邦教会宣布废除旧历法,以这一天为新历法光明历的第一天。这就是原因,教授。” 这个回答令罗纳德教授满意至极,“回答的非常全面,唐先生,我期待着你以后更多的上佳表现。” 薇妮的角度刚好将方冷的行为尽收眼底,她不屑地朝方冷翻了个白眼。唐远显然没有看见这一幕,只是一坐下来就开始用不可思议的眼神望着方冷。“那个什么《格林教你学空间魔法》是什么玩意?你又是从哪里看来的?” 爱丽丝替方冷回答了这个问题,“格林教授在基础魔咒课上给我们扩展的,你肯定没有认真听课。” 唐远不服气的跟爱丽丝低声争吵起来。方冷则开始思考唐远说的话,佣兵公会?这也是一个快速赚钱的手段,还可以提升自己的生存经验,可以一试。 第四十章 维多利亚 说做就做,吃完晚饭,在黑星酒馆做完了杂役的工作,方冷让唐远带路,两人来到了加罗法尔的佣兵公会。这是他第二次来到佣兵公会,对这里的运作流程可以说是熟门熟路了。 唐远带着他来到了佣兵登记处,夜已经深了,往来的人流依然络绎不绝。 排了一段时间的队才轮到方冷,没有任何的犹豫,他向前迈出一步,“我需要登记成为佣兵。” “先生,请问您是什么职业,什么等级呢?”女服务生穿着精致的小洋装,甜美的嗓音配上真挚的笑容,显得专业而训练有素。 在大陆上广为人知的职业包括法师、牧师、战士、骑士、射手等等,大部分职业都有专门的机构对该职业的个人实力进行评级,比如魔法师公会每年组织的魔法师等级考核。 “法师学徒,还没有参加过等级考核。” “好的,您先填一下这个表格。” 一阵忙碌过后,方冷满意的看着写着“方冷:法师学徒”的木牌被挂上了大厅正中央的大木板。他的目光在“魔法学徒”几个字上停留了一下,他有信心,明年这个时候它们能变成“一阶法师”。 唐远在他身旁不断打哈欠,催促他早些返回学校。事实上,法师学徒作为法师中等级最低的一档,能接到的都是些简单的小任务,比如说替某个缺少人手的魔法实验室打打下手,替独居的贵族老太太找找猫咪之类的。 女服务生递给方冷一个木牌似的小玩意,木制的椭圆状中镶嵌着一块透明的宝石,她介绍道:“这是一个简易的魔法物品,上面的宝石叫作‘艾萨克冠石’。当我们发现了适合您的任务,会有专人对位于我们这里的一块大型的艾萨克冠石发出魔力信号,所有附属的艾萨克冠石就会一同闪动。只要您身在加罗法尔,它就可以收到我们的信号。” 方冷看了看手里的木牌,“可是它现在就在闪啊。” 女服务生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啊……看起来有新的适合您的任务出现了,如果您有兴趣的话,可以到大厅去找纽曼,他是我们这里唯一一个矮人工作人员,找到他之后他会替您安排的。” 几乎在同时,唐远口袋里的木牌也一同闪动起来,应该是有人刚刚发布了适用于所有魔法学徒的任务。听到有新的任务可以做,唐远一下子睁大了眼睛,看起来睡意全无。 两人顺着墙上的指示牌来到大厅,很快就瞧见了人群中那个突兀的矮个子。纽曼被不少前来领取任务的雇佣兵围绕着,正忙得不可开交。 方冷一路小跑到他面前,小心翼翼的开口:“是纽曼先生吗?” 矮人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捋了捋胡子,傲慢的打量了他一阵子,才慢条斯理的说:“魔法学徒?这里有一个四十金币的任务,接不接?” “四十个金币!”唐远有些动心了,一般魔法学徒的任务佣金都不会超过三十金币,他看了方冷一眼,心里打起了小算盘。他并不想跟方冷竞争,只能想办法说服他,让他把这个任务让给自己。 矮人粗声粗气的说:“雇主在那边,你可以找他谈谈。” 方冷顺着他的指向看去,立刻认出雇主是豪斯的一个小跟班,之前在普林矛西庄园和拍卖会场外都见过他。他还穿着巡逻时的钢铁铠甲,身后跟着几名卫兵,脸上都写满了焦急。 “我叫杰克。”看见方冷走过来,他一个箭步向前,开门见山道:“为了追捕一个逃窜的异教徒,豪斯队长昨晚带领着一支队伍进入鼠道,一天过去了都没出来,今天白天派出的几支搜救队都没能找到他们。现在我们需要一个牧师和一位魔法学徒一同进入鼠道深层,这儿已经有一个二阶牧师了,还需要一个掌握了光亮术的魔法学徒。” “光亮术?”唐远皱起了眉头,这是格林教授刚刚教给学生们的一个简单法术。显然,他还没完全掌握这个法术。 方冷脸上浮现出一个得意的微笑,迅速完成了咒语,手心逐渐变得明亮起来,很快一个光球缓缓升起,最终停留在了查理的头顶。 唐远很不服气,“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法术的?” “和你一起学会的,只不过我有下功夫在练习。” “很好。”杰克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是你了,我们会花费四十金币的价格雇用你,你不用担心任何安全问题,因为我们有查理当作向导。”说完,他指了指方冷身后的墙壁。 方冷回头,在他看清楚那人的长相之前,先闻到的是一股难闻的臭水沟味,让他仿佛置身于下水道里腐烂的死老鼠堆里。 他下意识的捂住口鼻,用试探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名叫查理的奇怪男人。跟查理这个烂大街的名字不同,他在偌大的加罗法尔都可以称得上独一无二。男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衣服,方冷敢肯定这件衣服本来绝对不是这个颜色,比唐远更加凌乱的头发反倒透出一丝潇洒不羁的味道来。 他穿着厚底皮靴,手上是一双分辨不出颜色的皮质手套,灰绿色的眼眸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跟方冷对视了一阵,随即冷漠的转向别处。 “捕鼠人!”唐远惊呼起来。 “什么?”方冷有些疑惑。 唐远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压低了声音对方冷解释道:“靠着墙的那个人,他们一生都生活在鼠道里,维持着鼠道的安全和稳定,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他们的存在。官方名称是‘鼠道巡逻者’,知道他们的人一般叫他们‘捕鼠人’,我也是在黑星酒馆打工的时候听说的,当时还以为他们又在胡说八道了,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一个。” “等等,你真的要接这个任务?”唐远提醒他,“夏蒙尼每天晚上可是有宵禁的,如果太晚回去被老布鲁斯抓到是要扣分的。” 方冷想了想,“没关系,大不了我今天晚上不回去了,明天早上上课前我再进学校。” 唐远耸耸肩,对他这个决定不置可否,只是叫他万事小心,就自己先回学校了。 “既然没有问题了,事不宜迟,那我们现在出发吧,最近的鼠道入口在几个街区外,乘马车会快一点。”杰克率先走出佣兵公会的大门。 方冷跟着他走上马车,查理最后一个上车,顺手带上了车门,狭小而密封的空间里一下子充满了异味。方冷注意到几个卫兵们脸色都不太好,却都什么也没说。 方冷坐在靠窗的位置,杰克咳嗽了一声,对他使了个眼色。方冷会意,伸手打开了车窗,夜风灌进了车厢里,几个卫兵都对他投来感激的眼神。查理坐在靠门的位置,和其他人尽可能的保持距离,双手环臂,靠着背垫闭目养神。 马车在加罗法尔的石质路面上摇摇晃晃的行驶,众人各怀心事。没有人说话,车厢里陷入了沉默。 方冷这才注意到对面坐着的女人,看起来就是杰克提到过的二阶牧师了。 她拥有一头极淡金色的及肩长发,精致的五官仿佛精雕细琢而成,小巧的鼻梁上是一双墨黑的大眼睛,身上是白金相间的传统教会制服。唇红齿白的模样看起来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就已经是二阶牧师了?果然是人不可貌相。 “方冷。”方冷主动对这个未来数小时内的合作伙伴做自我介绍。 “维多利亚。”短时间的沉默后,她才小声的回答,目光躲闪,似乎在逃避方冷的视线。 犹豫了一会,方冷还是忍不住开口:“女士,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第四十一章 鼠道 “老套的搭讪方式?”维多利亚微笑,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仿佛刚才表现出的、一刹间的拘谨和惶恐只是方冷的错觉,“开个玩笑,先生,不过我并不认为我们见过。你可以叫我维多利亚。” 方冷点点头,把目光移向焦虑的杰克,“对了,既然白天的搜救失败了,为什么晚上不继续呢?反正鼠道里白天和晚上也没什么区别。” “霍恩比将军亲自下令,中止了一切搜救行动,说是不能再浪费更多人力物力了。”说到这里,杰克一拳狠狠的砸在车壁上,发出一声巨响,“该死的!这群贵族们到底在想什么,豪斯队长在王国治安作出的功绩,他的存在也会让加罗法尔的恶势力有所忌惮,为什么要放弃他……” 他喘了口气,压下了情绪继续说:“既然如此,只能由我们巡逻队自己去寻找他了。” “看起来情况比想象的要严重一些。”方冷在心里想。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去寻找迷路的豪斯,现在听杰克的说辞,好像变成去搭救失踪的豪斯了?他摸了摸手中的戒指,有种不安的感觉在心里一闪而过。 今晚没有月亮,远处的乌鸦呱呱直叫,方冷开始后悔接下这个任务了。 马车一路开到了贫民区,在一处的偏僻的停下。“到了,这里就是最近的鼠道入口,豪斯队长也是这里进入鼠道的。” 方冷又使用了一次光亮术,这次他让光球在自己的头顶悬浮,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口枯井,周围的草地上铺满了落叶,通往枯井的直线路径上却很干净,显然最近有人靠近过它。 杰克走过去,一把掀开盖在上面的木板,下水道特有的脏臭味扑面而来,好在方冷之前适应了查理身上的气味,竟然也不觉得很难受了。枯井的井壁上修着螺旋向下的台阶,杰克把这块肮脏的木板踢到一边,就招呼着众人一同进入。 “等等,”方冷一脸严肃的看着他,“出于安全考虑,我们还是尽早出来。” 其实方冷担心的根本不是这个。他只是无法确定,以他现在这点少得可怜的精神力,能维持光亮术多长时间,为了自己避免陷入收了钱却办不好事的尴尬局面,行动的速度越快越好。 “不会花费很长时间的,”杰克信誓旦旦的说,他看向维多利亚,“牧师,您看……” 维多利亚点点头,掏出一个镶满各色宝石的十字徽记,连方冷这样的外行人都看得出来价值不菲。她闭上眼睛,嘴里低声念念有词,一手抱着沉重的铁盔,十字徽记上渐渐泛起了圣光的力量。 “神术‘追踪术’,只要拥有追踪对象长期接触过的物品,”杰克指了指维多利亚手里的铁盔,“并且在追踪对象最近经过的地方附近,就可以确定他的行进方向。” ……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进入了加罗法尔的下水道,维多利亚和查理打头阵,一个负责指路一个负责向导,杰克和几个卫兵断后。方冷走在中间,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头顶用于照明的魔法光球了。 下水道腥臭、黏腻而湿滑,道路时而宽敞时而狭窄。一开始只是一条通道,随着,时间的流逝,两边的岔路逐渐多了起来,但维多利亚一直目视前方,对这些支路视而不见,直到面前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 维多利亚眼睛紧闭,手中高举着十字徽记,感应了一会,才睁开眼睛,“这边走。” 再往前走,道路更复杂了,几乎每隔几米都有一个支路出现,有时候维多利亚要停下来用集中精神好久才能继续前进。方冷没有想到,一座城市的下水道还能这么错综复杂。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加罗法尔人,我可以毫不夸大的说,加罗法尔的下水道系统绝对是大陆上最完善的。”看出了方冷的想法,杰克一脸自豪的向这个外地人介绍:“加罗法尔是一个地势低平、靠近大海的城市,能从建成至今都没有被水淹过,全部要归功于工匠对下水道结构精巧的规划。” 不知道是不是方冷的错觉,身旁的查理似乎发出一声轻笑。 众人在湿滑腥臭的下水道里行走,现在他们所处的位置还处于下水道的浅层,路上遇见了不少乞丐、流浪汉模样的人,他们懒懒的倚在干燥的地方,方冷一行人经过的时候就眯起眼看一会,就又翻个身继续打瞌睡。 方冷瞧见几个隐藏在墙角的身影,模样或凶神恶煞、或尖嘴猴腮,就差没在脸上写“我是强盗”或者“我是小偷”了。 杰克当然也看到了这些人,他甚至认出了几个让治安署头疼多年的熟面孔,只不过他对目前的情况还是很清楚的,首要任务是找到豪斯。