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龙江》 第一章 人生,到底是为了什么? “人生,到底是为了什么?” 直到大学即将毕业,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突然浮现在陆承空的脑中。 此时,上午十点整。 陆承空一手撑着头,懒洋洋的坐在大学的教室中。讲台上的中年妇女也是双目无神,一边指着黑板,一边机械化的“念经”。直至期末,上了有二十次课,陆承空至始至终,都还没弄清楚这门课的老师,到底姓黄,还是姓张。 “大学四年,就这么结束了?”陆承空还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叹了口气,又埋下了头。 不知经历了多少次的改革,大学终于从精英教育,摇身一变成了普及教育。既然是普及教育,教出来的必定是批量化的半成品。如此半成品,“飞天入地”的专业知识学不会,砸墙铺砖这等养家糊口的技术活又不屑学。 就在“学不会”和“不屑学”之间没纠结几次,大学生活就这般结束。 当然,这些领悟,只有等到大学毕业时才能体会。 若要问这四年来,陆承空在大学里学会了什么? 仅仅是在大白天感悟人生。 能在大白天感悟人生的,只有两种人:要么闲人,要么哲人。 陆承空显然是前者,是个彻头彻尾的闲人。他很普通,和众人一样,十年寒窗的目的就是为了考大学。他从没想过为何而考,但从小到大,周围的人都是这样。刚有记忆的时候,就去读幼儿园,接下来是小学、中学。最后,所有人莫名其妙的组成了百万雄师,就为了闯过高考的这根独木桥。 陆承空是百万雄师中的一员,他站在独木桥的这一端,虽然也瞧不清那头的大学到底是什么模样,但面对如此疯狂的践踏场面,除了闭着眼睛跟着冲,别无他法。 可当他在大学成了闲人,感悟了四年的人生后,突然顿悟了。此刻,陆承空不由皱起眉头,也不管讲台上那弄不清姓名的讲师,猛地拍拍头,剑眉微皱,自言自语道:“原来,我这四年都在浪费时间啊!” “浪费时间?”陆承空身旁坐着一人,名叫齐大虎。他听了这句话,不由白了陆承空一眼,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低沉说道:“时间啊,本就是用来浪费的。” 回到现实,陆承空很迷茫,心中明白,当初选择了敷衍的学校,敷衍的专业,就会有敷衍的未来。像自己这样没有专业技能,只会耍耍嘴皮子的文科生,大学一毕业,即将面临失业。即便能找到一个不需要专业技能的工作,也只能慢慢的混日子,然后存钱做房奴,结婚,生子,生病,入院……这样的人生,仿佛一眼就看到了尽头。 他旁边坐着同寝室的三人,段远、宁飞、齐大虎。虽然住同一寝室,但人却各自有命。这三人与陆承空最大的区别,就是不会在大白天多愁善感。段远家世雄厚,工作对于他来说可有可无。宁飞一心只为出国留学,远离乡土,每天都是没日没夜的苦读。齐大虎则是潇洒的混日子,他读大学,只为了能混到毕业证,用他自己的话说,家中拆迁补偿了十五套房子,已够享用三辈子。 而陆承空的家庭,只是城市里的普通工薪阶层,虽不富裕,但却温馨。在他刚刚进大学的时候,是打心底里瞧不起段远、齐大虎这类人。因为从小受到的教育,凡事都要靠自己。然而在大学这个大染缸里浸泡了四年,陆承空才渐渐明白,清高的人,或许无路可走。 陆承空也懒得去理齐大虎,又抬头看了看台上魂不守舍的讲师,无奈道:“哎,时间一旦过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可不想回去!”宁飞合上那本四个巴掌厚的英语书,揉了揉双眼,道:“我为了出国准备了那么久,要是回到过去,难不成又要多花几年重头学一次?” 段远笑道:“我看你啊,是读书把脑子读坏了!要是能回到过去,还出什么国?” 齐大虎想了一阵,说道:“要是能回到过去,我绝对不会花那么多冤枉钱。” 几人一谈到回到过去的话题,顿时来了兴致,双目放光,便交头接耳的说笑起来。 若是以往,在如此无聊的课堂上,陆承空必定和他们谈笑风生。但他今日就是莫名的提不起兴趣,眼神有些呆滞,微微摇头,脱口而出道:“回不去的……时间过了,就不会再回来。” 三人愣了会,都望向陆承空,想不明白他今天怎么会这般多愁善感。 “我说陆承空啊,你今天是怎么了?难道是失恋了?”齐大虎坐直了身子,对陆承空开起了玩笑。 “每个人都像一根蜡烛,燃尽,命尽。差别……只是长短罢了。”陆承空带有一丝苦笑,想着自己毕业后的迷茫处境,没有心思开玩笑,不由说出了这句话。 宁飞说道:“陆承空,你说什么丧气话?就算咱们的生命都是一根蜡烛,也才刚刚点燃,日后的日子还长着。” 齐大虎脸上带有几分坏笑,道:“蜡烛……嘿嘿,就算人生是蜡烛,长短并不重要,粗细才是关键。” 三人听了都是摇头晃脑的偷笑起来。 看着这三人玩世不恭的模样,陆承空也不置可否。齐大虎的这句玩笑话说得也没错,越是粗壮的蜡烛,光亮就越强,才能在这个世界中更耀眼。而蜡烛的粗细,是由钱、权决定。 自从进入到大学,陆承空才渐渐体会到了钱与权的重要性。他的家境在几人中最差,家境的不同,也就是生长环境的不同。在不同环境下成长的人,对于世事的心态千差万别。陆承空虽然能与几人成为朋友,但却难以交心。 三人也懒得理陆承空,围绕着蜡烛粗细这个话题,又展开了激烈的讨论。 即便台下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讲台上的中年妇女,依旧是机械化地念着幻灯片上的文字。教室顶端投影仪的嗡嗡声,渐渐堙没在一片嘈杂中。 旁人越是吵闹,陆承空越感到心中是空落落。他今天总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似乎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他转头看了看吐沫横飞的齐大虎,略带腼腆的宁飞,故作沉稳的段远,突然有种感觉:“这个世界上,纵然有太多的不公平。但不管你有钱,没钱,有权,没权……只要在这个世界上,耗费的时间都一样。” 原来,人生,不过是在燃烧自己的时间罢了。 陆承空也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有些悲观,深深吸了口气,待坐直了身子,自我暗示起来:“既然如此,那每一个人,在时间燃尽之前,总要做些什么!” 可我又能做些什么? 陆承空才发觉自己每天都过着千篇一律的生活,吃饱喝足,然后睡觉。 但他从心底里,总希望在自己身上,能发生一些与众不同的事情。或许是轰轰烈烈的爱情,又或许是大干一番事业。他也尝试过,但当他卯足了劲,才发觉力气没有地方使。旁人口中的大事业,对他这个在校的大学生来说,仅仅是摆个地摊,卖卖盗版光。然而不幸的是,在互联网无孔不入的今天,电脑光驱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 光驱没了,光碟往哪插? 就这般,卖盗版光碟这个暴利行当,已成为历史。 而轰轰烈烈的爱情,前提要能找到一个心仪的女孩。可二十年来,这个她,并没有出现在陆承空的世界里。 陆承空是越想,就越迷糊。他甚至想到了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上,还有,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想到此处,陆承空不由甩甩头,摸了摸口袋,才发觉这个月的生活费还剩下不到百元,自嘲道:“人生?世界?我一个就要吃不饱饭的闲人,居然还有闲心去想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下课铃声响起。 陆承空收起崭新的课本,一边站起身,一边看着齐大虎那油光满面的模样,暗道:“为什么他们就能活得那么没心没肺?哎,不管人生如何,多赚些钱才是真理。” “没错,找工作,挣钱!”思绪回到了现实,陆承空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走出了教室。 第二章 前路困难重重 陆承空今年刚二十出头,皮肤白皙,相貌还算英俊,配上这文绉绉的名字,整个人瞧上去倒有几分古时书生的模样。虽然是荷尔蒙分泌旺盛的青春期,但他仍然没有女朋友,至今孤身一人。并非他思想保守,而是骨子里,总觉得有个对的人在等待自己。只是他能等得起,旁人可耗不得。这些年来,不少对他有好感的女孩,都陷入了鲜花与甜言蜜语的怀抱中。看着这一切,陆承空也不得不捶胸顿足,悔道:“我都二十出头了,怎么还抱有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大学四年,他这个闲人,过的就是三点一线的生活:宿舍,教室,食堂。 时至正午,陆承空吃过午饭,独自一人朝宿舍走去。 若说大学里最过人之处,就是景色宜人。万物皆是生灵,尤其是花草树木。不管这个年代的社会腐朽到了何种地步,大学校园还算得上,未被世俗染指的最后一块净土。 最后的一块净土,得来不易,万物才得以滋养。 陆承空无心欣赏路边的景色,他踏着树荫,听着鸟语,闻着淡淡的不知名花香,慢步朝寝室走去。 “这位公子,还请留步。”这条路上行人稀少,也不知从哪突然冒出一人。 “公子?”陆承空听到这两字,莫名的笑出声来。在当今科技如此发达的社会,居然还会有人用这个满是土气的词语? “不知公子为何发笑?” 陆承空这才停下脚步,抬起头循声看去。只见一六十上下的男子负手站在路旁,笑意吟吟的看着自己。若要说这人的奇特之处,不仅语气文绉绉,外貌似乎也有些怪异,胡子略长,穿着略宽松,身形略消瘦,乍一看上去,真有些仙风道骨。 像极了社会上的一类人:骗子。 陆承空生长于二十一世纪,能考上大学,必定是受到唯物主义的熏陶。他自幼都被教导,古人的那一套,在现代科学面前,都是封建迷信。而传统文化是什么,在陆承空的印象中,只有《易经》、《论语》、《道德经》这几本书的名字,至于内容,是一无所知。毕竟,高考不考,又何必浪费时间?除了教科书以外,都属于闲书。而这些闲书又是枯燥无趣,深奥难懂,陆承空自然毫无兴趣。 没想到今日竟然会在现实生活中,听到类似古人的对白,陆承空抬头仔细看了看这人,虽然脸上已经布满风霜,但双目的神采却异常明亮。心中已经确定,此人绝对是装神弄鬼的神棍。可这个年代,赚钱着实不易,又何必拆穿旁人?陆承空欲言又止,只是无奈的摇摇头,就要转身离去。 就当陆承空没走出两步,又听到这人开口说道:“这条路,凶险重重,陆公子,你可准备好了?” “果然又是这一套。”陆承空又一次停下脚步,清楚这些江湖骗子,骗人钱财的手法,无非是先说出一句让人担惊受怕的话,随后能帮你解除灾害,以此骗钱谋生。心头不由暗叹:“可真是愚蠢,这些小把戏,骗骗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人还行。在大学校园里,哪一个不是学了二十年的科学文化,又怎会上当?” “老伯,你可知这是哪里?”陆承空脸上带有几分轻笑,不等那人说话,接着道:“这可是大学校园,你的那套封建迷信,在这里可不管用。” 那人倒也不生气,仍是不急不慢道:“你,当真要往前走?” 陆承空见这人面不改色心不跳,心头暗道:“这个骗子,哪来的信心,能欺骗我这个正牌大学生?”倒也生出了几分好奇,想瞧瞧他的鬼把戏,脸上收起轻视,一本正经问道:“老伯,那你说说,这条路,我怎么就走不得?” 这人“哈哈”笑了两声,摸了摸那稀疏却又飘逸的胡子,两眼放光,道:“这条路,不可回头。从哪来,回哪去。” “从哪来,回哪去?”陆承空原本以为他的把戏有多高深,听了这句话,不由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老伯,你也一把年纪了,何必靠骗人为生?我也知道这条路,是从来哪来,回哪去,你瞧瞧……”说着,陆承空抬手指着路的尽头处,道:“那里就是我的宿舍,我今天就是从宿舍来,现在下了课,吃完饭,不回宿舍又能去哪?你算的,还真准。” 陆承空见这人被自己当面戳穿,面上仍是稳如泰山,毫无慌乱的神色,不由生出几分鄙夷之意,接着道:“下次骗人之前,还要多花些心思。” “看来,你心意已决。”这人深深吸了口气,凝视前方,似在自言自语道:“你且记住,此路困难重重,凶险万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陆承空也不想再在一个骗子身上浪费时间,扭头就走。 只是说来也怪,这条路本就是回宿舍之路,加之又是正午过后,若是以往,行人众多。可陆承空才走出没多远,就发觉不对劲,居然一个人影也没看见! “这……这……”陆承空前前后后,左左右右看了一阵,仍是见不着一人。 大白天见鬼?! 陆承空想起刚才那人的一番话,又猛地朝后看去,可哪里那人的影子? 来不及多想,陆承空已是后背发麻,拔腿就朝前跑,心头暗道:“我得马上跑回去……宿舍里,一定有人!” 大约跑了两三百米,他来到一棵参天大树下。再看四周,又恢复如常。人来人往,热闹喧嚣。 陆承空嘴里喘着粗气,拍了拍胸口,自嘲道:“怎么我今天也开始疑神疑鬼的?” 在这所大学中,有一株千年古树。据某个专家称,他是根据某个细节,找到的某些历史资料,从而推断出,这株古树的寿命,至少能追溯至两千年前的唐朝。 时至盛夏,平日里,陆承空经常会坐在树下乘凉。此时他浑身热汗,不由走了过去。走到近处,只见树的周边拉起了警戒线,旁边张贴着一张告示,说是古树空心,今夜会有暴风雨,古树有倒塌风险,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而周边拉起的警戒线,正好挡住了陆承空回寝室的路。 “原来他说的困难重重,就是这根警戒线。”陆承空见一切如常,解开了心结,终是舒了口气。心头暗想:“那个骗子,肯定是知道了此处有警戒线,故意装神弄鬼。” 此时,烈日当头。 陆承空小跑了一阵,浑身本就被臭汗打湿,再被烈日一烘烤,只觉全身皮肤已是火辣辣的刺疼。他抬手抹掉额头的汗水,心中念道:“千年古树,哪里会这么容易倒?反正现在也不会有暴风雨,先去树下乘乘凉再说。”于是,便抬手拨开了警戒线,来到了树荫底下。 古树枝繁叶茂,树干粗壮。树下有块空地,空地上有一张石凳。往常,陆承空最喜欢坐在石凳上乘凉。此刻,他走了过去,一屁股坐下,只觉世界一片清凉。即便是夏日的热风,拂过古树的枝叶后,再吹到人身上,已是说不出的凉爽。这样的感觉,远胜过吹冷气。 陆承空休息好一阵,待收了汗后,却又发觉了更怪异之事。由于警戒线的缘故,石凳上就只有他一人。树荫之外,人来人往,一切如常。 但是,在陆承空耳中,世界突然变得万籁俱寂。四周行人的走路声,谈笑声,汽车的滴滴声……统统听不到了。 “不可能……不可能!我怎么听不到世界的声音?”陆承空第一反应,是耳朵出问题了。他用力的揉了揉耳朵,仍是如此。又低声“喂喂”起来,却能听到自己的说话。 “砰砰……”陆承空的心跳声,却是异常的清晰。 “我……这!”陆承空急忙站起身来,他刚迈出一步,就踩断了一根枯枝。枯枝清脆的断裂声,充满了整个世界。 “我能听见树下的声音,却听不见树外的声音!”在陆承空眼中,树荫外的世界仿佛变成了无声的电影。 是只见物动,不闻物声。 倘若说刚才看不见人影,是一种巧合。那现在的异象,就足以撞击陆承空的内心。 陆承空浑身已经起了鸡皮疙瘩,烈日下的热风吹在身上,已是阵阵寒意。 “我……我不能慌!”陆承空深吸了两口气,镇定下来。毕竟他是学着唯物主义长大,心中坚信世界上必定没有鬼神,一切都能用科学来解释。 当下最重要的,就是要找出这一切的原因,“骗子……那个人一定是骗子,这一定是骗子的障眼法!”陆承空心头不停劝说自己,但他也清楚,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人,没什么可图。即便真是骗子故意布下的疑阵,是需要何等大的阵势! 待镇定下来,陆承空抬手按着胸口,紧紧盯着不远处走来的一人,同时,慢步朝树荫外走去。 不远处走来的是一个扎着马尾的的妙龄女子,她见远处的陆承空直愣愣的盯着自己,先是脸色发红,随后,又白他一眼,嘴里不知骂着什么,低头快步离去。 “她能看到我。”陆承空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听不到声音没关系,只要对方能看到自己,就没大事。他低下头,一步一步的走到了树荫边缘。 参天古树的枝叶遮住了烈日,在地上有明显的边界。 陆承空竖起耳朵,抬起脚,小心翼翼地踏出了树荫。 脚刚落地,世界恢复如常,一片喧闹。 他又慢慢收回脚,退回了树荫内,又是一片死寂。 再试了三、四次,依旧如此。 问题,就出在这棵古树! 陆承空虽然找出了怪异的原因,但以他二十年的所学,根本无法解释这一切。人对于未知的事,第一反应是恐惧。陆承空也不例外,待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大步冲出了树荫,只想逃到人多的地方。 可还没跑出两步,又停下了脚步。他站在人来人往的喧闹中,看着四周或笑,或苦恼,或匆忙,或得意,或落魄的人,就在这一刹那间,很是怀念刚才那一刻的宁静。 这样的宁静,能使人忘掉世间的一切。 陆承空转过身,凝视着这棵古树,愣了一阵,还是走了过去。 “难道这就是世外桃源?”坐在石凳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吹着清凉的风,是说不出的静谧。此刻的陆承空,倒也不觉害怕。过了一阵,他站起身,走到树底下,细细打量起来,心中寻思:“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一边想着,一边伸手抚摸着古树上粗糙的纹路。手刚触及树身,只觉有一股清凉透过指尖,传遍全身。霎时间,整个人镇定下来。 突然,耳边传来几声古琴声。 陆承空侧头细听,琴声断断续续,似乎是从古树中传来。听着琴声,他一下子就呆住了,胸口剧烈地抖动……只是片刻,又归于平静。他用手按住胸口,仿佛是一种被压制在心底已久的感觉,听到了召唤,正在渐渐苏醒。 “这又是幻觉?”陆承空后退了两步,绕着古树走了两圈。“有条小路。”这时,只见古树下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裂缝。朝里望去,一片漆黑,阵阵寒凉湿重的泥土气味扑面而来。 陆承空掏出手机,打开光亮朝里面照去。裂缝口足够一人通过,里面深不见底,但却有一条婉转的小道,不知通向何处。 站在裂缝处,琴声逐渐清晰。 陆承空已能确定,琴声的源头,就是这里。听得越是清楚,他越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仿佛是有人用琴声,对自己倾诉着心中的话语。 虽然不知曲名,更解释不清楚这一切。但陆承空再无一丝恐惧,内心是异常的踏实。 琴弦动,他的心也随之而动。 整个世界,只剩下这曲苍白的琴声。 此刻,陆承空只感到从心底里冲出一股莫名的力量,让自己义无反顾的走了进去。仿佛树里面,有对他至关重要的东西,会让他明白,人生到底是为了什么。 借着手机的光亮,陆承空踏进了小道。 第三章 古树奇遇 小道曲曲折折,走了没多久,陆承空听到了河流的声响。朝脚下看去,原来是一条不知深浅的暗河。而河面上,竟然有一条小木道。陆承空俯下身,借着手机白炽的强光,只见木道上居然有生锈的铁钉。照这样看来,这座木道,定是一座人修的木桥。 但是,又会有谁在地底修建木桥? 这时,琴声夹杂了水流声,不停撞击着陆承空内心的最深处。 陆承空心中顿生一种感觉,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 他走过木桥,来到一处平地。平地的正前方,有一大块青石。手机的光亮,也不知被什么反射,微微照亮了四周。 陆承空定睛看去,只见青石上,孤单的躺着一个朱红色的破旧木盒。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拿起木盒。木盒有两个手掌大小,虽然破旧,但并无尘埃。木盒之上,有几根断了的琴弦。 也不知为何,看着眼前的木盒与琴弦,陆承空心中竟有些莫名的疼痛。心底有些好些东西,想记,却又记不起来。但转念间,陆承空双眼放光,暗道:“如果这是埋藏在地下的古物……这棵树又有数千年历史,那……那这个东西,定是价值连城!” “滴、滴。”他的手机发出了滴滴两声响,光亮变得忽明忽暗。 “糟糕,没电了。”陆承空赶紧把琴弦塞进裤兜里,拿起木盒,快步原路折回。心中暗想:“难不成……我要发财了?” 只是片刻功夫,他跑出了小道,来到古树之下。没想到,天色黑透,校园中亮起了霓虹灯。 陆承空清楚的记得,自己进去时还是正午,怎么出来就是黑夜?可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件比一件难以理解。陆承空也没有力气再去深究,急忙跑到了一盏路灯下,打开了手中的木盒。 木盒中只有一本书,书面上写着四个大字,“陆圣兵法”。 “这是什么书?”陆承空听过《孙子兵法》、《吴子兵法》、《纪效新书》,就是没听过‘陆圣兵法’。他轻轻摸着书面,虽然有些破旧,但并无丝毫破损。陆承空暗想:“既然是从古树里找出的书,必定是价值连城的宝物。” “兵法……兵法!”陆承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暗道:“对了,这绝对是古人流传下来的无上兵法!”可当他打开书,看了没两页,眼珠立马瞪得老大,不停摇头,一脸失落,自言自语道:“这……这明明就是《孙子兵法》!”他在小学的时候,看过《孙子兵法与三十六计》的连环画,只因为书上的小故事还算吸引人,成了唯一的课外读物。再有,不论男女老少,也都能说出孙子兵法中的经典句子,陆承空自然印象深刻。 他仍是不服气,又来回翻了两次。书上记载的内容,和孙子兵法并无二般。 “哎!”陆承空合上书,不由一屁股坐在路旁的椅子上,脸上满是苦笑。他原本以为捡到了宝贝,可没想到,竟然是一本印错书名的《孙子兵法》。 “这样一本破书要来干什么?”陆承空经历了匪夷所思的一天,原以为能发一笔横财,没想到就捡到这样一本书,心中颇为失落,站起身,拍拍屁股,走到一个垃圾桶前,就要把书扔进去。 但就在他要松手的一刹那,心中闪过一个疑问:“陆圣兵法……陆圣又是谁?我姓陆,而这本书又如此奇怪,难道其中有什么秘密?”犹豫了一阵,他还是把书放入怀中,手上拿着一个空木盒,朝寝室走去。 夜晚,霓虹灯下的林荫小道,一个人游走在寂静的校园里,陪伴陆承空的,只有并肩而行的身影。但在他看来,自己并不孤单。因为他坚信,总有一天,会遇见自己的另一半,只是早晚罢了。一路上,陆承空脑海中总是莫名其妙的回荡着那一阵阵古琴声。今天发生的一切,实在太不可思议,虽然最后只找到一本破书,心中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当他走到寝室楼下,天空划过一道白光,随后,轰鸣的雷声与狂风接肘而至。陆承空才回想起古树上的告示,今晚会有暴风雨。心中倒舒了一口气,“还好回到了寝室。” “你一整天都跑哪去了?电话也打不通。”齐大虎见陆承空有些魂不守舍,不由问道。 陆承空走到自己的床位处,随手把木盒丢在书桌上,打开了台灯,本想把这本《陆圣兵法》也放到桌上,但当他凝视这本书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会,并不想把今天的奇遇说给旁人听。因为当他身处古树中时,感受到了这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平静。是远离了世间的一切烦恼,不需再去担心明天会如何的平静。这样的世外桃源,只想一个人独自享受。 “手机……手机没电了。” 和古树处的宁静一比,寝室仿佛是另一个世界。这里的气味,浑浊而又复杂。陆承空难掩一脸的倦色,低头看了看齐大虎堆了一地的袜子,不由捂着鼻子,去到洗漱池洗脸。 同寝室还有一人,名叫罗池洪,他拿着水杯经过陆承空书桌时,扫了一眼桌上的木盒,立马停下了脚步,两眼放光,一把拿起木盒,聚精会神的研究起来。 “承空,你是从来得到的这个宝贝?” 陆承空洗了脸,恢复了几分精神,回到书桌前,见罗池洪一脸兴奋的捧着从古树中找到的木盒,愣了一会,也不回答,反问道:“这个盒子,怎么了?” “这个可是宝贝啊!承空,你可发财了!”罗池洪夸张的语气,引来了齐大虎与正在看书的宁飞。 宁飞放下手中的书,瞥了一眼罗池洪手中的木盒,笑道:“罗池洪,你怎么见到什么,都说成是宝贝。” 罗池洪爱好广泛,但不持久。他经常对旁人说,自己的名字是发大水的意思,也就注定了自己日后必定发大财。他对于古玩的喜爱,源于二十天前。早时,罗池洪对古玩还是一无所知,更别说鉴定历史文物。可当他看了几本从地摊上买来的文物、考古杂志后,居然就以文物专家自诩。凡是见到废旧之物,都会评头论足一番。 陆承空对罗池洪是知根知底,若是以往,他必定不会理他的疯言疯语。只是今日见了古树的异状后,陆承空也有些疑神疑鬼,也急忙凑过头去,问道:“那你快说说,这到底是什么宝物?” 罗池洪又把木盒上下左右的翻看了几遍,点点头,盯向陆承空,一本正经道:“这个……这个就是宝贝!” “宝贝?”陆承空听到这两个字,心头还是兴奋了一下。一转身,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蓝墨水。墨水洒满了整张桌子,陆承空手忙脚乱一阵擦拭。 一滴蓝色的水珠,透过衣服,溅到了他藏在怀中的那本《陆圣兵法》之上。 陆承空急忙掏出书,只见封面的左下角已经被染成了蓝色。但他并不想把这本书展现几人面前,又急忙塞到了枕头底下。 宁飞并没有注意到陆承空的小动作,摇摇头,回到自己的书桌前,说道:“承空,你今天怎么会和罗池洪一起发疯?他今天还说我的这个茶杯,是清朝的古董。” 罗池洪白了宁飞一眼,道:“这个木盒,我可没胡说。”说着,仍是不死心,追问道:“承空,你是从哪里找到的这个木盒?” 陆承空随口答道:“后山捡来的。” 罗池洪啧啧嘴,摆出一副回忆的模样,说道:“记得是上个星期,我闲来无事,就去古玩城逛逛,想长长见识。走到一间店铺前,见到有一个买家,正和店主讨价还价。我隐约听到十万、八万的还价声,心里想啊,什么宝贝能值那么多钱,于是凑过去一看,他们交易的古物,就和你这个木盒是一模一样,听他们说了半天,这个木盒,应该是几千年前……唐朝的东西。”说到此处,把木盒举到高处,指着一个缝隙,道:“看到没,这里有个缝隙,里面可是镶着金线……” 齐大虎也觉无趣,一边玩手机,一边听着两人的对话,故意挖苦罗池洪道:“十万、八万?要是随便捡个木盒,都值这么多钱,我明天也去后山埋伏。” 罗池洪显然对这个木盒爱不释手,懒得去理齐大虎,对陆承空说道:“承空,我敢对天发誓,这一次,我可没吹牛。你若是不信,明天一早就跟我去古玩城。那里全是行家,让他们看看,可不会吃亏。” 陆承空点点头,眼神却再也离不开这个木盒。按照常理推断,盒子中的东西,必定比盒子值钱。然而盒子中只装有一本印刷错误的《孙子兵法》,既然书是赝品,木盒就更不在话下。看着罗池洪装神弄鬼的模样,再联系今天的经历,陆承空心头更乱。 此时,在寝室明亮的灯光下,陆承空才仔细的看清了木盒的模样。盒身纹路精致,闪耀着金光,确实如同罗池洪所说,像是镶有金线。但如果木盒如此珍贵,里面又怎会装着一本莫名其妙的《陆圣兵法》?而这个陆圣,到底又是谁? 所有的一切,没法解释。 陆承空对这本《陆圣兵法》更是好奇,心头暗想:“不如明天一早,就跟着罗池洪去古玩城,问问这本书的来历。说不定,还能解开古树之谜。” 只是,陆承空怎么也不会想到,今晚,是他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晚。 晚上十一点,寝室准时断电熄灯。 陆承空爬上床,浑浑噩噩的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承空猛地一下坐起身,满头大汗,嘴里仍是喘着粗气。在黑暗中,他目光呆滞,只是缓缓抬手擦掉了额头的汗水。他刚才做了一个梦,一个真真切切的梦。在睡梦中,自己身披战甲,驰骋沙场。千军万马,血肉横飞…… “杀……杀!”陆承空还清楚地记得在梦中,有人举起一把满是鲜血的大刀朝自己砍了过来。霎时间,他肾上腺激素,一股杀气由心而生……这种感觉,身临其境。 不管是古树处的宁静,还是战场上的嗜血,仿佛都是藏在身子里的某个地方。太深,以至于陆承空二十年来,第一次有这样的感应。然而,当他醒来后,看着四周一片漆黑,心中空落落的,整个人犹如堕入深邃的大海深处…… 忽然间,狂风大作,电闪雷鸣,阵阵轰鸣声,好似巨龙在怒吼。雨滴砸着玻璃窗,发出清脆的声响,大地似乎也震动起来。 “暴风雨……暴风雨来了。我罗池洪……一遇到下雨……还有发洪水……就……就要发财了!”罗池洪被雷声惊醒,说了几句胡话后,又转身睡去。 “暴风雨来了……”陆承空看着窗外漫天的雨雾,听着“哗哗”的暴雨声,忽然大惊起来:“古树……古树要倒!” 树不能倒……不能!树里……有对我最珍贵的东西! 陆承空眼中闪过一丝红光,猛地跳下床,顺手把这本《陆圣兵法》塞入怀中,冲出了寝室。 闪电把整个世界照得如同白昼。 陆承空失了魂一般,像被什么牵引着,不知从来哪的勇气,无惧狂风暴雨,一路狂奔,一头冲进了古树里。他沿着小道,没几时就来到青石处。 此地,琴声依旧。让人忘记了外面世界的电闪雷鸣。 陆承空听着古琴声,一下子就轻松下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左手似乎碰倒了一个木制品。 借着暗河倒影出的微弱光线,看清了这个东西。 原来,是一把孤零零的古琴。 陆承空拿出裤兜中的琴弦,轻轻抚摸着古琴,心中竟然生出一丝亲近…… 外面的世界,惊雷、暴雨是越发的狂躁。 “轰”的一声巨响,一道泛着蓝光的闪电,划过天际,乘风砸进古树。 陆承空抬起头,只见天空裂开一道口子,映照出耀眼的光辉。光亮刺得人睁不开眼,隐约间,上空出现了一个光点。渐渐地,光点变得越来越大,竟然生出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四周的一切,顿时碎成了粉末,“嗖”的一下,全都被红光吸了进去! “啊……啊!”陆承空苍白的喊声,已经堙没在狂风暴雨中。 千年古树,断成数截。 树断后,雨渐渐停了。 狂风吹走乌云,只留下满天的明星。 第四章 醒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承空渐渐恢复了意识。在他最后的记忆里,电闪雷鸣,古树中的一切,瞬间化为灰烬。忽然间,暗河涌动,巨浪翻腾,就把自己活生生地卷了进去…… 他的身子就在水里飘来荡去,不知终点在哪,忍着水流的冲击,睁开双眼,却又看不见边界……一个巨浪打来,竟然把他从水里抛到万丈高空中,又直挺挺摔下去。可还没等他喊出声,却跌落在软绵绵的草地上。 “我……我死了?”陆承空猛地睁开双眼,只觉口干舌燥,想说话,却又开不了口。 “不……不……我还没死。这应该只是一个噩梦……”四周虽然是一片黑暗,陆承空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知道,只要人有意识,就证明还活着。 但只是一瞬间之后,他才刚刚舒了口气,心头是越来越来发慌。因为他除了能睁开双眼外,既不能说话,浑身也动不了。加上又在一个昏暗的环境中,是说不出的恐怖。 这时,只听见木门的“咯吱”声,一人推门而入。这人手上拿着蜡烛,放在了房间的桌子上。 陆承空这才微微看清了四周的环境,原来自己竟然是在一个房间里。这间房是说不出的怪异,木窗木门,墙面粗糙,看不清材质,但他可以肯定,这绝不是寝室。 “这是哪?” 可还没等陆承空多想,映入眼帘的竟然是一个扎着头发,体格健壮的大汉。可最要命的是,这人竟然穿着古装! “你……你别过来!”陆承空只觉后背发凉,但却又不能动弹,只能在心中大声惨叫。 “承空,你醒了?”这个大汉约莫五十上下,一脸刚毅,急忙探出手,摸了摸陆承空的额头,道:“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陆承空被这个陌生的男子摸着额头,只觉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心中不断的默念:“别摸我……别摸我啊!”但看着他关切的眼神,暗道:“他到底要对我干什么?”但无奈,他再怎么用力,都说不出口。 “陆叔,承空醒了?”这时,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孔武有力的男子快步来到床边,探下身去,双手按住陆承空的肩膀,喊道:“承空,你醒了?” 陆承空只觉一股酸臭的汗味扑入鼻中,瞪圆了双眼看着这个年轻壮汉,心头暗道:“你们二位,到底是谁啊!” “说话啊!”这个年轻的壮汉见陆承空瞪眼不开口,急忙摇着他的身子。 陆承空呼吸变得急促,也来不及去想自己落在何人手里,只得紧紧闭上了双眼,不想去看这两人。 “陆叔,承空难道失了魂?”这名壮汉见陆承空闭上双眼,便松开了手。 五十上下的大汉叹了口气,道:“庞安,今天早晨,承空才退了热。刚才他睁开双眼,但却无法开口说话。” “承空,你快睁开眼看看我……快睁眼!”年轻的壮汉焦急的冲躺在床上的陆承空喊了几句。 可陆承空哪里还敢睁开双眼? “哎。”年轻的壮汉看着依旧紧闭双眼的陆承空,道:“陆叔,你也别着急,承空虽然意识迷糊,但退了热,就无大碍。” 陆承空听着这一老一少的对话,心中暗想:“他们嘴里的承空……难道就是我?但我不认识你们啊!”又听了一阵,陆承空算是大概是理清楚了他们两人的关系。年老的大汉,被叫做“陆叔”,就说明他姓陆。年轻的壮汉,名叫庞安。从他们二人的语气推断,应该和自己的关系不浅。但陆承空想了半天,实在是记不起这个庞安与陆叔是谁。 陆承空一边听着他们说话,一边偷偷睁开双眼,借着烛光,仔细看清了他们的妆容打扮。心中是越来越惊,自己没看错,他们两人都是都是扎着头发,穿着古装! 难道……难道自己穿越到了古代?陆承空心里乱成一团,此刻的他,别说弄清楚这一切,就连开口说话都成问题。 越是想,心中越是发毛。他本来经历了古树一事,已心力交瘁,刚刚醒过来,身体更是虚弱,又受到了这个刺激,渐渐的,神情有些恍惚,眼睛再也睁不开,也由不得再去费神,就这般睡了过去。 在睡梦中,陆承空感到有人扶起自己,往嘴里灌水。他又闻到了那股刺鼻的汗臭味,就清楚定是那个叫庞安的大汉在喂自己水喝。虽然陆承空极不情愿被一个男人抱在怀中,但实在是口渴,当他迷迷糊糊的喝足了水,稍感满足,也就沉沉睡去。 一连三天,陆承空都只能瘫在床上,不能说话,不能动弹,只能张嘴喝着米汤。脑袋是又晕又胀,一会是坐在大学课堂里发呆,一会又是在古树被卷入暗河的场面…… 以至于,陆承空怀疑自己是在做梦。而这个梦,过于真实,过于长久,每天睁开双眼,都能看到阳光,闻到大地的气味。 陆承空看着屋中的这几人的穿着打扮,说话的语气,还有屋内的所有陈设,他心头确信,定是古代无疑。 虽然还不能接受这一切,但他脑子还算清醒,不停的思索几个问题,一是自己是穿越了还是重生了?二是为什么这个时代的自己,也叫陆承空?三是什么时候才能开口说话? 然而,他满腹的知识与思维定式,全是为了高考而服务。当面对这些反科学的现象,只能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些天来,陆承空已经弄清楚,那五十上下的大汉,名叫陆良。二十七八的壮汉,名叫庞安。陆良是“自己的父亲”,而庞安与自己关系极好。而奇怪的地方就在于:为什么这个时代的自己,也叫陆承空? 他很想弄明白这一切,但越是想,脑袋越是晕。 “陆叔,承空又发热了!”庞安摸着陆承空的额头,急了起来。 这时,有一男一女走了进来。 陆良满脸愁容,迎了上去,道:“正宽,嫂子。” 来人正是庞安的父亲庞正宽与母亲张氏。 几人围着昏睡过去的陆承空,是不停的摇头。张氏道:“承空这孩子,一向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 陆良坐在床沿,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清楚,就在半个月前,这小子夜里突然发热,说了两天两夜的胡话。之后就一直昏睡不起,三天前,总算是能睁开眼睛了,但却不能张口说话。”说到此处,更添几分担忧,道:“没想到现在又开始发热了。” 庞正宽是一身硬气,眉头微皱,道:“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大夫怎么说?” 陆良道:“已经请过两个大夫了,抓了几服药,但都不见好。” 张氏道:“发热可拖不得,我先去烧水,给承空退热。”说罢,便起身出了房门。 庞安急得来回走了两圈,道:“爹,陆叔,照我看,承空的不是生病,倒像是……是中了邪。” “中邪?”事到如今,陆良也是束手无策,只得问道:“那该如何是好?” 陆承空被几人的动静扰醒,他也感受到身子如同火烧一般难受,听了庞安的话,心中急了起来:“你……你才中邪,我这是发烧了,要吃……吃消炎药,不是……不是中邪,你可别乱来。” 庞安走到陆承空身旁,又摸了摸他的额头,道:“承空前些日子一切如常,然而,就一个晚上,便成了这副模样,看样子,定是惹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不干净的东西?”不管是穿越还是重生,陆承空确确实实是占用了这个“陆承空”的身子,心头不由骂道:“我可不是……不干净的东西!” 庞正宽神情刚毅,本想让庞安不要胡言乱语,但见陆承空瘫倒在床上的样子,不由摇摇头,道:“事不宜迟,不能再拖下去,一定要尽快治好承空的……病,只怕再拖个一两日,就难了!” 庞安想了一阵,道:“陆叔,爹,我听隔壁的王二说起过,在南岗县有位大师,能驱邪治病。”说着,立马站起身,紧了紧绑腿,道:“此时天色尚早,南岗县也不过百里之距,我现在就动身前去,晚上就把大师给请来。” 庞正宽点点头,道:“那你快去。” 陆良道:“庞安,辛苦你了。” “我与承空亲如兄弟,他的事,就是我的事。陆叔又何必跟我客气?承空一日不好,我一日都放不下心!”说罢,庞安便朝南岗县赶去。 第五章 辟邪回魂汤 太阳落山,一抹余晖照在床头。 陆承空的精神已有些恍惚,闻着满屋的草药味,多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现在他完全能体会植物人的感受,当一个人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简直比坐牢还惨,是生不如死。 一阵嘈杂声把陆承空惊醒,他只觉被一双粗糙的手拨开了双眼,一张皱皱巴巴的脸映入眼帘。“这……这又是谁?”陆承空已经有些绝望。 “大师,你看我儿,可是中了邪?”陆良与庞正宽站在这人身后,面容憔悴。 庞安累得是上气不接下气,赤、裸上身,一身臭汗,拿起桌上的水猛灌入口,喘着粗气道:“大师,劳烦你一定要救救他。” 这个大师反倒是镇定,他抬手止住几人,一屁股坐了下去,眼珠转了两圈,叹了口气,道:“此人……此人真是中了邪!” 陆良焦急万分,道:“大师,如何才能救得我儿?” “这倒不难。”大师说着,从背包中掏出一些黄纸,道:“你儿是邪魔上身,身体里进了不干净的东西。只要制住了他体内的邪魔,自然就能好。” 陆承空听了大师的这番话,心头不由自嘲道:“好嘛,原来我真是不干净的邪魔,来吧……快把我制住了,最好……最好把我送回未来。” 这个大师见得了几人的信任,昂首挺胸,脸上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他又从背包中拿出一个香炉,摆放在木桌正中。 香炉中燃起火苗,飘出缭缭青烟。 “此乃辟邪咒。”大师在一张黄纸上画了半天,又把黄纸放在香炉上晃了晃,又道:“此符咒结煞还需三样东西为药引,分别是黑狗血,公鸡头骨,童男尿。” “结煞是什么?”庞安听得迷糊。 大师瞥了眼四肢发达的庞安,高傲道:“符无煞不灵,这些高深的法子,说来你也听不懂,照着做就是。” 庞正宽站起身,道:“黑狗血,公鸡头骨我现在就去拿,半个时辰就回来,至于这童男尿……” 陆良左顾右看,也是一筹莫展,道:“附近哪家有孩童?” 庞安抹了抹嘴,打了个嗝,一本正经道:“用我的尿……”他不理几人诧异的神情,继续道:“我可还算的上童男,我的尿,就是童男尿!”一边说着,一边解开了裤腰带。 “你……你怎能在这里撒尿?”虽然此时救人要紧,但庞正宽见着自己的儿子要当众撒尿,不由斥责道:“快去茅厕!” “哦。”庞安为人大大咧咧,暗道:“一屋子大男人,又有何难堪?”但被父亲斥责,他只得拿起桌上喝水的碗,立马跑了出去。 不一会,黑狗血、公鸡头骨、童男尿都放在了桌上。 这个大师捂着鼻子点点头,先把公鸡头骨磨成了粉末,再混入黑狗血与童男尿中,搅拌匀后,用一支笔沾着画在符咒上。他紧闭双眼,眉毛拧成一团,一边画,一边念叨起来。 陆良、庞正宽、庞安三人也都屏住了呼吸,紧紧盯着他手中的符咒。 忽然,大师浑身一颤,他手中的符咒竟然也都跟着剧烈抖动起来,发出“沙沙”的声响。 “好了!符咒已成!”说着,大师走到床前,把符咒朝陆承空头上贴去。 “你……你!”陆承空虽然不能说话,但已能闻到一股混合着血腥与尿骚的臭味。若是孩童的尿也就罢了,但居然是用一个二十七八,孔武有力大汉的尿朝自己头上贴,陆承空心中是说不出的恶心。但他说不出话,只能瞪大双眼,上看看庞安,下看看这个大师,心头绝望的念道:“别……别这样整我!” “嗯?他的眼睛居然还会转来转去!”大师先是把符咒贴到陆承空额头上,看着他不停转动的双眼,也不由吃了一惊。 “大师,我儿的眼睛怎么了?”陆良也发现了陆承空的眼睛瞪得老大,急了起来。 大师故意背过身,想了一想,立马说道:“看来,是我的符咒见效了!他体内的邪魔,已经被符咒制住了。” “好!”庞安一脸喜色,捂着鼻子,探下头,看了看陆承空瞪得老大的双眼,道:“没错,没错!大师,他的双眼确实有神了,那……那他怎么还不能说话?” 陆承空看着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庞安,胸口就要被气炸,心头骂道:“你……你个白痴!这么骚臭的尿,是个人都受不了!” 大师嘴角上挑,颇为得意的一笑,道:“看来,他体内的邪魔功力深厚,单靠符咒已不能降服。” “那我儿可还有救?”陆良一脸愁容说道。 “有救倒是有救,只是……只是要费些功夫。”大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在三人面前打开,道:“此乃‘辟邪回魂散’,只需把符咒烧成灰,再混以之前的汤药,那便成了‘辟邪回魂汤’。一日一副,只需三日,药到病除,必能制住体内的邪魔。” “辟邪……回魂汤?” “没错,此药方乃是我祖上的秘方,有起死回生之功效。” 陆承空呼吸变得急促,把全身的力气集中在双眼上,瞪着这个大师,“打死我……我也不会喝别人的尿!”如果他现在能下床,第一件事就是掐死这个大师。 最后,陆良不仅给了大师二两银子,还对他千般感谢。大师得了银子,便拂袖而去。 屋内,只剩下陆良与庞安、庞正宽父子。 三人看着依旧躺在床上的陆承空,都拿不定主意。庞正宽虽然平日里是个果决的大汉,但看着桌上这碗黑乎乎的‘辟邪回魂汤’,不由问道:“这……这东西,真能给承空喝下去?” 陆良这些日子已经把县里的大夫全请来了,都无能为力,回想着刚才那个大师胸有成竹的模样,也算看到了一丝希望,叹了口气,道:“哎,事到如今,也只能试一试了。” “可是……”庞正宽明白陆良已是病急乱求医,但心中也清楚,不是什么东西都能随便往嘴里灌。转而瞪着庞安,厉道:“兔崽子,你找来的这个大师,到底能不能信?” “爹啊,张大师在南岗县名气可大了。我去找他的时候,还有二十几人在等着他瞧病,我……我可是把他强行绑上马,才快马加鞭的赶了回来。我早前就听说,张大师最擅长的就是降服这些不干净的东西。承空本来还好好地,只是一夜间就卧床不起,之前又没有什么异常,定是中了邪,找大夫肯定没用,既然张大师说这‘辟邪回魂汤’有用,就一定有用。陆叔,可不能再拖了!”庞安说得是信誓旦旦。 庞正宽刚拿起大碗,隔着老远,就能闻着一股又腥又骚的气味,不由皱起眉头,对陆良道:“承空现在体弱,若是这碗药有毒,岂不是……” 这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陆良面上的愁色更重,在房中来回踱步。 “我来试药!”庞正宽话还没说完,庞安一把夺过他手中的这碗药,闭着眼睛,猛地喝了一大口。 “世上怎会有如此恶心的人……”陆承空看着庞安的脸苦成一团,心头暗骂道:“封建迷信害死人啊!这人居然要喝自己的尿……我可不喝……打死我也不喝!” 陆良与庞正宽看着脸色发白的庞安,呆在了原地。 庞安虽也想吐,但为了能救陆承空,还是憋了一口气,把这令人作呕的东西吞了下去。他抹了抹嘴角,一屁股坐了下去,故作镇定,但两眼已有些呆滞,道:“等……等一个时辰,我若是没事,就给承空喝下去!” “还真是个疯子!”陆承空知道自己厄运将至,只得闭上了双眼。 一个时辰过后。 庞安站起身,活动活动了四肢,端起药碗,走到床边,扶起陆承空,瞧了瞧一旁的陆良与庞正宽,只说了一个字:“灌!” 一夜,三人未眠,围坐在床边。 …… 天已蒙蒙亮。 陆承空自从昨夜被灌入‘辟邪回魂散’后,只觉体内如巨浪翻腾,是说不出难受,也不知是做梦,还是幻觉。自己一会漂浮在空中,烈日当头。一会又潜伏在冰冷的海底,冰冷刺骨。 “糟糕,又发热了!”陆良摸了摸陆承空的额头,只觉滚烫无比。 “承空,你快睁开眼,快……快睁开双眼!”庞安也急了起来。 但此时的陆承空,被几人折腾了半天,哪里还有力气睁开双眼? 三人连忙又去跑去请大夫,庞安的母亲张氏,也赶来给陆承空冷敷额头。 一脸数日,陆承空都处于迷迷糊糊的状态中。意识时而清晰,时而混乱。这样的感觉,好比被人死死捆住了手脚,堵住了嘴巴,然后囚禁在一副狭窄的牢笼中。是动也动不得,说也说不得。 他虽然瘫倒在床上,但感受到这几个人天天围着自己转,也大致猜出了自己的处境。 首先,自己肯定是在古代。并且这个朝代,居然也有一个人,和自己同名同姓,更巧的是,自己的灵魂,竟然进入了他的躯体。 若在往常,有人对他说起这等乱七八糟的事,陆承空必定会嗤之以鼻。毕竟他是一个大学生,如何会相信这等颠覆了现代科学的怪事? 但此刻事实摆在眼前,陆承空不信也不行。心头暗叹:“原本以为穿越只存在小说和电视剧里,没想到就落到了我的头上。” “可我是穿越了,还是重生?” …… 又不知过去了几天,陆承空依旧是时而清醒,时而迷糊,不论是喝米汤还是汤药,都会吐出大半。精神一天差过一天,就要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了。 “难道,我……我就要死了?或许我已经死过一次了。如果再死一次,说不定就回去了。”陆承空心头苦笑,到了这个时候,他已无力反抗,只得静静地闭上了双眼。 第六章 不知魂神,堕至何趣 次日清晨。 陆良坐在床边,看着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陆承空,不住的叹息。在陆承空十岁那年,妻子去世,他只得独自一人,拉扯其长大。可万万没想到,怎么一个晚上的功夫,自己的儿子就莫名其妙的变成了这幅模样,如何能不心焦? “陆叔,你先去休息,这里我来看着。”庞安推门而入,摸了摸陆承空的双手,惊道:“手怎会如此冰凉?还有,嘴唇已没了血色!” 陆良浑身疲惫,双目已经失去的神采,道:“昨天一天,承空就连喝水都要吐出来。只怕再这么下去,就难了……” 庞安低下头,深深叹了一口气,道:“都是我……都是害了承空啊,定是那天的‘辟邪回魂汤’有问题!”说着,猛地捶打自己的胸口,双眼有些发红,看着昏睡不起的陆承空,声音有些哽咽,“都是我,都是我的错!” “不怪你。”陆良站起身,劝道:“你与承空自小亲如兄弟,这些天来,为了他的事,也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真是难为你了。” “哼!”庞安猛的一拍桌子,怒道:“我这就去南岗县,把那个张大师绑过来!” “绑过来又有何用?事已至此,也只能听天由命了。”陆良嘴上虽然如此说,但心里却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儿子的健康。 “砰砰砰。”就在这个时候,门口传来了轻微地敲门声。 陆良稍稍提起一口气,仍掩盖不住一脸的憔悴,打开大门,只见一个衣着破旧,手持木钵,年约六旬的和尚站在门外。 “施主,可否化缘一些斋饭给贫僧?” 陆良无精打采的把和尚请进屋,端来了一碗清水和些许饭菜,道:“大师,你请自便。”说罢,就又来到床前。 过了半个时辰,正当庞安与陆良一筹莫展之时,这个和尚来到了屋外,道:“施主,贫僧见你愁容满面,可是遇到了难事?” 陆良把这个和尚请进屋,看了看床上,道:“大师,我儿莫名其妙的卧床不起,已有好些日子了。附近的大夫我全都请来了,可都束手无策。” 老和尚放下手中的木钵,站在床前,闭上双眼,是一动也不动。 “你是何人?”庞安已不再相信任何大师,只怕又是装神弄鬼之辈。躺在床上只剩下半条命的陆承空,再也经不起折腾。 “不得无礼。”陆良抬手止住庞安。人在无助的时候,看见任何一根稻草,都会拼命的去抓。 过了一盏茶功夫,老和尚眼皮一震,微微睁开双眼,转过身,对二人说道:“这位施主,没病。” 陆良急道:“大师,若是我儿没病,难不成真是被恶鬼缠身?” “又是鬼、鬼、鬼,那你说说,鬼在哪?”庞安怒瞪老和尚,提起一口气,攥紧了拳头,“不管是什么妖魔鬼怪,我定要救得承空。” 老和尚深深吸了一口气,神情镇定,不慌不忙的拿起桌上的木钵,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钵体。 忽然间,只听见“嗡嗡”的声响,回荡在屋内,使人双耳发麻。 “这是怎么回事?”庞安甩甩头,揉了揉耳朵,道:“你……你在耍什么花招?” 老和尚仍然不理他,死死盯着躺在床上的陆承空。随着这“嗡嗡”声在屋内来回飘荡,他的双眼不停的跳动起来。 “承空……承空醒了!”庞安急忙扑倒在床边,握紧了陆承空的双手,但只觉冰寒透骨,已失去了弹性。 陆承空本已经迷糊,自己仿佛升到了万丈高空。身子没有重力,随风飘来荡去……可突然间,被一只手拉住了双脚,活生生的拉回了地面上。此刻,他已经睁不开双眼,但却能闻到庞安身上那股熟悉的汗臭味,心头不由叹息:“没想啊……我陆承空穿越回古代,竟然成了一个植物人。不能说话,浑身不能动……还不如就这么死了算了……求求你们,不要再折腾我了。庞安,快放开你的脏手……” 庞安又喊了两声,见陆承空仍睁不开双眼,道:“大师,还请你救救他!” 老和尚看了庞安一眼,示意他安静。又仔细端详了陆承空一阵后,不停的摇头。 陆良见老和尚摇头,胸口发闷,声音有些颤抖,问道:“大师,难道我儿……真的没救了?” 老和尚愣了好一会,却又欲言又止。 陆良焦急万分,没了往日的镇定,道:“大师,有话但说无妨,只要能救得我儿,我陆良死也愿意!” 老和尚又看了看陆承空一眼,问道:“施主,你可确信,此人真是你儿?” 庞安一下就急了,道:“大师,此人定是承空无疑。我与他自幼一起长大,难道还会认错不成?”说着,指着陆承空小腿上的一块疤痕道,这是我小时候与他一起玩耍时受的伤,错不了!” 陆良神情坚毅,道:“我陆良怎会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识?大师,此人确是我儿。” “佛祖在上,弟子也不知是对,还是错。”老和尚对二人的回答并无半分诧异,微微转过身,正对陆承空,双手合十,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既然你的神识已堕于此处,便是你当来之地。” “神识?”庞安一脸疑惑,还是发问,却被老和尚抬手止住。 “施主,贫僧会竭尽全力。但他能否活下来,全在天意。” 陆良双手抱拳,眼中布满血丝,咬牙恭敬道:“多谢大师,若能救得我儿,陆良此生无以为报!” “成败只在三日。” 庞安也只得选择相信,道:“大师,需要何种草药,你尽管吩咐。” “只需净水,足矣。” 庞安本是挽起袖口,准备四处奔波,听得这句话,不可置信道:“只……只要水?大师,你是说只用水,不需要其他东西,就能救活承空?” “没错。”老和尚看了两人一眼,徐徐说道:“水,要南面的山泉水。每日早、中、晚,需取净水三次。” 庞安与陆良对视一眼,怎会相信仅仅用水就能救活陆承空? 老和尚看出了两人的担心,道:“阿弥陀佛,两位施主,你们可知,水是万物之根本,能承载娑婆世界中的一切。万物离不开水,人亦离不开水。” “好,我这就去!”庞安虽然还是将信将疑,但还是按照这个老和尚的说法,拿着他的木钵,朝南面山间狂奔而去。 陆承空躺在床上,心头是万般无奈,暗道:“水能治病,那还要医生有何用?你们被骗一次,还要被骗第二次……这一次,是第八次了,足足折腾了我八次!真是够蠢……” 待庞安打来山泉水,老和尚把木钵至于床头,对两人说道:“两位施主,还请在门外等候。” “我不出去!”庞安喘着粗气,不放心老和尚一人,却还是被陆良拉出了门外。 房中,只留下老和尚与陆承空二人。 老和尚微微定神,盘腿而坐,两手平放于腹部之前,右手在左手之上,两个大拇指相连,摆出了‘禅定印’。随后,便如同入定了一般。 “老和尚在干什么?”庞安透过门缝看着老和尚一动不动,有些焦急,皱起了眉头。这些天来,大夫也看了,民间的大师也请了,现在又来了和尚,他已经没了信心。 “别说话。”陆良虽然也急,但当他看着老和尚打坐的样子,只感到有一股清定的气息源源不断涌向自己,心中莫名镇定下来。 只是片刻过后,老和尚缓缓睁开双眼,不停的变换起手势,时而右手指触地;时而曲臂上举于胸前,手指自然舒张;时而手指自然下垂,手掌向外。 与此同时,嘴里低声念起了经。 老和尚嘴里念的每一句话,陆承空都听不懂。但说来也怪,当念经的声音洒到自己的身上时,感受到了一种空灵的感觉,自己似乎没了重量,仿佛不存在了…… 不存在了,也就没了痛苦,没了烦恼,没了一切的念想……呼吸,就这般变得平静。 随着老和尚不断地念经,木钵中的山泉水,竟随着韵律微微颤动。 “好了。” 待陆良和庞安冲进屋内,老和尚说道:“把这水,喂他喝下。” 庞安端起木钵,仔细的看了看里面的水,并无二般,又回过头看了看陆良。由于二人没有见到老和尚是否对这水动了什么手脚,仍是拿不定主意。 “我来喂。”陆良把陆承空微微抱起,扳开嘴,把水缓缓送了进去。 第七章 神识归位 说来也怪,这些天来,陆承空不论是喝米汤,还是清水,都会不由自主地呕吐。但此刻整碗水喂了进去,身子并无其他反应。 躺在床上的陆承空,呼吸平稳,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见有了好转,陆良与庞安终是舒了口气 一连三日,都是庞安打来净水,老和尚一如既往的念经,念完经,就喂他喝水,仅此而已。 就在第三天晚上,陆承空喝下了最后一碗水。陆良、庞正宽、庞安、张氏、老和尚一行五人围在床前,期待着奇迹的出现。 陆承空眼皮微微跳了一下,随后双手不停抽动起来。 “承空……承空动了!” 陆良与庞安就要冲上前去,却被老和尚一把拦住,道:“他的神识正在归位,万万不可惊扰,得让他自己醒来!” 陆承空忽然睁开双眼,只觉脑子嗡嗡作响,胃里是一片翻腾。瞬间,身子如同电击一般,居然能动了!但他来不及反应,一手撑起身体,微微一侧,哇的一声,狂吐不止。 几人全都面面相觑,但见老和尚气定神闲,也都不敢上前。 庞安“咦”的一声,只见陆承空吐出来之物,不仅有泥沙,还有水草模样的东西,疑道:“承空吐的是什么?” “他肚子里怎会有河沙?”庞正宽一脸迷糊,看向陆良。 陆良更是摸不着头脑,道:“承空晕倒的前几日,从未去过河边,江边,身体里怎会有水草?” 还没等众人想明白,只见陆承空不停喘着粗气,浑身大汗淋漓。他眼前先是一片迷糊,而后,一道金光闪过,才看清了眼前的一切,“我……我能动了!”陆承空微微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承空……你……”庞安见老和尚并未阻止,跨上前一步。 谁知陆承空竟不顾身子虚弱,猛地掀开被子,起身跳下了床。可他脚刚触地,只觉酥麻无奇,根本无法站稳,身子一晃,就要摔倒在地。 陆良与庞安一左一右,扶住了陆承空。 “走……走开!”陆承空是一脸厌恶,用尽了所有力气,甩开两人,猛地朝老和尚扑去,嘴里还不忘念叨:“你们……你们几个别碰我!” 老和尚站在原地不动,任凭陆承空死死抓住自己的衣角。只见他满脸惊恐,焦急万分道:“大师,大师!我……我……我要回家,不要,不要在这里,你快把我送回去!” “承空,你怎么了?”陆良连忙环腰抱住自己的儿子,是又惊又喜。 陆承空根本不理陆良,跪倒在地,绝不松开抓住老和尚的双手,道:“大师……快……快送我回去,我不要在这里!” 庞正宽看出了陆承空的异状,一把拉起陆良,劝道:“陆兄,你别急。” 老和尚却是眉头微皱,微微闭上双眼,深吸叹了口气,也不说话。 陆承空见老和尚不理自己,是越来越急躁。他转过头,看着陆良、庞安、庞正宽、张氏几人关切的眼神,心头感到越来越惊恐。 “难不成……他是失心疯?”庞安愣头愣脑的说了一句。 “我……我……”只是片刻,陆承空就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一口气又不顺,两眼一黑,再一次晕倒在地。 这一觉,也不知睡了多久。 陆承空迷迷糊糊,想挣扎的起身,却又没了气力。可他感受得到,有人走到了自己的床边,随后,传来了苍老且低沉的声音,“施主,你的疑惑,也只有你自己能解答。贫僧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睡吧……” 听着窗外阵阵鸟叫声,陆承空一下就睁开了双眼,立马坐起身来。他环视四周,天已经蒙蒙亮,桌上的烛火已快燃尽,有一个壮汉趴在桌上,打呼声震耳欲聋。他想起身下床,但又觉得手脚发软,是又饥又渴。 壮汉听得细微的声响,撑起身,揉了揉双眼,看着坐在床边的陆承空,急忙站起身,道:“承空,你别乱动,快盖好被子。” 这时,陆良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米汤,走到陆承空身前,道:“来,快把米汤喝了。” 陆承空虽然知道这两人一个是陆良,一个是庞安,但对于自己来说,同他们只是陌生人,更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面对这一切,只得选择沉默。他看了两人一眼,还是接过米汤,几大口就喝了个底朝天。 “好,好,好。”陆良见自己的儿子能喝下米汤,就证明没大碍了,欣慰道:“承空,好些了吗?” “老和尚呢?”陆承空焦急的看向四周,声音有些沙哑,连问道:“那个老和尚呢?” 庞安打了个哈欠,见陆承空恢复如常,终于松下了心中紧绷的弦,道:“那个老和尚昨天就走了。” “走了?”陆承空怒瞪庞安,情绪又有些失控,语气中带有几分怒气,道:“你们怎能让他走了?” 庞安与陆良对视一眼,都觉得眼前的这个陆承空说话奇奇怪怪。但他不论是相貌,还是声音,确信定是陆承空无疑。庞安坐在床沿,道:“你已经好了,老和尚自然就走了。昨天我与陆叔本打算多留他几日,想要好好酬谢。但老和尚执意连夜离去……这可怪不得我。” “走了……走了……”陆承空两眼发直,不想再与庞安与陆良说话,转过身,蒙上了被子。他心头清楚,自己现在极度虚弱,就连床都下不了,更别说去找到这个和尚。既然这个老和尚能救活自己,就一定知道怎么回去。现在老和尚人已走,自己也无能无力,只能早些恢复力气,才有希望去寻他。 陆承空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听到了两人走出房门的声音,虽然还想不明白这一切,但又能如何?他此刻才明白,原来人适应环境的能力是如此强。若在以往,打死他都不敢想象遇到今天的情形会怎样。但此刻的他,已作出了妥协,先要适应这个陌生的环境,想想如何和周围的人相处。 次日。 陆承空醒来后,喝过米粥,感觉精神好了不少,但仍是靠在床头,微微睁开双眼,神情呆滞。 陆良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他坐到床边,就要伸手去摸陆承空的额头。陆承空心中满是厌恶,下意识的侧过头去,不想与他有身体上的接触。虽然这些日子,他能感受得到陆良对待自己,是真真切切的父子之情,可自己毕竟不是他儿子,只是占用了他儿子的身体。所以,当一个陌生男人,要用他那粗糙的手来摸自己,心头只会恶心。 “好些了吗?”陆良权当陆承空是身子虚弱,毫不在意他的表情,只是关切的问道。 陆承空两眼呆滞,先是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不知该说什么。他所处于这个陌生的环境,并且在这个密闭的房间里,加上只有陆良这个陌生人,浑身不自在。 “我该说什么?”陆承空看着忙前忙后的陆良,不由暗想:“难道我现在就开口告诉他,嘿,陆良,我不是你儿子,我只是莫名其妙地穿越到这个鬼地方,碰巧占据了你儿子的身子,更巧的是,我们还是同名同姓……”想着想着,陆承空嘴角浮起一丝呆笑,因为他可以想象得到,陆良听到了这番话后的反应。 如此可笑的故事,只有傻子才会信。 陆良见陆承空又似发呆,又似傻笑,连忙坐到床边,探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道:“承空,你还没回过神来吗?” 陆承空不敢与陆良对视,叹了口气,此刻还没弄清楚状况,不能解释,也没法辩解,只能选择沉默。但心头清楚,自己必须回去,回到未来的世界。 “陆叔,承空。”庞安推开房门,手里拿着两包草药走了进来。他来到床边,看了眼虚弱不堪的陆承空,对陆良道:“这两包草药,给承空调调身子,最适合虚补。” 陆承空偷偷瞥了眼这个壮实的大汉,回想起这几天他为自己做所的一切,大概能猜出他与陆良的儿子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定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挚友。用自己那个时代的话来说,不仅是发小,还是铁哥们。心头不由寻思:“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占用了他发小的身子……岂不是小命不保?” 他内心暗暗一惊:“想要回去,必须先活下来。而要活下来,唯一的选择,就是融入这个世界,融入这个身体,融入这个躯体的一切社会关系。” “承空,好些了没?”庞安喝了两口凉水,抬手擦了擦嘴,走到了床前。 “嗯。”陆承空神情有些飘忽,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又装着“哼哼唧唧”了几声,便不再开口。 陆良与庞安以为陆承空嗓子发干,还未恢复力气,也就不再同他说话,收拾完毕后,就走出了房门。 第八章 陌生的世界 在床上休息了三天,陆承空吃饱喝足,终于恢复了不少力气。他偷偷活动了手脚,确信已能正常行走。这日午后,他趁陆良与庞安都不在屋内。悄然爬起身,披上外衣,推开房门,来到了屋外。 这是他第一次“接触”这个陌生的世界。 虽然时代不同,但树是树,云也是云,此刻的世界,瞧上去,还是原来的那个世界。但当他看到眼前这一切,才发觉原来天可以这么蓝,树可以这么绿,没有了汽车“滴滴滴”的喇叭声,世界是那么的清净。这样的清净,能让一个紧张的人瞬间放松,不再去想世俗的烦恼。 但陆承空放松的状态,只存在了一刹那。待深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后,便仔细的打量起周遭的一切。 这是一间不大的小院,四面立着青砖围墙,院中不过四间带门的屋子。陆承空不敢乱走,见着院中有一盆清水,便小心翼翼的凑了上去。当他伸直了脑袋,看清了水中的倒影后,不由吓了一跳! 这人……这个陆承空,居然和自己一模一样! 他不敢相信,更是瞪大了双眼,又看了一阵,但无论上看下看,左看右看,确定是自己原本的相貌无疑。 原本,陆承空以为只是灵魂穿越或者重生,借用了旁人的身子,凑巧碰上了一个同名同姓的人。可万万没想到,就连样子也都一模一样。见到了这样的异状,他呆在了原地,自言自语道:“这……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想着,陆承空突然转过身,跑回屋内,带上门,脱下了衣裤,仔仔细细的端详起自己的身子。除了有些瘦弱之外,胸口的胎记一样,身高一样,就连……就连****的特征也并无多大差别。此刻,他已是惊得说不出话来,进一步确认了这个身体,就是自己的。 那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怎么躺在这张床上?又怎么成了陆良的儿子……等等的这一切,已经把陆承空的脑子搅成了一堆浆糊。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陆承空急忙裹上衣服,跳上床,盖好被子,翻过身,背对大门。 “好些了吗?”庞安每天都会探望陆承空,他把手中的一个提篮放在桌上,道:“休息了那么多天,可是饿坏了?我带来了半只烧鸡,快起来吃。” 陆承空毫无胃口,只是把被子蒙着头,低声说了四个字:“不吃,头疼。” “你不吃,我吃。”庞安打开篮盖,拿出了半只油灿灿的烧鸡,猛地一口,咬下一只鸡腿,一边大口咀嚼,一边说道:“真香啊!”待吃下了一整只鸡腿,庞安见陆承空仍旧卧床不起,也自感无趣,用力地舔干净了手指上的油,道:“那你就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说罢,走出了房门。 发生的这一切,实在难以解释,在古代,没有手机,又没有互联网,更没有人能解开心中的疑惑,陆承空越想,头越发昏。 夜已深,陆承空内心已被恐惧占据。若仅仅是穿越,或是灵魂的重生,再或者是投胎,也还能接受,毕竟在未来,看过电视,看过小说。但当他重新整理了一遍思路,唯一能确定仅仅是回到了古代。其他的一切,根本无法解释,又如何能宽下心来? 既然想不明白,就更不敢开口,只怕说错话。若是引起了陆良与庞安的怀疑,更不知如何圆谎。 听着窗外不知名的鸟鸣声划过天际,在这个漆黑的屋子里,陆承空心中的恐惧,逐渐转变成了思乡之情。“不知道爸妈现在是怎样的心情?”他在床上辗转难眠,深深呼了口气,“会不会也有个人,占据了我的身体,成为了我……或许,这个陆承空和我换了个身份。” 接下来的日子,陆承空只是躺在床上,好吃好喝的调养身子。他虽然还想不明白这一切,但还是决定先养好身子,才能做下一步的打算。房间的书桌上有不少书,陆承空趁无聊时,随便瞧上一瞧。但这些书全是《易经》、《论语》、《道德经》一类的应付科举的书籍,越看越无聊。他心中还是暗暗吃惊,虽然自己来自未来,见识广,懂得现代科学。但是在读这些书的时候,只觉万分的别扭,一来是文言文费力,二是心中本来就有抵触。大部分的书籍,在未来那个年代,都被贴以“封建”的标签。陆承空对此也是呲之以鼻,心头暗道:“科学都解决不了的问题,这些莫名其妙的书,读来也没用。什么‘三从四德’,什么‘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都是迂腐不堪。” 当然,这些天以来,陆承空虽然装作柔弱不堪,但实则在暗暗接收与思索周遭的一切信息。经过他仔细的分析与严密的推理,大概得出了陆良一家的基本情况: 总体来说,这个家庭是小康之家。陆良与庞正宽,都是军府的什么“伙长”,而庞安也是军府的伍长。自己在他们口中,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按陆承空的理解,“伙长”应该算个小头目,伍长手下就五个人。听得几人经常提起“折冲府”,陆承空猜想,定是军府的名称,但哪一个朝代用“折冲府”与“伙长”,就不得而知。 “照这么看来,自己还算一个小小的******。”陆承空闲来无聊,也只能是苦中作乐,调侃调侃自己的境遇。 这些天,陆良对陆承空都是好吃好喝的供着。而陆承空在面对陆良时,仍然是不敢正眼去看,只顾着埋头吃饭。