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最后一个太子》
第一章:太子表示道不同不相为谋
大明崇祯十五年二月二十七。
去年起,李自成号兵五十万,围攻开封,糜烂河南。
而这个时候,大明的主力正在关外松山踌躇不前。那里,帝国的边墙之外,一个靠着吞食大明身躯而茁壮膨胀的异族政权犹如猛虎张开了血盆大口,挥舞着利爪,再次扑向了大明这头迟暮的雄狮。这一次,他们再度相会在了历史的转折点上,用血与火决定着地球上最耀眼文明的命运。
而京师的今天,则是紫禁城里大经筵开席的日子。当域内域外具是弥漫着沉郁死气的时候,御前经筵庭上,却罕见地有了些带着生机的气息。
或许只有上苍才知晓,这一切的生机来源一个不同寻常的少年。
他叫……朱慈烺。
……
文华殿上,面对一众君臣,立在御前经筵上首侃侃而谈的是刘宗周,大明最后的儒学大师,只听他道:“慎独是学问的第一义。言慎独而身、心、意、知、家、国、天下一齐俱到。故在《大学》为格物下手处,在《中庸》为上达天德统宗、彻上彻下之道也……”
听刘宗周讲经的崇祯皇帝朱由检时不时颔首,一干重臣宰辅们也是若有所思。殿中焚香,飘飘起雾如在仙境。
突然,刘宗周皱眉了起来。
只见刘宗周板着脸,目光肃然,落在了朱由检旁边的十四岁少年身上。
少年面目清秀俊朗,头带翼善冠,穿盘领窄袖肩绣金织盘龙纹袍服,踏皮靴、勒玉带,系佩玉,翩翩美少年,正是大明皇太子:朱慈烺。
虽是眉目清秀生得一副好皮囊,但此刻的朱慈烺却是目光呆滞,游离仙外。
秦侠穿越到大明已经一个月了,每次碰上经筵都是头皮发麻,一众人听得津津有味,他却战战兢兢,每每都会神游天外,不知想到了什么。
这让主讲的刘宗周难堪愤怒的同时,也不禁忧国忧民,再次暗暗叹气。自从上个月太子病好后,朱慈烺好像病得都愚笨了,连常识性的问题都出错更遑论研习经义了。
“太子殿下。”刘宗周唤了一声,朱慈烺目光茫然:“太子殿下?”
“啊啊。”朱慈烺好似徒然惊醒,这才反应过来起身行礼:“戢(ji)山先生。”
“太子殿下以为,老臣《中庸》已发,是何意思?”刘宗周目光炯炯。
朱慈烺抬头面对刘宗周的目光,张了张口,没有说话。
侍读学士倪元璐轻轻叹气一声,整个殿内仿佛传染一样,响起了轻微的骚动,目光对视,所有人都是失望。
这是太子,国之储君啊,却如此愚笨之态。怎能让人放心日后国家在他手上?
朱慈烺不由看向自己的这个世界里的父亲。崇祯皇帝白发渐多,脊梁依旧挺直,似乎没有被身后的景象所动摇。
他转过身,抚着朱慈烺的背,眼里透着关切,鼓励道:“烺哥儿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好了。”
朱慈烺渐渐低下了头,目光没有聚焦,轻声道:“儿臣……不……知。”
刘宗周皱眉更深了:“敢问太子,是老臣讲读得不好吗?这是老臣上月首次经筵所讲之内容。太子都不知了?”
朱慈烺头大如斗,额上起了细汗,良久,这才干涩地道:“回戢山先生,委实……都记不清了。”
秦侠在后世只是个商科男,对明史有些了解,知道蕺山学派,却完全不了解蕺山学派的思想奥义。至于往日讲课的记忆,穿越后都已隐约模糊记不清了。现在主导这具身体的灵魂已经是现代人秦侠了!可这种事情,能说出去吗?
此刻,帘后的一阵骚动。
周皇后父亲嘉定伯周奎猛锤大腿,压低了低声焦急地朝着周皇后道:“这才一月,烺哥儿竟然就将事情都忘了。这番天资,群臣哪里会属意啊。听闻定王聪慧,上次得入经筵讲读,经书过目不忘,惹得大臣们赞叹不已。这下,只怕烺哥儿圣眷不保啊。”【哥儿:亲热称呼男童男子意思。】
周皇后怒瞪了嘉定伯一样,她也是心急了,不知孩子为何病了以后,竟然会将上课学的东西统统都忘了。
这样的差生老师当然不喜欢,家长更不会放心。周皇后关心的是孩子,周奎却全然都是担心朱慈烺失了圣眷,地位不保。
刘宗周一阵黯然,苦笑道:“是太子殿下觉得老臣讲得不好吧。道不同不相与谋,太子殿下既然不认同老臣的学说,自然有拒而不纳之理。”
这话十分漂亮,得到了不少人的认同。明面上,谁都不可能敢批评朱慈烺愚笨,这可是皇太子!
但这些天太子功课完成十分差劲,和之前的机敏模样犹如天壤之别。刘宗周这样说,只是照顾孩子他爹的颜面而已。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对经义的理解能有几分,哪里有什么道不同的可能。
实际上,高层之中隐秘传闻太子得了重病,脑子都烧坏了!
现在看来,传言未必是假啊!
一干朝臣目光对视,意味不言而喻。
朱由检看着朱慈烺惶急的面孔,心下作痛,笑容也不自然了起来。
看着自个儿父皇如此神态,朱慈烺跟着心中一痛,脸颊火辣辣的。朱由检或许不是一个成功的皇帝,却是一个尽心的父亲。也许是天启帝缺乏教育的教训,或许是糟糕局势下朱由检将期望寄托到了下一代。无论如何,他对朱慈烺的教导是不遗余力的。而朱慈烺也能感受到崇祯对他的喜爱和期待。
想到这里,朱慈烺愁苦万分。他敏锐地感觉到了自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他倒是想取得什么成绩博取一些声望和信心让父皇开心些。但他最近的表现实在太愚笨了。一方面太过年轻不被人正视,一方面又表现愚笨天资稀缺。这无疑愁上加愁,让朱慈烺心中憋闷。
突然,朱慈烺腾地起身,声若金铁相击,铿锵有力:“诚然,道不同不相为谋。本宫以为戢山先生所学,修身齐家尚可。但本宫却看不到,如何治国平天下。如何强国富民,如何治军宁边,如何理财安民。既然如此,本宫自然觉得没什么可学的!”
一言而出,满场具惊。
【校注声明:因为还是有读者不明白,所以校注一次~崇祯皇帝、皇后、国舅喊朱慈烺为烺哥儿是对男童男子的合理称呼,不是哥哥的意思。宋明清官宦之家的确是这样称呼男童男子。红楼梦中贾蓉贾芸被凤姐喊蓉哥儿,贾赦、邢夫人也这样称呼子侄。是可以考证的。
我这样写,是为了突出崇祯与朱慈烺的亲密。周奎这么用,也是因为要讨好皇室而称呼亲密。另外,周奎在的地方是帘后,不是朝堂,称呼比较私密一些。崇祯直接喊“皇儿”“太子”我肯定知道的,《回到秦朝当皇子》两百万字写完了,这点道行绝对有。只是有些读者误会,我也很无奈。这也提醒了我,小说得讲究通俗易通。只是改一遍工程量太大,无奈放弃了。
为此,还请大家知晓,这本书,微言是很用心在写,并没有毫无常识乱写。至于其他地方若有随意含糊之处,还请再为指教。而非伤人伤心。
至此,鞠躬致礼。
祝阅读愉快~】
第二章:进击吧,我的大明
说完,朱慈烺对崇祯拜下,道:“儿臣每次见父皇都忧心劳累,恨不得以身代之。每每思索父皇所忧,苦的是国中无财赋,无以平内乱,无以镇边疆。忧的是少有能臣干吏,使民生安乐。所望的是民不为朝政之弊所困。臣下不为朝中污浊所扰。但每每念及此处,便发现我身为人子,所谓太子,却无一可以帮衬父亲。孩儿心疼父皇辛苦,却无能为力襄助父皇。心念于此,又如何听得进这经义大道?若依儿臣之道,儿臣更愿意听先生大臣们讲如何治军,如何治民,如何理财,如何处庶务,纵使成庸俗之辈,亦无所畏惧。因为这才是儿臣要的道。”
刘宗周先是听朱慈烺否定自己学说双目圆瞪,面色愤愤。但听到朱慈烺发自肺腑,真情流露的话语,又是大大感慨,道:“太子至孝,老臣为陛下贺。”
刘宗周德行高洁,心口如一,虽然自己的学说不被认可,但见太子孝行可贵,自然是诚意夸赞。一干大臣口上附和,却都藏住了心里的各种想法。
武班之中,同样在文华殿侍立听讲的田贵妃之父田畹冷笑着,心道:“眼下国势维艰,以今上如此聪慧勤勉都不能稍稍恢复。光会孝顺有什么用,一个愚笨到连一个月之前的事情都记不清的太子,学什么忘什么,不被那些朝臣内侍耍得团团转就好了,先生们讲学哪些,又有甚么区别。”
崇祯皇帝不去看那些大臣,凝望着太子,微微动情,对朱慈烺道:“烺哥儿有心,朕知晓了。烺哥儿年岁尚幼,无论习武从文都大有可为。想学些新东西,可以多找东宫属官的先生们问问,若是不够,朕再从宫外找。往后经筵朕看来也可以多讲些其他的学问,理财治军,正是国务首要之处。”
感受到崇祯对自己的拳拳爱护,朱慈烺心下一片温暖,重重应下。
皇帝开口了,一众大臣罕见地没有在坚持己见,于是气氛重新回归了和谐。崇祯要听理财治军的学问,自然得让兵部尚书陈新甲和户部尚书李侍问来说。倒不是因为这两人如何学问上佳,而是儒臣之中,空谈心性至理的人一大把一大把,但论起庶务,却大多一窍不通。
皇上要听军务和财务的学问,很快,王承恩就接旨过去寻两人。
户部李侍问的消息还没传来,不过稍待十数息,王承恩就带着两个人来了。
一个是神色仓皇的陈新甲,一个是面色虚白,双目血色弥补的军汉。
这对奇怪的组合让一干儒臣心道奇怪,心上都起了不妙的预感。
朱慈烺看着那军汉,又看了看陈新甲游离不定的目光,猛地想到了什么,心悸不已。
果然,陈新甲一进了大殿,就扑倒在地,拜下,强作镇定道:“辽东军报来。洪承畴与建奴决战于松山、锦州,皇太极秘令阿济格突袭塔山,趁潮落时夺取我军屯积在笔架山的粮草十二堆。我军因饷乏,议回宁远就食,决定明日一早分成两路突围南逃。大同总兵王朴一回营便率本部人马首先乘夜突围逃跑,结果各帅争驰,马步自相蹂践,黑夜中,我军且战且退,各兵散乱,黑夜难认。总兵吴三桂、王朴等逃入杏山,总兵马科、李辅明等奔入塔山。洪承畴等人突围未成,困守松山城,几次组织突围,皆告失败,不久转饷路绝,阖城食尽,松山副将夏承德遣人密约降清,以为内应。二月十八日城陷,督师洪承畴、总兵邱民仰、王廷臣、曹变蛟被杀。祖大乐兵败被俘。锦州围困,祖大寿再告求援。此为加急军报之军士。”
陈新甲说完,殿上鸦雀无声。
一干儒臣目瞪口呆,无法想象坚持了两年大战的松山竟然如此仓促落败。崇祯刚刚站起来,却又猛地落下,勉力撑起身子让自己显得身板挺直,想要说话,久久却没说出来。
朱慈烺更此刻感觉到了一股难言的抑郁,一种整个苍天都压下来的恐惧感笼罩全身。
是了,今年是崇祯十五年,松锦大战以大明一方一败涂地为结局落幕。
至此,大明在辽东的防御体系全面崩溃,辽东只剩下宁远一座孤城,除了山海关,大明再无依靠抵挡清人从东攻来。
而松锦大战一败,九塞之精锐,中国之粮刍,尽付一掷。大明最后一支有战斗力的生力军全军覆没,失去了和清人大战的最后力量。
很快,原本被大明所维持的,以宁远、锦州诸多坚城构建起来的防线将会被建奴彻底撕碎,山海关外除了宁远一座孤城再无其他驻点。战略势态全面被动。
至于朱慈烺他自己,好死不死穿越到明末,还穿越到了明朝末代太子身上。
历史上,他是什么结局?
两年后,李自成攻入京师,他成了亡国太子。爱护自己的父皇崇祯先是让母后自尽,随后又亲手砍杀妃嫔子女,随后自缢煤山,身边只孤零零地剩下一个内侍陪伴。
三年后,流落街头一年的朱慈烺被自个儿祖父周奎出卖,让多尔衮以假冒太子之罪下狱问斩。侥幸在大明遗老遗少的帮助下逃到江南,还未能安歇几天,又被福王发现“请”入南京。刚刚进了南京,就被翻脸无情的福王以假冒太子罪下入大狱。
就算是最后清兵来攻的时候,被南京城里的义士所救,朱慈烺也并无回天之术,不久就被清军攻入,再受侮辱。
或许唯一算得上是安慰的是,这一次,终于死于清军多铎之手。
历史之大势,让自己哪怕以太子之尊,都卑微如此。
朱慈烺痛苦地闭上了眼,眼下他虽为太子却被冠上了愚笨之名,更因年幼,人微言轻。似乎一切都无能为力!
现在,距离那可怖的未来只有两年了!
留给他的,是末路之下的狂奔……还是执起剑,用刀剑相击的声音,奏鸣一曲进击的狂想曲!
“这就是我的归宿吗?不……我绝不会承认,更不会屈服!”一个越来越响亮的声音在朱慈烺的心中升起:“现在,我来了。大明,绝不会有最后一个太子存在!”
第三章:战败善后谁有对策
殿上已经没人再关心太子读书之事了。
松锦大战战败传来,崇祯连忙将众臣传来议事。
崇祯急急带着慌乱的陈新甲去了乾清宫,慌乱间,没人注意到朱慈烺竟是也在队尾,默默上了殿。
内阁诸位大学士,六部都察院四寺等一干尚书侍郎正卿少卿等四品以上的官员纷纷被召入宫中询问。
崇祯慌了。
在不起眼的角落里静静地观察,朱慈烺比所有人都多了一份冷静。
“诸卿,诸卿。现在辽东局势,当如何?”崇祯环视群臣,目光急切。
都察院左都御史王道直道:“陛下。松山战败,盖因总兵王朴、吴三桂临阵脱逃。以至于军心大乱,由此败绩。欲稳定边疆,首当整肃人心。臣请诛王朴、吴三桂。查中枢、辽东,有碍边事者。”
陈新甲面色微白,这次松锦大战他多有催促,使得洪承畴仓促出战,多有怨言。
一旁的吏部尚书李日宣紧接着附和:“九边精锐,旦夕倾覆。不彻查误国之奸臣庸吏,无以挽回人心。”
“臣附议!”
……
一时间,群臣踊跃,正色昂然之音不绝殿内。
朱慈烺笑容浮上冷意,冠冕堂皇的漂亮话谁不会说,议事决断的时候一个个不见踪影,这会儿攻讦倒是起劲。
崇祯被吵得心烦气躁,断喝道:“孙师(孙承宗)十数年辽东经营,现在旦夕倾覆。诸君还在此纠结于什么细枝末节?当务之急是辽东军务应当如何处置?至于其他,推后再论!宜兴,你为首辅,如何看?”
殿内稍稍安静了下来,首辅周延儒硬着头皮,上前道:“陛下。辽东军务未必没有转圜之余地。锦州被围未破,吴三桂虽临战退兵,但主力犹在。先安抚前线将士,后方徐徐调拨兵马,筹集粮饷。应有恢复之望。”
周延儒一番话说得模棱两可,含糊之极。但比起一群私心泛滥光拖后腿的其他人而言,崇祯听了好歹打起精神。
周延儒说得不错,锦州还没有被攻破,洪承畴出兵,本来就是为了解围锦州。辽东防线,只要锦州宁远尚在,辽东之事,就没有糜烂到无可收拾的地步。
“收拾辽东军务,兵部议论如何?”崇祯看向陈新甲。
陈新甲满脸愁苦之色,道:“兵部议请陛下施恩笼络山东刘泽清部、湖广左良玉部。抽调宣府大同之兵马,择选京营精锐,赴辽东救援。”
崇祯摇头:“刘泽清、左良玉需围剿内寇,不许。宣大残破,无可用之兵。”
“如此,臣请陛下择一老练精干之臣速赴山海关,稳定军心,收拾军务。”陈新甲又道:“或选广西土司狼兵、石柱土司土兵入辽东,或选京营勇士。”
“石柱兵当面张贼,调拨委实艰难。”崇祯又是否了:“广西土兵不错,还有京营。兵部议一议,安稳辽东吧。”
陈新甲松了口气。
崇祯现在已经冷静了下来,松山一败他痛心无比。乍然听到消息,已然慌乱失措,差点走上了赌徒心理。妄图再收罗余力再次一搏挽回局面。
但现实是残酷的。
洪承畴已经将所有能战边兵搜罗一空,眼下能做的,只能期望清人胃口不足,吞掉洪承畴所部后再无余力进攻,让宁锦防线维持下去了。
再次搜罗兵马汇聚辽东,显然就是这个打算。
朱慈烺站在历史的高处,对现在局势的把握,可以说不输当朝宰辅,更比局中人多了一分后来者的远见。
只是……
崇祯就连这么一点点期望都只能是妄想了。
朱慈烺环视了一圈朝中众臣,这里面,连一个能担大任之人都没有。
周延儒太使乖,做事太顾忌己身,陈新甲忠心魄力有余但才干不足。至于朝中其他人,更是连这两人都不如。
清流一派只知道强硬图名,其他大臣大多私心过重,不足以任事。战败消息传来,首先攻讦别人撇清自己,只图私利而已。
而最最重要的是……
户部尚书李侍问出列,缓声道:“陛下。若调拨九边之兵,广西土兵,再整顿京营。国库已无钱粮足用。”
崇祯直愣愣地看着李侍问:“现在国事如此紧急,国库里面,就再也拿不出钱粮了吗?”
李侍问孤零零地站着,面色好像苍老了好几岁一样,道:“松山一战延绵两年,户部为供给大军已经左支右绌。国库空虚,各处能想尽办法的地方都已想了,能挪用筹措的办法,也已经都用了。实在是……无法筹措再多钱粮。”
崇祯强作镇静的表情终于垮了下来。
李侍问自知结局,颤颤巍巍地将头上乌纱摘了下来,匍匐在地上,平静地道:“陛下。老臣无能,耽误国事。请陛下许臣乞骸骨,归乡里。”
崇祯愤怒了:“国事当头,你就是如此尽忠职守的吗?来人,革了这厮的户部尚书之职,下入诏狱!”
见崇祯如此愤怒几乎失去理智,将一个并无罪过的耿介之臣革职下狱,群臣都惶然起来。
首辅周延儒,左都御史王道直,兵部尚书陈新甲,佥都御使刘宗周等人纷纷劝说崇祯收回成命。
“陛下,李尚书勤勉用事,两年殚精竭虑维持国事已经实属不易。能供给大军安然不见过错已经难得。请陛下宽待大臣,收回成命啊。”
“圣上,现在收拾辽东军务,真是用人之际。请陛下暂缓成命,勿动户部。往后调拨兵马,筹集粮草,需多赖户部之力啊。”
“陛下……”
……
崇祯愤怒之下革了李侍问的职,但冷静下来也明白,大明内外用兵,国库早就空了。此时让李侍问下台只能让户部乱上一阵,对于收拾辽东残局毫无益处。
“罢了。现在国库里,还有多少钱粮,可供多少兵马救援辽东?”崇祯恢复了冷静。
李侍问苦涩道:“国库粮尚有六万石,可用之银不足两万两。回禀陛下,此钱粮只能供三千兵马三月之用。”
“辽东,锦州……宁远……”崇祯躺在龙椅上,口中念念不停,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多了一分绝望。
殿上一派寂静,一众大臣相顾无言。
良久,崇祯重新看向朝臣,道:“现在之局,谁能解困?”
群臣默然,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在乱说话了。
殿上陷入了死沉沉的寂静。
崇祯的脸色由此也越发难堪,漠然到了冷酷。
直到一个年轻的身影缓缓从屏风外走上大殿。
第四章:我有太祖朱元璋托梦
只见朱慈烺在最前列,首辅周延儒前边拜下,朗声道:“父皇。儿臣以为,辽东之事虽然糜烂,但建奴力已尽,而山海雄关犹在。辽东之事再如何糜烂,暂时也仅此而已。现在之务,应在革军制,练新兵。剿内寇,复边军余力。尤其应择忠敏之人,新开税赋之策。”
崇祯听着,缓缓皱眉,见了来人,终归脸上多了一点喜色。
群臣听了以后,却脸色难看了起来。更有人敏锐地嗅到了朱慈烺最后一句话透出来的锋芒。
要知道,魏忠贤当权的时候就派出过太监到各地开证商税!想到这里,不少人心中惊雷顿生,看向朱慈烺,仿佛第一次认识一样。
礼部尚书林欲楫叹息着,缓声道:“太子殿上一片赤诚之心,实乃至孝。只是太子现在首要应当勤习功课,调养身体为要。”
林欲楫试图委婉地绕开话题,给朱慈烺找台阶下。
但周延儒头上顶了个太子太师的名头,更是不甚客气:“剿寇自然是要务。但与太子而言就不是了。何况剿寇需调集各省兵马,汇聚进剿,更是靡费更重。辽东事与剿寇之事并行于朝廷何其重担,如此之事还应缓缓思量。至于税赋之策奶国之基石,一举一动千万人干系,不宜在此纷乱之时行事,臣忝为太子太师,请殿下三思!”
“请太子三思,请陛下三思……”
又有几个大臣纷纷附和。
崇祯面沉似水,乾清宫中更是罕见地起了私下议论之声。
“太子不当是在后宫调养身体,学习功课吗?怎么到了乾清宫里来了?”
“此是军国重事议论之处,未得陛下允许,又非监国特例。太子怎么来了乾清宫?”
“竟然要新开税赋,百姓何辜,太子竟是……”
……
没有预想到的一言既出,名动四方。
反倒是朝中重臣对朱慈烺所言,竟无一人赞同。
崇祯脸上原本宽慰的表情也被这些议论之声扰的心情急躁了起来。
朱慈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一个个宰辅重臣的否定让朱慈烺难堪不已。身为十四岁的太子,对牵扯如此之深的军国重务哪里有什么发言权?
更何况,他的意思可不是加税百姓,而是商人!但哪个商人背后没有达官显宦做靠山。朱慈烺只不过是刚刚微微提了一句,就被人如此激烈反对。如此损公肥私,全然不顾这大明已然残破。
想到这里,朱慈烺不由悲从中来。
只见朱慈烺转身定定盯着议论纷纷的群臣,道:“诸君身为国之重臣,世代身受皇恩。父皇问策群臣,却无一人可以为父皇解忧。我身为大明太子,国之储君。如此国之大事,有何议论不得?”
群臣纷纷低头皱眉,不禁心里嘀咕起来。区区一介孩童,听闻一场大病都愚笨到过目即忘了。现在国之重臣几乎都在这里,竟然一点颜面也不给群臣,这委实有些不知好歹,重病之事果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想必,有些人会想着,本宫如此喧闹君前,不思文章,不尊礼数,实在是脑子病坏了!”朱慈烺目光定定,几个意志不坚的大臣碰上朱慈烺的目光,连忙低上头。
几个老狐狸脸上义愤填膺,一副第一次听闻的模样。
朱慈烺一笑,脸上一副悲愤的模样,慷慨激扬道:“不必否认。我的确大病一场,三日不醒。因为我梦到了太祖给我托梦,让我看看,未来之大明,是什么模样!”
太祖!
明太祖朱元璋!
听到朱慈烺如此爆出猛料,就连崇祯也坐不住了,起身道:“太祖托梦给你什么了?”
这时倒是没人觉得朱慈烺如此年幼,会拿着太祖的名头蒙骗别人了。
更何况,三日不醒,御医查之无病。这的确像是太祖托梦!
朱慈烺颤颤地吸了一口气,好像回想起了那番恐怖的记忆:“儿臣梦见两年后,反贼攻城陷地中原尽陷,京师城墙之上无一人坚守;梦见三年后,鞑子的铁骑打进关内;九州之内,已经没有了大明的臣子;儿臣梦见了满清鞑子一手拿着屠刀,一手拿着剃刀,大明百姓人人衣冠丧尽,左衽披发,留头不留发,屠城不计数。儿臣梦见,朝臣依旧在争吵,依旧在投敌。卫国之士战死沙场,留命之徒尽皆苟且。太祖站在我眼前,列祖列宗冷目相对。值此情境,身为大明皇室,父皇……儿臣怎能再安居深宫?这万里之大明,战卒可降,武将可降,文臣可降,就连世受皇恩的勋贵也可降,连天家家奴的太监也可降。但儿臣为大明皇室,国之储君,再退一步便是黄泉之路了啊!父皇,如此危局。儿臣身为父皇的儿子,身为大明的储君。此时不奋发作为,为君父解忧,为天下平乱。难道……真要等到梦中一幕幕,重现吗?”
殿上分外安静。
太子大病之事有了解释,紧随而来的,就是一股莫名力量下的恐惧。
明太祖,这三个字的力量太强大了。
强大到这些饱读诗书,通晓史略的朝臣俊才们一想到太祖时官员们的境遇,就无不是心中战战。
如刘宗周这样的大儒固然会坚信子不语怪力神。但大部分人,尤其是那些心中有鬼的朝臣,遇上这样神鬼之说的时候,自然而然就将心中恐惧无线放大。
一时间,殿上静谧,众臣战战。
直到久久闭目,长长一口浊气呼出来的崇祯环视众人,用已然沙哑的声音道:“内阁速拟一个辽东方略出来。兵部议定调兵练兵之策,户部先议筹饷之法。诸位爱卿回去歇息吧!”
朱由检挥退群臣,看了一眼朱慈烺,转过身,朝着殿后走去,脚步微微有些漂浮。
见此,朱慈烺心下微酸,快步过去搀扶,却见朱由检狠狠挥手,不让朱慈烺抚着,默然前行,一言不发。
稍待,君臣父子俩到了后殿,王承恩将所有内侍悄然带走。
对上朱慈烺坚毅泛着血丝的目光,想起太祖所托之梦。朱由检踉跄一步后退,闭上了眼,竟是不堪看向朱慈烺坚毅的目光。
第五章:铲除硕鼠图谋出宫
朱慈烺连忙过去扶住朱由检,一扶,朱慈烺却感觉朱由检的体重竟是轻的如纸一样,他一个少年竟然扶住了一个近一米八的中年男子。
扶住了朱由检,朱慈烺拜下请罪。
崇祯扶他起来,力道很沉,尤其抓得紧,抓得朱慈烺双臂生疼。
朱慈烺目光望过去,崇祯的眼神疲倦开始褪去,一种朱慈烺熟悉的坚定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正是这样的坚定让崇祯从天启皇兄手中接过了一个国事糜烂的大明,让他奋起决心扫平这个世界的污垢,铲除阉党,涤荡人心,意图做大明中兴之主。
正是这样的坚定让崇祯在国事一日日糜烂之下依旧宵衣旰食,辛勤处理国政,试图将从兄长手中传承下的大明江山一点点从泥潭里拖出来,尽管结局却让崇祯坚定的心一点点被污秽的沼泽淹没。
正是这样的坚定,在边城大员尽皆投降的两年后,让他绝望地走上了煤山,留下了“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的遗言。
这是一个勤勉负责,心怀天下的皇帝。却也是一个生不逢时,难挽倾天的悲情殉道者。
现在,新的朱慈烺来了,他的命运还会重复吗?
殿内沉寂了一会儿,却并不显得沉闷,一道让朱慈烺心怀激荡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烺哥儿,你说得好。朕身为天下臣民君父,岂能抛下祖宗基业。抛下视我为君父的臣民?自太祖起,大明皇帝,不称臣不纳贡,无和亲之屈膝,亦无割地之国耻。天子卫国门,君王死社稷!烺哥儿,这天下,断不会被蛮夷占据!你身为太子,其他祖训可以不顾,这一条,给我朱家子孙,一代代传下去!”崇祯的声音在这一瞬间恢复了中气十足的模样。
听到这里,朱慈烺心中突然感受到了一种使命在传承,一种万钧般的责任纳入了心怀。
这天下,既然享受了第一等的尊贵,那便承担其第一等的责任。
朱慈烺的目光清澈,回应着崇祯,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儿臣谨记父皇教训,九死不悔!”
“好!”朱由检心下畅快,罕见地露出了轻松的神色。只是想起方才要处理的政务,朱由检不由蹙眉起来:“烺哥儿。你方才说的内寇之事我并非不知,福王死在洛阳,朕……只是流寇难剿,耗费更甚。眼下朝廷拿不出钱粮就驱使不了兵马,辽东之事尚且困难,剿寇之难更甚。至于开源加税之事,朝臣反对尤艰,辽饷已然沉重,再加税百姓,我心中有愧。故而,眼下左右艰难,钱粮,无处来啊!”
“父皇,儿臣翻阅杂书,记得有一个故事。百姓家如果遇到饥荒,有经验的农人便会到处挖田鼠的坑洞。因为这些田鼠平日偷藏百姓米粮,积年累月数年,一旦挖出,往往有数石之多。故而,想去户部为吏为父皇扫荡国库之硕鼠。”朱由检目光定定:“大明富有四海,子民亿万贡纳税赋,却不能满足边疆之需。天下每年三千万石田赋,硕鼠手中便拿去一半之多。不除硕鼠,大明便是一个流血的巨人,总有一天会流干鲜血,再无生机!儿臣无练兵之用,父皇亦无以支撑战事。”
朱由检目光冷冷:“太子是说李侍问?”
朱慈烺摇头。崇祯用人多疑,心急难耐,内阁部寺大臣一茬茬换。但朱慈烺李侍问并无坏的观感,也无深厚了解。而且,他可不是来打落水狗的。
“父皇,而今在深宫,对于朝中大臣贤与不肖并不了解。深宫九重,何以知晓黎民庶务?只是因为而今若要立军,便免不了请饷。故而,一为庶务二为军饷。儿臣自当入户部一趟,便是锄不了硕鼠,也不能在身边养一堆硕鼠!”朱慈烺掷地有声道。
朱由检还是微微皱眉:“太子之身为一胥吏,荒唐,实在荒唐!”
朱慈烺朗声道:“我劝父皇重抖擞,不拘一格使人才。既然具是大明臣子,只要有能或贤,父皇何须以门户之见使臣民离心?”
“不拘一格使人才……”崇祯看着朱慈烺年轻的模样,无奈道:“罢了,就当让你出去散心罢。烺哥儿,你去找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曹化雨,他是曹正淳胞兄,入户部之事我会命让王承恩小心着办理。”
说完,崇祯顿了顿,又说道:“此次大殿之上,你太鲁莽了。清议大臣之中,只怕多有纷扰。我会让人传出话,就道是你在宫中养病安歇了。如此,宫外也不要想着以太子之身招摇。如果有事,你还是入宫先习政务。”
就连崇祯也不看好自己,朱慈烺一阵失望,但他没有多说,只是行礼应下。
回到慈庆宫时,朱慈烺看见了显然等候多时的周皇后的贴身女官琳琅。朱慈烺让大伴司恩收拾了几件常服,一件小太监的衣服,以及一些零碎银子大概一千两,这是他的私房钱。收拾完了,朱慈烺便跟着琳琅去了周皇后处。
周皇后挥退了宫人,便让贴身内侍将消息传出去,道是太子此次一番言论着实触怒了崇祯皇帝,周皇后担心得紧也不放太子去慈庆宫一个人住了,让太子在离着皇后更近的钟粹宫重新住下。就连宫人也全部换了新的,嘴巴劳的。对外声称,就是养病了。
此言一出,倒是平息了一干御史言官的愤怒。
他们着实觉得太子此次实在是不符合国之储君应该有的言行举止。不少人已经磨刀霍霍,准备好好上一番弹章了。
对于以骂天子为荣的清流而言,紧抓太子的教育问题同样是他们责无旁贷的义务。
至于太子能解决现在的财政问题,甚至能解决边疆的问题?
谁会信?
一个区区十四的幼童而已。
哪怕是太子,自幼被圈在深宫,能做得什么事情?
而且还是个上来就得罪人的愣头青。太子如此激进之语,就连东宫中人也是议论非非。再加上朱慈烺自己承认了病重之事,谣言之下,已经有人说朱慈烺是烧坏了脑子,果真变得愚笨鲁莽了。
“没了太子的龙皮加身那又如何?试看今日大明风云,为我如何激荡吧!”
第六章:出宫安家
“烺哥儿这次出宫,可要分外注意安全。宫外人心难辨,谁对你是贴心的,谁对你是心怀不轨的,都要多多注意。还有这衣物用度,食材饮水,不如暗中宫内在往你那送一份吧。唉,罢了罢了,吾都急糊涂了。总之烺哥儿多回宫看看,要是有贼人对你不利,万万记住,切莫硬抗硬拼。万事有你父皇母后能处理……”周皇后拉着朱慈烺唠唠叨叨说了许多,关怀之色溢于言表。
朱慈烺没有少年的倔强逆反,安静听着,时不时应下,心中一片温暖之余,一股紧迫感油然于心。
这次出宫,必须掌握一班人马,钱粮之事,更是分外紧迫。求援宫中?那等于是宣布投降,今日能在父皇母后的怀抱下苟活,两年后,谁还能护卫自己?
甚至,不需两年,国内李闯国外建奴两个大明的掘墓人在半年后就会徒然加速勒死大明的吊绳!朱慈烺的鼓励激起了崇祯坚持的信心。历史上得到崇祯授意的兵部尚书陈新甲恐怕不会再主张和谈了罢?
就算陈新甲依旧主张和谈建奴也不会放过大明的花花世界,松山他们的确退了。但今年秋,建奴十万铁蹄就将再次入京畿劫掠。朝廷最后一点遮羞布被粗鲁扯开,大明的虚实让天下人看得清清楚楚。
还有……
自己刚刚才那一番言论,只怕已经有不知多少人准备看自己的笑话了吧!
乱世之人,身为皇室,是幸运,亦是悲剧。
时不待我了!
北京城自古就有东富西贵,南贫北贱之说。朝中贵人们向来都住皇城之西,以方便上衙署办公,以及皇帝随时召见
而今的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曹化雨自然也是住在了皇城之西的大时庸坊里。
崇祯十五年三月十日,大时庸坊曹府后门走出来了一个戴方巾,着劲装袍服的少年。曹府门内则孤单地站着一个身着盛装的中年男子,中年男子送别了少年,额头擦汗。这中年男子便是曹化雨,曹化雨万万没想到,闭门家中坐,太子天上来。而且还给了他这么一个诡异的任务。
曹化雨的全部富贵都源自崇祯对自己弟弟曹化淳的信任,自然,当曹化淳宫内继承人王承恩将天子的意思传达出来后,曹化雨当然费尽心思,全力完成。
只是太子的古怪癖好着实让曹化雨挖空了心思,潜龙入渊,非让曹化雨将他当做一个平民百姓,下了死命令不许一点消息传出去。
如此,当朱慈烺来的时候只得散尽仆人,离去时,也只有曹化雨一个人送别,掐死一点消息泄露的空隙。
怀揣着曹化雨的亲笔信,朱慈烺带着大伴司恩,开始了宫外生活。
在宫外,而今的朱慈烺重新恢复了后世的名字,眼下的他是一个武清王庆坨的乡下人,是托了关系入京找工作的落第小书生,秦侠。
于是叫了十多年太子爷的司恩就得磕磕盼盼地喊着朱慈烺:少爷。
京师,东城澄清坊。
坊正严璐拿着朱慈烺的路引左看看,右看看,直至摸到了路引地下藏着的银子这才笑道:“秦小哥儿要找租房入住澄清坊?好说好说,严某一会将牙行牙子给你找来,就说严某关照过了,定不叫秦小哥儿吃亏!”
严坊正单名一个璐字,见朱慈烺这么会来事,心下多了一分亲近,又道:“同住一处,都是街坊。都道是远亲不如近邻,待秦小哥儿住下来,严某做东,请左右邻里庆贺一番,不能叫别人笑话咱们澄清坊的人不懂礼数。”
朱慈烺身后的司恩眼皮一抽一抽的,对太子这番诡异志趣着实感觉一阵眩晕。堂堂天下储君,竟然跑到这穷酸弄堂里和一介草民称兄道弟起来。
看朱慈烺的表情,竟然还很是适应,朱慈烺笑着道:“坊正如此抬爱,这酒席岂能让坊正破费。还是学生做东,宴请诸位邻里吧。”
这会儿,严璐带着朱慈烺到了一户小院门前,敲开了门,喊着:“刘老哥儿,来生意了,新来邻里秦小哥儿要在咱澄清坊谋一住处,你快些出来,不要让新邻久等!”
喊完,严璐接下朱慈烺的话,道:“秦小哥儿不愧是个伶俐人。不过去酒楼就太破费了,咱们左近几个邻里就有些厨艺颇为不错的,新住小院摆几个大桌,邻里自家吃些酒更见热闹。”
“那就依坊正所言。”
不多时,牙人中介刘涣走了出来。这是个年岁看起来五十有余的老汉,严璐剧中介绍,两边见礼,严璐嘱咐了一番,刘老汉畏畏缩缩地应着转而问向朱慈烺。
“我喜欢清静,偏僻些不要紧,地方要宽敞,两进小院住上十来个人就行。”说完,朱慈烺就让司恩跟着刘老汉去看房子。
而朱慈烺则和严璐闲聊起来。
“京师不太平啊,鞑子入关了四次,京师的人便一次比一次多。南城北城挤满了难民。只是咱们这澄清坊,却是人烟少了起来。”严璐打开了话匣子。
朱慈烺疑惑问道:“这是为何?”
严璐指了指西边:“城西之处大多官宦,朝中大员一茬茬解职,不是南归乡里,就是下狱进牢,不知多少。咱们城东这边倒是没有多少官宦,住的大多是富户。但富户多经商,天下不太平,道路多匪患,经商的人自然就少了起来。尤其听闻辽东又是战败,京师人心惶惶,今月已经有七处宅院挂了牌子待售了。待到夏日随着漕船北上的商户们来京,不知多少弃了宅院不再来的,又不知多少旧宅待售的。那刘老汉这些年的日子,更见难过了。”
朱慈烺闻言不由皱眉起来:“这京师生计,岂不是更难寻了?”
严璐点头:“高门大户自然无忧,但小民百姓的日子,的确太难过了。鞑虏入寇京畿,京师涌入百姓无数,京里雇工之处就那些地方,连京师土著想寻个职司活计求口饭吃都不容易,更何况又来了这么多争食的。有些积蓄的还能合计转圜下,一无所有的,就只能卖儿鬻女,只图孩子能有个活路了。对了,秦小哥儿可寻到了活计?需不需要严某帮你问问?”
说着,严璐看向朱慈烺,目光炯炯。
这是来套话摸底细了。
第七章:主动露底
心下轻笑,朱慈烺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道:“乡下求生艰难,不然谁会离乡背井。学生比起那些流民倒是好过些,功名不成还学了些珠算之学。长辈费尽心思,在乡里辗转托了一个在京同乡的大人物帮忙介绍了一份职司去户部为吏。只是情分用光了,也不知去了户部拿了这帖子,能否济事?”
说着,朱慈烺将帖子拿了出来,给严璐看:“严坊正见多识广,您给瞧瞧?”
五军都督府左都督曹化雨。
嘶……
严璐倒吸一口冷气,表情一阵呆滞,瞬间想起了路引上写着的武清王庆坨,那不就是曹化淳的故乡么!
竟然走通了这么一个宫中大档的路子,虽然是个告老还乡的曾经大档,但曹化淳可不是魏忠贤,崇祯依旧在位,曹化淳政治上的传人王承恩也正当红,这个帖子,含金量十足啊!
“秦小哥儿真人不露相,有这份帖子,哪里去不得?”严璐笑容瞬间绽放,对着朱慈烺道:“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之中,最有油水的便是户部。而且,为一胥吏,这是给个郎中都不换的美缺啊!咱大明胥吏都是可以父子相传,子孙承袭的。这一份富贵挣下来,比之千金都不换。秦小哥儿,我长你几岁,你若不嫌弃,便换某一声严哥,省的生分了。今日要是寻不到满意住处,你也可以先去我那住下。待往后住处寻好了,我再帮你操办宴请!”
严璐接连示好,朱慈烺拱手谢过:“劳累严大哥如此,秦侠过意不去啊。”
“一些小事,值当什么。”严璐一拍胸脯,道:“还有些什么需要严某帮忙的,尽管直说好了。”
朱慈烺闻言,不好意思地说:“的确有些事情要劳烦严大哥。”
严璐一愣,轻咳一声,硬着头皮道:“秦小哥儿请说说。”
朱慈烺道:“学生想找几个能工巧匠做些东西,好送到贵人那处讨个喜庆。不然,这情分要是没了往来,职司怕也难保啊!”
严璐笑了起来,心下放松了。京师能工巧匠无数,尤其难民涌入,不知多少藏着绝活的工匠苦苦饿死,找不到活做。这等提供工作机会的事儿,根本就算不上事儿。他严璐是北京土著,人脉颇广,只需留神费心,找些能工巧匠实在容易。
严璐接连点头,肃然道:“小哥儿心性伶俐,这人情往来,就是有往来才有人情。这些匠人,我去帮你请了。只是找能工巧匠打造的物件,能打动那般贵人,花销可不小啊。”
“学生有数。”朱慈烺拱手谢礼。
严璐颔首:“那严某就放心了,秦小哥儿需要什么匠人,列个条子,某帮你寻齐了。”
“木匠、铁匠、银匠。尤其请严大哥注意,能做得指南车的,请多多留心。”说完,严璐从怀中拿出一张纸,道:“这齿轮之物,能做得的,学生愿出五两的月俸!似这等技艺高超的,能寻得一个,学生也愿出一两银子与严大哥作吃茶钱,多多益善。”
一两银子算起来约莫是后世七百元出头,五两的月俸,那就是将近三千五一月。这年头吃穿费钱不多,五两能余下四两,只要能拿下,妥妥的就是中产之家!
一两一个,找二十个,岂不是就二十两了?这年月,一亩良田也就三五两银子啊!
严璐心下炙热,接连点头:“省得省得,某都记住了,定是用心给秦小哥儿办好事情!”
朱慈烺笑着,又客套了几句,就看到司恩找完房子回来了。
司恩的办事能力很不错,废了一个半时辰便找到了一处清净宽敞,格局颇佳的住所。
钱货两清,买下这套占地将近一亩,前后两进,七间房子的小院只是用了七十九两银子,这还是算上了中介费以及一些原来房主不甚值钱的家具。
七十九两银子,换算到后世也就五万块软妹币。这就买到了六百多平方米出头的院子,还是在靠近皇城的澄清坊,这可是二环的位置啊!
随意感叹了一下,朱慈烺开始布置了家居,傍晚的时候就安置了下来。
而这时候,朱慈烺拿出了笔墨纸砚,开始作画,直到深夜这才入睡。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朱慈烺就拿着曹化雨的亲笔书信去了户部云南司郎中南云吉府。投了笔贴,门房便自个儿喝茶养神去了,将朱慈烺撂在这儿,任由朱慈烺发呆。
要是司恩看到这一幕,非得大发雷霆不可,堂堂太子爷,竟然被一个小小门房给如此无视,简直是目无君父!
朱慈烺倒是对这一幕很坦然,南云吉真要大张旗鼓跑来见礼,第二天帝国太子朱慈烺假扮小吏被刁难的事情就能传遍全城。
等了一刻钟,朱慈烺被一个小厮带进了南云吉的书房。
南云吉正在挥洒泼墨,显然是在作一幅山水画。他只是看了一眼朱慈烺,便厌烦地挥挥手。“堂堂读书人,竟然去为一胥吏事!妄读圣贤书,拿着你的牙牌和衣帽,走罢!”
不过十息不到而已。
捧着衣帽出来,朱慈烺冷笑道:“圣贤书武不能强国,文不能富民。擦屁股都嫌硬了,清流误国,酸儒无用啊。”
收拾心情,朱慈烺深呼一口气,摸着户部云南司司计的牙牌和乌色公服,目光坚毅。
户部,我来了!
大明的中心是北京,北京的中心是紫禁城,而紫禁城的中心就有两个了,一个是皇帝所在的乾清宫,另一个,则是承天门外的公房。
这里有大明几乎所有核心部门,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中兵马司,大理寺以及五军都督府、宗人府、鸿胪寺等等衙门都在此处。
从皇城脚跟南下,开头一位是宗人府,其下便是吏部,再往后就是朱慈烺此番要去的户部了。
穿着一身乌色巾服的朱慈烺刚到了户部就走不动了。
门子老头张奇拿着朱慈烺的牙牌仔仔细细看来看去,又盯着朱慈烺的脸看来看去,却怎么也不给进。朱慈烺伸手拿出银子,却让门子罕见地拒收了。
第八章:谁给谁下马威
看见了门子脸上的肉痛之色,朱慈烺心下憋闷,凑近缓声道:“张老爷子,小子的确是新进的司计,属云南清吏司的。”
“嚷嚷什么。户部内七十四名大老爷,一百六十五名小老爷,老汉我能不知道?瞧瞧你这模样,老汉我从未见过,就是再瞧仔细了也没见哪家的老人退了,像你老子的。”张老汉斜着眼,继续掂量起了牙牌,左顾右看,时不时咕哝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门子罕见地拒贿让朱慈烺窝火更甚,心下不住地腹诽,我老子距离这里的确不远,但你有那资格去见么?
按捺住火气,朱慈烺继续软语道:“的确是新来的,并非哪家子嗣后进。再不然,这牙牌总不至于是出错的。这公服,也不是哪家读书人愿意穿的。”
张奇冷哼一声:“当初太子爷的地方也被小贼跑进去过,看你像读书人,谁知是来做什么的!”【1】
朱慈烺心中火气突然消散一空,猛然想到了什么。只见朱慈烺抬眼看了下天色,突然一把夺过张奇手中拿着的牙牌,整了整衣冠,不言不语朝着门内跑了进去。
张奇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竟然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徒,望着大门户部衙署里面乱冲!
“左右护卫,还不过去追!”
“追你娘,玛德,我就说天下怎么会有这么记性差没眼睛的门子。特么这都要点卯的时候了还扣着我,分明就是一个下马威啊!”
凭借自己良好的时间观,朱慈烺一下子就发现了,这会儿差不多已经辰时三刻多了,衙门若要点卯,一般都是巳时的。鬼知道自己一介新丁,初至户部,会不会被“恰好”点卯上!
“追过去,有贼人冲进户部了!”
“那边那边,是冲着云南司过去的!”
“拦住他!”
云南清吏司,庭前。
目光肃然的云南司管勾陈皋文穿着笔挺乌色公服看着庭前一干胥吏,手中拿着名册,面带怒气:“孔田何在?”
“属下在,参见管勾!”
“王锐何在?”
“王锐何在?”
“原器何在?”
“属下在,参见管勾!”
“李尚和在?”
“属下建,参见管勾!”
“林谷重何在?”
“林谷重何在?”
……
“来人,给某记下,未到之人,杖责二十。”
“哼,在衙门做人做事,最重要的便是知晓规矩,守着规矩。莫以为有些门路晓得珠算就敢肆意妄为。这月,新任大司农刚刚履新,正是规矩日严的时候。今日我不过偶然考察,惯例巳时点卯,未曾想,竟是如此多人不在。”
“尔等领朝廷俸禄,却如此怠慢国事,本管勾如何能饶!”
“还有一人,本管勾点卯。”
“秦侠何在?”
陈皋文话音未落,门外突然冲入一人,堪堪停在最后一列,又听见这点卯之色,出列见礼。
“属下在!参见管勾!”
恰此时,一干兵卒冲入院内,见到这一幕,听着陈皋文点卯朱慈烺应到,顿时收起兵械,跑到一旁。这些兵卒在衙门里历事许多,哪里还不明白内中诡秘之事,当下退后,变作路人甲。
此时,庭外又气喘吁吁跑进来几人,正是张奇以及司务厅几个黑衣壮汉:只见张奇指着朱慈烺,对司务厅管勾保卫事费继宗道:“就是此人,胆大包天,竟敢冲击户部衙门!”
朱慈烺闻言低着头,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只是肩膀略微一抽一抽地,颇有些笑岔气。
张奇刚刚说完,抬起头,眼神正好对着云南司管勾陈皋文那副幽怨狠厉的目光:“张奇,尔带兵入我云南司,是要作甚啊?”
看着眼前场景,见朱慈烺在列队之后,安安稳稳地站好了。张奇见此,哪里还不明白自己这次下马威失败,而且拉着司务厅的兵卒过来,更是将自己这次丢人还丢大了!
陈皋文见司务厅的人都来了,当下不再管张奇,将他视如弃卒!
一念及此,张奇浑身一阵战栗,嗫嚅着嘴,全然不知到说什么了。
司务厅是直属户部尚书侍郎的,总揽户部后勤、纪律、保卫等一切庶务。这次听门子张奇说竟然有人闯入户部衙门,顿时将司务厅吓得鸡飞狗跳,负责司务厅的经历费继宗更是吓得几乎魂飞魄丧,顿时拉着几个武艺好的手下跟着张奇一路跑到云南司这儿。
费继宗冷冷地看着朱慈烺,怒吼道:“你是何人,竟然胆敢闯入户部衙署!”
发火完,费继宗这才意识到还没将朱慈烺给抓起来,于是就要示意手下抓人。
张奇和陈皋文都是脸色一变,朱慈烺茫然四顾,一副懵了的感觉。
这会儿,陈皋文终于忍不住了,出声道:“冯经历,误会误会。此乃云南司司计,并非是贼人。”
陈皋文一愣,止住手下人。
朱慈烺很是讨巧地将手中牙牌高高举起递过来。心中暗笑,看这把谁给谁下马威?
陈皋文脸色一黑,费继宗更是瞬间明白了过来,一言不发,带着人就走了。
能在户部这样的大衙门里担任司务厅经历,那自然是老于世故的。这陈皋文联合门卫来给新来属下摆下马威自然是瞬间明白过来了。
而今,费继宗被门卫张奇糊弄过来当枪打,结果没打到新来的小兵,却把自己给伤到了。
陈皋文当然不能真的让费继宗将人带走,他才刚刚点了名,朱慈烺也是好死不死卡在了最后的时间限度内被点到。这是坐实了朱慈烺是云南司之人的,要是陈皋文不点卯,朱慈烺不应到。那门子死扣住朱慈烺还能让朱慈烺吃一顿苦头。
眼下众人既然知道了朱慈烺是云南司的司计,陈皋文却得给自己的手下出头。不然其他手下心里难免会乱想,让他大损威信!
这般搬着石头砸自己的脚让被当枪使的费继宗一阵快意,心下记住这一笔,也不理会这里头乱糟糟的事情了。
“都愣着作甚,还不开始干活!秦侠,你第一次入职,随我入公事房来安排公务!”陈皋文压抑住怒气,喝退一干手下去干活,单独留住了朱慈烺。
【1】梃击案:明万历四十三年有个叫张差的人,手持木棒闯入太子的居所——慈庆宫,并打伤了守门太监。张差被审时,供出是郑贵妃手下太监庞保、刘成引进的。时人怀疑郑贵妃想谋杀太子。但神宗不想追究此事。结果以疯癫之罪公开杀死了张差。又在宫中密杀了庞、刘二太监,以了此案。
【2】大司农,户部尚书别称
第九章:京营账册
朱慈烺跟上去,心下略略兴奋,随后平静了下来。
下马威才刚刚过了第一关,这会儿就急着高兴还为时尚早。
公事房就是陈皋文的公事房,户部衙署占地不小,但十三清吏司一个个分下来,云南司能占到的地方并不多。整个云南司二十多号胥吏能有自个儿独自办公的公事房,就只有管勾陈皋文了。
当然,这是胥吏们的世界,文官们就不同了。
到了公事房,朱慈烺站定,目光平视望着陈皋文的鼻尖。
陈皋文一张马脸,鼻头尖而鼻子窄,目光阴鹫,喜怒不形于色。这是个阴险的老狐狸,朱慈烺心中叹息倒霉,暗暗提醒自己。
“你是南郎中保举进来的,姑且算你身家清白,可堪入户部。但云南司不留无用之徒,你若办不好差事,便怪不得某将你踢到其他司去,可听好了?”陈皋文盯着朱慈烺的眼睛,问道。
可惜,他没有在朱慈烺身上看到一点慌乱。
“属下知晓,定不让管勾失望。”朱慈烺不卑不亢,有个皇帝老子在,朱慈烺着实不知如何对一个小吏作出畏惧之色。当然,这是面上不让对方看出破绽。朱慈烺心下已经大为警惕,接下来要是办不好差事被在各个司里踢来踢去,那自己就要沦为笑柄,不仅谁都要踩一脚,更拿不到自己想要的关键信息!
“可会识字?”
“习得颜体。”
“珠算之学如何?”
“大约都会。”
“哼,本管勾出一题,你且答着!”
“属下听题。”
“今有贷人千钱,月息三十。今有贷人七百五十钱,九日归之,问息几何?”
“此九日应支息六文钱又四分之三文钱。”
“还算伶俐。”
陈皋文点点头:“随我去见余主事吧。”
云南司有八名主事的定额,但日常在户部值守办公的不多。这余主事就是今日值守云南司的文官,正六品。
被陈皋文领着,路上一路无言,朱慈烺跟进步伐,忽然感觉有些不妙。
到了余主事的公事房,朱慈烺在外候着,陈皋文进了公事房。
不多时,朱慈烺被唤了进去。
余主事看了一眼朱慈烺就不再管,道:“来了新丁,你自己安排。部里新上任的大司农对账务之事格外看重,此次更是盯得紧,视若权威之判。其他的庶务我不管,新需覆核的账册你须给我一一核定交来,不然出了岔子,我唯你是问。”
“是,谨遵大人命。”陈皋文连连点头,一一应下。
朱慈烺木然跟着,前后都没有他插话的份。只是再回去的时候,朱慈烺手中多了一本小册子。
这小册子手掌大小,约莫三十余页。看着不多,但这可不是朱慈烺要干的活儿。
心中想着,朱慈烺看了一眼身后一个木讷不言的壮汉,目光落在他身前的小板车上,嘴角微微一抽。上面,足足有一人高的账册堆满了桌案大小的小板车。朱慈烺手中的,仅仅只是一个目录和注意事项。
重新回到公事房,陈皋文示意木讷壮汉将板车交给朱慈烺,随后道:“这是崇祯十三年京营的账册,你将其一一算好,十日之内,我要结果!”
抱起账册,朱慈烺依言领命。看着账册,头皮发麻地回了公共办公的公事房。
“新同僚来了。”
“这厮运气好躲过了第一关,不过眼下这关嘛……哼哼”
“看他造化了,谁让他不守规矩?”
朱慈烺一进公事房,一干人等就纷纷说起了。朱慈烺听了个一知半解,当然不是耳朵不好使。而是这些胥吏都是使着一口浙江话。
京师半浙人,名不虚传。
朱慈烺一副敬小慎微的模样,没有理会杂音,找到了写着自己名字的小桌,放上账册,看着堆积如小山的账册,朱慈烺微微呼了一口气。
此时,朱慈烺旁边忽然来了一人,一步一拐,看了下朱慈烺身前的账册,惊得倒吸一口冷气,道:“嘶……本以为我被抓住点卯挨了二十大板已经够倒霉的了。想不到,还有个比我更倒霉的。”
一口浓重的京腔,朱慈烺看过去,此刻又来了一人,也是一口浓重的京腔,低声啧啧称奇道:“哎呀,京营那可是一个大窟窿啊。管不得,查不得,碰不得。本以为这都两年不查账了能消停点,没曾想碰上个较真的大司农【2】,又要辛苦查账,这啊,折腾人呢。”
“管不得,查不得,碰不得……”朱慈烺听了这话,又看了看环绕着身边一堆堆的账册,眉头皱的更深了。
苦笑着,朱慈烺对两人拱手道:“两位前辈,学生是新入云南司的司计秦侠,不知这京营之事,该从何说起?”
公事房占地颇大,朱慈烺又是被边缘化了的,办公桌搬到一个小角落,几个人低声说着,倒也无碍。
“原来你就是南云吉郎中亲自调进来的那个司计啊?”两人对视一眼,一脸恍然大悟的神色:“我说怎么着陈皋文发了疯,近日户部无事竟然点卯起来了。你也不必前辈前辈的,某就是那个点卯被查到的林谷重,这个,便是另外一个倒霉蛋王锐。”
“你今日可是出了风头,踩点应了卯,把那张奇小老儿坑得够呛,连陈皋文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只是坑苦了我两位兄弟,挨了结结实实的板子!”王锐龇龇牙,幽幽着看向朱慈烺,显然这板子不轻。
朱慈烺拱手,歉意着道:“虽然逃过一劫,但这一劫也是不轻呐。都是难兄难弟,今日收衙,朱慈烺请两位兄弟吃酒,算是认识认识,也是为两位哥哥压惊罢!”
“吃酒就不必了,近日无暇!”林谷重看着朱慈烺,眼中异色闪过,顿了顿道:“不过京营这事儿,你还是小心着处理。这一关过不去,明日你也随着兄弟几个吃板子吧!”
见两人东扯西扯就是不回答自己的问题,朱慈烺从怀中拿出十两银子,两人一人一半递过去,低声道:“小弟初来乍到就害两位哥哥吃了板子于心何忍,这点银子请两位大哥万万收下,免得让人以为小弟没了礼数。”
王锐与林谷重收了银子,彼此对视一眼,手上掂量了下,嘴角上笑容微微多了点。五两银子,就是他们身为户部黑白收入颇丰,那也是不错的诚意了。
朱慈烺既然懂事,他俩也是时候该上道说事了。
第十章:接触京派
王锐目光闪动了一下,朝着林谷重点了点头,笑得眯起了眼睛对着朱慈烺道:“秦小哥儿是个会来事的人,这事我应了。就是这一关过不了要挨司务厅的板子,哥哥也帮你疏通疏通,让他们用心了做事,断不会让你吃亏。”
司务厅同样负责胥吏考勤,点卯不到,不守规矩,不尊法度,这都是要吃板子的。尤其是夏粮秋粮军饷拨付那些事务繁忙集中的阶段,不打几个板子,管勾们总觉得手底下人不够用心。
当然,这打板子是有讲究的。司务厅的衙役就是吃这口饭的,是“狠里打”“着实打”“着力打”“用力打”还是用心打”那都是极不同的。
用力打了,那当然是痛入骨髓,一个不好弄个残废都有可能。若是用心打了,那自然是打得皮开肉绽分外恐怖,但实际上擦上药第二天就可以继续蹦跶了。
“有劳有劳了。”朱慈烺心中肉疼,他总共才带出来五百两银子现钱汇票,在这儿就随手丢出了百分之一,这群胥吏,真是心黑手更黑!
林谷重轻声道:“京营的事情,这麻烦有三,秦老弟,你这关,是真难过了。”
“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何必先灭了自己人的士气,请林大哥直言吧。”朱慈烺声调不变,不见紧张。
干笑一声,林谷重道:“那好,我就不废话了。这其一嘛,便是京营账册,事务繁琐,一般这都是一个照磨领着两个司计查账,工期十日。但十日哪里查的完,还不是应付上官的,到最后一般都得放宽,上官们也是体贴的,多会延期数日。但此次你让管勾失了颜面,十日之内让你出个结果,想要宽延时间这可就难了。”
朱慈烺微微颔首,工作量大,无人帮衬,这的确是硬邦邦的死结。到时候逾期完成不了就得挨板子,这下马威,还是躲不过的架势啊。
“其二。就算你一连挨上好几天板子苦苦将账册查明了,可这账册,是能查明的么?发饷之事,内里详情甚多,账册上下都是做老了账的人精心做好的。秦老弟可有这信心查出端倪?”林谷重打量着朱慈烺。会计账务是个技术含量很高的事情,就是换做林谷重几个兄弟上阵,也没把握。
朱慈烺神色不动,看不出什么来。他知道,接下来两人要上戏肉了。十两银子值不值得,很快就见分晓。
林谷重心下有些佩服朱慈烺这养气功夫,只是微微又多了一些不爽。朱慈烺一个新人如此耀眼,岂不是照得他这老人不够有本事么?
微微抚平下心绪,林谷重一狠心,决心爆出猛料,让这新人俯首。
林谷重重重吸气,目光微凝,只听他道:“三者,就是你能将这账目看出一点眉目,可京营里面牵扯的可都是京师勋贵,吃空饷,占军额,驱使兵丁为自身资本,一桩桩一件件可都是京中勋贵们全部身家富贵之处……哼哼,兄弟你真打算查下去?武将勋贵们可是手握刀把子的,不似文官那般温文风雅,还会给你上弹章。武将们,嘿嘿,做事可是直率得多了。怎么,怕了吧?怕了也没用,就算你不查,出了事,谁能担待得起你?县官不如现管,更何况这里是户部正二品的衙署!出了事,小身板是扛不住的。”
朱慈烺这会儿终于蹙眉起来了。
这个时候,朱慈烺终于明白自己身前埋了一个怎样的深坑,里面可不是寻常让人摔一跤的坑。里面,简直是密布了铁刺暗箭的地狱通道啊!
“直娘贼,哥哥我是偷了你妹子还是埋了你老娘,一来就要下死手!”朱慈烺心中冰冷,神色迅速变幻。
见朱慈烺终于动容,林谷重心下得意起来和那王锐对视一眼,嘿笑一声,微微颔首。
这一番实情吐露,可真算是将朱慈烺给吓住了!这让刚刚见朱慈烺镇定有些不满的两人自然是大为得意,以为可以将朱慈烺收入手中。
于是王锐此时揽上朱慈烺的肩,温言缓声道:“秦小哥儿,今日观你之机敏,哥哥我是佩服的。人才难得,咱们兄弟几个也得抱团取暖不是?哥哥有条路,却不知秦小哥儿是否需要我给你这臂助!”
说完,王锐瞥了一眼账册,目光不言而喻。
被王锐揽上肩膀,朱慈烺却不觉得有几分温暖,反而如同被蟒蛇缠住一样,鸡皮疙瘩顿起。
只见朱慈烺不动神色地双臂环抱,脱开王锐的手臂,看着两人问道:“你们不是浙人?”
“不错,我们兄弟二人都是京师土著。户部胥吏虽然让浙人把持甚多,但这儿,可是京师!”王锐看着那些说着乡音的浙人,冷声道。
看着王锐的神情,目光傲然显然是藏着极大信心。联想之前那些话,朱慈烺明白了这几人的意思。
真要出了事,他这小身板的确扛不住,但若是抱上一个大腿,出了事有人帮忙,只要朱慈烺没沾银子,手上清白,到时候自然能够安然躲过一劫。
当然,自己靠过去就必须得拿出足够的资本,或者说投名状。而这些人和浙人有隙,这次查账要真是查出问题给陈皋文上眼药,这些京师土著的胥吏定然是极喜欢的。
朱慈烺微微眯眼,扫了一眼场内诸多望来的目光,突然道:“两位同僚的好意秦某谢过了。还是那句话,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也许是两位哥哥太过焦急担心了罢。”
林谷重脸上的笑容徒然凝滞,干咳一声,笑容干干的:“秦老弟看来是打算死扛到底以求奇迹了。这么说吧,林某在户部也算厮混了些年头的,奉劝一句,水下浑浊,藏着的妖魔鬼怪可是不少。秦老弟既然真打算死扛,某便最后帮你一回,十日后的板子,司务厅那边我帮你疏通了!”
“司务厅疏通之事就不必了!”朱慈烺起身道:“道不同不相与谋,我觉得,心怀正气,踏实做事,未必需要畏惧了谁。”
“啪!”
两个银锭拍在岸上,屋内众皆侧目。
第十一章:全都得罪了
“秦老弟此意已决?的确,道不同不相与谋,林某这银子收的可不甘心呐!”林谷重声音阴沉,将银子拍在桌子上,惹得不少人侧目。
见林谷重将银子退回来,朱慈烺依旧微笑道:“不必。想必诸位兄弟闲暇之余也会开开赌盘,这银子,就替我押了我吧!”
“好!”林谷重和王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咬着牙,良久才突出这么一个字。拿着银子,头也不回就走了。
朱慈烺看着两人的背影,目光闪动。
走出公事房,到了无人的庭院里,王锐再也忍不住恼火了:“姓秦的这不识好歹的小贼,给脸不要脸!京师衙门,哪里没有我们的人。给他一个求活富贵的机会,竟然敢拒绝我们!一会儿我便去找司务厅的人,让他们十日后用力了打!”
朱慈烺翻脸无情,让林谷重之前的得意此刻成了双倍的恶意。
这样想,林谷重感觉脸如同火烧一样,火辣辣的,跟着王锐恶声道:“等着吧,这厮说不定还真是大头巾的人。不然怎么如此信誓旦旦,还一腔正气,我倒要看看,板子打在身上,还有没有心思挺着正气!哼,他要是觉得户部衙门是这么好混的,就试试陈皋文那老贼丢过来京营坑!陈皋文那老狐狸也是吃过人的!等着罢,到时候就看好了,看他跟了那些大头巾还敢不敢一腔正气!”
“就是!看他如何取死!我回头就押他必输!”
……
户部公事房。
林谷重和王锐的离去让其他同僚终于注意到了朱慈烺。不过这样的注意很快就化为了嘲讽,消息灵通的同僚们大约明白了朱慈烺又和京派的胥吏杠上了。这个结果让众人纷纷摇头,只觉得朱慈烺这脑袋仿佛花岗岩长得一样,一来就得罪人,简直奇葩。
这样一来,倒是再也没有人试图靠近朱慈烺了。
没人打扰,朱慈烺乐得专心做事,开始拿起账册翻阅。
睁眼翻阅,朱慈烺的目光顿时一边,在没人察觉的角落里,微微带上了一点俾睨天下的气势。他可不仅是一个区区小吏,更是国之储君。翻阅账册,不近是要审查账册,更是切实地了解天下庶务。
当然,既然要拾起大明这套烂摊子,军制就是重中之重。。
国初时,卫所制是主流。但到了成祖爷北上北京建都的时候,便开始分设京师京营与南京京营,渐渐完备成为大明主力。
京师京营又称三大营,包括五军营、三千营和神机营。五军营分为中军,左、右掖和左、右哨。三千营由三千骑兵组成,分五司,分掌皇帝的旗、舆服、兵仗金鼓、御用宝物等。神机营,因用兵交址,得火器法,立营肄习而名,其下亦分中军,左、右掖,左、右哨。中军分设四司,掖、哨各分设三司,掌铳、炮等项火器。。当皇帝亲征时,三大营环守于皇帝大营,一般是神机营居外,骑兵居中,步兵居内。
三大营初建时,颇有战斗力。土木之变中主力损耗殆尽,随后经历景泰、正德、嘉靖等几次反反复复的改制,最终又稳定在了成祖初建京营的时候。
不同的是三千营改名神枢营,其三营司哨掖等名及诸内臣俱裁革,而以大将一员统帅,称总督京营戎政;以文臣一员辅佐,称协理京营戎政。其下设副参等官。凡团营两官厅之兵,悉归五军营;而宝纛令旗等项则仍隶神枢营。到了现在,三大营增设监视内臣,营务尽领于中官。
任何事情,一旦涉及到了中官就会变得极其麻烦,这是天子家奴,大臣就是查到了事端也难以处置。还好,朱慈烺翻阅了一下账册,发现这都是中官入京营之前的事情。
京营有三大营,五军营,神枢营以及神机营。神机营与神枢营的账务都十三清吏司之中的其他司分走了。云南司此次分到的是五军营中的一部分。
而五军营又分为中军,左、右掖和左、右哨等五部。这无处军制对应到户部里,除了中军为广西清吏司分去以外,其他四部都落到了云南清吏司这里。
事实上,云南清吏司平时就要负责接口京营账册,按照常理便应该负责经营账册的主要部分。
于是……朱慈烺就这么很倒霉地拿到了左右哨的军需账册。
户部关于军费的程序是这样的。
首先由各军长官或者总领之文官将所需军饷算出上呈京师,然后再有户部官员,主要是各司员外郎或者郎中。若是碰上特别重要的,会将户部侍郎甚至户部尚书派出去担任督饷大员,负责从各个渠道筹集军费。户部,是六部中仅有左右侍郎的大部。
督饷官员将粮饷从各个渠道拨付至各军后,下一个程序就开始了。
覆核账务。
覆核程序主要由户部主持。每到这时,负责所辖单位的十三清吏司就会开始要求拨饷单位提供相应账册以备稽查。
朱慈烺手中这些账册就是五军营左右哨里上缴上来的,这也是户部作为帝国最重要部门之一的权威。要不然,这些账册在京营手中,凡人想看一眼都会引起无限猜疑。
至此,当账册在朱慈烺手中覆核完毕的时候,就等于一整套流程走完了。
作为覆核程序最后一个环节的实际操办人,朱慈烺要是发现了问题却不揭开盖子,那当然是罪大恶极,邪恶地成为贪污军费里的一个害虫了。
当然,这样一个害虫肯定是被同盟阵营里的其他害虫热烈欢迎,诚挚庇护的。
但这同样是一个把柄。对此内幕知之甚深的的人不会多。能拿到朱慈烺把柄的人朱慈烺自己算一个,管勾陈皋文算一个。除此外呢?
朱慈烺想到了那几个人……
这几人显然也是知道的。依照他们对京营一事了解的深切,更隐晦地暗示着朱慈烺能够利用此事打击陈皋文。想来,他们也是能够掌握住此事证据,拿到把柄的。
被敌人拿住了把柄,朱慈烺在户部还怎么混?随时都有可能被用正义的审判搞到胜败名列!
可是这些人就可靠吗?
第十二章:户部一天
今天朱慈烺的决定显然也是觉得王锐、林谷重这些京派胥吏也不靠谱。可是没了京派胥吏的庇护,陈皋文发下来的任务又要如何完成?
朱慈烺想到了十天后的板子,仿佛想到了屁股皮开肉绽的景象。
如此左右为难,前后都是绝境一般的大坑,朱慈烺,如何才能寻到一线生机?
久久回味账册与那几人的话语,朱慈烺陷入了深思。
当公房里只余下朱慈烺一个人的时候,看着绕着自己桌案一圈之多的账册,朱慈烺缓缓笑出了声。
“还好……我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软弱。!”
上司陈皋文对自己这个来路不明的新手毫无悦色。如此,丢过来来京营的账册,朱慈烺当然猜到,这京营就是一个十足的巨坑,等若是一个定时炸弹。
朱慈烺真要是文官系统派进胥吏里面要兴风作浪的卧底,面对如此证明胥吏贪污军费的证据肯定会揭开盖子。到时候,对庶务一窍不通的文官当然不会知晓京营背后到底牵扯着多么惊人的利益集团,面对京师武将勋贵们的反扑,朱慈烺作为第一线的排头兵当然是最先死掉的一个。
甚至,面对如此强烈的反扑,同样只是想争权夺利的文官们绝不会有多么坚定的战意,将朱慈烺丢出去平息武将们的愤怒都是轻的,将罪名反扣到朱慈烺身上以息事宁人才是最可能的答案。
试探朱慈烺的立场,揉捏新人的倨傲。
这,显然就是陈皋文的用心了。
当然,以上这一切推测是建立在朱慈烺真的是文官派来的细作这一前提条件上的。
朱慈烺是么?
或许不差吧,他的确是来挑事的,但绝不是而今朝廷那群同样只会贪赃枉法争权夺利的贪官污吏!
更何况……
“这一环,陈皋文会想不到?林谷重、王锐背后的那些人,会想不到?”朱慈烺微微眯眼。
陈皋文可是老狐狸啊,京营的账册八成是他完整查验过的。他就不担心丢进来一个炸弹没有炸死大头巾,反而把他炸伤了?
朱慈烺轻笑了起来。
谁都以为自己是那个聪明人。就是不知,这世界本来就无所谓聪明或者蠢,只有笑到最后的那个人,才有资格骂别人蠢!
敲钟声响,此刻到了饭点,朱慈烺放下笔,停止了发呆思索。
若是有心人观察朱慈烺就会发现,自从将账册来来回回看了许多以后,朱慈烺就陷入了发呆之中。这次发呆,已经超过有一刻钟了。
户部当然是有食堂的,朝廷公务繁忙,要是吃个饭还要跑回家,那离得远的就只能饿肚子了。
去了食堂,拿着饭盒领了饭菜,朱慈烺开始找地方坐下吃饭。
食堂这边用餐是分等级的,最高层的管勾们有自己的小食堂小房间,中层的照磨们也在大堂里有自个儿的桌子,最底层的司计们这会儿就只能在长桌长凳上找地方坐下了。
就当朱慈烺进入长桌区就餐的时候,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朱慈烺领了饭找坐坐下的时候,一干正在用餐的司计们纷纷齐齐抬头看向朱慈烺,吃饭声,谈论声,走动声,在这一刻齐齐停了下来。好像本来一体的环境突然走进一个侵入者一样,所有人警惕而戒备。
朱慈烺试探着往人多的地方坐过去,却不料一个个司计们竟然是纷纷开始收拾起了餐具。
朱慈烺心下一冷,转身跑到角落里自个儿用餐了。
哗啦啦……
收拾餐具的动作解除了,吃饭上,谈论声,走动声再次恢复了喧闹。
朱慈烺食不甘味,喧嚣的谈论里他很快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一进衙门就撩翻了云南司的管勾陈皋文,这秦侠胆色倒是可以称道称道的。”
“胆大不怕死么,初生牛犊都不怕虎,可大多数的牛犊一样被老虎一爪拍死在地。”
“哈哈哈。不错不错。不知者无畏,这小子连京里那群搅屎棍都甩了脸子。看来的确是被某些人忽悠进来送死了的。”
“去去去,吃饭着,说什么搅……棍。老实吃你的饭!”
“哈哈哈……”
……
朱慈烺猛地扒饭,草草收拾了食盒重新跑进了公事房。
面对堆积如小山的账册朱慈烺发了下呆,突然跑到几个用官话聊着天的司计那边,道:“几位同僚,在下秦侠,可否借个算盘用用?”
原本聊得热火朝天的胥吏们一下子都安静了下来,八只眼睛盯着朱慈烺,一个个都不做声了。
那目光,就好像在看一个会说话的死物一样。
最后,还是一个正在干活的胥吏拿起了一个算盘递过来对朱慈烺道:“这本来就是户部公物,只是你初来乍到未有去司务厅领了。你先拿着我的用,同为公务,无所谓借不借的。”
“谢过。”朱慈烺结果算盘。
那胥吏看了朱慈烺一眼,道:“都是同僚,应该的,某家谢毅,这算盘你明日去司务厅领了自己的那份,然后还给我吧。”
“多谢谢兄了。”朱慈烺心下一暖,郑重道。
谢毅点点头,又继续迈入了案头。
别过谢毅,朱慈烺也开始迈入账册堆里。手握毛笔,勾画如飞,时而停下鼻尖开始打算盘。
让人惊异的是朱慈烺的算盘功夫竟然极好,算盘在朱慈烺手中被打得砰砰作响,而且动作利落,精准,极少有停歇之时。流畅的算盘之声,虽然在寂静的公事房里有些单调,却透着一股子分外和谐之感。
一时间,公事房里吹牛打屁之人也有些不好意思,纷纷散了。
朱慈烺的算账功夫很快就让一干胥吏见识到了。
都是积年老吏,这吃饭的手艺是没人会落下的。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只看朱慈烺那清盘开场,以及往后弹拨之间的流畅熟稔,这绝不是装腔作势能做到的。
“的确有些本事,就是可惜了……”
一个很轻的声音叹了一声,说道。
“的确能当得上一个老吏的水平,但这些活,本来是一组老吏至少十五天工作的量。便是有真材实料又如何?让那些人这般糟蹋,实在是……唉……”
“都干活,这次大司农要查账,可不仅是京营要查!”那个被唤作谢毅的人低喝了一声,众人听此,纷纷低头。
“是,谢照磨。”
……
第十三章:严坊正的纠结
澄清坊秦府。
“嘶……”朱慈烺双手沉入药水里,酸胀无力,肩肘酸痛的感觉一并涌上让朱慈烺倒吸一口冷气。
一旁鼓捣药水的大伴看了看朱慈烺泛红酸胀的五指,又见朱慈烺痛苦的表情,心疼得面带哭腔道:“殿下,千岁爷,太子殿下。娘娘可是万分嘱咐了的要照顾好您这身子呐,这才去了那户部衙门一天就累成了这样。这往后再去,那还不得折腾成什么样啊?老奴也是管过些猴崽子的,这分明就是那些狗胆包天的人,竟敢刁难殿下啊。殿下,您只要说一个允字,老奴这就带着人将那户部那些狗杀才都不给您拿下绑到院子里。要杀要剐,您都拿去出气。万万不能如此折腾自己呐,千岁爷!”
说着,司恩竟真的跪了下来,哭腔也带上了真泪。
朱慈烺五指还泛着疼,只好手臂用力扶起司恩,苦笑道:“大伴,连你也不看好我进户部这条路么?一点小苦头,不碍事,值得这般喊打喊杀的?真要放你出去了,明天大明的太子就要成为大明的笑柄了。”
被朱慈烺这么一说,司恩张了张嘴,又道:“那殿下明日,还得这样折腾下去?听殿下说,五军营左右哨堆起来有一座小山般多。那得算到什么时候,殿下千金之躯,岂能亲自犯险。不如,老奴,老奴为殿下寻几个老账房来,在家算账?”
朱慈烺摇摇头:“朝廷将账册视若机密,片纸都带不出公事房。”
“老奴,老奴无能,不能为太子分忧,老奴罪过啊。”司恩沮丧着道。
朱慈烺笑着道,看起来倒是很乐观:“大伴,亚圣早就说了:‘天将降大任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这点考验,我还经受得起。且宽心吧,我为皇太子,岂会真的让一群宵小难住。”
这几句话朱慈烺说出是铿锵有力,让司恩完全被震住了。
“哎呦,嘶……”朱慈烺捏拳作势增强一下话语气势,却不料碰到酸疼之处,王八之气灰飞烟灭:“继续泡药水吧!”
司恩作为太子大伴的确是颇有能力的,哪怕没用上皇家权势,这自个儿鼓捣上的药水的确非常灵验。
朱慈烺第二日继续算账的时候,五指的酸胀疼痛已经好了十之**。
朱慈烺在家虽然说得豪气干云,但终究这世上并无王霸之气存在,算盘被拨转得连连作响,但在满是算盘声的云南司公事房里,朱慈烺的存在并不起眼。
在别人三人一组五人一队的组团算账下,朱慈烺案前账册的完成进度开始迅速地落到别人背后。
三日过去了,就当别人已经轻松完成了三分之一甚至更多的时候,朱慈烺案前看看只是减少了十分之一。
虽然这个速度按照单人算已经抵得上资深老吏的水平了,但面对堆积如山的京营账册,其厚度依旧让人有种昏厥之感。
果不然,当管勾陈皋文巡视公事房,路过朱慈烺办公桌的时候,一声冷哼,全场都感觉温度降低了几分。
陈皋文站到堂前上首,清咳一声,全体胥吏全部站了起来。
户部的胥吏也是有组织的团队,一个个司计在各自照磨的带领下依次在堂上列好。
朱慈烺揉了揉发酸发胀的五指,茫然看了一下队列,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站在人群之中的林谷重、王锐看了一眼发呆的朱慈烺,冷哼了一声。
朱慈烺望过去这一张张面孔,尽皆冷漠。
就连那个好心借过来算盘的谢毅也只是看了一眼就不再说话。
朱慈烺只好排到队尾,只是他的前面,无一人站着。
陈皋文板着马脸,更显得脸长,面目阴冷,所有人不敢喧哗,齐齐听候指示。
“本次覆核,断无宽延之可能。大司农对账目要求十分严厉,尔等敢有疏忽,本管勾绝不吝啬大板加身。十日之后,本管勾要的是尔等一个个将账目覆核完毕,欠账拖延者,打板加身,定叫你皮开肉绽。完不成差事者,莫怪本管勾铁面无情,踢出云南司!”
“谨遵管勾大人命!”众人齐声应下。
“散了吧!”
所有人纷纷退散,有心人注意到,朱慈烺步履缓慢,目光隐隐呆滞。
崇祯十五年三月,十五日,朱慈烺入户部为吏的第五天,东城澄清坊,秦府门前。
独自充当门房的司恩板着脸,看着远处进一步退一步的坊正严璐,猜到了朱慈烺在户部中的境遇已经传了出去。
户部胥吏大多为浙人把持,一旦进入,父子承袭,不像后世还有公务员考试。户部这会儿就算真缺了人,也会直接让各家子弟补上干活。故而,如朱慈烺这般外人进户部,本来就是个挺新奇的事情。
澄清坊坊正严璐放在后世也差不多是个镇长的角色,天子脚下的镇长,当然耳目灵通,打听到户部里的事情很正常。
也正是因为知道了朱慈烺的艰难处境,严璐对于该不该继续和朱慈烺往来十分犹疑。前几日得知朱慈烺会入户部为吏,严璐热情万分,对这个很有前途和钱途的邻居很是热衷,就连邻里宴请也是操办得井井有条。但得知朱慈烺竟然一进户部就得罪了上司同僚,顿时觉得朱慈烺前途暗淡,估计没多久就要卷铺盖滚蛋了。他甚至都打听到了朱慈烺的事情都让赌坊里开起了赌盘,云集的赌资假假也有个上千两,赔率都压低到了一比一又十分之一,谁也不看好朱慈烺。
于是严璐对朱慈烺的态度一下子冷却了起来,只是今日想起朱慈烺给那些匠人定的一两银子一个介绍费,他又心下火热,舍不得这笔钱。
看严璐还在那犹疑不决,司恩心中暗恨,索性揭破了他的纠结,上前出声道:“严坊正,可是寻我家少爷?今日户部休沐,少爷正好在家。昨日还嘱咐了老奴,说是要去寻严坊正,家里都准备好了用料去做珍奇之物,就等着坊正寻来工匠,到时候可以开工了!”
第十四章:工匠来了
严璐听闻,双目一亮,他本来是怕朱慈烺卷铺盖滚蛋没银子给介绍费,眼下既然用料都准备好了,那不就是暗示自己银子也有么?
况且,这珍奇之物要是真能让贵人欢喜补上情分,那户部这点事儿能算上事儿么?
一念及此,严璐笑容瞬间绽放,连声道:“那些工匠都找好了,只待秦小哥儿招呼。尤其那能做齿轮之物的能工巧匠,严某找了八个。只是不知秦小哥儿是否回府,还没将匠人喊来!”
“那好,我去通知少爷准备,严坊正就将匠人们喊来吧。”司恩听完,立刻就道。
见这老仆如此果断,严璐立马就回去将匠人喊了过来。
不多时,当严璐重新带着匠人到秦府的时候。朱慈烺拿起手中的草图,走了出来。
严璐像个贴心的人牙子一样将一排面带菜色,目光呆滞的匠人人一一介绍。
“这一位张丑驴,擅做木工活,那齿轮之物也能做得。”
“这一位彭石,善坐铜器之物。”
“还有这王力,石像雕刻尤其擅长。”
“后面那些是这几人的儿子,弟子帮工。前排这些都是会做齿轮之物的,共八人。”
说完,严璐看向朱慈烺。
朱慈烺朝着司恩点点头,司恩便木着脸看着严璐,颇为不甘心地给出了十银子。年纪稍大手艺老道的工匠一共有八人,一人一两,就是八两了,其他还有十来个小工就不甚值钱了,但朱慈烺也吩咐给两两银子介绍费,于是粗算一下一共就给了严璐十两银子。
朱慈烺给的痛快,严璐掂量完了分量,那脸上痛快的神色就更加欢悦了。只有角落里的司恩一个劲算着来了这么多张嘴吃饭的人后,这秦府账上还有多少银钱可用,算完了,司恩顿时肉疼了起来。
待严璐走后,朱慈烺拍拍手,将这些工匠都召集了起来。
“诸位的来历我大约是知道了,乡土遭遇兵祸,以至于流落街头,难寻生计。方才那位严坊正想必已经将我的意思大致和诸位说了。能工巧匠之辈,我给与五两月俸!”朱慈烺说罢,静静看着人群。
果然,五两的数字说出来,一干面目呆滞,灰头土脸的人纷纷有了变化。有自己家人在的,纷纷和家人对视一眼,眼中都起了生色。尤其那几个被点了名说是能工巧匠的,纷纷都是兴奋起来不住地道。
“东家恩典呐!”
“东家高义!”
朱慈烺止住这些漂亮话,继续道:“当然,我这里绝不要那些滥竽充数,手艺不济之人。我要的,必须是有真材实料,肯踏实干活的人!手艺能够得上能工巧匠的,我五两银子月俸给。手艺够不上,但勤恳做事,不多嘴舌的人。我也给一两银月俸!”
要知道,这年月那些徒弟帮工干活基本只是管每日顿吃的就够了!
虽然一两银子相当于后世只有七百元,但现在这年月,一两银子能买一百二十斤米。此刻边军小卒,不被贪污,南兵一月也只有一两五钱银,有马家丁也只有二两三钱银一月!
到这个时候,这群工匠已经全部都兴奋起来了。
这个时候,朱慈烺似乎还嫌大家士气不够高,又是高声道:“做工期间,表现上佳者,我再加薪。无论任何人,只要提出了对制造之物有益处的意见,奖五两银子,成功得以实现,奖十两银子。第一个将此物件造出来的工匠,将五十两银子!如果担心自己共同合作努力,只有一人拿到银子。那我也告诉你们,我会将你们分为三队。最早将物件造出的那一队,每人十两银子!”
“哗啦……”
“秦少爷说得可是真的?”
“东家不诳我们?”
“东家,东家这是真的?是真的?”
朱慈烺话音刚落,这群工匠已经尽皆哗然。一个个目瞪口呆,完全不能相信这样的好消息。
紧接着,更是一个个人声鼎沸,迫切想要求证。
对此,朱慈烺伸手空中虚按,所有人纷纷闭嘴安静下来,场面落针可闻。
朱慈烺认真点头:“只要你们肯干,我秦侠,不吝金银!说到做到!”
“好,东家,老汉我这条老命便卖给了东家。请东家说罢,老汉我拼了老命,也要给东家做出来!”
“请东家说吧!”
“东家如此厚道,我们定然全力以报!”
朱慈烺笑着,将手中的图纸拿出来:“好,我已经将隔壁庭院买了下来,前后门关死,只打通了秦府的通道。诸位,随我看图纸,将此物打造出来吧!”
一干工匠兴奋不已,只余下司恩在一旁数着人头,苦笑不已。
一个,两个,三个……一共来了二十三个吃秦家饭的工匠。大工八人,那一月粮饷就是四十两,其他蹭吃蹭喝的十五人,一个月也得给十五两。再看太子爷这劲头,只怕还得继续招进工匠。
再加上太子爷为这些工匠采买的那些器具,前后算起来又是花去一百余两,家中置办,邻里吃请,再加上给严璐的十两,这么一算,府中账上竟是只有一百多两银子可用了。眼下府中也算有了基业,几十口人吃喝拉撒,开销极大。别家对下人只是寻常有吃的饿不死就行。到了太子爷这,吃饱只是最低水平,时不时宰杀肥羊肥猪用作犒赏都是寻常。可谓是极体贴,恩义无双了。
碰上这样的主家,不管是做工的还是做下人的都是感恩戴德,叩谢神灵的。但做主家的那就吃力了。只是随口一算,司恩就知道,一百多两银子看着是多,怕是一个月都撑不住了……
太子爷是没有入账的,户部的工食银是指望不上的,那点钱还不够八个大工的工钱。其他外快司恩是没想过了,依着太子爷的脾气,岂会干这种腌臜事?
司恩默默想着,是不是让人朝着宫里在拿点银子出来,怎么说,皇后娘娘的体己钱是能再拿个几百两的。
只是一想到太子爷那倔强脾气,司恩就打消了这年头。
太子爷将向宫里求援视为投降,自己要是干了,只能触怒太子爷。
心中一叹,司恩只能再三加强自己对太子并不深厚的信心了。
就当司恩愁眉苦眼的时候,朱慈烺喊了一声:“大伴,账上还有多少钱,留几日开销,都支出来,我有大用。”
第十五章:开始验收账册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很快就到了三月二十日,也就是陈皋文严明十日后验收账册的一天。
一大早朱慈烺就赶到了公事房,就在所有人还未赶到之前,拿起扫把将地扫了干净,倒了垃圾,添了热水茶叶,随后从司务厅取来今日新用的纸张以及几把用坏了的算盘。
做完了这些,当每天同样很早就赶到公事房的照磨谢毅进入公事房后,朱慈烺就不言不语闷头开始算账起来。
一开始还有人调笑着说部司同僚近几日勤快多了,但过了几日就察觉到了,这显然是朱慈烺的功劳。
这下子,那些调笑的人也不说话了,暗地里看到朱慈烺时叹口气,日子又是这么平淡枯燥又紧张地过了下去。
而今日,就是这枯燥之日的最后一天。
紧赶慢赶的胥吏们大体都将账册做好了,对此,陈皋文来的时候颇为满意,一边点着头,脸上终于带上了极少见的笑容。
只是到了朱慈烺这边的时候,这一点点笑容就消散一空。
场内气氛一下子又闷了起来,陈皋文走后,这才有人敢说话。看着依旧在那奋笔疾书,算盘哒哒响的朱慈烺,有人叹息道:“可惜了一个肯干事的人。”
王锐听着这话,心里老大不痛快,冷声道:“大头巾的人,可惜了什么。这般不懂规矩,就该杀一儆百。今日我再去押一百两银子都他输!看他明日如何挨板子!”
林谷重看着朱慈烺倒霉的样子倒是觉得挺痛快的,道:“总共就那十两银子可以给你赢的,这赌注都微薄成什么样了,你还去加注?”
王锐听着就笑了:“你那消息都是老黄历了,今日我去打听了,前日竟然有人拿出一百两银子押秦侠明日不会挨板子。来了这一笔加注,堵住顿时便抬升了。既然有人多送一百两银子给我赚,那我还怕什么加注?有句话叫什么。天与不取……什么反……”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林谷重听完也感觉兴奋起来:“那好,今日我也再去押两百两!”
“哈哈,一想着秦侠那有二十个用心打的板子,某就畅快!”王锐愤恨地说着,其他几人听了,纷纷摇头。
这几个京派土著胥吏的确被朱慈烺给打脸狠了,要是不好好收拾朱慈烺,本来就该户部式微的京派胥吏只怕会更加式微。
当然,京派之人也不是什么好鸟。这些人走出户部,无论是京县府尹还是部司衙门都是一贯跋扈了紧的。这次想着借朱慈烺去揭开盖子对付陈皋文,到时候出了事,真会为朱慈烺出头庇护?
谢毅看了一眼朱慈烺,他有些不大明白。这朱慈烺,绝非庸人啊!既然如此,为何这期限越至,朱慈烺的反应,却越是平淡,仿佛只是如同老黄牛一样拼命算着?什么动静也不见有。
而且……这几日余主事催促日紧,实在有些反常啊。朱慈烺若是文官的人,余主事如何会反而逼迫?
三月二十一日,户部云南司庭前。
司务厅两个衙役一早就赶到,陈皋文看着这一幕,冷哼一声。他知道这是属下京派的人搞的鬼,想要看秦侠被打板子。
只不过这样的冒犯陈皋文却没看在眼里,这也算是殊途同归。他今日也要点卯,收点任务进度,要是没完成,自然也得找这些衙役出来打板子。
巳时很快就到了,云南司庭前站了一堆人。
一大帮说着浙江话的照磨互相说着话,打着招呼,身边的司计们各自捧了一堆账册。这些都是完成了的,即将交给陈皋文收点进度的账册。
总的来说,大明的户部其实很像一个会计部门,虽然名声像是后世的财政部。但户部本身没用决策权,只能依靠户部尚书个人的权威和声望从皇帝那儿抠出一点决策权。故而,算账就是户部最大的工作。
将近三十号胥吏各自将自己的账册搬出来,动作最利落神情最放松的是谢毅这一组。这是陈皋文手下干将,负责了最为紧要的大军仓。
司计们在各自照磨的带领下将账册放在地上摆好,随后一个个列队,散漫而轻松。
紧赶慢赶发飙了潜力赶好了任务,这会儿的闲暇就显得分外惬意。
林谷重和王锐也是轻松地收拾着自己的那些账册,不过两人显然有些分心。四处看来看去,显然是在找人。
“秦侠那厮去了哪里?”
“我可是连司务厅的人都一早就喊来了,这厮可不要一跑了之,还得让费心思去趟刑部。”
“哈哈,海捕文书要是下了,看着岂不更快意?”
……
在两人的嬉闹下,朱慈烺默默地从司务厅推来了一辆手推独轮车。
一干人纷纷分开道路,众人的目光下,纷纷带着同情。
林谷重和王锐更是笑容肆无忌惮。
但紧接着,朱慈烺接下来的动作就让人有些摸不准了。
只见朱慈烺将一堆堆账册放上独轮车,回到了队列。
林谷重和王锐对视一眼,想要说什么,但在陈皋文锐利的目光下不敢发言。
陈皋文开始检校工作进度了。
“谢毅,五军营中军账册可覆核了多少?”陈皋文一一开始发问。
身材清瘦,面带长须颇有几分飘逸神态的谢毅带着自傲的表情道:“回禀管勾,五军营中军全部覆核完毕,账册一百七十六本具已另订成册。”
陈皋文点着头,面带赞许,继续道:“孔田,京营东安门仓覆核了多少?”
一个脸上常带市侩笑容的矮瘦老吏孔田出列道:“回禀管勾,东安门仓全部覆核完毕,账册一百四十九本具已另订成册。”
陈皋文点点头,继续道:“原器,京营左哨仓覆核了多少?”
一个胖乎乎,颇为圆润的老吏原器眯着眼睛,苦着脸道:“回禀管勾,西安门仓一百五十七本账册覆核有一百五十三本另订成册,其他的……尚,尚未完毕。”
“你所辖司计都寄下八大板子,以示惩诫。”陈皋文面无表情。
第十六章:都算完了
“林谷重,五军营右哨覆核多少?”
林谷重出列:“一百六十二本账册具已覆核完毕另订成册。”
听到林谷重如此说,人群地下微微响起想起了一些骚动。一百六十二本账册,如此恐怖的工作量,可以说直追陈皋文手下干将谢毅的工作量了。众人没有想到,这林谷重与王锐一对平时焉不拉几的哼哈二将,带着几个新人小司计,竟然也做得如此出色,可以比拟谢毅的水平。
陈皋文也是意外地瞥了一眼林谷重,这几个异己之辈,他也打算敲打一些的。没想到林谷重和王锐手头的本事也是不赖。
被众人如此侧目,林谷重与王锐眯着眼睛笑着,面目得意,眼角一瞥朱慈烺,那神色,众人更是心知肚明,齐刷刷的目光就落到了朱慈烺的身上。
陈皋文也是罕见地多了点笑容,看着朱慈烺,目光玩味。
林谷重更是低声和王锐念叨了起来:“少了一本账册就打两大板子,依着那至少二百本账册,至少有一百本没完成,就算惯例封顶只打三十大以防打死,但只要打了板子,在那些衙役用力打的板子之下,怎么着,也得将秦侠打到残废。”
说到这里,王锐接下话:“然后,陈皋文就会以其无力完成公务为由将其踢出户部!将这空缺的位置,给哪个亲信。”
这一套路对他们而言实在是太熟悉了。无数个性桀骜之辈就是这么被折腾得一辈子毁掉的。
一念及此,想着之前朱慈烺狂妄冒犯的话语,林谷重和王锐都是心下快意。
果然,陈皋文念到朱慈烺了:“秦侠,五军营左右哨账册,尔覆核多少了?”
场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朱慈烺出列,抬头挺胸,身板挺直,神态不卑不亢,目光带着坚毅,声音清朗道:“回禀管勾。属下所覆核京营左右哨账册二百一十九本,已经覆核……”
说着,场内全部都聚精会神地将目光投入到了朱慈烺身上。
林谷重和王锐愤愤五指捏拳,咬牙着冷笑。
“已经覆核二百一十九本,具已覆核完毕另订成册,请管勾校对查收。”朱慈烺的声音很清朗,官话咬字格外清晰,一干人听着,分外明白。
只是朱慈烺说完,整个场内微微地竟是有一阵寂静,所有人都是盯着朱慈烺,好像自己听错了一样。
忽然,王锐腾地冲了出来,指着朱慈烺怒吼:“秦侠你狗胆包天,竟敢如此欺瞒!老子手下六人连轴转干了十天才完成了外地各仓一百六十二本本账册。你五军营右哨二百一十九本账册,一个人能干完?你好大的胆子啊,诸位同僚在前,你敢如此撒谎!”
林谷重也是粗气只喘,十万个不相信地等着朱慈烺道:“莫当我辈好欺,大司农如此重视之要务,你也敢欺瞒。真当户部没有法度,不能将你绳之以法吗?你可要清楚,欺瞒的罪责,轻则开除,重则锁进官府,劳役数载!”
朱慈烺目光平静地看着王锐,看着林谷重,看着一干望来的目光,淡然道:“做完了,那就是做完了,容不得抵赖。自己做不完,不意味着别人算不完。你无能,天下人不能跟着你无能。”
王锐登时就要冲上去揍朱慈烺。
林谷重一把将冲动的朱慈烺拉住,两个人都是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朱慈烺的嘲讽让林谷重愤怒,但朱慈烺的平静,却让林谷重心中升起了不妙的感觉,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自己没注意,自己就会倒大霉一样。
“两百多本账册,怎么可能完成,这绝无可能!”王锐低声吼着。
只是,除了王锐和林谷重在发作,其他人却变得安静无比,除了喘息,一声不发。因为,谢毅的目光扫视全场,竟是让这些原本也该跟着林谷重发作的胥吏纷纷闭口不言。
显然,谢毅猜到了!
林谷重还留着一点理智,压抑住怒气道:“这里的人都不是白痴傻子,秦侠,你有胆撒谎,就要有准备接受撒谎的代价。玩不成任务不过打板子,但欺瞒上司,弄虚作假,那可是要逐出户部,下入打牢的!”
说着,一干人望向朱慈烺的目光就有些变了。
朱慈烺笑了起来,不语,朝着陈皋文拱手道:“二百一十九本账册在此,是否如实,请管勾验收。”
谢毅目光炯炯,盯着朱慈烺,猛地眼中闪过一道亮色,想起了什么。
陈皋文再次罕见地笑了起来,走到朱慈烺的手推车面前。
其他人纷纷退后,让开场地。林谷重和王锐没有如其他人那般让开,反而凑近了盯着陈皋文查阅账册。
陈皋文开始翻开朱慈烺的账册查阅,一本本的,前面几本还看得颇为认真,一页页翻。但到了后面几本,陈皋文就只是粗粗一看就丢下了。
二百一十九本虽多,核查起来却不需要一一翻看。陈皋文老于公事,吃饭的本事是不会丢下的,一本账册做得如何,捡了几处关键的数字,心算了一下尾数就看明白了七八分。尤其是当陈皋文仔细看了三本以后,翻阅的速度就顿时加快,当看到第十七本的时候,依然面带微笑,瞥了一眼朱慈烺,微微眯了眯眼,接下来还余几百本都只是随便捡了几本看一看,便不再去管,竟是比起手下干将谢毅报完的时候,还要更加满意。
陈皋文随手检查完了,但账册却还有人不停的翻动。他们也是如陈皋文一样,随手翻了几页就算看完一本账册。
但对于一堂为吏的一干同僚而言,他们可不觉得还不死心翻看的林谷重和王锐有何真本事,能扫一眼就看出古怪。
但偏偏,这样毫无用处的事情,这两人却仿佛着魔了一样,一本本翻过去,直到最后一本也被迅速翻阅完,第一时间明白了什么的林谷重颓然坐在地上,神色越来越僵,面色却是越来越红,红的脖颈都涨红得充血,死死揪着绣袍,低着头,遮掩住了脸上那汇总火辣辣的感觉,也遮掩住了变得有些血红的双目。
反倒是一旁的王锐还硬撑着,死死盯住陈皋文,喘息着,嗫嚅着嘴巴,仿佛在为什么惊世之言酝酿一样。
第十七章:揭晓
此刻,任谁也知道这两人显然是受了大刺激被打击得不轻。
终究,当王锐快要失去理智怒吼出来的时候,林谷重拍了拍王锐的肩膀,冷冷盯着朱慈烺,盯着陈皋文,刚才看到的一幕幕浮现起来,让他们心中咆哮,却也渐渐恢复了理智。
前面几本是朱慈烺的字迹,他们看过朱慈烺的字。很不错,颜体一笔一划都有神似。
但前面几本的确是朱慈烺亲手书写,后面几本呢?
“直娘贼,那些都是原本啊。根本不是秦侠的字!!!”
“秦侠这厮,竟然将原本翻阅完了,然后就写上覆核完毕。两百余本账册,大半如此!除了寥寥几本,他根本就没覆核!”
林谷重和王锐心中万千只草泥马在奔腾踊跃,但面对此情此景,再是愚笨他们也明白了过来。
朱慈烺看不上京派的原因,竟然是朱慈烺向浙派胥吏投诚了!
投名状赫然就是狠狠将他们戏耍了一顿,死死得罪了下来!
对于极可能是陈皋文亲自做好了的账册,朱慈烺看也不看,冒着以后被揭开盖子身败名裂的危险,以此当做投名状向浙派投降!
不过是找个金大腿而已,找京派是揭开盖子找死,但投诚浙派,却有可能不被解开盖子而苟活下来!
朱慈烺,竟然一早就看透了!
从头到尾,林谷重和王锐都是被戏耍的那两个人。前后的猖狂与嘲弄,此刻都加倍甩到了他们的身上。
可是……
林谷重两人知道了又如何?
他们敢说出来吗?
不敢,显然是不敢的。
一旦说出来,那就意味着京派要与浙派开战。意味着要将京营身后那些人全部都推倒对立面上去。一想到那个恐怖的局面,给林谷重十万个够胆也不敢啊!
林谷重和王锐目光泛着血丝,盯着朱慈烺,好像要将这一幕死死记住一样:“你早就看透了!”
朱慈烺微笑以对。
陈皋文拍拍手,道:“不错,具已复核完毕。秦侠用心公务,做得很好。这才是尔等的榜样。好了,都散了吧。我会向余主事回禀,给诸君奖励。”
谢毅目光重新平静了下来,这就是了。
陈皋文一早就判断出朱慈烺不是大头巾的人。
如果朱慈烺真的是大头巾的,那余主事绝不会同意陈皋文这么折腾自己派进来的卧底。
毕竟,朱慈烺如果是大头巾们派进来的卧底。那他的目的不外乎是掌握庶务,拉拢人手,分化世袭胥吏,以方便大头巾们上下其手,将原本被胥吏把持的好处分一份大的捞到自己怀里。
至于揭开一个贪污军费的超级炸弹,只是求财的户部文官们是没有这个胆色的。
朱慈烺既然不是卧底,又的确是个对浙派无害的人才,还这么机敏地交上来京营这么一个投名状。陈皋文将朱慈烺收纳为己用就在正常不过了。
毕竟,户部也是要干活的,会干活,又会来事,还懂规矩。这样的人,为何不收?
谢毅笑了起来。
陈皋文也罕见大方地要奖励手下。
只有林谷重和王锐感觉自己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他们之前实在是太过分了。之前越过分,现在,自然是越丢脸。
丢到脸一片火辣,血淋淋地一样惨败。
朱慈烺走了过来,很是有礼貌地朝着林谷重拱手道:“不知之前让林兄王兄为我压得赌注,林兄可还记得?听说赌坊压我赢的赌注已经到了一比八,也就是说。我给的十两银子,林兄要记得还我八十两啊!”
八十两,以户部之油水丰厚,也得他贪污做手脚干上一个月啊!
而这次,在他俩的鼓动下,不知多少交厚的胥吏跟着赔了精光!
“做梦吧你!”一向冲动的王锐这时候反倒是冷静了下来,凑过来对朱慈烺道:“你以为你现在就赢了?只不过是靠着投降了陈皋文当奴才而已,你以为这就是你胜了?小子,你的想法太天真,太单纯了。你这样一个无根无底,来路不明的小辈,就算进去了这世界,也只是一个炮灰的下场。你在得意?躺在火山口边,你敢得意?哈哈哈,告诉你,只要我京派有朝一日能得势,为了平息我们的愤怒,你将是第一个被送出去息怒的祭品!”
朱慈烺依旧保持着笑容,看着两人,就像看着两个白痴一样:“的确,给谁当棋子都是棋子。但比起只会以势压人的京师土著们而言,浙人的手腕就要更灵活,更聪明,也更狡猾,甚至更有诚意。你们背后的人甚至不愿意和我这个小棋子见面,吃酒多谈一点。显然只是摆明了拿我当揭开盖子的炮灰用了。”
“至于你们的得势……坦诚的说,与失败者讨论这种问题,毫无意义。”说完,朱慈烺就飘然离去。只留下两个脸色铁青的人。
“我的确不是文官的人,也从一开始就没想过给京派这些人做牛做马,但我会投诚吗?呵呵……哈哈,别忘了……我是大明皇太子啊!”
朱慈烺回到公事房的时候,气氛已经截然不同。
认定朱慈烺是自己人后,一干带着浙音的官话纷纷涌来,一个个朝着朱慈烺问话。
“秦小哥儿这次教训了林王二贼可是大快人心啊!”
“老七儿说得对,如此盛事,理当庆贺啊。一会儿放了衙,咱们哥几个一起吃花酒,赏品北国胭脂!秦小哥可别忘了!”
……
朱慈烺一一拱手:“诸位兄弟如此抬爱,正好秦某也赚了些银子,一会儿定下时间与诸位兄弟去教坊司,我秦侠请了!”
“好!秦小哥儿够意思!”
和一干人打完招呼,朱慈烺独自到了不凑热闹的照磨谢毅这里。
朱慈烺郑重一礼,没有说话,谢毅回了礼,也没有说话。
正此时,矮瘦的孔田走了过来,看向朱慈烺:“秦侠?”
朱慈烺行礼道:“见过孔照磨。”
“管勾唤你过去。”孔田仔仔细细看了朱慈烺一眼,眯着眼睛,仿佛一条黄鼠狼一样,嘿笑了声又道:“秦侠你识时务,做得好。良禽择木而栖,好好干,少不得你的富贵。”
第十八章:图穷匕见
众人一笑,朱慈烺面上跟着笑,心中却是微微的不自在。良禽择木而栖,这是将我视为驱使的禽兽么!
“谢孔照磨提点!”朱慈烺应下,心中冷笑起来:“京派土著胥吏被自己一顿耍的团团转失了士气,的确再无威胁。但这么早就觉得高枕无忧了么?”
想到林谷重王锐那番炮灰威胁论,朱慈烺沉住气,走向陈皋文的公事房。
千里之行,最后一步,决不能最后关头掉链子!
事情……远不止这么简单!
到了公事房,朱慈烺见到了陈皋文。
果然,一堆账册在公事房里散乱地摆着,陈皋文正在收拾。
朱慈烺见此,跑过去收拾起来。
有人分担,陈皋文也乐得如此,眼中带着满意之色,待朱慈烺忙完了,对朱慈烺道:“你之前刚入户部,我也不好给你分派职司。现在,五军营右哨之事已毕,有你这功勋在,不仅我很满意,同僚也都会服气,这个时候我再给你寻一个好归属也就理所应当了。嗯,往后你入孔田麾下。”
“是,谨遵管勾教诲。”朱慈烺应下,又道:“敢问管勾是否要将这些账册全部送到余主事处?属下也有一把子力气,愿为分担。”
陈皋文先是微微皱眉有些不愿,这账册之事历来都是最为机密,最为紧要的事情。虽然这里的账册都是他验查过,精心修饰的。尤其五军营右哨,更是他亲自主持。每次账册覆核完毕,更是他亲自交到值守的户部主事处,或者直接交到云南司郎中南云吉那。
不过,朱慈烺刚刚带着投名状投过来,如此殷勤努力,他也不好打击人心。
况且,自己一把老骨头了,这样的力气活,让手下做也无碍。难道还担心他在满是浙人的户部里把账册偷出去?
想到这里,陈皋文觉得自己实在太紧张了。眉头缓缓舒展下来,应下:“嗯,好好做事,去吧!”
朱慈烺应下。
待朱慈烺离去后,按着屁股喊疼的原器和矮瘦的孔田走来。
看着朱慈烺离去的方向,原器道:“管勾大人真打算用此子?”
“可用不可信。毕竟不是自家人!谁知道京营的账册里是不是还留下了什么手尾?”孔田接过话。
陈皋文瞥了一眼孔田,有些不满道:“京营之事是我亲手主持,能有什么事。”
孔田闻言,顿时讪讪。
但很快,陈皋文凝眉一想,道:“莫要太多疑,也莫要觉得我的手尾是那么好做的。就算京营上还有什么事,也都会尽数让他顶上去。若是无事,打磨几年,平时用用,给他一点富贵也无碍。毕竟人才难得。”
“管勾大人高明!”原器一副被点醒的恍然大悟模样。
一旁的孔田也是干净跟着道:“管勾大人妙计在心,小的懂得,胜读十年书啊。”
陈皋文微微抚须,享受着属下的马屁。
与此同时,依旧推着方才找来的独轮车,朱慈烺走向了户部官署更深处。
朱慈烺在户部衙门呆了十来天,大体对户部各处都熟悉了。
今日推车独轮车,一路上各家胥吏看着朱慈烺,都已经明白,此人已经进了浙人的阵营。
不少人上来打招呼,朱慈烺也是一一应下。
要是有人问朱慈烺去做什么,朱慈烺就答:“奉陈管勾之命,将账册交至云南司郎中南云吉处。”
有熟悉云南司的就纳闷道:“今日不是余主事当值么?”
朱慈烺就摇头:“属下也不知,只是谨奉命令,不敢有所疑问。要不,前辈先去询问管勾,晚辈且候着。”
那名纳闷的司计顿时皱眉摆手,朱慈烺搬出了陈皋文,谁敢二话?
朱慈烺低头前行,心中暗笑。
不是陈皋文有想法,是朱慈烺有想法。
南云吉的地盘很快就到了,作为户部云南司郎中,南云吉的地位比余主事要高得多,他所在的公房也是在户部尚书侍郎附近,离着更近。
朱慈烺推着独轮车使向了一间间公事房。
越过一个个主事、员外郎、郎中的公事房,到了南云吉所处的时候,朱慈烺依旧继续往前推。
前方是户部右侍郎王正志处,朱慈烺依旧往前推。
到了,朱慈烺停门前,这里是新任户部尚书傅淑训的公房。
推车入内,旁人见朱慈烺一身乌色公服以为是公务,并未阻拦。
朱慈烺一直从外间推进到了内间公事房,见到了端坐在堂上的户部尚书傅淑训。
这是个面色白皙,六十上下的老年文人。看起来保养得很好,发色留青,身板硬挺。只是精神状态不佳,甚至有些黑眼圈眼袋。显然履职户部不是个轻松活儿。
朱慈烺突兀地将独轮车推进了户部尚书傅淑训的堂前,这时候,一旁办公的幕僚胥吏们这才发现,纷纷都惊呆了。
“你是何人,到此处作甚?”
很快就有人回答了,司务厅管勾费继宗疑惑道:“好像是云南司的秦侠,你不在云南司做事,到这里做什么?”
朱慈烺不说话,直视着傅淑训,道:“请大司农将旁人清退,我才好说话。”
说完,朱慈烺一拍账册。
费继宗猛地想起了什么,大喊道:“来人,将此獠拿下,胆敢闯入司农公事房,先拷问再说!”
傅淑训敏锐地发现了什么,当下就下了决断:“你们先出去!”
那认出朱慈烺的胥吏还想说什么,傅淑训却直接一挥手,根本不容置疑:“都出去,本官自有决断!”
场内只剩下了朱慈烺一人。
朱慈烺笑眯眯地看着傅淑训,虽只是一介胥吏,面对大明正二品高官却从容平常,自信昂然,仿佛见到的只是寻常老翁一样。
只听朱慈烺声若金铁相击,铿锵有力地道:“小生今日来,为解大司农财计之困!”
朱慈烺说罢,不等傅淑训开口回答,便抢声喝问:“大司农。松山一战,副将焦埏战死、巡抚邱民仰及总兵官曹变蛟、王廷臣战死……战兵伤亡,岂止于十万?此一战败,户部准备好了抚恤之银否?”
“辽东尽失,则京畿忧虑。再集兵马,则新军粮饷齐备否?
“二月已尽,京师百官俸禄折宝钞是五成,还是七成?”
第十九章:交锋户部尚书
伴随着朱慈烺一声声喝问,傅淑训的眸光渐渐深邃,凝视朱慈烺,户部长官的气势竟是被朱慈烺夺去大半,最终只是问道:“危言恐吓以动人心,你这纵横家的辩才倒是有几分。你是何人?所为何来,又有何本事,能有何计谋与我?”
傅淑训一语说罢,还未停下继续接着说道:“莫说什么冠冕堂皇的为我解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要知道,你所某之处,你所图之利。”
朱慈烺笑了笑,拍了拍独轮车上的这些账册,沉吟了一下,接着道:“仓有硕鼠,积粮颇丰。”
随后,朱慈烺就将农人挖田鼠找到田鼠积蓄粮食的故事给缓缓说了出来。
“国朝旧弊,使士子不习庶务,独尊科举,摒弃杂途,绝胥吏上升之路。此举或有裨益,更酿就政令不通之困局。庶务之上离不开胥吏,使十分税赋上交,入国库只得三分。七分归于胥吏之手,通过胥吏之手,又再分三分与豪强,分三分与官宦。”
“我知大司农勤勉用事,不惜己身。但李侍问之辙于眼前,大司农应知,户部之事,只在于结果,并不在于大司农做出结果之前的过程。松山善后之款,固边防,筹新军,整京营。每一事都意味着源源不断的财赋投入。而户部的压力,绝不比松山之时有几分减轻。更何况三月之时,青黄不接,户部要筹措粮饷更是困难数倍。哪怕大司农奏请陛下加饷百万,最终入账,能得十万两否?”
“仓有硕鼠,积粮颇丰……”傅淑训从这几个字里品出了无数的意味。更从朱慈烺这款款而谈的从容不迫之中,感受到了那股强烈的自信,与对时局精准的掌握。
一个眼光精准,辩才无双的才子形象开始缓缓成形。
“只可惜是个胥吏……”傅淑训爱才之心顿起,缓声问道“这些账册,就是你的投名状吗?”
朱慈烺缓缓摇头:“这是敲门砖。”
言下之意,这并非投靠之资。
“账册机密,你如何得来?”这是很隐晦的拒绝了招揽,但傅淑训更加对朱慈烺好奇了。
朱慈烺笑了笑,便将自己进入户部以来的事情娓娓道来。
饶是傅淑训宦海四十余年,依旧被眼前朱慈烺这大胆狂徒的举措震惊到了。
什么时候那**猾如油,恶毒如蛇的胥吏这么好欺负了?
独自一人卧底进户部,将云南司的账册一一全部拿了过来,反掌之间,将京派胥吏与浙派胥吏玩弄鼓掌。
显然,并非是胥吏好欺负。而是这朱慈烺有本事,心性,手段,眼光,无一不是顶尖!
“实在可惜了,竟然屈身为一胥吏。”傅淑训叹息着。但转而,傅淑训就兴奋激动起来。
他不就是一直苦于财政之艰难吗?
就如朱慈烺所言,拿住这些硕鼠,将以往被贪污走的钱财拿回一部分自然能够补足一时之用。而且,拿住这些滑不溜秋难以对付的硕鼠,更有利于自己掌控户部!
当然,前提是朱慈烺的确可靠,在朱慈烺与胥吏的战斗之中,他能赢!
是进还是退?
是选择朱慈烺,支持朱慈烺对户部胥吏的开战。还是抛出朱慈烺,换取胥吏的息事宁人?
等等……
傅淑训忽然凝眉盯着朱慈烺,微微不悦的道:“你漏了两个问题!”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小生所图,自然是有利而来。而小生的身份,自然是清白上佳。要不然,一介读书人,如何会屈身胥吏之辈?”
说罢,朱慈烺微微从腰间拿出一块玉牌凑近了让傅淑训看。
傅淑训目光锐利,一眼就看到了东宫标志性的印记,五爪四龙合围之中,一个烺字赫然入目。
“是东宫!”怪不得朱慈烺要一直到最后才回答这个问题!想到这里,傅淑训忽然心中一凛。
若是旁人,敢如此对待傅淑训只怕傅淑训首先就是震怒自己被人算计,定然报复。但眼前此人不是旁人,而是太子!
可若是太子的意思,那两者的分量和带来的印象就完全不同了。既然是东宫,那抛出这么一个机会就不是算计,而是一个选择。一个双向的选择。
太子选择傅淑训作为盟友,就看傅淑训接不接招。
“出了这间屋子。这世间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晓小生的身份。小生只是户部云南司司计秦侠。”朱慈烺看着傅淑训轻笑着道:“大司农初入京师,恐怕尚未听闻太子殿下前些时日的作为。但应知晓,此时局之中,万事莫如强军可靠。如此,军务于陛下为当前首要,而军务之中,军饷为首要之首要。”
“小生今日之言,不代表任何人有意逼迫大司农。只请大司农慎重考虑利害。若进,千贼所指,众怒难平,却可能重整户部,供应财计。若退,小生便隐姓埋名抛下账册,不再出现,大司农亦可以此取悦胥吏,不得半分伤害。无论如何,是进是退,全在大司农一念之间。”朱慈烺说完这些,目光温暖,一片赤诚溢于言表。
傅淑训闻言,微微闭上眼,思量了十余息,这才道:“前些时日,我履新户部,正想要试一试户部里盘根错节能有多深。故而这才稍稍一点手段,捡了不甚紧要的一处账册查验。却不料……”
说到这里傅淑训就不再往下说了。
除了云南司是因为要敲打新人以外,其他户部司属,竟是将账册原封不动抄写一遍,就道是覆核完毕,甚至毫无覆核痕迹,直接盖上大印,就宣布覆核无碍。
如此结果,傻子也知道有猫腻。
偏偏,面对这样的结果,傅淑训毫无办法。时局艰难正是用人用事之际,这个时候对付一干胥吏,只能让户部瘫痪。
身为大司农,六部中紧要大部首长,傅淑训的体面威严都是爱惜的。身为二品高官却奈何不得一群胥吏,这样的话说出去,如何能舍得这脸面?
今日,朱慈烺的出现给了傅淑训另外一个选择。
第二十章:户部的战争
思虑良久,利害得失在傅淑训心中徘徊往返。
接手这烫手山芋后的傅淑训虽然勤勉公事,却怎么也变不出钱粮,左支右绌,还是无法供应军费。傅淑训心知陛下之心急,要时百般许诺,千好万好。一旦耐心到点,便会怒火雷霆,之前的千般种好都会加倍成了罪过压过来。
显然,这些上下其手的胥吏是不会让开一分钱的。
终于,傅淑训的目光开始渐渐变得坚定了起来。
一想到那些胥吏阳奉阴违,私底下猖狂得意的面容,傅淑心中的天平终于倒了过来,声若惊雷道:“好。本官这就找中兵马司派兵,护送你拿着账册出户部!”
听完,朱慈烺便浅浅一笑,心下一块大石落地,望着傅淑训道:“大司农只需放心,这绝对是大司农宦途以来,最明智之举。”
傅淑训狠心完了,犹自有几分惴惴。但看着朱慈烺这般信心十足,反而对自己养气的本事自嘲了一把。没想到三十余年宦海生涯,而今竟然被一个毛头小子指使得团团转,而自己,还心甘情愿了,到最后,傅淑训只是苦笑一声:“罢了。接下来你秦侠只管洒漫去做,前方无论何方妖魔袭来,都有本官压着。只盼能早些,还这朝堂一片清澄。”
惴惴之心在朱慈烺的感染下竟是意外迅速地散去了。
有道是富贵险中求,心下下了决定,傅淑训也迅速排除了杂念,开始思索时局。
这年代的胥吏之能实在十分强大。他们任职的位置虽然卑微渺小,却专业性极强,轻易不可替代。而且世代承袭,多少账册手脚只有他们自己知悉,换个人来,衙门的公务就要瘫痪不知多少年月。于是胥吏之流不仅与武将勋贵勾连甚重,就是文臣之中,也大有被拉拢沆瀣一气之辈。就算有些性子坚定的不同流合污的,那些胥吏也有的是办法给这些人上眼药,甚至腾挪变幻之间,栽赃干掉上官都非难事。
这样的敌人越强大,傅淑训顶在前面面临的困难也有多大。
傅淑训应下得十分轻松,只是就连他也不知道,自己慷慨应下以后,能强撑着多久。
这就如同一场战争。
朱慈烺向户部的胥吏宣布了战争的开始,傅淑训宣布成为朱慈烺的盟友
战端一开,朱慈烺手中除了一个大杀器户部账册,便再也没有其他手段。
傅淑训作为户部长官可以稍稍镇住宵小,却只能帮朱慈烺顶着户部胥吏的攻势,除了撑到朱慈烺的账册有了进展,便再难有其他办法。
只有朱慈烺掌握了铁证,他们才有攻击手段可以反击,不至于等着被重重围攻击破,到时候一命呜呼,全部玩完!
朱慈烺面色放松,心下紧绷,这的确是一场胜算不丰的战斗。但对手的强大并没有让朱慈烺畏惧,反而让他心中升起了浓浓的战火。
一股兴奋涌动的烈火在心中燃烧,只听朱慈烺低语着,近乎嘶吼着道:“来吧……战吧……我只怕,你们不敢来战!“
朱慈烺与傅淑训商定完毕的时候,整个户部已经如同沸腾的油锅一样,彻底炸开了。
傅淑训的亲信侍从拿着盖了户部大印的公文冲进中兵马司要求派兵的消息已经传回了户部。
盘根错节的胥吏面对此情此景,第一时间如同感受到了身体里的铁刺一样,强烈的排斥迅速反应过来。
无数人影在户部公事房里窜来窜去,一个比一个让人震惊的消息接连传出。
最终,当消息传到云南司的时候,一片死寂。
当那剧烈冲击着众人想象力的消息传回云南司的时候,所有人都沉默了,张着嘴,彼此对望,感受到了一种来自暴风雨前的宁静。
公事房里,所有人对着堆在眼前的账册,仿佛看到了一堆烫手的岩浆一样。
最终还是王锐目瞪口呆,对着林谷重,手指发颤:“他他他……竟然京派浙派,都要掀翻了!”
林谷重喃喃自语道:“他根本不是棋子,他就是棋手。我们这些人都被他骗了,不只是一个郎中那么简单。他的背后,竟然是户部尚书傅淑训!”
与此同时,陈皋文的公房里,听完急急跑来的司务厅管勾费继宗的话语,陈皋文咬牙切齿地恨道:“好心性,好魄力,好大的狗胆!怪不得那秦侠一开始就瞧不上京派胥吏,更是丝毫不似余主事,南云吉郎中这些人跑进来的卧底。原来,要对付我们的是户部尚书!是大司农,哈哈哈,这傅淑训,吞了哮天犬的狗胆吗,要对我们动手!”
费继宗此刻也是记得在庭中走来走去,呼吸急促,大声道:“这个时候还去想这些有什么用。他既然要战,那便战!当务之急,不是傅淑训的厉害。而是那账册,是那账册!”
“哼!他们若是倚仗在账册上,那简直便是痴人说梦!你知道那有多少本账册吗?二百一十九本!如此多的账册,堆积上去,犹如小山。如此多账册,光是看一遍都是够呛。他傅淑训能拿这个翻天?痴人说梦!”陈皋文大喊。
随后,一旁的孔田颤着身子,喃喃道:“以我的算账功夫,他秦侠就算有积年老吏的算账水平,要将账册全部算出来找出确凿铁证,那需要多少日,两百一十九本!需要十日?不可能,至少一月?若是一人,至少两个月?是了……如此长的时间,足够傅淑训和秦侠骨头都能敲鼓了!不会输的……我们不会输的!”
听着这帮子人神神鬼鬼的说着,一旁的费继宗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好!现在当务之急便是抢先在这账册出问题之前,将傅淑训,将秦侠,一一拿下!让他们明白,我们这些人,不是这般好欺的!”
“立刻动手!”
“去找那些大老爷,文官,勋贵,太监,牛鬼蛇神统统找出来。还有……王正志!喂了两年,吃了泼天的好处。现在再给他一个登上户部尚书,拿稳户部的机会,泼天的大利吊着前头,还使唤不动他吗?”
“户部尚书又如何?傅淑训要拦着我们世世代代的财路,拼着将户部停罢,好处分尽,也要收拾了他!”
第二十一章:发招了
“还有秦侠!只要拿下秦侠的狗命,拿回账册,我们便能赢下这一战!”
陈皋文猛地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道:“不错。五军营左右哨账册里那些都是做好了的账,以我的水平,就算把最少的五军营左哨查出来也得一个月的功夫。而今,户部中人他一个也别想拉走。立刻找人,让京师里所有牙行都关门不许接秦侠任何雇佣算账之人。将京师里那些有点名声,能够算这些帐的老账房一个个都老实点!还有,我会去找京营的勋贵武将说话,拿了银子巴巴找上我们办了账,出了事,别想我在前头顶着!此刻不发力,谁都别想好过!”
“好,立刻动手!”费继宗狠狠点头,大步踏出。
秦侠的名字,一朝之间传遍京华。
此刻,朱慈烺呆在户部的时间已经有点长了。拉够了仇恨的朱慈烺一时间又不敢仓促出去,唯恐被人半道劫了账册,然后一棍子打晕了沉到哪条臭水沟上去。
傅淑训虽然为户部长官,手底下却是没有官派兵丁的。唯一能够找到可用兵丁的,就只有行文兵部要兵了。只不过户部长官要协调兵部五城兵马司的兵丁过来护送朱慈烺,那一来一往自然用时颇多。
看着堆积成小山的账册,朱慈烺静静地等候着对手发招。
一旁,下定了决心的傅淑训亦是斗志昂扬,刚才一封奏章须臾之间拟就发出,十数封亲笔信件也在亲信奴仆的怀中开始飞向京师各处。
只是,凝视着户部尚书的公房,朱慈烺却忽然间眉目一冷,看向堂外西南角。
那里,正是云南司的小院。
小院库房的位置上,一缕青烟升起。
“不好了,走水啦……云南司库房,走水啦……”
“这群硕鼠!”闻言,傅淑训顿时心中浮现无数个画面:“竟是如此猖狂!
库房失火是个老把戏。
但的确是个实用的把戏。
一场大火,无数罪证烟消云散。还好,五军营左右哨的账册还在朱慈烺手中。
朱慈烺没有冲出去,只是遥遥远望,看着顺天府的衙役们格外迅速地赶着过来,驱使着火夫畏惧而徒劳地扑水灭火。
朱慈烺的目光玩味地落在了领头的衙役身上,朱慈烺认不得此人。但听着外面声声嘈杂里的呼喝,又看他不小心跌落地上的票牌大抵猜了出来。这是大兴县的状班捕头。而且还是个新进捕头的生瓜蛋子。
“票牌可不好拿啊……这么快就纠集了十几号火夫跑了过来,也大兴县近来倒是勤政……”朱慈烺声音微微有些飘忽。
身后的傅淑训沉着脸,凝眸望着,心下微沉。这伙硕鼠,胆子竟是比他想的还要猖狂。
两人都没有明说。
对手,发招了!
这是第一招,却绝不是最后一招!
起了火,半道上行进得不紧不慢的中兵马司兵丁跑得更用力了些,气喘吁吁地到了户部,却不得不又转身投入了灭火的大队伍。
及至烟火熄了,整个云南司余主事的公事房都烧成了白地,烧光了五军营所有的账册后,这队中兵马司兵丁这才有了空隙,护送着朱慈烺回府。
户部公事房里,一个个穿着皂袍,踏着厚底皂靴的男子静静地看着被中兵马司兵丁护送着往澄清坊回去的朱慈烺,神色各异。
夕阳照下,被兵丁护送着的朱慈烺抱着账册,他的身后,烟霞升腾,正是刚刚燃烧殆尽的云南司库房。
这副景象,似乎正在昭示着……
一场大战的开启!
东城金华坊的演乐胡同里,一曲《昙华记》演得正热闹。
这是一个门庭颇为广阔,一楼大厅置了百十张椅子小台的戏厅。这一楼大厅人声鼎沸,时不时叫好呼喝的声音纷纷响起。
而二楼上雅间上,一个身材富态一个身材消瘦,却一看就是公门中人的两个中年男子没个正型的半躺着看戏。雅间半开放,窗子一开,外间大厅上鼎沸滚滚的人声就扑入而来,卷起无数烟火气。
外间虽然喧嚣,但只需蒙着透光细纱窗的窗子微微一关,里面的声音便能清晰地让人交谈无碍。
与此同时,恰好一个瘦弱斯文,气喘吁吁的长衫男子如同死鱼一样,被几个壮汉拖出去。
“这小子也是胆大得紧,牙行都发了通告还敢跑去澄清坊,五十两银子就是这么好拿的?”刚刚从户部放了衙的原器眯着眼睛笑着,哗啦一扯手中湘妃竹成扇,不由嗤笑了起来。随后,又看着对面一人,眯着眼睛笑道:“秦小九,这次你帮我拿了人。这情面我承了,记在心中。”
原器对话的是一个身材更加富态,笑容更加小意的痴肥壮汉。
莫看这名作秦小九的痴肥壮汉貌不惊人,却是京中有名的牙人,手底下多少盘账了得的账房先生都在他手中。一处开在演乐胡同里的戏院,京中也是有名。多少落魄文人要求个活路,少不得要跑这边候着。
此时,被多少落魄文人奉若神人的亲小九一脸谄媚,两颗绿豆大小般的眼睛放着光,却是谄媚地对着原器,道:“有命拿没命花便是如此了。原大人一声令下,我等岂敢怠慢,这等小人,自当擒来让大人发落。”
“你的心意我懂得。”原器笑眯眯的,摆摆手道:“好了,你且去管着你手底下的人。要不然,让我在澄清坊见多见一个账房,少不得拆了你的戏厅以熄上头大人们的怒火!”
“定叫大人们放心……”说罢,秦小九便赔笑着,腆着脸悄悄退出。
待秦小九走了,原器这才冷哼一声,看了一眼眼前看戏入迷的孔田道:“秦小九为官贴牙郎,京城里那些懂规矩的账房应是能照应到。这一番布局出去,京中账房应视秦侠为毒蛇猛兽,不敢靠近了。”
孔田听完,幽幽地道:”老西儿那边有些不入牙行,一贯不太听话的。可有吩咐过了?”
“打折了十来条腿,也正好立威。”原器肥大的脸上,忽然一抹杀气涌起。
第二十二章:再度发招
孔田顿时笑着颔首。
随后,原器神色收敛,又问道:“账房的人都收了,秦侠无人帮衬,绝无解开账册之法了。不过如此想要收拾秦侠恐怕还是不易。”
“严璐那边,我已经遣人过去通传了。打今个儿起,澄清坊的秦府想要买一粒粮米,跑断了腿也别想在左近买到!门前街面上的宁静,更是一分都别求!”
“不止如此……我们对付秦侠,这是足够了。但要对付秦侠上头的傅淑训……”
孔田闻言,更加幽幽地笑道:“这事儿,管勾大人只会办得比我们更漂亮!”
与此同时,陈皋文的身影出现在了大时雍坊的一处高官深宅侧门前。当陈皋文敲响叩门环的时候,深宅门内,一个富态的中年管家拉开门缝,悄悄放人进门。
这,便是户部侍郎王正志的府邸了。
宰相门前七品官,平日里颇为桀骜的管家今日却和善无比,尤其是当怀中不知何时微微一沉的时候,面上的笑容更是带了几分真意:“老爷在书房看书。陈管勾来得巧,就在方才,老爷便吩咐下人们准备了玉泉山的水,带了福建武夷天心岩九龙窠内那产的大红袍。一会儿,陈管勾就有口福了。”
“武夷大红袍?如此洪福,皋文惶恐。”陈皋文谦逊客套了几句,很快便见到了发在书房里假意品读古卷的王正志。
一旁的管家轻手轻脚地唤来了侍女备好了清泉茶叶,歉意地示意着陈皋文坐下。
陈皋文看着假意品读的王正志,知道这是部寺高官在卖弄自己的地位,以示城府,心中不屑,面上却恭谨依旧。
陈皋文猜的不错,王正志看上去淡定无比,实际上却不知多么重视这次陈皋文的来访。
作为副手,面对一个锐意进取的正职领导,王正志最近过得是比较憋屈的。大老板决定锐意进取,作为老二当然就得收敛锋芒,伏低做小。这对于一个刚刚憋走了一个李侍问,还没放松多久的老二而言,心情实在是太不美妙了。
好在,这样的日子看起来很快就要过去了。
想到几乎炸开的户部,看到往日面带恭谦实则跋扈的陈皋文曲意上门投诚,王正志难得露出了得意昂扬的表情。
这一个表情,有些出卖了王正志的心境。
看到陈皋文注意过来,王正志索性丢下书卷,看着陈皋文道:“哦?是陈管勾。怠慢了,某刚才品读古卷,一时有些失神。”
“王翁雅意,小人岂敢坏了兴致。”陈皋文笑着附和。
“想不到陈管勾也是一个知雅知趣之人。哈哈,正好,这武夷大红袍可以一同共赏。”王正志笑着,与陈皋文对坐到了书房的客厅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客套完了,话题渐渐转入了正事上。
“王翁,今日小人前来,却是为了云南司一事。”王正志轻声道:“此次大司农考核甚严,云南司却不甚走水,一场大火燃起,卷宗尽没。怕是要受大司农责罚了。”
“唔。”王正志不可置否地应了一声,心中微微有些得意,作为老二,好处也不是没有。
至少天塌了有尚书顶着,谁要和大老板不对付,第一时间想到的靠山也是王正志。
朱慈烺掀了桌子,找了靠山傅淑训,发招了。
作为他们的对手,以陈皋文为代表的胥吏阶层自然会迅速反击。
陈皋文口中的话当然不是害怕大司农怪罪,而是在暗示他们已经将大司农作为敌人了。这第一招,便是云南司库房走水的事情。
闻弦歌而知雅意,王正志沉吟许久,无数准备好的言语一遍遍在心中过稿,最终笑着看着陈皋文道:“现今户部首要之事,可不是积年旧账。辽东新败,陛下心忧残局。我辈为人臣,自当为君父解忧。如那殿前哭穷惹得陛下震怒之辈,我是绝不会效仿的。陈管勾你只需想好,只要军费缺口可补,区区旧账,算得甚事?”
陈皋文闻言,心中微微一松,缓缓笑出声来,道:“王翁英明。我辈人臣,自当为君父解忧才事。来王翁府上前,小人便曾算过。只需王文整顿户部,裁汰庸碌之吏,简拔可用之才,再挪黄河水工之费,舍河南俸禄,便可凑出银钱五十万两。如此一策,想来足够陛下宽心了。”
“皋文!如此良策,你可真是我之子房了!”王正志听完,顿时开怀大笑了起来。
这帮子胥吏,这次可真是让开了诺大的好处!
陈皋文的潜台词无非是,只要陈皋文能够拿下傅淑训,能够干掉朱慈烺,干掉京派那些人,就能够凑出五十万两让王正志拿去作为杀手锏,在君前对付傅淑训!
至于区区挪用黄河治河的费用,吞掉河南官员兵将俸禄军饷的事情,比起眼前的大事,能算得上事吗?
“托了王翁之能罢了。当不得王翁夸赞。”
“哈哈,莫要谦逊。来来,我要与你探讨这茶道!让你见识,这武夷大红袍的妙处!”
……
陈皋文走后,王正志恢复了平静,只余下心绪里一片激荡。
“大司农么……”王正志眯着眼睛,脑海中无数画面闪过。
明末的政治生态是颇为复杂的。作为一个户部老人,王正志对此感触极深。户部尚书是帝国政治版图上最巅峰的那一拨人。但论起政治生命,却脆弱无比。李侍问勤勉数年,供应军需艰辛刻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是,一旦皇帝不满,依旧被革职拿问,毫无顾忌便是明证。反倒是王正志作为户部副手,督饷西路大军,地位更稳。
再往下,撇开那些专业水平不够,地位又不高的郎中主事,户部的真正根本反而是世袭罔替,子孙继承的胥吏。
这些人专业水平足够,任何实务都离不开他们。百年承袭下来,端得是根基深厚,延绵京华,势力惊人。
只不过,胥吏这样位居下九流的身份终究上不得台面,若是要对付傅淑训,哪怕撕破脸动用了罢工这样的终极大招,也未必能一举必胜。
第二十三章:朝议前奏
罢工固然能够瘫痪户部,震动朝廷,让朝廷不得不出手解决危局。但也意味着朝廷可能震怒之下,直接清洗户部胥吏。虽然陈皋文等胥吏根深蒂固,看起来胜算很大。但这样的大招终究是伤人伤己,两败俱伤的路子。
而这个时候,被费继宗、陈皋文等胥吏喂了好些年的王正志就格外有用了。
若是由王正志最后出面应付,那一切仿佛依旧在朝廷的掌控之中,并不会引起多大震动。而户部胥吏将罢工作为引而不发的手段,也拥有了足够的杀伤力去对付傅淑训。
这个时候与傅淑训打擂台的就是王正志了。
这也正是王正志在此局之中的地位。
“五十万两……好大的手笔啊!买我一番马前卒之用,干,还是不干?”
忽然……
王正志想到了一个仪容翩翩,身负朝中众望的大臣。此人,便是当朝首辅周延儒。
王正志出身北直隶,乃是河间府静海人。虽然出身进士,正儿八经的文选菁华。但却不是东林中人,在朝中虽然身居高位,却被排挤出权力的核心圈子。而这一切,盖因当朝得势之人已经是南人东林之辈了。
出身不对付,王正志想挤进东林的圈子更进一步自然极难。
而且,周延儒身为东林当人,夹带之中有的是可用之人。自己屡次贴过去寻求接纳,却每次都是一副十分感动然后拒绝的结果。这让王正志心中窝火,每每念及此处都是咬牙切齿。
现在得了这么一个机会,王正志如何还会无动于衷?
因为……一旦事成,王正志手中拿着的就是一整个户部啊!
今日对我爱理不理,明日……我要让你后悔莫及!
“哼,没了你周延儒,内阁之中就再也无人赏识我了吗?”
想到这里,王正志复仇打脸之心火热,大喝道:“来人,磨墨!”
忽然,王正志又是断喝道:“罢了,老爷我亲自去!来人,备轿!”
王府门外,看到王正志的小轿从小门急吼吼地抬出去后,陈皋文轻轻笑了起来:“大战,这才刚刚开始。”
……
乾清宫里,崇祯眉头紧锁,苦苦思量,脑子里满是辽东战败的奏章打转。提笔在空白的纸张上哗啦啦下去,随后又哗啦啦划掉
一时间,乾清宫内一片寂静,只剩下崇祯提笔的事情。
哗啦啦写上批复的时候,毛笔在纸上的声音颇为舒缓。但当崇祯不满意,拧眉用力划掉的时候,纸张上便传来难听刺耳的的声音,让陈新甲整个儿心肝都提了起来,徒然变得紧张。
如此一来,陈新甲眼观鼻,鼻观心,更加默然。
陈新甲当然知道崇祯在忧虑什么。
辽东战败,数年经营付之一炬,内寇更忧,糜烂中原。这让崇祯烦闷不已。
更加让陈新甲惴惴的是中枢的无力,哪怕只是简单的头痛医头脚痛医脚都做不到。
面对辽东的败局,兵部给出的对策是收拢残兵,据守山海关,整顿燕山边城关隘,随后搜刮京营可战之兵,笼络左良玉所部北上,徐徐调遣石柱土司秦良玉所部以及广西狼兵北上。
败兵败局,调遣援兵,最首要考虑的当然是能战。这方面来看,最靠谱的是秦良玉所部兵马,其次是广西狼兵。
但四川远在千里之外,广西更是远隔何止三千里,遥遥无可期。
左良玉之兵虽然可用,但谁都知道其兵正在对付张献忠的兵马。
故而,论及能用之兵,能解时局之兵,自然首推京营。
总督京营戎政李国桢是个嘴皮子不错的勋贵之后,世袭襄城伯,其父李守錡在崇祯初年时就担任总督京营之职。崇祯对其父子倒是颇为信任,一年二十余万两真金白银投入,每年惯例成色丝毫不减,可见崇祯之期待。
只不过,对于京营的现状,旁人或许不清楚,陈新甲岂能不知?
这样一支中央嫡系主力军,从一开始崇祯就没挪开过眼珠子。帝国有内患边患,在崇祯眼里,内患比边患还要重要。崇祯十二年,杨嗣昌督师襄阳的时候,京营主力就已经由京营总兵官孙应元带去湖北荆门,此刻正在与降而复叛的张献忠部鏖战。
至于其他留在京中的京营余部,不说二十万军额被吃空了八成还是九成,就说京营里一个个带兵的勋贵军将,还有几个是还能骑马拉弓的?
让这样一支军队援兵辽东,只怕连出城百里的勇气都没有。
所以论及辽东兵事,陈新甲压根就没将京营算上去过。但无论如何,这样的话陈新甲是不会说的。甚至,还要为京营争取军费,稍加整顿,以图辽东恢复之用。对于陈新甲而言,一个隐隐颇为恐怖的念头在心中徘徊,辽东已经糜烂如此,若是山海关不为依靠,建奴的铁蹄岂不是又有可能入寇京师?
到那时候……再整顿京营就晚了。
至于白杆兵,秦良玉的确公忠体国,却远在四川,沿途不说补给之用,就说张献忠作乱西南,秦良玉就无力北上。至于狼兵,更只是安陛下之心罢了……
陈新甲心中思路清楚,但这些话只能在心里打转,无法宽慰崇祯焦虑之心。
因为……
更加艰难的问题并不在于没有对策。
而在于……就连这么一点微末之计都无法施为。
至于原因,很简单:没银子!
没银子,自然万事皆休。
想到这里,陈新甲心中一阵黯然。甚至,在陈新甲的暗自推测之下,屡受打击的崇祯只怕已经有了求和之心。
陈新甲不知道的是,若没了朱慈烺对崇祯那一番振作鼓励之言,此刻的崇祯早就将求和的任务丢给陈新甲去布置了。
正当此时,乾清宫金灿灿的金砖地面上,接连清脆的脚步声响起。
陈新甲微微一挑眉,他知道,大学时魏照乘带着户部的人来了。
魏照乘是内阁成员,文渊阁大学士,曾任兵部侍郎,入阁后又兼领户部尚书,最后因为才能平庸,不堪于事,在接连弹劾之下,这才剩下孤零零一个文渊阁大学士的实职。
魏照乘虽然是财政口出身的内阁大学士,但实际上已然落魄。为何……今日又上殿了呢?
第二十四章:筹饷之策
魏照乘为何落魄,更加具体一点,是因为魏照乘是崇祯十二年的内阁首辅,所谓阉党余孽薛国观引荐入阁的。但薛国观一贯和东林党不对付。现在东林党人随周延儒入阁首辅后大势已张,魏照乘自然不再好受。
只不过,让陈新甲微微惊讶的是,跟随魏照乘进来的并不是现任户部尚书傅淑训,而是户部左侍郎王正志。
看到这里,陈新甲微微眯了下眼睛,脚步朝着边缘地带上不着痕迹的挪了下。
今日风云,似有变幻呐。
魏照乘带着王正志来了以后,行了礼,崇祯挥手让其一旁侍奉,继续提笔。
“兵部职方司郎中马绍愉敏而纳言,应是可靠之人……出使辽沈之事……”
“滋滋滋……”
“父皇……”
“我大明皇帝,不称臣不纳贡,无和亲之屈膝,亦无割地之国耻。天子卫国门,君王死社稷!”
啪!
笔断。
崇祯提笔的右手青筋暴起,上好的北狼毫候笔应声一断,带着主人幽幽的叹息声被丢在了一旁。
三人见此,面面相觑,纷纷失神。
此刻,崇祯这才抬起头看着前来的三位大臣,微微一皱眉道:“傅爱卿还没到吗?”
崇祯说完,一旁的王承恩便低声对崇祯道:“圣上,傅启昧今日未在户部,得讯稍晚,故会来迟稍待。”
随后,王承恩是低声细语了几句,语速颇快,只容崇祯能听到,只有在提及朱慈烺、户部两个词的时候,语速迟缓,却更是压低了声音。
崇祯缓缓颔首,看了一眼被涂抹得不辨字迹的草稿,挥手让王承恩收拾了,随后看着台下的魏照乘、陈新甲以及王正志,略过三人之时,目光微微在王正志身上停顿了一下。
随后,随侍一旁的小太监搬来了四个椅子,三人分别落座。
这么微微耽搁了一会儿,脚步匆忙的傅淑训也赶到了。
傅淑训看到殿中多了王正志的时候,目光微沉,坐到右方上首。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崇祯微微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微微揉了揉太阳穴,缓声道:“陈爱卿,你说说吧。”
于是陈新甲行礼谢恩,随后说道:“此次所论,是辽东之事。兵部议定,调四川石柱秦良玉所部白杆兵,集广西狼兵,汇京营之力,以稳辽东京畿之局面。此议一定,便需立刻整顿京营。凝余力,补新丁,勤训操,苦练劲旅。兵部算了下,先期京营整顿,或涉裁汰老弱六千,新建马兵两营,步兵四营,并相应辅兵,共需新建军额一万四千。调石柱秦良玉所部,山川远隔,纵为土司之兵可稍稍自担,中枢也当备犒赏,调军需。”
陈新甲说到这里,魏照乘忽然很不礼貌地道:“石柱宣抚使公忠体国,若入能顺利入京援兵,自当备齐粮饷。然则广西狼兵倭寇用时所有滋扰地方之举,再入京师,路途三千里,靡费不可数。若中枢一力承担,则不如尽数用于整顿京师。若中枢如故,不加粮饷,则依狼兵习性,恐乱省县。臣议以京营为重。”
魏照乘为人朝中评价,多是才能庸劣。今日这一番议论倒是让崇祯目光微亮,缓缓颔首:“有理。”
按照正常的议事节奏,兵部提了办法,阁臣点评了意见,接下来这接力棒就该到户部这边接手了。
毕竟陈新甲所言无非就是要钱粮来的,而兵事之算,过半也得看钱粮是否能跟上。
事实上,大多数扯皮也就在这里。这一次,崇祯也没指望能让户部如何开口。
听着兵部的部议结论,傅淑训心下微沉,脑海中过了一遍所需费用,刚刚要开口,却见一人忽然朗声开口,让傅淑训双目顿时微瞪。
“陛下。裁汰老弱三千,计一人需归家路费,伤残病弱医药并衣食一月之用,则一人所费折银五两。再建军额,每兵照比关宁一月银一两四钱米一斛,岁该银十六两八钱,米六石。二万名共该银三十三六千两,米十二万石。若计马兵所用,则再加十万以备。合计共需银四十五万一千两,米十二万石。户部若保三月京官所用,不计四月黄河清淤所需,暂缓河南人事,则能挪银三十万两,粮米十万石。”
王正志将一个个数字爆出,井井有条,逻辑严密,登时让傅淑训的面容变得格外凝重。
另外一边,另一个人更加激动。
只见崇祯腾得站了起来,凝视着王正志急忙喝问道:“王卿,君前不得戏言!”
与此同时,崇祯脑子里顿时急剧思索了起来。
王正志什么时候如此能干了?
户部的情况,什么时候一下子好转了?
李侍问执掌户部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这么宽裕过!
虽然户部能够筹措出来的数字比起实际上所需要的数字还有一段距离,但兵部也可以凑啊!兵部管着太仆寺,太仆寺作为为军队购买战马的部门,为了战马的草料,实际上掌握了一部分征收田赋的权力!
户部这边的家底崇祯不太能掌握,但兵部的陈新甲可是心腹,余下的钱粮,兵部八成能凑出来!
“难道,上苍也可怜了我,让国势重振了吗?”
崇祯脑海中最后一个发散的念头收回来,目光凝视在王正志身上的时候,也顿时看到了王正志身后,傅淑训凝重的表情。
此刻的傅淑训心思不断下沉,暗暗骂了一声奸贼误国,心中急剧思索了起来。
王正志这是再给他挖坑啊!王正志显然是得到了户部胥吏的支持,只要让胥吏们少贪一点,挪出四十万两军饷还是有可能的。
相反,此刻被胥吏视为眼中钉的傅淑训别说四十万两,便是有办法挪出十万两也会被胥吏坏事,此战不胜胥吏,便再好的妙计也无法施展。
可这番话,能在皇帝面前说吗?王正志能拿出四十万两,傅淑训连十万两都拿不出,说出去不丢人吗?身为户部长官,连胥吏和副手都治不住,更是能力问题了!
第二十五章:暗流涌动的朝议
“陛下!王侍郎用事心切,其诚可嘉。京营事重,君前无有戏言。京营粮饷实务之策应具于文字,成于部内为部议再做议论。京营财赋归属为云南司所计,臣请陛下稍宽心思,等云南司郎中南云吉附议奏章,书于筹措银两之策,而后臣自当上奏陛下,再做他论。”傅淑训沉声回复,表情很是不太好看。
陈新甲眸光闪动。
副手给正职挖坑,上司给副手拆台。户部这一场戏,要闹到君前上了啊。
傅淑训说完,王正志微微垂首,目光锐利。傅淑训的拆台并不止于字面意思。王正志得到了胥吏的支持,可户部运行,权力都在官员手上。云南司的郎中、主事可不一定听你王正志的话!
这样一个敲打让王正志心下一凛,对这个正职上司的厉害多了一点了解,但他的牌可不止于此!
只王正志他眯着眼睛笑道:“不敢欺瞒圣上。近日云南司库房走水,文牍付之一炬,故而云南司尚未具文,而臣下心忧陛下焦虑,便斗胆先行说了。既然大司农如此,臣下三日后便具文上书。想来大司农亦是能得妙计,以安陛下之心的。”
在场之人哪个不是人精,眼珠子一转便听明白了两人彼此之间针锋相对之声。
堂堂户部,岂是那么轻易走水的。
就当傅淑训再想说什么的时候,就见魏照乘笑着说道:“王侍郎如此勤勉于事,堪为干吏。钱粮既然有望,京畿安危也就多一份保障,老臣为陛下贺。”
魏照乘开了口,众人目光若有若无地聚焦到了傅淑训身上。魏照乘这一击加码过来,傅淑训躲不过去了。
被逼成了这样,傅淑训哪里还会怯战,咬着牙说道:“筹措军饷,解君上忧患是臣之本分。臣三日后亦当……上书陛下,京营军饷筹措之策。”
看着户部的正副长官彼此针锋相对,竞相进言,眼看就能解决军饷之事。这让崇祯面上浮现了良久未曾有过的激动喜悦之色:“好,好,好!朕等两位爱卿的喜讯!”
四位大臣离去后,崇祯脑海里忽然间浮现起了朱慈烺的身影,那个颇似自己有几分刚强的皇太子。
崇祯登基十五年,权数心机都已经渐渐熟悉。加上王承恩传来的消息,很快就明白了原委。
化名秦侠的太子朱慈烺进了户部,靠着戏耍了京派土著胥吏得到了浙江绍兴一派胥吏的信任,拿到了机密的账册,随后找到傅淑训,没有暴露太子的身份,竟然也说动了傅淑训压上了筹码,倒向了朱慈烺这一边,开始了一场风险巨大,成功率看起来颇为低微的战争。
真是……
十四少年入户部,一朝风起……涌京华啊……
…………………………
紫禁城对于旁人而言是巍峨高不可攀的。但对于高官显宦而言有权有势之人而言,这里的就如同一个筛子一样,消息仿佛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到了相关人等的耳中。
比如陈皋文,比如南云吉,比如户部诸多傅淑训的心腹,王正志的心腹。以及……云南司郎中南云吉,主事余静这样一个个不慎被拉入漩涡,自命是大人物的小人物。
这一夜,傅淑训的府邸很不安静。
次日。
通往澄清坊的路上,一顶小轿子一摇一晃,速度不慢。轿子的小窗上已经被外面一个身材健硕的年轻男子掀起。
这年轻男子浓眉大眼国字脸,肤色也显得晒黑过度的麦色,穿着一身不太符合气质的长衫,骑着马,一边看着路,一边时不时回望着身边的男子,听着一段段噼里啪啦传出的抱怨声。
“区区一个武清乡下的破落书生,不知怎的被大司农瞧上了,竟然蹑窜着大司农发动了如此危险的举动。”
……
“本官不说文选清华,却也是大部主事,正六品官位。竟是要上门为一区区无品胥吏谋划,简直有辱斯文!”
……马上国字脸男子笑而不语。
“要不是傅翁盛情,说什么此战一开就没有回头箭可寻,说什么胜算大半就看傅翁此次眼光,这意思便是胜算大半都要落在秦侠身上?这是何道理?哎呀呀,要是那秦侠仗势欺人,不尊士子,我绝不伺候!”
“哎呀呀,如圭兄,你说说,是不是这个理?”
被唤作如圭兄的是户部尚书傅淑训二子傅如圭,轿子上那个肤色白净,脸上微汗,叨叨絮絮的男子自然就是云南司主事余静。
对于余静的吐槽,傅如圭只是无奈地笑,依旧不语。
“唉,听说昨日乾清宫议事……再过两日,左侍郎与大司农就要分别上书京营军饷筹措之策了……”
余青与傅淑训具是湖广孝感人,是官员结党之中门槛最低的一种:乡党。听着余青唠唠叨叨说着,傅如圭安静地骑着马,缓慢跟着轿子,前面诸多唠叨纷纷充耳不闻,只是到了余青最后一个提及军饷筹措之策的时候,面上神色终于才多了一点动容。
只听这被余青唤作如圭的年轻魁梧男子道:“家翁今日让你我前去,也正是为了此事啊。近日之事,都因此子而起。困局破局之点,终究是在他的身上。或许他能有办法筹措粮饷吧。”
余青闻言,不知觉微微皱眉了起来。
这算是什么狗主意?费继宗、陈皋文等人是户部胥吏的代表,面对生死存亡的危险,可以让出大利让王正志顺利解决军饷之事。
可秦侠呢?
一个来路不明,显然也只是个穷小子的年轻胥吏,竟然有本事变出银子?
心中满是不信,更带了几分对傅如圭的不屑。
傅如圭是傅淑训的次子,年岁不小,已经将近二十。这个年纪在一般的家庭之中都是早就该有一番事业了。
但傅如圭却不喜文学八股之道,气得傅淑训每每念及此处,都是要发一通脾气。但不同于沉稳守拙的长兄傅如金,傅如圭在很多事上都颇有见地。跟随其父傅淑训总督南北直隶,各省剿饷,在实务处理上都有独特的眼光。更有几次护卫左右,让傅淑训避过危险。让傅淑训渐渐也心平气和,接受了这么一个与众不同的二子。
但这些与众不同的东西看在余青的心里,只有四个字:不务正业!
第二十六章:秦府来客
看着不务正业的傅如圭也不理会自己,余青的心中憋闷,心里就更加肆意地吐槽了起来。
“部里都不知道吵成什么样了,那些得势便猖狂的胥吏之辈这些时日简直将公堂当做私家,公务尽皆荒废,平时本来就十之五六不在,近日甚至都有将公家器物拿回家的事情。论及户部筹粮饷之事,若是王正志在场,便殷勤前后,无不出谋划策,让其竟有户部长官的气象。反倒是我们这些亲近大司农之辈,但凡路过,无不是被冷漠对待。”
“如圭公子啊!你难道不知道,这户部里,如我这样还能坚持团结在大司农身边的同党,已经没有几个了吗?搞得我在户部找个人商量都没有办法,更别说筹饷之策了,还要具体细务,那不该是胥吏之辈所为吗?我等儒臣跟着大司农,今日就要开始受苦了啊!”
……
不管余青心中如何吐槽,但终究抗拒不了大司农的命令,跟着傅如圭一步一步到了澄清坊的秦府。
只是刚刚走到这边,傅如圭便紧张起来,左右看着屋舍,频频皱眉。
见傅如圭紧张,余青便问道:“如圭公子,怎么了?”
“有些不对劲。这里太安静了。”傅如圭回道。
余青摇摇头:“这有何不对劲的,哪家回去不是静守家中的。”
傅如圭只是摇头,却没有再回答。
朱慈烺的秦府是在澄清坊的西北角,也算得上是诸多人家时常要过的地方。这样的地方,竟是安安静静的,显然不合常理。
两人这样说了会儿话,秦府的门口也就走到了。
余青看了一眼傅如圭,想到傅淑训这次寄予众望,让余青为主找秦侠,便清咳一声,昂首挺胸,踏步走上了门前,拿起了叩门环,敲门了起来。
“秦侠可在?户部云南清吏司司主事余青来访!”
没人答应……寂静无声。
这让余青有些恼火,手底下也就更加用力了起来。
啪啪啪……
砰砰砰……
傅如圭抬头左右望着,感觉哪儿凑过来一道目光。
余青见此,只觉得傅如圭是在照顾自己被无视的脆弱自尊,顿时面色掌握,声色也是严厉起来:“来人开门!秦家怎的如此没有待客之道?门子在哪里?来个人开门!”
随后猛击叩门环,砰砰砰……
依旧没声儿。
“简直岂有此理!”余青恼了:“不开是吧,信不信本官叫人砸了你这破门!”
说罢,余青发泄一般猛地一推大门!
却不料,这大门被余青这一推竟是应声而开,竟是根本就没锁!
见余青推门打开,傅如圭忽然大叫:“余兄,先莫进门!”
“难道这还是龙潭虎穴不成!秦侠,你给我出来,本官乃云南司主事,你如此藐视上官,是不想……噗……”
咣当……
就当余青大喊大叫的时候,忽然一桶污浊混杂着菜叶子的脏水从门上倒下,污浊的浑水湿透余青全身,更将发髻打散,沾上了几根菜叶,垂在余青额前,十足可笑模样。
此刻,似乎万籁俱静,只余下倒在地上的木桶咣当咣当的响着。
就当傅如圭反应过来走上前的时候。
一个个怒骂的声音叫了起来:“来人啊!打这厮泼皮,又敢上来欺我秦府。难道真当我们秦府无人吗?俺张镇便不怕你!”
“李三麻子,叫上七狗子,俺家老三都过来,收拾这上门闹事的泼皮!”
“好啊!围了我秦府院子,不许我秦府买卖粮米菜肉。今天还敢来上前叫门,不打得你爹娘识不得俺张镇的名字倒过来写!”
……
见了余青遭遇的傅如圭本来还怒气勃发,就要上前揍人,但听到最后,顿时听出了问题所在,看着两三个壮汉围上来的时候还打算揍一顿发火。
但当傅如圭看到不知何时十来个老汉壮妇扛着扫把悄悄围过来的时候,傅如圭顿时变色:“误会误会,我等绝不是来寻衅的恶人!我等,是秦侠交好的同僚啊!”
……
书房里,院门口四个围上去要打杀的壮汉一个个匍匐在地上。为首一人,皮肤黝黑粗糙,骨架高大,长手长脚,一张方脸上满是不忿,梗着脖子,很是不服。旁边一个脸上麻子颇多,一个身材干瘦,一个显然还只是十一二岁,茫然懵懂,畏缩地躺在地上。
朱慈烺看着为首的张镇,手上荆条紧握,厉声喝斥道:“好啊。真是泼天的胆子。来了贵客,竟是如此无礼,上来就粗声叫骂,开门就是动手打人。怎么,一个个都罔顾国法家法不成?”
“谁让他们举止犹如那些恶人……”朱慈烺发了话,领头那个自认护院有功心中委屈的壮汉张镇抗辩一句,但声量却越发小了。
倒是一旁自顾自拿着毛巾擦着湿漉漉身子的余青听完,更加紧握毛巾,牙齿咯吱的响。
这朱慈烺倒是深得指桑骂魁之能。
朱慈烺见此,冷声道:“触犯家法,冒犯贵客。我要罚诸君,还不服吗?”
张镇闻言,浑身一颤,立时道:“小的心服口服,任由老爷责罚。”
“任由老爷责罚!”其他三人也是颤声回答。
见此,朱慈烺这才转过身,歉意地对着余青与傅如圭道:“管教失当,秦侠惭愧不已。方才我已吩咐老仆,摆酒设宴,以作请罪。”
余青看着朱慈烺轻笑着赔罪,但眸光清亮一片坦荡,仿佛做了什么铲除奸邪的好事一样。一念及此,顿时心中来气。
一旁的傅如圭横了一眼看过去,抢过话头道:“谁能料想到秦侠小兄弟家中情势竟也是如此险恶了。竟然连家中门前都如险地……秦侠小兄弟有此忠仆,是幸事,不当如此怪罪。”
傅如圭全程中立,没有余青那么多预置的立场与执念,倒是清楚这次实际上是余青举止跋扈做得过了,以至于被误会为恶人。
而且,朱慈烺处罚下人越是严厉,就越发如同一巴掌狠狠打在他们脸上。人家忠仆护主反被责罚,岂不是映衬得惹出这摊子事的余青与傅如圭越发奸佞可恶?
第二十七章:家丁纪律
余青也是回过神来,换了块毛巾擦拭身子。但待看到一块腐烂发臭的菜叶子时,依旧是嘴角一抽。他也不笨,知道自己理亏,纠缠下去有害无益,更荒废大事。
于是余青咽下恶气,龇了龇牙道:“既是误会……不当让忠良寒了心……秦侠小兄弟莫要苛责了。”
“那就依两位贵客所言。”朱慈烺依旧是目光清澈,笑容坦荡,看着张镇几人道:“贵客虽然不怪罪,但我家法却不能误了。来人,罚这此人本月不得吃肉,工时加一成!”
听完朱慈烺的处罚,余青更是心中怒火一升。觉得这简直跟没罚一样,谁家奴仆一月能吃得上一餐肉?倒是傅如圭玩味地看了一眼。
“是,老爷。”一旁的司恩低声应下,带着几人出去了。
这时,场上这才只余下了余青、傅如圭与朱慈烺。
看着傅如圭头顶上的菜叶子,朱慈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晚膳还有些时候,秦侠已经吩咐人备了热浴净衣。”
余青听此,脸上表情总算好看了一点:“那我先去收拾。”
傅如圭见此,倒是摇头:“我还是先听听秦侠小兄弟近日的近况吧。”
余青闻言,却是脚步不停,显然毫无兴趣。
见此,朱慈烺也乐意见得,便开口对傅如圭将最近之事娓娓道来。
今天距离朱慈烺离开户部这才不过一旬,十日出头。但这一旬中发生的事情,却比别人半辈子遇到的热闹还要精彩。
自从朱慈烺带着户部的账册回了澄清坊,这澄清坊里气氛一下子便古怪了起来。
朱慈烺门前不远就是米市大街,一向是人烟稠密,商贸兴盛的地方。靠着这个裨益,朱慈烺门前也是一条颇为热闹的马路。不少小商小贩行走贩货,设摊摆点,端得是热闹繁华。
但朱慈烺带回了账册以后,不知何时澄清坊便疯传朱慈烺得罪了厉害的贵人,连累得澄清坊要遭殃了!
先是几个沿街大米铺关店歇业,导致澄清坊采买不便。随后就是澄清坊突如其来的治安恶化。
米市大街到秦府门前这一条路每日都有泼皮无赖横行,到了入夜更是如百鬼夜行,恶性遍地,区区三日,就不知报到东城兵马司有多少偷窃强抢之案。
偏生,东城兵马司竟是不管不顾,让如此一来,整条大街自然空旷如同鬼蜮。
几个邻里本来就不熟悉,家中遭遇抢盗后更是避秦家如蛇蝎,不知多少人心中腹诽。原本还算热情的坊正严璐更是早就消失。
门前的铺子摊贩没了,要采买就只能去米市大街。秦府上数十口人,每日消耗都是巨额,不得不每日采买。
到这个时候司恩突然发现,米市大街上开着的铺子一见秦家出来采买,顿时趁机加价一倍,就这还别嫌贵,要不然米市大街上就直接买不着了。
如此遭遇气得司恩罕见地骂出了乡下粗话。
还是朱慈烺反应了过来,派了十来个工匠里子弟仆妇,带着家中全部的大板车小推车,让司恩带够了银子,一次性从南城买够了一月米粮杂货之用。
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发觉朱慈烺买够了东西,秦府其他别处日常开始冒出诸多麻烦。
时不时门前总是多了别家倾到过来的垃圾污秽之物。时不时就有青皮无赖敲门闹事。好在朱慈烺府上别的不多,男丁可是不少。
第一次来了,不知如何应对,忍够了才让青皮无赖远去。
第二次再有泼皮来,朱慈烺有了准备。门前架好机关,领头的泼皮一进门,顿时就是一大桶臭水泼下。
其余泼皮没泼到的,吼着要报复,结果冲进没两步,就深陷污秽满坑的陷阱。这些污秽之物还是门前倾倒下来的。
不过瞬息之间,两个陷阱就收拾了五六个人,余下还有七八个再怎么张牙舞爪,一样被张镇领着人冲上去拿着木棍毒打一顿就哀嚎着退散,溃不成军。
至此以后,这才没有了泼皮上门叫骂的事情。门前的陷阱也收了起来,不然这次余静要吃的苦头还不止于此。
朱慈烺说到这里,以为傅如圭听到那些污秽埋坑的事情会十分不屑,感觉恶心。毕竟儒生大多是瞧不上这些的。
但朱慈烺瞥眼一看,却见傅如圭竟是格外有兴致地朝着朱慈烺比划了起来:“那几处陷阱是如何设置的?是埋坑之后,上铺稻草,覆盖泥土。还是轻薄竹席覆盖?那木桶是如何安放的?我见今日还有老仆在测,这些人如何有的勇气,竟是敢上前扑杀?要知晓,那些青皮无赖也都是厮打惯了,不是易于之辈呀。”
“不外乎,成于组织,用于纪律,后勤不乏,然后勇力。”朱慈烺仔细地看了一眼傅如圭,缓缓回答道。
“成于组织,用于纪律,后勤不乏,然后勇力……”
“成于组织,用于纪律,后勤不乏,然后勇力……”傅如圭喃喃念了几句:“说得好呀,说得好呀。秦侠小兄弟如此一言通俗易懂,却直入兵法至理。今日,如圭受教了。”
说罢,傅如圭郑重一礼。
朱慈烺侧身一让,避开此礼道:“些许微末之道,不足挂齿,傅兄如此实在折杀在下了。”
傅如圭听完,也不矫情,没有再继续坚持,而是挑起话头继续问道:“方才听闻秦侠小兄弟处罚起几位忠仆的时候……用的是罚吃肉。莫不是,秦府家中,每一仆妇都能有肉食?”
朱慈烺含笑摇头:“当然不是。这些都是秦府匠作大院里的子弟,有些实在不远当匠人,又非读书种,便让其签了死契,成了家丁。若是家丁合格,那当然是每日都有肉食的。这也是后勤不乏的应用。”
“家丁……”傅如圭听着这两个字,目光顿时意味深长了起来。
朱慈烺颔首,没有回应傅如圭目光里那抹意味深长的话语:“成了家丁,便要敢于在人前作战。我待其饱食衣足,家人厚待。为的便是让其迎敌之时,无怯懦畏惧之心。这是后勤不乏的道理。同样,但有后退,不尊法度者,家法伺候!如此功赏过罚,纪律初成矣。自然,也就有了勇气与战力。”
第二十八章:春秋大梦
听完了朱慈烺的话,傅如圭的目光更加意味深长了起来,久久思量不知想些什么。
见此,朱慈烺高声一笑,饶转话头道:“哈哈,府中微末小事,不足为题。府内之事主要是围绕着匠作大院来的,那里才是秦府近日的根本所在。就是方才,我也是在匠作大院里做事。那里声音嘈杂,又是居于澄清坊角落,所以外间声音听不清。要不然不会听不到门前动静的。依我看,傅兄不如一起去看看吧?”
傅如圭缓缓颔首,倒是颇有兴趣。但忽然,外间步点颇快的脚步声传来,傅如圭望过去,见到了快步走过来的余青。
朱慈烺与傅如圭两人聊了一会儿,余青此刻也赶了回来。
一回来,余青便直接开口问道:“账册之事?如何了?”
也怪不得余青如此着急,秦府境况如此之策,账册破解的问题自然更加高悬在众人心中。
见余青如此直接开口询问,朱慈烺似乎有些措不及防,犹豫了下,这才尴尬一笑道:“满城找不到账房……于是……”
原来,朱慈烺遇到的麻烦,日常庶务还不是关键的。
朱慈烺要算出账册,自然要需要人手。可是这些时日来,整个京师却忽然间变了个样。无论朱慈烺怎么悬以高额薪俸都找不到合格可用的账房师爷。整个京师牙行更是一听澄清坊秦府,便纷纷摇头,让朱慈烺再也寻不到牙人,更别说招募人手了。
直到朱慈烺以三十两一个月,事成后五十两红花的超高待遇发出去后,这才有了三个着实眼热的山西账房上门。
只不过,只是干了一天,第二天这三个账房师爷便纷纷离去。
一打听,竟是这几人的家小都被人传了话。直到三人回去被打折了腿,这才保了家人平安。
听朱慈烺将这样的遭遇说出,傅如圭与余青顿时面面相觑。心中纷纷升起不妙的预感。
“现在能算账之人,还有几人?”余青追问,心中好歹怀了一点希冀。
朱慈烺敢动手要将胥吏之辈翻天,总能有点倚仗和底蕴吧?说不定还暗藏了十来个积年老手,大不了苦点累点熬夜通宵,总该有希望破解账册吧!
听余青追问,朱慈烺苦笑道:“只有秦某一人。”
“什么?”傅如圭与余青都纷纷惊呼了起来:“只有你秦侠一人?”
就朱慈烺一人!那算账要算到什么时候?
听到这里,两人都是毫不掩饰面上的惊愕,就连称呼上的亲热也不顾了。
一个朱慈烺,要算到什么时候才能将账册破解出来?
等朱慈烺破解出来的时候,只怕那会儿他们的骨头都可以拿出来敲鼓了吧!
两人纷纷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傅淑训的倚仗若是如此,那可真是将所有人都坑大发了!
朱慈烺无奈地点头,道:“却是如此。我也想不到,陈皋文之辈竟是如此……霸道强横。”
诺大个京师,朱慈烺竟是连一个账房都找不来,的确让朱慈烺窝火不已。尤其是那威胁账房家小之举,更是让朱慈烺愤怒之余,感觉到了一股心寒。
祸不及妻小这样的底线竟是丝毫不顾,悍然践踏。
余青可没有心情顾忌朱慈烺的感受,他微微迷茫地看了一眼傅如圭,砸了下嘴巴,脑子里急剧转了下,总算找到了此行来的关键点。
傅淑训与王正志一战,核心节点便是朱慈烺与陈皋文等户部胥吏的纷争。
帮助朱慈烺拿下陈皋文等胥吏,王正志所谓京营钱粮之策也就没了本钱,再无其他底牌可以与傅淑训争雄。
可是,眼下朱慈烺对账册之事毫无进展,要拿下陈皋文等胥吏也就无从说起。
一念及此,余青几乎脱口而出地问道:“秦侠,你可知前日乾清宫上,东暖阁陛下召见大司农与王侍郎之事?”
朱慈烺缓缓颔首,宫中的事情或许别人不清楚,朱慈烺却无论如何是知晓的。
这也是朱慈烺的年纪轻的好处,在宫中有人递话不会被人猜忌,故而这消息传递十分全面迅速。
“是京营钱粮之策。”朱慈烺缓缓颔首。
余青眉上多了点喜色:“秦小兄弟可有谋划?”
朱慈烺果然是低眉轻语,似乎是心算了一阵后,开口道:“若我为大司农出谋划策,上策之事应言户部十日后,可筹折色六十万两,不计本色。”
折色就是纯银子,本色就是算上米粮。
朱慈烺一语道出,余青顿时眉头一挑,焦躁之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六十万两!你秦侠好大的本事!王正志那方能筹措银两三十万,那还是得了陈皋文、费继宗等人泣血让步之利。你秦侠今日说个子丑寅卯出来,若是真能让胥吏让你十分利,为你筹措六十万两,我便任你处置。若是不能,便休怪我在大司农面前,戳穿你欺瞒无能之举!”
朱慈烺闻言,微微一叹,将整个人放在椅背上,看着余青灼灼的目光,垂下头,右手趁着太阳穴,声音低沉地道:“此策,自然还是要看账册解出。”
余青听完,气得几乎笑了起来,吐出几个字几乎一字一顿地道:“春秋大梦,望尔觉醒!”
“余兄!岂能无礼!”傅如圭沉声将余青扯到身后。
余青见此,看了傅如圭一眼,冷哼一声,走了。他倒是不敢得罪傅如圭,可秦府如此遭遇已然让他放弃了所有对朱慈烺的期望,扭头就走,毫无停留。
见余青毫不犹疑地走掉,傅如圭脑海之中纷纷浮现朱慈烺入户部后的所作所为,拧着眉毛,最终轻叹一声,目光复杂而犹疑地看着秦侠,道:“秦侠小兄弟,好自为之。”
朱慈烺起身一路挽留到庭上,傅如圭只是摇头摆手,丝毫不做停留。
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去的背影,朱慈烺微微凝眉,却不知不觉松了口气。
忽然,朱慈烺又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庞在自己视界里晃来晃去。原来是站在庭院角落里,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张镇,身后,则是几个跟着的小伙伴,手上都带着家伙。这几人显然也听到了院内吵闹,还以为要打架呢。
朱慈烺见此,也不知是该生气还是该笑,不知觉间心中多了几分暖意。
第二十九章:敌人的橄榄枝
方才书房里的高声对喝显然也是引起了这几个护卫家丁的注意。
“都看什么?还不快去干活!老爷的事情,用不着你们担心!”一旁的司恩不知何时走到了朱慈烺身边,高声喝骂,倒是将一干人都轰走了。
唯独张镇却是抛下了一杆木棍,快步走到了朱慈烺身前一丈之地,随后道:“老爷,俺不是要打架的。是俺爹说,老爷要的那个……吃……吃……”
“是齿轮?”朱慈烺喜色不掩。
张镇狠狠点头:“对对,俺爹说的,就是老爷说的这个……齿轮!俺爹说,做好了!”
“哈哈哈哈!”朱慈烺纵声大笑:“好!张镇你有福分了!又能有肉吃了!”
张镇顿时抬起头憨笑道:“老爷要解俺的禁令?”
“老爷要赏你爹银子!司恩,传我令,做出齿轮,奖铁匠张丑驴银五十两!其余人的赏格,依老爷我之前所言,都下发出去!”朱慈烺说罢,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紧跟着快步跑进了匠作大院里头。
原地上,张镇还是发呆着。
直到司恩走过来,拿着五十两椅子笑眯眯地看着张镇道:“傻小子,愣着什么?还不拿着银子找你爹讨赏去!到时候,想吃肉想吃酒,都有!”
……
等张镇欢天喜地拿了银子跑了,司恩这才肉疼了起来。
司恩不像其他入宫的阉人,满眼珠子都是银钱的事情。他比宫人要强很多,入宫之前有个遗腹子。心中有了希望,自然不像其他太监一个劲搂钱,以防晚景难过。故而司恩满心思都指望着朱慈烺能够早登太子之位,这份诚意实打实的足,也克制自己,不给朱慈烺坏事。
旁人看朱慈烺在户部惹得风云变色,在府内众人膜拜。只有司恩才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能够感受到朱慈烺身受了多少压力。
不说户部里那些司恩不太知晓的恩怨。就说府内,买下左近三处院落,一口气又招揽了三个大工,十来个小工,算上亲属,让秦府一口气累积有了上百口人的规模。
这些事情坐下来,流水的银子花出去,却一分进项都没有。更是有了上百口人每日等着将朱慈烺的积蓄吃空。
偏偏,这一百口人做的事情仿佛什么效果都没有,盟友来了,更是一顿冷嘲热讽,一点都不好看。似乎就连傅淑训派来的盟友也觉得朱慈烺拖后腿,毫无作用。
也唯有司恩才知道,朱慈烺这些天来不知多少个日夜挑灯夜战,为匠作大院描画图纸,更是耗费成堆成堆的纸张,不知废了多少心血。
想到这里,司恩微微一叹。
听到潭溪山,朱慈烺抬头看去,看着司恩疲倦难掩的神色,想到司恩这些时日的辛苦,心中一叹,面上却是笑道:“大伴,可是家中快入不敷出了?”
司恩慌忙道:“太子爷绝无需要担心此处……”
“我当然不需要担心!”秦晓抬手压下,笑着道:“可还记得上次我拿走的那一百两银子?我在赌坊里全部押了。这会儿,该有个千把两的赚头。唔,我拿的是曹化雨家的牌子,这钱拿出来,应是没人敢查。”
听太子爷如此说,司恩目瞪口呆,脸上愁色烟消云散。
见此,朱慈烺只是笑道:“好了,大伴,拿我笔墨来把。我要写信。喔,对了,备白纸三叠吧。少了估计不够用。”
司恩听闻,心疼太子爷操劳,但一想到自己心中那点小小的麻烦被太子爷随手就化解了,顿时兴高采烈,打算给朱慈烺忙完了就立刻去赌坊里拿银子!
……
澄清坊往西走出不远就到了几乎紧挨着的南熏坊东头。
南熏坊位置优异,从出了朝会的正阳门往东一路走去就到了。
再往东往北走,在位于东江米巷东北尽头,靠近台基厂的地方,这里就是户部尚书傅淑训的家宅了。
回到府中的傅如圭与余青几乎没怎么休息安静喘气一会儿,便见到了傅淑训。
于是,几乎余怒未消的余青便添油加醋地将秦府里的见闻一桩桩一件件的道了出来。
“秦侠那厮治家无方,我与傅兄方一进门,便惨遭恶仆噬客。官宦之中,谁能有闻?我私下稍一询问,这才得知,原来秦侠府中已经到了寸步不敢离家的地步。外间担忧袭扰,便以为恶霸青皮上门滋事。”
“那秦侠端得是惹得天怒人怨,左右近邻无不恶之,几乎是众叛亲离呐。最为关键还是……秦侠账册,无一查出。整个秦府,只有秦侠一人可查账册,连一个账房也未收纳入门。我听闻过秦侠有珠算之能,可再能耐,一人能济得甚事?”
“最后,傅兄劝慰,我好心不计前嫌,问计与他,还想听听有何可以帮衬。却不料,一听户部之策,秦侠竟是开了泼天之口,张口就要大司农上策六十万两。这这这……如此戏耍于我,岂能再留秦府?听此狂徒大言欺人?”
……
傅淑训安安静静听余青说完。
余青虽然说得颇为情绪化,添油加醋了不少主观判断。但总归还是将事情的关键点给说了出来。
听完这些,傅淑训也是微微心沉,倒是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眸光微动,于是看向傅如圭道:“那秦侠,的确如此说了?无赖闹事,无人算账,户部上报六十万两之策?”
傅淑训将关键之点摘了出来,让傅如圭无从避让,想了想,缓缓颔首道:“秦侠小兄弟的确是说了这些事情。”
傅淑训缓缓颔首,挥退两人,陷入了沉思。
余青本以为傅淑训会震怒一场,然后狠狠收拾一顿秦侠。现在见了傅淑训如此模样,也顿时清醒了过来。收拾了秦侠又能如何?除了给余青出一口恶气以外,平白耗费了自己人的精力。
一念及此,余青微微有些茫然,内心更是低落了起来。
当晚,余青的小院中便迎来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客人。
“不必忧虑。大司农连费继宗大人都见了。”孔田轻声笑着:“余主事又何必再执着?”
余青刚刚想说的话忽然间说不出口了,看向黑漆漆的夜色,一咬牙,侧身一让,将孔田放了进来。
两人悄悄进了书房,余青还未开口,边听孔田道:“今日秦府遭遇,孔某听闻,也是惊讶不已呀。余主事何不想想,与此辈并肩,有何既然不仁……余主事便是不义,那又如何?”
“可是……”余青心中动摇了,随即忽然道:“南……南郎中?”
“不错……今日南云吉郎中,应该也在王侍郎富商品茶了。啧啧,武夷山九龙窠的大红袍……价等黄金呐……”
听到此处,余青沉默良久,干涩一声道:“若大司农远遁,我在户部,又还能留下如何位置?”
孔田微微一笑道:“云南司主事这般关键的职司自然是再难留下。可外放江南州郡,或为知府,或入户部分司,都是大有裨益之位呐。”
见孔田开出筹码,余主事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最终缓缓颔首。
第三十章:浩然正气
与此同时,西城大时雍坊王正志的府上,王正志与南云吉谈兴正浓:“这秦侠心机是有的。将京派胥吏耍得团团转,更是狠狠将浙派胥吏耍了一顿。只不过啊,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再有心机也是无用。”
“傅淑训与秦侠具是外地入京,虽不乏手段,但终究缺了厚植之力量,无法用于京师。”南云吉坐在王正志府上,跟着说了一句,心中微微有些恍惚。陈皋文前些时日频繁在南云吉府邸里跑,而南云吉这两日间也是频频被傅淑训喊入府中。
“此正所谓,天时在我,地利在我。有陈、费之辈相托,有云吉等同僚所助,更是人和也在我。天时地利人和,俱在我处,傅淑训之辈,又何胜之有!”王正志酣畅大笑。
陪坐的请客和几个户部郎官主事也是纷纷笑着,面容多了一些放松。
不止南云吉,户部的其余郎中主事这几次也是脚步不停,游走在各方之中。
当傅淑训拿户部中层官员敲打王正志的时候,殊不知,似南云吉此类郎中主事,已经被陈皋文、费继宗等胥吏喂了一任又一任了。
故而,在陈皋文的劝诱下,在得到了王正志的橄榄枝后,南云吉只是象征性地挣扎了两天便来到了王正志府上。
王正志缓缓颔首,笑眯眯地看着南云吉道:“云吉所言甚是。到了明日,便是我等上书陛下京营粮饷筹措策的时候了。看那时候,傅淑训拿不出钱粮,如何与陛下交代!这一份大功,首推云吉啊!”
南云吉谦逊了几句,表情渐渐变得自然了起来。
王正志与陈皋文谈判的时候,可是从户部胥吏里面要出了四十万两银子以及十五万石本色。当然,这些钱粮本来就不是户部胥吏的,而是正常收税上来,拨付下去时候,被户部胥吏从中拦腰一截给抹掉的。
等这四十万两折色银与十五万石本色到王正志手中的时候,又是分润出了一万两折色银与南云吉。
想到那滚烫的银钱,南云吉心中原本起伏不停的心境渐渐平静熨帖了起来。
“王翁只管放心……京营粮饷之策奏上部议绝无问题……”南云吉坚定地道。
陈皋文在角落静静听着两人对话,不知何时悄悄退下。
“傅淑训那边,如何了?”回到浙江会馆众人会面的栖霞小筑里,傅淑训见到了刚刚从南熏坊回来的费继宗。
费继宗的表情不太好看,冷哼了一声道:“还能如何?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压根就瞧不上我一个从九品司务!秦侠那边如何了?如若不然,我们最大的杀招也可以翻开了。”
“大司农此等高官,自然是输人不输阵的。”陈皋文笑着道:“不必管傅淑训了。症结在秦侠身上,现在秦侠果真一个账房都找不到,备了一个月所用,更是连门都不敢出,已经无计可施了,我们留下的最后杀招也不必施展出去,那一招太过酷烈,反噬太大,先慎重些。反正,我们胜券在握!到了明日,且看傅淑训如何与皇帝交代!”
“管勾大人英明,如此妙计一出,果然让傅淑训素手无策。”
“还有那秦侠,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秦侠望着账册无奈哭丧,会是怎样的面容了!”
“看来用不了多久,我们不仅能过了此关,更是能够让京师那些土著也跟着滚蛋。这都是管勾大人的功劳啊。”
孔田,原器以及一干照磨纷纷恭贺,让费继宗一张难看的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而角落里,谢毅却不知何时悄悄退了下去,脑海里浮现了那张常带笑容,总是与公事房里气氛格格不入的面孔。
……
南熏坊傅府书房。
傅如圭去而复返,看到了提笔疾书的傅淑训。
“父亲。这封书信,需要孩儿送往何方?”傅如圭是被傅淑训喊回来的。任务,便是送信。傅如圭眼尖,看到傅淑训今晚写了很多东西。而一旁,一封整整齐齐摆放着的奏章让傅如圭眉头一挑:“父亲,已经写好了奏章陈京营之策?”
看到儿子如此目光敏锐,傅淑训含笑点了点头:“是写了六十万两。”
傅如圭顿时眉头一沉。
还没等傅如圭继续说下去,傅淑训就笑着道:“方才你与余青走后,我又见了一人。司务厅的费继宗,好一个纵横家啊。五十万军费分润五万两的手笔,为父听了……心颤呐。”
傅如圭闻言也是微微吸了一口凉气,这显然就是要傅淑训服软了。
但转而,傅如圭便感觉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虽然知道这群胥吏的面子功夫做的极佳,肯定是姿态卑微,谦词恭言。但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胥吏们使出来的手段,威胁如利剑悬空,锋锐直刺腹心。
堂堂大司农,帝国财政系统的最高官员,竟然被一群基层属下威逼利诱,简直骇人听闻。
“父亲大人……如何回应的?”傅如圭弱弱地问道。
傅淑训笑着将最后一笔重重落下,随后啪的一声放在桌案上道:“我辈乃陛下肱骨大臣,岂行鼠道!”
几个字说出,一股浩然正气萦绕此间,这一刻,傅淑训微微有些单薄的身子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实,笔挺的脊梁,仿佛如泰山一样,绝不折断。
这一刻的傅如圭甚至有些嫉妒起了秦侠。
他何德何能,究竟灌了什么**汤这才让堂堂户部尚书为他奋力一搏,舍弃生死之虑。
微微一声轻叹发出,傅如圭不解地道:“父亲大人如此信任秦侠,有违常理。孩儿虽觉得此子胸中自有韬略,但此番行险,恐怕胜算不大。”
“此事,不必再说了。”傅淑训只是笑:“秦侠给了我一封信,今日我还给他一封信。你将此书信给送去城北罗大任。其余的,便只管坐看这京华风云起色吧!”
傅淑训说完,雄姿英发。如此豪情,一时间让傅如圭也是心中燃起熊熊烈火,郑重应是,拿着这封书信便漏夜而出。
只是,傅如圭不知道的是……当他走后,傅淑训方才所有的雄姿英发纷纷收起,紧锁着眉头,拿起了那封奏章,微微有些手抖:“秦侠啊秦侠……这一盘赌得,可真有些大啊……”
……
第三十一章:为了什么?
当朱慈烺赶到国子监的时候,浙江会馆的栖霞小筑里,云集一堂的胥吏锦衣华服汇聚,着着苏绣交领长袍的户部各司管勾们显然对此次造成的动荡十分满意。
广西清吏司的管勾温南国笑着道:“这次真会天助我也啊。要是放在寻常那些时日里,我们就是齐心协力了,也未必能掀起这般浩大的声势。偏偏松山一战战败,皇帝也没了分寸,必须屈从财政。如此一来,王正志三十万两折色银,十万石本色一出,谁还能挡?”
“温兄所言甚是,此次出了秦侠这么一个异数,反而让人瞧见了我们的威风。连堂堂大司农都被我们收拾了,仔细算算,也未必是坏事。诸位,就且等着,只等秦侠授首,说不定将京师那群老鼠占着的福建司也给抢过来!我等便可再上一层楼了!”说话的户部山东司管勾周俊良。山东清吏司分管天下盐务,可以说是户部各司里面油水最厚的一个。而福建司则分管顺天府,是京师土著必须占据的一个位置。
众人闻言,纷纷大笑。
唯有云南司照磨谢毅还有些心神不属道了一声:“此时胜负未论,各位大人说这些有些早了。今日乾清宫朝会京营之策还不知如何结果,我们总该再多思量一下!”
周俊良见此,看着一旁脸色一沉的陈皋文很是“关心”道:“陈兄。看来云南司对于此次必胜之局没有多大信心呀。你这次受此打击我们知晓,只不过如此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可要不得啊。今日朝会还用得着怀疑吗?三十万两,皇帝陛下能舍得?”
谢毅默然。这三十万两其实本就是他们贪下来的,而今只不过是稍稍收敛一下罢了。只不过这样的话谢毅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本来就是入赘绍兴谢氏,地位尴尬,更不敢多说。
只不过,谢毅默然,周俊良却不放过,低声凝视着谢毅道:“难道,你还寄希望秦侠真能收拾我们不成?”
“距离秦侠将账册拿走已经十三日过去了!秦侠小儿十三日内能将数百本账册一一清算开?满城会算账的都被我们给嘱咐过了。你要是担心京派那些老鼠,那更不必担心。这些人一贯嚣张跋扈管了,怎么可能拉的下脸去帮一个将死之人?更何况,两百百本账册算清楚要多少人?要多久?那群贼鼠真要凑了上百人去查账那到更好,顺势将这些人收拾了,省得他们缩手缩脚!”
“说得好!”
“这是老成谋国之言。”
“着实万全。”
……
周俊良说罢,众人纷纷点头,都觉得周俊良算无遗策。
谢毅听此,更感觉无数个看异己的目光盯了过来,只得咽了口唾沫,苦笑道:“并非如此……并非心向秦侠。只是,做万全准备来算。我们策动京营之事,不知准备如何了?如此定鼎之策……”
“此事……”陈皋文闻言,脸上总算好过了一点,心道这谢毅终归不是脑袋真糊涂了,缓缓出声为谢毅解围道:“此事不必紧张。从余青手里得到的消息看,秦侠连门都出不去了,已经无力可以蹦跶。策动京营毕竟冒险,这样的大招……不当轻易。罢了,此事就此了结把。谢毅,你虽是好心,但未免太多想了。出去休息吧。”
谢毅张了张嘴,没说啥,有力无气地应下。他知道,此刻的他知道已经被贴上了心怀叵测的标签了,回到房间,躺在床上,谢毅思索万千。他不由想起了前几日那一幕幕。
与京派胥吏的翻脸,甚至格外跋扈地挑衅,谁都道他是疯了,没了理智,谁都得罪。都道他要输了,比率都赔到了一比八。但他偏偏就是赢了!
都道他拿着京营账册的窟窿当投名状俯首乞降成了“自己”人。但转眼才过了多久啊,这就一击重创,让刚刚还兴高采烈的一干浙人无不惊慑。
这次呢?
谢毅不由想,上次账册过关实属取巧,不过是看透了陈皋文的心思,故而才一举通过,这才取得了浙人的放松警惕。
但这次,是要拿到真凭实据的!
是要拿到真凭实据证明京营京营军官、督饷文官以及办事胥吏联手贪污军饷的确凿证据的!
不将账册重新算一遍,重新一字不差地算一遍,怎么可能查出来那些线索,从而拿到将胥吏定罪的铁证?
就算来十个谢毅,以他自傲的实干精神和珠算之学,那也得用上半月的心思,这才可能找出线索。
可眼下,明日就是朝堂议论京营筹饷之策的时间了。到时候,拿不下胥吏的傅淑训肯定敌不过王正志。傅淑训一倒,就算朱慈烺突然解开账册,那又有何用?
更何况,只有朱慈烺一个人能算账!
“秦侠如此辛苦,到底是为了什么?”突然,谢毅想到这个问题。
为财么?
若是如此,以秦侠的聪慧能够想到,只要京营之事不出事,浙人是能给他一生富贵的。甚至,以他之才,如自己一样取一个浙人女子得到浙人彻底信任,更有可能地位一步步攀上。
为权么?
胥吏之卑微,总有职权亦是阴私之权,正常人都不会想。
为名?
一个读书人,屈身胥吏之徒,会是为名?胥吏连参加科举的资格都没有!
谢毅深深吸了一口气,也许……
是为了……正义和公理?
为了那些当兵的被贪墨的兵血,为了将贪墨的文官武将,胥吏之辈统统绳之于法?
所以……为了大明?
为了一个海晏河清的大明?
谢毅嗤笑了起来,谁有那么傻啊。
只是笑着笑着,谢毅突然哭了起来。
为何这么熟悉,这么让人热泪盈眶?
似乎……这就是自己曾经的梦想啊!
似乎……十年前,就有个自信昂扬的秀才就是这样怀揣着如此念头进了京师,试图中举,试图金銮殿上奏名。试图青史都留下自己的信念与功业。
而现在,十年过去了。
只留下了一个只知道争权夺利,蝇营狗苟的胥吏。
以至于为了利,什么国,什么公理,什么正义,什么信念,都可以抛却了吧!
第三十二章:一往无前
翌日,乾清宫上,内阁首辅中极殿大学士周延儒、次辅建极殿大学士贺逢圣、文华殿大学士张四知,武英殿大学士谢升、文渊阁大学士魏照乘以及东阁大学士陈演纷纷齐至。
朝中议事,都是皇帝召集涉事臣工,一般都是六部一院四寺等长官入宫。至于内阁大学士,从最初设置的职权上来说是皇帝的秘书机构,仅备顾问兼协理章奏。但随着国朝后续的发展,大学士职权已经超越秘书的范围,拥有了近乎宰相的权力,被称为宰辅。中极殿大学士就是建极殿大学士就是次辅,其他大学士依照排位,在朝廷之中代表不同的影响力,称之为群辅。
一般而言,每位大学士都有自己的分工,除了首辅次辅,其他大学士都不需要参加每个朝会。这次一众阁老齐齐出场,显然是昭示了皇帝对此次议事的重视。
同样,早早就在场的兵部尚书陈新甲、户部尚书傅淑训以及户部侍郎王正志纷纷都是面色肃然,严正以对。
比起臣下们一副神色肃然的景象,一向面多愁苦的崇祯皇帝今日却显得心情颇好,手中翻看着王正志的奏章,怎么看都怎么满意。
一旁,是一封早就翻阅完毕的,陈新甲奏上来的奏章。
见此,更是让下面看着的陈新甲也跟着暗暗乍舌,心情放松。
户部侍郎王正志爆发性地给力,让户部这次能够迅速筹措出三十万折色银,十万石本色,兵部自然也不甘落后,迅速筹措了十万两折色银,五万两本色。虽然还差了五万两银子,但这没关系呀。军饷又不需要一次性拨付,往后再徐徐筹措便是了。
再不济,少一个营头也够。能要来四十万两军费已经让兵部喜出望外,可以收拾一下而今残破的时局了。
陈新甲心情不错,看着崇祯翻看自己奏章露出笑容的王正志更是几乎可以用志得意满来形容了。
果然,崇祯开口便是褒奖:“户部王正志勤勉用心,此次京营钱粮筹措之策做得极好,极佳!”
“忠勤国事,臣之本分!”王正志喜笑颜开。心道,这会户部尚书该换了吧!该赶走傅淑训轮到我来执掌了吧!
此刻的傅淑训脸上的神色十分难看,更见苍白了一分。
果然,一旁的魏照乘也是跟着补刀道:“陛下。依臣下看,户部之力,应专于一人之手,以集户部之力,尽快为陛下筹措京营粮饷。”
魏照乘说罢,一旁的周延儒眯着眼睛仔细看了一眼,随后眼观鼻,鼻观心没有言语。
这一次户部的动荡可以说迅速而诡异,毫无征兆,让周延儒还未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对手布局完成。让他失去了插手的能力。
于是周延儒沉默了。
得势的东林党人沉默,其他内阁宰辅几乎是来当背景的,自然是纷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一时间,魏照乘一语而出,几乎抵定局势。
就当王正志心中欢喜爆开的时候,崇祯翻看着奏章,眯着眼睛看向了傅淑训。
只见傅淑训出列道:“户部侍郎王正志勤勉于事,奏陛下京营粮饷之策,是为大功。微臣奏请陛下,加王正志户部尚书衔,出山西督饷!”
“明升暗掉?”众人心中纷纷冒出这么四个字,但转而,便纷纷摇头。
这样的手段,若非是有雷霆万钧可以抵定局势的力量,不然使出来又何作用?虽然是你户部尚书的副手,但人家也不是泥捏的任你揉搓。
果然,王正志眉头一挑,便微笑着出列冷声道:“王尚书为我请官加衔,属下心中欣喜不胜惶恐。但想来,既是请官加衔,那便是对我京营粮饷之策赞同褒扬的。只是不知,王某出了京师,这京营之策,王翁要与谁担起?”
王正志这话说得志得意满,颇带了几分跋扈。
殿上一时间微微陷入了一丝剑拔弩张的静寂。
其他人纵是不满王正志之跋扈,却不得不心中承认,王正志这个时候的跋扈有底气,更是理直气壮。
就是崇祯听了,也心中多了几分认可。敢于任事之人,若是没了几分出鞘拔剑的胆子,如何去争抢属于自己的权益?
王正志一语镇住了场子,气势勃发,凝视着傅淑训,仿佛如同狂风暴雨袭来,要将傅淑训的一处扁舟盖过一样。
“呵呵呵呵……”忽然,傅淑训微微轻笑了起来,带着几分洒然自如,带了几分生死相搏的勇往直前,笑着道:“这户部,自当有我执掌,不使陛下为京营粮饷之策所忧。臣奏陛下京营粮饷筹措策,为陛下筹折色银,六十万两。”
傅淑训说完,场中同样跟着微微一丝寂静。
所有人皆是感觉今日的朝廷怪异得不似平时一样。纵是崇祯十五年来如何前驱后逼,也从来没有让朝臣如此拼命过。
什么时候,朝堂上的对决,竟是这般你死我活了?
但无论如何,在场诸人都被傅淑训这气魄,这决心,这胆大包天喊出来的筹饷之策给惊到了。
最被惊到,感觉到一股来自灵魂的危险寒意的王正志几乎下意识地质疑着道:“王尚书!京营之策虽重,但你要挪用京师百官俸禄不成?”
也唯有如此,王正志才能想到,到底是哪里能让傅淑训挪出这么多银子了!
听到这里,内阁众辅纷纷悚然,目光凝视过去。
只见傅淑训依旧洒然自如地回答道:
“不费河南官兵之俸。”
“不挪黄河河工之需。”
“亦保四月京师俸禄。”
“只需陛下与我十日时光,整顿户部!”傅淑训最后一言,重重说出,满堂皆惊。
如此果决的气势让首辅周延儒眉头猛跳,沉声着道:“傅翁,君前不得戏言。此事或许再三思!”
傅淑训缓缓颔首,出列拜在君前:“臣愿下军令状!”
王正志面色苍白,茫然望向天外,似乎雷霆正来。
“朕……准了!”崇祯放下傅淑训的奏章,似笑非笑,蕴意非常。
第三十三章:秦侠出府
匠作大院是一处被打通了的房内墙壁,空荡荡长有十步,宽有五步的大厅堂。
这厅堂广阔,采光良好,中间又被两个大屏风所阻隔,分出三个区域。这三个区域上各自挂着一处小旗子,上书着主持大工的名字,每一个名字下,便是各自大工所主持的匠作分院了。
而朱慈烺现在所处的一处,便是张丑驴匠作分院。
今日的张丑驴格外喜庆,披红挂彩,其他云集过来的匠人们一个个神色艳羡,目光燃火。
任谁知道这十日努力能换来额外的五十两奖金也得高兴得跳起来。
至于张丑驴,见到朱慈烺后更是拿着怀里的五个大银元宝既是激动,又是不敢相信:”老……老爷……俺就做了个算盘,说起来,俺做这东西,还是老爷给的图纸,里面的道道,都是老爷赏的。真的给俺……俺五十两银子?”
“老爷给你的,当然就是真的。五十两银子拿到手里,真切实际,没人敢克扣!”司恩一旁笑着道。
比起更加平易近人又对一干人有大恩的朱慈烺,反倒是司恩这个实际上管着全府庶务的管家更加让人熟悉又敬畏。
“谢老爷赏。祝老爷公侯万代!”张丑驴激动不已,扯着嗓子说起了吉祥话。
只不过听着这话,司恩的表情却是颇为奇怪。
一旁的仗着扯了扯老爹的衣袖,跟着扯起了嗓子:“老爷的恩情,俺张家一辈子记心里。打今儿起,老爷让俺往东,俺绝不往西撵鸡,要干啥干啥!”
“跟着老爷,要干啥干啥!”
……
司恩笑出了声。
朱慈烺也是跟着笑,他倒是没管这些,摆了摆手,摩挲起了盘式手摇计算机。
这东西的原理是像钟表一样利用齿轮转动来实现进位,通过拨动各个数位上的齿轮,计算结果则在带数字的小轮的另一个读数孔中显示。
这玩意不仅可以加减,更可以乘除,比起算盘而言功用更加强大。算盘虽然也可以乘除,但珠算口诀的背诵运用门槛太高,远不如计算机好用。
到了这时候,司恩就是再蠢笨也明白了过来。
这个东西,是可以替代算盘的神物!只要将前些时候朱慈烺整理出来的数据一个个用计算机算出来,那账册不就是迎刃而解,全部破译了吗?
只不过,转而,司恩就又担忧起了另外一个问题。
有那么多人为太子爷干活吗?
此刻,朱慈烺放下拨转了几下的计算机,对着张丑驴道:“盘式手摇计算机产量如何?就是一天,你能给我做出多少?”
司恩的话让张丑驴平静了下来,听到朱慈烺又说起了自己擅长的事情,张丑驴只是想了想就道:“这台俺做得手生,不晓得的地方太多,这才做了十三日。可现在让俺做,俺一个人一天便能做一台!”
“太慢了。”朱慈烺摇头:“你将这些工件拆开,让人一个做一类便是。到最后,让大工组装即可。”
“我要大量的手摇计算机。不惜工本,不惜人力,不惜时间!”
“要人,其他所有工匠都调拨给你。”
“要物料,积存的东西不够,我这就让人采买,要多少,多给你多备齐五成。”
“时间!你们三班倒也好,两班倒也好。匠作大院今日起,灯不歇,人不停,厨房不息灶。要肉,要菜,管够了有!”
“从现在开始到命天清晨,我要看到十个手摇计算机。到第三日,我出府的时候,我要看见三十个手摇计算机从匠作大院里出来!你们做好了,个个有赏。今日张丑驴是你们榜样。”朱慈烺缓缓说出,众人纷纷目光闪亮。
此刻,一旁的司恩忽然声调一高,仿佛带着寒气道:“可要是让咱瞧见了一个偷懒耍滑的,先打板子,再扣银子。再犯,带着家小丢出城外,永不入府!”
“是,老爷!俺张丑驴这脑袋放老爷身前,定给老爷做出这什物,少一个拧脑袋!”
“我不要脑袋,只要计算机。好了,去干活吧。”朱慈烺说完,转身便走出了匠作大院。
一路上,司恩多少猜到了朱慈烺的思路,目光灼灼地看着那金玉匣子里的手摇计算机,既是欣喜又是忧虑道:“太子爷,这计算机出来了看来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做账房了。可是……现如今又哪里能寻得可用之人?”
朱慈烺只是微笑道:“大伴,你只看我怎么卷起这京华风云罢。孤又何时,做过这等无准备之仗!”
“备马!告诉那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我秦侠,出府了!”
不多时,一匹骏马疾驰往北,从澄清坊往西而出,顺着崇文门里街的大路,疾驰往北,一路到了崇文门里街与安定门大街夹着崇教坊。
此处……国子监!
与此同时,浙江会馆的栖霞小筑里。
费继宗从正阳门回了,众人纷纷簇拥而上。
“朝会结果出来了吗?议论得如何?”
“是不是傅淑训凄惶着上书乞骸骨?哈哈哈,王正志应是得了户部尚书了吧!”
“什么时候收拾秦侠,我已然迫不及待了!”
一张张热情期待的脸迎上去,让费继宗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答。
好在,这些都只是些普通司计,他也不必伺候,挥手让人退散,顿时分出一条道路让其直入内堂。
费继宗见到了今日在浙江会馆的几个胥吏头目。
温南国,陈管沟,周俊良。看到三人,费继宗挤出一丝难看的笑容道:“傅淑训……拼命了。”
“不费河南官兵之俸。”
“不挪黄河河工之需。”
“亦保四月京师俸禄。”
“只需陛下与我十日时光,整顿户部!”
“臣愿下军令状!”
……
傅淑训在乾清宫说的话被费继宗一一复述。事实上今日朝会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想着保密。
众人听着费继宗的复述,纷纷沉默,每个人彼此对视凝望,皆是感觉山雨欲来。
“竟是让谢毅……都猜中了!他是探子吗?如此坏我士气!”周俊良回想起昨日言语,面色涨红。
“要拼命了,傅淑训竟然这般拼命了。他到底哪里来的倚仗?我们……我们……”
“住口,都给我冷静下来!”费继宗几乎是声嘶力竭滴吼出声:“我们还没输!我们还有机会!”
第三十四章:陈皋文的杀招
“不错!不就是生死之战吗?为了世代的身家福贵,户部尚书又怎样?怕个鸟!”陈皋文声调冷酷,阴冷而暴戾的眼神让所有人纷纷警醒。见此,陈皋文微微平缓了语调道:“当务之急有二!”
众人纷纷将目光聚集到陈皋文的身上:“一,必须尽快查明秦侠的动向!”
几乎是应着陈皋文说话一样,正此刻,胖乎乎的原器跑了过来,喘着粗气喊着道:“秦侠出来了!纵马疾驰往北,不知目的!”
“秦侠出来了?也是,傅淑训如此拼命,秦侠肯定也有相应的策动。只是去哪里?兵马司?科道?还是打算皇城敲登闻鼓啊?等等,都不对……北边只有新旧太仓与海运仓。秦侠掌握的可不是这部分的账册。他去了哪里?”周俊良无数个思量说出,无数问号打出。
几乎是应劫一样,又是一人脚步声急,冲了进来。
“报……报报报报……秦侠的目的找到了!”矮瘦的孔田奔了进来,喘息剧烈:“秦侠去了国子监!”
“国子监?”周俊良一愣:“不是那群空喊大义的清流御史,科道言官,也不是直接告御状到陛下那,他去国子监做什么?打算捐监躲事吗?秦侠还有何动静?”
孔田想了想道:“据报,傅淑训之子傅如圭带队去了秦府,也跟着带上了全部的账册去了国子监。”
陈皋文突然愤怒地道:“这厮是要去国子监算账!”
周俊良一愣,猛地想了起来:“国子监算学?”
“终究没笨过头!”陈皋文咬着牙。满脸失算的懊恼。
满堂的一干管勾们听闻这消息,顿时被噎得无语,他们就是再神通广大能让牙行那些账房逃避,但也管不到读书人那个世界的国子监啊。更何况,国子监落寞良久,一个区区算学,还有谁记得?
良久,费继宗换上一副神态轻松的模样,缓声宽慰道:“去了国子监又如何?算学名列国子监最末,靠着一个博士两个助教和寥寥十几个监生苦干又能算得了什么帐出来?就算让他们算,十日之期就在眼前,他们不过是回光返照地临死反扑下而已。诸位何必惊慌?”
“费兄所言甚是。我说陈兄你这每每如此一惊一乍的,何必自己吓自己。就是让他找几个账房那又如何,你自己做账的功夫,还能怯了几个在国子监立没算过账的穷书生?”温南国打气着道:“当务之急,我们立刻去寻国子监人手,将算学之人全部拉拢过来!不使秦侠有一人可用!”
一干人你一眼我一语,似乎要将这个惊天的消息动荡消化掉。
只是,此刻的周俊良却是幽幽地盯着陈皋文道:“前些时日,余青去秦府这一招只怕是傅淑训故意所为吧。余青易燥易怒,轻易就被秦侠诳了过去,让我们以为秦府真的虚弱不堪,而未能探查到秦侠的真正杀招。于是……我们担忧之下,竟是也放弃了策动京营之事,自我雪藏了这一招必胜之招。而这些,都被谢毅料到了吗?”
“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陈皋文冷冷地道:“秦侠已动,敌手发招。纠缠过去只是徒劳无用!第二便是,之前留手的杀招,必须使出去了!立刻策动京营!只有发此一击必杀之计,才能直取秦侠项上人头,不再给敌手任何喘息之机!”
费继宗呼吸也是急促,凝望着众人道:“陈兄说的是正办!不必再论了,现在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必须全力以赴!”
费继宗说罢,众人便是再如何不情愿也只能全力打起精神。
只听陈皋文首先道:“裁汰老弱三千,是我与王正志所提。此策一出,我便让人在京营里散播消息,以观后续是否有图谋之地。”
陈皋文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其他人却是纷纷心中一寒,只觉得陈皋文可真是步步心机,让人心中泛冷。
“果不其然,承袭阳武侯,领神机营的薛濂听闻陛下欲整顿京营,不满襄城伯李国桢占尽京营好处,也想伸手进来。如此思量与某所图一致,于是由我出财,由其寻人,在京营里布置了暗子。只待一朝发动,便可以报于兵乱拒裁,求饷于朝。到时候,我在这般行事……”
周俊良眸光发亮着道:“我在户部如此……居中策应让其矛头直指……”
“到时候兵乱一起……哼哼……”
“好!正好我有一姻亲在五军营为左掖千户,很是眼热黄白之物。我备一万两,左哨无法动弹,使左哨无兵平乱。”周俊良发狠着道。
温南国也道:“右哨之中,我也可以暂且布置,让右掖生事缠住右掖将官,让右掖无法出营。”
这一刻,他们是真的感受到了傅淑训这户部大司农的厉害。对付拼了命,就是要取了他的命啊!
费继宗缓缓颔首:“我去寻王正志,让其发难于户部!”
陈皋文见此,微微笑了起来,带了几分狰狞:“我亲去五军营,倒要看看,秦侠项上人头,是否真的如此强硬能敌得过刀兵之利!”
“走,出发!”
顿时,四名管勾胥吏头子纷纷出发,惹得孔田与原器更是被指使得如同抽了一百鞭子的陀螺一样,忙得头晕眼花,更是抱怨着道:“该死的秦侠!”
“该死的谢毅,你在家休养清静闲暇,无需忙碌,恨煞我也!
……
“阿嚏……”谢毅忽然打了个喷嚏。摇摇头,提了提神。
谢毅并没有如孔田原器等人所以为的那样在家中休养。
他几乎同样的时间得到了朱慈烺的踪迹,随后跟了上去。
国子监!
谢毅几乎一瞬间就想到了朱慈烺的打算。猜到这里,谢毅不由地赞叹起了朱慈烺心性的坚韧,能将这样一个出人意料的底牌藏到现在才发出。
这一击,打得户部胥吏无一人猜到。
或许是因为好奇朱慈烺要如何出牌,或许是心中存了其他念头,谢毅也紧跟着去了国子监。甚至还早于陈皋文派出去的人手。
一道冷漠了十年的情绪开始缓缓酝酿。
第三十五章:入国子监
安定门东南方向孔庙附近的国子监已经落寞了将近两百年了。自从国初科举恢复后,朝廷用人取士就再也没有倾向过国子监。
国子监尽管为帝国的最高学府,在永年年间就读人数更是达到九千之众,成为帝国最为璀璨的文化中心。
但眼下的国子监管理不严,教学松懈,一切辉煌已成过去。帝国的最高学府只需要卷捐粮一百石便可以挂上一个监生的名号免去徭役,有些背景的读书人或许可以通过监生得到一点微末的可能进入仕途。但大部分人,依旧只能在此蹉跎。
对于朱慈烺而言,瘦子的骆驼比马大。
他翻盘的倚仗,就在这里。
如果说帝国年轻读书人最多的地方在哪里,那么,非国子监莫属。
如果说有大明的文化人里,失意人最集中的地方在哪里,同样非国子监莫属。
如果说朱慈烺想要找到一群年轻到只知道大义圣贤书的书呆子,依旧非国子监莫属。
因为,但凡脑子活络一点的监生早就不在国子监呆了,京师里哪里有活儿干,哪里才就有他们的身影。也唯独只有国子监,让人这些脑子活络之人看不到一点未来。
当国子监祭酒罗大任拿着傅淑训的书信,目光复杂地让国子监主簿高汉下令的时候,他恐怕不会想到,自己这一举动会对帝国未来整个政治版图造成怎样的深远影响。
此时还落在国子监的三百余国子监监生被高汉集合在了彝伦堂外的露台上。露台上一个半人高的小台上,一个年轻的男子负手而立,形容英武,笑容浅浅,带着一双锐利之极的目光看着台下众生。
同样,三百余国子监监生看着站在彝伦堂露台上的朱慈烺,纷纷低声窃语,不知祭酒罗大任将他们喊来做什么。不过看朱慈烺一身读书人打扮,这些人私下猜测,还以为是什么人来讲学了。
只是朱慈烺看起来也就不到二十的样子,实在太年轻了。让人想不到这样一个年轻的士子有什么资格在国子监讲学。更何况,真要是讲学,不应该是呼唤那些留在京中的举子,京畿附近的进士吗?喊这些监生作甚?
一旁的国子监主簿高汉带着助教和直讲们高声维持秩序。只不过国子监管理日松,这么多人聚集在此处,哪怕高汉忙得额头热汗急出,依旧感觉这场内秩序越来越难以维持。就当场上哄闹之声越发响亮,秩序几乎崩溃的时候。
一道清朗有力的声音从朱慈烺口中响了起来。
“大明立国二百余年,今日内忧外患,已如迟暮老人,步履踉跄,外敌内患创于身,流血不止,而无补入,将死不久。诸君食君俸,享国殊荣,祖宗身受国恩两百年,可有哀乎?”朱慈烺此言一出,满场皆惊,所有人盯着朱慈烺。国家将亡,这样极具冲击的话语说出,让所有听者双目圆瞪,场内一瞬间瞬间鸦雀无声。
反倒是好心为朱慈烺维持持续的国子监主簿高汉闻言,吓得跳了起来,立时就要带着人上去将朱慈烺这个大逆不道的狂生赶出去。
此时,不知何时赶到的罗大任止住了高汉的动作,随后让茫然的助教、直讲们守住了四方出口,不许人走,不许人进。
朱慈烺狂言发出,所有人目光都盯着朱慈烺,静静听着朱慈烺继续道:“在下所来,并非大言危词以吓诸君。而是这大明,已经到了不救必死的地步!已经到了存亡危机,祖宗传承随时将断的地步!”
“诸君为国子监监生,是大明最高学府之学生。可谓大明最年轻之精华,读书人中,最少年英气之精华。大明的未来,在于少年,大明是否还能存亡,在于我们未来少年如何。是值此末世时间,苟延残喘,还是奋发图强,齐手挽倾天,更在于少年之选择。故而,我秦侠来此,想问问诸位。诸君之选,是苟延残喘,还是齐手挽倾天!”
朱慈烺长长一句话说出,喘着气顿了顿。趁着这个空隙,一名显然在国子监中有些威望的中年人站了起来。
国子监颇多屡试不第的老监生,更有颇多屡屡得不到差遣职位待命的高龄监生。显然,这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监生就是此类。
只听他满目不屑地反诘道:“大明之未来我不知晓。只是我二十年前入国子监的时候,你口中的大明精华,可是已经在这儿蹉跎二十年了。精华?考不上科举,写不了八股,什么精华。这位小哥你是过来消遣我们的吧?”
又有一名看起来面色沧桑的人起身,看着朱慈烺,细眯着眼睛,嘲讽之色溢于言表:“这位小哥儿说起来是极好听的。只是国子监里,何时能将膏火,供给膳食一一补全了再谈此等高论吧。”
有了开头,就有人跟着释放了不满,呛声道:“我们倒是想报效国家,可奈何,国家不予我们报效的机会啊。这位小哥儿看来是极有能耐的,可否说说,何时让我们历事,何时让我们拔历,何时能给我们授官?”
国子监振作的时候,监生毕业是可以去各司衙门历事的,历事完了以后拔历考评,前几名的就会分配工作,直接给官儿做。和进士出身也别无二致。
只是国子监监生质量日渐下降,各司衙门纷纷拒用,加上科举日盛,监生的前途早就微末到了极点。而今国子监到了崇祯朝这儿,甚至有鼓励捐监增广生的政令,以至于很有些人给了钱有了名头就不来上课了。如此新生,国子监质量可想而知。
而今,还留在国子监的监生要么是年轻得什么都不知道,还没被坑够的。要么是年长得没其他希望了,赖着那点膏火膳食的,总之……鱼龙混杂。很是让士林漠视。
越来越的鼓噪响了起来,朱慈烺却看着那些个说要历事拔历的人都笑了起来。
“你们只是怪不能历事,不能拔历,不能让诸君发挥胸怀所能,不能让诸君的本事,得入各司考核授官?”
“好,这个机会。我给了!”朱慈烺大手一拍,道:“我就是户部衙门的。今日来国子监,就是来要人的!”
第三十六章:大明希望
朱慈烺说着,将自己的户部牙牌高高举起。
所有人顿时哗然,方才或是不屑,或是出言嘲讽之人纷纷变色。
竟是户部来人!
竟是要在这久被遗忘之地给所有失望极了,凄惨极了的监生一个希望!一个未来!一个发挥胸中才能,一战毕生所愿的机会!
顿时,不管是老的,少的,有才的,无才的,所有人看向朱慈烺的目光全部都炽热了起来。
有那谄媚的顿时变色,拥挤着往前,挤出了生平最讨人喜爱的笑容要簇拥上前,以求官途。有那可怜兮兮之人顿时跪下前冲,凄惨遭遇就要博人同情。
须臾之间,百态尽出。
但还未等他们将自己的话说出,朱慈烺就举着手虚地一压,怒喝道:“但我来国子监,却绝不是要你们这等混吃混喝,坐吃等死之辈的!绝不是要那庸碌之徒,谄媚于前的!更非那收容那可怜之人,自怨自艾之辈的!”
“国子监中有些老人,自以为资历深厚,有些见识,便以为能在我身上卖弄作呕之能,试图占些好处。但我告诉你们,我要的绝不会是你们这等人。身怀济世之才,经世之用的人,也绝不会是你这等日日更老,日日心衰之人!”
“人有老少之分。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将来。惟思既往也故生留恋心,惟思将来也故生希望心;惟留恋也故保守,惟希望也故进取;惟保守也永旧,惟进取也故日新。惟思既往也,事事皆其所已经者,故惟知照例;惟思将来也,事事皆其所未经者,故常敢破格。老年人常多忧虑,少年人常好行乐。惟多忧也故灰心,惟行乐也故盛气;惟灰心也故怯懦,惟盛气也故豪壮;惟怯懦也故苟且,惟豪壮也故冒险。惟苟且也故能灭世界,惟冒险也故能造世界。老年人常厌事,少年人常喜事。惟厌事也,故常觉一切事无可为者;惟好事也,故常觉一切事无不可为者。老年人如夕照,少年人如朝阳。老年人如瘠牛,少年人如乳虎。”
“诸君摸一摸心怀,值此大明危亡之际,诸君是那只求残喘苟延,蝇营狗苟日日颓丧之辈。还是胸中尚有热血,欲以才德寻功名,欲展抱负达君前?告诉我,用诸君的心声告诉我,国难如此,颓势如此,诸君,可还热血挽此狂澜,救我大明,救我百姓?”
满场寂静,所有人看着眼前这个户部来人,纷纷默然。
老年一些的,脸上依旧那副麻木的模样。
中年一些的,冷笑连连,似乎根本不信这个小毛孩子所言。
但这不是全部。
一些稍稍年长,或者已然华发初生的监生只感觉胸口仿佛要炸开一样,热血奔涌。无数记忆在脑海中打滚。
年轻些的监生们更是大半都感到心在复苏,感到心跳全所未有地强劲,热血上涌,枯死的志气重生。
一名年轻监生高喊道:“我常志朗深受皇恩,国难若至,岂会苟且忘节?只是敢问兄台,而今满朝,哪里有我等监生立足之处。这江山处处,何曾给了我们实现志气的所在?百姓终日劳作不得食,学子勤学苦读不得用,望尽大明,到处都有百姓卖儿鬻女不得活!而今这世道,又何处还有大道公理,何处还存着人心正义?兄台你说这些,难道又有何能涤荡污浊?还不是让我等心意交付,无辜耗尽!”
朱慈烺猛地上前一步,站定,看着所有人,大声道:“没有公理?那就亲手给这重定天下一个公理!没有人心正义?那就亲手,将这正义撑起来,将那些贼人奸邪一一诛灭,复这人间一个公理正义!”
“而我,今日便带领你们,做那涤荡污浊的第一步!将那贪官污吏绳之以法!”
听朱慈烺说到这里,人群之中不知何时挤上来一个年轻人,恰到好处地问道:“难道,你正在办什么大案子?可以让我们立功?”
“不错!我要惩办的,就是那群户部的贪官污吏!”
“你们可知道,是什么让诸君的膏火膳食从未足额发放过?是什么,让那些在边疆切实守卫着疆土的勇士,从未拿到过足额的军饷。各位想一想,帝国最高学府,你们如何面对那些贪墨膳食膏火之辈?再想一想,为何保家卫国之士年年月月靠着军饷竟然无法养活家小!甚至军饷全无,生路断绝!”
“诸君请听听!”
“崇祯元年七月十九日南都饥军鼓噪。元年七月二十日,蓟门驻军饥饿索饷鼓噪,焚抢火药。元年七月二十五日宁远川兵楚兵缺饷四月兵变。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固原缺饷兵变。崇祯二年东游兵,榆木岭、白羊峪援兵营二月初三日、初八日集于遵化西门外,伐木立寨,服蟒竖旗,大书“赤心报国,饥军设粮……”
“诸君难道不想知道膳食膏火去了哪里?军饷兵食又去哪里了吗?诸君,就不想知道,到底是谁?让大明这个巨人,一直流血不止,连一点元气都存不下,养不足吗?”
没有人说话,监生们并不笨,多数还知晓这些利益链背后,站着多少恐怖的大人物。
只有一些人,激动着,热血沸腾着,气息粗喘着,看着朱慈烺,双手紧握,胸怀震荡。
场内落针可闻,只余下朱慈烺一人略带嘶哑,抑扬顿挫,饱含感情的声音:“使举国之少年而果为少年也,则吾大明为未来之国,其进步未可量也。使举国之少年而亦为老大也,则吾大明为过去之国,其澌亡可翘足而待也。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有志气则国有未来;少年敢卫公理则国存正义,少年勇负国事则国天下可平;少年胜于建奴则国胜于建奴。少年诸君,可敢站出来,随我查一查这户部账册。随我看一看,到底有哪些鬼魅魍魉在,使我大明沦落如此危亡?”
“同学们。诸君身负国恩,岂能坐视?现在有此机会一展胸中抱负,今日不去更在何时?”常志朗大步踏出,高声道:“我愿随兄台去,便是刀枪火海,亦无悔!”
如此情景,国子监的寂静被瞬间打破,一个个上前高喊:“我愿去!”
“同去!”
“同去!”
……
第三十七章:户部清理京营核算小组
“好,好,好!请诸位助教放开各门,不愿去的,一人来此领一两银子,算作我打扰诸位了!”朱慈烺说完,便让司恩领着几个壮硕的工匠,站在门口。
有人毫不留恋此处,只觉得胡说八道的那些监生自然想也不想便走掉。
大部分监生还是缺钱的,有人看了看左右,狠心上前,试着过去拿银子,果然领到了一两银子。
有了成功的榜样,心智不坚又怀贪心之辈顿时纷纷上前,一时间热闹无比。
只是须臾之间,拜访的百余个碎银子便被取走拿空。
至此,还能留下来的已经只有区区二十来人了。
见这二十来人还能目光清澈地望着自己,朱慈烺笑了。
“诸君能信我所言,又能忍此贪婪,想来果真是我辈同道之人了!”朱慈烺拍拍手,又道:“这十日,诸位就随我在此查账吧。饮食起居,不得离开!”
“不过,我绝不是苛待之人。每人发生活费十两,算作在户部历事的薪酬!立刻发出,可以送还家中。此事结束,每人再奖二十两白银。表现优秀者,我奏请大司农,另开名额,让那些用心做事之人,得到应有的奖赏!”
哗啦……
余下之人顿时轰然议论,纷纷欢欣笑颜,原本还觉得那些走的人竟然有银子拿分外不公平。而今听了,却一个个分外自豪自己现在的选择。
站在远处的国子监祭酒罗大任目光闪闪,对身边的主簿高汉道:“可都准备好了?此十日,国子监一个人都不准放进来,一个人都不准放出去。三日而已,日常所用都足够的。”
“属下明白。”高汉缓缓应下,听完朱慈烺议论所言,心中赞叹道:“好一个纵横家啊,言辞犀利,人心激荡,连我也难以抵御。若不是要牵扯户部大案,只怕方才能留下一般人跟随此徒……”
见高汉应下,罗大任挥退了众人,在不起眼的角落里静候着朱慈烺接下来的举动。
彝伦堂内就此只剩下了朱慈烺以及国子监监生等二十五人。以及……朱慈烺让人放在堂内的二百一十九本账册。
朱慈烺简略明要的将户部里的事情说了出来,省略了与傅淑训对话以及自己是太子的部分。
果然,听了朱慈烺在户部里的壮举,原本心中还觉得对方只是区区一个底层胥吏而轻视的一干监生顿时纷纷凛然。
能将根深蒂固于户部上百年的两派胥吏玩弄于鼓掌,能惹得户部大司农与侍郎对杀,将京华卷起如此风云的人物,岂能以一介区区胥吏视之?
更何况,朱慈烺做的事情,岂不是他们一直以来孜孜以求,却不敢想的事情吗?
惩治奸邪,涤荡污浊,这样的事情,他们迎来了,真的能够成就心中所想!
众人看着一堆堆的账册,只觉得这仿佛是未来青史上自己的篇章一样。
很快,明白了事情,众人便将堂内的账册一本本拿进来,围着朱慈烺问计如何处理。
这二十二名监生很快就找到了更加年长成熟,却不失热血激情的常志朗做领头之人。
“常兄方才振臂一呼,让秦某敬佩。”朱慈烺笑着行了一礼。
常志朗此刻恢复了冷静,一板一眼地行礼道:“在下常志朗。敢问秦侠小兄弟既然要算账册,那我等如何名义行事?得谁人命令?秦侠小兄弟又是如何职务,如何让我等称呼?”
“嗯,名不正言不顺,此言是正理。”朱慈烺从谏如流:“我奉的是户部尚书傅淑训之命,而大司农今日与朝会上的言论,想来不多久各位也能打听到了,彻查户部,是天子允诺。至于名义嘛,就叫户部清理京营核算小组吧,在下任组长,向户部尚书汇报。”
“户部清理京营核算小组……倒是个名字奇怪的新衙门名号。”常志朗听着这么一长串官名,又听闻这是直达于天听的案子,顿时忽略了之前的奇怪,振奋起来,继续问道:“只是不知,国子监算加上博士助教也不过十七人,我现如今除了卓某甚至无一人会得珠算之学,如此深厚的账册,恐怕要一月之需。不知组长以为可否?”
“当然不可!这些账册,我要在四日后全部算出来!”朱慈烺断然否决。开什么玩笑,要是一个月后才算出来,那时候我的骨头都能拿出来敲鼓了。
“这这这……难道组长要强征算学之人?我看那些人心不甘情不愿,恐怕难以用事。”常志朗闻言顿时面色难看,格外不信服。
朱慈烺见此,眯着眼睛道:“若我只有这么一些准备,岂敢行如此万难之事?”
说罢,朱慈烺拍拍手,张镇从内堂里扛着五具金盘式手摇计算机走了出来。
“此物名为金盘式手摇计算机,诸君只要学会使用,到时候输入数字计算就行。甚至不需学习珠算!”朱慈烺朗声笑道:“到时候,只需有人将账册里的数据整理罗列,一一输入即可。此物加减乘除都可计算,四日时间算出账册绝非难事!”
听朱慈烺所言,常志朗顿时浑身一震。
随后,常志朗顿时就照着朱慈烺所言的使用法门开始用起了这个计算机。
其他人有样学样,也跟着摆弄起了这个东西。五个手摇计算机很快被瓜分一空,直到张镇将余下的二十五个手摇计算机都拿出来,这才消停了下来。
一时间,场上只余下了齿轮拨转的声音。
只是瞬息之间,就见常志朗兴奋地大叫道:“果然是可以!一万九千二百七十三加四万八千三百一十五等于六万七千五百八十八!须臾之间便算了出来,简直神物。神物啊!”
“我这里也算对了。用的是乘法,如此巨大的数字,我心算格外艰难,机器之物竟是如此犀利,一算就出!”
“太神奇了,太厉害了!”
……
“由此神物,四日可有困难?”朱慈烺笑着道。
常志朗顿时大声喊道:“此是正常之事!今日起,我等睡在此处,吃在此处,只等将账册验算完毕!或许,不用四日就可!请组长放心!”
“对。请组长放心,我等等不负所望!
第三十八章:烧冷灶
朱慈烺见此,心中大石落地,欢畅笑道:“好!四日内算出来那便好。倒是大家可要多多注意身体,各位之才远不止此,爱惜身体,才能以后发挥啊!”
众人顿时轰然应喏。
不知何时,罗大任走了过来,看着朱慈烺叹息道:“秦侠真奇人也!只是可惜了,你这一生所学,不能投身科举。”
朱慈烺摇摇头:“祭酒,难道国子监此处就算不得读书人之处了么?监生并非科举一途,可我却看重此处。若监生依旧能够顺利历事、拔历、授官。如何做不得国家栋梁之才?比起那些空读诗书庶务无能的八股文人而言,国子监有算学,有律学,有书学这都是真正培养能才干吏之处。既然如此,胥吏一途,只要心性能用,便是并非科举那又如何?不说他处,此次我要涤荡吏部,区区二十余人,太少太少!”
朱慈烺目光炯炯,罗大任闻言却陷入了深思。
当罗大任走后,朱慈烺走出了彝伦堂,站在庭中,浪声道:“谢兄。方才彝伦堂仗义执言,我记在心中。只是不知为何方才不留?”
谢毅缓缓从一颗大树的中走出,看着朱慈烺,惭愧道:“秦侠小兄弟之所为我心下敬佩。惩治奸邪,抵挡朝堂污浊,如此之事,谁能不赞叹?然则……我罪孽深重,惭愧于心,着实无言留下。”
“为何现在又不走,而是留在国子监?”朱慈烺又问。
谢毅看着朱慈烺,缓缓道:“是因为……谢某良心不安,不忍看秦侠小兄弟功亏一篑。”
朱慈烺顿时一愣:“陈管勾看来还有大招。”
谢毅没有听着生涩的新词,还是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忽然……
国子监外,东直门大街对面的教忠坊里忽然一声呼啸响起。
南熏坊。
罗大任见到了回到府邸里闭门谢客的傅淑训。
朝会上的事情已经先一步传到了京中各路朝臣耳中。一时间,户部傅淑训、王正志以及内阁魏照乘三个人的名字在各个京官的口中流转。几乎成为仅次于辽东之败后朝堂里的第二大事件。
只不过,当更多人的了解到了细节的时候,却纷纷为傅淑训感叹了起来。这一次,傅淑训是要踢到铁板了。
有阁臣支持,有基层支持。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傅淑训整顿户部选择的敌人,可堪是让所有人都感觉强大得近乎钢板一块。傅淑训如此做几乎是将整个户部都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罗大任一路走来南熏坊,顿时就见傅淑训门庭冷落,一时间不由感觉人情薄凉,世态沧桑。
他也听到了户部里的风声。里面不少原本傅淑训门下的中层官员开始悄然倒向王正志的怀抱。比如一手提拔上云南司郎中的南云吉以及主事余青就悄悄在王正志上书的京营筹措粮饷策上署名,等若是投名状。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朱慈烺在国子监里面的作为,就连罗大任也要觉得傅淑训这一次要跌倒再不复起了。
但现在的罗大任却是心中激荡,一股炒冷灶就要大成的窃喜。
傅淑训虽然宣布闭门谢客,但当罗大任出现在侧门的时候,傅淑训还是站在庭上远远相迎。
国子监祭酒位在从四品,距离正二品的大员差距巨大。傅淑训这么做可真是给了诺大的面子,堪称厚礼相待。
“小逊此来寒舍,真让某备感情暖呀。”傅淑训开玩笑地感叹了一下,迎着罗大任穿厅入室,进了书房。
傅淑训如此给面子,罗大任微微激动,喜形于色道道:“大司农如此可折杀晚辈了。外间多的是那昏庸无能之人,眼见奸邪而不除,但闻苟且而纷拥。此辈便是离去,又何须顾之?”
“小逊,秦侠进了国子监,怕是多有叨扰吧。”傅淑训笑着,客套了两句,随口说起了朱慈烺的事情。
别看朱慈烺只是一介胥吏,对于深切把我了此局脉络的傅淑训而言,朱慈烺的作用甚至比他自己还关键。
这一个念头在那一夜朱慈烺书信深夜入府的时候就产生了。
也就是在信里,朱慈烺提及了手摇计算机的问题,以及恳求国子监的图谋。手摇计算机固然精妙堪称神物,但真正让傅淑训对朱慈烺建立起完全信任的还是国子监这一步棋。
如此眼光,如此忍耐之心性,让傅淑训相信朱慈烺是成事之人。也让傅淑训最终决定在朝堂上爆发,赢得了十日决战的时光。
现在,成与不成,就看朱慈烺在国子监的表现了!
“想来,罗大任的表情不坏,应该不是坏事吧……”傅淑训心绪发散,远不如表面上所以为的镇静自如。
罗大任没有觉察到这一点,侃侃而谈将朱慈烺在国子监上的演讲大略复述。
那一声声拷问,一句句铿锵有力的话语,罗大任此刻复述,依旧感觉心脏开始被紧握。
“使举国之少年而果为少年也,则吾大明为未来之国,其进步未可量也。使举国之少年而亦为老大也,则吾大明为过去之国,其澌亡可翘足而待也。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有志气则国有未来;少年敢卫公理则国存正义,少年勇负国事则国天下可平;少年胜于建奴则国胜于建奴。”
……
“秦侠,好男儿呀。”傅淑训闻言不禁感叹道:“后来,有多少人愿去?”
“到了有约三百余人,秦侠讲演完毕后,原本驻足留步是有上百人的。但秦侠拿了一筐银子放在那,只要走出去便有一两银子可拿。于是最后就只留下了二十二人。”罗大任说着,对朱慈烺的做法没有点评。
法不可轻传,位不可轻授。越是重要的事情,越是不能仓促。
朱慈烺这么**裸的用银钱筛选的法子虽是有效,但过于直白**,让罗大任这么一个正宗文选清华的进士难以苟同。
“不仅是筛选可用之人。更是让那些不可用之人,将国子监里的事情以最快的速度传出去。看着吧,秦侠今日之事后,京师里你我将复炙手可热之态!”傅淑训闻言,反而一眼看穿了朱慈烺真正的图谋,兴高采烈笑着道:“如此,十日限期足够了。”
第三十九章:乔三爷的故事
“秦侠道是四日后便可盘账完毕,将所有账册一一算出。”罗大任说着,激动难掩。
“当真?”傅淑训闻言,顿时眉目一挑道:“来人,让我儿如圭过来!”
罗大任赶紧回道:“事关重要,我岂会胡言。此事乃秦侠亲口所出,而且我观那金盘手摇计算机之能,以常志朗等监生之志气,怕是用不了四日时光!”
“好,好,好!”傅淑训接连道了三个好字:“大事济矣!”
罗大任见此,心中仿佛纠结了一下,但还是最终决定问道:“不知大司农得账册结果后,如何行事?听秦侠所言,此事已经成立了一个户部京营核算小组,向大司农复命,有天子注目……”
听见这么一个奇怪的名号,傅淑训也是心下一抽。不过想到天子,他就不由回想起了殿上陛下那抹奇怪的意蕴。
前面那个名号自然是秦侠胡诌用来安人心的,但天子注目,却是实打实的。毕竟,太子既然插手了,天子又如何不关注呢?
想到这里,傅淑训决定还是为朱慈烺背书,缓缓道:“秦侠组长此事是有的。户部清理整顿之事,不彻查不足以向陛下复命。”
罗大任闻言,顿时心中全部巨石落地。他知道,一场富贵基本上就要定格了。
此刻,傅如圭正好赶了过来,朝着两人见礼。
傅淑训见此,拿着三封亲笔手书给傅如圭道:“此一封,你交于顺天府尹王庭梅,借顺天府三班衙役一用,即可查封浙江会馆胥吏。届时,我会亲自在户部下令策应,到时候全部关在户部,不放一人走漏。”
“此一封,你交予都察院左都御史王道直,给了以后便回返,不需管其他。”
“此一封……拿去给顺天府老吏王北关。态度,大可倨傲一些。好了,拿着书信都去吧。慢着……还有,让家中老家丁们这几日都警醒些,严禁出入,随时齐备。”
教忠坊,武德卫营。
武德卫营里在太祖爷的时候还是驻扎的武德卫。但到了成祖爷北上迁都建京师京营的时候,武德卫营就名不副实了。因为武德卫的军丁几乎都被征招进了京营中的五军营右哨。于是武德卫营就变成了五军营右哨营的营地。
说起来,五军营的右哨营也是个坑爹货,主力随着孙应元南下去了湖广跟一帮子泥腿子干仗,留下了一堆老弱病残。尤其是前阵子孙应元更是将一部将近千伤兵让人通过长江转京杭运河送回了京营老家,于是辗转数月,五军营右哨又多了一堆伤兵。
可更加倒霉的是,这部分伤兵既然在打仗,那就应该在湖广省司负责补给。现在孙应元的京营没有回京,京中哪里还有他们的军额?
当然,更主要的原因便是户部没有钱粮,兵部更是瞧不上伤兵又忙于辽东之事,没工夫更没心思管。
于是本来就难过的五军营右哨在多了几百号伤兵以后日子就更加难过了。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五军营右哨里不知何时突然来了一个豪奢人物,每日专门拣选那种家中困难,子弟众多开支大的军卒请吃,时不时还找人出去揽活儿,时不时能蒸出几个铜子儿。一时间竟是让五军营右哨渐渐有了点人烟气息。
自然,这位豪奢人物也在营里得了诺大的声名,让人一听乔三儿三个字便要竖起一个大拇指。”
当然,乔三儿这只是那些老辈儿的老卒可以喊的。乔三儿本名乔博胜,倒是没几个人这么喊,因为当兵的大多不认字。就这三名字,还是乔三儿爹娘花了五十个大子儿才取下来的。
同样不认字的那些那些生瓜蛋子或者其他归来的伤兵见了乔三儿,都是面带敬佩地喊一声:“乔三爷!”
今天的乔三爷却不同了。
他面带敬畏地在自己的营帐里朝着一人谄媚地行礼:“不过是一点小事儿,哪里值得陈爷当面使唤。您只管捎人过来吩咐一句,乔三儿立刻就给您办妥贴了。”
陈皋文脸上微微带了点笑,却是没工夫更没心思和乔博胜油嘴滑舌:“要是些小事?我会用得着亲自来吩咐?”
乔三儿讪笑着,还未说话,就听陈皋文突然低喝一声道,“乔博胜!”
“在!陈爷您吩咐!”乔博胜身子猛地一紧,谄媚的笑容收了几分,盯着陈皋文,带上了几分郑重。
见此,陈皋文这才开口道:“我待你如何?”
乔三儿一听,既是紧张又是放松。
紧张的是要上戏肉了,放松的也是终于要上戏肉了。
他乔三儿能在五军营右哨里面博得诺大门脸,仗着都是陈皋文给的两千两银子。这么多银子,可劲儿花也足够让五十户百姓过两年的宽裕日子。自然,也足够陈皋文可劲儿了在营里邀买人心,救急救穷。
陈皋文如此大恩与乔三儿,当然不是当初可怜乔三儿这个伤退老兵。有钱人向来都是使恩用命,给多大的恩情,就要受恩之人拼多大力气。
陈皋文眼力劲不错,乔三儿便是这种军营里罕见记得恩情的主儿。
故而,乔三儿从拿了银子的的拿一天开始就知道了,五百两银子不是好拿的。
只不过,不拿又如何?
营里那么多穷困潦倒,不得下顿衣食的兄弟,家中嗷嗷待哺的妻儿,垂垂老矣的老母,自己不拿,谁养活?
自然而然,拿了这银子,就要给人卖命,甚至拼命!
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了,乔三儿并没有多大紧张,反而是知晓了原委后的如释重负。
一条命罢了,当初都大半是丢掉了的。现在再舍出去,那又如何?
“陈爷待俺有再造之恩。”乔三儿平静地道:“俺这条命,从一开始就是陈爷救的。”
“好!”陈皋文缓缓颔首:“我要这右哨动起来!动静越大越好,至少要动到直达天听的地步!”
“听老爷号令!”乔博胜平静地回复。
见此,陈皋文脸上多了一些笑容。若是真大喊大叫将事情揽下,陈皋文心中还未必相信。反倒是乔博胜这样平静应下,让他下意识间又几分信任。能这么平静回复,显然已经考虑通透,少有犹疑后悔。
见此,陈皋文语速极快地说道。
“我要你们办的事情,却也不是什么于你们有害的事情。而是要回属于你们自己的军饷!接下来……三日内,我要京营闹起来……”
“我要闹到连天子都知晓的地步,闹到兵部压不住,户部必须动的地步!”
“今日起……我要从教忠坊到京师不再有安眠之人!”
第四十章:陈新甲的图谋
兵部,尚书公事房。
“绍愉,之前稍提的东事暂时可以先放一放了。”陈新甲坐在兵部公事房里,招呼着一人在案前坐下,话语含笑。
被亲切唤作绍愉的是一个身材消瘦,举动干练的男子。这男子名作马绍愉,是兵部职方司郎中。放到后世就是一个国防部的正师级或者正厅级干部了。
听到上司那桩事情可以暂时放下,马绍愉也是顿时轻松了许多。这件事情,朝廷之中除了陈新甲就再也没有一人知晓了。
那便是与建奴和谈之事。
大明开国以来,不和亲、不赔款、不割地、不纳贡,对外关系上十足的强硬。故而和谈在任何时候都堪称一个必定会惹来蜂拥非议的话题。
现在马绍愉得知此事可以放下,哪里有不欣喜的道理。更何况,还是要远离京师,去辽东面对狰狞可怖的建奴。
“下官晓得利害,眼前当以京营之务为首要。”马绍愉温言道。
陈新甲缓缓颔首,笑着道:“户部那边不管怎么下来,十日后总归三十万两银子是能拿过来的。加上太仆寺可以筹银十万,京营之事可总算可以弄出一点眉目来了。加上之前一年拨付的二十余万两,京营之事,也必须在我手中弄出一点眉目了!”
后世之人看末世,总觉得前人昏庸无能,葬送大明大好山河。
大明朝的末世的确昏庸无愧之徒充斥于朝堂,但多以此忽略那些为了心中道义,为了胸中操守而勇于任事,披荆斩棘为君报国的人,那既是无知更是一种亵渎了。
崇祯元年时,崇祯皇帝启用李邦华为工部右侍郎总督河道,李邦华刚一继任便勇于任事,干出了不错的成绩让崇祯很是满意,于是很快又升迁为兵部右侍郎,协理京营戎政。协理看起来只是京营的副职,但实际上总督京营戎政的是襄城伯李守錡,这是一个武职。大明文贵武贱,担任了兵部右侍郎协理京营戎政的李邦华实际上负责了京营事务。
也正是在李邦华的整顿之下,京营原有的占役、虚冒、卖闲、包操等弊端顿时为之整顿一空。营内偷奸耍滑,违背军律之辈纷纷治罪。一时间,整顿后的京营老弱被裁汰,青壮被整训,京营真正拥有了可用之兵。
只不过后来己巳之变京营开炮误伤友军满贵之兵牵连到李邦华,当时党政初起,再加上总督京营的武官主将襄城伯李守錡因为李邦华的整顿多有侵犯,不仅吃兵血的银子没了,京营总督面子也丢了,于是跟着使坏下柈子。最终在都察院御史以及科道言官的弹劾下,李邦华丢官去职,只得回乡。
自此,刚刚整顿有了点起色的京营为之再度颓唐,接任之人视李邦华为前车之鉴,一个个因循守旧,纷纷姑息养奸。京营也就一日比一日更加烂了起来。
到了后来崇祯四年的时候,崇祯皇帝不信文臣,觉得这些人一个个不干人事,于是大肆派遣宦官,让太监张彝宪总理户、工二部钱粮,唐文征提督京营主持京营之事。到现在,总督京营戎政是李守錡之子李国桢,提督京营是宦官王承恩。
这么一个组合下来,京营能够抽出一支兵马在湖北作战已然不易,留守京中的能有多烂都是情理之中了。
眼下一晃到崇祯十五年了,松山战败,京营重新得到了皇帝的注目,有了户部的银子,陈新甲念叨于此,自然要做一番事业,不忍继续让京营沦落。
不比其他人是文选科举出来的菁华之辈,陈新甲乃是举子出身,并没有进士功名。能够被皇帝简拔于微末,是看重其重于实务,既有些才干又有魄力,是出身边关的干才,这才屡屡提拔,从定州知县的位置一步步在边关打转,最后升迁到了没人敢任职的兵部尚书。
若是别人,只怕还畏惧京营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但此刻的陈新甲却是顾不得了。面对松山战败,内忧外患,自己位置也摇摇欲坠的紧要关头,陈新甲必须拼命将功补过,这才能于崇祯有所交代。
作为陈新甲的心腹,马绍愉对自家上司的事情也是明白,这些时日自然是将兵部接下来工作重心的京营情况摸了个底。
“京营分三大营。神机营驻守于积忠坊,神枢营驻守于白中坊。两者都是兵空额在,糜烂得一塌糊涂,勉强只能撑起面子功夫。京营为重的是五军营。五军营里,中军由副将孙应元南下在湖广于贼寇相持。现如今留守京城的都在城北,其中左右掖在德胜门驻守,左哨在安定门驻守,右哨在教忠坊驻守。三大营中,最是孱弱的是驻守于教忠坊武德卫营的五军营右哨,其部本来有些精壮有几分战力,只不过早被孙应元抽调大半,又送回一部伤兵,现在老弱病残可谓齐全。”说到这里,马绍愉也不由是摇头:“故而,下官初步选定五军营右哨,裁汰老弱以此为先。”
陈新甲听完,不可置否地点头:“兵籍名册,将官士卒之情都要一一在手了然于心,不能被动行事。这次户部罕见大方,裁汰之事尽可能顾忌下僚。待五军营右哨整顿裁汰之事稍歇,便可以此为基础,抽调精锐整训,以一整部之力,成可战之军。”
马绍愉闻言颔首,跟上了陈新甲的思路。
户部那边大方给了银子,裁汰老弱的时候自然要尽力让银子给到士卒手里。不然有了乱子,整顿户部还得分心镇压,不仅臭了名声更是浪费力气。
至于拿五军营右哨开刀,那也是整理之中。五十万军饷下来虽然看着很多,但要练成可战之兵,实际上也就只有约莫万人可用,驱除辅兵之类的非战斗兵员,最终能上阵的也只有一个右哨的规模。
与其让可战之兵分散到三大营左右掖左右哨中,自然是集中到右哨里练出可战之兵更能消除制肘,发挥战力。
“下官明白了。”马绍愉郑重颔首。
第四十一章:兵乱闹饷
听此,陈新甲微微一笑,道:“户部的银子我们管不到,太仆寺的事情我还是能做主的。十万两银子在手,你大可先行布置一下。绍愉在职方司郎中的位上辛苦许久,本兵心中都知晓。”
听到陈新甲最后一句近乎**的话语,马绍愉顿时激动了起来。这不就是暗中提醒马绍愉的职位该升迁了吗?
当然,这样的话语配上前面的事情,马绍愉当然明白这是要激励他解决经验之事!
“卑职这就动手,立刻去五军营右哨,安抚士卒,择选精锐可用之卒!”马绍愉说着,声若金铁,铿锵有力。”
国子监,彝伦堂。
朱慈烺凝视南方,似乎能够穿过重重院墙看到东直门大街对面教忠坊的情形一样。
方才教忠坊的尖啸之声喧嚣了一阵,但很快就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宛如幻觉。
朱慈烺当然知道这不是幻觉,这是对手准备的大招,一击被自己障眼法缓住,现在又迅速打出的致命大招。是黎明之前,最浓重的夜色!
“张镇!三件事听我布置。”朱慈烺疾声喊道。
魁梧的张镇顿时大步跑来,肃然领命:“老爷下令!”
“第一,你小心去对面的教忠坊武德卫营看一看,发生了什么,探查清楚。”
“第二,让家里人警醒,围墙紧闭,厉行戒严。”
“第三,去替我准备一口利剑!”
朱慈烺说完,张镇顿时变色,高呼一声领命立刻就走。
一旁的谢毅听着朱慈烺一步步下令,心中感叹朱慈烺反应之速。但转而,心里便多了一丝惘然。
忽然,就当谢毅转身要走的时候,朱慈烺挺直脊梁,朗声道:“谢兄。正邪谁胜,正气留存,就看今日我辈作为了。今日,秦侠恳请谢兄助我一臂之力,破解京营账册,拿到贪官污吏之辈贪赃枉法之罪证!”
“荣华富贵,功名官职,眼下许愿过于空泛,非诚心之为。秦侠惶恐,只敢以祖宗起誓立言,今日最为危急险恶之处,有我在先。最困难不解之处,有我在先。明日,功勋账册之列,我为最末。”朱慈烺动情地说着,凝视谢毅。
朱慈烺的话语听在谢毅,激荡得却是早就不平静的心潮。忽然,谢毅大笑一声,慷慨高声道:“秦侠小兄弟不因我一介胥吏之身有半分颜色于我,我谢毅又岂是石心之人,如此盛情,就算我一个!看着朗朗乾坤,是否还昭得一片青天!”
说完,朱慈烺与谢毅一同跑进彝伦堂,加入了账册破解的大军之中。
有了朱慈烺这么一个最账册了解程度最深,又有了谢毅这么一个对户部弊端知晓甚深的人加入,整个清算小组的进度顿时开始以所有人都能清晰感受的速度开始加快。
而外间……
烽烟已经燃起了。
起烟的地方是教忠坊的武德卫营。
最先发现的不是别人,正是奉命过去要探查情况的张镇。张镇身材魁梧,看起来五大三粗,其实惯于市井,粗中有细,并没有冒然前去,而是随便找了一个小摊贩,要了一晚粗面便开始开吃。
也亏得张镇粗中有细,没有冒然上去,这才没有暴露。
果然,不多时就见几个面色枯黄身材干瘦,带着警惕目光的军汉环视着周遭,簇拥着一个文官进了武德卫营。
此刻,正巧一队队士卒匆忙跑进营房里。
最终,一个面带沧桑,举止带了几分气场的男子立在营门驻足忘了一眼,直到再也没有穿着破烂赤红军袄的军汉进来,这才对着守营门的军官低语了几句。
张镇隔得远,听不清楚什么。但偶然一瞥,却让张镇看着那沧桑军汉身边一人颇为怪异。
还未等张镇细看,就听猛地砰地一声响起。
武德卫营的大门紧闭,在夜色之下,仿佛再度张开之时,就是狰狞血口。
见此就连一旁摆摊卖面的老汉也纳闷了起来:“什么时候右哨的人这么乖巧了,竟是都给了银钱,还乖乖都跑进了营门里。”
张镇见此,面色有些不太好,丢了一颗碎银子给了收拾桌面的老婆子道:“老丈阿婆,武德卫营的兵吃面都是给钱的?”
“往常当然不,都是拿东西换的,要是没得换,便拿刀子。嘿,也就最近世道好了些。据说是营里出来了豪奢人物。”老丈笑着收了银子,掂量了下便急慌道:“客官,您这银子拿多了,老婆子,还不快拿一串通宝来。”
张镇摆摆手:“不碍事。老丈还是赶紧收拾铺子,回家顶上门墙吧。”
说完,张镇就把腿跑到了街边,解了缰绳,纵马疾驰向南熏坊奔去。
果然过了不多久,一道浓重的黑烟在教忠坊燃起,直冲云霄。整个教忠坊内,吼叫沸腾。
兵部。
嘭……
“什么?马绍愉身陷武德卫营?”
看着兵部经历司经历带着一名老卒颤颤巍巍地在身前毫无章法地叙述着教忠坊五军营右哨的事情,陈新甲脑袋里猛地炸开,一股难以描摹的恐惧在心怀里升起。
“大……人。是乔三儿下的令,封了营门,囚了营官。又恰好兵部马大人前去视察,于是……于是……便囚了马大人,道是京营积年所拖欠的粮饷必须都尽数下发,这才能放人,不然……不然”
“现在武德卫营满是浓烟,整个京师都能得见。”
“听说五军营在安定门与德胜门的左右掖也是过得苦……要闹饷……”
……
几乎是乌鸦嘴一般,一名又一名逃出的兵卒在兵部属官的率领下来到了陈新甲的公事房。
陈新甲手上微微颤抖,猛地站起身,奔出门:“奔马,去襄城伯府!”
西城的大时雍坊内,襄城伯李国桢听着门下家丁陆陆续续报信,眉头越来越皱,最后连脸色也皱成了苦瓜一般:“怎么骤然间变乱成了这般局面……”
“竟是乱成这般……”
“五军营左掖的李琪博跑去了哪里?右掖的张舒驰又去了哪里?”
“神枢营可还好?神机营又如何了?领神机营的阳武侯薛濂呢?”
……
第四十二章:朝议震荡
李国桢相貌堂堂,面色白皙又身材匀称,着实是京师中年勋贵里少有的美男子。平日虽然并未怎么打熬筋骨,却也保持了身材,并不似无能发福的军将。此刻虽然骤然听闻京营有乱,但领了京营两代的李国桢却不惧这么点乱子。饥兵求活,这样的事情李守錡也是遇到过的,不外乎是派人扑杀一次,然后施恩于下便能解决。
只要五军营左掖的副将李琪博,右掖的参将张舒驰两人赶到,稍稍了解情况,然后带几队兵丁冲进去就能扑灭。
这样想着,李国桢也就安奈住了性子,等同样在大时雍坊西边不远的阜财坊的两人将情况弄明白了报过来。
李国桢这样左想右想,还未等来两名属下,却见兵部尚书陈新甲冲了进来,气势汹汹。
“襄城伯!兵部职方司郎中马绍愉深陷乱兵,被指饥兵求活,索要军饷。此事,襄城伯可备好了方略,集齐了人马,立刻出兵平乱?”陈新甲冲进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疾声诘问。
陈新甲虽不是进士,却是正牌子文官。李国桢被这样的气势与对方的身份压得喘不过气来,嗫嚅说了几句,脑子记得发汗,却是只能含含糊糊:“此事……末将还在细查,细查……听闻贼兵只是图财,五军营右哨近日还过得去……应是无碍……至于人马,我正在唤左右掖副将李琪博、参将张舒驰前来,想必很快就能解决……”
就当李国桢糊弄着应付陈新甲,却见心腹管家李应书脚步匆忙,面带急切地跑到了李国桢耳边细语了几声。
李国桢闻言,顿时咬着牙到:“迎进来!”
不多时,顿时就见阳武侯薛濂脚步不疾不徐地走进来,开门见山就道:“左右掖副将李琪博、参将张舒驰各自困在营中,都出不了了。本侯恰好在神机营,这才诛了宵小,平了神机营未乱。现在神机营的兵马将乱兵堵在了德胜门。只是……两位将官却是无论如何都出不了,也无法去其他地方的乱局了。”
陈新甲闻言,顿时面色大变。
李国桢听闻,更是一阵目眩,几乎就要栽倒。还是一旁的管家反应快,赶紧扶助。
两就不。
李国桢弱弱地说着:“三千营……”
陈新甲缓缓摇头。三千营是用来摆仪仗用的,至今都在宦官王承恩的手中把持着。不说三千营本来就羸弱,就说王承恩麾下,有哪个有那勇气去和乱兵对阵?对于本就势弱的武官勋贵而言,更是不敢和天子家奴抗声的。
现在,李国桢的爪牙被堵在了德胜门无法平乱。薛濂的兵更是要防止德胜门的乱局扩散。
这也意味着……这个局面,超出了在场三人的控制范围。
“压不住了……”陈新甲喟然一叹:“诸公,上殿吧。”
同时,陈新甲心中默默地加了一句:“解决不了此事,都准备洗干净抹脖子吧……”
武德卫营狼烟燃起,教忠坊百姓纷纷闭门守家,战战兢兢。京营饥兵作乱,囚上官,绑郎中的事情再也压不住后,迅速摆上了崇祯皇帝的案台。
至此,京师大惊,皇城震动。
“京营……作乱……”赫然醒目的几个字应在朱由检的目光里,透着赫赫杀机。
但光有杀机无用,陈新甲已然将眼下局面都一一分说。京营的乱兵几乎是同时举事,让五军营瞬间瘫痪,更让神机营也无力。
简单说,短时间内朝廷竟是没了必胜弹压的本钱!
一想到十数里外就有兵士造自己的反,朱由检就不由地内心一寒,紧接着就是无边的愤怒。
“李国桢!你深受皇恩,就是这般管着京营的吗?粮饷都去了哪里?朕一年二十七万两折色银都去了哪里?十万两本色何在?竟是让京营士卒都不得饱餐一顿?“
“兵部议论如何?京营之事,到底如何解?”
“诸位卿家,诸位卿家!乱兵就在不过十数里外,尔等就无有一计可以解此乱局吗?”
朱由检接连三个质问扫视群臣,让所有人触碰到目光无不是纷纷拜下请罪。
就连急忙赶过来的首辅周延儒更是心中暗叫倒霉,这些天竟是如此多事。而且还是超出了朝廷控制范围,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的大事!
事情既然超出了控制范围,周延儒作为一个沉浮宦海这么多年的老油条,自然迅速来了一个变被动为主动,道:“陛下,兵乱之事,剿为一策,抚为一策。既然进剿不得不暂缓,抚乱安兵亦是可用。况且户部既然有信心可以拨付京营钱粮,那想必安抚乱兵是足够的。”
周延儒开了口,陈新甲自然忙不迭地甩锅:“臣以为然,当以抚乱安兵为先。只是不知户部准备如何,可否济事?”
一旁,户部尚书傅淑训与户部侍郎王正志面色各异。听了陈新甲开口,傅淑训刚想回复,却见魏照乘抢着又是补刀道:“以之前户部之策,一人言三十万两,一人言五十万两。那无论如何,此刻先出十万两应是可行。”
“户部正在整顿,拨付之事,依前日所奏,十日后自然会见分晓。”傅淑训深深呼出一口气,缓缓出声,实际上将三人都给拒绝了。
见此,周延儒、陈新甲以及魏照乘纷纷变色。
就当傅淑训竭力平复心境的时候。
王正志略显阴柔的声音带着笑声道:“陛下,臣启奏。整顿之事,臣未曾有吻任何实证,亦是未曾得知何处有碍与国朝政事。户部之于朝堂非是言官所列,并无风闻奏事之权。而今户部人心动荡,下僚无不惶恐,无人敢用事与国政,军饷拨付之事,自然无从做起。臣请陛下暂缓所谓整顿之事,以安下僚之心。臣亦可立军令状,旦夕恢复户部,臣即可于明日拨付第一批钱粮不少于三万两,十日内筹措钱粮三十万!”
王正志说出,顿时如同一把尖刀一样,狠狠地捅在了傅淑训的背心之处。
听闻于此,傅淑训顿时感觉眼前一黑,身子微微一晃。他甚至能够看到崇祯皇帝脸上动摇之色。
第四十三章:右哨的过去
“还好……还好秦侠在国子监的动作快!我的动作,更是不满!”傅淑训心中百般念头回转,随后厉声大喊道:“下僚无不惶恐?荒唐!户部运转,自有法度。点卯一起,公事便行,岂能因为所谓人心动荡便视朝堂国法于无物?陛下,臣已遣户部经历司发文至顺天府,请三班衙役入浙江会馆,户部人员,擅离职守者,皆以索入户部,以待朝堂律例惩处!”
“至于实证之处……”傅淑训说到这里,心中恨恨一咬牙,怒吼一声拼了,便道:“明日,臣自当上奏陛下,京营账务之漏!君前无有戏言,臣既发军令状于君前,便绝无悔改!安抚乱兵所用,既起于兵部,应出于兵部。户部整顿之事,不当为此所乱!”
崇祯听此,止住还要说话的群臣,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默默无声,不知如何决断。
妥协,选择户部侍郎王正志便可以立刻获得恢复运转的户部,获得三十万两救急的军饷。有此军饷,兵乱自然可以迅速平定。京营也可以稍事整顿。
“但这一切……却并不是凭空来的……”崇祯皇帝的目光扫视全场,无人敢对视,纷纷下拜。
这一批臣子都是他崇祯的命令下这才得以入朝堂为阁部高官。前后并无变化。
能有三十万两……其实只是拜托于一个人。
那就是他崇祯的儿子!朱慈烺!
妥协……无疑是对朱慈烺的背叛。
想到此处,崇祯似乎再度看到了那双坚定的目光。
良久,崇祯皇帝的声音在殿上响起。
“就依傅卿所言。兵部先将太仆寺准备的钱粮准备下……兵乱……若是平不了,就让兵部先抚。户部的事情,尚有六日时光,如何处理,六日后再论。”崇祯说完,起身回了寝宫。
众人恭迎崇祯离开。
崇祯皇帝金口玉言,一言既出,鲜少有可以让其动摇更改的时候。
自然,每个朝臣都能感觉到,今日仿佛阴云浓重,如雷霆将出。
王正志更是垂着头,目光阴暗,如卷风雨。
忽然,王正志看向殿堂一脚,一个青袍小太监悄悄退下,顿时心中大喜,看着前方魏照乘瞥了自己一眼,不动如山,顿时无限希望升起。
“我们还有后手!”
“我们还有机会!”
“所谓证据,不就是秦侠所算账册吗?既然兵变都干了……那干脆将秦侠……”
教忠坊,武德卫营。
捏着一封从宫中传来的密信,乔博胜看着身边汇聚过来的一干兄弟,轻轻呼出一口气道:“老十七,咱们右哨是多少人去了南边,跟着从南边回来的老兄弟,还有多少?现在又有多少在营里?”
被唤作老十七的是一个身材稍稍矮小一些的老卒。老十七气质悍勇,举动沉,看起来是个沙场搏命,忘却生死的主儿。只是今日听着乔博胜这么一问,眼上却微微蒙了层雾,缓缓吐出一口气道:“跟着孙将军一路南下,咱们右哨的人去了三千,走在路上走丢的,陷坑的,病死的就有两百。到了湖广,水土不服,粮米供应困顿,逃走的,走丢的,又是几百。前前后后几场仗打下来,死三百多个,伤了一千多个,被俘投降不知多少。拖到最后孙将军开恩,找了漕船接回京的,竟然只有九百三十七个兄弟得以能回京。几千里坐船回来,丢在路上的,病死的,伤疾发作的,又有两百零七号。到了京师,饿死的,伤好不了被赶出去,冻死在京师的,又是几十号,记不得了。”
说到这里,老十七声音缓了缓,恢复了冷静:“我数过,这些老兄弟还有六百零十三个兄弟。三哥下了令,今日在营里的有五百零三人。”
末了,老十七顿了顿,开口道:“多亏了三哥接济,不然营里要有两三百号兄弟没办法在京里活下去。”
能进京营当兵的,不是家里孤寡无所依靠,就是军户子弟的余丁,亦或者各种走投无路,这才投身军旅。在大明,当兵吃断头饭就是一门最次的路子,没有哪个良家子会考虑。不管这些右哨伤卒出身是哪一样都有一个共同的标准,那就是回了京有了家人也没办法依靠。更何况还是伤兵要医药,要米肉补身。
故而,靠着这份救人水火的大恩,乔博胜在右哨里的威望真是一时无两,说绑了营官就绑了营官,便是有士卒感觉到了不对劲,他们也并无犹疑。
听老十七这般说,原本平静的乔博胜冷笑一声,道:“这些银子,也是我姓乔的拿命换的!我乔三儿在厮杀场上不知被多少兄弟救了几回,这些卖命的银子今天用来给兄弟们救急,那自然是心甘情愿。但兄弟们就没有想过,咱们当兵吃粮,为国杀贼,就理当有那一份粮饷吗?”
“粮饷……”老十七听着乔博胜的话,舔了舔唇,知道了他的意思,顿时跟着轻蔑地道:“朝廷的粮饷?自打咱们离了湖广回京起,已经断了三个月了!哪怕是在湖广,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地方大老爷们,又何曾瞧过咱们一眼?哪次不是要卖命了,才能吃一顿饱饭?”
“可咱们是朝廷大兵,就该有一份粮饷!”乔博胜的话语渐渐激扬了起来:“他们欠了咱们的,绝不能忘!”
“我乔三还记得我初入营领我练杀敌技艺的师傅齐九爷。九爷教我拿长枪,教我顶盾牌,教我爷们儿要挺直腰杆,杀敌要无畏,心中坦荡,万世不朽!可九爷呢?我乔三犯了事,十军棍打下来,躺着都哆嗦。是九爷拿着棺材本给我姓乔的买了药!在襄阳上了阵,中军的龟孙子都跑光了,是九爷替我这不成器的崽子挡了贼头一枪,我没事活了下来,九爷却伤了,捅在腰上,在床上挺了半个月。我乔三儿跑遍了军营,求不动只给文武将官治伤的医士,就因为特娘的那个阉人吓得哆嗦了,没一个医士能出来!”
乔博胜回忆着,仿佛眼前一幕幕在眼前回忆着,真情流露,目光朦胧,想到最惨淡的一幕,更是声音沙哑,低沉而仿佛隐含着即将爆发的雷霆。
“等到我乔三儿拿着刀从县城里带着大夫赶回营里的时候,九爷挺不住,走了。”
第四十四章:右哨出营
“咱们当兵的命贱,死了一个,大老爷笔上添一笔就是了。喔,走失了十三个,打没了三十九人,伤了两百,降了一千!”乔博胜的声音越发激荡,吼声让整个武军营右哨都聚集了过来:“可在咱们当兵的人心里,那一个,一个……可都是咱们的兄弟,咱们的邻里,咱们的父老乡亲啊!全他娘的让主将当官的大老爷们可劲的糟蹋。何曾怜惜,何曾记得欠了我们的?”
老十七缓缓闭上眼睛,仿佛那一幕幕就在昨日一样,只听老十七浑身战栗着,颤声道:“而我们所求的……不外乎是当兵吃粮,卖命求活罢了……”
听此,乔三儿猛地怒吼了起来:“可那些当官的,给过咱们这个机会吗?朝廷给咱们的钱粮都到了哪里去?莫不是真要如元年蓟门驻军那般,焚抢火药,震动朝廷,才能让这些当官的人知道,咱们当兵的心,也是肉长的吗?”
乔三儿猛地喘着粗气,环视左右,对视着一个又一个,尽皆凝望过来的目光。
他从最初的麻木,震惊,恐惧看到了最后关头里,所有人冒出来的渴望,一种希望被灭绝了无数回以后,从人心底里颤颤巍巍冒出的希冀:“这群当官的不把俺们当人,俺们也决不能自贱!三哥,要怎么做才能求一个公道,要回俺们的钱粮,三哥发话!俺姓庞的皱一个眉头,就是没卵子的阉货!”
“三哥,发令吧,咱们听你的!”
“三爷,下令吧!”
……
“好,好,好!我乔三儿的兄弟总算还没丢光了爷们那口硬气!”乔三儿慷慨大笑,看着众人道:“既然,兄弟们信我,我姓乔的就是拼了性命,也要让这天下,给咱们兄弟一个公道!拿回属于咱们当兵的卖命钱!”
“现在,兄弟们,带上兵部马绍愉那个郎中,跟我出营!”
“出营”
“出营!”
“出营!!”
……
国子监,还未得知朝堂里已经风云变色,气息近乎窒息的朱慈烺脸上终于缓缓带出了一点笑容。
看着一本散发着幽幽笔墨清香的账册,朱慈烺笑出了声,近乎癫狂:“总算出来了……总算出来了。”
“京营每年领取太仆银一万六千两,屯田籽银一千零六十两,犒赏官兵、制作器械、各种杂工的伙食费都从中开支。但一年将官支用,竟是达到了两万两之巨!”
“京营一年支取米一百零七万四千多石,比万历四十六年增加了五万七千多石。京营里何时能吃这么多本色粮了?更何况还有饥兵不得求活的事情在!贪污本色如此之巨,竟是都算在了崇祯十三年的检校,练操之事上!荒唐,崇祯十三年七月、八月、九月。竟时接连有九次次连续三天的练操。京营若能如此勤奋,如何能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还有这所谓兵甲、战袍采买,竟是一年达九万两之巨,偏生数目只有区区六千副!难道以为分散在十九本账目之中,我就查不出了吗?”
……
“如此众多线索,如此确凿罪证!足以向天下人较多,京营之怪状,绝非空口无凭了!”
朱慈烺说罢,畅然大笑:“我辈胜机,终于在握了!”
说到这里,众人纷纷眼神狂热地看着朱慈烺。
这一刻,没有人怀疑自己的确是在做一件足可以光耀青史的伟大行动!
“万胜!”谢毅率先喊出,声调激扬。
“万胜!”
“万胜!”
……
正阳门外,急急赶出来几乎如同要奔跑一样的傅淑训立刻找到了自己二儿子傅如圭。
还好这一次傅如圭亲自跟着傅淑训上朝,就在正阳门外随扈,要不然还指不定又要冤枉跑一趟。
撇开这点思绪,微微庆幸的傅淑训低声而又语速极快地开口到:“我儿!你立刻带上家中所有家丁,用上家中所有马匹,备齐一人三马,以最快速度给我立刻赶到国子监,找到秦侠!若是无碍,你们就守在那里,直到秦侠将账册之果算出来连带秦侠一起护送进户部!若是有碍,便护送着账册与人手,迅速赶回户部!”
“是!”傅如圭感受到了父亲言语之中的急切,来不得细细思考,解下一匹快马的缰绳,重踢马刺,猛地朝着东边南熏坊家中驰去。
不多时,一支二十余人组成的马队便朝着北边崇教坊疾驰而去。
于此同时,傅淑训更是急忙赶回了户部。
此刻的户部,如同鼎沸的热水一样。
傅淑训开了底牌,用了顺天府的三班衙役将浙江会馆里集聚的所有胥吏一窝蜂地全部逮回了了户部。
至于理由更是简单。
开工点卯之时,身为朝廷胥吏,竟是全部溜号跑到了浙江会馆,这不是违反律例是什么?
更何况还有盖了户部尚书打印的户部公文在,浙江会馆里的胥吏一个个目瞪口呆,却是没人会想到傅淑训能如此撕破脸皮。
上到山东清吏司管勾周俊良、广西清吏司管勾温南国以及唯一有品级从九品的户部经历司经历费继宗,下到不具名的上百司计都无力反抗,甚至找不出个合理的理由。
于是户部胥吏再度齐装满员出现在了户部。
只是,这些人看户部尚书傅淑训会是怎样的目光,自然不言而喻了。
面对一个个望过来恨不得生吞自己的目光,傅淑训看到了王正志。
“大司农回部了,真是可喜可贺呀。”王正志微微眯着眼睛,笑着:“只是……大司农现在才回来,却是慢了某一步。所谓户部确凿之证据,定然是子虚乌有了。以我朝律例,诬告者同其罪,却不是大司农可准备好了!”
傅淑训闻言,顿时心下一寒。
毕竟是积蓄太浅薄了!傅淑训久在京外任职,宫中没有底蕴积累。
在宫中,傅淑训没办法在君前议事上脱身,自然只能自己急忙跑出来传递消息。
可只要再积蓄深一点,在京中经营稍许,以户部尚书之位何愁找不到宫中内侍帮自己传递消息?
傅淑训的确无人帮忙,慢了一步。
但王正志居京已久,宫中显然是有人的。傅淑训找不到人提前传递消息,他王正志甚至魏照乘却肯定有的!
第四十五章:汇总集册
“得一步之先,提前下令……他们会做怎样的安排?等等……五军营右哨就在教忠坊武德卫营。而国子监,就在教忠坊东直门大街北边的崇教坊啊!”
“此等奸贼,已然图穷匕见,是要杀人灭口!”
“毁册灭迹……”
果然,就当傅淑训脑海之中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城北,一道火光缓缓升腾。
“快跑啊,兵乱了啊……”
“武德卫营烧起来了,这群当兵的赤佬都疯了……”
“救命,救命……强抢民财啊!”
“啊……别过来,啊……”
……
教忠坊内一片混乱,当武德卫营的营地被整个燃烧起来的时候,谁都知道,此事真的闹大了,闹到了难以收拾的地步。
同样,在乔博胜率领下的还在军营里的五军营右哨两千多号人也是彻底沸腾了起来。
有悄悄跑掉不见踪迹的,也有脱离了队伍带着刀兵冲进民居抢掠的,更有肆意举起火把到处点燃火焰的。
但最多的,还是跟随在了乔三儿的率领下,一路往北,朝着国子监正门进发。
于此同时,傅如圭带着二十余家丁不惜马力,纵马疾驰在崇文门里街上。看着教忠坊燃起的浓重火光与黑烟,纷纷都是心下一沉。
“平乱大事,快快让开!”傅如圭看着前方的人潮,心急如焚。
身后的家丁头领傅真听此,也是一边控马绕开人群,一边大喊:“教忠坊平乱,无关人等速速闪避。”
“良民百姓速速回家闭门!”
……
“兵乱了,快跑……”
“快让开这些人,他们是去平乱的!”
“快回家啊,紧闭大门!等待平乱!”
果然,听傅如圭、傅真带着家丁们如此一喊,大街上的人群顿时轰的一声纷纷让开。
见此,傅如圭终于得以再度带队加速。
不多时,过了朝阳门大街,越过居贤坊终于看到了教忠坊的影子:“快到了,大家爱惜一些马力,一会儿还要护送回家!”
忽然,当傅如圭的马队冲上东直门大街的时候,一名家丁吞了口唾沫道:“恐怕……用不上爱惜了!”
此刻,教忠坊内一队人马缓缓走出,一杆大旗高高举起:“饥兵求活!”
“但求公道”
“誓惩贪官污吏……”
“少爷……还冲进去吗?”傅真看着已然围上国子监正门的乱兵队伍,微微咽了口唾沫:“这些人举旗缓步,非是乱兵,显然有号令之人。这样一支兵马……我们这些人绝非敌手,纵是冲出去也难。”
这一刻,傅如圭心中猛地一震,念头通达,全部疑问豁然开朗。
这就是对手最后,也是最强的一记的杀招啊!
一旦让乱兵冲进去,拿住了毫无反抗能力的朱慈烺,毁了其中的账册,就是再来十个傅淑训也无法挽回朝中的败局。
此刻,国子监围墙之上,一人高高扬起一杆小红旗,正是朱慈烺家仆张镇!张镇见到傅如圭看过来,急忙将旗帜朝着右侧门摇过去。
见此,傅如圭咬咬牙,大喊道:“正门已堵还有侧门!速进国子监,从侧门进去!”
傅真见此,不再阻拦,调转马头,趁着乱兵还未堵上侧门,带着人疾驰进了国子监。
见到这一马队冲进国子监,乔博胜身边一个穿着不合身簇新战袄的男子急忙道:“堵住出口,快冲进去!不能放走了国子监里一人一书!”
乔博胜见此,立刻分拨两路人马各三百余人,朝着四门堵过去。随后,乔三儿看了老十七一眼。
老十七缓缓点头,带着十余人将十匹马扯了一根大绳系在国子监正门上。
随后……
“抽鞭!”
“唏律律……”
十马吃痛,猛地朝着南边冲过去。
顿时,原本绵软的缰绳猛地绷直了起来,随后轰隆一声巨响,国子监大门顿时轰然倒塌。
“冲进去!先不要伤人,只要拿住里面的人,朝廷就得给我们一个交代!”乔乔博胜大喊,率先冲进国子监。
其余兵丁,如狼似虎,冲进了国子监。
被裹胁在人群里的兵部职方司郎中马绍愉见此,浑身愤怒间杂着恐惧战栗着:“兵乱如此,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国朝最高的教育机构,被一群目不识丁,毫无法度的乱兵席卷了!
走在最前的乔三儿目光冷漠,左边是那个穿着不合身簇新战袄的男子,右边是步履沉重,披上铁甲的老十七。
只见老十七随手抓来一个颤抖的老监生问道:“快说,秦侠在哪里?”
“这位军爷饶……饶命啊……那秦……秦侠在彝伦堂!”
问完话,老十七便随手一丢,继续前行,又有兵丁抓住一个老监生:“秦侠在哪里?”
“饶绕饶命啊……回……回将爷的话,在……在在彝伦堂!”
“彝伦堂在哪里?带路!”
“是是…谢将爷不杀之恩……”
彝伦堂里。
张镇尴尬地到:“少爷,俺无能……没给少爷准备好一口宝剑。”
朱慈烺系了系腰带,摆摆手,而是转过身从常志朗的手中接过一本厚厚的,散发着笔墨清香的书册。这是一卷封面空白的账册汇总集册,里面字迹潦草却清晰地描述了账册破解后的所有要点。
一本汇聚了彝伦堂二十四人两日半来全部心血的巨著。
看着朱慈烺手捧着这本汇总集册,彝伦堂里留下的监生以及谢毅都无不是目含敬佩。
朱慈烺做到了自己的承诺,哪里有艰难困阻,就能在哪里见到朱慈烺。
不仅身先士卒亲自带头破解算账,朱慈烺更是底蕴深厚,算术的造诣惊人。在场之人,无不是年轻气盛之徒。国子监二十二人,常志朗是算学学生,算学就是自己的本行。这样一个内行人却依旧在一个个艰涩的问题下不得不求教朱慈烺,而且每每都能得到完美的答案。
常志朗不行还能用经验来解释,但谢毅是云南司的业务骨干,纯粹是因为能力这才被破格信任,入赘浙人之家。但谢毅依旧不得不拜服朱慈烺的能力。正是在朱慈烺敏锐的视角下,将账册里一个个线索脉络抽丝剥茧地找出来,这才得到了京营账册上,户部官员胥吏与京营将官沆瀣一气的记录以及关键罪证的线索脉络!
面对这样一个朱慈烺,众人如何不是心服口服?
只是……
当所有人看到傅如圭带着家丁急急忙忙冲过来的时候,所有人的心头上纷纷蒙上一层浓重的不祥预感。
第四十六章:尽在掌握
果然,就见傅如圭开口就道:“秦侠,可否算出结果了?若是算出来,立刻拿着账册跟我走!若是没有,立刻带上紧要的东西,跟我走!乱兵来了!”
“我不走了。”朱慈烺轻轻一叹,将手中的汇总集册交给了傅如圭:“这是全部的账册算出来以后的汇总集册。有了它,按图索骥便能拿到京营的关键罪证,关键人证。带它出去,我们就赢了。还有彝伦堂里二十二位监生与谢毅兄,也请一并带走吧。”
明明是一个应该用来欢呼的胜利,但所有人却纷纷感受到了一种沉重。
傅如圭捧着书册,仿佛手中捧着千斤重担一样:“这……这……秦侠你不走吗?你乃是千古功臣,抵挡户部奸邪,你都是首功!若不是你,谁能想到账册竟然真的能如此迅速地破解完毕!”
常志朗动情地道:“组长,您身负朝廷众望,应当于金銮殿上位我们叙功猜对。如何能留在这里应对乱兵啊!您不走,我们岂会走!”
“我随组长而来,若是组长深陷乱兵,我心中有愧,一辈子不安。我也不走。”谢毅紧随着道。
“都废话什么,这么时候还矫情!我不走,自然有我的道理!你们现在还不走,那才叫真正的晚了!”朱慈烺怒声道:“莫忘了,秦某说过,有危险在,某会第一时间出现在最前!”
忽然……一人披着甲,正是傅家家丁头领傅真,只听他涩声道:“少爷,秦侠公子。侧门被堵上了,恐怕现在冲也冲不出去了。”
听此,众人纷纷对视,皆是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与绝望。
朱慈烺见此,微微一叹,道:“我不走,自然是乱兵之事大半都是因我而起,国子监的祸事更是由我而来。兵乱一起,若是无人收拾,愤怒的乱兵恐怕会将国子监毁于一旦,一旁的孔庙也不得保存。如此滔天巨祸,纵然最后将户部胥吏,其后贪官污吏,将官勋贵一网打尽,又如何能弥补?”
傅如圭闻言,看着朱慈烺,心中震动,脑海子史书上的一个个名字闪现眼前。
如此胸怀,如此格局,如此但当,恐怕只有史书上所载的一个个让人仰望的名字才能比得上吧!
谢毅与二十二监生看向朱慈烺的目光更是纷纷冒起了星星,仿佛看到了传说中崇拜的明星一样。
见此,朱慈烺心中却是无数吐槽响起。
哥哥我要是没有底牌,怎么会这么慷慨赴死一样留在这里啊!谁会想死啊,哥哥我是穿越者,最怕死好么!哥哥我还是太子啊,怎么会自己去找死!
实在是……朱慈烺脑海里响起张镇侦查到的信息,对比脑海中留存的情报,微微叹息一声。要不是这贼老天逼迫得我穿越到了崇祯十五年,亡国灭种旦夕身亡的恐惧就在眼前,我又何必这么去拼命?
摇摇头,将吐槽的心绪一甩而空,朱慈烺清咳一声,微微一笑,淡定飘逸,仿佛尽在掌握,宛若神仙中人。
只听朱慈烺声音柔和而委婉地道:“我留下来,自然是因为我有把握能对付得了乱军。反而……若是大家依旧身处一处,未能出国子监立刻行事,那这些十日的努力就统统白费无用了。就是我在国子监内,也是无法毫无顾忌与担忧地与乱军对局。”
朱慈烺都这么说了,在场众人要是还不懂那只好找豆腐去撞墙了。
只是……傅如圭虽然明白了,不过也更加懊悔了:“只是此刻我等已经错失良机了……乱兵有两千人之数,其中精壮上千。府上家丁虽然悍勇,却也无法突破……”
仿佛是为了符合傅如圭一样。
外间国子监主簿高汉朗朗跄跄地逃回了彝伦堂里,看到朱慈烺就哭丧道:“灭顶之祸至矣,乱兵四处抓人,只问秦侠所在。现在已经各处兵丁合围而来,就要过来抓人了!”
随后几名傅家家丁也是跑过来:“东边来了乱兵!”
“西边也来了!”
“南北不通逃路!”
……
傅真闻言,面色发苦:“为今之计,恐怕更加冲不出去了。”
众人的目光纷纷汇聚到了朱慈烺的身上。
朱慈烺缓缓颔首:“既然大家还在,那一会儿,大家便听我号令行事。我会想办法让大家趁乱冲出去。注意,一定不要任何犹疑,我争取到了机会便立刻出去!”
“秦……秦侠先生?我也算吗?”国子监主簿高汉弱弱地问道。
朱慈烺含笑点头:“傅家此次一人三马而来,大家纵马而出,应是都有机会冲出去的。”
说完,朱慈烺不待众人恢复,缓缓地走到了大门前,猛地一推。
大门缓缓打开,朱慈烺站在门后,静静地看着外间光亮照入,看到了无数刀光反射。
乱兵汇聚,千目凝望。
朱慈烺缓步上前,身后的张镇也被严令跟随。于是身后众人只好静静地看着朱慈烺长袍偏偏,风起微卷,说不尽的士子风度,道不完的川渟岳峙。
如此风度与气质,竟是让原本充斥着暴戾与恐惧气息的彝伦堂微微得到了一丝安静。
所有人静静地盯着朱慈烺朗声开口,让所有人如闻惊雷:“我乃户部彻查五军营左右哨军饷之事的秦侠。我立于此处,正是为了彻查贪官污吏吃兵血自肥,挪军饷自用之事。前方诸位举旗所言公道,就在我身上。何人是主事之人,站出来吧。”
说罢,朱慈烺背负双手,脊梁挺直,眉头微扬,正气自蕴。
一时间,彝伦堂外洁白的露台上,无一名乱兵敢靠近,仿佛心虚了一样,纷纷看向乔三儿,只等这位三爷发话。只有露台东南方的一座石刻日晷静静地安放着,似乎在见证着这一切。
乔三儿微微茫然,见众人纷纷望过来,心下微乱,下意识看向左边那个穿着簇新战袄的男子。
这下子,战袄男子顿时坐蜡了,感觉无数个目光汇聚过来,仿佛烈日之下的隐晦,无所遁形。
“该死!就不能直接上前过去将秦侠斩杀了吗?看着我做什么?”战袄男子将头顶上的军帽压低,不让人看见容貌。
第四十七章:杀你之人
仿佛感受到了战袄男子胸中的话语,朱慈烺朗声笑道:“怎么?你们所言饥兵求活,但求公道惩治贪官污吏的事情是假的,另有图谋的吗?我乃户部派员,彻查京营账册之事。你们不是疑惑为何军饷朝廷明明有下发,而你们却收不到吗?我一一能解答你们!更何况,我账册已然送达进了户部,只待陛下雷霆震怒,就能扫空奸邪。贪官污吏为之惩治,你们军饷,自然就能有着落。此刻兵乱,难不成是谁怂恿蛊惑,其实另有诡秘吗?”
“怎么可能!亲眼看见已然封锁了国子监四周,就是冲进来的马队也无一人进入。怎么可能有账册出去?!”簇新战袄男子见此,声音嘶哑,完全不敢相信地质疑。
“这位兄台所言可就让我着实疑惑了。我既然已经将账册送入户部,只等拿下奸邪之徒。为何兄台却丝毫没有惊喜激动之情,反倒是怀疑,再三言道封锁,无人可出之言,竟是一点都不欲惩治那些贪官污吏啊?莫非,真的如我所揣测一样,五军营右哨是被心怀叵测之人鼓动利用,而叵测之人所求恐怕并非公道公义啊?”朱慈烺很是诚挚地看着众人。以而今朱慈烺所展露出来的这副悲天悯人,正义之感十足的气息所展露,在场所有人竟是纷纷心下动摇,目光汇聚道了乔三儿与那簇新战袄男子身上,如有实质。
“你们这些当官的,这套玩弄了我们多少次了,现在还要来欺骗我等吗?”忽然间,乔三儿猛地站起来,踏上露台缓缓走向朱慈烺:“还不是为了先安抚住我等,等乱事已去,朝廷大兵压来,还不是所有承诺都是虚言!只待我们稍稍息事,大兵就能将我们卸甲,到时候要杀要剐,还不是任由宰割!至于所谓惩治贪官污吏,彻查军饷之事,恐怕就是莫须有之事!
那簇新战袄的男子听乔三儿如此机敏,顿时心中猛地一阵放松。还好乔三儿圆话了上去,没有出纰漏。
不行!必须尽快手刃秦侠,不然秦侠这一张尖牙利嘴,竟是要将局势逆转啊!如此逆天人物,简直就是无人不惧的心头大患。
一念及此,簇新战袄男子拼命地打眼神给乔三儿。
乔博胜缓缓颔首,朗声呼唤着一干乱兵道:“诸位兄弟随我进国子监,岂会有一处地方疏漏?国子监各处大门,全部都被我堵死。在此之前,更是有斥候监视,从未见过有一人离开国子监。秦侠此言,分明就是诓骗我等,为的就是息事宁人之后,让我们任人宰割!兄弟们……”
乔博胜还想说什么,却被一个清朗的声音骤然打断。
“崇祯十三年京营一年支取米一百零七万四千多石,比万历四十六年增加了五万七千多石。崇祯十三年的检校七月、八月、九月。竟时接连有九次次连续三天的练操。故而京营每年支取粮米百万石,却近半消耗在频繁的操练之上。可据我所知……这恰好是五军营右哨最难过的一年,甚至有人因此养不活新生子弟,生生溺死……”朱慈烺从怀中掏出一般封皮写着京营账务解册的厚厚大书,对着乔三儿道:“诸位不是信不过我吗?那这崇祯十三年之事,诸位信否?”
“竟然真的让秦侠给算了出来!”簇新战袄男子脑袋里乱哄哄的,凝望着这一幕,目眦欲裂,心中恐惧油然而生。
“崇祯十三年,京营里竟是支取了粮米一百零七万石。俺那时在营里当兵,可那年俺在营里一年就拿了八个月的粮饷,本色只有六成,折色银更是只发了五成。也就是这么一点粮饷,这才让俺刚生的双胞胎,最后一个都没养活下来啊!”乱兵之中忽然有人嚎叫了起来。
“每年京营下来百万石粮米,可为何不给俺们这些当兵的!”
“让他继续念,咱们要公道!”
整个乱兵嘈杂之声一片,他们几乎是拼着造反的心这才作乱的,被乔三儿勾起来的怒火熊熊勃发,恨不得将整个世界毁灭,这才能够填补心中的失衡。现在竟然真的有机会能够拿回拖欠的钱粮,寻回自己那一份公道,这如何不让他们希望之火重燃,更对秦侠所言有了几分信任。
乱兵这么一喊,惊惧不已的簇新战袄男子更是死命地朝着乔三儿打眼色,心中狂吼:“蠢笨如猪的赤佬,这个时候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讲秦侠一刀剁了,省得他再添乱局!”
见簇新战袄男子示意,乔博胜额上悄悄添了冷汗,他知道再放任秦侠这么下去,指不定还能弄出什么乱子。
此刻,乔博胜心中更是对这般文人多了一份戒惧,千目所指,百兵所刃之下,竟然还能如此镇静而谈,更是悄然之间微微控制了几分局面。
微微呼口气,乔博胜悄悄示意老十七一眼,盯着朱慈烺,缓步向前。
就当这边的小动作一闪而过做完的时候,忽然,朱慈烺高高举起手中卷册,让人无从注意地缓步向前道:“我知诸位兄弟于我空口白牙无所信服,故而这才留存了这京营账册破解之后的汇总集册。这里面,京营账目之中诸多疑点,各方罪证脉络,都在其中。为示光明正大,我便将这账册给与众位兄弟信重的主事之人。请诸位看,某亲手交托,这位兄弟,不知如何称呼……”
说着,朱慈烺将手中账册托起,目光诚挚地看向乔三儿。
乔三儿与簇新战袄男子,顿时纷纷一顿,心中猛跳,盯着那份账册,心尖儿都提了起来。
“决不能让账册外泄!”如此一言成了两人心中纷纷闪现的念头。
乔博胜与簇新战袄男子纷纷上前迎去,盯着账册,几乎目不转睛。一边走,只听乔三儿搭着话,脸上罕见多了点笑容到:“某乃乔……”
就当朱慈烺与两人只三步距离的时候,忽然,一声怒吼如同惊雷于夏猛地响起:“陈皋文!”
“谁喊我!”那簇新战袄男子几乎下意识般应声。
“杀你之人!”
忽然间,所有人的目光之下,仿佛时空流转都缓慢了一样。只见朱慈烺以快得让人瞠目的速度从腰上拔出一杆软剑,仿佛流光闪电一样泛起剑光,剑锋迅疾而至,溅起一道血光。
簇新战袄男子的毡帽猛地飞起,一道熟悉的马脸男子仰头倒下。
第四十八章:千夫之勇,万夫之谋
恰此时,朱慈烺的怒吼声响起:“傅如圭,带所有人冲出去!”
傅如圭见此,哪里还不懂朱慈烺这是以命换人,顿时眸光含泪,怒吼着大喊:“快走!不要做累赘!”
老十七等乱兵此刻这才反应过来。朱慈烺竟然的图谋,竟然在这里!
四十余骑马之人纵横奔驰,朝着东方通途疾驰而去。
被朱慈烺举动惊到的乱兵在无人号令之下,竟是不知如何举动,顿时让傅如圭带着人轻易冲了出去。
老十七目眦欲裂,却根本没工夫去管傅如圭这些逃走之人。
他拔腿大步冲上去,眼里除了被高高抛起的账册以外便是朱慈烺闪烁的剑光,陈皋文的血光,以及身陷危险之中的乔博胜。
“尔不是要账册吗?给你!”此刻,又见朱慈烺怒吼着,手中沉沉的账册猛地丢向乔博胜。
就当乔博胜下意识地拿向账册的时候,却耳边顿问风声袭来。
数年沙场厮杀的保命经验让乔博胜扭腰侧身左旋闪躲,左手伸掌顺势抓住账册,右手迅速拔向腰间悬挂的绣春刀。
乔博胜身为积年老兵,心性不可谓不沉稳,杀伐技艺不可谓不熟练。
但朱慈烺的动作却比他更快!
才杀一人的朱慈烺携带着血腥的杀伐之气快步冲身而上,一击肘击打向乔博胜左腰身,撞得乔博胜踉跄不稳,随后扭身其后,剑光再起,软件如同软鞭一样抽向乔博胜拔刀的右手,逼得刚刚拔刀的乔博胜不得不再度防守,横刀格挡。
叮当……
“他们逃了,你却要死!”陈皋文身死,乔博胜也发狂了。
朱慈烺脸上带着陈皋文溅上的鲜血,狰狞地笑着:“是吗?”
只见朱慈烺忽然缓缓闭眼,手中软剑猛地斩向乔博胜持着汇总集册的左手。乔博胜见朱慈烺这一剑斩来,又急又快,心中既是惊骇又是冷笑。
这一剑斩来自己抵挡轻易,可朱慈烺同样也浪费了机会,再难逃窜了!
电光火石之间,念头闪过,乔博胜狠心将账册抛出去,右手持刀抽来,趁着朱慈烺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间,劈向朱慈烺侧腰。
嘭……
一声轻响发出。
只见朱慈烺的剑锋格外恰好地斩入一道系有细线包裹的页面,随后,一道白雾夹杂着飞散的白色粉末在空中炸开,将一丈方圆内的空间瞬间布满。
顿时,一道凄厉的惨叫声响起。长刀坠落,叮当作响。
此刻,在所有还未冲过来的乱兵眼中,格外明亮的剑光再度升起,在炸开的白雾之中耀若星辰。
“让他们退开。”朱慈烺闭着眼睛,目光脸上微微带着嘲弄的微笑,任由惨叫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升起。
老十七的身影顿时浑身一僵:“都给某停下!”
此刻,数百乱兵冲上来,一根根或者锈迹斑斑,或者寒光闪烁的箭头刀锋距离朱慈烺已然只有一步之地。
白雾缓缓散去,惨叫声的来源于中央的景象终于浮现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朱慈烺勒着乔博胜的脖颈,软剑剑锋在乔博胜的脖颈里勒出微微血痕,流淌进乔博胜的甲胄里。
也正是如此,尽管眼中剧烈疼痛让乔博胜流泪如雨下,却根本不敢妄动,唯恐剑锋一瞥,便一命呜呼。
“都停下!停下!给我找菜油,猪油,快给我找!”乔博胜哀嚎着,数百乱兵刀枪剑指,纷纷感觉到一种难以描摹的恐惧萦绕心怀,随后,便是深深的沮丧。
乔三儿悍勇,这些百战老兵心中敬佩。
可就是如此悍勇之人,却被一个嫩丁在自己面前杀人,更是连自己都被擒了。
而且,还是在数百乱兵持刀提枪之下!
这如何不让众人感觉一种难以描摹的荒谬与沮丧。
“千夫之勇……万夫之谋……强悍如斯……”
与此同时,国子监里,一名监生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只见他吞了吞唾沫,压抑着声音猛地深呼吸了几下,这才平静了下来,止住了战栗着的身子,在所有乱兵都茫然沮丧的时候,悄悄找到了亡命之路,先是悄悄几步挪字步子不发出细微声音地后撤,随后便是终于上了大道,撒腿狂奔,不多时就出了国子监。
出了国子监以后,监生并不往自家住处逃去,而是目光一转,满眼都是激动之色:“这消息……价值千金!”
随后,监生撒腿跑向西边,目标赫然是崇教坊西边的灵椿坊。
从东直门往西,顺着东直门大街一路跑,到了安定门大街的时候就到了顺天府街。
而居住在顺天府左近灵椿坊的,自然就是在顺天府里的官宦吏目。尤其是居于此处的吏目,更是根深叶茂,传承数代,积蓄惊人。
就当那名监生猛地跑到顺天府一处不起眼的小院时,院内主人也是心绪不安,看着堂下跪在地上通传消息的两人,拼命揉头不已。
这下面两人自然就是在户部为胥吏的王锐与林谷重两人了,这次来,显然也是感觉大祸临头,不管是陈皋文等浙派胥吏获胜,还是朱慈烺最终逆袭,他俩都没好果子吃,这才来求活路。
而眼前的这名老者,显然就是他俩最后的希望。因为顺天府吏房书吏王北关。
王北关看似默默无闻,身份也只是顺天府吏房的书吏,但实际上是顺天府胥吏第一人,相当于顺天府胥吏世界里的吏部尚书,也是在在京的六部五寺一府诸多京派胥吏里的头面人物。
此刻的王北关头疼不已,左手是前不久傅如圭送过来的傅淑训密信,右手指着跪在身前的王锐与林谷重,不住地叹息着:“真乃大劫加身,无从躲避啊。连兵变都起了,这一战已然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无论最后如何,我辈世代传承的根子都要变了。”
王北关叹息完了,心中渐渐有了决断,左手悄悄退开书信,却忽然见管家王久福悄悄进来在耳边细语几句。
顿时,王北关伸手摸着书信揣到怀里,让人进来。
王久福得了命令,出门让那名监生进房。只是不过十息,突然就见王北关扯着王锐与林谷重大喊:“快去户部!此刻我们动作要是晚了,数代积蓄就此都要毁于我手了!秦侠……秦侠……”
“久福,给这两个没出息的废物每人备齐五万两银子!他们家凑不齐,我先垫着!”
第四十九章:回到兵部
户部。
此刻的户部阴云密布,户部尚书的公房里,整个户部的所有人,小到看门的门房,大到户部尚书傅淑训、户部侍郎王正志,都是在公事房里外等候着。
傅淑训端坐上首,默然地看着汇聚过来的所有人。
这并非是他下的命令让户部留守之人前来,事实上,这是王正志推开了公事房大门,不问而进地带着人进来,甚至还自顾自地搬了太师椅端坐。
其他郎中主事、管勾照磨更是蜂拥而坐,将公事房拥挤一空,却井井有条。他们都是不约而同滴流出了一个空白之处,谁都知道,那是留给陈皋文的。其他管勾、照磨与司计们也是各自在公事房外的大厅里静静地看着里面。
傅淑训坐在上手,全然承受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样的目光里带着冷漠,憎恶以及恨不得生吞其肉的痛恨。
当傅淑训决定整顿户部的时候,这些贪赃枉法,可劲搂钱的官员胥吏已经大半站在了傅淑训的对立面。
当兵变一起,北城烟雾缥缈,火光升腾的时候。傅淑训的全部倚仗似乎就此全部没了。京营的账册,在国子监里被围秦侠,都葬送期间。于是所有人看着傅淑训,犹如将死之人,随意妄为,毫无顾忌。
现在,安然站立着的王正志静静地等待着陈皋文的回归。站立在户部尚书公事房里的费继宗仿佛鱼归大海,一次次出入户部尚书公事房,将外间收集到的消息公布,低声笑颜地域温南国、周俊良两人谈论着,让每次他的到来都让户部尚书公事房热闹一阵。
而每次,王正志与云南司郎中南云吉,主事余青等人都是面上多了一份笑意。
而傅淑训,面沉如水,仿佛费继宗汇报过来的消息都对自己全然没有影响。
“京营乱兵闹饷,德胜门安定门所驻营兵虽乱,却万幸未有出兵为乱就已被神机营一部所阻。而驻扎五军营右哨的教忠坊大火,街面混乱,兵部急调五城兵马司北上弹压。然则无兵可用,兵马司半路哄散,故五军营右哨无所阻挡,肆虐北城,似往北去。”
“五军营右哨乱兵北上进了国子监,有兵马司报国子监文庙烟火忽起,惊乱一片……”
“闻一马队入国子监,为乱兵所围困,不得而出。”
“乱兵已围彝伦堂,国子监监生逃散,无他人得出……”
“陛下震怒,严令阳武侯薛濂、襄城伯李国桢速速平乱。”
“此时乱兵入国子监已经进去了半个时辰了,尚无一人出来。”
“半个时辰前,阳武侯薛濂率神机营平乱安定门五军营左哨。正率神机营赴国子监平乱。”
“一个时辰了……国子监里一点消息也未曾传出。好在,再过一个时辰,安定门五军营左哨应是平乱了……”
费继宗说到这里的时候,户部众人,纷纷看向那个空缺的椅子。每个人看向傅淑训的目光都是带上了快然恨意。
傅淑训二子傅如圭带着马队冲进去,要拿已经算出来的账册汇总解册,这是他们早就得到的消息。
现在,秦侠与傅如圭都被乱兵围困。他们如何不是激动难耐,皆是喜形于色。
罪证,终于要彻底泯灭了。最大的敌人傅淑训,显然也要承受丧子之痛和失败的悔恨。
现在……就等国子监在阳武侯薛濂胜利平叛的消息传来后,陈皋文从国子监里出来,宣布这一大好消息了。
一个时辰又迅速过去了。
紧闭的户部从清晨到了午后,**难耐的户部老爷们都是激动难掩,毫无食欲,纷纷坚守等候着消息。
嘟嘟嘟……
一骑驰来,户部洞开的大门毫无阻挡。
傅如圭带着谢毅,以及一名孱弱的文官,迅速冲进了户部尚书公事房。
此刻,户部公事房里。
听着外间马蹄声想起,费继宗顿时笑了起来,看着众人道:“算算时辰,想来是陈管勾回来了。我去迎他。”
“时间到了吗?”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傅淑训脸上浮现一抹让众人感觉不妙的笑容道:“那我也去迎!”
王正志闻言,也感觉到了不妙,但在方才接连的好消息刺激之下,冷哼一声,心中满是确凿的信念。
在两千乱兵的围攻之下,哪怕傅淑训督抚外地有一支护卫得力的家丁,那有如何让十几二十人在两千余人的围攻之下逃脱?
王正志跟上傅淑训的步伐,约过傅淑训走向外间。
很快,他与费继宗看到了熟悉的面庞。
是户部中人,却是谢毅率先高吼,几乎字字带着血泪道:“户部秦侠,清算崇祯十三年京营账册于此,胜了!”
随后,傅如圭拜在傅淑训身前:“父亲大人。儿子幸不辱命,带出了秦侠清算而出的账册汇总集册。”
众人看着傅如圭高高举起在傅淑训身前的账册,纷纷石化。一种难言的恐惧在所有人的心中升腾而起。
反应最烈的是费继宗,只听他冲向了谢毅,几乎是猛地将费继宗揪着领袖嘶吼着道:“不可能!尔等怎么可能在乱兵云集之中还冲出来!”
“不可能!秦侠怎么可能真的清算出账册!那是某等亲自再三核验过,便是某等亲去,也要三月之时!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陈皋文何在?陈皋文在哪里?”温南国、周俊良纷纷怒吼:“他身处何处?京营账册绝无问题!秦侠又在何处?”
王正志此刻也是浑身颤抖,看着傅淑训拿起账册,满目不信:“对!怎么可能,这是欺瞒,这是诈骗,这所谓清算汇总集册,是假的,假的!让陈皋文过来,云南司账册怎么可能有事!让秦侠过来对质!”
此刻,傅如圭龇着牙,怒目相视,眸中带血道:“尔等要找陈皋文是吗?陈皋文勾连乱兵身处贼阵,被秦侠一剑斩了!”
“现在秦侠,身陷乱兵阵中……”傅如圭说道这里,想起那一幕幕几乎绝路的局面,言语哽咽:“是秦侠,为我抢出了生路啊!”
众人听着傅如圭此言,纷纷木然,户部众人皆是目瞪口呆,惊惧难言。
“绝无可能……不……不信!绝不相信!”
第五十章:一言平千军
“不信?”一声嗤笑响起,傅淑训翻看着账册,声音沙哑而威严:“京营每年领取太仆银一万六千两,屯田籽银一千零六十两,犒赏官兵、制作器械、各种杂工的伙食费都从中开支。但一年将官支用,竟是达到了两万两之巨!这部分,本官立刻彻查!”
费继宗猛地软倒在地,这是他禁手操办的。云南司郎中南云吉,主事余青目光眩晕。
“京营一年支取米一百零七万四千多石,崇祯十三年七月、八月、九月。竟时接连有九次次连续三天的练操。这部分,本官彻查。”
噗通。
王正志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倒在地上,仿佛天旋地转,脑子里闹哄哄一片,犹如炸开。跟随者王正志惊呼嚎叫的更是不计其数,哀嚎与求饶之声遍布。
“还有这所谓兵甲、战袍采买,竟是一年达九万两之巨……”
傅淑训这一言还未念完,顿时就见户部里又是栽倒一片,仅有残留二三十余人亦是歪歪扭扭,如邪魔遇见正道神灵。
傅淑训冷哼一声。
忽然,户部大门里,王锐与林谷重疾声高喊:“大司农,户部云南清吏司司计王锐、林谷重有贪腐大案要检举!”
一旁,王北关带着户部湖广清吏司郎中等人谄笑着,拜倒在地。
这下子,仅有残留的二三十余人亦是纷纷软倒在地,头晕目眩。
傅如圭与谢毅对视一眼,看着这大获全胜的户部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吾等得此大胜……受之有愧……”
“这都是秦侠的功勋啊!”
国子监。
彝伦堂露台上,双目红肿得跟巨桃一样乔博胜再抹了菜油以后,双目终于好受了一点,不再惨叫,平静了下来:“我乔三儿输了,姓秦的你是个狠人。我姓乔的服了,你要如何处置,发话吧。”
朱慈烺看着距离自己十步不远不近的乱兵,看着正对着自己,死死盯着自己与乔博胜的老十七,笑道:“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我死在这里。你的好兄弟老十七死在这里。跟着你铁杆作乱的几十号兄弟,统统死在刑场上。余下的兄弟,被治罪发配,流放千里,凄苦而终,家小不得清净。”
“还有一个选择。投降于我。我保全你们全部!”朱慈烺缓缓说着,缓慢而坚定,带着无限自信与从容。
乔博胜沉默了一阵,问道:“如何信你?所言,我只有两个选择?你现在绑架我,让我的兄弟们放你出去。我依旧占着国子监,你无碍,我亦能兵乱成事,朝廷岂能让文庙与国子监受难。”
“不会的。”朱慈烺摇头:“你们除了我,再也没有信任之人了。自古兵乱,不外乎是凌辱文官武将,从来未有挑战整个读书人阶层之举。国子监若真被你们据守,还被要挟屈服,那朝廷上下的读书人都不会答应。更何况,平叛的武将也不会希望你们活着出去,将不该记住的事情说出去,只有死人才是守秘密的人。所以,相信我,除了这两个选择以外,你们别无他途。”
国子监内沉默无比,风声缓缓吹来,让气氛死寂沉沉。
老十七涩然道:“三哥……”
几个颇有气度的悍卒也是纷纷上前,一人气愤不平,看着乔博胜道:“三哥爷莫听这贼厮鸟胡言!他戏耍于俺们如此,俺们岂能信他!”
“三爷……”
就当这些伤兵悍卒刚要继续说话,乔博胜开口道:“秦侠你回答我最后的疑惑,我便选择第二种,投降与你。原本,我们事成,差不多这个时候,阳武侯薛濂就该带着神机营进来平乱了。只要来个只诛首罪,胁从不究,右哨上下便无二话。可现在,我们事情未成,我乔三儿无能,性命掌握他手。薛濂只会让我们都死,哪怕整个国子监与文庙都为之埋葬。”
“我要知道,我们投降与你,就能让兄弟们活下去吗?我们又如何相信,你有这本事,能让朝廷免罪于我的兄弟们?又如何让我等相信你不会欺瞒与我等,待束手就擒后反悔让兄弟们被治罪?”
朱慈烺见此,指着人群之中,一个炯炯有神看过来的目光道:“接下来之事,自然有请兵部职方司郎中马绍愉,马大人来帮忙了。”
被用布堵住嘴巴的马绍愉见此,惊喜得流泪。见此,身边自然很快就有人过来解开了嘴巴里的臭袜子,让马绍愉终于得以欢笑大叫道:“秦侠所言,我可以为证!依照国朝律例,你的兄弟都可以活下来!便是来了的平乱大军,也不敢加害与尔等!别忘了,我乃兵部职方司郎中!朝廷命官!”
乔博胜缓缓颔首,凝视着朱慈烺。
朱慈烺笑着道:“你们自然不必担心我反悔。我可以答应你们,只要同意投降,今夜,我解甲与右哨将士共眠一处!”
“好,好,好!”乔博胜慨然大笑:“如此豪杰英雄,能败在你手上,我姓乔的输得不冤。我信了!老十七,传我话,右哨上下,放下刀兵,降了!”
听朱慈烺竟然愿意以自身安危作证,老十七也与乔博胜一样,彻底服了:“我老十七也服了,降了!”
“降了!”
……
叮叮当当……
无数长枪、铁甲以及刀兵等武具全部放下。
见此,朱慈烺也微微放松了手中拿了很久的剑。虽然只是一柄可以缠在腰上的软剑,可拿久了也沉啊!
就当朱慈烺放松了一点的时候,忽然猛地警醒。反应过来以后竟是不禁松开了剑。
“老十七,替我这不孝子照顾我爹娘妻儿!”乔博胜竟是拿手握住了剑刃,在脖颈上猛地用力一拧,哗啦啦血如泉涌,乔博胜扑倒在地。
朱慈烺惊得后退一步,软件早已松手。
“三哥!你怎么这么傻啊!俺们都降了啊,降了啊!”老十七丢下手中甲具刀兵,跪在乔博胜的身上。
露台下的几个悍卒见此,更是纷纷怒目血红:“姓秦的,你反悔害我三哥!”
顿时,几个悍卒猛地冲上去。
忽然,老十七张开双臂,猛地拦住几人,怒吼道:“你们要让三哥白死吗?”
“老十七!这姓秦的害了俺三哥!”为首的悍卒怒目圆瞪,却不敢再动。
朱慈烺见此,叹息一声,没有言语,只是看着乔博胜怒瞪的双目,里面仿佛残留着无数的不甘、愤怒与平静。
第五十一章:叙功
此刻,目睹了全部过程的兵部职方司郎中马绍愉开口道:“将士们且平静下来罢。乔博胜是为你们而死的。这般兵乱国子监的大罪过,岂会因为投降就真正无罪?我等可以奏陈陛下,言阵前安抚,只诛首恶胁从不究。乔博胜夺剑自刎,是要将一切罪过揽下,换取诸位胁从无罪啊。”
朱慈烺悄声道:“放心吧,我会让右哨上下有个好结果的。”
朱慈烺说完,忽然,乔博胜不知何时闭上双目,似乎真切死而瞑目了。
国子监外。
薛濂急吼吼地骑着马,浑身上下,大汗淋漓,带着神机营一群散乱无比的大兵冲了过来。
这些神机营的兵平常哪里见过这么大阵仗,从北城西北边一路平乱,虽然没死什么人就平了,可还没安生会儿,又被主将拉着跑到了东城崇教坊。这么来回奔波,无不是怨声载道。
但阳武侯薛濂却只是催促更甚,皮鞭狠抽。
终于,前方国子监的门匾远远在望,薛濂心中狂喜,更加催促:“儿郎们,快随我去立平叛大功啊!”
薛濂还未说完,却是迎头就见国子监门前缓缓走出一人,正是穿着五品文官服饰的兵部职方司郎中马绍愉。
只见马绍愉冷冷扫视一眼全场,盯着薛濂道:“某来兵部职方司郎中马绍愉。原来是阳武侯薛侯爷啊?看来今日平乱之事挺多的。只不过五军营右哨已我等平定,就不劳薛侯爷了!”
薛濂还未喘口气,顿时一口血气在胸中涌动,几欲栽倒马下。
他知道,平乱的事情结束了。
他们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
接下来的日子里,整个京师的四月初都笼罩在了一片欢天喜地的抄家过程中度过。在户部清算小组,兵部五城兵马司再加都察院巡城御史三家的协力出动下。
有了如山铁证的户部整顿如火如荼地展开着。同样,更因为胥吏、勋贵武将之中不少人被牵扯进了兵乱之时。使得勋贵们死得更快。而领头的勋贵武将,如阳武侯薛濂,如襄城伯李国桢,忙不迭地试图甩掉身上的罪行,自然是瞬间就将户部胥吏与涉事文官卖的一干二净。
整个户部的浙派胥吏,管勾级别的胥吏几乎被一锅端,最严重的是陈皋文,被抄家后,男丁流放宁夏,女子尽数卖教坊司。稍稍轻松一点的也如周俊良、温南国以及费继宗这样本人问斩,被抄家罚没赃款,阖家破败。至于其他虽有贪腐之行迹,却只是稍高于贪腐行标准线的,罚没抄家后,为首之人流放千里,倒是保全了家人能稍稍存活。
这些都是世代在户部经营深耕,挖地三尺有藏银的真正土豪。一次抄没,竟是让国库骤增了银两一百二十九万余两。
至于户部的官宦之中,王正志、南云吉以及余青之徒被查实罪证后,亦是杀头抄家,其家凄惨难言。还有那些被拔出萝卜带出泥的,比如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尤向阳等这样的文官亦是迅速被彻查,连回还一下的余地都无。
只不过,这些文官的家底除了王正志以外实在比不上那些胥吏,不说也罢。
倒是处境最好的反倒是急吼吼进大时雍坊几个宫中大档家中的几个勋贵武将,比如襄城伯李国桢,比如阳武侯薛濂,比如左掖副将李琪博。这些人最多肉疼了二十万两,最少肉疼了五万两以后,竟是一点事都无。
宫中的崇祯内库里突然多了三十万两,乐得崇祯眉开眼笑,自然不知晓宫中大档能入袋多少。
……
崇祯十五年三月三十。奉天门前,大会朝班。
崇祯正在念着:“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河出伏流,一泻汪洋。潜龙腾渊,鳞爪飞扬。乳虎啸谷,百兽震惶。鹰隼试翼,风尘吸张。奇花初胎,矞矞皇皇。干将发硎,有作其芒。天戴其苍,地履其黄,纵有千古,横有八荒。前途似海,来日方长。美哉我少年大明,与天不老;壮哉我大明少年,与国无疆!”
“我大明有好男儿啊,好男儿啊!深入虎穴,查出如此一堆硕鼠!三年账册,京营上下吃兵血,侵本色,夺折色,户部上下腾挪伸手。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尤向阳,户部侍郎王正志,户部云南清吏司郎中南云吉、主事余青。京营右掖参将张舒驰,如此文官武将,其罪证确凿,历历在目,尔等看了,可有感觉触目惊心?”崇祯是从未如此畅快过,大朝会上,撇开晦涩的官样文章,肆意畅快地大笑着说了起来:“至于某些读书人,竟然和你们最为不耻的胥吏勾结到一起。科道言官都看看,尔等风闻奏事之权在哪里?这般贪腐之状,风闻到了吗?调查过了吗?都给朕听听,给这朝廷看看,尔等的职权,该用在何处!”
朝堂之上,一干文官武将都是容貌严肃,一言不发。就是文班最前的内阁首辅周延儒也是感觉一肚子抑郁和无奈。身为大明宰辅,这样的大案竟是到了最后要收尾的阶段了他才知晓。这种被莫名其妙排斥的感觉让周延儒警惕,也无力。这样的局面,有些让他无法控制。
不过,同班在列的内阁成员魏照乘面色晦暗却让他心中暗爽。这次,谁也没捞到好。
这样想着,周延儒心情也好了很多,上前道:“微臣为陛下贺,澄清朝内,更得良臣用事。臣请陛下颁下奖赏,激励功臣……”
“哈哈,好!宜兴说得是。傅爱卿已经上书了奏章,叙了功勋,朕已经披红,现在就等内阁议定了。宜兴既然为首辅,便当场议定吧。”
“圣明无过天子。恩出于上,请陛下颁文……”
程序走过,一旁的太监王承恩开始缓缓念出赏格。
“户部尚书傅淑训,整顿户部,筹措粮饷,勤勉有功。加太子少师……赏银五千两……荫其子傅如圭为锦衣卫世袭千户……”
“顺天府尹王廷梅勤勉用时,晋户部右侍郎……”
“国子监祭酒罗大任机敏于事,有功于户部整顿。晋顺天府尹……”
“兵部职方司郎中马绍愉,有功于朝,平定京营乱兵。加都察院京营巡军御史。”
“户部云南清吏司照磨谢毅,有功于户部整顿,忠贞勤勉,晋云南司员外郎,暂领云南司庶务……”
……
朝臣之中,不少人纷纷纳闷。
少了一个人的名字啊!
第一章:天家亲情
“咦?秦侠的名字呢?他究竟得了什么赏格?怎么没说秦侠的动静?”有几个朝臣纷纷纳闷,但直到圣旨念完,都没有朱慈烺的化名。
这样的纳闷并没有持续多久,朱慈烺也不过只是区区一个胥吏,那几个的朝臣纳闷完了也就结束了。
国库暂时充足,钱粮下发也顺畅,大家可劲乐着呢,谁管得着一个小小胥吏呢?
只有傅淑训知道,朱慈烺所获从单个人来讲,或许才是最为丰厚的那个人。
得了傅淑训手下留情的京派胥吏最后时候投诚,虽然损失巨大,但好歹保住了职位传承。不同于别人只觉得傅淑训这次威风凛凛,拔了头功头筹,从头到尾见识了朱慈烺厉害的王锐与林谷重才知道这次户部整顿以及兵乱之中,究竟谁立了定鼎之功。
见此,知趣的两人自然是代表了京派胥吏,不知往朱慈烺家里搬了多少车银子。
以傅淑训最低的估算,怕是不低于五万两。
至于其他升官什么的,朱慈烺也只是提了一个要求然后就走了。
然后呢……然后朱慈烺就这样消失了。
至于去了哪儿呢?
整个京师里,只有司恩知道。
朱慈烺在后宫里呢。整个人都要被唠叨到耳朵张出茧子啦!
“你这孩子,让母后怎么说你是好?心心念,万万言,都让你莫要逞强,遇到危险,只管与宫内父皇母后说便是。谁让你是遇了乱兵也不跑?竟是主动往乱兵怀里去,还血溅五步……哎呀呀,我的烺哥儿呀,你怎么不好好担着点这身子骨呢?你才多大,竟然……竟这么胆大!”周皇后秀丽的脸上满是紧张与后怕:“烺哥儿呀,还好你没事,还好你没事啊。要不然,要母后怎么去想……怎么去想啊……”
此刻重新恢复太子身份的朱慈烺呢,自然是乖乖挨训,等训完了,又是一句:“那母后是答应为孩儿去劝说父皇了让儿臣出宫了吗?”
周皇后听完,张张嘴,摇摇头,抚着额头,没有说话了。
实际上,朱慈烺明白,以周皇后的性子,实际上是无奈地承认现实了。
别看周皇后这般后怕,但夫妻俩暗地里只怕说不尽的我孩子英勇呢。
此刻,崇祯皇帝回来了,看着这场景,笑道:“朕的麒麟儿长大了,能成为父皇的肱骨之臣了。要出宫,朕当然允了。慈庆宫住着也能时常入宫帮朕出谋划策嘛。”
“父皇,儿臣不比父皇天资,这出谋划策之能全靠实务历练所得。若是在宫里呆的久了,只怕还是要如之前那样,脑子都要木了,迂了。而且……父皇……儿臣……”
崇祯听着,伸手微微一压,看着周皇后道:“皇后,朕记得你准备一早就准备了清心莲子羹,这会儿怎么还未备好呢?”
“妾身这就起身去准备。”周皇后听弦知雅意,起身离开,心中微微一叹,握了握朱慈烺的手,道:“烺哥儿莫要孟浪,这宫里总归安稳。”
朱慈烺温笑应着,等周皇后走了,朱慈烺这才肃然看着崇祯道:“父皇,财政之事不外乎开源节流。而今天下,节流断然难行,唯有开源可多思量。户部硕鼠积存有一百二十九万两之巨,固然可解一时缓急,然则以朝廷欠账积累之重,边事内患之急,恐不足半年又复穷乏之态。故而,儿臣这才想出京,去临清。临清户部榷税分司乃天下八大钞关之首。天启末年最盛之时,年入税银五十二万两之巨,而今仅有每年税额钱粮十万两。如此源泉不得紧握,儿臣委实不甘。”
“留在京中,提朕多看着户部,难不成还能少了烺哥儿立功之处?”崇祯也是温言笑着,对于朱慈烺其他的话题没有回应。
朱慈烺听着崇祯笑声之中的阵阵杀气,微微一寒。崇祯的意思是,朱慈烺留在京中也可以立功,应付财政难题。毕竟京师汇聚天下菁华,每年千万石本色,数百万两折色银两,若是有朱慈烺看着,比起区区四十几万两一年的增加可要诱人多了。
可这种事情,以眼下朝廷的情况,再做一次只怕就要激起反叛了。朱慈烺又如何敢接话,急忙道:“父皇。此事不可再!户部之事一出,京师多有忧惧之辈,实当编赏臣工以安人心。如若不然,定会失之妥当,过犹不及!若是让世人知晓太子为一胥吏,图谋抄家之事,那清议哗然,后果不堪设想。儿臣名声舍去无所谓,但使臣工与父皇离心,儿臣纵然万死也难赎罪啊!”
崇祯闻言,笑容渐渐收敛,蹙着眉,没有立刻回复。
见此,朱慈烺急忙开口转移道:“父皇,孩儿还有一件事情未和父皇交代……”
“喔?什么事情?”崇祯好奇了起来。
见此,朱慈烺就开口道:“孩儿打算建一护军。”
说着,朱慈烺就将五军营右哨乔三儿兵乱的事情从头到尾缓缓回忆,说了出来。
说起来,朱慈烺对于有自己掌握的一支武力的渴望可谓是由来已久了。在明末这个乱世,任何事情都比不上手中有一支武力来得重要。这一点,傅如圭再见到朱慈烺家中家法如军律的时候就已经看出了一二。
故而,当朱慈烺得知京营里面竟然有一支百战余生老兵的时候,朱慈烺便立刻下定了决断,无论如何也要将这支兵马掌握在手。
五军营右哨生乱,朱慈烺反而不觉得如何恐惧,而是感觉到了一股期待。
陈皋文选择发动的这支乱兵实在让朱慈烺既是畏惧,更是兴奋而窃喜。让饥兵作乱,显然只有讨回钱粮一途。而钱粮之中的种种诟病,除了陈皋文以外,还有谁比朱慈烺更加清楚?
故而,明知这支乱兵是冲着自己来的,冲着账册来的。朱慈烺并未提前预知危险后带着人马先行逃遁。而是选择了加快清算账册,然后让其他人撤走,自己留下来应对这群乱兵。
唯一出乎意料的是,傅如圭、常志朗与谢毅这些人比自己想象得更加坚定,反而留了下来,让自己多了一点点麻烦。
第二章:建太子护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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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如圭几人留下来带来的麻烦朱慈烺其实并不在乎,甚至有了一种队友面前显露本事的激动。事实上,就连朱慈烺也没想到,自己的一番发挥竟是会让亲眼目睹了朱慈烺接下来动作的几人心潮澎湃,生出怎样的敬服的念头。
就是这样,在朱慈烺先声夺人之下,彝伦堂上气氛的节奏被朱慈烺一点点影响,一点点侵蚀,一点点掌控,最终借着账册吸引目光,怒吼一出,剑斩陈皋文。
到这儿还没完,朱慈烺更是在上千乱兵的围攻之中,激发藏在假的汇总集册里的石灰粉,拿下了乔三儿,生生在千兵所指之下,擒住贼首,完全控制了局势。
面对乱兵来袭,朱慈烺几乎选择了最为困难的一种解决之法。
而这,显然不是朱慈烺为了耍帅。
杀了陈皋文,逼得乔三儿宣布投降,更是自刎身亡。这一步步,一招招背后,是朱慈烺试图吞下这支百战老兵的布局与渴望。
至此,朱慈烺再发大招。
为了安乱兵担忧反悔的心,更是为了赢取乱兵慌忙之中的信任。朱慈烺宣布留下来陪同乱兵过夜。
这等于朱慈烺的性命随时掌握在这些乱兵手中,随手都可能在夜色之中,被哪个暴走的乱兵一刀斩杀。
朱慈烺如此决定无疑是震惊众人的,同样也是效果极佳,让乔三儿放心下来,不仅自刎死去,让朱慈烺接收乱兵再无后患,也彻底瓦解了乱兵们继续作乱的意志,顺利推进了朱慈烺平乱。
随后,朱慈烺果然如约留在国子监陪同乱兵一同安眠,甚至没有找个上好的厢房,而是跟着乱兵众睡在了门廊之中,唯一好一点的待遇仅仅是留下的监生给朱慈烺寻了三床被子,两床铺着,一床盖着。
然后朱慈烺酣睡一夜,仿佛身边都只是一群小绵羊。
那一夜里,老十七彻夜未眠,带着几个亲近的老兄弟护住了朱慈烺一晚上。
朱慈烺付出的诚意率先打动了老十七。乔博胜的死更是让老十七心中一抹执念消散,过去的恩怨已经了断。现在,他只想带着兄弟们有一个更好的前程。对于他们这种厮杀汉而言,最好运莫过于归属于一个好将主麾下。
现在他们率兵作乱,军营就是回去了也是百般折辱。
老十七左右思量,竟是再也没有比投靠朱慈烺更好的选择。显然,朱慈烺的作为与气概都是一个比起乔三儿也丝毫不落下风的主家。
故而,当朱慈烺愿意留下来陪着这些乱兵一起度过的时候,老十七便已然心折,无论如何也不让朱慈烺在军营之中少了一根毫毛。
对于老十七这些心中念头,朱慈烺似乎一点也没有思虑过一样。身陷乱兵之中,倒头酣睡,仿佛身边真的只是一群小绵羊一样。
对此,老十七没有怨言,反而更加觉得朱慈烺此人真乃英豪,未来定能够干出一番事业。
当其他乱兵默默望过来的时候,心思各异,夜色朦胧之中,无数人心中各种念头涌起,让那一夜过得无比压抑。
显然,那是一场将性命压上去的豪赌。
当清晨拂晓,光芒初照的时候,结果出来了。
朱慈烺赢了。
于是,当朱慈烺问老十七是否愿意跟随朱慈烺南下当家丁的时候,老十七毫无犹豫,立刻便答应了。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被朱慈烺封为家丁队正的老十七,一月就有十两银子的丰厚月俸,这还不算其他家丁应有的配备和后勤福利。比如内着丝绸,外批锁子甲的标配。比如一看就是大工打造的腰刀长弓,都是大出血本的精工武具。
等到老十七知晓就是普通家丁,只要训练努力,每天都能敞开吃肉的时候,更是大呼万岁。
至此,老十七就更加死心塌地了,更是带着右哨归来伤兵里最敢战的几个悍卒也跟着签了朱慈烺的死契,成了朱慈烺的家丁私兵。
几乎是现身说法一般,有了老十七的带头,这支从湖北战场上千里归来的精锐老兵断断续续共有将近百人倍朱慈烺纳入囊中。
就是不愿意离京,但答应有战之时死战的老兵也有数十人。
对于朱慈烺而言,这或许才是这一次户部整顿之中,最大的收获。
当然,面对崇祯皇帝,朱慈烺只会将五军营右哨的凄惨,将官的苛责压榨以及乔三儿自刎而死,其他乱兵温顺降服的事情说出,大不了再平静地叙述一下自己斩陈皋文,绑架乔博胜的事情提几句。
饶是朱慈烺说的只是简略得不能再简略得版本,崇祯皇帝看着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的朱慈烺,也是既是骄傲,也是后怕。
一时间百种心思涌上心头,一下子不知如何说出口了。
见此,朱慈烺又是缓声说道。“这些右哨乱兵留在京营里继续待下去也会被视为叛逆,生计更加艰难。但这些右哨兵丁在湖广又如何不是为父皇征战赴死的健儿?现在如此境遇,孩儿委实不忍,这才甘愿留国子监夜宿,更动了收入囊中之心。”
崇祯闻言,缓缓颔首:“如此忠义之辈,的确不当辜负。太祖爷成祖爷的时候,也曾有过太子护军,藩王护军之事。开一护军并无不可。此事我知晓了,先办下吧。但再开建制需你自行筹划。名义兵部会秘密给你办下,但是否公开,你自行筹谋。不过……烺哥儿啊,看来你这是一开始就打算出京了啊……”
让太子带着护军,当然不能最后让护军驻扎进紫禁城来。显然,朱慈烺一开始就没想继续留在宫中。
听到崇祯这最后一句,朱慈烺刚想说什么辩解,却见崇祯摆摆手,继续说了起来:“此次整顿户部,实则烺哥儿为首功。但是你出宫之事太过荒唐,也不好于圣旨之上将你功勋道出。不过朕的麒麟儿又岂能薄待?既然烺哥儿要建护军,那京营之中,你挑一部出去充实太子护军,就当朕补户部之功的事情罢。王承恩提督神机营,又领兵仗局之事。不管是择选精兵还是领号衣甲胄武备,这些事情总会更方便一些。”
第三章:中原音讯
朱慈烺闻言,顿时面色大喜:“父皇圣明。只不过,儿臣还想去武学选些人才?”
崇祯皇也是轻声笑着,又道:“武学?那方怕是人才凋零已久。十一年前朕也只寻到了一个王来聘,只可惜死在了孔有德登州叛乱之中。如今十来年过去了,朕也早不开武举,那边已经是废弛已久,也不知可还有几个英才在那就学。罢了罢了,既然烺哥儿提了,那就都依烺哥儿。只不过如此一来,你可愿意答应你父皇,出宫可以,出京便罢了?”
朱慈烺闻言,顿时凝眉呆立,久久不愈。
就当崇祯又要说什么的时候,却忽然见王承恩在急忙忙拜在了殿前:“圣上,陈兵部有急事要奏。”
崇祯微微凝眉:“什么事情,非得这个时候来奏!”
朱慈烺心下猛地一沉:“父皇……辽东,河南,恐怕要来讯了。”
“让他进来!”崇祯闻言也是脸色难堪了起来。
朱慈烺偷偷藏进了后殿帷幕之中。
陈新甲进来没有注意到帷幕之后的朱慈烺,面色微白地拜下,声音低沉地道:“陛下……祖大寿举城投降,杏山,塔山又再告急。河南之地,贼于三月二十二日克睢州,二十七日克归德府。已成兵围开封之势……”
“朱仙镇之战……”朱慈烺脑海之中猛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自从崇祯十三年天下大旱,四处水旱灾害频发后,眼下的河南的局势就糟糕得再没好转过,糜烂得一塌糊涂。
至于要说清楚河南局势的来龙去脉,那更是说来话长了。撇去李自成与张献忠如何造反云云不提。这前因后果至少也要从去年说起。
崇祯十四年汪乔年右佥都御史,巡抚陕西。而当时三边总督是刚刚被崇祯从监狱里放出来的傅宗龙。
此刻的总督陕西三边军务之职绝不是什么好职位。他的前任郑崇俭在崇祯十三年时于四川几次击败张献忠,以为功成后被不听话的部下贺人龙逼得回师陕西,结果逃走的张献忠牵着官军鼻子转战千里,将四川弄得残破一片。
为此,朝廷怪罪四川之战,郑崇俭因此论罪免职被关入大牢。
最后,张献忠更是突袭襄阳,杀藩王襄王朱翊铭和贵阳王朱常法。至此,杨嗣昌围剿农民军的图谋全部落空,抑郁而死。怨愤于此的崇祯皇帝因此杀意顿起,又斩郑崇俭弃尸。
由此一来,陕西上下的职位成了天下官宦的畏途。
傅宗龙即是没得挑,又是一番忠心,倒是没拖着不上任,继任了陕西三边总督。
此时,河南又被李自成搅得风云变色。洛阳被破,皇帝叔父福王身死,得洛阳府与福王府库后,身家异常宽裕的李自成实力膨胀,又突袭开封,虽然开封府的周王朱恭枵识大体出血本号召军民护住了开封城。但此时的李自成已经号称兵马五十万,目标又对准了湖北承天府。
为此,崇祯不得不命令傅宗龙向河南进兵,进剿李自成。
去年八月,也就是崇祯十四年八月上旬,傅宗龙集合官军两万赶往承天,进剿李自成所部叛军。
此时得到消息的承天府官军守备严密,让起义叛军无机可乘于是改变主意返回河南。见起义军跑,傅宗龙认为起义军胆怯,于是紧追不舍,最后会同保定总督杨文岳率领的虎大威所部一起去项城打算围剿李自成以及已经和李自成合流的罗汝才两部起义联军。
起义军闻讯后分兵小队制造出要逃向河南汝宁的假象。侦查不细的官军立功心切,立刻追击。结果行军路上休息毫无戒备,组织散乱,被埋伏依旧的起义军猛攻之下,抵挡不住迅速溃退。
此时,见势不妙的贺人龙和虎大威撒腿就跑向沈丘,另外一部官军李李国奇见势不妙,也跟着跑。结果只剩下保定总督杨文岳与陕西三边总督傅宗龙陷入埋伏。
当晚,保定总督杨文岳在副将张德昌的保护下成功突围,逃往项城。唯独傅宗龙带着直属标营吸引了最多的火力,只能坚守待援,一面让李国奇与贺人龙来援,一面谨守营帐,对抗起义军。
只不过,收到求援信的贺人龙与李国奇拥兵自重,装死作哑,拒不回援。无奈之下,傅宗龙坚守到吃人的地步依旧不降,直至粮饷耗绝后哀兵突围,最终在距离项城八里外被起义军抓住。起义军俘虏了傅宗龙以后还打算用他骗开项城城门,结果傅宗龙宁死不屈,高呼身边都是反贼,被愤怒的起义军当场杀死。
到了崇祯十四年十月,李自成与罗汝才接连攻破商水、扶沟等河南中部最州县,在杀死两名招安将领刘国能与李万庆后再度围攻开封城。
为此,朝廷于崇祯十四年十一月下令陕西巡抚汪乔年继任陕西三边总督之职。
汪乔年继任之后行动迅速,召集散亡士卒三万众,于崇祯十五年元月在西安誓师,于二月间带着贺人龙、郑嘉栋、牛成虎、张国钦以及张应贵等部官军进剿李自成。
当时的崇祯皇帝诏令汪乔年,左良玉一同进兵,进剿起义叛军。
结果左良玉贪功,未与汪乔年商议就率领明军贸然进兵,被围死在郾城。
对于这样一个极品队友,汪乔年当然不想救,但左良玉求援之书屡屡发出,加上崇祯急切剿匪的严令下,汪乔年不得不救,只好约定左良玉前后夹击。左良玉忙不迭答应后,汪乔年捏着鼻子发了狠,在崇祯十五年二月命贺人龙,牛成虎等部官兵三路围攻李自成,自己则带着总兵张应贵和张国钦所部四五千轻兵急袭李自成在襄城的大本营。
汪乔年的进攻被守候已久带着精锐之兵的李自成全数击溃。有了队友吸引火力,寻觅到突围良机的左良玉当然是顺利突围。但是,接下来的左良玉却没有按照约定前后夹击李自成。
与此同时,面对号称兵马五十万的农民叛军,接到军令三面围攻的总兵贺人龙、牛成虎以及郑嘉栋等部官军都是不战而走,让汪乔年全部打算尽数落空,只好收残兵二千,入河南襄城拒守。
到了今年二月十七的时候,襄城被闯军猛攻五日攻破,汪乔年被叛军折辱而死。
第四章:招揽人才第一步
也就是在朱慈烺刚刚穿越不久的那会儿,迫于中原接连败局,崇祯皇帝又将被关在大牢里的孙传庭放了出来,给了个兵部侍郎的职位,让其带着京营兵马南下救援。
只可惜,孙传庭还未到中原就得知汪乔年被李自成攻破襄城后折辱而死。
对此,崇祯皇帝只能又将孙传庭改任陕西三边总督,接手陕西这一乱摊子。见此,孙传庭自然只能重回陕西积蓄兵力,以图尽快恢复中原乱局。
到了这时候,朝廷因为朱慈烺的功勋有了粮饷,崇祯本以为还能稍稍安生一点,却没料到接连杀死两位三边总督的李自成还不罢休,又在四月底的时候再度围攻了开封。
开封乃中原咽喉,更是河南首府之地。再加上所谓得中原者得天下的话,崇祯无论如何也无法坐看其变,必须应对。
再加上塔山杏山等地告急,被破是迟早的事,真可谓内忧外患,让好不容易轻松了一点的崇祯心情再度沉重了起来。
良久,崇祯皇帝缓缓睁开眼,缓声道:“朕知道了。塔山已克,辽东之事,先拨付了钱粮稳住宁远。朕不日会为彦演于天坛设九坛祭拜。再拨钱粮去山海关,安关宁军之心。内患危急腹心,河南之事兵部先议个方案出来,朕再多思量。”
彦演就是洪承畴,此刻的崇祯还不知道洪承畴其实并未战死,最后更是会归降大明的死对头建奴。
只是这样的话朱慈烺却不能说出来,毕竟既无实据,又无道理,拦着不让崇祯皇帝击败战死朝臣反而会让已成军阀气象的关宁军产生其他负面想法。
领了崇祯皇帝的命令,陈新甲微微抹了抹额上细汗,悄然退下。
不知过了多久,朱慈烺走了出来,道:“父皇,成全儿臣的孝心吧。请往临清,更练出一支如臂指使的强军来!”
崇祯皇帝看了一眼朱慈烺,让朱慈烺走过来,抚摸着朱慈烺的面庞,道:“是朕没守住祖宗传下来的江山啊。这才让孩子都这般舍生忘死。烺哥儿的孝心朕明白。罢了,去吧,朕的麒麟儿,想去就去吧。记住,无论如何你都是朕的太子,是大明的皇太子!”
“或许……这大明的天下,真的会在你的手中多一丝希望……”这句话在崇祯心中响起,却没有说给任何人听。
接下来,朱慈烺在宫中又呆了三天。这一次,周皇后见了朱慈烺反倒是没有唉声叹气了,只是每次都不免抚着面庞仔细看着,温声说着在宫外饮食起居应当注意的事情,便没有流露其他情绪。
唯有对视着周皇后那双慈爱的目光,朱慈烺这才能够感受到那种温情流淌,那种让朱慈烺百转愁肠的滋味。
三日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朱慈烺除了悄悄让周皇后女官拿过去一万两银子给周皇后表孝心以后,便悄然出宫。
出宫第一日,朱慈烺随手安置了家中事务,便立刻上门去了南熏坊的傅淑训府中。
再见朱慈烺,傅淑训的心情既是喜悦又是复杂。
“京营整顿之事铁证如山,更有勾连乱兵之事将王正志等奸邪之辈再无法翻身。前因后果多思量,秦侠你之功勋,千秋彰显啊。”傅淑训笑着,心理却有歉疚。
毕竟,秦侠与他自己儿子一样,虽然功劳十足,但身份着实太低又没有功名,就是将秦侠的功勋说出去,也摆不上台面,没人相信。自然,秦侠的功劳实际上都让傅淑训占据了大半。
朱慈烺对此,只是温言笑着道:“只要傅翁别食言秦侠就心安了。”
“几日不见,秦侠小友倒是诙谐了。区区一个户部分司罢了,京中或许还有些闲话鼓噪难以下手,分司地方又有何难事。”傅淑训轻笑着说着,举动之间,一个正六品的官位就送了出去:“当然,有些事情还是要过一过的。秦侠小友入国子监为监生,然后户部里得一个上佳的考评,让你顺势调至临清分司,总能应付一下吏部那边的规矩。”
“甚好,恢复国子监实用之才入官,亦是秦侠心愿。秦侠来出这个头,也让胥吏有个念想。两全其美之事,何乐不为?”朱慈烺笑着道:“不过,这一次秦侠到傅翁这里又是要来要一大才了。”
“哦?”傅淑训问问一挑眉,很快看到了一旁的傅如圭站了起来。
只见傅如圭到:“孩儿想追随秦侠小兄弟去临清!孩儿自从中举之后便屡试不第,进士功名于孩儿心中,也委实无趣得紧。比起这科举功名,孩儿更想跟随秦侠小兄弟一起取战功,搏青史留名!请父亲大人应允!”
傅淑训顿时一阵无奈地摇头,良久才缓缓出声轻笑道:“罢了罢了。如今世道,文臣武将之序早就乱了。跟着秦侠,或许能博出一番天地。去吧,痴儿。”
对于傅如圭,朱慈烺可谓是熟悉而又惊喜。
能够在一个部堂高官之家中走出一副弃文从武的路子,那真可谓是极其少见了。不同于地方督抚那种统帅型的从军路子。傅如圭这可是打算全心全意投入武将之路,而不是如其他督抚一样,实际上还是文官的资序。
有傅淑训这样一个官宦之家的教育底子在这里,才能让傅如圭哪怕不爱八股,亦能考上举子。
这说明傅如圭的文化底蕴是上佳的。对于深切明白人才难得的朱慈烺而言,这等若是后世一个市级高考状元的智力了。更何况,一名将领,文化水平如何,可以说决定了其成长未来的上限。
无疑,傅如圭是一名历史上并未显名,但确系有真才实干的人才。这样一个人才,对于眼下班底薄弱,即将建军的朱慈烺而言可谓是雪中送炭,备感惊喜。自然是一出宫就亲自上门,以此表示诚意。
而傅如圭呢,更是这条命都是朱慈烺拿命救下来的。
不提从军入伍建功立业的理念,就是这报恩之情,也足以让傅如圭答应朱慈烺的邀请。
第五章:武学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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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利将傅如圭从傅家府邸里拽入自己的阵营,朱慈烺很快就拉着傅如圭纵马疾驰,奔行到了城西大兴隆寺的武学。
大明武学可不是教授武术的地方,而是培养军事人才的地方。最早始于宋代,在明一朝,于正统六年开办。当时的武学是京卫武学,选都督以下子弟中才器颇优、家道相称以及幼官入学。但开办以后,由于学生大多来自富贵之家,有些还袭有爵位,自然不肯努力学习,多数人连课也不来上。到景泰三年到学的只有十余人。于是,武学停办。直到嘉靖十五年又改到了西城大兴隆寺继续办学,几乎就在皇城眼皮子底下。
很快,两人下马步行,在皇城西边,后世中南海那一带见到了兴隆寺。
朱慈烺饶有趣味地快步走去,果然在侧门找到了一块牌匾陈旧,门房无踪的武学入口。
一边的傅如圭见此,倒是讶然道:“这大门洞开,想来武学近日还是有人在此修习的。”
“莫不成之前的京师子弟真无一人心向军略之学?”朱慈烺随口说着,拾阶而入,进了武学门口。
傅如圭轻叹一声:“京师勋贵早就没几人能上马开弓了。寻常子弟,又有多少人连识字都不得,如何奢谈武学?更何况……武举衰败,前途无踪,谁会醉心此道?”
朱慈烺默然,缓缓提步进去,打量着这大明最高军事学府。
武学内建筑寻常,挂着明伦堂、居仁斋、由义斋等牌子的厅堂安安静静地,空荡地不似一处学堂。
虽然早就有料到,但真正见了,朱慈烺还是心中叹息:“我还指望给你挑几个苗子呢。老兵是有了,提拔一批基层军官出来还可以。但文化所限,不识文字,难解军律,愚钝所致再提拔上中层军官就难了。没想到,武学之中竟是真的空无一人。”
“如此说来,我倒是想起一人。”傅如圭与朱慈烺一边朝着武学里间前进,一边说着道:“秦侠小兄弟应该听闻过武状元王来聘吧。”
朱慈烺看到前方的居仁斋,缓步走去,点头道:“崇祯四年,天子点其为武状元,赐官登州副总兵。只可惜后来战死在登州孔有德之乱上。”
“当时陛下开武举,考取武艺时,参考数百人,能运大刀者只有两人。王来聘便是其一。”傅如圭侃侃而谈,朱慈烺目光微亮。
“另一人是何人?”朱慈烺大感兴趣。
傅如圭道:“乃徐彦琦。武举初试,徐彦琦榜上无名,为此陛下还大发雷霆,又举复试,取王来聘为武状元,徐彦琦得武进士。只不过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若是得了第二,那便泯然众然了。王来聘能得副总兵之职,徐彦琦却只能回乡为守备亦不得。”
朱慈烺闻言,顿时凝视着傅如圭,道:“如此英才,竟如此空掷,国之不幸!如圭兄,我这就书信一封,还请务必请动大才!”
“徐彦琦一身武艺,时刻想要卖于帝王家,成人臣功业。这是他求之不来的际遇。这等两全之美,愚兄定办妥帖了。只是徐彦琦远在江南,书信往来,舟车劳顿,恐怕要再过两三月方才能入京了。”傅如圭笑着,心中却不由地想起了朱慈烺的家丁之事。
只不过看朱慈烺这口气,前前后后都是一副朝廷官宦的口吻。可秦侠只不过区区一介正六品的户部分司主事,如何有这权力?莫不成秦侠要转入武途?那又是那一部将官的序列呢?是京营,还是边军?亦或者……是老爹说的,秦侠背后的那个人?
朱慈烺看着傅如圭应下,也就开心地点头,推开居仁斋的大门,打算进里边坐下细论。
只是当朱慈烺刚刚推门进去,就见傅如圭猛地警惕了起来:“前方何人?鬼鬼祟祟,还不出来?”
原来,被两人以为武学里面空无一人的武学竟然有人在!
而且是背对着两人,一言不发,一动不动,只是手中笔墨不停,不住地书写着什么。
“如圭兄稍安勿躁,那位兄台应无歹意。毕竟是我们贸然闯入。”朱慈烺拦住了傅如圭。
两人进来,前面那人却是一言不发,不声不响,让两人好生纳闷又感觉有些打扰清净。
于是,朱慈烺缓步走过去。
傅如圭脚步快些,刚要一礼喊话,却见朱慈烺又拦住了。只见朱慈烺指了指一边一张不大的白纸道:“耳聋心静,若语请书。”
旁边,一张白纸平铺,一杆短锋尖毫静候。
“恐有蹊跷隐疾。”傅如圭轻声念了句。
朱慈烺颔首,示意噤声,走过去,提笔静书一句:“兄台何人?”
写完,朱慈烺走开,远远看着这男子继续提笔疾书,迅速作画。
“这是……”此刻,傅如圭盯着男子书写的东西,惊讶地喃喃着道:“这是掣电铳!”
“这是何物?后膛枪?”朱慈烺满脑子疑问。
见此,傅如圭便仔仔细细给朱慈烺讲解了起来。
掣电铳铳长约6尺,重5斤,采用后装子铳的形式,子铳6个。是可以将后膛迅速替换,从而达到迅速发射目的的火铳。
“只不过并非燧发……”朱慈烺心中叹息了一声。子铳走的还是鲁密铳的形式,也就是火绳枪。
不过这样的子铳和后膛枪……看起来还是很高级的样子啊。
朱慈烺看着这个男子的表情一下子不一样了起来。
朱慈烺与傅如圭站着低声讨论了良久,前面那人似乎也是卡在了某个地方,良久不动,终于颓然地放下笔,看到了一旁留下的纸条。
随后又转身看到了朱慈烺与傅如圭。
朱慈烺与傅如圭也终于得以见到这男子的真面貌。
男子一副寻常书生的容貌气质,满腹书卷气,只是面色颇多了一些沧桑与忧愁,似乎心中阴云笼罩。
两方见礼,这男子提笔书写了一句:“在下顺天府童生,李峻。”
“秦侠。”
“傅如圭!”
朱慈烺与傅如圭两人也是分别写上自己的名字,算作见礼。
这样别具一格的交流方式让朱慈烺与傅如圭感觉新奇,三人一番见礼,倒是不觉得有碍,很快就切到了火铳的话题上。
第六章:火铳见真章
打这儿起,朱慈烺与傅如圭这才哭笑不得地发现。原来这李峻也并非是武学学子,而是顺天府府学的秀才。只不过李峻自幼隐疾,读书交友都是艰难,考上秀才后更是有些自闭。
十年前,李峻之父李子静在辽东大凌河为官时亡于建奴之手,让李峻悲愤不已,心中时刻想着报此杀父之仇。到最后,竟是让李峻对军器武备之事格外有兴趣。时时刻刻想着造出犀利武备,让官军狠狠剿灭建奴。
这几年,李峻又是发现了京卫武学这一好地方,常来此处阅览。尤其珍爱赵士祯的著作,更是将这位军器开发的大能当做了偶像。神器谱》、《续神器谱》、《神器谱或问》、《备边屯田车铳议》等著作通读数遍,犹自爱不释手。最近更是自己自行重复画出火器图式24种。可谓是对“火箭溜”、“制电铳”、“鹰扬炮”、鲁密铳等火器了然于心。
见发现这么一个奇人,朱慈烺与傅如圭都大感此行不虚,自然迅速开始探讨起了火器军略之事。
傅如圭只是问了下身世,感慨了一下奇人之厉害。问了几个火铳的问题,让李峻轻易回答后,傅如圭便只是静听了。他感觉到了朱慈烺有所目的。
果然,李峻说完了自己的事情,也就开口让朱慈烺点评这些火器。朱慈烺也不客气,直接就问起了刚刚画的掣电铳之事。
劈头盖脸直指掣电铳的缺点。
“烟火不封,弹丸不远。如何破解?”
“子铳虽是便利,拆卸可用。但制造艰难,尤其需大工尽心。然大兵数千,每人一具,何年何月可完成?又需耗用工本多少?”
前面两个问题朱慈烺刚刚落笔,李峻就迅速跟着回复。
“烟火不封,无非子铳与掣电铳不够精巧,用具过于粗糙。并非不可解之处。”
“工本之事,在乎于子铳。若子铳设计重构,使其精巧增益而简略有望,我也有解决的办法。只需有精工大匠再造机簧罢了。”
朱慈烺微微颔首。看着镇静却更加蹙眉的李峻,又是一笔落下,这一次,却让李峻原本迅速的手一下子僵了下来。
“子铳之利,在其枪弹分离。为何要将火绳激发之处一并用于子铳之上?”
只见李峻看完以后,呆立着,一道神念劈进心中,仿佛什么东西豁然开朗一样。
朱慈烺点出了思路,李峻若是还不明白那就白读了那么多书,更是白研究了花这么多年了。掣电铳犀利的地方就在于子铳,实现了带弹仓的后膛枪。可子铳的发射激发部位依旧用的是鲁密铳火绳枪的那一套,这样一来子铳的制作难度一下子就加大了。更是让掣电铳的成本也高于普通的鲁密铳的五倍。
可若是枪弹分离,让子铳只充当弹仓的功能,让发射激发的功能依旧在火铳上完成,那岂不是就既保留了掣电铳的优点,又解决了掣电铳成本高昂,密封性不强等诸多关键的缺点?
“先生大才……或解我数年不解之处……”李峻提笔于此,顿时大拜而下。一种前所未有思路畅通的舒畅感觉让他申请激动,难以自已。
朱慈烺连忙过去搀扶。
这自然是朱慈烺现代人的眼界与积累,这才推开了李峻心中久久不能攻破的一扇关卡。
李峻这时也顿时换了个态度,用近乎讨教的姿态和朱慈烺继续谈论了起来。
与此同时,朱慈烺却是不再继续掣电铳的话题,让李峻心痒难耐,却不敢反驳。
朱慈烺接着说的却是鲁密铳。
鲁密铳是万历二十六年,大明兵器专家赵士桢向鲁密国使者朵思麻请教后经改进后出来的。
一件鲁密铳,以制造办法不同,六斤到八斤之间。长有六七尺,有龙头轨、机都在枪把上。枪把还有有钢刀,如果敌人逼近,还可以当斩马刀来用。
《武备志》中说:“鸟铳:唯鲁密铳最远最毒。”
也就是说,这是现在火绳枪里面射程最远,枪口动能最大的火绳枪。
对于看起来很高级很缺陷的掣电铳朱慈烺是没打算了,但对于鲁密铳,朱慈烺却食指大动,知晓这玩意在历史上可是赵士祯少见批量列装过明军的热武器啊。
提起鲁密铳,李峻的态度就不太热衷了。
或许是这个已经被她吃透,而且也感觉不甚太尖端的缘故,所以李峻并不深觉得有何厉害的,只是简要说起了制造方法:“铳筒冷锻者甚妙,若得巧手铁匠将筒打成,如膛内容三钱铅子者,将二钱五分撞趁红恹过,将八棱颠打极直,然后用锤密密锻过,滚水试无沁漏,用圆钻微扫,膛既清洁,外边更不生锈……”
此刻,朱慈烺忽然道:“火铳如此犀利,官军不爱,是何缘故?”
傅如圭一脸纳闷地盯着朱慈烺,心想朱慈烺你这不是明知故问吗?不过很快他就想到了,这是冲着李峻去的。
果然,李峻随意回答道:“不外乎制官贪婪,采买用料劣质,再加上逼迫工匠,使工匠求活已然艰难,又有谁能用心制器。如此一来,劣枪层出不穷,但开一枪,未伤敌人先伤己身,官军谁能爱之。”
听此,朱慈烺顿时笑着写道:“若以先生之大才督造,用上乘之法,采上佳之用料,爱工匠如兄弟。则鲁密铳可为大军利器否?”
“必能。”李峻写下的时候,手微微一抖。
这是要被人重用的节奏吗?一想到平日里那些亲戚的白眼,再加上李峻父亲亡去后家人的唉声叹气,家门一日比一日衰微,杀父之仇一日比一日遥遥无期。这些让李峻每日苦闷的地方真的有了纾解的地方,有了翻身的地方,这如何不让李峻激动?
可是……可是万一是我想多了,人家瞧不上了?
李峻看着朱慈烺,忽然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秦某愿请先生出山,为官军督造鲁密铳。一切都如我所言,用上乘之法,采上佳用料,优待工匠。先期更有五千两经费,让先生闲暇之余,可以充分考虑,如何用秦某的办法改进掣电铳。”朱慈烺笑着,留下了一封名帖和一个十两的金元宝。
“这是在下名帖,想来京中不会有人冒用我的名义。”
第七章:护军名分
说完,朱慈烺放下名帖和金元宝,带着傅如圭离开。
只余下李峻呆呆地看着这封名帖。
朱慈烺,这名字对于不少官员而言已经开始渐渐淡漠。但对于这些出身底层的人而言,却不知为何突然有一种难以描摹的吸引力。
不少年轻士子已经开始低声议论《少年大明说》,哪怕冒着师长的责罚。
他铲除了户部贪污的硕鼠,让无数徘徊在倒毙路上的士卒得到了自己的军饷。
他给了无数人新生的机会,也让无数人看到了,哪怕一无所有,只要有勇气,有能力去改变,也能够从那万死无生之处,寻觅到一线生死!
忽然间,李峻提笔疾书,拿着一张纸,高举着,冲到了朱慈烺的身前。
被挡住的朱慈烺不以为冲撞,而是放声高喊了起来。
“大军有望了!走,有了军工专家,总算不用担心被神机营与兵仗局的人丢来一堆烂货了!”
果然,没几天,朱慈烺就在澄清坊的宅子里见到了换了一身新衣,颇有些严肃的李峻。
“得先生之助,我大明强军有望了!”朱慈烺大笑着过去迎接。
如此大礼,李峻颇有些惶恐。
一旁的傅如圭倒是很轻松:“李先生不必如此拘谨,一会儿还需要仰先生之大才,让我军别挑到一些破铜烂铁呢。”
“正是如此!”朱慈烺说着,门外已经安排好了马车:“好了,走吧,去神机营,看看我们的武器!”
历史上,大明天启元年在徐光启的主持下,就领取了两千支鲁密铳用来训练部队。这其中,仅仅只有几杆有问题,其余大部分都可以用。
从这段历史上来看,依照正常的军火生产规律,大明显然不止造了两千支鲁密铳。
而这些,大部分都珍藏在了神机营武库以及兵仗局武库之中。
这一次,朱慈烺得了崇祯皇帝应允,兴高采烈来神机营与兵仗局,自然就是打算为自己的护军,或者说那支家丁部队拿到兵甲。
朱慈烺要出宫出京,太子护军的旗帜显然就暂时不能摆出来。兵甲战袄可以暂时不领,但武器却必须领出来。
好在,别人或许不知晓朱慈烺的来头,提督神机营又兼领兵仗局的王承恩是绝对知晓的。
朱慈烺只是丢了几个分量不小金灿灿的锦囊,就让值守兵仗局的小太监笑王瞬间绽放了起来。
唯有看到这一幕的王承恩面皮一抽,手中的金子拿也不是,送还也不是,只好暗地里使劲,不让朱慈烺在神机营与兵仗局领取兵甲有一丝阻碍。
于是朱慈烺很快就从神机营与兵仗局掏出了五千杆还算有点品相的鲁密铳,又拿了三百杆显然只是小批量制造的掣电铳,以及两千杆火箭溜以及配套的火箭两万支。以及三门弗朗机火炮。
只不过,朱慈烺点名一下子要了这么多军备,很快就遇上了麻烦事。
有王承恩当面坐镇,朱慈烺遇到的麻烦当然不是来源于神机营武库。而是……搬不走!
这可不是后世,几卡车的事情。这上万的火器,还有诸多高危险的军火,让朱慈烺和傅如圭两个人搬运,怕是要搬到猴年马月才行。
当然,朱慈烺尽可以现在让傅如圭去派救兵。亦或者干脆定下时日,下次再来。
只不过……临到头了才这么说,这不就是承认朱慈烺考虑不周吗?更何况还有一个新来的手下在看着呢!
朱慈烺决定装一回逼。
只见朱慈烺看了一眼王承恩身边的小太监王贺,眼珠子提溜一下,没有言语。又看了一眼这堆积如山的军械,目光逡巡在王承恩身上的时候,露出了一丝愁容:“神机营的兵想来在王公公麾下,定是一流强军吧。”
见此,王承恩哪里还不明白,当下就让那个小太监下去。然后又看了一眼傅如圭。
见此,朱慈烺笑道:“如圭兄乃我至交臂助,无需避讳。”
听此,王承恩很上道地就大喊道:“秦侠小兄弟如此看得起咱家,那咱家也就不瞒秦侠小哥儿了。这神机营除了火器,可的确还有些练过的老兵。更别说咱家提督的神枢营,更是骡马齐全。依着陛下的意思,是不是应该为太子护军再配些神机营的老兵与神枢营的骡马?如此,方才不辜负陛下与殿下盛情厚爱啊!”
听到这里,傅如圭心中猛地一震,终于明白了秦侠身后站着的大佬果然就是太子!
除了太子,还有谁能再建一支军队?
除了太子,又有谁敢拿着私人的军饷来养一支兵马?
又是除了太子,还有谁敢让王承恩这个宫中大档也如此卖面子!
想到这里,傅如圭对跟着秦侠干的未来一下子就火热了起来。这前途杠杠的啊!
傅如圭当然想不到,朱慈烺只是想从王承恩手里要点人过来,好搬运这些军械罢了……
只不过王承恩的表现确实更加上道,不仅给了神机营的老兵,更是连搬运军械的骡马都准备好了。到最后,更是奉送了一份超级大礼。
名义!
太子护军的名义!
通过这样含糊不清,却又确凿无疑的举动,让傅如圭确信无疑朱慈烺当做家丁的就是太子护军!
这让原本对太子护军安排有些惴惴的朱慈烺心下顿时安稳了下来。
继续隐瞒太子的身份是朱慈烺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毕竟,若是公开太子身份,御史言官满朝文武都会惊骇,绝不会放朱慈烺出宫,更不会放朱慈烺出京。
这样一来,朱慈烺固然能够将太子护军带在京中训练,但没了宫外世界的经营,靠着那么一点早就被瓜分干净的国库,朱慈烺了不起最后有一支逃命的亲兵就再也没有前途。
故而,朱慈烺坚定要隐瞒太子身份。
但没了太子身份的公布,太子护军要如何将指挥权握在朱慈烺手中,又如何让军官士兵保持忠诚团结又让朱慈烺忧虑了起来。
朱慈烺自然是打算将这支兵马牢牢掌握在手,但公布太子护军番号又显然不合适。到最后,肯定会以家丁护卫队的形式存在。
一堆大头兵还好糊弄,无论是跟着老十七来的老兵还是右哨的那些乱兵,都不会在意番号的问题,就算不是太子护军也会死忠跟着朱慈烺战斗。
但中层军官乃至傅如圭这样的将官种子,那就不能说什么混在朱慈烺的家丁队里当家丁了。
第八章:送来的精兵
就算傅如圭愿意,傅淑训也会翻脸。
二品中枢高官的儿子给别人当家丁护卫队的头子,傅如圭舍得面皮,傅淑训却绝不会罢休。
自然,朱慈烺对于这个问题已经是头疼已久,正想着怎么编出一个故事来证明自己手中握着太子护军的番号。傅如圭加入进自己的团队,到时候进的也是太子护军的官职。
就当朱慈烺头疼着呢,王承恩给说了出来!
这岂不是愁着瞌睡突然来了枕头?
朱慈烺顿时大喜过望,看着王承恩的眼神一下子涌起了无数善意。
心下提了提神,只见朱慈烺又神神秘秘地道:“只不过太子建护军,虽然陛下已经下了中旨让兵部将番号、令旗、印鉴秘而不宣地发下了,但唯恐朝中多有争议,与强军之事不利。故而,这番号等事还是不要外传得好。”
“太子殿下有此吩咐,老奴记得的。”朱慈烺这般神神秘秘地说着,王承恩却是一脸郑重地应下。
两人这样一来一往。
搞得傅如圭恨不得将心剖出来明志一样,就差指天发誓地郑重说道:“草民明白,今日所听,入我耳中绝无半分出去!”
一边的李峻很是茫然,但看到了这样严肃,也是肃然不语。
见此,朱慈烺又笑着道:“不过武职齐备,倒也不必太委屈。暂且让如圭兄以千户职入护军,不止以为可否?当然,旁人问起时,怕是不能如此说的。”
“为国尽忠,卑职本分!些许隐瞒的委屈,值得什么?下官明白!”见此,傅如圭顿时肃然应是。
见此,朱慈烺这才拍拍手,示意搞定了这边。
过了不多久,被司恩喊过来的一部神机营将卒也被喊了过来。这些人约莫有百来人,大部分都是寻常兵丁的样子,只有领头带着十来人,让朱慈烺顿时留意,眉头一挑。
所谓寻常兵丁,自然是精神萎靡,营养不良,看起来只比叫花子好一线的样子。
倒是那个领头的让朱慈烺注意了起来。
此人倒是不如那些寻常兵丁一样,腰板挺着,微微有些大肚子,比起后世发福男子都要壮硕三分。
只不过,这男子一双眉目十分警惕,带着审视与自傲的目光看着朱慈烺等人。
不多时,朱慈烺就从王承恩身边的小太监口中得知了这波人的来历。
“这是炮营兵士,崇祯九年,汤若望奉旨设厂督造大炮二十余门。而今尚能用的有火炮十二门,这八十九人便是炮营兵士。此乃炮营把总,刘泉。”小太监轻声地说着。
朱慈烺缓缓颔首,面露惊喜。
炮兵,这可是技术性兵种的。尤其是在这个时代,一个经验丰富的炮兵是一队骑兵都换不了的。毕竟,会操弄大炮的可比会骑马砍杀的人少多了。能有大炮的,更是屈指可数。培养起来也是耗时良久,费用及其惊人。
被介绍的炮兵把总柳泉一脸惶恐,急忙下拜。朱慈烺倒是立刻温言扶起,很是满意。
此刻,那小太监眼珠子挪到了那壮硕啤酒肚男子身上,犹疑了下,这才道:“这位是把总刘胜,身后的便是刘胜所部。是京营中有名的勇士。”
被介绍到了,刘胜却并无惶恐之色,镇静地行了军礼便警惕地盯着朱慈烺。
见此,朱慈烺忽然笑着道:“京营神枢营来的?”
有了老十七投靠,朱慈烺对京营里一些有名的人物也是知晓了几个。
听此,王承恩发话了:“是在神枢营里厮杀惯了,很是活泼,前阵子咱家将其调进了神机营。现在,秦侠小哥儿要,自当让其有更好的未来。”
朱慈烺顿时微微眯起了眼睛,这哪里是什么给好未来啊。这不就是各个地方都收拾不了的刺头么?王承恩从神枢营里踢到神机营那会儿,他还没提督神机营呢。
倒是怪不得刘胜这般警惕。
“军令已下,可由不得谁想挑选未来。谢过王提督,这队人马我要了。待饱餐一顿,搬运军械,出发吧!”朱慈烺雷厉风行。
有了百十来人手当苦力,朱慈烺接下来做事就方便很多了。再加上有了李峻这么一个军工专家在,朱慈烺也不用担心落入自己手中的都是些次品。
就这样,朱慈烺在京营里又忙碌了三日,将军械与兵马都安排妥当了这才回了家。接下来,朱慈烺要处理家务私事了。
澄清坊。
司恩被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地留守在了京中。
但司恩对此却并无怨言,反而兴高采烈地对着一个十**岁的眉目灵动,看起来颇为机敏的青年耳提面命,不住地说着什么。
这个机敏青年就是司恩的独子,入宫之前留下的亲生儿子,司琦。比起其他太监的干儿子而言,这个从小就吃苦颇多,直到最近才时来运转得以过上一点好日子的年轻人让朱慈烺看中了,问司恩愿不愿意让司琦跟着朱慈烺南下,做秦府的二管家。
“这还叫事儿吗?太子爷一句话,这小子敢不听,打折了腿!”司恩当即就兴高采烈了起来,这些时日都在教导着这孩子如何做人做事。
司琦跟着太子爷南下,前途显然比起在老家看守几十亩薄田地更有未来。
而大管家司恩呢,则被朱慈烺留在了京中处理京里留下的东西。毕竟司恩年岁已老,近五十的年岁在这个时代已经算老年了,身子骨吃不消舟车劳顿。更重要的是,朱慈烺还需要司恩出入宫中较为方便的身份为朱慈烺做更多旁人做不来的事情。
这一点,比起京中那几万两的产业更加让朱慈烺上心。
说起这些产业,自然就要说起京派胥吏投效过来的那十万两银子。
朱慈烺得了十万两银子当然不能全部砸出去,对于信奉钱只有流动才有意义的朱慈烺而言,这笔钱很快就被拿出了五万两投资出去。其中两万被朱慈烺拿出去置办田产用来安顿那些不愿意跟随离京的伤卒,余下的三万两,都置入了京中开起了店铺,什么布店,米店,日用杂货柴米油盐酱醋之类的店子,都置办了起来。显然米市大街当初的遭遇让司恩格外介怀。
第九章:南下预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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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一番布置,这些家产每月上千两的进项也足以让造出一个蒸蒸日上的秦府了。
余下的五万两,除了一万两被朱慈烺孝敬了母后以外,都统统算进了预备的军费之中。
如此巨额家产,朱慈烺自然需要司恩这样一个信得过的人留着看看守。除此之外,澄清坊里秦府周围的几个家宅也被朱慈烺轻松购入,扩大了宅子,用以安顿更多的住户。
比如朱慈烺从京营里弄来的一拨人。
好在那些匠作大院里除了十来个年老体弱,实在不宜远行的匠人留守外,其他大半匠人都决定跟随朱慈烺南下。要不然,京营里弄来的这一拨人更要住不下。
只不过,由于朱慈烺这些老家人粗粗一算着实有些多,朱慈烺还不得不让司琦先行带着澄清坊里的老家人先一步出发去通州,待司琦在通州调遣好了船队再等待朱慈烺的后续队伍一起汇合。
这些匠人对于要跟着朱慈烺走倒是毫无怨言。对于他们而言,京师也只是一个用来逃荒的地方。
真正能够让他们摆脱饥荒贫困的显然是朱慈烺大老爷,而不是京师这个冷漠得每天都有人倒毙在路上的庞大城市。
澄清坊宅子里的匠人算上亲眷前后加起来有上百人之多。
但若以为这就是要跟随朱慈烺南下的全部人马,那恐怕还是有些小看朱慈烺。
别忘了,还有京营五军营右哨呢。
这部作乱国子监的京营禁军的确如朱慈烺当初所承诺的那样,免于论罪。明面上的罪行的确被免了。
但一支参与过叛乱的军队不仅朝廷将官不会信任,袍泽战友乃至妻小都会另眼看待。
而这个时候,马绍愉主持的裁汰京营的行动,自然是将裁汰京营六千人的名额给到了五军营右哨。
顿时,五军营右哨的上下兵卒纷纷失业。
而这个时候,当他们知晓朱慈烺这里招收家丁的时候,自然是纷纷跑进老十七家中询问。
恰好他们身边不知不觉又流传出了老十七的现身说法。
老十七一个家丁头子,一月十两月俸。
又轻又暖和的崭新家丁服。
普通家丁好好做事日日都能吃肉。
兵甲器具都是精良。
更有受降那日,朱慈烺亲自陪同过夜。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被回忆起来后,六百一十三名名当年回来的伤卒有四百七十一人都跑去问朱慈烺家丁队的事情。
其余右哨两千人,也有一千六百余人最终被朱慈烺分批考察,剔除了老弱病残之人后,从余下的九百七十三人之中又根据风评,面貌,举止剔除了奸猾、懒惰以及心性不正之辈,最终留用了三百余愿意务农的去了京畿乡下农庄,留用一百余人在各处店铺之中做工。
到了最后,在朱慈烺亲自主持之下。选入了那些回来的伤兵之中精干老练的精兵一百整,以此组建了正式家丁队。又选了归来伤兵与右哨老实兵丁的余下五百人,让傅如圭带着去京畿乡下农庄整训,约莫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一批批百人规模的预备家丁队跟到朱慈烺任职的临清去。
京中这样一番布置下来,累得朱慈烺将近半月脚不沾地,焦头烂额。
不过,就这样忙活完了,朱慈烺也没得休息。因为,又一支要布置南下的人马等着他安排呢。
自然,就是这支一百人整的正式家丁队。队正就是老十七。老十七姓施,家中排行老七,没名有姓,久而久之就便被袍泽称之为老十七,以至于连本名都被人忘了。朱慈烺倒是一时兴起给老十七起了个名字叫做施展邦,结果其他家丁还是嫌弃这名字难记,依旧喊着老十七,最多严肃的时候唤一声队正。
这样一支几百人的人马的调拨南下,朱慈烺自然还是需要做一点准备的。
至少要拆分成三支队伍,前后接应。然后又要安排一下后勤补给之事,几百余人的饮食起居,没个后勤团队,什么事情朱慈烺都要亲力亲为。
搞定完了家丁队伍的布置,当朱慈烺在家中看到了含笑以待的常志朗时,这才心中暗叫,竟然差点忘记了国子监的布置。
来人常志朗自然就是在户部整顿之中率先喊出跟随朱慈烺的那名监生常志朗。
常志朗来找,自然是为了跟随朱慈烺南下的事情。
对于有人跟随,朱慈烺自然是礼贤下士,发自内心地欢迎这样一支队伍。
简单聊了一下二十二名监生在京中的情况,得知这支监生在户部既有大司农视为亲信帮衬,又有京派胥吏刻意避让,际遇自然是如鱼得水,好不自在。
唯有当他们知晓朱慈烺竟然拿了户部临清榷税分司的职司以后,常志朗会见了二十二名监生,得知也有五人愿意跟随朱慈烺南下以后,又立刻跑来问秦侠,是否愿意接纳。
听到这里,朱慈烺岂会犹疑,自然是欣然欢迎。
就这样,朱慈烺又不得不加塞了六人,亲自安排好了,这才宣布整装待发,分批行进。
没奈何,一个区区六品小官儿朱慈烺实在不敢在京师里招摇。
就在朱慈烺如此刻意隐匿之下,朱慈烺的所有人马终于安然在通州汇合,浩浩荡荡南下,再无需要避讳。
随着户部整顿,牵出京营**大案。京师里一时间不知多少官宦之家瞬间破败。同样,也不知有多少人得以荣膺升迁,走上新的人生高峰。
在这样的一个背景之下,一个叫做秦侠的监生忽然间被派遣到了户部临清榷税分司担任主事就不太引人注意了。
也唯有朱慈烺的亲友们才会清楚知晓户部临清榷税分司是个怎样的职位,而朱慈烺……就是之前搅动起了京华风云的人物。
朱慈烺与司琦带着的家人在通州汇聚以后,合并车船,一路上浩浩荡荡南下,十数大船小船延绵广阔,终于不必再隐匿行踪。
到了运河上,上了船便没人能够打量里面。朱慈烺一行人合计数百人也终于可以不必劳累隐蔽了。
当朱慈烺赶到通州出发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大明崇祯十五年四月十一。
这时候呢,朱慈烺也终于以为可以放松一会儿。
结果伺候着朱慈烺的司琦与老十七没料到的是,自从朱慈烺收到了京中司恩紧急传来私信后,便面沉如水,只带了司琦与老十七便单独要了一艘速度最快的官船,一路免关过桥,日夜兼行,率先敢向临清。
无他,私信上都是京中传来的河南战局讯息。
第十章:初到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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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清。
这是个好地方,尤其是对于定都北京的大明而言,因为运河而行的临清更是位置关键。
《宪宗实录》总裁官丘浚曾说:“今国家都燕,盖极北之地。而财赋之入,皆东南而来。会通一河,譬如人身之咽喉,一日食不下咽,立有死亡之祸。”
“临清乃会通河之极处,诸闸于此乎尽,众流于此处会,且居高临下,水势易泄而涸速,是凡三千七百里之水路,此其要害也
“临清受两河之水,合流北放,千一百七十里抵大通河,距京师百六十里。州实河潜之喉,当南北之冲,故曰第一津州。”
说人话一点便是,临清乃是水陆交通要害之地,更是扼守大运河的关键节点所在,是一处对国家地理军政都格外重要的所在。
宣德中年,朝廷增设临清仓在此处储存过三百万石军需供应北方军务。
如此临清,更是因为交通要道而经济发达,商户众多,成了整个华北都瞩目的商业重镇,人烟繁华,都市景象丝毫不弱京都。这样的地方,自然也被设立了钞关征税,在此的临清户部榷税分司更是大明八大钞关之首,比第二名强了不止一倍。
自然,拥有征收船料商税的户部榷税分司自然是临清之中格外要紧的所在,无论是权势还是影响力比拟临清州府丝毫不弱。
“在这里,便是某一身抱负真正要施展的地方啊!”朱慈烺下了船,听着码头的人声鼎沸,笑容初展:“走,跟着老爷去找咱自己的地盘!”