他也知道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是肯定斗不过这些熟悉地形的恶徒的,自然不必浪费力气在这上面。 偶尔他们会看见身上的装束和气味和查理差不多的捕鼠人,他们看见查理,都会走过来点个头,或者叫上一声“头儿。”这让方冷对他有些刮目相看,看来这个名字普通的男人在捕鼠人里地位还不低。 除此以外,鼠道之所以称为鼠道,是因为栖息着一般老鼠几倍大的著名巨鼠群,它们的出现让杰克这样的大汉都差点跳起来,就差拔剑戒备了。方冷看了维多利亚一眼,只见她美丽的脸庞上是毫不慌乱的淡定,连忽然冲出来的巨鼠从鞋子上爬过也面不改色,不由得在心里暗暗钦佩她的勇敢。 沉默和不安在队伍中蔓延,杰克按照巡逻队里的习惯,决定做点什么来缓解紧张的气氛,于是他把玩笑的矛头对准了不苟言笑的查理。 “嘿,你不是捕鼠人么,怎么不去抓老鼠?” “等等。”查理冷冰冰的声音响起,神经高度紧张的众人立即停了下来,看着他独自一人走到魔法光球光照的范围和黑暗的交界处,深色的皮手套不知道在墙上的哪个地方摸了一下,忽然从墙缝里伸出来几片锋利的刀片,又缓缓收了回去。 杰克大吃一惊,“这是什么?” 方冷打量着散发着寒芒的刀片,上面还带着干涸的血迹。要是被它们刺中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几块金属。”查理轻描淡写的说。他径直从陷阱的位置走了过去,杰克看见他毫发无伤的通过,才提心吊胆的带着几个卫兵跟了过去。 又向前走了一段路,乞丐和恶棍的身影都消失了。方冷看着头顶排列凌乱的砖块,虽然下降的幅度小到在行走的过程中完全感觉不出来,但通过他对脚下的水流方向的感应,可以判断出他们一直在下行,这么长的距离之后,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在加罗法尔地下几十米的地方了。 “前面好像有人。”维多利亚说。 沉默了一阵子的众人立刻一同看向前方,只见一个男人双手抱臂,正慵懒而歪斜的倚在墙壁上。他一袭黑衣,腰间闪动着武器的寒芒,用漠然的眼神扫视着众人,眼中霎时爆发出浓烈的杀意。杰克条件反射般握紧了手中的佩剑,身后的士兵们也紧张的摆出了战斗姿势。方冷把右手移到胸前,思考着如果发生战斗,自己能使用的咒语。 “是我。”查理冷冷的说。 “哦,是查理啊。”男人失望的退到一边,喃喃道:“我还以为是一群误打误撞的小老鼠……” 杰克松开了手中的佩剑,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按捺住心中拔剑喝令对方举手投降的冲动。假若这个男人出现在地面上,他一定会第一时间逮捕他,但这里是鼠道,加罗法尔最暗无天日的地方。 如果说城市巡逻队明面上还控制着混乱不堪的码头区,那在这里,他们就毫无话语权了。 更何况……他的目光吃惊的在眼前空空荡荡的走道里扫视,借着方冷头顶魔法球的光亮,刚才的男人居然悄然无声的消失了。 他神色复杂的看了查理一眼。捕鼠人并不是法师、战士这样普通的职业,他们只存在于加罗法尔地下又被称为“鼠道”的地下水道里,跟王国当局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关系,与其说是上级与下级,倒不如说是希尼加王国借用捕鼠人的力量,维持着王都地下的稳定。要知道这些远古时期就修建完毕的地下水道实在是太大、太复杂了,城市巡逻队连地面上的状况都应付不过来,又该如何惩治逃窜到下水道里的恶棍呢? 但现在看来,捕鼠人和隐藏在鼠道里的黑暗势力之间,并不是他之前所料想的、势不两立的关系。想到这里,他再度握紧了腰间的佩剑。他还能毫无保留的相信查理吗? “走吧。”查理瞥见他的小动作,在心里嗤笑一声,用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说。 第四十二章 巨鼠 不知道又走了多久,方冷觉得起码走了有一个世纪,走到众人无论是对下水道里的恶臭,还是对被黑暗包围的恐惧不安都开始麻木的时候,杰克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跟维多利亚说话,方冷看得出来他是想调节一下紧张的气氛。 “听说教会的牧师的待遇都很不错,我原先还以为四十金币是无论如何也请不动一个二阶牧师的呢。” “即使是这样,我们也会有缺钱的时候,先生。”维多利亚悦耳的声音如银铃般摇曳在漫无边际的水道中,的确让几位心神不宁的卫兵们心情提振了不少。 走着走着,众人面前又出现一个三岔路口。维多利亚款款走到前方,高举着十字徽章,开始施展例行的神术。 “五个小时了……”同行的一个秃头卫兵拿出怀表,低声说。 不知不觉都走了五个小时了?方冷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魔法光球,对自己迅速增长的精神力感到惊讶。他转眼望着岔道深处的黑暗,默默用精神力感应着,那里原本平静的魔法元素,忽然发生了强烈的扰动。 “小心!”方冷和维多利亚同时大喊道。 几乎是在同时,几只巨鼠从三个岔道里朝众人狂奔而来。方冷已经不能确定它们是否还属于“巨鼠”这种生物,它们的身形比普通的巨鼠还要大上几分,几乎达到了大型犬类的水平,尖利的牙齿更是不甚于猛兽。体型虽大,在湿滑的下水道里依然行动自如。 杰克目瞪口呆的看着来袭的生物,等到打头的巨鼠都扑到面前了才反应过来。但他还没来得及拔剑,一把纯银的短刀就越过他的肩膀,其速度之快、力道之大,竟然精准的命中了高速移动的巨鼠,穿过腹部把这狼狗般大小的生物死死钉在砖缝里,任由它尖叫着挣扎也动弹不得。 杰克松了一口气,回头见出手的是查理,刚想对他道谢,另一只巨鼠又攻至身前,他只能迅速拔出长剑,拿出一阶战士的水准,投入了战斗中。 众人默契的肩并肩围成一个圈,一个人负责一个方向,只有查理例外。他鬼魅般的身影在狭窄的走道里闪动,单方面的屠杀巨鼠,这下方冷明白他为什么叫“捕鼠人”了,至少在猎杀这些变异巨鼠方面的确很有一套。 方冷独自面对一只巨鼠,只是在脑海中想着,拗口的咒语就脱口而出。和刚刚接触魔法领域时相比,现在的他无论是对燃烧咒的掌握程度,还是自身的精神力,都有了很大提升,所以这个魔法成功的点燃了面前巨鼠灰黑的皮毛。 被灼伤的巨鼠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吼,在下水道里打了个滚,熄灭了身上的火焰,又迅速朝方冷攻来。 方冷下意识的后退一步,额头冷汗直冒,他居然忘了这里是下水道,但除了燃烧咒他也没有别的合适咒语可以用来攻击了……等等,下水道? 他对袭来的巨鼠张开手掌,没有使用任何咒语,用精神力直接操纵下水道里最丰富的东西——水。在他的意念之下,这些普通的水好像被赋予了生命,如同一根根纠缠的根须,在巨鼠脚下形成了流动的漩涡。巨鼠虽然没有被完全阻止行动,但还是被极大的限制了速度,一个卫兵见状,立刻冲过去一剑砍下了它的头颅。 解决了一只,方冷迅速回头观察战局,显而易见的是胜利的天平正向人类这边倾斜。维多利亚虽然站在最前方,但释放在自己身上的神术“圣盾术”挡下了巨鼠所有的攻击,接着被出手如电的查理一只只解决了。 等到最后一只巨鼠的鲜血在下水道里弥漫开,杰克把佩剑放回腰间,手心已经全是冷汗,鼻腔中除了腥臭,又多了浓重的血腥气。 他拿出手帕擦汗,边偷偷的用余光打量着众人:身边神秘的捕鼠人实力深不可测,从出手的力道来看,至少已经达到了五阶战士的水平,速度更是可以媲美他曾经见过的林中游侠;那个法师年纪轻轻却遇事不惊,经历了这么一场遭遇战,居然还冷静的蹲在那边观察分析着巨鼠的尸体;至于一头金发的美丽姑娘,已经站在正确的道路旁,敲了敲墙壁提醒他们快点走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是队伍中的主要战斗力,一场恶战之后居然是最狼狈的一个。 查理越过一只巨鼠身首异处的尸体,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木炭,在转角的墙壁上用力刻下一道黑痕。 “查理,你做什么?”杰克注意到他的动作,疑惑的问。 “从这里开始,就不是我所熟悉的区域了,为了防止迷路,捕鼠人们一般都会这么做。”他面无表情的收回了手,“换句话说,我也从来没来到过这么深的地方。” “你不是捕鼠人吗,怎么能对这里不熟悉?”杰克注意到自己不由自主的提高了音量,“抱歉,我只是太担心豪斯了。” “前辈告诉我们,不能到那么深的地方去,至于原因,他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说这是口耳相传的经验,而我们也确实世代遵守着。”查理似乎并没有介意他的冒犯,用生硬的嗓音解释着,“鼠道的历史跟这座城市一样长,你也看到了,连住在鼠道浅层的恶棍都不会到这里来,只要是正常人都不会把自己置于不可预测的危险中。我能告诉你的是,鼠道很大,大得超乎想象。既然城市巡逻队都不能完全掌控地表上的城市,我们怎么可能对这片黑暗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一清二楚呢?” 杰克被噎住了,表情有些尴尬。方冷冷静的判断着,捕鼠人可以说是最熟悉鼠道的人类了,如果连查理都没到达过的话……他看着前方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心里有些发毛。 “还要再往前走吗?”他看向眉头紧锁的杰克,“如果再往前走,很可能会有危险。” 他这句话并非危言耸听,魔法师的感知有时候比视觉更管用,在魔法光球无法照亮的前方,经常会有他无法理解的魔法元素波动一闪而过,当一行人到达那里时却什么也没有。经过的地方也是一样,但每每他警惕的回头望去,所看到的只是浓郁的黑暗。 却毫无疑问的散发着致命的危险气息。 杰克权衡了一下利弊,眉头越皱越紧,“牧师,豪斯队长的情况怎么样?” “虽然残留的气息很微弱,不过这个头盔的主人的确在最近经过了这里。”维多利亚耸耸肩。和柔弱的外表不同,她的声音冷静到了冷漠的程度,“不过,我无法判断他现在的状况,也许他早就死了,是被人一路拖过去的也说不定。” 第四十三章 地下宫殿 杰克看着前方黑暗的通道,硬着头皮一咬牙,“都走到这里了,现在回去,岂不是太不值了?走吧,光明之神在上,我们会受到庇护的。” 方冷摇摇头,在心里止不住的叹气,为四十金币就要把自己的命搭进去而后悔不已。然而不管怎么样,收了雇主的钱就得替人办事,这是雇佣兵必须遵守的铁则。 “那么从现在开始,一切行动都必须听我指挥,当我说撤退,就必须离开,即使你要找的那个什么豪斯就在前面几米的地方也一样。”查理厉声说,没有人对他的话提出异议。 出于安全考虑,查理走在最前面,之后是以杰克为首的几位卫兵,维多利亚和方冷走在最后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曾经淹没众人脚踝的水流渐渐消失了。走道里的空气依旧潮湿而浑浊,但已经不再腥臭。种种迹象都表明,这里已经不再是下水道了。 “真不可思议。”杰克惊讶的打量一瞬间变得高大上的墙砖,感叹着,“这样精美的通道,是谁,出于什么原因建造的?” 但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因为每个人心里都抱着相同的疑问。 方冷扭头看着维多利亚,她正平静的目视前方。从在马车的时候开始,她就有意无意的避免跟方冷接触,这反而勾起了方冷的好奇心,让他想探寻其中的原因。 下定了决心,他刚准备开口:“你……” 只听一声巨响,维多利亚脚下的的地板忽然打开,她洁白的身影快速下坠,在她完全消失之前,方冷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有陷阱!”前方一个卫兵听见异响立即回头,大叫起来。地板快速的朝前方下沉,像一道正在打开的、通往地狱的大门,杰克只能带着大家不断后退,等到崩塌完全停止,他已经和方冷隔开了十几米。 方冷的手心里是维多利亚袖口上金线粗糙的触感,她纤细的手腕几乎是皮连着骨头,手指好像几百年都没晒过太阳般白皙。 维多利亚并不重,甚至可以说是很轻,但方冷毕竟不是以力量见长的战士,拉住她的时机又晚了些,半个身体都悬在了空中,看起来摇摇欲坠。 “喂!”杰克反应过来,在对面大吼一声,但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他想帮上一把也有心无力。查理用目光衡量着两边的距离,确定以自己的身手无法跳过去,眉头紧紧的蹙了起来。 短暂的惊慌过后,维多利亚眨了眨那双漂亮的黑眸,“你会漂浮术吗?” 方冷摇摇头,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滴入了下方的黑暗中,他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那你就放开我,除非你想跟我一起掉下去。”