要让他喊一个陌生的大汉做“爹”,是万万做不到的。 “承空,你今日好些了吗?” “嗯。” “饭菜好吃吗?” “嗯。” “哎……你吃完饭,就好生歇息。” “哦。” 就这样,陆承空在陆良面前,没有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只会“嗯、哦”个不停。陆良好不容易才把自己的儿子从鬼门关拉回来,只要他能吃能喝,就能放宽心,一时的表现怪异,暂且没放在心上。 又过了七八日,趁着庞安刚走,房中无人,陆承空一改病怏怏的模样,迅速跳下床,活动了下手脚,又上下跳动了几下,只觉身子已经恢复如常,终是舒了口气。在这个消息闭塞的时代,要想获取信息,只能出门与人交流。 陆承空穿好了衣服,学着庞安的模样,束好了头发,双眼凝神,颇有信心道:“我这就出去走走,不信找不着回去的办法!” 第九章 何年何月,哪朝哪代 推开房门,是一条窄小的街道,足有七八户院落。 陆承空走到路的尽头,就见着一条清澈的河流,岸边用青砖修葺,料想应当是官道。他顺着河边走,没几时,来到一条街巷中,人是越来越多,街边店铺稀稀疏疏,有客栈、酒肆、食肆等。在陆承空眼里,一切都是稀奇万分。看着四周来来往往的人,自己仿佛置身于古装戏中。唯一的区别,是由看客变成了主角。 “这些人……似乎与现代人也没多大差别。”陆承空一路走,一路打望,周围的人不论男女老少,气色红润,走起路来是沉稳有力,脸上没有现代人的紧张与迷茫。处在这样的环境下,不由也放松了几分,暗道:“看来这个朝代,应该是个盛世。” 他来回转了两圈,最终,还是在一处茶楼门前停下,因为茶楼多是谈天说地的地方。要想打探情况,非此地莫属。 茶楼有上下两层,底层摆放着三十多张木桌,此时虽是正午,但已坐满了大半人。陆承空走进茶楼,先是站在一旁看了片刻,随后,才走到一个中年书生模样的人身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陆公子,你来了。”店小二迎了上来,笑意吟吟的看着陆承空。 “这个店小二认得我!”陆承空心头暗想:“看来这个世界的自己,是茶楼的常客。在一切没弄清楚之前,可不能和熟人说话,免得露出马脚。”他眼珠一转,只是点点头,指着旁边那人的茶碗,道:“给我也来一碗茶。” 陆承空把手伸入怀中,摸到一堆铜钱。可他弄不清物价,只得把数十枚铜钱握在手里,递到了店小二面前。 店小二愣了一会,心想:“一碗茶不过两个铜钱,陆公子这是何意?难道是给我的打赏钱?”不过转念又想:“陆公子并不富裕,喝茶更用不着打赏。”于是伸出手,只是拿了两个铜板,道:“陆公子稍等,茶马上就来。” 陆承空舒了口气,把剩下的铜钱全塞回了怀中。 待店小二端上茶来,陆承空假意喝了口茶后,学着古人的语气,问旁边的书生道:“敢问兄台,现在是何年何月,哪朝哪代?” 身旁的书生诧异的看着陆承空,道:“哪朝哪代?自大京朝后,天下三分至今,并未一统。” “大京朝?”陆承空仔细的想了半天,怎么都记不起还有这个朝代,但听了他所说天下“三分至今”,不由想起三国时期,于是问道:“难道……难道现在是三国时期?那这里是蜀国,还是魏国?” “你?”这个书生更是诧异,从头到脚地扫了陆承空一眼,道:“自从龙江之战后,天下便以龙江一分为三。南面是咱们大唐国,北面是大明国,西面则是大汉国。”说到此处,喝了一口茶,摇摇头,看向陆承空的眼神有些怪异,道:“若是在下没有记错,公子乃是四门学的生徒。公子问出如此问题,可是寻在下开心?” “你、你、你……到底在说什么?”陆承空虽然不清楚他口中的“四门学”与“生徒”是何物,但听到大唐国、大明国、大汉国居然同一时间出现,如何能接受得了? 汉朝、唐朝、明朝,乃是史书上记载的三个朝代。这些最基本的历史知识,只要是华夏子孙,都能脱口而出。虽然陆承空不是博古通今,但他毕竟是堂堂的大学生,这些基础知识,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这个书生白了陆承空一眼,不想理他,只是端起茶杯,继续饮茶。 “不对……不对!”陆承空甩甩头,拉着那人的袖口,一本正经地问道:“兄台,你是说……唐朝、汉朝、明朝……同时出现了?” 这个书生叹了口气,道:“公子,你若是不信,可以去看看史书,在下所说,绝无半句谎言。”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陆承空站起身,拔腿就朝屋里跑去。他推门进屋,不理陆良诧异的神情,在房中翻箱倒柜,找出了一本历史书,急忙打开。但看了一阵后,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双眼发直,脸色泛白。这本史书上面清清楚楚的记载着,从古至今,先秦一统天下后,竟然存在了三百年。随后,是魏朝,再后来,则是大京朝。大京朝灭亡后,天下群雄揭竿而起。 …… 到了这个时代,以龙江为界,天下一分为三。居然是大唐、大汉、大明。 “这到底是哪一年,哪一个鬼地方!” 如今的一切,完全颠覆了陆承空的认知。 原本,他只是分不清是穿越还是重生。可没想到现在,居然连哪朝哪代,何年何月都乱成了一锅粥! “对了,地图,地图!”陆承空还不死心,翻出了一幅地图,虽然没有未来的精确,但还是标明了地界。只见图中是一整块方形的地势,一江河与一山脉把地图分成了三个势力。南面标注了大唐国,西面标注的是大汉国,北面则是大明国。 陆承空手上的书与地图掉落在地,嘴巴长得老大,“不可能……历史怎能如此错乱!” “承空?”屋外的陆良见着陆承空一副焦急的模样,也停下了手中的事,原本以为他的身子好了,没想到这些天来,行为是越发古怪。 陆承空急忙栓上门,关上窗户,不想让陆良进屋,道:“别进来!我……我在看书!”陆良在门外摇摇头,也只得作罢。 “不能慌……不能慌!”陆承空坐在桌前,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才能理顺现在面临的一切。找来一支笔,铺开一张白纸,把所有线索写了下来。 可越是写,心越惊。 乱了,一切都乱了! 首先,在陆承空的印象中,华夏大地上两条最为著名的河流,乃是黄河与长江。至于此时划分国界的“龙江”,是闻所未闻。其次,书上记载的“大唐国”、“大汉国”、“大明国”,如果真是他记忆中的唐朝、汉朝、明朝,如何能让人相信这三个朝代同时出现? 单说这三个朝代,明明就是有着先后顺序,先有汉朝,再有唐朝,最后是明朝。时代的顺序,不单单是史书上冰冷的文字,还是其生产力的发展,知识文化的继承,更是经济、政治、军事从低级到高级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朝代的更迭,不仅是先后顺序,更存在着因果关系。 用一个不恰当的例子,如果说汉朝是爷爷,那么唐朝就是父亲,明朝只能是孙子。先要有爷爷,才能有父亲。有了父亲,才可能有孙子。可如今,居然会是爷爷、父亲、孙子的三个朝代同时出现在一个时期,陆承空即便是抓破了头,也绝不相信! “难道……难道只是巧合,这些小国,只是凑巧名字一样,并不是朝代混合在了一起。”既然陆承空想不明白,也只能自我安慰,“但地图上并没有长江,也没有黄河,只有一条龙江。这到底是不是华夏大地?难道我穿越,或是重生的地方,不是华夏大地?” 陆承空又开始翻起了书架。可当他找出了《论语》、《易经》、《道德经》之类的书后,坚信此地必定是华夏大地。虽然他没有仔细读过这些书,但几句“子曰”以及“道可道,非常道”,还是耳熟能详。 “这些四书五经,又是真的……孔子,还叫孔子,孟子,还叫孟子,那……那……”陆承空终于舒了半口气,毕竟这些华夏文明的先祖,以及整个道德伦理体系,并未发生错乱。 陆承空很想搞清楚这一切,但面对眼前乱七八糟的信息,倍感无助。虽然还分不清是哪个朝代,但可以确定是古代无疑。古代与现代最大的差别,就是信息的获取与传播。在未来,各种信息与知识漫天飞,并以光速传播。而在此刻,就连最基本的常识,也无法准确获取。 “难道要我跑上街头,见人就问,‘为什么这个时代,朝代错乱’?”想到这一切,陆承空已是身心俱疲。 所处的这个世界,对他来说,不仅陌生,更是荒谬。陆承空已不想去想,手脚发凉的倒在床上…… 第十章 龙江 次日,陆承空又来到茶楼,虽然他脑子还是乱成一团,但清楚只有茶楼,鱼龙混杂,各种消息聚集在此,才能得到自己想知道的一切。 此刻刚过正午,茶楼里居然坐得是满满当当。陆承空好不容易才在最靠近门边处找着一个空位,他坐下后,拿出两个铜钱,唤道:“店小二,来碗茶。”说着,扫了一眼满茶楼的人,暗想:“今天怎会有这么多人?” 忽然,只见一说书人打扮之人走到了大厅的正中间,摆上了一张桌子,笑意吟吟的站定。 “看来今天又有好戏听了。” “他今天是说野史,还是说奇闻异事?” 陆承空听着一旁人的说话,再瞥了眼那说书人,只见他四十上下,手拿折扇,眼睛不停扫着众人,心头暗道:“原来今天是有说人书,怪不得那么热闹。看来古人的乐趣,也就仅限于此。” 说书人待厅中渐渐静了下来,忽然双眼一瞪,先说了一堆行云流水,叽里呱啦的开场白后,才大声问道:“诸位,你们可知这‘龙江’从何而来?” “龙江?”陆承空记得昨夜在屋中所看的史书上记载,整个华夏大地被龙江一分为三。虽然当时心生好奇,但却没来得及细想。此时听到说书者这一问,不由打起了精神,挺直了身子。 一个三十上下的汉子放下手中的茶碗,面带几分不屑,哈哈笑道:“自古就有‘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的说法,要我说嘛,龙江定从那最高的山上来!” 另一人瘪起嘴,故作高深道:“山哪有天高?要我说,龙江定是从天上来!” 说书者不急不慢地摇起头,傲道:“非也,非也。” 平民百姓到茶楼本就是图个乐子,听说书者这故弄玄虚的语气,无不大感兴趣。 陆承空已经融入了说书者营造的氛围,不由心痒痒,他见同桌之人相貌还算斯文,于是问道:“这位大哥……兄台,龙江真是从天上来?” 这人瞧上去倒是有几分学识,他轻哼一声,摇摇头,慢条斯理的拿起桌上的茶碗,细细抿了一口,道:“这些说法都是说书人在故弄玄虚,小兄弟年纪轻轻,像茶楼这般鱼龙混杂之地,还是少来为妙。” 陆承空只想知道关于龙江的答案,追问道:“那你可是听说过长江,还有……还有黄河?” “长江,黄河?”这人以为陆承空是再考究自己的学识,想了一阵后,眉头微皱,道:“在下未曾听过。” “劳烦你再想想。”陆承空只望能得到一丝与他那个时代相同的线索,急了几分,环视了同桌了几人,道:“长江,可是咱们华夏大地第一长河。难道,你们都没听过?” 同桌的几人被陆承空扰了兴致,不免有些心烦。那人吃了口桌上的茶点,对陆承空说道:“在下确实没听说过长江与黄河。但小兄弟刚才所说,我华夏大地第一长河为‘长江’,那可是大错特错。” “那……那咱们的母亲河是什么?” “母亲河?这个说法,当真是有趣。”那人看了一眼陆承空的穿着打扮,就知道他定是一个书生。既然是书生,又怎么不知道这些最基本的常识?只当他是故意装傻,想要比比学识,于是顿了顿,道:“诗中有云,正是那‘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龙江滚滚来’!况且,书中自有记载,龙江形成于数万万年前,自西向东,江水浩浩荡荡,日夜奔腾不息,贯穿整个华夏大地,乃是我华夏第一长河。你口中的什么长江、黄河,想必都无法与龙江相较。” “不尽‘龙江’滚滚来,龙江……龙江,就连诗都变了!”陆承空看着同桌几人不住点头,已经弄明白,原来,这个世界上还真的没有长江与黄河。贯穿整个华夏大地的居然是“龙江”!他叹了口气,也不想再做无谓的挣扎,只是呆呆的看向厅中的说书者。 说书者见人越来越多,心头大喜,故意卖起关子,说道:“咱们华夏大地上,两百年前啊……本就没有龙江!” 此言一出,众人无不是嬉笑嘲谑。 一人听着他这般‘胡言乱语’,边笑边道:“胡说,真是胡说!” “咱们的祖祖辈辈,谁不是喝着龙江水长大?” “老子虽然没读过书,但自打记事起,就听过了龙江!” “难不成龙江还会长腿到处跑?” 说书者早就料到众人会有这般反应,故意负手而立,脸上带着微微笑意,并不急于说话。 众人见说书者越发镇定,便都渐渐收起了笑声,心头生出了几分疑惑,暗想:“这真是怪了,天底下凡华夏子民,有谁不知龙江?难道这龙江还是虚幻之地不成?” 说书者待茶楼中静下来后,故作一本正经道:“两百年前,龙江之地乃是一县,名叫‘龙降桥县’。当时天下还一统于大京国,大京朝历时五百余年后灭亡,各地藩王、豪杰乘势起义,天下势力多不胜数。可最后嘛……” 说书者手中折扇忽然指着北边,众人随他望去,只听得他一字一顿道:“朱慎在龙江以北,建大明国。” 折扇又一指西边,“刘城在龙江以西,建大汉国。” 说书者又把折扇折于臂内,双手抱拳,对着上天做了一躬,字字铿锵道:“咱大唐先皇就在龙江以南,建大唐国!” “乱了……全乱了!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陆承空已经没有挣扎的力气,垂下头,脸色有些惨白,嘴里默念道:“朱慎、刘城,又是谁?” 龙江为各国之界,在这个世界的史书上,确有记载。 过了一会,一人似是回过神来,拍拍头问道:“你说的咱们谁不知道?龙江既然是各国之界,又岂会不存在?” 众人频频点头。 “别急……别急。”说书者正愁没人附和自己,此时听着这人说话粗鲁,暗自大喜,心知这等“咋呼”之人最是好骗。于是话锋一转,皱起眉头说道:“三分天下,直至今日……可就在两百年前,在那龙降桥县,发生了诡异无比之事!” 这一干人本就喜爱奇闻怪谈,一听到那“诡异”二字,兴致更浓。 “还有谁的经历,能比我诡异?”陆承空端起茶碗,一饮而尽,却被呛了两口,弄得浑身都是茶水,也懒得去擦。 第十一章 越是理,越是乱 说书人双眼一转,见吊足了众人胃口,才开口说道:“要说两百年前啊,天下群雄共计上千万大军于‘龙降桥县’,约定在此进行最后的决战,以定天下的归属……话说就在当晚,月黑风高,妖风四起,这风也不知是从哪刮来,直往人骨子里钻,那可叫一个冷,军帐前多盏明灯应风而灭。”说书者说着,故意做出一副冷得直哆嗦的样子。 众人见说书者说的是声色俱有,仿佛身临其境,四周竟也刮来阵阵寒风,浑身泛起透心的寒意。 说书者清了清嗓,加重语气说道:“各方将领见此异状,都走出营帐查看一番。谁知,就在此时,天空一声巨响,电闪雷鸣,地动山摇,所有人瞬间头晕脑胀,站立不稳,摔倒在地。可没过多久,一切又平静下来,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上千万的将士啊……都被吓傻了一般,痴痴坐在地上。” “此时的‘龙降桥县’,方圆几百里都安静得出奇,只有那妖风撕扯军旗,发出的‘嘶嘶’声,飘来荡去……” 陆承空回想起昨天看的史书,确有千万大军决战于龙江的记载,史称“龙江之战”。 众人也不再起疑,都想一听他口中的‘龙江’是如何而来,于是都屏住呼吸,凝视着说书者。 说书者忽然“唰”的一声甩开右手中的折扇,神色一抖,抑扬顿挫道:“说时迟,那时快,各方将士还没来得急反应,‘龙降桥县’的地面忽然上下翻腾起来,不知从何处起,竟然裂开一条巨缝……这裂缝深不见底,越来……越来越宽,足足有五百丈!无数将士落入深渊里去,哪里还有命?地面上的巨石“砰砰砰”地碎裂砸向四周。霎时间,附近将士一片死伤,所有人都惊恐万分。可就在此时,这裂缝中又再次发出了‘隆隆’巨响,众人趴在深渊边上,探头看去,只见一条金灿灿的天龙从漆黑的大地中一闪而出,飞向空中。” 说书者仰起头,手舞足蹈地指着上天,道:“众将士还没来得及眨眼,天龙便窜入云层……龙之大,拨云闭日,大地居然变得一片漆黑。正是那‘九五之尊,飞龙在天’!” 那‘咋胡’的大汉听得入迷,脱口问道:“这……这天龙又是何物?” 说书者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细汗,道:“我等华夏之子,皆是龙的传人。这天龙,便是咱们的祖先啊!”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道:“哎,只不过……咱们的天龙老祖啊,定是见着我等凡夫俗子妄想一统天下,不惜自相残杀,便出来教训教训咱们。” 说书者似是说得累了,停下来又喝了口茶,心想:“这还不把你们都骗住?” 果不其然,那大汉忍不住了,又拍拍头,痴痴问道:“这天龙真的是天子?” 说书者“哈哈”一笑,放下茶杯,满是得意地说道:“那还用说?说话当时天龙一出,只是前爪一拨,几百万将士怎么的?立马变成了一堆枯骨!剩下的那些士兵啊,平日里自诩什么杀伐决断,杀人如麻……可在天龙面前,除了哭爹喊娘,屁滚尿流之外,还能做什么?这血淋淋的尸骨,足足塞满了整条裂缝!” “朱慎,李彦璋,刘成三方见此异状,谁还有心再战?属下将士无不丢盔弃甲,逃回各自领地。说来也怪,就从那日夜里起,这条裂缝中的尸骨全都融化成了鲜红、浆糊般的血水;而后,这血水才逐日、逐月的变淡;直到七八年过去了,终是清澈透亮。朱慎,李彦璋,刘成经过此战,都知人终究是不能胜天,于是把此处唤作龙江,依龙江为国界,立下《龙江之约》,相互不得再战。” “怪不得龙江是国界啊。” “这天龙可太厉害了!” 众人听后纷纷点头,终是舒了口气。 说书者见众人都上了钩,放松下来道:“只因龙江之战的场面太过血腥,所以史书上并未有记载,怕是泄露了天机,我等凡人,会有血光之灾啊!” “哎!”待叹了口气后,说书者微微站直身,双手一躬对众人说道:“不论天下大势如何,我等华夏子女,皆是同饮龙江水。鄙人这里有护身符,是机缘巧合在龙江边上的寺庙里求得。每个护身符中,都包着龙江中的血沙。”说着,掏出一把红色的泥沙,道:“你们快来瞧瞧,这可是从龙江最深处挖到的宝物,据说这些血沙,蕴藏着天龙的神威,能保佑我等凡夫俗子吃饱穿暖,一生不受病痛折磨,大富大贵,心想事成。” “我要!” “我也要!”茶楼中众人,已经做好了争抢的准备。 说书者故意压抑住激动的心情,强忍着不动声色,摆摆手,道:“只可惜啊,在下所求的护身符也就只剩下这些个了,今日有缘路过此地,望大家带上保个平安。在下嘛……也就求个寺庙的香火钱。” “厉害,厉害。”陆承空对护身护自然是不信的,心头暗道:“没想到在这个时代,就连一个说书人都知道先做好广告,再来饥饿营销。” 霎时间,茶楼里是人声鼎沸,那些疯抢护身符之人,争得是面红耳赤,把说书人围得是里三层外三层,只怕是晚了就再也买不着。 “别急,别急,一个一个来。” 人群的气氛越是火热,陆承空的心就越是冷如寒冬。因为他还抱有一丝幻想,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但见所有人对“龙江”理所当然的神情,就已经明白,自己确确实实来到一个莫名其妙的世界。 同桌的那人见陆承空只是不停的自言自语,笑道:“这位公子,你怎么不去买护身符?” 陆承空苦笑了一下,反问道:“你为什么也不买?” 那人说道:“龙江之战,史书上明明有记载,可这些人偏偏就相信这些神鬼胡说。说书人的故事,在下听来,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 “笑话?神鬼胡说?哈哈……”陆承空忍不住笑了出来,只不过他的笑容,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 那人没想到陆承空会嘲笑自己,心中顿生不快,却依旧保持读书人的风度,只是语气冷了下来,道:“这位公子,也不知在下有何可笑之处?” 陆承空摇摇头,道:“我不是笑你,而是笑我自己。我现在已经分不清,什么是胡说,什么是笑话……” 那人听陆承空已有些语无伦次,心头暗道:“只怕是个疯子。”便也不想理他。 “朱慎、刘城……大明国与大汉国的开国皇帝。”陆承空眉头紧锁,又想了片刻后,问那人道:“兄台,你可听说过朱元璋与刘邦?” 那人摇摇头,道:“在下并未听过。” 若是记得没错,明朝的开国皇帝是朱元璋,汉朝的开国皇帝是刘邦,陆承空心头默念着:“朱慎、朱元璋;刘城、刘邦……到底有何关系?难道只是同姓不同名?”又问那人道:“那……那你可曾听过李渊?” “没听过。” 陆承空又问道:“那大唐国的皇帝,可是姓李?” 那人上下打量了陆承空一番,实在弄不明白此人为何会如此怪异,只是点点头。 “姓没错,难道真是那么巧?”这个世界有太多未知的东西,远远超过陆承空的想象。这种感觉,相当于在未来的那个世界,科学家不仅发现了有外星人,还有无数个不同种类的外星人…… “兄台,那你可否给我……给在下说说,龙江之战的故事。” 那人见陆承空又是一副真心讨教的神情,便也不想与之计较,缓缓喝了口茶,待茶香萦绕齿间,才开口道:“龙江之战,虽然史书上有记载,但却不能向世人还原当年此战役的惨烈。据说当年,三方齐聚于龙江,各自拥兵数百万,麾下更有名动天下的大将。就说咱们大唐国的秦泽大将军,当时统领左军一百二十万,带领将士浴血奋战三天三夜,斩敌八十万……无奈最后朱慎背信弃义,联合刘成偷袭我中军大营,秦泽将军不惜牺牲自己的性命护住先皇,才有了今日大唐国。” 同桌的另一人先是白了说书人一眼,才接口道:“没错,龙江之战是无奇的惨烈,可以说是尸积如山,血流成河……咱们的大唐国,可以说是用无数将士用鲜血换来的。至于那‘天龙’的说法,实在是无稽之谈。” 不知不觉间,天色暗了下去,茶楼中也渐渐变得冷清。桌上的茶碗已经凉透,陆承空还是呆呆坐着,两眼发直,一动不动。脑中一直不停想着这朱慎、刘城,以及大唐国的开国皇帝李彦璋三人的关系。 越是理,越是乱。不仅朝代乱了,就连名字都乱了。 “还好,姓是对的。大唐国还是李家的,大汉国还是刘家的,大明国还是朱家的。”陆承空自我安慰了一阵,终于让他找到了一丝与自己知识储备相同的地方。 然而,这又有什么用? 他站起身,走出茶楼,神情落寞地朝“家”走去。 傍晚,陆承空像幽灵一般,迈着晃晃悠悠的步伐,在街上游荡。他双眼无神,来回瞟着过往的行人。 发生的一切,实在太过诡异。不禁问自己:“什么才是真实,什么才是虚幻?” 但感受着与自己擦身而过的行人,不论现在是什么朝代,也不论符不符合常理,更不管自己愿不愿接受,他们都是有血有肉,会笑会怒的大活人。 或许,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不过转念间,陆承空又急忙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如果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那自己所有的知识构造,这二十年来的所见所闻,便是假的。 不可能……怎么可能?! 第十二章 一点乱,全世界乱 回到“家”里,陆承空也懒得去理陆良,躲进房中,栓上门锁,一头倒在了冰冷的床上。 过了良久,天是彻底黑透,陆承空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人饿了要吃饭,是为了能活下去,这是本能。他坐起身,稍稍定了定神,自言自语道:“我不能放弃,如果我放弃了,就永远也回不去了!” “我一定要振作起来,想办法回去!”陆承空跳下床,点燃了桌上的烛火,坐在了桌前,深深吸了口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他强行提起精神,不住的给自己灌入心灵鸡汤,“没什么可以难倒我,我是未来人,见多识广,又懂得科学知识……既然能来到这个鬼地方,就一定能回去,陆承空……你千万别慌,别慌……” “科学一定能解释所有的乱象……”陆承空虽然是个文科生,但还是听说过大科学家的名字,竭尽所能把未来世界上的科学家都在脑中过了一遍:“牛顿的万有引力,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哥白尼的日心说,霍金的时间简史……还有那谁的黑洞……” 但当他想了半个时辰后,才发觉这些理论与科学家的名字,虽然耳熟能详,却连任何一个最基本的原理都说不清楚。所谓的当代科学,岂是陆承空这等半吊子的本科生能够掌握? 他猛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回想起以往看过的科幻小说和电影。 “我来到这个世界的根源,一定是出在了时空上面!”陆承空一下子清醒了几分,终于从这几天的混乱中走了出来,抓住了事情的根本: “时间”与“空间”发生了错乱。 他把两只手伸直,摆成了平行的两条直线,自言自语道:“时间与空间,两者相互依存,并行前进。空间的移动,一定会伴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时间只能向前,不能逆反。按照常理来说,时空上面的任何事物都是有序的,稳固的。” “发生在我身上有两件事,一是穿越了时空,二是混乱了时空上的点。” 陆承空放下手,已经是越来越清晰。他记得有一种说法,只要能达到光速,就能穿越时空。但自己并没有做任何事情,又怎么超越了光速,并且还混乱了时空? 他又把现在所处的环境与这些科学理论揉在一起思索,不由问自己:“难道宇宙中存在着无数的时空?这些时空本身没有交集,但只要发生了一个细小的转变,比如两个不同时空的人,灵魂调换,又或是重生,穿越,只需要一个细微的变动,就足以让整个时空错乱……朝代乱了,顺序乱了,就连名字也乱了。” “如果一切都乱了,就也意味着一切都是正常的!”陆承空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些看似全部错乱的一切,又重新融合成了一个新时空。” 越是这么想下去,后背越是发麻。 陆承空深深呼了口气,叹道:“不可思议……一切都不可以思议!我是做了什么孽,这样的遭遇竟然会发生在我身上!”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甚至产生了疑惑:我到底存不存在?我是谁?我和这个世界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个晚上,陆承空所思考的问题,比以往的二十年加起来还要多。 他站起身,在房中来回踱步,又把刚才所想的一切理了一遍,突然,又一丝灵光在眼前闪过。站定脚步,凝神皱眉,暗道:“这个世界,看似混乱,看似荒谬不堪。但是……但是又有不少地方,是合情合理,因为它符合某种内在的逻辑和规律。” “我到底错在哪里?” 陆承空猛地一拍头,暗道:“我知道了!自己错就错在一开始就先入为主,把固有的思维定式强加给这个世界,以为仅仅是穿越和重生。对于未知的事物,绝对不能用思维定式来思索。” 人的大脑是如此神奇,就在陆承空在反反复复的思索时,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漏掉了什么细节,而这个细节,就是最为关键的点! 陆承空闭上双眼,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思维进入了死胡同。只有退出来,摒弃所有的固化思维,从头开始,才是唯一的出路。他把脑中所有的想法和观点,统统抹掉。思绪又从进到千年古树的那一刻开始…… “我来到了一个不属于我的世界,这个时代,什么都是乱的。没有长江黄河,只有龙江。朝代更迭也完全错乱,汉朝、唐朝、明朝,这三个本应该有先后顺序的朝代,居然同时出现。” 陆承空做了一个大胆的假设:朝代的更迭,绝不是唯一。历史具有多样的演化性,特别是在多维时空下,只要一个因素改变,所有的东西,都跟着转变。只要有一个细小的变动,所有朝代的顺序,也会随之变化,同时出现,也就不足为奇了。 想到此处,陆承空已被自己这般惊人的想法吓呆了。因为他的思维在一度混乱的情形下,竟然跨越了物理,数学,天文学,生物进化学,历史学,神学等多种顶尖学科。 但如果他把得出的结论说给旁人听,一定会得到三个字的回馈:神经病。 “神经病?”陆承空苦笑起来,“我再也经不起折腾了……把谁扔在这样一个世界,都会精神崩溃。” “龙江,龙江……”陆承空眼前浮现出一条日夜奔腾不息,气势磅礴的大江。江水拍岸,溅起巨大的浪花…… 如果历史是一条长河,那么这条河就是一个整体,而长河中的水滴,是一个个单独的个体。 如果用一根木棍去搅动这条长河中的水会怎样? 陆承空想了片刻,自言自语道:“不论怎么搅,长河还是长河,水滴还是水滴。只是……只是水滴与水滴的顺序发生了完全的变化!” 原来,这就是时空混乱的原因! 陆承空握紧了双拳,兴奋了几分,已经找到了能说服自己的原因。时空是有序的,只因为自己的出现,把时空中所有的点都打乱了。 一点乱,全世界乱。 但是,不论水滴怎样乱,对长河来说,这个整体都无关紧要。只是一瞬间,所有乱了顺序的点,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重新聚合在一起,重新组成了一个有序的空间,又继续不停的往前流走! “看来,我就是造成世界错乱的那滴水啊!”陆承空脸色铁青,傻笑起来,自嘲道:“没想到我这么一个倒霉蛋,竟然还能改变世界。说不定,就连全地球也都乱了……” 第十三章 回忆 不论这个世界再怎么乱,陆承空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回家。 他想明白了整体与个体的关系,也就有了思路。找出一张白纸,平铺在桌面上,拿笔从中间画了一条竖线,把白纸一分为二,左边最顶上,写着“相同处”;右边最顶上,写着“不同之处”。 这个世界与未来的相同处在于:语言一样,模样一样,自然规律一样,物种一样,并且还有一段历史是和未来大致一样,那就是秦朝一统六国。 陆承空又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记载着各国制度的书,上面写着大唐国是三省六部制,大明国建内阁。也就是说,这些朝代,即便是同时出现,制度也并无差别。 而不同之处在于:朝代,年份,地理位置,各种人名。至于各国的政治、经济、文化,陆承空没有亲自了解过,也无法立即下结论。 他把纸上的线索来回看了两遍,得出了结论:虽然这个世界是无奇的混乱,每一个元素都错乱了时空。但似乎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聚集起来,融合在一起,形成了这个以“龙江”为核心的世界。虽然无法用科学的角度来解释,但这一切又显得是那么自然,如同水到渠成一般。 这股无形的力量又是什么? 陆承空已有些头疼欲裂,一个连接一个的问题,无法解答,却又源源不断的涌来。 思索到了这个地步,陆承空原本不安、恐惧的内心,竟然生出几分好奇。他在试想,这三个朝代,各领风骚数百年,如今齐聚一堂,将会擦出怎样的火花? 不知不觉间,时至凌晨。陆承空打了个哈欠,困意十足。他爬上床,盖上被子,对自己说道:“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机会回去。” …… 次日清晨,陆承空睁开双眼,依旧平躺在床上,迟迟不愿起身。虽然昨晚想了一夜,给出了无数个莫名其妙的理由,但要自己彻彻底底地接受这个世界,谈何容易? “承空,起来吃早饭。”陆良在门外敲门。 陆承空一刻都不想见到他的“父亲”,两人独处一室时,是说不出的别扭,这些日子,就连正眼对视都做不到。 “承空?”陆良又加大了几分敲门的力道,担心他的儿子还未痊愈。 “我……我还要再睡会,别管我。” “饭菜在桌上,定要趁热吃了。军府有要事,我晚上就不回来了。”陆良吩咐完后,便大步走出了房门。他本就是个粗人,虽然发觉自己的儿子有些不对劲,但以他的见识,绝不会相信这等离奇的事,更不会去胡思乱想,只当他是大病未愈。 待陆良走出家门,陆承空才慢慢从床上爬起来。他虽然肚饿,但却毫无胃口,洗漱干净后,朝街上走去。 “我要去哪里……我要怎么才能回家?”陆承空毫无头绪的在街上游荡,在来来往往的人潮中,根本不知去向何处。他一脸落寞,神情恍惚,一会走向东边,一会又朝西面走去…… 时至午后,陆承空双腿发软,口渴难耐,于是走到了河边,捧着清水喝了几口,便一屁股坐在河岸边上,看着对岸林立的小店,出了神。 “酒……酒。” 他看着店外的招牌,忽然站起身,双眼恢复了神采,提起衣摆,快步冲了过去,心里暗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用酒能证明,这个身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店小二,给我来壶酒!”陆承空已是急不可耐,挽起袖口,从怀中掏出几个铜板,一股脑的丢在桌上,焦急道:“快,快上酒!” “这位客官,不知你想要哪一种酒?本店有……” “别啰嗦,哪一种酒度数高,就上哪一种!” “度数……度数是何物?”店小二一脸疑惑,听不明白这个词语。 “这……这个我也说不清楚。”陆承空猛地拍了拍头,一边看向地上的酒坛子,一边伸手比划道:“就是喝了容易醉的酒!把你们店最浓,最烈的酒快给我上来!” “明白了,客官稍等。”店小二转过身,一脸的笑意瞬间变成了轻视。他见着陆承空一脸斯文,便以为他是一个儒雅之人。可没想到一进店里,不仅言语粗俗,更像是一个嗜酒如命的酒鬼。凡是来店中饮烈酒之人,轻则烂醉如泥,重则大发酒疯,对此类酒鬼,又怎会有好感?更何况陆承空还没喝酒,就已经语无伦次,店小二一边打酒,心头一边念道:“大白天的,就遇上酒鬼,真是晦气。若是醉了,吐得一地都是,我又得花不少功夫。” 片刻,店小二把一壶酒和一个酒杯放在陆承空面前,道:“这位公子,可还要下酒的小菜?” “不要,不要!”陆承空直盯盯的看着桌上的酒,挥手示意店小二别打扰自己。 “不仅是酒鬼,还是个穷酸书生。”店小二转身离去,嘴里低声骂了几句。 陆承空揭开酒壶的盖子,放在鼻端前,一股辛辣之气是猛然冲击面部,又辣又疼。虽然还没喝下去,只觉自己的整个胸口如同火烧一般。他一脸苦色,皱起眉头,不停咽着口水,自言自语:“这酒还真烈!” 此刻,在他脑中,浮起了儿时画面。 自从记事起,陆承空的爷爷就在再三叮嘱他,陆家有一条祖训:决不能饮酒。陆承空那时还小,傻乎乎的跑去问母亲。母亲只是拍了拍他的头,说道:“既然是爷爷的吩咐,就一定要记住。”小孩子自然不会多想,加上酒的味道又是臭烘烘,陆承空也就没想过去喝酒。 只是长大后,在同学间的聚会上,自然少不了饮酒。起初,陆承空依旧坚持不喝酒。但听多了“不喝酒,又算什么男人?”的话后,终于有一日,他实在顶不住旁人的怂恿,拿起酒杯,心头暗道:“只是偷偷喝一口,不碍事……只要我不说,爷爷又怎会知道?” “干了!”陆承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只觉一股辛辣无奇的热流涌进胃里,“喝酒……也不过如此嘛!”可他还没来得及放下酒杯,全身的皮肤瞬间发红,是奇痒无比。紧接着,头疼欲裂,像是一个气球在不断胀大,就要崩开。意识渐渐模糊,呼吸急促,四肢不停的颤抖,脚一软,就晃晃悠悠的倒在地上…… 第十四章 陆家祖训 当他醒来时,已经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爷爷半闭着眼,低声责怪道:“小子,你可是忘了陆家的祖训?” “爷爷,我没忘,只是……” 这时,父亲与母亲走了进来,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下知错了?” “我就只是喝了一小杯,没想到就成这样了。” “胡闹!”爷爷杵着拐杖的双手有些发抖,严厉道:“一小杯?咱们陆家的祖训,怎能是儿戏?” 陆承空最怕爷爷生气,但他此刻心里有些不服气,低下头,道:“爷爷,祖训的事情,我当然记得。可……可我当年还小,现在已经成年了,这酒,别人都喝得,为什么我就不能喝?” “承空,你怎能和爷爷顶嘴?” “好,好。”爷爷倒也不生气,对陆承空说道:“那我今天就给你说说,咱们陆家祖上的事。” “在古时,咱们陆家的老祖,是一个名震天下的大文豪。据说他学富五车,文韬武略,无人能及。就在那年,老祖上京赶考,本来是有机会中状元的,可就在考试的前一晚,多贪了几杯,次日睡过了头,终究是误了大事啊!” “科举考试都能睡过头?那后来呢?”陆承空没想到自家祖上,居然还有这样的奇人。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爷爷深深叹了口气,意味深长的看了眼陆承空,道:“上天给咱们每一个人的机会,只有一次,老祖错过了,自然是郁郁不得志,穷苦了一辈子。” “老祖还真惨。” 可还没来得及多想,又听爷爷说道:“后来……后来啊,咱们陆家祖上,又出了一个不得了的老祖宗,据说是个富可敌国的大富商,家中堆满金山银山,有良田万顷,丫头家丁数千……” “这么有钱?”陆承空张大双眼,不敢相信爷爷所说的一切。 爷爷话锋一转,道:“可是,老祖宗在一次去外地做生意的时候,因为喝醉了酒,就犯了迷糊,不仅丢掉了一船的金银珠宝,还差点搭上一条命……从此之后,运势一落千丈,家道中落。” “状元,富商……”陆承空依旧躺在病床上,是诧异万分,不由脱口而出:“我们陆家祖上,怎会那么的坎坷!” 爷爷的眼睛渐渐合上,声音越来越低,道:“所以,咱们陆家有祖训,凡是陆家子孙,决不能饮酒,决不能……”说着,说着,竟然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爷爷又睡着了。”陆承空的嘴唇红肿,说话时有些感觉不到嘴唇的存在。 …… 就因为喝了一小杯酒,陆承空全身是罕见的过敏,输了整整三天三夜的液。医生也无法解释他的体质,说是如此严重的酒精过敏,行医三十年来,还从未见过。或许是因为身体的某种缺陷,以当今的医学水平,根本无法治愈,只是劝他从今往后,一定要做到滴酒不沾。 住院的这三天,陆承空的身子是一阵一阵的发痒,就像是千万只蚂蚁布满了全身,它们不停的用触角,轻轻刺着自己的皮肤。若只是痒也就算了,这些蚂蚁,竟然逐渐朝自己的脑中爬去……这种感觉,是生不如死。不用医生交代,陆承空也暗自下决心:“以后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喝酒了!”只是,当他回想起爷爷说得这些玄乎其玄的族谱,心中又满是疑惑。 回家后,陆承空偷偷的问父母道:“爷爷说得可是真的?” 母亲见爷爷并不在家中,笑道:“你爷爷啊,是上了年纪。整天就抱着一本家谱,浑浑噩噩,就连你们陆家的祖宗,是哪一朝哪一代都也记不清。说的是真是假,也不重要了。” 父亲一边看电视,一边笑了笑,道:“你小子平日没个影,什么时候开始关心自家的族谱?” 陆承空的母亲坐在一旁,手里在削着苹果,道:“你笑什么?要是咱爸说的都是真的,陆家祖上又是文豪,又是巨富,即便再是家道中落,也是瘦死的骆驼的比马大,总会留下一些传家之宝。可看看现在,家里最值钱,只怕是你那辆开了七年的破车。” “祖上的事,我可不清楚。但咱们陆家,能有你这样的媳妇,就是最大的福气。” 母亲听得如此温馨的话语,笑了起来,对陆承空说道:“你可别学你爸,就是嘴上会哄人。”说着,深深叹了口气,道:“不过这酒啊,还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还记得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可是酒不离身,每一天都喝得酩酊大醉。” 陆承空听母亲说起了往事,来了兴致,道:“你是说,爷爷年轻的时候酗酒?” 母亲点了点头,道:“我和你爸从小就认识,还记得有一年冬天,我见到你爷爷喝醉酒后,就像发了疯一样,追着你奶奶打。” “陈年旧事,你还提来干什么?”父亲听到此处,脸色稍变。 “要不是教育你儿子,我还懒得说。”母亲把削好的苹果一分为二,递道父子两人手里。 陆承空没想到一向滴酒不沾,慈爱的爷爷,居然会家暴,连忙问道:“爸,妈说的可是真的?” 父亲脸上带着一丝苦笑,无奈的摇摇头,双眼只是盯着电视。 “那……那后来呢?为什么爷爷现在就不喝酒了,还说有什么祖训?” 陆承空的母亲看了一样丈夫,见他并不阻止,接着道:“具体的原因,我也不清楚。只是当你奶奶过世后,你爷爷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足足有两个月,都没有出过门。后来,不知怎么的,你爷爷居然就戒酒了,更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本破旧的书,说是陆家的祖训,见人就劝,千万别饮酒。说饮酒不仅误事,还会伤害自己最亲的人。” “原来如此……”听到此处,陆承空终于明白了。只因为自己的父亲生活在酗酒的家庭里,从小见到酗酒引发的家庭暴力,所以才会滴酒不沾。又或是爷爷因为酗酒,痛失了自己一生的挚爱,才会用祖训来当说辞,只望这等悲剧,不会再在自己的子孙身上重演。 感受着长辈的良苦用心,陆承空心头是说不出的滋味。 “喝酒误事啊。”父亲看了好一会电视,才看似随意的说出了这句叮嘱的话。 “爸,我知道了。我以后,都不会喝酒的。” “我看你是想喝,也喝不了。”母亲坐到了父亲身旁,开玩笑道:“老陆啊,看来还真是祖宗显灵,保佑你们陆家三代单传的儿子酒精过敏,这下好了,他想喝也没法喝。没了酒,咱们的儿子,不是中状元,就是巨富。” 陆承空一脸苦笑,道:“酒精过敏……这算哪门子保佑?” “怎么不算保佑?你看看天底下,有多少人是因为喝酒误事,家破人亡的?还有那些‘喝酒的才是真男人’的说法,简直是歪理邪说。在我看来,能控制住不喝酒的,才算是真正的男子汉。” 陆承空的苦笑变成了傻笑,看了看自己单薄的身子,道:“妈,照你这么说来,我这样……也算是男子汉?” “男子汉不仅是身体强壮,更重要的内心。天底下可没有哪个女人,喜欢自己的男人每天回家都是满身酒臭。说不定啊,你们陆家祖上未圆的状元梦,还真由你达成。” …… 越是在这个时候,父母的音容笑貌,还有他们的每一句教诲,越是清晰的浮现在自己眼前。陆承空喃喃自语道:“陆家的祖训,酒,乃是天下第一毒药。不仅会麻痹人的意志,更会毁名,又毁利。我记得……不管在何处,永远都记得。” “客官,可是这酒不合口味?”店小二见陆承空捧着酒壶发呆,迎了上来。 陆承空一下子就回过了神,待看了眼四周后,双眼变得无神,摇摇头,道:“没事,你别来打扰我。” 终是下定了决心,陆承空满上一杯酒,心头暗道:“在这个错乱的世界,相貌一样,是巧合;名字一样,也是巧合。那世间罕见的酒精过敏体质,绝不可能巧合。” “如果现在喝酒不过敏,那就证明这个身体不是我的。如果过敏的话……” 第十五章 这个我,是不是我? 陆承空永远都忘不了喝酒后那种生不如死的身体反应,他端着酒杯,轻轻地抿了一小口。但只是一瞬间,随着烈酒滑入食道,再缓缓流进胃里,那种刻骨铭心的感觉,居然又回来了! “好痒……好痒!”陆承空丢下酒杯,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只见丝丝红斑显现出来,随后,如同数万只蚂蚁遍布全身,不停朝脑中爬去,是头疼欲裂! 店小二见陆承空把酒杯丢在桌上,酒洒了一地,急忙迎了上来,道:“客官,怎么了?” “哈哈……哈哈!”陆承空不理店小二,只是傻笑起来,自言自语道:“这就是我的身体,原来,我不仅是灵魂穿越啊……”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陆承空过得极度压抑,一肚子的疑问,根本没法与人交流。到了此刻,他再也受不了,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是如此的荒谬!他不住的问自己:“既然身子与灵魂吻合,那么我就是我。可……可我是怎么来的啊!我是怎么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怎么躺在那个破床上,怎么就成了陆良的儿子?我爸不是陆良,绝对不是啊!” “我不属于这个世界……我只想回去!” 店小二见陆承空疯疯癫癫,后退了一小步,道:“这位公子,你在说什么?” 陆承空抬起头,双眼发红,死死盯着店小二,问道:“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回去?” “大白天的,就喝得烂醉。”四周的几个食客,对陆承空是指指点点。 “回去?”店小二本就怕陆承空发酒疯,可没想到这个酒疯子,就是抿了一小口,就醉成这样。脸色变得阴沉,言语不再客气,道:“客官,看你这个样子,定是喝醉了。如果你要吐,就赶紧出去,可别在店里发酒疯。” 陆承空突然站起身,瞪着店小二,道:“你这个古代的土包子,懂个屁,老子没醉!”说着,捞起袖口,露出了发红的手臂,道:“你看,这是过敏,是身体缺陷!” 旁边一桌的食客,见陆承空这般模样,不住笑了出来。一人摇摇头道:“过敏是为何物?” 另一人面带不屑,道:“醉酒之人的胡言乱语,不可信,不可信。” “关你们屁事,闭嘴!”陆承空一向是温文尔雅,但在这个时候,他已经崩溃,心头乱成一团,只想找到一个口子,把胸中的郁闷,统统发泄出去。 “还真是一个酒疯子!小二哥,还不快把他赶出去!”旁边的食客已心生不满。 “呸!”陆承空朝旁边那桌人吐了口水,道:“我倒是想醉,可就连酒都没法喝……你看我的手,我的脸,哪里醉了?” 店小二见陆承空情绪失控,跨上前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把他拖了起来,皱起眉头,道:“快、快、快,快出去!” 陆承空一把甩开店小二的手,环视了一圈店中所有人,抬起手指着店小二,道:“你别碰我!我可是来自几千年后!你知道吗?在几千年后,人不仅坐汽车,还可以在空中飞来飞去!哈哈哈哈哈……”他大笑了几声后,神情又低沉下去,“你们肯定不会信我,我要回去,我不想待在这个鬼地方!” “你再不出去,可别怪我不客气!”店小二懒得理陆承空,就把他往门外赶,“我看你啊,不仅是个酒鬼,还是个疯子。” 旁桌之人,摆头叹道:“哎,这个世道,又逼疯了一个。” “又?”陆承空一下子定住了,心头暗想:“又疯了一个?难道他们口中的疯子,也是和我一样,从未来,来到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急忙扑到那人面前,道:“哪里?你说的疯子,他在哪里?” 那人一脸厌恶,指着店门外的乞丐,道:“那人和你一样,也是个疯子。” 陆承空急忙冲了出去,只见一个蓬头垢面,浑身恶臭的乞丐正坐在门口。他一把抓住乞丐的衣角,道:“你……你可是也来自未来?” “未来?”乞丐打了个哈欠,露出一口烂牙,瞬间是臭气熏天,上下打量了陆承空一阵,眼珠一转,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道:“这位公子,我……我肚子饿,你要是给我吃饱了,我就告诉你。” 陆承空神情冷了下去,已经意识到刚才是由于自己心理崩溃,才会举止失态。面前的这个乞丐如此冷静,绝不会和自己一样来自未来。看来,要想在这个世界找到自己的同类,绝不是一件易事。此刻的他,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或许再熬上一段时日,自己真的会变成真正的疯子。 “算了……算了。”陆承空一屁股摔倒在地,紧紧靠在乞丐边上,双眼已经失去了神情,“我要回家……回家。” 乞丐心头大喜,从陆承空的穿着来看,就知道此人身上绝对有油水可捞。小心翼翼的探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唤道:“公子,这位公子?”见陆承空像失了魂一般,暗道:“看来今天要发财了,多谢老天爷啊,居然把一个失心疯送到我旁边。”于是把手伸进了陆承空的胸口,掏出了一个钱袋,掂了掂分量,不由自主的笑出声来。 正当乞丐想要离去时,一个浑厚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站住!” “三位……三位大爷,你们?”乞丐回过头去,只见三个身形魁梧的大汉快步走了上来。 为首之人一把抢过他手上的钱袋,冷冷说出一个字:“滚!” 乞丐满脸堆笑,还想做一番挣扎,道:“大爷,你们怎能……怎能抢我的钱袋?” “你的?”另外两人一左一后,冷冷盯着乞丐。 乞丐善于察言观色,从几人的衣着,再到他们身上散发出来刚毅气质,就知道他们定是军府之人,急忙赔笑道:“不是我的……不是我的。”说完,就赶紧逃了开去。 来人正是庞安、刘实、天禄。庞安是军府的伍长,刘实与天禄是庞安的下属。 “承空,你怎么了?”庞安老远就见着乞丐从陆承空怀中偷钱,此时见他失了魂一般的坐在酒肆大门前,心中满是疑惑。 “陆公子,你怎么坐在地上?”刘实与天禄两人也认得陆承空。平日里,陆承空经常去到折冲府找庞安与陆良,与军府中人大多相熟。 “坏了!”庞安见到陆承空颈脖处已有红斑,一把捞起他的袖口,只见手臂也在发红,急忙拍了拍他的脸,道:“承空,你喝酒了?” 陆承空的脸本就细皮嫩肉,被庞安拍得生疼,不由啧了啧嘴,看了一眼庞安,不耐烦道:“怎么又是你?我喝酒,又关你什么事?” 庞安见陆承空还能说话,舒了口气,仍是担心道:“承空,难道你忘记了,你从小就不能喝酒?” 陆承空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道:“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这是我陆家的祖训,我可不会忘……”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又要喝酒?”庞安听陆承空这般语气,更是诧异万分。 “为什么?”陆承空深深吸了口气,道:“为什么,我也想知道是为什么!” 一旁的刘实与天禄见陆承空如此怪异,不知该说什么,只是面面相觑。 第十六章 顺从 陆承空面目呆滞,抬头看了眼庞安,说道:“庞安,你知道吗?我陆家祖上,不仅有大文豪,还有巨富……那你说说,我在这个世界上,是能当状元呢,还是富可敌国?” 庞安见陆承空胡言乱语,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道:“你从小就不能喝酒,难道是喝醉了?” 陆承空的笑意更甚刚才,看了看三人,道:“我喝不喝酒,关你们屁事啊,滚开!” 刘实与天禄无不是诧异万分,他们认识的陆承空乃是一个知书达理,温文尔雅之人,并且和庞安亲如兄弟。此时不仅像一个烂酒鬼,还口无遮拦,与往日简直是判若两人。 庞安愣了一会,倒也不急,先是站起身,对刘实与天禄说道:“你们先回军府,我要把承空送回家。”待两人走后,庞安一把抓住陆承空的手,把他提了起来,道:“看来你的病还没好,赶紧跟我回家。” “不要拉我!”陆承空想挣脱庞安的抓扯,但尝试了两下后,不得不放弃。庞安手上的力道奇大,如同一个大铁钳。陆承空明白自己在庞安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也只得跟着走,但嘴上却不闲着,骂道:“你这个傻大个,走慢一点!” 两人走了一半路程,陆承空也不再挣扎,老老实实的跟在庞安身后,说道:“我现在不想回家,想喝水。”庞安见陆承空的神情似乎又恢复正常,只得把他带到了河边。 陆承空捧起冰凉的喝水,猛喝了几口后,头脑也就清醒过来。他一屁股坐在河边,发起了呆。 庞安依旧担心陆承空,问道:“身子好些了没?” 陆承空摇摇头,也不答话,但他心里有数,所以刚才只是抿了一小口酒,并无大碍。 这个世界对于陆承空,不仅陌生,更是怪异。周围的一切,实在是难以接受,没有父母,没有朋友,没有熟知的一切…… “活着……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陆承空面无表情说道。 “我看你是病糊涂了,一天总想这些事情,又有何用?”庞安捧着河水,洗了把脸。 陆承空看着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孤独、恐惧、难受、压抑……种种滋味,涌上心头。所有的一切,已经颠覆了他所有的知识架构。对于一个常人来说,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接受这一切,无疑是困难的。 想着这一切,陆承空弯着身子,抱着头,已有些喘不过气来。 庞安走到陆承空的边上,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承空,你我之间从来都没有任何秘密。但自从你生病后,好像整天都满怀心事,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陆承空在庞安面前,是不会说,也不能说,不耐烦道:“你是不会懂的,走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庞安倒也不急,与陆承空并排而坐,叹了口气,道:“承空,你从小读书,懂得多,想法也多。而我只是个粗人,你说的有些道理,我自然是不懂的。但这些天来,我见你神情恍惚,又不知如何劝你,是急得难受啊。” 见陆承空低头不语,庞安继续道:“不管你遇到了天大的难处,我一定会帮你,一切都会好的,快打起精神来!” 听到这般推心置腹的话语,陆承空抬起头,紧紧盯着眼前这个单纯质朴的古人,心头想明白了一些事情:不管自己愿不愿意接受,事实就摆在眼前。事到如今,也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接受现实的一切,融入这个世界,融入这个时代。只有这样,才能有机会找到回去的办法;二是,绝不相信眼前的一切,发挥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对周围人说出实情,说出自己不仅来自未来,还是一个与现在完全不同的世界。这样的结果,陆承空不用思考就知道结局,自己必成神经病。别说回去,只怕活下去都成问题。 这个选择题,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答案只能是第一个。 陆承空瞪着庞安半天,虽然和他并不相识,但是却能感受得到他的质朴,最起码他在自己面前,没有任何心机。虽然陆承空不是庞安的挚友,但是人是害怕孤独的,特别在他精神就要崩溃的时刻,唯一能说说话的,也只有眼前这个傻大个。 庞安被陆承空看得不好意思,摸了摸脸,道:“承空,你干嘛老盯着我看?” “不论我遇到何种困难,你当真……当真……都愿意帮我?” 庞安用力点头,又恢复了以往的刚毅,使劲点头,道:“你我亲如兄弟,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锅,我都陪你走一遭。” “你真是个傻大个,怎么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的。”陆承空想起庞安用他的童子尿灌入自己口中的场面,浑身不由冒起了鸡皮疙瘩。 “那你说,需要我做什么?” 陆承空想了一阵,装作一本正经道:“我要钱,是要银子……越多越好。” 庞安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见陆承空又不像是在开玩笑,问道:“你要银子来干什么?” “你管我?你给不给?” 庞安二话不说,站起身,把身上的钱都掏了出来,递道陆承空面前,道:“拿去。” 陆承空对这个世界的银子到底多值钱,还没有概念,只是摇摇头,道:“不够,不够,这些银子远远不够。” 庞安愣了一会,挺直身子,严肃道:“既然你急需用钱,那我就回家取给你。”说着,沉吟了片刻,说道:“我爹给我备好了娶媳妇的银子,我这就回去拿,你等着!” “你要把媳妇本都给我?”陆承空实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傻大个会如此讲义气。 “娶媳妇又算什么?你有急用,这才是大事。等你渡过难关,我再娶媳妇,又有何妨?”说完,转身就要朝家里走去。 “算了,算了!”陆承空一把抓住庞安的手,道:“我不要银子了!你就留着娶媳妇吧。就算有再多的银子,只怕也解决不了我的问题……我也没法回去。” 庞安似乎已经习惯了陆承空的怪异举止,问道:“你要回哪去?” 陆承空并不回答,只是站起身,死死盯着庞安的双眼,问道:“告诉我,你们所有人,是不是在演戏?”他一边问,一边仔细观察庞安的神情,他仍然抱有最后一丝幻想,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 “演戏是什么意思?”庞安一脸的诧异。 陆承空从庞安脸上并没有发觉一丝异常,所以,他也就死心了。只得叹了口气,接受了现实,反倒伸手拍了拍庞安的肩膀,道:“原来啊,这一切,都是真的。你是真的,世界是真的……你看看,所有人,都是真的。” “真的……蒸的……”庞安越听越糊涂,问道:“你说什么是‘蒸’的?” “不管是蒸的还是煮的,我也只能顺从。”陆承空自嘲般的开起了玩笑,道:“但不管如何,庞安,虽然我差点被你折腾死……但还是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你……”庞安正想说话,却被陆承空打断。 “庞安,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一定要认真回答我。” “说。”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是假的,会如何?” “假的?怎会是假的?”庞安又一次对陆承空动起了粗,一把捞起他的裤腿,指着上面的伤疤,道:“这道伤疤,是小时候,咱们在山上爬树,你为了拉住我,摔伤的,这怎会有假?还有你的后背,有个淡红色的胎记,我可记得清清楚楚。还有你这幅长相,就算是化成灰我都记得。还有你最喜欢吃……” “好了,好了。”陆承空摆摆手,止住啰啰嗦嗦的庞安,道:“我知道了。时候不早了,回家吧。” 第十七章 线索 庞安仍不放心,还是把陆承空送到了屋中。 见陆良不在家里,陆承空才深深舒了口气。此刻,他即便接受了这个世界,接受了庞安这个朋友,可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陆良这个父亲。“一定要处理好与陆良的关系,既不能露馅,又不能随意认陌生人做父。” “对了!”庞安喝了一大碗水后,急急忙忙的冲到了院子里。随后,把一本书拿到陆承空身前,道:“你的书。” “书?”陆承空接过庞安递过来的书,只是看了一眼,全身仿佛像被电击一样,瞬间跳了起来,激动道:“这……这本书,怎么在你那里?” 庞安又猛灌了一碗凉水,擦擦嘴道:“就在你卧床不起的第二天,我在你怀中找出了这本书。说来也是奇怪,你整日都待在屋里,可这本书却是湿透了,所以我就拿到院中去晒干,这才想起来。” 陆承空仔仔细细的翻看着这本书,只见封面上写着四个大字“陆圣兵法”,心头豁然开朗,暗道:“我怎么就把这本书给忘了!就是这本《陆圣兵法》,吸引我莫名其妙的进古树……没错,没错!就是这本书,让我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世界!”但陆承空不想被庞安瞧出异常,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声音却有些颤抖,道:“你确定这本书是从我怀中找到的?”说道此处,又想起了之前的所有细节,追问道:“你有没有看到,一个镶有金线的木盒,还有一根断了的琴弦?” 庞安先是看了一眼陆承空,又叹了口气,道:“看来你还是有些失魂。这本《陆圣兵法》,你可是从小就塞在怀中,是日也看,夜也看,最喜欢的一本兵书。什么镶了金线的木盒?你一个大男人,用那个盒子干什么?” “这本书是我最喜欢的书……还从小都揣在怀中!”陆承空深深吸了两口气,才让自己镇定下来。他已能确定,这本书是随着他一起来到这个世界,因为书的左下角,有一滴蓝墨水,是那天晚上,自己手忙脚乱打倒墨水盒留下的。比起错乱的世界,这本《陆圣兵法》又最为灵异,因为这本书,居然是这个世界“自己”的最爱。 就在这一刻,陆承空甚至有了一个惊人的想法:“难道……难道我与这个世界的陆承空,就是同一个人。我就是他,他也是我……” 但已经受惯了惊吓的陆承空,面对这样诡异的问题,已经习以为常了,拍拍头,让自己镇定下来后,想要套一套庞安的话,装着有些头疼,问道:“病倒在床的那些天,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大多都不记得了。你说这本书是湿的?为什么是湿的?”他这般问,是想尽可能得到线索。任何一个蛛丝马迹,对自己能回到未来,都至关重要。 庞安听后,是一脸嫌弃,道:“刚开始我也觉得奇怪,所以,就尝了尝这书上水的味道。”说着,呸的吐了口口水,道:“不仅咸,还有沙子……” “又咸,又有沙?”陆承空想起自己最后是被卷入了暗河,心头已经有了一丝线索:一定是那条暗河,在最深的某个地方,有一个入口,把我带到这个地方。水的咸的,可能是海水,又有泥沙,说不定……那个入口在大海中。 庞安见陆承空出了神,不以为然道:“衣服上粘着泥沙有何稀奇?至于这咸味嘛,定是臭汗。”他一边说,一边闻着自己的身上的臭汗味,先是点头,跟着又摇头。 “这个我,到底是不是我?”陆承空沉思了一阵,又故作镇定问道:“庞安,那你说说,这本《陆圣兵法》到底好在何处,为何我从小都要揣在怀里?” 庞安“嘿嘿”地傻笑了两声,道:“说来我也想笑,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从小就喜欢看兵法。就《陆圣兵法》这本破书,你更是奉为命根子一般。”说到此处,庞安停了下来,只是盯着陆承空。 “你看我干什么?接着说。” “怪事,还真是怪事。自从你这次病了之后,还真是性情大变。若是以往,谁要敢说《陆圣兵法》的不好,你一定会与旁人争得是面红耳赤,怎么今天就那么平静?”庞安摸了摸下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陆承空。 陆承空不敢与庞安对视,支支吾吾道:“我经历了这些事,不……是我生了这场大病,想明白了很多,之前的喜好,或许会丧了男儿的志向。”他颇有信心,自己的这番说辞,定能把庞安唬住,心头暗道:“眼前这人,虽然四肢发达,但头脑并不简单,只因对自己毫不设防,才显得单纯,决不能引起他的怀疑。” 果然,庞安看着陆承空苍白的面容,道:“如今天下太平,读兵书哪里会有用武之地?你能想通就好,赶紧把这本破书扔了,好好读你的圣贤书。别一天到晚,就自诩是‘陆圣后人’。” “自诩是陆圣后人……”陆承空心头默念了两遍,脑中拼命的整理着所有信息,只是片刻功夫,他把一切串联起来,得出了一个大致的雏形:这个世界的自己,自幼酷爱兵法,特别是这本《陆圣兵法》。不论在哪一个朝代,若是一个人能被称为“圣人”,他必定有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作为。既然如此,“陆圣”必定是个传奇人物,难道《陆圣兵法》就是陆圣所著?还有,既然自己姓陆,又自诩为“陆圣后人”,这其中又有什么关系? 想到此处,陆承空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他不理庞安,只是看着手中的这本《陆圣兵法》有些出神。在未来的世界,这本书应当是《孙子兵法》,陆圣就是孙子。自己之所以来到这个世界,正是源于这本看似印刷错误的书。 书乱了,世界就乱了。 看来,一切一切的源头,必定在这本书里!只要自己参透了其中的秘密,就有机会回去! “我还能回去……我一定能回去!”陆承空双手有些发抖,渐渐激动起来,呼吸变得急促。 为了不引起庞安的怀疑,陆承空按住胸口,问道:“庞安,你可曾听说过《孙子兵法》?” 庞安挠挠头,斩钉截铁道:“没听过,孙子?谁是孙子?” 陆承空听后,证实了自己的推断,在这个世界,没有孙子,只有陆圣。心中渐渐有了谱,故意叹了口气,道:“现在闲来无事,不如你给我说说陆圣的事迹可好?” 庞安却是一脸不耐烦,道:“你还真是百听不厌,我对这些奇闻野史不感兴趣。哪像你,每天一有时间,就往茶楼里跑。还有那‘陆圣后人’的说法,只怕也是从掌柜顾爷那听来的。” “茶楼、掌柜、顾爷、陆圣兵法、陆圣后人,这就是线索!”陆承空点点头,心里已有了底,只要自己把这些谜题都解开,就一定能找到回去的办法。 有了线索,也就有了希望。而人,只要有了希望,才有活下去的勇气。 夜里,陆承空抱着这本《陆圣兵法》躺在床上,脑中不停回想着白天与庞安的对话。自言自语道:“这本书我读了几十遍了,和《孙子兵法》并没有多大的差别,书上更有没有回去的方法。看来,明天我还得去茶楼找一找掌柜顾爷,定要把一切弄明白。” 事已至此,陆承空已经向这个世界妥协。他仰躺在床上,慢慢的闭上了双眼,苦中作乐道:“不幸中的万幸,不论世界如何错乱,自己好歹还在华夏大地之上,若是到了非洲、南极这样的地方,就真是完蛋了。” “科学……科学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从小学到的知识,到了现在,居然毫无用处?”陆承空这些天接收到的信息过于复杂,已经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 “明天,我一定要把一切弄清楚!” 第十八章 陆圣后人 次日清晨,待陆良出门口后,陆承空也跟着冲了出去。 一路上,他特意留了心眼,逛遍了县城中的七家书肆,店中之人都没听过《孙子兵法》,反而是《陆圣兵法》随处有卖。他仔细对比了怀中的那本《陆圣兵法》与书店所售的版本,除了封面略有差异,内容是一模一样。 “《陆圣兵法》是这个世界独有的书,既然它能出现在几千年后……或许就是连通未来与这个世界的纽带!”陆承空不再迟疑,看来解开一切的谜团,就在茶楼。 由于时间尚早,茶楼刚开门,只有稀稀疏疏的几个茶客。相较往常,没了说书人的茶楼,多了几分淡雅。 陆承空昨夜已经想好了说辞,他寻着店小二,迎了过去,问道:“小二哥,敢问掌柜顾爷可在店中?” 店小二指着不远处的一个老者,道:“顾爷就在那。” 陆承空认清了人,反倒是不急着走上前,装出一副慢悠悠的样子,来到一个离老者较近的位置坐了下去。昨天夜里,他已经有了初步的推断:既然自己经常往茶楼跑,关于陆圣后人的说法又来自此处,自己必定与顾爷相识。若此时贸贸然的冲上前去,一定会引起怀疑。所以,他决定守株待兔。 茶楼掌柜名叫顾元生,年近七旬,旁人都唤他一声顾爷。 店小二上了茶,陆承空端起茶杯,先是品了一口,随后又把怀中的那本《陆圣兵法》放在桌上的显眼处,故意大声的叹了口气,就等顾爷上钩。 顾元生也瞧见了陆承空,听到他这声叹息,果然是气定神闲朝他走来,待走到近前,脸上带有笑意,道:“陆小友,今天怎么大清早就来到茶楼?” 陆承空细细打量起顾元生,只见他面相慈祥,发须都已经花白,但精神却又矍铄,心头顿时生出些许亲近感。俗话说相由心生,虽然相貌不能代表一个人的一切,但却能留下品行与性格的痕迹。“哎。”陆承空又故意叹了口气,摸了摸桌上的陆圣兵法,失落道:“顾爷,你也知道,我自幼喜爱兵书,特别是这本《陆圣兵法》。但这些天来,越看这本书,越有些迷糊……”说到此处,偷偷瞄了一眼顾元生,只见他并未有诧异的神情,只是点点头,陆承空不由舒了口气。 顾元生在陆承空对面坐了下去,拿起这本《陆圣兵法》,道:“陆小友,你可是四门学的生徒,难道还会被此书难倒?” 这个世界有关于自己的信息,全都来自庞安之口。陆承空见顾元生神情自然,也就意味着自己算是进入了“角色”,不再迟疑,心头想问什么就说出口,继续道:“顾爷有所不知,我……在下虽然自幼熟读《陆圣兵法》,但史书上对于陆圣记载甚少,在下翻遍了史书,上面有关陆圣事迹的记载,只有寥寥数笔。往日听那些说书者口中的陆圣,又是一分真实,九分虚构。顾爷你举止大雅,定是见多识广,想必深知陆圣之事。不如趁今日有空,说给在下听听。” 顾元生听出了陆承空的恭维之意,心中料定他是年纪轻,好奇心重,所以并不反感,加之顾元生平日里最喜欢与五湖四海的朋友谈天说地,倒也来也兴致,轻轻抚摸着《陆圣兵法》,道:“这本书啊,乃是兵家传世最广,影响最深的著作之一。”他手里本就拿着一个茶壶,说到此处,啜了口茶,润了嗓,摆出了几分说书的模样,道:“既然陆小友想听陆圣的事迹,顾某就略说一二。” 陆承空心头暗喜,没想到根本不需要多费工夫,就能得知一切。他本想问顾元生是否知道孙子,但还是止住了。