听着朱慈烺的话,一旁有些茫然的老十七问道:“老爷,就这么直接去?不等后续人马了吗?标下已经吩咐家丁队了,都已经换了快船,单独南下。约莫再等十日就够了。”
司琦也跟着道:”“还有常先生、谢先生等人。他们也换了快船,至多只需要五日就能赶到了。”
“喔?五日,十日?倒也够了。”朱慈烺眯着眼睛道。
见此,司琦便道:“那我这就给老爷去寻客栈。”
“寻什么客栈,直接去分司衙门!”朱慈烺说罢,便径直朝着城中走去:“倒是这几日里可以让我看看城中能有什么宵小!”
临清户部榷税分司。
分司衙门在城区的运河西岸,甚至不需要朱慈烺怎么认路,只需要扫一眼看着原来的船主运着货朝着河流南边西方那地方停靠的地点看过去就行。
很快,一处青色灰瓦的硬山建筑就缓缓展露在了众人的眼前。
只不过,比起想象之中税务局衙门应该有的那种巍峨气势,朱慈烺反而心中有些失望。
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大院子罢了,唔,最多上面挂了一个户部临清榷税分司的牌匾很是有威严。
但比起气派恢宏的帝都,对于连紫禁城宫廷殿堂都见了无数的朱慈烺,这么一点气派实在算不上什么。
领着司琦老十七几人,朱慈烺抬腿就朝着户部榷税分司内走去。
官署坐西朝东,面对大运河。
前院为公署办公,设有河口钞关、阅货厅、裕国坊、道商坊、关堞、关署仪门、大堂、左右辅以穿厅、胥吏科房、皂吏房等;后院为档案册籍、船料税钱、熔铸钱印的库区。
南北三进院落,置设穿厅、船料房、鼓铸坊等,占地横宽百丈,厅堂坊舍室四百余间。
让朱慈烺想要迷路找不到这儿都难。
恰好此时,一艘货船经过钞关。船主下船停靠,忙不迭地朝着钞关走来的书手讨好,手底动作颇快地塞过去一块碎银子,让那书手脸上多了几分笑容。
随后,船主进了钞关署衙公堂开始填写船单。开列船户籍贯姓名、船只类型、梁头尺寸、货主姓名、货物名称。
这是为了钞关收船料做准备。所谓船料,是船只大小的一种计量单位,l料大体相当于l石的货物。宣德四年规定,每船百料收钞100贯。后来根据船料征收太过难以核定,于是渐渐改成了以船头广狭为收税依据。
朱慈烺估摸了一下这船主的货船,竟是艘少见的大船,约莫有一丈四的规模。想到此处,朱慈烺估算了一下,这就是八两八钱的船料啊。
心念此处,朱慈烺跟了上去,眼神不错地看到了船主刚刚填完税单。只不过,上面写的梁头竟然只有七尺。
朱慈烺微微一笑,没有发言。
船主填完税单以后,同时要填写货单,开列货主籍贯、货物名称、数量、出发地、经由地、目的地。这是为了钞关收商税做准备。
一般的钞关都只征收船料,但临清钞关果然不同于寻常钞关,他还征收商税。也就是根据商品货物征收商税。
不仅如此,征收商税用的还是起条预征制。
比如即张家湾的货物,若要发往京师出卖,则先在张家湾交十分之三的商税,由张家湾税课司开具**(谓之起条),商货到京城崇文门税课司,凭张家湾**再交剩余的十分之七。
临清钞关则是这样征收的。
在临清发卖者,照旧全税。在四外各地发卖者,临清先税六分,至卖处补税四分。其赴河西务、崇文门卸卖者,临清先税二分,然后印发红单,明注某处发卖,给商执至河西务补税八分,共足十分之数。
果然,朱慈烺在钞关署衙内看到了一块醒目破旧的牌子:起条预征,不从者罚。
“倒是简洁有力……”朱慈烺失笑道。
这时候,那个船主也已经将两张单子都填写好了。那陪同进来的书手见此点了点头,接过货单与船单,开始刷刷填写税单。
朱慈烺眼神不错,一眼就看到船料上赫然写着……
“……梁头七尺,船料收钞四十五贯……”
“银子都不用了啊……”朱慈烺心叹。
这年头,宝钞拿去擦屁股都嫌硬。这船主能有一丈四的大船,手面和背景应该都是不错的。
此刻,税单开始由书手拿过去交给内堂的算手。内堂的算手看了这名书手一眼,嘀咕了几句朱慈烺听不到的话,便审核完毕。
第十一章:刚正面
这船主是要去交商税的税金了,只见他手脚颇快地递过去了一块碎银子,夹杂在一叠宝钞之中,要不是朱慈烺站着的角度刚好能看见还看不到这一手。
接过税金,掂量到了里面的银子,算手脸色好看不少,给了船主一张印票。这个印票便是用来让钞关里货船过关的关键之物。
拿着印票,交了船单,又找一名算手核实拿了小票,这船主终于轻松了一点,拿着印票小票到了船厂房写单子去了。
船料还没交呢。
不过,做了功课的朱慈烺知道,这船主今天就算是交了船料拿到了作为出关凭证木著牌子也没完。
钞关一日两次收税放关,现在还没到时候呢。
得等放关之的时候,值日书手跑去栅栏上唱清尺寸,这时候船主就得高唱船单上的东西,比如船户某人装载某货,梁头几尺几寸,到了这个时候这才能够过关。
看着船主离去放松的背影,朱慈烺微微一叹:“这也够累的。”
到这时,那书手这才发现公堂里面突然来了几个看起来来路莫名,仿佛不是来当孙子的朱慈烺一行人。
“呔,你是何人?来户部榷税分司,不报上船单税单,在此逗留是要扰乱公堂吗?”算手一张白脸微胖,面色一正,板起脸陪着户部榷税分司的背景,竟是有几分威严不容冒犯的气场。
朱慈烺心中点评了一下,转而便轻笑了起来。
只可惜呀……这家伙凶的是自己的上司。
嗯,未来的,即将上任的。
“我家大人来户部榷税分司何事,却也不是你这小吏可以喝问的。”一旁的司琦突然大步走上前,护住一样地站在了朱慈烺的身前,目光炯炯,怒视着眼前这书手。
朱慈烺微微颔首,心中感叹道:有小弟的感觉真好啊。
算手被司琦怒视一眼,顿时惊醒地发现了几个关键词:大人?
来的是一个官员啊!
“既是上官?却不知是何衙署?临清几方衙署,便是公务,也当往来文书告知。某于榷税分司,今日可从未听见过哪位上官有公务驾临?倒是听闻有些凶顽之徒假冒官宦的。”这算手话里软中带刺,并未被吓到。
司琦与老十七对视一眼,都是感觉微微不妙。这户部榷税分司地处临清,怕是什么达官显宦都接触过。寻常七品小官儿经过榷税分司,要说免钞关之苦直接通过倒是能成的。但要上户部榷税分司耍威风,没个清贵要员的职司想都别想。
就当两人感觉主辱臣死的时候,就听朱慈烺声调温和,目光锐利无匹地凝视着这算手:“某秦侠,上任户部榷税分司主事。请前辈褚禄山褚主事褚禄山尊驾相见吧。”
“老爷这是要刚正面啊!”
两人心中纷纷冒起这么一个感觉。
那算手原本还气势酝酿,很是沉稳。仿佛并不将秦侠这么一个小年轻官员放在眼里。在他想来,这么一个小年轻,哪怕是文选菁华拷出来的进士科班也顶多是个七品县令,南下任职的。上户部榷税分司耍威风那是断然不够脸的。
但算手却万万没想到,来的这个年轻人竟然就是户部榷税分司这些日来议论纷纷,被众人不知念叨了几千遍的秦侠!
“秦……秦主事?”算手顿时一愣,气色猛地一变,道:“属下……阎魏……”
被唤作阎魏的人行了个礼,刚想跑回后衙去通传户部榷税分司主事褚禄山,却顿时见堂上余下的另一算手撒腿后撤,高呼一声:“属下吴寅,这就去通传褚大人。”
顿时,阎魏只感觉身后风声一起,堂上顿时只余下自己一个算手面对朱慈烺。而方才那个引着船主来办船料商税的书手却不知何时也跑了!
场上一时间只剩下名作阎魏的算手战战兢兢地,看着朱慈烺,脑子里将近日来听到的流言蜚语一一回想起来。
“听说竟是里来了个狠人名作秦侠的。专门朝着咱们胥吏下手。”
“不比那些什么都不懂的文官呐,这秦侠庶务精通,干翻了户部里的胥吏,竟是还自己提拔了一群人上去,将位置全占了。没咱们的活路了!”
“听说,京师里那些绍兴人一夜之间就升起了不知几百杆白幡,惨呐……”
“怎么办,怎么办,竟然惹了这么一个活阎王……”阎魏恨不得狠狠给自己一巴掌。同样,阎魏更是感觉格外冤枉,好好地干着活怎么就来了这么一个狠人?思绪转完,留在阎魏心中的只有无尽的惘然与惊惧。
倒是朱慈烺没有管发呆的阎魏,而是自顾自地随意翻看起了公事房里的公文。尤其是翻阅到积存的一叠叠税单船单副单存档的时候,更是目光微亮,专心翻阅,全神贯注,只觉得身外无物,再无其他人存在。
仿佛是为了刻意考验阎魏与朱慈烺一样,那名叫做吴寅的书手跑掉以后,这房间里就再也没有其他人了。更是没有其他人再敢进来。
阎魏自然是垂头丧气地,也不敢去打扰朱慈烺翻阅。
而朱慈烺呢,仿佛就完全没有被忽略掉的自觉,专心而细致地翻阅了起来。尤其是当朱慈烺翻阅到了大明崇祯十五年三月中旬这几天的几叠船单、税单副联的时候,更是嘴角微微一抹笑容浮现了起来。随后,朱慈烺再翻阅的时候就只是随手翻看,并不太注意了细节了。
而此时,约莫距离朱慈烺喊出身份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都已经午休过完了,一个中年男子这才步履缓沉地走来,盯着朱慈烺,仔细打量。
而朱慈烺呢,自然也是借着这个机会观察着来人。
这自然就是户部临清榷税分司主事,褚禄山了。
褚禄山一脸无辜而歉意地看着朱慈烺道:“让秦大人久等,实在歉意难当。实在是在下一向都有午睡的习惯,这才稍稍耽搁了一下。教导不力,没想到这些蠢材竟是不敢叫醒我,等我醒了,已然让秦大人久等了。”
说着,褚禄山冷冷指着吴寅道:“都是蠢材,竟是耽误了我迎接秦大人!万一秦侠大人带着朝堂机密需要即可办理,岂不是更加耽误了朝廷大事。哼,权且扰你们一回,等迎接完了秦侠大人再收拾你们!”
第十二章:又是查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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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新丁看见这一幕,怕还真以为褚禄山是在房间里睡了个午休没有被喊起来。但这种指桑骂魁的本事朱慈烺在京师的时候就已经玩熟了,此刻面对自然是心中冷笑。
只见朱慈烺开口断喝一声,打断了褚禄山的话:“可我以为褚大人所领的户部分司可是有不是蠢材之辈的。就比如方才这阎魏,能拦下不明不白之人自然是有胆魄的,应当褒奖嘛。只不过秦某是不是真货,自然有朝堂公文印章为证。”
朱慈烺说道这里,一边的老十七自然是很有眼力劲地从怀中掏出一份吏部开具的任命状。
随后,司琦仿佛变着戏法一样,就这么当众给朱慈烺穿起了一身官服。
乌纱帽,青色盘领右衽袍,轻轻一勒素银束带,朝廷命官的光环加身,顿时让在场众人眉目一变。
“交接如此急切,难不成果真朝廷有大事不成?”褚禄山微微有些不甘心,凝视着朱慈烺,心中颇为恼怒。
临清户部榷税分司是个肥缺,在天启元年的时候上缴国库就有税银五十万之巨。但到了现在,临清户部榷税分司虽然依旧是天下八大钞关之首,但只事保持了税额十万两上缴国库变宣告大功告成。对此,朝中御史反而纷纷称赞此乃与民休养生息,乃德政。随后大笔江南官船纷纷背上,夹带着不知多少民船其中,对钞关视若无物。
每年临清户部榷税分司能收上去多少钱,主事之人自然清楚,上缴国库又有多少,那自然也清楚。上缴国库的钱少了,是否真的意味着过往船只缴税就少了,大家也清楚。当然,上缴国库少的那部分又去了哪里,临清榷税分司上下更加清楚。
对此,朝堂也清楚。于是户部临清榷税分司的职司都是一年一任,有时候是户部官员,有时候是都察院御史,更有时候是临清州衙的地方官。
自然,能够当上户部临清榷税分司主事这么一个职位,褚禄山是下了大力气,更是有大期望,想狠狠捞一笔的。
眼下,刚刚上任才不过半年,刚刚上手熟练进入状态最佳时期,褚禄山还没捞够呢,自然不甘心就这么被另行任用。
原本呢,褚禄山的消息也算灵通的。知道朱慈烺得了任命以后并未着急出京,在京师里忙忙碌碌,拖延了半个月这才在四月初出京。对此,褚禄山自然是放松一口气,这些时日里都是大肆准备捞最后一票。
毕竟,从通州南下临清就是坐船怎么也要十来天的,尤其是朱慈烺这样大队人马,更是缓慢。
万万没想到啊!
褚禄山看着眼前一身光鲜公服的朱慈烺,复杂莫名,更是隐隐呆了一点惴惴。这货在京师里就那么大非议,闹出了泼天的事端。现在来了临清该不会是冲着我来的吧?
说着是这么大的信息量,但这么多念头都只是瞬息而过,褚禄山说完,变凝视着朱慈烺,很有些气势凝然的样子。
朱慈烺自然是轻松消受,眯着眼睛看着褚禄山道:“便是朝中没有大事,秦某就不能早些来吗?褚大人请查验文书吧,这交接事宜我看今日便可开始!”
“如此急切……”褚禄山微微深呼吸了一下,凝视着朱慈烺,龇了龇牙道:“我当然没问题。但仓促交接,事后要是出了问题,我一概不负责!”
“好!”朱慈烺应得更是双开。
“来人,封册,闭门!准备交接!”说完,褚禄山扭头就走向内堂。
没人注意间,褚禄山看着内堂之中一个清瘦的男子点了点头,闪过一丝厉色:“不让你尝尝本官的厉害,我看你真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褚禄山发完号令,那些方才不知躲在何处的一干书手算手纷纷冒了出来,关门的关门,封账的封账。
而作为整个户部榷税分司衙门里最重要的大堂,这里积存的文书自然也是众多的。一时间,约莫二三十来个文吏进入堂内。
只不过,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保持着与朱慈烺相距五步的距离,仿佛如此才能确保自己的安全。
对此,朱慈烺只是轻轻一笑,不予置否,随后就将目光落在了刚刚挪动了身子的阎魏身上,缓步走了过去。
这阎魏见众多同僚终于冲了进来,心中大感放松。有了褚禄山来吸引朱慈烺火力,他这个小虾米刚才也终于放松了下来。只不过作为引发事端的小卒子不管他有没有错,他都不敢跑。
现在有了同僚冲进来,他也终于鼓足了勇气要跟着混出去。
却不料,就当阎魏刚刚打算溜走,就见朱慈烺笑着走了过来。顿时,阎魏浑身一僵,脑海之中不知多少个年头转过去,最终终于只剩下一个问题:“现在跪下求饶还来得及吗?”
此事,朱慈烺已经走了过来,在阎魏身前停了下来,随手看了一眼温言道:“秉公执法,自今日起记住了?”
阎魏战战兢兢道:“纵死也不敢忘……”
朱慈烺笑道:“那就好好做事。本官之前也不过一介区区胥吏。”
说完,朱慈烺提步就走,朝着内堂走去。只余下公堂上诸多胥吏纷纷发呆,品味着朱慈烺刚才的言语。尤其是如阎魏这等年轻少壮之辈,都是纷纷脑海之中涌起无数遐想。
方才的大堂其实公堂,褚禄山当然是不在这里办公的。过了中轩一个空旷的庭院,再往内走就是后堂了。也就是褚禄山办公的内堂。
除此外左右还有书房、书办房、巡栏房,都是户部榷税分司的办公场所。
朱慈烺对其他的堂院只是随便看了一眼就不再去管,提步进去,跟着褚禄山到了内堂。
褚禄山看着朱慈烺朱慈烺,随手一指算是邀请朱慈烺坐下了,然后便站着,身板挺直,看着外间一个个胥吏将账册统统搬运进来。
“秦侠大人要如何交接,落个章程下来吧!”褚禄山皮笑肉不笑,看着朱慈烺,已经没几分好脸色了。
看着一堆堆已经搬进来上百的账册,朱慈烺纳闷地看着褚禄山,也不知如何评论。
第十三章:你以为都是编的吗
这家伙莫不是没听说过我的名声?
还是觉得我一个人进来,势单力薄,就算有办法也地方使出来?
不管褚禄山是哪一样心思,朱慈烺都不打算收手。
于是朱慈烺竟是真的就这么翻看了起来。
“还真要一个人查账不成?”褚禄山心中嗤笑朱慈烺不自量力,对视了一眼内堂角落里的那个男子,见那个男子对自己示意,落在一个身材痴肥的胥吏身上,缓缓颔首。
此刻,那个身材痴肥的男子刚刚将一叠账册陪着船单税单副本放下。
见此,褚禄山顿时心下大定,看着朱慈烺,宛如看到了一只即将端上饭桌的煮熟鸭子。更是有些飘飘然幻想了起来,若是交接的过程之中朱慈烺出了岔子,被自己埋下的那个巨坑伤到,到时候上面说不定还会念及临清榷税分司不能乱,还交给我让我保证今年的税银稳定呢。
心念此处,褚禄山心中微微火热,看着朱慈烺,道:“秦大人,今日既然立刻交接,那自然不能没了章程。这账册文书尽数送来,不知秦侠大人要如何交接应下?比如,账册放进来,一次让秦侠大人审阅完了,然后签字画押,就此交接完毕,如何?”
褚禄山这么说,自然是很快就递过来一张墨迹未干的白纸,上面赫然就是写着“全部审阅,查无遗漏”云云的字样。这就是要让朱慈烺签收了。
朱慈烺只是微微瞥了一眼便将这东西拿开,道:“如此粗陋恐怕不妥。我看,就以一日的账册为标准,列个单子,若是无误,我便画圈。若是有问题,我便朱笔画叉,仔细查验吧!”
“自当如此。”褚禄山眯着眼睛笑着,看不出是欢喜还是难过。
见此,朱慈烺只是微微看了一眼褚禄山,便自顾自地继续翻阅了起来。
率先送进来的都是崇祯十五年,也就是今年的卷税单、船单、文书以及相应账册卷宗。
这些东西纷繁复杂,虽然有账册,但多数做不得准。朱慈烺清楚,账册里面肯定有自己认不出来的暗记,甚至很有可能准备了另外一本内账,而这只是拿出来给外人看的外账。
不过朱慈烺也有自己的一套办法。那便是心算取整,尾数像加。
心算取整便是大致容忍一个误差,然后省略小数,只计算整数。至于取尾数,那就是在个位数上像加,然后验证总和的尾数。然后再辅助随机选取账册,以朱慈烺在户部里锻炼出来的心算能力,做得不用心的假账朱慈烺还是看得出来的。
至于做得用心的账册,朱慈烺又为何要看呢?
短时间内根本是验算不出来的。从账册上找毛病实际上是强硬进攻一座防御坚固的雄城。除非如朱慈烺初入户部那样别无他法时间又紧凑一样,不然不计成本地强攻着实没有必要。
不过还好,朱慈烺心中庆幸地想着,卷宗之中各类单据这些纵然是作假,那也是最基础的证据,不容事后篡改的。
故而,朱慈烺只是翻阅了一月份三号,十七号,二十一号三天的账册,验算了一下便收了起来。
不多时,一张白纸上,一月份卷宗账务无误的签收单子落了下来。
见此,褚禄山顿时轻声笑了起来。
但他的笑容并不能维持多久。
因为朱慈烺竟是直接就跳过崇祯十五年二月的帐目,然后按在了崇祯十五年三月的卷宗上。
只见朱慈烺先是取出了一叠船单税单以后,这才拿起三月账册道:“三月时,这刘姓船主,船八艘,都是五尺梁头,船料折银四钱四厘,最后纳钞十五贯。是这样吧?”
朱慈烺念出了声,看着褚禄山,微微笑着。
褚禄山感觉到了不妙:“船料的确如此征收。有何问题?”
“船料自然是无误的。”朱慈烺微微笑了下,然后又道:“只不过不提五尺梁头的小船如何结成船队北上。单说上面的所贩的一丈高的云南金丝楠木,又是如何在五尺梁头的小船上所载?”
褚禄山刚刚升起来的一点笑容顿时就凝结了。虚报梁头这是榷税分司里由来已久的弊端了。尤其是在查验车船梁头到底多大这个问题上,历来都是户部分司吃拿卡要的盛宴。
朱慈烺真要拿这个积弊开刀他还真没有办法!
“难不成你秦侠真要和整个户部榷税分司为难不成?”褚禄山心中大叫着。
一念及此,褚禄山顿时目光森冷了起来:“登记如此,就是如此。秦大人难不成要以此彻查不成?”
朱慈烺换换摇头:“我只是叹息,这世上终究是识时务者少啊。毕竟俊杰稀缺,庸才充斥。这税单上所言金丝楠木价值白银三千二百五十两应是无误,按照税率,再计算起条预征之法,那便是应交纳税银三十九两。可为何这八艘的税单上又缴了多少?看清楚!”
说着,褚禄山猛地一惊,还真以为朱慈烺找出了漏洞,顿时凝神看过去,自习一看……
赫然看到上面写着三十九两!
见此,褚禄山顿时一拍桌案,怒气勃发道:“秦大人你莫非今日来交接是为了消遣本官吗?难不成本官就不知道三十税一的与十分之四的起条预征规矩?既然价值三千二百五十两,那交纳税银就是三十九两。这税单上面所写三十九两难不成还错了?秦侠大人若真以为我褚禄山好欺,那可就想岔了!”
“好哇!”朱慈烺看着怒气勃发的褚禄山,也是冷笑起来,大声道:“那褚禄山大人是觉得我秦侠好欺负了!睁大你的狗眼给本官看着,八艘所谓五尺梁头的船,全部的税银才区区三十九两!再睁大你的狗眼看仔细这船单!说着,朱慈烺高高扬起了一张床单,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四艘载金丝楠木,四艘载太湖米、松江布以及湖州丝!”
见此,朱慈烺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仿佛冒着丝丝冷气,冻得能结冰一样,一步前行,看着褚禄山道:“五尺梁头也便罢了。这四艘船上的商税又去了哪里?如此明目张胆徇私情,谋私利,真当某在京师所作所为你以为都是编的吗?”
看着朱慈烺一步走来,气势逼人,不仅将自己刚刚愤怒带来的气势全部摧垮,更是带着一种夺人心魄的威势压过来,让褚禄山感觉连呼吸都有些冻结了。
第十四章:心机使诈
如此瞬间逆变的情势让褚禄山一下子有些转不过弯来。脑海里满满都是刚刚抓住朱慈烺漏洞的惊喜。
“怎么会如此迅速轻易被秦侠抓住漏洞?”
“似乎……我上任以来还真出过问题,竟是真的被秦侠找了出来!他怎么就有如此大的本事?”
“怎么办,怎么处置?”
无数个问号打满了褚禄山的脑海里,让褚禄山甚至来不及细想这刘姓船主是何人,甚至是否真的有此事。那金丝楠木以外的船上又是何人载着。
满脑子都是朱慈烺这犀利直刺人心的诘问。
此刻,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朱慈烺的贴身侍卫老十七已经不在朱慈烺的身边。角落里,那个方才与褚禄山对视的男子也悄然不见了踪影。
就当此时,忽然听朱慈烺温言又叹息一声,悲天悯人地道:“方才我所言,本以为今日能遇到幸免,没想到果然如此啊。这自古都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可俊杰又何其稀少,真是……”
说着,朱慈烺又顿时摇了摇头,将这三月份的账册一本本叠起来,统统丢出去:“这些精心修饰好的玩意,够什么资格浪费我的时间!”
朱慈烺如此****的暗示褚禄山要是还看不出来,那就白瞎了这六品官儿了:“要不要给内账?”
就当褚禄山纠结着的时候,就听朱慈烺爆喝一声道:“此时还不将内账教出来由我审计,到时候亏空巨大,本官绝不相饶,定教你倾家荡产!”
“是……是……”褚禄山喃喃着,颓然地坐在了椅子上。
这个时候,不知何时更进来的阎魏忽然想起了朱慈烺刚刚进公堂的时候,在里面安安静静看了一个时辰。
早在那会儿,朱慈烺就已经准备好了啊!
可怜褚禄山还以为自己晾了朱慈烺一个时辰,耍够了威风。却不料,就是这两个小时,让朱慈烺找到了致命的线索,给此刻的褚禄山埋下了全面下风的祸根。
要是褚禄山早出来一点,没有任何依仗的朱慈烺又如何会这般嚣张?
天下没有早知道。
当褚禄山应下朱慈烺所言内账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表明,局势被逆转了。
此刻,不知消失了多久的老十七悄然回到了朱慈烺的身边,朝着朱慈烺缓缓颔首。
见此,朱慈烺微笑了一下,看着内堂屏风之中忽然冲出一名干瘦的男子。男子面色发白,脖颈多处却有青红的痕迹。
这名干瘦的男子,朱慈烺不认识,但却知晓此人的存在。阎魏等榷税分司的胥吏更是全都认得,这可是褚禄山的师爷,最是亲信的幕僚,范文举!
“一向不露面见人的范先生竟然这么急切!”阎魏等人一脸迷糊。
“发生了什么?”
“范文举向来是褚禄山大人的智囊,这一来,方才与秦侠的智斗有好戏看了……”
果然,褚禄山在见到这个名作范文举的师爷后却顿时一下子鼓舞起了精神。
只听范文举在褚禄山的耳边一遍又一遍地低声细语着。
“这秦侠心机深重,竟是早就得知我就在暗处,方才我被一粗鲁军汉捂住嘴巴拖出了内堂,被锁在了暗室。以至于方才都无法与老爷明辨利害。”
“不过也恰好如此证明这秦侠胸中着实没有底气,这才要将我拿下拖出。反倒是让我等知晓了秦侠的心虚。让我等明白,秦侠定是只有诡计,没有确切证据!”
“只需要老爷忍耐一二,待秦侠入我等绸缪之计,就能将其揉捏在手,任由老爷使唤……”
……
范文举急切地说着,方才被掳走而吓得发白的脸色渐渐多了一些红润。
但褚禄山的表现却完全与范文菊所想的相反。只见褚禄山并没有被更加鼓舞起来,只是随着范文举说得越多,竟是越是变得面色苍白,神情惊怒,藏着难言的颓唐。
看褚禄山并没有想象之中被鼓舞起来反而变得如此神情,范文举一头雾水,更是心中阴影深埋。想到了方才那个将自己制服的神秘武夫。
见此,仿佛猜到了什么的几个算手书手纷纷对视,眼中都是复杂的心绪,既是惊叹,又是敬畏,更带着一点点痛快。显然,这褚禄山平日待手下并不怎么得人心。
当然,褚禄山也是有几分为官之道的,自然是拿捏了几个铁杆的手下。
果然,那个率先去通传名作吴寅的书手抽到了范文举的身边,低声道:“方才秦侠说了三月吴姓船主之事,发觉了五尺梁头小船无法载丈高金丝楠木的事情。更是……更是……发现了商税漏报之事。那吴姓船主八艘船,只有四艘的金丝楠木缴了商税,其余四艘,都……都无商税税单。故而……以此发难……逼得大人……大人……说出了内账之事”
此刻,褚禄山失神地点了点头,脑袋不自觉地也低垂了一分。
这么大一个漏洞被人家发觉了,定然会牵扯出一大堆的漏洞。到时候,别说在临清捞点什么回去养老,就是能不能安然脱身都未必。
况且,承认了内帐的问题,那就已然等于交出了自己的把柄。
此刻,朱慈烺却忽然再度出声道:“唔,既然褚禄山大人答应了更换新账册的事情,那此事也算是结束了。毕竟……我又发现几张船单,原来这是吴姓船主吴良勇的其余四艘船乃是官船。官船上面,是河间府知府吴培和顺天府推官杨琦玮几位大人的座驾。既然如此,等这新账册卷宗都送来了,对照留存文书佐证的,确定是官船,那帐目也就无碍,不影响接收了。”
此言一处,阎魏顿时目瞪口呆,看着周遭诸人,纷纷都感觉无比荒谬。
敢情……
方才朱慈烺都是在诳人啊!
朱慈烺竟然只是使诈,根本就没有查出什么问题!
竟然如此大的胆色,将堂堂户部榷税分司的主事如此戏耍。偏偏,褚禄山对于朱慈烺的计谋却没有识别出来,反而被诳出内账之事。
这即将上任的上司的心机和计谋实在太吓人了一点!
但紧接着,阎魏却是忽然放松了一口气。
其他人见此,也是一下子想到了另外一点。
第十五章:饶命服软
既然朱慈烺只是使诈,也并未有查到户部榷税分司上面的问题,那不就说明这一次交接很快就会顺利交接完毕,而没有出现什么岔子吗?
既然没有岔子,他们这些小兵小虾也当然不会在两位朝堂命官的冲突之中,被一不小心就轰成渣滓了。毕竟,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啊。
这样兜兜转转的心思划过,众人顿时轻松了下来。
唯有堂上端坐的两人纷纷变色,心中狂吼。
“怎么……我看褚禄山大人气色有些不好啊?”此刻朱慈烺很是关切地盯着褚禄山安慰着,看着褚禄山猛地发胀,赤红一片的脸颊,笑容很是欠揍。
“老子被耍了,难道还会有好心情吗?”
褚禄山心中狂吼。
被人戏耍得如此凄惨的恼怒混杂着一种侥幸过关的放松让褚禄山一下子鼓舞起了愤怒的勇气。
“既然你没有真切的证据,还敢如此戏耍我,就是拼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也要将你这新来的混账继任者收拾了!”这般想着,褚禄山猛地站起来,怒视着朱慈烺,就打算发出死战之言。
但一旁褚禄山的视野范文举却忽然想到了什么,浑身一颤,如遭雷击地战栗着,凑到褚禄山耳边,颤声道:“老爷,切莫激动!切莫坏了这侥幸来的饶命啊!秦侠大人已经饶了我等了,切不可再鲁莽啊!”
范文举接连劝慰,看着褚禄山还未冷静下来,干脆心一横,直接道:“莫非大人忘了三月十三,那次可是有山东镇总兵官刘泽清二侄刘楠留下的手尾,上百艘民船北上,所载的松江布,太湖米甚至……淮盐,这些可都是一分的船料商税都没交啊……而且……此事没有船单税单,却有内单……都在公堂之中没有收走。”
“搞不好秦侠就是已经看到了此事……却引而不发,只是拿吴良勇来敲打我们。若是我们再敢冒犯,刘楠之事一旦扯出来,老爷再想善后怕是万难了!”
“老爷三思啊……”
啪嗒……
褚禄山如遭雷击,呆立当地,猛地一坐回去,头埋得低低地,让人瞧不出里面是什么神情。
良久……久到身康体健的阎魏都感膝盖站得有些酸的时候,褚禄山站了起来,笑眯眯地,脸上浮现出了满满的笑容道:“秦侠大人哪里话,您这一声问候传来,我便是有些许问题,也顿感心暖,自然是不成问题了。”
朱慈烺见此,顿时轻笑了下,看着堆成山的账册,道:“好。褚大人无碍就好。不然本官心中,甚是不安呐。”
听着朱慈烺这般放松的话语,褚禄山不知何时紧绷起来身体顿时放松了起来。身后的范文举也是悄然间长长出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朱慈烺接下来的话顿时就让两人还未呼出的气息一下子紊乱了起来,几乎呛得咳嗽了。
只听朱慈烺语调悠然放松地道:“那本官就可以继续查验账册了。唔,这四月份的账册在哪里,本官来看看。”
听着朱慈烺这句话,范文举浑身再度紧绷,猛地一戳褚禄山,示意褚禄山赶快应对。
与此同时,褚禄山整个心肝儿都快跳了出来。
此刻的他再也没有任何自信可以坑到朱慈烺的信心了。满脑子都是想着朱慈烺发现了自己的阴谋诡计会怎样让自己离职之后结局凄惨!
一念及此,仿佛看到了日后自己凄惨半生的模样,褚禄山仿佛弹簧一样蹦了起来,三步带两跳地冲到了朱慈烺的身前,一把按住朱慈烺拿起的账册,上下一抱,显然是不打算让这账册离开自己了。
只是按住账册以后要如何做,褚禄山却仿佛当机一样卡住了。
看着上面大明崇祯十五年四月临清户部榷税分司帐目卷宗的字样,也亏褚禄山有急智,又是脱口而出道:“着实是……下面人不懂事,一看这怎么将去年四月的账册拿出来呢!哎呀呀,着实是我平时疏于管教了。竟然在秦侠大人面前出了这么大篓子……我是没几天就要卸任了,到时候还要辛苦秦侠大人用心管教啊……啊哈哈,是吧?”
“本官继任,的确会严于纪律。”朱慈烺微笑着应下。手上的劲儿顿时一松。
褚禄山刚想笑着接话,却猛然感受到了手上十数本帐目卷宗惊人的重量,顿时怪叫道:“范文举,吴寅,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来帮本官!”
吴寅与范文举闻言顿时急忙过去,将账册纷纷收起来。其他胥吏自然是不敢落后,纷纷上前又将帮忙整理账册,然后一一抬了出去。
所谓交接事宜自然是戛然而止。
但场上所有人都明白,从这一刻起,朱慈烺已经真正成了临清户部榷税分司的主事,成了这里真正的主官。
至于褚禄山,主事的光环已经悄悄黯然了。
尤其是当朱慈烺拿走三月份的几叠卷宗的时候,褚禄山纵然是脸色白了一分,也不敢再多说一句话。
有了属下的分担,褚禄山自然不会再去卖力气活。眼见朱慈烺走出了内堂,连忙跟过去,一脸笑容地对着朱慈烺道:“秦侠大人可有订了客栈酒肆?依我看,这临清城虽然有诸多大客栈,但论及住着舒服,总归不如户部分司。其实月前我已经在收拾行囊,准备调任了。这后堂正好空了请苏州匠人所造的两进独立别院,虽然不甚气派,但胜在雅致清静。不如就落脚那方,如何?”
“既然如此,那就却之不恭了。”朱慈烺也没有谦逊,直接答应了下来。
见此,褚禄山这才微微放松了一口气,将朱慈烺迎入了一个名作流华小筑的别院里。
这里接了运河一弯曲水,流淌其中,造了几间亭台楼阁,小河小池。让这小筑很是多了几分江南气息的清新气息。就是朱慈烺在紫禁城里看惯了宫廷建筑,此时看了这江南气息颇足的园林也不得不微微点头。
送朱慈烺落脚时,褚禄山又留着说了几句话让路上没冷场,然后便借口去准备接风洗尘之宴就走了。
第十六章:正式交接
褚禄山走了,朱慈烺明显感觉到老十七和司琦都自然了许多。
朱慈烺见此,倒是轻笑了一声没有言语。司琦虽然知道朱慈烺是太子,但眼下白龙鱼服,怕是根本享受不到跟着太子爷耍威风的乐趣,反而还要提心吊胆,时刻担心哪里冒出来贼寇伤着太子爷。
至于老十七,一个月之前还是一个苦逼兮兮的老兵,吃不饱穿不暖,现在跟着朱慈烺算是熬出了头,但面对六品官员,执掌临清税司的主官,要说心中没有压力那是扯淡。
不过两人现在回归了没有压力的环境,倒是比方才热闹了起来。
只听老十七一脸没心没肺地感叹道:“进税司门前的时候,司琦还想着要给老爷找客栈,找安静干净的宅子呢。现在进来,前后都有大官伺候着,哪里还要花钱住客栈。咱们老爷真是厉害啊。”
司琦看着老十七这老卒直肠子没遮掩,倒是心中没有恶感。他颇有些机敏,不然也不会被司恩寄予厚望。要说以司恩太子大伴的身份,一个小小六品官自然是不放在眼里。但司琦可是清楚,这是在宫外。一个临清税司的身份象征着数百人可以在鼓掌之间为其所用,能够调动的资源和强大的力量,更是超出常人想象。在这样一个地方,一个出宫隐姓埋名的太子要刚上任就去挑战,这难度,光是想想都觉得咂舌。
故而,司琦这才会想着先落脚,然后徐徐图之。
至于朱慈烺竟然单刀直入,到了临清就上门。上了门就直接开打突袭,这就完全超出了司琦的想象了。
现在再回想,除了感叹自己跟的老爷太过厉害以外,也就别无其他念想了。
“这般纵横捭阖,人心利害的东西,老爷比咱们想得更加周全明白,也自然能无往不胜。”司琦笑呵呵地,又道:“当然,咱们做下属的,也得把职司做好。老爷,今个儿的晚宴去不去?小的给老爷准备。”
“去,为何不去。我来了临清,又不是真的来打突袭抄家的。咱们的第一个基业,怎么都得稳住啊!”朱慈烺进了房间,换了一身家居宽松的素白道袍,穿厅过廊,坐到了一处倚靠小池的台子边上,斜靠着,看着园中流水,绿树花草,轻叹一声道:“这景色,真美啊。”
说完这句话,朱慈烺就开始躺着,闭目养神,神情放松。
一旁的司琦却是犹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打扰出声道:“老爷,那些帐目放在哪里?”
朱慈烺唔了一声,笑着道:“放到客厅里最显眼的地方去。这东西可以镇宅辟邪。”
老十七听着,一头雾水。但司琦仔细听了听,似懂非懂。不过过不了多久他也就快明悟了。
接风宴上,褚禄山自然是竭力讨好,也将榷税分司里的一干听事官、书吏、书手、算手、总甲、管事介绍给了朱慈烺认识。就这样,虽无正式的交接,但这一举显然算是确定了朱慈烺的地位。
往后这三日,榷税分司主事褚禄山殷勤上门问候,一点都不敢怠慢。司琦一开始还以为是被敲打得狠了,知道了自家老爷的厉害。但很快他就明白了。因为……每次他引褚禄山上门见到正厅里那一叠账册的时候,褚禄山都会浑身不自在,仿佛屁股地下放了钉子一样。
直到三日后,褚禄山拿出了一份崭新的卷宗,等待朱慈烺的交接。
“褚大人近来可要多多注意休养呀,常常熬夜,养生不利。”朱慈烺打趣地说着,摸着粗心卷宗上面未干的墨水味,直接跳过一叠一叠厚实的卷宗帐目,拿起了一本最薄的入手。
听着朱慈烺说着,褚禄山脸上挤出了一丝勉强的笑容:“听闻下一处任职是泉州府知府,千山万水,怕是也消停不了。”
朱慈烺拿起那本薄薄的账册,看了下封面,见上面大书着几个字:“临清户部榷税分司崇祯十四年、十五年总账。”
果然是总账。
朱慈烺轻笑了一声,直接放开,看到了上面的几个关键大字。
“岁入税银七万三千六百九十三两,钞三千两百零十九万七千六百三十二贯。”
朱慈烺眯着眼睛看着这两个数字,品味了一下,开口道:“褚大人履职不过七月,能入七万两税银,此乃能干大臣呐。”
这倒是一句很中肯的话。每年临清钞关税额十万两,七个月就有七万三,再让褚禄山干两个月足足就能超过税额的三成了。
税关嘛,银子收得多就行。像天启元年的时候,临清税关报上去的税银有五十万两之巨,可不是让魏忠贤乐得跟什么一样?只不过那一年的临清也是很惨,不知道被当年的税监折腾成了什么样。
朱慈烺的夸奖让褚禄山好歹笑容真切了一点。
但这样的真切却怎么都品出了几抹苦涩的笑容。也只有褚禄山才知道,这里头,足足有一万多两的银子是他打算贪墨掉的啊。
只不过万万没想到朱慈烺竟是如此迅速地赶了过来。刚刚撅了下蹄子打算耍耍威风收拾一下朱慈烺,就一下子被朱慈烺敲打得死死的,根本不敢再整什么幺蛾子。
如此一来,自然就衬托出了褚禄山的业绩出众了。
只不过这么一层,褚禄山可没打算说出来邀功。
帐目没了问题,交接的事情也算是对头了一大半。至于其他余下的一小半,那就是具体政务的东西了。
只不过褚禄山虽然一开始瞧不上朱慈烺,但这个时候却绝不敢轻视了。他知道朱慈烺在京师的动作,明白朱慈烺在庶务上的本事,自然也就不敢再动脑筋,讲解起来也是有头有脑。再加上朱慈烺本来就是行家里手,这方面的交接自然是迅速完成。
当褚禄山在汇红阔大的公堂上,当着上百吏目差役目光将大印移交给朱慈烺的时候,褚禄山似乎也重重地放下了一点执念,露出了真切的笑容。
“秦侠大人,这临清榷税分司,就交给你了。本官,不日就去泉州府上任了。”褚禄山笑着对朱慈烺道。
朱慈烺接过印章,却是说不上开心,也说不上难过,道:“褚大人去泉州府,却也是……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啊。临清地处北地,说远的,是建奴入关兵锋直指之处。说近的,五百里外就是闯贼围攻的开封府。”
第十七章:开封城里丁督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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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禄山听着,顿时看到了一干人面上戒惧的目光。心中虽然有了些安慰,但还是干笑一声打圆场道:“今日也是秦侠大人上任的大喜日子,我看秦侠大人应该琢磨如何庆贺才是。”
“唔,也是正理。”朱慈烺笑了笑,捏着手中一份刚刚收到的邸报却是笑得一点都不够真切。
李自成能打到临清城里自然是不可能的,至少半年的短时间内是不可能。
但建奴后金军要打到临清城里,朱慈烺却是知道,这是百分百的。
而朱慈烺之所以要说这样的话,便是因为……朱慈烺刚刚收到了河南战局的消息,心中叹息之余,未免有些没有控制住,随口说着发泄了一下心绪。
当司恩在京中为朱慈烺多方了解印证以后,更多更详细的情报都传到了朱慈烺的手中。
中原局势。
这四个牵动着朱慈烺注意力的大字让无数人身陷兵祸,身首异处。同样也让朱慈烺辗转反侧,日夜难眠。
李自成与罗汝才合流之后本来就势力大张,攻破归德府后,李自成与罗汝才又得到了河南本地农民军以袁时中为首小袁营的加入,三股农民军合流,齐齐随后朝着杞县进发。
农民军此举显然是为了第三次进攻开封府做外围准备。
细细盘算一下,此时朝廷手中有三张王牌:一是陕西兵;二是湖广兵;三是保定兵。
陕西兵的总督先后是傅宗龙和汪乔年现,在则是孙传庭,湖广兵的总督现在是丁启睿,保定兵的总督是杨文岳。
陕西兵的主将是贺人龙,湖广兵的主将是左良玉,保定兵的主将是虎大威。
除此外,官军一方面还有纠缠在四川孔贞会的四川兵、以及还未赶过去的刘清泽的山东兵,朱大典的南京兵等。不过这些军力更加力量小而分散,实际上也帮不上解围开封的。
至于说起接连挂掉总督的陕西兵、保定总督杨文岳的保定兵和督师丁启睿的湖广兵,那就有些让朱慈烺心塞了。
挂掉陕西总督傅宗龙的项城战役中,傅宗龙率领的陕西兵和杨文岳率领的保定兵参战,因陕西兵主将贺人龙溃逃引发连锁反应,结果傅宗龙战死,汪乔年接任,杨文岳受到处分。
又挂掉陕西总督汪乔年的襄城战役中,汪乔年率领的陕西兵解救左良玉的湖广兵,没想到湖广兵解围后不配合作战,这个不义之举导致陕西兵溃逃,结果是汪乔年战死,孙传庭接任。
这一队坑队友的典型活宝让朱慈烺格外挠头。
有道是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对手。现在朱慈烺遇到的可不仅仅只是猪一样的队友,这简直就是专门坑队友的友军啊。
也正是如此复杂的局势,这才逼迫得朱慈烺在运河上一日也不安心,迅速赶到临清来经营自己的基本盘。
留在京中,哪怕影响到了皇帝,以现在渐渐暗弱的中枢和朝廷,哪怕能够顺利斩了文官督师,也依旧影响不到渐渐跋扈的武将。朱慈烺根本无力通过中枢掌控战局。战局失利,朱慈烺就算在中枢经营得再好也是白搭。
……
开封城,督师府。
这里是总督湖广、河南、四川以及长江南北督师丁启睿的住所。
丁启睿的职位是继承杨嗣昌的。作为皇帝曾经最为信任的大臣,杨嗣昌与崇祯甚至有着亦是臣子亦是朋友的关系。而杨嗣昌也充斥着一颗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的心。
只不过,无论是杨嗣昌太过急切立功,还是杨嗣昌性格缺陷导致无法克制左良玉的逆心,亦或者大明已经控制不住有了军阀气象的左良玉。
总之,剿匪不成反而被张献忠杀死两位藩王的杨嗣昌最终忧郁而死了。
但是继任的丁启睿却并非是一个合格的统帅。
是否合格对于一个统帅而言,界限很多时候并不清晰。只不过在战时,这个标准就比较明确了。
那便是……是否能打胜仗。
而丁启睿这个位置上,进一步谈论要如何打胜仗,那便要看,是否能控制住麾下武将。
对于这一点,杨嗣昌在任时的前半段是合格的,因为他能控制住左良玉,不仅帮左良玉解决掉了因为战败而丢失将印的问题,更是在后勤上也颇为给力,从而让左良玉几次大战都颇为出力。
于是杨嗣昌在任的前半段赢得了数次重要的大胜。
以此看,丁启睿全程都算不上一个合格的统帅。
崇祯十四年杨嗣昌死后,崇祯帝听从了陈新甲的建议赐给丁启睿尚方剑、飞鱼服及印信,让其代领杨嗣昌的职位,总督河南、山西、陕西三边、湖广、四川以及长江南北诸军,成了五省总督,被尊称督师。
接任职位后的丁启也算是升职了,开心地受命出潼关,准备赴荆州接管杨昌嗣的军队。但此时的湖广巡按汪承诏却发布檄文说有贼寇在河南,荆州、襄阳不需要大军,汉水的船只全部藏起来不让丁启睿渡江。丁启睿转而到了邓州,邓州人全部关闭房门不接纳丁启睿;丁启睿去内乡,内向长吏断了他们的粮。至此,悲愤的丁启睿只好带着军队只能靠杀掉战马与野草一起充饥。
由此,可见丁启睿混得多惨。
虽然丁启睿在湖广混得不行,但丁启睿与开封城,那是颇有渊源的。
当时李自成攻破洛阳,初次进攻开封,号称兵马七十万。丁启睿虽然总督五省,却无能力应对局面,只好挑了个看起来更弱的张献忠做对手,对外号称这货也是河南叛军。然后好不容易说动左良玉跑去光山作势打张献忠去了。
就这样,李自成第一次围攻开封时丁启睿成功闪避。好在李自成当时也只是一次偷袭,打不下开封也就撤了。
第二次,去年,也就是崇祯十四年十二月的时候,李自成再度围攻开封。当时的河南巡抚李仙风还在河南北部围剿叛军,开封城副将陈永福则刚好率军救援洛阳,只剩下河南巡按高名衡坚守,城中空虚。为此,河南巡抚高名衡只能极力求援丁启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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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藩王与巡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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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是河南首府,又有藩王周王朱恭枵在,丁启睿不能不管。再加上此刻丁启睿驻扎的许昌城又有农民军攻打,丁启睿有些怕怕。
于是丁启睿欣然答应,率军驰援开封城。
结果丁启睿刚刚跑出去没几天,许昌城就被农民军攻破。
等丁启睿跑到开封城救援以后,又被李自成率部盯上,先是放丁启睿领着援军入城,随后趁此时机猛攻,开封城几乎就此被攻破。
还是紧赶慢赶从水门跑回开封城的陈永福给力,一箭射瞎了李自成左眼,这才击退了农民军的攻势。
结果丁启睿的部下又在开封城一番劫掠……就这样结下了一番别样的渊源。
现在,已经是崇祯十五年四月十五日了。
刚刚打退没半年的李自成又率军围攻,这一次,丁启睿又害怕了。
因为,他除了名义上统领三个省,但实际上本人没什么能力,麾下也没有什么战斗力的部队。最为关键的是,就麾下的那些主力还不听他的话!
他手下的左良玉虽然归属丁启睿的麾下,但丁启睿除了筹措粮草的时候稍稍能够影响以外,想要如臂指使地让左良玉出战,却是想也别想。
若是丁启睿能够再有本事一点,汪乔年显然也就不会白死了。
对于汪乔年的死,丁启睿心中很内疚。因为此刻,他感觉自己也快步上汪乔年的后尘了。
汪乔年是被自己这个队友坑死的,因为丁启睿搞不定自己的手下。
但丁启睿觉得自己也被坑了,因为他也搞不定自己的手下左良玉。
所以当河南巡抚高名衡、河南藩王朱恭枵以及河南镇总兵官陈永福赶过来的时候,丁启睿面色发紧,开始头痛了起来。
不过,他就是再头痛也无法将河南地面上最紧要的三个人给赶走,只好起身上前,露出一些不甚自然的笑容对周王见礼道:“下官参见周王殿下。”
丁启睿是个面白长须,看起来很有高品文官气度体统的传统士大夫。穿着宽松大袖的彩绣常服,虽然笑着,却很有些疏远的距离感。似乎在戒备着什么。
周王朱恭枵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藩王。
至少气度上就比起颐指气使,敏感又极端自负的其他藩王而言,周王更加平易近人,话语常含笑容,身量更是不如福王那般,走两三步都要两三个大汉搀扶。甚至可以说,周王的身量能够用健硕来形容。如果不是周王眉宇间藏不住的那一抹忧愁,甚至可以说是一个阳光健朗的大叔。
当然,撇去这些外在的东西,朱恭枵还是超品亲王,身份尊贵,更是在前两次守开封的战役之中发挥了粮仓与士气鼓舞的功效,丁启睿对朱恭枵的来临可谓格外郑重。
看着丁启睿行礼,朱恭枵果然不如一般的藩王那样骄横,笑着扶起丁启睿道:“督师免礼,小王就是来看看。国家大计,战略绸缪,还要仰仗督师与河南文臣武将谋划。”
说着,朱恭枵就将话语让给了高名衡。
这是一个颇为年轻,或者是少壮的官员。三十上下,正是经历充沛的年纪。只不过比起身材稍稍健硕一些的朱恭枵,高名衡显得更加瘦弱单薄一些。但高名衡的目光却十分锐利,透着坚定的信念,让人一见之下就能感受到其锋锐与坚持。
对于此人,丁启睿自然明白分量。
现在担任河南巡抚的高名衡可是个狠人。李自成初次进攻开封的时候就是时任河南巡按的他主持城防。但高名衡越是功勋卓著,艰难刻苦,自然越是衬托李仙风的失误。为此,当时的河南巡抚李仙风一回来就上书参了高名衡一本试图先下手为强。好在这会儿崇祯皇帝还算明鉴,钦定高名衡登上河南巡抚。
现在,高名衡听朱恭枵将话抛给自己,自然是毫不犹疑第开口问道:“下官此来,是为求开封城防之策的。督师,眼下闯贼再围,其势大张,以河南开封一城之力独抗胜算难料。下官委实再度恳求督师早出妙计,或集湖广四川之兵与河南,会剿闯贼。或邀保定边军,互为依靠,尽早稳固城防。不然以闯贼联罗汝才、袁时中等辈,数十万大军围攻之下,开封之安难以稳固!”
丁启睿听此,沉吟良久,目光闪亮,似乎在沉思什么,端坐在太师椅上一派督师气度:“仲平所言,本官都已经一一思虑过。只不过调集湖广四川将官,一来一往耗时长久,着实急不得。再者,以本官思虑,而今中原要务,应以稳固坚守开封为要,出城浪战委实难测。以此思虑,大军在外,贼兵不得全力攻城,此乃活守。若诸军皆是入城,守开封就成了死守,着实与大局无益。”
听此,无论是高名衡还是朱恭枵都是对视一眼,遮掩不住的失望。就是当背景一样的陈永福听到此处,也是心中叹气。
场上一阵微微沉默。
良久,朱恭枵打破寂静,笑着道:“督师于兵法运用果然是了然于胸。其实,本王今日来督师府也是来鼓舞士气、犒赏大军的。为此,此次带了猪五十头,羊一百腔,此外尚有米粮千石,酒一百坛。”
听朱恭枵提起犒赏大军,这话题顿时就轻松了许多。
丁启睿抚着长须,笑着道:“殿下慷慨盛情,那本官就却之不恭了。”
场上顿时一阵微微的轻笑声响起。朱恭枵与高名衡对视一眼,最终高名衡缓缓颔首。
就见高名衡在丁启睿应下之后,几乎跟着凑趣一般说道:“想必此后大军是知晓开封诸公情义期望了。官民拥军,官军护民。如此投桃报李之佳话定然会流传后世啊!”
高名衡笑着说出,丁启睿抚着长须的手却微微抖了一下。
这世道哪里又有所谓官民拥军,官军护民?
反倒是流传广大的“贼过如梳,兵过如篦”民谣让百姓无不是对官军憎恶有加,就连官府也格外防备。
第十九章:不敢弹压的军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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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永福所部的河南兵面对乡里乡亲好歹还收敛一点,纵然手脚不干净,总不至于做出烧杀掳掠之事。
但丁启睿带的兵,要么就是秦人子弟为核心的督标营,要么就是左良玉的湖广兵。不管是哪一个都意味着连最后一层薄弱的乡里乡亲的顾忌都没了。
由此自然可以想象,这些外敌官军在河南会是如何一副军纪败坏的模样。
尤其是眼下外边闯贼攻城,城内人心惶惶,更是加剧了城内的治安军纪双重败坏。
听着高名衡绵里藏针的话,丁启睿笑容僵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道:“督标营上下,可一向以此为宗旨。”
“那湖广兵呢?这些军纪就不管了吗?”高名衡心刚想说出口,就见朱恭枵一个眼色丢过去。
高名衡顿时冷静了下来,心中一叹,知道丁启睿已经是让步了。再纠缠此事已经没了意义。毕竟,丁启睿也会担心弹压军纪太过严厉反而会引发兵乱。
仿佛是感受到了两位大员的失望,丁启睿也知道自己干得不地道,于是稍稍沉吟便开口,试图挽回一点形象:“保定总督杨文岳驻扎汝宁,不如我等一边移文汝宁商议联军之事,一边上书朝堂,协调数省围攻之事。尤其陕西三边总督孙督师亦是剿匪名帅,应当联合。”
高名衡心在下沉。
这几乎可以说是废话。
要让杨文岳出力,丁启睿就不能窝着捏不动左良玉。至于孙传庭,接收刚刚败师的陕西兵还不知要多久才能挽回局势呢。让他过来,怕刚出潼关那些接连惨败的陕西兵就要散架。
高名衡与朱恭枵都不说话。
丁启睿干笑一声道:“我再移文,调湖广四川各路兵马吧。唔,比如左良玉此等名将,本官书信也得想想要如何恳切行文了。”
听到丁启睿这并不算很委婉的赶人,高名衡、朱恭枵以及被当作背景的陈永福都是站了起来:“那就不打扰督师静思了。”
“都是为了国事,谈何打扰……呵呵,今日有些腿脚不便,我就不远送了。”
……
出了督师府,高名衡便重重叹息了一下:“河南之事,以我等绵薄之力恐难回天了。”
朱恭枵皱着眉:“不当轻言放弃。再上书朝堂,督促下……那位督师吧。”
高名衡听周王这么说,也是不由地摇头。摊上这么一个上司和队友,他们心中再是万般吐槽也只能接受,拼尽全力一点点挽回此等大难于前的开封了。
“杨文岳忠于王事,麾下主将虎大威亦是满门忠良,不知多少死在了叛军手中,战斗意志想来是坚定的。眼下……只好盼着左良玉能用心打一仗了。”高名衡这样想着,心中却是七上八下,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太靠谱。
襄阳。
与此同时,被开封城上下念叨的左良玉却在襄阳,破口大骂者:“他娘的,用到我的时候甜言蜜语,指着老子给你们卖命。用不到老子的时候,就整个一夜壶远远踢开!”
“打闯贼!好啊,粮饷在哪里,兵械在哪里,兵源在哪里?”
“就等着老子死战疆场,然后跟着曹文诏那傻货一样,全家玩完!”
宣泄完了,左良玉猛地将丁启睿发来的公文丢到地上,坐到了虎皮帅椅上,喃喃着:“五十万闯贼,怎么打啊!”
左良玉躺在帅椅上,静静地坐着,牛油蜡烛照耀之下,竟是让左良玉原本颇为俊俏的脸庞多了几分深沉的气质。
只是,左良玉的心思却怎么也定不下来。
摇曳的灯火似乎也让左良玉的心跟着摇曳了起来。
左良玉从基层小兵混起来,小时候是个孤儿,被姑父抚养长大连母亲姓什么都不知道。许州兵变的时候,更是让左良玉全家被杀,只有一个儿子左梦庚跟着活了下来。这让左良玉性格之中天然有了几分薄凉。
再加上或许是出身关宁军的缘故,左良玉对于麾下这些兵士本钱可谓是看得极紧,要去打号称兵马五十万,几次击败自己的李自成、罗汝才联军,左良玉心中可谓是格外慎重而疑虑。
良久,当牛油拉住已经燃烧得越发微弱的时候,左梦庚进来了。
“父亲,丁督师又移文过来了。”左梦庚轻声道。
左良玉闭着眼睛,用鼻子轻轻哼出一个音节:“嗯。”
如果是别的将官幕僚,此刻只怕早就畏惧得不敢出声了。但左梦庚却是左良玉儿子,久在军中,很是得到宠信,此刻又问道:“父亲,可要准备出兵北上之事?毕竟三军未动,粮草先行。”
“如此思虑是正道。前些时日要打听的京师之事,消息如何了?”左良玉没有回答儿子,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听此,左梦庚微微会议了一下就道:“京中传来消息,群臣商议营救侯侍郎,听闻陛下已经意动。”
左良玉微微呼出一口气,说不出是叹息还是在鼓气,道:“终究咱们是大明朝堂的兵将。罢了,准备北上吧。”
“那粮草?”左梦庚面色作难。
左良玉不甚在意地道:“尽力筹措便是,若是不行,就粮于道。”
“是……父亲。”左良玉默然应下。
就粮于道……那便是就地打草谷的意思。若是州县接应自然最好,若是不然……那就要用另外一种,刀剑的形式去解决后勤粮草问题了。
嗯,在官府控制的大明国土上。
大明崇祯十五年五月初二日。
这一天,农民军第三次进攻开封城。
李自成将自己的亲军老营设立在阎李寨,罗汝才则将自己的兵马放到了横地铺。
阎李寨上,李自成站在垒起来的高台上,看着部将贺锦领着约莫三千农民军开始攻城。
这三千余农民军虽然都扛着长毛或者腰胯短刀,却阵列歪歪扭扭,时不时发出嘈杂之声。只有贺锦领着身边百来人纵马在边上几番呼啸怒吼,又有五六百看起来更加规整肃然一些的老兵一顿抽打,这才将阵列压住。
第二十章:围城图援
见此,李自成面上无怒无喜,静静看着。
他在思虑攻城。
开封城城高墙厚,兵力众多。要想攻破,困难重重。
不提其他,农民军若要攻城,首先就要面对城外一圈护城河。
如果在一年前,面对这样的坚城,除非有内应亦或者官军兵力空虚,不然李自成是想都不会想的。
光是护城河的填河就不知要耗去多少兄弟的性命。
但到现在,对于李自成而言,最不缺的就是兵力了。崇祯十三年的大旱几乎将整个河南的底层百姓都推到了绝路边缘上。也为李自成提供了近乎不绝的兵力源泉。
李自成号称兵马七十万定然是虚的。但要说麾下可战之兵数万却是起码的。
忽然间,贺锦所部响起了一阵欢呼声。
这阵欢呼声就连横地铺高台上张望局势的罗汝才都注意了。
很快就有骑士通报过去,对罗汝才解释道:“是闯王部下打造的濠桥!”
濠桥就是用来填补壕沟,护城河的专用攻城器械。长短以濠为准,桥下前面有两个大轮,后面是两个小轮,推进入濠,轮陷则桥平可渡。如果濠阔,则用折迭桥,就是把两个濠桥接起来,中间有转轴,用法也相同。
有这濠桥,便可以不顾壕沟的阻挡,冲锋杀过去。
与此同时,城头上,闻讯赶来的陈永福带着部下,紧紧盯着城下。
“又来了,看那是什么!好大的家伙,直娘贼,竟是造出了这么厉害的攻城塔吗?”
城头上的陈永福之子陈德也不由吓了一跳。
原来,李自成的部下竟然造出了一具临冲吕公车!
这是一种安有八个车轮、高五层的攻城塔。最下层是推动车前进的士兵,其它四层装载攻城的战斗士兵。史书上载这吕公车高约12米、宽6米、长8米。
农民军所造出来的显然没有这么高,但也抵得上开封城八米将近两丈半的高度!
这等冲车可以利用自身的高度,从车中直接向城**击,也可用来接近城墙,破坏女墙(垛墙),直接攻打城墙上的守敌。车中除了装备有各种长兵器,还可以装载强弩、石炮等重武器。
果然,城头上官军的反击一下子犀利了起来。短短三个时辰,就挪过来六具佛郎机,整整一个下午过去,直到移动缓慢的临冲吕公车在距离城墙五十余步的时候溃散后,开封城城头上这才欢呼起来。
至此,农民军中响起了鸣金之声。
其他三千余蚂蚁一般扛着云梯攻城的农民军也纷纷松了一口气,如潮水一般退了下去。
一时间,战场上竟是有些奇怪的安静。
初战并未有何战绩。
但当罗汝才到阎李寨见到李自成的时候,却见李自成神色极佳,静静地笑着,见了他更是热情地打着招呼:“罗老弟来了啊。”
罗汝才见了李自成,一脸艳羡道:“老哥哥刚刚造出了大家伙可谓是让人振奋,又感觉格外厉害啊。就是不知道老哥哥愿不愿意给我这个穷亲戚搭把手,送几具过来。”
“嘿,能造出自然是手底下儿郎们做事用心。罗老弟既然发了话,给又有什么值不得的?等下传了我的令,罗老弟只管去拿四具冲车去。只不过,咱们打开封城可不是指着用这些攻破的。”李自成凝望着开封城头,嘿笑了起来。
罗汝才微微思虑了一下,也顿时明白了过来:“老哥哥说得是。咱们这一出手,那些狗官就要急了。就是传到京师里,那够皇帝定然再也沉不住气!”
“在开封城这个乌龟王八壳里,咱当然没什么办法奈何得了。但要在这平坦野外,嘿……就怕这群狗官不带兵来!”
……
京师。
紫禁城,乾清宫。
朝议开始了。
崇祯皇帝的桌案上,一叠叠的河南奏报堆积成了小山,尤其最上头的几封更是奏章鼓起,显然是翻阅多次。
殿上,内阁首辅周延儒、次辅贺逢圣以及文华殿大学士张四知。东阁大学士陈演等内阁阁老们静静站立。
除此外,还有兵部尚书陈新甲面带忧色,列几人之后。
至此,六部之中就没有其他人了。至于都察院的黄道周,更是没人希望这个迂直的老头在专业外的问题发话。
因为,这是一次关于河南战报的朝议。
或许是因为国库内库都暂时充裕的缘故,崇祯皇帝紧皱着眉头,但神情却比前些时日要平静许多。手中有钱,心中不慌。
辽东的战局已经是糜烂得他心生放弃了。好在还不到秋高马肥的日子,建奴在山海关外肆虐着,似乎也并没有余力再作乱。
现在,他要全力应对内乱。
这些时日,河南的奏报,兵部的部议,无数文字与声音汇成想象的影像在崇祯脑海中不断循环。以至于崇祯忙碌到都没有闲暇去考虑内阁的增补。
魏照乘因为户部之事终究被崇祯察觉了痕迹,黯然失去皇帝的信任。很快,在周延儒的示意下,吏科给事中步恒弹劾魏照乘无能昏聩,不堪阁臣之位。
魏照乘照例上书分辨,却发现皇帝将步恒的弹劾明发群臣。不久,又听闻王承恩在宫中杖毙了一名叫做陈先的太监。至此,魏照乘明白自己迎来末路,顿时转而又上书乞骸骨,告老还乡,希望体面致仕。
可惜事与违愿,崇祯皇帝明发步恒的奏章后,科道言官纷纷弹劾,更有人拿出了魏照乘与右哨兵乱国子监有关的罪证。
为此,崇祯大发雷霆,将魏照乘下入大狱,令三法司审议论罪。
这样一来,武英殿大学士也就这样空着了。按说,武英殿大学士空着了,后面的文渊阁大学士就可以补上去。但事实上四月初一次朝议的时候,武英殿大学士谢升却在与兵部侍郎金之俊、詹事府少詹事胡世安谈论时局的时候妄自猜测崇祯皇帝有议和建奴的意向。
若是原定历史上朱慈烺还没穿越,崇祯皇帝还真有这念头。要不然,两年前杨嗣昌在的时候也不会力主议和了。
但现在,因为太子出宫进户部的关系,国库里有了百来万两银子,崇祯当然已经熄灭了求和的念头。听到谢升如此妄自猜测,还猜错了,自然是大发雷霆。不管是为了证明自己并不想求和,还是谢升如此妄自猜测违反履历,都要将谢升治罪。没多久,谢升就被削籍,罢官回乡。
第二十一章:朝议平乱
如此一来,反倒是东阁大学士陈演一下子排位晋升,很快就能进武英殿大学士的位置了。只不过,崇祯皇帝忙到没顾上内阁进人,自然也忙到没功夫给陈演上升排位。
事实上,就是崇祯想要加人进来,朝中也差不多到了无人可用的地步了。
无论是现在的礼部尚书蒋德璟六,还是资历深厚,士林名望颇高的黄景昉亦或者出身兵部军略有名声的吴甡都只能用矮子里面挑高个儿来形容。
崇祯皇帝此刻自然是想不到这些的。
他急吼吼地喊来了群臣,自己沉思了一会儿以后,对此次朝议也有了定稿,看着一众大臣,目光落在周延儒身上,道:“宜兴,河南巡抚高名衡的奏章,兵部关于开封战事的部议你都看了吧。”
“臣已经阅览了。”周延儒气度不凡,轻声应是:“开封不可丢失。”
崇祯皇帝道:“内阁议定如何?”
周延儒神色肃然,缓缓道:“自然不能死守开封。应严令督师丁启睿联合保定总督杨文岳。杨文岳素来忠于王事,多次将功折罪,屡败屡战。其麾下主将山西镇总兵官虎大威亦有敢战之军,且与叛匪有杀子之仇,只要陛下温言勉励,使军心无后顾之忧,其军自然是尽心战事。”
“唯有平贼将军左良玉……顾虑甚多。平叛军李闯、罗汝才以及袁时中等辈,若诸军不能团结一心,于战事颇为不利。为此,臣请释前户部尚书侯恂,为陛下奔走河南。”周延儒斟酌着字句,沉声地说着。
听周延儒如此说,崇祯皇帝顿时浮现起一个奢靡无度的锦衣世家子形象。心中恶感顿起。
不过这样的感觉也只是维持了一会儿就动摇了起来。
侯恂被弹劾生活**又贪污是温体仁当政的时候。而侯恂父子两代都是东林党人。党争意味着什么,崇祯自然清楚。再加上崇祯现在也不太缺钱了,最开始的恶感也就渐渐不太浓重了。
毕竟,要想左良玉不拖沓地参战,朝堂就不能无动于衷。周延儒虽然也是东林党人,解救侯恂颇有私心,但不可否认的是,侯恂是提拔左良玉的恩人。想要拉拢左良玉,让侯恂上去勉励左良玉的确是一个可用的计策。
“只是……朝堂竟是不能让大将用命,也着实丢脸了一点!”崇祯皇帝心中恨恨,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年轻坚毅的身影。
“不知道朕的麒麟儿是否到了临清,说是要练一支听皇帝话的强军是否真有了眉目。还有……临清那地方固然繁华,但烺哥儿毕竟才十四岁啊,在临清过得如何……毕竟不比宫外,要是遇到危险……唉,罢了。”朱由检收住思绪,将精神回归到了朝堂,道:“朕知道了,刑部派个人去看看侯恂在牢中是否静心思过。三法司再将侯恂的案子议一议,尽快弄个折子上来吧。”
周延儒神情微微放松,知道崇祯这是意动了。只不过朝廷毕竟不是私人买卖,还得走走程序。于是心情放松地躬身领命:“圣明无过天子。臣领命。”
崇祯皇帝微微点头,看着人群之后的陈新甲道:“兵部那边,给朕再催促丁启睿。内阁拟定,让丁启睿明白开封一战如何重要!再有拖延,朕绝不轻饶!还有,宽慰勉力保定总督杨文岳、山西镇总兵官虎大威的旨意也尽快拟上来,内阁票拟完了,司礼监尽快发出去!”
听此,内阁群臣纷纷轰然应是。
“另外,兵部为朕催一催孙传庭。问问他,何时可以再领秦兵出关,围剿闯贼!还有,兵部户部议一议孙传庭奏章所言要的军饷!”崇祯皇帝提及孙传庭的时候,微微凝眉,让人看不出心情。
熟悉崇祯皇帝的人是知道,崇祯皇帝这样表情其实已经对孙传庭有了意见。
当时陕西督抚傅宗龙、汪乔年接连死于闯贼之手,让崇祯心痛之余也是苦思陕西三边总督之职的合适人选。可以说是最终无奈,才又想起了傅宗龙是从监狱里放出来的,就把孙传庭给从监狱里捞了出来,问起陕西平乱之策。
可怜孙传庭在牢狱之中关了三年,对外界的消息并不灵通,还以为这会儿是朝堂占据主导的三年前呢。见皇帝摆酒设宴,为孙传庭压惊,顿时感动得稀里哗啦,听崇祯问起平定闯贼之策,开口就说只需要精兵数千,立刻就能镇压下来。最关键的是,孙传庭对军饷也没给多少要求。
对此,崇祯皇帝自然是格外开心。当下就让孙传庭带着京营几千兵马南下去平定乱贼,最终又因为汪乔年的死,让孙传庭重新回到陕西三边总督之位。
但回去之后,自信满满的孙传庭却再也不提进剿反贼的事情。几次奏章之中都流露出了求援中枢给钱给粮的话语。
这样前后反复的态度让崇祯皇帝自然是颇有些不爽。
好在,现在崇祯皇帝也不算很穷了,再加上急着用人,崇祯皇帝自然不再吝啬,只想着早点让孙传庭出关作战。
陈新甲见此,也是紧跟着应下。很快,朝议退了。众人未注意到的角落里,司恩偷偷见到了王承恩。
……
视线重新回到临清。
朱慈烺此刻正在临清运河的码头上等人。
等到的不是别人,正是同样加了快船赶到的常志朗等一行人。
“同学们来了临清,我秦侠在临清的胆色也终于可以壮一分了!”朱慈烺高兴地看着一行六人下了船,亲热地打着招呼。
常志朗听此,自然是感动非常,他们几人能够离开京师户部这样的大衙门跟随朱慈烺来临清,自然是渴望跟着朱慈烺做下一番功业的。而成就功业的前提自然就是朱慈烺作为主官能够重视他们。
现在看来,他们这一步是走对了!
一念及此,常志朗等人自然是高兴又感动:“组长厚望,我等只能尽心尽职,以报这份恩情的万分之一!!”
“何必如此客气,本官在临清分司,可就只等着你们入职,好让我一番谋划,尽快施展出来了!”朱慈烺大笑着道:“走吧,到了署衙,我仔细与你们分说!”
第二十二章:朱慈烺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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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所言的谋划,自然就是户部榷税分司的改革。
在临清户部榷税分司的内堂书房里,朱慈烺搬着椅子,让众人落座。
“我上任户部榷税分司主事,对于朝堂而言,工作合不合格,达到十万两的税额便够了。至于十万两之外能怎样,朝堂诸公是不太关注的。只要我别像天启元年那样一年收五十万,惹得临清城几乎破产就够了。”朱慈烺笑着说。常志朗等人听了,也是轻轻一笑。没有人比他们更信任朱慈烺的能力了。
也没有人比朱慈烺更加值得他们信任了。
但朱慈烺接下来的一句话,却顿时让所有人肃然了起来:“但一年十万两银子的政绩,却绝不是我所满足的。”
听着朱慈烺如此说,常志朗顿时抓住了朱慈烺的意思,试探着说道:“大人是想扩收税额?”
朱慈烺换换颔首:“是也不是。但税司这里肯定要收更多税的。税务精要之处乃是税收取之于民,供于朝廷,最后用之于民。所以各位以此角度来看,要做的就是拔最多的鹅毛,让最少的鹅叫。也只有拔最多的鹅毛,才能让更多的人穿保暖的鹅毛大衣。”
常志朗等监生若有所思地点头,但很快又皱眉疑虑了起来:“可是……钱粮多寡,天下自有定理。我处多一分,彼处少一分。只要彼处少一份,那祸乱就由此徒生。纵然大人克制不会重复天启元年临清那等乱局,可一旦惹得地方豪强士族反弹,则大人在临清行事就要大增掣肘了。”
朱慈烺缓缓颔首。
如果朱慈烺要的只是运转好户部榷税分司的十万两银子,其实之前的布局已经足够了。通过揉捏褚禄山,榷税分司上下再也没有谁敢撩蹄子,就是多收个几万两也没问题。
但朱慈烺的渴望却不止于此,他要改革,看不起而今这样落后低效,百年没有进步的税务制度。
但要改革,自然不可能自己单打独斗。朱慈烺需要一个跟自己战斗的团队。
这一批从户部里面拉出来的队伍就可以说是朱慈烺最基本的班底,是保持战斗力的基础。是朱慈烺主持改革最合适的团队。
想要这个团队发挥战斗力,首当其冲的,当然还是统一思想,明白业务节点与逻辑。甚至,拥有一种同心同力的共同追求而产生的信念。
这样想着,朱慈烺不知不觉间已经将后世那一套用人行事的法子运转了起来。
思虑了一下,朱慈烺开口道:“今日喊大家来,我也不客气,弄什么虚文。一切为了尽快投入工作。之后的庆功宴上我再将这接风洗尘等一并补上。”
常志朗等人听此,倒是没有怨言,他们又不是过来游玩的。于是六人纷纷起身,高声道:“愿随大人建功立业,此等小事,并无重要。”
“好,那我就进入正题了。”朱慈烺笑着道:“我们的税务工作首先要考虑的是基于政治上的目的,全盘考虑税收的职能、收税的方式、收税的种类、收税的对象和收税的策略以此建立一套适合当下需要的税务制度。”
“在这样的基础下,我们首先考虑我们的目的。不仅要收最多的税,还要让最少的人反对。事实上,也不要觉得现在维持的制度就是最少的人反对,实际上反对的人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只是新制度的成本早在百年前就投入了,再多的声音也渐渐沉寂了,但反对的意志是一直存在的。对现行分司事务的改变,也是必然的。”
“变革最首要的关键点就在于寻找一个在征税最多与反对最少的平衡点。”
说到这里,朱慈烺目光一撇,看到常志朗身后一人微微凝眉,露出了一点鄙夷的神色。
心念于此,朱慈烺顿了顿,笑着道:“这么一篇长篇大论下来,虽然诸位不觉得枯燥,但我想,肯定有人心中对这样一套大谈而谈利益十分不适应。更是觉得我弄出这样一套奇怪理论,很有些歪魔邪说之意吧。”
朱慈烺说完,顿时就见六人纷纷面红耳赤了起来。
常志朗急忙解释道:“大人一片公心,我等不当以小人之心揣度。”
“这小人与君子,从来就不该以是否言利作为标准区分。事实上,认为不言利才是君子,这是一套伪善的理论。是一套将所有人逼上道德反面的错误观点。当然,今日我也不是来反驳这个观点的。若是能够让天下最多的百姓得利,我就是做个千古第一的小人也无所谓。”朱慈烺又是笑着。
这下子,常志朗等六人的表情这才肃然了起来,他们感受到了朱慈烺的心胸,方才的小心思纷纷消散一空:“请大人继续讲学。”
“所谓天下钱粮,我之一处所赠乃彼之一处所减,如此说法我可不认同。就如同认为,税收是纯粹的负面一样,乃是夺民之利一样。”朱慈烺斟酌着字句,轻声着道:“若使天下无盗匪之徒,无饥饿冻毙之民,无天灾水旱之祸。税收便是极其重要的一处所在。让富得流油的大商人和大地主交纳税赋,让穷困得搏命成盗匪的人在成为盗匪之前,得到财政的救济。让饥饿之民在饥饿之前,因为免税减税而度过艰难之时。让水利河工得以顺利督造,使水旱天灾来临,亦能有所减轻。”
“如此税收财政,如何当不得仁义二字?”朱慈烺说到“仁义”二字的时候,眼前六人顿时纷纷一震。
常志朗听着,目光闪亮:“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若能如此,就是三代之治亦能恢复!”
三代之治,就是上古尧舜禹时代的生活。可以说是历代儒生心中最高的信念。常志朗如此夸奖,着实已经是儒生心中最高的评价了。
其他监生也是听着朱慈烺这奇怪的理论,震惊于朱慈烺这一套慷慨大义的言论同时,也感觉到一股滚烫的使命感在胸怀激荡。
万万没想到,他们本以为要做的是与民争利,现在想来,这才是真正的可以帮到百姓的事情。是真正的仁义,而不是君子不言利的虚伪和伪善!
第二十三章:变革
“听组长一席话,我过去十年经义都白读了啊。”
“还好没空学八股,若是不然,再度二十年都是空掷!”
“我等叹服啊。”
……
众人纷纷赞叹。
见此,朱慈烺忽然肃然一声,喝问道:“但诸位睁开眼睛看看,现在的大明,现在的临清榷税分司能做到这一点吗?”
朱慈烺一声喝问,众人纷纷一愣。
良久,常志朗苦涩道:“无万分之一。”
“税务财政,不仅是支撑起帝国运转的基石,更是帝国职能的所在:二次分配。通过税收的再分配,真正切实地让朝廷拥有修桥补路,兴水利,促农桑的力量,从而达到惠泽天下的目的。所以我要改变这天下。第一步,要做出我心中这一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真正顺应天道的税务财政制度!。”朱慈烺郑重地说着。
众人听此,顿时纷纷肃然点头:“大义所在,吾辈定当跟随大人!赴汤蹈火无所畏惧!”
朱慈烺见六人如此严肃,反倒是笑了起来,道:“赴汤蹈火就太夸张了。跟着我做事,难道就没点信心吗?”
众人顿时轻轻一笑,常志朗又开口问道:“如果刚才大人所言放在其他人身上,我是决计不会信的。但既然是秦侠大人说的,那无论我是否能理解,我都相信!”
“哈哈,我秦侠要做的事情,当然不是空谈大义的。我的谋划,当然是具有可行性的。”
朱慈烺笑道:“就比方说这商税吧。有的东西是临清乃至山东都紧缺的,比如米、麦。有的是临清泛滥成灾,完全用不上大量倾销的,比如锦帕。有些是高价高利的,有些是薄利多销的。但我大明统统都只用三十税一收税。如此荒谬死板的税收,竟是到现在也未改变。何其荒唐!”朱慈烺大声道:“但只要在我手中一改,我能让诸位以为,只是与民争利的税收,变成一项让万民得利的善政!”
“苏绣蜀绣,向来都是高官显宦,富裕人家所用。提高税率,自然不会伤及百姓。江南米稻,百姓每日都要吃用。若是我们提高税率,大户人家自然无所谓,但小民百姓每日生存就要艰难许多了。”
“可有了区分种类的税收以后,我们提高苏绣蜀绣的税率,就可以在不伤及百姓不动摇民生的情况下达到税收的增加。同时,我们再对外入大米进行零税率,对内出大米提高税率,从而减少行商的成本,达到增加临清米稻存入的数量,最终达到米价下跌,让百姓获得实惠的目的。只要百姓负担减轻了,就会有更多的人可以买得起蜀绣锦绣的帕子,这样一来,外入的蜀绣锦绣又多了,咱们的税收也跟着多了!”
“只不过轻轻改变一下税率,便可以构建一个真正拔最多鹅毛,让最少鹅叫的合格税务制度!诸君,如此善政德政,足够资格成为诸位的追求吗?而我值得诸位信任吗?”
朱慈烺说完,常志朗等人纷纷聚精会神地盯着朱慈烺,每个人都感觉到一股豁然开朗的意思。
“我等本以为收税扩税,是恶人所为,总觉得有几分对不住圣人教诲。今日听大人所言,这才有豁然开朗,茅塞顿开的领悟。”常志朗常常一叹。
另外一名监生也起身羞愧地道:“方才我对大人所讲的学问还有些嗤之以鼻,总觉得这是在夺民之利。今日明白了大人的胸中韬略,我吴森格外羞愧,原来我心中所怀的,只是为了自己名利的伪善。”
朱慈烺笑着,让两人坐了下来,说道:“罢了罢了,都坐下来吧。既然大家认同我的志向,那我们就是同心同德的。这些话,留到庆功宴上再说也不晚。我们当务之急,乃是改革税率,掌握税司,革新税务体制,建立起一套真正建立拥有二次分配的税务系统,真正做到为国为民,不负圣君!”
“吾等愿随大人,同心同德,无所畏惧!”常志朗、吴森纷纷起身高呼。
见此,朱慈烺终于轻松地笑了起来,让大家坐下,随后拿出拿出一张纸,背靠书堆立在桌案上对众人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可以讨论一下第一个工作的思路要点了。”
“税率的划分!”
“总体上税率的更改可以考虑这几个方面。”
朱慈烺说到这里,不知何时,常志朗忽然很是不体面地在朱慈烺的桌案上拿起了纸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其他人见此,也是忙不停地准备着记录。
而朱慈烺呢,则是微微蹙眉着,整理着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了起来。
“第一,区分税负主体,也就是说税率调整以后,最终会承担税收成本的是哪些人。比如我们调高了锦绣绸缎的税率只用担心最后锦绣绸缎涨价富人不开心,但调低甚至取消麻布棉布这些普通百姓担心涨价的商品,却可以让普通百姓减轻负担。”
“第二,区分紧要稀缺程度,区分商品的种类,建立不同级别的税率。比如历来都不会嫌少的粮食,历来都会压制消费的酒……前者我建议免税,后者,我要求高税负!”
“第三,再考虑区分税收的征收成本。比如拢共就那么几十文的商税就直接免征了。当然,这个口子么要注意控制,不能变成了政策上的漏洞。现在创业初期,暂时就不提了。但在具体税务工作之中,大家可以注意一下征收成本的问题。嗯,这个成本包括贪腐、漏减的问题。”
朱慈烺说到前面两个问题的时候,两人还只是一副格外钦佩朱慈烺思路开阔,格外创新的感叹。
但说到第三点的时候,几人提笔顿时纷纷一顿,仿佛感觉到了冬日寒风在迎面吹来。
到这会儿,几人这才忽然想起来朱慈烺在京师的作为。
京师户部那些根深蒂固了几代甚至十几代的胥吏可就是在朱慈烺手中被一手颠覆的啊!
一念及此,众人纷纷一凛,暗自告诫起了自己压住那些小心思。
第二十四章:用人之法
“从今往后,税司的工作流程还是依照往常,尽量以不干扰整个税司工作效率为主。船主交船单、税单。书手收单,解释税率。算手则依照税率,给出税费清单凭证。然后再由书手验货,给出审核清单。”朱慈烺眯着眼睛说着。
此刻,常志朗忽然小心翼翼地道:“大人,自古税关陋习在于少报漏报的问题上。如果依照旧律,如何能保证不被少报漏报?”
朱慈烺轻轻一叹道:“这一处想要解决的确有些困难啊。调整税率,但实际上除了贩卖粮米会免税降低负担以外,其他的都是会加税的。毕竟朝廷三十税一也着实……儿戏了点。为了船主们能够明白钞关的厉害,我也有相应手段使出去。比如,这审核一职我会单独拎出来成立审计处,直接对我负责。”
“当然,也唯有让船主们觉得值,才能根治这个问题,让他们尽心缴税。所以本官要废起条预征制,以促税率改革!”朱慈烺缓缓说出,带着难以描摹的坚定。
但常志朗等人听了,却顿时都跳了起来:“大人!如此一来,其他钞关恐怕要纷纷骚动了!”
“张家湾、崇文门背后可都是有豪奢人物撑着。此事一出,其他人定会跳脚弹劾大人的啊!”
“大人三思啊……”
众人纷纷劝谏。
“我又何尝不知道起条预征的厉害。”朱慈烺轻笑着道:“只不过是将藏着的东西,在明面上露出来罢了。虽说明面上是起条预征都只收四分之一,三分之一。但实际上征收却不过是多了一个借口让每个钞关都能征到税。这一点,朝廷的本心是好的。但实际上钞关在执行的时候往往是,起条预征只收四分之一,都最后能不能只交四分之一都要看本事,大部分时候都要交全额。我取消此条才能有力推动船主在我处尽心缴税。况且,起条预征是区分地区分别纳税,但这一点在我的税率改动之中已经有了涵盖,再进行起条预征,有违改革初衷。”
众人听着朱慈烺的道理,心中赞同,但都有些畏惧其中阻力。
良久,朱慈烺又缓缓道:“至于其他钞关,只不过是少了一层脸面,要真切全额征收罢了。至于船主们会不会我这儿交足了以后,在其他地方一门心思要免钻空子,那我就管不得了。”
常志朗几人对视一眼,都明白朱慈烺这是要铁了心改了。顿时,心中一叹,也不说啥了。
朱慈烺眯着眼睛看着几人,心想,给一巴掌也给给个枣儿了。困难摆了出来,也该是时候提升士气。于是朱慈烺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就比方说这审计处,我打算单独提给吴森管辖。由吴森担任处长。”
站在常志朗身后的吴森闻言顿时微微一颤,看着朱慈烺,心中既是错愕更是激动。一股暖流激荡心怀,让吴森身子微微颤着,一时间竟然有些不知道如何说话。
谁都知道税司的业务节点就是最后检验税单船单的时候。不管是哪个船主想要少报漏报,都少不得要攻坚审计处的职司。不管是出于信任还是出于重视,这都是对吴森的肯定啊。
一念及此,吴森连眼眶都有些红了:“卑……卑职定誓死相报,我若徇私,卑职提头来见!”
这话说出,不仅是朱慈烺,就连常志朗等人也是纷纷变色了。
朱慈烺一下子过去扶起吴森道:“绝不需要如此!我又不是杀人狂,要你人头作甚!我只需要你做好职司的工作就行了。况且,我门中最讲究法度,犯了什么罪就有什么罚,你贪污一文就砍你人头,那我还怎么正法度?这等偏激,到最后只会是人人想着欺瞒!况且,往后你是要带手下的人,严于律己是好的,但这么把自己框死,往后还怎么带手下?”
吴森被朱慈烺这扶起来,也觉得太过了。但听着朱慈烺这么一连串体己宽慰的话说出,顿时又是感动,又是脸红了起来,呐呐着道:“大人如此器重,卑职……只觉得万万不能辜负了大人,这才想着……想着偏激了。”
“哈哈,好好做事,其他的,不用胡思乱想。”朱慈烺拍了拍肩,道:“也不要觉得我给你的是什么刀山火海的位置。我的话都还没说完呢!”
“请大人示下!”吴森肃然道。
朱慈烺缓缓点头,道:“我决定,审计处审计船单税单若是发现漏报少报,可以对漏报少报的部分直接罚没。罚没所得按照市价拍卖,其中收获,审计处分三成,税司全体分两成,其余五成,入国库。”
果然,朱慈烺这枣子一出,常志朗等六人全部都振奋了起来。
朱慈烺如此政策一出,原本吴森想象的得罪人的情形一下子就逆转了。
原本他这个位置上,自然是打算专门得罪人,让船主无法逃税的位置。当然,也会让那些收了贿赂的胥吏嫉恨。
但朱慈烺这政策一出来,整个局势就逆转了。
不仅报关交单子的船主会尽心填写,就是胥吏也大大减少了被收买的可能。就是罕见有收买的成功的,吴森就算查处了,大多数胥吏也并不会嫉恨。只会感谢吴森帮他们创收入了。
如此一来,这个职位顿时就成了最受欢迎的位置,完全不需要担心尽忠职守反而得罪人了。
吴森等人振奋,几个监生也是分外激动觉得朱慈烺果然重视他们。
领头的常志朗高兴之余,却微微有些落寞。
以他的身份与功勋,按说这样的位置他是完全够格去做的。
朱慈烺目光很是敏锐地注意到了常志朗的表情。事实上,朱慈烺可完全没忘了常志朗。
这般想着,朱慈烺轻咳了一声,道:“诸位都是国子监出来的监生,按说都是可以如我一样直接授官的。不过诸位也知晓,眼下国子监的境况虽然在我手中有了起色,但终究弊端深重难以挽回。所以我也只选出了二十二人可用。但人才难得,人才的需求是永远不够的。这里,去国子监找固然可以解决。但我觉得,还有另外一个办法。那就是建立……学校!”
第二十五章:筹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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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学校,整理、归纳,教学税务财政方面的知识。这是泽被万世的功勋。虽然,初期我都只打算做一些短期培训班之类的工作。但国子监税司分监的名头我还是能争一个给出去的。”朱慈烺轻笑着道。
吴森、常志朗等人闻言,顿时肃然关注了起来。尤其是常志朗更是期待又失望。期待这个职司能给他,失望只是一个教学的职司。
这样想着,常志朗微微有些失神。还是吴森开口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可是……朝廷会同意咱们建立国子监税司分监吗?”
朱慈烺闻言顿时大笑起来:“我还以为你们一早就会担心朝廷的问题。可是,诸君就没想到,若是没有把握解决朝廷方面的问题。我会提出调整税率、取消起条预征,甚至还要动船料的问题吗?”
几人都是聪明人,自然从朱慈烺的话语之中听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那就是朝廷会答应!”吴森等人纷纷冒出这么一句话。
当然,是朱慈烺的运作,朝廷才会答应。别忘了,税司的主管部门是户部,户部尚书是傅淑训。傅淑训与朱慈烺又怎样的关系,众人如何不清楚。说动了户部,自然是成了大半。至于国子监,更是朱慈烺战斗的地方。办下来这样的一件事,的确是不太难!
这样想着,几人也就纷纷安心了下来。以至于连朱慈烺又忽然说出的一句船料的问题都没有太细想。
因为,朱慈烺接下来的话一下子就让常志朗,也让其他监生内心一下子畅想了起来。跟着朱慈烺,可真是比起窝囊在国子监里远远要有出息多了。
“常志朗!”朱慈烺忽然轻喝一声。
“卑职在!”常志朗猛地站起身,激动地应下。
“我举荐你担任国子监税司分监学正,怎么样,这个工作,有压力吗?能不能干好?”朱慈烺凝视着常志朗。
常志朗高呼着道:“请大人放心,定为大人培养出税司人才!”
虽然常志朗很是激动没有被遗忘,但平复下心境后,眼角里还是有些失望。
朱慈烺看似放松不在乎,但实际上从来就没忽略过对常志朗注视。见此,颇有些漫不经心地道:“当然,大家也莫忘了我之前所说的最关键的职司,那就是税率的调整。这一块的工作,点子虽然是我出的,但我的事情太多了,就由国子监税司分监担起来,常志朗,这一块,不要松懈了。过几日,我要看你的税率议定的章程!”
听到这里,常志朗要是还不明白,那就是白干了监生了。
原来,朱慈烺不仅是要培养人才,还是要弄出一个翰林院性质的东西啊!
虽然仅仅只是胥吏级别的翰林院,但那也足以让常志朗去畅想这份职司的的前程了。
一念及此,常志朗顿时声若洪钟,高声道:“是!请大人放心,卑职绝不给大人丢脸!”
“好了,都去做事吧。”朱慈烺轻轻呼出一口气,道:“对了,去把那个叫阎魏的给本官喊过来。船料的事情,也不能耽搁了。”
翌日一早。
临清驿站里,范文举兴冲冲地进了褚禄山的房间。
“什么?”褚禄山惊呼一声,看着范文举道:“秦侠竟然是要废船料?”
“不仅如此,秦侠还改动了税率,更是提议取消了起条预征!”范文举低声地将事情又归纳了一遍。
听到此处,褚禄山轻哼了一声,道:“这秦侠也果真是好大的胆色。张家湾、崇文门背后多少高官显宦,起条预征,也亏他敢动!”
范文举也嘿笑了一声,不怀好意地道:“张家湾与崇文门都在远处,就算要收拾秦侠也得通过朝廷,一来一往,一时半会怕也是给不了秦侠好颜色看。倒是工部的竹木抽分局,秦侠这一手,他们就要跳脚了啊。”
褚禄山眯着眼睛道:“果然是个小年轻,总想博出功业,也不想想自己有个什么身板和资格。竹木抽风与船料双重收了又如何,官身历来都不会碰,都是些商户小民,哪里值得他弄这么大动静?而且,这等于是在质疑竹木抽分局的意义了。再加上那起条预征的事情,只需要微微动动手,竹木抽分局如何不会急得跳脚……哼哼……要知道现任竹木抽分局的主事背后可是有那一位莽汉在啊……”
范文举闻言,顿时跟着嘿笑了起来:“老爷英明。”
“那是!”褚禄山微微自得地道:“不行,我得亲自去一趟竹木抽分局!秦侠这么好过,我可是不甘心啊!”
一个时辰后。
工部临清竹木抽分局
啪……
“竖子,欺人太甚!”一个壮硕大汉一巴掌拍在案上,怒吼道:“朝廷岂会容忍他如此跋扈行事?”
“可朝廷若是容忍了呢?”一个微胖中年男子嘿笑一声道。
壮硕大汉冷冷盯了一眼,良久呼出一口气:“我又岂是好惹的!”
……
京师。
司恩走后,王承恩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金元宝,又看了看司礼监里傅淑训刚刚送上来的奏章。
司恩的身份王承恩自然是清楚的。朱慈烺离开宫中以后留给了周皇后一万两银子。但周皇后却没有拿这个银子放进宫中做体己钱,而是又拿回去给了司恩,让这一万两银子都拿去给太子爷置办产业。
但司恩拿了一万两银子后,却又以为天家置办产业皇产的由头开始正经出入宫中。对此,不管是周皇后还是崇祯皇帝,知晓后都没有多说别的。
当然,对于自己这个宫中大档,司恩也是频繁来往。
作为阉人,王承恩心思颇多细腻,只是微微动了动脑子就明白了司恩的目的。这样一来,手中的金锭倒是一下子变得不重要了。
到了他这个位置,多的是拼命想要将银子送进来的人。但比起其他太监,王承恩却更多了心机与一些底线。
心机是为了保护自己。
底线,也是为了配合心机,不让自己从皇帝身边失宠。
第二十六章:非常时候非常事
宠信对于太监而言,历来都是攸关性命一样的东西。
故而,钱财礼物只是为了表示礼节罢了。让司恩表示自己重视王承恩罢了。但王承恩要不要如司恩所愿,或者说如司恩背后的朱慈烺所愿……却让王承恩苦思了起来。
“国子监税司分监倒是小事……”
“改动税率,乃是良政。稍有非议,但傅淑训任职户部正是得意之事,想来也是无碍通过。”
“改起条预征算是实务,不好不坏。但配上船料与竹木抽分之事……这是要让非议蜂拥而起啊……”
“阁老们倒是乐得见秦侠……噢,也就是太子爷在临清折腾的样子。竟是要将人架在火堆上烤的意思……看来,中原战局各处纷乱,的确让阁老们都没有精力来亲自出手对付太子爷了。”
“咦……周相竟是能在百忙之中关注了临清之事。看来临清这等繁华大城并不那么好对付啊。周相的意思……究竟要不要动呢?”
朱慈烺上书国子监税司分监的时候,同样,傅淑训也一早就上书了改动税率,取消起条预征,又改动船料与竹木抽分的奏章。
这些奏章通过通政司上了内阁,内阁票拟以后,自然是要轮到皇帝批复,或者说司礼监批红。
这样一套程序完毕了,才算是程序合法。
但这两封奏章到了值守的王承恩手中后,却是被扣住了。这倒并非是为难,甚至按照顺序,王承恩从一大堆奏章里头提出来两封奏章,反而是优先处理了。除此外更有王承恩的一片保护之心。
而司恩的送礼通气,也显然是希望王承恩为太子爷在皇帝面前说说好话。
那么……问题来了。
当然不是银子该不该收。
而是,要不要为朱慈烺出力气。
按照王承恩所知晓的历代典故来说,从来没有见过哪个能登基的太子爷是这般如朱慈烺跳脱的。
出宫去户部胡闹还可以说是小孩子不懂事,但抄家出了百万两银子,又跑去临清收税弄什么改革,那就可以说是定然有深思熟虑在里头了。但这一桩桩一件件,不说是不是会让皇帝心中生疑,就是历代名臣也没有这个路子的啊。
无论如何,这样威风的人物对于朝廷而言是绝不会乐意看到的。
正常时候,这样的人蹦达不了几天也就距离覆灭不远了。
但朱慈烺显然不是正常身份的人。
而这个时候,也不是正常的时候。
这是内忧外患,天灾**一起上的大明,而且是败绩无数,一年比一年更酷烈难熬的大明。
这样的大明,寻常江南书生或许还以为平安喜乐。但对于接触了无数奏章密折,知晓天下大势而格外敏感的王承恩而言,却已经可以说是烈火烹油,旦夕都有倾覆的危险了。
这样的大明,来了这样一个太子……
“或许……留一份善缘,不至于更差了吧。嗯,干脆……就如司恩所言,什么竹木抽分局,直接一步到位好了!”王承恩这样想着,捏着两封奏章,走进了正在通宵批复奏章的乾清宫。
“万岁爷……奴婢为陛下贺,见着了太子爷又要给陛下立功了……这折子一下,万岁爷于国用之上又可以畅快一些了……”
临清城。
一支船队再进城的时候远远停了下来。
在船舱静室里躺着的一个气度不凡,颇有几分风流士子模样的男子。
男子见船停了下来,纳闷地推开船窗,见依旧是临清城外的杨柳运河岸顿时感觉到了不对劲,喊了一声道:“启生老叔在哪里?为何船行进到了城外就停了下来了?”
男子的声音刚刚响起不久,外间脚步声也顿时紧凑了起来。
不多时,一个富态和气,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进了船舱,朝着船舱内的青年行礼,面带几分忧虑地道:“少爷,前面河道都堵住了。老奴已经遣其树去问了。”
“唔。”青年男子应了一声,沉吟了一下道:“若是事情棘手,直接亮出归德侯家的名号,想来这临清地界上总能买几分面子。此次北上,务必不要一点耽搁。”
原来,这青年男子就是归德侯家,父子两代都是东林党人的曾经户部尚书侯恂之子,侯方域。
被侯方域称作启生的富态中年男子就是侯家管家,此次陪同侯方域北上的侯启生。
听侯方域如此说,侯启生低声道:“老奴明白。”
侯方域缓缓点头,也带上了一些犹疑。
侯恂在崇祯九年下狱后,侯方域也是多次南下北上大运河,对这临清地界也是熟悉,但将整个大运河都堵得不能动弹却是第一次见闻。
若是寻常时候,侯方域也就多等一等,大不了在临清玩耍作乐。对于自命风流士子的侯方域而言,这也算不得什么耽搁的。
但现在,京师的周延儒已经为侯恂说动了陛下,正是需要侯方域在京师活动的时候,耽搁一点点时间侯方域都觉得分外煎熬。要是最后耽误了侯恂出狱再任,那更是能让人恨得想杀人。
那侯启生也是知晓侯方域心中担忧,立刻就遣了得力手下过去询问。
果然,过不了多久,侯启生就见侯其树带了两个一胖一瘦,衣着体面,穿着直身长衣的男子上了船。
侯启生眼睛毒,见这两人衣料都是湖丝苏绣,想来都是些有实力的船主大商。
见此,侯启生也含笑着上前客套寒暄了起来:“贵客上门,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能得归德侯家相迎,这是我等的荣幸。”两名船主也是纷纷见礼。
一番客套以后,侯启生也是切入正题,得知这两人也是被困在运河上的船主。从侯其树口中得知来的竟然是归德侯家的人以后,顿时上了船,一来自然是解决眼下问题,二来当然也有几分套交情的意思。
两人都是徽州休宁人士,稍胖一点,常带几分笑容的名作罗达,船中载的是颇为有名的徽墨。另外一个瘦一些的名作张小南,卖的则是剪刀等杂货,却也在行当之中颇有几分名气。
第二十七章:运河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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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此交了一番底,罗达便开始叹气了起来:“此事啊,怕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了。前方堵住的是水门里的竹木抽分局。前面百十个堵住的船就是因为竹木抽分局不开水门!”
罗达起了个头,张小南却一下子变作了话唠,一肚子委屈吐了出来:“要说竹木抽分我们也就认了,哪年咱们未曾交纳了?可偏偏竹木抽分局就是发了疯一样,一整天下来,竟是死死卡着不放船。好些船东们上了岸,释出了浑身解数,到了烈日高照的午时,这才堪堪过了三艘船!三艘啊,也不看看,这运河上下,何止百艘啊!”
张小南刚刚说罢,却见整个船顿时一晃,然后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咚”声响起。
见此,常在河中走的罗达与张小南纷纷变色:“坏了,这是撞上了!”
听此,原本还神色镇定的侯启生顿时也跟着变色,噔噔噔地跑到了船尾。
此刻侯方域也爬了出来,见船尾后一个神色慌乱,面带委屈的男子忙不迭行礼:“小人罪过,罪过。这船操弄不便,竟是撞了上去。一应损坏,小的全部赔上。”
侯方域看了看船尾磕坏了了的凹陷处,摆摆手:“也是无心之失,罢了。启生老叔,这是知晓情况的客人吗?”
说着,侯方域行了个礼,不冷不热:“归德侯朝宗。”
见侯方域行礼,罗达与张小南也是纷纷还礼,很是激动:“小人徽州休宁罗达。”
“徽州休宁,张小南。”
侯方域点点头,走到了船上最高处,极目远望,顿时看见至少有上百艘船堵在了河道上,从侯方域的船上一直延伸到临清城内竹木抽分局的水门上。
“缴税就缴税,竹木抽分局乃是朝廷设立,谁人如此目无王法?”侯方域还以为这是前方有人不交税竹木抽分。
却不料,侯方域这一说,罗达顿时叫屈了起来:“我辈都是良民,朝堂设关收税,我等岂会不交。只是,这要缴税都没门路啊。听闻税司与抽分局都是起了纷争,现在是想将这竹木抽分、船料以及商税交在临清都是没门。为此,这才堵了上百艘船!”
一旁的张小南也跟着叹气道:“后边这陆陆续续又要来船了,怕是这下子,整个大运河都要堵上几百艘,乃至几千艘了。这生意,定是要耽搁了。”
听两人如此说,侯方域顿时明白了问题所在。竟然破天荒地变成了想缴税交不了!
一想到要堵上这么多船,侯方域的眉毛全部拧了起来。
他当然不是为几个商人鸣不平,人家被堵了几天,顶多耽搁了几百两银子赚不到。可侯方域要是被耽搁了,那就是归德侯家十数年的盛衰啊!
一念及此,侯方域顿时急切了起来:“启生老叔,立刻找一小船,放我上岸,我要亲自上去看看,到底出了何事!不管是谁坏了事我都饶不了!”
侯方域这一着急,张小南与罗达却顿时开心了起来。
侯方域可是曾经户部尚书侯恂之子,部堂高官之后,这样的世家子出面,对付一个小小的竹木抽分局,吊打临清上下,应该是无误吧?
一念及此,两人顿时齐齐开口道:“小人有船,这就带侯公子上岸!”
不多时,一艘小船驾着几人上了岸。
随后,一行人就到了竹木抽分局门前。
竹木抽分局占了一个入城的水门,地方比起户部临清分司当然是要小很多。但地方虽小,却是格外关键,一个水门不放,就能堵塞运河让百家生意遭殃。
靠近了仔细看,果然就能看到今日的竹木抽分局门前拥挤了不知多少船主。
众人纷纷扰扰,议论之声接连不停。但大门紧闭的竹木抽分局却一点都没有要出来化解的意思,门前一个满脸凶色脸上刀疤狰狞的粗壮男子更是带着两百多人将竹木抽分局团团围住,时不时有气无力地喊着要交竹木抽分的话语。
侯方域到了前方,议论纷纷的声音入耳,虽然嘈杂纷乱,却是让侯方域不多时就明白了事情。
运河被堵,事情说起来简单,无非是竹木抽分交不上的问题。
但要再仔细一看,却是变得格外复杂了起来。
无他,因为竹木抽分局不收竹木抽分的税了!
至于理由呢,更是格外让人无言以对。
“竹木抽分局将撤,闭门以待朝令,不敢再夺民利已伤天和!”
运河上下,小到船工,大到船东船主,漕兵将官,都是知晓此前户部榷税分司上书的命令。
朱慈烺竟然是要动船料征税,言语之中竟是觉得船料征收与竹木抽分重合。这在众人看来,显然是暗示临清有户部榷税分司这样一个征税机构就够了,再多一个显然碍事。
再加上前文朱慈烺又上书取消了起条预征之事,显然说明现在的户部榷税分司主事就是一个无法无天的主儿啊。
摊上这样一个主,工部临清竹木抽分局要是还没动静,那才让众人失望了。
只不过,工部竹木抽分局这动静一出,也着实太大了点。
直接关了竹木抽分局!
要是说,竹木抽分局真是关掉了,大家自然是对朱慈烺主持的户部榷税分司大为叹服,接下来榷税分司要怎么折腾,他们也心服,不敢闹事。
可竹木抽分局这分明是傲娇得出手了,要将整个临清都折腾起来啊!
无他,竹木抽分局占着这个水门呢!
没了临清的水门,这让他们如何北上?
大半天了,除了几个背景实在硬挺的船主让竹木抽分局勉为其难地收了竹木抽分以外,就只有一个四品参政得以免税过关。除此外竟是再也没有一人可以成功交上竹木抽分。
这让无数船东哀叹,这特么都是什么世道啊!想送银子出去都送不出去!
侯方域明白了整个事情的经过,也是一脸抑郁:“这就是想将银子交出去也不得了。如此任性,以一己之欲败坏国事,这秦侠,着实该杀!”
第二十八章:士子不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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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达与张小南闻言,倒是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事情虽然是户部临清榷税分司的主事惹出来的,但直接拦着他们的可是竹木抽分局啊。
显然,侯方域这是有自个儿的心思了。
的确,在得知秦侠才区区十八岁,不满二十就已经将户部折腾翻天,又捞了一个格外肥满的榷税分司主事之职后,同样年轻气盛,又因为父亲下狱而颇为敏感的侯方域很是有些心下吃味。
也许是感受到了其他人的别样目光,侯方域看着前头那个年轻气盛的粗壮男子道:“围在竹木抽分局外的又是何人?看起来显然是护着不让我等进去了。莫不是竹木抽分局的巡捕?”
罗达与张小南彼此对视,也是纷纷摇头:“未曾见过这些巡捕。”
倒是前头一个满头大汗,忧心满满的男子嗤笑了一声道:“什么巡捕,就凭竹木抽分局里面几十百个人手,哪里安得下这两百多号精壮粗汉。这些都是临清万全商号船队的护卫,为首之人名作刘勇全,是这些护卫的头子。他们来此,当然也是要交竹木抽分的。只不过……竹木抽分局拦着不给交。当然……人家这两百多号人横在这里,他们都交不成,我们又如何能交得成?”
“看起来倒是……很正常的样子。”侯方域皱着眉头,感觉哪里不对劲。
果然,罗达与张小南当下就凑过去低声道:“这刘勇全的万全商号可是临清一大厉害的商号啊。若是万全商号还过不得,那整个临清就没人过得了。而且,这竹木抽分局的主事名作刘培……据传是山东镇总兵官刘泽清大人的子侄……”
“原来如此……”侯方域听了,顿时就明白了过来。
这当然不是真的不让刘勇全背后的万全商号交竹木抽分。
这两百多号人堵着竹木抽分局与其说是一定要交竹木抽分过关,还不如说是围着保护竹木抽分局,让其他人不准靠近。只不过换了一层皮,万一出事,竹木抽分局就方便抽身离开,撇清关系了。
毕竟,一介商号再是跋扈,也没有这胆量敢带着人拿着器械将朝堂衙门堵住。
倒是这样一番布置更加显得进可攻,退可守。
虽然知道是有做戏的成分,但侯方域看着那刘勇全脸上的刀疤,却感觉到了一丝畏惧。
他归德侯家虽然有几分名号,在东林党中颇有些名望。但这些可不能立刻化作打架的资本啊。
当然,侯方域更不会承认,在面对这些粗鲁武夫的时候,他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些恐惧。
“都是那秦侠惹得好事!”一想到自己北上被秦侠所阻,说不定最后还会让父亲大人出狱再添波折,侯方域顿时愤恨了起来:“待我进京,定要揭露此等恶贼的罪状!”
听到这里,方才哪个接话将刘勇全介绍的船主却是不满了:“嘿,我说你这后生,怎么平白诬陷好人啊?秦侠大人上书合并竹木抽分局的竹木抽分与船料,这是对运河上所有人都有利的大好事。少了一个关卡,出城就能快上最少三天。更不用说少交的银子!”
此刻,另外一个行商也是不悦地道:“后生,话可不能乱说。俺们山东百姓这次可真是得了秦侠大人厚恩了。秦侠大人下了令,往后卖米粮的入关,只需要验了都是卖米粮就能免税。光是这一遭,城中米价大跌。不知多少揭不开锅的穷困百姓又能活下去了。”
“听说这竹木抽分局还没关之前,很是有些商户见识了秦侠大人执掌后的临清榷税分司啊。原先那些个喂不饱的胥吏一个个都规矩了起来,起条预征没了以后,那平白多收的冤枉钱现在也终于不用多交了。”
“是啊,起条预征可是真的大善政。往前卖一船一千二百两的松江布北上京师发卖,过临清关,起条预征说好只需要交三十税一后的四分之一,也就是十两银子。但实际上光是打点各个老爷就要耗去三十两起,再缴税,说是起条预征四分之一只需要十两银子,但谁不是十成十交足了四十两?现在,没了起条预征,依旧只需要交十两银子。秦侠大人这善政,谁敢说个埋怨?俺定要和他讲理清楚!”
“还有呐,秦侠大人御下的本事,可就是不浅。进了榷税分司,原先那些个胥吏一个个竟是变了个人一样。如此一算,便是多交些税那又如何?撇开这些孝敬,咱们还少交了呢。”
“倒是这个后生,忒不晓事!”说到最后,那个满头大汗的男子看着侯方域,顿时斥责了起来。
听到此处,侯方域顿时面红耳赤,盯着这几个胥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长这么大,侯方域何曾这么丢脸过!
旁边的罗达和张小南彼此对视一眼,忽然开口道:“你这等小人,岂敢如此和侯公子说话!秦侠再是能耐,闹出了竹木抽分局这般罪过,还不是一样要被朝廷怪罪!”
“正是,侯朝宗公子乃是忠良之后,现在来此,就是要为解决竹木抽分局之事的。尔等如此无礼,难不成要让侯公子失望而走吗?”张小南跟着反驳。
两人如此一言,顿时就让那边的一干船主商家纷纷默然。
秦侠再好,可他们现在也顾不上了。连临清城的水门都进不去,这船当然没法继续北上。
如果只是在临清发卖那便罢了,大不了直接上岸。可大部分人还是要处置好船上的货物北上的。
朱慈烺逼得竹木抽分局堵了城门,他们也是跟着受损啊。想到这里,他们也顿时没了争执的心情。
甚至有几个,也是暗自埋怨起了朱慈烺:“这秦侠,的确是太冲动了啊!”
见此,侯方域也顿时昂扬挺胸,仿佛打了一个胜仗一样:“哼!吾不与尔等无知之人计较!”
忽然,前方一顿喧闹。
只见一个穿着青色交领窄袖长泡的男子带着十来个壮汉,分开人群,走到了竹木抽分局的门前。
“这是户部榷税分司的阎魏!”有人眼尖,认出了来人。
第二十九章:号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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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榷税分司来人了!”
“这群大爷总算出来了,可是要和竹木抽分局斗上一场?那咱们快些退让开,免得殃及池鱼!”
前方一阵哄闹的声音响起,侯方域顿时就见前面人群涌动,纷纷后撤。
被如此人群压上来,尽管身边的侯启生、侯其树、罗达以及张小南拼命护持,却还是被人群挤压得头发散乱,原本干净整洁平顺的圆领大袖长衣也变得皱巴巴,污浊不堪。
“气煞我也!”侯方域一阵抓狂。
但此刻却没有人顾得上他了。
只见阎魏带着十来个人,上前走到了工部临清竹木抽分局的门前。
阎魏神情气愤,上去就要敲竹木抽分局的大门。
但还未等阎魏敲门,就被一个刀疤脸粗壮的大汉拦住。
侯方域隔得远,只能远远看着,身边又太嘈杂,一时间竟然听不清楚前方再说着什么。
只见阎魏神情激动地要让哪个刀疤脸粗汉让开。
但刀疤脸接下来却是忽然一声怒吼:“还不是你们榷税分司绕得俺们连交竹木抽分都不安宁,想让俺俺开,休想!”
说着,就见忽然不知何时来了就围上去了几十号精壮汉子。
其后,更是有上百号人面目不善地盯着阎魏。
见此,阎魏顿时就拔刀怒目相待,其后的十来个巡捕也是纷纷拿出铁尺长棍。只不过,这些巡捕却是两股站站,在两百多号人的怒视之下,只余下阎魏还留下几分镇静。
见此,整个场面也是跟着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彼此对视,都是屏息以待,生怕危及自己。
此刻,侯方域忽然站了出来,嘿嘿地笑着,盯着那阎魏道:“好小子,我正愁找不到那秦侠来怒斥他的胡作非为,却不想榷税分司的人就上来了,让我省却了找尔等的功夫!”
“让开让开,这是归德侯家的侯方域公子,此乃江南名士,高中了的举人老爷,就等着北上摘得状元的文曲星呐!”一旁的罗达恰到好处地喊了出来。
见此,其他船主商户纷纷让开。
在这个士农工商的世界,再富裕的商户在面对读书人都有一种抬不起头的感觉。
阎魏闻言,顿时说不清楚脸上是什么思绪。
但万全商号其他打手却是为罗达一声大喊,纷纷让开。只有那粗壮大汉刘勇全微微皱眉了起来。
只听阎魏盯着侯方域道:“侯公子莫非与我家大人有旧?”
也只有有旧,才能解释阎魏心中的困惑。毕竟……侯方域这样委实看起来不像是找麻烦的,倒是想给阎魏解围的。
但侯方域闻言,却是顿时一脸恶心道:“我岂会是此等歹徒的旧友!而是我听闻秦侠在户部榷税分司的胡作非为,今日非要斥责秦侠痛改前非不可!”
“这秦侠,第一不该篡改税率!三十税一,乃国超太祖皇帝所定,祖训传承,岂容一介风尘俗吏篡改!”
“第二不该妄动起条预征!起条预征,乃整个大运河所有钞关征税所依,天下钞关,具为朝廷麾下一体。秦侠竟是取消起条预征,让天下钞关为一体的局面顿时所坏。此等损天下而利临清分司之事,不是胡作非为,是什么?”
“其三……”
就当侯方域再想高呼的时候,却见刘勇全一脸不耐烦地道:“就你这书生事多。好了好了,你面子大,带人走吧!要怎么去找那秦侠的麻烦,都快去!”
侯方域闻言,顿时整个人一呆,闷了起来。良久,这才盯着刘勇全,目光划过刘勇全那脸上狰狞的刀疤,看向他身后的竹木抽分局道:“难道这位义士就不随我一起去声讨秦侠的胡作非为?”
“难道竹木抽分局上下,就没有一个正气于胸的义士?”
“难道……”
就当侯方域刚刚叠起气势的时候,却又见刘勇全一转身,继续吼了起来:“我要交竹木抽分,快来人呐!”
……
“噗……”侯方域几乎气郁吐血。
刘勇全一嗓子喊完,也不管侯方域怎么吐血,总之就是不再提了。
而竹木抽分局门内,却是一个有人微微开了一条门缝,对着刘勇全狠狠点头:“成了!”
竹木抽分局里,身子强壮的刘培看着笑成菊花脸的褚禄山道:“还真有你的。现在全临清的船主、商户都要将秦侠当作敌人了。”
褚禄山更是窃笑道:“不仅如此呢。你看那侯方域,想来也是个读书读傻了的士子。总之,咱们堵了运河,再把这罪过都怪到秦侠身上去。到时候,看谁能沉得住气。”
且不提里头几人如何窃喜,外头的侯方域见里面没人出来,也只好转过身,看着身后一干烈日之下,满头大汗,神情带着怨念、愤懑、无助与恨意的一干人大喊道:“谁敢与我去寻那秦侠!”
“只有让这秦侠明白自己做下了多大的过错,才能让竹木抽分局重新开门!”
“我乃归德侯家,家父乃是崇祯六年的户部尚书!此去,就是为了助内阁首辅周相。我侯朝宗若是未曾见到秦侠胡作非为也便罢了。今日既然见到,就绝不容秦侠败坏国事!”
“诸位,能容忍秦侠败坏国事,以至于连运河都过不去吗?”
……
侯方域接连高呼,人群之下顿时骚动。
“惩治秦侠,再复天启元年壮举就在此刻了!”
就当侯方域几乎吼出这句话的时候,罗达站了出来:“我随侯公子去!”
张子南紧跟着高呼道:“我愿随同而去!”
侯启生、侯其树也是跟着高喊:“随公子去,惩治奸邪!”
其他人闻言,终于陆陆续续又有人跟着高喊了起来:“同赴榷税分司,惩治奸邪!”
“惩治奸邪!为民除害!”
“惩治奸邪!为民除害!”
……
不多时,就见一队浩浩荡荡两三百余人的队伍开始朝着城内冲去。
而此刻,水门旁边竟是让出了一道侧门,让这两百余号人直接过门,朝着迎面就能望见的临清户部榷税分司走去。
第三十章:决不屈服的朱慈烺
与此同时,朱慈烺正在笑呵呵地送走一个战战兢兢,一路上都在对朱慈烺陪着笑的小宦官。
捏着手中这封纯白的帛纸,朱慈烺收在手中,听着外间喧嚣的声音,失笑着道:“赶得还挺巧的。”
一旁的常志朗见此,也是不得不笑道:“本以为竹木抽分局能下决心更早些呢。”
“要是来得再早些,”朱慈烺眯着眼睛道:“恐怕也做不出这么大声势了。到时候反而不能彻底解决,还留有祸根。闹得大些,反而能助我一次性解决掉。”
常志朗闻言,不住点头道:“大人英明。”
嘴上这样说着,但但心中,常志朗还是微微有些紧张了起来。朱慈烺这么不怕事,常志朗固然是心中为之振奋。但要说不担心朱慈烺给玩砸了那肯定是假的。
这事情闹得越大,到最后自然能够越有利于收拾了竹木抽分局,可也同样,一旦最后朱慈烺收拾不了这乱局,那么所有的祸乱最终都要由朱慈烺承担下来。如此冒险,着实让常志朗有些揪心。
可随着常志朗开始担任朱慈烺的幕僚,他也渐渐知晓了一些朱慈烺的追求。
朱慈烺现在想要的,便是确定自己在临清城运河的税务权威。确定权威,光靠敲打户部榷税分司还不够。同样,一味地敲打手下也并非是长久之道。这样的情况下,竹木抽分局就是一个合适的目标了。
一来,竹木抽分局的存在阻碍了朱慈烺在临清城的权威。一山不容二虎嘛。
二来,也是为了聚集人心。竹木抽分局主事刘培乃是刘泽清的表亲,向来跋扈。而褚禄山也不像是一个厚待手下的人。
这样一来,竹木抽分局与榷税分司平素的冲突也是不少的,这天长日久,榷税分司上下也不知多少人在刘培手中吃过亏。收拾竹木抽分局,也同样有利于收拾人心。
就当常志朗心中遐想联翩的时候,外间的喧闹声已经越来越大了。
朱慈烺站在庭中,各处公房公堂上站满了围观的吏目。所有人,看着秦侠缓缓朝着门中走去。
榷税分司今日大门紧闭,几个门房神色慌乱,看着朱慈烺来了,这才稍稍安定了一点。
而此刻,外间的喧闹声已经足够让榷税分司里所有人都听清楚了。
“惩治奸邪!为民除害!”
“惩治奸邪!为民除害!”
“惩治奸邪!为民除害!”
……
朱慈烺眯着眼睛,看着角落之中,司琦狠狠点了个头。
随后,朱慈烺微微呼了口气,看着大门,道:“开门!”
几个门房顿时手忙脚乱地拿开门栓,缓缓拉开大门。
于此同时,门外的侯方域也是志得意满地看着这一幕。
作为一名举人老爷,侯方域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这么撒泼过了。作为大明优容的读书人,尤其是有了功名的读书人。侯方域享受的是方方面面的特权。
就如同这大闹官府在后世看起来简直是要造反。但对于读书人而言,却有一个专属他们的名词:破鞋阵。
十来个秀才一起跑进县衙就敢脱了鞋子冲上去大闹县尊大老爷的衙署,嘴里还能给扣上各种难听的帽子,诸如祸害乡里、欺压良善的帽子,不要钱地扣上去还不用担心县令逼急了能怎样。
故而,侯方域此刻领着两百多商户船东打上了临清户部榷税分司也不觉得有多破格。
这种事情,天启年间的时候临清城的老百姓已经干过一次了。在侯方域眼里,自己这分明就是再重复一边先贤们的举动嘛。
想到这里,侯方域又是高呼了起来:“铲除奸邪,让秦侠出来!”
“吱呀……”
朱慈烺走了出来:“我来了。谁喊我?”
当朱慈烺走出来的时候,原本还热闹沸腾的场面顿时像是被泼入一桶冰水一样,一下子安静了稍许。
但侯方域却不怕,凝视着秦侠,打量着这个第一次见到的人。
这是一个看起来有些面容与气质完全不符合的年轻人。与他差不多大小,或许年纪还要更小。面嫩,目光却是沉稳,浑身上下透露着一种掌权者的气度。一层青黑的胡茬,半点不甚显眼的白发更是加剧了稚嫩面相的冲突。
但无论如何,这都不像是一副奸臣的形象。
“奸臣又不长在脸上,温体仁又哪里是尖嘴猴腮过?”侯方域给自己打气,大步走向前去,看着朱慈烺道;“就是我!归德侯朝宗!”
“侯公子今日所来,想来是听说过本官在榷税分司,改税率,取起条预征,并船料之事了。”朱慈烺声音清朗,盯着侯方域道:“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为了竹木抽分局水门关闭之事吧。”
“正是如此!”侯朝宗冷笑一声,凝视着朱慈烺道:“我侯朝宗此来,就是要铲除奸臣,复这天下朗朗乾坤!”
“好哇!想不到侯公子今日所来,是为了本官一样的志气!”朱慈烺大叫一声,击掌起来:“本官与你一样,正要去铲除那贪官污吏,同样是要复这天下一片朗朗乾坤!”
侯方域一愣,这节奏不对啊。难不成是秦侠要束手就擒?一念及此,侯方域故作威严地大喊道:“秦侠!现在束手就擒还来得及……”
“正是如此!就是要让竹木抽分局的贪官污吏束手就擒!”朱慈烺爆喝一声,顿时就打断了侯方域的话,更是同时让在场众人全部注目了过来:“看来在场的这两百多位义士,也都是要说我一样,铲除奸贼!诸位,告诉我,是谁堵住了运河,不让诸位发财?”
“是竹木抽分局!”人群之中,一人高呼起来:“是刘培!”
侯方域更加愣住了,因为他认得清楚,这货就是刚刚脱了胥吏皂袍的阎魏啊!有阴谋!不可告人的阴谋!
就当侯方域发呆想着的时候,角落里,罗达与张小南却战战兢兢地看着嘿笑望着两人的阎魏,悄然消失。
此刻,再也没人顾得上发愣的侯方域了。
因为朱慈烺清朗的声音已经让所有人目光牢牢汇聚在了他的身上。
“是他们,堵住了运河水门,不让你们北上将货物发卖!”
“是他们,不让榷税分司收税,让诸君知晓榷税分司新政时好时坏!”
“更是他们,怂恿诸君!”朱慈烺高呼着,让人群终于骚动了起来:“让诸君以为陷害逼迫本官,就能让本官屈服,放弃榷税分司的新政!放弃对贪官污吏的惩治,整顿!”
“但这都是妄想!本官,决不屈服!”
第三十一章:逆转
“为了本官心中真正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税务新政。为了朝廷,为了圣上,本官决不屈服!”说着,朱慈烺肃然拱手往北。
“他们,那些贪腐成风,蝇营狗苟的贪官污吏征收税务,不过是为了中饱私囊,为了一己私欲!故而,朝廷征收的抽风可以弃之不顾,但吃拿卡要却一分不能少!”
“而本官,要惩治的,就是这样一群贪官污吏。当他们看到本官的行动时,他们害怕了,畏惧了。自以为得计地关闭水门就可以逼迫本官屈服!”朱慈烺说到这里,语调压抑,仿佛藏着万钧雷霆。
这一刻,就连侯方域也听呆了。他更是隐隐感觉到了一股不妙。
果然,朱慈烺久久的压抑后,一声激扬的喝问响起:“那么诸君,我大明同胞,告诉我。你们此来,是为了助纣为虐吗?”
悄然间,人群之中的阎魏朝着朝着身边的几个商户碰了碰胳膊,消失在了众人的目光之中。
顿时,人群里高呼了起来:“罪民错了,大错特错啊!兄弟们,这都是那竹木抽分局里奸贼用的诡计啊!榷税分司调整税率,取消起条预征,这都是有利于俺们的大好事。咱们不能为虎作伥!”
“冤有头债有主,是那竹木抽分局逼迫俺们啊!”
“兄弟们想一想,谁不知道榷税分司能让俺们不交那些冤枉钱,可不能往后没了这等良政啊!”
人群之中的议论声越发大了起来。
“不对!”侯方域忽然大声叫喊了起来:“这是我的主场啊。这是本公子要讨伐秦侠啊,怎么变成了讨伐竹木抽分局的会场?”
但此刻,人群之中已经奋勇议论起了朱慈烺新政给出的好处。这些商户没有一个傻子,更是明白,此刻被当作刀子利用来找朱慈烺的麻烦根本不可能了。
别说他们听不到侯方域的呼喊,就是听到了也已经大部分熄灭了再找朱慈烺麻烦的心思。
就当侯方域喊得喉咙都快哑了的时候,朱慈烺猛地将手一压。顿时,侯方域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整个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朱慈烺的高呼高呼着道:“那么,诸君可敢跟随我去竹木抽分局,问一问,为何关闭水门!又是谁给了他们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权力!”
朱慈烺说罢,人群之中顿时有几个商户跟着振臂一呼:“我愿意相信秦侠大人。跟着秦侠大人走!”
“我也是!拦住咱们的,可是那竹木抽分局啊!”
“俺信了秦侠大人!”
……
见此,侯方域的心情更加崩溃了。
只见他,几乎癫狂地冲到了朱慈烺身前,用嘶哑的嗓音吼道:“不是如此!我是来铲除你这奸贼的,谁不知道是你惹出了竹木抽分局的祸事!”
朱慈烺却是一反笑容满面,声色俱厉道:“可拦住阁下的是竹木抽分局,不是我!侯公子为难于我,难道是觉得理所应当让天下人不仅交一份竹木抽分,还要再交一份船料吗?这么想,本官委实觉得,侯公子是那刘培派来的救兵,就是为了逼迫我就范啊!”
朱慈烺直接将其中道理说破,让侯方域顿时面色一红。被人利用他又如何不知道,只不过既然是共同的目标,一下子侯方域也顾不得那么多,更是不在意这些了。
但自己知道,与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知晓那完全就不是一个概念。被人利用占便宜,那就是无能。被众人知道无能,那侯方域的面皮还要不要了!
一念及此,侯方域顿时怒斥道:“绝非如此!本公子是为了斥责你的胡作非为而来!秦侠,是谁给了你如此胆量,让你篡改太祖爷定下来的祖制!又是谁,让你胆敢惹得竹木抽分局为你所迫,关了水门!”
“那你可敢随我去竹木抽分局,看我当面分说?”朱慈烺当机接话。一步走向侯方域,生若雷霆。
“让我当面分说,我凭什么敢合并船料与竹木抽分?”
“让我当面分说,我凭什么敢调整税率?”
“我又凭什么,能得这人心所向?”
朱慈烺一句一句喝问说出,却是让侯方域面色呆滞,看着朱慈烺一步步走来,竟是觉得自己此刻犹如丑角一样。
这一刻,侯方域终于悔恨了起来,自己究竟是怎么得了失心疯,竟是要招惹这么一个变态!生生将自己引发的攻势扭转了过来,还施加到了自己的身上!
但此刻,已经由不得他后退了。
一念及此,侯方域深呼一口气,大呼道:“有何不敢!”
与此同时,侯方域心里吼着,本公子收拾不了你,就真没有人能收拾得了你吗?
朱慈烺轻轻地笑着:“那就请侯公子与我,一起围住竹木抽分局喝问!他们,又凭什么敢关了水门!”
侯方域顿时整个人呆了一下……
等等,自己究竟是来干嘛的?
“老子又被利用了!”侯方域心中狂吼!
一念及此,侯方域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描摹的颓丧之感。这秦侠看起来也并没有什么厉害之处。但为何自己竟然会被一次次用言辞逼到角落之中?
还是说……这种被人利用的感觉,让侯方域真正有了退避之心?
无论如何,此刻再想这些已经晚了。
猛地一个深呼吸,侯方域盯着朱慈烺道:“好!本公子,倒要看看,你能说出什么歪理邪说来!”
随即,侯方域心里顿时想起了那个刀疤脸的粗壮汉子,以及万全商号两百多号壮汉。依着万全商号的背景,这两百多号人里只怕早就有几十号能打仗杀人的兵丁呢!
想到这里,侯方域似乎也预想到了朱慈烺被两百多号人猛揍得鼻青脸肿的景象。心中也微微畅快了一些。
对此,秦侠只是露出一个格外高深莫测的笑容,然后领着众人大步朝着竹木抽分局走去。
与此同时,榷税分司外间,一个男子看着眼前这一幕,猛地一跺脚,撒腿跑向了竹木抽分局。
第三十二章:门前叫阵
竹木抽分局侧门。
竹木抽分局可谓是戒备森严,两百多号粗壮汉子团团在围墙外护住,就是墙头上,也有门内的巡捕盯着窥视,看起来连一只麻雀都飞不出去。
但这样的戒备此刻却都是形容虚设一样。
当一名瘦弱男子远远跑来的时候,在墙头上蹲守的一个吏目顿时急忙四顾探望,见无人注意到这里,顿时示意下头的人迅速将门打开,等到这男子迅速跑进去的时候,又气喘吁吁地关了上去。
对此,那跑进来的男子只是闷头冲进去,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以至于似乎身后有人大声喊着他都没注意到。
见此,刚刚才从墙头上爬下来的吏目狠狠一跺脚,又是拔腿充了上去,加速了两次,这才跟上了这男子身边,一边跑着一边喘着粗气道:“范先生,刘大人与褚大人都在后堂。”
原来,这男子就是褚禄山的幕僚,范文举!
听这吏目一说,范文举顿时急忙止住步伐,喘着粗气埋怨道:“你怎么不早说!快带路!”
那吏目顿时委屈地道:“范先生不也是没和小的说么……”
“说了,你刚刚也没搭理我呀……”还有一句话,那吏目没敢说出去。
听此,范文举似乎也想起来了自己刚刚没有留神,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良久这才又撒腿跑了起来:“别废话了,还不快带路!”
那吏目就更加委屈了:“就是这条路……小的只是和先生说一声……”
“你……你……”范文举更加被噎得连喘气都不太顺利了。好不容易平静了下心绪,干脆也不再理会这个气人的小吏目,拔腿就跑,终于在十数息后见到了在后堂悠然品茶的褚禄山与刘培。
一见两人,范文举顿时就叫了起来:“大人,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何事慌张?”见自己幕僚如此沉不住气,褚禄山面带不耐地盯着范文举。
一旁的刘培也是面色不喜。
但刘培的表情没有维持多久。
竹木抽分局的听事官刘纪同也跟着一脸慌张地跑了过来:“大事不好了,秦侠杀过来了!”
“怎么可能!”刘培立刻站了起来:“那侯方域不是刚刚才去找秦侠的麻烦吗?怎么可能如此快又杀过来?”
此刻,范文举喘着粗气,缓了缓,接下了话:“就是那侯方域太过无能,三言两语就被秦侠抢过话头,又被秦侠一通蛊惑,现在又带着人杀过来了!”
听到这里,刘培与褚禄山纷纷都是一晕:“侯方域那废物!”
但再怎么骂侯方域也无法有益于局势,一念及此,两人纷纷跑了出去。
此刻一听,围墙外果然有密集的脚步声响起。
竹木抽分局的围墙之上,不少竹木抽分局的巡捕吏目骑在墙头之上观望。
外面人潮已经退却。只余下万全商号的刘勇全带着两百多号粗壮汉子围在外头。
至于其他怨气难当的一干商户,则是纷纷将目光落在了一个穿着素淡常服的年轻男子身上。此人,正是朱慈烺。
此刻的竹木抽分局门前可谓是人山人海,人头攒动,无数议论纷纷轰然响起。现场的情形不知何时已经开始渐渐统一了起来。
“我可是明白了。原来是秦侠大人要将船料与竹木抽分一并征收,免得贪官污吏上下其手两边索贿。可这竹木抽分局上下……不乐意啊!”
“秦侠大人此举真乃善政啊,光此一项,节约俺们多少银子不说。能少在那些扒皮胥吏面前走一遭俺就服帖秦侠大人。可竹木抽分局怕是就要丢了不知多少银子了吧?”
“可不是……喏,就堵着俺们的水门,逼着秦侠大人服软呢。”
“这竹木抽分局上下,也忒不是东西了!”
“杀千刀啊,这竹木抽分局上下都是些贪官污吏啊……”
“是啊是啊……”
……
“呼呼……阎老爷……您看,俺这说得怎么样?其实,俺……俺真没卖违禁物品啊……”张小南汗流满面。
不多时,罗达也退到了暗处,看着面带轻笑的罗达道:“俺也是说得口干舌燥了……阎老爷您要不满意,俺喝口水,喘气下……再上去!”
“不必了……大人来了。”阎魏说完,顿时神情一肃,看着领着一百来号人又跑过来的朱慈烺,心中不住地叹息。
历代官吏,无不是将百姓聚集视为祸乱之源。也唯有咱们榷税分司的秦侠大人,才有这般好生强悍的组织能力……更能有这般厉害的心性与手段,将这泼天的局面都稳在手心之中。
如果朱慈烺知道阎魏心中的赞叹,定然会格外地不以为然。
对于藏着一颗前世现代灵魂的朱慈烺而言,没点组织能力怎么在公司里混?而且,在等级分明的大明,一个官身就等于一个震慑光环,再加上一点犀利的口才,还镇不住一群土包子,朱慈烺也就白瞎了这两世为人的积累了。
此刻的朱慈烺自然不是在吐槽着什么。
他在人群之中寻找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而此人,赫然便是悄然消失了一整天的老十七。
也不知是朱慈烺的眼力劲格外好,还是老十七那股子悍勇的气息哪怕在暗处人潮里,也依旧让朱慈烺迅速分辨。
当朱慈烺目光落在河岸几艘船前的老十七时,老十七右手抱胸,微微躬身。
见此,朱慈烺轻笑了一声,背负着双手走出了簇拥着自己的人潮。
此刻的竹木抽分局已经再没有其他商户船主再敢围着了。
已经从人群议论之声中听到有些不对劲的刘勇全皱着眉头,让原本还懒散坐在地上的一干手下纷纷站了起来。
而刘勇全更是双手抱着一干大刀在胸,脸上的刀疤因为皱眉一遍遍抽动起来,仿佛一条活的蜈蚣一样。
朱慈烺好像是发现了好玩的玩具一样,笑呵呵地盯着刘勇全脸上的伤疤。随后,朱慈烺一步踏入,站定在了距离竹木抽分局大门十步之外。不多时,一声轻喝响起:“本官户部临清榷税分司主事秦侠。竹木抽分局上下,连个懂礼数的人都没有吗?还不让刘培出来相见!”
第三十三章:打擂台
侯方域定定地看着这一幕,惊愕良久这才反应过来。
这凶恶的刀疤脸武夫竟是被秦侠**裸地给无视了!自己心中位居的这悍勇武夫,一看就是手中有过数条人命的武夫,竟然丝毫不能给秦侠带来一点畏惧!
这还是文人士大夫吗?
秦侠身上的户部主事常服显示了朱慈烺的身份,这显然是一个文官。
而眼前的局面则十分明白地彰显了另外一个道理……朱慈烺,显然不是普通的文官。
被朱慈烺彻底无视,那刘勇全顿时赫然变色。
胸中怀抱着的长刀也顿时抱紧,右手微动,仿佛就要取长刀杀人。
但朱慈烺压根不理会刘勇全,只是目光直视着竹木抽分局的正门。
见此,那些挡在路上的竹木抽分局的粗汉甚至都受不了朱慈烺这样漠然带着强大威势的目光,纷纷退散。
与此同时,城北,一骑快马奔驰而来,径直又朝着竹木抽分局的后门冲去。
就当刘勇全似乎真的要拔刀的时候,竹木抽分局的墙头上,一个男子似乎动作慌乱地将一块瓦也弄掉了,掉在地上,啪地发出一道响声。
听到这响声,刘勇全顿时拧着眉头收回了动作,看向身后竹木抽分局大门。
果然,竹木抽分局闭合良久的大门在上千人的凝视之下缓缓打开。
朱慈烺目光很尖地跳开正门里身材精壮的刘培,看到了角落里仓促将行踪藏起来的褚禄山与范文举。
见此,朱慈烺只是一道无声的轻笑。
随后,朱慈烺将目光正式地放在了刘培的身上。
当朱慈烺对视上刘培的目光的时候,这才发现对方已经打量了自己一会儿了。这时候,朱慈烺回忆起了关于刘培的情报。
工部临清竹木抽分局的规制和户部榷税分司一样,都是中央六部的派出机构。其主官要么是地方推官兼任,要么就是都察院御史,或者部内派员。
显然,工部临清竹木抽分局是一个文官的职位。但眼前的刘培却压根不似文人。而事实上,朱慈烺的判断也不错。这刘培之前根本就不是文官,而是一名自小烧窑的匠户作头。永年年间起,朝廷在临清设立工部营缮分司,在当地烧砖运转。最鼎盛的时候,每年能够生产砖头上百万,累计加起来有三百余窑头。而刘培就是营缮分司里头最大的一个砖窑的将作头,世系的传家职司。
一个砖窑将作头当然不是什么体面有权势的职司,虽然手底下能呼喊出来数百好壮汉,但实际上也就是一个匠户,连官儿都做不上。
按说这样的出身当然不可能最后坐上六品的工部主事之位。但刘培的远房表叔刘泽清却骤然间发达。而刘培也借此迅速在临清搞了一个万全商号,每年获利颇丰,让刘泽清对刘培颇为看重。
最终,刘培在刘泽清的提携之下,从一个砖窑将作头进了工部临清营缮分司当了个九品经历。当刘泽清前年从临清亲自带兵护送周延儒北上过,复职山东总兵后,刘培终于一步步登上了工部竹木抽分局主事之职。
故而,刘培一身筋骨粗壮,完全就不是什么文人。
而刘培却也是大约和朱慈烺一样的感慨。这秦侠,来历忒是古怪,相传有宫中大档的路子,却是一点都不安稳捞钱,反而拼命地为国为民改革,连自个儿的职司都要收了。这如何不让刘培着急,最后下了这样关水门的大招。
两人隔空对视,沉默了将近十息的时间。
一时间,随着两人的沉默,竹木抽分局门前的气息也仿佛停止了流转变得粘滞而压抑了起来。
最终,还是朱慈烺大大方方地笑了一声,道:“刘培大人!本官今日来此,也不客套了。敢问,贵司衙门,凭什么关闭水门,阻挠我司行事?”
这是公对公的打官司。
朱慈烺开口就露出了老练的手段。两家是兄弟部门,竹木抽分局占着水门收竹木抽分,榷税分司设立关卡取船料与商税。两家都是朝廷派出的衙门,台面上当然不能再说什么阻挠新政。
见此,刘培心中微微一凛。还好……自己身后有一个老练的正经文官帮自己合计了一下。
微微呼出一口气,刘培镇静地开口道:“那本官倒是要先问问秦侠大人,你上书朝廷,要合并竹木抽分局入榷税分司,是真是假!”
刘培一问,场上更加寂静了。所有人仔细静听,场面落枕可闻。
侯方域更是清晰明白,这就是整场事件最为核心的焦点!
顿时,场上数千目光纷纷落在了朱慈烺的身上,凝结而去的气息仿佛如有实质一样。
朱慈烺眯着眼睛,盯着微微得意的刘培,忽然朗声笑道:“不错!的确如此,正是本官上书,议定合并竹木抽分局入榷税分司。”
在场的聪明人不少,瞬间就从朱慈烺的口中听出了其中微妙的意思。文字上的功夫,微妙就能分辨出主次之分。这竹木抽分局与榷税分司的合并,显然就是要以朱慈烺为主!
朱慈烺说完,全场人纷纷屏息以待,等着刘培的回复。
果然!
朱慈烺应下之后,刘培并未露出什么仓皇畏惧之色,反而一脸正色肃然地盯着朱慈烺:“既然秦侠大人上书要合并了竹木抽分局,那竹木抽分局与榷税分司而言,也的确无存在的必要。受此上书,形同弹劾。竹木抽分局上下无不惶恐,自然是要待罪避让。本官决定,为国家计,为朝廷计,为圣上计,如此有罪之竹木抽分局,即日起关闭,待朝廷旨意下达之前,绝不再征收竹木抽分!”
“至于这关闭水门嘛……我竹木抽分局既然有罪,自当上下闭关静思。一切安排,理当等候朝廷命令!”刘培说到这里,一派肃然之色。
谁不知道此刻朝廷全部心思都在中原贼寇与辽东建奴的心思上。就算破天荒高效率运转了起来,一来一去也得一旬十日。
十日下去,只怕整个临清都要激起民变了!
到时候,以历来朝廷息事宁人的套路,还不是将秦侠这个外来户调走,稳住刘培这个地头蛇?
想到这里,刘培肃然的神色之中悄然露出了几分得意。
但没多久,他的笑容就凝固了起来。
第三十四章:动刀子了
一个几乎浑身湿透的汗人从竹木抽分局后门冲进了前庭距离刘培不远之处就累得爬不动了。
此刻,整个竹木抽分局上下所有人都被门前朱慈烺与刘培的对峙所牵动,谁会想到庭中会冲出这么一个军汉呢?
还是被赶到了角落里面,不敢正面直视朱慈烺的褚禄山见到了此人。
“这是……飞旗传令兵?”褚禄山看着这男子罗圈腿,穿着红色战袄,顿时认了出来。这是军中专门用来八百里飞传战报的精兵啊!
“快快扶起来。”褚禄山与范文举赶忙过去扶起。
只见那飞骑喘着粗气,声音微弱带着难言的激动道:“特娘的,这活儿总算没让我坏事。赏钱呢?竹木抽分局就没个懂事的人吗?”
褚禄山与范文举纷纷心中惊呼:“竟然捡了个白眼狼!”
不过接下来这飞骑一句话就让他们乖乖将身上掏了个空。
“总兵大人命我速速将京中周相的话传过来!竹木抽分局有没有长眼色的?”
总兵大人就是山东总兵刘泽清。这是刘培最大的后台依仗。至于周相,听到这两个字,那更是让褚禄山与范文举齐齐一震。这是内阁首辅周延儒啊!
一念及此,两人赶忙凑了一百两银子丢到了这飞骑的怀里。
见此,飞骑这才满意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白纸,其中文字入目,顿时让褚禄山猛地一震,连滚带爬地冲向了竹木抽分局门外。
“老子尽力了,周相发了话也不顶事,竹木抽分局保不住了!那秦侠要是知趣不逼迫,就这么撤了。要是不懂事,让勇全手脚快点。这是老子的临清城,一个主事,怕个鸟!”
与此同时,竹木抽分局门前。
“朝廷的旨意么?”朱慈烺轻声地笑了出来,带着几分嘲弄,盯着刘培:“若是恰巧,已经到了本官的手中呢?”
说着朱慈烺轻轻从怀中拿出一张白色绢帛,高高举起。
这一次,没有人带头了。
不管是竹木抽分局的主事刘培,还是竹木抽分局门前围着的数百上千的商户、士子和船主亦或者急急忙忙赶过来的褚禄山,纷纷都是齐齐一震,随后肃然拜下。
只有刘培神色慌张,带上了一点灰白之色。
他万万没想到,朱慈烺此刻竟然能够拿到圣旨!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朝廷竟是一反常态地将临清这么重大的事情优先解决了,而内廷更是格外迅速,就这么静悄悄又迅即如电地将圣旨办法了下来!
这太不科学了!
无论刘培怎么难以相信。
朱慈烺都是平静地开始念起了圣旨:“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户部临清榷税分司主事秦侠所奏合并工部临清竹木抽分局户部已议。朕虑其大才,已然应允。并竹木抽分局入榷税分司,竹木抽分局主事刘培为秦侠之副。诸位大臣为朕肱骨,望一心用事,不负朕盼。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侯方域微微迷惘地拜下行礼,他并没有去细究为何圣旨会是朱慈烺念。作为官宦世家,侯方域更清楚朝廷对一项政令变革的扯皮与议论会持续多久。且不说榷税分司的直属上级户部会如何议论,就说朝堂之中有的是刘培的支持者。比如侯方域就打听清楚了刘培背后的刘泽清,而刘泽清在崇祯十三年亲自带兵去扬州给周延儒护送,直至周延儒离开后又送了两万两金子。
这么一个复杂的关系网里,圣旨却能够在短短不过十日的时光之中搞定,侯方域除了震惊朱慈烺背后的运作能力以外,一时间再也想不到别的了。
至于其他的商户船主们,此刻已经彻底拜服了。
圣旨都定了下来,这以后竹木抽分局就真的合并进了榷税分司了。到时候,这水门还不是在朱慈烺的手中,要揉要捏,都由朱慈烺做主?
一念及此,不少人已经静静地将目光落在了刘培的身上,等候者这个竹木抽分局的主事最后的上场。
刘培微微呼出一口气,身边的褚禄山也将话说完后悄悄退下。只有当褚禄山目光发现朱慈烺玩味地盯着自己的时候,这才仿佛被针刺了一样,缩回了门后的阴影里。
此刻,似乎已经承认了结局的刘培木着脸,看着朱慈烺道:“陛下圣旨已下,微臣自当叩谢天恩……”
说着,刘培上侧身一步,面北而拜。一旁的刘勇全却没有退后,而是清晰地听到了一道熟悉的声音道:“民变掳秦侠!”
“臣工部临清竹木抽分局主事,刘培,领旨谢恩!”刘培叩首,随后大步走入竹木抽分局,头也不回。
见此,朱慈烺终于放松地轻笑了一声,朝着竹木抽分局门前走去。
但朱慈烺只走了一步就停了下来。
因为,不知何时,那些围在竹木抽分局门外的粗壮汉子开始沉默地围了上来。
领头的刘勇全更是狰狞地笑了一声,道:“秦侠大人,俺要交竹木抽分,快给俺开水门!”
朱慈烺侧身一让,露出了腰间软剑,凝视着刘勇全,眯着眼睛轻笑了一声:“竹木抽分局已废,明日起,榷税分司会重新征收船料代替竹木抽分。你万全商号的税明日再收。”
“可俺今日就要交!”刘勇全横着身子,一步向前,周围几十多个粗壮汉子也是跟在后头,默契地将朱慈烺朝着围墙逼过去。
其他一百多号人更是将视线全部遮挡,不让人看清楚里头的动静。
“俺今日就要过水门!”刘勇全的声调顿时一扬。
朱慈烺轻轻地笑了一声,缓慢而坚定地道:“本官,不允!”
刘勇全将手微微一扬,十多号人顿时围成了一个半圆,密集地朝着朱慈烺走去:“秦大人你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朱慈烺被逼到了墙角:“哦?万全商号要抗旨不遵?”
“榷税分司不让俺过关,绝了俺的生路。这是官逼民反!兄弟们,上家伙!”
伴随着刘勇全一声怒吼,噌噌噌的声音顿时连篇响起。
人群之中的罗达与张小南纷纷惊叫了起来:“亮刀子了,刘勇全造反啦!快跑啊!”
第三十五章:碾压过去
【书友们国庆快乐~】【PS:更新时间应该会稳定在11:40+18:00。】【昨天思虑不慎,第二章发在了19:00让读者以为微言就一更了,惭愧内疚,在此躬身致歉。】
“动手么?”朱慈烺忽然笑了起来:“倒是有趣,有趣啊!”
朱慈烺说完,就冷笑地看着刘勇全,如同再看一只死狗一样。
别的不说,朱慈烺坐拥权势,身居高位,更是平过兵变,当着上千乱兵之面杀贼首的人。被朱慈烺这么盯上,刘勇全竟是感觉五月大热之天从心底里冒起了一股寒意。
“直娘贼,这姓秦的莫不是还能一个打两百个不成?”刘勇全鼓舞起了勇气,手中大刀终于抽了出来,轻喝一声道:“兄弟们随我拿下秦侠,首功者,赏银五十两!”
“你们若停住,还能留下性命。”朱慈烺背负着双手,竟是连剑都没抽出来。
“倒要看看,你姓秦的是不是真的铜皮铁骨!”刘勇全嘴角抽搐了一下,狰狞更胜。
但很快,他的眉头就猛地一皱。
因为,刘勇全的身后,微微一震。
这是来自大地的震动。
一个万全商号的打手转身一看,顿时呆住,手中的铁尺落地,叮当作响。
因为,后面竟然赫然有一列人走了过来!
“全体都有!”老十七穿着簇新的山文甲,看着一队队身着铁甲的家丁队,喝令道:“列队!”
“喝!”顿时,一道横有三十人,竖有四列的阵形顿时展开。
而这一阵列的组成人员,却都是一个个身披铁甲,手举长枪的士卒!
这些士卒身着扎甲,甲片重叠,行动之间,铁片碰撞作声,煞是威武。齐喝一声,竟是仿佛雷霆一样,将整个场面震得一阵寂静。
而在每一列最前的,则是一个个头戴兽面吞颜盔的低级军官,这些低级军官皆是沉默不语,只是手中的长枪前举,纹丝不动,一看就是久经训练之辈。
“前进!”此刻,老十七手中长剑挥指,同样跟随第一排一步踏上。
顿时,一百二十一人齐步前进,犹如一体。
这样的景象看在刘勇全眼里,顿时就感觉到一阵心惊。刘勇全当然不是什么简单的商号打手头子。他可是刘泽清手底下悍勇有名,耐得住厮杀的老卒。这带过来的还有二三十好能打敢拼杀的弟兄。
作为一个老卒,别的本事或许稀松。但至少眼力劲是绝对有的,要不然也不能在一次次厮杀之中活下来。
今日一看,刘勇全如何看不出这一百来人的厉害?
就当刘勇全心中思索的时候,这一队人已经齐步走来,距离只不过十余步之遥了。
“举枪!”一声平静冷漠的声音响起,老十七凝视着回望的这些人,喊出了自己简洁的命令。
顿时,一百二十杆长枪顿时举起,密密麻麻的枪尖闪烁着寒光,散发出了让人心颤的力量。
“向前,刺!”老十七又是一声令下。
此刻,刘勇全这才惊悚地发觉,对方的枪尖竟然已经就要抵达到了最后的那些商号打手身前了。
果然,当老十七这一声令下发出后,刘勇全后面那些打手顿时纷纷鬼叫了起来。
“退啊,这么多长枪刺来,是要杀人的啊!”
“救命啊,别挡着我,让开,让开啊!”
“刘大人,快下令啊!这群枪兵杀来了!”
“我不想死啊……”
忽然,一个粗壮大汉在这枪林刺来的时候,脚下一滑竟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正想手脚并用地后退,却忽然发觉头顶上一凉,竟是头顶被划出了一把头发,顿时整个人呆在地上。
这时,人群之中的侯方域看着这一幕,心中无比冰凉:“这群枪兵,竟然真敢杀人!”
忽然间,侯方域目光定定地看向那刘勇全,又死死地盯着朱慈烺。
“怎么不上前拿住秦侠!擒贼先擒王啊!”
正当侯方域心中怨念不停的时候,刘勇全似乎也听到了侯方域的呼唤,手中大刀终于指向了朱慈烺。
但他还未成功拔刀,就听一道风声袭来,一道快若闪电的黑影带着迅疾的风声,扎在地上。
随后,箭头颤动。
叮当……
刘勇全手中钢刀落地,双手缓缓举起。
因为,朱慈烺的身后,一道年轻的身影缓缓出现,手中长弓已经再次搭箭,蓄势待发。他的身前,无数小船纷纷冲上前来,一个个手举长弓的榷税分司巡捕箭头直指,让刘勇全心中全部战意纷纷消融。
“降了……降了……”
刘勇全屈膝在地,身后的一干打手也根本不敢反抗,全部学模学样地跟着丢下武器,跪在地上。
而此刻,朱慈烺看着船头上放下长弓的傅如圭含笑点头致意。
朱慈烺的亲军武力,来了!
“只不过,打这么一群孱弱的对手,也太无趣了点。”朱慈烺轻声地点评着。
刚刚上岸的傅如圭却是接连摇头道:“秦大人。虽然敌手暗弱,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这般置身于险地,却是再也不能了。”
朱慈烺笑着道:“这不是创业初期,万事艰难,不得不用一些办法嘛。不过有了傅兄的帮助,往后这些艰难险阻倒是有人帮我一起扛了。”
“还是多亏了秦大人带出了好兵啊!”傅如圭看着肃然对朱慈烺行礼的老十七,艳羡地说了一句。
这些老卒在武军营右哨的时候固然凶悍,单个或者几个地上去打,都是一派虎狼之师。但军队上了战阵是绝不会凭借个人勇武的。
那会儿的武军营右哨这些老卒,能打是能打,但上了战场却未必是精兵。
可只从得了朱慈烺在京师短暂的调教后,接手后续训练的傅如圭就发现了这支老卒已经有了精兵的气息。
如臂指使,纪律严整。
这样的兵派到战场上去,那才是可以当大用的兵。
至于余下的那四百来右哨余丁,虽然已经是遴选过一次,又有全方位的帮助不用担心钱粮克扣,也没有人事方面的掣肘。但这些兵练起来总感觉差了一层。现在看了,更是格外眼馋了。
当然,眼馋不是军权,而是朱慈烺的练兵之法。
两人叙旧了一会儿,朱慈烺就看着眼前围墙上重新爬满的竹木抽分局,道:“阎魏何在?”
第三十六章:排队收钱
不多时,阎魏就带着一干榷税分司的巡捕过来了。
朱慈烺指了指跪在地上,面色灰白的刘勇全一众人道:“此等匪徒抗旨不尊,怕是意图谋反,统统拿下。”
阎魏浑身一绷紧,道:“是,大人!”
随后,朱慈烺又看着老十七,指着竹木抽分局的门墙道:“还有这竹木抽分局,显然与那等匪徒有所勾连。打进去,扣押住一切人、物,不得有一丝少漏。”
老十七闻言顿时肃然应下“是,大人!”
就当朱慈烺此话落下,竹木抽分局围墙内忽然一道沉沉如同沙袋坠落的声音响起。
不多时,就见一个吏目带着几人打开大门,跪在地上杀猪一样嚎叫了起来:“大人!小人冤枉啊,俺们竹木抽分局没有反贼。都是那刘培指使啊!”
其他几个胥吏也是哭爹喊娘:“都是那刘培下的命令,俺们冤枉啊!”
这几个胥吏的喊叫声刚刚响起,刘培那强壮的身影也跪在了地上,头上帽子早就不知丢在了何处,一个劲地叩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都是那褚禄山指使,小官绝不敢抗旨不尊啊!”
“呵呵……”角落里,褚禄山看着这一幕,嘴角一抽,颓然地坐在了地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朱慈烺看着远远盯着竹木抽分局,不敢靠近的一干商户船主,皱着眉头冷哼了一声:“关上竹木抽分局大门,丢脸也别在这个时候!”
“还有!将水门打开。阎魏,通知家里人,准备干活!”
家里人要干活,自然是收税了。
阎魏接到命令,畅快地叫了一声应了下来。
其他人自然也是有人听得清楚,听到了朱慈烺下令要开水门。
顿时,也不知谁起了个头,纷纷大叫了起来:“秦侠大人英明!”
“我等定然奉公守法缴税啊!秦大人英明,公侯万代!”
“大人英明啊……”
朱慈烺听此,这才转过身,看着一干商户船主拱手道:“那本官就不客气了。大家排排队,准备交钱吧!”
侯方域听着朱慈烺这么一句话,顿时嘴角一抽。
很快,果然不出他的意料。一干商户船东听此,竟是一点反感都没有,纷纷欢呼起来。
收钱就能办事,就意味着能过运河啊!
没多久,当老十七带着家丁队冲进竹木抽分局后。一道吱呀刺耳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是水门打开的声音。
“秦大人公侯万代!”
“大人英明!”
“青天大老爷呐!”
欢呼的声音更加热烈了起来。
众人纷纷朝着停在运河边上的小船上去,开始回归船队,依次开始在榷税分司巡捕、书手的引领之下开始徐徐进入。
与此同时,临清州知州盛中权匆忙带着衙役过来维持秩序,对着朱慈烺好一顿客气恭维。对于姗姗来迟的盛中权,朱慈烺却没什么好脸色。除了将褚禄山交给府衙看管以外,便以抗旨的罪名将刘培和刘勇全等人扣押进了榷税分司的牢房里。
对此,盛中权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殷勤邀请朱慈烺晚宴。但朱慈烺对此却也没什么兴趣。
他的心思早就该回归榷税分司的收钱大业了。
只不过,此刻已经日落黄昏,天色不早。榷税分司虽然加班加点又干了一个时辰,但当夜色落幕的时候,收钱大业还是在一声鸣金之声中落幕。
对于意味着下班收工的鸣金之声,一干税司胥吏非但不感觉半日辛苦劳累,反而有几分意犹未尽之感。
没有什么吃拿卡要固然让一干胥吏感觉束手束脚,干活起来却也轻快了许多,不用担心被朱慈烺这个活阎王给逮住,更不用管什么虚头巴脑的客气。
这样一来,平时只够处理一艘船税务的时间,今日干起来,却是已经弄了到了第五艘船了。
这么一个高效率的干下去,自然是让榷税分司上下无不是高速运转起来。至于结果嘛,自然是公堂里头一箱子一箱子的碎银子抬进了库房。光是搬运这些库银的力夫都换了三茬。
这么一个喜人的结果,一干税吏看到了无不是振奋。
因为,朱慈烺在此前已经明文下发了。三日后,就会视税司新政的成绩给所有人涨工钱!
不仅如此,榷税分司内部的条例上,在一堆堆处罚的条例后头,大张旗鼓地上了一堆堆的奖励条目。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可以合法合理为胥吏增收的。
寻常胥吏在一年十两的工食银以外还有各类奖项。比如只要一天干活满了四个时辰就算一天全勤,一月二十五天都有全勤干活,那一月就能有八钱银子的全勤奖。
若是这胥吏所在的组一旬下来没有一起投诉,以及诸如吃拿卡要之类的违例发生,每人都能拿到一两银子的养廉银。
若是一年下来并无重大过错出发,工食银还能涨一级,每月都能多拿一两银子。要知道,这可是所有人都能有的份。而过往,就算榷税分司再怎么吃香,能拿到好处的也只有那几个厉害人物。
除此外,再要是这一月入账的税银最终能超过朱慈烺定下的目标,两万两。所有人一月的所有收入,全都翻倍!一名普通胥吏最多就能拿到合法的收入,一年下来最多能超过三十两,足够维持一个中产之家了。
要知道,这可是一辈子能干下去,旱涝保收的职司!
故而,当朱慈烺再度回到榷税分司的时候,见到的就是热火朝天的一番景象。
过了中庭,回了内堂。朱慈烺很快就见到闻讯赶来的常志朗。
常志朗负责的是国子监临清税司分监的工作。其中,税司分监虽然得到了朝廷应允,但国子监那边要协调几个博士过来做教师却还需要一段时间,而且建造房屋的财物也需要筹备,故而建造之事一切还未进行。而近期税司分监的主要工作显然就是帮朱慈烺跟进税率改革的问题。
没有废话,朱慈烺朝着常志朗点头致意后,常志朗便开始汇报起了工作:“今日一日,用新税率之法所收商税,比三十税一的时候多了足足有两千三百二十九两四钱,按比率,增加了百分之三百七十二。大人……咱们发了啊!”
第三十七章:清洗到彻底掌握
朱慈烺笑着点头:“做得好。不过这还不是终点。好了,继续念吧!”
听此,常志朗嘿笑了一声,继续道:“因此税率的变动,临清物价也的确如大人所言发生了改观,其中米价因为太湖米的持续输入由原来的斗米六十七钱下跌到了斗米五十八钱。值得特别一说的是,因为今日竹木抽分局之事,城中的米价还短暂的出现了上涨。但在大人当庭念了圣旨以后,米价便应声而跌。根据分监目前所掌握的数据,因为税率改变,城中也出现了高档奢侈品价格的迅速上涨,不过目前暂未有更多的消息观察其中的变化。”
朱慈烺轻笑着点了点头:“好,做得好。分监参与此事的人记一功,常志朗你为头功。待分监这边将报告递上来,我再为尔等筹功。”
常志朗兴奋地应是:“大人认可,属下铭记于心。”
朱慈烺笑着摆手:“我门下最重规矩,功赏过罚不必担心,好生做事亏不得你们。不过,功勋酬劳下去了,税率改动引发产生各项变化的数据依旧要继续记录下去,作为日后税率变动的参考依据。另外,城中各方对税率变动的态度,也要注意观察写进去,作为长久工作进行。另外,税司分监的建造也要加快。有了这一次新增的银子,税司的手头会宽裕许多。建一点房子,聘几个博士,都可以手脚大方一些!”
常志朗刷刷刷地在手中的一个纸板上记录着朱慈烺说下的话。
朱慈烺作为税司主事,虽然有了无数下属可以为其奔波做事,但朱慈烺并不如前任褚禄山一样每日醉心享乐,反而是经常下一线了解情况。这样一来,朱慈烺经常就会当场对发现的问题提出整改,时常都有新的行事律例出现。
朱慈烺虽然过目不忘,记忆力极佳,说过的东西都能回忆起来。但这样久了也不是回事。于是朱慈烺就找手底下匠人做了个厚纸板,又制了一批鹅毛笔,作为速记工具。
至此后,税司上下悄然开始人手多了一块厚纸板,耳朵上又纷纷别起了一只鹅毛笔。
接下来,常志朗又汇报了一些国子监税司分监的筹备进度。这下子倒是没什么紧要的事情了。
紧接着,吴森与阎魏都赶了过来。
见这两人赶过来,朱慈烺也是吩咐两人坐下。
不多时,吴森就开始汇报起了工作。
不搞什么客套废话,这也是朱慈烺一开始在户部的时候就建立起来的风气。
吴森是负责审计处的,也是核对船单税单的最关键一环。而今,担任了这一要职以后,吴森意气风发,神情振奋,语调之中都给人一种昂扬之气。只听他振奋地道:“今日报税,船料有七百六十三两又三钱。商税两千九百八十七两又九钱五厘。少报漏报之事,查处七起,预计罚没入库约六百三十九两银子。算起来,船料、商税比起往日要多了许多。只不过,这些并非是今日一天就能入库的税银。因为水门之事,许多船主商户纷纷排队报单,故而,这些东西恐怕有平时七日的工作量。并非是真正一日就能正常收入的税银。”
朱慈烺点点头:“真要一天入账三四千两,怕是没多久风闻奏事的御史就能把我骂的好似洗劫了临清一样了。哈哈,吴森,审计处的工作做得不错。尽快上个报告上来,我给你们论功。”
“谢大人!卑职……定尽快将报告呈上去!”吴森自然也是一番格外激动,不过这次倒是冷静了许多。
朱慈烺笑着摆摆手,看向了阎魏,道:“好了好了。该到阎魏这边了。不过你的汇报倒是可以省下了。”
说着,朱慈烺看着常志朗与吴森道:“刚才阎魏已经将今日收上来的帐目给我看了,总账我这边看到了。三千七百多两,帐目都没什么问题。这次税司上下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不过,往后税司衙门里的事情也不能简单地让各自随意处理了。我决定将报关、计单等职司的人都合并起来城里税务处,税务处里暂时由阎魏抓着,任代理处长。待税司分监这边筹建完备了,将税司里面所有的算手、书手都过一遍,培训考核完毕,再决定正式的职司。”
听闻自己一下子升职成了处长,成了与朱慈烺嫡系班底平起平坐的人物,阎魏只感觉自己脑袋轰地一响响了起来。浑身哆嗦着,肃然拜在地上:“卑职领命!卑职……卑职……定不辱使命!”
朱慈烺这次没有亲切地过去扶起来,而是神态威严地点点头:“好!既然你担下这副职司,那接下来的事情我会都交给你。”
说完,朱慈烺看向常志朗与吴森两人道:“税务处组建之前,要进行一次涉及整个税司衙门的培训考核。培训,便是将所有税司胥吏分批有序地进入国子监税司分监进行学习,对我定下的税务条例,税务规则进行培训学习,务必做到所有人都将税务条例规则牢记于心的地步!此事,我会当成检验分监能不能做事的考验!”
常志朗肃然领命:“是,大人!”
“若是考核为优良者,着重录用。若是考核为合格者,维持录用。若是考核为不合格者,先安排一份衙门外的职司再开革出去。若是考核为恶劣者,清查底细,若有问题,从重处罚再开革出去!这方面的事情,审计处给我牢牢把关!须知,我门下是绝不会有功过相抵说法的!”朱慈烺目光看向吴森与阎魏。
吴森与阎魏纷纷感觉心底一寒,腰杆顿时挺直,肃然应是:“是!”
常志朗、吴森以及阎魏闻言,顿时感觉到了朱慈烺话语之中的森然冷气。朱慈烺这样做不言而喻,这是要整顿出一个完全由自己揉捏的税司衙门啊。
经过了褚禄山与刘培两次敲打,又经历了朱慈烺大幅度提升待遇的一个胡萝卜。税司上下已经建立起了朱慈烺的强力权威。
但这,还不够!
第三十八章:还有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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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威归权威,税司衙门百年承袭下来,其中盘根错节不知几何。这些人短时间固然会因为朱慈烺的强力手段而不敢忤逆。但时间一长,恐怕各种阳奉阴违就会渐渐使出来。毕竟,再厉害的税司主官一年后也会离任。等朱慈烺走后,无论是常志朗、吴森亦或者阎魏都无法维持朱慈烺在任时的状态。
更加重要的是,朱慈烺可明白自己不会随时随地呆在这里。更不只是打算捞一票就走。同样,朱慈烺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容忍人亡政息的情况。
这样一来,一场清洗整顿的到来就顺理成章,无人能扭转朱慈烺的意志。
一念及此,三人神情更加整肃。
布置完了工作,朱慈烺的表情也顿时放松了许多:“好了,今日的时间也已经晚了。大家好生回去休息吧,我门下,也是不希望这种无意义,又伤人心的加班的。”
听朱慈烺这么诙谐,原本似乎酝酿着肃然冷意的内堂一下子轻松欢快了许多。
常志朗和吴森都知道朱慈烺的确是这种人,又说了两句俏皮话便起身告别走了。
倒是阎魏脚步稍慢一点,落后到两人后头。
常志朗与吴森都消失在夜色中后,阎魏最终还是脚步站定,转身一礼拜向朱慈烺道:“大人……卑职还有一事。”
朱慈烺眯着眼睛,没有说话,而是仔细盯着阎魏。
被朱慈烺这么一盯,阎魏顿时整个脑袋都磕在了地上,脑海中不住地想起了褚禄山与刘培的遭遇。
原本,刘勇全若是真的抓住了朱慈烺,最后将民变弄假成真,朝廷大多还是不会怪罪的。毕竟历来改革之事牵扯众多,无一例外都会让既得利益阶层反对。侵犯了他们的利益,自然会生出无数事端,最终定然殃及无辜,败坏大局。
对于此刻的朝廷而言,殃及无辜未必重要,但败坏了大局,让朝廷没了体面,税司没了税银那就彻底坏事,绝无容忍了。自然,为了朝廷的体面与税银,哪怕明知朱慈烺为国为民一片公心,最终还是会处罚朱慈烺息事宁人。
只不过,万万没想到的是,两百多号人对付一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却最终是败得稀里糊涂,甚至连还手之力都无。
这样一来,假的民变被镇压,胜负手也就此扭转。刘勇全也被朱慈烺扣上了一个抗旨不尊的罪名。这样一个滔天的大罪压下来,别说刘培这个嫌疑最深,罪责最终的主犯已经被关入了税司大牢。就是褚禄山,也因为擦这边,当即就连新的职司都上任不了,已经革职待罪了。
一想到这两人的下场,而自己接下来似乎还要为他们开脱,阎魏心中刚刚升起来的得意与激动顿时烟消云散,只余下无尽的恐惧。
终于,当阎魏战战兢兢胡思乱想自己会怎样结局的时候,朱慈烺开口了。
只听朱慈烺声音淡然地道:“你是税司老人,留用你可不是因为你顶撞过本官。在税司里,不仅要会做事,更要会做人。当然,牢记好你的身份,做事也不用顾忌。说吧,什么事!”
听朱慈烺这么一说,阎魏顿时大口出气,瞬间明白了朱慈烺的意思。
朱慈烺留用他,阎魏自然也是不断地想过这个问题,是为了什么,又是看重了他哪里。
当然不是因为顶撞了朱慈烺所以有了缘分,得以被朱慈烺看重。
首先,还是因为阎魏是个能做事的。其次,也是因为阎魏是本土胥吏,朱慈烺需要对付这些本地土著地头蛇,所以需要拉拢一派,打击一派,从而分化敌人,壮大己身。而阎魏,就是拉拢分化的关键人物。最后,还是因为阎魏是地方土著,所以有些事情只有他方便去做。比如……城中的临清土著要拐弯抹角搭上税司分司的线,阎魏就是一个十分合适的人,能够在适当的时候成为一个让剑拔弩张关系缓和下来的润滑剂式角色。
作为这样一个角色,阎魏在做任何事之前都要考虑清楚自己的立场,那就是他说归到底是朱慈烺的人。只有牢牢把握住了这个立场,阎魏才能顺利做事,不用担心用心做事却会惹上麻烦。
想明白了这一环,阎魏对于自己接任税务处代理处长又更多了一份思考。
撇开这些遐思,阎魏终于低声介绍起了一个人:“大人,临清名士东山先生求见。”
临清这样一个繁华发达的城市自然也是人文荟萃,文化昌盛的地方。自然,也就有各种各样的名士。
阎魏所介绍的这个东山先生名作杨川,字文斯。不过大多数时候临清里的达官贵人们都喊他为:东山先生。
这位东山先生乃是本地土著,大家豪族之后。只不过比起一干从一开始就埋头苦读只为金銮殿上扬名的其他举人,这位东山先生更加喜欢交友四方,结交达官贵人,因为举子的身份和圆滑的手腕,各处都留下了自己的名声。到而今,只要在临清打听一下东山先生,便是贩夫走卒都知晓,甚至有人觉得他的影响力与权势比拟州府知州都不逊。
毕竟,知州再厉害,最多三年一过就要拍马走人。
榷税分司的主事再厉害,一年往后捞够了也得拍拍马屁吃饱回家。
“难不成,临清就没有他畏惧之人?”听着阎魏的介绍,朱慈烺有了点兴趣。
听朱慈烺这么问,阎魏自然是深重地思虑了起来,只是稍稍一沉吟,便斟酌起了字句道:“的确是有的。比如这临清里诸多累世官宦的齐家,比如……山东镇总兵官刘泽清。”
地方土豪对地方土豪,这自然是旗鼓相当,就看谁家中人手更强,资源更多了。
但比起人手强横,自然是没人比得上军队的。哪怕是刘泽清这个带兵不行,克扣军饷在行的总兵官。
这样一来,朱慈烺终于对这个东山先生有了清晰的认识。
“一个颇有实力的掮客啊。游走各方,嗅味惊人。”
第三十九章:来者似不善
显然,这个杨川是明白了朱慈烺扣住刘培却不一棍子打死的用意。刘培占了竹木抽分局,背后又有一个万全商号,显然干系着刘泽清的钱袋子。捏住了刘培,朱慈烺就有了一张揉捏刘泽清的王牌。也只有揉捏住刘泽清,朱慈烺才能真正积蓄力量,参与更广阔的天下格局。
而刘泽清作为一方强大土豪,又是率先出手被人干净利落收拾,无论是里子还是面子一时间都转不过来对朱慈烺服软。要么是找人撮合,要么就是生生熬一段时间,这才能决定要打还是要和。
但就是这么一个时间差,却被杨川发现了其中隐藏的利益。
到了这儿,不管是刘泽清找的杨川过来试探,还是杨川作为一名土豪掮客,自己主动找来,朱慈烺都对其有了深厚的兴趣。
一念及此,朱慈烺眯着眼睛道:“那就去喊东山先生来吧!”
朱慈烺走出了内堂,在流华小筑的书房门前敬候迎接。
他很快就见到了这位名作杨川的东山先生。
这是一个清瘦的中年文人,穿着一袭宝青灰色的直身长衫,配着一副五官分明,颇为俊朗的面目,显得儒雅又带着长者的成熟稳重。
这是个让人一见之下就难以产生恶感的气质大叔。
但这样一个人深夜赶过来,朱慈烺却将心中的警惕提的格外高。
“这么一个关键的时候深夜赶来,非奸即盗啊。”朱慈烺心中轻声告诫着自己保持警惕。
但面上,朱慈烺更是将皇室教养与风度展露无遗。
这是一种印在骨子里的底气与积年累月下顶尖教育混合起来的气质。带着难以描摹的自信骄傲与儒家君子的温润如玉,让杨川见了以后不由眉目一亮,原本几分流传听闻的印象也顿时为之刷新。
这哪里是个滥用武力,粗鲁贪财的税官,分明是一个儒家士子嘛。
“听闻秦侠曾经也是一个武清王庆坨的落魄书生,想来也是累试不第,这才转而寻求胥吏杂途吧。观其行径,想来也是多有一番抱负在心中的。这样的人……想来应是懂得和光同尘之道的。”
杨川心中这样想着,轻轻一礼:“临清杨文斯,见过秦大人。”
“东山先生驾临寒舍,蓬荜生辉。不必多礼,寒舍简陋,没什么好招待的,还请落座。”朱慈烺引着杨川到了书房内间的一处靠窗的小榻上落座。
这是一个有个小炭锅的软塌,显然是做的唐宋时的景致。
两人纷纷脱靴上蹋,盘膝而坐。彼此对视,客套的话在杨川对视一眼朱慈烺后便吞了回去。
沉吟了一下,杨川看着一壶清酒在小炭锅上温着便心中有了计较,笑着开口道:“不知秦侠大人以为,圣上即位后,这天下名将,谁为上佳?”
朱慈烺闻言,心中闪过几个字:“煮酒论英雄么?倒也是有趣……”
这个倒真是个有趣的话题,也是一个有趣的题主。无论是这乱世将起的天下,还是眼前这个名扬一方的名士,都值得朱慈烺去说。
“若论名将,在下钦佩者不过三个半。”朱慈烺朗声地道。
杨川身子一板,端正了起来:“愿闻其详。”
“世间良将,天下无双。太子太保曹文诏。”朱慈烺目光追忆地道:“曹文诏等秉骁猛之资,所向摧败,皆所称万人敌。朝廷军中有一曹,则流贼闻之心胆凉。若此良将未曾颠蹶,大命无倾之忧。”
听到前几句,杨川缓缓点头,颇为赞同的样子。
但等朱慈烺说到了最后两句,杨川顿时面色一变。
若此良将未曾颠蹶,大命无倾之忧。
这意思可谓颇为隐晦,既可以理解成若是曹文诏没有跌倒马下,八成也就不会死在秋头镇。但同样也可以理解成,现在曹文诏挂了,朝廷的气运也到了堪忧的地步。
虽然大明没有什么**的说法。但杨川却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实在太歪楼,更让人感觉沉郁。
“将军战死沙场,乃名将归属。可能挽大厦将倾者,只能为当世之人。平贼将军左昆山如何?”杨川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带回来。
“勇武过人,私心太重。虽拥兵甚重,却不过是朝中悍匪,如何当得上名将之称。若高阳孙师当政,或许辽西门下之人能出一个名将。”朱慈烺缓缓摇头。
“既然如此,另外两个半为谁?”听朱慈烺对左良玉不屑一顾,杨川也好奇了起来。
朱慈烺轻笑一声道:“其一乃毛文龙。”
“毛文龙以二百人夺镇江,擒逆贼,献之阙下,不费国家一把铁、一束草、一斗粮。立此奇功,真奇侠绝伦,可以寄边事者!如此胆略,当时罕见。更为着重之处乃镇江之城,牵制建奴右翼,使其内不得安,并不得尽出。袁督能剑斩文龙,是朝廷之幸,亦是国事之哀。”
杨川眉头一动。他读懂了朱慈烺的意思。毛文龙独镇东江镇,虽然对国事有利,但毛文龙实际上已经有了几分军阀气候。
袁崇焕能够顺利杀了毛文龙,可以说朝廷那会儿还能有实力与威信可以解决军阀问题。但这样一个对敌人有害的军阀死在了大明朝廷手中,带来的只有对国事的一次次败坏。不仅东江镇越发衰弱无法对建奴造成威胁,更引发了登州叛乱与金州之失。
“还有呢?”杨川看着眼前这如玉君子,心中评价再度刷新。
“其二者,陕督孙伯雅。孙督陕西三边,按理应为一代名帅,然朝廷无力支撑,兵饷渐衰,陕督手刃杀敌之事恐怕不远。若陕督阵亡败去,则大明倾覆就在眼前了。”朱慈烺说着,凝眉想着,轻轻叹了一声。
被朱慈烺这么一叹气,杨川也是浑身不自在。
心中更是大大吐槽,这朱慈烺看起来一副温润君子,气度不凡的样子。怎么开口就这么狂傲啊!
这孙传庭的确厉害,但也不至于孙传庭死了大明就要亡了吧?
这样想着,杨川也有些为自己今天提的这个话题感觉有些后悔,被朱慈烺这么狂傲的话一冲,完全就打断了他的节奏啊。
第四十章:煮酒论名将
一念及此,杨川轻轻呼出一口气平复了心境,随后开口道:“不知这半个名将,又是谁?”
“辽西吴三桂。可惜松锦大战之后,关宁锐气已残,虽勇冠三军,亦是非朝廷可用之名将了。”朱慈烺提起酒壶,静静地倒酒了起来。
听朱慈烺说到这里,杨川终于振奋起了精神,神情一变,道:“国乱思良将。秦侠大人对时局如此悲观,想来是更加恳切希望这大明江山能出一郭子仪平乱的。”
“我等大明子民,自然是没有不盼着江山好转,扫平乱局的。”朱慈烺笑着看着杨川,心道:“来了。”
果然,此时就听杨川侃侃而谈道:“我山东却也是有一方英雄的。”
“曹县刘鹤洲实乃将才,而今担任山东镇总兵官,更是朝廷不多的宿将。初时,朝廷任用刘鹤洲为辽东的宁远、前卫防备,不久得战功又升为山东都司佥书,然后加官为参将。三年时,建奴攻打铁厂,想占据这里来切断丰润城的粮道。援守三屯的总兵杨肇基派刘鹤洲前去援助,在离铁厂还有十五里的地方遇上后金军,一场激战,从清早打到中午,不分胜负,旗鼓相当。后来得到增援,一起转战到遵化,然后夹击建奴,顺势收复失地,此等大将,世所罕见。而今,刘将军为山东镇总兵官,深得周相信赖。山东一地平安,皆为刘将军所系啊!”
朱慈烺很是认真地听着,盯着杨川侃侃而谈。心中不住地感叹:这货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自己真是自愧弗如啊。
杨川当然是在说瞎话。
刘泽清是个什么货色,朱慈烺还不知道?
前期只是个小官的时候还算奋勇杀敌,能被朝廷调动。到了后期,刘泽清就已经被美色权位腐蚀得软了筋骨。崇祯十三年的时候,山东曹州等地发生叛乱,朝廷命其进攻,刘泽清却畏惧不敢前进,反而上书辞官。结果被朱由检一怒之下降职。至于杨川说什么刘泽清深得周相信任倒也能扯得上关系。
因为被降职后的刘泽清只是担任了一个虚职,右都督。他的起复就是靠的周延儒。
崇祯十四年二月,周延儒入阁,刘泽清得知后亲自从临清赶到扬州,准备楼船亲自护卫周延儒由水路北上,一路还送了送二万两黄金作为路费。周延儒自然是高兴笑纳,八月,刘泽清重新获得山东镇总兵官的位置。
杨川的谎话说得异常认真,朱慈烺听得也是格外细致。尤其是当杨川停顿了一下,着重加强语气说“山东一地平安,皆为刘将军所系”的时候,朱慈烺还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朱慈烺只是想表示自己有在认真地听。但杨川见了,却心中放松,格外开心,笑着道:“既然如此,在下也实不相瞒,那刘培其实乃是刘将军外侄。刘培行事的确鲁莽,思虑不周,总兵大人得知后也是格外心痛。今日于此,文斯向秦侠大人大大陪个不是。不如,秦侠大人就卖在下一个面子,且放过刘培一马如何?”
朱慈烺愣住了。
一句话萦绕在自己心中,久久徘徊,让朱慈烺盯着杨川,仿佛能够在杨川的脸上看出花儿一样。
“我从未见过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终于,朱慈烺忍不住了,声音仿佛隐藏着惊雷一样,带着难以描摹的愤怒。
“今国家都燕,盖极北之地。而财赋之入,皆东南而来。会通一河,譬如人身之咽喉,一日食不下咽,立有死亡之祸。刘培阻塞咽喉,使国家大半之日不得通运,半壁江山,为其所逼,几乎有民乱之祸。今日竟是一句卖个面子,就能免罪?”
“我临清乃会通河之极处,凡三千七百里之水路,此其要害。一刘培何其威风,只为了区区私利,竟是堵塞三千七百里水路。又是谁给的胆量?”
“本官持圣旨在身,并两司衙门于一身,实乃为国为民都有大利之事。如此名正言顺,竟是被刀兵加身,本官不彻查以儆效尤,这临清,还复为我大明法度之内的国土吗?东山先生!我敬你为临清名士,却绝非奈何不得一介武夫!”
朱慈烺连珠喷出的话仿佛是利剑一样,刺出去,在杨川的心中开出了一朵血花。让杨川羞愤难当。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镇住了朱慈烺,却没想到,朱慈烺竟是有如此胆色,丝毫不顾脸面,将他驳斥得如此狗血喷头,更是对刘泽清也丝毫不放在眼里!
一念及此,杨川几乎恨不得当下就撒腿走开,然后对着刘泽清狠狠一顿怂恿,然后让刘泽清亲自对付朱慈烺。
要知道,就如朱慈烺所说的一样。这天下早就不是朝廷法度森严的时候了。
袁崇焕费了多大的力气,又是用军饷,又是用计谋,这才将东江镇的毛文龙给斩杀了立威。
可现在呢?
三任陕西三边总督都是死在自己部下不听话的问题上。武将跋扈到左良玉这份上却根本没人管。而今的陕西之主,与其说是朝廷的,不如说是贺人龙的!
这样一想,这山东又是谁的?
莫不是朱慈烺以为,临清城外山东镇的近万兵丁,刘泽清麾下的四百余精锐家丁都是摆设不成?
一念及此,杨川腾地一下冷静了下来,目光阴冷,身上儒雅翩翩的风度尽数清空,甚至带上了一点暴戾之气。
不过杨川毕竟是名士,要反击,也迅速冷静了下来。盯着朱慈烺,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嘲弄与俯视,看着朱慈烺道:“哈哈,我杨文斯在临清上,也是见过不知多少正气盈怀的年轻人,见了不知多少慷慨北去,号称平阉党,号称涤荡京师污浊。就连一心杀敌报国的忠烈卢建斗北上的时候,我更是亲自见过,倔强刚直历历在目。但他们现在呢?都随风飘去,不复存在矣!”
听杨川如此说,朱慈烺也平复下了表情,冷冷对视。当杨川说完后,场内顿时陷入了一派沉闷的压抑。
第四十一章:还真不客气
在这样的压抑下,杨川似乎裹起了无数的气势,盯着朱慈烺笑道:“说来,还不知秦侠大人表字呢。总是直呼姓名,仿佛教训小儿辈一样。虽然,我在临清也的确博得过提携后辈的名声。”
朱慈烺轻笑着,他明白了杨川的意思。
这不就是指着和尚骂贼秃么,谁不知道朱慈烺年纪小,谁都觉得朱慈烺能够从武清王庆坨上京最后捞得这么一个肥差都是靠着曹正淳的遗泽。谁都传着,朱慈烺背后的背景,更是能够直接通到京师的王承恩那里。这一点,杨川来之前怎么可能没有打听清楚?此刻,就差没明说朱慈烺就是一个阉党幸进之辈了!
对此,朱慈烺只是轻声地道:“说来,在下的确年幼,不过十七罢了,尚未冠礼,故而并不得表字。”
听朱慈烺这么轻声说出,杨川顿时一愣。
他是听说过朱慈烺年幼,也知道朱慈烺有背景很厉害,所以这才能够在年纪轻轻的情况担任六品肥差主事。
但就是再年轻,那也只是个二十多岁的概念啊。
毕竟,大明两百多年,能够十几岁就得进士的神通数一数,那才几个啊?
最近一科的进士算上去,二十多岁的进士就已经是极其年轻的了。主流的进士,那个不是将近三十,甚至四十了?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已经担任六品主事之职,那也太不科学了吧?
朱慈烺的年纪打乱了杨川的阵脚。
原本杨川是想借着朱慈烺年轻连个表字都没有,用年纪压一压对方的气势。但真正知晓了朱慈烺的年纪,反倒是杨川被镇住了。
这么一弄那还怎么压?人家锐气厉害着呢!
见镇住了杨川,朱慈烺并未罢休,而是继续道:“过去家父总觉得我行事所图太大,心念并不成熟,也一直不觉得我已然成人。今日东山先生既然提起,我却更加鉴定了我这一生的信念。再加上为了往后行走方便不能没个表字,我就道出这一个表字吧。”
“益明!”
“至于个人荣辱,所谓情面,就再也不要提了!”
朱慈烺大义凛然,说出这几个字后顿时就让杨川浑身一震,一股格外陌生的感觉从心底升起,良久让他无法冷静。
终于,也不知过了多久,明白自己气势再也无法压过对方的杨川默然地放弃了。
他轻叹一声,看着朱慈烺道:“既然如此,请告诉在下,秦大人所图吧。”
“今日大明危局,无过于中原之困。若是总兵大人愿随在下率兵开封,抗李闯罗汝才等贼,解中原时局。一个区区刘培,自然算不得什么!”朱慈烺说着,格外坚定。
听此,杨川更加愣住了,盯着朱慈烺,久久不能平静。
这家伙,根本不能以寻常道理去揣测啊!
本以为朱慈烺只是胃口太大,想要勒索刘泽清一些金银财宝,良田美人罢了。谁知道,朱慈烺压根不提什么财货权势美人之类的东西。竟是脑洞大开,要刘泽清跟着他带兵去开封打农民军!
开什么玩笑?
且不提刘泽清根本没有斗志去对付号称叛军百万的李自成、罗汝才以及袁时中等农民军反贼。就说挡在山东兵面前的黄河水贼以及沿途叛军,就不是他们可以收拾的啊!
你要想要立功劳,带着榷税分司的巡捕去啊,拉上我找死作甚?
杨川心中一个劲狂吼,但这些吐槽却万万不能说出。
久久萦绕于心,杨川心情格外复杂,一时间甚至不知道如何去回复朱慈烺。更是要如何对付朱慈烺了。
“咦……等等?对付秦侠吗?”杨川心中顿住,想到了一个问题:“黄河水贼……沿路叛军……跟着找死……”
杨川心情猛地冷静了下来,盯着朱慈烺,忽然轻轻笑了。
“哈哈……原来如此!早说嘛!”杨川笑着,格外欢畅,一副见到知己的模样:“益明莫不是忘了我刚才所言,我大明的郭子仪吗?我对刘总兵知之甚深,此等良将,此生的目标就是要做我大明的郭子仪啊!国乱思良将,刘鹤洲亦是苦练精兵,为的就是沙场立功呢!只可惜屡遭奸人陷害,这才蹉跎与此。既然益明要沙场立功,总兵大人定然是喜不自胜!这是两全其美之事啊!”
朱慈烺一脸古怪地盯着杨川,看着这货展露了一份变脸的功夫。但他万万没想到,这杨川到最后竟然会弄出这么一副兴高采烈的表情啊。
难不成……自己还真的遇到的是一个陌生时空的刘泽清?这货不软蛋了,敢打仗了?
开什么玩笑!
朱慈烺心中冷哼一声,但面上却是一副开怀的神色,带了一点惊喜与不敢确认,看着杨川道::“东山先生的意思是,答应了?”
“当然是答应了!”杨川一脸肯定地道:“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让刘鹤洲总兵官带兵与益明西去开封解围,我杨川可以打保票,定然没问题!哎呀,益明也不必如此担心。从今往后,都是一家人了啊!有什么事,别客气!”
朱慈烺眯着眼睛笑道:“喔?那还真是有点事情要劳烦东山先生与总兵大人呢。”
杨川顿时面色一僵,还真是打蛇随棍上啊!简直了!
心中吐槽,杨川却是万万不敢回绝,只能硬着头皮,心中惴惴不安,却要强撑格外大气地道:“一家人嘛,什么事,益明只管说好了!”
“我听闻刘培乃是工部营缮分司出来的,想必两位自家人都是对工部营缮分司颇有威望的。说起来,就是我想要几个将作窑头,不知可否方便?”
杨川心中顿时大大松了一口气,一边埋怨自己嘴贱,一边赶紧应下道:“如此小事没问题!营缮分司现在还有大小窑头七处,都是合并起来的大摇头,精壮青年男子匠户有六千余人,户三千余。为此,朝廷每年都要拨付钱粮,着实是一个累赘。若是益明接手过去,说不定反而能为朝廷免去负担,更是做出一番于国于民都有利的功业。这样的事情,包在某身上了!”
第四十二章:山东总兵刘泽清
“那可真让我感受到了相亲相爱一家人的感觉啦。”朱慈烺笑着,也不知是认真还是戏谑:“诸事谈妥,看来我今日也能睡个好觉了。”
闻弦知雅意,这么一番赶人的潜台词听在杨川的耳朵里,却如蒙大赦,笑着点头:“是啊是啊,相亲相爱嘛,大家高兴。哈哈,这夜色的确不早了,我也就不打扰益明休息了,回去复命了。”
说完,杨川赶忙下了塌,接连说不用朱慈烺送,随后揉着酸麻的腿脚,逃也似地走了。好像唯恐下一句朱慈烺就会变卦,还要说出什么过分的请求。
见此,朱慈烺只是送到门口:“东山先生一路平安。”
“哎哎,平安……”杨川忙不迭地出了流水小筑,直到回了马车之中,确定没外人知晓了,这才愤怒地一锤车板,表情一下子变得格外愤恨恶毒了起来:“秦侠,秦益明!今日羞辱,他日我定加倍奉还!哼,真当某怕了吗?竟然还敢妄想西进沙场立功,也不想想自己有什么资格。既然你要去送死,那我就欢乐地送你一程!”
坐在外头的马车夫盯着里头咚咚咚地想着,低着头,不敢吭声。不过这马车夫也算是机灵,知道自家老爷八成是在榷税分司吃了亏,连忙扬鞭,驾着马车离去。
当里头沉寂了十余息后,杨川阴冷的声音响起:“去总兵府!”
今日的临清城显得格外的热闹。夜色的到来并没有让这座城市沉寂,街头巷尾上处处灯火,照亮着旖旎的夜色。酒家戏园子里更是人声鼎沸,一派烟花繁茂的景象。
这里实在是有太多新鲜事可以说道了,光是朱慈烺在京师里的故事就足够让一干船主商户议论个三五天,更别说今日这一场堪称可以载入史册的争斗。
只不过,在位于城北的一处高门大宅里,有人正在克制着自己的怒火,竭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寂静的屋内,阴森得让此后一旁的侍妾丫鬟们战战兢兢,如觉地府。
这是一个挺着一个罗汉肚,豹头环眼的粗壮大汉,正是驻扎在临清的山东镇总兵官刘泽清。
只不过,刘泽清虽然一副武夫相貌,肤色却颇为白净,加上一身苏织直身袍服,不像个武将到有几分富家翁的气息。
事实上,刘泽清每月去山东镇军营的次数还没有他逛尼姑庵的次数多。曾经的戎马岁月早就远去,取而代之的是美色消骨,财利浮心。
唯一能让刘泽清那颗心例外的或许就是这高门大宅里头的家丁营了。刘泽清的大宅子地方广,前后养着四百来精锐家丁。为此,他每月总要抽出时间巡视几番操练,每次去了,更是好酒好肉备上犒赏,让这四百多家丁对其颇为忠诚。
刘勇全便是这家丁队里面一号颇有悍勇之名的总旗,领着二十多号人,便是临清州把三百多号弓手刀手集结了起来,也敢冲一冲,而且八成只用冲一阵就能击溃。
当然啦,四百多号精锐的开支是颇大的。更不用说刘泽清在日常用度上都是格外奢靡,光靠吃空饷也仅仅只够养四百多精兵日常所需。就这儿,额外的犒赏都要刘泽清另谋其他办法。
毕竟,山东镇一年四万多两折色,五万多石本色,从户部运出京以后就没了五成,最终落到刘泽清手中,连最初的三成都没有。
这么点银子,够干啥?
养四百多家丁队都勉强。
作为一镇总兵,刘泽清当然是有发财门路的。
比如说前任竹木抽分局主事刘培就是刘泽清相当重要的一个路子。不仅刘培每年收上来的孝敬不少,就是刘培带起来的万全商号也因为刘泽清的庇护,在运河这条道上出息颇丰。
但眼下!
这一道格外重要的财源竟然被人掐了!
一想到自己听闻的那一幕幕情形,刘泽清便有种难以抑制的躁怒。
刘培被下入大狱,万全商号被尽数查封,就连刘勇全也变成了软蛋吓得什么都说了。
闭着眼睛,刘泽清强压脑海中的这一幕幕消失,强迫自己不去想他们,终于,心态渐渐平静下来。
但当身边侍妾低声说着来客的名字时,刘泽清方才压抑住的烦躁顿时又浮现了起来。
“老爷,东山先生来访。”
杨川来了。
对于这位临清名士,刘泽清给了相当大的敬重,亲自在书房门前迎接。虽然心中很是着急,但刘泽清还是挤出了一点温和的笑容。
杨川被刘泽清迎入厅房坐下,虽然名士风度依旧,却若有若藏了几分阴霾在眉宇之间。直到见到了刘泽清,这才恢复了名士风度,笑容温和,眼底藏着自傲:“总兵大人,幸不辱命。”
“那就好那就好。看来东山先生已经对这秦侠的来路都打听清楚了?”一番见礼完毕,刘泽清便急不可耐地询问了起来。
“不错,秦侠乃是阉党中人。此次是王内相着重发了声,周相得知后也便没有再追究。而圣旨能得如此迅速地发出去,也是如此缘故。”说完,杨川还冷哼了一声,以示不屑。
文人嘛,历来都对太监不假辞色。
说完这些,杨川便是蹙眉继续说了起来,一派遗憾之色:“说起来,这次归德侯家的侯朝宗可谓有几分名士风度,差点就领着人将榷税分司给掀翻了。只可惜,跟随而去的不是义士,而是一群见利忘义的商人!”
“东山先生高见。”刘泽清嘴上说着高见,但表情却是一脸不耐烦地继续问了起来:“那一百二十枪兵又是何来路?”
“也是打听清楚了。是京营孙应元所部残卒。在京师作乱,虽然最后投降免罪,却是被尽数开革了出去。却没想到,最后都被秦侠所获。”杨川说着,也不知是什么表情:“今日听闻,倒是有几分悍勇。”
听到这里,刘泽清这才皱眉了起来。孙应元在湖广对阵张献忠,颇有几分勇武之名,这样的将官手底下的确能带出悍勇之卒。
“那到底有多少人马必须探明了!”刘泽清心中嘀咕了起来,却并没有继续多说。
第四十三章:新的命门
这些事情显然不适合交给杨川去做。
更何况,这一次找杨川可是为了让其居中将刘培捞出来啊!
没了刘培,竹木抽分局的孝敬没了不说,哪怕将被查封的万全商号再开张那也没法继续盈利。没了这两大财源,刘泽清接下来可就要吃老本了。这如何不让刘泽清紧张?
一念及此,刘泽清终于郑重地盯着杨川,问了起来:“依东山先生所见,这秦侠要如何对付?”
听刘泽清终于上了正戏,杨川神情一振,眸光闪闪,藏着难以描摹的心绪。
“对付秦侠小人嘛,却也不难!我辈士子,向来见不得阉党作乱。想想天启元年那会儿……”杨川笑呵呵地说着,却怎么也不进入正题。
见此,刘泽清顿时明白了过来。
这杨川在拿乔呢!一想到之前丢出去的两千两银子只是听了轻飘飘几句,刘泽清就恨得牙痒痒。
不过刘泽清一介武夫,却没几个拿得出手的幕僚。养着几个清客除了吃酒耍乐有点道行以外一无是处。
思来想去,也唯有眼前这位临清名士,当地土豪能帮得上忙。
一念及此,一咬牙,就听刘泽清道:“听闻再过十日就是东山先生令堂六十大寿,刘某也没什么好东西,只有九颗如一鸡蛋大小的夜明珠奉上。还望令堂不嫌!”
听刘泽清上道,杨川顿时笑了起来:“总兵大人如此说……就实在太客气了。唔,既然如此。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刘泽清嘿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见此杨川眯起了眼睛,继续说道:“要对付这秦侠嘛,却也是不难。若是某这样的,大不了拿东西换就行了。”
刘泽清微微一扬眉,颇有些心痛:“换?”
杨川轻声道:“当然,这怎么换却也需要讲究讲究。万万不能让大人堕了威风,没了体面。更让人以为大人怕了那秦侠!”
刘泽清微微颔首,表情舒展,多了几分认同:“这换的讲究又是怎么一个说法?”
“先威逼。让这秦侠知晓总兵大人的厉害,心中畏惧。”杨川道。
刘泽清笑着点头。
杨川的声音更加带上了一些飘忽:“再利诱,稍稍退让一步,便能让秦侠感恩戴德,以为占了好大便宜,不得不大步相退。说不定,总兵大人不仅能让刘培顺利回来,更能在榷税分司的好处上占一分。”
刘泽清点头点得更加欢快了:“有理有理。但又要如何才能做到这一步?又怎么能知晓秦侠所图是什么?咱们又能拿什么去换?要怎么让秦侠知道厉害,让我给出去的少一点,拿回来的又多一点?”
刘泽清也不是吃素的,一下子就明白了关键点。
毕竟,这名士虽然厉害,坑人起来也厉害的。不能这么多钱财花出去,就听了几句轻飘飘笼统的话吧!
说着,刘泽清又露出了一如既往肉疼的神色。毕竟,要对付朱慈烺最后出血的还是他啊!
尤其是在说道拿什么换的时候,刘泽清脸上的肉疼神色更是一览无遗。
听此,杨川并没有几分沮丧,相反心中竟是悄悄地放松了起来。杨川有些庆幸,心道这刘泽清比起秦侠可好对付多了。
这样想着,刘泽清一副智珠在握的神情道:“秦侠所图,却是不巧,已经被我知晓。”
刘泽清目光微微一凝。
杨川轻声笑道:“能换的,更是最终不需要总兵大人耗费多少金银的东西。”
刘泽清的眼睛亮了。
至此,杨川语调一变,格外激扬道:“至于让那秦侠知晓厉害……更是一处总兵大人最擅长的所在。只要总兵大人下了决心,定然能让秦侠狠狠栽个跟头。到时候,秦侠连榷税分司的好处都护不住,还得乖乖到咱们身前求饶,将这好处分润出来!”
说到这里,刘泽清终于激动了起来:“东山先生还不快说啊!那秦侠小贼要的到底是何物?俺们又有什么法子能炮制了他?若真能染指了榷税分司的好处到时候这好处我分润两成与你!”
刘泽清一激动,语调也终于多了几分痞气。
对此,杨川并无什么恶感,只是举起手,四指微微一摇,道:“四成。州衙需要备一份好处,临清的世宦大族,江湖豪杰都要备上一份。”
刘泽清闻言,并未有被反对的触怒,反而轻笑了一声点头道:“好!东山先生拿去四成就拿去四成!至于怎么分配,本将就不管了。”
“总兵大人豪气。”杨川笑着。
“好处谈妥了,可以说说怎么对付那秦侠了吧?”刘泽清眯着眼睛,微微露出了几分煞气。
“说起对付秦侠的思路……我还是颇为赞赏刘培大人的做法的。”杨川带着几分赞赏道:“能够下得如此决心,将临清水门关死,更能够在官面上找出这么一份体面的托辞,可谓是上佳的计策了。若不是秦侠同样准备充足,竟是这么快就拿到了圣旨,恐怕换了我也是不知如何才能解开了。”
“上一次,刘培大人捏住了秦侠的命门,运河!”
“这一次,杨某也是发现了秦侠新的命门。那就是……立功!秦侠要的,就是西去开封,解开封之围,立不世功勋!”杨川沉声地说着,末了,却是突然笑了起来。
听着杨川的笑声,刘泽清却是一下子目瞪口呆了起来:“你说什么?要去打闯贼?要去河南,去开封?你答应了?”
这个时候,刘泽清刚刚升起的几分煞气烟消云散,满眼都是惊愕与惶恐,凝视着杨川,甚至待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惊惧。
杨川自然是猜到了刘泽清会这么一个反应。
不过他并没有急着去安抚刘泽清。
对于这个山东一地的最高军事长官,杨川并没有几分畏惧。他只是笑呵呵地盯着刘泽清,眼里有些戏谑。
刘泽清的激动只是持续了一会儿就冷静了下来,他也发觉了杨川的神情,感觉到了几分异常。
一念及此,刘泽清强压着躁动的心绪,道:“东山先生,还请明言!俺刘泽清沙场滚打几十年,手中的刀还握得动!”
第四十四章:“优良传统”
刘泽清一语道出,一镇将官的气势终于微微地展露了几分。
见此,杨川这才轻笑着切入了正题:“秦侠既然要去开封,总兵大人答应下来便是。而这,便是杨某所言的策略!”
刘泽清冷着脸,神情不变,只是盯着杨川。
杨川见此,神色不动,继续道:“秦侠虽然有一百来枪兵堪称精锐,但要说这么点人能够在百万流贼面前讨到好却是想也别想。要解围开封,秦侠自然就要倚重总兵大人。至此,世易时移,主动权就在总兵大人手上了。”
“到时候,行军打仗,粮饷总要备齐吧?按说这自然该上书朝廷求粮草求兵饷,为这,秦侠就不能冷眼旁观吧?到时候,不管是朝廷拨付粮饷还是榷税分司暂时支持。总兵大人都可以想想,其中好处……”
说到这里,刘泽清眉目终于动了起来。盯着杨川的表情也悄然融化了一些。
杨川并没有止住说话,而是继续道:“当然……光是如此还不够,远远不够。”
“总兵大人自然是不想去淌河南这一摊子浑水的。从咱们山东出兵河南,那也更是颇多麻烦的。虽然水道贯通,直接北上无误。但……千里水路,匪患无穷。李贼麾下大将李岩、红娘子兵锋北指,已然占据东明县,频繁袭扰黄河上来往开封的船只。要最终进开封,他事不提,这李岩所部就必然无法绕开的!”杨川说到这里就不再继续说,而是自己给自己到了一壶茶,自顾自地品茶了起来。
说到这儿刘泽清要是还不懂那也白瞎了明末将领承袭的“优良传统”:卖队友了。
试想,就当两军驰援开封的时候,这李岩一步突然扑上来。
就当朱慈烺带着麾下精锐枪兵酣战的时候,忽然间,刘泽清退兵!
若是朱慈烺这时候直接逃跑,那自然是万事皆休。反正是秦侠提出的要打仗,现在朱慈烺自己先跑,能怪谁?
而且,依着他们对朱慈烺的了解,一门心思要立下不世功勋的朱慈烺肯定是不会跑的。不仅如此,他还得一门心思想着赢!
要赢,就得刘泽清出死力,就得他朱慈烺去巴结刘泽清!
就算朱慈烺硬气,不去巴结刘泽清,能打的自然只能是朱慈烺自己的那一百来枪兵。
这时候,等朱慈烺所部打得七七八八都残了亡了,刘泽清却领着家丁猛扑上去。自然更容易捡功劳,就算朝廷彻查都说不出什么。
“甚至……不需要这么麻烦。本将在这黄河地界上倒是识得几个悍匪……这些绿林人物大多也都是通贼的。只需本将稍稍使唤一下,哼哼……”
想到这里,刘泽清顿时得意地轻笑了起来,仿佛现在就看到了秦侠对自己低声下气求饶的景象一样。
但紧接着,发觉在自己眼前的杨川依旧笑着品茶后,刘泽清的心肝儿却微微一紧。
这一刻,他也感觉到了文人的厉害。
武将杀人还会出血,能够让人至少看得见刀子砍过来有机会躲避。
但这文人杀人,完全就是不见血的路子,让人竟是躲都难以躲避。
似乎感觉到了刘泽清的畏惧,杨川眯着眼睛又是笑了起来:“总兵大人背后的周相,杨某也知晓过几分。在下虽然只是乡野书生,却也敢点评天下往后。若周相在太平时节,这首辅之位自然是能坐得稳稳当当。而总兵大人自然也能安稳在这官位上享一番富贵。”
说到这里,杨川微微一顿,声调微微一提,道:“但总兵大人就没想过吗?为何总兵大人能得周相接纳?黄金万两固然可爱,可周相的富贵都系于圣上之手啊。圣上……最爱念叨的又是什么?军务,钱粮!而大人身为总兵官,武将,最重要的又是什么?”
“在朝有奥援,在鲁有强兵。强兵壮军功,朝中润荣华。周相扶起大人,恐怕也是为了盼着大人能立下几番功勋,让周相在首辅之位上更牢靠些吧。也只有为此,才能让总兵大人……富贵不绝。”
杨川说完,名士气度更胜往昔。
至少在刘泽清眼前,这杨川在自己心中的形象已经突然拔高了无数节。到底有多高,恐怕能有两座佛塔叠起来那么高了。
杨川如此直白的话语让之前刘泽清心中一些似懂非懂,没有揣摩明白的事情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要是太平时候,刘泽清只要年年送银子上去就能保住自己的权位。但现在,这是战乱时节,是国乱思良将的时候。
只有刘泽清立下武功,这才能够被朝中的大人物,被圣上看在眼里。
更何况……
自己还要拿着这个揉捏秦侠呢?
想到这里,刘泽清心中的信念终于坚定了起来。
“俺听东山先生的!”刘泽清一脸豁出去的表情:“干了!”
杨川只是笑,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秦侠匍匐在自己身前的景象。
……
最近榷税分司很忙碌。上下都忙碌,忙着格外一致的目标:收银子。
按说这样重大的事情,作为榷税分司的老大,朱慈烺肯定是事必躬亲,每个地方都要盯着的,唯恐出了差错酿酒祸患。
然而事实上根本就不是这样。
朱慈烺只是巡视了一遍,发现阎魏上任税务处后一切井井有条他就跑了。反正有吴森的审计处在,大毛病肯定出不了,小毛病嘛……阎魏要是连这点都做不好,那也白瞎了朱慈烺的目光了。
榷税分司运转得很好,朱慈烺的钱袋子也总算安稳了。
有了钱……朱慈烺自然是要去搞自己的追求了。
那就是……拉杆子,练兵啊!
城北,唐窑。
朱慈烺与傅如圭骑着马,并排地骑向前方一处盐碱地。盐碱地是无人种地的,地价格外便宜,再加上榷税分司的名头,朱慈烺只是用了五十两银子就拿了一个几乎可以造城的地契。
此刻,那处空地上,正在热火朝天地盖着联排的营房。
营房外面,正在砌墙。这是一座初步有了规模的小堡垒。
堡垒西边,一处更加空旷的地头上,四百人肃然列队,整个场地上寂静无声。
第四十五章:为何而战
朱慈烺仔仔细细地看着。
这就是京营之中的武军营右哨那些被全部革退的兵丁了。
这些兵丁,都是自愿跟随出京的。大部分人明面上都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实际上,这些人自然是有家小,有父母的。但他们都是乱军,头顶上闪耀着造反两个字。在京师,哪怕给人做牛做马都没人要。
这样的身份,生活自然是百般艰难。
还好,他们遇到了朱慈烺这个“善心大发”的大老爷。只要这些被人无比嫌弃的乱兵心性过得去,全部都给接受了。
出京前,每个人都发了十两银子的安家费。这一笔钱,让这些被妻小父母漠视嫌弃的乱兵一下子扭转了家庭地位,重新成了一个家庭的顶梁柱。临行前,不知多少妻儿殷切地让他们跟着“秦老爷”好好干,切莫丢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
也正是如此,让他们更加坚定了跟随朱慈烺的信念。
尽管……此刻他们成了朱慈烺的私兵,又一次将大明律例悄然间漠视。
尽管……在傅如圭的手底下,这些人受到的训练是三倍五倍于曾经。
尽管……离京数百里,可能再也无法归去。
“检阅开始!敬礼!”傅如圭忽然抽出腰中佩剑,猛地一声厉喝。
刷刷刷……
所有人纷纷抬手按胸。这是近似军礼的礼节,被一干兵士用得颇为纯青。
尽管朱慈烺眼尖地发现了这一行礼并不显得整齐划一,这支兵也并不是练得十分精锐。但朱慈烺看完了,却是格外开心,一个爆炸一样炸开的喜悦在心底倘佯:“这是老子的人,这是老子的兵!”
“敬礼!”朱慈烺同样抬手握拳,按在胸间,一道声音仿佛雷鸣一样吼出:“老子秦侠,来看我的兵了!”
“老爷威武!”四百余人,又是齐声高吼。
士气不错,朱慈烺心中评价。
但转而,朱慈烺看向了跟在身后不远处,由老十七带队的亲兵卫队。比起这些悍勇老卒精选组成的亲兵卫队,比起他们,这支新兵还缺了一点东西。仅仅士气不错,还不够!
于是朱慈烺调转码头,控着胯下战马,步伐缓慢。这让朱慈烺可以慢慢凝视着眼前一个个神态各异的表情,无数情绪交汇的目光。
忽然,当朱慈烺看到一个身材消瘦,目光游离的士兵时,朱慈烺高声道:“你们的老爷,秦侠,今个儿有字了。他叫秦益明!为的,是做一切有益于大明的事情,为的,是再造一个有益于天下大明百姓的大明!”
“就在昨天!我秦益明,刷洗了榷税分司,刷洗了竹木抽分局。刷洗了全部钞关,收了足足有两千七百两不昧着良心银子!而你们,将正式成为我麾下的民壮,跟着我的弟兄,你们的犒赏和粮饷,有着落了!”
四百余人更是齐声高喊,更有几分热烈:“老爷英明!”
“英明?或许是吧。我秦益明刷新吏制,不让胥吏伤民。我合并竹木抽分,调整税率,取消起条预征。让商户负担减轻,让临清城物价下跌,让百姓得其大利。这一切的一切,有益于大明同胞,有益于这天下社稷。所以,现在你们知道老爷我这些时日一切的一切,都为的是什么了吧!”朱慈烺朗声道。
全场肃穆,没有一丝杂音。
朱慈烺轻轻呼出一口气,忽然高声问道:“那你们又是否知道,我为什么要将你们接收下来,饱食足衣,粮饷齐备?又为什么,让你们听从我的号令去厮杀战斗,你们究竟为什么而战?”
老十七与傅如圭都愣住了,他们并没有提前收到朱慈烺的招呼,自然也无从回应。
他们不知如何回应,其他人更是不懂。
一时间,场面寂静,落针可闻。
忽然间,朱慈烺纵马走到一个在阵列之前的一名老兵。
朱慈烺看着这个实际上只有三十岁却看起来都四十岁的老兵,沉声道:“告诉我,士兵。为什么听从我的号令?”
“老爷给俺吃的,给俺穿的。给俺银子让俺在婆娘面前有了脸,老爷给了俺一切。俺就拿这条命去报答!”老兵没有怯场,听了问话就不顾这场面死一般的寂静,高声回答。
回答完了,他甚至还有些后悔地看着身披铁甲,在老十七麾下肃然列队的那些亲兵卫队。原本,他也是有机会进入那里,成为待遇更好,更加能报答朱慈烺的亲卫家丁的。但可惜,他却一早就跑回了家,知道走投无路又重新过来。反而更加坚定了跟随朱慈烺的信念。
朱慈烺点点头,随后,他又走到了一名总旗面前。
这是一个头戴兽面吞颜盔的低级武官。而朱慈烺更是记得,这是傅家的家兵头子傅真。
“傅真,回答我。你为什么会听从我的号令,跟随我去战斗?”朱慈烺朗声问道。
傅真身形微微一阵震动,凝视着朱慈烺的目光,随后微微闭上眼,仿佛看到了国子监里的那一幕幕。他做到了自己当初的承诺,最需要他的时候,他第一时间出现。最危险的地方,他第一个到达。最后的坚守,亦是毫无拖沓。
甚至,后来进了这里帮少爷练兵的时候更是听闻,为了让这些乱兵能够安心投降,朱慈烺亲自陪同一夜,彻底折服了这些乱兵。
这是一个让人值得用性命追随的领导者。
“因为大人向来对俺们这些厮杀汉,当人看!俺傅真,就舍得这性命,听大人一声令下,不惜性命!”傅真用一句格外朴实的话让人群微微骚动了起来。
那些朝廷里的将官,哪一个真正将他们这些厮杀汉当人看待过?哪个又不是用尽了克扣的手段,吃空饷,喝兵血。只有朱慈烺,才真正让他们能够吃饱饭,穿暖衣。给了他们在父母妻儿面前,一个顶梁柱的身份,重新燃起了对生活的希望。
阵列之中,刘胜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忽然感觉到了这支军队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开始酝酿。这是他在京师之中从未看到过的景象,更是长辈口中,从未听闻过的东西。他忽然感觉有些慌,更感觉有些期待。
第四十六章:军魂
刘胜感觉自己的骄傲忽然间要被激活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生长出来。
他明白,这一次的骚动,是无数士兵的感动。
不多时,傅如圭一道目光扫过去,四百余人再度沉寂下来。只余下傅如圭一道轻声响起:“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
“我秦益明肃清户部,调整税率,合并竹木抽分局,受了无数的诋毁,恶意,敌视甚至打击。所幸,我做的一切是对的,是顺势天道,应天下百姓所需的,是浩浩大道,无人能挡的。所以我有幸还有机会得到更多的鼓舞和赞美。但在我看来,没有人能比你们,这些保家卫国,不惜性命的将士们,受到过更多的诋毁与恶意。傅真说,我秦益明将兄弟们当做人看,所以你们愿意听我命令死战。但这不够,远远不够。因为我知道,你们,以及那些在边关,在战场,在无数人看不见的地方拿起刀兵保卫家国的勇士们,是大明同胞中最勇敢出色的男人!更是这昭昭天日,会永远铭记的英雄!”
“所以我绝不会少了你们的衣食,绝不会短缺了你们的粮饷。更要让你们在这大明,堂堂正正地站起来,说一声,你们是这大明的英雄,是真正出色勇敢的大明子民!”
“而我秦益明,就是要率领这样一直勇敢出色的军队,让你们听从我的号令,跟随我,保家卫国!让那些侵犯我们家园,抢劫我们财产,掳掠我们妻儿的强盗,鞑子,统统杀死!这就是为什么而战的答案!”
“老爷……说的东西好多听不懂,但为什么就是让俺心里好像滚烫了起来。现在,就是前面有百万反贼,俺也敢去杀一场!就是死了,也甘心啊!”无数老卒心中仿佛燃烧起了什么一样。
傅真听着朱慈烺的话,更是感觉眼眶仿佛瞬间湿润了起来:“俺们……是英雄?是出色而勇敢的大明子民?”
一旁,傅如圭这一瞬间心中许多懵懂并不清晰的东西忽然间豁然开朗了:“我们是什么身份?为什么而战?不仅是为了建功立业……秦侠,秦益明!秦益明!秦益明!说得好啊!”
“武夫绝不是什么粗鲁鄙下的劣汗,我们是勇敢优秀的大明子民!是这昭昭天日会铭记的英雄!”傅如圭高呼着:“誓死追随益明!保家卫国,我大明永垂不朽!”
“誓死追随益明!保家卫国,我大明永垂不朽!”
“誓死追随益明!保家卫国,我大明永垂不朽!”
……
朱慈烺看着这一幕,长长呼出一口气,轻轻笑了起来。
“有如此勇士追随,何愁大业不成?这大明,定将在我手中,永垂不朽!”
心念于此,朱慈烺跟着高呼道:“无论今日往昔,那些为了我大明江山的英雄们,永垂不朽!”
……
老十七肃然地盯着这一幕,心中无数滋味翻涌。他见惯了厮杀,经历惯了生死离别,看透了这世间险恶。但无论他如何克制,却还是朱慈烺鼓起了胸中热血,激荡起了怀中信念。
他看着无数神情激动的兵士,尽管他们大多数人,包括老十七都听不懂朱慈烺很多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但朱慈烺直白通俗的话,还是将这其中的精髓让他们明白了!
跟随朱慈烺,有饱饭吃,有暖衣穿,更能被当作人看,被当作英雄看!
听朱慈烺号令,保家卫国,就是英雄!
这一刻,他们并不能意识到的是,一个尘封了百年的东西在这里破土发芽。武士的尊严,终于被人郑重地呵护了起来。而这些武士,将会爆发出以国士回报的无穷力量。
尽管……他们大多数人并不能理解更深的意思。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去这样做!
而老十七,也终于明白了傅如圭在曾经所不能理解的一个问题。
当朱慈烺在京师草草将亲卫队训练了一遍后,就不得不用心其他杂务。随后,就将亲卫队与其他四百乱兵组成的民壮集合到了京师乡下农庄继续训练。
尽管傅如圭用的是从朱慈烺手中学到的练兵方法,在后勤补给,人事方面更是充分支持与信任。但傅如圭练出来的兵总是要差上一点。
无论是纪律还是阵列,甚至是在气势上,都要全方面劣于老十七手中的这支亲卫队。
为此,傅如圭曾经以为这是老兵太少的缘故。所以他在征得朱慈烺同意后,又将傅真等家兵带进来作为老兵骨干,加速这支焕然一新的新军成熟。
原本,傅如圭以为有了傅真等人的加入后,比起老十七身边的亲卫队应该能追上差距,就算有点问题也是不大了。
没想到,当傅如圭见到老十七带着亲卫队上阵厮杀后,那种纪律严明,无所畏惧的姿态,还是让傅如圭真切地感觉到了切实存在,却无法琢磨的差距。
而现在,老十七已经明白了。
这个差距,并不在于训练,并不在于纪律的强调与后勤的充分。
那是一种精气神,一种在所有士兵心中深藏着的信念!
亲卫队是朱慈烺亲身入险境后被折服的忠诚。老十七等一百二十一人愿意为朱慈烺厮杀,毫无畏惧,那是因为这些人已经为朱慈烺所折服。
他们的信念与军魂已经凝就。
那就是……朱慈烺的作为已经折服他们,值得他们用性命去追随!
这就是亲卫队的信念:无条件的忠诚。
而现在,不仅是亲卫队,更包括这四百余新军民壮,他们又有了一个新的信念:保家卫国!
不仅如此,他们又多了一个追随朱慈烺,忠诚不悔的理由。
那就是,来自朱慈烺的认可!
对勇士的认可,对武士的尊重!对军人尊严的呵护!
现在,这些人已经不是简单被朱慈烺用金银恩义拴住的雇佣军。而是一支有了信念,认清楚自己身份,明白自己为什么战斗的军队。
一支有了军魂的军队!
傅如圭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朱慈烺走了都未发觉。
第四十七章:再扩军
良久,仿佛什么东西在心中豁然开朗了一样。傅如圭回过神,深深吐出一口气:“我明白了!秦益明……你又给我上了一节课,更加明白一些要如何练兵!如何……治军!”
“一支……有灵魂的军队!而不是,只为了钱粮温饱而存在的雇佣军!”傅如圭大步走上前去,看着朱慈烺,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坐在马上说完了这一切后,朱慈烺已经感觉到了这支军队的不同。
这是一支成长于京师的京营,很多都是京师子弟,识字率其实是相对蛮高的。就算不识字,理解能力也是不弱。朱慈烺相信自己的一番话已经开始悄悄改变,为自己麾下的军队注入了崭新的东西。
做完了这些,朱慈烺剩下的就是等待了。等待这支军队会绽放出怎样的光华,成长到一个怎样强大的地步。
而其他庶务……朱慈烺显然就要甩给手下了。
只不过,看着快步跟上自己的傅如圭,朱慈烺有些头疼了起来。他想起了一项任务,恐怕扩军的事情还是得自己亲自主抓了。
“元锡,有一项任务,恐怕需要你亲自但当了。这干系到接下来的……天下大变!”朱慈烺沉声道。
元锡是傅如圭的字。听朱慈烺这么郑重,傅如圭一愣,不过还是迅速反应了过来:“是,属下领命。”
朱慈烺缓缓颔首,微微有些发呆地在想着什么。
见朱慈烺不说话,傅如圭也是闷头不言。转而将目光落在了朱慈烺的目的地上。
朱慈烺走去的方向一个个衰败的村落,大多都是泥土随意堆起来的房子,少见几个砖瓦房也是颇为破败,不是窗纸残缺就是屋瓦破陋。
倒是远处有几个窑口燃着青烟,几个衣衫褴褛,动作迅速的男子忙忙碌碌,显然是些匠人。
而这里,显然就是一个匠户村庄。
傅如圭不太明白朱慈烺为何到这里。不过一想到军中事务,他还是担忧地道:“益明,扩军之事又要如何处理?”
傅如圭的声音让朱慈烺缓缓从思绪里反应过来,只听他缓缓出声道:“扩军我会亲自主持。其中紧要的地方,粮饷、名义、器械武备以及兵源我都有安排了。”
粮饷的事情朱慈烺当然不用担心。朱慈烺安排司恩在京师活动不仅让崇祯皇帝答应榷税分司的改革,更给了朱慈烺截留一部分税款的权力。再加上临清实际上是整个北方重要的粮食转运中心,有了银子就更不用担心粮草的问题了。
至于名义,朱慈烺也有办法。
榷税分司是税关,按说是个文职部门。但实际上运河上盗匪无数,地方治安不平。榷税分司在隐性上又拥有自己的武力,也就是一支有总甲、巡捕构成的治安水平的军队。
别看榷税分司只是个六品衙门,但实际上包括巡役,更夫、巡捕和总甲,人数也有数百的规模。
朱慈烺推行的榷税分司的学习考核,不仅是为了强化自己对榷税分司的改革贯彻,加强对榷税分司的彻底掌控,同样也有梳理一遍榷税分司武力的考量。
自然,朱慈烺的一百二十枪兵与四百新军都会进入榷税分司的麾下,成为榷税分司名下的武力。
当然,这也仅仅只是为了在名义上确立合法的地位,好让朱慈烺可以调用朝廷的力量建立军队。实际上,无论是老十七带着的亲军卫队还是新来的四百新军,朱慈烺操练的规制与每日的宣传口吻,都是一副朱慈烺私兵家丁的模样。
除去名义与粮饷这两项傅如圭猜测朱慈烺应该有办法以外,这器械武备与兵源就让傅如圭心中担心了。
榷税分司建立的武力在朝廷规制上规模只能局限在治安水平上,这就意味着难以将京师拿出来的那些火铳光明正大地拿出来。
至于兵源,声势浩大的募兵显然也让傅如圭吃不准是否会惹起御史弹劾。
这样想着,傅如圭也就将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说完了,傅如圭本以为朱慈烺会有什么妙计。
却不料,朱慈烺听了傅如圭担忧声势浩大会惹起什么麻烦的话后,却是失笑道:“鲁密铳只管放心去操练,铁甲长弓劲弩,只要有利于战力形成的,一切不用担心这些所谓非议。这些东西,自有我担着挡着。”
傅如圭定定地看着朱慈烺,良久这才轻声应下:“属下明白。”
听此,朱慈烺点点头,又道:“兵源的事情么,我的确不想大张旗鼓。主要是不想有人这么快就知道新军的存在。所以,工部临清营缮分司就是一个好去处了。”
“营缮分司?”傅如圭回味了一句。他不是寻常的士子书生,而是傅淑训之子,对朝中典故都有熟知,只是微微一想就想起了临清的确有一处营缮分司。这是当初明成祖建都北京的时候所建。为的是烧制建都所用的砖石。
建都完了以后,虽然北京对砖石的需求大为缩减,但临清砖窑也开始成了贡砖,断断续续总有些需求要临清这边烧窑。于是百年下来,这临清依旧有营缮分司负责北运砖石,可以看作是大明时代的国有企业。
当然,大明的国企可不是国家长子,反倒是像一群奴工。
也正式因为营缮分司辛苦又没有油水,以至于这里连营缮分司的主事都没有人愿意担任,一直以来就一个九品经历负责营缮分司的日常庶务。
故而,当朱慈烺向杨川提及要将营缮分司要过来的时候,杨川一口就答应了。在这件事情上,杨川还真没有说谎。
现在是明末,崇祯皇帝十五年下来,每天都忧心国务,就连自己的皇陵都没心思呢,哪里还有什么心思营造宫廷。这样一来,曾经被永乐大帝看重的临清贡砖也就无人问津了。
就这样,营缮分司成了一个负担,每年都要拨付钱款维持运转,但百年下来这里的人口早就翻了不止几倍了,临清营缮分司那么一点钱如何够几万人吃喝?
自然,这里就倍加嫌弃了。可偏偏……朱慈烺当作宝接了下来!
第四十八章:窑村兵源
要知道,这里不仅成了一个财政上的窟窿,就是社会治安、经济等全方面都是一个拖后腿,惹是非的存在。要不是这里靠着临清,每年都会吸收一部分苦力到运河上扛包,拉纤上,恐怕这里也要时不时来个振臂一呼,赢粮景从了(造反)。
但朱慈烺带着傅如圭,看着前方燃起烟火的砖窑,垂涎道:“这里,就是最佳的兵源啊!”
工人,可是比农民更加出色的兵源!
“比起更加散漫的农民,工人,才更能容易锻炼成一支军队。”朱慈烺轻声笑道:“听闻戚家军就是选用的义务矿工。这营缮分司的砖窑工人在杨川和刘泽清等人眼中是一块累赘废物,但在我眼中,那是一块宝物啊!”
傅如圭听完,顿时了然,心中也是轻轻感叹了起来。朱慈烺的目光比起别人果然就是与众不同啊。
不过转眼想起朱慈烺对待军人的那个态度,傅如圭心中也明白了几分。若是天下士子都如朱慈烺一样用对科举取士的态度对待军士,又如何不会明白这一环节的巧妙呢?
心中微微有些释然与无奈,傅如圭轻声对朱慈烺道:“益明,这营缮分司窑村虽然是块宝,可除了你我其他人可不知道,就连这些砖窑工匠自己也不认。穷山恶水出刁民,咱们进去了,可别被人家给……当肥羊了。”
朱慈烺微微点头。这世道越来越乱,下乡村遇到的未必是淳朴的乡亲,而是随时都会转化成强盗的村民。
对此,朱慈烺当然不会没有准备。
不提跟在朱慈烺身后不远的老十七带着十几个骑士扈从左右,就是前方,也来了朱慈烺埋下的闲子。
“元锡,还记得张镇吗?”朱慈烺笑着道。
傅如圭微微回忆了一下,想起了一个粗中有细的面孔:“是你的老家人?”
朱慈烺“嗯”了一声。看着前面,来了几个人。
为首的,赫然便是久未出现的张镇了。
这个赤胆忠心,以为余静与朱慈烺吵架要打起来,于是在庭外带着人准备打架的大汉今日多了几分稳重,更藏了一些城府。
也唯有朱慈烺才知道,昔日的一个小家奴而今已经有了更重要,更隐秘的任务了。
以至于隐秘到,朱慈烺并不打算将张镇的真正任务与职司交代给傅如圭说。因为,朱慈烺可是在京中挖了不少东缉事厂与锦衣卫的好手,统统分配给了司恩与张镇。为此前前后后花掉的银钱足足有八千余两,就是为了让朱慈烺的耳目更加灵通,
撇开这点小遐思,朱慈烺看着现在的张镇,气息更多了沉稳,又想了下前些时日张镇传来的消息,对于张镇办事的本事倒是心下颇为满意。
“参见老爷,这是营缮分司经历,李贺。”张镇过来躬身行礼,扶着朱慈烺下了马。
随后,张镇又给傅如圭行了礼,两边介绍。
“此乃我家老爷,户部临清榷税分司主事。”
“此乃我家老爷至交,傅公子。”
朱慈烺朝着这李贺点了点头,算是见了礼。
这李贺本来还想拿乔,只是一看朱慈烺那自然散发出来的手掌重权的气度,心中冒出的几分心思顿时又压了下来。及至朱慈烺身后不远不近跟着的老十七带着十数骑士沉默地跟近以后,李贺忽然想起这张镇小老爷的本事。
营缮分司的窑村当然不是什么民风淳朴的好去处,听闻来了个身价不菲,一开口就要订购十万红砖的富商,当晚就有三股好手动了歪心思。
结果,第二天营缮分司的李贺过去依旧见到了完好无缺的张镇。张镇自然是一派富商的模样,笑呵呵地谈着采购砖石的话。
一开始,李贺还只是以为那三股好手最后都放了鸽子没去。于是拿乔喊了个高价,气得张镇收起了笑容,也不继续谈,起身就走了。气得李贺还摔了还没拿起来的杯子。
就当李贺还打算找人找回场子的时候,就见到了三个在窑村临清码头都有几分凶悍之名的悍匪过来磕头,只求李贺帮忙让他们留一条命下来。
因为……三人都是带着八根手指进来的。双手都没了小指头。
三人,都是如此。
见到这情景,心中直冒寒气的李贺当下就撒腿跑到了张镇的屋子里,不仅立马撮合了张家窑的作头张友给张镇,更是还揽下了找力夫砖瓦匠盖房的事情。
朱慈烺并没有客气,见了李贺便道:“本官来此要做什么事情想必你也清楚了。”
李贺微微一愣,想起了之前杨川差人传来的音讯。
“原来是大人要……要接过营缮分司?”李贺愣了下。
朱慈烺眯着眼睛看向李贺,道:“榷税分司里,给你一个年薪百两的职司,从今往后,你就当没有营缮分司存在便可了。”
李贺身子微微一震。
他并没有顾朱慈烺这话语之中那股将朝廷完全视若无物的语气,朝廷,谁能给他李贺一年一百两的好处啊?
别看营缮分司手头几千户人家,上万人都在法理上由李贺揉捏。可现在,北京又不需要贡砖了,这玩意想要卖出去都没几个敢买的,李贺又还能使得动什么权力?就是想贪墨银子,李贺也不敢怎么过分,毕竟下面还有万把人等着吃喝呢!
这方面,李贺都不敢贪墨过分。要知道,没了上头的钱粮,李贺都感觉自己快压不下这群无法无天的窑户了。
有道是光脚不怕穿鞋的,这些人既无家产,又有祖祖辈辈给皇帝御制贡砖的使命,一个个耍横起来,分分秒秒就能号召百十号人好勇斗狠。
一念及此,李贺如何能不答应?
“是,大人!”李贺高兴得声音都颤抖了起来:“小官明白,小官明白!”
朱慈烺“嗯”了一声便没有再说话。
随后,就见张镇给了李贺使了一个眼色,李贺顿时屁颠屁颠跑了。
没了外人,朱慈烺说话也防备了许多,看着张镇道:“这窑村的情况,你说说吧。”
第四十九章:张家窑
【天下纵横有我,蔓草麒麟,985526680,感谢三位读者大大的打赏~国庆期间微言去山东和同学聚会了,所以没有及时说,鞠躬致歉~另外,还特地去看了山东博物馆看了明清时代的风物,景象,陶俑,复原图等。有空了发到作品相关去~】
见此,张镇也牵了一匹枣红马,控着马步跟在朱慈烺身后一点,声音不疾不徐地道:“老爷。临清的营缮分司有张家窑、白塔窑、河隈张庄以及吊马桥等窑口。咱们这儿是张家窑,其他的白塔窑与吊马桥窑都在运河南边。营缮分司的事情属下都打听了,这里登记在官的户籍只有三千户,但实际上丁口约莫有将近六万余,不算那些在外拉纤,扛活的,几个窑口里还有的约莫五万多丁口。一直在干活的,本事熟练的约莫有万把人,这些年来临清砖窑的活越来越少,一直在干活的也就越来越少了,大部分都干起了庄稼活,心思活络一点的则在外面揽活求食。”
朱慈烺点点头,问了一句:“六万丁口,是没算了妇人?”
张镇愣了下,随后很快回复道:“是的,老爷。没算妇人。”
朱慈烺又是“嗯”了一声,没有言语。
为了方便运输,所有临清砖官窑全部分布在运河两岸。具体分布是,从临清城区西南15公里的东、西吊马桥到东、西白塔窑,再到临清城区东北部的张家窑,最后延续到临清城区东南部的河隈张庄窑,总长30多公里。
有些地段窑分布十分稠密,如东、西吊马桥到东、西白塔窑,不到10公里的运河两岸,每20多米就有官窑一座(两个窑)。根据统计,东、西吊马桥有官窑72座;东、西白塔窑有官窑48座;张家窑和河隈张庄有官窑72座。共计192座,由于每个官窑无一例外地都有两个窑,因此共计384个窑。按每座窑分别划给40亩地(专供窑户取土、盖窑、堆柴、存放砖坯和成砖之用)计算,192座窑就占地7680亩。
这将近两百座窑每个都要配套上近百人运转,这样一算,临清营缮分司下面有两万丁壮倒是不出奇。
“我去看看烧窑的情况。”朱慈烺良久说了一句,随后就朝着后面打了个往前挥的收拾。
不多久,将近二十骑就纵马疾驰,奔着最近的一个窑口跑去。
在张镇的带领之下,朱慈烺很快就跑到了张家窑的窑口里。
只不过,张镇到这儿,却是勒马停了下来,在朱慈烺耳边迅速说着。朱慈烺听完,也是让人停了下来。
此刻,窑口前头赫然放着一个硕大的黑红棍。
窑场门两侧甚至还竖立着御赐虎头牌。
“这都是成祖爷留下来的东西。这黑红棍握有三尺,长有七尺,虽为木质,却具有和尚方宝剑同样的威力,凡有私闯窑场或在窑场闹事者,用此棍打死,窑户甚至可以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当然,老爷是官,这些窑户断然是不敢无礼的。况且这些年来京师不怎么要贡砖了,营缮分司里都是难熬,就别说这些断了炊的窑户了。”张镇仔细介绍了起来。
朱慈烺眯着眼睛,轻笑了一声:“我倒是赶了个巧啊。这么说来,这窑户倒是颇有些好勇斗狠之辈了。”
张镇含笑着应是:“老爷英明,属下先入窑户。这张家窑的作头属下认得,这就请他出来迎接。”
朱慈烺点点头。
张镇顿时下马,快步进了窑头里面。
果然,张镇所言不虚。朱慈烺没多久就见到了一个身板硬朗,皮肤黝黑带黄的老汉,老汉一头白发胡子刮光,赫然就是张家窑的作头张友。
“草民张友,拜见大人。”张友见了马上的朱慈烺,已经事先从张镇口中得知了朱慈烺的身份。虽然听闻朱慈烺很是年轻,但今日见这差不多只有十七八岁和自家孙子一样大小的六品官,依旧是心中惊讶,更加小心翼翼了起来。
朱慈烺笑着下马,搀扶了起来:“老丈不必多礼。今日我过来是送一桩大喜事给张家窑的,可不是过来作威作福的。”
“是,大人。”张友听着朱慈烺这么直白不加掩饰的话语,心中更加吃不准朱慈烺的意思,更加谨言慎行了起来。
此刻,张镇就在一旁说道:“老丈,我家老爷今日便衣而来,是为了买砖的。十万块砖,可不是一场大喜事么?要知道,老爷可还是没去白塔窑,吊马桥窑与河隈张庄窑呢。”
听张镇如此说,张友顿时脸上放松了很多,心中对自己前些时日对这个贸然而来的本家一番重视感觉庆幸。要是不让,这十万块砖的买卖给了别家,他得心痛死啊。
“小老儿明白,小老儿懂得。”张友笑着说着。
此刻,朱慈烺又开口道:“既然如此,老丈可方便带我等去看看这临清贡砖是如何烧制的?当然,我所需的砖石只是平常民房便可。既不需要承重,又不需为了威风犯禁。这些你大可放心。”
听朱慈烺这么说,张友心中顿时纠结了起来。你买红砖没问题,可这临清贡砖是皇室专用啊,不说犯忌讳,就是这烧制的本事也绝不好外传。不然丢了吃饭的家伙是小,万一又人偷偷烧制贡砖那如何是好?
但一想到张镇那许下的十万红砖的买卖。张友就更加纠结了。
一块贡砖二分七厘银子,费时费力并不好挣钱。可红砖好烧啊,不需要贡砖那样要烧三年,接了单子很快就能拿到银钱。折算起来,十块红砖二分七厘,这十万块红砖就能入账两千七百两银子啊。这对于张友而言等于是一笔能够振兴整个窑户的巨款了。
一想到张家窑这些年越发衰败的景象,又想了想朱慈烺的背景。
张友心中一叹,罢了,人家当官的都不怕,自己怕毛!
心中一狠,张友堆起笑容道:“是,小老儿这就领老爷过去。”
朱慈烺没有去管张友的那点小心思,而是将注意力落到了正在热火朝天干着烧窑事情的这些匠户。
在这儿,朱慈烺终于可以看到这些匠户干活起来的模样了。
张友领着朱慈烺直接带人进了窑场,随后一声令下,临清贡砖的整个烧制过程就从零开始地展示起来。
第五十章:一份大礼
临清贡砖的制作包括取土、上垛、过筛、滤泥、制坯、装窑、烧窑等工序,其中需时最长的是上垛。上垛是在取到临清特有的莲花土后,要将土运到存土场堆成大土堆,一任风吹日晒、霜冻雪飘,目的是降低其碱性,同时让其粘性变得均匀,使生土变成可以使用的熟土,仅这一道工序就需要3年左右。
好在,张家窑里直接就有熟土。
很快,朱慈烺就看见一位彪形大汉抡起铁叉铲起一块湿泥,用力摔到地上,然后又铲起来接着摔,如此反复几次之后,大汉就把这块泥丢在一边置之不理了。
对此,一旁的张友闷着,并没有解释这个奇怪的举动。
朱慈烺看了一下,倒是直接开口问道:“用力地摔打是为了减少泥中的气泡吧?将其晾在一边一段时间,应该就像发面蒸包子时需要醒面一样,给泥一个休息和醒发的时间,使其更加柔软。怪不得能做出贡砖,临清匠人工人们的心思真是用心啊。”
“大……老爷烧过砖?这这……”张友惊愕难言。但紧接着就发现自己失言了。人家这么一个大人物,怎么可能做烧砖这种工匠卑贱的活儿。
但……既然没做过,又是从何得知?
这可是关系着几万人生存的机密啊。
张友的问话没有得到朱慈烺的正面回应,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年代贡砖当然不能卖,可后世能啊。这东西他就经手过。
不过这一茬他当然不会说,于是众人就一副万分惊愕地看着朱慈烺。
而朱慈烺只是淡淡地道:“读书多了,一理通百理明罢了。”
朱慈烺这样的回答并未解开众人的疑惑,反而只是让众人更加敬畏了起来。而张友也是索性豁出去了,继续开口讲解了起来。只当是贵人爱好众多。好在,只有朱慈烺、傅如圭、张镇以及老十七在,张友也并不是特别担心泄密。
“其实不仅是工序用心,俺们这连烧造的燃料也有讲究。有句话说,“打官司的是秀才,烧砖的是豆秸”,讲的就是俺们烧贡砖一定要用豆秸杆。因为这豆秸杆烧起来火候均匀,烧出来的砖,质量和色泽都很好。”
“除此外,俺们还得有耐心。这一待就是一天,尤其是碰到需要掌握火候的关键日子,一窑砖,烧制需要30天,在烧到20多天的时候便要停火。可是啥时候停火,那就有讲究呐。要是这火候掌握不好,烧制出的贡砖那就坏了,二十多天就要白费搁这儿,朝廷更是要怪罪。所以俺们这烧砖,还得看身上的本事。比如俺,只需要他去闻砖窑里冒出来的烟味闻着香喷喷的时候,那就对了。”
张友嘿笑着,继续讲解了起来。
只不过,眼下显然还没有贡砖要烧制,大家显然就无从得知为何张友会说这砖窑的烟味竟然是香的了。
对此,朱慈烺与傅如圭都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
他们在盯着烧制红砖的工匠们在干活。
张镇来这儿比朱慈烺要早许多,也一早就给了定金预付买了砖石为外面的军营作为建筑材料。
为此,张家窑也多了几分烟火气息,不显得那么衰败了。
而今,张家窑上下显然也明白这的确是来了大单子,上下都用心干活。
而朱慈烺与傅如圭看到的便是这样的一幕。
两人走到一处高地,负手静静看了起来。
张友见此,这才明白人家对贡砖烧制的秘诀压根就没什么兴趣。一念于此,这才又是放松,又是紧张。
不过,张友老而成精,看着两位贵人如此举动也是不敢冒犯,静静地在一旁候着,看着。
“烧砖有很多工序。取土、上垛、过筛、滤泥、制坯、装窑和烧窑。这些显然都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你看,他们都需要分工,需要合作。而且,人多了,想要将事情做好就需要纪律。在这里,管理他们的是宗族辈分,凝聚关系的是血脉与工钱。这和军队挺像吧。”朱慈烺轻笑着道:“维系军队的是军饷、军律以及最关键的信念。而军人用火铳,倒铳、装铳、实药装弹、著门药。著火绳、打放、立放还有距离的掌握,都是可以拆分出来成一个个细步骤来做的。而匠人们一样会拆分步骤,仔细学习。这意味着工人出身的士兵可以更快掌握火铳的使用,成为合格的士兵。。”
傅如圭听完朱慈烺的话,轻轻感叹了一下:“的确如大人所言,这里是难得的上佳兵源啊。而且,匠户虽然穷困,却是豁的出去,还残存一些血勇之气。只要苦练一段时间,就能成为可战之兵。”
还有一些让傅如圭感叹的东西,他并没有说出来。那就是张镇的存在证明了朱慈烺的手腕与心计。朱慈烺用采买砖石捏住了匠户们的命脉,又能再给他们一条出头的生计。这一揉捏,进了军营的兵先天就有了一份忠诚朱慈烺的信念了。
再加上朱慈烺那练兵的法子,那鼓舞人心的妙语……
这样的人……
还好是自己追随的人,而不是……敌人。
“张作头,本官除了十万红砖的买卖,还打算给你一份大礼。”朱慈烺笑着道。
随后,傅如圭就见朱慈烺只是轻轻说了几句,就见张友顿时大拜而下,几乎可以用喜极而泣来形容:“进榷税分司,俺们成啊,成啊!谢老爷大恩大德啊……”
朱慈烺笑着扶起,随后看了一眼傅如圭,点点头。
傅如圭明白,扩军的事情很快就会如火如荼展开了。刘泽清或许还有一点小诡计,但很快他就会明白自己错误得格外厉害。
而他自己也要接受朱慈烺的一项重要任务离开临清了。这一项任务实在是太重要了,以至于……朱慈烺不得不将手头唯一拿得出手的大将派出去。
“让傅真带三十人跟你去吧,都备上鲁密铳。”朱慈烺沉声地说着,话语有些并不轻松。
“区区贼寇,还奈何不得我。”傅如圭笑着道:“秦大人就等着我的好消息吧。我也等你……进剿中原!”
朱慈烺重重点头。
第五十一章:州衙会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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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清州衙。
临清州知州盛中权是个矮矮胖胖,颇为和气的人。当然,这是最近一段时间的状态。换做两年前,盛中权还是一个矮矮壮壮,精力充沛,充满着旺盛**的知州。
而这一切嘛,自然是因为这已经是盛中权上任的第三年了。
第三年,这意味着盛中权的任期已到,这是他的最后一年了。
他要求稳,不惹事,不出事。让三年积攒的家业千万不能鸡飞蛋打了。这在大明崇祯十五年的四月前是颇为顺利的。
但现在……这样的期望看起来是很难满足了。
一切都是因为朱慈烺。
榷税分司大变,竹木抽分局被合并。城中的局势,就如同一颗陨石落入小湖,再难平静了。再联想到朱慈烺的前任褚禄山的际遇,盛中权未免就多了几分叹息。
但一想到家底里这三年来的继续,盛中权就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于是,当盛中权见到了杨川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定。
一个看起来胜负面格外清晰的决定。
想到杨川见到自己时提及的那些话语,想到被许下的好处与自己这三年来的家业,杨川进入后院的时候,浑身的状态都提升到了最高。似乎,又回到了三年前,那个充满精力的时候。
“都打扫仔细着,误了老爷的大事,仔细着你的皮!”
“妙音楼的宜舞姑娘请得如何了?什么?来了几个豪商?告诉那群没眼力价的东西,一刻钟内赶不到,这妙音楼别想开了!”
“好好好!品轩楼的酒水席面准备妥当了就行!”
当盛中权步入后院的时候,耳边顿时传来三个管家忙忙碌碌,各处安排的声音。
只是,被这嘈杂的人声一吵,盛中权方才升起的那无边鼓舞顿时又不知为何地一下子泄气了。
一念及此,盛中权满是烦躁,赶苍蝇地一样挥手道:“都出去,摆在这里碍眼吗?”
三个管家见此,彼此愕然。
见此,盛中权也明白自己话说重了。
为首的大管家盛福顿时怒瞪向刚刚那个声调最高的管家道:“吵什么,没听到老爷说话?要吵出去吵!”
“是!”
盛中权无力地摆摆手,进了内间:“都好好做事去吧。他们到哪儿了?”
盛福脚步轻轻地跟上:“老爷。东山先生说两刻钟后到,刘总兵说与东山先生一起到。秦主事应了会来没说什么时间,小的刚刚遣人看了了,还没动身。榷税分司府里也没人。”
盛中权一连点了几个头,摇得盛福一会儿眼睛有些话。
良久,这才听盛中权道:“没事了,出去候着吧。”
直到盛福走了,盛中权忽然这才叹气道:“这临清,竟是不知不觉,就不再为我围绕了。”
盛中权求稳,一心想着安稳将三年攒下来的家业带走,却也意味着对诸多变乱置身事外,从而失去了自己的权威。若是不然,谁不会殷勤提前赶来?
两刻钟后,刘泽清与杨川双双赶到。
盛中权面带几分矜持地在内堂门前站着,直到杨川行礼,刘泽清作势要动,这才温言笑着过去扶起做样子的两人。
“东山先生,刘军门,三年守望,不必如此客套了。进来吧!”盛中权笑着,迎两人入内。
杨川一派名士风度:“太守乃是本地父母官,三年耕耘,一地繁华都赖太守所系,岂能失礼?”
两人一来一往,气氛颇为热烈。就是一向不太爱掺合文人虚伪客套的刘泽清也是凑趣道:“有老太守相助,有东山先生出谋划策。这临清之恶,除之有望了!”
盛中权与杨川对视一眼,纷纷点头,心中没怎么看得起刘泽清这个附庸风雅的军头,但面上却还是纷纷闻言宽慰道:“最为关键之事,还得军门出力啊!”
“包在俺身上!”刘泽清被两人一捧,几乎就要拍胸膛起誓了。
但当门外宣叫之声高起的时候,场内几人纷纷都起身,走了出去。
“户部临清榷税分司主事秦大人,到!”
盛中权脚步不慢,并没有矜持地站在内堂之上,而是亲自走到了大门,看着朱慈烺刚好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亲卫,大步走来,看向几人。
这刚健的身子,矫捷的举动,竟是不像一名文官,反而是一个武人!
想到这里,盛中权不由暗自看了一眼刘泽清那痴肥的身躯。倒是身边这个刘军门,一点都不像个武夫,只要不说话,反而有几分士大夫的气象。
真是个乱糟糟的世界……
“本官来此,不必客套了。入内,说事吧”朱慈烺微微一拱手,径直入内,让盛中权刚刚浮起的笑容顿时凝固了下来。
杨川笑呵呵地,没有说话。刘泽清看着盛中权,一脸“你看我就说吧”的表情。
盛中权干笑着,快步跟上朱慈烺的步伐进了内堂。仿佛只要脚步慢了,主位就会被人抢了一样。
朱慈烺当然不会这么一点礼节都不懂。
盛中权在主位落座,轻咳一声,果真也不搞什么繁文缛节了,直接开口道:“听闻,秦主事意动联名山东镇总兵官刘泽清,上奏陛下,要进兵河南平乱?”
“是有此事。”朱慈烺回答得格外干脆。
这让盛中权愣了一下,他还以为朱慈烺会云山雾里说一通呢,没想到这么干脆。
此刻,刘泽清笑呵呵地道:“知州大人,我与秦大人的联名奏书陛下得知后,听闻大为欢喜。此事,已经下发进了兵部,不日就有圣旨,准我们进兵河南了。”
两人说完,盛中权却是重重一叹,道:“去河南平乱这是为陛下解忧,人臣本分。可是……可是……这山东一地平安,都赖刘军门所镇啊。兵事凶险,胜了自然是大喜,但兵书有云:未料胜,先料败。这山东一地平安,可离不开刘军门啊!”
“这……这……”刘泽清听闻,顿时呐呐无言了起来。他看着朱慈烺,一脸便秘地欲言又止。
“太浮夸了……”朱慈烺心中点评,却只顾着喝茶,压根不接茬。这么浮夸的演技,朱慈烺要是还不知道这俩货是合伙逼自己就是真眼瞎了。
第五十二章:不就是区区粮饷吗?
这时,杨川轻咳一声,道:“孙子兵法如此说,自然是有兵家道理的。可是如此兵事,只要准备充分,自然是大大有所把握的。太守可不必如此担忧。”
“哦?敢问是哪些准备,可是齐全了几分?”盛中权一脸郑重。
刘泽清终于板起了脸,肃然道:“本将是武夫粗人,心眼直,看的东西简单。本将麾下战兵有四个营头,合计一万两千人,辅兵有八千。战兵粮饷一月折色银一两五钱,辅兵一月八钱。除此外,每人本色一月米麦一石。现在军中器械武备具是缺乏,需要补罩甲两万具,刀枪五万柄,火铳九千门,弗朗机十六门,大将军炮四门。既然大军要动,民夫转运的事情也得备好,想要动员山东镇全镇兵马,靠八千辅兵决计不行。为此,还需要民夫至少两万。备齐这些嘛,山东镇全镇上下自然是奋勇向前,力战不息的。”
杨川闻言,也是缓缓点头道:“军门考虑妥当,想来定然是可以打好这一仗的。既然如此,知州大人也就不必担忧了。”
盛中权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听着刘泽清话语之中跳出的好几个“万”“千”的字样,眉头一阵阵地跳,皱眉良久这才看着三人道:“既然如此,这军需一应事务准备得如何了?”
说到这里,刘泽清与杨川齐齐一阵沉默。朱慈烺依旧品着茶,无视几道聚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这几人一来一往,话里话外的潜台词已经十分浅显了。各方态度也表露得十分清晰。
三人意思很明显,盛中权作为山东地方的代表,并不希望刘泽清进中原打仗。毕竟,山东地面也不平静,更是抗击建奴鞑子的前线。万一刘泽清兵败,山东这里出了乱子可就没法平定了。
而杨川则是劝说盛中权不必担忧,不要拦着刘泽清跟随朱慈烺出兵。这样的话看似是为朱慈烺说话,但实际上却是暗藏锋锐,将后勤的难题给抛了出来,其间机锋直指朱慈烺。
刘泽清的态度也很明确,后勤的问题一条条都列出来了,想要他好好用命打仗,这些东西不满足好,休想。
按照正常的律例,山东镇的兵马是大明的,主将请战入中原解围河南,后勤粮饷都会由朝廷负担。
但朝廷的计划里头可没有想到山东镇会主动请战,自然不会提前筹措好粮饷。到时候估计就是来个谁主张谁负责。这后勤粮饷的事情,大半又要回到地方身上。也就是说,山东省州地方要出人出力,负担起刘泽清带兵进河南解围的军需。但只要看盛中权的态度就知道,山东省州上下谁都不会为此出力。
这样转悠一圈下来,所有的矛头都聚集到了朱慈烺的身上。
很显然,既然是朱慈烺带头说的要出兵,这锅就得朱慈烺背起来,将刘泽清进兵河南的军需后勤给负担起来。
“终于来戏肉了啊!”朱慈烺轻叹了一声,将这句话藏在心里,面上却是凝重的表情,仿佛是被突袭一样。
朱慈烺的叹气看在几人眼里,自然是以为得计。
一念及此,刘泽清瞥向杨川。
杨川心中几个念头转过。看着朱慈烺闷头不说话,心中冷哼一声。不说话就能躲过去吗?
真以为拿了大义谁都要听你的?
心念于此,众人只听杨川朗声看着盛中权道:“刘军门所部驻扎临清,初始粮饷筹措之事,自然是应该多托付太守父母官了。”
杨川一语而出,朱慈烺顿时面有喜色。
刘泽清与盛中权见此,却是纷纷变色。
只听盛中权当下怒喝道:“东山先生!粮饷调拨,乃是中枢朝廷之权,地方岂有擅动钱粮之权?国事焉能如此轻易?要让本官做主筹措军粮,那唯有登州跨海的战事才有朝廷律例。若是如此,就请刘军门东渡跨海!此刻建奴肆虐关外,正是刘军门用命之事!若真如此,这军需粮饷,本官这就去筹措了!”
刘泽清听闻,也顿时勃然变色:“本将上书的是平乱开封,解围河南军民。怎么变了关外去?难不成,还让本将先入开封筹措粮饷吗?若真如此,这开封,不去也罢!”
“军门大人!”杨川惊呼一声,站了起来,但看着盛中权与刘泽清都是愤怒不已的模样,张了张嘴,良久还是没有说话。
杨川不说话,盛中权也断然拒绝了地方提供军需的可能。而刘泽清更是撕破脸,直接就将威胁摆了出来。
一时间,场内陷入了可怕的寂静。
所有人的余光都在彼此打量,而朱慈烺则承受着最多的注视。
此刻的朱慈烺脸色凝重十分,更是隐藏着格外复杂的情绪。愤怒、无奈、仓惶以及一种悲哀。
这一刻,朱慈烺忽然想起了杨川提及过的卢象升。鞑虏入关,朝中却力主攘外必先安内,对建奴求和。朝中上下,屈服权势。只余下卢象升孤军奋战,战死之时,高起潜的大明军安坐数日于十数里外。
这与眼下何其相像?
当河南被闯贼肆虐,国家社稷旦夕就有倾覆之忧的时候。受大明百年免税优待之恩的所谓名士,想的只有私利。身为大明官员,食君之俸的知州,念叨的是私利保全。而朝廷武力,更是开出百般条件,这才能出兵作战。
心念于此,这让朱慈烺如何不百感交集?
这……就是眼下大明的肉食者,所谓的精英?
朱慈烺的表情变幻落入其他三人目光之中,分毫毕露,无一丝遗漏。
见此,三人心中欢畅大笑,全无刚才的锋锐。
良久,朱慈烺的神色恢复了正常。只听他用一种平静,藏着万钧雷霆的平静,说出了自己的声音。
“事有先后缓急之分,关外建奴肆虐,残毒百姓,我辈自当抗击歼灭。但是!”朱慈烺顿了顿,微微呼出一口气,仿佛要将心中积存的恶气尽数吐出一样:“解围开封,这是当下紧急,事关大明社稷的优先急务。本官,绝不容半点拖延!”
“不就是区区粮饷器械转运之事吗?”朱慈烺念出前半句的时候,声调很轻,但到后半句的时候,却仿佛雷霆倾斜一样,声若千钧:“本官,统统应了!”
第五十三章:自有谋划
山东镇军营里。一个满脸横肉,细长眼睛秃着头的大汉一脸惊喜。
这大汉,正是刘泽清麾下部将刘可成。只听刘可成惊喜又不敢确认地道:“军门,俺们真能拿到一万二战兵的军饷吗?”
另外一个身量稍小,矮壮精悍,圆脸绿豆眼的壮汉听着,也是格外激动。此人,正是刘泽清麾下另外一员部将,阮应兆。
“一万二战兵,一月军饷一两五钱。还有八千辅兵,一月军饷八钱。这一月就是两万四千四百两。俺们开拔了,再要个开拔银。上阵了,再要个上阵要个卖命钱。这临行前酒肉也得吃好了,前后算上来,打上俩月,这俺们山东镇就能从那秦侠手里头要个至少六万两银子下来?”
“娘咧……美死俺了!”刘可成一听到这数字,顿时眼睛瞪大,一脸惊喜。
这模样,看的刘泽清一脸嫌弃:“咋呼什么,没见过市面的东西!”
刘可成与阮应兆却是二皮脸,根本没在乎刘泽清的训斥。阮应兆更是一脸讨好地笑道:“军门你还没和俺们说呢,这姓秦的真应下来了?算上本色,这出了临清,他可就要至少准备十万两银子啊!”
刘可成听到这十万两,不住地点头,更是有些眩晕,张着嘴,口水直流“这可得把钞关搬空了啊!”
听到这儿,刘泽清顿时回想起了那日里朱慈烺那副打肿脸充胖子的景象。
“别咋呼咋呼了。告诉你们,那秦侠啊,答应了,都答应了!”刘泽清酣畅大笑!
“罩甲两万具,大人答应了?”
“答应了!”
“火铳九千门,大人也答应了?”
“是!”
“那刀枪五万柄,弗朗机十六门,大将军炮四门。民夫两万呢?大人……大人!”
“对对对。我都答应了!”朱慈烺无奈地看着眼前脚步有些摇晃的常志朗,吓得连忙过去扶起。
常志朗却是欲哭无泪:“大人……大人,这怎么能答应啊?这明明就是……就是敲诈,就是勒索啊!”
“不答应,又能如何?刘泽清不出兵,本官又如何能进中原,如何平乱,如何立功?如何还河南一片安宁?”朱慈烺一脸我很正经的模样,只是最后说着说着又笑了起来。
常志朗一阵无语。常志朗担任了国子监税司分监的学正后,实际上也开始做起了朱慈烺的幕僚、师爷的职司。
事实上,来的几个监生都是朱慈烺的嫡系团队成员,也大多数时候充当了智囊的作用。而常志朗,便是将这个智囊之首,更在缓慢而仔细地建立着朱慈烺的行政班底。
自然,作为智囊,常志朗就得冒着上司嫌弃的担忧劝谏,于是常志朗苦口婆心地道:“大人。这山东镇又哪里有一万二的战兵?四个营头,都是占空额吃兵血的东西。还八千辅兵,不如说八千随时可以捡过来的乞丐。到最后,整个山东镇能上阵的有五千之数就要谢天谢地了。至于兵甲、器械、弗朗机和大将军炮,那都是大有问题的啊。山东镇的兵甲历来都是齐全的,弗朗机和大将军炮都是没人会用的。他讨要这些,无非是为了先要钱粮,再另立名目假账买炮罢了!这些……都是……”
“都是为了欺我,对吧。”见此,朱慈烺大笑道:“放心吧,本官自有谋划。到时候,定不会白费了这些钱粮,器械。”
“是,大人。”见朱慈烺托底,常志朗轻叹了一声,最终还是决定结束劝谏。
这位幕主,可是给了他的对手一个又一个“惊喜”的。
“走吧,去看看我们的军队。只有这些与我们同心同德的战友,才是真正可以依靠的力量。刘泽清……我要的不过是一层皮罢了。”朱慈烺笑着,纵马疾驰,领着常志朗几人进了军营。
朱慈烺说的军队自然就是太子护军。太子护军位于临清城北,就是之前新修筑的那个小城堡里。
为此,刘泽清私底下派了四五拨人,都没能找到朱慈烺更多的枪兵。反而是发现了朱慈烺声势浩大地在营缮分司招兵。
说起来,朱慈烺虽然有太子护军的名分,但这个名分显然不适合摆出来。于是,这里对外都是一律以榷税分司巡捕军的名分称呼。当然,巡捕军的名字太没威风了。于是朱慈烺大笔一书,给了个临清户部榷税分司巡捕营的名头。然后直接简称临清营。
临清人头只有四百,千户傅如圭又被朱慈烺派了出去,现在就由朱慈烺亲自统领。
千户下面,还有三个百户,其中一个百户领步兵,一个百户领骑兵,最后一个百户则是操弄着三台弗朗机和一台红衣大炮。
不多时,朱慈烺就到了军营门前。
“冻死不拆屋!”
“饿死不掳掠!”
老十七举起号牌,验了口令,进了军营。
刚进军营,朱慈烺就看到了步兵百户刘胜正在高声大叫着,领着麾下两百余人,持着丈二长的长枪,列阵依靠,对阵由另外一个领着百名骑士的骑兵百户刘振。
朱慈烺举手,示意老十七与常志朗禁声。
而此刻,军营所有多余的目光都落在这次演戏上。
刘胜带着两百余人,手持长枪,列阵迎敌。而刘振,则是带着百十个骑兵分成三个小队,一次次绕行,寻找着刘胜的破绽。
果然,当刘振亲自带着骑兵绕到刘胜侧面冲锋的时候,刘胜的步兵战列反应一阵顿时出现了迟缓,混乱由此突生。
见此,刘振猛地大吼一声:“儿郎们,随我杀啊!”
吼声如雷,顿时让这样的混乱更加扩散。
“怕个卵子!输了又要给这群龟孙洗脚吗?拼了,持枪,列阵!”
“林柳,带着你的鲁密铳手预备!”
“文东,陈方飞,带着长枪手跟着我,执枪,迎敌!”
混乱只持续了十七息,随后,刘振身前又是森然的枪林……
“嘿嘿,别忘了,你的身后!”刘振拿着骑枪,一扫树立成林的长枪阵,碰碰咣当的声音响起,随后一夹马腹,调转马头,十数人又迅速后撤。
第五十四章:军中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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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刘胜却见身后不知何时飞起了一阵箭雨。
尽管都是些断了箭头,被磨平用布包住的假箭。但当一个个粘着白灰的箭头落下的时候。刘胜身后的步兵还是一阵唉声叹气的声音响起。
“这次演习不错。”朱慈烺眯着眼睛看着两边的演习,微微点头。
此刻,也已经有人眼尖发现了朱慈烺的到来。
不多时,刘胜与刘振纷纷赶来。就连在远处操炮的另外一个炮兵百户柳泉也急急忙忙,汗流浃背地跑来。
“大家训练辛苦了。”朱慈烺宽慰了一句。
三人纷纷一挺胸:“刻苦训练,军人本分。”
朱慈烺点点头,看着刘胜,道:“演习输了,有没有气馁啊?”
刘胜摇摇头:“回大人话。属下气馁要说没有是假的,唯有屡败屡战罢了。真上了战场,我们步兵不输他们!”
朱慈烺含笑点头:“有志气。”
随后,朱慈烺看向刘振,鼓舞道:“这次演习你们胜了,胜了就有褒奖。除了你们自己的赌注,本官也有嘉奖。常志朗!”
“大人,属下在!”常志朗站上前去,说道。
朱慈烺笑着道::“以户部临清榷税分司的名义,拟一个嘉奖令。这个嘉奖令,给我单独在税司里开个功勋堂,陈列历次功勋,功臣!今天这个嘉奖令,第一个发出去!”
“属下领命!”常志朗欣然领命。
随后,常志朗微微一呼吸,只是稍许沉吟就道:“户部临清榷税分司命令:临清营骑兵百户刘振及所部勇士,刻苦操练,勇夺演习胜利,忠勇能战,特此嘉奖。待其部呈文勇士名号,陈列税司门堂宣告荣誉。至此,听令!”
“谢大人嘉奖!为大人效命死战!”刘振忽然身子一震,用比方才更加勇猛的气势高呼起来。其后骑兵,也是纷纷大吼。
就是刚刚输了一阵的刘胜,也是深呼吸一口气,对着身边的将士道:“兄弟们,一次演习算不得什么。上了战场,咱们立个大功!”
“是!”一干步兵纷纷大吼。
看着这一幕,朱慈烺目光锐利,紧紧握拳,仿佛体内此刻拥有着无限强大的力量。而这些力量,便是来自这些士兵的忠诚与战斗力。
说起来,这个刘胜便是朱慈烺从京营里面带出来的那个。刘胜一开始就是神枢营的刺头儿,被朱慈烺带出来以后其实并不安分。只不过在京畿乡下农庄被傅如圭操练了一个个多月,又在这里被朱慈烺操练了半个月,再经历了朱慈烺的一番鼓舞与为谁而战的信念戏耍后,身上那股子傲气开始渐渐内藏,有了几分真正军人的气质。
同时,这刘胜不愧是军官家庭出身,耳濡目染之下,平时在军中,不管是个人武艺,还是军令理解,亦或者将官问答都是出彩,要远胜别人一筹。
而这批新兵,实际上只有十来个亲卫老兵担任小旗维持训练,并没有军官阶级区分。这样的情况下,尽管一开始只是个大头兵,但朱慈烺很快就将其一步步从小旗、总旗提拔成了百户。
而另外一个骑兵百户刘振更是个老兵油子,在武军营右哨里头就是有名的能打能拼,不仅有勇气死战厮杀,更是经验丰富,眼光刁钻。
只不过,刘振却是个格外冲动讲义气的人。厮杀出来的首级军功不是换了酒肉娘们,就是帮兄弟出头闹出诸多乱子,最后将功折罪,好歹没被拿去砍头肃军法。
临清营草创初始,这刘振一时半会儿也没机会犯错。朱慈烺见其有本事又有名头,也一步步提拔成了百户,领了武军营右哨里的骑兵。
现在,受朱慈烺这么一番好生嘉奖。刘振心中竟是有了士为知己者死的心绪。
至于柳泉,纯技术兵种,除了一个劲闷头操弄弗朗机和红衣大炮,倒是和众人接触不多。
但朱慈烺对于柳泉的态度,却是比之前两人还要好。
“柳百户,炮手的训练如何了。”朱慈烺和颜悦色,笑着看着柳泉。
此刻的柳泉不复在京营里的畏畏缩缩了,虽然还是有几分木讷,但当朱慈烺提及自己的专业时,顿时变得神采飞扬:“赖大人信重,现在火药、炮子供应充足,不需那般计较,所以每日都能开炮。这开炮得多了,炮手们也就熟了,自然就练得顺畅。还有啊,大人请来的李峻先生是真的厉害啊!”
说着,柳泉高高举起了一个大拇指,然后又道:“有了李峻先生,咱们的炮就只出现了一次炸膛。而且,现在还有的弗朗机和红衣大炮都是保养好的,用熟了的,大家都不担心还会炸膛了。没了这个担忧,大家练炮勤快,打得准头可比往常高了三成。就是大人上次命属下记录的东西,因是属下不识字,学认字得也笨,还只写了三分之一。”
朱慈烺时不时应是,笑容颇多,听到最后柳泉说自己不认字的时候,朱慈烺便神色一肃,道:“柳百户学炮这般容易,当然不是愚笨的。好好用心学读书认字,多多请教李峻先生,然后将操炮的要点、规范都一一写出来。往后,这些都会变成炮兵条例下发,这可是著书立传的事情。百代过后,都能有你们的名声啊!”
朱慈烺说完,柳泉顿时一惊:“著书立传?”
不仅是柳泉,就是一边的常志朗也是惊呼了起来。
要知道,国人对于著书立传有着近乎本能使命一般的执着。将自己的文字,思想流传下去,让自己的名声千古可以流传,这几乎是一种在精神上永生的成就。
在后世如此,在大明,更是如此。
毕竟,大明这年代想要出书可就难多了。就是常志朗自己想要出一本书都是辛苦。更何况还这柳泉还只是一个武将炮手?
当朱慈烺说完后,场上微微一阵寂静。只余下柳泉激动地身子有些发颤,柳泉好歹也是个炮手头子,见识更多,如何不知道这著书立传有着怎样的诱惑与力量。
只见他难以置信地用颤声问道:“大人,俺一个小兵头,也能著书立传,将名头传下去?”
第五十五章:江洋大盗
“首先。你并不是一个不值得什么的小兵头。你是我大明的军人,是保家卫国的英勇将士。”朱慈烺正色道:“其次,炮兵条例写好了,我不仅让你能著书立传,将自己的思想,本事传下去,更能让千千万万人看到。而不是藏在书柜里闲置。最后,不要觉得有什么不可置信的。在我麾下,有本事的人就有机会出头。你柳泉用炮的本事我明白,山东地面都未必有个比你更好的炮手。所以我将炮兵条例交给你,这是你有本事的原因,挺起胸膛,不必惊喜得不敢相信!”
说到这里,朱慈烺注意到数百人的目光都已经汇聚到了自己的身上,尤其是刘胜、刘振、常志朗与老十七,都是目光炯炯。
见此,朱慈烺朗声道:“炮兵条例最早出来,是因为炮兵的技术性含量最高,要学的本事最多,最有必要。往后,我还会组织军中有本事的士兵,军官编撰步兵操练条例、步兵安营条例、步兵进攻条例以及骑兵相关条例。军中有想将自己声名流传百代的,都放心,有的是机会。所以,将士们好好读书识字,练出军中实干的本事来。我秦侠,能给你们富贵,更能给你们荣华!”
听朱慈烺说完,刘胜与刘振吼声如雷,仿佛要喊得嘶哑了才罢休。其他将士亦是如此。
“大人威武!为大人效命死战!”
“大人威武!为大人效命死战!”
“大人威武!为大人效命死战!”
……
见此,朱慈烺点点头,将场面交给了两名百户,让两人过阵子来找自己,随后离开。
跟在朱慈烺身后,常志朗时不时回头看着这些,脑海之中满是方才的景象。此刻的他心中忽然多了一点别的思绪。
“就是这些忠诚勇猛的将士……是大人敢于和刘泽清、杨川以及盛中权叫阵的底气啊!”
忽然,朱慈烺脚步一顿,让慢了一点的常志朗跟了上来,随后笑道:“是不是觉得,这些是我可以叫阵刘泽清的依仗?”
常志朗几乎下意识地点头:“大人将兵之法太厉害了,有此强兵,刘泽清这外强中干的总兵也不过如此。”
“但正是如此,本官绝不能让人轻易知晓底牌啊。”朱慈烺轻笑着,走进了自己的屋子。
作为临清营的主将,榷税分司的主官,常志朗等人的主公。朱慈烺自然是有一个独立办公……院落的。
不过,当常志朗跟着进来的时候,却发现内堂里空无一人。
朱慈烺进了屋子便开始不停的书写着什么。
常志朗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发现了锦衣卫、东厂的字样,顿时赶紧收起眼睛,眼观鼻鼻观心。
让常志朗松一口气的是,没多久,屋子里进了一人。
但当常志朗看见此人的样貌时,却不由地惊呼了一声:“魏云山?”
来人身量容貌都普通,乍看之下不觉得怎样。就是突兀地出现在屋中也并不出奇。但常志朗一看就能感觉到一种格外强烈的排斥感,仿佛是突然出现在深山之中发现了一头猎豹一样。
更加关键的是,常志朗看见了魏云山腰中挂着的一把蛇形弯刀,格外有特色。
常志朗说完,急忙左右寻找兵器。还好这里是军营,走了两部就让他找到了一柄朱慈烺替换的佩剑。只见常志朗颇有些吃力地拿着长剑,对准来人,声音有些震惊:“这里是榷税分司的临清营,周遭都是我部勇士,不容江洋大盗来犯!你若是束手就擒,现在还可以饶你一命!若是敢乱来,立刻就是被勇士围捕的下场!”
原来,这魏云山还是一名江洋大盗。看常志朗的动静就知道,还不是一般的江洋大盗,至少是刑部都挂了名的厉害人物。
只不过,常志朗虽然激动非常,但魏云山却只是行动微微一僵,随后就拜在地上,朝着朱慈烺行礼道:“大人,人已带到门外。”
见此,常志朗顿时一僵。
朱慈烺眯着眼睛看着常志朗,笑着道:“子浩,放轻松,是自己人。”
子浩是常志朗的字,只有颇为放松的环境下朱慈烺才会这样喊。见此,常志朗这才放松了一口气,将手中的长剑放回去,讪笑着:“是属下太激动了。”
朱慈烺笑了笑,又安慰了几句,没有多说魏云山的事情。
这魏云山就是朱慈烺司恩从锦衣卫手中挖来,是锦衣卫在山东被埋下了二十年的暗子。明面上,魏云山是一名父母双亡,自小离家闯荡的江洋大盗。但实际上魏云山却是个锦衣卫密探,做了不知多少阴私大事。一把金色蛇形弯刀几乎成了魏云山的标志。至于魏云山的真正家世……
原本是天知地知,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杨华明以外再无人再知。
毕竟,这东西捏在锦衣卫手中,再加上其他法子,这种暗子才能好好做事。
但一个月前,除了杨华明以外又有新的人知道了。而且,这个人知道的东西越来越多,撒出去的银子也越来越多。
此人……自然就是在京师里声名越来越显赫的司恩。
既然司恩知道了,那还不就是朱慈烺知道了么?
于是……朱慈烺一番安排之下。
魏云山自然是纳头便拜,前后利弊思量清楚了。这种所谓江湖豪杰,别看平时威风,真正对上刑部名捕,依旧是个渣渣。别的不说,想要金盆洗手,养老有后都是艰难。除非有真正有权有势的大人物庇护,不然大多数都是晚景凄凉。
若是再加上一个锦衣卫暗子的身份,想要洗白自然是千难万难,几乎绝望了。
这个时候,朱慈烺伸出手来,魏云山哪有不纳头就拜的道理。
但这些……自然是不需要和常志朗说的。
朱慈烺能让常志朗见到魏云山,只不过是表露一种信任罢了。
朝着魏云山点点头,很快,一个神情萎靡,痛苦哀嚎的男子就被拖了进来。因为……这人似乎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了惨叫上,此刻早就没有力气走动了。
第五十六章:扩军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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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说……说……是刘军门让小的来的。小的知错了,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啊……”
“饶命啊……饶命啊……饶……”
惨叫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与魏云山一起消失不见。
常志朗强压着脸上震惊的表情,保持着思维的清醒。他本以为自己跟随的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有能力和潜力的未来名臣。
但这一刻,常志朗却猛然回想起五百精兵的忠勇,魏云山的恭顺。这,还只是一个普通的臣子吗?
就是战国时候的封君也不过如此了。
一念及此,常志朗心中猛地跳起一个念头,随后拼命压住,只当作自己从来没有想过。
就在常志朗胡思乱想的时候,脚步声响起,几个军官走了进来。
一番见礼,常志朗认出了来人是刘胜、刘振、柳泉以及李峻。
见了几人,朱慈烺没有客气,直接开场道:“临清营会在三个月的时间里扩充到三千人。余下的两千五百人已经在临清各处砖窑之中开始召集了,不出五日,这批人马就会召集起来。常志朗!”
“到,大人!”常志朗定了定神,肃然道。
朱慈烺看着常志朗,道:“榷税分司上下要准备好三千人半年的军需。”
“是!属下领命。”常志朗忽然听出了一些味道。朱慈烺这么严肃交代这三千人的军需,而且还是半年的。除此外,朱慈烺却压根不开口提及那将近十万两的巨额军费。似乎……
“刘胜!”朱慈烺又看向身材魁梧,相貌颇为英气的刘胜:“你的任务,是在归属步兵的新兵到来以后,组建好教官团,将步兵的训练进行好。这次操练的目标是在七天内能够排好阵列,识别军令,听从鼓点前进。最终能够发挥出初级辅兵的作用,并无其他战斗力方面的要求。至于七天后的操练目标,我会另行解释。”
“是,属下领命!”刘胜心中有些疑惑这次奇怪的操练命令,但还是迅速接下命令。
“刘振!”朱慈烺又看向刘振:“你的任务,是将人手都撒出去,我要这方圆三十里,没有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的人!”
“是,属下领命!”这个命令很正常,刘振毫无疑虑地接了下来。
“柳泉、李峻!”朱慈烺看向柳泉与李峻:“新兵到来以后,你们可以优先挑选人手,直到你们认为接收能力的上限。其中,炮兵的任务是将技术含量较低,容易上手的东西交给这些新兵操练好。我需要一支可以迅速发挥战斗力的炮兵力量。而李峻,你的任务是加大对火铳的研发。同时,兼顾好整个军中武备的维修、制造任务。”
“是!属下领命。”柳泉肃然应下,随后迅速将朱慈烺的话在速记板上写给一旁的李峻看。
李峻看完,肃然拱手应命,神情颇为高兴。
见此,朱慈烺拍拍手,笑着道:“好了,都去做事吧!很快,我们就可以给某些人,一个大大的惊喜了。”
京师,紫禁城,乾清宫。
朱由检看着手头的奏章,脸上的笑容绽放,让宫内的气氛都活泛了三成。
这是朱慈烺递交上去的奏章,而一旁,正是山东镇总兵官刘泽清的奏章。按说,朱慈烺一个户部榷税分司主事,刘泽清一个山东镇总兵官,两人分属文武两条线是搭不上边的。但今日凑到了一起,产生的效果却让一旁的王承恩接连说了许多吉祥话,让朱由检一整天心情都颇为高兴。
“朕的麒麟儿做得好啊。”崇祯皇帝将朱慈烺的奏章握着,用奏章的硬壳子挑开了刘泽清的奏章,看着上面一行行激扬的文字,笑容很有些止不住的意思:“朕早就想调山东镇的兵进河南平乱了。但这刘泽清啊,悍勇是有一些的,要想豁出去打,却是太难太难啊。”
此刻,王承恩凑趣道:“可太子爷一出马,就让山东巡抚王公弼都没做成的事情,这就做成了!”
“对,对!烺哥儿,是有本事的。现在刘泽清亲自请战出兵,河南战事能早一些平乱下来了!烺哥儿在这里,要记个首功啊。”朱由检笑着,这才看着奏章道:“宜兴呢?去看看到了没?”
王承恩听完,顿时就应下去催。
没多久,就见气喘吁吁的周延儒跑了过来见礼:“陛下!”
“爱卿不必多礼!”朱由检心情不错,摆摆手,拿着手中刘泽清的奏章道:“山东镇总兵官刘泽清的请战奏章你应该也知道了。此事内阁议定完了就尽快拟旨下去,让山东兵尽快能进河南平乱。这次,先调拨两万两银子下去,其余军需命户部、兵部尽快安排。内阁也为朕拟旨告诉刘泽清,好生打仗!”
“是!微臣领命。”周延儒心情也是不错,刘泽清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的人。这次主动请战,他也面上有光。要是刘泽清还打了胜仗,那他在朝廷里腰杆子就能硬上三分了。
见崇祯皇帝气色不错,周延儒想起刘泽清遣人加急送过来的银子与书信,又笑着道:“陛下。山东兵这次勤勉王事,实当嘉奖。微臣思量,不如一并拟旨,让地方尽快筹措军需,以激励山东兵。而且,刘泽清的奏章之中又有联名了榷税分司主事秦侠的名字。依臣看,不如就让秦侠就地筹措,再另行下文,让山东有司配合。”
周延儒说完,却忽然眼角一跳。
因为他余光望过去,忽然见朱由检的笑容缓缓收敛了起来。
一时间,已经快要入夏有了几分热气的宫内京师忽然间有了几分寒意。这让周延儒心中一紧,有些微微惊慌。
但周延儒不愧是年少成名,起伏半生的老臣了,微微一思索自己的话,顿时就渐渐镇静了起来。
周延儒这番话完全挑不出错,甚至可以说是重视朱慈烺的才能,最后一局让山东有司配合,更是一番爱护之心表露。
果然,只见朱由检的笑容收敛了起来后,似笑非笑地看了几眼周延儒便开口道:“宜兴说得是。朕知道了,内阁尽快票拟上来,王承恩,司礼监动作也快点。”
第五十七章:校场进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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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领命!”
“臣领命!”
周延儒与王承恩纷纷应是。
直到两人走后,朱由检却翻开了一封朝臣所未能得见的奏章。
上面,正是朱慈烺说动刘泽清率领山东镇上下兵马入河南平乱的请战书。再一联想到周延儒的话,朱由检顿时冷笑了起来。
“筹措钱粮,理应是户部的事情,到时候自当会派遣户部侍郎一人领衔去山东筹措。军械准备也有工部和兵部在。一介六品官,哪怕有朝廷行文支持,又如何能在山东地方筹措得动一镇将官所需……这刘泽清和周延儒都另有心思啊!”
“也唯有朕的麒麟儿……才一心为公。哼,真以为山东地方不筹措,朕就没办法给朕的麒麟儿撑腰吗?朕可是富有四海的天子!国库充裕,区区军需算得什么,就是榷税分司都搬空了让烺哥儿挪用,那又如何?只不过,兵部工部户部到山东,就是要慢些。但就这样,也足够让刘泽清好好打仗了。就是这奏章上的……唉,烺哥儿啊,虽然朕给个山东镇的监军毫无问题。但太子亲自随军临阵打仗也太鲁莽了,兵事凶险,朕又如何舍得?”
这样想着,朱由检烺便提起朱笔,在这封密旨“监军”“亲阵”几个字样上,重重画了一个叉。
只是,就当朱由检刚刚落笔的时候。
却见王承恩面色煞白,身后跟着更加面色煞白的司恩。两人一前一后,旁边宫人尽皆退散。
噗通……
司恩跪在地上不住磕头。一旁的王承恩也是强自镇静,磕着头道:“陛下,急报!太子爷……太子爷他……他……”
“亲自进兵河南了!”
吧嗒……
崇祯皇帝手中的朱笔顿时坠落。
临清城南,山东镇大校场。
刘泽清志得意满,一旁的杨川与盛中权也是彼此对视,笑容连连。
这由不得他们高兴啊。
今天就是大军准备开拔的日子了,更是朱慈烺要将军需给交过来的日子了。这些天,常志朗忙活得够呛。而榷税分司在收税的同时,也直接开始了军需后勤的动员。
还别说,整个临清州,就是知州府也没有比榷税分司更能动员后勤力量了。
别忘了临清是个什么地方呀。
这是整个北方的核心转运基地。整个北方大部分的布匹都要通过这里转运。于是区区几千几万罩甲对于榷税分司而言,只不过是组织人力织造的问题。
但这也不难,临清可不是什么乡下小地方。
这里人口众多,市面繁华。城中店铺上千家,工坊不知几何。在吴森的主持之下,才不过六天时间,军中军服的订单就完成了七成。
也就是兵甲可能会麻烦一些,需要各处调拨,上书朝廷。
好在,前阵子朝廷已经下了圣旨,兵部工部都会对此调拨。
而这……在刘泽清、杨川与盛中权的眼里,那就是白花花的雪花银啊。而且还是成箱成箱,十万起码的银子。
现在,就要进他们几人的口袋里了。这如何不让人高兴?
或许是觉得胜券在握了。所以刘泽清部将阮应兆与刘可成两人带兵进了校场的时候,整个军阵歪歪扭扭的,入场也只是持续了一刻钟就结束。
一干兵丁虽然勉强排出了一个军阵的样子,但这是用了将近一刻钟的时间这才前前后后整肃了清楚。
刘泽清虽然带兵不咋的,但对军中情况却是格外清晰敏感。只是一扫就知道,这两个傻货就只带了本部人马。
什么是本部人马呢?
那就是自己手头真正有的兵丁!
实际上,山东镇麾下的军额是足足有四个营头,两万人的。但若说刘泽清麾下真有四个营头其实是扯淡。算他自己的家丁营,加上刘可成与阮应兆所部兵马,总共都没有两个满编的营头。
现在刘泽清一扫眼顿时就明白了。刘可成就带了一千**百人。而阮应兆呢,更少,就一千七八百人。其他几个军将加起来,也就那么千把人。还是刘泽清自己够实诚,麾下五百余家丁,全部带来了。
但就是这么加起来差不多五千人,却狮子口大开,一会儿就要领两万人的军需!
“唔……虽然才五千人!但对付百来枪兵……却也足够了!”刘泽清心中虽然不满手下没有将城里头的乞丐都拉进军中凑数壮声势。但一想反正自己有五千人,秦侠难道还能反抗不给银子不成?
瞧一瞧眼前这五千人摆在这里,黑压压地看起来气势格外惊人。这么多人,光是瞧一眼就能让朱慈烺没了胆气了!
这样想着,刘泽清也就不在意这点小细节了。
当刘泽清的全部人马进了大校场后,杨川与盛中权都是轻笑着点头,纷纷笑了起来。
“这朱慈烺今天就是插翅也难逃了!”盛中权难掩喜色。
杨川还算矜持地点了点头,没有直说。
至于刘泽清,更是跋扈地道:“要是这朱慈烺不敢来,看我不拆了他榷税分司!”
听此,杨川也控制不知地笑了起来。
但几人的笑容很快就凝滞了起来。
咚……
一道鼓声响起。
“什么声音?”杨川皱眉。
刘泽清却感觉很熟悉,猛地想起一个名词,惊呼道:“这是军鼓!”
果然,此刻,刘泽清忽然发现,大校场的角落里京师有鼓声开始在擂鼓。
踏……
踏……
伴随着鼓点,一道整齐的脚步声此刻也响了起来。
刘泽清的目光猛地一凝,落到那边去,赫然看到了一百枪兵军容整肃,脚踏皮靴,齐步走来。
“这就是将刘勇全收拾得毫无反抗之力的枪兵?”刘泽清凝望过去,顿时冷哼了一声。
不过,这支枪兵今日却并没有披甲。穿的,都是整齐划一的簇新军服。而且,看款式还是格外新颖帅气的军装。。
首先,不同于传统的明代短袍直身,也不同于寻常的罩甲战袄。这军服竟是用的立领明扣,截然不同于当今市面上出现的任何一种服装。军装上面也并没有花哨的图案。赤红的外衣,颇有重整肃而朝气蓬勃的感觉。
第五十八章:亲军镇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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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新的军服上下分离。并不是上下一体,更像裙子的传统军装。下身直接就是长裤,最后,每个兵士还格外壕气地配备了牛皮扣带。牛皮长靴亦是崭新闪亮,一步一步踏来,百人犹如一人举动。齐刷刷的闪亮靴子,十分威武霸气。
当这百名亲卫两人并列走入大校场的时候,朱慈烺也是纵马疾驰,奔入了校场之上,径直朝着大校场的高台上走去。
身后,老十七带着亲军卫兵紧随其后。人如玉,马如龙。奔驰而来,仿佛千钧加身,气势恢宏让人惊叹。
于是,当朱慈烺上了台落座的时候,气氛微微一阵沉闷。
竟是无人开口说话,连个问好见礼的声音都没有,端得是十分无礼了
朱慈烺不为所动,看着自己的亲军卫队一步一步走入大校场。
刘泽清顺着朱慈烺的目光一看,心中顿时一阵歪腻。给朱慈烺这么搞,自己人的士气一会儿就没了啊!
心念于此,刘泽清开口道:“秦大人!三军未动粮草前行。这粮饷准备得如何了啊?就是这两万大军的军需转运,那得要至少两万民夫跟随啊!”
“两万民夫?”朱慈烺瞪大眼睛,十分惊讶,一脸第一次听说的样子。
“难不成秦大人要赖账!”刘泽清冷声着道。
朱慈烺不为所动,笑着道:“刘军门,您这话就外行了。我们进兵河南,何曾需要民夫转运了。两万民夫是绝技不会有的。这黄河水道就是天然的粮草转运通道,我已备好大船百艘,军需转运至此无忧。”
刘泽清闻言,顿时好一阵无语。这被将军得毫无反抗之力啊。他又不是真正的外行!只是拿民夫的时候敲打要好处罢了。
心中感觉有些不妙,刘泽清只觉得格外焦躁,声调也有些不耐烦,道:“那兵甲器械,又准备得如何了?两万罩甲,九千火铳,刀枪五万,弗朗机十六门,红衣大炮四门。又在哪里?”
见此,盛中权也是在一旁帮腔道:“若无兵械,那要如何出兵打仗?莫不是扛锄头不成。若真如此,那还是留在临清守城吧!河南,别出兵了!”
见两人一唱一和,朱慈烺冷笑一声,看着百来亲卫已经列阵自己麾下,似乎有了底气,一点面皮不打算给这几人留了。
见朱慈烺表情变化,刘泽清心中不妙之感更甚。就是盛中权,也是觉得这次朱慈烺又要耍赖了。
但朱慈烺却一点婉转之色都没有,断然道:“没有!”
两个字坚决明了,意味清晰毫无问题。
听在刘泽清与盛中权耳中,却感觉仿佛天雷升起。一阵心神摇晃。纷纷愕然大喊:“什么?没有?”
此刻,杨川也反应了过来。明白自己竟然被朱慈烺给耍了一道!
心念于此,杨川顿时大喊道:“军饷军需,秦大人都没有准备吗?山东镇两万兵丁,钱粮一月就要两万四千四百两。这打仗至少要准备两月钱粮。今日,可有军饷五万两?”
“五万两?哼,也没有!”朱慈烺想也不想,当下回绝。
刘泽清与盛中权这会儿都明白了。
朱慈烺就是在耍他们玩啊!
三人心中都是怒火升腾,盛中权毫不掩饰,厉声道:“难不成,这军需粮草器械武备还有那民夫,都要临清地方筹措吗?若是如此,本官立刻上奏,决不许山东一兵出境!”
杨川亦是用一种颇为阴森的声音幽幽着道:“军需补给,都是军心所系的要害。秦大人如此玩火,到时候军心怨愤都要到你身上了。勿谓言之不预啊!”
刘泽清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朱慈烺,冷哼一声。随后看着下方的阮应兆与刘可成一摆手,五指捏拳狠狠一握。
这个手势可不是第一次做了。当初刘泽清在通州的时候,就带着人这样闹过钱粮。哪怕就是户部侍郎见了,也得心中战战,立刻给钱。
下方的阮应兆与刘可成见此,顿时心领神会。一阵叽里咕噜大喊。顿时,山东镇来了的四千多兵丁纷纷攘攘,不一会儿就闹腾了起来。
一开始闹腾的声音还有些乱,但很快就整齐了起来。
“饥兵求活,俺们卖命要吃饭!”
“朝廷贪官扣俺们银子?”“不干,不干!”
“要军饷!”
“给银子!”
……
四千余人齐声大喊,这声势,没见过的人难以想象出来。但寻常中学广播体操,一个四百米的操场排好了队列也不过一两千人。
两个四百米跑道的足球场上沾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乍看都感觉吓人。更何况这四千余人齐声大吼,每个人望来仿佛都有杀妻夺子之仇。这样的声势,若是换个文官过来,怕早就跪倒在地,稀软一片了。
但朱慈烺是什么人?
那可是千军阵前,手刃敌将的人。
更是大明帝国的太子殿下,而今储君,未来的大明皇帝!
就是现在,麾下也有三千将士。
身边,亦是精兵追随,岂会畏惧这么阵列稀松的山东镇战兵?
只见朱慈烺猛地站起来,目光直视着这四千多大喊起来,闹腾起来的战兵。
随后,朱慈烺站着凝视一眼刘泽清,有一种微微嘲弄的声调道:“莫不是,我麾下就没有兵吗?”
“施展邦何在?我麾下亲军勇士何在?出列检阅!”
当朱慈烺这一声喊出后。
顿时就见老十七不知何时已经披甲骑马,身后百来亲卫依旧是身着新式军服,但人人也是持枪,各个默然无声,只是阵列森然严整,虽然没有喧嚣吼叫之声,却比起那些闹腾起来的士兵看起来更加可怕!
“麾下在!”老十七肃然应命:“亲军将士,听大人号令,待命!”
“是!”百余骑士,齐声一喊。随后,肃然寂静,森然严谨。
台上,坐在椅子上的盛中权与杨川纷纷看着刘泽清。
刘泽清亦是心惊,虽然知道朱慈烺手下的亲军厉害。但今日见了,如何看不出这是真正强兵。
但刘泽清却是不惧,看着朱慈烺,心中冷笑:“一介文官,也敢关公面前耍大刀。不知本将除了五千将士以外,更有五百家丁强兵吗?”
第五十九章:三军将士何在?
心念于此,刘泽清森然冷声道:“看来秦侠大人还不知道我麾下亦是有五百家丁的!既然要检阅,那就别忘了我麾下的这五百强兵!”
刘泽清说罢,凝视朱慈烺一眼,豁然起身,右手举起,五指张开,高高一扬。
顿时,在刘泽清身前不远处。老十七亲卫对面,五百余身披棉甲的家丁阵列同样肃然。当刘泽清这手势摆出来后,五百家丁顿时齐步走出,转身面对老十七的百来枪兵。彼此对视,空中仿佛碰撞出了火花一样。
见此,杨川与盛中权对望一眼,纷纷笑容绽放。
“秦侠。这五百山东镇的家丁亲军,比你麾下的榷税分司巡捕军如何啊?”盛中权说着,看着朱慈烺,意味不言而喻。
大明这年头,打仗基本上不靠战兵。因为每年一万人军额的军饷发下来,经过户部官吏、地方省司、到将官手头就只有个四成的样子,就算将官不贪不占,一万人的军额也只能养四千兵。要是遇上刘泽清这样侵占军额吃兵血厉害的主儿,一万军额也就能养两三千人。
就这,军饷还会打折下发。良心一点的打八折,狠一点的就只留个口粮给战兵。
所以,大明的将官要打仗很多时候只能依靠家丁。比起那些在军中名册里的兵丁,只属于将官自己的家丁反而更像是职业士兵。他们基本上不用担心生存压力,将官就是再怎么贪墨也会发个**成的粮饷下去。遇上刘泽清这种死命养家丁的,时不时还得来个犒赏稳固人心。这样的家丁,反而更能够听从号令,战阵训练与武艺操练也都用心。
故而,当刘泽清发现五千样子货压不住朱慈烺的时候,顿时就将自己的家丁拉了出来。
朱慈烺手中的百来亲军固然强悍能打,但在刘泽清看来,能打这个范畴也就是一对一厉害点,遇上群殴一样会无力。
果然,当五百家丁拉上去后,整个场上顿时一阵宁静。
刘泽清这五百家丁,在整个北地诸将里面都算多的。质量如何暂且不论,但这声势一摆上去,整个士气都提升了起来。
你秦侠不是要检阅吗?
好!
给你看看我手头的强兵!
压服了你,要怎么揉捏还不是我一句话?
刘泽清这样想着,看着朱慈烺,笑容缓缓浮现,仿佛已经看到了朱慈烺去洗求饶的景象。
就是朱慈烺的身后,跟随而来的常志朗也是不由忧虑了起来。
眼下这景象,朱慈烺要是用强,很可能反而被人家一顿猛揍啊。而且……都是朝堂官兵,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常志朗只感觉这个世界变得有些混乱,但久在地方的刘泽清、杨川以及盛中权却是感觉格外正常。若是真能从朱慈烺手里头扒拉出十万两的好处,就算是一阵内讧闹到朝廷上去那又如何?
“来来来,还是姑且算一下这样的强兵,该有多少军需要下发吧。秦大人可是咱们临清的财神爷呀,一地榷税分司,一天就能收上两三千两银子。想来区区十万两的军费是毫无问题的!”杨川拍着手说着,悄然间又将刚才说的五万两给加了一倍。而这,显然还没算兵甲器械的能拿到的好处。
盛中权亦是笑着道:“是极是极。想来以秦大人之豪爽,看了如此强兵,肯定是不会吝啬军需的。”
朱慈烺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五百家丁。
这,显然就是刘泽清的最大依仗,也是所有富贵所依靠的东西。
但在朱慈烺看来……却也不过如此。
阮应兆与刘可成这两个刘泽清的部将都没有去抓乞丐进来凑数要军饷。但实际上在朱慈烺看来,阮应兆与刘可成等人手中那些所谓战兵压根就是和乞丐一样。
这些人一两五钱一月的军饷克扣下来,一个月也就那么五钱七钱到手,有时候还要拖欠一两个月。这样的待遇下来,连吃饱饭都是问题,还谈什么训练。
更加重要的是,在这些将官眼中,这些兵士都是些炮灰一般的存在。若说他们有多看重那是扯淡,几乎都是当成自己手中的奴隶财产,有心饿死手下是不会的,要说爱护与尊重更是绝不会有。
将官既然不将士兵当人看,那士兵也显然没道理给这些官老爷卖命。
自然,这么一支战兵也就是毫无精气神可言的。在朱慈烺挑剔的目光之中,说是乞丐都有些抬举。
至于刘泽清麾下的这些家丁,在朱慈烺打量的目光下算是脱离了乞丐的层次,勉强算得上是一支可用的武力了。
但要说怎么厉害……那却是休提。
这只能说是一支正常有过操练的军队,士气平平,既没有什么耀眼的战果,也不会有什么信念。
这些心思在朱慈烺的心中转悠一圈,到了口中,就听朱慈烺面色有些微妙地开口道:“这军需嘛……我自然是打算供给的。”
听朱慈烺这么一说,刘泽清顿时毫无掩饰地笑了出来:“哈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一旁的杨川与盛中权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得意。同时,他们更是心中不约而同冒出了一个念头:“这次,不从秦侠手中敲出十五万的好处,那他们岂能甘心被朱慈烺耍了一遍?”
就当几人心中想着十五万两银子的好处时……
却见朱慈烺神色一改,声调一边,浑身气势勃发:“但那是给我手中,三千强兵的!现在山东镇里都是些什么破铜烂铁乞丐般的东西,也配从我手中领银子?”
朱慈烺说完,不给几人插话的空隙,紧接着高声大喊道:“刘胜,刘振,柳泉!”
“三军将士何在?入营检阅!”
当朱慈烺说完以后,顿时就见鼓声再度响起。
咚咚咚……
“末将刘胜,到!步兵营听令!列队,齐步走!入营检阅!”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踏踏踏……
整齐的脚步声再度响起。
只见刘胜领着一干身着新式军装的士卒阵列俨然,齐步走入大校场。
第六十章:都来听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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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队四十人……一二三四……四十九……五十……这竟然有两千步卒!”盛中权清嘴巴大张。
转瞬,就当杨川不由自主地大张嘴巴的时候,就听见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又是响起。
“末将刘振,到!骑兵营听令!勒马列队,入营检阅!”
随后,重重叠叠的马蹄声响起,仿佛整个地面都微微颤动了起来。百名骑士穿着与亲军将士一样的新式军装,控着马步,同样阵列俨然地进入了大校场。其后,更有三百余列队跟随进来的辅兵,穿着新式军装,亦是如步兵一样队列俨然,威武不凡地进入营内。
刘泽清见此,同样瞳孔猛地一缩。他北上打过鞑子,打仗本事或许要打个大大的问号,但眼力劲是绝对有的。只见他几乎失态地低吼了起来:“这是骑兵,货真价实的骑兵!还有那些骑兵的身后,这都是辅兵!这一百来骑士是一支堪比关宁铁骑的骑兵!”
就当杨川与盛中权听着刘泽清的话感觉有些眩晕的时候,又一道声音响起了。
“末将柳泉,到!炮兵营听令!推炮入营检阅!”
柳泉说罢,一支穿着新式军装的士兵推着齐步进来。虽然这支兵比起前头的两个营头阵列看起来松散一些。但柳泉的的身后却是四门弗朗机。这弗朗机并非是人拉手扛,而是有了四具有轮子的炮车驮载。
随后,扯着缰绳的马在驭手的动作下开始拉着炮车走向大校场。
四门弗朗机,幽暗的洞口仿佛是死神的目光一样,让人看了,无不是心惊。
“炫耀武力……山东镇上下的炮兵就是摆设,没有过什么操练。但看这些弗朗机的模样,十分干净却是有些老旧的痕迹。分明就是经常开炮操练的模样啊!”杨川也是有眼力劲的,只是一看,便将心猛地下沉了下去。
至此,朱慈烺所言的三千人进了大校场。
此刻,大校场的东边,是乱糟糟议论声纷纷的山东镇战兵。而西边,则是三千肃然不动,阵列俨然的榷税分司临清营。
两边一对照,众人顿时就看出了期间差距。不仅是军容战阵的整肃,士气与待遇。更是那种军队的精气神,就是普通人看一眼也能分出谁优谁劣的气质。
除了那五百刘泽清的家丁,山东镇这边哪怕比西边多了两千人,看起来依旧像是一堆乞丐,而西边,却是真正可以上阵杀敌的勇士。
“娘咧……怎的一下子冒出了三千精兵啊。这姓秦的太阴了。有这三千精兵,啥地方杀不出七进七出,偏偏戏耍俺们作甚?完了完了……士气没了,人更丢大发了。”刘泽清哀声叹气。
其他两人纷纷感觉双腿有些无力,全部坐回了椅子上。
这下子,谁也不敢提什么十万两银子十五万两银子的事情了。
就是那五千山东镇的兵马,包括刘泽清的家丁营,见了这三千军容整肃,默然无声的同行后,也是一阵无言,更带了一些恐惧。
刘泽清的依仗是这五千兵马,逼急了可以假装来个兵变。
但在这三千精兵面前,还什么兵变啊!转瞬就能被人碾压了!
到时候,官老爷或许可以装死不认账,但作乱的兵丁要是被当场砍了脑袋,能到哪里说理去?
想到这里,原本还在喧哗闹腾的山东镇的战兵也纷纷闭嘴不敢说话。
而此刻,朱慈烺这才悠悠地看着刘泽清三人,笑道:“现在,让咱们来谈谈,军饷的拨付,兵甲器械的调配吧!”
朱慈烺一语而出,三人纷纷变色。
“要出手报复了吗?”杨川心中一叹。
刘泽清猛地感觉心脏被紧握住:“会不会下死手,会不会赶尽杀绝?”
“现在把这俩货卖了还来不来得及……?”盛中权满脑子都是这个念头。
“怎么……不想谈了吗?”朱慈烺见几人不说话,皱着眉头道。
刘泽清猛地一个激灵,谄笑道:“不敢不敢……俺们这些兵啊,都耐用得很,不需要……不需要……什么军饷……俺们自筹就可以,就可以……”
盛中权急忙道:“啊啊啊……本……啊不对,是州府可以供应军需啊!州库之中还可以筹措出三万两银子,一万石米。不需秦大人费力!”
杨川见两人这么快就变了阵营,心中一急,立刻道:“我……我……我也有可以帮得上大军的地方!这……这军饷我可以赞助两万两银子,粮米可以支应一万石啊!”
三人说完后,纷纷是连哭带笑,哪怕心中将朱慈烺十八代都骂了,面上却是惶恐不已,唯恐朱慈烺拒绝。
朱慈烺笑眯眯地看着三人:“哎呀……既然三位如此盛情……那我就却之不恭啦。”
见朱慈烺终于应下,三人顿时感觉心中空空的,一种难以描摹的颓丧之感在三人心中强烈扩散。
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呢?
刚刚还胜券在握,只等着从朱慈烺手中掏出几万两的好处。但现在……却变成了自己拼命地卖好,还唯恐对方不接受。
忽然间……
几人猛地想起了朱慈烺揉搓前任榷税分司主事褚禄山与竹木抽分局刘培的景象。
自己……怎么会如此自信?
朱慈烺对付褚禄山的时候,是何等的奸计百出。对付刘培的时候,又是怎样的强力难缠。自己竟然会以为朱慈烺能够轻易揉捏,被处置。
可是……好不甘心啊!
刘泽清死死咬着牙,心想这一次忍过去就行。只要把兵撤回山东镇的营房里,到时候我来一个装死耍赖不认账,看你自己去河南找死!
你一个榷税分司主事,到时候还能把我军营里拉出来不成?
哼哼……文武两条线,你又是财政口的。我不出去,你能奈我何?
就当刘泽清胡思乱想的时候,就见朱慈烺悠悠地看着刘泽清道:“哎呀……说起来,本官又将一件事情忘了呢。其实,本官已经有新的任命了。”
说着,朱慈烺又从怀中抽出了一道圣旨:“来来来,听旨!”
第六十一章:真假虚实
【一会儿不求票,三江评选就被爆菊,心痛,哀嚎。各位大大,能来一票爆回去吗!!!点最上首的三江阁,领取三江票,然后点一下现在只有第六的最后太子,就能帮我逆袭了!!!】
刘泽清顿时浑身一震,心中无限不妙的预感如野草一样迅速生长。
杨川与盛中权倒是不太关注,只是依照礼法,迅速摆起香案,随后跪拜在第:“臣等听旨。”
见此,朱慈烺就将圣旨一张,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秦侠与刘泽清所奏合兵入河南平乱之事,朕已应允。现命户部临清榷税分司主事秦侠兼任山东提刑按察使司兵备佥事,专司山东镇监军佥事,节制庶务,主持钱粮军需转运之事。秦卿与刘卿皆是大明肱骨,此战一起,望通力合作,不负朕盼。钦此!”
杨川与盛中权纷纷一脸你节哀的表情,大拜叩首:“臣等领旨,谢主隆恩。”
刘泽清如遭雷击,好一阵恍惚。
直到听到杨川与盛中权已经领旨,这才猛地一个激灵,看着朱慈烺似笑非笑的表情,顿时苦笑着拜倒在地:“微臣领旨,谢主隆恩。”
“好了,诸位同僚,请起吧。接下来,我身为山东镇监军,就谈一谈这军需供给,转运之事了。”朱慈烺笑眯眯地扶起刘泽清。
杨川与盛中权看着朱慈烺走过来,都是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
刘泽清依旧是神情有些恍惚,道:“请监军大人明示。”
大明文武相制,历来都是重文抑武。放到十年前,一个七品县令可以抗衡一品武将的一镇总兵。来个五品知府,就可以训斥一番总兵不当回事。
但现在,天下局势悄然改变了。朝廷不得不放下架子优容武将,哪怕是有再出格的事情,只要忠诚不变都不重要。五品知府训斥总兵是别想了,就是一省巡抚面对麾下武将,也得和颜悦色,收买人心。
故而,十年前若说武将最怕什么,莫过于是军中监军了。这是大明重文抑武的体现。武将是不可能独立领军出战的,身边要是没有一个文官监军,大明朝廷绝对是会闹翻不放心。仿佛转眼间这员武将就会反叛一样。
若是什么时候皇帝对文官也不放心了,又会派一个宦官下来作为监军。当年卢象升战死之处十数里外见死不救的就是监军太监高起潜。
当然啦,现在是崇祯十五年了。在山海关宁远城驻扎的关宁军已经不怕监军了。在湖广的平贼将军左良玉连顶头上司丁启睿都不怕,就更没有监军唧唧歪歪了。
刚刚复职没多久的刘泽清身边也是没有监军的,因为这大明渐渐已经控制不住有军阀气象的各地将官了!
可现在!
山东镇竟然来了一个监军!
刘泽清才不管朱慈烺怎么突然又从榷税分司主事升两级成了正五品的提刑按察使司兵备佥事。他只觉得一个带了三千精兵的监军进了山东镇,还有他的活路吗?
刘泽清心念于此,心中一个念头瞬间无比稳固。
深呼吸一口气,刘泽清定了定神色,静听朱慈烺说着军需的问题。
“第一。今日本官会按照人头数下发军饷。首先带头的是本官麾下三千儿郎。随后,还会对今日山东镇里的领饷战兵登记在册。往后,军饷的发放都会当面发放,越级发放,不再经过将官之手。”
“第二。发放军饷的同时还会发放新式军装,同样会将领用军装之人的名号,序列登记在册。这军装暂时只有一套,非战时的军士都要穿戴此新式军装。丢失者还得仔细报备,不得轻忽。”
“第三。本官将严肃军法,不服操练,老弱病残都会裁汰。”
“第四。转运之事,本官会安排由船运入河南……”
……
听着朱慈烺一点一点地将后勤的事情布置下来,杨川与盛中权彼此对视,都是看出了对方眼中的那种震惊。
这秦侠的本事是真的不小啊。有这三千精兵打底,又有了监军的名分入驻山东镇。再加上这一连串的组合拳打出去,山东镇的虚实就给朱慈烺知晓了,更是用钱粮立下了偌大的威风与威信。等这河南之战打完,这山东镇的主人就换人了……
杨川与盛中权想着,纷纷是震惊不已。唯有心思已定的刘泽清竟是颇为平静。仿佛对朱慈烺这一系列手段要染指的不是他麾下的山东镇的一样:“是,末将领命。”
“最后……大军开拔。”仿佛没有注意到刘泽清的神情变动,朱慈烺说到这里,整个人焕发出格外飞扬的精气神:“进兵中原!”
“万胜”
“万胜”
“万胜”
………………
人群散去的时候,常志朗一脸敬仰地看着朱慈烺的背影。这一次,他可真是佩服极了朱慈烺。
这次朱慈烺的敌人可是来头极大啊。
刘泽清是山东军方的头头,手下五千兵马。
杨川是临清名士,智计百出不说,用军需钱粮给朱慈烺挖坑也是格外难缠。换做常志朗自己,也是很难处理的。
至于知州盛中权,与朱慈烺一样品级。换做寻常地方官,就是整个任期两方对打也未必能奈何得了对方。而且朱慈烺毕竟只是税务官,知州却是一地父母官,双方能够掌握的资源相差颇大。到时候两边真要动手起来,朱慈烺是处于下风的。
这样三个对手,单独放一个出来,就是谁上去也要感觉头疼万分。
但朱慈烺呢,三个对手联手一起上马却还是被朱慈烺轻松干掉。
“这一次……胜得真是畅快呀。”常志朗感叹着道:“大人扩军的动作真是迅速,练兵的本事更是神了。三千精兵,轻易就练了出来。”
“唔……看来子浩也没认出来啊。”朱慈烺眼中闪过一点狡黠的光芒:“其实依旧只有五百兵马可用,这次让他们都顶在前头了。其他后面看不清楚的两千五百人,站着就是个样子货。也就是欺负刘泽清、杨川还有盛中权不懂行罢了。”
常志朗闻言,顿时一愣:“啊……这是用计。可是他们毕竟是地头蛇,恐怕会察觉端倪,到时候……定会反复!”
朱慈烺缓缓点头,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百艘大船,道:“不错。所以……直接将消息放出去。就说……三千兵士,都是新兵。其实只有一百骑兵是能打的。很快,他们就会查出来,我新募集了三四千人。”
“假作真时真亦假……真真假假……谁能知?”
“哈哈哈哈,子浩。走吧,中原之地,还有更多的热闹呢!”
第一章:西安里
大明崇祯十五年,五月初一,西安。
陕西三边总督府上。
孙传庭静静地看着这熟悉的一切。
曾经,他就在这里成就了自己的事业,将那些在陕西肆虐的反贼剿杀得哭爹喊娘,若不是建奴入寇,恐怕陕西山西河南的民变早就已经平定。
可现在……
物是人非了。
孙传庭摸着自己不知何时又增多的白发,没有去管越来越散乱的胡须,盯着眼前的沙盘上整个河南被李自成、罗汝才以及袁时中所牵动的情势皱眉良久。
开封被围,中原危急。
自然,作为剿寇平乱的重要力量,陕西秦军是无法躲避的。
事实上,沙盘旁边的桌案上,一封催促出兵的圣旨已经放在那有一段时间了。但孙传庭却无力去看。
因为孙传庭出京以后就知道自己犯了一件错事。
那就是孙传庭错误低估了对手的力量。
但当他到了陕西以后,他又明白自己原来犯的还不是一件错事。因为,他又高估了自己手中的力量。
李自成早已不是被朝廷四面八方压过去打得只能到处乱窜的流贼了。攻陷了洛阳后的李自成**丝逆袭成了矮富丑,得了福王巨额财产的李自成不仅实力急剧膨胀,更是已经开始经营自己的根据地,设官留银,危害更巨。
若仅仅是如此,孙传庭还不至于愁白了头发。
更糟糕的是他手中的牌远超出他想象的恶劣。
首先是中原那两个巨坑的队友让孙传庭绝了合兵解围开封的心思。
然后当孙传庭仔细理清楚了陕西而今的军力以后,更加消极了。
杨川曾经以为陕西已经不再是大明的天下了。因为,这里作为剿寇平乱最主要的阵地,却已经越来越有失去朝廷掌控的迹象。
首先是钱粮,别说从陕西收税了,反过来朝廷能对陕西投入的资源越来越少了。除了杀陕西三边总督以外,朝堂最多的一次拨款是给孙传庭的六万两白银军费。而这还是三年前的时候。
所以陕西也越来越不像是大明的天下了。
最明显的迹象体现在了贺人龙的身上。
贺人龙是有名的长腿将军,崇祯十三年,杨嗣昌围剿张献忠、罗汝才之时,他从开县“噪归”陕西,以致张献忠突破重围,从容进入四川,一发不可收拾。最终因此背锅的反而是驭下不力的总督陕西三边军务的郑崇俭。为此,郑崇俭丢官去职,被下入大狱。最后杨嗣昌因张献忠死,郑崇俭又被盛怒的崇祯斩首。
其后,在项城战役和襄城战役中,贺人龙更是两次抛弃主帅逃跑,导致战事失败,两位督师被杀。
为此,流言蜂拥而起,说说贺人龙与李自成、张献忠是老乡,都是陕西米脂人,彼此暗中串通。李自成与张献忠要跑,贺人龙也乐得养贼自重。
无论如何,当孙传庭离京的时候,一道密旨已经从紫禁城进了孙传庭手中。
现在,孙传庭用力接住了这封密旨,因为……他实在不想步自己三位后任的后尘。
他更不想嘲笑中原一堆坑队友的时候,却猛然发现,原来比丁启睿、左良玉以及虎大威之流更坑的队友就在他的麾下!
而且……
孙传庭需要一桩事情确立自己的权威,赢得朝堂的支持。
想到这里,孙传庭下了命令。
“来人,传本督军令,着贺人龙入府!”孙传庭缓缓呼出一口气。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三日后。
一个风尘仆仆的浊世公子进了西安城时,脚步一停,看着菜市口外挂着的一排排尸骸,目光微凝。
这,就是一路跋山涉水,急急赶来的傅如圭了。
但就是傅如圭这么一停,后头顿时就有一个壮汉闷头撞了上来。
咚……
一声闷响响起,大汉双目圆瞪:“贼你妈,奏啥子?”
“二锤子,找死啊?”傅如圭没有说话,身边不多时就站起了一个太阳穴鼓鼓,面露精光的凶悍,正是傅真。
听傅真这么一横过来,那大汉凶气一敛,顺着傅如圭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几具尸骸时,凶气更收:“额不与你闹,该死的贼配军,早晚脑袋丢进菜市口。”
说完,这大汉就低着头快步跑进了街上人流之中。
傅真还要去追,傅如圭却是盯着那边围着的一圈人,缓步走上了一处酒楼,同时轻声道:“别追了,这阵子西安城里怕是糟了兵祸,咱们这身打扮怎么会遭人喜欢。”
傅真一听,顿时就止住了脚步。看着自己的衣裳,又看着傅如圭的衣裳,轻轻叹了一声气。
他们穿的都是军装。傅如圭得了个世系锦衣卫的加官,这次穿的是锦衣卫的飞鱼服,一旁的傅真则是一身罩甲,细带勒着窄袖戎装。两人这组合,自然是一派官兵的身份。
过黄河的时候,他们这些人自然各种乔装打扮以图便利。但进了城,自然是恢复了官身,免去烦恼。
只不过,在临清的时候听朱慈烺的一番鼓舞,两人心中其实总有几分为军人骄傲的心思。但一进了西安城,两人那种刚刚鼓舞起来的心思顿时破碎。
这地儿,可没人觉得当兵的是啥好玩意。
心念于此,傅真也是闷闷地跟着傅如圭。
而傅如圭看到一群士子的时候,顿时目光微亮。随后,更是脚步徐徐,假意路过,人群议论,声声入耳。
“孙督师进了西安城,可真是定海神针镇了这波涛巨浪啊。这贺人龙委实不是东西,祸害了四川河南不说了,这西安市面更是让其萧条了三分。”
“除此一害,城里总算能安宁一两分了。这些乱兵,就该杀一杀,灭灭威风,管束在营内。”
“哼……说得倒是轻巧,却也不过是驱狼吞虎罢了。没了贺人龙,那些京营兵又是个什么玩意?”
“唉,就怕是孙督师又要急着出关,到时候为了筹集钱粮军饷,这关中士绅又要不安宁了。”
“是啊是啊……可要是不打河南的乱贼,再进了关中,这八百里秦川又哪里还能经得起折腾……”
“这世道啊,越来越乱了。真是不知……如何是好啊?”
第二章:京师贵人
就当几人议论纷纷的时候,缺见一个衣裳微微有些不齐整的士子朗声道:“诸位同学,晚生却有一计。”
“这位兄台如何称呼?”这些士子之中,一个身材魁梧,穿着淡青直身儒衫的男子看着来人,心下不喜,但一看也是士子装扮,却还是懒懒地拱手做了个礼。
“姓傅名如圭,表字元锡。”
“喔?”这个身材较为魁梧的士子听了名字以后,却是眉头猛地一跳,收敛了心神以后,表情却是缓和了许多:“在下王明思,字伟直。”
其他士子见领头的王明思这么客气,也是吃不准这人的来路,纷纷换上了一点笑容,上前报上名号见礼。
“吴保,字大可。”
“陈淼,字水云。”
……
几人一番见礼,算是士子里头官场的见面套路。傅如圭对此也是颇为熟悉,应付自如。随后宾主落座,店小二又上了新的餐具与菜肴美酒。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之间的气氛也很快热络了起来。
而这会儿,傅如圭也算是知晓了西安城中发生了什么事情。
孙传庭在西安来了一出鸿门宴,逮捕了秦军主将贺人龙,随后宣布崇祯皇帝密旨将其斩首。
紧接着,为了安抚秦军上下人心。孙传庭随即提拔贺人龙的部下副总兵高杰接替贺人龙。
高杰是李自成的死对头,他原本是李自成的部下,后来私通李自成之妻,事发后拐带李自成之妻投降官军,摇身一变自命朝廷忠臣,其经历,可谓是颇为独特。
对于孙传庭这个举动,一干士子评价到颇为正面。
在此之前,李自成再度围攻开封的路上,守叶县的是曾经的起义军将领闯塌天刘国能,守襄城的李万庆也是曾经起义军的射塌天。这两人都因守城而死,被明廷追官立祠,死后哀荣。
因此,一干人觉得孙传庭用高杰来代替贺人龙,进中原的时候剿匪应该是路子正了的。
只不过,傅如圭听闻这些举动之后,却是心下猛地一沉。神色不由自主地有些不好看了。
一旁的王明思倒是很关切傅如圭,一见傅如圭脸色不好看,便关切地问道:“傅兄看起来气色有些不太好,莫不是一路旅途,太过乏累了?”
“多谢王贤弟关心。这一路跋山涉水,的确有些不适。不过我也算是惯常打熬筋骨,不碍事。”傅如圭回过神,不着痕迹地将话头接过来:“高杰代贺人龙为秦军主将,这至少对西安百姓算得上是一桩好事了。一军主将骤然更替,军中自然心思颇乱,需要一番整肃才能出军。”
“暂且歇兵,自然是能让百姓负担稍宁的。”王明思闻言,却是叹气道:“但中原局势如此危急,圣上却是不会有这般耐心坐看秦军窝着。而且孙督在京中可是说了断言的,怕是终究还是会出兵。”
“秦督孙师,鄂督丁师,冀督杨师。三军合兵,还奈何不得贼寇?”此事,吴保开口,一脸义愤:“无非是将士不可用命,将官贪财无能罢了。”
王明思轻笑一声,摇头道:“正是如此。这个时候的孙督就更不会出关了。可过了这个时候,再出关怕就晚了。”
傅如圭看着王明思轻巧地说出,顿时眸光一亮。
一旁的陈淼还想说什么,但王明思却是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强硬拐开话题道:“哈哈,吃菜吃菜。这奇珍楼里最有名的就是各处山珍了。今日来了傅兄,当浮一大白配此佳肴!”
临清码头。
此刻的临清码头已经拥堵不堪,来来往往都是人影。无数民夫在好酒好肉和真金白银的刺激之下,加紧将一包包军需辎重扛上船。河道上大小船只数百,轮流装卸,一时间所有临清码头都为此拥堵。
只不过,这一次却没什么人有何怨言。因为,这些船只都是朱慈烺让榷税分司租用的,个个都是给了真金白银。而人手,也是就地雇佣,一时间不知激活了多少个就业岗位。
就是这样忙忙碌碌的码头里,却有一处地方反而显得有些空旷。
因为,这里有京师来的贵人。
看样子,这些贵人是刚刚下了船。只不过,朱慈烺却对外说,这是恭送传旨的贵人北上。
既然朱慈烺这么开了口,来的贵人中官也不否认,旁人自然自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不多时官船上的中官贵人笑着下了船,与码头上的朱慈烺两相见礼,又是不容分说地拖着朱慈烺上了官船,进了内间没人的地方。
旁人看了,纷纷是艳羡不已。
这朱慈烺显然是在宫中有大档作为靠山啊。
只不过,朱慈烺进了官船以后,那中官贵人却是忙不迭行礼致歉,这才满脸担忧地道:“太子爷,您这一回也太冲动了!怎么能如此啊……”
朱慈烺笑嘻嘻地道:“大伴是觉得小王进河南太轻易了吗?不用担心,三千精兵护着呢,没事儿!”
司恩闻言,顿时接连摇头:“太子爷,才操练了几天就只能摆个样子的兵能打什么仗呢。再说,老奴说的可不是这个。太子爷您可千万别怪老奴多嘴,实在是这……这宣旨……”
“大伴这不是已经来了临清好几日了么,怎么旨意还宣不出去?”朱慈烺笑着,也没将这当回事。
司恩闻言,张了张嘴,好几次都不知如何说。
这当然不是司恩被吓得不敢说,而是真的不知道如何说!
朱慈烺拿着自个儿的人身安全不顾要带兵进河南,不仅是司恩与王承恩被吓到了,更是崇祯皇帝也被朱慈烺这么拼命给吓到了。
但无论是崇祯皇帝还是司恩都知道朱慈烺是一个认准了九头牛也拉不回的人。对此,崇祯皇帝只能服软,立马就将朱慈烺监军山东镇的命令给批了。暗地里,更是急忙将证明太子全套身份的东西让司恩亲自送来。随后紧锣密鼓地想着怎么在京师里配合。
故而,此次随同司恩来的除了圣旨以外还有工部、户部拼了命筹措出来,足够山东镇两万兵马的使用的一应军需辎重,兵备器械。
但这一次,司恩说的却不是这个。
第三章:出兵前奏
司恩来宣旨的事情与圣旨的内容朱慈烺早就知道了。
旨意一出来,没两三天朱慈烺就收到了八百里加急的消息。
但旨意传出来与圣旨下发到朱慈烺手中,却是怎么也要七八天才能下来。从内阁拟旨到下发,中间都要有一个程序合法的问题。
故而,实际上当朱慈烺要压服山东镇的时候,还未有收到这封任命。
可是,因为担心夜长梦多,又着急出兵的,朱慈烺竟是拿着前面的一封圣旨提前就宣旨了!然后就顺理成章地将手伸进了山东镇的手里头,迅速开展了着山东镇入河南平乱的事宜。
于是这才有司恩这样一番担忧。
这么一个提前宣旨,说好听点交当机立断。说难听点诛心了说,那就是矫诏啊!
“大伴,事急从权。”朱慈烺神色淡淡地道:“比起河南战事,区区小事,不值得一提。”
听朱慈烺如此说,司恩还能怎样,只能是一声轻叹算是这个话题做了终结。
不一会儿,司恩也将京中这些时日的事情一一讲给了朱慈烺听。比如说内阁的更替,比如说中枢对河南战事的态度,以及辽东的军情。除此外,还有更加关键的,刘泽清的后台。
“太子爷,周相对刘泽清颇为爱护……听闻这次周相还打算让殿下将军需筹措的事情担起来。这可是个苦差事!殿下在临清品级不高,又是税司官员,这样的身份去筹措军需就是个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待这次殿下在临清的所作所为上去后,周相怕是更有手脚要动了。”司恩轻声地说着,将其中利害关系仔细与朱慈烺分说了起来。
周延儒的手脚,这还真让朱慈烺皱眉了起来。
当然,不是说中枢朝廷会怎样。毕竟,周延儒玩阴的,朱慈烺还有太子的身份在,有这层后手在,朱慈烺并不怕。朱慈烺怕的是阳谋,堂堂正正,崇祯皇帝都无法回护的阳谋。
所以朱慈烺在意的是另外一个人:“侯恂出狱了吗”
司恩闻言,脑海之中顿时想起一个中年儒雅文士的模样,迅速道:“殿下。陛下已经意动,三法司也开始上奏侯恂无罪。没多久,侯恂就能出狱了。”
朱慈烺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侯恂是东林党人,曾经的户部尚书。当然,这对于朱慈烺而言并不是麻烦。
麻烦的是自己和侯恂的儿子有些过节。在临清,侯方域错把自己当成了可以踩踏扬名的地方官,结果被自己弄得灰头土脸。一番蹂躏后,侯方域对人生都快失去了希望。
当然呢,这虽然是点麻烦。但成熟的政治人物是不会因为私怨而冲动失去理智的。
关键的是利益。
侯恂是一手将左良玉提拔起来的关键人物,对左良玉有恩。而朝廷为了平乱河南,就必须依仗左良玉。
想要使得动左良玉,那就要重用侯恂。
可以想象,五省总督丁启睿这个才能平庸的统帅现在定然是格外着急了。因为侯恂一出来,他的位置很快就不会稳固。
他很明白自己并没能做出合格这个职位的功勋,而现在,朝廷对他的容忍已经快要达到上限。
如果丁启睿依旧平庸无能,朝廷分分钟都可能撤换了五省总督换侯恂上场执掌中原联军。
一旦侯恂成了统帅,朱慈烺去河南还怎么玩?
朱慈烺是不会容忍旁人影响自己对战局掌控能力的。
这种从根本上就有利益冲突的矛盾在朱慈烺看来才是最为核心的地方。到时候公仇私仇一起上,朱慈烺的处境就有些艰难了。
“呼……还好……侯恂还没出狱。我还有些时间……这人心啊,还真是复杂。比这战事还要难解……”朱慈烺喃喃了一声,摇摇头,按下这个念头。
不多时,回过神的朱慈烺看着司恩有些增多的白发道:“大伴,司琦在我身边做得不错,前阵子榷税分司筹建,他既是教书又是读书,聪明悟性都是不错。最近我让他在我身边做些文字侍从的事情,挺稳当的。”
听朱慈烺说起自己的儿子,司恩顿时一脸欣慰,道:“能跟着太子爷做时,这是那小子三生有幸。要是那小子做得不好,太子爷可尽管抽他,千万别留手,万万不能让他志得意满了。”
朱慈烺笑着点头:“我明白。大伴,京师还是要辛苦你了。这些时日,京师中枢,天下的消息我要第一时间看到。这些事情,大伴与张镇都要辛苦许多。”
“为太子爷做事,这是老奴的本分。老奴明白太子爷的志向,这些辛苦也是值得。”司恩正色回复。
朱慈烺缓缓点头:“大伴早些回京吧。别忘了那件事……父皇这次应该体谅的。现在我该……进兵河南了。”
听朱慈烺这么说,司恩微微一颤,满是担忧地看着朱慈烺:“太子爷保重,老奴用人头担保,京中的事情绝无问题!”
与此同时,另外一处码头上。
同样有一伙举动精干的纷纷一拥而上,也并不打砸,只是将码头上的地盘都占了清空。
其他船工百姓见此,自然知道来了大人物,纷纷离开。
不多时,就见一名骑士对着马车内的人说了几句,指了指已经清空一片的码头,低声说了什么。
马车上的人听完这才下车,看着前方的大船,目光微微有些复杂。
这个男子挺着罗汉肚,豹头环眼,正是山东镇总兵官刘泽清。他的身后,便是前来送别的杨川与盛中权。
或许是因为被朱慈烺一番收拾,久在同一战壕的缘故。这几日来,这原本彼此都有些小心思的三人竟是变得格外团结。
这一次,刘泽清跟随出兵河南,两人也过来送别。
看着麾下儿郎将码头清空,刘泽清罕见地露出了一点笑容夸赞:“动作麻利,今晚酒肉犒赏!”
听刘泽清如此,杨川笑着讨娶道:“五百兵丁加餐,怕是要打报告到秦侠大人那去了。”
听此,刘泽清冷哼一声,前几日的畏惧之色消散无踪:“哼,谁还管得着他?本官我自己掏钱!还真以为这山东镇的主将姓了秦不成?”
听此,盛中权也是笑着打趣道:“看来刘军门是不怕那三千精兵了。”
第四章:拦路虎
听盛中权提起这茬,刘泽清的表情一下子有些扭曲:“盛大人,东山先生!这次咱们被秦侠小儿如此欺瞒,这口气,咱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就这么忍下去!”
说完,刘泽清又深呼一口气,道:“现在谁不知道那三千兵丁除了一百骑士外,就那一两百步卒能打?这姓秦的使诈诓骗了咱们多少银子啊。现在,我连我的山东镇都快要不保了。盛大人,东山先生,你们咽得下这口气?”
咽不下的不仅是一口气,更是无数好处与利益。
听刘泽清说开,盛中权顿时就想起了自己违规将州府库房之中的三万两调出区后的麻烦。东山先生杨川更是想起了两万里银子和一万石米交出去后自己是多么肉疼。
一念及此,谁能咽下这口气?
“这次……我备上两万两银子给刘军门做军费犒赏人心。只要刘军门能将秦侠这小贼收拾以后,将临清榷税分司的好处分润我四成!”杨川咬咬牙,说道。
盛中权亦是幽幽地道:“我亦是会在济南活动,不让秦侠好受。好处……本官反正也要调任了,也不在乎榷税分司长久的好处。只需要你到时候将我的损失补齐就行!”
听此,刘泽清顿时阴狠一笑,道:“好!等上了船,到了黄河。秦侠就会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最能打的一百骑兵没办法在河上用出去,等于是自断一臂!所谓三千精兵都是只练了几天的民夫,只有一百来亲卫能打,又如何扛得住……黄河上面的拦路虎?”
大明崇祯十五年五月十三。
开封城外,农民军营寨相连,犹如蜿蜒而成的山脉。李自成号称百万,固然有极大的水分。但眼前粗粗一看,整个视野内都是人头涌动。没有百万,几十万却有的。城头上,看着这一幕的周王朱恭枵神情默然,久久不语。
一旁,河南巡抚高名衡、巡按苏京、左布政梁炳,守道苏壮,监军道郭载駷,知府吴士讲簇拥一旁,纷纷默然。这里,可谓是已经将开封城的官僚上下都集中了。
无他,因为城内的中原战局统帅,督师丁启睿在得知朝廷有意将侯恂放出来以后,顿时打了鸡血一样,频繁书信杨文岳,会剿开封城外农民军。
或许是朝廷的压力太大,或许杨文岳的确是个忠心耿耿的。总之,杨文岳还真是带着麾下大将山西镇总兵官虎大威来援开封。受此影响,在朝廷严令与丁启睿数次竭力调遣之下,平贼将军左良玉也开始率军前来。
这两位大将都来了,其余的各方将领,杨德政,方国安也纷纷率兵来援。
至此,官军先锋已然抵达了开封城外的朱仙镇。
按说,这是一个好消息。
但周王朱恭枵却依旧神情不太好。
一旁的河南巡抚高名衡见此,宽慰道:“殿下。而今城内有我省兵士,士气充足。城中都知道殿下是开明贤王,各个用心守城。这战局,殿下不需担忧。”
高名衡的身侧,武将那一边的河南总兵陈永福河南都司张武锐以及一干河南本地将官任珍、苏见乐闻言,纷纷大喊:“殿下,有末将在。闯贼决计没有攻破的本事!”
朱恭枵远眺看向朱仙镇的方向,仿佛看到了将近二十万官军浩浩荡荡而来的风采。
想到这里,朱恭枵轻笑一声道:“吾虽为亲王,却不欲干涉军务。今日看得久了点,只不过是想着,我大明官军已经来援。这开封解围就有希望了,所以吾格外欣喜罢了。”
高名衡闻言,笑了笑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朱恭枵没有说实话。但为了人心士气,这些时日人人都在说谎。
别的不说……
队友都来了,丁启睿却还在城中窝着,这仗要怎么打?
就当高名衡心中有些想远了的时候,缺见陈永福之子陈德急急忙忙高喊道:“殿下,各位大人。闯贼退了!退了!”
陈德说罢,整个城头上顿时纷纷乱乱成了一片。
众人纷纷将脑袋伸出去,仿佛这样能够看得清楚一些。
城外,连营如山的农民军里果然人头涌动更加频繁。
不多时,一名小将奔上城头,冲着陈永福高喊道:“大人,闯贼已经退去。属下观其行动,似主力已经集结前往朱仙镇!”
“开封,有救了!”河南布政使司左布政梁炳高兴地大喊。
巡按苏京、守道苏壮、监军道郭载駷以及知府吴士讲纷纷面有喜色。
“闯贼这是怕了!”
“二十大军来援,如何不怕?看来,咱们可以赶紧开河运,补给钱粮入城!”
“对对!尽快恢复与河北的讯息,还有东面李岩所部贼寇,也要进剿,以此通河运!”
……
众人七嘴八舌,叽叽喳喳。
却没有人注意到,不知何时,周王朱恭枵却急急忙忙面色难堪地下了城头。
身后,高名衡急忙跟随。
他猜到了朱恭枵的区向。
“摆架,督师府!”
……
东明县。
此刻的县城里一片乱糟糟的,大中午的天了,整个县城却是一片安静。偶尔有声音响起,也是马蹄声滚滚。
往日里最为热闹繁华的十字大街今日却是一个摆摊的百姓都没有,偶尔出来行走的,都是些衣裳破烂,批棉甲抗长枪的男女。男女之中,基本上都是百姓装束,偶尔也有破旧军装明甲的。唯一相同的是,所有大街之上行走的男女都是提着长枪大刀,胳膊之上绑着蓝色细带。
忽然,几个披着旧式明军棉甲的兵士闻着空中的香味发现了进了一条小巷,之中的炊烟,随后,便是猛地一道踹门砸门的声音响起。紧接着,就是高亢的尖叫声与愤怒的喊杀声。
这样的声音只是持续了息不到的时间就回归了宁静。
至此,街头上的人更少了。
唯有县衙里头,一处雅致干净的小院里,这里人来人往,纷纷都是一片笑语之声。
往来的都是军士,几乎各个披甲执锐,不是面色凶狠,就是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出口都是污言秽语的壮汉。罕见的是,在上首被众人簇拥着恭维的一对男女却不同于那些披甲壮汉一个气质。
这竟是一个身着直裰,头戴方巾一副书生模样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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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李岩与红娘子
没错,这就是李自成麾下部将李岩了。
李岩原名李信,河南开封府杞县人,天启丁卯年举人。其父李精白是山东巡抚,崇祯初年在魏忠贤逆案中被定以“交结近侍,又次等论,徒三年,输赎为民”的处罚。至此,李家从顶级官宦之家开始败落,但仍是杞县的数一数二的乡绅财主。
李岩能中举,换到后世基本上就是个县级高考状元,其读书的本事自然是厉害的。不仅如此,李岩文武兼顾,更是生性慷慨豪爽,好侠任义,可谓是名声广大的少年英豪。
只不过,这样一个世家子却并没有生在一个好的年代。崇祯十三年,这是一个旱灾蝗灾,灾祸连连的年代。
水利设施的破败与天灾无数让杞县的农业生产得到毁灭性的打击。三分天灾之后,更是七分**。河南苛捐杂税不减,土地兼并更加酷烈。为此,自然是饥民遍地,哀嚎遍野。
这样一个背景之下,慷慨好爽的李岩自然是拿出家财赈济灾民,更亲自找县令陈说利害,试图将苛捐杂税免除。但此刻松锦大战开场,中枢对地方钱粮无比重视,若要免了钱粮,十有**会丢了乌纱帽。如此一来,杞县县令如何会答应,自然断然拒绝。
李岩听此,义愤不已,一番怒斥就将县令得罪了,更是只好自己赈济灾民。但这时的李家已经是家道中落,更加破败了。这么一点家财散出去无疑是杯水车薪。强出头的李岩非但没有收手更是联络各地士绅,试图联手赈济。但李岩这一举反而衬托了地方士绅的冷漠自私,惹了不少人嫉恨。
与此同时,在河南鸡公山起义的红娘子造反大军到了杞县,听闻了李岩的名声后就破了李岩的庄子,抓了李岩试图让李岩跟着一起造反。
好生生当着举子的李岩自然不干,跑了。但跑回县城的李岩却不被信任,更是因为之前赈济灾民得罪了人,反而被怀恨在心的县令以通贼的名义下入大牢。
最后,还是红娘子率兵去打,在饥民的里应外合之下破了杞县,将李岩解救了出来。
出来之后,李岩三观大变,决心造反。随后,李岩认识了另外一个失意举人牛金星。牛金星亦是人生不顺,打算造反当个从龙之臣。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带着举人的光环投靠了李自成。
至此,原名李信的李岩这才改了名字,叫了现在这个名儿以示决心。
现在,李自成在河南号兵百万,连战连捷,更是将洛阳这样的大城都攻破,设官留银,已经有了割据一方,雄主初成的气象。李岩这个两年前入伙的小书生自然也是再非常人,手底下亦是有一部杞县人为根底的兵马,成为李自成麾下大将。
而李岩的身边,则是一个穿着一袭紧身短袍的女子,女子容貌艳丽,身材凹凸紧致,却让屋内上下所有男人都不敢直视。
此人,便同样是闯军麾下的红娘子。
而且,比起李岩,红娘子更得东明县上下闯军敬畏。红娘子不仅是造反的老前辈,手中武艺更是惊人。
闯军之中,当然有些所谓自命风流的色胚。这些人能豁出去造反,心性和手上功夫都是利索。
但闯军之中上下却是至今为止,没人能够凑近红娘子贴面的距离。就算是有,不是死了就是残了。若是想要一起上用强,更是不要忘了红娘子麾下还有精兵强将,身边更是贴身跟随了三百苦命女子组成的一支女亲军。
手中有这样硬的本事与实力,红娘子自然是得众人敬畏。
只不过这一次对于李岩的到来,红娘子却是有些诧异。
红娘子被李自成分兵东北而来,其实是有些失意的。红娘子身为女子,最是看不得**掳掠之徒,麾下将士女色方面一向比较自律。
但李自成身边就不同了。除了李自成身边的老营将士李自成约束得力一些以外,其他跟随李自成而来的所谓义军纪律其实稀松。这些人**掳掠或许少见,但白吃白占,手脚不干净却是寻常之极。
至于李自成以外的其他义军,袁时中所部因为是本乡本土,好歹不会来个烧光杀光抢光奸光,一般只要钱粮不要人命。但罗汝才却好美色姬妾,为人反复无常,自然也不会重视什么纪律的问题,上行下效,罗汝才所部之中**之事时常出现。
为此,红娘子格外不喜欢在大营里与联军一起行动,自己找了个理由率军东北而去。此刻,义军连战连捷,每次破城都有偌大好处,开封看起来也是不经打的样子。罗汝才、袁时中等人思虑于此,自然是不喜欢多一个人分一杯羹,也就由着红娘子去了。
但这一次李岩也带兵来了东明县就让红娘子有些琢磨了。
虽然军中曾经有传言说红娘子看上了李岩,这才发兵去打杞县解救。但实际上,红娘子虽然英勇能战,但战略上却没什么方针,和大多数的流贼将领一个水平的战略观,讲究的是哪里能打下来就去哪里。
当时的红娘子已经打进了李岩的庄子里了,兵锋直指杞县县城,难不成还要为了避嫌绕开杞县不打?
至于其后,李岩带着牛金星一起用举子的身份成了敲门砖得了李自成器重,那就更加让两人分别了。
红娘子一惯的独立,自然与李自成身边的李岩交集不多。
至少到现在两人交集这才多了。至于历史上时不时最后有了什么暗生情愫,总之……现在两人才刚刚合作,并无其他事情。
眼见来人都齐全了,李岩轻咳一声,朝着红娘子点了点头,道:“诸位,今日俺召集大家伙来这儿,是为了山东官军的事情。俺们的任务,就是不让山东之敌越过东明,援救开封城内。除此外,在大军开拔之前,俺打算整顿整顿军中。”
红娘子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但李岩刚刚开了个头,就见一个挺着罗汉肚,挖着眼屎的军将冷哼一声,将眼屎弹走,随后轻咳一声,全场瞩目。
第六章:认规矩
只听这军将毫不在意地打断李岩的话,道:“额还以为是个什么要紧事咧?李大当家的,谁不知道刘泽清那货是个软蛋,冲上去一通打就行了,费得找让额跑过来?还什么任务不任务,整顿不整顿的,值得费那牛鼻子力气?”
罗汉肚的军将起了个头,其他人也是纷纷道:“就是咧,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吵额睡觉。”
“大当家的,要打仗俺知道了。要是没啥事了,俺就走了啊。”
……
被人打断了话,李岩却也依旧是和颜悦色,笑着看着众人,听着众人越来越肆意的话语。
倒是一旁的红娘子身边忽然走来了一个女兵,低声在红娘子耳边说起来什么。只见红娘子听闻,顿时霍然起身,怒视着一干众将,随后将目光落在李岩的身上。
李岩见此,歉意地朝着红娘子一礼,道:“红娘子,俺李岩御下不严,致使城中百姓遭了秧。请给俺一个机会。”
红娘子思虑了一下,重新坐了下来,闷声闷气道:“俺就听你一回。”
说着,李岩依旧是笑容温和地看着一干诸将,道:“俺李岩从前见了多少大侠,绿林好汉,各个吃酒的时候都说要替天行道。各个说起贪官污吏欺压百姓,索钱破家的时候都是义愤填膺,无不是恨不得当场将坏人杀个干干净净。秦大锣,俺知道你没进俺们闯军的时候就是绿林里有名的好汉。最是看不起那些打家劫舍,针对百姓的事情。便是要做活儿,也是找的大家豪族,从不欺负良善。是不是?”
被称作秦大锣的正是那个罗汉肚的军将。
李岩看着秦大锣,脸上的神情渐渐肃然:“可而今,俺却见你成了自己最恨的人!东明城里的大族齐家因为给了你个娘们,你放过了。但你麾下的将士却糟蹋起了百姓的妻女!”
秦大锣听此,脸上青一片紫一片,想要发作,却忽然看到了红娘子冷着脸不说话,仿佛猛然想到了什么,顿时不敢说话了。
其他部将听此,纷纷想起了近日的所为,又看着红娘子游走在发飙的边缘上,顿时尽皆默然。
而红娘子见李岩唠唠叨叨,心中虽然觉得有理,却觉得很是不耐烦。
所谓绿林好汉,不就是一群叫的好听点的贼么,也配这么多大大道理,根本不管用啊。
这些人,哪个不是滚刀肉,要是靠儒家教化管用,还要刽子手的刀作甚?
见此,李岩忽然看向门外,看着远远一人躬身行礼,又是笑着道:“好了。今日,俺来和大家说,怎么整顿。”
“李年何在?给我将今日**者,掳掠者,破家入门者的败兵头颅带进来!”
李岩说完,忽然将一摆一抖,露出了腰中长刀。
这刀装饰古朴,刀柄隐隐有些暗红之色。秦大锣等人见了,纷纷变色。这些人都是些战阵经验丰富的,如何看不出李岩这刀见过血,杀的人不是一般的多?
“俺……这是来了鸿门宴吗?”
“狗娘养的,要不要拼了?”
“俺……还还没玩够那些小娘……俺要拼一把,拼了……拼了……”
就当几人心中挣扎的时候,顿时就见一个大汉大步走来,身后几人拉着一车东西。到了门口,这小推车顿时翻倒在地。
咕噜咕噜……
屋内众人纷纷看向庭院上的东西,各个瞳孔猛地一缩。
“大当家的,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俺子侄,跟着俺打了两年了,没死在官兵手里,死你手里了?!”
猛地,一个稍稍老一些的军将站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着庭院上一个不甘睁大的头颅。
他一站起来,顿时就有两员军将跟着站起来,走到他的身后,手中隐隐按着腰中长刀。
李岩还真运来了十几颗头颅!
而其中,赫然就有这些部将的亲属。
秦大锣也是看向其中,赫然发现了一颗头颅有些眼熟,果然就是自己麾下的一个哨总!
此刻,其他闯军军将也是纷纷发现了这些头颅之中有自己眼熟的人,不是自己的亲信就是子侄。
顿时,所有人纷纷惊怒不已,齐齐怒视李岩。
而李岩,却是毫不在意众人的怒目相对,道:“你们是闯王配给俺李岩的军将,现在觉得闯王不在身边了,便可以为所欲为。若是如此,那可就想岔了!这军中,是俺李岩当家,俺就是你们的将主!既然在俺麾下,就得挺俺的命令!守俺的规矩”
“俺的规矩就是,**掳掠者,斩!”说着,李岩煞气无比地环视所有人,这样的景象配着地上的滚滚人头,顿时让整个屋子里的气温低了下来。
但同样,也更加让整个屋子里的火药味浓烈了起来。红娘子细细眯着凤眼盯着这一切,他感觉到此刻已经有了剑拔弩张的味道。
而红娘子身边更是有几个女将已经按着长刀,仔细靠近了过来。
“当然,俺也知道,有些人不认俺的军令,不认俺的规矩。”此刻,李岩忽然将气息放得很轻,声调说得格外柔和。
众人听此,彼此对视一眼,也纷纷微微放松了一下。显然,大家都觉得李岩怕是要服软了。
却不料,此刻的李岩却是猛地将腰中长刀抽出,嘭地一声拍在桌案上,随后一声雷霆大吼响起:“既然如此,有胆子敢不听俺李岩的军令,就来问问俺这长刀!今日,俺不欺负你们。谁不服,上来打!谁活着,谁就有不服的资格!”
屋内,格外寂静。
李岩一怒,京师毫无一人敢有此反抗。
但红娘子见了,却只是起身就走。
匹夫不可夺志,若这些人真敢反抗,李岩还没发怒的时候就上去动刀子了。现在李岩一怒之下,士气全无,就算残存几分勇武,也决计不敢反抗了。
果然,当红娘子走后。她便清晰地听到屋内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起来。
“俺……听将主的军令。要怎么打,怎么罚,俺认了……”
“额不打……额也认了……”
“将主……饶命……”
“俺也不杀你们,御下不严,都去领三十鞭子。打完了,回去再教自家兄弟怎么认军法。”
第七章:进兵河南初战
不多时,李岩追上了红娘子的步伐。
听着歌和身后的脚步声,红娘子顿住,眯着眼睛转过身,看着微笑望来的李岩,冷声道:“怎么,李将主还要来我军中整顿吗?”
“当然不是如此……红娘子。我是来谈山东来犯官军的。”李岩温和地笑着道。
红娘子仔细看着李岩,缓声道:“官军要来打俺们,俺们就先打,有什么好说的?难不成你李岩想要杀人放火受招安?”
“打,自然是肯定的。至于降了做官,俺也早就没了这心思。只是这一次可有些蹊跷,让俺发现了有意思的事情。红娘子,你可知道刘泽清此人?”
……
此时五月,天气已经炽热。黄河河道亦是畅通,朱慈烺汇聚大船百艘,浩浩荡荡西去,正式宣布了山东镇入河南平乱的序幕。
船队之上,除了朱慈烺的三千兵,还有山东镇的五千战兵。
此时黄河的河运还算顺畅,大军行进,很快就接近了河南的地界。但当船队行进到了东明县的时候,却不得不停止了下来。因为,原本平静的黄河水面上开始断断续续出现了一艘艘挂着闯军旗号的小快船。
为此,朱慈烺下令探查敌情。
而今,朱慈烺的坐船上,此次入中原平乱的一干将官汇聚一堂。
朱慈烺这边,常志朗、老十七、刘胜、刘振以及柳泉位列朱慈烺的身后。而另外一边,自然就是刘泽清、阮应兆以及刘可成等山东镇的战将。
此事,几人站在船头最高之处,远远看着前方朦胧之处,纷纷皱眉。
而朱慈烺的身边,张镇正在缓缓说着军情:“大人。前方已经探报清楚了,东明县的确已经被闯贼红娘子、李岩所部控制。不仅如此,前方河道也已经被闯贼在东圩镇用铁锁封河。而且,小人听闻,李岩所部正在加紧制作火船,已经准备了上百艘阻拦我军过河。”
张镇说完,常志朗便开口道:“大人,不如我们由北岸上去,从陆路进发开封吧。左右距离开封不过百里之遥,水运转陆运,些许麻烦算不得什么。”
朱慈烺神情一动。
但刘泽清却是眉头一挑,一副豁出去请战的模样,高声道:“监军大人。不能将李岩、红娘子所部的闯贼置之不理啊。北岸的闯贼固然弱小容易通过。但我军若是在附近转运,则粮道危矣。若是安全一些将两道远方,则舟车劳顿,又需要再征发民夫了。”
朱慈烺仔细地看了刘泽清一眼。
刘泽清的举动是为何而来,朱慈烺姑且不论。但这家伙眼力劲还真是有的,说的无不道理。
沉吟稍许,朱慈烺道:“东明县的闯贼,要打下来!”
听此,一旁的柳泉顿时高声喊道:“大人,我部炮兵可以暂且在船上安炮,打闯贼敌船。”
刘泽清听此,顿时眉飞色舞地请战:“末将所部,亦可跳帮作战。”
朱慈烺听此,却是缓缓摇头。
水战与陆战是两个范畴,朱慈烺可没有撒豆成兵,一下子搞出一支水军的能力。
只听朱慈烺道:“柳泉,由你先开炮遮护,让我军上岸,收复东明县。”
“是!”柳泉闻言,顿时领命退下。
一旁的刘泽清跃跃欲试,看着朱慈烺。
但朱慈烺却是盯着刘泽清一副忠诚敢战的面目,笑着道:“到时候,还要辛苦刘军门先上岸肃清残敌。”
刘泽清闻言,顿时肃然领命:“是!”
只是心中,刘泽清却是一阵怒骂。
这次上岸固然不是抢滩登陆会很惨烈。但兵法之中,忌讳的是半渡而击。要是上岸的时候被敌军冲一阵,就是强兵也会打得很难看。
“还好……老子还有后手……”刘泽清面上一副忠勇无畏之色,似乎真的怕了朱慈烺身后的三千精兵组成的督战队。
但实际上……已经不知多少腹诽突生。
一番仓促准备后,一艘改装的炮船开始脱离船队在几艘满载弓手的战船护卫之下,缓缓朝着南岸武胜镇的码头靠上。
果然,当这几首打着官军的旗帜靠近后,码头上顿时就有六七艘大小不一的民船一拥而上。
炮船上,柳泉神色肃然,额头上不知何时悄然出汗。
“兄弟们,这是民船,打不了几炮。一会儿,开炮的时候将平时咱们操练的东西都记清楚!这四具弗朗机,是咱们炮营建功立业的根本!打好这一炮,秦大人少不了咱们的功劳赏赐。”柳泉结结巴巴地说着战前的动员。
一干炮兵不甚整齐地喊了一声:“是,百户大人。”
而人群之中,李峻却是拿着一包用丝绸包好的火药包,将塞进弗朗机里,随后在一旁士兵的帮助之下,放进一颗铁弹。
一旁,一个面容苍老的老兵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距离:“少了……多了……哎呀,秦大人说的那什么……俺都没记住……这可是校射……”
一旁,李峻默然推开这个老卒,伸出拇指,比划了起来。
不多时,就听柳泉也操弄好了一具弗朗机,出声道:“预备……开炮!”
砰砰砰……
河岸上,红娘子下了马,定定地看着一炮轰向冲过去的几艘小船,微微皱眉。
一旁,李岩笑着道:“红娘子,选进先锋船队里的都是些水性好的好男儿。这些人纵然船没了也能游回去。”
李岩话音刚落,顿时就见炮口赤焰一闪,一个黑点远远打来,落在闯军战船旁边,极其一道一丈高的水花。
见此,红娘子也是微微笑了起来。
与此同时,整个战船上,四门弗朗机又是齐齐开火。
这一次,飞出来的却是两颗由铁锁连在一起的铁弹。只见这铁弹飞出去之后,缠绕的铁弹旋转着,激起了更大的水花。
但这只是第一发的战果。
在短短一百多步的距离下,三颗铁锁缠着的炮弹旋转着,将三艘冲上去的闯军战船扫到。
只见一阵惨叫响起,旋转的铁弹将船上一切命中的东西打出血雾,断肢残骸顿生。
第八章:虚实不清
李岩与红娘子见此,齐齐皱眉了起来:“打得这般准……”
忽然,就见李岩高声道:“来人!传令,让船队退兵!”
李岩身边,一人高声应下。不多久,一道赤红的烟花升腾起来。
见此,还剩下的闯军战船见了纷纷南撤。
朱慈烺身边,刘泽清高呼:“监军大人,末将请战追击。”
但朱慈烺却只是摆摆手,道:“追击就不必了。我军毕竟没有配备专门的水军,临时改造的炮船也并不稳固,耐不得炮战。接下来,还是登陆码头吧。这就刘军门的了,岸上些许小贼,刘军门收拾一下应是轻而易举。”
刘泽清闻言,顿时落落寡欢地道:“是,末将领命。”
朱慈烺点点头,不在说话。如此举动,让刘泽清心中一个劲暗骂了起来。
仿佛……这山东镇真姓秦了!
领命而去后,刘泽清身边跟过来的刘可成与阮应兆纷纷面色难堪:“军门……俺们真要给这姓秦的拼命?”
阮应兆一脸哀色:“俺们……不会被半渡而击吧?这得死多少弟兄……这姓秦的一看就是个杀人如麻的,俺们真要不卖力气死战,我看他能干得出在后头放炮打俺们的事!”
刘泽清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下身边的家丁头子刘奎。
刘奎见刘泽清的眼神,顿时带着几个手下悄然间将身边的闲杂人等挤开,这才丢给刘泽清一个完事的表情。
见此,刘泽清看着岸上,道:“兄弟只管放心……俺刘泽清,有的是本事收拾他!这一仗,只管上岸,稍稍冲一阵就能胜!”
见刘泽清这么有信心,刘可成与阮应兆彼此对视,面面相觑。
虽然心中嘀咕,但刘泽清既然这么说了,他们自然没有道理再继续纠缠不放。
“是,军门……俺们这就用心去打。”
刘泽清下了命令,山东镇这一回也的确蛮拼。五千人,也并不分小船上岸突击,直接靠上了码头,随后犹如跳帮作战一样,刘泽清家丁统领刘奎亲自带着两百家丁冲锋而上。
留在码头上的闯军见了来敌,自然是一阵放箭之后,嚎叫着也冲了上。
一阵叮叮当当刀兵碰撞的声音之中,更是有轰轰轰的声音响起,显然闯军之中也有火铳。
对此,刘奎却是悍勇无比,怡然不惧。就是刘可成与阮应兆也是拼了,带着麾下家丁冲了上去。
只是一阵,还在码头上坚守的闯军顿时支撑不住,溃退散了。
船上,刘泽清看着这一幕,终于松了一口气。
朱慈烺看了眼,也是点点头:“恭贺刘军门立下首功。”
刘泽清大笑着,连声谦逊。
官军占了码头,源源不断的军队也开始下船。
而码头外,闯军似乎也意识到了丢失码头后的后果,接连派了几波兵马来攻。只不过,已经在武胜镇码头站稳脚跟的官军岂会怕了,一阵反冲杀过去,闯军反而丢盔卸甲,纷纷溃退。
至此,武胜镇这才安宁了下来。似乎,对面的闯军也意识到了对手的棘手,并不再孟浪出击了。
但谁都知道,现在的安宁只是暴风雨之前的风暴。既然发现了来援开封的官军,李岩与红娘子是不会放这一支官军顺利救援开封的。
现在的宁静只是因为闯军需要时间来调拨兵力,准备大战。
而朱慈烺呢,却也难得享受起了这久违的宁静,接待急忙赶过来的一干来客。
而另一边,山东镇总兵官刘泽清的房间里,刘泽清盯着刘奎,目光炯炯:“问清楚了?秦侠的骑兵真的不能打了?”
“是,大人。俺都打听清楚了,战马上船后不少都糟了马瘟。听说秦侠为此还发了脾气,那一百多骑兵,顶多就还有四十多号还能有马冲杀的。”刘奎低声回复。
刘泽清闻言,顿时悠悠地笑了起来:“真是天助我也……本来还头痛这一百多骑兵不好对付呢。却没想到……哼哼。那秦侠不就是防着我吗?不然,直接分兵,让骑兵走陆路就行了。现在……哈哈哈,都不能打了!真是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大人英明……”刘奎赶紧拍起了马屁。
刘泽清眯着眼睛笑道:“好……还有,那三千兵的虚实,你探查清楚了吗?”
刘奎听此,顿时脸色难看了起来:“大人,俺还没有查清楚……但凡问到的,无不是变色。都要话好大力气才能让人相信我没有歹意。就是想要进他们的军营查看,也是无法。各个军营具是格外戒备,小人派了十几个探子许了上千两银子的好处都没奈何……”
刘奎说完,时不时瞧着刘泽清的神色。没办成事,他自然是要小心刘泽清的雷霆大怒。
但刘泽清却没有意想之中的大怒,而是不住地笑了起来:“不错不错……这就是秦侠心虚了。若是里头真有精兵强将,如何会这样遮遮掩掩。哼,不给看就是了。若是能让你这么快就查清楚,八成都是些装点好的样子给俺们!”
“属下愚昧……大人英明……”刘奎顿时又干嘛拍马屁了起来。
刘泽清一脸陶醉,大笑了起来。
官军上岸后,一时间有些宁静。但这样的宁静持续的时间并不久。
三日后,武胜镇外就响起了嘈杂的声音。刘泽清刚刚披甲出营,就看见几个骑士纵马疾驰,入营汇报军情。
很快,朱慈烺的军令就传了出来。
擂鼓聚将,全军战备。
闯军来了。
看声势,至少是上万精壮来战的敌手。
朱慈烺很快就得到了确切的战报,来攻的是李岩与红娘子所部的兵马。对于两人的军情与来历,朱慈烺自然是心中知晓的。
一干将官汇合之后,朱慈烺也并不怯战,反而是颇为兴奋地道::“好,好,好!若是这些闯贼藏到深山里去,我还担心要怎么费力气把他们造出来呢。却没想到,今日反而自己找上了门。好!众将听令!”
“末将在!”
“末将在!”
“末将在!”
……
刘胜、刘振、柳泉、刘泽清、刘可成、阮应兆纷纷肃然出声。
第九章:朱仙镇军议
当朱慈烺在东明县落脚正打算与红娘子、李岩所部大打出手的时候。开封城外,朱仙镇也越发热闹了。
这里有总督河南湖广四川等地的督师丁启睿,有保定总督杨文岳。两员统帅麾下,更有左良玉、虎大威、方国安以及杨德政等各地总兵。汇聚这里的朝廷将士合计已然有兵马十八万,似乎已然摆开了阵势,正想要与号称兵马百万的闯军大打一场。
大打一场显然是督师丁启睿的想法。
前不久,丁启睿又收到了一封来自崇祯皇帝的严令,圣旨之上,措辞之锋锐,让旁人听了不寒而栗。
但光是如此,似乎并不能让丁启睿下定决心。
朝堂的严令丁启睿不是第一回收到了,但只要中原战局没有败,亦或者没有胜,朝堂就还需要一员老成持重的统帅平乱。
真正让丁启睿悚然一惊的是周王的亲至。
对于这个完全不顾朝廷猜忌的亲王,丁启睿格外忌惮。此刻的河南省府库房之中虽然还有些积蓄,但真正的犒赏却都是周王从自己王府之中拿出来的。有了这笔巨款,才能让闯贼几次攻城都被士气旺盛的官军一一击败。
故而,无论是出于对亲王的尊重还是对钱袋子的呵护,丁启睿都不得不对周王的态度关切。
但也仅仅只是关切了。
彻底打动的……是周王带过来的一封邸报。。
上面的信息很简单,就是邸报日常会刊登的朝廷人事任免。
邸报上,丁启睿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字眼。
“圣命侯恂为兵部侍郎,携银二十万两入河南犒军。”
看到这侯恂两个字眼,丁启睿浑身都紧张了起来。
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丁启睿并不是无可替代的,作为中原战局的统帅,连战失利又拖延不前终于让崇祯对丁启睿的失望达到了顶点。
侯恂,这个左良玉的恩主出狱,显然就是在昭示着什么。现在,侯恂仅仅只是兵部侍郎。但谁会相信,侯恂会一直都只是兵部侍郎呢?
想到这里,丁启睿再无犹疑,开始了频繁下令调拨遣将,一反曾经的消极怠战。
但当丁启睿带着标兵营终于出了开封城的时候……
此刻的闯军已经占据了朱仙镇西南地势较高的地方,将有利地形全然占据。
此举,显然已经将官军南撤之路断绝。
朱仙镇,督师府。
府内,鼓声响起,众将汇聚。
丁启睿高坐主位,堂下,人人齐聚。
只不过,这次军议的气氛显然不太美妙。丁启睿没有开口,表情不善,屋内众人更是人人禁声,一时间气氛颇为沉郁。
堂内左列上首端坐的是保定总督杨文岳,看着眼前这一幕,杨文岳皱眉良久,心中委实无奈。
对于丁启睿这个主帅,杨文岳其实并不太瞧得上。但朝廷急切,再三严令救援开封,刚刚复职又元气大伤的杨文岳却无力违抗朝廷命令。
项城一战兵败后,杨文岳被革职待罪,虽然李自成二攻开封时杨文岳驰援解救成功让杨文岳官复原职,但紧接着襄城一败又让杨文岳刚刚恢复的元气大损。现在,杨文岳只能带着主将虎大威在河南汝宁驻防,又在西平、新蔡等地军屯,缓慢恢复元气。
此刻河南首府开封被围,朝廷一纸令下,杨文岳就不得不带着虎大威,搜罗了残存的可战之兵来开封解围。至于保定兵里有多少是能打能战的,杨文岳并不想提,更不想随意浪战,浪费了仅存的元气。
只是,一回想起这几日军议丁启睿的倾向,杨文岳的心就不由自主地开始下沉。杨文岳并非畏战,而是在官军联合作战之中,实在有太多来自敌人以外的困难。
想到这里,杨文岳看向了对面的左良玉。
右首第一坐的是左良玉。只见他坐在椅子上,神情放松,身子自如地躺在靠椅上,目光灼灼,脸上带着一点并不在乎的笑容,这个面目俊良,皮相上佳的平贼将军可谓是而今诸军第一大将。这一点,就是杨文岳麾下大将虎大威都屈居下风。
但对于这个挂了平贼将军印的所谓大将,杨文岳却是满心不喜。今年初,杨文岳驰援开封解围,将功折罪总算复了保定总督之职。当时,左良玉亦是奋勇,攻下了被闯军占据的临颍。
然后……左良玉就把临颍屠了!屠了!屠了!
屠杀完了临颍全城后,左良玉似乎担心闯军复仇,似乎又担心河南官民弹劾,于是又跑到了郾城。结果天理昭昭,左良玉还是被李自成围了。于是,这才引来了汪乔年救援,最后活活将汪乔年坑死,弄得同样救援的杨文岳再度兵败,好不容易恢复的元气又是大损。
到了现在,这左良玉竟然又成了全军的顶梁柱,所谓军中第一大将!
军议已经开场,丁启睿心中盼着有哪位将官能够勇于言战,主动起身。然而,让人丁启睿失望的是,回敬给他的只是死一般的沉寂。
想到这里,丁启睿只得将目光投入到杨文岳的身上。
只听丁启睿清了清嗓子,温言笑道:“今日之战,斗望以为要如何出战?”
杨文岳笑了,丁启睿这话显然藏了一些机锋,一开口就定了主战的调子。
心中微微思量,只听杨文岳用带着川腔的官话道:“督师,我保定兵为客兵,奉旨进驻河南剿贼。此战,自然是保定兵配合湖广河南兵作战。至于如何出战,自然要看督师麾下的军将如何先战了。”
说完,杨文岳还用余光看了一眼左良玉。
话锋一绕,球又丢给了丁启睿,更是将火烧到了丁启睿内部。
谁都知道丁启睿这个总督对湖广之事其实并无太大的掌控能力,光看他在湖广内的遭遇就知道了。主将左良玉不听军令,地方官民不是藏起船只就是拒绝军需补给,哪一项都说明了丁启睿的窝囊。
听了杨文岳的话,丁启睿压住心中的窝火,笑容依旧,道:“我军兵多将广,堂堂之阵打就是。只不过,此战一起,就有首功头功之分。头功自然需要战后再论,不过这首功之重,本官还是寄望勇将啊。到时候,本官亲自拟文,上奏陛下,升官厚赏,必不负军!”
说完,丁启睿一脸笑容地看着左良玉。
但左良玉却只是笑了一声,就摇头道:“闯贼锋芒正盛,我不打。”
第十章:头阵开打
东明县武胜镇,山东镇监军府。
朱慈烺扫眼看向众人,厉声道:“今日一战,乃是必胜必得之战。若胜,本官上奏天听,必让尔等功勋为圣天子知晓。升官加爵,不在话下!但是,本官亦是丑话说在前头,敢有违令者,本官绝不饶命!在我军中,绝无私情,只有军法从事!”
“是!”一众将官包括刘泽清等人纷纷齐声应下。
见此,朱慈烺这才神色一缓,多了一点笑容对着刘泽清道:“刘军门,你是军中宿将。这对阵闯军首战你先上。不过你也不用担心闯军势大,我已经下令集中了军中所有骡马,由刘振带着所部骑兵在你左翼集结。他们随时都可以骑马步兵,支援你的战斗。你的右翼,则是临清营两千精锐步卒,随时策应,你只需要专心中军作战就行。”
听完朱慈烺的话,刘泽清的笑容顿时有些勉强了起来。
集中了所有骡马,不就是提防着刘泽清逃跑么?左右翼在两侧,这是遮护还是监视?