她苍白的脸庞上毫无血色,淡漠的语气仿佛一位置身事外的看客。 “我不会放手的。”这句话说出口,连方冷自己都惊讶万分。他什么时候变成一个见义勇为的人了? 来不及想那么多,他以膝盖为支点,用腰腹和肩膀的力量开始暗暗的使劲,维多利亚娇小的身体一点点的上升,几十秒后终于被方冷拉到了安全的位置,她一翻身爬到了方冷身边。 “谢谢。”维多利亚轻声说,却依然没有看他。 两人一起坐在地上,劫后余生的喘着粗气。稍微缓过了劲,方冷刚开口想说点什么,忽然觉得脚下一空。 “小心!”查理大喝道,但已经来不及了,随着一声机关移动的响动,方冷身体下的地板也应声断裂。他下意识的抓住了维多利亚冰冷的手,两人一起掉进了黑暗的深渊中。 …… 一阵天旋地转过后,方冷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漆黑,脸上紧贴着柔软而起伏的布料。嗯,跟平民们惯用的粗糙亚麻布不同,一碰就知道是高级货,还带着少女身上特有的淡淡香气。 这里是哪里?难道自己上天堂了?恢复了理智,他冷静的思考起来。 耳边传来维多利亚银铃般的嗓音,带着略微的急促和恼怒,“你压到我的……” 胸了。方冷在心里帮她把话说完,抬起头,用无辜的表情跟她对视。维多利亚白皙的侧脸上,此刻也带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咳嗽了两声,方冷发现自己正以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趴在她身上,头部正好压在她的胸口。随即他看见维多利亚被闪着淡淡的金光的护盾包裹着,和护盾紧紧接触的,是几把锋利的尖刀! 方冷翻了个身,跳到一旁安全的地面上,对维多利亚绅士般的伸出了手。维多利亚没有犹豫,拉住他的手被扶到了地上,接着解除了在最后时刻救了两人一命的圣盾术。 唯一的光源消失了,空间陷入了黑暗。方冷使用了光球术,环顾四周,两人现在正处在一处通道的尽头,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甬道,不知道通向何处,“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从上面掉了下来。”维多利亚指了指上方。方冷操纵光球顺着墙壁缓缓上升,很快就碰到了顶。光球在墙壁上绕了一圈,找不到继续上行的通路。 “地面又合上了。”方冷摇摇头,把光球重新召回自己身边。 “谢谢。”维多利亚又重复了一遍,她终于不再逃避方冷的视线,用真挚的目光跟方冷对视。望着那双幽深潭水般的眸子,方冷一时有些恍惚。 熟悉,太熟悉了,他一定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双眼睛。 “你不用跟我道谢。”回过神来,方冷淡淡的笑着,“你最终还是掉下来了,不是吗?而且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救你,说实话,我现在已经有点后悔了,假如不救你,说不定我就不会掉下来。” “走吧,不用指望杰克他们会来救我们,刚才掉下来的时候你应该也看见了,那地板有多厚。虽然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但如果不想死在这里的话,也只能朝那个方向走了。”他指了指唯一的出路,“继续待在这里,也只能饿死。” 维多利亚点点头,追上方冷的脚步,跟他肩并肩走在一起。道路的墙壁跟之前的用的是同一种类型的石砖,但和之前不同的是,这里的墙壁上多了许多复杂魔法符号,以方冷目前对魔法领域的了解,还无法识别它们所代表的含义和用途。 方冷打量着这些鬼画符似的魔法符号,在魔法光球的照耀下,发出各种颜色的光来。查理曾经说过,鼠道在加罗法尔建立之时被一起修建的。这么说来,这些魔法符号也应该是在那时候就存在的? “小心。”方冷低声提醒维多利亚,爱丽丝告诉过他古代魔法的威力,而这些魔法符号很可能就是一种抵御入侵者的防御方式。 维多利亚明白他的意思,两人背过身体贴在一起,尽可能的远离墙壁,横着身体前进,合体的模样像一只横行霸道的螃蟹。 用这种难受的方式不知道走了多久,仿佛永无止境的通道终于出现了尽头。方冷停下脚步,让魔法光球先飞过去,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个宽敞的、大厅模样的空间。 在进入大厅之前,维多利亚给自己施加了一个圣盾术。当她想对方冷使用同样的法术时,被方冷找了个借口拒绝了,他可不想让戒指吸收掉圣盾术,暴露它的秘密。 方冷注意到她使用这个法术时并没有念咒语,就像魔法师使用自己的专精魔法那样。在坎贝尔城,他曾经被信奉女神瑞安妮的姑娘治疗过,而他清楚的记得那时候那个女孩是念了咒语的。 这么看来,神术中存在着不需要念咒语的类型?或者……也有部分使用神术的人,像专精法师那样,可以不需要咒语直接调用光明元素? 方冷边思考着,边走到大厅中间,他让魔法光球飞到高一些的地方,照亮了整个大厅。 大厅的一侧是两人的来路,另一侧也有一个同样结构的拱门,不知道通往何处。大厅的最上方是一个体积惊人的水晶吊灯,黑白两色的大理石地砖组成了地板。房间里摆放着大量的书柜,大部分的书已经完全化为尘土。在这样缺乏足够食物的地方,任何生物都无法生存,所以房间里干干净净,连个蜘蛛网都看不见。 大厅的高处环绕着精美的装饰品和雕塑,装修风格奢华和简洁兼顾,洁白的立柱仿佛从天而降。与其说是一个大厅,不如说是一个宏伟的地下宫殿。 “在加罗法尔地下几十米深的地方,竟然存在着这么宏伟的宫殿,如果消息传出去,恐怕会引起轰动。”方冷暗想。 就在这时,头顶的魔法光球无声无息的消失了,大厅里顿时一片漆黑。 维多利亚“咦”了一声。方冷也有些莫名其妙,他并没有疲乏到无法维持光亮术的程度。就在他准备再使用一次光亮术时,黏腻的阴冷感像冰凉的刀片般,狠狠的割进了他的灵魂,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这种阴冷感,对于方冷而言已经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从鸦人女巫手心里旋转的黑气中,从黑星酒馆后厨里的木门上,从抢走他那堆价值连城的破纸的神秘黑衣人袭向他的黑魔法光球上,从冥想时精神世界里亲近他的水元素之外的黑暗里……但像现在这样、能强烈到让他能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只有暗影荒漠里的黑暗之灵! “是黑暗之灵!”先于方冷一步,维多利亚高声喊了出来,身为教会的牧师,她对这样代表极端黑暗的东西自然是非常敏感。 她看了方冷一眼,把原先用来寻找豪斯的普通十字徽记随手丢到一边,转而高举着一个闪着金色光芒的圣徽,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强烈的神圣能量在表面上流转。 如果方冷稍微了解一些有关教会体系的常识,就会知道她手里的圣徽不是随便一个牧师都能拿出来的,而是只有教会最高层的极少数人才有可能持有的“神光圣徽”。 她站在大厅的正中央,一手高举圣徽,口中高声吟咏着咒文,浅金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圣徽上的光芒更强烈了,连周围的黑暗都退却了几分。熟悉的场景就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方冷记忆中的开关,让他全身猛的一震。 他知道她是谁了。 一个星期前,坐在圣·菲尼斯歌剧院第一排、举着8号木牌,和他一起把一堆破纸的价格炒到了一百万金币、进而轰动整个加罗法尔贵族圈的,那位蒙着白色面纱的神秘女孩! 第四十四章 戒指 维多利亚目光如炬,神态安详而肃穆,口中反复呢喃着繁复拗口的祷言,音调也越来越高,手中的“神光圣徽”散发出夺目的金色光辉,耀眼的光芒让方冷忍不住闭上了眼睛。 一股温暖、如同太阳般的力量从中发出,驱散了黑暗,也驱走了笼罩在方冷身边的阴冷感。震惊之余,方冷知道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他曾与黑暗之灵正面交锋过,知道这种栖息在黑暗中的东西有多么厉害。 黑暗不死,灵魂不灭。 他站在维多利亚身后不远的地方。和在暗影荒漠的时候相比,现在的他作为一个魔法学徒,能从精神层面上理解黑暗之灵的存在了。他用精神力感应着周围的魔力场,维多利亚的光芒之外,本该充斥着各种魔法元素的地方,此刻是一片漆黑,除了森冷到极致的感觉,就只剩下虚无。 维多利亚将黑暗暂时逼退了几米,就脱力般的跪坐在地上,颤抖的手指几乎握不住圣徽,但黑暗很快又卷土重来,它们无声无息的从四面八方朝两人包围过来,像流动的液体一样封锁了所有逃跑的线路。 跟方冷第一次见到它们的时候有所不同,黑暗中出现了漂浮的灰色烟状物。 “……暗影怨灵。”维多利亚深藏在心里的绝望全部表现在颤抖的话语中了,本就白皙的皮肤变得像纸一样苍白,看起来随时会晕死过去。 听到这个名词,方冷也有些紧张。他想起了自己在朗曼的办公室读过的一本《黑暗生物纪实》,其中就有对“暗影怨灵”这种生物的详细记载。 它们的分布十分广泛,产生的原因不明,只要是黑暗元素稍微浓郁一些的地方都有可能出现,甚至有在贵族庄园的酒窖里出现的记录。这种生物会使用低等的黑魔法攻击敌人,和黑暗之灵不同的是,他们是一种具有实体的、真正的“生物”,所以刀、剑等武器造成的物理伤害的和魔法攻击都会对它们造成致命的伤害。 话是这么说的,但也得施法者有一定的魔法造诣才行。相较于黑暗之灵,方冷反而对这些数量繁多的漂浮物更加不安。他自己那现阶段还缺乏杀伤性的水魔法肯定是不用试了,他尝试对最近的一个暗影怨灵使用燃烧咒,和他自己预想的一样,没有任何效果。 方冷瞥了一眼半跪在地上的维多利亚,她正逐渐受到黑暗的的侵蚀,眼神变得空洞而灰败。比**上的伤害更能简单粗暴的摧毁一个人意志的,是黑暗之灵带来的、直袭寒冷深处的冰冷。 和无敌佣兵团的随队牧师珍娜一样,她失败了。即使借助了手中圣徽的力量,以维多利亚的一己之力,所能运用的圣光,还是不足以对抗强大的黑暗之灵。 他摸了摸戒指,确定这根救命稻草还好好的戴在自己的手指上,毅然决然的踏进了黑暗中。 “方冷,你做什么!”看见他的举动,维多利亚大吃一惊。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更让她无比震惊:黑暗正快速的朝方冷消失的位置聚拢,她几乎可以看见无形的黑暗汇聚成了实体的漩涡,方冷周围的暗元素浓度高到了极点,然后……消失了? 一直处于观望状态的暗影怨灵们躁动起来,赖以生存的黑暗正在消失,这让它们感到非常愤怒。于是,它们凝聚起无数个黑暗魔法球,瞄准的目标无一例外,就是它们认为的罪魁祸首方冷。 来不及思考,维多利亚立刻打起精神,用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对方冷强行使用了“圣光礼赞”。这是一个五级神术,它能驱除施法对象身上的大部分负面的精神状态,比如睡眠、魅惑、幻术等等,还能让其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免疫一定强度的黑魔法,对于大部分牧师而言穷其一生都无法使用的中阶神术。 而维多利亚作为一个二阶牧师,却能使用这种许多三、四阶都无法使用的神术。如果在场还有其他目击者,肯定会对维多利亚的实力感到不可思议。 让维多利亚的内心的惊讶再度升级的是,她释放在方冷身上的神术,像是流进大海里一滴水那样消失的无影无踪。她又尝试了几次,结果都是一样的徒劳无功。源自精神力的感应告诉她,自己的神术并不是被黑暗中和了,而是和黑暗一起流向了一个无底洞般的深渊。 方冷身上存在着一个看不见的嘴巴,似乎永远填不饱,正贪婪的吞噬着靠近的所有暗元素……和光元素! …… 方冷站在黑暗风暴的中心,下意识的闭上眼睛,反正眼睛睁不睁看到的都是一片漆黑。流动的黑暗以他的身体为媒介,从皮肤表面汹涌的流过,目的地是右手上的戒指。他静静的站立着,等待着黑暗完全消失的那一刻。 偶尔,冰冷的黑暗中会出现一闪而过的明亮和温暖,方冷知道这是维多利亚对他使用的神术,可是……他苦笑了一下,他差点忘了这茬了,一会该怎么和维多利亚解释这件事啊? 骗她是幻觉?不可能,她没这么傻。 想着想着,方冷有些头大了。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戒指在黑暗中迸发出刺眼的金光,发出灼人的热度。 方冷吃痛,下意识的用手指去抠,却怎么也取不下来。 金色的光芒沿着皮肤,顺着骨血,来到他的精神领域。一时间,方冷的视线里,只剩下耀眼而滚烫的金色,像是有人朝他迎头泼下了一盆岩浆。 “啊!!”疼痛折磨着方冷的神经,他终于忍不住了,爆发出一声大喊。 现有的少量精神力正快速壮大成长,盘根错节的魔力线仿佛吸足了水分的植物根茎那般涨大。痛苦达到极致,又瞬时消逝,当他再度苏醒,已经来到了熟悉的精神领域。 他疑惑的看着这个以往只有冥想时才能到达的地方。与以往不同的是,戒指正漂浮在面前不远处,黑暗从中安静的涌出,在戒指周围形成一潭死水。维多利亚的神术已经被还原成光元素,和黑暗夹杂在一起,像酸碱中和那样发生了强烈的化学反应,在平静的“黑湖”上激起震荡的涡流。 每次金色的力量流入其中,漩涡的流动就会加快一些,方冷能感受到它和自己的精神力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与此同时,围绕在方冷身边的水元素数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他的魔法感应领域范围也在迅速提升,已经延伸到了大厅外的走廊上。 方冷疑惑不解望着它,脑海中有种念头一闪而过。他之前误解了这枚戒指真正的用途,一直以为它只是吸收黑魔法的保命神器,而吸收圣光的功能只是附带的鸡肋效果而已,却从没有探究过,一但同时吸收神术和黑魔法,会发生什么。 但他现在明白了。痛苦过后,他感觉到全新的力量从血脉里喷薄而出。 “……方冷!你怎么了?”看见黑暗中散发出隐隐的光芒来,耳边萦绕着方冷痛苦的嘶吼,维多利亚心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又不敢贸然走进黑暗,只能束手无策的在原地打转。 黑暗很快就被戒指完全吸收了,方冷猛的睁开眼睛。 “维多利亚,对我使用神术!” “什么……”维多利亚一脸茫然,“哪个法术?” “任何一个都可以,”方冷催促着,”快!“ 维多利亚看向方冷的眼光就像在看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她犹豫着对方冷施放了最基础的治疗术。 新的圣光涌入,在方冷的精神世界里,黑金两色的漩涡流动速度更快了。虽然尚不知道其中的原理,但他的精神力的确在大幅提升,他感到自己可以轻松调用周围更大范围内的水元素。他对最近的一个暗影怨灵抬起手,手心里透明的水球旋转着,逐渐凝结成固态。 “是冰……”维多利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不可能!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冰魔法只有中阶以上的魔法师才可以使用的高等水魔法,而方冷只是一个魔法学徒,他是怎么做到的?” 方冷低喝一声,无数条冰锥朝四面八方发散开,每一道冰锥都指向一个暗影怨灵。暗影怨灵的战斗力远不如名字那样响亮,脆弱的烟雾状“身体”轻易的就被尖锐的冰锥完全洞穿。它们死亡的无声无息,灰色粉末的洒落在地上,留下一地闪烁的晶体。 在原地站了一会,方冷抚平了思绪,取下戒指,精神力立即回复到了原来的水平。果然,戒指只能短暂的提升精神力,并不是把他真的一下变成高阶魔法师了。 重新戴上戒指,精神世界里的黑金色漩涡依然存在,但是已经比之前要小上不少,看来戒指里储存的能量也是会被消耗的。 他对戒指的力量还有诸多不解的地方,不过现在肯定不是研究这件事的恰当时机,当务之急还是尽快离开这里。方冷看了一眼还处于震惊状态的维多利亚,掏出一个干净的布袋,开始收集地上残留的晶体。 他知道“怨灵之晶”是一种昂贵的魔法材料,在许多魔法的使用、魔法阵的绘制和魔药的制作上都有重要用途。而怨灵虽然不难对付,但它们的分布连最专业的材料猎手都捉摸不透,怨灵之晶的价格在市场被炒的很高。眼下有这么多现成的,自然是不拿白不拿。 背对着维多利亚,方冷一边慢吞吞的从地上捡起这些无色透明的晶体,一边思考合适的借口来把刚刚发生的事情搪塞过去。 如果他知道,此刻的维多利亚正同样在绞尽脑汁的思索借口,忐忑的心情不比他好上多少,恐怕就不会这么纠结了。最后一块怨灵之晶也被收进了布袋里,他叹了口气,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维多利亚。 “这个戒指……” “这个圣徽……” 两个人同时一愣,方冷率先反应过来,对维多利亚微笑着伸手,“女士优先。” 维多利亚犹豫了几秒钟,白皙的手指攥紧又松开,片刻之后鼓起勇气,“方冷……我可以这样叫你吧?我恳请你,不要把‘神光圣徽’的事情说出去。” 方冷并不知道神光圣徽是个什么玩意,他对魔法、神术这片领域的知识可以说是一窍不通。恰巧他身边就有一个朋友,是这方面的万事通,回去之后问问他好了……如果他能活着回去的话。 但通过维多利亚别扭的神态和恳切的语气,他也大致能明白发生什么事了,这让他如释重负。 他低下头,摩挲着手中的戒指,用极具暗示性的语气说:“这枚戒指,是一枚用纯银打造的普通戒指,就跟你手中的圣徽一样普通,你说是吗?” 毫无疑问,维多利亚是一个一点就通的聪明人。她露出了然的微笑,“当然,我什么也没看到,我相信你也是。” “我很荣幸。”方冷把右手放到心脏的位置,对维多利亚优雅的鞠躬,就像一个真正的绅士。 第四十五章 魔法阵 离开大厅之前,方冷最后搜索了一遍这个地方,很快就在墙角的书柜顶端发现了一份保存完好的羊皮卷轴。卷轴的中段绑着一根黑色的缎带,丝毫没有风化的痕迹,在一堆破碎的纸屑中显得那么特别,一下就吸引了方冷的目光。 爱丽丝的话闪过方冷的脑海。 “一般的、简单的魔法,在许多魔法书上就可以找到具体的咒语,学校里的图书馆就有不少,不过记载着高级而强大魔咒的魔法书是不会让我们轻易阅读的。现存的大部分魔法都是朗曼带领着魔法师公会的法师们,在几十年前被称为“法师黎明”的复兴活动中,从古代书籍和卷轴上抄录的,然而这些都只是冰山一角,现在还不断有新的魔法在古代遗迹和书本上被发现。” 他冷静的在心里揣测:“在某种意义上,这里也属于一种古代遗迹,有没有可能……” 按捺住立刻打开它的冲动,方冷感应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并没有发现可疑的魔力波动。他趁维多利亚不注意的时候把卷轴迅速塞到衣服里,转身招呼她离开。 两人穿过大厅另一侧的拱门,走进一条全新的通道。这条道路相较狭隘的鼠道明显变得宽敞了,地板由现代贵族和王室才用得起的高级大理石铺设而成,墙壁上甚至还有用于放置火把的石台。 两人肩并肩在走廊上行走,魔法光球安静的在方冷的头顶悬浮,他用余光悄悄的打量着身旁充满谜团的女孩。金白相间的教会制服穿在她身上是那么合身,同样款式的衣服,莱斯利教授穿上就透着刻薄和死板,在她身上却混合了素净、优雅和贵气,好像这套衣服的款式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即使刚刚跟死神擦肩而过,她白皙而精致的五官依然很平静,丝毫看不出恐慌或者紧张。 毫无疑问,方冷被维多利亚身上特有的某种神秘气质吸引了。这与长相无关,爱丽丝同样拥有让每一个女性都羡慕嫉妒的美貌,方冷也时常惊艳于她的绝色,却从来没有像现在样怦然心动的感觉。 但他并不是感情用事的人,他不可能对一个捉摸不透的人一见钟情,理性思维永远占据着他的大脑。他不会忘了自己所向往的目标,也不会因为这种好感,就对她放松警惕。 “你在夏蒙尼上学吗?”维多利亚忽然开口,清脆动听的嗓音打断了方冷的思绪。 方冷扭头,略带茫然的直视她那双带着探究的黑眸,“嗯?是的,你怎么知道的?” “看到你的校服和校徽就知道了。”维多利亚指指方冷左胸那朵不起眼的、盛开的紫罗兰——同时也是夏蒙尼魔法学院的校徽——接着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我在亚斯塔尔教会学院学习,就在你们学校旁边。” 方冷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关节,用尽可能轻松的语气说:“真巧,能聊聊你们学校吗?” …… 最初的沉默一但被打破,接下来的话题就滔滔不绝了。十几分钟后,方冷已经知道了维多利亚最喜欢的衣服品牌,维多利亚知道了方冷最喜欢的食物,两人甚至对三角广场最近的道路修缮交换了意见。话虽然聊了不少,但两人都默契只围绕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小心翼翼的避免暴露任何有价值的信息。 方冷有些后悔自己没有作任何伪装,就急匆匆的跑去了拍卖会,她当然知道自己就是那个豪掷百万的买家,也许还知道关于自己的更多情报。这样在互相试探中就丧失了主动,让他有一种“敌在暗,我在明”的挫败感。 “等等。”维多利亚忽然停下脚步,面色凝重的看向前方。 方冷让精神力沿着黑暗的走廊向前延伸,却感应不到任何异常的动静。他不动声色的消耗了,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了精神力,这次他感应到了,前方不远处又是一个黑暗元素极为浓郁的地方。 “又是黑暗之灵?”方冷平静的问。 拥有一个作弊般的戒指和两次成功的对战经历,他对这个让高阶牧师都谈之色变的、能吞噬一切光明的家伙已经不再有恐惧感,倒是生出一种例行公事般的轻松来。 维多利亚闭上眼睛,片刻之后摇摇头,“不,这次的黑暗虽然量依然不少,却固定在一定的水平线上,黑暗之灵会让周围的暗元素浓度发生剧烈的波动,但那边没有。况且一个地方的暗元素供应是有限的,短时间不可能支撑两个黑暗之灵的产生,我想刚刚袭击我们的黑暗之灵,应该也是从那个方向发源的。” 听起来,前面就是黑暗之灵的老巢了?方冷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语气中带着不经意的自信:“那就过去看看吧,如果只是黑暗的话,我想我应该能对付。况且,只有这么一条路,除了朝那边走我们也别无选择。” 停止了闲聊,两人神态戒备的重新出发。随着时间的推移,维多利亚的脸色逐渐变得古怪起来,她重新把“神光圣徽”攥在了手心,嘴巴无声的开合着,方冷勉强辨认出她说的是“简直不可思议”。 “出什么事了?”方冷注意到她的异常。 她神色复杂的看了方冷一眼,冷静的眼神下是深深的忧虑,“暗元素的波动是规整而往复循环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前方存在一个以黑魔法为运转能量的魔法阵,规模很大……大的超乎想象。” 说完,她的目光没有焦距的落在远处,但脚下并没有停止移动,方冷知道她正全力集中精神来刺探前方的情况,便不再出声打扰。 从原理上来说,感应魔法波动和冥想是相似的,都需要运用精神力去感受魔力波动。闭上眼睛只是为了初学者更好的屏蔽外界的干扰,而精于此道的人可以随时随地进入冥想状态,无论眼睛是睁着还是闭着,身处是在安静的卧室里还是嘈杂的集市上。 又走了一段路,维多利亚看起来越来越紧张了,额头上冒出细密的冷汗,脸色变得煞白,即便在面对黑暗之灵时,她也从未表现的如此不安。 方冷无法理解维多利亚所恐惧的事物,却能真真实实的感受她的恐惧,这让他的心情也渐渐凝重起来。 一阵风拂过方冷的面颊,吹起几根额前的碎发,这在地面上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此刻却让方冷猛的一个激灵。 有风?他愣住了,如果迷失在洞穴里,朝着有风的地方走,就能找到出口。 维多利亚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两人对视了一眼,加快了脚上的速度。 走着走着,极远处出现了一点点火光。火光越来越近了,当两人踏出走道的瞬间,出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个方圆百米的巨大溶洞。 有人利用地势修建了环绕四周的石壁。数十米高的石壁上每隔几米修着一个火盆,火盆里没有任何燃料,却凭空燃烧着熊熊的火焰,成千上万点火光照亮了整个空间。 石壁的上端和溶洞顶部的钟乳石连接在一起。靠近溶洞中央的地方,顶端的黄白色的钟乳石被磨平削去,又向内挖掉一部分,建成了圆拱形穹顶。原本的凹凸不平的表面变得比大理石还光滑,像晶莹剔透的黄玉,高超的工艺一看就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却在穹顶的中心位置留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不知道通往何处。 但这并不是溶洞里最引人注目的东西。溶洞的地面被石砖覆盖了,占据其绝大部分位置的,是一个直径几十米的、标标准准的正圆,和画在其中的无数错综复杂的线条。 这就是一个完整的魔法阵。 黑暗源源不断的从穹顶上的豁口处涌入,以汹涌澎湃之势沿着魔法回路高速运转,在空间里刮起回旋的大风,同时也像涨落规律的潮汐一样冲击着方冷的精神世界。 