这个时候,多听少说,才能得到最完整的信息。 “陆圣……”顾元生不急不忙道:“据顾某所知,当今世上兵法之最乃是兵家四部圣典,《太公二十四篇》、《虎吟经》、《太白遗策》、《陆圣兵法》。其中的《陆圣兵法》,相传是两千年前,秦朝的陆武所著,陆武为秦朝镇北大将军,一生五平塞北,六战江南,八出江东,无一失利,号称百战百胜陆圣。” “我等后世之人,也尊称他为‘兵家陆圣’。” 陆承空边听边跟着点头,心头仔细琢磨起来:“秦朝什么时候,冒出个这么厉害的人物?陆圣名叫陆武,孙子名叫孙武。孙子是春秋时期的人,而陆武则是秦朝人。照这么看来,这两人不同时期,一个先一个后,又发生了错乱。”不过他心头转念又想道:“反正现在全都乱了,唐朝不是唐朝,想必秦朝也不是秦朝,要是孙武、陆武没有发生错乱,那才奇怪。” 顾元生接着说道:“陆武传神战役数不胜数,民间传诵最广之一乃是‘秦阳城之战’,此战陆武率秦朝十万将士,短短十日之内平掉叛军秦束三城两宫殿,活捉秦束,救出皇子。” 说到这,顾元生看了眼陆承空,问道:“你可知秦束有多少士兵?” 陆承空摇摇头。 顾元生加重口气说道:“整整八十万!” 十万战胜八十万! 陆承空闻此不可思议数字,满是惊讶的看着顾元生。心头暗道:“原来,这个陆圣,这么厉害!不光能以少胜多,还能孤军深入。如果这些事迹是真的,陆武不管在哪个朝代,都称得上兵家圣人。” 顾元生拿起桌上的《陆圣兵法》,道:“此战之后,陆圣麾下兵力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增至四十万。上至皇室君王,下至平民妇孺,对其无不敬仰。陆圣到了晚年,倾其毕生所学,所著一书,是名《陆圣兵法》。”顾元生说到此处,想了一阵,道:“若是顾某没有记错,全书共十一篇,自古号称兵学圣典,天下将领必习。试问从古至今,谁能强过陆圣?” 说来也奇怪,听着顾元生所说的这些气吞山河的战争场面,陆承空脑中不由记起,他在未来世界最后一晚上所做的梦:黄沙漫天,千军万马……仿佛是置身其中。身旁的战马、铠甲、宝剑,这一切,是那么的熟悉。 “我和这个陆圣,又有什么关系?” 但只是片刻,陆承空赶紧回过神来,冲顾元生点点头,道:“陆圣……陆圣还当真是厉害啊。” “嗯。”顾元生已是一脸崇敬,指着《陆圣兵法》道:“陆圣乃是我华夏兵家的先祖,所著的《陆圣兵法》,更是传世经典。我等华夏子孙,对其内容,或多或少,都能说出一两句。” 听到这时,陆承空心中大概有了数,不管陆武是不是孙武,两人在不同世界的地位,都是一样重要。此刻趁着顾元生说的兴起,接着问道:“那‘陆圣后人’呢?我在史书上,也并未见有记载,陆圣的后人又在哪?” 顾元生“呵呵”笑了笑,道:“顾某听说啊,两千年前,中原并无‘陆’这一姓,陆武乃是第一个姓陆之人,传说其来自一个叫‘陆村’的地方。自此以后,他的后世子孙便以陆为姓。凡世上陆姓者,皆是‘陆圣后人’。” “姓陆……姓陆,就是陆圣的后人?”陆承空眼珠来回转动,心里暗道:“好一个心灵鸡汤,这种说法,如何能站得住脚?原来古时候的人,居然会这么愚昧!” 但只是一瞬间过后,陆承空这个来自未来的读书人,又感到有一些压抑在心底的东西在涌动。这种感觉,无法控制。 他脸色微变,抬起手按住胸口,把所有的线索结合在一起,渐渐有了头绪,“我不会平白无故的来到这个世界上,先是古树,再有《陆圣兵法》,又是什么陆圣后人……” “难道这所有的一切,是为了一步一步的把我引来这里?” “或许,我真的就是陆圣的后人。”陆承空甩甩头,不由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要是在以往,他对这些命中注定说法,定是呲之以鼻。所有的命数论,在科学面前,都是经不起推敲。但是此刻,他信,越是怪异的事情,他就越信。 顾元生见陆承空走了神,仍是面带笑意,继续说道:“陆小友,你也姓陆,身上必然流淌着陆圣的血脉。陆圣之所以战无不胜,我想定是有那永不言弃的信念。我看你今日不住的唉声叹气,像失了魂一般,这可不是陆圣后人的作风,既然你姓陆,便丢不得陆圣的脸。” 陆承空听了这番话,算是摸清了顾元生的性子。他今日应该是瞧见自己不住的唉声叹气,便以一个长者的身份来安慰自己。陆承空顿时心生愧疚,面对这样一个老者,自己的所作所说,全都是算计好,只为套话。 这是不仅仅是利用,更是欺骗。 在未来的世界,陆承空对待陌生人防备心极强,人与人之间是越来越冷漠。然而,当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个时代,只有区区数十日,却能感受得到周围的人都是那么善良,陆良、庞安、庞正宽、张婶,还有这个茶楼掌柜顾爷。 “顾爷,我……”陆承空低下头,有些不好意思,头一次发觉这个混乱的世界,也并不是一无是处,人与人之间,多了几分未来世界没有的质朴。 正当陆承空稍稍感到一丝欣慰的时候,却被两人的说笑声扰乱了心念。 第十九章 论治国 “殷某见过顾爷。” “罗某见过顾爷。” 有两人来到了顾元生与陆承空的桌前,拱手抱拳,微微屈身,对着顾元生行了一礼。左边自称“殷某”那人,身材高挑,剑眉星目,虽然瞧上去年岁不大,但举手投足间,透出沉稳的气质。右边自称“罗某”那人,衣着华贵,脸上的笑意吟吟,身上带有一股公子哥特有的玩世不恭之感。 顾元生站起身,给二人回了一礼,道:“原来是殷公子与罗公子,快请坐。” 这两人同陆承空一样,皆是四门学的生徒。一人名叫殷正易,其父乃是应县的主簿,殷卓。另一人名叫罗修远,其父是折冲府的果毅都尉,罗田。 虽然来到这个世界不过十几日,但被环境所迫,陆承空的观察力变得异常敏锐。他不仅能迅速捕捉到一切信息,还能把这些信息转化成自己的保护色,保护自己能融入这个世界。只有这样,才能不受伤害,从而才能找出回到未来的办法。 从这两人看向自己的眼神,陆承空已能断定他们定是认识自己,但关系如何,可完完全全猜不透。单靠这些信息,陆承空还不知道用何种方法和这两人打交道。他只得埋下头,尽量保持神色如常,心头暗道:“不说不错,多说多错……我得赶紧找个借口离开这里。”他做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准备,打定主意,实在不行,就装头疼。 可陆承空担心什么,就来什么,只见殷正易刚刚落座,就对着陆承空关切的问道:“承空,你的病已经好了?” “我……嗯,好了。”陆承空缓缓抬起头,看了这人一眼,从他的表情来看,对自己颇为关心。但陆承空转念一想:“这些天,自己卧床不起,却从未见过他。这就说明,他与自己的关系一般,绝不会是庞安一样的挚友。” “陆兄啊,陆兄……”罗修远先是颇为陶醉的喝了口茶,似笑非笑的瞟了眼陆承空,道:“我可听说陆兄这些日子病得厉害,好像都下不了床,不知是生了大病,还是中了邪?”说着,脸上的笑意变得古怪,道:“可没想到,陆兄病得如此厉害,此刻还能坐在茶楼里,品品茶,听听书,这样的日子,还真是潇洒。” 陆承空虽然不知两人的底细,但他此刻听了罗修远这几句阴阳怪气的话,再看了看他的眼神,总感觉是话中有话,对自己似乎有敌意。但此刻绝不会与旁人发生冲突,微微点点头,冲两人敷衍道:“殷兄,罗兄,我身体好得差不多了,多谢你们的关心。”说着,连忙站起身,拿起桌上的《陆圣兵法》,道:“我……我家中有事,要先回去了。” “承空。”殷正易看着陆承空手上的《陆圣兵法》,脸色变得严肃,叫住陆承空,道:“既然你病好了,为何这些天都不来四门学?” “我……我过几天就去……就去四门学。”陆承空没想到殷正易居然会摆出一副兄长的模样,只得停下脚步,傻站在原地。 “那你进京赶考又准备得如何?”殷正易见陆承空支支吾吾,更是皱起了眉头。 “进京……赶考?”陆承空脑子一下转不过来,心头惊呼不好,自己对这些规矩是一律不知,什么“四门学”、“生徒”都还没弄明白,现在又要去赶考,不知如何回答殷正易,假意挠挠头,嘴上敷衍道:“我准备得……马马虎虎。” “哼!”殷正易见陆承空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动了几分气,指着他手里的《陆圣兵法》,斥责道:“承空,明年咱们便要入京赶考,为何到了这个紧要时候,你还在看此等闲书?” 罗修远嘴角带着一丝冷笑,道:“殷兄,你又何必担心陆公子?陆公子即便日日夜夜都在研究这本《陆圣兵法》,还不是能有生徒资格进到四门学?”说到此处,装出一副恭敬的姿态,对陆承空道:“陆兄,依在下看来,以你的文采,此番定能高中,到了那个时候,可别忘了提携、提携在下。” 陆承空生平最讨厌说话阴阳怪气之人,面前的罗修远,所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带有讽刺之意。虽然不清楚自己与他有何种过节,但陆承空此刻心中颇为不顺,已没了好脸色,冷冷的看着罗修远,刚想开口,又忍住了,暗道:“此时绝不能意气用事。” “哎。”殷正易叹了口气,继续道:“承空,我等自幼苦读圣贤书,男儿若要报国,定要考取功名。你我两家交好,为兄望你还是别沉浸在这等闲书中,耽误前程哪!” 殷正易比陆承空年长几岁,自幼与陆家相熟,一同在四门学,明年也要上京赴考。此人年纪虽轻,但文采出众,又是应县主簿之子,在应县颇有些名声。 陆承空听到殷正易用了“为兄”二字,再听他说话的语气,也能感受得到此人是真的关心自己。陆承空脸色稍稍缓和下来,学着古人说话的神态,对殷正易说道:“殷兄,我明白了。” 殷正易清楚陆承空自幼都沉迷于《陆圣兵法》这一类的闲书之中,此时见他无心科举,又怎会不担心?于是转头对顾元生说道:“要说《陆圣兵法》,放眼天下,那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殷某对陆圣也是深感佩服,只是在下有一事不明,还望顾爷能指点一二。” 顾元生放下手中的茶壶,带有几分敬意道:“殷小友的学问怎会在老夫之下?指点那是谈不上。不过若有疑问,但说无妨,老夫必定知无不言。” 陆承空没想到殷正易居然会和顾元生又说到了《陆圣兵法》,立马来了兴致,一屁股坐了下去,只望能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 殷正易坐直身子,看了眼陆承空,说道:“若陆圣所著《陆圣兵法》真是倾其毕生所学,那世上岂不是所有人都能成为陆圣?但观世上如今,哪位将士没有读过《陆圣兵法》?却还不是熊将一堆,贤将难有。敢问先生,陆圣是否有保留,又或是我们所读的《陆圣兵法》并非出自陆圣之手?” “哈哈。”顾元生笑了起来,“这可问得好,只是此《陆圣兵法》是否彼《陆圣兵法》,确是难倒老夫了。” 陆承空心想:“这个殷什么的,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既然这本书随处可卖,说不定还真不是陆圣的真迹。要是这样,我拿着这样一本赝品,又怎能回得去?” “好,好!”罗修远带着一脸敬意,对殷正易道:“殷兄说得是,我等男儿,应把精力放在治国之上,男儿大丈夫,要为天下生民立命!” 殷正易本就口才了得,盯着陆承空继续说道:“凡治国,必先富民,民富则易治也,民贫则难治也。如今大唐盛世,四海之内国富民强,百姓无不安居乐业,岂会有战争?《陆圣兵法》此等书,不仅随处有卖,就连老幼妇孺都可通读,乃是茶余饭后消遣之乐。治国之道岂能出自这类书?承空,你同我无不是苦读圣贤书十载有余,才能被推举为‘生徒’进京赶考,咱们有了这个机会,定要考取功名,报效国家,这才是男儿之道!你可别辜负了众人的心意!” 顾元生听了此番话,颇为赞许,心想:“殷正易此人真是后生可畏,多有历练,日后必成大器。” 陆承空听殷正易说得头头是道,不知如何答话,心头仍是在琢磨着《陆圣兵法》中的秘密。至于该如何治国,放在未来,由于格局过于庞大,基本是属于神学的范畴,加之高考不考,更不会产生任何的经济效益,陆承空这等平头老百姓又怎会去学? 殷正易见陆承空两眼发直,只是以为他还没恢复精神,仍是滔滔不绝的说着治国良方,一旁的顾元生与罗修远则频频赞许的点头。 陆承空听了半天,对于这等长篇大论是听不懂,也毫无兴趣。不过他也清楚殷正易如此费唇舌的劝说,也是为了自己好。 但这样的好,陆承空不知该如何接受。 第二十章 搞经济 罗修远假装专心品着茶,却偷偷瞥见陆承空低头不语,心头诧异,暗想:“他今日真是转了性,听到殷正易贬低《陆圣兵法》,怎么不开口反驳?”于是眼珠一转,放下茶杯,理了理袖口,面带笑意道:“陆兄,这些日子你没来四门学,先生可有些不高兴。不过嘛……”罗修远笑意是越来越浓,接着道:“陆兄你文采出众,想必不来四门学也能应付明年的科举。就说这治国之策,陆兄定有高见,说出来给咱们听听,可好?” 殷正易与顾元生听了罗修远这番话,也都静下来,转而看向陆承空。 陆承空一听罗修远开口,就觉得浑身不自在,面对这样话中带话的人,心头是说不出的厌恶。他只是摇摇头,懒得去看罗修远,道:“你们说的这些大道理,什么治国之策,我可不懂。” “陆兄过谦了。”罗修远见陆承空示弱,得意的笑道:“依在下看来,《陆圣兵法》此书虽然是世人用作茶余饭后之乐,但陆兄才华横溢,又日看夜看,定能从中悟出治国之道,只是不愿说给咱们听罢了,哎……”说着,不由叹了口气。 虽然还是弄不明与罗修远的关系,但就凭这几句暗中带有挑衅的话,陆承空已感受得到他的敌意,两人应当是结了仇。自从昨日喝酒过敏后,陆承空已经确信与这个世界的自己,名字一样,相貌一样,身子一样,体质一样,加上又占用了他的身子,已经渐渐进入了这个世界的角色。他对于罗修远是一忍再忍,可越是忍让,就发觉对方越是得寸进尺。不论在哪个世界,陆承空都不想受这等莫名其妙的受窝囊气,他抬起头,仔细的看了看眼前这个飞扬跋扈的公子哥,开口道:“你真要听我说?” 罗修远见自己的挑衅见了效,掩盖不住脸上的得意,拱手行了一礼,看了殷正易与顾元生一眼,道:“我等洗耳恭听。” 殷正易知道罗修远与陆承空素来不和,并且陆承空不论在学识还是口才上,都绝不是罗修远的对手,此刻虽看出了罗修远要故意为难陆承空,但对于罗修远这等暗地里的勾心斗角,自己也无法阻止,只得无奈地看着两人,摇了摇头。 陆承空越听越觉得心烦,也懒得管自己在哪个世界,总之就不能白白受眼前这个人的憋屈气,挺直了身子,拿起桌上的茶杯,一饮而尽后,白了罗修远一眼,道:“治国之法,我倒是学过,但只算得上是略知皮毛罢了,只不过……只不过……”说到此处,陆承空也故意卖起了关子。 “只不过怎么?”罗修远以为陆承空是清楚学识不如自己,想要找台阶下,脸上那得意的笑又重了几分。 陆承空轻描淡写道:“虽然只是皮毛,只不过啊,我怕说出来,罗兄你未必听得懂。” 他这句话一出口,殷正易,顾元生都诧异的看向陆承空。罗修远此人能文能武,其父罗田乃是折冲府的果毅都尉,从五品官员。虽然官阶不高,但背景深厚。罗修远自幼心眼极小,容不得人,众人也都习以为常,处处忍让着他。陆承空的家世远远及不上罗修远,其父亲陆良只是应县军府一伙长,军府里十人为一伙。陆良的岳父生前在应县任主簿,见陆良善良正直,便把女儿许配给他。 陆良年轻时可是一身江湖气,为人豪爽,行侠仗义。成家之后,才靠着岳丈的关系进得军府。在陆承空十岁那年,妻子去世,陆良单独抚养其长大。陆家世代在应县都属中等门户,不愁吃穿。到了陆良这一辈,三个姐弟中只有他生的是儿子,陆承空可算得上是陆家唯一的香火。 平日里,陆承空与罗修远虽然在暗处不和,但碍于家世的悬殊,明面上还是会恭恭敬敬,绝不会撕破脸皮。 罗修远没想到陆承空今日居然会一反常态,当面顶撞自己,脸色瞬间变得阴冷,道:“哦?我倒要听听,陆兄这些天病倒在床,还能悟出什么治国妙计。” “治国什么的,倒也简单。”陆承空是一个典型的应试教育生,为了高考,书本上那些大道理可没少背,他不理几人诧异的神情,嘴上胡诌道:“凡治国,只用一句话足矣,那就是以经济建设为中心。” “经济……经济建设?”殷正易听了之后,一脸的不解。 顾元生微微皱着眉头,不急不忙问道:“陆小友,‘经济建设’这四个字,老夫实乃头一次听说,你可否说得详细些。” 陆承空见到罗修远低头不语的神情,心头顿时生出满足,反倒是放松下来,继续瞎扯道:“经济建设嘛,说白了,就是要搞经济,经济搞好了,老百姓和国家都有钱了,就是你们所说的国富民强,这么一来,不就皆大欢喜?” “搞经济?”殷正易也算得上是满腹经纶,听了陆承空连番的奇怪话语,眼睛瞪得老大,不由问道:“搞……搞经济又是什么?” 陆承空这些天来心情烦闷,再加上看罗修远是越来越不顺眼,就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盯着脸色越来越白的罗修远,故意问道:“罗兄,你可听懂了?” 罗修远嘴角微翘,脸上强挤出一丝冷笑,道:“陆公子,你这些稀奇古怪的词语,只怕没几个人能听懂。” “我就知道你听不懂,可你偏要让我说。”陆承空摇摇头,继续道:“这些治国良方,我十多岁就学会了。既然搞经济你听不懂,那生产力可是听说过?” 罗修远握紧了双拳,又渐渐松开,待深深吸了一口气,回道:“陆公子,若是我理解得没错,你只是故意说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词语罢了。” 对于罗修远这么快就反应过来,陆承空还是吃了一惊,心头暗道:“比文、比武我不是你们的对手,可要和我比见识,你们这些古代人还嫩了点。”只是微微笑道:“那罗兄说说,什么是生产力。” 罗修远从没在陆承空面前落过下风,思索了一阵,心头便有了线索,说道:“你口中的经济二字,应当是出自《晋书》,实乃经世济民之意。而生产力,应当是指农户每年能生产的粮食。” 殷正易点点头,道:“我也记起来了,经济应当是经邦、经国和济世、济民也。” 顾元生清楚罗修远的家世与性子,接口说道:“陆小友的词语虽然奇特,但却能说到点子上,特别是治国,乃是搞经济,而经济,也牵涉到生产力。而罗公子头一次听说,就能知道出处,学识更是令老夫佩服。” 罗修远见又一次在与陆承空的辩论中占了上风,神情得意,道:“陆公子,难不成你的这些治国良方,真的都是从这本茶余饭后之乐的《陆圣兵法》中悟出?” 陆承空看了一眼罗修远,摆摆手道:“经济二字,又岂是如此简单?书上有一句话我还记得,是哪一本书来着?”说到此处,也不由挠挠头,道:“管他哪本书,那就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上层建筑反作用于经济基础。” “上层建筑?”殷正易只觉面前的这个陆承空所说的每一个词虽然看似怪异,但又无比的精准,自己很难参透其中之意。 “这些可不是我故作奇特而胡乱说的词语。”陆承空心中暗自笑了笑:“日后,要是你们能活得久,活到几千岁,自然也会学。”不等几人反应,继续道:“生产力,不仅仅是以人为主体,你们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人不用亲自耕地,还有其他的方法?还有,反作用力这四个字,想必你们也听不懂,这个牵涉到物理学。” “陆小友的意思,是要用牲畜来耕地?”顾元生听了也觉得迷糊。 “机器,一台机器,就能替代一群人。” “机器?”罗修远发觉此刻即便把这一生看的书都在脑中过一遍,也从没听过这个词语。 “罗兄啊,这个词语,你可没听过吧?”陆承空坐正了身子,一脸正经。 罗修远神情有些飘忽,咬着牙道:“那就劳烦陆公子,给我等说说,何为机器。” 陆承空鼻中冷哼一声,心头暗道:“让你一副纨绔子弟的样子,让你说话阴阳怪气!”嘴上却说道:“不说了不说了,即便我说得再多,只怕罗兄你也理解不了。” 罗修远听出了陆承空是在嘲笑自己见识浅,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眼中闪过一丝寒意,冷冷看向陆承空,道:“陆兄,你这句话是何意!” “承空,你怎能如此无礼?”殷正易也没想到罗修远居然会在陆承空面前落了个下风,他心头清楚这两人的过节,劝道:“修远,不必动气,想必承空定是大病初愈,心智未稳。” 罗修远脸色发白,死死怒瞪着陆承空,也不开口。 陆承空出了胸中的恶气,反倒是不急不忙的站起身,心头暗道:“我一个未来人,还会怕你不成?”待收起桌上的那本《陆圣兵法》,拱手抱拳对几人行了一礼,道:“顾爷,殷兄,罗兄,我身子不适,现在就要回家了。下次有时间,再同你们探讨治国之策,告辞!”说罢,转身快步跑出了茶楼。 顾元生先是看看陆承空消失的身影,又回头瞧瞧生闷气的罗修远,再想起刚才陆承空所说的奇怪词语,心头暗道:“这小子,怎会变得如此有趣?” 第二十一章 成为“另一个自己” 回到家里,陆承空不理陆良,又把自己锁在屋内。待喘平气后,他坐到桌前,再一次整理起思路。 “《陆圣兵法》,陆圣是秦朝之人……秦朝有姓陆的名将吗?我又和陆圣有什么关系?”即便是抓破了头皮,陆承空始终记不起秦朝有个姓陆的将军。 他甩了甩头,又掏出了怀中的《陆圣兵法》不停翻看起来。一边看,脑中一边回想今日顾爷所说的话。“这些信息对我到底有没有帮助?还有陆圣后人这一说法,即便真的证实了我是陆圣后人,就能回去?” 听着窗外树叶被风吹过,发出的沙沙声响,陆承空才发觉天已黑透,不由深深吸了口气,伸了个懒腰,眼神变得呆滞,心头暗道:“线索是不少,但所有的信息,似乎都和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毫无关系。” “我要怎样才能回去……我要回去!” 陆承空闭上眼,把所有的线索翻来覆去的想,脑中不停闪过庞安、陆良、殷正易、罗修远、顾元生所说的话,还有大学寝室,千年古树,陆圣兵法…… 忽然,他睁开双眼,得出了唯一的结论:按照所有的线索来看,自己之所以能来到这个世界,全拜这本《陆圣兵法》所赐。所有的秘密,全在这本书里! 这是陆承空唯一能抓到的救命稻草,胸中顿时产生了强大的信念:只要有一线生机,决不能放弃。 “这个世界的自己,对这本《陆圣兵法》是无奇的痴迷,这么巧,一定是有原因的!”可当陆承空又把这本书翻看了三遍后,还是泄了气。此书不过寥寥数千字,和未来的《孙子兵法》大体上又是同一本书,这样满大街随处可买的书,怎能重塑时空? 转念间,陆承空急忙跳起身,双手捧着书,把封面在烛火上转了几转,暗想:“说不定书中有夹层,把它淋湿,或者是烧了,就能发现其中的秘密!”但经过他仔细的查探后,还是放弃了,这本《陆圣兵法》不论是纸质还是封面的厚度,绝无藏有夹层的可能。 最后,陆承空还是老老实实的把书塞回怀中,因为他清楚这本书极其重要,既然自己是因它而来,就可以因它而回去,绝不能弄坏。 “承空,你怎还不睡?”房门外传来了陆良的声音。 “哦,马上。” 陆承空回过神来,看着漆黑的窗外,才发觉已是凌晨时分,吹进屋中的风变得透骨的阴冷。他打开衣柜,裹上一件外套,使劲嗅了嗅衣服上的气味,是那么的熟悉,确信就是自己的气味。 “哎。”陆承空不再去想这个奇特的世界,越是想就越乱。但他心头清楚:“能回到未来的前提,先是要活下来。而要活下来,就必须要融入这个身子的社会角色。” 成为“另一个自己”,到底难不难? 起初的几天,陆承空以为很难。但仅仅几天过后,他似乎已在不经意间进入了“另一个自己”的角色。自己除了缺少这个时代的常识,凡事该说什么就说什么,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过于拘谨。特别是今日在茶楼里,在殷正易与罗修远这等古代人面前卖弄卖弄见识,倒也有些许成就感。就算被周围的人发现了自己的异常,还可以用生病来搪塞。因为他们绝不会相信,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不管自己说不说,在旁人眼里,自己定是陆承空无疑。 想通了这一切,陆承空稍稍放松下来,心头甚至自嘲道:“自己不正是陆承空?” 经过一天的忙碌,陆承空终究是累趴在桌上。 烛火依旧,他已沉沉睡去。 这个夜晚,是陆承空来到这个世界睡得最踏实的一次,嘴角已满是口水…… 陆良夜里无眠,披着薄衫,来到了陆承空的房门外。他侧头细听,屋内传来阵阵轻微的鼾声,便轻轻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屋中的蜡烛已经燃到尽头,光线暗淡,见着自己的儿子伏在桌上睡着,陆良心疼不已。走上前去,正想要叫醒陆承空,陆良只见他双手按着一本书。也不知道为何,自己的儿子虽然从小就是个文弱书生,但却对这本《陆圣兵法》最为痴迷,是日也看夜也看。陆良不由摇摇头,伸出手想要把书收起来。谁知,睡梦中的陆承空忽然眉头紧皱,死死抓住书,仿佛这本书就是他的救命稻草,嘴里还迷迷糊糊地念道着:“走……走、走开,别……别碰我!” 陆良叹了口气,只得脱下薄衫,披在了陆承空身上,便转身走了出去。他回到房里,躺在床上,发了片刻呆,从枕头下拿出了一个玉手镯,念道:“孩儿他娘,还望你定要保佑承空,一切顺利,早些好起来……” 次日。 陆良出门遇见了庞安,开口问道:“庞安,你可觉得承空近日有些怪异?” 庞安思索了片刻,说道:“承空这些天来,是有些怪,也许是身子还没完全好。” 俗话说知子莫若父,虽然眼前的陆承空不论从相貌还是声音,都和往常一模一样,但陆良总觉得他有意疏远自己。此时听了庞安的话,也认为陆承空是伤病未愈,导致了神志不清,担忧道:“好,那我就再去给他抓几副药。” 庞安正要去军府,见陆良忧心忡忡,宽慰道:“陆叔,你不必过于担心,承空这小子,昨日见到他那本《陆圣兵法》,两眼直放光,只要他对这本书感兴趣,就说明同往常一样了,身子定无大碍,再休息一段日子就能好。” 正午过后,陆良带着饭菜与草药回到屋中,见陆承空仍伏在桌上看着《陆圣兵法》,不由皱起眉头,道:“承空,你的身子可是痊愈了?” 陆承空仍是不敢正眼去看陆良,与之单独共处一室是说不出的别扭,支支吾吾地答道:“嗯。” “肚子饿了吗?” “不。” “我去给你熬药,你先把粥喝了。” “哦。” “你再休息一段日子,就得去四门学,学业可不能落下。”陆良说完,便把粥放在桌上,提着草药去了厨房。 “四门学又是什么?”陆承空见陆良走了出去,才松了口气,但他听到了“四门学”三个字,头又大了起来,心头暗道:“我就连《陆圣兵法》都没参透,还去什么四门学?” 陆承空放下书,三两口喝光了粥后,就躺在床上发起了呆。其实他也明白,凡事要有个度,自己整日呆在家中,若是时间久了,一定会露出马脚。一旦露出马脚,很多东西解释不出来,必定会引起陆良与庞安的怀疑。他们若是较真,发现自己是个冒牌货,定会把自己视为异类,到了那个时候,只怕连行动都会受阻,哪里还能回去?万一再请个巫师、大师,弄个什么辟邪回魂汤,自己再也经不起折腾! 所以,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获取这个世界的一切信息。 好在这些天来,陆承空凡是听到什么陌生的名词都会暗自记在心里。 “四门学,生徒……看来我明日又要去茶楼,才能把这一切都打探清楚。” 第二十二章 四门学 原来,龙江以南的大唐国,各州、县均设官学,门槛最低乃是四门学堂,但凡七品以上勋官之子和出类拔萃的地方‘俊士’才可入得学堂。 陆良虽只是一伙夫,但陆承空天资聪颖,其外祖父又是九品主簿,便有‘俊士’资格进得四门学。又凡四门学内优异者,就可以‘生徒’之名进京参加科举之试,入朝为官仅一步之遥。 而此刻的陆承空,对于什么是四门学,什么是生徒,还是一无所知。但他清楚要得知各种信息,最佳的地方必是茶楼。第二天,他趁着陆良出门,又独自一人来到了茶楼。扫了一眼整个大厅,来到三、四个文人的桌边坐了下去。 今日又有说书人在大厅正中间说书,陆承空一边喝茶,一边观察着身旁的文人。这些文人虽然在茶楼喝茶,但却对说书人并不太感兴趣,交谈的都是诗词与奇闻异事。这些人说着说着,便谈论到了明年的科举。陆承空心头暗喜,抓住了众人停下的空隙,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恭敬的对几人说道:“各位兄台,也不知进这四门学要有何种资格?” 这些所谓的文人,本就是嘴上功夫厉害。他们从陆承空的衣着打扮来看,原本以为他也是一个文人,但没想到居然会问出如此问题,只当是一个外地的寒酸书生,于是轻视的看了他一眼,便略微得意的卖弄起了见识。 陆承空手里玩转着茶杯,竖起耳朵听得专心致志,听得有大半天,心头算是明白什么是四门学与生徒,暗想:“原来四门学就是学堂,相当于未来的重点高中,不管现在是不是唐朝,总之是古代就对了。古代可不比未来,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入学堂。”他扫了一眼这些面带傲色的文人,暗道:“看来在古代这样的封建社会里,人与人之间可不平等,读书人的身份自然就要高一些。然而四门学又是官学,就属于官府办的学堂,能进这里面的人,不是有深厚的关系,就是才学过人。四门学里成绩优异的人,就能成为生徒,然后才有科举的资格。” 他回想起家中那简陋的屋子,暗道:“陆良不过是军府的一个小吏,家中又穷,我定不是靠家世入的四门学,看来……这个我,还真是个有才华的书生。” “没想到啊,原来我陆承空在古代也能成为生徒!”陆承空想起之前殷正易与罗修远说起自己同他们一样是生徒,又有资格进京赶考,心头不禁感叹唏嘘起来:“要是照这么看来,我还真是个大才子。生徒如此的宝贵,入朝为官近在眼前。而在未来,即便是硕士、博士,也难有出头之日,更何况自己这个半桶水的本科生?” …… 就这般又过了两日,陆良见陆承空身子恢复如常,就又再一次催促他尽早去四门学。 陆承空虽然弄清楚了四门学是什么地方,但一想到自己就连最简单的论语都背不出来,更别说吟诗作对,而那里都是才华横溢的生徒,与这样的一群人在一起学习,心头如何能不发怵? 可他被逼到了这个份上,转念一想,只得强行自我暗示起来:“生徒又如何?我是未来世界的正牌大学生,吟诗作对虽不在行,但要谈到学识与见闻,一定强于所有的古代人。” 陆承空又回想起茶楼里,自己只是随口胡诌,背背教科书上的条条款款,就能让罗修远难堪的一幕,不由生出了几分信心,心头放松道:“古代人再有文采又如何?还不全是井底之蛙。我可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未来人。只要是古代人,不论再见多识广,都会受到封建社会的束缚,必定敌不过我啊!”就这样,陆承空的心头竟然生出了几分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对于去四门学一事倒也不怕了,暗道:“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选择要融入这个世界,可不能躲,就要昂起胸膛,接受一切。” 第二天一早,陆良又再一次提起了去四门学一事。陆承空硬着头皮道:“去……去就去吧。” 陆良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道:“你吃过早饭,就立刻动身。” “哎哟……”陆承空揉了揉额头,脸上装出一副难受的样子,不停的哼哼唧唧。 “承空,可是身子还没好?”陆良丢下手中的筷子,急忙走到陆承空身前。 “不,不碍事。”陆承空故意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我虽然好得差不多了,但是还有些头晕,就……就让庞安送我去四门学吧。”其实他根本就不知道四门学在何处,只得让庞安送自己过去。 “你真的没事了?”陆良刚松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 “没事了,只是偶尔有些发晕……你快去让庞安来。” 陆良摇头叹气,只能去叫来了庞安。 片刻过后,庞安走进屋中,看着满桌子的兵书,笑道:“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整日都躲在家里研究兵书?” 陆承空趁陆良不在屋中,又把那本《陆圣兵法》看了两遍。见到了庞安,也不答话,只是把《陆圣兵法》塞入怀中,脸上带着傻笑,便随着他走出了屋子。 一路上,陆承空都在不停问庞安关于《陆圣兵法》的种种传说,比如陆圣是谁,陆圣到底有几个后人之类。而庞安则是昂首阔步的走在前方,皱着眉头懒得理他。 约莫走了两盏茶的功夫,两人来到了一处庄严的院落前。陆承空看着此处青砖红墙,门宽楼高,猜想定是官学所在。 “快进去,陆圣后人!”庞安见陆承空四处打望的模样,不忘叮嘱道:“承空,明年就要进京赶考,你可不要被《陆圣兵法》这类书扰了心智。” 陆承空回过神来,挺起胸膛,道:“我……我知道了,你快走吧。”待庞安离去,他便负着手站在一旁,想要先打探清楚状况,再走进去不迟。 虽然周围一切都是陌生的,但此时此刻,陆承空对于这样的生活,反而感到了一丝新奇。成为另外一个自己,逐渐融入他的生活,这样的感觉,仿佛是一场游戏。特别是当旁人都以为自己是另外一个自己时,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 “古代的学堂……学生要尊重老师,所有的礼数,应当和未来差不多。”陆承空打定了主意,只要一切都模仿旁人,必定出不了错。 第二十三章 例行公事 就在此时,殷正易走了过来,他见着站在大门处的陆承空,便迎了上去,道:“承空,还站在门口干什么?” 陆承空对殷正易与自己的关系已有初步了解,也不扭捏,恭敬道:“见过殷兄,我这就进去。” 毕竟陆承空还是头一次走进古代的学府,他紧跟在殷正易身后,不停扫着周围的一切,看着人来人往的场面,心中不免有些紧张。四门学隶属于国子监,有博士、助教十人,学生共有三百人。 没走多久,两人来到一处厅堂外。陆承空停下脚步,仔细的朝里看去,厅中约有四十张木桌椅,已有不少人坐定。这些人都穿着宽袖袍衫,甚至不少人束有头巾,瞧上去颇为正式。陆承空感受到了此处庄重的气氛,赶紧理了理衣服。 “殷兄,你可来了。”这时,只见罗修远笑意吟吟的走了上来,但当他看到了一旁的陆承空后,脸上的笑意变得阴冷,并不搭理。 罗修远身旁还跟着一人,名叫周怀志。人分三六九等,官学中的生徒之间,更是讲究如此。周怀志与陆承空家世相当,两人交情不浅,但性格相差甚远,他从心底里就想巴结上殷正易与罗修远这等背景深厚之人。周怀志本想与陆承空多交谈几句,但刚才已把罗修远的怪异神情看在眼里,心头暗道:“难不成陆承空得罪了罗修远?”于是收起了脸上的亲切劲,不咸不淡道:“陆兄,看来你的病已经痊愈了。” 陆承空虽然不知道眼前这人是谁,但早就做好了准备,拱手行了一礼,可正当他要说话,却被罗修远的冷笑打断,“哼,周兄啊,你有所不知,陆公子虽然有病在身,却还能整日在茶楼里偷闲。” “陆兄,你?”周怀志满脸疑惑的看了看罗修远,道:“我听旁人说,陆兄可是病倒在床,罗兄,你此话怎说?” 陆承空白了罗修远一样,嘴角也挂着一丝轻笑,心头暗道:“看来他与自己的积怨不浅,茶楼之事只是个导火索,身旁有这样心胸狭小之人,还真是麻烦。” 罗修远见陆承空不答话,一边摇头,一边来回走了几步,轻描淡写道:“不对,不对,照我看,陆兄定是病糊涂了,要不然怎会说出那些莫名其妙的话语?”长久以来,陆承空的学识一直在自己之下,可自从在茶楼里吃了一憋后,罗修远是气得是夜不能寐,于是把家中所有的书都翻了一遍,可书上并没有“以经济建设为中心”、“搞经济”这样的词语。这些治国之法,虽然听上去怪异,但仔细一想,又直击重点,罗修远怎么都参不透,心头是越来越不服,此刻在陆承空面前,阴阳怪气更甚以往。 “哼,你……”陆承空是欲言又止,恨不得现在就把罗修远骂得狗血淋头,但还是深深吸了口气,把怒火压了下去,心头清楚现在不能,也犯不着发这样的无名火。 周怀志听出了话中的火药味,识相的闭上了嘴,后退了两步。 殷正易见两人又要争执起来,劝道:“修远、承空,你们二人不得在四门学中胡闹!方先生马上就要来了,还不快进去。”说完,拉起罗修远走进了学堂中。 周怀志见殷正易与罗修远走后,才走到了陆承空身前,脸上恢复了真挚的笑意,道:“承空,走,咱们快进去。” 陆承空虽然被罗修远扰了心智,但并没有忘记捕捉周围的信息,从称呼中,他得知眼前这人姓周,老师姓方。陆承空也感受到了眼前这人对自己态度的变化,心道:“此人是墙头草,应当知道我与罗修远的过节。这样的人,不可深交。”脸上倒还是挂着笑,道:“多谢周兄关心。” 周怀志道:“承空,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气?”说着,就要走进房里,道:“方先生就要来了,咱们还是快些进去吧。” 陆承空听了周怀志故意拉近距离的语气,更是确信了自己的推断,暗道:“看来看去,只有庞安是真性情,这些满腹经纶的读书人,心肠太多。”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精瘦的老者来到了两人身旁。周怀志见着老者,立马屈身行礼,声音是恭恭敬敬道:“学生见过方先生。” 老者只是看似不经意了的扫了两人一眼,负手微微点头,嘴里低声回了一个字,“嗯。” 陆承空已能感受得到老者身上带有一股高傲的气质,料想他定是他们口中的“方先生”无疑,也学着周怀志的模样,屈身行礼,道:“学生,见过方先生。” 老者仍是面无表情,不急不慢道:“陆承空,你身子可好了?” “学生……学生的身子已经好了。” “那就好。”老者脸上虽然强挤出一丝笑意,但仍是掩盖不住冷漠,道:“快进去吧。” “是,先生。”周怀志又行了一礼,拉着陆承空就朝厅中走去。好在倒数第二排只剩下两个空位,待周怀志落座后,陆承空寻着自己的位置,一屁股坐了下去。 陆承空打开书本,听着讲台上的老者“念经”,心头暗叹:“古代的课堂,就是传授这些罗里吧嗦的封建迷信,当真是害死人。”他埋下头,偷偷扫着周围的人,暗道:“难道是老天觉得我大学四年没读够,又要重新折磨我一次?难道我真的要融入这个世界,融为古代人?” 想着想着,陆承空嘴角不由挂着一丝苦笑,因为他竟然产生了一种鹤立鸡群的感觉。虽然自己只是一个来自于未来,半桶水的本科生,但在这群只见识过封建迷信的古代人面前,却有无穷无尽的优势。 时间是一晃而过,到了休息时间,陆承空不敢走远,只得坐在座位上偷偷观察周围的一切。他看到老者在与殷正易与罗修远交谈,远比在自己面前热情得多,心中暗想:“看来古代人与人的关系,也是那么势利。” 这期间,什么张兄、李兄、程兄都例行公事般的前来关心陆承空的身体:“陆兄,你的身子可好了?”陆承空能分辨出什么是真心,什么是假意的客气。所以,他也是例行公事的回答着:“多谢关心,多谢关心。” 四门学中之人,大多家世厚实。陆承空能来到四门学,大半是依靠了外祖父的余威。他心头清楚,自己病倒在床时,这些同学从未来探望过。并且当与罗修远、周怀志等人接触后,已能确定以自己的性格,绝不会和他们有深厚的交情。 没想到哪怕在古代,只是一个小小的四门学中,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像极了未来世界,是那么的遥远。 第二十四章 复杂的科举 既然选择了融入“另一个自己”,陆承空只得过上这个世界的生活。一连数天,都按部就班的来到四门学中,这样的日子,好似回到了未来的大学校园。 每到闲暇时,陆承空都会和庞安混在一起,抓住所有机会,从他口中套出自己所需的信息。此时已经完全明白了自己的身世,原来外祖父曾是应县的县令。外祖父为官清廉,在应县尚有些威望,可尽管如此,身为女婿的陆良一身江湖气,不擅长利用这层关系,所以一直都是兵府的伙长。时至今日,外祖父已过世多年,但为了陆承空的前途,陆良还是硬着头皮去求了人,县里的“老人”点了头,陆承空才有资格入得四门学。好再陆承空天资聪颖,成绩优异,这才靠自己的努力获得了生徒资格。 陆承空不由暗叹:“原来外祖父还是应县的县令,这要放在未来,可算个不小的官职。”不过也明白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外祖父不在了,自家的身世,远远比不上罗修远与殷正易。 得到这些信息后,陆承空心头已有数:这个世界的自己,就是一个平常人家,所以在性格上,不需要刻意为之,与人相处时,放平身段就好。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和未来一样,除了应试上学,再无其他。而这个应试之学,更为枯燥,没有数理化,只有圣贤书。陆承空每天坐在四门学里,盯着通篇的古文,是生不如死。 先生一边说教,陆承空就一边抓头。关于科举的内容,不仅无聊,关键还很复杂,即便是他这个见多识广的未来人,也不得不佩服老祖宗在选拔人才这个事情上的折腾劲。 这个世界的科举制度,若是放在未来,就相当于高考加上公务员考试。虽然在唐朝、明朝、清朝等各个朝代的称呼是一样,但其中所学、所考,又是天差地别。 这些天,据陆承空的了解,大唐国的科举分为常科和制举,常科的科目有秀才、明经、进士等五十多种。明经主要考儒家经书的背诵,每年录取百人。而进士就难得多,不仅要背诵贴经,还有考诗赋和对时务的见解。有极高的文采不够,还要通晓治国之法,每年应试者上千,而录取不过数十人,可见其难度之大。 由于华夏各个朝代的制度是高考的内容,所以陆承空也都死记硬背过。他隐约记得,这个大唐国的科举制度,就是他印象中的唐朝。 “制度对上号,也不能证明大唐国就是唐朝。”陆承空看着先生发呆,脑中不断的回想起关于唐朝的一切。就目前掌握的信息,大唐国的科举主要考明经和进士两科。 陆承空回想起一句有关唐朝科举的俗语,“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意思为:“明经科相对简单,三十岁考起算老了。进士科非常难,五十岁考上都算年轻。”暗道:“别说进士,只怕我在读十年圣贤书,都考不起明经科,难道要我在试卷上写方程式?” 不过,进士既然难考,就证明了一点:一旦考上,前途无量。 进士再珍贵也与陆承空无缘,他每天面对这些儒家经书,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满脑子就想着怎么才能回去。 看着周围这些古代学子摇头晃脑背书的模样,陆承空暗叹:“你们背这些东西,放在未来,根本没用啊!还有那些治国良方,只会让咱们华夏越来越羸弱。” 就算再有见解,陆承空也只能憋在心里,毕竟回到未来,才是自己的唯一该做的事。融入这个世界,不过是权宜之计。反正旁人怎么做,他就怎么做,遇到尴尬的事,就装头疼。对于这些儒家经文,陆承空好再还有语文的功底,稍稍死记硬背,也能勉强应付。 每到晚上,陆承空只做两件事,一是攻读《陆圣兵法》;二是试着了解自己,但是这个世界的自己,不写日记,更没有照片,翻箱倒柜,除了一柜子的书,其他什么都没有。陆承空把家中的书籍翻了一遍,他看着纸上的笔记,竟然与自己的九成相似,倒也习以为常了,苦笑道:“就连笔记一样,难道真有第二个我?” 这一天晚上,陆承空把《陆圣兵法》来回看了三四遍,又丧了几分气,这本书他几乎可以倒背如流,但却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他在屋中来回走动,又四处翻箱倒柜。在桌边一个木箱子的底部,发现了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他坐在桌前,读了出来:“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虽然陆承空对诗词没有研究,但这几句显而易见是情诗。他浑身不由起了起皮疙瘩,暗道:“这还真是肉麻啊!我可绝不会写出这么肉麻的东西。” 把这首情诗又读了两遍后,陆承空暂时放松了下来,脸上带着笑意,暗想:“还好这个世界的自己是个单身汉,如果娶了妻子,自己要如何面对她?把她当成别人的老婆,还是自己的呢?”想到此处,他不由红了脸,急忙甩甩头,暗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去想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就在入睡前,陆承空脑中浮现出一个奇怪的想法:难道这个世界的自己,真的有了两情相悦之人? 不过,这一念,只是一闪而过。 这样的日子,已有半月。 陆承空一面适应这个世界的生活,一面在找着回去的线索。不知不觉间,已经融入了“自己”所有的社会关系,仿佛也没有当初想象的那么难。 他在跟庞安相处时,放开了性子,不需要刻意伪装,平日里怎么说话,是怎样的性格,就怎么相处,庞安也并未发觉自己有任何异常,还说道:“看你小子这副模样,病已完全好,这下陆叔不用担心了。” 虽然陆承空面对周围的一切游刃有余,但在面对陆良时,他尽了最大的努力,却也始终做不到认一个陌生人做父。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自己的亲生父亲名叫陆国平,绝不是陆良。所以,陆承空在陆良面前,不敢与之正视,尽可能的不说话,选择了逃避。 然而更深层次的,是陆承空不想做一个欺骗者,欺骗陆良的父爱。他在与庞安接触时,能把庞安当朋友,付出了友情,所以能接受庞安对自己的好。而他不可能视陆良为父亲,也就不可能理所当然的接受陆良的父爱。 这样没有付出,只想获取的事,陆承空是万万做不到的。 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想着自己那温暖的家,陆承空的鼻头有些发酸,他不由深深吸了口气,与此同时,记起那几日病倒在床,陆良忙前忙后的憔悴身影,暗自道:“陆良也算是失去了儿子,难道我……我就是罪魁祸首?” 第二十五章 她 生活在未来的陆承空,已经习惯了一切信息来源于网络。特别是每天早晨打开网页,全世界的海量信息都会迎面扑来。然而当他身处古代时,才发觉生活的节奏是出奇的慢。消息不仅闭塞,传播速度还慢如龟。他想知道任何事情,除了向人打听,别无他法。 这个世界上,掌握信息最多的有两种人,一是读书人,二是行走江湖之人。江湖人所传的信息又异常玄乎,要是在未来,陆承空对这些奇闻怪谈是嗤之以鼻,但此时此刻,越是胡说八道,越是不着边际,陆承空就越相信。 陆承空夜里专研《陆圣兵法》,白天向人打听各种奇闻,都没有得到如何能回到未来的线索。他如何能不着急?可急也没有用,是徒有一身力气没地方使。 而每天一去到四门学,听着“嗡嗡嗡”的背书声,陆承空就头疼。他坐在学堂里,虽然大半个身子已经融入进了这个世界,但是他不由问自己:“我来到这个世界,就是要学这些封建迷信?就要在背诵这些‘之乎者也之’中过一辈子?” 越是想到这些,陆承空越是急躁。 这日,饭后。 陆承空又把自己锁在屋里,他看着满书柜的圣贤书,忽然站起身,自言自语道:“不,我不要过这样的生活……我不要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我不属于这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回去!”他把手中的《论语》扔在地上,咬牙切齿道:“我真不想再去四门学这个破地方!” 可只是一瞬间后,他的眼神又黯淡下来,不得不接受现实:自己就连这个世界都没弄明白,更别提如何回去了…… 陆承空已无心专研《陆圣兵法》,推开房门,无精打采的在街上游荡。 古时的夜晚,比起未来,虽然是同一个月亮,但没有了繁华的喧闹,这样朴素的安静,能让人的心也不再浮躁。 陆承空独自走在县城中,眼神有些呆滞。算起来,他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几个月了,周围的一切,渐渐熟悉了起来,家旁的小道,一条官葺的河道,仿佛一直在自己的生命里。 清新的山风从背后刮来,陆承空虽然胸口仍然发闷,但还是深深吸了口气,强打起精神,暗道:“我不能泄气,一定能回去!” 陆承空并未发觉,当他渐渐融入了这个世界,对于所有事情,已经无力反抗,只能按照“自己”的路走下去。 穿过河道,陆承空走入了城中,没一会,便来到一绸缎庄门口,虽是傍晚,绸缎庄里仍然是灯火通明。 “陆公子,你身子好了?可是来找我家小姐?”一年轻少女提着灯笼朝陆承空珊珊走过来,背后跟着两家丁。 原来此地乃是钟离氏绸缎庄,年轻少女是府上丫鬟,名叫碧儿。 “你家小姐?”陆承空呆在原地,眼前的少女,模样青春俏丽,穿着轻柔的丝绸,一瞧就知道是富人家的婢女。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急忙左顾右看了一阵,抬起头,只见绸缎庄的牌匾上面写着“钟离氏”三个大字,捕捉到这一切信息,脑子飞速运转起来:“从这个丫鬟的称呼,她定是认识我。此地的主人,应当复姓‘钟离’,那她多半是钟离氏绸缎庄的丫鬟。她说我来找她家小姐,就说明……我认识她家小姐,那我们又是什么关系?” 见陆承空不说话,呆头呆脑的模样,碧儿和身后的两个家丁立时满脸笑意。碧儿掩面笑道:“陆公子,你早前要的绸缎,我家小姐已经给你挑好了,我这就给你取来。” 陆承空手足无措的愣在原地,只是朝灯火通明的绸缎铺里打望,仍是回不过神来。 “陆公子,你跟我进来吧!”碧儿见陆承空一动不动,催促道。 “哦……哦。”陆承空只得深深吸了口气,定了定神,硬着头皮跟了进去。此刻,他忽然回想起之前在屋中翻出的情诗,心头暗道:“难道这个世界的自己,真的有了心上人?那……那我要如何面对她?”不过随即又给自己壮胆道:“管他的,只是来取个绸缎,不乱说话就是。” 此处绸缎庄的主人名叫钟离瑾,乃是应县数一数二的商人,所开绸缎庄也是应县规模最大。他祖辈世代从商,家传到钟离瑾这辈时,又逢太平盛世,经过他一番摸爬滚打,已算得上富甲一方。只是商人地位低下,所分田地极少不说,就连参加科举的资格都没有,可偏偏膝下就只有一女儿,他正愁万贯家财不知传给谁。 一踏进绸缎庄,陆承空便装着气定神闲慢行,可眼神早已瞟遍了四周,双手紧张得有些发冷,暗道:“大小姐……古代的大小姐……难道真是我的心上人?”他之前就没想过会有情投意合之人,此刻突然冒出一个“大小姐”,陆承空有些猝不及防。 对于这个陌生而又注定了的她,陆承空是想见又不敢见,这种感觉,让人心跳加速,是无比的奇妙。 正当陆承空恍惚时,忽听一人在庄中大声说道:“殷大人,殷公子,快请进!” 众人转头望去,原来说话这人便是绸缎庄的掌柜,钟离瑾。他口中的殷大人乃是应县的主簿,殷卓,而殷公子正是陆承空的相识,殷正易。 钟离瑾见到殷卓来到绸缎庄,立马满脸微笑,奔上前去,双手合在胸前,鞠了一躬,道:“殷主簿来此,草民有失远迎。” 殷卓脸上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点点头道:“可有上好绸缎?过几日便是家母寿辰,殷某要给家母亲自挑选两匹绸缎。”殷正易则是笑意吟吟的负手立在其身后。 钟离瑾赶忙弯下腰,指向内堂道:“殷大人,里边请,草民已经备好上等绸缎,小小心意,定能让你满意。”说着,便拉着殷卓朝里屋走去。 陆承空还是头一次见着古代的官吏,暗想:“刚才低头哈腰的华贵大汉,定是这家绸缎庄的掌柜。没想到啊,小小的县城主簿,就能有如此大的官威。这家绸缎庄规模如此大,看来掌柜定是一个八面玲珑之人。”但陆承空的注意力更多的是在钟离瑾这个人身上,从他的华贵气质来看,女儿的相貌定不会差。 碧儿见钟离瑾走后,转过身对陆承空说道:“陆公子,你稍等片刻,小姐备好的绸缎在里屋,我这就进去拿。”说罢,便朝里屋走去。 片刻,碧儿从里屋走了出来,把绸缎交到陆承空手上。 寻了那么久,都没有见到那个她,陆承空心中是一半轻松,一半失落。 “多谢姑娘。”他不想久留,接过碧儿手中的绸缎,又朝绸缎庄中瞟了两眼后,就转身离去。 谁知陆承空刚转身,就见着一少女在不远的树下对自己淡淡而笑。这少女亭亭玉立,身穿青绿纱衫,细眉半弯,盈盈秋水般的双眸在月光下极是动人。 少女的这一笑,让陆承空脑中一片空白。他刚抬起脚,就绊倒了门槛,身子不稳,差点摔了下去,一旁的碧儿与家丁急忙上前扶住陆承空,道:“陆公子,当心脚下。” 陆承空扶着家丁,才没有摔倒在地,他一身冷汗,万分尴尬的笑了笑,道:“我……我没事。”心中暗道:“怎么能在这个场面出丑!”但已经不敢抬头去看远处的少女,他有一种直觉,她就是钟离氏绸缎庄的大小姐。 “噗……”远处的少女看着陆承空的傻样,不由笑出声来。 “小姐。”碧儿与家丁迎了上去,指着还站在原地的陆承空道:“碧儿已经把绸缎交给陆公子了。” 此女便是钟离瑾的独女,复姓钟离,单名一个若字。 钟离若仍是站在树下,盯着陆承空。 陆承空听到碧儿喊出了“小姐”二字,就知道自己躲不了,必须得走过去。于是迈着别扭的步伐,晃晃悠悠走到树下。他在离钟离若还有十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心紧到了嗓子眼,只是低着头,不敢去看眼前的人。 “陆公子,你怎么离我这么远?”由于陆承空在自己面前一向腼腆,钟离若也不觉得奇怪。 “哦……哦。”陆承空闻着钟离若身上淡淡的清香,向前挪了两步,傻傻的点点头。 钟离若生于殷实人家,自幼学习琴棋书画,礼仪诗书。长大后出得一个落落大方,清新脱俗。她与陆承空已相识三年,又怎会不知他对自己的爱意?陆承空生的也是一表人才,虽年少轻狂,但总骨子里总有股傲气吸引着自己。哪有少女不怀春?与他接触久了,芳心也就暗许几分。 “小姐,我们先回去了。”碧儿与家丁知道两人定是有话要说,识相的走开了。 “陆公子,绸缎是我亲自为你挑选的,可是喜欢?”钟离若柔声说道。 陆承空仍是低着头,道:“喜、喜……喜欢。” “你身子还没好吗?怎么不敢抬头看我?”钟离若以为陆承空的病还没好,有些担忧道。 “没、没好……不、不、不,好了,好了!”陆承空抬起头,只是看了钟离若模样一眼,脑中一片空白,已是语无伦次。 这是他第一次见着古时的美丽女子,是如此的动人。 “既然你的身子好了,为什么……为什么不来见……”钟离若见陆承空傻乎乎的模样,也是欲言又止。 “我……”陆承空鼓起勇气抬起头,但当他又一次与钟离若对视,脸不由红了起来。 “陆公子,看来你的身子已经完全好了。”钟离若忽然变得有些失落,轻声道:“天色已晚,你快回去吧。” 陆承空握紧了手中的绸缎,不知该说什么,还是憋出了一句:“好,多谢你……你挑选的绸缎。” 钟离若只是微微点头,便朝绸缎庄里走去。 陆承空捕捉到了钟离若失落的神情,暗道:“难道我说错话了?”但不由他多想,只是望着钟离若的渐行的背影,心里顿生惆怅。 第二十六章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走在回去的路上,陆承空是一路发呆。这样的她,突然闯进自己的世界,一时间让人难以接受。 陆承空不由问自己:“难道她……真是注定在这个世界等着我?”不过,又立马自我否定,暗道:“这样的富家女,又怎会瞧上我这个穷酸书生?难不成这个世界的我,还有什么特殊魅力?” 回到屋里,整个晚上,陆承空再也没心思去看《陆圣兵法》,只是盯着窗外发呆,眼前都是钟离若的影子。对于这样的美丽女子,陆承空几乎没有抵抗力。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心想:“我只知道她的姓是钟离,全名还不知道,难不成……我就这样喜欢上了一个人?” 陆承空拿起拿起桌上的情诗,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字迹,又念了出声:“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难道我来到古代,来到这个乱糟糟的世界,上天还给了我这种恩赐?” 当月色渐明时,陆承空却还不知道,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了诗中的主角。 “不……不行!她不是我的心上人。”陆承空心中忽然产生了障碍,他放下情诗,皱起了眉头,暗道:“我如何能借用另一个我的身份,和他的心上人相处?这么卑鄙的事,我陆承空做不出来!” “难道我就连喜欢一个人的权利都没有吗?”可是一转念,陆承空回想起钟离若的模样,心中又有些难受。虽然只是见了一面,但这个柔美矜持的女子,已让他无法忘却。 陆承空坐定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了看纸上的字迹,深深吸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如果……真的有另外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上,又有另一个自己,我和他本就是一体,那岂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理所当然?” “这种感觉,就是喜欢吗?”陆承空看着漆黑的窗外,心中头一次感受到了男女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抬起头,望着夜空,不由发问:“仅仅是对一个人的好感,就足以抵消整个世界的错乱?这种力量,当真如此强大?” …… 一连好几天,陆承空做什么都是无精打采。甚至心中的信念,都产生了一丝动摇。陆承空还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渐渐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情感,不由自主的融入了进来。陷得越深,心中就会有产生一股巨大的魔力,拉扯着他,阻扰其回到未来。 又过了两日,当夜色降临,陆承空终是管不住自己的脚,又一次去到了钟离氏绸缎庄外。但他不敢靠近了,只得站在那颗大树下,伸直头,远远的望着绸缎庄后院的大门,想必那里就是这家人的宅院。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当站在树下,陆承空心头又矛盾起来,不由自嘲道:“哎,世界都乱成了这样,我怎么还有心思去想这些?” 可正当他要离去,却见着了一个妙曼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的大门旁。陆承空一脸诧异,定睛望去,不正是钟离若? “怎会……怎会这么巧?”陆承空心跳加速,双手又有些发抖,根本没有料到居然又会与她相见。 “我该跟她说些什么?” 谁知,钟离若一转身,不去看别处,只是直直的望向树下。当她见着了有些不知所措陆承空后,只是矜持的一笑,就转身走进了府中。 “她……她怎么知道我藏在树下?” 男人都喜欢美丽的女子,陆承空也不例外。在钟离若矜持的笑容下,哪怕只有一瞬间,他心头所有的烦恼都不翼而飞。 “哈哈!我说你小子怎么又藏在这里?”突然,从身后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 陆承空吓了一跳,转过身,见着来人原来是庞安,来不及反应,本能的辩解道:“我……我只是路过这里,没有偷看!” 庞安抬手抹了抹额头的臭汗,笑道:“今天你可是不打自招。” 陆承空不急着说话,扫了一眼四周后,才发觉自己失了态,暗想:“真是做贼心虚啊……我在面对陆良,哪怕四门学所有人的时候,都能沉得住气,怎么一遇见了她,就会手足无措。不行,不行,我要冷静下来。” 待冷静下来后,陆承空又恢复了平时的镇定,抓住这个时机,反问道:“庞安,你怎会知道我就在这里?难不成你在跟踪我?” “我为何要跟踪你?我刚从军府出来,顺路经过这里,就想瞧瞧你小子在不在。”庞安笑意更浓,道:“嘿嘿,这些年,你小子每天晚上,都会来这里……”说着,指了指这棵树下,道:“就是站在这棵树下,每次的位置都一样,来偷看钟离大小姐,我又怎会不知道?” “这里!”陆承空瞪大了双眼,指着自己脚下,急道:“你……你是说,我每次来看她,都是站在这里!” “不是这里又是哪里?你小子胆子小,这棵树茂盛,正好能遮住你不被别人发现。”庞安一脸正经,抓抓后脑袋,道:“其实吧,你和钟离姑娘之间,也算不得偷看。” “这……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陆承空越听越迷糊。 “钟离姑娘也知道你每晚都会在此处等她,所以都会出来和你见一面,你们两人啊,哈哈……” 陆承空呆得说不出话来,他根本没想到自己所做的事情,居然会和这个世界的自己一模一样! 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事……世界上居然会有这样巧合的事情! 难道,我真的就是这个世界的我? 陆承空回到家后,想着钟离若的模样,想着这个乱糟糟的世界,心头是三分惊喜,七分惶恐。他心神不宁的走来走去,暗道:“原来异性的力量是如此神奇。” 在未来,陆承空一直没有恋爱,是因为他总觉得有个对的人,一直在等着自己。然而二十年过去了,都没有见着影。直到来了这个混乱的世界,居然有了心动的感觉。 “难道她,就是我要寻找的人?”陆承空不可否认,他已经心动了,但仍然解不开心结:“在这个世界,遇见她……我该怎么办?” “不……不,我一定要回去!” 陆承空不断给自己心理暗示,决不能为任何事情分了心,但他不过是个凡夫俗子,男女之间的“情”来了,又如何能抵得住? “哎……”他叹了口气,又拿起桌上的情诗,一边看,一边暗想:“我和钟离姑娘,到底是什么关系?说不定,我同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发生的每一种关系,都包含了我回到未来的线索。” “不管了,走一步算一步吧!”陆承空想得心烦,甩甩头,有了主意:“明天,一定要从庞安口中套出话。” 第二十七章 不可调和 次日。 陆承空与庞安来到了城中的一处酒肆,两人坐定后,陆承空故意点了两壶酒,道:“庞安,今天我请你喝酒。” 庞安倒上一大杯酒,一饮而尽后,满足地咧嘴笑道:“你小子滴酒不沾,为何要请我喝酒?” 陆承空早就想好了说辞,喝了口清茶后,道:“那些天,若不是你,我早就没命了,权当是谢过你的救命之恩。” “你同我何必如此客气?”庞安话锋一转,有些疑惑道:“不过有些事,我始终想不明白。” “什么事?” “治好你的病,到底靠的是什么?”庞安挠挠头,皱着眉头,努力想了半天后,才道:“你病好之后,我冷静下来,又想了想,可不相信几碗清水,再加上念念经就能治好你,那个老和尚一定是骗人的。” 不过陆承空毕竟是被老和尚治好,连忙追问道:“你之前见过这个老和尚吗?我觉得老和尚一定不是骗子。” 庞安摇摇头,道:“没见过,不过每逢三两日,都会有和尚路过化缘,这样的人,我可见多了。要我说啊,他们全是打着出家人的幌子来行骗,不可信。” 在这个信息匮乏的世界,陆承空对能找到治好自己的老和尚本就不抱有希望,此时听了庞安的话,暗道:“天下之大,到底有谁才能相信我的际遇?” 庞安喝了酒后,话特别多,抬起手,一边挥舞,一边说道:“照我看嘛,一定是张大师的辟邪回魂汤起了效果……他们都说南岗县的张大师可神了,应该错不了!说不定是你之前喝的辟邪回魂汤还没起效,就突然遇见了老和尚,只是喝了几碗水后,那个辟邪回魂汤正好起效……”说到此处,庞安打了个嗝,笑嘻嘻的盯着陆承空,故意逗他道:“没错,没错,我可功不可没,要是没有我的童子尿,你肯定还躺在床上。” 陆承空永远也忘不了那股腥臭的味道,此时回想起来,不由作呕,他瞪着庞安道:“你别说了!你这么大个人了,哪里还算得上什么童子?这辟邪回魂汤,还是留给你自己喝吧!” 两人又说笑了一阵,陆承空只觉与庞安相处时,是轻松自然,不需要刻意伪装,就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他记得眼前的这个大汉,当时为了救自己,急的焦头烂额,好几天不眠不休的模样,心中已是满怀感激。 足足喝了三壶酒后,庞安的脸才有些发红。 “哎……”陆承空见他已有五分醉,心想时机已到,这才故意叹了口气,装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庞安脸上带着笑,道:“让我猜猜,你小子在为什么事烦心。”说着,放下手中的酒杯,道:“一定是为了钟离若,你说是不是?” “钟离若……原来她的全名,是叫钟离若。” 见陆承空有些发呆,庞安笑意更浓,又喝了杯酒,道:“我就猜得没错,你小子,只要一听到钟离若三个字,就会走神。” 陆承空又遇见巧合的事情,已是无言以对。 忽然,庞安猛地一拍头,大声道:“坏了,有件事我忘记跟你说了。” “是……是什么大事?” “你病倒在床的日子,大多数的草药,都是钟离姑娘,托人带来的。” 陆承空瞪大了双眼,道:“你怎么不早说?” “你病倒在床的那些天,我都忙昏了头,就把这事给忘了,现在才想起来……钟离姑娘可非常担心你,每天都差人向我打听你的消息。凡是应县没有的药材,钟离姑娘都会差人去到陵州府买。有好几次,我都见她站在屋外,一副焦急的模样,就想要见一见你。” “那她为什么没有进来?” “陆叔每天都在屋里,钟离姑娘如何能来瞧你?”说到此处,庞安也不再说笑,严肃了几分。 “为什么陆……陆叔在场,她就不能来?”哪怕到了这个时候,陆承空也无法称呼陆良为爹。 庞安诧异的盯了陆承空一眼,道:“你小子居然称呼自己的爹为‘陆叔’,难不成你也喝醉了?” 陆承空没工夫辩解,焦急道:“快说正事!” 庞安倒是不急,摇摇头道:“你曾对我说过,不想让陆叔知道你与钟离姑娘的关系。等到你成就一番功业后,才会光明正大的娶她过门。”庞安看着眼前还有些呆头呆脑的陆承空,叹息道:“所以啊,你要让钟离姑娘,以什么样的身份,进得你家门?” “我怎么忘了现在是古代,一个女子,如何能随意进到其他男人家里?”陆承空听到了“成就一番功业”与“光明正大地娶”这几个字,不免有些失落,暗叹:“原来这个世界的自己,已经向她许下了这么大的诺言。” “我……”见陆承空又出了神,庞安拍了拍脸,醒了神后,欲言又止。 “有话你就说。”陆承空努力的思索着所有的信息。 “追求钟离姑娘的公子可不少,明年的科举,你可一定要中进士。” “中进士?”陆承空听了,只得一边摇头,一边苦笑,他最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的学识,别说中进士,他充其量,就只会死记硬背这些之乎者也,无奈道:“明年……进士,我可考不上。” “考不上?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庞安见陆承空在困难面前退缩,已没了往日的心气,语气变得严厉道:“你必须得考上。” 陆承空莫名其妙的看着庞安,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激动,道:“自古就有‘五十少进士’一说,我才二十出头,考不上也很正常吧。” “你考不上可……不可行!你要是考不上,钟……”庞安急的是左顾右看,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钟……”陆承空听到这个字,精神马上紧绷起来,道:“我要是考不上,钟离若怎么了?” “哎!”庞安皱起眉头,连喝了三杯酒,终于是说出了憋在心底的话,道:“我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钟离姑娘对你的心思,但你可知道?就在你病倒在床的这些日子,有人……有人已经上钟离府提亲。你明年要是考不上……只怕钟离姑娘,等不了了!” 虽然陆承空只是见过钟离若两次,但结合种种,心底里已经理所当然认为钟离若就是自己的那个她。此时听到“等不了”三个字,陆承空的雄性本能爆发,胸中有股不受控制的无名火冒了出来,问道:“谁?谁去提亲了?” 庞安也不答话,只是闷着头喝酒。 “说啊!”陆承空更是着急,声音有些激动。 “罗修远。” “怪不得!”陆承空恍然大悟,原来两人之间的恩怨就在于此。这样的恩怨,不论放在那个时代,都是不可调和的。 “我本不想告诉你,但我发觉你自从病好了之后,就没有平日的傲气。你苦读圣贤书数十载,明年就要上京城,成败就此一举,如何能泄气?” “我……”陆承空是有苦说不出,只得摇头叹气。 “罗修远早就在打钟离姑娘的主意,我听说他爹……罗都尉已经亲自上了她家门。” 陆承空的神情暗沉下去,虽然他不知道罗修远的父亲“罗都尉”是何等的大官,但身为军府的统领,职位必定在陆良之上,在古代这个等级分明的社会里,身份已是不小的阻碍,心头暗道“我该用什么跟罗修远比?” “怎么,你不是自诩是什么陆圣后人?庞安感受得到陆承空的失落,故意激了激他道:“面对一个罗修远,就已经认输了?” 陆承空一心只想回到未来,从来没有想过要在这个世界建功立业。而此时自己为了一个女人,竟会不由自主的产生出争强好胜之心,心中自嘲道:“陆承空啊,你这是怎么了?”