刘泽清心中腹诽,面上却是全然一副忠臣良将的模样:“是,大人。末将定不负大人期望。”
山东镇与临清营的联军在朱慈烺的号令下迅速行动了起来。里里外外,人声鼎沸,各处嘈杂一片。
而朱慈烺,也是亲自奔波其中,除了最基本的调拨人马以外,做的最多的却是整顿秩序,将各营人手都各就归为。
因为这里实在是太乱了。而且,乱的还不是山东镇的战兵,而是朱慈烺的临清营。
无论朱慈烺怎么镇定自若,怎么练兵有素。但一支操练不过短短半个月的战兵想要在战场之上反应灵敏,依旧是天方夜谭。
战鼓一起,敌军来袭。朱慈烺麾下的这三千兵士就顿时乱糟糟了起来。朱慈烺的命令已经下拨了出去,传令兵已经将命令传达到了各级军官的手中。
但到了这儿,临清营却乱象横生,任凭各个将官吼声如雷,麾下的兵丁们要不就是傻了眼呆立不动,要么就是茫然走动,犹如失了魂魄,更有胆大包天的直接就偷偷溜走,当了逃兵。
朱慈烺看着这一幕幕,面色有些难堪。
一旁的常志朗见此,亦是目瞪口呆,连声道:“大人,是不是将老卒都派回来。”
朱慈烺摇头。
说起来,临清营新军的乱象有很大一部分都得朱慈烺背郭。因为,朱慈烺将先前调拨进临清营的一干老卒教官收回了大半。虽然所有总旗依旧是有些经验的老卒担任,但大部分的小旗却只能有一些仅仅经过粗浅操练的出色新丁负责。
没了这些新兵熟悉,经验丰富又心性老道的老卒作为骨干,这临清营运转的劲头一下子出了乱子。
就当常志朗面含忧色看着这一切的时候,却见营中忽然一热大吼起来:“尔等敢不听军令,莫非脑袋不要了吗?”
此人一声大吼,顿时就让营中一干兵士齐齐瞩目过去。
随后,就有人看见此人一手提着一柄厚重偃月刀,一手提着三个双目大睁,死不瞑目的人头。
这三个人头的确有理由死不瞑目。
因为……
这三人都是逃兵!
看到这一幕,顿时有人认出了来人,惊叫了起来:“是徐疯子,是徐大刀!”
被唤作徐大刀的兵士将人头丢下,看着一干乱糟糟的士兵,顿时又大吼一声,道:
“逃兵者死!”
“违抗军令者死!”
“不听号令者死!”
三句话吼出,营内顿时微微一凝,但紧接着,也不知是谁开了个头,所有人都连滚带爬地走到了自己的小旗的身后。
至此,一干总旗这才松了口气,纷纷喝令自己麾下的小旗。
临清营的出兵,总算没有耽误下来。
随后,就见这名作徐疯子的军将远远朝着朱慈烺一礼,扛着一面打着硕大临清营三个字的军旗朝着大军的左翼走去。
而另外一边,刘振已经带着麾下数十骑士,遮护着身后步卒上前列阵。
至此,当刘泽清的五千战兵开出军营,成为中军列阵出去后。朱慈烺这边的临清营这才终于摆出了军阵,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对面,闯军的战阵也已经摆开。
只是一眼,朱慈烺与刘泽清都看出了敌手的厉害。
此刻的闯军早已经不是数年前那般孱弱了。连战连捷,席卷中原后的闯军已经渐渐从流民的形态开始升级。最明显的便是,这是一支没有老弱妇孺,拥有相当战斗力的部队。
这意味着,闯军已经开始有意识地开始了军制的改革。而事实上,朱慈烺所料不差,待开封一战打完,顺势席卷陕西后的李自成就将建立大顺,改革军制。
而作为李自成的谋士智将,李岩自然是这方面的先行者。同时,比起朱慈烺更加好运的是,河南的灾荒与接连的胜利让无数官兵也开始渐渐主动,或者投降被动地加入闯军。这让闯军的实力至此更强。
这一切,意味着朱慈烺今日面对的敌人会比想象之中的更难对付。
朱慈烺凝望着这一切,微微一挥手,下令进攻。
咚咚咚……
鼓声响起,这是军中进攻的命令。
刘可成与阮应兆纷纷看向刘泽清。
刘泽清看着两人望来的目光,忽然轻轻一笑,露出了一些微微有些森然的目光:“这一仗,要好好用心思打!”
“出兵,进攻!”刘泽清冷笑一声,下令。此刻,他自以为全然看清楚了朱慈烺的底细。
每战必用刘泽清,胜利更是离不开刘泽清的山东镇战兵。
想到这里,刘泽清心中隐隐有些期待,更藏着一种迫不及待想要揭开那一幕的快感。
想到这里,刘泽清按捺住心绪,不让自己露出破绽,看着麾下稍稍能打一点的刘可成,道:“刘可成,这头阵,你来打!”
“末将领命!”刘可成微微一愣,想到了什么,沉声道。
随后,刘可成在身边三十余亲卫的簇拥之下,带着麾下战兵开始进发。只不过,比起临清营的乱象,这山东镇的兵竟是还要乱了几分。军阵摆出,歪歪扭扭,才不过走了十数步就要整顿,到最后,干脆是不管了。
第十一章:红娘子上阵
对面,闯军阵中,李岩远远望去,凝视这一幕,轻笑了一声道:“山东镇的兵就是如此模样吗?”
红娘子则是秀眉一挑:“管他什么模样,这头阵,俺先打了!”
说罢,红娘子也不待李岩回话,顿时高呼一声,喝令部下:“先锋军潘勇何在?”
顿时,一名壮硕痴肥的大汉闷声应命:“末将在!”
“先锋军听命!”红娘子又是一声大喝。
潘勇的身后,两百余身披重甲,手持长刀巨盾的大汉齐声大喝:“属下听令!”
“潘勇,你领军冲锋,打他一阵!我领凤军其后,一起冲敌!”红娘子盯着潘勇,目光灼灼,浑身散发着烈日一般绽放的光芒。
潘勇闻言,沉声应下:“末将领命!”
说完,就听这两百余重甲步卒并肩缓步,开始朝着前方山东镇刘可成所部进发。他们的身后,跟着两千余或者只穿皮甲,或者压根不披甲,只拿了一根红缨枪的步卒。
山东镇的身后,朱慈烺找到了一个稍稍高一些的小山包,骑在马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朱慈烺的身边,老十七盯着潘勇,目光灼灼:“大人。闯军之中有强兵啊。那刘可成不过寻常将官,就百十个能打的,怕是不成。”
朱慈烺凝望过去,没有说话。
很快,两军的距离已经不足五十步。
中军之中刘泽清看着一旁的阮应兆道:“阮应兆,你部兵马准备上去打!没我的军令,不许退!但只要坚持住,不必担心有事!”
“刘奎,出军法队!谁敢后退,立斩无赦!”
阮应兆干巴巴地吞了口唾沫:“是……”
刘泽清看着阮应兆开始整队,带着麾下人马乱糟糟地跟上去,心跳猛地加速。多久了,没有这么豁出去了。
多久了,没有这么在战场上全力以赴了!
这样的感觉……真好啊!
仿佛……武人的荣耀在这一刻全面展露。但可惜了……
刘泽清心中忽然一叹。
“给我冲上去杀啊!”刘可成忽然大吼一声,打乱了所有人的胡思乱想。战场之上,其余人的目光全部汇聚了过去。
当距离只剩下不过短短三十余步的时候,刘可成猛地大吼一声,三十多个亲军赶着麾下一千余战兵冲了上去。
“弓箭手,列队,搭弓射箭,不必管什么军令,射,射出去!”忽然,刘可成仿佛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猛地喊了起来。
但很快,他就见被亲兵赶着的一千多战兵军阵开始混乱了起来。
“其他战兵,没弓的不要听。冲上去杀,冲,给老子冲!”
“上去打!亲兵何在,整肃军法!”
一千余战兵,在刘可成的命令与亲兵的刀枪驱赶之上,开始冲了上去。
而那个名作潘勇的将官却只是顶着一道有些残破脏污的山文甲,默不吭声地冲上来。
朱慈烺只是看到这里就微微地闭眼了下来。
果然,潘勇的冲锋格外犀利。刘可成麾下的官兵只是阻拦着僵持了一会儿,就被潘勇的大刀砍杀之下,一阵溃退。
一点退,全军溃。
刘可成身边的三十余亲兵一边看着前方杀透重重战兵的潘勇,一边紧紧盯着刘可成。
而刘可成,却只是回望了一眼,看到了刘奎领着军法队默然的模样就放弃了逃跑的想法,一咬牙,大喊道:“老子拼了,兄弟们,并肩子上!”
正此刻,阮应兆的声音响了起来:“兄弟莫怕,俺阮应兆带兵来了!”
刘可成闻言,顿时猛地一震,心中暖流升起,大吼道:“来援兵了。弟兄们,给俺杀啊!”
此刻,阮应兆也是驱赶着手底下战兵冲了上来。比刘可成后上战场的阮应兆显然要从容许多,三百来弓手位列百步之后,齐齐停下,随后弯弓搭箭,开始放箭。
而阮应兆,亦是亲自领着四十余亲兵冲杀而来,两军汇聚成一团,兵力已然高达三千余。
于此,士气大振的官军也终于有了耐战的底子。潘勇再是勇猛,亦是无法冲击得动了。
随后,红娘子一扫身后一干肃然待命的军将道:“洪磊,赵麻杆,李国贵!带着你们的人,跟俺上阵!”
被点到名字的三个军将闻言,纷纷齐声一吼:“末将领命!”
远处,看着这一幕的红娘子笑了起来:“凤军何在?”
回答红娘子的是一声声清脆的娇呵斥:“属下在!”
红娘子看着这三百身披披甲,手晚角弓的女将,大声道:“你们,跟着俺身后,先游斗放箭,再伺机跟俺冲阵!”
“是!”三百女将,齐声应是。
山上。
从朱慈烺的目光看过去,顿时就能看到东边,闯军的军阵之中,又是一道洪流席卷而来。这一道洪流并不齐整,披甲之人亦是不多。大多数人的武器都只有一杆红缨枪,别的既没有长刀大盾,亦是没有火铳长枪。但就是这么一支兵马,朱慈烺却感觉到了格外明显的危险。
这是一种仿佛直接刺眉心,旦夕就会被其所攻灭的预感。
尤其是那三百女将,这样的士气,比起自己身边的亲卫也只是差了一线。
很快,闯军的洪流撞上了山东镇的兵,战局此刻已然有些朝着乱战的发展的趋势。
但无可怀疑的是,一场大战,已经就此彻底拉开。
嘶喊杀声,响彻云霄。
而朱慈烺的目光,却是一点都不动,死死地盯着那一袭红衣的女将。这女将身边,亦是有三百女亲卫护送左右。这些女亲卫弓马娴熟,一顿激射,顿时就将官军一处冲锋打了回去。
随后潘勇就朝着这边猛冲过去。而官军就要用双倍,甚至更多的兵力和人命去填才能稳固住战线。
更加让朱慈烺咂舌的还有这女将的厮杀能力,只见他手中一干红缨枪舞起,竟是仿佛一条游龙一般,在军阵之中左突右刺。官军之中,京师无一合之敌。
常志朗看着,也不由连声惊叹。更是神情紧张。
山东镇的虚实他们最为清楚,眼下刘可成与阮应兆兵多还可以支撑一二。但若是再无其他增援,这些山东镇的战兵是绝无久战之力的。
战场上,得到阮应兆增援的刘可成没有高兴多久,就看着红娘子这冲上来的兵马目瞪口呆,哭丧了起来:“他娘的,这些娘们杀人怎么也这般凶悍?”
第十二章:真的全军出击?
此时,阮应兆气喘吁吁地到了刘可成的身边:“刘老弟,这样下去不成!这帮娘们对箭射得厉害,冲杀得也凶,俺们这样下去都要玩完!”
“找将主求兵!”
“快,快找传令兵,去求援!”
“快去,快去找将主说,俺们撑不住了!”
“杀啊……”
事实上,并不需要这些人去救援。对于自己手底下的兵战斗力有多少,刘泽清比谁都清楚。还没等几人派人过来求援,刘泽清已经跑到了朱慈烺的身边。
此时,就见常志朗听老十七沉声喊道,声调显然不善:“刘军门,监军大人正在观看军情!”
见此,常志朗顿时望过去,赫然发现不知何时刘泽清竟是赶了过来。而刘泽清的身边,三百余亲兵竟然也带了过来。
此刻,常志朗看过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刘泽清朝着老十七怒喝:“可现在山东镇的兄弟已经拼得很惨了!俺不能这么看下去!大人也不能这么白百看着俺的兄弟去死?红娘子已经尽了全力,这是一举杀败红娘子的关键时候,不能让俺们山东镇的兵百白去死!”
“大人!出兵吧,这会儿骑兵就可以冲一阵了!”
“大人,俺们山东镇的儿郎打得这么惨了。左右翼为何还不动?”
“大人!俺的军法队再凶,亦是不敢过分。如若不然,那般丘八就敢阵上造反啊!”
常志朗看了一眼战场,刘振的数十骑兵以及身后的一千余步卒默然不动。这帮人可不会听刘泽清的命令。
听到刘泽清的大喊大叫,朱慈烺也反应了过来。
看着大叫着的刘泽清,朱慈烺提步过来,凝视着刘泽清目光道:“刘军门,稍安勿躁。山东镇的将士打得好,本将自有犒赏。你去传令,此战之中,斩首一级得银三两,斩一甲士得十两。此战若胜,全军每人五两!此外,我再记你刘军门头功!这些,都会上奏朝廷!”
刘泽清定定地看着朱慈烺,心神一阵摇曳。
这秦侠,还真是大手笔!
若是换个人来,怕真是此刻都要纳头就拜,立刻就过去拼命了。就是换十年前,任何武将遇到这样一个监军,亦是会高兴不已。
但现在是刘泽清!
只听刘泽清依旧是气喘吁吁,一脸悲愤地道:“可是……大人,这赏银那也得有命拿得到才成!那红娘子冲得那般凶,俺们就要撑不住了!秦大人!全军进攻吧,只要现在杀将过去就能将红娘子一部打垮!打下来一个闯军悍将,俺们就有功!要是再晚了,不仅红娘子杀不败,就是那些丘八也要作乱了!”
朱慈烺闻言,终于皱眉了起来,仔仔细细地盯着战局,沉默良久,就当刘泽清还要说的时候,朱慈烺终于沉声道:“好。传令,左右翼,一起进攻,合围红娘子所部!全军出击,打下红娘子!”
“刘泽清!你将本官的犒赏宣扬到全军知晓。然后,本官命你领山东镇其余兵马遮护好战场,不得让李岩一兵一卒进来!!”
“是!末将听命。”刘泽清肃然应叫,拜倒在地,快步离开。
而朱慈烺的一旁,亦是很快就有一名骑士领命:“是,大人!”
刘泽清走后,老十七面带忧色地看着朱慈烺:“大人,俺们冲杀得这般早,真的成么?”
若是山东镇之中,谁敢和刘泽清这么说话,怕是十根舌头都要被割了。但老十七却是忠心耿耿,既不畏惧谏言的危险,亦是相信朱慈烺的气度。
果然,朱慈烺看了战局,长长呼出一口气道:“这一次全军出击的确是有些早了。但打仗,绝不能添油一般打。而且,这一仗可不是一般的仗啊。寻常打仗,哪个不是试探琢磨,大战小战无数才能摸清楚对方的底细,有几个如我们这般,两军摆开阵势,一上来就是决战?这又不是猝然没有防备的遭遇战。”
老十七听出了一点意思,但还是想要劝阻。
但老十七还未开口,朱慈烺就将老十七想要说的话直接说出来了:“我知道现在才是红娘子的兵上来,李岩的兵还未动。故而,这战机其实也并未出现。不过……老十七你安心吧。本官不是贪功冒进之人。”
战机还未出现,那就意味着一举全力出击的时候还未到来。可……既然战机还未出现,俺们大人就将底牌给一张张都掀开了。大人……您真有这么大自信,能速败红娘子?
老十七是个老卒,这般细微的东西可是格外敏感。就当老十七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却猛地想到了什么,顿时收声,不再说了。
朱慈烺麾下的亲卫很快就疾驰而去到了刘振的身边。
领了军令,刘振看着胜身边五十来个骑士,又看了看身后一千余紧张、茫然,更带着些许畏惧的一干新兵,强压住胡思乱想的思绪,高吼着道:“俺刘振带着你们冲,你们便只管听令,只管杀敌!俺们秦益明大人的麾下,没有抛弃袍泽兄弟的兵将!”
“听俺军令!”
“前进,杀敌!”
一干将士强压着心中恐惧,纷纷大喊道:
“杀敌!”
“杀敌!”
“杀敌!”
……
一阵阵喊声在刘振身后的军中响起,声浪如潮。而他们亦是如大江大潮一样,席卷向南,杀向了红娘子所部兵马的右翼。
于此同时,传令兵也将军令传达到了左翼那两千步兵的将官手中。
当这军将接了号令之后,顿时鼓声响起。两千步卒,在各级将官的号令之下,齐齐扛着长枪,迈步前进,稳步而坚定,开拔向了中军。
只不过,眼尖的人却看出了一些不同。原来,这两千步卒却是列阵向南,插入进了官军与闯军的中间地带,将两军的联系给割裂开了!
这一举,不知情的老十七看了,都是目光一亮。
有了刘振的支援,又有了左翼两千步卒的遮护,阮应兆与刘可成面面相觑的同时,也是纷纷鼓舞了起来,鼓舞起士气继续冲杀了过去。
前有刘可成、阮应兆三千兵马尚未打败,又跑出来了刘振的步骑一千余人,右翼更有两千步卒。将近七千人马压上来,红娘子原本战得上风稳拿的局势顿时被扭转。
第十三章:沙场心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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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局之中,红娘子身边的李国贵跑了过来,喘着粗气,对着红娘子道:“红娘子,俺们不能在打了!好多官军,前前后后都是官军足足有六千多人。俺们才四千兵,各个都不是铁人啊,打了这么久,都已经乏了!”
潘勇呼哧呼哧,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杆铁枪,领着身后的一干披甲步卒,将源源不断杀来的官军抵挡在外。
此刻,两相夹击之下,红娘子所部的兵马已经处于劣势,已经失去了进攻的能力!现在,红娘子只能转为防御。
看着手下两员大将如此,红娘子如何不知道自己的局势不妙。但……红娘子想着前几日李岩信誓旦旦,自信昂扬的模样,虽然坚信依旧,却悄然也多了一点怀疑。
“为将者,最忌讳游移不定!”红娘子心中猛地一惊醒,看着一张张望来的目光,沉声道:“打下去!”
南面,李岩的将旗之下,已经有不少人频频朝着李岩这边看过来了。
其中,更有一名资历更老,平时亲近红娘子所部的军将吴毅质疑道:“李将军!官军又增援了。红娘子身受三股强敌围攻可支撑不了多久啊!”
李岩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看向对方官军的中军。
此刻,中军之中,刘泽清已经回归。
当刘泽清发现刘振所部果然如同朱慈烺所言全力冲杀过去之后,顿时酣畅笑了起来:“好,好,好!这秦侠还真被功劳所迷惑,真以为这么点兵就能杀败红娘子了。真是天随俺愿,好啊!”
“刘奎,升黑旗!”刘泽清看向身边的亲军统领。
不多久,刘泽清的军中,一杆墨色的军旗高高举起。
看到这一幕,李岩终于笑了出来:“俺们这局赢了一半了。”
一干闯军军将一头雾水,猜不透李岩的话。
见此,李岩大笑着道:“俺已经得了准确的消息。这一仗,刘泽清决计不会卖命。如曹文诏那般会死命听着俺们闯军打的,只有左右翼。现在,右翼已经被红娘子缠住,绝不会有余力出击。而左翼的两千官兵,都只是一些十天前还拿着钉锤的匠人!”
一干军将闻言,顿时大喜过望。刘泽清不会卖命打,那的确就等于他们有了一半的胜算。现在,李岩所部兵马还全部都是生力军,而敌人却只余下左翼一群战斗力渣渣的新兵。这一仗,已然有了七八成大胜的把握啊!
“将军英明!”
“俺们服了刘将军!”
“将军,下令吧。额请战去打中军!”
一干军将神情鼓舞,李岩亦是当即下令,只听他肃然大喊道:“众将听令!”
一干人齐齐高声大喊:“喏,末将在!”
经过李岩上一次的整顿,军中军纪号令更加整肃。
见众人纷纷屏息待命,李岩凝望着一干将官,下令道:“秦大锣,姜布,史九郞。尔等各自领一千精干强兵,给俺打那官军左翼的两千新兵,最低目标:绝不能让他们出现一兵一将投入进中军的战局之中!”
“末将领命!”被李岩点到名字的秦大锣,姜布以及史九郞听完,微微一喜。比起兵马四五千的刘泽清所部,他们显然觉得左翼的两千新兵更好欺负,也更能立下功劳。
果然,就听李岩沉声看向人群之中,一个身披山文甲,与李岩面目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道:“李年!你领俺军中一千两百精锐,披甲整肃,随俺去打官兵中军!”
李年闻言,颇为沉稳,神情不动,只是行礼领命:“末将领命。”
李岩点点头,又看向人群之中刚刚催促李岩,与红娘子交好的年老军将道:“吴毅将军,你带所部兵马,跟在俺身后,待一起杀败了中军山东镇的兵,你便领兵去追刘泽清,若那姓刘的退兵十里,你便收兵回营。俺会领着其他兵,去打官军的右翼,救红娘子!”
吴毅闻言,顿时神情一喜,道:“俺吴毅领命!”
“好!”李岩笑了一声,道:“出击!”
率先进发的是秦大锣、姜布以及史九郞三人的兵马。这三人很快就从自己军中拣选出了最能打的一千人。随后,三人合计兵马三千,先后不一地朝着向了左翼那两千步军而去。
与此同时,最为军容整盛的自然是李岩麾下李年的这一千两百人。
这是李岩这两年来最大的收获。由自己堂弟李年率领的这一千两百披甲步兵,这才是李岩可以镇得住手下,立得了军功的底气。
同样,齐装满员,军械十足,更显然是百战老兵的这一千两百披甲步兵上阵,顿时就让整个战局的局势为之一变。
这一千两百人上场快,李岩一声令下,只是稍事整顿就有一千两百人步伐齐整,朝着中军刘泽清所部前去。
此刻,小高地上已经没了朱慈烺的身影。
回到自己中军之中的刘泽清显然不会关心朱慈烺去了哪里。而朱慈烺呢,却是在左翼开拔完了之后,出现在了左翼。
与朱慈烺一起出现在这里的,还有炮兵百户柳泉,以及京中武学遇到的李峻。此刻,两人正在带着炮兵上下三百余人操弄着十具大炮。
原本,朱慈烺的炮兵手中只有四具弗朗机,一具红衣大炮的。但当司恩从京中赶到临清时候,不仅让朱慈烺军中全部配备了衣甲,更是多了五具大炮。
其中,就有三门弗朗机,两门红衣大炮。
如果是此前的炮营,这十门大炮是绝伺候不下来的。
好在,此刻的柳泉李峻趁着扩军得到的优先招募权限,很是大大收了一批心灵手巧,悟性不错新兵。有了这些新兵将力气活分担下去,炮兵也有了初步十门火炮都开上战场的能力。也正是如此,才有今日十门大炮全部上场的盛况。
当李峻再度起身,肃然一礼的时候。柳泉兴高采烈道:“大人,我军炮火已经准备!”
见此,朱慈烺微微笑着点头。此刻,若是有心人仔细观察,应该能发现当两千步兵离开后,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十个黑黝黝的洞口。
第十四章:抛弃与不抛弃
此刻,刘泽清也依言回到了山东镇的中军之中。
看着左翼两千步卒缓慢而坚定地朝着中军移动而来,刘泽清丝毫不怀疑在右翼李振、刘可成以及阮应兆已经缠住红娘子所部的情况下,三军齐力能够将红娘子所部击溃。
只要……刘泽清如朱慈烺的命令一样,堵住李岩的进攻!等到两千步卒合围,击败红娘子所部!
但这……是刘泽清所要的吗?
刘泽清心中冷哼,那两千步卒,朱慈烺还真以为都是精兵吗?一群一个月前还在玩泥巴的匠人,能挡得住李岩的精锐?
一旁刘泽清的亲军将领刘奎看着刘泽清,神情肃穆,整装备战:“军门,左右翼都上去了,李岩也打上来了!俺们要去打李岩吗?”
“打个毛!刘奎,听俺军令!”刘泽清大叫着到:“鸣金退兵!”
刘奎听完,猛地一愣。待到刘泽清瞪了一眼,这才慌忙地道:“是,末将听令!”
顿时,就见刘奎有些神魂失守地大喊道:“总兵大人军令,退兵!”
不多时,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这是鸣金退兵的号令。
中军战阵之中,原本还打得分外艰难的红娘子忽然感觉浑身一阵轻松,眼前更是看到了一幕让自己永生难忘,无比畅怀的景象。
只见原本还喊打喊杀,红了眼珠子的刘可成与阮应兆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之后,刘可成顿时如蒙大赦,吼了一嗓子:“风紧扯呼!”
随后,刘可成身边的三十几个亲兵一个没少,护着刘可成,纵马疾驰,立刻就跑了。
阮应兆见此,暗骂不讲义气,也是一声高吼:“跑啊!退兵啦!”
刘可成与阮应兆一跑,整个战局顿时乱了起来。三千余山东镇战兵茫然失措,看着刘可成与阮应兆这两个主将逃跑,纷纷有些懵。
刚刚还拼死拼命要打,怎么这会儿就突然跑了呢?
“还打个卵子,俺们的将主都跑了,还给谁拼命?”
“跑啊!”
“俺不打了,救命啊!”
……
顿时,整个中军一阵摇晃。
刘振看着这一幕,微微有些眼眶发红,满眼都是煞气:“这般狗日的!竟然跑了,竟然跑了!亏俺还过来救你,咿呀啊啊啊啊!”
刘振说罢,手中偃月长刀猛地一阵突杀,直到将身边冲来的闯军都杀空了,让身后的一干军官跑了过来,这才听到耳边纷纷乱乱,都是些惶急无措的声音。
“刘百户,俺们跑不跑?”
“他们都跑了,俺们还打不打?”
“俺们也跑了吧!这就要来上万的贼兵。俺们这才一千多人,要怎么打?”
说话的都是些骑兵小旗,都是骑着马,冲杀犀利。同样,若是要跑,亦是最容易跑掉留出一条命的。毕竟,在哪里都是骑兵是大爷。这些人技术含量高,战场上最为紧要,亦是金贵得很。现在友军都跑了,自然是一个个慌了神,都问向刘振而来。
他们在朱慈烺军中,别的可以记不住,但听军令,无令不得退兵的铁律却是无一人忘记。
看着一双双茫然望过来的目光,李振心中早已将刘可成与阮应兆上下十八代骂了个遍。
“秦益明大人麾下,没有抛弃袍泽的软蛋!”李振忽然想起之前朱慈烺所言,望着眼前一双双目光道:“刘可成与阮应兆跑了,丢下了自己袍泽战友。三千山东镇官兵,全都被抛弃了!俺们临清营,没有这种孬种!”
“不跑!跑了,俺们就算不得临清营的兵!俺李振,可以上对不起天,下对不起地。可俺不能对不起秦大人!俺们秦大人亲口说了,俺李振保了这一方大明家国,那是顶天立地的好汉,英雄!俺们临清营上下,全都是这样的英雄。是英雄,那就不能退!”
“俺们临清营,不跑!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十八年后,俺李振还是一条好汉!”
“打!打他娘的!怕个球!”
……
忽然,一名丢了甲,顶着兽面吞颜盔的百户止住了将头顶上头盔丢掉的举动,看着前面被杀得溃退如泥的袍泽,听着李振等临清营兵士的话,目光湿润。
“俺山东镇,也有好男儿!拼了!”
又一个总旗扛起了长枪,大喊道:“俺李虎的兵,到俺身边来,并肩,列阵!拼了!”
“俺不跑了,跟着俺来,杀啊!”
……
“这帮子官兵,今日好生不一样了。”红娘子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迷惑不已。她造反许多年,打官兵从来都是能打溃,就绝无逆袭的可能。但凡军中出现将官撒腿逃跑的情况,定然是全军溃退,绝无幸存的道理。
可现在,两个至少参将级别的官儿跑了,一个看起来顶多百户模样的官竟然还带着兵挡住了!
“真邪性!李岩呢?告诉他,再不来,煮熟的鸭子要飞了!”红娘子娇呵喝道。
李岩来了。
看着自己刚一上阵,刘泽清就带着山东镇的兵跑了,李岩心中已经大定:“这局,俺们胜定了!”
忽然,李岩的耳边传来了吴毅的声音。只见他带着麾下一千多精壮闯军,罪责刘泽清去了。
“兄弟们,打官兵啊!跟着俺,追啊!”
“打下一个官兵,扒了包囊,俺们就能发财了!”
“要胜了,追啊!”
远处,不知何时留了一匹马的刘泽清上了马,回过头看着自己撤兵之后整个军阵动荡的局面,刘泽清笑声止不住地肆意了起来:“姓秦的。真以为这山东镇是你的了吗?哈哈哈,敢得罪我,现在就要你命!”
三千人,至少一半还是已经久战的疲兵,对付还有近万生力军的闯军。这会是怎样一个结局,让刘泽清光是一想都心中畅怀。
忽然,刘泽清勒马停止,看着距离战场已经有千步之遥后,心中大定,对刘奎道:“传俺军令,整队,收兵!”
刘奎微微有些恍然,不知道这一次算是胜了还是败了。
亦或者……这叫转进?
“愣着干什么,没干过事?”刘泽清看着刘奎神情恍惚,怒斥道。
刘奎一阵慌乱,连忙应下:“小的明白。”
刘泽清微微一皱眉,按下心绪,道:“还有,传令给秦侠。就说俺军中闹了兵乱,请他拨付军饷十万两以安军心。如若不然呐,俺们山东镇是肯定上不了战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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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拥兵自重
大明崇祯十五年五月十七日,距离朱慈烺率军战李岩、红娘子所部闯军于东明的五天前,朱仙镇军议还在持续。一位亲历者将这一幕幕忠实地记录了下来。后世不知多少人不断揣摩,认为这是一个新时代的序幕。
左良玉的声音仿佛是一颗巨石落入了平静的湖面中。
没有人想到,左良玉竟是这般跋扈,压根就不给丁启睿一点面子,直截了当,甚至连一点好话都没铺垫就直接否决。
伴随着左良玉的拒绝,沉寂的军议里一下子无数波澜涌起。
有了左良玉起头,方国安、杨德政等军将都是接连开口。
“先筹措粮草,结寨再打如何?”
“粮草军饷是为首要,闯贼历来喜好劫掠,储蓄颇少。我等可久战相持,闯军自然会粮尽退兵。到时候,我们便可掩杀过去,解围开封!”
“正是如此,还是先别浪战为好吧……”
“对对,暂时先别打……”
“啪!都给本督住口!”忽然间,就当方国安与杨德政等一干将官说得起劲的时候,一道愤怒的咆哮响了起来。
顿时,众人的表情纷纷凝固,看向主位上的丁启睿。
此刻,丁启睿全然没了儒臣镇定自如的气度,一手拍在案上,双目怒张,扫视几人,眼中仿佛带着择人而噬的怒火。
方国安与杨德政都是心惊,看着仿佛第一次认识的丁启睿,齐齐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见此,丁启睿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一点,笑容勉强地盯着左良玉。
左良玉仿佛毫无察觉一样,依旧笑容浅浅,神情自若,只当丁启睿不存在一样。
“而今开封城被围依旧,水路又为闯军所断,阖城四面都无生路。城中粮米,亦是断绝而无补入。若我军在此迁延不前,别说开封城百万百姓如何求活,就是军饷粮米补入一样艰难。左将军,此战应当尽快开战,不当再拖延下去了。我大明军中,若论平贼之事首推左将军。此战,还赖左将军甚多。城中百万军民,翘首期盼,无不是期待我大军获胜。如此,亦是百万军民期盼左将军慷慨大战呐。本官为一地督抚,更是由衷恳切一场大胜,由衷恳请左将军的大胜。如此,就请左将军……”丁启睿说到这里,一脸期许地盯着左良玉。
下首的杨文岳看了,也不由心中有些难受。
这可是大明的督师啊。
丁启睿再不堪,那也是加了兵部尚书,总督河南湖广四川以及长江两岸的大明总督!
可这样除了内阁大学士,已然站在文臣巅峰上的大明官员,却奈何不得麾下的将领!
面对左良玉这样拥兵十万的大将,作为统帅的丁启睿却需要这样好话说尽,姿态低绝地近乎恳求般劝说。
这如何不让杨文岳心中有几分兔死狐悲的感觉?
左良玉如此跋扈,固然有统帅丁启睿无能的缘故。但又何曾不是而今朝廷式微,权威暗弱的原因?也正式如此,以至于作为曾经凌驾武臣之上的文官再也没有驾驭武臣的能力。
看着丁启睿满脸期盼之上,左良玉脸上终于有了动容。
脸上依旧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但左良玉心中却是大为畅快。
左良玉是经历过文臣势大,待武臣如走狗年月的。曾经,一个区区七品知县就能让已经带兵数千,官至二品副将的左良玉不得不屈膝卑躬,曲意讨好。
而现在,一个曾经可以号令十数总兵如鹰犬的大明督师,却要反过来求一样的姿态,曲意讨好,舍了脸面,让左良玉出兵作战!
这如何不让左良玉心中暗爽?
只不过……
暗爽归暗爽,左良玉却绝对不会如丁启睿的愿。
想到这里,左良玉不由地想到了前不久从京师来的一封加急快信。
信上,正是侯恂亲笔所书。此刻的侯恂已经从一介阶下囚复官兵部侍郎,带着京中军饷紧急赶来。信上,叙旧回忆之余,更白纸黑字地写着:只要侯恂一到,就拨付军饷十五万两犒赏左良玉所部。
想到信上所言的一切,左良玉轻笑出了声,对视丁启睿的目光,心中一片决绝。
只不过,就当左良玉刚想要继续拒绝的时候。
丁启睿又开口了,只听丁启睿脸上笑容忽然收起,换上了一片冷漠的神色:“平贼将军左良玉,听令!”
噌噌……
忽然,左良玉耳朵微动,余光扫过去,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丁启睿的督师府身后,一人缓缓抽出腰中长剑,正是丁启睿的标兵营副将,王世虎!
紧接着,屋内众将纷纷悚然一惊。
因为他们也听到了,一阵密集的步伐声响了起来。
到这时,谁还不知道是丁启睿将标兵营拉了过来?
左良玉的身后,他的儿子左梦庚也是感觉到了不妙,同样就要抽剑冲出去。只不过,左梦庚刚刚想要动手,就被左良玉按住。
只见左良玉笑着起身,随后推金山,倒玉柱一般地拜在地上,神色恭谦地道:“末将左良玉,恭请督师军令!”
丁启睿举起手,在空中微微一压。
顿时,所有脚步声消散不见。
此刻,丁启睿笑眯眯地盯着左良玉,没有说话。
左良玉感受了一会儿屋内死寂的气氛,又是率先大喊道:“督师!末将请首战闯贼!”
杨文岳见此,竟是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此刻,他看了一眼神情平静,皮笑肉不笑的丁启睿,一副第一次见到的模样。
的确……杨文岳是第一次发现,丁启睿这个书生,竟是有如此大的魄力。
“好!本官准了,你打头阵!”丁启睿闻言,笑了一声,重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随后看向屋内角落里一个身量修长,背弓挎剑的年轻军将道:“王世虎,你随左将军一起出击。本官授你全权之命!”
“末将听命!”王世虎摆在左良玉身边,随后上前,接下一道小令旗。
随后,左良玉亦是起身,走到丁启睿身前,接下丁启睿手中令旗,笑道:“末将领命,定当死战。”
……
人群散去,杨文岳神情疲倦,看着快步要离开的虎大威道:“猛如虎,来我府上一叙吧。”
虎大威顿时身子一僵。
“怎么?怕本督也给你来个持戈以待吗?”杨文岳笑着拍了拍虎大威的肩膀,轻声道:“想一想如何保命退场吧……那左良玉,绝不是个心甘情愿的。我只是不想做第二个汪乔年!”
虎大威闻言,重重点头:“额护着大人。”
杨文岳见此,微微笑了下。
只不过,面上笑容殷切,杨文岳的心中却是一片苦涩:“还好在猛如虎这里结了点善缘。真是可悲可叹……这天下,到底还有谁能收拾得了这些拥兵自重的军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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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给他准备好了棺材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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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十万两。嗯,说完了?”朱慈烺看着刘奎,笑容淡淡。
听着朱慈烺这般淡定的话,刘奎有些意外。在他想来,发现刘泽清带着兵跑了以后,现在的朱慈烺要么就是惶惶不可终日,要么就已经跑了。
刘泽清很坚定地认为朱慈烺不会跑,现在朱慈烺的确也没跑。既然如此,朱慈烺就应该是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才对。
可现在的朱慈烺却一副申请淡淡,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中的模样。哪里有什么慌张?
这超乎了刘奎的预料,也让刘奎心中不知为何,升腾起了一种恐惧。
那就好像……好像将毕生积蓄都押错了大小一样。
强行按捺住心中的波动,刘奎看着朱慈烺,深呼吸一口气,道:“大人……俺将刘军门的话说完了。”
朱慈烺点点头:“那你也将本官的话带给刘泽清。本官在榷税分司的时候记得很清楚。金丝楠木,一根一千四百两。你去告诉刘泽清,我给他准备好了两千八百两银子。这些钱买两根金丝楠木主干,足够做一副金丝楠木的棺材了。”
说完,朱慈烺就不再理会刘奎,而是看着柳泉点点头,道:“开炮!”
刘奎一阵愕然,甚至没有反应过来要走,也没有说话应命。
朱慈烺下了令,全军上下就如同上了发条一样迅速忙活了起来。炮兵营上下,检查完毕后,柳泉猛地一会旗帜。随后,一个个炮兵将火绳燃起。
轰……
轰……
轰……
就听轰地一声声巨响响起。
刘奎还未反应过来,就听一声巨响在耳朵边炸开,三道火光在三个炮口升起。然后……就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到这儿,刘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耳朵竟然被震聋了!
战场上。
刘泽清率领山东镇战兵临阵退兵的骚乱已经让右翼刘振所部一千余将士陷入了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李振的坚持只是给这个败亡的时间微微延续了稍许。
他们的希望,似乎只剩下了两千新兵。
与此同时,左翼两千步兵见刘泽清跑,还没生乱,就看到徐疯子提着一杆一人高的大刀绕着军阵走了一圈。
随后,两千步卒的长阵更加稳固了,虽然速度依旧缓慢,却依旧坚定地朝着中军走去。
而他们的南方,三支兵马已然汇聚在了一起,朝着左翼两千步兵而来,怪叫之声,兴奋的笑声,吼声不断响起。似乎,这两千官兵已经成了瓮中之鳖。
直到炮声响起。
三颗铁弹远远打出去,一道抛物线升腾起来,飞跃了左翼两千官兵后重重地落下,一颗打出一个深坑之后,又猛地一跳,激起无数沙土。这一发未中还未让闯军欢呼,就见两颗铁弹狠狠地砸进了三千闯军的军阵之中。
这一砸,就是两道血路。
这是切切实实的血路,两处拥挤的军阵里,两条死亡的血路上,无数断肢残骸咕噜咕噜地留着鲜血。
甚至,有人忍不住地回忆起了一颗脑袋被铁弹打中,忽然爆炸,洒落一地白浆红血的景象。
或许是想到无数残忍的一幕,军阵之中上百人忽然猛地呕吐了起来。
秦大锣亦是如此。
这位杀人如麻的绿林悍匪把今日吃下的好酒好肉全部吐了出来,心中更是无数恐惧升了起来:“官军的炮?官军竟然有打得这么远,这么准的炮!”
“左翼两千官兵的身后有炮营!”
很快,有人发现了两千左翼步兵身后的十个黑森森的炮口。
此刻,两千步卒已经在徐疯子的号令之下,让开了视界。他们加速朝着南边前去,显然是要去救援与红娘子混战一团的右翼官兵。
远方,李岩笑容苦涩,脑子微微有些混乱:“怎么会如此……怎么会突然生了乱!”
一旁李年焦急地道:“大哥!快点下令吧!现在不是犹疑的时候!”
听李年说完,李岩缓缓呼出一口气,迅速冷静了下来:“对!一点小乱子罢了。这两千新兵,又能济得甚事?好……好……我领两百人充作军法队,弹压秦大锣等三千兵。区区炮兵,这么近的距离,能开几炮?”
回过神来,李岩迅速下令道:“李年,本将命你领一千本部精锐,立刻出兵打破,打垮官军右翼残兵!”
“末将领命!”李年说完,迅速点了麾下一千人,迅速朝着南边冲过去。
只不过,当李年带着千余精锐冲上战场的时候,一道吼声突然响起:“救袍泽啊!兄弟们,跟着我冲上去,救我们临清营兄弟!”
原来,在炮声震慑之下,那两千左翼步兵竟是突然加速,朝着南边迅速移动过去。
而此刻,秦大锣等三人的闯军兵马却在炮兵的震慑之中,没能接战,竟是生生放走了这两千步兵,让他们开进了战场之中。
浑身是血的刘振手中的偃月刀不知何时已经丢掉了,换上了一把缺了口的长刀。此刻,他看着身边紧紧只剩下二十来号的老兄弟,看着身后两千左右残存下来,依旧在死死钉在地上,不再后退半分的官兵,又看了看已经团团将己方围起来的三千余红娘子所部闯军,忽然眼眶一阵湿润。
“俺们的兄弟……就剩下这么点人啦……”刘振心痛如绞,更是心如死灰:“就让俺战死在这里吧!”
就当刘振心中升起这个念头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间一声大吼响起。
“救袍泽啊!”
“救临清营兄弟啊!”
刘振愣了下。
身边一个骑兵却是忽然大叫了起来:“俺们来援兵了!”
“来援兵了,俺们会胜的,会胜的!”
“杀啊!俺们不会败!”
南边,不知何时退下去的红娘子默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轻叹一声道:“俺们这是打了几阵了?”
一旁的亲军女将默然不语。
潘勇又起身,却被红娘子一个目光拦住了:“俺不打了。俺的兵也拼惨了。俺就这么围着,不放!”
“就等李年打上来再与他的兵进来一起上吧。俺说过的已经做到了,就看李岩做不做得到自己说过的!”
第十七章:底牌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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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年如李岩当初所言冲了进来。
但此刻已经有两千重新稳固了战线的新兵拦在了身前。
李年皱着眉头,盯着眼前一个扛着一人高大刀的将官,又看了看这两千参杂着恐惧,漠然,鼓舞与勇敢目光的新兵,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了一点不妙的感觉。
“冲锋!跟俺杀过去!”李年怒吼着,带着千余披甲步卒冲了过去。
但只是冲到一半,就见那提着长刀的军将一声号令之下,长箭如雨,纷纷落下。顿时,李年又不得不高高举起长盾,顶着箭雨冲过去。
待到李念好不容易结阵持盾结阵了,却又发现一根根森然的枪头如林攒刺而来。这一下,又逼得李年不得不扛着巨盾,一声怒吼,带着麾下精锐勇士,杀入敌阵之中。
好在,让李年微微放松的是,这两千步卒果然是个新兵枪阵。当李年杀透一层战阵的时候,这些兵果然是无法迅速聚阵,被李年带着一群精兵撕裂打入。
顿时,整个步卒战阵一阵摇晃,随着李年带着越来越多的披甲战卒杀入,这军阵,眼看就要不成了!
就当李年正微微定神放松了一会儿的时候……
忽然,一声大吼响起:“不要慌,结阵结阵!”
“我大刀徐彦琦在此!那敌将,可敢试我百斤大刀!”
说罢,一柄一人高的长刀重重砍来,李年身前一个老卒刚刚举起长刀,却见那百斤长刀磕在闯军老卒的刀身上,顿时就将这老卒猛地跪倒在地,口喷鲜血。
随后,徐彦琦狞笑着冲了过来。身后,那两千新兵步卒欢呼的时候,无数长枪再度如林而成。
李年神情心中一沉,他明白,想要短时间内冲破此阵恐怕无望了:“结阵,结阵!俺也拼了!”
……
与此同时,北方千步外,正在收拾人马的刘泽清深色铁青。
被震得耳朵有些不好的刘奎回来了,刘可成与阮应兆也回到了刘泽清的身边。他俩此时的表情格外有些讪讪,仿佛偷看了刘泽清的房事。
耳朵不太好的刘奎现在说话就是扯开嗓子喊,完全意识不到自己用了多大声音。
只听他道:“秦大人说,他知道这金丝楠木一根一千四百两。秦大人给军门备了两千八百两,说够给军门备上一副金丝楠木的棺材了!”
“姓秦的王八蛋,欺人太甚!”刘泽清怒吼着,指着刘奎道:“还有你,滚,滚开!给本将滚!”
刘奎一脸呆滞,神情惶恐,却根本听不到刘泽清说了什么。直到一旁的亲兵连忙将刘奎拉了下去,刘泽清这才喘着粗气平静了下来。
刘泽清压抑着自己的愤怒,站到一处高地上,看着南边的战场上,不断发出冷笑:“呵呵……呵呵……”
此刻,正是两千左翼新兵步卒对阵李年一千精锐的时候。
“那秦侠,真以为两千刚刚从砖窑里扒拉出来的废物,能够打得过久战之兵的李岩所部?”刘泽清冷笑完了,忽然吼着道:“我等着他去死,等着他来我身前跪地求饶!”
刘可成与阮应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刚刚离开的刘奎又回来了。
只听他焦急地大喊道:“军门,军门!闯军追杀来了!”
众人焦急回望,果然,吴毅带着一千余人的闯军衔尾追击而来。
刘泽清猛地一愣,忽然又是杀猪一般嘶吼了起来:“李岩你个卑鄙小人!”
……
此刻,李岩带着两百余人,骑着马,将六颗人头丢在了三千余人的面前。随后,只见李岩扫视全场,道:“本将只有一句话:打破官军,人人富贵!退者杀无赦!”
李岩说罢,秦大锣猛地一个哆嗦,眼中无限怨毒,却不得不跟着其他将官一起喊了出来:“末将领命!”
史九郞与姜布也是高声大喊:“末将领命!”
说罢,顿时就见这三千余人高呼着乱七八糟的口号,迅速朝着官军的炮兵阵地冲过去。
此刻,战局已经分外危险。
右翼的兵基本上已经残了,虽然有两千新兵的援助,但这仅仅只是延缓了右翼刘振所部被围歼的时间。
朱慈烺清楚这两千新兵的战斗力,更明白李年带着的千余披甲战兵是真正有强大战斗力的强兵。
在别人看来,用这样一支新兵去对抗上千精锐闯军无疑是以卵击石。
但朱慈烺,却相信,这两千新兵可以带给自己足够的惊喜!
“真的缺少将官么?徐彦琦……大明武进士,我相信我的眼光!”
现在,朱慈烺的身边,似乎也只有柳泉的炮兵了。三门红衣大炮,七门弗朗机。伺候十门火炮的炮兵都是没有近战能力的!
火炮犀利固然吓人。但没有白刃接战的炮兵在被接近后,似乎也仅仅只能吓一吓了。
秦大锣等三名闯军军将已经率领着三千余闯军来袭。
柳泉紧张而迅速地给大炮装药,当对方已经冲进只余下两百步的时候。十门炮火轰开了!
但一旁的老十七却是更加紧张地握着腰中长刀,身后一干亲卫皆是随时做好了带着朱慈烺逃出去的准备。
炮火轰开,十个炮弹打中了六个。
六条血路在闯军的军阵之中犁开。
但朱慈烺却是轻轻笑了下:“到百步了。老十七,俺们把视界让开。”
老十七没有懂朱慈烺说的视界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紧张着护送着朱慈烺让开了道路。
李岩看着穿着鲜衣亮甲的朱慈烺,大笑道:“众将士,敌将又跑了!闯军必胜!”
秦大锣怪叫了起来:“闯军必胜”
“对方的大官又跑了!万胜!”
“万胜!”
朱慈烺站在马上,只是横着跑了三十余步就停了下来。
朱慈烺选的这个炮兵阵地是一个凸字形小丘陵上的最高处。既然是小丘陵,自然是有高有低的。最高的就是炮兵阵地,然后南北两边就是一处坡地。
这坡地并不陡峭,颇为平缓。
所以……
当朱慈烺一声令下,目光越过小丘陵后,李岩猛地发现,一支从未见过,从未知晓的军队缓缓出现。他们的头顶之上,兽面吞颜盔微露狰狞。
第十八章:开火碾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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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支已经训练了相当长时间,更被朱慈烺鼓舞起来,拥有自己信念,初步铸就了军魂的军队。
尽管他们的人数还很少,只有四百余人。阵列,亦是看起来颇为单薄,仿佛一阵就能冲破。
但当这支军队出现在战场上的时候,李岩的心猛地沉了下来,不妙的预感不断发酵扩散到心房所有角落。
朱慈烺看着这四百人走上了丘陵的小高地,笑着对老十七道:“老十七,刘泽清一直想知道,咱们那犀利的长枪兵有多少人。其实我真没骗他,就一百多人,也只有咱们亲卫这一百多人会用长枪啊。所以,咱们临清营真正的战力核心……其实是……”
当朱慈烺这话说出来后。
远处盯着这边的李岩瞳孔猛地一缩,预感应验了。
只见小高地上,一百来杆鲁密铳高高举起。
“是鲁密铳。”朱慈烺笑着道,看着一旁朝着自己行礼的刘胜道:“刘胜。你不是一直说,真上了战场,你们步兵比骑兵更能打胜仗吗?这一仗,我只看着,你来打!”
朱慈烺说完,就转过头不再看刘胜,目光盯着已经贴近百步的闯军前锋。
刘胜肃然领命,竭力压抑着脸上的激动:“末将领命!”
“第一排全体第一总旗,待命!”
“第二排全体第二总旗,著火绳!”
“第三排全体第三总旗,著门药!”
……
此刻,李岩已经看清楚了一百多杆黑黝黝的火铳对着自己这边。距离已经破了百步,但这些火铳兵却是没有一人提前击发。这样不同寻常的表现只能证明这是一支强兵!
一支比李岩从前看到过的官兵更强的火铳兵!
“要不要让他们冲锋缓一缓,将阵列拉开,拉松散?”
就当李岩的脑海之中升腾起这个念头的时候,最前的闯军距离官军已经到了八十步。此刻,刘胜的声音响起了:“第一排,开火!”
砰砰砰……
一道道火光响起,上百枚铅子用每秒两百四十米(数据来源:八百英尺)的速度离开火铳管身,瞬息之间就猛地扎入了密集的人群之中。
这些铅子破开铁甲,撞碎皮肤,猛地扎入血肉之中,带起一道道升腾起来的血雾。
闯军的军阵实在是太密集了,密集到了人挤人的地步。
在这样的密度之下,尽管依旧有些许火铳打歪了。但当火光响起,烟雾升腾的时候,冲在最前头的闯军兵丁顿时就齐齐一凝,随后倒下一片。
当这一片闯军士兵倒下的时候,又一道冷漠森然的声音响了起来。
“第一排全体第一总旗,后退,倒铳药、装铳药……待命!”
“第二排全体第二总旗,前进前进成为第一排,射击待命!”
“第三排全体第三总旗,前进成为第二排,著火绳!”
……
“开火!”
砰砰砰……
又是上百铅子告诉射击而出,闯军阵前一片人猛地一颤,随后歪倒在地。
“开火!”
砰砰砰……
又是一排火光响起。
无数烟雾升腾起来,仿佛那里是释放了地狱魔鬼的所在。
李岩心被狠狠揪住,大吼道:“冲过去!冲过去,只有不到五十步了,冲上去,这些火铳手没有子弹了!”
李岩的怒吼生效了。
秦大锣等闯军军将在如此强大的火力之下,纷纷都是折损了上百人。这也意味着还未交战,就失去了十分之一的士兵。
这让将手中将士视为私产的军将们如何不出离愤怒?
眼看只有四十余步,他们纷纷激起了心中最后一点血勇之气:“冲上去,冲上去!他们没有子弹了!”
“拼了,近身杀过去,这些火铳手打不过我们!”
“杀啊!”
“将近三千兵……好大的声势。”朱慈烺看着这一幕,望向身边。
柳泉躬身一礼:“大人,炮兵已经换装霰弹待命。”
朱慈烺点点头:“开炮吧。”
十门大炮,虽然有七门都只是36毫米的小炮,只有三门是十八磅132毫米的大炮。
但当这些火炮都抵近射击的时候……
十颗霰弹装进了炮口。
黑黝黝的炮口对准了蜂拥而来的闯军。
秦大锣及时地发现了二十步外十门火炮不知何时已经将炮口对准了自己。看到那个黑黝黝的炮口,秦大锣忽然失去了思考能力,随后被人一撞,猛地撞到在地。
轰轰轰……
轰轰轰……
轰轰轰……
轰……
十到火光升腾起来。
十颗霰弹喷射出去,每颗霰弹之中都有数十上百的细碎铁钉,碎瓷片……以及数不清的细小尖锐,足以在高速动能加持下,破开坚甲,深入皮肤的坚石。
秦大锣忽然感觉此刻自己的触觉是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感觉到一道火光朝着自己喷来,随后就见自己身上猛地溅射来了一身的鲜血。
混杂着一点点白的,青的……
白的是脑浆,青的是肉筋!
当秦大锣抬头去看的时候,顿时发现了一个已经被打烂了半边身子,一个浑身都冒着血涌出来的半截尸身。
看到这一幕,秦大锣猛地栽倒在地。这一次,他彻底吓晕过去了。
当他吓晕了以后,朱慈烺拿着一根木槌,重重地敲打了起来。
“咚咚咚咚……”
老十七看着回想起了朱慈烺刚刚下的军令:“全军出击,出击,出击!”
随后,老十七一马当先。
百十勇士纵马疾驰,朝着依旧密密麻麻涌过来的闯军冲了过去。
而此刻,刘胜亦是大喊了起来:“全体急速射击,射击完毕后,抽刀冲锋!”
砰砰砰……
砰砰砰……
砰砰砰……
……
“万胜!”
又是一阵射击完毕,随后,四百余临清营将士抽出腰中长刀,喊着口号冲杀了过去。
李岩微微有些颤抖地看着这一幕,缓缓闭上了眼。
这三千闯军之中,忽然有人丢下了手中长刀,迅速地脱下了身上铠甲:“俺们将主死了,跑啊!”
“不打了……不打了……”
“救命啊,跑啊!”
“俺不打了,饶了俺吧,俺只求活命啊……”
第十九章:胜利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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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不信,怎么这么快就败了?”史九郞有些疯癫地看着这一幕。自己带来了千余能打能杀的兵,却不料一次轮射就没了将近一百。再来了一顿炮轰,又没了数十。
现在,又是一轮火铳打来,还未接阵自己手头竟然就死了将近两成的兵。古代对伤亡容忍的限度格外低下。冷兵器作战,普遍只能忍受一成战死,现在都两成了,就是岳飞来了都会心痛滴血,更何况将自己兵士当作私产的史九郞。
“跑啊……”另外一边,姜布却是不声不响,撒腿就跑了。
此时,见老十七冲杀而来,史九郞怒吼一声,下意识想要举起长刀迎敌,却还未动作,就见老十七一干长枪犹如毒蛇。随后……史九郞就感觉喉咙一甜,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而此刻,史九郞最后的视界里,三千闯军,再无一处抵抗之地。
默然地看着秦大锣、史九郞以及姜布之败,李岩苦笑着道:“快去传令红娘子、李年……全军退兵!俺与李年,断后!”
叮叮叮叮……
闯军之中,鸣金之声响了起来。
红娘子看着这一幕,有些不敢置信。
方才,还只是山东镇总兵官刘泽清擅自撤兵溃退。现在,怎么成了闯军撤兵了?
由不得红娘子犹豫,已经打得肉疼无比的李国贵、赵麻杆等红娘子所部的军将就纷纷大喊道:“红娘子,快走吧!别打了,在打儿郎都要死绝了!”
“李岩的三千兵被火铳手和大炮大溃了,打傻了。俺们再继续打下去,统统都要惨了,红娘子,快跟我跑罢!”
“快走吧!官军势大,俺们再不跑,全要被官军捉住了!”
红娘子看着对面欢呼起来,已经再度结成军阵的右翼残兵,死死咬着牙,望着北边,那个骑在马上,显然就是官军主帅的年轻人,死死记住了这个击败了自己的男人。
远处,朱慈烺正在观察着战局。
冲溃了三千闯军步卒后,老十七与刘胜都不太能冲得动了。老十七领着还余下的一百多骑士来回扫荡,将还敢继续反抗的小军阵一一冲溃。
而刘胜领着四百火铳手提着长刀短盾冲过去,联手徐彦琦所部一千余步卒,虽然看似兵马比李年所部更多,却战斗力远弱。
此刻,徐彦琦亦是身上数处伤口,血肉模糊,几乎已经力竭。见此,刘胜自然是只能稳固住军阵,一边分心李年所部退兵,一边又带着兵马,朝着红娘子所部冲杀过去。
见来了这么一股生力军,红娘子终于放弃了挣扎,大吼一声,在李年的策应之下,带着余下兵马迅速南撤。
临走前,朱慈烺看了过来。
红娘子回头一望,死死记住了这个让自己大败的官老爷!
看着红娘子望来,朱慈烺目光微微有些亮:“这个女反贼……还真俊啊。不过……”
朱慈烺眯着眼睛,笑了下。随后,朱慈烺转身朝着柳泉打了个手势。
见此,柳泉亦是手中拿起一个旗帜,随后猛地一挥。
又是一次齐射响起,十门大炮,轰向李岩徐徐后撤的战阵,又是在战阵之中生生犁出三道血路。
见此,李年只能一声长叹,望着战场之上还余下的无数残兵败将,护卫着李岩与红娘子等残部仓皇南下。
“胜了……”朱慈烺看着这一幕,一口气长长从胸中吐了出来:“我们胜了,胜了!”
刘胜扶起徐彦琦,看着这个浓眉大眼的中年军将,激动地道:“我们胜了,胜了!”
徐彦琦不住地点头,大张着嘴,大口喘着气,低声轻笑道:“好……好……胜了就好……”
此刻,刘振听到胜利的欢呼声后,猛地倒在地上。
随后,身边的一干右翼的兵将亦是纷纷躺在地上,大叫道:“胜了……胜了!俺……俺可以睡会儿了……”
“医师……医师……”刘胜见此,又是忙不迭地跑了过来。
朱慈烺看着这一幕,不由又是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起了残局。
随军医师看完,放松道:“没有致命伤,的确只是太困了……”
见此,朱慈烺与刘胜齐齐松了口气。随后,望着这大胜后的场面,刘胜竟是不由自主地傻笑了起来。
看着傻笑的刘胜,朱慈烺摇摇头,笑道:“刘胜。”
“末将在!”刘胜猛地绷紧身子,站定,行礼道。
朱慈烺赞许地点点头,道:“收拾战局的事情,可以让临清营的新军去做。你现在带着所部所有人集合,本官有新的任务!”
听完,刘胜目光一亮:“大人,是要去追李岩红娘子等闯军吗?”
朱慈烺笑着道:“算你猜对了一半。是去追那些,追杀刘泽清去了的闯军!”
听朱慈烺说完,刘胜眼珠子都红了。
作为朱慈烺的杀手锏,底牌。
刘胜的四百火铳手可以说是整个战场之中,发挥了决定性作用的力量。同样,刘胜亦是清清楚楚地看明白了整个前后战场。
刘泽清,这个之前还恭顺无比,看似忠勇的山东镇总兵做了什么事情,刘胜更是看得一清二楚。
想到此刻刘振的伤势,想到右翼一千五百军将只残余了千人出头,想到无数被刘泽清抛弃而惨死的兄弟,刘胜如何不是红了眼珠子?
“末将领命!定叫贼兵好看!”刘胜声音低沉,隐藏着无边的愤怒。
叛徒,总是容易引起人最大仇恨的。
朱慈烺见此,点了点头:“去吧,给本官留个活的。”
听朱慈烺说完,刘胜一拱手,顿时点齐了兵部四百火铳手,当场说了军令。听到是要去追叛徒,四百火铳手亦是纷纷激动不已,迅速开拔北去了。
显然……谁都没有觉得,区区一千余闯军还能抵挡住他们的兵锋!
而事实上,李岩也的确够意思,并没有忘了吴毅这个心向着红娘子的军将。发了撤退的军令后,也喊了一个传令兵快马加鞭过去通传
故而,当刘胜带着四百火铳手赶到正在于山东镇残兵鏖战的吴毅所部背面的时候。吴毅一个风紧扯呼,顿时带着大部人马,顺势南撤。
刘胜见此,只是追击了稍许,打了一轮急速射击就带着全军将火铳瞄准了山东镇的军阵。
第二十章:抓刘泽清要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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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动撤兵虽然给了朱慈烺一个重击,差点让朱慈烺全局覆灭。
但这也是个损人不利己的举动,对山东镇的打击亦是极大。别的不说,来的时候山东镇有五千战兵,但一个退兵,却惹得还有一千余人陷落战场,还有一千余人溃退无踪,现在还聚集此处的就只剩下两千出头了。
而这,还是刘泽清好不容易收拢了一番的结果。
就是这仅存的两千兵,同样因为忽然的后撤而军心动摇。现在的山东镇可谓是将无战心,兵无战意。这样一支军队,再上战场也怪不得被区区千余闯军压着打,还几乎被杀透了军阵,惹得全军溃退。最后,还是刘泽清下了血本,用十两一个人头的犒赏,这才重新鼓动起了还余下的三百多家丁一阵冲杀,稳固住了战阵。
饶是如此,当刘胜到来的时候,山东镇上下包括刘泽清的三百多家丁都是疲倦不堪,心神具累。
这样的情况之下……
两千山东镇残兵面对四百黑黝黝的枪口,一阵呆傻。
正此时,一队慌不择路的闯军一路跑到此处。其中一个兵更是疯癫了一边,大喊道:“俺主将死了,闯军败了,俺主将死了……闯军败了啊……”
噗通……
刘可成忽然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俺投降,俺不打,俺是官军啊!”
一旁的阮应兆更是感觉天旋地转:“惨了……俺死定了……”
刘奎提着手中长刀,忽然接连后退几步,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在地上。刘泽清看向刘奎,刘奎更是坐在地上手脚并用,随后摸到一匹战马的马腿。
见此,刘泽清双目圆瞪:“那是本将的坐骑!”
刘奎似乎也是想到了什么,竟是一个咕噜爬了起来,随后翻身上马,一踢马刺,战马唏律律哀鸣一声,拔腿狂奔。
见此,还余下的三百多家丁顿时一哄而散。仅余下十数个还算忠心耿耿,亦或者无路可去的家丁闻着刘泽清道:“将主……俺们怎么办?”
“怎么办?”刘泽清颓然地坐在地上,看着徐徐围过来的四百火铳兵,叹气道:“你们跟着俺刘泽清一路厮杀,俺之前许下的富贵怕是给不成了。现在,将俺绑了,俺送你们最后一场富贵吧。”
刘泽清说完,众人默默无言。
最终,不知是谁起了个头,猛地过去抓住,就要抽刀子。
砰……
一道火铳响起,让十来个家丁纷纷跪在地上。
刘胜怒喝道:“都跪下举起手,俺不杀投降的!那刘泽清,谁都别动,俺要活的!”
就当刘泽清终于被刘胜抓住的时候。
朱慈烺也带着战场上还能动的一千多新兵收拾好了战场。
经过徐彦琦打的这一仗,朱慈烺已经看出参与了这一站的所有新兵,山东镇战兵都有了一层蜕变。尽管,这样的蜕变用的是数百上千人的性命作为代价成长。
就当朱慈烺打量着这些新兵的时候,常志朗不知何时忽然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看着面色惶急,仿佛世界末日的常志朗。朱慈烺微微皱眉:“镇静一些,子浩。发生了什么?”
常志朗喘着粗气,急切道:“大人!留守船队的将士发现了一队逃兵,是官军的,而且,而且……而且不是我军的!”
朱慈烺温言,瞳孔猛地一缩::“是朱仙镇战场上的?”
常志朗狠狠点头!
朱慈烺闻言,顿时也跟着急切了起来:“快带我去!”
五日之前。
朱仙镇之战开场了。
当左良玉服软拜倒在地,接下了丁启睿的军令后,众人欢欣喜悦,全军安然歇息都在准备着第二天即将开场的大战。
但是……
当晚,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日里……左军门的军中忽然升起无数火把。然后……就见额们保定军军营的马厩里冲进了左梦庚带着的人,冲进来以后,又是打,又是砸。最后,将马厩里额们保定军两千骑兵的两千三百匹战马统统都抢走了……”
左良玉……
带着麾下军将,竟是将整个官军大营里里里外外所有骡马,能抢的全部都抢了。
然后,全军南去,毫不恋栈。
“额们猛如虎将军得知后,同样撤军离营,争路逃跑。”
“最后只剩下丁督师的兵,他们得知消息最晚,撤退得也是最后。但因是人少,丁督师跑的反而更快……听说丁督师已经带着标兵营北上又进了开封城。”
“其余方国安和杨德政总兵等兵将听说不多,总归是争路逃跑,全军之中,无一个还留下作战的……”
“其他的,额就不知道了……额运气好,找了一条船,还救了几个兄弟知晓了其他军中的事情。最后,朱仙镇里是怎么个景象,额就都不知道了……”
朱慈烺听完,身子微微地颤抖着。
“本官知道了……”朱慈烺止住颤抖的身子,点点头:“老十七,赏银十两。问他要不要参军,若是还愿意当大明的官兵,那就留下来。若是不愿意,再给点盘缠,放走吧。”
朱慈烺说完,老十七躬身应是。
那逃兵听完,顿时忙不迭地叩首:“叩谢大人。额愿意从军,当兵吃粮!”
若是平时,朱慈烺恐怕还有兴致做一下思想运动,告诉这些人朱慈烺麾下的兵不仅是当兵吃粮,更是保家卫国的英雄好男儿。
可现在,骤然得知了河南朱仙镇的大败,朱慈烺却是一点心情都没有。只是挥手让人退下。
此刻,无数消息在朱慈烺的脑海之中徘徊。
闭着眼睛,一个个人名地名出现在脑海之中,不断出现。
一个个情景在朱慈烺的脑海里设想,推演,让朱慈烺感觉分外疲倦。
良久,老十七在朱慈烺身边说了一句。朱慈烺睁开眼,看到了张镇。
见此,朱慈烺点了点头:“汇报吧,河南的战局,如何了。”
“是!”张镇闻言,稍稍沉吟了一下,便开始将打听到的信息汇报了起来。
只是,越听,朱慈烺的脸色就越发沉郁。
这场大败比想象的更糟糕。
第二十一章:司礼监的军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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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良玉违抗军令,抢掠营寨逃跑后,李自成反应极其迅速。
天色刚刚放亮,李自成就派出精锐绕道截击。最先遭殃的是左良玉,撤退之后依旧有兵马数万的左良玉虽然抢了所有能抢的骡马,但因为人数太多,目标太大,还是被李自成一阵进攻之后,阵势大乱。
见此,左良玉果决放弃了被追击到的兵马,继续南撤。
只不过,刚刚绕路跑开的左良玉却因为慌不择路,反而进了闯军预先埋伏下的壕沟之中。
顿时,左良玉所部官军相互践踏,死伤惨重。
见势不可为,左良玉依旧是十分果决,只带着最心腹的数千兵士,再度抛开麾下数万兵卒,带着军中全部骡马,南向狂奔。
这一次,或许是轻装跑路后左良玉速度大增,或许是得了数万降兵的闯军消化不下。
总之,左良玉终于得以成功朝着襄阳跑路,看情况显然可以顺利逃回襄阳了。
与此同时,丁启睿却并未如历史上所言跟着杨文岳一起跑路到了汝宁,反而带着兵马进了开封城。
据说,原本这是封堵西北路闯军人手不够的原因。
而人手不够,便是李岩忽然被李自成调拨到了东北东明县去拦截明军的缘故……
朱慈烺自然是不知道这历史上细微变化的。
此刻的他心情沉重,消化着这震惊的战报。
很快,朱慈烺的思路渐渐清晰了起来。作为一个政治动物,心情沉重归沉重,但朱慈烺还是很敏锐地抓住了一些机会。
“此刻……更该上奏捷报。这般大胜闯军上万,唔……得浮夸一些,就说大胜闯军四万好了!”朱慈烺想着,忽然又道:“不过,得在密奏之中将这斩获说清楚。还有……侯恂也快来河南了吧……”
“如此一来……我更要将这捷报上奏的时间,再琢磨琢磨……安排一下了……”
司礼监里,秉笔太监王承恩望着桌案上的奏章,久久无言。
若是私底下里,王承恩定是会重重怒骂一声:“河南上下,都是些怎样的废物?”
但一干司礼监秉笔太监就在屋内,王承恩忍住了这小小腹诽的冲动。有时候,知晓的东西多了,就连王承恩都未免要冒出一个念头。
“这大明……真的气数已尽了么?”
气数这样的东西,一开始大多数人都是不信的。如袁崇焕,如卢象升,如朱由检……
曾经王承恩也是这般,对于所谓大明气数已尽的说法,是嗤之以鼻的。这样说的人,要么就是打算造反的,要么就是已经在造反的。反贼说的话,屁股天然就是歪的。能指望几分真意?
可而今……
看着大明两个督师,四个总兵,十八万大军竟是连一仗多没打就自己乱了。王承恩的心中却不由真真升起了几分……大明气数已尽的心思。
人之寿元有尽时,剑若出鞘终会朽……这天下,亦是没有万古不变的天下。
许是王承恩出神的时间有点旧,不多时就有太监将目光望了过来,似乎是在探查着什么。
见此,王承恩神色淡淡地道:“河南来了军报,谁要替咱家去交给圣上批阅吗?”
其他几个秉笔太监闻言,顿时纷纷将目光收了起来,各个都一副细心体贴的模样道:“王公公简在帝心,奴婢岂敢去凑这份热闹。”
河南来的军报是好是坏,很多时候并不需要去拆开奏章看,只需要看看送奏章的小吏是什么表情就知道了。
若是捷报,纵然收信的大太监城府再深,但得了赏银的小吏总会忍不住喜悦,欢笑着离开。
而今,王承恩一脸晦气,众人自然不想接过这番晦气。
王承恩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声,忽然就见干儿子冯信脚步匆匆跑了过来,顿时眉头一挑。
果然,冯信低声说了几句,就让王承恩神情犹疑了起来。
稍稍一思虑,王承恩轻声道:“既然如此……你去将那个人的奏章立刻扣下来……”
说完,王承恩就出了司礼监,见到了一个走廊之中,含笑以待的太监……司恩。
乾清宫里。
朱由检长长呼出一口气,伸了个懒腰。
天气渐热,建奴也终于消化完了战果显然并不打算继续扩大战事,于是撤兵东去,暂时没有继续进犯的打算了。
而中原,朱由检亦是将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再三严令丁启睿出城围剿反贼,又让侯恂带着自己特地拨出去的二十万两军费南下犒赏大军。
这些布置在朱由检看来,可谓是使尽全力……或者说再也没有什么牌可以打了。
如此一来,接下来还能做的也就只剩下静听快马奏报,将河南军情传入京师了。
没了河南与辽东两大战事的纠缠,朱由检竟是难得感觉轻快了几分。这些时日以来,朱由检原本面色青白发虚的身子竟是多了一点红润之色。
当朱由检将一封奏章丢下的时候,屏风外站立颇久的周皇后见此,顿时温笑着缓缓走来,手中则是端着一碗清心莲子羹:“圣上,臣妾备了些清心莲子羹,尝尝清清心火吧。”
朱由检闻言,顿时面上轻笑了起来:“辛苦皇后了,批阅了一早的奏章,的确是有些乏了。唔,朕来尝尝。”
周皇后见崇祯皇帝这么买账,脸上的笑容顿时多了几分。
但很快,周皇后就见崇祯皇帝只是吃了一口半就停了下来。
“王承恩,你在门后鬼鬼祟祟站着做什么?”朱由检皱着眉头,眼尖地看到的门外露出一截衣袖,晃悠晃悠时不时出现的王承恩。
“臣妾再去给圣上盛一碗。”周皇后脸上依旧是笑容浅浅,显然习惯了这一幕。
朱由检的话刚刚说完,就见门外的王承恩笑容勉强,连滚带爬地走进了乾清宫,拜在殿上,道:“陛下……河南来了军报,颇为紧要……”
“喔?”朱由检听了,只是目光微微一动,继续吃起了清心莲子羹:“既然是紧要军报,那你还呆傻着做什么?”
“念!”
第二十二章:捷报入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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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此,王承恩顿时深呼吸一口气,道:“河南巡抚高名衡……奏报朱仙镇战事……”
王承恩念着,朱由检依旧表情平静地吃着清心莲子羹。而屏风外,周皇后却是罕见地呆了下来并没有走开。此刻听了河南战局,周皇后的心中却满是另外一人。
“督师丁启睿命麾下大将左良玉及保定总督杨文岳、总兵虎大威、杨德政、方国安等四镇兵驻朱仙镇。军议纷扰,丁启睿主战,而左良玉见敌势盛乃拔营而逃,襄阳诸军皆溃。左良玉军逃至半路又遇李自成伏军,左良玉军大乱,弃马骡万匹,监军佥事任栋死于阵,左良玉则逃至襄阳……杨文岳溃师汝宁,丁启睿败兵归开封……”
终于,当王承恩记忆力不凡地将奏报之中的要点念完后,朱由检终于将一碗清心莲子羹都吃得差不多了。
王承恩念完,就将脑袋死死地扣在地上,一声不吭,只是余光撇到了朱由检平静的脸上,心中一阵七上八下。
终于,碗里的清心莲子羹也差不多只剩下最后一勺了。
朱由检慢条斯理地将这些莲子羹都搅到一起,一起勺着,轻声道:“所以……朕的两个好督师,四个好总兵,十八万偌大军队……就这么一箭不发,都溃了?”
说完,朱由检手微微颤抖着拿起了勺子,放入了嘴巴里,全部吃完,吞咽下去。
只是,当朱由检吃完这一口的时候,脑海之中却猛地全部都是中原战局之中的景象。
大明朝廷,上下寄予厚望于一身的平贼将军左良玉,竟是趁夜抢夺友军骡马……连夜出逃!
手握十万强军的所谓猛将,竟是畏战到了如此地步!
“朕……朕……”忽然,崇祯的手猛地颤抖了起来,狠狠吞咽下去,却感觉胸中堵塞得仿佛全都是顽石一样:“咳……朕……的好臣子啊!咳咳……”
忽然,崇祯猛地一阵咳嗽,方才吃下的东西统统都反胃得咳了出来。
“陛下!”
“圣上!”
“万岁爷……”
见此,屏风外的周皇后再也坐不出了,连忙跑了出来过去扶住朱由检,接连轻轻拍起了朱由检的背:“圣上,请慢着些呀。王承恩,还不快去寻御医来!”
王承恩迅速找了清水,毛巾,又找了一味温和润喉的饮子端了过来,送给朱由检服下。
“朕,无碍!咳咳……”朱由检猛地又是一阵咳嗽,摆摆手,看着几人摇头道:“朕说了,朕无碍!”
说着,朱由检又是咳嗽着,伸手止住周皇后要去叫御医的举动,更是也不看王承恩端来的饮子,只是一边咳嗽着,一边望着大殿外,一片晴朗的天空。
仿佛……这晴空万里的夏日送给他的是一阵全身浇透的暴风雨。
“圣上……若是坏了身子,那可如何是好?这大明的天下呐,可都得圣上去撑着呢。”周皇后接过王承恩的饮子,温声柔语。
似乎是周皇后的声音让朱由检重燃起了几分心火,或许是这大明天下肩负一身的使命让朱由检无法抛弃。
终于,听着周皇后这般声音,朱由检目光多了几分神采,道:“好。好……朕的皇后说得对。这天下,朕得担起来,担起来!”
“王承恩,传旨吧……朕要召见群臣!九卿内阁,都喊过来!”
“奴婢接旨。”王承恩心中猛地一松,无限感激地朝着周皇后投去一个目光,随后轻声朝着朱由检道:“万岁爷……奴婢有一事,是太子爷大伴司恩求见圣上,道是有太子爷的密奏。”
听此,朱由检的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就是一旁的周皇后亦是紧张万分。
“快宣!”朱由检深呼吸一口气,心中已然做好了万分糟糕的准备。
但当他见到了司恩的时候,心中顿时升起了一点希冀。
无他,司恩一脸眉开眼笑的表情,显然不像是来报丧的啊!
一念及此,朱由检顿时期许地看着司恩道:“快说吧,太子带了密旨过来,竟是要你亲自来一趟?还有,太子难道没有明文上奏吗?”
“啊……万岁爷,奴婢想起来了!今天的确是记得太子爷上奏了一封奏章,老奴还想着这就拿过来,却不料……不料河南的战报就来了。老奴也是没想到……心念着从前万岁爷说的,河南战报第一时间送来这才……这才……”王承恩说着,顿时有些惶急了起来。
此刻的朱由检满心牵挂着朱慈烺在河南的境况,哪里有心思听王承恩碎嘴子,连连摆手:“群臣暂且缓着,你也别发傻了,快去将太子的奏章带上来!”
待王承恩走了,朱由检这才盯着司恩。
只见司恩微微深呼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就朗声开口,一脸喜色:“陛下!大捷,大捷啊!”
“太子爷与开封城东百里外东明县与闯军大将李岩、红娘子相遇决战。此战,军中战士坚韧不退,鏖战赢敌,击溃李岩、红娘子于东明武胜镇,斩首闯贼八百七十六级,俘贼两千!溃贼军上万,现已复东明县,打通开封城黄河水道!”
“朕的太子胜了?”朱由检轻声着,有些不可置信。
这个关头,就见喘着粗气的王承恩捧着朱慈烺的奏章冲进了乾清宫,大声道:“陛下,是捷报。是山东镇临清营的捷报,是太子殿下大胜了闯军!”
“好,好,好!”朱由检迅速接过奏章,将上面的内容一目十行扫了过来,顿时大胜笑道:“朕的麒麟儿,胜了,朕的胜了。烺哥儿又给朕带来了好消息!”
“奴婢恭贺万岁爷!”
“奴婢恭贺万岁爷!”
“臣妾恭贺万岁爷!”
……
场上,周皇后、王承恩与司恩纷纷拜下恭贺。
“免礼免礼!”朱由检胸中阴霾一扫而空,神情振奋,心情前所未有的欢畅。
一念及此,朱由检看着司恩道:“司恩。你的捷报朕知道了。朕决定,命你兵仗局掌印太监,提督军器库!不过,朕也知道我那麒麟儿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让你入宫。说罢,还有什么密旨要说的,给朕呈上来吧!”
【校注声明:因为还是有读者不明白,所以校注一次~崇祯皇帝、皇后、周奎喊朱慈烺为烺哥儿是对男童男子的合理称呼,不是哥哥的意思。宋明清官宦之家的确是这样称呼男童男子。红楼梦中贾蓉贾芸被凤姐喊蓉哥儿,贾赦、邢夫人也这样称呼子侄。这都是可以考证的。
我这样写,是为了突出崇祯与朱慈烺的亲密。周奎这么用,也是因为周奎要讨好皇室而称呼亲密。另外,周奎在的地方是帘后,不是朝堂,称呼比较私密一些。崇祯直接喊“皇儿”“太子”我肯定知道的,《回到秦朝当皇子》两百万字写完了,这点道行绝对有。只是有些读者误会,我也很无奈。这也提醒了我,小说得讲究通俗易通。只是改一遍工程量太大,无奈放弃了。
为此,还请大家知晓,这本书,微言是很用心在写,并没有毫无常识乱写。至于其他地方若有随意含糊之处,还请再为指教。
至此,鞠躬致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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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选妃酬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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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奴叩谢陛下……”司恩闻言,连忙叩谢,喜不自胜。朱由检这个任命可谓将司恩的地位一下子拔高了无数啊。作为太子的大伴,司恩的身份自然是不低。但司恩严格来说只能在东宫行走,是没有随意出入紫禁城权限的。距离天子这个权力中心远了,这样一个太监能有多大的权威就可想而知了。
故而,哪怕是太子大伴,司恩想要去扒拉一下东厂锦衣卫里的好东西,也得用银子开路。如果要细细计算一下,司恩与王承恩还差着至少两个档次呢。除非此刻的朱慈烺忽然登基,提拔司恩成了宫中二十四监的掌印太监,又进司礼监。不然……司恩就只能算是太子的跟班,而不是有班底,有权势的大太监。
现在,朱由检将兵仗局和军器库给了司恩。那司恩可谓是一下子就抖起来了。不仅有了正常出入内廷的权限,可以较为轻松见到皇帝。就是锦衣卫指挥使见了,亦是得客客气气,可以不用银子也能开路不少地方。
当然啦,司恩自然是知道自己对于崇祯皇帝而言是没什么宠信之说的。朱由检只是格外高兴,又想着朱慈烺要打仗,就将这兵仗局给了,方便朱慈烺。实际上是一种变相的酬功。
想到这里,司恩强压住心中的喜悦,将密旨递了上去。
很快,朱由检一目十行地将密旨上的东西迅速看完。上面,将朱慈烺东明之战的前后经过一一说了清楚。说到刘振等人坚韧死战的时候,朱由检都不由动容。等说到刘泽清竟然在战斗最关键的时候撤退,然后要挟朱慈烺十万两军饷的时候,朱由检终于克制不住了。
“啪!简直就是乱臣贼子!和那左良玉一样,如何是人臣能为?”朱由检怒声道:“王承恩,给朕拟旨,赐秦侠尚方宝剑,临机处事之权!然后,给朕先将刘泽清麾下的刘可成、阮应兆穷治其罪速速斩了!”
“老奴领旨!”司恩连忙应下。
终于将密旨看完了,朱由检也不由轻叹了一声,道:“烺哥儿在河南打仗真是辛苦啊。若是丁启睿未败,十八万大军依旧在,朕还宽心一些让烺哥儿进开封。可如今中原再无强兵,再让烺哥儿进去如何使得。朕得想想办法,让烺哥儿回京。总归有一场大胜,也足够缓缓局面了。”
听朱由检说起朱慈烺的安慰,周皇后也不顾什么后宫不得干政的说法了,当即开口道:“圣上,臣妾到有个主意。不如,就给烺哥儿安排一场亲事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既然要成亲,那就得回京。况且,有了妻儿成了家,也总该沉稳持重一些了。”
听周皇后这么说,朱由检轻咳一声,却没有反对。
见朱由检不反对,周皇后也起了兴致,叨叨絮絮地说起了如何选秀:“既然如此,那就得安排一次选秀女了。到时候,臣妾定得亲自照看仔细看。依咱们烺哥儿的性子,若是容貌功德不是上佳,心性亦非温婉的,肯定是不屑一顾。只有找一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儿,烺哥儿才能真正动了心思。”
听周皇后这般说着,朱由检却是罕见没有打断,而是也出起了主意:“选秀暂且还是罢了。我大明历来选后妃都从小家之中择碧玉。但眼下非常时,这老祖宗的规矩也该改改了。况且烺哥儿也不能要一堆只能干吃白饭的皇亲国戚。依朕看,这要选大族之中的女儿。”
听朱由检如此说,周皇后忽然想起了前阵子频频入宫想要见太子的嘉定伯周奎,心下多了几分赧然。周皇后的父亲周奎已然封了嘉定伯,却还不甚满足,总想着从宫中多些赏赐,更打算入朝廷涉政。自然,也是想着提早在太子爷身上布局。
这样的想法,看似不错,却一个个都是忌讳,让周皇后颇为难堪。也是觉得小家碧玉的姑娘固然好,却没什么眼力劲,反而会给朱慈烺拖后腿。
想到这里,周皇后也没有出声反对,又是叨叨絮絮地列出了现如今京师的大家豪族之女。
就这样,乾清宫里的气氛颇为古怪。刚刚还谈着国家大事,现在又提及了儿女私情。当然,天家无私事,两个太监也是习惯了,只是静静听着周皇后与崇祯皇帝将点评着朝中各家适龄女子。
周皇后时常会见到各家官宦的诰命夫人,能够真正见到人家闺女。朱由检若是开口,都是提及人家长辈背景,人品学识家世。
这样子,最终范围越来越小,只局限在了首辅周延儒的孙女与兵部员外郎赵广印之女的身上。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朱由检的身上,等着朱由检做决断。
朱由检呢,自然是久久思量,微微有些头痛。
要挑亲家,朱由检竟是第一时间想到了周延儒。作为当朝首辅,状元之才,又是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这样的家世与品貌,自然是让朱由检颇为属意。但只是稍稍一想首辅变国戚会有多复杂,朱慈烺就有些怯场。
更加重要的是……朱由检的脑海之中不断回想起了刘泽清三个字。随机……崇祯皇帝有了选择。
“既然皇后也说了赵家女姿容上佳,那就选赵彦之孙女,赵广印之女了!”朱由检沉吟良久,做出了决断。
听朱由检下了决定,周皇后脑海之中亦是浮现起了赵广印赵杨氏诰命夫人带着女儿赵诗瑶进宫时的景象。
周皇后是个观察细致的人,朱慈烺在的时候就发现朱慈烺最爱容貌精致可爱的宫女盯着玩闹。自然,当赵诗瑶入宫的时候,很快就记住了这个容貌童真,集成了父母一身容貌优点的赵家女。
容貌上佳,那余下需要考量的就只剩下聪慧品德了。想到这里,周皇后顿时就想起了当时的景象。
赵杨氏等诰命夫人进宫的时候,正好懿安张皇后也在。张皇后是天启帝遗孀,平日寡居气闷,见来了诰命夫人带着少女入宫便打趣道:“今日坤宁宫这般热热闹闹,来往问安,倒是羡煞哀家了。”
周皇后并非是机敏的性子,听了这话,尽管不带恶意却还是不好回答。
当时,赵诗瑶便笑着接了话:“听懿安皇后娘娘这般说,我这儿来的却是不巧了。”
“怎么这般说?”周皇后好奇道。
赵诗瑶听此,浅浅抿着唇,笑道:“我和娘亲入宫给皇后娘娘谢恩,都是要来一起都来,要不就无谢恩的时机一个都不来。若是今日其他姐姐、夫人先来,明儿我与娘亲再来。岂不是天天都有人来,这坤宁宫就总不至于太冷清,又总不至于太热闹。”
说完,赵诗瑶也见有些喧宾夺主,就轻轻福了一礼:“诗瑶无礼,还望娘娘恕罪。”
“这么一个宝贝人儿。”懿安皇后笑道:“谁能忍心去怪罪?”
顿时,周皇后也笑了。
第二十四章:钦封太子为兵马大元帅
周皇后喜欢赵诗瑶品貌兼得。
朱由检念叨的则是赵彦乃本朝文臣之中一号能打仗能带兵的传奇人物。
赵彦是万历十一年的进士。官至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多次巡边出征,战功显赫。为人沉敏有智略,临大事不乱。一生戎马,多在边地谋事。曾经巡抚山东,在天启二年与登莱巡抚袁可立共同剿抚邹、藤一带的白莲教叛乱。
同时,赵彦的家族亦是符合朱由检所说大家族的标准。
在后世,赵家就是陕北延安兴盛明清两代数百年的大家族。赵彦的父亲、祖父、曾祖父俱封荫尚书。朝廷在延安府城敕建莞枢猷茂坊表彰赵彦的功绩,延安府城还为赵彦建有宫保尚书坊。
赵氏家族官宦众多,而且与曾任兵部尚书的杨(兆)家,总兵肖(如薰)家、参政马(茂才)家等名门望族俱结为姻亲。赵章是赵彦的弟弟,曾任光禄署丞,到五十多岁时辞官返乡,开办家塾,以积德训导为事。
赵章的次子赵大印任甘固总兵、都督同知,妻子是翰林学士王大任之孙、知县王邦弼的女儿;三子赵廷廓任汉羌镇标游击,妻子是都御史白希绣侄女,经魁白希彩的女儿;四子赵隆印是河南固始知县,妻子是举人王评的孙女;五子赵廷锡,仕天台县令,妻子是湖广参政马茂才的女儿;六子赵廷英,贡监侯铨,第一任妻子是知县杨汝桂的女儿,第二任妻子是大司马、太保杨兆孙女、凤阳道佥事杨正苾女儿;七子赵廷扬,拔贡,妻子是河南按察司经历薛廷谟女儿;八子赵廷嘉,历官户部员外郎,妻子是知县马如龙孙女、商州学正马茂花女儿。赵章的二女儿是总兵萧如蕙的儿媳,三女儿是贵定知县刘尔怡的妻子。
被朱由检挑中的赵光印,现在则是担任兵部员外郎,妻子是陕西参政扬吉的孙女。
这样一个盘根错节的大家族在平时或许绝不会是明朝皇室考虑的结亲对象。但在此刻,就弥足珍贵,对朱慈烺有极大臂助了。
这也正是朱由检没有反对周皇后提及的原因。眼下,朱慈烺的身份还未公开,朱由检就是再高兴也不能在公开的赏赐上面做文章。十五年帝王生涯告诉了朱由检,官场之中,风头太盛只会招来众人的侧目与嫉恨。很多所谓惊艳才绝的新秀都是死在了神不知鬼不觉的捧杀之中。
故而,也怪不得朱由检会别出心裁地打算破例给朱慈烺找一门好亲事了。
这也是酬功的一种嘛。
那么……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朱慈烺会不会接受了。
想到这一环,周皇后与崇祯皇帝都有些沉默。
“以烺哥儿的性子,也只能盼着他老成持重一些,早些回京了。”显然,周皇后也并没有把握朱慈烺会回来。
一念及此,周皇后悄悄将目光落在了司恩的身上。
司恩见此,顿时脑袋低低放在地板上,一声不吭。
一旁,朱由检却是深思了起来。他也是知道朱由检的性子九头牛都拉不回,想要让朱慈烺乖乖回来,以朱由检的身份都难以办到。
想到这里,朱由检微微有些不舒服,但一想到朱慈烺是为自己冲锋陷敌,朱由检又不由地心疼了起来。
“等等……”朱由检猛地想到什么,凝神盯着司恩,沉声道:“司恩,还不快说!烺哥儿现在在哪里?”
噗通……
咚咚咚……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啊……”司恩顿时在地上不住地磕头起来,连声道:“不是老奴不愿说,委实是太子爷再三说了,绝对不能让陛下知晓,老奴……老奴……”
说着,司恩顿时继续磕头了起来,额头上不一会儿就破皮有了血印子。
见此,朱由检顿时焦急了起来,看这架势,仿佛自己要逼迫司恩就朕的会自杀一样。
一念及此,朱由检顿时想到了什么,惊道:“烺哥儿进开封城了?”
听朱由检这么一说,司恩顿时一愣。
一旁的王承恩幽幽地道:“司恩,太子爷固然一片孝心不欲陛下担忧。可这样的事情是瞒得住的么?况且,你我首先可是陛下的奴婢呀……”
听王承恩这般说着,司恩顿时面色一白,颤声道::“陛下英明……太子爷……确实……确实是进了开封城。也给了臣一封书信……”
说完,司恩就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高高举起。
朱由检见此,一目十行,缓缓看完书信。
“而今国家为难,百万军民兵锋之下苟活,督臣无用,将官逃亡……朱慈烺为大明太子,如此危局,舍我其谁……”
看到最后,朱由检缓缓呼出一口气,目光微微湿润:“烺哥儿……何苦如此,何苦如此啊……我大明江山,竟是至于如此险地以至于要小儿辈如此用命了吗?”
周皇后闻言,顿时泪雨朦胧::“圣上……圣上……听闻闯贼百万,围攻开封。如此危险,这可如何是好?圣上,可万万要救烺哥儿呀。”
见皇后如此担忧,朱由检眉头紧锁,良久忽然低声道:“强行要拉烺哥儿回来怕是不成了。事到如今也唯有索性放开,再也不能让烺哥儿在地方束手束脚了。现在烺哥儿去了开封只是区区一山东镇监军,更因为年岁之故让会让人颇多轻视,朕得让烺哥儿能镇得住场子!有权,才足够安全!”
“所以朕要封烺哥儿为总管河南湖广山东陕西四川兵马大元帅!总管中原一地战局!”
“还有那丁启睿,如此千古罕见的败绩,留在开封里是要给朕的麒麟儿再添堵吗?撤了,给朕的烺哥儿让位!”
“还有侯恂不是就在黄河北岸吗?身上还有朕带过去的二十万两军饷!既然如此,就让侯恂加兵部尚书衔,总督河南、湖广、四川长江两岸。他侯恂不是与左良玉有恩吗?让他速速差遣左良玉将功折罪救援开封,还有杨文岳……虎大威……都要聚拢到开封城去,戴罪立功,统统过去辅佐朕的太子!”
第二十五章:军心可用
京师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朱慈烺的手中。
看着司恩紧急传来的信件,朱慈烺嘴上说着抱怨,眉眼却都是笑着:“看来这次被我玩大了啊!好大一个元帅嘛!开封这个坑现在是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有意思了……”
朱慈烺的确是决意去开封了,这是一个所有人视之为畏途的地方。但于朱慈烺,却是一个视之为宝地的地方。
天下督臣缺乏的是一双发现宝地的眼睛,但显然更缺乏一身取得宝藏的本事。
不过恰好,这两样朱慈烺都有。前一样,朱慈烺已经具备。眼下还待完善的,就只剩下另外一样了。
这番本事,自然首推强军。而强军的铸就,就需要朱慈烺打好基底,消化好东明一战的胜利果实。
此刻,当朱慈烺进入了一间明亮干净,却弥漫着血腥味与石灰味的房间时,无数激动的声音响了起来。
病榻上,一名右手耷拉着的士兵激动道:“监军大人来看俺了!监军大人来了!”
“监军大人来了?”
“来看俺们这些小兵了?”
一时间,无数人议论纷纷了起来。
朱慈烺看着这间仿佛大通铺一样,二十来平房间里拥堵着十个伤兵的病房,心中有些难受。这样的救护条件,实在太寒酸了。
但朱慈烺显然没有意料到自己这一举措,竟这样让士卒们激动难言。
听着士兵们不敢置信的声音,朱慈烺动情地道:“不错,我秦益明来看望兄弟们了。兄弟们在战场上打得好呀,你们受伤了,是为我秦益明的命令而受伤的。我作为兄弟们的上官,当然该来看望大家!”
“是秦益明大人!”
“是监军大人!”
“监军大人……俺还能打,俺没有残。监军大人,俺还能入军吗?”
“俺倒是残了,往后不能给监军大人打仗了。”
……
七嘴八舌,无数声音拥堵进了朱慈烺的耳朵里。
听着这些声音,朱慈烺百般滋味在心头,看着大家道:“这些事情,兄弟们都不用担心!”
“还能打仗的,我秦益明,随时欢迎各位兄弟归队!”
“伤了残了的,我秦益明给你们治伤,残了的回临清,我给你们荣养!”
“我知道,还有些兄弟已经不能在这里说话了。但我秦益明,没有忘!”朱慈烺沉声看着一干望过来的目光道:“这些人,都是我临清营,是我山东镇,是我大明帝国的英雄,烈士!我会让他们风风光光地走,让他们后顾无忧的走。他们的妻儿老小,我都会恩养!”
朱慈烺的话说完,场面出现了微微一阵寂静,但当一个断了左手,仅用右手抱着一盆骨灰盒的伤兵痛哭流泪出声的时候……
更多的声音响彻起来。
“大人恩德……属下没齿难忘……”
“俺姓牛的不会说话,就一个意思,俺这条命,都给大人了!”
“对,大人要俺往东,俺绝不往西……”
朱慈烺笑着,又是宽慰了几句,走到了下一个营房过去。
东明县的闯军被朱慈烺击溃以后,黄河两岸基本上也就没了闯军活动的踪迹。与此同时,朱慈烺也开始黄河北岸,濮阳开始驻扎分兵,转运粮草军需,以及最为让朱慈烺费心的伤兵治疗问题。
不错,这个一向被各级军将忽略的问题却成了这段时间一来朱慈烺最为重视的问题。
作为山东镇监军,榷税分司主事,山东兵实际上的统帅,朱慈烺在处理每日繁忙军务、政务的同时,每天依旧会抽出时间亲自走一趟刚刚修建起来的随军医院。
这里头,不仅有朱慈烺从东明、濮阳两地清空带过来的医师,更有朱慈烺加急从临清连募带征地找过来的一批医师。
光是这些医师每月身上花费的银钱就足足有三千两之数。
朱慈烺来的次数颇多了,一开始大张旗鼓还要搞许多虚文的随军医院此刻也终于有些见怪不怪的模样,只是让随军医院的医正胡波跟了过来,再无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
胡波是临清城里有名治外创的大夫,就是城中的大族豪强,绿林里的江湖豪客都不敢无礼。
说起来,朱慈烺请动胡波却有些周折。
当朱慈烺一战打完了东明县的闯军在北岸驻扎后,朱慈烺就让船队开始在此中转军需物资,然后船队继续东去临清。一来,将河南无法处置的重伤员放归临清安置。二来,也有继续转运军需的目的。三来,还有将战场俘获的不少金银书画带回去补充成军费的意思,在河南,自然是没有市场出手的。
但还有一些朱慈烺没想到的作用,就在船队到达临清后开始酝酿。
首先……便是主持补给之事的常志朗一下子受到了整个临清知州官署的厚爱。常志朗还没怎么费力气,就发现自己想要补充的军资粮米就被知州盛中权给准备好了。
再当常志朗将两百余重伤员在城北安置下来修养治伤之后,热情殷切的东山先生杨川就软硬兼施,将城中几乎所有拿得出手的外伤大夫全都给请到了榷税分司门前。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样的意外发现让常志朗犹豫一番后还是接受了。
而这……也促成了朱慈烺随军医院的迅速建立。
再加上朱慈烺这样一个穿越客在,朱慈烺只是与胡波促膝长谈了两晚上,将一些现代医学常识:比如卫生清洁;比如细菌感染;比如烈酒消毒防止化脓等“秘技”交流一番后,将信将疑的胡波只是试验了几天就迫不及待地成为了随军医院的第一任医正。不仅如此,胡波还将自己四个得力弟子都带了过来。
有朱慈烺亲口答应下来的充足军费支持,又有大量实际医治的对象可以提高经验。这对于任何医者而言都是难言的诱惑。
更何况,救死扶伤,本就是医者父母心所难以拒绝的使命。
朱慈烺进来逛了一圈,嘘寒问暖见了几个伤号以后,在又一片激动欢呼的声音之中,朱慈烺被胡波扯到了走廊里,简单客套了几句开始唠叨起了人手的不足:“监军大人。都道是医者父母心,咱们千里迢迢赶过来救死扶伤,自然是可以夜以继日,不计报酬不计辛勤地救助这些保护一地平安的好男儿。可眼下,咱们来了这里,哪怕在如何辛勤,甚至不眠不休都要眼睁睁看着因为人手不足无力及时救治,让诸多军士白白丧命!”(未完待续。)
第二十六章:医护女兵
听此,朱慈烺也露出了肉疼的表情,叹气道:“我又何曾忍心让军士枉死?只不过,银钱暂且可以多多调拨进来。但人手,尤其是得用的人手,又岂是好找的。”
东明县与濮阳县都是朱慈烺暂且可以伸手的地方,但这两个地方但凡好用一些的医师都被朱慈烺威逼利诱给带了过来,再加上临清,这才开张了一个随军医院。可要是再远,朱慈烺不仅够不着,一来一回也是吃不消。
听朱慈烺这般说,胡波除了重重叹息一声,也是没有办法。
朱慈烺军中倒是有足够的人手可以用来打仗,可治病疗伤这种事情最为将就细心耐心,哪里是一群琢磨砍人杀人的兵士能上得了手的?胡波这么多年下来,自然知晓一个得用的学徒是如何难得。
“唉,至少监军大人是属下见过将官之中难得这般用心在伤卒身上的好官了!”胡波感叹了一声,发自肺腑。
朱慈烺笑着,没有接这个茬。医疗的重要,这是后世最基本的观念。眼见此刻的大明军队这般忽视,朱慈烺如何能忍?
这也怪不得冷兵器时代的军队对伤亡率容忍如此低下,换谁知道伤了残了就等于要死了,被抛弃了,谁也不会用心打仗啊?
只有让士兵受伤残疾都不用担心没有未来与后路,他们才能冒着残酷伤亡风险勇敢作战。
眼下强军初创,正是需要人心归附的时候,朱慈烺自然是格外注重这一点。况且,朱慈烺还需要扩军,还需要让三千新兵名副其实拥有战力。这个关头,最需要的就是有经验的老兵。而这些伤兵,只要顺利回了军营,各个都是心性经验大幅度增长的老兵,朱慈烺怎么会放过?
再说,朱慈烺可不是个差钱的主儿。一战下来,搜刮闯军俘获也足够朱慈烺再建立几个随军医院都绰绰有余了。
当然,这些朱慈烺是没有必要和胡波说的。
只见朱慈烺一脸奸笑地盯着胡波道:“不仅如此,还是个卖力压榨大夫最后一点力气的好官儿呢。”
听朱慈烺这般诙谐,胡波顿时讪讪了起来。医师辛苦,夜以继日救人,虽然心中大多理解,可要说没有怨言肯定是假的。
“我秦侠,又如何是没长眼睛,看不出医师们辛苦?这一次次来,不就是想着让医师给将士们好好治疗?”朱慈烺笑着道。
胡波听完,又是更加讪讪了。朱慈烺来随军医院,固然是为了鼓舞士气,收揽人心。可朱慈烺每次过来,都是为了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改进事情的。
想到这里,胡波眼睛一亮:“这么说,秦大人有办法解决人手短缺?”
“办法嘛……”朱慈烺笑着道:“自然是有的。就是……就是有些困难,还得医正亲自解决克服呐。”
“这个没问题!”胡波还以为是教新人的问题,拍起胸膛,一脸自信:“只要是长脑子带手脚,能好好在这儿干活的,我都能教起来!再多一点辛苦,又有什么?”
胡波算盘打得精,现在人手不足,很多没技术含量的事情都要医正们亲自去做。自然,治疗的效率也就格外底下了。要是来一些能够凑合用的新人,就是费力气教一教又怎么样?
朱慈烺点点头:“的确呀。我看眼下随军医院各个医师治疗办法都不尽然相同,趁此机会,也可以将那些繁琐紧要又容易学的东西交给新人嘛。这样医师不就轻松了?还有呐,也可以趁此机会将医务条例给整理出来,让大家都可以照着条例做事,再补充完善,大家就不用再费劲请教又浪费时间了。”
“秦侠大人真乃我等的知己呀!”胡波一脸感慨。
朱慈烺笑着,仿佛是偷了鸡的黄鼠狼一样:“既然如此,我就将这些新人送进来偷学啦!苏凤儿,带着你六十七个姐妹进来。你们既然洗心革面,不再为闯军贼寇,那今日起就是官军随军医院的护士了!”
“啊?一堆女子?”胡波傻了眼。
果然,顺着胡波的目光望过去,顿时就见六十八个身着一身白衣,头戴着白帽子的女子走了过来。
而领头的,就是凤眼柳眉有几分俊俏的妇人。
这妇人,显然就是朱慈烺所言的苏凤儿了。也就是朱慈烺东明一战俘获的战果。其他的战果朱慈烺还好消化,金银是硬通货,兵甲是刚需,男战俘可以做苦力,当辅兵。但女子要怎么办?总不能做营妓,至少朱慈烺是受不了的。
故而,朱慈烺就把这些俘获的女子给选了聪慧的带了过来。
见胡波一脸难色,那苏凤儿顿时炸了毛,道:“女子怎么了?女子就不能从军报国了?女子就不能干活做事了?女子细心着耐心着呢!俺们才不是过来给男人玩弄的。俺们是过来救死扶伤,当医护的呢!你这老头,方才说的俺可都记着,怎么,现在要反悔不成?”
朱慈烺盯着这苏凤儿一脸连珠炮开口,轻笑连连,不过还是出声道:“苏凤儿!你既然进了随军医院,除了做事,还得当学徒。跟着胡波老前辈学习医术!既然过不多久就是师徒,那这尊师重道你可不能忘了!”
听朱慈烺这般说,苏凤儿顿时收敛起来,又是笑着道:“那小女子就给师傅大人行礼了。”
说着,苏凤儿丢给了身后六十七个女子一个眼神。
顿时,在胡波一脸措手不及的表情下,就见六十七个女子齐齐一蹲身,来了一个万福礼。
“小女子给师傅大人行礼了。”
“小女子给师傅大人行礼了。”
“小女子给师傅大人行礼了。”
……
“唉唉唉……免礼,免礼!”胡波被朱慈烺这一手弄得也没辙了,只好接受事实道:成,成,成……教男的也是教,教女的也是教。不过啊,监军大人还得调拨些懂事的人过来护卫一些。这男学徒……也得有!”
朱慈烺见此,自然明白了意思。
这是担心男女在军营里发生什么事儿呢。护卫,自然是应有之理。至于男学徒,那更是朱慈烺所需要的。不仅要有护士,还得有医师呀。
顿时,朱慈烺就不住点头道::“定给医正找来那些勤奋爱学的聪慧少年来。”
见朱慈烺应下,胡波一步一叹气,看着六十八个女子,带着走了。(未完待续。)
第二十七章:伤兵归营
胡波走了,朱慈烺在随军医院晃悠也就更加自如了。
这年头,战乱不休各处逃亡,随军医院驻扎的村子在朱慈烺来之前就没了人烟。故而,随军医院地方留的极大,几乎圈了半个村子成了随军医院的营地。
此刻的随军医院暂时也没有什么细致的区分。基本上,就是医治战时的伤员、缝合伤口、消毒化脓以及包截肢在内的各类手术。
但朱慈烺知道,在自己的推动之下胡波已经开始细分部门,编撰医务条例。这一切,都是为了建立起一支超越时代的军医院。
朱慈烺其实并不太清楚如何带兵打仗,没有几分将才。但朱慈烺清楚自己的长处,那就是超人一等的穿越者眼光,而这就是帅才必备的素质。
也正是这些一点一滴积累起来超越时代的后勤体系,才能帮助朱慈烺打造出一支超越时代的强军。
忽而,朱慈烺眼角一撇,看到了常志朗、司琦含笑着走了过来。一旁,徐彦琦也是一脸颇为激动的模样。
一番见礼,没有客套,朱慈烺看了一眼笑呵呵的徐彦琦打趣道:“徐百户今日颇为高兴呐,看来刘振又张罗着要给你纳一房小妾了。”
朱慈烺说完,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徐彦琦领着两千新兵拼命救援,让刘振最终得以成功顶住红娘子的围攻。这自然是让刘振这个颇为讲义气的骑兵百户格外记挂在心。同样,也闹出了一个笑话。说的是刘振自觉无以为报,得知徐彦琦原配亡去再无续弦以后,竟然张罗起了要给徐彦琦找个续弦。徐彦琦用深爱原配的理由堵了回去,刘振又张罗起了要给徐彦琦找个小妾。
听此,徐彦琦却是一脸正色:“军中不近女色,属下可不敢以身试军法。”
朱慈烺狠狠点头笑着道:“对对,算你这次找了个好理由。”
徐彦琦顿时嘿笑了起来。
见此,朱慈烺收了收笑容,背负着双手走向前面一个颇为开阔的小院,道:“走吧,跟我去欢迎我们的勇士归队吧。这次军中功勋表彰、晋升调动以及善后抚恤的事情营务司都初步拟了条文给我了。其中大半,我都已经确定了批复,开始实施。我这一次来随军医院,除了随军医院的完善,大半就是为了这些军中事务。”
“因为……有功之臣,大多受伤入院了啊!这些人,伤了我们给医治,残了我们给荣养,亡了,我们给抚恤善后!这是我军往后千万要记住的事情!”朱慈烺说完,转过身,看着常志朗道:“钱粮方面的问题,不用担心。这些开支,万万不能短缺!”
常志朗面上露出一点难色,不过还是肃然道:“是,大人!”
朱慈烺见此,没有多说,只是轻声道:“放心,钱粮的事情,本官有的是办法。”
说完,朱慈烺又看向司琦道:“营务司里,这一批的军功章、荣誉证书准备得如何了?”
司琦正色道:“大人,本次七十九枚丙等军功章,十三枚乙等军功章,一枚甲等军功章都已经制作完毕了。相应荣誉证书,都已经备好。”
朱慈烺点点头,脚步不自觉已经走到了随军医院侧门的庭院上。
当朱慈烺站定的时候,不知何时,一个面容带着几分憔悴的医师走了过来。一边走,就听这个医师叨叨絮絮地说道:“出了院,还不代表伤势完全复原了。你们虽然伤势较轻,没有伤到紧要所在。但一个不小心要是感染了,伤势扩大那就是回天乏术了。到时候,再重新送到我这儿,那就不是喷喷烈酒,烤烤铁架的事情。那是要砍手砍脚才能保全性命的事情。”
这医师身量瘦弱,说话也是啰啰嗦嗦没个好气。但这样一个医师的身后,三十来号精壮汉子却是一声不敢反驳,都是脑袋点的鸡啄米一样:“是,俺都记住了。”
“谢医师放心吧,这阵子俺这伤都多亏了谢医师了。等俺打完仗,俺给谢医师带俺们村里鼎有名的红花酿。”
“肯定不再来让谢医师辛苦……俺们真心感激谢医师……”
医师就姓谢,他们一时间想要道谢都要琢磨一下。被众人一阵感激,谢医师也是颇多感触,摆摆手说了声没什么,又看着那个说要给自己带酒的军士道:“钱小六呀,你也别说什么给我带酒了。我不差这一口,往后跟着秦大人打仗,能活下来看我就够了。你们打仗厮杀呀,是真辛苦。咱们东明一地呀,不受兵灾能遇到一支好兵也是真不容易。”
朱慈烺打平了东明一地,不管是对闯军而言还是朝廷而言,短时间这里就是朱慈烺管辖的地方了。加上朱慈烺的军纪又是一向最严,各个都朝着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方向要求。自然,也就没有贼过如梳,兵过如篦的名头留下来。
要是朱慈烺的兵最后没被杀败,东明八成也会成为朱慈烺所部的驻地。自然,东明也就能在乱世里头多一份安宁。
“他们要是不懂规矩,不知感恩。那可就是某带兵不力了。”朱慈烺笑着,走了过来。
谢医师朱慈烺来,顿时上前行礼:“见过秦大人。”
“免礼免礼。辛苦谢医师了。”朱慈烺温言道。
三十来号兵丁见此,更是纷纷神情激动,一个个军礼敬得格外标准:“秦大人好!”
“将士们好。”朱慈烺举手按胸,回礼完毕:“今天呀是大家出院的日子,我秦侠欢迎你们归队。除此外呢,我还要送你们一份回营的礼物。”
说完,朱慈烺看向一旁的司琦与徐彦琦,点点头。
见朱慈烺没有赶自己走,不知为何,谢医师却对这支军纪好得出奇的军队有了极大的兴趣。这支军队不仅军纪好,士兵们也与寻常见到如贼寇一样的兵丁完全不一样。大多数固然粗鲁,一份赤诚之心却并无几分污染。而且,他们都格外拥有一种仿佛道德洁癖的东西。
如果……谢医师知晓世间有一种叫做军人荣誉的东西后,才会明白这支军队的普通士兵,所执着的地方在哪里。
而朱慈烺眼下,便是在一步步强化士兵的荣誉精神。(未完待续。)
第二十八章:夸耀武功
见了朱慈烺的眼神后,司琦与徐彦琦对视一眼纷纷点头。随后,司琦轻轻一拍手。
顿时,就见几个文书走来。其中,一人抱着一个大箱子。另外几人,则是手持一块托盘。
司琦打开箱子,拿出了其中一本装帧得颇为精致的书册,笑着看着在场的三十六名士兵。
实际上,这一次的士兵的出院可并不是按照伤情排序的,为此营务司特地和随军医院沟通了好些次。
“奉秦益明大人命令。在下,营务司司琦,宣告东明之战表彰公文。请各位将士肃立。”司琦说完,面色一肃。
其他人受此感染,跟着纷纷变得严肃起来。在一旁的谢医师所看来,就是河南官军最严整的时候,也没这些人排列的队形齐整。这不仅是统一的军装下的齐整,更是让人一看之下就知道训练有素的强军底子。
此刻,徐彦琦也是浑身站得笔直,仿佛一根标枪一样立着。
“程杰!”司琦肃然道:“秦益明大人命令:临清营士兵程杰,在东明之战中表现勇敢,在战场上斩杀敌军甲士两人,得首级四人。现在,我受秦益明大人命令向你颁发丙等军功章,并配发荣誉证书,记录你的功勋。请受章,接证书!”
“俺……俺……大人觉得俺打得好,就成。俺不懂这东西……这……”被点到名字的程杰一脸惶恐,脸上既是兴奋无比的激动,又是诚惶诚恐,看着诸多望过来的目光,怯怯的,既是不敢置信,又是格外激动,开心得仿佛要炸开一样:“俺……就是一个小兵,不敢当大人……这么……”
此刻,徐彦琦目光炯炯地看着程杰道:“程杰,我徐彦琦是大明武进士。告诉你,这东西,秦益明大人说了,那是等于功德牌坊一样的东西。这是你勇敢作战应得的。拿起来!怕什么?是不是我临清营的勇士?这点胆色都没有?”
“属下……属下得令!”听徐彦琦所言,程杰喘了一口气,看着一干望过来夹杂着各色神情的目光,深呼吸一口气:“谢秦益明大人,谢徐百户,谢司琦先生。属下,受勋!”
见此,徐彦琦笑着让程杰站定,随后从一旁的安放着大红丝带的盘子上取出一枚军功章,系在了徐彦琦的胸口上。
程杰看着这个比铜钱大两圈的军功章,又看着一封好多字不认识的荣誉证书,忽然感觉嘴巴有些口干,更感觉一股火焰在胸口燃起,让自己前所未有地感觉到温暖、强大。
“秦益明大人命令:山东镇总旗宗辉贾在东明之战中作战意志坚定,面临友军溃退之下,依旧坚持军人职责号召士兵坚守,最终有力支援了东明之战的胜利。现在,我受秦益明大人命令向你颁发乙等军功章,并配发荣誉证书,记录你的功勋。请受章,接证书!”
又是一个获得军功章,而且看起来是更高级,银质的军功章。比起刚才铜制军功章更加荣耀。
果然……另外一个看起来有些瘦弱的老兵走了出来,忽然失声痛哭:“俺……俺宗辉贾今日也光宗耀祖了……俺纵然现在战死了,也值了……值了……”
角落里,谢医师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回去之后,默默地将这些记录了起来。
“看起来像是礼乐崩坏。但是,让礼仪在军中重塑,成了尊重士兵,让将士荣耀的方式。不得不说……我认为这是正确的。这样肃穆的礼仪让军人渐渐开始脱离土匪,脱离雇佣兵,开始成为值得尊敬的职业。尽管……在这样的仪式之中,那位传奇人物越来越多地得到了更多人的尊敬,甚至狂热的忠诚。而这样的力量与忠诚,无疑代表着足够遐想的空间……”
……
当时间滑落到大明崇祯十五年六月十一这一天时,朱慈烺在武胜镇的营地里,来了一拨新的客人。
这是随同常志朗一同来到河南战场的临清商团,随同商团一起到来的,还有东明、濮阳两地之中的头面士绅。
没错,临清来的……正是一支商团。一支有完完全全,商人组成的队伍。
而他们来此的原因,还是朱慈烺亲笔书信请过来的。
“各位知晓我,恐怕就只有一个临清榷税分司的身份。”朱慈烺看着一干商人笑道:“今日,我和大家介绍一下。除此外,我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大明山东按察使司山东镇监军佥事!今天请大家过来,就是来随同我一起观看我麾下儿郎英武之姿!”
说完,朱慈烺缓步走上一个草草修筑而成的高台之上。高台上面只有简单的一个长条桌案,桌案后亦是只有一排椅子安放。除此外,再无其他修饰之物。
朱慈烺端坐在了椅子上,随后常志朗、司琦、刘胜、刘振、徐彦琦等朱慈烺的属下分列左右站好。濮阳、东明两地的头面人物到还好,这些地方大族都是族中人口上千,不是举人就是进士的,对朱慈烺一个没有功名的官儿,虽然畏惧,却并不惧怕。上前就占了左边两个位置。
商人们彼此对望一眼,又众推了两个最为年长,实力又雄厚的商人上去安坐右边的位置。
至此,人群落座。
朱慈烺转身,朝着身后的老十七点了点头。
顿时,一阵鼓声响起。
咚咚咚……
鼓声响起后,朱慈烺身子挺拔,笔直地坐在椅子上,神情肃穆。其他将官都是纷纷神情肃然。
塔塔塔……
紧接着,就是整齐的脚步声响起。朱慈烺身后,地方豪族士绅与商人们的注视之下,顿时发现一支横有十四人,竖有二十五人的方阵出现在所有人的目光前。
三百五十人,齐步前行,手中长枪迎着旭日,寒光闪烁。顿时,这个方阵一出来,士绅商人们都是议论纷纷了起来。
“咦……这些兵的装束,好齐整。这是新的军装?”
“临清兵的军装都是新发的,看着好生干练。还有这兵,阵列俨然,这是强兵的模样啊。”(未完待续。)
第二十九章:争先恐后送钱
“其阵如林,端是厉害。这枪阵摆上,三步之内难以冲阵啊。”
“前有枪阵,后有火铳,这组合起来就更加厉害了。听闻就是这个火铳兵才让秦大人一举打溃了李岩的兵。那李岩可是闯贼麾下一号猛人啊……”
濮阳县的李文林听着其他人议论纷纷的声音,心中顿时惊叹连连。余光之中,李文林看了一眼端坐微笑的东明县孙家孙如飞,心中暗骂,他想这孙家怕早就知道了这兵的厉害,然后投靠了秦侠。可恨自己……今日才明白怕是晚了啊。
“骑兵方阵来了!”
“还有大炮,好多大炮!”
“真是强兵……好厉害的强兵!”
“快看,那是什么?天啊,那是闯贼的旗帜,这是……”
众人议论纷纷,李文林的声音说到最后,却是压低了下来:“这是炫耀武功啊……
一面面破败的旗帜出现,一个个曾经在东明、濮阳两地横行无忌的名字重新浮现众人的眼前。
史九郞,秦大锣,姜布,李国贵……
只不过,看着一个个写着史、秦、姜、李等大字的旗帜破败无比,被官军随意地丢在了一辆马车上。众人明白,他们在也不需要担心这些闯军的来袭了。
现在武力强大的,护卫一方的是朱慈烺麾下的山东镇和临清营!
这也意味着……这片战乱不休的地头,现在已经换了一个主人。
“官军威武!大明万胜!”就当李文林等士绅商人议论纷纷的时候,忽然,台下围观的人群里一个披头散发,枯瘦如柴的男子嘶哑着嗓音喊了出来。
朱慈烺侧目望过去,一旁的孙如飞忽然开口叹了一声道:“大人,请恕此人无礼。此人叫做周新,家中本有三十来亩田地,也算是个体面的秀才。只可惜来了闯贼李岩所部后,周新的娘子就被抢了侮辱。自此后周新就疯癫了……也是个可怜人……”
显然,与周新拥有着一样经历的人不在少数。
当官军将这些肆虐东明县的贼寇杀败,拿着他们的旗帜炫耀武功的时候。
无数被贼寇所肆虐破家的百姓痛苦哀嚎,更分外激动地喊了起来。
“官军威武,大明万胜!”
“官军威武,大明万胜!”
……
忽而,朱慈烺站了起来,看着台下无数官兵道:“告诉我,将士们去开封,是为了什么?”
“打进开封,解救黎明!保家卫国,大明万胜!”
“打进开封,解救黎明!保家卫国,大明万胜!”
“打进开封,解救黎明!保家卫国,大明万胜!”
……
数千人齐声大吼,响彻云霄。
而一旁的百姓,更是疯狂地跟着大喊了起来。
“打进开封,解救黎明!保家卫国,大明万胜!”
……
朱慈烺的身后,一干士绅商人看着这一副景象,久久不能平静。直到朱慈烺带着他们进了监军府,面对满堂的珍馐美食,依旧不住地述说着今日的见闻,更参杂着其他几处见到的官军景象。这一对比,更是带来了无数的谈资。
“这大明其他的兵怎么与秦益明大人的兵差距这么大呢?河南的兵,那就是一群叫花子啊!”
“其实原本山东的兵也好不了多少,一样是一群叫花子,也就刘泽清麾下的家丁好一些。可山东镇的兵现在到了秦益明手里,竟是变化这般大……”
“国乱思良将啊……”
“就是秦益明大人这般厉害,上头怕是……嘿嘿……”
“噤声……别忘了咱们,就是个待宰的羔羊啊!”
……
终于,议论声渐渐平静了下来。显然,被朱慈烺请过来,这些人终于明白了这代表什么意思。
朱慈烺的笑容温和而亲切,看在任何女子眼里都会芳心大东,小鹿一般一跳一跳的。但在一干商人看来,却如同屠夫看向一个个被等待宰杀的羔羊。
一些士绅还好,濮阳与东明都是战乱频繁,地方不宁。算是经常被各方军头悍匪勒索,早就认命了。就是朱慈烺不提,他们也会准备,无非是看菜下碟。今日朱慈烺一番炫耀武功,他们自然是重重加码,打算给出一个让朱慈烺满意数字。
至于另外那些临清来的商人们,成分就有些复杂了。少数几个背景深厚的自然不担心朱慈烺过分,大不了给些钱粮交厚。
但其余大部分来的商人的却都是些背景并不深厚的,他们也大多明白,这是朱慈烺有意为之,找了一批不太靠背景,靠着个人手腕能力发家的“暴发户”。
对于这些暴发户而言,暴发只是因为骤然富贵,其实并不如后世那般高调。因为一旦有高调的,早就被整死了夺财了,哪里还有气儿在这儿说话?对于有权有势之人而言,商人不就是待宰的羔羊嘛?
实际上,这些人本来就没打算来。是被临清知州、杨川这两大地头蛇软硬逼迫,又被榷税分司名号所震慑,这才来了河南。自然,每个人心中都觉得自己此刻是什么身份,可能会面临什么场景。
看众人安静了下来,朱慈烺也轻咳了一声,眯着眼睛看着一干士绅商人道:“诸位今日观看了山东镇临清营的阅兵检阅,都如何感想呐?”
来戏肉了!
千里迢迢把这些人喊过来,不就是为了逼捐要钱吗?
一时间,人群微微有些冷场。
唯有濮阳、东明两地的士绅代表争先恐后。只见李文林大声道:“大人……学生今日看,官军虽然军容整肃,但颇为缺乏甲胄啊。如此,学生愿捐银三千两,助王师剿寇……”
一旁,见李文林竟然抢了个先。孙如飞顿时急了,大声道:“大人!学生幼子孙河,一向习武侠义,愿意带东明义士两百人报名从军!学生亦是代表孙家,代表东明,捐粮三千石,银两千两!”
“我濮阳男儿,亦是恳切报名参军,入如此威武之师啊……”李文林一见孙如飞这么拼,自己儿子都送了出去,顿时更加急切了。(未完待续。)
第三十章:大买卖
看着东明、濮阳两地士绅如此,热切,朱慈烺顿时笑声连连,急忙宽慰两人:“好好好。本官知晓东明、濮阳两地士绅如此盛举,心中着实感激呀。此事,本官铭记于心了!啊……本官刚刚突然想起来。前些时候,本官下令在濮阳、东明两地各自设立训练营一处,练兵补军。自然,两地匪情,本官也会负责到底!”
听朱慈烺这么说,李文林与孙如飞都是热泪盈眶……还好……朱慈烺终于满意了。他们的付出,也有了报答。
只不过,朱慈烺与两地士绅这么热切,另外一处地方却是格外冷清。
临清商人这边还是冷场着呢。显然……他们还没打算认命。
毕竟,濮阳、东明都是直面闯贼锋芒。山东虽然也曾经有过兵患,但很快都平靖了。临清更是繁华平安,他们这些商人行走运河,也不是要找朱慈烺买平安。故而,虽然知晓自己被拉来当肥羊,可他们并不打算认命。
这些商人不主动开口,朱慈烺自然不会率先开口服软。
一时间,气氛僵持,场内陷入了可怕的寂静。
就当朱慈烺打算出招的时候,忽然,人群之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大人!官军解救开封黎民,此等盛事,小人感动不已,愿捐三千两助官军!”
哗啦啦……
一干商人纷纷愤怒地望过去,竟然有人叛变了!
说话的是一个浓眉大眼,“身宽体胖”的商人。众人一看,却是一向以眼光刁钻,手段果决著称的王易!
朱慈烺听此,顿时眼睛一亮,笑道:“好!你叫什么名字,做的什么营生?本官今日记下来!”
这胖子闻言,眼睛顿时瞪大了起来,连忙谄媚道:“大人,小的名作王易,是名粮商。”
“好!”朱慈烺笑道:“那本官今日就送你一桩好买卖!现在临清粮米的市价是一石米二两。本官以一石米三两的银子,你能给本官卖多少米过来?话说在前头,你卖粮米的船队可以打榷税分司的旗子,过黄河,过榷税分司,都能免你关税。一路上,由我山东镇兵军需船队相随,不需担忧其他鬼怪!”
朱慈烺说完,全场顿时哗然。众人看着朱慈烺,一副全然不认识的模样。
这刚刚不还说着是什么榷税分司主事,山东镇统帅吗?
刚刚不还是炫耀武力武功就是为了逼捐吗?
怎么到现在,又谈起了买卖?
而且……这一石米如果朕能以三两的银子卖给朱慈烺,那无论怎么算,都是一笔大大赚钱的买卖啊?
之前,临清因为是一个高消费水平的城市,以至于达到了恐怖的斗米五十八钱的缘故。但随着夏粮进入,秋粮将至,临清的粮米早就降低到了斗米二十钱的地步。
而这,还是零售价。
如果是批发,亦或者亲自到乡间收粮食,那怎么也能将收购粮米的成本降低到一两一石以下水平。而且,朱慈烺还发话了。可以打出榷税分司的牌子,这等若是将官场上的打点又给免了。就算算上路上其他花销,那也是足足有至少一倍的利润在啊!
再加上朱慈烺所言,有山东镇水军护送,这岂不是稳稳的连黄河水匪都不用担心?
如此丰厚的利润,如此安稳托贴的买卖,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馅饼啊!
王易闻言,顿时感觉呼吸一阵急促。好不容易压住紧张,急忙又稳住神,说出了让其他人心头猛地提起的一句话:“大人……银钱可是现结?”
“这个嘛……”朱慈烺拖长了声音笑着看向王易,待到王易都要精神绷紧得崩溃了,这才笑道:“当然是现结。先给一成定金,待粮米到了,再全部现结尾款。不过嘛,官军府库里面也会有一些其他的金银玉器珠宝,也可以折个公道的价格。你看是不是?”
“对对对……”王易顿时恍然,朱慈烺这是在销赃啊!
他们一上船就得知朱慈烺在东明打了一场胜仗,打败了闯军两名大将麾下兵马上万人。这么大的胜仗,斩获自然也是惊人的。
而且朱慈烺军纪严格,军人也不存在私下偷藏的缘故。故而,一次斩获,得了李岩与红娘子大部分积蓄的朱慈烺顿时狠狠捞了一笔。
但这么一笔战利品却有些烫手。一来朝堂到时候会算账;二来想要用出去也有些麻烦。
前者,以朱慈烺的身家根底当然不需要担心。可后者那就有些麻烦了。毕竟,除了一部分是金银等硬通货以外,还有许多地产房契甚至古董古玩。这些东西,销赃就格外费力气了。
朱慈烺现在,钱财不缺,缺的就是时间与精力。
不过……王易会在乎这些吗?
百分百的利润,已经足以让他们出售勒死自己的上吊绳!
“小的能支应粮米三万石!”王易说完,顿时目光炯炯地盯着朱慈烺。
“好!”朱慈烺点点头:“来人,带他去付定金,立字据。”
说完,朱慈烺看着场上还余下的一干商人道:“怎么样,本官军中还有很多涉及军需的订购呢。大家有没有兴趣呀?至于粮米……更是有多少,本官都能吃下!只不过嘛……价钱就要稍稍低于刚才了。”
“小的愿意供应啊……”
“小人愿意报军,请大人收纳……”
“大明万胜,小人愿意给大人供应军需,物廉价美啊……”
朱慈烺说完,原本还沉寂的临清商团顿时沸腾了起来。
有了朱慈烺的旗帜,这关税就能免了好几茬,有山东镇水军的护送,就不用担心安全上的成本。这么好的买卖,上哪儿找去?
光是这两样,就能凭空将成本少了一倍啊!
更何况,看朱慈烺这么阔绰,军需定价都是大有利润的!
“唔……军中有一万斤生铁的买卖,谁能接下来?”
“大人,小的愿意接下来!这一万斤生铁,小的愿意以市价买,不需要加价啊!”
“小人愿意打折!”
“什么?姓柳的,你个叛徒!大人……大人,鄙商社也愿意降价啊!”
“大人,小人可以现在就决定,鄙号除了降价,还愿意捐军需啊!”
……(未完待续。)
第三十一章:开封危急
朱慈烺既然答应了现结,又能包揽关税、官面与安全上的问题。自然,这些商人经商的成本比起别家就要减去一大截,依旧用市价卖给朱慈烺都是暴利。
当司琦接替朱慈烺将余下订单现场搞了一个招标会后,这些临清来的商团顿时彼此争抢得头破血流了起来。
甚至,还出现了为了争夺一个军粮订单而争先恐后要捐赠大军的事情。
看了这么一番热闹的景象,朱慈烺只是停留了稍许就离开了。唯有一旁的常志朗担忧地道:“大人……咱们订货的东西足足有将近五十七万两了。吃进这么多,固然有一部分是军需定然要用的。可其他的……”
“其他的……就是咱们发家致富的本钱呀!”朱慈烺笑着拍了拍常志朗得的肩膀,道:“咱们山东镇,往后就要成为天下最阔绰的军镇了。”
常志朗一脸犹疑,不过还是选择了相信自信满满的朱慈烺。
与此同时,没了朱仙镇外的十八万官军,开封再度陷入了重围之中,变得越发惶惶不可终日。
开封城。
城头上,曾经浩浩荡荡,簇拥万千的河南高官们再也不在城头上遥望了。因为,他们寄予厚望的官军就在三个月未战先溃,被自己的友军左良玉给抢掠了一把。随后……诸军溃退,一场大战还未开启就已经落幕。
如此堪称荒唐的所谓大战就发生在开封城上下军民的眼皮子前。
消息传来,如同腊月寒冬提前降临让整个开封城内都感觉到一片冰冷在心中萦绕。
至此……每天都要登上城头鼓舞士气的一干高官们回去了自家大宅之中,仅余下开封城推官黄澍依旧在城头观望敌情,听从哨骑传回的军情。
哨骑传回的军情很简单。甚至城头上的黄澍与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抢收麦子!”
听着哨骑军情说完后,黄澍身边的左所总社李光壂不住激动地喊道:“原来,这些闯贼一早就吃定了咱们开封城缺粮!先前,闯贼撤兵,落下了两万石的麦子,数千头牲畜,不计其数的军需。咱们开封城的兵为了补足军需,前前后后都在收这些,以至于放弃了应和朱仙镇官军的行动。早知如此,咱们就该里外策应朱仙镇的官军,前后夹击闯贼!”
说到这里,李光壂狠狠一握拳,随后,又轻喃喃着道:若是如此……恐怕左良玉应该有一份打算,不会就这么跑掉吧……”
李自成聚兵围攻朱仙镇诸军的时候,就将无数在河南各地掳掠而来的军需丢在开封城外的营地之中。
为此,城中官军欢天喜地,朱仙镇开战之时就忙着搬运这些飞来的财货。
“别忘了左良玉遣人射进的书信。既然左良玉一开始说什么贼军要趁机偷袭,让我军勿动,不就是为了方便自己逃跑吗?”一旁的黄澍冷哼一声道:“此等所谓朝廷将官,所图只为私利,寄希望于此人身上,全然不可!”
李光壂闻言,不由苦笑。
开战之际,曾有十数精干官军飞骑突围到开封城墙外,箭书入内。里面,便是以左良玉的名义让城内官军小心闯贼埋伏,不要轻易出城浪战。
尽管结合后来的军情看,左良玉并没有这个动机。其后丁启睿的残部回城,也表示没有听到这个消息。这个所谓箭书入内让官军不要浪战的举措大抵是闯贼的诡计。
可左良玉抛弃开封上下,谁还会费力气给左良玉解释,只恨不得不能生吞活食了左良玉。
想到这里,黄光壂道:“确实如此。再来一次那般情况,我们也是只能先顾着城内窘迫,全力拖回一些军粮军需回来……”
“现在闯贼抢收麦子,显然就是要断我军需。朝廷恐怕无力再来一次朱仙镇合兵了……”黄澍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忧虑之色顿时浮现:“城中粮米,要不了多久就要尽了。”
李光壂闻言,焦虑道:“推官大人,必须出兵抢麦子!”
“此事,我又如何不知道……”黄澍轻叹一声道:“若是出城去抢,又能让谁出城呢?左所,南所,还是北所?亦或者,让我去找杨维城?”
东南西北中五所总社都是本地民兵组织,这些人保开封的士气与本事是有的,但让他们出城抢粮米却是没这个战斗力,更没这个觉悟。
杨维城则是丁启睿标兵营的副将,也是城中不多的几支正规军。然而……丁启睿溃师朱仙镇,不说兵马留存了几分,至少标兵营上下是绝对没有出城作战的勇气了。
其余陈永福麾下的河南兵一来是不缺粮,二来一旦出城恐怕又为闯贼全力来攻,不能轻易动弹。
听黄澍如此说,李光壂咬了咬牙,却道:“总不能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将麦子都抢收了!”
“对。”黄澍点了点头,转身看着李光壂,道:“所以本官会亲自征集城中壮勇随本官出城抢收麦子。有本官带头,好歹能有几分士气罢。”
“大人,这太危险了……还是让我去吧!”李光壂闻言,顿时急切道。
黄澍摇摇头,轻轻将手按在李光壂的肩膀上,轻声道:“守好开封,若我有事,照顾好我的妻儿……”
说完,黄澍便站在城楼之上,回望一眼雾气遮掩下,无数屋舍亭台楼阁的开封,最后大步下了城头。
开封城,河南巡抚府。
高名衡摆摆手,将前来通传消息的亲随挥退了出去。
在前两次开封保卫战中都成功保全开封的高名衡此刻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疲倦。
经过他与周王千辛万苦的再三恳求之后,丁启睿终于出战了。却不料,丁启睿一番主战,却让左良玉跑了。
不管左良玉的撤军是否是侯恂的缘故,也无论左良玉自己如何狼狈不堪。
总之,一场堪称青史留恶名的大战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败了。败得毫无理由,让人毫无一点更多的希翼。
至此,开封解围的希望就此落空。
城内除了多了几千口吃白饭还要作恶的官军以外,什么进展都没有。更加恐怖的是……
城内的人心,开始渐渐动荡了。(未完待续。)
第三十二章:人心动乱
最明显的就是……粮食的危急开始浮现了。
李闯、罗汝才、袁时中等反贼再度围困开封的时候,并没有立刻开打。获知这一消息,高名衡先是松了一口气,但很快又是一口气吊了起来。
事出反常必有诈。
高名衡糟糕的预感很灵验。果然,没不久,闯军就开始收割开封城外的麦子。得到消息后,城内人心纷扰。而刚才,便是开封府推官黄澍带着从五总社中征集到的民勇开始出城抢粮。
所有人开始想起了一个格外严峻的危急——缺粮。
开封是河南首府之地,虽然富庶,但毕竟是一座消费型城市,粮食全靠城外补给,一旦供给被掐断,开封城将面临怎样的危机,所有人都能从史书中找到一个个可怖的词句。
易子而食……观音土……
黄澍能够找到人出城抢粮,更能豁出去带兵出征,高名衡唯有佩服。
但接下来,也意味着这个问题开始摆到台面上,到了不得不解决的地步。
心念于此,高名衡望着案台上巡抚的大印,苦笑道:“和买粮米……在所难免了。来人,召魏先生来,本官……要和买城内粮米。这军粮,绝不能动乱……要不然,河南本地的官军都要军心动摇了……”
漕门区里,总社铁毅眉头邹成了一个川字:“这么说,高大人下令,要强买了?”
铁毅身前是个眉清目秀,有些俊俏的十六少年,正是铁毅的表弟,冯潭潭。
冯潭潭回道:“巡抚大人的命令倒不是这么说的。只是那些差役得知咱家还有几百石米,就放下了二十两银子,说是买五石麦子的钱。”
听冯潭潭说完,铁毅揉起了脑袋:“所谓诗书传家,也就攒了这么点底子了,还被人这么快摸清楚了。不过……这也亏得我还是漕区总社,手底下有千把来人。若不然,这差役就得克扣这二十两了。罢了,潭哥儿,你就找人拿五石头麦子过去。这事,不用再管了。还有……咱们漕区也得买粮食,保障军粮供应。若不然……过不了多久,有银子也没用了!”
“那……咱们也按官价?”冯潭潭疑惑道。
铁毅见此,微微摇头:“虽说围城之前,咱们的银子买进来一石麦不过二两六钱,但现在……城里的市价恐怕都突破五两了。俺们按照市价买,五两一石。而且也别说什么让人送来,我调拨两百人过去。这事儿,让勇哥儿管好钱,上门去买,上门去拿!”
铁毅说完,忽然就见外面一声怒斥传来。
“没丈眼睛的东西,巡抚大人的命令下来,谁敢不奉?这时节,再闹,宰了你都没二话!俺们奉了巡抚大人的令,买你钱粮,三两银子已经够给你脸了。要是再敢顽抗,房子给你拆了!”铁毅推门出去,顿时看到一个开封府差役班头领着几个壮班捕手冲进了一户人家里头。
不多时,就见这些差役捕手眉开眼笑,各自拖着一个个大包小包走了出来。
门前,一个面容惨白,带了几分风韵的女子抱着一名差役的大腿惨叫着:“官爷……可怜可怜奴奴吧……奴平生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这三十石米就是奴家母女救命的粮啊……”
“晦气……晦气……”这名差役使劲用腿甩开,用力蹬着这女子,却怎么都甩不开:“你这寡妇,莫要缠着我了!再缠着,这买粮的钱都被想要了。”
说完,那差役就丢出一包银子,又是狠狠一蹬,甩开寡妇,一边拍着裤腿,一边喊着道:“真是晦气……不过这徐寡妇……还真有钱,啧啧……”
“欺人太甚……”冯潭潭怒火勃发,脸上满满都是义愤:“这不是抢吗?”
见此,铁毅却只是轻叹一声道:“看出咱们开封没了粮食的人……可比你我想象的要多。你真以为徐寡妇闹是为了拦住他们吗?只是……不想再让买麦的银钱都没了……”
“可是……可是巡抚大人明明下的命令是四两银子一石麦子啊!”冯潭潭义愤不见。
“总好米没了……卖米的钱都没了!”铁毅却只是一脸木然:“你若真可怜她,便给她找一个能拿动刀的男人。这世道……越来越乱了……”
忽然……
就当铁毅刚刚说完,却见城门方向,漕区一个社兵慌慌张张跑了过来,哭丧着脸道:“总社……总社……那伙杀千刀的贼兵……他们……他们……”
“他们把城外的麦田全都一把火烧了,全烧了……黄澍大人回了城,今天就抢回了十七石麦子……”
闻言,铁毅与冯潭潭相视一眼,都是心下猛沉。
与此同时……
街头巷尾之中,惨叫怒吼之声似乎更加频繁了。
周王府里。
朱恭枵久久盯着手头的圣旨看来看去,又看了一封盖着一个清清楚楚,毫无虚假太子大印的书信,烦闷地将这两样丢在了桌案上。
“这都是什么事啊!”朱恭枵抱怨完了,轻叹一声,还是拿回来,将圣旨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这才又仔仔细细收好。
圣旨么,大明本就有规章,不得污损。而另外一封书信,更是朱恭枵烦闷的源头。只不过,此刻的朱恭枵却是完全没心思看,只是看到了上头的大印就感觉分外无力。
“荒唐,荒唐……荒唐!堂堂太子,要到开封来?要到百万贼兵围攻的开封来?还嫌这开封不够乱吗?”朱恭枵咬着牙,又拿起桌案上的一封邸报,冷笑一声,重重丢掉。
上面,山东镇在东明县大胜李自成麾下李岩、红娘子所部兵马数万的文字赫然入目。
但这些东西,朱恭枵压根不信。
现在的军报,除了上面的人名一般不错,其他的内容十有**都是虚的。至于什么大胜,朱恭枵完全不抱希望。在他想来,最多不过是山东镇的兵因为要护着太子的原因,这才拼命死战击退了闯贼。
顶多一个击退不败,怎么可能有这种击溃战的大胜。(未完待续。)
第三十三章:周王的惊喜
这种大战……不知何时,朱恭枵已经将期望放低到了只要官军不败就行。至于其他什么大胜敌军,他早就不奢望了。
况且,朱恭枵不是被做成福寿羹的老福王。他对山东镇的兵有几分战力可是心中清楚。山东镇的兵,能进城帮忙守城是不错的。可……能主动出击大败李自成麾下大将,在朱恭枵看来却是天方夜谭。
这样想着,朱恭枵对手头的那封圣旨却骤然间感觉格外烫手了。
但这种事情……朱恭枵是没办法抗拒的。
朱慈烺既然已经带兵开始朝着开封进发,朱恭枵除了被动接应,别无他法。
朱恭枵总不能号令朱慈烺不来罢?
先不说朱恭枵有没有这权力,就说眼下这能力……你朱恭枵是亲王,但人家可是一国储君。想要论及辈分压人,又被君臣礼仪所束缚。这样下来,朱恭枵除了一个大号金主,仿佛也就没其他影响力,自然也就没有能力阻止了。
至于动用河南省府的名义拒绝山东镇救援,那更是妄想。
朱慈烺眼下的身份是山东镇的监军。山东镇的兵要入城救援开封,高名衡与全城将官都能高兴得跳起来。这个时候,朱恭枵去拒绝朱慈烺的到来,那不是自己找一身麻烦么?
可是……
眼下的开封已经是危如累卵,城外百万闯军围攻,朱慈烺千里迢迢过来,不是要送死么?
“若是太子死在了开封,那等若是死在了吾的手中啊……”朱恭枵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朱恭枵自己要是挂了那也就罢了。周王的王爵好歹是世袭罔替,子孙都能承袭,家小只要能逃出去也不至于如何凄惨。
可要是太子死在了开封,那周王纵然自己死了,家小也别想好好活!
他完全可以想象到朱由检这么一个刻薄寡恩,急躁焦虑的皇帝会怎么对太子的死!
既然无法拒绝……又有如此巨大的现实威胁。那留给朱恭枵的唯有竭尽全力守住开封了。
也唯有如朱由检所想的那样,配合朱慈烺的太子身份,逼得各路援军必须来援。
况且,太子都到了,开封城内的军民总有理由相信……朝廷没有放弃他们了吧?
“这样想着……似乎也有了一点点的好消息了……”朱恭枵苦笑着。
此刻,他已经认命了。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只见朱恭枵的亲信太监何益脚步匆匆地冲进了朱恭枵的屋内,满脸都是笑容道:“殿下……殿下……大喜啊,大喜啊!”
“李岩与红娘子回了闯军!”何益冲进了,拜在地上。
朱恭枵听完,下意识就是心在下沉。
敌军来了援兵,这怎么能算得上是喜事呢?
但朱恭枵只是微微一琢磨,顿时明白了这意思。
“快快说来,红娘子与李岩还有多少兵?”朱恭枵急切道。
何益猛地点头:“奴婢已经打探清楚了,李岩与红娘子合兵不过四千!只有三千余可战之兵!”
“此时当真?”朱恭枵顿时目光一瞪。
何益这时也放松了下来,笑着对朱恭枵道:“王爷,此事千真万确。抚台就在门厅等候,王爷可亲自询问。”
朱恭枵微微急促地深呼吸一口气,连忙道:“那还等什么,快请!”
何益顿时又跑出去。
到了这是,朱恭枵忽然想起来朱慈烺寄过来的书信还没有仔细看呢!
“大意了,大意了!说不定真的天赐良将呢?”朱恭枵想着,急忙又将盖着朱慈烺太子私印的私信仔细阅读了起来。
只是微微一看,朱恭枵的眉头顿时一挑。
“东明战报?”朱恭枵喃喃着道,感觉到了一点意思。
只是看了稍待,朱恭枵的表情就郑重了起来:“此战,颇有田忌赛马之古韵啊……”
书信上,讲的是朱慈烺在东明一战之中的境况。
“我的手中其实只有三张牌。一张是最坏的牌,刘泽清的山东镇与刘振的混合兵马。一张是最中间,不好不坏的中等牌。就是摆在明面上,有武进士等将官支撑起来的两千新兵。最好的牌,其实就是被我瞒天过海,组建起来的炮兵与火铳兵,甚至……连我的亲卫都算了上去。而李岩则可以说是有一张中等的牌,两张都是上佳的牌。”
“不过呀,刘泽清这最烂的牌却因为有一些私心反而发挥了一点作用。到了最后,又有刘振这等勇将,于是暂且拖住了红娘子的兵。这是最差的一张劣等牌接住了李岩的优等牌。”
“而这时候呢,原本所有人都以为是孱弱无力的新军展露出坚韧的战力,拖住了李年的兵。这又是用中等牌对上等牌,虽然胜不了,但能拖住时间。而这个时间……我的优等牌出来了,他在关键时候出人意料地打了出去,对上了李岩的手底下唯一的一张中等牌。于是……炮兵与火铳兵联合亲卫的进击击溃了李岩麾下秦大锣、史九郞等贼将。而秦大锣、史九郞等人的溃退则暴露出了李年的侧翼。”
“到了这儿,闯贼的人心战意也就无以为系,闯军全军崩盘也就可以预见了。这,就是我对东明一战的全盘考虑!”
朱恭枵仔仔细细地看完。末了,看着朱慈烺言辞恳切,希望朱恭枵留意开封城中人才时,朱恭枵微微拧着眉毛,原本根深蒂固的执念微微动摇了。
就连信中一些其他的附言,朱恭枵也是仔细记在心中,不再妄自质疑了。
“或许……或许真的国乱思良将。天不欲亡我大明呢?”朱恭枵沉思着。
不多时,何益回来了。伴随着何益的脚步声,还有高名衡声音清朗地道:“殿下,李岩红娘子所部都是损失惨重,只余下三千余能战之兵,在闯贼之中地位大降。这一次,哨探能知晓也是因为李岩与红娘子两兵都被派在了最苦最累的几处位置上。由此可见,东明一战的捷报应当是有的了。此天不亡我,正道在明啊!”
“的确是大喜之事,大喜之事啊!”周王朱恭枵见了河南巡抚高名衡来了,笑着起身迎接,但笑着笑着神情就低落了起来。(未完待续。)
第三十四章:另有隐情
高名衡乃是河南最高的军政长官,人情历练,如何看不出周王的表情,顿时道:“如此大喜之事,殿下似有忧虑呀。”
朱恭枵点点头,请高名衡坐下,这才轻叹一声,道:“这的确是一桩大喜事。但山东镇如此用命,其实是另有隐情。”
“哦?”高名衡好奇了,笑着道:“山东镇的总兵官刘泽清虽有些勇武,但能打出这么漂亮的一仗来,的确有些古怪。就是不知道殿下这隐情是指什么?”
听此,朱恭枵朝着何益使了个眼色。
何益见此,顿时带着屋内的其他宫人全部撤离。又带着人将方圆五十步戒严,确保无一人可以偷听。
见朱恭枵如此郑重,高名衡脸上的笑容缓缓收起。他猜着,眼下朱恭枵要说的恐怕不是什么好事了。
果然,朱恭枵一开口,高名衡顿时一个脑袋十个大。
“事情还要从年前开始说起。当时……辽东局势艰难,大败传来,陛下便悄然将太子殿下送出京师,去往南京。却不料,中途太子水土不服,身体有恙。为此,又只能先送到开封,让小王府上几个天下有名的名医医治。而小王亦是接到旨意,要护送殿下南下。可谁曾想,李自成三打开封……而丁启睿又败师朱仙镇。以至于太子殿下在开封久久拖延,难以出去。待到朱仙镇一败传出,太子殿下的安危更是不妙了。故而,山东镇这才如此拼命啊。”
“啊……”高名衡闻言,顿时目瞪口呆:“太子……太子……就在周王府?”
朱恭枵轻轻一叹:“的确如此。只不过朱仙镇一败太子知晓后,忧患国事,偶感风寒不能见客。只能过些时日,待陛下圣旨跟随山东镇兵马入开封,河南军民就能见到太子殿下了。”
听完朱恭枵所言,高名衡顿时脑部出了无数个朱恭枵未曾说过的事情。
怪不得朱恭枵前后发了一百一十六万两巨额军费犒赏民兵,保卫开封……
怪不得朱恭枵一反常态,压根不顾朝廷藩王不干涉军政的忌讳……
怪不得朱恭枵……如此忧虑……
前面两个怪不得顶多是让高名衡八卦了一下。但当高名衡想到朱恭枵这般忧虑的时候,高名衡顿时也百转愁肠了。
“国之储君……岂能如此轻易,不在京师,竟然深陷如此危局……”高名衡一脸呆滞,喃喃着,不住地说着。
而一旁,朱恭枵也是重重叹气道:“这是……陛下的圣旨……先一步冒险入城。待到山东镇入开封,这圣旨上的内容很快就会传遍天下。”
说着,朱恭枵就将圣旨给了高名衡。
朱恭枵倒是不怕高名衡见了圣旨以后质疑朱恭枵的说辞。
崇祯这一次倒是没犯糊涂,只是说太子在开封,御赐尚方宝剑,钦封总管五省兵马大元帅,为全军统帅。至于太子怎么会稀里糊涂出现在开封,这个崇祯倒是全然没提,显然是让朱慈烺自由发挥。
得知了前因后果又全无退路的朱恭枵虽然被坑惨了,却不得不全力配合朱慈烺的谋划。
“如此……我们肩上的担子也太重了……”高名衡喃喃着,急忙起身,欠身朝着朱恭枵道:“殿下……下官必须尽快去劝说侯大人。眼下,丁督师是不成了。侯大人身为兵部侍郎被派到河南,本就是督战之用。想来,没多久也会主持河南战局。以侯大人和左良玉的关系,这河南战局……离不得五省大军的帮助!光靠我河南一省之力,绝对不行……”
朱恭枵连连点头:“抚台所言甚是,小王在此,恭候佳音。”
高名衡无力地客套了几句,连忙跑了。
河南一省的力量当然是难以剿灭闯贼的。可河南这么孱弱的身板,也背不起太子失陷河南这么大的锅啊!
这一点,高名衡想到了,朱恭枵更是格外清楚。
不多时,十八名骑士纷纷身怀密信,亡命渡河而去。
他们的目标,就是驻扎在黄河之北的侯恂府邸。
开封城外,阎李寨。
这里是李自成的驻地,也事实上成了整个农民军的中心。
今日,一场盛大的军议走开了。
李自成的营帐之中,众将汇聚。
田见秀、刘宗敏、李岩、李过、党守素、贺锦、牛金星、袁承志、袁宗第、高一功、宋献策、郝摇旗、李来亨以及顾君恩纷纷在账中肃立。
一旁,还有被李自成邀请而来的,别号曹操的罗汝才以及小袁营的首领,袁时中。
李自成大会,目的不言而喻,就是要商议如何打开封!
“开封一战,志在必得!”李自成开场定了调子,右眼之中,闪露狠色。
其他人见此,纷纷神色一肃。就是罗汝才与袁时中,也是面色一正。李自成打开封已经是第三回了。为此,还有一只眼睛被城中守军射瞎。而今,只有右眼无碍。
这样的深仇大恨,如何不让李自成对此耿耿于怀?
而且,对于李自成而言,开封是一处储蓄丰厚的大城。里面人口众多,财帛丰厚。而这两样,都是补充实力至关重要的东西。
“此战开打。南城、西城,还有漕门由我军负责!”李自成看向一旁的罗汝才,笑着道:“曹操你觉得怎么样?”
曹操闻言,笑道:“老哥儿拿下三处守城最厉害的,老弟我还能怎么说?那东城就由我打了!”
至此,李自成与曹操就纷纷看向袁时中。
这所谓划分战区,实际上就是要划分好处。
袁时中是河南本地起义军,对开封城自然是熟悉。南城是平民最多的地方,西城则是权贵最多的地方。东城,就是商人富户最多的地方。而北城,就是油水最少的地方。
李自成兵力十三万,实力最强,本事最服众,要了最难打的三处地方,自然也会要了三处好处最多的地方。罗汝才为人狡诈,兵只有七八万比李自成弱,比袁时中强,自然也挑了一处好地方。
袁时中看向两人的目光,倒是没什么怨气。
这乱世,有兵就是草头王。袁时中自己实力最弱,能参与分一杯羹就不错了。想到这一点,袁时中满足地应了下来:“那这北城俺们小袁营的三万儿郎打了!”(未完待续。)
第三十五章:官军打来了
“好!”李自成点点头,道:“那咱们就说说,这开封城要怎么打?牛军师。你先说说看。”
“是,闯王。”见李自成先点了自己的名字,牛金星面露喜色,笑道:“属下以为,打开封。强攻为下策,里应外合加用间为中策。围点打援,困死官军,打弱官军为上策!”
李自成听完,顿时连连点头:“军师说得好!额……咳咳,我也想这样想。这开封城左右没几天麦子可吃了。困死他们,也少咱们弟兄送命。”
牛金星笑着应和,没有管李自成的迟钝。李自成大部分将领都是陕西人,寻常说话都是乡音。但随着队伍越来越大,不仅陕西,更有河南、湖广、甘肃、陕西甚至安徽等地的将士加入。这样一来,再说陕西话不仅交流不变,更给人以隔阂的感觉。
私底下,牛金星为此劝谏数次。一开始,李自成对这种细节还不已为人。还说什么,李岩不也一口乡音么?听此,牛金星颇为无奈。他可是知道,李岩在带兵之前可是温文儒雅,一派儒生的。只不过是为了带兵,这才故意粗鲁拉近军心。
不过时易世变,李自成忽然开始说起了雅音官话。
原来,李自成打开封的时候被守军陈永福之子陈德射瞎一只眼睛后,偶然听到罗汝才手底下有人说李自成瞎了一只眼睛,不是天子的福相。至此,李自成就开始越发关切手底下人如何看待他这个闯王了。
牛金星开了个头,其他人便开始纷纷发言。
“闯王,要打这开封,围困死里面的官军额是赞同的。但不能干等着开封城里吃光了粮食,额看,这上中下一起用才对!”说话的是膀大腰圆,鬓发茂盛的刘宗敏。这个铁匠出身的闯军大将竟也有一番粗中有细的论调。
其他人闻言,也是纷纷附和。
五大三粗的贺锦跟着喊道:“闯王,额贺锦也是不怕官军!这头阵,额可以打!驱生口,填河沟,挖城墙。慢慢磨着,额们困着官军,也不能让他们好受了!”
有人请战,其他人也是纷纷被鼓舞了起来。
“闯王,俺请首战!”
“闯王让额打这头阵罢!”
……
“好!军心可用,士气饱腾啊!”见众将纷纷请战,李自成面上笑容顿生。只是,当李自成的目光落到角落之中,李岩忽然开始慢慢退出军帐,顿时脸上滑落出了一点不甚注意的不悦。不过,罗汝才、袁时中就在一旁,李自成也不愿对李岩发作坏了兴致。这样想着,李自成也就按下李岩的事情,将目光落到了宋献策的身上。
“宋先生,开战在即,不如就请宋先生卜算一卦吧!”李自成盯着宋献策,目光灼灼。
其他人闻言,顿时一下子肃穆了起来。
宋献策是永城人,也是军中少有的读书人。在闯军之中一向以学识渊博的形象出现。尤其让闯军上下对此敬重的是,宋献策还是个术士,从前云游四方,占卜吉凶祸福。据传还颇为灵验。
为此,李自成每次军议都少不得向他征求意见。
曾经有一次,宋献策对李自成说:“流入顺河干,陷于十八滩,若要上云天,起自雁门关。将军开始起义就是马上称王,定国号为闯,已经验证了这种说法。现在按‘起自雁门关’一语,将军起义就是从现在开始啊!”李自成闻之大喜,拜为军师。
这一次,李自成又是向宋献策卜算来了。
让人惊奇的是,军议之中,原本还有些乱糟糟的声音。但当李自成要宋献策卜算的时候,帐内顿时为之一阵寂静。
一旁,就是曹操罗汝才,小袁营袁时中都是屏息以待,不敢打扰。
唯有牛金星不为注目地显露起了几分不以为然的表情。他与李岩都是举子,自小读的就是孔孟经典,讲究的是子不语怪力神。自然,儒生一向就是对这东西不感冒的。尤其是宋献策还牛金星亲自举荐的,其中真假如何,心中自然清楚。但军中将官尽皆肃然,就是李自成都格外肃穆,牛金星自然不敢大意乱说话。
宋献策见此,倒是见怪不怪,无视一双双聚集过来的目光。仿佛盯着自己的不是杀人如麻的反贼军将,而是一些虔诚无害的信徒。
在众人的目光之中,只见宋献策的气质突然一变,一下子变得遗世独立,仿佛不为俗世所动,真真有了几分仙风道骨之气。
随后,众人就见宋献策走到一个火盆面前,随后,双手经过火盆上方的时候,微微一扬。
顿时,一道火龙从火盆之中升腾起来。
“划拉……”众人尽管已经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骤然见到如此景象,还是被惊得纷纷一阵后退。
“龟甲占卜文……肃静……肃静!”李自成目光直直看过去。
众人顿时急忙站定,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所有人的目光望过去,赫然看到
宋献策的手中,不知何时竟是多出了一方龟甲。
这龟甲在宋献策的手中,被升腾起来的火光吞噬,一阵轻轻的异响发出。
而宋献策却是缓缓后退,只余下龟甲腾空而起,仿佛完全没有任何凭借就在火光之中升腾起来。
随后,宋献策的大袖飞扬,缓缓在火光前飞舞。
咔嚓……
终于,当一声较为清脆的响声响起的时候,火光立刻收敛,龟甲又重新回到了宋献策的手中。
至此,当宋献策用一块锦帕将龟甲托着,放入一块玉盘上的时候,场内的气息顿时一下子紧张到了极点。
所有人静静地看着宋献策盯着龟甲看。
终于……
宋献策的表情一下子绽放开,笑容满面:“十八孩儿当主神器!”
众人看着宋献策一脸喜色,虽然心中纷纷大石落地,却一个个茫然不知如何回答。
唯有一旁的牛金星忽然纵身而出,一拜而下,道:“闯王!此乃天兆啊!十八孩儿当主神器,这便是闯王主宰天下。神器归位闯王啊!此战,我等必破官军!属下,恭贺闯王!”
其他人听了牛金星这么一解释,顿时明白了这意思。十八子不就是李自成么?十八孩儿当主神器,这不就是李自成可以当皇帝的意思么?
李自成要是当了皇帝,咱们不也能混个开国功臣,封妻荫子?
一念及此,众人纷纷大喜,齐齐恭贺。
“杀破开封,主宰天下。属下恭贺闯王!”
“杀破开封,主宰天下。属下恭贺闯王!”
“杀破开封,主宰天下。属下恭贺闯王!”
……
一旁,就是罗汝才与袁时中听了,亦是纷纷恭贺:“小弟恭贺老哥!”
李自成闻言,顿时放声大笑。
就当全场气氛最为热烈的时候,忽然,一人猛地冲了进来:“不好了,闯王,官军打过来了!”(未完待续。)
第三十六章:闯军迎战
冲进来的赫然就是刚刚消失在军议之中李岩。
听了李岩的话,整个军议的气氛徒然一变。刚刚还高呼着天命所归的一干闯军将官看向李岩,都是目光怪异。
而李自成,更是恨不得用生吞了李岩一样。但李岩报的是军情,而且还是重要军情。自己总不能因私非公!
一念及此,李自成忍住了偌大的火气,用格外不善的目光盯着李岩道:“慌张什么!我李自成天命所归,现在拥兵十数万,联军号兵百万。就在数日前,我们才刚刚破了十八万官军。难道现在还需要怕什么官军吗?”
李自成说完,整个就军议的气氛顿时回暖稍许。
平时就不太待见李岩的刘宗敏更是出言反讽道:“我看是李大公子刚刚被官军打败,所以才会这般‘郑重其事’吧?”
“还不就是怕了官军?”
“东明一战打了,连骨头都被打软了吧……”
众人这般说着,李岩顿时好生一番面红耳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让李岩不敢发怒。此刻的李岩已经不再如曾经那般被闯军众将所敬重了。因为李岩在东明严肃军法的关系,惹得部下不少士卒埋怨。
而这些士卒,大部分都是李自成调拨了其他军中将主的兵分给李岩的。
如果李岩在东明一战打赢了官军那也就罢了。可现在,李岩是败在了东明,自然惹得众人非议。
这个时候,还是一向与人为善的田见秀打了个圆场道:“闯王,官军来犯,又有炮火,首要还是迎敌吧。李岩毕竟也是为了闯王。”
就当闯军之中的将领还要说出更难听的话时,忽然……
轰……
轰……
轰……
接连数声炮声响起,帐内微微一阵寂静。
随后,又是一人急急跑了过来,冲着帐内的袁时中道:“将军,将军!俺在柳园口的兵撑不住了,官军打得好猛!”
袁时中顿时变色,看着李自成,神色难看道:“闯王……”
田见秀与袁时中都开了口,李自成也是冷静了下来。
随后,目光扫视全场,顿时见到一干跃跃欲试的闯将。
刘宗敏、李过、党守素、贺锦、牛金星、袁承志、袁宗第、高一功、郝摇旗以及李来亨都是一脸渴战。
在他们看来,此刻的官军已经成了孱弱无能的代名词。
在开封城内,他们要冒着炮火,艰难攻城。
可出了城,官军不就是任人鱼肉了么?
就如同朱仙镇之中,他们所做的一样。
就是罗汝才与袁时中,都是目光闪闪,显然也有些心动。要知道,而今他们能够滚雪球一般不断壮大,裹挟了数百万百姓固然是主要。但大部分的流民格外孱弱,其实并不堪用。真正拥有战力的,除了一直以来跟随的老八队,其实就是不断击败官军后收用的俘虏。
而官军的降兵亦或者主动投闯王的官兵才具有不俗的军事技能,而且能吃饱,有犒赏,这些曾经的官兵反而发挥了十成十,远超官军的战斗力。
见众人一脸可战,李自成微微一思索,就道:“此战,让党守素上!”
党守素,陕西盐贩子,早年就加入了李自成麾下的老八队,可谓是李自成的嫡系之一。
党守素枣红脸,鹰钩鼻,身量矮壮,四肢筋肉鼓鼓,显然是个厮杀好手。
此刻,听了李自成的命令,党守素顿时一脸喜色:“是,末将领命!”
众人闻言,纷纷一脸失望。
就当军议快要散场的时候,忽然……一袭红衣,身面容娇媚的红娘子走上前,目光似乎喷火地道:“闯王!末将刚刚侦查得知来犯的就是在东明一战打败我的官军。此战,我也要上!我不要战后俘获,只求到时候若是围歼了官军,救回我的姐妹。若是只杀败了官军,我也好拿着俘虏换回俺的姐妹。若不然,再晚了,谁晓得那些官军会怎么折辱我那些姐妹!”
红娘子一语而出,众人目光顿时一亮。
目光一亮的,自然是红娘子的容貌身材。但红娘子接下来说的话,也是让这些军将无不是感叹。
就是李自成闻言,也是不由赞叹了一声:“红娘子好义气。既然如此,你也一起上吧。至于战后斩获,我们李自成麾下向来公道,入公之后,自然会功赏过罚,一视同仁!”
“末将领命!”红娘子肃然行礼。
就在闯王军议召开的一个时辰前。
一颗五斤半重的铁球在黄河一艘炮船上升起,随后重重落在地上,又迅速飞弹起来,随后撞进拥堵的人群之中,打出了一条血泥构成的小路。
随后,黄河上又是一艘炮船跟着发出了怒吼,四枚炮弹再度升腾起来,一个漂亮的抛物线后,又是两颗炮弹砸进人群之中。
炮火响起后,随后就是将近三百艘蓄势待发的小船开始迅速靠岸。
一阵慌乱后,一个个小旗、总旗的怒吼随即响起。
随后,只是持续了片刻的慌乱重新变得有序。
在刘胜的带领下,一千官军率先靠岸。最后,枪阵列起,在炮火的掩护之下,顶住了冲击而来的官军。
只是过了一刻钟不到的时间,长枪战阵的身后,一个个火铳手蓄势待发。
最后,当刘胜一声令下,数百道火光依次升腾起来。
一阵阵哀嚎之中,官军已经站稳了一处渡口。率先登上去的一千官军已经站稳了跟脚,阵列森严。
其后,便是又是三百艘小船不断接驳,将两千官军陆续登录。
在最大号的一艘楼船上,朱慈烺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笑着道:“开战顺利呀。”
一旁,老十七凑趣道:“还是大人部署有方,训练得力。要不然,怎么会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拿出了训练有素的六千战兵?这样的军队,对付一些流民军,自然轻易。”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
原定历史上半年后,山东镇派来了六千兵,在侯恂的号令下救援开封。
而现在,有了全新朱慈烺的历史上。山东镇提前了半年来援,兵马的数目倒是经历东明一战后发生了变化,但最终抵达开封北边的柳园口黄河渡口的时候,依旧是六千兵。(未完待续。)
第三十七章:敌我虚实
这六千兵,的确也是如老十七所言,是朱慈烺部署有方,训练得力来的。
朱慈烺一开始的骨干兵力其实只有老十七的身边的一百亲卫,以及五百从京师里带出来的兵。
经过朱慈烺在临清整顿,又在东明一场大战后。这五百曾经的新兵已经迅速成熟成了老兵,不少都成为合格的初级军官。而这,就缓解了朱慈烺一直以来扩军最大的困难:军官荒。
尽管朱慈烺已经开始不断加速各类练兵操典、书籍的撰写,随军武校也很快就会在亲卫队中开办。但这样的长远之计却无法解决军官荒的燃眉之急。
还好,东明一战胜利后,大量优秀的军官种子通过实战得到锻炼,脱颖而出,得以迅速成长成为勉强可用的基层军官。
同时,经历过东明一战后,临清营并入山东镇,两者都已经彻底落入朱慈烺的手中。再随着伤兵陆续返回,曾经总兵力达到八千人的山东镇加临清营虽然总人数减少到了六千,但余下的都是经过实战的老兵,真正战力上反而大幅度增加。
有了五百骨干,又有了一支经过东明一战锻炼的士兵作为基底。经过朱慈烺一番重组,有六千军力的崭新山东镇就这么出来了。
最终,在朱慈烺手中已经有亲卫两百余人,镇部三百,步卒三千,炮兵一千,骑兵五百,辅兵一千的局面。
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让一支曾经内耗不休,新兵刚出炉的新军有了几分强兵的气象。这其中,如何不是朱慈烺妙招迭出的结果?
稳定发放的粮饷,崭新漂亮的军服,丰厚充足的酒肉且不说。哪支官军会如朱慈烺真正尊重军人?
而且,这种尊重并非是虚假的。而是用军功章,用荣誉,用无数钱粮堆上去的。
如随军医院这样费时费力的东西,哪个将官舍得?
至于荣誉这样一个概念,老十七几十年下来,是第一次在朱慈烺这里听到。也是第一次,在朱慈烺这里明白,更切身体会到。
在朱慈烺的手中当兵,那是真正顶天立地的好男儿。
这样一个信念一旦铸就下来,这些朴实汉子所爆发的强大力量,完全超出了老十七的想象。
当然,困扰着这支军队战斗力提升的地方还有很多。比如一直困扰着朱慈烺的军官荒。不仅是基层军官,更是高级军官的短缺格外愁人。再比如文化水平的不足,通过实战锻炼起来的军官们成长潜力短缺不一。以及让朱慈烺担心的泥沙俱下的扩军会存在让人意料不到的隐患。
但朱慈烺此刻显然也没有更多的时间慢慢解决了。
这一仗,朱慈烺没有亲手去参与,而是放手给了刘胜、徐彦琦等将官锻炼经验。
尽管,在朱慈烺的看来,登陆战中出现了太多诸如各部协调不一,军令传递混乱等错误,抢滩战中炮火支援效果甚微的漏洞,以及一系列不大不小的错误。
但朱慈烺除了在后方弥补以外,却并没有干涉。
战局打到现在,一切依旧在掌控之中。
疏漏太多仅仅只是朱慈烺的要求很高罢了,驻守柳园口渡口的闯军显然没有朱慈烺要求中的敌军那么强大。
面对船上炮火,地上枪弹的进攻,数度发起冲锋试图夺回渡口的闯军依旧是成片成片地倒在地上。
而他们的进攻尽管已经到了第三轮,但朱慈烺的千里镜里,阵列依旧是密集冲锋。甚至,尽管柳泉的炮船已经开了三轮,但闯军军中的炮火却依旧打不中黄河上的官军炮船。
“苏凤儿,驻守柳园口渡口的兵,在闯贼之中能排得上号么?”朱慈烺看向一旁一个穿着素白护士服的女子,笑道将千里镜给了苏凤儿。
此人,自然就是投降了官军的红娘子所部俘虏了。
要不然,闯军之中也没有别家还能有女兵了。
苏凤儿接过之后,好奇地琢磨了一下,很快,就眯着眼睛观察了起来:“大人。小女子看了,这兵应该是袁时中麾下刘托天的兵。而且,上去打的都是些流民壮勇,并没有刘托天身边披甲的战兵。这样的兵,放进闯王麾下怕是连第三等都算不上。”
“哦?”朱慈烺好奇地问起了苏凤儿闯军之中的情况。
而苏凤儿呢,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自成的军队很有特点。他们抓十五岁到四十岁的男子作为预备兵员,通过严格的训练存活下来的人才能够成为主力步兵,在战斗和同样残酷的训练中表现突出的步兵才能最终成为骑兵。
合格的步兵还会根据斩获、勇武的水平得到甲胄,有绵甲,也有铁甲。精锐的骑兵都有三到四匹战马轮番骑乘。甚至有流言说,这些战马的喂食也很特别,流寇会剖开人的肚子作为马槽,把草料放到裏面和著人血喂马。这样喂出的战马到了战场上,见到敌人就扬蹄磨牙想去吞噬,其状态就像虎豹看到绵羊一样,连看人的眼神都和寻常骡马不一样。
对于这样的传言,朱慈烺一笑置之,没有评论。
同时,每名主力骑兵根据骑兵本人的水平,又可以配有一到十个裹挟的百姓作为辅兵,有牵马扛东西的,有伺候饮食的,各自分工不同。这就是说,他们的主力兵员是卖命的,除了打仗训练之外不用操心其他的任何事情。同样是属于战斗兵员。
李自成同时规定,行军路过城邑时,任何人都不许住在房屋内,必须在布质的帐篷内宿营。扎营后就地考校各部的骑射操练,有时他本人亲临参与。部队日落后不久就休息,一般不会夜间行军,每天四鼓时分起床吃饭,然后列队听令。临阵对敌时,前面的人如果回头看一眼的话,后边的人就可以把他杀了以肃军法。此外,他们还把杀的人浸上油立在地上点燃,正所谓“束尸为燎”。通过这样一系列严肃军法的手段,闯军的确拥有了远超寻常官军的战力。
同时,朱慈烺还很玩味地了解到。闯军此刻已经越来越脱离流贼的性质了。(未完待续。)
第三十八章:闯军受挫
闯军军中严禁私藏金银钱财,任何贼兵劫掠得来的所有物资都要上交,然后上级会根据战利品的不同给予其不同的奖励。关於战利品的分等也很特别,第一等不是珠玉珍宝,而是马匹和走骡,第二等是弓矢枪铳军械弹药,第三等是金银财物,最低的第四等才是珠玉珍宝。战争中生存的渴望,把人们都变成了最实用的动物。骡子可以拉辎重物资,马匹训练好了的话可以作为战马冲锋陷阵,军械弹药的价值就更不用说了,金银是流通货币,大家都认识也都愿意要。
以苏凤儿估算,如果不计算是否披甲,李自成麾下的步兵应当有约莫十万。至于骑兵,则至少有五千,甚至有一万。当然,具体如何,以苏凤儿的层次显然不会清楚了。
于是,整个反贼军中最强大的显然就是那些主将手底下的骑兵,其次是披甲步兵,最次是轻甲少甲或者干脆无甲的战兵。再次,就是这种流民壮勇了。他们连兵都算不上,很多时候就是一种炮灰。
现在,驻守柳园口渡口的这些流民军就是最次的一种。
朱慈烺来打之前,反贼军中上下没人会料到还有官军敢于主动进攻。这样的情况下,能留守在这种吹冷风之处的贼军会是怎么个水平就不言而喻了。
“不好……党守素来了!”忽然,就当朱慈烺听着苏凤儿讲解的时候。拿着千里镜的苏凤儿惊叹一声,急忙指着战场后方,一干高高飘扬起来的的黑旗道:“这是党守素的兵,他是闯军李自成麾下的嫡系心腹,乃是老八队出身的大将。麾下皮甲战骑上千,披甲步兵数千,战兵至少上万!”
朱慈烺立刻拿回千里镜,仔细看了起来。
果然,一杆黑旗身后,顿时出现了上千的披甲骑士。这些骑士策马驰来,控马缓行,行动之中颇为有种让朱慈烺熟悉的韵律感。
朱慈烺微微一琢磨就回味了过来,这是一种真正军队的感觉。而这种韵律感,就是大军行进之中,能够保持军阵不变的感觉。这意味着,这是一支久经训练的军队。
同时,这支骑兵也显然是一支久经战阵的老兵。他们进入战场并无慌乱,举动自如,号令行进都有章法。就仿佛战场才是他们的熟悉的家园。
朱慈烺明白,这是老兵的气质。这样的气质,朱慈烺在老十七身边的那些亲卫队身上看到过。
除了一千骑兵,还有就是数目不详的数千步兵以及数量更多,至少上万裹挟而来的流民壮勇了。
忽然,当朱慈烺将千里镜一挪,顿时见到在视界里发现了一袭红衣的俏丽风景。
到了这儿,朱慈烺这才收起千里镜笑道:“看来不止党守素,还来了一位老朋友呢。苏凤儿,红娘子是个怎样的人?如果我给你一个机会,想不想回去?”
听朱慈烺这么说,苏凤儿顿时浑身一颤。
“奴……奴……”苏凤儿长大着嘴,不知如何回复。
朱慈烺温声道:“直言好了。女子从军,古已有之。花木兰从军报国,红娘子举义其事,于女子而言,至少是英雄儿女了。怎么,当初那个敢作敢当的苏凤儿哪里去了?胡波医正要拒收的时候,苏凤儿你敢说那些,本官可是颇为欣赏呀。”
听朱慈烺这么高看女子,苏凤儿顿时侧目相望,鼓起勇气道:“红娘子……是个苦命人。聚义起事,本就是因为女子身份遭了大官垂涎,这才不得已杀官造反。到最后,聚起一般苦命的姐妹,在这乱世求活罢了。若说别的所谓英雄气概,其实并无……只是这世间,哪里有苦命人儿的活路。便是大人给奴家一次机会,虽是有些背叛,但奴并不想……并不想回那乱世反军之中!”
“乱世……人人都想寻一处没有战火的世外桃源。”朱慈烺轻笑着道:“放心吧,在我军中,除非我辈儿郎都死绝了。否则,不会让人侮辱到你们。当然,还包括我们身后的大明百姓。”
朱慈烺感慨完了,就见苏凤儿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双目水汪汪的,仿佛随时会哭出来一样。
见此,朱慈烺又是柔声道:“让你去找红娘子,并不是要抛弃你。而是……本官希望,能有更多的人因为你的到来能够得到解救。我不仅希望你到时候还能回来,更希望你能带着更多苦命人儿脱离这乱世。因你而解救……怎么样,愿意去吗?”
“奴……我……愿意去!”
……
轰……
轰……
轰……
“该死的,这官军怎么突然变得这般难打?”又是一道道炮火轰来,党守素枣红的脸上,一片铁青。
前方的战事打得并不激烈。
一开始,并不晓得官军厉害的党守素的步兵冲了一阵,结果就被官军的火铳兵三段火铳打出去倒下一排上百人,几乎来了个当场哗变。还是党守素又加派了一千人冲上去,与并拢上去的官军长枪兵厮杀了一阵,打破了两处口子,这才找回了脸面急忙退回去。
不退也不成啊,官军的火铳兵装火石火药颇为迅速,落了好还不退,火铳兵又要上来了。到时候,再倒下一排党守素就要肉疼得哭了。
于是,以党守素麾下强兵之厉害,依旧只能打了一阵就得退下。
这里的一阵,显然就是指的一次冲锋。
想到这里,党守素就不由怒骂一句:废物!
刘托天的兵的确是废物,半渡而击的情况下还被对方一个冲锋打了下来。但是,这除了说明刘托天的兵废物,更表明官军的兵的确厉害了。
半渡而击打在官军的薄弱之处还打不赢,现在官军的兵已经列好军阵,知晓官军厉害的党守素已经不敢贸然进攻了。
但不进攻就这么放任官军在渡口站稳了跟脚,党守素却是格外不甘心,更是不敢想象。
“官军的兵怎么突然大变了呢?”党守素喃喃自语了起来。
一旁,红娘子不知何时纵马来了党守素的身边,道:“党将军。这官军的兵最厉害的就是火铳犀利,比起其他的官军都是不一样。现在,咱们已经占不住渡口了,还是先不要打了罢。将士们一路行军而来,气力也是有些乏了。”(未完待续。)
第三十九章:接阵开打
党守素冷冷地看着前方从大船上驳接下来的小船,咬着牙道:“现在打不破官军,这源源不断从黄河上下停靠的船很快就能造出一个营寨了。到时候,官军营寨完备,咱们到时候要再去打一城么?”
红娘子默然。
党守素冷声道:“不行,不能放任他们继续!莫高,你带五千壮勇上去,不……带八千!刘托天丢了柳园口,老子不拿他行军法,但也不能让他好!让他出三千壮勇。八千人给我轮番冲!不能让官军好受!敢有退者,立斩不赦!”
党守素的身边,一个年轻小将接下军令:“是!属下听令!”
红娘子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但想了下话到嘴边又变了:“党将军,我看咱们还是歇息一些力气吧。依我看,官军会出动出营决战的。到时候再战,总要轻省些。”
党守素闻言,目光微微一动,但转而又变得格外坚定,不再回话。
红娘子心中叹了一声,他咽下去的话其实是想说……毫无章法的流民壮勇去冲营对付寻常的官军或许有用,但对付这支官军却恐怕没有用处。
寻常的官军,吃不饱穿不暖,作战并无几分力气。
但这支官军却各个后勤充分,听说侥幸抓到的几个俘虏说,不仅吃得饱穿的暖,更穿得好看还吃肉!
吃肉!
这样的待遇,连红娘子的亲兵都保证不了啊。
这样一支体力充沛,人数又并不落于下风的军队,怎么会被毫无技术含量的人海战术击败?
但红娘子看党守素的表情就知道,这样历经险恶的老贼心志坚定,不碰南墙见了真章是不会回头的。
这样想着,忽然,红娘子望过去,喃喃道:“好像官军的炮船很少开火了?”
“这是机会!”党守素目光一亮。
旗舰楼船上,朱慈烺放下千里镜,转过身,看着到齐的各部将官,道:“各部听令!”
朱慈烺一言而出,刘胜、刘振、柳泉、徐彦琦、老十七纷纷肃然站立:“末将听令!”
见此,朱慈烺率先看向刘振、柳泉道:“刘振,柳泉。骑兵营与炮兵营互相配合炮遮蔽好战场,策应好步兵的军阵。炮兵锻炼新兵的同时,保留冗量,随时最好最大火力策应战场的准备。骑兵营冲杀不要太狠,注意保持战力。”
刘振肃然领命:“是,末将接令。”
柳泉笑着道:“是,末将领命。大人放心吧,俺们炮兵也可以好好练兵一回了。”
朱慈烺笑着点头,随后对回来的刘胜与徐彦琦道:“步兵各部轮番上阵,控制好伤亡。”
刘胜抱胸行礼:“是,末将接令。!”
徐彦琦肃然行礼:“是,末将接令。”
“去吧!”
伴随着朱慈烺一声令下,山东镇六千官兵已经在柳河口集结待命。
当莫高领着八千流民壮勇冲上来以后,官军也摆开了阵仗迎敌。
首先上阵的是刘胜所部。
升职为千户的刘胜带着麾下一千五百人上了战场,此刻,刘胜环视手下三个新提拔起来的百户,道:“兄弟们,这一战对手虽弱,但也得打出咱们的威风!打出你们的本事!秦益明大人说了,打好了,赐咱们营旗,往后咱们就有扬威天下的名号!打不好,就给隔壁兄弟当下手,矮人家一头!”
“现在,我问你们,能不能打出威风?”
“能!”
“老子听不见,没吃饱饭吗?”
“能!”
“能!”
“能!”
……
“列阵!闯军来了,各部迎敌!”刘胜看着前方八千人黑压压的一片走过来。这些人大部分无甲,衣衫褴褛,烈日之中,不少都赤壁上阵。兵器,也大多只是拿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粗制滥造的红缨枪,甚至有人拿着锄头,有人提着木叉。
虽然知道这些都是战斗力孱弱的所谓壮勇,但众多的人数依旧让刘胜感觉到有些压力。
人马上万,无边无岸。八千人虽然不够一万,但加上在后头压阵的三千莫高所部战兵,那顿时就有了无边无岸的感觉。
与此同时,一千五百官军列阵完毕。
他们的前方,上万闯军也停在了两百步外的距离。
刘胜看了下左翼徐彦琦所部,又看了看刘振所部,微微点头,一招手。随后,鼓点响起,一千五百人齐步前进。
咚咚咚……
官军的步伐很缓慢,但军阵开动却如一人,各部行进,如臂指使。
与此同时,见官军开动,闯军这边也开始驱动起了黑压压的人潮。率先出来的大约有千人,随后整个闯军壮勇被分为八队,各自隔开了一小段距离。
当官军在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停住后,莫高一挥手,数十骑士纵马而去,在第一队壮勇之中呼喝起来。
随后,第一队开始快步朝着前方涌动过去。当距离只剩下百步的时候,第二队又被派了上来。
当第一队接近九十步开始冲锋的时候,第三队又被派了上来。
刘胜轻轻呼出一口气,道:“长枪兵就位,火铳兵列阵待命!”
刘胜所部的军阵不是方阵,而是一种尽可能将整个横截面拉开,微微向内弯曲的一字长阵。整个军阵中间的是三排枪兵,第一排枪兵半蹲,第二排枪兵持枪斜持,第三排枪兵将长枪微微高举平放
而火铳兵则是放在长枪兵的两翼,同样是三排。
但整个军阵拉开得格外开阔,比人数更多的闯军拉的更加宽。
“打破一处军阵,得马升骑兵!斩了一个官军,咱们就是甲兵!”郑幺儿大声吼着,身后的上千壮勇跟随,每个人的目光都是希翼,郑幺儿大喊着道:“只有八十步了,跟着我冲啊!”
“开火!”官军阵中,一道冷漠的声音响起。
顿时,长枪兵的两侧,在郑幺儿的目光之中,一团团火光响起。
随后……数百铅子打来,郑幺儿眼睁睁地看着身边一个个人倒下去。但他们没有后退,身后,披甲骑马的方三虎盯着他们,目光让郑幺儿心中冷颤。
“接阵了!只要俺们打破长枪兵!一样能胜!”郑幺儿喊着,余下的近千人涌动着,迎头撞上了如林一样的枪阵。(未完待续。)
第四十章:战时与故人
远处,红娘子在高处上看着两方接战。
左右两侧的火铳兵不断打出铅子,将中间最为密集的壮勇一片片打落。而最中间,密集的长枪不断攒刺接战的壮勇。
这样的攒刺,让握着长枪的红娘子身子微微颤抖了起来:“这长枪用料,怕是一杆得要五两银子!至少是夹钢的枪头,那枪杆,更绝不是寻常的木。至少一丈长的枪,这要多贵的树?”
一旁,潘勇忽然惊呼道:“第二队压近了,距离官军的火铳兵只有三十步了!”
众人齐齐望过去,果然看见第一队只是刚刚接阵就已经被打残。
这对于壮勇身后的党守素所部而言,却算得上是个好消息。
因为,第二队上千壮勇开始吼叫着,加速冲了过去。
“拿回一根火铳,升骑兵!斩官军一人,荣升百人队长!”第二队的身后,十数骑士纵马高喊。
他们的身前,上千壮勇果然已经靠近火铳兵。
张永看着手下两百余名火铳兵,道:“预备队,上,开火!后退装弹!”
三十步外,五十余杆火铳被立了起来,一阵开火后。官军左右两翼顿时开始后撤。
更加让红娘子眉头猛地拧紧的是……
又是三排官军挺着长枪,在左右两翼数百火铳兵后撤之后,挺身而上,挡住了闯军壮勇的追击。
眼看着又是上百杆锋锐的墙头划破无甲的皮肤,升腾起了一处处血雾。
红娘子指着军阵道:“现在,官军将自己的军阵摆开成了一个半圆,而他们的身后,则是一波至少三百人从未动摇过的生力军。”
这意味着,即使闯军壮勇再付出数倍的兵力与双亡从两翼绕开保卫过去,也会发现,他们要依旧无法动摇官军的军阵。
而现在,第二波冲上去的闯军壮勇又一次被杀溃。而眼前的官军,依旧没有动摇的迹象!
忽然……
潘勇微微叹气道:“火铳兵装弹完了。”
“这只有不到八十息的间隔……”红娘子喃喃着,他看到左右翼枪兵重新朝着身受重压的中部移动的时候,轻叹了一声:“这一波又废了。”
此刻,莫高冷漠地率领着第五波壮勇朝着战场进发。
尽管……面对至少两倍于己的壮勇,官军依旧未见到力竭的趋势。
看到这里红娘子转身离去。
她绝不会以为这这八千流民壮勇还有机会冲散官军的军阵,这是党守素用来消耗官军士气、体力的办法罢了。
只是眼下的情况来看,但就是这么一个目标,闯军恐怕也无法达到……
闯军迎来了一个硬骨头。朱仙镇之战,绝无可能复制。
在没有任何一方要决战的情况下,党守素的此举不过是徒劳。再没有任何一方要决战的情况下,这一战后很快就会陷入僵持。
“红娘子……”就当红娘子看着战局发呆的时候,带着红娘子亲卫的刘燕儿凑到了红娘子的身边,轻声道:“来了个姐妹,说要见红娘子。”
红娘子微微皱眉,有些不解:“是谁?”
“苏凤儿……”
与此同时,当朱慈烺处理完了军务后,旗舰里,又来了一个举动精干的男子。
只见张镇不疾不徐,神色严肃地对朱慈烺道:“大人,属下已经带刘泽清试探过了。军中对刘泽清的出现并无其他反应。家丁营统领刘奎夺马而走,刘泽清也没办法继续发放饷银。为此,山东镇的家丁营实际上也是人心散尽。大人打乱了编制后,这些人都不再认刘泽清了。”
朱慈烺点点头:“知道了,让他进来吧。”
张镇闻言,顿时一礼退下,没多久,一个豹头环眼的男子脚步缓缓,目光呆滞地走了进来。
朱慈烺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人,尽管已经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真正见到了还是不由轻叹道:“刘军门变化有些大呀。”
朱慈烺的身前,自然就是山东镇总兵官刘泽清了。
而此刻的刘泽清,的确是堪称变化巨大。身形容貌依旧没有几分改变,但没了精致威武的山文甲,没了一镇总兵官大权在握的心气……而今的刘泽清,就是丢尽乞丐堆之中都看不出什么变化!
朱慈烺可以看得出来,今日刘泽清来见朱慈烺,显然手底下还是有人给刘泽清拾掇了一下的。至少,没有满脸络腮胡子,也是没有疯长散发着奇怪气味的头发。再加上一身干净的素淡短袍,好歹没有直接带过来一个乞丐模样的刘泽清过来。
毕竟,现在的刘泽清还是山东镇总兵官呢。
虽然……已经是一个事实上被朱慈烺夺取全部权柄,更惶惶不可终日,随时可能被以逃兵之罪问斩的阶下囚!
刘泽清可是知晓,刘可成与阮应兆这两员刘泽清麾下大将都已经被朱慈烺问斩了的。
一想到鬼头刀下人头落,这酷暑天里,刘泽清依旧感觉到彻骨的寒意让他直接打了一个哆嗦。
双眼迷茫地看着眼前的朱慈烺,刘泽清眼中藏着恐惧。
刘泽清半生戎马,真正逼急了未必没有横刀一死的决心。但人这种动物,就是一种奇怪的生物。
若是真的知道自己必死,恐怕就会变得格外平静,无论是慷慨赴死,亦或者屈膝求饶,这决定做下来总归是干净利落,不会让心中七上八下的。
但刘泽清虽然被朱慈烺拿住了逃兵之罪的罪证,却一直没有对刘泽清宣判。这种引而不发,悬而未决的状态让刘泽清一颗心七上八下,久久难以平静。一会儿是想着跟着部将刘可成等人而去,一会儿又是祈求能够侥幸逃命。
这种折磨,更加让刘泽清感觉痛苦。
偏偏,被软禁后的刘泽清只能呆在狭小封闭的房间里,无论如何哀嚎都无人搭理,不管是求饶还是怒吼,他都只能听到自己的回音。这个时候,刘泽清算是彻底感受了一番无权男儿阶下囚处境。
于是,尽管朱慈烺并未动用刑罚。但此刻的刘泽清却是神情萎靡,双目失神,仿佛浑身精气神都被抽干了一样。(未完待续。)
第四十一章:反攻的前奏
“大人……要杀要剐,放个话下来吧……”刘泽清声音嘶哑。
朱慈烺听了只是道:“我知道人世间有些痛楚是旁人难以体会的,更难以抵御的,这就是落差!富家翁失去千金家财,需要贫苦度日。有权之人,号令左右,莫敢不从,失去权势之后便如一条野狗,任人宰割。想来,这两样痛处,刘军门应该都体会深刻了。”
“所以……这就是监军大人要我刘泽清身受这种痛楚,来泄你心头之恨吗?”刘泽清木然说着,说不出是怨恨还是自嘲。
“我一人的心头之恨算得什么?但我军中无数将士因你而死,只是一刀宰了你,那也未免太轻松了!”朱慈烺闻言,冷哼一声。
顿时,刘泽清浑身一个哆嗦,他感受到了朱慈烺的杀意。
而今的朱慈烺,可不是当初那个需要靠着偷袭石灰来手刃杀敌的朱慈烺了。
现在的朱慈烺麾下勇士数千,一声号令,万夫强敌也被杀败。
面对这样一人的杀意,刘泽清又是如何不畏惧?
但听话听音,刘泽清却是在恐惧之中极力思索起来,随后灵光一闪,忽然猛地磕头起来:“监军大人!小人在临清,在山东,在济宁都有余财。其中不少都是深埋地下,纵然是官差搜刮亦是无法找到。这些林林总总,至少有十万两之巨。还有……还有……小人……小人什么都可以做,只求一个活路。”
“看来,你觉得我不会杀你。”朱慈烺轻声地说着,语带嘲弄。
刘泽清全然不顾,而是大口喘着粗气道:“小人一向明白,像小人这般人物,从来就不用管所谓操守节义。而今生逢乱世,人命贱如草。小人是曾经为山东镇总兵官的时候,坐拥战将强兵,那对大人物而言,就有一镇总兵的用处。而小人,就有一镇总兵官的威风。若是有一天,小人没了兵,那就没了价值,所谓钱财也就保不住,一切都保不住。所以只要小人还有价值,还有监军大人能用得上的地方,那小人的命就能保得住。大人,不是因为小人求饶求活而饶了小人一命,是小人能有地方值得大人用得上,所以小人……小人能苟活一命……”
“好!”尽管刘泽清说得逻辑混乱,前后不搭,但朱慈烺还是笑着鼓掌了起来:“很好。看来你刘泽清的确还不是什么莽夫。不错,我杀你刘泽清,可以告慰枉死将士们在天之灵。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朱慈烺说完,刘泽清顿时屏息以待,双目大瞪,仿佛在等待生与死的宣判。
而朱慈烺说完,便盯着刘泽清,久久不语,看得刘泽清几乎都要窒息。
良久,朱慈烺这才轻叹一声道:“但你很幸运,因为本宫的原因,你刘泽清还有几分用处,可以活着为那些枉死的将士赎罪。”
柳园口渡口。
当第四波闯军壮勇被击溃后,张永气喘吁吁,抓来一个传令兵道:“快去告诉千户,我部已经完成作战目标!”
“徐老哥,接下来这一仗,该你部街上去了。”刘胜笑着,表情轻松:“我部将士已经准备后撤了。练兵的活儿,到头了。”
徐彦琦拍拍刘胜的肩膀道:“接下来的,就看我徐大刀的了。”
说完,徐彦琦高声吼着道:“夏晨,杨甲一,包果!带着你部将士,列队,布阵,跟我上!”
徐彦琦吼完,三个方阵徐徐出现在了战场上。
“夏晨的火铳兵先打,打完了,杨甲一的长枪兵护上去。包果,你的刀盾兵呆在我身边,做预备队!”
说完,徐彦琦就提着那柄整个军中都为之侧目,一人高的沉重大刀走上战场。刀尖划破松软的泥土地表,配着沉沉的鼓声,让进入战场的徐彦琦所部将士仿佛感觉鲜血要燃烧起来。
“升杏黄信炮,请求策应。”徐彦琦沉声道。
顿时,徐彦琦身边,一个背着各色颜色旗帜的传令兵走到一处高地,燃起火捻子,点燃一枚响炮。
顿时,一道绽放出杏黄色的烟火升腾起来,炸出声。
随后,船上,再度扩充炮兵营六具红衣大炮升起炮口,十门弗郎机炮点燃起火绳。随后,炮火声响起,狠狠砸进岸上拥堵而去的闯贼兵中。
与此同时,刘胜亦是高喊着道:“长枪兵退到火铳兵身后列阵!全体火铳兵预备,听令,急速射击!”
砰砰砰……
砰砰砰……
砰砰砰……
一阵烟雾升腾起来,上百铅子喷着火光打出。
随后,上百火铳兵头也不回,迅速朝着身后长枪兵的长阵退去。
“全体火铳兵,向后转!齐步走!”
“火铳兵先走,长枪兵后走。预备队,跟上我,断后迎敌!”
“向后转,齐步走。不要乱了,不要乱了!乱了的,全总旗的马桶你去刷!”
“不要慌,靠近军阵,各部小旗以上军官,记住乱了军阵的人,回营处军法!”
“****的吴珲,带不好你的兵,老子给你一撸到底!”
刘胜高声吼着,指挥自己麾下的步兵徐徐后撤。
而另外一边,与刘胜所部喧闹形成对比的是徐彦琦所部。
“夏晨!列阵,上前,接应友军!”徐彦琦拖着大刀,凝望着已经朝着自己身后军阵退却的友军。
“是!火铳兵,检查火绳,列阵,举火铳!”
“左右对齐,听令,瞄准!没我的号令,不准开火!”
“友军下场了,该我们打了!兄弟们,咱们能输给他们吗?”夏晨望着身后两百多名火铳兵,高声大喊。
“不能!”两百余人,齐声大吼。
“好!”夏晨带着兽面吞颜盔,举起手中佩剑,站在所有人身前多一个身位的地方,高声吼道:“敌军已到百步,听我命令:开火!”
砰砰砰……
砰砰砰……
砰砰砰……
“杨甲一,长枪兵!列阵,迎敌!齐步走,上前!”
硝烟燃起,战场上烟雾一片。远处,莫高咬着牙道:“余下的所有闯军壮勇,全部上去!不要再分千人队了,全部上!军法队再加三百人,退者立杀无赦!”
看着闯军全部压了上来,徐彦琦轻轻呼出一口气,道:“全军预备,反击的时候……到了!”
“前进!”
一旁,刘振看着微微一夹马腹,五百骑兵缓缓上前。(未完待续。)
第四十二章:小胜传捷报
方三虎骑在马上,身后十多个披甲持刀的人不住地用刀背抽打着走得慢的壮勇:“快冲,不要停!”
“莫将军下了令,抢回官军一根枪头者升披甲战兵,拿不回半根枪杆后退者,都斩!”
“拿到一干火铳,俺们就能披甲成为党将军身边的战兵!兄弟们,一起冲啊!”
三千闯军壮勇中,一个个领头者纷纷嘶吼者。
领着生锈的红缨枪,拿着劣质的破刀,甚至锄头的三千闯军大步跑着,冲了上去。
“还有机会……还有机会……”方三虎喃喃地看着前方:“一排枪最多只能打死最前头的百人,现在冲上去有三千人,还在与官军鏖战的也有好几千仞,靠近了厮杀,就能堆死他们!”
战场上,郑幺儿大口喘着粗气,横宽数百米的道路上,到处都是倒在地上的伤亡壮勇。
他侥幸找到了一个稍微空旷的地方,前方,是无数被长枪阵打得不能存进的壮勇,左右,是不断淘到边上试图逃跑的壮勇,身后,却是不断拥挤而来,在恐惧与贪婪之中冲上阵的壮勇。
郑幺儿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艰难,思维也仿佛凝滞了一样。
但很快,他的脑子就活跃了起来。
当两军距离接近到八十步的时候,火铳开火的声音响了起来。
砰砰砰……
砰砰砰……
砰砰砰……
上百闯军壮勇身子猛地一僵。
“前进!”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
仿佛永远不会疲倦一样,上千枪兵齐声高呼:“前进!”
“杀!”
仿佛冬日里一盆冰水倾盆而下,郑幺儿猛地惊醒,连滚带爬冲了出去。这一刻,郑幺儿爆发了无穷的速度,越过一个有一个的面孔,冲到了整个闯军壮勇的末尾,直到被一杆长枪指着。
“不要退了,再退,老子可要杀人了!”方三虎怒目圆灯,看着身前上百跟着郑幺儿逃来的壮勇,手中一杆三十斤重的特制长枪高高举起。
方三虎他的身后,十数个披甲的战兵盯着他这杆长枪。
郑幺儿噗通跪了下来,不住地磕着头:“方爷,俺郑幺儿求您了,饶了俺吧……俺郑家十三口,逃荒死了七口,现在还活着的就俺一个了。俺不想打了,那些官兵铁打一般,俺们手底下千人可是都打没了啊,俺们真的打不过啊!方爷……”
方三虎双目瞪着,鬓发怒张,大口喘着粗气,目光越过郑幺儿,看着前方战局,心中一个劲喃喃问着:“怎么还没打溃官军……怎么还没打累,官军是铁人吗?”
忽然,看着烟雾后的渐渐清晰的官军,方三虎惊怒道:“不对……官军的火铳兵刚刚才打出一轮!这是换了又一茬的官军……”
郑幺儿神情恐惧着道:“官军来增援了,俺们打不赢了。俺不想死,俺不想死啊!”
说完,郑幺儿又要跑,却被方三虎手下战兵摁住。
“虎爷……杀不杀?”此刻,方三虎身边一人轻声着道。
方三虎目光冰冷,刚想说出那个没有温度的字眼,却突然一愣。随后,方三虎跃身落地,猛地趴在地上。
只是怕了五息的时间,方三虎的目光就变得格外呆滞。
看着身边一个个望过来的目光,方三虎喘着气,又看着上百目光恐惧的壮勇,惨笑一声道:“谁杀谁……还不知道……别管了,我带着你们跑吧!”
说完,方三虎就勒马回转,上百人跟着,纵深狂奔。
闯军的军阵开始动摇了。
与此同时,地上也微微响起一阵轻轻的颤动声音。
当两轮火铳打响燃起的滚滚烟尘渐渐薄下来以后,一支五百人规模的骑兵队伍出现在战场之中。
整个战场上出现了微微的一丝寂静。
随后,几十个披甲军法队忽然疯狂地解开身上的盔甲,然后纵身后撤,狂奔离开。
没了军法队的弹压,整个战场上,越来越多的壮勇开始亡命后撤。
后方,莫高带着身边十数亲兵接连砍了十九个后撤的壮勇后,猛地发现这上百名壮勇忽然面目狰狞地拿起锄头木枪,朝着莫高杀了过来:“杀了姓莫的,俺们才能活命啊!”
莫高满目震惊,他还来不及说什么,就被身边几个亲卫抓着连忙逃跑。
远处。党守素缓缓呼出一口气,压抑着胸中的抑郁。身边,一人骑着高头大马,低声道:“将军,末将请战。”
党守素死死看着那一波冲出的官军骑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深深呼吸一口气,这才道:“倘若官军骑军冲杀一里,你便截杀出去!若没有,不得谨守大军,不得妄动!”
“是!”
船上,朱慈烺看着这一幕,笑着点头道:“打到这里,对面的将领不是傻缺应该能明白,他们是没有能力把我们赶下去喂鱼了。这柳园口,我们要定了!来人,传令,让刘振冲一里就收兵回营。”
“是!”
“让辅兵营速速安营扎寨,随军医院迅速收治。再传令各部将官,做好这段时间僵持的准备。”
一旁,司琦将拿着速记板,迅速记下:“是!”
与此同时,柳园口渡口十数里外的开封城,城头上人头攒动。
当数日前,官军得知有山东镇到达开封北方黄河,并且打算南下后。周王就出了周王府,开始鼓动城内官军做好接应准备。
但城内还未接应,前方就打了起来。
城头上,周王被众人簇拥着,眺望着远方,似乎能够看到在柳园口的激战一样。
十数里外的景象自然是看不到的。
但当城头上的官军却发现另外一处景象。
城外,一队骑士纵马疾驰朝着开封城冲来。他们身后,一队闯军骑士打马狂奔,追击凶猛。
见此,城头上开封文武纷纷屏息:“这是官军的报信勇士?”
“快接应!”周王急不可耐。
高名衡亦是紧张道:“陈永福,你亲自带人去接应!”
陈永福见此,急忙道:“末将领命!”
不多时,城门洞开,陈永福带着亲兵家将迅疾冲出。
见此,闯军骑士果断放弃。而那一队骑士一靠近,顿时就高声大呼:“山东镇已胜党守素,立足柳园口!”
周王闻言,激动得几乎老泪纵横:“咱们开封有救了!”
“官军来援了!”
“咱们有救了!”(未完待续。)
第四十三章:李岩复起
阎李寨,党守素脸色灰白,跪在地上默然不语。他的身后,红娘子气色依旧。这一次大败,党守素麾下丢了五千壮勇不说,莫高手底下也只带回了数百战兵。党守素主力虽然未失,却也因为八千壮勇的败退一阵慌乱。到最后,还是红娘子帮衬这才稳住了局面。
军帐内,李自成眉头紧皱,身边一干军将纷纷默然不语。
田见秀、刘宗敏、李岩、李过、贺锦、牛金星、袁承志、袁宗第、高一功、宋献策、郝摇旗、李来亨以及顾君恩都在。没有人想到初战试探却会败给官军,这让纵横河南战无不胜的闯将们感觉有些难以想象。
党守素面色灰白,瓮声道:“闯王。俺败给了官军,现在官军占了柳园口已经安营扎寨,攻破难度更胜往昔。俺请罪,闯王要怎么罚都愿意!就是斩了俺,俺也认!”
李自成没好气道:“功赏过罚,这是军中律例。你打败了仗,自然该罚。”
一旁,田见秀闻言,顿时心中一跳。闯王这不是要把老八队的老兄弟给斩了吧?
顿时,田见秀连忙道:“闯王,此战只能算是小小挫折。几千壮勇本来就打不破官军精锐。山东镇的兵……刘泽清么?听说是有几百家丁能打,一时受挫也算不得什么。”
李自成听完,环顾左右。还好,袁时中与罗汝才都不在阎李寨,要不然,这家丑就要传出去了。
想到这里,李自成摆摆手道:“我当然不会胡乱杀人,党守素跟着我李自成东征西走,这是老兄弟。只不过军中有律例,做错了事就该罚。做错了多大的事,就该有多大的罚。党守素,我罚你银两千两,惩罚你轻敌冒进。”
党守素顿时松了口气:“是,闯王。末将领命!”
李自成点点头,扫视一干将官。
众人自然是纷纷昂首挺胸,却又不敢露出好战的表情,一时间场内气氛格外怪异。
李自成自然是知道这一次小小挫折带来的负面影响。
一念及此,李自成顿时心中埋下了一点阴影。
从历史的大角度去看,洛阳一战后李自成便拥有了覆灭明朝的实力。可谓是历史大势,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但从当局者的角度来看,李自成便是一个失败了很多次,凄惨过无数回的创业者。一次失败全军覆没的例子比比皆是。远不能让他放松懈怠。
就当李自成这样忧心忡忡的时候,他余光一扫,却看到李岩不知何时直视过来,自信昂扬,分外不同。
一念及此,李自成顿时念起了李岩的好。
李岩可是第一个败在朱慈烺手中的人,自然知晓朱慈烺的底细。而且,李岩也是自己的亲信谋士,无论是见识还是眼光、本事都比一干土包子要强啊!
毕竟,这是军中学历最高的两个人了。
一念及此,李自成顿时满怀期望地看过去。
李岩没有辜负李自成的期盼。
他越过众人,站了出来。当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到李岩身上的时候,众人已经丢了那份曾经的歧视,开始好奇李岩会说些什么。
果然,李岩微微一沉吟就开口道:“闯王!官军,不足为虑!”
“哦?”李自成大喜,顿时接话道:“先生请讲!”
李岩顿时露出一个自信满满的笑容,环视众人,最终一礼向闯王后道:“闯王起事以来,历经磨难,千辛百苦。官军曾有猛将如曹文诏,名帅如洪承畴。几番磨难,却依旧不得让闯王倾覆。此天命所应。究跟起底,此乃大明气数已尽!”
李岩一语道出,李自成顿时深情一震。
见李自成重视,李岩深色一正,继续道:“大明民困国乏,上无英明睿智、实干一统之君臣。下无慷慨为国,鼎立天下之士绅。而我闯军,锐气勃发,顺天应命,推翻大明,正是顺应天道之举。此所谓官军不足为虑也!”
听到这里,李自成的表情已经不仅仅是正式了,而是肃穆。就是其他众将,也是感觉格外高大上,不敢再有半分歧视。至于角落里的牛金星与宋献策,都是目光炯炯,感叹李岩厉害。
这样一番话,后世人看来理所应当。但对于当局者而言,却是当局者迷,大多数人或许能感觉到自己纵横河南十分厉害,但想要说出个所以然来却不能。换句话说,这是政治正确,是军政合法性的思想背书。
果然,李岩三句话一处,整个军帐内顿时气氛一变。
闯军上下仿佛重新焕发了生机一样,纷纷开始低声议论了起来。
“用壮勇去对付官军精锐,这本来就是消耗官军气力的打算。官军能反击一举击溃,这是意料之外的失误。我看,党守素将军一战算不得失败。”牛金星率先开口。
田见秀也是笑呵呵道:“不错啊。咱们的披甲战兵没上前打,咱们的骑兵也没有冲阵过。眼前与官军一战,才刚刚开始嘛。”
“对啊,披了棉甲,那铅子也算不得什么事了!”刘宗敏一拍手,急忙道。
“咱们兵马百万,战兵数十万,会怕官军区区六千兵?”
“就是啊……”
见众人恢复信心,李自成顿时松了口气。虽然他也有信心鼓舞其众人的士气,但闯王亲自鼓舞和部下自己恢复士气,这是两个概念。
见此,李自成顿时一脸感叹道:“先生真乃吾之子房!”
“不敢当。都是闯王厚爱罢了。”李岩深色淡淡,倒是从容十分:“其实,末将观历代官兵将帅,纵然能称雄一时也难免各方掣肘,终究败亡。纵然强兵如孙传庭、卢象升亦不过败在战局以外的地方。朱仙镇一战,官军不战自溃就说明了这一点。”
李岩说完,众人纷纷望过去,场内一时间格外安静。
见此,李岩笑着拱手对众人道:“能练强兵,打胜仗,在我们闯军里自然是受闯王重用,诸将敬重。但在朝廷百官眼里,却是麻烦多多,红眼无数。别的不说……这秦侠曾经只是山东临清榷税分司主事,却主动邀兵山东镇入河南平贼。光是这一点,便会让山东省司痛恨,怨恨他出风头太盛,显得山东官面无能。”(未完待续。)
第四十四章:新任督师
“离开了山东一地的支援,秦侠想要得到补给那就艰难了。这方面来说,党守素将军一战也不是没有收获。至少,一次于我们而言损伤不大的战斗却可以让秦侠清空了积蓄,军需补入更加艰难。要知道,火石铅子之物是一向昂贵难得的。”
“再者……秦侠一到开封,就急着进兵救开封,却忘了……这河南一地光是督师就有两个呢。到现在,河南一地的督师怕是有第三个了。秦侠区区一个山东镇监军,根底薄弱,却如此出风头。这在官场……从来不是好事。更不会让现在的河南官军统帅乐意!”
“莫忘了,朱仙镇一败,正是因为官军将帅不和,诸部用心不一。而秦侠想要败我大军,六千强兵再强也无用,必须盼着其他官军一体用命。比如左良玉,比如虎大威,比如城内陈永福。想要他们用命,又不得不依赖于河南统帅侯恂的力量。”
“但……能吗?若是真的能,丁启睿也不会败在朱仙镇了!”
李岩说到这里,众将纷纷重新恢复士气。一时间,雪耻之声不绝于耳。
“幸甚,李岩入我麾下。”李自成心中喃喃,强行按住这句话,并没有说出。
封丘县。
侯恂近日很烦闷,如果要赶时髦来一句的话,那就是:本官人心里苦啊。
是的,侯恂的心是苦涩的。
尤其是得知朱仙镇溃败之后,更是如同吃了成斤的黄连一样。
左良玉率先溃退,十八万大军烟消云散。河南此刻的战局也就成了一个烂摊子,而这个烂摊子,显然就是要侯恂去接盘。
侯恂很不想去,所以他已经写了一封奏章,奏请皇帝陛下权且放弃河南。只要让闯贼暂不扩散,咱大明就还有希望……
只不过,侯恂的这封奏章还未发出去,他就见到了四名渡过黄河,送来紧急求救信函的河南省司信使。
接到河南求援的书信侯恂并不意外。事实上,在得到朱仙镇战败后,河南就陆陆续续发了许多求援侯恂的公文。
但这一次,一连看到四名传信信使,侯恂感觉不同寻常。
当最后一名浑身汗湿的信使被亲随搀扶进来的时候,侯恂问道:“开封城里出来了多少名报信信使?眼下开封城被闯贼重重包围,就算夜色突围求援,恐怕一路上也要遭拦截吧。而且,这河面上亦是有闯贼驾船拦截,你们突围恐怕不易。”
那骑士将求救公文交上去,这才喘着粗气,道:“还请侯大人知晓。城中一共派了十八人突围出去递信,小人是最后一个出去的。所幸小人一路拼杀,侥幸黄河上又没了闯贼的船,听闻是有了其他官军,所以渡河向北还算出顺畅。不知……大人可见到了小人其他兄弟?”
“加上你,应该一共有四人。至于其他……”侯恂说完,轻叹一声,收了公文,道:“来人,好些安顿这些勇士。”
派出了十八人,却只有四人成功突围到来。
且不说城内守军一连放出十八名死士传信这手笔,就是十八人只出来了四人,亦是可以看出而今开封被围之酷烈。
“这河南情势,委实危急万分了……”侯恂心中想着,拆开了书信。只是一看到上面的字句,侯恂顿时失声道:“怎么可能?”
就当侯恂惊呼出声的时候,门外,一人脚步声匆匆,急忙赶了过来。
侯恂久久凝眉,却没有反应到门外响起了脚步声。直到来人接连唤了三声,侯恂这才抬起头看向来人:“原来是我儿朝宗。你怎么来了,急匆匆的,也不先说一声?”
侯恂一边说着,一边收起书信。随后,看着侯方域,侯恂的声调有些有气无力。
侯方域倒是没有注意到这一茬,而是带着一些郑重道:“父亲大人。这是京师周相的密信,孩儿刚刚收到,见传信之人道是情况紧急,孩儿便匆匆送过来了道喜了。京中已经确定父亲大人总督湖广、四川、河南军务。还有……黄河南岸传来军情,事情颇为紧急,孩儿这就急忙赶了过来。”
“督师三省算得上什么喜事?丁启睿留下来的就是一个遍地糜烂的深坑罢了。”
“到底什么事情竟然算得上情况紧急?又哪里来的这么多紧急之事?”侯恂不耐烦地抱怨了句,看起来心绪很是不佳。
侯方域听此,顿时低着头,恭敬地将周延儒的密信高高举起,递到了侯恂身前。
见此,侯恂拧着眉头,也知道是自己心神不宁乱发脾气。定了定神,侯恂伸手过去,接住了侯方域手中的书信,随迅速拆开,一目十行阅读了起来。
只是侯恂这一看,侯方域顿时叫苦起来。
侯方域将书信递交上去以后,便保持着递信的姿势低着头没有言语。侯家家教颇为严格,侯方域在侯恂面前自然是格外恭敬。此刻,见侯恂没有说话,侯方域也是低着头,不敢动。
就这么忍了三十息,侯方域却依旧没有等到侯恂的声音。
良久,侯方域终于大着胆子去看,顿时发现那封书信已经悄然飘落在地。上面……
“太子在开封,内阁无不震动。陛下急切,钦封太子为总管五省兵马大元帅以全太子。现皇命既下,内阁无敢忤逆,又以贤弟为总督河南、湖广、四川诸军,代丁启睿总剿贼事……此战开封不得放弃……须速救……”
短短几行字入目,侯方域顿时感觉一阵震惊。万万没想到,周延儒紧急传来的密信竟然是太子早就不在宫中,而是跑到了开封来。顿时,京中传言太子南下监国的无数流言浮现脑海,侯方域顿时感觉浑身一阵燥热。仿佛……让侯方域发现了一个黄金俯首可拾的新大陆。
此刻,再当方域再将目光落到侯恂的身上,看着侯恂皱着眉头的景象后。侯方域眼珠子一转,却是诸多念头涌上心头。
“父亲大人……可是在担心而今局势,无处破解?”侯方域低声道。(未完待续。)
第四十五章:阴谋诡计
侯恂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沉:“闯贼已然今非昔比了。破洛阳后,闯贼借大旱之机实力膨胀,河南一省之力为其所用。再加上于洛阳设官留银,精兵强干,已然有一番新锐之气象。而我官军,屡战屡败,督师丧命其手非一二人。现在……朱仙镇新败,大明官军已然乏力。如此开封……已成我大明之泥潭深坑了……”
听侯恂如此说,侯方域却是目光炯炯,看着侯恂道:“父亲大人,孩儿却以为,此事可以从另外一个角度去看。或许……可以发觉这是一个大大的机会呢!”
“嗯?”侯恂微微一皱眉,看着热切的侯方域,想要斥责孟浪,却发现眼下的侯方域再也不是十来岁的少年了。而今的侯方域,是一个已经中举,试图一展胸怀的年轻士子了。
想到这里,侯恂点点头,示意侯方域继续说。
见此,侯方域顿时神情激扬,连声道:“父亲大人!如今河南之局,天下聚焦望来都是畏途。可太子殿下的出现却是一个转机!以太子殿下之安危,必使各方军镇无人胆敢轻忽。以此……号令军镇,谁敢不从?”
侯方域说完,顿时五指狠狠一握。仿佛,那个将自己一番蹂躏的风尘俗吏就这么被自己揉捏在手,随意羞辱!
对于侯方域的说法,侯恂稍稍思虑便微微点头,算是赞同了。
这一点上,侯方域没有说错。大明储君、太子就在开封被围。这下子,援救开封自然就变得更加重要了。朝廷上下都会侧目,开封军情更加紧急。而这,也显然是加重了侯方域的权柄。
正所谓有多大的风险,便隐藏着多大的好处。
若是能够保住开封救了太子,那侯恂岂不是青云直上,好处无限?
想到这里,侯恂脸上的表情就渐渐松弛了起来,只是还有几个疑虑在心中让侯恂下意识有些没有把握:“话是这么个道理。可你也知晓,我手中除了从京营带来的两千兵以外就没有其他兵了。”
侯恂还是比孙传庭消息更加灵通的。孙传庭出狱的时候,见皇帝一个劲嘘寒问暖,顿时感动得大话一出,仿佛中原大地上的贼寇轻易就可平定。
但眼下的大明朝廷无论是钱粮后勤,还是朝廷威信,亦或者其他强兵都是缺缺。这次,朝廷能够实给二十万两军饷到侯恂手里,就连侯恂自己都感觉不易。而且,朝廷的最后一支主战部队在辽东松锦大战覆灭以后,其他的军头就不太听话了。
侯恂若以为靠着自己手中两千战力稀松的京营就以为能够平定乱局,那显然是做梦。
听侯恂这么问,侯方域顿时就低声笑道:“父亲大人,这又正是孩儿想说的了。请大人再看孩儿今日送来的军情。山东镇的官兵到了开封柳河口渡口,正与闯贼鏖战呢。这可是一支强兵啊。能够在野战上主动迎战,击败闯贼麾下大将李岩、红娘子所部闯贼。这样的兵,正是父亲大人扬威河南的臂助!”
侯恂微微颔首,但稍稍一想就摇头道:“山东镇是有强兵,但想要山东镇跟随我拼命却不容易。光是一个救援太子的名义还不够。其实,山东镇能入河南至少说明是王命之下,朝廷所依的。但你看看保定兵虎大威,湖广兵左良玉他们那副军头德行。光靠朝廷权威,光靠名义。他们或许会过来凑个面子。但要想出力死战,非得我手头有让他们忌惮的东西才姓。此辈武夫,畏威而不怀德。光靠军饷厚恩不足啊……”
被侯恂这么反驳,侯方域却没有沮丧,而是更生出了一个微妙的表情道:“所以,用山东镇的军功来逼迫他们不得不奋起。用山东镇来压服他们不得不救援岂不是更好?况且,父亲大人有所不知,这山东兵的强大其实另有隐情。”
“哦?”侯恂额外看了一眼侯方域。他倒是听说过侯方域在临清吃瘪的问题。现在看来,山东镇这里头所谓另有隐情侯方域侯方域还真是知晓的。
这样一想,侯恂倒是有了点兴趣:“朝宗说罢。”
侯方域闻言,顿时双目发光,低声道:“这山东兵之所以能打,主要便是因为有一个财主。就是而今山东按察使司监军山东镇兵备佥事秦侠。他捏住了山东镇的财源,厚赏重勇夫,故而这才让山东镇能够焕发战斗力。父亲大人……那秦侠刚刚上任临清不久,就一个劲想着要进开封城解围。这般风尘俗吏妄想夺此天功,这是不自量力呀……”
“说重点。”侯恂轻轻看了一眼侯方域。
侯方域面色一讪,低声继续道:“只不过,一闪岂容二虎。秦侠与刘泽清一向不和。只不过是刘泽清不得不借重秦侠财力,这才容忍。那秦侠固然是有些计谋,但毕竟不比父亲大人老谋深算。到时候,一纸公文调拨进大人的幕府之中暂且从事。这开封到临清千里之遥,谁能救得了他?”
侯恂没有开口,但熟悉侯恂的侯方域知道,这是侯恂心动了。他在考虑推演。
一念于此,侯方域继续道:“况且,咱们上头有周相在,吞了榷税分司的财源岂不是轻而易举?听闻那榷税分司而今一年能入税银三十万两,显然是横征暴敛,非我辈清流正义之士掌握,才能不伤百姓啊!”
听侯方域说到这里,侯恂的表情就更玩味了。
“总之……拿了财源,山东镇的强兵便可为父亲大人所用。有了山东镇的强兵……又有救援太子殿下的大义在,那父亲大人一纸号令就不再是虚文。这个时候,再让汝宁的杨文岳、虎大威来援,让襄阳的左良玉来战。这河南一战,未免没有一举平定的可能!”
侯方域说完,侯恂腾地站起身,在厅中走来走去。
他在思虑侯方域所言。
原本,侯恂还只是用解闷提携儿子的心情听侯方域说这些。但现在,真正听了侯方域这么一番解说,他真的就被说动了。
这事还真的可行!(未完待续。)
第四十六章:无礼失礼
其实,侯方域不知道的是。就是没有全新朱慈烺的时空,在崇祯十六年的时候,刘泽清也是率领山东镇六千兵听从侯恂命令救援开封的。那时的刘泽清进了南渡黄河后首先也是攻占渡口,激战两日,顺利夺取黄河渡口。
如果不是山东镇突然间发生了营啸让山东镇连夜退兵,恐怕开封也不会真的变作一处死城。
而今,比起历史上的开封之战显然有多了更多的意外。
山东镇显然是比历史上的山东镇更加强大了,而且也提前来了大半年,战机上大大领先。
从这方面来说,如果侯恂能够抓住山东镇,一改往日的消极被动,还真的能够和李自成打一打,说不定真的就摘下了这惊天之功。
这样想着,侯恂终于心下怦然大动,开始仔细推演了起来。
朝廷的法度在文官之中的体现自然就是官大压一级。秦侠只是一个五品监军,要抗四省总督的命令还真是很难办。更加让侯恂有心里优势的还有秦侠并非科举出身,不是朝廷正途。
要知道,以陈新甲举子的身份担任兵部尚书就已经惹得不少人非议。秦侠一个顶多监生杂途的身份,实在是让大多数进士出身的文官视之为异类。
自然,朝廷法度上拿捏一个秦侠,还真没什么难度。换做侯恂自己易地而处都百思不得化解之法。
至于其二,侯恂也不用担心。
在侯恂想来,文官对武将之所以能够占据强大的优势,一来是传统的重文抑武的思想,二来就是朝廷权威的侧重。前者不提,后者嘛,无非是朝廷法度与军需后勤。
这一点上,山东镇就显得与虎大威、左良玉不同。山东镇毕竟靠近京畿,朝廷掌控能力强。山东省司也比河南、湖广更加强力。寻常朝廷重文抑武的法子用在山东镇身上还是有作用的。
至于后勤粮饷,侯恂手中有二十万军费,待到软禁了秦侠,再派人收了榷税分司。到时候,有榷税分司一些钱粮,再奏请朝廷再拨付钱粮,再加上周王这么一个钱袋子。侯恂也不用担心军需匮乏。
有了这么多军费,砸出去,到有不少把握可以让山东镇上下用命。毕竟,刘泽清是周延儒提拔起来的,两人之间还有些香火情。
想到这里,侯恂竟是发现,侯方域这法子还真可以用!
一念及此,侯恂畅然大笑:“好,好,好!我儿聪慧,为父豁然开朗。就这么办!
见此,侯方域也是跟着嘿笑了起来。
没过多久,柳园口码头上,一艘快船疾驰而来,一人匆匆下船,便有人迅速牵马。不多时,下马之人骑着快马,挂着军中通行旗号,冲入柳园口军营之中。
山东镇军营。
刚好出去传令的司琦看了一眼急匆匆走过来面无表情的张镇,眼中划过一丝忌惮。对于这个军中相传的神秘人物,他决定保持敬而远之的姿态,低头让开,既没有打招呼,也没有显露倨傲。
张镇更是仿佛没有看见一样,径直走进了船舱。
“大人,河北封丘有报。”张镇话语干脆。
朱慈烺点点头,吩咐老十七清场。随后张镇开始迅速说了起来。
听完,朱慈烺微微眯起了眼睛,朗声道:“老十七,擂鼓聚将,让各部将官准备军议。”
“张镇,你去招呼好刘泽清一会儿随我去白虎节堂。”
所谓白虎节堂,其实就是朱慈烺军中专门商议军情的场所,也是召集众将,发号施令的地方。当然,这是之前山东镇的做派。朱慈烺拿住了山东镇以后,对这种小事也没变动。
两个时辰后,又是一艘快船上了黄河南岸。
一副翩翩公子模样的侯方域似乎风度不减,招呼着另外一个身着从四品官服的文官上了码头,随后两人便左右相顾,仔细打量起了这柳园口。
一等到那个从四品品文官上了岸,侯恂回望过去,看着左右数百艘船依次在柳园口接驳,不由啧啧称奇了一声:“王大人,这山东镇好大的威风嘛。”
被称作王大人的是河南承宣布政使司督粮道参政,王谦之。
王谦之闻言,却是向南岸,忽然惊叹出声道:“山东镇在东明、柳园口两战看来不是虚报了。能一战夺得渡口,还能这般悠然打扫战场,山东镇果然强兵啊。”
侯方域闻言,顿时也跟过去看。果然发现,此刻的柳园口渡口上依旧还有人打扫战场。
战场上大部分的伤员都已经被清理走了,实在没得救的重伤员也被区分情况带走。敌军的,一般是补刀送西天,官军的则大多都收治了,也有少部分继续医治也是痛苦的,也会由帮忙送一程。
而今,依旧还在打扫战场的则是最为痛苦,却又颇为欢喜的一幕。
因为,官军在搜检尸骸。所谓搜检,一部分当然就是收尸焚烧,解决后事。而今天气酷热,不处理是要出瘟疫的。
至于另一部分呢,自然就是收拾斩获了。朱慈烺对于战利品的要求是不私藏,都充公。但是,朱慈烺却也规定了战利品会有三成用在军需上。现在搜检战利品,自然很快就能被犒赏一顿,大鱼大肉是肯定有的,酒就要看情况了。
侯方域望过去,看着官军打扫出的金银玉器各色战利品,自然是目光复杂,沉吟一声道:“王大人,这山东镇,真乃强兵啊。”
王谦之担任河南参政,其实是朝廷恩准,让侯恂从夹带里带进河南的助手,并不是之前就任河南的官员,可谓侯恂是心腹。
听话听音,王谦之深深看了一眼侯方域,缓缓点头。
此时,码头上走来一位文士,气度不凡,码头上的将官还颇为尊敬地打着招呼。
此人,便是朱慈烺麾下幕僚常志朗了。
常志朗笑着朝着两人行礼道:“王大人,侯公子。山东镇上下忙于军务,未曾远迎,失礼失礼。”
“这倒也没有什么失礼不失礼的。若是连南面一处立锥之地都没有,那到时候不仅连礼仪没得摆,就连命也没出处放了。”侯方域阴阳怪气,说完了,还朝着常志朗龇牙笑着。
常志朗笑容一僵。(未完待续。)
第四十七章:红脸白脸谁挖坑
一旁的王谦之顿时一脸诚恳,缓声温言道:“朝宗,不得无礼!秦大人、刘军门为国激战此处,都是忠臣勇将。此战,连侯督师都寄予厚望,你为晚辈应当学习这样的忠臣勇将才是。”
常志朗顿时勉强一笑道:“此人臣本分罢了……”
“是……学生受教了。”侯方域稍稍收敛。
见此,王谦之这才道:“此次,王某带了侯督师一言,还请常先生带路,让我面见山东镇文武。”
被侯方域这么一搅和,常志朗原本准备好的话顿时说不出来,挤出一点笑容,带着几人进了山东镇军营。
进了军营后,常志朗脚步刻意放缓,七拐八拐,绕路颇多这才到了白虎节堂。
就当王谦之与侯方域进白虎节堂的时候,朱慈烺已经坐在里面,位在上首,而且正在与屋内一名军将说话。一旁,刘泽清的位置空空如也,显然刘泽清还未到来。
见常志朗带着两个陌生人进来,朱慈烺微微有些惊讶。
不过当朱慈烺看到是侯方域的时候,却一下子明白过味来。
见此,朱慈烺笑着请两人落座,笑道:“刚巧,本官正打算召开山东镇军议。既然两位贵客来了,那就一旁旁听好了。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恭敬不如从命。”王谦之笑呵呵地坐下。侯方域则是玩味地看着刘泽清的空处,也端坐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刘泽清这才赶了过来。侯恂与王谦之细细看过去,果然见到刘泽清深深看了一眼朱慈烺在主位上,神情冷漠,昂首挺胸,一派山东镇主将的威风。
当刘泽清走进白虎节堂后,朱慈烺点点头,宣布了军议的召开。
“此战夺得渡口,各部勇武,本官欣慰。近日战事,以守为主。不日,山东镇军需补给就会到达。到时候,各部迅速补充火药铅子,这段时间火铳兵的训练消耗要注意一下。接下来,就是各部嘉奖,功赏过罚,这是我山东镇的规矩。”朱慈烺说完,又看了下刘泽清道:“军门大人以为呢?”
刘泽清歪着头,笑了声道:“秦侠大人这番后勤军政的本事,本将是佩服的。还能说啥?莫短少了我山东镇有功将士的赏钱就是。”
其他军将见了刘泽清,纷纷对视一眼,纷纷默然。刘泽清的突然出现肯定是有蹊跷的,还没明白缘由之前,自然没人说话。
但刘泽清这样一番没好气的话说出来,众将是这样一个反应,却让侯方域一王谦之齐齐一振作。
“不出所料……”
常志朗此刻开口道:“监军大人,王大人此来,是奉了侯督师的命令。此次说来,恐怕是有军令。”
朱慈烺“哦?”一声,笑道:“那真是怠慢王参政了。不知上官此来,是奉了侯督师什么军令?”
“军令谈不上。”王参政没有在乎朱慈烺并不恭敬的礼节,一副温厚长者的模样道:“是侯督师关于平贼战略的军议不日就要召开。督师亲重山东镇两次大胜,故而特地命我来请会。此外,出席的人还有在汝宁革职待罪立功的保定总督杨总督、在襄阳的平贼将军左良玉……”
朱慈烺眉头一挑。
却不料王参政继续笑呵呵地道:“的使者。”
听完,山东镇上下纷纷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但朱慈烺心里却是一动。
朱慈烺可不觉得刚刚大败的杨文岳与左良玉会亲自前去,能够排出使者实际上已经满够意思的了。
心念于此,朱慈烺微微挪动着手中的茶杯。一旁的刘泽清目光一跳,随后收起神情。
顿时,只见常志朗沉着脸,摇头道:“大人。山东镇上下事务繁多,这阵子要预备全体上岸。毕竟,开封久围,再多耽搁不好。”
侯方域嬉皮笑脸道:“呵呵,这就是不敢去了?东明、柳园口两战斩获无数,都没有奏章呈文上报有司。我父乃是河南战场正印统帅,我看,某人这是……”
一旁,王谦之急忙扯了一把侯方域。随后,格外不好意思地看着脸色难堪的常志朗道:“常先生先别急着拒绝嘛。诸军联动,众将汇聚,大兵云集一战胜之,如此才是堂堂之战的正道。况且,如此军中要务,想必刘军门也肯定有话要说的。”
果然,就见刘泽清一拍板,道:“本将看来,这平贼的兵还是多多益善。秦大人,侯恂督师可是总督三省军政,负责河南一战的统帅,还是起随我一起北上要好。!”
顿时,场上一阵气闷。
所有人默然不语,只余下侯方域冷着脸,王谦之则是一副温厚长者的模样,不住宽慰道:“秦侠大人东明、柳园口两战皆胜,如此青年俊杰,侯恂大人一向是深为厚爱。朝宗!不得放肆!区区一点私情,难道要干犯公务吗?”
忽然,众人纷纷望过去,果然见到侯方域一个劲地拉着王谦之的衣袖。而王谦之似乎也是忍不住了,一番怒斥。
被王谦之撕破了脸,侯方域顿时再也不看王谦之。
至此,王谦之这才叹气道:“让各位见笑了。督师本以为带出来见见世面可以有所裨益,却不料……唉,秦侠大人……”
“督师如此器重……”朱慈烺接过话,拧着眉毛,良久这才舒展开,笑着道:“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好了,散会吧。”
朱慈烺一语说出,会场的气氛顿时轻快了起来。
甚至,不等朱慈烺再说话,就见王谦之顿时起身,凑到了朱慈烺身前:“秦大人,同殿为臣,还请让愚兄请教几个军务之上的问题。”
此时,刘泽清的身边,侯方域与刘泽清一脸亲热:“刘伯父许久不见,风采依旧啊。上次临清一过匆忙北上,未曾见礼,还望海涵。其实,小侄此次前来是奉了家父之命……”
朱慈烺还未来得及多听几句,就听王谦之连珠炮一样放出了诸多问题:“这粮饷调拨之事,不知河运损耗如何……民夫要征调多少?”
王谦之一边说着,一边卖力拉着看起来无力抵御的朱慈烺扯离了会场。(未完待续。)
第四十八章:三镇汇聚
三日后。
封丘县的军议如期召开。
参会的人挺多,河南文武,侯恂幕府以及京营将官都在列。但要说真正有分量的,除了山东镇的朱慈烺、刘泽清,就只有保定兵虎大威的侄子虎子臣和以及湖广兵左良玉麾下的金声桓。
见到这几人,朱慈烺顿时悄悄打量了起来。
得知朱慈烺在柳园口、东明的胜利后,保定总督杨文岳与虎大威都是颇为积极的。
汝宁里的保定兵一次来了两个使者,分别代表了保定总督杨文岳与总兵官虎大威。
前者是杨文岳麾下副将,杨德昌。但杨文岳败仗过后,无论是声望还是影响力都已经大不如前。分量还是稍轻。
让朱慈烺颇为玩味的是,杨德昌对朱慈烺态度倒是不错。想来是因为杨文岳与朱慈烺毕竟都是文臣系统的人。
倒是左良玉,其部监军本就没什么本事节制湖广兵马,死在了朱仙镇之败后更就毫无存在感了。于是,左良玉麾下都没有文臣代表派过来。
杨文岳派出的杨德昌是自己的督标营副将,是十足的亲信。虎大威派出的也是中军副将,虎子臣。而且,虎子臣还是虎大威的侄子。这在虎大威亲子死在张献忠手中后,虎子臣的地位就更重要了。
倒是左良玉相比之下给的面子就普通了。
金声桓虽然是左良玉麾下大将,字虎臣仿佛还和虎大威有些渊源。但这仅仅是一个没有趣味的巧合。同等而论,左良玉把左梦庚派过来才对得住侯恂与左良玉的关系。
要知道,朝堂上下可是一直都对侯恂寄予厚望,希望侯恂能说动左良玉卖命死战呢。谁知道,左良玉只派来了一个金声桓。
事实上,严格说起来,其实没有任何一个人给了面子。侯恂作为督师三省的总督,按照官场规矩,杨文岳、虎大威、左良玉得亲自过去这才算够格。
而今,来的都只是使者已然是另类了。
就是这般,朱慈烺也能发现这几人姿态自如,显然是没有将这次军议怎么看重。
朱慈烺打量着在场众人的时候,在场的众人自然也是互相打量着。倒是有几双目光很是偷偷看来朱慈烺这边。只不过,更多的目光是在追寻朱慈烺身边的空位。
那是刘泽清的位置。
刘泽清现在还没来,但众人很快就知道了刘泽清的位置。
只听刘泽清的大嗓门在屏风后的响起,众人甚至还能清晰地听到刘泽清拍着胸脯的鼓鼓之声:“末将岂会欺瞒督师?东明一战杀败李岩、红娘子。柳园口一战,又败党守素。这两战,拿一两千首级不成问题!”
刘泽清此言一出,朱慈烺果然就看到原本不甚在意的金声桓面色一动。
“发挥不错……”朱慈烺感叹着。
感叹完了,众人就见刘泽清与侯恂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朱慈烺与刘泽清北上渡过黄河进了封丘后就分别了。没想到,刘泽清倒是得到了侯恂的亲自厚待。这事儿,若是没有全新朱慈烺在的时候,是格外合情合理的。
故而,杨德昌、虎子臣以及金声桓都是颇为理解,纷纷表情郑重了许多。他们也知道,侯恂是东林党人。而周延儒,便是东林党人里在朝堂之中的代表。而刘泽清能够起复,就是因为周延儒的作用。
说起来,今日军议可谓是大开大明的先例了。
整个军议之中虽然也有河南督粮道参政王谦之以及封丘知县等文官的参与。但实际上,处于核心地位的却都是武将。至于朱慈烺……大家自然以为山东镇今日是刘泽清在说话。
侯恂带着刘泽清进了会场,随后扫视一眼全场,点了点头,人也到齐了。
有了方才刘泽清的一番铺垫,众人对于侯恂此次军议也重视了许多。伴随着侯恂一声轻咳,众人纷纷端坐望过去,气氛总算严肃了起来。
见此,侯恂颇为满意,环视一圈,沉声道:“圣命下达想必诸位已经知道了。陛下命我总督河南、四川、湖广以及长江南北等处军务,所为,便是李自成、罗汝才以及袁时中围开封之事。召集诸位将官前来,便是商议如何平贼。其余不论,今日本官在此誓言,不平河南贼寇,誓不收兵!”
侯恂一语而出,铿锵有力。
若是在后世,此刻就该是掌声雷动,经久不息了。
但现在,却只有河南参政督粮道王谦之与封丘知县游华文鼓劲。
“请督师放心,大战粮饷,下官定筹措妥当。”
“请督师放心,河南上下军民,定竭力营运军需。”
“此战必胜!”
随后便是一阵寂静,朱慈烺当然没有开口。一旁的杨德昌、虎子臣以及金声桓都是默然。
此刻,当朱慈烺转着手中温热的茶杯时,刘泽清开口了。
只听刘泽清道:“督师也只管放心,我山东镇先在东明平李岩、红娘子所部,后在柳园口退刘托天、党守素之贼。这河南平贼之事,我山东镇定不负吾皇圣命!”
刘泽清一开口,侯恂顿时笑容满面。心道这几日伺候大爷总算有了效果。
竭力维持住矜持,侯恂浅笑着道:“刘军门两次大战,本官都已经上奏陛下。刘军门如此大功不负圣上嘱托,本官亦不负忠臣勇将热血洒疆场!”
听侯恂如此动情又折腰的话,就是朱慈烺都想要叫一声好了。这侯恂,还真有几分口才啊。
“人臣本分,人臣本分……”刘泽清闻言,果然一脸激动,很是欢欣的模样。
杨德昌、虎子臣以及金声桓见此,都是木然不动,仿佛石人一样。败军之将,何以言勇。此刻,便是他们内心的真是感到了。
见此,侯恂心中一定,又道:“现在,还请刘军门讲一讲两战战果,并且说一说这平贼策略吧。你为首战功臣,就是本官也得多听你的意见啊。”
朱慈烺又是摸了摸茶杯。
于是刘泽清又轻咳一声,仿佛在斟酌回忆一样,良久才朝着众人龇了龇牙,示意自己要开口了。(未完待续。)
第四十九章:保定兵参战
只听刘泽清抑扬顿挫地道:“我军首战东明对阵李岩、红娘子所部贼军万人。其中,具为战兵。此战,我军尽破贼军,生擒贼兵三千六百九十人,斩贼兵一千六白三十三人,李岩、红娘子败走残部。不日前,我军又战贼军刘托天、党守素所部贼军两万余人。此战,我军顺利夺得渡口,破贼军八千兵,其中生擒四千三百九十一人,斩贼兵两千一百六十九人,击溃无数。”
刘泽清一连串好些数字说出来,军议一下子有些不可抑止地响起了无数议论之声。
这可和寻常军报很不一样啊。寻常的军报,斩获上百都算得上大胜了。更何况还是这样斩获上千的?
当然,也会有人吐槽刘泽清有水分,别的不说,八千壮勇就是些民兵的水平,怎么能算数?
可再如何吐槽,看着刘泽清这么详实地念着数字,每个人都相信了一分。毕竟,都是当将官的,谁不知道给朝廷报功的时候灌水起来都是往几千几千,数千千余万余这样含糊不清的数字里套。
而今,刘泽清这么将数字详实地念了出来,就等于是将话说死了,到时候一查,有没有门清。
刘泽清显然不是傻子,这次也没打算报虚功。
那么接下来问题就很清楚了。
这两次大战是真的。
再汇总一下其他渠道的消息,虎子臣、杨德昌以及金声桓都悄然将心中准备好的话变了变。
“好!”王谦之、游华文都是纷纷叫好起来:“属下为督师贺,有此大军,平贼河南,有何之难?”
这次,虎子臣、杨德昌以及金声桓不再沉默,纷纷道贺起来。
杨德昌率先道:“一场大胜,足壮朝堂声势啊。”
虎子臣跟着一叹:“刘军门,打得好,末将惭愧啊。”
金声桓笑容不咸不淡:“恭喜刘军门了,末将代我家将主恭贺。”
“哪里哪里。愧领了,愧领了。”刘泽清嘿笑着,又道:“那么接下来,咱们就谈谈这开封解围的策略吧。以本将来看啊,要平贼,这首要之处,便是破围!”
“哦?”虎子臣、杨德昌以及金声桓纷纷一阵好奇。
自然,心中也是跟着吐槽了起来。你刘泽清一个莽夫土包子,哪里懂得什么军略,上阵厮杀或许有些勇武,但这些所谓平贼方略,怕都是侯恂授意吧。
他们三人显然不会知道,他们只是猜对了一部分。侯恂当然是授意要刘泽清一个劲鼓动两镇过来,
但接下来刘泽清要讲的这个破围,却不是侯恂能提出来的。当然,他们也没说错。这番军略,也不是刘泽清自己有这个水平能提出来的。
只见刘泽清轻咳一声,随后道:“这破围,其实就是针对贼军的军略所制定的。因为,贼军想要强攻,折损定然惨重。故而,在先前两战的教训下,他们的打算就是要困死开封上下百万军民。而我军的宗旨嘛,自然是不能让其得逞,要的就是破围!”
“破其围攻之策!首要便是打通与开封臣民的讯息通道。此举,我军首战胜党守素、刘托天所部后便已经将两战大胜,官军已占柳园口的消息传出去了。然后,就是立足柳园口,贼攻城我扰贼,贼攻我,我筑城谨守,不得让贼有余力攻城。则,开封之围,由此大半能解。”
“这么说,那末将就只等着到时候恭贺将军大胜了。”虎子臣颇为有些吃味。要是功劳都让刘泽清拿了,虎大威怎么戴罪立功?
说起来,虎大威也是挺惨的。一个陕西将领,带着一群秦地子弟离家万里,从陕西打到山西,又打到保定,最后跑到河南。其中转战何止千里。将士们思乡之情,久战困乏之心不说。就是连番战斗,折损无数,军饷军需之匮乏,旁人难以想象。要不然,虎大威也不会对这次军议有兴趣。为的,就是要迅速补足军需,然后便是立功折罪,恢复军力啊!
听刘泽清长篇大论这么一出,就是侯恂也有些侧目相待。这刘泽清还是挺有料的啊。
现在,又听虎子臣这么说,侯恂先是一急,紧接着又高兴了起来。
虎子臣吃味,这不说明自己的计策成功了么!
说明侯恂地打出山东镇这一张牌,让虎大威所部率先着急了。
想到这里,侯恂一脸温和笑容道:“虎将军莫急。要说嘛,这开封一战干系甚大。敌军人马百万,这番重压,岂会让刘军门一人承受。此战,自然还需虎军门出力嘛。”
侯恂说完,又是摆出一副在朱慈烺看来贱兮兮的笑容,对着杨德昌道:“想必,平乱贼军,杨总督也肯定是极为用心的。”
杨德昌愣了下,轻咳一声,目光落在虎子臣身上。
现在,他是要等虎子臣表态了。
虎子臣沉默良久,思虑良多。
河南一战难打,猪队友多,敌人强悍。诸多因素让人束手。
但一想虎大威军中所部穷得快和叫花子一样了,虎子臣忽然心一狠,伸头是一刀,缩头是一刀,索性拼了!
于是,虎子臣深呼吸一口气,壮着胆子道:“既然要出战,这军需粮草补入,又从何做起?又不知督师要如何安排我部?”
虎子臣说话很是不客气,又急又冲,但侯恂却罕见脾气很好。
他并不怕虎子臣的脾气不好,怕的就是脾气很好但口风坚定的。说话冲,说话直。这不是说明人家已经心动了吗?
唯一还担忧的,就是这说出来的几个问题了,但也可以说明,这就是汝宁诸军的虚实了。
一念及此,侯恂笑着道:“军饷,可以暂且拨付五万两过去。待朝廷、山东有司的军需进来,再就近补足其他。这安排嘛,其实也就是方才说了,待我军进了开封城,诸军汇合开封。到时候,我军有黄河水道补给,又有城中强兵,贼军迟早力竭,到时候反败为胜,就是诸位封侯拜将之时了!”
侯恂一番侃侃而谈,说得虎子臣一愣一愣的。
五万两虽少,却好歹能解燃眉之急了。而且,看起来侯恂也的确比丁启睿更大方一点。到时候真的带兵过去,好歹能恢复一下不少军力。
这样想着,虎子臣深呼吸一口气,道:“末将,听命!”(未完待续。)
第五十章:掀桌子了
见此,侯恂顿时大喜过望,接连道:“好,好,好啊。有猛如虎此等大将,又有本督师主持,平贼之事,大有希望了!待此战功成,本督师定亲自奏请陛下,厚赏功臣,绝不辜负功臣在疆场上的血泪!虎将军,你只管放心,本将已经调拨了军械,其中长枪短兵棉甲十万,待将军的兵马来了,就能立刻补给!”
侯恂前面的话虎子臣听了,只是木然,但说起了军械,虎子臣顿时动容起来,连连点头。
见此,侯恂笑着看向虎子臣一边的杨德昌:“杨将军,不知杨总督意下如何?”
“督师……当然会带着虎军门前来。”杨德昌笑容有些干涩。
虎子臣越过杨文岳,这答应得太快着实有些打脸杨文岳啊。
“哈哈,好,好!”侯恂笑着,却没有关杨德昌的表情。虎大威身为主将,是保定兵的核心战力。杨文岳虽然是文官一方,却实力孱弱,又逢败将,事后论罪崇祯不斩了他都是好运。
至此,侯恂又将目光重新落到了金声桓的身上。
到了这一步,金声桓又如何不知道侯恂是在等自己答应参战?
看着杨德昌与虎子臣都是悄然站到了侯恂的一旁,就连山东镇强兵也似乎归顺了侯恂。眼下的结果,好像已然明了,
但金声桓对众人望来的目光皆是不为所动,干笑了一声,道:“回禀督师。我部,会伺机策应。”
金声桓一语而出,顿时就让侯恂笑容凝固。
听话听音,伺机策应这话虽然委婉,但在场谁有会是傻子?伺机,什么叫伺机?左良玉心情好就派一两千人打发一下,心情不好就说战局没有机会,压根不去?
这等若就是拒绝了。
金声桓是没有这个资格能拒绝的。只能说明,左良玉一开始就没打算来。这委实出乎侯恂意料!
要知道,侯恂可是一直拿左良玉当自己的底牌啊。朱仙镇一战,也是侯恂率先致信过去,让左良玉保留实力,等他来了以后二十万两军费都会投入左良玉所部。
而左良玉,也的确是不想打仗。
但奈何侯恂也不会想到丁启睿逼迫着实厉害,结果把左良玉给逼急了,直接跑了。
没人想到丁启睿会发狠,也没人想到左良玉会比丁启睿更奇葩。
但事已至此,侯恂还是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甚至,侯恂也依旧觉得左良玉是自己的底牌。他依旧认为,就是保定兵会难啃得不愿意出兵,左良玉也会卖面子给自己帮忙施压保定兵。
但是……万万没想到,到最后,率先拿下的却是保定兵。等到侯恂打算收割胜利果实的时候,却是左良玉翻脸了!
这如何不让侯恂震惊难言?
一时间,侯恂竟是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甚至,就当王谦之急忙给侯恂打颜色,让侯恂找刘泽清出马的时候,侯恂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这冲击,委实有些太大了!
一时间,军议会场上出现了让人格外尴尬的沉默。
见此,王谦之决定越过侯恂,直接给刘泽清丢了一个眼色。
但当刘泽清余光见到朱慈烺又拧了一下茶杯后,却是顺势低着头,仿佛盯着茶杯上的茶叶观赏以至于没看到王谦之的丢的眼色一样。
会场上的沉默很快被打破了。
但打破的人,却让场上所有人都是惊讶。
只听一道年轻、磁性、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不知平贼将军可是知晓,太子殿下就在开封。伺机策应,不知要等候的是什么机会?营救太子,护送太子到南京。这般功勋,是足以封一个世袭罔替公侯的功勋!这个机会,难道还不够吗?”
说话的,自然就是朱慈烺了。
而侯恂,听到朱慈烺开口后顿时猛然一惊,怒目望过去惊怒交加道:“秦侠!你……”
“下官表字益明!”朱慈烺不软不硬地丢了一个软钉子,随后道:“想必,督师也应该收到圣旨了。太子殿下要总管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山东军务。这番圣旨,算算时候,也是差不多了。”
“你竟然……”侯恂愤怒难言,他万万没想到,朱慈烺竟然会将这个秘密给说出来!
提前知道圣旨的内容,这历朝历代都有,有权势之人自然可以做到。但提前知晓圣旨内容,以此来运作一番,其中获利惊人,却是所有人都明白的事情。可谁会想到,知道了内幕消息,还大声嚷嚷,仿佛唯恐天下不知呢?
偏偏,朱慈烺就这么直接掀了桌子,谁都别想靠着内幕耍人!
这等于也让侯恂没法靠着内幕获利了啊!这如何不让侯恂愤怒。
但他的愤怒却只是持续了一会儿,就猛地冷静了下来。因为……他话还没说完,就见侯方域急匆匆地冲了进来,低声急切地在侯恂耳边道:“父亲大人,宣旨中官来了!”
“怎么这么巧?”侯恂心中怒骂,凝视着朱慈烺,咬牙切齿。
他猛地想到了朱慈烺“阉党”的传言。
肯定是朱慈烺干得好事!
这当然是朱慈烺埋下的伏笔。
周王一早就知道了宣旨的中官是跟着朱慈烺的军需转运船队到的河南。自然,以朱慈烺太子本尊的身份,还不是想要什么时候宣旨就什么时候宣旨?
周王肯定是不会告诉侯恂的这一点,故而……侯恂当然是不知道的。
但中官来宣旨,以侯恂督师之尊,却不得怠慢。
一时间,军议顿时变味,众人急匆匆进了中庭。
不多时,就见督师府的下人们摆上了香案,而众人则是迎接着徐徐而来的宣旨太监。
朱慈烺资历最浅,官阶虽然不是最低,但唯一比朱慈烺低的封丘知县游华文却觉得自己是文班正印官,又认为朱慈烺得罪了侯恂,要划清界限。于是,朱慈烺反而排到了队伍的最后。
所有人恭恭敬敬地笑对宣旨太监,只有朱慈烺在后头很是懒散的模样。
看着熟悉的面孔偷偷朝着自己使眼色致礼,朱慈烺只是很是矜持地点点头,示意:本宫知道了。(未完待续。)
第五十一章:侯恂反被坑
来人名作邱楠,这是东宫府上的太监,司恩的小跟班。
邱楠偷偷朝着朱慈烺打完招呼了,这才扫视全场,轻咳一声,在侯恂等人的肃穆向往之下,拿出了七色玉轴的圣旨。
众人只听邱楠微微嘶哑的嗓音,抑扬顿挫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太子德才兼备,朕深为赞赏。朕命太子在开封总管陕西、山西、山东、河南、湖广、四川以及长江两倍军务。其域大明文武,皆奉其节制,平贼安民,不得轻忽。钦此……”
“诸位大人,谁来领个头儿,接旨吧?”邱楠笑着看着众人。
侯恂面色有些难堪,他的眼角余光已然看到金声桓的激动。此刻,顾不得他分神,急忙上去:“臣,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跟着山呼三岁的金声桓忽然有些止不住自己手抖的架势。
作为左良玉的亲信部将,金声桓当然明白左良玉为何不想出兵。左良玉现在已然是最嚣张跋扈的军阀了,考虑问题当然不是臣子职责,而是**裸的收益。
为了钱粮,他可以找楚王要不到以后将长江上的漕粮全部抢了。
为了士气,他可以欺软怕硬在刚刚从闯军手底下打下来临颍放纵军纪到了屠杀全城的地步。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为了一点恩义就给侯恂卖命呢?
至于侯恂那还没给出的十五万两,左良玉还在朱仙镇的时候或许还会心动。但一败之后,左良玉就不打算去了。
为何?
比起这么一点收益,成本和风险太高了啊!
左良玉这般军阀,指望朝廷供给的时候很少。劫掠地方,瞧着勒索的时候居多。自然,做什么会格外精细起来,怎么会为了卖侯恂面子偿还恩义就去吃亏呢?
但太子的出现却截然不同,完全改变了格局。
原本,金声桓还纳闷为何山东镇上下会这么紧张开封的局势。要知道,朱慈烺会这么热心从一个钱途无量的税官变成了监军,带着兵马进河南厮杀,这种事情,左良玉搞不懂,金声桓更是纳闷啊。
现在,情况显然明白了。
因为太子在开封啊!
在他们看来,秦侠救了太子,这一辈子的荣华富贵都有指望了。
而且,既然太子出现在开封,那山东镇不仅要拼命,河南文武要拼命,就是侯恂、杨文岳、虎大威都得拼命。
这个时候,打赢闯贼的希望就大大增加了。毕竟,众志成城嘛。
胜算增加了,那不就等于成本、风险双双下降么?
这个时候,偏偏收益也明显上升了。这如何不让金声桓激动。
要知道,圣旨说的是太子进开封,这是打算去南京啊。金声桓太晓得左良玉的野心了。
历史上,左良玉就干出过清君侧的事儿。
这个时空,左良玉要是知道有一个带着太子进南京的机会,怎么会不拼命?
一旦救了太子,这恩义功勋先不说。太子在手上,又被其所“蛊惑”。这一番曹操的事情都可以想象啊!
想到这里,金声桓的心跳剧烈得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山呼三岁后,宣旨就这么完毕了,邱楠在王谦之的接待之下离开了中庭。
而侯恂,也是带着众人重新回到了军议会场。
经过圣旨这么一出,场上的气氛显然是截然不同两样了。
杨德昌与虎子臣虽然不后悔决定出兵,但却格外后悔自己答应早了,没能多从侯恂手头里要一点好处。
一旁的金声桓呢,却是一下子气色大变,对于河南战场呢,更是变得格外积极了起来。
唯有侯恂的神色难堪,看着金声桓,又是期待,又是担忧。
期待嘛,自然就是希望金声桓能够加入此次开封会战。担忧嘛,就是担心自己的底牌被人知道了,金声桓要做一番手脚。
就当侯恂患得患失的时候。
金声桓没有开口,另外一个人却率先又打破了沉默。
此时,就见朱慈烺又是轻笑着,率先打破了会场的安静,道:“金将军,想必平贼将军不日肯定会迅速出兵吧。这军需粮饷不必担心。我可是听说了,侯督师可是一早就准备了十五万两军费,就等着犒劳平贼将军麾下勇士呢。”
金声桓闻言,顿时大喜过望,他还想着怎么找借口从侯恂这里榨出一点好处呢。知道侯恂肯定得救援开封以后,是傻子才不打算敲诈一把呢。
有朱慈烺帮忙,金声桓自然是轻松,笑着看向侯恂道:“督师如此盛情,将军的确是打算近日就重新整军再战,立刻出兵的!”
听话听音,这言外之意嘛,就是你侯恂要是没有打算这么“盛情”呢,那左良玉就当然不打算出兵了。
听金声桓如此说,侯恂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
一旁的侯方域咬着牙恶狠狠地看了一眼朱慈烺,忙不迭地过去给侯恂拍背。
侯恂接连深呼吸几口气,甩开侯方域,深深看了一眼朱慈烺道,对金声桓道:“的确是如此。先给七万两,等左将军来了,余下军械以及钱粮,定然会迅速拨付。”
“那就谢过督师了。”金声桓大喜。
此刻,朱慈烺见此,也是连连点头,道:“如此一来,汝宁的虎军门、襄阳的左将军都会北上。闯贼被两军牵扯,头尾不能兼顾,前后难以保全。平贼之事,显然有望了。既然如此,下官也就不在这里耽搁,回去准备军务了。下官,谨祝督师平贼功成。”
说完,朱慈烺转身离开。
侯恂又是一口气闷,想要吐出老血。这朱慈烺,还真是惹人恨啊!他才刚刚收拾完了杨德昌、虎子臣以及金声桓,有了可以清算朱慈烺的时间。可没想到,朱慈烺这么果断开口要走,顿时让侯恂失去了时机。
总不能这么大一个督师主动找一个五品监军撕逼吧?
想到这里,侯恂又是连忙几口深呼吸,压住自己情绪波动。(未完待续。)
第五十二章:新的希望
众人散去后,一旁的侯方域走了出来,有些茫然地道:“父亲大人,要不要强令留下秦侠?一纸调令,然后……”
“留?留得住吗?这秦侠如此张扬,金声桓、杨德昌以及虎子臣谁会记不得。”侯恂没好气道:“再说,这秦侠一副七巧玲珑心的模样、难不成,你还真以为你那一点小计策人家看不出?想要用强怕是不行了!定然已经有了准备,他才会提前离开。这个时候,不要轻举妄动惹得其他军将生疑,到时候徒然添乱!”
侯方域顿时闻言一阵抑郁。
对比私怨,对付一个朱慈烺当然是小事。毕竟,在侯家父子看来,刘泽清既然已经投靠,可以为其所用,那暂且不对朱慈烺穷追猛打也算不上什么事情。
于是侯方域眼珠一转,又道:“无论如何,刘泽清总归是心向我们的。这山东镇的强兵,还是能为父亲大人所用。”
侯恂微微点头,道:“还算你小子有点聪明劲儿。为今之计,就是先得入开封救太子之头功了!时不待我。这秦侠小二泄漏了天机,各地镇兵都将大为振作。这固然有利于我等号令左右,但谁又晓得……最后占住营救太子大功的,是不是我们呢?”
……
柳园口渡口。
黄昏日落,人群归营。
辛苦了一整天的战俘们也终于得以开始自己每天最高兴的一天。
那就是……晚餐!
整个柳园口被官军占据后便开始迅速修筑起营寨。一开始,官军只有千把辅兵,修筑得颇为缓慢,朱慈烺有段时间都要在船上办公。
但随着东明、濮阳两地的民夫进驻,东明、柳园口两战的战俘开始在战俘营的监管下加入,整个营寨的修筑事宜顿时就迅速了许多。
大敌当前,官军对营寨的修筑要求格外高,工程量自然格外巨大。但罕见的,无论是民夫还是战俘,都没什么反弹。
民夫自然是照料周到,但以战俘营用力之狠,依旧没有什么反弹,这就让朱慈烺颇为注意了。
为此,知道前因后果后,朱慈烺还特地让主持战俘营的辅兵营百户徐鸿总结经验,编练成《战俘使用手册》……
嗯,没错。朱慈烺的军中特地开了印刷厂,全额经费拨付,为的就是支持朱慈烺隔三差五提出来的各种册子的编撰工作。
知晓可以留名书册后,徐鸿格外精神,逢人就说起自己的得意之处:“这战俘管理啊……首要就是让这群牲口知道厉害,懂得规矩。但战俘就是战俘,就得使劲了用,让他们干活,不能白养着。最后啊,得吃饱,有油水,有盐,还得啊……有希望……”
战俘营。
“开饭了,开饭了!”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大步走来,在一个空旷的空地里大吼一声。
顿时,原本回营累得如死狗一样的一干战俘重新焕发生机。
“别抢,他娘的,在老子手里待了十天了还敢抢,来人,扒了衣服,打一顿丢禁闭。跟着他的一队人,全他娘的今天最后一个进场吃!”
“不敢了,管教饶了我吧……啊……”
砰……
“唉别看了别看了,吃饭了。还排不排队了?”
……
人群之中,五大三粗,穿着一件赤膊短衣的方三虎扯了一把:“看啥呢,再晚没菜了!”
被方三虎扯住的是一个身材稍稍有些瘦弱的男子,正是闯军壮勇的那个流民郑幺儿。
今日,这两个曾经的闯军反贼显然都是做了官军的俘虏。只不过,看着面色比往日更加红润的两人可以猜到他们这段时间过得不错。
听方三虎一说,郑幺儿啊了一声,顿时就急忙跟着方三虎凑到了前头去。
战俘营的食堂是一大片空地,最紧要的地方则是一排拉开的五十个窗口。
此刻,每个人手头拿着一个脑袋大的陶碗,挨个排队,在窗口面前排队。
“谢方爷了……”郑幺儿看了一眼身后上百号人群,轻轻松了口气,要是因为看热闹耽误了排队,那一会儿的功夫就得落下十几号人了。
“就你废话多,赶紧排队勺食!”方三虎一脸没好气色。
被训了一顿,郑幺儿没有多说,嘿笑了一声,跟了上去。
又是过了小一刻钟,方三虎也终于排到了前头。
看着来人,掌勺的火头兵歇了口气,嘿了一声:“哟,这不是方三虎嘛,来来来,今个儿给你根猪脚。赶明儿啊,给我揍死乙队的那群孙子!”
方三虎也不敢板着脸了,捧着陶碗道:“可不敢揍人,管教肯给小人们一点歇息,那是恩典。但马爷你开口了,下回蹴鞠,肯定得多进一个球!”
火头兵闻言,顿时又紧赶着丢进了两块大肥肉:“好嘞,接着这肉,赶紧走吧!
打了饭,方三虎与郑幺儿找了个人少的地方,蹲在地上就开始猛吃。
米饭都是陈米,搀着杂粮,菜也都是捡了最便宜的东西。郑幺儿显然没方三虎那般有知名度。是战俘营蹴鞠队的对正,连火头兵都认得,于是只有几根清水一般的青菜,以及一勺比清水强一点的肉汤。
就这儿,却让郑幺儿心满意足,格外感觉安心。他在闯军里头虽然带着一个千人队,但那玩意是临时组织的。作为带着一波老弱妇孺的流民头子,郑幺儿只能说有吃的时候能分一口,却实际上没这么吃饱过。
啪嗒……
就当郑幺儿吃得真香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红油油的大肥肉丢进了碗里。
见此,郑幺儿扭过头,看着默然不语已经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够啃秃了的方三虎道:“方爷……”
“赶紧吃!”
“唉唉……”
两人吃完了,将陶碗收了起来,在棚子席上坐了下来,忽然纷纷沉默。
“幺儿,你说咱们最后会被怎么安排?你读书得多,明理。至少这样的官军我姓方的没见过,猜不懂是个什么路数。”方三虎声音有些嘶哑。
这是战俘营里最难得的时候,晚餐后就是宵禁,但距离把人关进去却还有一段时间。
于是,也就成了战俘们最放松的一刻。(未完待续。)
第五十三章:平贼的希望是我军
若有人细心观察还会发现。每日战俘营力的官军管教还会会带着几个颇为斯文,让管教们格外尊敬的文士书吏,甚至匠人进来。
这些来客们就会在战俘营里各处逛一圈,挑挑捡捡,让战俘营每每都是一次骚动。
随后,战俘营里的人就会少一波。
这些人,显然是离开战俘营了。至于他们会去哪里,也就成了战俘们最为热衷讨论的地方。甚至,连管教们见了都不会反对。
自然,也就决定了这里有两刻钟的时间能够让战俘们在营地里稍稍有一点放风的时候。甚至,每隔几天还有可能办上一场蹴鞠赛。而这,也成了战俘们发泄火力的地方。
方三虎身强体壮,还会些路数,就这么靠着本事成了甲队蹴鞠队的队正,名气大得连官军都有人认得。
但这些显然就是方三虎从来没有见识过的东西。
就比方说吧,官军对待战俘,从来就没这么正经过。要么丢给地方官,要么偷偷全宰了。还别觉得什么杀俘不祥,那是文官大老爷计较的东西。武将可没几个这么有文化。
还别觉得杀俘这事不可思议,急起来,寻常的所谓官军比贼寇还狠,杀良冒功都快出传统了。
若是能打到战俘,少有哪个将主愿意贴钱养的,宰了直接就是军功啊。
可要不是打不过贼寇,谁会杀良冒功呢?
所以方三虎没见过哪个将主会这么对待战俘。实在是没这个机会,更没这个可能。
更加让方三虎感觉新鲜的是这蹴鞠队。
不仅是蹴鞠,这东西,方三虎自己都没瞧上眼,总觉得是个玩物丧志的东西。但偏偏,领头的战俘营百户徐鸿却对这个有兴趣。
按照方三虎有幸一次亲自见到这个和和气气却时不时冒出杀气的百户军官说:“益明大人说了。蹴鞠不仅能发泄你们的体力,还能锻炼军中团结协作的本事。一个个连战友都不认得,没情谊,怎么能成为生死相依,后背托付的袍泽?”
听这么一说,仿佛官军里头蹴鞠也是个正当的活儿。
后来,蹴鞠有些路数和本事的方三虎就成了甲队的对正。
这个事情当方三虎知道徐鸿对蹴鞠的重视后,他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喜悦,高兴得跳了起来。
这一次,他又感受到了寻常官军绝不会有的东西。
“公平,机会。”
不需要送银子,也不需要溜须拍马。他就有机会能出人头地,尽管……眼前看起来唯一好的就是火头兵认得,能吃好点。
一旁,郑幺儿将砸吧砸吧嘴,仿佛在回味红烧大肥肉的美味。随后,郑幺儿又满足地打了个嗝,笑着道:“方爷,总归是不需要担心的。也不想想,这乱世,人命贱如狗。其实,是连狗都不如。狗啊,养了能吃口肉。咱们这种,养肥了都没肉吃。能干活,给口饭吃,这是没造反前都做梦的事情啊。”
“可……营房总有修完的一天。”方三虎喃喃着道。
郑幺儿听完,顿时又愣住。
良久,郑幺儿忽然目光闪闪,道:“那……咱们找管教说,投了当官军吧……”
柳园口。
朱慈烺拍了拍手中的手中的公文,整理了一下,抚平了皱巴巴的纸张,笑着道:“这么说,侯恂气得蛮不轻的嘛。”
朱慈烺的身边,常志朗哈哈大笑:“大人,岂止是不轻啊,简直是要气出病来了!想拿住山东镇,却对着一个毫无作用的刘泽清巴结。想用咱们山东镇去压服虎大威、左良玉。结果被咱们拿了侯恂的银子,成全了咱们的战略。要是侯恂再知道这一茬,怕就是要气死了!”
常志朗这么一说,在场的司琦、刘振、徐彦琦、柳泉、李峻以及刘胜纷纷都是笑了起来。他们知道常志朗对侯恂父子可谓是怨念十足,自然明白常志朗为何如此气愤。
当然,常志朗本人对此倒是没什么挂怀的。他也知道,这是为了配合朱慈烺布局。
这不……
在张镇的精心陪同之下,刘泽清还在封丘陪着侯恂乐呵着呢。
“侯恂那边事情可以告一段落了。平贼的事情,不能指望督师,也不能真的指望所谓来援的虎大威所部、左良玉所部。倒是杨文岳,本身是有些才干的。只不过,平贼主要还是靠着我们,这中原,除了我们,没有任何人能够全力平定。此战,战略的核心始终是我军。”朱慈烺环视众人,声音平和而自然,一点也没有刻意鼓舞出来的气势。
但就是朱慈烺这么平常自然的话语,众人听了,却感觉一股沛然霸气的感觉震撼于心。
说起来,这一次朱慈烺北上可是让大家格外鼓舞的。
在朱慈烺的手腕之下,对山东镇觊觎的侯恂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戏耍了一遍,根本没有触及到山东镇的核心权力。
反而,是侯恂出血出力在前头背锅,将保定兵、湖广兵重新聚拢了起来,完成了朱慈烺在整个战略上开始了对闯贼的反击。
这么一番大功,让众人对朱慈烺的厉害有了全新的认识。
但也未免,让他们对接下来的队友寄托了不少的期望。毕竟,对于崭新的山东镇而言,比起杨文岳、左良玉、虎大威、陈永福等这些所谓名将名帅,他们都太过稚嫩。
朱慈烺固然可以站在历史的制高点上俯视侯恂、杨文岳、丁启睿、左良玉之流,但身在局中的山东镇将官却不得不仰望这些站在大明朝廷顶峰上的文臣武将。
而今,朱慈烺这么平和的一句话,却全然打破了众人的印象。
仿佛,朱慈烺的身影一下子高大了起来。
对于一干山东镇将官的震惊,朱慈烺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看着常志朗,笑道:“子浩,京中的同学们,你说动了多少。”
听朱慈烺说起此事,常志朗顿时肃然了起来。
后世人看朱慈烺的变化,可能觉得堂堂太子眼下才是个五品官,实在没什么出息。但真正身临其境,就能感觉到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里从一个连官儿都不是的落魄书生,一跃而上成为掌握一地数十万两钱财,手底下数千勇士用命的山东镇监军,这已然可以成为励志崇祯年间的代表人物了。
换后世,毕业后一年的时间成为七大军区政委,恐怕也是常人不敢想象的事情。(未完待续。)
第五十四章:旭日初升
这样一个几乎励志典范的人物,当他的名字重新出现在国子监里的时候,整个国子监都轰动了。
这不止是朱慈烺的飞速崛起鼓舞了穷困没有希望的监生,更是朱慈烺带来了切切实实的机会。在常志朗的布置下,户部榷税分司与山东镇在国子监联合召开了国子监“校招”。开放了众多的岗位招入。
说起来,而今的国子监也是大为不同了。
经过朱慈烺在国子监的《少年大明》演讲后,国子监便开始了新生的旅程。
新任国子监是傅淑训推荐之下就任的,名作曲芳。是一名举子出身的知府,踏实肯干,又有魄力。
曲芳在户部钱粮充沛的支持之下,又得到了崇祯皇帝的鼓舞。于是,接连开革了上百不合格的劣生差生,一次性肄业了上百捐生,一番大刀阔斧的整顿之下,国子监又重新得到了几分生机。
在没有米粮匮乏,生计断绝的危险下,监生门终于开始了重新学习。而曲芳也恰时地减少了经义的筵席,取而代之的是增加更多的实务课程。比如金盘手摇计算机的使用,比如寻常的珠算,比如大明律的演习运用,甚至仵作都有涉及。
此刻,距离国子监改革已经过去半年了,不管是老监生还是新监生都有了半年用心学习的时光,监生的质量比以往有了质的飞跃。
只不过,半年下来到了此时,又迎来了一个关键的时候。
每年六七月,这是新监生入监的时候,更是老监生要毕业的时候。
这也意味着国子监的老生又要面临就业难题了。
曲芳虽然刷新了一番国子监,让国子监监生的质量有了许多提高。但平心而论,比起科举出身的人才,这些人的天赋聪慧的水平能比拟一般的秀才水平就不错了,唯一擅长不过是实务之上经历得早,更有经验。
但优秀人才不在国子监,在科举。而科举出身的士子占了最广大部分的大明朝廷,又有几个衙门愿意接收这些监生?实在是寥寥无几。
户部那样的大变动是绝无仅有的。哪怕傅淑训愿意继续接收,也顶多是个位数的水平。绝对无法消化一年上百监生的毕业。
这个时候,已然站在了大明朝堂权力生物链上,又同样是监生出身的朱慈烺伸出了橄榄枝。
这如何不在国子监里生出来轰动。
一想到还在户部里的那些同学书信上后悔的字句,常志朗便怅然笑了起来:“大人。国子监的轰动难以言表,非万字不能尽述。倒是昔日同学们悔恨交加,叹息当初不曾跟随大人南下的,让属下感触深刻,如亲临所见啊。”
“哈哈哈,那你就告诉他们。现在过来也不晚。不过,就得排在你们身后了!”朱慈烺诙谐着道。
常志朗顿时跟着嘿笑了一声,随后,连忙轻咳一声正色道:“大人。此次山东镇在国子监的……校招……校招情况很不错。大人提出的舍人司的七个职位得到了火热的欢迎。其后,军务司的十三个职位也得到热烈的报名。根据最新的消息,将会有一百零九名监生、以及京中其他三十七名士子跟随下一批船队到达柳园口。”
“千里迢迢能来这么多人,殊为不易啊。”朱慈烺感叹着道:“京中的同僚们主持此事,也是辛苦了。”
一旁,司琦笑着道:“能有这么多人前来,自然是因为大人的威名,能够人天下臣民开始知晓了,这是好事啊。要是再能来几个不错的苗子,军务司也能大大提高效率了。”
朱慈烺点点头,道:“是这个理。各部都要做好接收新成员的准备,尽快将这批力量融入进咱们队伍之中,发挥出他们的才干。同时也做好甄别,留下塌实肯干的新人。”
“嗯,咱们的队伍是越来越强大了,如旭日初升,让我看到了很多可惜的成长。咱们作为平贼的核心力量,也就越来越有胜算了。这是一个喜事,主持此次监生事宜的,要尽快将奖励事宜公布实施出去。”
常志朗狠狠一点头,笑着道:“是!”
见此,朱慈烺看向一干将官,道:“那么,接下来就是军事力量的整顿了。在军队改制开展之前,我有几句话想说说。”
“柳园口咱们扎下阵脚,这是我们站稳河南战局的第一步。但军力的提升与扩张,则是接下来军事行动的依托,是我们能否打赢一连串战斗的根底。我们打赢了两仗,在东明,在柳园口。这些胜利锻炼了我们的战士能力,鼓舞了对胜利的信心,这是好事。但作为军官,尤其是作为总揽全局的高级军官,我们则不能放松警惕,认为对面的敌人就真的不堪一击了。认为我们的军队,已经强大到了无法战胜的地步。”朱慈烺扫视全场,看着刘振、刘胜、柳泉以及徐彦琦几人一个个纷纷低下的脑袋,温声道:“作为山东镇的统帅,所有的胜利,我身负荣耀。所有的失败,我同样承担。你们的成长我都看在眼里,但各位暴露出的缺点,我不会因为担心你们脆弱的自尊心承担不住,就瞒住不说。”
“刘胜。”朱慈烺笑着道:“是不是觉得,我要开始揪你的小辫子,批判你在军中宣扬的,打进阎李寨,活捉李自成的激进言论?”
刘胜面色一红。
“刘振、徐彦琦。”朱慈烺又看向两人,道:“你们也放心,我今日这样说,也绝不是因为你们军中疏于训练,沉迷蹴鞠搏击要行军法。”
刘振嘿笑一声,挠挠头不敢说话。徐彦琦则是面色有些发白,想要说什么却被朱慈烺摆摆手拒绝了。
只有柳泉微微放松了下来,他得到了朱慈烺一个鼓励的眼神。而一旁的李峻,则是在不知何时找了一个书桌,埋头画起了图纸。根本不关注。
朱慈烺轻轻吐出一口气,道:“在场的所有人都是我朱慈烺一手提拔,一手带起来的同伴,是携手为了拯救苍生,再造大明的手足。在这场天倾地裂的乱世之中,我会走得很快。我身后的队伍,会有更强大的同伴加入,会有更多的勇士跟随。各位,在我的身后,要走得快一些呀。”(未完待续。)
第五十五章:山东镇改制
徐彦琦、常志朗、司琦以及刘胜若有所思。刘振此刻也不挠头了,只是拧着眉毛想着朱慈烺说的话。柳泉闷头不言,看着一旁的李峻,想着此前朱慈烺说的话。
柳泉与李峻反而是在场所有人里最为纯粹的人。
朱慈烺对他们的期望一直都非常清晰,专研技术,旁事勿扰。故而,李峻在充足的经费支持之下,不断试图改进掣电铳,完成掣电铳的实用化。同时,也专心着鲁密铳的改进与维护。作为一个身有隐疾之人,李峻做得比任何人都要专心致志,心无旁骛。甚至,还有力气处理着朱慈烺主持之下新建的军械所,负责军中器械维修、改进以及研发的任务。
工匠在明朝是个低贱的职业,但能够得到朱慈烺的重视。却让工匠们活得比原先好很多。于是,军中军械所的气氛在李峻的手中变得格外单纯,格外高效。
柳泉则是一个性格有些懦弱的人。这样的人,安全感极低。但正是如此,柳泉格外清楚,自己的位置以及朱慈烺的信任,都来源于柳泉手中的技术。故而,柳泉甚至是一个比起李峻而言,还要拼命的人。
这也让炮兵营成了朱慈烺手中最早形成战斗力的地方。
所以朱慈烺对这两人并不担心。
至于其他人,朱慈烺眯着眼睛,笑了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只见朱慈烺站了起来走出门外。庭院里,老十七牵着一批枣红骏马,早已久候。
其他人这时才如梦初醒,纷纷跟上。
朱慈烺翻身上马,道:“去校场,见我的大军!”
大校场上,山东镇全部官军都已经出列。各营长官在朱慈烺的军帐之中开会,但各个百户便趁着这个时间,不断地整肃军阵。
自从山东镇占据柳园口,得到了入局开封会战的入场券后,官军的训练就进入了一种奇怪的氛围之中。
首先,战术上的训练力度开始大幅减轻。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奇怪的训练,无论是负重跑步,还是长枪白刃刺杀,短兵搏杀对练,都开始变着花样出现。
负重跑步显然是为了体能,长枪白刃刺杀与短兵搏杀都是军中正常的训练项目。
但一干百户军官却都觉得少了一点什么。
与此同时,在朱慈烺的强制推动之下,各部又开始了进展艰难的识字课。训练完了,还得苦巴巴地跟着军务司征集过来的老秀才认字。还好,也只是认字,并没有学习什么经义之类的东西。
唯一没有变化的,或许就是方阵的队列训练了。
大校场不远,朱慈烺等人很快就到了。
当朱慈烺出现在大校场上的时候,各部将官也迅速回到自己所部面前。朱慈烺的身前,排在最前的是徐彦琦所部。
此刻,徐彦琦所部军阵排开了三个军阵。这是三个百户方阵。
一直以来,朱慈烺都缺乏足够的条件去改变军制。大敌当前,之前的所有安排都是指向尽快形成战斗力,能够拉上战场为主。
直到最近,柳园口站稳了脚跟,也开始结寨而守,反而让朱慈烺有了时机可以琢磨一下军制的改变。
对于军中名目,朱慈烺并没有打算做改变。但山东镇的训练纲目,其实早已被朱慈烺改的面目全非,多了更多朱慈烺熟悉的东西。
方阵之中,横排二十人,竖有六排。
这意味着,横排二十人将组成一个小旗,有小旗军官负责。竖排六人,则意味着一个总旗手下会有六个小旗,组成一个总旗。
而这一百二十人,便是军中最基础的小方阵。
每个方阵之间或者紧密,或者稀疏,再由四个方阵排列,由四个总旗汇聚起来由百户统领。
再往上,就是目前徐彦琦、刘振以及刘胜等人这类千户官了。
这一套在大明盛行了百年的卫所军制名目,显然是北人最为熟悉的。对此,朱慈烺并没有想彻底革新掉。
在这个识字率低下的年代,换上所谓班排连营的制度,恐怕只有皓首穷经的老儒生才晓得这是周朝军制。
小旗、总旗、百户以及千户反而能够让这些大多数在北方,知晓军户制的北人明白。同时,为了避免军户制的恶劣印象影响士气,朱慈烺特地要求各级将官宣扬清楚,山东镇依旧是战斗募兵制,并不会搞子孙世系军户那一套。
当然,在朱慈烺的严令之下,无论是军务司还是各级将官都把重文抑武的一套都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鼓舞军人勇战,拯救黎明不为贼寇侵犯荣耀神圣的一套。
同时,又对新加入的河南两战下来的战俘、加入山东镇的新兵侧重强调保家卫国,拯救同胞的宣传。
总之,此刻的山东镇已经与传统的官军差距越来越大了。
当朱慈烺走到徐彦琦所部的时候,徐彦琦高吼一声:“各部集合,列阵!”
顿时,各个总旗的小方阵纷纷在百户军官的号令之下迅速并拢。
“预备!”
一千五百余人在有些慌乱与迟滞之下,齐齐肃然站立,目光刷刷刷地看向朱慈烺。
“敬礼!”徐彦琦抬头挺胸,右手抬起按胸。
这一刻,一千五百余人齐齐敬礼,格外整齐。
朱慈烺轻轻举起右手,按在胸前,回礼:“将士们好,礼毕。准备授营旗!”
“是!”徐彦琦大声道:“请大人授旗!”
此刻,朱慈烺亲卫队中四名身材高大的将士抬起一面赤红色绣着张牙舞爪巨熊,上书“飞熊”两个大字的旗帜缓缓走来。
整个校场上,所有人的目光纷纷望来。
在徐彦琦的身后,无数人感觉自己的胸腔开始缓缓被一种莫名的东西填充,下意识想要做出最端正肃穆的身姿,迎接这一刻的到来。
“你部东明一战,随同刘振坚守待援坚韧不拔,柳园口一战出击如奔虎,勇战敢当。本官现授予你部,飞熊营的称号。希望你部不辱使命,传承勇士精神。”朱慈烺声音铿锵有力,一字一句说出。
徐彦琦感觉热血无可抑制地沸腾起来。(未完待续。)
第五十六章:新战术
【稍后加更发出】
“是!”徐彦琦身子微微颤抖地接下旗帜:“跟随益明大人,万胜!”
“跟随益明大人,万胜!”
“跟随益明大人,万胜!”
“跟随益明大人,万胜!”
……
徐彦琦的身后,一千五百名将士高声大喊。
……
接下来,朱慈烺又开始走向另外刘胜所部。这一次,刘胜的眼神微微有些哀怨。
严格来说,刘胜所部的战绩要超出飞熊营。但朱慈烺的意思很清楚,这是为了表彰在战斗之中发挥关键作用的部队。
而徐彦琦所部,便是东明一战,刘振麾下那些坚守鏖战,以及山东镇麾下少数留下来坚持作战的这部分将士。
他们在战斗之中付出的勇气与牺牲,比起作为杀手锏底牌最后时刻打出去的刘胜所部要更多。
作为一军统帅,单纯地按照战绩看待各军的付出显然是不够的。朱慈烺的位置决定了他需要用更远见均衡的目光去全面看待军务的处理。
要不然,战事一起,各部都会想着成为最后时刻的杀手锏,反而不愿意牺牲,不愿意承担。一支只想着争功诿过的军队是朱慈烺绝不想看到的,掐死这种苗头,才是一个合格统帅的基本功。
故而,朱慈烺斟酌良久,还是决定将徐彦琦所部作为军中第一个得到单独营旗的步兵营。
对此,刘胜怨念一下还是很快恢复了正常。
作为军中主力,朱慈烺可从来没有短缺过补给。一战下来,犒赏的犒赏,提拔晋升的提拔晋升,这部分可实打实地就是按照军功。
而且,在徐彦琦所部得到了飞熊营的营旗后,徐彦琦所部反而得到一个山东镇第一步兵营的序列。
接下来,朱慈烺又一路走过去,检阅了第一步兵营麾下一千五百名将士。并授予旗号。以及李振麾下第一骑兵营。
至此,山东镇的序列也就这么确定了下来。
只不过,朱慈烺显然可以看到。各部看向徐彦琦的目光已经悄然有了些别的意味。
“开封会战完毕后,我会考虑将虎贲营,腾骧营的旗号授出去。”对此,朱慈烺只是轻轻一笑,就让一干将官的目光全部都变得火热了起来。唯有一旁的常志朗还有些担忧。
见此,朱慈烺又淡淡地道:“朝廷的事情可以少谈一些。复我大明初生锐气之强军,陛下是肯定不会拒绝的。”
众人识趣地不再谈这一点。
此时,朱慈烺笑着看向李峻、柳泉,道:“走吧,现在就只剩下镇属炮兵营没有看了。我要看看炮兵营的战车化进度如何!”
很快,众人又跟随着朱慈烺到了炮兵营的军阵。
见朱慈烺来,辅兵营百户徐鸿、炮兵营千户柳泉,以及军械所李峻的徒弟,李桓纷纷开始介绍了起来。
“监军大人下令,为军中全部火炮配属战车。接到任务后,军械所就开始部属打造战车。其中,十具弗朗机的两轮战车打造最为迅速。因为军械所中有四位老工匠为戚爷爷打造过这种战车。只需稍稍回忆一下,就打造出了这种只需要两匹怒马便可拖着行走的战车,速度比起军中步行相差无几。”李桓说着,示意一个炮兵小旗开始操作。
军械所打造的这种弗朗机用的战车与民间的大车外形颇为相似,所不同之处,在于民间的大车的车箱两侧各有箱板,而这种战车只有8片可以折叠的屏风,共长15尺,平时平放在车辕上,作战时打开树立在一边车轮之后以代车箱,李桓称之为偏箱车。同时,这个屏风还可以躲避箭雨,作为一个初级防御工事而存在。
很快,放着一处弗郎机炮的战车开始就开始在一队小旗的忙碌之下动了起来。
让朱慈烺目光微亮的是,这战车的灵活性显然要比寻常大车高出很多。不仅装有调整炮口,迅速复位的设计。而且,因为只有一具弗朗机的缘故,所以战车拉起来的确要轻便许多。
而且马匹与战车也有一处设计精巧的机关,通过此处机关可以颇为迅速地撤开马匹与战车的连接。这也是无奈之举,军中的驽马受不得炮击响声。朱慈烺等人倒是知道这是可以训练的,但时间不足,只能权且如此。
倒是让朱慈烺颇为满意的是,马匹解开后,这些机关又能迅速接下其他的的战车。
见此,朱慈烺朝着柳泉点点头:“轻型战车都并起来,我看看。”
顿时,十余辆并肩衔接,摆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防御工事。工事的最后,屏风竟是可以前后摇摆,有如两扇门叶。这样一来,无论是要撤退逃亡,还是增援都变得迅速。
朱慈烺微微鼓掌,道:“做得好。军械所尽快将有功之人的名单报上来,军务司迅速做好接收与奖赏的工作。”
见此,一旁的李桓、李峻以及柳泉顿时激动着道:“谢大人恩典!”
“是,属下记住。”司琦笑着道。
“好了,重型战车拉上来吧。”朱慈烺隐含期待。
不多时,军械所又将重型战车拖了上来。
不过,让朱慈烺微微皱眉的是,这些重型战车虽然也可以配属进来组成防线,但速度实在是太慢了。
比起弗郎机炮,红衣大炮实在是太沉重了。
朱慈烺也知道,弗朗机虽然也是火炮,但这样的轻型火炮长度只有3尺至7尺不等的模样,所有的口径都小于2寸。甚至极端一点都只能算口径大的火枪。故而,这样的战车可以做到轻便。用弗郎机炮组成车阵,是一种有别于炮兵的火器化步兵战术。
但重型火炮就不一样了。
长在3米左右,口径110-130毫米,重量在2吨以上的红衣大炮才是真正的炮兵。
这个时候,红衣大炮用战车组成车阵显然就思路出错了。
“重型战车不计入车阵的调配之中。”朱慈烺沉吟着道:“重型战车的思路应该是重型炮车的方向。作为野战部队,必须拥有协调匹配步兵作战的灵活性。战车的改进要注重迅速抵达战场。要么,让重型火炮到车阵的中央去;要么,让重型火炮到安全的后方远程射击去。”(未完待续。)
第五十七章:战术确定【加更抵达】
朱慈烺说完,李桓、柳泉以及明白意思后的李峻都有些惊讶。
这可与戚继光的战术有些不同啊了。这三人都是听说过戚继光车阵的。毕竟,不提倭寇,当年戚继光镇守蓟镇的时候,俺答不敢来犯,北人谁不知道戚爷爷的威武?就是几千戚继光遗留下来的浙江兵残部,也是在辽东战场上让建奴吃过大苦头的。
他们听说朱慈烺要见车阵的时候,自然是迅速将戚继光军中的两种战车给复原了出来。
眼前见朱慈烺否定戚继光,李峻与李桓都是有些茫然,但朱慈烺作为统帅发了命令,他们自然不敢反抗:“是,属下明白。”
一旁的柳泉,苦苦沉思着,也不知是否明白了意思。
倒是徐彦琦以及刘胜颇为高兴。要是接下来的战斗以战车为主,那打起来就有了诸多的变化,难以适应不说,更意味着步兵得到了削弱。
对此,朱慈烺没有再解说。
此前,军队的主要战术,朱慈烺沉思良久一直没有下决心。
这其中,西班牙大方阵虽然可以说是历史趋势,但朱慈烺并没有过多倾向。虽然山东镇的军事训练一直都有方阵的训练,但那是一种队列训练。队列的训练是基础的战阵训练。就仿佛一个初级模块一样,可以组装成各种各样的东西。同时,队列训练也有助于磨灭士兵的个性,提升军人集体意识,更迅速高效地调拨军队。
朱慈烺要建立的是一支有别于冷兵器时代,拥有代差的近代军队。但这并不意味着西班牙大方阵是唯一出路。
有别于冷兵器的代差军队,这自然指的是火器化部队的趋势。
这方面,朱慈烺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一名军事指挥官都拥有更强的优势。因为,朱慈烺已经开始逐渐建立并完善起了军队的后勤体系。
这其中,不仅有常志朗、司琦等主持之下不断完善的军务司,更有临清榷税分司的特殊地位作为支撑。除此外,临清知州盛中权、地方土豪杨川也帮助甚多。
这些都让朱慈烺拥有了较为充沛的军需供应。源源不断的军粮,肉类让军队得到了高强度训练的支持。昂贵的鲁密铳每天都有破损,报废需要补充打造,每日的训练甚至剧烈的战斗都会带来天文数字一般的弹药消耗。这对于其他官军都是恐怖难言的事情,但对于朱慈烺而言,却只觉得颇为轻松。
军费的问题上,前有朱慈烺还余下的三万两初始军费,后有榷税分司还未启程北上的十余万税银,后又东明一战从李岩、红娘子手中夺来的十数万斩获。这些加起来,足足有三十万两之巨。而这,显然还没有计算榷税分司后续的税银,以及河南山东等地的补充。
如此充沛的军费让朱慈烺可以任性大气地接连完善军中后勤体系。比如随军医院,比如战俘营,比如……黄河上日夜来往临清、柳园口两地的数百艘满载而来的船队。
在全面领先于同时代水准的后勤上,朱慈烺的近代化也进展迅速。这意味着,朱慈烺可以用另外一种层面上的方式控制着山东镇这支军队。
因为军需后勤,哪怕刘泽清要与朱慈烺政权,也绝无可能维持起这样一支消耗恐怖的军队。
再加上朱慈烺缓缓推进的识字运动、近卫队的随军武校等等,以及军务司对人事任免的权限,都让朱慈烺确保这支军队能够完善地掌握在手中。提前掐死了兵为将有的隐患。
这样一支火器众多,掌控强力的军队,显然已经拥有了超越同时代军队的潜质。但如何将潜质发挥成战斗力,这就需要确定战术思想了。
战术思想最基础的就是战阵。
是相信贡萨罗.德.科尔多瓦,还是更认可戚继光?
不,无论是西班牙大方阵还是鸳鸯车阵都不是朱慈烺最终的选择。
而今,朱慈烺已经做出了取舍。
西班牙大方阵是符合历史潮流的,因为火器化是热武器取代冷兵器的核心。故而,西班牙大方阵是一种能够发挥火器化军队战斗力的高效军阵。
但这并不意味着,朱慈烺就没有其他选择。
朱慈烺知道,戚继光从未放弃过对火器的推进。而是戚继光身在大明嘉靖年间的身份地位决定了大明朝廷不会给与一位军事将领突破拘束的权力。
火器化意味着巨大的后勤考验,意味着海量的军需物资,更意味着军队将侵蚀更多的资源。
无论是哪一样,都得不到文官朝堂的支持。
这在抗倭战争的时候表现得最为明显,与戚继光同年代的俞大猷希望建立火器化海军抗倭。但这意味着改变大明各省乃至中央的财政权力架构。所以他毫无意外的失败了。
但朱慈烺显然可以沿着戚继光未完成的脚印继续前行。不仅推进戚继光的火器化尝试,更吸收有限火器化下提高军队战斗力的璀璨军略。
所以,朱慈烺吸收了戚继光战法的车营。
这意味着孱弱的炮兵获得了正面战斗的力量。
当然,戚继光的战法并不是战车当坦克。戚继光的战法是兵种与兵器的配合。在鸳鸯阵中,有狼筅手、长枪手、短兵手和盾牌手。各种武器的配合让武艺高强,厮杀悍勇的日本武士遭遇灭顶之灾。
面对北方草原的蒙古骑兵,戚继光又在鸳鸯阵的基础上加了车营。同时,让军中增加了骑兵的参战。
最终,近战有鸳鸯阵,远程有车营火炮,骑兵无论是骑马作步兵发挥鸳鸯阵还是骑马砍杀,都能做到克制蒙古骑兵的作用。
兵种的配合与兵器的配合,让戚家军的战斗力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
这是朱慈烺推动车营的军事思想。
但朱慈烺显然没有忘记火器化的西班牙方阵。他在西班牙大方阵中明白了扩大火铳手的必要性。只要朱慈烺坚持推动火器化的扩大,满足后勤对火器化军队的支持,方阵的形态长短就不再重要。
那么,是四面长枪四角火铳,还是长阵之中,中间长枪兵,两翼火铳手就有答案了。(未完待续。)
第五十八章:赵氏姻亲
面对战斗力参差不齐,炮灰众多的闯贼,朱慈烺选择了后者。通过长阵加宽军阵的攻击面,而不是四面布置长枪手四面布置火铳手,浪费一半的战斗力。
至此,朱慈烺的战术思想终于清晰了。
左翼是炮兵车营以及少量火铳手、辅兵。右翼是骑兵,或者骑马步兵。中军,则是长阵。
长阵的布置,则显然吸收了两种军阵的精华。
最中间的是长枪兵,两翼则是数量不一的火铳手。长枪兵的背后,则会有各个千户指挥官准备的预备队。这个预备队,刘胜选择了清一色的火铳手。徐彦琦则选择了长枪兵与火铳手各一半。
如此一来,山东镇的战阵里,步兵、炮兵与骑兵可以相互策应。火铳手的持续加强也显然会得到长枪兵的配合。鸳鸯车阵与西班牙大方阵就这样被朱慈烺吸收到了自己的战阵里。
很快,各部开始操练了起来。
老十七是知晓这些时日朱慈烺对战阵战法权衡的,听朱慈烺做了决定,此刻露出了一些疑惑:“大人。若是贼军从背后偷袭,那要怎么办?”
朱慈烺笑着道:“若是眼下真有八千精骑从我军身后突袭。那我军自然是速败居多。但这并不是因为我放弃大方阵的缘故。有大方阵,固然可以在贼军背后突袭,也依旧有反抗之力。但也大约只是能让贼军伤亡惨重一些罢了。”
老十七沉吟良久,不解道:“大人是觉得此刻的闯军,不会出八千精骑?”
“这个数,闯贼是有的。”朱慈烺笑道:“但对于闯贼而言,官军的主力可不止我一个。等到闯贼知道我军厉害了,那时我山东镇已然是操练勤奋,久经战事的老练强兵了。到那时,若真有强兵背后突袭,自然可以让骑兵迟滞,然后争取出步兵重新布置战阵的时间,反过来大战贼军。”
“大方阵与长阵的选择,如同一枚通宝的两面,有利有弊。大方阵可以四面围攻不惧,但长阵则可以更强进攻,杀伤重大。一个稳妥保守,一个激进积极。做出后者的选择无非是,兵无常势水无常形。闯军纵然有强兵,但还不足以让我失去了必胜之心!”
京师。
南熏坊。
“不知……是福是祸啊……”赵广印看着眼前的妻子赵杨氏,轻叹了一声:“诗瑶呢,是怎么个想法?”
赵广印身材健美,容貌英武,此刻在庭中走来走去,看得他的妻子赵杨氏一阵眼花。
而赵杨氏呢,却是眉头一挑,一双含情的丹凤眼让原本娇媚的五官更加生动了起来:“夫君,要奴家说,却是不觉得这是个什么坏事。你也晓得诗瑶的性子,平时总是瞧不上你这京师里头扬过名字的所谓青年俊才。恨不得投胎到质朴刚健的盛唐,要寻一个所谓顶天立地的好男儿,这凡夫俗子,又是岂能入得她眼的?”
“这么说,当今太子诗瑶就喜欢?”赵广印没好气道:“别忘了。咱们可是人臣,陛下钦点了婚事,那就是金口玉言,再难挽回。咱们有那本事挑吗?况且,我担心的啊是对于赵家而言能不能算得上是好事呢!国戚固然富贵,却绝不是……我们这等家门之选呀。大明皇室结亲历代都是寻小家之女出身的。这事出反常,必有妖孽啊!”
赵杨氏瞥了一眼,道:“好好好,就让你念着家族。念着赵家一代声名不能堕了。可你就不能想想诗瑶的性子,唉这会儿啊,怕是……怕是由不得你了。你呀,官中的事情总往家里放。太子殿下在河南连战连捷的事情……诗瑶都知道了!”
当朱由检定了赵广印的婚事后,司恩就亲自走动了几番赵广印的家门,赶在宫中消息传出去之前给了赵广印一份礼物。
这份礼物,却是一份朝廷里所有事涉秦侠的奏章。末了,则悄悄多了一份只写了太子殿下总管四川、湖广、河南、陕西、山西、山东军务大元帅的邸报。
到了这儿,赵广印要是还不懂的司恩的意思,那就是白瞎了。
“司公公将奏章送到家中,其意思自然是不想让外人得知,我哪里还敢将东西放在公门里?况且……诗瑶知道就知道了。”赵广印唠叨着道:“不正好让诗瑶知道太子殿下是个能够鼎革天下的伟男子吗?清查户部胥吏,改革榷税分司,连战连捷,神鬼辟易。这样的英雄男儿,想来诗瑶会欢喜吧!”
“你个榆木脑袋!”赵杨氏咬着牙道:“就不想想,诗瑶是个什么性子?若是瞧不上,那也就罢了,认命嫁入深宫。可偏偏知道了注定会成的意中人身处险境,又如何甘心眼睁睁瞧着?”
“那又如何,陛下总不会让殿下在开封出事的。”赵广印一头雾水:“诗瑶总不会瞎想什么吧?”
就当赵广印这么一说的时候,门外,一人弱弱地走了进来,拜在地上:“父亲大人,母亲大人。”
赵广印与赵杨氏看过去,赫然发现是三子赵良川。
“川哥儿,你这是怎么了?”赵广印好奇道。
赵良川抬头,看了一眼赵杨氏,见赵杨氏无可奈何地点头,这才道:“父亲大人……母亲大人……二姐拉着大哥上了二婶家的车,回陕西去了……”
“什么?”赵广印顿时一拍桌案,看着一旁的赵杨氏道:“敢情你方才说了许多,就是在给我做心里准备呢?”
赵杨氏让赵良川退下,然后无奈一笑道:“夫君……以诗瑶的性子,这样任性的事情,肯定是拦不住的。”
“那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写信给二弟啊!”
……
大同。
一处深宅大院里,好一阵闹腾。良久,甘固总兵赵大印看着眼前一男一女,扶着额头:“哎呦,真是来了两个活祖宗了。成了,也别愣着了。刚好督师的将令下了,我就陪你们南下一遭吧。”
赵大印的身前,一个钟灵毓秀的女子浅浅一笑:“二叔果然是最好的呢。”
赵诗瑶身后,一名男子也跟着扶着额头,不知如何说话才好。(未完待续。)
第五十九章:以打促打
西安。
一个身材英武,却多了几分沧桑的魁梧男子丢下了千辛万苦从河南发回的书信。
傅如圭在西安已经过了蛮久了,但这座城市的却让他格外不喜欢。死气沉沉,看不到希望。
河南的大旱很惨,整个中原之地都快成了不毛之地,路边一片荒凉,所有地上的青草都被啃了干净。
但又有几个人还记得,陕西曾经也是天灾频发。更加要命的是天灾后不断加剧的**,接连的兵祸让八百里秦川变得死气沉沉,遍地都是撂荒的土地,残酷的荒凉让人感觉气闷不已。
更加让人感觉气馁的是,这个曾经平叛闯贼最为主力的地方在接连的失败之下已经陕西上下官兵士气全无。
的确,换谁去想,崇祯以来陕西历任主官不得善终,接连三任督师直接间接死于民贼之手都会气馁吧。
这样的情况下,当傅如圭递上了自己官面上的身份试图面见孙传庭的时候,毫无意外的失败了。
孙传庭根本没有一点耐心去见一个千里之外榷税分司主官的使者。
甚至,孙传庭对这些官场上的迎来往送都感觉到了格外不耐烦的疲倦。陕西这个地方,可没有让官僚们吞吃的利益了。
这里,太穷困,太贫瘠,太让孙传庭感觉焦虑了。他需要更多的时间与精力去主持军屯,去恢复筹措陕西地方的财力来支撑接下来的战斗。
他更需要用更多的时间鼓舞,恢复陕西的军心。以至于孙传庭都没有更多的时间去重振陕西方面军队的战力。
孙传庭的拒绝没有打败傅如圭,这并不是因为傅如圭还藏着自己身份的底牌——户部尚书之子。
甚至,这仅仅只是诸多的底牌之一。
而是……真正的底牌,这个时候打出去,未免有些太早了。
傅如圭需要一个时机,一个真正改变陕西格局的时机。
就当傅如圭苦苦等寻的时候,他并不会想到,一个原定历史上并未出现的变化悄然卷进了这场天下瞩目的大潮之中。
河南开封,柳园口渡口。
一队闯军纵马疾驰,在隔着官军营寨千步的地方缓缓逡巡了起来。
“李先生,你说得的道理我不得不认,但真的……难以想象。官军会扬短避长?他们在柳园口修筑的营寨很坚固,结寨后我军去打,损失会很大。官军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党守素骑着马,看向身边儒衫飘飘的李岩:“所以……还是难以相信,官军真的会主动出击?”
李岩不再是一副粗鲁的模样,恢复了儒生的气质。此刻,他看着党守素望来,轻轻一笑,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吊足了党守素胃口这才道:“官军主动出击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大明两百余年下来,积弊于此,已经蔓延到了每一个角落。秦益明算是个罕见出类拔萃的人物,但于谦不会有第二个。秦益明能拖多久不出兵,只是一个时间长短问题。”
李岩说得东西有些含糊隐晦。
但党守素听懂了。
就当党守素陷入深思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女声响了起来:“可官军要是拖到我们粮尽呢?”
“不会的……”李岩忽然望向天际,笑了笑,朝着天空之中招招手。
天空之中,一道阴影迅疾飞来。
忽然,李岩的手笔猛地一沉。就见李岩带着的一个托臂上,一只苍鹰目光锐利,警惕地盯着党守素与红娘子。
一旁,党守素目光猛地一缩,心中惊道:“闯王竟然把暗中那些人都交给了李岩去布置!”
李自成纵横南北,尤其打遍了河南,麾下收拢了无数奇人异士。江湖绿林中人打打杀杀的且不说,一些偏门暗道的人却都为李自成所用,发挥出了奇效。而这一只苍鹰,党守素就知道是李自成麾下一个从草原归来的山西人所饲养,有飞传书信的本事。
此刻,李岩果然从鹰爪里找到一根圆筒。圆筒之中,赫然出现了一根卷着的纸条。至此,李岩从怀中喂了一块特制的牛肉干给了苍鹰。随后,李岩微微一扬,苍鹰振翅飞去。
李岩打开纸条后看了一眼就撕烂揉碎,道:“消息证实了。大明太子就在开封城!这下子,秦益明再想拦住都挡不住各部争功之心了,最多半个月了,官军就会出寨进攻!”
听李岩如此说,红娘子微微凝眉,还想说什么。但李岩仿佛是猜到了红娘子想说的一眼,笑着道:“我当然明白,寄希望于敌人这种愚蠢的事情不可靠。所以,闯王接下来会与另外两位将军联合攻城。以打促打,我倒要看看,看到底是谁最先露出马脚,是谁……被人捏住了弱点!”
闯军的弱点当然是粮食并不充足,比起可以通过黄河源源不断得到补给的官军,闯军虽然劫掠洛阳后积蓄充沛。但再如何充沛,上百万人的开支以及巨大。难以持久。
而官军的弱点就是太子的安危,就是开封城身陷重围。
到时候,官军想要在柳园口屯兵对峙,却很可能因为固守不动,被视为怯战,置开封安危于不顾。
在太子殿下就在城中旦夕不保的大义面前,李岩不信秦侠能拦得住侯恂!
翌日一早。
开封城。
“不好了,不好了,贼军打上来了!”曹门之上,一个社兵高喊了起来:“快放号炮,吹告急号!”
没多久,一声号炮在空中炸开。
随后,十数个社兵守兵纷纷一边跑着,一边打着金锣,吹着曲调尖锐的号子穿街过巷,不时高声呼喊。
“社兵聚集,闯贼打来了!”
没多久,整个曹门后的屋子里一阵慌乱。无数人冲出屋子,一个个披着甲胄带着头盔的社长、副社长大声疾呼。
“王秀才,贼兵打来了,快召集社兵上城!”
“丛善坊的社兵这里来,跟我走!”
“都别乱,贼兵没什么好怕的!”
……
此刻,铁毅也走了出来,他率先整队好了自己手下的一百零三名社兵:深呼吸一口气,高喊道:“守住开封城,身后就是我们的妻儿啊!”
冯潭潭狠狠点点头,握紧了手中的长枪,脑海里,浮现起了一个凄婉的妇人模样。
“上城!”(未完待续。)
第六十章:开封攻守
城外。
山东镇没来之前,围困着开封城的闯军并没有浪费时间。决定长久的围困后,他们就将开封城护城河给掘了,护城河顿时底干。至此,闯军的人马直接便可以一波冲到城墙根里。
此刻,开封城外千步的距离外,闯军的大军开始缓缓蠕动向前。
在东南西北各个方向,贼军开始徐徐围城而去,数十万人,开始缓缓拉开攻城的序幕。
城内,人声鼎沸。
被吵醒了不得不早起的一干官人们看着城外遮天蔽日,仿佛将整个视界遮盖的人影,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冷兵器时代的战争代表着另外一种维度的恐惧。
在没有热武器的年代,想要杀死任何敌人最主要的是依靠冷兵器直面搏杀。而敌人的数目,就成了一个格外重要的概念。
人马上万,无边无岸。
站在三丈高的城墙上,足可以看见方圆数千步的距离。
但当这方圆数千步的距离里都布满人影,而且都是怀着要杀死自己,洗劫自己的敌人时,那种恐惧,难以言喻。
四面围城,绝路之中。
如此境地,那种彻骨的冰冷,言语不能尽表。
闯军军阵。
“裹挟民夫,轮番上场。民夫与战兵轮流上,每一次攻城,手上没有城砖的不准退,最后一队拿回城砖的罚。拿不够城砖的不准下场!各部建立军法队,敢后退者,斩!”
李自成一声令下,无数人如同蚂蚁一样,在各自将官的号令之下开始攻城。
从城头上望过去,密密麻麻的进攻就仿佛是蚂蚁一样,倾斜而出,要将开封这一座坚城吞噬。
城头上,忽然有一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怂包!”冯潭潭狠狠踹了一脚:“你不想死,就杀死他们!”
“贼军放箭了。”铁毅忽然出声道:“谨守好咱们这一段!注意躲避箭指支!准备防箭楼!”
铁毅说完,就见冯潭潭带着一队人,急忙将城头上的一个硕大仿佛小楼一样的东西扛了上来。
这是用大柏木板三排制作的防箭楼。上面像扎木筏一样纵横放上十几根横木,其宽度可以跨越三到五个城垛,而用法也很简单,就是把这么一个东西探出城头四尺,抵挡箭雨。
果然,当铁毅一声令下,就见城外百步的距离里,一个个长队摆开,无数人从箭袋之中掏出箭支,弯弓满月,随后各自军将的号令之下齐齐射击。
顿时,在地上,一波如同黑云一样的东西腾空而起,仿佛密集的蜂群一样高高抛起砸在城楼之上。
曹门段城墙上,冯潭潭大口喘着气,迅速将头埋在城墙之上。
咚咚咚……
无数箭支砸在防箭楼上嗡嗡作响。
让冯潭潭放松的是,防箭楼很坚固。以闯贼的军工水平远不能将门板厚的防箭楼击破。
“啊……我不想死……”
忽然,看着外间的箭雨袭来,一人恐惧地大叫,站起身,就要朝着下城楼的地方跑去。
“不准动!外面有抛射的箭支!”冯潭潭愤怒地大叫。
恰此时,果然有一波箭雨重新升腾起来。
这一队弓箭手显然要靠得更近,他们抛射而来,漫无目的,却让人无所遁去。
无数箭雨落下,将城头砸出一个个清脆的响声。
这是箭头砸在城砖上的声音。
“不想死,就给我趴下!”忽然,铁毅怒吼一声,拆开身上的门板,猛地一把压住这名社兵。
此刻,咚咚咚的长箭落下,砸在门板上。
那个恐惧的社兵被铁毅压住,沉重的门板带着披了全身铁甲的铁毅将他压得丝毫不得动弹,只余下不断喘着的粗气:“我不想死……我还没有娶亲,娘亲还患病……爹爹……爹爹保佑我……我不想死……”
“叮……”
“总社!”冯潭潭惊叫一声,忽然发现一枚长箭直指朝着铁毅的头上射去。
此刻,铁毅也已经顶着门板,拖着死猪一般,却好歹不在惊叫的社兵到了城头边上。
“没事……”铁毅晃晃头,一根长箭落下:“就是一根绣铁箭,打不破我这找柳铁匠打得铁盔。”
冯潭潭看过去,也是松了口气。
此刻,箭雨渐渐稀疏,铁毅没有放松,爬上城头,看着黑压压涌来的人群,深呼吸一口气道:“各部检查防箭楼,修补城防,准备近战!”
“是!”冯潭潭大吼。
“是!”忽然,冯潭潭的身边,一人爆发出如雷的吼声。
铁毅望过去,赫然发现是刚刚被自己救下的社兵,他的手臂上,一根箭支穿透,却恰好只是划破了衣服,并未贯穿手臂。
很快,官军的城头上,更多的防箭楼被矗立了起来。
官军与社兵们人躲在防箭楼里,各个沉默以待。有的拿着石头,有的拿着火罐。
还有人少的地方,一桶桶热气腾腾的金汁让人不敢靠近。
城门楼上,周王无视一个个慌乱的官员,端坐在了城头之上。
“乱什么?”周王扫视一眼开封百官。巡按苏京、左布政梁炳,守道苏壮,监军道郭载駷,知府吴士讲各个心神不宁,见此,周王怒喝一声道:“太子殿下就在城中!天下军民同心同力,各省将士纷纷前来相助,不畏生死。尔等家小,妻儿,就在城中,就在你们身后。此时此刻,难道还要自己先乱了阵脚吗?”
高名衡此刻也是鼓舞着道:“本官已经飞鸽传书,黄河北的侯恂督师已经重新着急了汝宁的保定兵,襄阳的湖广兵。这一次,侯恂督师有山东镇强兵为依仗。闯贼想要破我开封,是绝无可能的!”
周王与高名衡这两个开封地位最高之人都开口了,众人好歹鼓舞起了一些心绪。
就当其他人想要说点什么应和的时候,忽然……
“轰……”
城墙上微微一阵摇晃。
碰……
年纪最大,身体最弱的梁炳一阵摇晃,栽倒在地。
不多时,就见陈永福走进来,笑容勉强道:“各位大人无须担心。这是冲近的闯贼运了火药在城脚,被城中官军提前引爆了。”
“那谁能晓得,墙头下,还有多少闯军火药?”挣扎起身的梁炳涩声道。
众人一阵沉默。(未完待续。)
第六十一章:尔虞我诈
大明崇祯十五年六月三十。
柳园口军寨。
“开封城的军情,想必几位是知晓的了。”侯恂端坐上首,山东镇各部将官肃然站立。
朱慈烺居于右首,刘泽清居于左首。只不过,比起刘泽清麾下一干山东镇将官。朱慈烺这边稍显单薄,只有常志朗、司琦以及柳泉、李峻在列。
侯恂是今早来到柳园口的。
随同的,还有在河北留下许久的刘泽清,以及督师幕府的一套人马。
来了柳园口,侯恂便一点都不拿自己当外人地召开了此次军议。而刘泽清也是格外狗腿地吆喝了起来。
在刘泽清的吆喝之下,军议很快就被朱慈烺召开了。
惯例,最后进入的是侯恂这位官阶最高的督师。于是提前赶到的朱慈烺就在侯恂来之前,当着一干山东镇将官的面丢给了刘泽清一张纸条。
此刻,当侯恂说完后,刘泽清便神情严肃道:“闯贼四面齐攻,连兵法中的为围三缺一都不顾,这是要赶在诸路官军来援之前破城啊。此危急关头,应速速援兵开封!”
朱慈烺沉吟着,没有说话。
一旁,常志朗再度起身,正色道:“但眼下山东运来的补给还未齐备,军中弹药只有三个基数。以如此单薄的准备去对付闯贼百万大军,恐怕……有些孟浪了。属下以为,此战还需再缓缓。况且,我军亦可南下吸引袁时中所部贼军。到时候,一可以练兵,二可以稍减城内压力。在开封守军得知有援兵的情况下,自当越战越勇,不惧流贼。”
听着山东镇内一战一缓的矛盾,河南参政王谦之缓缓摇头,意味深长地道:“河南民贼有三部。袁时中居于北城只是最弱的一部。纵然能够将袁时中所部全部吸引过来,但闯贼之中最强的李自成与罗汝才依旧能全力进攻开封。至于所谓练兵之举,视战事如儿戏,恐怕才是真正的孟浪之举啊。”
“我军自然有战而胜之的把握!”常志朗道:“但这需要更多的补给,在还没有足够弹药的情况下进攻,这样的战斗不应该进行!”
“既然有弹药就能战胜。那三个基数就不够了吗?督师,还请让下官禀告,闯贼攻城如此犀利,显然是已经得知太子殿下就在城中了。我军迁延不前,恐怕不日就有弹章指控我军坐以待太子殿下毙了!”一向温和的王谦之发出如此锋锐的话,顿时让场上一阵寂静。
尤其是督师幕府之中不少人看向朱慈烺,目光都是隐含嘲弄。谁不知道是朱慈烺将太子在开封城的消息给传了出去。
眼下,闯贼拼命地攻打开封城,不就是要赶在各路大军来援之前擒获太子吗?
若是连太子都让李自成给抓住了,那这可就真闹大了。
到时候,闯贼来一个清君侧,再来一个禅让,这天下格局都要为之变动。自然,这些锅也就可以全部扣到朱慈烺的身上。
果然,王谦之这么一说,朱慈烺顿时面色一变。
他其实很想说……老子就在这儿呢,这天下,谁能害得了我啊?此刻,朱慈烺分外感慨。还好自己跑出来带了一支兵。要不然,这天下谁会在乎一个空有名义,才区区十四岁的太子?
纵然胸中满腹才华,也要被九重宫阙所困。大明的权力系统,实在是太限制了。
此刻,侯恂伸手,止住了王谦之进一步的举动。随后,就见侯恂分外温和地看着朱慈烺,笑着道:“既然如此,不如就请秦益明大人留守柳园口军寨,然后再由刘军门与我一起进攻寨外闯贼,救援开封吧!”
闻言,朱慈烺顿时眉头一拧,想要说话。
但侯恂此刻却是霸道难言地开口道:“此事,正是万全之策。秦大人既然是想着担心弹药补给不够,那留守军寨,待到弹药到了再进城就好了嘛。到时候,我军再整合城内官军,出城大战闯贼。秦大人更可以前后夹击闯贼,再立奇功啊!”
这话,看起来是为朱慈烺着想。满足了朱慈烺担心弹药不足的忧虑,但实际上却是埋着无数深坑。
且不提进城之后援救太子殿下的功劳肯定没朱慈烺的分了。
就说侯恂进城,肯定不是要一个人进城啊。除了侯恂到封丘后整顿出来的三千以京营为骨干扩建的督标营,肯定还得拉山东镇的兵马出战。
这……
不就是夺权夺兵么?
手中没了兵,让朱慈烺如何前后夹击?到时候,不仅要交出朱慈烺千辛万苦筹措来的钱粮,还得一分功勋好处都分不到,这不就是给朱慈烺挖坑么?
朱慈烺冷哼一声,手中的茶杯又是微微一转。
果然,刘泽清此刻与侯恂一对视,笑道:“既然如此,末将两个步兵营头,一个战车营头共计四千强兵随督师进城!此战,还请督师准许末将打这头阵!”
“好啊!”侯恂顿时一拍桌案,心中惊喜。
山东镇的虚实,侯恂当然是通过刘泽清知晓了。虽然美中不足的是山东镇只有六千兵马,但这六千兵马可是实打实的战兵啊。要知道,别的军镇什么号称兵马二十万,但那是军额,不是战兵数量。
前文就说过吃空饷养家丁的问题。各个军阵有这么多军额,但真正的战兵却至少要打个五折的折扣下来。再计算一下能战的兵马,又要打个折扣。再计算一下精锐,还得打个折扣。
这么重重折扣下来,一般也就几百精锐,两三千的战兵。
但山东镇这里竟然能拉出六千战兵,这就让侯恂不得不惊讶又惊喜了。
当然,侯恂也通过刘泽清这里知晓了这六千战兵的具体情况。比如说两个步兵营,一个骑兵营,一个炮兵战车营,一个辅兵营。
这其中,辅兵营显然是最没战斗力铁定会留守在军寨里的。那么,最适合拉进城里的显然就是两个步兵营以及炮兵战车营了。
尤其是战车营的火炮,这是守城利器啊。
想到这里,就是侯方域听了,都一副口水直流的模样。见此,刘泽清却是感觉心虚无比。(未完待续。)
第六十二章:不一样的出兵
侯恂要带着人进城,当然不能只带自己一个光杆司令。侯恂预料到过,接下来与闯贼的大战,首要就是攻城守城之战。
这样的情况下,骑兵虽然犀利,却不是必须的。刘泽清将步兵营与炮兵战车营带走,那等于是将山东镇的精华都带了出来,还是侯恂最为需要的部分。这如何不让侯恂惊喜?
此刻,就见侯恂大笑道:“刘军门不愧是朝廷忠臣勇士。此战,头阵就交给刘军门了!怎么样,秦大人以为如何啊?”
朱慈烺嘴角一抽,你督师大人都发话确定了,我能怎么样?
“督师英明。”朱慈烺幽幽地回答,眼角里,却是寒光锋锐。
此刻,位于柳园口军寨南边五里外,一处军寨扎起。
寨门口,矗立远眺的哨兵忽然高声道:“是军中快骑,打了赤旗,这是第一等要紧的军令,快开寨门!”
果不其然,就见一人骑着一头格外神骏的快马疾驰入内,身后一杆赤红色的旗帜迎风飘扬,霎时醒目。
当这快马奔入了党守素的帅帐后,顿时就见十数人纷纷出了营帐,随后纵马疾驰,到了军寨的各处。
闯军驻扎在这里的兵马十分众多,其中流民壮勇还有上万,党守素一人的战兵就高达七千,更有骑兵精锐一千余。再加上红娘子所部的兵马,经过训练的战兵就已然过万。而这,显然还没算袁时中刘托天所部的兵马。
这么多的兵马,扎下营寨,顿时就可以用营寨过里来形容。
很快,各路主将进了党守素的营寨。
而党守素、李岩以及红娘子都没有废话。
“迎战官军!”党守素一眼扫视全场众将,目光森然而冰冷。
这一次,他要雪耻!
一旁,对于党守素的神情,李岩给与了一个十分理解的表情。
而此刻,党守素以及一干闯军将领看向李岩的神情就已经是分外佩服,不敢轻忽了。
人家李岩说官军会出战,官军果然就放弃了难打的乌龟壳出战了,这如何不让一干闯军将领对李岩佩服?
“出寨,进兵!”党守素高声大喝。
只余下角落里,许久没有开口的红娘子神情有些恍惚。
红娘子的恍惚并没有干扰到闯军大军的进攻。将近三万人的队伍很快就在各级闯军将官的号令之下,出了军寨。
随后,闯军大队缓缓向北,走了不过两里路就看到了同样戒备森严,朝着南边进兵的官军队伍。
这一部官军看起来已经比起之前的更加厉害了。军阵整肃,比以往更胜。
尤其是最外头的车营,已经得到侯恂所部官军增援的山东镇战车炮兵营此刻又多了二十门弗朗机,一下子增加了二十具带着火炮的战车。而且,此次官军出动可谓是将整个封丘一地的骡马征集一空。随后,官军又接连打造了数百具大车。这些大车并不配备火炮,却一个个放着数量众多的军需物资。
显然,侯恂也是知晓开封城恐怕有缺粮的隐患,故而一次性为整个大军准备了两个月的军需。
如此众多的大车,顿时就让整个官军的外围一下子有了数量众多的大车环绕护卫。
见此,党守素顿时大笑:“还以为官军会如何厉害,原来派上来的又是一群乌龟壳子!官军真以为,本将就拿这乌龟壳子没办法吗?”
李岩见此,目光微微露出一点犹疑。
都说最了解自己的永远都是他的敌人,李岩显然就是那个最为了解朱慈烺的人。以他对朱慈烺的了解,这么笨拙的战阵虽然有些灵活性,但实在不像是朱慈烺的风格啊。
但很快,李岩就恢复了正常。
官军中军里,侯恂掀开马车车厢里的帐子,鼓起笑容对帐外骑在马上的刘泽清道:“此战,就拜托刘军门了。”
刘泽清板着脸,一脸肃穆。听侯恂如此,挤出了一丝有些勉强的笑容,随后又响起什么,正气盎然地道:“请督师放心,末将这就领兵出战!”
很快,刘泽清就纵深出列,带着两个营头三千兵马开始列阵。
侯恂的马车外,侯方域紧紧皱眉,看着侯恂道:“父亲大人,孩儿以为这山东镇有些古怪?”
“古怪?”侯恂疑惑道:“山东镇不是你说的天下有数的强兵吗?这有什么古怪的?”
侯方域在马车外,骑在马上。他的身边,则环绕着督标营的亲兵。其余三千督标营的战兵,则要么是列阵补充车阵的缺口,要么就是在车阵外准备出战。
而此刻,恰好是刘泽清带着三千山东镇的战兵出战。
在侯方域的视线里,右手边是侯恂的督标营。左手边就是刘泽清的山东镇战兵。
就这么明显地一对比,却让侯方域感觉出了强烈的违和感。
“有些不对……”侯方域喃喃着,强烈的预感让侯方域感觉自己仿佛深陷危险。
此刻,刘泽清带着山东镇的官兵出了车营,开始在车阵外列阵。
而车阵内,看着三十门弗朗机的柳泉格外开心。
一旁,李桓跑过来道:“千户大人。贼军已经进入一千步的距离了!”
柳泉点点头:“命令各部准备实心弹,待贼兵进入五百步的距离开火射击!待到这兵进入三百步后,第一百户停止开火,换装霰弹,待到贼兵进入两百步距离后,第二百户准备停止开火,换装霰弹。待到这兵进入八十步后,第三百户停止开火,换装霰弹!”
“是!”李桓肃然领命。
顿时,整个车营最前方,三十门火炮聚集的地方,战车炮兵营迅速动了起来。
侯方域却感觉便秘痊愈一样,一下子豁然开朗,道:“父亲大人!这些山东镇的兵不一样!”
“到底什么不一样,鬼鬼祟祟地,快说!”侯恂不耐烦地道。他实在是觉得儿子开始主持军务以后就变得神神叨叨了。尤其是进入柳园口军寨以后,很是有些受了刺激的模样。
“是……刘泽清带出去的三千战兵与战车炮兵营的兵不一样啊!”(未完待续。)
第六十三章:纷纷出兵
远处,当官军开拔出去三里,与党守素等刘贼主力接触的时候。
朱慈烺也走出了营帐,缓缓上马。
他的身后,三道旗帜迎风飘扬。
“飞熊营。”
“第一步兵营。”
“第一骑兵营!”
“全军听我号令。”朱慈烺声音平静:“出营,备战!”
战场上。
郑幺儿喘着粗气,看着身边的方三虎道:“虎爷……我紧张!我……我们会死吗?”
方三虎倒只是扫了一眼郑幺儿,便看向了左右身后那些止不住颤抖的兵丁。当郑幺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其他人也是纷纷望过来,看向方三虎。
老兵进了战场是格外显眼的。甚至,寻常人随便看一眼也能认出来。因为,哪怕前方是深渊,老兵也会平静地走过去,竭力寻找哪怕不存在的生机。
无视众人望来的目光,方三虎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道:“你不怕死,就死不了。”
帐外,刘泽清一口气一口气地重重喘着。
脑海之中,不住地回想起了出战之前,朱慈烺的话。
“你若活着,往后,你便能真正地活着。”
刘泽清听懂了朱慈烺的这句话。或者说,重新被侯恂当作山东镇总兵官的刘泽清更能体会这句话的深意。
当着山东镇总兵官的位置,刘泽清那才叫活着。
若是有一天,自己被朱慈烺抛弃,即使侥幸没有身首异处,而是丢失了全部权势成为阶下囚,那还与死了有什么分别?
想到这里,刘泽清望向身后的三千步卒。
这其中,他看到了很多眼熟的人。
这些很多都是山东镇的降兵,也包括闯军之中投降过来的战俘。望着这些人,刘泽清的神情忽然有些狂热了起来。
咚咚咚……
官军对面,鼓声悄然响起。
将近三万人的大军缓缓压来。
无边无岸的人潮让三千孤军立在此处,仿佛如同怒海之中的一叶孤舟一样。
“前进到距离车营八十步的距离,不要再动!”刘泽清下了令。
随后,官军这边,鼓声也立刻响起。
“前进!”方三虎怒吼起来,临时被委任了一个百户军衔的他率先踏步而出。
“前进!”
又是接连无数命令响起,一个又一个方阵缓步前进。三千余长枪树立起来,如同一片森林站立了起来,压了过去。
后方。
“等等……火铳兵呢?”侯方域看着三千将士提步前进,猛地想到了什么。
原来,这三千官军竟是一个火铳兵也没有!
侯恂也顿时响了起来。他可是记得,常志朗是再三强调了官军没有弹药无法进攻的困难啊。
“不可能,不是有所谓三个基数吗?”侯恂也反应了过来:“来人,去让炮兵战车营的千户柳泉过来!”
侯方域没有再管侯恂的反应。
此刻,他目光死死地盯着远处那三千山东镇战兵。
“停步,整队!”刚刚走出了十余步,刘泽清便急忙高喊。
此刻,整个官军的军阵已经歪歪扭扭得不成样子。前后脱节,更有人孤零零地站在空地上,茫然失措。
“各部将官,还不整队!”刘泽清喘着粗气大喊,额上一片大汗淋漓。
但无论刘泽清怎么喊,官军的整队却乱糟糟的,依旧是难以恢复的模样。
直到刘泽清的身后,一人越身而出,带着二十余个亲兵打扮健硕男子道:“亲卫队学员、各部百户军官,听令!方队整队!”
“全体学员、百户军官全部都到第一排去!各部将士以第一排为基准!”
“整队,敢有慌乱者,记下铭牌,永不录用再行军法!”
说罢,就见这二十余人纷纷冲进去,手中纷纷拿着一根根实木的木棒,
不多时,当二十余人回来的时候,军阵重新回归整肃。
刘泽清见此,忽然下了马,怒视着那个领头的亲军头子,从马袋上取出一干长枪,随后站在三千余人的身前,道:“听我号令,前进!”
方三虎环视左右,气喘吁吁道:“不想当一辈子的孬种,就跟着刘军门走!前进!”
郑幺儿放声大喊,仿佛要将这辈子的恐惧全都清空一样:“前进!”
一镇总兵官身先士卒,终于让整支军队的士气鼓舞了起来。一干士卒齐声大喊,纷纷前进。战阵,也在此刻稳固了下来。
后方,侯恂松了口气:“看来应该是临战有些紧张了,你看刘泽清如此拼命,身后的山东兵能有什么问题?”
侯方域摇头,喃喃着:“不对劲……不对劲……”
轰隆……
轰隆……
轰隆……
三十门弗朗机齐声怒吼,三十颗炮弹飞跃人潮,砸向了远方闯军的军阵之中。
三十门火炮,远远射过去,竟是因为闯军的军阵太大了,足足有十余门炮弹砸中军阵。
被如此一阵齐射击中,十数道血雨飞洒,闯军的军阵顿时有了一些骚乱。
“不准动,谁敢动摇军阵,老子就拿他祭旗!”闯军军阵里,莫高高声大吼,挥舞着手中大刀,让闯军的军阵很快安宁了下来。
见此,党守素若有所思。
此刻,闯军之中,一干军将纷纷望来,每个人都是跃跃欲试。
李岩更是惊讶地道:“官军此次有火炮,但没有火铳手了!”
听此,一干军将更是齐齐一喜,随后就是接连高喊起来:“党将军,俺请出战官军!”
“这头阵,额来打。党将军,让额打,额去打破官军的刺猬壳子!”
“将军,末将也请战!定不堕了将军威名!”
看着一个个争先恐后求战,党守素欢喜地大笑了起来。他先是看向李岩道:“看来,官军的铅子是打没了。这弗朗机我更是知晓,最远能打两千步。现在,足足压到了五百步才进攻,这是炮弹稀少了啊!李先生真是神机妙算!此战,我军必胜!此刻,还请李先生领王光先的三千战兵,驱动壮勇六千,堵死官军后路!”
李岩缓缓颔首:“好!”
“现在,各部听令!”说完,党守素环视一圈纷纷神情鼓舞的闯军将领道:“马腾云!我命令,你率领你部四千战兵,进攻官军正面!”(未完待续。)
第六十四章:接战
“是!”
闯军军阵之中,一人踏步出列,挺着一个大肚,接下党守素将领,惊喜地:“将军,你就听俺马腾云的好消息吧!”
党守素点点头。
很快,闯军军阵之中,四千余人整队而出。
两军缓缓接近,当闯军距离官军本阵已经不过一百步的时候,官军也不再前进,停了下来。
党守素大笑道:“官军炮弹也快用没了!”
李岩微微皱着眉头,没有应和,不知想着什么。自顾自地下去带着战兵,下令他们绕到官军侧背。
很快,马腾云的四千战兵开始快步前进,军阵前压。
官军战阵之中,方三虎扭头看了一眼左右的兵丁,又看向军阵之中,一个身材健硕的男子:“刘百户,打完了这一仗,咱们真的能当官兵吗?”
被称作刘百户的正是旁边一个朱慈烺亲军卫队出身的亲兵。实际上,这些人都是被朱慈烺当作军官种子来用的。
这一次,朱慈烺将亲兵卫队之中上百名军官种子一口气撒下去,配合一批老兵,一口气拉起了三千人的架子。
而方三虎也是知晓,这刘百户是官军之中厉害的人物。
“打赢了,咱们都是山东镇第二步兵营的军人!”刘百户高声道:“打赢了,这里就没有一个贼寇了!你们全都是山东镇堂堂正正、保家卫国的军人勇士!”
“当真?”方三虎目光微动。
刘百户笑着道:“当真!我姓刘的跟你们一起死战!就是因为这话是咱们秦益明大人说了的!”
“好!”方三虎缓缓颔首:“今天,我姓方的,就信一回!”
“贼军来了,各部预备!”刘泽清身边重新聚拢了二十余人,他们列在了官军战阵之中最前头的一排。
而此刻,前方的贼军马腾云所部也是缓缓加速,迎面撞了上来。
“大家彼此靠紧,不要怕!举起枪,挺直了!来敌人了,刺杀!”刘百户竭力压抑着气息平静。
而对面,四千人压了上来。
这些人有的是披着铁甲,有的是披着棉甲,最次也是穿着皮甲。而每个人行动都背靠军阵,绝不是流民壮勇一样胡乱冲锋。
当他们冲上去的时候,从天空之中看过去,就如同一股白色灰色的洪水重重地撞上了红色的堤坝。
马腾云提着一把宽阔长刀,双手紧握,看着眼前一排排目光大瞪,紧张不已的官军,狞笑了起来:“跟俺冲!”
十数杆长枪挺刺而来,但他们还未近到马腾云身前,就见一面面巨盾迎面顶上。待后续数杆长枪找着漏洞要刺进的时候……
“杀啊!”马腾云长刀重重挥起,长枪还未退去,就被这长刀一砍,尽数斩断。
随后,又是一道回旋斩去,血雾升腾惨叫升起。
“闯军选锋,杀透敌阵!”
从天空之中望过去,赫然可以看到马腾云的迅猛冲锋竟是立刻就打破了官军正面的战阵。
而且,马腾云显然不是一个人冲锋的。他的悍勇鼓舞起了手底下闯军将士的勇气,无数悍勇的士卒拼命地冲锋上去。
官军军阵的裂口,越来越大了。
官军后方。
侯恂不知何时已经出了马车,他站在军中一处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轻颤:“官军……这是要败了吗?”
正此时,忽然又见王谦之仓皇跑过来,道:“督师,贼兵围住了我军后路!带队的,是李岩,看兵马有将近万人!”
“废物,刘泽清这个废物!什么狗屁天下强兵,就是一堆废物!”侯恂愤怒地吼着。
但怒气发泄完了,侯恂却只感觉有些站不直,腿肚子打颤。
反倒是一旁的侯方域眼尖搀扶起了侯恂,咬着牙道:“父亲大人莫慌!我军还有炮兵!来人,来人,传督师将令!”
“对对,快下令,开炮!别管什么弹药储备了,本督师都能补给上!”侯恂急切道。
炮兵战车营,摆开架势的三十门弗朗机已然装填完毕。
柳泉的身前,一个沙漏上静静地安放着。
此刻,柳泉转过身,看到了王谦之急切地跑了过来。
见此,柳泉轻轻呼出一口起道:“立车营,闭门,任何人不得放进来!”
“传我命令,各部没我命令,不得开炮!
……
闯军军阵的末尾里,红娘子神情惊讶:“他真的来了?”
苏凤儿紧张地喘着粗气,胸脯一起一伏,霎时惊人:“红娘子。大人听说你要亲自免谈才愿意答应,便亲自来了!”
听此,红娘子神情微微有些恍惚:“他就不怕我杀了他?”
此刻,红娘子不知不觉用上了官话。其他人倒是没有察觉,而是纷纷惊讶。
潘勇闷声着道:“红娘子,俺待三百人披甲去埋伏!”
苏凤儿闻言,顿时怒视过去。
红娘子却是缓缓摇头:“秦益明带了多少人?”
苏凤儿道:“大人说,就他一人!亲卫队跟随,只为戒严,不会接近五十步!”
“好,我去见他!”红娘子重重一点头。
此刻。战场上,嘶喊杀死一片。数千人彼此冲撞厮杀,局面分外惨烈。
眼见马腾云亲自领着精兵冲来,而官军的军阵却只是稍稍迟滞就被打破。刘泽清此刻双目充血怒蹬,手中长枪紧握:“我不想输……我不能输……”
“兄弟们,跟我冲啊!”刘泽清说罢,孤身一人,持枪冲上。
那名亲兵头子见此,看着身后二十余人,点点头:“结阵,冲杀!”
“主将都拼命了,这刘泽清今日一战,倒是算一条汉子。”党守素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轻笑着道:“好呀,很好。官军的本事,倒是让人意外啊。但……也仅仅只是如此了。”
一旁,莫高喘着粗气,道:“将军,末将请战,杀透官军!”
党守素微微点头:“好。你部只有一千余人,我给你再加一千战兵。你领兵进攻。给我撕烂官军!”
“擂鼓,进击。告诉马腾云,给本将好好打!”党守素说完又道:“命令各部,做好全军出击的准备。”(未完待续。)
第六十五章:拼杀
站在军阵之前,刘胜的神情有些焦虑。
他的身边,带着飞熊营列阵而出的徐彦琦也是如此。不过,他们都很克制地没有多说什么。
就在一刻钟前,朱慈烺只身离开军阵,只带着不足百人的亲卫队离开了军阵。朱慈烺的离去有些太过突然,让众人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去阻拦。但朱慈烺决定已下,谁也难以挽回。朱慈烺的决心,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坚定。
想到这里,徐彦与刘胜默默地回望一眼,望着前面那个小山包。大军隐藏在小山包后,加上骑兵营遮护得力,贼军显然依旧不知。
而朱慈烺的离去,显然是悄然进了战场。
就这样,并不遥远的远方,约莫不到两公里外,一场大战已然打开。而此刻,真正山东镇主力的统帅却消失了。
当徐彦琦也按捺不住想要派人过去探查的时候,他忽然耳朵一动。
此刻,就见刘振在小山包上看到了老十七麾下的青甲亲兵。朱慈烺的身边,随时有一圈披着青甲的亲兵环卫。当朱慈烺出行的时候,便有人率先探路,为朱慈烺制造出一个五十步方圆的安全距离。
果不其然,当老十七麾下的青甲亲兵出现后,朱慈烺在老十七等亲军视为的拱卫之下,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此刻,朱慈烺站在小山包上,看着三个方阵,轻轻呼出一口气:“全军进发,加入战场!”
战场上。
马腾云格外焦躁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二十余个官军使着长枪,三排列阵攒刺而来,跟随着刘泽清上来堵住了被他攻破的官军战阵。
这些人比起旁边的官军显然有着本质的差别。
无论是排阵列阵的熟练,还是刺杀时的冷静沉着都远胜寻常官军,就连马腾云自己麾下这样的精兵都少见。再加上刘泽清身为总兵官身先士卒,顿时就鼓舞起了官军的士气。
趁着这么一个机会,几个百户官纷纷大喊,率部重新列阵,一下子稳固住了战阵。
如此一来,突杀得靠前的马腾云虽然依旧大刀挥舞格外犀利。但官军长枪兵的优势也开始焕发厉害,尤其是对付少量精兵的时候,更是密集攒刺,让马腾云身边的大盾开始接连出现损坏,渐渐不支。
“将军,还是慢慢打吧!官军有几部勇武,想要速胜恐怕不易!再纠缠下去,咱们就要交代在这里了!”此刻,一个带着铁盔,面上大汗淋漓的军官大喊道:“且退出去,咱们靠着精兵的优势,缓缓压着打,总有他崩了的时候!”
马腾云喘着粗气,手中长刀的动作微微一缓。
而对面的官兵见此,更是鼓足余力,狠狠地刺杀而来。见此,那军官又急忙拿起一面圆盾,侧身一挡,另外一手还有余力扯住马腾云拉着往后。
但此刻,马腾云的脸却是腾地红了起来:“放肆!党将军给俺的军令是打破这伙官军,谁给你的本事,要来坏俺的大军!不准退,俺就在这跟着你们与官军厮杀!给俺冲,冲上去!全军大队,全部冲上去!”
说罢,马腾云浑身一拧,扯开这名军官的拉扯,大步又是冲上去。
马腾云身边数十亲兵见此,更是来不得思考,纷纷又冲了上去。那军官见此,刚要悲愤地冲过去,忽然灵光一现扭头看向背后。
“党将军又派援兵了!”
果不其然,又是两千余战兵缓缓压上。
莫高冷着脸,盯着眼前官军右翼一排军阵中,不断喘着粗气恢复体力的官兵,笑容忽然狰狞了起来。
官军的后方,侯方域的手忽然抖了起来:“右翼要败了……他们刚刚战了半个时辰,根本还未歇息!”
侯恂面色难堪,微微有些发白:“刘泽清呢?刘泽清在哪里!这就是所谓强兵!”
侯方域急切地道:“父亲大人,要不要让督标营上?”
侯恂眺目远望,看到了党守素本阵上,缓缓压上来的军阵。
见此,侯恂缓缓闭上了眼睛:“炮兵战车营的兵,出去了吗?没有……就让他们谨守本阵。督标营……不要上!守以车营为阵,结寨而守!”
“第一,立刻传我军令,让秦侠速速派兵援救。”
“第二,让刘泽清能退多少……退多少吧……”
炮兵战车营里。
柳泉看着眼前的沙漏,缓缓握拳:“快去传令,让刘泽清退兵!”
说罢,柳泉环视身边众人,轻声着道:“各百户炮组准备!霰弹发射检查!”
很快,一骑快马奔驰向前。
刘泽清的身上,鲜血满身,手上的长枪已经换成了一副刀盾,此刻几乎脱力地看着眼前的来人,如释重负:“好!退兵!传令全军,退回车营!”
“齐贤!咱们完成任务了!”刘泽清看着身边,领着十数个亲卫兵的那个亲军头子,笑容欢畅。
被称作齐贤的人却是轻声笑着不接话,反过来道:“刘军门,你带众人退兵。我拣选各部将官,断后!”
刘泽清看到这里,忽然浑身有些轻颤。
看着眼前男子如此坚毅的表情,刘泽清心中有些说不出的心绪不断散发。
“方三虎,郑幺儿!刘亚明……你们随我留下,列阵断后!”
听到齐贤念到自己的名字,郑幺儿先是浑身一软,但当他看到了刘亚明与方三虎也留下来后,顿时想到了什么,惊喜道:“俺们这一仗要是能赢下来,俺就能当军官了!”
齐贤看着这两三百人,手中长枪挺直:“列阵,断后!”
“官军要退了,要退了!”马腾云高声大喊:“兄弟们,给我冲啊。咱们要赢了,跟着冲,打溃他们!”
莫高见此,忽然放声大笑:“要赢了,要赢了!冲过去,冲过去!”
车营之中。
柳泉看着前方越来越多越过官军战阵的闯军,看着不断退下来的官兵,喃喃着道:“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五十步!”
“发号炮!”柳泉大喊。
咚……
一声号炮升天而起,发出一声闷响。
“各部炮组预备!”
“3!”
“2!”
“1!”(未完待续。)
第六十六章:战鼓我先擂
见此,已经战至身后只余下两百不到的齐贤浑身一松,大喝道:“趴下,都趴下!”
齐贤说完,就拉着一人压倒在地。
方三虎也是猛地一扯,拉着郑幺儿趴倒在地。其余亲兵更是熟练地趴倒在地。
官军这一幕,看得眼前的闯军一阵迷糊,甚至手中动作也有了一些迟缓。
尤其是冲在最先的莫高,更是一头雾水:“官军难道都怕死投降了吗?”
莫高的犹疑很快就消散了。他的目光望过去,看到了车营上三十个黑黝黝的炮口。
“开炮!”
三十门弗郎机炮至此纷纷轰开。
轰……
轰……
轰……
各部炮组的轰击并不彻底一致。
于是,当三十门弗郎机炮齐齐开炮的时候,连成了一片前后不一的射击。
但就是这样的射击,反而能够让三十门火炮轰出去的火力变得更加有效率……杀人的效率!
三十门霰弹,就如同三十个死亡的火网撒出去,笼罩了五十步外的贼军。
此刻的战场上,就仿佛出现了一个横宽有数百步的铁锤,猛地一砸,将闯军前面竖排将主砸中。
只见炮火升起,烟雾升腾后,占据前排的数百闯军就这么被火光笼罩,纷纷浑身一阵动作顿时停滞,血雾肉雨纷纷升腾起来。
“退回车营啊!”齐贤连忙起身。
此刻,郑幺儿闻着空气之中浓郁得仿佛进屠宰场一样的血腥味,抬头看了一眼眼前的闯军军阵。
就这么看了一眼,郑幺儿顿时感觉咽喉之中,恶心反胃之意顿起。
“还愣着作死,还不快退!”
方三虎扯起郑幺儿,抓着就往车营里退。
闯军后方,党守素看着眼前车营的齐射,眼皮子猛地一跳:“这么多火炮……官军还真奢侈!但也仅仅只是如此了!全军听令!”
“末将听令!”
“末将听令!”
“末将听令!”
“全军进攻!”党守素说罢,大手一挥。
“末将听令!”
……
角落里,红娘子默然不语。
她领着麾下三千兵马缓缓进入战场,却是并不进攻车营,而是从左翼迂回绕了上去,盯准了侯恂的督标营。
战场上,局势已经清晰明朗了。
官军的车营拉的很大,刘泽清所部败退之后,便全部进了车营。
车营战阵的后方,李岩带着将近万人堵死了官军后退的道路。唯有车营的右边,两千闯军战兵一阵慌乱,却也堵死了官军的出路。
车营的左面,红娘子缓缓压来。
而正方,官军压力最大的地方,党守素上万人全部压上,气势正盛。
显然,方才的一阵炮击虽然让战场上的官军残部得以退回,却并不能挽救官军的重围败亡之势。
“擂鼓,全军总进攻!”党守素意气风发。
咚咚咚……
鼓声响起,慷慨而激越。
但党守素却有些愣了。
自己军令才发出去,中间传递还需要时间,怎么鼓声就这么紧接着响了起来?
咚咚咚……
又一道鼓声响起证明了党守素的怀疑。
但他很快就不需要猜测了。
官军车营右边一个小山包后,一道生着翅膀的巨熊张牙舞爪,格外气势逼人。旗帜高高飘扬,下方,则是一个个森然整肃的军阵摆开。
更让人惊惧的是这支军阵显然已经走过了十数步,却毫无一点散乱的痕迹。
而这支率先出现的军队更是没有一个面有菜色之人,所有人面色红润,身材粗壮,气势昂扬。
“怎么会又来了官军?”党守素脑海里无数问号打起。
但官军的出现显然并没有以他的喜好转移。
又是一道旗帜高高飘扬,一千五百官军步伐齐整,军阵移动几乎犹如一体。更加让党守素感觉心中恐惧的是……
这不是一支新兵。
远远看过去,这支官军并没有寻常军队进入战场时的那种惶恐。有的,只是那种沉稳,镇静。
党守素对此十分熟悉。
因为,他在闯军之中最常能看到老八队的强兵。这些强兵有些更是跟随着闯军征战数年的老底子。这些人进入战场绝不会有什么惊慌的表现,对他们而言,战场才是如进家门一样,是真正的毕生归属。
而此刻,党守素就在这些人的身上嗅到了一些老兵的味道。
或许这些人还不是什么身经百战的经年老卒,但绝对是见过血,打过真章的强兵!
远处……
李岩的心微微颤了一下。
“火铳兵……在这里!”李岩惊道:“这是官军埋伏已久的行动!”
车营之中,侯恂面色格外难堪。
一旁,侯方域更是张牙舞爪,大叫道:“这是秦益明再算计我们!什么山东镇强兵,从来就没有被我们掌握过!那秦侠的算计,就是给了我们一堆组建还不到半个月的新兵。就是这么一群新兵,竟然让咱们当了一会诱饵,让闯军都围了过来!”
“是那秦侠,是那该是的秦侠在算计我们!”
侯恂忽然愤怒地大叫道:“叫唤着什么,还不快督标营护我后撤!这仗,老夫不打了!”
侯恂说罢,不多久,督标营开始缓缓移动朝着柳河口渡口撤去。
此刻,红娘子紧握住了长枪,缓缓呼出一口气:“咬住督标营!不准放!告诉李岩,走了侯恂,老娘跟他没完!”
三千余人,缓缓冲上去。
车营里,柳泉忽然喘着粗气坐在了车辕上:“这仗,总算挺到现在……熬出头了!”
前方,只余下了莫高两千余人死命地进攻。
但他们的冲阵毫无疑问是徒劳的。官军并没有短缺过炮兵营的弹药。
当车营内的战兵挺着一丈长的长枪抵挡着冲阵的莫高所部官军的时候,死命指挥着的莫高忽然猛地趴了下来,五体投地。
轰……
炮火响起仿佛是一个预兆。
朱慈烺这边,将近四千官军缓缓压上,速度越来越快。
党守素的面容无比严肃。
在他的严令之下,马腾云已经放弃了围攻车营的打算。四千余战兵艰难地调转战阵。
尽管车营里的官军并没有想要进攻的打算。但马腾云所部四千战兵显然已经难以及时阻拦朱慈烺这将近四千生力军了。(未完待续。)
第六十七章:传我军令:进攻
见此,党守素声音微微有些沙哑道:“塔天宝,你领你部三千人出去打一阵,顶住官军,等马腾云收拾好战阵会与你合兵进攻官军!”
塔天宝闻言,微微一颤。这个挡枪的炮灰显然不是美差。但塔天宝显然不敢忤逆,只好硬着头皮道:“是!属下听令!”
说罢,塔天宝就领着三千余战兵开始缓缓进入战场,拦在了山东镇进攻党守素本部的路线。
朱慈烺骑在马上,缓缓点头:“传我军令:飞熊营,第一步兵营不需预热,直接冲阵进攻。”
朱慈烺说罢,就见刘胜与徐彦琦高声接令:“属下听令!”
当两人策马离去后,就见两人各自领着一千五百战兵拉开长阵,直接兜底罩住了塔天宝所部三千余人。
两部兵力相当,但拉开长阵的官军却反而以更宽广的军阵几乎将塔天宝所部围了半圈。
闯军后方,党守素焦急地看着马腾云整队。
眼见着官军摆开如此单薄的长阵,党守素身边领着最后未动的一千余骑兵的一员将领,低声道:“将军,末将请战,冲破官军战阵!”
党守素心中一动,但看着官军如此单薄的战阵却主动挑战,心中微微一阵犹疑:“不可妄动!这次有火铳兵!”
在众人的视线下,官军看似单薄的长阵与闯军塔天宝的战阵距离只余下一百步了。
“停止前进,各部整队!”
“长枪兵持枪预备!”
“火铳兵着火绳,预备!”
“全体火铳兵,听我命令!”刘胜高声喊着,微微停顿了下来。
此刻,两军距离已经只有八十步了。
徐彦琦则是扫视一眼左右两部火铳兵,从腰中抽出一把长剑,重重一斩,道:“列队轮射,开火!”
刘胜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列队轮射,射击!”
砰砰砰……
砰砰砰……
砰砰砰……
此刻的官军战阵就如同两个庞大的杀戮机器一样,左右两边不住喷出火舌,中间长枪林立,寒光闪烁。
而这样的情景落到闯军的眼前却是一副修罗地狱的景象。
左右两边,官军至少投入了一千两百火铳手。
三段轮射打出去,顿时就绘制出了一副火网笼罩而去。
伴随着官军之中,一阵阵烟雾升腾起来,闯军的军阵前面,却是一排排倒毙。
所有人仿佛是中了定身术一样,一阵阵血雾升腾起后,便纷纷瘫软在地。
更加可怕的是一排排官军火铳手的轮射,还给闯军战卒到底留出了间隙,更留出了射击到更后排闯军的机会。
就这样,塔天宝所部三千战卒还未冲进,顿时就倒毙了将近百名士兵。
要知道,能够被塔天宝选出来冲锋在前的,可都是自己手中能打能拼的强兵啊。就是这样的强兵,竟然还未与官军接战,就已经倒毙在地。
塔天宝的心在滴血。
“要近战了……要近战了……”
“火铳兵太犀利了,要分兵,我要去打左右两翼的火铳兵!可集中了兵力打左右两翼的火铳兵,中军的长枪兵谁去打?”
“求援!对,来人,快去求援党将军,贼军火器犀利,我部抵挡不住啊!”
……
后方,党守素坚定地摇头:“塔天宝的步卒已经接近官军长枪兵了。官军火铳装弹缓慢,长枪兵不足为惧。让塔天宝再坚持一会儿,很快马腾云的兵就能腾出手了!”
战场上,闯军的步卒果然与官军的长枪兵对阵了。
“前进,刺杀!”
杨甲一站在战阵最先,手中长枪稳稳握住,看着前方冲来的闯军战卒,狠狠捅过去,立时洞穿了眼前面目慌张的闯军战兵。
杨甲一的身边,最前的都是各部的小旗,乃至总旗。
不管是飞熊营还是步兵第一页,山东镇军中都有一条不成文的铁律:军官在前,冲杀不得退后!
除非到了千户一级,才可以带着预备队在长阵后面列阵预备。
而这些小旗与总旗,便是官军里面刺杀最为准确凶悍的存在。
从天空之中望过去,此刻的战阵里,灰白色的闯军撞上了不再移动的官军战阵。就仿佛一道灰白色的洪流,撞上了堤坝。
闯军的冲锋是有优势的,接连的冲锋让本来就看起来薄弱的山东镇军阵一阵摇晃,甚至出现了第一排有部分后退的迹象。
但这么一个微微让塔天宝心中一喜的迹象后,便是一场让塔天宝难以置信的屠杀。
冲锋的闯军在一开始占了一点优势,将战阵挤压过去,几乎压着前排的官军长枪兵一阵后退。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更加恐怖的事情了。打近了第一排的长枪兵以后,官军后排的长枪兵顿时也跟着攒刺了过来。
哪怕用长刀打开,圆盾挡住,也很难再逃得过第三排甚至第四排攒刺而来的长枪。冲近了,闯军受到的进攻反而更密集!
这一次,官军的军阵比他们想象的要坚韧百倍!轻易的冲锋并没有迎来凿开官军战阵的希望!
就这样,好几排的一丈长枪不断攒刺,生生将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冲进来的闯军战兵轻易击溃。
就在此时……
徐彦琦率先擂鼓起来。
咚咚咚……
另外一边,刘胜高吼:“全军进攻!”
张永怒声大吼:“兄弟们,跟老子杀他娘的!”
“进攻,进攻!兄弟们,跟着我冲啊!”
杨甲一怒吼着,整个战阵开始缓缓前移。
足足有一丈的长枪也是开始攒刺而去,更是借着冲劲将闯军单薄如纸的甲胄一一洞穿。
而此刻,在塔天宝没有注意的地方,官军左右两翼的火铳兵悄然围了上去。
包果看着率先完成装弹的第一排火铳兵,笑着道:“开火!”
“进攻!”
“砰砰砰……”
几乎与此同时,另外的第一步兵营里,火铳兵也开火了。
“砰砰砰……”
……
车营里。
柳泉笑着道:“这部贼军要败了。咱们也不能愣着。咱们的车营,难道就只能在这儿放着挨打么?”
“传我军令,三个百户各炮组交替开火,轮流射击!咬住马腾云,不能让他好受下来!”
“让马腾云不要忘了。咱们车营里还有战兵!传令,让刘泽清、齐贤带人压上去!”(未完待续。)
第六十八章:胜负将明
车营外。
马腾云焦急地喊着:“怎么还没有整队?”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这群官军好生凶悍。那些没整队好的,让他们扯开,让开路子。整队好的两千兵跟我上!”
“快,快下令让整队好的人跟我上!”
……
轰……
轰……
轰……
马腾云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僵。
车营里,三十门弗朗机齐齐开火。
无数炮弹落在了马腾云那些刚刚整队好的战阵之中。
顿时,一阵断肢残骸飞舞,血雾升腾,惨叫连连。
“救命啊……车营里的官军打来了啊……”
“马将军,俺们撑不住了,快退吧……”
“让开,额不打了,再拦住额,额动刀子了!”
……
“山东镇,结阵!”刘泽清高声大喊,意气风发。
一旁,齐贤畅然大笑:“山东镇第二步兵营的兄弟,听军门号令,出营列阵,立功之时就在今日!”
“杀!”
“杀!”
“杀!”
……
声浪传来,马腾云忽然感觉双脚一软,抓住了身后战马的马鞍,道:“这仗怎么打……”
一千余山东镇残兵出了车营,缓缓压了过去。
马腾云刚刚整好的军阵顿时乱了。
望着眼前这一幕,正在与朱慈烺麾下两大步兵营鏖战的塔天宝眼前一黑。
“俺不打了……”
“逃命啊!”
“败了,闯军败了!”
此刻,马腾云手底下的战兵再也坚持不住了。就连军官也开始逃亡,更遑论这些本来就支撑不住的战兵。
塔天宝见此,哪里还有坚守的信心,当即喊住数十心腹,打马狂奔,也不朝着党守素身边的后方去,而是看准一个没有官军的角落,迅速逃去。
至此,塔天宝麾下三千余人顿时溃退再无抵抗之力。
三千余人,被两个步兵营犹如赶鸡鸭一样,一次次打溃,再无一点凝聚之力。
见此,朱慈烺都有些惊讶。
一旁,刘振脸色一黑:“我还没出手呢……”
“现在出击,也不晚。”朱慈烺笑着道。
刘振见此,顿时一喜:“末将请战!”
“好!”朱慈烺笑着道,伸手指向从马腾云所部步卒,道:“你领你部骑兵,冲击党守素本部中军。但是……”
朱慈烺又指着战场之上,车营左边渐渐与侯恂督标营所部脱离战斗,朝着党守素身前聚集而去的红娘子道:“若是红娘子过来抵挡,不要与红娘子缠斗,他们若断后迎敌,你与两部步兵营配合好,一面围歼战场上的闯军主力马腾云所部,一面逼退即可红娘子、党守素等部即可!”
“喏!”刘振微微有些发晕,但还是肃然领命。
不多时,刘振便领着五百骑兵浩浩荡荡冲杀而去。
与此同时,朱慈烺又接连下令。
“命刘胜所部,向车营移动,挡住李岩所部。若李岩进攻,便坚守到战事结束。若李岩不动,则逼退稳固车营。还有,不要放走侯恂等部!”
“命令徐彦琦所部全力配合炮兵战车营,击溃马腾云所部。一刻钟内,若马腾云所部还有顽抗,我视飞熊营不努力!将我原话传过去!”
“是!”
一旁,朱慈烺身边的传令兵迅速记下,纷纷离去。
不多时,在朱慈烺的军令之下,整个战场沸腾起来。
刘胜领着战兵朝着车营后方移动过去,本来打得轻松的李岩所部一下子感觉到了重重压力。
他们可是看到了方才刘胜所部击溃塔天宝所部时轻松模样的。
虽然李岩麾下人手最多,但其中大伴都是流民壮勇。这些人充其量就是炮灰的存在,去消耗敌军战力,亦或者壮声势堵退路都是合格的。
但对上刘胜所部这样携着大胜之势而来的强兵,却是不够看。
至于李岩麾下三千战兵……
此刻,李岩久久凝眉,望着战场上气势汹汹,五百骑兵却宛若五千骑兵的刘胜,轻叹一口气:“败了……便是我们这里能胜,又如何?李年,咱们断后。将这些流民壮勇带回去!”
“是!”李年表情苦涩,领命而去。
闯军的中军本阵里,一旁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的王光兴表情犹疑着道:“将军,末将要不要带着一千精骑杀一阵,那官军骑兵虽然气势汹汹,却并非精锐。”
的确,闯军的骑兵比起朱慈烺的骑兵营可要更有战斗经验。刘振虽然勇猛,但骑兵这样一个昂贵而费时的兵种却不是一夕之间可以强大的。
但此刻,党守素看着战场上纷繁的局势,心中百转纠结。
因为,此刻的官军徐彦琦所部飞熊营已经直接冲上了乱糟糟,又被刘泽清所部官兵所袭扰的马腾云所部闯军主力。
没错,马腾云手底下的四千战兵可以说已经是党守素麾下主力了。
没了这四千战兵,马腾云的实力就要缩水一半以上。
似乎,正因为如此才更要让王光兴的骑兵冲上去解围。但党守素同样看得清楚,这刘振所部可是生力军啊。
五百骑兵,对阵王光兴的一千久战骑兵,显然是王光兴更加有胜算。
但战阵不是即时游戏,党守素很清楚官军此刻士气饱满,可谓是携着胜利之势而来,五百骑兵的确难以击败王光兴的一千精锐。可无法击败不意味着无法拖延住。
一旦党守素将王光兴的一千余骑兵压上去,就意味着党守素最后的底牌都没有了。
这,显然就是一场豪赌。
一旦王光兴无法突破刘振的骑兵,解围马腾云的困局,那么,到时候僵持被拖住的党守素所部就将陷入全面的颓势。
只要徐彦琦所部击破里应外合,两面夹击打破马腾云的兵。迎接王光兴的,就是徐彦琦与刘振的两面夹击!
这也就意味着,党守素除了身边的亲兵再也没有兵马了。而这,就是惨败!到时候,党守素自己也可能要葬身此处!
但如果此刻……带着兵跑呢?至少……还有一千精锐,还有自己的小命吧!
一想到这两个结果,如何让党守素不心中纠结。
“将军,不能再犹豫了,战事朝着不利于我们发展啊!”王光兴焦虑着道。(未完待续。)
第六十九章:胜利旗帜迎风扬
“本将明白!”党守素沉声着,格外不耐,声音微微嘶哑。
此时局中,党守素委实是太纠结,太被动了。左右为难,仿佛已经身入绝境。
“将军,红娘子来也!”=但此刻,一个声音却如同天籁一样响起,让党守素仿佛溺死之人找到了救命稻草。
只见此刻的红娘子一袭红甲如火,突袭杀来,让刘泽清所部的山东兵一阵慌乱。
但显然,红娘子并没有打算与这些官兵厮杀,冲过去让山东兵一阵慌乱退却后,就带着一部已经整队的闯军战卒约莫千人的战兵迅速后撤。
就这么且战且退,红娘子竟是格外意气风发,战斗力强悍地突袭而出,更是挡在了刘振所部骑兵冲杀而来的中间距离上。
见此,刘振所部竟是又调转马头,朝着还余下大两千人的马腾云所部剿杀而去。
“将军!红娘子来援。末将请战!”王光兴再度大喊。
但此刻,红娘子纵马疾驰而来,却是开口就道:“李岩将军已经掩护大部壮勇后退,将军,咱们也退吧!这一仗没法打了,若等冠军腾出手来,我却是无力遮护大家的!”
听此,党守素顿时面色一阵灰白,急忙看过去,果然看到李岩已经缓缓退却。
见此,党守素仿佛脸色老了十岁一样,涩然着道:“好……传我将领,全军后撤!”
“王光兴,你配合红娘子将军,断后。不得浪战!”
王光兴闻言,顿时垂头道:“是,末将……领命……”
望着缓缓退却的党守素,马腾云的脸色一下子灰白起来,看着身边三千余人,颓丧地坐在了地上:“我降了……”
“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远处,李岩望着此间的场景,重重一叹:“撤吧。”
……
战场,渐渐回归了宁静。
到处都是跪在地上,双手高举的闯军俘虏。
官军的车营顺利解围。
朱慈烺纵马疾驰,车营面前,方三虎忽然见到郑幺儿撒谎地高高举起手中的长枪,又唱又跳,大喊道:“大人,山东镇赢了,赢了!”
朱慈烺勒马停步,看着方三虎笑着道:“是咱们山东镇赢了!是我们,我们赢了这一场!”
方三虎忽然感觉胸腔一阵热流滚烫,跟着高声大喊道“万胜!”
但方三虎这么一喊的时候,整个战场上,无数山东镇的将士纷纷跟着大喊。
“万胜!”
“万胜!”
……
“好了,让兄弟们赶紧打扫战场。能收拾得立刻收拾好,收拾不了的,就别管了!”朱慈烺巡视了一圈战场,便开始催促大军行动。
战场上的斩获并没有多少。
党守素是闯军麾下,金银珠宝之类的都在阎李寨里头。故而,战场上大部分的斩获只有一些降兵身上的零碎银子。
因此,朱慈烺只是让全军捆好了战俘,便迅速朝着南边前进。
倒是刘振又领着第一骑兵营从党守素军寨里面搜罗出了不少的斩获。
北城。
开封府推官黄澍今日值守北城,感觉战况颇为有些奇怪。
闯军四面攻城,看似是一点活路都没有给官军。但实际上,其中还是有些区别的。
别的不说,围攻开封的是三股势力。最大的一股是李自成的闯军,其次是曹操罗汝才,最次就是袁时中。
而北城,面对的就是袁时中。虽然李岩说动了李自成四面围攻开封,让开封接连不断将求救的战报传给了侯恂。
但开封五门攻城的力度都是不一样。
打得最凶狠的当然是李自成。他可是一直念念不忘着瞎眼之仇。罗汝才对于东城的花花世界也格外眼馋,也是用力攻了一阵子。
但袁时中对硬攻却不太热衷,每次都是应付了事,只是不让官军好受,每天都派人上来作势一番。
只是……
今日的北城,袁时中所部的官兵却是一个都没来了。
北城外的空地里空荡荡的。
黄澍感觉有些不对劲:“袁时中的确不愿意消耗实力……以免被人所趁,但总不至于一点兵都不派上来吧。这肯定无法与李自成交代的。眼下……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黄澍越想越不对劲:“来人!派哨探出城!”
就当城中十数骑士飞奔出城后。
北城却是烟尘滚滚,人声鼎沸。
见此,城头上一名参将军官却是紧张得大喊:“贼兵来了!”
“快上城啊!”
“各部社兵,上城坚守!”
“准备箭支,还有防箭楼,不要乱……”
……
“等等!”黄澍喘着粗气,他猜到了一个让自己有些难以置信的事情:“有些不对……等等……”
很快,地平线上,远处的人潮渐渐近了。
一杆旗帜高高举起,迎风飘扬。
上面,一个硕大的大字映入开封守军的眼帘:秦。
“是秦侠!”黄澍目光一凝。
他很快又看到了更多的旗帜。
比如山东镇的,比如飞熊营的,比如……有些萎靡不振,侯恂督师帅旗。
看到这些旗帜,看到北城逃窜一空的闯贼,城头上的众人如何还不明白:“援军来了!”
“援军来了!”
黄澍大笑着道:“肯定是了!这是山东镇一路打败了贼军,这才让北城的贼军逃遁!前方,肯定打赢了!”
“快出城迎接!”
“不……本官也要亲自开城门!”
周王府。
“山东镇来了?”朱恭枵道:“那还愣着干什么,本王要亲自去迎接!”
一旁,河南巡抚高名衡惊讶道:“殿下,此事下官去做就够了。殿下出王府迎接,恐怕……”
高名衡想说,朱恭枵身为亲王,亲自去迎接一个五品监军有些太过越位。太给自己丢份了。
但高名衡这句话却都没有说出去,就见朱恭枵压根不管高名衡的话,跑到了院子里大喊了起来:“快给本王备马,出北城迎接!”
高名衡见此,扶着额头,追了过去,一边追一边叫着道:“殿下,别着急啊……”
但追着追着,高名衡却突然也笑了起来。
“开封,真的有救了!”(未完待续。)
第七十章:周王亲迎
北城,城门洞开。
黄澍带着城内不多的战兵,列阵而出,迎着山东镇麾下的大军入城。
车营前,郑幺儿惊奇地道:“虎爷,你看……好多百姓欢迎咱们!”
方三虎笑着道:“今日起,咱们就是官军了!”
他们身后,车营里。
侯方域脸色难看:“父亲大人……咱们进开封城了。”
“进……城?”侯方域看着身前身后,刘泽清、齐贤等人望过来的笑容,脸上挤出去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咱们很快就变成了刘泽清这样的废物了……”
督标营是完了。
这支以京营作为骨干组成的督标营建成得非常迅速,可以说比朱慈烺的山东镇也要快。
虽然,比起朱慈烺五百人为骨干扩建的山东镇,京营有两千人作为骨干。但实际上京营里能用的基层军官比起朱慈烺那一支从京营里带出来的老兵远要少。
朱慈烺手中的这些老兵,都是在湖广战场上打过仗的伤兵。既然是伤兵,那大多数都是有过战斗经验的。
但侯方域的督标营就差很多了,不说被将官克扣导致士兵们普遍吃不饱穿不暖士气低下。就说京营里头十数年积弊下来,在京师里的就没有什么好兵。
以这样的京营组成的骨干,扩军之后的督标营完全就是一个样子货。
这样的样子货对上红娘子麾下久经战事的精锐,自然是一触即溃。要不是最后刘胜所部来援得快让红娘子迅速撤退,只怕督标营此刻就已经不存在这个番号了。
只是,虽然还留下一个番号。但督标营里面的人已经逃散了不少,人心士气更是低落。
没了兵,又不能掌握住山东镇,侯恂此刻还进开封还有什么意义?
这一刻,侯恂忽然响起了刘泽清的遭遇。
一念及此,侯恂忽然感觉自己胸中升起无处散发的悲鸣。
“父亲大人……”侯方域忽然又走了过来。
侯恂听此,却是格外的烦闷,不耐烦地道:“又有什么事?”
“周王殿下……来迎了?”侯方域轻声着道,不敢触怒侯恂。
侯恂却感觉一阵惊喜:“是为了迎接我来的吗?”
此刻,侯恂不住地想着。
要是周王愿意支持自己,那侯恂的处境一下子就变得格外好了。要知道,周王不同于福王等藩王,这可是一个十分开明而大方的藩王啊。
前两次开封之战,李自成来攻的时候,几次都是周王出力这才化险为夷。要知道,河南天灾**无数,府库早就空了。
李自成攻洛阳的时候,老福王守着自己的府邸一毛钱不给守军,于是被李自成最后给做成了福寿羹煮了吃。
但当李自成攻到开封的时候,周王却是格外开明,前前后后从王府里面搬出了一百零五万两银子。
如此一来,周王虽然因为藩王的缘故不能插手军政,但对河南军政可谓是拥有极大影响力的。
有这样一个人的支持,侯恂就瞬间从一个没兵没钱的空头司令变成了实力派啊。
到时候,再去揉捏朱慈烺岂不是轻而易举。
一想到这里,侯恂也不顾侯方域奇怪的表情,急忙冲出了马车,刚好看见自己进了城门洞。
官军陆续进城。
但车营却是停在了城门外空旷的一处平地上不动了。
因为……
前方,朱慈烺笑容款款,看着周王歉意着道:“累得殿下亲自前来迎接,下官愧不敢当。”
周王亲切而温和地亲自扶起朱慈烺,道:“秦大人亲自率兵救援开封。这般恩情,开封上下没齿难忘。老夫走几步路,不碍事不碍事!”
“这就是山东镇强兵啊?名不虚传,名不虚传!”周王说罢,看着一队队进入城中的山东镇将官,赞叹着道。
这些官兵让他看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气息。
别的不说,其他官兵进了城,哪个不是如同见了饿狼见了美食一样,眼珠子发绿,恨不得吃个饱。
但这支官军却是格外朴实,看着围观的百姓,倒是一个个目不直视好像初次见了大闺女的小后生一样。
这样的兵,让人看了格外欢喜啊。
朱慈烺顺着周王的目光扫视过去,却看到了刚好下了马车,跑过来的侯恂。
见此,朱慈烺目光微亮,笑嘻嘻地道:“说起来,还要为殿下介绍一下呢。这就是总督三省军务的督师侯恂侯大人了。”
说着,朱慈烺走过去,看着侯恂,拉着侯恂的手,缓缓搀扶着,仿佛一名格外恭敬的后生一样。
但此刻的侯恂,却是茫然地看着周遭缓缓入城,威武而强大的山东镇官兵,心中战战兢兢。
又看了一眼方才朱慈烺与周王的亲切对话,侯恂更是感觉自己的心跌进了冰谷。
周王,是亲自来接待朱慈烺的!