魔法阵内部又被分割成无数个小魔法阵,里头布满密密麻麻的咒文和符号,线条虽然繁复却清晰而有条理,每一个多芒星或者逆十字都有它存在的意义。 除此以外,成千上万的魔法物品被放在魔法阵内部的各个位置上,包括各种带有魔力的宝石,微微发光的魔法卷轴,破碎的附魔长剑,装在透明玻璃瓶的不明粉末,甚至被裹尸布包裹的生物尸骨。它们看似摆放随意,其实都在关键的位置上各司其职,为了一个共同的目的——维持魔法阵的正常运转。 方冷震惊的看着这一切,他无法想象,要多少魔法师,花上多长时间,才能完成这个直径几十米的超大型魔法阵。不,即使真有足够的人力物力和时间,以现在的衰落的魔法水平,是永远无法构建出这个复杂精妙的魔法阵的。 维多利亚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金色长发在风中狂舞。方冷不由自主的朝前迈出半步,想看清楚魔法阵的核心区域,却被颜色暗沉的黑色风暴阻碍了视线。 朗曼曾说过,咒语的作用本质上是一种改变周围环境的“规则”。那么这个魔法阵就是这里的“规则”,它主宰了空间里的一切! 第四十六章 使命 在魔法阵外围不远处的地面上,十分显眼的躺着两个人。 准确来说是两个男人,一个人穿着铁质铠甲,另一人手握匕首,面容都是超乎想象的苍老,每一寸皮肤都皱缩着,表情惊骇而痛苦。 方冷又走近几步,当他勉强辨认出其中一个就是豪斯时吃了一惊。那么另外一个,应该就是豪斯所追捕的逃犯了。 方冷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他们的生命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如果没猜错的话,就是来自魔法阵的魔力。 加罗法尔赫赫有名的治安官“盗贼终结者”豪斯,在街上遇见了追捕多年的逃犯,立即展开了抓捕,受惊的犯人藏进了鼠道。两人一个落荒而逃,一个穷追不舍,几个小时后误打误撞的来到了迷宫似的鼠道深处,在一个多年未曾有人踏足的神秘魔法阵旁双双丢了性命。 那么,是谁修建了这片宏伟的宫殿,构建了这个巨型的魔法阵?他,或者他们,又是为了何种目的? 方冷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虽然不明显,但它的确正在发热。 忽然想到了什么,方冷回头看着维多利亚。她正微微颤抖着,脸色很难看,方冷几乎可以看见她的生命力正被黑暗迅速吞噬。她张了张嘴,却连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来不及多想,方冷一把握住她的手,拉着她远离魔法阵。她白皙的指尖苍白而冰冷,侵袭她的黑暗力量顺着相交的指尖流入戒指。方冷拉着她朝外走了一段距离,她的脸色才有所好转。 “谢谢。”放开手,维多利亚移开视线,用不自然的语气说。 “嘿!”杰克和查理,以及几个卫兵出现在上方的通道里。看见方冷和维多利亚,杰克大踏步走下台阶,欣喜的迎向他们,“你们没事啊,我还以为你们……” 这时他们都看见了躺在地上的、面目全非的尸体。 “队长!”沉默了一阵,杰克失控的大吼。 卫兵们激动的冲向了魔法阵。方冷还来不及出声阻止,卫兵们年轻健壮的身体迅速枯萎,眼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皮肤失去光泽和水分,没过几秒就眼睛大睁着倒地,化为一具具干尸,生命力变成了魔法阵能量的一部分。 杰克双眼赤红,大喝一声从腰间拔出佩剑,像要上阵杀敌那样朝魔法阵冲杀过去。方冷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冷漠的声音给头脑发胀的杰克浇了一盆冷水,“他们已经死了,你现在过去除了增加无谓的牺牲,什么也做不了。” “可是……” “没有可是,方冷说得对。”查理厉声道,“立即离开这里!” 杰克的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肩膀颤抖着后退几步,深深的看了死去的战友们一眼,就大踏步的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方冷最后看了一眼魔法阵和几具将死的尸体,摇摇头,跟着查理离开了这个充满未知的地方。 …… 原路返回的路上,杰克时而一言不发,时而骂骂咧咧,“明天一大早,我就要上级汇报这件事,派人来把这邪恶的玩意给清理掉,最好直接净化整个鼠道。我¥#%@……” 他越骂越起劲,唾沫星子四处横飞,还时不时踢上几脚墙壁,响亮的骂娘声在静谧的鼠道里回荡。 走到一个三岔路口的转角处,没有任何预兆,查理对着杰克的后颈就是一记凌厉的手刀,手掌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残影。杰克是一阶战士,抗打击能力强于常人,面对这样的突然袭击,还是哼都没哼一声的倒下了。 方冷不动声色的后退了半步,迅速激活了戒指里残存的力量,做好了随时迎击的准备。维多利亚握紧了手心里的圣徽,思考着自己的圣盾术能抗下查理的几下攻击。 但查理并没有再对他们出手,只是把昏死过去的杰克拖到墙边,在他身旁蹲下身,接着从衣服里掏出一个魔法卷轴,喃喃的低语既像在对两人解释原因,又仿佛在自言自语:“鼠道里已经够乱了,我不希望引来其他闯入者。” “真的是这样吗?”方冷冷笑一声,“你是怕隐藏在这里的秘密被人发现吧。” “你说对了一部分。”背对着两人,查理平静的说,“我的父亲和前辈们告诉我,捕鼠人的任务就是世代守护鼠道的平静和安稳,无论国王和教皇是谁,甚至加罗法尔是在哪个国家的版图上,我之前一直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不过现在我明白了,作为这一代捕鼠人的领袖,我有责任和义务把这个使命延续下去。” “你就不担心我们会说出去?” 查理忙着辨认魔法卷轴上的拟声词,听见这句话,回头轻蔑的瞥了两人一眼,“一个魔法学徒和一个二阶牧师,你认为王国高层和教会相信你们的话?况且这样做除了自找麻烦对你们根本没有任何好处。” “你错了,查理。”方冷笑眯眯的看着一身肮脏黑衣的年轻捕鼠人,“如果王国高层和教会确定这个消息属实,我们应该会获得一笔不菲的赏金。” 查理跟方冷对视了几秒钟,夸张的长叹一声,“我明白了。杰克花了四十金币雇佣你们,我会再额外给你们双倍价钱,也就是八十金币。” 方冷摇摇手指,“一人一百二十金币,不然我不保证这个消息不会出现在明天的《加罗法尔晚报》上。” “臭名昭著的抢劫犯本·劳特曾经藏身在这里,他是大陆上多起抢劫大案的主谋,但我看你可以当他的师傅。”收敛了笑意,查理换上一副冰冷而严肃的脸孔,语气中带着**裸的威胁,“一人一百金币,如果你们不同意的话,我不介意再浪费额外的两个卷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方冷只能摆出一个为难的表情,不情不愿的点点头。 他走到查理身边,好奇的打量他手中的魔法卷轴,魔法卷轴的作用就是让魔法师以外的人也能使用记载于其上的法术,只要正确的念出咒语。“你准备对他使用什么魔法?” “心灵暗示。”查理似乎被拗口而繁复的魔法咒文难住了,眉头深深的皱起来,“对了,在魔法师公会编著的最新一版的《魔法大全》上,它被改名了,现在叫暗示术。” 只是听名字,方冷就大致明白这个法术的作用。一部分原因是对魔法卷轴的强烈好奇心,一部分原因是无法忍受查理蹩脚的发音,他对查理伸出手,“我来吧。” 查理看着他,惊讶的挑了挑眉毛,没有过多犹豫,就把魔法卷轴放到了方冷手里。 “如果施法者的灵魂力量低于施法对象,这个魔法是会失败的。他应该有一阶战士的实力,你确定你的灵魂力量强过他?” 方冷想了想,摇摇头,“那我就帮你学会这个咒语的正确念法好了,我最近一直在学这个。” 如果杰克知道他“忠实”的雇佣兵方冷不仅变相的从他身上狠捞了一笔,还帮着查理纠正魔法卷轴的发音,恐怕会当场气醒。 查理平常独自巡视鼠道,没有多少说话的机会,舌头有些打结,方冷费了一番功夫才让他正确的念出了完整的咒语。魔法卷轴上的字消失了,变回了普通的羊皮纸。 强烈的魔法波动从中发出,无声无息的笼罩了杰克。 杰克睁开眼睛,眼神空洞的望着前方。 查理直视着他的双眼,“听着,今晚的记忆都是虚假的,你并没有看见所看见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杰克才用生硬的声音回答,“你说的对。” “你带着捕鼠人、两位雇佣兵和四位卫兵,来到鼠道寻找队长豪……”说到这里,查理停顿了一下。 “豪斯。”维多利亚低声提醒。 “……队长豪斯,你们在鼠道里撞见豪斯正和五名暗影教派的成员对峙。经过一番激烈的搏斗,暗影教派的成员被全歼,但豪斯和几名卫兵都牺牲了。明白了吗?现在我问你,鼠道里发生了什么事?” “唔,我带着……”杰克迷茫的点点头,把查理说的大致复述了一遍。 “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种能改变人记忆和想法的魔法,原理应该类似于催眠,看来我以后一定要更加小心,以免被人控制了思维也不知道。”方冷被自己的亲眼所见震惊了,在心里暗想。 想着想着,查理结束了施法。 没过多久,杰克悠悠转醒,他先是茫然的扫视了四周的环境一阵,忽然想到了什么,扶着墙摇摇晃晃的站起来,眼神重新变得生动鲜活,脸上露出悲痛欲绝的神情。 查理看似随意的在墙壁上一按,墙上应声打开一道暗门,外面是加罗法尔闹市区的一处暗巷,不远处就是集市。方冷率先一步踏出,随即惊讶的发现,经过一晚上的折腾,居然已经是清晨了。 重新见到久违的阳光,吸进鼻子里的是清新的空气,方冷和维多利亚都露出了不自觉的微笑,只有杰克面如死灰。 维多利亚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说出了牧师们千篇一律的套话:“节哀吧,他们为王国、为抗争邪恶献出了生命,吾神会庇护他们的,善良勇敢者的灵魂必将升入永恒的光明净土。” “谢谢你,牧师,我也会振作起来的。”杰克感激的望着维多利亚,“回去以后,我就会向上级报告队长和队友们战死的消息,并努力替他们的家人争取更高的抚恤金。再见,方冷,捕鼠人。” “那么,就此告别吧。”等到杰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晨曦里,查理对方冷和维多利亚点点头,就转身走回了幽深的鼠道,和墙壁融为一体的石门再度关闭,巷子里只剩下方冷跟维多利亚两个人。 方冷转过身面对街道。清晨时分,来自加罗法尔郊外的农民们摘下新鲜的蔬果,用平板车运到加罗法尔的集市。他们一边哼着小调,一边抽着马鞭,轻松愉快的气氛在通往集市的道路上蔓延。 方冷把沉甸甸钱袋放在手里掂量了好一阵,里面装着今晚的“劳动”所得,一共一百四十个金币,但心思并不在这上面。 “你……”在寂静中思考了一阵子,方冷率先打破沉默。 “你……”维多利亚同时开口。 两人都愣住了,随即相视一笑。维多利亚抢先道:“之前是我先说,这次该轮到你了。” “我想说的是,能交换一下地址吗?以后再有类似的雇佣兵任务,可以一起去做,有时间也可以一起聊聊天什么的。” 维多利亚静静的看着他,然后扑哧一笑,“我也是这样想的,喏,这是我的地址,以后有机会再联系。” 第四十七章 门牙 跟维多利亚道别,方冷乘上一辆马车返回学校。在第一节课开始之前,他来到走廊旁的水槽边,朝脸上泼了一些冷水,让自己保持尽可能的清醒。 一夜未眠,使用了数个魔法,又维持了长时间的光亮术,他的精神力已经消耗到了极限。他多想立刻回到1313号房间,让自己自由落体在亲爱的床榻上,然后睡上个三天三夜。 唐远递给他一张手帕,关心的望着他,“嘿,昨晚的任务一切都好吗?你脸色不太对劲。” 方冷摇摇头,“不太好。说来话长,一会再跟你说。” 前往神学教室的路上,方冷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唐远,你听说过‘神光圣徽’吗?” “当然!”唐远双眼放光的看着方冷,一提到这方面的话题,他总是兴致勃勃,“你遇到持有神光圣徽的人了吗?” “没有。”方冷面不改色的撒谎,“我只是在一本书上看到了这个名词……神光圣徽,究竟是什么东西?” “一个蕴含神圣能量的物品。”唐远先简明扼要的对它下了一个定义,“其中蕴含着强烈的神圣力量,能直接被牧师们使用在各种用途上,消耗后也会逐渐恢复,教会的官方说法是‘受到光明神赐福的圣物’。” “那达到什么样的条件,才有可能得到神光圣徽?” 唐远侃侃而谈,“首先,神光圣徽只有高阶牧师才能持有,这点是毋庸置疑的。