听了庞安的这番话,回过神来,苦笑了一阵,抬起手,用食指指着地下,问道:“庞安,那你告诉我,在这个世界,在这个地方,怎么样才算成就一番功业?” “当然是中进士,入朝做大官!” “进士……进士!”陆承空沉默了,心头也清楚,在古代,唯一能成就功业的,就是入仕为官,而入仕为官只有一种途径,那就是科举。这个世界的自己,不仅身在四门学,还是生徒,就意味着有参加科举的资格,这一切,仿佛是那么理所当然。 入朝为官,只是一步之遥。 “难道,自己真的要顺着这条已经铺好的路走下去?” 不管陆承空愿不愿意,想没想明白,他只是握紧双手,暗道:“罗修远……你只是一个古代人,不管在哪个方面,我陆承空都不会输给你!” 第二十八章 不愿重来 别过庞安,天色已暗。 陆承空想着钟离若那模糊的相貌,又鬼使神差的去到了绸缎庄的大树下,只为了能见她一面。 当钟离若出现在眼前时,虽然只是一面,陆承空只觉是那么的满足,不再有一切烦恼。 想着刚才与庞安的谈话,陆承空暗道:“钟离若心中……肯定是有我的。” 待钟离若又转身消失在夜幕下,陆承空脑中浮现出自己生病时,她站在屋外焦急的模样,不由骂自己混蛋。虽然当时还不知晓两人的关系,当站在钟离若的角度,她知道自己身子好了,但居然几个月都都不来同她说一声,心中会是如何的难受? 想清楚了自己与钟离若的关系,陆承空是又喜又惶恐。两情相悦自然是美好的,但是他根本没有做好跟钟离若相处的准备。 深夜。 陆承空双手捧着《陆圣兵法》,脑子里却一直在想钟离若,“她……她定是有很多人追求,罗修远已经上门提亲,我要怎样才能阻止?哎,只有中了进士,才能算是建功立业。可中进士,哪有那么容易?”待叹了口气后,陆承空合上《陆圣兵法》。这本书他已经可以倒背如流,但并未找出一丝一毫的线索,“为什么是这本书?我来到这个世界,难道有什么使命不成?战争、兵法、大将军、陆圣后人……这一切,究竟和我有什么关系?” “承空。”门外的陆良见房中还亮着烛光,敲了敲门,道:“时候不早了,早些睡。” “我知道了,你……你别进来!”陆承空心头本就矛盾重重,还没里出个所以然来,此时听见陆良的声音,更是不耐烦。 “哎。”陆良皱着眉,摇了摇头,走回了卧房。 “我到底该怎么办?”陆承空趴倒在桌上,盯着跳跃的烛光发了呆。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有了心动的感觉,只会让他到了精神分裂的边缘。 次日刚从四门学出来,陆承空就见着庞安站在大门处。原来今日两家人在军府中吃晚饭,庞安特意来找他。 应县的军府距县城约有十里,陆承空也跟着庞安来过几次。因为陆良与庞安的关系,这个世界的自己与军府中的士兵大多相熟。 在军府的后房里,陆良与庞正宽正在喝着酒。见陆承空与庞安走了进来,庞正宽开口问道:“承空,看来你的身子已经完全好了,快过来坐。” “庞叔。”陆承空给庞正宽打了声招呼,也不去喊陆良,只是低着头坐到了庞安身旁。 虽然陆良已经感受出陆承空对自己的疏远,但他本就是个粗人,根本不会相信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的一切,权当是为考科举伤了神。陆良放下手中的酒杯,看了一眼陆承空,道:“承空,明年就要入京赶考,你可准备好了?再过几个月,我先托人在京师去定客房。” 陆承空本就心烦意乱,此时听了陆良啰啰嗦嗦的话,头也不抬,只是敷衍道:“还行。” 庞正宽也感受到了他们父子二人的异样,先脱下外套放在一旁,故意缓和气氛说道:“还是承空聪明,这次赴京考试,定要高中状元。哪像庞安这兔崽子,整日就知舞刀弄棍。” 庞安听了,只在一旁傻乐。 “又是科举……又要应试!”身旁的人,没有一个不是为了科举而活,陆承空被几人说的是越来越心烦,暗道:“我在未来,好不容易考过了高考,没想来到这个混乱的世界,又要为了科举而活,这个不是我要的生活。” 这样随波逐流的生活方式,他已不愿再重来一次。 陆承空来自未来世界,在未来,入朝为官不再是唯一的出路,一个人可以有很多的选择。并且他自幼就接受教育,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没有阶级与等级之分。 然而在古代,他能感受得到无处不在的阶级意识,“士农工商”的等级制度在每个人心中根深蒂固。事物都有两面性,在古代的社会,越是不平等,就越证明高阶级的地位有吸引力,自然就能驱使人不顾一切的为之奋斗。 所以入朝为官,就是古代学子的毕生所求。 自己有几斤几两,陆承空比谁都明白。他也清楚入朝为官自然美妙,但参加科举的结果一定是:失败。即便是最简单的吟诗作对,自己根本不在行,从其量就只会背几句唐诗三百首。并且自己的心思也不在圣贤书上面,即便去参加科举了,能背上几句东拼西凑的句子,也根本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难道要他在谈到治国的良方时,写上什么三权分立、民主共和?在古代的封建社会,这样做的下场,必定是被杀头。 所以,陆承空对于科举,明知考不起,但又瞧不上。完美的体现了一个当代大学生的特质:眼高手低。 他满腹的苦衷,根本没法对外人说。 “怎么了?”陆良见陆承空双目发直,似乎没在听自己说话,不免有些不悦,道:“承空,究竟你每天心里都在想什么?” 陆承空本就是满腹的抵触情绪,此时听着陆良有些责备的语气,脸色也变得不好看,脱口而出道:“考什么科举?读这些圣贤书又有什么用?天底下读书读了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都中不了进士的人数不胜数,我又何必把青春浪费在这样无聊的事情上面?” “无……无聊?”陆良、庞正宽、庞安三人听了陆承空这番怪异的话语,全都一脸疑惑,直愣愣的望向他。 此刻的陆承空找到了发泄口,说出了心中所想,也就不再压抑自己,继续道:“就算中进士又如何?当了官又如何?男儿建功立业,不仅仅只有入朝为官这个途径!” 陆良是完全也听不懂陆承空说的每一句话,脸色阴沉下来,道:“那你说说,男儿建功立业,还能所做何事?” 陆承空在这些古人面前,最擅长的就是胡扯,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陆圣兵法》这本书,想起了漫天黄沙之中,千军万马,震天动地的场面,扫了三人一眼,道:“入府从军,成为一个保家卫国的大将军,难不成就不是建功立业?” 第二十九章 入朝为官才是龙 陆良没料到就在这进京赶考的节骨眼上,陆承空突然提到要入军府。先是愣了一会,又想起他自幼都爱看那本《陆圣兵法》,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怒气,拐着弯说道:“如今天下太平,参军岂有用武之地?男儿应努力考取功名,成就一番事业。” 庞正宽对陆承空自幼喜爱兵法之事也是略有耳闻,在一旁跟着劝说道:“入军府做个小兵有何意思?当大官那才威风。承空啊,你是没见过大官,我老庞可是见过。”说道此处,脸上带有几分羡慕道:“若是当上大官,才是八面威风。出门有大轿抬着,周围站满了护卫……入军府又有什么好?天天在这里吃得一嘴灰,媳妇怕是也找不到!” 庞安并无资格入四门学,刚及弱冠便跟着父亲庞正宽进了军府,当了府兵。此时听了父亲这话,“哈哈”一笑,说道:“爹啊,你要是找不到媳妇,我是从哪来的啊?” “臭小子,你懂个屁,别捣乱!”庞正宽见儿子捣乱,瞪大了双眼。 旁人越是劝说,陆承空越是有抵触心理,既然开了口,他就不会服输,反正让他去参加科举,是打死也不愿意,对庞正宽说道:“庞叔,当官固然威风,但是能披上战甲,征战四方,更是威风凛凛!” “你……”庞正宽仿佛不认识眼前的陆承空,无奈嘴上又说不过,只得看向了陆良。 陆承空摸了摸怀中的《陆圣兵法》,又想到此时就在军府之中,心头暗想:“难不成……自己来到这个世界,真的是当将军的命?若是当上了将军,那岂不是不得了了!”想到此处,颇为自信的对陆良说道:“我……我考科举,多半是考不起的。不如入军府,当个将军,这样也不错。” 陆良本就不善言辞,见陆承空不像说笑,胸中一堵,怒气又多了几分,脸黑了下来,道:“你自小便丰衣足食,可曾挨过饿?不过读了几本兵书,就想上战场?你看看你……手无缚鸡之力,脚无万里之磨,哪有资格当将军?陆家供你读书十年有余,好不容易才有了入京赶考的资格,你却整日……整日的胡思乱想!” 陆承空本就年轻气盛,加上这些日子来心中满是烦心事,刚才陆良那句“手无缚鸡之力,脚无万里之磨”更是刺出了他的逆反心,想着自己来到这个世界,钻研最多的就是《陆圣兵法》,并且此时已经可以倒背如流,立马起身反驳道:“我已熟读《陆圣兵法》,当将军那是要用脑,而不是用蛮力!”说到此处,不知哪里来的自信,拍着胸脯道:“我若是入得军府,定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哪里还需用蛮力去厮杀?” “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兔崽子!”陆良嘴上说不过陆承空,顿时火冒三丈,站起身便开始捋袖子。 陆承空却也不闪躲,更是挺直了身板。 庞正宽知晓这父子两人都是牛脾气,急忙站起来,拦着陆良,劝道:“入军府倒是容易,但要当将军可比登天还难啊!承空啊,入朝为官那可是自古以来,人人求之不得之事!为何现在你有此机会,竟要放弃?入朝做了官,可风光过咱们百倍啊!”他见陆家父子两人气氛稍稍缓和,笑着说道:“不说做大官,在朝中做大官还是远了些……就说做个芝麻一般的县令,也是……也是威风得紧啊!你想让人跪,他就不能站;你想抓谁,谁都逃不了……你说,当个县令就如此威风,何况是入朝为官?”庞正宽说完使了个眼色,道:“承空,还不快给你父亲道歉。” 庞安不理几人的争吵,只管埋头吃饭。他三两口就吃光了碗中的饭菜,一边抹嘴,一边劝道:“承空,你就别惹陆叔生气了,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要是能有机会到学堂读书,也才不会入军府。” 陆承空并不买账,神色一凛,看着陆良,《陆圣兵法》中的每一句话都浮现在眼前,道:“《陆圣兵法》有云,‘兵者,乃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此四句话,我从小就听过。你们都是军府之人,都是大唐国的将士……”说到此刻,陆承空也并不是单纯的斗嘴,语气沉稳下来,道:“庞叔、庞安,还有……虽然我只是个书生,但我知道,身为男儿,定要顶天立地,即便只是一个小小的士兵,也都要以保家卫国为天职。” “科举在我眼里,并不是唯一的建功立业之路。我若是能入军府,保家卫国,这何错之有?” 陆良听着陆承空这番于情于理的豪情壮志,怒气顿时烟消云散,心中有的只是阵阵无奈。自己虽是一身江湖气,平日为人豪放阔达,但在官吏面前也只能低身下气,这做人抬不起头的憋屈滋味,外人又如何知晓? 普天之下,哪有父母不望子成龙? 可什么才是龙? 入朝为官才是龙! 若是同自己一般,入军府做了个不入流的小吏,此生也就再无出头之日。这个中滋味,怎能对儿子道得明? “是……是,你的话说得没错,我陆良虽然只是一个伙长,但也算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我身上的军服。”陆良叹了口气,道:“承空,你年纪尚轻,不知……不知人情冷暖,世间艰辛啊……即便是进了军府,想要当上大将军,岂是你想的这般容易?”说到此处,也不知再如何相劝,只是垂着头坐了下去,自顾自喝着酒,不再说话。 庞正宽见陆良消了火,也叹了口气,仍然不放弃,继续劝道:“承空,若是你日后当了‘陆大人’,不仅能光宗耀祖,一生更是衣食无忧啊。” 陆承空虽然说出了心中所想,但他也清楚自己确实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此时见到陆良这副失落的模样,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在言语上,伤害了这个默默付出父爱,不求回报的父亲。 顿时,陆承空满心愧疚,只是偷偷瞟了陆良一眼,欲言又止,神色黯淡下去。 饭后。 陆良独自折返军府训练,陆承空哪里还有心思坐在屋中?只身一人在街上漫步,心里想着:“为何人人都在为科举而活?人生到底是为了什么?赴京赶考一旦中了进士,当真会如他们说的那般美妙?” 他的心情既低落又压抑,不仅回不去,还被周围的人强迫做不喜欢的事情。 接下来的两个月,陆承空过着一尘不变的生活。白天不由自主地坐在四门学里发呆,不论吃饭睡觉,《陆圣兵法》绝不离身,是翻来覆去的看,却还是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线索。与陆良陷入了冷战,两人的对话也只剩下“嗯、哦”两个字。 而到了晚上,都会假借散步之名,路过钟离府门前,与钟离若见上一面。只有当见着钟离若时,陆承空才会感到一丝放松。 时至今日,他突然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这个古代女子。这样的喜欢,虽然来得过于突然,但陆承空可以肯定,这个世界或许是假的,但喜欢的感觉,却是真的。 钟离若,这个与他没有说过几句话的女子,成了陆承空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心灵寄托。 不知不觉间,陆承空的所有行为,已经和这个世界的他,一模一样。有时在不经意间,陆承空脑中都会闪过一念:“或许,我和这个世界的我,就是同一个人。” 第三十章 入府赴宴 这一日傍晚。 应县衙门的后院张灯结彩,人马往来,热闹非凡。但凡大小官吏,家境殷实者,都受邀入府赴宴。路旁百姓走近一打听,原是县令李驷老父七十大寿。只见三五家丁排在门口张罗宾客入府,边上站着一美艳少妇,身后两个丫鬟左右而立,也是眉清目秀,让人眼前一亮。 又见远处一行五人走了过来,为首的男子五十有余,身穿灰衣布袍,面容清瘦,身旁跟着都是书生打扮,二十上下的青年人。 “方大人,丁兰有礼了!”五人刚走到府门,那美艳少妇立马迎上,盈盈笑道。 这少妇便是县令李驷之妻,名叫权丁兰。其兄乃是陵州刺史权宗治,官居从三品。应县属陵州,李驷现下虽只是七品县令,但高升之路,细想便知。 “方某见过夫人!”为首男子双手抱拳,行了一礼。身后跟着的四个青年人,也都跟着行了礼,样子极是恭敬。 “方大人如此多礼,倒是折煞小女子了!”权丁兰笑意吟吟,说道,“小翠,快带方大人入府!” 这男子刚入府中,便转头对身后几人严厉说道:“待会万不可胡乱说话。” 众人齐齐点头,道:“是,先生。” 为首男子乃是四门学博士之首,方南生,官居从七品。不知何时,更不知何人相传,皆说他年轻时师从邓儒秉。邓儒秉现下乃是京城国子监司业,官居四品。国子监是那王宫贵族学习之地,其中关系若得一二,官路自是通了捷径。 今日李府宴请,方南生带着自己的学生来到府中,一是长长见识,二是顺带拜访各位官员。 官场之中,有种情义称为‘乡谊’。凡是同乡入朝为官之人,便称为‘乡谊’。同乡人之间,本就带着几分天生的亲近。方南生深知此种关系,若是今后自己的学生能入朝为官,也就互相有个照应。 方南生身后的四名学生,皆是仪表堂堂,但走在最后的一个青年人,两眼无神,有些魂不守舍,旁人说什么,他就跟着说什么,凡事都会慢上半步。等到方南生与其他三人都踏进了府门,他还愣在原地。 “承空,你还不快跟上!”只见一个剑眉星目的年轻人回过头低声提醒了一声,此人便是殷正易。 “哦,来了。”陆承空无精打采的应了声,才慢慢悠悠的跟上去。 今夜府中的宾客皆是应县有头有脸之人,只有‘生徒’资格的学生,才能跟着方南生来到府内,罗修远、殷正易、周怀志、陆承空等人自在其中。 罗修远回头看了看魂不守舍的陆承空,嘴里冷哼了一声,暗道:“这个土包子,当真是命好。”既然陆承空已经选择当众与自己过不去,罗修远也不再掩饰,话中有话道:“陆兄啊,你可跟紧了,想必你还是头一次来县令大人府上,倘若走丢了,可找不到回家的路。” 陆承空听出了罗修远的讽刺之意,但他此刻实在是没有心情与他斗嘴,只是冷冷一笑,不再说话。 要说这县衙后院,乃是县令李驷住所。寻常百姓绝不能踏进半步,陆承空也从未来过。今夜他走在院中,也不由满心好奇,暗道:“古代县令乃是一方的父母官,这样阶层的住所,到底何种样子?”于是一边走,一边四处打望起来。 放眼看去,大吃一惊,真是好大一座宅院!前方池塘湖光涟涟,池中凉亭三两座,过道间翠绿成荫。走出池塘,又是多条长长曲廊,望不着边。只见廊边烛光闪耀,通彻明亮,整座宅院有股说不出的静谧、沉稳。 踏着这路,看着这景,陆承空忽有些飘飘然,心中不由浮起一丝念想:若能住在这样的地方,还真是舒坦。 方南生一行五人随着家丁走了片刻,便见前方宽敞内厅里已是座无虚席。 县令李驷和家丁站在厅门,见着方南生一行人走了过来,拱手行礼道:“方大人前来,本官有失远迎,快里边请。”说完,示意家丁带着方南生入座。 陆承空低着头偷偷瞄了眼李驷,虽然他其貌不扬,身材矮小,却官威十足。此时嘴上虽是对方南生行礼,但眉宇间却是透出凌驾于人的神态,看着他内外不一的模样,心中暗叹:“原来方南生还入不得李驷之眼。” 方南生与李驷寒暄了一阵,便领着陆承空、殷正易、罗修远、周怀志四人走入厅内。 进得厅门,陆承空只见上百人早已坐定席中,放眼一扫,全是衣着华丽,器宇不凡之辈。心知在座的都是应县以及周边的官吏与富贵之人,寻常百姓怎能入得此地? 忽听一家丁朗声道:“折冲都尉傲洪到!果毅都尉罗田到!”众人连忙起身。 一行三人入得厅内。为首之人约莫四十来岁,面无表情,身穿圆领衫袍,短衫至膝,袖口紧绑,显得格外精神,此人便是折冲都尉,傲洪。身后跟着李驷还有一个壮汉。这壮汉也是四十出头,穿着颇为讲究,满脸胡渣,身材魁梧,面上挂着淡淡笑意。 陆承空去过几次军府,也认得眼前的两人。李驷身旁的大汉与罗修远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便是罗修远之父,果毅都尉,罗田。 厅内众人站起身,一齐行礼道:“见过傲大人,罗大人。” 傲洪环视一周,点点头,心知这里他官最大,便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后,随着李驷走入上座。 大唐乃是州县制,在地方设置军府,称为折冲府。折冲府负责征训兵,直属于京城十二卫统管,府下总管称折冲都尉,从四品;副职称果毅都尉,从五品。 尽管县令李驷只是七品官职,但他却与陵州刺史权宗治沾亲。虽说军府不归权宗治管,但官场之中,多多结交总是错不了,傲洪和罗田不得不给李驷几分颜面。 众人按官阶高低入座,方南生领着四门学数十人同坐一席。陆承空坐定后,打量着四周,只见同桌所有人都规规矩矩的坐定,恭维起了方南生。殷正易与罗修远本就口才了得,在这样的场合下,是如鱼得水,与周围的人相谈甚欢,一会诗词歌赋,一会又是那官场趣事。 待傲洪坐定,李驷才坐在一旁。 罗田转头吩咐下人拿上寿礼交到李驷家丁手里,傲洪这才笑了笑,对李驷道:“祝老爷子福如东海!” 李驷虽有权宗治撑腰,却也知傲洪、罗田与京城卫所渊源颇深,自己若想高升,朝中不可没人,便有那巴结之意,于是笑着回道:“傲大人、罗大人哪里的话,两位大人能来家父寿宴,下官已感激不尽,今后还望大人多多照顾。” 傲洪闻此言,哈哈笑道:“李大人客气。”折冲府虽不直接属于陵州,但却在陵州境内,陵州刺史也是开罪不起。 李驷见紧要之人都已到齐,便让家丁宣布开席。 第三十一章 吟诗(一) 霎时间,鼓乐齐奏,艺妓齐舞。 只见一风华绝貌的美姬入得厅来,这美姬发满翠珠,光彩照人,如那空谷幽兰一般。闻着香风阵阵,众宾客无不侧目望之。 这美姬也不理众人目光,径直走到傲洪边上行了一礼,轻声道:“小女子见过傲大人。” 傲洪看着眼前这女子故作娇羞的姿态,便知定是李驷特意为自己从陵州寻来的名妓,假装目不斜视,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她坐在身旁。 坐在最不远处的四门学一席,都是有进京赴考资格的‘生徒’,虽然算不上满腹经纶,倒也能出口成章。殷正易见到这女子貌美,不禁叹道:“书中真有颜如玉。” 一席人无不点头。 这女子本就天生丽质,此时前来作陪,更是精细的打扮了一番,浑身都散发着迷人的味道。陆承空正值血气方刚的年岁,眼见女子的美貌,也是心猿意马,不禁偷偷多看了几眼。 酒过三巡,主簿殷卓站起身来,道:“今日应县的才子都齐聚府上,不如,我等就借着着酒劲,吟诗一首,如何?”文人多是喜吟诗作对,此时喝了酒,更是诗兴大发。 县令李驷也颇有文采,微微笑道:“好,殷大人好提议。”李驷之妻权丁兰更是喜欢诗词歌赋,因为其兄乃是陵州刺史,所以她在宴席上的地位也就不一般,笑意吟吟的扫了一眼众人,接口道:“老爷,你瞧瞧,今夜四门学的大才子们都来了,咱们有耳福了。” 殷正易听了这番话,立马代表四门学的生徒拱手回礼道:“我等还算不得大才子,夫人过奖了。” 方南生多喝了几杯酒,脸色有些发红,他最喜欢在这样的场合卖弄文采,看着这一席学生见着那美姬失魂的样子,“呵呵”笑着,伸出手一边比划,一边念道:“‘东山夜宴酒成河,银烛荧煌照绮罗。四面雨声笼笑语,满堂香气泛笙歌’。” “好诗!”县令李驷拍了拍手,带头喝起了彩。 众人都知方南生平日最爱吟诗,今日来到李驷府上游宴,看着这灯红酒绿的场面,定是诗性大发。 殷正易深知方南生官阶虽低,但却是京城国子监司业邓儒秉的学生,若能得方南生向邓儒秉引荐自己,可是抵过万金,便领着头阿谀奉承起来,极是恭敬道:“好诗,好诗!方先生的文采,学生佩服之至!” 身旁之人也不管听没听清方南生念的诗,全都拱手,摇头晃脑般恭敬道:“方先生好文采!” 陆承空怎会瞧不出众人都是在故意讨好方南生?他最是讨厌此等场面,哪怕在未来,只要在座的有一官半职之人,举手投足间就必须小心翼翼,脸上还总得带着笑,只能说好话,此等违心之事想着便觉难受。 但他此时却不得不低下头,比划着嘴型,心不在焉的跟着旁人学做起恭维的样子。 方南生年轻时确是师从邓儒秉,但邓儒秉一生所教学生无数,又怎会记得资质平平的他?自己一生苦学不得志,只是在陵州的四门学当得个博士一般的小吏,平日见着官员也得点头哈腰,只有在学生面前才能找到被人追捧之感。此时听得这些个学生的恭维,笑意连连,吟诗意愿更胜刚才,于是又接二连三的吟了几首诗,众人无不是脸红耳赤争着称赞一番。 周怀志坐在陆承空身旁,此时见众人与方南生说得火热,心头暗自焦急。但在殷正易这些官家子弟面前,身世平平的他,又怎有插嘴的机会? 周怀志趁着众人饮酒的间隙,急得红了脸,吞吞吐吐道:“方先生所作……所作的诗,学生也是佩服不已……” 方南生听周怀志把世间名士所著的诗词归结在自己身上,心中大喜,却又摆出一副谦让的姿态,呵呵笑道:“这些诗可都不是方某作所,方某自愧不如!” 周怀志与方南生隔得最远,虽没听清他吟了什么诗,但还是极力恭维。此时被方南生戳穿,脸更了红了几分。但他眼珠一转,只得将计就计,唯唯诺诺道:“学生也认为这些诗不应是方先生所作……若是方先生作的诗,定是强过这些人百倍。” 不论是在未来还是现在,陆承空血脉中都带有同陆良相似的几分江湖气,听得这般恶心的恭维,头皮发麻。若要他向这般去讨好方南生,定然是做不到。 方南生笑着摇摇头,怎么会不知他学生的恭维过了火?殷正易等人也都白了周怀志一眼,不再理他,又接着与方南生论起了诗词。 待方南生的吟诗后,权丁兰又看了看四门学一席人,道:“方先生好文采,想必教出来的学生,定是文采过人。罗大人、殷大人……”她看向罗田与殷卓,道:“小女子早就听说二位公子学识不凡,不知今夜,小女子可有幸一听二位公子的诗词?” 所有人都静下声来,把目光都集中在了四门学这一席。在坐之人都清楚,别看这些生徒现在只是默默无闻的书生,说不定转眼间,就成了朝中重臣,也都不敢轻视,寻着一切机会,都要攀上交情,这就是所谓的“人脉”。 一旁的殷卓“哈哈”笑了两声,唤道:“殷正易。” “父亲。”殷正易站起身,挺直了腰板,随后文质彬彬的冲着主席位行了一礼,道:“小人殷正易见过诸位大人。” 县令李驷与主簿殷卓相处得极为融洽,摆摆手,笑道:“正易,今晚在府中做客,都是自家人,就不必多礼了。” “殷大人,贵公子当真是一表人才。”权丁兰凝思了一阵,拿起手中的白玉酒杯,道:“俗话说‘无酒不成宴’,那咱们今晚,就以‘酒、宴’二字,任选其一为题,考一考诸位学子的文采。殷公子,我可听说你文采学识过人,那就你先来吧。” 在这样的场合该做什么事情,殷正易心中自然清楚,所以他早就做足了准备。只见他昂首挺胸,自信满满,环视众人,开口道: “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小园香径独徘徊。” “好诗,好词。”权丁兰细细听了,神情有些低沉,说道:“此诗词意境柔美,定是有是一个翩翩公子,体会到了人世间的无奈。” “不错!”县令李驷点点头,颇为赞许的看着殷正易。 “多谢大人,夫人。”殷正易立马拱手行了一礼,叹息道:“此诗乃是在下云游之时,偶遇一位姓晏的前辈,有幸听来的。在下对这位前辈也是佩服之至,绝不敢把此诗据为己有。今夜多喝了两杯,这才脱口说了出来。” “好!”众人听罢,先是低下头默默背了几遍,听得李驷对殷正易的赞许,也都跟着鼓起了掌。 殷正易不敢邀功,立马转身对着方南生恭敬道:“学生在先生面前献丑了。” 陆承空也凝思了片刻,因为这首诗有些耳熟,特别是第一句“一曲新词酒一杯”,好像还是未来高考的题目,但具体的作者是谁,陆承空根本就不记得了。他看了殷正易两眼,暗道:“古代信息闭塞,即便有人作出了经典诗词,也难以在短时间内广为流传。殷正易这人还算诚实,不把著名诗词据为己有,倒像个正人君子。” 第三十二章 吟诗(二) 权丁兰先让丫鬟把殷正易的诗词记下来后,便看向罗田,柔声说道:“罗大人,听说贵公子也是文采过人,不知今晚会有何好诗词?” 罗田乃是军府的果毅都尉,尽管身穿便服,但也难掩身上带有的杀气。今晚他在权丁兰面前,脸上始终带着笑意,回道:“夫人,那就让犬子给诸位献献丑吧。” “罗修远。” “父亲。”相较殷正易,罗修远皮肤略黑,身子更为硬朗,所以瞧上去多了几分男子气。他冲李驷与权丁兰等人抱拳行了一礼,道:“那小人就献丑了。” 只见他深深吸了口气,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每一字一句都锵锵有力的念道: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发生。” 众人没想到罗修远竟然会吟出如此豪迈的诗句,看向他的眼神,不仅有赞许,更多的是羡慕。 “好意境!”县令李驷带头鼓掌,看了一样罗田,道:“罗公子可真是能文能武啊!” 权丁兰亲手记下了诗句后,赞许道:“不愧是罗大人的公子,真是刚中有柔,文中有武,这首诗可……可真是潇洒豪迈,小女子佩服,佩服!” 众人都听出了这是一首颇具气势,描写边疆战场的诗词,联想起罗修远、罗田父子一文一武的身份,不由暗道:“当真是虎父无犬子。” 罗修远脸上挂着一副谦虚的神情,继续道:“其实这首诗词,乃是晚辈遇见了一个老前辈,听闻他在‘龙江之战’的事迹后,有感而作。” “你作的?”陆承空瞪着双眼,他清清楚楚的记得,这首词乃是南宋诗词大家辛弃疾所作。 可南宋的诗词《破阵子》,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但是一转念,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混乱的,大唐、大汉、大明都可以同时出现,那么诗词的错乱,再自然不过,何必大惊小怪?陆承空想到这一切,也就释然了,“乱吧……反正后世之人,都说唐宋、唐宋,一家就一家吧。” 罗修远在众人面前出尽了风头,已是心满意足,便与他的父亲罗田对视一笑。但只是这一瞬间,又回复了谦虚的模样。 陆承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暗道:“就凭罗修远这个阴阳怪气的公子哥,是绝对作不出这样的诗词,他幕后一定有高人指使。这父子二人,看来在应县的势力极为深厚。” “修远啊,你这首诗词,当真是作得好!”席间官职最大的傲洪放下手中的酒杯,也开口夸赞了罗修远。 众人又再一次鼓起了掌。 陆承空虽然不相信这首诗词是罗修远所作,但也不得不被这两首诗词所折服。在未来,古诗词对于陆承空来说,不过是枯燥冰冷的文字,而当他身临古代时,才感受到了古诗词的魅力。这两首诗词,每一字一句,都蕴含了华夏先祖在文学上的深厚造诣。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陆承空低声念了两句,思绪一下就来到连绵万里的沙场之上,不由摸了摸怀中的《陆圣兵法》,这种感觉,是那么的熟悉。他甩甩头,立马回过神来,回想着未来与古代的差异,自叹不如地道:“这样的诗词,只怕我一辈子都作不出来。未来的人,虽然见多识广,但是在这些方面,已经快要失传了。” 为什么会失传? 因为不赚钱。 在未来世界,只有赚“快钱”的东西,才会有人愿意去做。这种功利性,不是民族的固有特质,而是时代进步带来的转变。信息时代,什么都快,快到让人停不下来。 殷卓识相的端起酒杯,对罗田说道:“罗大人,贵公子的文采,更甚一筹。” 殷正易倒也习以为常,冲罗修远道:“修远还能作出如此诗词,正易佩服。” 罗田知道殷卓是在故意示弱,点点头,哈哈笑道:“殷大人,过奖,过奖了。” 众宾客把这两首诗词放在一起,来回读了两遍,也都分不出胜负。但能入府赴宴的都是人精,明白两人的胜负无关紧要,是谁都不能得罪,于是都赞许道:“殷公子与罗公子,当真是一文一武,不仅是我应县,还是我陵州,更是我大唐国的栋梁之才!” “看来两位才子,明年定能高中!” 罗修远听着旁人的恭维与赞许,又瞟了一眼埋着头坐在角落,毫不显眼的陆承空,心头是无比的舒畅。 席间之人,多是官家之子。今夜,陆承空算是见识到了什么是阶层的差距。陆良虽然是军府中的伙长,但在这些人眼里面,顶多是个不入流的小吏,所以就连入府的资格都没有。 众人谈天说地,陆承空也插不上嘴。他本就无心巴结谁,只是低着头,盼望宴席尽早结束。 对面罗修远的身旁可是热闹非凡,前来敬酒恭维之人是一个接着一个。罗修远虽然在喝酒,但他的注意力从未离开过陆承空。早前,当陆承空卧床不起时,他已经从应县所有的大夫口中得知,陆承空得了治不好的怪病,心头暗喜,趁机去到钟离府提亲,可钟离若执意要等,钟离瑾也只得作罢。可没过多久,陆承空不仅病好了,居然每天晚上,还与钟离若偷偷相见,罗修远心头对陆承空是憎恨不已。 今晚,陆承空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过罗修远的双眼。他已经发现了陆承空心不在焉,甚至有些魂不守舍,心头打定了主意,暗道:“那就让大家瞧瞧你出丑的模样!”于是故意站起身,满上两杯酒,慢悠悠的走到陆承空身旁,递过左手上的酒杯,道:“陆兄,在下敬你一杯。” 陆承空也不起身,他能看出罗修远笑脸背后藏着的尖刀,只是冷冷一笑,道:“我不喝酒。” 罗修远自然清楚陆承空自幼就不能喝酒之事,但他今晚已经铁了心要为难陆承空,故意沉下脸色,道:“陆兄可是瞧不起在下?” 陆承空根本不会料到罗修远居然敢在这种场合发难,也捉摸不透他的目的,并不想惹事,回道:“我的病还没好,不能喝酒。” “什么病?”罗修远不依不饶,脸上虽然依旧带着笑,但语气变得咄咄逼人,“你若是看不起在下,明说便是,何必找借口?” 殷正易急忙站起身,拉着罗修远往后走,道:“承空自幼就不能喝酒,就别为难他了。修远,快过来坐。” 罗修远脸上笑意更浓,道:“陆兄,你不愿喝也罢。只是……”说到此处,他忽然提高了声音,“只是在下听闻陆兄文采过人,在下早就想一饱耳福,不如趁今晚,作诗一首如何?” “好!”此时众人都在兴头上,不少人都跟着说道:“陆兄也是四门学的生徒,想必也是文采过人,那就作诗一首。” 第三十三章 吟诗(三) “作诗?”陆承空顿时傻了眼,他心头清楚,自己是一个连文言文都不能完全理解的人,如何能作诗?并且,当他知道罗修远所作的诗是出自辛弃疾时,更是不敢和他相比。自己的水平,在古代大文豪所作的诗词面前,充其量就是一个婴幼儿,根本没有能力应战。 陆承空摆手,道:“我……” 可他话还没说完,罗修远突然“哈哈”笑了两声,道:“看来,要陆公子一开金口,还真是难啊。” 坐在一旁的周怀志听出了一丝火药味,在这样的场合,他不敢开口相劝,只是闷着头喝酒。 “你到底要干什么?”陆承空没了好气,死死盯着罗修远。 “陆兄,你酒也不愿喝,诗也不肯作。要我看啊,难不成每天都在想着什么稀奇古怪的治国良方,那不如这样,你就把那些奇思妙想说来听听,如何?” “算了。”殷正易知道罗修远是得意忘形,想借机让陆承空出丑,急忙低声劝阻,道:“修远,不要在这样的场合为难他。” 罗修远见陆承空不敢应战,更是得意的笑了起来,把酒杯放在桌上,侧过头,在陆承空耳边说道:“陆承空,不敢就认输,日后,别在我面前逞强。”说完,就转身走了回去。 陆承空看着罗修远的背景,就联想到他趁自己病倒在床,上钟离府提亲的场面,气就不打一处来。今晚,他已经一忍再忍,此时被这种当面挑衅,再也忍不住,猛地一下站起身,咬着牙道:“认输?我可不认输。我怎么输,都不会输给你!” 就这一下,众人齐刷刷的看向陆承空与罗修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方南生听出了陆承空的语气不善,严厉道:“陆承空你干什么?还不快坐下!” 罗修远则站在方南生身后,冲着陆承空挑衅一笑,道:“陆兄,你可别生气,你的病可还没好。” “作诗……不就是作诗吗?”陆承空深深吸了口气,他虽然不想服输,但是在作诗这个事情上,真是完全不在行!他紧握的双拳有些颤抖,心中是又气,又没底。 权丁兰不认识陆承空,见他相貌白皙,又与方南生坐一桌,猜想定是四门学的生徒,于是说道:“我等今晚又有耳福了,方先生,你的每一个学生,都算得上是人中龙凤。” 方南生冲权丁兰回了一礼,心头清楚自己学生有几斤几两,刚才罗修远所作的诗词如此惊艳,而陆承空的文采只能算得上平平,无论再努力,都只能做一个陪衬,如果还因为怯场作不出来,这丑更是出大了。方南生转过身面对陆承空,脸色阴沉下来,严厉道:“陆承空,那你就作诗一首,不得在大人府上失了礼数!”他想了一阵,叹了口气,又道:“你无须拘谨,不必以“酒、宴”二字作诗,不得扫了县令大人与权夫人的兴致。” 方南生下了命令,那就已经不能推脱。陆承空这才发觉中了罗修远的诡计,他是要故意激怒自己,古代的文人惜名如金,此刻已经上钩了,作不出诗来,就会出丑。不仅如此,只怕传了出去,还会让钟离若瞧不起,那就更重他的下怀。 “一箭双雕之计,真是个阴险的小人!”陆承空虽然心里恨得直痒痒,但却无计可施。 “怎么了?陆兄,要不喝口酒助助兴?”罗修远见陆承空呆在原地,就知道以他的文采,又是在这样的场面下,必定作不出诗来。 “别急,别急!”陆承空闭上眼,待冷静后,拼命的想着之前所学的应试之学,“诗歌……唐诗宋词……”但无论他怎么想,都不知道哪一首能在气势上敌得过辛弃疾的《破阵子》。 “想到什么,就是什么吧。”方南生见自己的学生憋得脸红,提点了几句,意思就是,“平日里的打油诗也可以。” 陆承空睁开双眼,低头看了看桌子。只见满桌的大鱼大肉并没有被动过多少,有一半的菜都只是被吃过一两口……就这一下,他忽然来了灵感,脑中浮现出一首儿童时期背过的诗歌。 “对,就是这首。”陆承空也就只记得这一首诗词,暗道:“但愿,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上,原作者还没出生。” “先生,学生作好了。” “那好。”方南生面无表情,只盼陆承空别折了自己的脸面。 厅中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着陆承空。 陆承空瞟了一眼罗修远后,清了清嗓子,神情一正,抑扬顿挫,道:“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随后,又拾起一根筷子,把筷子上的一粒米饭放在手心,颇为叹息,接着道: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厅中之人,低声的默念了几遍后,立马是一片死寂! 放眼望去,所有人脸上都没了笑意,不少人都是若有所思的上下打量起了陆承空。 这首诗,乍一听上去,每一个词语都极其朴实简单,既没有气吞山河的气势,也没有翩翩君子的洒脱模样。 但整首诗的意境,在这样的场合,是那么的深不见底,仿佛是一种讽刺,是一只撕掉人遮羞布的粗糙手掌。 权丁兰本拿着笔想要记下这首诗词,但写到了一半,忽然停了下来,脸上的笑意凝结。转头看向李驷、傲洪、罗田、殷卓、方南生等人,只见他们也都变了脸色。 众人一边看着满桌的大鱼大肉,一边听着这句诗,怎么都不是滋味。渐渐品出了这首诗的言外之意:讽刺浪费,暗讽县令生活富足,这样奢侈的宴席与贫民疾苦,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对于陆承空所作的这首诗,众人是夸也不是,贬也不是。夸这首诗作得好,就表明了讽刺县令李驷,而贬这首诗,更是会落上一个不关心百姓疾苦的恶名。 所以,厅中无一人敢说话。 片刻过后,待县令李驷喝了口清茶,才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他先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陆承空,随后拍了拍手,用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好、好、好!” 听了县令李驷的三个好字,方南生的脸上是青一阵红一阵。 既然李驷不计较,众人也都跟着鼓掌,说道:“好诗,好诗。”但看向陆承空的眼神,也都变得复杂。说这人傻吧,他又能作出这样应景应情的诗句,虽然辞藻不算华丽,但每一个字却异常精准,表达出恰如其分的意味。这样的诗词,就是上上之作。想比罗修远,殷正易的两首诗词,不失灵气,又显得脚踏实地。 但是这样一个人,居然敢在这样的场合,暗讽所有的达官贵人,难道不要命了? 虽然众人都弄不明白陆承空想法,但已没有人愿意再提到这首诗,话题又转到了其他上面,继续吃吃喝喝。 放眼厅中,歌舞起,又是一片喧闹。再瞧众人欢心的模样,仿佛之前就没有听说过这首诗。 陆承空叹了口气,也意识到了气氛的不对劲,暗叹,道:“是你们逼我背的,我可没有其他意思……”不过转眼间,一切又如常,仍是没有人搭理自己,“没人理我更好,就让我落得个清静吧。” 今夜乃是陆承空二十多年来,第一次与众官员同堂赴宴,若不是来到这个世界,又有了‘生徒’资格,只怕是连县衙后院都进不得半步。他此时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与这些为官之人相处时,似有一股无处不在,无形无相的压力。 这股压力,象征着地位,象征着权势,虽然看不见也摸不着,但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渐渐品出了陆良与庞正宽所说一席话的滋味:“只要能入朝为官,就可傲视群雄,纵然富甲一方,若无一官半职,也毫无话语之权。” 越是喧闹,陆承空脑中就越是乱成一团。他坐在角落里,先是看了看傲洪、李驷等人谈笑风生的模样,又回头看着方南生被恭维得满心欢喜,心中渐渐感受到了庞正宽所说为官的好处。心想:“难不成只要为官一方,就能过上这般万众瞩目,神仙一般的日子?”陆承空又偷偷瞟了眼傲洪身旁的美姬,不由得想起了钟离若…… 陆承空不由反问自己:“如果我会在这个世界上很久很久……只要中了科举,就能过上这样神仙一般的日子,好是不好?” 但此时的他,即便再有广阔的见识,在这个世界上,不过是个一穷二白的书生,始终没有用武之地,各种念想在心头缠绕,只得暗自叹气。 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一久,见识得越多,陆承空是越来越矛盾,因为他发觉在回去的路上,发生的一切,都能扰乱本来的心性。 散席之后,陆承空难掩心中的失望,独自坐在屋内,脑子里一会是钟离若,一会又是入朝为官,一会未来世界的日子…… “不愁吃,也不愁穿,住的地方好像仙境……身旁不仅有家丁、婢女无数,还有……美人……”他回想起今夜所见所闻,脸上不由泛起阵阵笑意,自顾自念叨了半天后,坐着了身子,眼眼中闪过一丝光彩,道:“似乎……似乎不论何时何地,入朝为官才是正途啊。” 第三十四章 卖弄 次日傍晚,钟离府外的大树下。 只见一人来回踱步,举棋不定,又在自言自语道:“这样的感觉,为什么不受自己控制?” “不行,不行,我不能再来这里!”这人看似打定了主意,正要离去,忽然又站定身,反问自己:“我为什么不能来?我……” 这人便是陆承空。他深深吸了口气,死死的盯着钟离府的大门,只为了能见一见钟离若。这些天来,陆承空总是管不住自己的脚,每天都会来到此处。不经意间,继续着这个世界的自己,一切的行为习惯。 没见着钟离若的时候,眼前总是她的影子。而见着她时,又异常紧张,就连上去说话的勇气都没有。往常这个时候,钟离若都会出现在大门口,与陆承空见上一面。可今晚陆承空已经在树下等了好半天,都没见着钟离若,心头急了起来,暗道:“难道……她出了什么事?” “陆公子。”突然这一声从身后传来,陆承空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来人正是钟离若。 “我……你……”陆承空紧张到说不出话来,没想到钟离若竟然会出现在自己身后,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钟离若在拘谨的陆承空面前更显羞容,她脸色微红,终是鼓起勇气,问道:“陆公子,既然你身子早就好了,为什么……为什么前些日子,都不来见我?” “我……”陆承空与钟离若靠得如此近,脸更是刷的一下红了,脑子已是一片空白,哪里还有心思去编借口解释? 钟离若即便没有得到答案,但见着陆承空这幅神情,也是知道他的心思,于是从怀中拿出一个香囊模样的东西,递道他面前,道:“这是我去陵州府外的寺庙求来的,为了保佑你的身子安好。虽然你现在已经好了,还是拿着吧。” “谢谢。” 钟离若看了陆承空一眼,接着说道:“昨天晚上,我听到了一首诗,但却不知道这首诗的名字。” “什么诗?”陆承空还没反应过来,神情还有些恍惚。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原来自从入府赴宴后的第二天,陆承空、罗修远、殷正易三人的诗立马就传遍了整个应县,凡是文人学子,都对着三首诗赞不绝口。特别是提到陆承空胆敢在县令府上吟诵这首诗时,都说此人不简单。当钟离若得知是陆承空所作的诗词后,只是读了一遍就记住了,久久都没有回过神来,心头既是吃惊,更是敬佩。 “这首诗啊……”陆承空挠挠头,道:“这首诗的名字……我倒是不记得了。” “记得?”钟离若问道:“这首诗不是陆公子所作的吗?” 看着钟离若有些崇拜的神情,陆承空不会傻到告诉她是剽窃来,只得厚着脸皮,点点头,吞吞吐吐道:“没……没错,就是我作的。” “原来……陆公子的文采是这样好。”钟离若得知这首诗当真是陆承空所作后,心头对他多了几分崇拜,道:“我没想到你居然会作出这样的诗词来。” 陆承空听得这一番夸赞,继续大言不惭道:“我……我在那样的情形下,一时情急,就作出来了,算不上什么。”当他说完这句看似谦虚的话后,才发觉是故意卖弄。但说出去的话已经收不回来,脸已经红到了颈脖处。他第一次发现,在异性面前卖弄卖弄,感觉是如此奇妙。 “这首诗虽然是好诗,但是与你往常对我述说的诗词,在意境上,真是天差地别。所以我在刚听到这首诗时,有些不敢相信是陆公子所作。” “往常的诗?”陆承空愣了一会,立马回想起在家中翻出来的那首“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脱口而出道:“那……那首诗啊,我还记得,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钟离若听得陆承空背出这首诗词后,脸立马红透,道:“可……可不是这首。” 陆承空没想到自己一时发蒙,竟然背出了情诗,但此时此刻,正是他得意时,哪里还顾得上多说多错?接着问道:“不是这首,又是哪首?” 钟离若说道:“我可不会忘记,陆公子最喜欢的诗,便是那首‘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每次听你吟诵这首诗,都能感受得到一个大将军在战场上不屈的气概。” “这……这首?”陆承空低头想了一想,在他印象中,这是一首边塞诗。 钟离若继续道:“原本,在若儿眼中,陆公子虽然只是一个书生,但却忧国忧民,想要保家卫国,此心已是难得。可万万没想到,陆公子你还能作出‘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样体量百姓不易的诗词。” 陆承空没料到自己背诵的儿童诗歌,竟然会让钟离若产生了崇拜之情,已有些不知所措,道:“这真的不算什么……” 钟离若只当陆承空是谦虚,说道:“你知道吗?当我知道这首诗是陆公子所作时,眼前出现的是,一个上阵杀敌的大将军,暮年之后,卸甲归田,还能心系天下疾苦百姓。陆公子,我……真是自愧不如。” 听着钟离若越来越崇拜的语气,陆承空竟然有些飘飘然,没想到未来世界最简单的儿童诗,在这个混乱的世界,竟然能产生这么强烈的反响。虽然他已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很是享受这样的对待。 钟离若述说了心中的想法后,抬头看了一眼陆承空,说道:“陆公子,以你的文采,明年科举一定能高中。” 陆承空愣了一会,反问道:“你……你真的希望我能高中?” 钟离若瞪大了双眼,略带疑惑道:“陆公子,你怎会有此一问?我……自然是希望你能高中。” 陆承空嘴角微微一笑,自信的点点头,道:“我知道了,科举……高中,我一定能的。” …… 整个晚上,陆承空心情大好。他回到家里,依旧满脸的笑意,那股自信得意劲还没退去,心头暗道:“没想到啊……我居然也有被人崇拜的时候。” 这些天,陆良虽然面上冷冰冰,但心中无时不刻不担忧着自己的儿子。此时见着陆承空居然对自己笑了笑,也觉得莫名其妙。心头猜想定是遇着了什么好事,想开口问,却又只能垮着脸,装出一副严厉的模样。 夜里,陆良一直在陆承空的门外徘徊,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进去。他回到屋里,却还是欣慰的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承空他娘啊,虽然咱们的儿子经常爱胡思乱想,但他现在身子安好,每日开心,你就放心吧……” 陆承空一想到钟离若看着自己那崇拜的眼神,就忍不住偷笑出来,这样美丽的女子,哪有男人不会心动? “科举……中进士……这又怎么办?”陆承空转而又皱起了眉头,想起了今天晚上在钟离若面前夸下的海口,暗道:“我怎么也会胡言乱语了?” “难道这就是男人的通病?”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想了片刻,暗道:“未来的一首儿童诗歌,虽然意境氛围不对,但能唬住所有古代人,这就是我的优势。罗修远这样的古代人,在我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越是想,他就越有信心,“看来,我在这个世界定能有一番大作为……进士,钟离若,等着我!” 就这般,陆承空在这样疯疯癫癫的状态下,握着钟离若送给自己的香囊,闻着淡淡的香气,嘴角挂着笑睡着了。 第三十五章 最终妥协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进入了正规。陆承空也不再排斥这个身份,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 一时间,生活变得充实。在四门学中,大家看向陆承空的神情,多了几分尊敬。陆承空坐在官学里,手里捧着圣贤书,望向木窗外,想起在钟离若面前夸下的海口,又发起了呆,“参加科举,对于自己这个见多识广的未来人,难还是不难?” 这些天,他也发觉了旁人对自己的态度发生了转变,但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自己比谁都清楚,那天在县令府上能出风头,只是靠背出了一首儿童诗歌,这个世界虽然是混乱的,但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这些诗词的原作者是否在世,如果下一次再贸贸然的背出一些经典名句,不巧原作者与自己一个时代,岂不是弄巧成拙?他转念又想:“古代的信息根本没有办法迅速传播,哪怕原作者在世,自己暂时引用一下,也错不了。不过,李白、杜甫这样的大文豪的诗句,还是慎用。” 又是一天夜里,天气渐渐凉了。 陆承空依旧站在钟离府外,只等着心上人。没过多久,只见钟离若手上拿着一个木盒走了过来,待到近处,便把木盒递道陆承空手上。 陆承空打开木盒,里面有一个小册子,翻开来一看,只见第一页上面就写着自己背诵的那首诗。他看着这娟秀的字迹,清楚定是钟离若特意把这首诗记了下来。 钟离若说道:“这样的好诗,没有名字,当真是可惜了。” 陆承空经过前几番的吹嘘,脸皮已经变厚,此时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说道:“名字,就由你来起吧。” 钟离若摇摇头道:“诗是陆公子所作,名字自然应该由你来起。” 陆承空胸中本就只有半点墨水,想了想整首诗的意境,又抓了抓头,道:“那就叫‘悯农’二字。”可他话还没说完,忽然抓起木盒,来回看了半天。 “陆公子,你怎么了?” 陆承空不理钟离若,又仔细看了一阵手里的木盒后,道:“不是……不是这个盒子。”原来,他想起之前那本装着《陆圣兵法》,镶有金线的盒子。然而来到世界上,只有书在自己怀里,盒子就不见了,此时见到了一个相似的木盒,这才反应过来。 “这个盒子怎么了?” 陆承空急忙拿出怀中的《陆圣兵法》,问道:“你……你可见过我这本书?” 钟离若道:“见过,陆公子自幼就最喜这本《陆圣兵法》,随时都会带在身上。” “那你可曾见过我用木盒装过这本书?” 钟离若见陆承空郑重其事的神情,便细细的想了一阵后,道:“没有见过。” 陆承空又问道:“那你可曾见过一种木盒,中间镶有金丝,大小……大小就和你这个差不多?” “金丝?”钟离若凝思了片刻后,道:“用金丝镶在木盒中间,如此珍贵之物,我自幼都未见过。” 钟离瑾乃是应县数一数二的富商,若是连钟离若都没见过,那么,镶有金线的木盒必定是无比珍贵之物,为何要用来装一本随处可买到的《陆圣兵法》? 这一切,到底代表了什么? 可线索到此处就断了。 …… 夜里,陆承空睡不着,爬起身,扳起手指头数了一数,自言自语道:“原来,我来到这世界,已有半年。” 随着时间流逝,他才发觉自己正从脚底开始,正在不由自主的,慢慢陷入这个世界……仿佛陷入了沼泽地一般,时间越久,就越难挣脱。 他********,束起长发,点燃了桌上的烛火,在桌前坐定,从怀中拿出了那本《陆圣兵法》,死死地盯着封面那滴蓝墨水,“这本书,就是在古树中找到的,不可能是我的记忆出了问题……”这半年来,陆承空不知把这本书翻来覆去的看了多少遍,已能倒背如流,不论是哪一篇,哪一行,都已经印在脑中。但是回去的线索,依旧毫无踪迹。 他铺开一张纸,写下了那天从钟离若口中听来的两句诗:“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想到这里,他隐隐约约感到这个世界的自己,在面对科举时,应当也是矛盾的。从这首诗词中,可以感受得到,“自己”内心深处,是想上战场当大将军。但是周遭的舆论,决不允许放弃科举。 又默默读了几遍后,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这首诗,是我最爱的诗。这本《陆圣兵法》,又是我最爱的书……边塞诗,兵书,冥冥之中,到底注定了什么?” 虽然这些线索,一个接一个慢慢浮出水面……但陆承空却又摸不着,抓不住,是心烦不已。 陆承空吹灭烛火,伴随着黑透的世界,心已沉了下去。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的躺在床上。 “累了……我好累。”半年了,日思夜想都找不出回到未来的办法,陆承空真的疲惫了。而且,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太多扰乱他心性的事。 “我好想休息……只想活在一个正常的世界,做一个正常的人。”此刻的陆承空,已经完完全全的体会到,以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探究世界万物的奥秘。自己只不过是宇宙中的一粒尘埃,去到何处,不由自己决定…… “就这样吧,走一步算一步。” 人在高压的状态下久了,一旦撑不住那最后一口气,只需短短一刹那,心头的坚持劲就会逐渐被侵蚀掉……慢慢的,对这个世界低下头。 此刻的陆承空,终于选择了妥协,从心底里接受了能活在这个世界上。他渐渐沉静下来,细细的思索着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有一点他直到今天才敢正视,那就是自己想要在这个世界上建功立业的心是越来越重。 “建功立业……” 这四个字是男人的天性,特别是对于初出茅庐华夏男儿而言,建功立业,就是生命的信仰。 陆承空即便再不愿意,也要接受自己或许在这个世界会很久,也许五年,也是十年,也许是一辈子……起初,他本是惊慌失措,但经过了这半年来,他逐渐适应了自己的角色,周围什么都有。陆良让自己感受得到亲情,庞安是友情,更重要的,钟离若让自己有了心动的感觉,这或许,就是爱情。 “我不挣扎了……我不想与这个世界为敌。”陆承空忽然坐起身,自言自语道:“这个世界实一切都是真实的,他们都是有血有肉的……我有自由,不愁吃穿……一个人该有的,我全有了。”他想起在茶楼戏弄罗修远,在县令府上吟诗的场面时,心头还生出了优越感。 在未来,陆承空不过是一个碌碌为无,无权无势之人。但在这个世界上,未来人的身份,使他在古人面前,有一股说不出的自信与优越感。 “我不要做一个平庸的人,不管何时能够回到未来,我在这个世界上也要建功立业!来到这个世界走一遭,不能就这么浑浑噩噩的过!” 陆承空又一次起身来到桌前,点燃了烛火,暗想:“要是在未来,可以有多样化的生活方式,经商、创业,各种各样的行当。但是在这个时代,除了入朝为官,其他都算是下品。”想着想着,陆良、庞正宽所说的入朝为官的好处,还有入府赴宴的场面都出现了眼前。 他已经见识到在古代,人与人之间的阶级是异常的明显。哪怕一个小小的县令,都可以被称呼为“父母官”,那也就被赋予了父母对待子女的权利。 烛光照亮了整个屋子,陆承空拿出钟离若写下的诗词,呆呆的看了半天,脑中满是她的音容笑貌。一阵风吹过,烛光变得昏暗,陆承空又想起了罗修远上钟离府提亲的模样,胸中冒出一股冲劲,咬着牙,自言自语道:“在这个世界上,想要成就一番事业,并没有其他选择。既然我有入朝为官的机会,为什么不去试一试?只要我中了进士,能入朝为官,就不会再被罗修远这些人瞧不起……钟离若也期待我能高中,没错,没错!想要出人投地,只能进京赶考!” 陆承空挺直腰背,在桌前坐定,一脸正经,仿佛在想什么大事。他把怀中的《陆圣兵法》放在一旁,看着漆黑的窗外,低声说道:“从这本书里,也找不出一丝线索,既然一时回不去,那就……那就暂时过上这个世界的生活。” 当他做出了这个决定后,发觉整个人一下子就轻松了,不再与陆良对着干,不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也顺理成章的理顺了与钟离若的关系,一切都那么自然。 虽然是深夜,但陆承空已是豪情万丈,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道:“那就放手一搏,凭借我有几千年的见识,定能高中状元!文采比不过别人,那就写出不同的东西,弄不好,不仅超前的眼界能被人赏识,还能改写华夏的历史!一步登天对于我来说不再是神话,我……我要缔造一个二十岁的宰相!” 说出这番自恋的言论后,陆承空也觉得脸红,心想:“建功立业,也就是名利双收,一定就能娶到钟离若……” 过了很久。 陆承空趴倒在桌上睡着了,他脸上挂着笑,或许是梦到了中状元后的种种,断断续续的说着:“我……我一定会尽全力……状元……” …… 烛火渐渐暗了,世界变得清净。 那本自幼藏在陆承空怀中的《陆圣兵法》,也失去了光彩,孤零零的躺在桌上。 第三十六章 风云变(一) 接下来的半个月。 陆承空为了进京赶考,是废寝忘食的苦读应试之书,茶楼也不再去,《陆圣兵法》更是被弃之脑后。陆家上下举全家之力,准备着他入京所需的物资。虽是没日没夜的苦读,但陆承空想着高中后那美妙日子,也就不觉得累。陆良见到自己的儿子又走上正途,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虽然陆承空有时会自恋的认为一定能中进士,但心头也很清楚科举的难度。若说未来的学科放在古代最有用的,就是语文与历史,陆承空经过十年的应试培育,仅会背几篇文言文,死记几个朝代的年份、人名与一些皮毛制度。而科举讲求的是理解与文采,陆承空在古代的书生面前,战斗力为零。 他清楚的记得‘范进中举’的故事,范进直到五十四岁才中了举人,而自己身在大唐国,进士科难度最大,并且又有“五十少进士”一说,即便他再有广阔的见识,在科举面前,心里还是没有底。 陆承空既然决定了去参加科举,一咬牙,便把所有心思放在了上面,在四门学中仿佛变了个人,每日比旁人更加刻苦。虽然圣贤书都是文言文,每一个字都博大精深,难以理解,可是每一个华夏子孙,不论出生在何地,血脉里都有汉语言的基因,再加上陆承空见多识广,所以理解起来非常的快。 这些天,说来也奇怪,陆承空自从下定决心科举,就未曾看过《陆圣兵法》一眼,可每天晚上,他都会梦见征战沙场的场面,梦境是如此清晰,和在未来世界的最后一晚一模一样,似乎还能感受到鲜血溅在脸上时的温度。但时间一久,他就习以为常了,只当是读书太累,精神太紧张所致,偶尔也会自我调侃道:“难道,我上辈子,又或者上上辈子,是个威武的大将军?”说出来,他自己也不相信,一边傻笑,一边看了看自己柔弱的身子,道“就这幅身子骨,还是老老实实的看书。” …… 又过了半个月。 这日午饭后,陆承空走在街上,正准备去四门学请教方南生文章之事。但放眼望去,路上行人神色皆为慌张。他一开始并未放在心上,只当走到城门附近时,又见着众多百姓,齐家老小,背着包袱跑入城内,神情惊恐不安。 见此异状,陆承空停下脚步,想着过几日就要入京,已有多时没去茶楼,还得去跟顾元生道个别,顺便打听可有大事,于是折身朝茶楼走去。 入得茶楼,却见着每桌都坐满了人。这些人的相貌颇为眼生,不像是应县之人。只见一汉子背着包袱,还在喘着粗气,于是问道:“这位大叔,为何大家都如此惊慌?” 这汉子大口喝了碗茶,定了定魂,反问道:“崔……崔西良过几日便要杀过来了,你还不知道?” “什么?崔……崔西良是谁?”陆承空一脸疑惑。 “我等全是从南岗县逃出来的。”这汉子喘着气,接着说道:“前几日,崔西良突然带着兵马,攻下了咱们的南岗县!” 陆承空大吃一惊,说道:“这、这……这不是就是造反了?” 旁边一妇女接道:“可不是?早在半月前,崔西良就聚集了五百人,在象山之地造反,没几日就攻过来了……” “那南岗县现在如何了?”陆承空急忙问道。 这妇女叹了口气,抹了下眼角,哽咽道:“只用了半天,崔西良就攻下了南岗县,他们烧了县衙,劫了粮仓……城中百姓,能逃的……也都全逃了出来。” 一旁的汉子接着说道:“听说那崔西良杀人不眨眼,南岗县离应县不过百里,看这架势,叛军过几日便要杀过来了,咱们还是逃命要紧哪!” 正说着,又见不少老幼妇孺身上还带有血迹,相互搀扶着走了进来。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陆承空愣了一会,看着受伤的百姓,心头是说不出的难受,皱眉问道:“那军府的人呢?” “军府?我们可没瞧见军府的人!”不时有南岗百姓入得茶楼,接口说道。 “南岗的县令都不管你们死活?”陆承空又问道。 又一大汉拖家带口地走进茶楼,他‘呸’的吐了口痰,讽刺道:“管我们死活?崔西良刚到城下,他们就弃城而逃,现在都不知道逃到哪去了!还有些来不及跑的,早就降了崔西良,跟着挨家挨户的让我等别抵抗。” 这大汉的妻子在一旁接着说道:“哎,都说崔西良这群反贼兵强马壮……应县定也守不住,你还是赶紧逃到陵州去吧!” 众人越是说,就越慌张。 “不……不用逃!”陆承空瞪大了双眼,突然大声说道。 四周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见着眼前这个瘦弱书生,一脸莫名的豪气,心头诧异,问道:“这位公……公子,为何不能逃?” 这些日子,陆承空在古代人面前,已经习惯了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心底不知哪里来了一股豪气,扫了一圈周围之人,挺直腰板,凛道:“区区叛贼,怎么会敌得过我……我大唐国的官军?” “你是谁?难不成是军府之人?”那大汉的妻子听了这颇为自信的言语,才回过神来,细细打量起陆承空。只见他文质彬彬,面容白皙,怎么看都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试探性问了句。 “我是谁?”被这样一问,陆承空忽然愣住了。都说人在不经意间,才是最真实的。此刻陆承空脑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也不知自己在这个世界上,到底真真正正的是谁。或许是习惯,他下意识的抬起手,摸了摸胸口,发现怀中空空如也,这才想起已经把那本《陆圣兵法》丢在书桌上,少了这本书,忽然有种空落落的感觉,脑中莫名想起了关于这本书的一切…… “好像有人说过我是谁……”陆承空仍没回过神来,忽然想起了在茶楼里与顾元生的对话,“《陆圣兵法》,天下所有姓陆之人,都是……那我?” “看他这个样子,定是没有见过叛贼的凶狠。”茶楼中人是越来越慌张。 “叛贼?”在一片嘈杂声中,陆承空回过神来,看了眼四周,脱口而出道:“我可是‘陆圣后人’,怎么会怕叛贼?” 大汉的妻子一脸迷糊,又再一次劝说道:“这位公子,既然你不是军府之人,还是赶紧走吧,不要逞英雄……再不走,怕是来不及了。” 身旁的大汉也不知他口中的‘陆圣后人’是何物,冲他妻子点点头,说道:“就是……就是,咱们就在应县歇一晚,明日就去陵州。到了陵州,才算安全了。” 陆承空也没心思再听,急忙走出茶楼,朝折冲府跑去。这半个月以来,他把心思都用在了读书上,没想到竟然会有崔西良造反一事。自从五日前,陆良与庞安就去到军府中,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们。陆承空一边走,一边想:“怎么一夜之间,战事真的来了?” 第三十七章 风云变(二) 平日里,军府的大门处并无人看守,可如今有了战事,便有八名带刀护卫,满脸煞气的守在府门。 军府离应县不过十里地,陆承空跑到门口,已是气喘不止,大汗淋漓。他自幼便跟随陆良出入军府,府中的士兵大多识得自己。于是也不管门口的护卫,埋着头就朝府中跑去。 刚到门口,只听“刷”的一声,一名护卫抽出腰间的唐刀,怒道:“你乃何人?闲杂人等禁止入内!” 陆承空定睛看去,只觉这八名士兵颇为眼生,绝不是应县军府中人,暗想:“定是军情紧急,各地的府兵都来此集结。” “我……我是……”他一边解释着,一边朝府里打望,却见庞安就在不远处,立马大声喊道:“庞安,庞安!” 庞安已是军府中的伍长,见是陆承空,便快步走了过来,对着护卫交待几句,才领着他进了军府。 “南岗可有战事?”陆承空见四周无人,急忙问道。 庞安摇摇头,说道:“这可是军中机密,我怎能告诉你?” “你……你快说!”陆承空见庞安故意不说,更是急得直跺脚。 庞安见陆承空急不可耐的模样,也转头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后,小声说道:“崔西良的确造反了,前些日子就已经攻到南岗城下。” 陆承空也不问崔西良的造反原因,一心只想着双方交战的场面,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出兵?” 庞安道:“作战岂是儿戏?陵州与应县并无调兵之权,我等府兵只得在此等着长安的军令,才能出战。” 陆承空又问道:“崔西良有多少人?” 庞安叹了一声气,说道:“今早我从军中得知,崔西良在象山领着五百人起义,只用了两日时间,就攻下了象县和奉县。这两处只有不到一百守军,崔西良破城之后……”庞安说到此处,又停了下来。 “你倒是快说啊!”陆承空见状,急了起来。 庞安皱起眉头,说道:“今日的话,你决不可说出去,否则会扰乱军心,倘若传到了旁人耳中,你我都会受到军法处置。”见陆承空用力地点点头,才继续说道:“崔西良攻下象县、丰县,不仅打开了县府粮库,散发给百姓,还招募得上千壮士,此时他们的士气应该正盛。” 陆承空问道:“那南岗呢?我……我在茶楼里,看见不少从南岗逃来的百姓,他们说叛军兵强马壮,还有南岗的一些官吏,可是都降了崔西良?” 庞安叹了口气,道:“哎,我等只是区区府兵,至于投降之事万不可说出去,否则乱了军心,可是要杀头!” 正说着,一府兵来到庞安身旁,对他低声说了几句。庞安眉头微皱,吩咐陆承空道:“承空,军情紧急,你快回去,千万别到处乱跑!”说完便不再理他,快步朝府中走去。 陆承空只得来到陆良房中,却不见他身影。此时南岗发生战事,看着军府里人人紧张的神情,陆承空又躁动起来,在房中不停的来回踱步。 不知为何,陆承空一听到发生了战事,心头既是紧张,又是期待,胸口处仿佛有一股力量在涌动…… 只过片刻,陆良推门进屋,见陆承空焦躁不安的模样,问道:“承空……你怎么来了?” 陆承空按着胸口,深深吸了口气,问道:“南岗可是发生了战事?” 陆良拍了拍陆承空的肩膀,示意他坐下后,道:“不仅是有战事……”转过身,叹了口气,道:“哎……南岗已被崔西良占领。” 陆承空瞪大了双眼:“怎……怎会如此?” 陆良脱下外套,拿起桌边的匕首放入腰间,道:“崔西良招兵买马已有段时日,只不过南岗之人却未发觉,怎料他攻到城下时,已有几千兵马……他三日之前突发夜袭,这才得逞。” “南岗伤亡如何?” “整县过半。” “南岗县令可是弃城而逃?其他官吏可是降了崔西良?他们……” “闭嘴!”陆良听后大喝一声,急忙走到门口,探出头查探一番,确定没人后,立马退回房内,关紧房门,瞪着双眼,压低声音,责备道:“此等投降的话不可胡说!若是被人听了去……”说着,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柔和,道:“再过几个月,你就要提前进京,父亲可不能陪你同去了,你……”他话还未说完,便听一人骑马至门口,喊道:“陆良,陆良!” 陆良急忙开门一看,原是应县衙门来人。 这人一见陆良,急忙道:“傲都尉有令,所有人即刻到县衙,不得有误!” 陆良应后,立即披上外衣,对陆承空急道:“你先回去。” 眼见庞安与陆良都是焦急万分的神情,陆承空料定南岗的军情已是十万火急,崔西良也绝非等闲之辈。 可越是这样,他心头越有股莫名的兴奋。 陆承空独自一人坐在房中,已能听到胸口那“砰、砰、砰”渐急促的心跳声。 他的心跳是越来越急促,胸口已崩开了一条裂缝。 就在这时,那股被死死压在心底,不知隐藏了多久的力量,“噌”的一下爆裂开来,占据整个胸口。 …… 直到傍晚,陆良才匆匆回到家里。 陆承空急忙问道:“可是长安的军令到了?” “军令午后已到应县。”陆良应了声,又连忙到房中收拾了行囊。 军令一到,就意味着士兵即将出征。 陆良提起包袱,一边********,一边交代道:“军情紧急,所有士兵现在就要赶往南岗!”当他看着自己的儿子,语气沉稳下来,道:“崔西良虽然攻下了南岗,但一时还难成气候,应县与陵州应是安全。