一想到这里,侯恂就感觉自己方才的畅想变得格外可笑。
“周王殿下……”侯恂看着周王,竭力让自己并不平静的心绪平静下来,不失态出丑。
周王看着眼前的侯恂,又看了一眼朱慈烺,心中微动笑着道:“督师奉圣上命营救开封,可谓是河南上下希望了。”
场面话后,朱慈烺无缝对接了上去,笑着道:“所以呀,督师这样尊贵的人物,不如直接就住进王府附近吧。到时候开封城内将官汇聚商议想必是很方便的。听闻督标营又一战之中颇多折损,下官思虑之下,颇感内疚。不如就这样,下官再调一千人进驻督标营,用以保卫督师。不知,督师以为如何啊?”
当朱慈烺如此说的时候,老十七刚巧便领着十数人带走了一名将官。见到那人的面孔,侯恂目光为之一缩。
那是督标营的参将,红娘子来攻是溃退无踪!
看着身边依旧在不断进入开封城,仿佛无穷无尽的山东镇官兵,侯恂感觉自己呼吸格外不畅。
“本官……”侯恂喘着粗气,缓缓平静下来,道:“却是要感谢秦大人如此义举了。”
说完,侯恂目光灼灼,仿佛一瞬间恢复了无数精神,盯着周王朱恭枵,无数求助涵义都在目光之中。(未完待续。)
第七十一章:周王选择
面对侯恂的目光,周王只是平静地笑道:“既然如此,官中刚好有一处在周王府附近,又距离大校场不远的空宅。就请督师入驻此处吧。”
“好……”侯恂听此,微微有些茫然。
周王……
竟然抛弃了自己!
竟然为了一个五品监军,抛弃了自己!
自己可是一品督师,大明官僚之中除了首辅最为顶尖的存在了。可……自己竟然被抛弃了!
要知道,朱慈烺显然才与朱恭枵第一次见面啊!
竟然……
侯恂想不通,为何朱恭枵会放弃对自己的支持,竟然支持了朱慈烺的话。
但无论侯恂如何想不通,周王与朱慈烺这么一唱一和,他也没有理由再反驳了。
当山东镇的官军通过北城进入了开封城后。
闯军的攻势忽然一下子就停止了下来。
显然,他们已经得到了党守素败北,无力阻拦山东镇进入开封城的消息。野战之中,党守素手下上万战兵都无法战胜区区六千山东镇官军。那么,得到了如此强兵的支援,开封城在想要强攻下来显然就更加困难了。
眼见南城、西城以及东城的闯军都停止了攻势。城内的开封城军民顿时纷纷欢呼起来。
与此同时,另外一处地方却多了几分沉闷。
阎李寨。
李自成的帅帐里,人头攒动。
这里,正在举行一场军议。不仅闯军上下的将官齐聚,就是罗汝才、袁时中等人也纷纷赶了过来。
袁时中的脸色与李自成一样很难看,眼光左右望着还有些战战兢兢。这一次山东镇顺利入援开封城可是通过北城进去的。这让一直以来都偷工减料,出工不出力的袁时中如何不担心被秋后算账?
但当袁时中的目光落到跪在地上,面色灰白的党守素时,又未免安心了几分。不管如何,这次阻拦山东镇官军的任务都是党守素在出力。
想到这里,袁时中又未免暗爽了起来。
当初各部争先恐后要打来援官军的时候,可是李自成仗着自己兵多将广,硬给抢了过去。
为此,驻守渡口的袁时中手下刘托天可是折了不少兵马的。到后来,更是还折损了上万的流民壮勇。虽然这些炮灰不值钱,但就这么白白送了人,还窝火一肚子气,这可是让袁时中忿忿不平许久了呀。
到现在,党守素带着上万战兵气势腾腾过去以为能打败官军捞一好处再度扩张实力,却最终羽铩而归。
一念及此,袁时中自然暗笑了起来。
这次的锅,总归有党守素以及党守素身后的李自成顶着,他想了想,也是不怕了。
就当袁时中发呆想着的时候,同样来了阎李寨的罗汝才就脸色难看了:“闯王!这次打官军,俺军中可是出力不小。结果这一番打,丢了几千的儿郎在城头下没了性命,却这么没头没尾地就让俺退了兵。今日老兄弟我来问问闯王,这开封城到底要如何打?可不能乱打啊!”
罗汝才的发难让帐内气氛更加肃穆。
一干将官纷纷屏息,而党守素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了。
李自成见此,面色也是一沉。但看着罗汝才这气势汹汹而来,他又的确理亏,顿时气息矮了一分。
听罗汝才如此说,跪在地上的党守素哆嗦着嘴巴,沉声道:“闯王!俺党守素打败了仗,无怨无悔,闯王就是斩了俺党守素,俺也愿意!请……闯王肃军法!”
见党守素请军法,李自成深呼吸一口气,看着罗汝才,挤出了一点笑容道:“曹操老弟,话不能这么说嘛。这开封城,这不是好好打着么?要说丢的性命,我李自成的兵,哪回不是第一个顶在前头去打?那可是我李自成的老兄弟啊!要是曹操老弟真觉得砍了败兵的将领就能打破开封,那就请曹操老弟代老哥动手!”
说完,李自成就丢过去一把剑。
见局势如此,罗汝才顿时微微皱眉了起来:“俺也不是这个意思,就想问问哥哥,这开封要如何打?”
罗汝才知道自己真要再逼下去,李自成还真可能把党守素给斩了。到时候,这怨愤就深了去了。
见罗汝才没有继续,李自成悄悄松了口气。
只是,这军议的气氛一时间也就沉了下来。
这群反贼一直以来打官军,可不是都如崇祯十五年这样摧枯拉朽,一帆风顺啊。也有被赶进深山,打得灰头土脸过。
一时间,不管是罗汝才还是袁时中都有了退兵的意思。
开封城有如此强兵,他们想要硬攻下来就更加艰难了。毕竟,前面两回攻城,都是被开封城守军击退,就连李自成亲自上阵鼓舞士气,反而被射瞎了眼睛。
这个关头,又来了山东镇六千野战也能打赢的官军,再想硬攻可就完全没了希望了。
李自成自然也是感受到这个担忧,心中顿时纠结了起来。
闯军上下,见李自成不开口,自然是上下都默然。
但军议里头可不止李自成的军将。罗汝才麾下以及袁时中麾下的军将都纷纷开口了起来。
“听闻那侯恂一来,就说动了汝宁的杨文岳带着虎大威要继续北上。这来了一番山东镇的兵就够受了,要是再来了猛如虎,咱们可就不好打了。”
“还有左良玉啊。听闻侯恂与左良玉有旧,这次也能使得动左良玉死战。要是左良玉狠狠打来了,咱们还能顺利打开封?”
“跟着杨文岳来的,恐怕还会有四川的兵呢,听闻孔贞会也在汝宁。这下子,反倒是咱们要被围了……”
“不如……就退兵吧……”
当袁时中麾下的刘托天说出退兵两个字的时候,帐内的气息顿时一阵死沉。
众人纷纷心动,却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节同意。
李自成环视过去,不管是闯军麾下还是罗汝才、袁时中麾下的军将,都低头了起来。
他可是不打算退兵啊!各路反贼,谁都投降过,可就是李自成,一生不降!
一时间,军议陷入了可怕的寂静。(未完待续。)
第七十二章:贼军策略
寂静的军议里,众人不敢妄动,只余下罗汝才闪动的目光,以及袁时中提溜转的双眼。
就当李自成硬着头皮想着措辞的时候……
忽然间,李岩站了出来,道:“诸位将军。其实,眼前这柳园口外这一战,若是以攻下开封,席卷天下为目标,就算不上我军大败。”
“以我之见,更觉得……官军已经入了闯王以及诸位将军之彀!”
李岩一出,群是全场一阵喧哗。
就连跪在地上的党守素都是一惊,看着李岩,一时间感动无比。这是在给党守素洗脱责任啊。
只不过,李岩这样一说,不仅角落里的红娘子震惊了,就是其他将官也是纷纷议论,眉眼里都是不信。
尤其是袁时中麾下的刘托天,这位被党守素给折了数千流民壮勇的流民军将领虽然最后又被李岩给救了下来,但此刻却是格外不平:“若党将军在柳园口一战算不得大败,那我麾下数千儿郎难不成都没死过吗?”
“闯王麾下怎么出了这么个不靠谱的,败的还能说成胜的?”
“输不起也就罢了,这扯一堆虚头巴脑的作甚?”
就是罗汝才,也是冷哼一声道:“哦?我到要听听,怎么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罗汝才这么一开口,就是李自成也不好遮掩了。
其实,李自成也并没有打算给李岩遮掩过去。甚至,李自成还格外期待地看着李岩。他知道李岩不是那种胡乱说大话的人。
果然,李岩一开口,就让李自成神情一阵鼓舞。
只听李岩道:“柳园口一战结果于此,折了数千战兵,党将军败了,那也只能止于党将军,止于柳园口。不能意味着开封一战不成了,更不能意味着,我军就无法击败官军了。这样气馁,这样丧气,这样想着投降。这绝不是吞并天下的心胸。因为,从更大的视角,从整个开封一战的战略谋划来看。柳园口一战,有得有失,战术上或许失败了。但战略上,我们的谋划,却是得逞了!”
“从头到尾,我军对开封城的谋划都是困死,围死,并未打算强攻硬攻。”李岩笑着看向罗汝才道:“罗将军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军议所商定的?”
“的确有这回事。”罗汝才气焰顿时收敛。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关键之处一样。
李岩继续道:“闯王与罗将军、袁将军合兵进攻开封,所为,不过是以打促打。一不让开封城内守军好过,二不让城外官军屯兵,成前后夹击我军,彼此牵扯之考虑。事实证明,闯王与罗将军、袁将军的进攻是有效的。我们的进攻成功地让官军不敢停留,他们出了难打的营寨,与我军野战,更逼得不得不救援开封。而这,就是如同朱仙镇之战一样的围点打援策略。”
说到这里,帐内顿时一阵寂静。
所有人看着李岩,都是所有所思。
对于这些反贼将官而言,其实大部分都是泥腿子。别看罗汝才、袁时中以及李自成而今兵马众多,被簇拥如同土皇帝。
但实际上,这些人并没有几个能适应自己身份的蜕变。就如同刘宗敏,进了北京城以后弄出一个拷掠来,生生弄得满城如同地狱。到最后,所谓大顺王朝一夕破灭。
故而,而今李岩这样一番解释下来,众人都感觉格外高大上的样子,纷纷不敢轻忽了。
至于李自成,更是双目大亮,显然已经明白了李岩接下来要说的。
李岩沉吟了一下,看着众人的表情,微微一放松,继续道:“既然破开封的策略从一开始就确定成了围困,困死,那山东镇的兵进了开封,岂不是正遂了我军愿望?野战柳园口,的确是败了。但这无关紧要,开封城终究是能破的。当然,也会有将军心存疑虑,担心官军出击。但这也无碍,我军兵马百万,围城其中,挖壕设伏,难不成还困不死城内数千残兵?”
“既然战略谋划依旧是如先前所料,而谋划推进,亦是顺利无碍。党将军于柳园口之战,自然也无碍了。”李岩笑着道:“莫非,诸位将军连围困开封,绝兵于城内的信心都没有了吗?”
李岩这么一说,场内的气氛顿时微微一变。
“这么一说,倒是真觉得打下开封的胜算没什么变化嘛!”田见秀笑呵呵地说着,让场内气氛跟着一松。
刘宗敏见此,一拍手,高呼道:“闯王,额看可以嘛。这官军进了开封,反而是进了坟墓。城内本就粮食不多,还来上万个吃饭的,额看啊,这官军很快就要弹尽粮绝了!”
“到时候,这开封还不是想怎么拿,就怎么拿?”闯王麾下众将顿时纷纷笑着道。
李自成笑容满面,看着李岩这样一番言辞带给场上的变化,心中说不出的高兴。
微微一沉吟,李自成又道:“李先生说得对呀。诸位,这开封之战的胜算依旧在我们手中。打下开封,城内百万丁口都能为我军所用。其间豪宅美色,金银珠玉,都能为我军所有。这般盛事,诸位可想随我,亲手取得?”
“跟随哥哥打开封,这当然是成的。”罗汝才笑容缓缓浮现:“我罗汝才没二话!”
“好!”李自成大叫一声,又转过头看向一旁的袁时中,笑容之中悄然带上一点锋芒,也是缓声道:“小袁营意思如何?”
“跟随闯王麾下,义不容辞!”袁时中沉吟了一下,缓缓道。
李自成见士气回暖,顿时笑着道:“好啊!我义军如此众志成城,这开封有何不破的道理?”
见此,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一旁,罗汝才见此,心下顿时有些吃味。他发难李自成当然不是真的想撤兵,而是想在李自成这里要一些好处。毕竟,这次折损的都是罗汝才的兵啊。
但李自成装傻充愣,罗汝才也无法。心念于此,罗汝才心中很恨地叹一声气,心想着自己麾下怎么就没有这么聪明的部下呢?
要是自己有破开封的计谋与本事,到时候李自成这些人还不是唯自己马首是瞻?(未完待续。)
第七十三章:太子常服
开封城。
位于周王府旁边的庆园里微微多了一些热闹。
这个曾经周王买下来的别院不再是空空荡荡的模样,里面人来人往,将门口上挂着“督师府”的庆园多了一些人烟气息。
见此,入住进来的侯恂心中稍稍宽松了些许。只不过,当侯恂看到门外巡逻着的督标营亲卫的时候,脸色还是微微一沉。
督标营的人已经换了不少了。柳园口一战过后,朱慈烺的山东镇里不少都是升官发财,总归犒赏是不少的。但山东镇历来要求军纪严格,功赏过罚更是基本要求。有功得赏,有过就得罚。
山东镇打了胜仗,出的乱子是有的,算得上出错的极少。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一战就没有犯错的,比如督标营一战之中就不少临战脱逃之辈。
按说临战脱逃在大明将官里头还真算不上什么事,因为左良玉干得太多太大,以至于寻常的小事也就没人在乎了。
但督标营这位参将郑雄却被朱慈烺的派人逮住下狱,随后将人证物证,口供一一备好放进了侯恂的桌案上。
功赏过罚,山东镇酬了功勋,侯恂总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这临阵脱逃的败将庇护。
于是……
几日前,这位教郑雄的倒霉孩子被推出庆园斩首示众。
这位被侯恂从老家带进来的亲信一死,侯恂在督标营里就更加见不到一个眼熟的了。因为,眼熟的大多都临阵跟着郑雄跑了,就算不死也都是当了苦工,不知道到在哪儿卖死力气。
就这样,身为总督三省军务的督师,竟然只能眼睁睁看着督标营里一群陌生的军人巡逻护卫着庆园。
想到这里,侯恂心中又不仅感觉悲哀莫名。
缓缓步入书房之中,侯恂看着空空如也的桌案,眉头紧皱。桌案上没有文书,这意味着城中的大小事务,都不需要侯恂的意见。
就当侯恂心中百转愁肠的时候,门外,侯方域的声音响了起来。
“督标营我自然知晓,但督标营一队就不是官军了吗?侯芳,听我命令,今日就由你值守督师大人书房。哼,什么军令?督标营一个百户也敢来命令我?你若认他的军令,让他亲自来找我!”侯恂说着,大步踏入了侯恂的书房里面。
听着外面的声音,侯恂微微惊讶了一下:“朝宗,门外发生了什么事?”
侯方域闻言,看着侯恂露出了几分笑容,道:“父亲大人,今日孩儿来,是道喜来了。”
听此,侯恂先是一喜,后是面色一沉,道:“是什么喜事,竟让你如此鲁莽。我等在开封城中,犹如囚徒。行事,万万要谨慎!”
侯方域微微一欠身,端正脸色道:“孩儿谨遵教训。”
“好了,说罢,到底是什么喜色。你带了兵到了我书房,换了防务?”侯恂说着,脸色渐渐带上了几分温和的笑意。
侯方域狠狠一点头,道:“父亲大人,孩儿是带了亲兵进来。哼,那秦侠以为派了一个无名小卒进来就能当督标营的参将,却不知道孩儿也是领了督标营监军的!方才,就是孩儿带了一队人进来,往后就听从父亲大人的指示。”
说着,侯方域找了招收,一个全身披甲,挺着将军肚的大汉走了过来,朝着侯恂行礼:“末将杨维城,拜见督师大人。”
“这是……?丁启睿的人?”侯恂目光顿时亮了起来。
侯恂笑着道:“父亲大人英明。丁启睿带着残兵进了开封,因好歹是战兵,手头有三四千人,周王与高名衡都要借重城防,故而倒让丁启睿在城内还算滋润。只不过而今父亲大人一来,丁启睿仅有的名头也就没了,督师头衔早就革去,已然戴罪之身。而今,丁启睿就是要用这三四千兵来换一个全身而退。”
听着侯方域侃侃而谈,侯恂微微闭目沉吟。
一旁,跪在地上的杨维城面露几分不耐,但一想到自己军中军纪一向败坏,而掌握了平贼实权的朱慈烺又对军纪格外在乎,听闻就要找他动手,顿时让他一下子按住了不耐,静静等候了起来。
“咳咳……”终于,侯恂再度睁开眼睛,目光微微一闪,道:“全身而退这是妄想。放其南归吧。”
朱仙镇这样的大败朝廷肯定要算账的。算账到左良玉身上肯定是不会的,到时候找一下杨德政、方国安等人的麻烦做法头是肯定。当然,对于主持朱仙镇之战的统帅文官丁启睿,皇帝也肯定不会放过。依着冲阵皇帝的性子,要是让锦衣卫的侦骑抓住,丁启睿进了京少不了一个菜市口问斩的结局。
故而,要是帮丁启睿全身而退,自然得拼上侯恂的关系,说不得还要分润军功给丁启睿。
这么大的代价换三四千兵侯恂显然是不太愿意。
但反过来,这也未必是丁启睿的底线。
侯恂琢磨良久,决定来了一个默认放人逃跑。只要人跑了,到时候丁启睿跑到江南老家,难不成锦衣卫的侦骑还会再过去抓人?
以丁启睿自己的关系,要是让其回了老家还不能靠着自己乡里的势力潜藏起来,那也白瞎了侯恂的美意了。
听侯恂答应了下来,侯方域顿时笑嘻嘻地看了一眼那将官。
侯恂见此,微微颔首:“唔,杨维城你的勇名本官是知晓的。那本官就保举你一个督标营副将,即可上任吧!”
“是!属下拜谢督师。”杨维城大喜,拜在地上。
……
距离庆园不远的周王府里,一行人住进了周王府一处别致的小院。
这里,朱慈烺换了一身衣裳。
这是周王府的私养的裁缝秘密做出来的,赤色长袍,盘领窄袖,两肩金织蟠龙。
一旁,周王府的宫人们轻手轻脚地为朱慈烺整肃着衣冠,好生梳洗了一遍,又将朱慈烺军旅以来长成得胡须都刮了。完事以后,朱慈烺整个人的气息又重新年轻了好些岁。
在几个宫女的星星眼里,恢复翩翩美少年的朱慈烺看着镜子,气色更胜:“这衣服倒是做得贴身。好了,谢过几位姑娘伺候了,都下去吧。张镇!”(未完待续。)
第七十四章:舍我其谁
朱慈烺一语而出,几个宫女轻轻一礼,如花蝴蝶一样纷纷退出。
取而代之进入屋内的是一个步伐沉稳,竭力掩盖面上惊色的大汉。
这个大汉显然就是张镇了。
虽然知道自己主子本事惊人,背景奢遮。但张镇还是没想到,自己竟然会遇到传奇话本上的故事。自己的主子,竟然是大明太子!
震惊过后,张镇心中诸多疑问也悄然解开。
怪不得自己主子本事惊人,手腕厉害。堂堂太子爷,本事能不厉害,心性手腕怎么能缺?
至于背景奢遮,直通宫内,那更是毫无疑问了。别人都以为朱慈烺是什么依附阉党的小人幸进之辈。今日想来,才更加觉得这些话语更加可笑。
堂堂大明太子,太监们能帮朱慈烺,那都是因为要依附朱慈烺的权势啊!比如司恩,比如悄悄押宝的王承恩。
将心中的惊讶压住,张镇深深一呼吸,定了定神,将今日的情报都报给朱慈烺听。
闯贼的迅速反应虽然让朱慈烺微微有些失望,但日后能够占据天下格局大半,闯贼之中能有强悍人物,聪慧智士也在朱慈烺意料之中。闯贼这么快找回战略要点,也有几分应有之理。
至于丁启睿、侯恂、侯方域等熟悉的字眼,就让朱慈烺表情放松了许多。
“让他们去。山东镇的军额虽然不少,但我却不会满足。这次拿到一个督标营可不是打算做什么阴私之事,让齐贤好好在督标营练兵,其他的不用担心!”朱慈烺说完,沉吟了一下:“罗汝才那边,如何了?”
朱慈烺说完,张镇表情微微放松,道:“大……殿下。罗汝才那边已经安置妥当了。属下入城后拿住了城内几处灾民聚居之处,里面颇多奸细。一番处理,已经有人出城报功,配合罗汝才那边的布置,应当无误。”
朱慈烺整了整衣冠,转身看了一眼张镇,笑着道:“好。罗汝才那边布置完了,牛金星也别忘了。张镇,往后你可以直呼主公。好好做事,其他不必乱想。”
张镇心下微微一暖,笑着道:“是!属下明白。”
朱慈烺大步而出,门外等候已久的王府总管顿何益时浮上笑容道:“殿下,王爷在流云亭等候。”
“嗯。带路吧。”朱慈烺笑容矜持。
流云亭是周王后院里一处水中小亭。只需一人在小道上守住,便不需要担心外人能偷听。
周王在这么个地方候着朱慈烺,显然心意彰显。
见到周王,朱慈烺安然坐下,笑着道:“让王叔久候了。”
周王看着施施然坐下,眉眼里全无慌乱,自信盎然的朱慈烺,轻叹一声,摇头道:“我倒是宁愿久候百年也不想在城中见到太子。”
“可皇侄却见不得叔婶姐妹兄弟们葬送贼兵之手。”朱慈烺轻声着道。
周王眉头一皱:“太子殿下觉得我守不住开封?”
“守,自然是守得住的。王叔是贤王,慷慨出手,城内用心守事,可谓众志成城。然则,孤城坚守,却忧于一个困字。更何况,本宫又带了上万张吃饭的口进来。”朱慈烺笑着道。
“太子专程而来,若是要开这样的玩笑,那委实太浪费太子的宝贵时间了。”周王有些没好气地道。
朱慈烺轻轻一笑,道:“侄儿今日亲来王府,首要当然是谢过王叔遮护之力。毕竟侄儿出宫做下这般事情,可谓是千古以来未曾听闻,骇人之处委实颇多。至于其二,自然是为的这开封攻守之事。昨日督师、山东镇进城已经日暮,不宜军议。但今日诸事完备,军议也必然开场。本宫此来,当然是要军议之上,与河南上下取得一致。”
“哦?”周王沉吟一下,道:“我不意权谋之事,只要谁能守住这开封,我就为谁所用!入城之时,我帮你稍杀了侯恂士气。自然是心愿太子可以平定贼寇。但督师之尊贵,不会这般轻易能为你所用。”
“王叔心胸,皇侄不及。”朱慈烺赞叹一声,稍稍沉吟,又道:“东明、柳园口先后三战,山东镇强兵之势,本宫说多了,王叔或许还会觉得啰嗦。至于一些跳梁小丑……本宫当然会让他们明白,这真正的统帅,舍我其谁。”
朱慈烺说完,一礼,笑着离开。
目送着朱慈烺的背影,周王背负着双手,轻叹一声道:“城内又要多事了。”
一场军议,很快就召开了。
但召开军议的地方既不是河南巡抚高名衡所在的巡抚府邸,也不是督师侯恂所在的庆园。而是在周王府的仁心堂。
接到周王府传话的开封文武既是惊讶,又是觉得理所应当。
因为,召开军议的是太子。
这让他们回想起了诸多八卦十足的信息。
当得知山东镇的兵马在北城打了一场胜仗以后,王府里的气息就宽松了许多。连带着,久居深宫安养身体的太子殿下也终于可以与开封城内百官相见了。当然,这是王府里不经意间传出的消息。
公文上的讲述,自然是说朱慈烺见山东镇援兵入城,要召开这平贼的军议,统一军中战略。
太子殿下可不仅仅是一国储君,启封里颁布的圣旨也已经传遍了全城。自然,谁都知道而今的太子还有总管湖广、四川、陕西、山西、山东以及河南军务大元帅身份。
有这样一层名义在,全城都可以说是太子的下属。
既然太子殿下要召开军议,开封上下文武自然是蜂拥而至。
只不过,当这个消息穿进庆园的时候,却是让正在与左布政梁炳、知府吴士讲相谈甚欢的侯恂一阵愕然。因为,侯恂也正打算与这两人谈完以后就召开军议呢。
看着报信的侯方域离去。梁炳微微抚着长须笑着道:“督师只管放心,粮米的问题,不愁。”
一旁,吴士讲也是一脸暧昧道:“毕竟朝廷正统在此。当然,我那不成器的侄子,也得请督师多多关照了。”
侯恂笑着道:“那就有劳两位大人了。其中分寸,本官都知晓的。”
听侯恂如此一说,众人纷纷大笑。(未完待续。)
第七十五章:剿匪方略
太子殿下金口玉言召开军议,开封上下文武自然没有胆色敢阻挠。
一时间,周王府的仁心堂喧闹十分,人头攒动。
不自觉间,堂内的人群又分为了好几派。声势最众的是河南本地文武。在左列第二的河南巡抚高名衡、其后的巡按苏京、左布政梁炳,守道苏壮,监军道郭载駷,知府吴士讲神态自如,颇为放松。再加上他们身后站着的南上下武官,比如开封都司张武锐、任珍、苏见乐,气势更众。除此外,倒是河南总兵陈永福得到了一张座位,贴着吴士讲,并未言语。
另外一派就是左上首的督师侯恂、王谦之以及侯方域了。这些人虽然少,却与河南文武有说有笑,并不孤单。
反倒是客兵入河南的山东镇上下,初次见面后的热闹以后,反而显得有些生疏。朱慈烺在左上首安坐,身后刘泽清、常志朗、刘胜等人纷纷在列。这些年轻的面孔在一堆中老年人的眼前显得颇为耀眼。
唯有最上首的两个位置一空。众人知晓,这是周王朱恭枵与太子殿下的位置。
不多时,周王从屏风后走了出来,看了一眼朱慈烺道:“益明。殿下唤你进去,道是三战胜果要问。”
刷刷刷……
场上众人目光齐齐看向朱慈烺,面目各异。
对于山东镇而言,自然是欢欣鼓舞。自家主官得到了太子殿下的认可,这如何不让人激动欢欣?
对于河南文武而言,倒是没什么特别的感触。只觉得这立下大功的年轻官员只要不行差踏错,未来大有前途。
倒是听此消息,侯恂等人顿时脸色一沉。
朱慈烺起身,朝着周王一礼,神态轻松地走了进去。
不多时,大约一刻钟后,周王又出来了,面色有些沉重地道:“太子殿下方才说了些话,听闻战果胜利之处,一时间颇为激动,身体又有些不适。诸位还是随我进入内间吧!”
周王这么一说,众人顿时又心潮起伏,纷纷觉得朱慈烺太能折腾了。太子殿下眼下身体不适,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周王都这么开口了,自然无人反对,纷纷进去。
只是刚刚进去,侯恂就一脸关心太子的表情,道:“太子殿下身体不适,这军议又要如何主持?”
周王看着侯恂一脸热切的表情,心中自然清楚。
朱慈烺是太子,一般而言这样身份贵重又年轻什么都不懂的贵人挂个名头赚一些功勋也就够了。真正管事的还得指望着下面的人,而今的情况显然就是得指望督师,也就是侯恂。
一路带着众人走入了内间,周王神色淡淡地回复侯恂,道:“太子殿下虽有不适,但对山东镇监军秦大人却是格外推崇。这场军议嘛,当然还是太子殿下主持,只是说话吃力之处,秦大人一旁会静听代传。这些,我都会看着。”
听此,侯恂面色一僵。
此刻,众人已经进了屋内,看到了躺在床上的太子殿下。只不过床上纱帐密布,一时间看不清太子殿下的面目。
还好,一干文武也不敢直视入内,纷纷低头以防被当作无礼。
倒是床头边上,朱慈烺看着众人,笑容亲切,神态很是自如。
见此,周王也是做到了床头旁边一个小椅子上,等到内侍们纷纷将椅子搬进来给参加军议的一干文武坐下,便朝着朱慈烺微微点头,又对着帐内说了些什么,道:“太子殿下说,军议可以开始了。殿下先问诸位大人,这开封守城难在何处,平贼,困在哪里?”
朱恭枵说完,侯恂就如同抢答一样,轻咳一声,笑着道:“此事,自然莫如本官清楚了。”
侯恂一开口,刚刚想要说话的朱慈烺顿时也不好说话了。只是这个问题可关系到军议上怎么决定战略方针啊,被侯恂这么一抢答,朱慈烺顿时感觉心中有些不妙。
见朱慈烺微微皱眉,侯恂轻笑着,又道:“这开封守城之难,不在于敌军如何强大,而在于官军是否用心如一。诸位可以看看朱仙镇之败,有不愿浪战者,有坚决求战者,有退避自保者。诸将用心不一,兵不得合力。自然无从败敌。朱仙镇大败一溃,呜呼哀哉。”
听着侯恂说起朱仙镇,陈永福面色一紧,当时的城内官兵可没有出兵配合各路大军啊。还好,侯恂点到为止。显然是照顾了河南本地兵马的面子。
侯恂说完,微微一顿,扫视全场神色,看着高名衡、陈永福放松的表情,又看着朱慈烺越来越难看的神色,笑着继续道:“故而,平贼之困,首要在于官军用心如一。眼下,太子殿下身处开封,为总管六省兵马大元帅。臣身为总督三省军务,已然遵照陛下旨意,着急汝宁保定兵,襄阳湖广兵,入援开封。到时候,诸路兵马汇聚,皆为殿下所用。至此,一心平贼,攻守再非难事!”
侯恂这一套说得可谓是十分厉害。并不着眼军事,而是着眼于政治。
的确可以说,各路兵马齐心不一是朱仙镇大败的核心原因。而河南平贼守城,也必须得整合好各路兵马,不能背后扯后腿,各方不策应。
现在侯恂这样一说,不仅显得格外堂堂正正,更是将自己的政治目的也给抛了出来。
那就是,找太子殿下要权,或者说要授权。以太子殿下的名义,指挥各路援开封的兵马。最终完成剿匪大业。
毕竟,以侯恂去想,谁都会觉得太子殿下只需要挂一个名头赚取功劳保下身家性命就够了。至于出力的事情,自然可以交给手底下人。
更何况,侯恂还点了虎大威与左良玉来援之兵给自己加码呢?任谁去想,也会觉得让侯恂这个能够指挥外来援兵的督师,才是最正统的河南平贼统帅吧?
此时,床上微微一动。
朱慈烺与朱恭枵都纷纷贴过去,良久,朱慈烺挺起身,看向众人道:“太子殿下问下官如何看。”
刷刷刷……
众人的目光又纷纷看向朱慈烺。(未完待续。)
第七十六章:针锋相对
只见朱慈烺轻咳一声,道:“下官以为,开封守城之要,不在于闯贼,在于守城之士气。在于,让开封城内军民官兵相信官军强大,我军必胜。相信官军必定能够击败贼军。至于各路大军援军而来,自然也不会是要走个过场。想要让各路兵马死战,自然也应该让各路兵马看到胜利的曙光,看到胜利的信心!只有完善了这一点,那所谓齐心不一,自然也不存在了。”
朱慈烺说完,微微一换,侯恂刚想要插话,朱慈烺又轻咳一声,继续道:“那首要如何让开封城上下守军相信我军必定能胜呢?那可以反过来看。为何官军以及开封城军民会不相信我军能胜呢?这当然是因为开封城守军有太多的困难。我相信,将士们守城是英勇的,城内百姓慷慨牺牲捐助更是义举连连,无不是赤诚之心昭昭的。之所以会悲观,这是因为攻守之中实在是存在着众多的困难。”
“比如,贼军攻城难度不高。一旦倾尽全力攻来,便直接可以登城而战,而我军守城优势大减。”
“比如城内粮米短缺,百姓怨愤,难以求活而人心纷乱。无粮苦战,自然是绝望之处不尽,岂会有胜利之信心?”
“又比如,将士们训练稀少,粮饷器械缺乏。而贼军勇猛,使得将士们无战而胜之之心。如此种种,不一而足。若是此时不思补缺,大而化之以齐心不一,自然是徒知齐心不一之处,不知齐心不一为何。又怎么能打得赢这一场开封会战呢?”
“朱仙镇一战,拔营而逃的是左良玉。那谁人知晓为何左良玉逃?又谁能知晓,为何杨文岳、虎大威、方国安以及杨德政等人会逃?既然不知晓……”朱慈烺悠悠地说道这里,瞥了一眼面色涨红的侯恂,继续悠然着道:“又怎么能确信,到时候汝宁保定兵来了,不是依旧士气衰弱,不敢出战。又如何确信,湖广兵左良玉来了,不会再来一个拔营而逃?”
朱慈烺说完,场上顿时微微一片沉寂。
而侯恂,却是竭力克制着愤怒与难堪,不让自己在太子殿下面前失态。
在场众人从两人的话语之中听出了丰富的内涵。
侯恂用诸路兵马齐心不一作为理由,推销自己的战略,要从太子殿下这里要权力。但朱慈烺呢,却将自己的战略推销出去以后,又悄然将侯恂的思路要点一一拆了下来。
侯恂不是说诸路兵马齐心不一么?不是说,河南兵不听他的,朱慈烺的山东兵不听他的,这肯定打不赢么?
侯恂又将汝宁兵杨文岳、虎大威以及襄阳左良玉拉出来扯虎皮,就是想要告诉太子殿下。他也有人支持,只要权力给侯恂,就能打好这一仗,就一定能守住开封打赢贼军。
但朱慈烺呢,却是着重提点了军中实力、将士信心士气的问题。又将守城攻城之中切实存在的弊病都说了出来。相比之下,朱慈烺说的一开始或许有些威势不足,但朱慈烺说的更加实在,更加看起来可靠啊。
而且,最后朱慈烺又扯上了诸路兵马齐心不一的问题。实际上又将侯恂的观点拆打了一遍。指责侯恂喊口号不切实际,真正让诸路兵马齐心不一的问题除了权力,还有战而胜之的信心。
至于信心问题……实际上也就是实力的问题。
那么……实力最强的又是谁呢?当然就是朱慈烺了!
眼看着两方针锋,场内气氛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这朱慈烺,一介五品山东镇监军,竟然敢这么毫不留情地批判侯恂的战略。这胆色就不由让河南文武纷纷心惊。
有道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众人自然是不敢开口了。
众人只是静静地期待着,等待着侯恂的反击。
但侯恂心中怒火万丈,却克制着愤怒,保持着冷静没有开口。他是督师,是总督三省军务的督师,是帝国文官顶峰,一品大员的存在。
这样的大员,若是真的对一介五品山东镇监军开喷,那就太有失体统了。这不仅是脸面挂不住的问题,更是不对等啊。
侯恂也大约猜到了朱慈烺的目的。
在侯恂想来,秦侠这么做,就是要坐实了开封会战上实力派的名头,在侯恂的身前树立起一个比侯恂更可靠的码头。若是侯恂亲自与朱慈烺对打互喷,那就是坐实了朱慈烺与侯恂旗鼓相当,都是对等存在的事实。
到时候,开封文武就可以清晰地发现,这朱慈烺是一个与侯恂同等阶的码头。到时候,听命于谁救你要再想想了。
要知道,名义上侯恂才是开封会战的实际统帅啊。而朱慈烺,本就应该是侯恂的属下!
有道是知子莫若父,反过来也有句话叫上阵父子兵。
果不其然,会场上侯方域慨然出列,怒视着朱慈烺,冷笑着道:“秦大人此言差矣!”
听侯方域出场,侯恂脸上顿时表情一缓。
而其他人,也是神情纷纷一震。
这是要撕逼了!
侯方域微微一呼气,环视众人,凛然无谓地道:“身为朝廷命官,秦大人为山东镇监军,入援开封,自当归属河南军务麾下。如此,既为属官,山东镇上下,自然亦是河南官兵序列,自然是总督军务所节制。既然秦大人认为出兵不战,溃逃败敌是信心之故。那以山东镇强兵如此,连战连捷,想必肯定是听闻督师战令一出,定然欢欣雀跃,稳战而喜了。”
朱慈烺听完,凝视过去,目光不知是喜是悲。
但侯方域的话落在其他人耳中,却更加是呼吸都要小心翼翼了。
侯方域这是撕破脸了啊。也不再讲究什么吃相,直接就要拿官场的上下从属来压人了。
的确,不管是从官阶品级亦或者战区上下从属节制,朱慈烺都是侯恂的下级。
下克上对于官场而言可谓从来都是禁忌啊!可以这么做,但要真拿出来撕逼,却不得不屈服,至少是名义上的屈服!
但军议上屈服了,这码头也别上光明正大摆上去了!
众人目光重新汇聚到了朱慈烺的神色。面对侯方域如此**裸的大招压制,朱慈烺要如何回复?
“侯公子此言,亦是差矣。”朱慈烺轻笑着,目光悄然带上了一些冷意。(未完待续。)
第七十七章:压服侯氏
朱慈烺此言一出,侯方域反应有点慢没感觉,侯恂却是面皮一红。
侯方域虽然在侯恂幕府之中做事,却没有官身。朱慈烺在官方场合称呼公子,这不就是嘲讽侯方域身份不明不白,不公不正么?
但显然,朱慈烺的话锋不止于此!
只听朱慈烺继续道:“本官为山东镇监军正印官,论起从属,自然都是陛下臣子。都为人臣,自然首先依从圣旨。前些时日在启封时,陛下圣旨已召。下官秦侠,自然从属于身为总管六省军务大元帅的……太子殿下了!”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说完,朱慈烺微微一礼,朝着床上躬身。
朱慈烺与周王坐在床上不动。其他人就没这个福分了。
无论是本土派河南巡抚高名衡,巡按苏京、左布政梁炳,守道苏壮,监军道郭载駷,知府吴士讲。亦或者神色喜悦的山东镇上下文武,都是纷纷齐声高喊:“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听朱慈烺这么一喊,侯方域顿时如遭雷击,整个人一呆。
督师府上下纷纷感觉面红耳赤。显然,侯方域这么说是直接将太子殿下给绕开遗忘了。
众人纷纷行礼,但侯恂却依旧站着,并没有故旁人惊异的目光,直视着帷幕,呼吸有些急促地道:“微臣……请奏太子殿下,平贼剿匪之事,方略以谁人之说为定?”
侯恂这么一说,场上格外安静。
侯恂这是亲自出手了。
不再是云山雾里,而是直接确定开封会战上的领导权。虽然众人都觉得,既然太子殿下身体不适,旧病卧床,那就应该将权力下放给督师侯恂,以此运转战事顺利。
但众人眼见今日的山东镇监军秦侠这般活跃,纷纷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果然……
就见帷帐之中一阵摇晃。
随后,一旁的周王道:“太子殿下说。太子殿下只是偶感风寒,三五日后处理军务并无碍。督师一片赤诚,太子知晓了。军务之上,太子殿下以为秦大人更妙。为此,特赐秦大人仁心堂通行令牌以备军议咨询。”
侯恂身子微微一阵摇晃。
一旁的侯方域眼疾手快,急忙过去辅助侯恂的身子。
看着侯恂瞬息之间浑浊的双目,侯方域失望怨愤难言,怒视着朱慈烺,声叫道:“秦侠!凭你这非正道出身的庸官俗吏,真有本事能赢开封守城之战吗?大明朝廷上下阶级从属,尊卑荣辱,今日旦夕为你所坏。人心各异,只顾私利,今日因你而起!这开封,若是败事,定始于你秦侠作乱!我侯方域,身为河南士子,今日就要斥你无能自私而败坏社稷!”
侯方域双目怒蹬,直指朱慈烺,仿佛巨蟒一样阴冷择人而噬。但朱慈烺对此,却是毫无感觉。咬人的狗不叫,侯方域如此只能说明他已经黔驴技穷,除了大吼大叫再也没有办法了。
对于侯方域的大吼大叫,虽然格外失礼又事涉诽谤。但大明朝堂一向对读书人优容,更遑论侯方域还格外心机地点出了此时的秦侠还是一个非进士出身的杂途幸进之辈。对于格外分得清你我的一干文官而言,自然瞬间脑部出了无数个阉党余孽,幸进奸臣的词汇套在此刻的秦侠身上。
故而,河南巡抚高名衡微微犹疑,看着梁炳、吴士讲不为所动的目光,不知该不该斥责侯方域。
河南官员对此无感,周王却感觉受到了冒犯。
侯方域如此作为,不仅是对地主周王的无礼,更是对太子殿下的权威质疑。虽然周王清楚这些所谓清流一向是有理不让人,无理搅三分,但真正见了,还是感觉心中恼火。
事已至此,众人已经很清楚太子殿下的态度了。
太子殿下明明就已经通过周王的口吻表达了自己支持秦侠这个马甲身份的意思,但侯方域还如此捣乱,这不就是撕破脸要争权么?
自己争权夺利有理,旁人正当权益有害。周王微微一想,如何不恼火,当即怒喝道:“侯恂,真当我王府之中没有王法吗?”
侯恂闻言,顿时面色一变,一脚踹向侯方域道:“孽子,还在这里丢人现眼吗?看为父回去后如何给你行家法!”
见此,一直坐在床头上没有吭声的朱慈烺补刀道:“侯公子自然可以看着,本官与河南各部如何奉太子殿下命令,平贼剿寇,无往不前。”
朱慈烺与河南各部,这当然是包括侯恂了。
而太子殿下又显然信任朱慈烺,等于以后侯方域的老子侯恂也得听“秦侠”的意思。
这一补刀,简直是不能再痛快。
果然,被朱慈烺这么一说,侯方域面色涨红,干脆示意侯恂又踢了一脚,随后顺势滚到在地,连滚带爬地离开了仁心堂。
朱慈烺说完这话,心中也是微微有些沉重。若是自己没有山东镇这张牌,没有秦侠这个马甲,想要控制住这群文官武将还真是没有希望啊。
太子殿下统领六省兵马的大元帅名头是皇帝朱由检通过中枢朝廷给的。所以名义名头这种东西的效力,只有中央朝廷强势的时候才有效。若是什么时候中枢暗弱,无权无兵了,那么想要再靠着一层名义就能挥斥方遒,指点江山,那无异于空中楼阁。就如同侯恂、侯方域等人一直以为的那样,挂一个名头分润一层军功,其他的实权通通休提!
如此,也正是朱慈烺一直以来苦苦经营秦侠这个马甲的原因。太子殿下的名义可以给朱慈烺高于侯方域,统领各路兵马的权限。
但要将这个权限落到实处成为实力,就得用强大的山东镇,用无数的资源来支撑,用战功赫赫的山东镇强兵来压服其他不愿意出力死战的各路兵马。
见场上寂静一片,侯恂苦笑一声,看着在场众人道:“教子无方,愧对众位。”
侯恂说罢,这才领着王谦之等督师府上下属官拜倒在地:“下官知晓太子殿下旨意。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侯恂,终于屈服了。(未完待续。)
第七十八章:计谋布置
见侯恂终于屈服,朱慈烺心中微微放松,坐在床上,笑语盈盈地开始布置军务道:“想要维持城中防务,自然不能单凭高墙厚壁。下官已经得太子殿下军令,主持西城、北城、南城防务,统帅河南官军。不日,就会准备与流贼的大战。当然,东城一方,太子殿下的意思还是要请督师出力。听闻督师麾下尚有精兵强将如杨维城所部,再加上本地社兵,想必面对罗汝才应是无碍吧?”
虽然朱慈烺用太子殿下的名义拿走了河南官兵的管辖权,但好歹留给了侯恂东城的防务,到时候左良玉、虎大威所部援军来的时候正好接应,侯恂心下忍住不忿,道:“谨遵太子殿下军令。”
“军务初定就好。现在太子殿下有些倦了。”周王轻声着道:“各位大人可以早些回去布置军务。当然,秦大人留下吧,太子殿下还有其他军务要咨询。”
周王这般说完,在场众人投向朱慈烺的目光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也有人偷偷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目光。
很快,仁心堂就清场了。只余下朱慈烺与朱恭枵。见此,朱慈烺丢下一个机关握柄。床头又是一动。
原来,床里面根本就没有人躺着。
场上只余下了朱慈烺与周王,两人的神色明显放松了许多。
“这次,多谢王叔慷慨相助了。”朱慈烺看着朱恭枵,笑着道。
周王摆摆手:“侯恂有些话还是没说错的。军务之中,最忌讳的是各自为战,互不统一,必须有一个有领导权力的核心。但侯恂说错了的是,这个核心不该是他,而是太子殿下。我做的,只是一些顺应正道的事情罢了。只是辛苦太子殿下,还需要如此一番安排。”
朱慈烺则是轻轻一叹道:“隐姓埋名倒是无碍。六千山东镇的兵马还不足与平天下贼寇,抗辽东建奴。若是不然,我倒是不介意直接呵斥一番侯恂,料想也无人敢抗。”
听朱慈烺这么一说,朱恭枵微微有些默然。
朱慈烺的胸中格局倒是广大,胸怀天下,图谋甚远。但这儿,就有些超出朱恭枵所能触及的范围了。
藩王虽然富贵但忌讳却是众多。历史上,周王亦是因为慷慨援助军政钱粮,又多贤名惹得崇祯猜忌,侥幸逃出去开封后也再无声名传出。
朱恭枵轻笑一声,不着痕迹地拐过话头:“殿下。既然军务开始布置,不知要如何才能破流贼强敌?”
朱慈烺听此,看着敞开的窗户,望过去,看向城中万千屋舍,道:“自古有攘外必先安内之说。但实际上,未曾没有两相齐全之法。攘外之举,我已经开始布置。若无人逼我安内也就罢了,若是有……就莫怪我心狠手辣了。”
……
横地铺。
近日的横地铺有些安静,也有些轻快的气氛。
自从前些时日罗汝才下令不再进攻开封以后,横地铺上下的士卒们就纷纷感觉松了一口气。
开封里面金银珠宝无数,美人屋舍遍地。好处是多多,但想要拿到,却得无数人命堆上去。
率先丢命的当然不是罗汝才,要冲锋陷阵的只能亲冒矢石的小兵小将。得知不用送死了,罗汝才麾下的将士自然感觉轻松。
忽然,横地铺里一阵喧闹。
“将军来了……”
“将军来了……”
“叩见将军……”
“拜见罗大王……”
……
巡视营寨的罗汝才摆摆手,让一干乱七八糟称呼的手下们回去,默默结束了巡营的打算。
“将士们的士气有些低落啊……”罗汝才回了自己帅帐之中,皱眉起来。
一旁,罗汝才的亲信将官陆航直言道:“听闻党守素领了一万战兵去打山东镇的六千兵还是败了,将士们就有些气馁了。”
“气馁个屁!”罗汝才大叫道:“还不就是怕死?”
听此,陆航不敢说话了。倒不是陆航爱惜士卒。丢几千人命在城头这些将官当然不怕,怕的是死了几千人,毛都没有捞到。至于普通士兵的想法……自然没人在乎。
陆航不说,罗汝才却是抱怨不停:“柳园口那一战别人不清楚,老子还不明白?党守素那老狗怕死,不敢带着最后一千多精骑冲杀,还有那李岩红娘子,都没有去死战!这要是不败,老子把头割下来!还有,李自成那边想的,还不就是让老子先把兵送死堆开城头吗?”
这话陆航就更加不敢接了。
不过罗汝才好歹是个人物,哼哧哼哧抱怨几句后很快就控制住了心绪,轻轻呼出一口气,道:“万事,还得看咱们自个儿……打开封,要是老子的兵拿了头功,得了好彩,这最大的好处咱们才能占。他娘的,老子手下怎么就没有李岩那般人物!”
听罗汝才这么说,陆航明白了几分自家主子的意思,眼睛提溜转了下,顿时想起了前些时日得到的消息。
心中微微斟酌几下,陆航决定搏一把:“将军……末将倒是有一计破城之法。”
“哦?”罗汝才顿时一喜,看着陆航,仿佛觉得黑头黑脸,鬓发皆长的陆航,怎么也看不出哪里长得像李岩了。
被罗汝才这么一看,陆航心里一慌,但还是定了定神,嘿笑了一声道:“其实是末将手下,一个开封城里逃出来的秀才说的。说什么……秦兵破大梁时用的就是灌河破城……所以俺就想,是不是……咱们可以挖了开封城,到时候拿水一灌,这城墙造的再好,水一泡还不是得塌了?到时候,这开封城不就破了么?”
“嘿……还别说!”罗汝才顿时眼珠子一亮:“真正是想得好计策啊!陆航!”
“末将在!”陆航一挺胸。
罗汝才嘿笑一声,道:“你立刻发两千战兵,带四千壮勇去给我看好了黄河大提。先给挖一段黄河,倒灌开封!老子到要看看,这开封城真的就是固若金汤吗?”
“是!”陆航重重一挺胸。
开封城内。
庆园。
“怎么样,准备好了吗?”侯恂急切地看着匆匆赶过来的侯方域。(未完待续。)
第七十九章:米价腾贵
侯方域抹了抹额上的大汗,拍着胸膛道:“父亲大人请放心。咱们归德侯氏可是河南大族,开封城里多少门生故旧,父亲大人此事,岂能不办妥帖了?”
侯恂缓缓点头:“办妥帖就好……妥帖就好!”
侯恂身后,脚步沉稳的吴士讲抚着长须道:“督师勿忧,那朱慈烺一介竖子,还真以为开封城就仍他为所欲为了吗?倒要看看,他有几分本事!”
开封城,丛善坊。
通往曹门的路口里,一名社兵手忙脚乱地将身上的甲衣拖下,左顾右探,焦虑难言。
忽然,当这名社兵看到接上走来的一人后,顿时惊喜。
“潭哥儿!帮我守个值。”这名社兵见了来人,急切地道:“俺娘说焦家米行就今天就卖十石米,再不去就什么都买不到了!”
被称作潭哥儿的当然就是曹门社兵在丛善坊的社长,冯潭潭了。而这名社兵他也熟悉,就是城头上被吓得发狂,最后还是铁毅救下来的那名社兵,名作吉长香。
看着吉长香匆匆忙忙跑过去,冯潭潭有些挠头不懂:“焦家米行不是曹门左近米价最高的那一家吗?一石米足足要八两银子,这都贵到天上去了!”
冯潭潭作为丛善坊社兵的社长,跟着曹门总社铁毅,家中有几百石粮米,并不能感受缺粮的痛处。
八两一石的米,让冯潭潭感觉实在太贵了。
但很快,见冯潭潭接下了吉长香的兵甲,丛善坊里面不知从哪里又冒出来十几个社兵,焦虑地道:“社长,请准个缺,这得去买米!”
“别说八两了,好些米店都关门歇业了!有钱都买不到啊!”
“别愣着了,城头上的事情先缓着,婆姨连米都没得下锅了,还去买米啊!”
……
米行胡同。
“就可怜可怜俺吧,家里八口人,再多卖俺一斗吧!”一个身材瘦弱,穿着破旧单衣的文弱老书生趴在米行柜上,声色凄惨。
焦家米行里,几个粗壮的汉子拿着棍棒走了出来,大声吆喝着:“抢什么抢!良老爷说了,只准买八升米你还敢撒泼,这点米也别想要了!”
说完,一个黑脸大汉便冷哼一声,一脚揣在老书生的腰上。
顿时,老书生怀里的八斗米齐齐洒了一地。
而柜子里头,不耐烦的掌柜摆摆手,一巴掌拍在柜台伙计的肩膀上道:“还愣着做什么,下一个!再卖一个时辰就打烊歇了铺子。这么蠢笨,东家怎么肯要你干活,再啰嗦,也跟着开革出去!”
那伙计闻言,顿时猛地一颤,急忙高喊道:“下一个快上啊,还买不买米了!”
“买,买!八升,俺买八升!都买了……”
“十两银子!”
“啊?”
“八升,十两银子,听不懂人话?”
“不是八两一石?”
“十一两八升!”
“啊啊……俺买,俺买!”
“怎么就十两银子?少了!十一两,怎么,不想买了吗?”
“俺给,俺给……”
柜台外,面有菜色,满头大汗的吉长香忙不迭地将褡裢里的碎银子都倒进去,就连伙计多拿了三钱碎银子都不敢说话。只是慌忙拿着布袋去了另外一处地方装米。
而地上,一名老书生颤抖着双手,不住地将地上被踹到后洒下的米掏回米袋里。
只是,这米袋或许也着实不够结实,摔倒后又坏了些许,以至于一边捡着,一边又悄然漏了一些。
而他的身后,一个双目睁得极大,身子却枯瘦如柴的小女孩拿着一个小竹篮,悄悄都捡了起来。
只是装了些许,这小女孩便浑身一僵。
因为,那老书生大叫了起来:“不要抢啊,我的米都要踩坏了……不要抢我的米……不要……”
嘭……
忽然,老书生猛地一跌倒。
一个干瘦的男子猛地冲撞在老书生的身上,老书生跌倒在地,怀中米袋顿时被夺走。
一路上,从漏洞里洒落的有些发黑的大米布满小街。
那小女孩见此,顿时悄悄捡了五步,又急忙提着小篮子消失在街道里。
唯有那老书生望着那干瘦男子的背影,哀嚎了起来:“这世道……可要怎么活啊!”
开封城里,一夕之间热闹了起来。
热闹的点,便是以东城为主,遍布整个开封的米行。小的米店一家人谨守库房,一点米都不卖。
大的米行则是十数个壮汉持着棍棒刀枪,限售高价出售。
米价腾贵,四个原本只在书上出现的字句出现在了所有开封人的脑海里。各个道路上,到处都是寻找开放发售粮米的人门。
但更多的开封人却只能绝望地望着打烊的米行哀嚎。
坚强一些的开封人亦是只能对着翌日辰时限量发卖十石米的公告匆忙回家,变卖家资。
一时间,城内的当铺又成了开封城里另外一处最为热闹的所在。
此刻的开封城里,已经汇聚了黄河南岸河南地区里大部分的难民,以及更多家资薄弱的逃难百姓。
加上本就已经颇为众多的开封本地人,整个城市的人口已经将近百万。
而如此众多的人口,整个开封城的所有米行米店,一日发售的却只有区区不过一百余石粮米。
庆园。
“这么说,开封城粮米的均价,已经上升到了九两六钱?”侯恂惊讶着道。
吴士讲微微颔首:“也有些卖得高的,我都教训好了。咱们开封粮行得一体均价。明日,最低不得过十一两,最高不得过十一两三钱。”
身为开封知府,他的消息自然是最为灵通的。也是此次策划之中,侯恂选择的地头蛇。其实,侯恂也可以算得上是河南地头蛇了。焦家米行便是侯家的盟友,城中储备粮米足有上万石。是城内首屈一指的大米行。
见此,一旁的侯方域凑趣地大笑:“光是这么今日的收成,咱们就足足赚了有上千两了啊!”
屋内,还有一个穿着精致苏织长袍的富商笑着道:“比朝宗预料得要更多呢。这次运进成的一万石军粮卖出去,最后至少能赚三十万两!”
“这不就是要一石米买三十两吗?”侯方域惊叹了一声,随后笑着道:“那就要看看,这次秦侠如何筹措军需!”(未完待续。)
第八十章:军资本钱
“筹措军粮的事情,先停下来。”常志朗看着汇聚一堂的一干穿着白衬衫的手下,平静地说着。
白衬衫是朱慈烺为军务司,舍人司上下文书舍人们从随军洗衣局里定制的。军中俘虏的女子不少,甚至还有走投无路投军打算当营妓的,良家不良家的不说,总不能都丢到随军医院里。但这么多人无处安置丢掉也不是个办法。倒是有人提了要办营妓。但藏着一颗社会主义大好青年内心的朱慈烺,显然有些心里怪不过弯,再加上要保持随军医院医护人员地位的一些问题,朱慈烺悄然将这个否了。
于是随军洗衣局就这么办了下来。
同样是军中规制,寻常也要操练体能不能跟不上部队。而主要的任务当然不是作战,就是洗洗衣服,后来渐渐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都丢到了洗衣局里。比如做衣服,这样有技术的事情显然比洗衣服出死力好。至于谁要做些半掩门的勾当,军中上下倒是不管,只要别张扬就行。
许是数千男子洗补衣服锻炼出了手艺,或者朱慈烺低估了这个年代女子们女红的水平。总之,一开始还担心定制好衣服没人要的常志朗很快就目瞪口呆地打消了自己的疑虑。
这种符合朱慈烺后世审美的服饰很快就得到了这些文书舍人们的喜爱。比起明朝时臃肿宽达的长袍儒衫,白衬衫显得更加笔挺,更加英武。而这,对于年轻人们而言显然更加认同。也能够衬托出军务司、舍人司文书舍人的身份,不是那些偷奸耍滑没有前途的胥吏。
朱慈烺不止一次提出了,舍人上升通道的问题。虽然干的也是胥吏的活儿,但谁都是刻意地与胥吏划清界限。
对于千里迢迢从京师赶到开封这个几乎死地的国子监监生而言,这显然更加让他们身受鼓舞。
只不过,今日常志朗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屋内汇聚起来的数十文书舍人们不由自主地纷纷轻叹了一声。
“是,属下明白了。”
“粮米筹措的事情做不起来,这后勤的事情也少了一块,其他的更不知如何做起啊。”
“该杀的奸商!”
“开封府上下对于此事就没有严查吗?”
“恐怕都是喂饱了,甚至他们就有参合一脚!”
人群之中,同样穿着白衬衫,坐在一旁椅子上的司琦轻咳一声,道:“好了好了。先将其他后勤的事情准备好吧。至少这军营之中的战甲修复,兵器替换,火铳调拨,一桩桩一件件都得做起来。别愣着了,都去做事吧!”
司琦这么一说,军务司的人顿时走了大半。
一旁,常志朗也是摆摆手道:“都愣着做什么?大人要清点军中余下的军资,难不成都处理完了?”
常志朗这么一说,余下的人也顿时纷纷散去。
只余下常志朗、司琦以及一个眉清目秀,眼神灵动的男子。
常志朗沉声着道:“查地怎么样了?”
“背后的事情,大部分都查清楚了。”这男子轻声道:“沿着焦家米行的线一路查过去,很快就查到了侯家的背景。只不过,再想要查就难了。进出车马有督师府杨维城的字号。而且开封府也有人策应,显然背景颇深。”
司琦与常志朗对视一眼,纷纷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山东镇军营。
“这么说……”朱慈烺轻声着道:“侯家的手脚挺快的,那一万石丢给他们,就是拿去囤积居奇了!斗米千钱,这般史书上才可听闻的事情竟然真的发生了。”
朱慈烺提及的一万石就是侯恂率先带着刘泽清所部山东镇兵马进兵开封城时,炮兵战车营里运送的那些军需物资。这里大部分都是军粮,足够一万兵马一月之用。
朱慈烺后来领着真正的山东镇主力击溃贼兵后,虽然又调拨了一部兵马进了督标营成为崭新督标营,但其后并没有接收这批军用物资。
及至进城之后,督标营所部一千余人在齐贤的率领下,精选了一批新兵,用心操练,显然也没有精力去管这批军资。
就这样,在侯恂父子的操作之下,原先的库房里面虽然看起来还是满满当当的,但其实里面的军资早就被调拨走了。
现在看来,侯恂父子显然并没有拿着这些军资去操练兵马,而是用来炒作良家,大发国难财。
而事实上,侯恂也有这个实力。归德侯家是河南大族,贼兵攻来时大举进入省城开封,根基颇深。现在又有督师的名头,想要夺权显然没有希望了,但兴风作浪给朱慈烺使坏,却还有些力气。
想到这里,朱慈烺心中大恨:“这侯家父子怎么这么可恶。在临清时只是敲打了一下并未如何,但到了河南,接连敲打还不消停。莫不是以为,自己真的好欺负?”
想到这里,朱慈烺冷笑连连:“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这次,就别怪我心狠手辣了!”
平静好心中情绪,朱慈烺转头看向常志朗道:“军资清点的结果怎么样了,我们手中控制的军资还余下多少?”
常志朗微微沉吟了一下,道:“大人。库房之中主要的军资尚有军粮一万六千六白七十二石,各类干肉三万六千五百九十二斤,马料麸糠等三千石。可用之兵甲九千六百七十二副,鲁密铳除了各部手中的以外,余下的有一千两百零三杆。其余零散的军资,比如军中余下的现钱,都在这里。请大人查看此文件。”
朱慈烺接过文件,翻看了起来,道:“一万六千多石,看来两司的工作做得很不错。”
山东镇进城是很紧急的。不像侯恂有督师的名头,在启封等河北之地搜罗了诸多牲畜,这才运进成了一万石军粮。山东镇可没有那么多大车,能够将这么多军资运进来,可以说军务司与舍人司的工作十分出色了。
而这,其实也多亏了朱慈烺在国子监招进来的这些上百人手。(未完待续。)
第八十一章:来者何人【四十万字已肥可宰~】
正是这些国子监里经受过庶务训练的文书舍人加入,才能让军务司与舍人司高效运转起来,组织起如此众多的军资调配运输之事。
没了常志朗属下的舍人司调配山东、河南两地的商人运输粮草到柳园口,没有军务司组织俘虏、配合辅兵营转运众多的军资,朱慈烺进城之后就只能求援周王再开府库了。
“预留大军十日的军需消耗后,军中能挤出多少军粮?”朱慈烺道看向司琦。
司琦微微一算,便道:“大人。能够挤出来可供自由调配的军粮大概在九千五百石左右。主要是因为大人要求敞开供应军需,而各部操练频繁,消耗量大,荤菜肉蛋已经限量,米饭主食再缺将士们就没力气训练了。”
这也是山东镇操练的一个特点。
各部操练起来格外辛苦,苦到很多七尺男儿都能哭出来。但能够吃饱饭,甚至还有机会吃肉,这对于大部分淳朴或者穷困惯了的士卒而言,是一种难言的极大满足。这样对着士卒们一打一拉,大多心里就平衡了。
只不过,这样的消耗很是巨大的。司琦这些时日计算着军中消耗,心肝都在颤。这么双倍甚至三倍于其他官军的消耗实在太巨大了,总让司琦担心军粮耗尽,军心动乱。
现在看朱慈烺接下来的动作,司琦既是鼓舞,又是担忧。
鼓舞的,当然是朱慈烺要出击了。但担忧……自然是十日后,万一失手,粮食耗光以后大军就要乱了。这会儿的城中下手卖粮,那就是要抢夺开封城百姓仅存不多可以买的口粮了。
要是动粗,那更是能够让朱慈烺惹起众怒,白白将精力丢在内耗上。
此刻,朱慈烺微微沉吟了一下:“肉蛋这十日不用限量供应了。先将尽量多的粮米筹措出来。”
“如此一来至少能保证一万一千石可供大人自由调配。”司琦紧接着道:“属下这些时日会看紧了后勤食堂。”
朱慈烺点点头:“有必要的时候,借几颗人头。”
“是!”司琦顿时肃然。
方恩闻言,感觉这酷暑天气里,无数寒风钻入衣袖。
接下来,朱慈烺就看向了场内唯一一个一直没有说话,面目颇为清秀的文书舍人,道:“你就是方恩?”
方恩恭敬一礼:“参见大人。”
朱慈烺摆摆手:“我让你去做的事情,常志朗应该给你解说过一遍了吧。你如何看?”
方恩微微一愣,没想到朱慈烺如此直接没有花头。这样想着,方恩感觉准备了许久的东西用不上了。同时,方恩也是心头一松,也无沉吟,随口就道:“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大人如此其中属下,士为知己者死,请大人看属下的本事!”
“好!有志气。”朱慈烺轻笑了一声:“那我也告诉你,我已经下令骑兵营保留最低限度的战马。其他的都宰杀了作为干粮,保留口粮。这一次你们的出击,我会给你最大范围的帮助。你要如何运用,做出一番功业,我很期待。”
“是!”方恩慷慨一礼:“属下甘愿效死!”
……
开封城十字大街上,方恩不紧不慢地走着,体面十足。此刻,方恩他的身后不仅两个属下跟随,还有一队六七人劲装大伴,公然提着长刀的护卫。
感受着朱慈烺对自己如此器重,方恩心中感动莫名。
还好,方恩虽然是顺天府人,同来河南的一名国子监监生也在舍人司,更是很巧也是河南人。
再加上朱慈烺又在河南征兵,方恩没费什么心思就要到了十五个人的名单。他们分布在官军各个岗位上,各有优劣,却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在开封厮混过。
这次,方恩便是带着其中最为相投的一人朝着自己的大本营前去。
那是山东镇的军仓。
“大人,这是丛善坊,曹门社兵的营房。总社是铁毅,这次平价卖了不少米给属下。”
“那是南门社兵。这些人最惨,南门富户比起其他地方稍稍少一点,贫民却最多。而且,南门却是因为直接拥有一个全城最集中最多的难民区,故而大多社兵都不是南城本地人。大部分都是雇佣的难民。这些人枯瘦如柴,营养不良,更别说训练了,每次开战都只想着吃。打太平拳都够呛,更别说守城。到最后,还是周王殿下发飙又给了钱,这才鼓舞起了一些南城本地子上城援手。这才在陈永福所部官军主力的坚守之下,守住李自成几番强攻。”
“大人……还有那,那儿原本是个垃圾堆,后来修成的一片宅子。开封城两度围城,河南各地灾民都不得不常驻此处。其中也有些是有钱的,比如各地小县城府城的士绅。有硬底子的当然不怕,城内交游广阔,手面硬。但有些就只来得及拿了浮财,带了田契。焦家米行里头,买米最急切的除了社兵就是这些外地士绅。”
……
听着一旁的帮手吕江侃侃而谈,方旭时不时点头,目光闪烁,显然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战时的开封被划分成八十四个区域,每块区域建立一个“社”,全城共建八十四个社,每个社有“社兵”五十人,选择本区域内家境殷实操守较好的两名秀才,分别作为社长、副社长统领这些人。各“社”之上选取五名“总社”,按开封府东、西、南、北、曹五门区分各设一名“总社”。
社兵有能力买粮,这是因为这些人本来家底就是上不上下不下的中产。要是太穷的,直接跑了谁也抓不住。要是再厉害一点,也能有关系免了差役,亦或者雇人当兵。
除去南城这样特殊的。东西北城加上曹门的社兵都可以说是战斗力颇为出色的守城力量。
而且,这些社兵不少都是些读书人,最不济也是本地有些影响力的人。若是这些人买不到粮米,那可谓是整个开封城的中坚群体就要动摇了。
自然,若是得到他们的支持,那自然是格外顺利。
至于那些外敌士绅,就不是这次方旭的目标了。
“站住,军营重地,来者何人?”一名社兵扛着长枪,指着方旭,身子微微有些绷紧。
“卖米的。”(未完待续。)
第八十二章:真会开玩笑
三个字,如同圣旨,如同佛音让眼前社兵的身子一颤,随后全部敌意化为了柔情,长枪当啷地掉在了地上,随后就是急忙扯着其他社兵让开道路,又是跑到路上,见左右无人观望,这才高声大喊:“还愣着作死,还不快请贵客进去?”
吉长香跳着脚,门前发愣的社兵终于反应了过来,下意识想要去拉方恩,却又明白过来这可不是好欺负的小老百姓,而是粮商!
这个时节,还有什么比粮商更加让小老百姓感觉厉害的存在?
这些人的一句话,甚至能决定他们的生死。
而事实上,买不到粮食,这些人就真的可能活生生饿死!开封之战,再过两个月,就将进入到让人不忍卒读,闻之落泪的阶段。到时候,城内到处都是饥民,入城避难的灾民已经进入到了易子而食的阶段。就是本地土著也好不到哪里去。
因为,开封城不事生产,就是一座消费型的城市,没有粮米补入,百万人吃什么?到时候,粮食不是还买不买得起的问题,是还买不买得到的问题!
眼下,吉长香这些人当然不知道两个月后的情形。
但当各大粮商开始限售,高价出售的时候,来了一个卖粮的商人,这不得当祖宗供着吗?
“你们谈,他叫张旭。”方恩笑着,撤了下去。
只余下里面的声音忽然压低了起来。
“嘿,跟你们说是卖米的。可刚刚说的这句话,你们最好左耳进嘴巴里再也别冒出来!俺们啊……看见你们可惜,就当一回粮商。可往外头碰见了,得喊军爷,懂不懂?”张旭一脸神神秘秘。
“什么军爷?咱们不也是社兵?”吉长香茫然了起来。
“哼,你们社兵有军需仓库?俺们山东镇可是要在曹门左近大买民房建仓库呢。这里头要储存的,就是粮米……嘿嘿,还有肉呢!”
“什么价?俺都买了!”
“一石米,五两银子!”
……
西门左所总社黄光壂惊呼了起来:“怎么……怎么可能这么便宜?”
一旁,面对黄光壂身后十数个如同饿狼一样的目光,方恩压低了声音道:“黄大人。兄弟我做这个买卖可是担了拿脑袋的风险,你这般大呼小叫,不太好吧?”
说完,方恩扫视一眼这些人,目光冷漠,毫无畏惧。
见此,黄光壂面色一阵变换,最终还是重重一挥:“都退下去!”
一干社长纷纷退了下去。
方恩的神色也稍稍回转了起来:“便宜当然是有道理的。”
说完,方恩 拍拍手,顿时就有人抬来了一袋米。随同的,还有六七个虎视眈眈的士卒。黄光壂默默地看了一眼,从这些人身上看出了那种百战老兵的气息。
至少,军中背景出身是少不了的了。想到这里,黄光壂轻叹一声。本以为秦侠的山东镇是新锐强兵,能打也应该还有蓬勃朝气。却没想到,一来就有强力军将损公肥私,发卖军粮。
既然是官面上不干净的东西,那么价格少一点也理所应当了。
事实证明黄光壂想的还是太少了。
道理可以有很多。
当然也不仅仅是损公肥私,倒卖军粮的问题。
“怎么回事?”黄光壂惊怒道:“一石米里头,至少有一半是糟糠麸糠之类的东西。这就是军粮?”
“哼,黄大人不是想要问军粮为何便宜吗?”方恩面无表情道:“怎么,给了你答案,很不满意啊?”
“可……可这里面都是拿来喂猪的啊。在军中,大半部分也都是马料骡子吃的饲料吧!”黄光壂感觉有些恼火:“这能是人吃的吗?”
“看来黄大人还不清楚灾民是什么东西,不清楚饿极了,易子而食的滋味。”听黄光壂这么堂堂正正,方恩轻叹了一声。
被这么一指责,黄光壂顿时面色一红。能够在西城被选为左所总社,黄光壂当然是五所里面能量最大,也是最为不担忧粮草问题的。他可是一名举人,比起寻常的秀才社长来说可要厉害许多了。
“可……可这不就是喂畜生的吗?”黄光壂好歹是伺候过自己马匹的,看出了里面有些草渣,这一石粮里头,定破天只有两斗是米。唯一放松的是,还好,至少没有发霉发臭的痕迹。
听此,方恩幽幽地叹道:“灾民什么都没得吃了,饿极了,连易子而食的事情都干得出来。连树根都扒光,连土都吃。饿得不成人样的灾民,那还叫人吗?能给点吃的,让他们多活一点,这不是天大的喜讯?”
听方恩说完,黄光壂想要挣扎一下:“就没有平价的米吗?”
说完,黄光壂也明白自己说话不靠谱。他家倒是还有千把百石,但那都要养黄家上下百来口人。就算平常时节没有围城,在这粮价节节攀升的时候,谁会卖?
“今日……焦家米行怕是要涨到十二两了……”黄光壂幽幽地道:“还未必能买得到。我手下一个社兵,天亮就去了,日暮,还是只能捡一把掉了的米回家……”
“所以,小人来的,更是时候呀。黄大人可以保举十人来我这里买米。黄大人手下的社长,引荐过来可靠的话,明日起,也可以保举两人来来米。”方恩幽幽着道:“五两一石两,童叟无欺,绝不涨价,不过一人一次买不得超过一斗。黄大人,我这儿每日都会来。但不是亲信可靠的……我可绝不会有一点米卖出去!”
“不能……敞开了卖吗?南城……南城有那么多饿死的……灾民……”黄光壂忽然想起了什么。
见此,方恩微微一阵沉默。在他们的布局之中,并未有考虑这些灾民。
士绅好歹还有些银子财产,灾民呢?
人命贱如狗,连糟糠都买不起,谁会救他们?
“除非,黄大人愿意将一石的供应买下来施舍灾民。”方恩声音有些涩然。
黄光壂忽然大笑起来:“呵……哈哈……方……方将军真会开玩笑。哈哈……”
方恩也跟着笑,却是笑了一阵就沉默了下来,他忽然想起那个自己几乎顶礼膜拜的偶像,心道:“大人,您真的有办法……救了这阿鼻地狱一般的末世吗?”(未完待续。)
第八十三章:高风亮节
河南巡抚府邸。
“大军初来,开封上下本应竭力供应。”高名衡顿了顿,苦笑道:“但城内民情如此,秦监军恐怕也清楚。实在是没有军粮可以筹措了。”
朱慈烺笑着道:“看来高大人是以为我是来哭穷要粮的了。”
“难道不是吗?”高名衡心中吐槽,面上却是笑容款款:“山东镇友军入援河南,这些杂务本就应该河南一地帮衬。只是……实在……实在……”
说着说着,高名衡也卡壳了。
朱慈烺没有计较这些,而是道:“巡抚大人如此想,下官就已然知足了。河南本地愿意供应军需粮秣,山东镇上下自然可以安心作战。粮食暂时不论,其余军资粮秣只要可以供应,亦是大善啊。”
“这……当然是应该的。”高名衡有些疑虑,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起来,完全没有一地军政主官的派头。这里头,固然有朱慈烺已然河南战局统帅的缘故,最根本的还是……心虚。心虚之处在于河南府库的粮食并不愿意拿出去平抑城中缺粮,也并不愿意都交给朱慈烺的山东镇。他可不愿意让河南兵省吃俭用,就给山东镇吃香喝辣。而且,这次缺粮,也有河南官员吴士讲等人参与啊:“只不过粮米匮乏,有司还得再想想办法啊。别的不说,一缺粮,整个开封都要乱了。”
“好呀,那下官倒是有一项喜事要告诉巡抚大人了。”朱慈烺朗声笑着,看着高名衡,目光炯炯。
“哦?”高名衡却一下子警惕了起来。
朱慈烺笑着道:“开封百姓百万,各家粮行其实都有颇多存粮。只要百姓们相信粮食充足,商家们相信炒作粮米无利可图,自然城内缺粮窘境就可以得到缓解。百姓们无粮食之忧,自然不会挤兑抢购。商家们没了利润,自然就不再惜售。到时候,军粮征集之事自然顺其自然,不破而解。”
“这是正理。”高名衡缓缓颔首:“但城中的确缺粮啊。军资供应尚且短缺,更何况百姓家中。就是河南上下府库,也是粮米空空,连军资尚且供应不及,更何况平抑市价。”
说着,高名衡越发警惕了起来。朱慈烺莫不是要让自己去抓抢购的百姓?也不对,民情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个时候,抢购粮米的百姓就是大江大浪,如奔腾的黄河水,谁敢抵挡?
难道是找粮行抄家?
看起来商人历来都是有权之人的待宰肥羊。但这个时候还敢炒作粮米的,一个个都是背景奢遮的人物啊。开封知府吴士讲就不说了,督师侯恂的归德侯家麾下的好些米行,同样是势大财雄的焦家米行,哪个不是在开封盘根错节,力量惊人,这里头就没一个是好惹的啊!
“这……城外大敌当前,城内还是……还是……”高名衡斟酌着道:“镇之以静为要啊。”
“哈哈……大人多虑了。”朱慈烺大笑着道:“市场的事情主要还是依靠市场的力量去解决。行政的手段总归不那么对症。想要平抑米价,当然要投放粮米,解决供需困境。”
这下子,高名衡更加警惕了。
自己方才就已经强调了一次府库短缺的问题,怎么朱慈烺还提要投放粮米?
只不过,高名衡还未说出什么话,朱慈烺就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朗声着道:“此次城内民情,下官会出力,一力解决!”
“什么?”高名衡顿时一呆,满脸不敢置信,又感觉如在梦中。既是震惊,又是惊喜,连忙问道:“秦大人,秦……这,秦大人会一力解决?解决这……这开封缺粮之事?也就是说……”
“不错!”朱慈烺神情坚定,仿佛沐浴在仁义的圣光之中:“开封百姓缺粮,人人忧虑,不仅军资无法筹措,城内百万百姓更要陷入无粮绝食之苦。历代史书,易子而食之事不忍卒读。这样的事情,本官岂能漠视?所以,本官决定,打击米价投机炒作之事,开放军粮供应百姓,安稳开封!”
“秦大人真是……”高名衡一时间竟然想不到什么话语来形容:“高风亮节……仁德无双。”
“巡抚大人过奖了。”朱慈烺恢复了平静,轻笑了一声,又道:“只不过,山东镇毕竟是军镇,民政之事不便插手。所以下官需要巡抚大人的真正支持,开设商行,得单独售粮之权,更需要地方支持,不为宵小所扰。”
听朱慈烺如此说,高名衡已经惊喜难言。有人出头平抑米价,缓解开封城内缺粮危急,这样的好事,高名衡哪里还会犹豫,当即就道:“此事,本官定会鼎力相助!出人出力,绝无二话!”
……
占据了七香阁整个三楼的雅间上,侯方域背着双手,看着窗外楼下的一个占据了两个门面的小商行,眉头紧皱:“这恒信商行是什么来路,竟然敢……敢这般出格?十三两,超出了订好的路数了!是咱们联议六家手底下的人?”
侯方域这么说,在雅间里的几个年轻人顿时纷纷急了起来。
这些人都是锦衣华服,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显然都是些富贵子。而能够在这个时候与侯方域一起的,自然就是侯方域所言中六家中之人了。
“不是我们!焦家米行的粮米都是有定数的,这些时日检点勤快,绝无遗漏之处。更绝无可能再开一处米行啊!”
“我们梁家米行也绝无再开粮行之可能,那里头跑堂的伙计,主持的掌柜,哪一个都不是梁家里的人啊!”
“对啊,也不是我们齐家的啊。咱们六家都是开封城里头有名有姓的,伙计还可能不认得,但单独出来的掌柜,哪个认不出?”
“奇了怪了,莫不是吴家的?”
……
这么一说,场内的这些人顿时发现还真少了一人。一共六家联合炒作的粮行,可总共来的就五个人。
“放屁!”忽然,有一人大步上楼,听着那话顿时怒骂了起来:“如此污蔑我们吴家,莫非你四海粮行就能讨好?朝宗,我打听清楚了!这些粮食,都是军粮!”(未完待续。)
第八十四章:开仓卖粮酿反击
“军粮?”
“莫非是巡抚大人开了府库?”
“可开了府库也不该单独设粮行啊,直接开仓放粮不就行了?”
侯方域无视这些人的纷扰,而是笑了起来:“不用猜了。这是山东镇的军粮!”
不待众人询问,就见侯方域冷哼一声,道:“咱们的动作是为了什么,谁不知道。这朱慈烺看来也反应了过来。放售粮米,不就是为了平抑民愤,拆分联议么?”
侯方域的脑子转得很快,一下子就猜到了事主。事实上,侯方域这也之事简单的做了一个排除法。
开封城里面还有粮食的,首推就是河南官方。但高名衡要维持城内大军本来就很吃力,还要想办法应付山东镇的钱粮,怎么会这么好心去平抑民愤,维持开封城百姓的死活?
除此外,还有大批粮米的就是城内豪族豪商了。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一体。纵然有些豪族不做粮米的买卖,但大部分粮行豪商却绝对会找一个靠山来维持自己的买卖。
但这些人,一个不落都被侯方域与吴士讲拉拢了起来,将城内余下的五万石都给聚集了起来,专事炒作。显然也不算是哪家私下卖,因为……没有哪家大豪族大豪商还有这么多粮食!
至于其他的小粮行,敢低价卖的早就被强买一空,唯有那些惜售不卖,囤积装死的小粮行还在苟活。
不是官仓,不是粮商,谁还会这么干,那就只剩下朱慈烺这个刚刚获得开封军事权力的新人领袖了。
听侯恂这么解说,众人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是秦侠,怪不得能出这么多粮食。他手底下可有过万大兵,剩下粮食不奇怪啊。”
“而且听闻山东镇的操练很是辛勤,听闻养三个兵用掉的钱粮才够得上山东镇一个兵。这一省下来,顿时就足够拿出来卖了!”
“说起来,咱们抬高粮价又惜售,逼得开封粮行都没米流出去,这山东镇要打仗就要筹措军粮。到时候战事一起,消耗突增,准备不够钱粮当兵的就要造反啊。这秦侠是想平抑了粮价,暂解缺粮之忧逼咱们把粮食卖给山东镇呢!”刚刚到来的那个吴家年轻人显然消息源颇多,很快就琢磨出了意思。
侯方域听此,只是冷笑:“吴涟你是聪明。但我可以告诉你们,就是秦侠过来跪着求我,这粮米也别想卖出去一石给山东镇!”
听此,众人纷纷神色一肃。
这些人跟着侯恂是要发财,但没有政治上的靠山,这发财是长久不了的。故而,大家自然得跟着站队到侯家这边。
“我们明白,这就下令,教好手底下的人。”
“请侯公子放心,请督师放心,咱们齐家都懂得做人。”
“咱们吴家更是不必侯公子担心,绝无问题!”
……
侯方域见此,面色顿时大缓,看着窗外,高挂起来的恒信商行道:“现在咱们的粮价统一多少了,明天计划是多少?恒信商行,现在又卖多少?”
“咱们现在都统一定价了。今日卖的价格是十二两一石,限售是一人五升。按照计划,咱们计划是明天涨到十五两,一人限售三升。现在恒信商行是打听清楚了,一天买六七个时辰,天亮起卖,日落天黑关。一人限售一斗,粮价是十一两一石。都是差不多的粮米。”回答侯方域的还是那个吴士讲之子吴涟。
“这么说,这恒信商行是打算豁出去了,跟咱们硬顶到底喽?”听吴涟如此说,侯方域顿时轻笑了一声,嘿笑道:“那就让他瞧瞧,咱们怎么教教秦侠开商行!”
一个时辰后。
焦家米行。
“让让,别当着跟死猪一样。让开!挂公告!”几个身强体壮的大汉分开排队的人潮,将一道写好了的白布挂上去。
顿时,几个斗大的字赫然入目,清晰可见:“粮价,十五两一石,一人限售三升。”
“又涨价了……”
“怎么能这样啊,不仅涨价,还要限售更加厉害。还要不要人活路了。”
“黑心粮商啊,又涨价,再涨价棺材本都要贴进去了!”
……
看到又是涨价,还在排队的人潮顿时汹涌议论了起来。
尤其是被挡住刚才没有买到,现在眼睁睁看着涨价的一个带着青衣小帽,身材颇为健硕的男仆更是义愤道:“怎么能这样啊!俺们李老爷也是杞县有名的士绅秀才,省城也是有名的。还如此欺辱,你们商行怎么能这么做生意?”
“爱买不卖,你这小子怎么废话这么多?”听这男子这么一说,柜台上的伙计顿时满脸不耐烦了起来:“你啰嗦对吧,不卖你了!让开让开,下一个!”
伙计一说,顿时就有两个膀大腰圆的大汉如同提小鸡仔一样扯着这青衣小帽的男子,随手一丢丢在路上。
顿时,这青衣男仆满面羞红,脸上愤怒似要滴血。
此事,忽然一人跑过去扶起这青衣男仆跟着骂了起来:“特娘的,还涨价涨价!一**商!别以为俺们不知道西市街口新开了一家恒信商行。他们家的米,现在才卖十一两,而且可以买五升!有恒信在,谁还买你家的破米。走,跟着俺去买他们家的米!”
听此人一说,顿时原本群情汹涌的排队大潮顿时走了十数。
只余下几个不甘心白费力气排队,或者不信有这种白白低价卖米的留在原地。
此刻,从天空之中往下看。可以清晰地看见,当满城数十粮行纷纷挂起了涨价限售的通告后,失望的人潮纷纷怀着希望,全部都到了西市大街上。
他们的目标,赫然就是挂着恒信商行名号的米行!
“怎么回事?”常志朗惊怒着道:“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常志朗站在刚刚买下的另外一处酒楼二楼,看着西市大街方圆五百米内那恐怖的人潮:“这才刚刚开店不到半天,怎么就来了这么多人,这……怕是有七八百人了吧!这才过了多久?”
酒楼是买下来作为恒信商行店面扩充的。朱慈烺严令开店,这才紧赶慢赶,一边开店一边扩充。
“生意兴隆,这不是好事吗?”常志朗手下的一个伙计有些不懂。
“好事?”常志朗涩然道:“过犹不及啊。这麻烦,才刚刚起了个头!”(未完待续。)
第八十五章:拆招
常志朗的话伙计一开始有些不懂。
但他很快就切身体会了。
“俺要买米,这卖多少?真卖十一两?能买五升?”
“真的啊,恒信商行真这么卖,低了焦家粮行足足四两银子!”
“我要买,别挡道啊!”
“你要买老子就不买了吗?敢插队,你这龟孙不要命了吗?俺不揍死你!”
“别打了,别打了……”
“有人插队!”
……
恒信商行门外,本来是开封城里数一数二的西门大街,平常时候足够八辆马车并行。
但现在,一溜烟四个竖列的排队早就不够用了。前头两百多人排队本来就辛苦,后头又冒出数百人。顿时就,整个街道全部堆积成了人潮。
看着这样的景象,好不容易得空望一眼的恒信商行的伙计们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竟然这么多人?”
此刻,七香阁的三楼上,悠然在这里坐了一个时辰的侯方域神情愉悦。
其他人见此,自然是纷纷过去讨好地道:“侯公子英明神武啊!”
“此计一出,就让对方阵脚大乱。真是厉害!”
人群之中的吴涟更是迅速地计算了起来,一脸怪笑地道:“嘿嘿,侯公子一出手,足足就有上千人过去抢购,整条街都乱了起来。先不说恒信商行有没有这本事接待这么多人。光是一人买五升,那就是五百石。这才过了半日就卖这么多,就这么守上一个月,那就得卖出去一万五千石,现在开封城,谁还有这么多粮?恒信必败啊!”
听吴涟这么一说,众人更是热烈了起来。一下子,夸赞侯方域的话语更是纷纷响起。
见此,侯方域笑容更加畅快了。
这一次行动,侯家为了表示诚意,可是自己就挪用甚至偷用了一万石的军粮,其后整个归德侯家为此出钱出力,可以说将整个家产都挪出了大半。
这么大的风险,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倾尽全力拼命一搏。
这里头,固然有阻止朱慈烺军需的问题。可未尝没有借着这次机会大发国难财的意思。
反正,朱慈烺带着精锐的山东镇进来了,这开封城应该就没有守不住的道理。
既然能守住,到时候功勋也拿不到,不如就多多琢磨着发财。
要是朱慈烺最后挺不住了,甚至还可以拿着炒作粮米得来的钱粮再威逼利诱朱慈烺听命。
这么大的风险,这么大的收益,自然是让侯方域感觉心潮澎湃之余,又格外的紧张注目。
现在听众人这么一说,侯方域既是放松畅快,又多了几分傲然自得:“后手我还留着没动呢。先上两招让恒信尝尝厉害,告诉他们,这开封城还轮不到他们撒野!”
恒信商行内。
“还愣着做什么,快干活!”常志朗急声叫着,又连忙喊了其他人道:“快找人去见知府衙门!还有,给我备马,我要去找咱们大人!”
“慌什么?”就当常志朗急吼吼地调拨着人手的时候,朱慈烺安步走了过来:“每临大事有静气,咱们可是甲方,被人求着卖米的。镇静点,别被宵小看不起了。”
“大人来了!属下无能,请大人责罚。”听到朱慈烺的声音,常志朗既是惊喜又是有些颓丧。
朱慈烺摆摆手,并未打算责罚常志朗:“子浩,商行建立是着急了一点。但这些事的防备,我可是都准备齐全了。现在首要是恢复秩序,这一点,商行的人手是不够的。所以这次我亲自带人。你也不必过多自责,这一次粮食安全的经济战,我会亲自出战,更会给所有参战将士提供全力支持。”
“老十七。”说完,不待常志朗说话,朱慈烺就道:“让齐贤领着督标营的将士们上,还有县衙调拨过来的那些刑房的胥吏,壮班差役,也吩咐好了。做好事,每人一天至少一升粮拿回去!做不好,我会教他们做人!”
“是!”老十七肃然听令。
不多时,侯方域就见自己西门大街的接口上,忽然一排排人鱼贯而出。
前面出来的,是县衙刑房的一个书吏亲自领着十来个穿着皂袍拿着铁尺的县衙壮班。只不过县衙威力少,人更少,毫无威慑力。
但后面又是接连出来至少百余人列队就一下子让七香阁上寂静了下来。
看着这些人身上的衣冠,不仅是侯方域愣了,就是吴涟等六家联合起来的豪族豪商之人也纷纷愣了,悄然看向侯方域。
因为,这些人都是督标营的兵!
而今还在开封里的,敢称得上督标营的,自然只有督师侯恂的督标营了。可侯恂不是此次炒作粮米的主凶,哦不对,是核心力量么?
感受着众人齐聚的目光,侯方域的面色一下子通红了起来。双目死死地盯着楼下的举动,也不回应。
十余县衙的衙役显然之事一个面子活,代表这是官方授权的。
接下来百余人就厉害了。只见这些人分成了十余个小组,分散冲上去,拿着木棒,一边喊一边打,动作格外利索,个个精壮勇猛。
“插队者,打!”
“小偷小摸者,打,抓!”
“还敢动手扰乱秩序者,打,抓,抓起来再打一顿!”
“全都排队,出了队列者,重新排队!不服从者,继续打!”
……
就这么一炷香的时间不到,整个西门大街上的队伍一下子就安稳了起来。
很快,恒信商行上又陆陆续续刮起了旗帜。
看着这些伙计的动作,人群之中众人纷纷提起了一口气:“是要跟着那些奸商一个价格吗?”
七香阁三楼上,十数个人头探出窗外,看着上面旗帜上的字号。
“恒信不是奸商!!”有人看清楚上面的字迹以后,纷纷惊喜地大叫了起来。
“恒星商行只卖低于市价的平价粮!”
“明日起,恒信商行将开设其他七处分店。皆是八门大柜,供应全城百姓。”
“今日粮价,十一两一石,一人限售五升。白天营业,天亮即开!”
……
“恒信仁义啊!”排队的人潮之中,一名青衣小帽的男仆感动地大叫了起来。要是买不着粮食,他就要失业了!
“打倒奸商,力挺恒信”
“打倒奸商,力挺恒信”
……(未完待续。)
第八十六章:山人自有妙计
七香阁上,侯方域脸色难看,其他人收回探出去的脑袋,都是面色不佳。
“没想到,这么快就维持好了秩序……”吴涟喃喃着。其他人又将目光瞄准了侯方域。
见此,侯方域艰难地想了下,还是道:“那秦侠手中兵马颇多,没想到督标营也会有这种败类。不过……维持好了秩序,也不过如此!”
“七处店面,一处店面一日之中最多只能接待数百人。开封城中何止百万百姓,岂是一介区区恒信商行可以接待的?”侯方域继续鼓起士气:“况且,我还有后手嘛!我侯家倾尽家产,拿了数十万两的真金白银出来筹谋了此次大事。诸位与我侯家一体进退,定然能够拿回数倍十数倍的回报!”
听侯方域如此说,场面气氛总算悄悄回暖了一些。
尤其是吴涟,这个背后站着开封知府的世家子听到侯方域提及自家也拿出了数十万两的真金白银以后,他稍稍安心,跟着道:“就是啊。咱们行商坐贾这么多年,还没点其他挤兑人的本事?待山东镇的军粮尽了,这恒信商行迟早还得低头。到时候,还得加倍用更高的钱来买咱们的粮食!现在他们十一两卖出去一石粮食,过些时日就要用一百两的银子买回来!”
“吴兄所言甚是!”侯方域笑着道:“更何况,我也是准备了后手的。咱们身为本地乡族,别的不提,找些可用的家人还不难?到时候,轮流排队,买空了恒信商行的粮米!”
翌日一早。
分布在开封四城各个黄金地段的其他七处恒信商行的店面果然一大早就开张。
朱慈烺麾下别的不多,人手倒是足够。
且不说那些战俘,就是寻常跟着大军逃进开封城的,也有许多人靠着给山东镇将士做零活过生活。
现在朱慈烺一声令下要办商行,顿时就从一路上收拢进的几千人里选出了一百来人成为这八处店面的掌柜伙计。再加上而今开封城就业危机,各处都是苦苦求活的百姓,找些伶俐能用的伙计实在容易,就是那些破产没了生路的掌柜东家,更是比比皆是。朱慈烺不用银子,直接拿粮米就招聘了齐全。
人手齐备,一共八处店面纷纷开张。
南城,南市大街。恒信商行三楼,朱慈烺推开了窗,看着外面的人潮,凝眉着道:“这……又来了上千人啊。”
“大人。这里是南城,各处逃难而来的乡绅大户都在此处。所以,别处店面人数少些,这里定然是人数极多的。”一旁常志朗解释着道:“当然,其他七处店面的人也多。大多都有五六百人之多。”
“人太多了。伙计们忙得过来吗?”朱慈烺看着繁忙的店面,皱着眉头。
这里卖的粮米都是寻常的大米,一个个都已经分好了五升一袋。可以说,恒信商行已经竭力准备着这样的冲击了。
但准备再充足也架不住人多。
“属下已经发了公告,颁了赏格。伙计们现在还忙得过来,只不过这样难以长久。不说忙中出错,中途万一看不好,来几个硕鼠,损耗就太大了。”常志朗神情凝重。
听此,朱慈烺缓缓颔首,明白了过来。
这是管理成本的问题。而且,更重要的是,存粮制约着粮行的经营。
光清晨开店的时候就积压了上千人要买,这么一天加码下来,还不得有数千人次。八处分店总共的消耗至少要两万人次算。
而且,八处分店显然也无法支撑起全城的消耗,五升的限购也必然加剧购买次数的增加。以朱慈烺的估计,至少要开到十五处分店。若不是将舍人司军务司的人手全都派出去,达到扩张的极限就这个数,朱慈烺还会继续扩张。
但这样的预计,就意味着要手中存出的粮米远远不够。
侯方域他们所料想的不错,朱慈烺的确底牌不甚强力。一万石米,总归也就一百万升,平均下次就只够二十万人次所卖。
这样的话,朱慈烺也只能维持八处店面,紧张满足全城所需的水平,无法再做其他筹划。
“管理成本的问题,可以通过革新流程来解决。商行这边的压力太大了,必须想办法分流。而且……”朱慈烺望着人群之中几个看起来鬼鬼祟祟的人道:“有些人恐怕会反复排队。”
“这是六大粮商的人?”常志朗很清楚敌人:“大人,莫不如都抓起来!”
朱慈烺点点头:“肯定有他们的人。但抓人解决不来问题,若不然,我直接派人查封六大商行了。这开封城中我兵马最众最强,并不忌讳这些。只不过,但眼前的敌人还未强大到足以让我出此下策。动兵查封这样的手段,定然会让城内人心纷乱,利于闯贼,甚至让世家豪族的人心到了闯贼手中。到时候勉强守城,也无法出击。这种事情,总归影响太坏,遗毒太深。所得与所失对比悬殊。”
“更重要的是……”朱慈烺缓缓出声道:“这里头肯定也有外地士绅,本地富户。这些人少的一家十数口,多的上百口人。五升米,能喂得了几口?就算是豪富之家,也不会在家里堆积几百石的粮米。就算有粮食的,也会竭力买米,担心城内围个一年半载,甚至更久……”
若是把这些人都抓起来,朱慈烺还不是白白得罪人?
“可是……这样下去,平价粮米必然是不够的。”常志朗忧心道:“若不然,现场称量粮米,再拖些时间?交割银子的时候,也多称量。或者,干脆关几个店面,少几个窗口柜台?”
店面开多了,没这么多粮米。开少了,又要被挤爆现在的店面也维持不下去。这成死结了。
朱慈烺成竹在胸,笑道:“恰恰相反。店面要继续开下去,现在的盘子太小,不够我施展的。效率,也不能故意降低,反而要提高。卖得最多的粮米包装要提前做好,不够,我再从辅兵营,从随军洗衣局里调拨人手过来,除此外,粮行的伙计是不好找了。但我正好可以在所有店面旁边开一个小钱庄!”
“钱庄?”常志朗疑惑道:“这个时候放贷吗?”
朱慈烺缓缓笑道:“山人自有妙计,布局,远不止于此。”(未完待续。)
第八十七章:买买买
大明崇祯十五年七月十二。
恒信商行开业的第三天。
随着朱慈烺广开分店,城内爆炸一般的人流虽然在西门大街的门前减少,但其他店铺的门前也依旧众多。
但今天,不管是西门总店还是南门分店,都出现了另外一桩新鲜事。
因为,恒信商行又开起了钱庄。
只不过,恒信商行开的钱庄现在除了经营存款业务以外,还开始经营起了银票业务。再配合起恒信商行粮米柜台前面硕大的公告,将近一半的人流又到被移动到了恒信钱庄。
“今日起,恒信商行各处分店粮行,不再接受银子。为了快速完成交易,让下一位顾客买到粮米,请所有顾客先行在恒信钱庄换取银票以后,在恒信粮行购买粮米!”
这么一个公告的发出,顿时让排队买米之人传来一阵阵议论。
“不让用银子买粮了?”
“这恒信动作也太大了,昨儿开了粮行,今天怎么又开起了钱庄?”
“嗨,钱庄那是前天的事情了。倒是说说,要不要换啊!”
“这得看恒信值不值得信任。别卷了银子就跑路了!”
……
此刻,常志朗从一旁的活计手里拿起一个铜皮喇叭,大声高呼了起来:“各位顾客。现在开始,只接受前五十位顾客用银子进行结算购买粮米。”
“请大家注意,为了节省大家的时间,提高交易的效率,让下一位顾客尽快买到钱粮。现在开始,恒信粮行不再接受恒信银票以外的支付方式进行交易了!”
……
“真要换了才能买?这恒信商行……应该可行吧。这是山东镇办下来的产业啊……”
“哎哎……留哥儿,你怎么先跑了啊。哥哥等等兄弟,我也要去排队!”
“再晚了,钱庄那边也派不上队了!咱们先去,等于买粮先排队啊!再怎么担心,大不了拿银票全买粮食!”
……
看着前面一空的人潮,常志朗抹了抹脖子上并不多的汗珠,重重松了口气:“这人一下子少了好些,可真是轻省多了啊。”
“用银票交易,只要识别好大小,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很快就能把粮食卖出去了。”朱慈烺笑着道:“这样下来,压力顿时小了。就算接下来七天城内还是这么密集卖粮,咱们也能吃得消。”
“还是大人英明。”常志朗跟着分析道:“这一举,不仅将人潮化解了,也将对方试图压垮粮行的打算也给破解了。”
……
七香阁上,侯方域笑着道:“恐怕,他们还以为咱们的手段就到这里为止了呢!”
“全部买入!市面上的存粮继续买!派人排队,手头的人全部派出去,换银票又如何?就给他换!给我上双倍,三倍,十倍的人,压垮他们!”
“咱们六家,没人不得出少于两百人!通宵彻夜,挤兑其他人买粮。恒信出来多少,咱们就买了多少!”
“六家商行即日起,继续涨价!涨到二十两一石!”
“制造流言,让恒信那些人知道,现在买粮的都不是普通百姓,都是些投机客!”
“看他们涨不涨价!”
……
恒信商行。
“今日起,恒信粮行的事情要进行一些策略性的工作了。”朱慈烺环视着在场的众人,笑着道:“城内的粮行联盟涨价了,价格涨到了二十两。咱们也不能光吃亏啊,涨!为什么不涨?不过啊,咱们的价格要有针对性。恒信涨到二十,咱们就买十八。依旧开仓放售!”
粮行外,涨价的旗帜高高挂了起来。
外边排队的人潮见了,顿时纷纷一叹:“就连恒信也要涨价了。是十八两一石,倒是总压着焦家粮行他们。”
“这也说明啊,恒信撑不住了!粮食就要卖光了。”忽然间,人群之中一人大喊。
顿时,外间排队的百姓先是一愣,随后纷纷冲了进去:“我要买粮!”
……
伴随着恒信涨价的消息传出去,随之而来的,便是比以往更多更多的人潮。
一时间,恒信商行各处更加拥挤。
恒信钱庄。
名作龚谦顺的恒信商行是商人世家出身,家里头很巧还办了个小钱庄。不过,龚谦顺的父亲把他送进国子监可是想要以后走诗书传家的路子。万万没想到,最后龚谦顺反而又因为商人世家出身的原因,在山东镇里得到了朱慈烺的青眼,成了第一批进入舍人司后最先晋升的文书舍人。
“控制好秩序,千万不要乱!”龚谦顺叮嘱着七个钱庄里的伙计:“宁可慢一些,也不要出错。这一次,新开粮票的窗口,各位都要打碟起精神,这是秦大人瞩目的重要项目,成了,大家都有奖金红包,败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是!”一干伙计纷纷紧张地说着。
见此,龚谦顺轻轻一笑,顿时走了出去。
不多时,就见龚谦顺亲手拿着一块粮票交易所的牌子,在恒信钱庄里挂了起来。
曹门丛善坊。
“粮票,这是什么?”铁毅看着冯潭潭惊喜地跑了过来,疑惑地道:“做得倒是精细,想来是花了很多心思,比大多数钱庄的银票做得还要好。哟,还有记号呢。怎么,这两张粮票不一样啊?”
铁毅一连问了许多问题,冯潭潭有点晕头,道:“总社,这可是我千辛万苦才买来的呢。有了这,咱们手底下的那些社兵总算可以安心训练了。”
铁毅一脸茫然。
见此,冯潭潭明白了铁毅显然没听说粮票,急忙介绍着道:“这啊,是记名的粮票,是写了咱们曹门总社的名号,上面有十石粮食呢。其他零零碎碎三十张粮票,都是一斗米。这是不记名的。有了这儿就可以直接在指定时间到恒信粮行去取粮食了。我啊,买的早呢,明天就可以取粮食!”
“恒信这买卖做得大了啊!”铁毅感叹了一声:“光是这十石粮食就卖了咱们好大一个人情。”
“是啊!”冯潭潭轻声道:“还给咱们曹门总社打了个折扣呢。原本这粮票是买十八两的一石的,就收了咱们十五两一旦呢。”
“嘶……这么贵?”铁毅惊叹道:“现在粮价这么厉害了?”(未完待续。)
第八十八章:涨涨涨
“不止如此呢……”冯潭潭轻叹一声道:“现在咱们开封的粮食是有价无市,想买都买不到。开封的几个主要大粮行涨价惜售可比恒信厉害多了。就是恒信的粮票,想要买也得排老长的队伍。而且,现在队伍里面好些眼熟的人……”
“眼熟?”铁毅皱眉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过来:“这是有人轮番抢购啊。粮价涨了,这粮票……很快也要飞涨起来了……”
醉仙楼。
曾经是开封城数一数二的酒楼醉仙楼悄然间换了主人。开封城缺粮如此,开酒楼的人自然是分外艰难。
但今日,醉仙楼里却涌入了一大波人。
这不仅是醉仙楼忽然间资金充沛,粮米菜肉不缺,重新开门迎客。更重要的是,据传这里可以买到恒信钱庄的不记名粮票!
“一斗面额的粮票,二两银子,无限收购!”一处桌椅上,一个显然豪仆模样的男子高高举起手中的旗帜,时不时大喊道:“醉仙楼最高价!”
“哼,什么最高价。不过就是一斗的粮票,才二两银子!”旁边,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又高喊了起来:“一石面额的恒信粮票,二十一两银子,无限收购!”
就当这男子刚刚喊完,人群里其他看客纷纷议论了起来。
此刻,忽然一人冲了进来,在一块墨色木板上迅速写了起来。
“焦家远辉粮行二十三两一石!”
“吴家庆荣粮行,二十三两一石!”
“恒信粮行,二十两一石!”
……
“这是交易员抄来的其他地方的粮价啊!又涨价了,又涨价了!”见此,人群之中顿时议论纷纷了起来:“光是现在卖出去银票就能赚好多钱了!”
“就是自家足够吃了,那也可以买啊!”一个显然是不缺粮米,手中盘着古玩的男子惊奇着道。
“成了,还是早些回家,也买些粮票吧。现在不买,明个儿就买不到了!”
“有价无市啊!”
醉仙楼上下,听着这清晰无比的声音,人人都是激动不已。这里头,实在是藏着天大的好处的。
恒信这些天的举动博得了开封城上下偌大信任。既然是用山东镇军粮作为背书,那恒信能卖出的粮米显然也有了信誉。
而且,这一日来,粮票交割也没人出现问题,上下都认可了粮票的价值。
这样一来,不管是真的缺粮要买粮米,还是说家中有钱,不管不顾买下都是完全不亏本的事情。
就算到时候买多了用不着,转手卖出去,那也是巨大利润空间的啊。就比如一个时辰前买进来的一石粮票才区区二十两,现在卖出去,就至少能买二十一两了!
就当人群之中议论纷纷的时候,醉仙楼里,又来了一人。
“任何面额的恒信粮票,不管是不记名的还是记名的,统统二十五两一石收购!无限量,都买!”
众人看到此人,纷纷一阵屏息。
“吴涟来了!”有认出来人的,顿时一阵惊讶。
“真有二十五两一石?”忽然,一个身材干瘦的男子人低着头,凑近了过去:“现银还是恒信银票?”
吴涟听此,嘴角一抽:“都行。算了,给你银票吧,这玩意好带。”
真拿一堆几千银子过来,吴涟还拿不动。
果然,那感受男子也是微微一阵放松,伸手交过去了十张一斗的粮票。
而吴涟,也是抽出了二十五两的银票。恒信商行打下了偌大的信誉,让满城人都知道恒信有信誉,更有仁义,说开仓放售就开仓放售,可以说以一己之力缓解了全城的粮荒。
这么大一个商行,又开起了钱庄的确是让开封城上下富户们对银票多了许多认可。再不济,这银票也可以拿去直接购买粮米,比起还要拿银子兑换一道,还能更快买到粮米呢。
见吴涟收了二十五两的银票,那干瘦男子顿时大为惊喜,也不道谢客套,撒腿就跑了。
望着这干瘦男子出门后的方向,吴涟嘿笑了一声:“这又是去排队买粮票了吧。”
不知何时走进来的侯方域冷笑了一声道:“等着下一回涨价,拿着你这二十五两银子作为本钱,炒卖起来,自家吃的粮米都赚出来了。不过这样也好,那秦侠以为用粮票迟缓了限购,又还搞起来所谓的粮票作为缓兵之计。但这些,不仅是饮鸩止渴更是南辕北辙。不仅方便了咱们安排人抢购粮米,更方便了咱们抬高粮价!”
吴涟听完,顿时嘿笑了起来:“算算时候,也应该是恒信反应过来了。”
“报价员来了!!”
忽然间,又是一人跑进了醉仙楼,冲到了墨色木板上刷刷刷地又写了起来。
“恒信商行,二十五两一石!”
“为了打击炒作粮票,恒信商行竟然自己就直接涨价到了二十五两上!”酒楼里,有人自以为看穿了恒信商行的计谋。
忽然间,醉仙楼里,一个穿戴普通的男子喘着粗气,紧紧抱着怀中包囊,道:“不记名的恒信粮行粮票,一石一张,二十六两,谁买?”
醉仙楼里微微安静了一些。
众人显然还没有从这变化之中反应过来。
但很快就有人明白了:“这是从恒信商行里买出来的粮票!原价就二十五两,跑一趟就二十六两?”
“买吗?这贵了啊!”大堂里,那个举着收购旗号的豪仆悄然间将手中的旗子降了下来。
但这样寂静只是延续了一会儿就被打破:“我买!”
“我也买!”
“姓黄的,你别跟我抢,这是老子先开口的!”
“这位小兄弟,你别听他的。我愿意买,二十七两!怎么样,卖给我!”
“卖,俺卖了!”那紧紧抱着手中包裹的男子大喜过望,连忙从怀中抽出一张粮票。
那豪仆见此,这才大大放松一口气,嘲笑着人群之中没反应过来的人道:“这可是恒信商行的粮票啊,想买也未必能买得到。这是有价无市的东西啊。恒信也跟着涨价了,谁知道还有没有粮食可以买?竟然还有人觉得不值!哼,没了恒信顶着,只怕再过会儿,焦家粮行就要涨到天上去了!”(未完待续。)
第八十九章:炒粮票
果然,没多久侯方域就发现门口急匆匆跑来一个亲信家仆:“少爷。家里人找您和吴公子呢!”
侯方域与吴涟纷纷轻笑了起来:“看来大家都明白恒信又涨价意味着什么了!”
恒信第一次涨价的时候,还守住了一点底线,就是为了和六家粮商打擂台,逼迫城内的大粮行们降价,同时供应粮食。
毕竟,恒信开办的核心目标有二,一是打击高粮价的炒作,平抑物价。二,便是开仓卖粮缓解城内粮食危机,不让百姓买不到粮食最后饿死。
第一次涨价的时候,第一点实际上已经做不到了。自己都涨价了,怎么还算平抑物价呢?只能说还是保留着打击粮商炒作的心思,并未死心。至于第二天,随着银票、粮票这两招使出来,实际上也与第一点一样,平抑粮价的目的差不多是名存实亡了。
八处恒信粮行的店面要满足全城百姓的供应显然是艰难的。故而需要银票人流压力,减少交易时间以此提高粮行运转效率。而粮票,目的也是分流每日抢购粮米的人群,试图通过粮票上预定的时间推迟每日接待的上限。
但这样的招式在六大粮商们眼里,不仅是饮鸩止渴,也是南辕北辙。
银票再怎么缓解粮行接待的压力,只会让每日接待要买米的人更多,让消耗更大,店员更累。
而粮票也是如此,将今日的推到明日,但明日依旧还是要处理。虽然看似让抢购的百姓得到了更多买到粮食的机会,却更加加速了粮食的消耗。
尤其是对在侯方域等人看来,恒信无论如何无法解决的一点就是……涨价!
“使了这么多招数,咱们这一次涨价终于逼得恒信顶不住,第二次涨价了!”侯恂笑着道:“现在可以说,恒信背后的人死期可待了!”
吴涟一听就明白了,招招手,喊来一个家仆道:“你在醉仙楼这里,给我收!有一张粮票冒出来,给我敞开了收!醉仙楼最高价,有多少买多少!”
“全都收!”
一刻钟后,醉仙楼里。
“无限量受收购恒信商行粮票,三十两一石,要多少收多少!最高价收!”
……
布置完这些,吴涟退了出来,跟着侯方域离开了醉仙楼,随后称赞道:“侯公子这一手,真高啊。这下子就等着恒信举手投降了。嘿,其实这恒信第二次涨价,其实已经差不多是举手投降了。偏偏他们还不死心,敞开了要卖粮票,真以为把交粮食的时间推到第二天就没事了。痴心妄想!”
恒信的这些举动在侯方域、吴涟几人听到以后早就被琢磨透了。
本来恒信就两个要点:平抑粮价,打击奸商以及开仓卖粮,缓解城内粮食危机。前面一点已经破产了,随着恒信自己涨价,而且迅速涨价得比焦家商行等奸商还要高,平抑粮价这一点实际上已经失败了。
就冲这价格,恒信此刻卖的粮食也与奸商没什么两样,都是在赚取超额利润。不管朱慈烺涨价有千百般种正当理由,既然这么做出来了,就会被骂作奸商。
若是没有恒信后面这粮票的收尾,或许吴涟侯方域自己都相信,这是恒信在暗示自己要投降。
可一看到恒信还继续卖粮票,他们就知道恒信显然还没有死了继续抵抗的心思。
粮票的作用嘛,大家也清楚。还不就是为了推迟卖出时间,让恒信上下可以迅速供应全城粮米?
到时候,只要先把粮票买了,晚个一两天的再拿粮米也无大碍。更何况到时候人到了就能买到,还不用排上半天的队伍就可以直接拿到粮食。
但实际上,对于商人堆里打滚出来的侯方域、吴涟等人而言,他们很快就看穿了。
“这是恒信心虚了。价格低了,自己撑不住,还有人投机炒作,平白便宜了咱们安排上去抢购的人。”侯方域一脸得意道:“而且还要晚个一两天,这不仅说明恒信的各处店铺里面存粮稀少,供不应求。更说明啊……山东镇的军粮很快就要见底了!”
庆园里。
啪啪啪……
吴士讲微微鼓掌了起来:“做得好,说得好啊!督师真是教导有方,真是虎父无犬子啊。”
“过奖,过奖。孩子们做了一点事情,不值得当什么。”侯恂抚着长须,笑着道:“倒是这一次机会,得大大抓住啊!”
侯恂看着吴士讲:“将世面上的粮票都收了,过半个月,就算是秦侠真将山东镇的军粮全部克扣了,也别想喂饱整个开封城。”
“到时候,这开封城里唯一还有充足粮米的,也就只剩下咱们了。这围城一起,粮就是一切。没了粮食,纵然是太子支持,亦是空中楼阁!”吴士讲接着道:“继续抬价,继续涨价!到要看看,山东镇里还有多少粮可以和咱们抬杠!”
大明崇祯十五年七月十无。
恒信商行开业的第六天。
位于醉仙楼的三楼里,一处独立的小套间上悄悄被朱慈烺拉开了窗。楼下,墨色木板上,再次刷新。
“焦家远辉粮行三十五两一石!”
“吴家庆荣粮行,三十五两一石!”
“恒信粮行,三十六两一石!”
……
窗子重新被朱慈烺拉了起来:“涨价还真快啊。”
朱慈烺的一旁,龚谦顺接下话头道:“就这,还供不应求呢。咱们这是硬通货,**的,谁都想要。”
“这是好事啊。”朱慈烺笑着道:“钱庄也可以顺势扩张很多业务。平常啊,想让这些地主老财将手头的银子拿出来可不容易。”
靠着粮行卖粮米这个**的甲方关系,钱庄自然也是顺势拉了许多存款。
“多亏大人这次绸缪。”龚谦顺想了下,又道:“大人之前要求钱庄做的事情,都已经齐备了。这是名单。”
朱慈烺点点头,拿过去了名单。
名单其实就是一份恒信钱庄特地整理起来的大客户。不仅是吸收存款,发放银票粮票,还有布局图谋城内士绅的打算。(未完待续。)
第九十章:卖少了
靠着粮票的原因,恒信钱庄这几日来已经维护了十几个开封周边举人的关系。就是进士也有好些个。
在平时,一县之中一个进士已经足以拉起一个士绅大族了。若是诗书传家举人不断,百年士绅豪族也能经营起来。
但到了开封城里那就两样了。科举三年一科,一年两百多号进士。平均到全国中的河南,一科总有那么十几人。现在大兵一起,除了黄河以北,整个黄河以南的河南疆域基本上都被流贼席卷。这个时候,大批乡绅进入开封,也意味着全河南的读书人都进了开封。
人一多,自然就让让功名这东西变得有些不值钱了。
于是,此刻的开封可谓是秀才多如狗,举人满地走,就是在一县一府之中站在食物链顶端的进士,也有开封城内并无可投靠的关系而屈服现实的生存压力。
毕竟,侥幸能在闯贼围攻之下逃进开封,大多都只能细软跑,家人亲族能保全就不错了,还有几个人顾得上粮米搬进开封城?
就这样,面对恒信粮行的粮票,一个七折的折扣就可以让士林菁华的秀才弯腰。一个三折的折扣便让一县横行的举子亲自登门拉拢关系。
以至于曾经连个秀才都要仰望的龚谦顺这些时日以来,只要挥舞着大额不限量供应的粮票,就可以让致仕的在任的进士们话语谦和,言辞温润。
自然,龚谦顺要套套底细,留下善缘就轻而易举了。
故而,龚谦顺的这封名单上除了名号,籍贯,还有颇为翔实的简历。
“宁葛永,卫辉府新乡县人,举人功名。历任修武县主簿,安阳县县丞,南阳府同知任上致仕。相传精于刑名,尤善仵作刑律之事。”
“徐谦池,汝宁府真阳县人,举人功名。历任永城县县丞,归德府同知任上致仕。相传精于粮课,归德同知任一年而终。”
“王木,洛阳人。天启二年三甲同进士,历任泰安县令,刑部郎中,终于河南布政使司参政致仕。”
……
看着这么多的名录,朱慈烺缓缓颔首道:“好!”
“王木,宁葛永要多用些心思,问问他们是否有来我舍人司做一个顾问参事的职司。这待遇都好说,这些事情,给我安排好,我要亲自去!”朱慈烺说着,双目发光,仿佛发现了珍宝一样。
的确,这些人能够落魄到要对一介粮行弯腰,显然是没什么靠山,家产又差不多败光的那种士绅。但朱慈烺才不想要底气十足,势力庞大背景惊人的那些人呢。
随着队伍的扩大,朱慈烺的手中越发感受到了人才危机。一开始,朱慈烺布局国子监还可以说留了一手,进开封之前把这些人从京师忽悠了过来,算是充实了底层班底,让干活的人充裕了一些。
但随着恒信商行的迅速扩张,朱慈烺其他事情又丝毫没有要耽搁的打算,这么点人也就迅速不够用了。
就算朱慈烺看中了几个的确出色的人提拔了起来,也无法满足朱慈烺对高层次人才的需求。
而这一次,这王木与宁葛永就看起来像是颇为不错的幕僚班底。
要是这种人不落魄一点,朱慈烺又怎么会有机会趁虚而入呢?
就比如说这宁葛永,既然是精于刑名,那就可以拿去填充军法队,整肃一下朱慈烺队伍里的纪律。就算一开始来不大用,也可以用他的丰富经验作为顾问。
至于王木,这样一个三甲进士虽然普通,但看他的简历却也是颇为详实,从底层到中央,最后又回到河南本省,显然也不是那种夸夸其谈的官僚。朱慈烺此人收入幕府,别的不提,勾连一下河南本地上层就有一条通道。
见朱慈烺对这个大感兴趣,一旁的龚谦顺也悄然松了一口气。这一次差事,算是办得差不离了。
“好了,现在来说说粮票。都卖出去了多少?”朱慈烺看完了手头的名单,心情不错。
见此,龚谦顺立刻道:“大人。眼下粮票最大额的为十石,卖的最少,主要是这些名单大户上为主。其余的五石则以现金卖出去为多,一石,五斗,一斗的粮票卖得最多,也是寻常人排队所购之物。林林总总,总共售卖出去粮票六万七千八百九十七张粮票。共计售卖粮米九千六百三十四石整。”
朱慈烺微微颔首。
但龚谦顺说完之后,表情却有些惶恐。
的确,此刻的粮米已经将时间都拖到了七月十九。但仓库之中的粮米,却已经买了绝大多数的部分。
再要卖下去,那粮米可就要出现赤字补不上去了。虽然朱慈烺已经授权恒信商行将价格涨到了四十六两的恐怖地步,但人数的减少却并未如同预计的那样出现。
虽然的确有一些真正亟需粮米的人买不起了,不再买了。但如此恐怖的高粮价却依旧有买得起的人继续抢购。
而且,粮票在醉仙楼之中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欢迎。哪怕官方的价格已经提高到了四十六两的恐怖地步,依旧有人加价一两,甚至十两来收购。
显然,随着恒信商行的不断涨价,众人也猜到了恒信商行库存即将告急。
这样一来,再不卖到时候有钱也买不到了。而似乎,所有人都相信,哪怕现在加价买得再高,依旧可以用更高的价格卖出去。
因为,单纯卖给焦家商行等城内六大粮商都会有人收购。而他们涨价的幅度也并不弱于恒信商行。
一想到这些粮食本来就是从军队之中夺来的,而此刻,不过六天就卖了这么多,龚谦顺心中不仅惶恐,也有些畏惧。一石粮食没了,山东镇军粮卖空,到时候他们跟着朱慈烺,会有个怎样的结局?
“卖得少了点。”朱慈烺微微沉吟了一下,对这个数字有些不太满意,皱眉看了一眼龚谦顺道:“恒信钱庄这一次配合布局,不用担心。听我命令,只管敞开了卖就行。开封汇聚河南菁华,城内世家豪族百世积累怎么可能才三四十万粮的积蓄?光是那些粮商就不止这么多现金了。”(未完待续。)
第九十一章:冤大头
听此,不止是龚谦顺迷茫而不敢置信,就是常志朗、司琦都是震惊了。唯有角落里,一个墨色男子藏起弯刀,在黑暗之中不言不语,没有反应。
“是……属下听命。”龚谦顺说话底气显然不足。
朱慈烺却不管,只是道:“接下来的四天。我要求恒信粮行尽量减少柜台交易,转为粮票兑换交易。钱庄,要大力推广银票的业务。不仅是恒信粮行,还是恒信钱庄,都要大力支持粮票业务。粮票交易所这接下来的四天内,我要求售卖不少于两万石的粮票。而时间嘛,自然大可以往后拖延。同时,我也授权你们以山东镇的军仓军粮,作为信誉担保。不仅如此,此事我会想办法让太子殿下也开口作保。”
听朱慈烺这么说,前面一些众人还只是肃然起来,认真记下。但说到后面,不管是两万石还是太子殿下,都让所有人都震惊之余,感受到了朱慈烺的毅力与信心。
看着朱慈烺这么神态自如将如此大事给安排下来,众人悄然之间也被这样的自信感染,纷纷感受到了鼓舞。
“同时,粮票交易所划拨五万石的粮票出来。”朱慈烺轻轻地笑着道:“给醉仙楼、七香阁、五彩楼等城内各个角落都送过去。然后再给我两万五粮票,我亲自上门去一趟南城。到要看看,谁能挡得住我银弹粮票的攻势!”
常志朗办事得力,接下来的短短两日里,朱慈烺就将城南各处逃进成的乡绅逛了个遍。
得知是恒信商行背后的山东镇主官亲来,南城这些逃难乡绅纷纷激动不已。
这些人大多将细软田契股东金银都带了齐全,但唯独没带的就是粮食。这些十日,为了能弄到粮票,不少人都豁出老脸,这才养活一大家子。
现在朱慈烺亲自上门拜访,谁不是欣喜雀跃?
不说朱慈烺手握山东镇强兵,就说手中有粮食这一武器,谁敢不服?服帖的就两折的粮票卖出去,不服帖的,全价想买都买不成。
就这样,当朱慈烺从南城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大队伍了。整个南城的外敌破落士绅就这样被朱慈烺一路通杀了过去。
这个队伍里头,有苍苍白发的老者,有锐气勃发的少年,也有成熟稳重的大叔。从秀才到进士,不一而足。
而这些人,跟随朱慈烺回了监军府的时候,又重新多了一个身份。
“山东镇舍人司顾问参事。”
大厅里。
朱慈烺看着济济一堂的人潮,微微点头。这一回,朱慈烺通杀了南城,带回了足足有七个进士,二十多个举人,其余的都是秀才功名。
尤其是这些秀才,一听是这个要力主打压粮价,收拾奸商的山东镇监军要找他们帮忙,顿时激动得跟什么似得一样。
“今日喊诸位贤才来此共会,不为别的,便是为了士林清议。”朱慈烺环视众人,目光炯炯:“为了清理门户!”
……
与此同时
醉仙楼里。
“恒信粮票不记名,一斗面额五十张!”
“买!”齐林高声大叫。
“恒信粮票不记名,一石面额五十张!一张四十六两!”
“买!”吴欢跟着大喊。
“买!买!买!”
……
热闹纷呈的醉仙楼里,不断刷新的交易记录让堂内数百人如痴如醉。而醉仙楼的三楼里,新任掌柜彭芳看着四个伙计,不断重复着道:“此事一定要安稳。不能冲击了市场,一定要缓缓的,平稳不动荡地将这些粮票卖出去!”
领头的一个伙计则是笑着道:“掌柜,你是太小心了。现在市面上太缺粮食了,开封城百万人,有钱的就有好几万人。吃喝拉撒,市面上刚刚放出去的几千石充其量只能说不让人饿死。现在分到咱们手头的不过就五千石,怕什么呢?”
“走!看咱们怎么让齐林、吴欢这俩孙子欢天喜地起来!”
……
“恒信粮票不记名,十石面额五张。卖手,四十七两!”
“买!买!”齐林再度高高举起双手。
“恒信粮票不记名,十石面额十张。卖手,四十八两!”
“恒信粮票不记名,一石面额一百张。卖手,五十两!”
“买!”吴欢此刻掏出银票的时候,额头悄然多了一点大汗。
但此刻他们二人却是根本一点犹疑都不敢。他们是六大粮商各自派出来的手下,任务更是再明确不过。为的就是抢购恒信商行漏出来的粮米。
为此,两人跟着其他遍布开封各处酒楼的手下一样,都是涨价最凶,抬价最猛的一伙人。有这伙人在,市面上至少一半的粮票都收入进了六大粮行的手中。
而且,他们也并不担心自己的身份泄漏,就这么动作迅速的抬价涨价,让不少人就愣了一会儿结果粮米没了,轻的少赚几两银子,惨的就要多饿一天肚子了。
发现这两人这么凶猛抢购,其他人自然也是发现他俩动手以后就格外警惕,时刻挥舞着手中的银票高呼着买买买。
尤其是醉仙楼的几个伙计悄然之间多出了许多粮票以后,更没有一点熄灭他们抢购之心。
整个醉仙楼里,数百人拥挤在一楼大堂里,抢购着瞬息之间出现的粮票。
甚至没有几个人能够观察到,悄然之间粮票已经大幅度开始突增。
不过,这样的景象终究是不能维持长久的。
到了盘账的时候,齐林与吴欢纷纷面色一白。
七香阁里,六大粮商的少壮一代汇总了今日的信息,议论纷纷。
“这么说,你们焦家今日就买进了两千石粮票?记名的还是不记名的?”
“这个时候还管什么记不记名?我焦家买了这么多,当然是真的。这口气,你吴家也买了?什么时候提货的?看这日子也不差啊,就是在等四天罢了。”
“对啊。盘账的时候就发现,买了足足有一千九百石和你们也没差了。但不对啊!”
“什么不对?”说话的是侯方域,他侯家实力最强,派出去的人最多,买买买的时候夹杂着狂热的情绪没发现,但银票现银都花了一空,那当然就不对劲了。一查,原来都买了五千多石了。(未完待续。)
第九十二章:团结一致
吴涟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你两千,我两千,一个个算上去。今天恒信是要卖出去一万石啊!恒信有这么多粮?”
一万显然不止,侯方域这边就有五千了。这个事报上去以后,侯恂更是直接下令将存银都拿了出来,将不断抛售的银票统统买了个齐全。恐怕这会儿光侯家都已经达到一万石了,其他几家,在吴士讲发话后大抵都是如此。
说起来,还是粮票的出现帮助粮价能够涨到这么一个惊人的地步呢。光是靠着飞涨的粮价,六大家靠着限售的粮食都已经赚回了最初收购粮食的成本。
“这是病急乱投医,被咱们逼急了!”侯方悠然着道:“那秦侠自以为自己做得机密,以为这样就能对付得了我们!却不知道这样一个非士林正道中人,怎么可能得到士子真正的认同。以为靠着粮票砸出去获得了几个好彩就以为人心归附了!他秦侠,以为拉拢了一帮士林败类,就以为能动硬的了!”
“什么?”吴涟一听,顿时激动了:“这是要抄了咱们的家来补这个亏空?”
其他人闻言都是吓了一跳,但仔细一向还真是这么回事。朱慈烺拿不出粮食,六大粮商家里有啊。抄了他们家,就能补上粮票卖出去的亏空了
侯方域幽幽地扫视着其他四人:“不是如此,他怎么会用两成的市价将粮票卖给南城那些人?不是如此,市面上怎么会突增好几万石的粮票?城南那些人都是河南各地士绅,真为了钱粮,在城里头跟着秦侠摇旗呐喊,还真是威力不俗呢。为了将这些人砸晕头跟着他为非作歹,今日秦侠砸出去的就已经有两万石的粮票,这值多少钱啊,上百万两,什么混账买不下?”
“这么多钱,不说买通城南的士林清议,就是巡抚到知府啊不对……总归河南上下衙门,都能打通了。花了这么大代价,秦侠难不成是打算去做好人了?那都是要花出去,对付咱们的啊!”侯方域说道这里,顿时激动了起来:“他秦侠分明知道自己两次涨价,堂堂正正,合法合理地来,根本玩不过我们!正经要平抑粮价,秦侠根本没这本事。所以为了补亏,秦侠就要掀桌子,动刀子了啊!”
说到这里,侯方域很是感触地大叫了起来。在临清,在封丘,在开封,他侯家父子吃了朱慈烺多少亏啊。一想起来,侯方域都要流眼泪。
“兄弟们啊!那秦侠现在眼看日子将近,兑付粮米的时候就要到了,可自己根本没粮,所以拿起了刀子对准了我们,是要做什么啊!”侯方域环视左右,深情而诚挚。
吴涟悲愤地道:“人无伤虎心,虎有噬人意。那秦侠,是要抄家了咱们六大家的库房拿来填他的窟窿啊!”
“能忍吗?”焦家公子双目通红,咬牙切齿。
“不能!”其他三家都跟着大吼了起来。
侯方域见此,不住点头:“士气可用,士气可用。兄弟们,愿意跟着我反击吗?”
“我愿跟随侯公子!”
“收拾了那秦侠!”
“反击,反击!”
……
众人齐声大喊。
庆园。
啪啪啪。
“好啊!不愧是我侯恂的儿子,做得好!团结得好!”侯恂鼓掌大叫:“恒信商行大量抛售粮票,这就是一个转折,一个时机啊。”
一旁的吴士讲也是笑呵呵地道:“这说明恒信已经没有足够的粮食可以缓解城内的粮食危急了。秦侠毕竟还是太年轻,太稚嫩。要说邀买人心,开一处店面,弄两个窗口就罢了。偏生,他还真以为自己能够一己之力解决全城的粮食危机呢。这广开分店错了一回,再开粮票方便了买卖又是错了一回,最后这粮票,更是饮鸩止渴大错特错。就这么接连犯了三次错误,哪怕山东镇军粮数万石,又哪里是他这样败家得了的?”
“若非如此,又怎么是咱们的机会呢?”侯恂笑着道:“现在,光是咱们手中的粮票就有五万多石,一次拿出去找恒信挤兑,要求要么退钱,要么退粮,看那恒信如何身败名裂。”
侯恂这一招阴狠藏锋。要是恒信被这么挤兑就心虚得退钱,那就坐实了恒信粮仓里面已经没有粮米。真要这么做,恒信的信誉就没有了。信誉没有了,恒信就垮了。
而且,他们也不怕挤兑得恒信商行破产后没法交差。恒信就算破了,山东镇和朱慈烺也跑不掉。到那时候,粮票就是一个发难的口子。五万多石粮票,这还是六家公布出来的数据。私底下不知道还买了多少呢。
这时候买下这么多粮票,自然是打算到时候硬逼朱慈烺按照涨价后的价格买回去。要知道,恒信这几日也是赚了极多的银子呢。
“还有,现在粮票的价格足足达到了五十两一石,这天价的粮米城里头还有几家真正买得起?那些已经没有钱却等着米下锅的人如何不会将怨气都撒到恒信的身上?”吴士讲幽幽地道:“只待咱们稍稍引动一下风潮……”
“那秦侠还以为拿着粮票收买了一些过气的士林败类就能打倒我们呢,却不料……”侯方域讨趣地说道:“他早就将城内缺粮的百姓得罪光了,若真是些小老百姓也就罢了。嘿,那些社兵都是拿刀的,能忍得了?只待风潮一起,就是秦侠的死期!”
“哈哈!”
……
今日的曹门城楼静谧而带着一点诡异,让屋内的两人都感觉到了一点压抑。
但很快,伴随着刚刚进入城楼的吴涟拿出一张条子,沉默顿时打破。
“这……”铁毅看着桌子上的这张纸,呼吸顿时一阵压抑:“焦家商行的粮票条子,这是不记名的两百石面额大米粮票!”
朱慈烺的恒信商行引领潮流弄出了一个粮票。城内六大粮商也不甘落后,纷纷跟随着潮流制作了一批粮票。只不过,这些粮票极少出现,都是用来打点关系的。铁毅举人功名,又是曹门总社,手底下几百兵,更是守城中坚,自然算得上被打点的一类,自然认得。(未完待续。)
第九十三章:正道诛邪
按说,以铁毅的地位,两百石米在围城之前也不过八百来两银子,压根不放在眼里。
但现在,围城日久,城内将帅失和,内耗日增,粮价沸腾已经到了五十两一石的地步,这五十石粮米就显得格外珍贵,更是有价无市了。
“铁总社乃城内守城中坚。”吴涟笑容款款:“一向是有名的急公好义,见不得那不公不义之事。若是有那奸商大发国难财,欺行霸市,以子虚乌有之粮卖高价之票,肯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自然……是的。”对方夸自己,铁毅找不到理由拒绝。但……吴涟这怎么像是骂他自己呢?
撇过这点小心绪,铁毅很清楚吴涟说的是恒信商行,这是在让他站队。
铁毅没有想多少,就要开口拒绝。
但就当铁毅纲要说什么的时候,眼角顿时一撇看到了角落一人里丢来的神色,顿时一愣。
“如此一来,这粮票我就……”铁毅沉吟了一下,还是道:“却之不恭了。”
“得铁总社之助,是我开封正道之幸啊!明日,便是吾辈诛邪之时,就恭请铁大人尊驾了。” 吴涟笑着,又客套了几句,离开了。他还有很多地方,至少开封五门两营,这才走了三个,还有四个没走。
西门。
“正道所望,我自然清楚。”黄光壂没有看这粮票,朗声道:“只不过粮票么,无功不受禄,我就不必了。”
被黄光壂拒绝的吴涟一点都不惊讶,只是将粮票放在桌案上笑着道:“黄总社自然是一片为公,但将士们却是需要粮米的啊。黄大人以为呢?”
黄澍微微抚着长须,道:“以愚兄来看,这粮票收下为好。将士们这些时日来是辛苦太多了。”
见此,黄光壂犹豫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吴涟对黄光壂的脾性倒是了解,见黄光壂不再开口拒绝,顿时知道这是默认了,心下一喜,笑着道:“既然如此,明日诛邪之日,在下就恭请黄总社、黄大人大驾了。”
南门……
东门……
北门……
以及县衙纷纷被黄光壂走了一遍。
每走一次,吴涟就是鼓舞一次。感受到了开封城中坚力量对“正道诛邪”的支持。正道嘛,自然是侯恂督师庇护下的粮商了。邪恶嘛,自然是开仓售粮的朱慈烺了。
而他们的支持,似乎也是显而易见,顺理成章的。
在六大粮商等人来看,这一次粮荒的惊人高价,对真正的平民百姓其实难说有什么深刻感受。因为,家里还有十日存粮的,自然是苦苦挨着,根本没有那么多钱去买粮食。反倒是这些社兵,大多数都是城中薄有家产者,算得上是开封城的中产中坚力量。
而这些人,也是对粮价沸腾感受最为深刻入骨的一批人。因为,真正的有钱人从来不担心粮价涨到什么水平都买得起,五十两也不过如此。他们甚至还有余钱去炒作。
社兵能买得起粮,却不一定能买得到粮。因为,六大粮行的限售让他们一开始就只能眼睁睁看着粮价沸腾,却在无数次排队之中买不到粮米。
恒信粮行的开售算是给了一线希望。但不过两日,恒信就接连涨价,而且发售的粮票涨价得幅度更是惊人无比。
若是没有恒信粮票的对比,众人只会觉得六大奸商横行,粮价一天一天涨,让这些人一日比一日难过。
但有了恒信,尤其是在六大家炒作之下引领涨价风潮的粮票出现后,百姓们便纷纷觉得,就是恒信在涨价,就是恒信要榨干开封城百姓们最后一点家资。
这个时候,忽然听闻城内传统老牌粮商要出面收拾恒信,“正道”要“诛邪”,自然是各个鼓舞。
更何况,吴涟等人还给了两百石粮票呢。
两百石粮米,平时看来最多不过千把两银子,想要打动一个拥兵上千的社兵总社还不够格。但现在,却意味着上万两的价值。
这么厚礼打出去,谁不心动?
就这样,在吴涟的跑动之下,各个总社,乃至县衙的王县令都答应了吴涟,会出场明日侯恂准备的大会。
当然,是带着麾下所有社兵出场。
而王县令也答应了带着麾下两个营的民兵出营。尤其是道标营,格外强悍是开封城非官方力量里最强大的一波。
此刻的侯恂除了接收丁启睿的遗产掌握了五六千战斗力稀松,意志薄弱的战兵以外,也只能打上这些还未列入规制民兵的主意。
翌日一早。鼓声大作。开封城各个地方,不约而同地响起了不同的鼓声。
从天空之中望下去,开封五门的各处社兵军营几乎同时动了起来,一个个人头出们,汇聚在校场之上列队准备。
与此同时,庆园里,侯恂微微有些紧张。他挥退了一旁伺候自己梳洗的侍女,让侯方域亲自给他穿戴了起来。
“儿啊。督标营里准备得如何了?”
“找了个由头,打发到东城巡城去了。这是本就应有之事,五日前就安排过了。齐贤并无异议。”
“好。那杨维城的督标营五六千人就可拉出去禁戒了。不过这一次官军主力不能出动上正面。一出动,就给了秦侠动用山东镇经制官兵的借口。所以这一次主要得看社兵以及那些被鼓噪而来的百姓,让这些人冲击恒信那边。”
这就和临时工和编制公务员一样在舆论事件里的效果一样。先说是临时工,开革出去,也就息事宁人,更借口说临时工代表不了哔……一样了。
“孩儿懂得。社兵是开封府推官黄澍大人所统领,孩儿亲自拜访过。其他五门总社都有吴涟亲自拜访喂了粮票,无碍的。至于那些百姓,都是真逼急了,安排几十人在里头鼓噪,很容易就成事了。”
“好……还有啊……还有……还有什么呢?” 侯恂念叨着,念叨着,忽然忘了什么,轻叹了一声:“老了,想着想着就忘了。这未来啊,还得看你们这一辈。噢?是了……”(未完待续。)
第九十四章:黄河炸提
侯方域听完,顿时动作一愣。他倒是想起了秦侠,化名秦侠的朱慈烺可比起侯方域还年轻了一轮。
“孩儿这一次,会好好收拾了恒信的!到时候……山东镇还是父亲大人麾下可以掌控的强兵。成就平贼大业!”侯恂坚定地道。
“孩儿有志气是好事。为父也想起来了。”侯恂轻叹了一声,道:“为父现在真想看看啊,那秦侠得知咱们要对付他以后,会是如何表情呢?”
……
“都准备好了吧?”朱慈烺轻轻呼出一口气,在西城门楼上,轻轻地放下了千里镜。
这个千里镜可是个稀罕物,是朱慈烺开战之前废了老大力气这才弄来的。也亏得朱慈烺之前是临清榷税分司主事,多少商人要卖面子求巴结,这才弄来了几具。
回答朱慈烺的是司琦:“大人。军务司上下,辅兵营,以及俘虏营,民夫营都准备好了。”
“舍人参事那边如何了?”朱慈烺神色淡淡。似乎对这个有好几位三品大员位置上致仕下来的活动并不在意。
“王参事,宁参事外他们已经朝着庆园出发了。有齐贤所部督标营护卫。”这次回答的是常志朗。
听此,朱慈烺点点头。
“各处恒信分店关闭吧。就以战时军管的名义暂停营业。”朱慈烺说完,就仔细盯着手中的千里镜,望着西边。
那里,十数里外,便是滔滔黄河水。
十里柳黄河堤。
陆航重重喘着一口粗气:“特娘的,老子是抽了什么风,要打算扒黄河堤啊!天天来这儿吃沙子。”
不同于罗汝才麾下其他将官,陆航是河南本地人,对河南的情况颇为熟悉。自然,也就知道黄河堤对于河南上下的重要意义。
因为上游黄土高原沙化的原因,每年都有无数河沙跟随着黄河进入中原,随后又预计在河南段等中原地段上。伴随着泥沙淤积,河床不断被抬高,以至于最终造就了黄河悬河的存在。
也就是说,水平拉到开封城就会发现,黄河水竟是比起开封城墙还要高。
若是扒了黄河堤,黄河水蔓延冲出去,很快就能将开封城淹没。这个时代的城墙并不全都是砖石所铸,更没有钢筋水泥混凝土之类的东西。故而,水一泡,就很容易冲开了。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整个开封都被黄河水淹没,这个可能那个书生显然就没有与陆航说了。
此刻,这个书生藏起了手中的蛇形弯刀,笑容开朗而大方:“将军。前方就是十里柳黄河堤了。只要在这里开挖黄河水,便能顺着汴河古道,顺流直下,直抵开封城。这样,也就不用担心到时候冲到了闯王与将军们的营地。”
“嗯,你想得很周全,很好!回去了,我再找将军赏你两个美人!”陆航听完,顿时大笑了起来。
听此,魏云山顿时嘴角一抽。
“不过……”魏云山犹疑着道:“有一事,小生不知当说不当说。”
“你们读书人就是歪歪扭扭,大丈夫有事只说,还有什么当说不当说的?”陆航不耐烦道。
魏云山轻咳了一声,开口道:“那小生就直说了。这千里黄河,乃是一朝龙脉所在。其中河伯寝宫,不当侵扰。意思就是说,咱们挖了黄河堤,恐怕会让河伯不高兴。这健康福相的童男童女一时间不好准备,想必河伯也能理解。可咱们至少得摆上敬意,不然到时候河伯怪罪,一不小心又淹了将军的军营,那就罪过了。”
作为儒生,却讲起了这怪力神的东西,如果让城中那些大儒看见了,定会怒声呵斥。但魏云山显然不是儒生,而陆航也是一个没见过什么世面,靠着打打杀杀上位的流贼,手中沾染了不知多少鲜血,做了不知多少罪孽。现在一听魏云山说起了河伯河神这样鬼怪力神的事情,顿时心下打鼓,也不敢不信。
心下琢磨了良久,陆航气势也低落了一分,悄声道:“那秀才你说,这要如何做才能让河神老爷不生气?”
“按照常理嘛,自然应该准备上祭祀大典。只不过此刻是战时,不能用常理。所以小生以为,至少要让诸军列阵,到时候摆上香案于十里柳黄河堤外,祭拜河神,做个简易的祭祀典礼。以此,想必河伯就不会生气了。”魏云山一脸正式地说着,让陆航也跟着脸色肃穆了起来。
“好!”陆航当即排版:“那就让你来主持这个祭拜典礼!”
魏云山笑着应下。
祭拜典礼不过就是摆上香案,准备好祭品。童男童女什么的魏云山这个热爱少男少女的大叔显然不会同意了。所以就赶紧杀了一头肥猪,也算凑合。
有了香案,有了香烛又有了祭品,这祭拜典礼就很快像模像样了起来。
至于其后嘛,自然就是列队迎候。
陆航带来了不少人,作为将主,陆航理应在最前头,其后就是各部将官,在其后就是各部老兵,再往后就是普通战兵。再再往后嘛,就是那些被拉过来做苦力的流民壮勇了。
再再再往后呢,就是魏云山了。
他告诉陆航说,自己再往后检查一边,让陆航在整肃列队准备祭拜便脱身了出来。
站在整个队伍的最后头,魏云山看着手下不知从哪儿牵来的一队马匹,笑着道:“让你准备两匹马咱们跑,你倒是把人家的马厩都偷了。”
被魏云山打趣的汉子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属下就想着,总不能便宜了这些贼寇。”
“好了。”魏云山翻身上马,看着黄河那边,道:“信号发了没?”
“发了,那边应该能看到了。”跟着骑上马的汉子指了指那边倒下一片的消息树。
魏云山点点头,纵马疾驰而去。其后,是那手下牵着的数十匹骏马。
“咦……”陆航皱着眉头道:“秀才人呢?这祭拜大典要怎么开始啊!都排列这么整齐了,还不行吗?”
环视一圈,除了身前数步距离外的黄河大堤以及黄河大堤外汹涌波涛的黄河水外,哪里还能看到魏云山的身影。(未完待续。)
第九十五章:水淹千军
从十里柳黄河堤看向南边,魏云山的影子都没有了。只有隐隐约约十数匹骏马奔跑而去卷起的烟尘。
“他娘的,那孙子抢了老子的马!”陆航大叫起来:“老子要生撕了他!”
“轰隆……”
忽然,一道猛烈爆炸性响了起来,整个地面都微微有了一些摇晃。
“什么声音?”陆航顿时一惊,心中无限恐惧滋生,喃喃着道:“难道我要炸黄河大堤,河伯发怒了?”
“轰隆……”
“轰隆……”
“轰隆……”
……
接连不断的爆炸性响彻云霄,整个大地仿佛都摇晃了起来。
忽然间,陆航手底下一人高声大叫了起来:“河伯发怒了,河伯发怒了啊!”
“跑啊!”
哗啦啦……
陆航忽然低着头,看着不断皲裂的黄河堤,面露惊惧:“黄河堤被炸了!老子还没动手啊!”
香案就摆在黄河堤上,黄河堤裂了,这不是被炸了是什么?
随后,陆航就见自己连带着身后一干军官的地面轰然裂开。黄河水汹涌而来,瞬间淹没。
“跑啊!河伯发怒了,黄河水冲来了!”
“快跑啊,救命啊。俺不想被淹死啊!”
“救命……”
波涛如怒,汹涌的黄河水越过破损的大堤,冲过去,顿时就吞噬了整支罗汝才所部的农民军,唯有最后一些的普通战兵与那些过来卖苦力的流民壮勇离得远一些,有了缓冲,这才没有立刻送命。
与此同时,黄河上。
王易再三深呼吸,望着左右众人道:“兄弟们,想要发财,就在此刻了!”
这些锦衣华服,大腹便便的商人们此刻纷纷打着赤膊,身边背着落水的救生工具,毅然点头。
“出发吧!”
此刻,将视角拉到天空之中就会发现。
黄河上,数百艘漕船顺着破损的黄河大堤,冲入汴河古道。汹涌的黄河水将整个大地淹没,却正好重现了汴河故道的模样,第一时间就填满了这条故事众多的河流。
顺着汴河故道,数百艘船浩浩荡荡,朝着开封城冲进去。
他们的前后左右,则是万钧波涛,是无尽的黄河水,是足足可以与整个开封城三丈高的黄河水。
此刻,波涛汹涌的黄河水先数百艘漕船一步冲入开封城周围,如同先锋将士一样,将任何敢于阻挡的事物统统吞噬。
阎李寨。
“轰隆……”
“轰隆……”
“轰隆……”
无数响声传来,越来越近。
李自成豁然起身,冲出营外,翻身上马看着左右奔来的一干将官,压抑住心中的惊怒,不断问道:“各部不要慌乱!速速弹压军法!还有,是什么声音,查明了吗?”
田见秀,刘宗敏等率先赶过来的人都是一头雾水,满脸茫然。至于那些营帐隔得远一些的,更是没空跑来找李自成。他们手底下的兵可没有田见秀,刘宗敏那么精锐,沉稳。这会儿异动传来,都在弹压混乱以防营啸。
反应最快的是李岩,他脚步匆匆跑了过来:“闯王,查明了。是黄河被人挖破大堤了!”
“什么?”李自成顿时惊怒交加:“哪个白痴自以为是!就不怕挖破了黄河大堤,我们的大军被淹吗?就算没淹了我们,这开封还要不要了!难道以为这黄河水会听我们的命令,只淹了城墙就能退水吗?”
李自成当然不是没有考虑过水淹开封。他手底下举人就有两个,李岩和牛金星都能想到这一个计策。但事实上,这个计策用起来也是格外需要权衡的。
至少,牛金星提出来以后,李岩就很反对。李岩的理由很清楚,李自成也记忆深刻。那就是,水患无情,不会因为李自成顺应天命而让路,到时候淹了李自成的阎李寨找谁说理去?
至于更重要的一点就是,挖了黄河堤,这开封城就等于废了。
李自成要打开封,报仇当然是重要的一点。但最重要的就是打下开封后扩张地盘,扩充实力。城内的金银他喜欢,人口降兵更喜欢。但一座被黄河水淹了的开封怎么接收?
不说被谁淹了以后,开封城就是一个超级大号的棺材盒子,就说黄河水淹过去,百里泽国,里头再也不会有他李自成一分好处!
故而,也唯有历史上数次攻打都无希望,而孙传庭又大兵来攻的情况下,不再试图从开封城里捞好处的闯军才会挖开黄河大堤,破了开封城。几乎玉石俱焚。
至于历史上,有人说开封城是官军挖的,那是无稽之谈。实际上,官军才是最没有可能挖黄河堤的。因为,挖了黄河堤,黄河水倒灌开封城,吃亏的只能是守军。最后破城,也是黄河水立功最大。开封城里众人完全没有这个动机。就算他们以为能淹了李自成那也是痴人说梦,毕竟大军都是可以移动的。但开封城是绝对没办法移动的。
“闯王。属下也查明了。”李岩又道:“罗汝才让陆航派出去了两千兵四千壮勇,要挖开黄河堤。结果,刚一挖……自己被黄河水给淹了。还好,黄河堤是沿着汴河故道冲过去的。近年大旱,那边水深近丈,暂且还不会淹到我军!”
李岩这一句话顿时让李自成提到嗓子眼的心落了下来:“传令全军,朝着高地撤退!余下的军资都不要管了,先紧着性命要紧!”
……
“各部社兵准备好了?”朱慈烺看着黄澍,笑着道。
黄澍躬身行礼:“回禀秦大人,都准备好了。”
朱慈烺点点头,看着西门外,列队的四千余社兵道:“好。黄澍大人带的好兵啊。”
“属下不敢居功。”黄澍笑着道。
朱慈烺点点头,又看着四千余社兵前头列阵完毕,准备出战的山东镇三营战兵道:“好。传我军令,山东镇上下预备出城。老十七,先随我去一趟西门大街。那儿,还有敢战的勇士没带过来呢。”
七香阁上。
“时辰到了吧?”侯恂问道。
侯方域微微感觉有些不妙,又听着侯恂这是问了不知几十次了,心下一阵焦躁。但慑于父亲大人淫威,他还得看一下时间。于是,侯恂跑过去,看了一眼七香阁院子里的日晷。
当侯恂看到日晷的时候,顿时一愣:“时辰还真到了。”
时辰到了,但侯恂等人却被放了鸽子。(未完待续。)
第九十六:胸有成竹
“父亲大人……”侯方域低声道:“时候到了。”
侯恂点点头,道:“那就检阅王燮所部,准备出发吧。”
“但是……但是……”侯方域面色微微发白:“父亲大人……人未来齐。”
“嗯?”侯恂愣了下,下了七香阁三楼,看着宽阔的街道上只有王县令所部孤零零的百来人,脸色一沉。
王县令就是开封府祥符县令王燮,是吴士讲的下属,领着道标营上千民兵,是此前约好的力量。但现在,哪里有道标营全体,只有区区一队百余人。
见此,侯恂不用侯方域说也明白了过来:“王燮县令,开封城有两营民军。今日怎么就来了道标营一队?”
此前侯恂就已经准备好了,要发动社兵以及那些城中饥民去找各处恒信店面闹事。然后再以督师的名义指挥王燮的民兵维持秩序。
侯恂的打算是精明的。出动的社兵和饥民都不是朝堂正规官军,朱慈烺也不好破坏规矩动兵对付。维持秩序的王燮所部民兵也是一样,这会儿拉偏架的时候不是官军,但朱慈烺要动手的时候就能拿出县衙的虎皮,到时候总归能逼得朱慈烺不敢妄动。
可万万没想到的是,侯恂等了一夜,时辰一到,却是预料中的一呼百应没有出现。出现的,仅仅只是王燮领着一队孤零零道标营的民兵过来。
王燮是个身材清瘦的中年人,留着长须,看起来仙风道骨。但实际上却是个强项的主,要不然也不会被人丢到开封这个附郭省城的泥坑里来当县令。
此刻见侯恂发难,面露不善,王燮并没有慌张,而是不慌不忙道:“督师下令让下官带上我部整顿训练的新兵,下官便带了最精锐的一队。此事,并未有违督师大人军令吧。”
王燮话语强硬,侯恂心下猛地一沉。。
“五门社兵呢?”侯恂看着吴士讲。王燮是交给了吴士讲去拉拢的。
但此刻,吴士讲没有力气去计较此前答应得好好的王燮为何忽然变卦,只是又看向吴涟。
五门社兵都是吴涟负责沟通的。
吴涟吞了口唾沫,道:“许是……已经发动了吧。这些人都是些没规矩的,不知军律整肃……”
吴涟还要再说什么,忽然见侯方域急急又赶了过来,扯了一把吴涟把他扯了下去,低声在侯恂耳边说了几句。听完,侯恂的表情这才重重放松了。
“那就快发动!”侯恂冷冷地说着,回了三楼,一边走着,一边心中埋怨吴士讲没教好子弟。这样的事情,怎么能当中说出来。况且没办好事情那就是没办好,哪有什么大概也许可能的?
还好他自己儿子办事得力,那些没买到粮米对恒信怨气满腹的饥民被策动了起来。
就当侯恂刚刚走到窗边,却见朱慈烺施施然上了七香阁三楼,老远传来笑声,让侯恂感觉刺耳可恶: “督师大人特地来了此处,倒是让下官一番好找啊。”
“秦监军来找我,莫非是有军令要颁布?亦或者,本官还需向秦大人报备行程喽?”侯恂听着,针锋相对,冷嘲热讽:“许久不见,秦监军倒是诙谐了许多嘛。哼,本官来西门大街,正要看查处不法奸商,难道秦监军是要为奸商来说请了吗?”
“商民扰乱法纪,这等不轨非法之举督师大人要查处,下官是一万个答应。自然,这次奉了太子殿下军令要来找督师大人,可不是什么说请。当然啦,下官不会打扰督师大人查处奸商的。既然督师大人现在有些忙碌,那下官就带着太子殿下军令暂且等候了。”朱慈烺笑着说完,也不待侯恂反应,将手中一封公文扬了一扬,又收了起来。
他侯恂本事再大,也大不过太子殿下这位总管五省军务大元帅的军令了啊。但朱慈烺又将军令收了起来,顿时堵得侯恂一肚子没话说。
就当侯恂闷了叙旧还没想好说辞的时候,忽然见侯方域满脸兴奋低声说了几句:“安排好的人来了!”
听此,侯恂悄然放松了下来。
此刻,就见整个西门大街上一瞬间热闹了起来。
外面动静响起,不待吩咐,就有人将七香阁的门窗打开,让众人凭栏远望,直接就看到了街对面的情景。
街对面就是恒信粮行、钱庄的总店。是恒信商行各处店面之中规模最大,人手最多的一家,也是全城买粮米粮票聚集之人最多的地方。
但今日的恒信总店里没了井然的秩序,吵闹声,哭喊声,嘶吼之声接连响起。
因为……恒信并没有在预想之中的时间开门营业。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战时军管暂停营业的告示。
“恒信怎么关了门?我还要买粮啊!”
“开门啊,恒信怎么能如此不仁不义,关门不卖,是要逼俺饿死啊!”
“乡亲们,这恒信没米了,所以关了门。俺们都要饿死了啊!”
“乡亲们,俺们花了真金白银换了银票买了粮票,这恒信商行现在卷了银子跑了,俺们能忍吗?”
“不能!”
“还我钱粮!”
“打倒奸商!”
此刻,西门大街上口号渐渐整齐,无数人声响起,让七香阁三楼上的众人面色各异。
侯恂悄然放松了下来。
开封知府吴士讲则是得意洋洋,也不掩饰,大声叫道:“好啊!这恒信商行无仁无义,竟然敢欺骗开封军民。本官定要将此奸商绳之以法!”
顿时,众人的目光统统都落到了朱慈烺的身上。
谁不知道恒信是朱慈烺开的?就是出售的粮米,也是朱慈烺从山东镇调拨过去的军粮!
吴士讲这样做,岂不是针对朱慈烺?
见众人目光都望了过来,朱慈烺却一点紧张都无,只是笑着看向侯恂道:“督师大人。”
“嗯?”侯恂悠悠地看着朱慈烺道:“怎么,秦大人要为这些奸商说请了?”
朱慈烺没有理会侯恂的挑衅,而是轻声着道:“五门社兵不会来了。”
“什么?”侯恂愕然。
朱慈烺当作侯恂耳朵不太好一样,声调抬高,清朗有力道:“督师大人计划中的五门社兵,不会来了。”(未完待续。)
第九十七章:动手收网
侯恂直直看向侯方域:“朝宗!”
侯方域则是双手紧握着七香阁台上的扶手,望着街上,神情焦虑。现在,侯恂听侯方域这么一喊,顿时啊了一声转过头,看向侯恂话都说不利索:“父亲大人……父亲大人……可能,可能还在路上吧……”
社兵的确没有来。他们集结在了曹门外的校场上,等候着朱慈烺的命令。
从一开始,五门社兵就已经在朱慈烺的布局之中。方恩卖出去的五两一石平价粮不知救了多少人一家数口的性命,不知让多少总社欠下了滔天的人情。吴涟的两百石粮票固然诱人,但从方恩手中卖出去的平价粮又何止数千石,每个总社从方恩手里拿到的粮米都不止千石。
而且,方恩卖的粮虽然有些劣质,却巧妙地避免了总社、社长拿出去中饱私囊出售,从而让开封五千社兵结结实实记住了方恩的恩义。开封社兵不是寻常兵丁,大多都是薄有家产的中产。多数社兵消息灵通关系众多,岂会不知是侯家背后的六家粮行在涨价惜售,大发国难财?
如此一来,就是五门总社想要投靠侯恂,也绝不会有社兵答应。
“不必挣扎了。”朱慈烺平静地看着这一幕,继续道:“督标营百户齐贤已经带着三百将士堵住了西门大街各个出口。一会儿,恒信会配合我们的行动重新开始营业。现在开始恒信会售卖现粮。真正来买粮的老百姓可以放走,手中空空却吆喝着扰乱秩序的,一律逮捕!若是查清楚背后谁在捣乱,本官会如督师所愿,绝不会徇私!”朱慈烺轻轻一挥手,看向王燮道:“王县令可以带着道标营动手了。”
强项的王燮躬身领命。
见此,侯恂却是激动了起来:“不准动手!谁给的你权力,凭什么抓人!”
“自然是太子殿下授权下官动手,此事,巡抚大人亦是知晓。”朱慈烺静静地看着侯恂。
没有太子的命令,强项的王燮如何会屈服?
侯恂闻言,顿时气势一阵低落。但他很快就鼓舞起了斗志,怒声道:“秦侠!你以为你倒行逆施,坏了规矩动兵就能挽回人心吗?”
朱慈烺却是看也不看,咬人的狗不叫。侯恂叫唤得厉害,却是没有咬人的力气了。
一旁,吴士讲挪着脚步后退,想要悄悄溜走。看到朱慈烺发飙动手,自己图谋全部落空。所有人都想到了最坏的一幕。
那就是……朱慈烺要动兵抄家来填补亏空了!
只是,当朱慈烺的目光落到吴士讲的身上时,吴士讲便感觉浑身坠入了冰窟,寒意渗人。
“知府大人也不必焦急。”朱慈烺悠然着道:“下官并没有打算抄家六大粮行。炒作粮米,囤粮惜售的人掩饰得很好,下官一时间的确还未抓到证据。没有证据的前提下,下官并不会因此坏了规矩律法。不过呢,本官有这个信心,将商业上的事情,用商业解决。”
朱慈烺这么一说,众人纷纷振作了一下。这说明朱慈烺没打算抄家!
但紧接着,朱慈烺的话却让所有人纷纷感觉寒意入骨。
“从现在开始,开封城的粮价会回归正常与理性。两日后,恒信的现粮只卖六两银子一石。至于存粮的问题……两位大人都不用担心。所有粮票上的时间,都没有今明两日。很快,城内粮荒就会真正解决。”朱慈烺笑着,转身离开下楼。
见朱慈烺离开。吴士讲与侯恂等人都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去想。
此时,一直没有出现的王谦之悄悄赶了过来,道:“督师。五门社兵都聚集到了西门,王燮的道标营主力也都聚集在了西门。还有……还有山东镇全军都在西门城内列队等候!”
“这是要决战了吗?”侯恂茫然着道:“可粮米问题尚未解决,他秦侠就不怕中途断炊?那样兵卒是会造反的!”
吴士讲也是犹疑着道:“难道还是要抄家?可既然……说了不会如此,想必就不至于要出尔反尔吧?”
不多时,吴涟跑了回来,道:“叔父。家中一切无碍,各家粮行都无官兵来扰。只是……只是各处恒信商行都挂起了牌子,说是暂且停业,两日后降价到六两一石。现在不仅咱们六家慌了神,就是城中好些亲友都慌了神啊!”
“真降价了!那咱们买了两万石的粮票怎么办?那都是咱们侯家的积蓄啊!”侯方域惊道:“不可能,不可能!现在市面上开售的粮票都达到了至少十万石了吧。就算山东镇全军不吃不喝,再搜刮了河南府库也没有这么多粮米啊!不是盯上了咱们,怎么可能有得卖?”
侯恂也是皱眉:“的确不对,现在山东镇大兵开动,更是着急用粮的时候,怎么会再拿军粮平抑粮价?到底有什么法子……竟然敢降价到六两一石!”
侯家挪用了军粮,又筹措了将近百万两的银子,到了现在,全部都花出去囤积粮米,囤积粮票。毕竟,这些东西在开封城可比金银要宝贵许多,是**的硬通货。可现在,要是粮价真的降到了六两一石的地步,侯家就要亏得血本无归了!
要知道,将近百万两的银子不仅是侯家历代的积蓄,更是拼凑借用,花了好大的人情和力气啊。到时候还不上,不仅侯家父子前途尽毁,人生绝望,就是整个家族都要分崩离析。
“要降价到六两一石解决开封粮食危机,又要保证上万兵丁的军需供给,就是抄家了六大粮行的十万石存粮也不够啊!况且,他不是说了不会抄家吗?”吴士讲喃喃着道,他也明白了事态严重:“怎么可能这般自相矛盾,定然是秦侠虚张声势!”
吴士讲也有了大难临头的感觉。他们吴家丢进去的银两固然没有侯恂那么将近百万,但也有小四十万两投入啊!其中不少都是借来。这要是亏了,这个知府顷刻间就要没得做,那些被借了钱的豪族子也会变成索命鬼!(未完待续。)
第九十八章:大兵出城
“他秦侠就是要抄了我们家!没了我们为敌,谁还会记得他秦侠的坏处!开封的粮价没了我们控制,定然是应声下跌”侯方域感觉自己都要癫狂了,大喊大叫:“一定要收拾了那秦侠!不然咱们都完了!”
“怎么收拾?”吴涟下意识问。
侯方域大叫着:“杨维城呢?我们的督标营呢?还有我们六大家,都过去闹,发动我们的关系,发动我们的人手,统统过去闹!跟秦侠拼了!”
吴涟被侯方域感染了几分情绪,想要开口答应。
一旁的吴士讲微微动容。
而侯恂,却是一脸木然,好歹留了几分镇静。
就当吴涟刚刚想要说话答应的时候,却听外面一声轻咳响了起来。
就见齐贤张开了嘴,露出八颗洁白的牙齿,笑着道:“各位大人,我们大人请各位大人上城门一叙。”
场面一阵寂静。
吴涟面色惨白,将想要说的话统统咽了回去。一旁的吴士讲赶紧低头,一脸不敢见人的惶恐。
“不用想了……事到如今,多说无益。”唯有侯恂多了几分镇静,平静地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此刻以卵击石,又是何必呢?”
曹门城楼上。
朱慈烺瞥了一眼被齐贤带过来的这些人,没有开口,静静地看着西边。
“是要准备出城决战了吗?”周王说出了在场众人心中的疑问。
不论是河南巡抚高名衡,还是布政使司左布政梁炳,亦或者巡按苏京、开封知府吴士讲以及祥符县县令王燮都是看向朱慈烺,神色各异。
七香阁上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开封上层,悄然间,朱慈烺已经成了开封真正的掌控者。
朱慈烺的五指在城墙上轻轻跳着,笑道:“大军很快就会开拔了。最先出去的是三个步兵营,随后就是山东镇麾下骑军。再次是道标营,最后是五门社兵,以及山东镇麾下的辅兵。决战还说不上,出城后会列方阵待守,先看看来了哪路贼兵。”
朱慈烺说完,又拿起千里镜,仔细看了起来。
忽然,城头上,王燮耳朵一动,探出头去,面露异色。
与此同时,张镇也是脚步匆忙地走了过来,对着朱慈烺低声说了几句。
众人不敢去问朱慈烺从张镇那里听到了什么,于是纷纷看向王燮。这里,大家的年纪都以王燮最小,身体也是以王燮最为康健。看得远,听得清晰。
只是王燮说出来的话却让众人纷纷一阵愕然:“各位大人,下官听到的是滔滔水声。”
“水声?”高名衡喃喃地说着,不明所以。
众人也是摸不着头脑。
很快,山东镇主力出了曹门外,列阵准备迎敌。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光是看山东镇各部出城迎战,高名衡就不再管王燮的话,而是仔仔细细盯着看了起来。他的旁边,陈永福微微露出几分敬畏之色。
“陈总兵。山东镇的兵如何?”高名衡悄悄走远了几步,低声和陈永福说着。
陈永福沉吟了一下,道:“训练有素。行军的时候没有什么杂音,各部听令很清楚,传达很迅速,反应更是敏捷。山东镇的兵无论是行军的阵列,还是布阵的本事都是干净利落。这是一支久经训练的兵。”
“比陈德麾下的兵如何?”高名衡又问。
河南所部官军积弊深厚,虽然陈永福算是很有本事的,陈德也不是败家子,能打能杀。但河南镇还是有强有弱,各部差距极大。当然,高名衡是知晓河南官军的虚实。至少陈永福之子陈德所部是河南镇里最能打的。
“比起山东镇第二步兵营还好。比起山东镇步兵第一步兵营不差。”陈永福这下子斟酌了好些时候才开口。
听完,高名衡顿时默然了。
山东镇现在有三个步兵营。最厉害的大家都清楚,就是飞熊营,此刻阵列最先,一派强军风范。不让人后的就是山东镇第一步兵营了。这也是一个久立战功,自诩不比飞熊营弱的强军。再往后,就是刚刚成立不久的是第二步兵营。
只不过,山东镇的资源也是有限的。尤其是朱慈烺打算推进火器化,更是给后勤带来了巨大的挑战。虽然军务司有了国子监的毕业生扩充人手,但后勤的力量还是薄弱。故而,第二步兵营虽然训练不差,但其他条件比起前两个步兵营就差了许多。甚至,这支步兵营暂时还是老十七统领。因为朱慈烺手中着实没有更好的人才了。
只是,老十七主要的精力当然要放在亲卫队上。故而,第二步兵营各方面比起前两者都要差了许多。
山东镇进了开封城小半个月了,陈永福这个河南总兵官当然也知晓一些山东镇的基本情况。这个时候,说比第二步兵营还好,也就是说不相上下。但说比山东镇第一步兵营不差,其实就是委婉表示颇多差距。
要不然,陈永福直接就拿飞熊营去比了。
陈永福是高名衡手底下少有大将,对于陈永福的判断与坦诚,高名衡都是信任。此刻听陈永福这么一说,高名衡顿时知道了山东镇的分量有多重。
“嗯?水声?”陈永福忽然说道:“真的是水声!”
高名衡愣了下:“什么水声?”
“黄河洪水的声音!”陈永福紧张着道:“这是黄河洪水的声音!我小的时候亲自见过黄河水泛滥,淹到开封。那时候,就是这个声音!”
“什么?”高名衡的分贝顿时猛地拔高,心却不断下沉。
朱慈烺缓缓放下了千里镜。
此刻,远处的黄河水已经可以清晰得众人都看得到了。
“是黄河洪水的声音。”朱慈烺肯定着道:“闯贼挖了黄河堤,要水淹开封。”
朱慈烺一语而出,城头上先是安静了下来,但紧接着所有人都仿佛吃了炸药一样。争先恐后大叫起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稍稍宣泄一下那种恐惧。
“该是的贼寇,丧尽天良啊!竟然挖了黄河堤,这是要同归于尽吗?”吴士讲感觉到了几分绝望。(未完待续。)
第九十九章:乾坤逆转大手笔
“什么同归于尽,流贼的营寨是可以动的,兵马也是可以跑的。咱们开封才是惨了啊,就扎在这儿,怎么动?到时候,黄河水一泡,城墙就要塌了。开封城就完了!”河南巡按苏京懂行一点,一说出来却更加加剧了众人的恐惧。
“那这怎么办,这要如何办?天杀的流贼,真是……真是造孽啊!”布政使司左布政梁炳哀嚎了起来。
侯恂却是死死盯着朱慈烺,道:“既然秦监军一副早就有准备的模样,那肯定是有办法解决吧?莫不是,秦大人一早知道了贼兵要挖黄河堤,所以抢在水淹开封之前将兵马放出去要攻流贼主力?”
朱慈烺眯着眼睛,看着侯恂,心道:这家伙还没死心嘛。
但众人听侯恂这么一说,却是纷纷将朱慈烺当作了唯一的希望:“秦大人出城大战,想必是有胜算了吧!这时要速速出兵大战啊!”
“破了流贼,解围了开封。这样的大功,本官一看就只有秦大人才有这本事啊!要什么支援,尽管请秦大人开口!”
“秦大人要如何出兵大战?何时出城领军?”
“什么领军啊……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万金之躯不可轻动。还是请秦大人在城内指挥作战吧。要什么支援,本官一力帮忙!”
……
朱慈烺听着,心中连连冷笑。这些人,一是想要朱慈烺和闯贼拼个你死我活好保住开封。二呢,又怕朱慈烺出城作战以后丢下开封不管,要让朱慈烺在城内不出去。除了还没说话的高名衡稍好一些,梁炳苏京这些文官蛇鼠两端,让朱慈烺好大一个看不起。
只不过,这些人想要朱慈烺动手收拾还不够格。这一战功成之后,自有河南巡抚高名衡过来服软。而且,朱慈烺这次也不是要引蛇出洞收拾他们的。
“闯贼今日是没工夫来收拾咱们了。”朱慈烺悠悠地道:“只不过是先在城门外造一个码头罢了。山东镇列阵迎敌,不过是为了防患万一。”
“码头?”众人闻言,纷纷一愣。
他们很快就明白朱慈烺的意思了。
滔滔黄河水冲了过来。万钧波涛,气势惊人。
但气势更加惊人的,却是这万钧波涛上的那些黑点。
在城头上站得高看得远,远远距离上那些黑点越发看得仔细,越发看得清晰。当距离只余下了数百步的时候,更是有视力好的人惊呼了起来:“那是漕船!”
“好多船啊!”恒信钱庄的掌柜龚谦顺欢呼了起来:“恒信粮行的粮米到了!”
“这些……都是漕船?这得有好几百艘吧!至少有五百艘!”
“记起来了。这里是汴河啊!沟通黄河的汴河故道啊!河南几番大旱,这汴河故道都深达尽丈露了出来,没想到现在黄河水一冲,故道又可以用了!哪怕只是一次性的,借着这滔滔黄河水,汴河故道也可以用了!也能载得动这数百艘漕船!”
“让我来,我数下!苍天啊……好大的手笔。怪不得秦大人要将山东镇的主力摆出去,这六七百艘漕船,怕是将整个黄河都搜罗了一空吧?”
“怪不得恒信前阵子发了疯的发售粮票,有了这几百艘漕船运载,什么缺粮,完全就是个笑话啊!”
“真是……乾坤逆转,手段滔天啊。唉,那些六大粮行真是惨了。他们今天还挂着牌子涨价到了五十一两一石呢。可恒信新挂的牌子都说了,两日后,现粮才六两一石了。听说,粮票都不卖了。那些炒粮票,炒粮米的要亏得血本无归了……”
……
城头上,议论纷纷响了起来。
曹门又称漕门。因为这是曾经开封的水门,当年北宋定都此处,每年都要花数百万贯疏通汴河,为的就是让这条开封的生命线保持畅通。
要知道,那会儿的数百万贯换算到现在就是近千万两银子啊。可见汴河故道价值惊人。
只是后来战乱更迭,汴河不再疏通没有了足够的航运价值。数百年后,沧海桑田,到朱元璋收复开封的时候,曾经试图定都此处,但最终又放弃开封。于是,开封城又因为经费等原因并没有疏通汴河。而漕门也至此又称曹门,让开封人渐渐忘却了这里曾经有过的浩浩烟波。
现在,曹门前,汹涌的黄河水瞬间淹没土地,却又恰巧重现了当年盛况,仿佛找寻了曾经的道路后就不再肆意泛滥,并没来个水淹千军,而是迅速又填满了开封城周围的护城河。
随后,浩荡南去,显然是顺着汴河故道,要顺流下泗水了。
见此朱慈烺稍稍松了口气。朱慈烺可没打算来一个水淹开封,他只是想要借着这一波黄河水补充一下军需罢了。
毕竟,朱慈烺在柳园口的时候赶得太急,又难以在流贼环伺之下走陆路南下。想要当时就转运数百艘船的军需无疑艰难。
再加上,朱慈烺入城想要掌握权柄后城内还闹出了一波朱慈烺意想不到的粮食危机。为此,朱慈烺顺势埋坑。既然还有人要作死,朱慈烺也就不介意送人上西天了。
现在,只是随便估算了一下朱慈烺就知道自己近日卖出去的十万石粮票能够造成六大粮行以及那些炒作的大族至少三百万两的损失。
当然,朱慈烺的恒信商行自然也是最大的受益者,卖出去的不过是十一万石粮食罢了。其中还有十万石是通过粮票预售。
但朱慈烺当初在东明接待临清商会等商人的时候,从王易手头买下的粮食却才区区四三两一石的成本。
这最高达到二十倍的利润率足够让朱慈烺高兴很多个夜晚了。
此刻,朱慈烺带出去的辅兵营以及城内民夫、俘虏营已经开始修筑码头了。而汴河故道上差不多也恢复了平静。
朱慈烺知道,这应该是十里柳那里魏云山开始动作了。放走了数百艘粮船后,朱慈烺还大手笔地准备了上百艘装满了巨石的漕船,只要装运粮米的这批漕船顺利南下到开封,这些漕船就会凿沉堵住十里柳的缺口。
到时候,黄河大堤的缺口也会处在控制中,不会酿成席卷整个开封附近的水灾。(未完待续。)
第一百章:真不谦虚
当朱慈烺回过神的时候,这数百艘漕船也陆陆续续停在了曹门周围的护城河上。甚至,动作迅速的辅兵营百户已经开始组织了卸货。
卸货的动静不小,就是方恩都亲自上前。见方恩都上去干活了,不少社兵也纷纷上前帮忙。
就连铁毅,也是率先扛起了一个大袋子。只不过,这袋子着实有些不够结实,当铁毅去抓的时候,却用力过猛,一下子就抓破,让布袋里的东西纷纷露了出来。
看到布袋里流出来的东西,铁毅顿时一愣:“都他娘的先别动,轻手轻脚!快来人,脱了衣服,将漏了的粮米装好啊!”
铁毅这么一喊,众人纷纷一愣,待看明白了露出来的是粮米后,都是大叫了起来。
城头上一干将官们听着这个动静,纷纷望了过去侧耳倾听,仔细分辨。
“是粮食啊!是大米啊,白花花的大米啊!”
“秦大人运进了大米!数百艘船的米,这得有多少万石啊!”
“咱们开封,不必缺粮啦!”
噗通……
曹门城门楼的角落里,吴涟急忙将晕倒的吴士讲扶了起来:“叔父……叔父……”
“父亲大人……”侯方域表情苦涩地扶住侯恂。
侯恂却是身子一软,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让侯方域扶都扶不住。
其他人见此,也顿时感觉这剩下一股凉意传来。
“六大粮行亏惨了……”王燮轻笑着:“根本不用什么抄家。这数百艘的漕船进了开封,还有谁会买高价粮,还有谁敢卖高价粮?”
噗通……
又是一个布政使司的参政晕倒在地。显然,这一位也参与进了六大粮行里头。
就连偷偷屯了不少高价粮的左布政梁炳,巡按苏京都是齐齐倒吸一口凉气,感觉心痛入髓。
曹门上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对于商人而言,有时候一条消息寥寥几个字就价值万金。
而此刻,城门外出现的数百艘漕船就印证了这一点。
粮价,应声大跌。
六大粮商的联合也终于走到了终点,每家都在疯狂地赶在消息扩散出去之前迅速降价卖粮。一时间,粮价从五十两一石的高峰点开始下跌,前一刻卖四十,后一会儿卖二十,最终孤零零地跌破了五两一石。
城内百姓一片欢呼,但六大粮商的名头已经臭掉了,愿意在他们那里买粮食的除了极少贪图便宜低价的百姓以外,其他都宁愿等候恒信的粮米。
到了这会儿,恒信的告示又出来了,卖四两一石。到了这地步,就连贪图便宜的也没人去买了。
这一刻,城内百姓纷纷跑到了城头上,看着城外数百艘满载着物资的漕船,议论纷纷。话里话外,都是欣喜的神色。
更有甚者,一个劲地打听着恒信商行还招不招人,甚至不需要银子,甘愿帮着恒信商行搬运粮米,得到拒绝后,也依旧帮着修筑码头。
此刻,城内的局势就这么算是稳定了下来。
人心安稳,开封城的百姓们恢复了对守住开封胜利的信心。
“探马回来了!”忽然,一骑快马疾驰而来,城头上的众人纷纷一阵紧张。
果不其然,曹门外,烟尘滚滚,显然是大队人马来此的架势。
高名衡凝眉道:“这是……罗汝才所部的兵?”
果然,如高名衡所说,一杆写着硕大的罗字的旗帜迎风飘扬,高高举了起来。
“罗汝才不是在东城吗?怎么跑到了西北角这儿来了?”周王对此不解。
朱慈烺却是猜到了一些:“这一次,漕船南下还是罗汝才的缘故。我军中探报得知罗汝才打算挖掘黄河大堤,水淹开封。得知这个消息后,我便顺势让在柳园口码头外的漕船顺着汴河故道南下。罗汝才应该以此做好了准备,想要浑水摸鱼借机攻城。”
只不过,朱慈烺这话一出,常志朗。司琦等山东镇的人纷纷都是善意地大笑了起来。
山东镇的这些人显然都是些熟悉军情的,明白了其中笑点。但其他人却是一头雾水。贼军来攻,不应该是紧张备战吗?这是笑哪门子?
“这还怎么攻城?”陈永福这位内行倒是明白了,指着城头外的护城河道:“这水深过三丈的护城河当初可是费了李自成牛鼻子力气这才断了水,他罗汝才倒好,挖了黄河堤,黄河水顺着汴河故道南下,倒是将开封城的护城河给灌满了水。别说城头山东镇强兵,就是这开封城的护城河,也够罗汝才啃的!”
众人听陈永福这么一说,顿时纷纷恍然大悟。
高名衡笑着道:“罗汝才这下子还上门来送死,这是要成全秦大人军功了。”
“哪里哪里。闯贼才是强敌。”朱慈烺笑着道:“现在,先让儿郎们练练手罢了。”
高名衡被朱慈烺这说得差点呛着了。这前半句还算是谦虚,后半句就露出了测漏的霸气,敢情罗汝才这般大敌才只配朱慈烺练手啊。
此刻,远远看见罗汝才所部上场,朱慈烺下了城头,在老十七的亲卫队护卫之下纵马疾驰,领兵出击。不多久,山东镇也开始响起鼓声,缓缓前进。其后,道标营与开封社兵依旧紧张着护卫着,并且迅速搭建着简易营地,修筑营地内的码头。
朱慈烺的话还真不算什么谦虚的。
山东镇六七千的强兵上了场,顿时就让满城瞩目,如定海神针让人有了无边信心。
看到山东镇竟然好整以暇,早就等着己方上来,罗汝才那边刚刚露出了一点气势顿时就泄了下来。
他们显然没有想到朱慈烺竟然准备已久。
此刻,罗汝才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皱着眉头看着依旧干燥的土地,恼怒着道:“陆航这狗东西干什么吃的,说是水淹开封,怎么反而把护城河给灌满了!”
罗汝才千里迢迢,将自己的兵从东城挪到西北角这边发动攻城,可是投入了很大的勇气和决心的。
别的不说,北城这边是袁时中的势力范围,西城与南城在加上曹门,这又是李自成的势力范围。
罗汝才跑到别人地盘上撒野,自然是冒了极大的风险,想要摄取超额的好处。(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一章:全部家底
大家联合兵马攻城固然是因为实力不够单独打不下开封,需要在李自成的领头下一起上。但大家进攻可不是为了推翻明朝暴政这种虚无漂了不切实际的口号,而是捞好处。
打开封固然是能推翻明朝廷。但更多的是为了打下开封后的好处啊。
罗汝才将兵马挪到这里攻城,可不是为了消耗自家兵力给别人做衣裳的。同样,一会儿李自成与袁时中发现了罗汝才坏规矩,心中那个指不定怎么说呢。
好一些嘻嘻哈哈赔礼道歉过去,坏一些呢,说不定就要动家伙了。
那么,现在……
留给罗汝才的就只剩下进攻两个字了!
“要是打不下,万事皆休,麻烦多多。那往好了说当然就是要打下开封。开封要是在老子手里头打了下来,那开封城里头的好处怎么分,自己就能划下道。到时候,谁给多谁给少,老子一个人说了算!……”罗汝才心中悄然推演了起来。
打不下开封,罗汝才一个人就要面对袁时中与李自成两方的发难。到时候,指不定被怎么生吞活剥。但要是打下来了,这开封的好处分不分给李自成与袁时中,就是罗汝才说了算。到时候,罗汝才虎口夺食只能说他有本事。别说什么发难了,估计到时候就是袁时中第一个把李自成卖了,然后再找罗汝才讨好拿好处。
想到这里,罗汝才又是欢喜,又是忧虑。
此刻,罗汝才身边领着大军出发的亲信将领周二过跑了过来,看出了罗汝才的忧虑:“将军。这水淹开封,还真有些用处呢。咱们水淹开封,本来就是打算着泡了开封城墙,到时候没了城墙,就能打进去灭了那些稀软的官军。现在……官军出了城,等着咱们打呢!这倒是好事啊,开封城不进水,里头的财货人头就不会飘没了,等咱们打赢了官军,这开封城里头的财货女子丁口就都是咱们的了!”
听周二过这么一说,罗汝才也顿时欣喜了几分,鼓舞起了心气,看着前头山东镇的大军缓缓上前,顿时大笑道:“二过,有眼力!说得好啊,这些官军躲在开封城的乌龟壳自里,想要打,还真是困难。现在跑了出来,正好一锅端了!”
“将军英明!”周二过大笑着。
见周二过得到了罗汝才的夸奖,罗汝才身边一个带着**一统帽,穿着儒衫,却歪歪扭扭不问不累的将官心中吃味,急忙又道:“将军,俺孙和尚也打听了好消息呢。这官军奸诈得很,顺着汴河竟然运过去了几百艘大船。俺的手下凑近了看,发现那里都是白花花的大米!这都是开封城官军的军资啊!刚才俺的兵也打听清楚了,里面还有至少上千杆火铳呢!”
孙和尚这么一说,罗汝才顿时控马前行,看着护城河上那几乎将整个曹门左近堆满的无数漕船,目光露出了无限的垂涎:“孙和尚!做得好!真要是山东镇的军需,那才叫捞大发了!”
罗汝才当然知道山东镇的存在。
这个接连将李自成手下大将击败的官军他如何能不忘了?
但罗汝才却与李岩、李自成想的不一样。李岩是知道山东镇的厉害,明白山东镇的虚实。李自成是相信李岩的判断与信息。
但罗汝才却不信李岩,也觉得党守素这个怕死鬼打不过秦侠就是因为怕死,而不是朱慈烺练兵厉害,山东镇战力超强。
对于李岩、党守素以及红娘子败于朱慈烺手,罗汝才的判断就是:火铳犀利!
这也不能说罗汝才判断不对,毕竟,以这个时代大多数人而言,是看不到山东镇背后一套成熟体制运作的。他们也无法理解朱慈烺建设自己心中的近代化军队会有怎样强的威力。
这种军队,首要就是钢铁一样不动摇的严格军纪。是纪律的存在,才维系了一支军队的向心力,完成了军队上下阶级组织的运转。
其次,便是完善的后勤支持了军队的高水平运转,不仅是作战,更包括衣食住行以及格外重要的训练。
最后,还有这个年代大多数人意识不到的军人荣誉。
正是对山东镇军人身份的自豪,以及朱慈烺对这种自豪的细心呵护,这才让山东镇将士闻战而喜,更不会轻易抛弃放弃。
寻常冷兵器时代精锐军队战损达到十比一就面临失败与崩溃的可能,但朱慈烺的山东镇却有可能承受两倍甚至三倍的伤亡率继续战斗。
当然, 目前而言,只有飞熊营能达到十比一不动摇的水平,第一步兵营都未必,至于更高的折损朱慈烺既没有机会去试验,也不想有这样一个机会去考验。
罗汝才看不透山东镇真正的战斗力来源于什么,这是因为罗汝才并没有超人一等的视角与知识储备。故而,罗汝才便直接简单粗暴地将山东镇强大归因于火铳犀利。
毕竟,任谁发现火铳兵一排排打来,自己的人隔着七八十步就要战死都会感觉恐惧。只要撑住不败,多打几轮火铳再强的兵都撑不住。
“火铳啊!”罗汝才喃喃着,目光渐渐变得狰狞了起来:“老子要定了!”
“各部准备,上!”
周二过与孙和尚纷纷大叫起来:“是!”
朱慈烺缓缓收起千里镜,看着前头黑压压一片,将整个视野全部遍布的罗汝才所部流民军,轻轻地呼了一口气:“好大的阵仗。这就是罗汝才的全部家底了吧。”
一旁,常志朗扫视了一眼,道:“大人。这里约莫有十一万人众了。根据那边的探报,罗汝才能动员参战的人数差不多就这个数。当然,算得上战兵的只有两三万的样子,经过训练的,更是只有一两万人。但罗汝才厉害,他手头这万把人肯定都是久经战事的老贼,其中不少都是官军,经过的训练颇为专业。除此外,罗汝才手底下的周二过,孙和尚都是敢打敢杀的猛将,两人手下都有四五千人,不可小觑。”(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二章:不守反攻
朱慈烺闻言却是不由一叹道:“流民军就是这副德行啊。十一万男儿拉出来,能大能拼杀的就只有两万来人。这十万大军莫如说是十万水军好了。”
听朱慈烺这么诙谐,一旁的常志朗也放松地笑了起来。
这些消息有些是张镇的细作打探出来的,有些是红娘子打探出来的,消息确切,和朱慈烺预料之中差不了多少。
很快,黑压压的人潮开始渐渐接近了。
“战略上,我们要藐视敌人。相信我军必胜,敌军必败。但战术上,我们要重视敌人。用尽一切办法,击败对方!”朱慈烺站在一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下令道:“变阵,三营步兵改列方阵,山东镇行品字形大阵!”
“是变阵!变方阵!”
“各营千户听令,布品字形大阵!”
哗啦啦,三营步兵开始变阵。之前,他们排列的是淡薄的长阵,三排长枪兵三排火铳兵,背后便是一个方阵的预备队。
但现在,朱慈烺下令变方阵后,三个步兵营也并不慌乱生疏,迅速开始变阵。
长阵变方阵的变化就是左右两端的火铳兵变为方阵的四个角,而其他长枪兵则成为方阵的四个边。
不过,比起朱慈烺印象之中的西班牙方阵,朱慈烺对山东镇的方阵做了一些改变。严格来说,西班牙方阵是空心的,这个空心的里面则布置炮兵与骑兵。
但朱慈烺却坚持炮兵集中的原则,并没有让各个火炮放入方阵之中,而是抽了出来集中到了自己的手中。
于是,山东镇的方阵就变成了实心的,密度较高,在战场上能布展开的空间就少了。
作为补充,朱慈烺便射击了品字形大阵。
也就是三个步兵营各自排列好方阵后,组成一个品字形大阵。
其中,徐彦琦所部的飞熊营作为品字形的头,在最前。其后,左边的是刘胜所部第一步兵营,右边则是老十七亲自率领着的第二步兵营。
朱慈烺则是在品字形大阵的中间,领着炮兵战车营以及骑兵营,亲卫队,作为全军的核心与总预备队。
这一次,炮兵也被朱慈烺分拆成了两部分。重型不易移动的直接被朱慈烺安放到了码头营寨里。轻型的弗郎机炮则是跟着炮兵战车营在中间。
山东镇的变阵很迅速,迅速到当罗汝才所部从五百步凑近到两百步的时候,山东镇就完成了变阵。
如此训练有素,顿时让城头上的开封城上下官员感觉到了一阵鼓舞。
“杀贼破敌,山东镇威武!”
“杀贼破敌,山东镇威武!”
“杀贼破敌,山东镇威武!”
“打赢流贼活着回来啊!我快三刀给勇士们做全牛宴!”
“俺齐婆儿准给山东镇的英雄找个好媳妇!”
……
也不只是谁起了个头,城头上渐渐各类鼓舞声喊声就此响起。
城头上夹杂着各类鼓舞声的高喊让山东镇这些兵丁感觉到了一阵阵温暖。山东镇第三步兵营里,刚刚荣升总旗的周三虎重重喘了口气:“俺姓周的,今日被人当个人物珍惜了!”
一旁,郑幺儿点头道:“虎爷,恐怕这就是山东镇……这么强的原因吧!听了这话,俺就是真是想拼命了,才能汇报秦大人的这份瞧得起!”
朱慈烺纵马疾驰,背后两百步外就是罗汝才所部十万大军。但朱慈烺背对着他们,却毫无惧色只是看着自己麾下儿郎微微一笑:“杀贼坡敌,万胜!”
“万胜!”
“万胜!”
“万胜!”
……
六千余山东镇儿郎齐声高呼,响彻云霄。
见此,朱慈烺这才回了本阵。
“可惜了……”罗汝才轻叹了一声:“没有绝世神弓手,不然一箭了结了这歪歪腻腻的官儿,这官兵就没了战意了!”
周二过讨巧地笑道:“将军,俺们怕啥。咱们强兵数万,将士十万,还怕这六千人?”
一旁的孙和尚更是在本部将士身前怪叫了起来:“兄弟们,拼命的时候到了!打破开封,三日不封刀!”
孙和尚说罢,数千流贼纷纷激动起来:“杀,杀,杀!”
“破了开封,三日不封刀!吼吼吼吼!”
“抢钱抢粮抢女人!哦哦哦哦!”
看着士气高涨,罗汝才对孙和尚喊出去的赏格也不以为意:“打破开封,三日不封刀!打破官军,抢了漕船,全军有赏,酒肉不限!”
“吼吼吼!杀破官军!”
“杀杀杀!”
一时间,十数万人纷纷怪叫,声势滔天。
见自己手下士气也恢复了起来,罗汝才高声笑着,布置了起来:“周二过!”
“属下在!”
“孙和尚!”
“属下在!”
“你们两部一起上,一左一右,夹击山东镇官军!”罗汝才抽剑一指。
周二过和孙和尚闻言,齐齐领命。
顿时,罗汝才的大军之中,各自冲出四五千强兵,开始缓缓加速朝着山东镇左右两翼冲去。
而罗汝才所部主力,却悄然开始运动,朝着还在辛苦修筑的码头奔去。
见此,站得高看得远的开封城头上顿时议论了起来。
“罗贼好奸诈,这是分兵!”
“那两部贼军显然是要缠住山东镇主力,然后罗贼主力就能偷袭了码头上的漕船!”
“山东镇的辛苦要白费,被罗贼抢掠一空吗?”
……
听到战事不利,已经晕死半截过去的侯恂忽然爆发了一些气力,在侯方域的搀扶之下,在另外一段远一些的墙角里看着战局,死死盯着那处码头道:“只要罗贼得逞,抢掠码头后肯定不会觉得这些军资都能为起所用。到时候,山东镇脱困,还要与其大战。罗贼显然能想到……所以一石罗贼得逞,最后这些漕船的结局就是焚之一炬!”
要是漕船没了,自然还能让侯家有一线希望,重振家业。
但朱慈烺岂会让侯恂如愿?
“擂鼓,进攻!”朱慈烺轻轻呼出一口气道:“想越过我去进攻码头,真当我的山东镇是摆设只会防守吗?”
“咚咚咚……”
“前进!”(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三章:老营选锋
“山东镇竟然主动进攻了!”城头上一片哗然,河南上下文武高官显然觉得面对罗汝才如此大敌,人数上处于绝对弱势的山东镇此刻主动出击实在太傻。
“真的主动进攻了!”侯恂紧紧地盯着:“十倍之敌,这是要被围攻的节奏!便是山东镇再如何强,一旦被围攻,四面皆敌,难道能胜过拥兵十万的罗贼?”
此刻,城头上还留着的周王则给开封城上下将官大旗道:“此刻敢涨他人士气灭自己威风者一一记名!山东镇勇猛敢战,定然能胜!罗贼刚有奸计便被识破,不过如此!”
周王的话让城头上的议论悄悄平息了下来。
只有当众人注意力不再集中的时候,周王朱恭枵将打算去布置军务的河南巡抚高名衡给拦截了下来:“让陈永福所部准备出城。”
高名衡惊讶道:“殿下……不是对山东镇信心充足么?”
看周王面色不对,高名衡也反应过来自己说话有些疏忽:“属下其实也觉得,山东镇对敌无碍……罗贼想要分兵缠住山东镇主力,偏师精兵进攻漕船,但这个奸计已经被秦侠监军识破,想来对敌之时应该有所考虑。我等在城头上安然稍候,便能等到山东镇破敌。当然,下官会安排陈永福所部随时准备出城。”
随时准备出城,自然是随时准备去收拾残局,也可以说是准备占便宜捡军功。
周王却没有在意高名衡这么一点小心绪,而是沉声着道:“不止是罗汝才的问题……”
“那……”高名衡愣了。
周王皱着眉头道:“城北的袁时中不足为惧,但西城,这里是李自成主战的方去!”
高名衡顿时懂了。
这个时候,要是李自成再冒出来,那大家都要吃不消了!
“万胜!”
“万胜!”
“万胜!”
……
此刻,城头下,开封城西城外的空地上,一片惨白。此刻开封已然盛夏近秋,上下却没有一点绿意。整个土地荒芜一片,竟是连野草也无,只有一片片偶尔被风吹起看不清模样的白色骨片在地上打滚。
而这片荒芜徒弟的两端,则是两个强大的存在不断被拉进的距离。
朱慈烺下令进攻。
山东镇的反应也一如既往地迅速,军令下达,各部便开始齐齐前进,口中口号不断响起,声势一点一点高涨起来。
罗汝才见此,脸色不由难看了几分。
显然,他要偏师缠住朱慈烺的打算已经被识破。而山东镇前进的方向也便硬生生将罗汝才大部给拦截了下来。
这是挑衅!
罗汝才心道,这货官军难道不知道本将军的厉害吗?那就让你见识见识!不然谁还会相信罗汝才手下强兵依旧!
“要战,那便敲碎了姓秦的骨头!”罗汝才大叫着,道:“老营精兵的名头,不是天下英雄白给的!”
“吼!”
“吼!”
“吼!”
……
罗汝才的身后,将近万人齐声高喊。
这是,两军的距离已经接近到了一百五十步的距离。
见此,罗汝才狞笑了一声,看着山东镇的品字形大阵道:“依旧如方才所布置一样!周二过!”
“末将在!”周二过急忙跑了过来。朱慈烺的主动出击打乱了罗汝才的计划,也让刚刚出动不久的周二过与孙和尚又急忙被叫了回来。
“你速速让大军继续进攻,不要乱了阵仗,继续进攻官军的左翼!”罗汝才指着朱慈烺左翼的第一步兵营道。
周二过闻言,高声道:“将军就看着俺周二过的本事,这就去给将军摘了这官军的第一营旗!”
说罢,周二过继续领着大军朝着第一步兵营进发。
“孙和尚,你依旧如原计划一样,速速进攻山东镇的右翼。全力进攻,不用担心山东镇中军!”罗汝才冷哼一声道:“放心,中间的中军,我亲自拿了!”
此刻,两军的距离越来越近,又拉进到了一百二十步的距离。
“全军准备!”罗汝才目光炯炯,死死地盯着两军的交接:“老子的老营兵都打起精神,打下这一仗,开封里好看的娘们你们想要怎么玩,就怎么玩!”
“吼!”
罗汝才身后,近万人齐声大喊。士气高涨。
“距离只有一百一十步了!”罗汝才喃喃着,死死盯着看:“就快了,在等二十步!”
罗汝才对于眼前的敌人并非只有狂妄与要毁了开封城的嚣张。他同样竭力搜集了山东镇的军情,尤其是历次火铳兵上场的场景,更是让人不断收集,不断细化,不断了解。尽管这些收集里头有太多听着骇人,一听就不靠谱的流言,但过滤掉什么百丈外毙命,中者浑身发黑中毒立毙的流言后,罗汝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心中大喜的发现。
“一旦官军火铳开火的时候,便会停下来整队!”罗汝才喃喃着道:“只要抓住这个时机,便能抢住机会,拉进与官军的距离!”
“再配上后手,保管能让官军记住这永生难忘的一刻!”
罗汝才心中不住地想着,看着距离终于拉进到了一百步的时候,下令道:“各部预备,准备冲锋!”
“是!”罗汝才身后,一个个将官听令。
“九十步了!” 罗汝才紧紧握拳:“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官军鲁密铳的射程罗汝才早已打探了清楚,那就是:八十步。
只有十步了,只有十步,官军就要开火了。
果然,当距离只九十步时候,飞熊营上下率先传出军令:“各部预备!”
听着飞熊营那边响起声音,罗汝才握拳一扬,高声叫道:“老营选锋,出击,冲锋!”
罗汝才一声令下,自己不动,身后便有一个身材高大,腿长惊人,满身腱子肉的大汉嗷嗷叫着,拿起一把巨斧:“听将军军令,老营选锋出列,跟俺冲!”
下令过后,罗汝才死死盯着前方官军。他记得非常清楚,八十步,官军就要停止前进整队。也可能停下来之前,还会故布疑阵先一轮射击。
而这,就是罗汝才的机会!(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四章:进攻进攻再进攻
此刻的山东镇阵列已经走出了百步。但让城头上一干将官惊讶的却是,就是走出了百步,山东镇的战阵也依旧整肃,比起河南总兵陈永福麾下训练最充沛的陈德所部寻常操练的还要整肃。
“八十五步,八十三步……要开火了么?果然!”罗汝才念念着,笑容渐渐狰狞着道:“要来了!”
徐彦琦披着精致威武的山文甲,带着名匠打造的精铁盔,看着身旁依旧前进的袍泽,平静地发布着军令着军令:“射击!”
“开火!”
“开火!”
“开火!”
……
各个百户前后不一地宣布了开火的命令。
砰砰砰……
无数铅子喷射出去,打倒一排前头冲来的官军后,烟雾缠绕,将视线遮挡。
看着山东镇开火,罗汝才不忧反喜,笑着道:“时机已到。各部听令!”
“老营全军,冲锋拼杀!”罗汝才一声令下,身后众将应诺。
顿时,近万人如同蚂蚁大潮一样,快步冲锋。
这近万人的队伍遮天蔽日,卷起一路烟尘,气势滔天,仿佛汹涌而来的黄河水一样。
“冲啊!打进开封!”
“三日不封刀,抢钱抢粮!”
“抢娘们!”
……
无数口号响起,哄闹喧嚣,带着狰狞的煞气涌去。
山东镇上千杆火铳喷射着铅子,砰砰砰打过去。但这样的火力却难以盖过近万人的冲锋,在集体狂热的情绪之下,哪怕打倒了上百人,却依旧无法阻止这样的冲锋。
见此,罗汝才又看向一个身材干瘦,穿着不合身宽大儒衫的精壮道:“李大匠,放投石机吧!”
“小人听令!”李大匠说完,便拿起一把巨斧,重重地砍断一根绳索:“开投石机!”
巨斧落地后,吱呀的声音响起,一个燃烧着火焰的小木篮子迅速一升,高高飞起。
很快,无数个燃烧着火焰的火球重重落在地上。但这些火球落地之后,却并不只是燃烧,而是迅速闷烧起来,让烟雾一下子变得格外浓密。
随后,又是两百余架小型投石机被斩断绳索,高高抛起燃烧着烟雾的小篮子,重重摔在地上,烟雾升腾。
“是毒烟!”官军之中,骚乱迅速响起。
朱慈烺也不由眉头一挑:“竟然敢动用生化武器!”
常志朗听不懂朱慈烺说的生化武器是什么。但此刻见大军来敌,罗贼竟然抛射毒烟,而且战果不小,顿时就急了眼:“将军,第二步兵营中招了不少将士,初步统计就有百余人被毒烟晕倒了啊!”
让人着急的地方还不止第二步兵营率先被中军收拢回去的上百伤兵。
此刻,左右两翼看去,周二过与孙和尚两部也冲了过来。窄小的战场上,竟然涌入了数万人的大军。
但朱慈烺布的是方阵,四面八方都有长枪兵迎敌。如此一来,战阵的宽度长度便比起长阵大为收缩,便是三个方阵合兵一起,也并没有增加多少的宽度。
这样一来,朱慈烺的正面顶天能容纳万人迅速投入战斗就不错了。于是,四面八方都涌来了敌人。
乍一看,竟然四面皆敌,重重被围一样。
此刻城头上的开封众人看得便是尤为清楚。
“罗贼十万大兵不是虚数啊,竟然真的重重将山东镇大军围了起来!”
“秦侠还是太鲁莽了。才区区六千人,这么点被,孤军上阵,肯定是要身陷重围的。”
“人数太少,别人前后左右压上去便能形成四面围攻之力。山东镇这下危险了!”
……
众人议论纷纷,周王更是眉头忧色不减。一旁,高名衡死死盯着战局,听着不断汇报而来的军情,表情越来越压抑。
显然, 传来的探报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好大的毒烟!”
“罗贼好猖狂,这下子,便是我们什么都看不到了!”
“前方打得如何了?”
……
忽然间,毒烟弥漫后,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片混沌。开封城城头上的一干河南官员这下子也看不清楚了。
但朱慈烺却依旧掌握着战局。
“行进射击!”朱慈烺致仕平静地道:“我军在下风口,怕什么毒烟?罗汝才费尽心机做这些旁门左道,难不成以为自己十万大军就靠着这奇兵获胜了?那太看扁他自己了!”
“传令各部,行进射击。不断进攻,全军压上,进攻,进攻,再进攻!”
朱慈烺的军令迅速下达到了三个千户步兵营的长官之中。
他的意志,迅速得到了贯彻。
尤其是老十七,这位朱慈烺的亲军长官跟随朱慈烺后获益匪浅,开始迅速成长成为一名合格的高级军官,每每都是严格要求自己,不仅能识字上千,更开始苦读兵法。当然,这些兵法指的是朱慈烺军中的各类条例。从军训到卫生到医疗,就是俘虏如何管理都会写上。这样庞大的资料库就有十数万字需要熟读。
显然,从亲军卫队长官调到主力步兵营里显然是一种重视。只有带兵打仗立军功才能证明军人的荣耀。
而大名施展邦的老十七也显然不想浪费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此刻,老十七便红了眼睛,下令各部长官纷纷位列战阵前头,随后大声喊道:“秦大人已经下令。进攻,进攻,再进攻!不破罗贼不收兵!”
“各部长官,阵列在前。我施展邦,阵列各位军官之前。我施展邦死了,百户刘凡领我千户之职进攻。各百户战死,各部总旗晋升百户,继续进攻,各部总旗死了,各部小旗晋升总旗,继续进攻!”
“进攻!”
“得令!”
第二步兵营的举动迅速刺激到了第一步兵营,更刺激到了全军头前的飞熊营。
徐彦琦大声道:“兄弟们,咱们是什么?”
“无往不胜飞熊营!”
“那还等什么!”
“进攻!”
“能弱了飞熊营吗?咱们是第一步兵营,第一,第一!进攻!”
“进攻!”
……
罗汝才轻轻安抚着胯下的战马,笑着道:“飞光,安静,安静。是老子手下的兵再进攻,再冲锋。这一战,老子赢定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五章:行进射击
按说,寻常的投石机打到哪儿都是完全看几率,听天命的。但当罗汝才的要求只是射程数十步的时候,被罗汝才称呼李大匠的这个苍老匠人终于制作出了可用的投石机,从而在百步的的战场上有了几分准头。
于是,数百颗毒烟弹呈现着罗汝才眼中优美的曲线,落进了山东镇前方,随后滋滋滋地燃起了大雾,顺着西风,让整个战场烟雾弥漫,视线遮挡,更是刺鼻难挡。
这样的视线里,想要看清楚人都艰难,更何况还说什么瞄准射击?
再加上毒烟熏人,动摇战阵,山东镇自然无疑维持三段射击。没了整齐的战阵,单个火绳枪的命中精度当然是堪忧,无法发挥火铳兵应有的威力。
一想到自己的妙计就让山东镇强兵最引以为傲的犀利火铳废掉,罗汝才便高兴地大叫了起来:“这一战,老子赢定了!冲锋,冲锋!全军给老子冲!”
“打下开封,三日不封刀!”
“嗷嗷嗷嗷!”
当罗汝才再次高声宣扬起了三日不封刀的赏格后,麾下将士的士气终于被鼓舞到了顶点。
近万精锐,缓缓压了上去。
但此刻,接连不断爆竹炸裂的声音再度响了起来。
砰砰砰……
砰砰砰……
砰砰砰……
……
又一排排罗汝才麾下的战兵歪倒在地,所有人满眼都是震精难言的表情。
山东镇不是要停下来整顿,不是已经被烟雾遮蔽,无法射击了吗?
此刻,烟雾飘散,露出来的是看起来丝毫不损,不为毒烟弹所动的山东镇官军。
后方,罗汝才满脸不可执行道:“怎么可能?该死的山东镇,该死的秦侠!还有该死的陆航。情报不是说山东镇的兵开火以后,明明就会迅速停下来整顿的吗?”
“不对……为什么烟雾弹没有用了?”
陆航打听到的情报其实并没有错。
因为山东镇此前的战斗并没有过这种行进射击的情况。大多数时候,山东镇一直都位于强敌环绕的处境下,战斗模式也是以防御为主。甚至,火铳兵对进攻模式在三段击换位的时候还会稍稍后退,用以方便前后排将士的交替射击。
但这一次不同!
山东镇做出的选择的只有进攻,进攻,再进攻。
行进射击之下在整个战争尖端的飞熊营一边射击,一边进攻,缓缓推进,自然不会干等着毒烟弹来熏。一旦行进,只要越过毒烟弹落地之处,西风吹来,毒烟就不会熏到山东镇的战阵,只能朝着东边城墙上吹过去。但开封城何其遥远,毒烟只是吹了一会儿连码头都熏不到。
如此一来,伴随着双方的距离迅速拉进到了六十步,五十步!而毒烟弹的作用自然是迅速失效。
“砰砰砰……”
此刻,行进中的山东镇再度开火了。第二队的火铳兵已经轮换了上来。而现在,才致仕过了十息的时间。
很快,第三排的火铳兵再度轮换上来。
“砰砰砰……”
一阵烟雾缭绕,近千铅子射出,重重地打在了前头的人潮之中。
火绳枪的准头很低,在八十步的距离才有一点杀伤。但到了现在只有四五十步的时候,杀伤力就变得极为可观。
一阵火光闪烁后,冲杀在最前头的老营选锋就迎头一凝,倒下上百战兵。
眼见对方破了毒烟弹的计策,罗汝才抓狂了:“让黄勋速速冲阵破敌!老营选锋兵都压上去!破阵了,老子封黄勋为制将军!打赢这一仗,老营选锋兵人人升一级,斩了一个官兵,赏银二十两!”
说完,罗汝才身边的秦兵就将一堆堆银子垒了上去,划出了哗啦哗啦的响声。
见此,老营选锋兵冲得顿时格外迅猛。
很快,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方阵角落里的火铳手迅速退回了方阵,跟着大阵一边前进,一边换装弹药。
“十步了!”
章海是个有志气的孩子。他一直想看一眼辽阔无比的大海。但作为一个农家子,按说此生都不会有希望。但现在,在山东镇里,只要能战场立功,就有机会升迁,就有机会看到自己原本早已忘却的梦想。
凝视着前方那个狰狞的壮汉,看着那把挂着还未洗去鲜血的巨斧,章海毫无畏惧,只有杀败强敌的火热内心:“装好了,火铳装弹完毕!”
“第一总旗全蹲,预备!”
“第二总旗半蹲,预备!”
“第三总旗立正,预备!”
……
“全体火铳兵,齐射开火!”徐彦琦下达了命令。
此刻,章海的视线里,提着巨斧的男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当章海看见开火两个字的时候,却忽然一愣。
因为,他眼睁睁看着那个八尺高的壮汉一手提着巨斧,一手忽然将身边一个士兵揪到了自己的身前。
砰砰砰……
飞熊营的齐射非常壮观,尤其是在十步的距离里齐射,更是爆开火光以后,顿时就将冲在最前排的老营选锋兵再次打落一排至少上百人。
但当这些人齐齐倒下的时候,后面那些老营选锋兵却仿佛没有多少惊讶。
那个八尺高的壮汉更是张狂地大笑了起来:“山东镇就这么一点本事吗?你们伤不到我真正的老营选锋强兵!”
“接阵了,兄弟们,杀透官军!”
“该死,竟然拿人肉做盾!”章海手中火铳的火绳燃烧到了尽头。
砰……
顿时,那个壮汉身子一凝,腹部一团血雾炸开。
此刻,双方已然交战!但章海的这一枪却打中了选锋老兵的长官,顿时让老营选锋的冲锋势头一落。
见此,黄勋愤怒难言。
“卑鄙小贼!”老营选锋将军黄勋愤怒地大叫了起来:“我要劈了你!”
距离已经只剩下不过数步,黄勋身高腿长,大步迈出去狂奔冲上,竟是闪开了五六杆刺过来的长枪奔着飞熊营东南角火铳兵冲杀而去,目标,正是章海!
眼见这八尺大汉腹中鲜血流淌,双目愤怒赤红杀来,此刻的章海却忽然脑海之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三个字: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六章:怎么这么能打
“杀啊!”章海提着手中火铳,忽然猛地上前一跨步,身子微微一矮,借着冲势将手中火铳猛地朝着杀来的黄勋腹部统去。
“怂蛋龟孙!正面来和我打!”见章海杀来,黄勋心中一惊,急忙身子一扭,闪开了章海一击,手中巨斧劈去,将章海捅来的火铳拦腰横劈斩落在地。
章海身受这样的巨力,双手一麻,顿时知晓火铳握不住,急忙去抽腰中长刀。
只是,章海毕竟是个入伍没几个月的新兵,哪怕训练在如何勤快,又哪里是黄勋这种百战沙场里厮杀出来老兵的对手。
章海手中的腰刀还未抽出来,就被黄勋的巨斧迎头一挑,又是掉落在地上。
见此,章海矮身就要滚在地上去捡刀枪,却被章海一脚踹落在地。随后,章海的眼中,一把滴着鲜血的巨斧越来越大,伴随着黄勋那难听的公鸭嗓,映入脑海:“受死吧!”
嘭……
徐彦琦手中三眼铳火光一闪,铁弹顿时打在黄勋的巨斧之上,震得黄勋身子一颤,巨斧把握不稳。
黄勋还要再动,却见徐彦琦手中长枪已然如毒蛇一样,猛地一抽,正中黄勋腹部。
“啊……”黄勋只觉眼前一黑,本就受创甚深的腹部再受这一击,再也无法承受,晕死在地。
“还不快起来归队!”徐彦琦扫了一眼章海,环视着身侧飞熊营道:“长枪兵各部,进攻!”
“飞熊营,万胜!”
“山东镇,万胜!”
“秦益明大人万胜!”
“杀啊!”
……
无数吼声再度响起,伴随着的,是长枪刺入贼兵身躯传来噗哧噗哧的声音。紧接着,无数惨叫响起,无数吼声如雷,整个山东镇犹如千人一体,不断朝着前方挤压,不断前进,带着钢铁一样的意志,推动者飞熊营这支吞噬着生命的怪兽前进。
三排枪兵将过丈的长枪攒刺起来,如同一个生命的收割机一样,捅穿了一个个拼死杀来的强敌。
更加让老营选锋兵感觉恐惧的是,无论是哪一个军中赫赫有名的勇士提着巨盾杀入飞熊营的长枪兵军阵后,却依旧无法杀透第二层军阵。
不错!山东镇的长枪兵是拥有三层军阵的!
杀到第一层的时候,面对的或许还只有左右十余杆长枪。
但杀透第一层军阵,进入第二层军阵的时候,就要面对前后左右第一第二第三排的长枪,面对数十杆要命的枪头。
哪怕是老营选锋兵中战阵经验最丰富的军官带着上百披着两层铁甲的精锐老兵去冲,却依旧是在友军上百伤亡后,这才千辛万苦杀透了官军的长枪兵方阵。但哪怕此刻侥幸冲了进去,却依旧不得不发现,一名百户军官又是带着排列其后的后备枪兵恶狠狠地扑了过去。
面对以逸待劳的山东镇生力军,老营选锋兵的精锐迅速伤亡殆尽,甚至无法后退。
缺漏很快被补了上来,而山东镇……依旧在前进!
“杀!”
……
忽然间,又一阵整齐的口号响了起来。
飞熊营左前与右前两端的火铳兵再度冒了出来。
“砰砰砰……”
“砰砰砰……”
“砰砰砰……”
……
三段火铳兵的轮流射击顿时将正在与长枪兵鏖战的罗汝才所部打落一片。
几乎同时,正面的长枪兵又迅速结阵扑了上去。
后排的罗汝才所部的老营选锋兵还未反应过来,就见眼前一排排战兵倒下,还未什么动作,又见长枪兵如狼似虎举着长枪挺刺杀来,气势腾腾,更是战阵俨然。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罗汝才竟是发现自己麾下近万强兵率先压了上去,却反而被山东镇一营之兵一力反推了回去!
“这怎么可能?”罗汝才跳脚了起来,满目不可置信:“周二过呢?孙和尚了,他们两营的兵怎么打的,怎么还不成四面围攻之势?”
罗汝才的愤怒很快就传达到了孙和尚与周二过的身上。
但孙和尚与周二过却是叫苦不迭。
周二过面对的是山东镇第一步兵营。但刚刚吆喝着要拿下第一步兵营营旗的周二过此刻却是头大如斗:“这怎么打,这怎么打?”
周二过比起选锋兵更早地压了上去。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一个格外感觉苦恼的问题。
布下了方阵的第一步兵营如同一个刺猬一样,四面都没有弱点。无论是东南西北,都找不到突破点。而且,第一步兵营位列品字形大阵的西边,想要从东边打过去,却要面对中军与飞熊营西面南面的两面夹击。
这样的窘境让周二过冲了两阵都只能草草放弃。
周二过当然没有老营选锋兵那样精锐,在长枪兵的进攻与火铳兵的进攻之下还能维持冲锋之势,撕裂开长枪兵的长阵。甚至,他都不能逼得刘胜动用预备队。
“再冲,再冲上去!”眼见老营选锋兵也冲不开山东镇的军阵,周二过也知道罗汝才急了眼,急忙继续领着麾下的兵压上去打。
但第一步兵营可是比你飞熊营也不弱的老营头,眼见周二过还有胆冲锋,刘胜顿时气急:“怎么打的仗,冲上去,碾压过去,不能让贼兵嚣张!”
眼见飞熊营那边打得精彩,将老营选锋这样的贼军精锐反推回去,刘胜这边岂能甘心。
顿时,第一步兵营仿佛打了鸡血一样,继续朝着罗汝才所部的中军压了过去。
一时间,占据着飞熊营左边战场的老营选锋兵与占据着第一步兵营正面战场的周二过所部战兵感受到了双面的压力。
至于另外一边,领了官军右翼任务的孙和尚更是面色铁青,看着老十七亲自领着亲军一次次冲杀,心中喃喃着,满目都是不敢置信:“官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打了?”
“官军又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肯厮杀了?”
“当官的这么拼命,怎么当兵的还这么拼命!”
……
孙和尚的兵自问比起周二过的兵还要稍强一点,但面对一千五百第二步兵营的兵,却个个都比不上,初次接阵,就被对方反推了回去。(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七章:时机已到
现在,飞熊营的右边,第二步兵营的正面,这个品字形中央的缝隙竟是率先被两方碾压过来,让孙和尚的兵一点点溃退。
后方,一个农民军将领手足无措:“怎么退了回来?怎么被官军压退了回来?”
“将军,这怎么打?”
“左边不管怎么冲过去,都压不上去。而且官军朝着罗大王那边压过去,咱们这算怎么个围攻?”
“后边也不敢打啊,那车营都是火炮。俺们追,人家往罗大王的中军打,也不跟俺们死战。再说,要是罗大王被的中军被打溃了,俺们这般拼命作甚?”
……
“都别吵了!”孙和尚猛地将头上的头巾丢了下来,身上的儒衫也撕了,露出里面的一副山文甲,扫视一眼左右,道:“这个时候,还吵什么?都各自把能打的兵给我交上来,先顶住山东镇别往将军那边冲过去!”
“是!”
……
“第一炮组准备完毕!”
“第二炮组准备完毕!”
“第三炮组准备完毕!”
……
“大人,我部炮兵战车营已经准备待命,随时可以开炮!”柳泉高声道。
朱慈烺缓缓颔首,看着前方战局,终于微微露出了一些笑容。
方阵的布置初见成效了。如同一个无处下口的刺猬一样,山东镇的方阵让农民军有些找不到突破点。四面都打过去,却无法一口咬下。
山东镇一力朝着西边罗汝才中军主公,另外两处受到攻击的一面就只是维持守势。不管是周二过还是孙和尚,发动攻势后都感觉格外奇怪。
长枪兵的进攻稍弱,防御却极佳,再配合上山东镇远超农民军的战术素养,岂有守不住的道理。
而农民军尽管可以一路跟着杀过去,却难以撕开长枪兵的方阵。偏偏,方阵一缩,可供投入的战场就颇为狭小,无法发挥农民军的兵力优势。
就算其后周二过决定投入精锐兵力集中突破,却在发现山东镇拼命进攻,威胁到罗汝才中军后又是决心动摇。
其实,朱慈烺也不怕周二过与孙和尚拼命。
因为……朱慈烺的中军还未动呢!
眼下,农民军终于放弃了四面围攻的打算。山东镇一力朝着罗汝才的中军杀去,不及损失,不记伤亡拼命杀过去,终于将农民军攻势顶了回去,威胁到了罗汝才本部中军的安全。
这样一来,打了如意算盘以为四面围攻可以给朱慈烺四面压力的农民军也被迫放弃打算,重新回援,试图顶住朱慈烺的进攻。
看着这一幕,朱慈烺悄然放心了下来。
“废物,废物!”罗汝才眼见周二过与孙和尚纷纷带着手下士兵收缩防御,试图顶住朱慈烺的进攻,顿时明白这两部都无力打破山东镇的左右翼:“老营亲兵,拿刀上去督战,敢有退者,都斩了,都杀了!”
罗汝才放出了自己身边上千精锐,纷纷拿着刀上了战场,一顿砍杀,也终于让农民军发挥了一点拼命的狂性。
将近两万战兵不再后退,拼命朝着前方涌去冲去,积蓄的巨大压力重新朝着山东镇压去,总算让维持着进攻势头不断反推回去的山东镇攻势回落,甚至再无一点前进之力。
看着山东镇不再前进,农民军的战阵之中,一阵欢呼声响了起来。
而罗汝才,也稍稍放松了一口气,迅速琢磨起了反击。
“这倒是……我的时机到了!”朱慈烺看向刘振:“骑兵营准备好了吗?”
“随时待命!”刘振肃然回应。
朱慈烺看着,伸手半空,重重一按:“炮兵营开火!”
一声令下,炮兵战车营里三十门弗朗机依次发言,火光闪烁。一个个优美的抛物线落在密集的罗汝才所部农民军的大阵上,犁开了一条条触目惊心的血路。
朱慈烺的山东镇品字形大阵能够展开让大军放入的空间本来就少,当山东镇强硬如斯反攻推回去后,更是让罗汝才拼出了此奶的力气,吆喝着各部手下全力抵挡着山东镇的进攻。
这样一来,也顿时让本来狭小的正面战场上更加拥挤。
这样的拥挤固然让农民军抵抗山东镇的进攻更加坚实有力,让山东镇终于停止住了进攻的步伐。
但当此刻炮火声响起的时候,罗汝才、周二过以及孙和尚的脸上纷纷都是一白。
对于炮击而言,敌人的战阵越密集,炮火造成的战果越大。
在短短不过百步的距离下,甚至不需要什么准头,只要炮弹打出去落地,便能将罗汝才所部的农民军造成杀伤。
更加让罗汝才感觉心中阴云密布的还有山东镇的炮兵竟是依次射击,如同三段击一样,一个炮组接着一个炮组射击,不断保持着炮火的存在。
尽管罗汝才很清楚面对自己手下两万多战兵,以及其后数万壮勇,这些炮弹再如何神勇一次也顶多杀死数人,伤数人。但当炮火声响起,总有炮弹落下的时候,只要身临其境,依旧会感觉到一种恐惧,仿佛一柄随时会从自己头顶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这样的恐惧开始渐渐瓦解罗汝才所部大军必胜的信心。
就当山东镇的弗朗机火炮已经热得发红,不再争鸣,终于渐渐沉寂后,罗汝才终于重重松了一口气。
明明才过了一刻钟,但罗汝才却感觉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战阵……好像没怎么松动啊!”罗汝才看着自己的本部战兵依旧在前头与飞熊营鏖战,却并未有如何退却,顿时大为欣喜。
“干得好!”罗汝才酣畅大笑:“还有反攻的时机!这山东镇毕竟兵微将寡只有六千人,只要再打几阵,山东镇的兵将难道还会是铁打的不成?到时候,就是我们的机会!”
周二过不知何时回到了罗汝才的身边,连忙夸耀道:“将军英明!此战必定能胜官军,打下开封,荣耀万千,俘获无数军需!”
“嘿!就你嘴快!”罗汝才微微眯起了眼睛:“来人!传令各部,本将要再组织一次选锋精锐,继续冲阵!”(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八章:一举击溃
罗汝才本以为自己号召说罢,麾下大军就能群情汹涌,人人争先。
但这一次大战过后的凄惨结果却让人人彷徨,勉励抵挡住官军进攻就已经如此满足,哪里还有争胜之心?
更何况罗汝才一向狡诈奸猾,有曹操之名,空喊口号无人深信。此刻杀入开封抢钱抢粮的希望没了,上到将官下到小卒,再无奋勇期盼之心。
见此,罗汝才心中恼怒,却不得不按捺住心绪,肉疼地大叫了起来:“本将现在就将银子搬出来,敢这个时候冲阵的,一人十两银子,一身铁甲!要是冲阵赢了活着回来,本将再赠一匹战马!”
对于一开始的十两银子赏格,罗汝才所部的农民军并无几个人动心。这个乱世,银子的确动人,却已经不再那么重要。毕竟,很多时候都是有钱却什么都买不到。
但后面一个赏格,却让不少人纷纷眼睛大亮。
一身好甲,那就是等于多了一条性命。对于在战场上厮杀的人来说,铁甲就是活着的保障。
对于最后那一个赏格,更是让人激动。
要是能活着回来拿到战马,那更是超人一等,可以成为农民军里最珍贵的骑兵。不管是吃穿用度军中地位,亦或者活下去的希望都会大大增加。
一时间,人人踊跃,眼见一支选锋组成终于有望,顿时让罗汝变得欢欣起来。
……
城头上,高名衡急忙拉着周王朱恭枵进了城门楼:“殿下,果然预料之中最坏的可能来了!”
“李自成的兵上来了?”朱恭枵顿时大惊:“快去查报其他四门,是否有贼兵攻城!”
“就是这样,才算得上是最坏的消息啊!”高名衡重重一叹:“北门、东门、南门都有闯贼大军来攻的迹象。”
“陈永福所部……已经分派四门,继续坚守了!”高名衡补充着,望向曹门外那边的战局,心情沉重。
朱恭枵补上了高名衡没说完的话:“也就是说,城内已经没有可以出城援助的兵了!”
“是的,殿下。”高名衡艰难着道:“或许……将社兵立刻喊回城中可以补缺一部分战兵出城。”
“不行……不行!”朱恭枵急忙着道:“社兵不能匆忙放进城里。要是进了城,码头上的营寨就修筑不了了。况且,有社兵护卫,此刻曹门至少还能维持漕粮运入城内。要是社兵进城,不等于城外就全部放弃了吗?”
“可是……”高名衡心道,要是不将社兵放进城里,李自成一打来,城外还有什么守得住的?
“殿下,巡抚大人……不必焦虑了。”
就当两人议论纷纷的时候,忽然见一人静静走进了城门楼:“殿下传令属下,说是不必守城,可以全军进攻了!”
朱恭枵神情一震,看着来人,明白了无数讯息。而一旁的高名衡则是茫然地看着朱恭枵。
……
此刻战场上。
罗汝才的身前,周二过忽然趴在了地上,神情紧张。
此刻他们站的地方地势并不高耸,难以俯瞰全局,在前方将士奋力厮杀的后头,并不能仔细看到战场上的动静。
故而,当周二过焦急着指着前方一片涌动的人潮时,罗汝才才终于反应了过来。
“那是骑兵!山东镇的中军动了!”
山东镇的骑兵没有扩张,依旧只是五百骑。但这五百骑此刻在战场上的作用却是无与伦比。
只见他们顺着间隙冲杀进去,先是绕着边角一路袭扰,让罗汝才所部大军难以抵御山东镇三个营步兵的袭扰。不得不分心迎敌。
只是骑兵动作迅猛,来去如风,这边刚刚反应过来人家就跑了。那边刚刚幸灾乐祸,又见骑兵冲杀而来,毫无准备。
一时间,农民军的军阵大为动摇。
紧接着,当步兵三个营的火铳兵几乎同时开火后,这五百骑又瞬间齐齐朝着周二过所部与罗汝才本部战兵的缝隙里,一路凿穿过去。
杀得兴起的刘振神勇无比,手中偃月长刀左突右进,竟是无一合之敌,顿时又将一处本来还有几分战力的农民军军阵撕裂两半,让飞熊营的步兵大喜过望,跟着发起一阵冲锋。
见来敌如此凶猛,本就被一刻钟炮击吓得战意大减的农民军军阵更加动摇,迅速就有意志不坚定的农民军士兵丢下武器就跑。
逃兵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当第二个出现的时候,下一波的逃兵就迅速攀升到了十数个,数十个……
很快,数十个的逃兵带动了整个战阵的动摇。失去了这部分逃兵作战的支持后,更多的农民军绝望地放弃了挣扎。
越来越稀少的勇敢士兵让他们难以抵挡官军的进攻。
就这样,个让罗汝才恐惧的事情发生了。
溃退。
如同雪崩一样的大溃逃发生了。
一个亲兵卫队再如何拼命砍杀都无法阻止的大溃逃发生了。哪怕是还残存者几个不甘心的将官,也无法抵挡一下子变得如洪流一样的溃兵大潮。
军队的组织顷刻倒塌,对军法的畏惧全部变成了对生命的渴望。
……
“全军进攻!”朱慈烺平静地站在一辆空白的战车上,望着此刻的战局。
中军之中,三个赤膊壮汉提着大锤,各自敲鼓。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
鼓声激越,战役飞扬。
山东镇发动了全军总攻。
顿时,罗汝才眼睁睁地看着周二过所部的兵迅速溃退了下去。就当他再想抓着周二过继续打的时候,却找不到周二过的人影了。
倒是孙和尚还念着罗汝才,急切道:“将军!撑不住了,方才一连挨了一刻钟的炮啊,好些兄弟们都疯了。这个时候还来了骑军,怎么都撑不住了。将军,快走吧!”
罗汝才顿时明白了为何此刻将近两万人的大阵会溃退,为什么明明已经拦住了官军的攻势,就是在炮火之中也退却,而此刻在骑军的冲击之下,他手底下的大军却如雪崩一样溃逃。
因为,就在方才的那一刻钟的炮击之中,后续支援的那些战兵都在炮击之中变得恐惧,士气大跌。
后继乏力之下,哪怕前面打得再勇猛,溃退也只是一个时间早晚的问题。
而朱慈烺放出的刘振所部五百骑兵就是压垮罗汝才所部的最后一根稻草!(未完待续。)
第一百零九章:又来李自成
开封城头上。
王燮惊喜着道:“要赢了,要赢了!罗贼溃退之兵越来也多,全军溃退!我军大胜之时,就在此刻了!”
“哼,这会儿说这话还太早了吧!前面,李自成的兵来了!”一个让众人感觉纷纷一惊的声音响了起来。
只见梁炳一脸不爽道:“那秦侠不是说了吗,这李自成才是真正大敌!”
“出城做什么,谨守门户,不管是罗贼、李贼来攻,只需要守住这开封城不久够了吗?”一旁的苏京也跟着帮腔。
“都别吵了!”周王与高名衡走了出来,扫了一眼场上的一干文武将官,冷声道:“巡抚大人已经有了决算!”
高名衡缓缓点头:“我已经决定,支援山东镇大军!河南兵全军进攻。陈永福何在,接我军令!”
不远处,陈永福全身披甲,肃然领命:“末将听令!”
“这……高大人!你这是要置全城安慰与不顾吗?”梁炳大惊道:“要知道,四城都告急来了李自成攻城的大军啊!”
“这个就不劳梁大人忧心了。此刻的开封可不是之前的开封了,护城河宽三丈,高一丈,等贼军先越过了护城河再说吧!”说完,高名衡就坚定地看向陈永福。
陈永福自然不会心向梁炳,迅速下了城头,带着河南镇主力迅速出城。
“岂能如此,岂能如此!”见高名衡丝毫不顾自己,梁炳恼怒着道:“全城安危身系于此,京师如此轻忽,如此放肆。本官,本官要弹劾于你!”
……
无论梁炳如何上窜下跳,但河南镇的官兵的确已经出城。
近万官兵,排着有些混乱的军阵出了曹门,开拔向了山东镇。
与此同时,果然如梁炳所言,李自成的大军也卷起无数烟尘,缓缓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这一次,李自成的兵马比起罗汝才卷起的声势还要巨大。不计算那些并不能算作有效战力的壮勇民夫,光是战兵就足足有十数万。
饶是这里兵马多到开封守军不敢相信的地步,李自成依旧有余力可以分兵南城东城攻城,吸引城内守军。
由此可见闯军之强大。
眼见闯军来攻,梁炳也知道这个时候再闹已经没有了意义,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能重重哀叹了一声,跑去找了侯恂。
而此刻,朱慈烺下达了全军进攻的命令,山东镇发动了全力一击。
伴随着总预备队被朱慈烺投入了战斗,刘振、徐彦琦、施展邦以及刘胜各自喊起了口号,领着各部发动。
整个山东镇,一瞬间爆发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这样的力量,不仅让那些在战场上的战兵们不敢抵抗,纷纷败逃。就是后方的数万民夫壮勇,也在恐惧的传染下纷纷逃走。罗汝才全军就在这样的攻势之下再也无法撑住,纷纷丢下兵器,亡命狂奔。
远方。
李自成沉着脸。
刘宗敏试探着道:“闯王,要不要让额先打了这头阵?”
“不可!”刘宗敏话音刚落,牛金星、宋献策乃至红娘子几乎不约而同地出了声。
李自成顿时问道:“哦?牛军师、宋先生,为何不可?”
见李自成先点了自己的名字,牛金星就道:“闯王。当初第一次军议的时候,这南城与西城都是闯王来打的地方。罗将军口口声声说东城他去打了,可现在黄河决堤一起,差点咱们军寨淹了还没完,现在又立起大兵,要独占这滔天大功。若是此刻还这般拳拳美意去救他全身而退,只怕接下来这天下英雄,还要如何看待闯王呢!”
李自成连连点头。他当然明白牛金星的意思。作为联军攻打开封的统帅,他要时时刻刻考虑自己的威信问题。若是让人感觉软弱可欺,那还如何维持联军?更遑论如何统领自己麾下大军了。
眼下第一,罗汝才擅自挖开黄河大堤,差点坏了联军围攻开封的大好事还未惩戒以儆效尤。第二,罗汝才侵犯当初约定好的,李自成要打的地盘,这是一种对李自成的侵犯。要是也不处理,还巴巴地过去消耗自己的大军援救罗汝才的兵,这也实在太软弱了。
“牛军师此言大善。宋先生呢?”李自成又看向宋献策。
宋献策听牛金星说完,顿时好多想说的话全部吞了回去,斟酌了一下道:“此刻,不是与官军决战的好时候。平开封,必先安内部啊!”
“说得好!”李自成赞扬了一句,随后看向红娘子:“红娘子亦道不可,这是为何?”
尽管李自成不觉得红娘子能说出什么高论,但还是要照顾一下自己麾下大将的情绪。
听李自成问向红娘子,帐内众人顿时纷纷看了过去,尤其是李岩,还露出了几分紧张的神色。
见此,红娘子只是道:“末将只是以为,这头阵,还应该我去打!”
“哦?”李自成眉头一挑。
李岩顿时出列,道:“闯王,红娘子这是……”
“李将军不必这般。”红娘子笑着道:“末将以为,这一战总归是要打的。不打,又岂能让军心凝聚?只要一部断后阻挡官军,一部再去整顿罗汝才所部军法,就可以稳固此战人心。况且,一旦十万人尽数溃退,这溃师袭来,犹如大江大河,一个不小心便能淹没了我军。要是这一战败落到这田地,还如何收了横地铺罗汝才还余下的一万余兵?”
听着前头,李自成还只是有一点点的赞同。但说到后面,李自成就连连点头,大大笑了起来:“红娘子说得好!这头阵首功,就由你部拿去吧!断后迎敌,刘宗敏,你待一万人过去,教教罗汝才如何带兵!”
“就请闯王看额刘宗敏的本事!”刘宗敏兴高采烈领着自己的兵马出发。
战场上的溃退还在持续,罗汝才仓皇落魄,只有身边最为亲近的千余亲卫护送,这才没有被溃兵的大潮所淹没。
此刻,整个战场上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农民军士兵。而那些壮勇,近乎民夫的存在压根没有胆色上前进攻。(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章:红娘子亮相【晚上加更贺剑主冥尊升堂主】
这一刻,农民军的劣势展露无遗。
农民军一向是兵力众多,以多打少,以众凌寡,浩浩荡荡让人一看就感觉心惊。但这样的农民军打顺风仗可以,一旦遇到挫折就全军崩盘,难以收拾残局。
于是,尽管拥有十万之中,罗汝才敢放上去打的却只有两万少点。其余数万人都只能用来充作民夫壮勇,喊喊号子,助威打杂可以,想要派上去打就只有攻城的时候才可以当做炮灰填河,至于野战之上放出去,就算罗汝才肯,麾下的将官也不肯。
因为,这些人民夫壮勇既是没有经过充足训练,一点战斗经验都无,更是没有敢于战斗的信念与意志。这样的所谓壮勇丢上战场,对方一开炮就能吓跑数十个。真要开打了,说不定一阵之下就要溃退。到时候,就是把这些人都砍杀了也无法挽回败局的损失。
这一次,罗汝才将这些人带过来,想着的还是打算用来填城,以及破城后搬运城内的战利品。
但这样一个举措今日带来的后果却只是更加难以收拾的烂摊子。
此刻罗汝才这两万战兵一溃,逃兵冲到后方,顿时就让余下的数万流民壮勇也跟着四散奔逃,让战场一片混乱。
红娘子见了这场景,顿时将人手洒了出去,分成一个又一个的小队。
这些小队持着长枪短刀,排出长队,一面喊着口号让这些人不要乱跑,一面拿着枪杆刀背劈打得乱糟糟四处跑的民夫逃兵。
战场上逃亡的士兵除了个别心性沉稳坚毅的老兵,基本上个个都是丢了手中兵甲,此刻一见成建制的大军赶了上来,顿时也无力反抗。
“都排好阵列,不准跑,不准乱跑!”
“都到东边去,闯王的兵要来打官军了,不准乱糟糟地跑着碍事!”
“到东北边去散开,别在这边乱跑!”
……
打柳园口之前,红娘子原本手中有兵马约莫有五千来人。这五千来人是剔除了那些未经训练的流民壮勇的战兵,各个都是披甲扛枪能厮杀的。后来,经过柳园口前后两战后,党守素所部兵马基本上打光了只剩下最后收拢的三四千人。反倒是红娘子,不仅没有多少损伤,最后又救了党守素所部千把来兵,一仗打完手头的兵马悄然又多了一千,达到了六千余人。
此刻,红娘子将六千兵马分成一个个小队散出去,不多时就将战场上混乱的局面整顿了清楚。
首先就是罗汝才所部近万逃兵被驱赶到了东北边,距离稍后一些的数万流民壮勇则是赶到了红娘子后边,跟着罗汝才去了。
只是,红娘子眼睁睁看着山东镇的骑兵营朝着东北边杀去,将这部逃兵与红娘子的结合部切断丝毫不顾。
与此同时,经过红娘子分兵拦截,溃退之势终于稍歇。不仅开始陆陆续续又罗汝才所部的将官试图重新组织起溃兵,更有红娘子直接拉着千余方才被遗漏的选锋精兵重新布阵起来。
这一部选锋精兵在溃散的战场上也很明显。都是罗汝才刚刚丢了银子亮了本钱从各部里组织起来的,就是溃退逃跑,也大多是甲胄兵器齐全,彼此之前,数人的小队,十数人的大队都还保留着组织,并未彻底溃散。
也唯有如此,披着甲胄的这些选锋精兵才能在到处都是人潮的战场上依旧活下来,而不是被人踩踏成了肉泥。
悄然间,红娘子的兵力已经达到了八千之数。
而此刻,战场上也渐渐没了四散奔走,反过来冲击农民军战阵的溃兵。
百余步外的官军至此直面红娘子所部。
与此同时,红娘子所部的大军也已经层层叠叠地摆起了数个长阵,前排刀盾枪兵,后排弓手列队。看起来煞有其事,阵列俨然。
不过,山东镇见了红娘子的军阵却是并未发动大兵去攻。
在朱慈烺命令下,刘胜领着第一步兵营与施展邦领着第二步兵营与红娘子展开对峙,而飞熊营则配合着刘振所部的骑兵营迅速清扫着战场,将己方控制区域之中还敢反抗的溃兵来回碾压。
见朱慈烺的山东镇还在战场上肆虐,而红娘子的战阵悄悄吞吃了千把人后却不进攻,李自成的中军大阵里面,顿时议论纷纷。
“红娘子为何不去攻山东镇的兵?眼下他们久战乏力,反而红娘子所部是生力军。这优劣明显,畏惧不战是何道理?”
“那山东镇中军已出,想必枪炮弹药都是用尽,红娘子还不进兵,这是起了什么幺蛾子?”
“俺看,这红娘子有问题!”
……
李自成微微拧着眉头,看着战场上的发展,没有理会众将的议论声,也没有制止这些人的意思。
他也明白一个女将在军中的尴尬地位,但红娘子的确能打,东明、柳园口前后三战,只有红娘子跟着越打越强大。
而且,李自成内心之中其实是有些认可红娘子方才所说的。罗汝才此刻孱弱,正是李自成内心恶念蓬勃之时,若是一心为公推翻大明,那当然是立刻进兵,围歼开封主力山东镇强兵为要。
但若是李自成自己的角度来说,却是认同红娘子所言。这个时候,吞并罗汝才的残兵更加有利。
别人只觉得此刻红娘子畏战退缩,但李自成却看到了山东镇气势蓬勃,携大胜之势而来,士气旺盛,十分难打。至于所谓生力军与疲态显露之事李自成反而不以为意。
自从冒出了山东镇这么一个强敌后,李自成便费了许多心思去研究。别的不说,让李自成记忆深刻的就是山东镇的伙食,竟是好的惊人。寻常的兵丁每日敞开肚子能吃饱,不仅如此,隔三差五就有荤腥。一到战事,伙食更是噌噌噌地往上涨,顿顿有荤腥,日日油水旺盛。
这样的伙食养了几个月的兵,体力之旺盛长久岂是红娘子这种勉强吃饱不饿的兵能比的?
更加关键还不止于此,山东镇的后手还没完!(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一章:逼退李自成
“红娘子不进兵,那才是正确的!”李岩一口说出了李自成心中的话:“咱们在南城,东城的举动根本没有骗住官军。护城河里的黄河水滔滔奔腾,根本就难以展开攻势。只需要各城有千把壮丁便可守住数日。现在,河南兵都出城助战了!官军一心迎敌,我们此刻出击绝非最佳时机。”
李自成有十万战兵这是不假。但这一次黄河水冲出来虽然没有全淹了阎李寨却也让李自成其余数十万拖家带口的流民被淹了许多。
这一次,李自成带过来的兵也不多,不过三四万的样子。虽然阎李寨距离此处不远,一个招呼半天时光余下大军都能过来开打。但这么一个招呼过去以后,其中战机消逝逆转,就非寥寥数语可以说清楚的了。况且,李自成既然没有不顾一切的把全部兵马拉上来,其实就说明没有做好决战的准备。
众人听李岩这么一说,心念一转,也纷纷想到了这一茬。此刻,再仔细一看,顿时发现曹门大开,又是万余官军出城,其后还有近万人马跟着。
看到这里,不少人都是一叹:“这一遭,倒是成全秦侠威名了……”
曹门大开,率先出来的是陈永福所部的万余河南镇主力。这一部战力不俗,甚至还有射瞎李自成眼睛威名的官军出来顿时就让众人不再敢轻言开战了。
河南镇主力后面的,就是山东镇的辅兵营带着民夫苦力了。
不多时,陈永福所部河南镇的战兵与开封府推官黄澍带着的五门社兵也抵达了战场。两人的加入,让官军一方气势更加一振。
见此,红娘子也不再贪心,一边对峙,一边缓缓退却。而山东镇便在朱慈烺的命令下,一点一点前进,只是压着速度,让两方距离越来越远。
有了战兵压阵,辅兵营百户徐鸿则是带着数千人的辅兵与战俘迅打扫战场。
战场上山东镇的伤兵迅速被收治回去,遇上农民军重伤的,也大多被一到了解送上西天。最为主要的,战场上的斩获也迅速被收拾了起来。
同时,刘振所部骑兵营与飞熊营也迅速赶着近万被挤到东北边的逃兵控制了起来。
当战场被打扫干净的时候。红娘子与山东镇的距离也越来越远,达到了百步的程度。
见此,朱慈烺也下令官军停止前进,目送着大大松了一口气的红娘子所部全军退却。
见双方都无要大打出手的意思,战场上的气氛很快放松了许多。
城头上,苏京看了一眼角落里面色苍白的侯恂,不知如何开口:“李自成这懦夫……竟然……退了!这一仗,这一仗……”
周王则是冷冷扫视了一眼,道:“秦大人领兵有方,克强敌罗汝才,败兵数万,斩获无数。这是我等在此亲眼所见。我可以为证,谁有异议,先来问问我再说!”
听此,苏京先是心中一阵恼怒,什么时候一个藩王也敢对监察官员如此无礼了!但一想到这是战时,威信深重的藩王朱恭枵有无数揉捏他的本法,苏京顿时强硬将心中的心绪按捺了下来。
“吾等,恭贺殿下。我开封有此大胜,就此无忧了!”高名衡大笑着,对山东镇又是逼退强敌自然是一万个开心。
王燮也是高声笑道:“殿下,先有秦大人力破强敌罗汝才,后有秦大人懈大胜之势,逼退李自成来犯。连战连捷,平贼大胜之日,不远啦!”
“吾等恭贺殿下,贺秦大人连战连捷……”
……
一时间,众人纷纷夸赞了起来。
听着众人的恭贺,周王与高名衡既是欢欣又是后怕。他们可是着实为朱慈烺担了不少的心思。
尤其是红娘子派兵上前,刘宗敏带着万余精兵随后,更是让两人的心肝都提了起来。者之间的差距着实不小。
刚刚废了牛鼻子力气这才打败了罗汝才,要是再来一个毫发未损的李自成,那就太让人揪心了。
好在,刚刚打败罗汝才,携大胜之势的朱慈烺没有露出软弱可欺的状态。在得到了黄歇所部五门社兵,陈永福所部河南官军前后一万余人的增援后,官兵可战之兵的数量也达到了两万余人。
这样的一股力量,便是李自成想要全军压上大打出手,也未必没有胜利之机。
相比之前,红娘子又是偷偷吞了千余逃兵,立足不稳。虽然红娘子所部有八千余人都是生力军,但刚刚打了胜仗,士气旺盛的山东镇,谁胜谁负,难以言明。
还好,他们刚才将陈永福所部放了出去,官军一心,朱慈烺便成功逼退了李自成!
“万胜!”
“万胜!”
“万胜!”
……
忽然间,城头外,山东镇、河南镇以及五门社兵纷纷欢呼了起来。
前方,当红娘子退却后。刘宗敏也围住了罗汝才收拢的数千溃兵,回了李自成的中军大阵。
见这两部人安然回归,李自成也不再留恋,一声号令,缓缓退却。
“李自成退了!”
“大胜啊!山东镇威武!”
“杀败罗汝才,逼退李自成,秦侠威武!!”
……
城头上,司琦高声大笑了起来,一旁,王燮等开封将官也跟着欢呼了起来。
随后,喜讯传遍全城。开封上下百万军民都知晓了这一连串的喜讯。得了数百艘漕船的军需,杀败了罗汝才数万大军,又逼退了李自成十数万强兵。
这样喜讯,如何不让开封军民欢欣鼓舞。
与此同时,漕船上的简易码头已经初步修好。整个城内的各色大小车辆都被聚集起来用来运输。源源不断的粮米,布匹,铠甲刀枪火铳等各色军用民用物资迅速入城。
开封的十字大街上,道路旁边都是围观着车队的民众。看着满满当当的物资,听着山东镇大胜罗汝才的喜讯,欢呼声响彻整个开封城。
只有侯恂、吴士讲、梁炳以及苏京悄然间跑到了角落里,目光各异。
侯恂与吴士讲都是面色灰白,心知已经被打落到了十八层地域。梁炳与苏京都是悄悄记下这一笔,暗自想着弹章报复回去。
见两人神色如此,周王与高名衡相视一眼,纷纷一笑。(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二章:威武山东镇
“幺儿,别牵挂了。大丈夫就该挺起胸膛,在小娘子的肚子上恋眷着算什么回事?现在你也是个积了军功的老兵了,真喜欢这小娘子,打完这一仗拿着军饷去娶了,还怕没老婆本?现在咱们山东镇,哪个见了不是夸赞?”周三虎摸着郑幺儿的脑袋,缓声着道。
“谢虎爷开导。”郑幺儿背起包囊,挺起胸膛道:“对,是男儿,就该沙场建功立业!这样才能对得起刘小娘子的看重!”
周三虎大笑起来,
“倒是虎爷,这官话说得越来越好了。咬文嚼字,看来识字课的功课都跟上了。”撇去小心绪,郑幺儿也开始感叹了起来。
周三虎听起识字课顿时头大如斗:“那些功课……唉……唉,愁死人了。可要是不读,这还没捂热乎的百户官儿就没得做了。好不容易混出个名堂被人当个人样看了,谁舍得。这山东镇……倒是……”
“倒是大有前途的。”郑幺儿轻声着道:“读书识字明道理,保家卫国护百姓。咱们秦大人这般带出来的兵,个个都是好男儿。也唯有这般,亮出去咱们山东镇的名号,才能有人看得起咱们,敬咱们是个好汉子啊。”
还有一句话,郑幺儿没有明说。也唯有如此,郑幺儿才能得人家刘家小娘子的爱慕。
这些时日,山东镇上到将官下到士兵,可谓是成了开封城最受欢迎的人。
朱慈烺的权柄已然超越督师,敬畏之意自不待言。
但就是寻常士兵,也得了开封城军民偌大信重欢迎,显然就不同寻常了。首先嘛便是山东镇军纪严格,从不扰民,很有些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精神。一时间,就连其他各部官军都不敢犯事了。因为,许多出营的山东镇将士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些违法乱纪的乱兵,但凡碰上了,没有不打抱不平的。
偏偏,山东镇的兵手脚武艺不错,一般出去也都是三五成全。只要三五人结阵,就是其他乱兵人数多三四倍也莫不是被一刻钟内打趴下。随后捆了狠狠一顿军棍丢回去,哪家将官都丢不起这人。
如此鲜明的对比,顿时让山东镇的兵在城内受到了热烈欢迎。再加上数百艘漕船在朱慈烺的手段下运进开封,解了物资困扰,又杀败罗汝才,逼退李自成。接连喜讯下来,如何不让朱慈烺麾下将士受到热烈欢迎?
不少人家甚至都在家里暗暗将朱慈烺的名号供奉了起来,简直如万家生佛。
只不过,朱慈烺一声令下,山东镇还是这么这么驻扎到了城外。
尽管这一次反过来是河南上下官员哀求朱慈烺将兵马放进城中。
若是别的将官此刻只怕早就欢天喜地,立马就答应了下来。毕竟,开封城的繁华可是比起城外吹风沙要好多了。
但山东镇不是别的军队,朱慈烺也不是别的将官。要是换一支军队,只怕开封城上下的将官早就撵人走了。毕竟,贼过如梳 兵过如篦,除了山东镇这样罕见军纪森严的部队,其他的大兵进了城,那就是一派要遭殃的迹象。
就比如杨维城,这个先是带着丁启睿这样的败兵进了开封城,后又是投靠了侯恂的军官此刻就被朱慈烺抓入了大牢。至于罪名,朱慈烺甚至不需要主动找,随便接待几个找上门来揭发的百姓就能将杨维城砍头十八遍。什么纵容士兵抢掠都是小儿科,灭门惨案都有数起。
偏生,开封上下官员还要倚重杨维城守城而不得不几番纵容。
这一次抓了杨维城明正典刑,不知多少人放了鞭炮庆祝。当然,至于侯恂、侯方域等人看到庆园内外都是朱慈烺的人后会是怎样一个表情,那已然无人注意了。
话说回来,尽管最后二品大员河南巡抚高名衡几番恳求,但只有五品朱慈烺还是坚持将军营设立在了曹门外的码头旁边,坚决不愿意将军队放进城内。
朱慈烺深刻明白,军队想要维持战斗力,是需要脱离城市,远离红尘保持单纯的。而维持军纪,也显然是需要成本。在城市之中,寻常的兵丁只需要随便留出几个饭团,就能换取城中苦命女子排队着用身子去换。甚至只需要一身山东镇的军装,就能赢得大家女子的爱慕。更别提山东镇士兵待遇丰厚,是一等一的钻石王老五。
这样的诱惑,让朱慈烺军中的执法队疲于奔命。到最后,不得不每个五日来一次假。但相应的,也不得不提高训练强度来弥补损失。
还好,士兵们在女人的肚皮上没有废掉士气,此战的结果朱慈烺还算满意。
但接下来朱慈烺就不想继续冒风险了,直接将军营从开封城挪了出来。
开封城上下没有人敢忤逆朱慈烺的意愿,搬迁很顺利,城外的数百艘漕船安全也彻底稳固了下来。
接下来的李自成不再派兵攻打,除了不断有哨骑冒出来查看又被山东镇骑兵营迅速驱赶后,李自成就没有了什么动静。
外敌稍歇,城内也变得格外欢乐。
数百艘漕船上的货物喂饱了开封人的胃口,也给朱慈烺带来了海量的利润。不仅恒信商行一朝之间成了开封城最大的商行,就是王易这些临清的商人们也纷纷赞叹。
司琦更是一连数日都不住地欢欣感叹。
这一次恒信商行最后算出来的纯利润竟是高达两百八十万两之巨。这个数字,甚至可以比你寻常年景好时朝廷一年太仓银的储备了。
而今,都进了朱慈烺的手中,成了朱慈烺可以随意支用的钱粮。
接下来,不仅山东镇再也不用担心军需,更是拥有了更大图谋的准备。而朱慈烺,也通过一连串的战斗与胜利巩固了权威,锻炼了队伍,得到了一支战斗力强盛的团队。
“就是不知道……老兄弟在西安那边准备如何了。算算日子,也快了……”朱慈烺喃喃着。
毕竟,那边计划的发动,一个关键因素就是钱粮。
这一次,如预料之中获得了丰厚的收益,那边的计划也该发动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三章:赵家娘子
西安城。
傅如圭将手中一封书信放在烛光上,待全部燃烧成了灰烬后,轻轻一吹,看着变成灰烬的纸团彻底消失,轻轻地笑了一声:“真是逆转乾坤一般的手段啊……我傅如圭跟随这样的英杰,这才不负此生。”
吱呀……
门外,傅如圭的老家人傅真缓步走进来,笑容满面道:“少爷,门外都是前来拜见的客人。”
说完,傅真就奉上了一张名单。作为当朝户部尚书家的老家人,傅真自然是知晓这些人情往来,已经记上来人的信息,写在了纸上。
看着这些名单,傅如圭扫视过去,笑容也越发浓厚了起来。
自从前些时日山东镇大军在兼任榷税分司主事的秦侠带领下进驻柳园口后,黄河上的通道就便打破,陆陆续续消息传入西安。而相应的,打着秦侠名头进西安的傅如圭也开始被人瞩目。
当然,西安城里的众人这会儿还不知道朱慈烺已经杀败罗汝才,逼退李自成。不然,傅如圭的门庭更会热闹。
“丝绸行的李家?这李二爷平素并不管事,分量轻了点。怕是看到了河南商机,暂且不见。”
“陕西都司的指挥同知?卫所武将的品级什么时候值钱过了,怕是来打秋风的吧。不见!”
“嗯?这一位……王思明亲自作陪?赵文清?”傅如圭一见是王思明亲自作陪,顿时便霍然起身:“快带我去见王兄。”
……
翌日,西安赵家。
“我的好妹妹,这次都是你哥哥亲自出马了,怎么还信不过我了呢?”赵文清一脸无奈地看着赵诗瑶。
赵诗瑶则是嘟着嘴,手中穿针引线停了下来,恼怒地将一副刺绣停下,道:“哥哥可别忘了那一回在东江米巷,你可答应过给妹妹的玩偶就失信了呢。这一次,可是要给殿下的大礼,怎么能轻忽了。”
“后来哥哥可是给你赔了三副木偶了,可见诚心悔过了吧。唉,往事不提不提。这一次只管放心,轻忽不了。”赵文清一听赵诗瑶说起那一茬就没了脾气:“就算你信不过哥哥,总信得过那位袖中乾坤手段百般的殿下了吧。这一次,人家的伏笔可是一早就开始。咱们此去,可未必是雪中送炭,说不定只是锦上添花了。”
“哥哥……看来还是有些不明白,让小妹信不过呢。”赵诗瑶眯起了眼睛,如同一轮弯月,看着赵文清道:“难道陛下以为,我赵家只值一个给孙督师与殿下牵线的本事?”
“那哥哥我的确……有些不明白了。”赵文清喃喃着道:“不仅是太子殿下隐姓埋名,披了一个榷税分司与山东镇监军的名头,就是傅如圭,亦是不暴露尚书背景。这般藏着显然是有图谋。可是……如此藏着,自然是见不到孙督师的。若是我们穿针引线……”
“那说明,他们想见孙督师,随手都可以。只是欠缺一个时机罢了。”赵诗瑶轻轻一笑,继续刺绣。
“所以……咱们过去,恐怕还真只是锦绣添花了。”赵文清轻轻一叹,有些气馁。
“我的好哥哥,难不成你真的就这么点掮客的志气了?”赵诗瑶放下手中刺绣,一脸失望:“二叔这次来西安是为了什么?”
“不是饷银的问题?二叔此次要从大同调去固安一直是不甘不愿,便是因为大同比甘肃固原要富余一些,能养得起兵。当然,军令难为,总归是要去的。所以这才会亲自来西安。”赵文清对此当然清楚。
赵诗瑶似笑非笑。
“但孙督师手中也没钱,更要想着筹措军饷,对付中原大敌。”赵文清继续道:“二叔此来,当然是想着督师调拨了军需,趁早些带兵去固原。大同虽是富余些,但直面敌锋,不是久居安稳之处。”
赵诗瑶轻声着道:“二叔本在大同,旁人以为这固原总兵是上峰命令,二叔不得不去。但是呢我却觉得这是二叔自己所谋。大同直面鞑子建奴,强敌如斯,难以建功立业。而二叔年纪大了,就需要一份功业将这将门家世传下去给雄哥儿。固原西边的鞑子相比建奴可是要易与许多的呢。此次来西安,自然是要军需钱粮,以图西去立功。可若是东去能更轻易立下更大的功勋,又如何会苦苦图谋固原之职?”
赵文清一脸疑惑:“可孙督师军仓府库空空,如何东去?”
“哥哥知晓这些,说起来是没错的。但光是晓得这些,却看不透重重迷雾后的机会,多可惜呢。”赵诗瑶继续道:“既然太子殿下早就布了后手,岂会想不到陕西缺钱缺粮之苦?傅家哥儿来了西安,许久时间按捺着心性,又是为了等什么机会?”
“太子殿下能筹措到大军东去的钱粮!”赵文清顺着赵诗瑶的话,脱口而出,但紧接着,又是皱眉道:“但傅如圭一直不暴露身份,想必就是要等钱粮筹措完毕的那一刻才暴露身份吧。”
“所以这么一个宝贝,我的傻哥哥却只觉得咱们赵家只够牵线……”赵诗瑶小脑袋一摇一摆,看着赵文清道:“陕西的兵钱粮不够。而太子殿下又预备了后手,就等着用钱粮引着陕西的兵作为底牌。若是这时,我二叔去卖一副千里马骨,哥哥觉得殿下会开心么?”
赵诗瑶说道这里,赵文清顿时明白了过来。
无论是朱慈烺还是傅如圭,对于用钱粮驱动陕西兵东去都是有信心的。不仅是傅如圭户部尚书之子的信誉作保,更有朱慈烺太子的身份。
但随随便便一次陕西兵东出显然是不够的。傅宗龙与汪乔年的事迹给了所有人一个悲观的谨慎考虑。
曾经平贼的主力秦兵此刻已经士气跌落到了谷底,作为陕西兵的统帅,孙传庭一直压着不出兵就是明证。
就算到时候孙传庭被崇祯逼得不得不出兵,上下将官也缺乏肯战敢战的士气。
朱慈烺需要的是一支敢战肯战,信任朱慈烺,怀着胜利希望的陕西兵,而不是一群满怀着沮丧和畏惧的败兵。(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四章:信你便够了
想要让陕西方面的兵肯战敢战,光是用钱粮鼓舞起孙传庭的信心这固然是有用的,但这还不足够。
因为孙传庭已经斩了贺人龙,陕西兵的主将眼下只剩下高杰。高杰是叛将出身,根底与威信都不足,被孙传庭瞧上,那自然是紧抱孙传庭的大腿,可以让孙传庭指挥住陕西兵,可指挥得动与士卒敢战不是一回事。高杰再敢战,却因为根底与威信的原因无法激起陕西兵上下的士气。
故而,想要陕西兵上下敢战,就需要一个有足够威信,有足够基底根基的将官起头。
若是这个时候,有一个陕西军中的实力派作为千金买马骨站出来与傅如圭配合,岂不是比起区区牵线搭桥来得更加有力,更能鼓舞起陕西兵的士气?
赵家身为延安大族,根深蒂固的影响力可不是说笑的。
“妹妹这般机敏,羞煞我这七尺男儿了……”赵文清听到这里,重重感叹了起来:“就是……”
“那哥哥还不快去忙活,说什么就是?”赵诗瑶停下手中针线。
赵文清低了头,看着赵诗瑶手中绣着的绣品,轻咳了一声道:“没什么,就是这狸奴绣品是不是有些不搭调?”
听了赵文清的话,赵诗瑶顿时一呆,看着自家哥哥那赤诚不似作伪的双目,顿时羞愤难当:“哥哥你给我出去!去办事!”
嘭……
大门紧闭。
赵文清目瞪口呆,站在门前摇摇头道:“妹妹这种生物,真是可怕……可怕啊……哎呦,得了,还是去找王家哥儿说正事吧……”
屋内……
“这虎啸山林图……哪里不好了……罢了罢了……我再绣个龙腾烟霞好了……”
开封。
一场别开生面的会议在西门大街的恒信总行花厅里召开。
当朱慈烺走进来的时候,等候多时的一干商人们纷纷起身恭维。
“秦大人在开封的这般手段,真是鬼斧天工啊。”王易惊叹着:“小人学习了。”
“三两一石的粮食,本以为在临清卖出去都算贵了。没想到,还能以五十两一石的价钱卖出去。这般惊人利润,我等瞠乎其后啊。”
“时势造英雄,亦或者英雄造势时?无论如何,秦大人在开封的作为,真让小人感觉到了英雄气概,成就万家生佛的伟业了!”
重创城内豪族,做下了利润惊人的大买卖,不仅如此,还得到了城内百姓一致的夸耀。不仅士绅站在朱慈烺的一边,就是城内中坚士民,也没有哪个不对朱慈烺感激的。
朱慈烺这般本事,自然让一个个商人感叹不已。
对此,朱慈烺只是矜持地笑着,眯着眼睛看着王易一干人道:“各位员外这般可是有些光见贼吃肉,不奸贼挨打了。五十两一石的粮食其实都是止于炒作的层面,真正卖出去的不多。这一次的生意利润这般大,其实是风险的问题啊,足够大的风险,才可以助推足够大的利润。况且,秦某今日喊大家来呢,可不是来让大家羡慕嫉妒恨的。大家既然看到第一回我的法子能够给大家带来钱财,那么今日也应该能相信秦某第二回,能够给大家带来更多的财富了。”
听着朱慈烺这么诙谐的话,场面上的气氛顿时一松,笑声纷纷响起。
王易首先就道:“大人可不是什么贼,这是救了千万人性命的大英雄啊。咱们这一回行商啊,跟着大人算是学到一点了。咱们经商做买卖,也不是要压榨干旁人的最后一点利润,而是留一份仁义,让一片海阔天空,寻一处广大生机!”
“王员外说得好啊!”旁边,一个带着玉扳指,笑起来一副弥勒佛模样的商人笑着道:“在下穆青也是受教了。这一次来,更要跟着王员外,好好学习秦大人的仁义。”
“对对,就是这般……”
当然, 还有一句话,学习朱慈烺赚钱的本事。
朱慈烺接上商人们不方便说的话:“当然主要学习的,应该是这赚钱的本事。”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善意地哄笑了起来。
“哈哈哈,秦大人真是幽默。能跟着秦大人喝一口汤,小人就满意了。可不敢偷师……”
“是啊是啊。秦大人放心吧,谁敢做出对不起秦大人的事情,不用秦大人开口,咱们就能让他永生难忘……”王易一脸肃然。
“小人现在就可以作证……”穆青也跟着说道。
朱慈烺收敛起了笑容,伸手虚空一按。
顿时,众人纷纷收声。场面回归安静。
朱慈烺沉吟了一下,道:“既然大家相信我这么一回事,那我便给出大家两个选择。”
“第一个,风险稍高一些。但回报也更加巨大,不仅是钱财上的。”
“第二个,稳妥一些大家也熟悉一些,风险稍低,回报也稍低。不过既然大家今日来了,信我秦某人的本事,卖我秦某人的面子。那也只管放心,这回报也绝不会低了。”
王易想也不想,开口道:“小人选第一个!”
朱慈烺缓缓颔首道:“我记下王员外的名字了。”
王易顿时咧嘴一笑。但其他人就没有王易这么好胆色了,朱慈烺话都没有说完,他就开口应承了下来,要说王易喜欢冒险,那这一回冒险得也太大了。
一时间,王易说完话以后,场上的气氛竟是有些沉闷。
不过这个沉闷的沉默很快就被打破了。
穆青道:“小人选择第二个。”
“不用听细节就做出了选择?”朱慈烺好奇问道。
穆青笑着道:“小人其实明白王员外前头为何能大赚了。与其说是王员外选择了秦大人手中的生意,不如说是王员外相信跟着秦大人能赚大钱。其余不论,信秦大人便够了。小人本钱小,一大家子牵挂多,虽然学着王员外相信秦大人,但没办法投风险大的。既然如此,那就是第二个选择了。不过,秦大人若是不嫌弃小的手底下本钱薄,我个人而言,倒是愿意搏一搏这第一个选择。”
“说得精彩。”朱慈烺轻轻地鼓掌了起来。(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五章:再造新世界【二更完毕,晚上加更】
这个年代,哪有那么多好项目可以选择。很多时候,跟对了人,也就有了好项目,有了发财的机会。
比如朱慈烺,身为榷税分司主事,跟着朱慈烺便能在临清不用担心关税克扣,成本下降自然能多赚钱。朱慈烺成了山东镇监军,那在山东镇的防区里就不用担心安全,发财几率大增。现在到了开封,成了事实上战区的统帅,那河南一地的商机都朝着朱慈烺开放了。哪里找不到发财的机会?只看朱慈烺愿不愿意给罢了。
从前,这个道理只有王易懂得的。但现在多了一个穆青,更是将王易藏着的这些道理直接说开了。
想明白了这一环节,众人顿时纷纷跟着大叫了起来:“小人也选第二个!”
“对对,小人选这第二个!”
“第二个,请大人也算上小人一个!”
……
“好。”朱慈烺拍拍手:“这第一个呢。便是开工坊!”
“我军中的需求大家想必也很清楚。山东镇的衣食住行,每年我在这上头丢进去的花销十万两都打不住。这么一笔钱,除却武备这些军中自己打造的,尽数丢进官家的工坊里我是不放心的。那里头做出来的东西都是些什么玩意谁不知道?”朱慈烺说到这里,众人都是笑了起来。
穆青则是当着朱慈烺这么一个五品官毫不留情地道:“官家工坊里的东西都是糊弄人的玩意。上头给了钱粮拨付下去,中间就要经手几番克扣只剩下四成都是好的,如此一来,到时候还能落下多少银子采买原料?还有多少银子还能给工匠?甚至,工匠进了官家的工坊都是徭役,连口吃的都要自己备齐,谈得上什么用心做事的?下头糊弄上头,上头糊弄大军,大军就……咳咳……总归啊,花十两银子到官家工坊里头,还不如花一两银子到市面上放心。秦大人要是将这门买卖交给小的,保管一点克扣都无,定然能交上合格可用的军需用品。”
“唔,是这么个理。”朱慈烺拍拍手,笑道:“就比方说啊。再过几个月便是秋冬之日了。夏天的军衣在秋天还能凑合穿两天,入了冬要是准备不好冬装,那士兵们走路都要打哆嗦,更别提给我出去卖命了。所以,这秋衣冬衣我都打算开始下订单。我军中一兵要准备两套衣物,从鞋帽袜子再到衣裤,一人两套约莫算着是一两二钱,我算得对不对?”
一旁,司琦开腔道:“大人这价格买的定是一等一耐用的好货。而且,咱们军中算上辅兵营可是已经扩军到了八千人了。”
八千人,一两二钱两套件衣服,这算下来就是九千六百两啊!
历来采买都是量大优惠,零售一两二钱的生意,采买达到八千套,价格就能砍一半下来。
“小的愿意接下这订单!只报价八千两!”穆青忙不迭就喊出了话。
但朱慈烺却只是摇头。
穆青一着急,还未开口,就听身后不断有人道:“小人愿意降价到六千八百两!”
众人听这砍价的程度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小人也愿意供奉军需,只报价五千三百两!”
“好家伙,老吴头,你这么抢下来接下来还怎么做生意啊!不过,大人请看我,小的也愿意降价到四千八百两啊!”
……
朱慈烺还是摇头。这下子,不少人脸色都是有些灰白了。这个价格报出去,老老实实做生意已经没有什么赚头,要是不克扣质量,最后卖给山东镇顶多就是赚个辛苦钱了。从松江到开封,路上一不小心,还得赔本!
忽然间,众人都想到了此前朱慈烺在东明时那一番手腕,让本来对朱慈烺抵触抗拒的商人彼此压价,最后不知少了多少利润。
怎么这一次,竟是还要重复那般梦魇的遭遇!
就当有人怨念滋生的时候,朱慈烺却是主动开口,话锋一转:“我不是这个让大家争先砍价意思。官中进工坊的银子足足有八千两,这一批秋衣的军装,我采买的价格便是七千五百两,肯定要保持质量,不会降价。但是……这个买卖,优先权我给王易。因为方才说了,这是第一个选择。既然只有王易选了,其他人便得等着王易做决定。当然,得是王易你知道我条件后,还愿意接这个单子!要是他放弃了,你们都有机会。”
众人听完,顿时纷纷艳羡地看向了王易。
王易笑着朝着众人一拱手,随后看向朱慈烺,目光炯炯:“小人静听大人说这些条件。”
朱慈烺眸光一闪,心中感叹这王易脑子倒是转的活络。什么时候表忠心,什么时候知轻重都把握住了,很是拎得清。
方才想也不想就答应朱慈烺要走第一个路子,那就是表忠心表示对朱慈烺的支持。
但现在涉及到了具体问题,自然要精打细算,考虑清楚,而不是无脑表忠心。毕竟,就算是千金买马骨,朱慈烺也不会亏待了他。这样一来,还不如想清楚一些,多赚些家底。
“我的条件嘛……便是在这河北封丘之地上开办一处制衣工坊。所有的军衣不能采买只外地成品,而必须在这制衣工坊之中完成。关于制衣工坊的细化约定,一会儿你可以去舍人司领取文件。至于工坊需要的人工,技术机械,乃至场地,交通都会有安排帮助。”
朱慈烺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这一回与他而言,不仅是发财大计,更是再造新世界:“当然,我知晓有人担心官家事务。这个我秦某人可以打包票,一应负责到底,绝无担忧之处。从治安、交通、户籍、医疗卫生到税赋,我秦某人都能包办下来。到时候,更会直接设立一个新的市,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启明市。不仅如此,启明市里面已经有我秦侠办下的恒信盔甲工坊,恒信火铳工坊,恒信火炮工坊,工坊的宿舍食堂都已经破土动工,一旦建设完毕就是一个新的繁华城市!方才说的治安医疗等一应事务,都会有启明市管理委员会,简称启明市委负责一项项落实。”(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六章:超乎想象的条件【三更抵达】
“至于办工坊还会遇到的其他困难,我也想到了。就比如要是有人钱粮不足,也大可以去恒信钱庄办理抵押贷款,利息,绝对不是高利贷!”
朱慈烺说完,顿时引起全场哗然。
“真……这真的?”王易听完,顿时瞠目结舌了,完全没有想到条件竟然是这般优厚。
朱慈烺微笑着点头,与他而言,已经不仅是发财大计,而是另起大明朝廷这一个炉灶,再造新世界的堂堂阳谋。
在接管大明政权之前,朱慈烺自己就打算慢慢打造出自己一套班子。而且,朱慈烺很清楚,一个近现代的政权其治理能力,管辖能力,以及动员资源的能力,是远超农业社会水平的。更拥有着远超而今朝廷的吸引力,能够像磁铁一样,吸引天下英豪的瞩目。
这个年代,商人的地位很像肥羊。上次东明的会议,便是商人天然对官员有权之人的畏惧,时刻担心自己操劳半生的身家被这些手握重权之人一句话夺去。
但现在,朱慈烺要再造一个新的启明市去欢迎这些商人们办制衣工坊,条件简直优厚得超乎他们想象了。
这个年代的朝廷其实并无一点服务政府的理念,只要当官的不黑心一点就能赢得万民赞叹,要是偶尔做了几件好事,更是罕见难得。
而朱慈烺却要一力推动,建立一个启明市,其实就是要再造一个拥有政府职权的存在。而且,是一个近现代的服务政府。一个提供治安功能,维护交通功能等公共职能的新型政府。
当然,这些商人们是感觉不到朱慈烺胸中图谋的。
他们只是惊呼朱慈烺优厚的条件。
毕竟,天底下,古今中外就没有听说过哪个组织会费尽心思维护治安,会修桥铺路,会支持医疗卫生这些公共事务。
而朱慈烺,就这么摆了出来。仅仅只是为了启明市里的各类工坊。
“而且……”朱慈烺悠悠地道:“我还请了几位河南名儒,打算在启明办学。士农工商,适龄士子都能入学。只不过,得入启明户籍。”
朱慈烺一语道出,顿时激起无数波澜。
这下子,场内数十商人们纷纷议论起来。
“秦大人这么一说,我本无意都大大地想办一个工坊了。就说别地,哪里的官儿敢说治下盗匪缉拿卖力?更别说码头、河道、马路这些费钱的事情了。甚至……还有医院,有学校!就光为了这些,丢银子去启明办一个工坊都值了!就是这工坊管起来麻烦!但料想我这些年打熬出来的本事也不算什么!”
“若老芹你要办这工坊,那我就提供原料。别的不说,我在山东京畿都是有关系的,那边来的桑麻棉花都是便宜!”
“就算不办工坊,在启明市左近弄上几百亩田地,种粮米果蔬,再来些桑麻棉田,这都是大买卖啊!”
“还有这毛料,去草原买也是容易。就是辽东的皮子是建奴占了……那买卖咱不能沾……不过我有西北的路子。就是办不起秋衣工坊,也能做皮衣,准备冬装!”
“这么说起来,这制衣工坊倒是大大可以做得。在启封这边办了制衣工坊,就不需要担心一路过关,成本突增。要是其他原料、官家的事情都能解决,比起光是采买运送反而更加省心简便,定是利润丰厚啊!”
“甚至不说办下工坊,这启明市委真若如秦大人所言,便是白白丢了银子住进去,这后半生的身家也能保住吧?”
……
这么多丰厚的条件,所有人都是议论纷纷,个个都是想要把制衣工坊的项目拿下来了。只不过,朱慈烺刚刚就说了,这一回得王易先选。这是人家千金买马骨的价值,谁也争不过。
但每个人都是盼望着王易瞎了眼放弃。
王易自然是没有瞎眼,他已然考虑清楚了这一桩桩一件件的好处,知晓这是一生难得的机会,当下就拍板道:“谢大人恩典,小人愿意接下来!”
“好!”朱慈烺笑着点头:“衣食住行,军中大车打造,大小零件,各处所用,都有工坊可以制作,各类工坊都可以办起来。就算技术不够,我军中有上等的大匠可以聘请,进行技术传授。担心拿不到地的,也只管和舍人司打一声招呼,定然办了齐全。总之欢迎大家来办工坊,就算这一回没有要到制衣工坊的项目,明日招商大会依旧有更多的项目可以让大家来选!”
听朱慈烺这么一说,众人先是纷纷一叹,感慨王易没有瞎了眼让自己拔得头筹。但听到朱慈烺说招商大会还有机会,顿时又都鼓舞了起来。商人们的嗅觉让他们敏锐地感觉到了发财的机会。
就说那七千五百两八千套军衣就是利润不菲。就是千里迢迢直接从松江采买齐全,一路上过关斩将,交纳了诸多苛捐杂税送到河南卖出去,少说也能赚上两三千两。
当然,朱慈烺是不许这些商人做倒买倒卖生意的。他的意思很清楚,要扎根河南办制衣工坊。
但商人们只是一讨论,很快又明白了过来,这么一来,成本还能降低,利润更加丰厚呢。
河南眼下大乱,流民军来回席卷。这个时候的河南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光溜溜的土地不缺人。很多土地都几乎是白捡就能拿去,要说招工,工钱都不用给,管一顿饭多吃饱就行。也就是原料麻烦一点,但省却了土地人工这样在江南已经算是昂贵的成本,原料又能有几个钱?
要是不算制衣工坊里大匠师傅,机械采买这些还未知晓但想来也不大的成本,到时候,这一单下来甚至能有四五千两的利润!
就算朱慈烺这是为了千金买马骨,这也是一个发财的门路了。更加珍贵的是,比行商坐贾这样危险的买卖,开工坊显然就稳妥得多了!
听了启明市委里面那么多优厚条件,而今花厅内,只要长了眼睛带了耳朵的,谁还能安坐下来不顾?(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七章:保定将官
“第一个选择中其他各类工坊的招商计划,都会在接下来的招商大会举行。至于第二条嘛……”朱慈烺正说着,忽然见司琦走来,在朱慈烺的耳边低语几句。听完,朱慈烺目光一动,朝着众人拱手致歉道:“本官还有些军务,余下的事情,以后都有常志朗来主持吧。”
朱慈烺说完,众人连声致礼送别。
留下常志朗笑呵呵地介绍着招商大会的计划。
招商大会就是将各类工坊的具体计划都给列了出来,其中,也根据紧要程度分别表示了恒信商行、启明市委的支持程度。
比如,想要在启明市里开各类军用相关的工坊,比如军用罐头工坊,比如军用大车工坊,那都是第一档受欢迎的。有资金没技术的,朱慈烺的工匠营里可以求援,只需要准备一比不多不少的授权金,并且好好此后住那些大匠。若是有技术没资金的,查验了身份,也能办理贷款,甚至不需要抵押都能贷出一笔款项作为启动资金。
当然,至于那些酿酒工坊这种不合时宜的工坊,那就位列其后,除了正常待遇以外,不仅没有支持更还有许可证限制,产量限制。
常志朗一说完,众人顿时接连开口要办各类工坊。废了好多力气,常志朗这才将众人的注意力吸引到恒信大商场的计划上。
而这,就是朱慈烺说的那个风险较少,收益较为平稳的第二个选择了。
恒信大商场其实也就是朱慈烺改版后世商业地产的计划。
由恒信商行在开封拿地建楼,建造一个几乎小城市一样的商业大商场,再将这个大商场里面的商铺出租给这些商人,由这些商人直接发卖各处运来的货物。当然,这里常志朗也不忘记留一笔,道是启明市各类工坊的销售将得到恒信商行更优惠的入驻条件。
实际上,朱慈烺就是打算直接建立一个商业中心,取代开封内的商业街。
按说,朱慈烺是有这个实力直接买下开封最繁华商业街的。就是地价贵如黄金,背景格外奢遮的开封十字大街四处街口的繁华商铺,朱慈烺也有这个实力拿下。甚至,不需要朱慈烺自己动手,只要传出去话,就有的是人争先投献。
但朱慈烺并不打算这么做,开封城内虽然被朱慈烺扫空了不少奸商,但城内也是有好生做买卖商家的。
更重要的是,朱慈烺的布局远不止商业利润。
这个恒信大商场规划得极大,几乎等于重造了一个街区。当这个恒信大商场建立后,里面的治安管理都会被朱慈烺接手过去。
而且,最重要的是,朱慈烺将会以地产拥有者的身份直接收取交易费。
恒信大商场最先设立的就是恒信钱庄,里面采买将会逐步推广恒信银票。显然,这是朱慈烺推动自己货币的私货。
但是,通过这么一个货币转换的费用,朱慈烺实际上完成了对商业税的收取。
至于各处工坊的设立,朱慈烺更加关心支持力度也更大,就暂且按住了商业税的收取。
税收有了基础,其外就是治安的权力了。这实际上让朱慈烺拥有了执法权。
对外,别人只觉得这么一个超级大的商场承诺会与县衙合作建立联合执法队,确保时时刻刻巡逻稽查强盗,保障贼人不敢犯法,格外安全。
就是县衙最后元液只会出两个幸运儿过来捞好处,其他干事都是以恒信大商场为主。
这样包办了官面事物,解决了宵小贼寇的威胁顿时让所有人感觉到了分外满意的安全感。自古行商,最是麻烦的就是官方的事务,总是免不了被敲诈勒索。若是恒信真的能包办了这些,那成本可就降了一大截。最为重要的是,安全也有了保障,不至于担心肥了以后就被宰杀了。这么一来,日后生意做起来也有天长地久,万年不休的可能。
由此,只有朱慈烺却知道,这实际上是在开封里面再造一片天地,让朱慈烺拥有了司法的权力。
至于恒信大商场这个新的街区附近还会重建学校、医院,甚至连卫生都会有百来人日夜包办,就连公厕都一街一处,那更是让人感觉恒信大商场里头大有可为,格外让人感觉震撼了。
一时间,只是听了常志朗一个简介,就有不少人当下就拍板下来,高喊着“买买买”的口号。以至于一些犹豫了一天的商户第二天找到常志朗的时候,竟是连一个好地方都找不到了。只能等着旁人拼着定金不要,将这里头的商铺卖出去。
还好,当恒信承诺还会在大商场外边曹门左近再放出去几个地块找人一起合作新建街区后,众人又是鼓舞起来。
……
“这么快亲自来了?”朱慈烺颇为惊讶:“他们到哪里了?”
司琦道:“杨总督与虎军门一进城就上门拜了帖子。当然,按照规矩,他们都去了周王府,要拜见太子殿下。”
朱慈烺点点头:“走!备马,去周王府!”
周王府。
仁心堂里此刻坐着两个面色不太好的男子。坐在左边的是一个清瘦一些,满脸沧桑的书生,另外一边则是一个挺着将军肚,面色黝黑,额头长发遮掩之处,还有一道显眼疤痕的男子。
左边的自然就是保定总督杨文岳了,另外一边,自然就是山西总兵虎大威。
此刻,两人在仁心堂里对坐,彼此气氛都是颇为尴尬。
两人将兵马挺进到黄河上游距离开封二十里的距离后,便各自隐藏行踪,迅速赶往开封。
但紧接着两人就在开封曹门看到了彼此的人马。
尴尬打了招呼,各自说去忙军务,结果又在周王府的仁心堂里见到了。
“虎军门。”还是杨文岳打破了沉默,看着虎大威道:“奔波颇为辛苦吧。”
“军中断炊这些时日了。不辛苦些,也喂不饱将士们。”虎大威默然了一下,干巴巴地道。
“身为总督,军中将士如此,本官之过。”杨文岳轻叹一声,算是递出去了一个台阶。(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八章:将帅之心
虎大威抬头看着杨文岳红着的眼珠子道:“督师言重了。只是……不知督师如何想这闯贼大敌……”
“若是本官说,这平贼之算,都系于秦侠一人身上,不知军门以为如何?”杨文岳轻声着看向虎大威:“军门也不必着急回答,我也知晓军门心中有许多问题要问,其实杨某也有许多问题,想问军门呢。”
“督师请先讲。”虎大威声调多了些感情。
“我知晓,军门肯定疑惑我杨文岳为何巴巴地赶着要来开封。当然,援救太子,朝堂钦命,封丘侯恂所逼迫这些话你我知晓分量如何,不必多说。毕竟,秦侠所部山东镇在开封杀败罗汝才,逼退李自成,使袁时中不敢妄动。这般胜果,我军在汝宁已然无忧了。可本官还是来了,还是急急赶着,来了开封!军门肯定想知道,我为何来吧?”杨文岳凝视着虎大威。
虎大威犹疑了一下,缓缓颔首。
见此,杨文岳忽然提气一口气,铿锵有力道:“因为本官不想忍着朱仙镇一败忍着千古骂名苟活残生!不想我杨文岳一身本事,施展不到这青史张扬的地步上!更不想陛下怪罪,锒铛入狱,以罪臣奔赴泉台。所以于情于理,本官会来开封这一遭。但是,咱们保定兵本事如何大家都清楚。我军令照例下了,真正能带走的也就督标营几千残兵败将。”
说到这里,杨文岳顿了顿,看着虎大威道:“所以军门来了,我不解。我知晓,我杨文岳自负读了兵书,有些本事,所以糊涂地犯过错,下过王八蛋一般的军令。这般隔阂,军门恐怕也是不甚安心的。故而,我先说一句,军门再考虑要不要诚心告诉我心胸所想。”
“只需这秦侠正如我所料想一样,是平贼的应有统帅,不会息兵宁事,而是一举平贼,我自会白身投靠,卸了保定总督的差事!我杨文岳沙场征战数年了,虎军门可以信我也是有几分骨气血性的。这话既然说出来,那边说到做到,天地可鉴,日月证心!”
的确,杨文岳是保定总督,护卫的是京畿地方,迎敌的是入寇的建奴。而虎大威其实是山西镇总兵,归属于杨文岳麾下其实是因为山西镇调兵进京畿抵挡入寇的建奴。其后农民军肆虐中原,杨文岳调拨进中原带着虎大威围剿农民军,这才一直没有解除这临时变成了长期的搭配。
接连的败局加上文官武将天然的矛盾实际上也已经让两人彼此有些离心。上一次朱仙镇之败,杨文岳曲意相交也让两人地位反转,彼此关系失衡。
此刻,听着杨文岳发自内心的这些话语,虎大威眸光之中多了许多波动,沉声着道:“总督大人既然如此说,我虎大威还有什么可隐瞒的。军中狼狈,督师知晓之处我就不废话了。其他的,末将直说吧!末将不甘心!不甘心我多少好男儿死在河南,却是不明不白,不清不楚,死在那乱糟糟的朱仙镇!我不甘心这一场场大败扣上的败兵名头,不甘心我麾下多少好儿郎不得善果,更不甘心带着麾下数千虎贲在河南这异乡潦倒,直到衰颓死在沙场!”
“所以我便来了。我信不过丁启睿,信不过侯恂,其实也信不过……罢了。这一次,秦大人带兵打胜了,我虎大威一介武夫认死理,信了跟着秦大人能雪耻!能解我不甘心之处!如此,便够了。”虎大威说道这里,平静下了心绪:“就请杨大人解那句,平贼之事系于秦大人的话罢。”
“平贼之事,系于秦大人一身。”杨文岳斟酌着道:“这是因为,真正要击败李自成,唯有众志成城,全力合兵才有希望。这样一个希望,丁启睿督师河南,联合天下各路兵马之初时是有的。若是丁启睿麾下的河南兵,左良玉麾下的湖广兵以及我军都彼此一心,只怕此刻已经平定河南,再无忧虑了。其后,侯恂也是有这希望的,他最有可能控制住左良玉。但实际上现在你我也看到了,侯恂私心太重,权欲不减,与秦侠天然矛盾,所以也没希望了。而秦侠连战连捷,已然让开封城内官军与山东镇之兵一心,故而,秦侠杀败罗汝才,逼退李自成。又炫功勋,天下侧目。”
虎大威皱眉道:“杨大人是担心秦大人会退保开封,不思进取?”
“的确。秦侠少年郎,年轻得惊人,心性不定。若是真抱守残缺,只守住开封那是必然的。毕竟,若退,功勋已成,毫无忧虑。若进,则兵事凶险,可能前功尽弃。如何抉择,我辈难以影响。”杨文岳沉声着,面目忧愁。
虎大威又问:“那要是秦侠大人一心进兵,要彻底剿灭闯贼呢?”
“哈哈哈,那我既然白身相投,何惜这一身官皮!”杨文岳笑着道:“若真如此,平贼便大有希望,让人振奋了。”
虎大威忽然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思来想去,终于想起好像杨文岳没说要是秦侠真的决心平贼,为何就真的大有希望。
毕竟,既然要中原战局的各路大军彼此一心,那光靠河南兵、山东兵与保定兵还不够啊。别忘了,湖广兵才是平贼真正主力呢。
而左良玉……
谁想起他都牙痒痒恨不得撕了他,可谁都知道,平贼必然要依赖他。再不济,总得左良玉不反过来祸害友军吧?只要左良玉上了场不添乱,至少也能牵制得闯军不能全力对付朱慈烺这些真正平贼的主力。
杨文岳说秦侠有这个希望平贼,那到底有没有把左良玉算上了?要是没算上,这乐子可就大了!
“这……还请总督大人明言。何故秦大人为真正平贼统帅,就一定有希望能平贼?”虎大威满脑门问号,干脆说破了:“左良玉那边,要如何处?这一次,他也带兵三万,距离朱仙镇不到二十里了!要是再来一次朱仙镇之变,这怎么打?”(未完待续。)
第一百一十九章:试探决心
杨文岳笑了起来,甚至笑容让虎大威有些发憷。
“秦大人自然有办法收拾左良玉的。”杨文岳幽幽地道:“若是没猜错的话……”
“每次见益明,可真是每次都能有好消息啊。这一次也不例外!城内这数十万的难民啊可是开封城上下官员头疼了大半年的事情了。河南接连的水旱蝗灾让多少百姓没有活路,逃荒到开封城以为能求活,但实际上开封府库哪里有那么多钱粮可以赈济?这一次,这数十万的难民可真是因你而活了啊!”
“殿下缪赞了。若是我秦侠赚了这些银子却只想着一己私利,那与那些破家败亡的奸商有何区别?这一次,曹门恒信坊的事情我还要多谢殿下呢。那里许多都是殿下的私产,这一次拆迁再造恒信坊大商场,真是千头万绪,麻烦多多啊……”
“再多的麻烦那都是值得的!一个恒信坊,万千间楼阁屋宇要造起来,这就是万千个活路。一个恒信坊建起来,多少人能做泥瓦匠,正经做活求生?更别说那启明市,一个新建的城市啊!能给出多少人活路?”
“所以,这么一些银子用出去,值得。”
“百万两的手笔啊,也唯有秦大人有这心胸与本事了!”
“殿下抬爱。对了,杨总督与虎军门呢?”
“噢,你说他们啊!就在里面,杨总督与虎军门都来了好一会儿了。”门外,周王朱恭枵的声音响了起来。
听此,杨文岳顿时起身,看向门外徐徐走来的人影。
虎大威也跟着起身,看到了周王身边与朱恭枵有说有笑的朱慈烺。
“下官参见周王殿下!”
“末将参见周王殿下!”
……
周王笑着摆摆手:“免礼,两位大人不必虚礼。来,我与两位大人介绍一下。这就是开封城而今名帅,杀败罗汝才,逼退李自成的山东镇监军佥事,秦侠秦益明!”
“益明大人久仰大名了!”杨文岳笑容满面,目光含着审视。
虎大威也是仔细盯着朱慈烺,**行了一个军礼:“末将拜见秦大人。”
“在下之名不足挂齿,杨总督抬爱了。”朱慈烺拱手回礼,气度自然,一点没有被总督、总兵这两个国朝一品大员影响的模样。
“虎军门的大名,秦某也是久仰了。千里转战,三晋子弟辛苦了。”朱慈烺说着这话,话语诚挚,让虎大威神情微微动容。
“好了好了,大家也不必客气了。我去准备午宴,你们年轻人先聊着。”周王笑着,率先走了。
各自行礼完了,朱慈烺依旧神色自如地走到了上首,看得虎大威眼皮一阵子猛跳。倒是杨文岳神情自如,好像没什么影响的样子。
“眼下保定兵已经在西方距开封二十里外行进,不日就能抵达开封。杨某人是戴罪之身,上书请罪的折子也已经上奏到陛下,想必此战之后好一些也只是放归乡里的结局。”杨文岳沉吟了一下,道:“客套的话,杨某人也就不在这里多说了。直言请问秦大人要如何平贼?”
朱慈烺听完,双目微微闪动,看着两人反问道:“不知两位大人要如何看待这破敌之策,看待开封城外贼兵?”
杨文岳沉吟了一下,道:“若要破贼,便要知晓贼中虚实。城外三贼,李自成最强,袁时中不弱,罗汝才已废。可以拉拢袁时中策反,各个击破,分而化之。”
“的确。眼下贼寇,已然非县尉典史,几个弓手就能解决的事情了。也超出了一省一地兵力可以独力平定的规模。贼寇自破洛阳起,兵甲渐多,丁口渐壮,人心渐齐,钱粮渐厚,已成我大明心腹大患!”朱慈烺沉声着道:“所以,这般强敌,需要我朝廷各路大军齐心协力,通力合作,以此才有几分破敌的希望。”
朱慈烺的山东镇虽然能打,但一次硬攻罗汝才后就损伤不小,后续若不是河南镇、五门社兵等全力来援,未必能逼退李自成。
光是逼退李自成就已经用尽全力,朱慈烺又如何会自信到狂妄可以轻易击败比起罗汝才还要强盛两倍至少的李自成呢?
见朱慈烺话语悲观,杨文岳没有说什么,虎大威开口不解道:“既然杨大人说可以各个击破,分而化之,那想必以秦大人强兵之力,加上城内大军,应有一力平定之能吧。”
就朱慈烺没有信心单独平定,加上保定兵应该就有信心了吧?这是虎大威的言下之意,不仅展示保定兵的力量,提高自己在朱慈烺心中的分量,同时也是试探朱慈烺平贼的决心。毕竟,正常来讲,朱慈烺应该是自信昂扬,告诉旁人自己一力就能平定,这样才能让虎大威不敢小觑,让左良玉不敢妄动。现在这样,着实让虎大威搞不懂到底是敌人太强,还是朱慈烺太悲观。
“各个击破,分而化之,这是应有之理。”朱慈烺轻声着:“但这般巧计可一不可二。李自成没有那么笨,我已经在罗汝才身上走过一遭的事情,很难再有机会用在袁时中的身上了。更何况,罗汝才被引动擅自挖掘黄河,攻打曹门,又被我一力迅速击破,他身上还余下的万余战兵,恐怕已经被李自成吞吃了吧。李自成、罗汝才以及袁时中,三足之势其实是一种均衡。李自成枭雄之姿,岂会一直看着袁时中与罗汝才鼎立抗衡,保持着独立不听使唤?曾经,罗汝才手下战兵三万,袁时中战兵两万,可以稍稍抗衡李自成不敢乱来。但而今罗汝才被李自成吞吃干净,袁时中又还能独善其身几日?”
“反过来说,恐怕袁时中也应该担心被李自成吞吃了吧?若是我们这个时候过去伸出橄榄枝,何愁不能招揽了袁时中?要是袁时中愿意归顺大明,则敌人的力量大为减弱,而我军的力量得到了增强。平贼之事,自然能多有胜算!”虎大威慢条斯理地说了出来,竟是颇为有见地。
但朱慈烺却是感叹道:“若是世间都是如虎军门这般明智之人便好了。按理,按理……袁时中是应该知晓这些道理的。但若是他不懂这些呢?”(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章:财狼来了有刀枪
虎大威顿时一愣。说破天,袁时中也不过是个泥腿子出身的农民,乘势而起当了个山大王却也不过如此。若真是胸中沟壑十足,是个英雄人物,岂会畏畏缩缩,是三贼之中最弱的一个?
历史上,也就是袁时中攻打开封的时候最不坚定,李自成想要用袁时中做炮灰攻打开封,却把袁时中吓得拔营出走,差点跑了。
后来袁时中负责了北城,也很有些想要划水摸鱼的架势。惹得李自成猜忌无比。
按说杀人造反受招安是个有前途的路子,偏生,袁时中对此又摇摆不定。
不管是打官军还是投降朝廷或许未来都能床下一条道儿来,可摇摆不定试图两边讨好,那就只能被两边嫌弃了。
寻常时候还能活些时日,到了两边都要一决雌雄的时候,那就格外难过了。
总之,袁时中这样一个性子,就没有一点像是可以绸缪大事的样子。
“原来……秦大人已经尝试去招揽袁时中所部了……”杨文岳明白了朱慈烺的动作。
只是尝试,却没有结果。显然袁时中并不可靠。
当然,朱慈烺也有些言未尽其实。袁时中不靠谱是一方面,就本心而言,朱慈烺也瞧不上这种杀人放火受招安的。
招安这种事,除了说明朝廷软弱无力以外,让朱慈烺看不到几分可取之处。
朱慈烺要建立的是一个崭新无垢的新大明,而不是一个软弱妥协,只为保住自身权威的维持政权。
天灾**百姓不得不造反求活,朱慈烺固然怜悯,但这却不是支持朱慈烺授予权位用钱财换取和平的理由。
朱慈烺可以丢出百万两推动启明市与恒信大商场的大型基建活动来解决灾民的问题,却不想丢出百万两去养活一群招安进来的大爷。
袁时中这种人,瞻前顾后,意志不坚定,从来都不是一个合格的盟友。留着给李自成当队友的时候就来了一个拔营而逃,把李自成坑得不行,要是贸然被吞并了……
朱慈烺光是想想都有些期待。
这可不是李自成水淹开封,又赢孙传庭,简直真命天子的时候呢!
“闯贼既然强盛,不知秦大人可准备好了如何联兵左良玉平贼?”虎大威目光炯炯,看向朱慈烺。
既然朱慈烺对敌我力量对比看得很清楚,觉得只有联合了保定兵,湖广兵以及开封城内的力量,三股合力出兵才能平定李自成,那虎大威自然要问清楚。保定兵他们是来了,可湖广兵要如何处理?
而这,也可以说是将朱慈烺的态度逼到墙角了。
“战友来了有好酒。”朱慈烺笑着,忽然让虎大威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险,道:“豺狼来了,有刀枪!”
朱慈烺一语而出,虎大威顿时感觉身边的气息都冷了下来。朱慈烺这固然是说要对付左良玉,可又何尝不是在敲打着保定兵上下?
显然,他眼中的秦侠底不止是强大的山东镇!直觉告诉虎大威,若是真的不能成为秦侠的战友,那刀枪下来,绝对有虎大威无法抵御的危险!
倒是一旁的杨文岳,看着朱慈烺,目光大亮,审视着,心中某个决定一下子变得坚固无比。
就当虎大威几次想要开口却多摄于朱慈烺气势无法回复的时候,忽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几位大人,宴席已经准备好了!”周王笑着道:“都过来吧。”
虎大威轻轻松了口气,连忙笑着道:“谢过殿下,末将这就前去。秦大人,杨大人,我们出发吧。”
朱慈烺笑着,起身前行。
杨文岳与虎大威都跟了上去。
……
开封城外。
横地铺里一片狼藉,红娘子轻轻呼出一口气,看着前头一片宁静的护城河,不知为何摇了摇头。
或许是为了一片狼藉的横地铺,或许是为了已然有些难以攻打的开封城。
护城河的出现成了开封战局的一个拐点。
原本,李自成的打算是围死,堵死,不让开封城获得一粒粮米,一点军需,让城内的百万人口坐吃山空,最后衰弱得轻而易举攻下。
但黄河水席卷而来,带着数百艘漕船补足了城内物资的匮乏。至此,谁都清楚地明白,李自成想要继续原来的打算已经无法达到了。
位于护城河曹门码头的山东镇军营更是成了李自成喉中的硬刺。行军打仗都有章法,尤其是攻打围城,那更是有讲究。
历来城防,都不是孤立地守一个大城,而是拥有着一系列堡垒,大城小城构成防御体系。
原本李自成扫清开封左近州县已经达到了攻城的最佳状态,使得开封陷入了孤立无援,只能孤城坚守,落得城内粮食危机的地步。
但山东镇在曹门码头驻了营寨便意味着开封城不再是孤城,也无法套用寻常攻城的手段了。
最简单的,李自成已经无法达到围死开封的目的,也无法杜绝开封向外沟通的渠道,更没办法全力攻城。
因为山东镇随时有可能在李自成攻打正欢的时候野战挑衅,逼得李自成不得不留住主力防备。要是不防备,反而被朱慈烺一个突袭杀的人仰马翻,那就更让人痛苦了。
由此,李自成围攻开封,围死开封的战略已经事实上破产。
一时间,知晓这一点的义军将士无不是悲观颓丧。但这样的气氛并未维持多久,百万流民包括士卒都有了新的事情可以关注。
罗汝才全军“投靠”李自成了。
李自成的动作很快。罗汝才刚刚落败就被他派兵救了下来,红娘子断后,刘宗敏亲迎。一下子便让各路义军纷纷侧目相待。
而现在,红娘子就是来收拾残局的。
横地铺的残局。
就在红娘子带着自家兵马赶到横地铺的时候,罗汝才留守横地铺的余部就已经被刘宗敏带着大军掳走。
吞并了罗汝才残部主力,掳走了横地铺余部人马,李自成的实力一下子壮大了起来。
就这样,攻城的力量并未得到削弱,反而在某种意义上得到了加强。(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一章:独立建营
唯一凄惨的,似乎就只有罗汝才这个生死不知的倒霉蛋了。
罗汝才的主力在曹门外大败而归,其部兵马虽然得以在红娘子的断后之下保留。但打完之后,罗汝才与余部兵马却驻扎进了刘宗敏的营地里。这意味着什,不言而喻。消息传出去,横地铺里留手的余部纷纷感觉末日降临,士气颓唐。这个时候,谁能抵挡住刘宗敏冲进横地铺里如狼似虎的兵丁?
一时间,横地铺里哭喊声一片,离开的刘宗敏所部兵丁扛着大包小包,推着大车小车,拉长成了人龙,一路回了阎李寨。
尤其是罗汝才的主营,更是被刘宗敏带着亲兵亲自光顾。罗汝才好色之名可是众人所知,里头眷属多少美艳女子可想而知。
甚至,还有许多搬不走的东西,被人一把火烧起,激起一片笑声。
而红娘子,便要眼睁睁地看着这样的人间惨剧发生在眼前。看着这些陌生的所谓义军义士提着刀枪杀戮掳掠。看着几个双目无神的女子从横地铺之中跑出来,一头撞死在路边的一个巨石上。
直到刘宗敏带着余部的人走了,红娘子这才下令收拾残局。
扑灭大火,救济灾民,恢复营地……
以及……接待开封城中悄然出来的苏凤儿。
“本以为杀官造反就能求一条活路,没想到,所谓义军将士发起狠来,比起那些官儿都不如。”苏凤儿看着一片狼藉的横地铺,轻叹了一声:“红娘子以后都驻扎横地铺了吗?”
红娘子点了下头,道:“东城毕竟不能没人留守。刘宗敏就是个贼,只想着抢一把,不愿意留守外头做个苦差事。所以我便来了。独立出营的感觉还是好些的。”
这其实也是个交换。红娘子在曹门外战场上断后对峙并没有真打,但罗汝才在阵前溃退的千余选锋精兵却被红娘子给私藏了下来。
念在红娘子也出力不少的份上,李自成没有追究。于是,刘宗敏就这么吞吃了罗汝才余下大部的好处,留给了红娘子一个一片狼藉的横地铺营地。
“能独处一方总是好事。这一遭,秦大人让婢子出城,说是有一件事要告知红娘子。”苏凤儿说着,又取出了一叠恒信银票:“再说这些事之前,婢子想起了这个。这是恒信钱庄的银票,不记名的,找一处恒信的店面就能取出三万两银子,拿着简便,红娘子这些时日补发的军需。”
红娘子表情颇为有些怪异,良久才恢复了正常,道:“秦大人的信心倒是十足。”
恒信钱庄暂时只开在开封城内,要想取银子,自然只能等到战后。
苏凤儿倒是伶俐,猜到了红娘子心中所想:“战后军略,自然是需要以秦大人命令的。大军重整,断然不能以流贼形式,徒然其表。其后,规制军法都会齐备,这些军饷也才用的出去。而今红娘子军中连规制都无,何人能得多少粮饷都没有法度,拿了银子又有什么用处呢?况且,红娘子所想的大人早就琢磨过了。此前,红娘子在阎李寨大军之中,不便走动。现在红娘子独自得了一处大营,大人也有许多办法可以操弄了。比如……不多久就会有十数艘漕船绳索松动,顺流东去。”
说到这里,红娘子这才坦然收下了这些粮票。
“末将知道了。”红娘子又道:“上次秦大人说能赈济那些灾民,是真的?”
“对……秦大人打算以工代赈,要再造一处新城。其中平整土地,修筑道路, 再造房屋都能留出数万个活路的机会。只要有灾民肯去卖力气,便能有活下去的机会。就算是女子,亦是能靠着浆洗衣物,开些餐食店子找到活路。”苏凤儿说完,微微有些傲然。
“这不是徭役?”红娘子有些不理解了。历来徭役是不知道要死多少人的,骂名从来都不少,怎么反而成了赈灾的手段。
苏凤儿顿时摇头:“这当然不是。徭役是官府组织,不发钱的。但这次是恒信商行组织的,是商家行为。招工做活建屋,这都是要给工钱的。要知道,恒信商行这可是大人自个儿全家家当挣出来的大商行,谁敢污了大人的名声?倒是现在,粮米腾贵,直接发钱不如发粮米。但这绝不是徭役的黑心事。”
“既是大人自家的商行,不从官府过手那总归能给灾民留下一条活路。”红娘子这才释然。
“红娘子。”苏凤儿见红娘子这表情,知晓她是信了,换了个话题道:“听说闯王要更易军略了?”
“听谁说?”红娘子神情一凛,但反应过来发现自己的地位已经尴尬,顿时轻叹一声道:“大人的消息果真灵通。是如此,罗汝才麾下的周二过已经亲自去请小袁营的袁时中了。不日,大军议就会开场。”
……
徐屯,小袁营。
小袁营背靠一个小湖,安营扎寨便扎在了小湖的半山腰上。
今日时节多雾,站在半山腰上远眺开封城,总会出现云雾遮蔽,看着开封城若隐若现,总有几分不真切的感觉。
“俺袁时中当泥腿子的时候,真没想到过有一天竟然有机会能打下省城。让里头的金银女子,为我所有。”袁时中背着双手感叹着,看向了身边一个英气勃发的少年郎道:“只不过,这天数已变,开封,幸好我没敢动手。腾哥儿,旁人只觉得你父墙头草,怕了官军。可有的时候,你就需要看清楚自己的斤两,要认命。”
英气勃勃被换做腾哥儿的少年郎就是袁时中之子,袁腾了。
这些时日,袁腾已经停了袁时中说了好些这句话了。这让年轻气盛的他颇为不平:“爹爹,咱们就不能一心跟着闯王去打开封?只要能推翻这大明,重建天日,何愁没有我袁家的封国?”
“封侯拜将……哪里是这么容易的事情哟。”袁时中笑着,拍了拍袁腾的肩膀,道:“你也是听了那边的传话,要来劝爹爹去阎李寨,可对?”
袁腾顿时面色一红。
“我应了。这就去。”袁时中表情无限柔化,皱着眉,仿佛藏住了万千思绪。(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二章:闯军一心
袁时中离开了半山腰,进了军营,开始准备移兵的准备。
“将军怎么说?”半山腰上,一个风度翩翩的儒生轻声问着。
袁腾目光微微有些惘然:“父亲答应了。令轩先生,闯王……真的是可依靠之人吗?”
被旱作令轩先生的儒生自信昂扬,笑着道:“公子但请放心。此次军议过后,推翻大明的各路义军便可以真正做到其心归一。没了彼此的内耗与纷争,攻城就将得到最大的助力。一旦攻破开封,河南尽为闯王所有。到时候,再西进陕西杀败孙传庭,天下都为将闯王所有。而公子亦可得此从龙之功,富贵万代!”
袁腾下意识地跟着点头,却不知道有没有如令轩先生所言,将这些话都听进去。
……
大明崇祯十五年九月一。
新的一月,新的气象。
吞并了罗汝才所部后又更加壮大的阎李寨里一片热闹,往来的女子清洗着营地,而民夫则是喊着号子,修筑着新的营地。
罗汝才所部十来万人进了李自成的麾下,原来的营地当然不够用了。
但李自成则更加大方,大手一挥,又多建了二十万人的营地。
而这,显然就是为袁时中准备的了。
袁时中进了军营,身后十数万的大队伍拥挤地拖着家什进了阎李寨。
此刻,为了迎接如此众多的队伍,阎李寨甚至直接拆掉了一处围墙让袁时中所部进驻。
骑在一匹枣红河套马上的袁时中扫了一眼,将这些事情丢给部下,只带着身边的秦兵家将进了阎李寨的正门。
一路上,袁时中纵马疾驰,一向桀骜的刘宗敏此刻异常恭顺,无视了扬起的飞尘,看着下马的袁时中道:“小袁营与额军而今并肩作战,真乃盛事啊!额老刘来迎袁大将军了!”
袁时中微微一拱手,眯起眼睛,看着满脸笑意的刘宗敏,轻声着道:“刘将军来迎,俺老刘谢过了。闯王今日的军议再何处?俺袁时中而今一介阶下之将,可不敢让闯王久候。”
刘宗敏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但很快就侧过身与袁时中并行着,掩饰住脸上的表情道:“也无甚么久候的,将军是贵客,等多久都值得。请袁将军上马,这边请!”
李自成手底下人马众多,攻破城镇之后更是会席卷当地民壮老弱妇孺。这么多人足足有数十万之多。以至于传出去李自成号称兵马百万。
毕竟,人马上万无边无岸,百万这个概念,看着有数十万就已然很像了。
这么多人,营地自然也是格外大。以至于从营门口到李自成的中军大营两人足足用了上百息的时间。
一路上,两人无语,只是纵马疾驰朝着中军大营前去。
当袁时中看到一处巨大得占地近亩的营帐时,这才轻叹了一声,还好这是骑马。要是走路,非得一刻钟。
“袁将军,到了。”刘宗敏缓缓吐出了一声,像是完成了艰巨任务。
袁时中多了一眼,他知道刘宗敏一向是个跋扈张扬,不善交际之人。
李自成亲自站在帅帐门口,笑着大步走过去,将袁时中按住肩膀抱着,笑着道:“这些时日来,真是让哥哥我翘首期盼,日日都想着啥时候能见到袁老弟啊!”
“就是不知道李老哥这般念着我,是瞧上小弟身上什么了?”一向畏畏缩缩的袁时中今日神情放松,竟是直视着李自成的双目,开起了玩笑。
但李自成对这样大胆的直视却有些不习惯。
瞎了的右眼是他心中的刺,于是拉着袁时中一起手把手进了帅帐,一边走一边道:“当然是要和袁老弟举义旗,杀官兵,破开封,再造一份新天地!到时候,封侯拜相,不在话下!留给袁老弟更是少不得一个世袭罔替的一字并肩王!”
帅帐内,一干将官听到这样的话,纷纷是呼吸一阵粗重。所有人看向袁时中都流露出了艳羡的表情。
只有刘宗敏,低下头。他知道自己这会儿的笑容十分奇怪。
场内,李岩率先表达了对欢迎:“得袁将军之助,则破敌有望。我义军众志成城,内外一心,则外敌无可乘之机。大战一起,大军压上,只管看官军如螳臂当车,粉身碎骨!”
“有了袁老哥加入,咱们闯军打水还赢不了?”
“袁老哥可是河南本地人,手中不知多少人与开封城有关系。到时候策动一番,里应外合,攻破开封无碍!”
“欢迎袁老哥啊,咱们跟着闯王,一起打天下!”
“对对,打天下!封妻荫子,世袭罔替!”
……
一时间,场内气氛格外热闹了起来。
而这一回,也是李自成第一次宣告了自己胸中的图谋。
那就是,问鼎天下至尊宝座!
杀官造反,当皇帝!
而他们这些跟着李自成一起打天下的将领,便是可以图谋到一个从龙之臣的功勋。这富贵万世,如何不让众人欢欣鼓舞?
就是袁时中,这一会儿听着众人的话,声声而入,竟是感觉也跟着感觉到了几分鼓舞,心跳加速,为之吸引。
“俺明白了!”袁时中心中悄悄热乎了起来。只是,再当袁时中看向李自成热切却悄然闪避的双目时,忽然低下头,轻声道:“闯王要俺怎么打,俺都听了就是。只不过开封难攻,这可不是假的。”
听着前半段,李自成笑容绽放。但听到后头,碰了袁时中这么一个不软不硬的钉子,顿时心中又扎下一根刺。
只是……
如何打开封,李自成可无脑之辈,早就想好了。
只见李自成丢给了李岩一个眼色。
随后就见李岩笑着道:“袁将军此言差矣。要推翻朝廷,又何必硬打开封?这河南官军,我军已经有了成算了!”
“怎么打?”袁时中疑惑不解。
李岩笑着道:“只要杀败了开封城内官军主力,自然能顺利攻下开封。”
袁时中一阵失望:“以开封城内秦侠的本事,岂会白白出来浪战。”
李岩笑容更盛:“若我有本事,逼官军不得不出城呢?”(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三章:杀机惊现
“哦?”袁时中的表情一下子丰富了起来:“官军坚守开封,我军便难以攻下。开封城内兵多粮足,上下一心用命。要让官军放着大好的优势不顾出城与我军野战,这恐怕不容易吧?难道李先生是想我军攻城逼得曹门外的山东镇出击?如果这样说的话,倒是可以解释。只不过,一心二用,倒是个亏本的买卖。”
上首之中,李自成听着袁时中的话笑呵呵的,让人看不出内心想法。只不过心底里,李自成对袁时中已经是颇多鄙夷了。
从这里便可以看出来,袁时中对于与官军作战是精打细算,更是没有勇战之心,畏畏缩缩,的确如此。当然,也可能是袁时中还残存着招安的心思,并不愿意得罪深了官军。或者兼而有之。
李岩听完,笑了起来,道:“袁将军此言差矣。若是面对寻常官军,或许袁将军这么说也不差。毕竟,守住开封就已经够了。甚至,若是面对别的官军,或许我真的只能如袁将军所言这么打了。”
袁时中预感不妙。
秦侠岂是寻常人?
果然,李岩话锋一转:“可惜事实并非如此。我们面对的不是寻常官军,不是丁启睿,不是杨文岳更不是侯恂。开封城中事实上掌舵之人是秦侠,是一个足以威胁我们,对我们构成致命威胁的统帅。我坚信,秦侠不会退缩城中,他会选择出城决战!”
“单凭猜测?”袁时中不为所动,质疑着。
李岩缓缓摇头:“西方二十里外,虎大威所部朝着开封行军而来,不日就能与秦侠汇合。”
“那……”袁时中猜到了什么。
但李岩只是摇着头:“是陈永福所部出兵迎接。虎大威是悍将劲旅,陈永福所部亦是不弱。他们行军都很谨慎,找不到埋伏或者围兵的机会。”
袁时中缓缓点头,却感觉有些不对劲。
以李自成的兵力,埋伏一两万官军需要找什么机会?十则围之,实打实有十倍兵力的李自成直接拿着大兵压过去围攻不就行了?
难道李岩也怕了没有出城的山东镇?
但当袁时中听着李岩吐出那几个字的时候,顿时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李先生果真好算计……好图谋!”
李岩笑着颔首,悄然退了出去。一旁,李自成接过了话头:“如此说,袁将军对接下来的大战应该有信心了吧?”
明白了李岩的战略计划,袁时中果然是信心提高了许多,脸上残留着惊讶与佩服的表情,此刻听了李自成的话顿时不住点头道:“闯王手下有如此英才,何愁不能推翻大明,重建皇朝?末将,愿意跟随!”
“哈哈哈,好!得袁老弟之助,推翻大明,再建皇朝便大大前进一步了!待到那一天,我李自成记得诸位兄弟的功勋!”李自成扫视全场,不要钱地画起了大饼:“封侯拜相,贵戚勋爵世袭罔替!”
朴素的反贼们还没有对画大饼的免疫力,纷纷激动了起来。
“额愿为闯王死战!”
“打下开封,献给闯王!”
“生擒秦侠,闯王万胜!”
“闯军万胜!”
……
听着一干将官高声喊着,袁时中既是激动,却感觉有些不对劲。好像少了什么……
是了,当袁时中对着一张张面孔对比的时候,猛然感觉少了一个人。他反应了过来,罗汝才不在场。
想到这里,袁时中凑近了李自成。
却不料,一旁的刘宗敏倒是立刻大步横在中间,警惕地看着袁时中。
见此,李自成干咳了一声,看着袁时中道:“袁老弟有何要说的,尽管这里说便罢了。都是信重的老兄弟。”
“是……末将想问……”袁时中皱着眉头道:“罗将军怎么没有出席?”
听此,李自成的表情顿时微变,心中更是重重一叹:终究躲不过。
一旁,刘宗敏开口道:“其实是这样的。罗将军本来是想来的,只不过曹门外一战,罗将军受创不轻。再加上罗将军自立一处营地,平素军务也是自己处理。自然不好带伤过来。若是袁将军想要去拜访,便直接去阎李寨东南角,罗将军的营地就在那边。罢了,还是我亲自带袁将军过去吧。”
“噢?”袁时中心下微微感觉有些不对劲。但听刘宗敏说得在理又正常,一下子也有些想不到到底哪里不对劲。
总归,见了罗汝才,或许他有话要告诉自己呢?到时候有什么不对劲就能猜到了吧。
说起来,他俩此刻可是有些难兄难弟模样的。
“那就麻烦刘将军了。”袁时中客气道。
刘宗敏一副爽朗的模样:“一家兄弟,何必二话。”
说完,刘宗敏就朝着李自成示意,一番告别,袁时中就被刘宗敏亲自送出了营地。随后,又送到了东南角罗汝才所部驻扎的营房里。
目送着袁时中远去,所有人望着两人的背影,仿佛要铭记这一刻一样。
当袁时中带着十来个亲兵一路到东南角去后,屋内,李岩凑近看着李自成,笑着道:“学生,恭贺闯王。”
“我本心并非如此啊。”李自成叹气着道:“他若是不提,多好呢?”
李岩低头,心道:就是不提,也会有人成全的。刘宗敏这般莽汉,若不是有李自成牵着,如何会表现得这般心细如发?
阎李寨的东南角有个小山坡,半山坡上修筑着一排的营帐。只是这营帐又小又旧,外边看着破落无比。让人难以相信,这里就是曾经雄霸一方罗汝才的营帐。
“刘将军,这里就是了?”袁时中指着这边,有些不敢置信。
刘宗敏幽幽地道:“袁将军进去看,就知道了。”
袁时中皱着眉头,但还是走了进去。
噗哧……
咣当……
里头,恰是时候地响起了一些杂音。
袁时中带着十来个亲兵家将走进去,却看到了好些个熟人。最为惊讶的,竟是一个穿着儒衫的男子,他的手中,一把长刀鲜血淋漓。
长刀的下面,一个熟悉的面孔吐着血沫,满脸不甘。(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四章:这大明,是他的天下
“令轩先生,你怎么在这里?”袁时中直愣愣地看着那把长刀,前方,是罗汝才不甘心的双目:“这是怎么回事?”
令轩先生将手中长刀丢下,朗朗跄跄地后退几步,跌坐在地上,看着袁时中,喘着粗气道:“将军……这乱世,我一个读书人,只不过想体面地活下去罢了……莫怪我……莫怪我……”
袁时中心中猛地跳起了一阵不祥的预感:“抓住他!”
说罢,袁时中却没有管已经倒毙在地上的罗汝才,而是在余下亲兵的簇拥之下转身朝着营帐门口走去。
只是,袁时中刚走了一步就停了下来。
一道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伴随的,是五百个冲进营帐的刀斧手。
“袁时中!你这老狗,竟然因为我家将军拔营而走不愿与你跟随李自成就杀我将军!我要杀了你这老狗为将军复仇!”
立在最前头的,赫然便是罗汝才麾下的亲近将领周二过。他愤怒地大叫着,手中巨斧砍去,死死盯着袁时中的身影,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
阎李寨,李自成帅帐。
“唉……罗汝才想要逃出去,做一个叛徒逃兵。袁老弟只是说了几句劝慰的话,就让罗汝才心生杀念以防泄密了出逃之事。这实在是老哥我没想到的事情。”李自成看着头带孝帽,双目泛着泪光的袁腾,轻声道:“可惜刘宗敏去的太晚了,无法阻止罗汝才的毒手!不过,袁将军手底下亦是有忠义之士,令轩先生之忠勇,世所罕见。有这般忠勇之士跟随,贤侄定能继承袁老弟遗愿,勇猛作战,推翻大明!”
“是啊。发生这样的事情,闯王也万万没有想到。当时罗汝才暴起发难,谁也料不到。所幸,学生手中有一长刀,为将军报仇雪恨了。现在,大仇已报,就该进行新的征尘了。跟随闯王……公子……公子?闯王与我和你说话呢……”令轩先生看着袁腾恍惚不定的表情,扯了扯袖子。
袁腾这才一脸悲愤的表情看着令轩先生,看着李自成。
被袁腾这么一看,饶是李自成心性坚定都不由一阵动摇,眼神一转,叹气一声道:“罢了。贤侄沉溺丧父之痛,这些繁文缛节就不要顾了。贤侄暂且就在这里操办丧事吧,军务之中有什么事情你都可以问令轩先生,还有袁老弟生前的部将。我还有些军务,就失陪了。”
“谢过闯王。”袁腾听到这里,这才涩然着行礼。
见李自成走后,令轩先生也是重重松了口气,看了一眼袁腾,神情放松道:“公子,军中还有些军务,我也先去了……”
望着令轩先生的背影,袁腾下意识喊了一句:“令轩先生……”
“嗯?”令轩先生转过身,盯着袁腾,目光亮的吓人:“公子还有何事?”
“噢……没什么,就是有些饿了。先生去忙吧。”袁腾低着头,摇了摇。
他忽然响起父亲在半山湖畔答应自己来阎李寨后说的那两句话。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
“记住仗义之人!”
……
唏律律……
李自成勒住马,停在了一处小山包上。他的身后,田见秀举起手,止住了跟随而来的一干亲卫。
同样勒马的还有李岩,他坐在马上,指着山峰前边,道:“那就是左良玉的前锋了。”
小山包下,一队人马缓缓前行,正是打着左良玉的旗号。
李自成缓缓点头,道:“开封城内的情报,重新核实好了?”
“可以确信!”李岩答应得很坚决:“得到袁时中的人马后,我们在城内的很多渠道都活泛了许多,更搭上了王府太监的一根线。这次核实的消息就是那边承担的,太子根本没有展露人前,谁都未能见到太子真容。偏偏,就是秦侠这个不太常进周王府的外官却能试试以太子的五省兵马大元帅的名义发号施令。最终确信的,是我们的内线看到了仁心堂里拆出一个机关,而那个机关就是装在床上的!再联合太子第一次召开军议时候秦侠与周王坐在床上的表现,可以确信……秦侠,就是朱慈烺!”
“大明皇室,倒不是真的都烂到骨子里去了!”李自成眯着眼睛,笑着道:“这个朱慈烺从皇宫里跑出来,一路从户部小吏的身份爬到了山东镇监军的地位上,想必除了那个狗皇帝的支持也是有自己的本事的。一个年轻气盛的太子,一个军功赫赫又有本事的太子是绝不会做一个庸庸碌碌之徒的。这样一来,军师你之前的猜测就很正确了。这一场大战,真是让人期待啊。”
既然城内真正统帅大军的不是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山东镇监军,而是五省兵马大元帅的太子殿下,那面对李自成这样一个朝堂的心腹大患,其战略目标显然就不止于守住开封城了。
无论是明面上权柄最盛的七省总督丁启睿,还是比较老实想打仗立功的保定总督杨文岳,亦或者接替丁启睿的督师侯恂都只是打工仔的身份。作为臣子,儒家的教育让他们尽忠。但站在大臣的位置上,他们保住开封就已经收益颇丰,并无更多前进动力了。
但当统帅变成了大明太子的时候,那一切地位与动机都发生了变化。
这大明,是他的天下。
既然如此,作为太子殿下的朱慈烺,又如何会容忍这天下,被一个贼肆虐在城外呢?
作为山东镇的监军,河南战局名副其实的统帅。朱慈烺这个年轻气盛,军功赫赫的储君比任何一个名臣都接近平定天下贼寇这个功勋。
这样的大功对于一个储君而言拥有着怎样的吸引力,遍读史书的李岩再清楚不过了。
脑海之中转过的信息很多,但在李岩这里其实只是过了一瞬。他很快就收回了思绪,笑着道:“想要打败我们,朱慈烺在开封的力量还不够。山东镇是很强,陈永福也不弱,但无论是道标营还是五门社兵都只是守城之犬。出城野战,指望他们还不够。”
“远远不够!”(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五章:大手笔军资
“不得不承认,朱慈烺的目光很不错。虎大威这支陕西出身的边军是能打的。凑齐了保定兵,朱慈烺的确拥有了与闯王一战的本钱。但想要获胜,他的野望不会止于此!”
李自成不住点头,鼓励着李岩。他明白李岩的谋划,李自成的确拥有围点打援,埋伏虎大威的实力。但歼灭了虎大威这样一个败军之将对李自成而言无用。这动摇不了开封守城的力量,却会动摇朱慈烺出城决战的决心。
打败朱慈烺,就要坚定他放弃坚硬的开封乌龟壳,舍长取短出城野战的决心。
当然,李自成也控制着自己的火候,不打算玩火**。他放水让杨文岳统领的虎大威所部进了开封城。但……他可不会再放第二个!
李岩继续道:“虎大威是能打的。但朝堂兵马,历来想要平贼,都需要搞定一个人物:左良玉。这才是当下朝堂攘内第一强兵。想要打败我们,朱慈烺会全力说服左良玉的支援。开封城内,我已经获得确切消息!”
“那个消息我看过了。所以我军打破开封,逐鹿天下的机会就在他们的身上!”李自成接过话头,一扬马鞭指着左良玉的前锋,目光如烈火燃起。
开封城内。
刘泽清穿着簇新的千户军官服饰,在司琦的目光之中渐渐变得不好意思了起来:“兄弟们莫不是对末将这千户职有异议?要不然,我领个百户也是可以的。”
“刘大人上一回的表现当得起这个千户。”司琦轻声道:“若是刘大人真觉得怕兄弟们另眼相待,那这一回的任务完了,就不会再有任何声音了。”
刘泽清听到这一次的任务,顿时面色肃然:“末将纵然战死,也定会将任务圆满完成!”
“好!”司琦见此,顿时击掌鼓舞了一句:“一会儿,大人会亲自过来进行战前动员。请刘大人准备吧!”
刘泽清刚刚应下,一旁的齐贤便走了过来,神情坚毅:“物资骡马都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去接大人吧!”
“好!”司琦点点头,领着两人在营门前肃然站立。
不多久,他们就看到了朱慈烺的身影。跟在朱慈烺身后的,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金声桓。
这是左良玉麾下的大将。
见朱慈烺走来,司琦、刘泽清以及齐贤纷纷上前行礼:“拜见大人。”
“不必多礼。这次军需物资准备得如何了?”朱慈烺笑着摆摆手。
司琦肃然开口道:“回禀大人。这次接到大人命令后属下便已经点齐军粮五万石,银四十万两,火铳三千根,相应物资车马都已齐备,随时可以出发了。”
“属下定然誓死将这批军资送达到目的地!”刘泽清一挺胸,高声道。
一旁,齐贤肃然行礼:“请大人放心!”
“好!”朱慈烺赞赏着点头。说罢,这才看向金声桓道:“城中的军需物资都已经备齐了。想必可以补充好左将军上一次折损了吧。这一战,金副将信心如何?”
金声桓没有着急着回复,而是越过几人的身影,看向那一辆辆看不见尾的军资赞叹着道:“秦大人好大的手笔啊。有这么一笔军资,将军此次平贼自然是大大有希望了。只不过……末将忽然想了起来。这些火铳都是利器,若要单独成一军,更要备足铅子硫磺硝石,方才只听到了三千根火铳,铅子等物不知能否多备一些。”
听金声桓这么说,朱慈烺还没回话,司琦顿时忍不住了:“金将军!铅子、硫磺以及硝石这些火铳必备之物可是来得不易!这一批的物资之中,本来就备了三千火铳三个基数都足够的弹药。以我军战法,一般都是用来武装一个营一千五百人,然后余下替代。这意味着,足足有至少六个基数,可以打六次普通烈度战争!这些物资,已然足够了!”
面对司琦的愤怒,金声桓不为所动,只是牢牢盯着朱慈烺,继续笑道:“秦大人。还请体谅小人难做。毕竟,大战一起,军资调度就格外困难。我军驻扎城外,野战于敌,本就难以补给。这一次,还是万万要准备得更加牢靠一些。还请秦大人体谅我军五万将士消耗庞大,不得不让末将厚颜相求。”
司琦还想说话,朱慈烺止住了,盯着金声桓,有些要亲自出马的意思。
本心而言,这一批三千火铳配备的三个基数弹药是足够补给的了。换朝廷调拨军需,哪怕在人情关系上再怎么砸银子,也绝对无法弄到这一次一半的军需。
金声桓这般,只不过是再刁难朱慈烺,同时摸索朱慈烺的底线罢了。
而他们也的确吃准了朱慈烺需要左良玉援军,吃准了朱慈烺需要一场大胜。这才这般放肆为难。
“大人……不能给啊!军中库房本就不多了……”司琦还在苦苦劝谏。
一旁的刘泽清与齐贤更是大气不敢出。
金声桓笑容可恶,却代表着平贼的关键力量:左良玉。金声桓口中五万大军或许不全是战兵,但以朱慈烺的情报看,左良玉手中一两万久战老兵是有的。怎么说都能独当一面,牵扯住李自成小半兵力。
这已然不是朱慈烺寻常努力可以抵消的差距了。
更加关键的是,这也是一种要挟。
要是左良玉关键时候出乱子,战场上反而还会给友军添乱,让平贼之战事倍功半。
“秦大人……”金声桓又开口了。
但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吼声响起。
“姓金的,你给老子让开了!”虎子臣健硕的身躯大步走来,如同奔跑的野牛一样,重重撞在了金声桓的身上。
饶是金声桓疆场厮杀,打熬身体颇为康健,被虎子臣这么一撞,也顿时感觉五脏六腑移位,很有些内伤的架势。
“虎子臣,你干什么!我与秦大人在讨论军务!”金声桓跌坐地上,怒视着虎子臣。
但虎子臣压根不鸟他,只是盯着朱慈烺。
金声桓心中顿时萦绕起了不祥的预感。(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六章:伏兵狰狞
只见虎子臣这个大汉此刻变得莽撞冲动而感性,看着秦侠,顿时推金山倒玉柱一般拜倒在地,言语悲戚道:“秦大人啊!您可救救我们保定兵两万儿郎吧!咱们跟着朝堂军令,从陕西打到山西,从京畿调到保定,又千里驰援开封,辗转数度大胜大败。太子殿下而今令下,依旧入城援战。从陕西出发的三四万儿郎,现在能跟着大军一起入城的,可就过两万来人了啊!”
“我军又如何不是辗转千里,从湖广来河南,大军五万!”金声桓竭力插进话。
但没人理他。仿佛怕朱慈烺瞧不上一样,虎子臣又道:“现在,我军终于得见太子殿下钦命,知晓大明没有忘了我们这般喜讯,营中将士知晓入城后无不是欢欣鼓舞,就等着太子殿下一声号令,奔赴战场,勇往直前,不惜性命奋战!”
虎子臣的两段话如同两个重锤一样打了出来。如果说第一段话还只是擦着金声桓的鼻梁打在身前,吓了金声桓一跳,展示了存在感。
那么第二段话就已经是巨锤在胸,让金声桓受了一招重击了。
他万万没有想到,曾经倨傲的保定兵面对山东镇五品监军的时候竟然膝盖这么软。
金声桓入城后受到的欢迎显然迷惑了他,让他直觉以为朱慈烺只有一个选择。
现在,虎子臣的膝盖说明了一件事。
朱慈烺显然可以用保定兵代替湖广兵。
明白这一点,金声桓徒然色变。
只见他再无犹疑,当机就道:“难道我军五万雄兵就是怯战之徒不成?”
朱慈烺看着无辜的金声桓,很想点头说一个是。
反应过来的金声桓加码道:“论及天下平贼之事,我家平贼将军岂能错过退避!只不过是因为军资需要准备,这才稍稍有些疑问罢了。而今军资既然备齐,自然会奋勇敢战,不让人后!”
不让人后几个字,金声桓咬字得格外重。
朱慈烺终于开口了:“既然如此,我刚刚获悉一封太子殿下的军令,命平贼将军左良玉牵制横地铺的红娘子所部,想必平贼将军能圆满完成任务吧?”
金声桓满脸不敢置信地看着朱慈烺。
要知道,左良玉可不是什么没根底的人。比如侯恂,尽管被朱慈烺软禁,但朝堂一天公文没有传来,侯恂就是督师,就有资格收到城内任何文件战令。尤其是这种涉及左良玉的关键军令,岂会不告诉金声桓?
但错愕归错愕,既然此刻太子殿下的军令都摆出来了,金声桓如何会退避?
况且,这个也与左良玉此前的打算一致。只要开封城中的军令不让左良玉主战顶住最大的压力,他就随时都有机会“解救太子”离开开封。
原本,山东镇打赢了罗汝才,算是拥有了守城的本钱,让左良玉很是感觉失望,这才再三敲诈。现在既然朱慈烺要力主决战,左良玉当然乐于见到山东镇等官兵失败,到时候让左良玉击败闯贼又解救太子,获得最大的胜果。
牵制红娘子所部的军令固然会让左良玉付出不少代价,但一想到这绝无仅有丰厚的军资,一想到目标达成后的政治资本,金声桓拍板了下来。
“末将立下军令状,定不辱命!”金声桓终于硬起了腰杆。
“那本官就等着金副将的好消息了。”朱慈烺笑着颔首,又朝着一脸委屈的虎子臣道:“回去请猛如虎将军放心,他的那一份军需,我也正在准备,足足有一万石粮米先期拨付。至于后续拨付的,总归,军粮足够,让将士敞开了吃。就是军装,铠甲,兵械要等城内几个工坊赶制,不过料想最多就是半个月就够了。”
朱慈烺是对虎子臣说话,何尝又不是敲打金声桓。
虎子臣显然那还不知道这一波军资到底有多少,见拨付了一万石粮米,又许了承诺也就信了,当下也跟着高声应命:“将军大人果真英明,末将这就回营将喜讯传回去!”
虎子臣走了,金声桓悄悄松了口气,也暗自大喜。
心道,还好这货不知道他这一封军资准备足足有数十倍丰厚。要不然,非得再闹一回不可。一念及此,金声桓更加欣喜了起来。显然,朱慈烺还是格外看重左良玉所部湖广兵的。
想到这里,金声桓看着熟悉的刘泽清也终于是露出了开怀的笑容。刘泽清也是跟着一笑,悄然露出了一个手势。
金声桓笑了起来,仿佛是在米缸里面发现了另外一只耗子一样。
朱慈烺很快就离开了。
司琦带着金声桓检点了一下库存的确都是军需后,也悄然离开。只剩下十分尽职的金声桓与刘泽清留在了库房之中。
再过不久,大车队就会出发。金声桓抓紧与刘泽清相会的时间。
山东作为运河重地其实是一个绿林好汉颇为聚集的地方,同样,销赃渠道各式各样。金声桓对此就很清楚,还知道刘泽清就拥有一个重要的窝点。
这一次,面对超出供应却价值数十万的军资,金声桓自然要大动手指。
很快,刘泽清就大队伍在金声桓前锋的遮护之下,朝着左良玉所部的主力进发。
没有人知道,原本庞大的车队经过刘泽清与金声桓一番密探后,悄然缩水了至少一半。
对刘泽清感觉分外亲切的金声桓满意地看着余下足够大军半年之用的军资,感叹道:“秦大人真是好大的手笔啊!”
刘泽清也是这般感叹:“要彻底解决天下乱局,岂能没有这般胸怀?倒是左将军,知晓这些以后,也肯定会惊喜万分吧。不知道这些时日,左将军箭法增益如何了,末将亦是很想讨教一番呢。”
听着刘泽清曲意奉承,金声桓更加清晰地明白了朱慈烺对左良玉的依存。刘泽清本来就已经失势,这一次要不是为了拉拢住左良玉,岂会又重新复起掌握这数十万的军资?
“我家将主亦是对刘大人的到来,满怀期望呢。”金声桓笑着,全然不知道自己的前锋已经被牢牢盯住。
一道美艳的笑容偶露狰狞。(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七章:强弱分明
红娘子笑了起来,很是美艳。但知晓了这个女子手底下的手段以后,潘勇却嗅到了浴血狰狞的气息。只见红娘子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咕哝了几句谁谁厉害以后,一挥手,军令下达:“全军备战!”
一声令下,红娘子身后的大军顿时开始整军备战。
自从前些时日,红娘子截获了三十艘漕船后,红娘子军中的武备就有些鸟枪换大炮的架势。
因为红娘子所部经历诸多大战的缘故,本部之中战兵居多,流民较少,就算是妇孺亦是能做辅助线的事情,而不是充当废物。这样一来,调动起来远比其他人更加迅速。
不多时,各部就开始集结了起来。
红娘子的实力此刻展露无遗。
原本就有八千兵马的红娘子经过紧急扩充后达到了万人,万人的阵仗摆出来,顿时就有了无边无岸的架势。
凭借着这样的实力,红娘子也顿时成了李自成麾下一方大将。而且比起其他大将如刘宗敏、田见秀以及贺锦等人,红娘子还有一个优势,她有一个独立而广大的横地铺营寨。有了横地铺,红娘子便可以收容更多的流民,从而在流民之中拣选出更多的兵马。
而且,有横地铺横笛,红娘子便可以放手施展,不必每战都带着大队人马出发。
这一次,只抽出两千新兵还是红娘子刻意注意着质量才压缩到了这个数目。
在上万将士的簇拥之下,红娘子骑在一匹枣红河套马上,披着火红披风,如同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一样,朝着前方进发。
不多时,几匹快马疾驰而来,到了红娘子身前汇报着军情。
听完探马的消息后,红娘子举起手,示意全军停止前进,各部整队。
果不其然,在距离东北方三里外,十数骑急急冲到了金声桓的身前:“将军!前方发现大部闯贼人马!”
“有多少人?谁的旗号?多少马兵,多少步兵?多少甲兵?”金声桓顿时凌然。
领头的斥候语速极快道:“看旗号是红娘子所部。其中马兵一千余,步兵九千,总兵马上万人。约有六千甲兵!不过这一次来的,全都是战兵!”
全都是战兵,这就意味着这将近万人都是能上阵厮杀的。没有累赘,没有炮灰。这说明这是一支比较像官军的流贼!
这是金声桓的理解,实际上就代表红娘子所部已经达到了全职军队的水平。
一念及此,金声桓顿时不敢妄动,急忙道:“立刻传令给平贼将军!就说红娘子所部盯上了前锋辎重队!”
这里面可是有着价值数十万两的军需啊,光是白银就有四十万两。看着那一部部大车在黄土路上压出来深深的车辙,随便一个山贼都知道这里头有着好东西。更何况还是红娘子这般大贼?
得知了军情,刘泽清也紧张了起来:“齐贤百户,还请迅速组织防御!”
“是!”齐贤肃然领命。很快,他的身后数百名山东镇的辅兵开始组织起了车营大阵。辅兵营也是有军事训练的。尤其是车营大阵,对于拥有众多大车的辅兵营而言是一个极佳的选择。辅兵营从诞生之日起就要考虑如何面对强盗路匪,如何在危险的战场上保护脆弱的后勤通道。
相比之下,金声桓的兵马反应就差了许多。
红娘子来袭的消息刚刚传出,军中就一阵混乱。各处都是东奔西走到处乱跑的人,直到各部将官开始抽出马鞭,如狼似虎冲进军阵之中,这才在红娘子旗帜飘扬在众人眼前的时候,略略整理出一个战阵。
金声桓喘着粗气,看着有些无边无岸架势的红娘子所部,望着东边一望无际的黄色,心道:“希望杨狗子那些家伙这次腿脚轻快一些……”
很快,红娘子所部开始又在八百步外的距离里停了下来。
这一次,红娘子的大军几乎是在金声桓的眼皮弟子下开始整队。
金声桓暗暗计算着时间。
又走了八百米,当距离已经剩下两百步,彼此都能清晰看到对方身影的时候,红娘子的大军再度停下。
金声桓暗暗盯着,看着重新整队的红娘子麾下大军,心叹一声道:“这是五日一操的水平……”
实际上,红娘子的骨干都是征战数年的老兵了。只不过真正有意义的训练还是近日那个变化后才开始的,也正是那时起,红娘子才开始频繁操练。只不过,他们并不是五天一次操练,而是两天一次。只是因为操练时间还短,这才只有五天一次操练的水平。
相比之下,对于金声桓麾下的兵马而言,他们也是有训练的。只不过,他们上一次操练的时候还是三个月前。
只有金声桓麾下人数规模在两百余人的家丁队才能达到三日一操练的水平。而这,付出的是金声桓全军搜刮来的军饷。
就当金声桓仔细盯着的时候,只不过过了半刻钟不到,对方竟然又前进了!这意味着,对方完成了整队!
“整队完成了,竟然这么快?”金声桓难以置信。
红娘子却对自己部下的反应速度很不满意:“赵麻杆,李国贵!你们两人都是什么吃的,凤军与潘勇都完成了整队,就你们一个个拖拉着。回去以后,你们两人各自轮流打扫一个月的厕所!吃饭都排最后!”
“一群软蛋!都给我打起精神,好好打这一仗!”被红娘子一顿训斥,李国贵顿时满脸羞愤。
赵麻杆更是将头盔丢给了身边的亲兵,抽出了长刀看着身后的士兵,一脸不满道:“老子摊上你们这群蠢娃是倒了八辈子霉运!看什么看,打不好这一仗,一个月后还得倒粪桶!跟我打,不准怕!”
红娘子全军开始缓缓加速。
“一百步了……”金声桓凝视着距离:“弓箭手呢?”
金声桓身边的一个部将一脸羞红:“还在整队……不过,山东镇不是有车营火炮?”
齐贤此刻却吼了出来:“除非贼兵冲到车营三十步内,否则不准射击!”(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八章:大战开启
金声桓顿时怒视过去,别说三十步内,就是五十步那全都金声桓所部的前锋啊。
齐贤毫不畏惧,冷冷对视。
还未等金声桓发作,忽然间,破空之声接连响起。
金声桓急忙带上了头盔,拿起了小圆盾,看着前方,吞了吞口水。
半空中,一波黑云在红娘子的阵中腾空而起。这是长弓手列阵齐射才有的动静。显然,红娘子大军的装备比金声桓预料中的还要好!
“各部预备!守住这一场,全军有就有肉,畅快肚子吃三日!杀敌一人,赏银五两!”金声桓吼出了赏格。
这是官军作战必备的模式。
在平素压根看不到军饷银子的一干士兵而言,金声桓喊出了赏格,这才意味着打仗开打。
“吼!”
“杀啊!”
“万胜!”
……
终于,金声桓所部的士卒里鼓舞起了一些士气。
与此同时,接连两拨箭雨落下后,红娘子麾下的猛将潘勇也终于加速到了冲锋的地步,开始缓缓加速冲锋。
潘勇所部的人不多,只有一千五百人。
但就是这一千五百人,面对上万人的官军却毫无畏惧,一个个面露狰狞,提着长刀狼牙棒等各色武器冲了上来。
很快,这一波如同巨浪一样的人潮打在了金声桓所部苦心整肃了小半个时辰的军阵上。
“杀啊!”潘勇的吼声响了起来。
这个膀大腰圆的大汉吃了大半个月的荤腥,体力格外充沛,此刻更是将东明一战彻底大败后的精力全部施展了出来。
与潘勇刚正面的则是金声桓麾下一个黑瘦干瘪的老汉,只见他哐当地丢下了手中一干生锈的长枪,转身就跑。
他本来不是要刚正面的,只不过唯一一个看起来与潘勇相当的游击将军早就退到了阵后,而且还在退。
相反,红娘子这边,领头的将官这般英勇,其后的士卒又岂会懦弱?
刀兵相击的声音接连响起,潘勇所部的前锋更是如同滚烫的牛刀切进了黄油之中,无往不利,更是冒着滋滋的热气。
看到这一幕,金声桓瞪大了双目:“该死的卢二秃!尽给老子丢人!十哥儿,去给给抓了这龟孙子!老子要宰了他!”
一个身高体阔的年轻汉子高声应下,领着几个亲兵就将痴肥的卢二秃逮了下来。
“将军……饶命啊,那贼兵太凶了……俺真挡不住……”
眼见红娘子这般犀利,金声桓岂会手软,顿时凶光大冒。
见此,那痴肥的卢二秃猛烈挣扎起来:“你不能杀我,俺跟着左将军南征北战,你无权杀我!”
金声桓不语,只是抽出腰中佩剑猛地一刺。只不过,也是金声桓许久不打熬筋骨,让卢二秃拼命扭动着竟是让金声桓刺歪了,看得一旁刘泽清表情格外奇怪。
金声桓面色一红,一发狠,又是一拧,终于让卢二秃浑身一抽,倒毙在地。
“敢退兵动摇军阵者,杀无赦!”
金声桓的前锋各部将官见金声桓发了狠,终于不敢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后退。普通士兵见将官溃逃会死,也终于鼓起了厮杀的士气。
见此,金声桓悄悄松了口气。
但他还不放心,看着十哥儿道:“你领着两百亲兵,先缠住那贼军猛将!”
金声桓可是对自己所部的亲兵家将投入巨大,这些人少说都是数年疆场厮杀活下来的老兵,比起原先就只有三百老兵的潘勇也不差了。
丢出去两百亲兵,更是只留给金声桓一个零头,可见金声桓的决心。
十哥儿当然清楚,顿时肃然领命,带着两百亲兵冲了上去。
金声桓好歹是有些本钱的。
十哥儿这个魁梧的年轻大汉手头也是不弱,两方打起来,终于遏制住了潘勇领着前锋拼命撕裂金声桓所部战阵的趋势。
而金声桓也被红娘子巨大的威胁逼得发挥出了罕见的潜力,不断调兵遣将。先是牺牲了那上千在最前头被潘勇撕裂的残兵不管,随后又组织了好了一部刀盾长枪齐全的战兵迎上去,在十哥儿的配合之下,以三千人压着一千五百人的双倍兵力优势顽强抵抗。
一时间,这般浩大的声势竟是让十哥儿能找见一两个机会反冲一把,重新将战阵压回去。
只不过,十哥儿这般意气风发的机会不会再有了。
很快,李国刚与赵麻杆的两部兵力都压了上来。虽然这两部兵马实力与精锐程度都远逊于潘勇所部,但足足五六千兵马压上来顿时让金声桓的兵力优势消融殆尽。
刘泽清望着这般焦灼的战事,不清楚为何底牌都打出去的金声桓此刻表情风轻云淡,一脸安心。他可不觉得金声桓有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本事。于是刘泽清问询地看着齐贤。
齐贤则是低声道:“金声桓的倚靠是在左良玉的身上。听说左良玉手下有五六千骑兵,只是派一部过来先解围的话。算算时候,也快到了……”
……
此刻,位于开封城东南角十数里外,一支四万余人的庞大军队正在缓缓前进。四万人的庞大队伍卷起烟尘,旗号车马遮天蔽日,声势惊人。
而居于中军之中的左良玉却有些坐卧不宁。
他没有骑马,而是坐在了一辆马车上,掀开了窗子,望着土黄色的中原,目光复杂。
就在数月之前,他兵马最盛,足有十数万的时候,一场与侯恂相逢的私心让他一路狼狈艰难逃回襄阳。
经过短暂的休养生息与整军备战后,左良玉重新北上。
一开始,一切打算都很妙。
北上救出太子,一份惊天的政治资产落入手中。
但现在,开封城骤然稳固,太子军令越发严厉,但准备的军需却格外丰厚。这一切都让局势朝着混沌发展,让左良玉再难摸透。
而左良玉已经进入整个战区,前期投入太大,前方诱惑惊人,他似乎已经失去了离场的时机。
正当左良玉发愣的时候,一队快马疾驰而来,领头的斥候神色惊慌,隔着远远的距离就大喊起来。
“紧急军情,紧急军情!”
不多时,左良玉的车厢外,一人高呼起来。
“将军,将军!前锋迎回开封的辎重队,遇到贼军埋伏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二十九章:秦兵
大明崇祯十五年八月三。
西安城,陕西三边总督府。
“此事暂且按下。抓住人不要放,但也不要为难。”孙传庭就这样打发走了高杰。
高杰来汇报的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有个百总领了军中大车以后便带着兵跑了,将这大车卖给了商人。
按说,这样偷卖军资还当了逃兵的军人按照军法杀头处置便是。
但真正处置起来不仅高杰感觉到了棘手,就是孙传庭也沉默良久。
那百总名作陈大梁,是个跟着贺人龙一路厮杀从小兵积攒军功到的老兵。这样的人,是军中骨干,战力的保障。这是第一点,杀之可惜。
第二点呢,便是像陈大梁这样的人太多了。收拢回来成军的老兵骨干大多是跟着贺人龙等老将一路过来的,与高杰不对路。寻常的时候,高杰就算知晓了也打算偷偷放过的,但不巧的是高杰在采买大车的商户里亲自看到了陈大梁卖大车。为了不被当作同流合污,高杰不抓也得抓了。但旁人未必觉得高杰是去采买军中大车的,还以为高杰是专门去查。这般,军中对立情绪严重,不仅将官异心,徒增的猜忌也将让大军越发分崩离析。
这是第二点,离心。到了这儿,显然就不是高杰可以处理的了。
于是高杰便亲自到了孙传庭这儿汇报。
孙传庭知晓后一查,又发现一点。
陈大梁卖车,是因为儿子偷了一家士绅的鸡,被抓了起来。而陈大梁儿子偷鸡的原因则是因为奶奶重病。病的原因呢,便是久饥。见了哭泣的婆姨,陈大梁哪里还有心思当兵,卖了车拿了盘缠就跟着几个义愤的手下回乡去了。却不料,在销赃的时候被高杰看到了。
孙传庭明白,府库之中的粮饷一直不足,加上要打造车营改变战术,连军饷都不能足额发放。前两个月只发了七成,而这一个月的粮饷还未发下去,不出意外只有五成。按说,比起寻常年份,能发五成是不错的了。但五成的军饷进了军营,将官还得克扣。从总兵到援兵营的参将,再到千总,层层克扣下来,除非陈大梁要克扣手下全部兵丁,不然一家四口想要喂饱是极难的。很显然,陈大梁并没有再克扣。
老实人吃亏,这是同仇敌忾情绪不断酝酿的根底。
前因后果的脉络清楚了,事情的根底也探究明白了。但孙传庭也不由沉默了。这又涉及到了军中钱粮的分配,是继续挤出钱粮打造车营战术,还是都投入到口粮上?
这种事,高杰显然无法插嘴。
若是孙传庭坚持车营,则士兵会不由的想,连妻小都不能顾上,跟着孙传庭死战与跟着汪乔年划水又有什么区别呢?
若是不坚持车营,那以陕西兵这般孱弱,又如何在越来越严厉的圣旨面前,带兵出战呢?
这并非是孙传庭看不到这两点的重要性。恰恰是,不管是口粮还是车营的费用,都是孙传庭费尽心思,竭力筹措出来的极限了。
孙传庭未到的时候,军中只有在开战前才能足额发放一些军饷。
感觉头痛不已的孙传庭只能打发走高杰,将此事按下。此刻的府库里头只能跑老鼠了,他得找个机会去几家大户化缘一下筹措了军需,犒赏一下大军将士气提升一点这才敢去处理。不然,一个不慎,士兵哗变此事也就无法收拾了。
但两日后,高杰又跑了回来。
“本官已经说了,此事暂且按下!”孙传庭微微有些着恼。他现在就是想要处理,也无牌可打了。高杰这个时候要是催促,他还真没办法。
说起来,孙传庭还有些又气又无奈。此刻的陕西兵还在很有些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的架势。麾下总兵要么是战死,要么是挪不动。余下收拢回的残兵老卒是有些精锐,却大多散乱难管。唯有高杰与白广恩有些气候。
这其中,白广恩是个投降而来的悍匪,反复无常,也不太听使唤,只有丢过去一个总兵位置后让其老实了一点。也唯有高杰还算好管教一些,授了一个游记将军位置,又明里暗里暗示要提拔其为副总兵,乐得高杰对孙传庭马首是瞻,有了几分陕西兵主将的架势。
这般费尽心机统合兵马,着实让孙传庭精疲力尽,格外感叹艰难。
此刻,看着高杰这张将李自成老婆拐走的英俊俏脸,孙传庭却一点好心情都无。
不过,高杰倒是一脸喜滋滋的,也看不出孙传庭脸色,大喜道:“末将拜见总督大人!好消息啊。那陈大梁现在痛哭流涕,正在军中忏悔呢!”
“什么?”孙传庭却是又惊又惑:“怎么突然忏悔?发生了什么,快待我过去!”
事出反常必有妖孽啊!
西安大校场。
陈大梁痛哭流涕:“额陈大梁不是人啊……”
“额是瞎了眼,不知总督大人给额娘看了病,救了额家崽,额还这般给总督大人添乱……”
“娘……额要尽忠,正军法……额不能给老人家尽孝啦……”
……
大校场的一根木柱上,被绑着的陈大梁大喊着,一脸悔过。
角落里,一个个陕西兵的军官老兵纷纷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又忍不住关切地跑了过来。
一时间,陈大梁的事情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倒是军中突然多了几个陌生人就不引人注意里。
不多时,孙传庭就赶了过来,听到这陈大梁一声声真切忏悔的话,既惊又喜:“这是怎么回事?”
高杰一脸茫然:“这陈大梁服了软,这事不就结了嘛?军中不会骚动,砍了正军法也无人反弹……”
“蠢货!”孙传庭按捺住这两个字没有说出来,而是咬着牙道:“你派人找到了他老娘救了孩子?”
高杰顿时收声,他还真没想到这一手。
就当孙传庭还想说什么的时候,一个儒雅沉稳的男子走了过来:“学生傅如圭,拜见总督大人。此事,是学生做下的一份见面礼。还请督师见谅学生冒昧……”(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章:出兵
“傅如圭?我记得。”孙传庭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他的记忆力很好,很快就想起了秦侠两个字。很久之前,秦侠就派傅如圭来西安找孙传庭。而现在,军营之中这样一件突发的棘手事件,竟然被傅如圭解决。这不由让孙传庭一下子将和前因后果贯通了起来:“让你久候了。辛苦这一遭,十分难得。”
久候的意思有很多。有寻常客套的意思,也有暗示说傅如圭一直盯着孙传庭,终于找到了一个切入进来的契机。
傅如圭的面皮修炼得不错,笑着道:“学生恰好出游,听闻了陈家子的孝行,故而问询了县府。县府的方县令是学生旧友,听闻以后罚了陈家子去做工偿还偷鸡之钱,然后表彰了陈家子的孝行。至于医生诊断,也是方县令所为。学生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
“此事我记下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去我府上吧。”这等于是孙传庭的邀请了。
傅如圭听闻,顿时笑着应下。
留下高杰在一旁满脸无辜茫然。
总督府里。
孙传庭让几人坐下,仔细打量起了来的三人。打头的自然是傅如圭了,其后还有个比较眼熟的是方思明,至于最后一个赵文清,孙传庭此前并不认识。
几人落座,道了姓名。客套完了,孙传庭便笑呵呵地看着傅如圭,等待傅如圭开口。
傅如圭却也不客套,直接开口道:“学生此来,是为了解决总制三大患而来。”
“哦?”孙传庭不为所动:“愿闻其详。有何三大患。”
“府库钱粮空空,此第一患。”傅如圭直视着孙传庭。
孙传庭应对自如:“寻常空泛之谈。”
“兵将异心,闻战气馁,士气颓唐。此第二患。”傅如圭轻声着,显然在斟酌。
孙传庭缓缓应下,回应傅如圭的目光,他知道傅如圭还有话没说:“确有此事。”
傅如圭轻呼出一口气道:“天下战局一盘棋,唯秦兵缺席滞缓,使贼兵喘息。此第三患!”
“胡说八道!”孙传庭勃然大怒:“大言欺人,以图求名!”
见孙传庭突然发怒,方思明与赵文清都是一惊,急忙朝着傅如圭丢眼色。
这一回轮到傅如圭不为所动了,他看着孙传庭,眼中透着格外的坚定。
耗费了数月时间,只等来这一个机会。傅如圭的心性坚毅岂是轻易。
见此,孙传庭忽然一挥手,平静了下来:“闲杂人等,退出去。”
说着,孙传庭示意傅如圭三人留了下来。顿时,场内总督府的杂役官员文书都退了出去,只留下四人。
孙传庭直视着傅如圭,开口道:“看来你在陕西呆的这几个月应该是知晓了许多东西,明白了陕西境内的情况。所谓天下一盘棋,这是自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河南流贼,危及太子殿下,本官岂会不着急?只不过陕西之艰难,恐怕你也知晓非夸夸其谈可以解决。”
“傅如圭,你傅家子的本事,本官知晓了。你做得很好,的确让本官心中对你产生了兴趣,现在你得到了你一直以来期望的机会。我知道你想说的还有很多,现在都可以说了。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让本官心悦诚服!”
说完,孙传庭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神情。
孙传庭是一个性子坚定,又傲气的人。平素间想要露出这个姿态,不是被逼到了极点,就是被气到了极点。
显然,此刻两者都有。
孙传庭被逼到了极点,不得不留出一份解决困局的期望。同时,孙传庭也被傅如圭气到了,反而一下子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毫无介怀地倾听。
傅如圭见此,心中放松下了一半:“钱粮的问题,学生可以解决。因为,学生来此,不仅可以代表太子殿下的旨意,更可以代表家父的意志。只要总制认可学生的出兵计划,服从中原战局的统帅,一笔五十万两的军费,可以分批进入陕西府库之中。”
“五十万两?”孙传庭顿时大惊。
若不是傅如圭透露出来自己父亲是户部尚书的身份,不然孙传庭此刻就要当傅如圭是咯骗子丢出去了。
一旁,方思明终于找到了机会开口,道:“这笔银子,方家、赵家作保能第一期支付十万两入总制府库。”
傅如圭点点头。这笔钱朱慈烺在开封城内当然是有的,足足三百万两的现钱,足够朱慈烺干一票大的了。
而今,朱慈烺开了钱庄,又悄然吞并了城内的钱庄。通过这一条线,完成了开封城到西安的支付。
有了方家与赵家作保,孙传庭很快就信了。这时候的人对于信誉是格外看重的,尤其是这种大族。
傅如圭继续道:“总制大人忧心出兵之艰难,想必担忧的便是钱粮、士气、将士三点吧。钱粮既然解决了,犒劳大军,足发军饷,厚待士卒,亦是可以恢复。况且,此刻山东镇入开封府,不日就能传来捷报。士气更可以振作。余下一点,便是将士!”
孙传庭表情认真了起来。
将士二字,含义丰富。其实想表达的就是而今陕西兵的乱象。两个投降过来的贼兵当了陕西秦兵的主帅,不仅证明秦兵无大将,也只能说明陕西兵让孙传庭找不到信赖之人。
偏生,秦兵的底层骨干才是真正支撑陕西兵战力的保障。这样一来,将士异心,统帅也就艰难。
到了这时,赵文清忽然起身了:“学生延安赵文清,代家中长辈向总制大人问好。叔父一直想找个机会向总制大人汇报军情。”
这当然就是赵诗瑶所说的那个方案了。
傅如圭轻声道:“这些时日,甘固总兵一直在收拢将士,重编正兵营与骑军援兵营。只待总制大人应允,将先期军费拨付一批进入甘固总兵军中。”
有了甘固总兵愿意挑头,秦兵的那些基层骨干也就有了一个可以信赖的大将凝聚军心。
孙传庭突然有些措手不及,事情怎么这么简单了?他喃喃着道:“如此一来,军心已定了,钱粮已足。可以出兵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一章:援军半坡店
开封城外。
蜿蜒的中军里,一辆阔大的马车停下,左良玉如离弦之箭一样冲了出来:“什么?前锋与辎重营被围?多少人,谁的兵马?”
里面可是有老子至少价值五十万两的军资啊!
左良玉的心在狂吼。
光是现银就有四十万两,更何况还有五万石粮米。银子可以没有,粮食可就要命了。
那斥候砸吧了一下,干涩道:“是红娘子所部,约有万人。看阵仗,整队迅速,颇为能打。”
“好!来人,看赏!传我儿过来!”左良玉打发走了斥候,立刻布置了起来。
他站马车之上,扫视着前后蜿蜒不休的长阵,急忙又道:“本部的斥候夜不收全部撒出去,方圆的军情都给我看好了!传令各部将官,都做好随时作战的准备。”
“是!”
很快,十数接了令旗的斥候一一奔出。只留下左梦庚纵马疾驰,赶了过来。
看到容貌俊俏,身背长弓,马术不错的左梦庚,左良玉脸上的紧张稍稍松弛了一点。
在左良玉看来自己的也是有好运部分的。
比如说,自家儿子左梦庚就比起别家的二代要强得多。能上马开弓,能带兵打仗。当然,论起投机的本事,这左梦庚也是学了左良玉十成十。日后行军阀实质,清君侧又捅南明一刀,还未投降满清就已经将队友卖了**分。投降之后更是干活得力。
而现在,左梦庚更是在左良玉麾下领了最精锐的骑兵。
左良玉一开始就是在辽东作战,对享誉天下的关宁铁骑推崇备至。而今自己独镇一方,自然也是组建了五六千的骑兵。其中能打的不多,而今全在左梦庚手中。
眼见前锋护送着辎重营被红娘子埋伏了,左良玉也不吝啬,当下就将手头最放心最能打的牌亮了出来。
“左梦庚!你拣选麾下精兵两千,立刻救援前锋营金声桓所部!那里有从开封好不容易要价值数十万两的军资!”左良玉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那红娘子不开眼,自己撞上来,也正好免了我去苦寻决战的力气!我儿,这一仗你好好打!败了红娘子,咱们在开封便是横着走,谁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金声桓前锋与的军资固然是没有押运到中军来,但开封城的消息是都送过来了的。
此刻的左良玉已经知晓开封城城内众人对自己的依赖,也领了自己的任务:牵制红娘子所部。
此刻,于公于私左良玉都要好好对阵红娘子。
接了军令的左梦庚当然也明白,顿时肃然道:“父亲大人请放心,孩儿定叫那红娘子有来无回!”
“传令我部各将,立刻集结随我出发!”
……
不多久,就见左良玉中军大营开始整队加速后,左梦庚便已经领着两千余骑兵卷起滚滚烟尘,迅速北去。
半坡店上。
红娘子亲自冲杀了一阵,过了过瘾便在凤军的护送之下,退避到了后方,看着在得到赵麻杆,李国贵所部配合的潘勇一副勇往直前,再无阻拦的大军,道:“这湖广兵真不经打。让潘勇等三部兵马准备好信号,随时听我军令!”
“是!”
左右凤军亲兵纷纷应下。
……
“十哥儿!将军命令,带着家丁退回去!”
被评价为真不禁打十哥儿听到这个军令之后,却是一脸羞红,心中又是失落又是放松。
此刻,带了两百人上场的十哥儿身边已经折了二十三人了。
至于那些并肩作战的战兵倒下了多少,溃退了多少,十哥儿更是数不清楚。而他们获得的战果,仅仅是在敌军的进攻之下延缓了金声桓所部大军全军溃退的时间。
获得兵力优势的贼军根本不讲理,轮流冲锋,每一波都是生力军。就是一心想要再贼将潘勇对决的十哥儿却是空有一身本事,却没办法来一个斩将立功。
潘勇也是打老了仗的,岂会不知道十哥儿的想法。他只是领着最精锐的士兵朝着前锋营最薄弱的地方穿透过去,一点点撕裂勉强维持起来的军阵。
而十哥儿,便不得不一点点拿着金贵的家丁去堵漏,维持着越来越破陋的军阵。
此刻,眼见金声桓下了军令撤退,明知一退又是丢下上千儿郎,十哥儿还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毫不犹豫道:“家丁营的跟着我撤!”
顿时,一百余号正在与流民军厮杀的家丁营听此命令,猛打一阵纷纷后撤。
趁此时机,潘勇当然是毫不留情:“趁胜追击,兄弟们,跟俺杀啊!”
“破敌之时,就在此刻!”
“冲啊!”
……
原本在十哥儿领着家丁营补漏的情况下还能维持的军阵在十哥儿带头撤退后,再也无法维持了。
潘勇只是一冲,就看着无数人溃退着逃走。
闯军后方。
十哥儿退回了后方,眼睁睁地看着这大溃退的一幕,脸上羞红满面,双目更是带着一点失败的灰白,没了亮色。
只不过,一旁的齐贤看向金声桓的时候,却没从他身上发现沮丧之色。
见齐贤看来,金声桓露出了一丝冷笑,道:“放心,我金声桓还求不到山东镇的身上!就这么区区千人不到的辎重营,还是先管好你部那几千民夫吧!”
刘泽清走过来,缓声道:“大敌当前,还是万众一心吧。齐百户,去准备一轮射击。”
“是!”齐贤低声领命。
金声桓想要开口拒绝,却脸色一喜,急忙趴在地上。
足足过了十数息,这才见金声桓施施然站起来。
但他还没开口,就见车营上八门立在大车上的弗朗机火光一冒,开火了!
咚咚咚……
如大槌擂鼓在胸一样,一声声炮火响起,让距离车营颇近的刘泽清感觉一下子懵了。
红娘子放下了手中千里镜,对身边的凤军亲兵道:“传令潘勇,准备撤兵。传令赵麻杆,李国贵,徐徐进兵,准备其他敌人。”
……
炮火声响起,金声桓却是被这炮声震得发懵,也看不清战果,恼怒着大叫道:“山东镇怎么开的炮,都是干什么吃的?震死了老子,能打得退敌军吗?”(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二章:伺机而战
“这炮有什么用,到时候还得我军的援兵来打才管事!”金声桓骂骂咧咧。齐贤与刘泽清也不当回事。
但战场上,局势很快发生了变化。
潘勇闷声叫到:“都别追了,先退一些!”
士兵们纷纷茫然,却还是听到了军令,不再追击。
于是,金声桓愕然地看着如流水一样退出去的潘勇所部,愕然道:“这发了什么邪?”
足足又是过了百来息,东面战场上,李国贵领着兵转攻为守。
两千余骑兵在地上行进的马蹄声滚滚响起,让金声桓憋闷不已:“这到底算谁的?”
到底是开炮击退了敌人,还是援兵吓退了敌人?
无论如何,红娘子的兵是退了。同样,金声桓所期望的援军也到来了。尤其是见了援军是左良玉手中最能打的左梦庚所部两千骑兵,金声桓更是大喜过望:“是大公子来了!两千精骑,贼兵完蛋了!”
左梦庚的确不是个怂包二代,对于骑兵的运用颇为独到。
两千骑兵疾驰而来,先是一阵游荡漫射,靠着骑兵灵活快速的优势,不让红娘子的步卒跟上。
待到最弱的赵麻杆所部开始出现无法维持军阵,渐渐不支的迹象后,便有一部精锐骑兵冲锋杀去。
这些骑兵果然是悍勇能打,一顿猛冲,顿时就撕裂开一个好大的口子。随后,数百骑兵源源不断涌上去,竟是瞬间就有要击溃赵麻杆全军的架势。
还好潘勇反应迅速,立刻跟了上去。李国贵也及时得到了红娘子的军令,跟上防备左梦庚的冲杀。
再加上红娘子开始领着千余骑兵与凤军缓缓压上,这才稳定住局势。
饶是如此,两千左梦庚所部精锐骑兵的加入已经让战局瞬间逆转,开始朝着有利于湖广兵官军的方向发展。
……
与此同时,距离半坡店战场不远的地方,埋伏在小山包上已经有一段时间的李自成恨得牙痒痒:“谁给的红娘子命令,竟然敢擅自出兵?”
得了李岩的情报后,这些天李自成谁都没带,只带了田见秀与李岩两部少量精兵,将阎李寨丢给了刘宗敏暂且负责,就自己过来观察左良玉的前锋官军。
要知道,李自成可是刚刚得到情报,这里头有四十万两的军饷现银,有五万石的军饷以及至少三千杆鲁密铳啊。这么多军资,就是官军要自己平价购买都要话费至少五十万两,现在都进了李自成的伏击范围,这如何不让李自成兴奋又激动。若不是担心吓跑了左良玉以及这支前锋,李自成都要亲自动手了。毕竟,李自成手头就这么两千来兵,虽然精锐,却没有把握能够围歼捕获。
可万万没想到,红娘子竟然带着全军主力自己动手了!
一旁的李岩此刻也是有些惊讶红娘子的出兵。不过,李岩倒是知晓,红娘子这样做虽然会惹恼李自成,但还真算不上擅自。
念在东明与柳园口两战的袍泽友谊上,李岩开口道:“闯王。而今红娘子驻扎横地铺,独立建营。当时,闯王有军令,命红娘子面对官军可伺机而战。”
这就是一个比较含糊不定的自由行动的权限了。
听李岩这么一说,李自成顿时一滞。
这还是刘宗敏建言之后,李自成答应的。甚至刘宗敏拿了红娘子多少好处,李自成都知道。毕竟,红娘子一个女将,不仅深受歧视,而且还看不惯军中法纪不严之处。打发红娘子出去和官军消耗实力,当初想着也没啥错。
见李自成被自己噎住了,李岩知道火候够了,丢了一个眼神给了田见秀。
田见秀是军中的老好人,也对李岩印象不错,一个示意也就明白了过来,出声道:“闯王,红娘子这做得的确不地道,不过老话说得好,使功不如使过,这些军中内务可以战后再提。眼下还是军情要紧。”
田见秀开了口,李自成缓缓颔首,算是认可下来,将这一回事揭过了。
毕竟,这么眼馋的军资就在眼前,总不能一气之下不打了。更何况,左良玉还牵扯到开封战役的全局战略行动。
想到这里,李自成看向李岩:“李军师,你说说?”
李岩沉吟了一下,道:“闯王,末将这边去断后,我手中尚且有精兵千余,配合红娘子手中万余兵马可以引诱左良玉所部兵马一路追击。此刻,再由闯王传令回营,集合兵马,伏击左良玉主力!想来以左良玉之重要,城内的官军必然会出击。以此围点打援,开封攻破之日可待矣!”
李自成忍不住想要击掌赞叹了。
能够这般短时间想出这么一个可行性颇高的计划,李岩的本事让李自成格外佩服。要不是这个计划实在是让李自成感觉有些憋屈,李自成就真的要好好奖赏一番了。
毕竟,原本李自成是拥有此战全部主动权的。但红娘子的行动却让李自成被动颇多。
“要是重兵集结于此,岂能让区区万余湖广兵就敢如此猖狂!”李自成有些不忿,但还是格外冷静,看着李岩道:“你去带红娘子下来吧!一路引着左良玉,不要让他们跑了!”
“是,末将领命!”李岩听罢,顿时一喜。
此刻半坡店战场上,局面的发展已经开始越发朝着有利于左梦庚的趋势在发展。
李国贵与赵麻杆实力较弱,被左梦庚盯上几回就渐渐支撑不住。潘勇虽然勇猛,却疲于奔波,很快就难以抵挡。
偏偏这个时候,金声桓又开始鼓噪,集结起了手中余下近万兵马也开始添乱。
若不是看红娘子手中还有千余骑兵与一部数百人的精锐凤军未动,金声桓就要全部压上,发动总攻了。
“红娘子,放俺上去吧!这官军的两千骑兵打得太猛,兄弟们都撑不住了!”领着骑兵的是一个名作丘晃满脸络腮胡,矮壮的大汉,此刻一脸焦急。
红娘子只是皱眉:“时机未到。”
“那到底是什么时机?”丘晃心都焦了。
忽然,红娘子耳朵一动:“好像到了!”