其次,并不是每个高阶牧师都有资格得到它,只有在圣光的使用和研究上造诣极高,或者是对教会有突出贡献的人,才能被教会授予神圣的‘持有神光圣徽的权力’,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持有神光圣徽的人用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唐远推了推眼镜,补充道:“神光圣徽的确是一个不错的神圣道具,但对于高阶牧师们来说就不值一提了。实际上,与其说神光圣徽是一种战斗和疗伤的神术物品,不如说是一种身份、地位和荣誉的象征。” “高阶牧师吗……”方冷陷入了沉思。维多利亚显然不是一个高阶牧师,但她确确实实的持有神光圣徽,这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持有人在教会内部地位极高,就可以无视‘高阶牧师’这个限制。但我觉得这个条件就是废话,”唐远小声的嘟囔着,“‘在教会内地位极高的人’怎么可能不是高阶牧师嘛。” 大脑飞速运转,方冷隐隐的抓住了什么,但还是无法猜透维多利亚身份。他还需要更多线索。 …… 又是一节枯燥无趣的神学课。 薇妮把从莱斯利教授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原封不动的记下来;夏洛特姐妹边讨论帅气的道尔顿学长,边咯咯的笑个不停;鲍勃·康纳斯雷打不动的沉睡着,口水浸湿了神学课本,鼾声如雷。 在教室后排的角落里,唐远入神的听方冷说话,连平时永远认真听课的爱丽丝都少见的走了神。听到**处,她难以置信的捂住嘴,时不时发出小声的惊呼。 方冷正把昨晚的经历详细的讲给唐远和爱丽丝听,当然,他刻意隐去了黑暗之灵、戒指和维多利亚的那部分,把重点放在了最后的魔法阵上。 “可以吸收生命力的魔法阵吗……”听完了方冷的讲述,爱丽丝开始专注的思考,手中的羽毛笔无意识的在课本上画圈圈,“这非常有意思。布置完好的魔法阵可以让魔力在其中循环,从而最大程度的延长魔法阵的有效期。但即使是这样,完全没有损耗也是无法做到,一般来说,魔法阵的规模越大,运转时的损耗也严重。像方冷描述的那种超大型魔法阵,要保持长期运转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它需要大量的魔力支持。” “你的意思是,那个魔法阵吸收生命力作为它运转的能量来源?”唐远想了想,“但那里可是鼠道深处啊,这么多年来也许只有昨晚有几个人到达过,它平常的消耗的魔力又是来自什么地方呢?” 没有人能回答他的问题。爱丽丝从包里拿出一本《魔法阵的构建》,迅速的翻阅了一阵,然后失望的摇摇头,显然并没有找到想要的答案。 “算了,让我们来看一些轻松的东西。”唐远从背包里拿出两本《夏蒙尼周刊》,一本是上期的,一本是新发行的,“一年级新级花的票选结果出来了,你们想知道吗?” 爱丽丝的嘴巴张了张——方冷猜测她是想说“我并不关心这个”——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唐远手中的杂志, 唐远径直翻到公布结果的页码,扫视了一阵,看着看着就露出惊讶的表情,“四百五十三票对四百五十三票!根据我们的统计结果,薇妮和爱丽丝获得了同样数目的选票,并称为夏蒙尼一年级新生中的级花!……听见了吗,爱丽丝,你跟薇妮打了个平手!” “我怎么可能跟她平票!”短暂的沉默后,爱丽丝恼怒的瞪着前方薇妮的后脑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我都替自己……”她突然噤声了,扭头恨恨的望着方冷和唐远,“你们替我投票了吗?” “我没有,我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买这本杂志了。” “我能理解。”爱丽丝扁扁嘴,随即把讨伐的目光转向另一个人,“那你呢,唐远?” “我……”唐远心虚的想把上一期的《夏蒙尼周刊》收起来。 我懒得去投,方冷在心里帮他把话补充完整。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唐远在图书馆说过类似“当然我心里是支持爱丽丝的,但是单单我这一票并没有任何作用,懒得去投。”这样的话。 爱丽丝眼疾手快的一把从他手中抢过,迅速翻到最后一页,瞪大了眼睛,“唐远,你宁可让选票烂在抽屉里,也不肯给我投上一票吗!” “我只是嫌麻烦!”唐远表示抗议,辩解的声音却越来越小,“而且你不是说你不在意这个的吗……” “你……我……” 爱丽丝被噎住了,气不打一处来,把从小受到的贵族礼仪教育都丢到一边去了,最后气鼓鼓的一砸桌子,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响动。 “普林矛西小姐,你在干什么?”莱斯利教授惊讶的望着爱丽丝。在她的印象里,这位普林矛西家族的大小姐从来都是位于金字塔顶端的学生,是天赋和努力的代名词,这样不寻常的出格举动显然吓到了她。 爱丽丝一愣,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立刻羞红了脸,“抱歉,教授,我只是……” 她接下来的话淹没在巨大的开门声中。神学教室的大门打开,格雷戈里·弗拉芒多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口。 “哦。”唐远叫了一声,下意识的看了方冷一眼。 弗拉芒多公爵为自己的儿子请了最好的牧师进行治疗,在家静养了几天,格雷戈里总算恢复了健康。 方冷立即打起精神,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这个自己的手下败将,当发现他的两颗门牙依然不见踪影时,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即使是专业水平最高的牧师,也无法让他立刻长出两颗全新的门牙来,他得长期服用特制的魔药。这意味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他都无法摆脱现在这样的狼狈模样。 意识到无数道目光停留在自己的牙齿上,格雷戈里立即闭上嘴。他阴鹜而狠毒的眼神扫过整个教室,最终停留在方冷身上。 方冷神态自若的跟他对视,直到他微微动了动嘴唇,用口型对方冷说:“你给我等着。” “我会耐心等的。”方冷笑着用口型回复,毫不畏惧他挑衅的眼神。 方冷对自己现在的状况相当的有自信。有朗曼做自己的靠山,即使是财大势大的弗拉芒多公爵,恐怕也无法拿他怎么样。 “弗拉芒多先生,找个位置坐下吧。”见他一直没有动作,莱斯利教授提醒道。 “好的,莱斯利教授。”格雷戈里可怜巴巴的说。 他转过身去,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咬牙切齿的模样让唐远笑得嘴巴都合不上了。 那因为牙齿透风而略显‘虚弱’的声线,和不卑不亢的乖顺模样,触动了莱斯利教授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这是多么有礼貌,多么可怜的校园暴力受害者啊! 想到这里,她心中对方冷的不满又多了几分。在她看来,这样严重伤人举动的肇事者,就应该立即被开除。 格雷戈里脸色阴沉的靠近第一排座位,任何人都可以轻易的感受到他身上滔天的怒火。坐在第一排中间位置的男生忙不迭的把位置让给他,然后一路小跑到教室后面去了。 第四十八章 博学者之触 当象征下课的钟声敲响,方冷在教室门口见到了肖尔。他焦躁的把手指绞在一起,似乎是在等他们。 “怎么办?”肖尔忧心忡忡,“格雷戈里回来了,我们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唐远替他出主意:“听我的,尽量不要去招惹他,回宿舍的时候跟着人流一起走,不要给他单独逮到你的机会。” “也只能这样了。”肖尔点点头,垂头丧气的离开了。 等他走远了,唐远无声的叹了口气,“肖尔·布莱恩,是个可怜的家伙。” “怎么说?”方冷问。 “他的父亲是布莱恩男爵,本应当以贵族少爷的身份显赫的活着,但全被他那个后妈毁了。” “这个故事我听说过。”爱丽丝随手理了理头发,面带惋惜,“现在的布莱恩男爵夫人曾经是酒馆里的舞女,不知道用什么手段吸引了丧偶的布莱恩男爵,一跃成为了贵族。她有一个女儿,进入布莱恩家族后,两人对肖尔是百般刁难,还常在布莱恩男爵耳边说他的坏话,久而久之,连布莱恩男爵都开始厌恶这个唯一的儿子来。” 方冷若有所思的看着肖尔离开的背影。经过这么多天的接触,肖尔在他的印象里是一个开朗、喜欢朗诵诗篇的少年。即使背负这么大的压力,他却从没在脸上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消极。 坚强的承担一切,这也是一个值得学习的品质。 …… 这天下午,方冷盘腿坐在床上,双目放松的闭合着,进行一次例行的冥想。 阿英坐在地毯上,心不在焉的替方冷缝补衣服,时不时的偷偷瞧上方冷一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冷缓缓睁开眼睛,感到精神力已经完全恢复了。 他打了个哈欠,用睡眼惺忪的模样看着阿英,“阿英,我有点饿,你帮我去买点吃的吧。” 听到这句话,阿英应了一声,披上一件外套就开门出去了。 等到彻底听不见她的脚步声,方冷反锁上房门,从怀里掏出系着黑色缎带的卷轴——他从鼠道深处的书柜里搜刮来的战利品。 他小心翼翼的把它放在桌上,将精神集中于其上。他能感应到卷轴里散发着极微弱的魔法波动,基本可以确定这是一件魔法物品。 就在方冷即将打开它时,手上的动作忽然一顿。 “没有任何专业人士的协助,我就这样独自一人打开一件从古代遗迹中捡来的未知卷轴,是不是太冒失了一点?” 衡量了可能的风险和收益,他还是决定打开它。人生本来就是风险和机遇并存,想空手套白狼是不可能的,过度考虑和束手束脚只能错过成功的最佳时机。 下定了决心,方冷屏住呼吸,先解开了绑在卷轴中段的黑色缎带。 这只是一条普通的丝质缎带,上面附着着微弱的魔力,应该是受到某种咒语的影响,才能让它历经多年,都保持着全新的模样。 把带子放到一边,他动作谨慎的把卷轴在桌上平铺开,立即后退了一步,确定没有任何异常情况发生——比如卷轴忽然在桌上跳起踢踏舞,或者对他轰出一个火球之类的——才松了一口气。重新走回书桌前,他开始仔细观察卷轴上的内容。 “这是……” 卷轴的样式让方冷想起了查理使用过的暗示术卷轴,但又略有不同。用黑墨水写下的咒文只有寥寥两行,字体潦草而随意,让方冷无法立即辨认出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纸笔,准备抄写上面的文字。 忽然间,卷轴上爆发出强烈的魔法波动,很快又消失了。方冷放下笔,仔细感应卷轴的变化。 观察了一段时间,他发现卷轴以一种特殊的规律释放着魔力脉冲。他的目光紧锁在卷轴上,手指无意识的在咒语上来回移动,精神力和卷轴上的魔法波动不断交接,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状态,数十秒的试探后,双方建立了坚实的连接。 就像两只在不同次元和维度的手,经过不断调整,最终握在了一起。 没有通过任何视觉、触觉或听觉,一个清晰的念头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里:“博学者之触。能让使用者瞬间阅读一本书。” 和光亮术、燃烧咒和开关术一样,一个全新的法术在他的精神世界里生成了,他甚至来不及读完卷轴上的内容,此刻却能将“博学者之触”拗口而复杂的咒文脱口而出。 他目瞪口呆的望着已经变成普通羊皮纸的魔法卷轴。就这样学会一个全新的法术了?就这么简单? 按捺住心中的激动和喜悦,他顺手拿出神学课本,把右手放在封皮上,集中精神,对它施展了“博学者之触”。 随着方冷精准而完整的念出咒语,原本充盈的精神力飞速下降,虚弱无力的感觉袭来,他发出一声闷哼。 以他现在的精神力水平,就算是经过充分的休息放松,也无法支撑这个法术的施展吗? 精神力被消耗到极限,在因为过度疲惫而晕倒之前,方冷触电般的把手挪开,汗水浸湿了衣衫。极短的时间里,巨大的信息量涌入大脑,让他一阵头晕目眩。 扶着桌子喘了一会气,他感觉好一些了。打开神学课本,原本生涩的内容此刻一条条清楚的印在他的记忆里,他现在可以轻松的背出课本上任何一个历史故事和晦涩难懂的教条,出现过的每一个神和人的名字,能清晰的记起插图中每一处的小细节。 他一页一页仔细翻看,和新产生的记忆进行对照,直到课本的第184页。从这一页开始,后面的内容就重新变回陌生。看来由于他的精神力不足的缘故,“博学者之触”的效果也被削弱了,只让他熟读了课本的前几章。 不过这并不重要。他学会了一个古代卷轴上记载的魔法,换作任何人都会欣喜若狂。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敲响了房门。 