这一仗,不知道要打多久。承空,你自幼没出过远门,要是过几个月,我还没回来,去长安的这……这一路,要学会照顾自己。” 虽然陆承空在面对陆良时,还是说不出的别扭,但此刻却不由自主地关心道:“你……你可要多加小心!” “别担心,我自有分寸。”陆良停下脚步,顿了片刻,语重心长道:“承空,你已年至弱冠之年,是个男子汉了,凡事都要分得清楚轻重。此番赴京赶考的机会难得,可别为了区区一个反贼而分心,更无须担心父亲。”说罢,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后,就出了房门,朝县城中赶去。 第三十八章 没得选 夜已深。 陆承空仍直直坐在书桌前失了神,一想到百姓浑身是血,逃命的模样,心头便不是滋味。 “弃城而逃……弃城而逃!”他嘴里念着,脑中浮现出南岗县令丢下所有百姓独自逃命的场景,怒道:“这些人平日里就只会饮酒作乐,阿谀奉承……这难道就是入朝为官所求?” 华夏一族的圣贤书,皆是教导华夏儿孙,若为君子,定要仁爱天下百姓。生长于未来的陆承空,虽然视圣贤书为封建迷信,但骨子里却暗藏着与生俱来的民族之魂。特别是这些日子为了科举苦读圣贤书,圣人的身影在他眼中是越发高大,所以一听到南岗县令弃城而逃,如何能不愤怒? 陆承空不愿与这样贪生怕死的人同流合污,如果入朝为官,只是为了财富、权势和女人,他定会瞧不起自己。 忽然间,他的眼神落在书桌上,就再也挪不开。 桌上那本《陆圣兵法》在烛光的映照下,是赫然醒目,仿佛发出了阵阵光芒。 “我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人生究竟是为了什么?我怎么才能回去?”陆承空内心变得炙热,呼吸是越来越急促,这三个问题,只有这本《陆圣兵法》能够回答。 瞬间,他脑中回想起出现在大学校园中那个怪人所说的话:“这条路,不可回头。从哪来,回哪去。你且记住,此路困难重重,凶险万分……” “这条路……这条路,就是我该走上的路吗?” “古树里的《陆圣兵法》,每天晚上奇奇怪怪的梦,这个世界‘陆圣后人’的传说,还有战争就在眼前……”当陆承空把这一切串联在一起后,眼中闪过一丝红光,不由连连发问:“我来到这个世界,难道要拯救万民于水火之中?为什么我听到战事,会如此激动?” 他低头凝思了片刻,能感受得到这一阵阵激动,已经无数次的出现在自己的梦里,是来自心底最深处,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此刻的陆承空,所有的想法,还没有高尚到是为了拯救天下苍生。但眼见身边的无辜百姓,就要遭受战乱之苦,身为华夏子孙,心头绝不是滋味,不由自主的生出恻隐之心,“若是叛贼攻下应县,钟离若定会受到伤害……我要是进京赶考,谁又能保护她?” 这半年,陆承空无时无刻都想找出能解释这一切的蛛丝马迹。直至这个时刻,陆承空坚信,自己就是拯救万民的大将军。 此想法一出,他的胸口忽然剧烈抖动起来。陆承空把手按在胸口上,静静的感受着每一次跳动。 这种感觉,是心神合一。 “原来,这就是我陆承空的宿命!” “哈哈……哈哈哈!”想通了这一切,陆承空突然失声笑了出来,他怒瞪双眼,拍桌而起,“这些人读圣贤书有何用?进京赶考又所谓何事?还不就为了当官发财,却非要用‘为国为民’来当说辞!” “若是连‘民之命’,‘国之土’都无法护全,那入朝为官又有何用?这样的官,我陆承空不当也罢……科举,爷爷我不考了!” 陆承空探出手,拾起桌上的《陆圣兵法》,心中暗想:“这个世界的自己,数十年都在读此书。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早就把这本书倒背如流,再加上有广阔的见识,敏捷的思维,如何能不成功?” 摸着这本冰冷的书,陆承空心头却是越来越暖,“我是陆圣后人……上战场当将军才是我的使命。或许,回到未来的线索,就在战场之上。只要我完成了使命,就一定能回家!” “国难当头,百姓有难,男儿大丈夫,必当挺身而出。我陆承空今天所作的选择,决定不会错!”他心底深处被压抑已久火焰,就这般瞬间爆发出来! 陆承空毅然站起身,拾起《陆圣兵法》塞入怀中,握紧双拳,待抒发了一番莫名的豪情过后,陆承空转念又想起了钟离若,浑身的豪气立马泄了大半,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道:“那……那要是考不上功名,如何娶得她?我要是真能回去了,她又怎么办?” 人往往在重大事情上,都会有两种选择。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是进京赶考,还是上战场?”陆承空越是想就越摇摆不定。 他凝神细想,进四门学读圣贤书,自己是被逼的!在未来被逼着高考,在古代又被逼着进京赶考,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但真的进京赶考,就能中进士吗? 陆承空明白自己的优势在于超前的眼界,知道什么是民主共和,知道什么是三权分立,更知道职业不分贵贱。可所有的一切,在未来的文明社会都实现不了,凭什么指望在一个封建的皇权时代能成为现实?况且,自己身在应县,根本没有去过长安。不知道这个长安,是否是未来世界的长安。 他心头清楚,虽然自己这些日子拼命的苦读,对手又是古代的“土包子”,但是这些“土包子”从出生就只干一件事:满口的“之乎者也”。 不论是吟诗作对,还是治国良方,古人都能信手拈来,陆承空拿什么跟他们比? 所以,他考上进士的概率,为零。 陆承空下意识的抬起手,摸着胸口的那本《陆圣兵法》,所有线索,通通指向战场。 “看来,我没得选……” 陆承空虽然打定了主意,心头却又为了钟离若无比烦躁。他在房中来回踱步,也不知走了多少个来回。忽然间,一拍脑袋,暗道:“笨……自己还真是愚笨啊!倘若立了军功,成了名震天下的大将军,定能胜过金榜题名的状元郎百倍!又怎会娶不得钟离若?找到了回去的办法,把她带回未来就行了……这才是一箭双雕啊!”一想到这,心情又激动起来,一边夸自己聪明,一边拔腿就朝钟离府上奔去。 时间紧迫,对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根本由不得陆承空多想,他正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推着向前进。 第三十九章 不破兰楼终不还 此夜,月明星稀。 深夜下的应县,是说不出的静谧。 陆承空在钟离府外等了半天,正愁不知如何在夜里找她。这时街头驶来一辆马车,停在府门口,只见一少女拨开淡绿色绉纱,走了下来。 不是钟离若还是谁? 陆承空正要上前,却见钟离瑾也下了马车,两人一并走进府中。毛头小子在心上人父亲跟前本来就没有底气,此时又是大晚上,陆承空哪里还敢上前?他四处望了一番,正门走不通,只能朝后门走去。 钟离府的后门旁有一处围墙,旁边有几株参天大树,陆承空顺着大树爬了上去,跃身跳到围墙之上,便蜷着身子趴在此地,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见一家丁提着灯笼走过。陆承空定睛一看,此家丁颇为眼熟,料想他应该是认得自己,便故意低声咳了几声。 这家丁一听有人,赶紧四处打望,正打算喊出声来,又听得一人低声说道:“别喊,是我,是我,我是陆承空啊。” 家丁循声望去,才舒了口气,立马来到他边上,上下打量一番,确定是陆承空后,问道:“陆公子,你……你怎入得府里?” 陆承空回道:“我有急事找你家小姐,望小哥告知一番。” 见他一副着急的模样,家丁也犯难。此时夜已深,要是老爷责备起来,自己定担当不起。而陆承空平日里待自己和气有加,况且只是通报一声,也并无大碍。他想了片刻,还是点点头朝下人房走去。 只一会,就见碧儿打开房门,在远处望了自己一眼,才和家丁上了钟离若房中去。 应县离南岗不过百里之距,城中百姓得知崔西良作乱攻下南岗,无不是人心惶惶。 钟离若本已入睡,但闻陆承空连夜翻入府中,猜想定有大事,立马起身,披了件薄衣便下得楼来,急着走到他面前,问道:“陆公子,发生了何事?” 钟离若虽是眉头紧锁,但在月下还是那么动人。 陆承空见钟离若只披着一件薄衣,身子微颤,他急忙脱下外套,跨步上前,环手裹在钟离若身上,凛然道:“崔西良造反,南岗已经被攻占。” 钟离若的脸立马红了起来,自己平日里哪曾与陆承空有这等近距离的接触?虽然此时并未感受到他有一丝轻薄之意,但还是不免心跳加速。 “我想明白了,明早我就要去南岗。”陆承空看着钟离若,满是不舍。 钟离若听得糊涂,问道:“陆公子,你想明白了什么?过些日子……不是要进京赶考吗?” 陆承空顿生豪气,摸了摸藏着胸口中的《陆圣兵法》,说道:“保家卫国才是男儿担当,我乃‘陆圣后人’,今有战事,陆圣的后人,怎能退缩?”说到此处,他愣了一会,有些吞吞吐吐道:“我不能走,我若是进京赶考,叛贼攻过来了,谁……谁来保护你?” 见钟离若已有羞态,陆承空清楚此刻不是打情骂俏的时候,又解释道:“其实,战场上有对我非常重要的线索,所以我必须要去。” “线索?”钟离若一脸疑惑,来不及思考他说的线索是什么,只是问道:“陆公子,上战场……你可想清楚了?” 陆承空见钟离若并未反对,心中包袱顿时落下,微微一笑,道:“是的,我想清楚了!军情紧急,明日一早便出发。” 钟离若抬手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心知陆承空的倔脾气,看着他道:“你在战场上,万不可逞强……” 陆承空虽然瞧上去只是一个文弱书生,但相处久了,才能感受到他骨子里似有一股永不回头的牛脾气。平日与陆承空相处时,钟离若自己也会犯迷糊,实在弄不明白他到底是文人,还是士兵?若说他是一个书生吧,每日头脑中全都是战场上的打打杀杀;要说他是士兵吧,每当谈起战场时,又是一副文绉绉的模样。 “你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钟离看着眼前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陆承空,不禁起了疑惑……但当初他吸引自己的,不正是这般不畏天、不畏地的模样? 陆承空虽知钟离若是关心自己,但一听到‘逞强’二字后,立马昂首挺胸,完全进入了这个世界的角色,自信满满地说道:“我自幼……没错,自幼熟读兵法,区区一个崔西良怎能难倒我?我,陆承空,可是‘陆圣后人’!此番前去平贼,定要一展生平所学,立……立下头功,当上大将军!” 大唐已有多年不曾发生过战事,生活在太平盛世中的钟离若、陆承空二人,又怎会知道战场残酷? 钟离若听着陆承空的豪言壮志,稍稍放下心。 当陆承空下定决心上战场之后,对着钟离若竟没了往日的慌张。他一想到日后身披铠甲,领着千军万马四处征战,立下天大军功的威风场面,便充满了信心,说道:“只要我立下军功,就回来……回来……你等着我……”陆承空憋红了脸,那一个“娶”字,还是说不出口。 钟离若听后一惊,忽地张大双眼看着陆承空。她往日虽知陆承空对自己情意,可这样的示爱还是来得太过突然。 “我当上了大将军,或许就能回去了……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回去?”陆承空想着名利双收的日子,语气变得激动。 “回哪?”钟离若越听越迷糊。 “回家,回我的家!” 钟离若当然不知道陆承空说的回家是指回到未来,以为他的意思是要把自己娶过门,脸已经发烫,“我……我……” 陆承空和钟离若四目相对,胸口虽又发闷,却不知哪来的勇气,正色说道:“我是‘陆圣后人’,这是我的宿命……天底下,没什么可以难倒我!” 钟离若看着陆承空炙热的眼神,脸上忽起阵阵红晕,已是面带羞涩。虽然从始至终,也不知他口中的‘陆圣后人’是何物,只是缓缓低下头,小声说道:“陆公子,你一定要小心行事……” 两人都不做声,静静站在月下。 时空仿佛就此静止。 也不知过了多久,陆承空开口说道:“天色已晚,你快进屋吧,军情紧急,我……我要先走了。” 钟离若抬起头,说道:“陆公子,一路保重。”说完,就转身朝房中走去。 陆承空看着钟离若的背影,脑海中鬼使神差的浮现出两句诗,这一切,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只听他低声并激昂地念道:“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钟离若听着他踌躇满志的语气,怎会感受不到他心底对战场的渴望?待走到房门前,回头看去,陆承空还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傻傻地望着自己…… 殊不知,人一旦走上了命中注定的路途,已然没有回头路。 第四十章 入军营(一)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南岗县与应县不过百里之距,这半年来,陆承空也曾与庞安去过两次。顺着官道,足足走了一日,才到了南岗之郊。 沿途客栈、茶楼都已关门,他昨夜只顾着研读《陆圣兵法》,所备干粮仅够得早晨一餐,此时已是饥肠辘辘,腿脚发软。看着四周一片荒凉之景,心却越发炙热。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这一路上,陆承空心头都在默默的背着这首诗,暗想:“昨夜在钟离若面前,怎会莫名其妙的背出这两句诗?” 如果说每天去四门学与参加科举是一种煎熬,那么走在这条路上,陆承空却感到熟悉与轻松,他离南岗的战场越近,心中就越坚信:“上天不会让我无缘无故的来到这个世界,更不会无缘无故让我背兵法,我姓陆,又熟读《陆圣兵法》……一定就是陆圣后人。” “我有上天保佑,又是为了保家卫国……看来不成大将军都难!”原本陆承空是绝不相信命理一说,可时至今日,对此是深信不疑。 再走得片刻,天已经完全黑透,四周见不着一个人影,陆承空虽有些发怵,但只得硬着头往前走。翻过这片山,终见山下营寨成群,炊烟袅袅。 陆承空此时就如同那饿死鬼见着山珍海味一般,把身上包袱一紧,便朝山下狂奔而去。待走到近处,只见军营四周围着木栅栏,营前插着的军旗,上面写着两字:“大唐”,四周已有军士在巡逻。 “站住!”一巡逻的士兵见陆承空从山上冲下来,立马抽出腰间唐刀,指着他道。 陆承空正想解释,待定睛一看,这名士兵正是平日军府站岗的牛二。 “你可是牛……牛二哥?”陆承空一边朝他走去,一边说道。待走到牛二面前,已被他手中的火把照亮脸面。陆承空瞪大双眼,指着自己道:“牛二哥……是我呀。” 牛二身后还有两人,三人无精打采地拿着火把凑了上去,火苗把陆承空照得睁不开眼,一人似笑非笑地说道:“哟……这还真是陆公子。” 陆承空眼看这火把就要烧到眉毛,赶紧后退一步,摆摆手,苦笑道:“是我,是我。” 陆承空虽是陆良之子,但却能入得四门学,又有‘生徒’资格入京赶考,入朝为官只是一步之遥,军府里的府兵无不羡慕。这些士兵多半不识字,身份自然在读书人之下,只是陆承空平日总往军府里跑,对着谁都是礼让三分,久而久之,应县军府里的府兵对他颇有好感,皆尊称他为“陆公子”。 牛二见着是陆承空,又听他称呼自己为‘牛二哥’,心中顿感几分舒坦。他唐刀入鞘,舒了口气说道:“陆公子,你怎么跑来啦?” “昨夜陆……我爹得傲都尉急唤,走得匆忙,有……有重要东西落在家里了,我碰巧拾得,料想军情紧急,便连夜赶了过来!”陆承空眼珠一转,故做神秘地指了指胸口,好似告诉他,‘有密信在此’,煞有其事般说道:“牛二哥,快带我入军营。” 牛二心里犯了难,虽说这外人入不得军营,但陆承空似乎也算不得外人。 见牛二有些迟疑,陆承空急忙说道:“牛二哥,军情紧急,你同我可拖不得啊!” 牛二一听军情紧急,心想:“若是延误了军情,自己可担当不起。”于是给守在营前的士兵交待几句后,便带着陆承空走进了军营。 陆承空四处打量着军营,只见营帐外乱糟糟,地上满是杂物,士兵多是衣冠不整。心中不禁起疑:“军中怎会是这般军纪散漫的模样?”又仔细看了阵,要说军中有何不同之处,自己一时还感受不出。 牛二见陆承空四处打望,笑着问道:“陆公子,这军中无聊至极,有何好瞧的?” 陆承空说道:“我在看这军营里有何特别之处。” 牛二哈哈笑道:“要说军中的特别之处,就是少了……少了女人。” 陆承空听这一说,确实感到四周乱是乱了点,但那阳刚之气却够厚实。他早已想好说辞,便指着步行方向问道:“牛二哥,骑兵营可是在那边?”他身着青衣布袍,在军营里稍显突兀,好在天色已晚,并无几人注意到。 牛二摇了摇头,满腹牢骚道:“现在军府中哪里还有什么骑兵营?战马可是贵得紧啊!人都要吃不饱了,还养什么马?哎,军府里的骑兵也极少训练。要说这骑兵啊,军营里也不过百人,现在是和步兵住在一块。”说着,指着不远处道:“步兵营就在那边。” 陆承空停了下来,摸着胸口,郑重其事般说道:“牛二哥,这东西颇为紧要,我爹曾交待过,此信可不能告诉别人……还是我自己过去吧。” 牛二只能作罢,心想陆承空定不会是奸细,于是说道:“陆伙长就在正前方的第五个军帐里。”说完,也不管陆承空,径自走了。 陆承空赶紧藏身于昏暗处,心中大喜。他心知庞安就在步兵营中,便躲在一旁仔细观察起来,暗想:“庞安同自己从小玩到大,情同手足,我夜奔于他,定不会被拒。” 等了半个时辰,仍没见着庞安的影子,只有寒风呼呼的刮来,陆承空抱着双手,蜷缩在风中瑟瑟发抖。 又过了片刻,只见一人穿着军服,提着裤腰带,从茅坑里走了出来。 “你……你可是刘实大哥?”陆承空像见着救兵一般,迎了上去。 这人被阴暗中的响声吓了一跳,待看清眼前来人后,略带几分惊讶道:“陆公子,你……你怎么也来了?” 这人名叫刘实,与庞安分在一营,平日与陆承空多有接触,早前还在酒肆外见过他的窘态。 “庞安在哪?” 刘实为人木纳老实,平日话就不多,此时也不多问,冲着兵营喊着:“庞安,庞安!” “大晚上的,胡乱喊什么!”只见庞安从帐篷伸出个脑袋,循声一看,急忙跑了过来,吃惊问道:“承空,你……你跑来这里做什么?陆叔不是说再过些日子,你就要提前进京?” 刘实与两人甚是相熟,打着哈欠,一边朝着军营走一边说道:“我先去睡觉了。” “庞安,我来军中之事,你可别让陆叔知道!”陆承空一本正经的拉着庞安手说道。 庞安愣了一会,问道:“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陆承空神色凛然,道:“我也要上战场!” “你可是在说笑?”庞安看着陆承空严肃的样子,又不像是说笑,想着他自幼爱读《陆圣兵法》,最崇敬的是保家卫国的大将军,心中顿时明白几分,道:“此事我绝不能瞒着陆叔!” 说罢,转身就要去找陆良。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 第四十一章 入军营(二)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你……你等等!”陆承空扫了眼四周,用力一把拽住庞安。 “你真是……真是胡闹!”庞安站定脚步,满脸愁容。他稍稍年长陆承空几岁,视其为自己的亲弟弟,平日里两人虽然在一起打闹,但在关键时刻,庞安摆出了一副严厉兄长模样。 陆承空摸了摸胸口,问道:“庞安,你可知道我自幼最爱的是何书?” 庞安点点头,扫了一眼他的胸口,道:“知道,就是你藏在怀中的《陆圣兵法》,但……” 陆承空不等庞安说完,打断道:“没错!我自幼就喜爱兵书,心就不在科举上……只有上战场,我才能建功立业!” “你上战场?”庞安皱起眉头,咬着牙厉道:“你胡闹!战场岂是你想象的这般儿戏?” “小声些!”陆承空扫了一眼四周,急忙用食指竖在嘴唇前,比了个小声的动作,道:“庞安,你信命吗?咱们每个人来到世界上,都有不同的宿命。” 庞安不知道陆承空为什么在这个时候要说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道:“我不管什么宿命,你就靠嘴上的功夫,在战场上没用的。” “谁说没用?”陆承空越说越兴奋,想起了诸葛孔明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威风场面,心头暗道:“我在战场上可有无穷无尽的优势,在未来看过三国演义,来到这个世界,又背熟了《陆圣兵法》,对各种计策,各种阴谋阳谋是耳濡目染,并且又有上天保佑,只要顺着这条路走下去,一定能建功立业,还能回家。”于是自信地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当将军要用脑,可不是冲上去和人拼命!” 庞安没料到陆承空会如此自信,愣了一会,问道:“你的信心从何而来?你就连敌我军情都不知道,怎么知道咱们一定能胜?” 虽然陆承空还不能确定这个大唐国就是唐朝,但两者实在太相像。照种种迹象来看,目前的大唐国还不是晚唐,也不会那么轻易就灭亡。所以,在平定地方叛军这样的小战役上,一定能取胜。好比是赌博的双方,陆承空已能看到对方的底牌,虽然不清楚过程,但知道了最后的结果,那就错不了。 “反正,我就是知道,叛军绝对胜不了。” 庞安不想再和他多说,板着脸道:“不行,我要去找陆叔。” 陆承空急忙拉住他,道:“好吧,我跟你说实话,战场上有对我很重要的线索。我要是找不出线索,这一辈就……” “就怎么?” “我现在不能说,就算说了……说了你也不会相信,但你一定要帮我!” “只要你说,我就信!”庞安站定身,死死盯着陆承空。 “我……我……”经过这半年来的相处,陆承空清楚庞安对自己极其心软,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是绝不能说出口。待深深吸了口气,陆承空眼珠一转,摆出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说道:“如今大唐有难,我身为‘陆圣后人’,怎能坐视不理?庞安,你我都是大唐国的子民,如今大国与小家都有难,咱们怎能选择逃避?我虽然只是个书生,但也清楚保家卫国之道,如今叛军作乱,我一定要出一份力!” 庞安听了这番义正言辞的说法,根本没法辩驳,但他可不管陆承空说的什么‘陆圣后人’,正色道:“承空,你说的都有理,但……但战场上是凶险万分,我绝不能让你冒这险!” 陆承空好不容易才找着了自己的“宿命”,此时怎会放弃上战场的机会?见庞安一直是担忧自己,清楚硬的不行,于是就软磨起来,道:“好,那我……我就不上战场了,就跟在你们后面,只是想瞧瞧战场是个什么样子……真的就只是看看,绝不给你添乱。” 庞安虽然嘴上说不过陆承空,但又怎会不清楚他心中的算盘?皱眉道:“你若真出了事,我要怎么给陆叔交待啊?” 陆承空面带不屑,说道:“崔西良不过区区五百兵马,又何足挂齿?再说,我就是来长长见识,绝不会有事!” 见庞安仍拿捏不定,陆承空立马又装出一副无赖模样,说道:“反正我就不走了,你看着办吧……你要是偷偷的去告诉陆叔,我……我就自己跑去叛军营中瞧瞧!” “你……”劝说了半天仍不起作用,庞安心头清楚陆承空的脾气倔强如牛,还是妥协了,无奈道:“那你定要听我吩咐,只能呆在军营中,不得擅自行动。”此时见着陆承空站在寒风中饥寒交迫,瑟瑟发抖的模样,庞安心就软下来,叹了口气,说道:“哎,快进营帐吧,看你这狼狈的样子。” “我一定听你的,绝不擅自行动!”陆承空满脸笑意,跟庞安他身后,走进了营帐。 帐中之人忽见陆承空,无不站起身说道: “这不是陆公子?” “陆公子,大晚上的,你跑来军营可是有急事?” “定是来找陆伙长的吧?” 营**有四人,分别是刘实、许立、天禄、宋强,这四人与庞安为一伍,庞安为伍长。陆承空与这几人平日里已是相熟,正要说话间,庞安立马止住他,对众人说道:“承空这几日暂时和我们住在一起,他此番来到军营中,陆伙长尚不知情,咱们都不可说出去。若有什么事,便由我……由我一力承担。” 众人虽不知陆承空为何会来军营,但也知他算不得外人。此时天色已晚,嬉笑着与他说了几句话后便各自睡去。 “我听陆叔说了,他好不容易才托人在京城订了客栈。”庞安从床下翻出一套军服,丢给陆承空,道:“快穿上,你这几日就在营中待着,别到处乱跑,看够了就回应县去,可别耽误了进京赶考!府中军士多半是认得你,若无大事,不会为难你。倘若遇见有不认得之人盘问,你只需说是负责运送粮草便行。” 陆承空接过军服,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才小心翼翼的穿在身上,自我欣赏了半天,暗道:“穿上军服,就算是过上征战四方的日子了!” 庞安见陆承空只顾着穿军服,并不答话,恼道:“你可听明白了?” 陆承空这才抬起头,“呵呵”傻笑着,道:“知道了,知道了。”说完又埋下头去摆弄自己的军服。他把衣服上每个地方都看了个遍,心想弄不好衣服上就有自己苦苦寻找的线索。 庞安见陆承空穿着军服那怪异的模样,忍不住“噗”的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 “瞧你这模样,把军服都穿反了!” “哦……哦。”陆承空应了两声,又脱下衣服,换另一面穿上。 庞安一边摇头,一边无奈道:“看你一个文弱书生,怎么都不像穿军服的人。” 陆承空只顾着欣赏自己的军服,对庞安之话是听而不闻。 庞安清楚陆承空这样的文弱书生,定受不惯武人身上的汗臭味,指了指自己的床说道:“你睡我的床,我和刘实挤一挤。” 整鼓了半天,陆承空煞是满意的看着自己的军服,才抬起头对庞安道:“好,你快睡吧。” 陆承空见庞安正要睡下,又叫住他,道:“庞安,有吃的吗?我……我今天就只吃了一个馒头,饿死了!” 庞安见陆承空只是穿得军服便已如此痴迷,可想他对战场的无限渴望,叹了口气,道:“干粮就在床边,吃了就快休息,明天一早就要点兵了。” 帐中烛火已灭。 陆承空穿着梦寐以求的军服,满心欢喜地躺着床上,听着四周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的打呼声,他哪里睡得着?于是翻过身,摸着怀中的《陆圣兵法》,心却是想着昨夜与钟离若离别时的场面。 想着想着,径自笑了起来:若是自己立了军功,就可回去娶了她。找到回家的办法,还可以带她去到未来世界走一走。 虽然这个世界在陆承空眼里是混乱的,但还是有两个人让他感到欣慰。一是庞安这样的好兄弟,二是钟离若这个心上人。 又想着想着,陆承空也渐渐闭上了双眼。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 第四十二章 赵墨前来 次日天还未亮,陆承空忽从梦中惊醒,睁眼一看,周围哪里还有人?急忙爬起来,走出营帐,只见众人都在帐外洗漱。 庞安见状,走到近前,递给陆承空几个馒头,道:“兵部调令下来了,一会长安的赵墨、赵将军和陵州刺史权宗治、权大人都要来到军中,你千万不得乱跑!” 陆承空接过馒头,一边吃一边问道:“赵墨将军是何人?” 庞安说道:“我听父亲说,赵墨乃是京城的金吾卫将军,官居从三品。” 陆承空一听到“将军”二字,双眼放光,问道:“金吾卫可是负责京城与宫中的保卫、巡视?” 庞安回道:“正是,据说这赵墨将军乃是当今皇后家弟,可是咱们大唐的国舅爷。” 这时,天禄也走了过来,接着道:“是啊,我听他们说,国舅爷这次……可是来抢军功的。” 庞安眉头一皱,厉道:“不可胡说!” 天禄自知失语,瘪嘴一笑,不再说话。 庞安打小就随着父亲庞正宽入了军府,父子两性子相似,皆为人豪迈,在大事上更是毫不含糊。庞安在这几人中,年龄最大,众人也视他为兄长一般。 陆承空对于将军的印象,都是来自于电视剧里,每一个都是威风凛凛,英姿飒爽,心中暗想:“管他是什么国舅爷,等会定要去瞧瞧这传说中的将军长什么样子。” 刚转过头,正见远处几个军士已经开始自行操练,这几人赤身露体,手持唐刀,手上一发力,练的只是这劈、砍、挑、刺。在这个世界上,陆良从小就期望陆承空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不会让他干粗重之活,要把所有精力都放在读圣贤书之上,所以他身子瘦弱,从未学过一招半式。 此时陆承空穿着军服,置身于军营中,又听着四周操练声四起,心中顿生豪气,仿佛自己也是一名府兵。他双手发痒,也想随着众将士操练,可一摸身上,却只有一把从家中带来的匕首。 虽然天只是蒙蒙发亮,但四周已不时有巡视的府兵来回走动。 陆承空不敢太过张扬,只得低头走进了营帐里。他见营中无人,又无事可做,便掏出匕首,也像模像样比划几番后,自感没趣,便把匕首收回腰间,一屁股坐在床上,拿出《陆圣兵法》看了起来,心中暗道:“我虽然不善武力,但却精通兵法,还待我……我这个‘陆大将军’一想破敌之策。让你们瞧瞧,什么叫做‘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也’!” 天刚亮透,只听得帐外阵阵马蹄声,一人高呼道:“金吾卫大将军赵墨到!陵州刺史权大人到!” 营中大道两旁围满了士兵,陆承空挤上前去,探直了脑袋,只见一行数十人的马队疾驶到军营门口。一行人从军营里迎了出来,为首之人正是应县军府的折冲都尉傲洪,身后站的是果毅都尉罗田以及平日所识得的军府之人。 “折冲都尉傲洪,参见赵将军、权大人!” “果毅都尉罗田,参见赵将军、权大人!” …… 马队之首有两人,左边一人面容消瘦,文官打扮。陆承空心想:“此人应该就是陵州刺史权宗治。” 右边另一人,在两名侍卫的搀扶下,才摇摇晃晃的下了马背,笑着道:“众将士免礼。”这人肥头大耳,满脸油光,一身的明光铠闪闪发亮。 陆承空揉了揉双眼,又看得仔细些,这人的脑袋应是过于臃肿,并未带着头盔,脖子以下纵束甲带,肚子外边挂着的护心镜被顶向了一旁,整个人看上去如同装满水的大木桶一般,极不协调。 “这难道就是金吾卫……赵墨将军?”眼前人的模样,可和陆承空想象中的威猛大将军,相差十万八千里。 “赵将军,请!”一旁的权宗治虽是一身便服,但却显得是精神抖擞,不怒自威。 赵墨含笑看了看围在四面的将士,不停点头道:“诸位将士们……可真精神啊!”随后便“哈哈”笑着,同权宗治走进了军中大营,一干人等则紧随其后。 周围士兵无不瘪嘴摇头,这赵墨哪里有大将军的样子?只是无人敢私下议论。 在军中妄议主将,罪至杀头。 大唐的折冲府只负责征兵与练兵,直属于京城卫所。 京城卫所分为:翊卫,骁骑卫,武卫,金吾卫,威卫等。卫所居中御外,卫戍京师。其中的金吾卫,平日是负责京城皇宫巡逻。而调兵之权也只在大唐天子手中,每逢战事,先由朝廷选定将领,随后兵部才会给兵符。领军之人得到兵符后,即可到各处的折冲府领兵。当地刺史虽只管政事,但也仍需在一旁核对。 赵墨虽是金吾卫大将军,但他只会吃喝玩乐,仗着国舅的身份,终日无所事事。 平日里,京师中的王宫贵族表面上对他虽是恭敬有加,但内心却视之为草包一个。赵墨一听说崔西良造反,不仅不忧,反倒认为是天大的好事,立马让皇后求着圣上把这带兵出征的‘天赐良机’让给自己。心想:“就凭崔西良区区一个山野痞夫,能翻起多大的浪?只要自己调足了军队,定可大获全胜。此番平定叛乱,立下军功,回朝之后,便能呼风唤雨,堵上所有人的嘴。” 陆承空回到营帐,只见庞安与众人已经在一旁整理兵器。 庞安见着陆承空,急忙问道:“你跑哪儿去了,就不怕被陆叔瞧见?”顿了顿,转而道:“不过被陆叔瞧见更好,立马把你逮回应县去,也省得我整日都提心吊胆。” 陆承空赶紧理了理身上那歪歪斜斜的军服,拍了拍胸口,自豪道:“看我穿上军服的样子,哪怕是站在……陆叔面前,他定也认不出我来了!” 庞安提上陌刀,又道:“这会赵将军定是在与权大人在比对兵符,看样子,明日咱们就要出战了。” 陆承空看着庞安拿起这七丈长的陌刀,很是威风,便走了过去,也想试试挥舞陌刀。他伸手握紧了刀柄,哪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提了起来。 “我……我!”只是这一下,陆承空就感到双手发麻,浑身如同泄了气的皮球,立马软了下来,手一松,陌刀就要掉在地上。 “哎!”庞安单手接住落下的陌刀,轻松的转过身,白了陆承空一眼,不住的摇头。 陆承空双手还有些抽疼,直念道:“怎……怎会这么重?可是有二十几斤?” 庞安极是爱惜兵器,他小心翼翼的把陌刀置于一旁,说道:“此刀足有三十斤!陆叔说你手无缚鸡之力,这下你可服气?” 陆承空却不恼怒,极是佩服庞安,一想到明日便可上战场,就来了兴致,问道:“陌刀这么重,在战场上又怎能挥刀自如?” 一旁的许立与庞安同岁,脾气极为暴躁,他“哈哈”笑了两声,说道:“陆公子,这陌刀岂是人人都可使得动?整个应县军府,能使得动陌刀之人,不过六个罢了。” 天禄说道:“整个军府,也就是庞大哥,许大哥,其他几个伍长,还有吴校尉能使得动陌刀。” 陆承空这才仔细的打量起几人手中的兵器,心头暗想:“原来咱们的老祖宗还真是聪明,哪怕是一把武器,都能弄出那么多花样。要是我能把这把陌刀带回未来,定能放在博物馆里展示。” 许立见陆承空这个文弱书生居然对兵器感兴趣,也来了兴致,道:“庞安手上那把大刀名叫‘陌刀’,由斩马刀演化而来,双面刀刃,刀柄长四尺,刀总长约有七尺,三十斤,刀刃能破盾穿甲,只有大力的勇士,才能手持此刀,劈杀敌军。你可要记住了,兵器乃是我等士兵的左右臂,陌刀更是刀中之王。” 说着,站起身,从身后拿出一把约两尺长的刀,道:“此乃‘横刀’,乃是我大唐国将士随身的兵器,又名‘唐刀’。” 陆承空接过许立手上的唐刀,只觉是又沉又冰冷,一股摄人的寒意遍布全身,小心翼翼的看了阵,道:“唐刀我听过,没想到它还叫做横刀。” “此刀,刀刃窄,刀脊厚实,整个刀身长且直,最适合于战场厮杀。”许立收回刀,表情变得严肃,道:“陆公子,你就连兵器都没有,如何能上战场?如果敌人一刀劈向你,你又该如何闪躲?” “我……我就……”陆承空一时答不上话来。 庞安为让陆承空放弃上战场的想法,故意对许立说道:“这小子也就只会纸上谈兵,即便知道得再清楚又如何?还不是连提刀的力气都没有?”又转头对陆承空劝说道:“承空,你就别待在军中了,还是赶紧回应县,准备进京赶考。若是被陆叔发现你私自跑来,到时候为兄也帮不了你。” 这些日子,陆承空已经把庞安当做大哥,面对他的说教,并不生气,敷衍道:“你放心,过几日……过几****就回去。我在营中,绝不乱跑就是。” 第四十三章 陆公子说书 明日就要开战,营中之人,都在擦拭手中的兵器。而陆承空并无兵器,只得掏出怀中的《陆圣兵法》来回翻看。 “你们说,这仗该怎么打?”想了半天,陆承空合上《陆圣兵法》对着众人问道。 许立、刘实、天禄、宋强几人听陆承空这一问,皆感莫名其妙,不由面面相觑。 刘实放下手中唐刀,愣了一会,道:“如何打?当然是将军说怎么打,我就怎么打!” 天禄也接口道:“咱们步兵在前,只需看着旗手,令旗一动,就冲上去!” “你们……你们就都没想过,该用何计谋?”陆承空满脑子都是兵法,此时听着众人竟都只会埋头冲锋,吃惊得瞪圆了双眼。 庞安“哈哈”笑了起来,说道:“我们想什么?计谋那是大将军考虑之事,我们这等小兵又何需操这等闲心?” 几人听了庞安之话,也都点着头,咧嘴笑了出来。 陆承空摇摇头,只觉与这几人说话,真像是在对牛弹琴,但一说到他唯一擅长的兵法,却又极有耐心,继续问道:“你们就没想过如何才算得上大获全胜?” 许立抬起头,面带狠劲,大声说道:“当然是冲进城去,见一个就杀一个,杀光这些狗杂碎,这就是大获全胜!” “非也,非也!”陆承空见有人搭话,来了精神,走到许立身旁,一本正经的说道:“《陆圣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这攻城之法,实为迫不得已。” 宋强、刘实、许立、天禄四人听了陆承空这文绉绉的一番话,全是云里雾里一般,摸不着头脑。 陆承空见几人迷糊的神情,故意叹了口气,学起说书人的模样,卖弄着说道:“全军为上,破军次之,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者也,不战而屈人之兵,才算得全胜!” 许立本就是粗人一个,他愣了一会,疑惑道:“百战百胜我懂,但什么是……屈什么……什么兵?” 庞安见着他们挠头搔耳的模样,一边摇头,一边解释道:“这‘陆公子’的意思是,只有崔西良投降,这才算得全胜。” 听庞安这一解释,众人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后,心想:“投降又如何?不投降又如何?反正这些事情,也轮不到自己来管。”于是也懒得理陆承空,都自顾自的准备战场武器去了。 “你们……”陆承空见众人对自己所说的兵法完全不敢兴趣,不免有些失落。 这时,一个二十出头的士兵走进了营帐。 这人名叫李三,也是应县军府的府兵,他在营帐外隐约听到了“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几句话。于是心生好奇,走了进来。见是陆承空,不由问道:“这不是陆公子吗,你怎么也来了?” “他是来找我的。”庞安站起身,冲陆承空使了使眼色,便挡在他身前。 李三平日也和陆承空相熟,并未多想,只是笑着对众人念叨起来:“不战而屈人之兵,这可比登天还难啊。” “难在何处?”陆承空见终于有人对兵法感兴趣,又来了精神,大步跨到庞安身前。 李三拿起桌上的水,猛喝几口后,道:“我听说那崔西良可是杀人不眨眼,残暴无比。投降?这可不是笑话吗?” “怎么不可能?”陆承空激动了几分,神情严肃,仿佛自己就是军中的大将军,他很是威风地环视众人一圈,道:“军府可有人去劝降?” 庞安深怕陆承空越说越口无遮拦,连忙接过话,反问道:“那你可知崔西良为何造反?” “为何造反?”陆承空确是不知,但也懒得去管,“我虽是不知,但……” 庞安见陆承空还要发表他那‘长篇大论’,急忙制止住他道:“明日你就在这营帐中,万万不得跟来!”说完,赶紧提着陌刀出了营帐,深怕这个‘陆公子’还会唠唠叨叨地说上整天。 李三、许立、刘实、天禄等人也都走出营帐。 陆承空见再没人理自己,也只得倒在床上,看起了怀中的那本《陆圣兵法》,暗叹:“你们不愿听,那我就再好好想想这破敌的妙计……” …… 此时的中军大营里,只见赵墨坐在主座,权宗治坐在一旁,众将领分列两边。 待比对了兵符后,赵墨笑着问众人道:“现下军情如何?” 傲洪神色严肃,抱拳答道:“回赵将军,崔西良已攻占了南岗县,其叛贼共有两千之众。” 赵墨又问:“营中有士兵几人?” “九百余人。” 赵墨大惊道:“怎……怎么会不到一千人?” 权宗治虽然早就听说赵墨乃是一个不学无术之辈,但今日见着他的这幅肥头大耳的模样,心中更是鄙夷万分。可他再是瞧不起赵墨,也不会表现出来,脸上带着笑意,在一旁解释道:“赵将军,陵州共有六个折冲府,其中两个已经荒废,再无士兵。应县的折冲府离南岗最近,这才一早就来到此地,余下的,最迟明日就能一并赶到。” 赵墨舒了口气,问道:“那陵州四个军府共有多少士兵?” 权宗治回道:“这四个折冲府的府兵应该都在一千上下,照此看来,陵州境内应共有士兵四千人左右。” 赵墨一听,竟开心的大呼起来:“好……好!我军为敌军两倍,何愁胜不了崔西良?” “大人,我等只需多等一日,待陵州的士兵尽数赶到,既可出兵南岗,一举擒获崔西良!”一人站在赵墨身后,对着众人恭敬说道。 此人名叫方慎,乃是赵墨门客,颇有学识,但科举屡考不中。虽说赵墨是胸无无半点墨,却爱招募有学之士为其门客。方慎这次跟随赵墨来南岗,已下决心要助其立战功,于是尽己所能,为其出谋划策。 “那就等着所有士兵来了再说……” 赵墨奔波了数日,早就疲惫不堪,吩咐了几后句,就回到营中呼呼大睡去了。 第四十四章 乌烟瘴气 次日清晨,余下的三个折冲府的府兵,共计三千人才陆续赶到。 此时军营中已有四千人,霎时间,热闹非凡。 陆承空躲在营帐里,听得外边闹哄哄的,哪里还坐得住?急忙溜了出去,想这去瞧瞧大唐的将士。 他穿着军服在营中转悠了几圈,原本以为自己穿着军服的样子已是奇奇怪怪,没想到竟然还有比自己更瘦弱之人。此时军中的士兵多了起来,地上更是乱七八糟。刚走到一个营帐外,便有阵阵高呼声传了出来。陆承空心生好奇,走上前去,侧起头,只听见里面人声鼎沸,满是嬉笑怒骂声,一会是:“哈哈哈……老子压大。” 一会又是:“快开……快给老子开啊!” …… 一片嘘声之后,又有人怒道:“这他娘的运气真差,又他妈输了!” “这……这是在赌钱?” 陆承空拨开帷帐,偷偷朝里看去。营帐中数人围在一木桌旁,桌上放着有几口大碗。一人两眼放光,手持骰子,往手上吹了两口气后,念念有词的把骰子甩入碗中。营中众人瞪大双眼,脑袋是随着骰子的起落上下摇晃,全都争得面红耳赤……确是在赌钱。 “怎么有……有酒味?”陆承空吸了吸鼻子,寻着气味看去,原来在营帐右边的角落里,还有一人正倒在地上呼呼大睡。他又看了看,只见这人脸面发红,嘴边还挂着口水,定是烂醉之人。心中不由起了疑惑:“这些酒鬼赌鬼,上战场不就是去送死?” 陆承空往后退了几步,却被一个硬物绊了脚,差点摔倒在地。他疼的直咧嘴,低头看去,踢到的原来是一口漆黑的大铁锅。也只得揉了揉脚,正要离去时,却见锅底下似乎压着一把唐刀。 唐刀乃是贵重之物,怎能压在这口污黑的大铁锅之下?陆承空急忙掀开铁锅,拿起唐刀,心想:“难不成是哪个士兵不小心掉在此地,又或是在营中赌钱之人遗落在此?” 要说兵器乃是一个士兵的魂魄,决不能随意丢弃。陆承空自是清楚此理,只得无奈的摇摇头,叹了口气,用袖口擦着刀鞘上的泥灰。只是这刀鞘也不知沾上了多少灰,被自己擦了半天,才看出原来的模样。 陆承空握住刀柄,想把这刀抽出来瞧瞧,谁知使上了全身力气,都拔不出来。 “你……你在干什么?”只见一脸色发青的汉子走出营帐,看他的脸色,想必是刚刚输光了银钱。 门外的大铁锅乃是军中造饭所用,此人本是负责造饭之人,见着有赌局,心痒痒,就把这大铁锅与随身的唐刀丢在外边,进去试试手气。谁知,才赌了不到十来局,就输光了银钱。他刚出营帐,就见着陆承空在把弄自己的唐刀,看了几眼,又不识此人。 “我……我就是看看。”陆承空见这人脸色难看,赶紧放下了唐刀。 “这口破刀有何好看?”这人走上前去,拿起唐刀,只见本是污脏的刀鞘却被擦个干净,不由得仔细地看了又看这刀,疑道:“这刀怎么变得这般干净?难不成不是我的?”说着,咬紧牙,连拔了几下,才“刷”一声抽出了刀。 陆承空只见刀上锈迹斑斑,刀口还有何锋利可言?别说伤人,看样子,估计连青菜都斩不断,心想:“要是用这把刀上战场,只怕是自寻死路。” 那人又把刀插回鞘中,骂道:“老子还以为能捡到一口好刀,原来还是你这把破刀!”刚说着,似又来了精神,哈哈笑了起来,自顾自念叨:“老子就用这把破刀再去赌上几把,说不定还能赢回来。”说完,脸色变得是笑吟吟,一眨眼就又冲进营帐赌钱去了。 陆承空看着眼前这乌烟瘴气的军营,和自己脑中想象的‘虎狼之师’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心中不由得发慌:“就靠这些士兵,怎能上战场?” 庞安此时正在营中仔细擦拭着随身的唐刀,见陆承空垂头丧气的走了进来,问道:“承空,可是觉得军中无聊,想回应县了?” 陆承空叹了口气,坐在一旁,把刚刚所见到的都说给了庞安听,“我可是想不明白,军中的士兵怎会是这个模样?” 庞安视手中的唐刀为生命,此时一边用油擦着刀身,一边问道:“那你觉得军中应是什么模样?” 陆承空坐直了身子,拿出怀中的那本《陆圣兵法》,又来了精神,说道:“你问得好,这本《陆圣兵法》上就有记载,那我就说给你听,‘兵法有云,故经之以五事……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者不胜……’”陆承空背到一半,却见庞安与旁人却都不敢兴趣,于是便停了下来。 庞安最怕听陆承空啰嗦个不停地背兵法,此时见他又要开始背,便低下头,侧过身,把唐刀放在一旁,又准备擦拭刀鞘。若在平常,陆承空一背起兵法,便滔滔不绝,而他刚才只是背了两句后就停了下来,庞安只觉不可思议,转过头问道:“你……你这就说完了?” 陆承空叹了口气,神情失落,说道:“我原本以为军中士兵应该军纪严明,令行禁止,没想到却是这般懒散的样子。” 许立、刘实、天禄听后都笑了起来,心想:“书呆子就是书呆子,现实岂是书中的模样?” 庞安说道:“你以为全天下的士兵,都如同书中所说的那般威风凛凛?”说着,也跟着叹了口气,无奈道:“如今咱们大唐国的府兵制已是岌岌可危……多年没有战事,士兵不习战阵,加入军府也只是为了逃避税赋。” 陆承空说道:“如此看来,这现实和书上写的可真是不一样。” 许立看着陆承空这呆头呆脑的模样,心中不免偷笑。但转念一想,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都能忧国忧民,不去参加科举,反倒来跑来军中,要说这股‘傻劲’,倒还值得佩服几分,于是接口说道:“这战场上处处都是危机,一个不小心,就会丧了命。咱们学好这拼命的本事,不为别的,只为了能保住性命。陆公子,这几****在军中也瞧够了,还是回应县去吧。” 庞安接口道:“许立说的是,承空,此时尚未开战,走还得及。” 陆承空嘴上敷衍道:“我……我知道了。”但心中却打定了主意:“若立不了军功,绝不回去!”见着庞安、许立、刘实、天禄等人都在一丝不苟的准备兵器,心中暗想:“看庞安与许立认真的样子,说不定日后还真能成为大将军。即便我日后回到未来,回想今日,能和古时的大将军一起并肩作战,也不枉此生。” 直至午后,赵墨才从床上爬起来,晃晃悠悠的走到军营中,让所有将领前来议事。 三个折冲府的将领分别是:张君率、凌综、李贞。几人连着傲洪、罗田,还有十多名副将,一齐来到中军大营参见赵墨。 赵墨见人已到齐,懒洋洋的靠在座椅上,故意摆出一副严厉的姿态,问道:“此时军**有多少士兵?” 傲洪回道:“回将军,此时共有四千人。” “好!”赵墨大喜,说道:“崔西良只有两千,而我等竟有四千,定可一举战胜他。” 此时陆承空、庞安、许立、天禄、宋强、刘实等人聚在营外,等着赵墨下令。听了赵墨这番话,陆承空不由皱起眉头,心中暗想:“这打仗怎会是比人数的多少,人多就一定能胜?也不知这赵将军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 赵墨见胜券在握,打着哈欠,吩咐众人道:“你等先下去准备,今晚再议……”说完,就又跑回营帐中睡觉去了。 第四十五章 十倍军饷 夜里。 赵墨酒足饭饱后,才来到营中,只等着各将领前来,商议明日出兵一事。可足足等了半个时辰,都不见有人来,这才让方慎挨个去请。 又过了半个时辰,才见张君率、凌综、李贞、傲洪、罗田等人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凌综与李贞使了个眼色,唉声叹气道:“赵将军,大事不妙啊……” 赵墨自从来到南岗之外,只觉在这荒郊野岭之地,当真是无聊透顶,刚才已打了个盹,心中只盼尽早立功返回长安。此时听着凌综说出“不妙”二字,却还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才回过神,急忙问道:“何事不妙?” 凌综低下头,恭敬道:“回赵将军,营中士兵这几日连夜奔波,多是患了病,此时都没了气力,只怕……只怕是无法出兵。” 赵墨从未领过军,原本以为带兵打仗并非难事,只要得了朝廷的兵符,又调足了士兵,定能一举得胜。此时听了凌综的话,挺直身子,张大了嘴,惊道:“怎……怎会这样?” 凌综低着头,翻着眼,把赵墨的样子看在眼里,心中已有了数,故意叹了口气,皱眉道:“赵将军,这些士兵虽有一腔上阵杀敌的热血,但现在也只怕是……是有心无力啊!” “有心无力?”赵墨虽没上过战场,但平日里也听过世人口中所说的大将军,是如何征战四方的:战场上凡是遇见逃兵,只需要抽出腰间宝剑,朝天“啊啊啊”的大喝三声,大吼道:“临阵脱逃者,杀无赦!” 但此时军中的士兵并非逃兵,这患病可不是自身能控制。又听了凌综说的‘有心无力’,心中纵然有怒气,也不知道朝哪发泄,愁了起来,道:“那既是如此,患病的士兵就留在营中吧。” 凌综刚才只是故意小试赵墨,李贞见赵墨并不生气,确信他应是软弱之人,跨出一步,站在凌综身旁说道:“赵将军,真是祸不单行啊!” 赵墨身子晃了一下,问道:“又怎么了?” 李贞回道:“营中的士兵这些天……为了尽早赶到南岗,日夜不停行军……谁知这战马不听使唤,过半士兵都摔下马背,伤了脚,现在也只怕是上不了战场。” 赵墨虽然愚笨,但还是懂得:若是没士兵上战场,定胜不了崔西良。于是急忙问道:“那……那现在还有多少士兵可以上战场?” 李贞拱手答道:“回将军,应该不足一千人。” 傲洪、罗田怎会不知这两人耍的伎俩?只是负手立于一旁,也不答话。 赵墨在朝中乃是金吾卫大将军,属下士兵也都碍于国舅爷的身份,对他是言听计从,赵墨也就习惯了为所欲为。但他毕竟胸无半点墨,怎会瞧得出军中的门道?此时也没了主意,回头看向站在身后的谋士方慎。 方慎见堂中将领似都达成一气,也只得低声在赵墨耳旁提醒道:“将军,方某以为,这些士兵患病、受伤,只怕……只怕都是装出来的。” 赵墨一听‘装’字,纵是再愚笨,也明白了几分,他心头怒骂:“这些士兵真是同无赖一般!”于是怒了起来,喝道:“来人啊!把这些装病、装伤之人给我押上来,军法……军法处置!” 谁知,营下众将却无一人动身。 过了片刻,凌综苦着脸,说道:“赵将军,士兵本无错,你要是罚,就罚属下吧!” 李贞与凌综使了个眼色,也请命道:“将军……军中士兵多数不是患病,就是摔伤,要是把他们全都军法处置,这……这只怕是再没人愿意上战场了……” 赵墨摇着硕大的圆脑,真是急了起来,犯起了难:这罚也不是,不罚也不是! 方慎见多了这些小伎俩,怎会不知这几个将领心中的算盘?于是低声劝道:“将军,稍安勿躁,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只要给出十倍军饷,还愁没人卖命?” “十……十倍?”赵墨本想克扣军饷,现在反而让他出十倍的银钱,又怎会舍得? 见赵墨心疼银钱的模样,方慎继续道:“只要能立下军功,回到长安后,圣上定会大有奖赏,这些小钱又算什么?” 赵墨一想到立了军功,回到长安,万人夹道齐呼“赵将军……赵将军”的威风场面,自是摇头晃脑的笑了出来,说道:“好!传我军令,若是跟随我赵墨上场杀敌的士兵,都有十倍的军赏,二十两!若有装病、装伤之人,一个子都别想拿!” 二十两银钱,足够大唐普通百姓家过活一年。 凌综、李贞、张君率、傲洪、罗田等人这才俯身领命,各自点兵去了。 陆承空听天禄说了赵墨十倍军饷的悬赏令后,心中大惊:“士兵的天职乃是保家卫国,而这些士兵,不仅军纪散漫,不听军令,上战场之前,竟还要讨价还价!” 庞安为伍长,见多了其中的门道,得军令后,来到营中,平静道:“刚刚吴校尉下了令,凡是上战场者,皆有二十两银子,你们都可愿意出战?” 许立“呸”了一声,道:“说是有二十两,最后拿到手能有二两就不错了。” 天禄说道:“有总比没有好,我去……我去。” 宋强“哈哈”笑道:“二十两银子,可……可算是发财了,没想到赵将军这么慷慨。” 刘实只是点点头,说道:“我也去。” 陆承空见庞安、许立、刘实、天禄、宋强五人都应了声,说道:“我……我也要上战场。” 庞安瞥了他一眼,说道:“你并非军府之人,如何能上战场?” 宋强听着有二十两银钱拿,心情大好,笑道:“陆公子,你不是军府之人,哪怕上了战场,也都没有银子分。” 陆承空神色一凛,道:“我不要银钱……我上战场怎会是为了这二十两银子?” 天禄、刘实、宋强看着陆承空一本正经的模样,都“哈哈”笑了出来,问道:“陆公子,这就奇怪了,既然你不要银钱,为何要上战场?” “我……我要当将军,保家卫国!” “哈哈……哈哈!原来陆公子要当陆将军啊。”就连许立都笑了出来。 天禄歇了口气,说道:“还是陆公子想得远,若是当了大将军,何止才有二十两银钱?只怕是二百两,上万两……还有那数不尽的美人都任你挑。” 众人听后频频点头,笑意连连。 “我……我……”陆承空心头明白,许立说的没错,若是真当上大将军,自是万人敬仰,呼风唤雨。数不尽的美女也就罢了……娶钟离若,定是轻而易举之事……想到此种种,对明日的战事,已是越来越期待。 军中的四千士兵,得知赵墨的重赏,哪里还有患病、摔伤之人?全都生龙活虎地要抢着去上战场。 …… 此时,军营外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两人骑着快马,悄无声息的来到距军营还有一里之地,一声不响地勒马停住,不再前行。 只见这两人埋着头,加之夜黑无光,瞧不出是何模样。 “傲洪见过沈大人。” “罗田见过沈大人。” 傲洪与罗田也不知从何处走了出来,对两人拱手行了,极是尊敬。 一人见着傲洪、罗田,这才跳下马背,跑去把另一人搀扶下马,毕恭毕敬的跟在其身后。 这人便是傲洪、罗田口中的沈大人。他虽是压低了声音,但还是遮不住那尖细的嗓音,只听他说道:“高大人说了……” 片刻之后,傲洪、罗田若无其事的回到营中,与其他将领来见赵墨,禀明:“全军待命,明日一早就可出兵。” 出得营帐,傲洪故意放慢脚步,待罗田走到身旁,只听他小声说道:“大人,地形图已换。”说完,独自走了出去。 傲洪点点头,脸上浮起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笑意。 此时中军营帐。 方慎待众将领走出营帐后,对赵墨说道:“将军,此时营中士兵得了十倍军饷的许诺,士气高涨。我等只需趁此时机,一鼓作气,定可擒贼。” 赵墨心头还是舍不得这些银钱,暗道:“看来钱真是好东西,只要给足了军饷,就有人为自己卖命。”瘪嘴说道:“敢拿我的钱,就要给我冲锋陷阵。” 方慎继续道:“只要剿灭叛贼,定能解圣上之怒,到时候,这天大的军功,自然是全是将军的!” “哈哈……”赵墨听后,笑道:“方慎啊,方慎,还好此行有你跟着,若是赵某立下头功,定不会亏待你。” “小人定尽全力!” “来人啊!”赵墨坐起身,唤来门外的护卫。 三名护卫走到近前,费了好些功夫,才把铠甲从他那肥胖的身躯上扒了下来。 脱下铠甲,一身轻松,赵墨舒了口气,甩手一挥,大摇大摆走回后营睡觉去了。 方慎却一丝都不敢怠慢,心知一举成名就在明日。他拿起南岗地图细细研读,直至天明。 第四十六章 南岗之战(一) 虽已夜深,陆承空却还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想到明日就要出征便兴奋不已,哪里还有一丝睡意?但转念一想,自己并非军府之人,只怕也上不得战场,又是极其烦闷…… 想着想着,脑子里又浮现出赵墨那肥头大耳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对明日的南岗之战总有不祥之感。 “我不能白来一趟,明日一定要想着法子跟去!”陆承空也不管这些烦人之事,闭上眼,仔细回想南岗的地形图:“此处山高,该伏兵;此处道窄,定要多加小心。”他闭着眼,一边想,一边背着《陆圣兵法》,“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五曰……” “我是……是陆圣后人,上天要让我有所成就,上战场就是我的宿命……” 不知过了多少个时辰,才入了梦乡。 次日清晨,所有将士整装在营前集合。 赵墨今日倒是把铠甲穿得端端正正,像模像样地骑在马上环视着阵前士兵。方慎也穿上了铠甲,虽是一夜没睡,却毫无疲色。他昨夜研究了一整晚的地形图,已经做好了万全之策,对今日之战,有九分胜算。 可依旧藏身于营帐中的陆承空,却是焦急万分。 庞安一大早便千叮万嘱,让他在帐中待着,绝不能跟来。此时陆承空独自守在帐中,探出他那孤零零的脑袋向前望去,眼见大军就要出发,心中仍是矛盾万分,这呆在帐中和没来南岗有何区别?但自己又不是军府之人,怎能跟着去? 还没等他理出头绪,只见营前旗帜飘扬,又听得一人雄厚的喊声传来:“出发!”整营士兵就开始向南岗行进。 见着行军队伍渐远,心中唯一的希望似乎也跟着走远了…… “战场就在眼前,我怎能放弃!”陆承空一咬牙,心中顿生万丈豪情:“只要能找到回去的线索,立下军功,顺带娶了钟离若……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锅,都要闯上一闯!于是哈哈笑道:“等等!我……我‘陆大将军’来了!”说着,拨开营帐,拔腿直朝庞安那队跑去。 陆承空低着头穿梭在人群中,军中本就军纪散漫,众人也懒得去管,并无人阻拦他。好在用心记得庞安所在的位置,陆承空也顾不得他人的眼光,径直跑到庞安身旁。 “你……你怎能这般胡闹!”庞安见状,强压住声音怒道。 陆承空见着刘实、许立、天禄等人也在一旁,便笑着道:“别生气了,我等会一定听你的话,绝不乱跑。” 见陆承空还笑得出来,庞安动了肝火,气得双手发抖,“你……你!”却又不知说什么。 “你是何人!”只见一魁梧大汉走了过来,盯着陆承空问道。 此人乃是应县军府的步兵校尉吴柯。 往日陆承空与他只有几面之缘,此时自己穿着军服,又低着头,虽料定吴柯也认不出来,但心头还是慌乱不已,不知如何解释,只是“我……我……”个不停。 吴柯上下打量了陆承空一番,虽然觉得有些眼熟,但又叫不出名字。可这人毕竟穿着军服,吴柯猜想应是军府士兵,于是呵斥道:“为何乱跑?” “吴校尉,他是同我一帐的王五。”庞安立马走到吴柯面前,正色说道。 吴柯听得庞安说了,也不再起疑,又转头看了眼陆承空,皱了下眉头道:“那还不快站好,怎么拖拖拉拉的?” “是,是!”庞安急忙拉着陆承空站整齐。 待吴校尉走后,庞安叹了口气道:“哎,这下你可走不得了。军队已经出征,你此时再跑出去,就成了逃兵。” 陆承空嘴上虽不答话,但心中早已乐开了花,暗喜道:“看来上天都不让我后退……我可不是逃兵,而是‘陆大将军’!天意如此,天意如此啊!”嘴上却说道:“我绝不会逃,就算是死,也不会做逃兵!” “呸、呸、呸!”宋强急忙说道:“陆公子,大军刚出发,你怎能说‘死’字?可别再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陆承空只得连忙赔罪。 庞安见陆承空手无寸铁,便把腰间的唐刀解了下来,递到他面前,道:“快拿着,绑在腰间,以防万一。” 陆承空照着着旁人的样子,把唐刀别在腰间后,就不再说话。眼见离南岗县越来越近,心中反倒越来越平静。 自己想要知道的一切,或许就在前方! 军营离南岗县不过十里,众将士走得片刻就到了南岗县城下,放眼望去,城外并无一人。 寒风吹过,漫天晨雾。 待刚到南岗城下,忽听城楼上传来众人嬉笑怒骂声: “我道是谁?原来是京城巡逻的来当了将军!” “赵墨,你这个酒囊饭袋还不快滚下马投降?” 定睛望去,城楼上隐有三三两两身影。 赵墨坐在马上,一听此言,顿时火冒三丈,冲着城楼上大喝道:“崔西良,就凭你这些个乌合之众,胆敢造反!今日看我赵墨如何擒了你!” “咱们的崔大人,可不在城头上!” “赵墨,你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只要你下马磕头,我等就饶你不死!” 赵墨听得这般挑衅,直想破口大骂。可现在自己乃是一军之将,不能和这些泼皮一般斗嘴,只是涨红了脸,喊道:“来人啊!” 身后的傲洪、罗田、凌综、李贞、张君率并无一人应声。 李慎见状,骑着马来到赵墨身后,道:“将军,请息怒!” 赵墨见得李慎,伸手怒指城头,喝道:“给我攻城,活捉崔西良!” 南岗县只有南、北两城门,众士兵位于南门,北门外是一条大河自北向东流,西边在地图上注释为一马平川之地。李慎按照昨夜所想,南岗城防简陋,攻城自是易事,只要全力猛攻南门,待崔西良从北门往西边逃窜,定可率所有骑兵围歼。 李慎转头示意弓箭手准备。只见旗手举旗,身后弓箭手立马上前排成列队,随后是步兵,最后是骑兵。 陆承空站在步兵队里,心中也在暗暗思索,想了半天,忽然自言自语道:“这……这不对!” 庞安、刘实、许立、天禄、许立等人虽已入府多年,但与叛军交战还是第一次。此时一听要攻城,都紧张万分地握着兵器,盯着旗手。听得陆承空自言自语,庞安生生怕他坏事,急问道:“怎么了?” “南岗是个小县,县中粮草匮乏,崔西良虽占了南岗,怎会守在城中等我们攻?再者,这南岗只有南、北两门,我军人数又倍于他,只要我们分兵两路,围了这南、北城门,不出半月,没了粮草,崔西良定会弃城而降。”陆承空缓缓说道。 庞安等人平日里可曾想过此等问题?听后一想,无不点头。 在军营的这些天,陆承空每日每夜都在思索有关战场的一切,把所有的可能都在脑中过了一遍,接着说道:“方才城头上有几人在怒骂,我看只是故意激怒赵将军,诱使他攻城,然则《陆圣兵法》有云:‘十倍则围,五倍则攻,两倍则分’,现在我军只两倍于敌军,却连城内的状况都没摸清楚,这就要攻城,不妥,不妥!” 庞安听后虽知有理,但陆承空此时连说赵墨“不妥”,若是被人听了去,哪还有命?于是小声说道:“闭嘴!军中怎能非议主将?” 陆承空自知失言,赶紧低下头,不再说话。 庞安见旗手举旗,心知攻城马上开始,对陆承空嘱咐道:“一会你紧跟在我身后,千万别乱跑!” 第四十七章 南岗之战(二)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旗手准备!” 方慎一声令下,旗手大旗一挥,千箭便朝城门处齐射而去。 南岗只是小县,城门破旧不堪,哪经得起此番轮射?只一时,城头已成马蜂窝,城门上早就空无一人。 “攻城!”赵墨抬起又粗又肥的臂膀,指着南岗,大喝一声。 步兵得令后,便朝着南岗城里慢步推进。 李慎见只是一轮齐射,城头上的叛军就四散而去,满怀信心对赵墨说道:“将军,叛贼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此时攻进去,定可一举获胜!” 赵墨打心底里就没瞧得起崔西良,此时大军在手,南岗又不堪一击,胜利似乎就在眼前,他那肥头一扬,哈哈笑道:“谁能活捉崔西良,赏百金!” 步兵未遇任何抵抗就冲至城门处,没撞几下,城门应声而倒。 众军士刚进城门,只见城中一片苍凉之景,街边房屋破损不堪,街道上哪里还有人? 虽是如此,所有士兵都握紧手中武器扫着四周。陆承空被这紧张的气氛所感染,也急忙拔出腰间的唐刀,警惕的望向四处。不论是在未来还是此刻的世界上,陆承空都只是一个文弱书生,当踏上真真正正的战场,不免心头发虚。 “别走散了!”庞安伸手拉了下陆承空,示意他必须紧跟自己。 “好……”陆承空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忽然,只见几百伏兵从四周的房屋中冲了出来,手握唐刀,口中大喊:“杀了他们!” “有敌军!” “杀!” 双方顿时在城里拼杀起来,陆承空从未见过这等厮杀的场面,虽紧握唐刀,但双手却不停发抖。 庞安陌刀一挥,登时一人就倒在血泊中。刘实、许立两人紧握唐刀朝对面几人砍去,没几个回合,敌方也倒在地上。 “承空,小心后面!”只见庞安飞身扑来,陌刀直刺,口中大喊。 陆承空下意识把头向前伸,急迈出一步,只觉后脑一阵寒风拂过,转头一看,却见身后一人睁大双眼,手握大锤定在原地,胸口插着陌刀,鲜血顿时喷了自己一脸。 庞安把陌刀从叛军胸中拔出,大喝道:“发什么呆!你的脑袋差点就没了!” 陆承空闻着这热乎的血腥味,脑子一下就懵了,他平日哪里见过死人?况且今日还倒在自己面前。只是现下乃是生死攸关的时机,陆承空也只得强打起精神,双手握紧唐刀,左顾右看起来。 好在不断有己方军士从城门涌入,崔西良这几百人顷刻间是死的死,逃的逃。 “崔西良在衙门那!” “继续追!” “生擒崔西良!” 官军入得县城,斩杀叛军百人,军中士气顿时高涨,不断朝那衙门处涌去,一路上不时遇到几波数十人的小队伏击,但一交战,却又溃散而去。 许立擦着唐刀上的血,走到庞安与陆承空边上,哈哈笑道:“真他娘的不堪一击,咱们快去擒那崔西良!” 宋强急道:“听说生擒崔西良赏百金,快走!” 见城中的叛贼一触即溃,暂无危险,庞安才舒了口气,放下陌刀,拉着陆承空道:“快走!” 陆承空一抬手,就摸到了庞安那沾满鲜血的手掌,只觉滑腻无比,又见身旁倒地之人肠子外露这血淋淋的一幕,陆承空终是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陆公子,你可是受了伤?”一干众人围了上来。 陆承空抬起手,刚想用袖口擦嘴,又闻到了身上那股恶心的血腥味,胸中如巨浪翻腾,“哇、哇”的几声,又一次吐了出来。过了阵,似乎把胃吐了个空,他才稍定神色,道:“还……还好,咱们快去擒……擒崔西良!”说完就和众人一并朝那衙门走去。 这一路上,放眼望去,街道边满是横着、竖着,还冒着热气的尸体,哪里还分得清谁是谁?陆承空眉头紧皱,心中已没了最初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感。 “先别进去,当心……当心有诈!”陆承空忽然驻足说道。 一行人走到衙门外,宋强、许立正想朝里面冲去,却被陆承空拦了下来。许立一想到生擒崔西良能得百金,瞪了他一眼,急不可耐道:“又怎么了?” 陆承空警惕的看向四周,说道:“崔西良定不在城中。” “怎会不在?这南岗县就他娘的衙门最大,难不成崔西良还躲在民房里?”许立刚见着陆承空呕吐的模样,便有几分瞧不起他。 “崔西良有两千之众,城门处却几乎无人把守,你不觉得蹊跷?这是其一;再者,每到一个路口,只有数十人与我们且战且退,这定是在拖延时机!崔西良……这是在诱我们进城,而他绝不在城里!”陆承空已感到许立的轻视,但却毫不在意。 庞安皱着眉头,想了想,也觉得进城太过顺利,说道:“大家提起精神来,小心有伏!” 宋强、许立、天禄只想着要拿赏金,虽不甘心,但庞安乃是伍长,只得跟在他身后,等在衙门之外。 几人看着越来越多的士兵涌入衙门里,心里干着急,宋强道:“若是活捉崔西良,可有百金……百金啊!” 天禄瞥了眼陆承空,心头骂道:“自己怕死就算了,还要阻拦我们拿赏金……”说道:“庞安,我们还是快进去吧,再不进去,就晚了!” 庞安却是异常坚定,道:“再等一会!” 过了片刻,这些士兵又走了出来,只听他们议论纷纷,“崔西良不在里边!” “反贼定是见我军威风,夹着尾巴跑了。” “不会有伏兵吧?” “难不成在民房里?” 又过一会,众军士分开两道,一行人骑着马来到县衙前,为首的自是赵墨,只听得他问道:“你等可见着崔西良?” “回将军,搜遍了县衙,没有见着!” 方慎问道:“可曾搜查了整个县城?” “小人们搜遍了整个南岗县,都没瞧着崔西良的影子。” 另一人道:“禀将军,我等捉住了几个叛贼!” 方慎让叛贼跪在马下,问道:“快说,崔西良在何方?” 那叛贼道:“大人……崔西良在攻城之时,就从北门逃了出去啊!求求你别杀我……别杀我!” 赵墨冷哼一声,道:“此话当真?” 那叛贼不停磕头,道:“禀赵将军,小人不敢有一句谎言……是亲眼见着崔西良逃了出去……” 方慎见轻而易举的夺回了南岗县城,又听闻崔西良已逃命而去,心中大喜,道:“赵将军,反贼崔西良定是听得将军的名号,吓得屁滚尿流,逃命去了!” 众士兵见崔西良不堪一击,也都放下了心。 赵墨闻此,大笑道:“哈哈……区区小贼,何足挂齿!把这些反贼拖下去,关起来。待赵某活捉了崔西良,再一并处置!” 这时,只见一人骑马冲了过来,行至众人跟前,跳下马,单膝跪地道:“报将军!我等在城外,见着一行人冲出北门,朝西边逃去了!”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四十八章 南岗之战(三)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你看清了吗?”赵墨问道:“可是崔西良?” 那人答道:“回将军,我等见着这行人手持军旗,上面有一个大大的‘崔’字,定是崔西良无疑!” 虽然夺回南岗县,但并未生擒崔西良。李慎听后,两眼放光,连忙问道:“他们共有多少兵马?” “不足千人!” “哈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赵墨已有几分得意忘形,转头问李慎,道:“本……本将军该如何做?” 李慎昨晚看了一夜地图,早已把附近的地形默记在心中。心想:“南岗西边乃是一片开阔之地,崔西良又只剩千人,若不乘胜追击,更待何时?”于是拱手道:“将军,崔西良此时就是一条丧家之犬,必定人困马乏,这又逃向西边,是自寻死路!” “将军占齐了天时、地利、人和,只需全力出击,定可一举歼灭叛贼,生擒崔西良!”李慎说完,似乎已能见着自己的出头之日就在眼前。 “好、好、好!正合我意!”赵墨大声下令:“众将士听命,全军出击,谁要生擒了崔西良,赏百金!” 霎时间,全军士气高涨,所有士兵冲出北门,直往西边追去,齐呼道: “活捉崔西良!” “他娘的,崔西良只会跑,待会老子逮到他,定要砍他十刀八刀!”许立一边走,嘴上一边骂道。 “西边?”陆承空虽没见着军中的南岗地图,但他前些日子也曾同庞安来过南岗县,心想:“这西边的地势,乃是群山连绵,只有一条小道穿山间而过,正是《陆圣兵法》所记载的‘挂势’。