尘土飞扬,李岩领着上千精骑从一处小山包中下来,如狼似虎冲向左梦庚!(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三章:玩把大的
李岩自从得到李自成信任之后,自东明一战折损的兵马也渐渐得到补充,越发壮大。对于这个亲信智囊,李自成自然也是十分大方,渐渐的,由李年为主将的河南营兵马也渐渐配齐兵甲,粮米充沛,训练出了一支万人规模的强兵架子,比起暗中有朱慈烺接济的红娘子还要好过一些。
这一次,李自成要亲自观察敌情自然不能将大军主力都带上。于是,李自成与田见秀各自检点了最精锐的千人并着李自成的几百老营亲兵潜藏了起来。
现在,得了李自成军令的李岩便领着这十中选一精选出来的千人队上了战场。
而李岩自己,也是接近红娘子高声道:“红娘子,我来断后,你徐徐退兵,不要缠斗不休!”
只不过,红娘子脸上却完全没有惊喜的表情,看着来的是李岩,红娘子一脸便秘的表情:“李岩,谁让你过来的!”
李岩一头雾水:“你被官军围攻,我来救你啊!”
红娘子更是无语,看了一眼苍天,感觉有些失策。
李岩见红娘子表情不善,还以为是担心闯王怪罪呢,急忙又道:“你放心,我已经得了闯王军令,现在断后让你徐徐退出。到时候,引着左良玉一步步前进再有闯王主力设伏歼灭官军!”
红娘子还想说什么,手底下的骑兵部将丘晃顿时忍不住了,大叫道:“将主!这个时候还管他作甚,他若不帮,咱们自己救咱们兄弟便是!红娘子,请允了末将出击吧!”
“对!”红娘子反应了过来:“险些忘了正事!丘晃,你立刻领你部骑兵去缠住左梦庚,不要让其轻动!”
“是,末将领命!”丘晃大喜,急忙领兵而去。
李岩更加一头雾水,不解地看着红娘子道:“这个时候,你还浪费兵力去打什么?还不让丘晃与我断后?”
红娘子绝了与李岩解释的心思,她的身份着实尴尬:“我不退!我领凤军去打金声桓残部!你若要帮忙,便助丘晃去缠住不要让左梦庚跑了!”
说罢,红娘子也不理李岩,亲自领着兵马朝着金声桓冲了上去!
此刻,半坡店上的战事就此进入了全面大战的阶段。
得了左梦庚两千精锐骑兵支援,金声桓的前锋营顿时实力大增,拥有了决战的底气。
同样,红娘子这边见来了援兵,也生怕错过时机,将余下的预备队全部投入了上去。
最先入场的潘勇、赵麻杆与李国贵三人原本已经处于退守维持的困局,在左梦庚的骑兵牵扯冲锋之下不断被撕裂。现在有了丘晃的出击,左梦庚顿时无法再对付他们三人,只能以骑兵对骑兵的堂堂之阵迎接丘晃。与此同时,左梦庚还要留下多数兵力去对付杀来的李年所部骑兵。
显然,李岩这一千余骑兵比起红娘子的骑兵要厉害许多。
没了左梦庚这个大麻烦,潘勇、赵麻杆与李国贵三人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但事情还没完,金声桓眼见红娘子兵马齐出,岂会将数百凤兵看在眼里,只留了小部分兵马留守,就将余下兵马不管战力如何,一窝蜂地用家丁队赶着各个部将压了上去。
战事,就此全面拉开。
整个半坡店上,双方两万余人就这么打成了一锅粥。
李岩望着红娘子决绝的背影,一脑门的疑惑。
但他却绝不能让红娘子败了。别的不说,李岩可知道左良玉的德行。能够让左良玉如此感兴趣,如此舍得下本钱的时机可绝对不多。要是让左良玉得了击败红娘子甚至斩杀红娘子这么一员闯军大将的功勋,那左良玉接下来的战斗之中肯定会保守,以刷存在感为主。
到时候,李自成的战略计划就要夭折一半了!
迅速分析着战场的局势,李岩咬着牙,最终选择相信红娘子:“让李年不要犹豫,不要顾惜折损,尽快击退左梦庚!”
没了左梦庚牵扯,红娘子就有机会带着潘勇、李国贵以及赵麻杆击败金声桓。
可惜,李岩还是来得晚了一些。要不然,没有被左梦庚摧残的红娘子主力本来就是有优势,有极大机会能杀败金声桓的!
战场上,嘶喊杀升接连响起,红娘子的带着凤军的加入鼓舞起了被左梦庚摧残的将士士气,开始发起了一波又一波的进攻。
而此刻呢,金声桓也是罕见地爆发了勇气,赏格再度提高到了六两银子一个首级的地步,又是当下洒出七个装满了银元宝的箱子,组织了三波选锋精兵不断冲击。
一时间,官军重新占了上风,倒是让金声桓也看到了几分斩落头功的机会。
半坡店,平贼将军前锋营的车营外,金声桓看着已经被半空的六个装满银元宝的箱子,正在肉疼地想着要不要继续撒银子。
但还没等他想完,就见马蹄声急,左梦庚竟然到了前锋营内。
只见左梦庚扫视了一眼,笑着道:“不必着急着打溃他们,这一回,本将要玩一把大的!打一回围歼战!”
军略之中,对于胜仗也是有细分的。
是惨胜还是全胜,是大胜还是小胜。战果是击退敌军还是击溃敌军,打得伏击战还是围歼战可都是大有区别的。
击退敌军自然只能说保本略有小功。击溃敌军才算得上一场胜利。至于围歼敌军,那当然是将战果全部揽入手中了。
此刻左梦庚施施然进了前锋营,显然是觉得大有胜算!可以围歼红娘子、李岩全军,将战功坐实拿全!
“公子的意思是……”金声桓眼珠子一转,顿时明白了过来:“平贼将军主力就在不远之处?”
“这是当然!”左梦庚笑着道:“赢了这一回,咱们湖广兵在开封附近就是进退自如,想要如何都不会被人指点了!”
占了围歼红娘子、李岩两军的兵马,左良玉就算是超额完成了上头给的预定任务。到时候,左良玉是讨价还价继续勒索,还是一个不爽直接跑,谁都没办法指责。(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四章:缠斗难休
这年头,军功为王,兵多将广者,更是实际上的土皇帝。
“公子真是智计百出,筹谋深院……将军更是英明……”金声桓顿时马匹不断。
左梦庚大笑几声,吩咐着道:“哈哈哈,好了,别拍马屁了。正事要紧。这一场战局,你也不必拼命去打。一个不小心将他们吓跑就反而不美了,这围歼战只落了一个击溃战的战果,着实不妙啊!”
李岩与红娘子这两军他们也是知晓,是在东明一战败给了朱慈烺的山东镇。结果现在又扯出了万余兵马,看样子竟是比他们在东明的时候还要强大。这如何让左梦庚放心。
左梦庚清楚老爹的打算。要当军阀,要挟中枢。这种要挟,占着紧要关头中枢孱弱的时候,是最容易得逞的。
可要是中枢强大,局势不紧要的时候,不仅要挟不到,还容易被削藩。
毕竟,朱慈烺的山东镇也是能打的。朱慈烺硬说红娘子、左良玉未败,继续让左良玉手底下的兵去打,左良玉还是得老实卖命。
听了左梦庚的吩咐,金声桓也顿时放松了一口气。
他也不想拼命,只是红娘子发疯起来着实厉害。这个关头,不想被人打败,就只有自己鼓起士气杀败敌军。眼下既然有左梦庚兜底,金声桓也乐得划水。
一时间,战局打得是难分难解,敌我双方都是陷成一团,但这般战局却显得有些平衡,谁也打败不了谁。
战力上显然是兵力更众,精锐也多的官军更强。但论起精气神,却是红娘子与李岩两军更胜一筹。
这样一来,加上左梦庚也不拼命,厮杀了半个时辰,竟是一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的模样,谁都杀败不了谁。
但是,战局僵持至此,实际上也让两军谁也不敢松懈,唯恐露出空子。
尤其是打了半个时辰,战场上各部都是打出了狗脑子,不仅战阵有些零散难以控制,就是想要撤兵,也没办法在这混乱的战局之中将军令顺利传达出去。无法顺利传达军令,自然无从将断后退兵叹气,一旦要退,只能是惨败性质的溃退,这是红娘子与李岩绝对无法接受的。
眼见于此,半坡店上的气氛徒然变得有些怪异。
前锋营内,左梦庚笑容越发灿烂。眼见红娘子全军终于被自己缠住无法后撤, 他顿时明白自己的打算快要完成了:“就等着援军来……一举围歼了!”
与此同时。
闯王李自成死死盯着战局,心中不知对红娘子与李岩吐槽了多少。军令发出去是要红娘子退兵的,可红娘子竟是不退!
这不就是抗命吗?
偏生,闯王还真对红娘子有些没办法。一旦强令要退,李岩可就陷里头了!
这般想着,李自成顿时纠结了起来。
红娘子被当作弃子他自然无所谓,可要是李岩折了,他就要心痛了。
可要是贸然出兵将田见秀手底下那一千兵丁丢出去,李自成就更加不愿意了。没了这千余兵马护卫,他要是被官军发现了怎么办?
自古以来,白龙鱼服被虾戏的事情课不要太多。
要是李自成的身份暴露了,官军的兵还不得疯了一样涌过去?
这一刻,李自成前所未有地希望自己拥有乾坤大挪移的手段,可以将阎李寨里十数万强兵一口气挪到这里来!
这样,就能将这僵持的战局一举打破,夺回主动权,重新将此前议定好的战略贯彻出去!
这一战,实在是让李自成太过感觉憋屈了。
红娘子的擅自出击将李自成的打算全盘都给干扰了,这样的被动,让李自成又一次想起了狠狠处置红娘子的念头!
就当李自成无数个念头不断涌起的时候……
一个传令兵急匆匆地找到了李自成,将阎李寨的一封紧急军情告知了过去。
“该死的……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会变成这样?”李自成听完军情顿时百感交集:“又一次……又一次超脱出了我的控制!刘宗敏,我该赞扬你这个蠢货,还是感叹你的盛举?”
忽然间,一股嘈杂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万余人在大地上行进卷起的烟尘与嘈杂的人声响了起来。
很快,一干硕大的旗帜高高举了起来,迎风飘扬。
刘!
战场上的所有人都很快明白了过来,这是刘宗敏的将旗!
刘宗敏竟是丢下阎李寨的大营不顾,只身带着手头能打的这一万多动作迅速的战兵赶到了半坡店参战!
李岩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这根本不是红娘子偶然碰见左良玉前锋辎重营的遭遇战。
这是一场处心积虑,甚至将刘宗敏这个蠢货利用算进来了的伏击战!
怪不得红娘子擅自出击,原来是想将这数十万两的军资给吞进来啊。刘宗敏那个彻头彻尾的贼也是毫无军纪,趁着李自成不在,肯定是被红娘子这蛊惑得头脑发热,带着一万余行动迅速的大军就赶了过来,要做下这一票,活似个山贼一样!完全没有想到,这一举,让李自成整个战略的主动权彻底丢失,全面落到被动!
无论如何,刘宗敏上万大军加入了战场。
战场上,无数双目光望了过去,表情各有不同。
一时间,半坡店上,欢呼声纷纷响了起来。
只是……
这个欢呼声是李岩的,是李国贵、潘勇、赵麻杆以及李年这些闯军将士的!
红娘子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望着赶过来的刘宗敏大声道:“前方就是从开封城出来的辎重营,里面有四十万两现银,五万石军粮,三千火铳!还有一个,会动的头功:左梦庚!”
“万胜!”
“万胜!”
“万胜!”
……
战场上,欢呼声响起,刘宗敏猖狂大笑。
与之对称的,则是官军这边死一般的沉寂。
金声桓木讷地看着左梦庚,心道……这尼玛什么鬼,坑死老子了!
左梦庚也完全预料不到,一副懵了的表情:“怎么会……怎么会贼军还准备了刘宗敏的伏兵?”
还是刘泽清很好心地劝慰道:“左副将,这个关头还是别管这些虚头巴脑的了。还是尽快让平贼将军赶过来吧!”(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五章:公开太子身份
“这么说,半坡店都打成一锅粥了啊。”朱慈烺收集着情报,看着军务司的几个年轻参谋伺候着开封城的沙盘,轻声念叨着。
半坡店打了起来,这超乎朱恭枵、高名衡等开封文官的意料。解决了粮食危机,又获得了一场大胜。对于开封文官他们而言,保住开封,护住太子也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作为文官,他们此刻天然保守持重,显然不想再发生什么意外改变现状。对于他们而言,改变的现状极可能是朝着坏方向去。
但半坡店一战对于朱慈烺而言,却是意料之中。
他甚至很想装逼地说几句,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没错,红娘子的擅自出击就是朱慈烺遥控的。
而金声桓带着价值数十万的军资出城,更是朱慈烺亲手筹措。
如此一来,这一战,朱慈烺又岂会不清楚,岂会不关注?
而今,数十万军资已经成了一个巨大的吸铁石将各方大军都吸引了过去。而且,还有着越陷越深的架势。
红娘子对金声桓前锋营与辎重队的伏击就如同一个引子一样,揭开了这一场大战的序幕。
一开始,见只有红娘子万把人,又是被朱慈烺钦定了的战略目标,左良玉自然是不会放过,派出了手头机动能力最强的骑兵,而且还是由自己最相信的儿子带兵去救援。
左梦庚的本事也的确没有辜负左良玉的期盼,一番漫射牵扯,几轮冲锋后,很快就让消耗颇多的红娘子主力朝着被打残的方向发展。
对于左梦庚的出现,朱慈烺是有些惊讶的。
朱慈烺猜到左良玉这个刚刚在朱仙镇一战折损颇多的军阀肯定亟需军资,无论如何也不会放过这价值至少五十万两的军资。但朱慈烺可没有猜到左良玉竟然会这么大方,连自己儿子都派了出来。
就如同,朱慈烺本以为会鱼饵丢尽湖里会吊上来一条草鱼,没想到草鱼是来了,却是个金打造的。
战局发展到这儿,几乎如同模板一样,在朱慈烺预料的计划中发展。
除了忽然间乱入进来的李岩。
还好,李岩的兵马较少,并未对战局造成多大的波动,反而加大了左梦庚的野心。
左梦庚显然有信心在金声桓的拼命之下击退红娘子与李岩。但左梦庚最终的选择却是等待左良玉的主力到来围歼红娘子与李岩全军。
为此,左梦庚放任半坡店上原本有序的战局打成一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没有极大力气理不清楚的乱炖粥。
这样一锅乱粥固然让红娘子与李岩跑不掉,但同样被卷进去的湖广兵又何曾能脱身得了?
这个时候……
刘宗敏上去了。
朱慈烺对于刘宗敏这个人很有印象。而事实证明,刘宗敏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贼。他对自己认识得很清楚,故而也从不介意这一点。
当红娘子将一票大买卖的消息不经意间安排人漏出去后,不用旁人提醒,刘宗敏都发挥了极大的兴趣与毅力,将手头最能打也是跑得最快的这万把人带了出来。
情况的确如他所消息中所料一样,此刻的半坡店打成一锅粥。双方都缠斗到了一起,谁都无法脱身。
这,似乎就这样便宜了刘宗敏。
朱慈烺轻轻呼出一口气:“距离太远了,无法遥控指挥。真是可惜啊,还真想在这一战里,好好发挥呢。不过……这也是一个机会,可以看看红娘子的成色。嗯,还有齐贤,想要独立建山东镇的第三个营头可不是这么简单的呢。配合刘泽清这个老奸巨猾之辈,这一战,我还真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朱慈烺喃喃地说着,思绪却被新任亲卫队长宁威打断了。
“将主。巡抚大人来了。”宁威轻声地说着。
朱慈烺的亲卫队一向是军中颇为侧目独特的一个存在。谁都知道朱慈烺有爱提携后进的习惯,亲卫队中不仅是一个保卫朱慈烺的亲兵家将,更是朱慈烺的半个学生。只要有空,朱慈烺都很乐意去亲兵卫队里面考察一下亲兵们读书识字的进展,讲一讲军略的课程,试验一些朱慈烺脑海中冒出的新想法。
相应的,朱慈烺的亲兵卫队也是全军之中待遇最好,士兵根底最清白,最为聪慧努力的一拨人。
若不是因为接连起了战事让朱慈烺无法安稳发展,其实一个随军武校就已经办起来了。
对此,朱慈烺是毫不介意将此变成一项军中晋升途径的。通过教育与考察来选出军中优秀的骨干总比尸山血海厮杀出来更能持续发展。一战惨败或者惨胜的血战里活下来的老兵实在太少了,这个成本太高。
心中这么些念头转过去,朱慈烺点点头道:“我去见他。”
高名衡来的目的很简单。问朱慈烺对城外大战的看法。
他显然还不知晓朱慈烺就是太子殿下。但而今城中军略之上的问题,最高权限都在朱慈烺这里。开封上下文武想得极好,没了粮食危机又打败了罗汝才,保住而今开封就足够功劳分润了。
但作为开封文官之首,高名衡要想的就更多了。比如保住军功分润的前提就是……朱慈烺愿意安于现状。可是,朱慈烺要是执意进攻……似乎他也没什么办法。
这样想着,高名衡见到朱慈烺的时候心中难免有些阴霾。
知晓朱慈烺的习惯,高名衡也没有客套,开口就提起了城外半坡店的大战。
“巡抚大人的军情真是通畅。”朱慈烺恭维了一句算是切题进去:“正好,我军中也得了一些情报,就让宁威先讲一遍吧。”
高名衡点头,听着宁威从红娘子进攻到刘宗敏入场将事情上下都说了出来。
听此,高名衡又是深深看了一眼,他收到的最新情报才是左梦庚进场。
“秦大人要如何应对?”高名衡直截了当问了出来。
左良玉已经深陷进了战场,再难逃离。决战的时机已经成熟。朱慈烺盯着高名衡,心道,是时候展露自己对决战的决心了。
那,又有什么比公开身份,更能表明这一点呢?
“太子殿下明日就会举行一场战前动员的演讲。”(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六章:失控的李自成
半坡店上。
厮杀正烈。左梦庚本以为自己拥有着最后余力,掌握着收网的主动权。但当刘宗敏出现后,左梦庚便明白自己错的厉害。
刘宗敏的加入逆转了战场上的力量配置。
无论是从质量上还是从数量上,刘宗敏都对湖广兵拥有着充足的优势。当刘宗敏号令着,上场了四千余兵马后,左梦庚感觉到了一股绝望。
四千余人的加入让湖广兵官军纷纷不支后退,尤其是左梦庚手头那两千骑兵。面对官军如此优势的兵力,士气颓唐之下根本不敢再缠斗。
一时间,左梦庚便只能领着陷进去的兵马出来,也不顾那些陷得深的。
面对新加入的四千贼兵,左梦庚必须聚集起成规模的部队。要不然,在四千贼兵的进攻之下,呈现着散兵游勇状态的官军要面对的只能是一场屠杀。
“还有什么兵没有压上去?我们还有什么力量可以抵抗贼军?拖延下去!只要再争取到一点时间,我父就能赶过来!三万多大军啊,对付一个个区区刘宗敏还怕什么吗?”看着战局如此,左梦庚感觉有些崩溃。他盯着金声桓,更是看得金声桓也渐渐崩溃了起来。
“这个关头……便是拼了,也没有本钱了啊……”后悔的感觉像是毒药一样,让金声桓无比怨念刚刚为什么没有坚持一下,拼命打溃红娘子。
要是红娘子溃退了,自己好歹能有兵力退守车营。
等等……
车营?
金声桓双目徒然大亮,他扯着左梦庚看向最内环安安静静,一点不发声的车营:“车营有炮!只要弗朗机开炮,便能迟缓刘宗敏所部进入战场的时间!就能等到平贼将军来援!”
很快,两人的快步到了辎重营里。
整顿完几千民夫的刘泽清与齐贤很快出现了。
“刘叔,这一次小侄的性命可就都在您老人家手上了啊!快开炮吧!”左梦庚焦急着。
金声桓急忙迅速地将战场上的情况道出:“那该死的刘宗敏竟然也伏兵此处,这一战,刘老哥万万念在咱们情谊上,快开炮吧!”
……
听着两人百般求救,刘泽清心中一阵畅快。
不过军情紧急,他倒也没有拿乔,丢了一个眼神问向齐贤。齐贤缓缓颔首。
见此,刘泽清轻咳一声,见两人哀求看来,幽幽着道:“那就请齐贤百户开炮吧!”
金声桓与左梦庚顿时一喜。
很快,炮兵战车营之中十门火炮依次发言。在如此近距离的射程内,许久没有开炮的炮兵营神威大发,接连射击之下,竟是十发之中有九发击中,犁开一道道血肉铸成的血路。
见官军还未力竭,更有这般火炮助威,原本以为胜算在握的贼兵果然气势一顿,冲锋的势头跌落了一些。
这个年代,火炮的威力在还未有开花弹出来之前战果并不重要。但火炮的威力,却在于能过让敌军士气下跌,打乱敌军的阵法。
附带的,也能鼓舞起友军的士气。
果不其然,接连不断两轮火炮打出后,交战的湖广兵不再稀松后退,开始迅速在战场之上集结酝酿反击。
而左梦庚也终于拼命了一把,重新回到战场,领着仓促集结起来的数百骑兵重新冲锋,试图解救出方才陷入缠斗之中的官军。
忽然间……
左梦庚感觉有些奇怪。
此刻,他的冲锋竟是格外胜利,无往不利。不管是从那边冲过去,都分外感觉顺畅。尤其是那个难缠的丘晃,更是不知消失到了哪里去,让左梦庚不多时就将自己的余部集结了起来。
当左梦庚看到战场上出现的金声桓时,也顿时发现他的脸上也很惊讶。
金声桓手下十哥儿领着的家丁营重新回来,前所未有的轻易。
当他们彼此都明白对方眼中的疑惑是,一个猜测涌现在了脑海。
“红娘子在撤退?”两人都想到了这一点。
李国贵、赵麻杆率先退了出来。丘晃则是带着千余骑兵游走在外围,准备随时重新冲进去。潘勇领着军中精锐与红娘子的凤军断后,不让官军追击。
甚至,就连李岩手底下的李年所部千余人也跟着红娘子退了出来。
李岩一开始还只是觉得李国贵与赵麻杆两部兵马折损太大,支撑不住。但当他明白自己留出的空档让给了谁以后,李岩忽然有种微妙的感觉。
这红娘子……怎么这般精明了?
刘宗敏手下大将扫地王领着四千人很快对上了冲锋杀去,轻易杀透的金声桓所部。随后,刘宗敏又派出一员大将,领着三千余人,缠上了左梦庚所部。
面对此情此景,金声桓与左梦庚既惊又喜。
惊讶的是红娘子竟然放水,让他们重新组织了麾下兵马。喜悦的呢,便是有了这些兵马不被缠斗,两人便不至于被刘宗敏的兵一冲就溃。
而这,恰恰就为撑到左良玉援兵争取到了时间。
半坡店战场外,看着自己投入七千兵马还不能迅速攻破敌军的刘宗敏脸一下黑了:“红娘子那小娘皮,竟敢耍额!”
显然,刘宗敏也发现了红娘子放水的问题。
“将军,不管如何,这左梦庚与金声桓都是强弩之末,只待末将一冲,便能冲垮!”
“末将请战!”
“将军,俺也能冲。这般摘桃子,俺的本事更行!”
……
一时间,军中乱糟糟的,无数嘈杂的声音响了起来。
但不多时,一个坚定无比,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留着兵马,先不要压上去!”
“谁啊?”一个小将恼怒道:“没见俺们大军正在议论军务吗?”
众人的目光刷刷刷地看了过去。
刘宗敏却听着这中气十足的熟悉声音认出了来人。
只见他哆哆嗦嗦地看着来人,忙不迭下马行礼:“属……属下拜见闯王!”
“哼,亏你还记得我这个闯王啊!”李自成冷哼一声,盯着刘宗敏,满脸不悦。
刘宗敏顿时吓了一个哆嗦。他这可是擅自出兵啊,论起军法,刘宗敏不死也要脱层皮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七章:玩弄指掌【舵主加更】
这个死是真的要被砍头的死,脱皮更是比起真的脱皮还要残酷的剥夺军权。没了军权的贼将,那还是个贼么?充其量就是个喽啰。
“闯……闯王……”
想到这一点,刘宗敏便感觉一股寒意从心口扩散到了脚底板上,让自己挪不动步子。
但李自成却没有进一步处罚的意思,只是冷哼一声:“还愣着等死吗?”
听到这句话,刘宗敏终于明白了李自成的言下之意。若是李自成真是冷静无比,一点情绪都不发散。那刘宗敏还真只能洗干净脖子等着被砍了。
但李自成既然发火了,那便说明李自成并没有真的想要砍了刘宗敏。至少能搞一个判三缓五。
“闯王……不要末将全军压上?”刘宗敏迅速切换到军务之上。
果然,李自成注意力被吸引了过来,带着田见秀进了中军,冠冕堂皇地建立起了帅帐与临时营地,然后才开口道:“先留有余力,不要乱动。湖广兵尚未力竭,全军压上短时间怕是没办法击溃敌军。方才左梦庚能这么快救援上来肯定是因为左良玉主力就在附近的缘故!”
在没有雷达与卫星的时候,缺乏情报的战场就如同笼罩着一层迷雾一样,四面茫茫,不知敌军在哪里。
这,便是战争迷雾。
这个时候,任何决策都要考虑那些隐藏在战阵迷雾之中的东西。全军压上去就是一次豪赌。
如果不能击破官军,让其无法在接下来的大战之中发挥战力。那么,一旦左良玉的主力大军抵达,没有后手,已然乏力的刘宗敏就是一个待宰羔羊。
朱慈烺是拥有充分的情报可以布置陷阱,引人越陷越深。但李自成却是被动入彀,不得不一步步陷进去又无法脱离,只能竭力争取主动权。
而李自成作为老将,无数次死里逃生的经验预感则告诉了他,左良玉就快到了!
这个时候,留有余力就是一个保守但稳妥的选择。等到左良玉主力上场,李自成再坚持一阵子便可以等待阎李寨的大军出发。
李自成可不是只有一个红娘子、一个刘宗敏。他麾下大军光是能打的就有十数万!
若不是这一战丢失了主动权让他只能仓促应对,何至于还要承受这种极其不屑的添油战术?
似乎是为了印证李自成的判断一样。
半坡店上,红娘子与李岩都退了出来。
两军收拢了战场上的伤卒,重新整队。而李岩,还好生劝说了红娘子一番。对此,红娘子只是不语。李岩也知晓前阵子罗汝才与袁时中的死让军中不少将帅心思各异。见独立建营的红娘子不愿意回去,也只得带着余下兵马回到李自成的军中。
几乎是为了证明李自成的判断无误一样。
很快,烟尘卷起。
又是两千余骑兵浩荡杀来。显然,这就是左良玉手中仅存的全部骑兵了。为了数十万的军资,为了一个天赋不错的宝贝儿子,左良玉拼命了。
见这两千余骑兵来援,官军之中顿时响起阵阵欢呼之声。左梦庚大大松了口气,这些援军的到来至少可以坚持住左良玉的主力抵达了。
刘宗敏此刻更是感觉到了一股股阴谋的气息在酝酿,见李岩来了,顿时怒骂了几句,便将矛头直指红娘子:“那小贱人竟然敢利用我。说什么有一票大买卖,把我哄了过来差点就让额折了万余精兵!”
被四五千骑兵缠住,又有至少四万步卒战兵刚正面。刘宗敏再托大也没办法拿下,更别说一边还有一个心怀叵测的红娘子。
看了一眼骂骂咧咧的刘宗敏,李岩摇了摇头,也不与他说什么,直接看向李自成道:“闯王,我看这左良玉这一回是要深陷进来了。”
“噢?怎么说……”对于深入一线的李岩同志李自成是很有好感的。
李岩幽幽地道:“闯王的到来,红娘子知晓了。”
“嗯?”李自成眯起了眼睛。
李岩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把红娘子卖了。他的忠诚维系于李自成的身上,昔日的战友之情在方才的分道扬镳之中已经渐渐稀薄:“官军刚刚开炮了,然后红娘子便趁着左梦庚发疯猛打要解救缠斗中兵马的空档退了出去。而且,这不是第一回了。所以末将便觉得,恐怕过不了多久,左良玉就知晓闯王在这里了。”
李岩话音刚落,刘宗敏又是怒骂了起来:“怪不得这么古怪,那小娘皮原来是投了官!”
“刘宗敏!慎言,谁让你乱说话的!”李自成沉声道了一句。眼下可是关键时候,就算红娘子真投了官,那又是投了哪一个官?至少人家现在没把朝廷的旗帜打出来,那就还是一个战壕里的队友。李自成可不想眼下这个脆弱的局面里,再来一个敌人了。他只是轻轻吸了一口凉气。
李自成忽然感觉自己好像不知觉间已经跳进了一个深坑:“这一环又一环的……究竟是谁布局这般深重?”
数十万军资把金声桓所部的前锋营坑了,陷入了一场红娘子的大战。然后又用这大几十万的军资与红娘子的军功诱惑又把左梦庚坑了进来。
紧接着,大家又发现,被坑的还有一个刘宗敏。
就这么环环相扣之下,刘宗敏与李自成发现,自己又被坑了。他们显然都会被左良玉盯上。
身边只有万余兵马护卫的李自成此刻处于最脆弱的时候,这时候左良玉要是不发疯一把博取惊天功业,那也就枉为一代知名投机客了。
只是……就可怜李自成,本想救一把刘宗敏,不想决战尚未开始就折损大将,结果自己反而进了坑。
事实上,对于这个意外入坑的李自成,就是朱慈烺也没想到猎获会这么大呢。只能说是上苍眷顾的意外之喜。
忽然间,李自成见李岩表情游移不定。
“军师,有话但讲无妨!”李自成鼓励着。
李岩点点头,道:“闯王。此事,怕是那朱慈烺的筹划。咱们被左良玉当作了猎物。可左良玉又何曾不是被朱慈烺玩弄于指掌,巴巴地跟着咱们拼命?”
“他要决战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八章:要战便战
明末历来平贼之事,都绕不开左良玉此人。
若是可以将左良玉玩弄鼓掌,自然平贼之事就大有胜算。
倒不是说左良玉就是各地流贼的克星。而是说,朝廷已经没有更多的牌可以打出去了。也就左良玉可以看一眼。要是不用左良玉,那转悠一圈就会发现,没有其他人可以用了。
就左良玉个人而言,他的勇武是不错的,但真正带兵打仗反而没几次胜仗。倒是不管怎么打,胜了也好败了也好,几年下来左良玉的兵马都是越来越多。渐渐成了军阀。
就自古以来中国这地方,这种猪队友一般的角色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也唯有一开始的杨嗣昌竭力喂饱了左良玉,乐得当时眼皮子浅的左良玉拼命了一阵,这才在追着张献忠左良玉追鸡撵狗一样消停了一阵。
等左良玉的胃口越来越不好满足了,军阀的迹象越来越明显,体量越来越庞大了。朝堂的统帅光是统合内部矛盾就精疲力尽,更别说对付已然有新朝气象的闯军了。
但这一次,李自成听到李岩的话以后,却感觉如遭雷劈,当即愣在了原地:“这朱慈烺……就这么简单地统合了官军?”
经过朱仙镇一战的教训,此刻河南的局势就是贼强兵弱。虽然总数上,占据着上亿人口的朝廷巨处于绝对优势。但战争是不讲究纸面力量的。对于领兵作战之的李自成或者朝廷统帅而言,必须也只能讲究实际。
朱慈烺冒险出击,借着挖黄河大堤的计谋引诱罗汝才出击,一举覆灭罗汝才主力,也只不过是扭转了贼腔兵弱的劣势,完成了保卫开封的进度。
对于李自成而言,顺势吞并罗汝才残部,又略施毒手吞吃袁时中所部,自身兵力更多,更少了统帅大军的制肘。于官军而言,贼兵反而更强。
以山东镇之兵加上城内守军,哪怕打破了罗汝才,依旧只能是守城可为,进取不足。李自成更是精细地计算过,除非残破的保定兵虎大威所部全心投靠,湖广兵左良玉所部竭力杀贼。不然官军依旧是虚弱迟缓重病的巨人,不管从战力还是决心上,都弱于李自成。
可现在,一晃眼过去了,局势悄然突变。
虎大威的保定兵一早就进城了,显然是对朱慈烺颇为恭顺。左良玉虽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玩弄在了鼓掌,但眼下既然这么对着李自成猛打,那肯定也是无法退出了。
毕竟,前头已经丢上了至少一万五的战兵,都打了大半天不知死伤多少,投入成本堪称巨大。
不管左良玉心中多么桀骜,总归是在朱慈烺划定的方向上拼命努力着。就仿佛一只被胡萝卜吊着的驴,自以为依旧倔强有力。
就算这个时候李自成过去笑嘻嘻地说左良玉被朱慈烺玩弄鼓掌,也肯定换来的只是左良玉更加凶狠的进攻。
人家丢不起这个人,更舍不得这么大投入下,即将唾手可得的军功。
于是乎,悄然之间,在这么精致巧妙,隐藏着无限杀机的布局之下,朱慈烺做好了全部的决战准备。
一切不利于朱慈烺的因素已经被提前排除。
反倒是李自成,仓促进场,匆忙而慌乱。
“闯王……那咱们……咱们,要不退了?”刘宗敏弱弱地问着。
李自成听此,双目顿时猛地锐利起来,盯着刘宗敏看了几眼,看得刘宗敏渗人得紧,心头一阵发慌。
这个关头,正是人心纷乱,最需要一个定心丸的时候。李自成岂会退兵让士气尽毁?
很快,李自成恢复了平静。
他看着此刻的战场道:“要战,那便来战!我李自成自从崇祯二年起便杀官造反,立志再造一片朗朗乾坤。而今朱慈烺战鼓已擂,我李自成正好会一会大明太子,看看谁能抵挡我涤荡天下之大势!”
“滔滔大势,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我李岩,恭祝闯王万胜!”李岩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
刘宗敏紧随其后,高声大喊道:“额刘宗敏,跟着闯王,扫平天下,谁敢不服,打平他!”
“万胜!”
“万胜!”
“万胜!”
……
一时间,欢呼之声在闯军之中不断响起。得知李自成就在军中与闯军将士一同作战,那些原本还担心擅自出战的将领顿时安心。至于普通士卒,知晓闯王亲临以后,更是士气攀升,再无畏惧。
与此同时,官军之中,也纷纷知晓了闯王李自成就在对面军阵之内。
一时间,官军上下纷纷惊叹。每个人眼中都是闪出了灼热的目光。
尤其是刚刚抵达的左良玉,双目更是亮得惊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李自成竟然如此蠢笨,只带万余兵马就敢深陷危地,真是上苍助我啊!这个关头,必须趁着天色未黑,立刻堵住李自成退兵之路!成就大功!”
“诸将听令!”
此刻,帐内一干将官又如何不知道这是多大的功勋,顿时纷纷高声应下,士气饱满:“末将在!”
“卢光祖,你领着李国英、张应祥两部去范村堵住西面李自成后退之路!”
范村,就是阎李寨与半坡店的链接之处。左良玉一次性调出三员将领,配备了至少一万四的兵马,显然决心极大。
三人也是受到鼓舞,纷纷领命:“末将定不辱使命!”
“徐恩盛,你从黄龙庙出发,进攻贼军东方正面!”
“末将领命!”
“郝效忠,你从乌梅井出发,进攻贼军南面!”
“末将领命!”
“常登、徐勇、吴学礼、张应元、徐育贤……”
左良玉亢奋着,将军中一个个将官纷纷派了出去,全力以赴,要将这几乎天上掉下来的机会牢牢抓在手中!
但半坡店上,李自成却一点惊慌之色都无。
身为一个造反了十来年的老兵,李自成的心理素质远超常人。更是在发现刘宗敏出兵后的第一时间,便开始将军令传回阎李寨,动员兵马,调拨全军来打。
而今,既然已经决定决战,李自成更是毫无保留,只等主力一到,便回来碾压左良玉。
对于一个被人玩弄指掌却毫不自知的人,李自成不会放在眼中,更没有当成对手。
他的敌人……只有大明太子朱慈烺够格!(未完待续。)
第一百三十九章:开封大校场
开封城内。
“罢了罢了,既然如此,下官明白了。”眼见秦侠将太子殿下搬了出来,高名衡顿时感觉无奈。他奈何不了秦侠的地方便是此处。
若是就事论事,那自然是秦侠诸事完备,挑不出错。人家锐意进取,这是大义所向,占了名分。
若是高名衡打算用官帽子压人,那秦侠便笑呵呵地将太子殿下搬出来,噎得高名衡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
虽然高名衡格外疑惑为何秦侠这么敢用太子殿下搬出来说事,而且越来越频繁毫无顾忌。但当高名衡事后查证,连周王都屈服了以后,高名衡也只能跟着认命。
“那就辛苦巡抚大人了。”朱慈烺笑呵呵的。
高名衡没了继续反抗的兴趣,就当一件平常的事情回去准备军务了:“秦大人客气了。那本官便去忙军务了。”
“下官送一趟高大人。正好,也要一起去看看大校场准备得如何了。”高名衡对大校场动员的准备表现得轻松,但朱慈烺对此格外郑重。
此刻的朱慈烺还不知道自己的抛出去的渔网里已经提前网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超级大鱼。
当然,这绝不影响朱慈烺对于收网的郑重。
为了决战的这一天,朱慈烺已经付出了太多的心血与准备了。
从东明一战的苦熬到曹门外数百艘漕船入开封时的喜悦,一切的一切,朱慈烺准备得太久了。
胜负与荣耀,青史之上的记载,都将由此起笔。
这一战胜,朱慈烺将会以太子殿下的身份坐稳军政实权,掌握河南这一块被战争打成一张白纸的根据地。
这一战败,自然是万事皆休!
新的时代,会从今日开始!
开封临时大校场。
这是朱慈烺为恒信大商场准备的地方,足足有上千亩之大,在整个城市的东南端,更修筑了足够八辆马车并行的宽阔大道。一条通往东城曹门,也就是任和门,一条通往南熏门。而这,也显然格外方便大军的行动。
当然,战时宝贵的物资还不会都丢进赈灾建设之中。但财大气粗的朱慈烺不介意推平这上千亩的建筑,用此养活原本居住于此的贫民。在金银与粮食的双重弹药之下,拆迁工作进行得很顺利。
于是,这里也就成了朱慈烺练兵屯兵的地方。反倒是西北门外漕门的那处军营,虽然每日依旧人声鼎沸,却只是一群新兵凑数。为此,经常出现在军营不远处的闯军斥候依旧懵懵懂懂,努力地打探着军情。
在朱慈烺渐渐掌握了军权之后,开封城内官军就有些变天了。
这些原本在城中各处骄横得无法无天的官兵仿佛遇到了天敌。朱慈烺也不动用山东镇的兵,只是抽调了一批精兵强将进了督标营里,将原本只有六七百人的督标营扩充到了一千五百人。随后,这一千五百人的督标营就挂起了军法队的招牌,各处巡视,遇到一个打一个,遇到一群打一群。很快城中就没有再敢出营的官兵。就连街上的青皮无赖都纷纷收敛了起来,甚至还有一窝数百人的人贩子被热心的开封百姓举报以后,也被当做逃兵给砸了大门,一窝全端了。
一时间,开封治安徒然好转,家家户户都有些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气象。
这个时候,朱慈烺再传令各部,要将全城官军都调到东南角这个临时大校场里谁也没有士兵反对了。
敢反对的,这个时候都撅着屁股在营房里面养伤呢。
就算有那老兵油子起头哗变,朱慈烺的山东镇也不是吃素的。被关进军营很久的刘振就等着找个刺头热热身。
唯一有些麻烦的就是军中将领了。这些时日眼见部下纷纷过来哭诉朱慈烺的残暴行进,他们自然需要一些行动来维护一下威信。
朱慈烺对此的反应很迅速,办法更是简洁。
发钱。
双重的军饷。
第一重军饷朱慈烺发给将领。领一个奇兵营的参将朱慈烺奇兵营全军一个月的饷银,将领要克扣多少朱慈烺都不管。
领一个游击营的游记将军,朱慈烺发一个游击营一个月的饷银,依旧不管。
就是陈永福收到河南镇正兵营一个月军饷之后,也是一阵愕然。他深切地感受到了朱慈烺的实力。
因为朱慈烺这财大气粗的狗大户又单独给全军点对点的士兵发了一遍军饷。当这第二重军饷发出去的时候,军务司的舍人们又一遍又一遍重复地宣传着大校场内粮米管够,隔三差五有肉的宣传。
代价,仅仅只是一日一操的训练。
这两招撒出去的以后,开封城内朱慈烺的军权彻底稳固了下来。
除了陈永福亲领的正兵营与陈德所部的游击营因为陈家慷慨撒钱没有收到多少冲击以外,就连虎大威也抵御不了这样的手段,半带被迫半带释怀地将兵马放手了出去。巨大的后勤压力与亮晶晶的银子动摇了虎大威等人的决心。
就这样,开封城其余零零散散两万余兵马都被朱慈烺悄然间打散了编制,开始高强度的训练。老弱病残被率先剔除,无法达到要求的也纷纷变成了辅兵。余下的青壮开始焕然一新,除了虎大威所部两个营被朱慈烺认为还有主战实力以外,其他兵马都被重新整训成了一个个预备第一营,预备第二营,预备第三营……
朱慈烺的目的很简单,就是建立一个训练时间超过一个月的预备役后备队。有这些至少听得懂军令的新兵在,用以老带新的方式,朱慈烺才可以在激烈的战斗之中,永远充实主战的四个主力营队。用区区两万不到的兵马去挑战拥兵十数万的李自成。
这个李自成,可是真切拥有战兵十数万,而不是如罗汝才一样,声势拉扯得大,有大半都是民夫。
大校场里,一队队打着各自旗号的兵马开始入场。
与此同时,数个大鼓开始缓缓敲打着鼓点,配合着一队队人马进入营内的脚步节奏。
在这样的气氛之下,就连台上的开封文武们都感觉心中一躁,热血缓缓上涌。(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章:以皇太子的身份宣告
这些兵,比起在他们手中而言可是差距太大了。
就连接下来河南镇陈永福所部主力上场的时候都没有引起这般大的议论。
很快,最终议论在山东镇四个营与保定兵两个营进入大校场时划上一个暂停的句号。
整齐划一,动作干练的官军让台上的开封文武纷纷有些恍惚,仿佛第一次见到兵一样。
不管是精气神,还是排兵布阵的军事素养,经过朱慈烺揉搓的兵都好像获得了新生。
这样的景象,让刚到不多久的周王朱恭枵微微有些鼓舞着道:“有此强兵,何愁不能平贼?”
一旁,高名衡虽然也是感觉耳目一新,却还是轻叹一声道:“真是不知太子殿下为何焦急出兵?守住开封,逼退强敌。一点一点围剿贼寇岂不是更平稳一下。而今这局面,可经不起冒险激进下的危险啊。”
朱恭枵微微一笑,高名衡说得很委婉,却也很实际。若是没有朱慈烺的出现,而是任何一人打败了罗汝才保住开封,高名衡这么说都是没错的。以朝廷的实力,妄图激进迅速平定李自成这般大贼,结局都可能是惨剧。
可高名衡绝对想不到,秦侠就是朱慈烺,就是大明的太子殿下啊!
此刻,大校场内,飞熊营、山东镇第一步兵营、山东镇第二步兵营以及山东镇第一骑兵营排列最前,完成了列阵。
各部将官站在了第一排的突出部位等候着他们的统帅检阅。
大校场内,两万将士鸦雀无声,静候着,渲染着渐渐肃穆的气氛。
很快,台上的开封文武们也渐渐安静了起来。这个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大校场的门口。
那里,清脆的马蹄声响了起来。
今日的朱慈烺罕见地没有穿着清逸的儒衫,而是一身山文甲,头戴抹金凤赤盔,戎装威武,精神非常。
众人只是一见朱慈烺的状态,便纷纷感觉到了一些不同。但河南巡抚高名衡却是目光一锐,刚想要说什么,却见周王朱恭枵轻轻一按,让他顿时疑惑了起来。
朱慈烺纵马驰来,目光逡巡着,扫视着一个又一个士兵、军官以及将领。朱慈烺的战马奔跑着,从最左列到最右列,看向最前头一个个勇敢的目光,看到了最中间士兵隐藏着的懦弱,看到了对胜利的渴望,对死亡的畏惧,对前途的迷茫,以及很多,隐藏在怯懦之中的彷徨。
直到朱慈烺来回跑了一遍,又勒转马头,展现着高超的马术后,停在了整个军阵的最前方,一个所有人都看清晰的地方。
“我的士兵们,军官们,所有将领们。如果,谁在这样一场决战面前,缺乏与敌人勇敢作战的勇气。那么,我以这一生的荣誉作证,你们现在就可以退出了,我会给你们路费。现在退出的人,将免于逃兵的处罚。”
朱慈烺的声音很清晰,很洪亮,中气十足。传达到整个大校场上,台上台下,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但当朱慈烺悄然举起手,再度开口的时候,整个大校场上重归宁静。
朱慈烺轻轻呼出一口气,道:“战斗,将直面死亡。敌人的刀枪不会记得我们行过的善。城外的贼寇,更恐惧于被绳之以法后的审判。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杀死我们,无论是刀枪剑斧,火炮与阴谋。只有杀死所有勇敢的将士,才能让他们在城外犯下的累累罪行得以逃脱。”
“让那些在洛阳,在鹿县,在整个陕西河南山西各地死去的人们永远无法安息。”
“如果我们,我们这些大明帝国的勇士退缩了,不愿意用生命去捍卫家园,去捍卫我们善恶是非、道德法律。让那些犯罪的人得以审判,处死。那我们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是忍受那些贼寇对我们的嘲弄吗?是眼睁睁看着,他们依旧逍遥法外,准备随时重现杀戮的灾难吗?”
“如果,当我们苟活到最后一刻,在地狱里见到死难的人们时,我们要怎样面对他们渴求正义的目光?我们这些七尺男儿,在捍卫家园、道德与法律的时候,忘却了亲人的死难,忘却了贼寇们在家园上的杀戮,奸淫与毁灭,选择了退缩……只为了苟活?”
“我无法接受这一切。”朱慈烺饱含感情的声音有若千钧沉重,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尖上。这样朴实易懂的言语引发无限共鸣,就连那些从转战各处的保定兵也想起了死在乱世之中的亲人:“所以,我决定去战斗。勇敢地战斗,为了我们的家园,为了我们心中的善恶是非,为了一场公正的审判,哪怕……死亡!”
当朱慈烺坚定地喊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台上,高名衡怔怔地看着这一切,有些痴了。周王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这样这才能消化过量的情绪。
至于台下的将士,更是感觉有巨鼓在心间敲打,滚烫的暖流涌遍全身。
此刻,朱慈烺更加洪亮带着涌动情绪的声音响起来了:“所以,现在,作为一个勇敢保卫自己家园的战士,我,绝不允许与一群懦夫一起战斗,面对死亡!告诉我,将士们。谁,选择退出?”
方三虎打破了沉默,高喊着:“不退,我方三虎不怕死!”
郑幺儿紧随其后:“愿意跟随大人,不退,我郑幺儿不怕死!”
紧接着,刘胜等将官纷纷高喊起来:“不惧死战!不惧死战!”
“不惧死战!”
“不惧死战!”
……
在这样的欢呼之中,朱慈烺登上了高台,高名衡、侯恂以及无数开封文武惊诧的目光之中,走上了太子殿下的位置。
他站在最高的地方,扫视着全场,目光坚毅,迎着初生的旭日,仿佛沐浴在圣光之中:“那么,我以大明帝国皇太子朱慈烺的身份向我的将士们宣告。去战斗吧,你们的勇气与力量一定会带来胜利。我发誓,军人的胜利会让你们得到匹配的荣誉与富足的生活。”
“大明帝国的臣民们,为了我们的大明,万胜!”
“万胜!”
“万胜!”
“万胜!”
……(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一章:围军之中
所有人目光炯炯地看着朱慈烺。
当朱慈烺喊出了战斗的口号时,哪怕最为软弱的懦夫此刻也涌起了战斗的热情。
以至于台上,所有开封文武终于惊诧地发现。
大明帝国的黄太子殿下,就是秦侠!
“怪不得……竟然敢带抹金凤赤盔……这根本就非人臣应当戴的东西……”高名衡喃喃着。
周王朱恭枵更是直接,他大拜而下,一礼行得有板有眼,让最挑剔的御史都看不出毛病。
朱恭枵接下来说的话更是惊醒了众人:“臣,拜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高名衡一脸释然,带着黄澍,王燮等早就铁定支持朱慈烺的官员率先拜下:“臣,拜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侯恂、吴士讲这些原本漠然的官员更是脸色一阵灰白:“臣,拜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
对此,朱慈烺只是神色淡淡地一挥手:“免礼。”
“全军出发!”
两万大军,整队自南熏门出城。
决战,由此开启。
与此同时,开封城外的半坡店上,左良玉与李自成的大战早已拉开序幕。
在左良玉的命令之下,大军开始兵分四路,从西面、南面与北面堵住李自成后退的道路。
而左良玉自己则是领着军中最精锐的万余兵马对上了李自成的正面,开始进攻。
左良玉一方率先出场的是徐恩盛,这位左良玉的大将领着四千余兵不断挑衅着刘宗敏的军阵。
对此,刘宗敏一脸后怕。
徐恩盛只是一个引子,后面的左良玉还带着近万精兵等着。方才刘宗敏要是兵马都打了出去,此刻没了生力军被左良玉逮住可真就是毫无反抗之力了。
在李自成的注视之下,刘宗敏没有犹疑与畏惧,亲自领着兵马上场。
这一战,刘宗敏打得格外卖力,不仅接连搬出数个银箱子,更是亲自在阵前,不断鼓舞士气,甚至还带着秦兵家将朝着徐恩盛冲了一阵。
后方,李岩看得一阵鼓舞:“刘将军真是勇猛。”
李自成神色淡淡:“那是左良玉见红娘子的兵未动,这才没有全军压上,不然刘宗敏会这么卖力?而且,刘宗敏是吃准了只要肯打就败不了。”
李岩好像想到了什么。
一旁,田见秀看了看天色,轻声道:“快日落了。”
李岩恍然大悟。
这个年代的夜战的困难是极大的。大多数人营养不良都有夜盲症,在夜色之中就是一个瞎子。哪怕组织起了夜战,成本依旧极大。因为夜色之中很难组织起军阵,随时都可能调队。最麻烦的就是一旦乱战起来,很可能砍杀了一夜,天色一亮却发现是自相残杀。因为,夜色之中难以分辨敌友。
这也意味着一旦入夜,双方都要休战。
现在,刘宗敏鼓舞着士气,一顿猛冲,让徐恩盛后面的左良玉看不到一击必胜的机会。左良玉不会全军压上,刘宗敏又肯打,区区四千余徐恩盛所部就没办法杀败刘宗敏,自然也就能保障这一战不败。
要是刘宗敏这个时候还藏私怕死,被徐恩盛看准机会,接下来的战事才更加残酷,让刘宗敏活路更少。
这么一个弯弯绕转下来,战场上的情势也果然如几人推测一样。
徐恩盛的兵虽然能打,但对上有将功折罪之心又拼尽全力的刘宗敏,依旧无法短时间破敌。
眼见已经日落黄昏,徐恩盛不再坚持,猛冲一阵打退刘宗敏的突出部便一个呼啸,开始退兵。
见此,刘宗敏也是心满意足,喝令住了想要追击的部下,跟着收兵回营。
中军大阵里,刘宗敏喜气洋洋地朝着李自成报功:“闯王!额打退了那徐恩盛,咱们今日就算过去了。再守过明日,咱们主营的大军就能陆续赶来。到时候,兵力反压过左良玉,轻易就能收拾了他!”
李自成点点头:“这一仗,你打得好。我记你功劳。不过,也别急着欢喜。老田,你告诉他现在的军情吧。”
田见秀便沉声着道:“左良玉将咱们重围了。西面的范村有卢光祖领着的李国英、张应祥三营兵。南面的乌梅井有郝晓忠一营,北面稍好一点,只有常登一营。但往北打那是作死,那边就是开封城了。接下来,咱们更得用心。扛得过这两日,咱们才能说反压过左良玉!”
刘宗敏听完,顿时绷着脸,应了下来。随后看了一眼李自成,沉声道:“那末将再去布置军营,多安插几个暗哨,绝不能再让官军夜袭了。”
李自成过去重重拍了拍肩,道:“好生做事,也不必怕。我李自成造反的时候,那左良玉还是一个弓手,就凭他,还奈何不来我。去吧!让全军将士们休息好,明日,我有办法脱困,至少能让那左良玉吃不了,兜着走!”
“是!”刘宗敏被鼓舞了起来,好生下去了:“末将明白!”
刘宗敏左后,李自成这才目光沉沉地看向田见秀:“补之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补之就是李过,现在还没改名字,是李自成的亲侄子,也是军中最受信任之人,堪称闯军明里暗里的第一继承人。
田见秀道:“已经收到回信,会连夜赶到!”
李岩顿时目光一亮,猜到了什么。
翌日一早。
天色还未亮彻,但斥候已经跑了两趟。
“报,李国英所部兵马已经绕到我军后方,正拔营而来,距离我军不到三里!”
“报,乌梅井发现官军郝晓忠一营兵马!”
“报,徐恩盛又领兵来打了!”
……
军情不断在李自成的帅帐之中传达,李自成目光炯炯,眼睛亮得惊人。
很快,刘宗敏也快步冲进了帅帐:“闯王,四面围兵杀来,我们怎么打?”
李自成望着帐内众将,神色自若:“管他娘的怎么围来,我只晓得打垮了东面左良玉便够。现在我军兵马都收了进来,休息一夜,重新整队出战,如何没有胜过左良玉的胜算?”
“众将听我军令!”
“末将听令!”
众人齐声高喊。
“出击!”
“是!”
……(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二章:东风压倒西风
半坡店。
红娘子勒马回转,看着一个个望来的目光,神色淡然地道:“安营扎寨,没老娘的命令,谁都不准出战!”
潘勇等人彼此对视,纷纷都是茫然。
丘晃想要说什么,李国贵与赵麻杆都是扯住。就此,红娘子的大军悄悄退出了半坡店战场上众人的目光。
大军退后,红娘子又带着凤军找到了一处小山作为观察点,盯着战场上的战况,默默念着。
当红娘子看到李自成竟然弃了军营,领着全军压上去攻左良玉主力的时候,心中也不由升起了敬佩之情:“真不愧是枭雄之姿。只可惜,城里那人的后手,还远没施展出来呢。”
李自成的决绝让左良玉顿时心惊。
刘宗敏所部一万三,李自成麾下李岩、田见秀两部两千精兵。这么一万五千人的拒绝进攻出乎了左良玉的意料。
在左良玉看来,身受重围的李自成就应该死守营寨,靠着简陋的工事抵挡。争取援军到来。而不是不守反攻,这一万五千人被李自成投入格外豪迈地投入战场,左良玉一下子竟是感觉有些接不下。
在正面承受着巨大压力的徐恩盛很快就面色惊慌地跑了过来:“将军!我部顶不住了,那闯贼打得忒般拼命。贼兵有一万五千人,又各个凶悍。我部只有四千人,根本无法抵挡啊。现在,末将连手下的家丁都派了上去,这才让末将得了一个喘息之机回来求援。再得不到援兵,我部就要先溃退了!”
“你要溃了,老子就先斩了你!”左良玉一脸不爽,看得徐恩盛脸色发白。
左良玉自然也是时刻关注着战场,知道徐恩盛所言不差,心中沉重,却很快恢复了冷静:“此事本将知晓了。张应元,你领你部援兵营三千人,都压上去先顶住!”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闷声应下:“末将领命!”
见此,徐恩盛顿时脸色大缓,只不过还是紧张地盯着左良玉。
左良玉当然不至于蠢到做添油战术的本事,他皱着眉头,深呼吸一口气道:“罢了,怕个球!传令,让李国英、卢光祖、张应祥、郝晓忠、常登都速速回来,不要管什么什么四面围敌了!”
“左梦庚、金声桓!你两部拣选军中敢战之士,随我出击!”
“亲军副将,吴学礼你护我左右,随时准备出击!”
左良玉说罢,左梦庚、吴学礼与金声桓都是肃然出列,高声领命:“末将领命!”
“出击!”
……
很快,在远处一个小山包中,红娘子的注目之下,左良玉也发了狠劲,将手头所有能打的兵马都挑了出来。
首先便是张应元领着的兵马配合着徐恩盛所部缓住劲儿,抵挡着刘宗敏凶悍的冲锋,止住了摇摇欲坠的颓势。
再当左良玉领着金声桓、吴学礼上场的时候,官军这边的士气也开始上升。
很快,左梦庚这个平贼将军之子的大少爷也不惧矢石,领着军中四千余骑兵绕道侧翼,冲向闯军右翼。
看到骑兵出场,官军的士气更是升腾。
闯军这边也不甘示弱。一部由李岩指挥的,集结了李岩所部千余人,田见秀所部千余人以及刘宗敏所部千余人的混合骑兵对冲上去。
在短短不到三百步的距离上,一场血腥的对冲厮杀展开。
骑兵的战争就是两方对冲,不断在高速的冲击之中用锋锐的剑锋与枪头划破对方的肌肤,洞穿敌人的身体,收割性命。
与此同时,双方也都到了最紧要的关头。
李自成领着余下的主力,左良玉也集结了麾下所有可堪一战的兵力,就连金声桓这样折损在上一战中折损颇多的残兵也被搜罗起来迎敌。
“可惜了左良玉这么少见愿意拼命啊……”红娘子幽幽的声音响了起来:“卢光祖、常登以及郝晓忠真的绕着圈子赶过去救援了?”
“是的,红娘子。”说话的却是苏凤儿:“都是精锐的夜不收,这点消息还是轻易就打探出来了的。”
红娘子点了点头:“算算时候,他们该出场了。”
“打起来了!”苏凤儿却不接话,指着战场,惊呼道。
李自成与左良玉的大军开始缓缓靠近交兵。李自成将自己麾下八百亲兵算上,总兵力依旧不到四千人。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左良玉搜罗的足足有上万的主力。
两军缓缓接近,速度也悄然提升。沉默之中,无数杀机涌动。终于,当两军接近碰撞到一起的时候……
沉默被打断了。
“杀官造反吃酒肉!”
“杀贼啊……”
“冲啊!”
……
嘶喊杀声徒然响起,碰撞起来的两支大军就如同两处洪流一样,猛地撞到了一起。
如果要形象一些形容此刻的战局,那么用东方压倒西方来形容差了一些火候,用闯军较官军多了一分锋锐显得抽象,用西方被东方稍稍侵蚀则少了一些直观。
总之,披着赤红明军军服的左良玉主力在以李自成亲兵作为箭头的闯军冲锋之下,率先就被打透了一处缺漏,在官军的军阵上撞出一个尖端。
但左良玉亦非庸人,他亦是拼命督战,仗着兵多将广的优势不断将人命填上去,不多时就将人数更少的闯军一点点朝着原路逼退。
这样一来,原本冲得很猛的李自成能发挥的作用也极其有限,更有后路被断,一举围歼的危险。在田见秀的半拉半扯之下,李自成被扯了回去,开始收缩战阵。
优势,似乎就此铸就。
左良玉的脸上缓缓露出了笑容:“将士们,冲锋吧!凯旋归营,酒肉不断,我给你们找五百个娇娘当营妓!”
“斩杀一人,赏银十两!”
“杀一名贼将,保举为从三品游击将军!”
“杀李自成,我保举他为从二品副将!”
左良玉一个个赏格念着,每一次喊出,整个杀声都要激烈一番。
就这样,全军压上全力以赴的官军渐渐扩大了优势,左良玉双目亮得仿佛能灼烧开干枯的野草一样。
他仿佛看见了擒获李自成,独享平贼大功的那一天。
直到开封城外齐人高的野草开始一阵阵翻动。(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三章:困兽左良玉
灾祸频繁的河南人人逃荒,城外一片片耕地更是早就无人耕种。原先肥沃的土地经过一两年的生长,此刻已然长到了齐人高,足够隐藏七尺高大汉的行踪。
就这样,一群红着眼珠子,披挂齐全的甲兵穿过了野草堆,出现在了半坡店战场上。
李过深深呼出一口气:“兄弟们,建功立业,就在此刻了!”
“杀啊!”
“杀啊!”
“杀啊!”
……
很快,两千沉默无声的勇士提着长刀朝着左良玉主力的侧翼冲了过去。
这两千兵马,都是李过精选的强兵。原本就是为了准备夜袭这才练了许久,别的兵马连荤腥都尝不到,这两千兵却能吃到军中不多的肝脏等各种明目的珍贵食物。就这样,两千从十数万大军之中精选出来的强兵足以完成夜袭的战斗。
而现在,仅仅是需要他们奔行一昼夜,在夜间行进赶至半坡店,自然是轻易无比。
李过出现的时机恰好,正卡在了闯军与官军鏖战的关键节点上。
两千生力军的出现让官军顿时出现了混乱。
因为,他们都在全力以赴地进攻闯军,自然也就没有别的力气去防备一支突然从侧翼杀来的兵马。
更加让左良玉感觉恐惧的是,他已经没有其他还预备的兵马可以调动了。
“要是我没有搞什么四面围攻那该多好?”左良玉后悔了,这种感觉仿佛毒药一样侵蚀着左良玉的心脏。
“卢光祖、常登还有郝晓忠,他们去了哪里,回了吗?”左良玉大喊着。
无人敢回答。
谁都知道被左良玉这么折腾着来回跑绝对是个辛苦活,更是轻易无法完成的困难任务。尤其是跑到最西边范村的卢光祖,更是艰辛,哪怕抛弃全军辎重轻装前来也依旧要再等好三个时辰。
而这完全超乎了左良玉的忍受范围。
若是轻松取得了与李自成大战的优势那还好说,来得晚一些也无所谓。
但现在……
李过的两千生力军越来越近了。
左良玉只得苦涩地将原本冲上去的大军强行调动回来。
方才冲得越狠,现在调回来就越艰难,越痛苦,损失越大。
优势,悄然间被抹平。
唯一让左良玉感觉稍稍安慰的是,李过毕竟只有两千兵,左良玉舍尽颜面转攻为守也有上万兵力。
在左良玉不吝金银鼓舞的士气之下,李自成也无法短时间击破左良玉。
但李自成显然没有这般好想与。
很快,一个更加让左良玉感觉浑身血液泛冷的消息传了过来。
“卢光祖、李国英以及张应祥三部兵马被闯军缠住了!”
“郝晓忠以及常登两部拼着一些折损,这才脱身,一个时辰后才能抵达半坡店战场!”
“斥候探报,李自成全军已然从阎李寨出发!十数万兵力,浩浩荡荡!不为虚假……”
左良玉忽然感觉全身的骨头好像被抽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根强行塞进去,冰冷彻骨的冰棍。左良玉此刻仿佛是脱光了站在南极之巅一样,感受着带着羞愤的彻骨冷意。
他轻敌了。
而且是贪功冒进的轻敌。
竟然在只有不到五万兵马的情况下,还敢分兵妄图吞下围歼战的滔天大功。这样的轻敌,让左良玉忘却了李自成是一个拥兵十数万的巨枭!
而今,李自成的大军来了。
拥兵近万依旧被缠上的卢光祖就是先例。
望着战场上越发扩大的劣势,左良玉的嘴巴苦涩无比,竟是不知要说什么才好。
常登与郝晓忠艰难脱困回来了。
左良玉的兵力得到了补充,似乎又可以发起反击。
但听完了探报后的左良玉却只能艰难地说出两个字:“回援……各部,转攻为守……”
常登不仅带着自己所部五千人回了半坡店,他的身后,还带上了一个名字叫做党守素的尾巴。
党守素领着的兵不多,只不过是两千余骑兵罢了。
但就是这两千骑兵,也揭示了一个问题。
李自成开始渐渐缓过劲来了。
同样的,郝晓忠的身后也出现了一个名作郝摇旗的闯军将领。这两个同姓的将领彼此都没有留下一分情谊。
作为高迎祥时代的猛将,郝摇旗更是要拼命向闯王展示着忠诚与勇猛。领着不过一千五六骑兵的郝摇旗便带着这些装备并不上佳的闯军轮番着杀向郝晓忠所部。
当郝晓忠艰难脱困之后一捡点竟是发现,原本五千余兵马竟然只剩下了四千人。那一千人也不知道是战死了还是掉队了,亦或者承受不住郝摇旗的穷追猛打,自个儿跑了。
当这两部兵马带着李自成的援军消息传回半坡店时,左良玉只能拼着巨大的折损转攻为守,围绕着最初始时候辎重大车营为核心整队防守。
至此,李自成明白,左良玉几乎可以理解为放弃了。
左良玉不再认为自己还有任何实力可以单独对阵李自成。
甚至,李自成的探马已经发现了不止七八波求救的哨骑冲出重围,朝着北方奔去。
对此,李自成只是笑着将这些哨骑放过。
李自成改变了策略,堵住各处大军通行的要道,不让左良玉突围。当然,相应的。手中还有近万兵马的卢光祖,也如同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他原本是要来四面围攻李自成的。而现在,却反过来要被李自成前后夹击。
但左良玉顾不得这么多了。他的兵马开始后退。
只不过,左良玉的兵马是纷纷向内收缩,以辎重营为核心开始安营扎寨。他们知晓,辎重营那连绵的大车里还有一笔格外丰厚的军资呢。只不过接连陷入战事的左良玉上下将官无人顾得上。但护住这笔军资,他们就拥有长久困守的底气。
而李自成的后退便更像出拳之前的蓄力。
随着越来越多闯军兵马的聚集,左良玉也渐渐感觉到了窒息。
“求救!向开封求救!”左良玉的声音歇斯底里一般:“要是老子败了,城内的太子也北向落着好!”
左良玉疯狂的双目里,隐藏着一道暴戾的念头:“只要开封官军一打,老子就拼命冲出去,这开封,谁爱管就管,我左良玉不伺候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四章:损敌利己
红娘子轻轻呼出一口气:“左良玉完了。”
说完,红娘子就不管苏凤儿亮晶晶的双目,回到了中军之中:“大军开拔,绕到朱砂镇去。”
红娘子一声令下,大军顿时开拔出动。
丘晃、李国贵等部将一听总算有任务了,各个神色一振。心道,总算有军令可以立功了。
朱砂镇在半坡店的南方,比乌梅井更往南。但这里却是左良玉要退往南方的关键路口。
红娘子大军的动静很快就被战场上的众人所获知。
就连刘宗敏见了,也不由有些怀疑李岩之前的说法:“难不成这小娘皮只是保守兵力,想捞便宜,不是投了官军?”
李自成对此却无感:“让她去。等这一仗完了,有的是功夫收拾!”
此刻李自成的主力还未到来,他并不想多生事端。毕竟,红娘子此去也是为了堵住左良玉的退路。
……
八名哨骑带着左良玉一封比一封更加焦急的求救书信冲向开封城。
只不过,这些哨骑还未进城就被拦了下来。对于被拦住,这些哨骑无不是惊喜。
因为,这是出城的官军主力。
啪嗒……
朱慈烺只是扫了一眼就将左良玉的求救书信就随手甩给了身边跟随的文书舍人。
其他赶过来的将官见此,都是眉眼一动。
朱慈烺没有让他们费心思猜,直接了当地道:“咱们的这个友军啊,到现在还没认清楚自己的地位呢。”
“殿下定是看出其中玄机了吧,只是可怜末将愚钝,猜不出来。”陈永福搭着话。
得知了秦侠就是大明太子朱慈烺以后,开封官军的士气顿时高涨。就是往日颇为独立的陈永福也是后悔没有多多接近。倒是悄然间成了朱慈烺身边舍人司参事的杨文岳让不少人艳羡不已。
保定总督杨文岳领着保定兵在朱仙镇一战大败后,谁都晓得这次要倒大霉。一旦开封城内的太子殿下事有不谐,杨文岳就是第一个要做法头治罪的人选。现在,杨文岳识趣交出了兵权又率先投靠了隐藏了身份的朱慈烺,大家自然明白,只要这一战太子逼退李自成不败,杨文岳就能挺过这一遭,甚至更上一层楼。
就是一旁原本不理解杨文岳为何要交出军权的虎大威也是恍然大悟,明白了杨文岳的笃定。
若是秦侠真是寻常官员,自然是决心不坚,但既然是皇太子,那朱慈烺自然是不会心甘城外闯军肆虐。
确定了皇太子会主持这一场大战,杨文岳当然认清楚了自己的地位,不再握着那本来就不稳固的军权,而是协助朱慈烺处理着军中庶务,颇让朱慈烺看重。
朱慈烺笑着凝望着南边的天色,看了一眼杨文岳道:“玄机却也普通。至少杨督肯定不想再去一番郾城了。”
众人顿时恍然。
这也是有一个掌故。
今年正月的时候,杨文岳驰援开封,逼退了李自成二次进攻开封,因此军功官复原职。此时,杨文岳收到临颍被闯军打下占据的消息,刚要纠结打不打,结果发现左良玉趁着贼兵空虚的时候攻入了临颍。但比起闯军,左良玉的行径却是格外不堪。折损颇多的左良玉没多少家底鼓舞士气,便下令进了临颍三日不封刀,屠了临颍全城用以激励士气。
也算是天道有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很快,李自成就去找回场子,把左良玉追到郾城给围了。这下子,左良玉总算着急了,求援书信不要钱一样撒出去,言辞谦卑,脸面舍了,手段也使尽了,总算求得各路援兵救援。
也就是今年二月的时候,杨文岳、虎大威、丁启睿以及从陕西出关的汪乔年等部兵马求援左良玉。
可结果呢……
杨文岳回忆着,丝毫不留情地抨击着左良玉这个战友:“结果左良玉救兵不至,诸军皆溃。汪公殉难襄城。”
当然,朱慈烺也记得清楚,面对李自成的主力,救兵不至的还有丁启睿与杨文岳。不过平贼主力的确是丁启睿以及左良玉,杨文岳的锅也不算大。朱慈烺自然不会揭人家短。
众人纷纷将目光悄然落在朱慈烺的身上。
开封城外可没有可以倚靠的坚城,万一左良玉把朱慈烺坑了,那可就没地儿跑了。
既然警惕着左良玉,朱慈烺当然不会重蹈覆辙:“虎大威何在?”
“末将在!”虎大威肃然领命,面色红润,看着朱慈烺,跃跃欲试:“末将请战!”
“战事自然是有的。”朱慈烺笑着道:“半坡店东边有一处名作油坊寨的小军寨,是一处乡绅防贼所用,探报查明那里的乡绅已经入城空缺,你领兵驻扎此处,负责半坡店东面战场,不要让贼兵围了左良玉大军的后方。”
官军已经得知了红娘子去了南边的探报,有红娘子还余下的近万未折损深重的兵力,左良玉想要突围出去就很艰难。而今,又有友军堵在了东边,左良玉想要跑,自然更加艰难。
众人纷纷一笑,虎大威也是明白了意思,大笑道:“末将领命,这就领兵东去,定在油坊寨,不让贼兵一兵一卒过我手中!”
“不必这般紧张。留在东面,也好做后手。”朱慈烺笑着,让虎大威去了。
“好了……”朱慈烺扫视众人,目光明亮:“他们打得这般热闹,也该我们出场了。刘振!你领你部骑兵营去帮卢光祖打掉后面跟着的尾巴。”
刘振霍然应命:“属下得令!”
经过前后几战,又吞并了开封城内官军,刘振的兵力也得到了扩充。开封城中固然有许多老弱病残兵油子,但敢撒银子敢交心,亦是有的是好儿郎愿意卖命。而今,刘振的兵马也是扩充得最快的一部,足足达到了两千骑。
得了朱慈烺如此信重,刘振可是一直念念着要给朱慈烺打一个好仗显本领呢!
至于这一战,朱慈烺选的出击角度也是刁钻,是一处教科书一般的损敌利己案例。(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五章:劲敌
卢光祖是左良玉分兵出击的败笔。从半坡店跑去范村足足有二十里路,一来一去去就是将近两天整的时光。也就是等于卢光祖刚跑那吆喝了一下就被调了回来。
这般折腾,对士气打击且不说,更是已经被闯军一部骑兵给追了上来,带队的却是闯军之中反应最快的袁承志所部,兵力不多,却是要命的一千余骑兵。
刘振这个时候领着骑兵去打掉袁承志的追兵自然可以打掉这个尾巴,救出卢光祖等部兵马。而卢光祖的兵力救回去自然是增加了左良玉防守的力量。增加了左良玉的兵马,自然就是增加了李自成的敌人。这一举,不仅警告了左良玉,也成功向闯军展示了肌肉,宣告自己的登场。
“徐彦琦,飞熊营为前锋出发探到赵千寨。若无异动,全军进发至陈留镇驻扎。”发完这道军令,朱慈烺不再冒进,而是下令主力进发先行屯兵:“其余各部,保持待命状态。”
“喏!”
众人轰然应下。
现在天色将万,朱慈烺先放出去一个独立建营的虎大威,造放出去一个来去轻松的骑兵营便足够,自然不打算立刻决战。
至于飞熊营,作为朱慈烺手中最锋锐的利剑,用来做前锋探路自然再合适不过。
而且,作为一个指挥经验不少的统帅,朱慈烺对战争理解可就实际多了,从来不觉得兵马开拔出城就能一击必杀。
一天的时间,除非是伏击战或遭遇战,不然,让朱慈烺找到何时的地方扎下阵脚都嫌仓促。
战争不是游戏里随机配对,同意开战立刻就能拉到战场上。朱慈烺投入了决战的决心,更需要足够的耐心找到最佳的时机发力。
至于半坡店,朱慈烺也没打算立刻去。
那里已经被挤满了。
半坡店是个不大的地方,里头挤进去左良玉所部湖广兵五万人以及辎重营数千人加骡马近万就已经很密集了。
形象一点,一个寻常中学的足球场,摆进去千人做早操就颇为密集。若是将这个数字乘以五十,光是营地就要连起来有数千米之多,足足有三五十个足球场了。哪怕紧凑一些,占地数百亩都是寻常。
等到李自成主力十数万赶到战场后,半坡店以及西边等地的密度将会更加恐怖。若是左良玉要绕到李自成主力的后方出击,光是从头跑到尾就要半天的时间。
红娘子与金声桓的战斗若不是遭遇战,各军距离岂会这么近。
在用万作为单位的战阵中,光是空间概念就值得单独提出来看。
双方加起来二十余万的兵力,光是摆开战阵,格局都必须要用浩大来形容。军阵从这一头摆到另一头,不仅要延绵这一处小盆地内的小村庄,更能延绵到小山坡后数千米外的另外一个城镇上。
实在是这样的战争里,人太多了,哪怕是电影里在半空之中有直升机吊起来看都难以观察到全貌。因为,这么多人都摆出去,光是列阵要占据的距离就格外广阔。
电影电视里的战阵场面看起来颇为直观,但经费要是差一点,数十人的混斗就敢冒充数千上万人的大战。除非将视角拉到半空之中,再通过技术手段这才可以稍稍理解十数百万人的战斗是怎样的景象。
人数上万,无边无岸,岂是几十个龙套可以描述的?
真正的人数上万的战斗,光是要找到一处能够承载起双方人数的战场就够呛。
还好,半坡店南方这里有一条惠济河可以提供水源,若不然,这里的战斗坚持不来一日就要挪地方再战。
朱慈烺的进场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半坡在周遭的战场。
而李自成也开始退兵到了任寨。他已经收到消息,大军主力已经抵达范村。原本被左良玉调派到范村试图从后面围攻李自成的卢光祖已经被最先抵达的袁宗第领兵追击。
“报!闯王,卢光祖从北面逃脱了!是一部从北面来的官军骑兵,约莫两千骑。袁将军所部抵挡不住,便让卢光祖逃了!”一个传令的亲兵迅速来报。
李自成眉头一挑:“可有斥候从北面探得敌情?”
“属下去问!”那亲兵也是机灵,迅速跑了出去,只是过了十数息又跑了回来,立刻道:“探报得知,北边的确是来了众多官军,至少有万人。领头的,打了一个五爪金龙的朱字大旗!”
“我道是谁,原来是朱慈烺啊。开封城内能杀败罗汝才的,可不就只有朱慈烺这一号人?”李自成扫视着全场。
方才,还有人担心拥兵大几千的卢光祖要是逃脱了会给接下来的大战带来变数。
但李自成深色淡淡,却一脸早就知道的表情,顿时镇住了大家:“我李自成这般人物,也唯有那大明皇室的朱家太子才够资格为敌。一个区区左良玉,也配?”
李自成笑着看着众人:“来得好啊!我李自成纵横中原,所向无敌。正是蒸蒸日上,再造新朝的时候。来了一个皇太子,若是生擒了,这是多大的功勋?若是咱们杀败了朱慈烺,谁敢不信,我李自成,也有天子之相?”
众人先是一愣,待到终于理解了李自成说了什么话的时候,纷纷士气升腾,欢呼了起来。
要是跟着李自成杀败了朱家太子,拥立李自成登基为帝,那他们这些人自然是个个都能得到一个从龙功臣的位置。这般一想,每个人都仿佛想到了千秋万代,世袭罔替的富贵未来。
一时间,欢呼声顿时传遍全军。
“跟着闯王,生擒朱家太子!”
“再造新朝,生擒太子!”
“再造新朝,生擒太子!”
……
一场小挫败,转手就被李自成化解,士气并未折损。
与此同时,卢光祖被刘振帮手脱困后,也来不及言语,匆忙朝着北边一拱手,就拼命朝着半坡店狂奔。
只不过,卢光祖被袁宗第这么一纠缠早就错过了半坡店上的战机。此刻带着还剩下的六千残兵回了半坡店,也只能跟着左良玉苦苦坚守。(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六章:打人就打脸
左良玉本以为这万余兵马就要折损在李自成手中了,此刻见还回来了六千兵,顿时喜得更什么似的一样,也不管其余三千兵是跑了还是战死了,亲自迎着卢光祖等三员战将回营。
见了左良玉,卢光祖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开口就感叹道:“这一趟去范村真是好险啊。若不是最后得了山东镇刘振的骑兵营救助,击退了袁宗第所部,我们就要都交代在那儿了。”
一旁的李国英一脸后怕:“袁宗第是赶得快的,要拔头功。那些来得晚了的什么顾君恩、李来亨以及高一功等闯军贼将都是拔营而来,要不是骑卒不多,咱们怕都是要被缠上了。”
张应祥不住点头:“要是被步卒缠上,咱们连这六千人都护不住啊。”
……
众人叽叽喳喳地说着战事凶险,自然是有些要洗脱罪责的样子。但知晓了是开封的山东镇兵马解救了卢光祖,左良玉却忽然神色一闷。
“那该死的……秦侠……就是等着老子陷入险地,这才好占便宜啊!”左良玉咬着牙道:“什么搭救之功,还不是要消耗本将的兵力,再与闯贼同归于尽?这什么劳什子的太子我也不管了!卢光祖、路过一还有张应祥,你们将斥候都撒出去,一旦得了脱困之机,咱们就星夜南归。总归有那山东镇的兵在,李自成肯定无力他顾!”
说朱慈烺是为了坑左良玉进险地这话他也算是说对了一半。因为,目前这么做,还真是朱慈烺设计出来的。但朱慈烺这一招却是堂堂阳谋,算不得**。
若是左良玉真的自认为是堂堂朝廷命官,要听命统帅军令,那自然不会擅自出战,也不会丝毫不顾两军协作,只是一心想着私利。
左良玉但凡有一点心思用在了公心上便不会落得如此险地。左良玉以自己的心思从坏处揣测朱慈烺的意图,自然便会得出一个朱慈烺处心积虑害人不利己的结果。
现在,眼见朱慈烺来援了,左良玉也没有什么平贼即将功成的想法。此刻的他,只想着挽回损失,至于什么朝廷的平贼大业,岂会有自家的实力折损补充更重要?
反倒是左良玉吃准了朱慈烺一心平贼,左良玉跑了以后,总归有朱慈烺在顶缸,肯定不会跟着左良玉屁股后头追杀。
到时候,李自成肯定要一个劲盯着朱慈烺的山东镇以及陈永福、虎大威等部打,没那么多力气顾得上左良玉。
要是朱慈烺这些兵被李自成杀败了,那朝堂更要倚重左良玉去平贼,就算有罪名要算,也肯定是拿虎大威、陈永福以及秦侠这些人去算账。
至于……朱慈烺的大军杀败了李自成?
左良玉压根不觉得有这机会。自己费尽了心思,头一回拼了全力都未能在只有万余兵马的李自成手下平贼成功,他秦侠一个半年前彗星般起的新人有这本事?
就当左良玉左思右想着这些算计的时候,金声桓弱弱地走了过来:“将军……南边红娘子堵住了南去的官道……”
“什么?”左良玉双目一瞪,红娘子还有大几千的兵丁,堵在南边还真让左良玉难以逃脱:“那就改计划,准备朝着东边突围!”
左良玉话音刚落,左梦庚阴沉着脸走了过来:“父亲大人。那虎大威……蹲在了东边,撒出去的斥候都被赶了回来,不许一人过。”
“他敢造反?”左良玉气得脸都白了。
场上一阵死寂,谁都不敢接话。
偏生,这个时候一名小校大步跑来,急喘粗气道:“将军……太子殿下的军令来了。就是……就是山东镇监军秦侠,原来……原来他就是,就是太子殿下!”
左良玉压抑着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他突然感觉情况有些不对劲。这秦侠竟然就是太子殿下,那自己这么做,会不会有些太得罪死朝廷了?
只不过,这样的惊疑只是过了一会儿就被左良玉的私心压了下去:“什么命令?”
他还怀着侥幸与私心。
小校吞了口唾沫,好不容易这才鼓起勇气道:“殿下……殿下只是命我军不得退兵,违者以军法……军法论处!”
左良玉的脸腾地就红了。
就连左梦庚、金声桓以及卢光祖都不由纷纷别过脸去。
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
朱慈烺这一句话可谓是两者都干了。
摆明了就是要警告左良玉不得退兵。
偏偏,这是一道非常正常,非常基础,非常低水平要求的军令。所以朱慈烺占着理,更占着法,左良玉要是真的退兵,朱慈烺就有充足的理由收拾他。
而虎大威所部,便是一个超级大号的军法队。
敢造反的不是虎大威,是左良玉。虎大威堵住左良玉的退路不过是为了正军法罢了……
“啊啊啊……这该死的杀才……”左良玉吼了几句,也不知道是要骂谁,自己回了帐中。他也感觉没脸了。
半个月前,潼关西侧。
一处正在行军的长蛇阵蜿蜒数里,从头看不到尾,走在路上,吹着秋风,看得回望的孙传庭入神良久:“诺大个陕西三边总督,却只有两万兵可以出……”
孙传庭不似傅宗龙亦或者汪乔年,要追求字数才可以找到些许安全感。
对于孙传庭而言,兵在精不在广。就是这两万兵,还是孙传庭压缩过的。其中,主要由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甘固总兵赵大印,领着从大同带来的一部兵马。当然,玄机不止于此。赵大印是延安豪族,关系颇深,又有朱慈烺送去给傅如圭的五十万两军饷定向支应,很快就让赵大印拉起了秦兵正统的旗号,将那些敢战的老兵都笼络了过来。
而另一部分便是以白广恩与高杰为主的平贼降兵。
想到这里,孙传庭便不由地看向军中另外一处队伍。
那里,一辆马车之中刚好探出一个巧笑颜兮的面目。孙传庭见了,不由低头。他可知晓了一些机密,明白这女子可是未来太子妃呢。
当然,也知晓这赵大印的参与**有这未来太子妃的手段在。
“出了潼关,便是中原了。”赵诗瑶喃喃着,微微有些揪紧了手中的绣帕:“不知秦兵出关……还来不来得及……”(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七章:天命所归
大明崇祯十五年,九月十九。
今日,卢光祖在刘振帮助之下回营了半坡店后,战场上便没有再多增什么动静。似乎,双方都知晓这一仗打起来都不是简单的,便各自准备着决战前的准备。
天色,就这么在各自收兵之中渐渐进入了夜色。
此事秋老虎已经过,天色渐冷。到了夜间,北风便如同小刀子一样刮着在人脸上刮得生疼。
朱慈烺走了几步,见营中陆续燃起篝火,便信步走着,也没让亲兵显露行踪。
与别处营地不同,朱慈烺安营扎寨都是一板一眼,格外恪守章程。这是因为山东镇上下可以说是一支新生的军队,没有什么底蕴可以说靠着经验就不会出错。于是,上下就对各种条例典章十分推崇,既然定了下来安营扎寨的办法,便绝不会错漏一丝一毫。
这样的好处也是明显的。士兵们在完备的营地里还算放松,放松的精神与足够的饮食加上篝火之中滚烫的肉汤让营啸的可能性降低到了最低点。尤其是当篝火之中几个老兵开始讲着一场场大胜的故事时,专注倾听着的新兵们悄然间少了一分战前的焦虑。
以至于,当朱慈烺悄然间站在了外侧烤火倾听方三虎讲述的时候,众人也没有察觉。
方三虎微微有些嘶哑,也很粗狂,十分有辨识度:“打仗啊,首先打得那是一个精气神。咱们山东镇的兵就如同那旭…………军中那老先生说的啥来着……”
一旁的郑幺儿提醒了一声:“旭日初升……”
“对对,咱们山东镇的战友们精神气那叫一个旭日初升。比起天下兵那都是第一等的。所以啊,兄弟们要信咱们能赢,上了战场更不要慌。”
“不是我方三虎吹,咱们山东镇的本事,那是名列第一的。我方三虎走南闯北,广东的海贼见过,江浙的倭寇也遇到过,就连登州都见了几个跟鞑子打过硬仗的辽兵。后来进了闯贼军中,也知晓闯贼的虚实。兄弟们只要不慌,握住了长枪把柄,拿稳了火铳火绳,把咱们军中训练的本事用出去了五成,那我方三虎话放这儿,这贼兵就一个结局……被咱们一一杀败!”
“是啊。兄弟们,我李三就是闯军归正人,方百户的话,我是一万个信。别的不提,闯军之中就是拿了刀枪训练了武艺阵法的战兵,也是勉强吃些糟糠混个肚,想要吃饱都是不定,也只有三五日一操练的时候才能吃够。哪里像咱们山东镇,每日肚皮敞开了吃,时不时都能见到荤腥,俺李三这才进了营一月便长得牛犊子一般的身子,浑身是劲。打杀起来,往日闯军里那些战兵,三个一起上都不怕。”
“吃得饱那是第一点。咱们军中的这长枪啊,那可是夹了钢的钢枪,便是披了铁甲的贼兵,一枪下去,也是洞穿。更别说那火铳,咱们的鲁密铳啊,那是太子爷废了大力气弄来的。这是军国利器,一枪一个洞,五十步外,一个练了十年的老卒就能被一个新兵蛋子一枪撂倒。兄弟们说说,咱们打不打得赢?”
“打得赢!”
“对喽!”方三虎乐呵着,继续说了起来:“来来来,我虎爷和你们说道说道。上回啊,我方三虎得了太子爷下的命令,领着兄弟们打马腾云的兵时,那可是挺着长枪硬冲。咱们一个小队阵列齐全去打那是欺负贼兵没办法破阵!就是贼将披了全身铁甲冲阵打乱了咱们,那咱们也是三人并肩持枪,两人持盾护住左右,寻常十来个贼兵冲阵,反而被咱们一顿打逼退了回去……”
……
朱慈烺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悄然离开,转而走到了一处营寨的边角里,望起了星空。
士兵们用着各种办法排解大战来临之前的焦虑,而朱慈烺,便需要自己静静地承受着压力。
此刻,他抬头仰望,看着星空,微微有些入神。
在没有光学污染与雾霾阴云遮挡的大明里,银河在天空之中直视便能看见。星光璀璨,如天宫闪烁的灯光,美得让人心醉,更带着一种引人入胜的思考。
不知何时,披着一件裘皮外衣的杨文岳走了过来,道:“殿下,老臣问了侍卫亲军道太子出了帅帐,便一路追寻了过来。”
“噢?是斗望公。”朱慈烺轻声问候了礼节。
客套完了,杨文岳关切地道:“殿下在忧心明日之战?”
“李自成积年老贼,兵多将广,有新兴之锐气。能否一战而平,我心忧之。”朱慈烺坦诚地说着。
杨文岳宽慰着道:“老臣倒是有些想法,想要和殿下说说。”
“洗耳恭听。”朱慈烺。
杨文岳沉吟了一下:“于殿下而言,从东明一战到柳园口,再到算计袁时中,设半坡店一战,这都是一步一扣,环环衔接,用心之深,思虑之切,都是世所罕见。殿下为此戮力,可谓是全力以赴,无半分留存。而后埋子虎大威处,设计左良玉身,这都是准备已全,用心已尽,再无半分遗憾了吧?”
“生死相搏,自然要用尽全力。倒是斗望公这么一说,让小王有些汗颜了。”朱慈烺轻笑。
杨文岳则是一脸郑重:“既然准备已全,用已尽。那可谓是说,这明日一战,便可用尽人事听天命来形容了。既然如此,殿下大可宽怀。须知,这有殿下这般革鼎一新的圣明储君在,天命所归在我大明,当无虑也!”
朱慈烺深深看了一眼杨文岳,想要缓缓颔首却猛地听着营中忽然一阵骚乱响起。见此,朱慈烺顿时神情一变,冲入营中道:“什么事?”
一旁的宁威定了定神,言简意赅地示意朱慈烺看向天空:“殿下快看空中,将士们都在议论大战之前,竟然有彗星!”
朱慈烺抬头一看,果然看见一道彗星拖着长长的尾巴从西北往东南划过。
星象牵动,人心动摇。
朱慈烺的表情一下子便凝重了起来。(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八章:上苍助我
一旁的杨文岳脸色顿时发绿,如吃了十斤黄连一样,偷偷看着朱慈烺凝重的表情,心道:衰也……
扫把星历来都代表着不好的天象。对于临战之前的士气而言是一个难缠的考验,尤其是结合刚刚杨文岳的那一段话,更是要了杨文岳的老命。
真坑人啊……
杨文岳感叹着。
朱慈烺当然也明白扫把星对士气带来的动荡。虽然朱慈烺很知晓彗星的到来与好运气没有关联,更不会昭示什么败仗。可怪不得一群士兵都是文盲,深信这个啊!
冷静!
朱慈烺深呼吸一口气,忽然畅然大笑:“哈哈哈哈哈……这是上苍助我啊!”
身为太子殿下,朱慈烺的一举一动都有注目。更何况还是这般不同寻常的大笑,一时间,场上众人的目光顿时纷纷看了过来,就连议论彗星的声音都小了一点。
只见朱慈烺一脸开怀,望着众人,前所未有的喜悦道:“将士们,你们可知那闯贼做了什么罪孽?那李自成,竟然敢口出狂言,妄图造反当皇帝!这是我精锐夜不收传来的情报。而今,才不过刚刚过去了半日,在这大战来临之前,便有上苍昭示!”
“这是上苍在警示李自成啊!这是那大胆狂徒命格坠落的星象!这是天佑我大明,万胜无疆的天象啊!”
见朱慈烺机智地装起了神棍,杨文岳哪里不明白这用意。顿时一狠心,跟着大喊起来:“我杨文岳乃金銮殿上的二甲进士,今日看此星象,自西北而落,便是象征陕西米脂李自成,是那贼首李自成之命格。既然李自成的命格在大战之前坠落,那就是天佑大明,万胜无疆的星象啊!”
“天佑大明,万胜无疆!”
紧接着,营帐之中方三虎也反应雇来高喊着,随后一个营跟着高喊,陈留镇上,全军纷纷高喊。
“天佑大明,万胜无疆!”
“天佑大明,万胜无疆!”
……
朱慈烺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一场风波,就这么过去了。
翌日一早。大明崇祯十五年九月二十。
一场注定会记入史册的战役终于迎来的决战的关头。
为了这一战,双方可谓都是竭心尽力,不知用了多少计谋,不知耍了几回机锋。
官军一方,从一开始的分散走向朱慈烺统帅下的配合。而闯军一方亦是走过了三军合兵到李自成露出独霸心迹的过程。
现在,左良玉被李自成十数万大军围困在了半坡店的野战营寨之中。
而北方,刚刚抵达的朱慈烺亦是领着两万余官军主力浩荡而来,停在了陈留镇上。倒是李自成也并不将就,最终将十数万大军延绵展开后,将自家帅帐抵近安在了距离半坡店不到四里的任寨。
这个距离,只让李自成将兵马都摊开摆好都勉强,可以说一摆出军阵就可以朝着半坡店里困守的湖广兵发起进攻。
硝烟弥漫的气息悄然酝酿此处。
当黎明划破黑暗,初晓晨时,各处营帐都开始集结兵马。
就是半坡店中,打定主意要找机会脱困的左良玉也得全力防备着李自成的进攻。
让左良玉庆幸又失落的是,李自成只留下了刘宗敏所部两万余人盯紧了左良玉便带着余部北上。
饶是如此,李自成带上的兵马足足有十三万之众。
这是一个不含虚假的实数。
其中老八队的党守素、田见秀都有一万五千余兵。同样是老八队的刘宗敏因为吞并了罗汝才所部,扩张到了两万余兵。作为亲侄子的李过则接收了刘宗敏吞并袁时中的兵马,达到了两万余兵,就连其义子也拥兵近万。
其余的不是核心嫡系,却也是声势惊人,单独拉出去都是一方大贼。比如袁宗第兵马一万出头,高一功、郝摇旗、顾君恩、李岩、红娘子都是兵马上万。
而这,还没有算李自成自家的兵马。当然,对于李自成的兵马知晓底细的人就不多了。只知道这被归入老营由李自成直属的兵马也有一万余,而且其中精锐部分远超其余兵将。
这样一算,刨去在南面堵着左良玉的红娘子以及对峙左良玉的刘宗敏,李自成依旧拉出十三万兵马北上就算不得夸张,而是一个很实际的数字了。
于此形成对比的则是兵微将寡的朱慈烺。
最强的山东镇一直坚持着精兵政策,哪怕是进入开封后,朱慈烺尽得军权,也仅仅只是将各营加强了一把。其中最先加强的是骑兵营加了五百人,其余步兵营稍后,也是五百人。
也就是说,飞熊营、第一步兵营、第二步兵营一共三个营才六千人,加上骑兵营也才八千人。算上技术性兵种多一些的炮兵战车营两千人朱慈烺也才堪堪泼了过万的兵马。
反倒是河南镇兵马过万,看起来阵势更大。当然,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朱慈烺也清楚,只有陈永福领的正兵营与陈德领的援兵营算是能打,加起来的兵力不过五千余。
还好,朱慈六千余预备第一营、预备第二营、预备第三营可以迅速补充兵力。还有左良玉五万,虎大威一万,红娘子一万。加上没有公开的底牌,朱慈烺的纸面兵力其实也不差。要不然,将近十比一的悬殊兵力,朱慈烺自己都要感叹自己心脏之强大了。
李自成的主力从任寨启程往北,朱慈烺的主力也是天亮之后整队出发,从陈留镇开拔往南,缓缓接近。
与此同时,自然是无以计数的众多斥候在兵马抵达之前冲上前去,不断探查敌情,李自成全军的动静也渐渐清晰。
但随着双方越来越接近,斥候可以获得的空间越发被压缩,双方都在拼命地遮蔽空间,斥候的战斗也开始变得格外血腥而激烈。
听着斥候越来越频繁的战报,看着折损越来多的斥候,朱慈烺轻轻呼出一口气,地理图志牢记于心,念念着道:“赵千寨,潘村……若是对方没有往徐寨那边走,那差不多就会在这里遇上了。”
朱慈烺的猜测很准确。
不多时就见兼领斥候头领的魏云山沾染了一身鲜血来报:“殿下!发现贼军主力于三里外的潘村!”(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九章:闯军头阵
朱慈烺点点头,道:“将斥候们都收起来,徘徊外围,保持警惕,不必舍命厮杀了。这次斥候队表现不错,让司琦记下军功。”
魏云山顿时大喜:“属下拜谢殿下。”
“传令全军,各部戒备,准备作战!”朱慈烺下达了第二个军令。
传令兵顿时飞奔各处。
一时间,兵甲碰撞的声音接连响起。
只是过了不到两百息的时间,越过一处稍高的平地后,一条黑压压的长线显露了出来。
朱慈烺拿起千里镜,从左到右仔细瞭望,沉默不语。
与此同时,赶到朱慈烺身边的各军将领也是拿起了朱慈烺配发的千里镜,一阵窥探后,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嘶……这就是贼军主力了。号称百万,实数肯定没有。现在这么一看,十数万的兵力肯定是有了!甚至……”年轻一些的陈德议论着,但当看见没有人接话的时候顿时明白了这个数字带给众人的压抑,一下子收声了起来。
除非是足够的斥候去探查敌军前后左右的规模,要不然,也只有李自成知晓自己军中究竟有多少兵马。
因为……
太多了。
多到千里镜往左右一看,竟是发现看不到头。
人马上万,无边无岸。十三万的兵马,摆出来,已经足够遮蔽视线。
朱慈烺却看不出多少变化,神情依旧镇静,反而很是郑重地看了一眼身边一干将官。目光从杨文岳身上开始,徐彦琦、刘胜、施展邦、刘振、陈永福、陈德柳泉以及李峻笑着道:“将士们,好好记住接下来的战斗吧。二十年后,你们将用骄傲的语气与子孙回忆这场战阵的细节。”
“嚯!”
“嚯!”
“嚯!”
……
众人纷纷高高举起手中兵器。
朱慈烺笑着,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闯军军阵,道:“山东镇各营列阵。让柳泉的大将军炮先点个名。千步的距离啊,两三里呢。送一番好礼给李闯!”
柳泉兴高采烈接令:“属下得令!”
得了开封城的军权后,朱慈烺也开始迅速扩充炮兵营。由此,炮兵营中弗郎机炮的数量达到了三十门,红夷大炮的数量也达到了十二门。不多时,一门红夷大炮开始射击。
只不过,炮弹却越过千步外的闯军军阵,竟是打飞了。
对此,一干军将虽然明白火炮命中不易,但还是纷纷轻叹了起来。
朱慈烺摆摆手:“这是校射!”
果不其然,又是过了十数息。十二门红夷大炮依次发言。
沉闷如巨锤砸地上的声音响起,十二枚携带着巨大动能的铁球冲出炮口,飞跃了千步的距离重重地砸在了闯军的军阵之中。
这一次,十二枚足足有九枚都砸进了闯军的军阵,犁开了一道道血肉的死亡之路。
这个时候,兵马众多也带来了另外一个坏处。在炮火的射击之下鲜少有打不中的。尤其还是在千步这个算不上长的距离,命中率比平时还要高。
而且,千步也就是两里多的距离下,缺乏远程攻击手段的闯军一方只能被动挨打。
一时间,官军战阵之中欢呼声响起。
“吼”
“吼”
“吼”
……
李自成看着欢呼的官军,只是瞥了一眼就道:“死了十几个新兵就值得这般鼓噪了?这官军也是眼皮子浅。”
只一语,就让军中平静了下来。
“面对巨象的重步踩踏,也唯有猴子才会上窜下跳,耍弄着可怜的微末本事。”李自成扫视一眼十三万强兵,对着一干将官道:“我李自成今日便让朱家太子知晓,什么叫实力!将士们,且看我十数万雄兵于此,如何告诉这苍天,嗟尔大明,气数已尽!”
闻言,一干将官纷纷跟着大喊呼喝。
李自成缓了缓,又道:“党守素,郝摇旗、袁宗第何在?”
不多时,三员闯军大将齐齐出列:“末将在!”
李自成看着三人,目光最先落在党守素身上:“你领你部兵马,扑向官军油路,对付打着陈永福旗号的河南兵。”
“末将领命,这就去取陈永福的狗头!”党守素既是欢喜又是失落。欢喜的是可以上阵厮杀洗刷耻辱,更能帮助李自成报一箭之仇。但失落的却又不是对阵山东镇。当然,党守素不会承认,隐隐之中还有一些放松。
“袁宗第!”李自成又看向有些惴惴不安的袁宗第,道:“这一仗好生打,不要让左路官军的骑卒再来捣乱了。”
袁宗第在闯军之中也算是一个另类的存在。世人都传他是袁崇焕之后,自从袁崇焕被陷害凌迟后怀着一腔义愤造反。对此,袁宗第既是不予承认,也从未驳斥,似乎说的不是他一样。
但李自成对袁宗第的本事还算是信任的。本着使功不如使过的心思,这次还是将袁宗第派了上去。让他弥补上一战放跑卢光祖的过失。
“是!末将领命。”袁宗第倒是不敢说大话,老实领命而去。
最终,李自成又看向跃跃欲试的郝摇旗:“郝摇旗。这一仗你为我头阵大将,扑杀官军中军。能不能拿到朱慈烺的人头,得这大战第一功,就看你本事了!”
“郝摇旗明白!这一战,就请闯王看我郝摇旗的本事!”郝摇旗满脸胡须,咧嘴一笑,没冲阵时候的倒是显得颇为沉稳。
郝摇旗是高迎祥时代的老人,以旗手身份起家,颇为敢战勇猛,只不过,高迎祥死后跟着李自成打难免有种前朝遗臣的感觉。
尤其是崇祯十年,郝摇旗突围时因为有家眷拖累,难以突围。郝摇旗便亲手持剑杀了妻子以示决心突围。这一举看来日然稳固了军心又便装突围得救。但在李自成看来却总有些猜忌,以至于李自成对其总有些隔阂。
也正是如此,为了保住地位,郝摇旗每次作战都勇猛冲锋,李自成也算信任其能力。
“出发吧!”
……
当第四轮火炮打出去的时候,闯军之中三员大将整队出发,第一波就带出了三万余兵马上阵。
鼓声渐起,杀意已烈。(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章:官军出阵
不多时,炮声渐歇。官军一方的十二门红夷大炮炮管滚烫,需要立刻降温,不再发炮。
还好,朱慈烺军中亦是还有三十门弗郎机炮。但朱慈烺却没有着急将这一招使出来。
对方已经出手,也是时候轮到朱慈烺回应了。
想到这里,朱慈烺沉沉呼出一口气,观察着战场,看着一个个神情各异的战将,心中微微有些恍惚,不由闭着眼睛有些遐思。
这一战,可真是一点历史的优势都没有,可以说是以朱慈烺一己之力促成的决战啊。朱慈烺到底有几分本事,就看这一战了。
这般想着,朱慈烺却忽然想到昨夜杨文岳对自己说的:“天命所归……”
“也许……我来到这个时代,就是上苍不愿意这煌煌大明被建奴鞑子的铁蹄肆虐,不愿我汉家儿郎,沉沦未来数百年的光辉吧。既然我来了,那便是天命所归,所向无敌!”朱慈烺喃喃着,缓缓睁开了眼睛,眉目前所未有的坚毅:“诸将听令!”
“末将在!”等候已久的徐彦琦、刘胜、施展邦、刘振、陈永福、陈德柳泉以及李峻等将凝神望去,神情一振。
“郝摇旗是这一战贼军头阵的主力。不过,贼军所谓头阵大将也不过如此。贼军一惯的打法是裹挟流民作炮灰缠斗。但我军一向兵精,不似左良玉那般,一番冲杀,无人与他缠斗,反而能击溃流民让其冲击后续的敢战贼兵。现在,闯军倒是改了章法,吸纳了众多的流民壮勇为战兵,不过本质还是如此。只要有强兵打断了贼兵的骨头,余下的不过是砍瓜切菜,费些时间。”
“对阵郝摇旗者,徐彦琦、陈德!徐彦琦,我命你为中路主将,领你部飞熊营打这头阵。我再加一部兵马给你加强。”说着,朱慈烺的目光落在了陈永福身边的陈德上:“陈德,你领你部援兵营服从徐彦琦的命令,一起迎战郝摇旗!”
就这样,在朱慈烺详实的分析之中,第一道军令发布了出去。
徐彦琦闻言,顿时肃然应下:“末将领命。”
徐彦琦这位老将是老资格的武进士,连崇祯皇帝都知晓他的名字。而今在朱慈烺的手中又是最强的营官,虽然名头才是千户,但年纪更小的陈德他却对恭谨。
而陈德也是一脸喜悦,能够与朱慈烺军中大将并肩而战,显然是被看重:“末将领命,定听命徐千户,一往无前!”
朱慈烺又看向陈永福:“陈军门,半月前我拨付进河南镇的一千五百鲁密铳是否值得,就看今日了。陈永福何在?”
“末将在!”陈永福神色一凛。相比一个重视就心花路放的陈德,陈永福显然是个老油子,需要一番敲打才能好好做事。
李自成口中的右路,到了朱慈烺这边自然就成了左路。故而,陈永福就成了官军的左路大将。
朱慈烺指着左路的党守素道:“左路党守素是我败军之将,我将其交予你。看你多久能给我捷报。”
言下之意便是,朱慈烺根本不希望有败仗的消息传来。
前头许了儿子前程,中间又用军资敲打,现在更用自己打下过胜仗的威势来激将,三重敲打下来,陈永福前所未有的认真:“请殿下放心,不胜党守素,末将誓不收兵!”
“好!”朱慈烺鼓舞了一句,最终目光落在跃跃欲试的刘胜身上:“第一步兵营一直耿耿于怀没能拿到第二枚营旗。现在,我便许你。若是此战给我拿一个胜仗,我便给你虎贲卫的营号与营旗。不过,高兴也别太早。袁宗第兵马上万,虽然能战之兵不多。但我希望第一步兵营能独力迎战,战而胜之!当然,袁宗第有一千余骑,我会让刘振看住。怎么样,有没有信心?”
“有!”刘胜一声高吼,震得杨文岳胯下坐骑都忍不住嘶鸣。
见此,刘胜不好意思地嘿笑了一下,道:“虎贲卫的名头真是响亮。就请殿下下令吧!我们第一步兵营里面想要一面营旗都疯了,那袁宗第算得什么,再难我们都能打赢!”
“好!”朱慈烺缓缓颔首:“刘振,你的骑兵营压阵上去,只需要盯住袁宗第的骑兵,不需要压上去决战。”
“末将领命!”
“末将领命!”
……
刘胜与刘振纷纷应命。
顿时,朱慈烺的大军之中,除了炮兵营、亲军以及施展邦的第二步兵营未出动外,竟是全军都撒出去了。
看着空虚的后路,朱慈烺皱着眉头,又道:“传令各预备营,都造好声势。不要显得后路空虚。”
说完,看着有些怨念的施展邦,朱慈烺没有说话,而是喊来了刚刚回营的魏云山。此时的魏云山不仅明面上掌握着精锐的斥候队,暗中还为朱慈烺打造出了一柄暗中的利剑,负责反间谍行动。
朱慈烺看了一眼魏云山的蛇形弯刀道:“斥候都撒出去,尤其盯紧西面、北面各处。此前我都告示贴面各村寨了。还有在路上闲逛的,都处理掉。盯牢了那些有异动的闯军细作,一有麻烦,先行处理。”
这个处理掉包含着怎样的意味,朱慈烺说得风轻云淡,魏云山品味出了淋漓的血腥:“属下得令!”
朱慈烺缓了缓,又喊来了张镇:“左良玉那边,盯仔细了。”
“是!”张镇说话言简意赅。
朱慈烺是从东北陈留镇往西南任寨出发的。也就是说,朱慈烺的正南面到东南面这一带都是左良玉驻扎的兵马,存在着朱慈烺没有严格控制的空白。
还好……既然左良玉是官军。那么,就某些方面的控制力而言,拥有大义名分的朱慈烺比起左良玉也是不弱的。
此刻,若是将视角拉到天空之中去观察就能发现,两军都开始各自离开本部大军,缓缓朝着彼此接近。
官军这边,左路陈永福,中军徐彦琦、陈德,右路刘胜纷纷开拔出发。
两方大军,就如同两枚在星空之中碰撞的陨石一样,即将绽放出惊人的力量。(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一章:大将之风
领着飞熊营的徐彦琦与陈德的援兵营很快就撞上了郝摇旗的大军。
只是刚一接战,徐彦琦就想起了朱慈烺的说法:“贼军一惯的打发是裹挟流民作炮灰缠斗……”
果不其然,最先接阵的还是那些炮灰一般的新兵。
虽然郝摇旗的兵力得到了极大的扩充,拥有万余战兵。但摆开阵仗一打,只看那散乱不齐的军阵徐彦琦就看出来了,这些所谓战兵还是脱不了流民壮勇的底子,只不过是得到了军律与伙食的加强,并无本质改变。
倒是郝摇旗身边的那些兵,兵甲齐全,行动整肃,显然是朱慈烺说的“贼兵骨头”。
见此,徐彦琦看了一眼陈德道:“陈德。这一战,我啃骨头,你吃肉。”
说罢,飞熊营两千将士喊着整齐的口号,朝着郝摇旗杀去。
陈德也是聪慧,很快明白了徐彦琦的用意。
飞熊营盯住了最能打的郝摇旗周边那些兵,那余下兵力更多,却战力更菜的兵马就甩给了陈德。
见此,陈德心中喜悦,感叹徐彦琦有大将之风。
若是双方争功诿过,只挑着好打的弱兵攻,那自然是内部生隙,失了精诚团结。现在徐彦琦拿了最难的任务,担当起了精兵的责任,惹得陈德也心生敬意,不敢半分藏私。
两军协调一致,调配合理,中军大战很快就打得激烈了起来。
徐彦琦这般老练,战法与人心都琢磨透了,自然官军战力也是噌噌噌上涨,
摆出了方阵冲杀的飞熊营就如同是一只蛮力无双的巨熊一样,并不费劲地就撕开了外围的一些小兵,随后猛推进去,顿时就与郝摇旗手中的那些老卒精兵厮杀了起来。
相应的,迎战的郝摇旗却是还未进入发疯猛打的状态就有些呆了:“特娘的,官军怎么一下子这般能打了?”
发愣归发愣,眼见被人打了进来,郝摇旗自然是无论如何多不能怂。
一念及此,郝摇旗便领着三千余精兵跟着冲了上去。
此刻官军中军之中,一处临时垒起来的高台上,朱慈烺微微笑了一下:“炮灰都没用完,能打的兵便陷入了苦战,郝摇旗不足为虑了。”
与此同时,左右两路的战阵也开打了一会儿。
左路的陈永福是老将,经验丰富,麾下兵马也是练得不错,再加上被朱慈烺三番连敲带打加激励地揉搓了一回,此刻也竭力作战,有了超水平的发挥。就这样,只凭借着总兵营三千能战之兵加上河南镇其他几员水平参差不齐的战将,硬是将一心求战要雪耻的党守素给拦住了。
党守素是李自成麾下拍前的大将,自身也是老八队出身的老兵。其部兵马本来是不俗的。但自从柳园口一战主力尽没,只余下收拢回的几千残兵后,党守素的麾下大军的精气神可以说是被斩断了一半,一见陈永福这么拼命,尽管党守素还想打,却是没办法驱动部下拼命了。
一时间,双方都斗得旗鼓相当。
唯一闯军算是有优势的可能就是袁宗第在右路的战况了。
这位当年得了天子青睐,实际上的辽东统帅袁崇焕之后许是真有几分兵家手段,对上孤军杀去的第一步兵营竟是还有几分优势。
的确,面对袁宗第八千步卒,又无人分担那些炮灰的压力。不管是精兵还是炮灰,都要第一步兵营一军承担,刘胜的压力自然极大,可谓是四面八方都有进攻。不管从哪里打,拥有四倍兵力的袁宗第都可以尽情展示人海战术。
还好,有骑兵营刘振压阵,袁宗第也不敢全力以赴,千余骑兵对峙着刘振,既不敢压上怕被击溃,又不敢退兵怕主力被袭。
面对此情此景,刘胜却忽然有些明悟了朱慈烺的用意。
一直以来,第一步兵营的营内都对屈居飞熊营之下感觉不满。但现在,一看徐彦琦打得游刃有余,面对多重压力都不怕。刘胜便明白第一步兵营差在了哪里。
那便是一种厚重,一种承压的厚重。
而这一次,一营之兵抗四倍敌军,这就是对第一步兵营的考验。
想通了这一点,刘胜看着儿郎们的奋战,忽然有些明悟:“兄弟们,不必管四面围来的那些杂碎。只管一心向前,打穿贼军,哪怕深入重围,咱们又岂是这群杂碎能敌的?”
“拼了,杀啊!”
“杀啊!”
“杀啊!”
……
李自成拧着眉头,将目光从袁宗第战场上收了回来:“这朱慈烺的兵,还真是舍得,敢拼啊……”
一旁,顾君恩搭上了话:“闯王,以末将看,却也觉得这官军也就这样了。”
“哦?”李自成饶有兴趣。顾君恩一向只是处理民政庶务,虽然也带着兵,不过并不以军略见长:“顾先生有话但讲无妨。”
“这厢却也是个简单的事情。”顾君恩也不怯场:“眼下我军十分力气这才用了三分,而官军十分力气却已经用了七分。这么一算,只要咱们余下再使两分力气,官军便再也没有余力抵挡了嘛。”
“哈哈哈,顾先生说得好啊!”李自成击掌赞叹,乐得顾君恩再三谦逊。
事情当然没有这么简单。至少官军到底用了几分力气还没人知晓,不过李自成再三说了要用兵力碾压。顾君恩提到这一点,自然是挠到了李自成痒处。
李自成大笑了几声后,便正色道:“不错啊。咱们还有七分力气没用呢。”
说着,李自成目光逡巡在众将身上。看得一个个将官如同求欢的少女一样,目光灼热得吓人。
田见秀、贺锦、高一功、李过以及李岩。这儿,还有将近十万大军未出呢!
一想到这里,众人如何不觉得稳操胜券?
“高一功!”李自成率先点了自己妻弟名字:“你拣选你部兵马,轻兵绕路到北面,夹击官军侧背!”
一见是这个命令,高一功颇为喜悦。这可是个容易出功劳的任务啊,而且也容易完成。毕竟,偷袭可比强攻好打。
“末将听令,定不负闯王所托!”高一功拽起文来。(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二章:巧取豪夺
李自成又看向贺锦:“贺锦何在?”
贺锦顿时出列,满怀期望地看着李自成。
他是革左五营之中的一员,按照原定历史上要到围攻开封末期才会过来投靠。但许是朱慈烺的蝴蝶作用让官军在东明、柳园口先后两战都出现了,搅乱了中原局势。所以李自成也加紧了笼络革左五营的心思,让本就倾心李自成的贺锦提前加入。
由此,对于贺锦这一员悍将,李自成也是颇多笼络器重。
“我已经吩咐人去了左良玉的帅帐之中。问其是要投降,还是退兵。这左良玉得了朱慈烺五十万白银都不敢死战,是个十足的软骨头,纵然不降也会交出一笔赎军之资。到时候,解决了左良玉,半坡店一空,你部兵马便可由半坡店绕路东南,往北伏击朱家太子。这一军令,你可有信心完成?”李自成笑着,直直看着贺锦。
贺锦心里一寻思,感觉有些犯难。
左良玉虽然好欺负,但也是有五万兵啊。万一人家不退又不降呢?这任务岂不是就是难做了?
但军中可不是菜市场,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
李自成既然说了是军令,说不定就是李自成的试探。一念及此,贺锦一狠心,还是应了下来:“末将有这信心,不负闯王军令!”
“哈哈,好!”李自成击掌一声,目光在贺锦与田见秀身上逡巡,最终落到了田见秀的身上:“当然,那左良玉乃是个反复小人,不足为信,我们也要防备一些。那厮这次见我愿意招降放手,乐得什么似的。想来打的算盘不外乎是养寇自重,觉得有朱慈烺在便不会注意他。哼,十足一个小人!贺锦,你也放心,对付左良玉我自然是有防着他的后手。这次先敲一笔打断左良玉麾下将官的战意,待其真退了,咱们在一路追杀,将那近百万的军资一口吞了!”
说着,李自成目光炯炯,看向田见秀道:“老田哥!刘宗敏前些时日亏了些元气,一人独力难以压住左良玉。你带兵一起上,一旦左良玉软下来便一步步欺上去,不追百里怎么能吞下那将近百万的军资?这般重要的大事,非托付于老田哥我才能放心啊!”
被李自成如此诚恳器重,厚道的田见秀顿时生出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感觉,大声道:“闯王但请放心,此战,末将定追杀得那左良玉再也不敢于闯王为敌!那般军资,末将也竭力为闯王取来!”
田见秀是真厚道,只说有把握的事情,不哄着李自成说拿下左良玉的人头。
听完,李自成顿时大笑起来,又温言勉励了几句这才收声。
一旁,见李自成又将田见秀派了上去,贺锦顿时大大放松。
有了刘宗敏与田见秀出马,南路这边就有四万余兵了,对付本就被打残了没有五万兵的左良玉还怕什么?
就当贺锦还想说几句硬气言语的时候,却忽然见到李过在李自成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让李自成脸色大变,飞快冲出帅帐,去了一处临时搭建起来的高挑,凝望着前方战事,神色飘忽。
半坡店。
“什么,这里是本将的所辖军营!不能让本将进去?你算是个什么东西,叫那刘泽清出来与我说话!”金声桓气急败坏,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在辎重营门口被拦了下来。
要知道,自己可是有左良玉亲自交代了的重要任务啊。
只是,哪怕金声桓发了火,身后更有百十个家丁怒目已对。那守门的营门官还是一点都不退让:“金声桓副将,我念你是朝廷武官,方才出言不逊就不追究了。可你若还要冲营,那就休怪本将无礼了!来人,火铳预备!”
那营门官便是当年战党守素时与方三虎并肩的刘百户。此刻,显然更成了辎重营里的第三号人物,一声令下,顿时就有上百根火铳瞄准了金声桓。
看着那火铳细长明亮的枪管,金声桓气焰顿歇,吞了吞唾沫,不敢再放狂言。看着那一个个火铳手举起的火铳,明亮的枪管表明这绝不是粗制滥造的劣质军器,黝黑的枪口则是象征着死亡的威胁。感受着这么反差的现实,金声桓顿时觉得自己好像又面对了李自成的亲自冲阵一样。
良久,金声桓这才反应过来:“你……你……你竟然敢火并友军?”
“若是金声桓副将觉得这个指控合理有证据,大可参我一本!”齐贤施施然走了过来,冷笑着看向金声桓。
金声桓顿时被噎住了。
与此同时,久不见金声桓传来消息的左良玉亲自赶了过来。一见那边竟然有火铳对着自己,顿时让他神色大变,身边的亲军士兵纷纷张弓以待,他也是动作迅速地隐藏在了人群之中,声色俱厉:“齐贤,谁给你的胆子,竟然敢对着友军举铳?”
“那本将到要问问,又是谁给的左将军胆色,竟然敢拒绝太子殿下的军令,要狼狈南逃啊?”齐贤毫不退缩,锋芒毕露。
只见他一伸手,靠内圈一些的几辆大车上的乌布被扯开,一门门火炮显露了起来。
见自己的打算被识破,左良玉顿时明白了这些人的愤怒。他也顾不得追究为何会泄密,只是双目通红地盯着那些火炮,盯着里头上千的大车,无数的辎重。
刘泽清与齐贤还有那刘百户当然都是知晓朱慈烺南下作战之事的。可现在,左良玉却是要逃。
这是一种背叛,自然也让左良玉瞬间明白没了巧取辎重营内物资的机会。
不能巧取……那显然只剩下一种选择……
那就是豪夺了!
就当左良玉丢了几个眼色,带着军中上万兵马徐徐围来的时候,急忙赶过来的刘泽清又开口了:“别激动,别激动。平贼将军,莫激动啊。来人,继续将大车之中的东西统统掀开!”
左良玉疑惑了,不明白刘泽清的这是什么意思。那一车车的粮食金银都掀开作甚?掀开了乌布,粮食就要受潮,金银更会惹来觊觎。(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三章:百万军资
眼见刘泽清指挥着辎重营的将士将一处处乌布折开,左良玉虽然疑惑,也不再着急着说话。
火铳准头虽然不好,他也已经站到了火铳最远射程的八十步外。但谁也无法保证火炮的准头一直都不好……
就在这样的沉默之中,一个个大车里头的乌布掀开,箱子打开,里面的情形显露在了众人的眼前。
本该装有粮食的袋子掀开以后,里面一片黑色黄色,没有雪白的大米,有的只是一堆硝石铅子。
本该装满金银的箱子空空如也,一分金银也无。
唯有本该装满火铳的箱子如旧,都是火铳丹药。
但左良玉见了,却只感觉整个脑袋如遭雷击一样。
“朱慈烺!”左良玉嚎叫着:“你胆敢骗我!”
辎重营的将士没有管左良玉的哀嚎,依旧打开着乌布,拆开太子,刺激着脆弱的湖广兵将领。
大车之上,粮食或许是有的,但绝对只有一万石的水平。至于金银,全都是空的。朱慈烺只是运来了几百个空箱子!唯有火铳是真切的,但……谁还会觉得他们会将这些军火交给湖广兵呢?
赶过来的左梦庚、卢光祖以及常登等人都是面面相觑,所有人都有种怅然所失的感觉:“竟然……竟然被骗了……”
至于金声桓,更是战战兢兢,面色发白。
他当初检点的时候里面的金银粮草可是一分不少啊!
当然……他勾结刘泽清发卖军资的时候,是在检点之后。这样一来……金声桓顿时明白了。
自己与左良玉都白耍了。
就如同左良玉从头到尾没有过真诚一样,朱慈烺也从来没有信任过左良玉。
“平贼将军!”刘泽清老怀宽慰地看着左良玉,笑着道:“事到如今,还是请一力平贼吧。”
“就凭你们将我耍得团团转?”左良玉再蠢也明白了朱慈烺的算计,从这数十万的军资到红娘子的伏击,这都是为了将左良玉与李自成拖进这场决战的堂堂阳谋。偏偏,贪心不改,私心无尽的左良玉就这么入坑了。此刻见刘泽清伸出橄榄枝试图以德服人,左良玉却只有满腔的愤怒:“别忘了,我有五万大军,足可以将辎重营夷为平地!”
“所以……”齐贤平静地看着左良玉:“左将军真的以为我辎重营就只有这数百辅兵?所以,左将军真的打算将兵力耗尽此处,被贼军趁虚追杀?”
说着,齐贤一挥手。那些此前作民夫打扮的兵丁忽然间升起一道旗帜:“山东镇第三步兵营!”
见此,左良玉顿时神色一变。
左良玉是做过情报功夫的,明白朱慈烺手中一个营有怎样的力量。这样一个营,野战之上都能抵挡贼军万人,自然也能抵挡官军万人。若是凭借营地坚守,左良玉还真没有本事平了这里,反而还会被贼军趁虚而入。
恰此时,刘泽清唱着红脸道:“所以,还是请平贼将军于我军一心平底吧!”
见刘泽清又将台阶递了过来,左良玉话语顿时软了下来:“此事……若太子殿下不计前嫌……”
“殿下英明无双,若平贼将军将功折罪,定是无碍。”刘泽清笑着道。
左良玉沉默了。闭着眼睛将眼珠子不知转了多少圈,这才睁开眼睛道:“好……那我就赌一把!”
说罢,左良玉头也不回,立刻回了自己的营帐之中。
直指走出了数十步,绕开了两三个营寨,辎重营的弗郎机炮绝对没办法打中这才让左良玉大大松了一口气。
一旁,左梦庚、金声桓、卢光祖、常登以及徐恩盛等将纷纷七嘴八舌问了起来。
“将军,咱们真要再去和李自成打?儿郎们都有些倦了啊。”左梦庚有些不愿。一开始和红娘子打,后来和李岩打,最后又与李自成对冲大战。左梦庚知晓军中战损颇多。
卢光祖是得了刘振人情,心中有些不愿意就这么狼狈跑了:“要我说,还是正儿八经打一张得来军功稳妥。真退了,天下人还如何看待我们?要打,便打好了。”
“那李自成忒般厉害,十数万兵可是实数啊。还真打?”
“没了数十万军资,退了也没意思。打就打好了。若能得齐贤数千精兵助阵,未尝没有雪耻的机会。况且,北边那人……”
“那到底是打不打?将军,您给个话吧……”
“将军……”
左良玉忽然停住步伐。
众人一阵寂静,盯着左良玉狰狞的表情,都感觉不妙。
左良玉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表情又狰狞了起来:“我打他娘!”
“去告诉李自成,从朱慈烺手中获得的军资我愿意都给他,五十万两白银,十万石粮米,数千火铳,都给他!只要李自成放我走……一定要说清楚,只要放我走,我就将辎重营原封不动给他!告诉他,里面的百万军资!哈哈哈……”
左良玉颠三倒四地说完,忽然大笑了起来。
笑声之中藏着失落的悲,露出刻骨的恨。
……
赵千寨。
田见秀摆摆手,送走了前来给左良玉传信的人。
一旁,刘宗敏与贺锦都将目光看向田见秀。
显然,田见秀才是这里威望最服众之人。毕竟不管是资历还是人望,田见秀都更加厉害。就亲疏之上也是田见秀更得李自成信重。
“老田哥,要不要信那左良玉?”贺锦问着。
刘宗敏却是目光炯炯:“额觉得这事儿靠谱。那左良玉私心极重,倒真像个卖友求荣之人。”
田见秀缓缓颔首:“左良玉要走,这是肯定的。只不过这数十万军资是真是假咱们还要留一份心眼啊。以左良玉之私心,真的给我们这么多好处?”
老田哥虽然厚道,却是对自己人的厚道。他见了太多的贪官污吏,天然对官员藏着怀疑。
不过,这般重利的诱惑之下,贺锦与刘宗敏都已经动心,对田见秀所言不屑一顾。
见此,田见秀也是决断,摆手止住两人的话:“不管如何,这一回的半坡店我们还是要……”
“打!”
田见秀狠狠握拳。(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四章:第一张底牌
赵千寨上。李自成突然紧张了起来。
双方中路的大战突生变数。
“又来了……”一旁,李过紧张地指着朱慈烺中军前边单独跑出来的一列军阵。
这一列军阵很奇怪。
因为他们的人数不少却很稀松,而且一个个都拿着铁架子,既不像是要开炮的,也不像是要打鲁密铳的。
要知道,朱慈烺的中军距离战阵可是有数百步,这个距离用弗朗机打是没准头的。至于用鲁密铳,那更是开玩笑了。谁家鲁密铳射程这么远?
很快,官军的实际行动解释了这是什么东西。
官军阵中。
只见此刻的李峻很是遗憾地叹了口气,让一旁的朱慈烺很是疑惑。
柳泉解释着道:“李先生对掣电铳的研究还是没有进展呢。倒是殿下说的那个燧发机与弹仓有了一些进展。只不过,距离应用还是有一段距离。”
朱慈烺点点头:“这样的研究我也清楚。有空,我去院里看看,研究也是需要技巧与系统性的归纳整理的。不过,能将火箭溜改善,将精度提高,这也是大善了。”
“是是,殿下一席话,可是省却了兄弟们多少日夜苦思冥想啊。”柳泉这话真情意切,一点都没有拍马屁的刻意。要知道,那个金盘手摇计算机就是朱慈烺的点子造出来的。这种原创性的概念与结构是最难创造的,没有契机,只能空等时间积累。朱慈烺指点出这个,是真的省却了工匠们无数个日夜的辛苦。
此刻,李峻过来朝着两人行礼点头,示意已经完成了准备射击的过程。
见此,朱慈烺下令射击。
顿时……
一场李自成铭记于心的景象发生了。
上千火箭高高飞起,在空中摇曳一阵,随后散乱地落在了闯军的后方。显然,为了避免己方军队误伤,这些火箭的发射角度都设定在了一个对官军较为安全的射击范围。
但这样的结果,却看得李自成心脏猛地被紧握了起来。
“该死的……”
火箭开始坠落,一团团火花在半空之中绽放着落在地上。郝摇旗后方一处处火海燃起。
更加让人揪心的则是那些落到闯军头上的火花。
这火箭若不是精确度格外堪忧,竟是单纯比炮弹还要有威力。一团团火花在人脑袋上炸开落下,哪怕再如何勇敢的士兵都要发憷,武艺再精湛的将官面对这么一个分心都可能一个不小心就被敌军捅死。
砰砰砰……
忽然间,郝摇旗中军之中,已经打进去杀了个透彻的飞熊营响起一阵炒豆子一般的火铳声。
中路闯军之中,刘体纯一阵神情恍惚:“他分明看见,郝摇旗闪躲不顺,肚子上炸开了一朵血花。”
“将军……快冲上去,救将军啊!”
闯军军中一阵大乱。
见此,李自成咬着牙,大喊道:“李过!你带你部兵马都上前去,战那飞熊营,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对方中军杀透了郝摇旗所部!”
“李岩!”把李过派上去了李自成还不放心,又将目光落到了李岩的身上:“你去助党守素一臂之力,绝不能让官军看到一丝优势!”
“是!末将领命!”
“是!末将领命!”
……
两人走了,带着大军浩荡而去,让李自成的中军一下子冷清了许多。此刻,还没有出战的只有带着辎重堪称辅兵的顾君恩所部万余人了。但这些兵除了顾君恩身边几百兵能打,其他的都是些顶着战兵名头的辅兵,要轮到他们作战抢功劳,那得慌乱到什么程度?
还好……
李自成看了身边恭谨的刘芳亮。还好他老营亲军还未动,有这一万余藏着杀手锏的兵马,他的底气还算十足!
“李自成添油了。”朱慈烺轻声说了一句:“真精彩啊。可惜火箭不多了……”
贼兵却是杀不完一样。
朱慈烺看着战场上又冲上去的两部兵马,撇了撇嘴,将心中的吐槽收了起来。李自成是真有本钱的,这么多兵就是最大的本钱。
靠着兵多将广碾压过去,只要不犯错,就能无限接近于胜利。
李自成也的确很厉害,调兵遣将几乎看不出差错,老道得让朱慈烺几乎只能硬拼。还好……为了准备这一仗,朱慈烺亦是准备了格外多的底牌。
用火箭溜发射火箭,仅仅只是第一张底牌。而李自成,过不久也将尝尝第二张底牌的滋味。
战场上,郝摇旗所部几乎已经是被打残了。被火箭一阵覆盖射击,让原本就被徐彦琦压着打的郝摇旗所部一阵慌乱,力量均衡瞬间打破。在飞熊营一阵卡好时机的射击之下,慌了的郝摇旗顿时被击中。
主将受伤,生死不知,郝摇旗麾下军心再难维系。
到了这儿,郝摇旗所部兵马也可以说被打残了。
若不是李自成兵力雄厚,添油一样派上了李过,那这一战也便可以宣告是朱慈烺获得第一局了。
“不就是添油吗?”朱慈烺眯着眼睛看向已经压着袁宗第不断后退的刘胜,笑着道:“让各部预备营准备出发。”
李自成增兵了,但朱慈烺不觉得面对携带初胜之威的官军,李自成还能有多大作为。
左翼战场上,袁宗第可以说苟延残喘了。
刘胜实现了自己的诺言,在第一步兵营不要命地进攻之下,袁宗第竟是被如此锋锐的锋芒逼得不得不转移中军。
层层叠叠的闯军战兵在第一步兵营的进攻之下却仿佛薄弱的厕纸一样,一戳就破。
到最后,刘胜竟是成了一只钻进铁扇公主肚子里的孙悟空一样。四面围攻的贼兵无法重伤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官军肆虐,试图一枪捅破铁扇公主的心脏。
到了战场这儿,就是刘胜一个劲地追着袁宗第杀,仿佛四面围来的兵马都是虚幻一样。刘胜的进攻搅得袁宗第叫苦不迭,他也看到了郝摇旗硬碰硬的结局。官军的兵,真是能打,更能攻坚。
只不过,没有仔细注意的李自成看来,就成了袁宗在费尽心思四面围剿第一步兵营了。
不多时,当朱慈烺撒出去的传令兵回营的时候,三个预备营整队出发。(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五章:还有后招
“拼兵力的话……你李自成又如何会想得到,还有预备役这种存在呢?”朱慈烺笑着,一挥手,三个预备营进入战场。
这是朱慈烺尽得军权后的红利。
老实说,开封的能打的兵是不少的。只不过,官军弊病太多,牵扯太深,纵然有十分力气能够使出去用在正面上的,也不过区区两三分。
现在,朱慈烺双重军饷发出去,软硬兼施的手段揉捏一顿,只不过是将官军本该有的十分力气尽力都使出**罢了。
这三个预备营便是这样一个背景下的产物。里面的兵是朱慈烺将全开封官兵筛选一顿后的结果,剔除了老弱病残,荐拔了才能之士,激励了勇武之徒,随后加以正常将士的待遇,苦练一个月,便达到了战前补充的作用。
朱慈烺不指望他们能发挥出主战营队的本事,只要拉上去能让主战营队维持住生力军的锐气与持久战力就算满意了。
很快,三个预备营都会补充进三路兵马之中。
见此,李自成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
李过与李岩加起来有两万人,只不过战阵不是加减法的游戏。原本就有四万人的战场已经十分拥挤,没有多少腾挪的空间了。现在再来两万人,虽然鼓舞了闯军的士气,却没有意想之中一加一的功效。
光是挤出容纳多余两万生力军的地方就艰难。
这样一算,闯军加了两万人,效果竟是比起朱慈烺援兵六千也强不了几分。再加上官军本就战友占有,更有右路袁宗第支撑不住的,不得不又让李岩分兵助阵。这样一增一减,闯军竟是依旧占不到一分便宜,只是没有让三路战事继续颓唐罢了。
“朱家太子……倒真让我刮目相看了!”李自成表情凝重了起来:“刘芳亮,让老营亲军准备好!”
“是!末将这就去整队!”刘芳亮肃然领命。
李自成依旧是死死地盯着战局,轻声念叨着道:“高一功啊高一功……动作可要快一些啊!老田哥他们,也要再催促……三路围攻,齐头并进,只有这样争取到足够的地方摆出十数万的兵马,将兵力优势彻底发挥出来,才能一举覆灭了朝堂最后的平贼主力!”
想到这里,李自成重重地握拳了一下。
李自成念叨着高一功,但轻兵速去的高一功却要不断绕开一路上密布的斥候哨探,绕路颇远,一时间李自成也没有得到高一功的半点消息。
当然,李自成也想过自己会不会重蹈左良玉覆辙。
但深思熟虑一番后,李自成还是决定分兵偷袭。左良玉是为了围捕李自成,担心李自成跑了
但李自成现在决战朱慈烺却不同。
战场容纳不下高一功的偷袭军队了。换做寻常的大战,实际上只该有中军一路。可李自成一连撒出去三路大军进攻,实际上是将战场上可以出击的地方填满。
若是要绕开三路大军寻找新的进攻方向,实际上还是需要绕路偷袭。与其在潘村绕到侧背,被兵精的朱慈烺发现警惕,还不如让高一功绕远一点,到北边去。一来能截断与陈留镇的后勤通道,二来也能更彻底地围死朱慈烺。
就当李自成思虑着北边的绕袭时,反倒是南边半坡店的消息传来了。
而且,是一个大大的好消息。
“左良玉走了!”刘宗敏激动地大喊着:“老田哥,我跟上,怕他出幺蛾子!”
贺锦也是迅速整队,打算通过半坡店绕到赵千寨的东南后方,偷袭官军:“千秋功业,就在此刻开场了!”
田见秀更加稳重一些,想要劝阻两人:“还是稳妥一点,不要着急!”
只不过,左良玉如期退兵让他们却觉得前头没有阻碍,所有担心都变成了激进。
一时间,两部兵马迅速冲进散乱的营地里。
尤其是当刘宗敏发现了一个遍布着大车的营地时,更是激动:“这就是辎重营!是开封城中出来的那个运出来的百万军资!”
“哈哈,现在,都是我的了!”刘宗敏大笑着。
就连贺锦看到这营地后也有些走不动了。一来是刘宗敏说说的百万军资太诱人,二来便是这营地实在是格外广大,数以千计的大车连起来,别说是官道了,往北能走的地方都被堵塞了。
很快,刘宗敏便领着麾下全部兵马冲了上去。
田见秀却拧着眉头,感觉有些不对劲:“先别上去!这里头有古怪!我也说不上来,不过……还是先让人进去……”
轰轰轰……
轰轰轰……
轰轰轰……
轰轰轰……
田见秀余下的话顿时被一连串的巨响淹没了。八百步的距离上,二十门弗朗机依次开火,将满怀着喜悦的三人顿时打蒙了。
“有伏兵!”
“狗日的左良玉耍诈!”
“准备作战!那左良玉,我刘宗敏定要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都别说了,要追我田见秀跟你一起追。现在是稳住阵脚,探清楚敌情!”
半坡店上,一片慌乱。
……
此刻的洛阳城也是一片兵荒马乱。
留手城内的闯军临时知府骆象抱着妻女哭泣:“你们说我去年是中了什么邪啊,竟然要跟着李闯这李贼当这伪官,现在好……王师杀来了,我们都完了,都完了啊……”
门外,听着骆象哭丧的闯军将领白文选顿时阴沉着脸,头也不回走了。
他看着这大街上慌乱的人影,大叫着道:“都乱什么,我白文选在此,他孙传庭就别想轻易打破洛阳!”
……
城外。
赵诗瑶死死地握着赵文清的胳膊,手指头使着劲,一张俏脸梨花带雨:“哥哥,到现在你还犹疑什么,难不成真想妹妹嫁过去就成个寡妇么?太子哥哥都在开封打起来了,咱们这般慢腾腾过去,便是破了洛阳又如何?”
赵文清看着妹妹在自己胳膊上抠出的印子,一脸无奈:“我说妹妹……哎呀,嘶……轻点柠,我可是你亲哥啊!”
赵诗瑶一撇嘴角。
“好好好,我不辩,不辩。这就去找咱们二叔,能放手了么?”(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六章:后路之军
“哥哥真答应了?前些时日不是还说,太子哥哥有左良玉配合,无碍么?”赵诗瑶继续捏着:“还说左良玉是平贼主力……”
“我都忘了!”赵文清大叫着,忍住痛:“妹妹说得对!别闹了,哥哥真的答应了,这就去找二叔先行出兵!”
“那……”赵诗瑶顿时破涕为笑:“真好,哥哥真好……”
“嘶……你都道我这哥哥好了,怎么还掐我?”
“我开心!”
“你难过的时候也掐啊!”
“对呢,要不我对着哥哥那珍爱的老坑端砚发火好不好……?”
“唉唉唉……不好不好,我去找二叔,我去找二叔,说什么也要说服二叔轻兵速进……”
……
潘村战场上,朱慈烺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当朱慈烺掀开了火箭溜这一张底牌后,优势已经开始朝着官军的方向逆转了。
李过兵力虽精,面对兵力七千又携带大胜之威的徐彦琦、陈德组合却也难以止住颓势。
加上郝摇旗所部也在战场上,让李过多有制肘。这些人没了士气,打仗多是划水,战力没有发挥多少却是占着地方碍手碍脚,反而阻碍了李过发挥。
毕竟,战场容量总归是优先的。双方合计七八万的兵在狭小的一个潘村里打,光是腾挪就要废不知多少力气。
打仗从来都不是比拼兵力的纸面游戏。兵力固然是影响胜负的关键性因素,但能不能在战场上将兵力优势发挥出来便是一回事。
而今,闯军的增兵便是兵力优势难以发挥出来的典型案例。当兵力增长到一定限度的时候,边际效益开始递减,增兵越多,带来的优势却并不随着兵力增加一样越来越多。甚至,面对这般慌乱的战局,指挥水平泛泛的闯军将官反而应付不来,甚至开始慌乱了起来。
一时间,中军陷入了官军处于上风的优势。
此时左路,党守素原本见李岩来援还挺高兴的。但一见右路也需要李岩援兵顿时丧气了。再看陈永福也有援兵,更加就让党守素没了战胜信心。当然,兵力处于劣势的陈永福也没想着能一战而胜打败党守素。就这么一增一减,左路便出于你来我往,谁都没办法奈何谁的状态。
至于右路,更是李自成揪心的地方。
若不是李自成见机快,李岩麾下增援过去的李年所部河南营也是能打,袁宗第就要这么窝囊地被一击黑虎掏心给打击得就这样败了。
反倒是官军这边的刘胜虽然功败垂成,但朱慈烺评价却很高,下令刘胜收缩防守,吸收一部预备营,抵挡兵力更众的右路强敌。再加上骑兵营刘振按捺着压阵,虽然李自成千辛万苦在这一路取得了优势,却也没办法看到胜果。
看到这里,朱慈烺已经可以确定,主战场很难发生变化了。
那么……变数便存在于其他地方。
与李自成一战,朱慈烺从来不觉得只会发生在一个点上。
第三步兵营的阻击,便是例证。
朱慈烺的帅帐里,几个参谋正在沙盘上堆着大小泥人。大的泥人便是代表着一万人,中等的泥人则代表着五千,再小的代表着三千。
但潘村的沙盘上,六个大泥人看着格外显眼,与之对比的一大两小三个泥人看起来就有势弱许多。
至于其后的泥人,行踪就有些飘忽了。
四个泥人在出现在了半坡店上。
而代表着左良玉的蓝色泥人却悄然戴了一定画着南边箭头的帽子,足足有五顶大帽子。这意味着五万湖广兵选择了撤退。
还好……
一个红色的小泥人坚强地顶在了半坡店通往朱慈烺东南腹心的朱清寨上,通路就此被折断。
“六个,四个……两个……”朱慈烺喃喃地数着:“那么,的确是少了一个喽。”
朱慈烺眯着眼睛:“让魏云山过来。”
风尘仆仆的魏云山跑了过来。
朱慈烺没有废话:“北边的斥候,归队了多少?按照常理,有多少应该归队没归队的?立刻再派三队过去探查!你亲自带队!”
“是!”魏云山同样没有废话。
但很快,朱慈烺发现,按照正常情况,魏云山半个时辰就该回来了。
朱慈烺只要求方圆五公里不出问题,这么短的距离,骑术精湛的魏云山却没有按时回来。
那么显然……
北方出事了!
朱慈烺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施展邦!”
“末将在!”老十七双目囧囧地盯着朱慈烺。
朱慈烺盯着施展邦,双目闪动:“有一个很艰难,甚至很可能会死的任务交给你。”
“老十七在京师的时候就差点要是死了,而且还是身为一个乱兵,死得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现在殿下将老十七从一个小卒提拔成了一营勇士的主将,让老十七明白了忠诚,知晓了大义。此战,末将愿意为殿下死战!”施展邦说得很平静,平静之中潜藏着足以让火山爆发的热量。
朱慈烺缓缓颔首,隐藏住胸中的情绪,呼出一口气,将手指向沙盘:“这里叫做石碾庄,是我军通往陈留镇的后路。我需要三天的时间!”
“这三天里,我要求后路无忧。”朱慈烺沉沉地看向施展邦:“而贼军有万余兵马失去了踪迹。”
这也就是五倍的敌人。
施展邦神色不变,躬身一礼:“末将领命!若俺战死了……请殿下照看俺的妻儿。”
“好!”朱慈烺沉沉应下。
“第二步兵营的,列队,往北!”
“阻击!”
……
朱慈烺目送施展邦离去,也看到了浑身染血而来的魏云山:“将军!贼将高一功,领兵万人从后路杀来了!”
李自成的确没有重蹈左良玉的覆辙。
因为正面兵力之雄厚不足以让朱慈烺杀透重重军阵,扑杀李自成。
现在……
是胜利还是失败,结局的揭幕似乎就只剩下了三天的时间。
噢……不对。
前提是只有两千新军的老十七可以抵挡住拥兵万余的高一功!
朱慈烺看了看身边只余下的千余兵马,望着天,高声大喊:“左良玉退了,我兵全部撒出去了。大敌来袭,彼此倾尽全力。来吧……来把!让这一场生死之战来得更猛烈吧!”(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七章:激战抉择
啪……
李自成一巴掌猛地拍打在了桌案之上,斜眼盯着来报的刘宗敏麾下部将:“一次炮兵伏击,竟然就折损了近千人?”
那部将被李自成这一怒视,顿时噤若寒蝉,不住地回忆着当时的场景道:“闯王。实在是那官军太阴狠,太狡诈了啊……”
“当时百门火炮齐发,射出的更不是那寻常的圆球铁弹,而是喷射出的无数铅子。当面喷去,冲在的将士便倒下上百。”
“再加上那些后续埋伏的火铳手……数百火铳手砰砰砰打来……后面眼见冲在最前的将士倒下,还未反应过来,又被射中倒下……”
“而且,那车营之前委实陷阱埋伏极多啊。什么壕沟之中埋下竹签,拒马坑道竟是样样齐全……怪不得三位将军初战就折损上前啊……”
李自成直视着这部将,见其脸上没有作伪之色,明白这上千折损怕是真有其事了。
“想不到那左良玉其实是个阴险小人,竟然埋了陷阱!”李自成皱着眉头,忽然一愣:“等等,那车营伏兵,是打了什么旗号?”
“来人,速速传我军令,让刘宗敏、贺锦还有老田哥不要追兵左良玉!留住兵力对付朱慈烺!”
……
“所以……”田见秀指着那边升起来的山东镇第三步兵营的旗号道:“朱家太子的本事……还真是厉害。布局深远,竟是一早就料到了左良玉不可靠!临到头,左良玉跑了,还是让我们被迫分兵去追了左良玉。”
所谓开封的辎重营,其实就是朱慈烺之前借助督标营练出来的那一营兵。明面上,谁都以为这辎重营只有几百辅兵。但实际上,那些民夫才是没有穿军装的正军战兵。
但这一点谁有能猜得到?
不管是金声桓、左良玉还是刘宗敏等人都不会想到,竟然有官军愿意伪装成民夫干着又脏又累对活儿,忍受旁人的冷漠歧视。当兵固然是被良民瞧不起,被将官看不上。但至少面对百姓的时候,官兵可以如同匪类,无法无天。对于金声桓而言,实在是无法想象自己要是下令让官兵伪装成民夫干粗活会有什么后果。轻则抗命,重则……就要哗变了吧?
也唯有如此,现在的田见秀才不得不感叹朱慈烺带兵之能。
此刻,赶过来的刘宗敏看着田见秀,皱着眉头道:“老田哥,我们还要不要喊回那些追杀左良玉的儿郎?”
贺锦闷声道:“这些骑兵,本是要北上夹击朱慈烺的……”
“这个时候,还计较这些有什么用!”田见秀摆摆手:“若是我们一早就不出兵,那还有些作用。现在再喊过来,将士要舍弃那般多斩获,还要奔波劳累,回来也是费了锐气体力,有个屁用!”
贺锦也闷声着道:“老田哥说得是。这个时候还去议论那些也是无用了。况且,骑兵不能攻坚,对付这结寨而守的官军也是无用。
“为今之计……是尽快打破这里!”田见秀狠狠地一锤打在了地图上的朱清寨:“我军四万兵马,还杀不过区两千官军吗?”
田见秀话音刚落,还未等其他人振奋起来,就见一个小校冲了进来,道:“将军,大事不好了!”
“什么不好?”田见秀恨得想要一脚踹死这种惊慌失措,连话都说不全的人,拼命耐着性子道:“把事情说清楚!”
那小校狠狠吞了口唾沫,这才道:“将军,是东边又杀来了大队官兵。看旗号,打着的是虎字将旗!”
“该死……”田见秀咬着牙:“是虎大威!”
三人迅速奔出了营外。
果不其然,他们很快就东边卷起的烟尘。
虎大威领着两个营进了朱清寨的官军营地。两个营,六千余人徐徐进入,却看得田见秀脸色不断专为阴沉。
“披甲之兵至少在四千人!”
“听闻那朱家太子麾下还有专门医治伤员的医院,有颇多手段收拢了老弱病残。眼下看来,这些兵马都是精简过的战兵了。”
“六千战兵……全力进攻,多久能打通此路?”贺锦弱弱地问了一句。
刘宗敏给出了一个保守的数字:“三天……”
“就照着这个数字回报给闯王吧!”田见秀轻声一叹。
……
激战,持续了两日。
当九月二十二日的夕阳洒下时,三处战场的战斗开始纷纷落幕的,夜色一来,各处纷纷收兵。
翌日一早,九月二十三,辰时。
顾不上洗漱的李自成不住地思考着军略。
“三天!”李自成不断地咀嚼着这个数字。
他的营帐之中,一副简略的地图摊开在地。担当着军师的牛金星与宋献策不住地议论着局势。
“眼下……”李自成则是盯着战局,心中喃喃自语:“全军出动了。潘村这里,六万大军都压了上去。郝摇旗生死不知,万余兵马丢了上去。袁承志主力基本残了。右路的党守素打得还好,好歹这次没有让我多操心。还有……还有……”
“李岩、李过的兵都上去了。总算让官军的主力拖在了这里没有动弹,接下来就是持久战,看谁能忍耐吗?”李自成凝眉想着:“朱慈烺的手笔都在哪里呢?他的底牌……还有多少没动?”
说完这些,回过神的李自成也终于有空去听宋献策与牛金星的议论了。
“闯王,以学生只见,全力一击的时间还未到来。官军的主力很强。用来作为预备队轮番压上去打的李过与李岩现在都被朱慈烺的两万兵马牵制住了。六万啊,对付不了官军两万人。但这就是朱慈烺的全部本事了吗?我看未必。保守起见,等北路高一功将军,南路田见秀三位将军突破,合兵一处后我军再发动最强一击最为合适。”牛金星有些保守,更加追求稳妥。
宋献策却是不以为然,他却觉得李自成的布局已经成型,此时不攻更待何时:“高一功的消息已经传回来了。万余大军从后路突袭,朱慈烺还有几个兵去防备?此时主战场正是朱慈烺空虚之时,不大兵压上,全面突破更待何时?”
李自成凝神听着,两大谋士各执一见可算是有些罕见。而且,这也将影响着接下来李自成的决断。(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八章:鏖战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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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李自成麾下的两大谋士还在不断争辩。
牛金星迟疑着道:“恐有疑兵……”
“疑兵?左良玉?左良玉就是朱慈烺的底气吗?那更不必担心。左良玉已经跑了,这个变数也已经去了。从一开始,左良玉并无这个决心于我死战……”
“若是忧心那突然冒出来的第三步兵营,我看也是无须如此。朱清寨是给我带来了一点麻烦,四万大军困守此处。虎大威也是不错,却也仅此而已了。从这方面来看,我军固然是暂时受阻,却又如何不是朱慈烺黔驴技穷,只能分兵削弱主战场的兵力在朱清寨坚守?”
“那为何不等北路高一功将军逼近中军,南路田见秀三位将军突破朱清寨?到那时,十面围兵,如何不是更有胜算?”
“将胜算寄托在旁人身上,这又算得什么本事?战场机会稍纵即逝,这般轻纵,我以为不可!”
“旁人?几位将军都是闯王麾下大将, 算得什么旁人?学生更以为,十数万的大军绝非儿戏,需三思而后行!”
“够了……不必说了!”李自成打断了两人的争论。这越说越乱,都开始人身攻击了:“有一份密信,事到如今,你们也该知晓了。”
牛金星与宋献策纷纷表情肃然。
只见李自成缓缓拿出一封拆开过的急信,丢给牛金星道:“朱慈烺的确是有后手,还有疑兵此前你们未知。这一点,牛军师说得不差。”
牛金星顿时面色一喜,宋献策还待分辨,就见李自成摆摆手,继续道:“但宋军师所言也是不差。因为……这疑兵不在开封,而是已经出了潼关,攻到了洛阳!这是前些时日洛阳告急的文书。从洛阳到开封三百里,以孙传庭的本事,若急行军而来,恐怕就在近日了。”
李自成说完,宋献策急忙从牛金星手中抢过密信,一看,又是大喜。
对于牛金星而言,他认为坚持等两路兵马突围成功,保守行事,可以获得最大的胜机。反倒是现在出兵,废了手头最后的兵力,万一朱慈烺还有伏兵那就被动了。
而宋献策却认为,之前的布局已经使了出去,将朱慈烺的兵力都牵扯成功。不应指望两路兵马发挥主要作用,而是趁着朱慈烺中军空虚,直接一举大胜官军。
但现在,孙传庭出兵的消息传来就完全超出了两人的预料。从过程分析上来说,牛金星是对的。从结果上来看,又是宋献策是对的。
当然,李自成对此应该是一早就知晓了。
孙传庭从潼关出兵的时候他就应该已经得到了消息,但却一早就将这个消息压了下来。毕竟,孙传庭的威望比起开封任何一人都要强大得多。若是让大军知晓,只怕军心就会动摇。
而现在,这个消息已经到了不得不公开的地步。若是再继续瞒着这个消息,让谋士信息不足而判断错误,那就因小失大了。
同样,陕西兵的出击也意味着李自成到了决断的地步。
双方大战至此已经是各自都将手段用尽了,不管是设伏还是用间,偷袭亦或者夹击,能用的办法都使了出去。
此刻,高一功与田见秀已然南北牵扯空了朱慈烺的兵力,却也是李自成寻常手段用尽。
而朱慈烺亦是一早就埋伏了陕西兵的出击,让战场变得更加变幻莫测。
留给李自成的便是一个藏着无数未知的选择。
第一个选择就是牛金星所言的保守。等待高一功、田见秀等南北两路突破的确是稳妥的。可以说,只要两路兵马突入进去,早已没有余下兵力的朱慈烺只能束手就缚。
只要三日罢了。
这个时间,比起三攻开封前后两年简直是不值一提。
但若是三日之内,孙传庭的援兵抵达。那么……在战场西侧的李自成就将面临前后夹击,进退维谷的境地。得知洛阳被破,后路断绝,家小安危不知的闯军将士亦是会军心动摇。
哪怕那时依旧有未动的万余亲军,又要如何抵挡曾经让他们这些贼寇闻风丧胆的孙传庭?
还是说……
趁着秦兵还未到来的时候,将手中优势彻底发挥起来,一举攻破官军主力?
李自成目光闪动,他知道,该他做出选择了。
就当李自成想要开口说出什么的时候,忽然间,一个人的声音踉跄地冲了过来,只见李岩冲来,急切地道:“将军,大事不好了!”
当时光,停留在昨夜……
大明崇祯十五年九月二十二,在半坡店周遭方圆十数里的地界里,当所有人看见日落西山,黄昏撒来的时候都不约而同地开始缓缓收兵。
从最北端的石碾庄到最南端的朱清寨,都开始在金黄的黄昏斜眼之下退兵。战场上,唯一还有活动的就只有那些伤兵,以及收拢伤兵的辅兵了。
随后,便是各处战场后方纷纷升起的营寨。大战已其,双方都失去了回营休息的时间,纷纷选择了彼此对峙,就近扎营。
朱清寨。
齐贤默默地为刘泽清包扎着伤口,一旁,虎子臣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一个满脸灰污的将官,看样子竟是虎大威。
“虎副将来了。”齐贤狠狠一用力,将刘泽清胳膊上的绷带打了个死结,站起来,朝着虎虎子臣行礼。
虎子臣连忙摇头,只是带着虎大威与两人围坐在篝火之上,沉声道:“贼军打得猛,一日比一日不要命。昨日折了三百,今日折了八百,重伤轻伤都不知多少。刘军门,齐千户,这一仗,怎么打?”
“不管怎么打,都要守着。”齐贤平静地说着,他看到了刘泽清眼中的迟疑:“殿下会赢的。”
“这句话我都听了百八十遍了。”虎子臣重重叹了口气:“但刘军门你说说,咱们在这儿苦苦守着,真的希望吗?我可知道,殿下手中也只又两万兵,要对付闯贼八万人,何其艰难?现在两日大战下来,殿下手中又还有多少生力军?”
齐贤凝视着虎子臣,抿着嘴,没有说话。(未完待续。)
第一百五十九章:决不辜负
大战之中,随时都可能死去,这般生与死的恐惧锤炼着人心,更摧残着人心。齐贤知晓虎子臣这般说并不是怯战畏死,只是那种彷徨与没有希望的内心需要纾解。
但齐贤又何曾不是望着满是残破的营寨感觉不到尽头?
嘭……
忽然间,一道巨响响起。
紧接着,火花从西方的夜空之中生气,将昏暗的营地着凉。
一直没有开口的虎大威顿时眼放金光,大喊道:“该死,这是夜袭!”
虎子臣也反应了过来:“快集结士兵准备防守!”
“来不及了……”刘泽清喘着粗气:“贼兵冲得太猛,夜间集结更是慌乱,完了……完了……”
虎子臣闻言顿时也明白了过来,身子一僵。
只有齐贤深呼吸一口气,提着手中鲜血凝固的长剑道:“我……我……去抵挡夜袭,给大家争取时间!”
“齐贤!还是退吧,留的有用之身比在这里辜负要好啊!”刘泽清急切道。
齐贤摇摇头:“殿下给了末将一身的荣辱。信任我齐贤的本事,让我驻守这里……我齐贤,不能辜负殿下的信任!第三步兵营的出列,有那男儿胸中热血未冷者,随我……冲!”
齐贤说罢,虎子臣张了张嘴……却感觉齐贤那坚定的话语犹自在耳边:“殿下会赢的……我们会赢的……”
“我虎子臣麾下的儿郎,随我来!”
“杀啊!”
……
石碾庄……
一夜过去了。
满脸血污的老十七扶起了一个老兵,这是当年京营里一路跟随南下的老兄弟。现在,老兄弟咳着血沫,虚弱地望着老十七:“十七啊……你也……你也伤了……”
“不碍事……那是贼兵的血。”本以为胸腔早就被冰封的老十七忽然感觉眸中忽然泛起了水雾:“老羊子,会没事的……咱们随军医院的本事你知道的……肯定没事……肯定没事!”
“你说我……我……算不算英雄?昨夜……打得,勇不勇敢啊?守住了这营,我不负殿下当年将我从泥潭里捞出来啊!我,杨家的爷们,算是个有种的了啊!”老羊子喘着气,目光死死地盯着老十七。
“算!算!咱们守住了……明日,明日一定还能守住!”老十七低声吼着,仿佛这样才能发酸的鼻头止住。
“真好啊。真好……殿下……肯定会照看我妻儿的吧……真好……”
……
“啊……啊……!”老十七望着老羊子渐渐失去神采的双目,盯着前方浮沉的晨雾:“来吧!还有多少贼兵,都来吧!我施展邦就在这里,一个贼兵都不放过!”
……
朱慈烺站在高台之上,望着西方的斜阳,怔怔出神。
他的身边,张镇低语着。里面有闯军刺探出的急报,有朱清寨的军情,也有石碾庄的战报。
百息过后,张镇悄然离开。随后,朱慈烺闭着眼睛,却陷入了沉默之中久久未有言语,足足就这么失神地想了一刻钟依旧也未有动作。
杨文岳发现了异状,还以为朱慈烺出了什么事,急切让常志朗、司琦找了军医。
直到睁开眼睛的朱慈烺好笑又感动地摆摆手,止住了几人的慌乱:“我无碍。是听了石碾庄与朱清寨的战报,有些失神。喔,还有一封极重要的军情传来了。”
“敢问殿下是什么军情?”常志朗、杨文岳以及司琦都是惊讶,纷纷神色严肃了起来。
这个紧急关头传来的军情,在几人想来却是很难觉得是什么好的军情了。
“是好事。”朱慈烺轻声道:“月前,陕西秦兵已经在陕西三边总督孙传庭大人的率领之下,领兵两万出潼关。这是给我的移文。半个月前,陕西兵围攻洛阳。”
“这是大好事啊!”常志朗顿时激动了:“眼下战况焦灼,谁都渴望能再多兵力增加一份胜算。有两万秦兵来援,闯贼定将大败!”
“殿下,此事应该广而告之!”司琦也是激动。
杨文岳却迅速冷静留下来,他想到了一个要命的地方。他紧张地盯着朱慈烺关切地问道:“半个月前围攻洛阳,那何时能破洛阳,何时能到开封,孙总制可有言明?”
“无。”朱慈烺神色平静,唯有目光渐渐深邃了起来:“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攻城破贼之事,岂能那么轻易就说得定的。依照孙督所言,我推测了下,快则这两日就到了,慢则半月吧。”
朱慈烺说得平静,却是在隐藏着心间的悲观。
众人更是迅速品出了这其中的意思。
援兵来了,胜算,也就由此有了。
但援兵何时来却有分外愁煞人。
若是等半个月孙传庭的兵才援救过来,战事只怕早就结束,黄花菜都凉了,济得甚事?
朱慈烺笑着环视在场众人:“靠山山倒,靠水水干。靠任何人,都不如靠自己。”
杨文岳忽然脸色大变:“殿下,切莫冲动!”
朱慈烺止住了想要劝说的杨文岳:“我没有冲动。我想得很清楚……”
“在石碾庄,老十七两千兵要扛住一万闯贼的围攻,打得很辛苦。才半日,就折了数百兄弟,伤者无数。他们咬着牙,为我坚守,为我争取时间。我不能辜负将士们用性命为我争取的时间。!”
“在朱清寨。齐贤、刘泽清还有虎大威几位将军都打得格外用命。田见秀、刘宗敏还有那贺锦拥兵四万,日夜轮番去打,用五倍的兵力一点点啃噬着朱清寨的攻势,鲜血洒满了寨门。两处战况惨烈,言语难以描摹………”
朱慈烺喘着气,忽然有些感觉鼻头一酸。
陈德目光湿润:“殿下,身为人臣,这些……是末将应当做的!”
徐彦琦等一干将官纷纷道:“为殿下死战,这是末将心甘情愿的!”
“为殿下赴死,得殿下信重,末将战死了,也欢喜!这是沙场男儿的归宿!”
……
“将士们愿意为我朱慈烺去死战,这却不是我朱慈烺可以轻易辜负的理由!不仅是南北两路的将士,就是在场的所有将士,都是为了我朱慈烺的一封军令而抛头颅,洒热血,不愿辜负我朱慈烺的信任。”
朱慈烺沉声着看着渐渐赶过来的众将。目光在杨文岳、司琦、常志朗、陈永福、陈德、徐彦琦、刘胜、刘振、柳泉以及李峻等人眼前一一划过:“那我朱慈烺,又如何愿意辜负将士们对我的信任呢?”(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章:战战战
“我大明皇太子,要领着将士们去胜利的,去击溃这些犯下罪行的暴徒的,去将他们在审判,处死的。那我怎么能因为自己的一点安危,就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呢?”朱慈烺声音坚定,藏着千钧不易的意志。
“大明帝国南起琼海,北至奴儿干都司,东至苍茫大海,西去西域玉门关。万里疆域,冠绝寰宇。治下繁华,为世所罕见之文明盛事。但这样的基业,却不是甘做深宫就能铸就的。这是历代大明君臣呕心沥血,披荆斩棘,不惜性命所得的。太祖时,驱除鞑虏,不畏艰辛,没有想过一身安危如何。武宗时,冲阵当先手刃鞑虏,嚣张如小王子,十年不敢南望。父皇初登大宝,权奸居于深宫。若无父皇不避险恶,更无本宫今日一战的机会。”
“将士们,我决定了。”
“本宫,亲自战那李闯!”朱慈烺话语落下,众人已然纷纷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所有的心绪都只化为一个字。
“战!”
“战!”
“战!”
……
大明崇祯十五年九月二十三日。
李岩冲进李自成的帅帐里,打断了李自成的思考。
“闯王!朱慈烺亲率全军来攻了!”
“什么?”李自成惊愕难言:“好本事,好心性,好胆量!”
李自成一念之间,念头通达全然明白了朱慈烺的打算。
朱慈烺在逼李自成!
若是李自成真的退了,那便是南北两路兵马如期冲破阻塞也无法挽回主战场的损失。更能留出更多的时间等到孙传庭的兵马来援。
“可我若是不退呢!”李自成怒气勃发,他想到自己被朱慈烺小觑了:“来吧,来吧。既然你朱慈烺自衬有孙传庭这一底牌,那我无论如何不能再犹疑了。只有杀败朱慈烺,擒了朱家太子,这大明才有我李自成的一片天地!”
“而现在,那朱慈烺又有何恐惧?”李自成猛地一振作:“那朱家太子被我杀到现在,帐中还有多少未曾折损过的生力军?一千,两千,三千?无论如何,绝对不会再有叁仟零一人!”
“既然如此,我李自成堂堂闯王,尚有精兵**近两万,难道还敌不过这厮吗?”李自成朗声大叫着:““刘芳亮何在?”
刘芳亮赫然出列:“末将在!”
“老营亲军,可还能战?”李自成双目闪闪,刺得刘芳亮一阵心惊,更是激起了无边的战意。
刘芳亮高声着,仿佛要将胸中火热的战意释放出来道:“愿为闯王死战!”
“我李自成麾下,果然还有那不怕死的好儿郎!哈哈哈!”李自成大笑着,道:“那我李自成今日,便随你一起,踏破这朱家太子的大兵,告诉这天下!”
“嗟尔大明,气数已尽!”
“嗟尔大明,气数已尽!”
“嗟尔大明,气数已尽!”
咚咚咚……
鼓声响起。
崇祯十五年九月二十二的清晨,晨露还未消退,硝烟却已经飘散。
两军对垒,已然相距不过两百布。
鼓声,悄然响起。
朱慈烺出现了。他看了一眼身前的贼军,又回收将目光重重地落在身后看起来远比闯军单薄的官军主力上。
朱慈烺身披金甲,身后两万官军浩荡列阵杀了上去。
官军这边,左路,依旧是陈永福对阵党守素。中路徐彦琦、陈德对阵李过。右路,李岩、袁宗第对阵刘胜与刘振。这一次,刘振的骑兵也不得不上场了。
七八万的兵马缓缓接近,伴随着鼓声,显得格外血腥。
清晨的接战依旧如同昨日一样。
左中右三路兵马迅速僵持。只不过,比起大战一日直指日落黄昏的昨日。休息一日后,又得两方主帅激励,方一交战,战况便迅速陷入僵持变得格外血腥而激烈。
双方都竭力用尽身上的最后一丝力气将敌人杀死,击败。
而他们的敌人亦是怀着同样的心情拼命。
朱慈烺决定亲自作战了,而闯军也感受到了李自成的决心。
于此,没有一个将领再留一分侥幸与携带。他们竭力寻找出更多的一点胜利的希望。
正是这般,战场上再也没有任何一方能够保持多一会儿的优势。
滔天的杀声仿佛可以震破耳膜一样,抛洒的鲜血很快便将黄土地开始染得嫣红。
终于,半个时辰后,朱慈烺的亲军开始出现了。
这是官军之中唯一一支没有经历过战斗保持着完整战力的部队。
而他们的对手,李自成的亲军也同样出现了。但相比只有两千人的亲军,李自成的老营亲军显然更加强大,兵多将广。
这是一支兵力达到将近两万人的强大军队。
而他们的武器出场之后,更是让战场上闯军的士兵欢呼起来。而官军之中,看到这一幕之后,却纷纷不由自主地沉默了起来。
将近两万的闯军老营亲军显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伴随着这一队亲军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个格外引人瞩目的大车。
这是一个个足足有一人高的四**车。最为引人瞩目的却还是大车之上树立起来的一个大木板。
这仿佛是一个个拆卸出来的,不断叠加的门板一样,还夹着沙石土堆。
这个打造得如同攻城器械一样大车厚实也坚实,足以抵挡城头上的长箭硬弩。似乎……就连火炮也未必能轰破。
李自成显然没有打算用老营亲军攻城。那么目的是为了什么不言而喻。这是为了应对官军火铳的底牌。
大车打造得颇大,足以容纳八人坐在大车之上。
很快,一辆辆大车被推了出来,内里,无数披甲执锐的士卒跑动着,露出了精锐强兵的气势。
朱慈烺眯着眼睛发现了内情:“推车的兵不是李自成主战的底牌,他们没有披甲。”
杨文岳一愣。
但当朱慈烺指着盾车身后的那些穿着竹黄色甲衣的战兵时,杨文岳顿时明白了:“藤甲兵!”
“覆盖了藤甲与棉甲……又配了这般盾车。不是冲着火铳手,是冲着什么来的?”朱慈烺声音低沉:“这是闯贼试图一战而胜的底牌了。”
“却也不过如此。”朱慈烺笑容冷冽。(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一章:我血沸腾剑未冷
开封城内。侯恂悄然上了城头。这位三省督师许久没能自由地在开封城内奔走了。
以大欺小地地争权,侯恂败给了未公开状态时的朱慈烺。
面对开封局面带兵,侯恂连自家的亲兵卫队督标营都被朱慈烺当成了扩容的分基地,练出了齐贤所部的第三步兵营。
大发国难财地夺利,侯恂精心策划的炒作粮价却败给了朱慈烺的一汪黄河水,亏得血本无归,百万家产旦夕尽没。
可以说,侯恂是失败得不能再失败了。于是,当朱慈烺在城中的时候,就是最失意的官员都开始悄然远离侯恂,如同躲避瘟疫一样。
唯一尚且算得上安慰的是……
朱慈烺终于出城了。
而且是做了一个侯恂做梦都能笑醒的决定:”他竟然敢去打李自成,这位少年郎是发了什么魔怔,这般自不量力?”
足足十倍的兵力差距,又是面对纵横河南无数场,直接杀死两任秦督,间接逼死一人秦督,直接或者间接让无数帝国顶尖大员黯然落幕的贼首,侯恂都只满心想着守住开封便够了。
朱慈烺竟然敢出动放弃大好局面,去奔着万中无一的希望出击李自成大军。
这不是魔怔了是什么?
“真是期待啊……”一旁的吴士讲开口了。似乎真的如他们所期望的一样,石碾庄、潘村以及朱清寨等各处的战局开始零零点点地传回开封:“石碾庄有高一功上万人围攻,怕是今日就能突破石碾庄了。”
“还有朱清寨,日夜围攻,昼夜不息。闯贼果真厉害,果然如督师所言,妄自出击没有好果子呢……”梁炳不住颔首。
侯恂笑着道:“若真兵败了,咱们要及时看护好四门。那四门社兵,依我看还是应当由梁布政掌兵嘛……”
梁炳顿时笑得合不拢朱,假意谦逊着:“哪里……哪里……”
“那王燮领着道标营也不是回事。应该由大府吴知府担当嘛……”侯恂又道。
吴士讲不住颔首:“还是督师明鉴……”
当然,最大一份蛋糕,守城之功就是侯恂笑纳了。
那么……
一切就只需要等着太子兵败了。
就当三人这般想着的时候,忽然间西方一道黑线涌来。
三人一脸疑惑,侯恂一脸笑容道:“这是是贼兵增援来了!”
吴士讲与梁炳闻言,顿时纷纷一笑。贼兵又来增援,朱慈烺岂不是定然败定了?一念及此,几人都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去了。
……
李自成骄傲地看着老营亲兵上阵。
他当然知晓官军的厉害,也明白官军厉害的地方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火铳犀利。自然,面对接连的挫折,李自成不会硬着头皮用人海战术堆上去。
他的选择很精明……
盾车!
而且是加大加厚版本的盾车。为此,李自成将战力稍弱的上万老营亲兵都拨付了上去,只用来推车,让盾车抵近到与官军近战厮杀的距离。
李自成十分清楚官军的弱点。抵近作战便是这个弱点格外关键的一处。当距离无限接近的时候,火铳也失去了作用,而长枪兵亦是要面对格外残酷的贴身进展,极容易被撕破军阵。
现在,李自成发起进攻了:“出击!”
将近两万大军推车上千辆盾车浩荡杀去,就连厮杀正欢的中路兵马都特意让出了一条道来。
面对着两百步外的贼兵,朱慈烺纵马疾驰,看了一眼身前的贼兵,最终将目光落在了身后的两千人上。
“将士们!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对面,一个叛贼集结了他的军队。但是,请告诉我,是谁,在洛阳下达屠杀的命令?是谁,用死亡的威胁逼迫善良的人们去战斗?是谁,用阴谋将包裹了仁义的伪装,让他们认贼作父?”
朱慈烺响亮的声音传出去,就连李过的身后一干将官也听得清清楚楚。
而此刻,李过的身后,一个披着山文甲的少年忽然身子一颤,看着前头的令轩先生,目光前所未有的清明。
朱慈烺的声音带着强烈的情感,让所有人不住用心倾听:“前面,我们的敌人里,没有一个人是为了家园而战。他们作战,只是因为这个叛贼用死亡在威胁。今天,我们站在这里,是作为帝国勇士的荣耀身份存在。”
“也许,我们中的人有些人不会活着看到落下的太阳。”
“但我以大明帝国皇太子的身份,告诉你们一个所有勇士都会相信的道理。只要战胜恐惧,就能战胜死亡!”
“将士们,记住这一天吧。相信我,当你面对后来者的询问时,你会骄傲地回答。我跟随皇太子,为了帝国的正义与道德而战!”
“进击吧,将士们。”
“上苍与我们同在!”
……
与此同时,沉默已久的数十门弗郎机炮以及红夷大炮纷纷开火。一枚枚炮弹沉重落下,杂得一处处盾车木屑飞舞,闷声大作。
只不过,这一次炮击虽然命中率颇高,虽然打坏了数辆盾车,却并未阻挡整个老营亲军的前进。
在上千辆盾车的前进面前,几辆损坏的盾车毫无引人注意之处。
踏踏踏……
此时,朱慈烺亦是开始下令亲卫营缓缓前进。
很快,两千亲卫营纵马前行,在地上响起一阵轻微的震动。
李自成笑着看着缓缓推进的盾车,笑声肆意:“看着吧!朱慈烺死定了!”
袁腾忽然扯住了眼前身披铠甲的文士:“令轩先生,我的父亲,是谁害死的?”
“什么?”令轩先生不耐烦地说着:“那罗汝才杀了你父,这个时候还计较什么?”
“但……”袁腾手中长剑抽出:“我不想……不想……认贼作父!”
噗哧……
令轩先生的人头落地。
袁腾浑身颤抖着,一旁,潘勇叹了口气,轻声道:“袁公子,拿起你的刀。有没有勇气朝着李自成砍去?”
“有!”
……
朱慈烺紧握着手中缰绳,左右是随时准备超越朱慈烺的护卫。他望了一眼这些坚定的眼神道:“将士们,跟着我的旗帜冲锋吧!”
“向前冲,我们无惧一切!”
“进攻,进攻!我的将士! ”
“披坚执锐陷贼阵,我血沸腾剑未冷!”
“冲啊!”
“冲啊!”
“冲啊!”
“身前,我们同往此处,身后,我们必归荣耀!”
“杀!”
“杀!”
“杀!”
“向前冲啊,大明帝国的勇士们!”(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二章:决战李闯
两千骑兵,结阵前行,控制着马步,缓缓拉进与闯军的距离。
面对朱慈烺的冲锋,李自成的老营亲军也不甘示弱,盾车推进的速度突然加快。
很快,双方的距离已经拉进到了一百五十步上。
而朱慈烺,也开始缓缓提速,两千骑兵的速度越发加快,当距离只剩下六十步的时候,已经加速到了冲锋的速度之上。
“目标!”朱慈烺抽出长剑,指向了李过:“李过!”
两千骑兵轰然大喊:“杀啊!”
随后,一个轻巧的拐弯,两千骑兵朝着右边与徐彦琦、陈德两部兵马缠斗的李过所部冲杀而去。
闯军后方,宋献策大笑起来:“朱慈烺这莫不是真傻了?李过将军可是有两万兵马呢,这般雄厚的兵力,纵然一时间奈何不了徐彦琦与陈德,却也绝对让官军无法奈何的。现在冲锋,便是来了两千骑兵又如何?那官军的骑兵营也未尝不是在左翼李岩、袁宗第两位将军手中冲过,结果呢?”
宋献策顿了顿,大笑道:“还不是一无所得!”
“禁声!”李自成忽然感觉格外暴躁,直觉告诉他有一种格外不妙的预感。话是如宋献策这么说,只要李过坚持半个时辰,李自成的老营亲军就能迂回围上,将朱慈烺的这两千骑卒包圆了。
到时候,面对三四万的强兵,朱慈烺再逆天,还能瞬间冲破李过的大军吗?
虽然李自成一万个不觉得这两千骑兵有这能耐,可不知怎的,李自成心中隐隐有种心悸……
仿佛,仿佛冥冥之中有一个意念告诉李自成……
他能!
“刘芳亮!”李自成大喊道:“分兵!一路五千去围朱慈烺,一路五千回援,回援到我身边!”
李自成大叫着,让身边众人纷纷茫然。
但军令不是儿戏,刘芳亮再如何不愿,也只能将让手下一员战将领着五千兵过去迂回围堵朱慈烺,随后又领着余下的五千兵退守李自成身边。
就这样,近万老营亲军继续推着大车,余下的老营亲军则分兵两路。
就当刘芳亮下达了军令以后,那边朱慈烺的骑军也终于即将开始撞在李过的大军身上了。
“朱慈烺……莫不是真有百十个吕布……李元霸一般的猛将吗?”李自成喃喃地说着。
朱慈烺的确没有……
他的目光落在了李过中军之中,那几个熟悉的面庞身上。
不多时,袁腾拿起手中剑,高高举起一颗令轩先生的头颅:“小袁营的将士听着!我乃袁腾,今日……把剑杀了这卖主求荣之辈!是我小袁营的将士,便跟随我袁腾诛杀李自成,助我报那杀父之仇!”
“杀老袁将军者,李自成!”不知何时潜入李过后路的红娘子大声叫着。
他的身后,潘勇以及丘晃等人各自领着百数精选强兵拥着袁腾杀出。
顿时,原本被令轩先生带着的这数千小袁营兵马纷纷西去,跟上了袁腾。
就这般,数千兵马竟是阵前倒戈,反而朝着李过的兵马冲杀了过去。
后方,李自成只感觉一口鲜血猛地吐出,让他难受得几欲昏厥:“好一个袁腾,好一个红娘子,竟敢叛我!”
不多时,红娘子麾下将领李国贵与赵麻杆领着数千兵马跟着冲了过去。
顿时,李过麾下这两万兵马瞬间陷入了四面围攻的状态。原本徐彦琦、陈德两部兵马就不好对付,又来一个太子殿下亲自冲锋更是记得官军全军打了鸡血一样嗷嗷叫地拼命冲杀,让李过应对不暇。
现在,袁腾与红娘子的反水更是让李过事倍功半,瞬间就无法支撑。
眼见局势急转直下,李过的义子李来亨带着亲军不顾李过的坚持,急切大叫道:“将军,这个时候不能逞强啊!咱们撑不住了,领兵退到闯王那边,护住闯王要紧啊!”
李自成五指轻轻地颤着,指着眼前的场景,不敢置信:“怪不得……怪不得……原来那朱慈烺一早就埋伏了红娘子与袁腾这个后手……”
宋献策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跌坐在了地上,不住地摇头。
一旁,牛金星也没了幸灾乐祸的心情,急切地大喊着李自成道:“闯王!这个时候顾不得那小女儿作态了,还请速速做出决断啊!”
“闯王,还请速速请李过将军收兵回来,让刘芳亮将军速速喊回老营亲军。让老营亲军与那朱慈烺战一回我军还有胜算啊!”
“闯王!这个时候不是慌乱的时候啊……”
李自成不住地点着头,终于回过神来,望着前方战局,大喊道:“好!传令,让李过收兵回来,不要逞强。还有李岩、党守素以及袁宗第,让他们三人转守为攻!立刻,立刻让刘芳亮立刻收兵回来,集合老营亲军,让本将亲自领军冲杀!”
此刻,李自成再也顾不得之前那个一万个不相信的执念了。
朱慈烺就这么用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本事,领着亲卫营的兵马如牛刀入黄油一样冲破了李过的大军。
而此刻,李自成的老营一万余老营亲军只能茫然地速速跑了回去。
唯一让李自成稍稍放松的时,李过加上郝摇旗两部兵马毕竟有两三万大军的兵力,就是一个个杀猪一般砍杀也需要好一些时间。
直到朱慈烺终于杀透军阵与徐彦琦所部飞熊营和陈德所部援兵营汇合的时候,李自成的身边,终于又有了万余兵马。
朱慈烺看着徐彦琦与陈德道:“两位爱将,可敢与本宫一同冲阵?”
“愿为殿下死战!”两人齐声大喊。
“好!”朱慈烺赞了一声,长剑挥指,撒出一点血光:“随我,大战李闯”
“杀啊!”
近万官军,由东向西,浩荡冲杀过去。
另外一边,红娘子亦是领着袁腾所部的小袁营以及本部兵马,由南向北,大部杀去。
李自成提着手中长枪,翻身上马,看了一眼刘芳亮,笑着道:“与我……同战吧!”
“敢不效死!”李自成都拼了,刘芳亮如何还豁不出去?
李自成一夹马腹,大军缓缓出击。(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三章:三围李自成
于此,朱慈烺又岂会心甘情愿落后?亦是手持一干银枪冲杀了上去。
很快,双方军阵冲作一团。
瞬间,无数惨叫声,厮杀声响起。弥漫的血沫味,卷起的尘土味,纷纷入鼻。
更加让朱慈烺记忆深刻的便是一场场血腥的厮杀。
李自成不愧是积年老贼,领军冲去,手中的长枪便如毒蛇一样左突右刺,一连挑落十数名官军骑卒。
见此,闯军身后的兵马顿时士气大振,纷纷冲杀过去。
而朱慈烺这边却是一夹马腹,仗着胯下坐骑神骏突杀了两个被功利性迷了眼睛的贼兵后就被发疯一样的亲军士兵给淹没了。
这种淹没,便是朱慈烺前后左右再也找不到一个贼兵。
宁威更是将方才朱慈烺的冲锋当作了自己毕生的耻辱,嗷嗷叫地红了眼珠子,领着身边亲卫拼命冲杀而去,一点都不顾惜自身性命。
至于其他亲卫,更是有得是比宁威还激动对。
作为亲卫而言,上阵厮杀未必是主要,但护卫住主公不陷入危险之中却是基本线。现在,朱慈烺竟然在他们的视线之中脱离了保护范围,如何不让这些心高气傲,受朱慈烺恩惠深重,忠诚耿耿的亲卫们激动?
当然,这些亲卫也算是摸准了朱慈烺的意思。
朱慈烺这不是要冲锋厮杀吗?
那就冲!
冲的更猛!
将朱慈烺前后左右再也杀得无一个敌人,那不就够了?
就是这般,两千亲卫一个赛一个勇猛,顿时便如同一道箭一样冲破了闯军的军阵。
不过,此刻闯军也是依旧还有两万兵马,层层围攻之下,亦是被李自成激起了无边的勇气,竟是在红娘子、徐彦琦、陈德、朱慈烺三路兵马齐齐围攻之下依旧还保持着反击的实力。
一时间,战场顿时陷入了地上修罗的状态。
两方如同一个食人巨怪一样拼命地吞噬着彼此身上的血肉,比拼着谁能最先将对方吃光。
在这样的一场生与死的拼杀之中,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番癫狂。
而李自成,也是厮杀得格外畅快。他大笑着,一次又一次地冲锋着,将闯军的战场一点点向前挤去,试图击溃朱慈烺的麾下亲军。
而朱慈烺亦是毫不示弱哪怕几乎被李自成团团围住了,亦是勇敢地朝着李自成的中军杀去,剑指腹心。
终于……
当双方都几乎拼得力竭,将最后一点力气都榨干的时候。
外围一名将校大吼了起来:“田将军来也!”
“田将军两万大军,正在北上,一个时辰后就能抵达战场!”
李自成听此,顿时疯狂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朱家小儿,我援兵来也!你还有什么本事,尽管使出来!使出来啊!”
“我有两万大军,你如何能胜我?”
“官军上下将官听着,你们期盼着的战友左良玉已经跑了,跑了!五万大军都统统丢弃了你们,让你们等着被我李自成杀败!现在,不反正跟了我李自成,还待如何?”
“哈哈哈……”
李自成张狂的笑声响彻战场,竟是让战场上的厮杀声都稍稍弱了一分。
方三虎喘着粗气,被临时调入第一预备营而加入飞熊营的他还来不及感受这场荣誉,就面临着一场比一场更加险恶的大战。
现在,局势更加跌入了最危险的时候。
此刻,方三虎却忽然想起了开封城内,一个总是含着愁容,却温婉如水的成熟女子。
“爷去吧,我在府中等你回来。”
此刻,郑幺儿喊了一声方三虎:“虎爷……还记得殿下跟咱们说过的那段话吗?”
“那段?”
“只要我们战胜恐惧……我们就能战胜死亡!我不想死,我还要给我孩儿,备下一份荣誉的家业!”
“幺儿,说得好!不想死,那便杀光这贼寇!”
“杀啊!”
朱慈烺亦是听得清清楚楚,望着左右看过来的目光,他毫无一丝犹疑,轻声着道:“宁威,将我帅旗递过来。”
宁威听罢,默然地将帅气从旗手之中拿给朱慈烺。
朱慈烺望着这杆游龙旭日旗,轻轻笑了起来:“这是我的大明啊。岂容贼人猖狂?诸军将士听令!”
“看我朱慈烺,掌这游龙旭日旗……看我旗帜,杀啊!”
……
“杀啊”方三虎大喊,郑幺儿更是一边喊着一边冲杀。
“杀啊”场上,厮杀声叠起。
……
但听见了李自成说法的闯军却并未为此动容,他们明白,只要等田见秀的兵来了,他们就赢了……
“杀啊”
“杀啊”
李自成眉头微动,感觉有些不对劲。
斜刺里,不知去了哪儿的李岩纵马疾驰,一把扯住了李自成,大叫道:“闯王,不能冲了!秦兵杀来了!”
李自成笑容顿时凝固。
他终于明白了哪里不对劲。
潘村后方。
一条黑线亮起。
赵大印打马狂奔,他的身边,赵文清吃力地扛起了一杆大旗:“秦!”
三千骑卒,浩荡杀来。
目标,直指李自成后方。
一时间,三面杀来,皆是强敌。
望着这三千秦兵,李自成感觉到了一股眩晕。其他贼军更是如同感觉到了世界末日一样,想到了孙传庭,想到了这个秦督手底下带给闯军的一次次溃败。
顿时,战场气氛徒然一变。
官军一方,眼见来的是自己的强援,原本还存在的几分担心一下子就化为了无边的勇气,施展在了强敌的身上,毫不手软。
而另外一方,却是经历了这冰火两重天的待遇之后顿时萎靡不振。若是一开始没人说田见秀来援,他们恐怕还不至于如此失落仓皇。
但现在,眼见自家的援兵还要一个时辰,而对方的援兵却旦夕就能杀来,这样的差距如何不让他们感觉崩溃?
甚至,还有些人暗地里猜测着,这小校怕是假冒军情,为的就是鼓舞士气,打击敌军士气罢?
一时间……
战场人心逆转,于李自成而言,局势急转直下。
面对着李岩的苦劝,李自成并未动容,他喘着粗气,喊着杀声,凝望着朱慈烺的身影,目光之中满是不忿。
他还想再杀!
但一旁,李过却前所未有的冷静:“听我命令,带着闯王走!一切干系,我来承担!走,走,走!”(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四章:胜局已定
“我来断后!”李岩大吼着,让李过丢过去一个分外感激的眼神。
李自成退了……
维系着闯军最后一点抵抗的力量顿时消散了。
尤其是当西面的秦军冲杀过去之后,还敢拿着兵器作战的已经只剩下了寥寥几队。
余下的,尽皆丢下兵器,解开衣甲,撒丫子狂奔起来。
闯军顿时如同四散飞奔的鸟兽一样,轰然崩溃。
只余下李过带着千余死忠与刘芳亮带着的两千最后亲军拼命打马南奔。
与此同时,党守素也悄然跪在了地上,浑身都是绳索。他的身后,几个闯将大声争辩着谁是这反正之功的应有得主。
相比之下,反倒是袁承志来得更加干脆,脱下衣甲,穿着素单长衣插着荆条,竟是不伦不类地来了一个奇怪的投降。
大胜局面,已然定下。
当朱慈烺让宁威领着一千五百亲军并徐彦琦所部的飞熊营一路南追的时候,剩下的,无非是将盘子中的肉尽数都吃光罢了。
这个时候,比拼的只是一个让人惬意的胃口竞赛。
“刘振!你立刻领骑兵营北上石碾庄,将这里的战况传言过去,围了那高一功!”
“刘胜拣选手中还能打的兵马立刻北上,速度能有多快给我有多快。老十七在那坚守了三日,面对五倍强兵,恐怕……”
此刻,赶过来的赵大印自告奋勇道:“殿下,我秦中儿郎的本事亦是不弱。还请让我儿赵三歌领兵一同过去为主那高一功贼首!”
“好!”朱慈烺也不矫情:“辅兵营迅速进场,随军医院立刻前移。陈永福、陈德、袁腾,各自检点兵马,去救朱清寨的兵!”
“是!”
众将轰然应诺……
朱慈烺忽然笑了起来:“我们胜了。”
“胜了……”
“胜了!”
“我们胜利了!”
“胜利了啊!”
战场上,无数欢呼声响起。
方三虎扯住一个将官,重重地来了一个熊抱:“赢了!咱们赢了啊!老子的婆娘保住了,老子能带着胜利回去娶婆娘了!”
一旁,郑幺儿扯了一下方三虎不动,也不追究,笑呵呵地逢人便大喊:“俺还能有个娃儿,我要给他取个名儿,叫郑胜利!”
其他人不住地点头,无数话语道出,满脸都是喜悦之情。更多的人高喊着,欢呼着,场面顿时沸腾。
“我们赢了!”
“我们胜了,胜了闯军,成了啊!”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
开封城内。
侯恂带着吴士讲、梁炳下了城头。
一见三人下来,瓮城之中十数个听了消息的落魄文官顿时如同苍蝇见了腐食一样变出一脸笑容,急切间大喊起来:“来了来了。督师!前方可是有败讯啊?”
“是啊是啊。”一个看样子是开封府同知的文官点腆着脸道:“下官可以巡抚负担起开封城内后勤粮草供应之事啊。只等督师一纸军令给我!”
“下官可以负担起征发民夫之事!”
“下官也可以啊,下官还可以报效三千两!”
“三千两你这村货也敢过来卖好?下官可以报效五千两,只要督师给我这道军令!”
侯恂与吴士讲以及梁炳对视一眼,目光之中纷纷都是一脸可笑可叹的表情。
这些都是开封城中的低级文官,而且都是一群失意的文官。侯恂几人掌权的时候他们没什么权利,朱慈烺提拔了一些有能力的官员,却也不带他们玩。不过,他们却觉得侯恂看不起他们,那是士林正统,也是无碍。
但朱慈烺却看不起他们,却逼急了,让他们感觉再不一搏就没有机会了。
也不知是谁听到了侯恂口中闯军又来援军的消息,顿时纷纷跑了过来,争先朝着侯恂几人献媚。
只不过,对此,侯恂却是有些不耐。
想当年,他当户部尚书的时候,接触的都是些什么人?后来成了督师,也是往来名士,无有白丁。
当然,这也不是说一字不识的白丁。而是说献媚手段格外高超,不着痕迹让人感觉舒服的那种“名士”。
换句话说,便是行贿都能行贿出花儿来的聪明人。
可眼下这几个开封城中的低级文官却都是水平稀松,更是饿久了,吃相格外难看,让侯恂好大一个看不起。
侯恂看不起,吴士讲与梁炳却很受用。
只不过,这样的受用反应过来便是……。
“哼,别以为本官不知晓,那后勤军仓是何等重要的职位。这般军国重器,岂能轻易授予?”梁炳一脸正气。
一干官员顿时面面相觑,胆子小的当场就要遛了。
还是吴士讲见机快,跟着补刀:“这般军国重器,怎么能便宜了嘛……不能少了一万两!”
“那就一万两!”
“俺有一万二!”
……
侯恂摇着头,一脸不争气地道:“这般抬价,要喊到什么时候啊?罢了罢了,我说大家都别折腾了。还是先回去,将手头的人都发动起来吧!”
“发动什么呢?”一个温厚的声音在侯恂身侧响了起来,缓缓走出了瓮城的阴影,让人看到了这人的面目。
原本,还有几个小官儿想要呵斥一番,但当见了来人以后,纷纷魂飞魄散:“殿下!”
开封之中有两个殿下,太子殿下出城去了,那留在开封城内的就只能是周王了。
只不过,侯恂却不比这些没眼色也没胆气的小官儿,他是有依仗的:“眼下城外战事不顺,本官为陛下钦命的总督三省军务。自然拥有着第一等的指挥权,一旦殿下……”
说到这里,侯恂微微有些卡住。他看到朱恭枵的表情悄悄变了一下。
毕竟,侯恂要猜测的可是朱慈烺要死掉。
“要是朱慈烺不死,我怎么能舒心呢?怎么能重掌大权呢?便是……太子又如何?”侯恂鼓起勇气:“要是殿下遇到不测,不让本官主持守城事宜,谁来?”
说到这里,侯恂也是越说越顺畅,底气十足。一如那些被朱慈烺收拾的官军。从前,得指望着他们守城。于是几个官兵再怎么胡作非为犯了事,地方官员也是竭力庇护,唯恐让这些大爷不肯用命。
此刻,侯恂也有了这么一番底气。
然而……
啪……
朱恭枵却是气得反手就是一巴掌:“狼子野心,可笑至极!”(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五章:捷报频传
“跟我上城头,睁开你的狗眼,长大你的耳朵,看看那边是什么,听听那边是什么!”朱恭枵的话在耳边回荡。
感觉脑海之中满是金星闪耀的侯恂却是一脸懵逼的表情,怔怔地回味着暴怒的周王那一巴掌。
虽然思维仿佛一下子缓慢了起来,但那一巴掌的威胁却让侯恂不得不将目光投向朱恭枵所指向的方向上。
……
开封成前头,高一功的旗帜萎靡不振,万余大军此刻只剩下千来人。就这样,还被后方一路打着秦兵旗号的兵马一路追杀,惨叫连连。
见此,侯恂当然感觉到了不对劲。
“这是……秦兵!陕西兵出击了!”也怪不得侯恂,开封城内消息之闭塞,旁人难以想象,万万是没想到秦兵竟然摔下大队,让赵大印只领着三千骑兵急行军过来的。
陕西兵来了,那么侯恂之前以为的所谓贼兵援军,也就印证清楚了。
想到这一点,侯恂心中不妙的预感接连响起。
恰此时,城外一个个哨骑冲了进来。
这些哨骑背着一干赤红色的大旗,让远远看见的城门官连踢带踹地催促着兵丁开门:“愣着干什么,那是报捷骑士”
很快,捷报一个个传了进来,响彻全城。
“官军大胜贼兵高一功部于石碾庄……”
“官军大胜李闯于城外潘村,击溃李自成,俘贼将党守素、袁承志……”
“官军大胜贼军田见秀、刘宗敏朱清寨……斩贺锦与朱清寨!”
……
啪嗒……
吴士讲浑身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一旁的梁炳闭上眼,缓缓靠着城墙不再言语。
侯恂更是干脆,眼白一翻,浑身抖着,一头栽倒在地。
四周数十人,见此,如避瘟疫一样纷纷撤退。
……
许州。
左良玉一口气狂奔了两百里,眼见后面的追兵越发稀少这才停止住了亡命狂奔的架势,开始回过神,收拢兵马。
短短不过数日,行军两百余里,这样的速度,显然可以说得上是一场奇迹了。当然,这个奇迹是对于左良玉所部湖广兵而言的。
侥幸没有在乱阵之中挂掉的金声桓一脸庆幸:“到了许州,总算是离开封那一场乱事远了啊。”
一处规制齐整的院落里,左良玉则是整了整衣冠,走进了正厅里,,看着在中庭里感叹的金声桓笑着道:“能顺利撤出来,这便是美事了。后路追兵可都断绝了?”
金声桓连忙道:“都是小将军勇猛,追兵都已经退了。”
左良玉点点头,两百里跑下来,再强悍的追兵也没办法追击了。再说,左良玉一路将多少辎重金银落在地上,光是这些财物也足够拖延住追兵了。
“好!”左良玉嘿笑了一下:“人差不多齐了,军议开场吧。都说说,现在情况如何了。”
场内一阵寂静。
还是卢光祖一脸肉疼地打破沉默:“将军……末将麾下万余虎贲,而今仅存不过十之一二……这……这……”
说起自家手头的兵马,场内气氛徒然变得不一样了。
常登跟着叫屈了起来:“儿郎们跑得快,兵甲都丢了大半,这要是再突然打起来可怎生是好?”
“兵甲丢了那是跑路碍事,那还算理解。可有些孙子连马都能弄丢了,简直丢人丢到姥姥家去了!这回军心散了,末将手底下的兵都带不稳了。”徐恩盛感叹着。
……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左梦庚闻言顿时面色腾地一下红了。
当初左良玉得到李自成应允,从西面逃窜出去后一路奔波并未轻松。一开始左良玉全军从西南面撤离的时候还算警惕,军阵不乱。
但当田见秀几人大军进入之后,左良玉便慌得什么似的,撒丫子狂奔起来。
大军行进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事儿。尤其是五万人的大军,光是骡马大车就何止上万,其中兵甲更是繁琐。
故而,一场正常的撤退,从来都是讲究极多,不仅辎重要安排好了,次序行进,断后遮护,都是要考虑齐全。
但左良玉却是一点都不考虑这些有的没的,只是强调一定……跑!
越快越好!
左良玉的狂奔显然是心虚而正确的。
被山东镇第三营伏击的刘宗敏与贺锦还有田见秀三人都是第一时间盛怒之下便将手头骑兵都派了出去追击。
本来,左良玉是不打算让左梦庚断后的。
但后来一查军中战力竟是发现也唯有左梦庚的骑军还算完整,这下子左梦庚也逃不掉了,只好且战且退,以至于最后在一次伏击之中连马都被夺了。
左良玉虽是确认徐恩盛不知此事,但此刻被提起,还是老大一阵恼火,闷声大叫道:“总好过全部都载在开封城外得好!也不想想,要是大军还陷在开封,各部还有几个能在这儿喘气!”
左梦庚断后,这一场下来威信倒是不减反增,看得左良玉老怀大慰。
其他将官见左梦庚发火,也顿时不敢言语了起来。唯有金声桓,与左梦庚关系仅些,立刻顺着话头说了起来:“有道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大家伙都想想,那丁启睿而今是个什么情况?那没了兵的杨维城优势如何一个结局?”
在场之人顿时默然,纷纷目光闪动。
见此,左良玉这才出来打圆场:“罢了罢了。诸位都是国家干城,眼下河南局势是无法维持了,平贼的希望还得落到湖广上去。当年杨督师便是在湖广调拨各路兵马,更是倚重我军。我已经派人进京活动了,此次复几座小城,便请朝堂封一个世袭伯爵下来!诸将,还不明白吗?”
左良玉笑眯眯地。在他看来,没了左良玉牵制田见秀等三人的数万大军,朱慈烺就是再有本事也得垮。
河南局势一糜烂,这天下不就得指望他左良玉了吗?
一干将官想到这一点,纷纷怦然大动,看向左良玉,个个士气饱腾。
就当一干人畅想着美好未来的时候,忽然间,一声急报传来。
“报!大队闯军南下!领头帅旗,正是李自成!”(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六章:扬名乾清宫
“怎么可能?”左良玉腾地起身:“不是追兵已经全无了吗?这才几日过去,怎么还会有追兵?”
左良玉目光死死地盯着金声桓。
追兵退了,闯军又要应付朱慈烺。就算朱慈烺再怎么自不量力要平李自成,左良玉还是很明白山东镇之强大的。若是山东镇如此轻易就被击败,那怎么可能让李自成这么费尽心思,还要放跑左良玉?
这一刻,左良玉的心乱了。
可金声桓哪里又知道?
左梦庚悄然扯了一下左良玉的衣袖,让左良玉迅速冷静了下来:“再探!”
报信的哨兵抹着额上的冷汗迅速出去了,只留下屋内死气沉沉的气氛。
众人有些无法消化这种冰火两重天的场景。分明刚刚还在畅想着被朝堂重视,可以要挟无边好处的美妙未来,现在却被冰冷的现实打击得格外无力!
“报!开封捷报!”
传令兵又来了。
左良玉却皱眉了起来,无边的冷意开始如同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对于一干将官而言,朱慈烺大败是他们的捷报。但小兵们岂会能想到这一层?那么……
这个捷报就是真正的捷报……
“太子殿下大胜李自成于……”
“够了!”左良玉猛地咆哮了起来,冲出了大厅。
其他几个将官也是纷纷冲了出去,各自朝着军营出发。
由不得左良玉不相信。
一支仓皇南奔的大军来了。正是李自成的主力,一支兵力依旧还有三四万的流贼大军。
此刻,尽数朝着左良玉追杀而去。
再结合左良玉此前万万不愿意相信的官军大胜,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已经不言而喻了。
“官军……大胜贼兵……而我这官军大将,却要苟延残喘地逃命”左良玉苦涩地笑着,他忽然想起来,自己曾经也是可以拥抱着胜利荣耀的。
只是,左良玉太自负了,太自私了。以至于他完全没有想过跟随朱慈烺死战真的能够大胜李自成。
现在,无论左良玉再如何去想都晚了。
此刻的左良玉只能带着还剩下的残兵继续狂命南奔。
后路之中,李自成追杀得格外畅快。抑郁难言的李自成需要一场胜利来提振闯军的士气,折损无数的部下的将官的他更需要一个契机来凝聚起大军的军心。
跟随左良玉一路追杀进湖广似乎就成了最合适的选择。
至于左良玉如何凄苦难言……
谁会在乎呢?
……
京师。
今日的乾清宫里,气氛格外沉闷。
开封的围攻已经延续数月了。而太子竟然出现在开封更是成了一个引起哗然的话题,不知多少人对此议论纷纷。
有惊奇八卦对此漠不关心的,亦是有痛心疾首,觉得太子如此是添乱的,唯独少有觉得朱慈烺能够大胜闯军,解决这番心腹大患的。
于是,京师朝堂之上,暗流涌动,不知多少人准备就绪,试图规劝太子,立下天下皆知的清名。
就这样,当崇祯皇帝接到了第十七封议论太子的奏章时,这一场朝会召开了。
议题虽无人说破,却定在了所有人的心中。
显然,这便是开封之战了。
朝臣大多知晓崇祯皇帝爱子之心,不要钱地将半壁江山的总管兵马大元帅头衔丢出去,更将无数兵械火铳硝石弹药运送到中原,为的就是能让朱慈烺顺利平贼。
但……
没人觉得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能完成此事。
对于跟谁在朱慈烺身边,眼见朱慈烺一系列娴熟手段,沉稳心性的文武将官而言,不知是不是一种默契,谁都没有想过朱慈烺的年岁的问题。
毕竟,谁家十七岁的少年可以接连战胜闯军?
谁家十六七岁少年能够一局将开封奸商打尽,得三百万两巨款?
又是谁家十六七岁少年能调动起十万官军,组织起一场数十万人的大战,甘冒锋矢,不顾艰险呢?
也唯有朝中这些少有接触过朱慈烺,只能凭借着刻板印象与流言描绘来评判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罢了。
朝臣们已经陆续就位。
崇祯的目光环视一个个深色各异的面孔,看不出脸上的表情。
人已经渐渐到了,只差内阁首辅周延儒到场了。
此刻的周延儒步伐缓慢,走在台阶之上,缓步上去,脑海之中不断地回想着一幕幕。
昨晚,一个神秘人来到了周延儒的府上让周延儒想起了今年三月的一桩事。
崇祯十五年三月,一向以善解人意,得崇祯宠信闻名的田贵妃遇上了一件好事。她与崇祯的儿子朱慈照获封永王……
再想到那个神秘人的侃侃而谈,周延儒的心有些乱。
比起只有一腔卖直赚廷杖求名的清流御史言官,周延儒考虑问题要实际许多。至少,周延儒就很敏锐地发现朱慈烺竟然已经在短短半年的时间里拉起了一支兵马。这支兵马或许精锐程度可疑,但至少能够守得住开封,在野战之上拉出去打一打。
这说明,朱慈烺是一个实力派。
这样一个实力派却是先在刘泽清的问题上打了周延儒的脸,后又在侯恂的问题上肆无忌惮……
踏踏踏……
周延儒在距离崇祯皇帝身前最近的位置上站定,随后领着群臣朝着朱由检行礼:“吾皇万岁……”
“众卿免礼。此次廷议,从速论事吧。”朱由检望着群臣,道:“朕唤各位卿家来此,所为何事想必大家也已经知晓了。开封之事,谁能为朕分忧?”
“陛下……臣请奏!”
“说!”
“臣以为,太子殿下为国之储君,此番不在深宫就学,竟离宫而出使殿下深陷敌锋,应彻查护卫太子不利者。”
这是曲线进攻的了,朱由检不语。
“臣以为,太子殿下在开封受奸人蛊惑,竟抄良民之家以补军需,应彻查奸人……”
“开封能得强兵护城着实不易,臣启奏严加管束太子……”
……
一时间,无数纷乱的弹劾之声响起。
“宜兴,你说。”朱由检玩味地看着周延儒。
周延儒深呼吸一口气:“臣……臣愿去开封,为陛下分忧……”
“不必了,哈哈哈哈哈哈哈,!”朱由检摇摇头,忽然笑出声来道:“朕的麒麟儿,已经平定中原了。”
说完,朱由检甩出一封奏章甩在地上,大笑着回了深宫。(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七章:英雄无愧
开封城外一处小山岗上,人头攒动。
山东镇各营,保定兵各营,河南镇各营都选出了麾下最精锐,训练最整肃的士兵到了这里。
而今,他们穿着簇新的礼服,人人胳膊上系着一方黑布,挺直了腰杆,肃穆地看着朱慈烺,以及朱慈烺身前的景象。
柳泉此刻亦是立正在一根根炮管的身前,炮兵营炮手们昂首挺胸,胸中涌动着蓬勃的热力,蕴含着一种至深的情感。
当朱慈烺一步步朝着最高的平台上走去的时候,礼炮轰鸣,所有人齐齐行起了注目礼。
“一将功成万骨枯,英灵于此,本宫……”朱慈烺爬着阶梯,一步一步登上平台,站定在一袭白布面前,轻轻叹了口气,想要说什么,忽然感觉有些噎住,仿佛胸腔之中有什么堵住了一样。
前方的平台上,是一片白布的世界,这是被整理收起来的阵亡将士遗骸。以及更多无法整理,以至于只能烧成骨灰,亦或者放一份衣冠的空空小盒子。这些,便是此次战死的全部英烈了。
朱慈烺的身边,山东镇的将官左右肃立,闻讯而来的河南文武除了周王朱恭枵不方便亲来,其他自河南巡抚高名衡以下悉数就位。一旁,老十七轻轻将手在白布上轻轻抚着,他知道,这是老朋友老羊子的尸身。
而今日,朱慈烺便站在这里,出席这一场阵亡烈士的典礼。
原本,这是几个山东镇将官操办的小型追悼会。这是山东镇一惯的习惯。但当朱慈烺问起后,此时便成了开封城最重要的典礼,上到太子府,河南巡抚开封府衙,下到各营将官、士卒,都用上了十二分的心思准备着这一幕。
此刻,朱慈烺的身前,一根足足有一丈多高的巨大石碑被几个力士拉着绳索,立在平台的中央。
看着这个场景,朱慈烺忽然走到了第二具遗体的面前。
这是刘泽清的尸身。
战争打到现在,从临清起,这个名字便环绕在朱慈烺的耳边,时不时出现,从坏到好,而今留在朱慈烺心底里的感觉变得格外复杂。
刘泽清无疑是一个怯懦的人。他贪财,好色,怕死。可以说是传统武将之中最典型的例子。
但当刘泽清半是绝望半是认命地进入了朱慈烺的阵营之中,刘泽清却渐渐找回了一个军人应有的模样。
当朱慈烺军令之中的第三日时,齐贤已经负伤了,指挥山东镇步兵第三营的只有刘泽清。
当贼军全军进攻,军营旦夕处于危难之中的时候,刘泽清却反而忘却了对死亡的恐惧,选择了一个军人应有的勇敢。
刘泽清很清楚自己的威望,为了鼓舞士气,他选择了亲自出击。
他已经战胜了恐惧,并未死在战场。
但刘泽清却万万没有想到,因为第一次的负伤感染而最终死在了随军医院之中。
朱慈烺转过身,走上了平台,望着阶梯之中,一个个望过来的目光,心中忽然有些发堵,良久这才有了些想要说话的思绪。
“首先,请全体到场的帝国臣民肃立,向阵亡的英勇烈士致礼。”朱慈烺说完,面对白布世界,深深一鞠躬。
到场的河南巡抚高名衡感觉格外新奇。
他本是不可以来的,重文抑武这种观念镌刻到骨子里后,他并不在意有多少兵将死去。但当开封城中几个名士也纷纷参加后,高名衡却不知因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来了。
现在,当他感受着这样肃穆的气氛,庄严的仪式时,高名衡忽然有了一点明悟。
“强军……果然不是平白有的。”高名衡心中喃喃着。被朱慈烺这般郑重对待,以国士视之。这些士卒,又如何不以死报效?
只是,高名衡还有一些不明白。
朱慈烺这般做又是为了什么?
这样做,可是颠覆了重文抑武的大明传统啊!
想到这里,高名衡心中忽然有些抵触了起来。
怀着各异的心思,场上的所有人盯着朱慈烺,等朱慈烺继续说道。
“今日,大明帝国的皇太子朱慈烺站在这里,面对身前三千两百九十三名阵亡烈士,有一些话在我的心中涌动,让我的情绪难以平静。现在我将这些说出来,告诉全天下的臣民。”朱慈烺的声音很缓慢,带着朴实未经雕饰的赤子心怀。
“我们屹立的土地是一片古老沧桑的土地,这是中原之地,是所有华夏儿郎最初始的家园。开天辟地以来,从夏时先祖披荆斩棘,驱野兽出深林,立一方天地,成文明世界起,已经过去数千年之久了。这数千年里,我们的家园、民族、国家经历了无数的灾祸,甚至灭世一般的危机。但是,无论是犬戎入镐,还是衣冠南渡后的五胡乱华。哪怕经历了是经历了元灭宋这般汉家国度沦丧的灾难,我们依旧挺立在中华土地之上,傲视着寰宇的来客,骄傲地称颂着我们的繁华与文明。而这些,不知道是否有人思考过。是什么,给了我们值得骄傲的这一切?”
朱慈烺的发问让在场的许多人愣了。
高名衡直觉感觉到这个问题是冲着自己来的。
或者说,是冲着所有识文断字,能思考思想精义之人来的。
“道统!”高名衡心中模糊地感觉到了这两个字。
或许,这就是朱慈烺一切行为准则的源泉。
而用朱慈烺自己的话来说,这便是三观。
“一切令人骄傲的文明成果都不能将功勋夸耀在管理者上,所以今日,我不称颂三皇五帝,我不赞扬文武百官。我要说那些建造这一切,守卫这一切的人。而我们这些所谓守牧一方的官员,更多的功勋是躺在他们不为人所敬的基础上。”
“农人种植粮食果蔬,恩养天下。工人建造屋舍器物,再造四方。战士守卫家园,呵护这一切。正因为有这些的存在,才真正支撑起了一个让我们所骄傲的帝国。”
“所有长眠于此的勇士,都是为了守护这样一个令人骄傲国度所有美好一切而战斗的。他们不是为了某个人而战斗,也不是为了某个数字的金钱而战斗。他们只是在我的启悟之下,懂得了守护的东西,明白了骄傲的理由。所以在战斗之中,他们战斗到了直至死亡。他们无愧于一个英雄的称号。”朱慈烺的声音清朗,响彻众人心间。(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八章:私情与基本盘
“作为大明的储君我会按照我曾经承诺过的,抚养他们的子嗣直到成年,将足够的抚恤金每人一百两白银交到他们的指定的亲友上。对此,我不需要任何欢呼,这是帝国他们应有的赞赏与荣誉。为此承诺,是我不愿辜负他们对我的忠诚。”朱慈烺说罢,望着这一座碑石之上密密麻麻的文字,轻声着道:“我不管曾经大明帝国的军队里是怎样的传统。我会由始至终,向那些为国而战的英烈承诺,你们的名字,我们永远铭记;你们的功勋,与世长存!”
“鸣枪!”此刻,常志朗肃然高喊。
顿时,在场将士纷纷点燃火绳,朝天发射。
“礼炮起!”
轰……
炮口火花闪动,一声声轰鸣震耳欲聋,仿佛可以安慰此间的英灵。更让重文抑武的沉浮观念在人们心间缓缓震散。
远处,赵文清搓着手,看着散场后走过来的傅如圭,打着招呼:“傅兄,小弟在这。”
“赵兄等在这里多久了?何不直接过来?你我之间,难不成还要这般生分?”傅如圭看着赵文清,一脸嗔怪。
赵文清摆摆手还是一狠心道:“哎呀……你也知小弟此番出京的缘由。实在是自家私事,不敢打扰公务。况且,告慰英灵这般肃穆神圣的事情,又如何好去打扰。”
“私事?”朱慈烺轻咳了一下,终于将前因后果想了通彻。
提前赶到的陕西兵可以说瓦解了闯军最后死战的士气,奠基了胜算。但赵大印的出现却出于朱慈烺的预料。
这个名字可是有些陌生啊。
原来……
这是赵诗瑶的手笔。
这般一想,朱慈烺忽然有些头大。
……
退场后,高名衡默然许久,这一次,他终于能捉摸到朱慈烺的心中渴望。但这一点,却是与传统儒家想法迥然不同的。
朱慈烺要造的是一片新世界,但这样新世界必然只能出现在旧世界上。新旧世界的两个冲突会发生什么碰撞,高名衡不得而知,也感觉到了畏惧,却隐含着一种期待。
此刻的他凝望着朱慈烺,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常志朗的身上。
作为河南地方长官,高名衡知晓许多秘辛。比如朱慈烺计划之中的启明市,高名衡便知晓了其中半数内容。
饶是只知晓了这半数,高名衡便震惊良久,感觉到了一番改天换日的格局。
只不过,高名衡身在官场,见过不知多少年轻俊彦,胸中一番韬略,想要卖于帝王间,造福天下人。但官场这种地方,想要作恶不难,想要做好事,却必然会让另外一群恶人为难。
所以,这是一个做好人都难的地方。
这样一个地方,高名衡又如何会觉得设计出一个好点子就能真的造福天下黎明呢?
饶是胸中有改天换日的韬略,能不能施行下去就是一个头号问题。
在朱慈烺这边,常志朗显然就是这个执行启明市计划的人。
高名衡此前并不看好常志朗。他知晓这个来自国子监的监生有些水平,是一个上佳的助手。
但这样一个助手型人才离开了朱慈烺的庇护是否能在河南官场里生存下去,高名衡丝毫不抱希望。
无疑,启明市是一个开天辟地,有改天换日功用的计划。
光是朱慈烺名头打下的军纪就足以让人放心入住,不必担心家产被官家谋夺。再加上承诺的治安、卫生、教学乃至极为关键的税赋问题。足以让城内富户对此怦然心动,更别提那些满天跑,唯利是图的商人。
但是……
对于大明官场而言,启明市就是一个肿瘤。
哪怕这颗肿瘤有利于天下苍生,于他们而言便是有害,冲突的。
这是一个**裸对既得利益阶层的挑战。
一个扶持工商挑战士绅士大夫的肿瘤。
哪怕……
山东镇这个强军在启明市背后撑腰。
但现在,高名衡原本心中固化的印象悄然动摇了起来。
“有太子殿下的庇护,名义……便不成为问题。一条军工管制便足以让城内寻常小官不敢逾越。”高名衡一条条数着:“更为关键的……便是这番道义。”
“工农为重,官吏其次。”高名衡喃喃着:“这般卖好于民,真是图谋甚大……”
高名衡显然想不到一个近现代政府是怎样的运行模式。更不会理解税收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思想。也不会明白,只是多了几个公共服务的建设,却会带来怎样开天辟地的变革。
而这一次,朱慈烺葬礼上的演讲,更是开始确立起了自己的基本盘。
武力,显然将会长期是支撑起朱慈烺的一条腿。故而,朱慈烺完善后勤,改进战术,千方百计鼓舞军人的荣誉,强化从军的荣耀,扭转重文抑武的风气。
但作为一国储君,朱慈烺自然也不能光靠着武力打天下。
启明市计划便是这样一个补充,杨文岳的吸纳,开封城内粮荒时收容的那些致仕官宦、本地士绅亦是一个后招。
通过启明市,朱慈烺可以培养起经济上的基本盘,当经济成熟的时候,政治力量自然可以发声。
用恒信商行这样一个属于朱慈烺私人的商业机构去推动实际上的国家资本主义。用贷款,用启明市的公共服务体系,用迥异于农业时代治理模式的近现代政府提供超出想象的安全感来打造一个全新的国中之国。
面对无数流民,此时启明市不会缺乏人力。
面对山东镇无数名工巧匠,此时启明市亦是不会缺乏技术。
面对大战后集聚了一省财力的开封,此时启明市更是不会缺乏市场。
当工厂主不缺乏人力技术,又拥有市场的时候,蓬勃的发展也就毫无意外了。当这样一个系统开始运转,一个新生的世界也自然开始出现。
而朱慈烺,只需要守护着这样一棵幼苗着装成长,便可以收获无数硕果,用以充实自己的力量。
一个完全属于朱慈烺的力量,一个可以革新天下的基本盘。(未完待续。)
第一百六十九章:硬实力
“小娘子喜欢什么景致?”
“殿下喜欢看什么……奴家都可。”
“那便去启明市吧。”
“就依殿下。”
马车一时间就这样陷入了静谧。
最后,还是朱慈烺挑开了马车的窗子,望着外间的小路道:“不如一起观天色。”
赵诗瑶紧紧攥着手绢,顺着朱慈烺的目光望向窗外,怀中一方刺绣却是怎么都有些拿不出手,心中百转缠结,一时间竟是望着朱慈烺的背影有些呆了。
于朱慈烺而言,却也是有些措手不及。接到总管六省兵马大元帅的圣旨后朱慈烺便知晓了京中这一出赐婚的事情缘由。此事,委实让朱慈烺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再加上军务繁忙,一省千万人的安危担在肩头,朱慈烺倒也很快就有事情做,也顾不上唉声叹气这种小儿女作态了。
没想到,本该远在天边的未来媳妇竟是有这般勇气,回了娘家,点起了兵马,助推起了这军国大事。
想到这里,朱慈烺眼睛的余光之中悄然打量起了这个闺名赵诗瑶的女子。
这是个钟灵毓秀的女子,浑身透着灵气,眸里藏着聪慧的亮色,让人过目难忘。
当然……根据朱慈烺八卦出赵文清的待遇,这样一个女子亦是藏着一股韧性。这样的韧性可以百折不挠,也可以……宁死不屈。
“可别闹成了……男二号吧?”朱慈烺微微走神的目光里察觉到了赵诗瑶的试探。
看来,皇家的赐婚也是未必百分百管用呢。
与其说赵诗瑶千里出京师是为了救下未来夫君,还不如说是为了亲眼看一看这个三百年来大明皇室最出格的太子是个怎生的模样。
若是个不成材,没气候的家伙,怕是凭着赵大印所部骑军在最后关头的功勋也足以黄掉一桩婚事了……
咣当……
车厢忽然猛地一晃,朱慈烺几乎下意识一般冲过去当了个肉垫,赶在赵诗瑶装撞在车壁时垫在了中间,又在一系列的颠簸之中终于扶稳了赵诗瑶的身影。
赵诗瑶还未及反应过来道声谢,便见朱慈烺箭一般冲了出去,手中长剑悄然出鞘,冷声道:“出了什么事情?”
急急赶过来的宁威喘了口粗气,道:“殿下,无事。是上了大路了。方才的官道年久失修,看着还能走,大车上去了却才发现了一处土坑多垮塌了,这才颇多颠簸。”
“大路是启明公路?”朱慈烺想起了这么一回事。
作为朱慈烺的亲卫头领,不仅是要能打能杀敢挡枪,文化课亦是要领先才能合格。换句话说,对于朱慈烺手中的一大摊子,宁威也是知晓一些,而不是纯粹莽夫的。
“是的,殿下。这里是开封城小曹镇通往启明公路的规划路段,方才四**马车从官道换路启明公路,却没想到官道太破陋了,以至于颠簸了起来。”宁威解释道。
朱慈烺收回了警惕之色,跳下马车,用力踩了踩地上坚实的土地。此刻,朱慈烺身边五十步外都已经被亲卫拦住。数百劳工匍匐在地上,战战兢兢。唯有几个带头之人露出笑容,不住地解释着什么。
看到这里,朱慈烺这才反应过来。敢情这是开到工地上了。
此刻,马车上的赵诗瑶也将身子探出了马车,好奇地盯着这地面的土地。
很快,惊讶的声音响了起来:“这是用造城墙的法子筑了路么?竟是比城墙还要厚实。”
朱慈烺却明白了过来:“这么说,刘七的水泥做出来了?”
“殿下,水泥这是何物?”赵诗瑶亮着星星眼看着朱慈烺。
朱慈烺想了下,便领着赵诗瑶去了工地里。
看着跪成一片的劳工,朱慈烺皱了皱眉头,有些不忍。一旁的赵诗瑶是个聪慧的女子,更是猜到了朱慈烺的心思,轻声地对一旁的侍女香蜜道:“去让家里人准备些酸梅汤送到此处。秋老虎正烈,这般晒着岂会好了。”
香蜜闻言,顿时浅笑着布置去了。
朱慈烺对着一旁的宁威点点头。赵诗瑶带着的家里人再多,也没办法应付得了这数百人的劳工,少不得还得官方配合。
想到这里,朱慈烺却是顺势问起了启明公路的事情:“负责启明公路的是谁?带过来。”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男子疾步走了过来:“属下恒信欧胜拜见殿下!”
朱慈烺目光定神望过去,笑道:“原来是舍人司出来的。”
朱慈烺手中有两司负责庶务。司琦带着军务司,常志朗带着舍人司。相比专注处理军务的军务司,舍人司的规模与流动就要大得多。
舍人司一开始的定位就是朱慈烺的幕僚班子,处理朱慈烺的日常庶务,可以说朱慈烺的手能伸多长,舍人司的规模便能有多大。
这其中,不仅收拢了京师的国子监监生,更有开封城内的士子加入。当朱慈烺的太子身份暴露后,舍人司的门槛更是顿时被塌爆。
一时间,也惹得那些被派驻其他地方的舍人司成员纷纷将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白衬衫摆了出来,生怕旁人不知是舍人司的出身。
即将负责启明市全面工作的常志朗更是成了所有人的目标,舍人司的前途可是广大得很呢。
同时,这个舍人司也是朱慈烺身上痕迹最重的一处所在。在这里,大量庶务被历练出来,也频繁有人上上下下,维持着朱慈烺权力系统的运转。
可以说,这些人都是朱慈烺的爪牙。
望着欧胜年轻却富有朝气的面庞,朱慈烺微微有些感叹,再过一些年月,等这些人成长起来,收拢一批有用之人,自己的羽翼就能丰满起来了。
“不必多礼。”朱慈烺沉吟了一下,道:“劳工修路的情况如何?你主持此事,又何得思?”
启明公路直通开封城西北的小曹镇。一个是原先的柳园口渡口,通向黄河北岸的水陆交通枢纽,一个是开封新的商业中心,其经济价值不言而喻。
更重要的是,日后大军往北,曹门外军营的大军亦可以迅速直抵渡口,启程往北。这里看似无用的一招,却是在提升军力以外的硬实力。(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章:心尖荡漾
欧胜不假思索,一连串的数字脱口而出:“殿下。此处道路合计六十四里,现已经开工十二日,初始劳工三百零一人,增至现在五百十七人,修筑道路二十八里。若论得失,这修桥铺路积功德,便是第一处得吧。至于其后,便是深切感受到了初生蓬勃朝气。此事从商社里立论到拨付款项,组织人手,前后所需不过四日,迅速而有效,让属下感触极深。至于所思之处……便是预算频超,钱粮一再激增,劳工多不熟练,若不是频繁增加人手,短短六十四里的道路怕是要更长时间了。而且属下手头得用之人太少,总有些……失当的地方。”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朱慈烺笑着,摆摆手:“再是能工巧匠,也不能将每一个齿轮打造得分毫不差。这是局限于客观原因难以改变的问题。对此,多记下,日后改进吧。好了,说说看,哪里出事最多?”
欧胜这次沉吟了一下,这才深呼吸一口气道:“一来是病患激增。或是劳累过度,或是自身久病。二者便是秋老虎厉害,中暑者难以救治。再加上人多事乱,偶有殴斗,弹压难及,死伤了人手。原本,属下从军中大匠处得了一些工械,只不过会用的不多,用伤得更多。这样一来,教人用,管着人不出事也是艰难。若是能再派些得用之人就好了……”
说到这里,欧胜也不由叹了口气。
朱慈烺摇了摇头:“想从舍人司里调出去人用是别想,一个萝卜一个坑,哪里都要人。从市面上招人也是难。恒信能给出去的待遇已经足够优厚了。开封城内人虽多,现成可用的却是少。再经过启明市那里是一个用人的窟窿,此事……我看你还是多留意这些劳工之中本事出色的人选拔一些,招进去吧。说起来,我倒是有个法子。”
“请殿下示下!”欧胜大喜。能得朱慈烺教诲,这无论如何都是个大喜事了。
就是一旁的赵诗瑶也将目光投注了过来,望着朱慈烺,好奇地想着朱慈烺能有什么解决的法子。
“启明市是一个从无到有,平地之中建起来的新城市。作为城市的骨架,道路便是格外重要。恒信商行是我手中极重要的一处布局,但指望恒信本身的人手完成全部的建设事宜这不现实。建设者是崇高的,能让建设者更有效率地建设,这是同样值得敬佩与赞扬的。所以,管理,同样是一门值得研究的艺术,而不是简单的弹压与权术。这个时候,我希望恒信商行能够发挥一个更聪明的管理者应有的本事。”
“目前的难点在于管理人手不够,无法处理劳工众多的问题。那么,可以换个思路。我们需要的是工程的迅速推进,而不是将整段道路修筑能够得到的利润都吞进口袋里。那么,便可以将三十二里的道路一一细分成十六个子段。将这些子段单独挑出来,公开召集劳工自行组织会社。再根据那些拥有较多熟练工,拥有更好管理组织能力,声名更快时间的会社发放工程。”朱慈烺望着眼前的这些人道:“这里固然是有一些只能吃死力气的劳力。但若给一个机会出去,我相信,亦是会有优秀人才脱引而出。这就如同老兵一样,拉出来历练几次,打几仗,活下来便是精兵了。”
欧胜感觉有些震惊这种分段招标的模式。
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顿时散发出来。悄然间,欧胜更是佩服朱慈烺的气魄。这实际上是放权,让利。比起只顾着抓权争利的寻常官员,太子的心胸显然更加广阔。
也唯有如此,才能想出这般计策吧。欧胜心中想着,琢磨了一下,继续道:“可……要是有人偷奸耍滑?””
朱慈烺又道:“偷奸耍滑若是还能完成工作量,那不必管。若是偷奸耍滑是为了偷工减料,不给钱重新发给其他会社便是。若是你还觉得恒信自己的人监管不了,将这些任务也分包出去,让那些性格耿介的人盯着便是。”
“属下……明悟了!”欧胜恍然大悟:“真是听殿下一席话,胜读百年书!”
朱慈烺心中嘀咕地着道,这还真是百年后都未必有的模式啊。不过这会儿,他还是笑眯眯地接下了这个奉承。
此时,一旁的赵诗瑶也开口了:“殿下真是心思巧妙。此策一出不仅公路能得迅速修筑,更能得百工爱戴呢。”
朱慈烺对视着赵诗瑶的目光,继续道:“百工爱戴说不定,只不过先惠及了那十六个工头罢了。真要让所有劳工都能受惠,还得花些心思。”
欧胜听出了朱慈烺话语之中意犹未尽之意,连忙道:“殿下真是智计百出。属下光是将此间工程勉力维持已经竭心尽力,却不料殿下一计道出,就已经解决半月难题。现在,属下真是不知要如何……形容了……”
朱慈烺摆摆手:“总想着溜须拍马可不行,好生做事记着。来日,你呈一份总结交上来,若是做得好,我会让启明市的建设也学习推广。”
“是!”欧胜大喜:“属下明白。”
“一共十六个组,你可以设五个优先完成奖。不防设定得高一点。先完成一天的一百两赏银,第二个八十两,余下你自己设定。能早一日完成,光伙食钱都能省下不知多少,他们会批这笔资金的。”
“依据这个思路,还可以设工况最佳奖。若是所在组一人不死,亦是给三十两白银。每个组都给!若是无人重伤,再中奖。”
“不过有个事,你得注意这点着。这些银钱过手,都牢牢盯住了,工钱每日发出去,一日怠慢,立刻拿人。我这里不许有那等吃人血的畜生在!”朱慈烺说到这里,话语虽是风轻云淡,却卷起煞气,让人不寒而栗。
欧胜顿时凛然:“属下领命,定严查不漏!”
朱慈烺侃侃而谈,一旁赵诗瑶眸之中却是不住闪动着流光,盯着朱慈烺,仿佛想要仔细研究一番一样。
皇室血统下的太子殿下是俊秀优雅的。
认真的太子殿下更是将这样的俊秀优雅展露无遗的。
如朱慈烺这种俊秀睿智又权势滔天的,简直可以用散发着恒星一般魅力光环来形容了。
赵诗瑶看着,心尖悄悄荡漾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一章:金光闪闪
不多时,香蜜已经遣着一队兵丁带着十八桶酸梅汤送了进来。
随后,满工地的人都站起了身子欢呼了起来。
寻常劳工还只是听说未来的太子妃可怜劳工辛苦,送来了这么多的酸梅汤慰劳。一些机灵人儿则已经立刻开始议论起了如何组织会社,争夺那子段的问题了。
显然,后者才是真正可以改变这些命运的东西。
跳过这么一段小插曲,朱慈烺与赵诗瑶总算是找到了水泥。
朱慈烺还未说话,赵诗瑶便念叨了起来:“听闻老工匠说,最坚实的城墙都是要用糯米汁来粘合砖石的。糯米汁这般昂贵难得,若是这种灰泥真的奏效,这却是比起过去筑路的方法……有云泥之别啊。”
“这便是……我的新世界啊!”朱慈烺拍拍手,轻声对着赵诗瑶说着,眸光里绽放着热烈的火花。
赵诗瑶歪着头,仿佛在琢磨着朱慈烺说的话。
很快,四****马车顺着坚实的水泥路,进入了启明市。
这是一个从头到尾新建起来的城市。
里里外外,无数劳工修筑着新房。一排排营的帐篷驻扎在城外,链接起来,却成了另外一个城市。
一处处临时搭建的简易客栈,酒楼,饭馆围绕着帐篷摆开,喧嚣而热闹,却带着无数的生气。
“这里就是我一手打造的启明市。我为此投入了上百万两银子。里里外外,都由我亲自设计,我在这里建立了一整个下水道体系,建立了上千屋舍,设计规划了工坊、民楼、医院、学校、公共厕所、道路、广场、衙署、乃至一切的公共设施。这会是我建立的一个崭新的世界。在此期间,我给出了超过十万个就业机会。这意味着最多有十万个家庭因此获得了更好生活的机会。当这里的工坊、民楼、医院学校等等建立完善以后,他还会提供上万个岗位。这里,有京师都不会有的完善治安体系,医疗、教育、卫生、文化等等功能。最重要的是,当我投产的钢铁工坊,兵械工坊建成的时候,一个启明市的产量能足足比拟整个京师全部工匠的产量总和。当启明市开始运转的时候,所有启明市的人都将以此为傲。而我,将得到这座城市展现的力量。”朱慈烺一步一步走着,一旁的赵诗瑶听得心神摇曳。
上百万两的银子,这一个手笔,哪怕是当今皇帝都做不出。唯一能够让赵诗瑶对比起来的便是辽东战事。
可那是对抗一国之力,这才有的手笔。
而现在,朱慈烺却要用这么一个数字建造起一个新的城市……亦或者一个新的国度。
这个时候,赵诗瑶忽然明白了太子殿下这个称呼背后,蕴含着的力量。
就连朱慈烺贴近后感受到的呼吸,似乎都可以影响着这片天地,让其改易,她明白……这是属于强者的气息:“殿下胸中韬略,让奴家惊叹。”
“恐怕,心中腹诽着,觉得我是败家子吧。”朱慈烺打趣着。
赵诗瑶却并未拘谨,适应得极快:“殿下定有思量清楚的考虑。比起疑惑,奴家却更想听殿下是如何想的。”
“真是……聪慧都有些形容不够了。”朱慈烺笑着,继续道:“大明帝国虽然富有四海,但帝国其实是虚弱的。这涉及到一个动员能力与资源利用效率的问题。帝国庞大,幅员辽阔。但这并不意味着都可以转化为**的实力。光是财力一项,都足够父皇殚精竭虑,更遑论无数纠葛的人事关系。这样下来,一百分力气到时候真正能用出来的,不足一分。平常的时候,对手实力不足,一分的力气也足以碾压过去。但真正对上了强敌,便只能陷入纠缠,最后一步步虚弱,倒塌。更加让我不能接受的是,这样的大明,无法再多一百零一分力气。”
“而这里,便是那多余一分力气。”朱慈烺走进了一处挂着刘氏泥灰工坊牌子的大门,忽然在赵诗瑶的耳边轻语了一声:“工坊的形式组织起来的力量,比起开封城内最大的工场都要多厉害。当没有苛捐杂税,没有贪官污吏,有的只是专心生产,有的只是安居乐业的时候。我们的子民可以爆发出让世人惊叹的力量。你从未听说过的泥灰,便是在这里现世的。”
朱慈烺说着,停在了一处工坊门前。
“殿下!殿下来了啊!”一个面容干瘦,却格外精神的老汉奔了出来,一见朱慈烺,便大拜而下:“殿下啊!老汉今日可真是叩谢殿下再造之恩啊!”
朱慈烺连忙跨步走了过去,笑着道:“不必多礼。这泥灰可不是我造出来的,我反而要恭贺你一句,这泥灰造出来了,不仅公路修筑,屋舍建造都方便了不知数倍。这是有利天下苍生的好事。当然,你刘家的富贵,也指日可待了!”
“若不是得当初殿下提点,讲明了粘土、石灰与石膏搭配可以制造出堪比糯米汁的泥灰,如何能有这一番富贵到我家?”刘七固执地领着其他人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殿下看不上这么点微末之利,小老儿却绝不能忘了殿下的恩情!”
朱慈烺摆摆手,他可不是来秀恩情的:“我来看看工坊的情况,领我进去吧。”
朱慈烺虽然很亲切地连本宫这个词都不太用了,但一国储君的威势却还是让工人们战战兢兢,不敢轻易。
刘七做的水泥其实是后世简易的代水泥。没有任何工业基础的农村也可以烧制,直接将石灰粘土放进六八百度的窑内煅烧。唯一有些麻烦的是加料和筛选。
不过这种麻烦也不需要后世的科技来解决,刘七这个老木匠找了几个旧友琢磨了一下,加了一个木轮和筛粮食用的风车罗,物料由立轴顶端的漏斗加入,碾出的粉料由坡道自动流下,落入风车罗,利用风力将粗细粒分开,粗粒由坡道旁的输送料斗重新送回到石碾上面的漏斗,再次入碾子碾细。只不过,两个石碾还是需要依靠畜力。
但是,无论如何,水泥就这样造出来了。
一旁,朱慈烺看着这些,目光闪闪:“比起诗词歌赋,我更喜欢这些强国的基石。”
“殿下看到了强国的基石……奴家却看到了金闪闪的黄金大道呢。”赵诗瑶说着,小尾巴悄然露出来了。(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二章:只手撑天
朱慈烺心中一动,领着赵诗瑶继续观看了起来。
启明市的军事区域是最先完工的。里面从冶炼工坊、机械工坊、铠甲工坊、火铳工坊、火炮工坊、兵械工坊一直到军功辅助装备工坊都设立完全。
而军事区域的工坊占地,却是比起整个启明市都要大。
这里,林立着各色砖石小楼,人来人往,朝气蓬勃。若不是一路上巡逻的兵丁添了几分肃杀之气,这里比起开封城都不输人烟。
当朱慈烺走进来的时候,负责朱慈烺手中军工研发的李峻来了。李峻身旁还有一个眉眼灵动,容貌清秀的年轻男子,朱慈烺记得此人。
加上几个朱慈烺印象稀疏的行政官员,一行人匆忙跑过来远远朝着朱慈烺行礼。
见此,朱慈烺心中忽然有些无奈。还未公布帝国太子身份的时候,这里可没有那么许多的繁文缛节,朱慈烺来了就看,看了就说,说了负责人就听着挨训亦或者抗辩。总归这样的过程之中不耽误事,干活起来雷厉风行。
但现在,这么一番礼节却是谁都宁愿耽误下手中的事情,也不敢轻忽了。
“免礼。今日我过来,就随便看看。说起来,这个小年轻我有印象啊。”朱慈烺笑着,缓和着气氛:“乐清赵氏,后湖先生的小孙子?赵真徽?”
“是!学生能得殿下记得,深感荣幸。”赵真徽一脸激动。
朱慈烺微微颔首,能知晓这一茬,却也是张镇与杨文岳的本事。朱慈烺特意给了张镇了一个搜罗天下能工巧匠的任务,隔三差五问一句,让张镇极其上心。
说起来,有击溃李自成这么一个**的军功,背后又是皇室太子的名头,加上张镇手底下人出手大方,一时间李峻手底下的能工巧匠就越发多了。而朱慈烺手中的研发力量,这也开始迅速壮大。
往来京师司琦的私信之中都打趣京中兵仗局能用的工匠都被挖空了,现在已经打起了那些逃亡大匠的主意。
不过,寻常工匠固然因为地位低下,只要许以好处,授以信任,基本不费力气就能挖过来。但能让朱慈烺都有印象,在史书之中留名的大匠却就太少了。
赵士祯,便是朱慈烺记忆深刻的一人。
至于缘由却也简单,火箭溜、鲁密铳乃至掣电铳都是此人手笔。
只不过,这个文武兼备,胸怀大志的火器大家一生潦倒,儿辈之中并无什么人才,倒是一番查探发现有个小孙子格外喜爱赵士祯留下的遗书。赵士祯留下的著作《神器谱》《备边屯田铳议》都被翻烂了,手头甚至有自己打造的火铳,这无疑让朱慈烺大喜。
只不过,这个年代读书考进士才是正路,张镇哪怕加码开得再高,一听去做工匠,怎么也不被人瞧上。最终,还是杨文岳出马,书信一封寄送到了浙江担任按察使的同年,这才辗转抵消了赵氏宗族的阻力,最终请来了这位火器大家的后人。
“后湖先生的本事,本宫是明白的。那是利在当代,功在千秋的事业。只不过时人短浅,不能使得火器的重要。本宫用兵至今,深切感受火器、军工的重要。所以,本宫有个打算,你作为乐清赵氏,今日听听罢,若是可以,后湖先生的名头我便拿走用了!”朱慈烺轻声温言说着,虽是开玩笑,却藏不住胸中广大的格局。
赵真徽一听,欢喜都来不及,哪里还敢置喙,唯有胸中满腹庆幸……还好自己当年读书枯寂无聊,将爷爷的藏书翻烂了又一一做起了军械玩,不然,如何能有今日太子殿下的信重?得眼前这个伟男儿的信重,只要不作死,那就是翻身发家的未来啊!
“但请殿下直言,学生在此一力担下族内的异议,定为殿下办好此事”赵真徽激动得恨不得剖心明志。
朱慈烺喊人取来纸笔,笔走龙蛇写下四个刚劲有力的大字:“赵士祯奖。”
“往后,恒信商行会专门预算出一笔款子,在前三年的时候,每半年评选一次赵士祯奖。对那些在军工研发之中想出了绝妙点子,设计了上佳工法的人予以重奖。我可以先给你们透露,奖励将高达一万两白银!”朱慈烺轻笑着,环视着悄然间围上来的一干大匠,听着四处响起的嘶嘶声,明白这些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都被惊到了。
仿佛还不满足一下,朱慈烺悠悠地道:“不仅如此,在这启明市中。任何正式登记的工匠都将得到免于徭役的待遇。等启明市正式建立完毕,本宫还会正式行文,设立八级工制度。得到评级的工匠,都能得到国子监启明分监进修的机会,得到一个监生的待遇。至于八级工,我更会聘请进国子监任职。”
言下之意,官身都有机会!
这如何不让一辈子低贱惯了,不被珍重,不被正眼看待的工匠纷纷哗然。几个年老的工匠甚至一副豁出去的架势,冲过来拼命地问着朱慈烺八级工制度的详情。
朱慈烺再透露了识文断字要求与工艺考核等大略方向后,便将此间问题丢给了急急赶过来的常志朗,随后带着一旁目瞪口呆的赵诗瑶,悄然进了工坊区。
“很疑惑我为何这般重视工匠吧?”朱慈烺信步前行。
赵诗瑶有些没反应过来,以她的聪慧猜到了朱慈烺有大自信。但这种跨越时代的观念的确超出了她的小脑袋思考范围:“殿下……这会让天下读书人恐惧的。”
朱慈烺只是不语。
一路上,朱慈烺带着几个熟悉工坊区的舍人进了工坊。
很快,一个个连朱慈烺都认不全的标准工件,车窗,工具被一个个战战兢兢的工匠介绍着。
李峻演示着火铳的打造,来自京中大匠示范着火炮的浇筑,来自福建的小高炉练出一炉一炉的铁水。
一路上,朱慈烺出奇的沉默。
唯有当朱慈烺领着赵诗瑶到一个极其广大,戒备格外森严,就连宁威都对了好几次令牌这才进入的区域后,赵诗瑶微微有些明白了。
“夹钢长刀三千柄。钢制板甲八十副,棉甲一千五百具,火铳两千杆,弗郎机炮二十门,红夷大炮五门。大车三百辆。猜猜,常理里这是多久的产量?”朱慈烺转过身,背着双手:“这是我只手撑天的底气呀!”(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三章:霸气见面礼【元旦快乐,加更一章】
到最后,赵诗瑶也没有猜这是多久的产量。毕竟,工坊投产到现在也不过十日左右。真正的机密却是这里存在的兵械数量。
虽然朱慈烺很信任地将这个机密给与了赵诗瑶,但赵诗瑶却用更聪明的方式回应这份信任:“爹娘给奴家准备了一些体己私用,奴家想典了这些,入股殿下的恒信商行。”
“小娘子的信用我还不知道么?此时我会安排人特批的。”朱慈烺笑着:“小娘子典卖之物的价值,我看可以换一百万两,值三成恒信商行的干股。这算起来,可是恒信眼下第一大股东呢。往后啊,恒信商行的事情就要拜托小娘子了。恒信在河南,可是牵扯着百万人的安居乐业呢。”
朱慈烺对视着赵诗瑶的目光,一切涵义都在不言中。
要说朱慈烺有多喜欢赵诗瑶,这是未必。但要说不喜欢,更是假的。初见漂亮又聪慧可人的小姑娘,谁能不喜欢呢。只是,说真爱太假。朱慈烺不屑委屈一片赤诚。总归,心中满意,慢慢接触,朱慈烺不愿意孟浪罢了。
至于赵诗瑶呢,虽然没有见到诗情画意,却让他看到了更多比起诗词文章更感兴趣的东西。
比如朱慈烺的面容,身材……女儿家嘛,自然要挑剔这个了。好在,皇室的基因一点都不亏,这方面赵诗瑶想着总归是没有少过笑容的。
至于其后,当赵诗瑶感受到了朱慈烺的睿智,心胸,气魄乃至手中的权柄之后,更是心尖颤动着,止不住的满意。
天可怜见,天下间还有比这更让人满意的未来夫婿么?
有时候,男女之间的事情就是这般简单。
有着太子身份、权柄无双、传奇经历、战功赫赫等一重加一重魅力光环的朱慈烺从来不需要刻意说着委屈自己的调皮话才能打动女孩子的内心。他只是需要简单地将自己真正的魅力让人知晓了,便足以击破世间九成九女子的心房了。
不是说朱慈烺不会调笑说情话,朱慈烺的言辞自然是活络的。只是说,朱慈烺不必依靠这些才能打动女子。
此时,两人算是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
而朱慈烺这位世间头号钻石王老五也算是送出了自己的第一份礼物,给这北方一等一的豪门白富美见面礼……恒信商行的三成干股。
至于其他七成,有一成没有投票权的干股作为奖励发给全体恒信员工。另外七成投票权,自然只有朱慈烺一人。只不过,朱慈烺学习了后世的办法,找祥符知县王燮办了百十个户口,将这些股权层层叠叠隐藏起来,使得明面上朱慈烺只有两成的干股。
而此刻,恒信商行的资产实际上已经不止是整个开封头一号,可以说在整个北方都是首屈一指。
恒信大商场,启明市地产,恒信粮行,恒信钱庄。这一个个算下来,光是原先的净利润就有三百万两之多,全都是随时可以支用的现钱,更遑论上面本就有的私产,人员乃至关系。
赵诗瑶用赵家给她准备的嫁妆与私产典当,这是女生外向,现在就确定要将赵家绑在朱慈烺的战车上,更将自己的情意也表达得清晰无误。
至于赵诗瑶说的私房钱以及父母准备的嫁妆之类,就算再怎么值钱,约莫也不过几万两银子,甚至皇室娶亲都不需要人家如何准备嫁妆的。但朱慈烺却愿意拿百万两银子,三成恒信商行的干股去换,这其中百倍的差距自然只能用……投桃报李形容了。
到了这儿,可以说是朱慈烺对于这一门婚事发出回应。
这般想着私情,朱慈烺望着赵诗瑶雪白肌肤上精致的五官,再也没有了说什么军国大事的兴趣。
两人不再提这些俗事,而是一起漫步到了黄河边上,看着滔滔东去的黄河水,说起了一些闲话。
朱慈烺走南闯北,闯出深宫又深入官场,大战强敌经历生死磨难,又掌握权柄,号令千万人。这种传奇经历,可以说全天下都找不到第二号。
赵诗瑶只是随意打听了一下朱慈烺的经历,便引起出了无限的兴趣。
当一个女孩子对一个男孩子有了兴趣的时候,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当这些兴趣被这次见面都勾出来,一一扩散深刻的时候,心肝的沦陷也就不言而喻了。
对于赵诗瑶这么一个面容精致,对自己崇拜而又心怀爱慕,更难得聪慧精灵的女子,朱慈烺又如何不是用心?
两人这般契合,闲聊之中更是有若心有灵犀一样,上半句还未说完,下半句已然懂了笑点。就这么一个接一个,仿佛有说不完的话题一样。
真道是:秋风拂面去,桃花映靥容……
两人信步走着,竟是有说不尽的欢喜,道不完的心语。
当天色昏暗,日落黄昏时,这才恍然发觉,已然过去了半日。
……
与赵家小娘子的一面之后,朱慈烺倒是不太好继续见赵诗瑶了。首先便是朱慈烺本身军务繁忙,抽出时间不易。原本赵家小娘子一直等着久候,倒是容易凑出时间。
现在,赵诗瑶也忙碌了起来。只见她带着几个老家人,便气场十足地进入了恒信商行开始总揽恒信千头万绪,纷繁复杂的事务。如此一来,自然难以有时间刚好与朱慈烺凑一起。这是其次。
虽然不再好频繁见面,但朱慈烺的信任却没有得到辜负。
原本需要朱慈烺亲力亲为才能运转得力的恒信商行开始由赵诗瑶执掌后,反倒是因为有人迅速处理事务而一下子走上了快车道。
倒是原本朱慈烺还担心赵诗瑶一个女孩子不方便管事,却没想到赵诗瑶不仅心思灵慧,手腕心机也是不缺。
当然,这也有赵诗瑶名义已定的因素在。
虽然因为朱慈烺与赵诗瑶在开封都算是私自出逃,难以成婚,但没有人打算试一试未来太子妃的威信。
很快,赵诗瑶的本事朱慈烺就算是亲切体悟了。
只是不到短短半个月,恒信商行就开足马力,竟是同时兼顾了开封城内恒信大商场与开封城外启明市的建设。其中一些完工快的部分,竟是现在就开始运转了起来。(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四章:曹门大营
与此同时,在朱慈烺的回忆之中,赵诗瑶就这么闪着星星眼,如饥似渴地学习着后世的企业管理。
很快,一个朱慈烺印象之中高效的现代企业越发成型了。
不仅恒信大商场成了开封新的经济中心,就是启明市的工坊也是做得如火如荼。有恒信大商场这么一个超级消费中心,一个个建成没多久的工坊都是订单飞满天。
一时间,原本还在愁容满面想着如何处理上百万灾民的河南巡抚高名衡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头痛的问题竟然不经意间就被朱慈烺解决了。
恒信大商场建立了,光是保洁就需要数百人,这么一下子,老弱妇孺就有安排了。
原本的开封城内的掌柜伙计大批跑去了恒信商行。那么新的伙计掌柜就要招聘,这么一来,城内上千商铺都如饥似渴地招人。
更别提恒信大商场与启明市这两个用人黑洞,十数万精壮汉子进去,竟是连个水花儿都没泛起就这么没了。
要不是朱慈烺太子殿下的名头,高名衡还以为都被丢尽黄河喂鱼了呢。
恒信招进了十数万人,自然围绕着这十数万人的需求,也盘活了整个开封。光是餐食小店都开满开封各处,乃至于城内各色匠人的工钱都平白上升了五成。因为,十数万人不仅需要吃喝拉撒,更需要生产,需要无数的物资。而这,恒信都是给钱的。
这十数万精壮汉子有了活儿做,就意味着至少数万个家庭可以有了收入来源。就意味着盘活扩大了数倍于此的经济。
这也就意味着,整个城市都有了活力与生机。
高名衡一番查看,竟是突兀地发现,明明是战乱时期,这里竟是比起李自成三打开封之前还要来得繁华。
……
但是,当高名衡突然感觉巡抚衙门有些冷清的时候,他也明白了过来。
中原之地,至此……
权力易主了。
这样想着,高名衡忽然有些惆怅:“来人,本官要出巡。”
“大人,去哪里?”
“殿下在哪里?”
“属下这就去探……”
“大人,在曹门大营。”
“好!”
曹门大营的营地一开始驻扎着山东镇的主力。但当朱慈烺要调遣兵马决战的时候,位于开封西北方的曹门大营显然就不方便了。
为此,朱慈烺便使出了一招偷天换日的计策。通过分批调动,制造大军源源不断开拔进入曹门大营的假想,用预备营的新兵替换出了山东镇的主力,最后埋伏到了东南段的恒信大商场空地上,完成了这一次伏击。
此时,大战已经落下帷幕,预备营的新兵也已经操练完毕,开始补充各部实力开始扩军。
按说,曹门大营这会儿应该门前冷落鞍马稀才是。
但当高名衡过来一看,却发现压根不是这么个事儿。
里头里里外外,竟是一个个穿着漂亮新军装的军官。
高名衡一个堂堂一身巡抚,看着这漂亮的新军装,竟是忽然有些吃味。朱慈烺的军装设计想着的是后世的制服。虽然碍于原料的问题,无法让全军将士都复原。可将官穿得将校军装却都是笔直挺括,看起来备有精神,威武荣耀,比起宽松飘逸的官服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虽然作为一省巡抚,修炼出城府的高名衡很快就将这样的心绪按捺了下去。但高名衡明白,心境失守,接下来想要做些什么,却已经先输人一筹了。
高名衡的身份让他顺利进入了曹门大营。
一路上,见了高名衡,一干人自然是纷纷行礼。但高名衡却从众人的笑容之中看出了一种疏远,一种敬而不畏的心态。
稍待,高名衡一脸凛然,笑着朝着眼前人行礼:“下官见过杨督师!”
原来,眼前来人就是保定总督杨文岳。虽然谁都明白保定兵都已经被拆进了朱慈烺手中,不再为杨文岳执掌。但崇祯皇帝没另行安排,杨文岳的官阶就比高名衡高。况且,高名衡是官场晚辈,军功晋升虽快,资历缺欠。故而,在杨文岳面前,高名衡便得老老实实伏低做小,先行礼。
“原来是高巡抚,何必多礼呢,快快起身。”杨文岳客套了几句,携着高名衡进场了。
被杨文岳扶着,高名衡就好像一直被黄鼠狼盯上的老母鸡一样浑身都僵硬了起来,暗道:苦也,方才落了气势,现在杨文岳又来了,今日怕真是要一直伏低做小下去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高名衡终于找到一个机会切入了正题:“却说曹门大营要练的新兵应该已然练就了吧。今日来看,却见将星云集,却不知是有何大事啊?”
“噢,殿下这是要革新军制,一统各路大军呢。”杨文岳笑眯眯地盯着高名衡的眼睛,看得高名衡双目猛地一缩。
他知道,戏肉来了。
往后,高名衡到底是要做崇祯皇帝的巡抚,还是做朱慈烺的巡抚……
很快就要揭晓了。
跟着杨文岳,高名衡老远就听到了一阵喜气洋洋的声音。初始还未怎么热闹,但当高名衡进了大厅的时候,却见气氛开始渐渐攀升。
果不其然,大厅里,正在喜气洋洋地念着一干人的军功封赏。
“经过军务司各方面核对检点。由太子殿下钦命,现在,颁发甲等功勋章。获得者,第二步兵营施展邦!”场上,军务司的司琦用厚实中气十足的嗓音说着,
顿时,一众鼓掌声响起。所有人望着施展邦,纷纷投向善意的目光。
军中直肠子居多,不少人都知晓一个新建不多久的步兵营要在野战上抵抗一万贼军偷袭有多么艰难。
就是后来具体听说过那一次狙击战惨烈的,也无不是感叹不已。要不是当时秦兵抵达得快,只怕施展邦就没法子活着拿到甲等功勋章了。
此刻,朱慈烺拿起了在托盘上的一枚金质勋章,看着施展邦重重拍了拍肩膀:“老十七,石碾庄一仗打得好。打出了一个敢战勇敢的第二营,我为我的亲兵队长骄傲。这是你的荣誉,收下吧!”(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五章:君羞否
“殿下……是!末将听令!”施展邦似乎响起了战场上死伤的数百儿郎,眼眶一红,忍住情绪,接住了朱慈烺手中的功勋章了。
“啪啪啪啪……”
“啪啪啪啪……”
“啪啪啪啪……”
……
不多时,整场响起无数鼓掌之声。这是众人心中对勇士最朴素的鼓舞。
过了足足有上百息的时间,掌声这才悄然结束,司琦用低沉而肃穆的声音道:“经过军务司各方面核对检点。由太子殿下钦命,追授第二步兵营杨九领甲等功勋章!追授第三步兵营刘泽清同领甲等功勋章!
“至此,敬礼!”
刷刷刷,场上所有将官纷纷肃然挺立,右手按胸,躬身行礼。这是对阵亡烈士的尊敬,更是一种来自心底里的被认可后的感动。
朱慈烺认可军人的价值,提高军人的地位。这些将士心中便怀着格外朴素的念头:士为知己者死。
角落里,看着身边也开始郑重行礼的杨文岳,高名衡缓缓举起右手,按在胸口行礼。
不多时,朱慈烺发现了高名衡的到来。
而此刻,伴随着丙等功勋章追授完毕,朱慈烺也下达了散会的命令。
随后,一干将官便依照次第,纷纷退下。
而这时候,朱慈烺也得以和高名衡对话了:“巡抚大人许久不见,不知今日来大营,有何要事呀?”
朱慈烺话语显得很平和随意,一边说着,一边请高名衡坐下。
这个姿态,朱慈烺未公开太子身份的时候就是如此,公开之后,依旧如此。但只是山东镇监军的时候,朱慈烺这般无疑欠佳失礼的。但作为太子殿下如此做,却无疑是亲易近人的。
这般想着,高名衡感叹了一下朱慈烺的气魄。心中天人交战良久,最终还是毅然说出了心中所想:“殿下,听闻殿下欲再扩一镇大军,不知是否属实?”
朱慈烺心中一叹,赶来的,终究会来的。
对视着高名衡执着而坚毅的目光,朱慈烺明白,高名衡此次说来,不仅是为了扩军一事。
实质,是权力的问题。
只不过这一次,是朱慈烺越位在先。至于扩军一事本身,朱慈烺其实早有埋伏。
“扩军之事,势在必行。此事之前已经得陛下应允,兵部亦有完备程序。可能开封署衙有些沟通不够,这次扩军的,是本宫的太子护军。”朱慈烺斟酌着词汇说着,对视着高名衡,眼中眸光未有闪躲。
“来了!”高名衡缓缓颔首。
这么一问一答,高名衡已经明白了朱慈烺的决心。
其实,当刘泽清死后,朱慈烺一点也不着急新任山东镇监军的时候,高名衡就明白了。
朱慈烺绝不会放弃军权,更不会忍住对权力的扩张。
哪怕,在太子这个尴尬的地位上。
“殿下的护军,臣下自然是无话可说。只不过,近来诸多士绅叨扰,道是有将官不遵儒教,诋毁圣人。这些事情,还请殿下示下。毕竟,恒信大商场一事,已然有诸多士绅上书弹劾,俨然国中之国。治国,岂能以商人为重?”高名衡说罢,一脸殉道者的表情盯着朱慈烺。朱慈烺此刻在河南权力可以用生杀予夺来形容。若是真的要对付高名衡,他绝不会有好下场。
朱慈烺缓缓颔首。戏肉,实际上在于朱慈烺的恒信大商场,在于朱慈烺一手想要创造的新世界。
至于什么将官不遵儒教,诋毁孔孟之道,只不过是虚晃一枪,发招的名目罢了。
朱慈烺知道,在恒信大商场的推动之中,有不少本地士绅告上县衙府衙,为的就是当一个钉子户,敲诈一笔钱财。
这种事情,在战时还好轻易压下,就连百姓也唾弃这种敲诈行为。
但当战事渐渐远去,强敌已经张皇的时候。记吃不记打的百姓就渐渐看到了恒信大商场里蕴含着的巨大利益。
按说,这巨额利润都是朱慈烺用巨额资金投入出来的,不干旁人什么事。就是拆迁之类,朱慈烺也是挑了贫民区,尽力做了安置工作。
但在利益面前,总是有数不尽的人想要试试自己的牙口。哪怕事后证明如此做得不偿失。
新旧世界的对立,在启明市还好,并不明显。但在开封,一条恒信大道便如同天人之隔,分界出了巨大的鸿沟。旧世界的士绅管理无法获得油水,自然会张牙舞爪,试图啃下一份好处,哪怕淋漓的鲜血会带来死亡。
跟随朱慈烺的商人,工坊主,得到新工作的平民百姓,这会欢欣鼓舞,庆幸自己的新生活。
而朱慈烺,却可以从中汲取巨大的利润,支撑起朱慈烺庞大的军费胃口。
“治国,自然不能单凭以商人为重。当经济百业,却离不开工商并行。”朱慈烺起身,示意高名衡跟着自己前行:“若是天下无事,本宫并不打算如此激进行事。但此天下……时不与我啊!河南大旱大灾数年,百姓无依,贼寇四起。李自成三攻开封,百姓倒毙沟壑,何止百万。眼下方才稍稍宽松,却已经有人忘了,百里之北,鞑虏为祸,堂堂京畿,鞑虏入寇,几时有休?”
朱慈烺大步走向军机室,拿起了一份份被特地单独标注出来的军情塘报,大声道:“崇祯二年,皇太极率领约十万八旗兵入侵喜峰口,己巳虏变。袁崇焕被斩。赵率教阵亡、遵化陷落。大将满桂、孙祖寿战死。”
“崇祯七年,皇太极进犯宣府、大同,在河南包围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等人的曹文诏被调往大同抗金,以致被围贼军趁机突围。”
“崇祯八年,多尔衮、萨哈璘、豪格率军进犯林丹汗的河套地区,在太原府所属的忻州、定襄、五台等州大肆劫掠。崇祯九年五月,皇太极第二次攻入长城,
突入长城独石口,七月,在延庆大败明军,八月,清军猛攻昌平,遍蹂京畿,历时四个多月,是为丙子虏变。”
“崇祯九年,清军第三次入塞时,阿济格的军队56战皆捷,共克16城,俘获人畜17万,“艳服乘骑,奏乐凯归”,砍木书写“各官免送”四字,君羞否?”(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六章:心志在北
“崇祯十一年,清军第四次入塞,睿亲王多尔衮、贝勒岳托统帅军队从沈阳出发,绕道蒙古,从密云东面的墙子岭、喜峰口东面的青山口,突破长城要塞,沿着运河往南直到济南,俘获了人畜46万。朝廷急调辽东前锋总兵祖大寿入援。卢象升拼死奋战,弹尽粮绝,最后阵亡。又称戊寅虏变。君知否?”
“鞑虏入寇再三,难不成已经将我大明敢战之人,尽数杀绝了吗?将我大明但凡羞耻之心之人,尽皆泯灭了吗?若真如此,那请在我朱慈烺死后,再说这话!”朱慈烺站定,望着高名衡,情感发自肺腑。
场内一时间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作为大明高级官员,高名衡如何不知晓建奴的厉害,不知晓整个帝国的北边都笼罩在了一片阴云之下。
只是,正如朱慈烺所言。面对建奴这个强敌,在接连的惨败之下,不知多少官员已经渐渐失去了信心,在内忧外患之中选择了装作鸵鸟。
就如同今年三月的松锦大战,初时满堂具惊,惶恐难言。但最后,发现建奴仿佛吃饱喝足不再怎么动弹以后,便悄然安心。
“可是殿下……一国储君,不恐天下猜忌?殿下如此行事,臣下信殿下一片公心为国。可人臣所忌,还请殿下三思!”高名衡却心中既惊又叹。他的意思亦是很清楚,朱慈烺的身份太尴尬了。亲手打造一个新世界来完成自己的心中抱负,这很美妙,却也很残酷。而且,势必会引起君臣猜忌。
当朱慈烺成长成为一方自立的权势之主后,天然便会引起大明朝堂的排斥,更招来崇祯帝王的猜忌。哪怕父子情深,朱慈烺数度大功也无用。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朱慈烺轻声说着:“大厦将倾,本宫自当力挽狂澜。杨督、常志朗、虎大威乃至数万大军,都愿追随本宫。现在,就请巡抚大人告诉本宫,你的心向吧。”
高名衡默然,望着朱慈烺一片赤诚的双目,心中被刺痛了。
原本,高名衡尚且只是以为朱慈烺为的是一片私心,想要营造一个支持自己早日登上大宝之位的新世界。
但现在,听了朱慈烺的自白,明白了朱慈烺的志向之后,高名衡原本坚定的内心开始有些动摇了。
一旁,杨文岳轻声地道:“殿下收到战报,洪承畴已经降清,辽东一战,尾声不止于此。”
高名衡双目一瞪,脑海之中,邸报里,私信里松锦大战接连败局的讯息不断映入双目。转而,东明一战,柳园口一战,半坡店一战的开封战役接连胜报又映入脑海。
想到这里,高名衡知道自己的心中的天平已经动摇了。
“有时候,下官有时候还真想如汉唐一般,做个边塞将臣。”高名衡轻叹一声:“告辞。”
说罢,高名衡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杨文岳闻言,失望地叹气了。他还以为高名衡最终还是选择了站在朱慈烺的对立面。
但朱慈烺却是并未丧气,而是轻声道:“高巡抚在河南巡抚一任上还是卓有功勋的。若是以此军功,助其转任山东巡抚一职,杨督你看如何?”
杨文岳愣了下,很快便一拍手,大叫道:“恐怕,这才是仲平的心意吧!”
若是在河南巡抚的位置上,无论高名衡怎么心向朱慈烺,却必须考虑朱慈烺的权力与朝廷的矛盾。到时候,不管高名衡心中如何偏向朱慈烺,职务所向,总归会有冲突。
可要是将高名衡调往山东巡抚,那格局便迥然两异了。
毕竟,朱慈烺的基本盘主要都在河南与开封两地,临清的榷税分司也是地方与户部共管,也算不上山东巡抚要去插手。
若是真如朱慈烺所言,十月就会有建奴入寇,那自然是与朱慈烺一心抗敌。
至于难度,却也不大。
高名衡本身就有军功,升迁都不难,更何况调往山东巡抚这种抵抗建奴前线的职位?
高名衡离开曹门大营以后,果然便悄然寂静了许多。虽然还有士绅攻讦恒信大商场的事情,河南上下衙署却不再受理。甚至还有小道消息传出来,说是高名衡在朱慈烺那边吃了大亏,被迫要谋求山东巡抚一职了。
若是建奴还未入寇,山东巡抚比起残破的河南倒也算得上一个可以宽慰的职位。
一时间,眼见连巡抚大人都吃了这么大亏,逼得要跑。河南上下顿时安静了起来。
就这般,朱慈烺也终于可以将全力放在了军务之上。
朱慈烺倒是并无什么大的扩军举动,而是将重心用在了梳理之上。
此时,朱慈烺手中的军队有山东镇徐彦琦所部飞熊营,刘胜所部第一步兵营,施展邦所部第二步兵营,齐贤所部第三步兵营,刘振所部骑兵营,柳泉所部炮兵营以及负责军械研发的李峻与负责辅兵辎重的徐鸿。
这是朱慈烺最核心的战力。
除此外,归入朱慈烺手中的还有保定总督麾下虎大威所部两个营,河南镇麾下万余官军。这些也都是朱慈烺手中的战力。
但这些军队的归属与指挥体系却颇为别扭。
一直以来,朱慈烺的军队都需要借助其他名头指挥。比如实质上让朱慈烺拥有合法军权的,其实是一个不尴不尬的山东镇监军之职。
可山东镇监军又要如何指挥河南镇陈永福所部呢?又要将保定总督麾下虎大威所部如何看待呢?
战时,朱慈烺以太子身份亲力亲为还能维持。要调遣虎大威所部,让杨文岳署文。要号令陈永福所部,便找高名衡一起。
但到了平时若还如此,却难免有诸多间隙,难以顺畅运转。时间久了,更是容易多生制肘,徒留隐患。
还好,随着高名衡这个问题的解决,朱慈烺统合军队的最后一个关口就此散去。
“那么,是时候建立一个上下一体,阶级分明,指挥有效又适应当下的军制了。”朱慈烺想着,却不知一场疾风暴雨已经酝酿在了千里之外。(未完待续。)
第一章:偏师征明
盛京。
曾经的沈阳中卫变换了数个名称,死丧了百万辽民,而今,已经当了十七年的建奴都城了。这里,不再叫沈阳中卫,而是在天聪八年的时候被皇太极改称为盛京。
近日的盛京格外热闹,欢腾的喜气在这座弥漫过无数汉家血泪的城市。
的确也由不得建州鞑子们不欢欣喜悦。
松锦大战,一举埋葬了大明最后的野战主力。
于建州打字们而言,三月,杀邱民仰、王廷臣、曹变蛟。俘洪承畴、祖大乐。不日,又得祖大寿这个抗清老顽固出降。
现在,那个建州儿郎痛恨得咬牙切齿的老臣孙承宗一力修筑的宁锦防线被拆烂得七七八八。四月,毁松山、杏山、塔山三城。曾经让建州勇士流下无数血泪的锦州城而今守在里头的反而是努尔哈赤七子——阿巴泰。
七月。盛京八角殿。
身着常服袍褂皇太极微微皱着眉头,面色似喜又恼。
喜的是,曾经骄傲的大明帝国悄然间软化了自己的膝盖。济尔哈朗三月奏报,明朝廷派遣兵部职方司郎中马绍愉前来议和。文印与奏书都已经由明朝降臣检验过了,确系都为真货。
但现在已经到了五月,却依旧还见到真切议和之人。当然,皇太极是不会知道历史上的这会儿马绍愉就该已经抵达盛京,开始这注定白跑一趟的议和之举了。
朱慈烺的出现与户部得出来的那笔钱粮好歹鼓舞了一下崇祯皇帝坚持抵抗的勇气,并未继续那个本来就不靠谱的议和之举。
议和会不会成,皇太极并不太关注。真议和了,敲诈一笔明朝廷是好事。议和不成,清人也并不畏惧战争。只不过,松锦大战斩获极众,收获巨大,现在尚未消化完毕。战事不轻,伤亡也不少,善后抚恤补充兵源都是压力。战与不战,皇太极还有些纠结。
现在,唯一有些让皇太极不开心的便是……议和尚未成功,倒是结果降臣开始惴惴不安。
方才,皇太极便收到了洪承畴与祖大寿等降臣上奏的文书……内容么,却也简单:请死。
话语是真切的,什么请死以促明清议和。可皇太极是这种没气度的人么?他这个虏酋不知多少人恨恨得日夜诅咒,却是所有敌人都不得不承认的一个雄主。
少不得,现在得一番安慰的功夫对这文武降臣代表使上去。
“圣上。洪承畴、祖大寿求见。”殿外,当值的老太监声音柔和。
“宣!”皇太极道。
不多时,洪承畴与祖大寿步入八角殿。洪承畴身材消瘦,脸上却不再有当初的坚持。祖大寿却是个黝黑粗壮的汉子,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的当当作响,只是在进了八角殿后便悄然放轻了脚步。
仿佛是演练过一样,两人步伐一致,动作规整,拜见这位清国皇帝:“臣叩见皇上。”
“免礼。两位爱卿,何必这般多虚礼。”皇太极笑着,胖乎乎的脸上一脸和蔼。
两人战战兢兢起身,便齐齐高呼:“微臣请死,已全明人议和之事。”
皇太极听完,便大大摇头:“阵亡将帅因为穷困走投无路而投降于朕,那便是朕的臣民,绝无交还之例。崇祯皇帝连宗师被俘都置若罔闻,这般冷血之人,朕岂会信任,还让你们请死。真是荒谬。”
洪承畴轻叹道:“此前的确没有这般例子。只不过微臣知悉明廷有此议论,故如此请奏。”
“明廷君臣昏聩,难不成朕的大清也是一般的昏聩不成?”皇太极沉声着:“两位爱卿留在大清只管放心做事,我大清绝不是大明那般君臣昏聩之世。”
“皇上仁慈,微臣叩谢天恩。”两人又是连忙叩谢。
皇太极笑着说免礼,又喊来了都察院祖可法、张存言两人。这才正式议论起了与明朝议和之事。
见皇太极并不对两人避讳这军国大事,虽然知晓多半是装的,但洪承畴与祖大寿还是一脸感动地跪在一旁细心听着。
“那陈新甲派了个叫做马绍愉的道是要议和,但这般四个月过去了,却未见到人,只是传来一封书信。几位爱卿言下之意如何?”皇太极看向几人。
“皇上,臣以为这是明廷的拖延之法!”祖可法道:“大明内外交困,贼寇四起。国内压力极大,调兵遣将,频频败绩。听闻连皇室太子都出征了,可谓是穷困潦倒到了极点。现在我大军又松锦大战全胜,大明自然是要寻求解脱之法。眼见交战不成,便以图议和这般没本钱的事情。若是真议和,我大清可以移文要求以黄河为界,索要河北之地,试探明廷决心。”
皇太极点点头,没有说话。
张存言继续道:“黄河之北的土地恐怕明廷不会认可。朱家皇室有不求和之祖训,如此说去,主要是试探。若是明廷真有心求和,索要金银粮米,承认我大清疆域便可。或可与辽东互市,解国内愁困。”
此刻的大清虽然大胜无数,缴获了极多的金银人口,兵甲器械。但巨量的金银却并未让大清经济繁华,文明昌盛。极多的不事生产只知破坏的八旗军队消耗极大。加上国内治安败坏,对汗人残酷欺压而导致生产低效而艰难,以至于通货膨胀,时常要发愁粮荒。就算是全胜,也有沉重的抚恤善后压力。
听此,皇太极看向洪承畴道:“亨九先生以为呢?”
“微臣以为……明廷有拖延不诚之嫌。听闻那朱家太子颇多战绩,有转圜国内局势之机。臣祈皇上切莫坐视,或可遣一偏师入塞!”洪承畴深呼吸一口气,仿佛是什么东西沉沉坠落进深渊一样,沉声说着。
一旁,祖大寿看着洪承畴将满腹心智用在一国同胞身上,双目看去,全是陌生。但转而,祖大寿便响起了自己的身份,目光一阵黯然。
皇太极大笑:“好!拟旨!命饶馀贝勒阿巴泰为奉命大将军,镶白旗固山额真图尔格为副将,集结大军,征明!”(未完待续。)
第二章:首辅的忧虑
“圣上,不欲议和了。”位于南熏坊,周府的书房里,周延儒声音嘶哑:“不仅陈新甲白忙活一早,连我也受了点挂落。还好那田弘遇还算讲究,说是找田贵妃去了。接连失措,都说说,如何是好吧!”
房间里,周延儒的两位心腹相顾对视,都是看出了大大的不妙。
这里,坐在左边的是复社组织者,而今吏部文选司郎中吴昌时。这是个身材微微发福,面常含笑的青年官员八年前中进士,而今便是京中第一郎中,掌考文职官之品级与其选补升调之事,以及月选之政令。中层官员里再也没有比他更有权势之人。就是小部尚书,大部侍郎也未必有其得意。
位于右边的则是董廷献,是周延儒的心腹幕僚,不知多少阴私之事与奇谋轨迹都出于他的腹心,同时也是周延儒的一个钱袋子。毕竟,堂堂一个帝国首辅,收受贿赂总不能还亲自出手。相比而言,没有官身只是私人幕僚的董廷献就方便许多了。已经挂掉的刘泽清与侯恂,走的就是董廷献的门路。比起吴昌时,董廷献的门路性价比显然更优。
但此刻,两人相顾都是忧心。
自从上一次周延儒选择朝着太子朱慈烺发难后,周延儒的地位就颇有些不妙。为此,吴昌时便先献计,试图扭转这种被动的局面。
吴昌时认为,既然朱慈烺让崇祯皇帝信重的原因是军功。那么,周延儒下一步也该从军略出手。
但吴昌时与周延儒商议了一阵子,却并没有给出什么复辽之计,而是神神秘秘给出了一个对清议和的方案。
在吴昌时看来,只要议和完毕,明清再无战事,那么手握重兵的太子就成了一个靶子,惹人猜忌。而周延儒,便能作为压制太子的布局被崇祯皇帝信重。
而且,一直以来陈新甲都是势单力薄,想要议和却又担心天下清议,虽然有崇祯皇帝宠信,却没有奥援,正是发愁的时候。
这个时候周延儒赞同议和,不仅能简在帝心,也能拉拢到陈新甲这么一个奥援。
结果……
崇祯突然之间竟是强硬了起来,直截了当拒绝了议和的提议,不仅如此,还将马绍愉派到了开封去给朱慈烺庆功。
一向自衬对朱由检性格琢磨格外清楚的周延儒接连失手,这无疑是一个高高悬挂的红灯,警示着周延儒的前途。
再来个不好,周延儒的未来就要堪忧了。
于是,这才惹得周延儒将两员心腹大将深夜喊过来,苦思对策。
这一次,吴昌时憋着笑容,想要说什么,犹豫了好几次却没有说出口。
最终,董廷献幽幽地开口道:“总揆。若要琢磨对策,便要看这问题的根子出来了哪儿。”
吴昌时吃味了起来:“看来董先生是琢磨清楚了。在下静听高见。”
“来之!”周延儒止住了吴昌时的发作,温笑着孤立董廷献道:“还请董先生不吝赐教。”
见恩主重视,董廷献也没了什么怨气,轻咳一声道:“学生以为,这根子还是出在了太子殿下的身上。太子殿下能征善战,自然免不了要朝堂之上有自己的声音。而今的当权的是总揆一系的东林人,无论如何太子殿下也不会选。侯恂与太子殿下之争,便是如此。依学生看,想要稳固总揆局势,还得落在太子殿下的身上。”
“嗯?这不又是绕回到了原路?”吴昌时疑惑不解。
倒是周延儒,迅速反应了过来:“来之,你好好想想,别总顾着插话。别忘了,殿下可不是人臣之辈。”
不是人臣,自然就是人主。周延儒作为文官之首要对付朱慈烺,那便是两个势力之争。
若是周延儒是帮着崇祯皇帝压制太子呢?这样想着,周延儒顿时豁然开朗了。
董廷献笑着继续道:“听闻太子殿下在河南自建一市,设官立衙,自行抽税。为的,可就是太子殿下那支骤然崛起的强军啊。再看近日殿下上奏之事,革新军制,以图辽东建奴。这看起来是一片公心,可建奴入寇京师,却不意味着殿下的大军就要进京了么?我大明京师的北门可就一个德胜门与安定门呢。”
董廷献的话格外刺耳,说得便是唐朝长安大明宫北的玄武门。
但听在周延儒的耳中,却格外顺耳。
“还请先生教我。”周延儒身段一下子柔了下来,就连吴昌时也不由露出了一点不得不服的表情。论起阴人,吴昌时还是有些欠火候。
此刻,吴昌时也不由正色道:“总揆前些时日的事情已经做下,这下子却是犯难了。若是还要护住侯恂,却更是艰难。毕竟……周王亲自上书,又有高名衡联名。侯恂想要保下格外艰难。还有,还有那议和之事……”
“总揆这些时日行差踏错,却不可再行更易了。不然,便更容易让人以为是易于的小人辈!”董廷献脸色一板道:“我们现在这个陛下呀,那是一惯猜忌结党,总觉得这是营私之事。所以,依学生看,侯恂却是没必要救,反而可以让总揆亲自下手,夺官削籍以正总揆一片公心,总归保其不死便足够交代了。如此一来,陛下再看总揆时,再将太子在河南所作所为,不加分毫修饰上奏便可。”
说着,董廷献就将河南里朱慈烺所作所为都给说了出来。
听到朱慈烺在恒信大商场、启明市几乎是建设了一个独立王国以后,就连吴昌时也不由大叹道:“太子这是丝毫不顾清誉了。简直浑身上下都是破绽!对了,还未说这议和之事要如何办呢?”
董廷献轻笑一声,自顾自地品了品一杯清茶,这才悠悠道:“太子殿下既然主战,总揆难不成也跟着太子主战?不议和,换个名目,停战便是。”
所谓政敌,不就是反对政敌所支持的么?只要朱慈烺败了,议和又怕什么?
至于对错……于宋高宗而言,谁会在乎岳飞所作所为是对是错。人活当世,哪管千秋骂名?
周延儒抚着长须,心道,停战倒是真的比议和好听许多了。这么一想,便将最后士林清议的担心也抛却,琢磨着朱慈烺那满身的漏洞,大笑道:“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就这么办了!”(未完待续。)
第三章:百万巨款
开封。朱慈烺轻轻将一封奏章交给张镇。不多时,一只雄鹰飞起,高飞往北。朱慈烺望着这只苍鹰,轻笑道:“结局,一定会很有趣吧。”
京师,乾清宫。
崇祯皇帝轻轻合上了一封奏章:“革新……军制。”
这是朱慈烺递上去的奏章。内容也是很简单,希望将开封战役之中的官军大军都统归朱慈烺掌握,建立一个行之有效的新型军制,得到随机应变,快速反应的军权。
根据奏章上头的所述,崇祯很快算出了朱慈烺手中的兵力。山东镇有六千步兵,两千骑兵,两千炮兵以及辅兵无数。算起来,这是比起其他大明战兵都算得上是精锐的部队。
再加上朱慈烺此次要并入的兵虎大威所部近万老兵,上万陈永福所部河南镇官军。
这加起来一算,朱慈烺手中就有三万人了。
这个实力,比拟关宁军都不弱了。而大明在辽东又投入了多少银子呢?怕是千万两都打不住了吧。
现在,又来了一个太子护军。
想到这里,朱由检犹豫了。
这封奏章,他已经看了三日了。却还是没有下决断,里里外外的纷扰让他心神难定。这般想着,朱由检轻叹了一声,决定还是将这封奏章收了起来,没有批复。转而,朱由检打开了接下来一封内阁周延儒递过来的票拟。
上面,是对于侯恂、侯方域、吴士讲以及梁炳这些在河南给朱慈烺犯事了的一干官宦的处理意见。
“夺官削籍!”朱由检斟酌了一下,罕见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按照朱由检想,这些拦着自己宝贝儿子剿匪的官场败类,恨不得是都杀了才好。
只不过,朱由检也明白。天下官员是杀不尽的,一怒之下朱由检错杀的人太多了。很多时候,该杀之人没有杀了,不该杀的人却一怒杀了。
所以,朱由检现在已经很冷静,很少有这种愤怒之下不管不顾杀人的时候了。夺官削籍,贬为平民,算起来也算不错的惩罚了。
毕竟,这些人虽然是拦路,使了坏心思,更预谋坐下了抢班夺权的事情。但按照大明法度,按照官场规则,这都不是死罪。
原本,这些事情还得朱由检亲自出手。现在,周延儒一如既往地听话没有闹别扭帮自己出手了,朱慈烺便已经很高兴了。
这样想着,朱由检兴高采烈地批复完了,然后翻到了下一本奏章。
他特地看了一下署名,觉得挺眼熟的。
吴昌时,吏部文选清吏司郎中。这也算是一号贵官了。
朱由检信手翻开,但一看,便愣住了。
“恒信大商场……自立署衙,设官抽税……启明市,几成一国……”
啪!
“让周延儒见我!”朱由检冷着脸,重新拿起了朱慈烺革新军制的那封奏章。良久,朱由检缓缓闭上双目:“志向在北……北虏,还是这北国……京师?”
乾清宫里,王承恩看着神情徒然一变的崇祯皇帝,心尖一颤,悄然退下。
不多时,一个丽人走了进来。
“圣上……”周皇后挥手让一干太监退下:“尝些莲子羹静静心吧。还有,孩子的礼物都送到宫内了,让圣上去看看,也不动动身子,现在呢,臣妾都列好单子了,圣上这会儿总有心思了吧。”
“礼物?”朱由检轻叹了一声,没什么兴致:“孩子有孝心,那当然是好的。只是,身在天家……”
“圣上就不先看看?”周皇后没有多说,只是轻轻递上了一份清单。
朱由检轻轻皱了皱眉,不明白一向温婉的周皇后今天怎么变得这么坚持。不过一向不多说话的周皇后这么坚持了,朱由检也没道理不给面子,伸手接过,看了起来。
但只是一看,朱由检便不由念叨出了声:“白银一……一……一百万两?尽入内库?”
周皇后轻声笑了起来:“圣上,烺哥儿又怎么不明白,陛下为何神伤呢?怎么不多看看,烺哥儿可不想圣上这白头发,再一日比一日增多呢。”
这时,朱由检不由想起了当时,朱慈烺那个坚毅的面容,那些坚定的话语
“儿臣梦见两年后,反贼攻城陷地中原尽陷,京师城墙之上无一人坚守;梦见三年后,鞑子的铁骑打进关内;九州之内,已经没有了大明的臣子;儿臣梦见了满清鞑子一手拿着屠刀,一手拿着剃刀,大明百姓人人衣冠丧尽,左衽披发,留头不留发,屠城不计数。儿臣梦见,朝臣依旧在争吵,依旧在投敌。卫国之士战死沙场,留命之徒尽皆苟且。太祖站在我眼前,列祖列宗冷目相对。值此情境,身为大明皇室,父皇……儿臣怎能再安居深宫?这万里之大明,战卒可降,武将可降,文臣可降,就连世受皇恩的勋贵也可降,连天家家奴的太监也可降。但儿臣为大明皇室,国之储君,再退一步便是黄泉之路了啊!父皇,如此危局。儿臣身为父皇的儿子,身为大明的储君。此时不奋发作为,为君父解忧,为天下平乱。难道……真要等到梦中一幕幕,重现吗?”
“这军略改革……”朱由检目光分外复杂,仿佛什么东西想通了一样,轻声道:“朕准了。这天下若非值此乱世,烺哥儿这般聪慧精干之人,又怎么会一意孤行,走上这天下猜忌之路?真是……”
这般想着,朱由检刷刷刷地批复了起来。
他并没有注意到,几封奏章就在方才的慌乱之中,被落在地上,到了一堆已经批复的奏章堆里去,奏章散开,露出里头一行一行的字。
“大名府知府沈志春奏报,春无雨,蝗蝻食麦尽,瘟疫大行,人死十之五六,岁大凶……”
“山东布政使司奏报,青州府、济南府瘟疫横行……”
“河南布政使司奏报,开封府阳武县瘟疫大作,死者十九,灭绝者无数。人。荥阳县春大疫,民死不隔户,三月路无人行……”
“户部傅淑训奏报。九月,广平府大饥疫,人相食。八月,顺德府,连岁荒旱,人饥,瘟疫盛行,死者无数。真定府,正定大旱,民饥,夏大疫。顺天府的良乡县,去年瘟疫,岁大饥。今年第二年,大瘟……”
顺天府,便为京师所在。(未完待续。)
第四章:皇家近卫军团
“总算下来了,倒是不容易啊。”朱慈烺谢过眼前的小太监,让一旁的宁威伺候着拿走了惯常的见面礼,随后便拿着这封圣旨进了位于周王府旁边一处雅致小院的书房里。
里头,等候依旧的杨文岳、高名衡、虎大威、陈永福、徐彦琦、刘胜以及刘振等朱慈烺麾下将官望着朱慈烺,面容严肃。
“朝廷已经允了本宫筹建皇家近卫军团的奏议,不多时,新的名号与相应官文都会下发下来。军额,也都是如此前我说的一样。就是军饷的问题要多过一趟手续,不过也只是官文上的东西,多盖个章,在我帐中就能办了。”朱慈烺拍拍手,将手头的圣旨展开让众人看。
“命大明皇太子朱慈烺为皇家近卫军团统帅,总领大军……”
杨文岳轻声念叨着,脸上的表情绽放得如花儿一样,仿佛一朵近冬才盛开的老菊花:“大事可筹矣!”
于杨文岳而言,他是最清楚这份名义重要性的。朱慈烺在河南几乎弄成了独立王国,却并不能在至关重要的军权上继续牢固下去。这对于朱慈烺的权力系统而言可以说是一个致命的漏洞。
故而,杨文岳或明或暗地不知说了几回军权的重要性。朱慈烺每次都笑着说知晓了,却并未采取什么动作。
杨文岳还以为朱慈烺是自信过度。但当京师传来了周延儒使坏将河南内的朱慈烺几乎自建一国的事情捅上去后,杨文岳自以为明白了朱慈烺心中的苦涩。以为是朱慈烺不想继续刺激崇祯皇帝,闹得父子离心。
没想到,朱慈烺却早就不声不响地将这么一份军制改革的奏章递了上去。
而现在,在周延儒使坏,杨文岳觉得几乎没可能的时候,崇祯皇帝却是同意了这一份看起来几乎是在自立方向上纵马狂奔的方案。
这如何不让杨文岳感叹?
更是深深地觉得这位太子爷的手段不凡。
其他人倒是知晓不如杨文岳深切,却也明白这一桩事情对于朱慈烺的重要性如何。
当然,也无人会忘了,当这个皇家近卫军团出来以后,于他们而言又会发挥多么重要的异议。
刘振便率先摸着光溜溜的脑袋,大呼道:“这么说,咱们却也是天子近卫,蝎子拉屎独一份的荣耀了啊!”
刘胜尴尬地咳了一声,使劲肘击了一下刘振道:“好好说话不行?总归,咱们这军号摆出去,却也是堂堂王师,谁都得给个客气了。”
角落里,不太说话的高名衡心中一阵轻叹。要说重文抑武,差不多是从土木堡之变之后开始浮现。一来,固然是因为那些老资格有本事的勋贵之后倒在了边塞之外,二来,也有将官士卒不再以军功取胜为风气。这方面,京营的名头上就可以算起来。那京中数十京卫的名头个顶个的响亮,一嗓子后出去都是威风。
可到了京营以后,那都叫成什么了。
什么左右掖,左右哨。也就神枢营与神机营的起名还算好听一点。
现在,朱慈烺一个皇家近卫军团的名头摆出来,谁敢不心中存一份凛然?
这摆明了是这位太子爷要给自己手底下的军队撑腰。
要说帝**队里头划分三六九等。将锦衣卫这种变态划出去以后,第一等的自然莫过于京营的那群大爷。这些人一向以自己是皇家禁卫军自命,虽然官面上并未层有过这种说辞。至于第二等,算起来就是九边官军了。再算,就是各省经制将官麾下的战兵。这些,都是帝国的正规军。至于卫所军,虽然也算正规军,其实谁都没再在乎过。再算上其他什么团练什么乡勇民壮,都是民兵的干活。
而今,朱慈烺却一下子就将自己手中的三只军队聚合成了一个皇家近卫军团的名头,谁敢不说一声这是帝国第一档次的强兵?
当然,无论是从吃穿用度,亦或者饷银抚恤赏赐,这都是帝国第一档次的水准。这么一个水准下辛苦操练出来,用血汗博取无数军功的强兵,亦是当得起这个皇家近卫军团的名头。
“往后可就抖起来了,今个儿回去将这消息传出去。看哪个还敢训练的时候不用心!不好好操练,对得住殿下给的那份厚待,对得住这皇家近卫军团的名头?”虎大威大喊着。
“我看,光是这一个军号扯出来,营里头的家书就要多上几百份了。家里头的爹娘说亲的都要踏破门。”徐彦琦诙谐着。
“哈哈哈……”一干将官听着,顿时齐齐大笑了起来。
“好了好了。”杨文岳止住众人的哄闹,道:“还是听殿下分说各部调整吧。说起来,殿下这一番崭新的军制,初时与我等讨论的时候,可是着实把老臣镇住一番了呢!”
杨文岳或许算不得当时名帅,却也是沙场老资格的存在。众人一听杨文岳也被镇住,顿时都好奇了起来。
此刻,当朱慈烺伸手轻轻一压的时候,众人纷纷收声,场面鸦雀无声。
朱慈烺沉吟了一下,道:“军队的体制上,维持士兵、小旗、总旗、百户、千户的体系。此前,为了准备此前与李闯一战,到了千户这儿本宫就没动了,以至于在各营增兵到两千余人的时候,千户实际上成为了营官。但是这于指挥效率不合。作为军中基本的作战单位,营级的营官是需要提出来了。本宫的意思是,各营目前的首长,将会提一级,成为营级将官,单独列制。”
说到这里,朱慈烺顿了一顿,望着众人看过来热切的目光,朗声道:“此一官阶,本宫照比的是汉时校尉的军制。步兵的营级长官为步兵校尉。骑兵营级长官为突骑校尉。炮兵营级长官为乘胜校尉。不过呢,对于领飞熊营的徐彦琦,不必称呼为步兵校尉,可以直呼飞熊校尉。新领营号虎贲营的刘胜,可以称之为虎贲校尉。各校尉在除了领本部兵马的同时,还可以由军中负担军资,组织亲卫队,名额为一百人。”
杨文岳目光顿时一亮,心中暗暗叫好。(未完待续。)
第五章:明军虚实
此时山海关外,曾经还是大明疆域的锦州城里,来来往往都是金钱鼠尾的建奴鞑虏。
仅存不多的汉家民户们战战兢兢地看着这些人,将眼中仇恨的目光悄然隐藏,埋在心底。
清兵军纪严苛,却是针对战场的令行禁止。但当军纪保护的对象变成了普通百姓的时候,便瞬间荡然无存。
尤其是而今锦州城的主将是阿巴泰,这个醉心弓马的武将全然不在乎城内的汉民被自家大清儿郎如何蹂躏,只是想着如何再舒展一下这副渴望战争身躯。
就这样,不知多少汉家宅院被一脚踹开,只余下戛然而止的吼叫声以及女子的啼哭声。一门尽亡的例子在这座城市数不胜数已经到来无人关心的地步。
“呸!”锦州城里,一户小院的围墙上,一个脸上抹着黑灰的小男孩恨恨地吐了口唾沫,目光仇恨地盯着路上骑着马的一队人:“汉奸!狗鞑子!”
队列之中,一个穿着马褂的男子身子微微一颤。
几个清兵顿时愤怒大喊起来:“杀不绝的南蛮子,爷爷的刀去收了他!”
“和度主子,那只是一个小娃娃……”马褂男子轻声说了句。
被称作和度的是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子,生得端是壮实,筋肉鼓鼓,却没有如那几个女真人一样充斥着浑身悍勇的戾气,反而显得颇为沉着冷静,不像满人,倒像几分汉人。这样的变化,却是都因为这个马褂男子赵雄。
“看在师傅的份上,别管了。皇上的任务要紧!”和度说着,带着人朝着锦州城中冲去。
不多时,他们便重新出现在了锦州城的阿巴泰的帅府面前。
一番简略的接旨,阿巴泰喜气洋洋地收起了圣旨:“大汗英明!我便说,呆在这锦州骨头都要闲得生锈了。这一回大军征明,抢够了钱粮生口,再逼得那明国的皇帝老儿给我们大清求和!”
阿巴泰屋内,镶白旗固山额真图尔格大叫道:“贝勒说得是。呆着这破地方,都淡的出鸟来了。那明国原本还有一个洪承畴算是能打的,现在也被我们杀败了。这大明,便是一个拔光了衣服的娘们,此刻不上,更待何时!贝勒爷,说罢,这一仗,怎么打!”
甲喇章京苏拜高声道:“末将愿为先锋!”
一旁,汉军旗的陈维道不甘落后:“末将也愿为先锋,一同作战!”
“哈哈哈,好!”阿巴泰见军心士气可用,大喜道:“拣选大军,出征明国!”
图尔格,苏拜、陈维道以及传完旨意的和度都是齐齐高声应是。
……
图尔格觉得大明再无一支主战兵力,若是放在崭新朱慈烺不曾在的时候,那的确如此。
但图尔格显然万万不会想到,大明竟是会横空冲出一个以一己之力,试图改变这片让汉家儿郎绝望的太子……朱慈烺。
此刻,朱慈烺便在琢磨着如何打造出一支强军,改写大明再无一支野战主力的尴尬事实。
强军的铸就,最直接,最可靠的的办法显然就是不断的战争,不断的磨练。但这需要时间,而朱慈烺眼下,最欠缺的就是时间。
那么,为了弥补这个巨大时间的错漏,显然就只剩下其他的办法。
比如革新旧体制下低效的军制,建立一个适应当下,又高效强力的军制。
开封。
校尉校尉,朱慈烺其实还是埋伏着军衔制心思的。只不过眼下地盘还未成熟,手中得用之人也不够多。大幅度修改军制的时机还未到来,就这样,朱慈烺也不急,只是打了个伏笔。
当朱慈烺特地提到了飞熊营与虎贲营两营名号的时候,徐彦琦与刘胜都是傲然挺胸,一脸骄傲。众人也纷纷传来善意的目光,不知多少人目光灼灼,想要拿到第三个朱慈烺亲制的营号。
朱慈烺则是继续理着思路,道:“在营级将官的基础上,本宫打算设立团级官制。长官称之为朗将。朗将亦可有亲卫队的组织权限,人数在三百人上限。在团级之上,本宫还有打算再架构一级。只不过,眼下三万大军虽众,却少有能征善战之部。对付土鸡瓦狗一般的贼军,靠着兵械,靠着士气,靠着毅力,都可以迎战不怯。但对付凶猛而来的鞑虏,却不够,远远不够。三万大军,必须留住真正的精锐之部,去芜存菁,不得留存糟粕!接下来,就是各部调动。”
“是!”众人纷纷应是,目光都是隐藏着火热的热切。
朱慈烺知晓,这是接下来的戏肉了。人事调动,都将以此开始。对于接下来的一场大战,各人是个什么前程,也将随之看到一些端倪。
“除了亲卫营等直辖营以外,皇家近卫军团将分三个主站战兵团。第一个是近卫团,直辖于本宫亲掌,下辖飞熊校尉徐彦琦所部飞熊营,步兵校尉陈德所部一营战兵,步兵校尉虎子臣所部一营战兵,步兵校尉红娘子所部一营战兵。待建制完善后,陈德所部将改称皇家近卫军团第四步兵营。虎子臣所部将改成皇家近卫军团第五步兵营,红娘子所部改称皇家近卫军团第六步兵营。”
徐彦琦、虎子臣以及陈德纷纷大喜,齐齐高呼。唯有红娘子面色看不出息怒,沉沉行礼。
杨文岳静静地听着,悄然点头。近卫团这是朱慈烺最核心的力量,握在手中理所应当。陈德则是河南镇总兵官陈永福之子,是朱慈烺稳固河南权力的一个关键点。带陈德到朱慈烺的近卫团,这是朱慈烺对陈永福忠诚的回应,安慰陈永福自家未来前途,当然,隐隐有一点质子的考量,谁都不会去提。
同样,作为虎大威唯一血亲侄子,虎子臣进了近卫团也是同理。红娘子则是降将,这是对此战降兵的一种安抚。
想到这里,杨文岳笑容悄然浮现。朱慈烺虽然年轻,手段却是老道啊。这么一番军制革新,众人此前的官衔显然是都没了,以新的军制为准。这么一来,只要接了新官,便绑在了朱慈烺的战车上,杨文岳也再也不用担心一直以来让官军十成本事不出三成的内斗了。(未完待续。)
第六章:军团建制
“第一团由山西总兵虎大威担任朗将,下辖虎贲校尉刘胜所部虎贲营,步兵校尉齐贤所部第三步兵营。除此外,虎大威可以再行设立一营,从河南镇愿意跟随继续作战的老卒之中选出,校尉营官由虎大威举荐。建制完毕后,授予番号大明皇家近卫军团第一团第七步兵营。”
“第二团由河南总兵陈永福担任朗将,下辖步兵校尉施展邦所部第二步兵营,步兵校尉张德昌所部一营步兵。除此外,陈永福亦可再设一营,从保定兵军中愿意继续为战兵的老卒之中选出。校尉营官由陈永福举荐。其中,步兵校尉张德昌所部建制完毕后,将改称大明皇家近卫军团第二团第八步兵营。新营的建制完毕后,授予大明近卫军团第九步兵营。”
杨文岳缓缓颔首,将刘胜所部掺杂进第一团里,这固然是对虎大威的信重,却也是一个督促。
而且,虎子臣不在第一团,却是降低了兵为将有的危险。打散重组余下散兵,却又是构筑一团战力的妙招。杨文岳深切明白军中空额之祸,这不仅是财政的难关,更是军队战力的构建的一个拦路虎。
而今大明官军作战,最核心的战力不是军队的战兵,而是将官的私兵家丁,其次才是领着大明军队军饷的战兵。现在,朱慈烺用亲卫队安抚将官的家丁,又重组战兵的战力,这自然是将军队的战力提升了一个层次,也平衡了将领手中私兵与官军的天平。
“除了这三团兵力以外,军中还会维持突骑校尉刘振所部骑兵营,乘胜校尉柳泉所部炮兵营的建制。这两部战斗部队,直属于本宫亲掌。徐鸿千户所部辅兵营、随军医院、随军武校以及其余非战斗机构直属军务司。至于相关待遇,本宫的意思是只增不减,具体细则,你们可以去问军务司的司琦。”朱慈烺侃侃而谈,下头已经有不少人纷纷逃出速记板子,哗哗哗开始写了起来。
“同时,对于士兵。皇家近卫军团将提供士官制为所有士兵给出一条晋升之选。适合带兵打仗的,自然可以从小旗一步步爬到朗将上。若是不适合带兵打仗,自身又有一副真本领亦或者立下军功的,亦可通过士官制上升。所有初入军营者,都能得到列兵的头衔。完成一定考核,亦或者达到一定年限,得到一定级别的军功,便可以从下士、中士、上士、军士长、护军以及上护军。至于指挥体系与军中士官待遇体系的权衡,军务司、随军武校甚至本宫都会时常讲解。此刻按下不表。”
朱慈烺按下不表,却是激起了军中一片热议。
“士卒这般也能一级级升迁到护军的地步?护军可是国朝武勋二品大位啊!纵然此处没有权力只有待遇,一样会助长寻常小兵和上官分庭抗礼的本钱,这却是要如何带兵打仗?”
“却也不然。若是给士兵一条路子,认可士兵的本事,这也是安定大军的好办法。就是不然,看看性子,扩军的时候也好将这些有本事的兵都派上去。”
一干将官议论纷纷,杨文岳也抓着司琦低声说了起来:“殿下说的莫不是武勋散阶之事?若是将这武勋散阶用在士兵之上,却也妙。只给待遇,不给权力。正好能激发士兵上升之望,鼓舞起作战之勇。不给权,便能利于带兵。只不过,给不给品级?”
“品级暂时是不宜给的。士,国士之士,这便是士官的荣耀。可以照比品级定待遇,要点,在于对士的尊重认可,而非权势。”朱慈烺笑着,抓来了杨文岳,笑着道:“大军还有一事,便是要落在杨督上了。”
“殿下……莫不是让老臣去带兵打仗?”杨文岳一愣。文臣带兵打仗不是没有,但更多的都是盯着帅臣的位置去的。何为帅臣?统帅是也。换句话说,就是朱慈烺现在的位置。一般不冲锋陷阵,都是用来指挥将领作战的。
可……杨文岳会盯上朱慈烺的位置吗?
显然没有,那朱慈烺这是要杨文岳带兵打仗做武将?这无疑就有点不对劲了。眼下,杨文岳唯一还算亲近一些的武将也就只有张德昌了,这是保定兵督标营的家底。但几番周折下来,张德昌手底下就只有那么几十人作为杨文岳的亲卫队了,余下的兵丁都进了预备营去了。
再加上杨文岳一般都在朱慈烺身边,护卫问题也有宁威解决。这样下来,杨文岳都觉得是在耽误张德昌的前程,只想着让张德昌进哪个预备营做个营官,再想办法出战。此刻,朱慈烺能给张德昌一个前程,这已经让杨文岳大涨面子,别无他求。
总而言之,杨文岳无论如何却是没有想过去带兵打仗的。
朱慈烺自然明白作为文臣,杨文岳这么一点功夫会想到爪哇国去,很快便斩钉截铁回应道:“当然不是。本宫打算调整军务司与舍人司,在保留舍人司的同时,加强军务司的工作。为此,本宫打算邀请杨督为军务司的首席军师,由司琦为军务司的常务军师。”
“不仅如此,接下来本宫还要让杨督与我一起去随军武校讲课,尽快将各团,各营的军务分司建立好。其中,各营最少要有两名文职军师,一名首席军师襄助军事主官。各团要有五名文职军师,一名首席军师襄助军事主官。军师的职权范围便是协助军事主官完成军中的后勤、奖惩、训练乃至军事行动建议。”
“一员寡将,终究难以面面俱到。出将入相,不能从纸面上说起。”
杨文岳听此,这才目光一阵湿润。这是对他的重视与重用的。
稍待,杨文岳不由重重一礼:“属下,定竭心尽力,不负重托。”
虎大威与陈永福心中异念一闪,带着一干将官齐齐一礼:“末将领命,定不负殿下信重!”
朱慈烺见此,顿时大笑:“不必多礼!”
他明白,此间军务整顿,终于完毕了。很快,一场疾风骤雨一般的考验,也将降临。(未完待续。)
第八章:通州大营
一阵唉声叹气的叫唤中,宁威就这么在府内足足站了上百息,却只见到上百人围着朱慈烺身边的这三十来个侍卫,却是一个都不敢上前。
“这便是大明一品总兵?”朱慈烺戏谑地笑了一下:“罢了。去通州大营!”
……
通州城外。
一个满脸乌青的大汉跪在一旁,通州总兵官邱权勃然大怒:“哪个胆大包天的小蟊贼,竟然欺到我邱权的府上!”
身侧,通州知州黄游见邱权突然这般大火气,顿时整个人跳了一下, 还以为这厮要哗变了。但一听竟然发现是有人敢惹这位活阎王,顿时小心翼翼地过去问道:“军门,这是发生了何事?何谓有小蟊贼啊?”
“有人带着人打进我总兵府的门里了!要不是我手头家丁都到了城外迎接,留在府里的都是一群废物,怎么会被小蟊贼打进家中?”邱权面色一红。好在,他皮肤本来就黑,红了一点倒是也看不出来。
听此,通州知州黄游顿时了然。心道,你总兵府家里头又是何止两三百的家丁,这还打不过,怕是本事问题罢。不过,黄游却是不得不缓声道:“军门。眼下殿下就在眼前,即将进咱们通州了。再是天大的事情,莫不如先忍一忍?”
邱权发了怒,却是连这十几岁的小毛孩都不想伺候了。
只不过,还未等他说出什么过分的话,就见整个地面上轻轻一颤,随后一道整齐的声音传来,让邱权与黄游顿时都将目光投注过去。
这一看不要紧,却是让邱权目光一凝。
原来,这是朱慈烺的亲卫营一千五百人都上了岸。其实,朱慈烺的亲卫营原本有两千人的,只不过一战过后折损颇多,朱慈烺心中不着急补充,也不想进京声势太大,便将数字压倒了一千五百人上。至于真正要用,后续近卫团却是陆续都在北上。飞熊营更是距离不过十日路程,随时可用。
朱慈烺的亲卫营原本都是配马的,其中有纯粹的骑兵,也有骑马的步兵。而今,因为上船舟车劳顿的原因,此刻都是解鞍下马,穿着簇新对军装,配着统一行动,齐齐上岸。
领头,却正是朱慈烺的至交,而今朱慈烺身边舍人司主事傅如圭。
见傅如圭在上千精兵面前徐徐走来,邱权原本嚣张的面容顿时一收,看得黄游好一阵畅快:“军门,一起上前迎礼吧?”
“走!”邱权干脆地蹦出一个字。
只不过,两人一见傅如圭,还未开口就道:“殿下有些事,不必迎接了。直接入城吧!”
黄游顿时愕然。
一旁的邱权一听,先是一愣,随后吐出告辞两个字,便点起手头两百家丁,径直冲入城内。
黄游干咳一声,道:“听闻有小蟊贼竟然打进了总兵府……是以……是以军门有些激动了。”
“噢?”邱权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黄游,忽然对着通州城道:“知州大人你看,若是我带我身后的麾下之军攻城,多久能攻下通州?”
“通州城城高墙厚,这未免……啊哈哈……”黄游笑着,忽然打起了哈哈。他赫然发现,城头之上望去,竟是一个兵丁都看不到。
“等等……”黄游忽然想到一件事:“殿下……”
“全体预备!”傅如圭忽然高声大喝:“随我进城!”
“是!”
踏踏塌……
一千五百士卒翻身上马,冲入城内。
朱慈烺信步进入通州大营。这一次倒是格外顺利,因为宁威揍了几个总兵府门卫之后倒是很顺利就摘了几块令牌。
是以,当守着通州大营的卫兵作势要站起来的时候,宁威只是抬手举了举手头从总兵府拿来的令牌便顺利进了大营。
通州大营委实没什么好看的。
这里的房子老,怕是有上百年的历史了。上百年的历史,再结实的房子也要坏了。这百年以来,通州大营虽然多次修缮,但显然近十年是没有什么大幅度修缮的了。
于是,这里歪歪扭扭到处可见搭建起来的破旧营房。士兵亦是没什么力气地走在营内,甚至还看见了一个军官搂着一个女子笑嘻嘻地进了营房之中。
啪嗒……
忽然间,一个猪膀胱制成的小皮球落在朱慈烺的身前。
远处,一个身材干瘦的小男孩眨巴眨巴着大眼睛,目光盯着朱慈烺身前的小皮球,又是想要过来捡起,又是畏惧这么多生人。
朱慈烺笑着弯腰捡起小皮球,想要丢过去,却听身后营门处一声咆哮响起:“哪个不知死活的小蟊贼,竟然还敢进军营之中!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吼声如雷,震得整个通州大营里一片慌乱。
瞬间,干瘦的小男孩惊恐不安地跑了。朱慈烺叹息着将小皮球收了起来,转身望着来人,收起脸上的笑容,冷声道:“你就是通州总兵官,邱权?”
“是本官,你又是何人?”邱权倒是不像自己的门房那样,格外容易激动。听着来人的口气不小,心中一凛,念头顿时一变,直勾勾地盯着朱慈烺,打量着来人的底细。
“我?便是你口中踹了总兵府的小蟊贼了!”朱慈烺却是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身后的两百家丁,转过身对一旁的宁威道:“两百家丁,看起来倒是颇多能打的,应该是邱权悉心炼出来的兵。怎么样,若你领人去打,胜算几何?”
“殿……这般做却是有些难为人了。末……我等的职责是护卫……不是打仗。不过让我带着兄弟们去打,杀进杀出十几个来回,擒住头领有六成把握吧。只是这样一来就护不住人了。但要护住人全身而退,却是轻易。”宁威笑着道:“当然,要是手头有百十来人,轻易击垮不成问题。”宁威老老实实地说着。
朱慈烺频频点头,看得邱权是火冒三丈。这人竟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这般讨论着怎么击溃自己。而且还是三四十人就敢冲阵,百十人就能击垮,这如何不让邱权恼火:“胆大小贼!竟然如此欺辱朝廷命官,须知,这里乃是通州大营!击鼓,聚兵!”(未完待续。)
第九章:京畿防务
这邱权倒是谨慎,眼见对方说得一板一眼,还真有些担心被对方擒去了。
不多时,这通州大营里就冒出一两千兵丁。显然,这些是好使唤的,营内还有的数千人却是动作迟缓,毫无士气。
朱慈烺见此,也是不看邱权脸色如何,轻叹道:“京畿防务,松弛如此,守城都难,更何况出战了。如此,也怪不得面对鞑虏毫无战意。”
其实,朱慈烺也明白,这是松锦大战将关内精兵抽调一空的结果。
但明白又如何?
一想到一个月后鞑虏入寇,朱慈烺胸中的紧迫感便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宁威抽出刀,身后人自动护卫起来。
眼见这伙人动作竟敢,甚至都有人拿起了火铳对准自己,邱权总算没有笨过头,脑袋里猛地跳出一个念头:“莫不是……”
“护驾!”傅如圭的声音恰时候响了起来。
顿时,一千五百骑兵陆续冲入通州大营,一个个三眼铳举起,无数长枪树立,反而将邱权围了起来。
稍后,马术不精,气喘吁吁的通州知州黄游大声高呼道:“别动手啊,别动手啊!”
“那是……”黄游冲到前头,勒住马,急切大喊道:“那是太子殿下啊!”
“啊!”邱权顿时懵了,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朱慈烺:“太……太子殿下?”
怪不得胆敢冲撞总兵府邸,怪不得面对数千人重围毫不变色。原来,这就是那个将贼寇剿杀得气焰全消的大明太子!
想到这里,邱权顿时脑袋打鼓一样,愣愣地站在原地。至于他的身边,那个带路过来的门房更是膝盖一软,噗通跪在了地上,不住磕头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小人有眼无珠……小人罪该万死啊……求殿下斩了小人,此事不关总兵大人啊!都是小人闯的祸啊!”
此刻,朱慈烺这才转过身,打量着眼前几人,目光落在那个门房身上,话语少了点冷意:“倒是有几分忠义。按照军法,守门不利,找通州有司抽鞭子去吧。邱权,此刻,能与本宫好好说话了?”
“末将……叩见殿下,请殿下发落!”邱权却也光棍,长叹一口气,沉沉跪在地上。
朱慈烺却是不接这话,问道:“我手底下的亲卫,比起你的家丁如何?”
“以一当十,殿下亲卫勇猛。”邱权干脆回答。
朱慈烺点点头,以一当十有点过,但也差不离:“比起女真鞑子如何?”
邱权闻言,明白了朱慈烺的意思,涩然道:“正面搏杀,应不落下风。”
“这般说。”朱慈烺重重叹了口气:“通州防务。竟是只要上百女真鞑子拼命冲杀,便能击破?”
邱权闻言,却是不服:“殿下!打仗岂有这般儿戏的。这山海关内,宁远、永平、顺天、密云、天津、保定六巡抚,宁远、山海、中协、西协、昌平、通州、天津、保定八总兵。我通州防务,亦是算得上用心的了。若无要迎接殿下的要事,末将岂能不再值守之上?那时,拣选上万兵丁守城,岂会让鞑虏攻下通州?”
开玩笑,通州差不多说得上是京师的粮仓。没了通州,京师就要断炊。邱权再是鲁莽蠢笨,却也有几分死战的决心。
“这还算好的?”这次是朱慈烺惊了。仔细一看黄游与邱权的表情,朱慈烺却不得不相信。
沉默良久,朱慈烺摇摇头,轻叹一声:“你道是我麻痹了尔等警惕,这罪名我暂且不顾。但一月后,若是鞑虏入寇,尔等难不成还能反应得过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说罢,朱慈烺将一个小皮球丢给身旁一个赶过来的小卒子道:“这是通州将士孩子的,拿回去吧。”
做完这些,朱慈烺翻身上马,朝着两人拱手道:“本宫还要入京,不留了。”
京师的天气很好,朱慈烺却是感受到了一片雾霾笼罩在了心口。
随后,上千人疾驰往西,留下两个面面相觑,无尽问号的将官在此处。
京师。
永定门外,内阁次辅陈演与都察院左都御史刘宗周等候着。
“真是千年以来,绝无仅有啊。”陈演笑着:“太子殿下偷跑出宫,从一个小吏的身份一步步变出了一个皇家近卫军团。这般事情,真是闻所未闻,可以说千古留名了。”
一旁,刘宗周亦是神情复杂:“一晃眼,距离那一次宫中大经筵就这么过去了。本以为当时太子殿下所言治军、实务等事情是虚言。却不料,咱们这个太子殿下是心中真有此韬略。”
“韬略出众,功勋太盛。才过去不过半年多便已经拉扯出了一个皇家近卫军团,兵马三万。再过几年……”陈演低声地说着,声音渐渐收了起来。
一旁的刘宗周却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声音淡淡地道:“殿下尚且年幼,天家情深,这是人臣幸事。”
听此,陈演顿时收声不语了。
“糟糕……石斋先生来了!”陈演没说话,刘宗周却是惊呼了起来。
石斋先生就是黄道周,这个心方面冷的家伙可是连皇帝都敢直喷的。前些时日,不知周延儒做了什么,竟是让黄道周跟着发疯了起来,一个劲弹劾朱慈烺在河南胡作非为,几乎自立一国,是为不忠不孝。
这一番,周延儒作为首辅没来迎接,本以为可以让黄道周不来,却不料,还是被盯上了。
果不其然,门外,一个穿着宽松空荡官服的五六十岁老汉大步走来,板着脸,一脸方正。
就当陈演与刘宗周叫糟想着办法如何应付这个老汉的时候,却忽然听到不远处滚滚马蹄声响起。
两人望过去,又是打翻了无数油盐酱醋的罐子,落在心口,不知什么滋味。
“殿下……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了?”两人相顾无言。
这一场,是真的无法善了矣……
果然,当隔着十数步,黄道周便大呼起来:“太子殿下在河南所作所为,当得起忠孝二字否?自立一国,设官抽税与民争利,对得起这天下苍生否?”(未完待续。)
第十章:天下清名
黄道周张口便喊出诛心之言,陈演与刘宗周纷纷是齐齐一阵哀呼。这一场迎接,要起祸事了。
果不其然,朱慈烺丝毫没有尊老敬老的意思:“小王才疏学浅,对忠孝,对苍生的理解与石斋先生无法苟同。但小生从南到北,历历在目,看见的却只是靖康二字。”
“天下人都道是金人凶悍,但我遍寻宋史,看到的只有党争二字。石斋先生一腔义愤,究竟是为公出,还是为私出?”朱慈烺声色俱厉,毫不畏惧这个身怀天下清名的石斋先生。
被朱慈烺语速极快地一阵反击,黄道周先是一愣,当说到了公私的问题这才反应过来,勃然大怒:“老夫的清名,又岂是你这黄口小儿可以诋毁的!”
一旁的刘宗周顿时叫糟,急忙冲过去拉了一把。
黄道周也明白了自己这是对着太子殿下在怒斥,但此刻努在心头他却是顾不得了,当下也不管不顾,指着朱慈烺便大叫道:“这天下一心,正道在朝。不管是谁有再大的背景,有多高的权势,都不能逆朝廷行事,逆天子法度行事!你在河南所作所为,且不论弃士绅儒士不顾,只与那奸商混在一起。就是身为太子,又如何敢逃出宫阙,擅领大军?那所谓秦侠,更是荒唐。我大明朝廷的公器,竟为私人所夺。一个法度之上根本不存在的人物,竟然领着数万大军!你道问问,这是为了私利,还是为了朝廷公正?”
朱慈烺静静地听着,忽然轻轻一叹道:“是非公道,千秋史笔可证。石斋先生抱守残缺,只认自己所看到的,所愿意看到的公正与法度,那小王自然无话可说。抛却这些,只就事论事而言,是我朱慈烺,理顺了户部财计,解了今年秋时百官万军的俸禄。是我朱慈烺,不为艰险,不惧刀兵,亲在阵前,三败李自成。其间艰险卓绝,小王眼下不屑夸耀。千年过后,史书会记下,谁为忠谁为奸臣……又是谁,真正做了一番对得住这天下苍生的功业!”
说罢,朱慈烺深深呼出一口气,对着来迎接的陈演与刘宗周道:“两位大人前来迎接辛苦了。进城吧!”
一旁,黄道周却是被气得一脸铁青,想要说什么,却见傅如圭悄然走到了黄道周的身边,道:“石斋先生,殿下此次入京,只为鞑虏而来。而今朝中争议何处,谁是谁非,还请石斋先生多看看。”
说完,也不管傅如圭也不管黄道周什么表情,大步入内,跟上了朱慈烺。
一场本该喜气洋洋的接风就这样被搅乱得一塌糊涂。
京师。南熏坊。
“还好啊,本官没有过去亲自迎接。”周延儒笑着摆手,将传话的亲信家人挥退出去,看着眼前的吴昌时与董廷献道:“这一回,要记来之一大头功!”
“哪里哪里,总揆缪赞了。”吴昌时微微矜持了一下,但很快还是露出了狐狸尾巴:“只不过是顺应其事罢了。石斋先生一向方正严明,是绝不会看得惯这种不顾纲常,违逆忠孝之事的。”
董廷献这次没有反驳。朱慈烺身上可谓是浑身都是破绽,找到攻讦的点并不难。但想要找到够份量,有效果的手段,却是不容易。
这一次,说动黄道周站到周延儒一侧,的确是吴昌时的本事。
“我们的这位太子殿下啊,还是太冲动了。在身负天下清名的石斋先生面前竟是不顾颜面,劈头就争,这是自寻麻烦啊!”董廷献接下话茬:“本来,这种时候最好的法子也就是不闻不问,过阵子也就淡了。偏偏太子管不住自己的嘴巴,真是大错特错了。”
周延儒明白期间意思:“石斋先生是有气度胸怀之人,可以容得下这般争论。但他身后的徒子徒孙却绝不会容得下一个不忠不孝的太子,更会以此为登天之阶,纷纷上书扬名。到了这儿,可以说无论如何,太子的名声就算是要糟了。”
吴昌时闻言,顿时大笑了起来:“这个时候,咱们在使一点力气,便让这位太子在京师出不去。到时候,便真有鞑虏入寇,将河南的兵都调进京师。再使些法子并入京营,这一强军不就是入了朝廷正统之手了吗?”
周延儒闻言,顿时心中大热了起来:“到时候停战之议,这才有底牌嘛。”
董廷献笑着颔首。周延儒说得光明正大,其实还是用的巧取豪夺那一套。
只不过,一想到这一次行动异常顺利,便不由地纷纷高兴了起来。
“总揆与鞑虏谈判停战,这也是为了朝廷公事嘛。”董廷献这般说着,轻声道:“不知内情之人,还要冤枉大人一番清名呢。这一番,咱们把石斋先生拉了进来,可谓是弥补这一番漏洞了。”
吴昌时则是不由嗤笑了一声道:“那辽东建奴虽强,却还不是次次被赶出去。我京师城高墙厚,不惧连关外小城都打不破的建奴。说起来,太子一直嚷嚷着鞑虏入寇,还不是为了养寇自重。我看啊,这天下太平着呢!心腹之患,还是那流贼。眼下流贼平靖得差不多了,也用不着殿下这么奔波,在京畿带兵劳苦了!”
周延儒玩味地听着,看出了吴昌时这番话中的诛心之意。
这是直指朱慈烺的公心啊。
若是半年前,松锦大战刚刚落败的那会儿,吴昌时这话肯定要被人驳斥得狗血临头。
但眼下,朱慈烺在中原胜仗频频传来。关外,建奴一时间也无法奈何宁远城中的关宁军,不再动弹。似乎,天下已经一片太平。
京师之中,久违的歌舞回归,靡靡之音重新奏响。就连吴昌时,也觉得大难已过。天命依旧在大明怀中,天下之间,再也没有比争权夺利更重要的事情了。
而朱慈烺口口声声扯着建奴入寇,却不是养贼自重,图谋更大的权势?
看朱慈烺在河南几乎自立一国的架势,吴昌时丝毫不怀疑朱慈烺心中的恶意。
“来之这般说是有理的。”周延儒缓缓颔首:“可以以此造一些声势……”(未完待续。)
第十一章:天家无私情
“殿下,慈庆宫改名儿了。眼下,叫端本宫呢。”司恩迎着朱慈烺进了宫内。
此刻,朱慈烺也算罕见地不用前呼后拥,而是一个人静静在行走了。进了皇宫大内,朱慈烺的那些侍卫显然就用不着了。
朱慈烺一边听着司恩这般说,一边走在端本宫内。
端本宫前有门三道,前为徽音门,门里为麟趾门,第三门称慈庆门。一路进了第三道门,朱慈烺这才算进了自己的东宫居所——端本宫。
朱慈烺轻声道:“算起来我也到时候大婚了。这是父皇给我准备大婚用的吧?”
司恩忙不迭点头。历史上,也的确就是如此。原本,慈庆宫是给朱由检皇后张嫣住的,后来见朱慈烺该大婚了,就改了端本宫的名字。知晓此节的朱慈烺想着,不由有些出神。
此刻,忽见周皇后满脸带着思念地疾步走了过来,当见到朱慈烺的背影时,更是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过来,一把抱住朱慈烺道:“我的烺哥儿呀,你可真是让母后想得苦了。快让母后看看,这此去大半年了,可吃了苦,受了伤患?听说你在河南竟然还和贼寇亲身打了起来。烺哥儿呀,怎么这般不听母后的教诲呢,让你保重身躯也不听?万一磕着碰着伤着了,那如何是好?”
朱慈烺听着周皇后的碎碎念,无尽暖意涌在心头,任由周皇后抱着,良久这才吐出一句话:“母后放心,皇儿好着呢。还给母后涨了脸,外间提起皇儿,哪个不是举起大拇指,道一声英雄人物的?说起这般,还不都得说母后养了一个好儿子?”
“烺哥儿是真的长大了,更会说话了。还好呀,母后给你寻了一门好亲事,要不然等你带回几个民间女子,母后倒是不知如何是好了。”张皇后调笑着,反而给朱慈烺闹了一个大红脸。朱慈烺倒是几乎没怎么见到什么出挑的民间女子。
恰此时,崇祯皇帝朱由检大步进来,挥退了跟随的宫人,笑着道:“皇儿,依朕看,就留在京师,将这婚事办了吧。”
朱慈烺急忙过去行礼,一番礼节后,这才道:“父皇,说起来还得儿臣找父皇求个情呢。”
“哦?是哪一位大臣这般有脸,让太子给朕求情起来了。”崇祯好奇道。
朱慈烺轻咳一声,道:“其实,是这样的。外间都说赵家大郎赵文清有勇有谋,让秦兵得以顺利参加了中原战事。但说起来,其实是赵家娘子偷偷跑了出来,一力促成。所以,这一次赵家娘子还在开封,帮儿臣处理一些事情。虽然急切间也开始收拾准备北上,但的确事物繁忙,加上舟车劳顿麻烦,是以还未进京。”
“什么?新娘子跑了?还是私奔去了?”崇祯呆了一下,老半天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那烺哥儿你……”
显然,赵家是没脸说自己养的好闺女竟然偷偷跑去见未来夫婿去了。毕竟,礼教严格的当下,身为豪门望族,这是家教不严的家丑,谁也不会想外里说反而得拼命给赵诗瑶遮掩。
是以,就连崇祯也没有听过这一节。当然,最后关头,还是得朱慈烺说出来才能将这一节给圆回去。
但朱慈烺既然这么说,其间意味却不是止于赵诗瑶的私奔。
朱由检说了一半,将后半段的话吞了下去,不由摇摇头,道:“烺哥儿,外间风头,却是不好听啊。”
朱慈烺脸上的笑容顿时淡了起来,外间的传言纷纷而耳,可谓是都听出一堆茧子来了。
而内容,却也直接简单,都是直指离间父子的。
比如朱慈烺自立一国,图谋造反。比如朱慈烺养寇自重,为的就是带兵北上,图谋自立。
朱由检让朱慈烺大婚,其实是一片爱护,为的就是将这不好听的名头都刷过去。一场崇祯亲自操办的大婚,不仅意味着朱慈烺得到赵家强援,更证明了朱慈烺对其宠信依旧。
最重要,也能表明朱慈烺长期呆在深宫,不会作乱。无疑是一个极其强劲的辟谣举动。
但朱慈烺却说新娘子不在京师,不就是婉拒了在京师举办大婚吗?
一旁,周皇后轻叹一声,道:“我去看看午膳如何了。”
端本宫内,顿时只余下朱慈烺与朱由检两人。
“父皇。孩儿养兵三万,急切间想要铸就一支强军,便格外用心,耗费极大,林林总总耗费有百万之巨。除去那些一次性初始投入的,单论往后维持这一支大军,下半年就要准备五十万两才堪堪维持。”
“户部财政困难,父皇内库更是都掏空了。这般,让儿臣如何还有脸讨要。故而,这才在河南弄出一个恒信商行,又想了些法子,开源节流。这是不得已为之。这种要事,往前都是孩儿亲手操办,现在未来娘子来了,又是有本事的,儿臣如何不欣喜将这般事情都交过去?”
朱慈烺轻声说着,诚挚发自肺腑:“也算是阴差阳错,此次入京,的确是没有时间,没有机会办下婚事了。父皇一片爱护之心,儿臣……愧领。”
朱由检躺在一场躺椅上,扶着太阳穴道:“烺哥儿的意思,朕明白。朕我的儿子真要图谋不轨,又有了自立的本钱,岂会亲身回京。外面那些传言,烺哥儿不要放在心里去。”
朱慈烺沉沉应下。这其实是表明了朱由检对外间的流言也没什么好办法处理了。
想到这里,朱慈烺心中一叹的同时又道:“父皇,孩儿得到情报,建奴将于十月入寇京师。”
“便是不足旬月的时间,就会入寇?”朱由检丢出去了一个奇怪的眼神。
朱慈烺没来由地一阵慌乱:“孩儿可以确信。”
朱由检摇摇头:“玉绳遣礼部主事赵庆思去关外谈判停战了,这仗,一时半会应该打不起来罢。”
“停战?这不就是议和?”朱慈烺惊呼了起来:“父皇……”
这一刻,朱慈烺悄然怀疑起了父子间曾经亲密无间的信任。
“天家……无……私情。”朱慈烺心中喃喃着,脑海之中反复都是这五个字。(未完待续。)
第十二章:我何惧之?
停战的名头显然好听很多。但这两个字,无疑只是掩耳盗铃。
只有势均力敌,双方都觉得打着没劲了,才能说停战。作为战败一方,大明此刻对于建奴而言,只能说是……求和。
停战,只是一层文字上面的遮羞布罢了。
朱由检显然明白此节,想要当下摇头拒绝议和这个形容,但朱由检转而便犹疑了起来,他如何又不知道真相如何?
转瞬,朱由检脸上的表情看得朱慈烺一阵陌生:“大明的祖训,总不能事事坚守。有些听起来激动人心的事情,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啊。关外,祖大寿一降,关宁军便是动荡不安。为了按下此事,朕几番安抚,格外吃力这才平静下来。还有九边军镇,京畿防务,每年数百万两是一个无底洞啊。朝堂财计,因烺哥儿多有缓和,军镇防务,还得小心缓缓收拾。李自成、张献忠糜烂湖广川蜀此等腹心钱粮之地,朕的意思是烺哥儿先平了内患。攘外必先安内嘛,这是当初烺哥儿说的呢。”
朱慈烺心下顿时一沉。
靠着知晓历史先知先觉的优势,朱慈烺说攘外必先安内,为的是安抚朝堂,安抚崇祯慌乱之心。
提议先平内患,这是三月时的情况。朱慈烺想的是靠着半年的时间,筹措出一支大军,平流贼锻炼军力,从而让国内有一支强兵可以攘外。
现在可战之兵有了,鞑虏也必定会打进来。又如何指望还能等建奴眼睁睁看着明国安内呢?
究竟是不想抗清,还是不想……朱慈烺的兵在京师抗清?朝廷一意修复关宁军、九边京畿防务,恐怕不止是寻常举动吧。
“儿臣,明白。此次大战李自成,缴获颇多。儿臣尽数上缴,折合黄金古玩等,总计一百零三万一千八百七十二两。只等父皇过去检阅。”朱慈烺平静地说着。李自成席卷陕西河南,破城无数,朱慈烺破阎李寨后收获极重,加上军中军纪严明,这些斩获得以全部入库。其中价值,光是朱慈烺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检点到了三百万两之多。朱慈烺原本是打算录入上供,换取朝廷的支持。
但今日,朱慈烺却感觉,这恐怕是唯一的一次上供了。
朱由检闻言,既是欣喜,却感觉到了一股难言的失落。
他能够感受到,此刻的朱由检,与自己的距离无形生出了隔膜。尽管,这上百万两的斩获让朱由检格外奋发鼓舞。有了这笔钱,他就可以好生填补一下这个千疮百孔的大明了。
想到这里,朱由检按捺住心绪,鼓励了几句朱慈烺:“烺哥儿做得好啊!天下帅臣要是能如你这般,朕也就不必忧虑了。”
朱慈烺客套了几句,两人都感觉没了味道,朱由检便转身离去,去重整这片山河了。
正阳门城楼上,几个守城兵丁看了一眼来的几人,被几人身后的守门官挥手驱散。随后,守门官躬身朝着领头穿着黄色袍服的男子恭谨说了几句,也退了出去。
“初见时,殿下信心满满。怎么到了现在,反而有些萎靡不振了?”傅如圭与朱慈烺走在城墙的阶梯上,一步一步登高,当在城墙站定的时候,终于将京师夜色尽收眼底。
望着华灯初上的京师,朱慈烺眯着眼睛,轻声道:“我本以为可以说服圣上允我抵抗建奴的。就连清流,我也从来没有放在眼里过。他们觉得我是反贼逆子,我却觉得他们不过草芥。这些清流,平时素手谈心性,好一点的也不过是临危一死报君王。真到大难临头,恐怕争先魅贼才是多数。但现在,我却输在了这种人的身上。我……不甘心呐!”
傅如圭微微有些沉默,没有多说话,只是与朱慈烺在城头上走着。
此刻的他也不由佩服朱慈烺的目光,竟是能够寻到这么一个坐观美景的地方。寻常人在两三层小楼上的房子登高便自以为可以看到城中美景。却不料,当站在足有两三丈高的城墙时,才能俯瞰灯火阑珊下的人间烟火。
“但眼下,却是我都轻敌了。”朱慈烺轻叹一声:“我在永定门前与石斋先生激变,其实正中他们下怀。我兴致之坚,旁人大多能猜出。并不觉得石斋先生一番指斥就能让我心神难安,他们只希望我被沾染上一身污浊,好让清流诋毁。进而,让父皇心中天平摇晃,倒向我的对立面。”
朱慈烺说到这里,微微让傅如圭有些惶恐。
寻常君臣之间,说话哪有这般直接的。这有些不像是君臣,倒像是至交好友。
“殿下……若让我说,却是觉得这是注定之事。就如这天下做官,从来都是不做不错,越做越错。只要做事,便总会犯错。殿下做下这般大功勋,哪怕再如何勤勉,再如何克己,却总会有些注意不到的事情。”傅如圭宽慰着。
“所以我身上全身都是漏洞,任何一点打过来,都能激起一番尘土。”朱慈烺自嘲。
“这是因为殿下真的躬身于田地,要耕种出胸中的太平新世界!”傅如圭说着,语调却透出了前所未有的坚毅:“难道,殿下就忘了,在开封时,领着我们一起打造启明市的那番雄心了吗?我、常志朗、老十七、还有那么多人,跟随殿下一起出京。为的,不就是一展胸中报复,匡助殿下实现那番崭新气象吗?”
“我们都是这条艰难小道上,共怀心志的同道。岂会畏惧宵小的拙劣计谋?”傅如圭鼓舞着,眼中仿佛要燃出火花。
朱慈烺微微闭上双眼,仿佛这样就可以看不见这美不胜收的京师夜景,以及这人间烟火背后,那层叠而来的危机。
“说得好啊!”朱慈烺轻声着道:“一点点挫折,比起我的雄心壮志,又算得了什么?”
“我面对的,是华夏数千年来最凶残最可怕的敌人。在数百年前,他摧毁了北宋的繁华,让中华儿郎偏居一隅,最终几番被异族蹂躏,传承几近断绝。太祖时,历经磨练,筚路蓝缕,北伐诛退了北虏的统治。现在,三百年了,大明到了我辈儿郎的手中,又如何能再让后金建奴,再来我中华大地践踏我汉家儿郎的尊严!”朱慈烺重新睁开眼,朗声高呼:“区区奸邪,略略小挫,我何惧之?”(未完待续。)
第十三章:清兵真的入寇了!
望着眼前灯火阑珊的京师,看着这万千生灵于北地的璀璨灯火,朱慈烺心中默默加了几句:“我来到这个世间,侥幸得上苍保佑能有一具最应天命的身躯。又岂能在区区奸臣一点诡计面前屈服?我……必胜尔等!”
“好!”傅如圭高呼道:“殿下,鞑虏入寇,就在近日了!我傅如圭,愿与殿下,共襄盛举。便是刀山火海,在所不惜!”
朱慈烺抬起头,重重呼出一口气,望着天空,大声道:“来吧,来吧!”
“元锡,明日你准备好。我要看看,这京师城中,是否真的再无一人,愿意随我……堂堂正正做一回保家卫国的真男儿!”
……
燕山之北的塞外,秋高马肥,正是一年草原儿郎最为喜气洋洋的时候。
而前些时日,大清皇帝一封诏书传遍草原,无数草原儿郎骑着骏马,挎着角弓,尖啸着四处奔去。
渐渐的,各路蒙古骑兵慢慢汇聚,集结到了界岭口长城外。
这里,阿巴泰正领着左翼主力,集合着各路兵马。
这一次,阿巴泰不仅动员了自己手中大部分的牛录,集合了图尔格,苏拜等手底下将官的女真精兵,更是带上了陈维道等汉军八旗。以及女真人能够鲸吞大明的一个强大助力:蒙古八旗。
七年前建立的蒙古八旗有兵马一万七,二十四个固山。阿巴泰要南征大明,怎么会将这个得力打手给忘了?
他一口气便将蒙古八旗的一半兵力给抽调了。
于是,合计兵马将近两万余的阿巴泰兵分两路,一路让图尔格带着作为右翼绕道雁门关从山西打进去,绕开燕山,进入大明京畿腹地。
这显然是阿巴泰担心山西方面密集的边镇还有可以反抗之力。
至于主力,则由阿巴泰亲率,盯上了界岭口长城。
他的目标,是明军在京畿地区核心军镇:蓟镇。
大明崇祯十五年十月十一日。
清军满、蒙、三以及外藩蒙古等军集合完毕。阿巴泰领着大军,缓缓朝着界岭口长城出发。
率先于大军出发的是一路精锐步兵,这些人将战马藏起来后便脚步轻盈地开始攀爬城墙。
此时已经入夜,天色昏暗,白天还酷热的天气到了此刻转瞬便化为冰凉。冷风钻着脖颈吹进去,一片刺骨的冰凉。
两个倒霉悲催被派来值守的明军步伐缓慢,有气无力地巡视着。
忽然间,一人表情憋闷,朝着另外一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便朝着南端城墙解开了裤腰带。
另外的明军士兵见此,嗤笑一声道:“懒人屎尿多。”
随即,他也不管这战友便大步继续巡逻过去。
那士卒嘿笑一声,刚刚想要收起裤腰带,却直觉有异回望过去。
身材壮硕,筋肉鼓鼓的和度望着眼前这个干瘦愕然的面庞,快步前冲,将这士卒顶在城墙上,扼住脖颈,面无表情地掏出手中的西域弯刀一拧。
随后,殷红的鲜血流出来,和度手中的明兵身子越来越软,越来越无力。爬上城墙的赵雄见此,闭着眼睛,手中的长刀紧握,迈步想要朝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明兵杀过去,却觉得脚下如有千钧巨石一样。
“师傅,不要耽搁!”和度低喝一声。
赵雄喘着粗气,闭着眼睛就要冲过去。却听耳边一道尖啸响起,那明兵后脑勺上,一根箭羽轻轻颤动。
不多时,赵雄眼睁睁看着一个个金钱鼠尾跃上长城。
“界岭口……破了……”赵雄低声地说着。
数万清军,漫入大明。
……
啪嗒……
“不……不可能啊!”周延儒猛地一拍桌案:“礼部主事赵庆思已经出使清国,怎么可能……这个时候清兵发兵来攻?”
“但事实如此,质疑无用!”陈新甲脚步沉沉地走进来,望着周延儒道:“首辅大人,眼下,还是想想一会儿圣上问起来的时候,如何回复吧。”
“兵部可有办法?”周延儒看到陈新甲,再也没有了那种看异类的鄙夷,而是宛若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但陈新甲若是有办法,哪里又会来找周延儒?
陈新甲苦笑着摇头:“这一次,还是请殿下带兵吧。眼下国朝能打的帅臣,不是死了,就是远在千里之外。京畿入寇,又生虏变,急切之间……”
“不可!”周延儒却如同被踩到了尾巴一样:“这是原则性问题!什么时候,我大明需要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孩子来保这天下了?太子为帅臣,绝不可行!”
陈新甲好心好意,一片公心出主意,却被周延儒这么一咋呼,自己生气了:“好,好,好!那就请总揆大人,自行面圣吧!”
周延儒冷冷地盯着陈新甲的背影,心中一片苦涩:“蛮夷之辈,畏威而不怀德。竟然一边议和,一边又是大举来攻。这可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此刻紫禁城里。
吴昌时拽着一身儒衫,连个官服都没有的董廷献,大步朝着内阁冲去。吴昌时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扯着董廷献道:“董先生!我知晓你我之间有些怄气的地方。但这个时候,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可无论如何,不能坑了大人与我啊!”
董廷献连忙借着这个时机扯开吴昌时的手道:“好……好。大人你也不必拽着我,此间情况,我自然清楚是什么时候,怎么会还作这种兄弟倪墙于内的事情。你放心,宁远那边没问题。人家老爹吴两环就在京师,岂会错了?放心!这次首辅大人无碍!”
“借你吉言……借你吉言!”吴昌时前后不搭地说着,终于跑到了内阁。
一见周延儒,吴昌时便急切地将闲杂人等挥退,让董廷献将这关键情报说了出去。
周延儒押错了宝,苦涩难言。
于崇祯而言,这却也是一场失败。
他竟然输给了自己的儿子。
那么,接下来的朝廷要如何应对?
山海关阻不了满清大军,那谁能抵挡?
空荡荡的议和……真的可以挽救大明吗?
还是说……真的要承认此前的错误,再度启用太子领兵?(未完待续。)
第十四章:首辅督师
朱由检的心乱了。
站在乾清宫里,朱由检望着这片蓝天,罕见地发呆了。这是他思虑长久没有结果才会有的事情。
悄然间,也不知过了多久,王承恩轻声地对着朱由检道:“圣上,太子殿下求见。”
“烺哥儿来了?”朱由检轻叹一声,心道:“是来看朕这个父亲笑话的吗?”
虽然这般往恶意想,但朱由检毕竟没有失去冷静与理智,对着王承恩道:“让他进来吧。”
朱慈烺缓步进来,一板一眼地行着大礼,规规矩矩地道:“父皇。儿臣以为,京畿无忧。建奴此来,只是偏师劫掠,而非全力决战以图鲸吞。”
“喔?”朱由检眉头一挑,自古做主战派,从来都是竭力将眼前之战的险恶之处一点一点抠出来讲,却没有朱慈烺这般往好里说的。这让他有些摸不准朱慈烺的意思:“烺哥儿这是何意?”
“儿臣只是尽人臣本分。”朱慈烺轻声道:“外行人乃至愚民都说甚么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这都是虚言,不过是为了打击敌人的信心罢了。女真人的确悍勇,厮杀厉害。但毕竟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杀不死,灭不尽。打仗,一样会死,会伤,会伤重而亡。女真本部人丁寡寥,便是竭力抽出全部兵丁也不过十万余强壮。故而,其战争潜力便决定了,他难以筹措出灭国之战的实力。皇太极虽然睿智多谋,试图汉化清国。但这般清国,说穿了依旧像一个强盗多过想一个国家。”
“是以,儿臣判断。此次只看看领兵而来的阿巴泰是进来抢劫的,而不是……试图进攻京畿,鲸吞大明。所以,京畿无忧。”朱慈烺说到这里,低着头,不再说话。
朱由检终于读懂了朱慈烺的意思。
对于主战派而言,竭力将眼前一战说得多么危险,多么重要。那自然可以提高自己的重要性,可以促成朝堂主战的态度。
但反过来说,这一战越是重要,就越少有机会让朱慈烺领兵去打。哪怕,搜罗光了帝国全部人才再也找不出一个比朱慈烺更合适的帅臣之选。
因为,这里是京畿,是大明京师,天子所在。
这样一个地方,让太子负责全部防务,百姓安心,百官与太子安心否?
不去刻意考验朱由检与朱慈烺只见的父子信任,单说一个周延儒,便格外害怕朱慈烺的军权。他已经将朱慈烺得罪死了。
如此一来,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朱慈烺反而就事论事,将这一次满清入寇解释成强盗打进来抢劫,而且目标还不是京师这样的话语了。
听到这里,朱由检缓缓颔首,微微有些意动。
如果真的是这样,是不是可以让朱慈烺出击呢?
真是不得不说,朱慈烺这个角度选得极好。
就当朱由检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却见又是一个太监不顾王承恩的惊诧,冲进来对朱由检道:“圣上,首辅大人求见。”
听此,朱慈烺轻轻叹了一声。
他知道,今日的努力只能到这里了。
他有些不甘心地道:“儿臣……”
“皇儿心意,朕明白。先下去吧!”朱由检按下此前的意动,挤出了一个笑容给朱慈烺。
见此,朱慈烺也明白现在势不可为,沉默地回礼退下了。
走出大殿,朱慈烺看到了急切跑过来的周延儒。
只不过,周延儒却是一门心思地回忆着方才董廷献传来的紧急消息,一番格外鼓劲的讨论后,周延儒便费尽了心思,一狠心请动了一位宫中大档,这才得到了这一次紧急面圣的机会。
要知道,比起外臣而言,身居皇宫的朱慈烺其实天然就有优势。
由此亦是可见周延儒之急迫。
见到周延儒这么着急,朱由检既是好奇又是期待:“玉绳有何急事?可是内阁已经议定好了应对清兵入寇?”
周延儒一脸喜气洋洋道:“圣上,老臣已经探明清楚了。此次,是清国讯息不便,恐怕以至于有了些误会呢。”
“误……误会?”朱由检脸上的表情有些不太好看。
周延儒却是自顾自地道:“殿下试想。礼部主事赵庆思此次东去这才多久,怕是刚刚才抵达了盛京。便是皇太极有心要攻灭我大明,却也绝不可能这么快便反应过来,两三万人在此刻打入大明。毕竟,那阿巴泰此前驻扎就是在锦州城。这么一个时间差,显然足以证明,这并非清兵有意啊!”
朱由检心中失望了一些。他本以为周延儒却能如朱慈烺一样,一心抗敌,再来一个崇祯朝的于谦呢。却没想到,最后的结果还是这般,满心都指望在了这个误会上。
虽然心中失望,但身为帝王的城府还是让朱由检沉下心,听周延儒细说。周延儒所猜测的确没错,皇太极不是在见到赵庆思之后才下的决心试图征服大明。
他只是想趁着秋高马肥的好时机,携大胜之威,扩张一下松锦大战的战果。毕竟,这个时候没了最后一支野战主力的明国就是一个闹市之中拿着无数黄金的婴儿,谁不想抢一把谁是傻子。
当然,那会儿的皇太极也是万万没想到,大明过里还会冒出来一个朱慈烺的。
“玉绳的意思是?”朱由检微微有些疲倦。
熟悉朱由检的周延儒顿时心神一凛。这是朱由检不耐烦的征兆啊!
转瞬,周延儒就明白,自己到了下决心的时候。
这个时候,朝廷最关键的是什么?
旁人不清楚,身在局中的周延儒还不明白?
现在就是权力之争。胜者,获得实际上的京畿军权与接下来的政治力量。败者,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掌握了这些力量与权力之后,祈求对方别找自己麻烦。
对于周延儒而言,只有自己接过这根接力棒,誓言解决鞑虏入寇的问题,这才能获得接下来崇祯皇帝的宠信,以及作为首辅大人名至实归的权柄!
一念及此,周延儒心中祈祷了一句:董廷献切莫误我……
随后,周延儒郑重一礼,道:“陛下!微臣请出,以首辅之职,亲至通州。解清兵入寇之危!还请陛下授予微臣督师之职,总揽京畿军权,以及便宜行事之权!”(未完待续。)
第十五章:蓟州城内
朱由检目光徒然一亮,望着周延儒,大喜道:“玉绳所言是真?”
仿佛这样还够能确定此事一样,朱由检直视着周延儒的双目,又追问着:“爱卿与朕开玩笑?”
“君前无有戏言啊!”朱由检忍不住又来了一句。
接连三问,代表了天子的重视。
此刻,周延儒顿时感觉接连的压力涌来,如同被万钧波涛拍打一样。
心中念叨着鼓舞的话语,周延儒缓缓呼出一口气,对朱由检高声道:“圣上!这一次,这个关键消息就是宁远团练总兵吴三桂所传。陛下此前拨付五十万两军资修复辽东战事,吴三桂深感陛下恩德。又闻殿下于河南连番大胜入京献功,更是战心激扬!圣上,那清兵入寇,本就是误会之事,只要国朝诚心修好,又有吴三桂此等大将相助。老臣有信心能解时局!君前无戏言,老臣,愿下军令状!”
“好!好!好!”朱由检大笑一声击掌,急切道:“不愧是朕信赖的大臣啊!直比召虎、裴度于朕!来人,拟旨,赐赐章服、白金、文绮和上等好马4匹与玉绳!再去传傅淑训过来,朕再给玉绳先准备三十万两军资,后续给多少,再和傅淑训议论!”
周延儒听着,顿时一脸感动得掉眼泪的表情。
但这一刻,朱由检却是更加感动得想要掉眼泪。一直苦于夹带无人的朱由检总算是遇到了一个敢于出击的帅臣。
而且,还是这天下文官之首的内阁首辅,周延儒。
唯一与历史上不同的便是,历史上的周延儒是逼不得已,被局面与崇祯的压力逼得跑出京师,顶着内阁首辅的名头,却毫无办法,只能坐视清军入寇。
而这一次,除了时局逼迫,却又多了一个朱慈烺。
正是朱慈烺咄咄逼人,惹得周延儒不得不冒险出击,自己主动请命督师京畿。
一念于此,朱由检如何不是感动得想要掉眼泪?
周延儒也是悄悄松了口气。拿了三十万两军费的他此行也是勇气大涨,悄然有了一点底气一展宏图。
而且,他更是明白,得了崇祯皇帝应允。周延儒可以说是确切拿到了此次大战的正统名义。
可以说,这一场与朱慈烺的争权之中,周延儒已经获胜了一大半了。
想到这里,周延儒便是开心得想要开怀长啸。
……
都察院御史杨若桥轻叹了一声,走在蓟州成内,表情沉闷而痛苦。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想要上奏举荐西人汤若望打造火器的奏章刚刚发出去,就迎来了反制。
举荐西人汤若望的奏章让刘宗周很是不满。对传教十分警惕的刘宗周并不认为兵器的改进可以改变而今战局。若是为此让神州大地成了泰西天主教的世界,那才叫一个得不偿失。
结果,辗转让杨若桥被派到了蓟镇,去找凶神恶煞的虏酋阿巴泰……议和!
刚出京师,知晓是要去蓟镇见阿巴泰的京师护军就溃散一空,只余下两三个老家人死命护送杨若桥继续前进。
唯一还算得上幸运的就是,当杨若桥在野外的兴武镇得到了当地大户,一位名作侯峰的举人款待。
在那里,这位都察院御史总算感受到了一点人间的温暖。
但幸运的不是这儿。
而是在兴武镇歇息的时候被俘虏了……
至于真正幸运的地方就是,清兵里头罕见地竟然有个汉人,知晓这是来议和的使者后便劝说了那个牛录额真……没有杀他。
就这样,逃跑的京营禁卫军没有护送杨若桥,反倒是最后让满洲八旗兵一路护送杨若桥到了蓟州城。
只是……
杨若桥却再也不敢去想兴武镇后来的结果。
那一天……
一队女真马队冲进了兴武镇,高深的围墙没有丝毫作用。侯峰养得几十个庄客刚刚拿起刀枪与桦木弓便被射到十数,被近身冲杀以后,只是百余息,让杨若桥穿好衣服的时间,侯家大宅就已经陷落。
冲进去的满洲鞑子根本就是一群地狱里来的恶魔,见人就杀,见女的便**发泄兽欲。敢于抵抗的,不管是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是咿呀学语的孩童,都止不住他们的杀戮。
当侯峰护着杨若桥战到最后,被上百鞑子围杀的时候,杨若桥见识到了这位举人的铮铮铁骨。
他是个硬汉子,面对冲进来杀戮的鞑虏破口大骂,丝毫没有半分畏惧。慷慨冲上去,被一个十五六岁的虏酋轻易捅穿心脏,依旧不曾屈膝,竟是有几分汉唐的铁骨。
侯峰赢得了鞑虏的尊重。
吓软了身子的杨若桥喊出了自己的使命,也得以苟活。
只是,每当杨若桥看到篝火的时候,都不由想起兴武镇里的那把大火。一把被鞑虏烧起,焚烧了无数罪恶痕迹的大火……
每次,想到此景的杨若桥都会睡不着做下无数噩梦。
噩梦里,是谦和有礼的侯刘氏。是牙牙学语,可爱的侯峰幼子。是与杨若桥大叹今不如古的侯峰老父,一位终身唯能考上举人的老秀才。
是那些朴实的庄客……
是京师的歌舞升平……
这样的噩梦一连做了三个。
直到又领军出击,不知从哪儿回来的阿巴泰决定接见这个议和使者。
“停战?”阿巴泰拿了杨若桥的文书,嗤笑着道:“误会?看来啊,我阿巴泰今年就要指着这个笑话逗乐了。哈哈哈哈哈哈!”
满洲八旗甲喇章京苏拜、汉军八旗昂邦章京正白旗固山额真、正蓝旗固山额真佟图赖、科尔沁右翼中旗扎萨克土谢图亲王子巴达礼、科尔沁右翼后旗卓哩克图亲王乌克善、科尔沁左翼中旗扎萨克巴图鲁郡王满珠习礼以及科尔沁右翼前旗扎萨克多罗扎萨克图郡王布达齐。这些在座的满清大将听着阿巴泰这个生硬的笑话,纷纷都是大笑了起来。
“最后的野战主力都被杀败了,竟然还有脸说甚么停战?”苏拜毫不隐藏自己的不屑。
“饶余贝勒的奉命大元帅这是可汗给的,明人还妄想拿可汗压贝勒?可笑!”这次说话的是满珠习礼。
“南蛮子就该屈膝乞和!”陈维道高喊。(未完待续。)
第十六章:一身傲骨
佟图赖与石廷柱冷眼看着陈维道撒泼,虽然不屑这个同样当了汉奸,却转身就辱骂同族的同僚,但他们也不由觉得这位内阁首辅打的注意却也是太美妙了,太幼稚了。
在即将入寇获得惊人利益的现实面前,有谁会为了几个轻飘飘的停战议和而放弃?
在这么多鞑虏大将乃至汉奸的嘲讽面前,杨若桥气氛得浑身大颤,他徒然想起了那个倒在身前的举人侯峰。
不知哪里涌出来的勇气让杨若桥这一刻忽然忘却了畏惧,高呼道:“尔等卑劣建奴,不过是靠着我汉家仁德而居于辽东一隅!而今不思图报,反为贼寇,杀我同胞,掠我家园,夺我妻子,就是我大明万万子民的死敌!哪怕你们在辽东杀了十万,百万人,我大明还有千万,万万人杀不尽,死不绝,终有一日,能将尔等率兽食人的蛮夷杀尽!”
“放肆!”阿巴泰还未说话,和度、苏拜以及陈维道等将官便纷纷呵斥起来。
阿巴泰重重一下压,望着左右愤怒的将官,将目光沉沉地盯在了杨若桥的身上,冷冷着道:“你大明万万人的确死不光,杀不尽。但你就不知道我现在提起刀,就能杀了你吗?”
高呼着的杨若桥说完,剧烈地喘着粗气,看着徒然安静下来的帅堂,挺起胸膛,直视着阿巴泰道:“我杨若桥不是第一个怕死的汉儿,也不是最后一个怕死的汉儿!虏酋阿巴泰,要杀,便来杀!”
阿巴泰提起长刀,大步走来,面容狰狞地盯着杨若桥,望着杨若桥微微颤抖起来,却挺立不屈的身躯,忽然就要大步冲上去。
此刻,角落里,赵雄终于忍不住了,桶了捅和度,低声哀求了几句。
和度一开始格外不耐烦,但当听到了火器几个字的时候,微微皱眉了一下。
只见和度犹疑了一会儿,终究还是上前一步拦在阿巴泰的身前,凑到了阿巴泰的耳边,道:“阿玛!此人毕竟是大明时节,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咱们能纵横明国,却未必一定要死战不休。毕竟,的确有使节已经往盛京去了。而且,我一路押送他过来的时候,见他对火器知晓颇多,不如招降一下吧!”
阿巴泰听到前头几句话的时候就已经有些意动,当他听到火器二字,顿时便站定,嘴里头虽然用满语嘟哝了几句火铳之器有甚么用处。但阿巴泰却很清楚皇太极格外喜好这个,于是直视着杨若桥道:“听我儿说,你懂火器?”
“那又如何?”杨若桥心道,莫不是还得拿火器换议和?
杨若桥举荐汤若望督造泰西火器,的确对火器有些了解。只是这般军国重器要是让蛮夷知晓,那于大明而言却是大大不妙了啊。
虽然如此,杨若桥还是知晓万一建奴真的这么说,周延儒肯定是忙不迭答应的。毕竟,登州叛将孔有德等人已经带着成熟的火炮铸造技术进了清国,而下受封为三顺王,已经让清国有了一定水平的火炮铸造能力。
此刻,和度直截了当对着杨若桥道:“你若是愿意归顺大清,将你知晓的火器本事涌出来,我阿玛愿意向圣上举荐你的前程!”
“要我投降尔等建奴?”杨若桥冷笑一声:“还不如一刀杀了我来得痛快!”
“给脸不要脸!”和度顿时大怒了起来。
只不过,阿巴泰见此,反而有了几分兴趣,摆摆手,道:“杀了这么个手无寸铁的南蛮子只会脏了我的手。丢出去看管着,看我等打破明国北疆,看他还硬不硬气!”
“是!”几个兵丁闻言,顿时拖着颓然丧气的杨若桥走了下去。
这一刻,杨若桥反而没了骂人的脾气。
毕竟,对于时节而言,他已经是失败得不能再失败了。
……
“他们似乎觉得我已经认输了。”朱慈烺一步一步在安定门上走着,骑着马,身量笔挺,朝着位于崇教坊的国子监走去。
这个熟悉的地方,今日再度为他开放。
路上,人来人往的儒生士子们议论纷纷,进入了国子监。
这一次,他们到达的是一处新建的建筑。六艺居,这是朱慈烺进入国子监象征性地以监生毕业后,作为回礼赠送给国子监修筑起来的新建筑。名字含义却也简单,取得是《周礼.保氏》中:“养国子以道,乃教之六艺:一曰五礼,二曰六乐,三曰五射,四曰五御,五曰六书,六曰九数”的寓意。
朱慈烺进了六艺居的内堂,那里,国子监新任祭酒曲芳笑呵呵地迎接着。一旁,傅如圭丢给了朱慈烺一个安心的表情。
一番客套,朱慈烺站在幕后,看到了堂上那一张椅子。
此刻堂下。
李邦华偷偷溜进了六艺居里,穿着一身寻常的儒衫,带着一顶方巾,左顾右探地找到了一处偏僻又恰好听得清台上人声的角落,急忙冲过去,悄然落座了下来。
只是,刚一坐定,便见前头一个士子眼珠子时不时往后看,待看了几次,这才确定正是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
“总宪大人?”那士子好歹还算机灵,见李邦华不愿意示人真面目,死死压低了声音。
李邦华还未说话,却忽然见右手边一人惊得转过身来。
结果,这一转不要紧,又把李邦华吓了一跳:“倪汝玉?”
倪元璐见被认了出来,顿时抚着连,低声道:“总宪法眼,还望莫要声张。这位小友,还望体谅。”
李邦华闻言,也忙不迭朝着那士子说话。
还好,无论是李邦华还是倪元璐,都是士林之中名望甚高,风评不错的大臣。这士子一见两人不愿意声张,结合知晓的信息,顿时也格外激动地体谅了起来。士子之中,谁能得两位高官如此相求?
当下,那士子便激动地道:“两位大人放心,学生齐远,心中明白的!”
倪元璐顿时又客套了几句,总算让那士子压抑住心中激动回去了。(未完待续。)
第十七章:天生骄傲
李邦华虽然是东林党人,却是个一步一步坚实爬上去的能臣干吏,前文提到过李邦华清理京营后就是京营最后振作过的时候。此人不仅心性坚毅,亦是一个能做事,有手段,心术正的人才。
只不过,有时候党同伐异就是这般。不管你是不是人才,只管你站在哪一边。于是,东林得势的时候李邦华上任做事。东林失势的时候,李邦华便被赶出朝廷,人去政消。
在李邦华身上,按照原定历史,李邦华虽然此刻接任刘宗周为都察院左都御史。但当时左良玉兵败之后大掠长江,用以弥补军心军需。当时南京上下面对左良玉这么一副兵痞境况,竟是措手不及,无一人能处理。
为此,刘宗周挺身而出,亲自上前安抚。
只不过,现在左良玉被李自成追着一路打,李自成又被孙传庭一路追着打。这么一副境况下,左良玉倒也没心思更没时间去抢劫百姓弥补军心。李自成一肚子火没地发泄,还得找左良玉泄火呢。
故而,得知中原几番大胜,李邦华竟是提前进京,赶上了国子监六艺居此处。
至于倪元璐,崇祯虽然在九月下诏起用为兵部右侍郎兼侍读学士,但倪元璐也是等到明年才进京。而今,因为朱慈烺在中原几番大胜,一时间国势一振,路面平靖,倪元璐为此也是提前进京。
就这样,趁着这个空档,两人既无公务,又无私事,便不约而同地来到了国子监六艺居,赶上了此次朱慈烺的讲学。
“光明正大,以太子身份讲学。殿下还是真不怕这京师蜂拥而起的非议啊……”前头,那个士子齐远见到了两个大佬在身后以后,话一下子多了起来:“愚兄以为,殿下此刻应该深居东宫,修补君父情谊才是。何至于如此唐突呢?”
“齐兄,你怕是还不知道吧。首辅大人已经上书奏请督师京畿防务,已应对此次建奴入寇。朝堂此次一心对外,太子殿下自然就没有发挥之处。为此,若是再不活跃一下,怕是很快就无人知晓太子的名头了。只不过,这一番私心昭然,真是唯恐天下不知啊。一会儿,我徐闻定不让人后,痛斥其勃勃野心!”另外一名士子徐闻接话,说话却是比这位齐姓士子更加肆无忌惮。
“那太子此次讲学,莫不是要引动清议不成?若说石斋先生(黄道周),蕺山先生登高一呼,那自然是从者无数,可太子来做……未免有些太过小区天下士林了吧?”齐姓士子不住地道。
后方,倪元璐与李邦华对视一眼,都有些感觉惊异。
在朱慈烺的名声问题上显然有些两极分化。在民间,在地方,对朱慈烺赞叹者多。但到了京师,这样的情况却倒了个个儿。
这里头,除了一开始黄道周的斥责以外,却也是有其中缘由的。
毕竟,对于京师而言,地方的做大与独立无疑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征兆。自然无人喜欢,无论是官员们,还是自命为未来找家人的士子们,都不会喜欢这样一个试图另立一副新世界的朱慈烺。
只不过,也未必是所有人都会因为自己的屁股坐在哪里就为谁思考。
对于倪元璐与李邦华这两个后世为大明殉葬的忠贞之臣而言,考虑的问题自然更加全面一些,更加真正为这个国家想,为公心想。至少,他们真切明白,而今能够抵挡建奴的,只余下朱慈烺这一支大军了。
至于东林党而今的代表人物周延儒,他们却也明白,这是与朱慈烺公私都恨上了。
与公,朱慈烺是要争这未来大明主要的政治力量。作为朱由检的首辅,周延儒就难以与朱慈烺共舟共济。
与私,朱慈烺从刘泽清一路干到侯恂,可以说是将周延儒的里子面子都给削去了。
只不过,他们两个却是没有要给周延儒张目的意思。
虽然同是东林人,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就一定会为了这位东林首辅同进退,共荣辱。这方面来看,东林党并不是一个真正的政党。作为明末名噪一时的政治力量,他们并不具备现代政党所含有的各类意义。
与其说东林党人蠢货奸人遍布,不如说多数明末官僚政客都是这副德行。但反过来说,比起其他小党小派而言,罕见少有的一些杰出大臣,忠义之士也是在东林之中最多。
就比如守扬州的史可法,比如后来殉国的东阁大学士范景文,比如而今在列的李邦华与倪元璐……
堂上议论纷纷,堂上,朱慈烺却终于走了出来。
看到朱慈烺出场,原本吵闹的六艺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目光都投注到了堂上此人身上。
这是怎样一个男子啊!
穿着与寻常士子毫无二致的儒衫,身上并无一处金玉配饰,简简单单,却干净清爽。
唯一让众人感觉不同的,或许是朱慈烺的一双眼眸了。
这委实是一双特别有故事的眼睛。
灵动有神显然不足以形容。
微带忧愁,却不缺一种昂然向上的蓬勃。锐利坚毅,却不乏包容怜悯之情。
就连历尽世情,年过半百的两位老臣李邦华与倪元璐都不由地好奇起了朱慈烺这半年里经历了多少事情。
松锦大战惨败归来,帝国寰宇内外皆哀。
这样的情况下,朱慈烺只身逃出了外间视为至高权势的宫阙,屈身户部小吏,解决了京师财计,获得了出京的资本。
也正是出京之后,这位或许是天生骄傲的皇储殿下解开了身上的束缚,立足榷税分司,鲸吞一镇大军,乃至其后河南接连大战,崛起强军于艰难之中击败巨寇李自成。
这样的故事,用来写一个传奇话本都足够了。
而今,就是这样一个本该出现在传奇话本之中的主人公,站在了他们的身前。用这一双藏着无数故事的眼睛,注视着在场的所有人,准备说出他胸中的肺腑之言。(未完待续。)
第十八章:太子讲学
这个时候,无人再有关注朱慈烺微微有些青涩的身躯,众人一下子忘却了京师之中的滔滔非议。
当朱慈烺坐定直视众人的时候,就连方才最为桀骜的齐远此刻也扯了一下那个友人,正襟危坐起来。
“盛名之下,其实如何……就看现在了。”李邦华却是没有被朱慈烺的气场所动,他见多了那些名头极大的年轻人,最后能有好结果的,委实寥寥无几。
“各位帝国的同胞们,大家好。”朱慈烺亲切地打了个招呼:“学生朱慈烺,小字益明。不才,今日来问问,我大明路在何方?”
朱慈烺的笑容与亲切的话语让场上气氛悄然一松,众人从朱慈烺的言辞之中很快就明白了朱慈烺的态度。今日,朱慈烺并不打算以皇太子的身份讲学。
至于朱慈烺的字,益明。就如同朱由检的字一样,其实很少会公之于众。谁都知道皇帝陛下还有一个字,但谁会去喊出来呢?见到皇帝,恭谨叩见,道一声吾皇万岁,圣上万福。谁会有这个机会亲切地喊出字呢?
朱慈烺这么做,显然是在表示一种亲切。
为此,众人纷纷心中一松。尤其是堂内几个藏起绣春刀的校尉暗自叫着庆幸,心道,这一回总算是可以轻松一点交差了。
“学生便观历代史书,三代以下得天下之正者,莫过于我大明。盖太祖时以布衣起兵,驱蒙兀、扫群雄、光复神州,创业同乎汉高祖。至于今上,勤政之奋,节俭克己之心,历代圣主亦是难及。但而今,内患频起,外敌日烈。我大明路在何方,谁能细言?”朱慈烺一番话说出来,场上众人顿时为之一肃。
这话水平可不低啊。原本抱着看小孩子胡闹心思的齐远也是不由颔首。
朱慈烺声音清朗,一开始的笑容此刻却不知去了哪里,神色徒然一肃:“我大明自神宗以后,纲纪颓弛,神宗晏居深宫二十年,君臣否隔,政事丛脞;继以光宗之短祚,熹宗之庸懦,妇寺弄权,忠良荼毒,内忧外侮交乘,而至民心离散,国之不亡亦仅矣。今上嗣统,手除巨憨,召用旧人,奋然欲大有为。无如元气椓丧,大势已倾,朝庭方急于门户之争,边事则已无保障之固,加以饥馑荐臻,税敛横急,民不堪命,流寇四起,遂酿成滔天之祸!嗟乎!以勤俭爱民之主,十五年宵旰忧劳,大明国势颓唐如此。鞑虏入寇,六入边墙,而京师之中,竟再无一人勇于言战。五日之前,竟有人大发狂言,道是以议和求一国祚?”
“今日我大明,难道只有屈膝求和之路了吗?”
叮当……
角落里,一名锦衣卫忽然藏起自己的绣春刀,看着眼前朱慈烺声色俱厉,心中大叫道:太子爷哟,您胆子这么大,可让小的回去如何交差啊!
且不说朱慈烺文采如何,就说这敢于议论历代帝王的胆子,那也是在场所有人都所不及的啊。
锦衣卫被吓了一跳,不少人也被朱慈烺这敢于议论历代帝王的单子与话语惊了一跳。
但却也有人感觉到了一股兴奋,一股仿佛胸中束缚被人一剑斩去后的那种畅快。
“殿下,当真有人议和?”齐远站起来,敏锐地感觉到了自己关心的点。
“殿下此举,莫不是信不过首辅大人督师京畿能抵抗强敌吗?”齐远身边,那个与他辩论许久的士子此刻亦是不让人后:“学生徐闻,听闻殿下回京师时与石斋先生质问其心为公心还是私心!今日,学生亦是大胆问一句,殿下信不过首付大人督师,此是为了一片公心,还是为了不能出战建奴而一腔义愤!”
“还请殿下明言!”
……
一时间,堂下纷纷扰扰,一个又一个刁难的问题,一个有一个险恶的居心跑到了朱慈烺的身上。
如此多的锋锐话语,角落里的李邦华与倪元璐都不禁惊讶难言。他们万万没想到,朱慈烺的处境京师如此不堪。
虽然东林与朱慈烺有矛盾,但两人心中秉持公正,想到朱慈烺为国立下多少功勋,在这个艰难时节之中为国势振作做出了不知多少心血这才换来眼下众人可以糟蹋的局面。
可是,这样一个功臣,眼下却被自命朝堂正人君子的清流士子所诋毁,所攻讦,这如何不让同样深受过这种类似经历的两人黯然难言。
无论在如何难听的话语,朱慈烺只是与一旁过来帮忙的国子监监生打着招呼,将一个个问题记录下来。
很快,一个个速记面板被拿了过来。
朱慈烺一一念着,尤其是念到几个话语不堪,谁都看得出其中诛心之意的问题时,朱慈烺亦是诚挚回答,却也敏锐点出其中陷阱,笑着看了一眼,继续翻出了下一个问题。
朱慈烺如此诚挚的举动让几个有心浑水摸鱼意图令名的士子顿时羞躁不堪,悄然退却了。但大多数的士子却突然为朱慈烺这个记录在场所有人问题的准备留了一份好看。
要知道,这可是帝国太子,却对他们这些不少都只是寻常书生的士子如此尊重,一一回答,这如何不是一份敬重?
这些还未被险恶所污染的士子纷纷涌出了一份投之以桃,报之以李的心思。
直至朱慈烺拿出了徐闻的面板,轻声道:“徐闻兄台问小可,今日一番言论,是一片公心,还是一片私心。对否?”
此刻,经过方才朱慈烺那么一番平和有礼,不卑不亢的回答,徐闻已经没了方才的锐气。不过,这种事情有进无退,这个时候软了,徐闻也没办法再自命石斋先生弟子了。心念于此,徐闻一弹身上儒衫,正色道:“正是!还请殿下直言!”
“看来,当日我的回应,却并无多少人记住啊。”朱慈烺缓缓出声,道:“我朱慈烺,言而有信,信而必行。所以我说过的话,一向都记得很清楚。今日,再向诸位同学,一道说说。”(未完待续。)
第十九章:帝国的尊严
河间府。
陈维道跳着脚:“这里的汉儿,怎么这般耐打?”
今日里,身为汉军镶白旗甲喇章京的陈维道手底下已经足足折了一个牛录在河间府的城墙下了。这等于是折损了陈维道五分之一的实力,一想到多了上百死亡,百余重伤必死的手下,他便心如刀绞。
望着手底下望来十足一个个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此刻的陈维道却没有痛骂的力气。汉军八旗组建的时候就生来低人一等,满军八旗是两人一甲,但轮到汉军八旗,就只能到五人一披甲的程度。
陈维道手底下的兵稍好一点,但却也是一个个靠着拼命硬打得来的待遇。可眼下,这些给陈维道带来无数硬扎军功的部下就这么折在了河间府上。
只是一看那些被抬出去的尸骸,陈维道就感觉心中沉甸甸的。
“没用的尼堪,就活该只配在地里耕田,怎么配做勇敢荣耀的满洲勇士!”一旁,见又是一队汉军八旗兵被拖了出去,一旁领着手底下一队满洲女真兵的护军萨尔纳不屑地看着。
“萨尔纳!”陈维道双目通红地死死盯着这萨尔纳,按照军阶,只领着一队十数人兵的护军萨尔纳与他隔着好几阶,但满族女真人的名义却让萨尔纳能够压着陈维道敢怒不敢看。
“不服,便与我打上一场!”萨尔纳冷笑一声,果然逼得陈维道不得不低头。
此刻,又是一波汉军八旗的兵退了下来。
但萨尔纳却一阵振奋。
清军打仗,某些方面却也与李自成相似。都是驱动炮灰去消耗敌军的骨干战力,然后用精锐军队,一股压上,超出敌军的承受极限后杀得敌军崩溃,再行剿杀。
此刻,最后一队汉军退下来以后,几队女真兵便已经蓄势待发,动作最快的一队已然嚎叫着,迅速攀上城头。
见此,萨尔纳顿时高兴地跳了起来:“勇士们,收割尼堪性命的时候,到了!”