方冷猛的攥紧了手中的羊皮纸,声音都有些变调了:“是谁?” 过了一会,门外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是我,道尔顿·查尔斯。” 原来是住在隔壁1312号房的道尔顿学长,方冷迅速扫了一眼桌面,确定没有任何异状,才镇定自若的打开了房门。 “我刚刚感受到了强烈的魔力波动。”道尔顿微微偏头,探究的目光越过方冷的肩膀,在整洁的房间里扫视,“是从你这里发出的吗?” “是的。”方冷知道隐瞒反而会加重他的疑心,索性干脆的承认了。他露出无辜而真挚的笑容,“我在练习魔法。” 那可真有意思。 道尔顿直视着方冷澄澈的双眼,试图看出其中隐藏的秘密。刚才从这个房间里传来的魔力波动几乎达到了中阶魔法师的水平,即使在这个到处是魔力波动的学校里,也立即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位朗曼校长的直属学生,到底在做些什么? 方冷的右手在金属质的门把上敲打,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用谦卑的口吻道:“道尔顿学长,还有什么事情吗?” 第四十九章 诡异的邀请 面对这么明显的逐客令,还听不出来的人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此人的情商或者智商有严重问题。 第二种,此人的脸皮够厚。 而道尔顿显然属于后者。 “等等。”就在方冷对他丢下一句“晚安,道尔顿学长”并准备把门关上的时候,道尔顿一脚踏进屋里,阻止了方冷的动作,“方冷,我一直很想跟你交流一下魔法学习上遇到的问题,你现在有时间吗?” 方冷一愣,微笑着回答:“能被道尔顿学长邀请,我感到非常荣幸。只不过今天的练习消耗了我所有的精神力,现在想休息了,你看改天行吗?” 在这一点上,方冷并没有说谎,而道尔顿也看得出来方冷毫不掩饰的疲惫。于是两人约定了一个时间,道尔顿才满意的离开了。 关上门,方冷就把刚才发生的事情抛到了脑后。他并不是对道尔顿突然的邀请毫无疑心,只不过,眼下还有许多比这重要得多的事情,都需要他的大脑加班超负荷的工作。 打了个哈欠,方冷重新坐回书桌旁。他从书架上拿下一本魔法师公会编著的最新版《魔法大全》,从头开始仔细阅读起来。 这本书上详细记载着大陆上所有现存而已知的魔法,可以说是每一个魔法师必备的重要工具书。 他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确定上面并没有记载名为“博学者之触”的法术。他又不放心的翻到记载功能性魔法的部分,也没有找到和“博学者之触”效果相同或相近的法术。 这样一来情况就很清楚了:他掌握了一个独一无二的法术。虽然不能确定现在的时代是否只有他一人掌握这个法术,但即使还有别的人,总的人数也一定很少,少到在魔法师公会那边都查不到相应的记录。 在让他学会了“博学者之触”后,卷轴上的咒语就消失了,变成了一张普通的羊皮纸。沉吟了片刻,他边在心中默念咒语,边把咒语抄写在羊皮纸上。最后一个字写完,他深深的看了它一眼,又用了一个燃烧咒,让羊皮纸化成了一团飞灰。 从现在开始,“博学者之触”的咒语就是他的重要财富,他将小心的保守这个秘密,绝不轻易的暴露它。 实际上,在《魔法大全》以及各种魔法教材上,并不是每一个已知的魔法都有配套的咒语的。 高阶魔法师们往往掌握着专属的魔法,他们从各种途径得到了这些失传的咒语,却一直牢牢的闭上嘴巴,愿意将其公之于众的人少之又少,原因自然不言而喻。 魔法师公会对此总是无可奈何,总不能强行逼迫这些法师中的泰斗说出“私藏”的咒语吧。 放下羽毛笔,方冷揉了揉太阳穴,又取下了手中的戒指。 当他再度在精神世界中找到戒指时,发现其中蕴含的力量减少了不少,黑金相间的漩涡变小了,应该是在刚才精神力过度透支的情况下,他无意识的调动了其中储藏的精神力。 这枚戒指的前任主人是暗影教派成员欧文·卡特,但方冷没有兴趣去追溯它的历史,只想知道它能为自己带来什么。 显然,想要增加其中储备的精神力,需要同时融合黑魔法和神术的力量。神术还好说,黑魔法是教会明令禁止的,黑魔法的修习者,大部分已经被异端仲裁所处死,剩下的要么被关押在监狱里,要么隐藏在荒山野岭,想找到一个难度都不小。 想到这里,方冷忽然想起一件事,在他第一次去黑星酒馆的时候,豪斯似乎对格雷大叔提起过,在加罗法尔存在一个大规模使用黑魔法的组织。 想到这里,他心里一动:有没有可能…… 没过多久,他就摇摇头,打消了这个危险的念头。 如果他一个外地人都能轻而易举的找到这个组织的隐藏之处,那城市巡逻队就可以集体下岗了。何况他也无法揣测黑魔法师们的个性和想法,也许自己还来不及说明来意,就被围殴致死了。 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戒指上。戒指能吸收多少黑魔法和神术?其中所储藏的精神力有没有上限?这种奇妙的魔力转化,机理是什么,有没有魔法理论的支持? 没有任何思路和答案。这些问题,都只有在以后的日子里再去慢慢观察和探究了。 熟悉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方冷迅速戴好戒指,回头对来人微笑,“回来了?” 阿英把手中的碗放到方冷面前,随手脱下鞋子,“嗯,我给你带了煎鸡蛋。” “干得好。”煎鸡蛋是方冷最喜欢吃的东西,而且他也的确很饿。当他伸了个懒腰,彻底放松下来,才发现空荡荡的胃部已经饿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 阿英坐在床上,看着他大快朵颐,一句话脱口而出,“少爷,我想跟你说件事。” 方冷的嘴里塞满了食物,说话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他没有从碗里移开视线,“嗯,你说。” 过了一段时间,阿英才小声说:“我发现,我还是更喜欢你以前的模样。” “什么?”方冷忙着吃东西,没有听清楚她的话。 “我的意思是,”阿英提高了音量,“你还是变回以前不学无术的样子吧!” “咳……咳咳!” 方冷停止咀嚼,目瞪口呆的看了她一阵,剧烈咳嗽起来。 他被滚烫的煎鸡蛋呛到了,一把抓过水杯,灌下大半杯水才勉强缓过劲,“我没听错吧,你之前不是整天叫嚣着,当我这种人的女仆,让你觉得很丢脸吗?” 第五十章 保护费 “我……”阿英喃喃道。 她也说不清自己心里复杂的情绪。她从前对方冷的恨铁不成钢,当方冷被夏蒙尼录取时心中的喜悦,当看到方冷眉头紧皱的背诵神学课本时的欣慰,当方冷说不要家里钱,要独自去酒馆工作时,心中的五味陈杂,此刻全都化为一种强烈的期盼——她只希望方冷悠哉悠哉的当他的少爷,好好享受人生,平安喜乐的过上一辈子。 她有一种预感,总觉得方冷正一步步的脱离“普通人”生活的轨道,前方是不可预知的危险,如果方冷因为她说的话而遭遇不测,她会内疚到死的。 思绪拧成一团乱麻,她纠结的用手抓了抓头发“哎呀,算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吧。” 方冷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轻轻放下碗,用一旁的纸巾擦了擦嘴。 “阿英,谢谢你。” “……嗯?” “我知道你担心我,不过这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和人生,跟你没什么关系,”方冷微笑,“我现在感觉很充实,前所未有的充实。” “嗯。”阿英低下头,不说话了。 看见她的表情,方冷叹了口气,“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活的好好的。” “……真的?” “一言为定。” …… 小睡了片刻,方冷换上便装,按时到黑星酒馆上班。 “今天来的那么早?”见到方冷,格雷大叔和蔼的跟他打招呼,“先把桌子擦了吧。” 自从那天在后厨破坏了地下室的门锁,方冷就一直在思索把这件事搪塞过去的合适理由。 但第二天格雷大叔什么也没说,对他的态度也保持一贯的亲切,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今晚的客人不多,吟游诗人杰洛坐在壁炉旁的高脚椅上,调试好竖琴,很快酒馆里就响起清亮的琴声。他用复杂的指法弹奏出悦耳的旋律,一边有节奏的踢踏着木地板,为乐曲增加额外的鼓点。 完成了手头的工作,方冷找了一张没人的桌子坐下。他看着酒馆中的景象,温暖的炉火,吟游诗人的琴声,滋滋冒油的烤肉,餐具和酒杯碰撞的发出的清脆声响,心情也渐渐放松下来,跟着乐曲的调子吹起了口哨。 这里是如此祥和,充满市井气息的同时又远离尘嚣,好像世上所有的纷争都和这里无关。 但这种念头只产生了不到一秒钟就被残酷的现实打消了。下一秒,酒馆古老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落在地上摔成两半。 杰洛的琴声戛然而止。 一行高大的壮汉走进酒馆,让本就不宽敞的空间变得更加拥挤,有些手持镶有尖刺的木棍,有些戴着铁质拳套,一个个凶神恶煞,就差没在脸上写“我是恶棍“了。 宾客们停止了说笑,纷纷警惕的站起来,用探究的目光打量他们。 为首的男人穿着厚底马皮靴,上身是水手们流行的无袖白衬衫,健壮的小臂上布满纹身。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带着手下踢飞了几张木桌,餐具噼里啪啦的四处乱飞,大部分宾客立刻逃命似的离开了酒馆,只有几个胆子大的起身站到墙角,准备看接下来发生的好戏。 格雷大叔甚至没有抬头看上来人一眼,只是低头专注的擦拭酒杯,“马洛,你这是做什么?” “怎么,只是来喝上一杯黑星酒馆的招牌啤酒,难道你不欢迎吗?”男人大摇大摆的走到吧台前,一脚踹飞附近的高脚椅,大摇大摆的坐到离格雷最近的位置上,“哦,对了,顺便告诉你一声,尤金黑帮接管了这篇区域,相信以我们的实力,会把你们‘保护’的很好的。” 他瞥了一眼吧台上打开的账本,眯了眯眼睛,“一个月五百金币的保护费,对黑星酒馆来说,只是小意思吧?”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黑星酒馆应该是建在贫民区,而不是港口区。”格雷大叔看起来一点都不生气,还顺手给男人斟了一杯上等黑星啤酒。 “看来你们还不知道这个消息,”被称为马洛的男人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尊敬的城市巡逻队队长,我们敬爱的豪斯,他死了!” 说完这句话,他再也掩盖不住心中的狂喜,竟然在广众之下仰天大笑起来。 港口区是整个加罗法尔最混乱的区域,这一点恐怕没人会有异议。 加罗法尔港是大陆西方最繁忙的港口,每天都有成百上千条船停泊,借着巨大人流量的掩护,无数大大小小的黑帮团伙盘踞在这里,走私、罪犯、违禁品……在加罗法尔,港口区几乎就是罪恶的代名词。 在港口区那些错综复杂的巷口里,城市巡逻队被恶棍们戏耍的晕头转向,一个正宣读“治安新政策”的卫兵,以为围观的群众都听得目不转睛,其实大家只是在看他背后的小偷能否不被发现的偷走他口袋里的钱包。 马洛是其中最大的黑帮之一“尤金黑帮”中的一个小头目,在生意最红火的那几年,每个月都有超过三百个金币流进他的口袋。 他还记得自己那段年少轻狂的岁月:走在街上,都有十几个小弟前呼后拥。他可以两手各怀抱一个风骚的舞女,骑着高头大马巡查手底下受“保护”的店家。在港口区,他享有的尊敬和谄媚不亚于一个正牌的公爵。 但这样的景象在豪斯上任之后便不复存在了,他强硬果决的手腕让港口区的治安状况大幅提升,城市巡逻队重新建立了威信,各大黑帮的领地越来越小,利润连年折损。也正是因为如此,豪斯顺理成章的成为了整个港口区的头号公敌。 今天早上,当豪斯死亡的消息传来,整个港口区立刻沸腾了,黑帮成员们纷纷从藏身之处跑到大街上,互相拥抱击掌,庆祝豪斯史诗般的战死。 “致亲爱的豪斯:愿你在地狱里永远长眠!” 就在黑帮成员们在港口区的酒馆里载歌载舞、举杯庆祝的时候,各大黑帮首领已经在各自的老巢开始了算计:豪斯死后,城市巡逻队必然会陷入混乱,而之前控制的区域,就如同待宰的羔羊般等待被瓜分。 共同的敌人倒下了,帮派之间撕破脸皮也是迟早的事情,新一轮地盘争夺和血拼即将重新拉开帷幕。在这种情况下,尽快占领新地盘就变得至关重要。 想到这里,马洛暗暗发誓,他不仅要夺回港口区的控制权,还要占领贫民区,把战线扩大到商业区! 他要向头儿证明自己的能力,向整个其他黑帮和城市巡逻队证明尤金黑帮的实力。他要夺回昔日属于自己的地位和荣耀,重回人生巅峰! 第五十一章 尤金和莫里斯 从美好的白日梦中惊醒,马洛脸上的横肉抖了三抖,见格雷没什么反应,他用力一拍吧台,吧台上摆放整齐的朗姆酒瓶被震的四处横飞。 “格雷,我劝你想清楚,要么乖乖交钱,要么就得罪整个尤金黑帮,两条路就摆在这,你自己选一条吧!” 自打这伙暴徒闯入酒馆的那一刻起,方冷就一直在悄悄观察他们。从他们的外貌、衣着和使用的武器来看,应该就是具有一定格斗实力的普通人。 而黑星酒馆的雇员们呢? 肥胖的厨娘撸起袖口,愤怒的提着一把菜刀站在走廊上,对马洛怒目而视;大部分人都躲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一个矮人厨师见势不妙,踮着脚尖从从后门溜了出去。只是区区一伙地痞流寇,但也不是黑星酒馆惹得起的。 杰洛发出一声怪笑,灵巧的手指在竖琴上拨弄出两个刺耳的音符。方冷立刻打起精神盯着他,他知道杰洛不是普通的吟游诗人,按照杰洛自己的说法,他是一个“真正的”吟游诗人,毕业于希尼加王国北部著名的吟游诗人学院。 方冷亲身体会过杰洛琴声的神奇之处,难道他要对这伙人动手了? 不过杰洛并没有出手,格雷大叔在吧台下方对他摆了摆手,示意他什么也不要做。 格雷大叔笑眯眯的拿出一个银质酒瓶,给马洛斟上满满一杯,黑色的酒液散发着浓郁的酒香,方冷一眼就认出那是黑星酒馆的镇店之宝——极品黑星佳酿。 “马洛,我不是不给你钱,只不过每个月五百金币,黑星酒馆实在是付不起。” 见格雷的口风有所放松,马洛也扯出一个微笑来,“早说嘛,格雷,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价钱这种东西都好商量!你想想,有我们尤金黑帮的‘保护’,你们以后坐起生意来更没有后顾之忧,可以尽情的往酒里掺水,想解决哪个竞争对手,都由我们替你来做!和这些利润相比,区区五百个金币又算什么?唔……这酒不错,再来一杯!” “话是这么说,不过五百金币还是太多了,你看三百金币怎么样?” “三百金币?”格雷吹胡子瞪眼,“四百五十金币,不能再少了!” …… 两人一来一回的讨价还价起来,方冷看得出来,格雷大叔是在拖延时间。 时间拖得久了,马洛不经意间就喝光了整整一瓶黑星佳酿,醉得两眼发直。他对格雷大叔摆摆手,“嗝,就这么定了,四百一十七金币,不还价!”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急匆匆的跑进酒馆,“抱歉,我今天迟……” 唐远惊讶的停在门口,他和屋里的恶棍们大眼瞪小眼,一时有些发愣。 “喂……”就在方冷出声想把他叫过来,叮嘱他别多管闲事的时候,唐远已经朝马洛冲了过去! 他一把抓住马洛的衣领,竟然把这个比自己高一头的壮汉从椅子上拉了起来,“你这个恶棍,想对格雷大叔做些什么?” 马洛迷迷糊糊的看着这个面前的小个子,很快反应过来,他反手就对唐远扇了个耳光,毫无防备的唐远连躲都没躲一下,就被一巴掌打飞出去! 方冷从椅子上站起来,杰洛的手指重新抚上琴弦,格雷大叔也皱了皱眉头。 马洛先是惊讶望着自己的手指,看向唐远的眼神变了。 他正准备过去再踹唐远一脚,一个恶棍从门外跑进来,“头儿,不好了,莫里斯手下的那帮人来了!” 听见这句话,马洛的脸色一下变得铁青。莫里斯黑帮是尤金黑帮的头号劲敌,多年来双方在港口区斗得天昏地暗,没想到自己刚来贫民区“扩展业务”,对方后脚就跟来抢生意了。 “那帮杂种!”杰洛恶狠狠的瞪了唐远一眼,带着手下的恶棍们冲出大门。 方冷松了一口气,立刻走到门口,只见两方人马在酒馆门前对峙,互相推搡着,嘴里骂着脏话,不过马洛这边的人数比较少,他自知不是对手,大声的咒骂几句就带着手下逃跑了。 奇怪的是,另一伙人并没有进入酒馆,而是在酒馆门前站了一会,也从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这帮“莫里斯的手下”应该属于另外一个黑帮组织。方冷打量着这些渐渐消失在街角的背影,他原先以为,格雷拖延时间是想把马洛灌醉,方便哄骗他,没想到他是在等待援军的到来。 夜风吹过加罗法尔的大街小巷,刻着“黑星酒馆”四个字的木质招牌一下一下的撞击在横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方冷双手抱臂,惬意的倚在门梁上,静静的看着这一切。黑星酒馆,果然不是一个普通的小酒馆。 身后的酒馆里,格雷大叔已经开始招呼雇员们收拾残局,很快凌乱的场面就被恢复如初,残破的桌子和餐具被扔到了旁边的巷子里。又过了一会,新的客人渐渐多了起来,杰洛再度奏起乐曲,酒馆重新恢复营业,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咦?”一个农夫模样的男人走进酒馆,穿过入口时脚步停住脚步,一脸茫然的四处张望,“我记得这里是有门的啊……算了,格雷,来两份烤肠,一杯达尼特麦酒!” 唐远正站在吧台边跟格雷大叔说话,方冷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没事吧?” 以马洛那一巴掌的力道,别说在嘴里打出血,就是直接把人打晕过去也是有可能的。奇怪的是,此刻的唐远面色如常,被打中的地方连点红肿没有。 唐远摇摇头,表情有些得意,“在他打我的时候,我操纵身体周围的风,在脸上形成了一层保护膜,很好的缓冲了他的力道。” 第五十二章 偶遇 “你不相信?”瞧见方冷眼底的怀疑,唐远抓住他的手,用力往自己脸上招呼。 方冷还来不及反应,右手就狠狠的扇上了唐远的侧脸,确切的说,是在离唐远的皮肤大约一厘米的距离上停住了。 他确实感受到了,那里存在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却坚韧的空气,为唐远的面门提供了绝佳的保护。 “行啊你小子!从哪里偷学到的?“方冷打趣道,口气俨然一个法师界的伟大前辈。 “不要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在进步。”唐远一本正经的说,”话说回来,费内巴切教授布置的……“ 他忽然瞪大了眼睛,“费内巴切教授。” “什么?”方冷莫名其妙。 唐远指指酒馆大门的方向,“费内巴切教授,就在你后面。” 方冷猛的回头,脱下夏蒙尼制服后的费内巴切教授,他几乎都认不出来了。 费内巴切教授,他们的魔药学老师,是一个中规中矩的中年男人,在夏蒙尼这么多个性鲜明的教授里可以说毫无记忆点。 他有一张大众脸,不像格林教授和罗纳德教授那样幽默,也不像莱斯利教授那样严肃和呆板,在上课的铃声响起时准时出现,下一次铃声响起时准时离开。 总而言之,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 而此刻的费内巴切教授穿得像乌鸦一样黑,正在黑星酒馆门口鬼鬼祟祟的张望,格雷大叔微笑着走过去,两人简单的寒暄几句,格雷大叔就领着他上了二楼。 在上楼之前,费内巴切教授深灰色的眼珠扫视全场,不过目光并没有在他两个学生身上过多停留。 他平常就不太关注自己的学生,连学生的名字都认不全,而方冷和唐远既不像爱丽丝和薇妮那样成绩拔尖,也没有格雷戈里那样显赫的身份,脱下了紫黑色的校服,在费内巴切教授眼里就是酒馆里的两个路人杂役,丝毫没有引起他的注意。 “他上二楼做什么?”唐远嘀咕着。 方冷摇摇头,头脑飞速的运转起来。他在黑星酒馆打工有一段时间了,却还从来没有踏上一楼角落里的楼梯。事实上,除了格雷大叔自己,酒馆里的所有雇员都被禁止进入二楼。 黑星酒馆的二楼,是一个颇具神秘色彩的地方。在这里,格雷为有特殊需求客人们提供绝对私密的谈话空间,据说还设置了防止窃听术、各种窥探魔法——包括“鹰眼术”“视界术”“人类探知”“清晰预兆”等等——甚至识破潜行的大型魔法阵,只要你付得起高昂的价格,就可以享受这种不是每家酒馆都提供的稀罕服务。 部分客人来到黑星酒馆的二楼,只是为了找一个无人干扰的谈话场所,自然潇洒的来坦荡的去。而另外一部分人呢,会把自己打扮得神秘兮兮的,绞尽脑汁的隐藏自己的身份。 费内巴切教授显然也是这样想的。不过他似乎选错了衣服:这件黑斗篷不仅没有遮住他的脸,反而让他在人群中显得更加显眼。 费内巴切教授的出现,让方冷留了个心眼。他一边勤奋的端菜送酒,边保持着对门口的注意力。过了不到十分钟,他忽然猛的转过身,差点跟背后的唐远撞个正着。 “怎么回事?”唐远一手一份下酒的干煸豌豆,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方冷动了动嘴唇,无声的吐出一个名字。 “格、雷……”唐远仔细分辨他的口型,刚念到一半,他就看清楚了走进酒馆的新客人,也立刻转过身。 如果说费内巴切教授只是着装策略上的失误,那么格雷戈里就是完全没想过伪装这件事。他大摇大摆的走进酒馆,熟门熟路的上了二楼,整个过程中他的下巴一直高傲的抬着,似乎完全不担心被人发现。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口。唐远转过身,推了推眼镜,狠狠咽了口口水,“我没看错吧,真的是格雷戈里,他来这里做什么?” 身边没有回答。方冷用深邃的目光凝视着格雷戈里消失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 费内巴切教授坐在包间里的沙发上,时不时擦擦汗、搓搓手,或者掏出怀表看看时间。他刻意在脸上露出一个平静的表情,这些小动作却出卖了他真正的心情。 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由远至近的传来,最终停在包间的门外。没有停顿,格雷戈里径直走进包间,看了一眼费内巴切教授,就坐在了他的对面。 费内巴切教授站起来,“弗拉芒多多先生,我……” “货呢?”格雷戈里不耐烦的打断他。 费内巴切教授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褐黄色的小纸包,小心翼翼的推到格雷戈里面前。 格雷戈里把小纸包放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又放到鼻子边闻了闻,皱了皱眉头,“怎么只有这么点?” 仿佛是意料到他会这说这句话,费内巴切教授用力搓了搓手,平静的回复:“最近教会那边查的严,’幻惑菇‘很难弄到,虽然‘冰风果’的效果更好,但是这样就太明目张胆了。在配方里用幻惑菇取代冰风果是我独创的,目前还没有在学术论文中发表……“ “行了行了。”格雷戈里不耐烦的摆摆手,“你说这些我也听不懂,记住了,钱不是问题,我只要现货,越多越好!“ 他把小纸包放进口袋里,随手朝费内巴切甩出一张支票。 费内巴切深灰色的眼珠,看清楚支票上的数额后,刹那间变成了和金币一模一样的金黄色。他飞快的把支票收起来,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尊敬的弗拉芒多少爷,您真是慷慨,愿光明之神保佑您。那么……预祝我们以后合作愉快。” 他对格雷戈里伸出手。商业伙伴嘛,谈完一桩双方都满意的生意总是要握握手的。 格雷戈里“嗯”了一声,懒洋洋的抬起右手,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 在他面前的那双手,干枯的简直不像属于人类的肢体,深深浅浅的褶皱耷拉着,布满了老茧和伤疤,饱经风霜的样子就像一个垂死兽人老苦工的手。 看见格雷戈里毫不掩饰的嫌弃眼神,费内巴切触电般的把手收回了长袖里。他悻悻一笑,“为了安全考虑,还请弗拉芒多少爷您先离开这里,我随后再走。” 格雷戈里发出一声冷哼,起身离开了房间。 等到格雷戈里大踏步的从酒馆里走出去,方冷和唐远才从酒桶后面的阴影中走出。其实他们的躲藏完全是多余的,因为格雷戈里完全不屑于往这个贫民聚集地里多看一眼。 “格雷戈里,黑星酒馆……”唐远喃喃着,完全无法把这两个名字联系在一起。 的确,黑星酒馆再怎么出名,也只是一个位于贫民区的小酒馆,在弗拉芒多庄园的酒窖里,即使是最廉价的红酒,价格和口感都不是招牌黑星佳酿能比得上的。 格雷戈里来这里,当然不是为了喝上一口招牌黑星佳酿,他为了某种目的和费内巴切教授在这里密会,而谈话的内容嘛,可想而知,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又过了一会,一身黑衣的费内巴切教授也匆匆离开了酒馆。离开的时候没依旧没忘记环顾四周,确定没有被人跟踪才离开。 如果是普通的熟人,方冷只会把今晚发生的事情当作偶尔撞见的意外,不会多管闲事。 但对象是格雷戈里,一个扬言要给他好看的人。虽然已经被自己教训过了,不过这位弗拉芒多家族的大少爷显然还是不知收敛,既然如此,自己也要留一手后招才行。 唐远一扭头,就看见方冷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坏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