此地是进去容易,回来难!” 走着走着,庞安渐感不安,听闻陆承空说了“西边”二字,也渐渐回想起山间地势的险恶。立马抬起手,示意一干人等放慢脚步,问道:“承空,此行可有不妥?” 陆承空问道:“你们可知西边地势如何?” 刘实在一旁答道:“我大伯在南岗县,这边我熟得紧,前边全是山,山间只有条小道,崔西良定是跑不快!” 天禄也点点,道:“过了这些山,再走几十里就是泽县,难道崔西良要跑到泽县?” 许立道:“管他娘的泽县、丰县,看崔西良能躲到哪去!” 陆承空又思索了一番,忽然拉着庞安的手道:“崔西良定在前方伏兵等着咱们!” 庞安皱着眉头也不答话。 “伏兵?”许立不以为然,脸上带有几分轻视的笑意,道:“就凭这一千人能翻起多大浪?” 陆承空叹了口气,道:“前方的山间小道,只可三人并行而过,现在我军却是全军出击,再多人马又如何?人多反而是劣势!再者,斥候就连崔西良在哪都没打探到,这仗如何打得?崔西良若是真在前方伏兵,我军必败无疑啊!” 许立听陆承空虽然说得在理,却仍是不服,回想起他见着死人呕吐的模样,料定他是怕死,道:“嘿嘿,我说陆公子,你就放宽心,只要跟在我们身后,绝对不会伤着你半分。崔西良这等乌合之众,就算真在山道设伏,又有何惧?” 庞安心中的担忧被陆承空说中,变得犹豫不决,心想:“既然山道敌情不明,我定要向上禀报。只是……真有伏兵,定是大功无疑;若是没有伏兵,岂不是成了谎报军情,还贻误了战机?” 陆承空见庞安举棋不定,又把之前所有情形串联在一起思索片刻后,正色道:“从攻城开始我便觉蹊跷,倘若崔西良如此不堪一击,又何必苦守城内,早日逃跑岂不更好?他这么做,只为引我们入城,假造这溃不成军之势,让我军得意忘形,就在这狭长山道之间埋下伏兵……让我们是进得去,出不来!” 众人听后,心中只是一惊,但仍不信服陆承空,只盯着庞安。 庞安听了,更拿不定主意。 但看着陆承空郑重其事的神情,还是做了决定:“倘若真有伏兵,必败无疑!比起这几千军士的性命,就算自己是谎报军情又如何?”于是咬咬牙,说道:“你们等着,我速去给赵将军禀报!”说完,朝着中军大旗狂奔而去。 眼见离山道越来越近,陆承空一干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只是一盏茶功夫。 “庞安回来了!”天禄兴奋道。 庞安低着头,一边走,一边用手臂蹭了蹭右脸,待走到众人前时,就听得天禄问道:“赵将军如何说?” “我……我没见着赵将军。”庞安深吸了口气,故意侧着身子,声音低沉。 陆承空转头见着山道就在眼前,急忙问道:“怎会这样?你怎么就连赵将军都见不到?” “我行至中军,就被一护卫拦下……我说是有军情禀告,要见赵将军。而护卫却领着我去见了傲都尉……”庞安神情极不自然,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哎,这大将军怎是我这般伍长想见就能见?我虽没见着赵将军,心想对傲大人禀报也无过错,于是便是把承空的一番话转述给他听。” 陆承空眼见山道近在咫尺,心跳是越来越快,“那……那是否要下令停止追击?” 庞安咬了咬牙,握紧手中陌刀,道:“傲都尉说我……说我……胡说八道!还说这是赵将军的军令,令我赶紧跟上队伍,全力追击,否则,违抗军法,扰乱军心者,斩……斩无赦!” 许立听后,拔出腰间唐刀,哈哈笑道:“我说你们怕个鸟?这将军之令又怎会错?就算有伏兵,待我入得山道,杀他个片甲不留!” 庞安一转头,陆承空就见他右脸红了大半,再看这失落的神态,心中一惊:“难不成庞安吃了傲洪耳光?” 陆承空立马恨得是咬牙切齿,心想:“为将之人不思这‘地之势’,已是行军大忌。此时听得属下士兵进言,不但不理,反而暴力相加,这岂能算得上一个顶天立地的大将军!”他血气上涌,哪里还忍得住,脱口道:“庞安,是不是傲洪打了……” 庞安见陆承空已然知晓,以他的个性,定要胡言乱语,于是双目一横,不等他问完,怒道:“闭嘴!服从军令乃是士兵天职,前方纵是刀山火海,也得追!你们听好了,全力追击!” 刘实、许立、天禄、许立挺直身板,齐喊:“是!” 此时陆承空心里满是内疚,若不是自己,庞安怎么挨耳光?但人微言轻,自己也毫无办法阻止军队前进。只得深深吸了两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他收敛心神,也不再说话,握紧唐刀,紧随庞安身后。 山道就在眼前!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四十九章 南岗之战(四) 山道入口极窄,只容得三人并肩而行。过得片刻,也只有五百人挤了进去。 走得百米后,这道却是越来越宽。山间全是碎石,山壁枯木盘生,抬头望去,只见天成一线,不知名的鸟禽在头顶盘旋。 时至岁末,寒风不停往衣服里灌,陆承空身上血迹还未干透,被风一吹,不停发抖。 庞安一入山谷,便全神贯注的观察四周,生怕真有伏兵在此。 “哈哈,这哪有伏兵?崔西良定在前方!”许立提着唐刀,直往前冲。 “但愿是我多虑。”陆承空见着众人丝毫没有警觉,也觉是自己过于敏感。 “许立,过来,别冲!”庞安却感到不妥,警觉地看着四周,发火道,“你们几个跟紧我,千万别走散了!” 许立见庞安发了火,嘴上虽不念叨,但心中却想:“庞安平日里也是个雷厉风行的汉子,今天怎会被陆承空这个书呆子,弄得是疑神疑鬼?” 又过片刻,才有两千余人入得山道。 越往里走,越是安静,空气中散发着阵阵潮湿的霉味。 庞安仔细观察了一阵地形,正如陆承空所说一般,前方通透,后方闭塞,若真有伏兵,如何走得出去? 他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忽然间,山边不时有鸟惊飞而去。 陆承空脑中忽然闪过《陆圣兵法》中伏兵的计策,急忙抬头望向山上,脱口道:“糟糕,‘鸟起者,伏也’!山上……山上定有伏兵!” 旁人也抬起头,刚问道:“哪……”,话没没出口,霎时间,只听得‘沙沙’的声响自远而近传来,抬头一看,山上无数巨石滚下。只是眨眼功夫,几十个军士来不及躲避,就被巨石压成了肉泥! “有伏兵!” “快跑!” 山道中的两千士兵顿时乱作一团,嘈杂不堪。这往前不敢去,往后却又回不得! 两旁山上不知从来冒出无数弓箭手,只见一人执旗晃动,一人口中喊道:“射!” 密密麻麻的箭雨从天而降,数百人瞬间成了马蜂窝。 现下最可怕之处是敌人在暗,自己在明,虽有浑身之力,却又使不出来。庞安好在早有防备,拉住陆承空几人就躲在一处巨石之后。 看着四周的军士无头乱撞,又不停发出哭爹喊娘之声,陆承空早已吓得失了神,双手抱着头躲在角落中,瑟瑟发抖。 “妈的,还真有伏兵!”许立背靠巨石,双手握紧陌刀,不时伸出头去张望。 “完了,完了!入道的门给他们堵上了!” “这下可跑不掉了!” 庞安听着从入口传来的惨叫声,心道:“完了,回不去了!”此时已是身临绝境,他心头虽然担忧,但身为伍长,必须得让自己镇定下来,低沉吼道:“全部躲在巨石后,不得出去!” 陆承空哪里还敢伸头去看?紧紧抓着庞安的衣角,蜷缩在他身后。 过了好一阵,惨烈的喊叫声已越来越少,叛贼也停止射箭。 庞安探出头去,只见整个山道里,全是密密麻麻的尸体……山头也没有了敌军。 “全部过来!”只听得一声怒吼,校尉吴柯站在道中,喝道:“旗手听命!” 幸存的军士,约莫还剩七百人,相继站在到吴柯身后。吴柯平日里总是板着个脸,不假辞色,此时虽处险境,非但没有一丝狼狈,反而勇猛无比。 见没人回应,想必旗手已遭不测。 前方忽然冲出一队叛军,骤眼看去至少有上千之众,这些人皆是平民服饰,定是叛军。 为首三人骑着马,左边一人笑道:“如若投降,免你们一死。” “哈哈!”吴柯拿起唐刀,怒喊道:“我吴柯怎能降于你们这等叛贼!将士们,随我杀出出去!”说着,便提起刀。 “杀!”今日虽是凶多吉少,但幸存士兵被吴柯这誓死不从的气势所感染,一齐大喊。 为首那人挥了挥手,身后所有人面露豺狼之色,大喝着冲杀过来。 一时双方绞杀在一起。 陆承空此时还呆在原地,转眼之间,这两千士兵就只剩下了几百人,看着这满地的尸体,不知所措。 只见一人满脸横肉,举起唐刀,朝自己挥了过来,陆承空哪里与旁人正面拼杀过?本能地抬起手,用唐刀一档。只听‘铛’的一声,手中唐刀被震飞出去,那人抬起一脚,揣在自己胸口。陆承空被踢倒在地,只觉体内顿时翻江倒海…… 那人也不说话,举刀朝他砍来。 陆承空心中一片空白,只是抬起右手,闭上了双眼。 “当心!”许立大喝一声,陌刀一横,挡住砍向陆承空头上的一刀,恼怒道:“你******!还不快跑!”说着跨步上前和那人战在一块。 陆承空已吓得说不出话,此时心中只剩下求生之念,爬起来,捡起地上的唐刀,朝着庞安跑了过去。 这路人马的战斗力岂是城中那些能比? 不出几时,官军又倒地百人。 吴柯自知今日难逃一死,挥舞着大刀已变得疯狂,大吼道:“弟兄们!杀啊!” 叛贼一方的注意力全在校尉吴柯身上,清楚只要杀得他,这些士兵自然投降,于是全部朝着吴柯围了过去。 庞安心知再这样下去必死无疑,抬头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几名叛军正骑着马,心想:“若是抢着马,还有一线生机。”于是大喊:“陆承空、许立、刘实、宋强、天禄,全部跟着我冲!” 几人见着庞安朝前方骑着马的叛军冲去,便知他的计策,也发了狂一般,挥着大刀跟在身后。 这些个叛军的注意力全在吴柯身上,哪里会想到有人会冲过来?况且庞安速度太快,当发觉不妙后,为时已晚。 庞安陌刀一挥,马上那人的脑袋就滚到了地上。紧接着,他翻身上马,又连挑两人。 片刻间,五人都已上马,只剩下陆承空还傻站在原地。 刘实一拍马背,冲到陆承空面前,单手抓住他后脖处的衣服,猛地一甩,便把他横丢在自己身前。 庞安回头一看,校尉吴柯早已倒在血泊中,在这生死存亡之际,也只能往前冲,于是咬牙大喊一声:“往前冲,别回头!” 许立与庞安冲在最前方,周围余下的叛贼这才全都围了上来。 许立大喝一声,双臂抡圆了,一刀甩了出去,硬硬生生砍进一人胸口,手一抖,把刀抽出,连着鲜血,再回头一甩,又一人应声倒地。 庞安一身鲜血,冲在最前方,狂喝道:“挡我者死!”手中陌刀左挑右砍,连毙数人。 众叛贼见这几人如此强横,纷纷退了开去。 现在,就是唯一的逃命时机! 庞安急喊:“跟上!”双脚一夹,胯下黄马“嘶”的狂奔起来,带着众人埋着头冲了出去。 叛贼主力此时只顾着吴柯那队人,等反应过来时,庞安等人早已冲出百米开外。 庞安回头看去,尚无人追来,但仍不得放松,大喝道:“千万别停下!” 几人又狂奔了数十里,终于见到一条小溪。勒绳停在溪边,下马狂饮一通水后,皆瘫坐在地。 第五十章 杀戮之局 此时,坐在溪水边上的六个“血人”,全都目光呆滞,也不说话。 过了片刻,刘实终是忍不住了,抹了抹眼角的泪水,哽咽道:“这两千人……说没就没了。” 余下之人都在唉声叹气,许立骂骂咧咧道:“崔西良这个反贼,就只会玩偷袭的把戏,若要光明正大,怎会是我们对手?” 庞安摇摇头,接口道:“这叫兵不厌诈,哎……也不知除了咱们,还有几人能跑出来……” 许立捧起寒凉刺骨的溪水,洗掉脸上的污血,后悔道:“倘若傲都尉与赵将军肯听陆公子一句劝,提防山道有伏兵,放弃追击,我等又怎会败得如此惨!” 几人无不点头。 经过此番,许立对陆承空已是刮目相看,叹了口气,带有几分敬意道:“陆公子,许立不该小瞧你!” 庞安此刻也是没有主意,回想一路上陆承空的种种分析,真是料事如神,于是问道:“承空,咱们接下来该如何做?” 陆承空浑身血污,已没了往日文质彬彬的模样,只是眉头紧皱,并不答话。 天禄似是怕了,小声道:“要不……要不咱们先逃到泽县去,等仗打完了再回去? 宋强立马点头附和道:“好、好!我们还是先躲起来吧,等朝廷的援军来了,再回军营也不迟……” “不行!如果这样,我们岂不成了逃兵?”陆承空忽然抬头看着两人。 天禄摇头辩解道:“不算逃兵,不算逃兵……咱们不如趁天黑,沿着山路偷偷跑回军营去。兴许……兴许还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宋强道:“没错,没错!即便让旁人知道,咱们在山道里被叛贼偷袭,可最后还是死里逃生,大难不死,说不定……说不定还能立下军功!” 陆承空越想越心烦,听得两人要退缩,站起身来,大声怒道:“你看看……看看这两千士兵是怎么死的?是被赵墨这个草包给害死的啊!就算咱们这次命大没死,再有下次,是必死无疑!” 听陆承空称赵墨为‘草包’,庞安也不反驳,想着军府里的两千士兵就这么惨死,也是悲愤不已。 天禄、宋强二人见着庞安的神情,便清楚他也是不愿回去,只得低下头不说话。 “那你说咱们该如何做?我许立绝无二话!”此时许立才发觉手臂在不住流血,他撕下一片衣角,单手一绑,算是包扎好了。 庞安看着刘实、许立、天禄问道:“你们呢?” 三人都见识到了陆承空的料事如神,又回想起赵墨那肥头大耳的模样……咬咬牙,下了决心道:“那……那就听你们的!” 陆承空活了二十几年,何曾见过山道中那残酷的场面?原来想象中的驰骋沙场竟然是这么血腥! 从一开始参军的兴奋,到见着那互相残杀时的害怕,再到此刻溃败的绝望,陆承空这才回过神来,心中念叨:“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战场……” 他深深吸了口气,忽想起怀中那本《陆圣兵法》,急忙摸了摸胸口处,才放下心来,“还好没掉。”暗想:“我一定能赢,这是命!自己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踏上战场,都是上天安排的,既然上天这么安排,就决不能放弃,我姓陆,身子里便流淌着陆圣的血脉,是陆圣后人!” 陆承空今日死里逃生,见识到了战场的残酷,已没了往日的浮躁。他心渐渐沉了下来,冷静的看着几人,又把从攻城到山道遇伏的经过反复琢磨了几遍后,沉着说道:“崔西良今次用南岗县做饵,引我们入山道后伏击,这一切好似……好似故意布下的杀戮之局!定是有高人精心策划,并且此人通晓兵法!” 许立握紧双拳,道:“没错,现在回想起来,当真是有人精心布下了一个杀戮之局。” 宋强越听越心惊,问道:“那……那陆公子,既然咱们掉进了叛军布下的杀戮之局,可有破解之法?” 陆承空把这个世界上所有与《陆圣兵法》齐名的兵书都想了一遍后道:“据我所知,兵家有四部圣典,其中一部,名为《太白遗策》……此兵书记载的全是杀戮之局,先是引君入瓮,而后……尽数杀之!”说到此处,他似乎感觉到阴暗中似有一双眼睛,无时无刻都在监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这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之感。 宋强两眼茫然,道:“《太白遗策》,我可没听过。” 庞安清楚陆承空自幼痴迷于兵法,对他所说是深信不疑,问道:“承空,你可读过《太白遗策》?” “我……”陆承空叹了口气,摇头道:“读是读过……但说来惭愧,《太白遗策》虽然是兵家四部圣典之一,我却看不懂。” 庞安听后,诧异万分,自己比谁都清楚陆承空的文采,虽然算不上才高八斗,但读一本兵书还是绰绰有余。并且他自幼痴迷于兵法,读兵书十余载,竟然还会有看不懂的兵书? 许立、刘实、天禄、宋强四人,更是没了主意。 文言文读起来本就费劲,陆承空料想回去的线索只是隐藏在《陆圣兵法》中,于是把所有的精力都拿来研读此书,兵家四部圣典其余的三部《太白遗策》、《虎吟经》、《太公二十四篇》,虽然也读过几遍,但并未了解其中的深意。此时见众人情绪低落,解释道:“《太白遗策》此书极为深奥,枯燥拗口,乃是一本奇书。我请教过四门学的先生,《太白遗策》此书,整个大唐国能读懂之人,也是凤毛麟角。”若是以往,陆承空必定要在众人面前卖弄他所学的兵法。但今时今日,已然没有了心情。 众人心乱如麻,坐立不安,都把期望寄托在“料事如神”的陆承空身上,可见他没了主意,也都不敢去打扰。 过了片刻,宋强试探性的问道:“那咱们到底该怎么办?” 陆承空清楚士气的重要性,见宋强、天禄、刘实三人想要退缩,便强打起精神,道:“不过,我虽然读不懂《太白遗策》,但已能把《陆圣兵法》倒背如流,烂熟于心。《陆圣兵法》也是兵家四部圣典之一,绝对不会输给《太白遗策》!” 几人确是听过《陆圣兵法》的大名。 许立咬咬牙,一脸凶相,道:“是了,既然《陆圣兵法》与《太白遗策》同为兵家四部圣典,陆公子又精通《陆圣兵法》,咱们必定能破了崔西了的杀戮之局!” “即便叛军布的局再是厉害,咱们六人也逃了出来。”陆承空想起刚才的死里逃生,稍稍恢复了信心,道:“越是劣势,功劳就越大,如果仅凭咱们六人,就能大破敌军,必定能建功立业。” 一提到“建功立业”四字,陆承空心头是莫名其妙火热,恐惧已没了踪迹。 庞安想了片刻,说道:“承空,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崔西良的营地所在。” 宋强、天禄二人嘴上虽不说,但心头暗想:“只要找到了崔西良的营地所在,就能光明正大的回军营。到那时,不仅算不得逃兵,还能立下了军功。” 第五十一章 不服输 陆承空是被《陆圣兵法》这本书带来这个世界,这些时日,此书就不曾离身。在他心中,《陆圣兵法》原本只是他与未来世界的纽带。可渐渐的,当他每天晚上翻开这本书时候,心底有种莫名的力量似乎正被唤醒,已经不止一次梦到自己身披战甲,征战四方。 这本《陆圣兵法》对他而言,亦师亦友。一人一书的感情,已融为一体,无法割舍。 他此刻的不服输,不仅仅是自信,还为了捍卫《陆圣兵法》的威名。 陆承空紧紧思索了片刻,这才开口说道:“此时情况并不算太糟,崔西良可不会来追咱们六人,他山道得胜后,定是撤军回了营地……要是我没猜错的话,崔西良的营地就在前方!” “没错。”庞安听后,点点头,赞同道:“现在看来,正如承空所说,南岗就是诱饵,目的是为了引咱们进到山道里,从而伏兵杀之!而前方离咱们最近的……只有泽县,并且咱们一路上都未见着叛军的身影,崔西良的军营定在前方! 刘实、许立、宋强、天禄四人,听陆承空与庞安分析得头头是道,稍稍恢复了信心。 陆承空来回走了两步,道:“咱们不能大意,还得先躲藏起来,不被叛贼发现,只要能找到叛军的营地,便可伺机而动!” 庞安环顾四周,点点头说道:“此地群山连绵,崔西良也不过几千人,如若我们藏于山野,他绝无可能找到。” “藏身倒是容易。”刘实也站起身来,道:“这南岗郊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虽然熟悉此处,但咱们只有六人,怎么才能找到崔西良的营地?” 众人看着四周茫茫荒野,都是一脸茫然。 “这有何难?”陆承空径自说道。 经过此番生死波折之后,一行五人对陆承空已是心悦诚服。此时听他又有了法子,立即打起精神,说道:“快说,快说!” 陆承空把怀中的《陆圣兵法》拿了出来,翻看了一阵。只是书上并未有化解此难的计策,也只得强迫自己静下心,仔细想着兵书中的每一句话,低声念了出来:“不知山林、险阻、沮泽之形者,不能行军……” 脑中灵光一闪,此处的地势! 于是问众人道:“前方是何处?” 刘实熟悉南岗县,想了一阵,说道:“前方不远处就是岔路口,分往东、西两面。往东面走五十多里,就是剡县;往西面走十里路,就是泽县;经过泽县,再走不远,就是丰县。” 天禄说道:“刘实说的没错,只是泽县、丰县、剡县分在东、西两边,我们是往东,还是往西?” 陆承空转身看向东边,不假思索道:“崔西良定在东面的剡县。” “为何?”刘实不解问道。 陆承空合上《陆圣兵法》,把它塞回怀中,说道:“剡县虽不如泽县、丰县富足,但位于东边,再有不足百里,就是陵州!陵州四通八达,乃是兵家必争之地。我之前一直想不通,为何崔西良会费那么大劲,原来……原来是要把我们都牵制在南岗,而他的意图,则是陵州!这等调虎离山之计,真是厉害!” 这看似毫无头绪之事,陆承空只短短几句便令众人恍然大悟。 陆承空叹了口气,说道:“若我猜得没错,只怕此时,剡县已经落入崔西良手中!” “那咱们先去剡县再说!”许立提起陌刀,咬牙切齿道:“老子定要亲手砍了崔西良!” 众人对陆承空已是深信不疑,稍作休整,便朝那前方岔口奔去。 官路自是不能走,只得穿行于荒野山间。 山间小道崎岖,白天又几番恶战下来,众人才走得几里路便气喘吁吁,腿脚发软。又见天已黑透,庞安只得下令停下脚步,就在此地暂歇一晚。 众人也顾不得身处荒山野岭,待许立拾来枯柴,打着了火,拿出随身带着的干粮,分得吃了。 深山的夜晚,寒风阵阵,几人只得蜷缩成一团取暖。 没多久,许立、刘实、天禄三人都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陆承空满脑子都是山道里浮尸遍地的血腥场景,怎么都睡不着觉,他想起身活动,可刚抬起手,只觉是无奇的酸疼,只得作罢,朝前走了两步,不想吵醒几人。 “承空,怎么还不睡?”庞安也睡不着,来到陆承空的身旁。 “很累,却没睡意。” 两人靠近火堆坐下,庞安抬手擦掉脸上的血迹,清楚陆承空定是受到了惊吓睡不着,道:“让你别跟来,就是不听劝,要是陆叔知道你……” “庞安……”陆承空两眼发呆,打断他道:“你年长我几岁?” “你就连这都不记得了?” “我……”陆承空看了庞安一眼,又移开目光,道:“可能是今天太累,有些事不记得了。” “我比你大了足足五岁。” “五岁,五岁。”在未来世界,陆承空是独子,从小就特别羡慕能有兄弟姐妹的人,他回想起刚刚来到此处,庞安为了救自己忙得焦头烂额的模样,心头倍感温馨,道:“庞安,谢谢你,你真像我的亲大哥。” 庞安没料到陆承空居然会说出如此“肉麻”的话,挠挠头,白了他一眼,道:“我可管不住你这样比牛还倔的兄弟,看看你,一身血污,哪里还有读书人的模样?” 陆承空已经习惯庞安在耳旁不停的说教,抬头看了眼漆黑的夜空,道:“庞安,你信不信,很久很久以后,咱们都能在天上飞?四海皆太平的时候,可以四处游玩;发生战乱,就可以从空中袭击敌人。” 庞安想也不想,点点头道:“信,我信。” 陆承空本是想缓解气氛,来逗一逗庞安,没想到他居然会相信这些“胡言乱语”,诧异道:“这……这你都信?” “我是粗人一个,每天都只知道打打杀杀,你不一样,你是读书人,见多识广,懂得比我多,肯定不会骗我。你说的,我都信。” 见庞安仍是无条件的信任自己,陆承空心中是无名的感动。他深深吸了口气,道:“你上次说要娶媳妇,到底哪个才是你的心上人?” 一提到心上人,庞安居然有些扭扭捏捏,面上带着傻笑道:“你知道的,就是城西茶铺张大爷家的闺女。可……可我对人家有意思,人家却不理我。”说道此处,面上的傻笑越来越浓,“我爹……正打算下个月就去说亲。只不过战事一来,就耽搁了。” “我知道是谁了。”陆承空看着庞安这个大汉也有害羞的时候,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道:“怪不得你整日都往茶铺跑,我就奇怪了,你一个粗人,怎么会喜欢喝清茶,原来是去偷香啊……” “偷香……”庞安一本正经道:“你别胡说,我和张姑娘是可是清白的!” “那你想不想与她之间……变得不清不白?” “啊?不清不白?”庞安没想到陆承空会开这样的玩笑,先是愣了愣,随后傻笑道:“想、想……我做梦都想。” …… 两人说笑了两句后,精神放松下来,不知不觉间,困意来袭。陆承空嘴角早已冻得发紫,浑身污血,但也懒得去管衣上散发的阵阵恶臭,倒在这潮湿的泥土地上,闭上了双眼。 庞安见陆承空瑟瑟发抖的样子,心中不免为他感到惋惜,暗叹:“这小子有进京赴考的机会不珍惜,却非要闹着上战场来受这等罪,天底下哪里还有比他更傻之人……”庞安解下外套,把陆承空裹紧后,又把他推得更近火边。 陆承空迷迷糊糊间,只觉冰冷之感稍作缓解。他就连睁开眼的力气都已耗尽,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沉沉睡去。 第五十二章 这,就是战场 次日清晨,众人纷纷醒来,活动一番后,感觉力气恢复了七八分,便继续寻崔西良营寨。 只是山路时有时无,极易走错方向,刘实虽有经验,但也走了众多冤枉路。好在经过一夜的休整,众人心头的恐惧之感渐渐消退,此时只想着找崔西良,也都不觉疲惫。 虽是山野,但往日猎户、农夫频繁开垦,山中早已没了野兽。又走了半日有余,只听得刘实大呼:“到了,到了,翻过这个山头就是剡县!” 听刘实这么一说,几人都打起了精神,更是小心翼翼往前走去。翻过山头,只见下方陡然出现一条小道,顺着望去,前方就是剡城。 “有人,趴下!”庞安低沉地惊呼一声,众人立马趴在树下。 定睛望去,前方山路上走来一行数人,腰间都拴着唐刀,正是昨日山道中那些叛贼的打扮。 “他、妈的,老子总算找到你们了!”许立低声怒道。 刘实指着前方的河流,对陆承空说道:“陆公子,这条就是剡水河,此河穿剡城而过。” 庞安见着这一行人大摇大摆的走进了剡城,说道:“照此看来,正如承空所料,崔西良已经攻下剡城,叛军的巢穴定在城中!” 天禄犹豫道:“咱们是在这里等着,还是想办法回军营禀告赵将军?” 宋强左顾右看,神情有些飘忽,道:“既然崔西良攻下了剡县,他……他必定兵强马壮,咱们还是赶紧回去,禀报赵将军吧。” 想着昨日两千军士的枉死,庞安还被傲洪扇了耳光,陆承空怒从心起,咬牙切齿道:“不可回去!你们还指望赵墨这个草包?” 庞安听陆承空说完,想到傲洪昨日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了自己耳光,心中顿感无奈,虽拿不定主意,但还是说道:“走,先跟上去瞧瞧,待会……见机行事。” 天禄、宋强二人见劝说不动陆承空与庞安,只得硬起头皮,跟在最后。 几人顺着山路走了一盏茶功夫,过了剡水,又偷偷走了片刻,才来到剡城之外。果然见着此处城门破损,郊外一片狼藉,城内翠烟袅袅,更是确定了叛贼就在城中。 众人虽是找到了崔西良的军营所在,却开心不起来。此时算上陆承空这个书生,也勉强共有六个残兵,如何能敌得过数千的叛贼? “原来躲在这里!”许立握紧手里陌刀,问道:“陆公子,咱们这就杀下去?” 庞安也没了主意,他心头明白,如果贸然暴露在叛贼眼前,便如同飞蛾扑火一般,自寻死路。 陆承空环顾四周,指着后方有一小山丘,说道:“咱们先到那高地去。” 庞安看了眼四周,说道:“都打起精神来,此地乃是崔西良巢穴,万不可掉以轻心!”说着,便带着众人沿着山边,朝那高地走去。 此时虽是午后,但天却阴沉得紧,飘起了毛毛细雨。 几人才刚走上高地,忽听一声箭响,刘实便倒在地上。 “刘实!”庞安蹲了下去,把刘实翻起身,抱在怀中,只见一箭从他后背穿胸而过。 刘实嘴角满是鲜血,双眼直瞪,浑身抽搐,已是‘吱吱呜呜’说不出话了。 “这有军府的人!” 原来崔西良怎会不知此高地紧要?早就派了士兵在此巡视。这巡视的叛贼一早就见着了这六个身穿大唐军服的士兵,只一箭就射倒了刘实。 许立急忙转身望去,共有五个手持兵器的叛贼跑了过来。 “操、你娘!”许立口中大喊着,提刀便与这五个叛贼战在一块。 庞安见着刘实死在怀中,悲愤万分,抽出唐刀就朝身后之人冲了过去。 见着众人厮杀在一起,陆承空咬着牙,也拿起唐刀冲上去。 此时庞安正与一人缠斗,看到那叛贼背对自己,陆承空深吸一口气,闭着眼,使出全身力气劈出一刀,只听得那叛贼“啊!”的惨叫了一声。待睁开眼后,见着那叛贼后背已被自己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但他却飞出一脚,把庞安踢倒在地,也不去管地上的庞安,只是转过身,瞪着血红的双眼扑向自己,口中大喊:“你敢偷袭老子!” 陆承空这一刀乃是平生第一次伤人,他是见着刘实毙命在眼前,才鼓起勇气。然而当眼前这人满脸杀气扑向自己,心中又忽然害怕起来,双手高举着唐刀,不停颤抖,不由自主的往后退去。 庞安见陆承空已在生死关头,双脚一蹬地,使出浑身力气把唐刀甩向这人后背。飞出的唐刀偏了不少,只是划过这人的大腿,他立马单膝跪在陆承空面前。 此刻,庞安手中没了兵器,这一甩又用力过猛,脚一软扑在地上。他见此时正是制敌的大好时机,冲着陆承空大喊道:“快一刀砍他脖子!” 可是,陆承空仍举着刀不知所措,庞安又急喊道:“快啊,你不杀他,他就要杀你……劈下去!” 还没等陆承空反应过来,又见一叛贼跑到庞安身前,一刀刺了下去。庞安转身避让不急,这一刀结结实实刺进了他的小腹。 “啊!”庞安叫声极其惨烈。 陆承空见状,心顿时沉了下去,双眼泛起血红,双手握刀,高举过头,朝着眼前那人的脖子处猛劈下去。 这叛贼的脖子裂开一道大口子,鲜血不断喷出,直直倒在了陆承空脚下。 “庞安!”陆承空哪里还顾得四周之人,嘴里大喊着,举起刀,扑向庞安身后的那叛贼。 可此时怎还来得及?那叛贼趁势一刀又刺入了庞安小腹。庞安浑身一震,双手紧紧握住小腹中的刀。 “去、你娘的!”许立发了疯似的冲了过来,大刀一挥,就把庞安身后之人逼向一边。 这人的刀插在庞安腹中,却被庞安紧握住,想拔却又拔不出来,见许立大刀挥了过来,只得弃刀空手闪在一侧。可他还没站稳,一把唐刀就从身后插入了自己腹中,转头看去,只见伤自己的是一个面容白皙的青年人……这人满脸鲜血,双眼已被血染成了红色。 许立见陆承空制住此人,大步一跨,上去横砍一刀,这人的脑袋立马与身体分了家。 “庞安!”陆承空丢下手中唐刀,扑倒在庞安身边,只见他嘴里还有气息,但眼神渐见涣散。 许立、宋强、天禄见着庞安倒在血泊之中,顿发起狂来,已不顾自己生死,与剩下的叛贼搏起了命! 余下的叛贼哪里见过这等搏命的气势,只想转身而跑,可许立等人怎么会放过他们? 没几下,这些个巡逻的叛贼全倒在血泊之中。 “庞安!你坚持住!”陆承空感到庞安的气息渐渐微弱,此时已是泪流满面。 “妈的!你给老子坚持住!”许立也红了双眼。 庞安紧紧抓住陆承空的手,努力张开嘴,轻声说道:“承空……这……这就是战场,我……我今天是要死在这里了……哈哈……哈哈……不过咱们找着了崔……崔西良的营地,你定要带着他们回去,禀告……禀告……赵将军,不……不要再往前了!”庞安忽然吐出一口血,口中出气越来越急。 “你……你不会死的……庞安!”感到庞安握着自己的手越来越松,陆承空已泣不成声。 “其实……我从小都羡慕你……你能进学堂……还能进京赴考,哪像我们这样……这……” “别再往前走了……回去……回到应县去……” 庞安松开了陆承空的双手,也停止了呼吸。 “庞安!” 众人是放声大哭。 此时狂风大作,吹得林中树木呼呼作响。 第五十三章 心生赌念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过了半个时辰,陆承空、许立、天禄、宋强四人,已哭得没了泪水。 陆承空只是呆呆看着庞安的尸体,嘴里念道:“这……这就是战场?” 虽然悲痛万分,但仍身处于崔西良营地之外,危机四伏。剩下四人渐渐平复了情绪,找到身后不远处有一山洞,把地上的尸体都藏入洞内,又在打斗之地铺上许多杂草,遮盖住了所有痕迹。 见着天色已晚,宋强和天禄坐在树下,开口问道:“陆公子,现在咱们该怎么办?” 天禄想起庞安死之前交待的话,声音有些颤抖,道:“庞安让咱们别再向前了。不如……不如现在就折返军营,先行禀告赵将军。” 陆承空满身鲜血,他那白皙的面庞已被血染得乌黑,听得两人连连退缩,又要闹着回去,眉毛一皱,怒瞪着两人,恶道:“回去?我们就这么认输了?” 直至此刻,陆承空才真正见到这个时代的鲜血。鲜血不仅把他的心染成红色,更让他冷静下来。 宋强见陆承空已没了往日的温文尔雅,此刻的模样如同输红眼的亡命赌徒一般,哪里还敢和他对视?只得看向许立,说道:“咱们就剩四个人了,如何敌得过城中数千的叛军?”说着,又瞟了眼陆承空,道:“只怕现在就是陆圣复生,也……也无能为力啊!” “哈哈……哈哈哈哈!陆圣?”要是不提还好,一提起‘陆圣’二字,陆承空更是激动起来。他站起身,仰起头,拍着胸口,自言自语道:“‘陆圣后人’怎能贪生怕死?‘陆圣后人’怎能认输!” 宋强、天禄二人见着陆承空好似疯了一般,都望向许立。 许立怎会不知道这两人心思,入军府这几年,一向平平安安,哪里会料到有今日的惨状?昨日在山道,虽然两千军士惨死,但几人还是逃了出来。心头虽是害怕,却还算大难不死。可如今就连伍长庞安与刘实都葬身于此……看着身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死去,此时又身处崔西良的军营外,已能感受得到四周笼罩着一股阴森的死亡气息。 即便心智再是坚如磐石之人,在此种情形下,哪里还有胆量再往前走?只想立马脱掉军服,逃得是越远越好。 许立虽一身勇猛,但见着此情此景,也顿生退避之意。可他平日与庞安交情不浅,想着庞安命丧于此,心中不服,满是怒火。又见着宋强、天禄二人询问的眼神,更是没了主意。左顾右看了一阵,想起这一路上,陆承空对整个战局的把控并未有一丝差错,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心想:“此时也只得听陆承空之计了。”于是正色问道:“陆公子,是走,还是战,由你决定,我许立绝无二话!” 宋强、天禄二人见许立表了态,也不急着说话,只坐在一旁。 “我不认输!”陆承空瞪大双眼看着三人,坚决说道:“我还没输……我们还没有输!” 天禄见陆承空仍不打算逃走,却又不敢当面顶撞,只是小心翼翼问道:“但……但咱们就只有四个人了,若是崔西良一旦发现不见了这巡逻之人,找上山来,咱们岂不是……自寻死路?” “自寻死路?”陆承空眼里只有庞安的音容笑貌,漠然说道:“上了这战场,生死就在一念之间,你们若是怕了,自行下山吧。可我……我是绝不会认输的!” “哈哈……哈哈!好!”许立顿时狂笑了起来,说道:“我还以为陆公子只是个贪生怕死的读书人,没想到此刻身临绝境,竟比我许立更有勇气……”心一横,咬着牙道:“许立誓与你共生死!” “你们就不想为庞安报仇?”许立怒瞪了天禄、宋强二人一眼。 “我……我……”宋强支支吾吾,神情飘忽不定。 “拼了!我也要为庞安报仇,就听陆公子的!”天禄顿时鼓起勇气说道。 宋强见着只剩下自己还未表态,心想:“倘若独自一人逃下山去,碰上叛军,定是死路一条……这横也是死,竖也是死,还不如跟着他们搏上一搏!”于是一咬牙,说道:“好,我也听陆公子的!” 许立见众人都下了决心,点点头,紧了紧绑腿,问道:“陆公子,可有妙计?” “进剡城!”陆承空深吸一口气,说出这三字。 “那就进城!老子定要亲手杀了崔西良,为庞安报仇!”许立站起身。 陆承空红着眼,浑身满是杀戮之气,说道:“崔西良在山道才得胜,定是忘乎所以……不会把咱们几人放在眼里,更不会想到有人在此刻入城偷袭!”顿了顿,双目凝神,傲然屹立道:“此行乃是九死一生……要赌,咱们就堵把大的!” 但他又怎会知道?这人只要心生赌念,命运已不在自己手中。 陆承空不停来回踱步,暗自思索着。待走了三四个来回,忽然定睛看向剡城中,似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只见他嘴角轻轻扬起,胸有成竹般的念出一个字:“火!” “《陆圣兵法》有云:凡火攻有五:一曰火人,二曰火积,三曰火辎,四曰火库,五曰火队。”也不管许立、宋强、天禄三人不解的眼神,陆承空径自念道,“‘时者,天之燥也;日者,月在箕、壁、翼、轸也,凡此四宿者,风起之日也!’” 许立听了半天,只知陆承空是在背《陆圣兵法》,却不明其意,于是挠了挠头,不解道:“陆公子,什么‘火人……火库’?” “没错!就是火攻!”陆承空解释道:“咱们只有四个人,而叛军足有数千人,正面相较,毫无胜算。只有借助天之力,才有获胜的希望!而……而咱们现在能用的计谋,除了火攻,别无他法!”又来回踱步了一阵,凝视众人道:“你们可知此时什么对崔西良最为重要?” 不等旁人开口,陆承空猛一转头,望向城中,自言自语道:“是军粮!只要找到了叛军粮仓的位置,一把火烧了粮仓,看他们吃什么!” 许立听后,立马跳了起来,直呼:“好,真是妙计!” 宋强双眼竟放出几丝光来,道:“说不定,咱们若是真烧了崔西良的粮仓,还能……还能立下军功!” “立功?”天禄心头原先只有害怕,此时听到‘立功’二字,竟又有了些渴望。 这使人既害怕,又渴望的感觉,只会让人一步一步的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就如同被诱饵勾了魂的猎物,之后等着它的,是昏暗中那一双冷峻而又炙热的双眼…… “此时天干物燥,这是‘天时’;我等四人位于军营高处,山下动向一目了然,此乃‘地利’;只要你我一心,正是‘人和’!咱们占了这‘天时、地利、人和’,何愁破敌不成?” 陆承空东拼西凑的这一番话,顿时激起三人的斗志,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这三人已是完全信服了陆承空,心中只想着如何火烧崔西良的粮仓,把之前的惨败暂置脑后。 “火……就用火!”天禄也站起身,下了决心。 此刻陆承空已把所有的东西抛诸脑后,心头已经完全被‘不服输’与‘报仇’占据,他站在树旁,盯着山下,对战场哪里还有一丝恐惧与敬畏? 待一番分工后,四人换上了那巡逻叛贼的衣服,全都等着他下令。 “现在是何时了?” 天禄看看天,回道:“看天色,应是刚到丑时。” 丑时,正是熟睡之时。 “咱们必须速战速决,趁着现在阴气极盛,叛军定毫无防备,就一把火烧了他的粮仓!”陆承空心意已决,对着三人不容置疑说道。 “走,进剡城!”许立提起陌刀,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 第五十四章 一起灭了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起点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四人借着淡如青丝的月光,弓着腰,握紧唐刀,一步三回头的来到剡县之外。 一片漆黑中,城门上亮着的三五处火把格外耀眼。陆承空不敢冒进,领着几人又绕到了后门。 后门虽然破旧,仍有七八名带刀叛贼把守。如此看来,此处也走不通。几人又绕了几圈后,不由向后退去。 虽然找不着进城的路,但已能完全确定崔西良就在剡县之中! “剡县只有两处城门,都有人在把守,难不成咱们要强闯?”许立想着庞安的死状,已是急不可耐。 宋强在一旁摇摇头,说道:“咱们只有四个人,要是硬闯,肯定不行。” “走水路!”陆承空带着他们来到剡水河边上,道:“崔西良此时绝不会想到有人会从剡水河里来!”说着,转头盯着仍有些犹豫的宋强,坚定道:“‘兵者,上下同欲者胜’,事到如今,我等已无退路!” 宋强心中虽然仍存一丝退意,但望着陆承空近乎通红的双眼,也只得横下心,决意进城。 此时正是寒冬时节,陵州境内虽无冰雪,但河水也是冰凉透骨。四人的脚刚伸入水中,瞬间只觉头皮发麻,寒意遍布全身。陆承空咬紧牙,义无反顾的潜入水里,领着几人拼命朝城中游了进去。 约是过了半个时辰,几人才上了岸。 沿途并未见着叛军,陆承空心中不由得舒了口气。几人虽已冻得嘴皮发乌,但在此生死攸关之时,哪里还顾得上寒冷?料想粮仓定是在剡县府衙,便寻着路,快步走了过去。 好在剡县并不大,又走了半个时辰,几人就来到县衙之外。只见衙门外站着三两叛军,都半闭着双眼,打着盹,定是想不到此时会有官军来到此处。 陆承空、许立、宋强、天禄避开叛军,绕道县衙外侧,从围墙上翻了进去。几人藏在角落的隐秘处,先是观察四周,片刻之后,都不见巡逻之人,于是才小心翼翼的四处探查起来。 粮仓用作储存粮食,定会选择干燥通风之地。一般的粮仓有房仓、筒仓、楼仓几种,大唐也有选址于地底下的粮仓,长安之外的‘嘉洛仓’便是如此。‘嘉洛仓’乃是大唐皇家粮仓,共有粮仓二百八十余座,粮窑四十余座。其**有圆形仓窖四百余个,大窖储粮一万石,小窖储粮数千石。 “快看,前面……前面就是粮仓!”天禄指着前方十几处圆形筒状的粮仓,低声说道。 许立眯着眼,仔细瞧了瞧,说道:“没错,看顶上还铺着雨布,低下垫高,里面装的定是粮食。” 就在此时,只见一行人推着空粮车,进到前方的粮仓中。眨眼功夫,装着满满几车的粮食,向县衙外驶去。 “此地就是崔西良存放粮草之地!”陆承空没想到真让自己找到了崔西良的粮库,心中又是欣喜,又是紧张。 天禄心神不定,瞪大的双眼,道:“找到了……咱们找到了!” “陆公子……”许立入城前已把随身的陌刀丢弃在剡水河旁,腰间只别着唐刀,他警惕的看着四周说道:“粮仓就在前方,只要放上一把火,看崔西良这群叛贼吃什么!” 宋强一想到马上就要去烧粮仓,紧张得直冒冷汗,双手也是发着抖,说道:“这……这要是烧了粮仓,惊动了崔西良,咱们……咱们如何逃出去?” 天禄也慌了起来,吞吞吐吐说道:“刚才进来时,天已……已经黑透,我……我也不记得往回走之路,这可怎么办?” 许立一拍头,骂道:“就他、娘的想着进来烧粮仓,还真把退路给忘了。”说着,转头看向陆承空,却又舒了口气,对天禄、宋强二人说道:“别急,别急……陆公子定有法子。陆公子,你可是想好了退路?” 天禄、宋强二人也稍稍放下心,看向陆承空。 “退路?”陆承空也傻了眼。 一路上,他的双眼已被‘不服输’与‘报仇’蒙蔽,哪里还会想到什么退路?但他看着许立、天禄、宋强三人信任的眼神,心头暗道:“自己不能乱……不能乱!”于是故作胸有成竹道:“咱们穿着这身衣服,绝不会引起叛军的怀疑!待会……待会火势一起,城中必定大乱。咱们就可趁……趁乱赶回剡水河旁,原路逃出。这……这剡县不大,回去之路应是好找。” 几人对他深信不疑,稍稍宽了心。 许立点点头,说道:“看天色,就要到寅时了……”又扫了眼四周,道:“现下并无叛军巡逻,咱们就趁此良机,赶紧动手吧!” 天禄此生从未做过“火烧粮仓”这等大事,仍是心慌不已,为给自己壮胆,喘着粗气说道:“想必……想必这会,崔西良绝不会料到咱们会来夜袭……” 宋强双手发抖,低声念道:“祖宗保佑……佛祖保佑……我这一次不仅会平平安安,还要……还要立下头功!” 四人深吸一口气,齐身猫着腰,冲了过去。 粮仓就在眼前! 天禄、宋强搬来十几捆枯草,把所有粮仓都围了一圈。许立见万事俱备,便取下一旁的火把,如履薄冰般走了过来。 几人紧紧盯着许立手中的火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胜败只在此一举。 “好一个火攻之计!”忽然间,只听到一人说话声从身后传来。不等四人转身,四周突然冒出无数军士,瞬时点燃手中火把,把陆承空等人团团围住。 “糟糕!”陆承空也顾不得被困,冲许立大喊起来,“快点火!” “操、你、娘的!”许立也不管伏兵,大吼一声,把手中火把丢向枯草。 枯草遇火立燃。 陆承空、许立、天禄、宋强四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却见十多个叛军一拥而上,没几下就扑灭了火。 “完了……完了……” 陆承空胸中仅存的一丝信心,随着火苗,一起灭了…… 只见人群微微分开,走出一人。这人身着布袍,面容消瘦,虽然站在军营里,却仍是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他神色凝重,扫了四人一眼,问道:“你们就是从山道里逃出之人?” 许立紧握腰刀,“哼”了一声,昂首回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难不成你就是崔西良?” 这人摇摇头,说道:“在下,许州邵明轩。” PS. 5.15「起点」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起点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 第五十五章 彻彻底底 “哈哈……哈哈,邵明轩?老子没听过!”兴许是身处九死一生的绝境,许立的笑声有些癫狂,道:“你这无名小卒,快叫崔西良给爷爷滚出来!” “胆敢对军师无礼!” 叛贼中有人喊道:“杀了他们!” 邵明轩举起手示意军士安静,缓缓说道:“你们四人能从山道之中逃脱,不仅找到我军所在,还想烧我粮仓,倒是有几分胆识。” 陆承空虽已被敌军所围,但听得邵明轩这等睥睨一切的口气,不禁冷笑道:“你这等山道伏兵的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手下败将……倒是还敢嘴硬。”邵明轩却是连正眼也不瞧陆承空。 见着邵明轩心高气傲的模样更甚于自己,若在往日,自己定要与他争论一番。但此时却是输得彻彻底底,性命已落入他人之手,陆承空抬头看着邵明轩蔑视的神情,顿感羞辱万分,但却又无法反驳,不由得自言自语道:“我怎么会输!我怎会输?” 邵明轩只是用余光瞥了眼陆承空,带有几分怜悯般说道:“投降……不杀。” “我去你娘的!”许立明白眼前这人定是叛贼的首领,如果能制服他,还有一丝生机。于是提起刀,用尽所有力气,猛地冲向邵明轩。 天禄、宋强二人此时已是惊恐万分,毫无主见,见着许立冲了上去,也提起刀跟上。 许立刚迈出一步,一人已从邵明轩身旁冲出。 这人身材魁梧,满脸杀气,只见他出刀速度极快,只是一瞬间,右手便拔出唐刀就朝许立砍去。 见着这人一刀朝自己砍来,许立左脚一蹬,想闪向右边。若在平常,自己面对此等偷袭,定可躲避。但接连苦战两日,早已筋疲力尽。他左脚稍一软,力道便减了三、四分,只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左手,被这人一刀斩断。 “啊……啊!”一时间,许立浑身发软,不由自主的惨叫起来,没几声,双眼一黑,便倒在地上。 天禄本是跟在许立身后,见着许立倒下,手上还高举着刀,吓得愣在原地。 那人砍倒许立,转过身,又顺势一刀,直刺入天禄胸口。 “呜……”天禄两眼发直,张着嘴,也不知在念着什么……只是眨眼功夫,他双腿一软,就这么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我……我……”宋强看着这人杀了天禄连眼也不眨一下,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顿时坍塌。把刀一丢,不停往后退,谁知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停说道:“我投降,我投降!别……别……别……别杀我!” 那人看也不看宋强,只是举刀指着还坐在地上的陆承空。 “不能投降……不能啊!”陆承空见许立断了一手,天禄惨死,自知死期将至,似是失了魂一般,呆呆念道,“怎么会这样?” 那人又朝陆承空走近了一步,冰冷的刀尖已顶到了他的胸口。 陆承空撑在地上的手一软,身子就朝一边侧过去。 刀尖划过胸口,只见一本书从陆承空怀中掉落在地上。 “是你……是你!”宋强见着地上的那本《陆圣兵法》,忽然对着陆承空开口大吼道:“是你害死了他们!如果不来剡县,他们怎么会死?都是你不服输……拿我们的性命来赌,这下……这下……可好了……他们全死了!”宋强似是疯狂起来,他面目狰狞,似哭似笑道:“就是你……自诩是什么‘陆圣后人’……早知道是这样,我们就不该信你!” 眼见刘实、庞安、天禄一个接一个死在自己面前,又听宋强这番话,恍惚间,陆承空也不禁问自己:“真是我……我害死了你们?庞安……刘实……天禄……都是我……都是我害死了你们?” 邵明轩听了宋强一番话后,已经明白陆承空正是领头之人,看了眼从他身上掉落出来的那本书,便对身后护卫说道:“把这本册子拿过来。” 一护卫走了过去,捡起地上的《陆圣兵法》,递到了邵明轩眼前。邵明轩本想接过书,但见着封面上写着“陆圣兵法”四字后,便停下手,也懒得去拿。他起初还以为此书是官军中的名册,原来只是一本随处有卖的兵法。又听着宋强说陆承空是什么‘陆圣后人’,心想:“此人竟敢孤身前来火烧粮仓,还真是狂妄自大……不过就差一步,就让他得逞。” 原来,邵明轩怎会不知粮仓的紧要?他早已在城内外的要害处,暗中布下守卫。初时,守卫见着这四个人身穿巡逻军服,还以为是其他营中的军士。但观察了一阵后,几人浑身湿透,鬼鬼祟祟的模样引起了邵明轩怀疑,他便调来士兵,先是按兵不动,想要再看一看他们的“表演”。直到他们把枯草围在粮仓之外,这才明白了几人的真实意图。 此时虽是虚惊一场,但邵明轩心中也有几分怒气,不由得皱起眉头,带有几分教训,对陆承空说道:“你自以为读了这本老妪能解的《陆圣兵法》,就能领军作战?就凭你们这四个人,还想烧我粮仓?真是痴人说梦!” “老妪能解……”陆承空抬起头,看着邵明轩轻蔑的神色,嘴角抽动道:“《陆圣兵法》岂容得你这个叛贼如此菲薄!” 还没等邵明轩说话,身旁的叛贼一边随意翻着这本《陆圣兵法》,一边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你这官家的走狗,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拿着一本随处有卖的破书,就想胜过军师?” 另一名叛贼瞪了陆承空一眼,呵斥道:“军师早已参透了无上兵法,就你一个无名小卒,胆敢在军师面前放肆!” 陆承空瞪着这几人,还不服气,道:“我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就烧了你们这些叛贼的粮仓!” “‘凡火攻,必因五火之变而应之:火发于内,则早应之于外;火发而其兵静者,待而勿攻,极其火力,可从而从之,不可从则上……’”邵明轩竟一字不漏的背起《陆圣兵法》。他背完了书中‘火攻’之法后,接着说道:“《陆圣兵法》人人皆能背之,倘若背背此书就能取胜,岂不可笑?你说你就差一步,可就是这一步,决定了战场上的胜负,有些人,一辈子都过不了这一步。” 旁边又一叛贼说道:“你还真不知天高地厚,你们几人的一举一动,早就在军师的意料之中。若不是军师下令让咱们按兵不动,到了县衙再把你们一网打尽……你们早就被万箭穿心,死在剡水河里了!” 陆承空听后,他那颗自诩精通兵法的心,似乎从九霄云巅之上,忽然失去了重心,直直掉落在地,裂成粉末,不复存在…… 他低下了头,心中暗叹道:“原来……原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邵明轩的算计之中。自己却还像个白痴一样,以为‘火攻之计’天衣无缝,今日赌输了也就算了,竟还损了‘陆圣’的名声。” “我是陆圣后人……我怎么会输?” “无知小儿,胆敢以陆圣后人自居。”邵明轩不由冷笑出声来,他看着倒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年轻人,好气又好笑,道:“陆圣乃是我华夏兵家圣人,其必精通无上兵法,只是这等无上之法,可不会外传。你抱着一本随处有卖的《陆圣兵法》,学了一些皮毛,就敢自称陆圣后人,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无上兵法?”陆承空在邵明轩面前已经完全没了底气,眼神涣散道:“我真的……我真的错了?” 虽然是敌对双方,但邵明轩对失魂落魄的陆承空竟然生了几分怜悯之心,道:“天下之人,大多鼠目寸光,不知人性之根本,便是征伐。此等血性,乃是与生俱来。而人世间最高深之法,唯有兵法。” “得无上兵法者,得天下。” “得……无上兵法者,真能得天下?”陆承空低声念了两边,抬起头死死盯着邵明轩,问道:“那无上兵法,能否逆转时空?” “逆转时空?”邵明轩听到这莫名其妙话语,也愣了一会,他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陆承空,道:“世间万万法,唯有无上兵法,能生出惊天毁地之力。只要能习得无上兵法,万物生灵是生是死,都掌握在你手中,还有何事做不到?”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陆承空一下子蒙住了,自言自语道:“这……这就是线索?” 邵明轩看着瘫在地上的青年人,只当他是还没有从兵败中回过神来,叹了口气,说道:“哎……世间的赌徒都‘不服输’,却又不知,只要心中有那么一丝‘不服输’,一世都赢不了啊。” 一旁的叛贼又翻了翻手中的《陆圣兵法》,并未见着有何异常,便随手扔到地上。 忽然间,瘫坐在地上的陆承空仿佛回过神来,他使出浑身气力,直直扑了过去,把《陆圣兵法》牢牢抱在怀里,自言自语地念道:“不要抢走我的书,我要回去,我要回家……” 叛贼原本以为陆承空还要反抗,都已拔出唐刀,谁知他只是死死抱住那本《陆圣兵法》后,便埋着头,又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众叛贼都舒了口气,心头皆暗笑:“命都保住了,还要一本破书有何用?” “你跟着来。”邵明轩冲着宋强说完后,又转头对身后人道:“把这两人押下去!”说完转身就走,瞧也不瞧陆承空。 一行人拖着陆承空与许立走向远处一座营帐。 陆承空两眼呆滞,任着旁人拖行,眼里只有那忽明忽暗的火光之影…… 第五十六章 天不应、地不灵 待走到最北边的军帐,众人停下脚步。一叛贼刚打开木门,就闻到一股恶臭扑面而来。这人满脸厌恶,掩鼻说道:“把他们两个丢进去,快、快!臭死啦!” 话应刚落,两名叛军抬起脚,把陆承空与许立踢了进去,立马捂住鼻子离去,只留下一人守在门口。 营帐四面无窗,伸手不见五指,陆承空被人踢将进来,脚一滑,一屁股摔倒在地上。他双手一触地,只觉黏糊无比。四周充斥着潮湿的恶臭,闻着这味道,似是牲畜的粪便。 “啊……”身旁忽然传来一阵阵痛苦的呻吟声,陆承空急忙爬了过去,伸手胡乱摸索着,道:“许大哥!你在哪?” 见没人回话,陆承空循着声又往前爬了几步,这才摸到许立。只感到许立浑身冰冷,在微微颤抖。 “许大哥……”陆承空抓着许立的衣服,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过了片刻,逐渐适应了四周的黑暗,陆承空低头看去,才见着许立左手肘处已被齐齐砍掉,伤口血肉模糊,还不时有鲜血渗出。 只是区区三两日,陆承空似乎已经见惯了这等血腥的场面,再无恶心之感,急忙脱下外套,撕下一块麻布,把许立左手牢牢绑紧。 “他、娘的!”许立挣扎着坐了起来,用右手紧紧按住伤处,破口骂道:“要不是这几日累的紧了,我……我怎会被砍掉一只手!咳咳……”话还没说完,他不停地咳嗽起来。 “许大哥……对不起……”陆承空见许立这个原本粗狂的汉子,变成了现在这副羸弱的模样,又想起宋强的话:若是当时折回南岗,又或是不进剡县,他们绝不会死……或许,真是自己的‘不服输’害死了他们。 “都怪我……都怪我!”陆承空顿感愧疚,垂着头,不住自责。 “哈哈……”许立咳了两声,强提起一口气,强行苦笑道:“陆公子,你又何必内疚?战场上哪有不死人的?今日不是你死就是他亡……上了战场上,不可后悔……我许立也绝不后悔!” “可若不是我一意孤行,硬要来找崔西良,庞安、刘实、天禄就不会死!”陆承空咬紧牙,想着就连庞安的尸首都保不住,眼睛红了起来。 许立叹了口气,虚弱道:“宋强做了叛军,他的疯言疯语你又何必往心里去?哎……人算不如天算,你可别自责,咱们尽力了!” “输了,但我真的尽力了。庞安,对不起……我对不起你!”陆承空摸着胸口,环视四周,已无力反抗。 当大将军,建功立业,对一个深陷牢笼的人来说,已成了梦幻泡影。 这时,一叛贼打开帐门,丢来两壶水,骂骂咧咧道:“别吵了!再吵割了你们舌头!” 陆承空捡起水壶,喂着许立喝下后,便扶着他靠在一旁。没几时,许立便沉沉昏睡过去,可自己哪里睡得着?忽然怀念起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日子,虽然迷茫,但却能吃饱喝足,哪里会受这样的苦?想着这一切,也只能是无奈。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见得门缝渐有月光透入,陆承空爬起身,检查了许立伤口,血已止住,但喊了他两声,仍是昏昏沉沉,不见清醒。陆承空不免有些担忧,只怕许立会再也醒不过来。 直至午时,一人打开了房门,丢进来两碗饭菜。陆承空捡起一看,碗中的白饭已有些发黄,和几片青菜混在一堆,旁边似乎还有黑乎乎泥土……这就连别人吃剩下的残根剩饭都不如。陆承空闻着营帐里的阵阵恶臭,再看着手里的剩饭,虽是饥肠辘辘,却也吃不下去。 过了几个时辰,许立终是醒来。陆承空把饭上的黑泥挑开,喂许立吃了几口。许立已没有说话的力气,吃过饭后,又昏睡过去,陆承空只能蜷缩在一旁。 一连两日,陆承空与许立都呆在这不见天日的营帐里。 到了这日晚上,陆承空已经有足足五日没有吃饭。他盘坐在地上,已是四肢无力,眼冒金星,不停咽着口水,呆呆的捧着碗中的剩饭。也不知看了多久,终是饿得受不了了,也不管手上是不是沾着地上的排泄物,或是饭菜是否发臭……他捧起饭碗,狼吞虎咽起来。 这饭吃在口中全是馊臭之味,陆承空嚼了两下,“哇”的一声吐了出来。但只是仅仅愣了一刹那,又张开嘴,面无表情地咀嚼起来…… 不管是什么,吃了,才能活下去。 他似是适应了这恶臭之味,即便是饭中混着地上的沙子也毫不在意,没几下,就吃得个碗底朝天。 饭后,陆承空精神好了些。只是这几日没人同他说话,也不知营外军情如何。许立除了喝水吃饭时迷迷糊糊说了会话,其余时间都睡在一旁。陆承空爬了过去,一摸许立额头,惊道:“好烫!”再抬起许立的断臂,已能闻到阵阵腐烂之味。 “许大哥,许大哥!”陆承空急忙摇了摇许立。 许立却紧闭着眼,皱着眉头,嘴微张,不知念着什么胡话。 “快请大夫!”陆承空急忙拍着帐门大呼道。 过了会,才有一人慢慢悠悠走了过来。待他打开帐门,陆承空急忙求道:“求求你,快去请大夫,救救许大哥!” “大夫?”那人只是瞄了角落里的许立一眼,冷笑了一声,对着陆承空不耐烦说道:“你可知这是哪?还想要大夫?大晚上的,吵什么吵,再不闭嘴,我现在就要了你们的命!” “他可拖不得啊!求求你,快请大夫吧!”陆承空不依不饶说道。 “呸!”这人又怎会管许立的死活?张嘴朝陆承空吐了口痰,就关上了帐门,边走边念道:“给老子闭嘴!” 此刻,陆承空已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挨到清晨,帐门又打开,走进来几人。陆承空背着光,见不着他们的模样。 忽然间,一人举起鞭子就朝陆承空抽去,他哪有防备?只觉脸上一鞭扫过,顿时是火辣辣,立马捂着脸,怒道:“干什么!” 那人也不理睬陆承空,又朝许立抽了一鞭,嘴里说道:“给老子起来,去干活!”许立挨了这鞭,纹丝不动。 那人见许立躺着不动,骂道:“装死?”举起鞭子又抽了下去。 陆承空见状,心想许立哪里还能经得起这番折腾,急忙朝这人扑了过去,惊呼道:“住手……别打!” “啊!”可还没扑到跟前,肚子就被那人狠狠踹了一脚。陆承空一脸痛苦地滚倒在地,只见那人满脸怒色地朝自己走了过来。 “还敢还手!”那人又朝陆承空脸上、身上连抽了数鞭,才停手骂道:“你给老子站起来!” 陆承空忍着疼,歪歪扭扭地站起身来,低声说道:“别打许大哥……他左手断了,又在发热,站不起来了。” 旁边一人走到许立身旁,用脚拨了拨他的手,说道:“这人还真快不行了。” 拿鞭那人听后,也不管许立,抬手指了指陆承空,对身后之人冷冷说道:“把他带出去干活,这个死人就不管他了!” 两人应着声,便把陆承空拖出了营帐。 第五十七章 崔西良 几人把陆承空带到一堆木料前,指着几颗粗重的木桩,说道:“你们几个把木桩抬过去!互相不许说话,否则别怪老子不客气!” 陆承空看向四周,身旁还有四人,都穿着破破烂烂的大唐军服,模样稍有几分眼熟,暗想:“定是山道里被俘的军士。”他深深吸了口冷气,直有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 这几人也不停打量着陆承空,却不敢张嘴说话。 陆承空低下头,看了看污脏的身子,不由苦笑起来。自己不仅披头散发,浑身还沾满了恶臭污浊之物。又摸了摸脸上,刚被鞭子抽过的地方,已鼓起一条红肿的痕迹。叹了口气,暗道:“就我现在这个模样,哪怕是回家,还是站在钟离若面前,她们一定认不出我来了。” 不知为何,陆承空忽然想起未来世界那无忧无虑的校园生活,想起了钟离若,想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想着她在月色下那动人的微笑…… “快干活!”旁边的一个叛贼见陆承空还傻站在原地,又抽了他一鞭,嘴里念叨:“你这人……还真他娘臭啊!” 接连三日,陆承空白天都被拖到叛军营中干活。直到太阳落山,才能回到污脏的营帐中,吃着馊饭,喝着污水,还要照顾许立。他这个娇生惯养的书生,哪里做过这等粗活?只要稍稍停下来喘口气,就要挨鞭子抽。没几天下来,陆承空双手已磨出血痕,浑身累得如同散了架一般。 许立这些天发热得厉害,陆承空又无草药,只能每日用水给他冲洗伤口。直到今日,似有好转的迹象,但仍是昏睡不醒,不时说着胡话。 夜已深,陆承空瘫倒在冰冷的地上,正要闭眼入睡,突然有人打开了木门。只见先有两人举着火把走了进来。随后,又有一人负着手,慢悠悠的走到陆承空与许立面前,问道:“你们两个,谁是陆承空?” 陆承空被火把的光亮照得睁不开眼,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名字,心中顿时一惊,心想:“难不成是应县的官军来救自己了。”于是急忙站起身,强忍着睁开双眼,正要说话,却见为首这人颇为眼熟。又看了两眼,陆承空已能确定,这人就是在山道里伏击官军的领头之人! “但他又怎会知道自己的姓名?” 陆承空愣了一会,虽然没想明白,还是答道:“我……我就是陆承空。” 那人面无表情说道:“跟着来。”说罢,转身走出营帐。他说话的语气虽然平淡无奇,但却有种让人必须服从的气势,陆承空只得跟着他而去。 往日陆承空虽在搬运木料,但并未踏入过叛军的军营半步,此时才算得头一次走进了崔西良的巢穴。他虽然被两名叛贼押着,却一路上埋着头,暗自观察四周,想着应对的计策。 各个营帐之外并无军士,只有一盏盏照明之火,陆承空想了半天,怎也琢磨不出这人为何会知道自己的名字。但现在已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也就不觉得害怕。 走到一营帐外,守在门前的侍卫见了为首这人,让开一边,说道:“崔将军请进!” 难不成他就是崔西良?! 陆承空心里正是一惊,这人回过头来,对他说道:“你随我进来。” 既然落入叛军手里,命运就已经不受自己掌控,陆承空不怕被折磨,也不怕死,怕的就是见到叛军的军师……邵明轩。一想到邵明轩那轻蔑的眼神,自己就抬不起头。 在未来,陆承空从来没有思考过“死亡”二字,可来到这个世界上,才发觉死亡离所有人都是那么近。 不过,死并不可怕,只是一瞬的事。但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最重要的莫过于最后的尊严。 人可以死,但尊严不能丢。 而邵明轩恰恰相反,他并没有要陆承空的命,只是夺取了他最后的尊严。 每到夜里,当陆承空闭上双眼,邵明轩那蔑视的眼神,总会出现在他的四周,挥之不去……不仅蔑视他,还蔑视那本带他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陆圣兵法》。即便是被他侮辱,陆承空也认了。可是,侮辱《陆圣兵法》,就是侮辱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他本以为自己来自未来,在古人面前就高人一等,能呼风唤雨,甚至改写历史,可最后,竟被一个反贼贬得一文不值。陆承空的心里堵得难受,却又无力反抗。在邵明轩面前,似乎心中所有的想法,所有的计策,都能被他瞧得是清清楚楚。 就像一个浑身****的人,站在大庭广众之下,想藏,却又无处可藏…… 营帐里三丈见方,左右两边放着几把椅子,只见正前方站着一人。这人身材魁梧,器宇不凡,看上去约莫五十岁,黝黑的脸看似饱经风霜。 “大哥,人带来了。”那人说完,径自翘着腿,坐到一旁。 帐上那人看了看陆承空,虽见他蓬头垢面,浑身恶臭,但仍迎了上去,故作笑意,毫不嫌弃地说道:“你可是陆公子?” 陆承空抬起头,只见邵明轩正坐在左边的椅子上,正低头喝茶,并未看自己,心头稍稍轻松,转而才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人,点点头,说道:“在下正是陆承空,你是?” 那人“呵呵”一笑,道:“在下,崔西良。” “你……你就是造反的崔西良?”陆承空虽已猜到几分,但听得崔西良自己说出口,仍是吃惊不已,心中不停想着这崔西良为何要见自己。 “这是家弟崔彦龙。”崔西良指着那人说道。 崔彦龙嘴角轻扬,敷衍着笑了笑。 “这是军师,邵兄,邵明轩。”崔西良指着邵明轩道。 邵明轩只是微微点点头,算是回答,懒得去看陆承空。 崔西良走到帐中坐了下去,抬起手,往下按了按,示意陆承空也落座,说道:“陆公子,请喝茶。” 陆承空想了半天仍是猜不到崔西良为何要见自己,心中暗想,“既然都到了如此田地,还有什么可怕?”于是坐到了厅中最末端的空椅上,拿起桌上的茶杯,也不管烫不烫,大口喝起来。 第五十八章 劝降 他这几日喝的全是脏水,吃的只有污食,此时几口清茶下去,竟是舒畅万分。 “好香的兽目茶!”陆承空有感而发。 “哦?”崔西良也喝了口茶,问道:“陆公子也识得这兽目茶?” 陆承空常常去茶楼听书,闲来无事时又读过‘茶圣苏羽’所著《茶经》,自然品过这兽目茶,于是说道:“苏羽《茶经》记载,兽目茶乃是陵州剑阁西山特产,味清如山泉,如此一饮,只觉心肺润畅无比!” 崔西良听后顿时起了精神,坐直了身子,说道:“陆公子果然是……”他顿了顿,道:“真是学富五车!” 陆承空一听,甚感别扭,自己不过识得茶叶的名字,又怎会算得上是学富五车?崔西良故意抬举之意过于明显,陆承空也不想再这么拖下去,直接问道:“崔西良,你让我来,是为何事?” 崔彦龙听着陆承空话中带有不敬之意,脸色变得阴沉。 崔西良却不以为然,笑了笑,也不再拐弯抹角,说道:“我听说陆公子熟读兵法,自称是‘陆圣后人’?” 听崔西良说出了“陆圣后人”四字,陆承空心里已明白三分,放下茶杯,正色说道:“凡天下姓陆者,皆是‘陆圣后人’。在下姓陆,身为‘陆圣后人’,并不稀奇。再有,《陆圣兵法》我自是熟读。” “好!”崔西良点点头,双手置于膝上,说道:“怪不得你初上战场,就能料事如神。邵军师在山道设下了天罗地网,不仅给你逃了出来,还能找到我军所在,倒是厉害。”说着,又喝了口茶,像是聊天一般的语气,接着道:“只可惜啊,军师那日发觉少了巡逻之人,心中警惕,于是才将计就计,在军营四周部下了陷阱,就等着猎物上钩……” “猎物……”陆承空一想到邵明轩那聛睨一切的模样,瞬间泄了气。 崔西良不急不慢,微微笑道:“陆公子,你只差一步,就能一把火烧了崔某的粮草。” 见崔西良没有丝毫恼怒的样子,陆承空已经猜得**不离十,只是漠然回道:“败了就是败了,我无话可说。” “可惜啊!”崔西良径自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只可惜赵墨不懂得听你一言,否则怎么会如此惨败!” 陆承空“哼”了一声,只是冷笑。 “陆公子这等大才,被赵墨害得如此之惨,还不如跟着崔某,咱们一起打天下!”崔西良带着笑意,直盯着陆承空问道。 陆承空此时已经完全明白,定是宋强投降之后,把一切都告诉了崔西良,心中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块。他站起身,毫不畏惧直盯着崔西良,凛道:“我乃大唐子民,上战场只为平定叛乱,保家卫国。你这等大逆不道的反贼,占我城地,杀我士兵,毁我百姓,要我如何降得?”说到此处,陆承空想起在城中看到百姓流亡的模样,对眼前的反贼是越来越恨。 一旁的崔彦龙跳了起来,大声说道:“朝廷的走狗,老子现在就砍了你!” 崔西良挡在崔彦龙身前,脸上没了笑意,板着脸说道:“官逼民反,我不得不反!我崔家兄弟又怎是天生的叛贼?如今的世道,百姓失了田地,没了经营,到处流亡,官府却还要课以重税,逼得咱们是没了活路。跟随崔某的士兵,哪个不想安居乐业,哪个想上这战场?咱们全是被逼的。崔某这才在‘象山’起义,为的只是能有口饭吃!” “还有那南岗县令贪得无厌,你可知他占了多少百姓良田?他日日笙歌,美酒美食,却……却还逼着百姓加倍交租。崔某攻下南岗,第一件事,就是抄了府库,把钱粮全分还给了百姓!”崔西良走到陆承空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陆公子,既然你有一腔抱负,为何要为官府卖命?” 陆承空哪里听得进去?崔西良这等叛军,不仅杀害了庞安、刘实、天禄等人,此时竟然还要劝自己投降,如何能忍得?立马甩开崔西良按在肩膀上的手,怒不可遏道:“我陆承空乃是大唐子民,决不会投降!待我大唐将士杀了过来,定不会放过你们这等叛贼!” 崔彦龙怒道:“大哥,跟这官家的走狗还有何好说的?” 