“冲啊!”
……
城头上,分守参议赵珽重重呼出一口气,望着眼前的一幕,对着一旁的知府颜允绍惨然一笑道:“我们今日……恐怕逃不了一死了。”
颜允绍闻言,面色发白,抿着唇,望着越发接近城墙的女真战兵,有些说不出话来。
但此刻,知县陈三元却鼓起了勇气,大叫道:“参议又何必说丧气话!既然要死在此处,那便为国捐躯,那又如何?”
“好……想不到,倒是陈知县,比我想得更开!”赵珽说着,目光悄然多了一份决绝。
此刻,叙旧没有说话的颜允绍却是忽然开口道:“我们像临清城求救的消息……有回信吗?”
颜允绍一开口,赵珽便是目光一亮。
临清那边原本只是一座寻常的繁华城市。但现在于他们而言,却是一个救命药啊!
因为,那里驻扎着朱慈烺手中最精锐的战兵,飞熊营!
一想到被朱慈烺解围的开封,赵珽顿时激动了起来:“飞熊营可有北上救援?”
但陈三元却是一语冷言,如天灵开八瓣,雪水浇下来:“莫要妄想了……京师的消息与咱们的传令兵是一体进出的。京畿统帅,那是咱们的好首辅周延儒!根本不是那解救了开封的太子殿下!临清乃山东行省所在,岂会擅自……进入京师?”
众人闻言,望着杀来的满洲女真兵,心如在九幽深渊。
……
与此同时,京师六艺居。
“言辞机锋,非我所长。心念于此,倒是有句话,可以明志。”朱慈烺缓缓起身,傲然挺立,望着众人。
“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我朱慈烺,刷新户部,理顺榷税财计,领兵大战贼寇,护卫同胞,解民倒悬。做的事情太多了,以至于有些时候,都忘记了发升,忘记了表功。”
朱慈烺目光沉沉地望着众人,借着朗声道:“有道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但这般小妇人作态,我朱慈烺不屑刻意为之。我朱慈烺所作所为,所立下功勋,所犯下罪孽。千秋之后,史笔可证。故而,徐闻兄台问小可这一番心思,是为公心,还是为了私念。那我今日有一言告诉大家:我朱慈烺,所作所为,上对得住列祖列宗,下对得住苍生万民。我一片丹心,禁得住史书考验。我一腔所为,对得住七尺神明。”
徐闻呐呐无言,颓然坐下。心中,却不知何时多了一份放松。当真切接触了朱慈烺,了解了朱慈烺是怎样一个人后,此刻的他却悄然少了一份争辩之心。
此刻,朱慈烺站起身,望着眼前一个个全新注视而来的目光,轻声道:“今天。我们站在这里,站在北宋失却的燕云十六州上!站在京师,这块太祖时将士们浴血奋战,用鲜血浇灌了尊严的土地上。我的身后,是太祖成祖北伐的起点。我的两位先祖,是帝国公认扬我帝国儿郎铁骨的圣君。那时的大明,是公认天下无敢轻视的强盛帝国!”
“但我眼前,看到的是一个软弱的国度。一个被辽东小国蹂躏在屈辱求和之中**的国度。”
“萨尔浒一战到而今松锦大战以来,我们这个骄傲的帝国就离我们彻底远去了。那些建奴在我们的故土上践踏先祖的荣光,杀戮我们残存的同胞,羞辱我们仅存的尊严。一个寰宇之中,最文明,最昌盛帝国的尊严。”
“我想问一问而今的诸位,这是我们大明的未来吗?这是我们在座每一位博学士子们期盼的未来吗?”
“不是!”齐远喘着粗气,朱慈烺平和的话语却仿佛干柴之中的火种一样,燃烧了他的肺腑:“绝不是!”
徐闻也是仅仅握着手,低哑的嗓音里透着义愤:“绝不!”
倪元璐看了一帮的李邦华一眼,却心中一跳,他看到李邦华闭着眼睛,罕见地没有保持住平静。
“那就请你们告诉我!”
“是愿意追随抗击鞑虏的旗帜,做一个自由尊严的勇士,还是屈辱地求和,做一个被建奴蹂躏的奴隶?”(未完待续。)
第二十章:从未屈服
“也许有人会说。殿下,相比战争,我需要一份功名,而不是冒着死亡的危险去战斗。是的,你的说法很有道理。但是,我要告诉你们。现在,这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比生命更加重要,那是自由,是尊严!”
“只要辽东的土地上一日还踏着建奴的铁蹄,我们的尊严就不会存在。只要那些建奴、鞑虏以及汉奸可以肆意在我们的辽东、京畿以及任何一片国土上烧杀抢掠,我们的尊严就不存在!只要国家的版图上,依旧内忧外患,积弱不堪。我们的尊严就不存在!只要那些建奴在奴役我们的同族同袍时,轻蔑地说一声:活该做牛马的尼堪,我们的尊严就绝不存在!”
“我们应当追求的,不单单只有一份功名。更该有的,是救亡图存,是挽救生与斯,长于斯,却颓势如斯的祖国!”
“一个强盛可以御侮的国家,绝不是靠着打断膝盖,跪求和平来实现的。而是需要剑与义来实现的!”
“建奴抢掠我们的国家,背叛大明的汉奸也来践踏我们。而我们只会空谈清议,喊着高端大气上档次的空洞口号。这样的人,是没有担当的蠢货!这样的人,是低贱懦弱的人!我们应该用刀剑相击的声音让建奴颤抖,我们应该用士子应有的勇气碾压所有侵犯我们敌人的尊严、生命!让他们知道,我汉家士子绝不是一群只懂得空谈等死的懦夫!”
“你们要记住!一个只懂得屈膝求和的国家,是一个没有骨头的国家。一群只懂得空谈道德文章的士子是没有骨头的懦夫。当我们的尊严、自由与土地都受到建奴的践踏时,还缺乏勇气战斗的官员绝不是我们需要的官员!所有人都会抛弃他们!”
朱慈烺站起身,身量笔挺,如悬崖之上挺立的傲然松柏。此刻,他声音清朗而激越,样着手,握着拳,透着十足的力量与鼓励人性的气场。
“那么,请告诉我,你的骨头,是面对已过之内的同胞强硬着,还是面对外敌之时强硬着?”
“告诉我,面对铁蹄踏入京师的建奴,你们的选择,是什么?”
“是愿意追随抗击鞑虏的旗帜,做一个自由尊严的勇士,还是屈辱地求和,做一个被建奴蹂躏的奴隶?”
……
倪元璐学着朱慈烺那般,忽然紧紧地握住拳。
前头,齐远嘶声高喊:“绝不做亡国奴!”
“杀建奴,杀鞑子!同学们,投笔从戎,就在此刻!”
“易姓改号,不过亡国而已。可那满清鞑虏杀进关内,那便是亡我汉家天下的时候了!同学们,我顾绛,绝不做那亡国亡天下的贱种!投笔从戎,就在此刻!”忽然间,一个居于江浙士子核心之中的白衣出身高高站起身,举起手,对着身后的同乡士子疾呼。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高喊起了号子。
“我陆相绝不做那亡国亡天下的贱种!”
……
“好……好……好!”朱慈烺大口喘着粗气,望着眼前一个个激扬的目光高昂着头颅,激扬着语调:“我很骄傲,在场所有人里,愿做亡国亡天下的贱种少之又少。我相信,在我的面前,是一支流传了四千年文明不屈血液的中华脊梁!这血液,在我们的先祖血管里流淌过。我们在汉武北击匈奴时没有屈服,在祖逖北伐,跨越滔滔江水的时候没有屈服,在唐皇耀武突厥的时候依旧没有屈服!现在,值此大明亡国亡天下的危患之时,它们一样在我们的身体里流淌,让我们一样不会屈服!”
“决不屈服!”吼声如雷。
……
“一个伟人曾经说过。能够团结人们的。有两件东西:共同的理想和共同的犯罪。今日,请与我一起立誓,宣称我们振兴国家,驱除鞑虏的伟大理想!”
“我,朱慈烺,愿意为我的理想流进最后一滴热血!”
“我齐远,愿意为我的理想流进最后一滴热血!”
“我顾绛,愿意为我的理想流进最后一滴热血!”
“我……徐闻!愿意为我的理想流进最后一滴热血!”
……
“好!”朱慈烺缓缓点着头,目光微微有些湿润,鼻头泛酸,却毫不遮掩,用一双赤诚的双目望着眼前一个个鲜血沸腾的士子,高声道:“在今天的京师,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我们拯救我们的国家!”
“什么该死的议和,什么无用的空谈,什么屈辱的历史,都去他吗的!”
“我们不为权贵而战,我们为自己的祖国而战!我们不是只配做牛马的尼堪!我们不是孱弱的南蛮,我们是从未屈服,骄傲勇敢的汉家儿郎!”
此刻,六艺居里的人越来越多了。原本准备的椅子早已经被坐满甚至到了人坐在人身上,椅子把手都被占据的地步。而他们的后边,层层叠叠是一个个闻讯而来的士子。
围墙高处,更是有数不尽的士子拿着速记班,用炭笔急切地记录着。
里面,朱慈烺的声音越发激越,让那些提笔疾书的士子都不由感觉浑身颤抖。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朱慈烺,能够像先祖一样北伐中原,深入草原犁庭扫穴,我会举着属于我们大明的大旗冲在最前方!哪怕是战死,我也会微笑着进入黄泉!我会见到那些大明的荣耀的祖先们,我可以昂着头颅走到伟大的太祖皇帝跟前,我可以骄傲地对他说:我,你的子孙,没有给你丢脸,我为伟大的帝国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今日,我们以振兴国家,改造大明的共同理想团结在这里。为一个新的,义之所在的大明而战!为一个安居乐业的大明而战。为那些践踏我们尊严的建奴滚出我们的土地而战!为那些不再空谈道德文章的精神而战!”
“为解放这个国家而战!汉家儿郎,我们为我们的祖先的荣耀而战!为我们的子孙后代能够骄傲地宣传:我们是从来不屈服的汉家儿郎而战!”
“战!”
“战!”
“战!”
……(未完待续。)
第二十一章:冲出京师大战去
李邦华此刻徒然拉起倪元璐,走到最角落里的一段。他望着眼前的朱慈烺,目光极度复杂。
倪元璐却又何尝不是如此,他轻声对着李邦华道:“总宪,我宁愿如白身士子一样……可以加入他们……”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李邦华声音涩然。
此刻,一个更加响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今日!我朱慈烺,决意出城,与那建奴决一死战!”
“我只想问,我大明的汉家儿郎,谁愿随我,一通出城!”
“我齐远愿随殿下出战!”齐远吼着,嗓音嘶哑了依旧不顾。
徐闻此刻也忘却了自己谁家弟子的名头,高声怒吼:“我徐闻愿随殿下出战!”
顾绛这位,断然弃绝科举帖括之学,遍览历代史乘、郡县志书,以及文集、章奏之类,辑录其中有关农田、水利、矿产、交通等记载,兼以地理沿革的材料,开始撰述《天下郡国利病书》和《肇域志》的未来大家,此刻也仿佛重燃了尘封的热血,大声跟随:“顾绛我愿随殿下出战!”
……
安定门的城楼里,值守城门的守门将领郝一旺闻着酒,提着筷子夹起一口羊肉,美滋滋地吃着:“嗨,城头天天风吹的,真得好好吃几口羊肉驱驱寒啊。要是这里头,再弄几个小娘,那可就真美了……”
只不过,这里隔着国子监文庙太近,最近国子监的那些士子吃了炸药一样闹腾不休,一不小心被瞅见就是一身骚。要不然,郝一旺还真敢这这么试试。
想到这里,郝一旺便有些心头发憷,可别真的让那群发疯的秀才摆起破鞋阵了。
这破鞋倒不是指的女子丧德,而是说一旦惹火了秀才们,聚成一窝的秀才就敢脱了鞋子追着知县大老爷打。
“嘿,我去想这做甚么。我一个城门官,难不成还会被秀才们盯上了?”这般想着,郝一旺将温热的酒壶放下,站起身,打算活动活动。吃了些性热的羊肉,又饮了酒,郝一旺倒是不再感觉被吹得冷了。
“不好了……不好了……”此刻,一个城门守兵惊叫地喊了过来,大声道:“大人!大人!有一群秀才打过来了!”
哐当……
“什么!说曹操,曹操就到啊!”郝一旺牛眼一瞪,奔出城外,看着国子监门口出来一波一波,足足有数百的士子,狠狠吞了口唾沫:“我的老天爷唉……这是发了什么疯,竟然让这么多读书人……都跑了出来?”
“出城,杀鞑子!”
“出城,杀鞑子!”
“出城,杀鞑子!”
……
一个个口号喊着,原本拥挤城门洞顿时被这么一场举动给惊呆了。
城门洞下,一个值守的军官吓得急切打开了大门。
但很快,几个眼尖的士子便脱了靴子,举起那牛皮靴冲过去就是一顿打:“敢阻我们出城杀鞑子,你莫不是那汉奸?”
“出城杀鞑子!”
……
数百兵丁见此,顿时一阵哄闹,有的人急切要过去关门,有的人犹豫着要不要动手,更多的人,茫然着,望着城头上的郝一旺。
见此,郝一旺却是哪里还敢出头,扯了一个亲兵道:“让那群蠢货别关门,老子惹不起这群大爷!”
……
紫禁城,乾清宫。
傅淑训受命觐见。
崇祯皇帝朱由检一反常态地亲切招待着傅淑训,而且为此还举行了一场国宴。
准备之前,朱由检还拉着王承恩特地嘱咐御膳房要做一番好菜,招待这位国家财计第一人。
为此,朱由检准备了两个荤菜,三个素菜,又特地安排了如皋董糖、琅琊酥糖等果盘点心之类。
随后,指着餐桌上的虎皮肉、西施舌频频劝菜:“爱卿快来尝尝,这两道菜,可是朕寻常也不准备的啊。”
傅淑训笑着应是,心中却不由酸楚泛了起来。坦白的说,崇祯皇帝在私德之上可以说是圣君模板,无可挑剔。不管是从私家用度,还是对女色的克制,都堪称历代帝王少见。
故而,眼前的这位圣君是见不得贪污,看不惯奢靡,尤其痛恨大臣**的。
但明末这种风气,朝堂又哪里有这种执行力,更哪里有这种控制能力去整肃那种揉不得沙子一般反贪腐呢?
于是满朝堂文武都变成了一群职业演员。他们在崇祯面前装作清廉,回了家,却自顾自地败坏纲纪,到处伸手,唯一多了的只是欺瞒崇祯罢了。偏偏于崇祯而言,锦衣卫东厂也被他自己自废武功,越发孱弱,到最后,名存实亡,再无曾经赫赫声威。
尤其是侯恂当年奢靡的名声传进崇祯耳朵里被下入大牢后,满朝文武的演技就又高了一筹。
可那又如何,朱由检在如何克己,却也敌不过文臣武将的我行我素。
到最后,朱由检还以为自己的大臣真的是平素里吃苦太多,一两个荤菜就能感恩戴德呢。
傅淑训却不得不装作感恩戴德的模样,看了一眼几个没怎么动的豆腐、小青菜没动……他知道,这是崇祯接下来的菜食。
一场战战兢兢的国宴后,正题终于被传了出来:“陛下……一百零三万一千八百七十二两已经由户部有司检点,交由内怒入库了。”
只不过,朱由检的此举却是让接收的太监大发雷霆,对着户部前去的侍郎好一番冷嘲热讽。
朱由检倒是明白太监贪财之下,这百万两最后会是什么结局,于是让被朱慈烺整顿过后的户部进行检点,最后进入内库。
“朕知晓了。”朱慈烺顿时笑容满面,这次国宴,着实有几分酬功拉拢这位财政上不弱的干将之意。
踏踏塌……
正此时,一道匆忙的脚步声急急传了过来。
提督东厂的王之心急切赶了过来,道:“圣上!安定门急报!”
“安定门急报?莫不是蓟镇军报?但若是军情,为何变成了安定门急报?”朱由检一脸疑惑。
王之心想着首辅大人许下的数目,心一狠,一跳脚,大喊道:“圣上!殿下跑了!他裹挟了数百士子,冲安定门出城去了!道是要大战建奴,听闻……此前一个名作宁威的人就在京师大肆采买军资……”(未完待续。)
第二十二章:战河间
“够了!”朱由检却徒然怒气勃发了起来:“给朕出去!”
“是……是……奴婢告退……”王之心闻言,顿时跟着一阵惶恐,急切退了出去。
场面上,只剩下傅如圭不似作假的惊愕。
良久,望着朱由检难以描摹的失落表情,傅淑训想着朱慈烺历次作为,鼓起勇气道:“圣上……臣以为,此事不闻不问,按下不表便是进可攻,退可守……”
残阳如血。
河间府的城头上,鲜血再度挥洒。
就在方才,清军的八旗女真兵发起了最猛烈的一波进攻。
生活在白山黑水间的女真人勇猛而凶悍,杀戮不惧死伤,作为渔猎民族的他们团结协作,捕猎凶猛的野兽。
而今,野兽换成了更加孱弱,却更加富有的汉儿。这带给他们的,唯有更眼红的刺激。
他们眼红城内的金银,眼红美味的佳肴,眼红艳丽的女子。
眼红这大好河山为何不被他们奴役,却要留给一群孱弱无能的尼堪!
“杀啊!”护军萨尔纳怒吼着,动作矫捷如猿猴。丈多高的登云梯被他踩的如腾空而起,一跃而上,率先攀上了城头。
这样的突破,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更多的女真兵涌上了城头。
城头上,十几个衙役看着冲上来的女真兵,望着这一个个狰狞的面孔,纷纷惊叫了起来:“女真人杀来了啊!”
“清军登上城头了!”
“求救啊!救参议啊!”
各类嘶喊杀声不断响起,但罕见的是,这群衙役却没有退。
因为……
分守参议赵珽拿着一柄佩剑,并没有退!
只见他忽然冲到了一句炮台上,扯开那几个早就被吓得战战兢兢,跌坐在地不敢动的炮兵,对着几个衙役大喊道:“拖住这群女真兵,我来开炮!”
衙役们望着领头的捕头,捕头却是一咬牙,大吼道:“跟我上!”
“别忘了,还有我!”陈三元咬着牙,拿起一根战死士兵的硬木枪杆,惨然对着知府颜允绍道:“大府!我先去也!”
说罢,几个老家人默然跟着陈三元扑向萨尔纳。
此刻,有了赵珽带头,残存的炮兵终于有了一点主心骨,慌忙开始清理炮膛。
“该死的尼堪,还敢反击!”萨尔纳怒吼,使出全身力气,一刀砍翻了一个穿着官袍的汉人。
见那汉官倒地,其他士兵顿时一哄而散。
看着溃散的士兵,萨尔纳高吼起来:“我就说,尼堪都是没用的废物!杀进河间府,抢回建州!”
“吼!”
“吼!”
“吼!”
……
“还清理什么炮膛啊!这火炮便是炸膛了,也比丢给满洲人手里强!”赵珽丢下剑,京师自顾自地到齐了火药,开始给火炮加药。
但此刻,萨尔纳距离赵珽已经只有三十步了。两人的中间,空无一人。
赵珽却看也不看战场,只是拼命地用双手装着药包。
见此,萨尔纳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都看着我……是想我现在就跑掉,好让你们没有心理负担地跟着跑吗?”颜允绍笑容苦涩地望着左右的护军。作为河间府最高长官,他倒是比起巡视到此的分守参议赵珽更有实力。身边护兵就有足足十五六个。
“我颜允绍,乃天子钦命的朝堂命官!陛下授我知府之权,我便有保一地平安,州府不陷的权责!”颜允绍沉声道:“是我大明儿郎的,跟我杀!”
说罢,颜允绍目光徒然坚定万分,提着一柄轻剑,怒吼着杀了过去。
身后十几个护兵彼此对望了一眼,顿时几人沉默对视,悄然退出。但余下的六人却是慷慨一笑:“鞑虏有何可惧!今日我就是随大府死在此处,那又如何?”
几人说罢,挺着枪纷纷冲了上去,拦在了萨尔纳的身前。
但萨尔纳身为满洲女真兵的护军,却也脑子里不全是装着肌肉,一见颜允绍领兵杀来,却根本也瞧不上这几个杂兵,只是丢了一个眼神给身边几个女真兵,便继续自顾自地冲向赵珽。
他倒是看出了眼前这人穿着衣服不同,旁人看他姿势也不一样,显然是个大官儿。
这种大官儿,有时候抓活的价值更大。
顿时,颜允绍还未冲到萨尔纳的身前,就被五个满洲兵打得接连后退。他身后的护兵虽然艺高人胆大,但在生死修罗场历练出来的满洲兵身前却不够看。
眼见萨尔纳依旧毫无阻碍地朝着赵珽冲去,这一刻,颜允绍心在滴血:“难道……真的没机会了吗?”
“建奴!我跟你们拼了!”颜允绍怒吼着,拿着手中佩剑便朝着眼前的一个女真兵杀去。
但那女真兵却只是瞥了一眼颜允绍单薄的身躯,扯起一具死尸便丢向颜允绍。
颜允绍见状,还未反应过来便感觉头脑一沉,被摔倒在地,脑袋一通,竟是昏死了过去。
此刻,赵珽终于将火药包塞进了炮管里。
但身边的炮兵都已经跑光了。
场上只剩下拿着一根火把的赵珽面对着大步走来的萨尔纳。
“该来的,总归要来的。州府失陷,本官有罪……便是拼了这把残躯……也够了。”赵珽望着眼前的萨尔纳,大笑一声,道:“慷慨取义,便是如此!”
萨尔纳看着赵珽的动作,初始还不明白,但战场百战余生的直觉却告诉他:阻止他!
于是,萨尔纳猛地一加速,就要冲过去夺那火把。
两人距离还有一二十步,赵珽却有足够的时间点燃了大炮的火绳。
忽而,萨尔纳看着那炮口塞满的火药包,猛地明白了什么,惊惧地腾空一跳,竟是一把压住了赵珽,一掌打掉了火把。
只是,那火把却已经成功点燃了火绳。
萨纳尔起身要去掐断,却忽然看见身后一股死力抱住,京师瞪着双目的赵珽:“放手!”
“去死吧,建奴!”赵珽怒吼着。
忽然间……
轰……
一股惊人的巨响传来。
两个人猛地愣了。
看着还有一小段的火绳,两人竟是都没有反应过来。
还是萨尔纳反应灵敏,猛地站起身,朝着城头外看过去,顿时看到一道抛物线升腾起来。
随后,千步外的迷雾里,一支打着大明日月龙旗的骑兵突袭杀来。
“朱!”(未完待续。)
第二十三章:收复河间
此刻,见萨尔纳被扯住,两队数十女真兵都冲了过来叽里咕噜说了起来。有城外杀来明军的,有要去扯开赵珽的。
但赵珽只是看着那火绳,笑容绽放。
轰……
朱慈烺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望着城头,一阵默然:“河间府打得好辛苦啊。让亲卫营全军冲锋,击退眼前强敌。”
顾绛喘着粗气,勒着胯下骏马,迅速从怀中提出了一支速记板,找到了一处较为安全的高点,观察着战局,并且迅速将眼前的一幕幕记下来。
朱慈烺现场带出城外的,就足足占据了那日旁听朱慈烺讲学的士子之中一半,最后一数,竟是有六百零三人之多。这么多人,当然不可能都随着大军一起作战。
最终,朱慈烺拣选了身体素质最佳的一个小队进入了战场。
而顾绛,便是因为家庭条件不错,因此有一副好身板,也顺利进入了其中。同行的,还有当日一起呛声朱慈烺的徐闻。反倒是齐远因为穷读书亏了身子,被选进了武校,进驻通州锻炼,准备跟随朱慈烺的军用船队南下。
此刻,顾绛领着新的职司,观察着战场,迅速提笔在速记板上写着。硬笔初始用不习惯,但当顾绛出现在战场这种瞬息万变的地方时,他便毫不犹疑地成了硬笔最坚定的支持者。
他的职司便是记录战场上发生的一切。
此刻,朱慈烺的亲卫营开始进入战场。
经历了开封一场血火的锤炼后,朱慈烺的亲卫营开始蜕变,成了一支可攻可守的强军。
面对这种突袭的场景,全军一千五百骑士只留下了三百人护卫朱慈烺,其余便舍命扑杀了上去。
而且,他们选择了女真人最为骄傲的作战方式。
硬冲硬打!
唯一的区别,或许只有全军都有配备的三眼铳。这是朱慈烺的军工作坊里出场的第一批自产火铳。
某种程度来说,明朝的火器水平是领先的。但这种领先只存在于政治清明,军队贪腐,尤其是军工领域贪腐不严重的时候。这个时候,能够保持一份正常工作的工匠便可以创造出合格可用的火器。而这样的火器,便让明初的大军几番北伐,压着蹂躏了汉儿百年历史的蒙古。
眼下,这样的景象如同萌芽一样,出现在了启明市的军工作坊里。那里的工匠骄傲于他们的工作,庆幸于八级工制度可以让他们获得与手艺相匹配的身份地位。
于是,蓬勃的工作热情创造了一批又一批高质量的军器。
三眼铳便是在这样一种背景之下,重新回到了明军的武器配备之中。
只见一千两百骑军拉成一个扇形,松散却有联系组织地维持着冲锋的军阵。很快,亲卫营的骑军将士便以每秒五步的速度发起了冲锋。
当距离只剩下了五十步的时候,所有的骑兵纷纷拿起了三眼铳,随后对着眼前的清军士兵看也不看,直接开火。
砰砰砰……
噼里啪啦的开火声接连想起,这种拥有三个枪口的火铳射程短小,只有区区二十步的距离,但三个铅弹的打击却是卓有成效的。敢于当面阻击的女真兵顿时被射到一批,侥幸还能作战的,却也是一个半残。
“很快,让这些女真兵欣喜的事情发生了。我大明的骑军,竟然发动了他们最为骄傲的战法。只见一个个骑兵开火完毕以后,便拿着三眼铳丢过去。随后,他们拿出了骑枪,狼牙棒等各色武器,朝着迎面而来的女真兵正面冲击。”
“骄傲于自己近战能力的女真兵遇上了敢于野战的明军,这委实是一件稀罕事。但眼前发生的事实没有欺骗他们,亲卫营左千户第一百户第一总旗的小旗郑明航率先与敌接战。凶悍的女真兵果然厮杀熟练,郑明航憋红着脸却还是被接连杀退。但当接连不断的亲卫营的将士杀上去后,女真兵的强势开始抵消了。”
“面对战场上的情景,我不由想起了殿下在后来检阅大军时的话语:一个皇家近卫军团的士兵面对一个关宁军士兵的时候,获胜的定然是关宁军士兵。一个关宁军士兵面对一个满洲女真兵的时候,获胜的定然是女真兵。但当十个皇家近卫军团士兵面对三个关宁军的时候,关宁军只能维持不败。但当一百个皇家近卫军团士兵面对的敌人的时候,哪怕是一百个满洲女真兵也不再敢轻易言战了。而这一刻,他们面对的是皇家近卫军团里训练水平最高,识字士兵最多,待遇最为丰厚,荣誉精神最为浓郁的皇家近卫军团的太子亲卫营。这个时候,尽管战场上还有两个牛录的女真兵,但无论是汉军旗的甲喇章京陈维道,还是两个折损了上百女真兵心疼不已的牛录章京,都选择了退却。”
“大明的士兵,第一次在野战之中逼退了他们的面对的有史以来,最强的敌人……”
“尽管,这一战的结果是大明近卫军团在优势兵力之下,死伤的近卫军团士兵依旧略多余死伤的满洲女真兵……”
当顾绛停下手中的笔时,战场上的硝烟已经渐渐开始飘散了。
城内的军民们战战兢兢地探出头,看着消散一空的女真兵,目光集体落在了北方而来这支明军上。
此刻,日头已近黄昏,金黄色的戏言洒在大地之上,将嫣红暗红的鲜血加上了几分英雄史实一般的光辉。
而朱慈烺,便是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缓缓领着大军走近了河间府的北门上。
“我乃,大明皇太子:朱慈烺!领军抗建奴,谁是河间府主官,开城门!”
……
当……
哐当……
阿巴泰手中长刀猛地一砍,帅堂内的一把官帽椅便被横劈两半,不复原状。
“你们,竟然被一支汉军骑兵击退了?难不成那所谓的南国关宁铁骑给你们撞了上去?”阿巴泰目光几欲噬人。
两个领兵回来的牛录章京惊恐不已,跪在地上,不住叩头:“贝勒爷……末将领死罪……”(未完待续。)
第二十四章:严酷军法
关宁铁骑当然不会出现在这里。
关宁军的灵魂人物祖大寿早已投靠了满清,这相当于关宁铁骑的一半军力都归入到了满清的麾下。这样的情况下,哪怕吴三桂想打,麾下将士都未必愿意。祖大寿一投降,关宁军的位置便开始渐渐摇摆。
此事,对于满清将领而言并不算是秘密。
那两个牛录章京自然明白阿巴泰话语之中的嘲弄。
若是阿巴泰愤怒地咆哮,发泄着情绪,他们知道这一关也就算过了。
但眼下,阿巴泰却罕见地忍住了自己的怒火,用着嘲弄的话语戏谑两位牛录章京。这让两个从沙场里百战求生的老兵不由心中纷纷泛起一股寒意。
“真当我阿巴泰不知道你们做了什么丑事?”阿巴泰冷冷地扫视着全场。统帅的威严让所有人被扫视过后纷纷低头。就连位高权重的蒙古亲王郡王们也不由在阿巴泰的目光下垂下双目。
“陈维道!”阿巴泰沉声喊来。
不多时,陈维道麻利地跪到了阿巴泰的身前:“末将在!”
“告诉我,阵前退缩者,依照大清军法,如何处置?”阿巴泰一语而出,顿时让整个厅内如坠冰窟。
阿巴泰话音刚落,陈维道便紧接着回复:“回禀贝勒爷。依律,当斩!”
厅内,苏拜闻言顿时双目一瞪,怒视陈维道:“你这尼堪,竟敢陷我满洲勇士!”
“苏拜!”阿巴泰猛地一拍桌案,怒吼道:“真当我这饶余贝勒是吃干饭的吗?我帅堂之中,还有没有军法!”
被阿巴泰这一发火,苏拜顿时身子一紧,军法两个字死死压住了他。而此刻,和度偷偷把苏拜扯了下去,苏拜没想通,和度却在赵雄的指点下想了明白。
当时的战况,和度也是有所了解。城内久攻不下,更是一次性在那炮台附近折损了几十个满洲勇士的性命。手底下各自只有三百女真兵的牛录章京岂能不肉疼?损伤了十分之一的兵力,又看不到掳掠的前景,顿时让他们战意动摇。
而此刻却来了一支可以与女真兵正面敢打敢冲的汉军骑兵,虽然不是关宁铁骑,却也显然不弱于关宁铁骑了。
这样的情况下,两名牛录章京的撤退自然情有可原,可以理解。
汉军旗的兵死了多少都没有哪个大人物会在乎。但满洲女真兵多死了一个,却是谁都不愿意承受的事情。更何况,这些牛录里的女真兵大多都是同村邻里,情谊深厚。
但……
对于阿巴泰而言,这却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征兆。
对于满清大军而言,除了一次攻城战的宁远败仗以外,大清历次与大明作战,都可谓是战无不胜,所向无敌。
不仅关内的汉人信了什么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话语。就连满洲人自己都对这话深信不疑。
但若是有一天,面对只不过多了两倍的士兵,在有汉军八旗协助之下的满洲女真兵却依旧要自认弱势,保存实力逃跑。那这女真兵强悍不败的气球还怎么吹?
也就是说,河间府这一战,已然牵扯到了整个清军的士气了。
如果这一战失败的锅最终的结果成了证明女真并非不可敌的战例,那阿巴泰后续就是打得再风光,皇太极都能恨不得宰了他。
但若是将这个锅让两名牛录章京背起来呢?
和度悄悄对着苏拜说了几句。不多时苏拜猛地一叩首,对着阿巴泰道:“末将认领军法!请贝勒爷重罚!”
“哼,寄下二十鞭子,打完了河间府在算账!”阿巴泰冷哼一声,森然的目光扫在两名牛录章京身上:“牛录章京格图肯,果新。领军怯战,以至于河间府一战落败。拖出去,依照大清军律,斩首示众。传我命令,将这两个懦夫的脑袋给我挂在营门口上,让所有的人都给我看清楚!”
“是!”苏拜连忙爬起来高声应下。
陈维道、满珠习礼、石廷柱以及佟图赖闻言,纷纷肃然称是。
满清大军别的不说,军法却是一等一的森严。也正式有严格执行的军律,才让这样一支各怀心思组成的军队发挥出其勇悍的本事。
一些原本在明军之中孱弱十分,战力稀松的士卒摇身一变成了清军之中,却一下子如狼似虎,追杀起从前的同胞丝毫不留力气,战力更是仿佛打了枪药一样腾高起来。这其中,明军松弛的军律与满清严格的军律便是关键点。
与此同时,两名牛录章京的死总算将满清大军的士气恢复到了正常的水平。当他们发现战败的原因原来是两名将领一时间的怯弱保守,而不是满洲兵其实可以被杀败攻破以后,河间府的失败似乎也就算不得什么阴影了。
与此同时,汇集了各路大军的阿巴泰浩浩荡荡,再度朝着河间府冲杀过去。
此刻,朱慈烺也总算是进了河间府城内。
此刻的战场也开始迅速打扫了起来。不少亲卫营的士兵都有学习一手战场医护的本事。
而宁威作为其中水平最高的,便被带到了颜允绍的身前。
“真……要急救这位大人?”宁威有些摸不准。
朱慈烺点点头:“先弄醒了。不然我还真有些不好进城。”
他可是并无战场指挥权的,进了城以后接下来一步怎么办,却是没办法自行其是,只能找着这位知府大人帮忙。
见朱慈烺点了头。
宁威打起了胆子,拧开了军用水壶,随后一口水喷在被砸晕在地的颜允绍脸上。
顿时,知府大人摸着满脸混杂着口水与清水的脸,茫然地看着此间场景:“我……我这是……这是进了阴曹地府吗?”
“颜知府有兴致游玩一番黄泉,可我却没有这兴致喽。”朱慈烺的声音打断了颜允绍的遐思。
很快,颜允绍便惊醒地反应了过来:“这……河间府来援兵了?是……是……”
颜允绍此刻终于反应过来脸上的水渍,一把擦了干净,顿时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心中一阵泛着恶心,看到眼前的朱慈烺,再一联想督师京畿的周延儒,顿时心中倍感复杂,道:“谢过殿下援救。”(未完待续。)
第二十五章:所谓正统
朱慈烺见此,顿时心中一叹。他明白……朝堂正统这几个字,有时候威力还真是莫大难测。
战场紧急,朱慈烺倒是也不矫情,直接道:“我军眼下已经逼退建奴。但为了保守起见,留在城外不便于休整恢复战力。颜知府以为如何?”
“就靠着东城安置吧……”颜允绍一礼,随后匆忙找了个借口退了下去。避着朱慈烺,仿佛心虚不已一样。
颜允绍没理由不心虚。
因为他想起了一个格外捣蛋之人。
此人,便是被兵备道张璧元。官职全称是按察佥事,也叫作兵备副使。
张璧元领着六千来路不一的兵驻扎在肃宁。清军从东边的蓟镇突破后一路杀来,倒是暂时还没有攻到肃宁。
只不过,清军攻到河间府后,张璧元却坐守空待。
听闻清军杀来,颜允绍自然是求爹爹告奶奶地各处求援。就连远在山东临清的飞熊营都被颜允绍求了过去,又如何会放过近在咫尺的肃宁?
只是,急求之下,除了一个已经殉国的分守参议赵珽以外,竟是无一人前来。
肃宁与河间府近在咫尺,唇齿相依。但张璧元却只是口称有清军来犯,硬是也不敢动弹,坐看河间府被猛攻。
历史上,此刻颜允绍、陈三元都是在此战之中战死。
现在,多了一个历史上不一样的朱慈烺。河间府保住了,但张璧元这个可恶的讨厌鬼,却会更加讨厌了……
肃宁。
张璧元的府中来来往往,各处军情不断被传了出来。一开始,张璧元很是大发一通光火,道是军中将士不好好探查,竟然给假军情。
在数千清军,其中还有六百真建奴的进攻之下,河间府竟然击退了建奴。这不是逗他吗?
但随着越来越多探报报上去,张璧元却一下子哑火了。
作为张璧元的幕僚,裴储暗暗焦急。心道,这下子可真是让张璧元打脸了。要知道,河间府的大战,张璧元可是见死不救了啊。
听说竟然击退了建奴,这自然会让张璧元脸上无光,更是感觉被欺骗了。
但真相却是……
朝着张璧元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了。
在裴储看来,这自然是大大的不妙。万一张璧元今天发火,能够被拿来泄愤的显然就只有裴储这等手下人了。
但裴储这一次却意料错了。
只见张璧元脸色阴沉地难受了一阵子以后,忽然老树开花一般大笑了起来:“真是……天降奇功,天降奇功啊!”
“哈哈哈,富贵险中求。这大功落在我眼前,岂能让他白白溜走!”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对付建奴不行,但既然太子殿下这般盛情,我岂能放过?”
张璧元喃喃自语,不断地大声说着。
裴储闻言,顿时愣在了当地。
事实证明,接下来的河间府之行,裴储远远低估了张璧元的无耻之心,更远远高估了而今朝廷的所谓法度……
河间府。
大战过后,河间府出现了一些诡异于常时的景象。残酷的战争在短短三五日的时间就开始渐渐失去痕迹,因为朱慈烺亲卫营的进驻,城内却多了一点平时决计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吊死了一百三十七个地痞后瞬间优良的市面治安。
比如出现了吃饭付钱,说话和气的皇家近卫军团士兵,少了胡作非为的官军乱兵。
又比如,多了一个让城内官府气氛格外尴尬的……太子殿下。
“这么说,太子那些兵的军纪还真就一点可以攻讦的地方都没有?”张璧元愕然地看着裴储。
裴储也是浑身不自在:“大人……军法的事情我看还是不要掺合了。咱们六千官军进了城,倒是接连就被告到官府六七次。这才两天的功夫……要是久了……”
“要是久了,那又如何?”张璧元看着自己的幕僚,心中颇为腹诽。心道你这到底是心向着谁啊。
裴储眨巴眨巴了眼睛,道:“那皇家近卫军团的士兵成天在城中充当执法队……乱兵被告了以后,都被当场抽了鞭子丢进了府衙。这几次,学生去府衙要人,每次都是脸红啊。”
“什么?”张璧元顿时恼了:“打狗也要看主人,那宁威不过是一个狗屁亲随武将,也敢打我手底下的人!走,随我去一趟府衙,带上颜允绍,到要看看,这城中,还有没有大明的法统!”
张璧元明着恼火,心中却是大笑了起来:总算让我找到了一个可以发作之处!
……
亲卫营里,朱慈烺查收着皇家近卫军团里,首席军师杨文岳传来的厚厚的一本军力白皮书。上面,清晰地描述着而今皇家近卫军团的全部战力。
除此外,还有常志朗启明市的简述,未婚妻赵诗瑶的私信,私信上面,亦是有恒信大商场项目的进度,尤其是盈利的预期。朱慈烺几次看完,既是担忧又是喜悦。
担忧的是皇家近卫军团的战力堪忧。除了近卫团,虎大威的第一团与陈永福的第二团都只能充当二线。毕竟,他们两个团有太多新编充足的营。就是近卫营,战力也并不战局优势。
开封会战接连折损,虽然锻炼了队伍,却也死伤众多,光是等重伤兵回营都需要至少两个月的时间。
显然,朱慈烺远没有这么充裕的时间。
那么,这也就意味着皇家近卫军团并没有做好充分的作战准备。尽管,朱慈烺为此已经竭尽全力。
“还好……恒信大商场与启明市都推进的不错。恢复平静的河南倒是有了几分战后重建的蓬勃热情,不少地主老财积累了几辈子的财产都有种竭力挥霍,生怕死了白死的架势……军费总算是暂时不必担心了。”朱慈烺这般念叨着,心情总算好了起来。
但转而,当朱慈烺看到联袂而来的张璧元与颜允绍后,便心下暗道不妙了起来。
张璧元,周延儒的同乡。
知道这个信息,朱慈烺便猜到……麻烦就要来了。
通州。
收到张璧元的密信,周延儒轻笑一声:“逃出了京师又如何,打赢了河间府又如何。这京畿,还不是我说了算?倒是这收复河间府的军功啊……可就真得好好说道说道了……哈哈哈……”(未完待续。)
第二十六章:敬酒不吃
“颜知府有何要事前来?”朱慈烺没有起身,只是看着眼前的两人,却红果果地无视了张璧元。
这让矜持以待的张璧元顿时脸上神情一僵。
作为二甲十三出身的张璧元可谓是官场得意,鲜少挫折,就是东林几次起伏,也是在富庶州郡任职,不是巡按就是知府,都是清贵坦途。而今得周延儒信重,领京营出京,就是颜允绍都谦辞卑言,得恳求着来。
他本料想,一个擅自出城,几乎叛逃的太子,应该是战战兢兢,只图军功挽回地位,不得不小心翼翼才是。
怎的,竟然被红果果无视了。
同样,朱慈烺的话顿时也让颜允绍坐蜡了起来。
颜允绍支支吾吾着,竟是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起来。
见此,朱慈烺却也不语,只是这么静静地看着眼前两人。
终于,还是张璧元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温声道:“殿下,下官兵备副使张璧元。近日听闻部下指控殿下兵丁火并友军。一番查证,确系有此事,人证物证都已经被人备齐。心念于此,下官却觉得恐怕蹊跷,怕是殿下的兵丁擅自所谓。故而,特来求证,已洗刷殿下冤屈。”
这一语而出,却也耗费了张璧元不少脑细胞。发难而来,自然不能是泼皮骂街。张璧元这一语便藏住了两个陷阱。
明明张璧元恨不得掐死朱慈烺,抢走收复河间的功勋。但作为政客,修炼城府极深,一上来就格外有欺骗性。明明是对头,却一副掏心挖肺为对方着想一样。实则,张璧元每一字里头都埋着陷阱,就等着朱慈烺一步不慎被挖坑。
首先当然就是火并京营,不管在哪儿,火并友军都是一个极其严重的政治事件。张璧元言之凿凿已经备齐人证物证,显然就是要朱慈烺心神动摇。
其次,便是张璧元预设的这个陷阱之中所言,朱慈烺手底下兵丁控制不住,自行擅自所为。
相比火并友军的指控,将罪责推脱给属下背锅似乎就是寻常官员最熟悉的法子。
眼见对方似乎真的能坐实朱慈烺手底下兵丁火并的罪名,将罪责推脱给手下,似乎就顺理成章了。但实际上,却会摧毁朱慈烺的威信。
果然,朱慈烺只是听完,就不由摇头:“看来张副使最近勤于内省,怕还是未曾看到皇家近卫军团发的告示。城内而今处于军管已备建奴来攻,任何干犯军法之人,都有军律惩处。我麾下亲卫营弹压城内军法治安,这是奉我命令行事,有官府署文。所谓火并,子虚乌有。”
朱慈烺轻而易举便将此事揭开,笑声将目光落在颜允绍身上。
他知道,张璧元此来,绝不是只有这一个准备。果不其然,张璧元目光在颜允绍身上轻飘飘看了一眼,顿时就让颜允绍心下一紧,他明白,自己的选择到了。
场面沉寂了一会儿,良久,颜允绍沉声道:“殿下……府衙并未署名过这份告示。”
朱慈烺目光一阵锐利,盯着颜允绍,看得颜允绍心头一阵发麻。
但一想到此前张璧元所言朱慈烺逃出京师,末路不远的话语,便坚定了心性,不为所动,低着头不语。
朱慈烺缓缓道:“府衙总揽河间府全部事务,缓急之间没有注意,这也是常事。本宫主持军政,也得各方协调合作,才能坐下这一番番军功。颜知府不必忧虑。”
这是朱慈烺主动示好,抛下一个台阶给颜允绍。言下之意,现在你还可以借着这个借口,重新到朱慈烺的阵营下。再看我立下这么多军功,跟着我前途大大的。
可惜……身为文官,听了朱慈烺在河南作为的颜允绍满脑子只有朱慈烺逃出京师,如丧家之犬一样的形象,哪里想和朱慈烺亲近,坚定道:“府衙确系无此公文。”
“还请殿下……慎重!”张璧元轻笑着,笑容越发可恶。
朱慈烺见此,不由轻叹了一声。
颜允绍也微微笑了起来,他似乎感觉朱慈烺要妥协了。
但朱慈烺却是一脸敬酒不吃吃罚酒的眼神看着两人:“府衙没有收到过本宫惩治过的乱兵吧。”
颜允绍愣了一下,想了下,好像还真是:“那又如何?”
朱慈烺悠悠地道:“因为这告示,是县衙发的啊!陈知县,出来罢。”
不多时,陈三元昂首进来,看也不看颜允绍与张璧元,他已经在幕后听清楚了两人所言。自然是对两人大为不齿。
国难当前,不帮助这等匡扶天下,抵抗外侮的国家功臣,却为了一己私利坏国家大事。这样的人,他陈三元如何瞧得起?
更别提前生作恶,附郭府城这等旧怨了,当下就道:“回禀殿下。确有此事,此等作恶的乱兵被巡查的将士做主后,都记下案底了。只不过,最后又被张璧元大人麾下之人领了回去。”
这一刻,张璧元顿时面色通红了起来。
就当张璧元还想发作的时候,朱慈烺却目光徒然一冷:“张副使!”
张璧元心中咆哮,何必心心念这副使啊!他是兵备道主官,不是副的。只不过是按察佥事,是副的罢了……
“殿下……这火并之事……”
张璧元口中“还需彻查”的话还未说出来,就听朱慈烺斩钉截铁打断:“建奴的主要目标不是京畿。本宫一早就与圣上说过,所以河间府本宫无意逗留,守城之事,本宫也不打算长久执掌。但京营士气低下,军心不振。本宫将河间府交给你,真能守得住吗?”
朱慈烺并不在乎收复河间的功勋,但他在乎一旦建奴报复,城内百姓却会被这群庸官所误。
想到这里,朱慈烺便直视着张璧元,试图看到一份郑重。
只可惜,张璧元的眼神里只有无尽的欢喜,哪里有什么郑重:“殿下所交给下官,自然竭力守城!”
“哼……一点干货都没有!空口白牙,一无所信。”陈三元冷声道:“殿下,京观之事,属下已经准备好了。”
听此,朱慈烺这才道:“振作士气,鼓舞军心,不是空口白话就可以做到的。”(未完待续。)
第二十七章:喂罚酒,堆京观
此刻河间府城外,一处名作清水亭的旁边,近万人浩浩荡荡,将城外的空地占了好大一块去。
而原因,却也格外简单。所以立在此处的人,都是冲着清水亭旁边的一处“风景”来的。
这风景外拦起了一圈篱笆,不让人可靠近。
只不过,当众人看仔细了篱笆内的东西是什么以后,却也不需要这篱笆就吓得众人不敢接近了。
“这……这是那女真兵……”颜允绍指着最前头的一句头颅,惊声道。
其他人闻言,顿时纷纷议论了起来:“这都是皇家近卫军团斩落的首级?”
“这鞑子的脑袋能割下来,看仔细了,却也不过是寻常人物。不是什么杀不死的妖魔鬼怪嘛……”
“这足足能有上百具头颅,还有那些汉奸蒙古鞑子,都被咱们的官军给杀败了……”
“是皇家近卫军团杀败的……”
“那……我们去打,也能杀得了真鞑子?”
……
此刻,轰然的议论之声在在清水亭旁边响彻,久久不休。
这里不仅有朱慈烺的一千余亲卫营将士、张璧元带来的六千京营兵,还有颜允绍手中本来就有的两千地方民壮。此刻,将近万人,都在这里围观着清水亭旁边篱笆内的景物。
这里面,赫然就是一颗颗洒满了石灰的人头。
而且,最前头的赫然都是一个个真建奴的首级,一颗颗头颅垒成小山,狰狞而醒目,冲击着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刚刚赶过来不多久的张璧元看着眼前的这一幕,顿时心中发颤,望着这一个个首级,京师害怕地倒退了一步。
还好,他总归是大明的高级官员了,不至于因为几百个死人堆在一起就吓得尿裤子,沉住气,忽然脑中一闪,看向自己的幕僚裴储道:“裴先生,你不是跟随过兵部齐大人历事吗?听闻齐大人辨别真鞑子假鞑子的本事天下一绝。你可学了几分?”
“略知皮毛,女真兵与汉兵还有蒙古兵的区别,学生分得清。”裴储肯定着道。
“那就快去看看!”张璧元沉声着道。
他当然看得出来朱慈烺这般强势,为的就是不堕声威。可被朱慈烺如此揉捏,一点脾气都没有,张璧元却怎么也不甘心。
这里头,粗粗一数,那可是有足足一百多个真鞑子的首级啊。至于其他汉军与蒙古人的脑袋,那更是有两百多。
这将近四百个脑袋送上去,这就是大明今年第一军功了!
国朝论起军功,建奴的脑袋最值钱,其次是蒙古人的,最次是清兵汉人的,再次才是内寇流贼的。别看朱慈烺在中原击退李自成,声势那般大,可真算起军功,却也排不上号。
可河间府这一战,一百多个女真兵的脑袋却是含金量十足,比起开封会战来得还要重要。
这么大的利益面前,也怪不得张璧元不信任这几个脑袋是假的了。
毕竟,大明官军杀良冒功的行为不要太多。
“或许……是我在肃宁领着六千兵……再加上太子南下的亲卫营,吓退了清兵呢?”张璧元心心念着。
很快,裴储便念念叨叨地过去检查了。
只是,刚到了第一关,裴储就被一个军汉拦住。等裴储好不容易表明了身份和目的,又找了宁威说明了情况,这才得以让裴储进去。
不多时,裴储便带上了宁威给过去的一个厚厚的口罩,又拿起了一根铁棍,翻检着。
原本,裴储是打算带一盆水的。因为男女头颅构造不同,投入水中,有脸面向上向下之区分。
只不过,很快裴储就断定了清楚,这里至少没有用女子冒充建奴。
紧接着,裴储又开始检查起了头发。
“头发新剃者,定然是伪造的。而且,满人头发可是有分叉的……这里头,竟是都有分叉……”
“真鞑子与杀良冒功,鞭子的方向却也不相同。咦……竟然都是真鞑子?汉人的头发都是朝上的,满人的鞭子可都是朝下的。这……都是朝下的。”
“唔……这牙口……满人的牙口都颇坏,这是磨损过多的迹象。不过,比起大明小民百姓磨损还要严重,看来是真鞑子无误了。也唯有真鞑子时常吃肉啃骨头,而且饮食粗糙……”
很快,一百多个脑袋就被裴储这么挑挑拣拣地检查完了。
等裴储回头解开口罩,大口喘着粗气的时候,便愕然一惊。
因为,眼前齐刷刷地数十双眼睛死死盯着裴储。
裴储被这么大阵仗给吓了一跳。
还未等裴储说什么,就见一干人齐刷刷地问了起来。
“那些汉兵的首级与蒙古的首级怎么没检查了?”
“结果如何?是不是都是杀良冒功?听闻我庄子就跑了百十人啊。”
“是真鞑子还是假鞑子?这干系可重大了!”
“裴先生?结果如何啊?”
“对啊,怎么不说话?”
……
还是朱慈烺悠悠地走了过来,摆摆手,打断了一干人,道:“你们都这么气冲冲地跑过来,知道的以为你们关心军务,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要吓人呢。”
朱慈烺笑容很温和,但配上这股气势,却让众人齐齐一阵后退。他没打算让裴储说假话,却也不希望这些人逼着裴储说假话。
果不其然,张璧元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们退后些,让裴储用跟着齐大人学的本事,说说真章吧!”
见此,裴储朝着众人一礼,这才道:“根据牙口、头发方向,新旧之剃可以分辨,这一百二十九个首级可以确系是真鞑子,真的建州女真兵。”
“都是真的?”颜允绍惊呼了一声。
其后的陈三元不悦道:“当然是真的!那一仗,我虽然受了伤,却也是真切看到了鞑子被杀退的情形的!”
“那些蒙古首级,汉军首级呢?”张璧元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
顿时,就连颜允绍都不忍别过脸去,不看张璧元的表情。女真兵的首级都不假冒了,谁还假冒蒙古首级?至于汉军首级,更是没必要。(未完待续。)
第二十八章:嘲讽拉仇恨
陈三元冷哼一声,目光扫了一眼身后赶过来的河间府士绅,朗声道:“河间大胜,自然是真的!”
“下官陈三元,恭贺殿下立此功勋!”陈三元转身朝着朱慈烺郑重一礼。
张璧元听着,脸色却登时红了起来。
其他人见此,纷纷忙不迭大声高喊:“吾等恭贺殿下立此大功!”
“河间父老,拜谢殿下护河间百姓!”一个看起来七八十岁的老翁朝着朱慈烺郑重一拜。
但朱慈烺又岂会承受,自然是连忙过去辅助老汉:“老人家,不必多礼。将士们保家卫国,护卫家园,这是应有之义。朝堂每年征收赋税,养着这百万大军,不就是此刻所用吗?”
朱慈烺话语平直,却说得那老翁一下子感叹不已:“殿下……真是仁心仁义,让老汉倍感圣明。老汉头顶上换了几十个县太爷了,却也没见过那位县太爷,能这般说的。老汉人穷式微,无甚么钱财。但老汉凭着这把老骨头,被府县奉为人瑞。而今,便倚老卖老,以这人瑞的名头,为太子殿下……道一声拜谢!”
说完,老翁竟是力气大的惊人,挣脱了朱慈烺,领着身后一干河间百姓重重朝着朱慈烺一拜。
朱慈烺连忙过去扶住,又示意左右纷纷过去搀扶。
此刻,朱慈烺的心中忽然真切地有了一种与这片天地同呼吸,共命运的感觉。此前,朱慈烺虽然能够感觉到历史洪流下,个人命运无法掌控的危急。但随着一支强军入手,中原一片天地出成,朱慈烺已经坚信自己可以摆脱原定的命运轨迹了。
但现在,真切直面这片土地上的百姓,直面这些同胞,感受着自己一举一动带给同胞的改变。朱慈烺心中感动莫名,一句话忽然从自己的心中冒了出来:这是我的子民,是我来到这个时代,天生就该担负起的责任!我有理由带领他们逃离这片末世,给他们一个更美好的新世界!
想到这里,朱慈烺沉沉着道:“老翁,起来吧!这是太祖起,我朱家子孙应该做的事情!这河间府非久留之地,若信得过我,便跟随大军南下吧。”
见此,颜允绍就感觉一阵面色发烧,朱慈烺这是信不过河间府能守得住建奴的报复啊!
这样想着,颜允绍便立刻想要驳回过去。但当颜允绍看到张璧元阴沉不定的表情时,他不由想起了那日河间府城头上,萨尔纳杀来时的场景。
此刻,老翁缓缓摇头:“殿下的美意,老头子谢过了。老头子我步伐迟缓,跟不上大军的动作,就不随大军出发了。若是殿下不嫌弃,河间府中我却也能说得动一些有志男儿。还请殿下到时候……愿意带上他们。”
说着,老翁在其他人的搀扶之下,转身离开。
清水亭京观旁边近万围观人群一直到将近正午太阳酷烈,这才驱散了人群。
有了这么一番京观的筑起,京营的士气也的确如朱慈烺所预料的,有了一些提振。
六千京营兵,野战的确不行。但让他们守城,应该有几分希望。
这样想着,陈三元一时间却有些不能理解,为何朱慈烺在鼓舞起京营士气后,却有不看好河间防务,反而试图带着河间乡民远去。
朱慈烺的动作很快。
京观造就完毕后,便领着一千余亲卫营,带着数百河间百姓开始朝着沧州出发。
朱慈烺在河间府虽然看起来慢慢腾腾,有些与军情急如火的情况不对劲。
但战局讯息的掌握,却并没有逃离朱慈烺的了解。
大明与建奴的历次大战,军力如何不提,但有一桩事情朱慈烺却万分不能理解。
那就是情报的作用。
论起战事细节,朱慈烺连宁威都不如。但论起战略谋划,这天下都少有几人能比得上朱慈烺。
比如……朱慈烺对锦衣卫的渗透。
作为大明的特务机关,锦衣卫的情报功能极其强大。只可惜,历代皇帝对待锦衣卫都只是用来监察百官,将起当作一枚权术的棋子,以至于在战事之中,竟是连基本的军情都无法掌握。
到了现在,崇祯皇帝倒是不监察百官了。可东厂与锦衣卫却也差不多因此废了。还好,现在来了一个朱慈烺,一切都得到了改变。
在司恩短短半年洒出了三十万两经费的努力之下,京畿各处都已经出现了朱慈烺的情报点。
这些依旧披着锦衣卫官皮的校尉、力士们在金钱的滋养之下重新认定了主人,将建奴各处的军情一一传达到了朱慈烺的手中。
也正是如此,朱慈烺才得以大胆在河间府摆京观,拉百姓,甚至还玩一出内斗。
因为,朱慈烺知道,侵犯河间府的清军只不过是一直跑疯了的前锋罢了。
清军入寇大明已经第六次,受到的抵抗却是一次比一次少,一次比一次微弱。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这次入寇大明完全是打得谁先抢得多的心里。
于是,刚刚才在十月二十日击败蓟镇白广恩所部,陈维道就被两个牛录章京格图肯与果新带着,绕过京师,一路冲来,直接杀到了河间府这里。
只可惜,此刻的朱慈烺在京师并没有足够的兵力。要不然,光是这种分兵数路,各处都弱的机会,朱慈烺就能一一斩落这些伸向大明各处的脏手。
也正是朱慈烺知晓清军的主力分散,重新集结,再一路从蓟镇杀来都需要一个时间,这才敢大胆在河间府为所欲为。
而京观,不仅是为了鼓舞起士气,更是为了激怒清军。
比起畏战怯战的其他大明将官而言,朱慈烺可以说是胆大包天,无所畏惧。
这一堆京观,可以想象清军的愤怒。
“就像一个嘲讽,只有把清军的仇恨都拉过来……才可以寻找到一战胜之的机会!”朱慈烺目光坚定!
大明崇祯十五年,十一月。寒风深入,北风酷烈。
当朱慈烺的大队伍抵达沧州,上了运河船队后。阿巴泰也终于抵达了河间府。
只是,当阿巴泰一到,见了清水亭外废弃的数百具被烧的只剩下骨架的尸骸,阿巴泰顿时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耻辱:“胆大包天的南蛮子,汉狗,竟敢辱我满洲勇士!”(未完待续。)
第二十九章:收锦衣卫
“我满洲儿郎,是不可战胜的!”
“攻破河间府!血洗耻辱!”
“射书入城!即刻投降,胆敢顽抗。屠城七日!”
阿巴泰的怒吼,让两万清军欢呼声滔天。
此时颜允绍一脸悲戚,望着陈三元道:“陈知县!一地父母官有守土之责,你我都具为河间府父母。这一趟,是我连累了你。你带着百姓,从地道逃走去寻殿下吧。”
说罢,颜允绍聚集着仓促搜罗起的两千民壮,孤独地走上了残破的城头。
“狗日的……张璧元!”陈三元咬着牙怒吼,脚步,却毫不停滞地跟上了颜允绍:“大人!我虽然瞧不起你糊涂,但我绝对没有瞧不起你的但当。你是河间府的主官,我又如何不是河间县的主官?守土之责,我亦是有份,今日,战死此处那又如何?”
清军大兵再度围攻杀来,河间再度一片慌乱,求救的公文四处飞散,却再也没有看到有一军能如皇太子朱慈烺一样,不顾安危,前去救援。
这一次可不是像上次那样的偏师,这一次,是阿巴泰亲自率领的清军主力。
而且,更加让众人不由只图自保的消息也跟着传了出来。张璧元领着六千京营兵竟是拆了清水亭旁边的京观,将首级全部装入匣子之中,在朱慈烺走后连夜朝着通州而去。
等到阿巴泰率军杀来的时候,却也没有半路寻到张璧元的兵,就这么让张璧元带着四百首级安然跑到了通州。
消息传出来,就连唯一尚有援救之力的总兵薛敌忠也屯兵之前。
当远在运河之上,顺着北风南下到德州的朱慈烺收到消息后,却也不由黯然。他知道了河间府的结局。
果不其然……
三日后,朱慈烺就从张镇以及各处官方的民间的渠道之中得到了河间府的军情。
“建奴四面围攻,一处间隙不留。攻城车四起,云梯立起数百,只半日,城内守军皆溃。颜允绍战死城头,知县陈三元力战不屈,被守城叛兵击晕,试图交给清军后不知所踪。”
听此,朱慈烺不由看向一旁的魏云山。
朱慈烺手中的情报力量其实分为三块。最先起来的是张镇,这位外看粗糙,心细如发的老家仆是朱慈烺的老人,信任有加,办事得力。
其次就是魏云山这位曾经的江洋大盗。魏云山武艺了得,江湖路子也是广阔,收拢了不少江湖人士。
当然,身为朱慈烺属意的主官人选,会拉人不难,难得是拉人以后还能管起来。事实证明,魏云山拉了不少有本事的人以后,同时都管理得井井有条,既没有压抑住江湖人士野路子的本事,却也管住了这些只凭心中喜乐行事的江湖人,没有闹出什么大犯规矩的事情。
最后便是司恩搜罗来的那些锦衣卫。这些人有的已经连人带家小投靠了朱慈烺,或者在张镇手中做事,或者在魏云山手底下做事,还有不少依旧留在锦衣卫的官署之中披着锦衣卫的官皮方便行事。
比如,此刻出现在魏云山旁边的德州锦衣卫百户李永德。李永德就是依旧还披着官皮,却实际上投靠了朱慈烺。人虽然还在官署,家小却早就送到了启明市。
李永德名字取得斯文,却是一个彪悍的壮汉,骨节粗大,动作干练,行走虎虎生风,显然是个练家子。
朱慈烺见此,倒是心中有了几分好印象。
锦衣卫虽然是特务机关,其实并没有什么需要打斗的场景,很多时候亮出牌子都能镇得住不少宵小。这年头虽然兵荒马乱,朝堂威信渐渐落了下来,但虎倒架不倒,还不需要一地锦衣卫主官出去打架的时候。故而,朱慈烺见的不少锦衣卫官员其实比起文官还要来得讲究,起居仪表,俨然富家翁。
这样的情况下,见了一个没落下武艺的锦衣卫武官,朱慈烺自然多了几分好感。
“属下李永德,拜……拜见太子殿下!”李永德进了厅堂,眼见朱慈烺打量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一下子多了几分拘谨,竟是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起身吧,都是自家人。”朱慈烺笑着摆手:“河间府的事情,听说是你主持的手尾?”
这个听说,显然就是听的魏云山说了。
听此,魏云山丢了一个鼓励的眼神给李永德。其实这也是朱慈烺布置下的任务,营救官员。
朝廷官员万余,昏庸无道,胡作非为的官员自然是多数。但却也无法否认大浪淘洗之下,还有许多尽忠职守的好官。比如战死在河间府城头的分守参议赵珽,比如河间知县陈三元。
赵珽已然战死,朱慈烺再欣赏却也是没办法。朱慈烺想要营救的显然就是陈三元。只不过,陈三元虽然很是支持朱慈烺,但朱慈烺劝了几回想要带陈三元走,却实在拗不过陈三元所言的守土之责。身为河间知县,陈三元心中的志气让他选择了与河间同生死。尽管,朱慈烺一早就不看好河间的防务。
果不其然,哪怕朱慈烺用心竭力安排了一场京观鼓舞士气。但结果却是让张璧元抢了首级,还带着京营六千兵北上通州去了。张璧元更是够绝,生怕一个人被人打了闷棍,亦或者被贼寇甚至清军捉了去,于是六千兵都带走了。
对朱慈烺能硬气的颜允绍这一回却是对张璧元毫无办法,除了一封绝命奏章外,只能决然死在守城之上。
对于颜允绍,朱慈烺评价复杂,也无意救这个在张璧元之事上至少负有一半责任的心思糊涂又忠于职守的知府。
但陈三元这一位刚强又正气,本事也不乏的知县,朱慈烺就起了爱才之意,加上朱慈烺想要检验一下接下来大战中的重要力量,于是就让魏云山筹划了行动,集结了精兵强将,营救陈三元。
明明有着主场优势,更有强大情报机关可以发挥,大明将帅却是历次大战都自废武功不用。这样的事情,对于朱慈烺这么一个热衷用穿越先知捡漏的人如何会放过呢?(未完待续。)
第三十章:龙归大海
收到魏云山鼓舞的眼神,李永德顿时心神一阵鼓舞,道:“殿下!此事的确由属下主办。京畿之地少有锦衣卫驻扎,河间府便是如此。但上头来了事情,总是要有人做到。京师嫌弃远,便让德州的衙门去做了。故而属下也有几个密探布在了河间从事。这一次,属下集结了人手,亲赴河间,打算秘密劫狱,只是一进城便发现清军忙碌屠城……”
说到屠城这里,纵然李永德身为锦衣卫不知见了多少阴私之事,看惯了多少险恶人心,体会了几番人间疾苦,此刻想起,依旧不由双眼朦胧。李永德一颗艰难铸就的强壮内心依旧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绝望的负能量。
朱慈烺见此,不由沉声道:“我朱慈烺出京师,为的就是要亲手护住我大明国土上的子民。杀尽这些作恶多端,罄竹难书的鞑虏恶徒!你不必介怀手中的无力。”
“殿下……是属下走神了!属下知罪!”听朱慈烺的关心,李永德既是感动又是惭愧,更是惶恐,忙不迭跪下请罪。见朱慈烺的确不在意,李永德这才挣脱了那股子心绪,道:“建奴虽然嗜杀,却也留了不少农夫、工匠、说书人之类的破落户,不少女子也都被留下来供清军淫乐。陈大人身为官员,被叛徒出卖,倒也惹起了建奴的兴趣,一时间并未杀掉,而且看管也不严密。属下找了个机会,化作难民买通了几个汉军看守,报了一个疫毙,带着陈大人从一早修筑的密道之中逃了出来。只不过,陈大人伤势颇深,不宜奔波劳苦,故而属下自作主张,放进了一处深山中的道观安歇。”
“你做得好,临机应变,这是一线指挥官的必备素质。这般擅自主张无关紧要。”朱慈烺赞了一句,道:“伤亡将士的善后事宜要好生处理好,有功将士的功勋也要做好激励。建奴杀戮之下,还愿意庇护同胞,这样的道士,却是需要赞扬一番。顾绛,安排人,若有机会,我倒是挺想见见这位义道士。”
说着,朱慈烺看向魏云山与张镇道:“佛道两家,你二人用心一下,尽力吸纳进来。暗战之中,僧道的身份很有帮助。”
张镇与魏云山齐齐领命:“属下受教了。”
“是,殿下。”顾绛提笔疾书,记下了这一件事。
这一位在河间一战之中沉着记录了战事的文弱书生此刻已经被朱慈烺招进了舍人司里,成为了朱慈烺的文书舍人,换句话说,便如侍从学士一样,可以说是一步进入了朱慈烺的核心圈。
不过……朱慈烺却没有发现。这位叫做顾绛的书生,在原定时空上会与南都兵败,大明亡国后改名顾炎武。取文天祥学生王炎午之意。朱慈烺只是看起谈吐不俗,素质颇佳,这才任用,其实并未发现捡了个宝。
此刻,确定完了陈三元还活着,朱慈烺也算放下心中一个小结。
“随军武校推进得如何了?”朱慈烺也不避李永德,直接问起了一旁的顾绛。
顾绛闻言,却是面色有些尴尬:“还算顺利……”
“士子们想一展胸怀,只认为天下无识人的伯乐,却看不出自己是千里马还是劣马,孤当然清楚。”朱慈烺丢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随后温言道:“在场都是自己人。你更是我的侍从舍人,还有什么说不得的?”
顾绛其实并不是犹疑机密被人听了,他实际上是觉得不好意思揭友人的短。但朱慈烺的回复却遮护住了顾绛的这点小心思,反而鼓励着顾绛,让他倍感冷暖:“随军武校的建设推进还算顺利,只是出了京师,真切见了刀兵,见到了阵亡的将士。便有些同仁打了退堂鼓,也有颇多收到了京中,老家中追过来的家书,亲人。当日,便有三十七位同仁退了学,自顾自跑了。今日,听闻还在随军武校的士子之中,又有人……要退学。这其中,德州知州梁继业推波助澜不少。”
朱慈烺闻言,顿时眉头一挑:“河间府开了个坏头啊。”
河间府里,朱慈烺并没有与河间府知府颜允绍冲突。虽然颜允绍联合张璧元想要逼走朱慈烺,但朱慈烺念在颜允绍守城有力,为人糊涂却忠于职守的份上没有强硬对抗,只是用陈三元丢回去了一颗软钉子。
但没想到,朱慈烺到了德州,却还要被一个从五品的知州找到了底子,要行河间府故事。
显然,这个德州知州梁继业也是如颜允绍一样,并不认可朱慈烺的正统。
“但是啊……这可不是那位首辅大人管辖下的京畿喽。没记错的话,高名衡应该上任山东巡抚了罢?”朱慈烺眯着眼睛。
顾绛来得晚,对朱慈烺在河南的事情只是只知大概,并不清楚细节。此刻听朱慈烺问起,便只依着邸报上的消息确认道:“高名衡大人原来就任河南巡抚,的确已经在十月初上任山东巡抚了。”
朱慈烺点点头:“让济南的人动一下。借梁继业这一颗官帽一用。眼下德州的事情,就去州府找个佐贰官撑起来。到了明日,我再去随军武校走一趟。”
“是。”顾绛刷刷刷记着,心中却在品味朱慈烺话语之中的含义。
看朱慈烺这意思……
“山东之地……已入指掌啊……”这个时候,顾绛太徒然想到了一点。那就是,朱慈烺并不是什么如丧家之犬逃出京师,近乎叛逃的太子。而是一个龙归大海,可以在山东河南腾云驾雾的……一条真龙!
在京畿,朱慈烺要顾及朝堂,顾忌圣上。但到了山东河南这个基本盘这里,谁敢捋一捋龙须?
布置完了这些事,朱慈烺却不再带着顾绛了,而是单独带着张镇与魏云山进了书房里。
大人物的书房,历来都是洽谈机密之事的地方。
朱慈烺当然是大人物。
那一会儿显然就有机密之事要发生。
心念于此,张镇与魏云山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未完待续。)
第三十一章:布局暗战
“你们二人跟了我这么久,一直也每个没面上的体恤。我有些惭愧啊。”朱慈烺轻笑着,目光之中带着歉意。
这两个在暗战系统之中厮杀来去的大汉闻言,却都是双目一红。
张镇动容地道:“殿下知遇之恩,让属下从一个匠户难民成了而今地位,生活已经翻天覆地。属下但凭良心,岂能多求!”
“属下本就是一个朝不保夕的死探,能重活一世,跟着殿下做一番功业,就已然不亏此生。其余多的,殿下多给一分都是天幸!”魏云山语带哽咽,显然动了真情。
朱慈烺长长呼出一口气,显然也是感觉半年时光,如白骥过隙,竟是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有些感怀。
撇过这些心绪,朱慈烺从书房之中掏出两个大红的盒子递给了两人:“司恩在京师这半年,从骆养性那边想了办法,弄出了这两身官袍。这个,河南省锦衣卫千户,魏云山的。这个,山东省锦衣卫千户,张镇的。有了这两身官袍,往后你们行事也方便些。我的要求呢,却也简单,往后,这两地的锦衣卫也不必监察百官,专司刺探敌情,我要两地锦衣卫往东打,不能有一个锦衣卫往西看一眼。”
朱慈烺话语轻轻从嘴中说出,落入两人心中,却直有雷霆万钧一般的力量,将两人震得一颤一颤的。
锦衣卫千户啊,这是多大的官,朱慈烺轻飘飘地说给就给了。
别看锦衣卫的千户只是一个五品官,和寻常的卫所官一样。但寻常卫所千户,其实充其量也就是个乡下土财主,顶多能有三五个职业家丁养着。但锦衣卫千户呢?却可以监察一省百官,全盛的时候,就是一省巡抚都要心怀几分忌惮。就算现在落寞了,却也积威犹在,横行州府没问题。
一想到这般的威势,两人都是激动不已。
若是别人,恐怕还会担心自己染指天子亲卫,会不会得皇帝雷霆震怒。
但朱慈烺却是毫无顾忌,河南与山东是而今朱慈烺打算图谋的两个基本盘,这样的基本盘里,锦衣卫这样的大捡漏还拿不下,朱慈烺去找块豆腐撞死罢了。
见朱慈烺下了决断,作为朱慈烺暗战系统之中的两个情报特务头子,张镇与魏云山却是浑然不再管这是天子亲卫,是否引发皇帝的猜忌打击,只管高高兴兴地接下这一份官袍。
“河南山东两地的锦衣卫给你们,但我手底下的情报机关做事,却不能还想旧有的锦衣卫那般,只顾着监察百官,横行乡里收些好处分润。我不会要求锦衣卫发挥什么爱民护乡的作风,也会体谅暗战之中的一些需要。所以,往后锦衣卫如何做事,细节你们可以自己思量。”
“但现在战事,我需要你们二人进入锦衣卫后,发挥出我期望的能力。你二人虽然各自领山东与河南的锦衣卫差事,但此次一战,不需多分你我。领锦衣卫差事后,事务以张镇为主,魏云山为辅。”
“不过你二人都直接向我汇报。此次山东面对清军一战,望你二人携手,集结麾下精兵强将,保持山东军情畅通,情报讯息,第一时间传达我手中。更要深耕进山东基层,切实掌握住情报消息来援。我们的主场优势无论如何绝不能白费。”
“官面上的问题,一张锦衣卫千户的皮已经给你们了。经费的问题,我也已经特地与司琦商量过,特批一笔二十万两的军费。人员的问题,军中的强兵,我给你们两百个名额。这一次自愿留下的士子,你们也可以挑走五十人走。军中新招收了三位能工巧匠,这些时日都单独城里了小组,给你们单独制造可用的军械。接下来给我一份怎样的答卷,就看你们了。”
朱慈烺凝视着两人,格外郑重。这一战,能不能贯彻好朱慈烺的战略战术,情报能力的强大与否可以说拥有着格外关键的作用。朱慈烺是决不允许情报系统掉链子的。
自然,如此高的期望,朱慈烺也是给了足够的支持的。
锦衣卫这种天子亲卫朱慈烺都动手了,二十万两的军费更是新建一支强军,如果单独贿赂的话,足以将内阁都砸倒一轮,作为特批军费,力度不能在大了。更何况还是那些吴毅心性上佳的士兵,以及有文化的士子。这些都是用钱都无法买来的。
张镇与魏云山更是感觉胸中一团火在燃烧,只听张镇大喊道:“殿下如此信重,属下唯有竭尽全力,必成使命!绝不漏了鞑子一分行踪!”
魏云山是个内敛的汉子,此刻听了,也不由激动得大喊:“殿下。属下这百八十斤便交代出去了。绝不漏了鞑子一分行踪!”
“暗战这一条路很辛苦,有些时候我在幕后能做的反而不多。”朱慈烺望着两人诚挚的目光,动情地道:“好好干吧。你们的名字,无人知晓。你们的功勋,永世长存!”
……
河间府。
“没胆量的尼堪!”阿巴泰将手中的战报猛地丢在地上:“所以,打败你们的那支明军,又跑去了德州?而且,还是明国的太子领着的亲卫营?”
被问话的是陈维道。这个汉军八旗的甲喇章京在河间府战败后却并没有如格图肯,果新一样被以退缩的罪名问斩,反而因为熟悉朱慈烺,被暂时留了一命。
“回贝勒话,这些时日,末将拷问了城内大小官员,审问了一百零三人,可以确凿,那些侮辱了满洲勇士的尼堪的确是……朱慈烺以及他的亲军!而且,末将还听了一些其他的消息。是明国内部不和,原本守城的主力张璧元逼走了朱慈烺,所以这才……”陈维道说着,忽然听与和度轻咳一声顿时意识到了什么。
如果阿巴泰能够攻下河间府是因为对手太过孱弱,那如何证明满清大军的强大?
只不过,这样的事情瞒小兵是可以的。阿巴泰却绝不会忽略,只见他眉头一凝,缓缓舒展开,道:“明国之中,绝不能再有一支……能战胜我大清的兵!”(未完待续。)
第三十二章:南下德州
自努尔哈赤对明朝的用兵以来,清人一直都有一个坚定的策略。
那便是,不允许明军有一支敢于反抗,可以击败建奴的野战主力。
这样一个主力出现,无论任何建奴将领都会竭力将其剿灭。故而,翻遍史书,都可以找到各种明清交战之中的悲惨事例。但凡敢于冒头抵抗建奴的,都会被建奴集中兵力剿灭。
同样,对于清人而言。这与其说是一种雄才大略。倒不如说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实力差距。
明国的国力是无可置疑远超建奴的。对于清人而言,全面开战鲸吞大明在李自成破北京之前都万万没有想到过。纵然冲进了山海关,坐拥了北京城,已然建国的清国也是像一个有组织的强盗多过一个文明国家。
故而,如果不按下去一支有实力与清军野战的大军,反而坐视起发展。那么迟早有一天,人丁寡少的建奴会被大明一点一点磨灭干净最后的元气,从而被活活耗死。
阿巴泰虽然挚爱军旅,对政务粗疏,但他也依旧十分深刻理解这一点。
在从河间府通往德州的路上。
和托勒马停了下来,他的身后是面目沧桑的赵雄,以及跟着他一起征战的近百满洲骑兵。
他看着路上缓缓行进的大军,胸中澎湃之气顿生:“这是我第一次南征大明。我的身后,是一支强大的军队。我面对的,是明国这个庞大帝国最后还可以抵抗的力量。”
“现在,我们所向无敌!”和托紧紧握着拳。
赵雄则是抿着唇,没有言语。他的目光越过宏大的军队,落在了远处外围之中,那些纵马疾入村庄的几个小队建奴。还有那些更加不受军法约束,提着大包小包从河间府出来的蒙古马队。
这样的军队越是威武,他进入明国做下的罪恶便越是深重。
赵雄可以看到,在这样一支庞大军队后面,还有那上万被捕捉起来,用绳子缚住着的汉人。这些被圈起来的曾经大明百姓此刻已经多了一个新的身份:满清奴隶。以及破了河间府后,由一名参将领衔投降了建奴的汉军八旗兵。
此刻,这个名作周贺的参将摇身一变,成了汉军八旗镶白旗的甲喇章京,领着两千汉兵走在了一片麦地上。
通往德州的官道狭小破烂,好走的道路自然都让大清国族勇士走了,其次一点的也有蒙古马队前行。那么,留给汉军八旗的就只剩下一些冰冷泥泞不好走的道路了。
只是,看到那些麦地,赵雄却微微皱起了眉头。
“主子……”赵雄凑到了和托的身边,低声道:“汉军八旗入大军一来,寸功未立。此刻却还践踏着那些庄稼,莫不如管管吧?”
“管什么,此刻南下去追那明国太子才是正事。难不成还让汉军八旗跟在前头?他们若不想掉了队挨军法处置,便老实跟着,你管那么许多作甚?”和托却是兴头之中,也不管赵雄,策马扬鞭,奔驰向前。
德州城前。
“军爷,军爷,可怜可怜我一家老小吧!我郑家世代行善,今日这才留了一个独子,若是在让这个独子死在这里,我德州齐王村的老郑家就是断子绝孙了啊!”
“城头上的,快开城门!我家老爷洪举人与知州大人也是世代交厚的。你拦着我们进城,不怕知州大人怪罪吗?”
“快跑啊!建奴杀来了啊!”
“快开城门,放我进去啊!”
……
只可惜,无论城头下的人如何威胁,哀求,城头上的人却是怎么也不开城门。
守在这里的已然不再是原先糜烂的城门守军,而是换成了一个皇家近卫军团德州守备营名号新军。
这些人虽然不少都是城中的老兵油子。但在飞熊营一个个小队拿起执法刀的面前,却终于不敢在严酷军律的面前战战兢兢。
城头上,匆匆赶过来的飞熊营首席军师郑颖沉沉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位曾经担任,百户的军官在经过了随军武校的短期培训后,因为文化素养过关,得以被调任飞熊营首席军师。此刻,他对着一旁的主官徐彦琦道:“校尉,执行丙计划吧!”
徐彦琦见此,拧着眉头道:“这一次,建奴来势汹汹,怕是无法善了啊。”
郑颖的身边,缓缓颔首,新上任的齐远朗声道:“做贼的抢到家里来了,做主人的还指望着善了?校尉,依我看便拼死打一场便是!再来势汹汹,还不是在计划之中,一样被殿下预料中了?”
听齐远这么一说,徐彦琦倒是侧目看了一眼,心道,殿下随军武校里教出来的这些读书人倒是颇有胆气,比起那些只被钱粮鼓起勇气的普通兵丁要来得刚强许多。
这样一想,徐彦琦倒是对配备进来的军师们好感大增,道:“说得好!国家用人养兵,为的就是此刻,狠狠打他一顿!”
郑颖闻言,顿时胸膛一挺。朱慈烺给每个英武配备起了首席军师等文职军官作为将领的辅助人手,但不少将官却不太喜欢。
看来,这脸面,还得是自己挣出来!
只不过,作为主官,徐彦琦却不得不考虑全面疑点道:“那城外这些百姓如何处理?”
听此,原本还斗志昂扬的齐远就皱起了眉头。只是,郑颖却是沉思了起来。
若是在平时,徐彦琦面对流贼攻城,思来想去,却只能决定做出放弃百姓的决定。
但眼下,徐彦琦目光一转,却是看到了郑颖正在沉思。心下暗喜,莫不是军师真有法子?
果不其然,郑颖对着徐彦琦道:“校尉!德州锦衣卫百户李永德与我说过……若是有建奴裹挟百姓入城,却是不必都拦在城外。”
“就不怕奸细混进来?”徐彦琦疑惑地说着。说起来羞煞人的是,建奴在用间的本事上其实格外下了功夫。市井之中留言说几个太监将袁崇焕置于死地的故事且不说。胁迫百姓家小逼得士卒做间谍的故事却是不少。(未完待续。)
第三十三章:鬼鬼祟祟
建奴格外喜欢用间谍,偏偏大明空耗一身锦衣卫的本事却一点都没有反间谍的意识。再加上天子亲卫普通州府官员天然忌惮又使唤不动。到最后,大多数人面对建奴的细作,要么就是置若罔闻,要么就只能在满腹忌惮的时候,一帮子打死。
如此一来,倒是惹得不少朝廷命官对于大战来临要进城寻求庇护的百姓格外忌惮。这也是外面明明没有建奴大军,却没有人敢开门的原因。
谁也不知道,里头会不会藏着几百建奴的细作。
听此,一个虎虎生风的脚步声响了起来:“大人,不必担心。此事还是交给我吧!”
说话的,正是锦衣卫百户李永德。
“殿下给我的命令,我可都是记得清楚!但请校尉放心,这次若是建奴真打了那什么如意算盘,定教他赔了夫人又折兵!”李永德自信昂扬。比起被用来当作一条狗监察百官,李永德这样的大汉还是喜欢眼下的生活。
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身边同事的都是一群好汉伟男子,奔着的目标更是保家卫国杀鞑子。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崇高目标,如何不让他觉得倍感来劲。这样的人生,才不枉他李永德走一遭!
看着李永德士气昂扬的样子,想起朱慈烺的命令,徐彦琦思虑良久,终于缓缓颔首。
德州城外。
唏律律……
马儿嘶鸣的声音不断响起。清军的临时营寨里,马来马往。但这一战真正可以发挥主要作用的,却不是这些战力最高的兵种。
攻城,显然是步兵的主场。建州勇士虽然步战比起骑射更勇猛,但只努尔哈赤十三副铠甲起兵开始到现在,这个所谓国度的历史已经二十六年了。二十六年,对于满洲人而言不少都可以当爷爷了。
而这,也意味着越来越多的满洲勇士开始不愿抛洒自己的热血。
军营里,一阵慌乱发生。
阿巴泰纵马疾驰,从德州城外回到了大营。
随后,一匹匹骏马从各处奔到了阿巴泰的营帐面前。
满洲大军的各方将领开始出场。
满洲八旗甲喇章京苏拜、索尔和诺、瑚通格以及罗岱等女真将官率先入场。科尔沁右翼中旗扎萨克土谢图亲王子巴达礼、科尔沁右翼后旗卓哩克图亲王乌克善、科尔沁左翼中旗扎萨克巴图鲁郡王满珠习礼以及科尔沁右翼前旗扎萨克多罗扎萨克图郡王布达齐。这些蒙古八旗的亲王紧接着进入,位列其后。
最后进入的是汉军八旗昂邦章京正白旗固山额真石廷柱、正蓝旗固山额真佟图赖,以及镶白旗甲喇章京陈维道。这三个汉军八旗才是这一次的攻城主力。
“这一仗,怎么打?”率先说话的是跟着阿巴泰进来的和托。这个阿巴泰的小孙子勇猛却比寻常女真将领多了几分睿智,故而又得到皇太极的认可。再碰上阿巴泰这个溺爱子女的,纵然到了严肃的军议之中也不怯场,敢说敢做:“要不,孩儿去抓一万生口填城?”
驱动百姓攻城填补壕沟陷阱,这是个绝户计,却也十分管用。
但这一次,阿巴泰却没有着力这一点,而是看向汉军镶白旗甲喇章京陈维道:“和托,汉人有个词教稍安勿躁。为将者,要懂得静心冷静。不要激动。要搞清楚敌情!陈维道,细作进行得如何?”
陈维道被阿巴泰点名,顿时深情一震:“贝勒爷!城内的情况属下探明清楚了。前些时日,贝勒爷让属下精选的细作,也都放进了城内。领队的是河间参加周贺,他家小具在手中,更是亲手杀的颜允绍,领着的百十个人也具是可信。此行德州,还有此前山西两位老朋友布下的暗子,他们也都联系上了!”
“唔……好!”阿巴泰缓缓颔首:“那太子,可还在城中?”
“回禀贝勒爷,还在!那朱慈烺除了亲军,其余可战之兵不多。在山东里盛传能打的就只有一个飞熊营,此番城头上,就是飞熊营的旗号,属下也找人辨认了飞熊营主官,正是那徐彦琦!”陈维道斩钉截铁回答道。
听此,阿巴泰脸上的表情这才生动了一点:“驱生口填城北城。再择一偏师,从东城挖地洞,我没记错的话,那两位老朋友的家宅正好在东城。里应外合,本元帅倒要看看,那明国皇帝知道我抓了他儿子以后,会是怎样一个表情!哈哈哈!”
其他人见此,顿时纷纷大笑了起来。
“末将预祝贝勒爷攻破德州,活捉朱慈烺!”陈维道谄媚高喊。
其他人见此,也不让人后,齐声道:“末将预祝贝勒爷攻破德州,活捉朱慈烺!”
“末将预祝贝勒爷攻破德州,活捉朱慈烺!”
……
一场军议,就这么欢快地结束了。
散会后,瑚通格鬼鬼祟祟地走到了角落里,想要独自一人走去。却不巧,一把撞见了正在等候和托的赵雄。
赵雄忙不迭行礼,却见瑚通格反而吓了一跳,和颜悦色道:“原来是赵先生啊,在等小贝勒?”
说曹操曹操就到。
小贝勒和托大步走来,一见瑚通格和颜悦色地与赵雄打招呼,顿时楞了一下。瑚通格可是女真人里对汉人颇为不屑的那类啊。
“瑚通格,有事?”和托也不耐烦猜,直接问了起来:“在这里鬼鬼祟祟,有什么要瞒着大帅不成?”
“哪里……哪里……还不是咱们满洲勇士闲了这么久了。还以为能和那明国的太子兵好生打一仗,没想到还是闲着。这都入关一个多月了,河间一战没打痛快,到了德州,还是这般。这不……就想出去散散心嘛!”也难为瑚通格急切之间,竟是还能想出这么多话。
听此,和托虽然不信,却还是在赵雄的眼神下支吾了几声,不再管了。
见此,瑚通格顿时放松地嘿笑了几声,带着麾下两百**十牛录的满洲勇士,悄然溜出了大营。
夜色之中。
朱慈烺在故城县的东陈村里,轻轻呼出一口气:“情报确定了?”
“回禀殿下,确定了。”
“全军准备战斗!”(未完待续。)
第三十四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特娘的,谁和我说这运河沿岸都是繁华之地的?那次要抢天津,兵马都动了,饶余贝勒一封军令就要去打那又穷又倔的河间府。前后两个牛录丢了脸,偏偏要惹得两万大军跟过去受罪。这河间府才刚刚打完,还没想着去沧州捞一把,又要跟着来打德州。还以为德州能有几分便宜,结果那狗屁太子没个胆气,都不敢出来野战。什么最后的强兵,我呸!”瑚通格一通抱怨,走在通往孤城的路上,隔着三五里仿佛都能闻到那股子酸味。
听着瑚通格这么说,他这牛录下的女真兵却是气势鼓舞了一些。
一名护军大声道:“还是章京仗义,带着咱们出了军营。要不然,趴在那德州打一个龟在城内的太子,那还不得白白耗了咱们一次出关的力气?”
“就是!哪里逼得出来抢掠来劲?”
“这次打进故城县,怎么也得给家里的田庄抢上百十个尼堪种地。”
“还得有七八个漂亮可人的汉人女子!可惜这些汉人就是娇贵,带回了关外,十个未必都有三四个能活!”
……
一干女真兵说得正热闹,也不管前头一条官道已经通进了一片茂密的森林。
只是,前头几个女真兵刚刚进了森冷,脸上原本还带着笑容的瑚通格却忽然眉头一拧:“什么人!”
话未说完,瑚通格手上的家伙也没有落下,抬手就是弯弓搭箭,一箭射出,射向丛林之中。
丛林之中,虎子臣一边埋怨手底下人动作太大,一边惊叹瑚通格身为沙场老兵的素养:“不要再埋伏了,能瞄准的,都朝着刚刚那说话的人打!!”
虎子臣话音刚落,丛林中之中便伸出了一根根火铳,无数火绳顿时被燃起。
见此,顿时无数凄厉的叫声接连响起:“是明军偷袭!”
八旗军,尤其是满洲国族的八旗军,不愧是而今这个时代军事素养最为高超的军队。
只见这些沙场打滚最少也有数年的满洲骑军一听示警,弯弓搭箭几乎只在以呼吸的时间就完成。
而无数沙场之中活下来的经验更是给了他们几乎第六感一般的预感。
虎子臣几乎刚刚拿起一道盾牌,就听见尖啸的风声传来,盾牌顿时一沉,随后咚咚咚的声音响起,一波箭雨就此来袭。
紧接着,森林之中的惨叫声接连响起。虎子臣一听就看到竟然有三五十个火铳手被集中:“鞑虏好强的箭法!火绳反应怎么如此之慢!”
朱慈烺手中打造出来的火器虽然精锐,绝非什么粗制滥造之物。但火绳燃烧殆尽却需要时间。
这一刻,鲁密铳作为火绳枪的先天弱点顿时带给了虎子臣所部皇家近卫军团近卫团第五步兵营惨重的杀伤。虎子臣痛在心中:回去就去找那李峻,一定要将燧发枪给弄出来!
直到这么一个念头转了三圈,虎子臣苦等已久的火铳声终于响了起来。
砰砰砰……
至少有三百杆火铳响起。
这一刻,密集的铅子带着每秒两百步的距离喷射响了满清马队之中。
方才这么一个时差过去,瑚通格已经反应过来,一个镫里藏身,躲在了胯下骏马的另外一边。
但紧接着,无数骏马的哀鸣之声响起,至少数十匹马含泪倒下。
随后,依次响起的火铳手如期而来,这一回,再也没有马匹格挡的女真兵终于中枪十数人。
就当虎子臣眼热着这些首级时,却见这十数人除了一人打中脑袋,两人击中胸口以外,其余人竟是仿佛没事人一样,寻找着还能跑动的坐骑,大吼着就要朝这边杀来。
虎子臣这一刻心中还没来得急畏惧,却是突然冒起一个念头:“怪不得叔父对太子如此重视。领着千余亲卫就敢冲击两千清军,这本事与心性,整个大明,还有谁有这么一号人?”
望着逐渐冲杀而来的满清女真兵,虎子臣微微吞了口唾沫,望着左右百余亲卫,怒吼道:“兄弟们!咱们的身后,是太子注视的目光!是孬种还是好汉,是帝国的勇士,还是一群懦夫。就在此刻了!”
“愿意跟着我虎子臣冲的,上前杀啊!”
“跟着校尉,拼了!”
“冲啊!”
有了主将领着百多人带头,其余人这一刻突然鼓起了无边的勇气,猛地冲杀了过去。
顿时,当女真马队猛烈地冲森林之中厮杀的时候,从密林深处,从树干上,从藤蔓上,各处奇奇怪怪地地方里冲出了无数穿着鲜红明军战袍的士卒。
而虎子臣,却是凝视着瑚通格,双目鲜红:“狗鞑子,纳命来!”
瑚通格想也不想,提刀迎战。只是一打,瑚通格顿时心中一沉,无数问号冒了起来。
“见鬼了!什么时候,明军这么能打了?这还不是那明国太子的亲军啊!”瑚通格想不通,但身为满洲勇士的尊严却让他无论如何无法承认自己可能会输在这里:“杀了你这明将,谁都无法战胜我们满洲勇士!”
想到这里,瑚通格身上顿时涌起了十二分的力气。
虎子臣越打越吃力,越斗越心惊。身上伤患多添了三处,你死我活的死斗却依旧看不到半点胜机。
但一想到虎大威那双期待的眼神,想到河间府那流传的一百多颗生女真的人头,虎子臣却无论如何都不打算放弃:“我大明男儿,绝不是亡国孬种!”
哒哒哒……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响起。
宁威望着虎子臣道:“第五步兵营的兄弟们莫慌!殿下让我告诉你们,身为大明军人!你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皇家近卫军团近卫团太子亲卫营,来也!”
“兄弟们,我们的兄弟在与建奴死战!告诉我,身为大明帝国的勇士,要怎么办?”
“杀鞑子,救兄弟!”
“杀鞑子,救兄弟!”
“杀鞑子,救兄弟!”
……
听着这齐声怒吼,瑚通格忽然感觉自己心中的一份永世不败的执念轰然破碎。而眼前,虎子臣变得格外狰狞。
“狗鞑子,去死吧!”
一道剔透的剑光闪动,趁着这一愣神,一柄簇新的短剑直直捅进了瑚通格的胸口。(未完待续。)
第三十五章:攻守
德州城。
一战大战已经拉开帷幕。
两个汉军八旗已经各自拉开阵仗,制作好了云梯,打造了攻城车,驱动了足够的生口将壕沟填平。
无数人头攒动,拥挤的人群乱糟糟地朝着德州城拥挤而去。但这一次,和托却骂骂咧咧了起来:“明国的人都躲到天上去了吗?爷我忙碌了这么些天,这才搜罗了三千尼堪!这怎么填的够?”
原来,这一次城外清军在城外搜罗了方圆五十里的地头,竟然只找到了三千人。这三千人,对于德州城外的攻城战显然是不够的。
虽然这般骂骂咧咧着,但和托却没有失去理智,而是行动迅速地开始指挥着手头将士,驱赶这些百姓朝着德州城北门进发。
在皮鞭与长刀的威胁下,这些衣着各异,却大多哭号满面的男子们步履蹒跚地背着土包朝着壕沟之中走去。
城头上,一个个守兵面面相觑地看着这一切。
“就这么……朝着父老乡亲们射箭?”城头上,德州同知吴晓呐呐地指着这些百姓。
齐远咬着牙,怒骂道:“这群人面兽心的鞑子,活该千刀万剐的鞑子!有本事别拿老百姓出气!”
“齐远,为将者,遇大事要有静气。你这般沉不下心,如何做大事啊?”拾级而上的的徐彦琦大步走来,一下子镇住了军心。
“校尉来了!”
“拜见校尉!”
“校尉快看看,满清军竟是驱动着百姓攻城,这可如何是好?”
“难不成真的要像父老乡亲们射箭?”
……
“慢着来,慢着来。不必担心!”徐彦琦摆摆手,道:“我飞熊营可是殿下麾下第一强军,还怕了这些裹挟百姓的鞑虏不成?”
“包果何在?”说罢,徐彦琦喝令一声。
不多时,一个神采奕奕,眼放精光的大汉走来,大声道:“末将在!”
“好!话我也不多说,你平时自吹自擂说什么枪法堪比养由基,还脸了一群小李广。今日,我便要看你本事如何!埋伏好你的人手,将那守在老百姓身后的满清鞑子好好给一个教训!”徐彦琦说罢,又对那吴晓道:“还请吴大人协助州府,一会儿管理好这些百姓!”
吴晓听了,却是一惊:“什么,还要接收百姓进城?”
“不错!”徐彦琦回答得斩钉截铁。
听此,无效却是苦了脸:“可是里面要是埋伏了建奴细作……?”
“没有可是!这是军令,还请吴大人配合!”徐彦琦板着脸,默然不语。
吴晓闻言,支吾了几句,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
在包果领着三十名枪法狙击手到达城头后。
城头下的百姓们开始拼命狂奔了起来,何福拼命地跑着,肩膀上扛着的土包似乎也开始变得轻盈了起来。
“只要土包丢过去……俺就能多活一日……”
“我不想死……俺还没娶亲,俺还没生娃,俺何家的种还没传下去,俺不能断子绝孙……”
“开火!”包果冷酷的声音响了起来。
城头下,驱赶着百姓正起劲的和托忽然感觉身上一沉,赵雄焦急地大喊道:“主子,不要动!”
砰砰砰……
扭过过去看的和托忽然双目一红。
原来,十数个女真兵竟是被火铳集中,纷纷倒地。
随后,城头上十数个大嗓门很快高喊了起来:“乡亲们快进城啊,那些鞑子不敢追!”
何福听此,浑身一震:“不想死的,就快冲过去啊!”
“壕沟过不去!”
“丢土包啊!”
“快冲,冲啊!”
……
就这样,这三千百姓京师在一连串的火铳射击之下,拔腿狂奔,拼命地冲进了城内。
和托望着,忽然目瞪口呆了起来。
还未等和托反应过来,陈维道忽然大声笑着道:“大事可成了!小贝勒,还请再抓些百姓过来填城吧。只要咱们抓够了足够的百姓,还不是一次就能将壕沟都填进去?”
和托又呆了:“还能这么搞?”
攻城战就这么沉闷地过去了。三日后,建奴终于放弃了继续搜刮百姓驱动攻城。或许是再也抓不住人了,或许是城外的沟壑已经渐渐被填平。
当一百余架云梯与各类攻城器械准备齐备以后,大战开始了。
石廷柱领着身后六千正白旗汉军开始朝着北城,攀城进攻。另外一方,通往西城的路上,佟图赖则是带着正蓝旗汉军六千余人同样开始攻城。
他们的身后都有一个牛录的满清兵跃跃欲试,只等着攻城进入焦灼的时候便一举投入。
攻城几乎一开始便陷入了焦灼。
两部汉军都竭力证明自己的实力。
这样一来,只有新兵守城的城头一下子便陷入了你来我往的境地。
“那什么飞熊营,还没有上来吗?”阿巴泰的语气微微有些不耐烦:“不是说什么那太子麾下第一强军?就连敢正面与女真军迎战的亲军都比不过,怎么到现在还不出来?真不怕这德州城丢在他手上?”
陈维道擦着汗,道:“贝勒爷……还请稍安勿躁,那飞熊营的确还未出来。不过汉人民壮多……却也正常。”
实际上,这一战已经有不少飞熊营的军官种子被洒进了守备营里,这才支撑起这一支守军的脊梁。
“不能再等了……让准备攻城的两个牛录开始往城头上射箭!还有,地道准备得怎么样了?”阿巴泰说道这里的时候,就连声线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
听到这里,陈维道这才鼓起了一点自信,道:“贝勒爷,地道都挖好了!只等将士们冲进去了!”
此刻,城头上的守军已经被攀上城头的汉军缠住,如长了眼睛一样的弓箭射过去,顿时便压住了守军的防守。
这般只是过去了百息时间,就见陈维道兴高采烈地跑到阿巴泰身前:“贝勒爷,飞熊营上来了!”
“好……”阿巴泰缓缓颔首:“让地道里的勇士们,冲进德州城!”
城内,李永德笑了笑,将耳朵从一个大水缸里挪开,缓缓点头:“全体行动队,立刻出发!抓捕李、陈二家!”
“浓烟准备好了没?这可真是一份好礼物啊!”(未完待续。)
第三十六章:阿巴泰的愤怒
临清。
朱慈烺站在官船上,背对着双手。
他的身旁,顾绛在轻轻地念着详细的战报。
“细作战在难民入城后第一时间打开。他们率先见到的,是州衙颁布的公文,所有难免都将被统一管理起来。除城内士绅一对一担保之人外,其余人都将会被集中到了难民营里。一一甄别后,按照妇女可放,孺子可放,老人可放,积弱无力者可放的办法,筛选了部分良善。随后根据李百户掺进去的十三名沙子,将通虏嫌疑锁定在了三家的名单上。”
“十一月十九日,建奴攻城正烈,清军正面进攻北城,又刻意围三缺一,留出东城的缺漏。同时,却挖地道深入城内,接通细作家底。”
“就当清军准备全力攻城时。锦衣卫百户李永德反应果断,当即抓捕城内通虏两李、陈二家一百零九人,人赃俱获,无从抵赖。随后水淹地道,塌陷多数,听闻抓捕俘虏三人所言,那一批进去的建奴足足有一个牛录的女真兵还有两个牛录的蒙古兵,相关卷宗业已上报京师锦衣卫、兵刑等部。”
“只可惜了这么多首级啊……”最后一声感叹是来自顾绛的。
……
“兵部的那一份犒赏,我是不指望了。”朱慈烺笑着摆摆手:“但对手脸上的表情,却是对我成就的鼓励啊。有阿巴泰的消息传来吗?我真是迫切地想知道他发现瑚通格的脑袋丢在德州城外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呢。”
瑚通格就是朱慈烺带着近卫团第五营伏击的那个倒霉牛录章京。
足足两百零七颗脑袋在前后四千皇家近卫军团将士的围杀之下,一个不落,全部被朱慈烺丢到了满清大营门口。
这对于刚刚丢了一个牛录折损在坑到下的阿巴泰而言,可以说是被推倒在地后,又在脸上狠狠踹了一脚。
当晚,阿巴泰就愤怒地连夜夜袭了一把德州城。
只可惜,向来不善此道的清军以己之短攻己之长,只能面对一个惨然收场。
天亮后,发觉损失不小的阿巴泰灰头土脸地收兵回营。
这一会儿,陈维道终于带着一个消息战战兢兢地跪在了阿巴泰的身前:“贝勒爷……那明国太子……太……太子……不在……不在德州城内……”
“就凭你这本事,除了浪费我大清国的暗线,还能搬出什么事!等你将情报传给我,我阿巴泰的人头都搬家了!”阿巴泰怒吼着:“还要你说?瑚通格的脑袋就在外面挂着,那朱慈烺要不是在德州城外伏击,哪里再来的一队明军!”
“贝勒爷!末将,请斩了陈维道!这些汉人全都不可信!我满清机密,埋了三年的暗子,怎么会突然在陈维道放进密探的时候,突然间被连根拔起?”
陈维道脸上的汗水一下子哗啦啦下来了。
正是那些密探被他告知了城内两家暗子,这才导致了这次坑道被发现啊。想到这里,陈维道面如死灰,拼命地磕头,默然不语。
石廷柱与佟图赖阴沉着脸,按说他们与陈维道都是汉人,应该彼此互相通气才是。但三人都不是一个汉军八旗的,自然也谈不上多深的交情。陈维道这般谄媚,却是让他们二人瞧不起。
虽然,他们本来就是个更加让人瞧不起的汉奸。
良久,还是满珠习礼不耐烦了:“贝勒爷!咱们还是看看,这一仗怎么打吧?那朱慈烺去了哪里?”
听此,众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还是落在了陈维道的身上。
见此,陈维道仿佛一下子焕发了生机,鼓舞起了精神:“末将知道,末将知道啊!朱慈烺去了临清!”
“临清?”苏拜眼珠子一下子亮了起来。
不仅是苏拜,就连满珠习礼等蒙古亲王郡王们也是纷纷一亮。这些在漠北草原要靠着通商才能活得像个土财主的亲王们都明白了临清两个字带来的无线涵义。
见此,明白过味来的陈维道忙不迭道:“贝勒爷,亲王!那临清可是这山东第一号繁华之地啊。就算是在整个北大明里,论起繁华程度也是不让京师的!那里面,金山银海一般。再加小人打听了,临清是朱慈烺的大本营!他在临清城里金银大半年的时光了,将整个流淌着金山银水的运河的财富都吸纳到了临清城里。听闻榷税分司半年收的银子,就抵了整条运河上大大小小那么多钞关足足三年啊!这临清里的太子要是抓住了,那能捞到多少银两?”
苏拜的目光一下子火热了起来。
科尔沁右翼后旗卓哩克图亲王乌克善更是握紧了双拳:“那太子真在临清?”
“属下敢以项上人头担保!”陈维道急忙说。
石廷柱听不下去了:“你那人头现在能不能保得住还两说呢!”
“慢着!”就当陈维道被石廷柱说得浑身犯冷的时候,阿巴泰开口了:“临清真有这么繁华?”
“绝对有!”陈维道开口:“那里是整个北方的转运中心,不仅有各路豪商汇聚,也是各路物资汇聚的地方。听闻朱慈烺在江南收购粮米,光是在临清城新建的粮仓就有足足三十万石粮米,还有那布匹,可以说整个北大明九成的布都来自此处!”
“好……”阿巴泰双手轻轻拍掌:“你的脑袋,保住了。”
陈维道长长呼出一口气。
其他人却听出了阿巴泰话语之中松动之意。
普通的小兵小将或许真的不知道大明富庶之地在哪里。但阿巴泰岂能不知?
他只是看着陈维道上窜下跳,将这些强盗的士气提升起来罢了。
当然,空画大饼也不行。阿巴泰明白军中不少人对不抢京畿有些元气,当下又道:“我已经命我麾下四个牛录分兵进攻沧州、张家湾。到时候,所得分润一半给全军作为犒赏!”
阿巴泰的慷慨让众人顿时鼓舞了起来:“谢贝勒爷!”
苏拜也鼓劲道:“贝勒爷,末将请战!”
石廷柱、满珠习礼闻言纷纷跟上:“末将请战,发兵临清!”
眼见火候不错,阿巴泰自然见好就收:“收拾全军,南下……临清城!到要看看,这支再三坏我大事的明国太子,是何方神圣!”(未完待续。)
第三十七章:全军抵达
临清城。
曾经生产金砖的临清营缮分司在十数年前已经转行。原本张家窑、白塔窑、河隈张庄以及吊马桥等窑口的百姓因为没有活做,没有收入来源,都要跑到临清去做苦力,拼命劳作这才能饱食一顿。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朱慈烺的订单哗啦啦地丢过去,仿佛不不要钱一样下大了累计六百十九万的红砖青砖各类砖石等建筑材料的订单。
为此,各处窑口都红红火火了起来。甚至,到九月份的时候,各处窑口还开起了高价到临清去抢着招人。
要知道,这个世道可是个末世。到处都是失业的流民,山窝窝里一群一群的山贼土匪。故而,临清这等繁华之地里头,可不知有多少贫无立锥之地的百姓想要一份苦力都难寻。
但经过三十七个窑口一开张,又来十九个窑口预备开张,临清城的苦力竟是有点像个香饽饽的意思,劳力钱都涨了七成还留不住这些贱民。
而这一切的原因,便是因为一场大扩城的活动。
这个手笔,在朱慈烺在开封大战获胜后便开始施工了。当时间滑到大明崇祯十五年十二月,清军开始朝着临清进发的时候,聚集了数万人密集施工的临清新城便已经渐渐落下帷幕,展现出了一个崭新的临清新城。
在这座新的城市里面,旧的官府体系再也没有话语权。
取而代之的,是朱慈烺任命的阎魏作为临清新城的市长。
普通官员看来,这个市长似乎与汉唐时期市坊之中管理集市的官员一样,但实际上,阎魏却拥有比汉唐时期市长更官方的权限。
朱慈烺的规划之中,阎魏可是一地行政长官,拥有广泛的行政权力,而不是单单只能管理集市。这同样是朱慈烺新世界中的一部分。
毫无疑问,伴随着医院、学校、治安公署、等部门的建立,伴随着临清富商权贵们得知临清新城的下水道、马路、广场、乃至远比临清城更坚固的城墙后,整个临清城的高级住宅区在短短的一个月的时间内便改变了。
朱慈烺光是通过售卖新城之中的高级住宅便收回了足足三十三万两的巨款,而朱慈烺打造临清新城的总费用却不过是一百零三万两,这还是在商业地产与工坊都尚未售卖计算的情况下达到的。
眼前,想继续卖地产做显然是暂时做不到了。
因为满清大军朝着临清进发的消息已经传了过来。
临清四城各个城门每日也已经只开放一个时辰,或许唯一不受影响的就只有水门了。这个原先通行效率低下的水门在榷税分司改革一新后效率大增,这些时日,榷税分司更是全部进出免税。而前提,便是售卖城内亟需的各类军用物资:生铁、刀枪、铠甲、铅子、硫磺硝石以及最最重要的食品。根据城内的有心人统计,这两个月来城内已经输入了足足有六十万石的的粮食。这一举措,让城内的有心人——各类粮商们叫苦不迭。
这些见识了朱慈烺在开封厉害的粮商生怕朱慈烺再来一次粮票,将这本来打算狠狠助推一把粮价的奸商一网打尽,于是纷纷跑到朱慈烺身前,希望维持城内二两一石米的价格。
这个价格,按说比起湖广这等产粮之地的粮价是高出一倍的。但要想到半年前朱慈烺主政临清的时候,将粮价打压了一番才从四两一石缓缓滑落到二两三钱一石,这个价格委实又算得上是公允了。
对此,朱慈烺笑着答应的时候,又大手一挥,将城内军仓又填补了不少。
此刻,朱慈烺站在水门前头,望着最后一批进入临清城的军用船队,对一旁的杨文岳道:“军团全部都已经抵达了吧?”
“回禀殿下。全军都已经集结临清完毕了,这临清新城修筑得可真大气啊!不愧是经济未有凋敝的临清,有大小砖窑三十七处相助,这临清新城,竟是这般轻易就修筑了起来。”杨文岳感叹连连:“属下还担心要是临清新城修筑得太小,要如何放进一整个军团的全军兵马呢。”
一个功能完善的城市,当然不能说只修筑一排屋子让人住下就完事了。尤其是一个军团的入驻,不仅要考虑住宿,更要有训练演武的地方,有马匹安放的地方。若是人数多了,寻常的小镇搬空了都住不进去。
“毕竟只是修筑半边城市,多围一圈再造一圈城墙的事情,其实用不了多少本事。而且,每月开支十七万两的花销养了累计六万人干活,这新城要是还修筑不起来,阎魏的脑袋也别想留着了。”朱慈烺见此,笑着转过身,看向城内的大校场,目光深邃。
这里,是朱慈烺的全部底牌了。
大明皇家近卫军团三个主战营一个不留,全部拉了过来。还留在开封守城的主要兵力,竟是只有祥符知县王燮所统领的道标营。
若是再来随便一个小毛贼,恐怕开封就要被打下来了。
还好……河南已经平靖。为祸大明的,是辽东这个最残忍,最凶悍,最危险的敌人……建州女真!
而朱慈烺,将全军拉到了临清,准备迎战。
在整个大校场最中间的,是直属朱慈烺的刘振所部骑兵营,柳泉所部炮兵战车营以及徐鸿所部辎重营。他们身前的,就是刘朱慈烺麾下的近卫团了。
近卫团除了还在德州坚守的徐彦琦所部飞熊营以外,宁威所部亲卫营、陈德所部第四步兵营,虎子臣所部第五步兵营,红娘子所部第六步兵营。
由朗将虎大威带领的第一团位列在左,其麾下虎贲校尉刘胜所部虎贲营精神抖擞,士气昂扬。除此外到位的还有步兵校尉齐贤所部第三步兵营,由虎大威举荐成步兵校尉的猛如虎统领其部第七营。
由朗将原河南总兵陈永福统领的第二团位列在右,其麾下有步兵校尉施展邦统领的第二步兵营,张德昌所部的第八步兵营以及建制完毕,由陈永福举荐为第九步兵营步兵校尉的刘世杰。(未完待续。)
第三十八章:战备
皇家近卫军团直属两个营,近卫团四个营,第一团与第二天各自三个营。囤积在临清的大军就有足足十二个营头之多。
朱慈烺的军中一营兵马大概有两千人,十二营聚集此处,就有两万四千人起,再算上辎重营,伙夫、军医、民壮等辅助兵种,临清城内的军事人员便轻易突破了三万。
三万人的管理与调动是一个极具挑战性的事情,按说,身为大军统帅,朱慈烺会非常忙碌,根本不会有这闲心在城头上漫步。
但朱慈烺更懂得太祖皇帝的悲剧。妄图将所有权力都集中在手中这本身就是一种错误的管理理念,废除丞相,更是将一个完善的官僚体系打断了脑袋,以至于最后反而出现了内阁这样一个不黑不白的中间存在。
朱慈烺建立军务体系,将军团、团、营一级级构建军务系统,当然就是要打造一支完善的军队文职体系,从而将朱慈烺从繁复的庶务之中解脱出来。这个时候,朱慈烺只需要把握全局,维护完善好军务提醒,维护好全军的人事体系便可以掌控住一支大军,而非要具体知悉不必要的细节。
在这方面上,杨文岳作为军务司的首席军师,司琦作为军务司的常务军师便发挥了卓越的效果。
感慨着这一点,张镇悄然赶了过来,将一份瑭报轻轻递给朱慈烺:“殿下,建奴预计明日抵达临清。”
朱慈烺听完,决定再确认一边战前的所有预备。他喊来了阎魏,问道:“临清坚清壁野进行得如何了?”
阎魏闻言立刻道:“殿下。此时一个半月前就开始做了,临清周遭各县,都已经将命令传达了过去,附近百姓都组织转移了六万九千一百七十九户进附近的县城、堡垒。只不过,济南府那边动作有些缓慢,不少豪族担心田地被侵,是以只愿意坚守坞堡,不愿进城。”
“临清济南各处的粮食都集结入城了吗?粮食的问题,足够了吗?”朱慈烺又问。坚清壁野的很大一个要点就是杜绝敌人从地图上强抢粮食,维持作战。朱慈烺修筑临清新城其实用的建筑材料价钱不贵,反倒是朱慈烺在征购粮米上消耗的银钱数目巨大。
也多亏主持此事的是而今恒信商行的老板娘赵诗瑶,换一个人,朱慈烺都要担心其中非必要的损耗大上天去。饶是如此,朱慈烺囤积粮米四十万石依旧消耗了八十三万两。
其中耗费的人力物力更是数不胜数。
“各处县衙府库的存粮,粮商库房的存粮都已经征购进入临清、济南二地了。”阎魏面色沉重:“但山东大地主众多,流贼肆虐河南的时候不少地主修筑起了坞堡,平时耕地,战时入坞堡防护。山东这边听闻后也纷纷修筑了起来。是以,乡下之地,那些坞堡村寨内的粮食征收颇为吃力。”
见此,朱慈烺却并没有什么悲观的表情,而是又喊来了军务司的常务军师司琦:“启明市工坊开足马力动工生产以后,不是给全军换装了一轮吗?我记得有让军务司为这些换装淘汰下来的甲具刀枪找个下家。而且,有一个军师叫做……叫做……徐闻?听闻他自告奋勇接了这个差事,说在山东河北找了好些下家,后来如何了?”
“属下过失,没有及时询问。前些时日他出城忙碌此时,昨日入夜才星夜赶回。属下看起劳累,便也没有多问。”司琦闻言,顿时一阵惊讶与尴尬:“属下这就去遣人喊他过来。”
说完,司琦便找来一个卫兵去喊徐闻了。
趁着这个空档,司琦给这徐闻介绍了起来,不让场上气氛尴尬:“这个徐闻是随军武校从京师到德州,最后一路南下在临清这里安稳下来的。上次殿下处置完了德州知州,又亲去安抚随军武校后,随军武校的气氛便安定了下来。其后,就以这徐闻最为积极,学习庶务最是聪慧。所以属下招其进了军务司在,这淘汰兵甲的下家也是他自告奋勇。”
随军武校的安稳其实也是一桩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问题。
朱慈烺在京师一番话语激扬,说要抗击建奴入寇,让众人心潮澎湃,鼓舞之下京师有数百人不顾未来跟着出城,一路从通州上船,打算跟定了朱慈烺。
但其后朱慈烺却单独领军去了沧州,虽然一战解围临清,却不被这些在通州的士子知晓。其后反而传来了兵备副使张璧元大胜回来的带着一百多颗女真首级和其他清军首级。
这样一来,等到这些人又被清军围在德州的时候,心中如何彷徨,失望,对未来的迷惘就可想而知了。
这种情况下,追过来的士子家人稍加宽慰便能带回去,更何况还有德州知州推波助澜?
但朱慈烺一去,情况又顿时逆转。
朱慈烺过去做的事情很少,其实也就是简单介绍了一下河间府的战况。谈到赵珽战死时候的动情,说道垒砌京观,老翁拜倒时候的自豪。轻易就来了一番拨乱反正,
这个时候,知晓张璧元恶行的士子们顿时纷纷义愤填膺,说什么也要跟着朱慈烺这个真正抗清的太子从军。接下来,随军武校内的课程再要教导这些士子就十分轻松了。
这个年代,一个县里的秀才文风鼎盛的也就两位数,举人进士更是数一数二。换句话说,每个进士差不多都是后世省一级的高考状元。举人就是地级市一级的高考状元,秀才呢,就是县一级的高考状元。
而朱慈烺这里头,进士都去做官了显然没有。但粗粗一算,竟是有八十九名举子,数百号一时间没统计清楚的秀才。
这样的人尖子进了朱慈烺的幕府,纵然一时间因为旧有知识体系无法认可朱慈烺胸中的世界。但当他们的才智没有用在科举上,而是用在了实务上,没有用在勾心斗角上,而是用在了团结上的时候,爆发出的力量,就足可以让人惊叹了。
也正是如此,朱慈烺才能轻易掌控住一支三万人的军事力量。
也正式如此,朱慈烺才有底气,可以与帝国最凶恶,最残暴,最强大的敌人一战!(未完待续。)
第三十九章:坚清壁野
坚清壁野
不多时,风尘仆仆的徐闻赶了过来。
朱慈烺注视着这个在国子监六艺居与自己抗辩的年轻人,眼中划过一丝惊讶之色。
京师初见徐闻,朱慈烺这个其实更年轻的少年当初可是用了很大的毅力才克制住自己不发火的。
那时的徐闻锋芒毕露,言辞犀利而诛心。
但现在的徐闻,或许是因为奔波劳累而显得风尘扑,故而身上又悄然多了许多内敛与厚重。这代表着徐闻变得更加成熟了。
或许,这是真切感受到这片土地发生了什么,真切用自己的努力改变着这个国度后,一个英才的飞速生长。
想到这里,朱慈烺的心情很好。
这意味着,自己在抗清的道路上,有更多更出色的人相助:“徐军师,我听闻是你主持了这一批旧兵甲淘换给乡下坞堡村寨的?”
“是学……属下在做。”再见朱慈烺,徐闻却也是感受不同。曾经,他身负石斋先生弟子的名声,要找朱慈烺一番见教,讨回恩师的名誉。但国子监一番演讲,他却悄然被朱慈烺的的演讲动摇了原来的执念。最后徐闻怀着一种迷惘,一种期待,以及一种不确切的心思决意跟随朱慈烺亲眼判断。
初时,怀着一份不甘与怀疑的徐闻并不相信太子真的会舍命抗击清军。他见了太多的大人物,头顶着仁义礼信,背地里男盗女娼。嘴上说得大义凛然,实际上做的却是送死你上,荣耀我背的勾当。
尤其是当张璧元的消息传到耳边后,在德州的徐闻激烈不已,又得德州知州支持,便打算闹一把大的。
结果……
朱慈烺却带来了河间一战最朴实的讲解。
而且,朱慈烺还带走了河间府的千余百姓。这些决意跟着朱慈烺开始新生活的百姓们来源五花八门。有朴实的老农,有勤恳的工匠,更有特立独行的读书人,破落的说书先生。但大多都因为朱慈烺率军舍命相救,对这位太子怀着一枪报恩之心。
有了这些百姓作为人证,又被随军武校的教官们带去参观了亲卫营阵亡将士的葬礼。徐闻只感觉格外愧疚,恨不得挖了心肝,证明自己绝无污蔑忠良的本心。
按说,对于徐闻这种串联打算破坏随军武校的人,朱慈烺会予以处置。如果真这样,徐闻反而更期待,会好受一点。
但偏偏朱慈烺心怀广博,并不看得上这么一点小怨,反而宽容大度地宣布既往不咎。如此一来,只让徐闻感觉更加愧疚。
就这样,徐闻反而成了随军武校之中学习最积极,任职军务司军师以后工作最努力的一人。
这一次,领了淘换旧军械任务的徐闻便不顾风餐露宿,奔波了临清济南山东各地的坞堡村寨。
现在,回来的徐闻昂然挺胸,终于觉得可以对得住朱慈烺的这份宽容。
朱慈烺温言让徐闻进了城楼,找了一处避风的地方,随后让徐闻坐下,一干人围着火炉便说了起来:“来说说吧,咱们军务司的好儿郎这一次行动如何。去了哪里,左近有多少这样的村寨?那些坞堡村寨的地主们可还好说话?兵甲售卖可顺利?卖了约莫多少?都来说说你这一番成就吧!”
听朱慈烺这让人感觉如沐春风的问候,徐闻按捺住激动,道:“殿下!一切都顺利!临清州左近有坞堡村寨七十六,济南府稍少一些有坞堡村寨三十九。这几处,均是售卖进了旧式兵甲。不仅如此,属下还亲身去了大名府、广平府,派人去了真定府等处的坞堡村寨发卖旧式兵甲。而今世道,兵甲马匹可真是太重要了。坞堡村寨多居于防守,马匹一时间可以不顾,但兵甲少了,有些时候甚至足以影响一场战事。故而,属下这一次去哪里都好说话,那些人纷纷将属下奉为座上宾!”
说到这里,司琦、杨文岳都不由笑了起来。朱慈烺担心兵甲落灰,其实更多人的却是想要一副兵甲都不得。徐闻这趟差事辛苦是辛苦,危险也危险,但要做起了,其实是别人求上去的。
“唯一麻烦的是,咱们军中那些需要淘换出去的兵甲比较是有数的。所以属下也不好都卖出去。再加上有些自立村寨的寨主几乎是不顾王法,只认实力,若非属下瞒住了兵甲数量,让这些寨主都有些顾及,恐怕的确会有些危险。这一次,属下总共将库房之中旧式兵甲,甚至破损的兵甲一共三万七千副都售卖了出去,总共得金三千九百五十九两,银两约莫十九万。其中尚有一些未登记清晰的,可能最后数字还会有些出入。”说完这些徐闻便昂头挺胸了起来。
其他人闻言,都不由轻轻倒吸一口凉气。
“想不到兵甲卖出去,竟是有这般巨利。”杨文岳不由惊叹道。朝廷想要筹措钱粮,五千两银子都要求来求去。
崇祯十七年的时候,崇祯甚至把自己的面皮舍去了,亲自找大臣借钱,内阁大臣却只是给了几百两银子打发。最后还是太监比较仁义,王承恩给借了一万两。
可朱慈烺售卖兵甲,却是轻飘飘地就这么赚回了将近四十万两银子。
“这一次启明市采买的姓氏兵甲火铳,可足足用了三十万两呢。”朱慈烺不由地感叹:“真想不到,军火却是这般暴利。看来,民间士绅们积蓄的钱财还真是丰厚啊。这个事情,可以长久地做下去。”
深受经费短缺之苦的司琦连连点头。但杨文岳与徐闻却纷纷变色了。
“殿下,如此不可啊!”杨文岳率先道。
徐闻也连忙开口:“那些坞堡寨主都是些不遵王法,目无法纪之辈。若是继续开卖兵甲让他们壮大了,恐怕到时候为祸的就是我们了!”
朱慈烺却是摇摇头:“目无法纪肯定会有,但在朝廷与鞑虏面前,我相信他们的选择会很清楚。在抗清面前,还是应该争取一切的力量!最差,也能让满清打草谷的时候,多折几个兵将。坚清壁野,不就是为了这一点吗?”(未完待续。)
第四十章:战、战、战!
“可是……”徐闻被朱慈烺的心怀镇住了,杨文岳却还是感觉不对劲:“殿下仁义是对的……可以直抱怨,何以报德的故事亦是极多啊。”
“山东、京畿以及河南北部的各处坞堡村寨大多就有铁匠之类的铺子可以自己打造兵甲。咱们将兵甲卖得顺畅便宜,质优价廉,他们便会本着造不如买的心思关了铁匠之类的铺子。到时候,咱们掐断了兵甲来源,他们不就抓瞎了?”
朱慈烺却反应极快,又道:“就如方才徐闻所言,本宫自然清楚自立兵马的患处,会有那不尊朝廷之辈多起心思。但不可否认,大多数的士绅是为了自保,是尊重朝堂的。就算有那害群之马,身为官方,我们有的是手段可以施为嘛。谁多卖,谁少卖,如何联合围剿,都在我们一言之中。真切畏惧这些民间百姓的自卫力量,其实还是觉得咱们朝廷手中的本钱太薄了。可我是朱慈烺啊,我的身后,是皇家近卫军团。满清我都不怕,何惧这些同样可以转化成抗清义士的民间力量?”
“殿下胸怀,属下不及万分之一!”徐闻由衷地道。
朱慈烺笑着,忽然起身,赶到了大校场的帅堂。站在帅堂阶梯上,朱慈烺站定,转身望向城北,看了一眼,大步踏入帅堂内。
这里皇家近卫军团的全军将领都立在此处。
除了列在朱慈烺身后的宁威以及军务司杨文岳、司琦等人,帅堂之中,排成四列。
从左到右,最左边的是军团直属骑兵营刘振、军团直属炮兵营柳泉、直属军务司的随军医院医正胡波、直属军务司的辅兵营徐鸿。
左数第二就是近卫团第四步兵营步兵校尉刘德、第五步兵营虎子臣以及第六步兵营红娘子。
左数第三则是由第一团朗将虎大威、虎贲营刘胜、第三步兵营齐贤以及第七步兵营猛如虎。
最后一列是第二团朗将陈永福、第二步兵营施展邦、第八步兵营张德昌以及第九步兵营刘世杰。
这里,便是朱慈烺手中全部的军事将官了。
望着这些原定历史上青史留名或者默默无闻的人,朱慈烺心潮澎湃。他改变了历史!
原定历史上,满清第六次入寇,大明这样一个主权国度竟是连一点反击能力都没有。调子定得极高,连首辅都督师大军去了,但最后的结果却是假传捷报,糊弄人事。以至于山东就这样被满清搜刮一遍,几成白地。
这一次,在朱慈烺的手中,大明不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鱼肉。
“今日,我们站在这里,见证着我们保家卫国的努力,我们亲手创造历史,亲眼见证历史。”朱慈烺动情地道:“一个,大明自尊自强,永不屈服的历史!”
刷刷刷……
所有人纷纷停止了腰杆,他们都预料到了。很快,就要见真章了。
果不其然,朱慈烺的声音平静而沉稳:“战前可以做的所有准备都已经做了,接下来的战斗,就要拼真刀真枪了。军务司!”
“是!殿下,军务司已经准备完备!”杨文岳身躯笔直,凝望朱慈烺:“请殿下下令!”
“执行甲字号方案!”朱慈烺背负双手,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瑚通格那个牛录的两百多颗脑袋挂到城头上去。传令全城,即日起,进入一级战备!”
“是!”
“是!”
“是!”
“战!”朱慈烺吼出了声音:“战、战!”
“战、战、战!”
“战、战、战!”
“战、战、战!”
……
临清,东赵镇一片死寂。
一处门庭最为广大的院落里,肃立着一个个侍卫。
若是不管门口还流淌着鲜血的几具尸骸,恐怕不会想到,这里是曾经东赵镇第一大家赵家的宅邸。
那个鲜血已经冻僵,再无一点热乎气的尸身便是赵家老太爷,一位坚信不需要搬进城内,不想被太子朱慈烺盘剥的举人老爷。
院落暖和的内厅主位上,取而代之的是大清奉命大元帅、饶余贝勒阿巴泰。
他喊来了全军将官,表情冷漠。
这一次,阿巴泰的身边没有和托。
和托也并没有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寻乐,他将自己的身子挺得好似一根标枪一样立在马上,朝着南边望去,似乎这样才可以看穿数里外临清城内那个人一样。
这一次,清军全体将官都格外愤怒而冷酷。
愤怒,是因为临清城外悬挂起来的两百多颗脑袋。
联想到瑚通格那次鬼鬼祟祟的私自掳掠,聪慧的和托一下子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汉人……定是以十倍兵力,伏击了一整个牛录……这才能打出这种情况……肯定还是以有备击无心!我女真大军是不可战胜的!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和托喃喃着,话语渐渐也有些没有了逻辑,只是单调地发泄着这种情绪。
一旁,赵雄沉默着。
随着满清大军入关,这一路赵雄经历了许多许多。
赵雄不是什么新人,已经年近四十不惑的赵雄经历了满清大军的好几次入关。也看惯了各种大人物的起起落落。
但这一次,赵雄却看到了迥然不同于以往的景象。
在关外,跟随着大军还未入关的和托自信昂扬,坚信大明只是一块案板上的鱼肉,想什么切就怎么切。
蓟州一战击败白广恩,接连攻破州府十数,这又坚定了和托满清战无不胜的信念。
那时的和托自信昂扬,精神蓬勃。
但从河间府一战两个牛录受挫到德州一战被人全歼一个牛录后,年幼的和托却对曾经坚定的信念悄然动摇了起来。
此刻,和托只是用一层冷酷来包裹住内心的怀疑。
想到这里,赵雄轻声道:“小主子。胜败乃兵家常事……单纯发泄怒火并无用处。眼下,朱慈烺已经集结大军,逃无可逃。咱们只要生擒了太子,不一样可以证明大军的本事吗?”
“生擒明国太子?”和托缓缓摇头:“这样的人,怎么还能苛求生擒?一旦露头,我便一箭射死。一有机会,绝不能给他半分希望!此人,定然是我满清日后大敌!”
就当和托说完以后,满清军中的帅堂忽然轰然响起一阵整齐的怒吼。
“攻破临清城,血洗七日!”(未完待续。)
第四十一章:清军的炮
大明崇祯十五年十二月三。
临清城外,雪已经停了,整个大地一片银装素裹。小冰河下的十二月是冷冽的。北风呼啸刮来,仿佛钢刀一样将人的面皮一点点刮开,站在旷野之中,生疼的触觉让人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对大自然应有的敬畏。
而临清的城外却是一片吵闹。
原本的白色世界此刻已然全部被污染了干净,到处都是穿着各色军装,披挂着各色甲具的满清大军。
这些人踏着大地,将白茫茫的雪地踩踏融化,露出了黄的黑的土地原来的颜色。
和托紧紧了披挂严密的一身盔甲,看了一眼还在慌乱披甲的赵雄摇摇头,目光落在了前方的城头上。
方方正正的临清城有四个攻击方向,除了惯常的围三缺一放走了南面水门以外,三个攻城的方向上都已经兵马齐备。
冷冽的寒风没有摧垮和托的意志,他看着其他动作依旧抖擞的满清大军,又看了城头上冻得缩在了马面下挡风的汉军,冷笑了一声:“尼堪也只有胆气在城墙的庇护下才敢抵抗满清的勇士了!”
赵雄艰难地喘了口气。
接下来,他要参加这一场攻城战。被从大名府掳掠北去的赵雄尽管已经在辽东严寒之地待了数年,但他依旧难以忍受酷烈的冬日。
但和托披着并不保暖的铁甲,却一点都不畏惧铁甲上传导过去的冷意。赵雄明白,这是满清勇士对于自己勇猛耐战的自豪,哪怕是冰天雪地里,他们依旧有勇气发起最凶悍的进攻。
而这一次,围攻临清城的战事里,赵雄会跟随着和托亲自作战,再度体会满清战士的战力。
吱呀……
脚踩在雪地上,声音颇为奇怪。更加让人感觉难受的是,一旦雪地融化,雪水更是极易让人滑倒。
苏拜迈步走来,却疑点没有要被滑倒的意思,他看着和托,目光带着赞赏与长辈的爱护:“和托。这一战,贝勒爷说了,你可以不去的。”
“其他女真战士能做攻城,我身为饶余贝勒的孙子,莫不是就没资格了?”和托斩钉截铁:“我要看看,这明国太子的兵是不是真的比我满清的勇士要强!甲喇章京,这一战让我上!”
“好!”苏拜也被和托的话弄得激起了心性,道:“就杀他一个昏天黑地,倒要看看,这甚么皇家近卫军团有没有我女真男儿强!”
……
阿巴泰沉沉呼出一口气,握了握手中的长刀,又缓缓松开。
现在,他已经是一军统帅,再也不是建州初起的时候,需要到处厮杀的那个小兵了。
更多的时候,阿巴泰要做的是指挥别人战斗,而不是亲自披甲执锐,冲锋陷阵。
一军主帅冲锋陷阵固然可以鼓舞起全军士气,但更多的时候,却意味着战斗已经进行到了极其不妙的地步。
“打造的云梯、攻城车准备得如何了?”阿巴泰问的是陈维道。这个侥幸留得一条命的汉军甲喇章京现在还负责统管投降汉人的事宜。
虽然清军在德州受挫,更有一整个牛录被成建制地抹去。但清军整体的战况却依旧占据优势。尤其是阿巴泰直属的几个牛录带着蒙古八旗在京畿横冲直撞,顺着攻破的河间府又攻破广平府、大名府、真定府以及沧州府等京畿各地。
这些朱慈烺一时间顾及不到的坚清壁野的州府不说带给了清军多少金银珠宝,生口女子,就说最紧要的,供应了清军急需的粮草、工匠以及而今最重要的一项:炮灰!
侥幸留得一命的陈维道这些时日来兢兢业业,夙兴夜寐忙碌着管辖后勤辎重的事情,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宰了。
此刻,听阿巴泰问起,顿时怀着一份骄傲与小心翼翼道:“回禀贝勒爷,攻城车已经打造四十三具,云梯共计三百副,大小攻城器械都已经齐备了。”
阿巴泰“嗯”了一声,说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看着临清城墙,望着都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满清军将,沉声道:“满珠习礼、珠客图、佟图赖。攻北城!”
珠客图则是一个牛录章京,闻言大喊:“末将领命!”
满珠习礼挺足胸膛:“小王得令!”
“末将领命!”佟图赖沉声道。
阿巴泰又道:“索罗岱、乌克善、石廷柱。攻西城!”
“末将领命!”索罗岱也是一员牛录章京,率先高喊。
乌克善抱胸一礼:“小王得令。”
“末将领命!”石廷柱竭力表现出欢喜的模样。
“陈维道、子额森、布达齐。都随我……进攻东城!”阿巴泰一声令下,鼓声响起,战争号角,顿时由此吹起。
在阿巴泰冷酷的目光与满清森严的军法之下,没有任何一部清军敢于抵抗阿巴泰的命令。
西城与北城很快便开始了残酷的攻城之战。
这一回,守城的皇家近卫军团甚至放弃了营救城下这些被驱动攻城百姓的举动。
朱慈烺很清楚,已经有了准备的满清弓手是绝不会畏惧与火铳手比试准头的。朱慈烺自然愿意相信自己的神射手,但他却绝不愿意将神射手浪费在这种危险的对射上。至于城外被驱动而来的百姓,朱慈烺已经竭力做了坚清壁野的工作,这个时候还在城外残留的,不是自以为有坞堡可以自守便是不信朱慈烺之人。
这样的人,朱慈烺绝不会浪费手下兵将一分力气。
在这样的气氛下,前线的战场上,从一开始就趋向白热化。
毫不顾惜生口性命的满清大军快就清扫完了城外的壕沟陷阱。
四十三具各类攻城器械也终于得以顺畅开到城外。
很快,城头上的炮声响了。
但出乎朱慈烺意料的事情却也发生了。
城下。
陈维道表情狰狞:“只有明国有火炮吗?炮手都准备好了吗?给我狠狠打,狠狠开炮!”
咚咚咚……
沉闷的炮声响起。
在大校场的帅堂里,朱慈烺望向北城。那里,一个个黑点高高升起,沉沉落下,击在了城内。少数砸在了城墙上,多数却落点不已地砸进了各类民房。
“这是清军的炮!”朱慈烺目光森冷。(未完待续。)
第四十二章:第一轮
“孔有德啊孔有德……这三顺王之罪,便是凌迟了都不够啊!”熟悉掌故的杨文岳当下就明白了:“这是登州叛军投靠清军后的结果。清军俘获了登州的炮手工匠所以也造了大炮。而且,瑭报又传河间府、真定府各处火炮落入建奴之手,如此加上建奴的炮手,这才有了将我大明工匠造出来的火炮,打向了大明的子民啊!”
比起一直以来被皇家近卫军团火力压制的闯贼,自立一国有后方可以发展的清国显然更加厉害许多。
光是这些训练有素,军纪严明的炮手就绝不是那些乌合之众的流贼能比。
听着杨文岳的抱怨,朱慈烺却并没有什么激动的表情。
“围三缺一,这么看来是南城被忽略了。也好,北城有陈永福守着,他既然守得住数十万闯贼围攻的开封,我也不信他能在清军这条小河沟里翻了船。”
“守西城的是虎大威,他是边军老将,麾下三个营六七千兵,野战都不惧,惯常的守城看来也不会困难。”朱慈烺唠叨着:“困难的……是东城!”
攻城有主次之分。
西城与北城的攻势显然都只是为了牵制城中守军的兵力。
只需要注视阿巴泰的帅旗所在,就能明白清军的主力是攻向哪里的。
而清军,显然也并没有打算要隐瞒这一点。
东城是临清旧城。
朱慈烺虽然着力修复东城,但遗憾的是,作为一座繁华的商业城市,东城的城防问题比纯粹新修筑的新城更加复杂,也更多遗漏。而朱慈烺的精力与实力毕竟是有限的,投入了一些钱粮后,便只能作罢不再投入。
如此一来,清军的主力目标放在东城也就不足为奇了。
东城这里,朱慈烺将自己的直属两营与近卫团都拉了过来。
临清旧城内,街道上人影寥寥,到处都是喊着口号与号子调动的兵马。
临清知州盛中权与东山先生杨川则是不住地奔波在城中各处大呼,准备着后勤辎重,组织着民夫壮妇。
整个城市透着一片肃杀。
城外,壕沟陷阱已经被生口百姓填平。
寒风凛冽下,城头上再无一人龟缩在城墙下躲风,每个人紧握着手中的武器,凝望着城下准备冲锋的清军。
第一排依旧是陈维道组织起来的投降汉军。这些在满清军中吃了顿饱饭,又得以跟着满清大军屠城泄愤,鼓舞士气后,在严酷的军律之下冲到了第一线。
新附汉军的身后,便是蒙古八旗。
这些下了马的蒙古战士也许几个月前还只是寻常牧民,但这一刻,拿起了狼牙棒,背上了角弓披着简陋盔甲的他们就是清国的士兵。
最后,也是行动最为整肃的,就是女真精兵了。这些全身披挂齐全,装备精良行动干练的战士是清国一次次扫平天下的依仗。
“咚咚咚……”
战鼓擂动。
这是进兵的声音。
四十三具各类攻城车开始被一个个士兵依次推了上来。上百架云梯扛在各个士兵的身上。
伴随着鼓声越发激越,冲锋的速度也终于越来越快。
城头上,炮火声响起,十数门火炮集中射击,顿时就将三辆挨得比较近的攻城车击毁。
但这样一个战果相对于迅速接近,依旧还有四十一数量的攻城车却有点杯水车薪之势。
而其后,在陈维道领着手头镶白旗汉军督战的情况下,将近一万余投降的新附汉军也开始拼命冲锋,架起云梯。
整个东面城墙外,平底之中的白雪早已经消失一空,黑压压的只有无数的人头攒动着。
人马上万,无边无岸。
当这样上万人后面,还有足足上万更精锐的敌军时。城头上的呼吸都仿佛放轻了,压抑了。
“还愣着做什么,射击!”
“开火!面对一群没卵子投降的孬种,你们就怕了吗?”
“我们身后,就是我们的父老乡亲!我们的身后,就是我们的祖国同胞!兄弟们,告诉我,你们还畏惧什么?”
“不怕!”
“都特么没吃饭吗?告诉我,现在怎么做!”
“杀!”
“杀!”
“杀!”
……
当朱慈烺来的时候,正刚巧听到这一幕。
随后,便是无数火绳燃起的声音,一根根枪口对准了城头下的新附汉军。
这些人一扫在明军之中的颓丧,在严酷的军纪与相对完善的后勤之竟是散发出了全所未有的战力。
这些投降的新附汉军在还未投降的时候,也许只有敌人的一次冲锋就可以将他们的战斗意志击溃。
但到了现在,面对城头上频繁响起的枪声。当一个个铅子将攀登云梯的人击落坠下之后,新附汉军却不顾伤亡毅然地坚持到了攀上城头。
“这才第一天啊!”负责第一天守城的是第四步兵营的刘德。看着密密麻麻冲上来,突然变得悍不畏死的新附汉军,他满腹疑虑,却更多的是一种羞愧:“这一仗怎么打的,竟然就这么直接让他们冲了上来!”
“殿下,要不要让虎子臣上去?”朱慈烺的身边,杨文岳低声道。
朱慈烺摇摇头,没有说话,也没有让亲卫声张,注目着眼前的战事。
这是陈德第一次独自出战,慌乱失措之处显然不会少了。但陈德没有畏惧,第四步兵营士气也正旺,朱慈烺不信第一阵就会被冲溃。
陈德甩开了陈永福配给他的老家丁,沉默地冲了上去,他也并没有发火,而是亲自指挥了起来。
“打得都是什么玩意!这不是野战,这是守城!不许一拥而上,更不需要各自慌乱!听我命令,各部长官管好自己麾下士卒,依次作战!”
“注意火力分配!”
“长枪兵近处接战。防备冲上来的敌人!”
“第二千户的人按照原定计划,不要一拥而上!听我命令,依次出击!听从自己上级的命令,依次丢滚石木排,不要慌!”
“我们必胜!”
……
远处,朱慈烺缓缓颔首:“他们缺的只是更沉稳的组织罢了,第四部步兵营这一轮守住了。”
城头下,布达齐用力点了点头,身后的两千蒙古八旗兵缓缓上阵。(未完待续。)
第四十三章:蒙古八旗上场
前方,新附汉军依旧还在冲锋。
凭借着无与伦比的人数优势,他们又搭上了两百根云梯。
后方,在布达齐的率领之下,一支蒙古八旗军已经悄然开始出发。这一次,这些草原上的男儿并没有骑马,但他们也并没有放弃手中的另外一向利器。
长弓!
只见,两千蒙古八旗军弯弓搭箭,组成一个个箭阵朝着城墙上漫射过去。
角落里,陈维道目瞪口呆。
刚投降不多久的周贺更是感觉一阵心冷:“大……大人……这样会误伤到冲锋的将士啊!”
陈维道瞥了周贺一眼,却是咬着牙道:“将预备队给我拉上去!”
“还要加大冲锋力度吗?”周贺不明所以。
陈维道看了一眼这些还跟着自己的千余汉军,面目忽然变得格外狰狞:“敢有退者,杀无赦!”
……
毫无顾忌的漫射将城头上上的守军的努力顿时打回了原点,面对密集的箭雨,守军不得不搭起一个个防箭楼抵抗。
但防箭楼挡住了箭,却挡不住从云梯上攀爬上来的敌军。在陈维道预备队变作军法队后,这些新附汉军顿时如同发了疯一样拼命地冲了上来。
尽管这些冲上来的汉军基本上战斗力都是颇为孱弱,但再如何孱弱,却架不住源源不断上城的炮灰啊。
很快,陈德便感觉到了自己部下的折损开始逐渐增大。后面,随军医院的民夫们不住地抬着前方的伤卒,而陈德,渐渐地感觉到城头上增加的敌军开始越来越多了。
“不行……不行……”陈德喃喃着:“绝不能打成这幅鸟样!”
就当陈德心中下定决定的时候,忽然,陈德身边的一个老亲兵惊喜道:“校尉!箭雨好像少了!”
“少了?”陈德楞了一下。或许是名将种子的天赋忽然带给了他一线灵光,陈德猛地大叫道:“亲军卫队,随我集结!还有,三个预备百户的人都拉上来,立刻,就现在,拉上来防备!”
陈德有为数一百余人的亲军卫队。这些人基本上都是陈永福与陈德裁撤了家丁营以后带进军中的,是朱慈烺用来平衡将领私兵与官军的一项举措。故而,比起一般训练缺缺的官军,亲军卫队无论是在训练水平上还是战斗经验书行,都远超普通官军。再加上因为需要随时护卫左右的原因,这一支卫队可以说是陈德第一时间可以派上去的力量。
“杀啊!”
“杀啊!”
“杀啊!”
……
无数的四喊杀声响起。
忽然又是上百根云梯 搭了上来,城头上,顿时就有将士怒吼了起来:“是那些蒙古鞑子!”
布达齐显然并没有打算依靠弓箭就可以击溃战阵。这一次,蒙古战士门放弃了马战,集结着队伍开始冲锋向临清城头。
伴随着越来越稀疏的箭雨,是越来越密集的冲锋。
这一次,比起那些虚弱的新附汉军,蒙古兵的进攻显然要来得更加犀利。这些来自漠北草原的蒙古人见惯了贫穷,在残酷的环境之中成长,大多凶悍狂野,多数都有打斗厮杀的经验。尽管不是他们熟悉的马战,但攀上城头的蒙古战士单挑起来,却足以胜过第四步兵营里训练还只有几个月的新兵。
而火铳兵在这一刻面对近战的蒙古兵也顿时感觉到了措手不及。扛着刀枪与滚石檑木的近战士兵面对突然增多又强悍的蒙古兵,也纷纷支撑不住。
一时间,城头上竟是立刻就出现了两个被蒙古战士突破的缺漏。
“蒙古鞑子,以为我大明男儿无人吗?”陈德怒吼着,领着上百亲军卫队冲了上去。
顿时,两个缺漏就被陈德领着百来亲军堵了上去。
这亲军卫队可不比那些训练不足的小兵,个个都有见过血的经历,无论是战斗意志还是心性沉稳亦或者杀伐技巧,都是不弱这些蒙古鞑子。
只瞬息间,两个漏洞就被陈德补了上去。
但好景不长,两千蒙古战士已经开始顺着越来越多的云梯冲了上来。一个,两个,三个……
越来也多的突破点开始增多。
后续赶到的三个预备百户纷纷送上来,只是这五百人在面对两千蒙古战士的冲击之下,越来越艰难。
刚刚扑灭了一个突破点,却发现又多了一个。
这个时候,任谁也知道城头上的情况危急到了极点了。
“正常的攻城战,岂会一开场就打到城头上拉锯?”杨文岳焦急了:“殿下……”
“不急。”朱慈烺皱着眉头,望着城头下的满清大军,皱起了眉头:“鞑子的攻城车还没动。”
杨文岳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满清……还未出全力!那些女真精兵!”
“我要知道他们的进攻方向!”朱慈烺喃喃着,拿起了千里镜,仔细地追寻着战场上的蛛丝马迹。
但显然,同样老于战事的苏拜绝没有朱慈烺所预料地那般可以轻易发现马脚。
而城头上,越来越多的突破点已经出现了。
无论陈德如何打拼命堵缺,却有种回天乏力之感。
朱慈烺观察良久,却依旧没有发现女真精兵的进攻发香。
见此,朱慈烺只能无可奈何地点头:“虎子臣接手左边防务,红娘子负责右边防务。”
临清东城是旧城,城墙的范围其实比新城要大许多。因为这段城墙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城市四分之三的周长。而这,其实也是陈德防守吃力的原因。
两千兵马要负责一个州城的防务,也未免太难为人了。
终于,在虎子臣与红娘子的增兵之下,城头上的防务一下子稳固了起来。
多了四千人,城头上好不容易攀爬上来,还未组织起战法的蒙古鞑子与新附汉军便被一个个赶下去。
很快,伴随着滚石檑木被不断运上来,伴随着一根根火把沾着火油将云梯点燃,城头下的攻势顿时迟缓了下来。
“我找到了!”和托指着临清旧城的东南角里:“我们,进攻那里!那里是明军防守的薄弱点!”(未完待续。)
第四十四章:清军总攻
城头上,陈德重重地喘了口粗气,悄悄放松了一点:“今日,这该死的建奴不会发起总攻了吧?”
陈德看着城下几乎倒下一片的尸骸,心道这临清城可真是几乎成了地狱修罗了。
短短的半日功夫,就至少丢下了上千尸身。
此刻,城头上的大军军力已经徒然扩充到了原来的三倍。六千主战营的加入让官军再也没有了人力上的短缺。
尽管对比攻城的清军守军只有进攻方的一半。但须知,攻城战从来都是要在攻城一方有兵力优势下才可以开打的。
孙子兵法说十则围之便是意味着兵力有了十倍的优势才可以说得上围攻。
同时,因为攻城战斗的特殊关系,守城一方可以凭借守城器具压制攻城一方的优势,故而在战斗之中常常会发现投入了一万人的兵力,最终能够实际上发挥作战力量的却只有那么两三千人。
而蚁附攻城这样一个方式便是依赖于攻城器械可以投放的战力,三百具云梯与四十一具攻城器械就是决定投放能力的制约关键。
现在,城头上残存的敌军已经被骚动一空。双方的拉锯也重新回到了攻守上面。
在陈德看来,清军也应该不至于再继续浪费力气,在这个关头发起总攻了。
但忽然间……
陈德想起一个事情。
“一开始出现在战场上亮相了一会儿就没有在出现的攻城车呢?”想到这里,陈德忽然发现四十一具攻城车竟是不知什么时候借着冲过了一阵烟雾,悄然接近到了距离城墙百步的范围内,开始迅速冲了过来。
而偏偏,双方的火炮都开始对轰,城头上守军的炮火再也没办法去集中消灭百步外的攻城车。
就这样,四十一具攻城车并着又是六千蒙古战士开始冲了上来。
看到这一幕,不仅是陈德瞪大了眼睛,就是虎子臣与红娘子都是纷纷表情凝重了起来。
很快,又有一百余具云梯开始冲锋着朝着城头上架过去。陈德万万没有意料到的总攻就这么开打了。
又是两个蒙古郡王嗷嗷叫地领着麾下战士发起冲锋。
而攻城车已经接近了十数步的距离,不多时便直接搭在了城头上。
所谓攻城车,就是一种巨大的,可以被推动的巨型战车。比起简陋的云梯,攻城车直接就可以装载士兵,直接靠近城墙,随后一跃而下,不需要攀登就可以冲进城头与守军厮杀。
这个时候,无论是滚石檑木都没办法击毁,就连火油燃烧都可能被准备好的沙子覆灭。
伴随着还余下的四十一具攻城车的靠城,任何人都知道,一场生与死的考验即将到来了。
陈德望着身边已经鏖战半日,折损不轻的部下,脑海之中不住地想着到底应该如何办。
“怎么打?两千的第四步兵营已经打了半日了,不管是体力精神还是伤亡都已经损失惨重了。单纯比拼人数绝对打不过!”
忽然间,虎子臣的声音响了起来:“兄弟们注意!是女真鞑子的精兵!”
“是女真鞑子!”红娘子那边应了一声,便默然消失无声。
但陈德听了,却是浑身一紧:“竟然来的是这么棘手的强大对手!这是真的发起总攻了!”
“来了至少三个牛录!陈德,小心,有一个奔着你来了!”这一次,虎子臣说完,便嗷嗷叫地指挥起了麾下将士抵抗。
很快,砰砰砰的声音响起,嘶喊杀死几乎顿时遮盖了所有话语。
陈德听在耳边,看着这一路杀来的女真精兵,顿时心中不住地大吼了起来:“女真本部兵马可个个都是悍勇不畏死,那虎子臣当初到底是怎么杀败了女真兵的!”
“力敌,是绝对不行了!”陈德环顾着身边的士卒,望着一个个看过来的目光,道:“咱们皇家近卫军团的战力半数都来源于火铳!力敌不行,那就只能智取,可如何智取?”
“火铳的火力,便依赖于火药发射,推动铅子。依靠援兵增加火力是不行了,那怎么才能打出更多的铅子?”
陈德不住地喃喃闻着。
而这一刻,第四步兵营的将士却是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有人将接下来预备的刀枪放在身边最顺手的地方。有的人则是擦拭着手中的火铳,装填火药,安放铅子。
但忽然间……
当陈德看到第三百户第二总旗的小旗苏明时,忽然目光大量:“苏明,你这是在做什么?”
被陈德这么一喊,苏明顿时吓了一跳,还以为出了什么事情,茫然地看着手上的纸弹,道:“校尉,属下在装弹啊。”
“装弹?”陈德双目发亮,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样。
“正是装弹。”苏明摸着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了起来:“上次集训教导使用火铳的时候,属下……属下刚好吃坏了肚子,是以没有听明白。加上属下入伍的时候战备频繁,识字课也停了,所以火铳使用操典的书也看不懂,就只能请教袍泽。可惜身边的袍泽也都不懂,还来问属下。属下一急,便自己琢磨出了一个办法。”
“这火铳不就是火药喷出铅子嘛?属下便用了纸称量好了火药,预先装好,又用纸装好了铅子。然后,属下就将这些定量装好的火药与子弹都放进小竹筒里,又用沾着猪油的鹿皮压好。这样既是不担心到时候多装了要,也不担心少装了要。关键是开火的时候,直接将定装好的纸包火药与纸弹放进去然后点燃火绳即可。如此看起来还算方便,便一时间蒙混过关……只是今日看,才知晓和袍泽所用有些不同……”
听到这里,苏明有些不好意思,显然觉得自己这么做恐怕有些不当。
至于陈德却是顿时双目大亮。
这个时代的火绳枪其实是极其繁琐的。光是装药装弹就得准备一个小锅甚至还要准备一个小秤,比起做烘焙甜点都要麻烦。
故而,这个时代就算是训练有素的火铳手也只能保持一分钟一发的射速。但现在,情况有了转机!(未完待续。)
第四十五章:天堂有路你不走
“那你一百息的时间能发射几次?”陈德顿时急切了起来:“快说!快点说!”
苏明顿时被吓住了,被身边的士卒扯了一下这才反应了过来:“是……是。属下说,是这样的,属下也没怎么数过,大概……总归一百息能发射三四次吧。主要是这定装起来却也麻烦,把这时间匀过去就要算长一些。”
“小纸包装火药,装弹?这算什么麻烦的事,也需要我的战兵来做!大军后方有的是民夫军工做这些。我只问你,若依你这法子,一百息能不能发射五次?”陈德急切地问着。
听此,那苏明微微想了一下,顿时便大叫道:“回禀校尉!属下有信心,一百息,一定能发射五次!”
一分钟发射一次。一呼吸大概一秒,这便是足足有三倍的差距了。再算上第四步兵营发射一次往往要用一分钟多的时间,这个差距,极其惊人了。
“好!”陈德顿时大喜:“苏明!我以第四步兵营步兵校尉的身份命令你,立刻将这套法子交给后方的民夫,迅速赶制纸包弹药!做好这件事情,他能救得了我们军中许多弟兄不会枉死!”
“是!”苏明顿时昂首挺胸,一股绝大的荣耀感在心间滋生:“属下明白,定然为兄弟们造出可用的纸包弹!对了,校尉!我们兄弟闲来无事,此前还为这一战准备了一千个纸包弹,都是立刻可以用的!还请容属下去找出来,给咱们兄弟先顶上!”
“好!好啊!”陈德这一次是真的大喜过望了:“这一次,我要向殿下给你请功!”
不多时,就有一千个纸包弹给苏明取了出来。
与此同时,满清的女真精兵也终于伴随着攻城车缓缓抵住了城头。无数女真兵跳下成功朝着城内冲杀而去。
望着这一幕,陈德却一扫此前的颓势,冷哼一声道:“来得真好!我好担心来的少了,这一利器无法建功立威呢!”
“第一千户,各个火铳百户,预备!”
哗啦啦……
无数火铳被拿起来,开始瞄准。
纸包火药与纸包铅子的使用都非常简单,可以说是一点就通。故而,此刻第四步兵营的将士只是一听就明白了如何用。
此刻,有了一千枚定装弹,加上此前就已经上好的火药铅子,让他们面对接下来与女真兵的大战信心十足。
就当那满目狰狞的女真牛录章京狞笑着率队冲来的时候。
陈德却亦是大笑着,拿出了指挥刀,亲自指挥了起来:“预备!慢慢来,三段击,依次射击。”
“听我命令!”
“是!”
……
“该死的尼堪们,果然都是一群孬种!”女真正蓝旗的牛录章京赫图看着纷纷退开汉军,顿时不屑地道:“冲过去,城内的金银生口,都是我们的!”
“杀啊!”
……
当赫图冲上去的时候,退散的守城士卒身影后,一个个枪口露在了女真兵的面前。
“开火!”
……
砰砰砰……
赫图双目顿时大睁,望着眼前一幕,猛地一拧身子躲开。
只是,赫图动作快,身后陆续跳进城头的女真兵却躲避不开。尤其是在这半空之中,更是连闪躲都做不到。
嘭……
顿时,就见一名女真兵半空之中整个身子一滞,退后倒退数步,跌落半空,落在城墙之下。
临清的旧城可是足足有一丈多高,赫图甚至不用想都知道这女真兵是死定了。
“不要出来,躲在攻城车里!”赫图怒吼着。
但他说得再快,却敌不过火铳已经开始陆续开火。
顿时,整个攻城车上装载士兵的小楼一下子被打成了马蜂窝。半尺之上,再无一个站立的身影。
等到其他女真兵爬上来看着城头上愤怒的牛录章京时,所有人都愕然了。
“该死的尼堪,我要报仇!”赫图双目顿时红了:“冲过去!他们的火铳要来不及打第二发!”
听此,残存的两百余女真兵纷纷怒吼着,喊着“报仇”的话语跳上城头。
“是么?”略微听得懂一点满语的陈德不屑地笑了一声:“上定装弹!”
“是!”第四步兵营的将士们士气昂扬地高声大喊。
就这样,当牛录章京高喊着口号冲过来的时候。又见三百火铳手排成三段,将定装弹药装载完毕,点燃了火绳。
望着黑黝黝的枪口指着自己,赫图心顿时凉了下来。
“完了……这一仗,只能指望小贝勒了!”
“小贝勒爷,给我赫图报仇啊!”
砰砰砰……
远处,和托看向东城正中一眼。只可惜,那边除了吵闹的喊杀声与火铳开火后燃起的浓烟,什么都看不到了。
“这里守军稀少,定是明军守城的漏洞!”和托坚定地看着东城的东南角,带着身后一个牛录的满洲女真兵以及千余蒙古八旗兵冲了过去。
很快,攻城车慢慢地接近了。
千余蒙古八旗也在一个郡王的带队之下分做两队。一队弯弓搭箭,一队扛起云梯冲了过去。
没多久,攻城车与云梯都搭了上去。
和托望着这一守军寥寥的角落,表情格外兴奋。
“殿下……还请暂时躲避一下吧!”杨文岳看着杀过来的一队女真兵,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朱慈烺见了,也是不由摇头:“这一队清军还真是会选地方。”
“难道是他们提前得知了什么情报?”杨文岳疑惑道:“可……这么点人,未免也太少了。”
“也不用乱猜了。这也差不多算是明摆的事情。就是觉得……这是个漏洞呢。我要隐藏行踪,是以这边看着守军人就少了。”朱慈烺笑着,有种天堂有路你你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的荒谬感:“我就不必退了。宁威,咱们亲卫营可算是和真建州鞑子杠上了。这一回,看你能拿下多少战功。”
“请殿下看好了!咱们亲卫营,绝不会给殿下丢脸!”宁威昂然挺胸。
不多时,当和托站在攻城车上,缓缓看着即将接近的城墙时,赵雄急切爬了上来。
一旁,一个女真兵推开攻城车的大门。这是跳向城内的窗口。
宁威指挥着,五百火铳手火绳点燃,瞄准就绪。(未完待续。)
第四十六章:初胜
叮叮叮……
仿佛敲锣打鼓一样的鸣金之声响了起来。
这是和托宣布下令退兵的命令。
很快,清军攻城车上的三百余女真兵抛下攻城车,迅速开始撤退。这一会儿,就连寻常小兵都知道再继续打下去这一仗他们可能就要丢命了。
伴随着和托的下令宣布退兵,居于中军之中的阿巴泰也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其他两处攻城的战果已经陆续传了过来。
无论是北城还是西城,都没有什么好的消息传过来。
攻城受阻,国族勇士伤亡惨重,这都让阿巴泰心情沉重。这样的沉重,不仅是因为和托的不战而退,不仅是因为牛录章京赫图的战死。更是因为攻城看不到希望。
这一回,伴随着陈维道刺探得来的军情,阿巴泰终于对城内的官军实力有了一个清晰的认识。
这个明国太子,不仅仅是一个从京师之中亡命逃出来没有未来没有希望的太子。显然,这个太子的实力并不至于那千余亲军护卫。
这是一个拥有一个军团的明国太子。
十二个主站营,甚至还有骑兵与炮兵这样的高技术兵种。这样的实力究竟代表着什么,阿巴泰就是用脚底板也能猜到。
在这样的一个情况之下,继续攻城已经不智。
顿时,伴随着城内一阵阵的热烈欢呼。
阿巴泰下达了全军退兵的命令。
这个从来都骄傲地以为自己战无不胜的建州勇士忽然深刻地感受到了一种无可奈何之感。
很快,城内的欢呼声更加热烈了。
就连朱慈烺,也露出了愉悦的笑容。首战获胜,这对于朱慈烺而言是一个不错的好兆头。
“殿下,要不要乘胜出击?”杨文岳高兴地道。
刘振更是一脸昂扬,凝视着朱慈烺,跃跃欲试:“殿下,让我们骑兵营上吧!这守城都是步兵兄弟们的事情,就连炮兵战车营的兄弟们都有事情做。出城追击还请让我们骑兵营的兄弟们好好打一场!”
“骑兵营出击追杀,这肯定有你们战斗的机会。”朱慈烺笑着道:“但现在这个机会还未到来啊。作为我手下准备的预备队,不能总想着开张不久就消耗掉。预备队的作用,不仅是以防万一,更是关键时刻啃骨头,定胜局的中流砥柱。刘振啊,作为一军主将,要多思考。猛将固然让人喜欢,但智将,才能让你的勇猛更长久发挥啊。”
朱慈烺说着,又继续问起了第四步兵营主将陈德:“第四步兵营这一战可是打得好哦。”
朱慈烺笑容款款:“就连我都准备让亲卫营压上去了。没想到第四步兵营的兄弟们反而给了我一个好大的惊喜。这算得上是我们皇家近卫军团第二个斩获的牛录章京一级满洲军官了吧?”
“有名有姓的,这真的算是第二个了。这是一个可以计入史册的功勋啊。”杨文岳感叹道:“这样的大功,放在以往,就是全国都可以夸耀了。只不过现在,却只能屈居第二。”
这一战的斩获不少,加上陈永福与虎大威两部的斩获,报上去两百多个女真兵首级没有问题。
而这样规模的斩获,只要最后临清不丢,就是一个大胜。而现在,有皇家近卫军团的坚守,谁都相信临清丢不了。
再加上此前围歼瑚通格一部女真兵,单从首级的斩获上,朱慈烺都可以瞬间跻身历代抗清名将了。
就连明清战争之中朝堂大吹大擂的宁远大捷击伤努尔哈赤,其首级斩获却也不过只有两百余。
朱慈烺此刻,不算河间府一战都有五百了。
“打得好,就是打得好。军务司的功勋里不会磨灭有功之臣!”朱慈烺斩钉截铁:“还有啊,这一战的功勋可不止于一个赫图。还有那定装弹定装火药的法子,这是不让一颗牛录章京首级的大功。做出这样改进的人,军务司要及时做好奖赏的工作。更要立出一个典型来。想办法提高战力,提高效率,这是军队成长的正路。光靠死伤磨砺出这种死人堆里的经验,我朱慈烺可舍不得这么多好将士啊。”
“是,殿下。末将明白!”陈德一脸笑容,心道这一回可算是可以挺起胸膛来了。
“殿下,殿下!”宁威到朱慈烺身旁,道:“临清州知州盛中权,东山先生杨川联袂而来,道是临清父老一起来犒军了!”
朱慈烺闻言,顿时笑了下:“这两位还真是机敏啊。”
这两人可以说是朱慈烺各个对头里面结果最好的了。既没有被朱慈烺丢尽大牢,也没有声名狼藉,家破人亡。当然,这也与两人越发谄媚,越发竭心尽力有关。而对于他俩,朱慈烺也有心树立一个千金买马骨的念头,并未打算打击。
但自从朱慈烺离开临清后,这两人就再也算不上是与朱慈烺平等一级可以沟通的人物了。甚至,就连杨文岳这样朱慈烺身边的副手放出去,也只有山东巡抚可以与之对话。
故而,朱慈烺只是喊来司琦,让其处理犒军事宜,便回了自己的帅堂开始小憩了起来。
他在竭力想着……
接下来满洲大军的应对。
……
在接下来的七日之中,清军又陆陆续续开打几次。但他们的对手皇家近卫军团已经有了经验,战力得到提升,更不缺乏兵力。这样的情况之下,清军的一次攻城比一次更实力。
到了第七日,清军第四次攻城的时候,城内的守军甚至已经开始轮换防守。
悄然间,阿巴泰竟是发现自己已经成了一个陪练对手。
而对手,却在自己的陪练之中变得越来越强大。
想到这里,阿巴泰的心思便猛地下沉,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羞辱,结束了这种注定无望的攻城。
“都说说……这明国太子,要怎么对付吧!”阿巴泰扫视着全场,又加码道:“只要能赢了这明国太子,无论是杀死还是活捉,我都找陛下给他亲自报功。我大清对于有功之臣,向来都是绝无亏欠的。明国给不了的封侯拜相,世袭罔替的王侯,我大清给得起!”(未完待续。)
第四十七章:被欺负的清军
“贝勒,我汉军八旗还可以攻城!”石廷柱上前表忠心。
佟图赖也是高声道:“贝勒。末将也是!”
听了两人这般忠心耿耿,阿巴泰虽然欣慰,却不得不摇头。汉军八旗可是一条忠实的猎犬,某些时候比起更怀警惕的蒙古八旗来得还要给力。
但阿巴泰却是对攻城已经厌倦透了。
不过有了这两人在前头活跃气氛,别的不说,其他几位蒙古八旗的亲王郡王们也纷纷开口了起来。
“再去更远的地方捉些生口回来填城?”
“填城那是为了填沟壑,现在城下一片坦途,还如何填?倒是将城前那些尸骸清理了是可以。只不过那朱慈烺做得也是忒过分,方圆百里,竟是再难捉到几乎人家。这生口是难找了。”
“不是进了城,就是被赶进深山了。这么冷的天,总不能还跑去山窝窝里抓人吧?”
“偏了偏了……既然抓不到生口,那便想想其他法子。用大炮轰城墙?”苏拜看不下去这歪楼的迹象了,连忙将话题拽回来。
“明国的炮更不弱啊!听闻炮手那边已经死伤三十余人,六门大炮都毁了。这才出战了几日?咱们才几个炮手?”说话的是乌克善,他可是老资格了。也清楚这炮手的重要性。虽然这些人看不起汉人,却不妨碍他们理解其中价值的珍贵。
听此,场上顿时一阵沉默。
良久,苏拜提出一个尖锐的问题:“贝勒。比起攻城不下,却是有更大一个麻烦啊。我们的大军无论如何,是不能都耗在这临清城下了。”
“苏拜,有话直说吧。”阿巴泰露出了一丝疲倦,他在苦思出路。
“粮食!”苏拜沉声道:“那明国太子朱慈烺这是要坚壁清野,将我们都活活困死在冰天雪地之中啊!”
“陈维道!”阿巴泰低声吼了起来。
陈维道闻言,顿时战战兢兢地说道:“贝勒……贝勒……”
“你上次说的不是足够大军支用吗?”阿巴泰怒火滔天,他瞬间就明白了缺粮对于一支大军而言拥有着怎样的致命弱点:“今日你要说不出个好歹来,你这脑袋,别想在帐内多留一息的时间!”
“贝……贝勒……末将怎么也觉得,这大军不至于就这么轻易败了啊……贝勒……大……大军还有半月军粮可用。末将各处筹措,一直维持这这个数啊。”陈维道整个人几乎都处在崩溃的边缘上:“末将……末将知错了……末将已经很努力啊了……实在是那群坞堡村寨的地主太欺人了……”
“欺人?”阿巴泰忽然被气笑了:“我堂堂清国征明大军,竟是要被明国的坞堡小村在欺负?”
说着,阿巴泰的怒火渐渐爆发,迈步走去。
苏拜皱了皱眉,觉得有些不对劲。但阿巴泰正在气头上,他却不敢阻拦。
终于,角落里,和托听着赵雄嘀咕了好些句,这才一步上前,道:“大帅……末将有一话,还请听末将说。这陈维道说的,恐怕还真没有掺假。只不过,这欺负一说当然说不上。”
见自己孙子这么正式地开腔了,阿巴泰压抑住了自己的愤怒,道:“是和托啊。那你说说罢,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山东各处州县百姓大多都已经牵入城内,城外被明军坚壁清野,已经少有村落百姓,也少能打到草谷。当然也有一部分村落没有迁徙走的。但这些村落不是位于山高水恶之地就是坞堡修筑森严。大军若是前往讨要,不是被拒便是被打。”
“汉军上下,连个小庄子都打不下?”阿巴泰嗤笑了起来。
陈维道顿时面颊通红。
这一次,倒是真憋气死了他。
石廷柱与佟图赖都是叛逃大明有段时间了,此刻也不知道详情,一双既是被质疑愤怒又是鄙夷的目光丢在陈维道身上,顿时让陈维道仿佛身上沾了万千蚂蚁一样。可真要说出其中原因,陈维道却也是不敢。
道理也很简单,这些坞堡村寨有颇多朱慈烺推波助澜之功。
还留存村外的这些坞堡村寨都是修筑得易守难攻。其内人口更是怀着朴素保卫家园之心坚守坞堡,彼此关系不是宗族亲属就是一村乡邻。在满清大军要索粮的前提下,无论是守城的战力还是意志都是远超寻常官军。还有一点陈维道不知道的是,朱慈烺卖出去的军械虽然是旧的,可刚到铁枪那都是真材实料,盔甲武备亦是朝廷制式,哪怕旧了点,也是不影响守城杀敌的。等于凭空增强了这些坞堡的实力。
当然,话说回来,对于坞堡,清军当然不是攻不下。至少,陈维道带着手底下千把人去打也能打下来两三个。可城外坞堡数目何其多,一个县就有三五个大型坞堡,不计大小,京畿山东河南北部地区的坞堡总计数百,一个个啃,怕是要到猴年马月了。
除非一夕之间清国占了北京,百姓失了抵抗的希望,这才可能有这时间与功夫一个个耗下去,又拉又打又收编地解决这些问题。
就算不计时间的困难,光说打一个坞堡折损数十上百。光是打临清附近的坞堡,汉军岂不是都要折在这里?只怕没打几个就要全军哗变了。至于让更加金贵的蒙古人与满洲人去打,陈维道更是不敢说话。
这般两难的事情,陈维道偏偏是有苦说不出。再有理,毕竟也都是些私心的计较。
好在,和托既然开口明白了其中关节,却也没有吝啬再多说一句:“坞堡粮少,攻之如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能解大军粮荒者,在于大城!”
陈维道憋得青紫发红的脸上顿时长长呼出一口气,感激地看着和托,忙不迭地符合:“一个大的坞堡存粮不过几千石,打起来却费劲……的确……和这三国曹操所言正是相似啊。要解决大军粮草问题,还得指望州府大城。”
只可惜,陈维道刚刚说完,角落里的赵雄就叫糟了起来。(未完待续。)
第四十八章:找命门
果不其然,阿巴泰顿时勃然大怒:“陈维道,你好大的狗胆!难道你是要学那杨修蛊惑大军退兵不成?你敢动摇军心,信不信我今日便斩了你的脑袋祭旗!”
满清大臣将帅都喜欢读三国,几乎当作兵法教程一样研究。此刻听了曹操两个字,前后的背景就给脑补了起来。
当年曹操与刘备对垒相持,以至于曹操最后盯着碗中鸡肋发呆,让聪明自以为是的杨修看出了“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意思。最后杨修怂恿士兵准备退兵,乱了军心。
此刻一听赵雄陈维道所言,顿时想到了杨修的结局。
和托是阿巴泰的孙子,可以不管。但陈维道要是学杨修,恐怕不知道那会儿的杨修可是被砍了脑袋镇军心啊。
陈维道果然是读书少,一知半解,不明所以地吓得连忙趴在地上,死亡的恐惧又笼罩下来。
就当帐内气氛僵硬的时候……
“这山东,可不止一个临清啊……”和托一语而出,顿时让陈维道感觉到了生的希望。
陈维道顿时想起了此前河间府参将周贺说起的一桩旧事:“贝勒,元帅!末将有一计,可以引城内明军出城啊!末将还有用,末将还有一计……”
阿巴泰闻言,原本的愤怒顿时停滞下来。阿巴泰虽然对政治迟缓,也不喜欢什么公务。可一说到军略,却十分敏感。
只见阿巴泰顿时面色一缓,看着陈维道:“当真?我清国之中,历来讲究有功则赏,有过者罚。你若真有办法引诱明军出城,这征明之战的军功薄上,我定记你一笔。可你若胆敢欺瞒只为了保住项上人头,我也定让你家小受累!”
陈维道小鸡啄米一样不住点头,随后这才稳住了一点心思,说道:“大军破河间府后,属下知晓了此前河间府有一员文官帅臣,领了京营六千兵,曾领兵六千驻扎河间府。后来,此人得了两百余……首级……领军撤回了通州。故而,小人知晓,这明国太子朱慈烺正是与在通州督师的明国首辅周延儒不和。是以,小人想着,可以攻山东其余要地,迫使朱慈烺出城大战!”
阿巴泰再是政治迟钝,也明白了陈维道这心思还真有几分可行之处。只不过,论起耍这种阴谋诡计的小心思,阿巴泰却是不擅长,只好将目光丢给两员汉军八旗的固山额真,也就是石廷柱与佟图赖身上。
石廷柱虽然是明朝将领在努尔哈赤时期投降的后金,但其实是个世居辽东的女真人,并不熟悉如何勾心斗角。此刻见阿巴泰的目光望过来,只好含含糊糊道:“这一计策可行。就是要看如何策动了……”
“我倒是晓得有两处地方,或可以让朱慈烺不得不动!”反倒是佟图赖更加经验丰富,一下子联想了起来。
和托听着,忽然问道:“可是济南、曲阜?”
“小贝勒高见!”佟图赖顿时大笑起来:“其实……还有一处,更能让那明国皇帝也跟着去逼迫朱慈烺出城!”
……
通州。
十二月的通州越发冷了。
这座汇聚了京畿,甚至整个北大明各路军将的城市此刻街道上人影寥寥,道路空旷。
而这一切,自然就是源于建奴入寇。
建奴入寇了,京畿戒严,一片慌乱。作为商业重镇,漕运枢纽。通州自然也就萧条了。
只有通州的少数将官们才知晓,在整个通州戒备最为森严的一处隐秘园子里,一切仿佛都没有受到战乱影响一样,重新恢复了战前的歌舞升平。
这里,便是督师府,也就是中极殿大学士、内阁首辅周延儒的驻地。
这里人来人往,喧嚣而热闹,正在准备着一场庆祝的仪式。
原因,却也颇为让人感觉振奋。
那便是,庆祝河间大捷。
“两百颗脑袋,这一个大捷,可真是实打实报上去,一点问题都没有啦!”吴昌时出京来了通州,远远看了一圈那象征着军功的女真鞑子首级,喜得什么似的一样。
一旁,董廷献品着酒,摇头晃脑道:“一个河间大捷那哪够分的。依我看啊,这两百颗脑袋完全可以说成四百颗嘛。光河间府打赢了那哪够,这真定府的孔文轩却也是个伶俐人,领了残兵败将收了空城,想想法子也能算一个大捷。还有那蓟镇,鞑子也不收了,不也是收了回来?这真真假假的,放几颗脑袋上去,再虚报几个,找几个脑袋。还不又是一场大捷?”
张璧元局促地坐在这里头,听着这两位首辅门前的心腹评论,凑趣道:“这番大捷,定然是要有吴大人,董先生名号的。”
两人闻言,顿时又是大笑了起来。
“也莫要都贫嘴了。听闻太子殿下都在临清死守了,你们还在这幸灾乐祸?”周延儒走进来,嘴上说着埋怨,脸上却都是带着笑。显然是一番幸灾乐祸的意思。
董廷献与吴昌时都是跟随周延儒已久的老人,自然明白这位仁兄两副面孔的模样。此刻这般说,显然是打趣着朱慈烺的困守。
张璧元更是对朱慈烺这位太子满腹不满,此刻见首辅大人幸灾乐祸,更是跟着凑趣道:“那太子还以为在京师是牢笼。却不知,这京师有总揆镇守,那才是安然无恙呢。一心以为去了山东可以不受总揆节制,自如抗清,却不知山东那里,可真是处处陷阱,纵然扛得住临清,一时坚守,也挡不住那么许多的填不满的窟窿啊!”
周延儒闻言,顿时笑了起来:“十一年时,济南府便已经被鞑虏破城过一次。这一次,太子屯兵临清倒是明白济南不可守。但临清与济南相隔如此之近,曲阜、兖州等地都是藩王聚集。他这般想要名望,到时候又如何抵得住悠悠之口,说他见死不救?”
吴昌时与董廷献听着,纷纷凑趣地笑了起来。
只不过,其中意味却是透着格外荒诞的冷笑话。
一心为国的人被死命拉后腿。拉后腿的人拼命高喊着爱国,还被不少士子百姓深信后者才是正义。(未完待续。)
第四十九章:捷报与烦恼
说破了,就是周延儒作为首辅,又是东林人,有足够的政治合法性与个人名望可以控制得住舆论。到时候济南府这个山东省会之地就算被鞑虏攻破了,也可以两手一摊说力所不能及,就将这锅甩了出去。反正周延儒只要守住了京师就算是大功告成。
也就是说,假抗清的可以甩锅作壁上观。真抗清的,却得拼命吞着苦果,走最艰难的道路,一点行差踏错都要不得,还要时时刻刻忍受着猪队友的暗箭。
朱慈烺是裹挟着几百个读书人出走京师的,从合法性上总归是有些不明不白。此刻作为明军与清军作战,所依托的法理不外乎是抵抗满清,保家卫国这种大义。
也正是如此,才能让人忘了朱慈烺并没有朝堂授权,只能用一个光秃秃的太子身份指挥大军,聚拢人心。
眼下,朱慈烺既然披了这层大义的名分,那就不能不顾清军进攻济南府。一旦朱慈烺真的见死不救,也就与朱慈烺出走京师举着的旗号不符合了。等于是自己打自己脸,失去人心大义。
就当众人笑声连连的时候,周延儒的亲随家人悄悄递过来一份瑭报。
只是看了一眼,周延儒顿时大笑起来:“真是天助我也啊。清军进犯曲阜了!看这架势,不止孔家,就是山东的几个郡王都有难了。这一回,到要看咱们的这位太子爷啊,如何抵得住天下读书人的唾沫与陛下的急切啦!”
曲阜孔家,这可是大明朝廷里面一号格外特殊的存在。
若论及天下世家,这孔家是无出其右的第一号。
曲阜孔家,其核心便是衍圣公。这个衍圣公呢,是大宋至和二年宋仁宗封出去给孔子嫡系子孙的封号。
但无论是历尽多少岁月,经历宋金元明到现在,衍圣公这个封号依旧存在。作为一个牌面摆上去,象征着朝廷对儒教的重视,象征着对读书人的重视。
而作为一个牌匾,曲阜衍圣公就成了山东一霸,别说县城州府,就是山东巡抚当面,也得客客气气。
以而今孔子第六十四世孙衍圣公孔胤植为例,天启七年时就获得加封为太子太保。到了而今朱慈烺出生的第二年,孔胤植又获封太子太傅,可以说是朱慈烺的师傅。
当然,这一位大明末代衍圣公也并未如何忠义。当其知晓清人对历史上孔家所沿袭下来的对孔家种种优待“俱应相沿”并“期于优渥”的时候,便乐呵呵地进京朝见。
撇去衍圣公如何,就单说孔家一系在曲阜,亦或者在整个山东那都是不亚于王侯的大族。因为披着一层衍圣公的名号,孔家在白道黑道上都可以说是吃得开的,实力几乎不亚于山东一省的官府。
只不过,阿巴泰这么一个粗人可是不会管孔家如何厉害,如何在山东一地嚣张跋扈。陈维道此人更是心忧粮草,看到孔家这么一个大号的土豪,自然是喜不自胜,提兵杀过去,全然不管什么争执考量。
于是,孔胤植顿时叫苦不迭,一边暗骂这群鞑子不懂政治,一面措辞严厉地朝着山东巡抚高名衡发文求救。
只不过,孔胤植很快又不得不迅速撒出去更多的求救文书。
因为,就在陈维道并着石廷柱杀向曲阜的时候,另外一边济南府也顿时告危。阿巴泰这个清军主将竟是提兵杀过去,而且看迹象还有危急兖州鲁王等藩王的架势。
看到这里,孔胤植瞬间明白了局势的严重性,又是一边抵抗着陈维道的进攻,一边又不要钱地撒出去银子,寻了十六个不要命的骑士飞奔出去传信求救。
这个求救信不仅落到了高名衡手里,也落到了朱慈烺的手里。更多的,也落到了京师之中的御史清流之中。
京师,御史台。
“听说没有,衍圣公遭难了!”御史任菊冲进一处小屋里,高声道。
屋内,顿时就有一个痴肥一些的御史叶昶道:冷哼一声道:“如何能不听说?太子太傅都亲笔求援了,太子却见死不救,不知多少士子闻言哗然啊!”
任菊不由摇头:“唉,说起来,当初听闻后人记下来的太子那番讲说,就连我也不由热血澎湃。可眼下看来,却是其实不如闻名啊。手握大军不与清军血战,却坐观衍圣公被围,这算得什么事?当初那信誓旦旦,铁血抗清的话语,此刻又都飘到了哪里?”
叶昶闻言,意动道:“正是!彦文兄,不如一起上书,弹劾太子如何?要知道,圣上都上次都还未计较太子私自出京呢!”
此刻,屋内另一个御史王宜胜不由开口道:“唉,两位同仁,且末这般激动吧。若是真弹劾了太子,这山东军务又要如何处置?”
“哼。若是不让太子知晓了大义所在,难不成又真的要让起见死不救?我等弹劾,自然是为了让其奋勇作战,而不是坐视衍圣公遇难!”听此,叶昶顿时激动了起来。
“罢了罢了……随你们去吧……”王宜胜听完,也不再争辩了。
不多久,如雪花一般的奏章开始飞入内廷。
工作量又多了许多的朱由检望着这么多的奏章,顿时头疼了起来。
前些时日,傅淑训说起朱慈烺的时候,用了一个默认的法子,让崇祯皇帝暂时抛却了朱慈烺的烦恼,开始仔细应对起了京师建奴入寇的问题。
还好,朱慈烺别的或许很烦,但判断却是精准的。京畿被抢了好多次,除了京师附近,再也没有值得抢的地方了。所以建奴很是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山东去,这也让朱由检这些时日翻阅奏章心情不算很差。
而且,前些时候,出京师督师通州,统管天下勤王之师的首辅周延儒也给了朱由检一个大大的好消息——河间大捷。
虽然朱由检惯例质疑了一下,但当看到了确证无疑的女真战士首级时,却顿时再也掩饰不住欢喜,再也不管什么来自太子的烦恼了。(未完待续。)
第五十章:冒险计划
就当朱由检刚刚喜不自胜的时候,又传来一个收复真定府的大捷。而且,似乎这两个大捷都是真的。
河间府的大捷报上来了六十颗女真首级,兵部陈新甲亲自核对过,确系无误。
而且,真定府那边不仅有兵备副使孔文轩的捷报,更有太监监军赵孝文的密信,都可以确系真定府也成功收复失地,还斩了四十多颗女真首级。
这下子,崇祯皇帝是真的欢喜得不要不要的,甚至还有心情与田贵妃好生嬉戏了一晚上。
而第三天,又来了通州的捷报。
这一次,不仅是督师周延儒野战出击有功,就连吏部的吴昌时、周延儒的幕僚董廷献都名列其中。最最做不得假的是又有女真首级八十,蒙古汉军首级两百余。
这接连捷报,顿时牢固了朱由检对周延儒的喜爱。与此形成对比的,便是朱慈烺的不听话了。
“烺哥儿还是太年轻了……”崇祯皇帝点评着道:“好好在京师读书不就好了?在朕身边,一样可以为国效劳,何必亲自带兵做这些父子离心的事情。”
这个时候……崇祯又翻开了衍圣公孔胤植的求救信,瞥了一眼孔胤植的名字,轻轻芳霞,拿出了六份求救奏章,眉头周成一个川字:道:“孔胤植这种蒙得荫蔽的人不理会也就罢了。可……都是帝国宗室,却置若罔闻,还有没一点宗亲之念?”
原来,兖州附近的鲁王、以及就藩山东的乐陵、阳信、东原、安丘、滋阳五郡王纷纷告急求援,都道是遇到了清军袭击。
而此刻,朱慈烺却因为阿巴泰就在不远的济南攻城而不敢出兵。
对比一下周延儒频频大捷,而朱慈烺困守临清。朱由检心中对这个太子的失望顿时深刻起来:“来人!朕……要拟旨……算了……”
“退出去吧!”朱由检一挥手,望着桌子上的奏章,提笔写了一张白纸:“这一封信,找机会送到太子那。”
角落里,王承恩轻轻一叹。前些时候,司恩已经告诉了他,河间府的真相。但朱由检显然是不会再信其他说辞了,想到这里,王承恩只有躬身领命:“是……圣上。”
临清。
朱慈烺站在城头上,遥望着东方:“只可惜,阿巴泰不能多陪我练练兵了。”
一旁,杨文岳却是心中焦急,将话锋扭转:“是啊,本来守城是极好的。一来磨练了战力,二来凝聚了军心。这最重要的,因为清军来犯,咱们就能一直对外。可现在清军还没走远呢,咱们内部就乱起来了。早知道就不让那些人进城了。”
杨文岳说的是各处发来的求救文书。不仅是济南的山东巡抚,就是曲阜孔家,兖州鲁王以及山东各处藩王,都是明白眼下唯一能救朱慈烺的,只有他们。
“济南府的求救书信,这都第四批了。见死不救,毕竟不是我们皇家近卫军团做得出的事情。”朱慈烺对此倒是不在意:“阿巴泰这一招,倒是真掐中我们弱点了。”
朱慈烺明白杨文岳的焦急,他并没有忽略而今山东局势的糟糕。但这一招如何破解,却让朱慈烺委实难以抉择。
“殿下有重视,这就好。”杨文岳对朱慈烺的才智几乎有了种迷信,觉得朱慈烺对此肯定已经有了准备。
但朱慈烺却只是有一个大略的构想,压根没有杨文岳所想的那么神棍。杨文岳之所以这么觉得,只不过是因为德州城外的一次方案预演恰巧成功了一回。那是军务司第一次扬眉吐气,找到了自己的价值所在。
在朱慈烺的指点之下,一个合格的参谋机构缓慢而坚定地成长。
但这一次,朱慈烺却真的没有准备什么方案。兵无常势水无常形,敌人从来都不会照着朱慈烺预料之中的路子走。更多的时候,是敌人想方设法琢磨着作为对手的自己怎么走,然后从朱慈烺最不希望的地方,发出最有效的出击。
比如这一次,山东战场就算不得一个于朱慈烺而言如何有利的战场。在这里,朱慈烺的牵绊太多了。不管是济南府的山东巡抚高名衡这个队友,亦或者曲阜孔家这个不讲道理,威胁逼迫惹不起的同盟,更有一群拼命拖后腿,说酸话又吝啬的富亲戚——藩王。
故而,朱慈烺做的预演再多,却也防不住情况实在太差,预演只能做到一个心理准备的功用。
“走一步……看一步吧。城外不管是京师的清流朝议、曲阜亦或者兖州,都不是我担心的地方。”朱慈烺转过身,不再看向临清的东方。
朱慈烺并不在于朝廷的压力,也不在乎舆论的逼迫。曲阜孔家叫唤得再凶,自以为有天下读书人作为名望背书便可以逼迫朱慈烺不计代价援救,但朱慈烺要创造的新世界根本不需要这些旧式书生。
兖州鲁王认为自己是皇室宗亲,朱慈烺的长辈,崇祯皇帝更觉得宗亲是自己人,朱慈烺必须得救。
但朱慈烺压根看不上这群寄生虫。这些人虽然被宗亲两个字困住一生,几乎如同会活动的繁殖机器。但这些人可怜之人却怀着更可恶的可恨之处,不仅目无法纪,作恶多端,更是鲜少有如周王一样,愿意为这个国家多付出一点。
朱慈烺也并非没有考虑过救援这些地方。
但鲁王却根本不愿意多付出一点军费后勤的帮助,孔胤植一脸必须这么做,你应该的倨傲。
唯一求救朱慈烺又愿意救的只剩下高名衡了。
只不过高名衡的日子也不好过,他新到山东,立足未稳就碰到了鞑虏入侵的情况,简直是头疼欲裂。再加上济南府在四年前就被清军劫掠过一回,元气大伤,守城艰难,是以虽然明知朱慈烺此刻没有准备好决战,却不得不放任其他人接连求援朱慈烺救援济南。
心中这些遐思转过去,朱慈烺继续背着双手朝着临清城内走去,指着随军武校以及临清国子监分监:“是这里,是我们……的人心啊。事到如今,恐怕也只有……冒险一击了。”(未完待续。)
第五十一章:飞熊营动
济南城。
入夜时分,高名衡回到巡抚官署,自顾自地脱下了身上的官袍。门外,吱呀一声,小妾黄氏惊恐地看着高名衡官袍上的血渍,手上一身干净的衣袍都拿不稳了:“老爷……您受伤了?我这就去叫大夫。”
“不碍事。这又不是我的血。”高名衡并没有在意,摆摆手,道:“给我换一身干净的衣裳来。沾上这么多脏东西,这三天都不舒服。”
“是……老爷。”黄氏连忙服饰着高名衡穿戴,看着高名衡疲倦的面目上,尽管心中不忍,但这些天的传言依旧让黄氏战战兢兢:“老爷,府里给熬了百合淮山鲈鱼汤,妾身这会儿去给老爷端进来如何?”
高名衡嗯了一声,闭目养神,连眼皮子都不愿意张开。
黄氏端着冒着热气的鲈鱼汤进来,一边拿着勺子,一边闻声细语道:“这都三天过去,老爷终于回府了。可是外间的鞑子走了?还是说太子爷发了救兵?这些天啊,可都让妾身担心死了。”
“老爷……”黄氏说着,忽然停顿了下来。因为,她发现高名衡竟是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一双冒着血丝的双目定定地看着自己,让她心中猛地发跳:“妾身……不该干涉军国大政。妾身……妾身知错了……”
“你有什么错?”高名衡长长叹了一口气,鲜美的鲈鱼汤也让他感觉食之无味:“放心吧,将本官的话都传出去。这济南城,鞑子攻不进来。不管太子殿下的救兵来不来,鞑子都攻不进来!万事,不是有我山东巡抚在吗?对吧?”
“是……老爷有信心,妾身就安心了。”黄氏听着,顿时笑了起来。
只是,黄氏的笑容还未安稳几分,寂静的夜中,一声惊响猛地响起。
“杀啊!”
“我……今夜去前衙歇息。”高名衡勉强露出了一个笑容,出了后衙。
此刻巡抚管束前衙已然一片慌乱,直到高名衡将前衙的人统统带进了西城这才安稳了一些。
高名衡也没走多远就在半路上看到了来找高名衡的济南知府侯捷。
“清军半夜偷城了……”济南府知府侯捷苦笑道:“守军把炮炸了这才延缓了一下清军攻城的动作。但只是过了两刻钟,守军就抵不住。还好住那不远的曾老先生领头带了两百来号家丁,组织了街坊上千人挡住了清军的攻势,这才给我留出了时间将营中兵马顶上去,稳住了城防。”
高名衡轻叹道:“我已经让唐文去组织城内医生救治伤病了,还有任家酒楼,给出战的将士准备犒劳。藩库我也吩咐去了。”
侯捷闻言,倒是丢出去了一个敬佩的表情。这些后勤上不起眼的招式才是稳固住人心的硬招啊。寻常官员可真是舍不得对守城将士大方。
这样一说,比起上任,高名衡这个山东巡抚还是颇为有能力,也得人心的。
只可惜……清军攻城来得猛,济南四年前就已经被劫掠一次更是残破。这些,都让高名衡压力山大。
“去乐源门。”高名衡打算再度巡视。
乐源门就是济南西门,也是此次作战夜袭发生的地方。但高名衡刚走,就看到一个约有六旬的老者大步走来,一见高名衡就大叫道:“抚台!这一回,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老夫走了你!”
一旁,侯捷一见此人,顿时叫糟:“曾老先生怎么来了。”
这个曾员外就是这次夜袭里带了两百青壮家丁的那个士绅,曾任河南布政使,可以说是济南里威信领头的几位士绅。
此刻,侯捷一见曾松红着眼睛过来,顿时明白不妙。
“经阁先生。”高名衡倒是对这曾松有些了解,客气打着招呼:“这次济南上下数十万百姓,都赖曾家一门援手了。”
“是啊是啊!”曾松红着眼睛,看着高名衡道:“可我们的巡抚大人呢?却是再三沉默,不愿求援那太子殿下。我知晓太子在临清也要守城,可难道我济南百姓就不是大明臣民了吗?”
此刻,一个年轻书生低声在侯捷身边说了一句。
侯捷闻言,顿时叹道:“曾老先生的三子战死了……”
“今夜,死了我的亲儿。但昨夜,前夜,这日日夜夜,死的又如何不是百姓的亲人?太子高举着抗清义旗,我曾松诚心愿意为其张目,助起一臂之力。可这般见死不救,哪里有一分对得住我等?”曾松一夜劳累,此刻又激动说了这么多,顿时精力不济,疲倦万分:“我老了,没有力气了。只愿这大明,能多几个正人,若如此,便是老夫死在城头,却也甘心。”
“来人。”高名衡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我的那封亲笔求援的信,送到任家酒楼去。”
任家酒楼,便是张镇布局济南的一处情报点,也是高名衡与朱慈烺对话的一个窗口。
德州城。
“殿下的命令,已经来了。”徐彦琦缓缓放下一封军令:“作为殿下皇家近卫军团麾下第一营伍,殿下为咱们准备了好大一个艰难的任务。眼下建奴肆虐山东,各处州县纷纷告急。尤其济南,巡抚高名衡已经守不住了。现在,殿下命令我们在阿巴泰的虎视眈眈之下,冲进济南城。兄弟们,告诉我你们的想法!”
“作为近卫团唯一一个拿了独立营号的王牌,我们飞熊营什么时候怕过?”第一千户千户官包果安然挺胸。
杨甲一呼出一口气,道:“校尉说罢!窝在这德州城,可算是闷死了。我们飞熊营不去啃最难的任务,谁去?”
“好!有几分舍我其谁的气概。”徐彦琦看着士气不错,道:“救援济南城!”
……
曲阜。
“老爷……老爷……临清动了!”孔府大管家孔达穿着厚重棉袍的男子大步冲进一处别院里,大声道。
“吵吵嚷嚷什么,什么临清动了?”孔胤植挪动痴肥的身子,慌忙穿上衣服。
“是临清的太子爷出兵了!”孔达忙不迭补充。
“当真?没管我们要钱了?”孔胤植说完就感觉不对,又道:“不是,我问是带了多少人!”(未完待续。)
第五十二章:虎贲营
兖州,鲁王王府。
兖州知府邓藩锡苦口婆心地讲着:“臣闻城之不守,皆由城内贵家自惜金钱,自爱安乐,而令窭人饿夫佣子登陴击柝捍御,遂多败事。夫城郭者,我之命也;财贿者,人之命也。我不能畀彼以命,而望彼畀我以命乎?王能散积储以鼓士气,城犹可存,命犹可保;不然,大势一去,玉石皆烬,悔无及矣!”
“知府大人讲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啊……”朱以派心中想着,但一想到坐到北京龙椅上的是朱由检又不是自己,而自己却要被幽禁在王府之中如同一个人废人一样,便不由地心疼起了那些小钱钱:“知府大人是不知道王府的亏空有多么厉害啊,那些当奴才的都是些白眼狼,我待他们再好,却也没有一个人用心做事。哎呀,并非小王不愿意出力,实在是没有钱粮啊……”
听着朱以派哭穷拒绝,邓藩锡凝望良久,不由轻轻一叹。
上任兖州知府之前,邓藩锡是南京兵部主事。作为南京六部里仅有一个还有些权限的大部主事,邓藩锡跳到兖州知府可以说是打算锐意进取,做出一番功业的。
但邓藩锡虽然对地方事务有些心理准备,但万万还是不会想到会遇上藩王这种生物。
面对清军来袭,邓藩锡可以说是殚精竭虑,奋不顾身了。他并未想寻常地方官员一样慌乱,而是立刻就镇静下来,一面组织人手巩固城防,一面组织大户稳定人心。
兖州是藩王驻地,若论大户,兖州里任何一家都比不上鲁王朱以派。这不仅是兖州多数土地都为鲁王所占,更重要的是,藩王只要没有政治野心,不管做什么朝堂都会优容。就算是虐待王府属官朝堂都不会出头,更别说什么侵占田地,违法乱纪了,连提出来都没人关注。
如此一来,若是守城得不到朱以派的出力,兖州城的力量就等于一半都白费了。
可眼下,面对性命攸关的事情,朱以派却一副贪婪无度,毫无明见的模样。这顿时就让邓藩锡心冷了起来。
忽然,王府的偏厅里面冲出一人,大喜着道:“殿下!喜报,喜报啊!临清的太子殿下出兵援救济南了!”
“当真?”率先激动的是邓藩锡,只听他双目炯炯地盯着来人,再三问道:“太子殿下真的出兵了?”
“如此之事,当然是真的!”来人正是王府长史许斐:“千真万确,这是兖州锦衣卫百户所传来的消息!”
“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说完,邓藩锡也顾不得朱以派这个吝啬鬼了,大步跑出去,冲出了王府。
“亏得还是二甲出身,还这般不懂礼貌!”眼见邓藩锡把自己给无视了,鲁王朱以派颇为不爽,但转而一想到邓藩锡这么欢喜是因为朱慈烺出兵,朱慈烺出兵清军就不会猛攻兖州,不会猛攻兖州邓藩锡就不会在三五次找自己要钱……
就这么心思兜兜转转地到了这儿,朱以派瞬间又是欢喜了起来:“如此这也算是大好事了!至少,不会继续这些叫花子要钱了!”
不过一想到朱慈烺被这么重视,朱以派心中又微微有些吃味,脸上转瞬就露出了一点不爽的笑容。
一旁,许斐见了朱以派的表情,猜到了几分,轻声道:“指不定太子在临清还打不败清军了。这清军纵横京畿山东,可谓是无城不破。朱慈烺守着临清还好,一出城野战,这就大大危险了。”
朱以派听着,微微露出了几分笑容:“这般说着,倒真是如此。唉……可那朱慈烺要是败了,那邓藩锡不又要来找我讨饭了?”
“来人!快将府中的金银都深埋起来!”说着,朱以派顿时干劲十足地撇下了许斐,只留许斐干瘦的身影望着眼前人,长长叹了一口气。
……
临清城内。
吧嗒吧嗒……
紧接着又是一阵西里呼噜的声音响了起来,当碰地一声轻响发出的时候,刘胜一巴掌拍到了眼前:“怎么,怕死?”
一个干瘦的男子穿着定制贴身的军衬衫,猛地站了起来:“校尉……”
“一惊一乍的,是我虎贲营的勇士?”刘胜拿着饭盘坐定,继续哗啦啦地迟了起来。
军中男儿吃饭都是极快的,从来不讲究温润慢吞。
甚至,每个人几乎都有一套法子将饭又快又好地吃完。因为,指不定上官就会突然组织集训。
若是这个时候不得不丢下刚刚吃了一半对饭盆,不仅收拾食堂的火头军要开骂,就是训练完了以后那种饿肚子的惨状也不是任何一个人愿意有的。
此刻,名作乐金的男子只是看了一眼刘胜饭盆里与自己一模一样的饭菜,便又是继续埋头痛快吃了起来。
原本虎贲营是每日饭管够,三餐有一荤。这是拿了旗号的营伍才有的待遇,寻常的营伍两日才有一荤。
但现在战时,不仅每餐都是白米白面馒头,而且餐餐都有荤腥,不限量,敞开吃。
经验丰富一些的老兵最近这几日的表情都颇为微妙,既是有些兴奋,也是有些惘然。原本只会在房间里埋头写字的军师近些时日也开始频频进入各个百户里,见到军师的百户们都是闷头交代着,一个个士兵听了军师说的以后,大多都开始患得患失起来。
因为,军师在收集将士们的家书。
很可能是最后一封家书。
军务处这一举虽然深得不少老兵喜欢认同,但军中气氛不可避免地落了下来。食堂是简易的,一条条长凳桌椅摆开,格外标准,横竖撒出去,一个个条格子立着,很是让人看了舒心。士兵们坐在上面,哗啦啦地吃饭,只不过半个钟不到的时间,又依次排队,交了吃得干干净净的饭盆,重新回到军营。
往日里食堂是最为热闹的,但似乎是因为家书的原因,今日也开始有些沉闷。
啪嗒……
“校尉!”乐金看着刘胜道:“我……我不怕死,也不后悔当兵!就冲这碗里吃的,也值了!校尉让我冲进去杀敌,去送死!我领军令,去战!但……我不想当炮灰!”(未完待续。)
第五十三章:一定要赢
“咱们虎贲营的兄弟……”刘胜收拾着饭盆,将掉落出去的米粒一个个吃掉,看着乐金:“没有炮灰!殿下给了我们一项艰巨的任务,但这不是意味着打算让我们去填坑,去送死,去为殿下的前途当炮灰!这是因为殿下、朗将信任虎贲营的本事!他们知道,我们虎贲营可以完成这个任务!死亡,的确可能有些可怕。任务艰巨,更可能有最危险的局面让我们面对死亡。但没有人是炮灰,我们战斗的价值,从来不是苍白无所谓的!”
“我们为了殿下的信任,为了我们的勇敢,为了这个国家战斗!”
“任何人,都不是炮灰!我、朗将会记住你们的牺牲。我们也随时准备牺牲。殿下……会记住我们功勋!”
“全体虎贲营将士,列队!出击!”
……
“新年了……”顾绛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这是大明崇祯十六年了。旧的一年已经过去,新的一年……却迎来了一个惨烈的开场。
清军第六次入寇在秋天开始,而冬天,也亦是挡不住这些北国来的恶兽。他们攻破了蓟州、劫掠了真定、河间府、沧州府一路入侵进山东,又在临清、济南、曲阜造下无数杀孽。
十二月二十五日辛酉,见攻不下临清,又分兵五路攻各郡县。十二月初九甲戌,入沭阳。初十乙亥,入沂州丰县,杀知县刘光先。戊寅破蒙阴、泗水、邹县。十二月二日丁卯,自长垣趋曹濮,别将抵青州,入临淄,知县文昌时阖署**死。莒州、沂州纷纷被破,就连天潢贵胄的宗室也免不了侵扰。
在这样一个背景下,几乎全天下的压力都压倒了朱慈烺的身上。
飞熊营从德州南下。
朱慈烺的大军,亦是开始出城。
为此,肆虐整个山东的清军终于开始收缩自己的触角,重新回到了临清,面对大明唯一一个还有勇气与清军野战的军队。
“那一天很冷。但将士们的热情,却足以抵消这样的严寒。每个士兵都怀着一个朴素的热情,他们没有跟随错人。敬爱的太子殿下,选择了出兵!”
“我们不是炮灰,我们每个人都是骄傲的皇家近卫军团军人!是保家卫国的勇士!”
“殿下……亲自鼓舞了我!他没有和那些大官一样躲在后面,他的亲卫营,是最勇敢的军人组成的,殿下会和我们一起作战!”
……
顾绛的脑海之中,那些一封封家书历历在目,回荡在脑海。
清晨,临清新城就开始行动了,仿佛一个刚刚睡醒的雄狮……或者说用狮群形容更加妥帖。
他们行动有素,动作干练。每个最低级的百户、总旗、小旗的行动都有章法。
当他们出城开始列阵的时候,清军的大军才刚刚开始仿佛被唤醒。冬日的苦寒是难以忍受的,尤其是北风呼啸刮来,更是如同刀子一样。
哪怕是耐寒的女真人也不愿意享受这种苦寒。尤其是当他们经历了县城民房之中的温暖后,更是不愿意回到这种苦寒的天气之中。这样的情况下,反倒是陈维道动作更快,他与汉军旗从曲阜带回来了一批粮食。
尽管,曲阜城并没有被攻破,但孔胤植为了赶忙让这群满清鞑子尽快离开,还是使出了浑身解数,甚至给了一批数目在三千石的粮食,以及各类干肉。
此刻,当他们面对出城的明军,陈维道甚至比起苏拜还要来得激动。
当日头升高,高悬天空的时候。酷烈的寒风并没有因为日头高照而收敛,在这样的冬日里,甚至因为一些失望而更加叫人难受了。
各种呵骂声中,女真八旗与蒙古八旗开始纷纷出营。比起更早开始列阵的汉军,这些后来的清军主力反而动作更快,露出了老练强兵的底子。
对此,明军只是默然开始行军。
望着眼前的已经列队出发的明军,陈维道露出了一个诡秘的笑容。
当清军的鼓声响起后,战争开始了。
大地开始在战马的践踏之下开始发出颤抖。清军的马队率先出击,他们绕道侧背,虎视眈眈地盯着眼前的敌人。
而汉军与蒙古军队则作为这一场战争的主角,走上战场。
石廷柱与佟图赖都兴奋地宣布着这一战的赏格,得到刺激的士兵们嗷嗷叫地列着队伍冲上战场。
蒙古马队则表现得更加兴奋。
在上一场攻城里他们死伤惨重,面对拥有守城优势的新兵却战果寥寥,损伤惨重。在失去亲人的愤怒之下,他们嚎叫着,用蒙古话喊出撕碎敌人的口号。
明军一方,柳泉冷静地发出了射击的命令。
大炮开始呼号,轰隆的声音响起,试图抵挡前方的骑兵洪流。
面对清军的冲锋,明军岿然不动。
各级军官站在战阵的最前面,他们的统帅,朱慈烺并没有选择最为安全的后军,而是一样与亲卫营列在了最中心的地方。他的太子帅旗高高飘扬,立在所有人都看得清楚的高台上。
“不到三十步,不准射击!”朱慈烺冷静地发出了命令:“这是我们面对过的,最强大的敌人。”
“敌军开始抛射了!”观察军情的瞭望手高喊着。
角落里,顾绛迅速地记下了战场上的一切。
蒙古的马队开始抛射,他们在四十步外开始陆续抛射箭支。汉军的箭阵也开始用步弓漫射。
漫天的箭雨升腾起来,陪着滚滚的马蹄声与激扬的鼓声,混合成了一场壮观的史诗画面。
“懦弱的汉狗,他们不敢出击!冲上去,撕碎他们!”石廷柱大喊着。
佟图赖大叫道:“立了军功,咱们都能冲进富庶的临清城里。那里的女子金银,都是我们的!”
……
“汉军冲到五十步了……谁在开枪!拿下!”陈永福怒吼:“不到三十步,不准开枪!”
“沉住气!沉住气!”
……
战场上的气氛,开始更加压抑了。
各级将官开始大喊,鼓劲。
士兵们握紧了手上的枪杆,汗流浃背。
冬日里,所有人紧张得肾上腺素迅速开始分泌。有的人激动得忘却了生死,更多的人单纯地紧张着,不知道未来的归途。
轰隆的声音更大了。
数万人大叫着,大吼着冲上来,这样的场景,哪怕终其一生也是一些人永远想不到的景象。
“一定要赢,一定能赢!”顾绛忽然猛地用笔尖在速记班上一摁。
笔断……
“三十步了……”虎大威猛地麾下指挥剑:“射击!”(未完待续。)
第五十四章:激战
大地的在战马的铁蹄下开始发出了沉闷的咚咚声,和托紧握着手中的长枪,放平。他的前方,忠诚追随他的女真勇士额尔登布兴奋地大叫着,仿佛想到了战后丰富的斩获,想到了这一战后,就可以抢回几个汉人,让自己年迈的老爹不用再每日辛苦打猎耕田。
和托则是一双眼睛格外明亮,他想起了上次登城时候的失败:“我要复仇……我不能输!”
心中想着这些念头,和托开始感觉自己仿佛也融入了整个马队之中。他的身体如波浪一样跟着战马起伏,手中的长枪更是紧握得地开始泛出了汗水。
终于,当距离已经抵达到三十步的时候,前排响起了一波喊叫声。
这样的喊叫声仿佛具有传染的能力一样,让和托也开始不由自主地怒吼出声:“杀啊!”
“冲过去,杀光汉人!”
“女真勇士是不败的!”
……
咻咻咻……
忽然间,一团尖啸声在和托的耳边划过。一个个铅子开始在汉军的战阵之中响起。
浓烈的烟雾配合着砰砰砰响起的声音让和托身子发紧。
紧接着,前排的惨叫声接连传来。和托亲眼看到,额尔登布的左臂中了一枪,溅出无数鲜血。更惨的是他旁边的一个女真勇士,被接连三枚铅子击中后无法再控制住战马,身子一歪就栽倒在地。
还未等他挣扎着去寻找战马,就见额尔登布紧随其后的身影遮住。
看到这里,和托不由微微闭上双目。
缝隙里,额尔登布冷漠地控马冲上去,仿佛没有看到倒在地上的同族勇士一样。
高速冲击中的战马是很难改变的,尤其是在冲锋之中,一个不甚就容易被其他战马冲到。
马蹄踏过,当额尔登布的身影闪开后,地上只剩下一团不断咳血,再也没办法动弹的模糊血肉。
和托只有竭力控制着战马闪开,双目渐渐泛红:“该死的朱慈烺,我要杀了你!”
一排一排的枪声响起,越来越多的女真勇士从战马上落下,亦或者面对哀鸣的战马而不得不在竭力拜托失去战马的悲剧。
“二十步……”
肾上腺素的急剧分泌让和托忘却了恐惧,怀着愤怒,紧握着手头的枪杆。他的身后,赵雄却死死地攥着缰绳,手上全都是热汗。甚至,握着木杆枪的赵雄格外用力,以至于竟是让木杆枪上的尖刺都刺穿了表层的皮肤,微微露出了一些血迹。
但紧张或者怀着恐惧的赵雄却顾不得这么许多了,他死死地趴在马脖子上,心中乱糟糟的念头发出,脸贴着马脖子上的毛,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挽回一点被疾风带走的热量。就连马身上刺鼻的汗味都阻止不了他站起来作战。
“十步了!”和托怒吼起来:“准备杀光这些尼堪啊!”
赵雄忽然腾地立了起来:“我不想死啊!”
……
齐贤手中的夹钢铁枪紧紧握着,身上的山文甲让他显得格外威武。
当距离突破三十步的时候,虎大威终于下达了射击的命令。
此刻,齐贤的身后,两千名大明皇家近卫军团第一团第三步兵营的将士们不时地看着齐贤挺立的身影,胸中勇气滋生,他们压抑着恐惧与慌乱,在齐贤的命令下依次射击。
随后,齐贤就这么在整个战阵与第一排齐平的位置,看着三十步外狰狞面目清晰可见的鞑子,冷静地下达了开火的命令。
一排又一排的铅子在火药的力量上推进。
齐贤响起了随军武校上太子殿下的话语:“火药的力量,是文明的力量!勇武,不再成了野蛮鞑虏可以压垮文明的骄傲!”
“准备近战!”当距离迅速接近到十步的时候,火铳手纷纷后退。如林一般的长枪纷纷立起。
额尔登布看着原本在第二排的自己现在成了第一排,压住了心中的恐惧,忘记了左臂上的痛处,猛地举起手中的狼牙棒,打开迎来的长枪。
“顶住!”齐贤紧紧握着长枪,将末端立在地上,超过一丈的长枪枪头瞬间划破眼前战马简陋的披甲。
但巨大的冲击力依旧穿透而去,原本笔直的长枪徒然被压弯。
“纳命来吧,该死的尼堪!”额尔登布吼叫着,突然纵身一跃,脱离了战马,就地一棍,挥舞着狼牙棒,狞笑地冲了过去。
和托骄傲地大笑着:“穿透他们!”
战斗,在第一时间就打成了白热化一般的进程。
齐贤双目都要红了:“不能让他们打破战阵!预备百户,随我上!”
……
除了第一团第三步兵营的中军以外,左翼之中,佟图赖的汉军旗亦是在森严的军令之下,扑上了施展邦的第二团第二步兵营。
唯一战场上稍稍有利于明军的,就只有右翼上上猛如虎的反冲锋了。这个被第一团虎大威提携起来的猛将领着两百多人的亲卫队,毫无畏惧地发起了冲锋,让迎敌而上的石廷柱竟是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但很快,猛如虎的好处境就终结了。
“蒙古的勇士,告诉明人们。成吉思汗带给蒙古的荣光,不会断绝!”满珠习礼大喊着,三个千人队的蒙古八旗军绕到了右翼明军的侧背,箭如雨下。
“张德昌!策应友军!”陈永福迅速就看到了猛如虎的窘境。
张德昌闻言,忽然胸膛之中一股热流涌动:“这是皇家近卫军团!这回事袍泽互相扶持的皇家近卫军团!”
“兄弟们!我们的袍泽兄弟被鞑虏欺负了,怎么办?”张德昌望着身后的两千将士,高喊。
“杀敌,杀敌!”
“救袍泽!”
“好!我们绝不是那些见死不救的畜生!杀鞑子啊!”
……
两千勇士列阵而上,一排铅子下去,顿时就让满珠习礼恼了起来:“倒要看看,这群方阵就没有一个弱点吗?反复游斗,勇士们,展现你们马术的时候到了!”
此时中军。
“齐贤顶不住了。”朱慈烺轻叹一声。
战场上,和托领着的牛录压了上去,贴身作战,一个突破口瞬间被打开。此刻,齐贤的第三营火铳依旧还未装弹完毕。(未完待续。)
第五十五章:掷弹兵出击
“掷弹兵准备得如何了?”朱慈烺看向身边的杨文岳。
这是军务司最近鼓捣出来的一个新兵种。只不过,这个兵种还是崭新的,试验性质的。
朱慈烺全军将近三万人,但为了找到合适的掷弹兵,优中选优找出那些高大健壮的士兵,最终一算才三百人。
“殿下,震天雷已经准备就绪了。掷弹兵随时等候出发!”杨文岳高声道。
朱慈烺所言的手榴弹其实并非没有原型。明军的火药库之中本来就有震天雷一物,外表铁壳,内里装满火药。
故而,李峻更多的只是改进火药配发,增加威力,便足以将这一个名声极大的火器重新绽放出光彩。
“掷弹兵出击!”朱慈烺凝视着前方,轻轻一挥手。
忽然间,军中一阵激扬的鼓声响起。
伴随着这样的鼓声,三百衣着华丽的士兵出列。这些人身高腿长,手脚粗大,一看就是极有力气之人。
而前方,一排排火把被点燃。
只见掷弹兵们纷纷从武装带上掏出一个木制长柄,用火把点燃,随后一阵助跑,冲到齐贤第三步兵营后时,重重将手中震天雷扔出去。
就这样,数百震天雷呼啸着,如同一个个小型炮弹一样飞跃众人的头顶,随后落在地上,冒出滋滋滋的响声,散发着青烟。
赵雄看着厮杀进了第三步兵营里的和托,驱动着战马,机械地挥舞着手中的木枪。
或许是赵雄身上的甲胄让人看不出这其实是一个汉人,当他冲到最前头的时候,竟然没有人与赵雄厮杀。
就当赵雄发愣着庆幸的时候,忽然看到天空之中一个个黑点坠落。
叮当……
黑点重重地砸在了赵雄的身上,又迅速弹开。
只不过,望着那冒着黑烟滋滋发响的东西,一种生与死的直觉猛地在赵雄胸中炸开。
“危险!”
想到这里,赵雄几乎下意识地想要脱离。
恐惧让赵雄身上的肾上腺素集聚分泌,赋予了他前所未有的灵敏与反应。望着那冒着青烟的小铁球,赵雄忽然间纵身一跃,重重落在地上,就地一滚,又急忙拔腿冲向和托所在的地方。
和托那边杀得深入,一时间倒是没有震天雷落下。
就这么过了三五息的时间,一阵阵轰隆的声音发出。
硝烟的气息瞬间浓郁,夹杂着血腥的味道入鼻,让赵雄几乎浑身瘫软了下来。他回望过去,顿时发现原来的地方已经一片血肉模糊。
刚刚还在赵雄前头的额尔登布颓然地站着,胸口一个铁片扎入进去,让他双目无声,只能痛苦地凝望着前方。
而原来密集拥堵着后续进攻清军的地方,此刻顿时显得格外稀松,密度大减。与此形成对比的,是一个个冒着血窟窿的挣扎着还未死去的伤兵。
轰……
忽然间,一枚刚才没有引燃的震天雷重新炸开。
让赵雄猛地惊叫起来,冲向和托:“主子!危险啊!快退吧!”
明军阵中,齐贤大喊着:“传令兵呢?传令兵在哪里?”
“校尉!三娃子战死了……”齐贤身边,一个亲兵有气无力地大喊着。
听此,齐贤闷声着,大步冲过去,找到了一具昏迷过去不知生死的身体,扒拉着,找出一个小号:“冲锋号!发起冲锋!”
滴……滴滴……滴滴滴滴……
瞬间,整个战场上,第三步兵营的战士听着激扬的冲锋号,血脉忽然间沸腾起来。
“这是冲锋号!校尉吹响了冲锋号!”
“冲锋号起,还能动的,都跟我冲啊!”
“杀啊!”
……
中路军中,苏拜看到这一幕,冷漠的脸上微微带上了一点无可奈何的失望,道:“让茂林带一个牛录,还有布达齐带上他们的兵,接应和托回来。”
齐贤的反冲锋恰逢其时。
掷弹兵上千震天雷落下以后,清军的进攻序列顿时断档。没了中间后续兵力的持续压上,还在场上继续作战的清军将士也顿时陷入了孤立无援的境地。面对明显占多的兵力优势,又经历了震天雷一顿教训,和托胸中的豪情顿时悄然清空。
这个时候,赵雄并没有多少力气的拉扯也让和托朗朗跄跄地开始后退。
和托一退,整个清军的攻势都纷纷回落了下来。
其他清军士卒见此,纷纷失去了继续战斗的信心。
当齐贤冲了将一百多步,直到清军又来援军接应后,这才纷纷后撤。
中军获得了战果,其他两翼的清军将领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竟是发现此刻已经日头偏西,不多时就日落黄昏了。
见此,谁都明白今日一战再无后机会获得战果。
角落里,陈维道鬼鬼祟祟地盯着一路汉军,从战场返回来。一见这一路汉军,陈维道顿时激动起来,让人喊来那领头的。
这是一个面容猥琐,身材消瘦的男子,见陈维道重视自己,顿时屁颠过去。
但陈维道见了,却是喝令他占远了,隔着老远喊道:“干的怎么样?”
那男子闻言,忙不迭点头道:“回禀大人,都干完了!都是套了明军衣裳的,体形亦是差不多,绝无遗漏之处!”
陈维道听此,顿时大笑着点头:“好,好!做得好!这一次,算你有功。带着你全部人手,现在都去小猴谷领赏吧!”
“是……是。谢过陈大人……”那男子听完,顿时大喜过望,忙不迭行礼,又急吼吼地带着人去了那小猴谷。
见着这一路人远去,陈维道悄然退后几步,喊来亲信郭守虎道:“都注意着点,绝不许靠近这伙人。安排好弓手,都射死埋掉。记住了,绝不能挨上他们!”
郭守虎虽然不理解这一条奇怪的军令,但还是依言领命。
与此同时,日落黄昏,斜阳洒下,没多久就要天黑了。
明清两军虽然前一刻还杀得你死我活,但望着满地的伤残士卒,却没有谁在交兵。一时间,战场上就只剩下了还在收拾残局的辅兵。
明军这边,一批身着白衣的护兵开始收拾战场,伤兵既然是迅速救治,就连战死的士卒,也纷纷被抬回去,准备简易下葬。(未完待续。)
第五十六章:难道是他?
“打得真是惨啊……”随军医院的医正胡波轻轻叹了口气。
一旁,给胡波打下手的一个苏凤儿也跟着传染了一样叹息:“这才一天,就打没了四百多好汉子,伤残重伤的,更是上千去了。还好殿下给了咱们随军医院足够的人手,要不然,这哪儿照顾得来?”
“也别都抱怨了,还是快点去处理伤兵吧。缺人呢,赶紧和殿下说。随军医院的经费还是够的,就是……唉,得用的人少。罢了罢了,说着不抱怨,倒是我自己又来劲了。”胡波说着,脚步也轻快地跟着走了。
苏凤儿见此,也收拾起了心情准备干活。
随军医院占地很大,甚至都特批了几处营房。只不过战事一起,冲突之激烈远超当初想象,一时间不得不抽出许多其他营地用来安置伤卒。
这也导致胡波不得不奔波各处。
“等等……医正,医正,你的药箱忘了。”苏凤儿气喘吁吁地追上了胡波,递过去了一个画着杏林图案的药箱。
一边道谢,胡波一边暗自摇头:“真是年纪大了,也健忘了。忙完了这阵子,倒是真该调养调养了。”
“说你呢,看什么看?我们锦衣卫是不做坏事了,可你这等奸细嫌犯,我们可不是好说话的!”一个穿着飞鱼服,拿着绣春刀的年轻书生呵斥着,但配上那书生稚嫩的面容却是怎么也看不出几分煞气。尤其是这位年轻锦衣卫押着的还是一位六旬左右的老者时,那动作之轻,更是谈不上有什么威胁了。
“这些都是新配进锦衣卫的那些随军武校的学子吧?”胡波驻足看着,却是认出了几分。也不知道太子殿下是如何调教出来的学生,这些随军武校的学子都是性情上佳,自身学识亦是不差。有了这些识字的新人进来,随军医院许多事情一下子都轻松了起来,至少胡波就找到了三个可以传下衣钵的好苗子。
当然,也只有这些学子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毕竟,换做从前的那些锦衣卫力士,可说不出“我们锦衣卫现在是不作坏事了”这种话,言下之意,不是说之前就做坏事么?
“这锦衣卫啊,也被殿下革新一清了。只不过,这么个老人,恐怕不至于是奸细吧?”心中这么想着,胡波的脚步也挪了过去,先是一礼,随后又道:“这位后生。你们这是抓了个什么人啊?怎么这都六旬了,还要进锦衣卫一遭?”
那学生见了胡波,顿时面色恭谨了起来。这可是临清城内名望最高的那几个人了。倒不是胡波多么有士林声望,而是说胡波每日劳苦,救人无数,一点不藏私教出无数学子,更是救人至多。这样一来,声望想不高也难,更是无人不识这位活菩萨。
“学生锦衣卫反间谍处袁森,这些时日见他鬼鬼祟祟在战场上左顾右探,驱逐了一次还又看到了,实在是觉得有问题,这才拿了下来。”那袁森说着,倒是有些别扭了起来:“学生听闻江湖中人有一种绝技,可以化妆成老者……打算回去问问。”
“只有驱逐?”胡波笑着看了一眼袁森,又看了一眼那老者,笑了起来。眼下看,这老者显然并没有受到什么虐待。而袁森前次只是驱逐,看来也是心怀善意了:“本心是好的。不过真遇到的奸细,还是先拿下来盘问是好。这老者嘛,倒也应无化妆之术,这六旬年岁,我还是看得出的。只不过这般古怪,还得看锦衣卫如何从事了。后生,共勉吧。”
说完,胡波就抬腿要走。
袁森躬身一礼,还未说话,就听那一直还没有开口的老者道:“敢问尊驾可是临清胡大夫?”
“这临清城,我也算有几分薄面。难不成阁下到现在才认得出来?”胡波转身望着。
“一直听闻胡大夫是江湖之中外创第一,结果后来进了衙门,做了军汉的大夫。老夫还觉得这是埋没了本事,没想到,反而能救了这般多人。”那老者啧啧称奇。
“阁下是?”胡波闻言,望着眼前老者的面目,忽然惊讶道:“难道是……”
……
大明崇祯十六年元月里,随军医院的负荷不断增大,以至于朱慈烺再度放宽了随军医院征收医护人员的要求,征收了五百男女护兵后,这才让随军医院的医护人员得以放松一口气。
而这,自然也暴露出来了连日大战之中的残酷伤亡。
伴随着第一日掷弹兵的大放声威,其后的几日战斗里,明军的优势渐渐不再。朱慈烺虽然竭力打造出一支强兵,不管是后勤、人才亦或者说兵械战法上,都为起注入了强大的支持。
但战争总归是需要人来参与的。一支新军的稚嫩,在接连七日高强度的战斗之中暴露无遗。
无论是指挥官的面对战机时的暴露出来的犹疑,甚至失误,错误。还是士兵们在这样战斗之下,战斗意志的动摇。都让明军可以发挥的战力接连下降。
而清军,在知悉了明军的战斗方式以后,也迅速改变战法。
清军很敏锐地发现了明军火铳射击精度的问题。
火绳枪的射程虽然可以高达百步,但实际上想要发挥出最大的战果是需要到三十步,甚至二十步才可以。百步外的距离,完全无法保证是打到头上还是脚上,而最多的,是打到天上。
对此,清军出击的步卒开始减少,骑兵的参与越来越多。曼古歹战术也开始重新复活。
清军竭力发挥着引以为傲的骑射,不断试图袭扰明军的战阵。
对此,朱慈烺只能竭力报复,凭借着大军并不下风的人数优势用枪炮回击。只是这样一来,明军的伤亡也不断大增。
还好,在开封兵工厂的满负荷打造下,大多数的明军将士都配备了齐全的甲胄,甚至丝绸内衬。这样的情况下,箭伤反而大多只是轻伤。
大明崇祯十六年元月十七日。
随军医院里忽然轻松了许多。
因为,一些轻伤的士兵也纷纷得到了征召迅速归营,充实战力。
伴随着城内久违的集合军号,谁都明白,一场大规模的战斗即将开始。(未完待续。)
第五十七章:胜利信心
高唐州,清军营地。
和托最近变得沉默了许多,整个人开始显得有些不爱说话,尤其是阿巴泰拒绝了和托继续上战场以后,和托就更加沉默了。
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和托是因为接连几战失利让和托变得沮丧,在发现阿巴泰又拒绝和托雪耻以后,更加伤心。稍稍多一些了解的赵雄却清楚,这是和托恐惧了。
当一个人开始发现自己十六年努力下锤炼的武艺与骑术开始渐渐变得不管用的时候,任何一个人也会变得沉默,开始恐惧。
这样的感觉,赵雄被掳掠进辽东发现自己半生所学的儒学丝毫没有用处的时候,他就体会过。只不过,大多数人被掳掠进辽东第一个要想的是不是能活下来。如赵雄这样进一步开始想自己能不能有未来的,或许该用好高骛远,又或许该用没骨气一早就准备叛变。当然,赵雄是用高瞻远瞩来形容自己的。
和托不会觉得自己想到了这一层是如何高瞻远瞩,此刻的他只有恐惧……
恐惧一直以来女真不可敌的形象突然崩塌,恐惧自己的民族,国度……会被复仇的明人撕碎,摧毁。
想到这里,和托就沉默了。
“小贝勒……饶余贝勒喊您过去呢。”赵雄在和托身边轻声地说着。
和托沉默地点点头,去了阿巴泰的帅帐。
见了和托,阿巴泰目光一下子柔和了起来,轻轻抚着和托对小脑袋,道:“孩子,这几天不让你上场,是怕你迷失在了愤怒与沮丧这种乱七八糟的情绪里。这几天思考下来,冷静了吗?”
“孩儿是冷静了。”和托低声道:“但我不甘心输给明人!”
阿巴泰笑着,目光里满是慈祥:“不甘心,不服输,这是好事。但一次失利算得什么呢?我女真勇士从来都不怕强敌,一个套子套不牢的熊瞎子,换个铁夹子就有用了。只要你作为一个勇敢战士的内心不变,你就可以告诉自己,明军你一定可以打败!”
听着阿巴泰粗糙而富有哲理的话,和托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明军的变化的确很让我吃惊,朱慈烺是个厉害的对手,有我们没有防备住的新招式。但有一样,火铳也不是完全无敌的。至少这样一支稚嫩仓促的新军在我们这样的老将眼里,就有很多可以利用的弱点。”阿巴泰说着,看了一眼角落里嘿笑不停的陈维道,目光里异色一闪而过,沉声道:“下令全军,出击!”
平原县城是位于济南西北,临清东北的一处小县城。
很幸运的,因为朱慈烺大军驻屯临清在大多数时候吸引了清军的目光。故而,清军只在临清与济南中间的高唐州附近活动,一时间倒也没有让平原县的县民们遭殃。
这样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或许比较好受,但对于有识之士而言,却感觉分外煎熬,这些时日都担心清军忽然打进来,他们却守不住。
这个时候,飞熊营的到来顿时引起了平原县上下百姓的极大欢迎。
但徐彦琦站在帅帐内,却是对平原县县令以及士绅们的殷切款待毫无兴趣,推脱完了以后,也不知是第几次对李永德问道:“殿下的军令,传来了吗?”
“校尉。这都是第七次问了……”李永德很无奈:“殿下还未传来消息,按照旧有指示,以入济南城为第一要务。”
朱慈烺发给飞熊营的命令有两个目标,一个是援救济南城,这是既定的任务。只不过,清军在高唐州左近活动,哨骑四处,早就将飞熊营盯得死死,贸然援救济南,恐怕会被骑兵优势极大的清军伏击。
故而,朱慈烺又在军令之中补充,会两军联动。
而联动的具体任务是夹击清军,还是朱慈烺吸引火力,为飞熊营入援济南城,这又不一样了。
朱慈烺没有发来两面夹击的军令,徐彦琦就只能继续找机会入援济南城。
沉默良久,徐彦琦只能缓缓叹了口气,发令:“请以我的名义,向殿下……请战!”
……
朱慈烺扫视着台下的这支军队。
曾经,一袭整洁军装,威武昂扬的皇家近卫军团此刻在外形上已经变了。战时的仓促让后勤无法为每一位将士更换军装。
故而,此刻检阅的军队中,大部分士兵的军装铠甲已经变得破旧,沾满污渍。再也没有了原先赳赳武夫的豪勇之气。
对此,朱慈烺却是更多了一份期待。
因为,这样一支在七日激战之中都没有倒下的大军在骨子里开始渗入了更多的东西。
比如沉着,比如坚毅。比如皇家近卫军团军人应有的骄傲与勇敢。
这样的气质,或许才是一支大军千锤百炼后才会有的东西。
“决战到了吗?”朱慈烺凝望着前方缓缓出现的清军。这些时日里,这个老对手开始越来越适应明军的优势。他们不再正面硬抗,而是选择了偷袭,选择了各处袭扰,只有在发现明军漏洞的时候才会死命扑上来试图突破。
还好,皇家近卫军团的方阵也开始越发坚强,配合掷弹兵的补漏,配合炮兵的遮断,清军亦是找不到多高的胜利机会。
“那又是什么东西,给了阿巴泰决战的勇气?”这个问题,已经折磨朱慈烺三日了。
自从明白清军开始酝酿决战的时候,朱慈烺便格外警惕地开始思考清军的优势以及朱慈烺的弱势。
“断粮道?城中粮食足够。”
“后勤辎重我亦是可以凭借水运,优势依旧。”
“炮兵对决,更是我军占据优势。除非双双都有方阵?那怎么可能……”
……
就当朱慈烺疑惑不解的时候,清军阵中,一个形貌身材高大,形貌带着几分邪气的男子走了上来,高声大喊道:“明国无道,上苍怪罪!今日起,明军上下,瘟疫横生,以作天罚!”
说罢,这带着邪气的男子便退回清军阵中。
明军上下,纷纷一脸莫名其妙地对视着,随后目光落在朱慈烺的身上。
朱慈烺一颗心稍稍镇定下来,又忽然吊了起来:“胡波医正在哪里?”
却不知,此刻胡波也是急切地要找朱慈烺:“殿下,不好了!随军医院突然异常收治了一百零七例异常疾病!”(未完待续。)
第五十八章:瘟疫爆发
朱慈烺问向胡波:“异常疾病?到底是什么异常疾病?”
“这些将士都说不舒服,属下也去诊治了,的确异常,不像是畏战怯战。只是一时间尚未能查明情况……属下……”胡波说着,面有难色。
朱慈烺神情顿时沉了下来。
“殿下!平原县飞熊营飞鹰传书询问,是否要两面夹击!”这个时候,张镇又快步走来,问向朱慈烺。
一时间,朱慈烺竟是忽然感觉有种危机四伏的感觉。
仿佛,他面临的是一个十字路口的关键节点。接下来的选择将会决定着自己的命运,更会决定着跟随自己的数万将士的性命,决定自己掌控的土地上数百万上千万百姓的命运。
“出击,还是不出击?”朱慈烺问着自己。
同样的,陈永福在看着自己,虎大威也在看着自己。杨文岳、刘振以及柳泉都等着自己的命令。
“殿下,是否还出击?”杨文岳轻声道。
虎大威沉声道:“殿下,第一团没有问题!随时可以出击!”
“第二团一样没有问题!”陈永福高喊。
柳泉想要说什么,却听刘振抢先道:“殿下,骑兵营随时可以出战!”
“方才清军之中那个邪气的男子是谁?他说的是真还是假……一百零七例异常疾病,难道真的是瘟疫?”朱慈烺看着一个个坚定的将领,感觉整个人仿佛都被撕扯成了两边。
“为大将者,需有静气!”朱慈烺默默念叨着,强制压抑着自己的心平静下来,低声道:“宁威!”
“末将在!”亲卫营主将宁威大步走到朱慈烺的身前。
朱慈烺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道:“全体都有!”
杨文岳、虎大威、陈永福、刘振、宁威以及柳泉纷纷齐齐肃立。
“亲卫营断后!”朱慈烺沉声道:“炮兵营炮击遮护,掷弹兵随同压制追兵。骑兵营为预备队,第一团、第二团以及全军将士……”
“依次撤退,回城!”
“殿下……”杨文岳不舍道:“这恐怕有伤军心士气……”
“末将能战!请殿下允我出战!”刘振腾地面皮就红了起来:“末将不是怕死的懦夫!”
刘胜话音刚落,虎大威与陈永福纷纷激动起来:“末将请战……”
“放肆!”朱慈烺低呵一声,道:“尔等不怕死,难不成我朱慈烺就是怕死之徒?我亲自领着亲卫营断后!你们都给我退回临清城!记住,这是军令!”
“什么时候,我皇家近卫军团的军令形同虚设了?杨文岳,现在你给我记住,我到要看看,谁胆敢违逆我已定的军令!”朱慈烺断喝道:“撤退!”
“撤退!”杨文岳看了一眼朱慈烺眼中的坚定,低声大喊。
这一刻,陈永福与虎大威闻言,纷纷颓然地放弃了抵抗。
很快,大炮开始轰击。只不过,比起此前的气势汹汹,这一刻的炮兵营却显得有些气势低迷。
“传令飞熊营,进入济南坚守……”朱慈烺低声地说着,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沉重。
如果这一次判断失败,军心士气……就要全面崩溃了。
“可判断正确了呢?”朱慈烺心中轻轻道:“那意味着一场更严峻的考验……到来了。”
……
“倒是没想到,朱慈烺的反应还挺快的。”阿巴泰皱着眉头望着,轻轻呼出一口气:“让和托领蒙古八旗军去追杀一阵,记住,只准放箭,不许近战。”
这一战,让人感觉惊人的顺利。
清军只是骑马射箭,一路逼退到明军入城便不再继续攻城。
仿佛,真的是如那个邪气的清军将领陈维道所言一样……明军沾染上了瘟疫。
而这个时候,河南黄河以北,京畿南部,山西大部,山东西部纷纷传来了瘟疫爆发的消息。
“大名府知府沈志春奏报,春无雨,蝗蝻食麦尽,瘟疫大行,人死十之五六,岁大凶……”
“山东布政使司奏报,青州府、兖州府瘟疫横行……”
“河南布政使司奏报,开封府阳武县瘟疫大作,死者十九,灭绝者无数。人。荥阳县春大疫,民死不隔户,三月路无人行……”
“户部傅淑训奏报。十二月月,广平府大饥疫,人相食。十月,顺德府,连岁荒旱,人饥,瘟疫盛行,死者无数。真定府,正定大旱,民饥,夏大疫。顺天府的良乡县,去年瘟疫,岁大饥。今年第二年,大瘟……”
一时间,整个朱慈烺的控制范围都笼罩在了一片瘟疫的恐慌之中。
这个时候,朱慈烺的大军再也没有一点反击之力了。
至少,在阿巴泰等清军将领等人看来就是如此。
唯一还让阿巴泰感觉不舒服的或许就只有飞熊营偷偷摸摸冲进济南城了。对于这个当初在德州让阿巴泰前后丢掉两个整编牛录的飞熊营,阿巴泰格外忌惮。他只是看了一眼济南府的防务就知道再想攻克济南已经很难了。
不过……
山东是富庶的,富庶的地方也显然不止一个济南府与临清州。
曲阜的孔家是格外有钱的。
兖州的鲁王更是有钱的。
当时间转到大明崇祯十六年二月十九的时候。
一个震动天下的消息传了出来。
“曲阜……孔家没了……”
京师的山东会馆里。
孔胤植浑身颤抖着:“天杀的鞑子……天杀的狗汉奸……天不收的什么太子啊!竟然连鞑子都打不走,朝堂养了那么多兵,都是白丢的银子吗?还说什么抗清义士,我呸……”
“衍圣公……积点口德吧!”王宜胜缓缓走入山东会馆,朝着陪在孔胤植一旁的两位同僚一拱手:“太子殿下的大军可不是朝廷拨款建起来的。而且,殿下而今突遭瘟疫,自顾不暇。圣上都已经召集九卿议事了。”
言下之意,显然是深陷瘟疫困城之中的朱慈烺连自己都顾不上,如何还有义务去就曲阜?
而且,此前朱慈烺求援曲阜孔家打算帮帮忙的时候,孔家可是拒绝得格外干脆。倒是清军打上门去,为了送走清军这个瘟神,孔胤植还送了人家几千石粮食呢。
被王宜胜这么一说,孔胤植原本的话顿时就说不出口了,只能干嚎一声:“我那被清军杀伤的族人啊……”(未完待续。)
第五十九章:太子的分量
听孔胤植干嚎,一旁陪在孔胤植身边的叶昶顿时就难受地站了起来:“我出去偷偷风。”
就连原本格外同情孔胤植的任菊此刻也是不由轻轻摇摇头:“衍圣公身体安康就好……”
说着,任菊也走了。别人不知道,任菊作为孔家资助读出来的清贵朝臣,岂能不知道其中内情?
陈维道重新杀上曲阜的时候,孔胤植还格外不信,口口声声说什么太子绝不可能这么窝囊,竟然阻挡不来清军这么一点时间。
就当曲阜县令求援,想要孔家出一点金银振作士气的时候,孔胤植还断然拒绝。
结果,等曲阜县令一走,孔胤植就跑进地道里面,带着一批私财偷偷溜走了。
于是,孔胤植自己是保全了自家的身家性命,就连喜爱的小妾都带走了。可孔家其他子弟呢?不管嫡系旁支,全都被清军蹂躏了。
千年孔氏积累,尽数付之一炬。
孔胤植一逃,不仅意味着孔家的名望坠落,更意味着大明千万读书人眼中的儒家形象发生了动摇。
曲阜陷落,去in冠军很快一路攻下去,整个山东都陷入了一片慌乱。
济宁、兖州、莱州、青州……甚至波及到了江淮地区。
没了皇家近卫军团对战,整个大明终于重新明白了朱慈烺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兖州城。
鲁王朱以派喃喃着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又来了?他们不是去打太子了吗?”
“殿下……莫不如,还是捐些银钱吧……咱们王府,可没有地道啊。”长史许斐苦笑着。
“没有那就挖啊!要钱给衙门?不行!绝不行!皇帝一定会救我的,我是鲁王啊!朱由检一定会救我的,一定会的……会的……我是宗室亲王,朝堂一定会救的!凭什么该我出钱?凭什么,绝不……”朱以派怒吼着,说话都开始出现了混乱。
许斐悄悄退出屋外,苦笑着看向眼前的邓藩锡,摇了摇头。
邓藩锡见此,失望地闭上了眼睛。
良久,走出王府的邓藩锡看着他身边的山东参议监军王维新道:“独立抗击又如何?钱财不过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带头捐了家财抗清!”
“知府大人如此义举,又岂能少了我?”王维新笑着道:“加上我一个!”
滋阳知县郝芳声跟着道:“还有我!”
“哈哈,有如此多的义士同心齐力,我又有何怨言?”邓藩锡闻言,顿时高声大笑。
大明崇祯十六年,二月六,分兵数路的清军率先攻破东昌府。
城破后,清军劫掠百姓十数万,金银数百万。难民流离失所,尽皆南逃,路上,又转死沟壑不计其数。
二月八,清军入沭阳。初十乙亥,入沂州丰县,杀知县刘光先。戊寅破蒙阴、泗水、邹县。四越二日丁卯,自长垣趋曹濮,别将抵青州,入临淄,知县文昌时阖署**死。青州府被破。清军劫掠百姓十三万,知府、知县尽皆身死。
入登莱,小路分兵又入顺德,杀知府言孔嘉。
大明崇祯十六年二月末,在山东被破的大明宗室就已经达到了四人。分别是乐陵、阳信、东原、安丘、四郡王。被俘的宗师达到数千人,整个齐鲁大地上,被清军抢掠的财产已经高达三千万两之巨,被如同牛马一样用绳索捆起来的俘虏更是高达数十万之多。其中大多数都是年轻有力的男子,这是打算拿回去耕田的。
以至于那些家眷女子,被侮辱后自杀的比比即是,侥幸苟活下来的,亦是不断地被清军羞辱,发泄肉欲。
而那些城破之后的老弱,更是凄惨无比,不是倒毙沟壑,就是悄无声息地选择了自杀。
在这样一场几乎灭世一般的再难之下,普通百姓逃避不了,那些大家豪门也一样难以躲避。就连孔家这样延绵千载,几乎读书人心中生地一样的地方也被陈维道洗劫,就连郡王亲王这样的宗师都无法避免,那就别说那些普通读书人的家庭了。
一时间,整个山东几乎都成了一片白地,到处都颤抖在清军的铁蹄之下。
屠城不计数,百姓尽为奴。
清军肆虐时,官军无觅处。
一首打油诗开始在各处传言。这个官军指的当然是朝堂的官军,但周延儒对此却理直气壮:“本官的任务首要当然是护卫京畿。调集大军进入山东作战,这不是稳妥所为。”
断然拒绝了各处求援的讯息,周延儒又隔三差五报上去一个大捷,便继续在通州城内载歌载舞享受了起来。
得到了周延儒的捷报,朱由检沉默了良久。
角落里,轻手轻脚为朱由检收拾奏章的王承恩轻声随口议论着道:“首辅大人又来奏章了呢。老奴为陛下贺。”
“周延儒这般兴高采烈,心思如何,他装糊涂,你这老奴也要装糊涂吗?”朱由检轻叹一声道:“死难的知府知县都在山东啊,而且都开始朝着登莱去了,这个时候,京畿这边报上来十几颗脑袋,那边报上来十几颗脑袋,真当朕不会算数,不会看地图吗?”
“真的郡王……可都死了四个了啊!”朱由检苦笑着,将这捷报的奏章丢了下去。
周延儒,根本不想抗清罢了。
而这个时候,京师之中的普通百姓终于开始深信起来。
“只有太子殿下才真正在抗清啊……”
“可是殿下……困守临清这都四个月了,那些瘟疫……也不知道究竟如何了……”
“听闻清军也有伏兵围住了临清城。一场瘟疫横行,只怕大军早就没有战力了。真是……天不佑大明啊……”
……
临清城内,朱慈烺轻轻放飞了一支雄鹰。
随后,一只笔筒在雄鹰的利爪之下,振翅高飞,翱翔九天。当雄鹰东飞数百里后,一支潜藏在济州岛已经将近小半年的军队终于欢呼了起来。
“殿下钦命!出击!”刘胜激动地高喊:“兄弟们!我们的袍泽在战场上受尽辛苦,现在,是时候让我们复仇了!”(未完待续。)
第六十章:海上来兵
山东的地理形貌在明朝时其实与后世有极大的不同。
别的不说,一个黄河口就足以道尽沧海桑田之变。在明朝,黄河是与淮河一起入海的。故而,朱慈烺从河南到山东其实都是要绕道江苏,当然也就是明朝的南京管辖范围。
反过来说,从临清运河南下顺着淮河就可以入海了。
至于后世之中山东的入海口,却只有一条流经滨州、利津的大清河。
而这里,便是一处相对于整个山东而言颇为平静的地方了。这里不是什么富庶的地方,相反,近几年的战乱使得这里一直以来都是颇为贫瘠衰败。
如此一来,清军对这里倒是也看不上什么兴趣,随便破了一处名作利津的小县城就这么住了进去,等待着开春。
严寒的冬日实在是不得清军的喜欢。不仅是战士们需要休息取暖,最重要的是战马也不能这么无止境地摧残下去。秋高马肥固然是出兵的好时候,可接连的大战却也让战马折损严重,不是病了就是直接挂了。
还好,让战马们可以高兴起来的事情没过多久就发生了。
纵横山东各处以后,清军的攻势一下子乐观到了极点,除了兖州一处颇为难打以至于被阿巴泰让和托前去加强攻势有些不同以外,其他地方可以说都是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了。
哦……不对,还得算上临清州与济南府这两个怪胎。
总之这么顺利的战局也终于不必将战马使用过度可以休息一下了。
打完了山东各处无敌手的阿巴泰似乎又重新与朱慈烺卯上了,就这么将抢了无数的金银放在济南府不远的章丘小城里,其他大军竟是放弃马军不用,又准备开始攻城了。
这一回,清军率先攻城的是济南府。
毕竟,明军闹起瘟疫,清军也不想交战一番轻易击溃了明军结果自己也被瘟疫传染了。
只不过,要攻打济南府,其他麻烦事就来了。
前头说的战马使用过度是一回事。但另外一回事,却格外直接明显地影响着战局。
粮食不够了。
清军虽然打遍了山东几乎大半州府,得到了天文数字一般的斩获。但这些战利品里头金银珠宝居多,粮食这种难以运输的东西反而较少。以至于到最后,就连清军的战马想要养起来都困难。
恰好这个时候阿巴泰又要决定攻打济南城。既然是攻城,那骑兵显然是不好用的。偏偏对于清军而言,又不能把战马杀了吃肉。于是阿巴泰纠结了一下,便大手一挥,将清军共计三万匹战马都交给了陈维道带去放牧。
开春以来,山东还是有不少地方又重新长出青草,亦或者……稻谷的。
比如颇为荒凉的利津,就因为靠海的关系,许多地方不适合耕种,光长草了。这种地方延绵极大,格外适合放牧。
尤其是那些海边地区,青草漫漫,几乎让放牧的牧民女真人们以为自己重新回到了草原。
守在这里的是陈维道。
这位一手造就了一场瘟疫的汉奸运气并不太好,在进攻临淄的时候膝盖中了一箭,让他不得不留在这里恢复伤势。
好在,一如历史上一样。
归入内斗又软弱无力的明朝廷不再集结兵马进攻,整个大明如清军而言就仿佛一个可以随处打野的空白副本,到处攻略,轻松至极,毫无危险。
历史上,清军在崇祯十五年十月开始一直战斗到十五年十二月底。到了崇祯十六年开始,谨守不出战挑衅原则的周延儒坐观愁城,让清军如入无人之地,除了攻城斩获以外,竟是再也没了对手。
原定历史上的清军从崇祯十六年开始一直到六月份,在大明山东腹心之地几乎如同旅游观光一样,丝毫没有威胁。甚至,为了弥补马力的损失,清军大肆在各处放牧,几乎如同自家后院。
而今,朱慈烺深陷瘟疫灾难毫无威胁清军的能力。或者说,至少眼下看起来是如此。
没了对手的清军一如历史上一样,继续放马修养马力。
唯一辛苦的也只有继续在围困进攻济南的两个汉军旗,其他的清军们都已经开始休养生息,享受着胜利者于此的荣耀。
就连陈维道这样受伤养病要到利津这种小地方苦守的清军将领,此刻亦是可以在历尽最温暖布置最舒适的大宅里,享受着汉家女子战战兢兢,唯恐身死的服饰。
利津东边,靠近大海的地方是整个利津最大的草场,这里耕地不多,本来就有许多盐碱地只有野草生长。随着后来战乱越发频繁,就是不多的那些耕地也开始因为无人耕种,飞速生长着枯草。
当一个冬季过去后,几场小雨淅沥沥地下完,整篇大地便一扫枯黄,青色重新占据了这片土地。
位于草场最东端,唯一还有些人烟气息的是一处名作羊口镇的地方。羊口镇本来是名作羊口村的小渔村。这里的百姓白日打渔,晚上便割了野草烧柴煮盐干起私盐贩子,偶尔接了海上的脏货,日子竟是比起县城的集市还要热闹,原先的羊口村没人喊了,都跟着这里的大佬邓俊喊起了羊口镇。
今日,羊口镇的大宅里,邓俊右眼皮子一个劲猛跳,一大清早便起了床,走到了自己的兵器架上:“左眼跳福,右眼跳灾……呸呸呸……什么跳灾,分明就是右眼跳财嘛。特娘的,总归老子手头百八十人,顶着一个不怕死的私盐贩子名头,方圆左近没人寻自己晦气吧?难道是那群养马的鞑子,不对……也孝敬完了啊……”
嘭……
忽然间,门口装进来一个人影。
郝老三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对邓俊道:“邓老大,邓老大!来了……官军来了……”
“官军打上来了!”
“谁?”邓俊双目圆瞪,如果不是看在十几年老交情的份上,他肯定要猛喷一顿:“官军来了?海上来的?”
踏踏塌……
“这里谁是地头蛇?”一人踏着皮靴,缓缓走来:“出几个向导,官军要来剿鞑子!”(未完待续。)
第六十一章:又一个神医
哗啦啦……
一场大雨在临清城里下着。
朱慈烺站在帅府门前,撑着一柄伞,走出了屋子,望着这天色,轻声道:“好一场大雨啊。”
“也不知道……能不能冲刷干净这一片天地。”杨文岳跟着走过去,他站在朱慈烺的身后,神情前所未有的复杂。良久,仿佛是鼓足了勇气,忘却了心中的担心,杨文岳用前所未有的锐利目光质问道:“殿下当真没有料到瘟疫吗?”
“这种忧伤天和之事,任何一人料到了却不处理,这都是不当人子之事。”朱慈烺咬着牙,对那邪气男子前所未有的痛恨。
杨文岳默然不语,没有出声了。
瘟疫的扩散比想象之中更加迅猛,更加残酷。
这个足以将有一整个州府化为人间地狱的灾难危害之强大,任何人看了都会感觉到恐惧与颤栗。
四个月前,当瘟疫开始在开封府附近蔓延的时候,恐慌甚至让一向管理严格,井井有条,而且有常志朗镇守的启明市也动荡不安了。最终,还是在新任河南参政、开封知府黄澍的帮助下稳住了阵脚。
可统计结果一上报,所有人都不由哀叹。
一向以好记性闻名的杨文岳更是恨不得将自己脑袋去撞树,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好记性记住当时的文字。
前去巡视的国子监政务分监学子何冰文在自己的报告之中写到:“自山西去开封来数百里,见城陷处固荡然一空,即有完城,亦仅余四壁城隍,物力已尽,蹂躏无余,蓬蒿满路,鸡犬无音,未遇一耕者,成何世界。”
又有启明市医院的患者口述道:“二月三日那天,晕迷后我终于有了点精神。我记起来孩儿他老舅都七日没来领药材了。想起这桩要命的事情,我便去孩儿他老舅那看。却不料,见了那屋子,隔着老远就闻到一股子恶臭。走过了整个村子,却发现整个村子里都弥漫着可怖的气息,整个村子冷清清的,一个人都寻不到,风吹来,茅草晃荡着,只有风声与卷动的哐当声。还有,自从那天起,我便感觉这半年都不想吃肉了。那风吹来……我的鼻子里,再也感觉不到其他的味道了……”
开封并不是疫情的灾区。但这个如历史上一样并未消失的瘟疫,却反常地出现在了临清。
当随军医院上报了这么多的病例后,朱慈烺突然陷入到了一种恐惧之中,用几乎十倍于战场上的高度紧张审视着临清城的危险。
当敌人变成瘟疫的时候,朱慈烺发现自己很多手段都开始失去了效用。
而敌人,却在城中更加危险,更加肆意地展示着自己的强大。
尤其是当朱慈烺夷平出了足足有四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填埋场后,谁都明白临清城的瘟疫有多严重。
一开始,整个临清城的街道上恍惚间似乎都飘起了白幡。
只不过,此刻的杨文岳却并没有将注意力关注在瘟疫上。他前所未有地在乎朱慈烺是如何想的。
朱慈烺困守临清,满清显然又不想来沾染瘟疫,自然也没有再来攻打。得了飞熊营援助的济南城清军显然一时半会也攻克部下,只是本着抢掠心思的清军很快就跑去找曲阜孔家,兖州鲁王去了。
杨文岳自然也不喜欢孔家,不喜欢衍圣公,不喜欢宗亲,不喜欢鲁王。讲私情,这两家都是平素不行好事,一心只为私利之人。说公义,也未见他们有什么建树。论起国法,毁人家园,逼人为奴之类的恶行更是数不胜数。
平心而言,杨文岳都希望这两人可以被绳之以法。但换到而今这个途径,却变成了清军洗劫曲阜,鲁王战战兢兢。这个结果,却无论如何也不让杨文岳开心得起来。
他实在是不希望伸张正义反而需要借助鞑虏这种更罪人之手。
虽然,这可能看起来是最佳的解决办法。恶人自有恶人磨,不需要朱慈烺平衡内部矛盾,不需要朱慈烺耗费心力理顺山东地头蛇。被清军一番打平,再也无人可以抵抗朱慈烺在山东的威势。
甚至,只需要全歼满清大军,朱慈烺就可以将整个清军的斩获都收入囊中……
这样想着,杨文岳忽然苦笑了起来:“原本,我还以为我们只能困守临清城呢。没想到,眼下倒是想到了全歼清军这一步去了。真是时易世变,变化太快,让人想不清楚啊。”
“雨停了。”朱慈烺轻声道:“走吧。看看咱们这位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吧。”
朱慈烺的军中,原本是有一尊被百姓士卒视为活菩萨的。这就是擅长外伤的胡波。
但在此次瘟疫之中,朱慈烺却万万没想到,天上又掉下来另外一个活菩萨。
这就是对瘟疫极其有研究的名医……吴又可。
而能见到吴又可,却也是一桩格外神奇的事情。
这竟然是被锦衣卫一个探员以怀疑奸细的名义给带进城里的。虽然,吴又可自身也一直想接近皇家近卫军团,知悉一下这大明第一等的医学体系。
原来,在山东、河南以及京畿交接之处追寻瘟疫痕迹的吴又可遇到了一路清军,也就是那透着邪气的陈维道。此人驱动了百十个投降汉军抓了三十余具刚死的瘟疫病患,清理干净又换上了明军的衣裳,趁着战场混乱,将其装作是战死士卒混在了皇家近卫军团将士堆中。
于是,本着救死扶伤初心的护兵一时不察就这么将这些人收了回去焚烧。结果,没多久这些护兵就沾染上了瘟疫。
撑了几日的潜伏期后,清军突然大规模决战,引诱明军出战。
为此,朱慈烺一出战,就发现自己军中报上了三百余例瘟疫。
话说到这里,或许会有人觉得皇家近卫军团应该是极其悲催才是。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超乎不了朱慈烺的预料,却一定能超乎陈维道的预料。托庇于朱慈烺完善的军医系统,在发生了如此重大的传染病事件后,胡波立刻就启动了应急预案。(未完待续。)
第六十二章:平定瘟疫
在朱慈烺的强力支持之下,临清城的官方民间力量都开始被统合。
随后,一个个带着后后丝巾面罩,穿着厚厚棉布隔离服的护兵们迅速出动,将所有可能感染之人全部隔离。
这个时候,陈维道处心积虑只打算感染皇家近卫军团的心思反而起了反作用。
在皇家近卫军团严苛的军律面前,无人会反抗,隔离进行得异常顺利。
只可惜,前期的蔓延总归是传了出去。城中开始时不时出现瘟疫传染。
就当传染的恐惧蔓延全城的时候,朱慈烺却不避艰险,坚持要亲眼看病例。
当朱慈烺发现患者基本上都是发热、严重毒血症症状、淋巴结肿大、肺炎、出血倾向后,便心中有了准备。
朱慈烺立刻就想到了同时代不远的欧洲爆发的黑死病,也就是鼠疫。
而这个时候,明朝的瘟疫专家吴又可的表现便格外亮眼了。
吴又可本名吴有性,朱慈烺待之格外有礼,一直称呼吴又可。吴有性对付瘟疫极有经验,光是经他收集编撰成书的就有发颐、大头瘟、虾膜瘟、瓜瓤瘟、疙瘩瘟,以及疟疾、痢疾等急性传染病,他明确指出这些病都不是六淫之邪所致,而是四时不正之气所为。
换句话说,吴又可是认为瘟疫一定程度上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朱慈烺听了,又补充了一下,说这可能是患者口中飞沫传播,也就是呼吸道感染经呼吸道飞沫传播。通过呼吸、谈话、咳嗽等,借飞沫形成的方式传播。这也就是护兵被感染后,蔓延到全军与全城的结果。
吴又可先是不服,但仔细思虑却不由惊叹。为此,朱慈烺又连珠炮一般将其余三种传染路径都道了出来。首要就是鼠蚤叮咬。经鼠蚤传播,事实上鼠蚤叮咬就是最主要的传染路径,首先出现于啮齿动物,其次到蚤上,最终传染到人。当朱慈烺这般说的时候,吴又可已经不再仓促反驳了,而是敬候朱慈烺继续论述。
此外,朱慈烺又提出了会通过皮肤感染经皮肤传播,比如剥食患病啮齿动物的皮、肉或直接接触患者的脓血或痰,经皮肤伤口而感染。说到这里,吴又可已经相信了三分。他亲身经历,见过许多患者家书收葬亲属时因此感染。
到了这里,当朱慈烺提出吃未熟鼠肉之类东西感染的时候,吴又可已经不得不跟着相信。
心中一阵震荡过后,作为一名医生的本分,吴又可又紧跟着激动了起来:“瘟疫可平矣!”
治理瘟疫,便如同行军打仗一样,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明白了传染路径,事情做起了便方便了许多。
首先便是扑杀老鼠,全城大清洁,全城大洗澡。
对此,朱慈烺更是开出了一根老鼠尾巴一百文钱的赏格。又利用临清是整个北方棉纺市场的优势,购买了数万套新衣。只需要一户清洗干净,便以半价方式售出去。
一时间,全城百姓全都沸腾了起来。
杀老鼠的杀老鼠,洗澡捉跳蚤的捉跳蚤。在瘟疫的死亡威胁与新衣和百文铜钱的诱惑下,纷纷被朱慈烺一纸命令搅动起来。
为此,就连不畏瘟疫危险,执意要来临清看望朱慈烺的赵诗瑶都激动起来。趁着这么一个时机,恒信商行的钱庄业务突然火热起来。因为,半价购买都是用的恒信银票,面值百文、一两的不记名银票竟是还出现了规模不小的溢价。惹得赵诗瑶刚刚与朱慈烺你侬我侬没几天便立刻投入到了商业上。
至于几个跟着过来的恒信关联商家也是意外地发了一笔大财。
有个姓王的商户从河南运了十六搜大船的煤,本以为天冷可以进京大发一笔。结果遇上战事,在临清耽搁了。得知要吃熟食,烧开水消毒以后,全城燃料需求大增,顿时就让这王商人大发一笔。
至于那些生产口罩衣帽的,更是纷纷欢喜地接了大单。
随后,吴又可又钻研出了达原饮、三消饮等方剂,示人以疏利分消之法,试图控制疫情。
终于,当填埋场里面迎来第八万根老鼠尾巴后,瘟疫的扩散下降了起来。当时间滑落到十六年三月的时候,临清城已经有十日没有出现新的瘟疫了。尽管,代价是城中死亡人数已经攀升到了两千六百四十九人。
对于这个数字,吴又可与杨文岳都是一副见到奇迹的模样。的确,临清而今可是有军民数十万呢。
也正是觉得这是一个极大的奇迹,杨文岳对朱慈烺一惯的信任又冒了出来:“殿下这莫不是一早就有准备,觉得可以控制住瘟疫,便放出清军,让他们清剿了曲阜孔家吧?”
但朱慈烺却完全没有这个心思:“我何曾畏惧过敌人?杨川盛中权我未曾畏惧、刘泽清侯恂,我未曾看得起。死于清军之手,而不是国法的审判,这于我而言,才是一个遗憾啊。”
朱慈烺坐在马车之中,掀开了帘子,看着马车稳稳停在随军医院之中。
“殿下,到了。”宁威轻声道。
朱慈烺点点头与杨文岳一起走进了随军医院里。
看着朱慈烺信步走进随军医院,杨文岳原先的猜疑悄然溶解:“殿下自身就在临清城内,面对瘟疫,更是亲身不避艰险。况且,连亲卫营之中的将士都有中招的。殿下自己也肯定清楚……谁都无法绝对避免被瘟疫感染。既然如此,殿下又如何可能……做这种事情?”
想到这里,杨文岳却更加感叹起来:“殿下能平瘟疫,度过这一关难关,这才是真正的大不易啊。”
悄然步入随军医院,杨文岳看着胡波喜气洋洋地拉着吴又可出来,道:“殿下,可以确定。瘟疫平定了!”
“真的?”朱慈烺闻言,顿时大喜:“城中没事了?军中将士呢?可否一战?”
“都无碍了!可以确保瘟疫不会影响到军力!”吴又可坚定地道。
“太好了,太好了!”朱慈烺大笑道:“建奴,万万想不到吧!咳咳……”
听着朱慈烺咳嗽起来,杨文岳、吴又可以及胡波都是勃然变色。(未完待续。)
第六十三章:全面反击
利津县。
羊口镇里安静无比。
打着邓俊旗号的上百个陌生男子在镇内行走,举着戒严的旗号让人无不是纷纷噤声。
邓俊在羊口镇里的名声并不好,倒不是如何对人残酷,为非作歹,而是为人严苛,绝不容许别人顶撞。
故而,当羊口镇的百姓知晓邓俊竟是开始戒严,不许人外出的时候,便纷纷收声,就连那些心中不满的大户们也只是记着日后再算,悄然闭门。
在这样的环境之下,两千余人擦拭着火铳,检查者竹筒火药子弹,开始在羊口镇外列队。
与此同时,刘胜则是披挂齐全地带着邓俊走到海边沙地上,寻到了六个衣衫褴褛的大汉。
这六人都是骨架粗大,目放精光,死死盯着刘胜,全然没有畏惧他身后两千精壮士卒,此刻见了刘胜,领头的一人更是率先开口:“这位真的是来打鞑子的官军?”
刘胜被此人的目光一看,却格外感觉不舒服,下意识道:“我们当然不是寻常官军。我们是皇家近卫军团!你说得没错,我就是来打鞑子的!”
“我愿带路!我知道利津的真鞑子有两百零七人,每天都骑着马,而且要去城外的云别庵。还有汉军一千人,蒙古鞑子一千三人。……天可怜见,真的有官军杀鞑子了,天可怜见啊!”那领头的大汉闻言,忽然泪奔大哭。
一旁,邓俊解释道:“此人是辽民,好不容易在利津安了家,还拖儿带女都活下来了。这是千中无一的难得……可没想到,最后还是死在了鞑子手里。”
“军务司的计划是驱散马群,伏击清军。我看,只要打光那两百多真鞑子,其他的汉军蒙古人,都是案板上的肉!”刘胜他转过身,望着齐腰高的草丛,缓缓呼出一口气:“这一战,杀光鞑子!”
“杀光鞑子!”众人齐声高喊。
……
临清城。
“我怎么能怀疑……殿下一片赤诚?难道……真的,真的殿下也……?”
想到这里,杨文岳顿时格外愧疚了起来。就连一旁的吴又可与胡波都惶恐起来,连忙将朱慈烺按住把脉。
只不过,朱慈烺自己也清楚,鼠疫这东西可是有潜伏期的,端则两日,长则八日。这意味着,朱慈烺要在八天的时间里需要静养隔离。这如何不让朱慈烺心急如焚?
“给我准备一间屋子,我自己提笔书写军令。”朱慈烺说着,看得三人都是面色复杂了起来。
胡波沉声道:“我留下来陪殿下。”
“老夫研究瘟疫这么久了,谁有我更有资格?”此刻的吴又可对于朱慈烺这位倾心竭力抵抗瘟疫的太子已然心服。
“我要负责军略,还是我留下。”杨文岳没有解释。
“不用说了。三位回去,都立刻服用汤剂清洗吧。”朱慈烺说完,低头轻咳着,自顾自地寻了一间小屋子。
杨文岳望着朱慈烺的背影,沉声道:“此事不得传出去,如有违抗军令者,皆斩!任何一人要知道此事,都得得到殿下与我的认可!”
大明崇祯十六年,三月二十九。
骑兵营里。
刘振从随军医院回到营房,双目微微通红。
伴随着刘振一回,骑兵营里也顿时炸开了锅,两员千户,十余员百户纷纷将灼热地目光盯着刘振。
但一看刘振双目有点通红,议论声顿时就炸开了
率先说话的是千户岑鹰飞::“校尉,情况如何?军务司的作战可确定了?我们骑兵营要如何处?”
另一个千户何根更细心一点,担忧道:“看校尉的目光,难道是此行的结果并不顺利?难道我们骑兵营又要窝着不成?”
“这也欺人太甚了!”岑鹰飞恼怒道:“一开始面对清军不宜硬打,要我们骑兵营作为总预备队保留下来,不让我们出战,那也罢了。好歹作为预备队,关键时候啃骨头,这是应有之理。可这些天来,我们骑兵营的将士们眼睁睁看着袍泽兄弟战死受伤,要不容易等到要决战了,一个瘟疫来临,又要歇了。还好殿下处置果决,更有得天之厚平了瘟疫,这才终于有了机会可以一战打蒙清军。可为何到了现在,终于用得上我们骑兵营了,还要将我们藏住?”
“对啊,这是哪门子道理?”何根一听,也跟着附和了起来。
见何根都忍不住了,刘振心知要遭。
但他此刻可不是如岑鹰飞所言不能上场,一想到对自己有几乎是再造之恩一般的太子殿下竟然因为走在抗击瘟疫的前线而病倒,情况未知,刘振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都吵吵什么,都当这是讨价还价的菜市场吗?”
“可是……”岑鹰飞有点犟。
“没有可是!”刘振告诉自己,自己已经是校尉营官了,必须忍住情绪:“我们要出战!”
“是我太激动了。一想到……”刘振望着一个个望过来的目光,动情地道:“兄弟们!是我没忍住情绪。但现在,我告诉你们。这一次,殿下亲口说了,这一仗能不能捉得住阿巴泰,就看我们骑兵营了!”
“我们骑兵营身为殿下的直属营团,吃穿用度,从来没有短缺过。这一次,殿下更是殷切期望,过往场景于心,念念不绝。我刘振原本不过是一个桀骜的老兵油子,这辈子都得殿下信重这才能领两千多号好兄弟,做一番堂堂正正的事业。”刘振渐渐激动起来:“在场的兄弟们一样与我一样,在没进皇家近卫军团前,过的都是些什么糟蹋心肝的日子?现在,殿下的命令下来了。将最重要的任务给了我们,兄弟们!告诉我,你们能辜负殿下的期待吗?”
“绝不!”何根大喊。
岑鹰飞一双脸憋得通红,更是兴奋地大喊:“太好了!校尉,我岑鹰飞又如何不想立下一番大功!我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
“那就让我们的鲜血,洒在沙场上!让我们的荣耀,立在碑文上!兄弟们,大明皇家近卫军团直属骑兵营,出击!”
……(未完待续。)
第六十四章:抢马进行时
利津马场里,一望无际的都是马群。将近三万匹马挤在一起,都被放到这里自由地散养着。
草场的风有点大,海日古却感觉温暖无比,他心道:“汉人的地方真是暖和啊。都不想回家了。还有这草场,也是这般丰盛,可以让马儿尽情欢快地吃草。”
前些时日僵持在战场上接连劳顿累死累伤的那些马儿可让海日古心疼无比。但没办法,谁要让他们这些成吉思汗的子孙现在没办法自己出人头地,要跟着女真人卖命呢?蒙古人的骏马儿,就得为大清战斗。
“真是宁愿这样的日子多有一些呀。”海日古心中想着,目光姚望到了另外一方。那边,百多人嘻嘻哈哈,骑着一等一的骏马冲进了一处小山包。
利津这种河口冲积平原是没有什么山的,故而,一个小山包就算得上名山大川了,而那上头,也有利津有名的一处名胜云别庵。
懵懂的海日古并不知晓为何领头的那位叫做贵穆臣的女真牛录章京要去这里,当他问起部落里有名博学的长者查干夫的时候,换来的只是一个瞪眼。
想到那儿,他只有低下头,心道:“还是好好放我的马儿吧。比起这些女真人,我更喜欢马儿呢。”
说着,他走向了马群。今天,可是难得三万多匹骏马都汇聚在一起的时候。
……
海日古不知道云别庵的故事,刘胜这样京中将门子弟却知晓得清楚。
不过,他并不打算一窝蜂冲进去兜头猛打。
许是数月来的安稳让女真勇士也忘记了警戒,除了十来个看起来像是包衣的汉兵留在外头以外,这百多人竟是都进了云别庵中。
刘胜对着一旁的邓俊丢了一个眼神,示意手下人准备。
邓俊深呼吸一口气,大步走过去,见到那领头的包衣惊讶看来,连忙道:“胡爷……小的有事儿呢。想见见贵穆臣大人……您通融通融?小的在利津城里找了几个当红的娼姐儿呢。什么?您别担心您朋友冷落喽,大家伙都有份!”
……
十数息后,云别庵外再无一人。
见此,刘胜缓缓呼出一口气:“吴晖,准备行动!”
一个面目机灵的男子悄悄点头,随即跟上。
一刻钟后。
刘胜看了看天色,轻轻挥手一斩。
三十息后,吴晖与浑身大汗淋漓,不断喘着粗气的邓俊出来了。邓俊看了一眼与吴晖交谈后刘胜的表情,心中缓缓出了一口气:“这一回,老子身家性命都保住了。说不定……还能在上一层楼!”
三息后,整个云别庵里开始燃起熊熊大火。
惊叫与愤怒的人声不断响起。
紧接着,就是一阵怒喝与惊慌的声音。
“来人,快救火!”
“走水了,走水了啊!姓胡的包衣,快给我过来!”
“我的甲胄呢?该死的,我的兵器到哪儿了!”
“有汉人!”
……
终于,有人冲了出来。
刘胜狞笑地看了看惊恐万分的贵穆臣,朝着身后已经列队待命已久的火铳手道:“齐射,开火!”
十步之外的贵穆臣浑身猛地开始连连颤抖,当一颗铅弹正中贵穆臣脑袋的时候,激扬的冲锋号响了起来。
“冲锋啊!”
慌乱与恐惧开始第一次在满洲女真人的心中响起,面对无数个抬着火铳,已然瞄准列队的火铳手。面对数百挺着长枪,阵列俨然的明军将士,在没有找不到甲胄,甚至找不到武器的情况下,女真战士纷纷血洒云别庵。
但更加让他们恐惧的是,火焰不断蔓延。
这座实际上像妓院多过于像云别庵的建筑缓慢而坚定地开始化作灰烬,冒出熊熊黑烟。火焰暂且烧不到他们,但浓郁的烟雾却足以让人呛死。很快,不甘心这么窝囊死在里头的女真人试图冲出云别庵。但扑面而来的枪声将任何一个胆敢冲出来的女真勇士坚定地射成马蜂窝。
终于,当一刻钟后枪声奚落,整个云别庵半壁化为火焰的时候,刘胜升起了杏黄炮。
……
“在云别庵的贵穆臣老爷遇袭了!”查干夫惊恐地冲进了帅帐里。
紧接着,在这里统领蒙古人的布达齐与陈维道纷纷惊慌地带着各自兵马冲了上去。
将近三千人,迅疾朝着燃起浓浓大火的云别庵上冲去。
海日古茫然地看着激动万分回来的查干夫不解地道:“查干夫大叔,这是出了什么事情?”
“有一部不自量力的汉军袭击了贵穆臣老爷。我看着那边燃起了大火,就赶紧报告过去了。这一回啊,怕是有一个大功劳要给我喽!”查干夫大笑着。
“查干夫大叔真厉害!”海日古敬佩地说着。
查干夫干笑了一下,心道:“其实,还多亏了那两个流浪汉哩。这一回功劳下来,说不得也可以赦免了他们的罪,放他们走。”
这样想着,查干夫忽然想起一桩事:“他们一行不都是六人么?怎么这才看到两人……”
……
马武寻了一匹颇为温顺的枣红大马,忽然响起了辽东时的妻儿:“那时,我在辽东养马,日子和美,妻子儿女俱在……可现在……”
“都让该死的女真人毁了!”马武心在滴血:“老三,四个点,震天雷都准备好了?”
老三狠狠点头:“放心吧老大。我手脚最伶俐,这么点小事还干不好也就算了。”
“好……好!”马武浑身微微颤抖道:“火捻子呢?火药包,我来点燃,你们先走!”
老三有些犹疑:“我跟着老大一起走吧。”
“走!”马武厉声说着,怒瞪一眼,随后猛地一拍老三胯下的马,让那战马顿时吃痛驮着人走了。
到这时,马武这才盯着火捻子上燃起来的火焰,慢慢笑了,他点燃了火绳,随后用尽了平生最后的力气,将起猛地甩进了马堆里。”
随后,骑在战马上,马武骄傲地道:“论起养马,我汉家儿郎,也有远超蒙古人的天才!那就是我!更何况,这些马儿的脾性,我已经熟悉了一个月了!”
“咻……”马武猛地吹起一个口哨:“马儿们!跟我走喽!”(未完待续。)
第六十五章:万马易主
查干夫猛地翻身上马,冲上草原,看着那刚刚被聚集起来的马儿堆,感觉到了异常。三万匹骏马,可没有谁需要特意聚集啊!
轰轰轰……
忽然间,接连二十三十处响起震天雷的爆炸声炸开。
查干夫只感觉自己的脑袋猛地充血,一下子有点眩晕:“完了……完了……”
震天雷在马匹中间炸开,声浪滔天,破片惊人。虽然就是三十个震天雷实际上也造不出多大的危险,但互相并不熟悉的马儿忽然间被聚集,又忽然间受到这么猛烈的伤害与刺激,如何还能安定下来?
就是几千个人聚集在一起都能踩踏死人,更何况……
三万匹四条腿,踏着铁蹄的骏马?
“海日古啊!快跑!”查干夫急哭了。
……
陈维道走在路上,和一旁的布达齐套着近乎道:“我说……郡王。您瞅瞅啊,这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了明军呢?能烧马武云别庵这么大一个地儿,没百十来号精干人手这可做不到。”
“许是民间的明人吧。”布达齐也不懂,但他的确见到了很多难缠的地方土豪,胡乱猜测应付。
陈维道不以为意,继续套着近乎:“要我说,就算真有明军还敢进攻,那也是一个字:死。一百多号女真勇士呢,野战里头几千明军也敢冲阵。怕得谁了?”
布达齐笑笑,想要说一声不怕,却忽然间皱眉起来:“不会是明国太子的兵吧?”
“就算是,难不成还怕有埋伏?这儿都是平地,青草都被马儿啃光了,哪里能埋伏得了?”陈维道满不在乎道。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布达齐沉声道:“全军加速,立刻赶去云别庵!”
当三千马步混合兵马冲到云别庵的时候,数道旗帜迎风在空中摇曳,迎风飘扬。其中最高的一杆,更是戳着一个东西,滴着鲜血,甚是可怖。
看到小山包上迎风飘扬的旗帜,陈维道的惊讶足以放进去一颗鸡蛋:“真的有明军旗帜!还真是那明国太子的兵!等等,那是什么?那是……那是……贵穆臣大人啊!”
这一刻,方才的惊讶全然化作成了足额的恐惧。
一个牛录章京死在了这里,阿巴泰的愤怒足以淹没他这个小小的汉军甲喇章京。
“是他的首级啊……”布达齐的心在下沉:“这一回……贝勒爷要发怒了……”
“不管怎么说,先剿灭了这群明军!不然,我们都要惨了……”陈维道苦笑道:“我怎么这么时运不济……”
“等等……有古怪……”布达齐微微有些不安,翻身下马,听着地上的声音,随后猛地又上马:“糟了,有伏兵!”
“怎么可能还有伏兵!就算那朱慈烺再厉害,难道能变出十万兵不成?”陈维道也顾不得巴结了,厉声大叫。
但布达齐却根本不管,领着手下千余蒙古骑士就开始绕道。
“这是……被……被……”陈维道惊了:“吓跑了?该死的,到底是什么伏兵,竟然这么吓人?”
陈维道很快就明白了伏兵的厉害。
人马上万,无边无岸。但马儿上万的时候,亦是足以当得上一个……无边无岸了。
此刻,无边无岸的马群朝着陈维道冲来。
冲在最先,骑着一匹最为神骏大马的马武畅然大笑:“该死的狗鞑子,该死的汉军,现在,你们没折了吧!受死吧,哈哈,受死吧!”
看着眼前的场景,陈维道的脑袋,就仿佛铁锤打了一下一样,懵了:“跑啊!”
另外一边,布达齐忽然又跑了回来。
陈维道当即大喜:“还是郡王够义气!”
“还啰嗦什么,那边也有马群!”布达齐急哭了。
三万余战马,几乎一个巨大的扇形将这区区三千人给包圆了。
小山包上,刘胜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我们退到废墟后头,躲开这这个马群。第一千户冲到外围,配合民夫将马匹收了。第二千户跟着我,围歼清军!这一回,一定要拿到陈维道与布达齐的脑袋!”
一个好时辰后。
吴晖提着布达齐的脑袋喜气洋洋,邓俊更是惊喜地提着陈维道的脑袋。
见此,刘胜大笑着,将一个竹筒放在猎鹰的脚脖子上系好,轻轻一挥。猎鹰飞扬而去!
……
章丘县。
这个位于济南东边的小县城一片萧条,汉军两位固山额真神情慌乱。已经快开春了,山东的首府济南城却依旧没有攻破。
“明军里头也有真能打的啊……”石廷柱轻叹一声。
佟图赖却想得更远一些:“要是明国太子朱慈烺的主力大军没有陷在瘟疫里,只怕就不仅仅是攻城不下了。”
“哼,却也未必。自古汉人守城都是能行,可只要一出城,哪次还不是被我大清勇士击败?”石廷柱虽然是汉军的首脑,但其实更像是一个满洲人,心中并不甘心。
听此,佟图赖尴尬地没有说话了。
就当他俩议论着的时候,忽然间阿巴泰冲了进来,把两人都惊住了:“贝勒爷?”
“汉军旗中,还有多少战马?”阿巴泰毫无客气,兜头就问。
石廷柱是汉军旗昂邦章京,开口道:“还有马六百六十九匹。”
阿巴泰闻言顿时就沉默了。满洲人配备战马基本上都是一人双马配备,蒙古人则是富余的一人双马,穷困的也有一人一马。但汉军旗这里,却基本上是三人一马。尤其是到后头缺粮的时候,汉军旗的战马大多都被掉了过去,要不是阿巴泰觉得汉军旗还在打仗,不能太过短缺了战马,说不得此刻马儿就全没了。
想到这里,阿巴泰内心一痛,闻了闻心,冷声道:“你亲自领一百人带五百匹马过来!”
说完,阿巴泰转身就走。
石廷柱听完心中疑虑,但碍于清军严苛军令,不敢反抗,立刻就去办了。佟图赖悄悄离开,却领着亲卫队将剩下的近百匹战马悄然出营。
日暮,一个悄然流传在清军士卒心中的消息传来。
“利津马场的马儿……都被明军抢走了!”当利津的溃兵伴随着临清明军的出击一起出现时,整个章丘城一片萧瑟。(未完待续。)
第六十六章:拼命
皇家近卫军团出现在了章丘县城外的党家镇里。
清军却也不得不尴尬地将位于圣井镇的大军又调集到了党家镇里迎敌。这一刻,谁都明白,清军开始失去战略主动权了。
佟图赖的表情很沉重。尽管军议过之中谁都开始对这一位汉军将领颇为尊敬,但佟图赖却更加清楚,这意味着他的军队要接受更加严峻的考验。因为,失去了战马的蒙古人重要性大减。
接下来与汉军的战斗谁都明白,步卒才是决定性的力量。
满清勇士固然不惧。马上他们是无敌的骑士,下了马亦是有勇气可以扑杀黑熊。但女真人的数量太少了,一共就只有十个核心牛录的阿巴泰只有三千余女真勇士。这个数字,只是堪堪抵得上汉军里一个半营。
这也就意味着,战斗将更加依赖于汉军。但以满清的尿性,佟图赖知晓,决战之中的关键性功勋不会由自己获得。
怀着这样复杂的心情,佟图赖在阿巴泰的命令下吹响了战争的号角。
选择战场的主动权已经被明军拿到了。
但一惯对明军拥有心里优势的清军却绝不愿意连选择战争时间的优势都放弃。
大明崇祯十六年四月一巳时。
佟图赖领着麾下折损又补充的六千汉军旗士兵走上了战场。
朱慈烺则是坐在高台上,轻轻地咳嗽着,发出了自己的军令。“虎大威负责左路。陈永福负责右路。中军,有近卫团。战事,各将可随机应变。”
说完,朱慈烺静静地看了一眼自己麾下的大军。
虎贲营在利津没能参加这一场战事,第八步兵营在最开始与清军作战之中折损严重,现在也没恢复过来。至于红娘子一部,更是因为跟着自己抗击瘟疫,感染甚重,就连起麾下大将赵麻杆也感染身亡。到而今,还能保持战斗力的不多了。
自半年前大明崇祯十五年十月鞑虏入寇开始,朱慈烺高举抗清义旗,统帅麾下将士竭力抗清,已经有太多太多的仁人义士抛洒了鲜血,贡献了生命。现在,终于换回来了这么一场决定性的战斗。
“为了我们阵亡的袍泽们!为了我们,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将这群杀我同胞,掠我家园,毁我国家的鞑虏杀败!兄弟们,挺起你们的胸膛,告诉我,你们战斗的意志!”齐贤高呼着。
他的身后,将士们纷纷举起手中的长枪火铳敲打在地,吼出怒声:“杀!”
“杀!”
“杀!”
……
佟图赖沉默看着六千汉军朝着另外一边稍显安静的陈永福所在左路杀过去,心口猛跳,暗道庆幸:“换我要是对上这一部明军,还真无必胜之念。”
明军的左路,就是他的右路。现在,佟图赖忽然感觉自己有些缺乏信心可以战胜这些满怀复仇信念的明军士兵。他无比感叹地希望眼前左路的陈永福可以稍稍好欺负一点。
只可惜,让佟图赖心口猛跳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陈永福忽然脱光了衣裳,拿起了一杆大锤,高声大喊:“我来击鼓,全军进攻!”
……
与此同时,石廷柱显然就没得挑了。还好,他毕竟是汉军旗的主将,阿巴泰另外拨了三千蒙古弓手前进一起上阵。只可惜,没了战马的蒙古弓手射程短,负责这一路的虎大威原本就毫无畏惧,此刻见陈永福抢了先,更是恼怒道:“我们乃是殿下给的第一营的旗号,能输给第二营的兄弟们?”
“不能!”
“都**没吃饭吗?老子听不见!”
“不能!”吼声如雷。
“那要怎么办!老子要听大声的,告诉我,要怎么办!”
“冲过去,杀,杀,杀!”
“干!”虎大威说罢,一夹马腹:“方阵列起,前进!”
……
咚咚咚……
已经是千户的方三虎站在方阵的最前头,耳边传来皮靴踏在大地上坚实的声音,耳膜发震,浑身热血流淌:“多久了,多久没有过这般激动,愿意不顾一切死战了。现在,终于来临了!”
眼前,敌人越来越近,方三虎娴熟地将手中细汗擦去,手中长枪挺直,纹丝不动,目光死死盯着眼前的来客。
他能够看到,站在自己眼前的是一个年轻的汉儿。稀少的胡须证明他可能还不过十六岁,慌乱的神情更是证明了这一支军队已经开始失去了信心。
不多时,后方又唏律律地冒出来了一员战将。这个人穿着厚重的铠甲,拖着长长的一柄长刀,胡须茂盛,目光冷漠,像是凝望着死人,这显然是一个百战馀生的老将。
方三虎脚踏着大地,骄傲地听着胸膛,他开始忽略耳边那让耳膜震动的声响,他的全部精神都落在了眼前的这个男子身上。
“来吧……来吧……”
方阵开始缓缓加速。前方,佟图赖也脱离了自己的大军,大步冲了上了。他盯上了眼前这个穿着显然更高级军装的明军军官:“杀了他,这一步明军就失去指挥了!而我……就能迅速依次击溃!”
方三虎开始忽略身边的声浪,他脚踏在大地上,却感觉自己仿佛踩在了棉花堆里一样,前所未有的轻盈,前所未有的敞开:“狗汉奸,来吧,来一战吧!”
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终于,当彼此都看得上清楚对方毛孔的时候,双方的身形猛地一动。
远处,飞熊营的郑颖注视着这一幕,呼吸忽然粗重了起来:“这一回,方大哥拼命了!”
此刻沙场上,伴随着两人迅猛的动作,杀敌上都卷起一阵烟尘。
烟尘之中,两个刚猛的男子如同彗星撞地球一样绽放出炽热的火花,刀剑相撞的声音更是仿佛都盖过了战场上的厮杀声。两个人的身影更如同两道龙卷一样,只余下看不清的身影。
但落在局中,方三虎却畅快淋漓,更是双目如同燃着烈火一样,越战越勇。
佟图赖大惊之余,感觉到了棘手,一咬牙冲上前去,斩向方三虎左臂。
方三虎忽然大笑一声:“鼠辈!能杀一汉奸狗贼,死又如何?”
说罢,方三虎浑然不顾,兜头冲去,迎面刺向佟图赖腹心。(未完待续。)
第六十七章:明国骑兵
“将军快走……”忽然间,佟图赖身后一个稚嫩的少年猛地扑上来。只是,这稚嫩小兵如何有方三虎战斗经验丰富,转瞬就被方三虎一撩,刀尖依旧冲去,将这年幼小卒捅了个对穿。冲势跟去,竟是还顶着这小兵朝着佟图赖刺去。
方三虎虽然依旧凶猛,佟图赖也同样不是易于之辈,趁着这么一个机会,返身就跑。
“有本事别让小辈填命!方三虎见状大怒,继续冲了上去:“贼将别走!”
伴随着方三虎的怒吼,他麾下的将士却士气纷纷大振。
相反,汉军旗这边见主将落跑,更需要小卒送命脱身,却纷纷士气大落。就这么一阵功夫下就让方三虎的方阵撞得接连后退。
伴随着左右两翼开打,中军之中的大战也缓缓开启。
这里,不再是汉军旗作为主力。没了陈维道这个狗腿子以后,阿巴泰也没了其余还充足的汉军主力。
面对这一场决战,阿巴泰不再留手,麾下并着苏拜等人的牛录一共三四千余满洲兵将与蒙古士卒并着肩,开拔上场。
相对阿巴泰中军的则是朱慈烺的近卫团,许久不曾路面的飞熊营率先登场。
不需要在城头窝着防守,重新获得主站机会的徐彦琦颇为期许,皇家近卫军团的主力营伍终于获得了与满洲女真兵正面接触的机会。
阿巴泰沉默着,挥手让苏拜领着这支纯粹的女真大军开始进发。
“轰轰轰……”悄然间,炮声开始响起。
柳泉喊着号子,大声高呼道:“兄弟们,将大炮伺候好了!咱们在这儿打得好,上了战场的狗鞑子就能少一个!”
密集的炮火声响起,炮弹一个接一个地落在地上,跳起来,冲进人群之中,犁开一道道血路。
苏拜披着甲,目光冷漠,哪怕是空气之中血水越发弥漫刺鼻,也无法抵挡这一位渴望战胜对手的满清将领。
将领拼命不怕死,本来就凶悍的女真兵也纷纷鼓足了勇气,吼叫着,宣泄着恐惧等复杂的情绪,大步前进。
就这样,当皇家近卫军团的炮管发烫再也不能开火的时候,双方的距离终于拉进到了百步之间。
这个距离里,满清的步兵战阵开始发起冲锋。
这时,飞熊营的火铳手列队出击,一根根火绳冒出来,沉默以待。
当距离贴近八十步的时候,十余门虎蹲炮开始被推出来,训练有素的营属炮兵开始将迅速将已经预装好的火药包与铅子包装进去。
随后,火绳点燃。
五息后,双方的距离贴近到了三十步。
轰轰轰,优势一轮炮击响起。
这一次,苏拜的脸色悄然绿了。
刚才的炮火隔着毕竟稍稍有些远,一轮轮轰击过去,炮弹虽然离开一条条血路,但其实杀伤并不多,只带走了百余人的性命。
但这一次,才一轮,爆开的铅子打出去就将一团清军覆盖,打成一团血雾。
虎蹲炮更像是霰弹炮,发射出的铅子喷射出去,但凡打中,无不是当场毙命,死亡之状更是难以直视,血腥而残忍。
“贴身近战,只有贴身杀过去,我们才有机会!”苏拜咆哮着,悄然间已经带上了一丝惊恐。
“他们恐怕忘了,我们还未动呢!”徐彦琦傲然挺立着:“二十步了,预备,射击!”
身后,一排排火铳手挺立相待。
砰砰砰……
远方,阿巴泰凝望着战局。
这是一场最平直,看起来格外无趣的战斗。双方都选择了最展现肌肉的方式来决定胜负,没有花哨,没有取巧。
三路进兵,互相厮杀,以一场纯粹比拼战力的方式来决胜负。
按说,这可能是阿巴泰可以期望的最好的方式了。毕竟,清军已经失去了机动力的优势,在大的战略上已经是明军想在哪里打,就在哪里打。
没有后勤补给,需要靠着不断抢掠来维持军需的清军无法在异地里持久。哪怕朱慈烺只是简单的继续维持坚壁清野的方式,也能逼得清军要么抛下辎重斩获灰溜溜被追杀逃走,要么找上门去硬打继续抢掠维持军需。
显然,朱慈烺选择了更有勇气,更有担当的主动进攻。
“是出于尊重我这个对手吗?”阿巴泰很快就否决了:“恐怕并不是。这是明国太子的勇气与信心。”
飞熊营与苏拜的战斗很快进入了白热化。
经历了德州保卫战与济南保卫战的飞熊营减员颇多,朱慈烺处于激赏让其率部出战。但朱慈烺更不希望飞熊营被围殴,很快,陈德的第四步兵营与虎子臣的第五步兵营先后进场。
短暂降温过后的炮兵营的小型弗朗机炮重新开火,掷弹兵部队亦是迅速开始投入战场。
在苏拜的拼命进攻之下,中路的一时间喧嚣震天,喊杀声几乎可以震破耳膜一样。数万人的洪流在这样的狭小的地方里拥挤着厮杀,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每时每刻都有人为了前进一步的距离倒下十数具尸体。
战争的残酷一时间已经无法用言语来描述,心灵的震撼在残酷的厮杀之中渐渐麻木。
双方都在不断地调兵遣将,清军连蒙古人都全数投入到战场上,将彼此最后一丝力气榨干。
而阿巴泰的身边,除了传令兵与看守奴隶的辅兵以外,渐渐只余下最后两个牛录。而且,他们骑着马。
这是阿巴泰最后的机动力量了。
战局已经陷入焦灼,场面上双方的力量都已经竭尽全力。
时间,似乎已经到了自己最后一搏的时候了。
阿巴泰的身边,牛录章京特穆慎询问道:“贝勒爷,末将请战!”
“已经到了最后的关键点了吗?”阿巴泰楠楠地闻着。
另外一员牛录章京特库殷亦是跃跃欲试,希望将这决定胜负的一击由自己铸就:“贝勒爷!末将已经是我们女真人里最强的一部牛录了。而且我们有马啊!这个时候不上去打垮明人,什么时候打打?”
阿巴泰缓缓闭上眼,他的心中其实已经倾向于全力一搏。
但……也许是来自战场的直觉,阿巴泰忽然问道:“明国太子的骑兵出现了吗?”
章丘北方,距离战场三百步的地方。
一支骑兵缓缓先行,刘振凝望前方道:“该我们上场了!”(未完待续。)
第六十八章:杀阿巴泰(四千字大章)
阿巴泰似乎一直以来忽略了一个情况。
他们曾经肆意地仗着自己骑兵的优势各处出击,让步卒为主的明军在战略战术上陷入被动。
但当这一刻,明军全面恢复战略主动的时候,阿巴泰忽然想了起来,明军竟是真的一直没有出现过骑兵的出击。
如果说明军真的没有骑兵,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不比宋朝,明军拥有燕云十六州,拥有与蒙古繁忙的商道。马匹或许是贵了些,但绝对是有资源可以组建自己的骑兵的。比如关宁铁骑,便是明朝一直以来对抗满清铁骑的骄傲。
但皇家近卫军团在战场上一直以来出现的却只有步兵。
方阵的确刚猛,但阿巴泰绝不相信以朱慈烺的聪慧会看不出骑兵的优势。
是朱慈烺缺钱吗?
那更不可能了。临清的防务之用心,钱粮之耗费,就连军医体系的大方都表明朱慈烺绝不会缺钱。更何况,到现在阿巴泰都不知啊都朱慈烺是如何把瘟疫解决掉的。他最后都只能概括成土豪毕竟有钱,可以用钱砸下去了。
那么……
骑兵在哪里?
战场上越发胶着的态势要如何处置,是否要出兵?
阿巴泰陷入了思考,但时局显然没办法给阿巴泰更多的思考时间。战场的战机稍瞬即逝,已经由不得阿巴泰多思虑一分了。
“出兵……还是不出兵?”阿巴泰凝望向战场,似乎看到了重重军阵后,朱慈烺的身影。
十息后,一名清军小校冲到了阿巴泰的身边,轻轻说出几句话便悄然退了出去。
听罢,阿巴泰顿时不由缓缓闭上眼睛。
“全军听令!”阿巴泰冷声道。
特慕慎,特库殷闻言,顿时大喜:“末将在!”
“出击,直冲明国太子营地!”阿巴泰说完,顿了顿,补上一句道:“我与尔等,一起冲阵!”
说完,十数息后,这清军的最后一千余骑卒集结待命,开拔冲向明军营地。
此刻,明军这边,除了炮兵营与直属亲卫营没动以外就再也没有其他兵马了。
拦在朱慈烺身前的,只有正在与佟图赖鏖战的方三虎所部千户步兵。
这个时候,清军冲了过来。
不得不承认,清军的骑兵在发动冲锋的时候是格外勇猛的。尤其是在主帅饶余贝勒阿巴泰亲自领军冲锋的情况下,哪怕三轮火铳手排枪射击一连就打落了百余清军士卒,但这支清军最后的骑兵依旧冲锋杀去,毫无退缩之意。
方三虎千余人手原本与佟图赖鏖战还略有上风。但面对清军铁蹄冲锋,却不多时就被冲乱。
见状,方三虎目眦欲裂,这个时候,佟图赖又鼓起勇气缠了上去,让方三虎无力弥补军阵。
战场上谁都明白,阿巴泰这次亲自冲锋是朝着朱慈烺去的了。
“阿巴泰亲自冲来了!”
“目标是太子殿下!”
“快救驾!清军这次是拼命了,千万不能让阿巴泰冲上去!”
“快救太子殿下!”
……
“让各部不必惊慌。”朱慈烺轻轻呼出一口气,道:“难不成,真当我们亲卫营是摆设吗?况且,孤已经备好了后手了。”
说完,朱慈烺看了眼前这一大片空白的地图,悄悄笑了。
朱慈烺的所在的地方是一处临时搭建起来的高台,这是为了便于大军指挥作战所用的。而高台的前方,却是一块极大的空地,大到从高台前方直接纵马疾驰到方三虎处也需要奔行百余步。
很快,阿巴泰的前锋已经突入进来,残存的近千满清骑军开始压榨着战马最后的力量,竭力朝着朱慈烺处冲锋。
而朱慈烺,便站在高台上,直视着百步外的阿巴泰。
只见朱慈烺立在冷风之中,身量笔挺,就这么凝视着近千满清铁骑杀来,眼中毫无畏惧之色,有的,只有对侵略者的蔑视:“阿巴泰。我给你留了一处好地方,一处……下葬的好地方!”
“死到临头,你明**中,哪里还有一支兵将可以与我作战?你那亲卫营折损再三,有还有几人可堪一战?”阿巴泰畅快大笑:“今日你若现在投降,我可以作保留你一命!”
说完,阿巴泰也却全然不等朱慈烺回应,厉声大喊:“冲过去!只有五十步了!”
“四十步……三十步了……已经大部进入了吧?那就不必等了。”朱慈烺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我既然坚持要出战,留在这里。又如何没有做好准备,等到这将帅相对的一刻?”
朱慈烺一声令下,十数个手脚轻快的士兵飞速冲出去,点燃了一根根细小的火绳。
五息后。
已经抵近距离了只有二十步的阿巴泰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
“为何明军没有开枪?”这么想着。忽然间,阿巴泰感觉到耳边猛地一阵声音爆开。
然后,阿巴泰便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他的目光里,整个世界一切似乎都慢了起来。他看到,自己腾空而起。身下,俯视着这最后一直满洲骑军的模样。
阿巴泰的双目缓缓地瞪大,仿佛看到了神鬼出世一样。
地面上,一片狼藉。
整个大地忽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深坑。
无数战马被莫名的力量撕裂开两半,而战马上的骑士则是四分五裂,到处洒满了鲜血与脏腑。
原本整肃有序的冲锋战阵此刻落在地上,仿佛像是见到了十八层地狱的景象一样。
空中弥漫着腥臭刺鼻的气味,散落的尸首与死前惊恐的双目震惊着阿巴泰。
这一刻,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满清的勇士,就是这么脆弱吗?竟然在这莫名的力量面前……仿佛破布一样,被随意撕扯!”
阿巴泰不会懂得什么叫做文明的力量。
但火药的力量,却足以让满清勇士引以为傲的勇武不再成为可以压倒一切的力量。
很快,阿巴泰感觉自己开始缓缓落下,他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为什么自己会飞起来?”
“开火!”宁威低沉的声音喊出来。
顿时,数百杆火铳齐齐绽放出火光,烟雾升腾。
当三轮排枪射击完毕后,战场上忽然间出现了一丝的沉静。
佟图赖悄然抽身,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身处远方,他比阿巴泰看得更加真切,也能回答阿巴泰的疑问。
“为什么阿巴泰飞到了天上去?”
“因为……阿巴泰被炸的四分五裂了啊!”
“贝勒死了……贝勒死了!”佟图赖失魂落魄地溜走了,亲卫给他准备了十数匹马,让他魂不守舍地打马狂奔离开。
咚咚咚……
忽然间,一阵轻微的震动声响了起来。
不多久,这样的震动声就越发密集,越发清晰,越发接近。
战场的北边,一道移动的黑色阴影出现。
刘振挺立着胸膛,手中的长枪高高举起:“大明皇家近卫军团直属骑兵营!奉太子殿下命!出击!”
“出击!”
“杀啊!”
……
啪嗒……
苏拜手中的长枪忽然间被虎大威挑落,枪尖直指苏拜的咽喉。但苏拜却顾不上这一点,他已经看到了阿巴泰身死。
阿巴泰死了,清军主力依旧在苏拜的手中,他依旧有机会翻盘,最不济也可以在这样的战局之中脱身。手中有十个女真牛录,明军方阵在强,他也有信心突破杀出重围。
但当苏拜看到刘振领着一直没有出现的骑兵营上场的时候,苏拜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认命地仍由虎大威一枪打落马下,随后被几个明军小兵捆上。
“抓住了一个清军大将!”
“捆住他!生俘可比一颗脑袋功勋大了!”
“我们要赢了!阿巴泰死了,清军的主将也被抓住了!”
……
满珠习礼苦笑地望着这样的场景。他的身边,无数蒙古士兵慌乱地地看着,但满珠习礼明白,这一仗……结局注定了。
“我不甘心!”满珠习礼大声喊着:“突围,我要冲出去!”
怀着这样的心思,满珠习礼开始领着其余蒙古士兵不再管战场上杀来的明军,而是朝着北方,亡命突围而去。
汉军的站意在佟图赖自己抬头逃跑的情况下,溃散了。
作为满洲人的铁杆,蒙古兵也在满珠习礼的带领下突围了。
而女真清军自己这一刻,也发现主帅死亡,主将被擒获。这样的极端惨烈的结局面前,这些骄傲凶残的满洲勇气心中顿时纷纷变得空落落的。
方才的战斗再也进行不下去,战斗的意志顿时变得土崩瓦解了。
战场上,左中右三路明军齐齐开始进攻。北边,骑兵营迅速插入,凶猛如饿狼一样扑食着还有余下最后一份顽抗心思的清军。
清军的战阵如同一块被猛地砸碎的玻璃一样,被不断地摧垮,不断地碾压着对方最后一点还成型的部分,直到所有还成型的玻璃都被碾压成了粉末。
当军队的战阵组织被彻底摧垮后,只剩下一个个站意不一的士兵时,那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战争,从来都是有组织的军队对抗有组织的军队。
当清军失去了组织,失去了战阵的时候。
形态就变成了明军开始了有组织的屠杀,有组织的追杀。
战场上,原本凝滞的形态开始如水泻一样朝着东方压过去。
西方推过去的是明军,被压向东方的则是清军。
地上,徒留下一片片的尸首。
当阿巴泰的尸体与苏拜的将旗被高高举起的时候,任何清军士卒都只能接受这一场失败了。
渐渐的,战场上有人哭声出来:“我们赢了……”
“赢了!”
“我们胜了这些鞑子!”
“我们打赢了,打赢了这一场保家卫国,保卫家园妻女的战争!”杨文岳激动地大喊大叫,几乎跳了起来。
当他吼完这句话的时候,杨文岳忽然想到了还没给朱慈烺报喜呢,于是杨文岳快步冲到朱慈烺身边:“殿下,我们赢了!殿下,我们赢了!”
“好……赢了就好啊!”朱慈烺笑着,面上红润无比:“真好啊。军师……我有些困了,有些渴,让我休息下……休息下……”
说完,朱慈烺沉沉地躺倒在地上。
一旁,胡波迅猛地冲了上去。
三百余里外的兖州城。
这个鲁王驻地的州城此刻宛若一片废墟。
作为山东境内除了临清、济南等少数地方唯一还未被打下的富庶州城,这里留下了清军的一路分兵。
在朱慈烺出击军情还未传达到兖州的时候,这里依旧还驻扎着清军最后一支为数四千人的力量。
他们在围攻兖州城,主帅,便是阿巴泰的嫡亲孙子和托。
在和托谋士赵雄的建议之下,他们装备了清军里面几乎仅存的大半火炮。在将近数月的轰击之下,兖州本来就缺乏资金修缮的城墙顿时被轰破。
此刻,积蓄了数月**的清军大吼大叫着,冲进了兖州城的西北角。
兖州知府邓藩锡正在抵抗着佯装主攻的南城。
“邓大人……快走吧!”范淑晋面色悲戚地找到了邓藩锡:“清军从西北角积土攻城,城墙塌破,北门被攻入。兖州……完了!”
邓藩锡听此,不由惨然道:“鞑子攻破了兖州,但他杀不绝我大明义士!本官是兖州知府,有守土之责。范兄,你为士绅,坚守于此已经足够了。还请带着范家忠烈之后退走吧!”
“那大人你怎么办?”范淑晋一听,顿时急了。
“守土之责,自然是巷战到死。”邓藩锡沉默地说着,就这么领着余下的士卒在街上布置起了防务:“我为陛下臣子,食君之俸,忠君之事,绝无后退之理。其余人等,愿意退而留命者,我不阻拦。”
“大人如此慷慨大义,我辈身为大明军人,又如何忍心?我金姚,愿一同作战!”此刻,一员战将披着战甲,提着绣春刀,笑着走上来。
“锦衣卫?”邓藩锡顿时哑然:“想不到,我大明锦衣卫之中,也有如此忠君爱国之人。如此,我便战死此处,也有人作伴了。”
那锦衣卫闻言,笑而不语,而是拉来了监军参议王维新、副将丁文明、滋阳知县郝芳声、滋阳知县樊吉人,以及这些时日坚守兖州的士绅时范淑泰与范淑谦。这些,可是朱慈烺说了要保留的大明忠臣良将好士绅的种子啊。(未完待续。)
第六十九章:大捷后
鲁王府是不能救了。
不仅邓藩锡没有这么多兵力,就是鲁王这个人,也是让兖州上下无不是厌恶。
也唯有当清军真的打上门来的时候,鲁王才终于感觉到了大祸临头,而自己,似乎是真的有些任性过度了。
朱以派在王府的正厅里端坐着,一旁,王府长史许斐哭声道:“清军已经从北门打进来了,一路杀来,城中无一兵马可以阻拦。现在知府邓藩锡大人还在南门坚守,这兖州完了啊……殿下,我们快撤走吧。那些金银也不要顾了……”
朱以派听着前面的话还是毫无反应,但当长史说到金银的时候却突然间好似反应过来,一下子大声道:“什么金银?你说府库之中的银子吗?现在我出一万两,这些清人能不能走?”
许斐愣愣地盯着朱以派,尽管他已经来此上任之后对朱以派的德行有了一些了解。但此刻听到朱以派这么抠门,却依旧感觉全新认识一样。想到这里,许斐不由苦笑道:“殿下……清军打进城内,何处不是清军可以抢掠的,一万两……还不如多招募几个勇士护卫殿下吧……王府侍卫们眼下士气低落,殿下……”
“不行!”朱以派放佛被戳中最敏感的同点一样,猛地跳了起来,大胜喊到:“绝对不行!是那朱家皇朝欠我的,怎么能让我出银子!邓藩锡呢?邓藩锡在哪?我给他五千两,能不能打垮清军!绝不,绝不!清军怎么会就这么攻进城内!这天下怎么突然间就这么乱了,一定是为了要我王府之中的银两。一定是他们骗我的,一定,哈哈哈,一定!”
轰……
又是一声震天响的声音响了起来。
“杀啊!”
“冲进鲁王府,活捉朱以派!”
“洗劫王府,三日不封刀!”
……
朱以派狂怒的神态猛地愣了下,随后颓然跌坐了下来,看着眼前的长史,苦笑道:“让许斐长史见笑了。”
“殿下……?”长史这下子反而有些摸不着头脑了,看着朱以派,不知如何回复,甚至觉得眼下这朱以派是不是被吓傻了。
朱以派却清醒得很,他听着外面震天的杀声其实已然明白。清军攻城当然是有的,朱以派再怎么蠢也有几个信任的人可以探听到消息。
但朱以派却真的不想将银子交出去,他总觉得这大明的天下欠了他。至于究竟欠了什么呢,朱以派却没有细究。也许是一个皇帝的座位,也许是一个……简简单单,当人的机会。
藩王于大明而言,更多的时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寄生虫。大明朝堂财政宽裕的时候每年都拨出去无数钱粮养着这些人,不让他们生产。不许当官,不许经商,更是这不准那不准,仿佛他们随时可能如嘉靖皇帝一样从湖北的小城市里一跃而上进了北京抢了皇位。
或许是出于宗亲血脉,或许是出于皇家体面,总归朝廷每年都花了大批的钱粮供养着他们,不惜将本就稀少对耕地拨付给他们。
如神宗皇帝当年,为了福王大婚就耗费掉了国库积累十数年积蓄中的一半,整个河南的耕地遍布福王的田庄。
就这样,藩王反而成了大明天下最排前的大地主。
只不过,对于藩王而言,他们却不觉得这是一种幸运。如周王这样心理健康好些的,或许还会有些清醒。
如鲁王这样的,却总觉得自己被当作一头猪养着,让自己一颗龙的心脏得不到施展。身为宗室,无法走仕途,无法施展抱负,更是需要时时刻刻警告自己不能越线以免被皇帝猜忌。这样的情况下,他们也唯有将心中的全部热爱都堆到了对财富上去。
而这,也是鲁王、福王这等藩王死抠门的想法。于他们而言,这方田地里,自己的王府就是自己的国,至于王府之外的天地为何需要他们负责,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更隐隐不觉得自己需要为这个国家承担几分责任,给出多少付出。
但若说他们都是一群蠢货,却又显然不对。
当死亡的威胁真切来临的时候,鲁王反而有些明悟了。
银子,显然保不住了。
过往数十年的痴念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这大明……从来不是我的大明。为何要让我负责?是他们欠我的……而今,鲁王一系毁于清军,又终究是谁的过错?”鲁王思路慌乱地想着,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头顶的房梁。
一旁,长许斐史沉默良久,轻声道:“殿下衣食皆来自大明臣民,又为何不惜为大明臣民出一份气力?殿下……我走了。”
说罢,许斐仓皇逃了出去。
此刻,清军的杀声越发接近了。王府之中的侍卫却一个也没有来正厅护卫朱以派。
而朱以派沉默良久,却不由从袖子里头抛出一根白绫,打了一个死结,随后浑身打着摆子地挪来一条凳子,站上去,默默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随着街道上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几乎可以听得到脚步声的声音,朱以派身上的颤抖越来越轻了。
“我……没有错!错的是这大明!”朱以派将脖子放了上去,随后一脚踢开椅子。
当朱以派意识昏沉的最后一瞬间,他忽然听到了后院之中一道惊喜的大叫声响了起来:“我抓住了王府的管家,他知道藏银在哪里!”
“我……不……甘……心!”朱以派嘶哑着声音,猛地翻出了一个白眼。
南城门楼外,和托没有跟随着蒙古人杀进城内,而身子轻轻地颤动着,看着一个浑身浴血的女真兵,涩然道:“贝勒……真的……战死了?”
“不敢欺瞒小贝勒……真是那……那……地下埋了极多的震天雷。贝勒爷冲在最前头要杀明国太子,不慎中了埋伏就升天了……小贝勒,我们跑吧,这大明不是好呆的地方啊!”那女真兵说罢,便不由地哭出了声:“好多兄弟,好多邻里……好多亲人,都死在章丘了……”
“跑……跑……哪里还能跑?”和托微微有些茫然。
一旁,赵雄沉声道:“殿下!圣上还有遣一路大军从雁门关打进山西,我们可以去那汇合!”
“逃吧……”(未完待续。)
第七十章:捷报入通州
军情的传递显然是各有差异的。
章丘大捷的消息传到兖州城只用了短短半日的公服。
但不知怎的,报捷的消息从章丘往北传到京畿通州,却是耗时日久,足足过去了五日才有报捷的哨骑冲入通州城。
只不过,许是这些时日报捷的人太多了,以至于当山东出来一封捷报的时候,守门的城门官竟是惯例学起了往日的拖延,扣扣索索,竟是不让报捷的骑士进去,反而大加盘问了起来。
只见那名作钱梦春的守门官斜着眼,看着风尘仆仆冲来的报信骑士问道:“哪儿的大捷?京畿这边传来的捷报都不知几十处了,到处都有杀良冒功的贼配军,你又是哪儿冒出来的?”
“这位大人!我辈都是为国杀敌,保家卫国的好男儿!还请嘴巴放干净些罢!”那报信的骑士得闻大胜,正是感觉与有荣焉的时候,此刻听了,如何不是恼火。当下就**地呛声回去。
钱梦春闻言倒是给气乐了。他镇守通州,不知多少豪门大族为了进入城中避难苦求不得,眼下一个小小卒子,竟然敢和他炸毛,顿时便感觉前所未有的荒谬,气极反笑道:“好好好!你叫什么名字?你说你为国杀敌,那你到说说,是哪里的大胜,斩了多少首级,多少女真兵,多少蒙古兵,又是多少,都是尔等杀良冒功,从老百姓身上摘下来的脑袋?”
身为城门官,钱梦春是惯会做人的。按说,这种撕破脸皮说对方杀良冒功的事情,都是私底下说,除非真你死我活了,才会摊开了斥责。此刻,显然是让钱梦春有些失去了理智。
但那骑士却是昂然挺胸:“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周天鸿!这大胜就发生在章丘!清军四千女真兵,蒙古一万三千人,汉军旗两万人,不是被变作了首级就是被俘,至于具体字数,其后自有有司报上去!至于什么杀良冒功,告诉你,只有那等败类做得出!我等绝不会有!”
“哈哈哈哈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钱梦春大笑:“你怎么不说你直接将阿巴泰杀了,把皇太极给抓了?来人,将这假传军情的乱兵给我抓了!”
“报!”
“捷报!”
忽然间,又是三骑径直冲来,看得钱梦春表情猛地一僵,就当他心中怀着不妙预感的时候,忽然间,这三名其实纷纷大吼。
“利津大捷!数万战马擒获!”
“章丘大捷!阿巴泰授首!”
“兖州大捷,鞑虏退兵败亡!”
……
钱梦春先是一愣,反应过来以后,猛地拔腿,朝着城内冲了过去,丢下一个个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守门士兵。
……
城内,歌舞正在开场。
接连的“捷报”让崇祯皇帝格外喜悦,一连发下诸多赏赐,让在通州的周延儒大开筵席,宴请“各方”功臣。
比如一直流连在通州没有回去京师吏部的吴昌时,比如董廷献,比如坐拥两百多颗女真兵首级的张璧元,以及闻讯而来赶忙攀附的孔文轩。
接连大开筵席听人吹捧,又有美女美酒美食,周延儒一下子似乎也年轻了许多,走到哪儿多带着笑容。
唯一苦了的就只有通州知州黄游与通州总兵邱权。
周延儒是带着京营兵来的,战斗力或许不怎么强,但那耍威风的本事却是一等一。邱权本以为自己就已经够霸道的了,但真正对上了这些自以为背后有首辅大人的京营兵,顿时头大如斗。这些时日,黄游与邱权不仅要时时刻刻担心清军杀来要组织防务,更还得伺候这些大爷。
“尔等说说,这山东局势而今如何了?听闻那清军现在粮草不济,后勤匮乏,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退兵啦。”孔文轩提出一个话头,笑着道:“还多亏了首辅大人明鉴呢,一早就断定了清军必定缺粮。”
“可不是,三万匹骏马啊,放在海边放牧,肯定是粮草供应不上了。”董廷献笑着:“就是太子殿下而今真是苦了啊。听闻各处消息都被他们封锁死了,怕是真的情况不好受喽。”
“董先生何必如此毒舌嘛。”周延儒一副气度十足的样子:“眼下咱们的大敌,还是那清军。只要清军退了,一切自然皆休。”
周延儒说得大度,停在董廷献与吴昌时耳中,却又是另外一份意味。大明的敌人当然是入寇的清军,可他们的敌人就未必了。实际上意思就是说打退了清军,就可以在国内算起总账了。
到时候,朱慈烺深陷临清城,兵马折损,而周延儒又是手握大功,权势滔天,编几个大捷上去糊弄过去,占了权位和舆论,不就是大功告成了?
吴昌时与董廷献停在耳中,纷纷大笑起来。
张璧元与孔文轩是一知半解,懂了部分,也是连连赔笑。
唯有黄游与邱权听着,格外不耐烦,心中哀鸣:“这世道,何时能拨开阴云见天明啊。”
此刻,钱梦春朗朗跄跄地冲入了督师府。
只见他神魂不安地冲了进来,一脸跌跌撞撞地撞到了七个男仆,十三个女婢,又一路打碎了门庭里安放的戏台道具,径直冲进偏厅,扯开了殿上正在奏乐起舞的乐手舞女,怔怔地看着周延儒,心中千万语,竟是不知如何说。
周延儒看到钱梦春一路跌跌撞撞冲进来,双颊绯红,如醉酒一般盯着自己,顿时心中大恼,心道我对你如心腹,让你收城门这是器重你。而今战时,自己偷偷喝酒也就罢了,还冲到自己府上耍酒疯,真当不要命了?
就当周延儒想着呵斥的时候,钱梦春开口了:“首辅大人……不好了……大捷……”
“混帐东西!”黄游早就不耐烦了,此刻见来了个耍酒疯的,顿时大怒道:“既然是大捷,如何不好?你这南门好好的不去守着,跑这说胡话?”
钱梦春没有理会黄游,而是胸中一腔酸酸的味道,大喊道:“是真的大捷!章丘大捷!太子殿下……斩了阿巴泰,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啊!”
哐当……
周延儒站起身,忽然身子一软跌落在地,厉声疾呼:“放肆!竟然敢在这里耍酒疯,来人,给我将此獠拿下!”
“首辅大人!”此刻,一名穿着飞鱼服,提着绣春刀的男子走了进来,笑着道:“你的手下发酒疯了,那你要不要猜猜,本官有没有耍酒疯啊?”(未完待续。)
第七十一章:周延儒完了
朱慈烺的大捷当然不是周延儒的好事。
对方的好事,就是自己的坏事。这个道理,周延儒体会得格外深刻。既然选择了将朱慈烺作为政敌,周延儒自然要想着怎么坑对手。
一旦朱慈烺大捷传来,其声势定然攀升剧烈,瞬间压过对周延儒的名望。到时候,周延儒哪怕以首辅之力都再难盖过其声势。
最关键的军功。周延儒的军功含金量如何,旁人可能自以为掺假了三五成,总归是有的。但其中真实情况如何,周延儒自己最为明了,如何有甚么三五成,都是他自己编的。
这事在周延儒得势之事,总归可以盖过去,遮掩住丑事。但朱慈烺得势,不说人家如何反攻倒算,就说将真真假假的军功抖露清楚,周延儒如何不是大难临头?
此刻,周延儒一见来人衣着,顿时微微变色。飞鱼服,绣春刀。这对于大明任何官员而言都可谓是一段记忆深刻的形象——锦衣卫。
相比后世以为锦衣卫残害百姓,只有大臣才能深切体会到锦衣卫的厉害。毕竟,锦衣卫的主要任务是监视百官,换句话说就是专门用来对付官员的。
不过周延儒好歹是内阁首辅,气度还撑得住。
另外一边,吴昌时却登时心怀恐惧,腾地起身后退,良久这才撑住身子站起来。张璧元更是不堪,想要支撑着身子站起来都不行,几乎连滚带爬地退到周延儒的身后,似乎只要藏在周延儒的身后就安全了一样。
“原来是符礼谯百户,贵官不在北镇抚司呆着,却不知来此是为何意?”周延儒沉住气,压抑住颤音,沉声道:“我与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骆大人一向较好,上次还在骆大人的宴请之中见到过你。但本官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派驻锦衣卫专门盯上本官了!圣上可是早就不欲锦衣卫摧残大臣,尔如此作为,要如何?”
周延儒倒是眼力不错,知道这是北镇抚司的锦衣卫百户。当机便秀出肌肉,出言威胁。
只不过,姓符的百户却是瞧不上周延儒这一点威胁,昂然挺胸道:“自然是为了朝中大臣蒙蔽圣听、虚拟捷报、构陷忠臣而来呀。”
“姓符的,不要血口喷人!须知,祸从口出病从口入!”周延儒的身侧,唯一还撑得住气场不怎么被吓到的或许就只有董廷献了。
看到董廷献帮腔,周延儒京师莫名地指望起了这个幕僚帮自己吓走这个吓人的锦衣卫。
只可惜,接下来符礼谯一句话却让一棍子打落了两人的脊梁:“方才首辅大人既然认出了下官,明白下官是从京师北镇抚司出来的。那就应该明白,下官是从京师来的通州。如此,大人应该明白,利津、章丘以及兖州太子殿下三战三捷的事情,都在京师传开了罢?”
“难不成,首辅大人就从未疑惑过……为何通州军情传递一下子慢了?瑭报军情忽然间就老旧了?”
周延儒一下子就呆了。他每日宴请,歌舞升平一片欢畅,哪里顾得上什么军情?少了三五日的瑭报与他而言更算不得要紧事,毕竟光是他自己虚报的捷报就能让瑭报的可靠性大减。这个时候,谁说真的有一场大捷传来,他不是第一时间高兴,而是第一时间怀疑,想着要怎么给圆过去。
“对了,这位是张璧元张副使吧?”符礼谯话锋一转,笑语盈盈地看着张璧元。
只不过,被符礼谯的目光盯上,张璧元却浑身打了个哆嗦,颤颤巍巍地道:“是……是本官。”
“是你便好!”符礼谯笑着,当即怒喝道:“河间知县陈三元控告你临战脱逃,假冒军功。人证物证俱在,你还要哪里逃?来人,给我将这嫌疑犯官拿下!”
符礼谯一语而出,这个时候的周延儒才明白屋外竟然还有其余冲进来的锦衣卫。想到这里,周延儒顿时心生大难临头之感。
“大人……大人……不能让张璧元被抓走啊!一旦堵不住一个,后面肯定要冒出许许多多的事情来啊!”董廷献低声惊惶地说着。
听此,周延儒却是挤出一点笑容,强笑道:“本官要……忙军务了,这边就不陪了。”
说完,周延儒便仓皇地大步走去,也不待符礼谯开口。仿佛生怕这位锦衣卫百户连自己也给抓了。
董廷献闻言,先是面色一红,为自己的东家胆怯感觉羞耻,但紧接着看到周延儒远去的身影,顿时急忙跟上去,生怕没了内阁首辅的庇护自己就被跟着抓走。
没有皇帝的命令,锦衣卫自然是不敢抓这位首辅大人,可人家连张璧元这样的四品大员都抓,自然不会畏惧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幕僚。
周延儒一走,吴昌时顿时尴尬而惊慌,望着符礼谯,如同看一个会吃人的怪兽一样。
“怎么,吴大人也要跟着去一趟锦衣卫协助调查?”符礼谯笑嘻嘻地盯着这位让京中无数官员巴结讨好的吏部文选司郎中,眼里戏谑无限。
吴昌时闻言,先是面色一白,真以为自己要被抓走了。但当吴昌时听出符礼谯不打算抓自己的意思后,顿时连滚带爬,灰溜溜走了。
至此,场内只剩下已经瘫软在地,宛若烂泥的张璧元。以及如同被当作布景,从头到位看了一场大戏却不敢吱声的通州知州黄游、通州总兵邱权。
不过,当符礼谯目光一转,看到角落里一人正在拼命地想要钻进桌子,藏住自己身躯的一名官员时,顿时想了起来:“咦,这不是真定兵备副使孔文轩嘛?听闻你守城怯战,临战脱逃,其后又突然率兵收复了被清军洗劫一空的府城。怎么,现在又出现在了通州?你不该是在真定坚守吗?”
哐当……
孔文轩听到符礼谯的话语,先是身子猛地一僵,随后宛若灵猴一般就地一滚,冲到符礼谯身前,大叫道:“下官治罪,下官招了,下官说……是那张璧元怂恿我假冒军功,虚报大捷的啊。下官招了……”
黄游轻声对着一旁目瞪口呆的邱权道:“周延儒完了。”
……(未完待续。)
第七十二章:捷报入京【晚上还有加更】
京师。
朱由检拧着眉头拿起手头的奏章,忽然又沉沉放下,闭上双目,良久无言。
此刻的他有种世界变化得太快,而我跟不上来的感觉。
前些时日,周延儒还说一切局势尚在掌握之中,京畿各处捷报连连,一副清军深陷京畿的模样。
但紧接着,清军一路攻城拔寨,将山东境内除了临清、济南以及兖州等地的州府尽数攻陷。
踏破长城关隘后,阿巴泰就攻克11个府,67个县,俘获了乐陵、阳信、东原、安丘、滋阳五郡王,还有各王府宗室官属几千人。与明军交战39次,除了太子所部以外,战战皆胜,俘虏36.9万人,掠得牲畜55万余头,黄金12万两、白银约莫1220万两。
当然,具体的数字朱由检是不知晓的。他只知道清军看起来一副奈何不了京畿就拼命山东折腾抢掠的模样。
但突然间,局势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太子朱慈烺的瘟疫竟然好了!
这让朱由检的心思一下子打翻了五味瓶,什么味道都有。
知晓太子深陷临清,又受到瘟疫的打击,崇祯是担心忧虑又隐隐喊着一种证明自己正确后的畅快。
只不过,当朱由检发现哪怕自己身为大明皇帝也依旧无法保护自己的儿子时,又顿时暗暗感觉到了一种失落,一种难言的落幕。
这样的情况之下,朱由检只好拼命告诉自己……
是朱慈烺自己作死,不听从自己这个父亲的劝说,这才落下这么一个结局。自己……才是对的。
好似只有这样,朱由检心中才能好受一点。这个时候,周延儒接连大胜似乎又证明了这一点。让朱由检开心畅怀了起来。
有周延儒出头帮忙教训一下朱慈烺,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结果,临清的瘟疫竟然被朱慈烺平定了。
平定一场瘟疫有多难,朱由检可谓是感慨至深。在大明权力机构几乎衰弱到连叛乱都无法平定的时候,瘟疫这种级别的困难已经让执政者只能选择放弃了。几乎被当作与水旱等大灾大难相提并论的危机。
而这,也怪不得阿巴泰会放松警惕,以至于当朱慈烺打到章丘的时候才反应。
这是朱由检第二个震惊的地方。
清军的主力竟然在章丘。
那活跃在京畿的所谓“清军”又是谁?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但朱由检并没有这么轻易地迅速怀疑自己信赖的首辅。
于是他继续阅览起了奏章,看到了朱慈烺一战掳掠走清军三万战马,又一战斩杀阿巴泰,再一战,又在率兵救援兖州,将清军最后一点尾巴也逼得狼狈逃窜。
看到这里,朱由检心情复杂极了。
朱慈烺的成功,意味着他的失败。
杀清军主帅阿巴泰这样的功勋,已然是整个大明与后金战斗至此,可以说是最大的一番功勋了。就连被夸耀的宁远大捷都比不上。
而且,这是与清军作战的国战大功啊。而不是那种战李自成的那种评判内战。这是谁都抹杀不了,谁都能掂量清楚分量的功勋。
一个清军主帅的脑袋,一个被俘清军主将的活战俘,两千余货真价实女真兵的首级,上千女真兵的战俘,以及数千数千汉军旗与蒙古八旗的首级、战俘……
“夸耀武功”四个字拼命地刺激着朱由检的双目。
这一刻,他甚至有些嫉妒起了自己的儿子。
这一场大功,一场切切实实,沉甸甸的大功无可置疑地奠定了朱慈烺的名望,保卫了朱慈烺的权势,证明了朱慈烺的力量。
那这个时候呢?
周延儒方才零零碎碎三百不到的女真首级,似乎已经只能说是云泥之别了。
一个困守京畿,被袭扰不停。
一个平定瘟疫,斩获清军主帅。
这几乎注定了周延儒的败亡。想到这里,朱由检也不由心疼起了自己这位信重的大臣。
“可惜了宜兴一身本事,阴差阳错被朕推倒了与太子当面的尴尬地位上。既生瑜何生亮?”朱由检叹息着,对这封奏章兴趣也低了一点。
但就当朱由检想着怎么安慰自己的好首辅的时候,朱由检忽然目光一阵滑落,落到了另外一封奏章上。
这一封奏章,是杨文岳奏上来的,内容却也简单。
“陈三元……”朱由检默念着这个名字,忽然微微一愣:“这人不是死在了河间府了吗?记得没错的话,是投降了清军罢。”
想到这里,朱由检低声道:“来人,去将上一封河间府报捷的奏章拿过来。”
说完,朱由检便继续翻了起来。
稍待,朱由检便沉默了。
奏章的内容很简单,为陈三元鸣不平。这位河间知县明明坚守河间,却被污名成了一个降臣,这如何能让杨文岳不愤慨?
看到这里,朱由检还只是微微有些诧异。
但当朱由检看到朱慈烺率领亲卫营击退清军,筑起京观的时候,朱由检愣了。
“还磨蹭什么,还不快找出来!”朱由检怒声咆哮。
一旁小太监顿时慌乱了起来,纷纷冲过去急忙将那封奏章找了出来。
上面写的,却是张璧元击败了清军,哪里有太子的事情。联想到莫名其妙出现在京师的清军,朱由检愤怒地身子发颤:“来人,传骆养性!”
半日后,朱由检就惊异地发现锦衣卫动作竟是如此迅速,才半天的功夫就将张璧元从通州提了回来。
不多久,面对陈三元的当面质问,张璧元就痛痛快快地将事情缘由都给抖了出来。
事实上,当崇祯皇帝可以看到一封奏章正常地进入他视线的时候,周延儒首辅的权势就已经黯淡了。
谁都知道在与周延儒的对抗之中,朱慈烺大获全胜。
军事上的胜利反过来已经推动了朱慈烺政治角力的大胜,谁都明白,再继续支持周延儒已经失去了意义。
很快,曾经首辅权势遮掩下的腌臜事全都被抖露了出来。
这个时候,朱由检明白了一个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事情。周延儒哪里只是“既生瑜何生亮”,他分明就是靠着造假来欺瞒他这个所谓的圣明天子。
“锦衣卫即可看押周延儒一党走狗!来人,内阁陈演、蒋德璟、黄景昉、吴甡都喊过来。着吏部郑三俊论周延儒罪,让都察院李邦华三法司会审!朕绝不能饶了这玩弄阴谋诡计之徒!”朱由检压抑着愤怒,下达了命令。(未完待续。)
第七十三章:大明擎天柱【加更到】
图尔格沉默地立在雁门关外,重重轻叹了一声。他与阿巴泰兵分两路进兵中原,阿巴泰从京畿山海关一侧进入,图尔格则是从雁门关打进了山西。两军在京畿附近汇合以后,又分兵各路,劫掠天下。
只不过,图尔格比较倒霉,在山西先是遇上瘟疫无法在野外获得补给,在打穿了山西一路试图进兵河南陕西后,又被回师的孙传庭给挡住了。
面对孙传庭这位名帅,图尔格大城不破,小城又于大明无关紧要。一时间,竟然让这位清军副帅无人得知,以至于当和托狼狈从山东带着千余残兵败将拜托了皇家近卫军团骑兵营追击后,众人才忽然想了起来,还有图尔格这么一号人。
面对阿巴泰的惨败,图尔格没有雄心壮志领着数千偏师找回场子,于是值得在官军亦步亦趋的监视之下,退出了长城。
这一次,他们不再如前五次入寇一样,携带着巨量的斩获回辽东,回赠给他们的唯有前古未有的损失。
以及,一个女真不可敌神话的破灭。
……
当最后一名清军士兵离开长城后,大明国内终于可以恢复一些宁静了。和平,似乎又回来了。
与皇家近卫军团而言,这显然是个大喜的开头。他们开始了最为喜闻乐道的环节。
在位于临清新城的皇家近卫军团驻地里,朱慈烺欢欣地宣布了庆功宴的开场。
一时间,从临清新城一大圈地方都被庆功宴占据了去。
而位于大校场最核心的地方,更是摆满了桌椅,放好了酒肉。
只不过,满场的士兵们却是没有什么胃口,纷纷将目光落在台上,定定地注视着几个缓缓走来,盛传将校服的男子。
这些人,自然就是皇家近卫军团的将帅了。也就是朱慈烺、杨文岳、司琦以及各营团朗将校尉。
朱慈烺立在正中,一看众人殷切望来的目光,顿时笑了,摆摆手道:“我过来,就是给咱们皇家近卫军团抬一下档次的。我不会讲什么废话搞些浪费时间的东西,过来就一句话:恭贺大家打下这千古留名的大胜!”
忽然间,也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很快,哗啦啦地全军都纷纷高喊了起来。
“万胜!”
“万胜!”
“万胜!”
……
朱慈烺笑着摆摆手,将场面交给了杨文岳等人负责。
这一仗打完以后,朱慈烺总算可以清静了一些。伴随着军务的陆续轻松,反倒是胡波与吴有性纷纷放松了起来。他们终于可以确信,朱慈烺只是偶感风寒,而不是感染了瘟疫。
一连诸多喜讯,倒是乐得朱慈烺也心情上佳。
清军打跑了,周延儒也很快就要倒台了,军中的忙碌着让全军上下喜悦的犒赏晋升事宜。就连急急赶过来的小财迷赵诗瑶,也将目光盯在了那缴获的千万两白银上。
这个数字,当朱慈烺亲耳听到以后也是不由目瞪口呆。
历史上,清军洗劫北中国后上缴给清军国库的约莫就是这个一两百万两。当然,清军的军纪可不会那么严明。四万士卒,上下藏私就能虚报数百万两,更何况阿巴泰自己也要捞一笔。毕竟,皇太极最后才赏赐了一万五千两。
其实不仅是虚报的问题,这一次比起历史上清军的洗劫还要厉害。陈维道这个不知死活地连孔家都收拾了,自然是搜刮犀利。
而且,鲁王朱以派埋了藏银,最后关头却又被人出卖,也跟着统统叫清军洗劫一空。而和托面对皇家近卫军团骑兵营的追击显然也是无法带着数百万两的家资逃跑,只能亡命狂奔。
于是,这么一大笔的斩获最后关头也只能落到朱慈烺的身上。
对于普通百姓的家财,朱慈烺自然不打算占为己有,而是推出了战后复苏计划,将其最终用于百姓的身上。对于那些大家大户所声称被清军抢掠的家财,朱慈烺自然就一概留下。朱慈烺可是知晓不少大家豪族变造地契,抢人田地的事情,这种谁都说不清的地方,朱慈烺给出去也没办法给到真正苦主的手中。
就这样,最终汇聚到恒信钱庄银库内的银两竟是足足有千万两之巨。
这么一个庞大的数字,惊得朱慈烺久久不能平静。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一笔极为丰厚的政治财富也开始静候朱慈烺的笑纳。
太子临时帅府书房里。
“殿下,京师傅尚书的信。”张镇递上一份密信。
朱慈烺拆开一看,顿时笑了起来:“大司农当日提出的默认现状倒是给现在打了一个好埋伏啊。这一次,总算能正名了。”
“顾绛呢?让他去准备,封存八十万两入京。”朱慈烺说着,轻轻将自己的大印盖在一封公文上。
八十万两,这显然是朱慈烺朝着朝廷示好的一个手笔了。
收到朱慈烺的善意,朝堂也果然迅速地在七日后便送给了朱慈烺一封久违的头衔。
“总管山东、顺天府以及河南军务大元帅。”
朱慈烺上一个总管中原各省剿匪大元帅的头衔早已经被朝堂行文失效,朱慈烺此刻负责山东、河南各地军务其实是名不正言不顺。
这一次,尽管朝堂给的只有山东、顺天府以及河南三个地方的军权,但其实是已经承认了朱慈烺在这三个地方军事行动的合法性。
朱慈烺是太子,也并不是进入了文官序列的官员。故而,朱慈烺一开始颇为纠结要如何安排朱慈烺的职务。毕竟,不是文官就不好胡乱插手文官的人事,弄一个督师总揽各路军务总有些不伦不类的架势。
换做大元帅这种武官就不一样了,崇祯皇帝想要怎么给便怎么给。
只不过,朱由检显然也不会想到。一个大元帅的头衔,反而弄得而今文官压过武官的情势再难制衡。
这个时候,朱慈烺那一批随军武校的士子们也终于获得了一次休假的机会,得以纷纷返回京师。
不多久,京师之中便纷纷传言起了朱慈烺的传奇。(未完待续。)
第七十四章:折服人心
国子监里讲学,激扬话语振奋人心。抛却太子一身荣耀,强闯出京,只身领着亲卫出击河间清军前锋,救出河间百姓。结果,却被奸臣盗了功勋。
好不容易守住了山东大城,稳住了阵脚,调集了大明崭新强兵皇家近卫军团,结果又遇上了瘟疫这种天灾。
就当所有人不看好的时候,这位太子竟是奇迹一般平定了瘟疫,而且在瘟疫刚刚平定之际,感染伤害,让人惊出一身冷汗。这个时候众人这才响了起来,瘟疫是不顾富贵,不顾贫穷身份,谁都可能患病的。朱慈烺出击平定瘟疫,是冒着生命危险去做的。
这个时候,太子殿下的事迹已经成为一本传奇。
至于其后朱慈烺早早伏笔策划虎贲营千里绕袭,偷袭利津马场,断清军后退之路,那更是成为兵家妙笔。
其后用飞熊营将阿巴泰钉在济南旁边,于章丘一战伏杀阿巴泰,更是彻底引燃了京师百姓们的热情。
一时间,朱慈烺宛若成了大明战神,成了一尊大明的擎天柱。
勾栏瓦肆之中,更是不知几时纷纷出现了太子神威战鞑虏,一尊晴天柱国石的话本。
京师、演乐胡同。
“且听说我们那太子殿下呀,一招挥袖使出万般法门。智计一出顿时料到瘟疫起于鼠辈,于是城中百文买鼠尾,三月绝瘟疫。端的是上苍相助,赐下这神机妙思啊……”
“只说章丘那一战,神鬼辟易,天降雷霆,顿时将那虏酋阿巴泰轰上了天。这个时候,太子殿下一声令下,早早埋伏的铁骑杀出,一番冲杀,只叫那天地变色,日月无光,杀得真是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这才成了我大明边战以来,对建奴第一场大胜啊!”
“且说殿下神计盗万马……”
……
包间里,李邦华将自己一侧的窗子关起:“汝玉小友可还要听?”
“听,为何不听?这般振奋人心之事,多少年了,多少日月了,多少将士抛头颅洒热血都得不到的大胜。今日有了,如何不听?”倪元璐直视着眼前的这位已经六十八岁的都察院左都御史,沉声道:“李翁是在有心东林未来罢?这一次,咱们的确做得差了。本以为周公确有大功……可谁能料?”
“却也是。这一次,玉绳获罪,的确不冤。但换一个人,结局又能差多少?”李邦华凝眉道:“我是看不透大明往后要如何处了。便是话说回来,殿下如此大功,要如何酬功?别忘了……而今太子殿下才十六岁啊!甘罗十二岁拜相,但其结果呢?”
世传甘罗十二岁得秦国上卿,但其结局却是次年就死在了魏地。这固然是说天妒英才的意思,其实也有一个很尴尬的问题。
如何酬功?
功高震主已经在开封大胜后有了端倪,功高难封在而今更是成了一个极其严肃的问题。
同样,朱慈烺在河南、在山东的所作所为,其实已然是一番另立朝廷的架势。
换个不作弊的首辅也一样会爆发京师与地方的冲突。
想到这里,倪元璐张了张嘴,声音低沉道:“换句话罢。殿下已经将第一批斩获所得八十万两上缴了国库,我们的大明还是团结的。”
“钱是有了,可人心呢?殿下还会进京师吗?”李邦华又问。
说完,李邦华摇了摇头,自己也没指望倪元璐给出一个答案。
“若老夫说,殿下会进京呢?”此刻,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老夫冒昧打扰,两位不会怪罪来得唐突罢?”
“唐突美人,或许会有吧。不知大司农来此,却是何意?”李邦华与倪元璐一下子认出了来人。
眼下京中事情最好做的或许就只有吏部了。傅淑训虽然是后来者,根基却比首辅还要深厚。借着朱慈烺的手笔,傅淑训上下洗刷了一遍户部,得到了一批真正可以好生做事的班底,政通人和,不外如此。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手中有钱,心中不慌。第一次罚没的银两让吏部缓解了难关,其后临清钞关的续命更是让傅淑训感觉到了希望。再加上朱慈烺前后将近两百万两的战时斩获送入京师,傅淑训见人就笑,这些时日都开心到天上去了。
见了两人,傅淑训不加掩饰道:“自然是为了殿下而来的。”
听此,李邦华与倪元璐顿时心中一凛,正色起来:“还望指教。”
见两人谨慎,傅淑训沉吟一下,道:“殿下的意思很简单。父子阋于墙,外御其侮。殿下无益于权势,河南山东所作所为,都是希望革鼎一新,打造出一副可以抵御外侮的康健身体。周延儒为东林败类,但殿下却寄希望于东林有人,能结束这一番朝争。”
“殿下不看好朝内他贤?”李邦华说的是周延儒倒下以后,必然会崛起的其他内阁大学士。
“根基浅薄,人品堪忧。”傅淑训说话很简洁,却也很尖刻。朱由检换大臣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时间太短既是无法分辨出有能力的,也无法让有能力的大臣经营一下根基。毕竟,施政在人,于而今这个拖着沉珂病躯的大明,不是大脑下达了指令就可以全身动起来的。更需要有人传达,有人执行。
而且,朱慈烺可是清楚,自周延儒其后的几个首辅都非良臣。反倒是东林之中后来多有殉国之辈。
倪元璐心中喃喃着道:“太子殿下被周延儒这般夺功打压,却依旧不计前嫌,愿意与东林人交厚。这恐怕不是为了什么党政制衡的权术,这是为了真正为国选贤,用心做事啊。这是真正脱离了党政的心胸……”
想到这里,倪元璐道:“殿下可有妙法安排地方与中枢的矛盾?”
听倪元璐如此问,傅淑训心中一动,知道他这是心动了。看着这位兵部尚书兼侍读学士心动,傅淑训心中大喜,笑着道:“殿下不日就会进京。只不过,这一次轻车简从,不会让外人知晓。”(未完待续。)
第七十五章:再入京师
“这倒是一个两全的法子。”李邦华默默点头。朱慈烺不光明正大进京,从明面上,就不会逼迫而今崇祯皇帝做出选择。
显然,朱慈烺是怀着诚意来解决问题的。
那么,就看崇祯皇帝如何抉择了……
通往京师的运河上,一艘不起眼的小楼船悠悠地靠岸。
码头上,春风得意的胡涛走在自己的地盘上,穿着一身锦袍的看着这一艘孤船,心中起了恶念,别了一把弯刀就嘿笑着走了上去。
但他只是走了一步,便发现整个码头忽然间变得安静了下来。
仿佛是一支野狗走进一片漆黑的密林里面,却猛地发现天上地下,林中草丛都是埋伏着一条条凶恶的豺狼。
一瞬间,胡涛就可以肯定自己绝对被至少上百个手上沾过血的凶悍给盯上了。
这一刻,胡涛的步伐猛地僵硬了起来,他压抑着呼吸,感觉自己仿佛嗅到了死神的味道。
啪嗒……
胡涛的铁尺落在地上,忽然一个踉跄跌倒在地。待他反应过来以后,便猛地连滚带爬朝着身后小巷子里面冲过去。
此刻,胡涛便见到小巷子里面两人又十分自然地重新落座,继续在小摊贩上吃着阳春面。
到这一刻,胡涛才猛地惊觉,原来这小摊贩都换人了!
待到胡涛眼角一瞥看到一抹寒光,顿时将心中的话语立刻收起,拔腿朝着巷子奔去,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逃离那种可怖的感觉。
“老天爷!怎么让小人我竟然差点撞上了锦衣卫那群大爷……”
想明白了自己差点惹了那一方神仙,回到家里的胡涛总算明白了过来。可怜他在也算这通州码头上的一号人物,却被吓得如同丧假家死狗一样。
此刻通州码头里,朱慈烺舒展了一下身子,将手中一副长卷地图缓缓卷了起来,轻叹了一声道:“复原地图还真是个吃力的事儿啊。”
穿越以来,朱慈烺都在竭力将后世知道的东西统统记下来。其中,最为紧要的一处便是这地图的问题。
比起这个世界上错漏满篇的地图,朱慈烺的地图凭借记忆绘制的地图反而更加精准许多。
下了船,朱慈烺便看到了码头上守候已久的锦衣卫,便是北镇抚司的符礼谯。
看到这个跑去周延儒那边耍了一通威风的锦衣卫百户,朱慈烺玩味地看了几眼。
在朱慈烺面前,符礼谯全无原来的倨傲,谦和平静,倒是让朱慈烺悄悄记下了名字。
没有客套,朱慈烺下了船便上了马车。
随后,一个小车队就这么轻车简从地开始朝着京师进发。
他在思考入京后的未来。
而这,其实也就是为了在政治版图上获得更进一步的权力。但如何争取权力,那里头的说道又显然太多了。
朱慈烺获得了大胜,成了大明万众瞩目的战神,国之柱石。但这不意味着朱慈烺可以肆无忌惮,真实情况更是让朱慈烺有种步步惊心,唯恐行差踏错的担忧。
首先便是皇帝与太子之间主导权的异位。
这个年代,脱离父亲掌握,甚至让父亲认不清的儿子显然是异类的。对于天家而言,一个掌控不住的太子对皇位有多大的威胁,是个正常人就猜得出。
哪怕父子齐心,于公,中枢与地方的矛盾也是一个焦点。
如何平衡,如何化解,这些时日都让朱慈烺愁肠百结。
朱慈烺乘坐的马车是临清军器工坊专门打造出来的四**马车,前头四匹高头骏马狂奔,车厢内却是平稳非常,哪怕行走在并不平直的青石板转路上也依旧让车厢内的水杯未有倒出。
过了小半日,当京师崇文门的牌匾落入眼帘的时候,朱慈烺收回了思绪。
路上、傅淑训与朱慈烺说着周延儒的近况。
“这位前任首辅的反应还真是快,一见张璧元被抓了,立马便自己招了。陛下那边念了旧情,只是将起革职下狱,结局估摸着就是一个流放的样子。”傅淑训说着,有些唏嘘。
“没了那么多麻烦,也是好事。”朱慈烺说着,话题一拐:“前些时候,与如圭兄提及的那个方案,大司农以为如何?”
“精思妙想,老臣万万没想到啊。唯一可虑之处就是是否有足够多的人可以组织、运行起来。无论如何,登州、青岛这两地的码头都是大有可为的。尤其是临清通往青岛的山路……若真是依照民间的方式修筑,这也是可以活万人的大好事了。不过,殿下可真的要注意清楚,劳役之弊,穷尽民力啊。”傅淑训沉声地说着。
这一次,其实就是朱慈烺手中那将近千万两白银怎么花销的问题。
这么一个巨额斩获,也亏得朱慈烺班底新兴,偶尔冒出几个蛀虫也能清理掉。要是由眼下的朝廷管着,只怕三个月后就找不到一半了。
朱慈烺很清楚,钱只有花出去那才叫钱。故而,朱慈烺一直便想着怎么将这笔钱花出去,办法,却也是简单,大修基建。登州与青岛的码头,以及山东、河南境内的陆路,这些都是可以产生无数就业机会的地方。而且修路就需要水泥,需要沙石,这又是可以带动一批工坊的需求。在朱慈烺的规划之中,这些就是未来的财源。比起直接触碰田税这个问题,新建的工坊朱慈烺要如何收税,显然便简单许多。
而这么一笔银子,而今主要就是由傅如圭在想着怎么推动起来。
对于朱慈烺如此忠勇自己儿子,傅淑训一面是高兴,一面也是不由殷勤劝说了起来,又给出了几个法子,两人相谈甚欢,不多久就进了朱慈烺的位于澄清坊的老房子里。
傅淑训走了,朱慈烺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但他放松的时间显然还不够。
倪元璐与李邦华携手而来。
一番客套不提,朱慈烺看着这两位历史上都殉国的大臣,心中感叹,已然斟酌起了如何收揽两人了。
却不料,倪元璐一开口就让朱慈烺惊喜起来:“臣下履职户部,还望请教殿下练兵治军之法!”(未完待续。)
第七十六章:打造新东林
面对倪元璐的主动,朱慈烺心中唯有大喜。
只不过,一旁的李邦华倒是苦笑了起来。他是不好反驳这位忘年交,只好在一旁静静等着朱慈烺回复。
朱慈烺闻言,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时间抡起了军略。
“若论军事,我却首推后勤补给。世人都知晓皇家近卫军团能征善战,连虏酋阿巴泰都授首,知晓兵精将广,却不知一支强军更在于维持。首要,更是后勤补给。临清一战,前后军务司投入银两百万,为了购买粮食更是穷心竭力。为此,我在军中前后四度组织人手,编撰后勤标准教科书。从粮食采买规范、战地干粮工坊、常备营房食堂委运营一直到兵械调度标准规范林林总总,共计六万七千字。来人……都我准备的那些草稿一应都拿来。”
倪元璐闻言,顿时大喜翻阅起来。
随后,两人相谈甚欢,又讨论起了行军打仗的一些具体细节。这个时候,朱慈烺便大谈特谈方阵与长阵的运用。谈起新军训练之艰难,军律维持之不易。原本,朱慈烺手中还只有一镇兵马的时候,亲力亲为已经艰难。当兵力扩张到了直属营与两个团的时候,朱慈烺已经无法再亲力亲为了。好在,在杨文岳、司琦等文武将官辅佐下,军务司系统开始运转。这其实便是朱慈烺建立的一个中式参谋部。
“人才难得啊……”朱慈烺目光玩味地盯着倪元璐,道:“随军武校的课程都是三月速成班,这么点的时间,除了将军纪、操典、战术都只能略略推广个概念,具体实务还得手把手教。这也是皇家近卫军团打得艰难的原因。多给我三五的年的时间,随军武校开展出出一年班,两年班的总旗、百户官成熟后,便是此刻的皇太极亲征,我亦能堂堂正正之战将其围歼!”
“殿下胸中韬略,臣下佩服。”倪元璐心真意切。更是悄悄感慨起了朱慈烺的手腕。在京师讲学的那数百个种子进了随军武校之后已然脱胎换骨,成了朱慈烺权力系统里有力的支持者。也正是有这么多人可用,朱慈烺才敢推动军务司的系统。
甚至,在倪元璐看来,朱慈烺这不像是抱怨,反倒是像是炫耀。就算是大明历史上最强武将戚继光也是没这个班底啊。
至于迎战皇太极也有胜算这种事,倪元璐听寻常士子清谈那是不以为意,绝不相信,但朱慈烺就不一样了。
在朱慈烺斩了阿巴泰的头颅以后,这番话说出来就真的掷地有声,谁都不敢轻视。更让倪元璐心中微微激动的还有朱慈烺的那种亲近。莫不是,殿下认为自己也是人才?这样的认可意味如何,让倪元璐激动又忌惮,开始陷入了沉思。
这个时候,李邦华也终于有了机会可以开腔了:“殿下,不知如何看待我江南士林?玉绳罢官,罪有应得。首辅之位而今空悬,殿下此次入京可是为此而来?”
朱慈烺听此,却没有再急着开腔了。
东林党都是些什么人,朱慈烺心中当然清楚。这一次周延儒被自己戳穿了面目,自家父皇已然失望,哪怕相信东林党中或许有些贤才,也很难再信任。
朱慈烺是靠着后世的印象明白这两人都殉国了。可其余人呢?钱谦益的水太凉朱慈烺可是记忆犹新。
李邦华这一问,显然还是没有绝了东林之辈对那首辅之位的心思。
可宰辅的位置,朱慈烺却是不想碰。这个时候碰了,恐怕父子之间就再难有互信了。
这般想着,朱慈烺却反问道:“不知左都御史以为当今东林,还有多少贤才?”
“这……”李邦华顿时被问住了。倪元璐却心中忽然一亮,敏锐地感觉到了朱慈烺将江南士林悄悄替换成了东林。
这怎么回答?李邦华沉吟稍许道:“自然是有的。如黄幼玄(黄道周)、史宪之(史可法)都是士林信重之辈。臣下亦是明白此二人之才学。”
“能为我所用否?”朱慈烺笑着。
李邦华顿时沉默了。这两人当然是忠君的。可而今崇祯皇帝还在位呢,这话怎么答?
“本宫无意与旧东林。”朱慈烺没有为难两人,轻声道:“若要本宫点评东林。不外乎,鱼目混杂,泥沙俱下。固然有志高气洁之辈,但亦是掺杂名不副实之人。东林之中好空谈大义,实务全无的人太多了。本宫看不上。倒是总宪在崇祯初年时整顿京营之举,本宫深赞赏。”
李邦华谦逊了一句,没有多话:“殿下缪赞。”
倪元璐却双目闪闪,他敏锐地感觉到了朱慈烺对东林朋党相结并无抵触:“殿下亦是未想否定我东林罢?臣下一直有一个揣测,还望殿下允我放肆!”
“但请直言无妨。”朱慈烺正襟危坐。
倪元璐鼓足勇气道:“我东林已然为朋党,不知殿下以为如何?”
“有人在的地方便有江湖,权欲之争,必起朋党。君子党而不群,我还是认可的。”朱慈烺毫无顾忌:“但我不打算起党政。因为陛下见不得朋党,故而朝臣之中明明有齐楚浙党,明明有东林,有所谓阉党。但无人承认,遮遮掩掩,行秘密之政治,一派乌烟瘴气,唯有糊弄一人。”
这个糊弄一人说的是谁,三人都明白。
倪元璐顿时大喜,他明白自己这一回赌对了。
朱慈烺并不忌讳朋党,从朱慈烺毫无顾忌谈论东林这个群体的时候,倪元璐就猜到了。对于官员而言,东林的存在是个公开的秘密。但对于皇室而言,东林却是一个讳莫如深的存在。因为,这涉及到崇祯皇帝的一个心病。朱由检认为大臣结党是为了营私的,是为了联合起来糊弄皇帝的。故而,坚决打击结党之辈,当年温体仁就是这么把周延儒搞下台的。这样一来东林自然就讳莫如深,谁都不敢提。
但眼下,朱慈烺却不忌讳。因为,他要的就是亲手打造出一个新的东林!(未完待续。)
第七十七章:收服忠良
“我要的是明明白白,放之于阳光之下亦可盛行的党派。我在国子监讲学时,发下宏愿与理想,愿与天下士子一共为国家强盛,抵御外侮而奋战。故而,我以为那些愿意跟随我进入随军武校,进入皇家近卫军团,进入山东河南各个岗位上为大明奋斗的人,一样是我朱慈烺麾下的朋党。这样的朋党,我自然能明白,他绝不是为了结党营私。”朱慈烺目光发亮地看着两人:“故而,我要的是一个新的东林。一个能告诉我们,你们聚集在一起,是为了什么,又打算如何做的新东林。”
听到这里,李邦华还不知道朱慈烺对于他们而言是什么心思,那也白费了这数十年官场沉浮了。
但正因为明白了朱慈烺胸中格局,李邦华这才不由感觉到一股久违的热血在胸腔里流淌,让他不由地感觉到前所未有的感动。
“这是我大明的太子,这是我大明的未来!有此明知储君,这天下艰难时局,终于有指望了罢!”李邦华心中念念着,
“大明绝于党政内乱,或许便要由此而终了!大明朝堂,一个新的时代,必将由此开启!”倪元璐心中笃定。
良久,当两人消化完了朱慈烺这海量的信息量后,李邦华缓缓睁开了双目,微微将眼中的湿润之意抹去,郑重起身,朝着朱慈烺一拜:“臣下心悦诚服。愿给出殿下一个崭新的东林!”
“好!”朱慈烺顿时大笑齐声:“我这里也有一封薄礼,还请收下吧。这既是我一份私心的期望,也是为了这天下,一群为了大明美好未来团结在一起的仁人志士们的支持。”
朱慈烺递出去一封红纸包裹的平信后便不再谈论政治,而是与两人闲谈起来。
没了沉重的政治话题,几人一时间倒是探讨得颇为顺利。尤其是当朱慈烺跑出了一千万两要如何花这个话题的时候,三人更是越发热烈了起来。
“殿下建随军武校是明智之举啊。士子能不能用,有贤人引导这是最好的。但天下又哪里有那么多贤人?这就需要学校来发挥作用。只不过,而今学校教的都是科举制艺,全无实用之处。如殿下那般能另立国子监分监的举措,实在是开前人眼界。”话语投机,李邦华也不着痕迹地丢出了一个对朱慈烺的赞赏。
朱慈烺笑着应和,又看到倪元璐有话说。
果然,倪元璐笑着道:“固然是眼界的问题,但也有财力的问题啊。这天下学校,贤人自办自行经营终究寥寥少数,最多最普遍除了朝廷的县学,就是宗族的宗学了。一个大家族,总会拼命培养出有功名的后辈来撑住家业。一个在村里能保住田地的宗族往往少不了一个秀才,能在县乡里保住家业的,那又需要一个举人。能在府县之中有名望的,更是需要进士。若拼命求学只是为了一个吏目,只能顾得住一家妻小,这学校就很难再由宗族举办了。”
朱慈烺点头,倪元璐的见识的确是不错的。
“这一次的斩获,的确主要应该用在教育的问题上。只不过,方才其实也说了。这世间做事,总是需要人来推动的。”朱慈烺前面的话有些沮丧,到后面一说,两人纷纷目光一亮:“至于修建学校用的钱粮,反而是小事。”
钱粮……反而是小事。
两人茜茜咀嚼着朱慈烺说的话,带着满腔感慨离开了。
对于其他人而言,这钱粮才是真正的麻烦事啊。至于人,乱世人命贱如狗,更何况还是书生?
这般想着,两人也纷纷期待起了朱慈烺日后的成就,更是心中天平悄然间扭转。
路上,李邦华拆了信封,看到了里面一张纸质上佳的粮票,惊叹道:“这就是传说中恒信钱庄的支票罢?十万两……殿下好大的手笔。”
倪元璐却是喃喃着道:“李翁。若是殿下注意将大部分的钱财用在建学校、兴教育上。那可是数百万两的手笔啊,这区区十万两,不过是见面礼罢了。”
“那我们更不能辜负了殿下的期望了。”李邦华说着,又在信封里拿出一封的密信,一看,不由惊讶道:“殿下对于朋党,早就思量了。”
朱慈烺在信封之中讲述了自己对新东林一党的期望。首先,这绝不能是一个秘密党派,必须是公开的。这个公开不仅包括组织成员,也包括党派的行动纲领,组织目的、章程。
简而言之,朱慈烺欢迎一个怀着挽救大明,振兴天下之心的党派将有志之士聚集起来。却绝不会欢迎那些怀着见不得人心的党派聚集起来,图谋作乱。
这一举显然与大明祖训,自从朱元璋时代传下来的不许结社的观点所冲突,更与朱由检的喜好所背,故而,朱慈烺只在密信之中说出。
“以我等身份召集士子,自然是可以短时间造成声势的。”倪元璐接过密信,仔细看了一遍,议论着道:“但我等绝不能再弄出一个鱼龙混杂的东林来。依我看,这纲领、党章先弄出来,名头暂时就以东林分院的名义聚集起来讲学,将纲领与党章完善,做成学校的纪律。如此,再由你我推选有志之士,考核完毕了,由你我署名确定了人选,至此,再将其拿入预备党员之中。再考核三五月,确系是同仁志士,再与其邀请之权。有一点……却不知李翁如何看法。”
“汝玉但请直言无妨。”李邦华正襟危坐:“我欲推选殿下为东林分院院长,实为我新东林一党党魁。不知李翁如何看法?”
“这……”李邦华果然犹疑了:“殿下毕竟是一国储君,会答应吗?”
“殿下毕竟不是陛下。”倪元璐笑着,眼光炯炯有神道:“身份是并无什么忌讳之处。况且,殿下对我们这般信重,难不成还不值得你我投效?再者,若论及匡扶大明,存亡救危。这般指向,又谁能胜得过殿下?”
“看来汝玉对殿下心悦诚服了。”李邦华缓缓出声,也笑了:“的确,这天下,还能再有比太子殿下更值得投效之人吗?”
“我亦愿往!”(未完待续。)
第七十八章:入宫面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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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臣来了。父皇这么久不见,头发又见白了许多。”朱慈烺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富有四海的皇帝,轻声拜下。
朱由检张了张口,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说话,径直绕开桌案,过去重重扶起朱慈烺:“烺哥儿的确让朕许久不见了。一别一年多,烺哥儿都长高这么多了,就是没之前白净了,你母后见了又要到朕耳朵跟前唠叨。”
父子俩说着闲话,并肩地朝着后宫假山上走去。
待到寻了一个亭子,两分分别落座,对视一眼却是尽皆无言。
“烺哥儿在山东一仗,打得好。”朱由检想到这里,还是笑了起来:“不愧是我朱由检的儿子,算起来,朕登基这么多年来,也许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儿就是给我们朱家培养了一个好太子,最后没有阻拦你出宫了。”
朱慈烺闻言,低头道:“儿臣不孝。”
他说的是去年讲学闯出宫的事情。
听朱慈烺这么说,朱由检心中反而悄然释怀了。他不由想起了那天傅淑训劝阻自己时说的话语。
当时若不定性,那做什么都还有余地。可当时若是执意要办朱慈烺出逃之罪,那恐怕就没有太子诛杀阿巴泰,又带回八十万两库银了。
八十万两的斩获,这几乎已经抵得住一个苏州府了。
这既是代表了朱慈烺的诚意,也代表了朱慈烺的实力。
朱由检沉吟了一下,望着眼前的太子,轻声道:“过去的事情,不提了。说说你的打算吧,留在山东还是河南,亦或者,回宫罢?”
说到回宫两个字,就连朱由检也明白这种可能太难太难了。
不说朱慈烺本人是否愿意,就算朱慈烺自己愿意回宫,那丢下的一大摊子事情怎么办?难道也将太子东宫的执政班底复活,光明正大地与一墙之隔的朝廷分权?
更何况,两万皇家近卫军团的强兵没有朱慈烺自己照看着,光是运转起来都艰难。
还有那斩获,朱由检明白八十万两只是一个零头,朱慈烺有的肯定更多。光是这么多钱,朱慈烺都不会安心自己进入无法掌控的深宫。
果然,朱慈烺不着痕迹地绕开了话题:“父皇是想儿臣早些完婚罢?说起来,儿臣还是谨遵父皇教诲,不愿贪恋儿女之情。汉时霍去病有句话说得好,匈奴未灭,何以为家。而今建奴肆虐辽东,北方鞑虏已然一统。外患已起,内忧未平。儿臣还是希望能多为父皇在宫外做些事情,以尽孝意。”
朱由检声音微微变了变:“这份孝心,朕领了。”
一时间,两人纷纷沉默了下来,尴尬顿时蔓延许久。
良久,还是朱由检打破了沉默,道:“大明自有体统,有功不赏人心难系。烺哥儿,你来说你要如何一番赏赐吧。”
“恩出于上,儿臣不敢揣度。唯有,京畿防务深重,儿臣不敢担当。”朱慈烺平静地说着,情深意切。
朱由检仔细看了一眼,的确没有看出朱慈烺有什么推脱的样子,想到这里,他倒是微微感慨了起来:“我们父子,是真的生疏了。这是你儿时最爱吃的桃子,个顶个大的脆桃,能把核上吃得一点果肉都不沾着。来吧,尝尝看。”
听此,朱慈烺顿时拿起吃了起来:“还是和往常一样的味道。孩儿在外头寻觅了好久,都未找到这般品相口味的。”
“傻孩子,给宫里准备的,人家果农怎么敢给你呢。”此刻,周皇后款款走来,又带上了一盆橘子,还有冒着丝丝凉气的酸梅汤:“这么大的日头干坐着,像什么话,来吃些饮子,我们天家啊,尽是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有了周皇后温言细语,朱由检与朱慈烺纷纷露出了一些赧然的表情。
良久,吃完了果品零嘴,朱慈烺与朱由检说话终于没了一些拘谨。
事实上,当朱慈烺将京畿之地的控制权放出去后,朱由检的戒心就已经消减了一分。
很多时候,文字上的表述是没有感情的,听不到真人在眼前真心意切地沟通,脑补出的情绪全然大不一样。
朱由检心道,或许是自己此前想得太多了吧。
悄然之间,两人的话题又重新回到了未来的打算上。
朱慈烺畅想着道:“儿臣这一次打仗,可是多亏了前些时日从临清到开封,那千里水运里积累上了足够的水军人才。这一次,绕道千里,从临清水路入运河,转入大海,北上绕膝利津。真可是绕了一个格外大的圈子,这才打成了奇袭的效果。更是真切感受到了我大海这一方崭新的天地。在那海外,更有已经被建奴攻占的朝鲜,有东瀛之地,有辽阔无比,孕育着财富的新世界。”
朱由检用心听着,问道:“海上风波险恶,一有不慎,船毁人亡。这恐怕非是坦途。”
“船毁人亡这是避免不了的事情。但同样,这也是一个机会。有才有力者可以建造更大的船,开发更先进的技术,网罗更有经验水手船长。这样,风险总归是可以降低的。而且,更高的风险,那才藏着更高的利润嘛。在土地里刨食实在是太艰辛了,大海上这样一条财富之地若能开发好,却是如同再造十个百个的苏州府!”朱慈烺说着,细细熟了起来:“就如同我大明赋税,京师有功名可以免税,弄得占了大明最大好处的一拨人最大明的贡献最少。如此失衡,大明迟早会败在这里。”
“咳咳……”朱由检轻咳了一声,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毕竟,王朝末世,维持局面都艰难,谈何开拓。
朱慈烺会意,立刻道:“就如同孩儿在新城市里建设起的工坊。工坊能创造更高的价值,给工人更多的工资,让更多人有活路,各处都有便利。这个时候,我们如何抽税,谁都不敢说话。一样,开了海路,如何收税也是正当。因为……”
“孩儿替这些人挡住了天下人的红眼。收百姓赋税,为百姓某一方平安。两便之事嘛。”朱慈烺笑着,他看到了朱由检的意动。(未完待续。)
第七十九章:大权转移
【今天的猜谜是,请问:山东与河南两地包税的银子数目是多少:】【回复谜底到我的微信公众号:几字微言,即可获得微言准备的红包哟。还请大家多多支持,外站的同学也请支持一下微言的写作吧~】
“终究是有些风险……有些风险。眼下内忧外患,禁不住折腾了。”朱由检亲政以来,是真的感觉到局面一点点坏下去,不知何时才能挽起。在原定历史上,更是逼得朱由检一点点走上极端与绝望,最终才在李自成的进攻之下仓皇走上煤山。眼下见朱慈烺收拾了局面,已然是没有那种破罐子破摔,豁出一切的勇气了。
朱慈烺闻言,却没有见有几分胆怯,而是更见笑意,道:“父皇。这份风险,不如就由我承担吧。”
“嗯?”朱由检愣了下,忽然间便明白了过来。
眼下的大明,悄然间已经有了两个权力中心了。一个皇帝,一个太子,其实都有了自己的基本盘。在朱慈烺出宫之前,不管他说得再天花乱醉,风险总是要由朱由检去承担的。但而今朱慈烺出宫建立了自己的基本盘,成了一方权力中心,这风险如何,朱由检已经悄然之间没有了决策权。
显然,朱慈烺说的风险就是这个要自己承担。
“烺哥儿说说罢。”当周皇后离开后,两人的气氛已经缓解许多,朱由检已经内心平静许多,渐渐接受了朱慈烺已经成一方格局的事实。
“财政之法,不外乎开源节流。开源,就如同孩儿所言兴工商,安百农,带民有余财,则财赋渐盛。节流,便是……改漕运为海运。漕运虽然比较陆运而言是节省的。但比起海运,成本又是差得太多了。而且漕运之上,积弊甚多……”朱慈烺侃侃而谈。
“烺哥儿……”朱由检却忽然打断了下来:“你看上了河南、山东对吧?”
“孩儿一心为国,只想为陛下做点实事,别无他念。”朱慈烺轻声道。
“我相信的。”朱由检说不清楚什么情绪,朱慈烺其实戳中了朱由检的一个最关心的地方。那就是财政问题。
一个帝国的崩溃,最先发出预兆的肯定是财政的问题。比起宋朝这个历史上最富裕的朝代不提,就说比起元朝,明朝的财政都是十分简陋不专业,甚至可以说在顶层设计上就有缺漏的。
但朱由检却不想动,问题还是和之前一样,他怕乱子,更怕朱慈烺一动,就让士绅不再支持朱家皇朝了。但同样,严酷的现实与缺乏财源的现状让他无法维持旧有的军队,也难以打造更强大的军队。
想到这里,朱由检沉声道:“大明既有体制上的东西,不动为好。添砖加瓦可以,但不许动摇基底。原有财赋之政就不要动了。你要开护工坊,要兴商贸,朕都允了。但大运河之事,不必再动。如士绅田税,更是不要在朕面前提。另外朕问你,若这两个地方朕交给你代朕监权,你能否保证税赋的问题?”
“算上辽饷等务?”朱慈烺问。
“这是自然。”朱由检着急的就是这个。
“河南为李自成所患,摧残殆尽,百姓耕作刚启,田赋之事恐怕无以为继。山东一地亦是被建奴摧垮,百姓不得稍歇。若田赋可免……儿臣以为还是可以试一试的。”朱慈烺心道,大明鼎盛的时候全国天赋也就三四千万石。朱慈烺的斩获都能顶得上小半的全国税赋了,还担心不能玩一个包税?
只要撑过头一年,到时候朱慈烺甚至还能大赚特赚。
果不其然,朱慈烺这么一说,朱由检顿时喜上眉梢:“朕可以免河南五年田赋,免山东三年田赋。如此一来,你能否给朕一个保障?”
“儿臣算了,河南与山东两地,去年不计田赋一共是一百六七十万三千八百十九两。儿臣可以下军令状!今年开始,这个数字上缴毫无问题。”朱慈烺心中顿时一喜,看来这两处的实权从今往后,就可以由朱慈烺自行安排了。至于那么一点钱财,在朱慈烺看来反而是毫无问题。
朱由检一听,顿时大喜过望。
此刻,他站起身来,绕着桌案拿起一封奏章,来来回回翻阅,芳霞,然后又拿起一封奏章,继续来回翻阅。
如是过了小半个时辰,朱由检也不知道绕着桌案转了多少圈子了,这才开口道:“烺哥儿,你现在以为当今时局,是攘外必先安内,还是攘内必先安外?”
听朱由检这么疑问,朱慈烺顿时凛然。
一开始,朱慈烺是打着用内寇练兵去对付强敌的。
毕竟,最后真正得了大明天下的还是建州女真人,而不是李自成这个独眼龙。
当然,朱慈烺很清楚大明君臣的心思。在他们看来,外患只是一群强盗,抢完了就跑。但纵观史书,夺了自家天下的唯有内寇。
按照朱慈烺熟悉的历史,大明也的确是被李自成给攻破了京师,逼得崇祯皇帝上吊。
这么一个死仇在,以至于其后南明建立也不忘记给朱由检报仇雪恨,硬生生以一个三家之中军力最弱的政权顶着强大的两家为敌。
在后世看来,南明这样做委实不智,但换做朱慈烺去做,这样却有不得已的考虑。杀父之仇不报,天下人如何看待他这个位置的合法性?朱慈烺也一定会坚定举起剿灭大顺的旗帜,至多在军事上联合后来的大顺军抵抗清军。
这样一来,接下来的战略到底是“攘外必先安内”还是“攘内必先安外”就显然是国策的抉择了。
思量良久,朱慈烺却突然响起了一个名字:“左良玉。”
不仅如此,还有这个平贼将军麾下糟糕的军纪。
大明起了内患,贼寇固然是杀人盈野,但比起贼寇,官军拉的仇恨更是一点都不少,甚至逼得地方百姓反而投效贼寇。
一念于此,朱慈烺坚定道:“若依儿臣看,清军始终是头号大敌。至于内寇,儿臣有信心轻易平定。反而是……我大明内部,有太多太多需要整肃的地方。现在,官逼民反的例子太多了,以至于多到人心丧尽的地步。打铁还需自身硬,没有这个前提,无论是攘外安内都无从提起!”
朱由检听着,怔怔无言,良久,仿佛又挣扎了一下,他终于下了决心。(未完待续。)
第一章:太子监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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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朕让你去南京监国,你能确保税赋的问题吗?”朱由检目光沉沉地看向朱慈烺,眼中带着前所未有的重视。
朱慈烺却猛地一个激灵打了起来。
南京!
那里有什么?
南京六部啊!
大明开国之后的第一个首都啊,这也是南明能够在极短时间内建立的资本啊。
永乐十九年,明成祖朱棣诏令“六部政悉移而北”,正式以北平(朱棣继位后于永乐元年改北平为北京)为都。明成祖迁都北京后,出于得位不正,出于种种历史遗留问题,仍然保留了南京的都城地位,并保留了一套中央机构。
南京和北京一样,设六部、都察院、通政司、五军都督府、翰林院、国子监等机构,官员的级别也和北京相同。北京所在为顺天府,南京所在为应天府,合称二京府。
虽然南京六部的权力远不如北京六部,但是南京六部也有一定职权。主要是因为南京所在的南直隶地区辖十五个府又三个直隶州,相后世今江苏安徽两省及上海之地,却不设布政司、按察司、都指挥司三司,原来三司执行的职权便由南京六部负责,其中又以南京户部、南京兵部的权力最重。
这也意味着,一旦朱慈烺去了南京,立马就能复活出一套除了内阁以外的完整行政班子。
比如南京户部负责征收南直隶以及浙江、江西、湖广诸省的税粮(此四地所交税粮几乎占了明帝国的一半),同时还负责漕运、全国盐引勘合(明朝从始至终,南京户部一直负责这一事务,其中只有2年南京户部不负责这个事务:正德三年,刘瑾变法,由中央户部负责,“南京引板,俱令销毁”,但在正德五年,刘瑾被诛后户部奏请“刷印盐引,仍隶南京户部”,获得批准。此后一直未变)及全国黄册的收藏和管理(存于今南京玄武湖)。南京户部侍郎因此经常兼任总理粮储。
南京兵部负责南京地区的守备,南京地区的49个卫,都隶属南京兵部尚书指挥。南京兵部尚书一般挂“参赞机务”衔,会同镇守太监和南京守备勋臣共同管理南京的全部事务。
南京吏部负责南京地区官员六年一度的京察考功,北京吏部不得干涉。
南京刑部负责南京诸司、公侯伯府、京卫所的刑名,明史上刘瑾就曾经因为南京刑部尚书吴洪依法断案不合其意而矫诏令其致仕。可见南京刑部也有司法权力。
南京工部的职责与北京中央的工部相仿,只是管辖地区限于南京及附近各省。此外,南京工部也负责部分南方的税收(名义上叫“竹木抽分”,明朝工部、兵部都有收税权,并非户部独有)。另外,南京户部刷印盐引勘合的铜版要由南京工部负责铸造。
除了南京礼部没有太多职权外,南京可以说是天然的一个权力中心。
同样,让太子监国南京这也并非是没有成例的事情。明成祖朱棣北伐的时候,就是由太子朱高炽监国,稳固后方。
更何况……
很快,朱由检将一份份走上递给了朱慈烺:“去南京监国可不是去玩的。应天府我给你了,你想要怎么做,都自己去随手施展。但是!除非你能证明应天府在你手中可以治理好,不然,出了应天府外,就不要乱伸手。南北二京职权分清楚了,许多误会也就没有了。臣下们才能用心做事而不会只想着捉摸上意。这里有一封军令状,你看了这些奏章,再决定签不签。”
“签了。太子监国之位朕就给你,应天府的职权,以及随时可以统领半壁江山的机会,我都给你。不签,这河南、山东之地依旧由你统管,此前权限不作变更。”
“但你签之前,给朕仔仔细细,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清楚。这一番天下放在你的肩头,你能不能担得起来!权力,很诱人。但很多的时候更是一杯苦酒,尝过的人才知道是什么滋味,更知道能比抵得住这份醉意,保持住清醒,而不是行差踏错,一念间铸成大错。”
说到这里,朱由检不再多说,而是离开了此间,道:“想明白了,就将军令状留下。我自会安排好其余事情。”
一时间,整个殿堂里只余下朱慈烺一个人翻看着一个个摆好的奏章。想着方才去了亭子,现在又回到大殿,朱慈烺轻轻吸了一口气,认真地翻阅了起来。
到了这个时候,朱慈烺也终于想起了关于南方陆陆续续的战报。
首先让朱慈烺记忆深刻的还是老对手李自成。经历开封一战的惨败后,李自成自然没有如历史上一样在汝宁进行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完成从流寇到地方政权的转变。李自成反过来被渴望一场胜利证明自己的孙传庭一路从河南撵到了湖广。
只不过,李自成毕竟是历史上一代雄主,在河南吞并了袁时中与罗汝才的家底后,败亡湖广也依旧比左良玉更强。
更重要的是,在湖广,左良玉这个朝廷的平贼将军完全如朱慈烺所言发挥了极其严重的负面作用。
逃亡到湖广的左良玉一见脱离了朱慈烺的阴影,顿时固态萌发,在湖广强拉壮丁、收拢山贼。聚拢乱兵,不顾一切地扩充实力。这样的兵源,其素质如何不言而喻。
而且,朝廷给左良玉的军额只有两万五千人,扩充后达到十万的左良玉军根本无法靠着朝廷的钱粮维持。这样一来,左良玉自然只有搜刮百姓,掳掠维持。
一时间,整个襄阳民心被左良玉败坏干净。当左良玉在襄阳打算打造战舰逃亡的时候,襄阳士绅便组织百姓,一把火将这些战舰全部焚烧干净。
为此,大怒的左良玉又强抢商船,将自己的家底偷偷运走,这才敢和李自成对抗作战。
只不过,民心丧尽如此,军力散乱如斯,左良玉如何有本事能据守襄阳?
在百姓的帮助下,李自成绕过左良玉的设防,从白马洞口渡过汉水,让李自成顺利攻占襄阳,挽回颓势,重振声威。(未完待续。)
第二章:湖广局势【起点正版我发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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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本以为朝廷对此并不知晓,只是一意让左良玉平贼而不顾其他。
但没想到,奏章之中对左良玉的描述并不缺乏。
在朱慈烺鏖战山东的时候,去年,也就是崇祯十五年十二月初三,左良玉如历史上一样拔营东遁。奏章上的描述便是“所过之处,焚庐舍,夷井灶,鸡犬无所留,千里一空。”
次日,李自成就顺利攻入了襄阳。
消息传到荆州,惠王朱常润、偏沅巡抚陈睿谟以及“文武诸司,于初八日夜相率潜逃,城门无一卒。”十四日,农民军占领荆门州,向荆州挺进。荆州士民杀猪宰羊,举着旗帜欢迎农民军。十六日,农民军进入荆州,杀明湘阴王朱俨钅伊全家。李自成随即分兵连下枣阳、宜城、谷城、光化等县。
农民军占领襄阳、荆州之后,继续向承天进军。承天,也就是后世的湖北钟祥县,是嘉靖皇帝的父亲兴献王朱祐杭封在这里。明武宗死后没有儿子,朱厚熜入继大统。钟祥被看作“龙潜之地”,又是献陵所在地,因此升格为承天府,设立承天、显陵二卫防守。面对农民军的攻势,朝廷移本省总兵驻防,另调他省援剿总兵协防,令本省巡抚和巡按坐镇承天保护陵寝。尽管这里有重兵镇守,却士气衰落,兵无战意,民心尽为左良玉之辈、苛捐杂税所毁。
而这个时候,追击的孙传庭虽然和断后的一部农民军李过打了一仗小胜。但奈何此时清军左路袭扰入关,从山西雁门关打进来,意图进攻河南、陕西。为此,朝廷不得不急令孙传庭回援。
而朱慈烺对此自然也无可奈何,毕竟河南还得遮护。
于是孙传庭只能迅速调集大军回援。
没了孙传庭的压力,李自成在湖广顿时轻松无比。
当农民军先头部队乘船抵承天时,本地百姓甚至在大门上书写“恭迎王师”。有的打开西关城门准备迎接农民军进城。
崇祯十六年正月初一日,农民军攻克承天,明湖广巡抚宋一鹤自杀,巡按御史李振声被俘,总兵钱中选被击毙,钦天监博士杨永裕投降。李自成下令改承天府为扬武州。
这意味着朱明王朝承天继统的地方,已经化为起义农民耀武扬威之所。同时派人拆毁兴献陵享殿并发掘献陵。
占领承天以后,农民军继续东进。正月十五日攻克汉川县。这里距省会武昌只有一百二十里,又依濒汉水顺流可达。
而这个时候,被朝堂上下依旧寄予厚望希望可以挡住农民军锋芒的左良玉正在带着部众由襄阳逃到武昌。
这样一员平贼将军,如何能寄予希望挡住农民军?
面对农民军的攻势,左良玉脚跟还没站稳又只好顺江逃往九江。
在路上,左良玉又发挥了一遍自己的“优良传统”
“十六日掳两岸船几尽。先是小民不能自置舟者,辄挈室托于粮艘,凡数千家,以粮艘可恃也。至是概掠之。一卒登舟,百人请命,刀声人语,鱼乱水飞,可怜哉!十八日,全师东下,樯帆蔽江,酸泣之音,十里相接焉。两郡(指汉阳、武昌两府)方幸得稍息。”
左良玉部逃跑后,李自成起农民军取道刘家隔,于正月十八日攻克了汉阳府,缴获船只四、五千号。十九日,渡江进攻武昌。由于江水湍急,部队又不熟悉水性,许多船只被风浪打沉。李自成的攻势终于被挡住,不再进攻,于二十一日起营经云梦县返回襄阳。
看到这里,朱慈烺的脸色已然变得格外沉重了。
他拿起了另外一封奏章,上面,有李自成向黄州挺进时发布的《剿兵安民檄》,这一封檄文也意味着李自成已然摆脱了一方流寇的局面,开始稳固自己的地方政权。
想到这里,朱慈烺拿着檄文轻轻念了起来:“为剿兵安民事:明朝昏主不仁,宠宦官,重科第,贪税敛,重刑罚,不能救民水火;日罄师旅,掳掠民财,奸人妻女,吸髓剥肤。本营十世务农良善,急兴仁义之师,拯民涂炭。令定承天、德安,亲临黄州。遣牌知会:士民勿得惊惶,各安生理。各营有擅杀良民者全队皆斩。尔民有抱胜长鸣迎我王师,立加重用,其余毋得戎服,玉石难分。此檄。”
“连农民军都开始严肃军纪,端起了朝廷的义务。偏偏官军还这么摧垮民心……这江南的麻烦,可真比我想象的还要多了。”朱慈烺静静地思考了起来。
在河南,起义军已经摧垮了原来河南的权力系统,再如何煊赫的大族都被赶到开封城内,惶惶如丧家之犬。这个时候,朱慈烺不管是推行改革,还是另立启明市,他们的反抗都只能是微弱的,没有根基的。
毕竟,上百万的百姓都因朱慈烺一念而活,如此庞大的力量已经不再为他们影响,朱慈烺自然可以顺利推行自己的新政。
而在山东,清军没有杀得滚滚人头过去之前,孔家与宗室都给朱慈烺添了诸多麻烦。但当清军杀过去的时候,仇恨自然是被无恶不作的强盗鞑子拉住,主要矛盾也就成了敌我矛盾,而不是内部矛盾。
故而,朱慈烺在山东的权力也总算推行得颇为顺利。此刻携大胜之威,也不担心阳奉阴违。
更何况,兖州一战、临清以及济南一战都为朱慈烺积累了不少的山东士林威望。别的不提,兖州监军参议王维新、滋阳知县郝芳声、滋阳知县樊吉人这几人公开赞扬着朱慈烺杀鞑子保家卫国的功业,皇家近卫军团的后勤问题都格外支持。
只不过,江南之地就难说了。
那里豪门大族遍地,情势复杂,光是军纪想要清肃都颇为艰难。只是,军纪这一点朱慈烺却暗自下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整肃起来。
而这,在堵胤锡上奏的《救时二十议疏》中便证明了军纪的重要性。堵胤锡是明末少有一心抗清救国的实干派,本身能力出众,勤劳勤政,是崇祯十四年的长沙知府,在两个月前举廉卓人觐,赐宴礼部,奉旨加二级。而今为武汉、黄州兵备道,是湖广地区情况的亲历者。(未完待续。)
第三章:劲敌张献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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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胤锡《救时二十议疏》中说道:“自‘贼梳兵篦’之谣兴,而民怨兵入骨。于是猾贼创为‘剿兵安民’之说以愚黔首,所到之处翕然从之。臣知驱天下之民而从贼者,尽兵之为也。”
这说明,许多地方已经到了官逼民反的地步了。
“要做事,还是要得人啊……”朱慈烺轻轻地找了一方白纸,将上面的名字默默记了下来。堵胤锡是很好的,李振声更是个有骨气的忠臣。在官场之中一向名声上佳,被俘之后还不忘记重归大明,更是偷偷找孙传庭里应外合。只可惜,最后被李自成发现杀死与河南:“此人要救,让锦衣卫想想办法。堵胤锡已经回湖广了,太可惜……不然倒是可以多笼络一下。不过我既然要接监国的职司,也少不了要去湖广。一时间,倒是不着急。”
“李自成的确是大患,但这是手下败将,只要孙传庭不误我,我倒是不怕这个闯王。张献忠……此人倒是劲敌啊。”朱慈烺又翻阅起了奏章,算是清晰地对张献忠此人而今局势有了一个了解。
后世都说张献忠屠川,将四川杀得只剩下几十万人,但朱慈烺却认为这八成都是清人作伪。清人得国不正,杀戮太烈,屠城不计数,杀人盈野。弄得粉饰太平的时候不得不甩锅到农民军的身上。张献忠固然是流贼是大反派,但朱慈烺却知晓农民军的跟脚都在投靠的百姓上。又不是一国基业已定,谁会在这种时候自挖跟脚?这般自毁长城的事情,也唯有朝堂的官军才会去做。
想到这里,朱慈烺苦笑了一下,继续看起了奏章。
张献忠这个当过捕快又当过兵的反贼头领是积年老匪了。当初攻克襄阳就把主持围剿的杨嗣昌气死在湖北。崇祯十四年时,罗汝才部留在河南与李自成军联合作战。为此,张献忠部失去了一支有力的同盟军,力量顿形单薄。加上八月在河南信阳同左良玉部官军作战中张献忠大败,部将沙黑战死,兵员、马匹损失甚多。此战失利之后,张献忠就谋求同其他农民军汇合。其后,张献忠由豫东转入安徽,同革、左五营靠拢。
看到这里,朱慈烺不由感叹。
自己穿越的崇祯十五年真是一个转折点。
在此之前,张献忠李自成这类巨寇基本上都是被朝廷压着,局面还在控制之中。可到了十五年,一切都朝着失控滑落。
在崇祯十五年里,张献忠部农民军一直活动于安徽,有时配合在这一地区的革、左五营作战,但没有实行稳固的联营。崇祯十五年四月,张献忠进攻舒城,守将孔廷训投降,遂克舒城。献忠改舒城为得胜州,采取了一些保护生产和正常生活的措施,设立官员,试图自立政权。五月初七日,张献忠部农民军攻克庐州,杀明兵备道蔡如蘅。次日,革里眼贺一龙部也攻克了无为州。六月,献忠克庐江县,农民军夺得双樯大船三百艘,又添造了大批舟舰,募集水手,在巢湖中训练水师。不多久,张献忠又汇合革、左五营于皖口,有众老哨三十二营、小哨二十四营,“声言渡江出芜湖,犯南都。七月,农民军同黄得功、刘良佐部官军作战于六安夹山,官军被击败,江南大震。明廷下令把凤阳总督高斗光、安庐池太巡抚郑二阳革职逮问,以马士英、黄配玄分别接任。
看到这里,朱慈烺默默记了下来。说实在的,他对江南官员还欠缺一个仔细了解呢。
张献忠得到官军正在整顿兵马准备卷土重来的消息,革、左五营为了同李自成、罗汝才联营又已向河南移动。张献忠不愿步革、左的后尘,打算另创局面。然而,五营开拔之后,他独臂难支,对付不了聚集在东南的官军。经过周密考虑之后,他决定率部西入湖北,事先派军师潘独鳌潜入武昌“为内应”。
九月二十七日,张献忠部已经进至同湖北接界的安徽太湖、宿松地区,“联营二十余里”。十月初,派出部分军队进攻湖北黄梅,为全师入鄂作准备。朝廷察觉了张献忠的意图,在黄梅地区堵击迫使张献忠被迫退返潜山县天堂寨山区,依险待战。潘独鳌也被杀后,计划落空。
十月间,黄得功、刘良佐等带领士卒偃旗息鼓疾趋潜山,半夜纵火焚烧树林,偷袭农民军营盘。农民军因变起仓猝,山区地形阻格,一时部伍大乱,被官军击败。这以后张献忠部还曾一度围攻桐城,由于黄得功部官军火急来援,没有攻克。正当张献忠进退维谷之际,湖广被李自成得手了,曾经的老对手左良玉形如丧家之犬。
崇祯十六年初,李自成部已经占领了孝感、汉川和汉阳府,兵锋直逼武昌。平贼将军左良玉望风远窜,带着军队顺江一直逃到池州也就是后世安徽贵池。这样,湖北境内的官军兵力自然十分单薄。
看到这里,朱慈烺又发现了一封湖广麻城县县令的奏章。
奏章之中竟然说县城之中不少大家豪族的奴仆纷纷组织起来,图谋作乱。城内市民明承祖和奴仆洪楼先组织了“里仁会”和“直道会”。县令虽然组织官军镇压,但会众汤志去跑去安徽潜山县邀请农民军。
张献忠大喜,立即率部西驰,先后攻克黄梅、广济、蕲州。三月初五日,攻克蕲水。值得一提的是,张献忠下令把寄寓城中的熊文灿家属全部处斩。
可怜这位当年一力坚持安抚内寇的一方大员事到如今家属都没没落到好。
“张献忠兵锋直抵湖广,李自成亦是虎视眈眈。湖广省城竟是一员兵将都无……”朱慈烺轻叹一声道:“真是有趣,有趣。”
想到这里,朱慈烺便合上了奏章,看着桌案上三五十本还未批阅完毕的奏章,微微揉起了太阳穴。(未完待续。)
第四章:凯旋午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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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皇帝这份职位也不是好干的啊。光是每天都要亲力亲为批阅这么多奏章就能累死累活得什么样一样。
“湖广……是必须救的。”朱慈烺喃喃着:“大明历来粮仓都说什么苏湖熟天下足,扯淡。江南现在种植经济作物都疯魔得什么样了,自给自足都困难。河南、山东这两处传统的产粮区也被战乱毁灭。四川天府之国亦是内战连连。眼下唯一还未怎么受到战乱影响减产的就只有湖广了。湖北不说,湖南是必须保的。”
这一点,朱慈烺倒是记得清楚,历史上张献忠打完了武昌就跑去湖南肆虐的。要是湖广这个产粮区也没了,朱慈烺一入南京就得头痛治下百姓吃不饱肚子了。
“海外战略、监国应天府、湖广还有满清……”朱慈烺喃喃着,站起身,走到了桌案前,定定地看着那一方军令状。
说是军令状,其实却也是简单,就是一方圣旨上写着应天府的赋税数字。
望着这个沉甸甸的数字,朱慈烺轻轻地拿起了笔,在上面写了起来:“加银一百万两。”
随后,朱慈烺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深深一礼后回了慈庆宫。
监国南京之位,他志在必得!
……
朱慈烺离开乾清宫后,朱由检就命礼部开始准备起了献俘大典。
也就是午门献俘礼,这是扬威大胜的国礼。如凯旋门一样拥有着无双重要的意义。
级别高到皇帝都要亲自参加的午门献俘那就比极少了,整个大明一共就只有四次,都是在抗倭援朝年代发生的。
这是两国之战,政治意义极大。
而今,朱由检或多或少已然感觉到了几分国朝气象不妙,便也属意一场大胜挽起人心。
再加上朱慈烺前后三百万两的巨款补入,国库还了众多欠债以后,也终于有本钱可以搞这些花哨的东西了。
就这样,当时间溜到大明崇祯十六年四月七日的时候,一场声势浩大的献俘大典开始了。
此刻在午门前,王公大臣、文武百官,隆重严肃,分班侍立。朱由检穿龙袍衮服,乘舆出内宫。起驾时,午门鸣钟;到太和门时,鸣金鼓、奏铙歌。当朱由检到午门前,沿着马道,御楼升座。在午门楼下,兵部官员率领将校,引战俘下跪。兵部尚书陈新甲报告:献俘!
鼓乐大作,礼炮轰鸣。诸官肃立,庆贺胜利。典礼官道:行礼!于是把俘虏牵过来,让他跪伏在地。
此刻,朱慈烺上奏:“奉旨平定来犯建奴,虏酋阿巴泰从长城破关入我大明以来,利津河间、德州、临清、济南、利津以及兖州等数战。斩获女真首级两千三百零一人具……”
当朱慈烺说到这里的时候,一路延绵六十余辆的大车驶来。
这些车子上,马夫尽皆蒙面抵抗着空气之中的异味。
京师的局面一开始还以为这些人有问题,但当马车驶来,上面的东西让众人知晓以后,顿时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都是女真人的首级啊!”
“还以为是什么妖魔鬼怪,却不一样是能杀了头?”
“我们大明就是被这么一个偏远的蛮夷害了这么多年,这一次,太子殿下是真真厉害得不得了了。”
“真是让我想起了我那在辽东遇害的儿啊……老天有眼,总算让老夫我看到这报仇雪恨的一天了啊……”
“刘伯……”
……
城门楼上,看着议论纷纷的京师百姓,朱由检也不由再三感叹了起来:“这一战,得之不易啊。”
“殿下,那里还有阿巴泰的脑袋呢。”兵部尚书陈新甲站在一旁,指着第一辆车,上面,虏酋阿巴泰的字样清晰可见。
此刻,朱慈烺又是开始高喊:“斩虏酋阿巴泰、汉军旗昂邦章京石廷柱,汉军旗甲喇章京陈维道,蒙古郡王满珠习礼、布达齐等。全歼来犯之敌!”
“……擒建奴甲喇章京苏拜,蒙古亲王乌克善等,所获俘囚,谨献阙下,请旨。”
说到这里,朱由检支起身子,环视着全场。
他想起了很多人。
从他登基起,这个折磨了大明边防战线十数年的恶魔已经成了萦绕在京师里一个挥之不去的阴影了。
他们杀戮辽民百万,占地立国,让大明蒙羞二十七年。
他们冲入长城,劫掠京畿,劫掠山东,甚至劫掠到了应天府。大明的边防线如同一块遮羞布一样被屡屡扯碎。
现在,他们又来了。一如历史上一样,他们抢掠了千万的钱粮,杀戮了数十万的百姓,抢掠百万黎民生口作为他们的奴隶。
终于!
大明的太子朱慈烺横空出世了,他出了宫,带回了一直百战雄狮,更带回了大明最最渴望的胜利与希望。
他击败了号称满洲不可敌的清军,他带回了久违到热泪盈眶的胜利。他给了这个国度一个重新振奋的希望。
而这,是他的儿子,是他大明的太子!
想到这里,朱由检忍住老泪纵横的冲动,忽然高呼了起来:“大明威武!”
朱慈烺立在五门前,望着一个个跪下来的清军俘虏,跟着高声大喊了起来:“大明威武!”
陈新甲、傅淑训、李邦华、倪元璐以及在场的大明军民闻言,纷纷高声大呼:“大明威武!”
“大明威武!”
……
呼声传来,如波浪一样一波一波传去,响彻云霄,告慰先烈。
“将这些战俘统统押入大牢,有罪的将官一律审判处以极刑,无罪的士卒,贬为劳役!”朱由检说完,朝着一旁的内阁首辅陈演点点头。
见到陈演出来,傅淑训、李邦华以及倪元璐都微微一凛,这是大戏上场了。
果不其然,朱慈烺缓步走上去。
陈演高声道:“皇太子朱慈烺,接旨!”
“臣接旨。”朱慈烺前趋一礼。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皇太子朱慈烺战功赫赫,功勋显著。思其功勋,念民贼肆虐湖广,命皇太子监国南京应天府,代朕号令……钦此!”陈演笑着,将圣旨递过去。
朱慈烺重重接住,高声道:“儿臣接旨!”(未完待续。)
第五章:招贤纳才
献俘大典之后,朱慈烺便没有再住进紫禁城,而是重新回到了澄清坊的老屋里。
只不过,朱慈烺只是看了一眼遍布锦衣卫密探的老屋,便不由摇头。
好在,有司恩在,朱慈烺也不怕这里变成旁人进不得的深宫。
“大伴,一年没见啦。”朱慈烺看着多了几根白头发的司恩,感怀着道。
司恩则是喜不自胜地看着朱慈烺,不断地道:“殿下比过去康健许多,长得高大了。真好啊,真好啊。”
怀旧了几句,朱慈烺招了招手,将一旁的司琦拉了过来,对司恩道:“大伴,你们父子也是许久没见了,来看看这个小子有没有长进吧。”
说着,朱慈烺便看了一眼有些畏惧的司琦,笑着走进了老宅里。
刚一进老宅,朱慈烺就见到张镇到朱慈烺身边道:“殿下,有人求见。兵科都给事中,鲁应遴。”
“兵科给事中?”朱慈烺一听,却是有些愣了:“嘶,打上门了?”
不过朱慈烺看了一眼张镇的表情,示意让其继续说。
果不其然,张镇便道:“举止颇为谦逊,道是要上言建策,顾绛先生也是认得此人,极力举荐了。”
也怪不得,朱慈烺而今事务繁多,身边每日出现的要员不计其数,怎么可能刚回家就冒出一个来意不明的人物。
“招贤纳才,这亦是当今要务。一会儿,让顾绛过来,把我这句话传达出去。”说完,朱慈烺朝着张镇拍了拍肩膀道:“去将这位兵科的清流请过来,然后我便放你一个大假。想必你还有许多老友未见吧,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我可不想我手下大将过得没滋味,去吧。”
说完,朱慈烺到了偏厅,沏了一壶茶,倒了两杯后就 见到了来人。
“可是鲁兵科?请坐。”说完,朱慈烺起身一招手,将茶杯放好,便微笑着注视眼前这位男子。
“臣下拜见殿下。”鲁应遴倒是一板一眼给朱慈烺行了个礼。
朱慈烺笑着,没有开口,只是静候鲁应遴开口:“殿下,微臣不是为了当面斥责殿下来的。是谓入侵建奴阿巴泰一事,臣深有感慨。”
闻言,朱慈烺倒是面色一动。
鲁应遴继续开口道:“去年十一月,臣闻阿巴泰右路大军攻破长城,破蓟镇白广恩部,进犯神州,深为激愤,便上书航海攻心之策。”
听到这里,朱慈烺倒是一下子有些想了起来:“原来此策为鲁兵科所奏,倒是小王失敬了。”
朱慈烺身为太子,当然是要对全国政务都有所过目,但当时正忙着对付清军,自然不会面面俱到。眼前这个航海攻心之策也是让朝廷上下火热了一阵,故而朱慈烺这才耳闻,却没想到是源于眼前这位兵科给事中。
想到这里,朱慈烺倒是真的真切打量起了眼前来人。
鲁应遴是个二十七八上下的男子,面色粗糙,关节粗大,难得是一双眼睛明亮如炬,筋骨刚健,倒是有些对朱慈烺的胃口。他眼下基业初兴,要的就是这类实干又开明的年轻官员。
而这个鲁应遴便是建奴入侵后,第一个开言建策之人。建策曰:“航海攻心,谓造船三千,发兵六万,于登莱东汇,航海渡辽,在敌知之,必速归救,不攻而自去矣。”
当时内阁面对建奴入侵手足无措,倒是真的将这计划很是认真地提交了上去,转发到了工部,要工部想办法造船。
工部一看,顿时叫苦不迭。年轻人有想法,想作为可以理解。但工部要干活当然明白造三千海船有多困难。当然,大敌当前也不能直接回绝。于是工部覆曰:“造船固系臣衙门责任,但会典旧例,因兵事兴工者,同兵部分理其役。臣部止认造一千五百。”
打了这么一个折扣后,皮球踢了一半回兵部。崇祯皇帝表示很满意,让工部与工部一起赶紧想办法。
虽然航海攻心之策是个军略行动,但真正干活还得落到工部上。干部一见圣命,早有准备立刻叫屈:“造船三千,每船价值,计银二千两,共应支销钱粮六百万。臣部现今库藏如洗,分任船费,亦须三百万,计无所措,事又在必行,日夕筹躇,有河南开封等府,积欠臣部料价银七百几十万,合无将此一项,听臣措那,即日马上差人,再限刻起解,以为造船之费可也。”
工部一看没辙,皮球又踢到了开封府上。
原定历史上,此刻的开封早就被水淹了,谁知道到底有没有欠了银子?
好在,这个时候开封被朱慈烺保住了,工部这么一问,朝堂立刻就去问。开封一听,哪里有这事儿啊,当即回绝。
不过这么一来一往,已然给工部时间将皮球甩到了兵部上。
兵部则曰:“用兵所需,臣部安敢推委,但造船三百万,非捻指可就。况当此库藏如洗,外解阻绝,巧妇安能为无米之炊。臣查凤阳等府,欠臣部造马价银八十余万,催其陆续先解,以应工部造船支资,此现在钱粮,无烦设处者。”
这下子,皮球又踢到了凤阳府。
崇祯皇帝一看,也是没辙,只好凤阳府回信。不过,崇祯心中也清楚,凤阳府那么穷,哪儿有钱。这事八成也是没辙,只好鞭挞臣下,希望冒出一个惊喜。
工部呢,一开始还打算找兵部借个几万两作为造船厂的启动资金,也顺便将皮球踢过去。没想到兵部一纸空文过去,竟是耍起了工部。没奈何,工部最后只能想办法踢到户部去说:“现今山东路梗,刻刻有庚癸之虞,自救不暇也,转叩同乡,又以勤王四集,冏藏与厩肆皆空,乃告窘于东西江米巷细布二商,令执票于留都苏杭官库兑银,应者及百而止,人有千余,数不上半万也,亦以零星而止。”
弄到最后,工部都只能打主意到商人上去了。
傅淑训一听,觉得也太丢脸了,终于将这被踢来踢去踢了好多回的皮球接了下来,拨付了三万两的造船启动资金。
却不料,傅淑训好心之举,顿时让工部叫糟了起来。(未完待续。)
第六章:深海战略
工部原本可是打算继续踢皮球的,可眼见竟然真的要到了银子,一下子又不好哭穷了。没奈何,工部又心生一计上书:“造船之费,两部虽经擘画,奈今九门画闭二商裹足,油钉板木,无从置买,匠作舵手,亦无从觅雇,而行兵之事,又刻不容缓,如之奈何?为今之计,臣部适差造船主事朱正色,前往淮安船厂,合无令之带往厂中,则物料现备,匠人聚拥,商贾凑集,可以计日成功,省臣议建,不致徒托空言也。”
这个时候,朱正色来背锅了。
崇祯一看,又寄希望于朱正色,将其丢了出去。
朱正色一看,也是大叫苦也,思量了几日,也跟着心生一计上书说:“造船攻心,省臣妙算,同仇之恨,人所同心,但臣所督造者,由闸运粮腹里之船,非乘风波浪航海之船也,航海与腹里,板木不同,钉铁不同,式样不同,航舟危不同,索揽器用不同,人夫师手操驾作用不同。今欲为此,必须资材于闽广,营造于海涯,专责彼处两抚,计日完工,即从海上驾往而北,以此大事,因材因地,理势之必然,臣非敢为膜外视也。”
这奏书上去,崇祯还能说什么?只能又将这封奏章移敕两广督台与福建开府。
按照惯例,省臣上疏,不逾五日,落旨部覆,省臣疏大约十日内,至都属奏章则候旨一月也。朱正色接到任务是十六年二月初旬,都察院请敕移咨,时间已经是二月中了。
一来一回,等造船厂真的在闽粤开建的时候,阿巴泰都被朱慈烺给宰了。
这样一来,工部、兵部、朱正色、闽粤督抚全都成功踢掉皮球。
结局似乎皆大欢喜,但有一个人却格外不爽了。
这个人便是兵科给事中鲁应遴。
只听鲁应遴轻叹一声道:“臣并非不晓得实务之人。而今世道做事艰难,顾忌众多,钱粮人少都是匮乏。故而,大部推诿,碍于钱粮臣见了也只能道一声无可奈何。但今日!”
说到这里,朱慈烺更加端正了态度,心道:戏肉来了。
果不其然,鲁应遴目光炯炯地盯着朱慈烺道:“臣却发现我大明又升起了一颗冉冉新星!短短一年之间,建一番基业,锻炼一部强军,护黎民,杀虏酋。更加难得的是,财计之策,殿下亦是能解决!这才是济世兴邦之能啊!”
朱慈烺心中欢喜,嘴上却是没留情面道:“可本宫若是将注意打到了世家豪族上呢?你既然明白财政的重要性,那也应该知晓我大明的财政税收在顶层上就有缺漏,读书人的功名竟然能不交财赋。这等于占了大明最大好处的那一拨人却历来都少有为大明负担应有的义务。你以为,这合理吗?”
鲁应遴闻言,下意识想要反驳,但一想到自己面前的这位可是主持过临清榷税分司改革,理顺了户部财计的大拿,顿时没了抗声的勇气。待到鲁应遴不得不顺着朱慈烺所言的思路一想,他便不由叹了口气:“殿下所言……的确是有的。可是……可是宗室不也如此……?”
“若是你盼着我比你更烂,那这大明还有什么可救的?”朱慈烺轻轻呼出一口气:“况且,你又哪里猜到了本宫不打算朝着宗室动手?”
听着朱慈烺此言,鲁应遴顿时就愣了,良久终于不由露出了心悦诚服的表情。
鲁应遴身为士子,自己当上了兵科给事中后便成了一省都有名的人物,自己家族自然是跟着鸡犬升天,不希望士绅缴税。这是屁股决定脑袋。
朱慈烺呢,皇室宗亲这是皇族的基本盘,不管宗室多么不靠谱,碍于宗法血缘都要照顾。
而今,朱慈烺都要朝着宗室动手了,鲁应遴再为士绅辩护,显然就没脸了。
“航海攻心之策,战略上优秀的。”朱慈烺缓缓出声,望着眼前的鲁应遴,心中其实是欣赏的。
这个时代,太多的人见识稀缺了。或许在其他的知识面上,他们可以吊打后世许多国学大师。但在见识上,哪怕是最博学的学者,也敌不过后世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最次最次,朱慈烺搜了一遍自己的夹带,竟是发现都找不出一个胸中有海洋战略与见识的人才。就连虎贲营绕道山东半岛袭击利津,亦是足足废了小半年的时间,这才筹措出了足够的人手。
鲁应遴顿时端坐了起来。
朱慈烺这下子却神态放松了许多道:“我想来讲究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你既然品德兼具,我便属意让你负责起一支海军造船的建设。”
“大人的意思是……不单单运兵到辽东?”鲁应遴听出了朱慈烺的意思。
朱慈烺苦笑道:“眼下我们在辽东一个分基地都没有。便是三千船只运兵六万到了辽东半岛,那又如何保障后勤?兵法讲究以正合以奇胜,想要在距离金州千里之外的伪盛京达成奇袭效果这太难了。况且,你应该猜到了。我想要的不止是用来运兵的水师,更是可以掌控到我大明未来的那一片深蓝海洋。”
“殿下认为大海是我大明的未来?”鲁应遴表示不解,却没有再反驳。
朱慈烺点点头:“我翻遍历代史书,发现自古以来历代王朝,哪怕强盛如汉唐,依旧不可避免地经历了数十年的盛世后补入衰亡。细细思量,我便发现了。建国初期,土地广博,人丁寥寥。故而百姓得其居所,有田地可以耕作,从而安居乐业不需要忧虑吃不饱肚子的问题。但随着天下可堪耕种之地越发稀少,土地兼并的矛盾突出。吃不饱肚子的百姓越来越多,以至于天下渐有乱象,终究覆灭一朝。如此治乱循环,至今未见解脱之法。”
鲁应遴听此,越发正色了起来,此刻,他甚至从袖中拿出了一支小炭笔,在一本小册子上细细记录了起来,他的胸中猛地冒出了一个念头。太子殿下有解脱之法!(未完待续。)
第七章:气死皇太极
朱慈烺见了,挥手让人拿了一直更好的鹅毛笔,备好了墨水,笑着继续道:“土地。是这一切矛盾的最核心的焦点。因为百姓需要依靠农业维生。但翻阅历史,可以发现历朝历代的百姓是越来越多的。大皇朝维持的时间也是越来越久的。这说明,这一切是可控的。”
“只要一个皇朝治下的百姓可以依靠任何一个职业维持自己的生存,那么皇朝的活力就可以得到维系,他的生存空间,他的扩张空间都可以延缓死亡衰落的进程。在从前,绝大多数的生存方式只能依靠农业。但伴随着商业、手工业、渔业等重重行业的兴盛,百姓们就有了越来越多的可供选择的空间,也就有了更多的机会不必因为没有田地耕种而饿死。”
“当然,田地依旧是当今时代的本源。可是,我大明周遭,四处都有强敌。百姓重土安迁,经济范围内可以新开垦的空间越来越少了。而大海,便是我们另外一个可以扩张的空间。通过经济的航运,我们可以移民到广袤的新世界中,那里,有足够大明每人分得百亩的良田,有数万万两可以开垦的黄金。有繁忙的商道,有无数大明百姓可以获得生存新机会的希望。这,就足以让我大明皇朝延续千年的未来!”
“现在,这一个进程,将由郑重启迪。做好了,我大明皇朝千年史册之中,必有你的名字。做坏了,也许末世崩塌,具是化为烟云。怎么样,愿意接受我给你的这个任务吗?”
朱慈烺说到这里,已然可以看到鲁应遴胸膛起伏,已然激动无比,高声大喊道:“臣下愿意接下这伟大光辉的任务,死亦无憾!”
“我要你们的脑袋有何用?”朱慈烺摇着头,道:“你第一次在我手下做事,不清楚我也理解。你只管放心,钱粮的问题不是你需要担心的问题。你要管的问题,是置买油钉板木,雇佣匠作舵手。那朱正色不是说,造船大有学问,闸运粮腹里之船非乘风波浪航海之船,航海与腹里,板木不同,钉铁不同,式样不同,航舟危不同,索揽器用不同,人夫师手操驾作用不同。你只管将这些都给朕弄明白,造出第一等好船就够了。”
“如此,臣下便不是一个人孤军奋战了!”鲁应遴感慨着道:“臣下明白!臣有信心,能将此事做好!”
“好了好了,你先寻了精通造船的大匠与主持过造船之事的船东问问,将这造船所需一应花销都报上来,将如何做事都思量清楚。我呢,也会嘱咐军务司,将此事单独列一个计划,全力支持造船之事!军务司那边也会第一时间准备操练出一支可用得当的水军士兵。当然,你这兵科给事中的职司,我恐怕给你护不住了。你若想要来我这里做事,想清楚。”朱慈烺说完,便不再吱声。
鲁应遴闻言,却是深呼吸一口气,沉思了三秒钟就笑道:“臣在这兵科给事中位置上,看似职权甚重。然则,却一物无用。臣愿意舍了这一身官皮,跟随殿下做事!”
“好!”朱慈烺缓缓点头:“收拾七日,我会安排好你的事情。你若想要提前来亦是可以,来这里找人,点名舍人司顾绛。”
鲁应遴说完,重重一礼。
此间事了,朱慈烺也终于可以悄然松了口气。
关外,通往盛京的道路上,一路马队沉默寡言。
领头的是图尔格,这位满清重臣看着士气颓唐,比起去时只有三分之一的队伍,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但面上,作为统帅,图尔格却必须强撑着从容不迫,强撑着并无忧虑。
相对于图尔格,死了亲爷爷的和托就惨了。这位小贝勒丝毫不顾及军心士气,一路死板着脸,面带残泪,捧着阿巴泰的衣冠冢一路朝着东方的盛京奔去。
进入草原后,蒙古藩王们便已经自行离去,回归了自己的草原。最是亲善的,也只是与图尔格通报了一声,但依旧不管图尔格同意与否,悄然离去。
这一回清军的损失太大了。
这一次不是击退战,也不是攻城失利。这是一次野战上集团军的覆灭。死伤惨重的除了十数个牛录的女真勇士以外,还有那些超规格出击本以为可以大抢一把的蒙古人。
蒙古各个部落虽然都已经臣服皇太极,成了清国的重视盟友与部下。但他们依旧保持着相当的独立性,这一次损失惨重,更给他们超出了理智的情绪让他们迅速奔了回去。
于是,路上的队伍更见稀缺。
图尔格自己一部还算好的,兵马一万余,回来的满汉军队除去跑了的还有六千余人,山西虽然爆发瘟疫又被孙传庭所阻拦而没有抢掠多少,但好歹没有损失惨重,还维持这士气。
可另外一边,和托以及几个牛录章京带着那满汉两三千人却如同死爹死妈一样,一路上都是神魂失魄。
这样的景象,看得图尔格心情沉重。
良久,当这个队伍越发接近盛京城的时候,图尔格心中的那一份不安便越发浓重,怎么也难以释怀。
终于,当队伍停留在距离盛京城三十里的距离时,图尔格勒马停转。
终于,他看到了一列骑兵打马本来。
领头的几个满洲军官面容凶恶,冲过来不由分说,便大喝道:“来人,将此路将官统统拿下!”
说完,这些人便直接朝着图尔格、和托以及侥幸逃脱的汉军旗佟图赖等人冲去。
见此,图尔格轻叹一声,没有言语。和托却是挣扎怒吼道:“凭什么抓我?这是谁的命令?”
那领头的满洲军将看了一眼,红着眼珠子道:“还敢狡辩!这是和硕郑亲王,和硕睿亲王,和硕肃亲王一,多罗武英郡王合议下的命令!你们,你们给我满清勇士丢了这么大惨败,气得……气得……”
“陛下都升天了……”
这个陛下,当然指的就是皇太极。
清国国主,爱新觉罗皇太极!(未完待续。)
第八章:多尔衮
多尔衮站在屋子里,背着双手,推开窗,看着屋子外雨声滴答滴答的,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想动了很多的事情。
崇祯十五年,洪承畴率领八路大军去解锦州之围,接连挫败清军。听到前线战事不利,坐镇后方的皇太极坐不住,亲自率军救援。那时,御医便已然忧心重重。皇太极的老毛病“鼻衄”又犯了,而且非常严重。但锦州之战太重要了,这是打击明国以来最重要的战役。所以皇太极只是见病情稍稍缓解,便奔赴战场,亲自指挥战役。
那一战,大清胜了。
想到这里,多尔衮微微笑了一下。他可是这一战的主帅,功勋卓著。
但一想到接下来的事情,多尔衮又收起了笑容。
锦州战役结束后,一个让皇太极感觉悲恸不已的消息传来了,海兰珠身死。
于是皇太极当即返京,虽然如此,皇太极依旧未能见海兰珠一面。
忧伤于此,加上皇太极本就病重事烦,回了盛京的皇太极身体一下子就垮了。
海兰珠火化后,皇太极饮食顿减,一次,他从中午一直昏迷到晚上,吓得满朝文武全都乱了手脚。此后的两个多月中,他一直沉湎于悲痛中不能自拔,后经诸大臣力劝似有悔悟:“天之生朕,原为抚世安民,今乃过于悲悼,不能自持。天地祖宗知朕太过,以此示警。朕从今当善自排遣也。”
这会儿,皇太极似乎接受了大臣们请求,出去狩猎散心。没想到在返回途中,路过宸妃墓,皇太极下马再次痛哭不已。
此后,皇太极一病再病,身体状况急剧走上了下坡路。
崇德七年,也就是崇祯十五年十月二十七。
汉官都察院参政祖可法、张存仁上书:“皇上天纵神武,德被遐方,以仁心爱万民,以仁政治宇内,凡养民恤民,无不周挚,虽当大业创兴,实万世之圣主,当代之明君也。臣闻有道者,天赐纯嘏;福履者,景运灵长。今皇上道德醇备,福寿兼隆,虽偶尔不豫,辄获康吉,天之眷皇躬也昭昭矣,举国臣民不胜欢忭。伏愿皇上保护圣躬,上答天心,下慰人望。近见政事给予繁,动劳睿虑,各旗、六部诸大臣虚设何裨?凡心劳则气动,更愿皇上清心定志,一切细务,付部臣分理,至军国大事方可奏闻。况大业垂成,外国来归,正圣心慰悦之时,亦可稍辍忧劳。且时当食足兵强,皇上宜暂出游猎,以适上心。臣等谬任言官,惟以圣躬为重,伏望息虑养神,幸甚!”
皇太极阅后批示道:“所奏良是。朕之亲理代办处机,非好劳也,因部臣不能分理,是用躬自裁断。今后诸务可令和硕郑亲王(济尔哈朗),和硕睿亲王(多尔衮),和硕肃亲王(豪格),多罗武英郡王(阿济格)合议完结。”
对于任何一个君主而言,权力是绝难放弃的。
也正因为如此,多尔衮才知晓当皇太极将权力下放到自己手中的时候,皇太极的身体状况也到了怎样一个恶劣的情况。
崇德八年正月初一,是每年一次的新年大典,皇太极又因圣躬违和,不得已也停了下来。
同年三月十七日,因圣躬违和,再次颁布大赦,死罪以下皆赦之。
同年四月初一,又因圣躬违和,向盛京及境内各寺庙祷告,施白金。
当时间划到五天前的时候,一封军报传到了盛京。
听到之人,无不是震惊难言。
这便是征明而去的阿巴泰身死,大军被围歼的消息。
堂堂大清饶余贝勒,努尔哈赤之子,竟然死在了明太子朱慈烺,一个区区十六岁小儿的手中。
消息传来,众人纷纷震惊难言。
他们震惊的倒不是朱慈烺的岁数。
天聪二年(1628年),在母亲死去的翌年,多尔衮就随其兄皇太极进军蒙古察哈尔部。破敌人于敖穆楞,为此,皇太极赐给多尔衮“墨尔根戴青”的美号,那一年,多尔衮一样16岁。
只不过,现在崇德八年,距离当初已经十五年过去,多尔衮已经是一个三十一岁的大叔了。
所以多尔衮惊讶的是清军竟然被明军围歼这样一个事实。
若是说阿巴泰领着主力攻城不下,被炮击折损颇多,多尔衮还有些可以接受。
但野战之中,三万余清军鏖战,却反而被清军围歼,连跑都只走脱了三千来人,这如何不让多尔衮等满清王公震惊?
震惊过后,便是掀起的无边巨浪。
很难有人愿意接收这么一个结果。
最难接受的,除了失去一员大将支持者的豪格,那显然就是大清的国主,皇太极了。
豪格当即表示要压下军情。
众人并无异议,只是过了两日,消息还是莫名地传入了皇宫之中。
当夜,一个让举国皆哀的消息传了出来。
大清皇帝、“博格达.彻辰汗”脑卒于殿。
消息传出去,愤怒的济尔哈朗下令逮捕了征明大军的上下将官。身为在陕西与孙传庭对战的图尔格因为对比阿巴泰的表现还未折损多少,反而带回了一些斩获。故而,多尔衮发话后,图尔格很快便被释放了出来。
但同样败仗兖州城的和托却是被牢牢关押在大牢之中,任谁说清也放不出去。
对此,豪格却说不出话来。
从因果关系上讲,正是阿巴泰的失败才让获得消息的皇太极气死在皇宫之内。
只不过,和托被逮捕,切正式宣布了这一路征明大军的失败。
正蓝旗这一次折损之惨重,却同样深深重创了豪格的支持面。
皇太极死后,作为皇太极之子的豪格有正黄旗与镶黄旗的支持。这与多尔衮与正白旗与镶白旗的支持打平。
但让众人看好的是,豪格本人同时还是正蓝旗的旗主,三比二的实力让众人对豪格上位深表看好。眼下,正蓝旗折损惨重。
“汉人有句话,说得好拿。”皇太极喃喃着:“山雨欲来风满楼。只可惜,南顾不及了。”
“我的好睿亲王,这会儿,还想着什么军国大事呢?”屋内,一个娇媚的声音响了起来。
“嫂嫂不急,我只是有些开心罢了。”多尔衮一边笑着,一边进了屋。(未完待续。)
第九章:兵临武昌
崇祯十六年五月初八,李自成部农民军已经占领了孝感、汉川和汉阳府,兵锋直逼武昌。
平贼将军左良玉望风远窜,带着军队顺江一直逃到池州(今安徽贵池)。湖北境内官军式微,偌大一个武昌城岌岌可危。西面李自成重兵压紧,东面张献忠急袭而来。
但此刻武昌城内,却是一片混乱,既没有足够的军队,更缺乏募集大军的粮饷。
更加让武昌城内有识之士感觉惊惶难安的是……武昌城内的一种高官们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张献忠能打进来。竟然觉得无论是李自成还是张献忠都不会进攻府城。
唯一可以让武昌城内有识之士稍稍安慰的是,此刻,孙传庭终于回师南下,重新朝着李自成大兵压去。
为此,李自成一面舔舐伤口,恢复实力,一面防备着孙传庭的进攻。武昌西面终于缓了一口气。
只是,紧接着当另一个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武昌场内不管什么有识之士无眼之辈都惊惶难安了。
三日前。
大明崇祯十六年五月初五,武昌县。
一支部队从团凤洲渡江而来,这支部队有的披着甲胄,有的穿着百姓的衣裳。甚至还有些将官骑着高头大马,却穿着戏服。
但让人耳目一新的是,这支部队士气昂扬,虽然衣着混杂,却令行禁止,有一支军队应有的纪律。
这,便是张献忠的先头部队。
此刻,他们渡过团凤洲,朝着武昌县出发。
这让领军的艾能奇喜不自胜,一路上,他们的队伍几乎没有经手到什么困难便进攻了过来。
就连最让艾能奇担心的渡河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既是没有遇到什么传说之中的半渡而击,也没有遭遇一直有力的守城力量。
当艾能奇领着先头部队一路狂奔,冲到武昌县城外十里的时候,一幕更加让艾能奇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将军,出事了出事了!”一员斥候快马冲来,朝着艾能奇高喊。
艾能奇闻言,顿时吓了一跳,大喝道:“全军准备战斗!各部找到自己的部下,列阵,列阵!”
昨晚这些,艾能奇这才急吼吼去问道:“快说,发生了什么事情?来了什么敌人,兵力多少,有多少步骑?”、
那斥候一看着全军这么大阵仗,顿时吓了一跳。呆呆地看着艾能奇急切地问来,顿时明白了过来,连忙摆手道:“不是坏事,不是坏事啊!将军,那武昌县……那武昌县知晓我军来了以后,竟然开了城门!”
“什么?”艾能奇顿时愣了:“兔崽子,怎么当的斥候,把话说清楚!”
“是是!将军,是那些县内的大官大佬们都跑了啊!他们都卷着细软,带着家小朝着西边的武昌府去了!”那斥候大笑着道。
“哈哈哈哈哈,这是天道在我啊!兄弟们,赶紧冲啊!”艾能奇闻言,顿时大喜,领着大军速速冲了过去。
而此刻,武昌县大家豪族的士绅们却是抛下了已然自缢在县衙之中的县令,急吼吼地朝着西边一百余里外的武昌府去了。
在他们看来,身为湖广首府,这省城总不至于也被区区贼寇攻克吧。
只不过,这样的想象当他们进入武昌府后便化为了乌有。
“张献忠打来啦!”
“十万民贼已经攻克了武昌县,下一步就要朝着武昌府杀来啦!”
“那天杀的民贼啊,竟然占我田地……”
“武昌县令已经自缢县衙了……”
陆陆续续的消息汇总到武昌府内的各级衙署后,终于,湖广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以及都指挥使司的官员们一下子惊了。
“张献忠真的打过来了?”
“他们真的要攻占府城?”
“左良玉呢?为何还不来救啊!”
“你还念着左良玉?说得轻巧,可我们州府之中,哪里还有钱粮喂饱这条饿狼啊!”
道台王扬基弱弱地道:“府库藩库之中的确是没有银子了,但这城中,的确还有一个有钱的地方啊!”
“哪里?”一干高官纷纷侧目而去。
“楚王殿下!”王扬基说完,却没有看到预想之中的附和,而是看到了一个个沉默的表情。
武昌府推官傅上瑞苦笑道:“楚王殿下……有这么慷慨吗?”
“民贼都打上门来了……总不至于……”王扬基弱弱地说着,到最后连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良久,一个老者缓步走进来,惹起一片的行礼之声。
“贺老……”
“贺老……”
“阁老……”
“阁部……”
……
“老夫可不是什么阁老阁部了。”贺逢圣环视着众人,道:“我已经被圣上罢官,寓居乡里,本不欲过问政务。但却不料民贼已经打进来百里之外,城中防务却一点准备都无。为了老朽这一条老命,却也不得不过来过问一二了。”
“贺老严重了……”
“贺老之威望,城中谁人不知。”
“贺老是要亲自去找楚王殿下……筹集军资?”王扬基眼睛一亮。
贺逢圣缓缓点头:“为今之计,也只有看看我这张老脸,楚王殿下认不认了。”
“我愿意与贺老一起前去!纵然别的不行,壮壮声势,不被那门子挡住也是可以的!”王扬基高声道。
其他三司高官闻言,纷纷符合:“本官愿与贺老同去!”
“本官也是!”
“下官亦然……”
贺逢圣闻言,笑道:“好,同去,同去!”
楚王府。
作为分封在湖广的亲王,楚王府金碧辉煌,门庭广大,王府占地惊人。
一路上,头一次进去的官员们见了这声势,心中纷纷涌起一点希望。在众人看来,而今国难当头,府库没有钱粮,找楚王筹集军资应该不难吧?
也唯有贺逢圣清楚,这大明的藩王可真是极少有个像样的。开封周王那种贤王才是异类。
面对一大票官员来访,楚王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对劲,待他找长史徐学颜一问,顿时发现竟然来的都是一群要饭的!
“化缘竟然化到本王头上来了!”楚王朱华奎冷哼一声,走到了正厅之中。
他决定给这群要饭的一群好看。(未完待续。)
第十章:楚王面目
见着一群惨兮兮的官员,朱华奎板着脸。
此刻,贺逢圣一脸悲痛道:“老臣已然被圣上罢官,本不该干预国事。然则左帅劫掠东去,不顾武昌省城,又强要走了城内不多的积蓄。而今府库无余粮,已然缺钱粮鼓舞士气。西方李自成虽然领兵回撤,但张献忠部兵锋直指武昌城,先头部队更已经渡河过团凤洲,一路攻克了武昌县城,距今不过百余里。殿下,还请略施慷慨之手,救救这武昌万民罢。”
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以及都指挥使司等武昌文武将官跟着附和,形容悲戚。他们的确是被张献忠的攻势给吓到了。
“殿下,还请救救武昌吧。”
“贼兵已然直指府城,城内防务空虚,钱粮无处……真是太艰难了啊……”
“殿下……”
“殿下……”
看着一群官员乱糟糟地说着,朱华奎却是全然不信。上一次张献忠攻克襄阳的时候,一群官员们就跑过来逼捐。朱华奎当时信了,却压根不知道这笔钱到了哪里去。
更加让朱华奎愤懑的是这群官员,用得着他的时候过来逼捐,用不着的时候便将楚王拘禁在府内,让他心中那么一点野望悄悄冒出来一点就被狠狠浇灭。
这般反差,让朱华奎这个实际上被圈养的藩王格外逆反。在他看来,这大明是那位好亲戚朱由检的大明,不是他的大明。
眼下贼寇打过来了,这责任理应朱由检的手下担着。凭什么要他出血?
再夹杂着不信任与吝啬,朱华奎指着正厅之中一张洪武年间赐给楚王的裹着黄金的交椅冷声道:“想要筹集军资?太祖赐的交椅你们只管拿!”
望着眼前这一张包金王座,贺逢圣楞了一下,忽然间一股悲愤与莫名的羞辱涌上心头。
“殿下,举城危难,国破家亡。纵然不想为国,却也不必这样打发叫花子一般羞辱我大明义士罢!”贺逢圣说罢,忽然间老泪盈眶,大步冲出王府。
这一刻,他心如死灰。
其他人闻言,皆是又气又怒,尽皆无言。
道台王扬基重重一叹,跑出了王府,开封府推官见此,也是跟着溜走,一声不吭。
湖广省府三司官员面面相觑,尽皆摇头叹气地走开。
一时间,绝望悲观的气氛萦绕胸怀。
看着不再苦苦哀求,也不威胁的这些官员,朱华奎板着的脸却有了些松动。他感觉到了异常。只是,根深蒂固的信任却让他不信。
“武昌可是府城,一群泥腿子再怎么闹,还真能打破武昌城?哼,谁知道这群无能之辈是都将银子喂给了一个不中用的白眼狼左良玉,还是自己都贪墨了?还不是尽想着在本王手中骗钱?本王……本王是真的舍得那些金银的人吗?”朱华奎有些下不来台,在厅中不住叨叨絮絮地地说着。
直到屋内的奴婢纷纷跪在地上一眼不敢发,朱华奎这才坐在那王座之上,微微叹了口气:“我大明气运,真卑微至此了吗?来人,去探报一下,看看是不是真的果然如此?”
一名王府属官颤颤巍巍地道:“殿下……依照国法……”
“什么狗屁国……罢了……”朱华奎怒骂了一声,却终究说不出接下来的话:“本王到底是不信……”
就当朱华奎接下来的话刚刚说出半截的时候,一人大步冲了进来,神情凄惶地道:“殿下……殿下……”
“长史,何止与此?”朱华奎看着楚王府长史徐学颜急切跑来,心中暗叫不妙。
果不其然,徐学颜满脸苦涩道:“殿下……张献忠拥兵十万,果真朝着武昌城打来了。张献忠麾下前锋大将艾能奇已然率领先头部队攻克了武昌县县城,旬月之内,武昌府城危矣……”
听着许衍熙所言,朱华奎刚刚站起身,又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何止于此……何至于此……长史,如之奈何?”
“殿下……还请不吝王府藏银,快快组织大军吧!”徐学颜悲戚地道。
朱华奎站起身,踱着步子在厅堂里走来走去,直到徐学颜看着脑袋都花了,这才开口道:“我拨付你银两二十万。从承天(令钟祥)、德安(今安陆)不是逃进来一批溃军,只差银子了吗?立刻去招募起来,立刻去训练起来!本王钦赐名号,这是楚府新兵!”
徐学颜闻言,总算宽慰了些许。
“还有!不许那些省城文武插手!”朱华奎目光坚定,不知什么心思。
徐学颜闻言,却顿时心中一沉,再也说不清是什么心绪。
一群败兵本就没有战斗力,既无组织,又无兵将,指望这些人守城?
想到这里,徐学颜颓然地走出了厅堂。
当贺逢圣找楚王筹措军资的消息传出后,武昌城内一片大乱。湖广文武甚至又重新将希望寄托在了在湖北作恶多端的左良玉身上。
但此刻左良玉早就一骨碌远窜到了池州,他根本不想正面对抗湖广李自成与张献忠的夹击。
此刻的他正在频繁与江南的各路军将联络。第一路战将自然就是战功赫赫的黄得功。
这位京营名将号称黄闯子,崇祯九年前就为京营副总兵,其后镇守江南,为一将总兵,荣至太子太师。而今驻地庐州是靠近左良玉很近的江南官军主将。
另外一路战将则是刘良佐,这位时常骑着一匹杂色花马的战将曾于黄得功一起大败张献忠,一样是左良玉急需的奥援。
这两人而今也基本上是江南战将里排头的山头,左良玉想要借助这两位奥援立足江南,用以摆脱接连败局的负面影响。
最让左良玉欣喜的是朱慈烺监国江南。
面对这位戏耍了自己一遭的太子,左良玉心中愤恨之余,开始说起了朱慈烺残害武将,扬文抑武的谣言,极具中伤之能事。
恰好,朱慈烺的强势入局也正是让江南各路实力派心中观望,不知什么打算,竟是没人再追究左良玉败军丧地之罪。
大明崇祯十六年五月初七,朱慈烺就是在这样一个众人观望的局面下,到了南京,开始接手江南这么一股乱摊子。(未完待续。)
第十一章:江南之主【四千字大章】
朱之瑜勒马停转,望着前面巍峨南京城墙,轻轻呼出了一口气:“这下子,总算能赶上了吧。”
这样想着,朱之瑜又是一夹马腹,纵马狂奔朝着前方冲去。
只不过朱之瑜赶路得急切,后面一人却是叫苦不迭:“舜水先生,舜水先生!等等小弟罢,这一路颠簸,我的两腿都要被磨烂了!”
只见后面这人三十上下,身材清瘦,面含忧色。
朱之瑜闻言,却是大笑道:“太冲!你当年为父鸣冤,庭锥奸党的狠气去了哪里?陛下赞你是忠臣孤子。眼下,我等一生所学终于有了施展的机会,终于有了挽起这颓唐大势的机会!你却是连路都耐不住吗?”
“舜水先生,早知如此,你当初又何必放弃当年礼部第一的功名。”后面这人高呼着,却是不再抱怨,继续打马前行,赶路了起来。
舜水先生就是余姚朱之瑜。
朱之瑜家是余姚名门,祖父朱孔孟就多有名望,父亲朱正官至漕运总督。只不过朱家有一个世代相传的祖训:便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很是清高,不容于官场俗吏。清高的直接后果便是朱之瑜艰难的童年:父亲英年早。母亲拉扯着三个孩子贫寒度日。朱之瑜也早当家。小小年纪就养家糊口。不但干种地屠宰之类的农活,连城里的帮佣杂役也曾做过。
好在,朱之瑜很上进。生活虽然艰辛,学业却没落下,一面打工一面自学,先后更是拜了三位名流为师:朱永佑,张肯堂,吴钟峦。朱永佑,崇祯年间的吏部侍郎,张肯堂。崇祯年间的福建巡抚,最厉害的是吴钟峦,虽说官职不高,但教育成果显赫。
这三位老师先后传授给朱之瑜的,除了传统儒家学问外,还有明末一门新兴学科:实学。
实学,源起于宋代的“事功学派”,强调经世致用。
就这样,五年前,崇祯十一年朱之瑜被推荐到礼部,以文武全才第一的名号第一次走上历史的舞台。那年,朱之瑜三十八岁。
三十八岁的朱之瑜已经很成熟了,他没有被功名冲昏头脑,他看清楚了当今世道日坏,国势维艰。官为钱得,政以贿成,朝政紊乱,官场恶劣。此时入仕,只能陷入泥潭。
此刻,奔向南京的朱之瑜想起了自己当年对妻子说过的话:“我若第一进士,作一县令,初年必逮系;次年三年,百姓诵德,上官称誉,必得科道。由此建言,必获大罪,身家不保。自揣浅衷激烈,不能隐忍含弘,故绝志于上进耳!”
当年的他看透了世道,明白自己锐意进取进入官场妄图改变这个世界,只能给自己招祸。
所以朱之瑜说:“世俗之人以加官进禄为悦,贤人君子以得行其言为悦。言行,道自行也。盖世俗之情,智周一身及其子孙。官高则身荣,禄厚则为子孙数世之利,其愿如是止矣。大人君子包天下以为量。在天下则忧天下,在一邦则忧一邦,惟恐民生之不遂。至于一身之荣瘁,禄食之厚薄,则漠不关心,故惟以得行其道为悦。”
朱之瑜不重权欲,他只想一展胸中报复。他明白民生是国本,所以没有入仕也在民间奔走,关心民生,希望用自己一点微末的努力将胸中的那番韬略施展多一点,将这世界多往好的地方改变一点。
显然,朱之瑜是不甘心自己被埋没的。
而这个时候,北国消息传来。突然间,年轻的太子骤然崛起。肃清户部混乱,理顺财计政策,练一方强兵平定内寇,举艰难之力鏖战建奴,杀虏酋阿巴泰雪大明国耻。
一时间竟然让朱之瑜有了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
当他听闻朱慈烺正在星夜兼程南下南京监国的时候,朱之瑜坐不住了。他买了好马,风雨兼程地从浙江余姚拼命朝着南京赶过去。
一路上,朱之瑜还看到了很多很多的同仁志士被这样一个惊喜所吸引。
有了朱慈烺的大明,就如同在寒冷的冬夜之中,于草原上燃起了一点火星。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朱慈烺的火种点燃了散乱如沙的这些大明志士的火种。
就如同,朱之瑜一出余姚就看到了一同前去的黄宗羲。
同在余姚,更年长的当然知道这个小自己十一岁的黄宗羲学识渊博,胸中有大韬略,是不弱于自己的才学之士。
而这样的才学之士,一样也如自己一起被朱慈烺吸引,唤起了挽救苍生的希望,这如何不让朱之瑜感慨难忘?
“现在再去,一样不晚!”朱之瑜说罢,便打马狂奔,朝着前方冲过去。
看着兴冲冲的朱之瑜打马冲去。
跟在后头的黄宗羲却是有些沉默。
十五年前的黄宗羲就已经扬名海外,被称之为姚江黄孝子。对于推崇忠孝的古代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崇高的荣誉。
有这样的一个基础在,黄宗羲拜名师,苦求学,师从大儒刘宗周,得蕺山之学精髓,续钞堂于南雷,以承东林之绪。
只可惜,黄宗羲时命乖蹇,屡试不第。去年北京科举黄宗羲又是名落孙山,只能在去年冬月初十回到余姚。唯一可以称得上庆幸的是黄宗羲没有遇上兵乱。
只不过,这一回去南京投靠太子。黄宗羲却不全然都是那般纯粹的激动。
他虽然对这位战功赫赫的太子抱有希望,却担心这位强势南来的太子会让江南格局大变。
任何变动,都是对既有利益的格局。
黄宗羲虽然只是一个落第的士子,却是这个时代当仁不让的参政者。也就是说,他拥有远不止于官面上身份的实力以及影响力。
而这,便涉及到了东林之后的另外一个关键性存在——复社。
崇祯元年,张采中进士,张溥以覃恩选贡人京师太学,廷对高等,名满京华。很快,张溥与杜麟征、王崇简结燕台十子社,随后又结识在京士子米寿都、陈肇曾、杨廷枢、徐汧、罗万藻、艾南英、章世纯、朱健、朱徽、张采、宋征璧等人。
张溥高呼:“我国家以经义取天下士,垂三百载,学者宜思有以表彰徽言,润色鸿业。今公卿不通六艺,后进小生剽耳佣目,幸弋获于有司,无怪乎椓人持柄,而折枝舔痔,半出于诵法孔子之徒。无他,师书之道亏,而廉耻之途塞也。新天子即位,临雍讲学,丕变斯民。生当其时者,图仰赞万一,庶几尊遗经,砭俗学,俾盛明著作,比隆三代,其在吾党乎?”
一众士子为张溥所言振奋,结社入内,彼此交厚。
戊辰会试,只有受先、勿斋两人及第。落第的士子们抱团取暖,彼此痛诉失意。趁此时机,张溥喊出了复兴绝学的口号,开始联络天下士子。
燕台十子之盟包括了江右和松江文人集团的核心人物。江右文人张、罗、陈、艾四家,有三人在盟,即使艾南英日后被复社所摈弃,但罗万藻、章世纯、陈际泰都成了复社中的著名人物。松江文人夏允彝、杜麟征与陈子龙,是几社六子中的三人,陈子龙在天启七年(1627年)已与张溥、张采相交。严子岸即严渡,其父严调御与弟严武顺、严敕曾成立小筑社,称余杭三严。小筑社后来与张岐然(秀初)、江浩(道暗)所办读书社合并。张溥与严渡结识后,严渡返浙,‘始大合两浙同社于吴门”,共同加入复社。这样实际上张溥已经联络了江右、两浙、闽、松江以及北方的燕(都门)、赵、鲁、卫等地区较有影响的文社领袖。
崇祯二年,张溥集吴越间俊造,召集了十六会社:江北匡社、中州端社、松江几社、莱阳邑社、浙东超社、浙西庄社、黄州质社、江南应社、浙西闻社、江北南社、江西则社、历亭席社、昆阳云簪社、吴门羽朋社、武林读书社以及山左大社于尹山,号称尹山大会,此会一开,正式宣布了复社的成立。
不比松散的东林,张溥更像是一个真正的政党领袖。无论是组织纲领还是行动策划,后勤钱粮筹备,张溥都有准备。
故而,其后复社接连召开大会,如崇祯六年召开虎丘大会,先期传单四出,至日,山左、江右、晋、楚、闽、浙,以舟车至者数千余人。大雄宝殿不能容。生公台、千人石,鳞次布席皆满,往来丝织,游于市者争以复社会命名,刻之碑额,观者甚众无不诧叹,以为三百年来,从未有此也。
崇祯九年八月,复社又在桃叶渡召开大会,这一次是一次纯粹的政治集会,当时的吴应箕与冒辟疆、陈定生、顾子方等大开桃叶寓馆,悉会天启阉难死者诸孤十三人,声势浩大,剑指阉党阮大铖,惹得阮大铖十分忌惮,谈兵论剑,招纳游侠以图自保。
显然,比起只是名望甚高的东林。复社组织更严密,人数更多,基础更深厚,是一个格外有力的存在。
也正是复社的存在,让张溥虽然并无实权,却俨然江南真正的主人。
太仓州知州刘士斗到任后,“每事咨之,受先及天如告假归里,尝与瞻文(士斗)密切相左右焉”。崇祯六年(1633年),太仓受风灾,“斗米千钱,太仓漕无输,刘士斗念切民瘼,与两张谋救荒之策。采广咨博访,得府胥宋文杰言’,。张采著《军储说》,张溥作跋于其后。明代漕粮输运,有严格规定,不得随意更改。二张主持救荒,变革漕规,足见两人本事。
而这一点,在崇祯十四年周延儒复相入阁为首辅一事上施展得淋漓尽致。
崇祯十四年,朝中“郑三俊、刘宗周、黄道周等皆得罪”。时任礼部郎的复社成员吴昌时移书张溥:“虞山(钱谦益)毁而不用,湛持(文震孟)相三月即被逐,东南党狱日闻,非阳羡(周延儒)复出,不足弭祸。”张溥对国家的前景十分担忧,也认为“非起复宜兴,终是孤立之局”,决定争取周延儒,使其重返内阁以控制局面。于是与钱谦益、项水心、徐勿斋、马素修等人谋于苏州虎丘石佛寺,“遣干仆王成贻七札入选君吴来之先生昌时邸中”。吴昌时当时“手操朝柄,呼吸通帝座”,但皇帝身边,内臣密布内外,“线索难通”,王成熟背七札,再“一字一割,杂败絮中至吴帐。为蓑衣裱法,得达群要”。
若只是寻常帮助周延儒复相那也算不得张溥厉害。
更厉害的是,张溥对周延儒说:“公若再相,易前辙,可重得贤名。”
说完这些,张溥又拿出密疏救时十余事,让周延儒上台以后一一做出。
要知道张溥和周延儒的关系,理应是周延儒高于张溥的。崇祯四年张溥应会试,周延儒主考,初识张溥,“恨相见晚,恩礼倍至”。论资格,周延儒是张溥座主,且长张溥九岁,张溥即是其弟子。
师徒纲常是古代铁律,却在张溥与周延儒身上走了样。
要知道周延儒也不是一般的政治人物。周延儒是一位当过内阁首辅,这次要再度角逐内阁首辅的大佬。现在,却依旧要听从张溥的吩咐。虽然荒谬,却不得不承认张溥的地位是真的高于周延儒。
崇祯十四年,张溥费尽心机,又殷勤期望周延儒施展自己的救国纲领,于是将周延儒推上了首辅之位。
想到这里,黄宗羲想起了自己。
崇祯四年,张溥在南京召集“金陵大会”,当时恰好也在南京的黄宗羲经友人周镳介绍参加复社,成为社中活跃人物之一。这年,他还加入了由名士何乔远为首领的诗社;后来,黄宗羲与万泰、陆符及其弟宗炎、宗会等还在余姚组织过“梨洲复社”。显然,黄宗羲成了复社的骨干铁杆。
许是天意弄人。
黄宗羲很快却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莫大的窘境之中。(未完待续。)
第十二章:雄心壮志【四千字大章】
黄宗羲渴望大明出现一个能够振兴大明的明君,也骄傲于自己背后以复兴绝学为名号,实际上让自己获得了莫大威望的复社。
现在,黄宗羲想要的明君似乎已经出现了,那就是大明太子,监国南京的朱慈烺。
但是……现在崇祯十六年了。朱慈烺这位大明太子却是亲手将张溥的心血毁于一旦。
章丘一战歼灭清军,却戳穿了周延儒的谎言。
旋即,周延儒被罢官,监视家中,东林、复社上下心血尽数毁坏。
新上台的陈演是个能力普通,品德寻常的庸官。
对于东林、复社等人而言只知道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即将来江南监国的好太子——朱慈烺。
想到这里,黄宗羲便是百转愁肠。
……
南京,一处大宅的书房里。
“两位将军的来信,我都已经收到了。殿下的动议,对我们每一个人都十分重要。这一次,江南清议愿意与将军统一态度。而今湖广危急,武昌旦夕陷落,想来不日就会成为殿下着手的焦点。联络平贼将军之意我深为赞同,可让其为前驱……以探监国太子之意……”张溥提笔写完,轻轻吹干,缓缓将信件收进信封了,细细用腊封好,这才笑了起来几声:“而今,终于能得大将之用了。”
另外一边,张采则是叹息了一声:“天如,只是这样一来,以文官驾驭武官的传统可就破坏了。往后势大难制……后患无穷。”
“兄长之意,我自然明白。”张溥凝望道:“自古开创新局面者,无不是文武均势。想要单纯以文压武,非是上佳啊。这一点,我倒是颇为赞赏太子殿下的。只可惜……太子殿下要动财赋,这是要绝了我江南士绅的根基啊!”
听张溥这么说,张采的目光顿时凝重了起来。
朱慈烺是改革派,他从来没有隐瞒过这一点。
也正是朱慈烺的改革,朱慈烺才能骤然间动员起远超旁人所想象的力量,将山东、河南两地抓在手中,有了逼得陛下远放其监国南京应天府的本事。
历数朱慈烺过往的手笔,都是奔着既有利益阶层去的。这也意味着,一旦朱慈烺立足,复社所聚集的力量就再难轻松用起来。
更何况……
还有周延儒之事。
“听闻殿下已经到南京了。”张采转过身,背着手,朝着园子中走去。
张溥闻言,道:“日夜兼程赶过来的。也亏得殿下在水上好大的手笔……千里水运,无处阻拦。”
张采闻言,顿时啧啧称奇地说起了朱慈烺赶路的本事。
而这,也是近来南京最近的一个热门话题。
朱慈烺得了太子监国之位就星夜朝着通州出发,坐上了安排好的官船,一路南下。
按说,千里运河,官家的钞关就有十数处,路上的水匪私关更是不计其数。运气不好碰上翻船搁浅水道受阻的事情,更是比比皆是。
可偏偏,朱慈烺的快船一路南下,一点阻碍都没有。
朝堂的钞关就不说了,各路锦衣卫公文一到,无不是纷纷抬手。
最让人侧目的是那千里水道一路过去,竟是一点自然灾害都没有,别说翻船挡路搁浅之类的,就说日常所需的维修也是一个都无。
这样的传言到了南京,便纷纷都说朱慈烺这是天命所归。
只有张采与张溥浑然不屑。
听张采说起,张溥骤起眉头:“妖言惑民罢了。还不是花了大价钱紧急疏通的?子不语怪力神,有些士子也跑过去了,不像话。”
“太冲还是有才学的。况且,不一试真伪,又如何让其他士子明白面目?”张采知道张溥说的是黄宗羲。
张溥听完不再提这个话题,而是将手中书信交给家仆,让其飞书出城,道:“军中传出来的飞鸽传书还真是个好买卖。一封书信递出去,十五两银子就没了。”
这又是两个月之前出现在南京的新鲜事。
一个名作大明邮局的铺子悄然在城中的常府街开张。随后,如百鸟朝林一般,每日都开始有无数的飞哥传入。北国高头大马更是在常府街上来来往往,传递着一份份消息。
很快,南京城的百姓们就知道了这是一个什么所在。
好家伙,这里竟然可以如驿站一样寄信地方!
古代的信息流传是格外艰难的。
在电报出来之前,信息的交流都只能依靠于人手传递。虽然官方有建立驿站,但驿站显然是给公事用的,就算后来渐渐管理松弛,那也不是寻常私人可以用得起的。
等到崇祯年间驿站都被朱慈烺废弃惹出了李自成这么一个祸患之后,消息的传递那就更加辛苦了。
寻常家书只能依靠亲朋传递。一封短短的书信,更是可能需要一个人经历劫匪路霸,度过公私关卡冒着生命危险去传递。
这么困难的办法,自然让信息传递变得长久而艰难。尤其是而今战乱频繁之际,一封书信传达过去,可能要时隔数月一年之久。
但这个时候,大明邮局却出来了。
他坐落在繁华的常府街里,财力雄厚,护卫众多。一封书信从南京送到松江府,飞鸽抵达,只需十二两纹银。十二两纹银虽然贵了些,但这对于富人云集的南京而言却依旧有足够多的人想要排上号都难得。
南京城内拢共只有三百只信鸽。
一月前,在虞山红豆馆的钱谦益外室柳如是用了二十两银子,买了两只飞去苏州的信鸽。
就当众人议论着柳如是胡乱花钱的时候,却忽然发现两日后,柳如是就收到了正在苏州游玩董小宛的回信。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一时间纷纷蜂拥到了常府街发信。
于是乎,原本就不多的三百只信鸽顿时被一抢而空。到最后,次一级的快马递都需要排队等候。最便宜的普通脚递都被抢购。脚递这类是邮差跟着恒信商行定市商队出发的,最为缓慢,也最为便宜只需要五分银子。
就连张溥见了书信传递在大明邮局这里这么顺畅,啧啧称奇之余,也使了关系,让自己的这封书信搭上了大明邮局之中,备用的三只信鸽。
常府街,大明邮局。
“张溥张天如?这是殿下点了名人物,将书信抄录过去,速速送往舍人司!”
南京皇城。
朱慈烺走进了太子府,望着还有些没打扫干净的墙角皱了皱眉:“在这里待两天,然后便准备启程吧。顾绛呢,今日的行程安排得如何了?问问他,常志朗启明市那边收拾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来南京。”
朱慈烺说完话,便躺在了靠椅之中,揉着额头沉思了起来。
不多久,顾绛走了过来:“殿下。常大人七日前已经道是交接进行到尾声了,约莫还有三日会抵达南京。今日的形成安排……是接见江南士子与复社领袖。”
“嗯。”朱慈烺又问:“张溥、张采。谁来了?”
“是南郭先生。”顾绛很严肃地说着。
朱慈烺听了,却差点笑岔气。
不过这的确是张采的名号。
“张溥称病了?”朱慈烺玩味地说着。
顾绛低声道:“听闻是兵种了。”
朱慈烺点点头,看了看张溥力透纸背的书信,没有说什么:“放你一天假,去和老友们聚会吧。明日,我们就要出发去池州了。好好与好友们道别吧。”
等到顾绛走了,朱慈烺这才不断地啧啧称奇。
他可是真没料到这位自己的文书舍人竟然是大名鼎鼎的顾炎武。只不过,就算没有被自己招揽,此刻的顾炎武也只是一个落魄的名落孙山的普通士子。
顾炎武14岁时与窗归庄兴趣相投,遂成莫逆之交。到十八岁时二人前往南京参加应天乡试,共入复社。只不过二人个性特立耿介,时人号为“归奇顾怪”,都算不得多有名的人物。
这让朱慈烺有种捡漏的窃喜。
没等多久,朱慈烺终于见到了跋山涉水,一路赶路的朱之瑜与黄宗羲。
一番见礼,黄宗羲稍显沉默,大多数时候只听不说。相反,朱之瑜却十分亢奋。
因为……朱慈烺开口道:“大明人口万万,幼童有三千万。我有一宏愿,愿天下幼童尽皆受学。曾经,我人单力薄,只能想一想。现在,得山东一战缴获,入江南能招揽天下过半的英才。眼见往日宏愿终于有了一点点实现的希望,实在激动难言。故而,我初来南京,不欲谈其他政务,只想问我大明的士子,有没有人愿意与我一同推进这一番宏愿!”
朱之瑜闻言,顿时热泪盈眶:“学生遍历民情,知晓而今官场已然糜烂一团,再无振作之余地。本以为这一生,只能教学民间,以一己余力做些微末的事情。但没想到,殿下却有这样一番宏愿,致力于让幼童有其学之事。学生……愿此身报之,终生无悔!”
“我又如何舍得让手底下人跟着我做事,却会后悔呢?放心罢!这一场大战斩获众多,我不会挪用一分钱用在个人享受上。我决定,这其中的七成都用在教育上!建立师范、初级、中级、职业学校。让天下大明都有上学的机会!”朱慈烺大喜,连忙搀扶其朱之瑜。这可是大明不多的杰出教育家,随后都扬名到了日本去了。
不多时,朱慈烺又开始与朱之瑜畅谈了起来:“建立学校,还是要先建立师范学校,培养出足够的教师。这样才不至于到时候让学生们读的都是酸儒的东西。穷酸书生,皓首穷经,一辈子将精力都投入在了科举这条独木桥上,太浪费了,太浪费了。复社不是也讲究复古,要将古时候经世致用的学问复出来么?可现在呢,依旧讲不出个道道来。所以,我打算先在国子监里面开一个分监,将国子监当初研习的算学等实用的学问都加强……”
“这个师范学校,就是教育大业上的第一步,教出合格的老师。当然,为了吸引士子投身教学事业,任何费用都要免掉,还要管食宿。教学完毕以后,立刻便投入到新的初级学校上教学。而这个教师,便必须成为一份光荣职业,职业要光荣,待遇就要厚重。要足够养活一个体面的生活,水平么,至少要比得上县学教谕,而且还得是未经克扣过的那种……”朱慈烺侃侃而谈。
一旁的黄宗羲也不由动容了,感慨地问道:“这样,这国子监分监里面的师范学校怕是只能招收百余教师了吧。”
听黄宗羲说完,朱之瑜也是跟着道:“是啊。既然师范学校要免除学费包揽食宿,甚至往后还能有一番堪比县学教谕的体面教师待遇,那百人便是颇为吃力了。以而今南京县学教谕来看,一年薪俸应有四十两,这才能有一个体面的生活。百人就是四千两,这还不计算往后不断扩张的那些初级、中级还有职业学校。这算起来,都是一番天文数字啊。”
黄宗羲点点头:“还有兴建学校亦是一大笔钱呢,食宿繁杂,一样耗费众多,百人的师范学校每月就得耗费五百两罢?”
两人说完,却忽然感觉气氛有些尴尬。因为,朱慈烺不说话了。
见此,朱之瑜心中一愣,微微感觉冰冷,试探着道:“殿下……若是经费不够,稍少一些也是无碍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却不料,朱慈烺闻言,却是纵声大笑了起来:“两位是担心多了?”
“却不是如此?”黄宗羲与朱之瑜愣了。
朱慈烺笑完,却不由地大大摇头:“是太少了啊!初级中学只是扫盲班,让已然可以从业的少年能识字,故而是需要语文教师。但再高一级,就需要算学教师。还有格物教师。我还打算开办军校,那时候更有武艺教师……一百人,如何够用啊?”
“那……三百人?”朱之瑜惊喜着,颤声着。
朱慈烺斩钉截铁道:“第一期,一千人!未来,我要师范学校教出两千,三千,甚至一万,更多更多的良师!”
“孤有这个毅力,更有钱养得起!”朱慈烺这一句说出,终于震得两人如大锤在胸,噗通得再也无法平静了。(未完待续。)
第十三章:南京廷对
“我只叹可用之人太少了。军中、官中能培养出可用人才的贤者太少了!”朱慈烺说完,沉声道:“我的意思,第一期教师太少,只能办个一千人的师范学校。等天下有志之士汇聚了,师范学校的办理的本事大家都领会了,我要再将师范学校扩张到三千人,一万人,甚至……更多,多到天下学子都能有良师教导!”
“可是……可是钱粮呢?”黄宗羲问了一个很俗却至关重要的问题。
“姚江黄孝子莫非以为区区五千两就难得住我?”朱慈烺大笑:“你二人若是能真帮助我将一个师范学校立下来,第一批二十万两的经费我已经准备好了。我担心的从来没有钱粮的问题,只担心这些钱粮因为等得太久不能到那些需要的地方上去,以至于最终只能被贪官污吏,被建奴鞑虏抢掠去。”朱慈烺沉声道:“只要南京的师范学校建立好,给我教出一批好学子。那其后一所,十所,甚至上百所的学校都会建立起来。好了……去吧!”
朱慈烺说完,笑着欢送了两位激动不已的士子。
望着两人的背影,朱慈烺缓缓呼出一口气:“元锡在哪里?。”
“傅校长还在视察营地。”顾绛迅速回答。
“行了,那先见见其他的江南俊彦吧。”朱慈烺又问。
接下来,朱慈烺倒是又一一开始接见这些来朱慈烺府上报上大名的士子。
只不过,这里面就没有太出色的士子了。
朱慈烺只是依照默默见了一个又一个以后悄悄在桌案的表格上点评着。
这些士子有着朱慈烺印象之中清流的毛病,喜欢说大话。朱慈烺喜欢有理想有志气的人,但朱慈烺更在意能做事,能推动实务的人。
故而,除了几个的确机敏有眼光的,朱慈烺都只是一应打到了底层去。
不管如何,这个年代的读书人在智商上都是不错的,拿去当胥吏绰绰有余。
以眼下朱慈烺这个初生团队的成长空间,朱慈烺不怕这些人找不到出头之地。
见了一干士子,朱慈烺也终于见到了许久不见的傅如圭。
“随军武校那边如何了?”朱慈烺与傅如圭走在了庭院里。
“难管啊。听了一个个大胜,都恨不得上疆场也复制一个出来。”傅如圭虽然嘴上抱怨,但心理还是欢喜的:“不管如何,这个心气是足够了。”
“怕是都想着上了战场就能当指挥官吧?”朱慈烺明白随军武校士子们的心思:“课程考核抓严实,不能让教出来的武学生士兵们反而看不上。不同的考核结果要有不同的分配路径,优秀的送进军务处,再下放百户官。中等的可以当总旗,次一等的只能放小旗甚至士兵了。不过,也要给他们鼓舞好劲儿。这些士兵,才是我们往后能速成大军的基底啊。山东几仗下来,折损太严重了。”
朱慈烺说着,也不由接连叹气了几声。
傅如圭宽慰道:“不过也有一批伤卒能进随军武校帮帮忙呢。有这些老兵做示范,现身说法,效果可是比干巴巴说要好多了。还有啊,有些伤卒虽然手脚缺了,但脑子是好的,勤读书,往后还是可用的。”
“这是好事。”朱慈烺点头:“辽东那边的军情来了。皇太极被气死了。”
说到这里,傅如圭顿时一愣。
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当下高声道:“恭贺殿下!”
“这是大家的努力。很快会犒赏三军。”朱慈烺拍了拍傅如圭的肩膀:“这意味着我们有难得的可以休养生息的时间。我需要这个时间里,随军武校可以固定下来。一来,武校会正式建制成陆军学校,规制、典章会确立,经费都会每年固定拨付,有事再临时增加。二来,我的要求是全军扫盲到最后一人。同时,士兵们为谁而战,为国而战的口号喊了很久,但究竟懂不懂,接下来就要看随军武校的本事了。”
“看来属下的担子很重呢。”傅如圭笑着。
“我知道你有信心。”朱慈烺说罢,看到了一个五十上下的老者走了过来,道:“是敌是友,一会儿就知道了。”
说完,朱慈烺回了自己的大殿,看着一步一步上来拜礼的张采笑着让人搬来一个椅子:“东郭先生久闻大名,今日幸会了。”
“殿下山东一战歼灭建奴,实乃举国振奋之举。”张采坐下,跟着客套。
客套完了,朱慈烺也不客气,直接揭开了主题:“东郭先生是江南名流,小王一直敬慕才学。今日,小王有一困惑,欲求教先生,还望先生应允。”
“太子殿下推崇如此,下官折煞了。”张采神色一肃,他知道上干货了。
果不其然,朱慈烺一脸悲愤地道:“去年十二月十六日,左部官军从樊城逃到汉口镇,士甚强,马甚壮。如此强兵,不思杀敌为国,却都将力气用在了百姓的身上!于是居其居因薪之,食其食因粪之,财其财,妇其妇,而男则筑以刀镮而逐之。越二日,监军道皖城王扬基与大将军旧,迎之渡江。驻省城外金沙江洲。洲人受其荼毒与汉口同。二镇故并雄财货,甲于全楚,不数日荡然。”
“这般军纪败坏的所谓平贼将军,而今已然到了池州。不知江南士绅见之日近,心中忧愤否?”朱慈烺凝望着张采。
张采闻言,顿时愤怒大叫道:“果真有此事?这般大贼,非极刑不足以平民怨!”
朱慈烺默默地继续听。
果不其然,张采又道:“然则湖广首府危急,左部为唯一就近之强兵。其罪如何,有司应当严查清楚,不能风闻奏事便立刻定罪,未免多有冤枉。还请殿下三司。”
“左部不可靠,唯有新立新军。皇家近卫军团驻守北疆,折损严重,看来只有新募大军与江南了。想要建军,必开财赋。不知东郭先生何以教我?”朱慈烺问。
张采神色一变,声色俱厉:“眼下天下渐乱,江南百姓税赋沉重,殿下,还请慎重加税之语。武昌危急,急切之间唯有以左部可用。还请殿下三思!”(未完待续。)
第十四章:光明与黑暗
“我领军在北,大败李自成,围歼阿巴泰。难道还在江南建不起一部合用的大军?”朱慈烺目光咄咄。
张采却是更加严肃了。
皇家近卫军团在与阿巴泰的战斗之中的确折损不轻,但这并非意味着这样一支得胜之师就无法再去救援湖广。
甚至,光是朱慈烺麾轻装陆续而来的军团直属部队就依旧保有战斗力。
张采敏锐地发现了朱慈烺的意图。
“财赋!”
朱慈烺做事一向讲究实务,讲究效率。比如眼下,朱慈烺面对江南的局面思路便非常清晰。太子监国应天府,职权辐射江南,想要抓住实权,首要就是财权。
原本的格局是已定的,朱慈烺继承下去问题不大。但朱慈烺想要平定湖广乱局,那自然就不能光想着给富庶的江南输血,而是要想着能够扩大税源。
扩大水源,那么首当其冲的就是江南士绅。
张采很清楚,自古与民争利说的都不是寻常的平头百姓。那些贱民,也算得上与天子对话的民?
这个与民争利,说的从来都是士绅大商人。也唯有这些,才值得朱慈烺去收税。
现在,张采不由佩服起了张溥的眼光。
果不其然,朱慈烺一来就打算破坏缘由格局,新开税源。
想到这里,张采沉声道:“殿下心忧湖广局势,臣下自然苦思以求对策。然则练新军乃是个水磨工夫的事情,非三五月不见功力。眼下湖广危急,还请殿下笼络左部,尽快西进。再者,南人不如北人擅战,还请殿下将练兵之事移驻湖南山东等北地。”
听话听音。听一个人说话,不仅需要听字面意思,还要揣摩其中潜台词。而想要揣摩出其中真正意味,还要猜为何这么说。
“果然是江淮无良兵吗?”朱慈烺心中冷笑:“还不是因为练兵基底驻扎江南,就要在江南新开税源。这不过是委婉而坚定地拒绝了。”
压抑住愤怒,朱慈烺话锋一转:“左部是能用。”
张采愣了,愕然地看着朱慈烺。
但朱慈烺却忽然诡秘地一笑:“平贼将军的封号,是应该给真正用功之将。我已然接到苦主检举,如此军纪败坏之举,岂能不严查?”
“军纪自当整肃……”张采忽然想起了张溥对黄得功密信时的喜悦,心道朱慈烺倒是不怕武将都离心……
心中这么想着,张采又缓缓呼出一口气道:“可左部若是在整肃之中垮塌,则湖广局势再无收拾之力了,武昌一旦陷落,数十万黎民尽入闯贼之手……这责任之大……”
“本宫监国应天府,得陛下钦命报江南安危。”朱慈烺缓缓起身,背负着双手凝视着张采道:“这责任再大,本宫一样负得起。”
“如此……下官静听殿下的好消息。”张采缓缓躬身。
不欢而散。
池州。
左良玉唉自己的营房之中大大松了一口气。
张溥表达了自己对他的支持。
这无疑是一个很重大的利好消息,这意味着江南的士绅不会站在朱慈烺的一方跟着围剿他这个败军之将。
只要如此,左良玉就有了一点信心可以与朱慈烺周旋下去。
为此,左良玉已然派出一部麾下最后一支能打的兵朝着西边杀出去,试图追着一部占了县城的张献忠部战斗,刷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终于,当张溥的书信顺着飞鸽传到池州的时候,左良玉安心了。
他召集了麾下大将,聚集在自己的周围,亲兵视为日夜巡视营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左良玉的安全多一点保障。
“眼下,池州大营里面兵马过十万。亲卫营的将士更是有我儿子左梦庚亲自操持,这般稳固的跟脚,谁能奈何得了我?”左良玉扫了一眼营地,欢快地大笑了起来。
营地外。
一个个士兵们巡逻着,作为惯例在军中巡逻的部将张应元此刻也是不断地走在营地之中。
扩军之后的左部兵力大张,从原来的残兵败将万余人瞬间扩充到了强兵十万的地步。
人马上万无边无岸,当数字到了十万的时候,它的复杂程度更是到了一个让人瞠目的地步。
自然,这样一个营地,他的管理也是格外艰难的。
故而,哪怕作为左良玉是手底下的大将,张应元也不得不每天都抽出众多的时间浪费在巡逻营地,维持军纪上面。
也正是因为左良玉好歹还有一批忠诚的军将,终于让这十万大军还是渐渐掌握在了左良玉的手中。
只不过,而今的左良玉显然有些风声鹤唳,将手底下的大将都喝令出去,巡视营地,似乎真的会有人孤身冲入营地一样。
这个想法在张应元的脑海之中升起之后,便让张应元一下子甩脱出去,他看了一眼无边无岸的人群,道:“这些都是将军麾下的士卒,如何会让区区一个小蟊贼进来害了将军?”
这么想着,张应元心中的情绪好歹安心了一点,朝着营地外走去。
他的营地比较倒霉,其实安扎在了靠着营外外围的地方。以眼下左部的丛林法则而言,显然是越靠近左良玉的中心越是受到重要。
就当张应元朝着外围走去的时候,忽然,他看到的一个人影开始缓缓走来。
这天,是天明的清晨,云雾升腾,起来的士卒还稀少,只有张应元勤快地巡视着营地。
而这样一个大清早里,一个清朗俊俏的少年郎朝着营地内走去。
他配着剑,步伐坚定,身姿挺拔,容貌俊俏目光坚定。对视着那样的目光,张应元忽然觉得自己脆弱十分,在这样的面目面前毫无抵抗力。
他认出了来人……
“太……太子殿下……”张应元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朱慈烺朝着张应元点头笑了一下,只带着三五个文弱书生以及亲军将领宁威便朝着营地内一直走过去。
清晨的营地里虽然有十万兵,虽然有无数巡视的队伍。
但当他们看到朱慈烺这么一个身姿挺拔,全然看不出一点鬼祟的身影时,却纷纷都愣了下来。
就仿佛,黑暗遇到了光明,冰雪遭遇了滚烫的火炉。(未完待续。)
第十五章:一人对千军【四千字大章】
朱慈烺一身白袍如雪,腰中长剑与佩玉相撞叮当作响,悦耳,伴着出尘的俊逸。
此刻,营地里忽然间陷入了一种古怪的静谧之中。
除了朱慈烺以及寥寥数个随从的脚步声,竟是莫名地开始都陷入了一种古怪的紧张之中。
士兵们看着自己的长官,长官们则是焦虑地盯着自己的将领。到了张应元这儿,更是茫然失措,百般情绪交杂。
就这样,张应元竟是呆住了。
看着朱慈烺的到来,张应元的脑海里猛地冒出了许多念头。
朱慈烺为什么突然来了?不是之前还在京师吗,就算来了江南也应该是第一时间去南京啊!
他猛地回想起了左良玉在帐中对朱慈烺的话语,他想到了左良玉对朱慈烺那种刻骨的恨意与忌惮。
他更回想起了在开封一战上,左部的仓皇失落与皇家近卫军团的春风得意。而曾经,左部上下将官无比接近春风得意,而不是现在要被手下败将李自成从襄阳赶到武昌,又被张献忠吓得从武昌逃跑到池州。
一想到接连这么多战败之罪,张应元猛地恐惧了起来,终于鼓起了一点点勇气冲过去,拦住了朱慈烺。
只是,就当他刚刚想要动作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了站在朱慈烺身边一个男子警惕的目光。
他没有认出来,这个名作魏云山的男子有着如何大的能量。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这个人盯着自己那抹目光里奇怪的韵味。
张应元的副将,他的亲侄子张凤山忽然走过来,格外紧张冒着虚汗地盯着张应元:“叔父……不要轻举冒动啊……”
“凤山?”张应元看了一眼张凤山的眼睛,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良久他将目光下滑,看到了张凤山的手中一抹寒光顶在了自己的腰上。
“殿下……早有准备吧……”想到这里,张应元苦笑着,目送朱慈烺俊逸的背影,眼睁睁看着朱慈烺一步一步走入帐内:“可哪里,就是将军的亲军了,左梦庚小将军可不是能策动的人啊……”
果然,当朱慈烺终于走进核心营地的时候,左梦庚冲了出来。
严格来说,左良玉部上下将官包括左良玉都没有见过朱慈烺。
但很是用心的左良玉却找到了朱慈烺的画像,让一干将官认出来人。
而左梦庚更是一下子认出了来人就是被左良玉叨叨絮絮了半年之久的大明皇太子——朱慈烺。
“你……你……来人,给我拦住他们!”左梦庚也是干脆,当即召唤起了麾下亲兵。
远处,看着这一幕的张应元轻叹了一声,看着身边的张凤山道:“我就说吧……小将军的亲兵还在,区区十数人怎么能抵挡得住?”
朱慈烺没有开口。
说话的是他身边的一员老将虎大威。
只见虎大威迈步而出,冷冷撇了一眼左右众将,冷哼一声道:“小兔崽子也敢在老夫面前动粗?老夫堂堂大明经制总兵官虎大威在此,那个小儿赶来放肆?”
虎大威一语说罢,却真的让张应元愣神了起来。
一旁,张凤山低声道:“咱们的根底也是出自边镇的,山西的边军老将在这里,那些亲军将士哪里认不出?咱们又不是反贼,见了官军将官,难道还要打打杀杀不成?”
张应元沉默了。
更加沉默的是左梦庚。
出来一个总兵官挡路,其他的士兵也顿时面面相觑,不敢下手。左部本来就接连败局,士气低微,不是什么令行禁止的强兵。经历了这么多败仗,士卒们都忍不住东想西想。
这样一来,左梦庚一句不分青红皂白的抓人如何能让他们有勇气抓一个总兵官?
就当左梦庚坐蜡的时候,朱慈烺终于开腔了:“让左良玉来见我。我既然亲自来了我大明平贼将军的营地,这份诚意,还不足以让左良玉出营?”
帐内,帷幕被嫌弃,左良玉大步前来,看着朱慈烺,微微一拱手:“殿下,末将甲胄在身不便行礼。”
“我看将军军营巡视勤快,在内帐依旧甲胄不解,想来是时刻准备为国作战了。”朱慈烺背负着双手,凝望着这个长相俊俏的神射手,心道侯恂这个外貌协会的坑货也料不到自己会提拔出一个军阀吧。
“贼势猖狂。末将严肃军法,只不过是为防止贼人来袭罢了。”左良玉毫无对皇太子的心理劣势,反而抛出一句玩味的钉子:“寥寥数人的小贼末将倒是不怕,就怕有人势大压人啊。”
朱慈烺看了看身边寥寥数人,笑了:“那本宫也就不废话了。就请左将军擂鼓聚将,集聚士兵。本宫身为南京监国,正要解决湖广之乱,也会解决左部一直以来悬而未决的问题。当然……本宫以监国太子的身份向平贼将军保证,这份圣旨,你一定会满意的。”
说完,朱慈烺拍了拍虎大威的肩膀,让其示意别再坚持。
虎大威闻言,这才气呼呼地冷哼一声退下:“只要某位大将军别怕了我们一行寥寥数人,那自当照办的。”
左良玉一听,的确也是这么个道理。自己营帐之中兵马十万,不说那些强行抓过来的民夫以及费尽力气招揽进来的山贼,就说自己好歹还有几千骨干就在身边随时等着,惹急了自己一把冲上去就能将朱慈烺给抓了,怕什么?
这般想着,左良玉便下令将自己麾下士兵将官开始聚集。
就当左良玉下完命令以后,也觉得这般敌视朱慈烺有些不对劲了。朱慈烺身为太子监国,说话的信誉度和皇帝也差不多是一个意思。一口唾沫一个钉,想来怎么也不至于欺瞒。
毕竟,当众说出去的话众人都听着。
一想到朱慈烺会给自己一封很满意的圣旨,他顿时满满期待了起来。
“看来自己让麾下一部往西边打,还真是让复社那些人造势成功了。要不然,太子怎么会跑过来呢?显然,这是要安抚我,让我领兵去收复武昌了。这一次,总算能够好好找朝堂要到一笔钱粮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趁势再要一个封爵过来……甚么平贼将军,一个印都挂了两三年了罢,还不换个更高的官儿?”左良玉看着朱慈烺,越看越是满意,立马请朱慈烺入大校场的高台上安坐。
说起来是大校场,其实也就是个紧急搭建起来的小台子。对于左良玉而言,更是没有操练的概念,只是随便找了个宽敞的空地作为大校场。
很快,皇太子殿下到了池州军营的事情就在军营里传开了。
左部军纪本来就不严明,又是已然下令让他们聚集,一时间关于皇家近卫军团、太子以及左良玉安排的消息在军营之中满天飞。
左良玉当然是关心自己的待遇,其他的军将也大多如此,纷纷在讨论朝堂这一次要怎么安抚左部。
至于那些士卒,议论的就更加实际了。
“太子殿下都亲自来了,想来这一次手笔应该不小吧?听说将军一直都想升官,只不过平贼将军基本上到顶了,看来是想要封爵了。这一次不给,收复了武昌也肯定要给的。”
“那咱们营中呢?怎么着也要几个总兵官罢。便是没有,也得有个副总编罢?”
“就是……还有那钱粮……依着太子殿下的大手笔,怎么也得有个几十万两啊。”
“太子殿下可亲自都说了会让将军满意呢!”
听着众人议论纷纷,张应元却是看着张凤山平静的模样,心中猛地生出了一种恐惧。
想到这里,张应元漫不经心地走到了那些士兵身边,听起了议论。
果不其然,这里的议论迥然大变。
“都说太子殿下这次来是要收复湖广呢。这是去打李自成和张献忠的罢?”
“咱们都成了官兵了,不是打反贼还是打什么?”
“李老哥,你说这话便是违心了罢?没瞧见那些老兵,一个个听了李贼张贼什么的,吓得什么样一样。只是听着一路往东去,便激动无比,都是朝着百姓家里动刀子抢东西。要我说……”
“三子,不要命了?”
“王叔,你也别劝我!我可是听说了,那义军打来,待百姓好呢!要是我们还在老家,能等着义军过来,说不定反而比在这鸟朝堂治下还要来得好过!”
“唉……三子,你想着的事情是好,可能做得成么?那义军就真的好?听王叔一句,这次来的太子不一样呢。你听说过皇家近卫军团罢?能进那边,才是真的当兵做。每日吃的是白面馒头,三五日都有荤腥。要是手上本事硬扎,还能进军校读书呢。这可真是有出人头地的地方了。而且,那一部兵可是学着岳爷爷的,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端的都是好汉子!”
“哼,就我们跟着姓左的,一个个都成不了好汉子。这什么劳什子太子来了又如何,是能打张献忠,能收失地,能治得了那些没冻要财务,没饿要掳掠的?”
“嘿,你还别说。我可是听说了,这一次太子殿下来了池州,就是要让湖广好过起来。就是要打张献忠的。就是要……放……将军?”
“将军……”
张应元尴尬地看着自己的侄子,发现自己的偷听被一干士兵发现了。
“叔父,左将军唤您过去呢。”张凤山笑了下,却让张应元感觉到了自己仿佛坠入了一个黑洞之中。
大校场。
朱慈烺站在高台上朝着远处的魏云山点了点头随后对左良玉道:“左将军,准备接旨吧。”
左良玉依言率领一干将官分列左右,齐齐站在台下等候。唯有左梦庚忽然感觉有些心神不宁,想要和左良玉说些话,却在这样的情形下没办法开口。
只有魏云山悄悄放松了下,微微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这十万大军的水分也委实太大了。
不得不说,左良玉是有自知之明的。所以他没有将那些新抓壮丁的士卒放到自己身边,而是以同心圆的方士一层层地由亲疏排列着各部的驻扎。
也正是如此,军营之中充斥着数万彼此不认识的陌生人,却还没有造成什么大的麻烦。
现在,那些新丁士兵悄然间汇聚到了最里层。对此,左良玉以及他的一干将官却茫然无措。
朱慈烺站在高台上,看了看手中的金黄色绣着龙纹的圣旨,没有着急着拿出来,而是背负着双手,看着一个个目光,有些感慨。
“我,大明皇太子,今日站在这里,在宣旨之前,有许多话想要先说出来。”朱慈烺道:“我看到在场的目光,很多人不安。这样的不安,我深切理解。这个不安,在我预感到大明内忧外患,每个人的命运都朝不保夕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今天,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他在湖广上数百万生命安危受到威胁的同胞们而来,为了这里十万朝不保夕的人们而来。我手中的这封圣旨,一定会解决这一切。”
朱慈烺的话有些让左良玉感觉奇怪,这样的大白话可不像那些官员们的作风。不过,看到那封圣旨,左良玉莫名地安心了一些。
“在河南,我对皇家近卫军团的士兵们说。军人,是一个荣耀的身份,是一份崇高的职业。是我们所有大明儿郎,天然应有的义务。保卫这个国家的安定,用我们手中的武力制止一切侵犯我们家园的罪恶。”
“在山东,我带领我的士兵们走上战场。我,大明的太子朱慈烺!作为一个最朴素的大明儿郎,和所有的士兵一样,践行者我当初承诺的话语。为这个国家的安危战斗,为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同胞们战斗。这就是我们战斗的信念。是我们成为军人士兵的理由。”场面安静无比,朴实的大白话让众人听得格外认真,只有朱慈烺清朗的声音。
“父亲……有些古怪……”左梦庚悄然道。
左良玉回过头,看到了一个个脏污的面孔,这不是他的亲军!
很快,左良玉就想到了一个自己最不愿意相信的可能:“难不成,朱慈烺真的要在千军之中,办了自己?我有十万大军啊!”(未完待续。)
第十六章:不信抬头看
“太可笑了,哪有这么找死的!一定不是!”左良玉给自己打气道。
十万强兵前,慷慨男儿烈。朱慈烺接下来的话语徒然一变。
“但从来没有!”朱慈烺的话语徒然一变:“从来没有任何一支军队,可以让自己的使命变成私人的武装!”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士兵,可以在我大明的天空之下,成为匪徒!”
“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军人,应该在保家卫国的时候,选择退怯!”
“很不幸,我今天来到这里,看到了上述不应该发生的一切。一群应该被保护的大明同胞被掳掠了,被迫成为所谓的士兵。”
“告诉我,是否有人被迫背井离乡,拿起武器,茫然地为一个野心家的**作战。”
“告诉我,是否有人并不愿意充当一个名为士兵实际上只是奴隶的存在?”
“不是!我们是被逼的!殿下……”忽然间,人群之中,一个壮汉冲了出来,鼓起勇气,高声大喊:“殿下救我啊!是左良玉强掠我进军,小人本来就是一个铁匠,不想在这里给人做牛做马,最后还要去送死!”
“好!”朱慈烺当即回应:“只要是被强行掳掠进军营的,我这里一一准许尔等回乡!发放路费,绝无欺瞒!”
“殿下!你这样做就不怕哗变吗?”左梦庚忍不住了,当即站起来呛声。
朱慈烺没有回复,他的身边魏云山却悄悄点了点头。
“不得喧哗!殿下还未宣旨完毕!”来人腰粗膀圆,足足高出左梦庚一个脑袋。更加重要的是,来人脱了外衣之后,顿时便露出了身上的飞鱼服,腰中的绣春刀。
“左良玉,接旨!”朱慈烺忽然间爆喝:“真当本宫不知道你做下的那些丑事吗?”
“众将都给本宫听着!今日,本宫只诛首恶,其余不揪,若是真以为自己身为朝廷大将,还能坐下藩镇的事情,星夜之间皇家近卫军团就能抵达!胆敢顽抗者,杀无赦!”
“还有,告诉本宫,这所谓的十万大军之中,有多少人是盼着将左良玉掳掠尔等之罪审判的?本宫要听到你们的声音!”
“殿下,我是被迫的!”
“我是被抓的啊!”
“我要回乡!请殿下穷治左良玉之罪!”
“请殿下穷治左良玉之罪!”
“请殿下穷治左良玉之罪!”
……
左良玉听着这么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心中什么尘封已久的东西忽然间猛地破碎了。
“为何会如此,为何会如此?”
“我竟然被自己的部下背叛?”
“这些人根本不是什么部下!他们就是一群裹挟起来用来做炮灰的东西!他们也敢背叛我!该死,该死!”左良玉怒吼着,目眦欲裂:“我儿何在!传我亲兵过来,亲兵呢,亲兵呢?”
……
远处,张凤山无视一员战将愤怒的双目,动情地对着众人道:“兄弟们都是大有本事的人,何必跟着左良玉这么一个冢中枯骨呢?我知晓大家都是手上本事硬扎的。这样的本事,皇家近卫军团里面有的是前程,跟着左良玉不止是荒废,更是糟践啊!”
“听闻皇家近卫军团里头,能天天吃饱,天天吃肉?”一员胡愣愣的士卒当即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其他悍勇的亲卫们虽然被这愣子说得歪楼了,却也跟着注意了起来。
“天天吃饱那是当然的。吃肉嘛,却也得看情况。一般的新兵劣部岂能顿顿吃肉?”张凤山骄傲地道:“以我的本事,也是在军中被平定了武艺得了一个佳字这才成了士官,能顿顿吃肉的!”
“顿顿?”那胡愣愣的士卒一下子抓住了要点:“那我跟着干了!跟着皇家近卫军团,能靠本事吃饱饭,还能吃肉,还有啥不满的?”
“一天三顿,还能有银子,有前程!”张凤山恰当时候地丢出几句话。
其他人听此,顿时最后一点坚持也消散了:“我们愿意跟着殿下干……”
“张凤山,你吃里爬外!”这个时候,那个被捆住的军将怒吼了起来。
听此,张凤山转过身,终于来搭理他了:“吃里爬外?左良玉拿着朝堂的银子扩充自己的实力,想要兵为将有做藩镇,这番阴私,真当我等不知道吗?告诉你,我始终是朝廷的将官!而不是左良玉的家奴!”
“你会后悔的!”
“你一定会死的,会损失惨重的!告诉你……”
“我们还有数千亲军,这都是将军十数年的家底,绝不会被你妖言惑众……”
……
“我的亲军呢?来人,来人……”左良玉怒吼着,场面一时间落入了寂静。
朱慈烺背负着双手,冷冷地盯着咆哮的左良玉。
三息的时间过去了,五息,十息……
当二十息的时间吼完以后,左良玉愣愣着,转过身。
身后,是一个个被锦衣卫拦住,没有怒吼冲过来的那些被强行抓紧来的壮丁士兵。
眼下,这些壮丁拿起武器以后,就再也不是当初左良玉可以随意鱼肉的对象了。
看着一个个愤怒的眼神,左良玉忽然间畏惧了。
当左良玉失去了军纪的武器统帅这些人的时候,他顿时便跌落成了凡人。
没有人应和左良玉的呼喝。
其他军将也是乱糟糟地喊着自己的部下。
只可惜,百余悄然间潜伏进来的锦衣卫早就控制住了局势,区区十数军将根本无法和自己麾下的那些部将取得联系。
那些手上没有多少血仇的亲军士兵早就被朱慈烺下令分化了。
更加关键的是,外层数万被朱慈烺激起情绪的那些壮丁士兵在,那些军将的忠实部下就无法穿透人群钻进来。
一念于此,众人都不由苦笑了起来。
而最为苦涩的,自然只有左良玉。
此刻,朱慈烺的手中的圣旨也终于响了起来:“自你领兵起,公然下令士兵掳掠,犯下**、杀人、抢劫、焚烧、绑架以及谋反等重重罪恶。今日,我便告诉你人在做,天在干。善恶终有报,天道号轮换。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未完待续。)
第十七章:锦衣卫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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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大喝一声,道:“锦衣卫魏云山何在!”
“属下在!”魏云山赫然出列,手中蛇形弯刀耀耀生光。
“给我拿下犯官左良玉!”朱慈烺爆喝一声,竟是让左良玉闻言接连退了数步。
魏云山高喝一声得令便大步朝着左良玉冲去。
其他人见此,纷纷面面相觑。
唯有左梦庚还算是父子情深,大叫道:“不能如此!你们不能如此啊!我父是大明平贼将军,锦衣卫怎么敢乱来!”
“还有,我父亲是平乱湖广乱局的唯一力量啊。你们拆散了平贼将军麾下十万雄兵,如何平乱?”
“不要动手,不要动手!”左良玉也终于反应了过来,明白自己还有最后一个砝码,高声道:“我愿意平贼,我愿意死战!我有功,我忠于国家,忠于朝廷啊。我射术无双,不能抓我!”
“愣着做什么?”朱慈烺望着一个个看过来的双目,不为所动。
见此,魏云山继续大步冲过去。
左良玉终于慌了,他明白朱慈烺是动真格的了。
想到那被剥夺权势的结局,左良玉有些不敢相信自己会落到这一个境地:“怎么会如此,我可是在我麾下十万大军的营地之中啊!怎么会如此……朱慈烺!你不能抓我,你不能抓我啊!我是大明的平贼将军,你敢抓我,这湖广的乱局就还有谁能收拾?告诉你,你敢动了我,这湖广的乱局一定会糜烂下去!到时候,天下没了粮仓,必然大乱。你朱慈烺就是这一切罪责的第一负责人!放了我,我能平贼,我能杀敌啊!”
“黄得功和刘良佐都不会为你厮杀的……没有人能代替我啊!”左良玉嘶吼着,他终于看到了朱慈烺的脸上表情动了。
为此,左良玉终于缓缓松了一口气。
却不料,朱慈烺只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看着左良玉,一字一顿地道:“这大明的天下,我当然会负责。湖广,烂不了。你做下的罪孽,一定会得到大明国法的审判!”
“拿下!”朱慈烺说完,冷冷地环视着在场所有人。
看着朱慈烺凛冽的目光,谁都明白了朱慈烺的决心。一时间,再无一人犹疑,魏云山冲过去拿下了左良玉。而其他锦衣卫也是纷纷扑向左梦庚。
唯一让张应元等左良玉麾下军将放松的是,朱慈烺真的信守承诺并没有动他们。
只不过,紧接着一个消息又让他们陷入了疯狂。
“现在举报那些有罪军将,只要找得到罪证的,就可以抵消自己身上的罪过。手快有,手慢无哦。”朱慈烺顽皮地朝着一干左良玉麾下的军将说完,随后便回到了人群之中。
伴随着左良玉的顺利被捕,场面终于悄然间回归了有序之中。
接受团队迅速入驻池州,而朱慈烺,则重新乘坐了战船,开始浩荡朝着西方驰去。
夹板上,朱慈烺背负着双手,他的身后顾绛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犹疑顾忌,这是担心我非明君吗?”朱慈烺看出了顾绛的心思。
顾绛顿时干笑了一声,道:“殿下,何必将左良玉押解到南京?这不是给那些人攻击的名目吗?袁崇焕后来被认定为国贼,斩杀毛文龙之事,可是惹得不少人非议。至今都有人感叹,若是当年毛文龙未死,而今辽东局面还为未可知呢。”
“毛文龙当然是有功的。袁崇焕杀他,是挺冤屈。但若觉得一个左良玉比得上毛文龙,那真是太荒唐了。区区几个民贼,哪里有满洲的女真兵厉害啊。”朱慈烺苦笑着道:“李自成厉害吧?败军之将都能追杀左良玉杀到这般落魄地步。可我还不是转手就收拾了。真正是我大明未来强敌的,还是满清建奴。他们的士兵单兵素质真的是高太多了。毛文龙能在辽东创下局面,牵扯住建奴兵力不得兼顾,这样的功勋,十个左良玉也抵不上。”
“何不就地杀了左良玉?”顾绛格外忧虑:“话柄总是会惹出非议重重的……”
“你知道我为何不觉得左良玉可以与毛文龙比么?”朱慈烺悠悠地说着。
顾绛顿时恭敬地碰了一下:“还望殿下赐教。”
“因为毛文龙的罪名,未经审判,不为法司所容。”朱慈烺沉声道:“验明罪证,由南京三法司审判。这便是事实昭然,后世想要翻案,就要面对一个个明晃晃的证人证言证据,这都是不容抵赖的。”
“可是江南风议……”顾绛思考了一下,忽然长长吸了一口气,道:“殿下,复社会对此做文章的。一旦湖广失利,这就是他们可以用来攻击殿下最有力的法宝……那时候再翻案……”
“他们……翻不了天!”朱慈烺轻笑了一声,看向武昌城:“张献忠吗?很好。我很久没有渴望过一个够格的对手了。”
“殿下……可我们才两千人……亲卫营好多兄弟们都折损了。”顾绛想着,又加了一句:“听闻张献忠兵马数万……都是实打实的……”
“哈哈哈……我都不惧!”朱慈烺站在船头上,意气风发。
……
武昌城乱了。
当张献忠的数万兵马陆续渡过河流,开始缓缓围向武昌的时候。城内就不可抑止地乱了起来。
尽管,武昌的官宦们都已经知道武昌场内不再是兵力薄弱,而是有了一支为数上万人的楚军。
这是一支罕见掌握在藩王手中的军队。
这是除了国初时再未见到过的景象。这一支由楚王府府长史徐学颜掌握的军队是由原先各地逃窜进武昌的乱兵聚集的,对此,朱华奎罕见地大方了起来。不仅军饷充沛发下去,王府之中的厨子也全都派了出去,酒肉供应,养着这一支大军的伙食水准噌噌上涨。
与此同时,城外,张献忠意气风发,前所未有地感觉兴奋:“终于,我张献忠也能打下一个省城了!哈哈哈……这是我建国的基业!”
张献忠兵围武昌,朱华奎却看到了绝对想象不到的一幕。(未完待续。)
第十八章:武昌烽火
“殿下……殿下……张贼打过来了!打过来了啊!”楚王妃带着儿女们哭哭啼啼地在朱华奎的身边叫唤着,让朱华奎一阵心烦意乱。
“吵什么吵?”朱华奎绷着脸看着一脸凄惶的妻小,话语很快软了下来:“让哥儿们都去府库,把兵甲都拿着!娘儿们都退回密道里,带好细软!别哭!”
王妃、楚王世子以及一干王子郡主们作势又要哭。
“万事都要本王在!都给我回去!”朱华奎怒吼着,终于让家小们平静了下来。
这个时候,朱华奎这才奔回前厅,看到站在厅中,颤颤巍巍的一干王府侍卫属官:“长史呢?徐学颜在哪里?”
领头的属官闻言,面面相觑。
“都不知道吗?一群废物!”朱华奎暴怒大叫。
众人纷纷跪在地上。
“废物!”朱华奎仰天怒吼一声,返身从一个箱子里面掏出一身盔甲,抽出了一柄映着寒光的长剑,转身对着一干侍卫道:“守住武昌,人人得赏。不都惦记着我朱华奎那点银子吗?护着我,一人去拿一百两!”
重赏之下,士气终于有了一点提振。
“是!”
“是!”
“是!”
……
这是,一名侍卫忽然开腔道:“殿下,属下知道长史大人应该在哪里……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在南城门楼上组织防务。”
“好……好……”朱华奎忽然冷笑一声,一步步走进,看着这个满脸欢笑的侍卫,猛地冲出长剑一刺,盯着那夹杂着疼痛与愕然的面庞,环视左右:“胆敢隐瞒我的下场,就是这样!”
“跟着我去南城门楼!”朱华奎大步走向庭外,翻身上马,冲出王府。
一干侍卫看着那倒在地上的尸身,不寒而栗,沉默地跟了上去。
悄然间,朱华奎并没有注意到已然有侍卫丢了衣甲,翻身去冲过去救那侍卫。
南城门里,徐学颜板着脸,盯着在藏兵洞里一动不动的士兵:“都给本官出去作战!谁是头?谁是指挥官?给本官出来!”
“王府给的银子不是让你们给本官坐在这里等死的!起来,本官的鞭子拿来!”
啪……
噼里啪啦,徐学颜的鞭子猛地冲出去,藏兵洞里一干士卒这才怪叫着发出各种抱怨与嘻哈声冲出去。
“长史不好了,那群民夫跑了!滚石檑木都丢到了半路上!”这是,风风火火又一个年轻书生冲了过来。
徐学颜闻言,涨红了脸:“县衙的人呢?府衙的人呢?王扬基不是负责后勤吗?”
“大人……他跑了……”这书生哭丧着脸。
“傅上瑞不是带着民夫吗?快让他们将滚石檑木找上来!”徐学颜眼中缓缓升起一点恐惧。
“傅上瑞吗?”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他也跑了。”
徐学颜看着眼前来人,惊讶地失声:“殿下……您怎么来了?”
“本王能不来吗?”楚王朱华奎站在城门楼上,看着稀疏的士兵,苦笑道:“这大半个武昌城……都跑了……”
听此,徐学颜朗朗跄跄地后退了几步,看了一眼城外列争议待的张献忠等部,茫然地跌坐在了地上:“殿下……下官无能……”
城外。
张献忠大笑着:“这武昌,已然就要入我手了!”
一旁,黄州生员李时荣附和着笑道:“天下名城不日就要尽入八大王之手了!”
距离张献忠稍近一些的张献忠义子艾能奇高声道:“义父。不如就由我冲一阵,看孩儿为义父打下这武昌城!”
“义父!兄弟们打了这么多仗怕是都累了,还是让我这个做哥哥的为义父尽孝吧!”此时孙可望转而出列,跟着朗声请战。
另一个义子刘文秀闻言也是不甘落后:“义父,这武昌城哪里还能有甚么强兵,孩儿请战,这一战,孩儿定为义父打个漂漂亮亮,将这武昌城打下来给义父当国都!!”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浑然没一人把攻克武昌城当作什么难事。
此语将官闻言,更是纷纷笑着夸赞父子情深。
从安徽就一路跟过来的汪兆玲此刻则是见到最后一名义子李定国沉默不言,关心地问道:“鸿远,在担心什么呢?”
李定国皱眉着道:“我在担心官军。武昌这么大一个省城,竟然真的没有官军守城?”
“哈哈哈……”孙可望闻言,顿时大为摇头:“四弟,怎么这时候还在想这个啊?省城的官军倒是有,可谁敢与我们作战?我只需要冲一阵,就能逼得乖乖投降!”
“行军总归要谨慎一些。”李定国有些心绪不宁,他想到了前些时日看到的一些景象:“后路的消息,有两日没暗示传过来了。”
刘文秀闻言,也没有放在心上:“战乱时日,腿脚没跟上,弯两日又如何?难不成还担心那个左良玉?还不是义父的手下败将?”
刘文秀说到这里,张献忠也笑着点头下来:“大明是烂到骨子里了。这北边冒出一个有些本事的太子,还被自己人陷害。哼,这大明,就该改天换日!孩儿们,将士们,冲进武昌城,人人都是开国功臣!”
“是!”
“冲啊!”
“杀啊!”
……
当城外张献忠各部大军纷纷朝着武昌城发起冲锋的时候,城头上一片安静。
进了百步,依旧安静。
见此,李定国却不再犹疑了:“已然一座空城。”
“降了,官军降了!”
忽然间,前面爆开一阵欢呼声。
徐学颜站在城楼上,声嘶力竭,但所谓的楚军却无人敢战。更让徐学颜目眦欲裂的是忽然间,一吱呀的声音响起。
“保安、文昌二门的守军……头像了!”
看到这里,徐学颜崩溃了:“这武昌……保不住了。”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武昌城。
楚王府内。
内侍纷纷逃散,唯一还没走的家眷也被朱华奎轰走了。
他站在厅中,看着那张包裹着黄金的座椅。
“这张太祖赐下来的黄金……也保不住了……”朱华奎苦笑着,想到了贺逢圣洒泪奔走。(未完待续。)
第十九章:张献忠立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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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朱华奎想起了被李自成放到大锅里煮熟了的福王,想起了帮助朱慈烺抵抗李自成而保留了封地甚至有些隐隐之中已然超脱了藩王限制的周王。更重要的,他想起了****自杀在自己家中的鲁王。
“本王的死……应该有勇气一点!”朱华奎抛出了手中的白绫,悬挂在房梁上打了个结,将脖子放上去,想要踹开椅子就此自尽,却怎么也下不了手。
这个时候,徐学颜冲了进来,刚想说武昌被破,却见朱华奎要自缢,顿时大叫着一把冲过去道:“殿下,不要啊!”
朱华奎不由泪流满面:“终于有人不愿本王一死了之啊……”
城中。
贺逢圣的老管家有气无力地道:“老爷……三司的官员们都跑了。文昌门被打开了,这武昌城……”
“老夫知道……知道……”贺逢圣不住地点头,随后道:“拿剑来!”
“老爷……”老管家心道不妙。
但贺逢圣毕竟是当了大学士的人,只是瞥了一眼就让老管家流着泪,找到了一柄佩剑。
良久,贺逢圣就这么立在中庭里,盯着大门,静静地听着马路上人喊马嘶声不断响起。
果不其然,伴随着不当嘈杂的脚步声,有人惊喜地大叫了起来:“这里是个大宅,看样子是个当官的!”
“冲进去!”
碰……
门破。
贺逢圣昂然挺立,拿着剑指着眼前一干贼寇,怒吼道:“我贺逢圣乃大明大臣。今日杀贼报国于此!”
说罢,贺逢圣便拿着长剑杀去。
一干士卒茫然地看着这一幕,竟是后退了数步,齐齐看向背后一人。
那人见此,长叹一声,冲过去空手夺下长剑道:“老大人请放心。我乃张献忠义子张定国,定不伤武昌百姓分毫。”
……
武昌城内,一处挂着邮字门面的商铺内,一干人将大门遮掩得死死。
伴随着门外马蹄声不断响起,一个汉子国字脸的右脸上疤痕微微抽动了一下,将一道细缝微微收起,转过身。
当屋内众人又重新看过来时,疤脸汉子收起了笑容,道:“这货贼人倒是不甚过分,没如何抢掠。只是那齐家的铺子都遭殃了。”
“杨小旗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那齐家的铺子岂值得杨小旗在意,名声都恶了一条街了,趁势一起,不知多少人恨得要检举。这张贼入城,正好拿了聚拢人心。”屋内,一名笑呵呵像是个弥勒佛的掌柜跟着说起了话。
被称作杨总旗的便是锦衣卫派驻武昌的行动人员,而那弥勒佛掌柜则是大明邮局在武昌的掌柜,卫任。
说起来,邮局的确是一门极佳的生意。尤其是在有皇室背景的情况,不需要担忧资金压力、人力压力乃至技术压力的时候,开驻起来便十分顺利。
再加上邮局传递信件格外紧要,这年代的人亦是相信商家信誉,没那么多猜忌**的问题。于是邮局的业务开展得十分顺利,没多久就让大明邮局在武昌扎根下来。
紧接着,偷偷就有几个锦衣卫进驻了。
比如这位名作杨决的锦衣卫密探便是在这样一个情况下,进驻了大明邮局。
杨决脸上的刀疤是在跟毛文龙在战场上被满清的人砍到受的伤,运气好没死。被俘后杨决倒是被派驻进了中原担任细作,结果反手就帮着锦衣卫端了老巢。
就这样,杨决倒是进了锦衣卫中。只不过因为投诚试用期的问题被派驻进了湖广。
“卫掌柜说得是。好了,没问题了。”杨决听着外间重建回归宁静,拍了拍手,道:“可以将城中的消息传出去了。”
卫任笑眯眯地道:“张贼打了进来,几家大族都想办法托我们送人送书信出去。这样一来势必会泄漏武昌在殿下来源之前失陷的消息。这信儿,还要第一时间送么?”
“锦衣卫这边没有收到任何相关指示。”杨决沉声道:“送!”
卫任缓缓颔首:“江南那边,要热闹了。”
信鸽振翅高飞,冲向东方。
距离武昌不远的长江上。
朱慈烺仰着头,看着上面飞鸟东去,微微勾了勾嘴角。
三日后。
武昌陷落的消息传来,士林朝野哗然。
张采看着传来的消息,重重一叹:“张献忠在武昌建国了!张贼一直以来都想要设官留地,得了武昌后,真的做成了。可太子……却将唯一能够收复武昌平定张贼的左良玉给看押了。”
“当然不能让左良玉早早死了。”张溥眯着眼睛道:“还有黄得功与刘良佐也要劝好。不能让他们着急着西去。这大西国,可是咱们的太子好大一个考验呢。”
张献忠攻占武昌后改武昌为京城,铸西王之宝;改武昌府为天授府,江夏县为上江县。张献忠住进楚王府,门前树立两面大旗,上面写道:“天与人归,招贤纳士!”;武昌九座城门也都树起两面旗帜,上写:“天下安静,威镇八方”。
随机,张献忠几乎在一天的时间内设中央六部、五府。京城设五城兵马司;升常顺州知州周文江为兵部尚书,以张其在为总兵前军都督。地方以李时荣为巡抚,谢风洲为守道,萧彦为巡道,陈驭六为学道,均颁给敕印。以周综文为天授府知府,沈会霖为汉阳府知府,黄元凯为黄州府知府;此外还任命了二十一个州县的官员,分别给以官印,赏给白银一百两。
又与历史上不同的是,张献忠同时改立军制,封义子张可望智勇伯,挂平南监军印;张文秀封勇义伯,挂平南先锋印;张能奇挂平南将军印;张定国为前军都督;张君用为右军都督;****利为左军都督;冯双礼为后军都督。
张献忠的几个义子这个时候还都是姓张。
只不过,让张献忠没高兴完的是,就当张献忠前脚踏进武昌城的时候,两天后,朱慈烺的后脚跟着踏上了武昌城的土地。
“擂鼓列队!”朱慈烺回望身后的大军:“告诉这群贼寇,大明的王师是什么模样!”
鼓点敲起,一袭红衣,身姿笔挺的亲卫营将士踏上了武昌的土地。(未完待续。)
第二十章:最强战营踏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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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点敲起。
一身截然不同军装的皇家近卫军团亲卫营登上了河岸。
很快,一支百余人规模的骑兵队伍开始集结阵地,驱赶周围散乱的张献忠部士兵。
靠岸的上百艘大小船只则喊着号子,依次下船。
船上,身为炮兵百户的赵广宁闷闷不乐地解开了自己一身铠甲。那是一套西班牙征服铠甲,头是西班牙无面甲头盔,中间是一身镀银护胸甲,以及一柄鲨鱼皮包裹装点着翠玉的腰刀。
此刻,他放下了自己手上的单筒望远镜,举着拇指比对了一下,离开了船舱,指挥着手下人抬出了一门十二磅的加农炮上了岸。
很快,一名传令兵带来了朱慈烺的命令。
“向城墙开炮!”
得令的赵广宁让手下炮兵拿着中等销子。不一会儿,炮兵拿了中等销子往炮身后一插拿锤子往里面一敲一敲。赵广宁则拿出个水平仪前面绑着千斤坠。看着炮身的角度移动。
当炮身安放在了十九度左右的位置时,赵广宁大喊一声:“好!”
那炮手闻言,顿时放手。
此刻赵广宁拿出一根羽毛吊在半空之中,看着风俗偏向西北六度,最终念念有词了几句,对炮手道:“安放三号包装的火药包。”
不多久,炮手抱个上面写着三号的布口袋过来,把布口袋放到炮口里,拿捆着麻布的棍子往里捅。
赵广宁看着捅结实了,大喊一声好。随机放实弹。
实弹也放入炮口接着还是拿麻布棍子往里捅,良久,赵广宁亲自拿起标尺。对远处三里外的武昌城校对,过了不多久,又拿铁椎往炮眼里一插,刺破布口袋,拿出引线往炮眼里一插。
见此,赵广宁忽然拿出了一根不知放在哪里的雪茄,用火捻子燃起,又用雪茄一点。
做完这些,赵广宁这才对转过身朝着朱慈烺的所在的码头走去:“任务完成!”
此刻,位于码头前方的一个空地里,朱慈烺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看着步兵开始集结。
这是一支迥然不同的步兵。
他们踏着牛皮长靴,绑着白色绑腿,上身穿着赤色立领军装,腰系武装带,喊着口号,一步步对其阵列,皮靴踏在地上的声音踏踏作响,带着一股格外凝实的肃杀。
最前的三列,更是每个人都在盛夏时节带着一顶挺括的短檐圆筒貂帽。
这证明他们是参加了章丘一战击溃阿巴泰的英雄部队。头顶上的短檐圆筒貂帽都是从满清的斩获上所得。
最后两列每人的袖子上亦是绣着一个小篆的沧字,这代表他们是参与了沧州突袭战的荣誉之师。
同样,还有一些混杂着德字、利津以及开封两字袖章的勇士。
而这样荣誉集于一身的部队,当然就是朱慈烺手中最完善的一支部队:亲卫营。
作为朱慈烺各部队中战损最严重的部队,亲卫营却是朱慈烺各部队之中战力恢复最快的部队。
作为保卫朱慈烺的亲随,他们每时每刻都接受各部队的勇士征调入营。显然,能够从各部队之中脱引而出被亲卫营看重的勇士都是强兵干将。
这样的结果便让亲卫营哪怕在战后各部队受损严重的时候,也依旧让朱慈烺可以一声令下,带进武昌。
武昌城。
轰隆的炮声震响了武昌上下众人。
张献忠亦是在紧急的军情之中,穿戴散乱地冲出了楚王府。至于那个不争气的楚王朱华奎,已经被张献忠嘲弄一番丢尽了湖中生生淹死。
张献忠很快就得知了来敌:“官军杀来了?”
“就在城外,已然列阵!”张定国沉声道。
“多少人?领兵者谁?”
“一千五!朱慈烺,大明太子!”
“多少甲兵?”
“全无……”
“那还等着什么!可望、文秀、能奇各自领兵聚集我左右。定国为前军都督;张君用为右军都督;马元利为左军都督;冯双礼为后军都督。大军出发,活捉大明太子!”张献忠兴奋不已。
顿时,张献忠聚集着本部兵马汇聚官军降兵十万,浩浩荡荡杀向月亮湾。
当朱慈烺的大军已经埋锅造饭吃饱喝足,重新列队整肃的时候,张献忠的大军终于抵达了。
率先抵达的是张献忠麾下的核心部队。
前后左右四军都督各自带兵列阵,开始缓缓向前冲去。而张献忠则让三位义子带着亲军将自己簇拥在最核心之中。
“哈哈,才区区一千五百人。朱慈烺莫不是在山东济南打傻了?”张献忠看码头上果然是有一千五百人的队列,顿时大笑起来。
“迎击!”
很快,以张定国为前军都督;张君用为右军都督;马元利为左军都督;冯双礼为后军都督的大军开始出发了。
一共将近两万人,浩浩荡荡,压了上去。
朱慈烺却是看着排列成五段,一共五百列的线列步兵笑容悄悄有了些小骄傲。
他从自己的袖子中拿出了一小手枪。
精致镶嵌着珠玉的火枪十分精美,更代表了大明军工的顶尖水平。而这,便是又有些赵广宁的功劳。
这位在澳门出生,自小厮混在西洋匠人堆中的炮手技艺精湛,在南京又与曾任南京户部右侍郎毕懋康交厚。
这样两个技术宅混在一起,自然是对火器大加专研。而这,便是朱慈烺与赵广宁相识之处,很快朱慈烺又通过赵广宁见到了毕懋康。
此时的毕懋康已经在九年前完成了自生火铳的研发。
燧发枪以扳机通过弹簧带动击锤击向燧石片,通过与燧石片的急速摩擦产生火星引燃火药,因此不必像火绳枪那样,作战时拖着根长长的点燃着的火绳,雨天无法使用,在夜晚火绳的光亮还易暴露射手。
这样一来,原本就是熟练射手一分钟也只能发射两三次的火绳枪在进化到了燧发枪后,便可以提高到最高一分钟十二发的地步。
只可惜,朱慈烺手中的军工作坊日夜加工,忙碌了一个月,依旧在生产难度高昂的限制下,只提供了两千支被命名为崇祯十六年式步枪的燧发枪。减去备用、训练消耗以及故障等问题的损耗后,朱慈烺便带着一千五百人的亲卫营,装备着崇祯十六年式步枪地踏上了武昌的土地。(未完待续。)
第二十一章:天兵天将【起点正版我发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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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步了!”阵列之中,铁毅喃喃地说着。
他举起手中的十六年式步枪,瞄准了来犯之敌:“来吧!来吧!”
张定国的心跳猛地有些加快,他看着眼前的这些一袭红色立领军装的官军,心中不对劲的预感不断滋生。
也许是名将天生的直觉,张定国立刻勒马停转,冲到了右军都督张君用处:“眼前一部官军有古怪!依我看,不要着急进攻!”
张君用闻言,却是大大摇头:“不妥啊!鸿远,八大王已经下令了,咱们这个时候驻足不前,你让八大王怎么看?而且,一部一千五百人,算得什么?”
张定国看了一眼张君用漫不经心的表情,顿时轻叹一声知道再说下去已经无用。紧接着,张定国又跑去找左军都督马元厉。不出意料,马元利也是满不在乎:“一千五百官军,只管赶下去便是,怕了什么?抓了那明国太子,这才是大功。鸿远,别乱想了。”
当张定国又找到后军都督冯双礼的时候,却见冯双礼眼珠子一转,忽然笑道:“鸿远既然这样担心,不如就由我后军先行压上!”
说完,冯双礼也不管张定国是否有答应,大喝一声,领着麾下兵马绕开张定国所部,大叫着冲了上去。
此刻,双方距离只有一百步了。
而此刻的张定国,反而因为来回奔波让自己的前军成了后军。
眼见于此,张定国却也绝不想做一个逃兵,他看着左右一个个信任的目光,咬着牙,高喊道:“列阵压上去,我们不退!”
双方的距离中间是一片青草铺盖的空地。
以这一片青色作为分野,西方,则是一片散乱以灰色为主色调的洪流。一个以人群组成的洪流,他们高呼着口号,面黄肌瘦,拿着简陋的武器与甲胄。他们身上大多数没有穿着甲,大多数只拿着锈迹斑斑的长刀长枪甚至锄头。
东方是一片沉默的赤红色,如火,燃烧着激情。他们穿着赤红色威武的立领军装,脚踏着墨色没有一点污浊的皮靴。而前三列的亲卫营将士更是比任何人都无比骄傲地挺起了胸膛,他头顶上短檐圆筒帽,左边挂着一个象征着章丘大捷参与者的貂球,英姿飒爽,威武不凡。
西方的洪流渐渐卷起,朝着东方蔓延过去,以一种三面包抄的架势压去。
而朱慈烺,便站在这一千五百人的长阵后面,缓缓放下来手中的单筒望远镜。
“士兵们!”朱慈烺高声道:“今天,我们站在这里。进行一场称不上伟大的战斗。”
“敌人衣衫褴褛,武装简陋,或许他们存在着一个两个甚至一万个足以让我们同情的理由。但现在,他们只是一群背叛我们国度的匪徒!他们试图推翻我们我们的国家与政权,抢掠我们的财产,夺走我们的荣誉!最重要的,他们的存在,会让我们的国家走向衰亡。”
“所以现在,面对这样一群敌人。我们,骄傲伟大的皇家近卫军团将士将践行我们当初的承诺,用我们不屈的意志战斗!杀死他们!”
“杀啊!”
“杀啊!”
“杀啊!”铁毅怒吼着,盯着眼前的距离:“三十步!疯狂的距离,伟大的皇家近卫军团!士兵们,听我命令!”
“开火!”
“射击!”
……
后方,赵广宁心在燃烧。
“炮火预备!”
“射击!”
……
砰砰砰……
轰轰轰……
西边的后方,张定国的瞳孔猛地收缩了起来。
他看到了此生都绝不愿意看到的一幕,他发现了此生都难以理解的一场战斗。
前方的官军似乎毫无勇气战斗一样,只是一群威武不凡却中看不中用的银枪蜡杆头。这似乎符合农民军将领对官军的一切印象。
但这一次,这一支异常华丽的武装却爆发了远超他们想象的力量。
这是一次不对称的战斗。
当火焰在官军的战阵之中响起的时候,冲在最前的冯双礼毫无意外地倒了下来。
随后,如同割麦子一样,一茬一茬的农民军士兵倒下。
不得不承认,张献忠部的大西军在战斗意志上是顽强的。
在接下来的一刻钟内,或者是顽强的战斗意志,或者是后方不明情况的惯性。
总之,超过两千士兵继续冲锋,试图越过这三十步看起来短短只需要一个冲锋的距离。
但就是这三十步,却编织了一个火网,一个吞噬一切生命的火网。
完全不似寻常火铳一样一战之中只可以发射一次,这一回,官军的火网从未熄灭,燃烧了一片又一片的生命。
终于,当右军都督张君用哀嚎着落马引起一片慌乱的时候,左军都督马元利崩溃了,他开始畏畏缩缩地领着自己的部下后退,试图撤出这个战场。
而这个时候,被挤到后面的张定国部终于进入了战场。
张定国看着短短不足十步的距离,大叫一声道:“只有十步了!冲过去,官军只有一千余人,他们挡不住我们的!”
末了,张定国又加了一句:“对方的火铳不能再打了!冲啊!”
官军这边的开火声真的不再响起了。
但铁毅却是兴奋地鼻头通红:“兄弟们!殿下命令,吹冲锋号!打垮他们!”
滴……滴滴滴……滴滴滴……
一声激扬到让皇家近卫军团将士血脉喷张的冲锋号响了起来。
张定国怒吼着带着身边的亲卫杀了上去,却没有看到意想之中官军慌乱的模样,而是看到了一群兴奋,彼此配合密切的小队官军挺着刺刀冲了上来。
而这个时候,炮火声又响了起来。
后面,马元利看了一眼,想要鼓起勇气,听着那冲锋号,却不知如何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慌忙道:“我去找八大王求援!”
当张定国部与亲卫营碰撞到一起的时候,除了张定国身边寥寥数十人以外,其余的农民军便如同冰雪碰上了滚烫的铁水一样,尽数融化。
后方,张可望、张文秀以及张能奇面面相觑,尽皆目瞪口呆。
张献忠心中更是掀起一番惊涛骇浪,看着被一千五百人吊打的大西军主力,心中徒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是天兵天将吗?”(未完待续。)
第二十二章:一日灭其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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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配合密切,武艺非凡,战斗意志鉴定顽强的亲卫营将士面前,张定国只是鏖战了七八个回合,便发现身边还聚集着的士兵已然只剩下寥寥七八人,其余不是被冲散,就是战死。
看着身边一个个士卒绝望的目光,张定国心如死灰。就当他心中冒出一个拔剑自刎念头的时候,忽然间,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都是一国同胞,虽是叛乱,却不至于赶尽杀绝。来将何人,同上姓名束手,大明皇家近卫军团向来不杀俘虏!”
张定国还待坚持,却忽然听身边一名亲卫哭嚎道:“将军……大王……八大王跑了啊……”
远处,面对自己主力刚一接战,京师连半个时辰都没撑到就冰雪瓦解,张献忠的战斗意志颓然崩溃,竟是果断拔营南奔,毫不留情。
见此,张定国还能如何,苦笑着跌坐在地上,闭着眼睛,任人鱼肉,却是说不出投降二字。
前军其他农民军见此,终于站意消融,纷纷大叫道:“我投降!”
“缴械不杀!”
“莫杀我,我不打了……”
“投降啊……”
……
远处,张献忠的确已然开始溃逃。
张文秀倒是念着兄弟情:“定国还陷在军中!”
张可望却是怒斥道:“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张献忠看着兄弟有吵起来的架势,顿时大喊道:“这个时候还吵闹什么?还不趁着官军兵少将寡离开这是非之地,还要留着等死吗?”
艾能奇现在还叫张能奇,此刻他看着那一败涂地的战场,看着身边人心惶惶,低声道:“义父,我们逃去哪里?”
“西边李自成是个吃人的饿狼,去不得了!”张献忠沉声着道:“去湖南!”
张可望向北看向城墙,重重一叹道:“可怜六部督抚等事白费了……”
张献忠闻言没有接话,兵都没了,之前在武昌建国弄得那些所谓机构又有什么意义?
当然,振作士气的话还是要说的。
张献忠大声道:“待咱们接下来打下了湖南,据长江天下,一样可以再抗官军!”
说完,张献忠便继续拔路狂奔。
张献忠说要靠着长江抵抗官军不论真假,但他有一点倒是的确没说错。那便是……朱慈烺还真没办法在眼下兵力稀少的情况下追击张献忠。那百余骑兵的作用更多的只能用来当作斥候传令兵使用。
朱慈烺对追杀张献忠兴趣不大,他只是征发了武昌城内的一些民夫收拾战场后便朝着武昌城进发。
很快,当朱慈烺的旗帜插在文昌门的城门楼上时,一个让武昌城内百姓情绪复杂的消息便传出来了。
“官军收复武昌省城了!”
……
朱慈烺进入了城门楼,却并没有着急着让人将捷报的喜讯传回去,他喊来了顾绛:“待江南风潮稍稍酝酿一下,再将喜讯发回。”
说完,朱慈烺在文昌门的门口见到了贺逢圣领着一干官员守在门口。
见到贺逢圣这位曾经的大学士,朱慈烺自然要谦逊守礼,连忙过去扶起老人道:“贺老折煞我也。”
“殿下收复武昌,一日灭其国,如何当不得老头子一礼?更何况,老头子还要谢殿下救命之恩呢!”贺逢圣正色道。
朱慈烺闻言,看到一旁的杨决穿着锦衣卫公服掩饰不住笑意。
听此,朱慈烺也显然想到了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情。
历史上,贺逢圣便是被俘之后坚持不愿意投敌,更是刚强到不愿意在张献忠攻破的武昌城苟活,被张献忠释放之后依旧自己投湖而死。
原定历史上没有人救贺逢圣,现在却已然多了一个朱慈烺。面对这位城中一等一的士绅,留驻期间的锦衣卫当然注目颇多,一见贺逢圣果然如历史上一样在被李定国抓住,又被张献忠释放依旧寻死后,顿时便透露了朱慈烺星夜来袭,让贺逢圣绝了求死之念。
历史上,武昌的守军左良玉部可是一早就跑了,让上下都失去了武昌可以守得住的信心。
但这一次,贺逢圣得知朱慈烺会来救援以后,便多了一份希望,少了一份死意。
知道了这一节,朱慈烺朝着杨决笑了一下示意知道了,随后一路与贺逢圣有说有笑入了城。
一千五百亲卫营,说多不多,说少也绝对不少了。
至少,足以让朱慈烺搭起一个善后的架子。
首先是紧闭四门,重新守城。
当然,这就又需要扩充兵力。不过朱慈烺对此倒是有心得,他仿造在开封的故事,召集城中良家子征募为义务兵,随后又就地开办随军武校,训练新兵。
这时候,朱慈烺又将那些办法出去任命伪官的文书一一焚毁,让民心安定,甚至反而让这些原本投了张献忠的士子将官又激动地一个个排队报名随军武校。
伴随着湖广三司官员重新又跑了回来,湖广这边的控制终于缓缓纳入控制。
与此同时,朱慈烺又让文书舍人张旭跟着贺逢圣联络湖广士绅粮商。
这一次牵头的不再是恒信商行,则是朱慈烺亲自出手,要召开一个湖广各地家有余粮在出售或者打算出售的士绅粮商。
有朱慈烺皇太子收复武昌的得胜之威,又有贺逢圣这个名望甚高的地方士绅头领,湖广士绅自然是无不呼应。
尤其是湖南各地的士绅更是比湖北的还要激动。
看到张献忠在湖北被朱慈烺揍得头破血流,面对张献忠的进犯,湖广士绅自然是无不是期盼朱慈烺可以救民于水火。
终于,当时间落到大明崇祯十六年六月二的时候,朱慈烺喊来了张旭最后一次确定了参与朱慈烺准备大会的的名单。
而这个时候,朱慈烺也终于得到了江南的回信。
没错……
武昌胜利的喜讯,经过船运的缓慢传播,终于抵达南京了。
只是,就当拿着朱慈烺命令的文书舍人俞行健刚刚抵达南京的时候,便被这里飞洒的消息惊呆了。
只见俞行健随便撤了一个士子,便打听清楚了南京这些天来的南京的动向,良久,俞行健感叹着道:“复社真是不作不会死啊!”(未完待续。)
第二十三章:天赐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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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张溥或许是因为并没有如历史上一样被吴昌时暗杀,所以见到朱慈烺这么一个对手格外亢奋。
朱慈烺在南京监国之位上权势极大。虽然崇祯皇帝言之凿凿让朱慈烺不要朝着应天府之外的地方胡乱神手。但不得不承认,没有朱慈烺的军事才能,整个江南都无法安定。故而,崇祯皇帝朱由检也不得不默认朱慈烺在湖广的军事行动。
对手的权力越大,对于张溥这个在野党党魁而言,取而代之之后自然也能获得这样一样巨大的权势。
最不济,一步步让朱慈烺承认东林的隐性权力就可以让东林全面上台执政。
对于张溥而言,此刻的朱慈烺简直就是少年得志昏了头脑的典范。
为了虚无缥缈的所谓律法,要将左良玉这种实力派硬生生拿下,以至于让湖广局势失控,武昌丢失,张献忠建国。
至于朱慈烺身边那一千余兵,张溥倒是根本没看在眼里。
朱慈烺要是不顾皇家近卫军团折损严重,又要硬生生将其调动过来,张溥少不得只能徐徐图之。
可眼下朱慈烺既然露出了这么大一个空档,他不乘势而起,岂不是浪费了上苍赐予的这么一个天赐良机?
就这样,在短短的数日时间里,张溥花费数千两银子,将大明邮局的信鸽全部包了,飞书各地,着急士子。
秦淮河旁边的一处精致雅观的别院里。
张溥念念着道:“崇祯二年虎丘大会,使我复社一党初成,造就了隐控天下苍生之势。只可惜,周延儒这样一个扶上台的败类毕竟不如自己亲手操控使唤。但没关系了……周延儒自作孽,被朱慈烺掀翻在地。这空出来的天地,正好让我接手!”
“十四年了!我已然四十二了,正是早就一番失业的时候!是时候了,是时候让我复社走上台,是时候趁着这一次压服太子,登上那内阁几把交椅的时候了!”
这样想着,张溥最后一次看了看名单。
一旁,张采笑着道:“这一次,可真是群贤毕至,少长咸集。当年虎丘大会时聚集的天下十六社一个不少,甚至还多了几个新锐之辈。!”
“声势振作,真是用力之时!”张溥喃喃道:“时机成熟了。”
“发端用力之处,决定了?”张采问道。复社虽然力量巨大,却绝不能胡乱浪费。
最隐蔽的当然就是游说上层,最粗鲁的就是游行罢工,但同样,最有效的也是游行聚会,团体的力量总是让所有人都恐惧的。
对于明末复社中人而言,聚集大会,制造舆论声势逼迫清议,用嘴皮子伤人自然就是最文雅最喜爱方式了。
方式确定了,那么将这股力量施展到哪里去逼迫朱慈烺就又成了一个问题。
千里迢迢跑到武昌前线去那显然不是士子们愿意做的事情。
逼迫其他大臣,又显然不够力量。
朱慈烺甚至都没有留一个有分量的亲信大臣让众人攻击。
想到这里,张溥却是大笑道:“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还有什么比左良玉这样一个着力点更能让众人明白朱慈烺的虚弱?对于我们的对手,只能用尽最大的力量,造成最大的效果,才能让他正式我们的力量!受先,皇帝不是万能的,不是一定至高无上的。就如同北宋一样,赵光义得国不正,便不得不屈服士大夫,不得不面对士大夫庞大的力量而挂出与士大夫共天下的牌号。”
“要记住,这天下的权利,从来都是要靠我们一手一脚争取来的!而我们,必定会创造一个全新的历史,打出一个全新的时代!”张溥目光炯炯,看着秦淮河岸道:“就如同你备受推崇的黄太冲一样,多优秀的人才,可一样不是在朝堂的科举面前逼迫得再三落第?想要践行我们士大夫的权利,何必一定要通过科举?从东林到我们复社,我们掌控了舆论,确立了清议。现在,是时候将他们变成真金白银的权力了。”
“我们会确立一个新的时代,通过这样一个方式,获得全新的力量!”张溥傲然挺胸:“一个。哪怕让皇帝都不得不屈膝的力量,我们会通过这样一个方式来获取权力,实践我们的志向。”
张采听完,胸膛起伏不停,重重点头道:“是的。我们一定会胜利的!”
……
天牢旁边的一处小房间里,俞行健站在门口,朝着来的三人拱手致礼。
为首之人是南京刑部侍郎陶崇珍,位列左右的是南京都察院佥都御史谢洪运以及大理寺少卿吴家潜。
来的三人面对监国太子的使者纷纷神情复杂,既是惊喜又是惶恐。
惊喜在于他们身为南京的官员其实十分不得势,就连身为清流的谢洪运也是如此,他是云南人,实在不得江南士子喜好。
至于其他人,想想也能明白。在中枢,这样的职部副手都算要对朱慈烺的使者恭谦,更何况还是南京这样有名无权的地方呢?再加上他们大多都是政治斗争失败被流放到南京的,能得到朱慈烺的橄榄枝,如何不是振奋?
只是……
他们再怎么落魄,也在南京为官,消息灵通。
故而,不待俞行健开口,吴家潜就道:“尊使这一回让我等来天牢,可真是坐蜡了。”
俞行健眉头一挑:“何出此言?”
陶崇珍轻咳一声,指了指天牢的正门道:“请尊使等候一二便知了。”
说着,忽然间一杆杆旗帜纷纷扬起。
谢洪运指着最前头的人道:“松江几社昆山张尔公、宛上梅朗三、芜湖沈昆铜和如皋冒辟疆……都来了”
“不止呢……江北匡社、中州端社、松江几社、莱阳邑社、浙东超社、浙西庄社、黄州质社、江南应社、浙西闻社、江北南社、江西则社、历亭席社、昆阳云簪社、吴门羽朋社、武林读书社、山左大社……”俞行健一个个念着道:“当年虎丘大会的十六社,一个不少一个不落,全部都来了,还有几个学社我认不出,便不提也罢了。”
“那……”三人愣住了。
“想知道殿下是什么亲口对我说的吗?”提及朱慈烺,俞行健瞬间神采飞扬。(未完待续。)
第二十四章:顺我者昌
殿下亲口对我说。”俞行健凝望着三人道:“‘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一战复武昌,一日灭伪西国!大势就在殿下身上!’”
说完,俞行健唤人将带来十数个衣着各异的男女。
陶崇珍闻言,心道:这不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意思吗?
此刻,他放眼望去,这些男女有穿着绫罗绸缎,看起来身家体面的。也有士子书生,谈吐不凡的,还有老农工匠,流民官员,尽是不一而足都操着武昌左近的口音。
这会儿,又见俞行健招呼着一人又带来十数个败兵败将以及无数占着血迹的兵甲过来,等到俞行健将足足有一人高的卷宗搬过来的时候,陶崇珍、谢洪运以及吴家潜都神色郑重起来了。
太子殿下准备很充足啊!
做完这些,几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外面的声势已然滔天了起来。
哄闹的声音不断响起,一干士子们将天牢门前的大街挤得水泄不通。
远处一方酒家的三楼雅间上,张溥与张溥开了窗子,指点了道:“这一次,只要将左良玉抢出来,这平贼将军一部精兵能为我们所用了!”
“想当年左良玉也是一部能打的强兵啊。”张采笑着道:“就看年轻一辈们如何做了。”
“说起来,朱慈烺的确是与咱们复社有仇恨的渊源了。复社四公子,归德侯朝宗就是被朱慈烺在临清在开封先后收拾,最后生生折腾到功名尽废,侯家全家流放琼州临高。现在,就看其他三位公子怎么造势吧!”张溥说着,目光炯炯。
他可不是一个人在作战!
复社四公子中的其余三公子都决定雪耻,洗刷被归德侯方域拖累的名声。如皋冒辟疆、宜兴陈贞慧以及桐城方以智此刻都赶来天牢,各自领着一方士子聚集在天牢门前大喊。
“同学们,为什么我们大明再三被鞑虏欺压?因为当朝执政从来没有顾惜过那些在边疆厮杀的勇士!”
“他们只顾着自己的权欲,只顾着自己的一丝利益,便不顾大明的江山社稷,不顾我们这些百姓的死活存亡!”
“同学们,我们可以忍受吗?”陈贞慧站起来高呼。
随后,便是海浪一般嫌弃的怒吼:“不能!”
“难道就没有人想知道,这大明到底发生了什么泯灭人心的事情吗?”方以智站了起来,大声道:“同学们,就没有人想到,为什么我们的朝堂接连战败,丢城失地,以至于官军被百姓摒弃吗?”
冒辟疆高声大喊:“我们当然想知道!我们绝不会忍受这种被遗忘,被放弃,被抛弃的结局!我们的边疆已经在鞑虏的铁蹄之下被蹂躏了二十多年了,现在,我们绝不能再容忍距离江南共有一条江水的湖广也被流贼攻破,占地称王,甚至立国!”
“不错!”方以智高喊道:“就是我们街头巷尾,最近每日都在说的那样!朝堂的当权者为了一己私利,将前线抗战的忠臣良将囚禁,关押在了天牢里!同学们,我们能容忍吗?”
“不能!”
山呼海啸的声音响起。
方以智、冒辟疆以及陈贞慧彼此对视,纷纷看到了眼里的激动。
“我们要怎么办?”三个人齐声高呼。
“救出忠臣!”
“救出良将!”
“踏破天牢!”
“冲过去,冲进天牢救人!”
……
“救人,救人!”方以智、冒辟疆以及陈贞慧盯着眼前天牢紧闭的大门,高声大喊。
就当他们三人领着数千士子塞满成条街道想要冲进天牢的时候,忽然……
吱呀……
一道刺耳的声音响起,天牢大门竟然在几个战战兢兢的门子手中被打开。
里面,俞行健盯着眼前数人:“让他们进来!”
一旁,刑部侍郎陶崇珍担忧着道:“士子太多,恐怕会出乱子啊。”
“秀才造反十年不成,殿下可是说了,面对士子以礼相待便可。真要动刀兵,那是给了我们口舌。”说完,俞行健大手一挥,让那最前头的数百士子冲了进来。
“大明皇太子,南京监国殿下有诏,尔等身为大明臣民,要抗旨不成?”俞行健一声高呼,顿时就让方以智、冒辟疆以及陈贞慧等复社士子愣住。
良久,三人终究不敢但当强抢圣旨的罪名,心不甘情不愿地贵了下来:“学生方以智(冒辟疆、陈贞慧)摇拜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命令南京刑部、大理寺以及都察院三法司会审左良玉,许百姓士绅围观,钦此!”俞行健十分果断,说完便又是招收了百十个威武雄壮的大汉。
只见这些身着赤红立领军装的军士手中拿着粗大水火棍,左右对列,高声大喊“威武”。
说着,水火棍撞击在地,配合着台上三名官袍整肃的三法司官员,顿时就让一干习惯了街头运动与背后损人的士子们懵了。
“这要如何?”
“正要审判?”
“还未定罪,这是要当场审案啊。那我们还要抢人吗?”
“眼下三法司会审,我们冲过去抢人不会被当作暴徒罢……”
当不知哪个士子冒出这么一句话的时候,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方以智、冒辟疆以及陈贞慧三人身上。
显然,众人的态度很清晰,没人带头,接下来的事情就干不下去了。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方以智却不敢再多说下去,率先起头道:“既然三法司会审,那也是要给出个明白的。不如,我们就先待下去吧?”
冒辟疆接话道:“没有人证物证卷宗,看他们如何诬陷忠良!”
陈贞慧却是知晓多一点,心中大叫糟糕,却无可奈何:“三法司会审,还是不宜冲撞。不过,有我们这些心怀正气的士子在,也不怕他们颠倒是非!”
众人听着陈贞慧这么一句硬气话,顿时纷纷附和,总算鼓舞起了一些士气。
天牢街道外,张溥有些疑惑:“这是怎么了?为何人群都停留在了哪里?”
天牢里,俞行健朝着身边一人点点头,说了几句什么。
不多时,一个让在场所有士子惊呆的消息传出来了。(未完待续。)
第二十五章:捷报入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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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溥很快就不疑惑了。
一道消息在人群之中炸开,惹得所有士子纷纷面红耳赤如同醉虾一般。
“大胜,大胜!太子殿下光复武昌,一日灭张献忠伪西国!”
“大胜啊!”
张溥噗通地跌坐在地上,方以智身子一软,冒辟疆猛地感觉一阵眩晕倒在陈贞慧身上。
就当张溥等人神晕目眩的时候,俞行健一道惊雷一般的声音响了起来:“三法司开审!”
“威武!”
“威武!”
“威武!”
……
数十条水火棍咚咚咚地打在地上,让众人纷纷将目光落在了天牢庭中那三位法司官员上。
刑部侍郎陶崇珍看着眼前的情形,原本那番惶恐早已经丢去。当他知道朱慈烺在武昌大胜张献忠,一日灭了伪西国后,陶崇珍就明白这一局朱慈烺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至于一旁的大理寺少卿吴家潜,南京都察院佥都御史谢洪运亦是同样的敏锐。
这一次,三人对视一眼,惯例由大理寺少卿吴家潜作为主审,两人作为陪审。
此刻,刑部侍郎陶崇珍大喊道:“来人,将犯官左良玉带上堂来!”
这时,一干围观的士子也终于看见了左良玉以及左良玉之子左梦庚,部将金声桓、郝晓忠以及吴学礼等人。
陈贞慧竭力扶起两个惊慌失措冒辟疆与方以智这两个惊慌失措的好友,声音低沉道:“左良玉出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方以智与冒辟疆被刺激起了心中一根软刺,站了起来,想要看看他们这些人冒着身家名誉要去救的人是什么模样。
左良玉穿着一身单衣,眼神茫然没有焦距,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一股明白自己将死之日已到的绝望。
比起身在天牢外的士子,他却早早就知道了朱慈烺的进军动态。
大明崇祯十六年四月二十八日,朱慈烺的兵锋已经抵达了武昌外的长江。那个时候,南京上下复社士子群情汹涌,张溥自以为得计,使尽力气将消息传达到了左良玉的手中。
左良玉接下来的遭遇却是残酷的。
他眼睁睁地看着天牢的狱卒将张溥的消息递进来,又眼睁睁地看着还是原来那个狱卒将朱慈烺一日灭张献忠前后左右四军,一日灭张献忠所立伪大西国……收复武昌。
那一天,左良玉明白了自己的结局。
曾经,左良玉是帝国旗帜下勇敢的将领。这个曾经是在他背叛杨嗣昌之前,当左良玉明白了比起拼死打仗效忠朝堂,以军法资本要挟上官,要挟朝堂更加能得利的时候,左良玉就再也不是帝国旗帜下的将领了。
他成了军阀,成了养贼自重的军阀。
这个贼一开始是李自成,所以面对左良玉的逃窜,下到河南湖广地方官员,上到崇祯,都不敢下手。左良玉在如何劫掠民间以求补给都无法让中枢动容。
李自成被朱慈烺打败后,这个贼又变成了张献忠。
在张献忠的身上,左良玉似乎重新找到了那个熟悉的游戏规则。
在他的懦弱与纵容之下,武昌岌岌可危,而武昌的安危便成了他与朱慈烺,与朝堂要挟对抗的资本。
终于,武昌被攻破了。那时的结局似乎一如左良玉所预料的那样,满城哗然,压力瞬间就可以朝着朱慈烺的身上压过去,让左良玉乘势而起,恢复曾经平贼将军的荣耀,可以狠狠敲诈一笔。
只可惜,这样让人喜悦的幻想不到一刻钟就破灭了。
他看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名作张应元。
一个军中少见杀掠少有的部将,也是兵微将寡,被重重排挤的老实人。
左良玉猜到了,这个人背叛了他。
若仅仅只是如此还不至于让左良玉丧失信心。
但他很快又看到了许多人。
现在,当这些人重新站到审判庭的时候,左良玉心如死灰。
方以智、冒辟疆与陈贞慧没有看到意想之中铁骨铮铮的左良玉,他们看到了一个浑身散发着沉沉死气的犯官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带人证!”吴家潜开口道。
一个行动颤颤巍巍,足有六七十岁的老翁穿着洗得发白素淡场上,颤抖着声音道:“可怜我一家老小,世代行善……没有死在一路杀去的张贼之手,却被官军杀绝了老小,抢掠三代所蓄。”
一个哭丧着的妇哀鸣道:“就是这个官……当初,就是他抢了我家的渔船,我那男人便是拦了一下,就被官军捅了个对穿……就是你,你换我男人命来!”
“不是我……不是我!”金声桓看着这妇人冲来,惊叫着后退:“是小将军做的,不是我做的啊……”
“金声桓你个懦夫!”左梦庚怒吼着。
……
“肃静,肃静!”谢洪运接连拍案:“制住金声桓与左梦庚,不要喧闹!”
场上微微安静了下来。
但场下,却是惊涛骇浪掀起,比方才还要厉害。
“果真有苦主?官军竟是真的抢掠百姓了?”
“来个老者和泼妇,谁知道是不是假冒的?”
“怕是不假了。听闻河南逃亡的士子说起,贼过如梳,兵过如篦。官军抢掠起来毫无王法道义,怕是更狠呢。”
“复社三公子,总不至于带着我们来救一个杀掠百姓的忠臣良将吧?”
一时间,议论声顿时分作两半,只苦了复社三公子坐腊其中,听着左右耳朵里嗡嗡嗡的声音,格外不耐。
“沈昆桐!旁人言今日你会来救左贼我自不信,今日,没想到你竟然真的来了!”此刻,一个年轻士子走上庭前,却没有拜向三位法官,而是怒斥起了人群之中的士子。
被此人点名,众人哗啦啦地左右分开,露出了一个目瞪口呆,愕然不知所措的男子。
这时,人群之中的黄宗羲叹道:“这是秋浦沈雪志,与沈昆桐具是秋浦之人。”
秋浦就是池州别名,池州就是左良玉驻扎之地。
听黄宗羲这么一解释,众人纷纷凝神看了过来,显然干货要来了。
至于复社三公子冒辟疆、方以智以及陈贞慧都是心中咯噔一下,齐齐感觉不妙。(未完待续。)
第二十六章:逆我者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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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沈雪志怒吼连连:“旁人不知左良玉作恶乡里,逃到池州之后抢掠地方,难道你身为池州人还不知道吗?莫非,你就是因为得了复社士子的名头让左良玉避你宗族,今日就要黑白不分,颠倒是非了吗?若真如此,我沈雪志今日割袍断义,再也没有你这朋友!”
沈昆桐闻言,顿时羞愤满脸,张着嘴巴,呐呐无言,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其他人见此,顿时心中信了大半。
那沈雪志见沈昆桐一声不吭,露出一个失望的神情,借了一把短刀,割去长衫,随后转身拜向大理寺少卿吴家潜道:“学生沈雪志,检举左良玉不法之事十九件!一曰:强索百姓为兵。二曰:劫掠民夫为婆子营以为营妓。三曰:所抢舟师尽为武昌漕船,其粮尽为漕粮……”
这时,左良玉的曾经部下,张应元站了出来:“末将可以作证……确有此事……”
哗啦啦……
冒辟疆、方以智以及陈贞慧三人目瞪口呆地面面相觑,齐刷刷地看着沈昆桐。
那沈昆桐见此,已然羞燥得没有颜面,用袖子遮着脸,低声道:“往后,再无颜见同学……沈兄所言,恐怕确实!”
说完,沈昆桐拔腿就跑。
这一次,拥挤无比的人群却是齐刷刷地分开两列,没有一个人想要与这个罔顾良心说假话的沈昆桐沾染上一点关系。
台上,俞行健轻轻地笑了起来:“大局已定了!”
这个时候,谢洪运又指挥着狱卒将一样样物证交了上来。
堆的足足有一人高三大堆的血衣,一马车仅仅只是万分之一的尸骨,还有无数左良玉帐中记录下来杀良冒功的卷宗……
一条条线索被不断地串接了起来,在朱慈烺缜密的准备之下,谁都感受到了朱慈烺要办成铁证如山大案的决心。
一个个人证物证走过,一句句告发检举道出,谢洪运一处处让众人寂静无声的属实判定……
场上的左良玉早已认命,金声桓也跟着迅速被击溃了心防将所有罪恶一一交代。
当一个个将官承认了更多让人目瞪口呆的罪恶时,最后的左梦庚忽然偷偷猛地一把冲撞向桌案,想要一把撞死。
还好俞行健见机快,一脚将左梦庚这个后来投降了清廷的汉奸踹到在另外一边,让他最后一点防线崩溃,大呼道:“我认罪……我认罪……”
哗啦啦……
这一次,是复社三公子瘫软在地,仿佛认罪的是他们一样。
“我们……是要救一群罪犯吗?一群做下了万般罪恶的贼匪!我们要救的竟然是这样一群人……”陈贞慧苦笑着,他原本以为这些军将还有分寸,顶多只是威胁逼迫别人给银子,却没想到吃相难看到直接抢掠。
冒辟疆苦笑着摇头:“我等复社四公子的名头,真是一一都折在了太子殿下的手中了……”
“岂止是折在太子殿下手中?我们根本不值得太子出手……来的,不过是一个寻常士子罢了……这俞行健,要扬名江南了。太子监国南京,更是谁也难以抵挡了……”方以智说得多一点,也更加让众人感觉沉重。
“同学们……我们站在这里,究竟做了什么?”黄宗羲站在人群之中,扫视着一个个迷茫的目光:“我们跟着复社来到这里,本以为可以做下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可以拯救我们的国家,可以救出保家卫国的忠臣良将,找到挽救大明的办法。但现在呢?我们做到了我们意想之中的事情吗?”
“没有,我们复社当下,脸都丢尽了……”复社士子蒋鸣玉摇头。
杨维斗高呼道:“我们用心本来是救国救天下啊,何止与此,何止与此?”
“因为我们用错了方式,更选错了敌人!”此刻,朱之瑜走了出来。
他是与黄宗羲一样齐名的人物,虽然不在复社之中行走,却是众人都认得的名士。
黄宗羲此刻慷慨高呼:“我们以为,监国太子会侵犯我们的利益,是我们的敌人。以为左良玉是我们的臂助,是我们平定天下,再造大明盛世的柱石。但是呢?我们错了,太子殿下从来都不是我们的敌人。而左良玉,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败类!我们错了,错的太离谱了!”
“复社中的士子选择维护自己的权利,选择表达挽救苍生,再造大明的志向,这是对的。但……”朱之瑜高呼道:“这绝不是真正可以挽救苍生,可以践行志向,可以救得了这大明的办法!攻击一位抵御了外侮,杀败了虏酋阿巴泰,平定了河南之乱的功勋储君,更不是人心正道所向!”
“看看吧!”朱之瑜沉声道:“太子殿下已经给与了我朱之瑜二十万两的经费,开办师范学校,培养出一千名教师,教出有用于大明,有用于苍生社稷的教师!不仅如此,他还要这一千名教师都不再贫寒,具是可以过得上体面的生活。为此,太子殿下告诉我,他将投入不下于百万两的银子,一步步打造一个人人有学上,士子不空耗岁月的大明!”
“同学们,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深思吧!”黄宗羲重重一叹,离开了人群。
大步走来的张溥听完黄宗羲与朱之瑜的话语,胸中气血翻滚,一股不妙的意念猛地直冲大脑,让他感觉喉咙一甜:“我不甘啊!”
随后,张溥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只听张采急切大喊道:“天如,天如你怎么了?快来人,准备担架,抬天如去医院!”
角落里,俞行健冷哼一声:“这医院还不是太子殿下建起来的?也就眼下,念着殿下做的好事了……”
一旁吴家潜一一看完卷宗上的人证物证以及证据链,供词,道:“尊使,我们可以宣判了。”
俞行健闻言,顿时目光一亮:“还请审判!殿下等着这封判决好久了!”
“真可谓天下大势,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啊!”吴家潜感慨了一声道:“众人听令,三法司联合宣判!”(未完待续。)
第二十七章:声名卓著达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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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左良玉犯下抢掠官民,战场逃敌……等十九罪。判其处斩!”
“查金声桓犯下抢掠官民,战场逃敌……等十八罪。判其处斩!”
“查左梦庚犯下抢掠官民,战场逃敌……等十六罪。判其处斩!”
……
张溥幽幽转醒,闻言一听,又是昏死过去。
张溥知道,这一次复社硬抗朱慈烺败了。
大败特败。
败到接下来的复社将遭遇创立以来最大的难关了,能不能还维持住原来的复社……都难说!
相比之下,朱慈烺的布局却是异常顺利。
朱之瑜与黄宗羲的配合让在场的复社士子们士气动摇,再也没有了曾经那份对复社赤诚信任的心。
就连张溥组织起来的核心:复社四公子,此刻也已经名声丧尽,再也组织不起多少人气。
再加上复社这一次闹得满城皆知要救的是一个坏事做尽的真犯官,一时间复社上下士子都感觉颜面无光,竟是少见有人再打着复社的名头聚会集会。
相反,朱慈烺建立在南京玄武湖动的国子监南京师范学校却成了南京最大的热门词汇。
无数士子打听着这个学校的事情。
怎么办学?
怎么入学?
怎么教学?
怎么考试?
真的有这学校?真的会挂在国子监的名头下,入学的学子真能有生员的资格?朝堂真的会认账?太子殿下真的能有二十万两第一批的巨款办学?读书完了,真的可以当老师?真的有那么多的教师可以安置?
无数疑问萦绕在了他们的心头,夹杂着好心做错事的那种悔恨与弥补心理,让他们将南京师范学校的筹备事宜推成了当今最瞩目的文华盛事。种种一切,让这些天来朱之瑜与黄宗羲这些天忙晕了头,就连原本只是过来传个消息的俞行健都跟着被抓了壮丁。
不多久,杨维斗与蒋鸣玉也被抓了进去参与进了南京师范学校的筹备事宜。
伴随着朱慈烺最后批复的猎鹰传信回来后,很快,章程公之于众了。
南京师范学校的宗旨就是培养一批可以教出有用之才的教师所设立,二十万两的经费是确凿无疑的,甚至后续还会有更多的经费入账。
至于要教学的东西,更是分门别类,一一都有。名目却也简单,就是朱慈烺所立。国语、算学、格物、武学以及一个个看得人眼花的名单都被整理了出来。
随后,整个江南的大佬被一一拉了过来编撰教材,预备上课。其中就有发毛了自生火铳的毕懋康,除此外,教出了朱之瑜这么一个大才的朱永佑、张肯堂和吴钟峦也被请进了南京。
更有倪元璐与李邦华这样的大佬书信飞去,亲自为这南京师范学院亲笔邀请大师执教。
一时间,整个江南都被这股风潮卷动。
再也没有任何一人提及什么攻击监国太子殿下的事情,就连武昌收复的喜讯也只是庆祝了一阵就不再成为主要的话题。
每个士子大师都在议论着南京师范学校的事情,士子们渴望能够入学,大师名士们自然是满怀好奇想要知道这个教出老师的学校里当老师是怎样的体验。
最终,当黄道周这个被朱慈烺逼得致仕回乡的黄圣人也亲自登门,表示要来教学后,整个南京师范学校的筹备进入了巅峰。
一时间,江南菁华尽入师范学校,监国太子的声名与威望也就此达到了巅峰。
当无数的喜讯陆续在武昌汇总的时候,朱慈烺却也终于召开了一场期盼已久的大会。
湖广大小粮商都聚集于武昌楚王府的花园内,那些家中有不少余粮的士绅土豪,湖广豪族也尽数被朱慈烺汇聚过来,收到请柬的无一不是焚香沐浴,参加者这一场后世来者看来,注定会改变这个时代,改变他们命运的大会。
楚王府位于高观山南麓,坐北朝南,背依高观山,东西宽2里,南北长4里,占地8平方里,相当于当年的半个武昌城。
府内遍筑宫殿、楼阁及水榭庭院,宫殿、宫室、堂库、宗庙等800余间。周围垒石为城,高二丈九尺,号称“王城”;开四门,正门称镇楚门,俗称公衙门,正殿基高六尺九寸,正门、前后殿、四门城墙饰以青绿,廊房饰以青黛。四城正门,以丹漆,金涂铜钉,豪华壮观,犹如皇宫。
朱慈烺来得巧,张献忠刚刚攻破楚王府还没来得及被李自成吓跑,故而楚王府也并没有如后世一样被张献忠一把火烧光。
也正是如此,让朱慈烺有了一个极其充足够档次的地方召开这次大会。
没奈何,这一回朱慈烺可是将整个湖广有头有脸的都喊过来了。
要是选的地方不够体面,旁人还以为来的是要饭的呢。
这一回,可是要践行朱慈烺那一番胸中韬略啊。
楚王府大门前,来自湖广麻城的刘侗看着楚王府正在发呆,哦不对……眼下这得叫监国东宫了。意味着临时移动的太子东宫居所。
倒霉的楚王朱华奎早已被张献忠关进铁笼子里后沉河淹死,侥幸藏在密道之中的楚王世子朱斐然则是极力邀请朱慈烺住进楚王府,千恩万言要谢朱慈烺报仇雪恨之恩。
为此,这位被称作当今藩王最英俊者的楚王世子有多少心思是想顺利继承楚王大位,那就不足为道了。
一旁,刘侗的的族侄刘允升则是带着热切八卦的口吻不住地道:“听闻下一任楚王,也就是钦定即将接任楚王的世子朱斐然有一身好相貌,不知勾动多少省城名门闺秀。更有好事者云:‘其能以一梨花之表战牡丹之颜,虽未男子亦难掩潇逸美俊之姿,秀目兰眉,得多少羞闺妙龄为倾’。蒹葭倚玉树,朗朗如日月之入怀,眼烂烂如岩下电,濯濯如春月柳……”
“你这样子,我很为你家子嗣担忧啊!”刘侗一脸无可奈何地打断。
“嘿嘿……叔父,你说楚王殿下生前惹众怒如斯,按说楚藩都要如鲁藩一样被废了,眼下殿下还要世子继任,是不是有这花容月色之功啊……”
“侄儿啊……我现在只盼着你见了更貌美如神仙中人的太子殿下,也别跟着犯花痴!”(未完待续。)
第二十八章:藩王臣服
“侄儿啊……我现在只盼着你见了更貌美如神仙中人的太子殿下,也别跟着犯花痴!”
说完这些,刘侗话语总算带了一点软刺。
刘允升闻言,总算嘿笑着将不着调的话语转了过去:“说起来,殿下对宗室动手倒也真是润物细无声了。山东鲁王那边守城之中多有惹众怒之处,其后,监国太子殿下查实了鲁王诸多不法之举,一举便革了鲁王王爵。可为此,山东宗室却是没有多少怨恨,不知道殿下使出了多少功夫!”
“再算上河南周王、洛阳福王兖州鲁王的例子,一正两反,又加上楚藩这一次……殿下的手笔真是令人赞叹,更是好奇啊。这要有多大的力气,多圆滑的手腕,多坚定的魄力才能对宗藩下重手,偏偏还无多少风浪,这说明改革应是有用的!”
“这我倒是有所耳闻。”刘侗笑着,他崇祯七年进士,早在生员的时候就有名声,只不过一直赋闲在家,故而官场上声势罕见。只不过,刘侗名望高,文采好,交往多有豪杰,是以比起在家经商的族侄刘允升而言来路更阔,消息更广:“殿下的确开始力主做了改革,那些罕见的大手笔,大魄力啊。”
对于宗室,朱慈烺一早就动手了。早在开封期间,朱慈烺就与周王密谈宗室改革的事情。
宗室改革分为两部分,上层与下层。下层好做,只需要释放开底层宗室的禁令,让数量是绝大多数普通宗室子民如正常百姓一样生活便好,更何况朱慈烺也颇为嘉许宗室子弟从军入学。这些宗室子弟入学的比例较高,可以说是优质又可靠的兵源。
对于上层,朱慈烺承诺一旦周王放弃政治上的特权,只保留名誉上的王爵,那么便可以放开政治上的束缚。也就是说,从今往后宗室就可以获得真正的政治权利,可以经商,可以报科举,可以务工。最重要的是,朱慈烺引入了一个皇位继承排序的概念,打破了那层朦胧的政治限制,让藩王彻底走出了政治猜忌的怪圈。
对于周王而言,这也终于让他看到了一丝走出王府围墙的希望。
为此,周王朱恭枵决意放弃大部分的田产,以一个十分低廉的价格卖给了朱慈烺用以开拓荣军农场,进行大规模的种植园农庄生产,而周王本人则致力于招揽工匠开发技术,以此大肆开办工坊。
有资金优势,又有技术储备,还在河南开封那样一个绝不缺乏劳动力的地方,可想而知朱恭枵开办工坊有多开心了。
周王这边自然就是正面例子。
平定了河南以后,洛阳福王的遗留问题也摆到了朱慈烺的桌案上。比起周王,福王的下场可就要惨烈许多。
其本人生生被李自成丢进锅里煮熟,做成了大名鼎鼎的福禄酒,可谓是不知吓得多少小儿哭啼。
朱慈烺打败了李自成以后,河南洛阳也被孙传庭早早光复。官军一来,百姓还未安顿,后世的南明皇帝而今的福王世子朱由菘就急吼吼地过来要收找回家产。
朱慈烺正拿着几百万两的斩获进行大规模的战后复兴呢,哪里会答应朱由菘?
再加上朱慈烺随手一查,便让福王朱常洵为富不仁事迹广为流传。这个王朝末世的年代本来就有不少仇富之心,更何况还是为富不仁作死到这幅程度的?
很快,朱由菘便灰溜溜走了,再也不提要回福王家产的事情。对这位后来的弘光皇帝朱慈烺眼见他此刻还未有什么恶行,只是上奏将福王世系从亲王贬为郡王后也便恩养不管。
福王这个呢,算是中立偏正面的例子,但却也足够合理。
至于其后,鲁王这样一个不作死不会死的彻底反面例子那就更简单了。山东的藩王都是作为头号土豪被清军劫掠,其后一番调查,结果反而发现一干藩王坏事做绝,好事全无,于是朱慈烺顺理成章废除了鲁王王爵,拔了山东各地藩王的特权。没了顶层藩王的反抗,宗室子弟自然是更欢喜于没了束缚。
为此,南京师范学校就有不少都是宗室子弟。其中既有学生又有教师,还别说,宗室的受教育水平可能是全大明最高的一个群体了。
为此朱慈烺都已经特地准备了一封书信邀请周王朱恭枵前去南京师范学校教学。
只不过,朱恭枵碍于而今朱慈烺还只是太子呢,便婉拒了这一邀请,只是私底下别提朱恭枵有多兴奋了。
“殿下……如何动手的?”刘允升一脸听到了八卦的兴奋。
刘侗则是一把狠狠拍了下刘允升的脑袋:“东卿人在边疆,家书里嘱咐我好好管教你,你那一副眼见男色就兴奋的模样我也不顾了,可眼下这上头的事情是胡乱能打听的吗?做生意,嘴巴要严,明白规矩。这么点定性,往后的家业怎么指望你?这一回麻城四家可是都来了,那几家不至于在省城拆台,可湖广多少豪族,别的不说,永州新田骆家也是来了的!”
闻言,刘允升也不嬉皮笑脸了,很是端正起了态度。
他们湖广麻田六家其实也算是豪族了,而且比起湖广其他豪族而言,他们还有一层别的威望,那便是——锦衣卫世家。
刘家先祖刘梦在元末随朱元璋起兵而官(福建漳州府)同知,赐田麻城,因家焉,洪武二十七年,刘梦之子刘从政中进士。自此,刘氏家族科甲连绵,先后有17人中举乡试,14人中文武进士,其中文进士11人;武进士3人。天顺年间,明英宗朱祁镇更是御赐刘家为“荆湖鼎族”。
刘家历代名人之中便有著名的“治行天下第一”的刘训,有“江右有司第一”的名臣刘璲,有朝廷“考绩天下第一”的兵部尚书刘天和,有锦衣卫统帅刘守有,有太子太傅刘侨,有抄传首印“天下第一奇书”《金瓶梅》的收藏家刘承禧。至今闻名的,便是“竟陵派”著名文学家刘侗。
也就是这位崇祯七年的进士,此刻前来武昌赴宴的刘侗。
【麻城刘家与新田骆家都为真事。】(未完待续。)
第二十九章:湖广豪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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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连看起来没什么背景的刘允升,其父刘侨****卿也是继承了家族武官一系的锦衣卫事业,刘桥天启元年袭锦衣卫正千户职,任北镇抚司副镇抚使,专司诏狱,直接取旨行事。当年九千岁魏忠贤命其陷害汪文言,因不肯趋附,被削职归籍。崇祯帝即位后被起用,任五府都督,旋委以缉六部十三省事。后因触怒崇祯,被调戍边防。今年崇祯才刚刚起复起为五军都督府都督。
当然,消息千山万水遥隔,此刻的刘允升与刘侗都还不知道圣眷又笼罩了麻城刘氏。
也正是锦衣卫的身份,让麻城刘氏虽然算不得湖广之中顶尖的豪族,却也让其他人正色以待,平等视之,得以成为这一场大会之中被人郑重对待的存在。
至于永州新田骆氏却又是一个让麻城刘氏不得不更加郑重看待的存在。
没错,这骆氏一家领头的人物就是当今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其祖上更是与麻城刘氏的在锦衣卫上的巅峰人物,锦衣卫指挥使刘守有有些干系。
骆安是嘉靖朝的锦衣卫指挥使,嘉靖一朝,没有宦官专权,锦衣卫独重,朱宸、骆安、王佐、陈寅、陆炳都先后就任,朱宸、骆安、王佐、陈寅都是嘉靖在安陆兴王府的旧部,而陆炳更是嘉靖奶娘的儿子,对嘉靖皇帝还曾有过救命之恩。万历朝张居正时代的指挥使是刘守有,后期便是骆思恭,史载骆思恭曾在天启四年的“移宫案”中对熹宗继位有很大的功劳,可惜被魏忠贤陷害。崇祯皇帝继位后,骆思恭的儿子骆养性再次接任。
可以说,论起锦衣卫的历史与权势,骆家比起已然有些落魄的刘家更有优势。
族中更是有万历皇帝赐予的“锦衣总宪”。而今家中更是堂而皇之地挂着楚南望族的牌匾。
刘家顶着一个锦衣卫世家的名头可以在湖广江北傲然挺胸,而今骆家背后还有一个锦衣卫指挥使的顶头上司,那自然是比起刘家更加让众人郑重对待。
有时候啊,人就是经不起念叨。说曹操曹操就到,刘侗刚刚念叨了几句骆家,便见骆家这一代的领头人物骆江伦大步走来。
看到骆江伦,刘侗脸上浮现出一脸温和的笑容大步走过去:“骆兄,许久不见了。”
“原来是同人兄。”骆江伦停下风风火火的步伐,看到是刘侗,挤出一点笑容。
这时候,刘允升也过来见礼。
“贤侄也不必多礼了。这些虚礼,这些时日我可是受够了。”骆江伦虽然是笑着,面上却是一点笑容都做不出。
刘侗奇怪道:“听闻殿下是为军粮而来,我们湖广这么多大家,一人凑一点便是十万大军也够了。何必如此惊慌?”
对于刘侗而言,监国太子的确是厉害,扫平**,八荒无敌。可那又如何?与刘侗而言,他们身为湖广豪族,主要的事业都在黄州麻城,也唯有张献忠兵锋直指战乱席卷的时候有些惶恐,眼下张献忠被赶到湖南区,李自成还在湖广北部襄阳左近肆虐,为此,他们还真不用着急,也自衬不需要着急投靠朱慈烺。
骆江伦闻言,苦笑道:“湖南那边这些时日可是……唉,各家都推到我身上要去求援殿下,罢了罢了,不说也罢。一省同乡,北面是安静了,南面可是遭殃了。也不知道这一次叔父的名头是否还好使,罢了罢了,我先行一步了!”
说完,骆江伦大步离去。
闻言,刘侗心中的味道忽然有些感觉不对劲。
新田骆氏显然是比起麻城刘氏还要厉害的豪族,可面对朱慈烺这个监国太子……竟是这般惶恐,实在让刘侗心中感觉有些太过古怪。
“或许……是这太子实在太厉害了罢?”这么想着,刘侗心中那抹古怪的意思总算稍减一些。
他也清楚,张献忠眼下肆虐湖南,湖南的士绅当然全都串联了起来,将平贼的希望寄托在了朱慈烺的身上。
刘允升跟着刘侗一路进王府,看着金碧辉煌,戒备外松内紧的模样很是感兴趣。
反倒是刘侗有些不耐烦:“走得快些,一路磨磨蹭蹭什么?”
刘允升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模样:“叔父,贵人为了表示贵重,那都是一个个最后才来的。我们去的晚了些又不碍事。”
刘侗听完,略略赞同地点了点头,但猛地忽然想到了什么,也不管刘允升了,大步就朝着正厅走去。
刘允升闻言,也不得不一路大呼小叫地跟了上去。
却不料,到了正厅的时候这里已经是戒备森严,三步一岗,让两人都是暗暗心惊。
“果不其然……殿下早就来了!”刘侗惊声道。
堂内,朱慈烺正在与楚王世子朱斐然攀谈。一旁让刘侗与刘允升郑重对待的骆江伦此刻时不时赔笑着,应和朱慈烺与朱斐然的对话。
“果真如此……”刘允升惊呼着,看向朱斐然的面庞,想来一句闻名不如见面。
刘侗见此,顿时一巴掌拍过去,上前见礼:“麻城刘侗,小字同人,拜见太子殿下,拜见世子!”
“原来是麻城格庵先生,不知《帝京景物略》行文如何了,小王可是期盼已久了。”朱慈烺含笑着客套。
刘允升也上前行礼,只是眼珠子却时不时地朝着朱慈烺与朱斐然脸上看过去。
朱慈烺是被人瞩目惯了,不以为意,倒是朱斐然有些不喜。
只不过很快一阵莺莺燕燕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个个容貌上佳,姿色上等的女子穿着盛装走来,让朱斐然的脸上笑容大放。
“殿下……来,我给殿下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嫡妻世子妃秦氏、这是侧妃梁氏、侧妃方氏、侧妃毕氏、侧妃云氏、侧妃封氏还有这是侧妃黄氏……具是小王喜爱之人。小王一生不为他求,只愿意众佳人恩爱。”说着,朱斐然一张俊俏的脸庞如花绽放,竟是看得角落里的刘允升呆了。(未完待续。)
第三十章:大明粮仓
朱慈烺含笑着看着朱斐然如此,轻声道:“与佳人白头偕老,真是我羡慕不来的事情啊。不过往后宗室革新,也不能总靠着朝堂那么一点俸禄。我的意思,还是要抓住这个变革的时代,让我大明子民抛却猜忌,共同发家致富,使天下百姓安居乐业。嗯,都能有其正当合法的事业!”
说着,朱慈烺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朱斐然。
良久,朱慈烺走过去,拍了拍朱斐然的肩膀,随后立在厅中,环视众人道:“圭年,人都到齐了吗?”
听着朱慈烺的声音,场上原本互相问候的议论声哗啦啦地降了下来,场面顿时归为宁静。
顾绛高声道:“殿下,都已经到了。”
“那就请宾客落座吧。”朱慈烺笑着站在首座上,一一请众人落座:“今日呢,有些人恐怕要想着,以为我是为了化缘来了。就如同曾经三司的大臣们来楚王府一样。”
朱慈烺一语道出,陪客左右的曾经大学士贺逢圣便不由苦笑摇头,一旁的楚王世子朱斐然也是面色尴尬。
他们一个是去化缘的,一个是被化缘的,却不约而同地十分感觉窘迫。
朱慈烺没有让这样的尴尬继续:“化缘是无可奈何的窘迫之举,被化缘亦非甚么幸事,不仅自己肉疼,互相猜忌,更要担上为富不仁的帽子。我们没有人愿意这样的事情发生,那么发生了,我也不愿意更多地用道德抨击什么,因为道德是用以自律的,不是用以给我们一个口舌鞭挞旁人自律的。这是一种绑架挟持,想来在场之人都不愿意遭遇。”
“殿下教诲。”朱斐然恰到好处地一记马屁拍上去。
其余人恍然大悟,贺逢圣、骆江伦以及刘侗纷纷应和:“殿下高明。”
“殿下这才是真的仁德啊……”
……
“看来大家这是变相地催促小王进入正题呢。”朱慈烺笑着。
众人跟着哄笑,场面如朱慈烺所愿放松了下来。
朱慈烺沉声道:“我知道众人今日来此,最担心的还是匪患贼势。这一点,众人不必担心。新编的皇家近卫军团第三团已经在组建之中了,我的直属营伍也会开动过来。孙督师的秦兵亦是回援,一南一北,誓将李自成剿杀干净。我的财政情况亦是很轻松,难免张献忠手下败将,同样不值得我自己动手。所以,这一回,大家可以放心,不是什么化缘。我要做的,是让往后都不再担心化缘这一个问题!”
“所以我要振作湖广的经济!”朱慈烺眯着眼睛,扫视全场。
顿时,刚刚放松的气氛一下子又重归了严肃。
经济,当然就是说的钱粮。一提到这个敏感点,哪怕刚刚放松了气氛此刻也全都下意识绷紧了起来。
刘侗扯了一下还在呆呆看不停的刘允升,示意其认真看。
另外一边,新田骆江伦却是咬着牙,大胆道:“殿下举动,湖南士绅无不欢迎。新田骆氏,益阳秦氏以及邵阳萧氏都愿意报效皇家近卫军团银三万两,粮两万石!后续大军动作,更是义不容辞!”
“浏阳邵氏岂能落于人后,殿下……我等也愿意报效粮银各五千!”
“临湘方氏……”
哗啦啦,只见骆江伦开腔以后,湖南士绅一个个憋不住地跟着大声用行动做起了表率,当即就要报效大军,看得湖北一干士绅面面相觑,纷纷都是腹诽道:你们不肉疼,让我们怎么做人?
报效吧,最少也是万两银子起,那也太肉疼了。可不报效吧,万一朱慈烺的大军真的不去对付北边的李自成呢?
朱慈烺接下来的话一下子让湖广上下士绅都惊喜了起来。
“大家的好意,我都心领了。”朱慈烺神色淡淡,数十万钱粮在此刻的朱慈烺眼中已然算不得什么了。
当然,朱慈烺心中也不由感叹,这念头官府的信誉果然是破产到再也没有什么声誉了,哪怕朱慈烺再三说不是来化缘的,这些人还是不信。
这样想着,朱慈烺也不磨叽,当下啊抛出正题道:“粮食银两都备着,也不必想我会要挟纵容贼寇。所谓养贼自重的事情,我做不出来,没那么糊涂。咱们谈谈生意经!就比如这粮食贸易吧!”
“湖广是产粮大省,是我大明的粮仓。湖广熟天下足,这句民谚想来诸位也都清楚了。既然如此,那我想问问,为何我却尝尝在湖广听闻米贵伤民,米贱伤农啊?尤其是堂堂大明粮仓,却听到了米贱伤农之事,这是为何?顺江之下,江南有的是粮食需求,粮食卖过去就是大利,为何还会出现米贱伤农之事呢?”朱慈烺的问题让气氛变得活跃了一些。
刘允升率先抢答,盯着朱慈烺的容貌,目光炯炯道:“自然是这交通不便!”
“湖广水网密布,船运便捷,交通不便如何说?”朱慈烺反应极快。
“水网密布交通辩解是有。然则山川险峻之处更多,比上传险峻更艰难的是各县各府的关卡,河网之上,设关立卡,形如强盗。如此,纵然丰年,亦是只能让粮米烂在各地,自然只能是米贱伤农。”
“我看你余音未尽。”朱慈烺笑道。
刘允升顿时深情一震,沉思了一下,道:“还有的便是仓库了。商家纵然准备仓储也是简陋。虽然粮食可以存储三年,新陈交替,但……大多数粮仓还是要担心外在的问题,纵然不担心,也只能坐视腐烂。”
“这是技术问题。”朱慈烺听着,倒是高看了刘允升一眼:“能意识到这个问题不容易。其实,粮米之物同样可以加工,做成不易腐烂,便于贩卖之物。为此,开办一个工坊出来其中有大利。”
朱慈烺与刘允升一问一答刺激得众人一一热情了起来,一时间,各个问题也被抛了出来。
“山贼横行,让风险大增,自然也只能让成本激增。眼下世道不行啊,还有百姓……能有余钱买得起粮食的也不多了。”
“嗯,治安问题。地区经济水平问题。”朱慈烺松了口气,气氛总算搞起来了。(未完待续。)
第三十一章:一网打尽
“还有上下打点……这个倒是常例。更麻烦的是大军过境比起贼寇来袭还要麻烦。”
“肃清军律吏治都是我打算长久推行之策。”朱慈烺沉吟道。
“还有那些摊派。当然,最吃亏的,莫过于行情不清了,卖到彼处却发现发家蜂拥而上,等到发现真缺粮有高价的了,却又已然没有本钱了……”这一刻,说话的是骆江伦:“当然,前者是少数。不过后者……却是一个真切的问题。”
“对啊……书信往来不变。纵然有信鸽有大明邮局,可排不排上号两说,就说这邮局大家都可以用,报价依旧频繁复杂!这一个失误可就是价值万两了。”楚王世子朱斐然感慨道。
楚王其实也是湖广境内一大地主了,既然朱斐然打算放弃这大部分田产转入工坊,这一回朱慈烺的计划自然也参与其中。
朱慈烺听到这里,站起身了,道:“若是我都能解决这些问题。大家以为如何?”
场面一下子寂静了起来。
换句话说,现场冷场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是不知道如何回复才好。
这里头,解决任何一桩都可以说得上是良臣能吏了,朱慈烺眼下却夸口说要全部解决?
最终,还是感恩朱慈烺的贺逢圣率先打破寂静:“殿下之能,吾等都是信任的。当然军国大事,都要仔细研究嘛。”
贺逢圣一打破僵局,一旁的骆江伦却是话头一拐道:“是极是极。就比方说吧,而今张献忠在武昌被殿下当头一击,不思招安,依旧在湖南打着所谓大西国的名号四处横行。贼寇一来,百姓难安,农桑自然无从谈起。殿下,这亦是一大影响啊!”
朱慈烺眯了眯眼睛,道:“比起方才大家提的问题,张献忠倒是小事。方才大家提及的,核心问题还是经济发展的问题。治安、吏治、军律以及信息问题。这每一个都是历代名臣都未难以触及根本的问题。故而,有人觉得我解决不了,这是应有之理。”
众人还未应和,就听朱慈烺又是一语说出,让众人陷入了深思。
“可我今日提了出来,将这一个个负面清单都记住了,那诸位是不是便相信我有解决这一个个问题的魄力与决心……当然,比起东林复社之流而言,我能成就当今事业的原因还有一处,那就是务实。有解决方案,能让诸公看到这一个个问题解决的希望!”朱慈烺说出这么一番话后,众人纷纷不由感叹了起来。
在这个念头,每个高官显宦都有一项后世难以想象的能力。
那就是揣摩上意的能力。
智商是考过科举,成为朝廷命官的一项基础门槛。而情商,便是官员们能否踏上青云梯的第二道至关重要的阶梯。
很简单,区分上官对一件事情是讲空话还是动真格便是基础的素质。而这,就叫揣摩上意。
就连揣摩上意本事最粗浅低微刘侗,也感受到了朱慈烺一片赤诚之心。
一旁,骆江伦动容地道:“殿下如此盛情,吾等感激涕零……”
刘侗也跟着高呼道:“还请殿下示下,吾等要如何助殿下完成这一番伟业。”
贺逢圣也目光炯炯地盯着朱慈烺:“还请殿下直言,吾等无不照办。”
……
朱慈烺环视众人,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便一一说来。吏治与军律的问题对于诸公而言的确麻烦,但对于我而言,却是不值得什么大事,不外乎严查自律,大棒与金银双管齐下罢了。至于治安问题,大军出动,六扇门公人尽出,什么匪患江洋大盗亦是不过如此。这一些,只不过是我要不要动手罢了。真切让诸位感觉我拿不下的,恐怕还是这信息的问题吧?”
说白了,对于技术条件限制的当下,前者都可以有办法解决,信息这个问题反而是不可抗力。也无怪乎大家觉得朱慈烺要打官腔了。
“那么,我要办一个大明商品粮食交易所,便能解决这个问题!”朱慈烺扫视全场,成竹在胸。
而今大明的市场供求状况变化复杂,信息的滞后让原先的报价体系难以获利最佳,而要求有能够连续地反映潜在供求状况变化全过程的价格,以便广大商家能够及时调整商品生产,以及回避由于价格的不利变动而产生的价格风险。
同时代,大明一海之隔的东瀛便已经有了期货贸易。朱慈烺在开封推行的期货更是让他大大打击了囤粮居奇的粮商。
“大明商品粮食交易所将会设立在楚王府别院,在座的各位都可以选择加入。在这里,每个人都可以公平自由,不用担心被官吏骚扰地交易。交易所内,将会公开公正无误地显示粮食的交易价格,并且提供一套完整统一的交易规则与标准。在我的信誉下,一切交易都会按照合法的秩序进行。在这里,大明邮局会派驻一个特别的窗口,保证任何人一旦加入其中,都能享受到无需排号就能使用的信件服务。在这里,不必担心奸商骗子横行,任何交易都有交易所担保可靠!”
“至于一些不慎重要的,比如提供标准的交易单位,恒信商行的银票,比如恒信镖局的亲自护送……”
朱慈烺话还未说完,却罕见地被人打断了。
打断的是刘允升:“敢问殿下……这恒信镖局……”
朱慈烺倒是没有着急着开口了,这是个小辈,可不值得他亲自说话。
说话的是一个名作杨决的男子,这个一看就气息不同寻常的锦衣卫小旗笑着道:“这是一个新成立的镖局,足可以保护湖广境内,任何地方向交易所进发的商队安全。可以透露的是,恒信镖局是南京兵部登记认可,合法持有火铳的单位。”
“嘶……”众人闻言,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对于寻常卫队而言,拥有强弓硬弩铠甲就已经算是犯禁了。可这一位倒好,竟是直接就有火铳装备。
在这样的镖局护卫之下,谁还怕什么山贼土匪,怕什么关卡?
这样的念头轻轻一绕,所有人回想朱慈烺那句大明商品粮食交易所都变得目光灼热了起来。
朱慈烺心中轻笑,湖广粮米,可以一网打尽了。(未完待续。)
第三十二章:扩军飞熊营
“敢问殿下,这交易所,要如何加入?”又是刘允升抢了个头。
骆江伦更是豪气干云,当下就开口高呼:“殿下,我新田骆氏愿意将方才所述的银子钱粮都报效上去,作为加入之资!”
听此,刘侗一扫之前的犹疑,直接高呼道:“殿下,我麻城刘氏与麻城四家愿意报效银四万两,粮四万石,作为加入交易所的加入之资!”
相比两个家中都有商贸产业的豪族,贺逢圣作为纯粹的士绅家庭对这其中的弯弯绕了解少一点,一开始并没有理解朱慈烺所言这个交易所的价值。一个可以买卖的地方,似乎并不值得用至少十万两的金银换取一个准入的门槛。
一旁的朱斐然见此,倒是低声细语在这位老人耳边仔细说了几句,顿时让贺逢圣恍然大悟。
朱慈烺是什么身份,监国太子,江南地区真正的掌控者,更何况大军驻扎此地,湖广上下一家安危都取决于朱慈烺一念之间。
这样的尊贵地位朱慈烺肯定不止于弄一个小小的批发市场就满足,这个交易所的资格实际上是一场湖广士绅的排位赛,一个粮商资格的认可。
进入交易所,当然可以享受到朱慈烺所言的重重前人完全提供不了,不可替代的服务。
可不进入呢?
那就意味着被排斥,意味着商贸的成本大增,更意味着与朱慈烺的远离。
这一进一出,便是巨大的差距,足可以让一个原本只是三流的粮商登上顶尖大商人的地位。反过来也是一样。
想到这里,贺逢圣也一咬牙,想要喊出一个足够肉疼的数字。
只不过,朱慈烺却在此刻开口道:“交易所的会费嘛这肯定是有的。但同样,却不是这么一个价格。诸位报上来的这些所谓报效,我想了想,收了嘛这便是违背了我建立交易所之初的信念。可不收,诸位定然会为难。既然如此,我便做了主,立一个规矩。这些钱粮一律折算成恒信商行的银票,开成账户余额,而实物便抵押在交易所内以备交易。诸公以为如何?”
朱慈烺都说得这么妥帖了,众人还能如何说,顿时纷纷大赞道:“殿下思虑完备,吾等叹服。”
就这样,交易所的规矩就这么算是定了下来。
每家每户,一家最低出现银一万两,粮米一万石作为准备金抵押进交易所的账户内。当然,这个账户还可以以恒信商行的账户作为户头,取出来的银票也是可以用的。只不过众人都是不约而同地传出了一个消息:两万两的准备金,不到最后关头不动。
这样一来,许多没什么实力的小商家就被挤了出去,要么选择退出要么选择合并。
至于这个交易所的主席,最后众人推选的时候,却是在朱慈烺的示意之下推举了楚王世子朱斐然。
这个结局十分出乎众人的预料,但却也算得情理之中。
因为,朱斐然紧接着便宣布搬出楚王府,更是交出了楚藩之中绝大多数的土地。
伴随着大明商品粮食交易所的城里,武昌的商业顿时繁华了起来。
更重要的是,在战乱频繁的时候,整个湖广的粮价却因为商业流通有了缓缓的下降。
刘侗坐在金碧辉煌的前楚王府,现大明商品粮食交易所包间里,将贵如黄金的大红袍茶一饮而尽,看着眼前固执的族侄,无可奈何地道:“侄儿啊,你何必这个关键时候犯迷糊呢?当兵,堂堂湖广世家,不去当官,竟然要去当一个大头兵!听清楚,听清楚啊!你可是锦衣卫世家,你父可是五军都督府都督,就凭这一身官皮,让你去哪个镇里当不了一个参将,你却要去当一个无级无品的大头兵!”
刘允升看着躁怒的叔父,眼中流露出一抹歉意,但很快他就振作了起来,看着刘侗道:“叔父!若我仅仅只说殿下亲卫营那一身大红军服威武雄壮,是真男儿的装束恐怕您也不信。可若换个说法,侄儿却是真的愿意跟随殿下打天下!前些时候,武昌陆军学校的典礼叔父不也去看过?殿下所言,孩儿历历在心,实在不愿意在这铜臭味中度过此生了!”
刘侗闻言,也不由想起了那天的情形。
朱慈烺对于武昌陆军学校的举办比起交易所的开办显得更加有热情,在那里,朱慈烺举行了一场凯旋仪式庆祝亲卫营击败张献忠,随后便宣布了武昌陆军学校的举办。
这实际上是朱慈烺对随军武校的下放。
原本,朱慈烺的随军武校是跟着皇家近卫军团的主力移动的。在此前,朱慈烺在哪里基本上大军也是跟着去哪里。
而今,军团建制已经庞大,战兵两三万,辅兵无数。朱慈烺此刻又已经上任监国,在去哪儿都带着这么一支庞大的军团显然就不现实。那么,这个时候随军武校显然也已经到了固定编制的地步。
最终,朱慈烺选择了将随军武校的安放地点放在了武昌城。
而此刻,那些学习成绩突出的随军武校学子也已经到了毕业的时候。距离去年十月到朱慈烺在京带了大批学子入学到现在已然十六年五月,期间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同时,朱慈烺也在这里扩编了亲卫营,下放了一批亲卫营学子,加上军中抽调的老兵与飞熊营全营,组建了飞熊团。
飞熊团的编制较少,总共只有三千人,却是朱慈烺瞩目打造全火器营团的试验地。
这里有朱慈烺数量麾下各营团中数量最多的老兵,识字率最高的基层基层军官,以及最多的随军武校生。同样,朱慈烺也不担心飞熊团的未来。在武昌,大规模的招兵已经开始。
本着宁缺毋滥的原则,朱慈烺对战兵的招收极为重视,新兵一律进行三个月的新兵训练,考核成功了才有机会被挑入飞熊团,不过的都打到武昌守备营中。
对此,朱慈烺不仅提出了较高的身体素质要求,还倾向于招收那些好学爱读书的军人,惹得武昌城中不少百姓都以为朱慈烺要招收秀才一样。(未完待续。)
第三十三章:大明陆军学校
伴随着高标准的新兵入伍要求,朱慈烺也依旧如往常一样,让军务司着力于对士兵地位与荣誉的打造。
首先便是之前数次大战之中伤残的那些士卒。
对于这些来源复杂,成分不一,素质各异的士卒,除了丰厚的抚恤金与伤残补助以外,朱慈烺出了大力气开办复原培训学校让他们可以在朱慈烺的系统之中找到新的职业。
在朱慈烺系统中的工坊里实在有太多的岗位可以让他们找到工作。前提是他们拥有相应的素质。
这个年代大多数士兵都是文盲,更有诸多恶劣习性难以适应城市生活,也难以进入工坊为工,更别提什么管理职位。对此,朱慈烺也不气馁,一口气在河南建立了许多的荣军农场直接发放土地。这一消息传出去后,全军士气噌噌噌上涨。
军务司也有意在全国各处地方安置伤残退伍军人。故而,武昌这边前阵子也敲敲打打有了许多伤残士卒进入武昌,得到了原先楚王的田地。
没有后顾之忧,又有一份可以安享后半生的照顾,皇家近卫军团军人的荣誉才不是一句空话。
再加上那一身威武不凡的军装,一系列赫赫战功,自然惹得武昌场内少年郎热血沸腾。
飞熊团每日新兵训练营的门前都是熙熙攘攘,仿佛大集市。
识字有些文化的,甚至还有少数的童生秀才,以及家世不错的子弟如刘允升这样的,都纷纷奔向军校报名。
就这样,在朱慈烺一系列的手段之下,湖广市面的经济开始复苏,军力亦是不断膨胀,谁都知道朱慈烺的权威日盛,这个时候投过去好处大大的。
想到这里,刘侗也是没有了辩论的力气,道:“罢了罢了,但愿从一个小小的大头兵做起,真能成就一份事业吧。”
“谢叔父体谅!”刘允升说着,没有着急解释自己要去的其实就是大明陆军学校。
翌日一早,刘允升便赶到陆军学校报名。
这里是原先是武昌守军的营地,后来官军破败,营地年久失修无人照看都成了菜地。
朱慈烺来后修葺一新,又拨付了一批开封造的水泥等建筑材料在此营造了一批临时建筑作为陆军学校的营房,用以填补在新校区还未建造完成之前的需要。
刘允升看着人声鼎沸的校门口,忽然感觉一股新生的朝气萦绕于心,让他感觉仿佛回到了十五岁的少年时期,感觉一切都如旭日初升有着无限的未来。
就当刘允升微微发呆的时候,身旁,一个惊喜的声音响了起来:“刘兄,真的是你?”
刘允升看着眼前来人,这是一个身材魁梧,带着寻常子弟不常有的小麦色肤色的男子。看着来人,刘允升惊讶道:“想不到是骆兄。”
此人便是骆逸凡,骆江伦的儿子。
“还有小弟呢。”这时一阵马蹄声急切响起,又旋即落了下来。
刘允升与骆逸凡看过去,纷纷笑道:“原来是贺公子啊。”
“可别打趣小弟了,今日啊,我可是有好消息的!”来人是个年岁约莫十五六七的少年。
“张献忠残部败去!主力尽数击溃于湖南桃源县!大胜,大胜啊!”骆逸凡高呼着,陆军学校门前顿时欢呼声不断响了起来。
“皇家近卫军团又得一大胜!”
“张献忠主力尽数被击溃于湖南桃源县!”
“大胜!大胜啊!”
……
那姓贺的少年郎高呼着,冲进了陆军学校。
刘允升与骆逸凡对视一眼,忽然齐齐出声道:“殿下莫不是就在学校内?”
大明陆军学校。
讲武堂。
这是一个方方正正的大礼堂,广阔的地面上放着六百张椅子,而朱慈烺便站在主席台上,看着这空旷的椅子,看着门口在宁威检查下被放进来的一名一看就是今天才梳洗过,穿着短衫,露出身上几处伤患的男子。
“殿下,李定国已经带到。”宁威轻声道。
朱慈烺看着来人,起了兴趣:“李定国?闻名不如见面,久仰了。”
相传张献忠就是因为李定国相貌不凡所以收李定国为义子,排行第二。
今日朱慈烺一看,的确发现有的人的确是一看之下就能看到那一腔热血,看到那一身脊梁。
眼前的李定国就是这么一个人,一身简单的短衫穿着,却仿佛一棵松一样站着,目光平视,竟是反过来打量着朱慈烺,气度不减,带着一份荣辱不惊的从容。
“殿下客气了。从前李某不懂为何我大西军要败在殿下手中,就连义父再战,也依旧溃师湖南。今日,想来殿下是要给李某一个答案了。”李定国平静地说着。
“啪啪……”朱慈烺微微鼓了鼓掌:“看来你现在依旧不服。我的确算得什么天才名帅,许多人也只是认为我仗着兵甲犀利获胜。所以想要服气,你还得懂更多的东西。不过没关系,我可以给你这个时间。我不打算隐瞒我的意图,我很欣赏你的本事,当年杨督师的手笔便是败在你手中。如果,你不仅仅只是为了一番荣华。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说完,朱慈烺不再等李定国说话,便朝着宁威点点头。
很快,一块横幅打了出来。
大明陆军学校开学典礼。
随后,六百余名陆军学校的师生陆续进入了礼堂。
由于朱慈烺一早就来了在主席台上占着,所以各方士卒都急吼吼地带着麾下的学员兵迅速入座。就连原本形影不离的刘允升与骆逸凡也不得不跟着人流挤进去,差点失了行踪。
“贺小弟倒是好,直接被特招进了太子殿下的舍人司实习,想来往后也是要从文职一途,不必在这里跟着挤来挤去……”刘允升感慨着,总算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
“骆兄,这里!”刘允升招呼着骆逸凡。
却不料,带队的一个士官却低吼道:“什么这里那里?坐进去!你在前头不坐进去,要后面人因你受累吗?”
此刻,已然坐定的李定国看着这两个面色白净一看就是贵家子弟的新兵,忽然对这支崭新的军队有了些兴趣。(未完待续。)
第三十四章:太子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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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定国看来,这两个贵家子弟的出身新兵只怕都是那些过来当大爷的老爷兵。在文贵武贱的当下,哪个世家子弄不到一个游记参将当?倒霉被拉过来当小兵的,怕都是不成器脾性差的吧。此刻被一个面色粗糙,脖颈脸上带着粗陋伤疤的老兵训斥,还不得发飙?
只是,让李定国大出意外的是,骆逸凡一声不吭,赶紧打了个眼色给刘允升,让刘允升朝着里头坐进去,自己则坐在了刘允升原来的位置上。
“竟然服软了?看来……来的不是世家里面那些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李定国有些恍惚失神。
他对世家子从军并不感觉惊讶,富商豪族之子从军想要抓住一支武力的在这个乱世实在太多了。
但文贵武贱作为传统主流价值观的当今,最优秀的子弟还是将希望寄托在科举上。
当世家子开始出现优秀的子弟从军时,那便意味着风气改变了。
这样的改变是怎样的惊天地动鬼神李定国再理解不过了。
若是大明优秀的儿郎都在军中,哪里还有他李定国喘息的余地?
而眼下……这一切似乎都因为刚才那个与自己对话的人而改变了。
刘允升与骆逸凡坐定,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在了那个横亘在两人中间的男子。
“敢问高姓大名?”两人齐声问起。
被两人这般问起,李定国却忽然胸中微微有些失落,又微微有些骄傲。
失落的当然是敌人的强大,而骄傲的却是……
这里散发着这个古老帝国的新生芬芳。
世家从来都是现实而精明的,当一流的世家子弟甘愿受苦进入底层的时候,那便意味着这个体制不再是收容末流人渣的垃圾堆,而是一个朝气蓬勃的新生儿!
而他毕竟与这些人同文同种,是同一个民族,而不是那些劫掠半个被中国的鞑虏。
就当李定国决定报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又是那个管队的士官训斥了起来:“肃静!大明陆军学校开学典礼就要开始了!”
刘允升与骆逸凡无奈一笑,看了一眼夹在两人中间坐着的这个坐得笔挺的男子,暂时都收起了那番结交之心。
此刻典礼即将召开,三人只能齐齐正襟危坐看向主席台上的大明监国太子。
朱慈烺没有废话,环视众人,朗声道:“今天我站在这里,为我们荣耀的大明帝国陆军学校的第一批师生以及皇家近卫军团的培训军官们讲一些话。我朱慈烺不打算说什么官样文章,我也相信这六百儿郎作为皇家近卫军团,作为新进加入我这一团体中的优秀分子能够看得出我一片赤诚还是一片虚伪。那么,我打算讲一讲,我开办大明陆军学校是想要培养一批怎样的学员,是希望我们的学子明白什么,坚持什么,追求什么。”
“这个问题,当我进入户部的时候就一直在思考。思考我辈作为大明当今青年,应该怀着如何一份心怀面对当下的世道。终于,当我在章丘面对与满清鞑虏的决战时,我有了一些明悟。”
“当战争开始的时候,或者,当我决定开始这场战争的时候,有一个问题萦绕在我心怀。今天,我说出这个问题,我相信很多人一样会在未来面对这一个问题,当时我朱慈烺在面对清军的铁蹄时,为何没有后退?”
“尽管后退这个选择已经成了眼下将帅的主流。他们都失去了战斗的信念与意志,更多的时候选择了投降。”
“尽管已经有许多人在面对区区贼寇的攻势之下都已经对大明失去了希望,转而谋求在新朝要到一份职司。”
“尽管,更多的人试图与这个帝国决裂,将自己的身份从帝国的臣子转变为心怀不轨之徒。”
“而我,大明朱慈烺,绝不投降,绝不后退!这绝不仅仅只是因为我是太子,是大明的储君。”朱慈烺环视着众人:“这些从来都不是最主要的理由,同学们,请告诉我,你们想知道我为何没有选择退却?”
“想!”李定国才不管呢,他怒吼着。
六百师生跟着高呼了起来:“想!”
朱慈烺闭着眼睛,仿佛想起了在章丘面对清军时的景象:“没错,我章丘在面对清军的铁蹄时也想了,我想起了在三百六十四年前的秋天,在北京的一个地牢里,也就是元朝祥兴二年的秋天。”
“那是一间小土屋里。土屋有八尺宽,大约四寻深。有一道单扇门又低又小,一扇白木窗子又短又窄,地方又脏又矮,又湿又暗。碰到这夏天,各种气味都汇聚在一起:雨水从四面流进来,甚至漂起床、几,这时屋子里都是水气;屋里的污泥因很少照到阳光,蒸熏恶臭,这时屋子里都是土气;突然天晴暴热,四处的风道又被堵塞,这时屋子里都是日气;有人在屋檐下烧柴火做饭,助长了炎热的肆虐,这时屋子里都是火气;仓库里储藏了很多腐烂的粮食,阵阵霉味逼人,这时屋子里都是霉烂的米气;关在这里的人多,拥挤杂乱,到处散发着腥臊汗臭,这时屋子里都是人气;又是粪便,又是腐尸,又是死鼠,各种各样的恶臭一起散发,这时屋子里都是秽气。这么多的气味加在一起,成了瘟疫,很少有人不染病的。可是这样的情况下,有一个人以虚弱的身子在这样坏的环境中生活,已经过去两年了却没有什么病。当我看到这里的时候,我在想,又是什么让这样一个人在这样恶劣的情况下坚持了这么久呢?”
“他是谁?是什么身份坚持了这一切?”
“他究竟在坚持着什么?”
“他究竟为了什么坚持,坚持这一切又是为了追求什么?”
“我想,已经有人猜到了这个人是谁了。”朱慈烺环视着周遭,看着一个个热切的目光,最后将这个目光落到了李定国的身上:“这位同学,你知道他是谁吗?”
“这是文天祥文丞相的事迹。擎大宋青天者。”李定国沉声道。(未完待续。)
第三十五章:汉族的浩然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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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慈烺缓缓颔首:“是啊,文丞相是一个宋人,是大宋的丞相。所以他为只手撑起大宋这一片青天,身单影只走在抗元的前线上,历尽艰辛万难想要撑起大宋这一艘破船。他怀着一腔正气忠诚于自己的信念。”
“似乎,这已经足够回答我的问题。因为这看起来就只是文天祥的全部身份了。但我又想到了更多,想到了历史上那些留下姓名千千万万人的事迹,随后我问自己,文丞相仅仅只是一个南宋人吗?仅仅只是一个朝堂官员吗?投降蒙古人的南宋人多了去了,投降蒙古人的丞相也不少见。对于文丞相这样的人才而言,无论是哪里,都能得到官居一品的待遇。那又是为什么文丞相不愿意当元朝的丞相呢?”
李定国的腰板挺得越发笔直了。他想到了自己,想到了朱慈烺那句很欣赏他的话语:“终于要来了。这就是你想折服我的话语吗?还是说,在这里,可以看到你强大的地方?可以看到你让我心服口服,被你战胜的原因?”
朱慈烺的声音清朗如旧,他背负着双手,目光清澈,声音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我想,是因为文丞相坚持的不仅是救大宋,他更是坚持地想要救天下。亡宋,不过是亡一国罢了。若宋死明起而抗蒙古,那天下就未亡。这一片青天,就不需要文丞相这般辛苦地支撑着。我想,更重要的是文丞相不仅是一个宋人,更是一个汉人。一个自盘古开天辟地,夏商周以来三千年不朽传承的民族。同文同种,有着同样习俗,同样衣冠,同样文明的民族!文天祥在这里,是一个英雄一个抵抗外侮的汉民族的英雄!”
“在宋,那是汉人的国度,是汉家民族的天下。在蒙古,那是蒙古贵族的国度,是蒙古人的天下。亡了宋兴了明,那不过是亡国而非亡天下。可要是亡了宋兴了元,那这天下就是蒙古的。给蒙古人做官,在元朝之下为民,那就是奴隶,是亡国灭种的亡国奴!”
李定国忽然紧紧握着拳头,这一刻,他突兀地想到了一件事情。
朱慈烺……似乎从来没有着眼于所谓的内战。开封的战斗从来没有在朱慈烺耀武扬功的话语中出现过,武昌的收复似乎也仅仅只是击溃了一群盗匪一样不值一提。
朱慈烺在意的,骄傲的,从来都是对外的抗战,是抵御外侮的使命与自豪!
同样,李定国更是不得不承认,在比起蒙古鞑子,比起建奴鞑子而言,这些面对官军都胜负对半直到最近才耀武扬威的内贼毫无可以骄傲的地方。他们两者的战斗力千差万别,所以朱慈烺根本不屑于说什么为何皇家近卫军团可以轻易战胜李自成,击溃张献忠。他只想说自己为何坚持抵抗外侮,为何可以战胜他们!
而这,朱慈烺骄傲地相信可以折服李定国。
最让李定国感觉心潮起伏不能平静的便是……
他不得不承认,朱慈烺这一手很高明。
他忽然感觉自己的内心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渴望与这个人并肩作战……哦不,朱慈烺的身侧也许永远无人可以比肩了。
那么……
就与这个人一起战斗吧!
哪怕不是什么将军,只是一个寻常的士兵!
那么,跟着这个人的战斗,一定是有意义的,一定是可以骄傲挺足胸膛的,一定是无怨无悔的!
想到这里,李定国不由地有些痴了。
朱慈烺也喘了一会儿,放松了一下,给出了众人一点点消化的时间。良久,朱慈烺低沉微微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来了:“所以,文丞相不仅是宋人,不仅是丞相,更是作为一个汉人,一个汉民族的英雄在坚持,坚持守卫自己的天下!而这,就是文丞相这数十年来修身养性所明白的事情。这,才是一直以来文丞相坚持的全部理由。”
“天牢里,文丞相当时说,大概是因为他有修养才会这样吧。孟子说,这大概是善于培养心中的浩然之气。而他则只有一种气,可以敌得过刚刚说的那七种可怕的气。那是一种博大刚正的,是天地之间的凛然正气。”
“天地之间有一股堂堂正气,它赋予万物而变化为各种体形。”
“在下面就表现为山川河岳,在上面就表现为日月辰星。”
“在人间被称为浩然之气,它充满了天地和寰宇。”
“国运清明太平的时候,它呈现为祥和的气氛和开明的朝廷。”
“时运艰危的时刻义士就会出现,他们的光辉形象一一垂于丹青。”
朱慈烺说到这里,扫视着全场,看着一张张面目,看着李定国的动容,骆逸凡与刘允升等学员的热泪盈眶,忽然感觉眼眶一热道:“所以想到那里,我朱慈烺就决定不再退了。我的坚持与文丞相胸中的浩然正气一样,不仅仅是我皇室的身份,不仅仅是我大明储君的身份,更因为我是一个汉人,我是一个大明国里的汉人,一个在自己国度里的人。而这样的坚持,绝非是偶然的,绝非是突现的,他是传承了千百年,铸就在我们每一个人骨血里的!”
“是一代代先贤用刀枪与血泪,传承下来的!”
嘭……
角落里,徐彦琦捏着身上的一个琉璃杯子,激动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朱慈烺继续道:“在齐国有舍命记史的太史简,在晋国有坚持正义的董狐笔。”
“在秦朝有为民除暴的张良椎,在汉朝有赤胆忠心的苏武节。”
“它还表现为宁死不降的严将军的头,表现为拼死抵抗的嵇侍中的血。”
“表现为张雎阳誓师杀敌而咬碎的齿,表现为颜常山仗义骂贼而被割的舌。”
“有时又表现为避乱辽东喜欢戴白帽的管宁,他那高洁的品格胜过了冰雪。”
“有时又表现为写出《出师表》的诸葛亮,他那死而后已的忠心让鬼神感泣。”
“有时表现为祖逖渡江北伐时的楫,激昂慷慨发誓要吞灭胡羯。”
“有时表现为段秀实痛击奸人的笏,逆贼的头颅顿时破裂。”(未完待续。)
第三十六章:新时代的序曲
“这种浩然之气充塞于宇宙乾坤,正义凛然不可侵犯而万古长存。”
“当这种正气直冲霄汉贯通日月之时,活着或死去根本用不着去谈论!”
“大地靠着它才得以挺立,天柱靠着它才得以支撑。”
“三纲靠着它才能维持生命,道义靠着它才有了根本。”
“而这,就是文丞相与我坚持的东西。正因为坚持这样的浩然正气,所以我从未放弃过,从未放弃过抵抗,从未放弃过追求。抵抗,是为了反抗一切压迫与侵略。追求,是为了我大明的今天与未来。我怀着这样一腔浩然正气亲手打造着一个更富强的大明。这无数个信念今充斥我心怀汇聚在一起,就是我所有行动的诠释。今天,我决定将他称之为信仰。”
“这样的信仰就是支撑着我绝不放弃,绝不后退,决不投降的东西。”
“就是这样的信仰,让我们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得以在数千年的时光里辗转兴衰却从未断绝。
“就是这个信仰,让我每次仰望星空的时候,都可以自豪挺立着,骄傲着,自豪者!这是先祖传承给我们不朽的勋章,是我们屹立于寰宇之中,睥睨天下的信念!”
“因为这样的信仰,我相信,我,以及传承了信仰火种的人们一定会坚持,一定会追求。坚持抵抗任何敌人的侵略,追求实现我们民族的自强,我们这个国家的富足与强盛。”
“而这,就是今天我希望我们的同学能够明白的。我希望大明陆军学校开办后,在座的每一位同学在静下心的时候不妨想一想。我们是谁,我们来到这里心中怀着怎样的信念,加入我朱慈烺麾下这一个体系里,又是为了追求什么?”
朱慈烺说着,看到一个个士官、军官看向自己的目光纷纷开始狂热了起来。
这一次,趁着这个大明陆军学校的开办典礼,朱慈烺可是将百户以上包括百户的军官都请了过来。
这样的遐思微微一转,朱慈烺将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傅如圭的身上。
“就在大明陆军学校开办之前,我委托筹办的常务校长傅如圭问我,要为陆军学校的门帘写一下什么。我想了想,决定在这里告诉同学们。”
“升官发财请走别路,贪生怕死莫入此门!”
此刻,傅如圭高高悬挂起了一副对联,让所有人看见。
“殿下……殿下……”刘允升握着拳,嘴巴里喃喃自语着。
一旁,李定国侧目看去。
刘允升握着拳,看着一旁的骆逸凡以一种同样激动澎湃的心绪对视着自己。
骆逸凡狠狠点头道:“刘贤弟!我这一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事情,一定是来到这里,加入了这样一个组织,跟随在了殿下的麾下!”
“殿下!太子殿下!”刘允升忽然吼出了朱慈烺的名字:“朱慈烺!”
一旁的李定国吓了一跳,不知道这个一看就是朱慈烺铁杆粉丝的家伙为何突然这么没礼貌地喊出了太子殿下的名字。
刘允升却有些癫狂,高呼着道:“追随朱慈烺!追随太子殿下!为了我们富足强盛的大明!”
随后,方才一直绷紧着面皮的骆逸凡也跟着高呼了起来:“追随朱慈烺!追随太子殿下!为了我们富足强盛的大明!”
一旁,那个老士官死死盯着有些不太正常的李定国。
此刻的李定国的确是有些不正常,他心中已然天人交战,无数个念头涌现在一起。
最终,留下来的只有一个念头。
于是李定国也跟着嘭地站了起来:“追随朱慈烺!追随太子殿下!为了我们富足强盛的大明!”
老士官笑了起来,高呼道:“追随朱慈烺!追随太子殿下!为了我们富足强盛的大明!”
……
随后,傅如圭站起来了,徐彦琦站起来了,杨文岳还有更多更多全军将官都跟着站了起来。所有人高呼着,齐齐喊着口号。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宣泄心中的热切。
朱慈烺看着一个个赤诚的双目,忽然间微微有些哽咽,良久,等到声音渐渐平静了朱慈烺也红着双眼,笑了,高喊道:“追求大明乃至全天下的富足强盛一定会实现,因为陆军学校里,有我在薪火相传,铸就我们不悔的信仰!当我、你、他都抱着这样一个信念坚持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会相信,一个富足强盛的大明一定会出现在这个世间!”
“同学们,让我们共同怀抱同一个理想与信念吧。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个同学,每一个同僚都不要辜负这个时代。历史,会铭记我们做的一切。我的话就说到这里了,每一位同学,每一位同僚的人生还很长,我祝愿你们永不后悔当下的选择。最后,我给大家唱个歌儿吧!”
就这样,朱慈烺轻轻拍着手,打着节拍轻轻唱了起来。
大明龙旗迎风飘扬,
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越过高山,越过平原,
跨过奔腾的黄河长江;
宽广美丽的土地,
是我们亲爱的家乡,
英雄的同胞站起来了!
我们团结友爱坚强如钢。
大明龙旗迎风飘扬,
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我们勤劳,我们勇敢,
富强繁荣是我们的理想;
我们战胜了多少苦难,
才得到今天的力量!
我们爱和平,我们爱家乡,
谁敢侵犯我们就叫他死亡!
大明龙旗迎风飘扬,
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
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
走出大礼堂后,顾绛迅速将这一切写下。
他并没有想到,在未来不远的时候,无数史官会用一种怎样开天辟地的口吻讲述着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他更没有想到,最后朱慈烺的那一曲歌儿更是奏响了一个全新时代的序曲!(未完待续。)
第三十七章:江南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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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州。
凤庐总督府内,无数灯光燃起,照亮了屋内的两人。
一个身材健硕的男子睁着一双凤眼看着来人道:“集之兄千里迢迢来此,真是让我惊讶呀。可是南都出了什么要事?”
此人便是凤庐总督马士英。明万历己未成进士,授南京户部主事,后历官严州、河南、大同知府。原本,马士英仅仅只是一个兵备副使,算不得什么大官。骤然升迁到凤庐总督任上固然是因为马士英比起大多数毫无才干的大臣有些干才,更是因为眼前此人。
“你我相交这么多年,今日我来庐州这里,也不与你废话了。”来人大刺刺地坐在椅子上,一双面目惊喜难掩:“想不到我阮大铖竟然有朝一日能等到这群士林君子求上门来!真是惊天喜讯啊!”
原来,此人就是一直以来被东林以及复社称之为阉党中人的阮大铖。
阮大铖于万历四十四年中进士。天启初,由行人擢给事中,不久因居忧还里。阮大铖曾经列籍东林,为高攀龙弟子。同乡左光斗是东林在宪司的领袖人物,也是大铖倚以自重的朋友。他在打倒方从哲引入的非东林阁老史继偕等人的“斗争”中立下头功,因此名列东林骨干,在《东林点将录》中绰号“没遮拦”。天启四年春甲子,吏科都给事中出缺,左光斗通知大铖来京递补。而**星、高攀龙、杨涟等一伙人因为与左光斗发生内讧,因此“以察典近,大铖不可用”,而准备改用高的另一名弟子——同为东林闯将的魏大中。经过一番内部交易,等到大铖至北京时,**星一伙人使之补工科。吏居第一,而工居最末。本来按资历递补应该轮到吏科的阮大铖。
一番折腾后,阮大铖投靠了魏忠贤。在魏忠贤的干预之下,阮大铖这才得到了吏科都给事中的位置。
只不过这样的反骨仔显然让东林上下愤怒不已,逼得阮大铖刚刚得官没多久就逃回了乡里。
其后阮大铖也是躲在乡下,一直到崇祯八年才被农民军吓得跑到南京,结果又被当时复社中名士顾杲、杨廷枢、黄宗羲作《留都防乱公揭》驱赶,上书:“其恶愈甚,其焰愈张,歌儿舞女充溢后庭,广厦高轩照耀街衢,日与南北在案诸逆交通不绝,恐吓多端。”
如此一来惹得阮大铖不断招揽游侠自保。其后的阮大铖虽然一直想重归东林,但都是难以被接纳。其后张溥曾经一度与之交好,阮大铖帮着张溥助周延儒重归内阁首辅之位,为此甚至贡献出了自己在内廷之中的交好太监,帮助周延儒活动。
虽然其后周延儒成功登上内阁首辅之位,但碍于东林诸多大佬的反对还是不愿意回报阮大铖。
心中忧郁难言的阮大铖便将这么一份人情送到了马士英的身上,让当时还是戴罪之身的马士英骤然间走到了凤庐总督的位置上。
这一次阮大铖前来,显然是作为同乡大佬要联合这位主力盟友。
“张溥……要联合我辈了……哈哈哈,想不到啊想不到。我终于也能等到这一天!”阮大铖大笑着,几乎失控。
对面,马士英闻言,不由长长感叹了起来。他当然知道阮大铖的过去,明白阮大铖为何会失态。
这位阉党中人的东林叛徒可是真受尽了苦楚了,现在听闻复社主动示好,如何不是激动得失控。
马士英等到阮大铖稍稍缓了缓,立刻问道:“东林中人如何说?”
闻言,阮大铖也稍稍冷静了下来,说道:“指望在京师的那些人如何那是妄想。不过……张天如却是给我说了实话,愿意从中转圜。别的……倒是那钱谦益率先服软了。”
“钱谦益?钱受之么,此人恐怕不是那么好相与之人。”马士英微微皱眉了起来,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马士英说完,却见阮大铖一脸神神秘秘地盯着他道:“冲然,那黄得功与你情形如何了?”
听阮大铖如此问,马士英顿时目光一阵锐利。眼下王朝末世,武夫越发彪悍。也就马士英手底下还有些本事,故而掌控还算得力。只是不得不对黄得功颇多曲意。
故而,文武关系也算是马士英一个不愿提及的地方。他实在觉得太丢人了。
要不是问此话的是阮大铖,马士英都要发飙了。良久,马士英想到了什么,沉声道:“倒也相安无事,大军统帅还算安然。”
“那是自然!”阮大铖一脸神秘地笑了起来:“左良玉死了,张献忠逃遁了。就连李自成也是败亡就在瞬息,孙传庭很快就要南下了。没多久啊,这江南的监国就要成的掌握住全部的实权了。多想想那左良玉的前车之鉴,这些武夫,哪个还不夹着尾巴做人?”
马士英一听,的确是这么个道理。朱慈烺对军权看得很紧,对军律更是盯得十分严格。当初朱慈烺带着寥寥数人进池州的时候,可不是多少军头笑话来了个愣头青。
可当武昌收复,左良玉问斩的时候,军中的纪律倒是一下子好管了起来。黄得功这个京营宿将对此倒是没什么态度,就是不知多少老兵油子腹诽不已。
就当马士英继续想下去的时候,脑子忽然冒出一个人影。良久,马士英定定地看着阮大铖,看得阮大铖一阵得意。
果不其然,阮大铖悠然地道:“没错,那刘良佐已然愿意在我麾下听我吩咐了。这一次,还真要感谢复社带来的诚意啊!”
说到诚意两个字的时候,阮大铖咬字格外严重。
想到这里,马士英微微点了点头。显然,这就是阮大铖与张溥的银弹攻势了。
朱慈烺掌控江南大权这固然合情合理。但随着这些年来朝堂控制力下降,士绅权限扩张,谁都不想再来一个爹去跪着。无论是张溥还是阮大铖都是如此。
东林与复社虽然鼓吹学问要实际,但另一大主张却都是不与民争利。罢税监罢关卡,禁商税,无不如此。
至于真正的民是普通平民还是士绅……
也许无人会关注。(未完待续。)
第三十八章:报恩寺内
阮大铖虽然人品差劲,但本身能力倒是真的不凡。
他才学上佳,尤善词曲。所作传奇戏曲有《春灯谜》、《燕子笺》、《双金榜》、《牟尼合》、《忠孝环》、《桃花笑》、《井中盟》、《狮子赚》、《赐恩环》、《老门生》等10种,自身又是安徽人,家中经商的本事不赖。故而家底雄厚,支撑了阮大铖招揽游侠护卫。
复社张溥主动示好阮大铖自然不可能空手而去,作为江南真正的土豪,其手笔自然惊人。
为此,招揽一个同样人品不佳,惯常喜爱劫掠担心被朱慈烺算账的刘良佐也算不得惊讶了。
毕竟土豪嘛。
想到这里,马士英喃喃着道:“如此而言,殿下对我们就要侧目相待了。”
“那又如何?原本这东南半壁,帝国财赋八成之地就只是我们与东林、复社之人所据。纵然天子再来,亦不过如此。太子殿下想要站稳了就得解决好财赋的问题,这方面上,若殿下不愿与江南士绅结善缘,那我们便不让殿下的大军吃饱肚子!”阮大铖说着,傲然挺胸。
马士英闻言,缓缓颔首:“是这么个理。算起来,殿下一来应天府便是直奔武昌,南京六部都没动,都察院,大理寺……南京一整套朝堂那么多位置,六部九卿之位都是未定。现在,我们绝不能错过这次机会了!”
……
南京。
大报恩寺里,张溥停下了步伐,他等着张采跟上自己的脚步,看着渐渐消失的僧人,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这些僧人都畏惧你我如蛇蝎了。”张溥苦笑着道:“可怜他们倒是不敢阻拦我们寺。”
“僧人是何品性你我又不是不清楚。在这南京城,哪里有那么多心性淡泊的得道高僧。”张采道:“天如,放宽心吧。神医李中梓李士才可是格外说了,要放宽心,静养身体,这样恢复得才快。”
“大丈夫不得一日无权。”张溥坚定地摇头:“我胸中志向这一辈子若是无处施展,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崇祯二年起,我就开始筹备建立复社,到现在,十四年过去了,终于让我复社遍布大江南北,成了江南一地上关键性的力量。十四年啊,人生能有几个十四年?周延儒那一次我已经输了。这一次,又败给朱慈烺。我不甘心,不甘心!”
“与阮大铖、马士英等文武将官联合固然可以振作声势。但也要考虑……一旦如此,便是揭开了阎罗殿,什么鬼魅魍魉都冒出来了。更何况……阮大铖是背叛了东林的阉党,复社这一次,还能如我们所想一样团结一致吗?当今太子殿下雄才大略,功勋卓著,无论是治国平天下都有一番超卓的手段。我们……跟随这样一个殿下岂不更妙?”张采沉声着道,他想起了当初见朱慈烺时候的模样。
张溥目光一沉:“复社江南一地的声势理当获得应有的地位……”
张采罕见地打断了张溥的话语:“天下又有几人认可天如你的想法呢?胸有大志,这是非常人的所想。可……莫不是天如要行那逆天逆道之举不成?”
这一次,张采几乎将造反两个字直接说出来了。
张溥闻言,顿时断然道:“自然不是。只是这治国方略,应是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殿下更是想要与民争利,横征暴敛,我辈士绅于此,岂能漠视?”
“不恰当的横征暴敛这自然是不该的。士绅应该联合起来反抗,可辽饷、练饷这些又如何是横征暴敛?当今圣上夙兴夜寐,还不是为了收复辽东失地。我辈身为士大夫,为国……”张采还没说完,就见张溥阴沉着脸,忽然有些不敢说下去了。
想要承担多大的权力,自然应该承担更多的责任。
显然,张溥并不想承认这一点。
以张天如的天分当然不会想不到这一点,可是以张天如的智商,却又绝不会承认,更不会高举这一点的旗帜。
因为,这才是张天如的根基啊。
维护既有的士绅体系支持他在官场上的作为,是张天如可以呼风唤雨的根本。
继承朝堂不与民争利的口号是张天如可以获得众多士绅支持的一个重要根基,去抱朱慈烺的大腿张溥自然是想过的。
可那时候,张溥就等于要放弃这么多年来的耕耘,去博一个朱慈烺的心胸气度,这如何会让张溥看好?
这样想着,张采自然是说不下话了。
继承了两百多年士大夫不纳税的光荣传统,江南的士绅早就忘却了什么权力与责任的问题,除了少数有识之士,都不愿意改变这个格局。
无疑,朱慈烺就是那个注定会改变这一切的人。
良久,张溥阴沉着的脸轻轻叹了一口气:“受先,你说的我如何不知道?但这……或许就是命运吧。罢了罢了……这一个月来我奔行江南各处,筹措了那么巨量的银两与人望,为的可就是能在监国内阁中独领风骚。若不然,我的前路……便是凶险处处,那些给了我银子的人一定会生生撕碎我的。”
张采想要说什么,却将话都吞了进去。
“钱谦益那人……为何会支持我们,还不是因为刘良佐?那刘良佐又为何支持我们呢?”张溥说到这里,没有再说下去。
张采缓缓颔首,也没有再说话。
……
南京外的长江上,一艘不起眼的楼船缓缓靠岸。
朱慈烺站在船边,遥望着岸边上如同蚂蚁一样忙碌的人影,轻轻呼出了一口气:“这里的动静,很不错啊。看来朱正色的本事倒是不缺。”
一旁,杨文岳遥看一眼,微微有些心疼:“可不是,上百万两银子的事情呢,整个国子监里算学能用的都拨付到这里了。整个军务司连轴转,就为了将这龙江造船厂给恢复了。这……殿下真是大手笔呢!”
朱慈烺闻言一笑,也不说什么,朝着一旁的宁威摆摆手,示意可以靠岸下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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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龙江船厂
这一次,属于太子的属官仪仗大队伍还在后头,朱慈烺却是一艘小船率先赶到南京。
手底下人开始安排着靠岸下船,码头上人来人往,一片嘈杂,趁着这个空档,朱慈烺倒是和杨文岳闲聊了起来。
“不少人盼着南京组阁呢。军师对此就没有什么想说的?”朱慈烺道。
杨文岳微微有些愕然,很是惊讶朱慈烺对这个话题的开明。
看着朱慈烺鼓励的目光,杨文岳也放开了一些束缚,道:“若说老臣不想入阁,那殿下肯定要腹诽老臣虚伪。老臣想入阁!”
“那就请军师过些时候与京师来的都察院总宪李孟暗聊聊吧。”朱慈烺沉吟稍许,又道:“东林、复社……是时候要解决了。”
说完,朱慈烺不再开腔,而是看着站在码头上喜色不掩的朱正色摆摆手。
后面,杨文岳若有所思。
上了岸,朱正色顿时大拜而下:“微臣朱正色,拜见监国殿下千岁千千岁!”
“免礼免礼。”朱慈烺上前扶起朱正色,看着码头上简陋的仪式道:“我可不是要虚名的人。来看看这龙江造船厂吧!我可是期盼已久了啊,我大明不能没有不符合国力的水师,未来更是要有符合****上国的海军!”
朱慈烺一语而出,顿时让朱正色感觉激动无比。海洋的攻略有持续更强的支持,也同样意味着他的未来十分美好啊!
“殿下鸿鹄壮志,微臣定效死以命!”朱正色高喊着道。
朱慈烺摆摆手,打量起了这龙江造船厂:“这里就是当年郑和下西洋的起点啊。”
洪武初,大明在都城西北隅空地开厂造船,其地东抵城濠,西抵秦淮卫军民塘地,西北抵仪凤门第一厢民住官廊基地(宽一百三十八丈),南抵留守右卫军营基地,北抵南京兵部苜蓿地及彭城张田(深三百五十四丈)。可谓是地方广阔,十分惊人。
永乐五年,龙江造船厂改造海运船249只,备使西洋诸国。整个永乐年间,龙江造船厂一共改造海船共24次,除一次无具体数量外,共2832艘。
不仅如此,龙江造船厂还有水兵八千,战船四百只。除了郑和下西洋的主力宝船是另外在宝船厂建造以外,龙江造船厂建造了大部分的战舰船只。
当然,比起光辉与历史记录都格外惊人的宝船厂,龙江造船厂其实更为重要。
因为宝船厂在郑和下西洋以后就已经荒废,其后更是连宝船的图纸都被尽数焚毁。
而龙江造船厂却因为断断续续的需求而得以一直保留至今,虽然官办作坊都是稀松无比,却好歹是一笔财产。
朱慈烺到了南京以后,大动作不见,小动作却是格外多。其中就有龙江造船厂的动静,朱慈烺将其间官僚全部调到开封随便找了个名头优容,随后便让朱正色带着一批纯粹的工匠接管。
紧接着,在朱慈烺第一批三十万两银子的预算下,朱正色开始大批量招人。
说起来,一个造船厂的人手与分工可是极其复杂而浩大,这短短两个月的时间里朱正色能配齐人手准备开工朱慈烺已然赞叹人才难得了。
造船厂有通往龙江的溪口,并设有可以启闭的石闸,用以控制水量。造船时将水排出,关上闸门,在船坞里施工;船造好后,开闸进水,将船体浮起,放船入江。
船厂内除设有提举司、帮工指挥厅和一所专门打造海船风篷的篷厂外,还设有细木作坊、油漆作坊、捻作坊、铁作坊、篷作坊、索作坊、缆作坊等七个作坊及看料铺舍等。其中仅是坐落在厂区东北部的篷厂就有房屋十排六十间。
船厂的督造官员,除位居五品的工部郎中外,还有员外郎、主事、提举,帮工指挥等人员。
国初,这些官员还算精干。到如今,朱慈烺就知道这些人肯定已然腐坏透顶了,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赶到了开封养了起来。
倒是下设的厢长、作头等低级班头朱慈烺让朱正色甄别一下,选出有用的。
至于造船制舶的船户工匠,朱慈烺则让军务司、舍人司以及南京兵部、工部去浙江、江西、湖广、福建及江苏等省的官办作坊抽调征集。在充足的经费下,这些官员倒是还能做一点事情。
造船厂的工匠分工细致,下编四厢,每厢分为十甲,每甲设甲长,统管十户。一厢分为船木、梭、橹、索匠;二厢分为船木、铁、缆匠;三厢为艌匠;四厢分为棕、篷匠。
另外,还有内官监匠,御马监匠、看料匠、更夫、桥夫等人员。
朱慈烺还只是太子,实在不喜欢这些所谓太监,便一窝蜂地打发过去,给了点银子让他们开旅馆去了。
别的不提,太监们伺候人的功夫还是不错的。
就这样一番巡视,朱慈烺已然发现了一艘正在建造的福船。
“福船啊!”朱慈烺定定地看着,有些出神。
首部尖,尾部宽,两头上翘,首尾高昂。这么明显的特征,显然就是福船了。
“殿下,正是福船。”朱正色道:“招募的工匠主要还是以福建来人为主。此船吃水深,浅海与深海都能进退自如,是我大明能在远洋航行的利器!”
朱慈烺点点头:“福船是要多造。”
朱正色面色一喜。
但朱慈烺话锋却突然一转:“但设计还是要改改,能装载的火炮太少只能算得上武装商船,算不得朝堂的主力水军武力。而且,福船太慢了。太慢了……会影响到大局的。”
朱正色顿时面色一窘,更是心中发紧。
朱慈烺没有多说,拍拍手,让顾绛拿出一叠草稿。
这是一个模样十分瘦长的帆船图纸,长宽比是7:1,船首前端尖锐突出,并且是空心的。
看起来十分怪异,但朱慈烺看过去却是目光灼灼。
前世的秦侠最艰难的一次泡妞便是追一个痴迷航海,热爱收集船模的瑞典人。为此,他付出了半年的时间手工搭建了一艘飞剪船的船模。当然,他也明白飞剪船的犀利。
“实用航速十节以上的飞剪船在手……那才是我的王牌!”朱慈烺重重握拳。(未完待续。)
第四十章:玄武湖上柳如是
“这是我命名为飞剪船的新式帆船。”朱慈烺目光灼灼地看了一眼,自顾自地说了起来道:“空心船首可以让帆船在风浪中抬头,从而增加帆船在浪中的航向稳定性、减小了船首的阻力。”朱慈烺指着图纸道:“船体后部要是狭窄的圆状船尾。采用3-4米高桅全装备帆,高桅一般为全船长度的四分之三左右。而且,帆船的两侧应该有外伸帆桁,我称之为翼帆杠。挂了翼帆,帆的横向尺寸就可以大大增加了,哪怕是超过帆船的宽度也可以!这样的帆船,才可以为我争取到足够的利润。让我的海外战略,尽快取得成效!”
朱慈烺说着,用力地狠狠捏了一个拳头。
朱正色闻言,用力点了点头:“臣下明白了,臣下知道怎么做!臣下……一定不会让殿下失望的!”
朱慈烺拍了拍朱正色的肩膀,道:“这是一个跨越时代的变革,我会与你们一起奋斗的。”
说完,朱慈烺不再流连龙江造船厂,悄然坐上了一亮普通的马车,驶向南京城。
车内,张镇低声道:“殿下,九卿动议的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朱慈烺缓缓颔首。
随后,一条条消息在朱慈烺的脑海里回想。
三日前。
张溥、张采以及阮大铖再度见面。没多久,以三人名义一起召集的一场诗会掀起了南京城的惊涛骇浪。
紧接着,阮大铖不住地在南京城放出消息,声称要砸出十万两银子进入复社,补贴那些贫寒士子科举读书之资。
伴随着阮大铖的举动,张溥频频串联士子,凭借着十四年的耕耘,大多数士子或者因为阮大铖十万两银子的作用,或者因为张溥的名声,总归终于齐齐聚集在了玄武湖上。
……
崇祯十五年六月朱慈烺秘密回到了南京皇城。
在朱慈烺的回归之前,无数好消息已经先一步在南京传扬。
收复武昌,将张献忠赶到湘西的群山之中这固然是一个。
但另外一个,也引起了众人的遐想。那就是朱慈烺在南京忽然传出了名声,朱慈烺要调整六部等南京机构。
大明因为明成祖北迁,故而实际上留下来的是两套行政班子。
现在,朱慈烺监国南京,应天府周遭的实权立刻巩固。太子殿下的权威更是遍布江南。
最最重要的是,这一点,京师竟然也认可了。
这意味着江南士绅又有了一个仕途新春的机会。
一时间,官衙坊间无不是热议这一个话题。
这个时候,阮大铖、张溥在玄武湖上的游船便成了更多的热议的焦点。
大明崇祯十六年六月十三,一场名位玄武湖诗会的结社活动在玄武湖上召开。
此时已然入夏,天色将晚,凉风习习,正是一个适宜外出游玩的好时候。
玄武湖上,瑰丽的画舫云集,岛中灯烛遍布,游人无数。唱着小曲儿的渔家女吆喝着招呼来客,画舫上的舞女妓家倚靠在船边上露出秀丽的容颜,叽叽喳喳,却如黄鹂鸣翠,看得来此的阮大铖大叹不虚此行。
一旁,陪客的张溥轻笑了一下,一边应付着阮大铖的话语,一边思考着今日的行踪。
他的老友张采更是喜声笑语,显然也为这一次大会所感动。
自从上一次要营救左良玉以后,复社的声势就一落千丈几乎有让张采以为崩溃的迹象。
但张溥的果决却改变了时局,一两月的时间从松江到扬州,从淮安到杭州,遍布他的脚步,也终于重新聚集了力量,联合了阮大铖这样的实力派,重新召开大会,再展人望。
“集之,快来看看是谁来了?”张溥回过神,招呼着阮大铖看向岛中央的小路,那边张采与一男一女有说有笑走来。
“可不是虞山先生?”阮大铖大笑着认出来了来人,这个虞山先生便是东林党领袖钱谦益。忽然,阮大铖的目光又落在钱谦益身侧道:“那边身着幅巾道袍岂不是红豆馆的河东君吗?”
说完,阮大铖许久这才收回目光,啧啧称奇。
柳如是扬名江南,十年艳名早已不知惹了多少名士赞叹。只不两年前柳如是被钱谦益纳为侧室,养在红豆馆中生下一女,少有在人前露面。阮大铖此刻见了,自然是止不住感叹连连。
张溥与柳如是是老交情了,此刻闻言也不接话,只是领阮大铖与钱谦益相见。
望着风度翩翩,一派儒生气度的钱谦益,阮大铖格外正经地见礼:“受之兄许久不见,风采依旧呀。”
“集之这些年却是真的辛苦了。”钱谦益笑容淡淡,却释放了不假的善意。
说完,阮大铖、张溥又与柳如是见礼。
这一次,张溥可是明白之所以女子参会此间,就是有被钱谦益昵称为柳儒士的河东君推动。
两方刚刚见礼完毕,却见旁边旁边一个少年穿着衬衫,勒着直筒裤,踏着一双古怪只有几块皮子,清凉无比的鞋子大步进来,高声道:“卖书喽,卖书喽。玄武湖大会名士小册,就此开卖喽!”
说完,这少年忽然停步此间,看着几人,露出了一派白白的细牙,笑道:“几位先生,可要买书?今日参见玄武湖大会的士子名录,可都在这里头呢?虞山先生的秘闻《初学集》,河东君的《湖上草》,还有陈子龙陈卧子的《皇明经世文编》可都在这儿呢!”
张溥嘴角微微一抽,看着这么个小后生,发不出火只好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这位小友辛苦了,还请去别处看看吧。”
这小少年闻言,却也不纠缠,目光扫视几人以后,仔细看了一眼柳如是,悄悄与柳如是目光触碰以后,却是头也不回,继续扬着手中的一张长宽颇大的纸张扬了起来:“卖报喽……玄武湖士子过往,诗词文稿,绯闻八卦,都卖喽!还不认识江南士子的,赶快买喽……”
后方,柳如是美眸轻转,回想着方才那双清澈又透着一丝沧桑的眸子,轻笑道:“这小书生,好生看着清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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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秦淮八艳,佳丽迭出
“能得儒士一笑,也是这书生好生本事了。”钱谦益笑道,扯开了这个话题。
看着几人笑谈,角落里张采却微微有些皱眉。
还未等他细想,张溥道:“那小书生说玄武湖名士,里头也是提了陈卧子?这么说,我等却不能苦占着了,快去迎一迎!”
陈卧子说的便是陈子龙。但几人看过去却发现来的不仅有陈子龙,还有保国公朱国弼。
朱国弼是一号老牌勋贵,祖上是朱永,河南夏邑人,抚宁伯朱谦之子。景泰中袭爵,天顺中领宣威营禁军。天顺七年统三千营兼神机营。成化初改督团营,领三千营如故。成化元年进讨荆襄流民起义,以功进候。佩将军印,与都御史王越征讨鞑靼,屡败之。成化十四年加太子太保,成化十五年拜靖虏将军征辽东,以功进保国公。百年承袭下来,富贵不减,可谓是家世深厚的二代,也是少有与士子交厚能得东林亲重的循规之后。
陈子龙则是崇祯十年进士,现任绍兴推官,代理诸暨知县。只不过,陈子龙虽然是复社名士,却没有参与朱慈烺与复社那一场冲突。
相比其他主流的复社士子,陈子龙已然是一方官员,不仅编撰了《皇明经世文编》还重新整理了徐光启的《农政全书》可谓是真的拿出来就能用的实干人才。
而今的陈子龙既然担任诸暨知县,自然不会抛下官职去搞街头运动。这些年的诸暨连年水患成灾,饥民蜂起,陈子龙坐镇诸暨刚柔并用,剿抚兼施,一边“力行保甲,设互首之法,申连坐之令”,平定饥民暴动;一边亲司赈事,救济饥民,立粥厂,设药局,养老幼,医病疾,收死骨,救活十几万人。去年五月,陈子龙在浙江巡抚董象恒节制下,督抚标兵千余人到浙江遂昌县参加浙、赣、闽三省会剿,平定多年来活动在三省交界处的福建汀州人邱凌霄父子为首的山民暴动。
也就是今年春,李自成重新振作,大军破承德,南京大震。陈子龙又受董象恒委派负责筹划军备,在余杭等地筑关建台,整修城池,铸炮储硝。许是体谅,董象恒又命他督运军粮入南京,这才得以在闲暇参加这一场玄武湖大会。
也正是来得巧,就连主持者张溥与张采都不知晓。
两人又复与陈子龙、朱国弼见礼,一番客套,目光却又是落在了朱国弼身侧那一倩影的身上。见此,朱国弼大笑起来,让这倩影与众人见礼。
这一女子众人也不陌生,便是曾经的南都名妓,寇白门。
为了纳寇白门,朱国弼可是费力不少。去年,勋贵之后的保国公朱国弼为了显示威风和隆重,特派上千名手执红灯的士兵从武定桥开始,沿途肃立到内桥朱府将寇白门纳入私房。
相比年长六七岁的柳如是,而今才十八岁的寇白门更显得单纯一些。有好事者说白门娟娟静美,跌宕风流,能度曲,善画兰,相知拈韵,能吟诗,然滑易不能竟学。
故而,面对一干名士的目光,寇白门礼貌地客套了几句,便将目光落在柳如是上。见此,朱国弼便挥手让寇白门寻柳如是去了。
此时,陈子龙忽然大笑道:“都来看看是谁来了!咱们复社名流,冒辟疆、方密之还有陈定生也都到了。只可惜,朝宗无法来了。”
陈子龙这句话一说出,场上顿时陷入了微微一阵的冷场。
侯方域为何没来,还不就是朱慈烺做的好事吗?也怪不得复社其他的三公子对抨击朱慈烺的事情这么热衷了。
还是柳如是心思灵巧,朝着冒辟疆身边的又一个倩影打起了招呼。
原来,冒辟疆身边竟是也有一个容貌倾城,巧笑倩兮的女子。对于一干江南风流人物而言,眼前的这个女子容颜也不陌生,这便是已然入了冒辟疆家门的董小宛。
“青莲,今日可带来了董糖。听闻你自入冒门以后便情趣得宜,可是羡煞我们这群凡夫俗子了。”柳如是拉着董小宛的手,与寇白门嬉笑了起来。
“河东君这是打趣妹妹呢,还是猜到了妹妹就是嘴馋。这一次秦淮故人齐聚,妹妹又怎么能疏忽了这些?”说着,董小宛嬉笑着拿出了自己的点心。
董小宛,名白,一字青莲,别号青莲女史。这个神姿艳发,窈窕婵娟女子进入冒家大门后罕见与马恭人(辟疆母)和苏元芳(辟疆妻)相处得宜,而且生活情致极高,董糖便是她在秦淮河时所做。用芝麻、炒面、饴糖、松子、桃仁和麻油作为原料制成酥糖,切成长五分、宽三分、厚一分的方块,这种酥糖外黄内酥,甜而不腻,显然也让柳如是等人心中挂了号。
有了三位容貌倾城的佳丽在,气氛一时间倒是宽松了许多,不多时张溥便提议上了画舫。
此时……
角落里,一个少年郎却是安安静静地坐着,有些不敢动弹,又要拼命地按住隐蔽处一干人等的不安。
这个少年郎便是方才卖画报的年轻少年,只是此刻小书生的画报背篓已经落在了地上,端端正正地站在石凳上,不敢动作。
因为,小书生的眼前一位眉中略微带着忧郁的佳人疼惜地用香帕给他擦汗。一边擦汗,这佳人一边却是轻笑着道:“这么个贵家子,却是偏要学着什么顽童卖报,也不怕家人用你家法?还是说呢,和家里人闹了别扭,置气逃出来,以为能做一番事业呢?这画报倒是好,也不知幕后人用了多少力气,将来会之人都列了上去。眼下呀,这江南士子齐聚,肯定有许多彼此不认识,却又不能装作真不认识的。你这么个法子,倒是真生发的好计策。”
说到这里,佳人又是轻轻一笑,圆润的声音仿佛珠玉落盘一样,听得小后生如闻仙音。
“谢过这位好姐姐了。只是……小生出来卖书报确有难言之隐,还请好姐姐莫要声张。小胜这厢有礼了……”说着,小书生郑重一谢,隐藏住了赧然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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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李香君与君
听此,那女子却是又咯咯地笑了起来,一扫方才的沉郁,笑道:“好呀。小女子李香君,你唤我李香便可,若有暇可以来媚香楼寻我。倒是……你这小书生我还未知晓你高姓大名。媚香楼若是胡乱来个穷酸书生,可要小心被****打出去呢。”
打出去当然不可能,只是小书生却被李香君这么一阵调戏弄得面色发窘,羞红满面。
此刻,他不由想了起来,自己胆子的确是太大了。人家好好一个媚香楼的名妓参加玄武湖大会,却被自己直愣愣看得发呆。还好他反应快又拿着卖书报的借口挡了过去,让李香君同行的妓院之人离开。只是这样一来,小书生却被李香君留下来“盘问”起来。
没错,这小书生便是当今大明太子,堂堂南京监国。
只是,再如何位高权重,朱慈烺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郎。这个年纪,本就应该与尔虞我诈的政治远离,应该纵情诗书,应该享受青春年华,亦或者天才少年万众瞩目。
故而,朱慈烺便借着这一次的行动,亲自做起了报童。
只是,前几关好过,这一次被李香君贴近盘问,朱慈烺却没几下就露馅了。
说出来却也格外理所应当。
朱慈烺一身衣裳虽是简单,但用料阵脚都是顶尖,这在眼力出众见多了锦衣华服的李香君眼里自然一看就明白。
至于其他,仔细看几眼朱慈烺那白皙的皮肤,一看只有练字才会有的茧子,白嫩的手掌与脖颈便看得出这绝不是什么穷苦少年。
“若是不老实……往后我们可就无缘了哦。”见朱慈烺发呆,李香君轻笑着,也不以为意,提步就要走。
朱慈烺见此,却不知那哪弦搭错了忽然道:“便唤我益明吧。只是不知……香君姑娘可否带我进那艘画舫?”
朱慈烺手头指过去,却恰巧张溥、钱谦益以及阮大铖等人走进去,只留下柳如是、董小宛以及寇白门几人的身影。
“小小年纪,尽是些歪心思。”李香君笑着,却是坚定地摇头,没答应。
见此,朱慈烺呆了。
穿越一年多,朱慈烺却也是头一次放下身段求人结果被拒绝了。
这可不是什么军国大事啊,只不过是带个人罢了……
心中腹诽,朱慈烺却一时间差点呐呐无言,良久,深呼吸一口气,这才道:“若香君姑娘信得过小生,往后大可去寻吉水李孟暗,报上益明二字,那时小生可以做主答应香君姑娘一个要求。只要不违天地良心,任何事情,小生都可以应允,让香君姑娘达成所愿。”
“便是要天上的月亮也允?”李香君的声音忽然透出了一丝丝的好奇,甚至带了几分魅意。
朱慈烺笑道:“那就请香君姑娘与我一同赏月。那时,月在眸中,眸映心底,只请香君姑娘近些细取了。”
说着,朱慈烺凑近了几步,忽然将手头的画报书册随手一放,站在李香君的身侧,对视一眼后,微微侧身,展臂一指,气质徒然大变。
李香君闻言,脑海之中轻轻呼出一口气,叹道:“当年朝宗,却也是这般罢。指点江山……更是惯会作弄女子……”
说着,李香君低着头,眉头又是多了几分抑郁。
只是,这一回李香君却是手指轻轻一抚朱慈烺的衣袖,不再多言。
见此,朱慈烺轻轻叹了一声,朝着远处浮现身子的张镇点点头。
不多时,偶然与朱慈烺路过的张镇悄悄递过来一份纸条,上面参会名单尽数列上。
以及……
朱慈烺格外感兴趣的另外一张纸条上,露出了一些有意思的数据。
“陈子龙这样的实干派却是不得人喜呀,还有复社四公子……哼……”朱慈烺想着,看着眼前的女子皱起的眉头,轻轻叹了一声。
侯方域再如何不堪,却是牵动了眼前女子的心绪。
而侯方域的绝路,似乎是他逼上去的……
“不对……可不是我先招惹啊!”朱慈烺将这乱七八糟的念头抛出去,看着眼前精致阔大的画舫,眼中露出了一点郑重。
此时,复社的主要人物以及此次玄武湖大会的各方来宾都已然云集玄武湖。
各处精致的画舫开始趁着夜色燃出绚丽的灯光,陪着船上的南都佳人传出婉转的歌喉与清丽的琴声。
与此同时,在阮大铖前所未有的手笔之下,从开封工坊之中购买到的十万支拉住在玄武湖中的湖心半岛上点燃,绽放出绚丽的色彩。
这一方玄武湖的天地之中,媚香楼的画舫更是热闹喧嚣,笑声不断,歌喉琴音不绝。
在这里,不仅有复社领袖张溥、张采以及名声未堕的陈子龙,更有曾经的反叛阮大铖东林领袖陈子龙,以及数位在江南之中地位煊赫的士绅学子。
在这样的豪华场合上,搭配的自然也各路南京秦淮名妓。不仅有早已成名的儒士柳如是,更有寇白门、董小宛这样的存在。
当然,角落里一放歌喉的李香君更是惹得众人追捧。
这一位,可是今日到场中,秦淮八艳里唯一没有归处的炽艳佳丽。
只不过,复社三公子之中陈贞慧、方以智以及冒辟疆都十分克制没有多说。毕竟,李香君与侯朝宗那一场情事众人皆知,此刻三人都没有那种朋友妻更爱欺的兴致。
反倒是这个时候,在李香君身边的一个小书生在酒席里吃得起劲,让李香君频频照顾,惹得一干士子大人物们无不是心中吃味。
张溥没有关顾这个,此刻的他扫视全场,眼见众人已然瞩目,气氛亦是渐入佳境,终于高呼一声道:“同学们,江南同乡们。这一年来,圣上颁布圣旨,应允太子监国南京应天府,江南一应税赋大政都将由此大改,我张溥不说一己少几个田税的私利,就问这江南大政,诸位身为江南名流,就真的不大想关心一二吗?”
角落里,朱慈烺闻言目光猛地一凝,手掌狠狠一握,竟是不查李香君伸出了一只柔荑伸来,恰入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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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情折媚香楼
原来,这是李香君见朱慈烺神色不正常,正想要关切询问,却不料朱慈烺竟是如此紧张了起来。
“小书生……”李香君被捏得有些疼。
朱慈烺一听,急忙松开露出了很是歉意的表情,还未开口,就听耳边一道不悦的声音响了起来,心道焦躁。
同来媚香楼画舫的李犹龙是南京国子监贡生,这样的身份虽然在一干江南士子名流之中很不起眼,但因是家底丰厚,交游广阔得以侥幸进入此间。
这样珍贵的机会自然是让李犹龙十分得意,觉得自己能与南京一干名流同船是莫大的荣耀。
可现在,这里头却忽然冒出来一个看起来面嫩俊秀的小书生,顿时就让李犹龙有些吃味,心道我费了那般大的力气这才进了媚香楼画舫,前后使的银子不下千两,这小书生怎么也进来了,自己却是从未见面,更未闻名?
最最重要的,还是这媚香楼画舫上诸多佳丽。
柳如是是钱谦益的,江南士林领袖的女人他自然是之感远观不敢亵玩。寇白门是保国公朱国弼的,这一位国公勋贵显然不是他能招惹的。冒辟疆也是江南名门,复社四公子,张溥看重的人物,董小宛与其恩爱,似乎也很难招惹。
这样一来,场上最得众人热捧的那自然就是唯一无主的李香君了。
就在方才,船上众人还热议着期盼李大家弹唱一曲《琵琶记》,为此无不是笑语连连,就连张溥也连连赞叹李香君丝竹琵琶,音律诗词无不通宵,比在场名士亦是不差。
这般盛誉,如何不让李犹龙眼热?
可就是这样一个美妙佳人,众人亲近一分都不得,这小书生竟然敢粗鲁地捏人家小手!
这般一想,李犹龙顿时也不顾张溥高呼,当下打断道:“诸公在场,却不知眼下这小子是谁?我李犹龙在南京,不曾敢说当朝诸公尽都认得,却也不见复社之中,有这一位在?而今议论国政大事,似这般不明不白之人在场,恐有隐忧啊!”
众人闻言,顿时目光纷纷往这边看来,张溥原本不悦有人打断此刻一听却也觉得是这么回事。
待到场上众人看过去,记性最好的柳如是顿时就认出了这就是刚刚那个卖报少年:“这不是那位卖报小书生么?”
柳如是这么一说,李犹龙更是怒火上涌。心道这是什么世道,自己堂堂国子监监生没能在美人心中挂上号,一个卖货郎反而被人记挂上了,当下道:“既是卖货郎,为何能进画舫?”
话锋锐利如此,李香君坐不住了。
但朱慈烺却如何能让女子顶在身前,当下挺直了腰板身子,目光直视李犹龙道:“心向圣贤,不问贫贱。圣人曰:有教无类。小生秦益明,听闻江南名流集萃于此,心生仰慕前来。莫不是,心生一份好学也要问一声贫贱?”
“倒是牙尖嘴利,混淆是非。有教无类那是学堂!”李犹龙冷笑一声:“此间画舫,可不是你骗吃骗喝的地方!”
“人尝道,礼尚往来。我送媚香楼一份大礼,受邀来此,有何不可?”朱慈烺目光一锐,神色却是悠然起来。
见此,李犹龙感觉到了不妙,仔细打量起了这个所谓秦益明的小生,余光瞥向柳如是,心中纳闷了起来。这小生看起来细皮嫩肉的确不像是走街串巷的卖货郎,可一个行商,纵然再如何仰慕又哪里有闲钱能使出银子进来?如他李犹龙,在南京有些名望,还是国子监贡生,可依旧用了上千两银子才捞到一个与张溥同船的名额啊!
李犹龙的目光撇到柳如是,柳如是没说什么,钱谦益却感觉不耐烦了。
这堂堂文华盛会,谈论的是国家大事,最低也有诗词歌舞这样优雅的话题谈论,这一个疑似商贾一个疑似纨绔跑来说钱不浅资格不资格的俗气话题,如何让这位士林领袖心中喜欢?
顿时,钱谦益招人细语一声,朗声道:“是不是得了媚香楼应允,唤人对质便可。况且此间乃是东林、复社以及江南名流聚会,为天如发起,应允如何,非止于俗物。”
钱谦益不愧是东林领袖,让李犹龙那市侩的气氛一扫,也将问题弄得明朗了。
这秦益明有没有资格进来当然不是因为身份的问题,这就撇开了朱慈烺的方才“心向圣贤,不问贫贱”的攻击。
而最后又道出了两层意思,想要进来参加这一场文华盛会那首先要看有没有正规通过得到媚香楼应允,其次能不能得到张溥的认可。
前一点安抚了李犹龙,表明这里不是谁能蹭吃蹭喝的地方。
后一定抬了一下张天如,表示没有喧宾夺主。
听钱谦益如此讲,李犹龙顿时一阵鼓舞,斗志昂扬,等着媚香楼的鸨母李贞丽。
李贞丽很快便来了。
这是一个风韵十足的女子,身材丰腴,面若桃花,未见人来先听笑声,端得是让人感叹这女子情商。
她进来时,目光一扫全场,路过朱慈烺身上的时候亦是毫无反应。一旁的李犹龙细腻得很,看到了这一点,心中鼓舞。
李贞丽在后面听闻了事情经过,一开口,便问道:“敢问那位是秦公子?”
“小可有礼了。”朱慈烺有些矜持,也有些紧张。
顿时,一幕让李犹龙心碎的景象发生了。只见李贞丽笑容大放,细语连声道:“原来情义千金折媚香楼上百佳丽的大善人竟是生得这般俊美无暇,若是让我那些女儿晓得,怕是往后都要心中牵挂得什么似的了。小女子李贞丽,可为那上百女子敬谢大恩了!”
说完,李贞丽却是一板一眼,郑重地一个大礼拜下。
朱慈烺的身旁,李香君茫然地看着一干更加茫然的名士名妓,心中无数问号冒了出来。
柳如是亦是惊叹:“这小书生做了社会那么……好生让人好奇了。”
李犹龙心中哀鸣:“这特么哪里是什么卖货郎卖报郎啊!到底做了什么,京师惹得南京上下极为难缠的李贞丽都不得不这么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未完待续。)
第四十四章:领袖气质
朱慈烺心中大石落地,他明白自己临时策划的那件事已然搞定了。
“俞行健倒是个干才……”朱慈烺感慨一声,站起来很是淡定地对李贞丽道:“三娘夸赞了,我只是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样的小事,若天下男子都能有这样的心胸气概,这大明又何止与此。”李贞丽罕见地点评了一句时政,又看着一干一头雾水的众人,揭开了谜底:“南京城呀新进开了一处金陵报社,每日发行万份报纸,刊登天下时事,接受四方投稿。从今往后,便是真正可以做到足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了。当然,却也不仅如此。秦公子便是金陵报社之人,已然以报社的名义捐赠了五万两银子,委托南京师范学校招收五百女学生,媚香楼的女儿们便可以前往读书,甚至任教。”
“金陵报社?”张溥、张采以及陈子龙都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个金陵报社的力量。
张采低声感叹道:“万份报刊,岂不是等于每天都要卖出去上万本书?不止于此,万份报刊都能刊登我等投靠,岂不是整个南京士绅都可以第一时间看到我等的文字?这般天才的精思妙想,竟是来源于一个十六岁不过的少年郎?”
“报社之处,为舆论必争之地。”陈子龙言简意赅。
张溥此刻却罕见没有说话。
钱谦益则是仔细盯着李香君,看着李香君扭捏不安的表情,心中微微猜出来她并不知道此事,顿时陷入一阵沉思。
另外一边,阮大铖却是不住地念叨着:“五万两银子,五百名女学生。女子也能入学,真是……真是……”
在场有女子在,阮大铖心中憋住话没有再说。
柳如是却是心怀大开,赞叹道:“史笔可鉴,论世间伟男子,日后必有秦益明三字。谁言女子天生不如男,姐妹们不一样可以读书识字,诗歌音律,如何学不得?使女子读书,费五万两银,秦益明真伟男子。”
柳如是的赞赏激起了董小宛与寇白门的认同,寇白门低声对朱国弼道:“老爷,若这南京师范学校开学有女学生,奴想去道一声彩,您看呢?”
朱国弼按捺住心绪中的不耐烦,小年轻竟然舍得这么多银两,占了这么大风头,只是碍于柳如是与董小宛注目过来,还是要顾作镇定道:“去吧,女子入学,也是件人前未有的大事了。”
董小宛轻叹道:“媚香楼的姐姐们往后却是都有依托了。都道是一入青楼深似海,不见良人有归路。我等算是好的,还有多少姐妹们无去处呢。只可惜了多少姐姐一身才学……若是能在往后教新姐妹们读书,不仅是大功德,更是好归路了。”
说到这一遭,不仅柳如是、寇白门深有同感,就是李香君此刻也呆呆地想了起来。
李香君一直在等侯方域回来,虽然他明白侯方域得罪了太子,流放琼州很难有回归的机会。但前些时日,侯方域却是书信一封,说是得了一位良臣相助,筹措了大笔金银有希望回来。这让李香君原本按捺的心绪重新泛起,又有了那么一丝丝的期盼。
可同样,李香君也明白自己这类人年轻时风光无限,妖娆妩媚众人垂怜。可年纪一涨,便必不可少地有后路的担忧。
如柳如是这样被钱谦益收入侧室已然是最佳的了,可又有几人能得这样的好结局呢?
原本侯方域是有希望的,可眼下……
还好……还好眼前这个少年书生却是给了所有人青楼女子一个期盼,那便是有机会进入南京师范学校读书教书。
作为教师能够教导女孩子读书,还有什么归路比这个更好呢?再如何得人垂怜成为侧室亦不过是一个妾,可进入南京师范学校这样的官办学校,能够自食其力做一个社会地位更高的教师,岂不更美?
想到这里,李香君竟是有些痴了。
良久,还是不甘心的李犹龙巴巴地盯着张溥道:“既然……的确不是无端入画舫,那自当有西铭先生裁决是否应当邀请罢!毕竟女子读书之事,实在有骇物议,纵然读书了,又有得什么用?难不成科举么……”
李犹龙话一说完便有些后悔。因为,此间十数位佳丽哪怕不是秦淮八艳的柳如是、寇白门、董小宛以及李香君,就是那些寻常的女子,都愤怒看过来。原本李犹龙身侧还有一位妓家捧着琵琶,此刻一听,却是决绝地离开,坐到了朱慈烺的身侧。
见此,李犹龙脸色一红,却是更加将这个所谓秦益明给恨上了。
只是,李犹龙说得格外刺人,却是让柳如是等女子说不出话来。毕竟,纵然教了读书那又能如何?科举定然是不许女子参加的,教书出来无用,那还要女子入学做什么?
却不料,此刻的朱慈烺却是轻笑一声道:“五万两银子委托南京师范学校办学,自然是为了能让女子如男子一样,在大明的青天之下一通建设家国。比如,金陵报社便可以招纳女史编撰。女子是否如男,光说无用,我已然在做了。”
朱慈烺一语而出,李香君抬头挺胸,无比骄傲。
李犹龙被朱慈烺这话堵得面色发红,冷哼一声不再反驳只是看向张天如。
显然,现在就只等着玄武湖大会的发起人张天如决定要不要邀请这位金陵报社的秦益明了。
按说,这个秦益明既然手握金陵报社,又是挥洒五万两视若无物的土豪,谁都会选择招纳其中。
但张溥却是犹豫了,他看着朱慈烺,忽然感觉到了一丝熟悉到骨子里的感觉。
“这是……一种领袖气质!”张溥心中喃喃道:“东林当年强盛,独战齐楚浙党,可一样败亡。而我,便是将一盘散沙的江南士子,天下才俊联合起来,又组织有计划地联合成了一个复社,以至于可以决定内阁首辅之位。”
“我张溥便是这个组织的核心,是让所有人听从信任的人。但眼下此人……却让我同样感受到了这样一种领袖气质,这样一种让人信服跟随的气质。这样的人放他进来,恐怕便是虎入羊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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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才惊四座
想到这里,张溥狠心抛开金陵报社的力量,道:“既然如此,众人诗歌唱和,聊表情致吧。我复社举玄武湖大会于此,非寻常游玩。若是不济,也怪不得谁。”
张溥说着,仿佛开场之前说的话那些政治性浓郁的话语全然不存在一样。
只见他目光决绝地盯着朱慈烺,仔细地打量着这个人,竭力回想着这一股熟悉的领袖气质究竟是在哪里感受过。
江南人物,张溥不敢说都见过,却绝对是都晓得。可是能给他这般感觉的,却少之又少。至多,也只有在听闻郑芝龙等海商在东南半壁几为藩王的时候有过一些类似的感觉。
张采听完,却是大惊失色。他顿时就听出了张溥拒绝之意。
钱谦益面色不解,但没有着急说话。其他人都没有开腔。
这样一来,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朱慈烺的身上。
一旁,李犹龙重新焕发了生机,直视着朱慈烺,目光炯炯,格外斗志昂扬,那眼神落在朱慈烺的眼中,差点就想直接说:你这土包子没本事还是早点滚粗好了。
毕竟,在众人看来,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再是如何聪慧,难道诗才也这般天才,能跟得上在场这些江南名流?
朱慈烺有些犹豫,道:“我的确不擅长诗才。”
李犹龙狠狠一握拳,张溥也是微微松了口气。
但此刻,一旁李香君却是昂然挺胸,微微挪了一下身子靠近朱慈烺,道:“我愿与秦郎一起!”
“这……这怎么能行?”李犹龙一口老血差点喷出去:“这是作弊罢?”
只是,有时候女孩子就是不讲道理的。
李香君美眸一扫,全场的其他女子便纷纷出声。
寇白门轻声道:“既然秦公子是与香君姐姐一起进来的,那又如何不能一起?”
董小宛目光盯着朱慈烺,细语道:“辟疆定是不会心怯,怕了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郎罢?”
冒辟疆无奈地朝着众人拱手:“各位听听,我冒辟疆难不成还真畏惧了?”
陈贞慧与方以智都不由失笑,陈子龙目光落在钱谦益身上,果然看到钱谦益面色古怪。
因为,柳如是美眸一扫,见钱谦益不想接话,便抢先开口道:“奴也想听听秦公子的诗文呢。”
钱谦益闻言,也是无奈道:“便是如此罢。”
张溥面上含笑,心中却凝重了起来,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叫做秦益明的小书生竟是有如此大的影响力。
“身为东道主,那我便不客气了。”张溥看了一眼少年,沉吟少许,便朗声道。
“花开莺去日,石烂水清时。不惮山川阻,空劳风雨随。”
“车中呼小字,桑下问柔荑。一别无杨柳,临流应赋诗。”
陈子龙听完,顿时高喊:“质朴清新,盆籍含蓄。好诗,耐人寻味的好诗啊!”
钱谦益与阮大铖对视一眼,都是看出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犹如狮子扑兔……”阮大铖拿起水杯,低声一语。
钱谦益闻言,缓缓点头。
果不其然,朱慈烺的表情便微微发生了变化。
张溥这一首诗并没有说出题目,但在场人都是文采斐然的大家,题目如何,不说也猜得出一二。
“此诗名曰……惜行。”李香君低声说着。显然,这是张溥讽刺朱慈烺不受欢迎还硬闯,舍不得走。
这下子,其他人都不敢接茬了。众人沉默着,压力全部堆到了朱慈烺的身上。
李犹龙得意洋洋道:“眼下,就让我们请秦公子赋诗一首吧!”
说着,李犹龙怪叫几声,让几个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士子一阵起哄了起来。
朱慈烺凝眉一听,很快便展开一点眉头,低声与李香君说了几句,这才扭头看向李犹龙:“取纸笔来!”
很快,李贞丽便将早已准备的笔墨纸砚文房四宝齐备。
李香君更是跟了上去为朱慈烺研磨,看得李犹龙等人眼热无比。
很快,一首新诗铸就。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
“竹石……”李香君轻声道:“如此佳作,应有诗画相配,只可惜眼下无配得上的佳画。”
李犹龙听着,顿时面红耳赤。显然,这是李香君在讽刺眼下众人排挤英才,不配这一首佳作。
“翠竹挺拔,坚韧顽强,这一首诗咏物言志,确为上作。”陈子龙赞叹地说了一句,看得朱慈烺一阵目光灼灼。
李犹龙却不心甘,大叫道:“如此心境沧桑之作,怎么会是一少年所为?”
朱慈烺悠悠道:“然也。这是我与香君姑娘来时,听路边一老乞所唱。当时记下,今日回赠罢了。”
李犹龙一听顿时大喜,还想反驳却被方以智扯住了。
此刻,张溥的脸色可是很是不好看。
他不擅长诗词,故而平日里积蓄好些佳作堆上来,可谓已然投入极大。这就好似存稿一样,用一点少一点。
可张溥憋了一个大招出来,却被朱慈烺风轻云淡给解决掉,本来就让张溥窝火了。
现在李犹龙这么一来一回,朱慈烺却说这么一首压过他的佳作是路边老乞丐所作,那他张溥算得什么了?
此刻,还是阮大铖打了圆场:“年轻人有冲劲这是好事嘛。说起来,还不知秦益明小友是为何而来呢?”
朱慈烺也是借着台阶道:“为金陵报社明日登报之文而来。”
“哦?”这下却是全场都注目了过来。
朱慈烺解释道:“报社上下设有录事访员,编撰,编修等职司。在下今日说来,大半就有录事访员的事务。为的就是将诸位的言行呈文报纸,报道与天下,让天下士民都能听到诸公的呼声。”
李香君在身侧,忽然敏锐地感觉到情况徒然发生了变化。
一瞬间,他就感觉到一道道目光如熊熊燃起的烈火一样包围过来要将秦益明这个小书生吞噬。
在场众人无不是畅想,若是自己的名号能让万人知晓,那岂不是就能一夜之间扬名南京?
张溥此刻哀叹,他明白,这个小书生今夜必将留名,他而无论如何也赶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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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玄武湖盛会
“还请益明小友落座吧。”说话的是陈子龙。
众人默默无声,没有人再说什么反对之声,就连跳得最欢的李犹龙也明白无法阻止这个秦益明入场了。
朱慈烺则是一拍手,让一干侍女递上了今日的画报道:“小子此来多有冒昧,略备了一些俗物,还望诸位莫要推辞。上面,便是几位江南名士的生平简介与过往佳作。算是一份见面礼罢。”
著书立传,这可以说是这个年代文人的一份人生成就了。想要达到这一点的人很多,但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却是少之又少。
比起畅销书与科举书,个人文集之类的东西是很难盈利的,只能靠着财大气粗亏本做。哪怕辛苦出版了,也总不好逢人就拿出去送一套。一来显得冒昧,二来也是肉疼。
朱慈烺这一番见面礼,还真是惹得在场众人无不是面上多了一份喜色,就连张溥也是笑容一缓。
很快,画舫上便来了三四个壮汉各自捧着一叠书册让人挑选。有的人如张溥尽数都拿了,也有如陈子龙这样的,随便拿了一份画报。
当几人散去的时候,媚香楼画舫上的位置终究是多了朱慈烺的一份。
或许是朱慈烺的退让激起了张溥的勇气,此刻的他目光坚定并没有为秦益明的强势搅局感觉到退缩,而是有了一种越挫越勇的气势。
就这样,菜过三巡,酒过五味,场上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在熟悉的气氛里,张溥重新找回了主场优势的感觉,与钱谦益、阮大铖以及朱国弼这样的一方大佬相谈甚欢,时不时将话题点到南京吏部郎中徐一范、国子监贡生李犹龙的身上,让画舫上下的士子官宦都都感觉不到冷场。
这边热闹了,朱慈烺这边自然也稍稍冷场了些许。还好,还有一个陈子龙时不时与朱慈烺谈论着报社的运作方式。
终于,当李犹龙不知何时离开画舫又重新回来在张溥的耳边细语几句的时候,张溥噙着笑,看向几人,收住了话语。
其他人一听,也是纷纷收声,显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画舫内渐渐安静下来,朱慈烺端坐着,对视着张溥打量来的目光。
张溥道:“今日张某所言,金陵报社都可刊登?”
“不违律法,自当刊登。”朱慈烺沉静地说着。
张溥一拍掌:“好!”
说罢,张溥站起身,与众人道:“还请诸位一同上前来。我复社士子并江南名流于此,集百千画舫会于玄武湖上,所为何事,一会儿便可以揭晓了!”
说罢,众人纷纷登上画舫的二楼。
此刻望向周遭,发现此刻的玄武湖上,灯火辉煌,各方画舫云集而来,尽是几乎彼此相接,成为湖上陆地。而玄武湖的半岛上亦是聚集了人群,无数人前来,静候着张溥的出场。
朱慈烺站在画舫的末端,看着这一场盛事。
“江南民间的力量……还真是强大啊。”朱慈烺喃喃着:“官府对此除了治安梳理以外毫无可动作之处,这历来舆论滔滔都是难以处理啊。”
张溥站在船头,与各处画舫上的士子官宦打着招呼。而朱慈烺的身侧,悄然间已经多了一个衣着普通,面目寻常让人难以留下印象的男子。
“重点监控,尤其要搞清楚复社三公子的立场,去吧。”朱慈烺低声说了几句,回到了人群之中。
此刻,全场气氛达到了**。
张溥意气风发,在钱谦益与阮大铖的支持之下,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在幕后一手操控内阁首辅之位的在野党领袖。
朱慈烺注视着这个人,心道……也许,此人可能是华夏数百年来,第一个已成雏形的近现代政党领袖。
此刻他登高疾呼,众人纷纷侧目。
只听张溥道:“今天,我们江南的士子官绅,大明的精华之辈聚集在了这里,为了这个病入膏肓的国家聚集在一起发声,身为发起人,我张溥格外荣幸。有些士子呢见到我,方才问我说:西铭先生有什么感想,是否觉得这一幕注定会载入史册。”
听到这里,钱谦益与一些东林官宦笑了起来,这样盛大的集会是定然会载入史册的。纵然没有正史,各类野史文人笔记都会留下这一幕。
钱谦益朗声道:“今日张天如登高一呼,天下已然侧目,史笔之下,谁能忘却?”
张溥笑道:“是啊,我们的力量是伟大的,我们聚集在这里所表现的心志更是高洁的。所以我想到了丁卯年三月十五日。那一年,苏州死出现五位义士,他们的名字叫颜佩韦、杨念如、马杰、沈扬、周文元。”
朱慈烺神色严肃了起来。这是魏忠贤当年做的事情!而魏忠贤爪羽当年前来,自然是为了钱权二字。
“当时,我们社中志气高洁之辈纷纷站了出来,替他们伸张正义,募集钱财送他们起程,哀悼的哭声震天动地。差役们按着剑柄上前喝问:‘在为谁悲痛?’。志士们不能再忍受了,站起来差役打倒在地。当时以大中丞职衔作应天府巡抚的是魏忠贤的党羽,周公被捕就是由他主使的;苏州的老百姓正在痛恨他,这时趁着他厉声呵骂的时候,就一齐喊叫着追赶他。这位大中丞藏在厕所里才得以逃脱。不久,他以苏州人民发动暴乱的罪名向朝廷请示,追究这件事,将五位义士一一杀戮。”
“所以我想起来了这五个人,想起来了他们为了抵抗暴政做出的牺牲。我们常说,生死之中有大恐惧。然而,当五位义士临刑的时候,他们慷慨纵容赴死,断头落地,颜色不改,壮志不堕。”
“我怀念五位义士,因为我仰慕他们的壮举,崇敬他们的志气。那是一种士大夫为正气抗声,从未断绝的义。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当我恐惧的时候,我想想他们的努力,想想胸中的志气,就不再畏惧了。因为,我怀着义!”
朱慈烺凝神望去,他明白,戏肉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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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参赞机务史可法
“当魏忠贤作乱的时候,做官的人能够不改变自己志节的,大明之大,能有几个人呢?但这五个人生于民间,从来没受过诗书的教诲,却能被大义所激励,踏上死地也不回头,又是什么缘故呢?况且当时假托的皇帝的诏书纷纷传出,追捕同党的人遍于天下,终于因为我们苏州人民的发愤抗击,使阉党不敢再株连治罪;魏忠贤也迟疑不决,畏惧正义,篡夺帝位的阴谋难于立刻发动,直到当今的皇上即位,魏忠贤畏罪吊死在路上,不能不说是这五个人的功劳。”
“我曾经遍览历朝历代史书,想要抵抗暴政,坚持正义,无不要面对万般艰难,被逆党贼寇所辱,甚至如五位义士一样受到生命的危险。”张溥慷慨而谈,这一刻,忽然露出了一种磅礴浩然的气势:“但我依旧敬仰这五位义士,因为我已经想好了,做出了决定,哪怕前路再艰难,要付出任何代价,我都无所畏惧。”
一旁,方以智、陈贞慧、冒襄、李犹龙、徐一范、钱谦益、张采以及阮大铖等来此的士子官绅纷纷一脸肃容。
张溥继续道:“五位义士没有受过圣贤书的教诲,依旧坚持正义,反抗暴政。那么我们这些受圣贤书教诲的士子们,如何能忘却所学,忘记了正义?”
“若坚持正义必将流血,若反抗保证必面临死亡。那么,就请从我张溥起!”张溥一语而出全场气氛沸腾。
“坚持正义,反抗暴政!”
“坚持正义,反抗暴政!”
“坚持正义,反抗暴政!”
……
无数画舫上,玄武湖岛上,沸腾的气氛传染了无数人,声浪滔天,喧嚣而来,让朱慈烺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坚持正义,那便是绝不能容忍当今朝堂依旧是蝇营狗苟,面对江山沦丧坐以待毙。面对贪污腐化,无动于衷!”
“反抗暴政,那便是绝不许任何一个奸臣走上台,蒙蔽圣听,鱼肉百姓!”
“为此,纵然我张溥身死于此,亦是无所畏惧!”张溥说罢,全场呼声震天,无数人看着这一幕,纷纷高呼着口号。
每个士子都仿佛明白,这一幕,注定会载入史册。
与此同时,张溥却不再看渐渐狂热的人群,而是转过身,朝着远处的朱慈烺遥遥一礼:“益明这一个字取得真好,此前觉得熟悉,方才终于探听明白,原来益明便是秦侠的字。秦侠,便是在户部,在临清开封殿下之名。若非臣下胸中志向,臣下还真是想为殿下手下一走狗便可。只可惜……”
说到这里,张溥收起礼节,站定身子,道:“敢问殿下,方才今日这些话,会发表出去罢?”
朱慈烺站定了身体,看着张溥坚定的眼神,缓缓颔首:“会!”
……
南京城内一处别院的园林里,一个神情坚毅的老者将手中一方书报放下,轻叹一声道:“事情还是走到了这一步。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后来者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可都是强远了。孟暗,这所谓金陵报社究竟是什么来路,报社的法子是极妙的,可就是这么一来,我们的太子殿下就很难下得来台了。”
这老者便是江南人臣黄生人的黄道周,也就是从北京致仕归来的石斋先生。
至于孟暗,就是卸任左都御史回到南京的李邦华了。
此刻李邦华却没有说话,而是看向另外一个身材矮小,双目放着咄咄精光的面黑男子道:“此时不问南京地主,却问我这个北归人是何道理?是吧,宪之?”
被称之为宪之的便是这南京真正的三位权柄之主之一的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史宪之了。
南京兵部尚书一般挂“参赞机务”衔,会同镇守太监和南京守备勋臣共同管理南京的全部事务,也就是这南京最有权势的三个人。
史可法也将手中的报纸缓缓放下,却没有接这个茬,而是道:“张天如做到这一步是迟早的事情。武昌之事已经收尾,殿下归来之时,必定是声势最烈之时。若到那时再发作,不仅毫无转圜之地,更是要直面殿下锐气最盛之时。眼下表明自己的力量,展示肌肉,却也算不得什么意外之举。”
李邦华问道:“幼玄以为呢?”
“声张正义,反抗暴政。这般朝气,按理说是极好极好的……”黄道周自从京师与朱慈烺交锋以后,心中也多了许多别的想法。此刻面对张溥的举动,心中半是赞赏,半是疑惑。
史可法看出了李邦华的心意有别,问道:“看来孟暗是有别的心思了?”
“殿下不似魏忠贤之辈。”李邦华沉声道:“张天如此意醉翁不在酒。不过是江南那些士大夫之辈不想多交税赋,便让他顶在前头。这张天如亦不过是一个出色的清流,以此揽名作为登阶之资。殿下答应了圣上,接任南京后绝不会再少江南税赋,张天如如此行为,与绑架之匪有何差别?哼,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那几张位置。真等他跳上台,看他有没有勇气接那户部之位!”
黄道周缓声道:“孟暗,你想的或许有些偏激了罢。此辈还是胸中有不畏污浊之正气的,宪之你说呢?”
史可法看向两人道:“无论如何,江南士林发出了声音,殿下总不能不进谏罢?不管张天如所为是否是官位,横征暴敛之法的确不妥,洗刷朝堂污浊之气更是理所应当。我史可法能力不济,未能在任上有所作为,那是我本事不济。但眼下殿下雄才大略,若一意只行秦皇之严法苛政,吾亦不让张天如之后!”
李邦华闻言,心中一叹,他明白……这一次张天如的风潮,完完全全掀起来了。
只是……他却决然想不到,为何太子殿下丝毫不在意,反而让金陵报社为张天如所用。
“殿下啊……你的韬略,究竟是在哪里呢?”李邦华失望离开,回到家中。
只是,刚一到家,李邦华就见俞行健在门口站着,笑道:“李公,殿下在龙江船厂等公前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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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再入龙江船厂
俞行健来的时候不止一个人,还有一辆四**马车。
感慨太子殿下心细,李邦华不多久就龙江船厂。
这一次,刚到留守右卫营地李邦华就发现各处不知何时悄然拦起了一层栅栏将整个龙江船厂围了起来。不仅如此,更有一列列兵士开始巡逻。这些兵士武备并不森严,至少没有李邦华印象之中皇家近卫军团亲卫营那种自生火铳。显然,这些巡逻士卒都是船厂的。
龙江船厂原本如何落魄李邦华心中是有数的,若是没有上层的巨额投入,光是这些士卒吃穿就能是个原先龙江船厂无法承受的压力。
见此,李邦华心思顿时端正起来,问道:“殿下提前来的南都,就是为了经营龙江船厂?”
俞行健道:“李公明鉴。”
李邦华不再多说,默默看车马车驶入龙江船厂。
此刻正值中午,日头正烈,龙江船厂上却是人烟稀少,道路上除了寥寥几个大步疾走的人以外一个人也看不到。
李邦华心中忽然一动,看向各处庇荫的屋檐与大树,发现空无一人。
良久,伴随着渐入各处屋棚,从细木作坊、油漆作坊、捻作坊、铁作坊、篷作坊、索作坊、缆作坊一个个走过,李邦华眼中的惊奇之色越来越大了。
“这些工匠,都与我过往见到的不一样啊。”李邦华惊叹着道。
无论是什么蓬厂还是作坊,里头的工人无不是衣装统一,人人脸上洋溢着笑容与充足的干劲。与过往李邦华见过的工匠简直有天壤之别。
李邦华道:“我过往所见的工匠,衣衫褴褛与面黄肌瘦是大部分的。人人面上愁苦,看不到一丝未来,见官有事办,则唉声叹气。最让我无奈的更是一事完毕,大多工匠便是家破人亡。”
说到这里,俞行健也不由感叹起来:“这便是殿下治下的进步啊。殿下的作坊可不是官办作坊,这里,就连从前的工部主事朱正色都去了官阶,作为龙江船厂的厂长,再无任何特权。在这里,管理严格按照生产流程走,一切纪律都以生产作为目标。最重要的是,在这里,激励体系大变了!”
“激励体系?”李邦华明白,戏肉到了。
于是俞行健便将朱慈烺创造的八级工制度一一讲了出来,随后又说了龙江船厂内工匠们的薪资。
其实,龙江船厂里是分为工与匠的。工便是那些只出力气没有技术含量的工人,而匠人便是手中工作有技术含量的匠人。
工匠的待遇虽然比农民好些,但大多数也只能说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想要奉养家小就会显得很辛苦。
但匠人的待遇就不同了。一般而言,能够称得上匠人的都得是八级工评到三级。这意味着已经出师,不再是寻常学徒。而这个时候,一个制作船帆的三级工匠一月便能够拿到三两六钱两银子的月俸。而这,显然还没有算上各种各样的补贴、津贴以及最重要的……
“造船验收后的奖金!很多时候,一艘船的奖金足可以抵得上两三个月的全部收入。至于那些顶尖的大匠就更了不得了……”说着,就连俞行健也不由眼热了起来:“听闻殿下说了,每个能工巧匠的价值都是同体重的银子啊。就比方说此次主持飞剪船八级大匠洪公,殿下单对单开出的赏格是……一千两银子!整个飞剪船的项目,殿下给出了五千两!”
对比后世的购买力来说,朱慈烺的赏格已经达到了一百万软妹币。
对于朱慈烺而言,钱不是问题。
李邦华闻言,不由大大惊叹了起来:“殿下手笔真是豪奢。”
对此,李邦华倒不是特别的惊讶。朱慈烺生财有术,又是能战善战,几次劫胡李自成与阿巴泰的斩获,积蓄丰厚,手笔大方已然成了朱慈烺在部下之中的另一个标签。
上一次,朱慈给李邦华新东林党的筹建经费已经让李邦华与倪元璐见识了朱慈烺的大方。在朱慈烺的体系之中,一扫大明官吏穷得吃西北风的概念,本俸虽然不多,却是有名目繁多的补贴、津贴。以及,朱慈烺已经透露出风声的养廉银。
据说,朱慈烺已经额定按照品级每年发放本薪数倍不定的养廉银。当然伴随的便是吏部之中一本本厚重的考核记录。
在朱慈烺如此激励与考核下,李邦华也不再惊奇这些工匠造船的本事了。
很快,李邦华终于赶到了龙江船厂最大的船坞之中。
里面,数百工匠如同蚂蚁一样忙碌着。他们喊着号子,行动有素,纪律严正,俨然一支强军。
烈日之下,李邦华终于看到了朱慈烺人在何处。
朱慈烺没有穿着威严的太子常服,而是与众人一样穿着一身素淡白色的工装,顶着烈日,在一块书桌上对着一张皱巴巴的图纸说着什么,一旁,十数个年轻一些的学徒在纸上哗啦啦地记录着,一个肤色黝黑,剃了光头的中年汉子则是时不时点头,说得兴起,更是猛地一拍掌道:“着啊!说的真好!”
此时,李邦华目光微微一缩,心道这汉子简直是胆大包天啊,万一惹了太子,岂不是要身首异处?
就当李邦华大步过去,想要说什么的时候,他猛地想到了什么。
果不其然,俞行健先一步去找了朱慈烺低声说了几句。
朱慈烺招了招手,看着李邦华道:“李公,来我为你介绍一下。这位洪源洪工,这一次飞剪船项目的总工程师,也是这一次的总负责人。”
李邦华这下听出了细微的差距,不明白这个工程师是什么意思,但朱慈烺有意抬举工匠的心思他是听明白了。
按捺住心中异样,看着这个身材魁梧,面目朴实的工匠,李邦华拱手见礼。
“这一位,李邦华李孟暗,想必就不需要我介绍了。”朱慈烺笑着。
这一回,洪工却是惊恐难安地大拜而下:“这位大老爷……小人当不得大礼啊……”
(未完待续。)
第四十九章:南京守备
朱慈烺轻咳一声,道:“洪工,您老别忘了,您这也是八级大匠,也是有见官不拜之荣誉的。您做的事情啊,比起朝堂大员们对国家的贡献一样不低,快快起来,不必自谦……”
朱慈烺宽慰了几句,眼见洪源还是一副既是激动兴奋又是惶恐难安的模样知道再留着李邦华在这里是没法做事了,于是带着李邦华撤了。
见此,洪源这才恢复了平常心,高喊道:“东家,这次的问题俺先记着,下次再问啊!”
“好嘞!”朱慈烺高喊一声便离开了。
李邦华一脸目瞪口呆的表情,完全无法理解这一副情况。显然,朱慈烺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这时,朱慈烺这才对着李邦华道:“上次啊,我以皇太子的身份来了一回龙江船厂,可把上下折腾得什么一样。朱正色虽然是个技术性官僚,但很多时候还是官僚习气不改。为了少折腾,我只好把这太子常服一脱,换上一身工装,说我是这龙江船厂的东家,让工匠们自己干活不管……这才终于正常了。”
“东家……倒也亲切……”李邦华见此,这才干咳一声恢复了正常。龙江船厂虽然是朝堂官办,但朱慈烺运作却将以十万两的价格由公入私,成了私产。
这个时候,说朱慈烺是东家还真是没问题。
闲话说过,李邦华便将话题拐到了正题上,说起了南京上下的风潮,又怕朱慈烺真的没有明白问题的严重性,李邦华又道:“江南的主要力量自然是分为官方的与民间的。不可否认,当下江南的民间力量已经到了我们不得不郑重对待的地步,在官民的对比上朝廷已经再难单纯地压过去,更难以如北方一样粗暴干涉,强硬压制。因为,民间的力量实际上很多时候是与官方的力量是共通的。”
朱慈烺缓缓颔首,这一点他十分明白:“官绅嘛。世家大族在朝堂里有这样那样的关系,不仅自身有代表人物,彼此更是同气连枝。这样的情况也是张溥嫌弃士林风潮的底气。”
“所以……殿下,眼下士林的风向经过玄武湖大会一次已经可以说炽热无边,灼灼燃原,让朝堂十分被动了。殿下公开入京的时间已经不远了,若那时组阁,恐怕将会被动重重。一来,愿意坚定在殿下麾下的人会越来越少。二来,纵然表面进入殿下麾下,但实际上已然同情复社,甚至支持复社之人会越来越多。而更关键的……便是我们需要回应复社这一举动。”李邦华沉声道:“无论是肃清吏治还是税赋问题,我们都要给一个交代。对手已经发招,我们……”
朱慈烺微微默然,没有开腔。
李邦华缓缓呼出一口气,继续道:“殿下。若是放纵这样的局面继续蔓延下去,恐怕接下来的局势我们就失去掌控能力了。民间舆论、士林风向都对我们不利。而我们的内圈防御亦是难以说完备啊。”
朱慈烺明白李邦华在说什么。
权力总来不是朝堂一纸任命状就可以轻易给与的。
没有朱慈烺在山东在河南一系列征战,这两地面对朱慈烺的命令就可以出现五花八门的阳命阴违,甚至堂而皇之地无视,撒泼耍赖。
同样,应天府的权力也不是朱慈烺得了太子监国的大位就可以随意施展的。
若是复社中人安安稳稳,靠着朝堂名义,朱慈烺的权威施展还可以说勉强顺畅。
但眼下既然从中作梗,朱慈烺不解决这个复社的这一番风潮,不仅复社会继续闹起来,其他人有样学样更难以再对南京中枢的命令听从。
朱慈烺轻声道:“这个问题,我打算通过金陵报社解决。同样,为了应对复社,我不是一早就将李公请来了吗?可真是要多谢李公辞去左都御史这般高官呢。”
“若只是尸餐素位,便是官居一品又有何滋味?”李邦华声音敦厚,带着一股强大的感染力道:“只是殿下让我足筹建新东林却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成就的事情,眼下复社风潮急如火情,实在无法等到新东林有大用之时啊。至于旧东林,此刻天然同情复社,却绝不是可以为殿下所用的力量。殿下所提金陵报社之事这本是极好的,不提玄武湖盛会的报道,就是这秦淮八艳出泰半也是让首印万册卖脱销,成功让南都人尽知金陵报社。可如此……却是有些……有些让张天如太好受了罢?”
面对太子监国,李邦华措辞格外讲究,最后一句就差点没说朱慈烺是打算助纣为虐了。
朱慈烺当然听出了画外音:“说起来,我还有些荒唐,亲自去了玄武湖。张天如看出了我的身份,问我能不能发表?怎么,我的金陵报社本来就是海纳百川之意所办,岂能容不得进谏?自然就允了……”
“可……”李邦华更心痛了。
朱慈烺见此,这才一脸诚挚地请李邦华找了一处凉亭坐下,道:“李公莫着急。复社的举动,自当是要回应的。若是不回应让人觉得我软弱可欺了,这南京守备系统自然也会动摇嘛。”
见朱慈烺明白分寸,李邦华这才微微安心,看着朱慈烺,静候分析。
江南的力量分为两份,民间的官方的。一旦复社在民间的力量彻底占优压住朱慈烺成为定居,那么朱慈烺想要握住朝堂的力量就变得艰难。
简单说,眼下朱慈烺掌权,张溥领着的复社、东林、阉党以及江南士绅联合团地振臂一呼展现肌肉拦着朱慈烺让朱慈烺承诺撑正义,反****。朱慈烺能答应么?当然不能,一旦被逼着答应,这江南到底谁做主?
当然,朱慈烺可以强硬组阁,利用南京朝堂的力量压下这股风潮。
可要动用南京朝堂的力量就免不得要组阁,组阁就要原来南京的官方力量答应,也就是原先掌握着南京实权的几个人点头。
而这便涉及到了前文提及的南京守备系统:内外守备与参赞机务。
(未完待续。)
第五十章:论国是夺声威
参赞机务是文官代表,内守备便是内臣,外守备就是武官。
主要是文官参赞机务,一般是兵部尚书。武官便是南京的勋贵。内臣就是南京征收太监。
参赞机务有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内守备便是内臣韩赞周,外守备,也就是勋贵代表是忻城伯赵之龙。
其中,韩赞周是内臣,在皇帝实际上已经放弃江南的情况下自然是唯朱慈烺马首是瞻,不敢违背。而事实上,这也是朱慈烺到南京后率先开刀的地方。内臣不过是皇家家奴,想要怎么处置都是轻易。
但相比而言,参赞机务与外守备就难说了。
史可法是清流,这一次面对正气昂扬,不惧生死的张溥自然是深为同情。
另外一边的赵之龙是昕城伯勋贵代表,此人既是南京勋贵一员,又是武将明白朱慈烺的厉害,此刻算是左右摇摆,身为最弱势一人却成了此次编剧的关键点。
对于赵之龙此人李邦华当然是有过了解:“昕城伯非是志气坚定之人,殿下若不早准备,恐怕南京守备之局面亦是要动摇了。”
朱慈烺缓缓颔首:“看来,李公是很急切想知晓我为何要刊登张天如所言上金陵报社了。”
“还请殿下直言。”李邦华再好奇不过了。
朱慈烺见此,招招手,喊来了顾绛:“我那篇文章检校了?”
“殿下,已然好了。”顾绛笑着伸出手。
朱慈烺道:“让李公看看吧。这可是我们明日会传遍金陵的斗志号角啊。”
“论国是!”李邦华看着,猛地抓住了一丝感觉,他明白了几分朱慈烺的意思。
今日,伴随着国子监旁金陵报社印刷工坊一份份散发着墨香的报纸被报童拿出来走上街头后,整个南京城的气氛似乎都微微散发出了一些变化。
只见一个个报童似乎意识到了气氛不同后,纷纷嘶吼着高喊:“卖报喽卖报喽。大明监国皇太子殿下执笔:论国是,新鲜出炉啦!”
“来一份!”
“给我,我要三份!”
“一两银子给你,十份,十份都给我!什么?没了,那余下的八份都给我!不用找了!”
……
芙蓉阁是秦淮河边一处顶尖的妓院,这里头虽然没有秦淮八艳那样水准的大家,却是胜在人气旺盛,各方士子聚集期间,时常都有大新闻在这里传出来。
尤其是各处青楼红馆纷纷都订购了少则数十多则上百的金陵报更是让秦淮河岸的妓院里人气更旺。
这里头固然有媚香楼年老的姐姐有了好归宿,更是因为这报纸俨然已经成了金陵城中一份时尚,摆开龙门阵要是说不上几句金陵报里面的新闻评论,那顿时就土气十足,要被人调笑成乡巴佬的。
“红姐,红姐!你们楼里不是常常都备着多余的金陵报吗?在哪里,快给我一份!”
“还有我,给我两份,我那楚兄都问着呢!”
“别忘了,还有我啊!”
……
“今儿个大家都是抽了什么风了……”被喊做红姐的鸨母惊吓到了,好在他们的确都多订购了一百份报纸,此刻这才应付住了哄抢。
很快,拿到了报纸的众人一下子都安静起来。
霎时间,原本喧嚣的青楼里竟是平静极了。
但很快,这样的平静也被打破。
一个两个士子开始念出了声:“论国是!”
“国何以兴?士农工商的道理似乎已经成了大多数人的定理,成了无可置疑的真理。但国家真的因此兴盛了吗?没有,在盛唐之后就已经变了。三千年前的理论套用到现在,早已经过时了!”
“我不禁问,为什么工商位列四业之末?为何工坊一日出产,机械所用,百倍人工……”
“我不禁问,为什么人人渴求的学问至今逃不脱道德文章,毫无实用。为什么大明百姓万万,能入学者不过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
“若要兴国,必将兴教育,使天下人人有所学。必将立工商,使天下财富百倍古今,人人安居乐业。”
“当今国是,必在兴教育,必在兴工商,绝非甚么空喊口号。正义有大小,天下人吃饱肚子是最大的正义。仁政有轻重,更多人得教育是重于泰山的仁政!”
“真理越辩越明,我们无惧挑战!”
……
哗啦啦……
众人高呼道:“这是要论战啊!”
“殿下与张天如要在金陵报上公开论战啊!红娘,红娘!你不是说能让我们投稿吗?快说,如何投稿啊!”
“你支持殿下,还是支持张天如?扬名天下的时候就到了!”
“走,回去!真理越辩越明啊!”
“楚兄,你走得这么急,明日的诗会怎么办?”
“不去了!复社的诗会去了,亦不过是扬名几个人罢了,若能登金陵报,天下人都知我名字了!一同去,看看这金陵报接不接我的稿子!”
“同去,同去!”
……
“南京师范学校真的开课了!悄无声息,消息突然传来,却是平地惊雷啊。”秦淮河的媚香楼雅间里,张溥沉声着。
一旁,阮大铖道:“殿下回京,多大的声威,却是亲自赶到师范学校助威,可见殿下心志之坚。此前承诺的上千学子果然招收齐全了,一应教学楼宇、宿舍、马场、射箭场甚至女学学堂都置办齐全了。殿下的动作……好快。上千个学子,这便意味着上千士子都被拉进了师范学校里。”
“不仅如此……还有金陵报的论战!”钱谦益一针见血:“这是要分散我们造出来的声势啊!”
复社三公子中的冒辟疆闻言面露凝重:“南京师范学校读书是国子监一般的,唯有每月上旬上中下有两三日的闲暇。不说其中有多少复社中坚,单单都进去读书,读了殿下撰写的书,听了殿下的道理,再出来,还是我们能争取的吗?”
“金陵报社上看在了张公的言论看似是助长了声威,但其实却是让殿下有了决定谁说话的权力,抢走了我们选择说话方式的权力!”陈子龙点评一句,几人闻言,纷纷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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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真理越辩越明
张溥、阮大铖以及钱谦益几人知晓金陵报社是太子殿下主办的时候无不是悚然一惊,纷纷将那日的事情都吞在了肚子里。
陈子龙说的话挺起来深奥,其实也简单易懂:这是舆论权力的转移。
从前,张溥组织诗会,以学社的名目结社举办聚会,这便一次次巩固了张溥的话语权,巩固了复社的内部,壮大了复社的声势,让复社拿到了舆论之权。
而今,朱慈烺一句“真理越辩越明”立时让众人瞬时间热议起了投稿读报之事。
如此一来,结社的人少了,聚会的人少了,大家都将心思用在了报纸上面。毕竟,一朝登报立刻就能天下人知,比起诗会聚会上成名无论是成本还是方式都太讨喜了。
尤其是朱慈烺《论国是》一文出炉,众人都热议着南京师范学校,热议着朱慈烺所言的工商立国,谁还有兴趣听张溥之前掀起的风潮?
朱慈烺如此一击顿时有力地回击了张溥之前造出来的声势,压过了张溥的风头
这一刻,议论国事的权利不再有所谓的名流士子把持。只要会提笔写字,著下文章都可以投稿上报。众人再也不需要厮混诗会聚会抱够大腿成为名士才可以议论国事谏言建策,只要提笔就有机会成名。
此刻,不仅舆论阵地被朱慈烺另行开辟成了主流,更是让原本张溥所引以为傲的名望也大大削弱。
张溥推开窗听着扑面而来的人声,望着繁华喧嚣的南京,他感觉前所未有的陌生。
在熟悉的舆论战场上,却遇到了陌生强大迥然不同于以往的敌人。
“我们……也要开办报纸!殿下不是要兴国吗?那便叫复兴报!论人才,复社不畏惧谁。论钱粮……”张溥环视阮大铖与钱谦益,道:“我们……一样不畏惧!”
钱谦益思量良久,缓缓颔首:“众志成城,改能改变当下被动。殿下出招了,不得不说。这一招很高明,高明得我们必须迎战,必须坚固我们的优势!”
阮大铖则是道:“天如既然不惧,吾一样是团结的盟友!”
“不惧!我们的复兴报也一样要办起来!”冒襄大声高呼。
陈贞慧刚想要跟着高呼,却见一旁的陈子龙与方以智都愣愣着发呆不说话。
“密之,卧子……”陈贞慧轻轻唤了一声。
方以智闻言,道:“是啊。我们复社这么多士子,众志成城,还办不好一个复兴报?”
陈贞慧高兴地道:“真好啊!再过不久,朝宗也能回来了。我们复社四公子齐聚,一定能办好一个复兴报,压过金陵报一头!”
角落里,不知何时陈子龙悄然离开。他不再是年轻热血上涌的普通士子了,很多时候看事情更加实际,追究更细节的东西。
办报的确是好的,这里每个人都是饱学鸿儒。可经营之道却不是书生随意可以上手的,别的不提,陈子龙便一直疑惑金陵报到底用了什么秘法,竟然可以这般迅速地降低印刷的成本。
毕竟,一个好雕版的雕刻可是要废掉老师傅格外多的力气。活字印刷虽然出来了,但以金陵报的印刷质量,陈子龙却认为那是有雕版印刷的水平。
“那究竟又是如何将活字印刷的便利与雕版印刷的水平结合起来呢?这般两利的事情,其中的力量……恐怕是天如等人都忽略的事情啊,也是我们与殿下真正的差距。但……谁能想到这一点呢?”陈子龙离开了。
他却发现,没多久方以智也跟着跑了出来。
陈子龙见此,顿时愕然。
方以智苦笑道:“实在不愿与阉党同席而做。阮大铖纵然想冰释前嫌,可他手下的徒子徒孙却是与复社结怨旧矣。一旦开报,经营之人定有阮大铖之人……”
听完,陈子龙默然良久。
不多时,陈贞慧追了过来,陈子龙心中一动,跟了上去。
拐了个弯,陈子龙却发现黄宗羲驾着一辆四轮马车下来,招呼着两人,一阵拉扯,几人都上了马车。
……
朱斐然走上了南京城的码头,轻轻地呼吸出了一口气,前所未有地感觉到了放松:“自由的味道真是让人感觉放松啊,就是这一次……不知道还有没有敌手!”
一个月前,来自北京的诏书已经让朱斐然登上了楚王之位。
但朱斐然对此却是格外洒脱地抛却了身上大部分的政治权利,带上了湖广粮商踏上了东去南京的道路。
他们下了船,上了打着大明商品粮食交易所标记的马车驶入了南京城。
无人能发觉,这些人的到来,将会注定改变江南格局。
宏盛米店。
“贴新价牌喽,劳烦让让!”一个小伙计分开众人,将一块崭新的牌子挂了起来。
“三两九钱一石,新米!”
几个壮仆见此,不由顿时哀叹一声:“米价又涨了啊!”
米店外,更多的妇人却是纷纷连叹气的声音都说不出了。这其中,便有皱纹稍涨的魏三娘。
魏三娘没有言语,默默回到了家中,看着身材瘦弱的夫君披着一见打着补丁长袍对着书案,想要说什么,又悄悄将布袋放了下来。
不过,她的夫君却是眼见,缓步走来,道:“又涨价了?”
“跑遍了南城的七家店面,都是涨价了。”魏三娘轻声道。
魏三娘的夫君名作刘连坤,是个酸秀才,也就是那种败落了家业却是一事无成的穷秀才。此刻见浑家空手归来,想到家中再无余财,他不由眼眶一红,道:“三娘!不能如此,不能如此了!我身为七尺男儿,怎能再让你抛头露面!那龙江厂,我去定了!”
“夫君!海上凶险,你这般身子……岂能吃得消?”魏三娘大惊失色。
刘连坤缓缓摇头,道:“纵然吃不消,也得吃得消!好歹我从前还跑过一趟东瀛让廖老哥记得我,这次再错过了,咱们家可真是……三娘,你也别担心。廖老哥说了,这一回的新东家是个豪奢大方又顾惜下人的厚道东家,我走了,家小东家也承诺会安排。听闻是个照顾幼童的事,应是不至于辛苦。你就别劝了罢……”
魏三娘听完,不再说话,只是抱着刘连坤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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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燕子矶工坊
南京城北,燕子矶。
“招人进行得还算顺利吧?”朱慈烺看着眼前眉开眼笑的小胖子,背着双手,漫步走在广阔的厂房之中。
小胖子便是曾经山东临清的商人王易,只不过曾经的大商人此刻显然已经转行了。
看着占地数十亩的工坊,王易感慨道:“顺利,顺利!这左近本来就有流民嗷嗷叫饿着肚子不说,就说这地也是便宜,最重要的还是没了官家骚扰,没了那么多麻烦,实在是太方便了。还有这土地平整,直通长江港口的马路,那更是帮了小人大忙了。”
“土地平整那是恒信的功劳,可不是我的功劳。”朱慈烺笑得眯起了眼睛。
王易闻言,顿时不知道一副什么表情了,嘿笑了一声,竟是有了那么一会儿的尴尬。
这个地方位于城北江边,是原先官道与河流附近的一处盐碱地。朱慈烺离开南京的那段时间其实赵诗瑶就已经来了南京,并且将恒信商行的谱子拉开。
按说恒信虽然资本雄厚,但对于江南这个商业气氛极其浓郁,地头蛇本地龙都各位众多的地方,恒信也算不得太大优势。
可赵诗瑶却不愧是心思聪慧的女子,竟是在城北买了一大片土地,随后平整土地、修路南通金领北通港口。
在河南山东锻炼起来的基建队伍自然不是吃干饭的,三五下就将土地平整完毕,甚至还修筑了一批临时工坊标准房,通往港口与南京城北龙江船厂的道路更是一个高标准,足可以让四****马车撒开蹄子跑。
只是这么一来,一向自诩商海奇才的王易便吃了一个哑巴亏。
王易初来乍到,一见这里竟是有这么一片道路通畅,土地平整,厂房宽阔,还没有官府吏目把持的地方,顿时惊喜得什么样一样,立马出了就赶来要买下厂房。
只是王易动作快,却不料赵诗瑶早就埋伏好了,价格定的颇高,让王易好一阵摇摆。到最后,一番讨价还价就变成了王易以第一年两千两银子的价格租下了这足足有一三十百亩的工坊,建起了王氏印刷工坊。只可惜,待到几处造纸厂以及一大堆工坊进驻以后,蹭蹭涨的地价就成了王易后悔的心病。早买下来,省下来的那些租金就够买一半的工坊房屋了。
好在,王氏印刷工坊总归顺利建立了起来,这让一直担心资金不足的王易十分宽心。省下来的租金至少不是用在吃喝玩乐上,而是用在了实业。
说起来,王易虽然自诩经商天赋颇佳,却奈何要建立起符合朱慈烺标准的工坊投资浩大。
朱慈烺金陵报社每日就要发行上万,这便意味着要出上万份至少四开的的报纸,也就相当于四万页纸张。
尤其朱慈烺借着玄武湖商会一炮而红,更是让金陵报社的报纸供不应求,也反过来让王易忙得脚不沾地,工坊的生产也就更加紧张了。
想到这里,王易无不是后怕又惊喜地道:“殿下匠作大院里的本事实在是太高了,太高了啊!万万没想到,活字印刷竟是可以如此高效率地改进印刷技术,简直让成本剧降,大利迎来。”
说着,王易就夸起了活字印刷的好处来。
这一次,是朱慈烺指示匠作大院开发的技术。所谓匠作大院就是朱慈烺麾下能工巧匠汇聚的地方,几乎个个都有八级工的水平,更是在朱慈烺名利诱惑之下文化水平最高的一批人。也正是在他们手中,朱慈烺开始让工人更有匠意,让匠更有大师韵味。
也就是说,工人不再单纯只是卖力气的人,而是能更多地拥有技术。而学了技术的匠师也不再仅仅只是没有灵气的技术人员,更多地拥有思考的能力,在归纳总结的基础上,开发出更多的技术。
也唯有如此,在朱慈烺提出了要开发活字印刷术以后,匠作大院才能出场这一套技术授权给王氏印刷工坊。
这一套技术便是金属活字印刷术。
活字印刷虽然早已有之,但北宋的毕升用的是胶泥活字印刷,并没有推广开来,只能说具有巨大的开创性作用,却并没有革命性作用。
这一次,朱慈烺推广的则是合金活字印刷。
金属活字是由合金铸造,以铅为主,增加了锡、锑从而可以让合金活字在手动冲压器中压铸。
这个手动冲压器则又要归咎于朱慈烺日益增加的军工作坊中尽数冶炼的水平日渐增加,从而有了足够合格的钢材作为机床。
除此外,占据了王易工坊开建资金中相当大部分的就是机械的采购了。除了活字生产外,还有印刷机。印刷机的原形是用来压榨果汁的榨汁机,略微改动便可以通过长柄转动木螺杆,朝下向平放在木制板台上的活字版上的纸张施压。
也正式有了合金活字与印刷机,王易才敢接朱慈烺这一个疯狂的订单。
每日至少五万份纸张的印刷任务,这恐怕是一些小型家庭印刷作坊一辈子的事业。
但眼下,在这个大型印刷工坊之中却仅仅只是一天的任务。更别提还有师范学校巨量的教材。
“还有还有,也多亏了隔壁徐老鬼的油墨。还有这元宝式排字法……”王易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这些朱慈烺也听得懂,因为眼下整个燕子矶工坊区里面的工坊主大多数都是从山东河南一路跟来的老伙计,启明市的建设就有他们一半的功劳。只不过眼下启明市随着工坊增多,军工工坊,恒信系工坊,大型工坊日益更多,让小型工坊迅速感受到了成本上涨。伴随着土地价格上涨、熟练工工资上升,他们也纷纷怀念过去巨量的利润开始奔向南都这一个前景广阔的地方。
这些人一到南京,便知道了朱慈烺要扩军,要开办学校,要修筑道路,更会建立金陵报社的消息。
大多数人难以理解先一步的消息蕴含着怎样巨量的利润。
但这些工坊主明白了,他们看到了伴随着无数金银碰撞声而来的订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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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动真格的
一旦扩军,军工工坊就会扩张。军工工坊扩张了,里头的原材料以及其他的零部件的采购就是一门大生意。
比如朱慈烺麾下的军工作坊一向就不喜欢衣服扣子靴子鞋带武装带这种小生意。故而不知多少小家族式的小作坊靠着军工工坊的小订单事业兴旺。从军用水壶到军装配件,从辎重营用的绳索到火头军的饭盒,上上下下巨量的订单不知养活了多少小门户。
伴随学校开办的同样还有印刷用品的激增,文房四宝,桌椅板凳甚至宿舍的床板都有大量的订单。每个人都从朱慈烺的野望之中读懂了另外一个消息。
眼下的师范学校还只是一个开头,其后肯定还有各种各样的初级学校,职业学校。爆炸性扩张的学校带来的便是源源不断的金山银海。
有订单便有利润,有利润就有了燕子矶工坊区迅速生长的工坊。增长速度极快的除了水泥等建筑材料业工坊便是印刷业的工坊了。
除了王易大手笔建了一个印刷厂外,王易所言徐老鬼的油墨便是一处名作徐老鬼油墨工坊的大型工坊。值得一提的是,比起王易的小心谨慎,名作徐昉的徐老鬼却是大胆从恒信钱庄里借了两万两银子。虽然恒信钱庄方面承诺哪怕赔本破产亦可以债转股,但王易每次听完都是大叹太冒险,太冒险了。
徐昉从前是个归德的致仕进士,并非是朱慈烺熟知之人,之所以朱慈烺能知晓这个技术,也是因为这些技术都是匠作大院授权。而朱慈烺对匠作大院投入的精力那便可以从京师老宅重金招募能工巧匠开始算起了。
出人意料的是,匠作大院亦是朱慈烺少数财务报表颇为亮眼的地方。依靠着每年在舍人司登记的技术,匠作大院盈利可观。
大部分跟着朱慈烺进启明市在河南、临清开办工坊的人原本多数是商人,少数则是破产地主以及城中支持朱慈烺的官绅。这些官绅又分为的确少数开明有远见的,大多数都是本着交投名状的心思咬着牙在匠作大院买了技术开办工坊。
那些商人转行办理工坊倒是顺风顺水,没有官吏地痞剥削,不需要担心治安之类乱七八糟的问题,只要是正经做买卖,哪个不赚?
但等这些商人与那些官绅一碰头,便齐齐惊呼了起来。
万万没想到,比起一群只不懂经营的官绅,他们赚的还要少许多。
这些商人长在生发的手段有一套,压榨工人的办法有些心得,可以说赚的是工人剩余价值。这固然是能有个利润率百分之几十相比经商傲然稳定的盈利。但对比匠作大院购买技术的官绅工坊主,却纷纷哀呼了起来。
因为匠作大院的技术制造出来的机械将他们引以为傲的低人力成本瞬间打趴。
论起低成本的人力,官绅开办的工坊亦是不高。
但有了新式机械,有了一个个能工巧匠设计出来的成型技术,官绅开办的工坊却是成本更低,而且最关键的,生产量更大。这意味着不仅利润率更高,利润量也高。
到了这个时候,不仅是商人出身的工坊主,就是官绅出身的工坊主都想起了朱慈烺麾下的那些军工工坊。这些不声不吭的工坊相比从前的随军小作坊,而今已然成长百倍。那些能够卖出去的技术基本上都是些军工作坊淘汰了的。
也正是技术与新式机械带来的革命性力量,这才让徐昉这位老进士跟着来了南京开办徐老鬼油墨工坊。
与木板印刷使用的水墨相比,金属活字对水性墨水适应性很差,因此必使用新的着色剂。也就是油性墨,用亚麻仁油煮沸,冷却暗黑色物质,以少量蒸馏松树脂得到的松节油精与炭黑搅拌均匀,再放置一段时间便可以用起来了。
也正是有机械造活字,合金铸字以及油性墨,这才让王易敢于赌一把投入了三万两开建了这个占地上百亩,大明技术最先进,规模最大的印刷厂。
至于元宝式排字法说的便是元宝式排字架。
通过排序用字频率,分组为常用、备用和罕用三大类。正面备字24盘,中间8盘为常用活字,上下8盘为备用字,旁边八盘为罕见用字。自然也是提高了功效,这一法门一开始匠作大院开出了五百两银子的加码,心疼得王易嗷嗷叫。但后来却成了王易每次见其余印刷工坊工坊主夸耀的事例。
因为工坊区内大多数工坊主都有在匠作大院购买技术,故而朱慈烺出台的专利条例被严格地在工坊区里施行。但凡购买了技术,其他人便无法再无偿使用,必须通过匠作大院另行购买,若是不然哪怕匠作大院不管,前头买了技术的人也必将嗷嗷叫地投诉。
王易之所以夸耀,便是因为王易一次性花了五百两买了独家使用一年。而其他人便需要慢慢一个劲自行摸索常用字,生产效率瞬间就有了差别,若是再要买,却是买不到了。
当然,王易不会说这是这是他在河南见了徐昉的例子大叫吃亏这才做的。
“你所言的老鬼来了。”朱慈烺笑着,看到徐昉风度翩翩地走来。
想必大腹便便一副商贾形象的王易,徐昉更显得像是儒商。
“徐某拜见殿下。”徐昉上前致礼。
朱慈烺笑着扶起,道:“好呀,除了杨氏造纸的人,印刷这一线基本都来齐了。”
“殿……殿下……殿下……小人岂敢不来啊!”这时,一人挺着一个八月怀胎的大肚子跑来,一张肥脸挤出笑容,喘息道:“实在是工坊里面因为机械操作不当死了三个,伤了五个,这才不得不耽误了一会儿。”
“好好好,那印刷这一条线就都来齐了。”朱慈烺眯着眼睛道:“本宫长话短说,本宫发一个通知。第一条,复社上下接的报纸印刷单子,本宫不希望有人接!”
“是!”三人纷纷凛然听命,他们知道朱慈烺要动真格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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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言出法随经济战
“第二条。南京是江南的经济中心,文化重镇,当然亦是印刷业的重镇。但我的希望便是,从今以后,燕子矶称为南京的印刷中心!恒信那边,我会协调过去,对你们三家发放额度在五万两的两年免息贷款额度。你们不是感叹熟练工人不好找吗?好办,南京有的是!”
“从今往后,我要求你们进行包括但不限于降价、高薪拉人、斥资兼并等一系列手段将南京印刷业转移到燕子矶里。”朱慈烺目光炯炯,带着无边的气场。
这是属于上位者言出法随的力量。
这一刻,王易、徐昉以及杨胖子都是感觉一股蔚为壮观的激动在心中酝酿。
这一次,是太子殿下带领他们这些人进行经济上的战阵啊!
……
南京城。
“降价,便是让适合做报纸的普通纸张,也就是咱们眼下主打的一号纸成为学生娃随便买不心疼的价格。我们调查过了,根据殿下那边送来的数据,眼下师范学校学生家庭普遍每天只有区区十几二十文的闲钱。所以我决定……一本小册子,只卖十文钱。八张大白纸,一样只卖十文钱!哪怕微利润甚至亏本,也要完成殿下给的任务!而且,殿下说了,我们迟早能赚回来”杨胖子带着自己儿子走进了南京城最繁华的秦淮河。
当然,他们不是父子携手去****的。他们是去了秦淮河不远处的贡院。这也正是秦淮河一开始成为风月场所的原因:靠近贡院,靠近文人士子。
当然,靠近文人士子的地方不止有妓院也有文房四宝的铺子。
杨胖子的儿子杨文保在父亲的示意之下挺起了胸膛,穿上一袭宝蓝色的锦袍进了这个名作扬名轩的地方。
跑堂的小厮一见杨文保的穿戴便眼前一亮,上前道:“这位公子,文房用品可是要采买呀?小的王二,您不明白的亦或看好了唤一声小的在哪儿都在。”
杨文保嗯了一声,没有说话。这扬名轩店面不小,跑堂的显然也是眼尖精熟的,一见这公子哥儿模样便不再吱声,只是一旁候着。
很快,杨文保便逛完了外间的店面,抬腿往内间走,看了一眼便疑惑道:“怎么卖纸的柜面少了这般多?哟,你这家的宣纸倒是降价了。”
王二一听便哀叹一声道:“可不是,这世面的纸是一天一个价,十六张白纸原先能卖五十文现在……每日都跟着下跌,听闻都只有十文了。从前进货的那些老主顾都是叫苦连天,我们卖着更是辛苦。就连现在,宣旨的价格都保不住了。惹得东家每天都感叹着要搬去玄武湖左近了。”
玄武湖附近说的自然就是朱慈烺开办的南京师范学校了。在那开文房四宝的铺子不用想也有多好的生意。
杨文保闻言,又仔细看了一下笔墨与烟台的价格,这三样倒是没怎么变:“这儿有二十两银子,都给我包了宣旨。”
“好嘞!”王二大喜。
……
“东家……俺婆娘病了,您……您看要不,俺先回去一趟?孩子每天闹着要读书,婆娘上次淋雨去了一趟师范学校打听那幼学的事情,没曾想,没曾想……”张三书哼哼地在东家面前说着,原本大嗓门地一个人现在却是细声细语。
东家姓胡,全名胡璇,经营着一座三代家传老字号的活字印刷铺子。因为做的是铅活字,面向的就是那些不要求纸质,只为了低价的穷秀才。这些人见多了,胡璇也锻炼出了一副察言观色的本事,如何看不出张三书话里有话。
只是,一想到最近的风声,眼见张三书毕竟是这印刷铺子里面的能手,胡璇原本心理想着的话统统憋了回去,挤出笑容道:“老张这说得也是。这生了娃儿便是****念着娃儿好,现在读书方便了,殿下都开出了幼学,这是好事儿啊。老张你也莫急,那幼学里我胡璇也认得几个人,明儿就给你去问问。啊,你看可好?”
“好,好!”张三书大喜过望,接连点头,忙不迭地出了铺子。
眼见张三书走了,怀着心事的胡璇也走出了门,只是没走几步,就见一个风度翩翩的老者笑着朝他致礼:“可是胡东主?若是不妨事,不如一起品茗谈谈如何。”
……
走出了印刷铺子的张三书左顾右探,绕了三条街,这才在一条大马路上挥着手,上了一辆四**马车。
马车上,王易一脸和颜悦色,道:“张工啊,某家王易,便是王氏印刷工坊的工坊主。这些时日,王某托友人的问候想必你也知晓了。话不多说,王某信得过我那六级资深大匠的认可,您这进来我给您单独按照五级工的标准待遇开出去,您原先薪俸是一月三两三钱银子对吧?我也不多说,只要你进来,八两银子一月,每月都有奖金,年底看情况各有红包。如何?当然,您要是在匠作大院拿了五级以上的考核,没说的,再涨。”
张三书听完,顿时嗫嚅着嘴巴,不住地道:“这这这……”
“唉?我说张工,这待遇不差了。哦,忘说了。您那孩子啊有问题对吧?听闻你那婆娘是伤风,唉,无碍,药我都备好了。孩子读书的问题更是没事儿!咱们燕子矶工坊区的子弟都是优先入学,就近就能有一座幼学与初级小学开张,我王某人与杨员外、徐员外还有工坊区的其他人都筹了银子,往后还会有职业学校,学出来起码就有个一级工的水平,真是托殿下洪福啊,一级工的待遇加上您那家学渊源,娶媳妇的钱一年就攒下啦!”
张三书更加着急了,面色憋得通红:“不是……不是……这也太……太太……”
“我说张工啊……”王易表情有些不耐道:“眼下粮价涨得这般高,朝三暮四可不好。眼下这机会得来不易啊……”
“真……真……不是……”张三书急得都要哭了。
终于,一旁的俞行健忍不住开口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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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三缺一
俞行健道:“王员外,可别再着急了。您是大工坊主,恐怕没见过这么老实巴交的人吧。这张……张三书啊是觉得给太多了,不敢相信呢。”
有了俞行健的点醒,张三书终于从方才的结巴里解脱出来了,忙不迭道:“是啊……小的,小的真能值八两银子一月?真……真有这么多?小的一辈子老实刻字,委实想不到能有这般多。要是……要是真的给,小的就去!只是,还请大老爷体谅,俺得想想怎么和东家说……”
“我王易王某人的名声难道还做的假不成?得了,弄半天原来是我自个儿的问题啊。好嘞,不提了。的确是我急躁了。一天天地见这么多人,的确着急了。”王易这时也明白了过来,不由失笑起来。这些天王易招工是说方便很方便,说难很难。方便的是普通的工人要多少有多少,但有技术的匠人却是等闲难寻。要不然,以他万贯身家的身份,却也断然不至于跑来亲自见张三书。此刻听了张三书的担心,王易不由摆手道:“至于你担心的问题,却也是不必了。这半天功夫啊下来啊,你也不必觉得东家不放人难为你。”
“这是……怎么个情况了?还请大老爷示下……”张三书茫然着。
俞行健知道更多,懂了,笑着道:“看来徐员外那边行动应是顺利了。”
王易嗤笑一声道:“如何不是顺利?不愧是个进士啊,同年随便拉一个过来,交情论起来,百分之三十的溢价给出去,那胡璇还有什么理由不卖啊?这什么活字印刷的铺子,不过是那胡氏墨汁铺子的搭配零头罢了……”
“俺的东家……也跟着……换东家了?”张三书懵了。
更加懵的还有茫然失措的侯朝宗。
侯朝宗便是侯方域。
伴随着河南恢复平静,归德侯家的力量也总算发挥了一点,凑出来一笔钱打算将侯家父子捞一个出来。
父子情深的侯恂选择了将还年轻的侯方域捞了出来,舍尽了颜面托人求到了张溥的身上。张溥一看这是个朱慈烺老资格的对头,加上左右求来的人情脸面不小,思量一下也便出手将侯方域捞了回来。
侯方域一回来便遇上了复兴报筹办的工作。
张溥与张采自然是总揽全局,筹措银两,招揽人手外不再负责。阮大铖除了丢出来一个亲信邓忠看管钱财就不再多说。
局面一时间十分团结,原本三缺一的复社中坚此刻四公子齐聚,纷纷上阵开始了办报事业。
其中,方以智负责联系人员校对,亲自提笔上阵,冒辟疆接受了发行渠道的问题,陈贞慧负责组建编撰团队,接纳稿件。
至于最后一环将报纸印刷出来的问题则是落到了刚刚回来的侯方域身上。
……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竟然又把我赶出来了!这般无良商家,这般利欲熏心之人怎么能如此!我可是复社四公子,我乃是归德侯朝宗啊!”侯方域再也忍不住愤怒,喊出了声音。
这时,侯方域身后一张大门又开了,一个更加愤怒的老人怒吼道:“后生小子!我本来便是念你好歹是复社士子,不忍给你厉色。没想到竟是一点都不知悔改!眼下那燕子矶的王氏印刷工坊要绝我全南京印刷人的生路,你报了这么低的价格,岂不是来羞辱我等的?既然如此,老朽岂能对你好颜色?若是再敢无理取闹,休怪我恶狗噬人!”
侯方域刚想说什么,忽然听得叫声四起,勃然变色拔腿。
汪汪……
几条如狼崽子一般雄壮的恶狗扑出来,龇牙咧嘴,好不吓人。
侯方域见此,一路狂奔,终于忍不住泪眼婆娑,冲到了不远处的媚香楼中。
只是,往日见了侯方域无不是喜声笑颜的媚香楼鸨母李贞丽此刻一见侯方域,却是当下拦住不让。
李贞丽何等伶俐的人物,早就从张溥等人的口中知晓了那日来的贵客名号。此刻见了侯方域这个戴罪之人哪里还有好颜色。
侯方域见此,更是愤怒地大喊大叫起来。
李贞丽亦是不手软,当即就叫来十数号****。
最终,还是李香君从阁楼之中走了出来打了圆场,看着侯方域,笑着在大厅落座:“好妈妈,让我便与侯公子在厅中说说话罢。”
看着李香君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李贞丽心软了,心道在大庭广众之中,按说也不至于做些什么,纵然旁人和殿下听了也不会疑心多想……
这样想着,李贞丽笑着应了,却是做到了隔壁桌上。
侯朝宗却是迟钝地没有感觉,只是哭诉着今日的遭遇:“复社上下将复兴报这般大任交给我,这是重视我的才能啊。可是忙碌一整日,却是接连一处处得了闭门羹。我方才回来这般时日,上苍却是要如此待我,岂能如此,岂能如此!我可是复社四公子啊!”
一边哭诉着,侯朝宗叨叨絮絮地将今日的事情前后说了出来。
得了任务以后的侯朝宗开始联系印刷工坊印刷复兴报的报纸。算起来,侯朝宗也算是金陵名人了,直接走上层关系便见到几个大书商老板,随后便顺着这些大书商介绍的印刷工坊接连拜访了南京里挂上号的印刷铺子。
一开始,凭借着复社四公子的名头侯朝宗无往不利,每个人见了都是客气十足。
只是等侯朝宗一报价顿时便齐齐变色,更有甚者如那放恶狗的便直接赶了出去。
“明明市价一本空白书册只需要十文钱就足够,我复兴报既然要开办,无论如何也不能多了金陵报二十文罢?这印刷上直接以市价十文买,怎么也是诚心诚意了。没曾想,见我说了那铜臭味十足的订单,竟是一个个都变了颜色。真不愧是黑眼珠子里见不得白银子的商贾,真真是个个可恶!”侯朝宗吐槽着。
李香君闻言,却是默然良久。
“香君,难不成……你也觉得我变得市侩了吗?”许是觉得说得这些太俗气了,侯方域收起了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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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李香君轻声细语:“公子胸中是有大志向之人,做的这些俗物义士有利于百姓有利于国家之事,奴如何会觉得市侩?”
侯方域紧绷的脸上笑容浮现:“我就知道香君不会猜疑我!哼,定然就是那金陵报太可恶了,二十文钱定的如此之低,简直气煞我也!”
说着,侯方域猛地一拍桌子。
却不料,此举却是把在隔壁桌的李贞丽给惹恼了,大叫道:“好你个侯方域,想不到一副人样子,却是这般不分青红皂白黑心肠!”
“妈妈,莫要生气……”李香君急切道。
侯方域却是更加怒了:“什么不分青红皂白?若不是金陵报恶意压低价格亏本营业,岂能让我错报价钱?难不成连李贞丽也要戏弄我了吗?”
再侯方域看来,就是金陵报将价格定得太低以至于压得城中纸张价格大降,也让侯方域联络印刷任务失败。
李贞丽却是冷哼一声,道:“你也不问问,从前一份三十二张的小空白书册要多少钱?那是一本至少二十文!还是那等质量拙劣之纸,正是殿下来了,从开封运来大批优质纸张,这才降低了纸张的市价。人人感恩殿下大德!至于印刷铺子的价格,从来都是价格甚高。金陵报社有妙法经营,你不得妙法,却照着人家的低价寻老旧印刷铺子采买,人家不以为你是金陵报社派来羞辱的,难不成还觉得你是送财童子?”
侯方域闻言,顿时如遭雷击,也终于想通了关节在哪里。
显然,是金陵报社定价过低,这才惹得城内印刷铺子吃闷亏。侯方域不清楚内情,用金陵报社的定价去找城内成本高昂没有技术革新的印刷铺子下单,自然惹得人家大发恼火。
想明白了这里,侯方域顿时怒气勃发道:“甚么妙法,还不是为了堵塞言论,不让我复社办好复兴报!说来说去,还是那金陵报社的罪!”
侯方域这话一出,李贞丽还未恼,李香君却是泪眼朦胧。
左边是曾经心悦的才子,右边却是让她欢声笑语的殿下,让媚香楼上下让秦淮河妓家们感激涕零的殿下,这左右撕扯,实在让她心中凄苦:“奴有些不舒服……且回去了。”
说完,李香君梨花带雨地奔回了阁楼。
侯方域此刻却是依旧瞪着李贞丽,见李贞丽笑容一出,这才心痛地看着李香君离开。他还以为是李贞丽拦着看不起他,这才让李香君离开。
看着李贞丽幸灾乐祸的模样,侯方域再也无脸留下,大呼一声:“香君,待我名动江南,看谁还能笑话我!”
说罢,侯方域昂首奔出了媚香楼。
……
刘连坤深深呼出一口气,大步走向了龙江船厂。
他的眼前,龙江船厂冷冷清清,就是大门口也不见几个人来,看起来一派萧瑟的模样。
“什么人?”门子是个木头脸的中年人,矮身坐在门岗里,面无表情地打量着这个书生。
刘连坤深深一礼,鞠躬道:“老先生,学生刘连坤。是廖老哥,廖慧格介绍进星辰号做账房先生的。”
“哦?”木头脸的门子嘴上惊奇,面皮不动,道:“告身,信物,都给我看下。”
“是!”刘连坤又是忙不迭从身后的小包上拿出来一张文书,这是亲笔书写,盖了龙江船厂猩红大印的任命状。
至于信物,便是一章别致的袖章,上书:星辰号,一片墨色背景中星星点点地点缀着几颗细碎的蓝宝石,下面则是一本书一支笔,示意这是文职。
“倒是信得过你,袖章这么早就给你了。”木头脸的门子脸上多了一点笑容:“进去了记住,你这身子早点补好,海上大风大浪,可不是穷酸书生可以说圣贤书的地方。还有,包里什么东西?”
刘连坤闻言有些赧然,想起了传说中的门包二字,可是他家中委实穷困得不行,实在是没有余财可以贡献了,上头留着的尽是些有些馊了的饭团咸菜疙瘩。
想到这里,刘连坤低着头,脖颈涨红。
门子想到了什么,起身过去,在刘连坤地包里嗅了几下,没有说话,走出门岗,开了大门道:“进去别吝惜你的背包,今日不同寻常,进去机灵点,逢事别反抗。”
说完,门子看似干瘦的身体上爆发出了无穷的力量,将厚实的大门缓缓拉开,随后重新回到门岗之中,一副活死人的模样。
刘连坤嗫嚅着嘴巴,明白门子发现了包里的东西。只是,这门子却并没有如传说中高门大户里的门子那样恶名远播,并没有因为他没有行贿给门包就为难他,反而多费了力气提点。
想到这里,刘连坤心中感动又疑惑,想要感激地丢过去几个眼神,却刚好看到门子身子一摇一晃,拖着木质左腿重新坐回了门岗里。
看到这里,刘连坤胸中勇气一股夹杂着酸涩的敬意,高声道:“原来是北抗建奴的国之勇士,学生刘连坤,有礼了。”
门子一张木头脸上展露出了一丝笑容,摆摆手,望着门口,继续一副木头脸。
龙江船厂占地广阔,朱慈烺来后更是又是扩建一批,围了一批,以至于船厂内重新修筑了水泥路后更是在左边种了无数的榕树,右边种了一片片的樟树。
每个二十步则是立起了一片片的路标。
也正是这些路标,终于让刘连坤走到了一处码头里,看到了一艘漂亮的飞剪船。
细长的船体上,笔走龙蛇地写着几个大字:“星辰!”
码头上,一个穿着金黄袍服,威严无边的男子被众人簇拥着,此刻,他的声音刚好传来,清洗入耳:“诸君在这里,不仅是奉我,大明皇太子朱慈烺的命令,进行恒信商行的商业活动。那更代表着一个注定会载入史册的新时代,我们的帝国,在这片土地上耕耘了四千年后,终于重新启航向另外一个方向:海洋。”
“我祝福你们出发,探寻美好的未来!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星辰大海!”
“星辰大海!”
“星辰大海!”
众人纷纷高呼,刘连坤听着,默念着,有些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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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清浊分流
“成功当然需要理由,因为需要总结成功的原因赢得下一场胜利。失败呢?失败需要理由是为了什么,继续下一场失败吗?朝宗啊!你父原本是朝中中流砥柱,发生那样的事情过后众人议论纷纷,余荫已经不在了。我们当下办复兴报,有多重要这些天我重复了很多次,就不再赘述了。金陵报社能做的事情,我们当然也能做。我们已经丢了先手,容不得更多的失败了。”张溥说完,疲惫地摆摆手,示意侯方域离开。
侯方域张了张嘴,很多话想说,却在张溥拧着的眉头面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此刻,一旁的张采走了出来,将侯方域带出了张溥的书房,缓了缓气氛,道:“朝宗,天如是有些激动了,你别多想,也别在意。他并非是故意的。这些天复社上下声势渐弱,谁都急在心里。”
“我……也是一直想办好事情。可是……”侯方域说着,又说不下去了。
张采拍了拍侯方域的肩膀,无奈地看着朝宗道:“这一次,是阮集之主要出钱。钱粮的问题本来就压力很大了。你说金陵报社亏本经营,但大家看到的却是金陵报社越发红火,传出的风声都说金陵报这个价格都是有赚头的。你让天如再去求集之(阮大铖),这不是让天如为难嘛?”
侯方域听完,说不出话了。
张采继续沉声道:“这个时候不得不跟着金陵报社见招拆招办复兴报,其实大家都憋着一股气。你看辟疆(冒襄)已经联络了城中各处酒肆瓦子,就连金陵报社占据优势的青楼红馆也有三家答应复兴报入驻。定生(陈贞慧)也找好了复社的英才,梅村(吴伟业)是翰林,辞了左庶子(太子属官左春坊之首)来复兴报,接纳投稿,刘同升、杨廷枢以及沈寿民这些一时豪杰都不畏艰险前来帮衬。就是密之(方以智)也自告奋勇拿起了最辛苦的校对工作,还亲自撰稿,其文思天如赏析。这个时候,眼见要出报了,你却说钱粮不够,这不是刺痛人心?”
侯方域心中一缩,他懂了其中意味。
眼前的这些人都是当今名士,高高在上,少有真切实地体察民情的。就连李贞丽都知晓的民间物价对于他们而言却是毫无概念,留不住对比的印象。反而,在他们看来,谈钱太俗,经营的细务更是俗气。那些京中清流贵官是怎么形容地方官的呢?
风尘俗吏。
在张溥等人看来,侯方域做的就是风尘俗吏做的事情。
风尘俗气,实在不是名士所为。名士做得足够好,他却连俗务都做不好,不是无能是什么?
这个时候,侯方域顿悟了。他知道,要是再纠缠下去这个问题恐怕就要惹人以为他另有图谋要贪污了。
张采见侯方域不说话,轻叹一声,道:“朝宗。大家都明白你憋着一股气要做出功业,又知道你的才能本事,所以一来便交给你这件事情。做事稍有挫折,千万不要气馁。也正是相信你的本事,我与天如这才会说这么多呀。我还要忙,就不多说了,共勉吧。”
侯方域木然一礼。
张采是一片好心,既是道出了现状,亦是宽慰了人心,解释了张溥发火的原因,安慰侯方域。
可无论侯方域如何想,却都只感觉一片心冷。
就这么,他漫无目的地走在院中,各处熟人生人打招呼都恍若梦中,全无察觉。
终于,当侯方域站定的时候,发现眼前一个身材敦实的长者站在身前,笑着道:“朝宗,我看你有心事呀。”
“阮……阮翁?”侯方域悄悄变了个称呼。
阮大铖笑得有些开心,手挽着手,拉着侯朝宗进了自己的书房,道:“眼下,我已经重归清流,大家都算是一党中人了。可千万不要生分,寒了天如的心意呀。哈哈……”
说着,阮大铖大声笑着,拉着有些发蒙的侯方域进了自己书房。
望着阮大铖宽厚的背影,爽朗的笑容以及对比张溥难以描摹的善意,侯方域胸中暖流涌动,感动无比。只是骄傲还让他忍着,故作镇定。
这时,阮大铖道:“可是复兴报印刷的事情出了问题呀?”
听阮大铖直指问题,侯方域再也忍不住了,道:“阮翁明鉴……委实是那金陵报社太气人了,明明亏本经营,赚足了人气,惹得我眼下处处失措……”
眼见侯方域一五一十将话都说了出来,阮大铖明白了前后,跟着附和道:“此时的确有些算不得你的问题。纸张的价格足足跌了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这里头,金陵报的问题很大。复兴报只给十文这么低的印刷报价……难啊!”
听此,侯方域再也忍不住胸中的郁闷,大声抱怨了起来:“还是阮翁明事理啊!”
“看来旁人为难你了?”阮大铖笑眯眯地盯着侯方域。
这一刻,侯方域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意识到了问题。
阮大铖虽然方才自顾自地说自己也算清流,但在张采等人心中,阮大铖依旧只是一个阉党。这一点,无论是东林中人还是复社中人都抱有执念。毕竟,这是一个叛徒。
而现在,阮大铖的示好显然不是没来由的。
因为阮大铖实质上是作为阉党领袖在与复社合流,更因为前阵子复社折在朱慈烺手里,占着颇多的优势。
这个时候,阮大铖的这句话对于玩心眼的文人而言,几乎是在问新小弟要不要老大给他出气了。
想到这里,侯方域沉默了足足一刻钟。
阮大铖亦是耐心极佳,不说话,笑着泡了一壶茶。
终于,当茶香四溢的时候,侯方域用一种有些没了生气的语调道:“我想提高价码,张公不允。”
侯方域这句话说完便徒然想到了当年侯恂提起阮大铖投靠阉党的时候,侯恂用一副悲痛的语调道:“集之好文采,却是变节背叛,太可惜了……”
想到这里,侯方域猛地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一股前所未有的紧张笼罩心头。(未完待续。)
第五十八章:左手天堂右手地狱
“这是天如不想麻烦我啊。”阮大铖一副心痛地模样:“太生分,太生分了啊。这事啊我知道了,这就给你涨价到二十文的权限!就是往后再多要多少银子都好说,是自己人嘛!自己人啊!啊?朝宗,这是我的手信,你拿着去给复兴报报馆邓忠,一句话,就说是我批给你的。”
侯方域猛地平静了下来,当那一步已经卖出去之后,反而整个人都不再担心了。
阮大铖继续道:“还有啊,朝宗家里的事情呢,我也是明白的。你父与我的故交我们都明白,大真(侯恂)对我的才学一直认可,我是感激于心的。听闻你还在媚香楼有些伤心事,太不像话了,堂堂江南名士,世家才子,岂能如此境地?这里有一面镂花象牙骨白绢面宫扇,你且拿去做那定情之物。我再给你准备三千两做赎人之资,寇白门亦不过数百两罢了。由此准备,那李香君又有何愁?”
听到佳人名字,侯方域整个人的面目一下子活了,看着那面镂花象牙骨白绢面宫扇,仿佛想到了李香君倒入自己怀中的感觉。
但很快,他就打了个激灵。
因为阮大铖偷偷地道:“听闻那日,殿下微服私访,心悦李香君许多。贤侄呀,可莫要再耽误,错过机会了哟。”
说着,阮大铖丢出去了一个男人都懂的表情,让侯方域陷入了极大的挣扎。
一边是妩媚动人的秦淮佳丽,一边却是威严无边的皇太子。
左手天堂,右手地狱如何选择全然一念间。
良久,想到佳人妩媚之处,想到那所谓太子将自己折腾到家世凋零,自己困顿于此,一股无边的豪情勇气纷纷勇气,侯方域一咬牙,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在情场与事业上,都战胜你!秦……侠!”
“好!不愧是有志气的复兴四公子!”阮大铖击掌大笑:“好了,老夫也不多浪费你时间了,快去吧!”
侯方域依言一礼,大步退出,走在路上,雄赳赳气昂昂。
阮大铖漫步跟上去,看到了三个同样望着侯方域背影齐齐呆滞的男子。
这正是复社四公子中的其余三人:陈贞慧、方以智以及冒襄!
“我去问问朝宗,到底发生了什么!”冒襄说着,大步追了上去。
陈贞慧与方以智对视一眼,良久,方以智道:“眼下我们还是团结一心为要……别多想了。”
一阵沉默,陈贞慧没有说话,转身离开。
……
“新入驻工坊三十九家,签入的七级工五人,一级工以上六百九十七人。这个数字,是截至昨日的?”朱慈烺看着眼前的燕子矶工坊区主事俞行健,笑道:“统计的功夫做的还算扎实。启明市那边的劳动契约条例,你看了吧?”
俞行健朗声道:“殿下,属下都看了。劳动契约这是两相方便的事情。对于工匠而言,这能载明薪资工作,不被黑心工坊主随意鱼肉。对于工坊主而言,这亦是一个保障,不需要担心手下工匠随时跑掉。最重要的,日后对簿公堂,工坊区区委也不需要实地调查更多不清不楚的东西便可以裁决清楚,因为有据可依了。”
朱慈烺缓缓颔首:“尽量为工坊区内的工匠、工坊主以及居民完善居住登记原则,与南京方面协调好,将户籍问题解决掉。户籍、劳动契约、统计、税收,这是一环扣一环的系统。也是工坊区治理与传统地方官治理不同的地方。琅之,其间差距,你好好揣摩,一个月后,我要看你心得呈文。”
燕子矶工坊区当然不是没有行政力量存在的地方。
这个几乎是在朱慈烺手中一手开发出来的新兴工坊区在恒信商行进行了大规模的基建活动以后便建立了工坊区管理委员会,俞行健便是这个管理委员会的主事。
在新式管理体制下,委员会将会承担整个工坊区的招商维护、治安警务系统组建、道路修筑规划、医疗卫生、教育以及朱慈烺最重视的税收问题。
也正是如此,俞行健才会亲自跟着王易跑去招揽工匠。
不经历第一手的调查而是在衙门中坐等,俞行健是无论如何也不明白工坊区发展的。
“殿下。复兴报那边的情况有后续了。”这时,张镇走了进来,眼睛余光瞥向俞行健,话开了个头,却没有继续说。
朱慈烺摆摆手:“这事涉及燕子矶工坊区的规划,印刷业是除了建筑业以外工坊区接下来的发展重心,保密级别暂时对他开放。直言吧。”
“是!”张镇这时便将复社、阉党以及东林河流办复兴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不仅将复兴四公子的分工讲了明白,还把复兴报编辑部里吴伟业等人的名单一一说了出来,就连侯方域去拜访的那些印刷业大佬也一个个都念了。一直说到最后侯方域见了阮大铖又跑到了媚香楼去。
听了张镇说的这些印刷业大佬的名单,俞行健笑出声来:“怪不得我说最近又有许多家南京地方印刷铺子的掌柜东家来百般托人来询问入驻事宜,原来是侯方域的功劳啊!”
说着,俞行健便说起了最近的近况:“除了北方迁徙进来的工坊,近来南京不少本地土著也知晓了燕子矶的近况,尤其明白了这里绝无官吏欺压,管理正规,治安上佳,卫生整洁还有医院学校设施后都竞相询问。这些,区委一直都在跟进。只是昨日突然间诸多印刷铺子的东家掌柜都来问起了实质性的问题,比如……税收!”
“正常走,一视同仁。”朱慈烺笑了下,他明白这些工坊主的确是动了真心思要入驻了。毕竟,在南京可是有江南传统:不收商税呢。工坊区一开始就摆明了收税更会成为未来朱慈烺的主要财源。这些精明的商人只问好处说不定是为了给谁施压,可问起了坏处,那就是真的动心了。
毕竟,嫌货人才是买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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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媚香楼里沧海桑田
俞行健连连点头:“问到这里的确大部分都是要动心的了。原本我还有纳闷,原来都是侯方域的功劳。”
朱慈烺乐了,知道俞行健这是变着法子吹捧自己,五指在椅子扶手上一阵跳着按下,道:“说到底还是要工坊区苦练内功这才有吸引力,这是实质。其他的都不足为道。好了,我要去师范学校了,琅之努力吧。”
一番见礼,俞行健目送着朱慈烺的背影,却是悄悄想到了玄武湖的那个夜晚。
那会儿,跟着复社三公子一起出现的可是有艳名远播的秦淮八艳之一:李香君。
至于朱慈烺是怎么进入媚香楼画舫,与李香君又有什么故事,俞行健这位舍人司出身的亲信可是再明白不过了。
接着,俞行健更是想到了李香君与侯方域的故事……
“等等……”俞行健忽然想到:“侯方域见了阮大铖?阮大铖!这说明……复社要面临一场……”
“分裂了啊!”俞行健喃喃着,忽然笑了出来:“那李香君原本喜爱的到底是清流之中正人君子的侯方域,还是……阉党走狗呢?”
想到这里,俞行健笑容更盛了:“哼……我这可是在做成人之美的好事呢。”
只不过,成就的肯定不是侯方域的好事了。
“来人,扬名轩的东家不是与我说和媚香楼的李贞丽交好吗?让他给我带个话过去!”
……
李贞丽捏着这一封书信,看着又跑来的侯方域,轻轻松了口气。昨天,李贞丽自作主张拦住了侯方域,更是假称李香君身体不适打发走了。
昨天的侯方域心念着复兴报的印刷大业,被拒绝后倒也没什么炸毛的反应,急吼吼又去联络各方印刷铺子了。
这一次,他又来了。
李香君坐在大厅前,看着这个意气风发的男子,听着他将在复兴报报馆遇到的前所未有的礼遇。
“那邓忠对我真真是太体贴了,我问了一句,一份报印刷成本提高到二十文一份可不可?”侯方域神采飞扬:“香君,你猜那邓忠如何说?他只问我‘要开多少银子?自己人,一句话的事情’”
“于是这困扰了我好些天的事情便这么解决了。就这么解决了!”侯方域高声道:“我去了石人街,去了南五巷,重新找到了那些印刷铺子,重新报了我复兴报的价钱!二十文印一份报,全都跟狗一样变了脸色,往日瞧不起的神情都没了。现在,是我,是我侯朝宗给出了订单!”
四下桌子上的人纷纷望来,看着侯方域,如同见了疯子。
侯方域却更加兴奋了,大声高呼道:“我给了订单,给了二十文一份报的订单!现在全都跟狗一样跟我摇尾巴,就为了抢订单!我可知道现在南京里头除了我能这般豪奢,谁还能给他们生路?香君,你听听,就是他们周物印、马新珏……就是他们在前几天还敢给我甩脸子,几天前还放狗咬我!现在呢?全都跟狗一样巴望着我!”
没有意料中侯方域期待的应和,李香君一双美眸落在侯方域的脸上,一片陌生。
侯方域终于感觉到了不对劲:“香君?你不高兴?我成功了啊!我侯方域不愧是复社四公子,是江南名士,这复兴报最关键的一环就在我手中要做成了啊!你为何不高兴?哦……难道是……我明白了,有理,是我错了!”
一面镂花象牙骨白绢面宫扇出现在李香君的身前,扇子的柄上更是系着一只琥珀扇坠,李香君记得侯方域与她说过,这是侯家祖传之物,贵重无比。
看到这里,李香君终于有了些表情,却是语调微微异常,道:“侯公子有心了。只是……”
“是惊喜到了吗?哈哈哈哈哈!”侯方域笑道:“是应当惊喜啊!短短几日,沧海桑田,如何不该惊喜呢?不过没事,今日,还有更大的惊喜!三娘!三娘,我要为香君赎人,银子都已经备好了!还不快来!”
“侯公子不必唤妈妈来了。”李香君神情淡淡:“侯公子最近很得意呢。”
“难道香君不为我开心吗?”侯方域感觉到了奇怪:“往日你可不是这样的。那些看不起我的人现在跟狗一样要侍奉我,我终于一展宏图了,你却……”
“所以侯公子却要选择当狗……是吗?”李香君声音轻轻地,落在侯方域的耳中,却如同惊雷一般。
“什么狗不狗的?绝不是!”侯方域压抑着愤怒,断然否认。
李香君看着完全陌生的侯方域,依旧声音轻轻地:“那钱是如何来的?若是侯公子一开始便可以轻松寻到财权,又如何会被人嘲弄如此,困顿如斯?这钱,是阉党阮大铖给的罢?侯公子,你欺瞒得妾身一时,能欺瞒得妾身一世吗?”
侯方域腾地站了起来,接连退了两步。
这时,媚香楼里少有的几个客人纷纷看来,认出了侯方域,议论纷纷了起来:“这是侯方域?他不是复社中人吗?怎么和阮大铖搞到一起了。”
“估计是跟着张溥一样学坏了吧,听闻张溥亲自出手,弥合了东林与阉党的旧怨。”
“那也依旧是东林归东林,复社归复社,阉党归阉党啊……听香君姑娘这般说,恐怕不是那么简单了……”
“莫不是……他真背主求荣了?”
……
望着这些人探寻的目光,侯方域愤怒了:“滚!滚!我是侯方域,是复社四公子!你们不想在南京待了吗?滚!你们的钱我侯方域出了,都给我滚!”
白日里媚香楼人少,这个时候来媚香楼的也大部分是为了读报,并无几个强项有背景的的,此刻一听侯方域应承了买单,便纷纷多拿了几分报纸果品悄悄撤了。
压抑住愤怒的侯方域盯着李香君,喘着气:“是谁和你说的?”
“这重要吗?”李香君反问。
媚香楼一阵死寂。
侯方域渐渐平静了下来,辩声道:“什么人不人狗不狗的,都是一党之中同为友人。香君,你多想了。”
“但伯父若知道了肯定会多想。东林、复社中人知晓了,更会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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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血溅桃花扇
“但伯父若知道了肯定会多想。东林、复社中人知晓了,更会多想。”李香君轻叹一声,道。
侯恂当年就格外叹息阮大铖背叛东林投靠了阉党,成了一生的污点,白白浪费了那么惊人的才华。阮大铖与张溥的真正关系,钱谦益与张采都明白,不过一时苟合罢了。阮大铖亦是清楚。所谓一党友人的借口根本瞒不住聪慧的李香君。
此刻,她看着为了名利全然不顾的侯方域,心中什么东西悄然蒸发,消失无踪。
看着李香君的眼神渐渐变了,侯方域也笑了:“真厉害啊。不愧是秦淮八艳,聪慧又伶俐,瞒不过你。但那又如何?香君!你岂会不知道我的困难?是啊,我是复社四公子,是张溥张天如的人。可我去找他落得个什么结局?竟然以为我是要贪污受贿的纨绔,连我父亲的旧账都要掀出来!”