原来,宋强投降之后,便把一切都告诉了崔西良。当得知陆承空对战场料事如神,崔西良便有心招揽他。谁知陆承空不为所动,崔西良也只得叹了口气,转身坐到椅子上,故意斥责的语气道:“三弟,不得对陆公子无礼。” 陆承空看着崔西良与崔彦龙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冷笑了两声,扫了一眼邵明轩,低声道:“你们一定输,一定赢不了!” 邵明轩坐在一旁,神情并无变化。 崔彦龙道:“大唐气数已尽,我等顺应天意,又有邵兄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你凭你,还想推翻大唐国?简直是痴心妄想!”陆承空不理崔彦龙,瞪着崔西良冷冷说道:“我倒是知道天下有一个人,有能力推翻大唐国。” 崔西良求贤若渴,听到陆承空这一说,急忙问道:“谁?” “此人姓黄,单名一个巢字。” “黄巢?”崔西良与崔彦龙对视一眼,都没听过这名字,崔西良道:“那此人身在何处?” “在哪?”陆承空看着眼前的这三人,故意笑了几声,道:“我也不知道他在哪,不过只要他一出现,整个大唐国必定生灵涂炭,就会改朝换代。” “大哥,别信此人,他定是胡说!”崔彦龙听出陆承空似在故意捉弄自己,起了杀心。 “我没胡说,如果你们活得够长,一定能够见到他。只不过啊,也不知道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上,他的名字会不会变。总之,姓黄应当错不了。”说完,陆承空已是疲惫不堪。 “彦龙,把他带下去吧。”崔西良已不想再听陆承空的疯言疯语。 崔彦龙猛地把陆承空提起来,口里怒骂道:“你这个废物,只知道胡言乱语,还想在战场上胜过邵兄?” 陆承空白了一眼崔西良,道:“崔西良,你别痴心妄想了,我是不会做叛军的。”接着,他扫了眼一直埋着头的邵明轩,道:“为什么,你一个精通兵法之人,要为反贼卖命?” 邵明轩依旧没有抬头。 “滚!”崔彦龙在背后推了陆承空一把,让两人士兵把陆承空关进回囚牢。 陆承空一个趔趄,差点跌倒,他被反绑着手,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道:“自古当叛贼的,没有一个会有好下场,你们全部都要遗臭万年!” 邵明轩这才抬起头,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陆承空的背影。 第五十九章 悲痛欲绝 陆承空回到污脏的营帐,只见许立精神好了几分,急忙走了过去,问道:“许大哥,好些了吗?” 许立侧躺着,喝了半壶水,待喘了几口粗气后,虚弱着说道:“不碍事……不碍事,陆公子……他们可有为难你?” “没有……我还撑得住。” “嘿嘿,只怕……只怕我许立,这次真的要死在这里了。”许立说了这句话后,又沉沉睡了。 陆承空摸了摸许立额头,见发热又消退了几分,舒了口气,决意道:“纵是死,我也决不投降!” 夜里。 许立昏睡在一旁,陆承空虽然疲惫,却也没了睡意。他站起身,看着漆黑的四周。此时就连挺直身,走上几步也成了奢求,心沉了下去,他活了二十几年,怎么都不会遇到今日这样的处境。 陆承空突然发现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原来他仗着自己是懂得当代科学的未来人,在古人面前就高人一等。没想到头来,发现自己才是井底之蛙。古人虽然不懂科学,没有尖端的机器设备,但是他们的智慧,却远远高过未来的人。 因为古时消息传播速度慢,古人才把心思放到研究“人”与“宇宙万物”的关系上。而在未来,研究这样课题之人,不是神经病,就是哲学家。未来人吃饱穿暖,除了赚更多的钱,就是享乐,什么来世今生,不过是封建迷信罢了。 只有心思纯净,心无旁骛,才会琢磨人与宇宙万物的规律。哪怕只是参透了几万亿分之一,也就具有了无上的智慧。 “我才是井底之蛙……我不该轻视身边的任何一个人!” 陆承空站起身,透过门缝看着漆黑的夜空,心中已是绝望,暗道:“未来的人又如何?眼界再宽又如何?在旁人眼里,不过是疯子罢了。我什么都改变不了……也许有我这样奇遇的人千千万万,可他们同我一样,最后都堙没在茫茫的历史长河中,仅仅是溅起一朵浪花,转瞬即逝,根本没有人会记得我们……” “大将军……”陆承空一想到这三个字,心中是阵阵烦乱,他咬着牙,自言自语道:“我还能活着出去吗?邵明轩……我要是能活着出去,我定会寻得‘无上兵法’,一定会给庞安报仇!” …… 次日清晨,陆承空又被拖着去干活。 见着今日的看守之人离得稍远,料想听不见自己说话,一个身穿大唐军服的士兵背过身,看了陆承空一眼,压低声音问道:“你可是应县的府兵?” 陆承空瞅了瞅看守之人,低声回道:“是。” 来回说了几句后,陆承空确定这几人果然是山道里被俘的大唐军士。那日步兵校尉吴柯被杀后,也只剩下这几人了。当说到还能不能回应县,几人无不唉声叹气。 “啪啪!”只听得几声鞭子的响声,陆承空一回头,背上又被抽了一鞭。那看守之人走了过来,怒道:“让你们别说话,是不是在商量怎么逃走?” 陆承空等人无不是敢怒不敢言,忍着疼痛,继续搬着木料。 “问你话呢!你们在说什么?”一人走到陆承空面前,指着他鼻子呵斥道。 陆承空只是低着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这名看守之人昨夜赌输了钱,心中不快,口中大骂着,“叫你说话!”甩手又给了陆承空左脸一鞭。陆承空耳朵顿时“嗡嗡”直响,脸上又肿起一道血红印子,受着这般的侮辱,陆承空虽已怒火攻心,但也只能捂着耳朵,怒瞪这人。 “操、你娘!让你还敢看我,让你不服气!”这人见着陆承空瞪着自己,顿时火冒三丈,朝着陆承空屁股猛踹了几脚。见陆承空摔倒在地,这人仍不放过他,又是一顿乱踢。陆承空只得抱着头,蜷着身子,默默忍受。 那人踢得累了,似是解了胸中的无名火,喘着气道:“起来,给老子继续干活!” 陆承空只觉得自己的左腿是钻心的疼痛,似是被这人踢断了一般。他抱着左腿倒在地上,龇牙咧嘴地不停翻滚,头上滚出豆大的汗珠。 又有看守之人走了过来,抬手抽了几鞭后,说道:“给老子爬起来,快!” 陆承空心知再不起来又得挨打,只得强忍疼痛,一瘸一拐的站起来。只是每走一步,这疼痛之感都要让自己痛晕过去…… 走得久了,他对这撕心裂肺的疼痛,也渐渐麻木了。 夜里回到营帐,他左脚已经发肿,再也撑不住,只得倒在这冰冷污臭的地上。陆承空的眼睛突然红了,他在人前被辱,断腿之痛也强忍着不会哭。可是现在,再也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此时的陆承空哪里还有往日的坚强?只如同婴孩一般的无助,想着自己还没领兵上战场,身边好友就都已丧命。如今自己还断了一条腿,以后就是残废之人,还谈何建功立业,谈何当大将军?想着家里的温暖,想着钟离若的模样,想着今后再也回不去了,陆承空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绝望,低声的抽泣,霎时间变成了悲痛欲绝的大哭! 只是,任自己哭的再大声,也没有任何回应。 营帐外,只听得北风呼呼的刮过…… 接下来的日子,陆承空每日拖着断腿,仍要去干脏活、累活,也不敢再与一旁之人说话。旁人见他这番惨状,也只是无可奈何。 又十多日过去了。 一日中午,陆承空只见军营里人头攒动,料定必有大战。可是离得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没过几个时辰,一行人浩浩荡荡走出营去,这领头之人正是崔西良,看他们的方向,陆承空心中顿明,“这是要攻陵州了。” “如果攻破陵州,就占据了最紧要的城池,往东可攻楚州,往西可退守西陲……” 陆承空把脸死死贴在牢房的门缝上,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攥紧双拳,心中默念:“不……我不能放弃……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不会输……” “绝不!” 第六十章 羽林军 时至年关,天气渐冷,陵州虽地处南方,但也是北风凛凛,寒意逼人。 南方之地本就潮湿,寒风拂面,湿冷透骨。 此时虽正值午后,但天却是阴沉沉的。只见一行人身穿铠甲,骑着马从远处疾驰而来。这行人所骑之马无不是健壮有力,双目有神,跑得极快却又四平八稳。 不远之地营帐连连,门前立着一面大旗,上面写着“大唐”二字。 这一行人骑马到了营前,整齐的停下来,逐渐散向两旁。随后,三人缓缓骑着马列在最前方,为首那人身上铠甲精致无比,虽无阳光,却也耀眼,正是大唐的山文铠。山文铠制作极其不易,能穿之人非富即贵。 “你等何人……还不下马。”守在门前的护卫紧握刀柄,已感受得到这几人身上的肃杀之气。 为首一人也不答话,只微微侧头,眺望营中。身后一人勒马上前,板着脸,大声呵道:“此乃是戴将军,还不快叫傲洪出来!” 士兵听这人直呼“傲洪”之名,再看几人的阵势,绝不是寻常之人,于是立马跑进军营禀告傲洪去了。 不一会,傲洪领着一群人奔到门口,立马低下头,抱拳行礼,说道:“傲洪见过戴将军!” “属下见过戴将军!”身后之人也全都跟着行礼。 “不必多礼,让所有将士速来中军大营!”为首那人说完话,依旧骑着马,领着众人朝中军大营走去。 “快看!戴将军来了!” 营中士兵看着这一行人,议论纷纷。 “戴将军……戴将军?这人可是戴权?” “可是羽林军大将军戴权?” 这些士兵自从兵败于山道之后,哪里还敢再上战场?全都装病,整日蜷缩在营帐中。 众人正说着,又听见远处传来震天的马蹄声。放眼望去,尘沙漫天。 “羽林军……他们是羽林军!” “没错……没错!戴将军亲自领着羽林军来了!” 大唐国的‘府兵制’日渐衰落,各地府兵已是名存实亡。朝廷又建立起北衙禁军,是名‘羽林军’,不属十二卫管治,乃是皇家的‘禁军之首’,放眼整个大唐,无人与之匹敌。 庞正宽此时见着戴权,也是激动起来。 那日山道遇伏,庞安身为步兵,定是进了山道之中。待大军退去,庞正宽没寻着庞安,便把山道中每一具尸体都翻了个遍,仍是一无所获。儿子生死未卜,他每日都是心急如焚。 又过了十来日,仍是杳无音信,他心头暗想:“难不成当了俘兵?”随后又自我安慰道:“即便是当了伏兵,总算还有命……” 而赵墨山道遇伏后,见只一日就丢了两千军士,竟怕得不敢出战,立马差人赶回长安,禀告大唐圣上,把兵败之过都推给了李慎。 大唐圣上闻之大怒,朝中大臣无不落井下石,数落赵墨贪生怕死。内侍官高敬思见机便推举亲信羽林军大将军戴权亲自挂帅,领着两千羽林军前来征讨崔西良。 戴权乃是开国大将戴忠后人,自幼习武,现任羽林军大将军,官居正三品,为人勇悍嗜杀,人称“狼将”。 庞正宽自是入不得这中军大营,他在营外焦急等待,只想着能立刻出兵,定要寻到儿子庞安。 “山道里尸首,咱们都辨认了几遍,确是没有庞安。”陆良走了过来,也是愁眉不展。 庞正宽怒目而道:“老子定要杀了崔西良!” “未见尸体,庞安应当还活着。再说,山道的尸体中并没有同他一伍的许立、刘实、天禄、宋强,说不定他们逃了出去。”陆良听过羽林军大名,见庞正宽焦急的模样,也只能劝上几句,“戴将军领着羽林军前来,此番定能大败崔西良。” 庞正宽叹了口气,点点头,低声骂道:“赵墨这个草包,害了多少人!”两人说不上几句,庞正宽就急着去整理马鞍,随时准备出战。 “赵将军……赵将军!” 赵墨此时仍在营中睡觉,只听门外侍卫禀告,才不耐烦的坐起身,斥责道:“有何事?” 护卫单膝跪地,说道:“禀报赵将军,戴将军到了。” 赵墨仍是迷迷糊糊坐在床边,自言自语道:“戴将军,哪个戴将军?” “羽林军大将军,戴权。” “戴权……他……他来了?”赵墨心中一惊,急忙拿起床脚的铠甲,还未穿上身,又急着去找床下的鞋。他站立不稳,差点摔倒,惊慌说道:“戴将军不是后日才到吗,怎的现在就来了?” “小人不知,戴将军说让你速到中军大营,有要事商议。” 赵墨狼狈不堪的打理好衣着,想着戴权的脾气,哪敢耽误,直朝中军大营跑去。 今日的中军大营,气氛有别于往日。四周都站满护卫,这些护卫身穿清一色的明光铠,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你乃何人?”一护卫见着赵墨,故意装作不识他,礼也不行,冷冷问道。 “我……我是赵墨!”赵墨没了平日的威风,他在这些浑身肃杀之气的护卫跟前,声音有些颤抖。 “可有信物?” 赵墨不敢多说,急忙掏出了怀中的腰牌。 这护卫仔细查探了一番后,才走到营帐门口,抬手支开帐帘,大声说道:“赵将军到!” 赵墨低头踏进营帐,就见帐中站满了人。众人转头看向他,都停下交谈。 为首一人自是戴权,左边依次站着傲洪、罗田、凌综、李贞、张君率等军府都尉,右边则是陵州的一行文官。 赵墨身为国舅,乃是金吾卫大将军,官职虽与戴权同级,但平日里在这个嗜杀的‘狼将’面前,也要忌惮几分。而他此时又是败兵之将,更是气短了三分,神情有些躲闪,恭敬道:“赵某见过戴将军。”说着,抱手行了一礼。按常理,赵墨应该站在左边为首之位,但此时却见傲洪并无让位之意,也不知该站在何地,只得朝最右边的空位走去。 “赵墨,你可知罪?”戴权头也不抬,静静问道。 此话一出,帐中顿时安静万分,只听见火炉里烧着的木炭“吱吱”作响。 “我……我何罪之有?”赵墨不由停下脚步,瞬间慌了神,没想到戴权刚到营中就要拿自己问罪。 第六十一章 戴权整军 “哼!何罪之有?” 这时,从戴权身后走出一人,他向前迈出一大步,冷冷看着赵墨,说道:“赵将军,你胡乱指挥,便折了两千军士。兵败也就罢了,而此时却又不敢出战,龟缩在南岗之外,贻误了大好战机。这损兵折将,贻误战机,你说是罪不是?” 此人乃是戴权副将,韦廷礼,羽林军的将军。 “这……这可怪不得我!我怎知崔西良会这么狡诈!”赵墨脸都急红了,心想:“此时绝不可认罪。” “不清楚敌情却又擅自出兵,你这又是罪加一等!” 虽说韦廷礼咄咄逼人,但赵墨想着自己身为国舅,即便兵败,皇后定能保住自己,于是耍起泼皮无赖,蛮横道:“我要见圣上……你韦廷礼算个什么东西!” 韦廷礼怒目一瞪,大喝道:“你好大的胆子!来人哪!” 帐门外的四个士兵应声冲进来,瞪着赵墨,道:“属下在!” 韦廷礼指着赵墨,说道:“给我拿下赵墨!” 赵墨平日里最好面子,此时见韦廷礼当着众人竟然不给自己留一丝情面,也挺直了腰板,怒道:“我乃金吾卫的大将军,看你们谁敢以下犯上?!” “赵将军。”座上的戴权轻轻喊了一声。 一旁士兵听着戴权开了口,唐刀入鞘,负手站在一旁。 “你可知剡县也被崔西良攻占了?”戴权面无表情说道。 “这……这……”赵墨心中一惊,此行本想着要立军功,怎知不仅丢了两千军士,现在就连剡县也被攻占了,暗道:“这下可闯了大祸,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请命来讨贼。” 不等赵墨反应,戴权又说道:“剡县被占,陵州岌岌可危!圣上早已勃然大怒,命我等立即赶来南岗,领军再战崔西良。”顿了一顿,颇有意味的盯着赵墨,一字一句说道:“圣上还说了,如若有人不从,无论是谁,军法处置。”戴权说着‘无论是谁’时,故意加重了语气。 败军之将,本就底气不足。加之戴权又是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情,赵墨更是软了下来,哪里还敢顶嘴?直呼道:“戴将军,这损兵折将可不是赵某的错,是……是副将李慎出的主意。” 戴权也不看赵墨,立马说道:“把李慎带上来!” 不一时,李慎被反捆双手推进大营。他把众人的神情看在眼里,心知不妙。 “李慎,这山道大败,可是你出的计策?” 李慎听后,先是看了看赵墨的神情,只见他面红耳赤地怒瞪着自己,清楚今日怕是凶多吉少了。南岗兵败,赵墨定是把一切过错都推到自己身上,只可惜自己十年寒窗,竟跟错了人! “李慎,还不快答话!”韦廷礼紧握腰刀,大声呵斥。 李慎回过神来,抬头望向座上气定神闲的戴权,心中又浮起一丝希望,急忙说道:“戴将军,在下确是看了这南岗的地形图,图上西边乃是一马平川之地,谁知……谁知待大军追了过去,竟是狭长的山道,但那时再下令停止追击,已……已为时已晚啊!” “哦?”戴权依旧不动声色,问道:“是谁给你的地形图?” “小人不知,这地形图……就……就放在中军大营,现在还在后边!” “来人,把地形图拿过来!”戴权说道。 转眼工夫,傲洪带着士兵从营后走来,把地图放在众人眼前。 戴权看了眼地形图,抬手扔到地上,怒道:“死到临头还敢狡辩,这地形图上西边明明标注了山道,你等却为抢军功,冒险追击,这才害死了两千军士,来人啊!把李慎关起来!” 李慎瞪大双眼望着地上的地图,瞬间就傻了眼。只见地形图上西边确确实实标注着一条狭长的山道。他嘴里直念道:“怎……怎会这样!这怎么又有山道了?” “拖下去!”戴权摆摆手,一行护卫便把李慎带出营帐。 “冤枉……冤枉啊!地图上……明明没有山道!” 听着李慎喊冤之声渐远,直至营中又恢复了安静,戴权才说道:“赵将军,就请你回到长安,亲自禀明圣上吧!” 赵墨见戴权不再为难自己,自己的命算是保住了,直扑倒在地,大呼:“谢戴将军……谢戴将军!” 戴权不再理他,正色说道:“诸位将士听命,半个时辰后,所有士兵到校场集合。” 营中士兵从心底本就瞧不起赵墨,此时见着他落荒而逃的模样,都在暗自称快。 半个时辰后,所有士兵全都来到营中集合。吃了败仗,军中本是人心惶惶,但得知了戴权与羽林军的威名后,也都稍微平定下来。 戴权走上两节台阶,看着数千军服不整的士兵,也并不恼怒,脸上带着冷笑,开口问道:“凌综、李贞二人何在?” 凌综、李贞二人急忙迈步而出,拱手低头道:“回戴将军,属下在此。”两人口中回话,心里却是发了毛,心想:“赵墨还好糊弄,可戴权一来,不仅抓了李慎,还赶走赵墨,此时点自己的名,准没好事。” “好。”戴权点点头,身后的副将韦廷礼又大声念出军中十六个副将的名字。这十六个副将不知韦廷礼是何意,也只得迈出身,站在凌综、李贞身后。 “把凌综、李贞,以及这十六个副将全都抓起来!”戴权忽然冷声喝道。 “大人!” “大人,我等并无罪过啊!” 凌综、李贞等人大吃一惊,没想到戴权竟会治自己的罪,口中只得不停求饶,但见着一行羽林军齐齐抽出亮晃晃的唐刀,也都不敢抵抗,负手被绑了起来。 “把这几人关入牢中!”戴权也不说这几人犯了何罪,径自站起身,走回大营中。 军中士兵起初见着赵墨被赶回长安还有些幸灾乐祸,但此时就连凌综、李贞等十八名将领都被抓了起来,也都胆战心惊。戴权虽未明说为何要抓凌综、李贞,但每个士兵都心知肚明。 夜里,那些个饮酒的、赌钱的、装病的、装受伤的士兵,全都像模像样的坐在营中,哪里还敢再不守规矩?营中士兵战战兢兢的过了一夜。 次日天刚亮,戴权依旧板着个脸,让所有人来营前集合。 这次,所有人全都穿戴整齐,站得是端端正正。 戴权站起身,面无表情,下令道:“把凌综、李贞等人全带上来。” 片刻。 待凌综、李贞等人跪倒在营前,戴权开口问道:“可知戴某为何要关押你等?” 凌综、李贞几人以为戴权要治自己的罪,连忙求情道:“戴将军,小人错了……” “戴将军,小人再也不敢了,求你饶了小人吧……” 军营里一片肃静,只听得这几人的求情声。 “哦?戴某也想听听,你们到底犯了何罪?”戴权也懒得去看几人,如同一座大山,靠在座椅上。 凌综、李贞二人对视一眼,弄不清戴权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心想:“要说兵败是自己的过错,似乎也说不通;若说耍手段讨要军饷,错并非只在自己啊。”两人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是惶恐的看着戴权。 “好,你们不想说就不说吧。” 戴权也不管凌综、李贞这些人,摇摇头,对所有士兵大声说道:“戴某先前听说,军府里的士兵多是患病、受伤,就连床都下不了。”说着,坐着了身子,环视众人,语气越来越重,道:“军中军纪散漫,饮酒赌博随处可见……实乃我大唐之辱!” 营下士兵听着戴权似要整顿军纪,给自己扣上‘有辱大唐’的罪名,无不是瑟瑟发抖。 然而只听戴权话锋一转,凛道:“然而戴某今日所见,军中并无赌钱饮酒之人;非但没有,现在看来,你等无不是斗志昂扬,军纪严明啊……” 所有士兵虽都面面相觑,但全宽了心。 戴权眉头一皱,对着凌综、李贞几人说道:“如此看来,正是你们几人故意诽谤我大唐将士,乱我军心!” 戴权话刚说完,身后的四名羽林军全都拔出刀围了上去。 凌综、李贞等十八名将领,这才慌了神,急忙磕头求情道:“戴将军,饶命啊!” “小人再也不敢了……” “饶命啊……” 几人以为必死,全都吓得脸色惨白。谁知只见戴权微微笑着,说道:“给他们松绑……日后再有乱我军心者,杀无赦!” 营中众人见了戴权的手段,全都心服口服,齐呼道:“杀无赦!” 第六十二章 当机立断 当戴权领着羽林军来到南岗郊外时,身处剡县的崔西良,正在衙门内一边饮酒,一边与众人商议该攻打何方。 叛军原本计划占领剡县后,便攻打陵州城。但这几日得斥候来报,陵州早已紧闭城门,所有将士都守在城头上。而叛军起兵仓促,虽然攻下剡县,仍是粮草匮乏,面对陵州城,也并无办法。 众人正商议着,忽然有一斥候进到厅内,道:“报将军,戴权领着三千羽林军赶到了南岗城外。” “什么?”众人都听过羽林军的威名,无不大惊。 崔西良站起身,焦急道:“快细细说来!” 斥候回道:“昨天夜里,小的藏身于南岗郊外,见到约有三千骑兵疾驰而来。起初并未在意,待又查探了阵,才发现他们装备精良,军旗上写着‘羽林’二字!” “当真是羽林军?”崔西良紧皱眉头,呼吸变得缓慢。 斥候连连点头,继续道:“回将军,确是羽林军无疑。小的不敢马虎,整夜都躲在营外查探……听说羽林军大将军戴权一到军中,就把赵墨赶回了长安,还……还把军中的几个将领全都抓了起来。看样子,过不了几日,就要攻过来了。” 崔西良攻下南岗,占了剡县,附近又有多人前来投奔,此时军中约有万人。听了斥候回报,崔西良二弟崔平在一旁疑道:“戴权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众人听后,皆是不解。 此处离长安千里迢迢,哪怕是快马加鞭,昼夜不歇,也要二十余日。崔平似在自言自语道:“难不成羽林军真是……真是快如闪电?” 邵明轩思索一阵,说道:“戴权来得如此及时,一到军中就赶走赵墨……只怕是早有预谋。” 崔彦龙问道:“预谋……邵兄的意思,难道是戴权一早就等着赵墨兵败?” “照种种迹象看来,定是如此。”邵明轩想了阵,叹了口气,道:“又或是赵墨兵败,戴权在后背也出了不少力。” 崔彦龙咧嘴骂道:“朝廷的这些狗杂碎,竟是这般黑!为了抢军功,竟然不顾几千人的死活!” 崔西良清楚羽林军的厉害,他坐回椅子上,稍显慌乱道:“此时我等攻不下陵州,戴权又领着羽林军前来,这可如何是好?” 叛军中有多名谋士,一人名叫刘和,颇有学识,乃是陵州当地的‘乡贡’,早就想一展所学。他站起身,对众人拱手行礼后,叹道:“虽说羽林军名震天下,但却只有区区三千人,其他的官军,都是些无用的窝囊废。如今崔将军拥兵上万,四处义士云集响应,我等只需定下计策,便可化解眼下危机。” “刘兄,有何计策,还请说来。” 刘和顿了顿,继续说道:“既然如今攻不下陵州,我等不如乘船东下,乘其不备,攻取隶州。攻下隶州后,可固守在隶州城里,占据当地官家粮仓,之后再派五千士兵一路杀向江南富饶之地……待有了数不尽的钱粮,我等还可建造战船,长驱直入楚州重地。如此一来,便能把江南一地全部占领,坐镇大唐的龙兴之地!到那时,楚州、许州、隶州、淮南等地响应者无数,紧接着,再出兵北上,顺着龙江,就可逼近长安……” 初听此计策时,确是精妙,但细细一想,又觉得是玄乎其神,必须一环扣着一环。崔西良听得脑子发蒙,他担心的是羽林军,是眼前的危机,而不是日后的战略。又看着刘和一手拿着酒杯,说得是面红耳赤,不由摇摇头,叹道:“刘兄怕是醉了,此计再议,再议。” 自古文人多是心高气傲,刘和见崔西良惧于攻打江南一地,还把自己的妙计当成是酒后之言,心中已有几分怒气,便退到一旁,自酌自饮,不再开口。 另有谋士王权说道:“崔将军,以王权看来,朝东边攻去自是万万不可。虽说江南水乡乃是大唐最富饶之地,但许州、楚州一地士兵悍勇无比,岂是那么容易攻下?不如我等率军朝西陲撤去,据守在险要之地,以此处为霸业根基,待发展壮大后,再起事也不迟,如此才是万全之策啊!” 这一个说往东,一个说往西,崔西良心中更是担忧羽林军,一时也是拿不定主意。 邵明轩坐在崔彦龙身旁,也不答话。他来到军中时间最短,但深得崔彦龙信任。崔彦龙在崔西良面前,再三举荐邵明轩,让其任军师一职。邵明轩不负众望,以南岗为诱饵,山道设计伏兵诱杀官军,自是出自他手。只是他也没料到得胜会如此顺利,官军竟会对山道中的伏兵毫无察觉。 “邵兄,你可有计谋?”崔彦龙见众人都没了主意,开口问道。 见众人都看着自己,邵明轩正色道:“这往东或是往西,各有利弊……也都可行。但……”说道此处,邵明轩停了下来,只是望着崔西良。 崔西良急了,道:“邵兄,你若有计谋,就快快说来!” 邵明轩道:“但此时我等的关键不是向东,或是向西,而是崔将军要立马做决定,晚了就来不及了。” 刘和、王权等人都是‘乡贡’之人,但邵明轩却只是个四处漂泊的布衣之辈。之前见他任军师,心中早有不满。此时听他这般毫无主见,讨巧无比的说法,脸上不由浮起一丝鄙夷之色。 崔西良听了邵明轩之言,也觉得他说了好似没说一般,面露难色,心中犹豫不决,如何能当机立断?于是说道:“这攻向何方,还需再思量思量。当下之急,先要守住剡县,都下去吧……” 众人都走出了营帐,崔彦龙追上邵明轩,说道:“邵兄,此事事关重大,只怕家兄一时半会还拿不定主意。” 邵明轩叹了口气,说道:“如今能解我等危难的并非是向东或是向西,唯有‘当机立断’四字而已。崔将军做不到,邵某也无能为力。” 见崔彦龙一脸疑惑的模样,邵明轩继续说道:“戴权一旦领着羽林军攻来,剡县定是守不住。如今大唐气数未尽,并非图谋霸业之时。崔将军落了个‘天时’,也只怕是难了。” “当机立断……当机立断……”崔彦龙低头念了几遍,叹了口气,说道:“家兄每遇大事就是这般性子……如今我等已是骑虎难下!邵兄的这番话,怕是会乱了军心……只可你知我知,万不得说与旁人听。只待我寻着机会,私下再劝劝家兄。” 夜晚。 邵明轩身着青色布袍,负手来到校场之上,他在场中站定,抬起头凝视着夜空,一动不动。 这时,夜空中的明星变得忽明忽暗,但只是一瞬间功夫,又恢复了平静。 “天生异象。”邵明轩眉头紧锁,想起了那日陆承空的胡言乱语,嘴里连连发问道:“他怎会知道大唐国的命数在何年?他竟然能比我早推断出大唐气数未尽?以这人的学识,又怎会知道那人姓黄?” “反贼……我邵明轩是反贼?”邵明轩转过头,死死盯着囚牢处,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以一个凡人之力,绝不能逆转星象,定是我多虑了。”片刻过后,邵明轩又恢复了平日里冷漠的神情,走回了房中。 第六十三章 嗜杀狼将 一连几日,戴权不停派出斥候打探消息,与傲洪、罗田等将领连连排兵布阵,做足了战前准备。 这日,时至午后,风却越来越大,吹着战旗呼呼作响。 南岗军营外,几千将士整齐列队。 待队伍站定,只见一人被骑兵拖了上来,这人披头散发,双手被绑,跪在军旗前。 “这不是李慎?”李慎为抢军功,不顾数千士兵死活之事,早已传遍整个军营,四周的士兵都在交头接耳。 “戴将军到!”一士兵大声说道。 戴权身穿文山铠,领着一队骑卫行到军营前。他跃下马背,昂首站定,对着所有将士朗声说道:“本将戴权,奉旨攻讨反贼崔西良,上报天恩,下报百姓,还要为了在山道丧命的几千军士讨个公道!” 众人齐呼:“杀了崔西良!” “凌综、李贞,令你二人领军两千埋伏在剡县西面。” 凌综、李贞二人死里逃生之后,已对戴权是俯首称臣。两人拱手道:“凌综、李贞领命!” “韦廷礼、罗田、张君率,令你三人领军两千前去陵州城外,守住水路,万不可让叛贼朝东边逃去。” 韦廷礼、罗田、张君率齐道:“韦廷礼、罗田、张君率领命!” “祭旗!”只听得一人大喊后,一军士走到李慎边上,对准了他脖子,一刀砍了下去。李慎的人头应声滚到地上,鲜血染红了军旗…… 众将士自从山道惨败后,士气低落,营中更有传言:说崔西良定有神人相助,已是战无不胜。一时间,人心惶惶,不敢再战。 而此刻,军中是由戴权亲领三千羽林军坐镇,他不仅赶走赵墨,还砍了导致山道大败的李慎,所有将士的阴霾一扫而空,浩浩荡荡跟着戴权朝剡县行去。 “傲洪啊,做得不错,不错。”戴权骑在马上,只是淡淡了说了一句。 傲洪跟在戴权身后,说道:“戴将军,在下已派出三队斥候连番打探,前方山道中绝无伏兵。依在下愚见,崔西良听得将军名号,定是躲在剡县不敢出来了。” 不时有斥候来到两人跟前禀告前方的地形,戴权摆摆手,微微一笑,说道:“好,戴某得圣上旨意,此番定会生擒崔西良!” 傲洪拱手行了一礼说道:“圣上英明,崔西良现在虽有万人,但却全是乌合之众。而我方不仅有名震天下的羽林军,更由戴将军亲自挂帅,怎愁大事不成?” 戴权笑着看了眼傲洪,心照不宣道:“只要平定了叛贼,高大人定不会忘了你的。” “谢高大人……谢戴将军!” …… 这几日,崔西良仍是拿不定主意,却等来了戴权兵分三路攻来的消息,他这才慌了神,再三思量,江南一地四通八达,更胜过西陲。终是下了决心,听从刘和的计策,连夜领军朝东边攻去,谁知刚到陵州城外,便遇到陵州官军与韦廷礼、罗田、张君率合兵一路,两面夹击。眼见水路已被封,崔西良只得退回剡县。 次日,戴权领着三千羽林军赶到了剡县之外。 崔西良与众人正在营中商议,崔彦龙说道:“大哥,如今我等已有万人,而戴权的羽林军不过三千,不如出城决一死战!” 刘和思索一阵,说道:“戴权人称‘狼将’,领军有方,善于用兵,并且羽林军乃是大唐的禁军之首,虽只有三千之众,也不容小觑!我等若是出城与之决一死战,胜负……胜负难料啊。” 王权说道:“刘兄说得有理,况且还不知敌军所谓的‘三千羽林军’是真是假,倘若还有援军,我等岂不是出城送死?” 崔西良沉思片刻,道:“你们说得是,羽林军绝不是浪得虚名,正面交战胜面不大,既然东边去不得,那只得朝西边退去吧” 刘和说道:“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但戴权此刻定会在西边严加守卫,我等不能仓促的冲杀出去,需要三天备足粮草与兵器。” 王权道:“只怕戴权不会给咱们三天时日。” “王兄说的没错,所以现下还得派出使者,假意约定三日后投降,才能使戴权放松警惕。咱们就趁机做足准备,三日之后,便可一鼓作气地杀出城去。” 崔能请命道:“大哥,崔能愿意为使者前去见戴权!” 刘和点头道:“崔能将军乃是崔将军二弟,戴权见着崔能将军前去,绝不会起疑,我等胜算又多了几分。” 与众人商量好了说辞后,崔能便领着两名随从出了剡县,前去见戴权。 戴权坐在营中,背靠在椅子上,听士兵来报:“报将军,崔西良有使者前来,此时已在营外。”戴权坐直身子,点点头,示意士兵把使者领进来。 营帐中生着炉火,阵阵暖意。傲洪正要下令再让一些护卫进到营中,以防崔能的不轨之心,戴权却抬手阻道:“傲洪,区区三个毛贼,翻不起大浪。” 两人正说着,崔能一行三人进了营帐。 崔能心知此番前来,并不是真的投降,心中便有些发虚,但一想到事关重大,也只得作出一副恭敬的模样。 “小人崔能见过将军。”崔能低着头,拱手对戴权行了一礼,身后两人也都跟着行了礼。 他进到营中后,偷偷打量起四周,只见营中正前方坐着一人,崔能看他的模样,心想:“此人应是戴权。他身后并无护卫,召见敌方使者,居然不严加防范,竟敢如此托大……” 可他说了这句话后,并不见有人回答。 崔能心中又是虚了几分,抬起头,看了眼坐在正中的戴权,“将军……” “见了戴将军,还不跪下?”傲洪大喝一声。 崔能心生几分怒气,脸上却又不敢表露出来,只得单膝跪下,恭恭敬敬说道:“崔能见过戴将军。” 戴权这才开口,似是随意般问道:“你是何人?” 崔能低下头,道:“回将军,崔西良正是小人的家兄。”崔能一边说,一边又偷偷瞄了眼四周,他万万没想到戴权身旁竟无护卫,此时跪在地上,心头盘算起来:“算上戴权,此时营中官军不过八人。一旦能趁此时机杀了戴权,羽林军定会大乱!” “崔西良令你前来,可是要投降?”戴权微微握紧了双手。 崔能心中一边想着要不要冒险刺杀戴权,一边说道:“回将军,家兄愿意投降,特地让小人前来拜见将军……我等只望能活命,望将军开恩……” “投降?” 崔能还没说完,却见戴权站起了身。 傲洪等人正凝神听着崔能说投降之事,却不知戴权为何要打断他。 忽然间,戴权两步就迈到崔能身前。只听着‘刷’的一声,众人眼前闪过一刀白光,就见着戴权手上多出一把亮晃晃的唐刀! 一眨眼功夫,崔能就被戴权斩成了两半! 崔能直到死前那一刻,仍是瞪着双眼,心中还在想着:是否要刺杀戴权。 跪在地上的两名随从都还没反应过来,又被戴权提刀砍翻一人。 “将军……将军……两军相交……可是不杀来使……”余下最后那人吓得滚到在地,万分惊恐,不停哆嗦。 “你等叛贼又怎能算作是‘军’?”戴权收刀入鞘,缓缓朝座上走去,“回去告诉崔西良,戏弄戴某之人,就是这个下场。” “我……我……”那人虽听说过戴权‘狼将’的名号,却没想到是这般的嗜杀成性。他也知此行是来糊弄戴权,心中本就发怵,又见着戴权并未有任何征兆就杀了崔能,哪里还敢在狡辩?浑身发抖,手脚一并蹬着地,倒着往营外爬去。 “等等……”戴权又走了回来,俯下身,一刀割下崔能的人头,连着白的脑汁、红的鲜血,一并丢到那人怀中,道:“把这个带回给崔西良,给他说清楚,若真要投降,便把自己捆了来!” 一旁的傲洪、罗田等副将,原本以为戴权只是手段厉害,今日一见,原来还是这嗜杀残暴之人,心中也是生出惧意。 崔西良、崔彦龙见着崔能的人头,勃然大怒,又见戴权这般咄咄逼人,再也忍不住了。崔西良掀翻桌子,提起陌刀,下令道:“所有将士听命,随我出城杀了戴权!” 第六十四章 得胜 这一整天,陆承空仍是拖着瘸腿,干完活后才回到这奇臭无比的囚牢营里。不过闻惯了这臭味,也就不觉得臭了。身上单薄的衣服早已磨得破了几个大洞,从门缝里刮来的冷风只往衣服洞里钻,陆承空浑身冻得发紫,只得蜷缩成一团。 “嘿嘿……这他妈哪是人过的日子。”许立苦笑这说道。他这几日精神好了些,只是左手断处仍在流脓,叛军见他已是个废人,也就不让去做事,终日关在营帐里。 陆承空透过帐门的门缝望着天空,却见不着半颗星,也只得唉声叹气,此时想见见月亮也成了奢侈之事。 忽然间,只听到远处传来了阵阵喊杀声。 “难不成……难不成他们打过来了!”陆承空忽然跳起来,一脸兴奋。说着,又把脸紧贴门缝,尽力的朝远方看去,似有点点星火,在黑夜里不停的闪耀。 喊杀声持续了整个夜晚,直到天蒙蒙亮时,营中又是一片喧闹,应是叛军撤了回来。 陆承空叹了口气,暗想:“叛军撤回城中,难不成……难不成官军又败了?” 整个夜晚,陆承空都紧张着靠在门背后,已是确定双方正在交战。听着喊杀声,他内心沉了下来,细细思索:“这些日子,崔西良一直待在剡县中,定是被官军围困住了。崔西良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强行出城,必定会被官军三面围攻,必败无疑;二是龟缩在剡县中,只要坚守城池,还能拖上一段时日……” “有了!”陆承空跳起身,脑子里瞬间闪过一条计策,“只要截断剡水河,不出十日,叛贼就没了水……”他拖着断腿,一瘸一拐地走到许立身旁,兴奋道:“许大哥!断水……只要断了剡水,叛军便不攻自破!咱们就有……有救了!” 只是,许立已昏睡过去。 偌大的军营,已没人会听陆承空说什么。 …… 连着三日,崔西良与戴权在剡县外杀得是难舍难分。崔西良虽有叛军万人,但想要敌得过大唐的三千羽林军也并非是件易事。 第四日清晨,崔西良又率军直攻官军大营。忽然间,只听西面传来阵阵喊杀声,没几时,凌综、李贞便率领埋伏在西路的两千士兵冲杀过来。 崔西良本就和戴权旗鼓相当,此时凌综、李贞二人一入战场,崔西良便节节败退。只是一个时辰,一万叛贼折损过半,崔西良不敢再战,领着余下叛贼逃回城中。 官军士气大振,戴权亲自领军,与凌综、李贞一并攻打剡县。只是叛贼仍有五千之众,紧闭城门,奋力守城。 戴权见攻不下剡县,只得暂时收兵,明日再战。 夜里,凌综、李贞来见戴权,两人对他已是服服帖帖。原来他二人于几日前得了戴权之令,令其今日领军前来夹击崔西良,此时官军大败崔西良,军中士气高涨。 “戴将军,如今我军势如破竹,崔西良只是躲在剡城中不敢出来,属下愿为先锋,领军攻打剡县!”戴权斩杀崔能之事,早就传遍军中,凌综听后心生佩服,心想:“一定要找着机会投靠戴权。” 李贞也拱手请命道:“戴将军,属下也愿为先锋,誓要攻下剡县!” 营中所有副将见大势已定,也全都跟着请命前去攻城。 这时,一个约莫二十的年青人与果毅都尉罗田对视一眼后,跨步而出,拱手抱拳,道:“将军,此时叛贼守城不出,攻城乃是下下之策。小人有一计,能让剡城不攻自破。” “不攻自破?那说来听听。”戴权也知倘若攻城,定是伤亡惨重,耗时最少也要一月。 那人抬起头,自信道:“我等只需截断剡水河之水,不出十日,叛贼没了水,剡城自是不攻自破!” “真是妙计!”副将韦廷礼点头称赞,对傲洪道:“将军,此计可行。” 戴权这才仔细的看了看之人,只见他年纪尚轻,虽然身穿军服,但又不似府中的将领,问道:“你乃何人?” 罗田大步走到这人身旁,对戴权行了一礼道:“回将军,此人乃是犬子罗修远。” 罗田为军府的果毅都尉,罗家在陵州乃是名门望族,在长安结交了不少贵人,其家族祖上出过一个赫赫有名的武将,罗修远自幼受到熏陶,算得上能文能武。此番崔西良作乱,罗田便把罗修远带着身旁,想要寻着机会定要立下军功,日后去了长安,必能平步青云。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戴权清楚罗家与高敬思的关系,他见罗修远倒是一表人才,站起身,下令道:“罗田、凌综、李贞,令你三人今夜就去截断剡水河!” 罗田、凌综、李贞三人大喜,得令后便领着士兵出了军营。 …… 此刻,崔西良与众叛贼聚于营中,面对官军的重重包围,皆是唉声叹气,毫无主意。 崔西良叹道:“先前若是听了邵兄之言,当机立断,尽早做出决定,又怎会有今日之困?” 正说着,又听得士兵来报:“报将军,官军正在截断剡水河!”众人听后大惊,都知已是必败无疑。 崔彦龙问道:“城中之水,还能够几日?”那士兵回道:“应是不足五日。” 崔西良站起身,道:“都是崔某的优柔寡断害了诸位啊!” 崔彦龙咬着牙怒道:“大哥,事不宜迟,与其困死在城内,不如趁着现在还有一口气,朝西边冲出去,尚有一丝生机啊!” “和他们拼了!”众叛贼也都高声大喊。 “好!就朝西面杀去!” 崔西良狠下心,与众人饱食了一顿,拔出刀,骑上战马,口中大喊着,朝城外冲杀出去。 此时,韦廷礼、张君率也领着东路军感到剡县外,与戴权合兵一处。断了剡水河,戴权兵分三路,扼守住剡县的两处城门。 天罗地网已布好,就等着崔西良出城。 “报戴将军!崔西良出了剡城,此时已与韦将军战在一处!”一斥候骑马疾驰到戴权面前。 “好!”戴权抽出腰中唐刀,勒马转身大喊道:“众将士听命,崔西良就在前面,步兵在前,骑兵随后,全军出击!” 所有军士随着戴权直扑崔西良后方。 庞正宽与陆良早就咬得牙痒痒,听此号令,举起大刀就朝崔西良后方杀去。 崔西良刚冲出城,就被东西两路大军夹击,使出浑身气力,想朝西面逃去,却见后方又有大队人马杀来。 戴权一行人快如闪电,眨眼间就来到敌军阵营后,崔西良想再硬拼已力不从心,只得勒紧马绳,左突右砍,不顾一切朝前方冲去。 崔彦龙看向四周,眼见已被大唐官军团团围住,口中大喊:“快突围,否则只得死在这里!”一边喊,一边集结四周叛军,准备最后的突围。 戴权哪里会给崔西良等人突围的机会?见崔西良刚冲出包围,便让弓箭手就是一阵狂射。 乱箭之下,叛军乱作了一团,还没回过神来,只见无数大唐士兵又从四面八方冲了进来,哪里还经得起这番冲杀? 片刻之后,傲洪领着一队骑兵来到戴权身前,只见身后捆绑着一人,傲洪满脸喜色,说道:“戴将军,此人正是崔西良!” “你就是崔西良?”戴权哈哈笑着,只是轻蔑的盯着他。 “正是老子!”崔西良此时已是鼻青脸肿,双手被绑在身后,铠甲全是灰,却也笑了起来:“你们这些官家的走狗,定不得好死!哈哈哈……哈哈哈哈……” “跪下!”傲洪猛朝崔西良膝盖后方一踢,大喝道。崔西良脚一软,立马跪了下去,口中仍在骂骂咧咧。 “大人,城外的叛贼已被我等尽数歼灭,却不知剡城里是否还有叛贼。” 戴权勒转马头,下令道:“崔西良既然已被擒获,剩下的叛贼,也就不足为虑。傲洪、罗田,令你二人领军夺回剡城,城中叛贼,一律杀无赦!来人啊,把崔西良押回营去……” “谁生擒了崔西良?赏百金。” “谢戴将军!” 第六十五章 获救 此刻,陆承空仍被关在牢营中。 接连五天,没人再来让他出去干活,更没人来送饭,陆承空与许立这几日只是靠着一旁的污水度日,他已饿得是头昏眼花。 “只怕……只怕再有两日,咱们都会饿死在这里。”陆承空坐在地上,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不由得问自己:难道自己就这样死了? “若是死了,也算是解脱了……”许立嘴唇发白,已是出气多入气少。 听着许立若有若无的声音,陆承空想起了庞安,他摸着怀中的那本《陆圣兵法》,手抖了起来,“庞安,我从头到尾都是骗你的,我不是你的挚友,只是一个骗子……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对不起的人。要是我死后能回到未来,我一定会给你的挚友道歉。” 到了最后时刻,陆承空不由问自己:是否后悔。他想起了邵明轩的话,暗道:“哎,原来我才是最该死的。仗着自己来自未来,就看不起周边所有人。拿着一本老弱妇孺皆可通读的《陆圣兵法》,就妄想当将军。” 邵明轩那轻蔑的神情,陆承空一辈子都忘不了。 “回去的线索,定是藏在无上兵法之中。可我没有时间去找了……”陆承空满脑都是邵明轩的话,他猛地捶了捶胸,“真正的无上兵法,又怎会随处可卖?陆圣的真迹,更不会广为流传。我怀中的这本《陆圣兵法》,肯定是残缺之本……罢了罢了,没想到我直到临死前,才想明白这一点。就我这样的废物,拿什么去跟邵明轩斗?原来从一开始就败了,庞安,我不能为你报仇了……” 许立又咳了两声后,歪歪扭扭地倒在地上。 陆承空靠在许立身旁,自言自语起来:“再有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贸贸然行动,我要寻得无上兵法。到那时,拥有了毁天灭地之力,不仅能给庞安报仇,更能让时空逆转,我就可以回去了……” 战场之势,瞬息万变。 忽然间,阵阵喊杀声又从远处传来过来。 陆承空已有些迷糊,他强行睁开双眼,拍了拍头,让自己回复了几分清醒。这些日子,他天天都会听到喊杀声。每当听着喊杀声时,心中都有抱有希望……希望官军能大败崔西良,希望有人能来救自己。 只是希望过后,便是绝望。 “这应该是第十九次作战,我也只能撑到这里了……”陆承空默默数着,再没了力气,慢慢闭上了双眼……可过了阵,却听着喊杀声越来越近。 似乎有人杀了过来! 陆承空摇摇头,喘着粗气,顿时心潮澎湃。他爬到门边,从门缝里朝外看去。只见守在门外的叛贼惊慌失措的四处逃散。他仍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不停摇着身旁的许立,道:“许大哥,许大哥!咱们……咱们有救了!” 一边说着,一边又从门缝看去,再三确定门外没了看守之人,便咬紧牙,使出全身最后的气力,奋力撞开了房门,搀着许立,一瘸一拐逃了出去。 看着营中一片狼藉,陆承空闻着空气中火烧枯草的糊味,也不知该逃向何处,只得拼了命埋着头朝前走……纵是死,他也不愿再被关进牢笼! 虽然崔西良在城外被擒,但此时仍有些叛军躲在剡城内。 傲洪与罗田领着一千士兵,下了军令:“城中叛贼,一个不留……进城!” 庞正宽与陆良只为了寻找庞安,哪里管着崔西良,骑着马跟着傲洪冲进了剡城。两人四处斩杀敌军,找遍了整个县城,都不见庞安的身影。庞正宽望着这残破不堪的剡县,口中大喊道:“庞安!庞安!你给老子出来!”他仍不放弃,又与陆良四处寻找起来。 陆承空与许立已是奄奄一息,没走几步,就累到在地。周围营帐火光冲天,映得陆承空是睁不开双眼。 “什么人!”忽然一箭射在自己脚边,陆承空转头一看,只见一行人骑着马朝自己冲了过来,定睛望去,这人穿着大唐军服,于是上气不接说道:“别杀……别杀我们!我们是大唐士兵!” 这行人正是大唐士兵,得了傲洪军令,但见叛军,一律斩杀。此时见着陆承空与许立蓬头垢面,身上衣服也是破破烂烂,分不清是敌是友,但听得这人声称自己是大唐军士,便停下手中的砍刀。 另一人冷笑一声后,拔出唐刀说道:“若是大唐士兵,怎会这般打扮?你们二人定是叛贼,见逃不掉了,就假装我大唐士兵!” “我……我是应县之人!不是叛军!”陆承空使出最后一丝力气说了这句话。 这时,又有一行人骑着马冲了过来。为首之人勒马停住,看了眼倒在地上的陆承空与许立。 陆承空抬起头与这人对视,两人同时愣住了。 “我……”陆承空还想说话,却又闭上了嘴,因为马上之人正是罗修远! 只是一瞬间,罗修远的脸色从诧异变成了凶狠,立马从身后抽出弓箭,拉上弦对准了陆承空的胸口,就要朝他射去,大喝一声:“反贼,哪里逃!” 陆承空急忙推开许立,急喊:“许大哥,你快走,他要杀我们!”说罢,连忙朝反方向滚去。 “呲”的一声,罗修远这箭射在了地上。 “还不快帮忙!”罗修远咬着牙,又抽出一枚箭,再次对准了陆承空,面上透出一丝冷笑,低声道:“我看你往哪跑!” 陆承空再也没力气,只是平躺在地上,怒瞪着高高在上的罗修远。陆承空从罗修远的眼神中断定他必定认出了自己,想是要借机杀人! “杀了反贼,便可立功!”罗修远定了一下,却把弓箭移开,对身旁两人说道:“这个反贼就交给你们了。” 原来,当罗修远见到陆承空时是诧异万分,根本不会料到陆承空居然会出现在战俘营里。就在那一刹那,他确确实实是起了杀心。可冷静下来后,他仍然想要陆承空死,但如果是自己亲手杀了他,日后必有扯不清的麻烦,于是想出了借刀杀人之计。 身旁之人乃是罗田的心腹,此番进城是为了保护罗修远的安危,并不认识陆承空,权当他是叛贼。这人得了罗修远之令,跳下马背,来到陆承空身前,举起了唐刀,就要砍下去。 即便死到临头,陆承空也不会给罗修远求情,他怒瞪罗修远,怒道:“你有杀我之心,却没亲自动手的胆量,真是懦夫!哈哈哈……来吧!” “等等!”忽然,只见两人听了陆承空说话后,竟突然勒转马头,猛冲了过来。左边一人不管倒在地上的人是敌是友,跳下马背,立马扑了过去,用整个身子挡住了举起刀的士兵。 “庞兄,你这是何意?”举刀那人认出了庞正宽,回过头疑惑的看着罗修远。 罗修远知道陆承空这次是死不了了,心头暗叹:“可惜了,早知道刚才就一箭射死他。”待给那人使了个眼色后,也懒得去管,调转马头,回营领功去了。 另一人皱起眉头,满是疑惑的跳下马背,紧紧盯着地上的陆承空与许立。 “承空?”他微微弯下腰,试探的喊了一声。 这人正是陆良。 陆承空听着陆良那熟悉而又厚重的声音,呆坐在原地,竟然说不出话来,先是不停地摇头,愣了愣,又变成了大力地点头。 陆良与庞正宽一左一右按着陆承空肩膀,仔细看了半天,仍是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你真是陆承空?” 陆承空此时披头散发,浑身恶臭,脸上不仅满是胡渣,还肿了大半,走路又是一瘸一拐,纵是站在陆良身前,也是认不出来。若不是陆良刚刚听得他的喊声,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眼前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竟然就是自己的儿子! “我……我……我是承空,是我啊!” 陆良摸着陆承空的脸,又仔细看了看,才确信这就是自己的儿子!“承空,你怎会在这里!”陆良目瞪口呆问道。 感受到陆良粗厚的双手摸着自己的脸颊,陆承空眼睛顿时红了起来,却又连一个字也无法说出口。 “庞安呢?”庞正宽也是一头雾水,他转头看着地上只剩下一只手的许立,急忙问道。 “庞安……庞安……他已经……”陆承空胸中突然堵住一口气,两眼一抹黑,晕了过去。 第六十六章 盘问 闻着淡淡的草药味,陆承空忽然睁开眼,猛地一下坐起身。 “我在哪?”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以为还身处冰冷恶臭的囚牢营中。陆承空环视四周,房中整洁明亮,自己躺在木板床上,身上盖着软软的麻布袍,才不由得舒了口气,“这是大唐的军帐……我得救了。” 看着熟悉的一切,陆承空还是不敢相信,使劲晃了晃头,心中暗想:“这难道是一场梦?”前方的地上铺着枯草,他不禁想起刘实、许立在军营里擦拭唐刀的模样,仿佛他们就在眼前……还有……还有庞安! 陆承空似是回想起了一切,急忙掀开被子,刚跳下床,怎知一触地,左腿竟使不上劲,“啊……”他一屁股摔倒在地上。低头看去,只见自己左脚绑着草药,撕裂般的疼痛直钻胸口,不由叫出声来。 “醒了……醒了!”陆良从帐外冲了进来,赶紧把陆承空扶到床上坐着,说道:“你左脚已断,别乱动!” 陆承空见着陆良憔悴的面容,暗道:“原来……原来这不是梦!”只是默默地低下头,也不说话。 “许立昨夜全都告诉我们了。”陆良愁眉不展说道。 庞正宽听闻庞安死讯后,一夜间忽然苍老了十岁一般,今日跟着许立找到了放着庞安尸体的山洞,只是洞中潮湿,几人尸体早已腐烂,分不清哪个才是庞安。庞正宽直到现在,都没说一句话,只在不停唉声叹气。 “许大哥怎么样了?”陆承空问道。 “左手全都保不住了。” 过了片刻,陆承空眼神呆滞问道:“咱们……咱们打胜了吗?” 陆良点点头,“戴将军昨日已生擒了崔西良。” “哦。”陆承空此时听着打了胜仗,自己也被救了出去,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只又低下了头,沉默不语。 陆良哪里想得到陆承空竟然会偷偷跑上战场来?他此时应该在四门学读圣贤书,准备进京参加明年的科举考试。昨日听了许立的述说,顿时火冒三丈,但见着儿子只剩下半条命,已不忍心再去斥责。 “好好休息,过几日咱们便回家。”陆良拍了怕陆承空肩膀,故作轻松说着。 “回……回家?”陆承空想起家里暖暖的床,终日不愁吃也不愁喝,没事还能去茶楼听听说书的日子,一时感触万千。 闯了这么大的祸事,陆承空原本以为陆良定会责罚自己,可没想到陆良只是摸了摸他的头,道:“傻孩子,没事了……一切都没事了。只要你能回来,一切都好。睡吧,别再多想了。” 陆承空还是头一次被陌生男人抚摸头部,此刻,听着陆良厚实的声音,他竟然没有一丝抵触。 陆良话音刚落,陆承空便闭上双眼,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第二日傍晚,陆承空肚子饿得咕咕直叫。陆良端来一大碗白米饭,饭上边只有几片肉干与菜蔬。但陆承空吃起来却是美味无比,几大口就吃完整碗米饭,陆良在一旁自是欣慰的笑了。 “庞叔,他怎样了?”陆承空心中总是想着是自己害死庞安,憋了两日,终是开口问了出来。 “哎……”陆良叹了口气,道:“他还在那山洞里寻着庞安的尸体。虽然是冬日,但洞中潮湿,瘴气不散,尸体都已腐烂,面目全非……分不清哪具才是庞安。即便是这样,你庞叔执意要把所有的尸体都带回应县去安葬。” “我把庞安放在左边……”陆承空握紧双拳,焦急道:“不对,不对,是在靠在洞口处……”说着,又闭上眼努力回想起来,过了阵,满是自责道:“那****只顾着报仇,竟不记得把庞安放在山洞的何处了……庞安……”陆承空心中的自责又多了几分。 忽然间,一行人走入营帐,为首之人乃是应县军府的校尉庄牧,只见他看了眼陆承空,表情严肃问道:“陆良,这人可是你儿子?” 陆良站起身,拱手行礼道:“回庄校尉,正是犬子。” “那好,你们随我去见戴将军吧。”庄牧若有所思地盯着两人。 “这?”陆良见庄牧欲言又止,满心疑惑,问道:“庄校尉可知何事?” 庄牧叹了口气,无可奈何般说道:“走吧,去了就知道了。” 陆良自从进了军府就在庄牧部下,两人已有十多年交情,平日里关系极为融洽。今日见着庄牧不苟言笑的模样,心想:“自己也不认得戴将军,为何要点名见自己,难不成是因为承空?或许是追究承空私自上战场之事,若是如此,应算不得大事,军营里认识自己父子之人不在少数,解释一番便是。” 陆承空也是一头雾水,他行走不便,只得由陆良搀着走。两人刚走出营帐,庄牧身后之人就围了上去,把两人看得紧紧。 陆良感到了这些人并非军府之人,身上透出的杀气,应是羽林军士,立马停下脚步,疑惑不解问道:“庄校尉,这是何意?” 庄牧摆了摆手,让这几人退到身后,却也不回答陆良,对这几人说道:“有我在,他们逃不了,倘若有事,在下一力承担!”转过头,似平常一般对陆良说道:“来吧,跟着我走。” 见身后之人紧盯自己,陆良父子也只得跟紧了庄牧,朝中军大营走去,心里忽生出不祥之感。 不一会,一行人便来到中军大营帐前。庄牧与营前护卫说了两句话后,便转身让陆良与陆承空随自己进营帐,其余之人在门外等候。 陵州之境从昨夜里就飘起了阴阴细雨,让人倍感寒凉。庄牧三人一跨入这中军大营,只见帐中生着一盆大炉火,炉中木炭烧得火红,陆承空本只披着陆良的外套,走在路上直冷得缩手缩脚,此时站在帐中,双耳立马热得发红。 “戴将军,人带来了。”庄牧对着营帐之首一人恭敬地说道。 陆承空随声望去,只见这人身穿便服,若有所思的望着自己。他虽是懒洋洋的坐在椅子上,瞧上去却是八面威风。 陆良对陆承空低声说道:“快见过戴将军!”急忙拉着他向前走了两步,抱手行了一礼,说道:“小人陆良见过戴将军。” 陆承空也照着陆良的模样,拱手行了一礼,道:“小人陆承空见过戴将军。”心中却在暗想:“原来……原来真正的大将军是这样的威风。” 营中还站着十来个将领,陆承空也就识得傲洪、罗田两人,可当他看清了罗田身后那人,神情变得冰冷,已然握紧了双拳。 那人便是罗修远,他身穿军服,昂首挺胸,意气风发的看着落魄的陆承空,脸上是幸灾乐祸的笑意。 “陆良,这人可是你儿子?”傲洪生硬地问道。 “回傲都尉,正是犬子。”陆良转身对着傲洪回道。 傲洪点点头,问陆承空,“你叫什么名字?” “回傲大人,小人名叫陆承空。”陆承空不再看罗修远,对戴权是恭恭敬敬。 “好!”傲洪转身对着身后一人低头说了几句,这人立即翻阅起手中的文书。 帐中众人都不说话,只听着这人不停翻书发出的“刷刷”声响。 第六十七章 蒙冤 “回戴将军,傲都尉,查无此人。”片刻过后,这人合上手中的名册说道。 傲洪听后,声色俱厉说道:“陆良,你好大胆子!你儿子并非府兵,如何混入这军中!” “大人……是小的让……让他来的!所有罪责由陆良一力承担!”陆良神情坚毅,挺直了胸膛,他心知傲洪此时当着戴权之面追究陆承空混入军府之责,那事情就绝非自己起初想的那么简单,陆承空定是难逃此劫,心中暗下决心:“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自己的儿子受到伤害,由自己承担所有惩罚。” “你让他来的?”傲洪冷笑道:“你让他混入军府做什么?你们父子二人可是有不可告人之事!” 陆良见傲洪今日定要为难陆承空,只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支支吾吾道:“真是小人让他来的,来……来……”陆良本就不会说胡话,此时又着急无比,只顾着下跪,说不出话来。 虽然陆承空与陆良相处的时日不长,但在他眼中,陆良一直都是顶天立地、光明磊落的模样,谁知此时竟会为了自己跪在地上求情,陆承空心中既是愧疚,又是无助,也顾不上左腿的伤,咬着牙跟着跪了下去,说道:“戴将军,傲大人,是小人自己混入军中的,与他无关!” “哼!”傲洪冷哼一声,说道:“陆良,你不说,我来替你说,你父子二人可是串通好了,只等着平定叛贼后,冒领军饷?” 陆良眉头紧皱,环视营中所有将领,凛道:“诸位大人,我陆良绝非这等人!” 戴权这才开口,冷冷问道:“陆良,既然你不贪银钱,为何又纵容你的儿子偷入军中?” 陆承空在一旁听后,更是瞪目结舌,没想到胸中的一腔热血,在旁人眼里,竟是为了贪图银钱。他想着这些日子以来受的苦,本就心生不平,此时又见这些个将军咄咄逼人,抢着说道:“是我自己偷入军中,他毫不知情!” “好……”戴权点点头,居高临下的看向陆承空,道:“那戴某问你,为何要偷入军中?” “我……”陆承空先是转头看看陆良,又抬头望着座上的戴权、傲洪,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随后低下头,闭上了嘴。他清楚自己心头的话,永远不可能对这群人说。 “你说不说?”戴权脸上泛起怒色,说话声大了几分。 陆良心头焦急,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侧身挡在陆承空身前,抢着说道:“将军,我儿本是四门学的生徒,过些日子就要上京赶考,他来军中……绝不是为了冒领军功,贪图银钱啊!” “哦?他还是四门学的生徒?”戴权也清楚能有生徒资格之人应该不会冒死偷入军中,加之他瞧着陆承空五官端正,并不像贪图小利的奸人。 罗田看向罗修远道:“修远,你去看看,这人可真是四门学的生徒。” “是,父亲。” 罗修远不急不慢的走到陆承空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低声道,“陆兄,你可要跪好了。”接着,大声说道:“抬起头来,让我看清楚,你有没有冒充四门学的生徒!” 陆承空咬着牙,怒瞪罗修远。 罗修远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笑,转过身抱拳对戴权说道:“回戴将军,此人确是四门学的生徒。” 戴权听后也不说话,又上下打量起了陆承空。 傲洪开口说道:“戴将军,依在下看来,陆良父子二人定是得知了赵墨将军所说十倍军饷后,才冒险偷入军营,想要冒领十倍的军饷。” “傲大人,冤枉啊!”陆良把陆承空完完全全挡在身后,不想他再受伤害。 “冤枉?”傲洪走到陆良身前,居高临下道:“陆良,你家中并不富足,十倍军饷,可足够你父子二人过活好些年了,这如意算盘,打得真好。” 陆良咬紧了牙,正色道:“傲大人,我陆良在军府几十年,难道在你眼中就是这样贪钱之辈?我陆良虽然穷,但绝不会做出冒领军饷之事!更教不出这样的儿子,我父子二人可对天发誓,绝不会冒领十倍军饷!” 戴权想了阵,道:“陆良,让你儿子说。” 话应刚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承空身上。 陆承空缓缓挺直了身板,昂着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傲洪,一字一顿,道:“我不为钱,我不要军饷,这里的钱对我来说,根本没用。” “钱没用?”凌综、李贞、张君率几人站在一旁,听了陆承空这番摸不着头脑的话,心中暗自发笑起来。心想:“冒着生命参军不为银钱又为了什么?天底下还有不爱钱之人?这人居然说谎话还能做到这般面不改色,大义凛然,脸皮之厚,远胜过自己。” 韦廷礼站在戴权身旁,不由冷笑出声,怒道:“陆承空,这几日军中已有多名冒领军功之人,已受军法处置,如今铁证如山,你还敢嘴硬!” 陆承空想不明白,自己虽然不属于这个混乱的世界,但身为华夏子孙,眼见百姓有难,自己上战场杀敌又有何错?看着这些人暗中耻笑的模样,心中似在滴血:“庞安死了、刘实死了……自己也变得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为何所有人的鲜血,竟会变成旁人的笑料……” 这有何好笑! 戴权也带着一丝冷笑,说道:“笑话,真是笑话,戴某还是头一次见到,像你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残废之人,到了这个地步,还敢满口胡言!” “残废……残废!”陆承空听了戴权的话,又摸了摸自己的断腿,心中无奇难受,只是戴权越是侮辱自己,自己越是不能退缩!若是退缩了,岂不就承认了上战场是为了冒领军功?他胸中堵着一口气,咬着牙,紧盯戴权,说道:“戴将军,小人虽然断了……断了一条腿,但所说之话,绝无一字谎言!” 戴权见着陆承空毫不避让的眼神,怒从心生,没想到眼前这个蝼蚁一般的无名小卒,竟敢用这样的眼神看自己,右手不由摸了摸腰间的唐刀。 “看来你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傲洪见着戴权怒了几分,便走到陆承空面前,厉道:“陆承空,你可是一早便知道反贼崔西良不在南岗县内,还有山道里有伏兵?” 陆承空左边断腿绑着膏药,本不能弯曲。此时跪在地上,直疼的喘不过气来,额头已涌出豆大的汗水。听着傲洪这么一问,也没多想,答道:“回大人,确是如此。小人见着南岗轻易被攻下,料想崔西良定不在城中。待我军追着过去,我见那……” 傲洪不等陆承空说完,打断他问道:“那你可是一早就降了崔西良?” 戴权听着陆承空此时承认了一早就知崔西良不在城内,又知山道里有伏兵,不禁皱起眉头。 陆承空不明其意,只是莫名其妙地看着傲洪。 “你可是崔西良派来的奸细?”傲洪顿时怒道。 陆承空听傲洪此言,怎会受得了这不白之冤?也顾不上左腿疼痛,挺直了身子,急忙说道:“大人,冤枉啊!” 陆良又往前跪了两步,挡在陆承空面前,激动道:“大人,我儿子绝不会是奸细啊!” “你还狡辩!你可曾在崔西良营帐里与他彻夜长谈?”傲洪也不管陆良,径对着陆承空问道。 “大人!”陆承空抬起头,咬着牙解释道:“冲出山道之围后,我与庞安、许立、刘实、天禄、宋强一行六人,猜想崔西良定在剡县,于是便赶了过去。谁知我们刚来到剡县之外,庞安、刘实就命丧叛军刀下。剩下我等四人就想着去要火烧崔西良的粮草,只是……只是那晚却被他识破了计谋,便被崔西良关在了牢营中。”陆承空此时想到了庞安、刘实、天禄的惨死心痛不已,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小人被俘后,有一日晚上,被人带到了一个帐里,进去后我才知道那是崔西良。他虽让我降于他,但我却未答应……我绝不会做叛军!” “带他上来。”傲洪也不在理陆承空,对着帐外说道。 只见一人被带进了营帐。这人一进营帐就跪了下去,指着陆承空说道:“大人!就是他!那****亲眼所见……他和崔西良在帐中密谋,密谋了一整晚!” “宋强!”陆承空怒目而视,道:“你这卑鄙小人!” “大人!这陆承空定是奸细,当小人们发现了崔西良营地,正想回来禀告大人,可他却不准我们回军府,直说要偷袭崔西良。可刚一接近叛贼的粮草,就被捉住了……其他人都被杀死了……就他没事……就他没事啊!一定是他故意害死我们的!” “闭嘴!”戴权听着宋强叽叽哇哇说个不停,大喝道。 宋强此时只想活命,仍不停磕头说道:“戴将军,小的不该降了崔西良,小的一时糊涂,望戴将军给个机会,求求将军……” 戴权板着脸,不耐烦道:“来人啊,把这等私通叛军之人,拖下去斩了。” 宋强顿时浑身发抖,不停喊道:“戴将军……戴将军……别……杀我……” 两个护卫也不管宋强哭爹喊娘,一人一边把他拖出了营帐。 营帐里顿时又恢复了安静。 第六十八章 逐出军府 “你可知罪?”傲洪盯着陆承空问道。 陆承空见着宋强被拖出去斩首,心知他定是为了保住性命,就说自己是奸细,才能将功补过,但终归是难逃一死。 陆承空抬起头就又见到傲洪那不可一世的样子,他想起了当庞安去禀告傲洪说这山道可能有伏兵之时,傲洪不仅不听,还打了庞安耳光。“庞安,这可苦了你了……”陆承空心中念叨,若是傲洪当日听了庞安一言,山道里的两千军士就不会冤死,庞安不会死,刘实不会死…… 想着这一切,陆承空对傲洪生出了恨意。 这军中之法,私通叛贼,定是罪当杀头。 这时陆良突然三两步跪到戴权身前,给他“砰砰”地磕起了头,带着硬朗的哭腔,哀求道:“戴将军,我儿定不会是奸细!望将军开恩啊!你看他的左腿,都是被崔西良那些人打断的啊!他本是应县的‘生徒’,过些日子就要去京城参加科举考试……但他从小就喜爱兵法,一心只想当大将军,保家卫国,听得反贼崔西良攻下的南岗县,百姓受难,这才偷偷跟着来的……” “戴将军,我陆良入了军府快有二十年了,陆承空自幼没了娘亲,从小跟着我在军府里长大的,不信你可以问庄校尉,大家……大家都知道我陆良的儿子怎么可能是奸细啊……求求你了戴将军……”陆良不停的磕着头,营帐里只听得“咚咚”的磕头声。 “求求你饶了我的孩儿吧……” “你……”陆承空从未见过一个堂堂的硬朗中年大汉,丢弃了所有尊严,给别人磕头求饶。急忙拖着腿跪着挪到陆良身边,扶起了他。陆承空看着陆良额头都渗出了血,顿时两眼发红,但却咬紧牙,强忍着绝不会让泪水流下来。心想:“我不值得你也这样对我!” 这个时候,陆承空多想告诉他,我不是你儿子。 “戴将军,陆良父子应该不会是奸细,望将军开恩!”身后的庄牧听得陆良苦苦哀求,也为之动容,忍不住开口说道。 “还有谁可作证?”戴权闭上了双眼似在思索。 庄牧命人叫来了许立。 许立左手已绑着厚厚的纱布,脸色仍然苍白。 许立进了营帐,见着陆良父子跪在地上,心中顿时一惊,却不好开口,转身对着戴权说道:“小人许立见过戴将军。” 傲洪让许立把从山道里到被俘之事说了一遍,戴权听着与陆承空所述一致,便盯着许立问道:“你所说可属实?” 许立刚想抬手抱拳,可才发觉没了左手,只单手比了比模样,浩然正气般说道:“小人用性命做担保,如果小人说了句假话,这颗脑袋,戴将军可随时拿去!” 这时一人也冲进营帐,只见他跪在陆良身旁,对着戴权说道:“戴将军,我庞正宽也用性命担保,陆良父子绝不会是奸细!” 陆良平日为人豪气仗义,不少守在营帐外的伙长、伍长也都来到戴权身前,为其求情。 戴权见着众人都在为陆良父子说情,此时也活捉了崔西良,便不想再节外生枝,况且陆承空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蝼蚁,根本无足挂齿,于是命令左右护卫道:“去看看陆……陆……”他记不得陆承空的名字,只是冲他瞪了瞪眼,“这人的左腿,是不是真被打断了?” 一士兵来到陆承空边上,扯开他裤脚,只见包裹着草药。于是拔出刀,挑开草药,见裸露出皮肤后,又用手大力的捏了捏。陆承空被这一捏,只感痛入骨髓,不禁龇牙叫出声来。 这士兵走回戴权身后,说道:“回将军,确是被打断的。” 见戴权招了招手,傲洪立马来到其跟前,俯下身去。听得戴权低声吩咐了几句后,傲洪点点头,站直身,大声说道:“陆承空混入军府有违军法,但念在其宁死也不降于崔西良,其父陆良此战也立了军功……死罪可免。但陆良明知其子混入军中却知情不报,有违军纪,乱我军心,从今日起,陆良便不再是军府之人,把这两人带下去,打二十军棍,逐出军营!” “谢戴将军,傲都尉!”陆良听着陆承空终是保住了性命,终舒了一口气,又连连磕了几个响头。 许立、庄牧、庞正宽等人也齐声道:“多谢戴将军!” 戴权站起身,说道:“你们都下去吧。” 见众人都出了营帐,戴权转身对傲洪说道:“戴某明日便就押着崔西良回长安复命去了,此次戴某能生擒崔西良,你可算立了大功……今晚就在这军营里,犒赏所有将士!” 傲洪嘴角抽动,微微一笑,道:“多谢戴将军!”说完,两人心领神会地幷步朝营后走去。 这冬日里一早就入了夜,陆良背着包,扶着陆承空走出军营,踏上了回应县之路。夜晚寒风更甚白天,风中夹杂了细细冰渣,落在人身上,不一时就化成了水,透骨极寒。 陆良抓紧了陆承空的手臂,使他重心能靠在自己身上。只是他的左腿断了大半,昨日才敷好的草药,刚才又被那护卫扯了开去,这时又红肿起来。 陆承空披着陆良的棉衣,仍觉得寒冷异常,没走几步口中就喘着虚气。 陆良一摸陆承空额头,才知他已经发起热来,赶忙弯下腰,把陆承空背到了背上。 陆承空这个月吃不好,穿不暖,本就弱不禁风的身体哪还撑得住?此时吹着风,早已迷迷糊糊,感到陆良背着自己,陆承空已经虚弱的睁不开眼睛,断断续续的说着:“我……我要回……回家。” 陆良看着陆承空有气无力的样子,加快了脚步,只是这荒山野地就连一户人家都瞧不着,只得安慰道:“承空,咱一会就到家了,好好睡。” “不是……不是这个家,是回我的家。” 陆良知道陆承空说的是胡话,便回道:“好、好,回你的家。” “好……” 感到陆承空伏在自己背上点了点头,只是“嗯”了一声,似又睡了过去,陆良红了眼,不禁暗道,“孩子啊,为何你硬要来受这等苦啊!” 前往应县之路只是黑漆漆的一片,陆良转头看向了山下的军营里,仍是灯火通明,隐隐约约还听得到那狂欢的声音,这打了胜仗如何能不庆祝? 陆良停下了脚步,再也忍不住,眼眶忽然湿润了,想着自己拼搏了二十年的地方,再也回不去,心中虽不舍,但感受到背上儿子的心跳,一切也都值得了。陆良抬手抹了抹双眼,踏着夜色,义不容辞地走上了回家之路。 第六十九章 回“家” 陆承空迷迷糊糊的伏在陆良背上,似乎只是眨眼之间就回到了家中。闻着家里那熟悉的气味,躺在柔软的床上,盖着厚实的棉被,顿感温馨无比。他微微睁开眼,看着陆良的模样,这一瞬间,仿佛这个大汉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 也不知睡了几天几夜,陆承空才费力的睁开双眼,望向窗外,只见残阳映得天空发红,应是夕阳落山之时……他双手无力的撑起身子,靠在床边,肚子早已饿的“咕咕”直叫。 陆良推开房门,见着陆承空坐起身,急忙走到跟前,放下手中的大碗,伸手摸了摸陆承空的前额,本是皱紧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说道:“这热可算是退下去了。”接着,又拿起桌上的大碗,吹了吹,递到陆承空面前,“快把这药喝了。” 陆承空闻着苦涩的草药味,眼睛看向陆良发鬓之间,竟然生出了几根白发,再看眼角,在夕阳的映照下,皱纹是那么明显。 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陆承空想起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心中不由暗叹:“原来,自己从来都没有在意过自己的父亲……我就连他生日都不记得,更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 陆承空又看了眼陆良,想着他把所有的父爱都给了自己这个假儿子,鼻头已渐渐发酸。接过陆良手中的草药,看着碗口腾腾的雾气,陆承空内疚道:“对……对不起……” 陆良装作若无其事一般,说道:“快喝,男子汉怎这般扭扭捏捏的!”见陆承空仰头一饮而尽,站起身,道:“你再睡一会,我去做饭,一会就可吃饭。” 陆承空望着陆良走出房门的背影,仍如往日一般的魁梧有力,却是再也睡不着,呆呆坐在床上。 “戴将军生擒了崔西良!” “咱们应县的府兵都回来了……快去瞧瞧……” 得胜的消息传至应县,城中百姓无不欢呼雀跃。 “快吃吧……”陆良做好饭,听着门外闹哄哄的喜庆声,面无表情地关紧了门窗,才扶着陆承空坐在桌前,端上两碗白米饭,脸上又带上微笑,说道:“这个月你定是挨饿了,今晚要多吃些!” 陆承空最怕的是听到陆良提起自己偷偷上战场的事,因为这个家庭天翻地覆的变化,都是自己造成的。他不敢听,更不敢面对。 陆良清楚陆承空的心思,这些天没有提过有关上战场的一个字。 陆承空见着桌上正是平日里自己最爱的葱油鸡、红椒爆鱼、果香鸭,只觉得又回到了往日的日子。他确是饿坏了,急忙拿起一个鸡腿,塞入口中,不停大嚼起来。这一咬,鸡肉混着葱油的香直入口中,齿、舌、鼻都是葱油鸡的香味。他左手拿着鸡腿,右手也不闲着,急忙夹了块鱼肉又塞入口中,头也不抬的吃起来。 陆良见陆承空这狼吞虎咽的样子,满心欢喜说道:“慢些……慢些,没人抢,别噎着。” 饭后,陆承空与陆良坐在桌前,只觉心中有太多话想说,但却不知该如何开口。陆承空见陆良从始自终都不问自己为何要放弃考科举,为何要偷入军营……越是这样,心中越是难受。 “都是我害了你们!”陆承空低下头满是愧疚,心知陆良几十年来,辛辛苦苦在军府打下的事业,只因为自己的过错,便付之东流,再也忍不住,终是开了口。 陆良摇摇头,先是叹了口气,之后又微微笑着说道:“这事不怪你……只要你能平安回来,一切都没事了。”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陆良抬起头,似是自言自语道:“这杀敌立功纵然快意一场,其中滋味,又有几人知……这人一旦踏入战场,心念便完全由不得自己,全是那‘得与失’在作怪。‘得’时,仍不知足;‘失’后,却又不认输。执念一旦过了头,便踏上了那黄泉之路。” 见陆承空依旧神情低落,陆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这‘得得失失’正是人生啊……”说完,陆良收起碗筷走了出去。 一连十多日,陆承空都没迈出家门一步,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只是呆呆坐在屋里,任由思绪飘来荡去。有时在想庞安的模样;有时在想若是去了京城考试又会如何;有时又在想,倘若在进那山道前,傲洪听了庞安一言,自己现在是不是就立了军功;还有心中的钟离若……只是无论怎么想,都离不了心中的兵法。 陆承空拿出怀中的《陆圣兵法》,死死的盯着它,神情变得复杂,“是你带我来到这个世界,是你一步一步把我引上战场,为什么……为什么又要让我输得一败涂地?” “就差一点点,我就烧了他的军粮,立了天大的军功……”陆承空自言自语道:“我定是还没参透这本《陆圣兵法》,才被邵明轩识破……”一边说一边翻开《陆圣兵法》又研读取来。他神情恍惚地看了片刻,却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又把书丢在一旁,闭上眼,想起了邵明轩那蔑视的神情,“邵明轩竟能未卜先知,不仅能在山道设局,还知道我要去火攻……难道他已经习得了无上兵法?” 陆承空睁开双眼,神情变得专注,仔细回想邵明轩的每一句话,“无上兵法……只要学会了无上兵法,就能有惊天毁地之力。能借助世间的亿万生灵,逆转时空……我就能回去了!” 但是无上兵法又在哪里? 思绪再一次进入死胡同,陆承空也垂下了头。 次日一大早,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此时屋里就只有陆承空一人,只得硬着头皮打开了门。 只见门外这人颇为眼熟,再仔细一看,原来是四门学助教代俊。陆承空急忙把他迎进屋里,想着已有好些时日没有四门学,方南生定会斥责一番,就趁现在向他解释解释。 代俊只踏进门槛半步,就不再往里走,直言了当地说道:“代某前来,是得了方先生之令。南岗之事方先生已经知道了,方先生与县令大人昨日商议了一阵,决定取消你的生徒资格。” “你的意思是,我再也不能赴京赶考了?” 代俊神情尴尬,道:“若是没有重大变故,五年……五年之后才能重考生徒。如果你还能考上,便可上京赶考。” 陆承空听后,只觉胸口被重重砸了一下……随后,又暗自苦笑:“不过这也怪不得别人,谁让自己有着这等机会不懂珍惜?” 代俊见陆承空失落的模样,安慰道:“几年之后,还可再考,不必难过……代某先走了。” 陆承空送走了代俊,关上门,落寞的念道:“几年?几年怕是再无机会了。” 第七十章 何必多说? 一个月过去了,眼看年关将至,陆承空仍然没有踏出家门一步。他左脚还在隐隐作痛,一站立在地上就发软无力,走起路来还是一瘸一拐的。陆良这些日子竟是随着陆承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是心中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儿子是不想让别人瞧着那条残废之腿。 陆良本是府兵,免了部分田租,但如今被逐出了军府,也只得起早贪黑的劳作。 “噼啪啪……” 听着街上的鞭炮声,又到了一年的除夕夜。 往些年的除夕夜,陆良都会带着陆承空到他姑姑家去过。此时见着陆承空仍没有打算走出家门的意思,陆良便备足了年货,打算在屋里与儿子单独吃这年夜饭。 看着满桌的酒菜,听着街上不停响着的鞭炮声,陆承空哪会不知陆良对自己的担心,但一想到要拖着这残废之腿见人,自己又只能蜷缩在屋里。 “我想出去走走。”陆承空见着陆良虽不提这事,只是默默为了自己忙前忙后,终是不想让他再为自己操心,于是鼓足勇气说道。 “好……你别走远了,等你回来吃饭。”陆良见他终于鼓起勇气,迈出了这一步,欣慰的笑道。 摸着自家的木门,陆承空定了好一会,才深深吸了口气,推开了它。 门外是那样熟悉,地上爆竹炸了一地。陆承空低着头,抱着手朝街上缓缓走去,除夕乃是团圆夜,街上行人已是稀稀疏疏,只有不远处卖烧饼的小贩还没收摊。 这时,忽然有几个孩童手里拿着爆竹朝自己这里跑了过来,嘴上不停喊道:“过年咯,过年咯!”身后两个中年妇人一直追着,喊道:“别跑……慢些……小心摔着了!” 这是隔壁街赵家的孩童,几个小孩跑到陆承空面前,大喊道:“陆哥哥,陆哥哥和我们一起玩吧!” 陆承空想弯下腰却又不便,只得轻声说道:“好……好……” “快过来!”一中年妇人赶紧跑到陆承空面前,看怪物似地盯了他一眼,急忙拉着孩童就往回走,嘴里责怪道:“别过去,跟娘回家!” 另一妇人瞅了眼陆承空,眼中满是厌恶,赶紧跟着走了开去,只听她说道:“这不就是陆良的儿子嘛,听说是给崔西良当了奸细,怎么跑回来了?” “是啊,听说这陆良也被赶出了军府。宝贝乖,以后别到这边来玩,咱们回家了……” 陆承空听着这两妇人的对话,心中就如刀割一般难受,却又无言以对,难不成要冲上去告诉她们:“自己绝不是奸细,绝不是!私入军中,是想建功立业,成为保家卫国的大将军啊!” 有谁会相信? 谁都不会信。 不知不觉间,陆承空咬着牙走到烧饼摊旁,“你可是陆公子?”这小贩忽然问道。 “是……是我。”陆承空故意站直了身子,只是左脚就是使不上力,整个人看上去仍有些歪歪扭扭的。陆承空抱手哈了口气,问道:“今夜……今夜是除夕夜,你怎还不回家?” “家?我可是孤身一人,在哪里都是家……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小贩看着盯着陆承空左腿,突然“咦”了一声问道:“陆公子,你这腿是怎么了?” “我……我……”陆承空支支吾吾道:“前些日子摔了一跤。” “那不碍事,过几日就好了。县里的人都听过陆公子作的诗,我可还记得几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当真是好诗。”这小贩一边弄烧饼一边道:“要我看来,陆公子文采过人,必能中进士。” 陆承空只得强挤出微笑,也不回答这小贩,默默转过身,一瘸一拐走回了屋里。 这几日陆承空更是不敢出门,白天躺在床上睡觉,夜里独自坐在书桌前,也不知是看书,还是发呆。 又过了几日,陆良见门外有人敲门,开门一看竟是庞正宽,急忙迎进屋里。陆承空听着庞正宽来了,也打起了精神,端端正正坐在庞正宽身边。 看着庞正宽这一月间竟老了十岁,陆承空忽然想起宋强说是自己害死了庞安,不禁低下头,对着庞正宽愧疚道:“庞叔,若不是我执意去寻崔西良,庞安就不会死,我对不住庞安……也对不住你!” 庞正宽拍了拍陆承空的肩膀,劝道:“傻孩子,这不关你的事……承空,你不必自责,男儿为保家卫国而亡,这不丢人!” “庞叔……我……” “这里有几包草药,还有两罐药酒,每日敷三次,好再你的左腿没有完全断裂,过不了几个月应该就能痊愈了。伤养好了,就好好读书,别再让你父亲担心了……” “谢谢,庞叔。” 陆承空回到自己的房里,可没几时,门外竟然传来了抽泣声。他踮着脚,来到了陆良门外。透过窗户,就见陆良与庞正宽正埋着头喝酒。 两个大汉已经醉了,庞正宽不停抖动着肩膀,居然失声痛哭出来,哽咽道:“庞安啊庞安,你怎么这么年轻就走了?”他抬起头对陆良道:“这些天,庞安他娘不是大哭就是发呆……我也忍不住,但不能在她面前表现出来,憋得难受啊!” 陆良也不知如何相劝,喝了两口酒,想起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竟也红了眼,唉声叹气道:“承空这小子,放着好好的前程不懂珍惜,竟偷偷跑上战场,他这是为什么啊?他从小了就没了娘,只能跟在我身边,这孩子命苦啊……” “有我陆良在,他一辈子都饿不着!”陆良吸了口气,神情又黯淡下去,道:“可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他文不能文,武不能武,又断了一条腿,该如何是好?我放不下心啊!我陆良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可承空才大好年华,怎么遇着这样的事情……” 听着了陆良说的话,再看着他偷偷抹泪的模样,陆承空生平第一次理解了“父亲”二字。他退回屋内,栓上门,双眼也已经湿透,低声哽咽道:“断了腿,我就是个废人!是我……是我的耍小聪明害了所有人……” 一晃半年过去了,若没听着街上闹腾腾的气氛,陆承空定是忘了今日便是大唐国的灯会。 每逢灯会之夜,整个大唐热闹非凡,上至王宫贵族,下至平民百姓,无不外出赏灯。 陆承空虽然不能饮酒,但对药酒的吸收又极好,加之庞正宽带来的药酒乃是军府中的上品,用虎骨等名贵药材泡制而成。在家休养了半年,陆承空的左腿恢复了大半。他原本以为走路会一瘸一拐,可没想到已能行走如常。只不过仍有后遗症,只能慢走,若是跑快了,或是走远了,还是使不上力,又会一瘸一拐。 对于陆承空来说,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屋里呆了半年有余,实在是闷得受不了了。想着这灯会之夜,街上灯景定是美轮美奂,也不会有人注意自己,便********,独自走向河边去看灯。 应县乃是陵州第一大县,县里最繁华之地在县南的一条河边。每年到了这个时候,官府不惜花费巨资打造挂满花灯的游船,街边的树上,楼边也都挂满各式各样的花灯,整条街就如同仙境一般。 陆承空距那条街还有百米开外,远远就见着已是人满为患,越往前走,越是摩肩擦踵。大唐前些日子又平定了反贼崔西良,城中百姓更是欢天喜地在街上逛着。 只见前方一行人颇为眼熟,陆承空走上前些,原来是四门学的先生方南生。再看身旁,殷正易正风度翩翩的与旁人交谈甚欢,看来他们对科举定是胸有成竹。在旁人眼中,他们才是人中龙凤,街上行人望向他们的神情都是羡慕不已。 陆承空虽然只在四门学混过数月的日子,但他想着与方南生、殷正易、周怀志等人相处的时光,心头是说不出的苦楚,自己本应该有大好前程,却落得了这个地步。 这时,人群中传来了熟悉的笑声。 来人正是罗修远,他今夜风度翩翩,手拿折扇,一脸的春风得意。街上所有人对他无不是恭恭敬敬。众人皆知,南岗之战,罗修远不仅斩杀数十名叛军,还献上了斩断剡水河的妙计。如此一来,他俨然成了应县的大英雄。 “大英雄……”陆承空停下脚步,不想与罗修远见面。 可罗修远在转头时,竟然看到了陆承空。他得意的笑了起来,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嘲笑。 陆承空也笑了,但他的笑是又傻有苦,心头默默念道,“罗修远只是跟在罗田身后转了两圈,就成了大英雄,不公平,这不公平!庞安是怎么死的?许立为什么断了手臂?自己与庞安在阵前拼死拼活,为什么竟落得个如此下场?”只是片刻,陆承空的笑变成了恨,他心头清楚,庞安的死,这所有的一切,主将绝对脱不了干系! “可这又能怪谁?我陆承空又能跟谁讨个说法?” 这时殷正易顺着罗修远的眼神,也看见了失魂落魄的陆承空。他眼神虽有一惊,但很快就消退而去,却装作不认识一般,继续与众人说笑。周怀志也回头瞧了瞧,立马就转过头,紧紧跟在方南生身后,仿佛从来都不认识陆承空。 这几人平日里虽然表面上对陆承空客客气气,但心中早就瞧不惯他身上不知哪来的一股清高劲。自从平叛后,罗修远便就把陆承空在剡县的遭遇说遍了整个四门学,众人听了,只把陆承空当做茶余饭后的笑料罢了。此时又得知他被取消了生徒资格,今后再也没机会入朝为官,为何还要去搭理他? 原来这不屑一顾,竟比当面的讥讽、辱骂更让人憋屈。陆承空呆呆站在原地,忽然发觉竟与这一干人不在一个世界里。胸口顿时堵住一口气,似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出口。 但无奈的是,已没人愿听。 那有何必多说? 陆承空忽然冷笑起来,似在笑自己,又似在笑着这所谓的友情怎会如此脆弱,又或是他们与自己之间从来就没有过情义。 第七十一章 给不起 他埋着头,摇摇晃晃的走着……走得久了,左腿又有些隐隐作痛。陆承空放慢了脚步,只见前方树下挂满的花灯,每盏灯下都粘着小纸片。四周围满了人,不时传来他们的高谈论阔。 只听人群中一人问道:“这上联是‘龙烛凤灯,灼灼光开全盛世’,下联有谁对得出?” 众人低着头思索着,嘴里念道:“盛世……凤灯……”,过了片刻,只听一人高呼,“龙珠风灯,灼灼光开全盛世;玉箫金管,雍雍齐唱太平春!” “好!”一旁之人都在鼓掌喝彩。 听着他们口中的“太平、盛世”,陆承空一眼望去,街上众人都是欢天喜地的模样,可他脑海里却总想着那南岗战场的场景,总也忘不了被囚禁在污臭营帐里的日日夜夜。 陆承空恍如隔世一般,已经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实的世界。 才没走多久,陆承空的左腿就已经发麻。他懒得去管面子,只是强提起气,一瘸一拐的朝前走。没走几步,已经使不上力,只得停下来, 垂下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腿,陆承空苦笑起来,一字一句念着:“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铁马……冰河入梦来!” “你的腿……怎么了?”只听一人柔声颤抖着问道。 陆承空转头看去,花灯映照着一美艳的少女,她直盯着自己,眼中已经泛起泪光,“你……怎么不来找我?” 陆承空终是见着了这朝思暮想之人。此刻,站在花灯之下的她,竟是越来越美。 钟离若前些日子就差人打听到了陆承空的遭遇,此时看着他满脸胡渣的失落模样,哪里还有往日那番‘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气势?刚才听着他自言自语念着那首诗,便已明白他此刻的凄凉境遇。 挚友死了,自己将军梦也破灭了,甚至连赴京赶考的资格也没了,更别谈回到未来的线索,陆承空心中的苦又怎说得出口? 他只是呆呆看着钟离若。 可在钟离若眼里,周围一切仍是太平盛世,她不明白陆承空为何定要去受这番苦,当知道陆良父子被逐出军府回到应县,自己有几次都走到陆家门前,想进去亲自问问他……但此时见了陆承空这番模样,也已然开不了口。 过了许久,陆承空才开口问道:“这些日子,你还好吗?” 钟离若点点头,看着陆承空按住自己的左腿,关切道:“还疼吗?” 陆承空深吸一口气,轻声道:“不碍事,过几日便好了。” “你为何要去受这等苦啊!”钟离若终是控制不住,眼中已噙着泪水。 是啊,自己为何要去受这般苦!如若老老实实的待在四门学里,此时定是与钟离若在此处欢声笑语里赏着花灯,哪里还会这般狼狈!陆承空也不停问自己。 钟离若俯下身去,抬手轻抚了陆承空的左腿,柔声问道:“承空,答应我,以后再也别去做这等傻事了……好吗?” “傻事……傻事?”陆承空弯下腰,扶起钟离若,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此时自己已是残废,如何还能上战场!但怎能服输?倘若此生不上战场,岂不是就认了输!不会的……不会的,自己是那‘陆圣后人’,为了能回去,不能输……绝不能输! 一时,街上仍然纷扰,而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陆承空与钟离若幷步走到了河边,河面上停放着一艘精致的花灯船,这船离岸边只有几米之距,只有仕官之人才能上船,普通百姓只得在河岸上观望。站在河岸边看去,船中摆着一张桌子,桌旁围坐一圈人,正在饮酒作乐。船头歌女头戴凤冠,身披绸缎,轻柔的歌声飘荡在夜空中。 “陆公子,我好羡慕她们。”钟离若看着花灯船上之人,呆呆说道:“你知道吗?我虽生在富商之家,但自幼见到父亲在那些官员面前无不是低头哈腰。父亲在人前看似颇有钱财,但在没了外人时,他总是哀声叹气,说:‘哪怕家财万贯,也不如为官一方。’只可惜了我是女儿身,不能继承他的夙愿。可有时我在想啊,哪怕我是男儿身,但从商之人是没有科举资格的,这又有何用?” 陆承空也呆呆望着船上,只见桌旁围坐着十来人,全都衣着华丽,正在把酒言欢。船随着水浪轻轻摇晃,挂在船边的花灯也齐齐颤动,星星光点透过灯罩洒在粼粼的河面上,别是一番风味。陆承空不禁暗叹:“不论在现在还是未来,有谁,不想过这般醉生梦死的日子?” “小时候,我见着县令大人带着夫人和女儿能上这花灯船戏耍,我也求着父亲说道:‘爹爹,若儿也想上船看花灯。’可父亲却一把抱起我,哄着说道:‘若儿乖,这船上没意思,爹爹带你去街上买糖葫芦。’我当时还小,自是信了父亲。可长大以后,有一次我又问父亲:‘爹爹,为何我们上不了这船?’他才苦笑着告诉我:‘咱们从商之人地位低下,是上不得这花灯船……’我还记得父亲当时无奈的神情。” “承空,你知道吗?有一年元宵节,我独自一人坐在河边,看着花灯船,就是这里……直到赏灯的人都散完了,我才回府去,我真的好想上船看看……看一看那花灯到底有多漂亮,不知船头的歌女唱的是何曲……” 陆承空转头看向钟离若,她此时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定是幻想着自己已经踏上了这花船…… 是啊,多迷人的容颜,只是……只是自己给不了她啊! “承空,别再想上战场的事情了。错过了今年也无大碍,若儿相信你明年一定能考取功名。”钟离若转过身看着陆承空,满怀希望说着。 原来,你是这么想过这样的日子。可是明年……我哪里还有资格进京赶考?看着钟离期待的神情,陆承空只感觉到生活竟是这般无奈。心头被一种不知名的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哪怕自己使出全身力气反抗,却纹丝不动。 “你知道吗?我不是……我是……” “你怎么了?” 陆承空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眼神恍惚着,口中念道:“我在这个世界上,我姓陆,我就是陆圣后人,这是命中注定,我不能放弃,我也绝不会放弃!” 钟离若还以为陆承空没从战场的挫折里回过神来,劝说道:“承空,传说怎能当真?天下姓陆之人千千万万,又怎会全是‘陆圣后人’?答应我好吗?再也别上战场了。” “难不成……难不成自己现在就告诉她:“我再也没有生徒资格了,我在战场上输的一败涂地!”为了保留最后的一丝自尊,陆承空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此刻,陆承空才发觉,他与钟离若始终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两人之间,有一条永远也无法越过的鸿沟。不论自己说什么,她都不会懂,没有办法融入她的世界。 看着眼前的钟离若,陆承空倍感到孤独。他突然失了魂一般的呆笑起来,已想明白了:原来,这不是爱,仅仅是喜欢。 并且,她想要的生活,自己永远也给不起!所以,又何必互相耽误? 夜已深,寒风阵阵,两人不知道在河边站了多久。 碧儿也清楚陆承空的遭遇,只是远远的站在一旁看着两人,此时见天色已晚,便走上前去,说道:“小姐,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是啊,该回去了……原来这美妙的时刻竟是这般短暂。不知这次离别,何日再相逢?这一瞬间,陆承空想留住钟离若,但脑海只有她看着花灯船时那幸福的笑容。 “只盼着你能过上幸福的日子……” “那我在这个世界上,又该做什么?”陆承空不禁问自己。其实他心头比谁都清楚,但却不敢再尝试。 “我送送你吧……” “嗯。” 深夜的街道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陆承空与钟离若一起朝她府上走去。 不就是这里? 陆承空看着街边的场景,回想起了第一次见钟离若的情形,当时的自己,以为耍耍小聪明,就能踩在古人头顶上,哪把这天与地放在眼里?直到今时今日,才发觉自己竟如这蝼蚁一般。看着身旁的人儿,心中只是说不出的苦涩。 行至钟离府前,门前两个家丁迎了上来,接下碧儿手中物品。 “陆公子,我回去了。”钟离若冲陆承空笑着说道。 看着钟离若迷人的笑容,陆承空已深深清楚,这眼前的佳人,这一生再也不会属于自己…… 那又何必再执着下去? “我……我也要走了……”陆承空低声说着,“若有机会,再……再见。” 没人听到他说什么,除了他自己。 钟离若见陆承空仍站着不动,回眸一笑道:“天冷了,快回去吧。”说完转身领着碧儿朝府中走去。 见着钟离若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夜幕里,陆承空仍是痴痴的站在原地,望着前方。任夜里的风呼呼刮来,也不知他在看些什么,想些什么,泪水不受控制的从眼角涌出,滑到了那毫无表情的脸上…… 第七十二章 上路 当陆承空刚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精神崩溃就要的时候,只有庞安与钟离若这两个人让他感受到了欣慰。 可时至今日,庞安死了,钟离若也绝不会属于自己。两个欣慰同时破灭,陆承空已经没有任何念想。他也想过要死,或许死了,就真的回去了……可就在他要付诸行动的那一刹那,动物的本能止住他了,不由嘲笑自己:“陆承空啊,陆承空,你就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真是一个废物!” 一连数月,陆承空除了吃饭,就只颓废的蜷缩在床上,也不和陆良说一句话,平日里那个自信的书生已不见了踪影……陆良心急却没法子,只能在一旁干等着。 又过了一个月。 陆良准备好饭菜,走进陆承空的房间,只见他双眼呆滞,没了一丝神采。陆良心头难受,但还是强忍着,强提起精神,道:“承空,快来吃饭。” 两人来到桌前坐下,陆承空端起碗,偷偷瞟了眼陆良,只觉眼前的大汉苍老了许多,身上再没有江湖气,已经完完全全被这个世道压垮。 陆良最关心的还是陆承空的伤势,问道:“腿好了吗?我见药酒用得差不多了,下午我再去拿一瓶回来。” 陆承空用力的拍了拍腿,苦笑道:“算了,别浪费了,我也就只能走几步路。再多走一会,还是一瘸一拐的,擦再多的药也没用,治不好的。” 见陆承空越是低沉,陆良越是坚毅,道:“腿断了就断了,大不了日后做不了农活。”说到此处,放下碗筷,深深吸了口气,道:“你偷偷跑进军营的事已经过了大半年,已经没人再去计较……我这几年还有些积蓄,过些日子,我托人找找李驷李大人,他看在你外祖父的面子上,说不定能恢复你生徒的资格。” 陆承空也放下碗筷,面无表情的看着陆良。他没想到眼前这个大汉,居然要丢下所有尊严,去给李驷送钱。 陆良又道:“虽说你外祖父在应县尚有些威望,但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我还是懂的。要是不行,也没关系,你姑丈在泽县,等你腿彻底好了,可以去那里谋一份差事。” “要是我的腿……再也好不了呢?” 陆良也清楚陆承空要恢复如常微乎其微,但他绝不会说出口,语气坚定道:“一定能好!要是你不愿去泽县也行,等明年,我就给你说一个媳妇,等你娶了媳妇,咱们一家人就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娶媳妇……”陆承空想着钟离若的模样,心头的苦怎么都说不出口。过了一阵,他望着陆良,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陆良用稳如泰山的语气道:“因为我是你爹!” 这些天来,陆承空蜷缩在家里,脑中是翻来覆去的想着发生的一切。他自责,是自己利用了庞安,利用了陆良,利用了周围一切人,以为自己有小聪明,就可以控制一切。可自己就不是他们认识的陆承空,这是欺骗…… 可到了最后,陆良还是毫无保留的而对自己好。陆承空听了陆良发自肺腑的话,已能感受得到他能为自己舍弃一切,不求回报的父爱,陆承空看不起这样的自己,胸口堵得慌,鼻头开始发酸。 陆承空又抬头一眼陆良,很想跟他坦白这一切,把自己的遭遇,完完整整的说给他听。但话到嘴边,又不能说,因为说了,只会让眼前这个可怜的父亲,受到更大的打击,陆承空再也不愿意让身旁的人难过。 “承空,你别忍了,想哭就哭吧。家里没旁人,不丢人。”陆良知道陆承空是在拼命压抑自己的难受。 陆承空已经忍了太久,每天都被自责压得喘不过气来,此刻终于崩溃了,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起来,嘴里念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庞安,对不起庞叔,对不起你们啊!” 陆良沉稳道怕了怕的肩膀,道:“孩子,一切都过去了,放心吧,再也不会有战乱了。” 陆承空哭了很久,很久……心中有太多的苦闷需要发泄。 他本以为自己不属于这里,但是渐渐的,已经有了牵挂。一草一木,都是牵挂,对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大汉,陆承空也产生了牵挂。 “死人不会复生,不能再对不起活着的人。”陆承空苦干了眼泪,紧紧咬着牙,低下头心中默念道:“我即便要回去,也要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什么是该做的?” “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有自己的使命。”当他摸着怀里的《陆圣兵法》时,心中那快要熄灭的火苗,又再一次燃烧起来。 陆承空闭上双眼,满脑子都是邵明轩的话:‘习得无上兵法,就能掌控亿万生灵,拥有惊天毁地之力,从而逆转时空!’他握紧双拳,暗道:“我陆承空决不服输,我的使命,就是找到陆圣的真迹,习得无上兵法,才能引起时空的裂变,我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有什么可怕?纵然是上刀山下油锅,陆圣后人绝不会放弃!” …… 次日傍晚。 陆良回到屋里,只见桌上已摆好饭菜,旁边还摆着自己最爱喝的酒。 陆承空今日穿着干净的衣服,明显是仔细梳洗了一番,看上去已无往日的颓废之感,显得格外精神。 “请坐。”陆承空把陆良的外套放在一旁,便与陆良一齐坐下。 陆承空举起桌前的茶杯,说道:“我不会饮酒,今日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陆良拿起酒杯,一饮而尽。他心知陆承空昨夜已经把胸中的烦闷都发泄出来,今日定有话说,也不催问,拿起筷子夹着菜吃了起来。 见着陆良又饮了几杯酒,陆承空低声说道:“我之前以为凭借小聪明,上战场就能立军功,真是可笑……可笑啊。” 陆良听着也不说话,又拿起酒杯,独饮了一杯酒。 “从南岗回来的这些日子,我白天想,夜里想,醒着的时候想,睡着了还是在想……” “我想……想啊想……想着我绝不认输,绝不……可最后,还是输得一败涂地……”说到这里,陆承空的眼神变得空洞。 “这些天,我想明白了。”过这一阵,陆承空的眼睛才渐渐有了一丝神情,道:“你不知道,这本书对我有多重要。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命,是苦是甜,尝过才知道。而我的宿命……”说到此处,陆承空拿出怀中的《陆圣兵法》,接着道:“我是‘陆圣后人’,我的宿命就是上战场,定要去寻着那‘无上兵法’,有朝一日,我……陆承空,定会把失去的东西拿回来!” 陆良听着陆承空矢志不移的口气,点点头,说道:“父亲虽没读过书,却知道男儿定要顶天立地,绝不服输,只是你……”陆良怎会不知人世间的艰辛?问道:“你当真愿意用自己一生,去追寻这虚无缥缈的‘无上兵法’?难道就放不下心中的追求?” “是的,我此生都不会放弃。我只想知道人生是为什么,我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什么才是我的结局。为了这一切,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陆良有些诧异,他低声念了两边,不解道:“咱们活着就活着,为何总要去想这些事情?” “如果不去想,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陆承空说着,握紧的双拳在颤抖不已,“每个人都有对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我用一生去追求,即便死了,我也无憾!” 陆良想不明白陆承空到底在追求什么?他为了这个追求,甚至可以连命都可以舍弃……他和天下的父母一样,只望自己的孩儿能衣食无忧。但此时看着陆承空义无反顾的神情,忽然明白了:“原来是自己错了……自己希望的生活,未必是儿子所求。人长大了,是该放手让他自己出去闯荡。” “你几时出发?” “明日一早。” “明天……明天就走了。”陆良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也仅是这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屋里拿着一个包裹出来,递到陆承空面前,道:“这是父亲这些年的积蓄,拿着吧,一路上用得着。” 陆承空清楚自己亏欠陆良太多,不仅夺了他儿子的身体,还害他被逐出军府。没想陆良此时竟还支持自己,陆承空眼眶顿时红了起来,心里默默的对陆良说道:“我不能死,我一定要回去,说不定我回去后,能让你儿子回来……如果我这辈子都回不去,就给你养老送终!” 陆良又饮了一杯酒,忽然厉道:“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去做你想做之事!”几杯酒下肚后,他语气又软了下来,吸了吸鼻子,说道:“只是这一路上……定要多加小心。” 陆承空站起身,端端正正的走到陆良跟前,突然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道:“父亲在上,请受孩儿一拜。孩儿不闯出一番事业,没脸回来见你!只要我在这个世界上一刻,你就是我的父亲!”心头也对自己说道:“就算我要回去,也要堂堂正正的回去。如果就这么走了,这一生都会有遗憾。” “起来吧,”陆良听到陆承空终于开口喊了自己,心头是说不出的开心,道:“傻孩子,只要你能打起精神,我就放下心了。在外面要是累了,就赶紧回家。” “孩儿对不住你!” 陆良似有些醉了,他站起身,拍了拍陆承空的肩膀后,便朝屋里走去,口中念道:“承空,去吧!只是你在外可……可别辱了咱‘陆圣后人’的名声……” 第七十三章 初到楚州 大唐国地域辽阔,北起龙江,冬至东海,共有两百余州,一千五百余县。“州”如按人口户数多少,分上、中、下三等,县亦然。据说陆武晚年厌倦尘世,寻得一风水宝地,带着儿孙在那过上了归隐山林的日子,这地方由此得名“陆村”。时至大唐一朝,陆村就在江淮明州境内。 明州以北两百里,乃是大唐最富饶之城:楚州。 这日午后,已是深秋十月。 楚州城内外银杏树已满枝金黄,秋风扫过,金叶漫天。 只见一人穿着破旧,从远处一瘸一拐的朝楚州城走了过来。 不一会,这人来到楚州城门下,他抹了抹额头的汗水,抬头望见城头上“楚州”二字,只如同发现宝藏一般,浑身疲惫一扫而空,自顾自笑了起来,急忙往城里赶去。 这人刚入城内,急忙拦住一男子,询问道:“大叔,请问这可是楚州城?” 这男子看着这人衣服破旧,皱着眉头,说道:“城门上不写着吗?” “没错……没错!快到了……”这人也不管男子厌恶的神情,自言自语道:“明州……明州就在楚州南边两百里处,定是错不了……过几日就能到了……” 这人才入楚州城,没走几步竟是迷了路。只见街边商铺林立,来往之人络绎不绝,放眼望去,哪里还找得到出城之路?他把背上包裹拿到身前,打开看了看,包中只有两个馒头,一件换洗的衣服。心想:“再有几日行程就要到陆村,可不能再穿这身衣服,好在包裹里只还剩一件干净的衣衫,可得找间客栈梳洗一番。” 又往前行不多时,更是热闹非凡。路边皆是自己平生未见过的稀奇物品。 “快来看啊,刚做好的牛皮糖……” “快来尝尝这锅饼……” 路边的摊贩不停吆喝,这人边走边看,已是眼花缭乱。没走两步,只见前方摊上摆满了书,摊后站着两人,应是卖书的小贩。 这人停下脚步,愣了一会,忽然瞪大双眼,几步就跑到书摊前,低头翻看起来。 “这位……公子,要买何书?”书摊的两小贩闲坐在一旁,上下打量这人,只见他满身污脏,背上挂着个破包袱,心想此人定是附近州县的流民。 “你……你这可有兵书?”这人一边看,一边问。 两书贩对视一眼后,一人站起身,指着最后边说道:“我这的兵书应有尽有,不知这位公子要找哪本?” 这人大喜,心想:“世人都说楚州富甲天下,乃是大唐的龙兴之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大街上还真是什么都有得卖。”于是急忙说道:“你这里可有《陆圣兵法》?” 凡华夏大地上,《陆圣兵法》随处有卖,书贩见此人对一本稀疏平常的兵书无比渴望,心中不由暗笑道:“就一本《陆圣兵法》,至于急成这样?真是个土包子。”他笑了笑,俯身从边上抽出一本书,拍了拍封面上的灰尘,递了过去,说道:“这就是。” 这人接过书,急忙翻了起来,只是看了几眼后,不由得摇摇头,叹息道:“不对……不对……” 另一书贩听此人说了“不对”二字,也站起身,皱眉说道:“这位公子,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这里卖的书绝无错漏,哪里会不对了?” 这人似是被这兵书迷住了,又翻了翻,自顾自说道:“这本《陆圣兵法》不对,和我在别处买的是一模一样。” 两书贩听了这人莫名其妙之语,互相一看,都满心疑惑,带有几分不满,说道:“这位公子,既然此书和在别处买的是一模一样,又怎会不对?” “你可是来找麻烦的?”另一书贩瞪了这人一眼,挺直了身板,加重了语气。 “我……我只是来找‘无上兵法’的,你这可有得卖?”这人放下书,满是失望。 “你说什么?” “你要买无……无上兵法?” 两书贩人是见得多,但要来买‘无上兵法’之人还是头一次遇到。两人见眼前这个土包子把书放了下去,心知他定是不会买书,又听着他并非江淮口音,眼珠子立马转了起来。 一书贩说道:“这位公子,‘无上兵法’我这里可没有。但这本《陆圣兵法》,你买是不买啊?” 这人收回手,摇摇头,说道:“这本《陆圣兵法》我已有了,不买,不买。”说着,就要转身离去。 “等等!” “怎么了?” 书贩拿起那本《陆圣兵法》,假意翻了翻,故意“咦”了一声,指着书中的一页,说道:“这位公子,你瞧瞧这……就是这里……你把我的书翻破了,就想逃?” 说着,两人一左一右围了上去。 这人一下就急了起来,辩解道:“你……你们胡说,我只是看了几眼,怎会翻破?” 两书贩一边说,一边朝街对面的几人使了使眼色。 街对面共有七八人,此时立马围到书摊前,故意拥挤成一团。 书贩见状,故意说道:“你若是不赔钱,我可要去告官了!” 这人只觉身子被一群人挤来挤去,右臂被一人撞得生疼,忙用左手揉了揉,但他的注意力却只在书贩身上,憋红了脸,正色道:“告官就告官,你说此书是我翻烂的,可……可有证据?”他刚说完,围在身后之人便一哄而散。 书贩看着这几人离去后,嘴角泛起冷笑,说道:“算了……算了,只是一本书,你走吧。” 这人见书贩不再追究,心中起疑,又瞧着两人脸上的冷笑,恍然想起刚才身后的几人……他急忙伸手去掏腰间,顿时一惊,又连忙把全身上下摸了一边,直呼道:“不好!我的钱袋不在了!”他心想:“定定是刚刚那群人在撞自己的时候顺手偷走了钱袋!”于是急忙转身冲到街上,可哪里还有那群人的身影? 这被偷了钱袋之人,不是陆承空又是谁? 他这一路上都小心谨慎,没想到今日一到楚州,就放松了警惕。没了钱这可如何是好? 陆承空仍不死心,走到书摊处又把全身检查了一番。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料想定是书贩与这伙人串通起来偷了自己的钱袋,便冲着书贩说道:“你们……你们可是趁我不注意之时,偷了我的钱袋?” 这两个书贩本就专讹诈外地之人,昨日卖瓷器,今日卖书,过几日又是卖牛皮糖,此时见陆承空弱不禁风的模样,还傻乎乎的跑来问自己,心中更是得意起来,冷冷笑道:“证据呢?” 陆承空胸中憋气,确是没有证据。 一书贩又说道:“你自己不小心掉了钱袋,还要诬陷我们。你翻烂了这本书,我们可没让你赔书的银子……你还不快滚?别挡着我们做生意。” 这时已有几个路人过来围观,对着陆承空指指点点。陆承空红着脸,心知就算找到那几个人也是无济于事,自己并无证据,要怪也只得怪自己粗心大意,就算再不服气,也只得认亏离去。 第七十四章 栖身码头 他低着头,走过两条街,寻得一阴凉之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想着虽然离‘陆村’只有十来日路程,但此刻身无分文,已是寸步难行。即便楚州城再是大唐的龙兴之地,他已没了闲逛的兴致,懊恼地端坐在地上不停想着法子。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街上行人渐少。陆承空肚子已饿的咕咕直叫,只得拿定主意,寻思楚州城中是否有店家招工,先凑齐盘缠再上路。 夜晚的楚州城,灯红酒绿,直让陆承空眼花缭乱。走在河边的街道,也不知上上下下多少座桥,仍见不到尽头。站在桥上,只见河面波光荡漾,今夜的月虽明亮,但陆承空却感受到了身在异乡的阵阵冷意。想着这一路虽也风餐露宿,却还没有落到这般身无分文的地步,不禁感叹万分。 楚州城正中有一条街道名为“灵溪道”,此道临江而建,街道边全是酒楼茶肆,在此出入之人无不是雍容华贵,酒楼中是夜夜笙歌。陆承空正坐在此处,低头看了看寒碜的自己,也只得苦笑。他一边走一边问,可沿途店家都不再招人。 走出灵溪道,模糊见着远处河岸上人来人往。待走到近处,原是楚州运河的码头。虽是夜晚,河岸边仍然停满了船只。 楚州之地,河湖星罗密布,前朝就以楚州为中心建起了大运河,岸边种满了杨柳树,交通可谓四通八达,天下所有商贾都汇聚于此,所以民间才有了‘江淮之地,富甲天下,莫非楚州’的说法。 看着来来往往搬运货物的人,陆承空走了过去,找到一掌柜模样的人问道:“掌柜的,还缺人吗?” 那人不停对那搬运货物之人喊道:“快一点!” “你……就是你,把这几包送到张老爷家!” “你们赶紧的!” 那人过了好一阵才回过头匆忙看了眼陆承空,说道:“要干就快!”紧接着,指着远处一艘停靠在岸边的船,说道“去把那船上的东西背下来,跟着他们……看见了吗?就是那群人,送到张老爷家去!” 陆承空正想问工钱,那人见陆承空仍不动身,双眼一瞪,急道:“还不快去!”说完,又急着去催促其他人去了。 工钱再少也是钱,陆承空终是见到了凑齐盘缠希望,急忙跟着工人跑过去搬了起来。 来回几十趟,也不知过了多久,这一船货物终于搬完。陆承空与众人一起瘫坐在地上,看着天边已泛起亮光,原来自已己忙活了一整夜。 那掌柜的翻着手中的名册,来到众人面前,每人发了十多个铜板。陆承空哪还敢嫌少,急忙把铜板装进小布袋中,藏进了胸口的内衣里。 “明晚还有活,别怪我没告诉你们啊!”这掌柜也不看众人,边说边走了。 “掌柜的!”陆承空急忙追了上去。 那人不耐烦的停下脚步,问道:“怎么了?” “有没有地方……睡觉?”陆承空低声问道。 “前边啊!”那人指了指城内,说道:“那边全是客栈!” “我……”陆承空拿着刚刚到手的几个铜板,苦笑着说道:“有没有不要钱的……地方。” 那人这才看了看陆承空的打扮,才想起他原是搬运货物之人。一拍自己脑袋,轻蔑的笑道:“你看我这眼神……你嘛,看到那艘货船没?这船这几天都停在这里,货仓里可以睡,明天早些来!”说完就快步走开。 陆承空想着这些个铜板也只够买几个馒头,看样子得干上个把月才凑得齐盘缠。于是走到河边捧起水喝了几口,也顾不得肚饿,能省则省,等睡起来再吃也行。他走到船舱,才发现里面已经睡满了在码头搬运货物之人。陆承空找了半天才发现一处尚可躺下的空地,便蜷缩着睡了下去。身旁之人挪了挪位置,幷不理会他。 待睡下后,陆承空吸了吸鼻子,空气中满是人身上的汗臭,地板上还有阵阵鱼腥味,两者混合在一起,闻得几下,头就发了晕。他摸着怀中的几个铜板,心想:晕就晕吧,晕了反倒好睡觉…… 没几时,便也睡熟过去。 醒来时周围已经没了人,陆承空赶紧爬起身,摸了摸怀中的钱袋,发觉昨夜那几个铜板还在,这才舒了口气。 陆承空披上衣服赶紧跑出货仓,站在船上往下看去,只见运河两旁修葺得整整齐齐,岸边杨柳随风飘荡。此时已是午后,阳光洒在清澈的河面上,不由感叹:这大唐的运河,还真是壮观。 岸上已有工人开始搬运货物,陆承空在岸边买了个馒头,三两口吃完就赶紧跟了过去。 “你不是楚州人?”身旁一黝黑的工人问道。 陆承空肩上扛着货物,答道:“我从陵州而来。” 那人听后直是吃惊,看着眼前这人模样虽是狼狈不堪,但也不像在码头做苦力之人,怎么会从千里之外跑来此处做散工,于是问道:“陵州距楚州可有千里啊!小兄弟来此处有何事?” 陆承空这一路走了将近一年,磨坏三双鞋,可算是走遍了半个大唐。此时想着这一年时光眨眼就过,无奈说道:“我本是去明州,可钱袋昨日被人偷了去,只得在此赚些盘缠。” 旁边又一人哈哈笑道:“看你这模样定是没出过远门,都说楚州富甲天下,这里的小偷与骗子,更是高手中的高手。” “张四,别捣乱!”黝黑那人阻道。 “王哥,都说河岸边上的姑娘个个都水灵得紧,你可曾见识过?”张四自是与王哥熟稔,搬着货便开起了玩笑。 “水灵倒是水灵,就他娘的太贵!只怕咱们搬上一个月的货,就连瞧都瞧不上一眼。”张四哈哈笑了起来。 陆承空听着这般粗俗的玩笑,就不再接话。 楚州城已被运河隔成两半,一半是天堂,一半是地狱。 运河那旁,夜夜笙歌;运河这边,臭汗如雨。 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陆承空在未来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学生,来到这个世界,身为‘生徒’,不需赋役,不愁吃穿,听闻的大唐国是那太平盛世。可这一路才见识到了什么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陆承空还记得陵州不远处的和州,才走到城外就见着无数百姓的土地被当地贵族逼着贱卖。这些人虽没了土地,却仍要缴纳赋税,一家老小不得的不沦为佃农,在原本自己的土地上耕作,却只能勉强填饱肚子。在晋县、西县、立州、申州,陆承空所见更甚于和州,由于赋役日趋苛重,不少百姓无力负担只得弃田而逃,已至当地户籍失实。当地仕官竟采取摊派的法子,把逃亡百姓的赋役分摊到未逃亡的百姓身上,引来的只是更多的流民饿死路边。 这一路瞧来,陆承空不由得问自己:“这难道就是世人口中所谓的太平盛世?” 第七十五章 福满楼 陆承空每日就吃三个馒头,睡几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全在码头上搬着货物。这样的日子过了一月有余,也与周围几人熟了起来。 这日午后,陆承空背着货物,心中盘算着再多做几日,就能凑齐盘缠。 “这月的工钱又少了些。”张四在一旁说道。 王哥叹了口气,说道:“有钱拿就不错了,最起码咱们还能填饱肚子。” 陆承空问道:“王大哥、张大哥,你们可曾听说过‘陆村’?” 张四接口说道:“听过,听过,就在明州那儿,去年和我们那一样,闹了灾荒!” 陆承空心中一惊,问道:“闹灾荒?” 王哥说道:“是啊,都说楚州之地,富甲天下,可到我们分田地时,本应有百亩之田,官府却只分了一半。说是什么这些年人口太多,土地不够分了,反正他们说的大道理我们哪听得懂?” “既然你们家中有田地,为何还要来码头搬货?” 张四接口说道:“哪怕就只有一半的田,我们也认了。原本每年只需交粟二石,绢、絁二丈,绵三两。若是丰收之年,缴了赋税,一家人尚可吃饱。可去年江淮之地发了水患,官府不仅不免租,却要加倍征收,可让我们怎么活?咱们啊,只得把田地给卖了。” 王哥说道:“咱们没了田地,也就没了收成,可到头来,还要交租。”说着,他指了指码头上的人,道:“所以啊,咱们只得跑了出来,不敢再回家乡。在这码头做些散工,也就是为了吃一口饭……听说明州城和我们那一样,百姓多半都跑了……” 陆承空听后默然不语,想着自己若不出走家门,就真成了井底之蛙,还以为大唐一直都是史书上记载的‘太平盛世’。 “你们几个过来,快过来!”码头掌柜在远处喊道。 待陆承空等人走到面前,那掌柜抬手点着人,急忙说道:“你……你……你,还有你过来。”又指了指身后的货船,“快给我把这些东西搬到城里的福满楼去!” “那这些怎么办?”陆承空放下肩上货物问道。 “就丢这!这船河鲜是福满楼急要,可耽误不得!”那掌柜又思索一阵,想着这几人定是不识路,于是又喊道:“阿福!阿福!快过来带着他们过去,可别走错路了!” 一瘦弱之人急忙跑了过来,朝掌柜的点点头后,对着众人说道:“快跟着我走。福满楼咱可得罪不起!” 陆承空等人只得背着货物跟着阿福朝城里走去。 阿福在码头干了十多个年头,也就不用再抗这些货物,只是跟在掌柜身后跑跑腿,对楚州城极是熟悉。 “你们进没进过这福满楼啊?”阿福甩着双手,一边走,一边笑着问道。见没人答话,阿福仍是笑吟吟的,自顾自说道:“这福满楼啊,可是楚州最大的酒家,里面的饭菜可香了。” 阿福似在炫耀一般,“有一次啊,我在福满楼吃了那叫什么……蟹……蟹红狮子头,那味道……你们绝是没吃过!” 阿福虽穿着干净,却掩盖不住那穷酸的味道。张四听后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说道:“哪里有什么蟹红狮子头,明明就是蟹粉狮子头!” 见着张四笑了起来,阿福也不生气,笑着说道:“对,对!就是蟹粉狮子头……你们可知今天是谁在福满楼吃饭?” “难不成是杨大人?”王哥说道。 “正是杨大人一家子!”阿福正色说道。 王哥本是胡口乱说,没想到猜了个正着。两人口中的杨大人正是楚州刺史杨庭,官居正三品。 张四说道:“还真是杨大人!听说杨大人与京城里的……门什么省的中书大人极为相熟。” 陆承空说道:“那是门下省的中书令。”心想:楚州乃是大唐富饶之地,楚州刺史又是这里最大的官,想必这个杨大人定是人中龙凤,若有机会,定要好生瞧瞧。 阿福瞅了眼陆承空,见此人颇为眼生,料想定是附近的流民,于是故意显摆道:“杨大人还有两个公子,一个大小姐。大公子乃是京城的大官,二公子更是风流倜傥,要是说到杨大小姐,更是美得不得了。” “哈哈哈……”张四两眼放光,笑道:“那杨家大小姐可有河对岸的那些姑娘美?” “呸呸呸!”阿福怎会不知张四说的是那些青楼女子?他却也不恼,说道:“这怎么能比?你可是没见过杨大小姐……但我那日在福满楼见过一次,只觉得……只觉得……”阿福一想着那杨大小姐,竟找不到词来说。 “可是觉得失了魂?”张四取笑起阿福来。 阿福点点头,道:“就……就是。” 几人一边走,一边说说笑笑,倒是融洽。 此时天色渐晚,街边已亮起灯烛。又走过几座桥,隐约见着前方有一五层高的楼宇。待走到跟前,正门上挂着的朱红横匾赫然醒目,上面金灿灿的写着‘福满楼’三字。还没进得楼中,就听得阵阵喧嚣声传了出来。 阿福平时何曾进过这福满楼?所有说辞,也只是为了在旁人面前显摆罢了。他带着一行人站在门口,来回张望,不敢踏进正门半步。这时从楼中跑来一店小儿,对这阿福说道:“你们可是码头送货的?”见阿福笑着应了声,小二急忙拉着阿福朝楼后走出,斥责道:“你们这些人可别站在门口!快跟我到到后厨来。” 这福满楼在楚州已有数百年历史,虽几次易手,但楼中厨师乃是代代相承,仍保留这楚州菜的精髓。福满楼里一餐,可抵寻常百姓家半年吃喝。 店小二领着众人走到福满楼后门处,指着里面说道:“这里面就是后厨,搬进去吧,放好了就快点出来!万万不可走进大堂。” “知道了,知道了,咱们只是看看,绝不会乱走。” 陆承空刚进厨房,便闻到阵阵香气扑鼻而来。抬头看去,偌大的厨房内竟然有百名厨师在忙碌着准备菜肴。 没走两步,只见一厨师正徒手搓着肉丸,碗中似是切得极为精细的猪肉末,面上撒着淡绿色的葱末,金黄色的姜汁、白里透红的鲜虾仁、似乎还有蟹肉。这时,又有一厨子走到灶台前,往碗中洒了几滴料酒,稍作搅拌,右手一捏,便成了半个拳头般的肉圆。转身在砂锅底放了片青菜叶子,就把肉丸至于上方,倒入滚滚肉汤,盖上盖子,置于温火上慢炖起来。 这半个月,陆承空每天吃的只有馒头咸菜,此时看着这精美无比的菜肴,闻着锅中飘出的浓香之气,已是垂涎欲滴。幻想着这肉丸吃在口中,定是肉汁四溢,鲜美无比。他直直地盯着锅里出了神,不停咽着口水,心想:难不成这就是阿福口中说的‘蟹粉狮子头’…… “你干嘛呢?”阿福见陆承空愣在原地,走了过来说道。 陆承空被这一叫,才回过神来,他抬手擦掉嘴边的口水,放下手中的货物,跟着阿福走了出去,待走到门口,陆承空仍依依不舍的回过头,看了一眼满厨房的美味,自我暗示道:“我不饿,我吃饱了,里面的东西我全被我吃了……” 走出福满楼,众人等了一阵,才见阿福提着一包东西走了过来。他嬉笑着对众人说道:“这可是福满楼中午的剩菜,可还新鲜着呢!”说着打开了包裹,里边有一整只鸡还有鸭肉、鱼肉等,对众人说道:“快过来分了吧!” 张四抢过一只鸡腿,大口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抹了抹满嘴的油说道:“他们真他娘……他娘的浪费,真香!” 王哥扯下半边油纸,包了一些剩菜,放入怀中,定是拿回去给家人吃,他笑道:“这哪是什么剩菜?老子过年都没过这么好的东西!” 阿福见陆承空并不来拿,走到他面前说道:“你不要吗?再不吃就没了。” 陆承空使劲吞了吞口水,移开目光,摇摇头,说道:“我不饿,你们吃。” 众人只三两下就吃光了这包剩菜,说说笑笑走回了码头。 回到码头,陆承空满脑子都是福满楼后厨中的美食,想着满桌的大鱼大肉……他累了一天,肚子早已饿的咕咕叫,无奈拿出衣中的铜钱又数了数。为了尽早筹齐盘缠,他每日逼着自己只能吃三个馒头。今日见着美食,肚子竟不争气,饥饿感更甚以往。为了压住体内的馋虫,陆承空爬起身,来到运河边,大口喝着河水。他一边喝水,一边幻想着吃大鱼大肉。 “嘿嘿,喝水也能喝饱。”陆承空打了个饱嗝,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走回船舱,倒头就睡,暗道:“老天保佑,让我能在梦中大吃一顿……” 一连几日,那掌柜都差使陆承空几人专负责给福满楼送货。送货之后,偶有剩菜,但陆承空却不肯吃一口,仍是坚持每日三个馒头。 第七十六章 兵家四部圣典(一) 这日傍晚,陆承空才背着货物进了福满楼的厨房,只见一管家模样的人走了过来。这人审视了众人一番,只把陆承空叫道一旁,对着阿福说道:“你们先回去,他留在这。” 阿福一见此人,立马低下腰说道:“是的,胡爷。” 这人乃是福满楼的大管家,名叫胡明武。福满楼每日宾客盈门,不料今日数名店小二感染风寒,卧床不起。剩下的店小二早已忙的手忙脚乱,只得到处寻人。但福满楼挑人可谓苛刻万分,胡明武本想着在厨师中挑选,但见着陆承空虽是衣衫褴褛,弱不禁风,仔细瞧一瞧,却又眉清目秀,浑身透着书生气,不像是做苦力之人。 胡明武已在福满楼干了二十多年,见过无数权贵高官,对自己瞧人的眼光极为自信。想必陆承空应该读过几年书,遇到了难处才沦落做苦力,于是说道:“今日人手不足,尚需几个店小二。你只需在一旁给客人上菜、斟酒。”没等陆承空开口,他又从怀中拿出一串铜钱,置于陆承空眼前,说道:“这是今晚的工钱。” 陆承空看着胡明武手中的铜钱,心想:给人上上菜、斟斟酒就抵过在码头干三日之活,要不了几日,就能筹齐盘缠了。于是接过铜钱说道:“行,我做。” 能在福满楼做杂役,对码头的流民来说本是求之不得之事。但胡明武见陆承空却是不卑不亢的答着话,更是信了自己的推断。 又找了几个厨师,胡明武便把几人带到一旁换上了店小二的衣服。陆承空几人各自端着酒菜,挺直腰板,穿过后厨,就来到了福满楼里。只见大堂里座无虚席,人声鼎沸,不时有店小二端着菜来回穿梭在桌边。 走上二楼后,几人随着胡明武来到了一长廊处。长廊长约百米,两旁有六、七厅门紧闭。此处已没有大堂里的吵闹喧嚣,只听见阵阵琴乐声从那房厅门里传来,每个厅门上都有小匾题着字,此处正是福满楼的贵客厅。 胡明武一路上交待着众人该如何斟酒、上菜,没几时就来到一厅门前,只见门上横匾写着‘福瑞阁’。胡明武停了下来,侧头听了听屋内动静,交待几人道:“里面坐着的可是杨二公子,你们进去之后,万万不得胡乱说话。”说完,推开门,领着众人走了进去。 厅中只坐着五人,中间一人二十出头,仪表不凡,风度翩翩,正是楚州刺史杨庭的二公子杨再思。左边两人像是三十左右的文士,斯斯文文。右边坐着一人,名叫宿子骞,此人原是楚州折冲府校尉,但由于大唐府兵制已废,楚州已无军府,由“团练制”取而代之。于是各地自行募集士兵,设团练使一名,统领士兵。楚州团练使自是杨庭,而宿子骞已跟随杨庭二十多年,他从小生活在军中,身手不凡,遇事沉稳,对杨庭又忠心耿耿,于是便任了楚州团练副使。只见他生得是虎背熊腰,不苟言笑,仅坐在那便有种肃杀之气。最末端那人也是文士打扮,姓安名绍文,乃是饱学之士,现为楚州的行军司马,也是杨庭的心腹。 胡明武走上前去,对着正中之人行礼说道:“二公子,请恕胡某招呼不周了。”接着转头对后人道:“快上酒菜。” 陆承空小心翼翼的把菜放在桌上,偷偷打量着众人,只见那杨二公子也不起身,笑着回道:“胡爷,你这是哪的话。”他心头暗想:“杨庭不仅是楚州最高的行、政官、员,还统领了一城的军队,集军政于一身,就算有人监督,必定是形同虚设,这不是土皇帝又是什么?他的这个二公子,浑身上下都透出一股富贵味,放在未来,可是集官、富二代于一身。” 胡明武笑道:“那就不打扰二公子了,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我先下去了。”说完示意陆承空给众人斟酒,便走出了厅房。 待菜上齐,只留下陆承空与一人站在角落,听客人吩咐。 杨二公子拿起酒杯,说道:“各位远道而来,再思敬大家一杯。”说完,只是浅饮小口。 旁人也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杨再思乃是楚州刺史杨庭的二公子,平日里最爱听名将、兵法之事,而楚州本就是天下文人武士汇聚之地,他但凡打探到有才之人,都会结交一番。 “敢问吕先生何时能到楚州?”杨再思问道。 左边一文士抱手说道:“回二公子,家师此时正在毫州刺史府中做客,估计五、六日后便能至楚州。家师特命我等提前来楚州,告知二公子一番。” 最左端文士也行了一礼,接着说道:“在下吕征,见过杨公子。”说着指了指身旁那人,道:“此乃家弟,吕胜。” 杨再思也回礼道:“两位先生不必见外,在下久闻吕太公大名,今日得见他的后人,实乃三生有幸!” 吕胜说道:“家师吕文长正是吕太公第二十三代传人。我等可算不得太公后人。”吕胜、吕征兄弟本是流落街头的孤儿,吕文长自幼收养两人,待如己出,传其所学,领着他俩一并游历四方。名义上虽是师徒,但感情更甚亲生父子。 陆承空听后心中一惊,暗道:“吕太公……难不成是《太公二十四篇》的吕太公?” 传闻吕太公乃是几千年前的三朝丞相,深明兵法战策。太公早年穷困潦倒,却不忘心中志向,云游四方,习尽天下之学,然而却择主不遇,直至年老时,在渭水河旁借钓鱼之机静待能识自己的明君。当时周文王正四处寻访能人,于渭水河旁终遇太公。 之后,周文王、周武王在太公的辅佐下,周之威名远播四方,天下诸侯都归心向周。最终,商亡周立,大业终成。‘后世之言兵及周之阴权皆宗太公为本谋。’此一说法,直至今日。吕太公自是称得上‘兵家之鼻祖,军事之渊薮’,后人称太公为‘百家宗师’。 杨再思顿时起了兴致,说道:“当今天下,兵家有四部圣典,正是这《太公二十四篇》、《陆圣兵法》、《太白遗策》、《虎吟经》。今日得见吕太公的后人,实乃杨某之幸啊!” 吕胜微微一笑,回道:“都说楚州的杨公子乃是人中龙凤,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在二公子面前,我等太公后人又何足挂齿!” 杨再思听出了吕胜的恭维之意,回道:“世间传说,此四部兵家圣典,精一者便能得天下。再思也曾读过这四部兵书,可仍有诸多疑惑,今日正好有机会请教吕先生,望先生不舍赐教。” 吕胜正色说道:“请教可不敢当,敢问二公子的《太公二十四篇》从何而来?” 杨再思说道:“自是从楚州书肆所得。” 吕胜摇摇头说道:“世人所传的《太公二十四篇》仅是残缺之作。” 杨再思听后心中不解,楚州的书肆在大唐可是数一数二,此中书籍怎会残缺? 见杨再思疑惑的样子,吕胜哈哈笑道:“杨公子有所不知,先祖吕太公确是所著《太公二十四篇》,但怎么能传与外人。世间流传,仅是其中十之一二罢了。” 陆承空又给众人斟了酒,从前虽不曾做过店小二,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倒酒的手法学得是有模有样。他听见众人在谈论兵法,心中来了兴致,于是一边斟酒,一边竖起耳朵。 杨再思若有所思说道:“原来再思平日所学的兵家四部圣典,都是残缺之本……难怪天下名将少之又少啊!” 酒过三巡,众人皆有些醉意。 杨再思脸色微红,问道:“子骞啊,这武举的官文什么时候才能到楚州?” 宿子骞一人就喝了大半坛酒,却无丝毫醉意,清醒着回道:“上个月我与老爷才从长安回来,那时官文才一并发出,最多再过几日就能到楚州。” 杨再思点点说道:“那正好……” 安绍文说道:“过几日吕先生到了楚州,若是得他指点几番,咱大唐第一个武状元定是公子的了!” 杨再思自幼便觉文官哪有武将威风,早年朝中就传出要开武举的消息,他日盼夜盼,终于给盼来了。 第七十七章 兵家四部圣典(二) 陆承空在一旁听到几人说着明年就有了武举,不由想起了未来的点点滴滴,他还记得父母曾说笑,陆家会不会出状元。 “武状元……”陆承空心中暗自念着这三个字,清楚自己不论在未来还是古代,是文也不行,武也不行,现在还沦落到在酒楼给人斟酒,真是可笑。 吕征平日随着家师吕文长云游四方,但在半年之前,楚州刺史杨庭找人重金请家师到楚州。楚州乃是大唐最富饶之地,能在此任刺史之人,自是枭雄之辈。吕文长应邀带着二人前来,当路过毫州时,见到故人,只得稍作停留,便让吕胜、吕征二人先行一步来到楚州。吕征、吕胜二人在席间不停揣摩杨再思的心思,心头暗道:“此番杨庭相邀,定是为了武举之事,看来他的这个二公子,对武状元是势在必得。” 吕征摸清了杨再思的性子,便投其所好道:“今日一见杨二公子,乃是人中之龙,如若再能得家师所传的《太公二十四篇》,定能高中武状元。” 听了吕征的奉承话,杨再思更是情绪高涨,举杯又与众人饮着酒,可一旁的店小二却听得入了迷一般,只站在原来地,也不来斟酒。安绍文皱了皱眉,说道:“小二,过来倒酒。” 陆承空这才回过神来,急忙走过去,给众人斟满酒,又退站到角落里。听着他们的谈话,感受酒楼的气氛,自己好似又回到了在应县茶楼里听书的光景…… 杨再思自饮了一杯酒,兴致高涨地问道:“敢问吕先生,这四部兵法孰强孰弱?” 吕胜自幼跟随吕文长云游四方,自是博览兵书,又逢而立之年,见杨再思只有二十出头,便想卖弄一番,于是哈哈笑着,说道:“既然今日杨公子开口问了,吕某也就斗胆评评这四部兵书孰强孰弱。《陆圣兵法》、《太白遗策》、《虎吟经》、《太公二十四篇》,此四书虽都是旷世奇作,但又各有不同。” “先说说《太白遗策》,‘太白’二字源自‘太白星’。此星主掌杀伐,故此书精髓在于‘布局杀伐’之事。全书共有十策,所述之事,是如何依照这地势、人谋、器械、战马、营垒、阵图等,全局谋划战场,进而诱使敌方入局。一旦敌方入了自己设的局,就如那瓮中捉鳖——是手到擒来啊!” 杨再思点头说道:“吕先生说的极是,上战场拼杀容易,可要能部下杀伐之局,并请君入瓮,这可真难如登天啊!” 吕胜接着说道:“这《虎吟经》嘛,乃是主说策算之事。” 一旁的安绍文也听得入了迷,脱口问道:“策算?岂是同这占卜、观星、奇门遁甲一般? 吕胜说道:“《虎吟经》乃是古时江郡所著,据传此人参悟了天道。在战场上,敌军的数量,所行路线,出、撤兵时日,都能不差毫厘的算出。你所说的占卜、观星、奇门遁甲之类仅属于天道中的小类。至于江郡是如何策算的,书上只记载一二,多半都遗失了,想必也只有他的后人才知晓。” 安绍文说道:“难怪这《虎吟经》只记载了一种算法……江郡这般神机妙算,真乃神人也!” 吕胜说道:“《太公二十四篇》乃是家祖所著,共有治国之法一十八篇,兵家权谋六篇。先祖遗训,治国先于治兵,富民胜于强兵。民富国强,便战无不胜!只是世间所传的《太公二十四篇》仅有原著的十之一二。” 杨再思说道:“吕太公乃是兵家“谋圣”,杨某佩服万分!” “敢问各位,这几本兵书可都曾读过?”吕胜问道。 安绍文说道:“在下只读过《陆圣兵法》。”宿子骞想了想说道:“我也只读过这《陆圣兵法》。” 不等杨再思开口,吕胜接着说道:“杨公子自不必说,定是全读过。这四本书里,《陆圣兵法》所读之人最多,上至文人武将,下至老弱妇孺皆是耳熟能详;而《太公二十四篇》大多知道此名,却不曾读过;更别说这《太白遗策》与《虎吟经》了,寻常人定是连名字都未曾听说。何也?只因《陆圣兵法》通俗简易,《太公二十四篇》深藏权谋治国之术,寻常百姓、军士学这何用?《太白遗策》、《虎吟经》神秘难懂。也正应了那句古话:曲高和寡。这是其一。” 见旁人频频点头,吕胜接着说道:“《陆圣兵法》是陆武所著,陆武仅为秦国上将军,而家祖吕太公乃是“百家宗师”;《太白遗策》传闻乃是五朝丞相所著;《虎吟经》的江郡早已参悟了天道,传其晚年入山求仙,不知所终。话说人分三六九等,更何况兵法?这是其二。” “这其三嘛……”吕胜说得渴了,拿起酒杯一饮而尽,说道:“参悟天道,为首;能做局者,其次;先治国后带兵,次之;仅传人战场上的细枝末节,最次。若要把这四部兵法论个高下,吕胜认为依次是:《虎吟经》、《太白遗策》、《太公二十四篇》、《陆圣兵法》。” 安绍文听着吕胜的高谈论阔,钦佩不已,端起酒杯,说道:“绍文敬吕公子一杯!” 杨再思也说道:“今日听吕公子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来!咱们干杯!” 安绍文一饮而尽,说道:“都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这次我随老爷入京,长安城里的人都在说崔西良反叛一事,说那赵墨无能,竟在南岗城外中了敌军的雕虫小技,折了两千军士。倘若有吕先生这般熟读兵法之人为将,怎会有此惨败?” 吕征比吕胜小几岁,心头暗想:“世人都知大唐军在南岗败于崔西良,皆因赵墨无能。若要杨再思信服自己,定要有标新立异的说法”。于是问道:“杨公子,你可知晓南岗之战的细节?” 杨再思自是听过南岗之战,此时听吕太公的后人有此一问,心想:“这南岗之战,难不成还有那秘闻不成?”于是打起精神,说道:“听是听过,吕先生有何高见?” 吕征眼睛一转,叹着气说道:“这领兵之人本是赵墨,可就在南岗山道里,就折了两千军士啊……” 杨再思点点头,这折兵之事人人皆知,也不知吕征有何见解,只侧头听着。 吕征说道:“早前,我与大哥也仅是听过崔西良的名字,对南岗之战颇为好奇,便去了南岗一探究竟,这才从陵州过来。世人都说折兵之责在于赵墨,可当我在陵州探了一月后,才知并非赵墨之过。” 杨再思平日听身旁之人谈及南岗之战,都说是那赵墨无能所致,可此时吕征不仅亲自去了陵州,还说不是赵墨之过。这可提起了兴致,忙着问道:“那可是崔西良诡计多端?” 吕征摇摇头说道:“崔西良等人只是乌合之众,何足挂齿?当日在南岗山道之中,咱们大唐军虽被困,但仍有两千之众,而崔西良仅有五百人,区区五百人就轻松歼灭两千人。赵墨虽是无能,但这折兵之责,并不在他。” 杨再思不解道:“那是?” 吕征笑道:“吕某在陵州打探到了实情,先说说这陵州军府,军士每天不曾训练,都在饮酒赌博。在看那陵州之境,州下共有二十六县,皆是那穷乡僻野,战马骨瘦伶仃,与这楚州一比,乃是相差十万八千里。”吕征“哎”的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虽说应县军府有军士三千余人,可都是胆小如鼠之辈。那日两千军士在山道里,一见中了崔西良的埋伏,无不哭爹喊娘的四处逃窜而去。这样的军士,哪个将军来了还不得吃败仗?最后可是戴权戴将军带着咱们大唐最精锐的羽林军,才活捉了崔西良!” 宿子骞武将出身,虽不是陵州人,但他自幼在军中长大,清楚每一个士兵的艰苦,此时听着大唐的府兵在吕征口中竟是如此不堪,不禁皱起了眉头。 吕胜接着说道:“《太公二十四篇》中的《国》、《民》两篇早已有论断,如此胆小如鼠的军士,必败无疑!” 杨再思听吕胜、吕征说得颇为在理,正想向两人讨教,身后突然传来“哼”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