侯方域五指紧握,出离了愤怒,侯恂在河南的惨败是侯方域这一生都不愿意提及的事情:“是啊,复社清流,名声崇高,天下闻名,多有体面。可是呢?再体面,还不是将最困难的事情抛给了我?”
侯方域的呼吸一下子又急促了起来:“他们是名士,是清流,所以做不得那些俗不可耐的事情,更连鸨母都明白的市价行情与朱慈烺在搞鬼都搞不清楚。可阮大铖呢?”
李香君扬着脖颈,道:“侯公子!侯朝宗!阮大铖是阉党,你是复社人啊!”
“是!但那又如何?”侯朝宗笑了,渐渐冰冷:“他给我信重!而不是在张天如面前被骂的狗一样,连我父亲的事情都要翻出来市恩!他们以为报纸这么好做?连印刷业发生的事情都搞不清,连朱慈烺的动作底细都弄不明白就将责任压倒我身上,这样的人,是我的依靠?”
李香君说不出话来。
侯方域轻轻吐出一口气,道:“是阮公给了我财权,让我解决了复兴报的印刷问题。是阮公信重我,宽慰我,让那些黑眼珠见不得白银子的商贾转身过来狗一样给我摇尾巴!更是那阮公,给了这我镂花象牙骨白绢面宫扇做定情信物,给了我银子赎你回家!”
“所以……”李香君凝眉,面容皱的让人心肝都跟着紧了起来,随后缓缓苦笑地看着侯方域:“所以侯公子便是将自己打包卖了,将这一腔名节,侯氏两代清誉,江南数年名望,都卖了,换了这扇,换了这银,现在要换我李香君?”
“李香君!”侯方域猛地一拍案,拿起扇子,直指着李香君:“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李香君闭着眼睛,仍由扇子的尖头停在李香君的小巧挺翘的鼻梁上。
见此,侯方域缓缓地放下了扇子,声音有气无力地道:“我没有选择!名节、复兴报还有你。这三个选择,我只能选择两个。你以为我想?都是那张天如逼我的!逼我的啊!我根本没有选择!难道要我放弃复兴报,放弃我的事业?如果我放弃了,我就完了!”
“放弃了名节,投靠阉党,变成人人唾骂的叛徒。这还是你吗?还是我记忆中的朝宗吗?你变了,我也会变的。”李香君一语而出,听得侯朝宗心都碎了。
“好好好!那你给我一个选择啊!名节我当然不想丢,可我可以选择吗?复兴报解决不来,我的事业就完了,侯家好不容易拼出的最后一个机会就荒废了,我也完了!”侯方域歇斯底里
“我能接受一个面目全非的侯方域吗……”李香君喃喃着。
“哈哈哈哈哈……”侯方域忽然狂笑了起来:“够了!李香君!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名妓罢了,妓啊!没有我,没有我的事业,你能离开媚香楼吗?我变成了什么样重要吗?我若是做不成人样子,你也别想得好!”
李香君忽然间泪眼朦胧,不住地摇头。
侯方域沙哑着嗓子:“这么多年了,我与你的恩情就不能让你为我考虑一些?就不能为多宽容一些?香君,还记得我为你写得诗吗?夹道朱楼一径斜,王孙争御富平车。青溪尽种辛荑树,不及春风桃李花。我变不回去了,你就与我一起变吧。相信我,有了银子我赎你回去,不管外间多大的风浪,我都会顶住!”
“这么多年的执念……也到头了啊。”李香君用微不可见只能自己听得到的声音道:“我永远是我那个李香君,我爱的,是那顶天立地,无愧于心的男子汉。是那一腔热血,天地可证的伟男子。我不会变的,所以,就让我们这么多年的恩情……有个了断吧。侯公子,变回去吧,恩情,我不会欠你。”
说完,李香君拿起那病镂花象牙骨白绢面宫扇,一双纤细无暇的柔荑猛地紧紧握着,捏到扇子变形,最后嘭地一声断掉:“我手中还有些余财,都还与你。复兴报的问题,我来解决。”
宫扇的象牙断裂,突出一个尖刺,将李香君的手心刺出一朵血花。
望着宫扇,李香君轻叹一声,回了自己的阁楼。
侯方域怔怔地看着李香君的背影,跌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面镂花象牙骨白绢面宫扇,目光落在那一滴鲜血上,闭上了眼,不堪看这血红的眼色。
这时,一个人大步走来,道:“朝宗?朝宗?你真在这!你可让我找得好辛苦啊,昨天我听人说你来了媚香楼,可辛苦赶过来了,一问却说你走了。又听闻你去了报馆见了邓忠,我又跑过去,还是见不到。今天打听了一圈,又听说你来了媚香楼,可总算让我找到你了。朝宗!”
说着,这人大步踏来,看着跌坐在椅子上包场了整个媚香楼的侯朝宗,大喜过望。
“是辟疆来了啊,来,来人,上好酒!我与辟疆好友要畅饮同醉!”看着来人,侯方域有气无力地打了个招呼,更是隐隐感觉到了一种恐惧,想要躲到地底下不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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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国色天香登门
“还畅饮什么啊!”冒襄大大摇头,道:“都火烧眉毛的急事了,你还有心思喝酒?我问你,你是不是去见阮大铖了?他与你都说了什么?”
“没什么……没有什么……”侯方域打着哈哈,高呼着道:“酒呢?好久好菜都在哪里,还不快奉上来!”
“侯方域!”冒襄猛地大喊,看着侯方域道:“你没喝酒装什么醉!快说啊,你和阮大铖到底怎么了?我与密之、定生都看到你从阮大铖府中走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报馆上下都说你是阮大铖的人了啊!你要出走复社吗?”
侯方域沉默了,此刻的他脑海里都是方才李香君的话语。
“所以侯公子却要选择当狗……是吗?”
“所以侯公子便是将自己打包卖了,将这一腔名节,侯氏两代清誉,江南数年名望,都卖了,换了这扇,换了这银,现在又要来换我李香君。”
“放弃了名节,投靠阉党,变成人人唾骂的叛徒。这还是你吗?还是我记忆中的朝宗吗?”
……
冒襄皱着眉头,看着深色变幻的侯方域,神色惊疑:“说话啊朝宗!你可千万不要犯糊涂啊,那阮大铖是什么人?当年为了一个吏科给事中背叛了东林投靠了阉党到现在,多少年了?快二十年了,依旧洗刷不掉这一个污点!当年张公推周相复位,多盛大的事情,阮大铖心力钱财无数投入,依旧不得东林上下容纳。朝宗你要是行差踏错,可真的没人救得了你了!”
侯方域无意识地点了点头,脑海中所有的话语都落成了李香君那最后的几个字:“印刷的问题,我来解决。”
见侯方域有了反应,冒襄松了口气,剖心挖肺地道:“朝宗啊,我来和你说几句体己话,你可千万别冲动。你去琼州这么久恐怕不知道阉党也得意不了多久了。京师式微,阮大铖阉党的路子也不管用了。南京这边,太子一来,原来的内守备就靠边站了。而且,面对这样一位,我们内部,可真的不能再动荡了。”
这时,阁楼上,一扇窗子打开,李贞丽妖娆的面目露出来,笑着道:“两位公子,每日午间都是寒舍休息打扫的时候呢,还请饶恕,这个时间恐怕不便接待呢。至于那边久候的侯公子呐,我女儿说的话都是一字一句切真无比的。说过的话便一定能做到。您呐,就别担心了。”
说完,那一扇窗子又重新关了起来。
冒襄有些尴尬,侯方域却渐渐定计,重重呼出一口浊气,似乎要将这些日里的不爽都吐出去,道:“我明白,我明白。张公抹不开脸不愿意去阮集之处讨要银子,我便去了。一时没想到会引起误会,我这就去张公处负荆请罪,这些日来支出的银子都退给邓忠。”
“这就好啊!”冒襄大笑起来:“浪子回头金不换,我们还是兄弟好友!”
侯方域笑了,揽住冒襄的肩膀,心道:是啊,我有兄弟,有事业。兄弟如手足,女子如衣物……有舍才有得罢……
……
乌衣巷这里住过王谢豪门,而今也迎来了朱慈烺信重的大臣,前任都察院左都御史,而今卸任在南京的李邦华。
只不过,今日的李家门子李福生却有些麻爪了。倒不是掂量着要不要索贿,李家家风甚是严格,断然容不得这等人。李福生是在想着,眼前这的访客竟是一个女子。
而且是一个国色天香,气质上佳又迥然不同于寻常大家闺秀的女子。这女子身段曼妙,五官精致,眉头微皱,眸光似水看得人心生无数怜意。但同时也让李福生叹息了起来:“这可别是老爷热起来的情债吧……”
还好,来人很快道出了来意:“听闻吉水李公居于此,当日故人曾云若有困难,可报‘益明’二字于李公门前,故此冒昧,烦请老伯通传。”
“啊啊……”李福生听完,却是猛地跳了起来,也不回话了,直接跑回来内宅。
见此,绷紧了身子的李香君悄悄松了口气。他明白,自己猜对了。
李府后院。
李邦华笑着道:“实在没想到啊,工坊区这才旬月的时间就创造了这么大的税收。”
上面,列着燕子矶工坊区上个月的税收。
“眼下的税率呢还算是轻的。”朱慈烺笑道:“暂时只征收了百分之十的增值税。这其实是一种开拓,将原先直接取于民手的税从源头上征收,这样效率更高,一视同仁。”
“增值税就是取决于生产额啊,这么说起来比起传统的印刷方式,我们的效率真的是高太多了。”李邦华感叹着:“旬月之中,工坊区的税收便达到了七千三百九十二两的地步。而这,还是大部分工坊都没有开建之前。怪不得殿下以工商为重啊,就是不知道启明市那边如何了?”
朱慈烺回忆了下,道:“启明市那边么,去年入库的增值税税收应该是在九十三万两罢。毕竟开建之初,民用工坊不多。刨去军工作坊,其中比例要下降一半。”
“太难得了。凭空多出百万财源,殿下不愧有点金圣手啊!”李邦华又是感叹了起来。
朱慈烺矜持地笑了:“其实仔细观察我全部的所谓并未如何深入内里,手把手教导他们如何经营。更多的,我只是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保护工作。比如我们的律法、我们的治安建设、规范的管理、更少的折腾与扰民、更多的引导。我们的同胞便爆发了旺盛的生命力,蓬勃发展于此了。当然,皇家工坊与官办工坊就另说了。”
“微臣领会一些了。”李邦华缓缓颔首。
朱慈烺看向李邦华,轻轻笑了一下:“李公最近可以多关注一些工商发展的事情。不出意外,复社的事情也可以收尾了。”
复社的捣乱收尾了,那岂不是组阁就尽在咫尺了?
朱慈烺从来不会说废话,尤其是这个紧要关头。
想到这里,李邦华的心跳猛地加速了起来。
这时,老仆李福生朗朗跄跄地走了过来,道:“老爷……老爷,那个人来了。”
“哪个人?”李邦华被老仆这么一打断,有些光火:“不清不楚地,咋呼着什么?”
“就是留了益明二字的那个女子啊!”李福生一说,李邦华与朱慈烺都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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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韵致撩太子
朱慈烺背着手,不声不语地走进了别院里,习惯性地想要走进卧室,猛地想到什么,又硬生生提腿挪过去,走到了假山池水湖中亭里。
这是一处小园林,中间别致地有一座小屋,屋子东西分别有门,朱慈烺步入其中开了东门,又关了西门,随后端坐在南窗上,招呼着身后的佳人落座。
跟着朱慈烺进来的当然就是李香君了。
李香君四处打量了一下,笑着道:“想不到当初那个跟着我偷偷溜进媚香楼画舫的小男孩却是这大明最有权势的一个人。怎么,殿下感觉有些不舒服?莫不是因为小女子缺了礼数,未行叩拜之礼?”
说着,李香君起身,作势要拜。
“不不……”朱慈烺看着李香君的美眸在自己身上打量,下意识想要回绝,但很快又纳闷地自问自己这是瞎慌啥?
看着李香君起身,朱慈烺也连忙将李香君按下,笑道:“香君姑娘这般说可真是让我更感觉不自在了。还是就如当日玄武湖初见一样相处可好?往日都见来人畏畏缩缩,平日里连个真心说话的伴当都无,香君姑娘今日来了,就当老友叙话好了。”
“也是,毕竟天底下能让太子殿下求到身前的,也确系没几个罢。”李香君笑嘻嘻地说着。
“算算,除了我那位至亲,也的确唯有香君姑娘一人算得相处得宜平等视之了。”朱慈烺说着,泡了一壶茶,一边行云流水地摆着,一边道:“香君姑娘是有困难了吧。”
“何出此言?”李香君眸光一闪,身影温温柔柔的。
朱慈烺道:“你是个骄傲的人。”
“嗯?”李香君轻哼了一声。
朱慈烺没有不耐,而是停下手中的动作,细细看了一眼李香君。
被朱慈烺这么突然地一看,李香君躲闪地扭过脑袋,露出白皙的脖颈,以及眸光中的一抹慌乱。
当李香君反应过来重新望过去的时候,朱慈烺已然收回目光,将一壶龙井倒出,伸手示意李香君:“请了。”
“殿下还是一贯会捉弄人。”李香君轻叹一声。
朱慈烺没有接话,道:“青楼女子所学琴棋诗画,歌舞声艺,无所不通。故而名动天下的花魁比起大家闺秀还要大家闺秀,让天下士子趋之若鹜,如明星,天上启明星一般,赢得世间男子竞相追逐仰视。所以青楼中人一向最有眼色,明晰轻重。在青楼中拿乔,于恩客前卖乖,是最伶俐之人,也肯定明白在我的身份面前是不必拿乔,无处卖乖的。但眼下香君姑娘在我面前却没有露出原本江南女子柔情似水的模样,而是掩饰着心中所想,如傲雪寒梅作不畏权贵之态。这不是事出反常么?”
“事出反常……必有妖。”李香君喃喃着:“殿下好心思。”
“我只是叹息你本不必如此骄傲逞强的。”朱慈烺盯着这幅花容月貌的五官,目光落在一双略带忧愁,闪亮微睁的双眼上道:“你这般的女子,人人都有一副遮护你风霜雨露的心肝。谁愿你眉前有一丝愁云,谁不恨那惹你不展笑颜的贼徒?”
“殿下真会撩人。”李香君忍不住笑了。
朱慈烺也是笑呵呵地哼了一声:“嗯?”
“韵致撩诗客,风流出酒家。长绳为驻日车斜。且向春香玉色、占生涯。细按歌珠串,从宝髻鸦。花应笑我鬓双华。偏向西阶吹馥、侑流霞。”李香君轻松地念了起来。
朱慈烺听了出来:“南歌子……坐南歌兮起郑舞,香君姑娘要为我舞一曲吗?”
“固所愿……只等殿下伴曲。”李香君笑着起身,站定在空地上,翩翩起舞。
此刻,日头西斜,阳光渐暖晕上一层昏黄,落进李香君的身上,沾染了一份别致的光晕
这时,朱慈烺轻轻击掌,哼着歌调。
李香君则是轻易着步伐,开始起舞。
他轻唱着琵琶记,曼舞着,身姿轻盈,如同软如云中飘絮,落在地上,如盛开花朵。崭露着柔软的腰肢,缠着髻上翠珠,舞动着褶裙的裙摆,伴随细碎脚步叮当作响的铃,配着时露出哀愁,时而婉转的怨,忽而清朗的喜,让朱慈烺渐渐看得痴了。
他不知道的是,这是李香君唯一起舞,也是最瓷意妄为,无所拘束地表达着内心。
在这宛若梦境仙灵的舞里,李香君的舞越来越疾了。之见她玉袖生风,身姿矫健,长袖挥洒,转、甩、开、合、拧、圆、曲,如蝴蝶一样,让万花盛开。
终于,当李香君一曲皆罢的时候,李香君的动作终于变得轻柔舒缓,歌喉亦是深情动容,让朱慈烺不由地忍不住闭上眼,一边听着李香君的歌喉,一边回想着方才李香君的舞姿。
“我本将心……”李香君的声音越发舒缓了,这名动江南,秦淮艳首的女子也越发近了。
“向明月……”
朱慈烺闭上眼,忽然感觉温度有些上升。
这时,香气袭来,裙摆渐收,李香君莲步轻移,落在朱慈烺的身前,歌喉婉转,令人沉醉。
“奈何明月……”
李香君一步一步走去,不闻声息。
朱慈烺忽然感觉一道气息扑面而来,不由后退一步,睁开眼,却见自己已然被李香君逼到了墙壁上,竟是就这么完成了一个壁咚。
“照沟渠……”
听着李香君尽在眼前,距离自己不到一厘米的身躯,朱慈烺的鲜血勃然沸腾起来,他张了张口,却是前所未有地感觉到一股口干舌燥:“李……”
“其实你比我小。”李香君近了一步。
朱慈烺整个人的身子都贴到了身后:“香君姐姐……这是何意?”
他有些发懵。
李香君却是一派决绝,带着前所未有的媚意,呼着气,吐在了朱慈烺的耳边、面颊甚至脖颈里:“你说得很对,我从来都是一个心中骄傲的人呀。”
朱慈烺还想退,却已经无法退了。
这是一个矮榻,李香君上来时立足防备,一步步爬过去,却是不再好着力,眼见朱慈烺又动,李香君跟着一动,却是不防差点跌倒,忙不迭走过去伸手撑着墙,喘着粗气,盯着朱慈烺道:“所以我不想欠着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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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神仙佳人的心甘情愿
“好吧好吧……是侯方域的事情?”朱慈烺的话仿佛有魔力一样,让李香君停住了。
“不愧是南都之主,什么都瞒不过殿下,辛苦费心思了。”李香君趁着墙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所以想和我做一个交易?用你自己作为筹码……”朱慈烺盯着李香君:“不必如此,那****帮我登上媚香楼画舫的恩情此时恰好还你不是正好?况且我本来就不忍心你为难。我可以……”
“但我所图之事太大了……岂是一处千两银子船票的情分就能抵得住的?”李香君打断了朱慈烺的话:“我要的……是还侯方域这些年的情分,从此再无一丝拖欠。所以,这一回,我找殿下要的……是让燕子矶工坊区的印刷工坊,为复兴报印刷。一旦复兴报大办,那便是复社、东林与阉党与殿下鏖战的擂台。殿下,我不是无知少女,明白江南一地权柄更替的刀光剑雨。小女子身无别物……唯有……”
朱慈烺盯着眼前人,余光落在伊人胸前,几抹腻白闪现,不由微微抬头眼,盯着李香君道:“我有未婚妻了。他可是个天下豪商大贾都畏惧的人……”
“纵是秦淮花魁……”李香君的声音微微压低着,魅惑到了极致:“也不过是青楼女子呀。大妇欺凌,本就是寻常事。我不在乎。”
“等等……等等……”朱慈烺有些慌:“香君姐姐,真不必如此。这事,大不了卖你一个人情又如何?况且,那侯方域生性反复,真不值当你如此。女儿家的****之事,我还是希望能出于本心,绝非逼迫钱粮所诱。这样的女子,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具用来泄欲的走肉罢了。香君姐姐你如此神仙佳人,我如何忍得?”
“神仙佳人……?”李香君忽然泪眼朦胧起来。
他想起了媚香楼里侯方域的话,狰狞面目依稀可见。
“哈哈哈哈哈……够了!李香君!你以为你是谁?一个名妓罢了,妓啊!没有我,没有我的事业,你能离开媚香楼吗?我变成了什么样重要吗?我若是做不成人样子,你也别想得好!”
“我不过是青楼一妓女罢了……”李香君双眼挂着泪珠。
朱慈烺缓声道:“不不……你不一样。你苦等侯方域这些年未经梳拢,情深意坚,谁人不知?眼下既然斩断一切过往,全然一处未来,不想着更自由畅快的日子,怎么光挂念着过去的桎梏?难道香君姐姐你忘了,斩开李贞丽手中一纸束缚,你可是比起大家闺秀还要大家闺秀。身为秦淮佳丽之首,南都花魁,这天下,岂会寻不到你一个安身之处?若是真如此……”
李香君怔怔地看着朱慈烺。
朱慈烺笑道:“我便为你办一处金陵女报,让你挥洒胸中文墨,成一代大家……你看可好?”
“殿下……”李香君轻轻念着,如同梦呓。
朱慈烺轻声道:“自信自强的女孩子最美丽呢。你是谁呀,是一个骄傲无双的李香君。是一个有血有肉,灵魂俱在的李香君。是我朱慈烺钦定了,可以让凡夫俗子抬头仰望的启明星啊。别多想了,坚强起来,做一个让众生仰望,更让那负心郎仰望的明星,如何呀?”
“殿下……”李香君拖长了音,猛地扑倒在朱慈烺的怀中,泪珠再也忍不住,啪嗒啪嗒地落在朱慈烺的胸口。
朱慈烺松了口气,双手在李香君起伏不停的背上停留着,有些不知所措。
原来,方才一阵轻歌曼舞,朱慈烺没注意间,此刻的李香君已然是一身薄纱,娇嫩肌肤清晰可见了。
只是……眼见这李香君情绪崩溃,朱慈烺还真怕自己把持不住负了那个就在南京城内弹算盘的赵诗瑶。
“为了让这好姐姐不崩溃,控制不住……所以一时权且也是可以的吧?”想到这里,朱慈烺缓了缓声,道:“应该是可以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朱慈烺默念几句心经,手悄悄地落到了李香君的背上,轻轻抚着,仿佛可以抚平李香君的愁绪一样,口中喃喃有词:“不要悲伤,不要心急!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现在却常是忧郁。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将会过去;而那未来的美好,就会成为最亲切的欣喜。”
也许是朱慈烺的魔力之手有了作用,也许改编了普希金的诗歌有了法力。终于,情绪崩溃泪眼朦胧的李香君声息渐渐平稳了下来,情绪也悄然回归了镇静。
朱慈烺大大松了一口气。
【此处修改……决定绕开感情戏之类的东西,可能写崩了,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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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一夜云雨巫山后
不远处的门外,两颗脑袋悄悄低下围墙,彼此对视一眼,都是露出一个你懂得的表情。
能够在乌衣巷这里爬围墙的,除了李邦华自然也在没有其他人。
而另外一人,当然就是李邦华的亲信老仆李福生了。
一主一仆默默下了围墙,又默默离开了别院。此时,天色已黑,但李邦华却毫无随意,立刻又让老仆找出了别院的房契,安排了泥瓦匠封死了别院与李府的小门,示意绝无瓜葛。
翌日一早,朱慈烺起了身子,神清气爽,又神情尴尬。
好在,见屋内有了动静,门外的久候的李府仆人便高声大喊:“殿下,洗漱之物已然备好,可要小人进去伺候?”
这时,身旁的佳人笑吟吟地看着朱慈烺。
朱慈烺轻咳一声道:“东西放下吧,不必了。”
李香君亦是跟着轻笑了起来,随后传了单衣,伺候朱慈烺洗漱。一番折腾,收拾完毕后,李邦华也已经在客厅久候。
朱慈烺过去见礼,却是连李香君也带了出来。
见此,李邦华心中计较,让带过来的小妾胡氏与李香君见礼问候。胡氏是个美艳聪慧的妇人,见了李邦华的表情,便将袖中的房契露出一点,示意自己知道,随后带着李香君走了。
这时,朱慈烺微微有些尴尬,道:“计划是需要调整一二了。原本,只是想暂且组阁,稳固权力以后好生计较。眼下看来,不进行一场彻底的斗争,要一个完整的权力,我是不甘心了。”
李邦华心中咯噔一下,细细品味着朱慈烺的意思,道:“还请殿下明言……”
“复兴报我会暂且放一马过去,这一回,我要引蛇出洞……彻底压服所谓江南土著力量!”
……
位于都司巷的复兴报报馆颇容易寻找,这里原先是太仓会馆,其主人知晓大名鼎鼎的复社领袖要办复兴报以后,便欣然将会馆让出,成了复兴报报馆的位置。
今日,王易感叹连连地下了四****马车,拍了拍锦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大步走进报馆。
报馆当然是有门人的,而且还是个看不起商贾的门子,大喊道:“来者同名!这里是复兴报报馆,可不是闲杂人等可以进来的地方!”
“某家燕子矶王易,谁是这里主事的!”王易站在门前,朗声高喊,环视一顾,顿时让报馆内行走的一干士子纷纷站定望来。
没有寻常见傻子的那种轻蔑,这里每一个人都妾身明白近日来报馆的问题。
复社东林之人的确不少喜好空谈之人,但其中也是有些干才明白实务的。一开始张溥只知道一味施压侯方域,眼见真逼得侯方域跳墙了也顿时意识到出了问题,前后一探查便明白了到底症结何在。
症结自然就在于朱慈烺的身上。
没有朱慈烺,恐怕也就没有这金陵报。
当然,硬生生要办报还是做得到的。只是价格未免就要飙升高涨,试想一份报二三文钱有几人会买?
换算到后世的价格,便是几十块买一份报纸,纵然普通白领买得起,却也是要肉疼叙旧,绝无稳定购买的意愿了。
正是朱慈烺的到来大幅度压低了印刷成本,又有顾绛、黄宗羲此等干才亲领,这才能办一个价格低廉贩夫走卒都可以掂量钱包买一份的金陵报。
加上朱慈烺让王易印刷业工坊主组团入城大肆兼并收购、挖人,城内缘由的印刷铺子也是纷纷面临经营危机。
这个时候偏偏米价不断上涨,逼得城内各处商家不得不被动加薪,成本上升,印刷价格自然是更加上升。
这个时候,不让侯方域去,换任何一个人去都是无法以市价拿到复兴报报馆的印刷订单。对于报馆这种每日四位数印刷量的恐怖存在,除了工坊这种专业水平、技术力量都强大的新式力量,任何一个传统的印刷铺子接下来订单也只能是多卖多亏的下场。
伴随着四处打听的消息聚合,张溥等人自然也明白而今情景,知道这南京的印刷业竟是被朱慈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地收拾得这么干净。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提过自己办,阮大铖便表示可以出钱出力办一个复兴印刷工坊。只是接下来一个疑问便出来了,工匠何处寻找,经营人才哪里聘请,更关键的,为何朱慈烺能压低成本到如此更是无人清楚。
就这样,众人又纷纷将目光落到了接了朱慈烺订单的王氏印刷工坊身上。
这是一个私人产业。
众人很快便明白了这一点,知晓这一点后,一些人复社士子便更加失望了。他们知道,让私人给官办事业贴钱干活几率是很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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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复兴报
让私人给官办事业贴钱亏本干活的几率是很低的。甚至,张采还打听回来一个消息。王氏印刷工坊一样不满足金陵报社的印刷订单,开始四处搜罗南京各处学校,比如南京示范学校,比如府学、国子监、县学以及各处民办书院,甚至都打注意到了东林书院的身上。
这几个地方的消息对于张溥等人而言,就如同一个筛子一样,随便找个人过去打听一句就明白了王氏印刷工坊的价格。
明万历福建书林拱唐金氏刻本《新调万曲长春》一卷,每部纹银一钱二分。
明万历苏州舒仲甫刻《封神演义,每部定价纹银贰两。
再参考当时物价呢?当年杨文贞士奇,少孤贫,十六岁出为村落童子师,欲买《史略》两册,百钱不能得,其母夫人畜一牝鸡数岁,命以易主。嘉靖年间,浙江淳安鸡一只三斤,银六分,每斤十四文。
假设这只养了数年的母鸡重5斤,则价值70文,则《史略》两册价约170文,平均每册85文。约合1.2两纹银。又《史略》为宋高似孙撰,计六卷,则每卷约28文,合0.4钱银。
傅增湘跋《李商隐诗集》云:“书为项子京旧藏,子京有手识一条,云得此书值四两。
只是,王氏印刷工坊报价给南京示范学校的《史略》却仅仅只是五钱银子。要知道,而今距离嘉靖年间已经过去有数十年了,物价沸腾,再买一本《李商隐诗集》已然需要至少十两了。当然,这样有这是旧书有些收藏价值的缘故。
无论如何,王氏印刷工坊没有真的亏本贴钱给金陵报社这是真的。
这个消息对于复兴报上下而言,不禁是有些晴天霹雳之感。
也顺带的,报馆上下无一人不知道王氏印刷工坊之主王易的名讳。
很快,张采便大步而出,看向王易,道:“太仓张受先,敢问来人便是燕子矶王氏印刷工坊工坊主王员外?”
“这是在下。”王易露出了一点笑容。
张采面色惊疑不定,心道这货来这里不是砸场子的吧。只是一想到这里毕竟是自己的地盘,他便是要来砸场子,自己还能怕了不曾?
想到这里,张采侧身一让,道:“请。”
王易大步踏入,环顾众人,倒是一点都没有深入敌人腹地的感觉。
很快,几人便进入花厅各自落座。
刚一坐定,冒襄急切稳问道:“敢问王员外此来所谓何事?”
“所为何事,这个恐怕要问贵报馆的归德侯方域,侯朝宗吧。”王易幽幽地道。
冒襄面色一紧:“朝宗做了什么?竟是惹得员外亲自前来?”
张采凝眉,心想这不是上门兴师问罪了吧,想到这里,他不忍不住了,大声道:“来人,朝宗在哪里?快去喊来!”
这时,张采与冒襄对视一眼,纷纷面色凝重起来。
王易却是一派悠然之色,道:“不必这么紧张罢?”
张采轻咳一声,心道真是侯方域惹了麻烦,自己还真不能丢下不管,想到这里张采便暗暗告诫自己,今日先忍一忍,他日再都还回去!
想到这里,张采重重呼出一口气,便要说一句软话。
但王易却见侯方域来得快,也不搭理张采的表情,开口道:“敢问来人可是归德侯朝宗?你的朋友到我工坊之中谈妥了你复兴报报馆的印刷单子,因是数量未定,特来问问,敢问确有其事呀?”
冒险微微张着嘴巴,一脸愕然。张采更是被这一口气逼得上下不接,呛了起来。只不过张采却反应更加迅速,也不待自己恢复正常,高声道:“多……多少钱?”
王易眯着眼睛,道:“倒是不贵……若是每日能得上万份的,那便只需要十一文一份。若是每日只有五千份,那便是十文一份。若是每日只有三千份,那边要十三文……”
“好!”侯方域这时哪里还不明白这是李香君的功夫到家了,当即拍板道:“就这么办了!”
说完,侯方域忍不住得意,畅然大笑起来。
见此,王易缓缓颔首,招来一个文书,拿出一封纸契道:“好!这上面有价格、数量交款等一切细务,若无疑问,还请贵报馆盖章,签约了罢!”
此刻,看着局势至此,张采脑袋一片发懵。
这当然是好事了。
只比金领报社多那么一两文钱的区别,谁在乎了?
但王氏印刷工坊这是朱慈烺用来打击复兴报的工具,是统一南京印刷业的龙头武器,眼下,却将送上门来的好事答应给了复兴报,这岂不是让复兴报也能跟着办起来?
到时候,报馆上下是决计不会念朱慈烺旧情而多说一句好话的。
难道……
是要控制了印刷单子,让复兴报听命?
应该是了罢……
只是张采又看着纸契上王易的大名,心思动摇了起来。这念头普通人可以耍诈,但凡有点身份的还是很讲究信誉的。尤其是经商大部分时候都是口头承诺,有人若是不守信,往后就谁都不会跟他再做生意,也实在是没法做生意了。
王易给出的纸契当然是个更加先进的东西,同样也意味着人家很难反悔。
那……
朱慈烺到底图什么?
张采在发呆,侯方域却屁颠屁颠地拿了印章,已然和王易称兄道弟起来。
只不过王易显然显得十分矜持,客套了几句便告辞,只留下得意洋洋,要去给张溥喜讯的侯方域,以及都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的张采与冒襄。
见此,张采还能说什么:“好歹啊,报馆是扮起来了……别说了,去吧。去见天如吧……”
张溥听完,亦是久久无言,不明白朱慈烺所图在哪里。
只是,身为一党领袖,张溥就是难道还能睁着眼睛报丧不成,自然是大笑道:“这是天命在我,上苍都要我大明复兴,要我复社办好复兴报啊!”
张采、冒襄、吴伟业以及一干复社士子见张溥这么开心,顿时也是纷纷喝彩。
侯方域也跟着振奋起来,得到了众人的赞誉。
只是,当人群散去,侯方域回到自己屋内的时候,却是所有笑容都消散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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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南京军机处
“唔……五千份?倒是挺大志向的。”朱慈烺拿了一份复兴报。
金陵报的排版可以说银铃了这个时代的新潮,是划定了拍板规范的先行者。故而,当复兴报负责编辑排版的冒襄听王易问起排版的时候便很是弱弱地问起了能否直接用金陵报的排版模式。
这一回,王易没来,说话的是顾绛,这位而今的金陵报社社长颇为有些春风得意,笑道:“当时啊,负责与冒襄接洽的黄宗羲。太冲是念了些旧情的,五千份,便是有五十文的排版专利费入账。当然,也不止版式的问题,还有工坊技术上的一些问题。”
“不多,但专利费的出现是个好兆头。至于这报么,却是没甚么可看的。”朱慈烺瞥了一眼,摇头道:“这会儿才跟着我方才的步调说起了什么澄清吏治的必要性,哪里跟得上潮流,也不知第二日还会有多少人续订。”
顾绛笑着道:“他们毕竟是新人,在办报之事上没什么心得。不过……殿下,属下还是有些不明白复兴报的出现……”
“流水不腐,户枢不蝼,动也。”朱慈烺引用的是《吕氏春秋》,笑着道:“没有一个对手,炎武不觉得会有些无聊吗?”
“殿下……”顾绛有些尴尬。不知道如何回答,倒是朱慈烺提的炎武两字让顾绛很是欢喜。这是顾绛最近取的字,寻常人往后再称呼,亲近一些的当然就是喊字了:“金陵报还是有许多不足的。况且,我与太冲商量过等到编辑部的人才培养足够了,希望可以接过朝堂的邸报,改名为大明报社,发行天下。”
朱慈烺笑着颔首,没有多评价。
给金陵报社找一个对手过招成长,这样的原因当然是有的,但绝不是主要原因。
“年少就应该奔着有为一些去。”朱慈烺接话完了又道:“对于朝堂而言,任何**都应该警惕。这不仅仅是治安的危险,更是矛盾迅速计划的危险。这一点,就连那些引起风潮,聚众结社之人自己都无法控制。当群体聚集起来的时候,做出什么无法控制的事情都不意外。所以……相比而言,办报这种事反而更加温和,更加可控。在纸张上讲道理,各抒己见,总比在台下聚众结社,发生冲突更好。”
朱慈烺说完,便拍了拍顾炎武的肩膀不再说话,一个人离开了。
对于朱慈烺而言,一把掐死复兴报当然做得到,掐死之后也有掐死之后的玩法。那便是强硬组阁,强势弹压,在有金陵报这个舆论武器的情况下,朱慈烺有信心击溃原来有舆论优势的复社等江南本土势力,完成对江南的权力控制。
在这方面,南京守备体系中赵之龙那一票已然开始倒向朱慈烺。
当然,朱慈烺也同样可以选择不掐死复兴报。因为这也有另外一个复杂一些,却更加完备的玩法。
这样做显然可以更有效削弱对手的力量,让对方在自己预定好的战场上开打。这样的战争,朱慈烺有足够多的信心胜利。
说到底,对于朱慈烺而言,掐不掐死复兴报都显得游刃有余。为此,让伊人一笑,也是一个开心的选择。
“这是一场战争啊……”朱慈烺回到了南京皇宫,寻了一处干净的楼宇,看着挂了新牌匾的这处屋子,笑道:“唔……军机处,这地方挺不错的。”
等到朱慈烺走进去的时候,里头的杨文岳便已然在处理机务了。
见了朱慈烺来,杨文岳自然是放下一切事情来迎接。
眼下的军机处并未负责政务,处理的都是军务,也是军务司升格到朝堂的机构。
“殿下,眼下李自成与孙督在河南、湖广交际处鏖战。军需所用都由南京这边负责,其实蛮吃力的。”杨文岳趁机诉苦了一下。
“京师我们输血这么久,就没有为陕西方面提供后勤?”朱慈烺这些天还真是没怎么顾得上孙传庭了,当然他对此人是印象颇佳的。加上河南是朱慈烺的势力范围,孙传庭在河南作战,河南本土也有负责后勤的责任,故而一直是河南负责孙传庭的军资,只是没想到京师却没有加大对陕西方面的军需投入,还让朱慈烺接盘。
杨文岳苦笑道:“这个盘子啊,我们接了恐怕就甩不掉了。京师那边……对我们怨气挺大的。陕西这边呢……也是吃干抹净。伯雅是个干才,只可惜了手下那一帮子……就是穿了官衣的贼!在河南,有调拨过去的虎大威镇着,也不算过分。但到了湖广啊……”
说到这里,杨文岳默默递给了朱慈烺好几份奏章。
湖广眼下也是朱慈烺的防区。加上朱慈烺治下大军一向军纪严明,名声上佳,自然惹得百姓们有了对比,纷纷诉苦。
“这事要处理!”朱慈烺默默地看了里面一个个不堪入目的字句,沉声道:“京师方面的事情,我会沟通。”
杨文岳轻轻松了口气,紧接着又无限感慨起来。
跟着朱慈烺这一位上司做事还真是好做,朱慈烺自觉拿起了最困难的部分,属下还有什么好说的?谁不拼命以报?
朱慈烺的但当不止在民心士气的维护上,就如同军纪,大部分的将官不是见朱慈烺死抓,热情也不会如此高。对于杨文岳而言,与京师的沟通更是十分棘手。再加上又是军权这么敏感的事情,杨文岳纵然有心也有种无力之感。若是惹起朱由检的愤怒,说不定到时候还是他杨文岳去顶锅。
一番感慨,提完了军略,两人也说起了皇家近卫军团的休整,随后聊着聊着也便说到了江南的事情上。
“殿下所言引蛇出洞可真是个妙着,比起强硬压制而言,这一回更复杂,却也更柔韧,更能触及根底,扭转态势。真是大家风范啊……”杨文岳说着,发自内心地感慨。
这么诚实的夸赞让朱慈烺一阵笑颜,道:“想法再精妙呢,事情还是要一步步做的。就比如这军机处,这内外守备。还有……这个米价!”
听此,杨文岳顿时肃然。
……
朱慈烺忽然胸膛一听,表情郑重道:“正版是起点中文网,搜索几字微言、大明最后一个太子都可支持正版。更恳请关注我的微信公众号:几字微言。刚刚发了我、我父皇崇祯皇帝、我母后周皇后等人的画像照片,还有飞剪船的实物图片,爱心读者给我的画像,玄武湖的配图,柳如是、钱谦益张溥的人物图像,以及还有很多和我以及这个故事相关的有趣内容~赶快来微信公众号关注我吧!!!”(未完待续。)
第六十七章:治国清单
作为军机处眼下的第一人,杨文岳这些天都在与内外守备三人沟通,一点点摸底南京的情况。这其中,内守备韩赞周倒是挺配合。外守备赵之龙见风使舵,朱慈烺势大的时候很客气来,朱慈烺倒霉的时候便视而不见,至于参赞机务史可法倒是至始至终忠贞很坚持,从头到尾没见到人。
这也让军机处眼下只能涉及军务方面的事情,以及朱慈烺体系下工坊区的建设与民政。这些时日,作为军机处的使臣司琦便不住地奔波着,寻找可以建立军工基地以及第二块工坊区的合适地方。
至于米价……
略知一二的杨文岳更是第一时间明白,朱慈烺这是要放大招了!
果不其然,朱慈烺悠悠地道:“知道我看不起复兴报哪里吗?”
“空谈误国,不触实务。”杨文岳回答很快。
朱慈烺点头笑着:“是啊。有这么一位对手好好衬托,我们怎么能不做好一点呢?接下来,也是时候让天下百姓,江南士绅明白谁才是真正应该支持的人。更让天下人明白我朱慈烺治国之略在哪里了!”
……
“治国清单……?”
媚香楼里,齐远轻轻呼出一口气,凝神静思,细细想起了朱慈烺在金陵报上的文章。
“自古以来透明的清澈的都是最干净的。相反,那些隐藏在黑暗里,隐藏在角落里的,都是最污浊,最昏暗,最混杂的。政治,也一样如此。”
“所以这一次,作为大家的老朋友,我不再以严肃刻板皇太子的面目与大家谈话,我将以亲切、值得信赖的老朋友写这这一篇文章,堂堂正正,自信昂扬地告诉我的子民,我,大明皇太子朱慈烺,将以怎样的方式治理国家。”
“我曾经听说过很多十分晦涩难懂,读懂后又空泛无用,毫无可行性的文章。这些文章里大多数将治国说得玄乎其玄,真正听懂了,又未免叹息,其中内容不是空谈无用,宽泛之说,就是绝对的政治正确,毫无可行性。这里头,我并不大抨击任何一个人,而是想要告诉大家,我朱慈烺的治国方略如何。”
“这一回,我要推行的便是治国清单。”
“这一个清单有正面清单与负面清单之分。所谓正面清单呢,便是朝堂将经商务农办公房等大多数市面上的事情可以做的东西,都一一列出来,讲明白,说清楚。”
“就比方说有的老百姓想要进城务工却不担心被抽一个人头税。放心,我在这里便可以保证,任何一个衙门都无法以人丁抽税的名目摊派务工百姓。再比方说有人想开一个工坊却担心衙门不许。那怎么会不许呢?我也会在正面清单上讲清楚,一个身家清白有大明户籍的百姓只要登记清楚,申领了工坊凭证,便可以清清白白开工坊,百姓想要进城务工亦是不用担心,朝堂应允了,一应都可以。当然,正面清单也不会全然都列上去所有百姓可以做的事情。法无禁止便意味着应许,要不然也不会有下面这个负面清单了。”
“而这,也是那些担心在大明治下,尤其是在我直属治下担心一不小心家产全无的大明子民安心。比方说,有黑心商人建立的工坊卖的却是毒物会伤身,比如工坊雇工却不建立契约。比如有那鞑子细作冒充良民要办火炮工坊,却是资敌。”
“所以我的治国方略,便是一定会用清晰可见,无从欺瞒,更是切实有效的方式将这大明治理得更好……”
齐远回忆着这些话语,一阵感动。朱慈烺的话语很直白,更是透着一股子赤子之心。当然,对于他这样的老鸟,甚至对于更多的大人物而言,朱慈烺的举动无疑显得稚嫩生疏,不得政治运作其间三味。
但那又如何呢?
齐远轻声道:“也许会显得颇为生涩、稚嫩、理想化,藏着一些天真要挑战这个死气沉沉,暮气无边的国度。也许这些手段有些人会以小气,避重就轻等污名的帽子扣上去,但我相信殿下不会在乎。他只会在乎自己一点点举动改变了这个世界。所谓任何污蔑的抨击都不会放在心上,也许,这这是真正的圣人格局罢。”
“前些时日,复兴报还说殿下不澄清吏治是想要包庇,更是颇为直白地上了什么晦涩难懂的十策八策的,全然一个我上台更好的口气。这……”齐远心中想着,忽然听到媚香楼里吵了起来。
“你呀,便是胆子小了。这不是明摆着的?殿下这是回击复兴报那一群酸儒呢!”
“甚么酸儒,这些都是江南名流啊!”
“哼,还江南名流。那些东西比起殿下这些切实有效真正会推动的事情,哪一个不是相形见绌?就是这样一群人被捧成了所谓的士子菁英我才感觉绝望呢!”
“无论如何……复兴报与殿下的论战,即将开始了!”齐远轻声地想着。
这时,又是一高高壮壮的男子走来,笑着道:“齐兄,原来你真在这里啊!”
“徐闻?你也来了?”原来,这个高高壮壮的男子正是齐远当年在京师听朱慈烺讲学时一起被朱慈烺折服,后来进入随军武校深造的那个京师士子徐闻。
“看来你也是为了那个任务?”徐闻神神秘秘地道。
齐远笑了:“你懂规矩的,军事保密的事情就不必我多说了。这里不是说话的时候,大家都议论着殿下与复兴报论战的事情呢。”
“论战啊!”徐闻也是士子,如何不明白这些舆论上的弯弯绕:“那这件事可就要拖延长久了。”
“那也未必……”齐远拉着徐闻出了媚香楼,道:“我感觉殿下胸中自有韬略。”
“唉……小心!”忽然间,徐闻猛地拉了一把齐远。
“可怜可怜我吧……我都三天没吃饭了……三天啊……”忽然,一个老妇人就在齐远的脚边,不断哀嚎。
齐远一阵愕然,但很快就想到了什么,叹气道:“看来城中的米价,又涨了……”
……
徐闻忽然胸膛一听,表情郑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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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论战到来
徐闻一脸茫然。
这是,路边一堆小摊主夫妇见了,那中年壮妇叹息道:“是啊,粮价都涨了。这些天下来,日子是越来越难熬了。这齐婆原本有个儿子还能接应下来,但近日里粮价飞涨,那儿媳妇是说什么也不愿接应,弄得齐婆这几天都在讨米呢。”
旁边的男摊主听了浑家的话,也跟着感叹道:“前些时日粮价虽然也涨了,我们却以为是平常波动,也算不得多贵。三两九钱一石的精米总归不是我们这些小户人家吃得起的。但没想到……”
徐闻默默回身媚香楼,端了一碗米粥给那老妇人。
此刻,见男摊主不说,却又是走来一个身量瘦小,气质卓著的男子问道:“老伯,给我也来一碗大份的馄饨罢。就是一个人光吃东西发闷,老伯不如继续讲讲,没想到什么了?”
见来了生意,那壮妇赶忙笑着端出一碗混沌,让摊主说话:“死人,还闷着什么,快去照顾生意。”
齐远与徐闻见此,也是纷纷道:“老伯,这里有一两银子,拿些干果来吧。”
摊主浑家听了,顿时大笑道:“好好,我这就去家里拿。死老头,还不招呼生意!”
两人见此,纷纷笑了,跟着做到另外一张椅子上。只是,徐闻却是不住地打量着那个身材有些瘦小男子的背影,嘀咕着。
“哎哎,好……”摊主应和道:“原来那些精米再贵,三两九钱一石也与我们这些小民无关,不是大户人家吃的,便是那些城中有些产业,家里有份好营生之人吃的。总归,那些粗米陈米才是我们这些人吃的,虽然也跟着涨,总归还受得了。但现在啊,那些没碾干净的陈米现在也涨到了四两一石的地步,就是前些时候家里咬牙拿出了全部钱财去买米,没想到……”
“都只买了一石回来!”那摊主浑家此刻拿回来了干果,插话道:“还尽是些掺了不知道多少麸糠,畜生吃的东西。”
“这年头啊……乱世越来越多了,听闻奢安之变的时候,贵州那么大一个省城,一仗打下来,都落到人吃人的地步了。听听,那里头能最后能活下来的百姓就那么几百人……这粮食啊,怕是涨得都有饿死的一天了……眼下能买到吃的便好,管他是什么吃的?”摊主叹了口气,不住地摇头。
那瘦小男子闻言,却是一边吃着混沌,一边疑惑道:“粮价虽然涨,但这应该也有城内有钱人更多的缘故吧。太子即将监国,肯定会有诸多官员以及家属前来,还有南京师范学校,又是上万张嘴进城。这么多人进来,的确会有些涨价。只不过啊……燕子矶那里那么多工坊,都是些营生的机会。纵然这齐婆的儿子再落魄,去燕子矶寻个事情做,养活一老一少不难吧?再不济,齐婆过去燕子矶给人缝补衣裳也能有个活路吧?”
燕子矶工人极多,女子相比而言就少了许多。为此,朱慈烺都特意直接属意赵诗瑶投了几个纺织工坊。
再加上这年头衣服不结实,朱慈烺就知道不少过去缝补衣裳就能养活一家老小的故事。
“燕子矶……?”摊主不住摇头道:“太远啦,出了城。而且呀,也不知道那地方牢靠不牢靠,安稳不安稳。”
“这样啊……”朱慈烺微微有些失望,底层百姓的信息鸿沟他还是轻忽了:“不过呢,听闻这些时日未来的太子妃都在准备给城内百姓施粥。那燕子矶就有未来太子妃的产业,想来应该是无误的。”
“那太子妃可真就是咱们江南百姓救苦救难的观世菩萨了……”这下子摊主夫妇都齐齐道了一个佛号:“阿弥陀佛……”
齐远有些茫然:“可是那未来太子妃……可没听说要施粥啊……”
徐闻却戳了一下,拉着齐远绕了个方向,顿时认出了来人:“殿下……”
“都鬼鬼祟祟做什么呢?”忽然间,一个凑得极近的男子沉声着,正是朱慈烺的亲卫营侍卫统领宁威。
“没没没……没做什么啊……”
“真是殿下啊……等等,我们没恶意啊!”
……
望着那一抹寒光,两人都紧张了。
这时,朱慈烺也多给了一两银子与摊主夫妇,放下混沌走来,笑道:“不用吓唬他们了。我记得他们,都是随军武校就进来的北京士子。走吧,一路聊聊?”
“固所愿,不敢请……”两人齐声道。
朱慈烺笑了,拉着两人聊了几句,快离开的时候,道:“你们这两天可以看看,我会怎么做。很快啊,没多久我就很难亲自出招喽。这天下……我的眼界总不能止于国内呢。”
……
齐远与徐闻闻言,纷纷想到了朱慈烺说的复兴报。
果不其然,当朱慈烺在金陵报上发布的治国之论出来以后,复兴报便格外兴奋地吹响了战斗的号角。
“拙劣稚嫩之言,亦敢论万民福祉?”
“圣人奥义不闻……”
“市井白话充斥……”
“如街头愚民,岂能担当如此大任?”
“非江南群英治江南不可!”
……
一时间,无数洋洋洒洒,文采斐然的话语登上复兴报,如同一支支破甲箭一样试图摧毁朱慈烺的防御。
复兴报的报馆内,冒襄看着自己写出来的那些文章洋洋得意:“我们的这个殿下啊,还是太年轻,太冲动,太简单了!以为治国方略是可以让普通百姓一样看得懂就可以了吗?哼,治国之略,在乎于巨室!让一些所谓泥腿子知晓了有何用?”
“表明上看啊,这是殿下在是示之以城,感动一些普通百姓。但这又如何?谁会愿意自己皓首穷经读懂了四书五经,明白了文言大义以后却发现,朝堂不用了?这是一个激怒士绅之举啊!”侯方域大声道。
张溥亦是笑道:“就看殿下如何应对了。这般稚嫩,恐怕无法取信于民啊。若是以为简单的可以通过报纸说几句看起来很动人的话就能邀买人心,那也真是小觑天下英雄了。”
……
张溥忽然胸膛一挺,表情郑重道:“正版是起点中文网,搜索几字微言、大明最后一个太子都可支持正版。更恳请关注殿下的微信公众号:几字微言。刚刚发了殿下、圣上崇祯皇帝、周皇后等人的画像照片,还有飞剪船的实物图片,爱心读者给殿下的画像,玄武湖的配图,柳如是、钱谦益张溥的人物图像,以及还有很多和殿下以及这个故事相关的有趣内容~赶快来微信公众号关注我们吧!”(未完待续。)
第六十九章:太贪了
一处临时军营里,齐远凝眉想到道:“殿下究竟会怎么做呢?”
徐闻此刻却是走在街头,停在一处米铺望着一块告示摆出来,上面几个大字赫然入目:“涨价!”
“米价又涨了!”排队的百姓纷纷感叹,却是不敢离开。
因为,这些粮行而今可是连限购的牌子都挂出来了。
“好耳熟啊……”一处酒楼的三楼上,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感叹道:“当年我听河南的老友说起围城之中粮价暴涨之事的时候,也听到过类似这样的声音。能逼得百姓们不愿意买,却必须得买。”
“这就是殿下说的刚需嘛,同人兄应该明白,这天下万民可没有道家辟谷秘方啊。”说话的是楚王朱斐然。
“是啊,正是如此,才让人感觉愤慨。那些人,太贪了!”刘侗说着,眼中愤愤之色难平。
朱斐然闻言,却是悠然一笑道:“若是他们不贪,我们怎么会来呢?若是他们真的不会这么做……恐怕我们更不会成立眼下的大明商品粮食交易所了……”
……
新的太仓会馆里,一个穿着素淡锦袍,大腹便便的男子急切问道:“涨了多少了?”
“回禀老爷,昨日精米是四两三钱,今日是五两!”一个掌柜模样的男子问道。
这大腹便便的男子便是太仓豪商,南京前二的豪商周礼真:“太慢了,若是如此,殿下是不会满意的!”
最后一句话,周礼真声音微弱地说着,打发走了掌柜。
“殿下……”掌柜听着那句话,却是一下子耳朵立了起来。这南京城里还能有几个殿下?
当然不会是朱慈烺了。
可除了朱慈烺,还没有其他王爷了吗?
就比如……曾经富甲天下,堪称藩王最富的福王。也就是日后的南明弘光帝,朱由菘。
此刻,还只是福王的朱由菘捏着一枚棋子正在与阮大铖对弈:“集之所言说得真是啊。这天下万物都是有利有弊,旁人看来是弊端,到了我身上却有了好处。就比方监国殿下历来所行的这些改革政策,其他不论,宗室改革一条却是让我大为赞叹,佩服,感激的呀。”
阮大铖笑道:“看来是需要恭喜殿下如雄师脱笼,天下之大,大可去了。”
“哈哈哈,便是这个道理。”朱由菘笑道:“那粮价,果真会一直涨下去?”
“这是自然。殿下进了江南,不仅带进文武百官,也有十万将士后勤之重,还有那些工坊,哪个不是一个粮食消耗的无底洞?最重要的,还是产粮!湖广经受战乱,北部被李自成与孙传庭打得一片糜烂,南部湖南虽然平定得快,但也是被张献忠肆虐一番。除非你告诉我这湖广粮商士绅上下都能统一结合起来一体行动,甘愿为南京的粮价平复做出贡献……要不然啊,这粮价短时间内就跌不下去。”阮大铖收起棋子,道:“殿下你分心了,眼下算算,大局已定。”
这年头地域歧视说起来恐怕比起后世还要大,可没有近现代的那种统一的国家观念,在朝廷,党争便是主要以地域性党派互相攻讦。比如当年的齐楚浙党。
“此处失意,彼处得意呀。”朱由菘悠然道:“这一点,我今日是信了。”
这时,周礼真在外面敲门,道:“殿下,粮价已经由您吩咐,涨价到了五两了。”
“五两?”朱由菘冷哼一声道:“那哪够,涨得太慢了!”
“夏粮快到了……的确是涨得……”周礼真想说这已经涨得够快了,但这话哪里敢说,只好扯了个理由。
“难道你还想等到秋收下来再涨价吗?”朱由菘声音猛地变冷:“继续涨,猛涨!”
“是……”周礼真抹着冷汗,连忙退了出去。
只是,阮大铖却微微有些失神:“有些不对……”
“什么不对?”朱由菘道:“你在担心开封的旧例?”
“放心,这里可是江南,是我们的地头啊!”朱由菘逃出河南却带了极多的金银,眼下在南京呆着更是接受了许多人的投献,摇身一变成了大地主。
“再看看……再看看罢……”
大明崇祯十六年六月十五,也就是朱慈烺治国清单公开的七天后,一个新衙门的名字成了南京城内上上下下瞩目的对象。
“军机处……”
坐镇军机处的首席军机大臣便是曾经的保定总督杨文岳,常务军纪大臣则是名满天下的李邦华。
杨文岳此刻暂时只管军务,众人虽然知晓其是朱慈烺的死忠,却也还没理解这番来意。
但另外一个李邦华的名字却让所有人都深深记住了。
李邦华是江西吉水人,南京士绅当然不会是觉得同乡而记忆深刻。
让所有人记忆深刻的是李邦华通过军机处刊登在金陵报上的公告。
“奉太子殿下治国清单,第一务:商品粮食市场准入清单!”
媚香楼里,齐远拿着今天的金陵报,既是感觉振奋,又是不得其解:“商品粮食市场准入清单,既然是商品粮食的范畴,那就应该是打算整顿而今南京的米价了罢?只是……为何这份清单上面看来看去,却是找不到甚么可以打击黑心粮商的呢?”
这时,媚香楼里惯例又是吵闹了起来。
只见几个看起来衣着华贵的士子高声道:“稚子幼童,果然是不着调。都听听,都看看,这甚么准入清单济得甚事?洋洋洒洒几百字,倒是将怎么进一个名作粮食交易所的地方讲清楚了,可进去了这边,那又能如何?”
“殿下上面这说得清清楚楚,便是要通过大明商品粮食交易所来调控物价,让天下讯息畅通,不得因消息堵塞而造成高粮价。殿下既然这般说了,就一定可以达到平抑粮价的作用!”这是,又是一帮衣着较为寒酸的士子开始高声大呼。
“哼,一群不通实务的穷酸书生。摆个台子讲道理就能降低粮价?你当这治国是过家家不成?”
……
齐远皱着眉头,挠了挠脑袋,想到:“当初殿下在开封时,似乎也是寻了一处酒楼,建起了一个初级的商品粮食交易所罢。可当初建立此物……却不是为了平抑粮价所为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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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金陵火炮工坊
大明崇祯十六年六月十九。大明粮食交易所在南京城秦淮河岸开张。
在这个门厅广阔,装修气派的交易所里,聪慧的江南士绅很快就明白了这个新生事物的妙用。
福王朱由菘与阮大铖携手进入了预定好的包厢,两人坐定不久,一身儒衫风度翩翩的钱谦益也笑容满面地进来。
一番见礼,钱谦益坐了下来。
“在殿下处心积虑准备好的腹心之地谈论此等机密之事,想想还是有些激动呀。”阮大铖笑道。
钱谦益道:“看来,我们的这位殿下的确是打算复制一场开封城的盛事了。这一次,多亏了福王殿下打听消息。”
朱由菘悠悠地道:“河南毕竟也算是我的老家了,寻几个旧人打听出情况并不艰难。只是可怜了河南那几个粮商,现在都在太仓会馆的周礼真手底下谋食,每日愤恨地都想着要一雪前耻。这一回,有了受之帮衬,他们的心愿总算可以达成了!”
钱谦益拱拱手,笑道:“哪里哪里,大家一起发财罢了。江南地面都是本土本乡,打听些消息不难。”
阮大铖也是跟着笑:“开封之事再想复制是决难办到了。似那般千钧一刻间将数百漕船冲去,就为了接开封粮灾的事情,在江南如何会有。别说千百艘漕船的粮食,就说军营里头多了多少石,在自己人面前算算也是一清二楚,轻易便能查出来。”
“一百手多单,一千石买多,周掌柜,给我们的新老朋友们带个开头!”朱由菘听此,十分豪爽地用行动表示:“光说不做假把式。到要看看我们的殿下,有什么花招!”
“好!”钱谦益鼓掌道:“那我又岂能落后?也给我买一百手多单,不过啊,一手五十石,给我买五千石买多,再涨一两!”
“买买买!”阮大铖大笑:“我也来一万石如何?到要看看我们的殿下能够在这粮食交易所里抛出多少粮食来!”
交易所的内间里,朱慈烺眯起了眼睛,道:“现在粮价多少了?”
楚王朱斐然迅速道:“陈米五两一石,精米六两三钱一石。”
“都买下来。八两之前,有多少买多少。”朱慈烺说完,悠然转身离去。
朱斐然不住地回味着朱慈烺这句话,他的身后,刘侗格外不解:“这与当初在开封殿下所为不一样啊。”
“殿下……”朱斐然笑了笑,道:“当然是一个不一样的大人物。”
说完,朱斐然也不搭理刘侗,高声道:“买!”
粮价,应声猛涨。
离开了商品粮食交易所,朱慈烺则是来到了位于城南一处空地里。
如果说到了南京以后朱慈烺最大的惊喜是什么,那恐怕就是位于南京这个经济中心里庞大的工匠队伍了。
根据统计,大明而今在在工部、内府各监局和都司卫所控制下的工匠,大约有三十万的庞大数额。
这个数字真正可以用起来的当然不多,但对于匠作大院这个系统而言自然算得上是一个极大的利好补充。
不说能有多少能工巧匠有多大的发明,但是能够将产量低下的燧发枪扩充产能,能够让一直以来研发缓慢的新式火炮有更多的进度便可以称得上是足够惊喜了。
而今在南京新建的金陵火炮工坊就是朱慈烺的格外关注的点。
金陵火炮工坊是如同其他草创的工坊一样,四处围了围墙,围墙里都是一处处标准制式的平房,如同一个积木游戏一样。
朱慈烺一行人数辆一模一样的四****马车到了工坊后,他就见到了金陵火炮工坊坊主焦勖,以及在焦勖一旁感激地看着朱慈烺的杨若桥,除此外以及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杨若桥便是当年那个出使阿巴泰的御史。
他虽然激怒了阿巴泰,却反而因为勇气而让阿巴泰高看一眼没有杀死,只是跟随着大军作为俘虏一直看押着,随同一路上被俘虏的那些百姓一起关押着。以至于到了其后清点俘虏的时候,军中士卒竟是发现了还有这么一号人。
但让杨若桥更加悲愤的却是朝廷此刻已然报送了一个杨若桥殉国上去,他私下活动,却是没有一人愿意为他出头。
这让杨若桥彻底死心,也有些绝望。
这个时候,朱慈烺听了这么一号人,见其果然对火器有些才干,便派其进入军务司,做些文职事务。
后来,朱慈烺寻觅到明朝火器专家焦勖。
崇祯初年,出于与建奴作战的需要,朝堂在北京设立铸炮所,聘请天主教耶稣会传教士汤若望监制西式大炮,并要他将技术传授给工部兵仗局。于是焦勖集中了明代火器的技术成就,并吸收了西方造炮技术的先进成果,集名书之要旨,师友之秘传,及苦心之偶得撰成《火攻挈要》一书。
该书上卷详细介绍火铳制造的工艺及种类,并对佛郎机、鸟枪、火箭、喷火筒等火器的制造作了简要说明。中卷分别介绍各种火药的制作、贮藏、性能、配方和火铳的试放、安装、教练、搬运等内容。下卷具体介绍火器制造中一些应注意的问题和在各种情况下火器的应用。
此外《火攻挈要》还涉及不少西方关于冶铸、机械、化学、力学、数学等方面的知识。该书总结了明军使用火器同后金作战的经验教训,翻译介绍了欧洲先进的军事技术知识。
可以说,焦勖是当今大明少有的军工人才,虽然目前看来更多的是理论上的。
得知此事之后朱慈烺大喜过望,连忙四处派人寻找。最终,张镇不负所望找到了焦勖到南京主持火炮工坊,而另外杨若桥则作为助手帮衬。
至于那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那便是德国传教士汤若望了。
原本汤若望却因为江南士绅的缘故对朱慈烺颇为有些犹疑,又听闻朱慈烺一向不喜宗教,已然打算继续深耕北京,并不南下。
但当朱慈烺亲笔书信一封,透露了几个铸炮工艺上的问题后,汤若望便再无犹疑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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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新式铸炮法
一番见礼,朱慈烺笑道:“行了,我来这里也不是第一回了,都聚在这里空耗虚礼不是我想要的结果。走吧,上一回铸造的十六年式海军炮被我拿去给了星辰号安装后你们心疼得什么似的一样,现在我来了,别说过了这么久,后续火炮工艺还没有掌握。”
“殿下放心。火炮铸造之事已然无误。”焦勖有些拘礼。
反倒是一旁的杨若桥经历过生死以后,还真的有些气场,面对朱慈烺的调笑也没有怯场,道:“若是工坊中还有存货,自然不至于为了殿下大业而斤斤计较。委实那几门炮可都是初号炮意义非凡,这才会挂念这么久。不过殿下放心,依照新式铸炮法,眼下我们的火炮生产已经进入正轨了。”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汤若望也不由感慨了起来:“尊贵的太子殿下治下的明人不愧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民族。他们勤劳善良,在北京的时候便已经发挥了高超的效率。请让我惊叹造物主的神奇,他对明国的眷厚。没想到,本以为可以在技术上占据领先的西方却在南京让我改变了旧的看法。”
几人一边说着一边朝着研发车间走去。
朱慈烺亲切平和的态度让焦勖渐渐放松,尤其是提起了专业的问题后更是变得随意自如了起来,说道:“说起铸炮,咱们比起往前的变化是真的太大了。往常咱们的火炮都是打造的,一共有七个步骤。第一步要有好材料,把把生铁精炼成熟铁。要把5-7斤的生铁,炼得只剩下1斤,才算炼熟了。然后第二步是制板,第三步是卷筒,第四步是接合。将两个铁筒的筒端切整齐,用几个铁钉,将两个铁筒接合成一体。再是加厚炮身的炮腹、装药、发火处、制成炮的粗坯后,吊装上架。上架后,要用墨线吊准,最后是安装火门,在炮身上锉出照门和护门。一步步过去,非得精熟的老工匠不可,打造起来实在是太辛苦了。”
朱慈烺捧哏道:“哦?那看来现在是有进步许多了罢。”
“何止许多!”焦勖感慨道:“这是一日千里的进步啊。真是多亏了殿下的匠作大院,将多少人才聚集一起,又是不惜工本,体恤我等工匠,这才能将这么多人的才智,这么多钱财用在了关键之处。为此,其后的泥模铸炮、沙模铸炮以及铁模铸炮三法这才能一一出来。”
“比起打造法,铸造法可是简便太多了。”杨若桥说道。
铸造法就是用非常干的楠木或杉木,按照炮体样式,制成炮模。炮模的两头要长出一尺多,做成轴头,轴头上加铁转棍,然后将炮模安置于旋架之上,以便旋转上泥。炮模做成以后,再将炮耳、炮箍、花头字样的模子安装上去,并且用细罗过了的煤灰把炮模均匀地涂刷一层,干了以后再用上好的胶黄泥和筛过的细沙,二八相掺,调合成泥,并把羊毛抖开,掺到泥里,和匀后作“经”。泥调好以后,把它涂糊在炮模上,然后将转棍转动,用圆口木荡板,蘸水荡平候干。待干后,照前法再上泥。
待上泥到一定厚度后,用粗条铁线,从炮模的头部密缠至尾部,缠完后照刚才的办法再上泥。等上到快达到要求的厚度后,就用指头大的铁条,比照炮模的长短,长的多用,短的少用,均匀地摆放在炮模上作骨架。随后用1寸宽、5分厚的铁箍,从炮模头部至尾部,均匀地箍在铁条之外。然后再上泥,上完荡匀。等彻底干透后,再将木芯取出,把炭火放进泥模内,一方面是为了烧干泥模,另一方面是为了把炮耳、炮箍及花头字样等件烧化成灰。
等冷却后,扫出灰渣,把木模底安放好,再安尾珠。然后再上泥,干了以后,取出木炮模底,再用炭火烧化尾珠,完全冷却后,等着下窑铸造。
“泥模多气孔,用了没多久便抛弃了。”汤若望说道。
泥模铸炮泥范必须彻底烘干,很不方便。如果灼热金属接触含有水分的泥范,就会产生孔穴。泥范不透气,所以蜂窝状孔穴就会深入金属铸件。每一门炮在单独制作的模子里铸造。这样使得同规格的大炮外形尺寸只能达到近似。而且模铸的型芯和外部成为一条直线几乎不可能。因为浇注的时候中心定位不精确,支撑不可能十分牢固。所以型芯被滚烫的金属冲击必然会移动。铸造出的大炮内部炮膛偏离中心,而且倾斜。内部经常会有小缺陷。大炮炮膛是不规整的。由于材质,所以很多还无法切削。
“沙模可以解决一些喽?”这些技术路线都是朱慈烺记起来的,此刻聊着全无专业障碍,一时间君臣相得,气氛好不融洽。
“沙模铸炮是可以克服泥模铸炮时候的蜂窝状孔穴的缺陷。灼热金属接触含有水分的,虽然也会有疏松区,采用黏土只有百分之五到十的沙范,透气性很高,所以疏松区范围小,气孔很浅,在铸件表层。可以容易的切削掉。就是打造的铁还不行,生铁铸件大部分是灰口铁,里面依旧不好削平。”汤若望道。
“嗯,还有最关键的一点啊。大军的武备要求是很高的,这两样铸造的模范都无法反复使用,泥模更要苦等时间阴干,这样一来便会让工序大大浪费。成本高一些也就罢了,时间再拖长就可能延误军机。”说到这里,朱慈烺的表情就严肃了一些。
这时,众人也已经进了研发车间。
焦勖低声说了几句便开始亲自示范起了铁模铸炮法。
铁模铸炮法是以铁为模,铸炮时,先将铁模的每瓣内侧刷上两层浆液。第一层浆液是用细稻壳灰和细沙泥制成的;第二层浆液是用上等极细窑煤调水制成的。然后,两瓣相合,用铁箍箍紧、烘热,节节相续,最后浇铸金属熔液。待浇足熔液,冷却成型以后,即刻按模瓣次序剥去铁模,如剥掉笋壳一样,逐渐露出炮身,再剔除炮心内的泥胚胎,膛内自然学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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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海上敌情
同传统泥模铸炮相比,铁模铸炮的优越性极大,工艺简便易行,节省模具原料,不受气候条件限制,缩短制造周期,降低生产成本,尤其是解决了不出蜂窝的难题,提高了火炮铸造质量。尤其适合而今战乱频繁的年头。
朱慈烺看完,顿时不住赞叹:“此事参与之人的功勋要尽快报上去。尤其是研发制造过程中的基层人员,这件事,军务司不会吝啬奖赏。”
这时,一直同行的司琦道:“此法至简,其用最便,一工收数百工之利,一炮省数十倍之资。且旋铸旋出,不延时日,无瑕无疵,自然光滑,事半功倍,利用无穷,辟众论之导轨,开千古之法门,其有裨于国家武备者,岂浅鲜哉!此事,军务司一定领会殿下意思,对科研军工的功臣们着实嘉奖!”
这一唱一和说完,顿时捞得一干禁令火炮工坊的人纷纷感恩戴德,齐齐高呼起来:“吾等叩谢天恩……”
“好了好了,都起来吧。在我的治下好生做事,相信我亏待不来你们便好了。而且啊,我这一次还从匠作大院那边给你们弄来了一个项目。这一回,是匠作大院里提出的概念,他们会和你们一起研发解决,将铸造工艺彻底落实下来。真到了那一步,大炮铸造的工艺将彻底不再成为制约军备的选项。”朱慈烺说着,看了一眼汤若望道:“哪怕是在欧罗巴人最引以为傲的海上。”
“皇太子殿下亦是希望有为于海上吗?”汤若望惊奇地道:“远洋船只需要的资金、水手乃至于军火都是惊人。以明国政府往日海军的建设这恐怕有些困难。”
朱慈烺闻言没有多说,笑道:“继续逛逛吧。”
国之利器当然不能与外国人汤若望说。
但龙江船厂可是朱慈烺经营金陵火炮工坊之前就着力投入的地方,岂是小可?
……
黄海上,星辰号上的刘连坤趴在船舷上,长大着嘴,仿佛缺水的鱼儿一样,只是无论刘连坤怎么翻白眼想要呕吐,却是再也吐不出什么东西了。
一旁,一个光着膀子,肤色黝黑的老汉道:“六子,就和我说的一样吧。这吐着吐着啊,就习惯了。你这些年也是遭罪,身子骨不行了。当年你可只是吐了三天就恢复了啊!”
刘连坤退身过去,跺了跺脚,道:“可比不得廖老哥这样的老海狗,我这样的小崽子毕竟还是欠了些火候。不过说起来啊,廖老哥,这船真是邪性可比起老福船快多了,晕船起来,也是厉害。”
“嘿,这可是那位都亲自送别起了名字的新船,岂能不厉害?哎呀,只可惜当年郑和爷爷威风无边的宝船没了。要不然啊,这东洋的地面儿,早就是咱们兄弟的澡盆子喽!”廖慧格说着说着便与刘连坤扯起了闲话,说起了当年郑和七下西洋时的盛况。
往年这些壮丽无边的事迹是不兴说的,但当这船上的那位船长隔三差五便说起了七下西洋鼓舞人心的事情后,人人也便都纷纷说了起来。就如同船长包果说的,一个个识字都多了几分力气。除了听包果说,他们也只能自己看包果带上来的那些书来知道宝船的事迹了。
人啊,就是禁不住念叨的。
廖慧格刚刚开了个头,包果便从最高层的船长室里走了出来,看了一眼在船舷旁边的刘连坤,笑道:“怎么,还在吐啊?”
“好多了,好多了。”刘连坤连忙行礼,道:“学生往前也是出过海的,这么点风浪还难不倒我。这一次,可绝对吐不到船上了。”
“哈哈哈,放心,念在你是个肯洗夹板的书生份上,只会让你洗自己吐的地方。”包果笑着,大力地拍起了刘连坤的肩膀。
在熟人的身边,刘连坤还敢调笑几句,但在船长面前刘连坤却竭力挺起胸膛。进入星辰号以后,他是越来越明白这艘船的不同了。
且不说大多数时候高达十节以上的飞快航速,就说这船上以及上下每一个水手的素质都是让他惊叹。
据他所知,包果此前可是朱慈烺军中王牌飞熊营的千户头衔的军官,管着上千打过鞑子的精兵。这样的力量,寻常知县知府见了都要客客气气。星辰号上,每一位将士都是士气饱满,体力好得惊人不说,那纪律严明的气质一看就不是寻常水手。也是刘连坤听了廖慧格说起许多这才明白这些人都是在数万大军之中选出来好水性的精锐士卒,一个个拉出去是连大内侍卫都不让的精英。
这样的精锐士卒上了船,自然是让刘连坤感叹不已。这可比起他此前见过的所有水手都要好太多。海洋自古就不是中国倾注心力的地方,上船的水手更多颇多烂人,纵然不是,熟悉几趟也成了烂人。
这里头,除了海上丛林法则盛行以外,也有水手大多出身地痞无赖亦或者破产刁民居多的缘故。
明白了星辰号的金贵,刘连坤也是表现得格外逞强,丝毫不愿意让人流露出看不起的地方。
刘连坤的坚持看在包果眼中也是颇为欣赏。星辰号飞剪船上其实有两个部分,一个是军事部分一个是商业部分。
作为主官,包果要两部分兼顾。除了时不时不要钱地对空开炮锻炼炮手以外,包果也在笼络与廖慧格、刘连坤等手下的关系。其中,廖慧格是船上的大副,同时也是恒信商行派出来负责星辰号商业事务的员工。刘连坤则是恒信商行的账房先生。
这年头人才难得,经过张镇这样的恐怖的锦衣卫认可的人才更是难得。包果当然没理由空耗人心。
“警报!”忽然,廖慧格大呼起来。
此刻,瞭望塔上也是叫声打起:“十四点方向出现船队!正在朝着我方靠近!”
“保持低航速!”包果突然低声喝道:“先不要管他,看看什么情况!”
此刻海上正是东北风,星辰号逆风,对方却是顺风。
刘连坤心中感觉不对,这不是包果的作风啊。
果不其然,包果又道:“炮组预备!干不好这一炮,老子都给你们踹下去喂乌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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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海战遭遇郑氏
“这艘船好生古怪。”一支福船船队上,郑芝豹喃喃地说着,眼中惊异之色不断闪过:“比起福船,却是好看许多了。”
郑芝豹便是郑芝龙的五弟,身上还有一层国子监贡生的身份。当然,郑芝豹最主要的身份不是这些,而是郑氏集团在海上强权的代表之一。
十二年前,郑芝龙于福建沿海金门海战击溃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从此控制海路、收取各国商船舶靠费用,郑芝龙也因此迅速富可倾国。俨然称为闽南的领主与海上霸主,并对缴保护费给芝龙的商船(一艘大船需缴三千两银钱),给予郑家的令旗;如不缴费而想经过芝龙海域的,大多难逃被劫的命运。
郑芝龙如此强横,使荷兰东印度公司十分不安,荷兰人数度联合其他势力合取芝龙,但芝龙仍持续扩张其势力,并将荷兰人次次打败。
时人更是说:“凡海舶不得郑氏令旗者,不能来往。每舶例入三千金,岁入千万计,以此富敌国,自筑城安平镇。从此海氛颇息,通贩洋货,内客外商,皆用郑氏旗号,无儆无虞,商贾有二十倍之利,芝龙尽以海利交通朝贵,寖以大显。八闽以郑氏为长城。
至此,郑芝龙的通商范围广及东洋、南洋各地:大泥、浡尼、占城、吕宋、魍港、北港、大员、平户、长崎、孟买、万丹、旧港、巴达维亚、麻六甲、柬埔寨、暹罗,据估计,兵力有包括汉人、日本人、朝鲜人、南岛语族、非洲黑人等各色人种高达二十万人的军力,拥有超过三千艘大、小船的船队,成为东亚与南洋海洋世界的唯一强权。
郑氏集团的强大也不止于军事上的力量。
前年,也就是崇祯十四年,郑芝龙商船22艘由晋江县安平港直抵日本长崎经商,一举占据了当年开往日本的中国商船总数的四分之一。其中,主要货物有生丝、纺织品、瓷器等。
除此外,郑芝龙与葡萄牙人、西班牙人建立贸易关系。他运往日本的丝织物,有一部分是从澳门购进的,日本的货物也由他运到吕宋,转售西班牙。郑芝龙极力发展海上贸易,经常满载丝绸、瓷器、铁器等货物,驶往柬埔寨、暹罗、占城、交趾、三佛齐、菲律宾、咬留巴、马六甲等国贸易,换回苏木、胡椒、象牙、犀角等。在短短几年内,成为荷兰东印度公司在亚洲商业贸易的最强竞争对手。
经济上的正循环不断壮大了郑氏集团的军事力量,也让这一郑氏集团越发庞大,相继在南安石井建立造船坊,营造军、商两用船,数量颇多。
尽管此刻的郑芝龙还领着朝堂福建水师都督的名头,但谁都明白,此刻的郑氏集团已然是一方藩镇。只是朝堂北边尚且兵祸连连,自顾不暇,谁也顾不上在福建俨然开疆立国的郑氏。
连朝堂都不得不默认,东亚海面上的海商们自然是纷纷低头。这也难怪此刻郑芝豹看着这艘陌生的海船感觉纳闷。
这时,听了郑芝龙声音的郑彩也走了出来。
郑彩是郑芝龙的侄儿,亦是郑氏集团里头出挑的人物,方才听到郑芝豹的疑问,此刻道:“叔父,管他如何奇怪,打一顿不就老实了?可没瞧见,这东洋海面上竟是有人没打了我们的令旗!一群穷鬼心疼了两千两银子,这会儿不打断骨头让他们认认规矩,还能放过了?”
郑芝豹闻言,也是觉得有理,道:“行。不过这炮弹也是费钱,先围过去,让他们停下来投降。若是不然,打沉了再拷问也是一样!”
“好嘞!我去办!”郑彩大笑。
顿时,一行十数艘船队纷纷张开满帆,航向西南齐齐围了过去。
这时,逆风的星辰号见此,上下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这是那群福建佬的海贼,郑氏船队……这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廖慧格沉声道:“六子,我柜子下面第二格是我的遗书。你要是能活下去,帮我带给我那婆娘。”
“老廖啊。虽然你是先进了恒信商行那头。可眼下你也是我们皇家近卫军团旗下的人了,还怕我们这些袍泽带不回一封家书吗?”这时,包果闻声而来,放下了千里镜,笑道。
“船长!”刘连坤行礼。
廖慧格道:“船长……我当然不是这意思。”
“嘿……”包果揽住了刘连坤与廖慧格的肩膀道:“我当然也不是这意思。”
“老子的意思是,咱们星辰号的兄弟们,要狠狠揍一顿这些没长眼睛的蠢货!”包果高声道:“兄弟们,我们是什么人?”
“星辰号!皇家近卫军团的星辰号!”
船上的水手们高呼了起来。
“我们连在北边横行了几十年的鞑子都干翻了,还怕这些海贼?”包果高声道:“兄弟们!我们身上拥有的不仅是荣誉,还有**的实力!”
说着,包果狠狠拍打起了船舷上的那门泛着青光的巨炮。
那是一门格外不同寻常的火炮,不像寻常打造的火炮一样是偏向白色,反而带着一股如同青铜器一样的青色。
“青铜炮!这是铜炮,是金领火炮工坊与匠作大院里的能工巧匠们一同打造的第一批射程最远,威力最大的自产火炮!”包果大声道:“让我们用炮声告诉这群对我们图谋不轨的小崽子,谁是这片天空下的主宰!”
“吼!”
很快,双方越来越越近了。
一个顺风加速而来,一个逆风却懵懂无知一样,迎头撞来,双方都加紧着武备,平静的天空下,海面里的每一个人看过去,却都感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很快,在十数艘大船的围来面前,星辰号果不其然如郑芝豹预料的一样没有丝毫的动作。
“有些不对劲……但凡是条老海狗不会不懂得郑氏在海上的力量。更不会不明白没有郑氏令旗却在这片海域横行会有什么结果……”郑芝龙喃喃着道:“不必放小船了。直接开炮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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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一个单挑全部的获胜
轰……
福船上,炮口上青烟升起,铁球丢出一个抛物线后越过星辰号,在星辰号的后面极其一道浪花。
包果的脸色全无一点变化:“不必警告了。直接开炮!”
“一个单挑全部吗?来吧!”包果用力握拳,逆风之下,一道黄底日月旗迎风飘扬。星辰号开始呈现之字形摇摆,竟是在逆风之下加大了速度,开始朝着郑氏船队前进。
而在加速之前,这边亦是一道炮声响起。
轰……
一枚炮弹越过郑芝豹的福船,随后,惨叫响起。
“是三关他们的船中弹了!”郑彩惊叫道。
但很快郑芝豹便明白了过来,一个惊诧的声音响起:“****娘的。这海面上竟然有人敢给我们开炮!”
“揍死他们!”
纵是郑芝豹再好奇,此刻见了敢于孤身挑战东洋海上霸主的小喽啰也是不由暴怒,再无犹疑。
顿时,郑氏十数艘大小海船开始不断朝着星辰号围去。
与此同时,郑芝豹的福船上船首一门红夷大炮也开始了紧张的装填。
郑芝豹与郑彩都没有回船内,郑彩更是对方才被击中感觉十分耻辱,此刻念念着道:“此乃我们船队中最大的红衣大炮,足足重达四千斤。一炮之下,到要看看这艘细得更扬州瘦马一般的破船会不会被一炮轰烂!”
伴随着郑彩的话,炮手此刻忽然后退几步。紧接着,炮声轰隆响起,铁弹丢出一个抛物线,重重地砸在星辰号前数米左右,渐起一道浪花。
“好!再上!再上!再靠近一点就能打沉他们!”见此,郑彩也是心满意足地不再说话。
海战之上炮战的精准度极低,眼下双方距离更是隔着千步,谁都没有一点准头。
但郑彩看到距离如此拉近,顿时嬉笑开颜。
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了,海面上炮声时不时响起,星辰号的四周水花四溅,但奇怪的是双方却是再也没有一方能够命中。
终于,当距离突破到了百步,双方似乎都可以看到对方的表情,甚至声音。
而炮声也越发接近,浪花已然可以掀到夹板上。
嘭……
划拉……
忽然间,一个水壶大小的炮弹猛地砸上夹板,将一名水手的胳膊应声砸断,惨叫声顿时响起。
刘连坤眼睁睁地看着那水手左臂一片血肉模糊,目眦欲裂:“该死的海贼!让开,让我来!出海前我学习过急救术!”
轰轰轰……
不断的炮声响起,无数水花四溅,一艘艘船开始密集围了上来。
但此刻的包果却是沉默了,死死地盯着东北角的一个角落里,扯来了廖慧格,道:“你不是老海狗吗?我知道你操帆的本事一流,给我带着人,从那个方向冲出去!”
“是逃跑吗?!”廖慧格心中猛地闪出一个念头,但他只是看了一眼包果泛着血色的双目便按下了这个念头,随后高喊道:“是!一定完成任务!”
……
此刻,郑氏船队上,郑芝豹凑近了看着星辰号道:“这艘船是真的很漂亮啊……细长的身躯,就像是毫无一丝赘肉的江南女子一样。”
话音刚落,郑芝豹却猛地发现星辰号仿佛突然得了天地借力一样,猛地一窜身,竟是在一片片浪花与炮火中不断朝着郑芝豹所在的船上接近。
郑彩怒吼着道:“该死,他们是要同归于尽吗?快躲开,快躲开!”
顿时,船上一片慌乱。
“不对!”郑芝豹猛地清醒了过来。
很快他就明白了。
星辰号朝着郑芝豹这边冲过去以后,却是猛地折返,竟是在百步的空间之中,冲出了数艘炮船的夹击,冲向了东北角落。
一瞬间,海面上一片安静。
郑芝豹不敢相信地道:“他娘的,一个冲锋过来,竟是将我们都晃过去了?没围住,放跑了!”
噔噔噔……
郑芝豹的脚步踏在夹板上,无人敢于接话。
还是郑彩出声道:“叔父……太邪性了。这船跑得跟兔子一样,太快了!”
“不对劲……”郑芝豹看向东北方,忽然猛地扯着郑彩冲到了船楼南边。
这时,星辰号这边却是仿佛沉默了一样,包果站在加班上,伸出手,感受着海风,喃喃道:“是时候了……我们已经站在上风口了,是吗?”
“是的,船长!”廖慧格昂首挺胸,摩挲着手中的一干崇祯十六年式燧发枪,爱不释手:“我们已经到了上风口了!”
“好!”见此,包果道:“张满帆,转舵丁字形,狠狠踹他们的屁股!”
“六门108毫米海军炮全部就位!请船长发令!”此刻,枪炮长高呼。
船上的每一个人都是心情澎湃。
包果更是,他明白飞剪船因为船体的原因太过细长,难以在行进之中发炮,并不是一个优秀的战舰选择。
但他却依旧在这一场遭遇战中拿到了主动权。
“开炮!”
……
六门火炮齐齐轰开,。
郑芝豹感受到了火炮的真正力量。
不是那种一艘船只有两门红夷大炮的断续射击,也不是平时训练稀少,战时看运气的命中几率。
在北方杀了一个回马枪的星辰号比起刚一接触时的火力还要强大。
这一次,在只有一百余百步的背后,这一记背刺爆发了强大的威力。
咚……
郑芝豹所在的福船夹板上铁屑飞舞,木块震荡。尤其是当郑芝豹发现一根火棍滚落像一旁的******木桶去时,他闭上了眼睛包在地上,很快,整艘船猛地一震。
当郑彩再度睁开眼看去的时候却已然发现此刻的夹板已经被洗了一遍。
这当然不是清水的清洗。
这是一轮血雨的侵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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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他们是谁
当郑芝豹再度睁开眼睛的时候,郑彩神魂失魄地道:“太准了……太准了……叔父,我们走吧!这艘船有些邪性!”
“不能轻易走!”郑芝豹怒吼斗:“一定要抓住这艘船,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
郑彩苦笑道:“可眼下我们还有多少力量!他的速度太快了,我们根本打不到!”
此刻,双方的航向都是朝着西南明国去,风向一致,顺风一致。在顺风的加持下,飞剪船的航速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展现。原本准头就差的郑氏船队面对这样的窘境命中率就更差了。
而此刻,拥有着六门青铜108海军炮的星辰号却是可以将自己调整到最佳的地方发挥着火力与射程的优势吊打郑氏船队。
哪怕郑芝豹此刻重新率领船队逆风杀过去,却也要尴尬地面对追不上的窘境。
顺风被吊打,逆风更被吊打,这样的情况,郑彩哪里还有战胜的信心?
想到这里,郑芝豹捏着拳,猛地捶打在夹板上,随后看了一眼星辰号,死死地盯着那面黄底日月起,仿佛要将这一幕铭刻在心,道:“此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这面旗帜,其中必定是有古怪。这一回我们暂且走了,往后,定然将这场子找回来!”
很快,郑芝豹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回了船舱之中。这时,郑彩连忙又放下去几艘小船过去传令。
当天近黄昏的时候,整个船队都明白了过来,开始掩护郑芝豹撤退
……
“船长!他们走了!”廖慧格高声道:“我们赢了!”
“赢了!”
“赢了!”
“赢了!”
……
包果却是比众人想得更冷静一些,道:“想走?是那么容易走的吗?将那几艘正在丢东西,一看就是肥羊的海贼拦下来!打了这么久,不收点利息那成?”
说完,包果又补充着道:“兄弟们!咱们皇家近卫军团中有殿下给的老规矩,斩获会作为军费补充进来成为兄弟们的福利与奖金!再干下来这几首运输船!”
“吼!”这下子,就连刘连坤也是欢呼起来了。
……
当跑得最慢的三艘船被洗了夹板轰光了还敢在加班上反抗的水手以后,海面上回归了平静。
飞剪船跑得再快也无法追上十数条船。
但三条大小不一的福船被俘获却毫无疑问是一个极大的喜讯。
不多久,伴随着三场跳帮结束,三艘船上最后的反抗也纷纷消散。这一回,就连包果也庆幸起了这一次飞剪船的人员超标。
飞剪船作为朱慈烺系统里第一次远洋航行因为技术保密与政治保密的缘故只选取了少量锦衣卫认可可靠的老海狗,大多数都是选取的会水性的皇家近卫军团精锐将士。
因为人少匮乏的原因,朱慈烺特意加了两倍的人手,为的就是尽量扩充出足够多的可靠海军人才。
这也让星辰号俘获了三艘船以后还能有人手登录进去。
没多久,里头的斩获便统计了出来。包果兴高采烈地带着船队去了济州岛靠岸。
这里虽然是朝鲜国土,但兵微将寡根本没有什么抵抗力,虎贲营下了船便轻而易举地控制港口,只是并不声张,只是作停留之用,一时间也没闹出什么事情。
这一回,包果根据统计的情报在此放下三艘福船以后扩充了人手,一面让这三艘船打道回府,一面继续带着麾下人手朝着日本驶去。
……
七日后。
郑芝豹在崇明岛靠岸,换了小船进入了长江一路舟车劳顿,渐渐驶入了南京。
一进南京,他就感受到了一些古怪。
一路上,陪同的郑彩道:“南京的情况是有些疯了。粮价一直在高位上,惹得不少百姓哀声哉道。这位新来的监国太子啊,地位玄乎了。”
“金陵交通四通八达,粮价怎么会这般轻易涨价?”郑芝豹感觉有些奇怪。
郑彩却是先来一步,知道的多一点,低声道:“还不是为了给这位新来的太子一番好看?前些时候,太子办了金陵报,统一了城内印刷行业,夺走了江南士子的舆论优势。更重要的,还是动摇了士子们的基本盘。只看眼下金陵多少书籍是一家名作王氏工坊出品就知道了。若是那些江南士绅还不动手,往后怕是真的就难过了。”
“怪不得……这么说,外来的粮商不是与这些地头蛇合流就是足够强大,也跟着结盟了喽?涨价多久了?城内没有民心骚动?”
“岂会没有。这些天未来的太子妃在南京不知多忙碌,一路施粥,不知活了多少人命。只是啊,这粮价一天天高涨,不死人是天幸,可多少家生活是艰难了,哀声怨道都是遍地啊。”郑彩窃喜道:“对了……叔父,你恐怕是不知了。那事情已经查清楚了。”
“说!”郑芝豹猛然瞪大双目,精神一下子聚集了起来。
郑彩说的事情当然就是在东洋海面上的遭遇战,那一战硬生生让这些天的郑彩睡不好吃不下饭,可谓是人都消瘦了许多,内心更是煎熬,要不然也不会让郑彩先一步过去打探。
他可是没回福建,直接就在崇明岛下来了。
只见郑彩也是表情肃然,道:“一路上打听了不少渔民和这里厮混的那些私商,果然让我寻到了一人,确信这艘船是从长江出海的。这长江左近大肆招揽工匠,或者曾经招揽过工匠的名单我也都打听出来了。本以为是多麻烦的事情,看来……我们的这位对手是根本没有想过隐藏行踪。”
郑芝豹按捺着不耐。
郑彩见此,直接道:“应该是龙江造船厂出来的。也只有他们有这个实力才可以打造五千料的大船。”
料这个量词在宋明这两个航海领先于世界的朝代出现,一料等于十立方尺,换算起来就是一料=一石=92.5公斤,500料=46250公斤,排水量46.25吨。
这一回,星辰号便是五千料,也就是四百六十多吨排水量的海船。
这个船算不得大,但对于航海这个技术水平要求极高的东西而言,排除法也明白是谁了。
“是他!”(未完待续。)
第七十六章:赢家是他
“是朱慈烺!”郑芝豹猛地拍掌起来,随后,懊恼道:“我早就应该猜到。这下子,事情麻烦大了。若是朝堂有意朝着海上染指,我兄的地位就难保了。只不过,这位殿下也一点都不在乎朝堂大军火并。这一点要收拢起来,怎么也要在背景那边给他一个好看!”
“叔父也别急。”郑彩道:“眼下朱慈烺在南京就麻烦着呢。这粮价一天不解决,那十万大军南下也是困难。这方面来说,朱慈烺亦是无法强硬解决江南权力纠葛的。若是真动兵,更是可能让马士英、刘良佐等人找到机会,到时候江南大乱,朱慈烺不仅名声丧尽,也是我等的机会了。”
“你说的有理。”郑芝豹沉声道:“这一回你做得不错。尽快将消息都传到福建去,让大哥那边明白这边发生的情况。那首新式船是一个极大的变化,结合朱慈烺的地位与权势将会对我们造成极大的挑战。我留在南京,先看看朱慈烺如何应对这番焦头难额的时局!”
就当郑芝豹的马车驶入城中的时候。
忽然间,路上一阵人荒马乱。
只见一个个报童奔走在路上,大喊道:“监国太子殿下决意平定粮价,将大发粮票推行天下!”
“等等!”郑芝豹猛地冲出马车,道:“给我来一份!”
“卖报喽,卖报喽。监国太子殿下决意平定粮价,将大发粮票推行天下!”
……
一日风七,天下骚动。
朱慈烺,出招了!
……
城北城门楼上,冒襄看着眼前畏畏缩缩的军官,大叫道:“不能放他们出去!”
说完,冒襄伸手,指过去在北城门挤挤攘攘,让一干守城将官无不是心惊胆战的士兵。
“为什么不放?凭什么不放?”守城将官喃喃着道:“这位大才子,大名士,你看不出民心所向吗?这么多人,怕是有上万人啊。上万人要出城,难道我们要挡着不放人?”
“就是要挡着!放出去了,这南京城怎么办?”冒襄额头上青筋暴起。
守门将官却是苦笑道:“挡不住……挡不住啊。冒公子,眼下既不是战时,外面亦是没有瘟疫。小将委实没有理由关城门……来人……”
“不能开!王千户!今日你若将门开了,他日,想想你头上的帽子!”被称作王千户的守门官闻言却是突然冷冷横了一眼,沉声道:“冒公子……这事,可真不是我想如何就能如何的。不信,你看看后面!”
冒襄闻言,转身看过去。
顿时,王千户猛地退后,左右亲卫纷纷一拥而上,将冒襄套进了麻袋里。
这时,伴随着一道吱呀的声音响起,整个北城门缓缓打开。
城下,欢呼声四起,纷纷朝着北城出去。
而麻袋里的冒襄听了,更是拼命地蹬腿起来。
见此,王千户轻叹一声,看着北边齐整的水泥地道:“民心所向啊……这群黑心粮商,以为将人拘束在南京城里就能活活等着他们剥削?也不想想,这粮票一出……谁还愿意苦守在南京城啊。”
这时,冒襄终于被拉了出去。
粮票这个词汇瞬间在整个南京城上下百姓的心中印刻得格外清楚。
也许此刻还有人迷糊。
但事情说起来却也格外简单。
不外乎是朱慈烺授予了燕子矶工坊区管委会三十万石的粮票发放。
燕子矶距离南京城不远,粮价的飞涨当然迅速波及到了燕子矶。
只不过,大多数的工坊在赵诗瑶的带头下都是一日三餐都管,大多数的工人其实并不担心饿肚子。
饶是如此,朱慈烺依旧批准了三十万石的粮票发放。
粮票的意思很简单,凭票便可以买到粮食,一点都不需要担心而今南京城内四处都有的限购。
最最让南京城百姓感觉疯狂的还有通过粮票买粮食的价格。
“三两一石,童叟无欺。”这几个字在金陵报上告知南京百姓后,人人都感觉到了一种疯狂。
眼下南京的粮价已经高涨到了十二石一两的地步,大部分的百姓家财清空,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
就算原本有些身家的人此刻也只能在高昂的米价之中吃糠咽菜,格外难受。
这个时候,朱慈烺却打出了三两一石的价格。
这意味着朱慈烺按照市面粮价将要至少亏损三百万两。
这样的情况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朱慈烺的疯狂。
但没有一人会怀疑朱慈烺真的要这么做。
太子金口玉言在报纸上公开的消息,没有人怀疑。紧接着的便是燕子矶三个字在南京城众人皆知,每个人都晓得了这个地方有三两一石格外低价的粮米。
就算为了不至于腹中空空,百姓们也是蜂拥开始朝着燕子矶进发。
紧接着,粮票的具体细节也开始为众人知晓。
只要登记注册是工匠,有一身手艺,便可以拿到领取基本粮票的资格。若是在燕子矶工坊区为工,那更是可以再拿到一份职务粮票,可以养活一家五口毫无压力。
就算不是工匠,只要登记清楚了户籍,亦是也可以养活一家所需。拿到一份基本粮票。
这么一个筛选下来,三十万石的粮票依旧看似不多,却一举救活了将近十万百姓。
而这个时候,朱慈烺经营依旧的南京师范学校终于有了作用。有这些还算士子,亦是经手了朱慈烺体系下教育的学生,十万百姓的登记看似辛苦,却也不是完不成的任务。
在校的千余师生一早便开门接待,摆开了足足有上千张桌椅,一个一个登记户籍信息,发放户籍簿册。
当然,亦是还有喜闻乐道的粮票发放。有了这些粮票便可以在南京各处恒信粮店购买只有三两一石的低价粮米。
到了这一步,南京城内上下士子权贵要是还不知道朱慈烺的图谋那就可以一口气撞死在歪脖子树上了。
赵诗瑶这些时日在燕子矶大肆基建,修筑房屋俨然是司马昭之心,为的就是要分流南京,建立一个新的经济中心。
原本朱慈烺要是平稳发展,自然不非个三五年的功夫看不到多少效用。可眼下,伴随着粮价不断猛涨,谁都明白在这等于是给燕子矶的发展猛推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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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重击
大量百姓开始奔向燕子矶定居,原本还嗷嗷叫担心没有工人的那些燕子矶工坊主们大喜过望,一面掏出家底,一面奔向恒信钱庄借贷,迅速扩大生产,壮大工坊。
与此同时,原本赵诗瑶修筑的大片房屋地产也终于有人问津,原本想要卖都卖不出去的房子此刻一个个想要租个房子都艰难了。
伴随着人气旺盛,工作机会增多,越来越的有钱人也明白了燕子矶的好处,不仅纷纷称赞燕子矶这边良好的治安,规范的管理,更是拿出了真金白银买地建宅,更有大胆地也嗅到了发财的机会,跟着开办工坊。
当然,一样也有许多各行各业的工场主们因为南京成本越发高昂,纷纷奔向燕子矶另外置办产业。
一时间,南京城内人烟顿时稀少许多,与此相反,燕子矶却变得欣欣向荣了起来。
复兴报报馆。
大厅里,众人纷纷沉默。
阮大铖面无血色,钱谦益频频摸着脑袋。张采看了几回,想要说话却说不出口,唯有张溥还算镇静,有说有笑地与众人说起科举的问题,一点都没有大难临头的感觉。
其余复社阉党众人则是纷纷沉默。
张采明白这样的沉默来源于哪里。
阮大铖跟着福王炒作米价的事情是个公开的秘密,大家都明白其中暴利。再加上这是一个能够打击朱慈烺的事情,复社上下对此都十分热衷。
只不过此事说到底毕竟是有伤天和的,故而一时间也没人站出来公开说破。
就这样,到最后就连众人以为风度翩翩,最是儒雅的钱谦益也被阮大铖落下了水。
对此,无人奇怪。
在庞大的利润面前没有人不动心,在打击朱慈烺的事情面前,无人不觉得振奋人心。
只是,眼下粮票之事公开之后,每个人都感觉一股震撼。
“好大的手笔啊。”最终,还是阮大铖打破了沉默:“三百万两的纸面亏损,一点都不心疼,就为了打击我等……”
“三十万石的粮票,恨啊……恨啊。不过是一处空手套白狼罢了!”场上,侯方域看得格外清楚,开口道:“三十万石的粮票发出去,却不会一时间立刻就将三十万石的粮米发售。中间的时间差足以让他们在我们的行动之前调集到足够的粮米。说不定,到时候粮价就要跌了……”
“跌……怎么能跌啊!”一时间,屋内哀鸿遍野。
“不能跌啊。我可都在十两一石的时候买三千石啊!”
“必须想想办法,若是真要跌到三两的地步,我们就要亏惨了……”
“这哪里又是关键!”此刻,陈贞慧道:“关键的是,南京城的百姓大多数都去了燕子矶。这样一来,南京城所谓骚动就立刻减轻了。而且……燕子矶强大如此,早晚会让我等失去用武之地。我早就听了燕子矶此刻在做的是什么市政建设,推行的是新式管理,根本没有县衙三班六房那一套。更是用不上圣人学问。这样一来我等读的那些书就用不着了,用得着的,都是如何帮人开工坊,如何榨取民脂民膏的智慧!”
“岂能如此!这是要大兴商税啊!”有士子被踩到了尾巴,一下子跳了起来。
众人看过去,发现此人便是李犹龙。李犹龙原本是陕西大族之后,陕西大乱后举家到了江南经商,靠着过往的功名倒是家境上佳。只是,这样的家族便是没有什么耕读传家的传统,大部分财富都在商业上,一旦抽税,最肉疼的就是他们。
听此,众人纷纷沉默了许久。
此刻,陈子龙开口了:“粮价下跌这是必然的。南京粮价上涨不外乎是两种两相推导。一个就是太子殿下监国南京必将带来大量的人口。传说中十万大军的皇家近卫军团更是一个粮食消耗无底洞,必将推高粮价。同样,工坊吸引的百姓让务农之人减少,长此以往必将粮价大涨。”
“至于第二个,不外乎就是湖广供应的问题。湖广经手战乱,看起来自顾不暇。江南原本是天下粮仓,但大多数的地方已经不再种田改种桑麻这等经济作物,这让粮食缺口天然壮大。可眼下……”陈子龙叹息道:“眼下两种猜测都错了。”
钱谦益接下了话:“是错了。殿下选择了燕子矶,不再选择老城区,这就意味着巨量增多的人口不会涌进内城。如此一来,就没有那么多人会买粮食,也没有那么多人会消耗更多的粮食。再加上这数万人口离开南京,最缺粮食最渴望买粮食的人走了,粮食市场一定就会疲软下去。而且……”
“大明粮食商品交易所……有动静了!”这时,有人冲了进来:“湖广麻城刘氏,湖广新田骆氏……纷纷抛售粮食!今天,足足抛售了三十万石!价格……”
“都是三两不成?”阮大铖面色发白。
那人瘫软在地,声音绵软道:“是……”
众人纷纷感觉一阵头晕,场面一片慌乱。
“买家……显然就是朱慈烺了!这是那三十万石粮票的来援!”
张溥感觉一阵眩晕,但依旧坚持着道:“不必惊慌!燕子矶毕竟离着南京稍远,还打击不到我们!
听此,阮大铖好歹坚持了一下,开口安慰着道:“是啊是啊。说起来,这太子殿下其实也是没那么厉害的嘛。要是在城南那片低价一样便宜,但交通一样不弱的地方建立一片工坊区,然后弄个十万户过去,说不定这南京就真的要换主人了。眼下这一片……我们还算不上输!”
张溥亦是鼓气道:“不错,我们还有一战之力!这就发动天下士绅,让这夏粮无法顺利交纳!我给大家透个风声,当今的太子殿下可是在原来的税额上足足加了一百万两的税额。一石江南的夏粮无法交纳进北京,殿下这监国的位置就坐不稳!诸君啊,这天下,毕竟还是吾皇的啊!”
听张溥如此鼓舞士气,众人总算振作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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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虎口拔牙千万两
众人纷纷应和起来。
“是啊……那朱慈烺毕竟年少寡谋,不知道城南的厉害……”
尤其是阮大铖更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众人一听阮大铖大笑,纷纷问道:“阮公为何发笑?”
“是啊,这个情况怎么还能笑得出?”
“听闻阮大铖前些时日投入了银两不下五十万两,不知道多少豪绅跟着一起投了大把的银子进去。阮大铖垮了不要紧,跟着他进场的那些豪绅要是垮了,估计更要一片凄戾。”
“话不能这么说,毕竟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啊……”
“我呸……就他一个……”
眼见场上话说得越来越离谱,张溥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镇住了场面,道:“集之,你为何发笑?可是有什么喜讯?”
“我笑那所谓殿下毕竟年少寡谋,不知道我等软肋何在。”阮大铖笑道:“城南想来都是平民聚集之所,不在城南谋业,建那工坊区吸引百姓,却在远处的燕子矶建立。如此喜讯,有何不能发笑?”
这时,众人便纷纷跟着一想,应和道:“要是我在城南弄一片工坊区,岂不是比燕子矶更能吸引百姓?更能让城内粮价下跌?”
“那时,这粮价也就真正垮了……”
“还好啊还好……他毕竟太年轻,太单纯……”
眼见气氛重新回归热烈,张溥表情轻轻放缓了起来,心道:或许眼下局势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就当张溥这么想着的时候,忽然又有人冲了过来,大声哭泣着一路奔进了大厅,道:“不好了,不好了……”
还未等人接话,这人就喘着粗气,大叫道:“不好了,外面……南城出了公告了!”
厅内所有人齐刷刷地看着这人,纷纷不敢说话。仿佛说话就会吓死这个报信的一样。
“雨花台工坊区开张了!就在城南打开!听闻已经有三百户人家答应了天地发卖,应允了工坊区入驻。后续还有不知几百家等着排队,将这些祖产卖给那赵氏女。不仅如此,工部今天也发了告示将会迁移城内所有工匠进驻雨花台工坊区,不仅数十家军工工坊要入驻,就连国子监也要去开分监,师范学校亦是要开分校。签订了七月等着进去建工坊的工坊主都有上百号人,一一就等着明日的金陵报登名了……”
嘭……
这时,不知谁的手上茶杯掉落在地,摔得一地碎得稀里哗啦。
更是有人直接一片眩晕,倒在地上。
首当其冲的自然就是阮大铖。
这位方才还哈哈大笑的阉党领袖此刻只感觉浑身发烧,不敢见人。
随之而来的,便是死一般的沉默,以及让人感觉恐惧的沉寂。
每个人仿佛都失去了希望,感受到了一夜之间数年数十年身价丧尽的畏惧。
见此,侯方域却是急了,这时,侯方域看了看阮大铖一眼,忽然灵光一闪,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哗啦啦,在这沉默之际,侯方域的笑容是如此的明显,众人看过去,纷纷都是惊愕难言。
自然,也是跟着都好奇了起来。
“侯公子为何发笑?”
侯方域笑道:“我笑那所谓监国毕竟不知根本。须知,这天下唯有士绅才是重头。唯有我等士子,才是这天下安稳的所在。”
“若是我身处其间,如何会将区区商贾放在眼里?这天下,何曾有过依靠商贾可以成就盛世霸业者?”说完,侯方域大胜道:“同学们!你们都变成了一介商贾了吗?区区金银就成了我们的命根子了吗?纵然金银再宝贵,但在大明,功名才是第一啊!而今如此关键之局,只要最后赢了,今日输了多少,不一样都有机会拿回来?反观那人,却是屡屡将我等逼上绝路。这岂不是大大失策?”
这时,忽然场内的陈子龙冷冷地说了一句,道:“看来,你听话却也是没听仔细。”
侯方域顿时愕然。
陈子龙此刻却是幽幽地道:“方才那同学说了什么,莫不是你都忘了不成?国子监要去雨花台建国子监分监,师范学校亦是会去雨花台建分校。这里头,哪一个不是读书人,哪一个不是士子?听闻上千师范学校的学子都去了燕子矶,就为了订立户籍册子。此事一处,不仅天下再没有那等奸猾如油之吏目的明路,就是我等,亦是难说再能如往常那般……博得堂堂功业了。”
侯方域听完,瞬间明白了,跟着面色一白,跌坐在地上。
此刻,众人已经不能用死一本的沉寂来形容了。
已然有那感觉绝望的士子一声不吭,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间。
看到这儿,张溥顿时急眼了,亦是不知如何作想,也是跟着大笑了起来:“哈哈哈,我笑那小儿毕竟作茧自缚。诸位,可听闻这天下,究竟是当今圣上之天下?当年我们的这位太子殿下可是在京师订立了军令状,要想坐稳位置,便要让这夏秋两税与去年足额,不仅要算上那每年催逼的辽饷练饷,更是自己做加了一百万两白银!如此作茧自缚,如何不是给我等机会,绝地反攻?”
“毕竟,这天下民心是不会想着施展暴政之处去的。”张溥幽幽着道:“若是易地而处,平定了粮价又有何用?这天下民心争取不到,一样是白费。只需我等串联天下士绅,明白暴政之苦,这天下,民心如何会去他那?他还能拿得出百万两,甚至两百万两的利益分出去不成?”
这时,忽然一个一身戎装,英武帅气的士子大步进来,虎虎生风,笑道:“敢问复社今日可是集会于此?”
“奉殿下命令,邀请诸位观礼。星辰号回归大典!”
……
此刻,南京码头上,郑芝豹愤怒地牙齿打颤,看着眼前几艘福船,以及那飞剪船上不断往下搬下去的一箱箱财货,心在滴血:“飞剪船在此辈之手,千万两收益不在话下啊!”
只可惜,是虎口拔牙,从他们郑氏手中夺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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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道一声歉意,我是十点四十多才结束加班的。没办法,布置了一个很棘手很难处理的工作。今天只能更新一章了。(未完待续。)
第七十九章:金山银海(四千大章)
复兴报报馆里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为何朱慈烺忽然想起了这些复社士子,更是要邀请他们这些人去看什么星辰号的回归大典。
对于航海,这些人知晓不多。对于船舶航运,更是只有内河的概念。但朱慈烺既然开腔了,众人哪里又有不应之礼?
只不过,这里毕竟是复兴报的地盘,是复社的地方,只认还是复社士子的当然不会冒昧开口。已经打算抽身离开的其他人也没有喧宾夺主,都看向张溥,纷纷用眼神示意张溥过去。
张溥见此,心中却油然升起了格外不妙的感觉。
但此刻他有哪里有什么理由拒绝众人?
一念及此,张溥只能沉声道:“便去看看,这星辰号是个什么东西!”
一路上,张溥在心中暗暗给自己打气,心道:“毕竟自己还有这个大招,只要发动天下士绅坚决抵抗暴政,朱慈烺总归也是需要低头的。别的不说,这些天来宜兴张氏,平湖陆氏,还有那松江徐氏都是应允了。这些人都是有进士功名,至少官居二品之位致仕回乡的,都是江南一地士林领袖。最难得的都是格外反抗保证的,到时候,只需要联络他们起头,倡议天下士绅一体,如何不能逼得朱慈烺用自己?”
“朱慈烺毕竟年少寡谋……”张溥暗暗想着,越发坚定了起来:“当初立下了那百万两的额外税赋是年少冲动……哼,就不信了,他能再寻出一百万两的财源?不不……至少要两百万两罢……”
想到这里,张溥便眼前的道路似乎已经明朗。
没多久,复社一行人乘坐着四****马车便赶到了码头里。
码头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竟是比起寻常时候还要多了一倍之多。想到这里,众人都感觉有些不一样。
“仅仅只是因为朱慈烺的声势吗?”陈子龙可没觉得这么简单。。
但很快陈子龙就没工夫感叹了。
他看到了很多熟人,很快黄宗羲就朝他打起了招呼:“卧子,你们来得好快。哈哈,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来!怎么样,这码头比起寻常可要繁华许多了罢?”
“不止是码头啊,这南京的道路比起寻常也是好走多了。方才没注意到,眼下才发现距离我从报馆出来,这才不到半个时辰。足足比平时快了一倍啊。”陈子龙说着闲话。
黄宗羲闻言,却顿时感觉一股傲然,道:“看来卧子你还不知道,这些天我正在督办城中公共交通呢。这些天不仅忙着帮衬师范学校的事情,更是每天都在招收工人,带队交通警维持市面呢。不试着做永远不知道,原来这管理城市还真是一门大大的学问。这些天,光是为了将城中的分界线立起来就费劲了力气,靠着城中那三百来个退伍士兵的交通警这才将十字大道的靠右行驶的规矩立了起来。至于殿下说的人行道与车行道的分界线,也只有少数路段靠着棍棒这才维持了起来。”
“太冲,往日你可是奉行圣人之言,看不过这棍棒之举的呀。”陈子龙笑道。
黄宗羲闻言,却是面色一正,道:“今时不同往日。从前书生意气之举休要再提了,总之交通警大队内新进来那些话多的,我都统统让他们扫街去了!”
“真扫大街?”
“当然不是,是跟着咱们的志同道合的袍泽们一起先干活,干够了,再说那些坐着说不腰疼的事儿。”
“哈哈……倒也是。话说,咦,是宜兴那家?”这时,陈子龙眼光一瞥看到了一个老者笑呵呵地与李邦华说这话。
这个老者,便是宜兴宜兴张氏张俊,是十年前从南京礼部尚书任上致仕。
“不仅他呢,看那边,楚王殿下正在和谁笑呵呵说这话?”黄宗羲看到这里,笑容不禁有些奇怪了起来。
陈子龙只是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那边,正是平湖陆氏的当代家主,陆丰。比起张俊,陆丰可是下了血本投了许多钱在这次粮价操作上。
而朱斐然是谁?
正是朱慈烺驯化了的在宗室里格外听话的一人啊,这次正是朱斐然带队,加上麻城刘侗以及新田骆江伦,聚合了湖广一地全部粮米趁着粮票一出,一举抛洒了三十万石的巨额投入平定了市场。
也正是由此一举,将十二两一石的粮食价格砸到了三两一石,足足让入场之人莫不是折损了三分之二的身家,而且这个数字还在不断的扩大。
这其中,损失最惨重的除了福王朱由菘、阮大铖以外,便是这些江南地主之辈了。
可是,眼下的陆丰却是不断地讨好着朱斐然,话语之中流露着充沛的敬意。
就当陈子龙若有所思的时候,这是,有一人入场了。
这一人一来,陈子龙还没惊讶,张溥却感觉了心中一盆凉水泼进来,忙不迭地冲了过去,拦住那人道:“徐翁,你这次怎么也来了?”
此人,自然便是松江徐氏的当代家主徐谷了。
他也正式江南诸多豪绅之中最为支持张溥的人,只是今日的徐谷见了张溥却是表情有些尴尬。
只不过大家都是修行千年的老狐狸了,这养气的功夫自然是足够的。此刻徐谷见了张溥,亦是笑呵呵道:“天如都来了,难道我还能不来吗?”
张溥一听,顿时感觉被噎住了:“可……”
“可什么可……天如啊……”徐谷话刚说一半,忽然感觉场上气氛有些奇怪,众人好像被什么镇住了一样,纷纷安静了下来。
徐谷立刻扭头看过去,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殿下来了!”也不知是谁开了个头,其他人闻言都是纷纷拥了上去,各类讨好的声音纷纷响了起来。
见此,徐谷哪里还搭理张溥,就连那修行了几十年的养气功夫此刻也纷纷崩溃瓦解,立刻冲过去,挤出自己最和善的笑容道:“殿下每每历经国事,可真是亲临一线,太辛苦了。松江徐谷前来见礼,还请殿下要注意歇息呀。”
众人一见徐谷这般阿谀,纷纷惊讶此刻的徐谷为何如此没底线。
但众人还没来得及细想什么,就见宜兴的张俊也跟着扒了身上的羞耻心,大声道:“殿下,我宜兴张氏别的没什么,可这海图却是积蓄了数代啊。海上行商经验丰富,可为殿下一用。还请殿下思虑。我等鞍前马后,绝不敢多出一个犹豫!”
眼见徐谷与张俊一个赛一个的积极,在后头与朱斐然说话的陆丰可就抓瞎了。比起前两人而言,陆丰的根底更加薄弱,故而也就一得到消息便立刻冲了过来,为的就是抢先卖个脸熟,更是运气不错地打上了朱斐然的线,来了一个不打不相识。
可眼见众人纷纷拥挤上去与朱慈烺搭话,他却不敢与朱斐然离身。
见此,朱斐然也没有继续作弄,而是十分理解地开腔道:“去吧,这飞剪船的消息看来南京众人都知晓了啊。”
飞剪船回大明当然不是一瞬间就出现在南京,更是将在朱慈烺的特地吩咐之下不再隐藏行踪,将货物在松江的上海县与苏州府发卖了一部分,最后更是在众人好奇这艘漂亮细长的船后,纷纷收到了一个消息。
原来,这艘船竟是上个月才离开南京,此刻才过去不到一个月就从东瀛日本国回来,船上满载货物,尽数低价发卖了出去,获利巨大,让众人纷纷怦然心动。
这一回,飞剪船上发卖到长崎的便足足有各种生丝、白蜡七千五百斤,各类纺织品又有四万四千匹,一匹约莫十斤计算便有四十万斤之多。这还不算那些没有泄漏出去数额的货物,保守估计,这一艘飞剪船的货值足足有十万两之多。
与后世好货物要从日本进攻全然相反,此刻日本发展水平较低,好东西基本都是要靠着中国进口。再加上官方的贸易政策毕竟是禁止海上贸易,于是能够在海上跑的都是走私。因为不需要商税,利润极高。
至少,呈现到朱慈烺案头上去的便估算出了从明国出口日本的糖有百分之三白的利润率,鹿皮有百分之三百八十的利润率。生丝或许是因为出口量大的关系,也仅仅只有百分之一百十四。
再加上日本还存在金银铜钱汇率差价的关系,只需要多购买一些倭刀装裱之物回来,一趟往返能拿到的利润率无论如何都有百分之三百。
这也就意味着这一趟朱慈烺跑回来,一艘飞剪船就有至少六万两的利润。
再加上飞剪船超过寻常福船一倍的航速,这就意味着又是至少一倍的利润。
明白了这些,谁还能忍得住其中巨大的利益?
更不用说,当今朱慈烺可不仅是一位造船厂的船东,更是当今大明南京监国!
也就是说,朱慈烺为许久以来一直坚持的海禁政策拉开了一丝曙光。这对于每年只能靠着走私来发家的不少江南士绅而言,如何不是一个巨大的利好?
海禁固然可以让许多大家族把持走私推高利润,却也同样让许多耕读传家的士绅眼红。
再加上又是三艘福船被俘虏,包果在海战中击败郑氏不得不逃窜的消息也不胫而走。这又更加坐实了朱慈烺海上的实力,证明了朱慈烺的赫赫武功不仅在陆上可以印证,在海上也无须怀疑。
这对于利润率奇高,风险也极大的海上贸易而言无疑是一盏明灯。
朱慈烺的气场是十分强大的。
此刻,他记性极好地与在场的人一个个见礼,不仅许多都说出了名讳,更是三言两语就让众人都得到了一些安慰,让场内回归了秩序。
就这样,当朱慈烺走上高台轻轻咳一声后,场上众人便纷纷平静了下来。
“很多人会疑惑我为何请大家过来,我也很理解肯定会有人警惕,以为我朱慈烺是处心积虑要谋害什么。当然,这是没有的事情。”朱慈烺俏皮的话让场上笑容纷纷响起。
就连张溥听了,也是不由悄悄放松了一点。但很快,他就警惕了起来:“欲抑先扬么……”
“我这里,很巧拿到了一些情报。”朱慈烺轻咳一声,道:“西元1606年,也就是四十年前的时候,每年在马尼拉靠岸的大明商船大约有十五艘。根据西班牙人的关税推算,1606年每艘船的货值在三万九千比索,1608在三万两千比索。1612年则是平均每只三万四千比索。西班牙人一比索为七钱五分。根据我的推算,大明到马尼拉的贸易额便是七十五万白银。”
“近年,福建郑氏曾经被荷兰人抢走两艘商船,索赔八万两与十万两。而每年通往南洋的平均数为七十六艘。这也就意味着大明与南洋诸国的贸易额是六百八十万两。一往一返算起来呢,就是一千三百六十八万两。再算上通往日本的,结合利润率与货值计算,则大明每年对外的贸易额总计就能达到两千万两了。”
“当然,此次我来说这些不是为了强调这些年坚持的禁止海上贸易的政策。我对此不评价也不讨论。我更明白两千万两从来就不是贸易额的真正数字,与其说这是一个概略,不如说是一个最低最低的数字。真实每年行走在海上的商船不知多少。而这……就是一个巨大的蓝海,一个巨大的利益源头。”
台下众人目光火热,呼吸粗重,他们看向漂亮细长,在码头上静静停着的星辰号,仿佛看到了一座金山。
而张溥,俨然已经明白了朱慈烺的手腕,心如死灰。
朱慈烺的声音清朗而动人:“今天,站在这里,我愿与诸君将这两千万两的海上贸易奔向一万万两,甚至……十万万两!这不仅是来自我的雄心壮志,更是身后星辰号的亲身经历!”
“足足有一千两百料的大船,开出去,便能有船工所言十节以上的航速,至少高出一倍的航速,甚至……两倍的航速。这意味着什么?”朱斐然笑道。
张俊砸吧了下嘴巴,道:“是金山银海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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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大权渐握
张溥是怎么离开会场的没人知道。
这也意味着,张溥的处境显然已经凄惨到没人去关心了。
流传在整个南京的唯有一个个关于财富的传言。而这个传言的核心自然就是来源于朱慈烺,来源于那藏着金山银海的大海。
朱慈烺身上除了监国太子的权威以外,俨然已经镀上了一层金光,仿佛凑近一点就能多靠近一些金山银海。
然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只要此刻能够靠近朱慈烺,往后发大财几乎是肯定的。
还有什么可以比拟海上贸易的豪富呢?
朱慈烺就任南京监国虽然话语之中并没有提及解开海禁的政策,但大家都是老狐狸了,修行千年,听其言观其行。朱慈烺都自己进行海上贸易了,如何不是为眼下的海禁政策拉出一个豁口呢?
甚至,不少人已经通过军机处里百般打听得到了另一个消息。朱慈烺要筹建商队分别开往朝鲜、日本、琉球以及南海诸国。
显然,朱慈烺刻意不开海禁为的就是要建立官方的贸易船队,这个时候能拿到一个入场券,来年回来的就是至少一年五万两白银一船的巨额利润。
若是能够买到龙江造船厂内的一艘飞剪船,更是立马能够将方才那个数字翻一番。
如此巨大的利益面前,谁还顾得上粮价波动?
粮价纵然抬得再高,最后也只能剥削一些小民百姓的钱粮。看要是能够参与海上贸易,却是足以铸就一个顶级豪族。
眼见场上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朱慈烺却是悄然间抽身离开。
他在码头不远处的一个凉亭里见到了许久不见的常志朗。
只见常志朗拿出了一份奏章,悄然递给了朱慈烺:“殿下,上次你吩咐我组建海关总署的方案我已经规划完成了,请殿下过目。”
此刻的常志朗经历了开封启明市一地主官的历练后多了许多稳重,气质内敛,有了几份朝堂大员的气度。
见此,朱慈烺微微颔首,多了一些赞赏,一边看着这份奏章,一遍与常志朗闲聊了起来:“启明市那边还好吧,听说河南的恢复很快。许多农民已经回乡重新务农了,启明市的成本却还是上涨。”
“这主要是启明市的吸引力越来越大了。”常志朗笑着道:“有完善的户籍管理与警察建设,启明市的治安比起开封是好太多了。这不仅让普通百姓在启明市安全感极大,更是吸引了众多的开封富人前来定居。再加上市政卫生,交通、医疗、教育以及启明市的管理作风。越来越多的开封富人愿意常住启明市,至少有家小的人也纷纷开始动身在启明市一小附近买房。”
一小便是启明市的启明第一小学。
在朱慈烺的治理系统下是绝对受不了私塾与县学那种落后教育体系的。让天下人都能上学对于当今大明而言是一个天方夜谭,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但对于朱慈烺而言,这却是一个切实经历过,更希望完成的宏愿。
启明一小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情况下,于启明市建立起来。同样,在临清亦是建立了众多的夜校、扫盲班。在临清,更是因为山东文化气息浓郁,西部经受战乱较少,以至于眼下已经有了比启明市还多的初级小学,以及山东最为盛行的职业学校。
所谓职业学校就是匠作大院与朱慈烺掏一笔预算,每年投入银两进行工坊中索要用得到技能培训。这也是朱慈烺教育系统中负担最轻的部分,因为每年都有大批工坊主迫不及待地想要捧着银子送上门委托培养。
在朱慈烺的税制与职业学校中,这些送进来委托培养的银子最终都能用来抵扣税款,而且职业学校委托培养的学徒显然比拟那些要从头教起,目不识丁的农民更能为工坊创造价值,提高生产效率。
“工坊产业、包括教育、医疗卫生、治安以及完善合理的税收,看来就是这些让启明市的吸引力越来越大了。一小的事情我知晓,没想到学区房也会这么早就出现啊。”朱慈烺感叹着,转开话题,拿着奏章,道:“这份奏章我看完了你先说说你的想法。”
见此,常志朗变到:“臣下的意思是先建立起关税总署的机构建立……”
说着,常志朗拿出一张地图,将手指头按在苏州与上海、宁波、杭州、广州、泉州、厦门以及澳门、登州等地上,继续道:“将全国主要的通商港口进行关税收纳,对未经关税登记的一律当作走私严肃处理。为此,臣下希望殿下能够予以进行武力上的支持。”
朱慈烺点头:“往后星辰号的人员将会分流。一方面,组建大明海军,一方面组建关税总署海上缉私队,作为关税总署力主推行关税的武力保障。当然,恒信商行也在推行海上商队的事情,他们会率先交纳关税。”
“谢殿下!”见此,常志朗猛地振奋了起来:“臣下的打算便是推行有罪推定。凡是拿不出缴税证明的一律绳之以法!对了,殿下,请看,这是税率的设定……”
朱慈烺扫了几眼,表情不善,道:“作为商人,目光当然要更多地落在盈利的字眼上。但作为政府的管理者,目光却不能单一。这一次组建关税总署,税收当然是主要的。通过在南京锻炼队伍,随后迅速开张到全国,这是应有之理。但税率的问题啊……却不能轻率,更不能照抄运河上的东西。南北货的售卖毕竟是一国之内,但关税一进一出,这便是大明与其他国家物资的望来啊。有一个概念,子浩你要记清楚。
“静听殿下教诲!”常志朗拿起了速记本哗啦啦记了起来。
“金银贵金属作为货币,这是财富。但物资,比如生丝、糖、粮等原材料更是财富。外国的装裱之物,金银货币,这当然也是财富。可对于政府而言,更多的物资产出才是真正可以让天下富足的财富。相比之下,货币……却可以通过金融的手段完成铸币税的收取,并不是让一国富强的关键因素。”朱慈烺沉声地说着,他知道,这些话说出去是真正的言出法随,会深切地改变这个国度未来的一切。
也正是明白这一点,常志朗记得格外认真。
朱慈烺顿了顿,又道:“就比方,我大明富有四海,能工巧匠无数,手工业者众多,工坊亦是新建众多。如此情形之下,为何我们要售卖最低级的生丝、粮糖铁料原材料?而不是将一两银子的生丝送进纺织工坊?织成布匹则售价足以翻倍,印染成精美图案花色其利润又能增加两倍,再制作成我华夏服饰,精美有档次,又能翻倍。如此,岂不是比起售卖生丝更能让大明富强?”
常志朗目光大亮,不由自主地道:“殿下一语惊醒梦中人,如此一来,却是真的指出了一条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之道。臣下明白了,就如同当初在临清所为一样,通过改变税率,降低服装出口的税率,抬头生丝等原材料的税率便可以完成大明经济的调控,让更多的人开办工坊。工坊多了,工人就有了工作,有了收入,工坊主就有了利润,自然税收便多了。反之,生丝经过百姓辛劳工作,便有更高的价值,关税不降反增!”
“孺子可教。”朱慈烺缓缓颔首:“就是如此!还可以重税粮食出口,零税率吸引粮食进口。吸引源源不断的海外物资进入大明……好了,过些时候,内阁与军机处都会建立,关税总署将作为内阁的直属部门进入此间。你好生多想一想往后的工作。至于级别……暂时海关总署只有南京一处,我定在了五品上。什么时候带好了队伍,将天下海关体系建立完备,我再给你升格!”
“保证完成任务!”常志朗肃然行了一个军礼。
见此,朱慈烺拍了拍常志朗的肩膀,车队缓缓驶入了夫子庙附近的一处新衙门。
这里,便是大明另一个所在。
警察总署、南京警察署。
那里,他见到了从军机处退役进入南京警察署担任署长的司琦。
严格来说,司琦原本只是朱慈烺的私人助理。一开始进入军机处其实也是做的后院总管之类的事情,照顾私人卫队的后勤辎重事务。只不过伴随着朱慈烺的急剧膨胀,从一个带着几百乱兵的小吏摇身一变成了榷税分司主事,手底下人马翻番,一下子有了千把号人,更是握住了帝国动脉。最后又进入河南参战击败李自成,一场大战下来,兵马集聚扩充到了一个皇家近卫军团的地步。
从那时起,司琦便感觉身上的担子越发巨大,尽管朱慈烺不断扩充军务处的人手,但就算再是得用之人也依旧面对繁杂的事务头大如斗。好在后来杨文岳进入了军务司,虽然司琦没了军务处第一人的位置,做事起来却越发顺手了。
这里头,其实也是司琦地位太低的缘故。
司琦是阉人之后,虽然得朱慈烺亲信,但毕竟太年幼,能力且不提,难以服众却是个大问题。山东镇时只有自己的一班人马还无无碍,组建了皇家近卫军团之后,来了陈永福、虎大威、猛如虎此等猛将如何愿意有这么一个人在自己上头?
这时候,将杨文岳这个保定总督纳入进来不见你让军务司格调猛涨,也让司琦地位得以匹配。
只不过,朱慈烺也渐渐看出来了司琦并不是特别适应不断壮大的军务,便将这个在弹压军法上颇为有些心得,也颇为爱读书的爱将从军务司调拨到了南京警察署主持事务,又喊来了黄宗羲这些年轻士子帮衬。
恰巧军中也有许多伤卒开始陆续退役,朱慈烺组织了几本警务条例便让这个南京警察署开了张,至于编制,也照例挂到内阁中。
巡视了一遍警察署,勉励了一下这个勤勉的爱将,朱慈烺又马不停地跑了南京总军医院,南京师范学校、国子监这才最终到了皇朝里。
里头,已经有一人等候许久了。
跟着他等候的还有两人,一人是昕城伯赵之龙。
赵之龙倒是不着急,此刻坐在兵部后府里寻了个地方坐着,悠然等着,时不时还与内守备韩赞周说着闲话。
韩赞周心情倒是很放松。
朱慈烺对内臣虽然不喜,却没有赶尽杀绝。别的不提,许多老弱的太监朱慈烺都寻了些差事介绍了出去。别的不提,再是老弱看个大门也可以。
大多数太监是没有所谓荣华富贵之说的,后半生能有个职司坐着饿不死就感恩戴德了。
至于韩赞周,此人品行一般,却是听闻了星辰号的事情后主动请缨要自行置办船队跟随一起,目的却不是为了经商赚钱,而是探险。
朱慈烺获悉之后倒是勉励有加,应允了。
他知道,韩赞周是想要名,也是试探朱慈烺对高级太监的态度。
朱慈烺却是很好奇,韩赞周能不能充当一个殖民先锋。
至于还在皇城的三人中最后一人……
自然就是史可法了。
此刻他坐在兵部公房里,背着手,望着天:“南京守备三人,两人已经为殿下所折服,眼下还剩下我最后一人,看来坚持反对也无用了。”
想到这里,史可法不禁默认。
但转而,他看着一步一步走来的黄道周,道:“幼玄今日来此,也是为了劝我吗?”
黄道周沉声道:“我收到了一封任命。”
“哦?殿下的?”史可法眉毛一挑。
黄道周缓缓颔首:“往后,礼部会分出一部分的职司城里教育总署,直属于内阁,但我个人的工作直接向殿下汇报。”
“黄署长好。”史可法笑了笑,想要说对方什么,但反应过来毕竟是为了朝堂做事,也没什么可指摘的。
更何况还是为了教育呢?
“一千万两。”黄道周喃喃着道。
“嗯?”史可法不明白了。
黄道周沉声道:“一千万两,教育经费啊!”
史可法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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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大朝会
第八十一章:大朝会
“具体说清楚些!”史可法按捺住惊讶。
黄道周也是长长呼出一口气道:“方才殿下去寻我面谈,为的是组阁后的政务处理。也便是说,邀请我出任教育大臣的职位,领教育总署负责大明各地的教学推进。就比如那师范学校,便是会在开封、济南、武汉、长沙、苏州、杭州各处开办。待师范学校陆续筹建完了,便会在五年后达到筹建初级小学三千所,中级小学一百所,职业学校五千所的规划。而这,也是我这个任期内的全部任务。为此,殿下允了我足足一千万两的预算,在三年内……只多不少!”
“如此盛事,幼玄足可留名了。”史可法长久听罢,长长一叹,不知如何表情:“张天如眼下在哪里?”
“宪之你也道听途说,真觉得天如被下入大狱了吗?”黄道周看着史可法。
史可法闻言,张了张嘴,良久才道:“我也不瞒你,我这参赞机务早就没多少实权了。太子殿下名正言顺,内外守备亦是恭顺如此。天如的事情,我的确不清楚。”
“他去京师了,无人拦截。”黄道周说着,看了一下老友,道:“殿下的心胸非你我所想那般狭隘。更多时候,还是观其行后再下结论合适。限制,随我去迎一迎吧。殿下一会儿就来了。关于宪之的任命应该也会在此公布。”
史可法缓缓颔首,没有说话。
没有第三人知道史可法与朱慈烺的会见之中谈了什么,但毫无意外,南京守备的权力已经渐渐转移。而权柄掌握之人便是当今大明皇太子,南京监国……朱慈烺。
南京的士绅百姓还来不及感受这场变局就从金陵报中看到了另一个消息,大朝会,要召开了。
这是自从永乐皇帝北上在北平建立北京后南京再一次召开朝会。这也意味着,南京再次成为大明的中心。
权力的中心。
大明崇祯十六年八月一。
顾绛一身七品朝服,面色肃容地站在了午门口。他的左右,无数官员们一样穿着朝服等候。
整个南京的官员都聚集在了这里,已然百年不在南京出现的朝会盛典于今日召开。
文武两班左右分列,有人面色晦暗,有人惴惴不安但更多的还是如顾绛一样,喜气洋洋。
文班之中有队列最前的史可法、李邦华、黄道周、杨文岳以及南京六部各位尚书御史,南京九卿、应天府知府以及朱慈烺一系之中的文职官员。比如新任关税总署的常志朗、南京警察署的司琦、交通警大队的黄宗羲。
武班之中,南京外守备昕城伯赵之龙与身后虎大威、陈永福不时攀谈着。只不过虎大威与陈永福对于这位勋贵委实没有什么好颜色,只是与皇家近卫军团之中的其他将官说着闲话,只是偶尔空了这才与赵之龙说几句话。自然,刘胜、刘振、施展邦以及柳泉等人是喜色纷纷的。武班之中当然也不是没有表情难看的。比如黄得功与刘良佐都是一脸沉默,藏着不甘与畏惧,时不时朝着文班之中的马士英丢过去几个眼神。
此刻的马士英却是没心思关心他们两人的心思。
他的全部心神都落在了即将召开的朝会上。
众人各自藏着心思,各自神态,悄然间让午门前的众人各自形成一个个小圈子。唯有当一声钟声响起时,众人这才纷纷文武分列,进入五门。
那里,朱慈烺在韩赞周的伺候下站在奉天殿门口,看着进入入门,陆续从奉天门进来的文武百官,不由感觉一种天下都在手中掌握的感觉:“只是……父皇依旧在。只能是代天子行使权柄了。”
想到这里,朱慈烺侧身一让,看着奉天殿内的宝座,凝神看了几息的时间这才转过身让韩赞周整理了一下仪表,随后静静等候文武百官列位完毕。
当众人肃立完毕后,朱慈烺没有废话,直接开腔。
“本宫代父皇来应天府,为代天子行事。既然父皇给了本宫这份权力,本宫当然不能辜负了父皇的盛意。而今大明东北边患为祸正烈,北疆蒙古大帝亦是为女真所夺。外有鞑虏,内有贼寇,实为军事为主的特殊时期。为此,本宫决意新建衙署,重组内阁,振兴三百年皇朝伟业!”朱慈烺斟酌着开场话后便公布了新的内阁与朱慈烺新建的衙署。
“军机处将责战略战术、军队内部事务、补给、军令传达等事务。人员:杨文岳、倪元璐。”
这头一号自然就是朱慈烺此前已经亮相的军机处。执掌军机处的是在开封战役之中勤勤恳恳的杨文岳,此君而今身份官居一品,位列首席军机大臣。当然,军机处的官位稀少,而今能够拿得上军机大臣名头的仅仅只有两人。而另外一位常务军机大臣也不是生面孔,正是卸任北京兵部侍郎的倪元璐,除此外就是皇家近卫军团军务司的一干人马。
显然,这是朱慈烺大明版本的枢密院。
很快,杨文岳与李邦华出列,肃然道:“恭领圣命。”
没错,朱慈烺的所有任命都是该了皇帝天子之宝的。没人知道朱慈烺到底是拿了多少份盖了玉玺的空白圣旨,亦或者干脆就有崇祯皇帝给的天子之宝。
毕竟,天子可是有八块大印的。
说完了军机处,接下来便是一干南京文武最为关注亦是最为熟悉的另一个衙门了:“政务方面,将由国务内阁处理。首席大臣总揽全部事务:李邦华。”
相比北京的大学士,朱慈烺此间的内阁却是俨然另外一个形式。所有内阁成员一律冠以某某大臣的说法,全然没有大学士尴尬五品的位置。
只不过,相比军机处的的孤单。内阁这边一样空落落的,人数并不多。
紧随李邦华其后的便是财政大与经济臣傅淑训。随着朱慈烺的权柄越发深重,傅淑训在北京的日子也不像之前好过了。恰巧朱慈烺要一个人来负责南京事务,便喊了他前来。傅淑训自然乐意,崇祯够皇帝也顺势换人。
其次便是曾任河南巡抚、山东巡抚的高名衡。此君而今到了南京,就任南京内阁的国防大臣。
第四名公布的是已经在南京盛传许久的教育大臣。的确如传言中所有在南京有着极高声望的黄道周担任。
只是,朱慈烺这一次公布之中职位却多了一个变化。
“黄道周就任教育与文化大臣,负责教育事业与文化事业的发展,完成五年计划中只要地区师范学校的建设与初级小学的建设。”朱慈烺笑着颁发了任命状。
另外一边,朱之瑜则是悄然捏着一份教育与文化总署的任命状,神情充满斗志。
黄道周平静地接过了朱慈烺的任命状。
文班之中,不知为何,忽然间气氛悄悄一变。
不少人将目光落在史可法的身上纷纷明白,伴随着黄道周的接受,江南地区再也不会有任何一人选择抵抗朱慈烺的权力。
想到这里,马士英忽然有些伤感。
阮大铖已经再次逃回老家了,但他身为江南一地的总督级官员面对朱慈烺的召唤却是无法退避。只是,此刻的他深切明白了朱慈烺的强大。阉党、复社以及东林的集合面对这个神奇的太子竟是丝毫没有抵抗之力。
而这位皇太子的出招亦是格外地别出心裁,让他们无法防备。就仿佛火铳与弓弩的区别。这是一种划时代的变化,仿佛新的世界在他的手中酝酿出来不断壮大,碾压得旧时代的豪杰们一次次顾此失彼。
史可法亦是心有戚戚,他甚至有种被时代抛弃的感觉。
但这时,朱慈烺却忽然开腔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史可法就任内阁廉政大臣,兼任都察院左都御史。”
史可法愕然良久,看着朱慈烺,久久说不出话来。
但朱慈烺却是看着这位面色黑瘦的男子,用一种史可法无法理解的眼神道:“史卿的品德大家都看在眼里的,往后,帝国的吏治就交给你了。本宫可以公开地说,任何贪赃枉法之辈,绝不会融于帝国律法!”
史可法闻言,双手微微地颤抖着,良久,躬身一礼,道:“殿下所言,臣下一字一句不敢忘。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接下来,国务内阁的任命便平静了许多。
经济与财政大臣分管户部:傅淑训。教育与文化大臣分管礼部、教育总署:黄道周。国防大臣分管兵部:高名衡。廉政大臣分管都察院:史可法。总揽全局的则是李邦华。
众人静静听着任命,悄然间,所有人心中冒出一个念头。
“显然,内阁还有许多名单空着。但无论如何更重要的是,经过这一番建制,李邦华岂不是……首相了?真正的丞相。须知,国务内阁下面可不再是一个空落落的顾问机构,这里将真正有下辖的部门。除了六部被分管以外,关税总署、教育总署、警察总署的建制都挂在了内阁上。”
“一个新的时代开启了。”李邦华喃喃地说着。
……
南阳。
孙传庭看着又饥又渴的部下,心痛的眼神一闪而逝。
他的身边,一个幕僚劝慰地道:“总制不如休息会吧。您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孙传庭却坚定地摇头:“我如何休息得下啊,士卒们跟着我从西安一路杀来,打得贼寇节节败退,结果却被建奴找到机会肆虐山西。好不容易带着将士们赶走建奴,千里南北调拨,何其辛苦。可眼下,我是三天没合眼,又有多少将士们连一口热的都没吃到呢?又有几人是饱餐一顿了的?”
“只可很那阉党欺人太甚!唉,若是眼下还在开封就好了……偏偏我们……”那幕僚还想说什么,却被孙传庭打住了。幕僚说的是开封附近,常志朗直接供应陕西大军的时候。
那会儿,常志朗可是按照皇家近卫军团标准供应的军资,不知多少人怀念。
“那些事情,不说也罢。这一战过后,我会找那些阉人收拾的。”孙传庭说着,却不再有那么充足的底气。
身为朱由检从大牢里捞出来的人,孙传庭对于这位陛下的感激之情是没说的。自然,尽管朱慈烺这位太子比起朱由检更加高明,更是能战善战,但孙传庭亦是一直保持了与朱慈烺的距离。哪怕朱慈烺最亲信的人傅如圭亲自来了西安给他送银子,孙传庭亦是不为所动。
可是伴随着大明出现了南北两个中心,朝中的气氛也开始日渐奇怪了。朱慈烺自然是毫无畏惧,可崇祯皇帝对此却格外敏感。这一回孙传庭十分不满的就是崇祯皇帝四处派出去的监军太监。
落到河南这边,身处与李自成交战的前线,自然也少不了监军太监。更因为这位建军太监王承基十分明白皇帝父子的关系,更是百般催逼河南供应军需。
按说供应军需也就罢了,总归是为了前线将士,在河南主持事务的常志朗当然不会不给。
可王承基一面催逼军需,一面却眼珠子乱转,手乱伸,在开封惹出不少乱子。其手下监军的标兵营与其说是官军,不如说是乱贼。更是惹得孙传庭那些投降官军的曾经贼寇也固态萌发,一面与王承基勾勾搭搭,一面纵兵为祸。
常志朗一开始还忍了一会儿,但很快就不再忍了,怒儿动手严查。为此,虎大威亦是亲自在开封驻扎了一阵子。
至此,王承基倒是不敢了,可接下来军需的问题却是不断严峻了。他倒是不敢去启明市撒野,可开封府衙,河南三司,各府县府衙县衙一个个跑过去,如同强盗一般。
对于孙传庭而言,王承基再胡乱也只是朱慈烺的麻烦,一开始并不在乎,也并不关心,只是休整部队南下进攻李自成。
孙传庭不在乎,王承基却很在意,频频暗示孙传庭搭把手。孙传庭虽然忠君,却不愿意惹进这种私事。
没多久,王承基耐心结束,不仅越发放肆催逼军资,更是直接断了孙传庭的后勤供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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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烈士
若是平常,孙传庭大不了直接回了陕西。
可眼下……
“李自成抓时机的本事还真好啊!”孙传庭忍住心绪:“营中还有多少军资?”
“只够……七日所用了。”
“七日……”孙传庭喃喃着道:“不行……不行。必须要做决断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传令白广恩、高第来见!”孙传庭神色决绝地道。
襄阳檀溪寺。
李振声站在寺院门口,左右不断踱着步子。这时,一直跟随他的老仆见此,轻声道“老爷,已经和主持大师商量过了,斋饭已经备好。”
看着老仆消瘦的身影,李振声轻叹一声:“辛苦你了。”
“老爷待俺这么多年恩重,俺便只能烧饭护卫报答了。”老仆说着,又悄悄退了出去。
李振声见此,不住摇头:“若是此番不能逢凶化吉,你便寻了包袱里的细软自己逃回去吧。”
说完,李振声走出檀溪寺门口。恰好一人左顾右探出现在街上,还好檀溪寺左右人少,他见李振声跑了出来顿时大喜,冲过来拉住李振声进了寺内,这才松了一口气。
此人便是来仪,山东临朐人,前年,也就是崇祯十四年任河南兰阳知县。李自成攻克该城时,来仪被俘。后来李自成与朱慈烺大战兵败来仪本来有机会逃走,却不知为何见了一人之后反而继续留在了李自成的军中。
此刻,他费尽周折又重新来见李振声。
见了来人,李振声也是大大松了一口气,道:“你来了就好。”
来仪沉声道:“李大人这些天辛苦了。这次我们兄弟们会带你走的!”
“回后方固然是我所愿,但眼下还不是时候。”李振声拉着来意进入檀溪寺后院,道:“这里的主持是位忠君爱国之人,故而愿意收留我在此寓居。这一回,我在城中得到消息到此都是多亏了他。”
没多久,一个面阔肥耳的和尚走来,朝着两人施礼:“阿弥陀佛。”
“多谢大师了。”来仪回礼,拿着李振声进了内间。
两人落座都没有废话,仍由一桌子斋菜冒着惹起,而是开口道:“据我所知,李贼的确是与秦军将领白广恩、高杰取得了联系。没想到,李自成竟是真的好气量,连高杰都容忍了。”
高杰与李自成是同乡,后来勾搭了李自成的老婆投降到了贺人龙的麾下。这种夺妻之恨自然让李自成对其愤恨无比,也是高杰获得孙传庭信任的基础。但眼下看来这样的基础也并非牢固。
“这个消息非常重要……只是无法理解,孙总制雄才大略之人,此前亦是战功赫赫,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来仪惊讶难言。
“此事亦是殊为关键,但我眼下的身份不得李贼信任能探听到这个消息已经是因为大战在即,消息多走漏了。来仪,你速速离开这里将消息传给殿下。至于白广恩与高杰的事情我亦是会竭力打探,我一旦探明清楚便立刻给你讲明白!”李振声说着,握着来仪的手久久无言。
不多时,两人用完斋饭,各自离开。
来仪是消失在了黄昏之中让人寻不到他的踪迹,李振声却是没什么细作的潜质,光明正大地重新回到了襄阳城内。
那里,他找到了一个相旧的士绅借了些钱粮入军营犒军。这样的举动果然让李自成大喜,放他进了军营。
靠着一顿酒肉,李振声终于从醉酒的刘宗敏口中得到一个让他痛心的消息。
“哈哈哈,这明朝廷是真的气数已尽了。那孙传庭多勇猛的人,一样还不是被阉人陷害连饭都吃不饱!哈哈哈,这大明,气数已尽了!”
“高杰、白广恩军中,再过三日就要饿肚子了!”
……
开封城。
还留在开封城主持事务的是黄澍,这位曾经的开封推官而今已经上任开封知府并且得到了另一个格外关键的职位:启明市市长。
“王燮在祥符的事情是做得的有力的,兼任开封府推官以来亦是颇为勤勉,功勋不少。这一回我上书殿下建议将开封知府的职司给他不知能不能过关。殿下这一年来陷在南京费力极大,北边的事情也越来越尴尬了。”黄澍这般想着,缓缓合上了手中的文书:“罢了,还是解决眼下的事情吧。也不知王燮负责的秦军补给如何了。”
这是,说来也巧,王燮提步进来,与黄澍开口道:“黄大人,听闻召见,不知有何要事。”
“来了呀,还不是秦军补给的问题。皇家近卫军团这些天都在休整换装,湖广方面亦是保持守势。谁都知道殿下并不想与孙传庭争这平定李自成之功。毕竟,孙督是圣上钦命。啊,好了,这些事情,你领会即可。”说着,黄澍顿了顿,道:“所以这一次监军太监再如何过分我们也不妨多忍耐一些。当然,再是涉及刑事问题执行殿下的批示:严查必究。”
“是!”王燮笑道:“此事好办,这一次足够秦军十万大军两月所用的军资,甚至按照皇家近卫军团规格的战时补助都发过去了。殿下开了口亲自批了十五万两,这笔银子就在恒信钱庄取了给了那监军太监王承基。此事,应是无误了。”
“嗯……好。”黄澍说着,忽然感觉有些心神不宁。
……
新野、黄渠。
这里十里连营,到处遍布着南征的士兵。
“孙督是真的决定了。”白广恩看着一干战将,道:“但眼下如此局势……哪里有打得赢的机会?”
“总兵大人的意思是……”一员面色白皙的将官面色惊异:“难不成是要投降李贼不成?我等是朝堂将官啊。”
“这般打……死伤必定惨重,我不愿为。”白广恩冷漠地扫了一眼道:“孙传庭要打,便让他们打去!”
……
檀溪寺。
李自成看着李振声,再三叹了口气,道:“李大人又何必如此,以一身性命,就为了给那必败的官军传个讯息?”
李振声看着眼前人,道:“李大王杀官造反,自有自己的信念。我为朝堂命官,亦是有忠君爱国的信念。今日慷慨死于檀溪寺前,还请成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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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敲打朝鲜棒子
“给他一刀!”李自成说完,望着北方道:“北上!杀回去!”
方丈大师战战兢兢地拿着刀闭着眼,一刀砍在李振声脖颈上。
李振声直挺挺倒在地上,脖颈上血流喷洒。角落里,一个老仆见此猛地蹦出来,大哭道:“老爷……老爷你不能死啊……”
李振声捏着拳握在老仆的手中缓缓松开,目光渐渐涣散,表情安详。
“给他一个体面安葬,这老仆亦是不要为难了。”李自成默默看了一眼,转身离去。
……
“高杰所部力战不敌,白广恩部见死不救……孙传庭大溃新野……”来仪死死握着手中一张纸条,泪眼朦胧,打马南去。
盛京。
距离清太宗皇太极在秦宁公病榻上死去已经有小半年了。
在这小半年里,盛京城内气氛诡异而紧绷,仿佛每个贵人们都深陷在了这一场泥潭之中,局势一度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千户,探明了,又没打起来!”一处小巷里,一个男子关进了大门,对着里头的人失望地摇了摇头。
坐在里面的男子闻言,不由露出了一点失望,但此人毕竟是在大明里赫赫有名的锦衣卫,此刻这么一点小波动也算不上什么。
来者便是锦衣卫驻盛京的锦衣卫力士许良,他汇报的便是锦衣卫驻扎在盛京的千户符礼谯。
也就是当初那个在盛京之中戏弄了一番周延儒的锦衣卫军官,这一次被朱慈烺派驻进了盛京城中刺探情报。
“没打起来便算了。这些天啊,咱们的动作也小心些。这个关头,莫要装到人家刀尖上。这些建州鞑子的别的东西不提,细作的东西倒是十分厉害。”
符礼谯能够被朱慈烺挑中,却是表现出了反间谍上的精明强干,甚至还策反了三个满清间谍捞到了不少情报。
朱慈烺的体系中,升官虽然快却也同样需要足够的军功。
那男子闻言,转而道:“倒是千户说的佟家,小人打探到清楚了。”
“哦?”符礼谯眉头一挑,沉声道:“看来我是时候亲自出手一趟。”
佟图赖是铁杆汉奸,初名盛年,袭世职,跟着皇太极打仗。天聪五年,从攻大凌河,破明监军道张春兵,将祖传的官职升到了二等参将。崇德三年,授兵部右参政。五年,从攻锦州,取白官儿屯台。六年,复从攻锦州,取金塔口三台。七年,取塔山、杏山诸台。后来汉军八旗建立,佟图赖得到了正蓝旗固山额真的职司。八年,从郑亲王济尔哈朗收前屯卫、中后所二城,加半个前程。
按说,佟图赖这位铁杆汉奸跟着满清是战功赫赫,一路升迁颇为顺利。但使命乖舛,这一次入寇大明,按说应该是砍瓜切菜一般容易,无人能想到,最后的结果却是落得残兵败将回归,颜面尽失不说,手底下兵马也是零落大半,稀缺无比。
若非正好碰上皇太极驾崩这种事情,双方攻讦的点都在阿巴泰这正蓝旗的身上,再加上佟图赖还有些背景可以躲过。要不然,此刻的佟图赖只怕早就已然被砍了脑袋了。
“你说……我若能给他一条富贵之路,他愿不愿意走呢?”符礼谯喃喃地说着。
……
“什么?当真如此?”佟图赖猛地站起身,看着眼前的男子,眉头不断地跳着:“我要确切这个消息!”
身家性命都在这个消息上,以后能不能起身都要因此而起,佟图赖如何敢不认真一些?
符礼谯闻言,肃然道:“小人岂敢拿自身性命胡言?此事自然是真的,不如固山额真去问那俘获的明军士卒,他们是在哪里藏身,竟是能够突然绕过山东大片土地,突然登录袭击?”
“你是说……在朝鲜?”佟图赖凝视着符礼谯。
符礼谯深呼吸一口气,道:“不错!朝鲜有一大岛名曰济州,可藏民数十万,亦有港口,可停泊千料大船。将军……这足以证明明太子有意朝鲜!”
“我要想想……”佟图赖听闻,不住地想了起来。
他想的是清人与朝鲜的历史。
满清与朝鲜的历史在此之前有两段恩怨与战争。
1627年丁卯正月初八,皇太极以朝鲜“助南朝兵马侵伐我国”、“窝藏毛文龙”、“招我逃民偷我地方”、“先汗归天……无一人吊贺”四项罪名,对朝鲜宣战。
皇太极命阿敏、济尔哈朗、岳托等人率军东征,阿敏率领三万余骑渡过鸭绿江,攻占义州,济尔哈朗则率领大军进攻毛文龙驻扎的铁山,毛文龙为避敌军锋芒退居皮岛。
其后,阿敏率领大军南下,一面放兵四掠,一面以待朝鲜请和。朝鲜国王李倧得到后金大军南下、定州失守的消息,惊恐万状,将后妃送到江华岛避难。
阿敏部将乘胜前进,先后攻占安州、平壤,至中和乃停止前进,驻营安扎。此时李倧也已逃往江华岛,并命使臣到后金营中投书求和。双方经过一个多月的谈判,朝鲜迫于后金的军事压力,基本上答应了后金提出的入质纳贡、去明朝年号、结盟宣、约为兄弟之国等要求,惟有永绝明朝一条不同意。最后阿敏让步,向朝鲜表示“不必强要”。
三月初三,朝鲜国王李倧率领群臣和后金代表南木太等八大臣在江华岛焚书盟誓。虽然阿敏在盟誓上署名了,但是对朝鲜誓文不满意,便令八旗将士分兵掳掠三日,使朝鲜京畿道海边一带“尽成空壤”。随后后金撤军到平壤,奉皇太极命令不再后撤,扬言“大同江以西,不可复还”,又逼迫朝鲜签订了平壤誓约,在中江、会宁开市、索还后金逃人、追增贡物。
这一回,便是历史上所称的丁茂胡乱。
当然,光是这一回战阵显然还不够。明朝与朝鲜是宗主国与藩属国的关系,百年恭顺,更有万历年间日本侵略朝鲜时的再造之恩,显然不是这一回敲打可以抵过去的。要不然也不会有接下来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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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决定帝位的时候
为了彻底解决朝鲜的问题,崇祯九年到崇祯十年,后金第二次入侵朝鲜,九年12月2日,皇太极亲自统帅十万大军亲征朝鲜。清军渡江后,扬野战之长,舍坚城而不攻,长驱而南,仅仅十二天便抵达朝鲜京城下。其后围点打援,陆续击败各地勤王大军。
此后,朝鲜成为清朝的藩属国。接受清朝的册封,朝鲜断绝与原宗主国明朝的关系。
为此,朝鲜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朝鲜国王李倧以其长子李溰、次子李淏赴清朝作人质。世子李溰长居沈阳,另外一质子则由凤林大君和麟坪大君轮流担任。每年朝鲜更是向清朝朝贡黄金百两、白银千两、水牛角二百对、貂皮百张、鹿皮百张、茶千包、水獭皮四百张、青黍皮三百张、胡椒十斗、腰刀二十六口、顺刀二十口、苏木二百斤、大纸千卷、小纸千五百卷、五爪龙席四领、花席四十领、白苎布二百疋、绵绸二千疋、细麻布四百疋、细布万疋、布四千疋、米万包。
最为关键的是,此后朝鲜不再成为满清的威胁而是成了一支可用的力量。在投降条约中甚至写了朝鲜派出军队跟随作战的条款。李倧还在三田渡地区建立“大清皇帝功德碑”。
手下马仔多了,敌人的力量少了,这一进一出,显然让满清战略优势大大增加。
身为满清将领,此事有多重要,佟图赖自然格外清楚。而事实上,这样的隐忧也并非不存在的。
当年朝鲜被清军侵略几番求救,李倧更是在宫中做梦都梦到明军杀来。只可惜地理遥隔,消息传过去的时候朝鲜就已经跪了。更加关键的是,明军军力疲弱,守城有余,却再也没有万历年间救援的实力。
“真是怀念七年前啊……”佟图赖感叹了一句,他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个消息的重要性。
七年前的满清强大,对明对朝鲜都是战无不胜,但眼下显然来了一个转折点。
而这个转折点便是明皇太子朱慈烺的出现。这个年轻的皇太子军力强横到难以想象,若是他将战略突破点选在朝鲜,那对于满清而言麻烦就大了。
很快,佟图赖洋洋洒洒的奏章就交了上去。
上面,历数朝鲜之重要与反复,更提了朱慈烺在济州岛的所为,立刻引起了多尔衮的重视。
“明皇太子朱慈烺一惯对我朝敌视,征明一战过后更为我大清之大敌。只可虑明国崇祯皇帝在世,天家无私情,纵然皇太子朱慈烺能战善战亦是每多猜忌,山东如此腹心之地已然过分,若是再北上经略幽燕辽东之地,定是惹怒崇祯皇帝惹起朝野猜忌。故而,辽东之路,除非我大清进犯,不然朱慈烺决计再难经营。”
“然则朝鲜虽然屈服于我大清的统治,为我大清藩属之国。但朝鲜人对我大清一向并不恭顺,甚至有那大胆狂徒称呼我大清为‘胡虏’。如此敌对之举,虽是比较太宗皇帝已然为我大清助力。但其民不顺,朱慈烺渡海而去,定会扭转朝鲜朝野局面。到那时,若无强兵攻伐恐东面朝鲜再无宁静。”
……
多尔衮放下奏章,走在院子里不住地思虑了起来。
朝鲜的问题他当然清楚,满清一向缺少粮食。辽东苦寒之地,因为小冰河的关系一向没有多少粮食储备。再加上最主要的国族不事生产,人又众多,满清国内物资一向匮乏,通货膨胀十分厉害。
要不然,满清也不会三番五次入关劫掠都要回一群汉人。为的就是要让他们种田生产。
自然,攻略了朝鲜除了军事上的威胁,政治上的权威,更是有很深的经济上的考量。
朝鲜比起大明富庶程度当然是要少的,可同样比起满洲辽东之地就要好太多了。
朝鲜降水光照都是不错,是一个天然合适的农耕国度,打下了朝鲜也为满清提供了相当多的经济来援。
“决计……不能让朱慈烺动摇朝鲜!”多尔衮轻轻呼出一口气:“这个佟图赖,倒是可以留一份前程给他。国中僵局,也是时候改变了。”
早在皇太极生前,满清内部诸王已开始分党结派,争斗不休。这样的局面就连李氏朝鲜都看到了,在朝鲜为质的李倧次子李淏就说“他日必有争立之举”。
这时建奴之中有亲王、郡王共有7人,即礼亲王代善、郑亲王济尔哈朗、睿亲王多尔衮、肃亲王豪格、武英郡王阿济格、豫亲王多铎、多罗郡王阿达礼。其中,有力量争夺皇位者,为多尔衮和豪格。
二人虽为叔侄,豪格却比叔父多尔衮大3岁,这一年多尔衮32岁,豪格35岁。从年龄、阅历、功勋、地位等方面说,两人各有优势,差别并不明显。
如果按照父死子立的方式,皇太极长子豪格是帝位的当然继承者。问题是兄终弟及,在满族先世也有俯拾即是的惯例。斗争由此而展开。皇太极故去的第五天,手中拥有实权而又觊觎帝位的多尔衮召见内大臣索尼,议论帝位继承人。索尼是皇太极的亲信,他不顾多尔衮的意旨,直言不讳地说:“先帝有皇子在,必立其一。”这当然不是他个人的意见。当时,皇太极自领的两黄旗都主张拥立豪格为君。
豪格派人告知郑亲王济尔哈朗,济尔哈朗表示赞同,但又说要与多尔衮商议。多尔衮和多铎所领的两白旗,则主张立多尔衮。豫王多铎、英王阿济格甚至跪劝多尔衮,早登大位。但多尔衮审时度势,未敢贸然应允。
以至于盛京之中都时不时都传出了大打出手的消息,只是在各方克制之下终究没有扩散。
只不过,继承人不定,政权便晃荡不安,谁都知道必有一决雌雄的那一天。
大明崇祯十五年八月十六,这一天风朗气清,各方大臣再度汇聚到在崇政殿商议立帝。
多尔衮走进殿内,看到两黄旗所属巴牙喇兵(护军)全副武装,张弓挟矢,环立宫殿,喃喃道:“决定皇帝之位的时候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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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满清新皇
崇政殿内一片肃立,满清贵族将官纷纷在位。皇太极的亲信重臣索尼、巴图鲁鳌拜、礼亲王代善、阿济格、多铎以及多尔衮的对手肃亲王豪格纷纷看向从入殿的多尔衮,一瞬间,似乎火花绽放。
没有人废话,回忆一开始索尼便开口道:“立国需正,我大清皇帝应以皇子立。”
巴图鲁鳌拜亦是紧随其后:“父子相承是应有的规矩,皇位传承必须是先皇之子。”
两人来势汹汹,多尔衮凝眉相待,没有着急开口。
阿济格见此,想要为自己的弟弟振一振声势,但他话还未说出口,资望最高的礼亲王代善便抢险开口:“虎口(豪格)是先皇之长子,当承大统。”
此言一出,阿济格与多铎纷纷大为着急,就是多尔衮看着代善也不由失望。
原本他以为豪格作为正蓝旗旗主,此次经受征发明朝一战声名丧尽后会优势大降,万万没想到,此刻代善却表态支持豪格继位,想到这里,多尔衮不免有些伤神。
还好,此刻的豪格动作了。
多尔衮一见,猛地清醒激动起来。
豪格此刻看着代善满目的善意,心中激动,不住地畅想起了自己登上皇帝之位的景象。
此刻,他不住地回想起了自己的过往。
豪格的过去是过得不爽的,而且不是一般的不爽。
天聪九年,皇太极招降了蒙古察哈尔部的余部,随林丹汗儿子额哲归服的,还有林丹汗的几位福晋、格格。这两样战利品都十分丰厚,前者代表了荣耀,后者代表了征服。皇太极为此亲自迎接,随后带着兄弟儿子们把这些林丹汗的女人与女儿都给收了。
皇太极先娶了窦土门福晋。济尔哈朗娶了苏泰福晋,林丹汗的另两位妻子,额尔哲图福晋嫁给了阿巴泰,伯奇福晋嫁给了豪格。
按说这是一场“好事”,结果却激怒了护犊子的豪格岳母莽古济。这位格外爱女儿的母亲又为此找皇太极发火,成功激怒皇太极,最终惹得豪格受了挂落。其后,莽古济又陷入莽古尔泰谋反案中逼得豪格左右为难。
豪格是一个颇有柔情的男子,一边是青梅竹马的妻族一边是皇帝父亲,简直是要把他撕开两半一样。
最终,面对清国皇帝的威严,豪格亲手杀妻,自此抑郁。虽然其后豪格几番奋战,功勋赫赫,顺利登上了肃亲王之位,却依旧对此耿耿于怀。
眼下,面对终于登顶的激动,豪格如何能不回想这些年的抑郁?
一念及此,豪格甚至有种被幸福砸晕的感觉,一步迈出,竟是有些晕乎乎地身子摇晃了起来,看着代善的面目,竟是说不出话来。
代善见此,表情微微一楞,看着豪格良久,不由露出了失望的表情。他万万没想到,豪格在如此关键的时候却是城府不修,激动得难以自持,竟是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看到代善的眼神一遍,豪格猛地想起汉家人面对如此情形时都是再三推辞的,也不知他如何作想,忽然冒出一句言不由心的话:“本王德小福薄,难以承担……”
说完,豪格这才猛地想起了这可不是戏文之中是三国演义,也不是明朝那种受到任命要再三推辞的登基。这是建州儿郎,是直来直去,刀枪决定命运的塞外胡族,可没有这种谦让的说法。
想到这里,豪格连忙看向左右,寻找两黄旗的将领。
但豪格如此露怯给了机会,阿济格与多铎岂会放过?
顿时,两人纷纷出高呼道:“既然肃亲王认为自己德小福薄,难以承担,那我大清的皇帝就应该有多尔衮来当!”
“正当如此,我等用力多尔衮为帝!”多尔衮麾下的两白旗将领也跟着反应过来。他们很清楚,如果立了豪格,自己将没有活路。
多尔衮沉默不语,豪格面色涨红,代善凝眉沉思。
见局势不动,多尔衮亦是不说话,豫亲王多铎又开口道:“都沉默不言什么?我大清国的头等大事,莫不是都没有各位一份?若是这不行那不行,不如我来当皇帝!”
众人自然是纷纷侧目,多尔衮眉头一动。
多铎见此,转而又看向代善:“看来大家亦是不允,那便如此,请长兄代善为帝!”
见锋芒到了自己身上,代善重重叹了一口气,他心中已经打定决断不再陷落其中,道:“我身子乏了,力气尽了,就不掺合了。这天下到底都是你们年轻人的世界。”
说完,代善就转身离开崇政殿。
见代善走了,自己的重要砝码少了一个,豪格急了,顿时猛朝着自己的手下将领打眼色。
两黄旗是豪格的嫡系,也与两白旗将领与多尔衮的关系一样,此刻不卖死力更待何时?
顿时,两黄旗将领佩剑向前,高呼道:“我们的衣食都受于先帝,养育之恩与天同大,若不立帝之子,则宁死从帝于地下。”
阿济格与多铎见此,纷纷跟着按上剑柄。
气氛顿时陷入剑拔弩张之势。
此刻,多尔衮看着两黄旗将领的面目,心中一叹。
他想到了阿巴泰在山东的惨败,想到了朱慈烺随时打算干犯朝鲜的力量。
他分外庆幸自己提前拿到了这个格外宝贵的消息。虽然,多尔衮肯定想不到朱慈烺一样分外期待清军能够东征朝鲜。对于朱慈烺而言,在自己的国土与敌人作战显然是最愚蠢最不利的选择。在敌人的国土作战当然很好,可比起金州(后世大连)那种蛮荒,哪里比得过朝鲜这种可以供给军需的地方更适合当作战场?
撇过这些小遐思,多尔衮终于开口了他提出了一个折衷的办法:“肃亲王既然谦让退出,无继统之意,当立先帝之第三子(实为第九子,即福临),只是他年岁幼稚,由我与济尔哈朗左右辅政,年长以后,当即归政。”
见此,两黄旗将领纷纷对视。
这个结果,似乎是眼下可以争取的最好结果了。
豪格一脸懊悔,忍住思绪,似乎渐渐平静下来:“那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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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攘外还是安内
朱慈烺从李香君的手中接过毛巾,覆在脸上。热水混合着轻柔的面料贴在脸上,带给了朱慈烺一阵毛孔舒张的舒适。
“好久没这般放松了。”朱慈烺轻声道。
李香君接过毛巾:“忧心国事,总是辛苦。殿下肩负着千万人的寄托呢。”
“所以也就有千万人的事情担在身上。”朱慈烺说完,又漱口刷牙。他用特权的时候不多,倒是在个人用品上不计成本地开了几个工坊,将后世要用得到的日化用品一个个找了大匠开发了出来。比如说说这牙刷牙粉洗头膏之类的东西都研究了一遍。
刷完牙,朱慈烺冲了个澡,李香君也是跟着过去伺候,没几分旖旎,两人都是说着闲话:“这话妾身可不敢接。”
“后宫不干政?”朱慈烺笑了下,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今天去哪儿?”
“与如是姐姐一起去报馆。”李香君说完,细细观察着朱慈烺的眼神。
朱慈烺的回复很快:“多备几分礼物,恐怕董小宛啊、寇白门啊他们都会一起去。金陵女报的事情么,你们弄着玩吧。倒是我前些时候给你的那个本子是可以放出去了。”
“是。”李香君应着,听到那个本子的时候,目光一亮:“是红楼梦?”
“啊……是。”朱慈烺失笑:“拿出去登报是极好的。说起来,金陵报那边的演义传奇的本子也该出来了。讲些忠君爱国富家归的事情比这大观园里的东西好。”
“可哪里能及得上殿下文采万一?红楼梦才看了三回呢,就勾得妾身心中百转愁肠,日夜都想看后面的故事了。就是这文辞笔墨,若说殿下不是生而知之者,妾身无论如何是不信了。”李香君为朱慈烺穿戴了起来。
穿好佩戴,朱慈烺却是不接这个话了:“要出门了。”
他今天没有皇宫里而是在李香君的别院休息了,但身为监国他是没有私人时间的,一夜休息过后还是要回到皇朝,无他,办公。
“殿下!”魏云山守在门口,静静等着。
朱慈烺却心中一个咯噔:“怎么是魏云山来了?”
心中惊异,面上不动神色,朱慈烺点点头与魏云山上了马车。朱慈烺的情报系统之中实际上已经开始分为两部分。
一部分是侧重敌国,也就是蒙古、满清以及得到加强没多久的朝鲜、日本以及琉球、台湾荷兰以及南洋诸国等事务。
这部分的事务由张镇接管了在北大明的大部分锦衣卫机构,充足后成为北镇抚司。
此时,张镇已经有了一个锦衣卫指挥同知的官衔。
另一部分则是有魏云山领头接管了南大明大部分机构,其工作除了在反间谍事务等国内事务以外便是将侦探精力面向了张献忠、李自成等乱党,福建郑氏、澳门葡萄牙人的问题,总体而言面对国内。
眼下魏云山既然来了,那主要也就是国内出问题了。
果不其然,魏云山张口就让朱慈烺良久叹息:“属下无能,没有救出湖广巡按李振声大人。此前李大人传出了消息,道是陕西方面秦军主力军资不足,白广恩、高杰所部忍饥挨饿,已然串通李贼不战自溃。这一次,根据李大人后来传出来的讯息可以确信,陕西秦军方面要出大麻烦了。”
果不其然,没多久高名衡就匆匆前来:“殿下,秦督孙传庭部大溃,高杰不战而逃,白广恩见死不救,李自成兵锋直指河南……”
“陕西监军王承基扣住了孙传庭的粮饷,孙部人心丧尽,李自成兵锋直指开封。”
……
还未等朱慈烺来得及反应,张镇又悄然来到,传来另一个消息:“殿下……满清伪帝出来了……新任奴酋是皇太极第九子福临,多尔衮就任摄政王统揽朝局,皇太极长子豪格权势衰落……”
“这意味着,建奴方面重新回过劲来了。”朱慈烺到了军机处,将这个消息说了出来。
杨文岳与李邦华纷纷肃然起来:“殿下……攘外还是安内?”
“你们问到我了。”朱慈烺看着两人,转过身,看着那张足足装满了一整个墙壁的天下坤舆图,道:“攘外必先安内,还是……抵御外侮?”
……
哗啦啦……
“下雨了啊。”朱由检站在窗子边,罕见地没有在忙碌于政务。
他的身边,周皇后走过去,微微站在朱由检后面一点,跟着一起看着窗外,大雨倾盆:“夏天到了呢。”
“那就意味着秋天也快到了……”朱由检撑着手:“建奴也该南下了。”
“陛下……”周皇后看着朱由检。
朱由检微微一笑,摇摇头:“烺哥儿去了南京以后,朕是真的轻省了许多。这大明啊,眼见就一日比一日好起来了。朕挺高兴的。那建奴来了……朕再也不怕了。”
“陛下这般宽心,妾身真是心喜。”周皇后搭着话,心中却是有些担忧。
这样的担忧看在朱由检的眼里,只是笑了笑,没有在说话:“往前,我总觉得不服。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自己会败在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子身上。尽管,这个孩子是朕的儿子。尽管,外间人都以为朕是猜忌了,是天家之情的问题……”
“是啊,是这般的问题。是让他们猜中了,当孩子带着兵在京师的时候,朕是真的觉得这天家无情。可人儿啊又总归是奇怪的。自从孩子走了,离家万里做出了一番天大的成绩,朕反而感觉骄傲了,感觉担心了。尤其是……这组阁、军机处、粮票还有那工坊以及今年的夏粮交上来后……朕是觉得朕真的老了,老了。是旧帝国应该被扫灭掉的部分了……”朱由检拿出一张薄薄的纸张,道:“而且……孩儿都将解决我大明百年顽疾的办法都拿了出来。朕,也许是朕的做错了太多的事情,不是一个英明神武的皇帝。”
“陛下说胡话了……”周皇后紧紧握着朱由检的手,冰凉凉的。
朱由检拍了拍周皇后的手,道:“有些事,总该有人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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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不惧一战
“撤回天下监军……”朱由检涩然道:“给孙传庭加官进爵,督陕、晋、甘三地,围剿李自成。这份事情,朕担起来!”
“这一场,能如何说?”孙传庭收起手中的圣旨,久久无言。
此刻,他已经不在河南新野,而是带着败兵一路溃师逃到了陕西西安。
回到西安,他战战兢兢地等候着朱由检的震怒。事实上,在差不多的时间里,孙传庭也是因为一场暴雨,被李自成击败。
其后,崇祯震怒,却也没办法收拾这破碎的山河。
眼下,比起历史上迥异的是,崇祯依旧选择了无可奈何地期盼孙传庭。圣旨上,一个个加官进爵的字迹传来,传旨的太监说得铿锵有力,重新有了节制三省名义的孙传庭却是信心丧尽:“眼下的陕西,哪里还有一击之力?连潼关能不能守得住都不知道,谈何继续?”
“总制……”赵大印看着孙传庭如此,不由轻轻唤了一声。
见此,孙传庭这才振作了一下,看着赵大印道:“好歹还有些老秦军的骨干,若是再多给我一年的事情……只要一年……”
只要一年,孙传庭就可以利用南京方面充沛的补寄锻炼出一直士气与面貌都上佳的新军。可眼下,无论是白广恩所部还是高杰所部都毫无战意,是一群丢掉了骨头,没了魂魄的行尸走肉。靠着这些屡遭败绩,纪律松弛的投降贼寇,孙传庭哪里有信心继续战斗?
赵大印沉声道:“无论如何,陛下如此信重我等,臣下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总制大人,还请振作啊!”
孙传庭点点头,道:“我知道……只要潼关不丢,我们还有机会……”
“只盼着这一次,再也不要有人掉链子了,尤其是粮饷!”赵大印默默地说着。
运河上,一行船队默默地朝着西方进发。张溥意气风发,心道:“圣上命我都云粮草入秦,便意味着这一次是我张溥建立军功的时候。是了,而今时候,军功第一。那位太子殿下不就是凭借着军功取得了如此地位吗?我也一样,定是可以成就这一番事业!”
……
南京,朱慈烺在军机处召集了国务内阁与军机处的扩大会议。
除去被派到苏州督建师范学校的教育与文化大臣黄道周以及去了安庆巡查的廉政大臣史可法,在南京的全部内阁与军机大臣纷纷在场。
军机处杨文岳、黄道周。国务内阁李邦华、傅淑训、高名衡等军机大臣纷纷肃然。
军机处里,朱慈烺没有高坐台上,而是寻了工匠打造了一个后世常见的长条桌,他面南背北坐定,文左武右分列相对,所有人肃然坐定,看着朱慈烺。
有些人很不习惯,也有些人对朱慈烺这样新奇却让大家有了个座位的会议方式暗暗感激。
“陕西的事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朱慈烺沉声道:“我们会负责后勤方面的事情,尽力支援友军作战。这一次,虎大威所部留手开封。”
军机处哗啦啦地写了起来,座位上的虎大威起身行了个军礼:“是!”
“至于我们下一个阶段的事情,各位也应该都猜到了。跨海远征朝鲜!”朱慈烺说出这几个字,场上气氛纷纷一边。
尤其是国务内阁几个老派的大臣如李邦华、高名衡都是面色担忧。
李邦华身为国务内阁之首,还是忍不住开口道:“陛下,渡海远征耗费极大,师劳无功的可能性太大,还请殿下三司。眼下国内局面欣欣向荣,山海雄关在列,谅建奴亦是难以跨越。何不如先发展国内?”
其余人没有开口,但除了军机处的两人,众人都是一副赞同的表情。
“恰恰相反。”朱慈烺朝着军机处丢了一个眼神,随后,杨文岳身后几人开始分发一份文件:“经过军机处的筹算,渡海远攻反而是更加优势的选择。而原因一样简单。大明北方的生产已经被战乱、灾祸、疾病摧毁了。哪怕是在山东、河南,恢复与生机也仅仅只在个别地方存在。大量的军事物资都无比避免地需要北上运输,而这将会让成本的增加变得难以忍受。相比之下海上的损耗显然就更加轻微,一艘千料大船所载比拟十数艘漕船。海上看似风险巨大,但这样的风险却是可以通过航海技术的增加与经验的不断丰富逐渐下降的。”
杨文岳接过话头,道:“这一回,殿下第一批只投入五千兵力。富有经验的水手已经在四处征调了,登州、明州等处的水手都已经重新组建。不得不说,我大明的底蕴之深厚不是区区建奴可以比拟,纵然各处水师糜烂,但拣选出有用人才还是足够的。通过水上通道建立补给线足以省却两万民夫。这样的成本比起漕运到通州,陆路到辽西更能轻省。”
还有一层朱慈烺没有说,那就是改漕运到海运天津。漕运每年耗费千万两,人力无数,更有漕兵二十万。但起效益却只能勉强支撑起京师日用,可改海运,却能迅速降低成本。只不过,这一条显然不适合当下局面。
众人细细看着朱慈烺上面的奏章,纷纷有些被说服了。
此时,朱慈烺又道:“至关重要的一点,这一战是有先天道义上优势的。投降建奴的朝鲜国王李倧并非是合法继承的朝鲜国王,而是通过叛乱登上王位,为此当年山东巡抚袁可立便上书抨击。”
朱慈烺提及这一点,众人纷纷颔首,显然想了起来。
“故而,这一回跨海进攻朝鲜,战术目标控制朝鲜王城,振我大明声威,而战略目标便则会限于逼迫朝鲜重新服软,承认登基之上合法性的错误,彻底转回大明藩属国的体系中。”朱慈烺悠悠地道:“若是朝鲜不从,自然是打到他服从。但从目前的情报来说,只需要一战,朝鲜国内的投降派就会失势。”
“殿下,而今朝鲜为建奴藩属,建奴一向狡诈,不会不顾。”高名衡忧心道。
朱慈烺听此,顿时大笑道:“问得好!那我便告诉你,我只怕他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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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临时舰队
“老婆子还愣着干什么,快收摊儿啊!一会儿他们就要来了!”一个老汉跺着脚,连忙将摊位上的盆盆碗碗纷纷朝着街边的一个屋子里丢进去。他的身边,一个老婆子也是不由喘着粗气,扭着小脚不住地搬着桌椅。
屋内,一个还有几分姿色的女子面色凄惶:“李郎,他们来了会不会朝着我来?听说……听说……”
被换做李朗的男子看着娘子这般,也是跟着一跺脚,拉着娘子冲进了灶台,最后捧起灶灰就朝着女子的脸上抹过去。
女子忍着泪,左右看着,躲进了一堆柴禾里。
这时,外间一声凄厉的怪叫声响了起来:“他们来了!”
随后,仿佛是排练好了一样,家家户户纷纷将大门紧闭,纵然有外头还没收拾的东西此刻也一个个顾不得了,纷纷将门死死关上。
李老汉拖着桌椅,甚至将床榻都搬到了门口顶住,这才背对着大门重重地喘着粗气,双手合适不由地喃喃着道:“阿弥陀佛,无上仙尊,保佑我老李家过这一关啊……”
李老汉重新睁开眼,却见此刻自己的儿子微微支起身子,透着门缝朝着外头看过去。
见此,李老汉却是吓得魂飞魄散,死死扯着儿子,又拼命压低声音道:“小兔崽子,不要命了?”
“爹爹,莫急……有些不对劲。”那年轻男子却是不住地摇头起来:“莫出声……是真的来了!”
老汉闻言,也不由地透着门缝朝着外间看过去。
“大兵来了……”
……
齐远左右一看,却是不住地摇头了起来:“本地的拥军工作也做得太差了,这大白天里一片荒凉,处处都是关门,连一个商铺都不敢开。这是有多怕?”
这时,他的身边徐闻也走了过来,两人一身戎装,都是骑在一匹高头大马的身上:“还是殿下说的好啊。拥军拥军,说到底还是要让百姓信得过,明白咱们披了一身同胞们织的军装是为了保家卫国杀敌,而不是将屠刀朝着自己同胞们杀过去的。”
“秦军那边就是一群烂泥,都是些贼寇拉起来的竿子!”说起这事齐远也是咬牙了起来,看着眼前的情景也不由露出了几分理解的意味。
他们都是从皇家近卫军团出身的,此次在朱慈烺一声令下加入了新组建的海军之中。
只不过,比起有皇家近卫军团名号的陆军,哪怕合并了登州、明州两部水师,但朱慈烺却依旧没有授予海军番号,而是以临时舰队代称。唯有拿了战功的星辰号包果得到了星辰号舰长的职司,成了唯一海军序列的军官。
虽然朱慈烺从不介意到处疯传的流言,说什么殿下有意组建北洋舰队,规制以皇家近卫军团比拟,最次亦有一个主力团的编制。但谁都清楚军中最重军功,这么久来就两个特殊营号营伍就可见一斑。
于是,每个人都鼓着劲,让这是临时舰队迅速磨合发挥战力。
眼下,朱慈烺新所组建的临时舰队虽然也有一镇的架势,合并了原来的登州水师、明州水师以及江南零零散散的水面力量,其本人更是亲自兼领了舰队提督。但海军的建立是一个特别花钱更是特别花时间的军种,眼下的海军实力抱团起来欺负一下海盗还可以,正面作战却连星辰号的战力都达不到只能作为运输护卫舰队的作用。这也是朱慈烺不愿意将北洋舰队这个神奇的名号发出去的原因之一。
对此朱慈烺倒是没有坐视,他亦是精心从皇家近卫军团抽调了一批精干力量充实临时舰队的人才储备。为此,文化水平较高的齐远与徐闻都被抽调进来。其中,齐远进入了临时舰队担任一艘改建福船战舰的大副。至于另外一人徐闻,却是出人意料地进入了另外一个部门。
“海军陆战队……”徐闻轻声道:“这便意味着是临时舰队在陆上进攻的力量,这个拥民的工作我们得担起来。”
就当两人并肩带着身后的士兵们进入镇内时,却忽然听见镇内一阵吵闹与哭叫声响了起来。
徐闻与齐远都不是小兵崽子了,走南闯北跟着大军打来打去如何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当下,齐远就冷笑一声道:“每到乱世,还未见贼人为祸,就有那些地痞趁势作乱率先祸害良民,到后头,外来的人还要信重他们!”
“全体都有!”徐闻却是立马行动了起来:“冲进去,控制局势维护治安。有青皮无赖胆敢反抗者,一律当场格杀!”
“是!”一百二十名穿着浅蓝色军装,提着一干长火铳按上刺刀纷纷冲了上去。
……
“夫君……救我啊!”灶台内,满脸污灰的女子跌坐在地上,不住地朝着采柴房内退去。
很快,他便退到了墙壁上,再也无路可退。
一个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紧身袍服的男子见此,歪着脑袋,提着手中一桶水泼了过去,嘿笑道:“刘家娘子,别挣扎了。往日是不敢动你,可眼下来了大兵,还怕了县里那王县令不成。俺家哥哥可是在黄将军手底下当差,带着三千兵。今日说什么都要成全了好事!”
……
主屋内,两老一少流泪满面,被五六个身强体壮的壮汉按在地上,脑袋看着柴房,纷纷哭嚎着道:“这世道啊……”
嘭……
猛然间,十数个穿着浅蓝色军装的士卒冲了进来,为首的士官扫了一眼屋内,愤怒道:“统统拿下!胆敢反抗,格杀勿论!”
……
半日后,朱慈烺踏进镇江港内,看着繁华的人流,笑道:“镇江的拥民拥军工作做得不错嘛。”
星辰号舰长包果作为靠着朱慈烺最近的海军军官,笑着道:“还得是咱们做些老百姓值得拥戴的事情,百姓这才愿意做这拥军之事。”
说完,朱慈烺指了指接口上挂着的几颗脑袋道:“这些人的罪孽都写上来,发到县衙里,发到南京各个报馆里。而今战时,在军队驻地内趁着军队驻扎试图泼脏水的,以军法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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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郑氏父子
“殿下英明。”一旁,随行的军机大臣倪元璐赞叹道:“臣会发函督察各处驻地,做好拥民拥军之事。”
朱慈烺闻言微微颔首,仿佛想到了什么然含笑地朝着路边一个摊位的几个跪拜下来的老汉招招手,做完这些朱慈烺便上了马车,跟随着四****马车驶入军港。
街上,李家一家人含泪看着街头上几颗脑袋。
更是惊喜万分地高呼起来:“殿下在朝着我们招手!”
朱慈烺不会想到,这一幕被镇江百姓传言下来,屋内的女子将其绣在绣帕上,短短十年后就被以万两的高价抢购……
……
镇江军港里,一艘艘船只汇聚。经历一年的发展后,皇家近卫军团的能力也日渐成熟。尤其是后勤能力因为监国太子的身份得到了官方支持而变得更加完善。
码头上人流汇聚,一支支打着各色番号,各色旗帜的士兵陆续登船。汇聚了上万工匠经历小半年打造的后续三艘飞剪船战舰环视左右,漂亮流线型的船体惹得角落中的郑芝豹眼光垂涎。
他没有去看那一支支拥有无限荣光的番号旗帜,而是盯着那三艘飞剪船战舰沉默不已。
良久,郑芝豹沉声道:“龙江造船厂那边就没弄出来个人吗?”
“弄出来了六七个但都是些干力气活的东西。龙江造船厂除了这飞剪船也造福船,花了千把两银子,连个凑近前帮过工造飞剪船的人都没找到。倒是前天……还折了两个人被丢进了南京大牢现在也不敢捞人了。”郑彩苦涩地道。
“不能这样下去……”郑芝豹喃喃地说着:“芝龙那边,还是太坚持了。他没有注意到眼下这个太子的不一样。我们不应该坚持下去……”
郑彩低声道:“叔父……他不会答应的。”
郑芝豹当然不想答应,朱慈烺在河南开始就被藩镇不知道坑了多少回,如何愿意再留一个藩镇在福建?
“陆地上的事情,便是都舍弃了那又如何?”郑芝豹目光锐利地道:“可眼下这位太子爷敲上了大海,看中了南洋、朝鲜还有……日本。”
提到日本,就连郑彩也缩了缩脖子。要知道,虽然郑家是海上霸主,光是收保护费都收了一船两千两银子,但这笔钱不是重头戏,支撑郑家霸主地位的是巨量的海上贸易。没有这些每次来回都利润惊人的商船,如何支撑海上战船数百,兵将二十万的巨大开支?若是没了海上贸易这些利润,郑家海上霸主的地位就难了……
……
“所以我如何愿意答应向这位太子爷屈服?”郑芝龙疲倦地芳霞手中的信件:“这朝廷,从来就是不靠谱啊。当年诱杀汪直,保不齐眼下亦是会朝着我动手。芝豹看了那位太子爷船坚炮利就动摇了,我身为这一地霸主,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轻易动摇?此局,还远远不到我们服软的时候。”
郑芝龙的身侧,一员身材魁梧,面目粗壮的大汉笑道:“哥哥莫要担忧,当年荷兰人如何船坚炮利还不是一样为我们所驱不得不屈服?朝廷积年贫弱,这么多年了北边的建州鞑子没打掉反而接连丢兵失地,现在蒙古鞑子和建州鞑子联手了,光是北边就够呛了。”
郑芝龙缓缓颔首,面目赞叹:“想不到芝虎也有这一番见识。”
被郑芝龙称呼为芝虎的当然就是郑氏骨干,所谓芝龙豹虎的郑芝虎了:“还有李自成也已经又重新起来了。就连被朱慈烺在武昌一仗打得灭国的张献忠也跑去了四川,看架势又是卷土重来的模样。为此,就连朱慈烺也不得不将大部兵马留在国内。这一仗,定然是朱慈烺顾此失彼了。兄长,切勿多忧!”
“嗯…”郑芝龙看郑芝虎侃侃而谈,却没有再说什么感觉惊讶的话,而是将目光看向往角落里一看。
果不其然,一个年轻男子站在墙角,见被郑芝龙发现,也不慌张,跑出来一礼道:“父亲大人。”
眼前来人当然就是大名鼎鼎的国姓爷郑成功了。
天启三年也就是二十年前,19岁的郑芝龙跟随一艘荷兰商船到了日本平户。在清理船货、等待顺风返航期间,郑芝龙借住在比他大两岁的田川小姐家中,这对青年男女很快坠入爱河并私订终身。只是郑芝龙在郑成功出世不到一个月就随原船离去而与田川小姐分了手。后来,郑芝龙成为在中日之间经常出没的海盗,直到明崇祯元年接受明廷招安,官至都督同知。1630年,也就是郑成功7岁时才被接回福建老家。
相比海盗出身的郑芝龙,郑成功的教育更加优秀也更加传统,不仅一直在安海镇读书,五年前还考取了本地秀才,两年前亦是迎娶福建泉州惠安进士礼部侍郎董飏先侄女,若是没有朱慈烺这一场乱子,他明年还会前往南京读书拜在钱谦益门下,到那时才会得到郑森的名字。
“原来是福松啊,我就说芝虎不至于这么顺畅说一大段来。看来,是你心中有所想了。”郑芝龙招了招手,将郑成功喊了过来。当然,此刻的郑成功还不叫这名儿,现在的名字是郑福松。
“孩儿是想这大明境内毕竟是大明疆土,这所谓大明水师提督亦不过是朝廷给出来的权宜之计。纵然眼下没有这太子爷,往后出来一个中兴名词也是会朝着咱们动手。这地方,毕竟不是咱们根基之地。”郑成功缓缓开腔。
“福松有想法了?”郑芝龙凝视着郑成功,目光炯炯。
“台湾!”郑成功狠狠一握拳,道:“台湾本属我中华之地,鬼佬侵占于此,是夺我汉家疆土。若是我等收复,这是有利于江山社稷之事。”
“有些道理,但还远远不够。孩儿啊,有话直说,不必藏着掖着。这儿的话难道还能传到南京那位太子爷身上去?”郑芝龙鼓励着,心中却是一股骄傲掀起。朱慈烺是天才少年,自己的儿子又哪里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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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上代国王
第九十章:上代国王
郑成功微微一顿,又道:“我等身上背着一个大明将官的身份在,那做事总是能够干系到大明朝廷身上去的。若是我等与荷兰人开战收复了台湾,这便是一处大功。以此报功于上,朝廷如何发落,便可以看出这位太子爷真正心中所想了。”
“七八分理了。但还差了一处……”郑芝龙背着手,看着东边大海,道:“台湾不是王化之地,在大陆上的****上国历代皇帝都不看重海外,所以太晚也算不得治权所在。一个前朝的澎湖巡检司更是只是个县乡机构。故而,只要咱们占了台湾,往后也可以不必死死盯着大明国内了。狡兔必有三窟,占台湾这事是应该做。只不过为父是没力气去做了。这未来的天下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朱慈烺能做出一番中兴大明的功业,我的孩儿亦是有那资格去做这般大事。”
说到这里,郑芝龙盯着郑成功的眼睛,轻声道:“相信在台湾的荷兰人也一定挡不住我儿!”
显然,郑芝龙并没有自己下定决心将力量都转移到台湾上去。毕竟,荷兰人在海上之强大他是深有感触的,与荷兰人掀翻脸未免会让自己的财源受到大大的波动。而且,他虽然不希望归顺朱慈烺,却不代表他打算离开明国国内。没有这么一个超级大市场与贸易地如何维系海上霸主的力量?
听完郑芝龙前头的话,郑成功脸上露出了微微一点失望的神情,但此刻听着郑芝龙殷切期许,他又顿时开心了起来:“父亲大人放心,那便我去做好了!孩儿定为父亲大人打出一片新天地!”
……
郑成功走后,郑芝龙脸上和蔼可亲的笑容缓缓收了起来,左右踱着步子,最终还是思绪落到了而今局势里。
荷兰人强大,郑成功亦是年幼,这便意味着成果遥远。太晚的事情只能算得上一个长远的布局。哪怕这个布局在如何英明果断却也解决不来当下的问题。
“朝堂……”
“太子……”
“建州……”
郑芝龙看着一副海图,忽然将指头划到了平壤上。
“没记错的话,朝鲜人亲清派的金自点是郑彩打过交道的。至于平壤,亦是在丁卯胡乱时被清军占据,眼下依旧是清人的势力范围。不管如何……先去看看,先看看……”这般想着,郑芝龙喃喃自语了起来:“只是先看看。毕竟老了,若是没那般严重,还是不打为好。”
郑芝虎一直沉默不语,此刻见了,不由道:“大哥,莫要多想了。不如让四弟鸿逵去一趟南京罢,先探探风声。再让彩侄看看殿下在南京如何景象?”
郑芝龙道:“也是。芝虎想的是,趁着殿下还没出海,先让鸿逵在南京看看。他考了武举人,也算是朝堂里面的一份子了,找些关系问问……也跟着买他一艘飞剪船!既然这飞剪船能卖给松江徐家这种私商,那又为何卖不得我们?大不了,多出一倍的价格!这也是试探啊!”
……
哗啦啦……
海浪声拍打在礁石上,声音清脆。
朱慈烺背着手,走到了济州岛的一处海边荒地上,看着一个隆起的小土包,不由失笑道:“这就是光海君李珲的坟墓?倒也真是够寒酸的。”
没有陵园,没有守兵,也没有壮观的屋舍,这就是曾经朝鲜国王李珲身死的地方了。
他的身边,隔着不远处的地方,几个身形矮小一张大饼脸的男子不住地解释道:“****上使容禀,我等本欲将光海君葬到杨州赤城洞松陵里,只是钱粮缺少,海船太少,以至于久久未能成行……实在是……实在是……”
朱慈烺扫了一眼这几个叽里咕噜的朝鲜人,微微有些不耐。
他对这个光海君的情况倒是有些了解,但正因为了解,所以才绝对不愿意为他出头。
尽管这一位也算得上有些能耐的一代国王了。
1575年,恭嫔金氏诞下光海君,是为朝鲜李昖的庶二子。李珲出生两年后生母金氏辞世,光海君与其大2岁的同母兄长临海君由嫡母懿仁王后抚养长大。由于懿仁王后不育,直到她在1600年过世前,宣祖没有任何嫡子。所以李珲也算得上儒家观念中继承权最正统的王子,被大臣们一再上书请求宣祖册立世子,只不过李昖却迟迟没有应许。直到壬辰倭乱爆发,丰臣秀吉领兵由釜山登陆大规模侵略朝鲜,来自大臣和各地儒生的奏折层出叠现,纷纷要求即刻立储,稳固国本,李昖在压迫下终于同意册封光海君为世子。
万历二十年,壬辰倭乱爆发,临海君李珒被俘,当时朝鲜国王李珲仓皇出奔平壤,命令十七岁的李珲摄国事。李珲收集流散的军队和义兵,号召通国勤王,以图恢复。李珲的这个举措振奋了朝鲜民心军心,对全国团结一致打击倭寇很有作用。万历二十一年,日本撤出汉城,退守釜山,并将虏获的临海君和顺和君两位王子送还,倭乱暂时告一段落。李珲也渐渐巩固了地位,万历三十六年,李珲病逝,世子光海君嗣位,也就是眼下的朝鲜前任国王。
只不过,继任朝鲜国王后李珲却算不得合格。李珲即位后,按照朝鲜仁祖后史书的说法,是“昏乱日甚,幽废母后,屠兄杀弟”。其后七庶狱事、废黜大妃等等都可以说黑历史满满。
其任下,国内矛盾日益突出,政治上上升渠道被关闭使得朝内**,经济上因为逃税越来越多使得财政不断匮乏。
最让朱慈烺知晓后恼火的当然就是对外关系了。1618年夏季,朝鲜收到3封来自辽东指挥使丘坦和广宁指挥使汪可受的信函,要求朝鲜出兵支援。大多数官员提议立刻出兵,光海君则表示反对,直到大明皇帝降诏书,朝鲜才勉强出兵。其后的战争之中,光海君李晖也是十分不看好明朝,出工不出力,阳奉阴违。
“行了,殿下正在静思,诸位都走吧。”这时,倪元璐开腔赶走了这几人。他明白了朱慈烺的胸中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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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北征朝鲜
待众人离去,倪元璐轻声道:“殿下,此辈背离宗主,得罪天下士绅,以至于掀起李倧发动政变死在此处,委实罪有应得。如此算起来,亦是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了。”
“哈哈,汝玉总结得精辟啊。”朱慈烺听倪元璐的形容顿时笑了起来:“大明为****上国,可不仅仅是从刀兵上争来的名位,更不仅仅是因为每年朝贡的赏赐。与武力一样重要的还有大明的软性力量:文明,是儒教。儒教传扬四海,朝鲜为我大明藩属,儒教自然也是根深蒂固,士大夫奉五伦为正论,视大明天子为君为父。李珲对于明清战争的形式是判断对了,也意识到了朝鲜本身的嬴弱,试图组建强大军队。但其‘不背明,不怒金’之策就是一个墙头草,两边被出气啊。眼下就是说其不义或邪论,至朝鲜王朝灭亡,也无人会提出异议。据我所知,其在位最后的5年里李珲完全孤立,群臣不分党派对李珲群起而攻,甚至表示宁得罪光海君也不愿得罪明朝。李珲背叛大明,又与士大夫交恶,同时失去这两股支撑朝鲜君王王权的力量,他被废,也就是个时间的问题了。”
“这也是殿下来看这里的起因吧。李珲的例子,便是他接下来工作的核心。”倪元璐将这句话放在心理,没有说出来,而是低声道:“殿下所言,臣牢记在心。”
“大军跨海远航,千辛万苦难以计数。所以要一口气远征到朝鲜这风险太大了,济州岛有些基础,我们会以这里为转运中心,成为一个跨海远攻的支点作为风险的缓冲。但朝鲜战役不能慢,所以我命你为大明全权特使出使朝鲜,将我的意思传达过去,先看看李倧打算怎么办。”朱慈烺想到这里,忽然朗声道:“兴强兵,伐不义,此乃顺天应命!若违背天命,便是粉身碎骨,李氏朝鲜至此天倾地覆,再不存在!”
“是!殿下!”倪元璐心潮澎湃,高声应和。
他明白了朱慈烺胸中的韬略。
用李珲的例子当然就是要来敲打李倧。眼下朝鲜国内已然投降清朝成为了清朝的藩属,尽管朝野之中还有一部分力量亲近大明,就连李倧被清人打进来的时候也不断想着大明援兵。但显然,此刻朝鲜已经倒向了清朝阵营,其内部亲清派经过十数年耕耘已经不断壮大。
大明对于朝鲜而言固然有两场战争没有尽义务,但眼下的强硬却不代表是伤害,反而是对那些依旧心向大明的仁人志士之鼓舞。
若倪元璐此去虽然是打着质疑李倧政权合法性的名号去的,但谁都知道是为了逼迫朝鲜回归明朝阵营。
若是答应,朱慈烺的炮口自然可以调转向清军。
若是不答应……
倪元璐看着李珲的坟墓,心道:“那李倧便可以多想想,自己的结果就和这李珲的结局一般无二了!”
……
倪元璐走了,朱慈烺却是站在济州岛上,不住地朝着东北边的方向眺望:“那边,就该是日本列岛了啊。日出东方,有一大岛,世传为瀛洲。更是当年兴起倭寇的地方,现在政局也渐渐稳固了,经济也不错了。”
此刻的日本已经到了江户时代。
庆长八年,也就是四十年前,丰臣秀吉死后,德川家康在关原之战中获得胜利并被委任为征夷大将军,于大坂之战中灭了丰臣氏,在江户建立幕府政权。此后260多年,德川家统治全国。
伴随着政治安定,此刻的日本经济也跟着发展,在德川纲吉时代景气良好,商人与町人盛行,元禄文化昌盛。
幕府借由禁中并公家诸法度与武家诸法度驾驭朝廷和大名,各大名因参勤交替制度被要求定期往返江户与其领国。幕府严格控制天皇、贵族、寺院神社,费尽心计统治着支撑幕藩体制的农民。又通过禁止基督徒经历岛原之乱并完成锁国政策,只进行少部份在长崎出岛与荷兰和中国的交易。和李氏朝鲜则透过朝鲜通信使维持关系。
距离朱慈烺所在时代更仅一点的则是元和九年,也就是二十年前,德川家第三代将军德川家光就职,其任内完善锁国政策。只开放长崎作为对外港口外,除荷兰人和中国人外,一律禁止外国人来日本。原定历史上,两年后的中国就步入了清朝锁国期,所以中日实际意义上已经断绝来往。
当然,眼下的中国还是大明,又有了朱慈烺这个皇太子,结局显然是不一样了。日本的通商不仅有走私,也有朱慈烺的船队。
“那个星辰号上恒信的掌柜叫什么来着……哦,对,廖慧格,还有一个帐房也是有勇名的。既然如此,便再从随军内阁里寻个人去一趟日本好了。记得没错的话……德川家光没几年也要挂了,儿子却是个智障。唉,我可没骂人……是真事儿。”朱慈烺嘿笑了一下,道:“既然如此,我便送一份大礼过去,先布局一下好了。当然,也得让过去的人办点正事,反正一共四艘军舰守着港口也不是个事儿,就让登州号去一趟江户,让徐闻扩充一下海军陆战队的外籍分队好了。”
日本武士可是出了名的悍勇,死脑筋,十分好用。当然,对于军队越发正规化的朱慈烺而言还有一点让他开心:便宜啊!
一个饭团就能哄得稀里哗啦,如何不让朱慈烺心喜?
登州号上,徐闻与齐远忽然齐齐打了一个喷嚏,两人都是不由感叹道:“这盛夏时节跟着北上还真是一点比一点冷啊。不过,今个儿倒是格外冷。”
“行了行了,没遇上海啸龙卷风就够了。这天气,还指望啥?”齐远摆了摆手,道:“快看,那是明州号啊!北上去朝鲜的!”
徐闻直着身子,道:“先礼后兵,这是先过去耍威风了。要是朝鲜人服软啊,咱们可就没得打喽。”
“哼……”齐远闻言,倒是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盼着打吧是军人本心,可要是不战而屈人之兵,袍泽也不会战死,那当然也是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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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明使入汉城
朝鲜、汉城。
在大明应天府里有一项新政,名曰:办学代税。其含义也十分简单,便是只要办了学校便可以抵扣人丁税。读书的学子家家更是可以依次免除徭役。为此,每个有小学的县衙都新设了一处教育署专司教学事务,接收县衙与上级教育署的双重管辖。
当然,这个新闻能够传到朝鲜,便是因为办学代税也是朝鲜一项大政。在这个时期的朝鲜选拔官吏任人唯贤的制度早已受到破坏,遴选文武官员的考试已变成有权势的官员和当权派手中的工具。与此同时,一大批当权者开始上台后更加追逐财富,让土地兼并日益严厉。同时,两班地主们不登记拥有土地的做法使朝鲜的税赋大量流失。
最关键的,由于一些两班贵族利用免税的书院土地来逃避税收租赋,仅仅在朝鲜的私立书院的数目就增加了三倍。书院增加了,书院的各处书院下所荫庇的文人学士和学生数目也不断增加。权贵们更是通过战争大发国难财,将战时荒废的土地纷纷收入囊中通过书院转为免税的财产。如此一来,朝鲜的财政也就越发无力了。
青松书院藏书阁的外间里,李绻与一干学士说着通过商人口中传来的应天府新闻,又从怀中拿出了一份皱巴巴的报纸,感叹道:“昔日我们的宗主国想不到眼下也走上了我们这样一条道路。开办学校这是有利于士绅的事情,但免税特权却是一道伤口,会将国家的血一点点流失干净。大明这是要完啊!”
“李兄这般说,委实有些违心呐。前些时日,你不还是听说大明跨海东征,跃跃欲试吗?怎的现在听了书院的消息,便是一副大明要完的模样?”这时,恰好门外走进来一个男子,穿着素白道袍,远远就笑声传来。
“看来安贤弟在金起宗那边过得不错呀?今日有闲心来说起我的闲话了。”李绻看着眼前的男子认了出来,这是他的好友,也是当今礼曹的正三品参议,是一员堂上官,也算得上朝鲜精英之辈了。
李氏朝鲜官制多有与大明相似的地方。其官职和官衔称为两班,等级效仿明朝,由正一品到从九品,共计九品十八级。其中,正三品分正三品堂上和正三品堂下。正一品至正三品堂上称为堂上官。正三品堂下到正七品称为堂下官或参上官。正七品以下为参下官。
安五伦的礼曹参判便是礼曹的第三把手。
李氏朝鲜有六曹制度,分为吏、户、礼、兵、刑、工六曹,相当于同时期明朝的六部。其长官称判书(正二品),相当于中国的六部尚书;副职称为参判(从二品),相当于中国的侍郎,往下有六曹参议(正三品堂上)、六曹参知(正三品堂上)、六曹正郎(正五品)、六曹佐郎(正六品)。
安五伦虽然看起来也是一个部长级官员,但听李绻的口吻这个安五伦显然过得并不舒心了。
毕竟,任谁的顶头上司要处心积虑与自己做对,谁也不会顺心。
这两人与在藏书阁外间屋内的人都是原党中人,一向主张亲明抗清,是当今国内当权派洛党的眼中钉。
而当今礼曹判书便是安五伦所在原党的对头,洛党中人金起宗。
金起宗是礼曹判书还不算厉害,毕竟六曹再厉害上面也还有官儿。
六曹上面也照比大明有一个辅佐朝鲜国王的机构——议政府,其长官为“领议政”,俗称“领相”,相当于北宋时期的宰相和明朝时期的内阁首辅。领议政之下为左右议政,俗称“左相”和“右相”,与领议政同为正一品。再下为从一品左右赞成、正二品左右参赞。再下有正四品舍人、正五品检详、正八品司录。
金起宗的叔父金自点就是领议政,洛党党魁金自点以及洛党门徒遍布议政府与六曹,权倾朝野,为当今朝鲜得势一党。
“李兄与我出去走走,看看这风云变色,便知晓我心中开怀来自哪里了!终日坐在书院之中,皓首穷经研习学问可找不到这治世妙法啊!”安五伦说完,便拖着李绻的手朝着门外走去。
见此,李绻也没反抗,而是喊了几人一一同出门:“那好,我便要看看变了什么。”
安五伦又道:“说起书院,大明国有些地方却是更利于其国情。虽然都是办学代税,其管控却是殊为严格,天下各处遍布教育署,非是我朝这边。”
此刻他们已然走出了书院,看着门外热热闹闹,街道上商业繁华,书院门口更是尤其多摆摊设点的地方,人来人往,好一派热闹景象。
“官吏多贪腐愚蠢,纵然多设官署又如何?”李绻亦是司宪府执义,相当于大明都察院佥都御史,嘴皮子可不是一般的利索。
“就在于其官吏一新,大多数出于新学校。就比方说一个旧衙门大多数都是些蠢虫,只顾着蝇营狗苟,一团和气,既不做事,又不收手。这样的地方进去一个,便是染黑一个。但……****皇太子不愧是大气魄之人,起一新衙门,充斥新学问,自然是全然一片新气象。这样的地方,又哪里是眼下暮气沉重的我朝能比?”安五伦说到这里道:“我们去城门楼吧。”
“哪个门?崇礼门?”李绻说着,走在拥挤的人群之中,他的身边,几个亲随呵斥着街上的人流。
却不料,李绻却是猛地一把扯住了安五伦,躲到人群之中笑了起来:“看来不必去了。”
此刻,街上猛地一阵慌乱。
“快收摊啊!”
“莫要冲撞到了……”
“莫要挡着我,走开啊……”
……
不大的街道中急切间被清开出一条细小的道路。
随后,一行十数骑带着上百差人冲入人群,一根根鞭子抽出来,将道路吓得更加慌乱,这才打出了一条空路。
其后,十数辆车马驶来,簇拥着一辆四**马车入城。
此刻,安五伦指着第一辆帘子被掀开的马车,道:“看看金起宗的脸色,多青啊,多难受啊!”
“明使……来了!”李绻惊喜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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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汉城之内
“百姓们看起来很热情,民心在明啊。”倪元璐注视到了角落里紧紧盯着这辆四**马车的几个目光。
对于朝鲜这样一个等级森严的国度,分别公卿士大夫还是很简单的,看衣着就够了。这意味着士大夫心向大明。
礼曹判书金起宗不知何时上了倪元璐的大马车,或许是觉得自己那辆窗帘破了的马车实在是太引人瞩目了。
听了倪元璐的话,金起宗表情抽搐了一下,良久才道:“天贵使如此说恐怕不妥吧,这有违明清和平。朝鲜毕竟是清国藩属……”
“礼曹莫非觉得明年还会是?”倪元璐嘴皮子不饶人。
金起宗反而平静了下来,抬起头,盯着倪元璐道:“贵使还是慎重些吧。清军强大,屡败明军。就连大明几番汇聚全国之力依旧是先败萨尔浒,后失辽东,而今兵锋已然退到山海关再无屏障。眼下清军大将龙骨大就在平壤,一语不慎,恐引杀身之祸。”
“哦?却是没想到背主投虏的朝鲜还有敢杀大明使者的人?姑且不论这样的人有几分忠义,至少是有勇气的,有勇气敢做出天理不容,人伦所违之事。万万没想到啊,丙子虏乱后洪翼汉、尹集、吴达济三位学士就义沈阳,那一刻起我本以为朝鲜已经不剩下一个勇士了,从礼曹口中,这意思朝鲜还有此等人?”倪元璐一脸戏谑。
这也正是大明无与伦比的优势。
数百年宗主国的威望与伦理优势死死地扎在每一个朝鲜君臣百姓的心中,真有那等勇士也都是本着反清助明去的,有几人能如金自点这样既有手腕心性又有本事能当一个朝鲜有名的奸臣呢?
金起宗咬着牙看着倪元璐,背锅脸去,不再说话了。
只是,感受着四****马车行驶的平稳,金起宗还是不由感叹道:“明人工匠还真是厉害……”
景福宫外的一处平台上,一个身着朱红色四爪龙纹亲王衣冠的男子不住地踱着踱着步子,一顶翼善冠高耸,拖得地上影子斜长。
此人,便是朝鲜王国的当代国王李倧了。
此刻的李倧背着手左右踱着步子,唉声叹气:“唉,真的来了啊。”
“怎么领相却还没来?”
“却真是左右为难,这可如何是好?”
“也不知道那倪元璐说来会如何说……”
……
李倧的身后,一干宫人们面面相觑,不由出声道:“不如,都再去催催领相吧?”
只是,宫人们虽然这样想着,最终却还是没有一人这么说出来。
因为已经有人去催过了。
但显然,金自点在自己的家中并没有立刻赶出来。
他也的确是有不出来的理由,察哈喇此刻便在他的书房内与他说着话。
这是一个勇武粗壮的男子,身上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臭味,虽然熟悉了一身,但那股子从马粪堆里长大的气息还是遮掩不住。
金自点暗暗忍着这股不耐,缓声道:“天使容禀,这一次明军跨海来攻委实震动朝野,不少心怀反意之人纷纷骚动,仅靠敝国这些力量恐怕无疑压制。众所周知,上****力强悍,屡败明军,若上国能表意一二,则我等自然可以大为轻松。”
察哈喇却是凝眉不乐意了。
他还没收到国内的旨意,还真有些拿捏不准要不要带兵介入。
不过身为皇太极时期就经常往来朝鲜的清军将领,他也有几分简单粗暴有效的粗野,道:“哪有那么多话。汉人的史书里不就说过一个张骞出西域的事儿?你照着办,将那明人使者拿下不就好了?明军若来,你们便先挡着,我大清铁骑自然会迅速来援。”
“这个迅速又是多久?”这句话留在金自点的心中没有说出来,但他还是苦苦哀求道:“若无更多的底牌,恐怕明使入汉城便会有蜂拥而起的旧臣试图毁约。”
最终,熬了两三回,察哈喇也知道事情严重不由退了一步,道:“行了,这事儿你也用不着一味求我了。我应了,就让龙骨大带兵先从平壤准备南下。就说那明军,我看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强兵。尤其这千里转运,海上风暴难测,粮草接应何其艰难,你们只需要打掉几艘两船明军就难以为继。如此,怕得什么?”
“这……”金自点想了想,自己已经卖身给了清军到如此地步了,好像也的确没什么可怕的,便道:“我去王宫……”
景福宫内。
金起宗慌了,他看着眼前的宫人,低声道:“领相还没入宫?”
那宫人也是慌了,伸着手,万般无奈地摊开:“都去了三波人了,连领相人都没见到,都被管家挡在了客厅。”
“也就是说,从明使进入汉城起,领相都还没见过一次王上?不对……此前也见过,但却没有讨论出一个法子来啊,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金起宗闭着眼睛,叹气了起来:“拦不住了……罢了,就让去好了!”
景福宫内,李倧看着来人,忽然那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朝鲜归顺清朝以后其实并没有什么变化,更多的像是一种战败国,被人敲诈了银子物资,但从文化概念上来说,朝鲜国内没有什么变化。甚至,就是后世清朝得了天下,朝鲜的衣冠文化也丝毫没有变更过,以至于伴随着清朝越发封闭,文化****,让朝鲜人纷纷自傲自己差事小中华,是东亚文化的真正正统。
只不过,此刻……
“大明中兴在即!”倪元璐心道:“我们才是真正的****上国的正统,是朝鲜的宗主国!”
这样的尴尬气氛中,李倧忽然不由地开腔道:“敢问天使所谓何来?”
李倧绷紧了一根心弦,道:若是这倪元璐要说投降清人的事情,自己定要说说为何身为宗主国,明人却两度不来援救!
“光海君辛亥年三月十二,西人党率一千三百人自城东北攻入汉阳,得到训练都监二千人的响应。叛军攻入王宫,将光海君废黜。不知此事,朝鲜中人,知晓否?”倪元璐朗声高喝,气势如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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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不战而屈人之兵
李倧愣住了,他没有想到倪元璐来此第一句话却是说的这般。
光海君在位的辛亥年三月十二号便是朝鲜历史上著名的仁祖反正啊。这个所谓的仁祖便是指现在坐在朝鲜国王位置上的这个李倧。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李倧可没料到倪元璐一来就会一脚直接踹心窝子。
一时间,李倧竟是愣在当地,不知如何回话。
还好,一旁的金起宗早就料到了这位明国来使的厉害,当下道:“敢问尊使此问意在如何?”
“有道是以史为鉴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历数过往,才能澄清谬误。我所言是意在如何,殿下莫非不知?”倪元璐扫了一眼金起宗,目光又落到了李倧的身上:“还请殿下说罢。”
言下之意,他们的交谈金起宗还排不上号。
李倧面色冷了下来,有些纠结要不要当场喝问,随后喊上几个武士将倪元璐拿下。
但是,他身为朝鲜BOSS,谈判刚开场就被人逼得要动粗,不说一上场就放大招是不是不智,真要和明朝撕破脸他也没这决心。
这时,让李倧大大松一口气的消息传来了。
一个大饼脸,法令纹深深的男子大步踏来,高声道:“来使的问题,我倒是可以回答。”
“领相来了!”金起宗与李倧纷纷心中一喜。
倪元璐看向来人,仔细地打量着,认出了这就是画像之中朝鲜洛党领袖金自点。也就是当今朝鲜议政府的首官,议政府领相,权倾朝野。
“愿听高论。”倪元璐道。
“光海君倒行逆施,深恶朝鲜万民,王上高举义旗重塑朝鲜正统,这是天理昭昭,理所应当之事。”金自点看着倪元璐,气势不减。
“说来说去,不过是一场叛乱的粉饰罢了。朝鲜正统不在贼寇刀兵之中,在于儒家人伦!依大明法度,这便是叛乱,岂是正统!”倪元璐反诘道。
金自点冷笑一声:“而今我朝鲜国王已然再非明国藩属,王位更迭,何须明使置喙?”
“看来金相已然忘了当初所谓高举义旗,为何能举国应和,以至于窃得当今权位了。”倪元璐扫视全场,目光落在一直没有说话的李倧身上,道:“光海君固然为非作歹,杀兄弟,虐大妃。但又其实仅仅只在于如此境地就惹得一朝叛乱,天下承认?究其根底,在于光海君背叛宗主大明,几番与我大明进剿清军不是百般拖延就是出工不出力,荒废战机,误了不知多少战局。”
听倪元璐说到这里,李倧面色一动,仿佛想起了丁卯胡乱与丙子胡乱时朝鲜上下的悲戚。那时,当然是有许多朝鲜公卿遗憾回想,当年为何就没有努力配合明朝将建州女真剿灭,当年要是多努力一定,说不定丁茂胡乱与丙子胡乱就不会发生了。
“而今我朝鲜王国已然与清国为宗主藩属,此等事情自然是都过去了!”金自点连忙出声。
倪元璐又道:“就如我方才所言,以史为鉴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鉴可以明得失。光海君当年生逢乱世,遭遇倭乱,却未曾投降,而是事大明君父,故而大明率兵援助,驱逐倭乱再造朝鲜。但朝鲜上下又何以衰落,何以两番被清人践踏?在于光海君未曾坚定抗清,在于国中总是有那投降无骨之辈。故而光海君转瞬被殿下推翻,天下万民只是鼓手赞叹未有叛乱。”
“胡言乱语!”金自点恼了,也微微有些担忧,他没想到明使竟然会从这个角度来劝说李倧,不由下定决心道:“难不成明国上下就忘了历史吗?丁茂胡乱时,大明的强兵在哪里?那时我国被清军攻陷,情势何其艰难,依旧未曾答应清人断绝与明关系的要求。可到了丙子胡乱,明军依旧未至,以至于举国沦丧,如何还有颜面谈什么事大明为君父?”
金自点一言而出,声音铿锵有力,倒是鼓舞得一旁不敢说话的金起宗握着拳,很是振奋,只是一不小心,头上的帽子就歪了,不由伸手过去偷偷将帽子扶正。
别的不提,朝鲜的官儿帽子都是挺高的。
就此刻倧听了,也是不由频频点头,心道:是啊,当年我在景福宫的时候,哭泣着盼望明军可以到来,但结果呢?还不是清军肆虐,各处勤王的大军都被清军一一杀败,崔鸣吉几番恳求,情势艰难到那般程度,不得不让我将三学士捆了送给清人,这才留下了朝鲜的国祚。
要是继续打下去,这朝鲜还在不在都两说呢。明使还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倪元璐盯着金自点,用一种颇为戏谑的笑容道:“就如同金相所言,这些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既然都是过去的历史,那自然要往前看。就比如说,而今我大明跨海来兵,讨伐不臣。敢问朝鲜上下要如何选择?”
啪嗒……
金起宗的帽子掉在了地上。
就连金自点也一下子沉默了下来,李倧亦是感觉头上大汗淋漓。
这一刻,他们终于明白了过来,这不是在讨价还价。倪元璐不是来参加友谊辩论赛的。明朝组织强兵来攻,是要讨伐朝鲜投靠清朝的。
这时候,每个人都回想起了收到明军跨海来攻消息时的那种恐惧。
“恐怕,贵国上下还不知道近日我大明的近况吧?”倪元璐继续道:“虏酋阿巴泰去年冬犯边,被我皇明监国太子聚集强兵,一举歼灭,虏酋阿巴泰授首,其部大半覆灭。所谓女真不满万之说不攻自灭。而今,皇太子殿下提兵数万,跨海来攻,正是要会猎朝鲜群雄之时,敢问殿下要战在何处?”
“咯吱……”李倧咬着牙,心中恐惧,却又强撑着不敢说。既是愤怒又是心虚。
这时,一阵嘈杂声响起。
几个宫人不住地拦着:“王上正有要务……”
“还有什么要务比得上朝鲜百年国祚?殿下!我元斗杓求见!明使来汉城,这是我国复仇清贼胡虏千载难逢的机遇啊!”
金自点一见元斗杓也来了,顿时一阵头脑发麻。
“这该死的元斗杓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元斗杓便是朝鲜中的原党一系党魁。虽然此刻的元斗杓还只是工曹判书,也就是相当于明朝一个小小工部尚书的职位,但碍于这哥们不是一个人战斗,身后还有原党,还有整个亲明一系存在,金自点顿时感觉到了麻烦。
此刻,元斗杓冲了进来,大声道:“王上,这是一个机会啊!朝鲜历来都是大明藩属,如今宗主派军前来,正是我辈反正之时。当初网上反正光海君,而今如何不能坚持当初初心,在宗主强军的帮助之下一雪前耻?”
李倧原本紧绷的脸庞终于缓缓放松了下来,如果明朝的大军不打算只冲着他来,他如何又不欢迎?要是能够再来一次当年倭乱时的帮助,李倧自然只是一万个答应。
倪元璐此刻见了这么一位帮腔,心中没有被冲撞的怒气,反而是放松了下来,道:“听闻民间有一个俗语,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刀枪。是敌是友,很多时候都是可以选择的呀。”
“殿下,明人包藏祸心,这个坑我们绝对不能陷进去啊!前两番胡乱教训就在眼前,可万万不能再改弦更张了!”金自点一脸殷切。
两边争来争去,李倧缓缓闭上了眼睛。他终于明白了这一回倪元璐的真是心意。
倪元璐虽然是用光海君作为例子来劝诫,但其实本心并没有几分一定要朝着朝鲜开战的心思。只是用光海君的例子来敲打李倧罢了。
而这一点,也的确是李倧的短板。
如果是日本进攻朝鲜,朝鲜上下便是无不愤慨,拼命反击。就是丙子胡乱时的朝鲜,也有元斗杓这样众多的忠臣义士保家卫国。
可当敌人换成了曾经的宗主国以后,李倧就心虚了,他很难想象会举国抵抗。这不仅是朱慈烺是打着朝鲜为敌国的理由来攻,更是源于李倧失去了名正言顺可以抵抗的借口。
所谓仁祖反正在明国面前就是一个笑话,朱慈烺完全可以用此质疑李倧的合法性,打下朝鲜后换一个国王。如此一来,明国便有极大的希望可以安稳度过。
想到这里,李倧不愿意再听元斗杓与金自点的争执,自己离开了景福宫。
见此,金自点与元斗杓还有倪元璐便纷纷一礼离开。
离开的过程之中,金自点带着金起宗走了,倪元璐与元斗杓则是不约而同地走上了一条道。
金自点皱着眉头,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金起宗则是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你怎么跟了上来?”金自点看着跟上来的金起宗,脑海之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金起宗很委屈地看着金自点。
金自点却是严厉地道:“不用跟着我,我还没老到要小儿辈跟着一步步服侍。等等,我想想……不用跟着我了,快去景福宫!原党一惯闹腾的可不止元斗杓一人!”
金起宗无可奈何地冲到了后宫去,他倒是有个身份,还是个国戚,有位王妃便是他的亲姐姐。
金自点与金起宗的聊天不太开心,倪元璐与元斗杓的心情就好多了。
倪元璐道:“国王似有意动呀。就是不知道我国朝廷的善意,王上是否知晓。”
“上朝这一番进逼却是让我国国内志士好生鼓舞了。”元斗杓道:“这般事情,自然是有另外一人做的。”
……
“王上,虽然明使来势汹汹,言语催逼格外厉害。但有一事却殊为重要,不能放过。”一个穿着素淡道袍的男子跟着李倧朝着后花园走进去。
“哦?沈卿你仔细说说!”李倧果然十分感兴趣,他的确被倪元璐那要打要杀,光海君殷鉴不远的话语给吓到了。
而被李倧称呼为沈卿的便是原党达成沈器远了。
沈器远此刻道:“王上试想,为何明使没有一来就说我朝鲜国背叛明国,投靠清国呢?”
“是因为此前没有来援?不对,这一点后来我也提了,不至于因为这般小节就不说吧。这才是明国攻来的最主要原因啊!”李倧道。
沈器远笑了:“这是为了释放善意,更是为了提示王上,这一点是一张牌可以打出来,一个可以让步的所在。让王上明白,明廷对于这一点是很有希望可以承认王上的。”
“如此说来……”李倧喃喃着,细想了起来。
沈器远继续道:“光海君之事几番举例,都是为了规劝王上回归大明藩属,开头提及辛亥年之事,亦是暗示这一点。这证明,只要我国重归大明藩属,自然可以用这一点作为妥协。”
“明使几番喊打喊杀的,这恐怕……”李倧还是有些担心。
沈器远却道:“王上可还记得,倪元璐最后那几句亦是关键。”
“哦?”李倧道。
沈器远道:“朋友来了有好酒,豺狼来了有刀枪。”
李倧沉默了一会儿。
沈器远又道:“臣下在明使入港时便有过一番交谈,说的便是明国何以重新振作。要知道,此前不久大明还是一番苟延残喘的迹象,内外交困。就连内寇都难以剿灭,就更别提这等跨海远征,足以笑傲史册的大战了。”
“另有隐情?”李倧又道:“难不成是另有治国良方?”
“便是那皇太子的身上啊!”沈器远说着,将朱慈烺去年起做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都说了出来。
这一次,李倧沉默更远了。
跟着沉默的,还有蹑手蹑脚跟踪到这里的金起宗。
他撒腿狂奔,重回了原路。
这一举,看得为他打掩护的王妃金氏担忧道:“这是出大事了啊……”
“当然是大事……”金自点颤颤巍巍地放下了这一封密信:“王上动心了。这一回,若是不加阻碍,恐怕真的要让朱慈烺来一回不战而屈人之兵了。到时候……”
“到时候,我大清要进来还要先和你们打一场。这绝对不行!”擦哈拉冷声道:“既然如此,也该我动手了!”(未完待续。)
第四章:东亚风云已变色
江户城内。
德川家光端庄地坐在席上,看着眼前的来时,笑道:“明使远道而来,我日本国上下非常欢迎。对于大明国皇太子殿下的国书,我们深感荣幸,非常热切地欢迎通商。当然,对于具体细务,我们还会商讨,一时间不会给出决定。我国上下,还是期盼能够多开朝贡之船……”
他的身前是一位仪表堂堂,气势不凡的中年人,正是大明朝前任南京都察院佥都御史谢洪运。
自从在南京左良玉案中选择正确以后,谢洪运便官运通达了起来,从都察院佥都御史调任内阁担任侍读学士,负责为朱慈烺起草诏书,陪伴读书,当然也是大明传统的智囊官员。虽然相比而言调任内阁侍读学士官阶上升迁不多,但能够从都察院第三把手调任内阁作为朱慈烺的亲信官员,这却是一个官场上的巨大飞跃。
更不用提,这一次朱慈烺还将他带在了身上,又出使日本国。
面对德川家光的增加朝贡之船的提议,谢洪运当然不会念在对方恭谨的态度就贸然让步,这一个让步可就是巨大的利益了。
要知道,朱慈烺对于传统的朝贡体系就是格外不喜。毕竟,所谓传统就是本着厚彼薄此,变相赏赐的方式来笼络外邦,干的都是没好处只一个名头的事,这如何让朱慈烺这骨子里骄傲的民族主义者喜欢?
故而,谢洪运当即否决:“朝贡之事还需多加商榷,然则通商贸易亦是有大利之事。彼此互利互惠更能长久。”
“嗯。”德川家光缓缓颔首,不时,又招了招手,喊来了一个小女孩。
这是一个乖巧可爱的小姑娘,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透着不解与好奇,此刻被德川家光喊来,见了陌生人,显得有些害羞害怕,揪着德川家光的袖子,过了好久才渐渐放松了下来。
她很快就知道来了一件大好事。
“我大明皇太子殿下已然奏请皇帝陛下,册封贵千金德川千代子为江原郡主。并且,皇太子殿下对于日本的友谊十分重视,希望能够邀请一批日本的有为之士进入大明学习。其中,殿下愿意教导千代子郡主进行皇室教育。”谢洪运笑着,仿佛一只黄鼠狼一样。
德川家光听着,也是嘿嘿地笑着,只是分辨不出是老实的绵羊还是披着羊皮的饿狼:“这是大好事啊,事不宜迟,我这就吩咐人去准备。千代子与日本国有为之士入大明国进修之事,亦是欢迎。只是……”
“但请直言无妨。”谢洪运端正了身子。
德川家光迟疑了一下,道:“不知这江原为大明国何处?”
“大明国藩属,朝鲜境内。我国制度,册封郡主每月所得均有定制,不与封号之处有干系。”谢洪运严肃道。
“只是……眼下朝鲜国已然为清国藩属,这……”德川家光盯着谢洪运,仿佛在看骗子一样。
听此,谢洪运道:“如此,便是另外一桩事情了。”
“哦?”德川家光好奇了。
“皇太子殿下而今正在济州岛转运军资,此刻,想必大军已经出发,讨伐不臣了。”谢洪运目光淡淡地盯着德川家光,看得他好一阵做得格外不舒服。
良久,德川家光翻出了国书,看着上面一条关于恒信商团招手流浪武士作为护卫的事情,道:“关于大明国商团招收流浪武士的事情,幕府之中,可以提前应允。”
显然,这个关头招收的流浪武士不会跑去其他地方作战。这些朱慈烺嫡系的商团招收了流浪武士更不会如寻常海商,如同倭寇侵略大明。
他们的区向只有一个地方。
朝鲜!
汉城里最近新热闹起了一处地方。
这个地方便是大明使馆。
这一段时间的倪元璐是十分畅快的,他手握重金大肆收购,在汉城最繁华的街道里买了整整三处大宅互相打通建成了名为大明驻朝使馆的地方。
不仅如此,这个看似原本只是民间机构的地方还很快就得到了礼曹参判的认可,其后迅速报上了议政府。
因为,这里以后便是大明使节常驻的地方了。更是倪元璐国书之中的重要条款。
在大明交付给李倧的国书之中,首先谴责了李倧十数年前的反叛,其后严正询问了朝鲜是否还是大明的藩属,最后,便是林林总总涉及政商学民等等一些似乎并不那么重要的条款。
虽然看起来并不重要,但既然上了国书,那就是两国交往的大事。
至于大明驻朝使馆这种小事,似乎也没必要得罪使节,一时间,大明驻朝使馆就成了汉城里格外热闹的一处所在。
这不仅是因为倪元璐十分慷慨,大肆采买粮米军资,更是倪元璐放出来的一条消息惹起了朝鲜内无数儒士的热议。
“留学大明?”安五伦站在大明驻朝使馆门前赞叹道:“这是遣唐使的翻版呀!看来倪大人十分有信心了!”
李绻道:“朝鲜与大明毕竟跨海远隔,彼此并不清楚。虽然都知晓大明地大物博,但到底如何强盛,到底如何繁华,不亲眼见了,未免就会有夜郎自大之心。当然,这一回倪大人所图应该是为了让更多人知晓大明的强大,这是谋万世之举。”
“不谋万世者,何以谋一时?”这时,倪元璐笑着走了出来:“可是李先生与安先生?久仰了。”
两人都是朝鲜官员,只不过倪元璐并不提大人,而是以先生称呼两人,显然就是为了这一次邀请两人作为私人关系,前来赴会了。
“不敢当。”
“不敢当。”
……
一阵谦逊,几人走了进去。没多久,他们就看到了驻朝使馆内人来人往,十分热闹。朝鲜泰半名流,竟是一时间纷纷齐聚。虽然人多,场内却是秩序井然。
“那是李之龙!还有他的身边,李宪俊。记得没错的话,这是负责李家商业事情的族老,没想到也受邀来了。”李绻低声说着。
就当他刚刚说完,李宪俊便大步走来,笑道:“安大人,许久不见了,真是越发精神抖擞了呀。”
“李老亦是越活越年轻呀。”李绻说着场面话。
李宪俊却是很有倾诉**:“岂敢岂敢,只是毕竟老了,心有余力不足啊。刚刚一个大单子,真是又错过了,太可惜了!”
“哦?什么单子?”李绻敏锐地感觉到了不同。
这时,李之龙也走了过来,笑道:“是明朝两国经济交流会的结果,好生热闹啊。不知道多少好项目出来。”
“项目?”安五伦这会儿也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那甚么明朝两国经济交流会,又是个什么事物?”
“哦……这个呀,说起来就是太新鲜,太有劲了!”李之龙解释了起来。
原来,这一桩也是朱慈烺吩咐倪元璐搞出来的。
朱慈烺不仅是大明皇太子,也是恒信商行的幕后大佬。当然,现在的恒信商行联合了曾经并肩作战的临清商团、开封商团后有组建了江南商团,一起订购了大批飞剪船与福船,组建了庞大的商队跃跃欲试将各地工坊的货物售出到天下各地。
这一回,朱慈烺率军跨海来攻,不少商团都得到了采买军资的任务。在巨量利润的吸引下,自然也有许多商人跟随着倪元璐来到了汉城,一见局势缓和,便纷纷使出了三寸不烂之舌开启了经济上的攻城略地。
其中,采买原材料包括但不限于粮米、高丽参、皮草、铁料等众多物资。当然,也有精美的丝织品,便宜清晰质量上佳的印刷品,吸引众多朝鲜权贵纷纷采购。
这时,与安五伦、李绻两人一起进来的倪元璐开口道:“随着两国关系正常化以后,这样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的。”
“哈哈。”
“哈哈。”
“哈哈。”
……
众人便纷纷笑了起来,不过这下子接话的人就不多了。
但不多不代表没有,李之龙就毫无疑虑,道:“大明与朝鲜数百年的藩属关系是绝不会就这样断绝的,大明如此之富强,朝鲜士民绝不会做胡虏走狗!”
一旁,李宪俊心中偷偷地加了一句:“跟着清人,每年就要贡献无数钱财,我朝鲜那士民更是被掳掠了数十万。但跟着大明……这才今日一次通商便能预计赚到上千两银子。要是两国关系正常,那会有多少金山银海为我们敞开啊?”
听到李之龙的话,大使馆内众人都是纷纷动容,这下子,气氛也越发活络了起来。
这时,一个身着朝鲜官服的男子凑到了倪元璐的身侧,低声说了几句话。
倪元璐楞了一下,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倪大人走了?”杨汇走了出来,左右看了下,果然没有找到倪元璐。
这时,他的儿子杨文保道:“好像是来了一个朝鲜官员给倪大人说了什么就走了。”
“朝鲜官员?你不认得?”杨汇敏锐地想到了什么。
大明方面的人来的不多,故而也有不养闲人的传统。杨文保虽然是大工坊主的儿子却丝毫没有懒惰的本钱,故而也是被使唤着,这一次负责的却正好是大使馆内登记来访宾客的职司。
“的确不认得。”杨文保回忆了一下,确切道。
“快去喊李队长,我们先过去看看!”杨汇说着,大步喊着杨文保走去,两人都是紧紧握住了腰中佩剑。
这是朱慈烺给所有前往朝鲜人员配备的武器,军政人马官中配备。但杨汇却出了高价卖了最好的软甲与佩剑。
两人去了大使馆的另外一处别院。
但当大使馆负责安保的李队长赶过去的时候,整个大使馆安静了下来。
“有刺客!”
……
“快来医官啊!”杨文保愤怒高吼。
……
“要变天了……”金希文浑身颤抖着,心道。
察哈喇默默地将手中的刀兵全部丢到一旁的小溪中,看了一眼金希文,冷漠地道:“你不用驾车了,跟我一起回去。”
“是……”金希文缩进了马车里,茫然看着闭上眼睛的察哈喇,一直颤抖到马车停止。
“哼,没用的朝鲜人。放心吧,战无不胜的我大清八旗就要杀来了,那明太子朱慈烺来了,也不过是等着被宰杀的牛羊!”察哈喇冷哼地说着。
金希文不抖了,下了马车冲进了金自点的书房里:“察哈喇大人说他们会出兵!”
……
轰……
雷云滚滚,风暴怒吼。
“啪……”朱慈烺紧紧握着手中的奏章,道:“朝鲜……朝鲜……欺人太甚!那所谓建州蛮夷,果然从来都是一群胡虏,竟然刺杀使者!他们不要命了吗?”
“殿下息怒……”
“殿下息怒……”
“殿下息怒……”
屋内众人纷纷跪在地上。
……
“息怒个屁!”朱慈烺怒吼出声:“征伐朝鲜,就在此刻!擂鼓聚将,登陆入朝!”
“喏!”
“喏!”
“喏!”
……
上百艘海船依次靠近济州港,无数物资被装卸下来。随后,一个个士卒走上战舰。庞大的军队转向朝北,朝着朝鲜浩荡杀去。
汉城。
大明驻朝使馆。
“倪大人的伤势……”李绻欲言又止,看着一个个戒备看着自己的人,苦笑道:“罢了,我这身份,还是不去为好。我国境内,除非王上亲来致歉,做足诚意,要不然……谁来了都无用了。”
元斗杓、沈器远、安五伦、李之龙以及李宪俊等人听了,纷纷默然。
“诸位还是请回吧。”杨文保红着眼珠子,盯着几人:“纵然在下能相信诸位,可眼下……”
“那就请这位公子将我等的心意送过去吧。”元斗杓说罢,喊着几个仆人放下了东西,随后,几人彼此对视一眼,也是将东西留下,默默离开。
屋内,倪元璐虚弱地看着杨汇,道:“这些天辛苦杨员外了。”
“谈何辛苦,我们都是一体来此,岂能彼此抛下啊!倪大人,安静歇息吧。好在朝鲜国内仁人志士还是有的。听闻清人在汉城行刺大明国使节后,现在满城骚动,一时间,反倒是有无数军队将这里保护了。我们暂时也算不得危险。只是……”杨汇说到这里,顿了顿,没有继续说。
倪元璐知道他的担心:“殿下收到消息后会来的!”
“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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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仁川登陆
“无论如何,眼下情况,只有一战了!”金自点看着疲惫不堪的李倧,沉声道:“无论如何,还请王上振作。我朝鲜国运,便在于明清之间,若是正确则可以再延续国祚百年,若是失误,便顷刻国灭。眼下既然已经罪于明廷,不如心怀灭此朝食之心,定我朝鲜百年基业!”
李倧闻言,只有不住地点头:“晓得了,晓得了。此战,就全由金相吧。五卫都总府就由金相统管吧。”
见此,金自点大喜,道:“请王上安心,我大朝鲜必胜来犯明军。”
李倧打起精神又勉励了金自点几句,这才收声。
所谓五卫都总府就是朝鲜文武两班之中的西班。
五卫都总府是西班所属,这一回李倧等于是将中卫:义兴卫、左卫:龙骧卫、右卫:虎贲卫、前卫:忠佐卫、后卫:忠武卫都放了出去。
当然,朝鲜国名义上的大军是极多的,还有所谓五军营,也就是:训炼都监、御营厅、禁卫营、总戎厅、守御厅;内三厅,包括内禁卫、兼司仆、羽林卫、扈卫厅、捕盗厅、镇抚营、管理营、龙虎营、总理营、世子翊卫司、世孙卫司。
只不过,这里头除了还有五军营与几个内卫驻守王宫左右以外大多数都是疲弱不堪,无从堪战,虽然这些什么卫、厅、营的长官都是正二品总管,甚至许多也都在一品上,但轮起来,还不如东班高管更有权力。
盖因朝鲜财政匮乏,军费稀少,维持已经艰难,弹劾振作?
只是,金自点却是自信昂扬。
他是主持过与清军作战的,更是带着朝鲜火铳手参加过松山之战,亲历了清军的大胜。对于金自点而言,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信明军能有清军强大的。
明国水师的确强大,但下了陆地,还能强过曾经参加过清国大战的强军?
“那甚么倪元璐自命高明,一进朝鲜就百般收罗军资,摆明了就是要为明国太子收集军资,真当我朝鲜国上下都是瞎子不成?还都将物资都存放到了济物浦,这不过是自取灭亡罢了!”金自点站在五卫都总府里,看着扫视一干总管,道:“李仁瞻何在?”
“末将在!”顿时,一员身材雄壮的大汉披甲走出,看得一干将官纷纷侧目。正是五卫都总府龙骧卫总管。
“我命你为五卫都总府大将,总揽全军,开拔济物浦!兵书有云,半渡而击。那所谓明国大军实乃名不副实之辈,此次杀来,更只有兵马数千,尔等只需将其进剿码头之上,便足以收下大功!到那时,本官绝不吝加官进爵!”金自点不住地鼓舞着大军士气:“此番开拔,我便已然从府库拨付银两万两,作为开拔赏赐。军营之中,亦是美酒好肉都齐备,犒赏全军!”
“杀,杀,杀!”一干总管们士气鼓舞了许多。
此刻还叫济物浦的仁川里,八月的朝鲜雷云滚动,海上的风浪很快就抵达了这片半岛,随后云卷潮气,风雨不歇。
李智友轻轻抽出了手中的长刀擦拭着,这时一柄倭刀。精美的鲨鱼皮刀鞘与上面刻着的大匠名字显露了这时一柄不凡的名器。
“真渴望能够饱饮明人的血呀。”李智友抽出了手中的刀,看向一干兵甲明亮的士兵,不由骄傲地道:“明人一定不会有这般兵甲鲜亮的士兵吧。要知道,大多数的朝鲜士兵可是连一件盔甲都没有呢!也正是这时虎贲卫的强兵,这才能人人披甲!”
“将军!虎贲卫已经巡逻完毕了,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这时,他的副将李成延走了过来,高声说道。
“嗯,好!南山炮台的加强准备完毕了吗?”李智友说着,朝着南山炮台走去。
这里是整个仁川防守的制高点,也是朝鲜人跟随清朝少有获利之处。
满洲人不事生产,自然也就没有什么技术人员之说,但大明越发强大的火器却让他们忌惮又垂涎。后来孔有德的叛乱给了皇太极极大的助力,不仅有了炮手更拐带走了孙元化急需数年的火炮制造技术,从此让清人也拥有了火炮力量。
当然,清人对汉人也不太信得过,后来见朝鲜人也跟着日本人建立了铁炮队,便征募了一批朝鲜人。丙子胡乱后朝鲜对清人顺服,一来一往几年间也有一批朝鲜工匠归国为朝鲜人铸造大炮,仁川的南山炮台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建立起来。
“将军,负责加强的一千守军也都已经过去了!”李成延恭敬地道。
“去看看!”
到了南山炮台,李成延挥退了一干值守的兵卒,仔细看了起来。
炮台上的炮大多数都是大将军炮,也是仿制的清人“神威无敌大将军炮”。
炮身除口沿外,前细后粗,底盖如覆盂,上有球形尾珠,近炮底处有一个方形火门,炮身中部两侧各横出一个炮耳,炮口与底部正上方分别有准星和照门,炮身有五道箍,半腰留有一条合缝线,看起来像是没铸造完成。
整个炮长度在一丈稍短,约莫七尺多,口径一手长,是一门重三百斤炮。炮弹则是七斤重。
“可惜没有武成永固大将军炮。听闻清人已经打造了三千斤的重炮,就是这武成永固大将军炮。能有三千斤重,炮弹能有十数斤,要用用铁轴炮车运载才不至于被压垮。要是有这般重炮,何愁明人口出狂言威胁?”李成延大为感叹。
李智友倒是脑子清醒,道:“总好比只有威远将军炮好,就这一半长。”
当然,朝鲜上下除了这南山炮台,也唯有汉城还能有那么几门重炮了。就连所谓威远将军炮都没有。
只不过,对于初见火炮强大的李智友而言,他是不觉得明朝人能有多么强大的火炮了:“福船一向是运输船,海上向来无甚么重炮,见了这数百斤重的火炮,定是会被吓得狼狈逃窜吧?”
“哈哈哈……”李成延附和着大笑了起来:“恐怕此刻的明人畏惧风暴,都不敢来呢!”
“哈哈哈……”李智友也笑了。
但他们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四艘船体细长的战舰乘风破浪,从海上忽然从一个小黑点变成了大黑点,随后以朝鲜人难以想象的速度开始朝着仁川港前进。
“明朝人……来了……”
星辰号上,包果轻轻抚摸着战舰上的首炮,这是明朝工匠不惜工本用铜料重新为星辰号打造的舰炮。
按照朱慈烺在匠作大院推广的新明制,这一门火炮口径121毫米,长3.1米,炮弹重量十二斤,全部重量则是达到了三千斤。
其他三艘战舰的火炮威力稍逊,基本上都少了千把斤的模样。
“就是不知道港口上守军的火炮威力如何,战舰上一炮打开毕竟移动船体,没有固定炮台更加精准啊!”包果这般想着,却没有放松警惕:“各部预备!”
“吼!”星辰号上,吼声如雷。
……
南山炮台上,却微微出现了一阵慌乱。
“都不许乱炮!炮手在哪里?炮手在哪里?再不出来,本将要行军法了!”李智友大喊着。
一旁李成延悄悄拉了拉李智友的袖子,道:“将军……他们刚刚被赶出了炮台。”
“那就快都预备,快操炮啊!”李智友倒是知道怎么鸣炮,却根本没有准头。
总算过了一阵子,炮台上的百余炮手重新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随后又在李智友的严令之下开始拿出弹药叉,点火棒,又匆匆忙忙装弹,称量火药。
其中,一个看起来是经验最丰富的炮手却战战兢兢地看着李智友道:“将军……眼下还不到开炮的时机。”
“明贼都来了,还不能开炮?你是何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教训本将用兵了?”李智友恼了。
李成延感觉不妙,挥退闲杂人等。
顿时,那老炮手低声道:“打不着……”
李智友面色通红,好歹忍住气,道:“本将去督办其他军务!李成延,你在此守住!”
“是……”李成延低声说着。
但此刻,一声闷雷凭空炸开。
随后,一道抛物线越过炮台,狠狠地砸向炮台后的山地上,看得李智友一阵目瞪口呆,转过身看着那老炮手,怒气蓬勃道:“大胆!你敢欺瞒我!”
“小人不敢……”老炮手跪在地上:“这般炮声,小人只在四千斤的武成永固大将军炮上听过……这……这……”
“那般小的船上,竟然能放四千斤重炮?不是你欺瞒我,还能是什么?来人,给我拖出去斩了!”李智友愤怒地咆哮着,也不知道是在咆哮明军竟然能有这般重炮按在船上,还是咆哮接下来的战斗,已经注定失败。
轰……
轰……
轰……
轰……
……
这下子,又是数道炮声响起,一枚枚火炮朝着案上轰击,砸在炮台上,嫌弃无数碎石炸开。
李成延不再管李智友的愤怒,喊了几个亲兵拼命地拖着李智友离开。
那老炮手侥幸留得一命,却是再也不管炮台,扯着几个徒弟就要跑。
“师……师傅,咱们还没开过一炮啊……”
“这模样,十倍之差,济得甚事?快跑罢!”
……
伴随着又是两枚炮弹砸进炮台,还有留守的诸军顿时一哄而散。
“海军陆战队,可以登陆了。”朱慈烺放下了手中的望眼镜,看着眼前归来的谢洪运道:“谢卿,我们继续下棋吧。”
说着,朱慈烺执子落下。
……
“所以,你们就这么一炮不发,都跑回来了?”李仁瞻看着眼前两人:“这是逃兵!还不快去守回去!”
李智友面色丧气,李成延倒是有些胆气:“大将!我等毕竟保留回了大军主力啊,眼下明军即将登录,还是遵守金相半渡击之上命为要啊!”
李仁瞻咬着牙,想要喊出拖出去斩了的话,却有些下不了决心。
朝鲜与明朝相似,文武两班地位悬殊,武将可是远不如文官的。
此刻,金起宗赶了过来,气喘吁吁地道:“明军可是真的杀来了?”
“确诊如此,大人!我们要准备迎战,半渡击之啊!”李智友徒然焕发了生机。
金起宗却是面色煞白,听着李智友唧唧喳喳又说了一大堆,好半天这才抛出一句话,道:“必须一战杀败明军!对,半渡击之,在码头上将登陆的明军聚而歼之!”
李仁瞻道:“末将这就领兵去济物浦港……”
“大将且速去,我在后方为你准备后勤!”金起宗面色大喜。
一艘艘小艇在黎明前的夜色中被轻轻放下,徐闻咬着口中的芦苇,默然无声。他的身后,三百名将士都是一样的沉默,每个人都是抱着手中用油纸包包裹住的火枪,次第顺着小船开始登岸。
当他们抵达海滩的时候,一群辛劳的采珠女惊讶地看着他们,随后惊叫着逃散。他们没有逃开多久,就发现不知何时案上已经出现几个浑身湿漉漉的明军提着长刀,封住了去路。
“是袍泽接应,不要管,继续前进!”徐闻说着,丢开了芦苇。
他们上岸了。
……
黎明升起,明朝的军舰开始越发密集朝着仁川港靠近。四艘军舰后面,无数福船开始云集,大小不一,目的相同地朝着仁川港登录过去。
“该死的,明人真的以为今天就能攻占济物浦吗?”一个年纪稍大一些的军官愤怒地道。
“阿扎西……我们,会不会死在这里?”他的身边,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年轻士兵缩了缩身子,他虽然是士兵,却连一件完整的盔甲都没有,只能穿着一见粗布衣服,拿着一根有些绣了的长枪。
“不会的……我们会赢的!”军官低声宽慰着。
李仁瞻喃喃着道:“会赢吗?”
一旁,李智友低声道:“大将,不如我们退后些吧。万一明军发炮,我们只能苦苦挨着……”
“有理……但我却不能这么做,一做,军心就动摇了。”李仁瞻冷漠地道。
轰……
海面上,舰炮再度轰鸣。
一艘艘小艇放下无数士兵开始朝着港口聚集。
此刻,南山炮台方面却传来一道如雷的炮声。
“我们的炮手都还在?”李仁瞻惊异道。
“不对……炮口转向了!”李成延惊恐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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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攻占仁川
这个眼下还叫做济物浦的港口炮台上,徐闻沉静地装药,防弹,随后狠狠将引燃火药的铁条插入其中。
轰……
那个让李智友赞叹的朝鲜巨炮发出轰鸣,将七八斤重的炮弹重重砸进了港口。
港口里一阵慌乱。
列阵的朝鲜士兵看见自己的炮台竟然也朝着自己发炮,顿时纷纷士气大跌。
李成延不住地大喊:“不要慌!炮台上没有多少炮弹,光是将炮口扭转过来就要费去极大力气,不会有多少炮弹打过来!”
只是,恐慌的情绪却不由李成延控制地在整个港口中蔓延下来。
一个个逃兵开始出现,随后,让李仁瞻恐惧的事情发生了,一队又一队的士兵开始逃散。
“我们要败了……”
“阿扎西,快跑吧,南山炮台都被夺走了!”
“先不要动……李将军来了……”
李智友这时候不知道从哪里走了出来,他的眼珠子赤红赤红的,好像足足有三天三夜加班回家却发现老婆被人抢了一样。此刻的景象亦是差不多,夸耀的南山炮台被人夺了,自己的战功眼见也要丢光了,这如何不让他感觉崩溃?
他盯着一队冲撞过来的逃兵,拔出了手中的倭刀:“不许退!违令者斩!”
说完,李智友大步踏出,手中倭刀不费吹灰之力将坎中一名逃兵。他的身后,一干亲卫一拥而上,顿时割开几个脑袋高高举了起来:“将军有令,不许逃!”
这时,李仁瞻的执法队也开始上场到处砍杀。血腥的气味蔓延开,在死亡的威胁下,军律重新被维持。
让李仁瞻等朝鲜将官万分庆幸的是,此刻的南山炮台果然如李成延所言并没有继续开炮。
与此同时,一艘艘小艇也开始迅速朝着港口聚集而来,准备抢滩登陆。
伴随着的,是一声声仿佛带着节律的舰炮。比起只有区区数百斤重的朝鲜岸防炮,明军的三千斤重炮威力不凡,轰击之下,仿佛地动山摇。
李仁瞻没有再让自己脆弱的炮兵对轰,只是退步稍许,将大部兵马掩藏在了港口的街道之中。
与此同时,朱慈烺的皇家近卫军团近卫团也开始渐渐登录。
徐彦琦没有选择留在后方,这一次他亲自带着亲卫队冲上了港口。
“放箭!”伴随着着这句朝鲜话响起的是一阵阵箭雨。
对此,徐彦琦只是脱开了外面罩着的军服,露出了一身闪亮发光的甲衣。他的身上不再是大明将官那一身威武的山文甲,而是一身透着寒光,光华却不再有纹路,而是整体如一的板甲。
这时匠作大院的特殊定制产品,只面向营团级别的军官配发。
不多久,徐彦琦的副官为徐彦琦寻来了头盔,然后顶起了盾牌。盾牌寻常,但头盔却是狰狞而威武,更是将眼鼻耳等处都遮护齐全。双眼上更是一处细密的金丝缝合,提供了防护也并不妨碍视线。
“大明皇家近卫军团近卫团徐彦琦在此,将士们,登上港口,杀败这群忘恩负义的朝鲜贼子!”徐彦琦大吼着,一道箭雨覆盖而来,叮叮当当全被弹了出去,犹如天神降临。
伴随着徐彦琦的怒吼是几乎同时响起的号子,一道道身影跳下小船,冲上岸去。
他们眼见连团级将官都不为箭矢带领冲锋谁还有不愿之情留在后托?
很快,上千明军将士涌上了码头。
“李智友,能不能洗刷屈辱,就看这一战了!”李仁瞻冷冷地盯着李智友。
李智友额头上青经暴起。
“将军,毕竟我们已经是济物浦内最强的一部了……”李成延偷偷说了一句。
见此,李智友看着眼前如蚂蚁一般漫上港口的明军士卒,吞了口唾沫,意动了。
“随李智友出战者,人人赏银五两,三日内人人有肉饱食。此战斩得一级,升官一级!李智友,你只要拿下这一战,我亲自为你请功!”李仁瞻又加了一把料:“神机营会与你一起上!”
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个最能刺激,亦或者所有的刺激都加上了功用。
良久,李智友沉默了下来,气息平稳道:“末将领命!”
他扫视了一眼身后兵甲鲜亮却士气稍稍提起来的虎贲卫,心道:“那明人也不过一样与我等都是血肉做的。我朝鲜有如此强兵,如何胜不过明军?”
想到这里,李智友喊着口号,领着所部将官踏上了战场。
与此同时,一小队人马却悄然离开了南山炮台,在一个穿着朝鲜服饰却操着大明开封地道口音的向导身后朝着仁川城进发。
济物浦城内,金起宗不住地喃喃自语:“如来佛祖,三清道尊,可要保佑这一战能胜啊……”
……
港口里,排着不一队列的朝鲜虎贲卫士卒慢慢与漫上来的明军接触了。
徐彦琦则是神态放松地下达了命令:“不用整肃队列了,掷弹兵先上给各部留出整队的时间,不用列队,直接准备上刺刀!”
号子响起,这一次,近卫团的将士们仿佛是演练了上百遍一样,开始迅速在熟悉的军官身后靠近。一队衣甲鲜亮,身材高大的士兵一个助跑,猛地丢出了手中一个个冒着青烟的手榴弹,也就是金陵兵工厂出场的十六年式新型震天雷。
让李仁瞻忍不住闭上眼睛的事情发生了。
比起朱慈烺在此前战场上应用的震天雷,这一款震天雷威力更大,引燃率更高,炸开的铁片亦是更加众多,落到地上,在人群之中炸出一道道亮光。
这样的亮光后是无数飞舞的铁片,这些带着巨大动能的铁片轻易如同刺破一张白纸一样将这些披着铁甲的朝鲜精锐士兵扎出一道道血花。
见此,李智友也拼命了。
他勒令李成延带着亲卫队在后方督战,自己则是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倭刀,道:“跟我一起上,杀光明贼!”
这时,冲在最前头的明军也已经结成一个个小队靠近了虎贲卫。
看着这个甲胄明显比其他朝鲜士卒繁复高端数个档次的将领,几个明军将士彼此对视一眼,齐齐提着手中的刺刀冲了上去。
李智友也不是真的浑身草包,见了几名士兵杀来,大吼一声就轻易地挑开了最先的一记突刺。
只见他左突右刺,身上三十余年习武所学一朝尽数施展出来,好不畅快,不仅将所有刺杀尽数挑开,更是面对那领头的明军士官咄咄逼人,眼见就能斩落人头。
只是,忽然间左右风声响起。
他的左右身后,不知何时十数名明军士卒围了上来。
“杀啊!”
“噗哧……”
后方,李成延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当十数个明军士兵转身继续冲杀来的时候,他才看到李智友浑身冒着血窟窿,无神地盯着自己。
“将军死了……”李成延发狂地大喊:“神机营在哪里?”
砰砰砰……
徐彦琦猛地被自己的副官压在身上,匍匐在地。
果不其然,一千名火铳手提着滑膛枪将枪口对准了岸上刚刚杀散朝鲜虎贲卫士卒的明军将士。
副官看着这一幕,眼睛在滴血:“这群朝鲜杂碎!”
“不要着急,看那边!”徐彦琦忍得住气,他看着一艘艘大肚子的福船缓缓靠岸。
随后,柳泉催促的声音响了起来:“快将弗郎机炮都推上去,快点,动作快点!咱们的动作快一点,岸上贼寇就能早一点杀败。早一点杀败,咱们就能多救一个兄弟!”
“各部霰弹预备!”
一个个炮组迅速地组建了起来,随后被迅速推到了前线,安装炮弹,点燃火药。
轰……
十数门弗郎机炮成了此刻的最强音。
“该我们了……”
徐闻轻轻呼出一口气,将一个足足有半人高的炸药包丢到了城门口。
随后,就在砰砰砰的枪响之中,仁川城的城头上,罕见再有人冒头出来。随后,仅千百斤的火药被堆叠起来,一块火石被点燃。
徐闻带着人躲到了一处小土堆后。
随后,让整个仁川城地动山摇的巨响传遍方圆十里的地界。
自然,也就包括正在城内官衙之中左右踱着步子的金起宗。此刻的他抓了随军来的兵曹参判裴昌明摆开了黑白子。
此刻,地动山摇一般的轰鸣传来,金起宗手上的白子顿时掉落:“这就打到城里了?”
“李仁瞻竟然没有将明人都赶下水去!”金起宗既是愤怒,又是恐惧。
兵曹参判裴昌明好歹是个负责军事的文官,表现还好一点,道:“大人,此刻不是说这样话的时候。速速准备城防啊!”
金起宗听罢,顿时起身,兔子一般地冲进了衙内。
“是要检点各部官吏组织城内大户出人防守吗?”裴昌明想着,跟了过去。
很快,金起宗带着三五个女子,上百壮仆在裴昌明的注视下冲出了后院。
“大人,此刻还未战败啊!”裴昌明悲戚难言。
但处境似乎并不如裴昌明所言一样。
数百明军士卒冲进了仁川城,他们动作干练迅速,刀兵娴熟,体力充沛,毅力惊人。尤其是在熟悉街道的向导帮助之下,他们很快冲到了仁川官衙中。
裴昌明茫然地看着明晃晃的刀兵,闭上了眼睛,他想了想这才过去了半刻钟:“金起宗思密达,过会儿就来陪我吧,哈哈哈……”
徐闻扫了一眼这个似乎有些癫狂的朝鲜官员,道:“四处搜查,找到金起宗!”
“是!”
将士们轰然应喏。
李仁瞻看到那不断增多,至少有三十门的弗朗机时就闭上了眼睛:“退进金城。”
金城便是一处围起来的城墙,这里本来是金家的货栈,因为独霸了整个仁川港口,以至于大部分的港口铺面都是金家的产业。若有若无间,整个港口只要推到几处屋墙围起来便是一个简易的工事。
尽管,这时一个很难算得上城池的地方,但在接连败局的朝鲜士兵眼中,这却是所有安全感的来源。
将近两万朝鲜士兵密密麻麻地挤了进去,还有那些挤不进去的干脆丢下兵器,脱了衣甲,仓皇逃散。
而此刻,明军没有选择乘胜追击而是开始迅速利用港口将大部士兵放下。
朱慈烺亦是在这样总算安全稍许的时刻被左右文武允许靠近战场。
“殿下,南山炮台已经占据。”
“殿下,朝鲜将领李智友、尸首已经寻到!李成延被俘。”
“殿下,我部已经大半占领仁川港,围李仁瞻于金氏货栈!”
……
源源不断的好消息汇报上来,朱慈烺眺望东去,面色依旧绷紧道:“济物浦城怎么样了?”
侍卫官离去了,没多久,张镇亲自来了:“殿下,好消息!徐闻所部已经攻克济物浦,活捉了金起宗!”
朱慈烺表情终于放松了下来:“那么,就只剩下还在这里顽抗的李仁瞻了。”
“是的,殿下!此战战果大部已经定鼎了!”谢洪运说道。
朱慈烺看着货栈里密集的朝鲜士兵,沉声道:“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立刻将金起宗等朝鲜官员带过去喊话招降李仁瞻等部。
说到这里,朱慈烺顿了一顿:“若是李仁瞻依旧执迷不悔,直接上猛火弹!”
陕西还在孙传庭手中守的好好的时候,朱慈烺曾经让未来岳家采购了一批猛火油,也就是在陕西古油井的石油。将石油初步提炼,便做成了足以在水面上燃烧依旧不会熄灭的燃烧弹。
听到这几个字,纵然是徐彦琦沙场老将也不由变色,道:“末将领命!”
金起宗被带过来了。
看到李智友的尸首,张镇准备了半肚子招降的话全没了用武之地。
“李仁瞻,尔等已经被大明天兵包围了。他们真是天兵天将啊,济物浦城门那般厚,依旧被轰一下轰破了。不要再自取灭亡了!快投降吧……”金起宗还未说完,便被张镇拖到一遍。
随后,一道箭支猛地插在地上,箭头轻轻颤抖。
左右几个士卒纷纷提着盾牌上前。
徐彦琦沉默了一会儿,道:“上猛火弹。”
火光燃起,所谓金城顿时陷入火海之中。顿时,伴随着里头一阵慌乱,几个将官举着李仁瞻的脑袋走了出来。
这时,裴昌明忽然大哭起来:“大明……胜了……”
【仁川此刻还不出名,在十九世纪的时候叫济物浦……我改了改上下文,对正了。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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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大闹朝鲜
夜晚中的济物浦依旧没有回归平静。
船队进入了港口,一处处灯笼将明月下的济物浦照得颇为明亮,港口上的工人得以将装卸的事务继续进行。
这时,军队在维持治安,内阁与军机处的随军机构则迅速处理着冒出来林林总总的无数事务。败兵们充当了劳力,就连城内没逃的小商贩也在平静的治安下摆出了摊位。
在众人都陷入忙碌后,朱慈烺反而一时间没有多少事情有了些闲暇登上了南山炮台。
跟随朱慈烺上前的还有投降大明的金起宗,只见他神色谄媚,大拜在地:“小国下臣金起宗,叩见****上国监国皇太子殿下……”
反倒是同样跟着金起宗来的兵曹参判裴昌明一言不语,只是默默跟着行礼。
“行了,起来吧。既然投降了,你们的官位不管,这条命是不会丢掉的。”朱慈烺随意地摆了摆手,朝着一旁的谢洪运道:“谢卿,你去代我写一幅字。济物浦之名我不甚喜欢,从今往后,便将济物浦改名仁川吧。
“殿下仁义,透于文字,真乃大明仁德。”谢洪运夸了一通。
金起宗听罢,顿时心思急转起来,心道:明太子这莫不是有意释放善意?
既然如此,这份善意自己能不能用起来,甚至,让自己挽回这一场落败的损失?
左右想了想,金起宗还没说话,朱慈烺却开口了:“我需要一个人去汉城,只是不知道你二人谁能说出我的所愿。”
“臣下愿使我王举国投献,再不复苟且之事!恳请大明驻军朝鲜,举国之务于上国一言而决。再献岁币十万,金银铜铁山参丝绢无数……”金起宗率先抢答,侃侃而谈,仿佛是在辩论一样。
朱慈烺撇了一眼,表情有些奇怪:心道,卖国也用不着这么积极吧。一念闪过,朱慈烺目光落在了一直没有说话的裴昌明身上。
金起宗见此有些着急,心道这货一个兵曹参判的身份能有自己一位礼曹判书身份贵重吗?
“裴参判以为如何呢?”朱慈烺听说过这家伙,骨头不硬,但比起金起宗是好多了。
裴昌明道:“小臣愿将仁川更名之事报于大明,以复明朝藩属之盛事,一切宗义,愿附倪元璐大使之尾。小臣数代居于汉城,家小定保倪大人安危于前。”
金起宗面色一呆心下叫糟:我怎么把他忘了。紧接着,便是心猛地下沉。
果不其然,朱慈烺大笑:“让裴昌明速去汉城。对了,带上林庆业,让他与裴昌明一起回汉城!”
……
倪元璐的眼睛微微颤动了一下,良久,悠悠睁开。
天地在此刻渐渐从浑浊转为清澈,一切画影渐渐流动,不多久,世界从无声转为有声,骚动嗡嗡闹闹的声音传来。
“谢天谢地,谢大人醒了。行了行了,诸位都出去吧,都这般挤着空气如何能清新了?不要打搅大人休息!”开腔说话的是大工坊主杨汇了。
杨文保一个个走过去低声说话,朝着场内众人致歉。
众人纷纷压低声音,场内顿时只剩下了杨汇等大工坊主以及随行的几位官员、医生,就连杨文保也守在了门外。
“我方才又晕过去了?”倪元璐恢复了清醒。
杨汇道:“是小人不是,没注意医生嘱咐大人不能激动。”
穿着一身纯白色长袍的医生李纯叹了口气,扶起了倪元璐。见此,倪元璐道:“是我高兴,怪不得你。咱们打了胜仗啊!这下子,朝鲜人慌了吧。”
“不仅慌了,也都再度拥簇了过来。那回汉城的裴昌明且不说,就说原来开战后疏远了一些的李绻、安五伦还有李之龙也都来了。而且纷纷将使馆外的屋舍都买了下来,每日都有兵马驻守,唯恐大使馆这里出了事情。”杨汇说着,骄傲的心怀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哦,对了。门外此刻正有两人求见,一人是元斗杓,一人是兵曹参判裴昌明。其中,裴昌明一入汉城便拜了帖子,早早候着求见,元斗杓则是刚到。”
“他们倒是乖觉,哈哈。”倪元璐沉吟稍许,又道:“裴昌明是从殿下手中被释放出来的,一入汉城就来拜见恐怕是有事的……见裴昌明。至于元斗杓……先晾半个时辰。”
……
景福宫内。
李倧出了景福宫,将自己的神情掩藏在了表情中。远处,金庆徽走来,问道:“王上可有吩咐。”
看了一眼这位金自点的亲信,李倧缓缓摇头:“从宫里出来透口气。不必吩咐,你出去吧。”
金庆徽躬身退开几步,但显然没有消失的意思。
李倧站在景福宫门口,默然沉默了上百息的时间,良久他这才招来一个太监,问道:“李元老还没进宫吗?”
那太监跪在地上,支支吾吾。
金庆徽走了过来,躬身道:“王上,末将再派人去催。”
“不必了。”李倧漠然道:“黄瀷去催了。”
金庆徽又是走开,没多久,黄瀷与李元老都进宫了。
当身后大门关上的时候,迎面袭来的温暖让李倧身子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沉默一会儿,李倧看着这两位老臣,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躬身朝着两人道:“两位爱卿,寡人一身所托,都要依靠两位了。”
“王上折煞老臣了……”
“王上折煞老臣了……”
……
两人箭步冲了过去,死死扶起了李倧纷纷道:“王上一声令下,老臣纵是千山万水,亦是不负所托!”
“奸臣误国,奸臣误国啊!”李倧双眼朦胧:“还好有两位忠义的大臣跟随。这番,我可总算稍稍放心一点了。”
……
“一群废物!”察哈喇猛地丢下了手中的战报:“亏得朝鲜还有一支水师,竟是连明人的战舰阻拦稍许都不能。”
金自点对视着察哈喇的眼睛,沉声道:“还请大清国速速出兵,若是不然,恐朝鲜不保。济物浦距离汉城之仅,实在危急。若是汉城不保,则朝鲜全境将为动摇。”
来犯之敌不是寻常贼寇,而是有大明正统的皇太子,这代表政治合法性,也代表天然讨伐不臣的正义。故而,只需要解决朝鲜汉城的反抗力量,朝鲜地方便很难会有多大的反弹。甚至,除非朱慈烺真的在汉城搞得天怒人怨,甚至来个土改什么的。要不然,朝鲜连勤王之师都很难组织。
这与清军来犯朝鲜远远不同。
同样,金自点而今的态度也是表现得十分坚决。
朝鲜打这一仗是为了清朝人打的,若是清人不领情继续让朝鲜人顶在前头不出力,也委实让他寒心了。
“龙骨大所部三千人就在城外十里。”察哈喇一句话让金自点喜上眉梢。
但金自点还没说完话,一腔热血就被察哈喇泼了一大盆冷水。
“但汉城是不能待下去了……”察哈喇却是想得格外清楚,他还真没有考虑过朝鲜人如何想:“明国太子也一定要想办法克制。三千兵要守汉城是很难,野战之中……”
察哈喇虽然自负满清兵强马壮,但他可不是什么耳目闭塞之人,阿巴泰怎么败仗的他可记得清清楚楚:“不能仓促浪战。”
“可是……察大人,放弃汉城,就是放弃朝鲜啊!”金自点前所未有的坚决:“若失朝鲜,则我大清左翼尽丧,从此再难全师攻明!”
“本将不是说了么?”察哈喇横了一眼金自点:“有办法克制那明国太子。本将也清楚,明国太子有所谓明、朝旧情,一时间也不会激起什么乱子。可你就不会想想办法?汉城是挪不动,李倧、两班文武就挪不动了?没了那李倧配合,没了朝鲜两班文武恭贺,这朝鲜一样到不了明人的手中!”
“察大人的意思……意思是……”金自点猜想到了察哈喇的目的。
“当然是迎朝鲜国王西狩平壤了!”察哈喇面无表情,看着金自点:“龙骨大三千人会帮忙的。”
“这……”金自点的身子微微颤抖了起来。
他明白,察哈喇是要放弃汉城了。
仁川失守,汉城一马平川,基本上也就陷入了无险可守的地步。汉城一石失守,朝鲜也就真的无可挽回了。
察哈喇无法容忍朝鲜的丢失,虽然朝鲜的驻军已经出动,但察哈喇手头只有那么五六千的兵力,而且还不是在国内的那种强兵。这样的情况下,死战明军不是可选之举。
尤其是在多尔衮决定在朝鲜与明军开战的情况下,过早损失力量就太浪费了。
“这那什么?”察哈喇不悦地看着金自点,见金自点表情不对,也明白当下时局再也不能居高临下对待这些朝鲜人了,想到这里,察哈喇罕见地柔声道:“在汉城,你还要伺候那些让你恶心得说不出话来的原党。想想元斗杓,想想沈器远。就连宋时烈这样的书生,林庆业这样的败军之将都要来恶心你。”
金自点表情微动。
察哈喇继续道:“可是,只要你将李倧还有朝鲜文武都带到了平壤去,还有谁能阻挡你?让你金相的威严真正施展下去?有我大清诸军在,谁敢胡言乱语,你只管一封帖子,便让那奸臣家破人亡!”
金自点盯着察哈喇,瞳孔之中,察哈喇原本还算粗狂的表情渐渐开始变得狰狞,尤其那“家破人亡”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察哈喇龇牙咧嘴,仿佛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巨鳄。
“好……”金自点重重地吐出这个字。
……
景福宫内。
“准备好了吗?沈器远那边准备如何了?朝鲜城内,还有多少忠于大明的义士?”李倧死死盯着元斗杓,就差点要钻进元斗杓的心里一探究竟了。
元斗杓还没有开口,李元老便开腔安慰道:“王上请放心,而今城内不是那金自点专横跋扈的时候。眼下,是大明天兵即将光复的时候。眼下城内义士如云,只要王上下定决心,定然无碍的。”
黄瀷也帮腔道:“我等已经安排妥帖,王上勿忧。”
“唯一可虑的也就是察哈喇一部清军了。”元斗杓这位原党领袖此刻却没有如两人愿,直指忧虑之处。
果不其然,李倧面色一变:“那沈器远……”
“王上放心。此次大事不仅有沈器远准备,林将军也回来了。”元斗杓轻声宽慰,说完,顿了顿又道:“林将军此番是裴昌明带进城的。”
李倧双目大亮:“是林庆业!”
你道这林庆业是何许人也?
这一位,却也是而今时代一号传奇人物了。
林庆业于壬辰倭乱期间出生于朝鲜忠清道的忠州,本贯平泽林氏,是判书林整的后代。1618年,林庆业武科及第。1624年,李适发动叛乱。林庆业在郑忠信麾下作战。在镇压李适之乱中,林庆业立下了大功,使他受到了晋升,成为佥节制使。1633年担任宁边副使,在义州修筑白马山城,以防御北方边境。1634年兼任义州府尹。
没两年丙子胡乱爆发。林庆业据守白马山城抗击清军,将清军阻挡在白马山城防线以北一带,同时向朝鲜朝廷要求增援。然而朝鲜的大臣金自点想要独据抗清的战功,封锁了林庆业增援的消息,导致了清军的成功南下。不久以后,清军逼近朝鲜首都汉城,朝鲜李倧逃亡南汉山城避难。清军又包围了南汉山城,朝鲜李倧出城投降,并同清朝签订和约,成为清朝的藩属国。
此时,林庆业接到了朝廷勤王的诏书,率军前往南汉山城救驾,甚至击毙了皇太极的外甥要槌。然而,在到达南汉山城之前,朝鲜就已经投降了。虽然皇太极得知了自己的外甥被林庆业所杀,但是皇太极对林庆业保家卫国的崇高行为十分钦佩,赦免了林庆业的死罪。林庆业层感叹道,如果他手下拥有至少两万人马而不是区区的三千人,他将率军北伐袭击清朝的首都盛京,若是如此,朝鲜显然不会落到如此境地。
作为朝鲜与满清战阵中成长出来的朝鲜名将,若是仅如此也不奇怪,最为难得的是林庆业对明朝的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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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兵围汉城
西元1637年也就是崇祯十年,清朝要求朝鲜发兵协助其攻击明朝。朝鲜遂派出了以林庆业为元帅的水军。只不过,朝鲜人没预料到的是,林庆业对丙子胡乱朝鲜的失败耿耿于怀,秘密遣使前往明军,将清军的进攻计划全部透露给了明军。这使明军获得胜利,清军伤亡惨重。
过了三年,崇祯十三年时,林庆业再次作为朝鲜支援军的元帅支援清朝。此次,他派遣一名僧侣再次前往明军,透露清军的计划。此战之中,朝鲜军没有真正地与明军冲突,基本都是清军作战。次年他回到汉城。虽然如此,此时满清已经怀疑其身份,一番告状,林庆业被罢官失去权力。不过没多久林庆业就又获得了新的官职继续奋斗在反清助明的事业上。
一直到去年,也就是崇祯十五年,林庆业的手下中出了一个叛徒投降满清,透露了林庆业与明军的关系。
为此,清人立即遣使赴朝鲜,强迫朝鲜交出林庆业并押赴北京,林庆业眼看就要步朝鲜三学士后尘。
万分侥幸的是,在朝鲜中人亲明一系义士的帮助之下,林庆业从黄海道逃脱进入了一座佛寺,削发为僧作为化妆。眼见风头稍过,便在今年再度逃亡明朝。
原定历史上,林庆业到大明国内时已经是明年了,那时李自成刚攻陷北京,崇祯皇帝自杀殉国,吴三桂引清军入关。
见此巨变的林庆业没有颓丧,而是与明将马腾高并肩作战。后来兵败,马腾高被俘降清,林庆业再次失去了抗清的机会,计划逃跑又被下属出卖而遭清军俘获,解赴北京。虽然朝鲜将军沈器远得知后便发动政变,迫使朝鲜国王李倧要求清朝释放林庆业归国。
清人为了朝鲜这个盟友,亦或者对于这位身为朝鲜官员却异常忠诚于大明的将领有一份敬佩,一番周折后,林庆业又回到了朝鲜。
只可惜,洛党领袖,朝鲜领相金自点在林庆业回国途中派出刺客刺杀。至此,林庆业身死,一直到五十余年后朝鲜肃宗追赠林庆业忠愍的谥号才算肯定了林庆业的功绩。
眼下才崇祯十六年,距离明年林庆业被刺杀还有一年。
于此,朱慈烺的改变下清军似乎也再也没有机会攻入大明关内。林庆业此刻也正打算绸缪逃亡明朝,一见明军仁川登陆,顿时喜得什么似得,纳头便拜。
朱慈烺此刻也从张镇的口中知晓了这位传奇人物的过往,当即便送林庆业回汉城。
李倧虽然不是什么英明睿智的国王,但林庆业本事如何,威望几许却十分清楚。此刻听了林庆业出马顿时感觉心中大定:“好,寡人知晓了,快行动吧!”
……
金庆徽站在景福宫外,默默地领着左右的士卒巡逻着宫廷。
他的身后,族侄金在勇轻轻唤了一声:“啊着西,王上好像已经不喜欢我们金家了。那日明使倪元璐所言反正之事便似乎已经动摇了王上的信念,啊着西……我们……”
金庆徽顿住了脚步,转过身,看着金在勇稚嫩关切的面庞,道:“放心吧。领相已经去见清人使者察哈喇了。满清人不会坐视朝鲜不管的。”
“满清人?察哈喇……那个一副吃人恶魔一般的满人,啊着西,他们很难是我们朝鲜人的依靠!”金在勇满腹不放心。
金庆徽却没有再回话,而是看着静谧的王宫,道:“那些太远的事情多虑无用,守好王宫把思密达。要不然……”
金在勇等了许久,金庆徽却没有再将余下的话说出来。
见此,金在勇沉默良久,还是不由地低着头,继续领着宫中侍卫开始巡逻。这几天,金庆徽明显提高了巡逻的频率与范围。甚至,昨夜一整晚金庆徽都没有休息下去,一大早便红着眼睛视察防务,仿佛唯有这样才能让这个沉默的朝鲜男子安心一分。
“距离上次金相将消息传来已经足足有十二个时辰了,为何到现在依旧没有一份消息?”唯有心中,金庆徽才敢将心中不解自问。
又是转悠了一圈,见李倧窝在景福宫里就连政务也不热心处理,金庆徽终于感觉到了反常,喊来金在勇道:“在勇,你脱了甲胄,去寻宫中太监李勇保换一身太监衣服立刻去找一趟金相,快去!”
金庆徽的表情焦虑不安,连带着金在勇也紧张起来。只见他动作干练地脱了衣甲跑了出去,进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柴房。随后在一个太监的帮助之下换了衣服,偷偷冲出宫去。
一个时辰过去了,按照寻常步行也足够金在勇往返传话了。金庆徽按捺住焦虑,看向景福宫,果不其然,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但相比这样的安静,他却更加不能平静。
又一个时辰过去了,金庆徽能够感觉自己的心纠成了麻花。当他在等一刻钟时,忽然,金庆徽神使鬼差地领了一队人走向一处偏僻的宫门。
那里,金在勇满头大汗,竭力亡命一般奔向金庆徽:“啊着西,危险!”
噗通……
猛地,金在勇猛地倒在地上,双目大瞪。
金庆徽猛然拔出手中长刀,他的身后,一干侍卫纷纷拔刀持盾。
金在勇倒在了地上,颅后,一根长箭微微颤动。
当他倒下后,一个身材消瘦,光着脑袋留着一茬青发的男子放下了长箭。只见他穿着一身朱色天鹅绒金银装甲胄,耀耀生光。让人一眼便认出了来人。
“林庆业!”金庆徽怒吼出声:“你来了!果然来了,叛乱者果然会来的!全体预备,清剿反贼!”
他的身后,几个士兵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发信号弹,升腾上天空之中。
几乎与金庆徽动作同步的是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林庆业的身后,沈器远大步踏出,道:“冲进王宫!”
随后,一群衣着各异,显然互不统属的朝鲜士卒冲入王宫。他们显然不是一支旗号统一的军队,但每个人却是动作干练,一看就是强兵干将。
金庆徽立刻认了出来:“是京中那些公卿豪族的私兵!”
甚至,金庆徽还看到了名满汉城的明朝豪商杨汇之子,杨文保。此刻的杨文保披甲执锐,大步走来,他的身后,一行明人激动又自豪。
他们带着兵马冲进一国之中,即将推动政变!这时多大的风险与多么惊人的利润。
但金庆徽顾不得这些了,他盯着林庆业,高呼道:“拿我长枪来!”
一名侍卫将一杆古朴厚实的长枪抛去,长枪入手,金庆徽豹行虎步,看向林庆业,杀气腾腾。
林庆业亦是毫无畏惧:“当年我能杀满清胡虏大将要槌,今日,还怕了一条胡虏的走狗吗!来吧,金庆徽!”
金庆徽不再出声,而是大步朝着林庆业冲去。
林庆业亦是缓缓加速。
两人的距离迅速拉进,百步,六十步,三十步,越发靠近。
金庆徽只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亢奋与激动,状态更是调整到了最佳,眼中拼刺杀伐的招式领会于心,只等着双方接触便大战三十回合后一枪挑开林庆业的长枪,将这个叛国造反之人的心脏划破。
只是,就当距离接近到只有二十步不到的时候。
嘭……
一声枪响,金庆徽身子猛地一个踉跄,腹部爆开一团血花,积蓄一身的力量仿佛泄洪一样喷洒出去,浑身酸软渐渐无力。只见他拼命地扭过头,看向右手边那个人影。
他拼命地眨着眼睛,使出全部力气终于看到了一道袅袅升起的硝烟。
杨文保喘着粗气,放下了手中这杆燧发枪,看着金庆徽与林庆业齐齐看过来的脑袋,道:“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浪战。冲进王宫,保护朝鲜国王!”
“是!”他的身后,一群私兵操着怪异的口音说着汉话。
林庆业看着瞪大双目的金庆徽,将他的双目缓缓合上,随后道:“保护王上!”
……
察哈喇与金自点终于敲定了如何调兵遣将,但就当察哈喇下达了让龙骨大进入汉城的命令时,他们也终于收到了金在勇从王宫中传来的消息。
金自点率先感觉到了不对劲:“而今与明开战,万般事务众多,王上怎么可能枯坐景福宫?不对……王上向来对权柄看得极重,绝不会是金在勇所言这般闲云野鹤的兴致。来人,再去打探!”
这时,一个满头大汗,浑身沾着鲜血的士兵冲进了金府,哭声道:“兵变了!元斗杓、李元老还有林庆业那帮子人率兵进攻王宫,要兵变了!”
金自点与察哈喇齐齐变色。
“立刻急传龙骨大入城!”察哈喇大喊道:“给我兵符,先占西门!”
“速给!”金自点知道自己再无犹疑的退路了,他扫视一眼身后的家臣,道:“点起府中人马,立刻随我去五军营!”
五军营,也就是西班所属的训炼都监、御营厅、禁卫营、摠戎厅、守御厅所在。
但察哈喇此刻却停住了脚步,嘱咐道:“点起你掌握的最多的人马,将城内的文武两班尽数带走!王宫攻不下便立刻掳掠足够的人、财西去。盛京之中,还有世子李凒!”
金自点身子微微一颤,随后苦涩缓缓颔首:“照办!”
汉城大乱。
就连原本被各处私兵重重围住的大明驻朝使馆也不再安全。好在倪元璐的身子已经好了许多,重新登上了那个格外著名的四****马车。
大马车建造得格外坚实,是为朱慈烺定制的侧重安全的专用马车。据传就是一发投石机打中也可以保重城内人员无误,随后留出足以让人转圜的时间。只不过四****马车上了船朱慈烺却没用,而是将其配发给了要出使汉城的倪元璐。
这一回,面对朝鲜乱局,四****马车发挥了作用,载着一路上射来的箭支在左右朝鲜士兵以及使节的护卫之下冲入了王宫。
那里,杨文保已经带着人在接应。
当王宫的大门关上的时候,金自点刚刚冲进五军营。
让金自点感觉万幸的是,那里,一干心腹纷纷集聚,各自带着私兵七嘴八舌地问起了当今局势,又要如何处理。
“金相!王宫大乱了,城内纷纷乱乱,我听到了消息是林庆业带兵攻了进去。那林庆业绝没有这么大力量,定然是原党那群人动手。金相,这时政变啊!”
“王上现在被困在景福宫中也不知道是什么金相,王城已然被叛军占据,金相,咱们快打进去吧!”
“还有还有,金相,清人在城中尚有精兵数千,为何不动手啊!平壤龙骨大不亦是带兵前来了,现在在何处?”
“那明军就在仁川眼前,汉城怎能乱成如此啊。金相,这可如何是好?”
“金相……”
“金相……”
“金相……”
……
“都够了!住口,莫要慌乱,听我号令!”金自点大喝,他的身后家臣亦是十分配合地将手中长枪大刀在地上敲打着,镇住了场面。
“都带好各自人马,去将江南的朝鲜两班文武都带上西去,若是不从者,随意行动。还有,清潭洞的那些贵戚公卿若是不听话,也不需要……不需要吝惜手段了!”金自点沉声地说着,扫视着一干将官,道:“立刻行动,一刻钟都不要拖延!”
“西狩吧……”
哗啦……
一干朝鲜将官纷纷惊讶哗然,但很快,脑子活络的人就从中看到了无数机会。
一时间,各个将官争先恐后出门准备搞起大抄家行动。
见此,金自点心中大颤,连忙带着手底下的人马过去弹压,只是他亦是不敢下重手,唯恐惹急了这群丘八。到最后,所谓弹压几乎变成了催工。
没几天,一个震撼全城的消息传来。
“明军,就要到汉城了!”金自点喃喃地说着,心中一颤。
……
汉城外,一个身材矮小,眉眼粗大的男子身板挺直,披着长发,望着眼前的汉城城墙,朝着身前的一个个熟悉或者不熟悉的面庞大声道高呼,左右走着,肩膀不动,腰部亦是不动,只剩下脚步在动,略略呆板却超级稳定。
此人,便是被齐远从日本招揽而来的流浪武士,由井正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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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慕华贱夷
松井正雪出身于骏河,成年后在江户奉公,后来又开办书堂教授军学。
由井正雪的父亲治右卫门最早与丰臣秀吉是尾张的同乡,后来从事染坊业,在关原合战后又举家搬迁到了骏河,诞下正雪。
十七岁的时候,由井正雪在江户奉公时爱上军学,叩拜织丰两代老臣楠木正虎的儿子楠木正辰为师,并且作为上门女婿入赘,更名为楠木正雪。在师傅的指导下,他创办了属于自己的军学讲塾——张孔堂,其名取自中国汉朝张良张子房的“张”,诸葛孔明的“孔”。
据说由井正雪在开课之后,前来受教的弟子络绎不绝,一时之间竟达到了三千人之多,而且里面还包括了上级武士阶层。在其间无数大名都被正雪的才华所吸引,纷纷以高官厚禄为条件登用他,却被醉心于军学的正雪一一回绝。
只可惜此时的幕府将军由德川秀忠传给了德川家光。德川家光上台后,实行着被称为“武断政治”的政策,对各藩国的管束日益加强,大名稍有不慎便将面临改易或者削藩的处罚,而正因此,被处罚的诸多大名为了维持运转,不得不对旗下藩士进行裁撤,从而造成了社会上大量浪人的产生,无数人开始流离失所,造成了社会的混乱。
由井正雪的弟子不少就是流浪武士,这些人被裁撤后失去工作,生活艰难。若是按照原定历史继续,由井正雪便会决意策动一场叛乱推翻造成这一切的德川幕府。
而今,朱慈烺这个鲲鹏振翅高飞,已然掀乱了历史潮流。在朱慈烺的命令下,谢洪运出使日本进行外交谈判,海军将领齐远便招募了由井正雪、丸桥忠弥以及金井半兵卫等浪人武士团入朝鲜作为雇佣军。
虽然雇佣军看起来是一个很金贵模样,但其实……
此刻,重新恢复了本名的由井正雪板着脸,大声道:“诸君!这一战事关我等在中华上国皇太子殿下眼中的地位,务必用出我大日本武士十分技艺,决断日本武士善战名义!”
“哈伊!”
一干人齐齐大呼,九十度鞠躬。
“此战若胜,人人饱食。勇武者,餐餐大米白饭!”
“哈伊!”一干日本武士欢呼得更加激烈了。
“哈伊!”
看着这一幕,松井正雪笑容畅快,前所未有的开心。
他感觉到了自豪,一种源于内心的骄傲。
这与后世的中日关系完全不同。
后世的日本是繁荣文明的,哪怕经历了二十年的经济滞涨,二十年工资不涨,一根冰棍二十年涨价五毛都可以鞠躬谢罪来大打情怀牌,但日本依旧是繁荣昌盛的发达国家,是精神文明建设极佳,国民素质国际称赞的国度。也正是有这样的底气,这样上佳的国际形象,这才吸引了一波又一波的脑残粉做了精神日本人,以至于忘却了军国时代日本的罪恶。
故而,对于后世大多数的中国人而言,日本的形象是复杂的。
一方面,不少国人仇恨日本人,认为日本对过去反思太少,右翼横行,遮掩历史,为军国主义洗地。于是愤怒日本,总将日本当作大敌。
而另一方面,又有不少国人艳羡于日本的繁华昌盛,感慨于日本优美的风景,上佳的人文环境与国民素质,在一波一波情怀与日本的确存在的优势下将日本人当作别人家孩子,去不了日本的便做了精神日本人,能有本事的更是多有肉身投靠,苦求移民之举。
然则,穿越来这个世界的朱慈烺全然不一样了。
此刻的大明对于日本是什么概念呢?
就是后世美国爸爸对于日本人的概念。
神宗皇帝先后在大明西北、西南边疆和朝鲜展开的三次大规模军事行动,分别为李如松平定蒙古人哱拜叛变的宁夏之役,李化龙平定苗疆土司杨应龙叛变的播州之役以及李如松,麻贵抗击日本丰臣秀吉政权入侵的朝鲜之役。
若说宁夏之役与播州之役还太远,对日本人还没什么影响。但丰臣秀吉统合日本举国之力入侵朝鲜却被大明一巴掌拍死的朝鲜之役却是让日本人上下印象深刻,记住了大明的赫赫武功。
这是日本人第一次苦求摆脱日本列岛的尝试,摆脱不了狭长海岛的先天拘束,日本在农业时代注定是东亚二流国家。
不算武力,千百年儒家文化的传扬,宗藩之国的纠缠更是让江户时代的日本充斥了慕华贱夷的思潮。
而这,便涉及到了儒家文化的华夷观。
华夷有别是儒家文化对国际秩序的观念,用孔孟之道的儒家思想作为区分将整个世界划分为华裔两极。内夏外夷是华夷观的分界,贵华贱夷就是华夷观的基本精神。通过一系列的手段,扩张华夏范围,用夏变夷,便是华夷观的终极目的。在华,那便是有仁义的人,用后世西方的词汇便是有文明的人,是可以说话沟通的人。在夷,那便是没有仁义,没有文明的蛮夷胡虏,甚至都算不上人,只能说是禽兽之辈。
若是还不能理解,换个方式。
符合儒家文化的,便是民主的自由的正义的。不符合的,自然就是邪恶流氓的国家!
而此刻的日本便是深受这样的观念所影响,哪怕到了几百年后西势东渐都没有多大的波折,热爱外国热爱大明的主流文化成为日本人骨子里的坚持。
话说回来,对于此刻的由井正雪而言,大明便是那上国中华,拥有着先进的文化,是华夏的中心,是儒家的正统。至于满清蒙古蛮夷,那就是一群率兽食人的野蛮人。
“草木欣荣绕圣宫,白樱独秀一春中。中华礼乐花开遍,元气吹嘘日本樱!这群卑贱的朝鲜蛮子竟然投靠了一群率兽食人的蛮夷,果然这朝鲜儒教已经式微,我大日本才是可以学习大明上国的最好学生、忠诚藩属!”由井正雪浓密长眉扭动着,神采飞扬。
在儒家文化输入的华夷观下,日本国上下都陷入到了一种慕华贱夷的极端心态中,而且天然地正义地觉得这样的心里形态是前所未有的正确。
这种截然不同于后世的形态一点都不假,而今在世的日本知名学者、地位崇高的僧侣林罗山就无所畏惧地在《本朝通鉴》这样的官方书籍中不顾社会舆论压力宣称日本皇统出自周吴泰伯之后,认为日本人都是秦皇后裔,与大明本为一体,本就不该为两国之分。
如果说一个人还可能是简单的迷恋中国文化,不足以代表什么。那么,另外一位日本带有浓重“神国”思想色彩的儒者贝原益轩便足以测证了,他在中华文教的熏陶下几番公然说:“本朝古来虽独立不臣服于中华,然资用于中华之风教者多矣,可谓师国。”
如果还要强辩慕华贱夷只是朱子学家特有的思想情感,另外一个阳明学家熊泽蕃山的事迹便可以反面印证了。熊泽蕃山终身宣扬日本主义,希望让日本国独立自主,可是熊泽蕃山忙活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被慕华潮流淹没,不得不承认:“中夏为天地之中国。华夏中国为四海之师”。古学家山鹿素行也认为“羡慕并学习中国”“此种情况不仅限于我等.古今之学者亦复如此。”再加上由于日本人极端崇拜中国以至于都渐渐自卑,荻生祖徕说:“吾国小国,且不文之国,较之异国,殊难治也。”更有甚者认为日本万事不如外国,“万事不如异朝”,“凡资民生而不可无者,亦莫不待中国圣人之法
中村藤树就说:“圣人非唐土不能诞生。”
恰逢此刻朱慈烺横空出世,朱慈烺的事迹传到大明去后,不仅有百姓直觉大明皇太子朱慈烺就是这样的圣人,就连日本上下亦是觉得兵强马壮,一改旧时气象的朱慈烺是整个世界光芒万丈的圣人。
以至于在过于强烈的光芒下,日本人开始了强烈的贱夷心态。按照华夷之辨,就连日本那些不遵儒学孔孟之道的人也被称呼为夷狄。你还别觉得欺负人,这会儿的日本人自己称呼自己夷狄都觉得这话说得没错。熊泽蕃山就自己在《集义和书》中把日本、琉球、朝鲜等地方列位九夷。水下顺庵就自称东夷小子,获生祖徕也以“夷人物茂卿”自居。整个日本举国上下都有一种“脱夷狄入中华”的心愿。就仿佛当年辽国皇帝耶律洪基渴望来生投胎大宋一样。
如果日本人没有这样一个可以变成华夏人的机会,便会虚拟一种新的华夷秩序。虽然继续在中国面前自称夷狄,却格外自尊心强烈,对中国以外的任何地方都称之为夷狄贬斥。当年的新罗、百济被斥之为夷狄,眼下的朝鲜也一样概莫能外。至于那些西方国家,那更是极尽蔑视之态度,连蛮夷都不如了。
如果不是美国人一炮轰开,证明了西方的崛起。恐怕,东亚的朝鲜、日本就如同曾经的湖广、云南一样,早就是中华之领土了。
朱慈烺的到来让这样一种希望有了真正的延续。
齐远招募的雇佣军给了日本人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一个加入中华体系,成功成为中华之人的机会。
大明皇太子开放的心态,通商的诚意更是让诸多日本人欢呼。或许,也就眼下统治日本幕府还有些纠葛不休了。
但无论如何,已经在大明强大战舰搭载下进入朝鲜国土的松井正雪是不会有反复犹疑之想法的。
他只想在仰慕了一辈子的中华正统的上国人面前表现出日本人的勇武,证明日本人有益之处是可以加入中华,摆脱夷狄之身份的。
至于眼前的敌人朝鲜人……
“一群投靠蛮夷胡虏的曾经大明藩属已然自甘堕落成了连蛮夷都不如的人!大日本的武士应该用倭刀让朝鲜人用鲜血洗刷这样的耻辱!”
……
朝鲜城头上,金自点眨巴眨巴了一下眼睛,盯着这些个头矮小,面目凶狠的日本五十,当年倭乱的记载全部涌上心头,不由感觉喉咙有些干涩。
一旁,察哈喇神情冷漠:“你率军先战一场。”
金自点想要挣扎一下。
但察哈喇却指向了这些日军身后,那一个个格外俨然肃杀的军阵,皇家近卫军团的近卫团阵列俨然,致命的气息让人心颤。察哈喇眉头一挑,冷声道:“莫不如,你去防备明军?”
金自点看着那一个个黑黝黝的枪口,明智地选择了相对而言更加软柿子的这些日本武士。
“禁卫营、龙虎营……出战!”金自点战战兢兢地说着。
……
朴昌勇这个名字悲戚壮烈,对于朝鲜人而言有一种悲戚之心。他人如其名,因为成长在将门家庭而自小被当作一位勇敢的战士培养,他身量粗大,扫把眉,碧眼络腮,四方口犹如大钟,是朝鲜人中少有阳刚之貌,若是长在后世,绝对能成男女通杀之巨星。
但朴昌勇绝少有这种自夸之心,他心怀狂热激烈的情怀,为人总朝着刚烈执拗的方向成长。他的父母经历了朝鲜之役的惨烈,当朴昌勇幼年时,父母便总说着朝鲜这样夹在中日间半岛之国国民的艰辛。当他长大时,丁卯之役又成了朝鲜上下的屈辱,父母曾经历数的小国屈辱尽数领教。当朴昌勇最终成年长大时,又在丙子胡乱的恐惧之下成长成了一个坚毅果敢的将领。面对两次被几乎灭国的战争,朴昌勇拜服在了满清骑射的强大之下。成了金自点麾下少有的外姓干将。
他相信自己体会了朝鲜国人的屈辱与骄傲,前所未有坚定信念让他坚信朝鲜的未来必须是事大国,而这样的大国,俨然就是崛起于辽东之地的满清。
至于华夷之辨?
当他无数次走上战场时,再也不会问起这个问题。对于他而言,答案已经显而易见:“那是什么?能让朝鲜不被亡国吗?清国的强大,朝鲜已经用国祚体会了两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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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五十万清军
盛京。
崇政殿里,多尔衮看着台上的福临,又将目光落到雍容艳丽的大玉儿身上,笑容不止,眸光流动:“皇上,太后,我看呐,可以开始朝会了吧。”
“都由摄政王做主。”大玉儿抚摸着福临的脑袋,轻轻地笑着。
此刻才五岁的福临眯着眼睛,泛着困,想要倒去圣母皇太后布木布泰,也就是大玉儿的怀里,却被大玉儿按在皇位上,不敢再动。
“召集群臣吧。”多尔衮神色一肃。
没多久,礼亲王代善、郑亲王济尔哈朗、睿亲王多尔衮、肃亲王豪格、武英郡王阿济格、豫亲王多铎、多罗郡王阿达礼以及一干满清将官,投降汉臣等少数文官赶到。
一番见礼不提,多尔衮一步步踏上高台,只在福临稍稍前方一点按下一直椅子落座,看向众人。台下,不少人都将目光看向豪格的身上。
豪格心中一动,想要借机发难争一争,只是还未开腔,就见多尔衮招了招手,将一封奏章发下传阅给众人。
奏章第一个给了豪格。
这下子豪格倒是不好发难,接手过去拿来细细看了起来。
只是一看,他便不由呆住:“竟是这般急切了!”
奏章很快就将满清文武中传阅了起来。在多尔衮并未压抑的情况下,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那朱慈烺真是个搅屎棍,怎么哪儿都有他的动作?这下子,竟然一战打到朝鲜去了!”代善很是感叹。
济尔哈朗也是开口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前些时候还只收到消息,说是明国皇太子真个在江南立了一片地盘,本以为会安稳些,没想到又传他要渡海远攻,而且将目标落到朝鲜身上去。这眼光,委实算得一流了。”
“朝鲜太重要了,不能轻易有失!”多尔衮开腔了:“本以为阿巴泰率军南下征伐大明可以让今年开春辽东的土地多些出产,能多些汉民奴隶耕地。没成想,一战却将几千国族儿郎丢了性命。让朝中反而贴补了不止百万的银子,现在,光是今年的口粮都要指望从外边能找补回来。我大清要粮,从山西那边鼓捣毕竟少了些,没了朝鲜这产粮通商之地,入了冬就不知道要饿死多少人了。”
“哼……”豪格心中冷哼了起来,阿巴泰是他旗下的人物,这次折损最惨重的也是豪格的实力。多尔衮提了这一点,却让他有些说不出话。感受着手底下人往来的目光,豪格终究忍不住反驳道:“也不至于,饿死的总归是那些汉人。”
殿上,洪承畴、孔有德等汉官纷纷心中一颤。
多尔衮的顿时一拍岸,道:“都是我大清子民,肃亲王这话不妥吧!况且,没了汉民耕地,没了汉工铸炮,没了汉臣绸缪,都让你的旗人去种田铸炮?若是可以,这礼部的差事肃亲王便担起来罢!”
“多尔衮!”豪格怒视过去,却被堵得一点话都说不出了。这次倒是他真的理亏。可要是被赶到礼部去,那就没他能干活的权力了。
代善出场,帮腔:“好了好了。眼下还是先说起怎么做事吧。这明国皇太子朱慈烺打到了朝鲜,我大清国总不能也学明国在丁卯年、丙子年那般。总归要想个办法破局。摄政王说朝鲜至关重要,此事总归是对的。”
豪格感激地丢过去一个眼神。
多尔衮也不再提豪格这一茬,接话道:“朱慈烺炮强铳利,谁有妙计?”
崇政殿上不禁沉默了下来。朱慈烺可不是软柿子可以随意揉捏,清军对明军虽然一向看起来战无不利,可努尔哈赤、皇太极都是怎么死的满清权贵亦是清楚。努尔哈赤被红夷大炮一炮轰成重伤,举国哀悼,虽说应是侥幸,却谁也抹去事实。皇太极英明一生压得明国喘不过气来,可阿巴泰一战身死,数千国族儿郎,数万大军为此烟消云散,消息传来,皇太极一命呜呼。
众人想到这里,便是贪功,也不由要多斟酌几分。
见此,豪格却是目光一亮,大声道:“朝鲜一战,我去!”
“肃亲王要出战朝鲜?”多尔衮直视豪格。
“是又如何?”豪格昂首挺胸:“让我发兵十万,倾尽全力拿下朱慈烺,断了这大明中兴期望,这是定我大清国祚之事。若是杀不了朱慈烺,他明国大军从朝鲜陆陆杀来,一路上,我大清国可没宁远、锦州、山海关这样的坚城可以固守!”
“我大清强兵自然不会如汉人那样守城!”济尔哈朗帮腔道。
豪格冷哼一声:“我要出战朝鲜,谁有异议?”
多尔衮微微沉默。
阿济格此刻亦是高声道:“朝鲜一战,我也去得!皇上、摄政王,我阿济格请战朝鲜!”
多尔衮却是将目光落到了洪承畴的身上。
洪承畴作为降臣,身份不可谓不尴尬,更是被满清大臣瞧不起。方才豪格的话语更是刺痛他的内心,让他毫无发言**,低着头不敢说话。
多尔衮此刻却是注目良久,道:“洪学士以为如何?”
洪承畴抬起头,目光抬起来时,微微漂到了帘后的倩影上。很快,洪承畴装作未看见的模样,轻声道:“回禀摄政王,微臣以为若论开战,则不得不穷究因果。”
“哦?”多尔衮目光一亮。
“汉人就是惯会故弄玄虚。”豪格却轻轻笑了起来,一干满臣也是纷纷轻笑。显然不觉得洪承畴这话有什么对的。
洪承畴神色不改。
多尔衮格外郑重,道:“还请洪学士细说。”
说着,多尔衮站起身,凑近了细细听了起来。
见此,场上这才微微肃穆,洪承畴心中感怀,也不再冰冷着脸。
“自古中原皇室骨肉相残者众,功高震主者更是鲜少有善终者。远的不提,开国削藩之事便是一桩,以至于永乐皇帝兴起。明皇太子才智勇力出众,故而在京掀动户部,初立声名,更能舍得锦衣玉食,敢冒艰险锤炼出强军,苦战数场,立下善战之功。但再联合方才所言,如此功高之皇太子固然洗刷明国振作之势,却如何不衬托得而今崇祯皇帝之无能?”洪承畴说到这里,便顿住不再开腔。他已经感受到气氛迥然一变。
洪承畴变节之后并没有意想之中的高官厚禄,皇太极没死的时候就只是称呼其学士,用来当作参谋,任何官职都没有,甚至还几番监视,明显不信任。其他满臣见此自然也瞧不上洪承畴。对于大多数肌肉发达的满洲将领而言,要是这个汉人统帅战到最后一刻,如卢象升那样力战不竭最终身死,他们恐怕还坏心怀一份敬重,就算一直不投降,他们亦是赞赏。
可洪承畴投降了,那问题就迥然不一样了。
一个曾经敌人的统帅变成了自己阵营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官,还是个有人品污点的小官,自然谁都瞧不起。
可是瞧不起归瞧不起,眼见洪洪承畴的话语,众人纷纷都领会了其中意义。
“自古以来,都没有中枢不喜将帅,而将帅征战在外能立大功的例子。想要抵御我大清,自然要经略辽东。经略辽东,又不能不稳固京畿。可若是让皇太子的手伸得这么长了,那崇祯皇帝还能睡得安稳?哈哈哈,学士说得好啊!”多尔衮大笑起来:“汉人有句话,用在这里正是应景。真可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豪格不再犟嘴了。
他们的确明白了其间意思。
多尔衮朗声道:“第一。明国的确有了强兵,这一点我不讳言。但同样,因洪学士所言,说明关内的大明国有内乱,这是可以利用之处。”
“第二。明国皇太子朱慈烺与崇祯皇帝关系不睦,故而不得不南下监国,最后绕一个大圈子在朝鲜登录,试图依次进攻我大清。”
“第三。京畿、辽东之处的明军孱弱。”
“第四……从皇太子朱慈烺南下而不是坚持扎根山东、河南可以看出。朱慈烺对崇祯皇帝还是十分爱戴的。”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杀进朝鲜呢?”
豪格见此,忍不住刺了一句:“朝鲜可是十分重要啊,莫不是摄政王忘了?”
“那我大清强兵又为什么要跟着敌人,跟着朱慈烺的步伐走?”多尔衮轻轻一笑:“若不能一拳打在大明最痛苦的地方,那真是太遗憾了。”
“围魏救赵罢!阿巴泰征伐大明是死了,既然如此,我多尔衮便亲征大明!倒要看看,谁能更强!”多尔衮一语说罢,气势勃发。
豪格沉默了。
济尔哈朗、阿济格以及洪承畴等人却是纷纷高呼:“摄政王英明!”
……
多尔衮一声令下,满清战争机器顿时开动。来自清国皇帝、蒙古大汗的召唤传遍整个辽东、草原各处。
满蒙汗三部八旗兵马齐齐汇聚,战争的号角吹响北方。
很快,清国南征的事情便传入关内。
……
京师、乾清宫。
朱由检放下了奏章:“陕西乱了。”
潼关失守,关中沦陷。
孙传庭的溃败与其说是秦军战斗力的不断下降,不如说是来自朱由检一直以来的催促,以及与朱慈烺的那种奇怪心思。
李自成是朱慈烺的手下败将,可孙传庭被朱由检一催促,却败在了李自成的手下。
当朱慈烺突然间决定要远征朝鲜的时候,朱由检不得不反思一直以来的用兵策略。最终,他决定担当起这样一番责任,支持朱慈烺远征朝鲜。
对于朱由检而言,若是此刻还是不能将国内的事情料理清楚,那面对这个皇太子,也委实太过看不过去了。
……
天启二年入仕的陈演经历了很多大风大浪。
面对过魏忠贤的滔滔权势,看到了崇祯皇帝上台后的励志刷新,听过宁远大捷,也叹息了皇陵被起义军挖掉。
但从来没有哪一刻能够让陈演感觉措手不及,慌乱难言。就如同,一个很快就会爆炸的炸弹被架到了火上。
而陈演便只能眼睁睁地盯着这个炸弹,一点办法都没有。
更加让陈演感觉难受的是……
这样的罪过不是他一个人在承受,还有另外一个人……
这个人,便是朱由检。当今的大明国皇帝!
他现在,便是要将这个爆炸性的消息告诉崇祯皇帝。
“首辅大人,圣上传您进去呢……”王承恩低声说着。
陈演晕晕乎乎地走了进去,见到了正在奋笔疾书处理政务的崇祯皇帝。
“圣上……”陈演轻声地说着。
朱由检头都没抬起来:“嗯。”
说完,朱由检继续看着奏章,心情已经比批复孙传庭奏章时好很多了。
“今年的夏税已经交上来了,烺哥儿的一番苦心我是无论如何不能辜负了。”朱由检心中想着。
比起历史上的窘境,朱由检此刻的局面可是要好太多了。为了稳固陕西局面,朱由检早早就派出张溥督运五十万两军饷给孙传庭,算算日子也应该送过去了。有了银子,孙传庭努力一番,应该也能稳固住陕西局势吧。
而这一切,都是缘自朱由检从政以来罕见好转的财政。在朱慈烺的几番腾挪之下,朱由检总算过了一个宽裕的年份,今年更是因为多了百万两夏税而大方起来。他已经想着了,要给蓟镇总兵唐通犒劳一番,稳固军心。
“会越来越好吧……打下朝鲜,清人应该不会再肆虐了。”朱由检畅想了起来。
忽然间,朱由检想了起来,看向案前微微颤抖的陈演,心中一个咯噔响了起来:“陈演爱卿,身为内阁首辅,这大明上下还有把你吓成这般的事情?”
朱由检打趣起来。
但很快,他就想起了一桩。
能吓到首辅的还真有,只不过不在国内。
陈演一脸凄惶:“建奴新任奴酋多尔衮号兵五十万,兵发……大明……”
啪嗒。
“该来的,总归回来的。”
……
仁川。
朱慈烺望着天,看着猎鹰落下,笑了笑:“邮政的同仁们很努力呀。”
谢洪运笑道:“通了讯息,不管是军略还是商情那真是畅快多了。不知道这一回是什么喜事呢,上回是第一团增援,这一回……”
朱慈烺拆开了信件。
谢洪运很快就闭嘴了。(未完待续。)
第十一章:军事会议(今晚还更明天限免加更
“李自成攻陷洛阳,其麾下大将刘宗敏与留守开封的黄澍来回僵持,启明市生产陷入混乱。”
“大贼张献忠复起入川,川中航运为之断绝。战事颇烈,留守武汉的第二团陈永福请战,军机处请示是北上支应孙传庭还是西去追击张献忠。”
朱慈烺念着,谢洪运神色严肃了起来。
他没有想到眼下传来的消息竟然是这样的。
“让第一团虎大威部回去?”谢洪运心中猛地冒出了这个念头,但很快,他看了一眼朱慈烺的表情就知道不对劲。
跨海远征朝鲜是朱慈烺既定的策略,如何会轻易地因为国内两大贼寇而动乱?想到这里,谢洪运端正了态度,宽慰道:“殿下,以臣下来看,两贼猖狂固然该杀,但局势尚且不至于糜烂。不说那张献忠被一日灭国,穷追猛打入川也不过是残喘苟延之辈。遣一良将,新入四川募兵即可复通川外航运。”
“有理。元锡督办陆军学校很久了,眼下操练大半年,也是时候带一批种子进去。张献忠虽然名声赫赫,却也不算的什么,一员良将数位军师,再提前毕业一批军官种子与老兵过去,在四川也撑得住一个主战团。”朱慈烺缓缓说着,表情却没什么开解的。
谢洪运关切地想着,心道莫不是李自成?
可惜倪元璐不在,不然倪元璐是一定不会担心的。不是还有一个现成的主战团就在河南么?眼下皇家近卫军团已经休整半年,因为与建奴一战折损过重的情况也都缓了过来。恢复最快的近卫团已经跟随入朝,第一团也后续抵达,第二团虽然恢复最慢,但在国内正好可以用得上李自成的攻势呀。
朱慈烺道:“李自成是枭雄之姿,几番重创都算不得打倒他。若是不能真切斩了李自成的脑袋,我还真不放心这剿贼之事。南京内阁、军机处的意见都是第二团陈永福部不动,镇守他熟悉的河南。此事,是应有之理。”
“殿下担心河南,担心启明市?或可再募兵马。充实第二团。”谢洪运轻声道。
朱慈烺再度摇头:“如果仅仅只是些内忧,亦或者仅仅只是外患,我都还扛得住。但这一次,内忧外患一起都上来了。本以为。按照我们的策略,建奴只能派兵参战,然后我们与其在朝鲜开战。到时候,朝鲜重入大明怀抱,朝鲜战场就是大明的主场。相反,建奴却需要远征,难以就粮于敌,只能被拖垮,从而打击建奴,重建战略优势。但没想到,新的虏酋多尔衮是个厉害之人啊,他看到了弱点,选择了一个我没想到,亦是难以防备的点。若是再来一次入寇……京师就真的危急了。”
前战李自成。后战阿巴泰,朱慈烺两次大战虽然都是十分艰险,但依旧一次次获胜。只不过,朱慈烺心中大多数时候也未免有些后怕。
朱慈烺战李自成的时候,满清大军还没有动作。
击败李自成后,朱慈烺战阿巴泰时,李自成与张献忠都是刚刚新败。其中,后来占据武昌的张献忠也是在江南待不下去了这才往西跑。
但这一次……
仁川城内,朱慈烺召集了随军的全部将官。除了身在汉城之中委实出不了的倪元璐,谢洪运、徐彦琦、虎大威、宁威、徐闻以及齐远等排得上号的都被喊了过来。
堂上。谢洪运通报军情,朱慈烺闭着眼睛,心中不断想着。
以往不管是内贼肆虐,还是外敌横行都还算不得麻烦。之前两次都很是幸运只有一个强敌。但这一次真是麻烦了。
我跨海远征朝鲜,为的是剪除朝鲜人左翼助力,平添其左翼大患。这一减一增,战略上的优势就大增了。但没想到,建奴消息这般灵通,眼光、反应和出手的角度。都是太毒辣了……
趁着国内本就不甚稳定的局势,在这个节骨眼里进攻国内,依次围魏救赵,却真是打在了我的七寸上啊……
此刻,场上的议论也渐渐清晰了起来。
谢洪运道:“建奴出兵的消息已经可以确认了,五十万固然是一个惊人并不一定准确的数目,但可以确定建奴可以动员起这个数字的力量,在朝鲜、在满汉蒙八旗都能在极限范围之中出动到至少二十万的兵力。此刻国内内忧外患,身为大明最精锐之师留在朝鲜,正是我大明最虚弱之事,若不加处置,恐怕国内局势将糜烂到难以挽回之境地。”
“也很难指望国内那些将官。”虎大威的心情很沉重,本以为是来收拾朝鲜这样的弱小背叛者,增强兵力也只是来收割战功,预备来犯的建奴。没想到建奴却不上钩,反而跑到国内去了:“国内能真善战的名帅眼唯有孙督师是厉害的,但秦军一战溃败,欠账太多,哪怕得到朝堂支持也很难短时间有所作为,配合陈朗将第二团牵制住李自成就已经艰难,想要调拨去京畿是绝无可能的了。”
“当年再差也有个得力的首辅周延儒,可以调动各方兵马,不说击退建奴,护卫住京畿是可以的。但眼下这个陈演,听闻连守成之力都难有啊。”
“原本我等出师朝鲜是为了剪除建州侧翼之力量,改善战略局势,取得打击建奴的通道。可眼下,建奴不上钩,我们若是苦等在朝鲜陷进去,恐怕脱身回国之事只能面对国内一片废墟了。”
“殿下三思……大明毕竟为我等根本,建奴肆虐而来,若是殿下又深陷朝鲜,而非如过往一样抗击外侮,平定内乱。则长久以来艰难达成的声威都将堕于一刻。建奴这一招委实阴狠,却不得不处置啊。”
“若是败亡……”朱慈烺轻轻看着会议室里那张地图。
这时一副时局图,辽东陷落,故而被涂上了红色。西南四川被张献忠所攻入,于是又标上了黄色,陕西、河南被李自成涂黄,就连福建、朝鲜亦是如此。
更加醒目的,是北方那一个粗大的红色箭头,如一柄利剑一样,戳在了朱慈烺的腹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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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占领朝鲜王都(百万限免进行中
“有必要提及明人吗?”朴昌勇问过自己很多这样的问题:“没必要!残酷的战争已经证明了一切。”
丁卯之役让朝鲜上下战战兢兢。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地的清人大军让朝鲜人匍匐在地才免于亡国。
朴昌勇心中想:“有必要坚持朝鲜与大明的藩属?早就不需要了!半岛上的朝鲜注定是需要侍奉大国才可以生存。曾经,明国是寰宇中最强大的,但现在,未来,这个最强大的清国,是拥兵百万的蹂躏了明国二十余年,征服了明国两百年未征服之蒙古的清国!”
所以朴昌勇不自觉地憎恶明人,本能地仇恨他们。憎恶明国这个已经衰落的曾经宗主国,仇恨这个朝鲜仰慕百年却在两度被灭国之际没有出手相助的明国。甚至,朴昌勇会想,如果不是当年明国执意要朝鲜出兵西攻后金,也许就不会带来丁茂胡乱与丙子胡乱两次几乎灭国的灾祸。
现在,朴昌勇得到了命令。
来自朝鲜议政府领相金自点的命令:“进攻永登浦。”
而另外的清军主力龙骨大部却出发开拔汶山。
汶山城位于汉城的西北方,是通往平壤的关键道路。这个地方被一早就赶到的明军夺取,在原党的配合之下,竟是没有人反抗。当地的官员本来就被原党中人蛊惑开了城门,地方豪族对于大明天兵的到来也是没有抵触。
就这样,来自第一团的第七营的猛如虎部如同一根钉子一样,扎在了汉城通往平壤的关键道路上,让金自点以及清人不敢妄动。
察哈喇虽然霸道蛮横,却十分清楚朝鲜的地位,面对明人大敌,一改往日作风,不仅抚恤有加,也开始频频市恩部属。
面对明军来势汹汹,他将突破点放在了汶山上。
“国内大军已经出动。摄政王发兵五十万进攻明国。此举一出,那朱慈烺必定陷入首尾两端的窘境,这时我等用力最为关键之处!”察哈喇骑在马上,看着左右三千满洲兵。对一旁的龙骨大道:“作为此战关键力量,我们要在朝鲜人出城进攻永登浦的时候,拔掉猛如虎这一根影刺!”
“察哈喇,不该是我们进攻永登浦?很难想象朝鲜人在面对永登浦明军主力时拥有顽强的意志。”龙骨大很是忧心。
“龙骨大,你要知道。朝鲜人是很复杂的。”察哈喇淡然道:“尤其是他们以为永登浦有的只是一部日本雇佣兵时,会爆发出难以想象勇气。而我们,只需要带着金自点以及那些朝鲜两班贵族去平壤就好。至于朴昌勇的结局,只要金自点平安离开,就不会有人在意。包括……金自点……”
……
崇礼门外,永登浦。
朴昌勇看着身后的八千朝鲜士兵,神情坚毅。
“昌勇,你是一个勇敢的朝鲜将领,我知道你抗击清军时的战功,不应该就这么去送命。”李绻穿着一身囚服。他是乱局之中被朴昌勇逮捕的:“我很清楚,那里不止有日军!”
朴昌勇心中一震:“你的意思是,明军也在永登浦?”
“坚持顽抗你会死在这里的!”李绻直视着朴昌勇的双目。
伴随着朴昌勇的出击,前方战鼓擂东。朴昌勇很快就相信了,徐彦琦部领着近卫团飞熊营所部兵马出战,没多久,赶来增援的虎大威所部第一团也开拔进入战场。
尽管两边兵力都差不多,但朴昌勇只是对比两方战列之俨然程度便明白自己落了下风。
“为了大朝鲜国,总该有人去些什么。”朴昌勇沉声道:“李绻学士,明国的士兵都在这里了吗?”
“大部分应该都在了。朴将军。我进入这里的目的你应该知道,投降吧!明军的战力强大,金自点的主力在济物浦尚且没有拦住明人,你只有八千人。又如何拦得住?”李绻苦劝着。
朴昌勇却忽然笑了出来:“明国只有这么八千不到的兵马,就以为可以征服大朝鲜吗?李绻学士!我虽然只是武将,却也明白,这世间,唯有真正的武力才是可靠的。大清国有兵马五十万,那明国用什么去打?强大的清兵会赢的。就如同……所有的明兵都被吸引到这里,而忘了汶山的时候……”
轰……
炮声响起,这时明军的试射。
但朴昌勇却毫无遗憾,他仿佛听到了汉城北门,于此截然相反的方向里,那雷动的马蹄声。
察哈喇朝着南边看了一眼,随后对金自点道:“走吧。龙骨大应该已经打下汶山了……”
汶山。
猛如虎喘着粗气,看着官衙中破旧的屋舍,又看了看不住试图翻墙进来的朝鲜人,焦躁无比:“叛徒!叛徒!那些放我们进来朝鲜人是潜伏的叛徒!”
他的身边,首席军师一脸苦涩:“千户,突围出去吧。给咱们第七营留点种子吧……”
“啊!”猛如虎望天大喊,苦涩地带着麾下余下千余士兵突围杀出。
……
永登浦。
伴随着密集的炮声响起后,飞熊营与第一团先后发起了冲锋。
因为,他们眼见朝鲜大军有了肉眼可见的松动。当飞熊营的刺刀白刃接战后,朴昌勇在身边亲卫的死命拉扯下逃出战场。
没多久,在李绻的欢呼之下,越来越多的朝鲜士兵高呼着投降。
胜利的欢呼不断在战场上响起。
但当朱慈烺走进崇礼门的时候,进入汉城的时候,脸上却笑不出来。
他的第二次军事会议在大明驻朝使馆里召开,这一次,主持会议的是倪元璐。朱慈烺久久发呆。
“在朝鲜地方贵族的帮助之下,察哈喇攻占了汶山。离开前,他们将汉城洗劫一空,挟持走了那些两班贵族,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包括户籍账册、金银粮米等等。目前,汉城已经在我们的掌握中了。”倪元璐说到这里停住了。
“朝鲜战争就此结束了?”谢洪运惊疑不定:“但不管怎么样,我们占领了汉城。”
众人纷纷盯着朱慈烺。
“胜利,或者更大的陷阱?”朱慈烺说道:“那么,已经到了关键的路口了。继续朝鲜战争,还是……回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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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关税主权入手(限免第一更
“朝鲜世子李凒就在沈阳,这意味着他们随时可以扶持起另一个朝鲜,然后将我们拖进战争的深渊里。让我们难以回撤国内,如果简单地点到为止,恐怕察哈喇与金自点随时都会南下,以李倧的水平,不难想象会再次投降……”倪元璐的分析鞭辟入里。
谢洪运道:“如果我们能够将朝鲜战场上朝鲜人的反抗力量都掐死在汉城,那么我们便可以轻松地继续执行朝鲜战争,通过朝鲜战争威胁建奴侧翼。但眼下,我们唯一只能威胁到的只是朝鲜的得失。相反,清军却可以肆虐我们大明国内的腹心之地。比如……京畿。”
“战略势态相比过去,更加严峻了。”徐彦琦道:“但如果回国……”
徐彦琦没有说下去。
就如倪元璐所言,如果回国,失去了明人的支持,以李倧膝盖的坚硬程度肯定会重新跪倒在清人的面前。明国也将自此失去信用,下次再回来还能得到多少支持就难说了。
场面又安静了下来。
这时,宁威进来对朱慈烺道:“殿下,元斗杓、沈器远、林庆业等朝鲜将官求见。”
朱慈烺站起身,道:“大家先讨论着。我去接见他们。”
说完,朱慈烺离开了会场。
只是,即将见到朝鲜文武的时候,朱慈烺却不由停住了脚步。
宁威见此,欲言又止。
朱慈烺道:“没错,我自己也没做好决定!这恐怕是一个决定国运的时候啊。”
“但无论如何,我都要面对这一切。”朱慈烺又加了一句。
花厅里,朱慈烺见到了这三位朝鲜原党中人。
元斗杓与沈器远都是文官带兵的表率,虽是文人,却不掩身上那股子精干的气息。两人都是精力充沛,意志坚定之人。至于林庆业,反而见了朱慈烺后十分安静,只是静静打量着朱慈烺。
一番见礼不提,宾客落座。客套话未提,元斗杓就开门见山道:“朝鲜小臣元斗杓斗胆求问,上国天兵与朝鲜之局将如何处置?”
朱慈烺道:“我此番前来,自然是为了光海君之事。若当今朝鲜国王重返为大明宗藩。提兵北上进攻清国,自然你我重新化干戈为玉帛。为此,我也知晓此番大明入军朝鲜,诸位是功勋卓著的。”
“分内之事,愧不敢当。”沈器远道:“王上为奸臣所迷惑。以至于坐下助纣为虐之事,吾等身为人臣,自当苦劝改变。眼下王上已然明悟,不再为奸臣所诱,重返大明宗藩之事为理所应当。便是为宗主大明出兵胡虏,亦是理所应当。只是小国寡民,兵少将微财政稀缺……”
说到这里,沈器远愣楞地盯着朱慈烺。
朱慈烺却没有接话,他明白这时试探。
见此,场面顿时冷场下来。
此时元斗杓道:“当然。朝鲜上下便是省吃俭用,亦是会凑出北伐胡虏之事。只是小国寡民毕竟是兵少将微,恳请大明强军留驻,北上剿灭胡虏余孽。那金自点为朝鲜内贼,之事而今朝廷无兵,只能盼上朝出兵相助。”
“驻军?”朱慈烺心中有些奇怪,虽然是宗藩国,可万万没想到,权力是这般大。看来明国与朝鲜的关系在这个时代还真是铁啊,当然。用父与子的关系来套用明国与朝鲜的关系,那权力真是不一般大了。甚至可以说比起后世的美国爸爸与日本国的关系还要紧密,还要强硬。
“此为朝鲜上下心愿!”见朱慈烺一动,三人齐声高喊。
朱慈烺来劲了。道:“驻军之事为理所应当。其中军资虽然理当大明负担,但朝鲜上下按理也当有贴补。”
“这时应当!”元斗杓当即应下,唯恐朱慈烺反悔。只不过,应完了,这才微微有些犹豫道:“只不过本国毕竟财计缺乏,连年战火……”
“不急不急……”朱慈烺一反常态地轻松不少心道:只要你答应了下来。我还缺办法弄钱么?当然,朱慈烺的办法就高级很多了。
只见朱慈烺轻咳一声,道:“想必诸位应是听过我在国内的改革吧。”
林庆业若有所思,沈器远还在细想,元斗杓却是猛地惊醒:“殿下莫不是要改我国税制?”
朱慈烺的事情说来说去,都是首先有了银子这才置办下来这么滔天的基业的。自然,财政政策也是一流的。
朱慈烺笑眯眯地道:“的确如此。”
“不可啊!”沈器远大喊道:“公卿两班为我朝鲜之根,这……”
“不要激动,不要激动!”朱慈烺哭笑不得:“我说的不是这个,是关税之事。”
“关税?”三人都是晕乎了。
见此,朱慈烺心中感慨。不由地想起了当年日本与清国互相签订的互相出卖主权的那个条约……
一群土鳖连主权概念都不动,眼下不趁着上佳时机坑一把更待何时?
当下,朱慈烺就道:“这时本国新设的新政,便是开放对外贸易,针对那些往来通商的货物进行抽税。这是新设税种,不至于引起反弹。海上贸易之豪富,想必诸位也是明白的。与大明通商之利润,更是惊人的。当然嘛,这毕竟是新设税种,朝鲜国内恐怕无人清楚。为此,我建议与大明签订关税协定,由大明海关总署指导海关建立,处置海关业务。诸位以为如何?”
沈器远一听,顿时也不激动了。
要是朱慈烺将注意打到田产田税上,他们还真受不了,必定离心离德。可朱慈烺没有对既得利益动手反而是新开海上外贸,对海关收税,这便是毫无抵触了。毕竟,没有人在这里会受损,相反,只要想到海上贸易,每个人都会不由自主地忘记那惊人的危险,想到那百分之三百的利润。
百分之三白啊,已经足以让人走上绞头架上了。
元斗杓与沈器远纷纷点头:“那就感谢****上国的指导了!”
两人纷纷心道:这是学习的机会啊!
至于关税主权不经意间就这么心甘情愿卖了,两人一点都没有反应过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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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紧急军情(百万限免有加更
元斗杓见此,有些微微过意不去,道:“上国驻兵我朝,更是需要费心费力指导海关之事,委实太过辛苦了。不如,我朝还另外每年划定犒劳军资吧。”
“真是太客气了……”朱慈烺连道不用:“驻军之事本是应该的。”
朱慈烺倒是真的觉得心虚,这才刚刚把人家关税主权给拿走了呢。
就当朱慈烺还想谦逊的时候,一直没开腔的林庆业忽然道:“殿下,敢问平壤金自点、清国察哈喇、龙骨大等人如何处置?”
猛然间,屋内一片寂静。
元斗杓与沈器远都猛地想起来,这次来的主要事情都没解决呢!
“敢问殿下驻军多少?”沈器远连忙道。
元斗杓也是吞了口唾沫,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殿下……何时再启北伐?对了……听闻清国南征……这……这……”
帐内突然安静了下来。
朱慈烺明白自己被逼到了墙角。
望着三人的目光,朱慈烺心思猛地平静了下来。
见朱慈烺一时间不说话,元斗杓与沈器远都沉默了下来,彼此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心中的忧虑。
场面就这么沉寂,气氛也逐渐开始压抑起来。
角落里,林庆业看着沉默的朱慈烺,张开口几度想说什么,都不由重新收住。就当元斗杓想再度催促的时候,张镇忽然大步冲了进来,沉声道:“殿下……紧急军情!”
四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到了张镇的手上。
那里,有一封染着鲜血的信封。
“抱歉。”朱慈烺站起身,走了出去。
触摸着信封上因为染血而变得粗糙的信封,朱慈烺心道不妙,拆开一看,不由愕然道:“消息确切?那吴三桂真敢如此!”
“吴三桂私通满清,密谋叛明!拟十月末秋收时开关纳敌……”
“消息首先是山海关的锦衣卫总旗吴芳得来,只可惜事涉不密被探听到了消息。山海关里三十多号兄弟,最终东逃进盛京这才找到一个单线同僚将消息传来。属下获悉后已经密令京师锦衣卫出动,初步得到的消息的确是山海关的锦衣卫番子不论良善都被拿了下来。吴三桂的名义用的是有内贼,还抓了几个真汉奸栽赃。”张镇低声地说着。
朱慈烺眉头拧着,久久无法平复。
若说突然,吴三桂有意造反还真不算突然。
辽西将门组成的关宁军阀对于大明而言关系复杂,在孙承宗时代,国力还算振作,财政亦是顺畅,朝廷虽然党同伐异,但好歹军力控制、政令传达都是正常。
但伴随着孙传庭身死,袁崇焕被凌迟,满桂、卢象升、洪承畴等几番朝廷主力逐渐被击垮,关宁辽西将门的心思就渐渐变了。养贼自重,要挟朝廷便成了主旋律。一国之安危在一隅之地的时候,朝廷都不由投鼠忌器,不得不每年投入重金在辽西身上养着。尤其是朝廷越发疲弱,控制力逐年下降也给了吴三桂野心膨胀之机。
当洪承畴松锦大战惨败,锦州投降,连祖大寿也被抓去投降后,整个辽西局势就更加复杂了。
一来,关宁军对于此番大战折损惨重,朝廷此刻无法补给便要只求立足,自然不大听使唤。
二来,祖大寿投降满清后,关宁军上下人心动摇,士气再难维持。
最重要的第三点还是朝廷又有了朱慈烺,有了皇家近卫军团。这番正统嫡系的强大武力军功赫赫,如启明星一般闪亮,让朝廷看到了镇压军阀,不再投鼠忌器的希望。
就连崇祯新拿了银子,在安慰关宁军的时候也悄悄开始扶持唐通部,又支持这个时空里没死的陈新甲再建京营。
而这,也让吴三桂危机感顿生,有了勾结建奴的心思也不足为怪。
“若是山海关不保……那建奴就可以长驱直入了。十月,十月!”朱慈烺轻轻放下了手中的信封,喃喃地道:“十月啊,距离眼下就只有两个月不到的时间了。”
“两个月,似乎仅仅只够让我回国的时候。去登州?去天津……?”朱慈烺转过身,看向花厅门后的那几个使者。
“是时候做出选择了!”朱慈烺心中喃喃自语。
是啊……建奴是很厉害,按照原定历史,积蓄到如今的满清已经拥有了入关的实力。山海关的吴三桂已经不靠谱,建奴入关也可能是如历史上一样攻克北京,问鼎天下!
要是这一次被你们得逞,让你们赢了。那我就大输特输了,身为大明的守护者,皇太子,我一直以来打下的威望都要付之一炬。
大明的中兴的希望就要这样戛然而止,汉家儿郎要在三百年间披上猪尾巴一般的金钱鼠尾。天下文明之光堕入黑暗的奴隶时代,举国以成为皇帝八旗之奴为荣耀。再无所谓一点荣光。
而现在,更是陷入了一个两难的转折点。
陷在朝鲜,就等于是无根之萍。放任建奴入关攻克北京,那河南、山东这两处经营依旧的基本盘也将毁灭,这么久的奋战都成了梦幻泡影,只能走上南明的老路。甚至,那时疲惫回撤的皇家近卫军团能否抵抗住建奴的入侵都难说……
这一场斗争太难了,难到忍不住就想这么将朝鲜的事情都抛弃掉,将此前决意的努力废弃,连忙承认“错误”,承认自己被多尔衮这一招击打得有些丧气,而不得不跟着对方的步伐回国,以期疲惫之师能够抗击清军。
似乎太难了,军议都没有一个人还看好继续留在朝鲜。每个人仿佛都在苦劝着朱慈烺收回成命,回国,跟着多尔衮的鞭子走。
“但我偏不!”朱慈烺心中坚定地吐出这四个字:“这一场斗争从一开始就是你死我活啊,我又为什么要逃避,跟着你多尔衮的步伐走?”
“两个月的时间是很少,太少了。”
“没错,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没错。这一场战争太过关键了,决定着我大明与建奴、与李自成、张献忠以及朝鲜人的生存,它决定每一个人切身荣辱,决定大明未来。它惨烈、残酷、无情透着最坚决的意志迫使我们必须用尽全力,绝无一点保留。”
“真是危险啊,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仿佛我的结局依旧是被掳掠进北京问斩。”
“但那又如何呢?”
“来吧,我已经决定了,我无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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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目标:直捣黄龙(限免加更抵达
朱慈烺重新回了花厅。
一进来,三人的目光刷刷便看向朱慈烺。
三人没有说话,但那种凝实的目光将心情表露无疑。每个朝鲜人都心中苦闷,他们明白,自己的命运大多数时候不能够自己掌握,在半岛之上,他们永远要侍奉那个最强大的国家才能延续自己国家的命运。
眼下,朱慈烺便是这个决定朝鲜命运的人。只是三人心中都有一个疑问:多尔衮的力量是否已经让朱慈烺失去了决定朝鲜命运的权力。
“大明会抛弃朝鲜吗?”这句话没有人说出,但三人的眼神显露无遗。
“朝鲜既然已经复归大明藩属,那此次事关朝鲜未来的事情,各位也关系切身。既然如此,一起参加军议吧。”朱慈烺说罢,带着三人走进了大明驻朝使馆的大厅里。
圆桌上,众人起身,等待着朱慈烺入座。
每个人的目光都是透着沉重,就连三位朝鲜原党领袖来了也是毫无分心。
倪元璐将会议记录拿起放到了朱慈烺的身前,朱慈烺点头致意,一页一页地翻开会议记录。上面,一条条反对的声浪如同浪涛一样,将继续战斗的力量一点点拍碎。
而朱慈烺的心,便在一次次的拍击之中变得不断强大。
最终,当最后一页翻阅完毕,厚重的会议记录被重新合上的时候,朱慈烺拿起了那封染着鲜血的密信,道:“国内的战友们为我传来了一个很不幸的消息,山海关的将领吴三桂密谋投清,初步分析,此事恐怕有相当高的真是几率。而现在,距离吴三桂约定的时间已经只有不到两个月了。不得不承认,多尔衮很厉害,建奴的军力很强大,蒙古人的配合也加剧了这一事实。实事求是地说,我们的敌人阴狠而狡猾。”
元斗杓与沈器远面色凝重,但林庆业却是目光灼灼,盯着朱慈烺眼中仿佛要燃烧起来。所有人纷纷神色端正,他们明白,朱慈烺要下决定了。
“只是满清建奴依旧没有明白一件事。”朱慈烺的声音渐渐高亢起来:“勤劳勇敢的汉家儿郎们,是永远不会被战争的恐吓所吓到的!”
“战争,从来没有击败我们。哪怕一个战士的**倒下了,依旧有千千万万忠诚的爱国义士挺身而出,延续着这样越发茁壮的伟大精神。”
“战争,永远只能铸就我们,将汉家儿郎身上的骨血越发坚硬,让正义的信念团结所有的同胞。”
“所以我不畏惧战争,他们的反击越是凶狠,便是越发色厉内荏。而我们要做的,便是用最强的音符,奏响我们不屈意志的凯歌!”
“我已经下定决心,将从朝鲜汉城发起进攻北上。我会投入更强大的力量,从汉城出发,将察哈喇与金自点这些背叛大明的乱臣胡虏一一杀尽!多尔衮意图威胁京畿来迫使我回援,但我会告诉他们,大明不会畏惧战争。我会亲征北上,直捣黄龙!”
“目标,盛京!”
倪元璐、谢洪运、徐彦琦以及在场大明将官见此纷纷起身:“北征建奴,直捣黄龙!”
元斗杓闻言,双目湿润:“朝鲜上下,万世铭记此大恩!”
“大明再造朝鲜三世,我等定为此大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沈器远说完这些,激动难言,浑身颤栗。
林庆业跪在地上,大声道:“三韩健儿誓随皇太子殿下杀尽胡虏!”
“杀杀杀……”
……
“癸未羊年,当时的皇太子殿下宣布了北上进攻建奴与金自点逆党的命令。消息传回总参部,一片沸腾。哦……不对,那是还叫军机处。是殿下为了绕开国内非议而另起的小衙门。谁也不会想到,殿下的这一个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举动会对整个世界造成这么大的改变呢。话归正题,殿下亲率大军亲征的消息无限鼓舞了战士,也将所有新上任的军师们推上了脑浆磨坊。每个人都开始为了接下来的计划绞尽最后一点脑汁。”
“军机处需要在短短的五天内提供五百里道路上的行军计划、准备妥当出征的一万两千名战士超过两万名朝鲜夫子的口粮、军火以及……全部的战争计划。来访的朝鲜新任领相元斗杓问我们有什么帮助,我将三分之一的计划透露给了他。大明占比战兵共计7560人,将将官,一日粮每一名是1升5合,马匹6700匹,将领等官之马不在数内,每一匹日给料豆3升。以此计算,则7560人的粮食一天是113石,2个月则需要米131287石;马一日用豆201石。为此,尚未计算所需辅兵之用。而军机处得知汉城以及海船仓储留谷之数大约有51488石,豆33127石……,抽西补东军粮可以支应30余日,马豆则似乎不足……”
“直到现在我都记得元斗杓当时惊讶的表情,他问我: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这样恐怖的计划?我告诉他:在皇太子殿下出现前,面对这样的计划,都不会有人想到完成。元斗杓问:那殿下出现后呢?我只告诉他:在殿下的带领下,我们出现了!”
“五天后,我们准备妥当,吹响号角,向北出发。”
“我们高呼着口号,那是:直捣黄龙!”
摘自《朝鲜建州战争回忆录》。
北部朝鲜是金自点的老窝,平壤城更是一早就驻扎了龙骨大所部清军被坚守。当察哈喇、金自点退回平壤城以后,就仿佛鱼儿重新回到水中一样,再度恢复生命力。
平壤不在海边,南浦距离朝鲜有一百四十里。这个距离足以让察哈喇与金自点留出足够的缓冲将朱慈烺试图登陆的想法掐死,在更少有原党中人存在的平壤,察哈喇与金自点显得更加自信。他们明白,在短促的时间内,朱慈烺没有更多的物资发起第二次登陆之战。
战争的焦点很快聚集到了内陆,在满清将官的刀兵之下,无数朝鲜壮丁被赶出屋舍,走上战场。面对蛮不讲理的女真人,金自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权力。他发出了慷慨激昂的战斗口号:让百万朝鲜男儿的鲜血埋葬来犯明兵!(未完待续。)
第十六章:皇太子的检阅
崇祯崇祯十六年八月二十四,朱慈烺亲征北上的大军出发,没有典礼,没有礼炮,只有急行军与四处放出去的斥候队。
为了加速行军,朱慈烺兵分三路,竭力前进。先锋大将这一次由虎大威部担任,战败的猛如虎被降为副千户,暂领其部兵马,在虎贲营刘胜带领下重新向汶山城进攻。
虎贲营的进攻勇猛而刚烈,原本还想坚守的朝鲜守军只是忍了两轮虎贲营的营属火炮怒吼后就失去了士气。
对汶山失败引以为耻的猛如虎亲率敢死队安放炸药包,伴随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城门被轰开,猛如虎近身接战,手刃顽抗的朝鲜人将官十九人,顺利收复汶山城。
刚下一城的明军没有满足,将汶山的事情丢给后续增援部队后便继续北上,兵锋直抵北方不远的开城。
获悉汶山战败,开城守军不战而降。至此,京畿道全境光复。
朝鲜人兴高采烈,朱慈烺却一点都不放松。他将辎重队大队丢在开城作为后勤大本营,又让行军速度较慢的朝鲜仆从军分兵右翼北上进攻东北方黄海道谷山,自己精选了一部战力较强的仆从军继续领着大部主力朝着黄海道黄州进发。
黄州是黄海道的州牧所在,是黄海道最重要的城市。先期被朝鲜人从汉城疯狂转运的金银粮米也是大部分被聚集到了这里。
不仅如此,这里距离平壤很近,攻克黄州,便能将刀锋架在平壤的咽喉上。这也意味着一旦黄州被破,平壤将再无遮蔽之处。
在这里,明军遇到了大麻烦。
守黄州的朝鲜将领是朴昌勇,这个熟悉的老对手得到了清军的支援。龙骨大的满洲骑兵不再需要应付撤退的朝鲜人得以全力施展,他们进入原野后便如鱼得水,发挥骑兵强大的机动力寻找明军的后路漏洞进攻。
朱慈烺对此解决亦是很简单,他手底下可不是什么新兵,骑兵并不缺乏。侦骑四处,开始四散截杀龙骨大的斥候。
数百斥候在旷野之中不断厮杀,试图遮蔽对方侦查军情的耳目。
伴随着与黄州距离的不断接近,遮蔽的范围不断缩小,斥候的战斗也越发残酷。
当朱慈烺的大部主力停留在距离黄州四十里的时候,朱慈烺下达了关于斥候队的最后一个命令。
此刻,女真人的马蹄声已经越发频繁了。
在双方透出强大的压力下,谁都明白,大战,即将到来!
……
马武是个辽人,辽东辽西辽中的辽,那个从努尔哈赤起至今被建奴杀了数百万汉儿的辽。数百万汉人是什么概念呢?这意味着辽地九成九的汉人都死了,意味着十个家三世同堂十口人只能有一个家庭中的一个人会活下来。
马武就是那个活下来的,他眼睁睁看着女真鞑子提着刀冲进家里将他的父母妻儿,叔伯侄女统统杀了干净,而自己,躲在地窖里不敢出声这才逃过一劫。
所以马武是不幸的。尽管这样的不幸太多了,多到世人麻木后已经渐渐忘记了。
但马武又是万幸的。
这样的万幸不仅是他活了下来,更是他再失去亲人、土地、家产后没有再失去生活的希望。他没有如数十万流浪各地的辽民那般感受乱世不如狗的凄惨遭遇,一份苟活都求不到而是获得了一份职业。
军人,大明皇家近卫军团的军人。
利津马场的战斗证明了马武的功勋,也得到了皇家近卫军团的认可得以特招入伍,迅速升迁到了总旗的职位。
皇家近卫军团的军人是荣耀的,这不仅是身份的体面,更带给了马武一个全新的渴望。
当兵,杀鞑子!
“爹、娘。秀儿,三娃子,还有大伯、咱侄女……好多人都去了,我也不一个个念了。但你们放心,我没忘了你们。我当兵了,不是朝廷的那种窝囊兵,是跟着太子爷堂堂做人的好兵!现在,我们皇家近卫军团跟着太子爷要北上了,去打鞑子,杀鞑子!爹娘的血仇,我马武要一刀一枪从鞑子的身上挣回来!”马武说完,恭恭敬敬地朝着北面一拜。
说完,马武翻身上马,策马北去。身后十数个同样操着辽东口音的战士双眼雾气朦胧,跟随北去。
他就是这最后一队斥候。
……
黄州的南面有一个叫做沙里院的小地方,这里因为交通便利而成为一个小城镇,四方商人汇聚热闹了市面,也让这里成了一处繁华的地方。
但今天的沙里院变得很是沉寂,往日在街头拥堵的商客们消散一空,店铺纷纷紧闭,偶尔有开了的也能见到里面一片狼藉。
是的,这里遭兵灾了。
入驻的朴昌勇放任了军纪,第二天太阳升起后,若不是驻扎的士兵,这里恐怕成了诡异的地狱。
崇祯十六年八月二十九,上午。
阳光正烈,日头晒得人昏昏沉沉,炙热的阳光灼热这片土地,将接连下雨原本松软的土地重新变得坚硬。
“这是一个好消息。后方转运过来的火炮终于得以顺利转运,谢天谢地,这是上苍保佑大明。”随行的炮兵校尉柳泉在日记上写着。
军队中的每一个人都在繁忙地坐着自己的事情,朱慈烺迅速处理完毕以后却发现再也没有一个人再来请示。于是他走出了帅帐,望着万里晴空道:“真是上好的天气。”
“也是个适合战斗时候。那么,检阅我的部队吧!”
皇太子殿下骑上了一匹纯白色毫无一根杂毛的阿拉伯马,沿着军营中的道路走到到了位于沙里院外的空地上。
那里,士兵们列队齐备,等候着他们的统帅检阅。
这时,微风徐来,将烈日带来的酷暑稍减,风声呼啸显得清爽而愉悦。
皇太子的身后,宁威高高举着皇家近卫军团特制的朱红日月龙旗。
当朱慈烺的坐骑抵达率先被检阅的刘胜所部骑兵营时,将士们们纷纷抽出战刀,握在胸口致礼。
步兵们脚踏牛皮长靴、绑着白色绑腿、穿着赤色立领军装,最前的三列欢呼着用刺刀将头顶上的貂帽高高顶起,向皇太子殿下致意。
这是章丘一战击溃阿巴泰的英雄部队。
今天,他们在这里被爱戴的皇太子殿下检阅,再度与建奴作战!
这一刻,低沉的鼓声热烈擂动,号声嘹亮,欢呼声如雷鸣一般响彻四方,遍布整个军营,就连跟随的朝鲜人与日本人仆从军也不由地住地跟着一起大呼。
这是从九千勇士喉咙中迸发出来,带着心底里骄傲与勇气的呼声:“大明万胜!”(未完待续。)
第十七章:激战黄海道
从没有这样一场检阅让人激动人心,高高在上的皇太子亲临一线与普通的士兵共呼吸。他践行了自己的承诺,亲自带领士兵们向罪恶的建奴政权发起进攻,向背叛大明背叛了朝鲜的逆党清剿。
在这样的危险的战斗里,朱慈烺策马在前,用坚毅的目光激励每一个人,用铿锵的话语鼓舞着胜利的信心。
当欢呼声响起一个时辰后,渐渐密集的马蹄声也开始响起,踏在地上混杂的脚步声也不断在四方响动。
这是朝鲜与建奴的联军出现的信号。
二十九号上午巳时刚过,到了午时的时候,柳泉接到命令,向有马蹄声的地方开炮。
轰鸣的炮声奏响了战争的开端,紧接着虎贲营校尉刘胜率领麾下所部精锐充当了先锋向位于沙里院的朝鲜人营地发起进攻。
决定整个东亚文明的一系列战争开始了第一场争雄。
关于这场战争,后世无数史学家们不吝笔墨,耗费心力描写。人民不厌其烦地传扬着战场上老兵以及双方战史的描写,试图最大程度复原那一刻刻的惊心动魄。
他们一会儿说着《大明当代史》中关于刘胜的英勇,一会儿写着流传于朝鲜民间《抗清点击将录》中对龙骨大骑射之精。
无论是从地面上观察双方进攻与防御的你死我活,还是从天空之中俯视众生的两相纠葛,亦或者从朱慈烺站在高台中的望眼镜里,在披着全身甲,罩在面甲的刘胜眼窗里这都是伟大的。
这是一场牵动万众心弦,叫人用生命去体会的现代史诗。一会儿充斥着残酷厮杀的血腥,一会儿升起救护弹夹里透出光明的希望。两者不断来回,充斥在战场里最终变成了一场无可捉摸的命运诗篇。
这场战争是真正勇者的剧场,因为整个东半球文明的兴起与衰败都系在了大明皇太子朱慈烺的身上。
他的横空出世照亮了大明末世的颓丧,他的胜利吹响了大明中兴的号角,他存在于朝鲜,便将用最锋锐的剑,划破满清即将带给东半球三个世纪的黑暗。
巳时过后的午时里,刘胜发起了第二次冲锋,一度他攻占了沙里院,又被依靠村寨屋舍进行巷战的朝鲜兵反抗所僵持。
当刘胜亲自发起冲锋试图突破僵局的时候,龙骨大在刘胜最不想出现的时候从侧背拦腰冲来。
虎大威迅速调动了齐贤所部的第三步兵营与猛如虎所部的第七步兵营。
战争由此大打出手,清军的冲锋与厮杀是悍勇的,他们的突然冲锋将虎贲营拦腰折断。但更加刚烈的是刘胜,他将进攻的任务丢给了自己的副将,便带领了亲卫领了两个百户就反过来朝着龙骨大发起了冲锋。
上百颗震天雷丢出,身披全身板甲的刘胜第一波冲锋后就见二十多具尸体倒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但刘胜不在乎,他的身后已经有了一个百户的火铳队列队完毕,开火射击。
他们的存在阻拦了清军一刻钟。
但对于齐贤与猛如虎而言足够了!
披挂上阵的两部步兵营迅速缠住了龙骨大,虎贲营的冲锋依旧,大军迅速在沙里院的中心地带大打出手。
重新获得优势的明军欢呼擂东,朝鲜人暴露了一惯不靠谱的尿性,战场上,越来越多的逃兵开始出现。
当然,那是朴昌勇部朝鲜人的!
这一刻,哪怕金自点亲自站在这里用重金招抚都不会再有效果。
但朱慈烺却猛然放下了望远镜:“虎贲营的前锋突出得太多了!骑兵营立刻出击,绕道侧翼,接应虎贲营的先锋!徐彦琦!飞熊营立刻增援上去,压垮龙骨大!”
……
刘振的骑兵营出击了,这个因为马匹转运困难而一直到收复汉城才进抵朝鲜的部队渴望用战功证明自己。刘振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将领此刻更多了内敛,骑兵营的进攻也更多了成熟。这支最难成长的兵种已经拥有足够的自信,他们轻巧地突破了朝鲜人的阻拦绕过了沙里院,即将接应虎贲营的时候却看到了在树林后隐藏着的察哈喇。
这位满清老将带领着附近赶来增援的两千披甲精兵与一千生女真与一千汉兵刚刚冲出树林便与刘振迎头相撞。
骑兵营上下千余人不惧危难地发起了进攻。
面对四比一的悬殊,尤其是在汉人并不擅长的骑战上,清军士兵兴奋地嗷嗷叫着发起冲锋。
察哈喇此刻却越过视线,看到了飞熊营的出击。
这意味着朱慈烺已经竭尽全力,这一次他甚至都没能维持相对庞大的亲卫队而是大多下放充实进了一线。
当飞熊营进入战场,这也意味着朱慈烺除了文职、辎重与炮兵再也没有更多的武装力量。
“明国皇太子拼命了……”察哈喇看着冲杀来的汉军骑兵,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词汇:“劫杀!”
“是我能更快干掉这一部骑兵,还是……明军先一步击溃龙骨大,主力合围我军?”察哈喇脑海中急剧地想着。
当飞熊营冲杀上龙骨大部三千余清军时,察哈喇猛地平静了下来:“我大清是不可战胜的!女真勇士们,杀败眼前的明军,整个朝鲜便是尔等随意掳掠之处!”
“杀啊!”
数千清军欢呼着加入战场。
这一刻,以沙里院为中心的数里方圆内成了名副其实的绞肉机。
察哈喇平静的目光里,隐藏着难以描述的不安与激动。
“尚书星讷就在黄州……我们,赢定了!”
当日头稍西午时刚过的时候,太阳渐渐不再那么严酷灼热这片土地。沙里院到处覆盖着尸体与试图离开修罗场的伤兵,足足有两千具。
可是除了残酷血腥的伤亡外双方什么都没有得到,刘振远比女真人想象的坚强,龙骨大也敏锐捕捉到了战情撤回了沙里院依靠着众多的民房进行巷战,并且竭力打通与朝鲜人的联系。
朱慈烺与察哈喇都用平静将内心的焦虑掩盖,他们明白,谁能引发接下来的变数,谁就是胜利者。
只可惜,这样的变数都已经不在手中紧握。
胜利的天平仿佛薛定谔的猫,无法确切。(未完待续。)
第十八章:发现杀手锏
金自点走上了战场,身边满是叽叽喳喳担忧不已的朝鲜将官,满清十五年积威下经营的亲清派都云集这里。他们看着远处的察哈喇,却没有一人敢上前说话。
于是金自点就成了朝鲜人聚集的焦点,他的身边源源不断地有新的朝鲜官员、士绅以及将领向他询问:朝鲜,能不能胜利?
但是,这一场决定整个朝鲜未来命运的战争却不掌握在朝鲜人的手里。这样的悲哀自从朝鲜这个国家诞生之日起就未曾改变,到了这一刻更是变得淋漓尽致,让他们既是揪心,又是愤懑,在多种情绪的交杂下他们决定找到一个宣泄口。
他们没有胆量咒骂清国的奴役,于是都将心中的咒怨都投注在了希冀明国败亡上,仿佛这样真的能让朝鲜获得战胜明国的胜利。
“明国,一定会败的!”金自点终于开口了:“我们还有援兵!清国和硕肃亲王豪格大人已经派出了尚书星讷带领着增援抵达!清国摄政王多尔衮也已经派兵出发,目标正是明国京师,大明一定会亡,大朝鲜是不会败的!我们大朝鲜一定会胜!大明亡了,儒家的正统就只有我朝鲜!诸君同僚,相信吧!”
众人闻言,反而纷纷沉默了。
……
尚书星讷一点都没有决定整个东半球文明之光的使命感,他只是按照豪格的命令从盛京出发接受察哈喇的军令。到了黄州,他被命令隐藏在军营,作为隐藏的杀手锏。现在,察哈喇已经确定朱慈烺的斥候队消耗殆尽,于是尚书星讷得到命令后绕开沙里院,进攻明军的后路,截断明军的补给线,彻底埋葬明国皇太子朱慈烺。
就这样,当尚书星讷他从黄州出发的时候,太阳已经不像平常那样炙热,烧烤大地,午后清朗的天气显得明媚而舒适,不时进出道路旁边朝鲜村庄的女真勇士们满载而归。用以当作备用战马的马匹上都是盛京那边所稀缺的金银布帛甚至铜器铁锅,最为离谱的,尚书星讷甚至看到有一个相熟的军官捆了一个朝鲜女子在马上,对他说:朝鲜的女子虽然不如汉家儿女娇嫩,却更有一番趣味。
这些东西不会是朝鲜人主动奉上,女真士兵们新增的鲜血也不会是在战马上摔坏了身子,从迅速荒芜的沿路村庄来看,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尚书星讷笑着收了下来,仿佛这是一场轻松的旅行。
不少第一次参加战争的女真士兵笑嘻嘻地看着满满的包裹,议论着是要先回到黄州放下军资,还是要继续行军。
最终,各个牛录额真的消息汇聚到了尚书星讷的手里。
此刻,他们刚刚走出黄州不到一刻钟,回头远望就能看到黄州的州城城墙。当然,黄州距离沙里院也没有多远的距离。对于骑兵而言,他们的出现将是惊人的迅速。
“尤其是对于没有准备南蛮汉儿而言!”尚书星讷想着。
就当此刻,一声沉闷的巨响响起,仿佛天公落地,使者铁锤拼命敲打大地,发出愤怒的轰鸣,绽放着人力所不敌的力量。
不少军官纷纷离鞍伏地,随后七嘴八舌地开始议论起来。最终,尚书星讷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是火炮的声音!战争在沙里院打响了,距离这里只有半个时辰左右的距离!”
是朱慈烺军中十六年式陆军炮的声音,是奏响了北伐交响曲的火炮在轰鸣。这也意味着,这些女真人的同族们正在忍受炮击,被一颗颗炮弹撕碎成碎片。
随后,一个个声音响起,求战的渴望在尚书星讷的耳边不断回旋。
被誉为军中第一勇士的博西勒的声音急切而高亢:“甲喇章京!他们已经进入了激战,这是我们立功的好时候!杀吧,用刀枪将南蛮汉儿撕碎!”
富诸隆阿神情狂热:“击败明军,生擒明国皇太子,这般大功拿下了,要多少前程皇上都会给!甲喇章京,下令吧,冲过去!”
“用刀枪,用箭将明人都杀死!”
……
尚书星讷缓缓颔首,他没有疑虑,也没有畏惧。只是看了一眼满清将士们满载的备用马匹有些疑虑:“满载的满清勇士还能奋勇进攻吗?或者,让将士们先一部回去,将这些金银财宝都放回去吧!”
他考虑了一个呼吸的时间,一个被后世不少人称之为决定朝鲜命运的一个呼吸。
就在这一个呼吸后,尚书星讷就将这个刚刚升起的念头放弃了。
因为他面对的是一颗颗炽热的心,立功争胜的心,没有一个人愿意失去擒获明国皇太子的机会。
但正是这个寻常出现的一息时间决定了尚书星讷命运、朝鲜清军的命运以及整个朝鲜整个东北亚的命运。
在沙里院北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一个并不正常的荒谬念头却决定了数万人的生死。从后世无数的分析来看,没有人认为这个念头是合乎常理的,是符合兵法的。也没有人认为尚书星讷这个用勇气用生命战斗的女真将领会做出这样糊涂的命令。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样嘲弄,嘲弄着失败者,逼迫他到墙角里哭泣,去寻找荒诞不羁的借口让自己有那么一丁点儿的安慰。
尚书星讷端正了一下在战马身上的位置,坐正了身子,看着南方的沙里院道:“出击!杀向明国皇太子朱慈烺的后路!”
尚书星讷带着三千清军出发了。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一个身影却悄悄露了出来。
这是攻占仁川后就没有再有传闻的徐闻,而今的他没有身着威武的铠甲,只是缓缓放下了手中特制的线膛枪,这是一杆得南京大匠手工打造的特制线膛枪,内里的螺旋形线膛可以让弹丸发射更为稳定,精准度大增。黑黝黝的枪口仿佛散发着吞噬生命的可怖气息,让他比身边两个隐藏在一人高灌木里的将领更加威严。
“金陵兵工厂的地雷会是欢呼你们到来的大礼!”徐闻说着,他们同样得到了命令隐藏,却在北上的时候发现了尚书星讷的军队在劫掠村庄。(未完待续。)
第十九章:攻陷黄州
所幸,作为探马的不是外表迥异的明人,而是隐藏得更加好也更加熟悉地理而没有被清军发现的徐闻战友。
不错,徐闻不是孤军作战,他的身边也多了两个面目衣着都不同的将领。
一个是被青草覆盖了的天鹅绒金银装铠甲,手持三叶纹环头大刀,腰挂单凤文环头短剑的林庆业,这位朝鲜人里少数拿得出手的将领精选了两百名精锐士兵跟随而来,他们对道路精熟,更是罕见战技娴熟、经验丰富的老兵。
他们的出现充当的开路先锋,探查了黄海道的道路,随后选择了一条少有人知的地方,躲开了正面撞上清军的大路,从而获得了隐藏的机会。
而另外一边则是鬼头狮面的松井正雪,只见此刻的他身着一副颇似德川家康家藏的金溜目涂具足,金黄色的兜、铠以及具足显得格外威武。他亦是带着三百名日本雇佣武士服从徐闻的命令抵达。
三人离开了灌木丛回到了大队,徐闻的传令兵骑着快马的回来,向他报道:“已经将消息报给了殿下,通往沙里院的道路都被殿下的工兵翻了个遍,地雷都已经埋藏好了!”
朱慈烺的确是没有战斗部队了,但辎重队要完成这样的土木工作却是轻便易举。
当尚书星讷的军队远去后,徐闻的部队已经开始朝着黄州进发。当他们的身影出现在大道上的时候,已经可以看到黄州的城墙了。
此刻刚刚午后,送走了清军这群凶神恶煞之人的朝鲜守兵们纷纷神情轻松。这时刚好过了午饭的时刻,黄州的守卫们躲在阴凉的地方里休息消食,领军的将官甚至开始朝着城内自己的家宅里过去。
城头上懒洋洋地没有几个士兵站着,刚刚过了炙热时分的城门洞里也因为战争人烟稀少。当守卫们进了城门洞后,士兵们甚至都没有多少兴趣关门,只有一个看起来颇为老实的士兵忙前忙后。
甚至,就连他的动作也颇为缓慢,知道城头上一个值守的军官看到了城外扬起了一些尘土这才慌乱地集结起几个士兵。
此刻,距离清军刚刚离开半个时辰多后,一干士兵们这才发现城门竟然都没有关上。一队人手忙脚乱,却又很快愣住了。
因为,上前的是一个穿着天鹅绒金银装铠甲的朝鲜将领,典型的朝鲜面孔与上位者才有的气质让守军士兵有些失措。
“我乃朝鲜大将金恩平,奉领相之命护送伤兵回应,守城门的李俊友何在,还不快来见我!”来将说罢,不疾不徐地朝着城门去走去。
正在关城门的士卒们纷纷看向值守的军官,但此刻留守的军官也不过是带着十多个兵的基层,哪里敢做出这样的决定,当下就回过神去找李俊友。
只是,这些城门洞的士兵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为何李俊友竟然会在战时回家。
一阵慌乱失措,城门的守军毫无作为,当那军官见找不到李俊友后,此刻那身穿天鹅绒金银装铠甲的朝鲜将领却已经距离城门只有一个冲刺。
这时,那个面相老实的朝鲜士兵顿时猛然大喝:“林庆业将军回来了!恭迎林将军啊,杀鞑子,杀朝奸!”
踏踏塌……
与此同时,林庆业亦是猛地一夹马腹,登时开始加速冲刺。
城门洞里一片慌乱,而这时城内也冲出一个神情慌乱的人影,正是失踪的守门官李俊友。此刻的李俊友口中叫骂不迭,一见城门竟然没关,林庆业正带兵冲来,顿时急得三魂失了六魄,大吼着带着士兵冲到了城门口。
他身边的亲卫冲过去追杀那叛逃的士兵,李俊友就急忙拉着绞盘,将城门落闸:“快快快!此刻立刻路落下闸门,还能关得住那叛贼!”
林庆业见此,却是不慌不忙从怀中丢出一个球头大小的震天雷,他的身后,七八个臂长腿长的大汉亦是喊着口号:三、二、一,随后不断将手中震天雷丢出。
一颗颗震天雷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沉沉地砸出去,在城门还落下一个半马车宽的时候将震天雷丢了进去。
“是震天雷,是炸开就能死上个个壮汉的震天雷,哈哈哈……”此刻,那个显然是卧底的守门兵大喊着,一闪身冲到了绞盘身后。
爆炸声不断响起,破碎的铁片席卷四处。
李俊义一屁股吓倒在地,眼睁睁看着几个在自己身前的朝鲜士兵如同破布一样被击碎轰出,身上渗出淋漓的鲜血。
“震天雷奏效了!”徐闻大喜。
松井正雪见此,却是与一干日本武士高呼着几乎疯狂了:“有此神威,大明乃是人间神灵啊!大明必胜,大明必胜!”
城门处所有人影席卷一空,地面上立刻再也没了站立的身影。
见了身后如地龙翻身与身前城门停住良机的松井正雪大吼一声:“亚希该该!”
顿时,三百日本武士如同打了鸡血一样横冲直撞,朝着黄州城内冲去。
李俊友见来人稀少,总共只有千余不到兵丁,试图收拢残兵顽抗。但余下的兵马早就被方才接连冲击丧失了战意,此刻见来了一群面目狰狞的倭寇,顿时大喊一声:倭寇来了……
随后就见朝鲜士兵们四散奔逃,大明军队见此顺势冲入城门,赶着这些败兵朝着南边冲去。
入城徐闻、林庆业以及松井正雪各自分兵,入城控制。
没了南门守敌城内却依旧还有其他守军,只不过眼见大军杀入城内,但凡有点战事经验的人也明白守无可守。
就这样,一直到城西一处规模阔大的军仓大明方面联军这才稍稍遇到一点抵抗力。竟然有八百余朝鲜士兵端着火铳在仓库开火,几乎如同一个小规模的守城。
对此,松井正雪没有多说,只是选了一队死士便高呼着报国冲进,在倒下近半武士后终于近身接战。
一战突杀,面对不到五分之一的敌人,朝鲜人士气崩溃,跪倒在地。
徐闻登上城头,将一个半身大小的东西放在城墙上,对着天空点燃。
咻……
一道烟花在空中炸响,放出一个耀目的日月龙旗,四方望来,尽皆震撼。(未完待续。)
第二十章:埋伏奏效
这时已经到了未时有一会儿了,飞熊营刚刚发起了第七轮的进攻,龙骨大亦是率领着清军高呼着再杀一百阵。一百阵就意味着来回反复一百次冲锋,女真的士兵显然骄傲于自己耐战的能力。相比之下,进入巷战的飞熊营却面临战斗方式不适应的苦果,面对隐藏在屋舍化整为零,单兵战斗能力强大的女真士兵,提着火铳的飞熊营将士杀伤颇多却也伤亡不轻,依旧无法攻占整个沙里院。
同样,在里面打成一团浆糊的齐贤也只能护着折损不轻的猛如虎部,竭力维持着不让龙骨大部与朴昌勇朝鲜军的接触。
好在,战场稍稍有利于明军的是骑兵营刘振的冲锋得到了虎贲营刘胜的遮护,两部互相策应,一来一往竟是打出了几分越战越勇的架势。
但气势恢宏的明军依旧无法改变战局僵持的局面,占据优势兵力的清、朝联军越来越适应了明军的炮火——这个让清军几次发起冲锋都不得不被压回去的恶魔。
柳泉满头大汗,他的身后,李峻默然地计算着火炮们还有多少射击机会。
最终,数字汇聚到朱慈烺身上的时候他下了一个决定:只够发起一轮决定性进攻了。
朱慈烺在高台上继续向着沙里院的战场拿起望眼镜,仔细观察。突然间,当朱慈烺将望眼镜往西北方看去的时候,猛地发现道路上出现了一群模糊不清的黑点。
他的身边,宁威突然趴在地上,神情紧张:“是骑兵!人数不低于三千人!他们真的来了!”
战场上竟然即将抵达新的军队!
是明国的增援?还是立场不明的朝鲜民间武装,亦或者是清军的生力军?
一时间,战场上所有的眼睛都看向远处,所有能动的探马斥候都冲过去打探。
到底是怎样的军队,他的立场在哪里,他要向谁发起进攻?
谁会因为这一支军队的抵达获得胜利,战场即将因这一刻获得定鼎,每个人似乎都屏息以待,战场上仿佛也变得稍稍安静了一份。
朱慈烺却已经提前知道了答案,虽然他知道的答案绝不是最终的战果,但他依旧迅速下达了命令。
在皇太子殿下的命令下,虎大威、刘振以及徐彦琦开始奉命收缩力量。这样的收缩却不是因为退缩,因为此刻炮火的轰鸣变得更加针对性了。
而更多的炮弹被命令加装火药,这意味着即将开始的是一场大战,一场拼尽全力发起的决定性战斗。
面对明军的准备,察哈喇笑着选择了同样收缩,增加防御。他也知道了答案,率先抵达战场的果然是清军的援兵,尚书星讷的增援恰到好处,在明军疲弱,双方都期待援兵增加胜率的时候到来。
所以察哈喇选择了积极防御,不给明军留出一点最后挣扎突破的机会,顺利让刘振都获得了重新组织冲锋的时间。
柳泉开始朝着皇太子殿下敬礼,朱慈烺亦是用了格外郑重的礼节回应。这意味着炮兵营已经准备,发起全面进攻的号炮已经就绪。
这时,战场上还能活动的将领们纷纷看向东北方向,一面迎风飘扬的旗帜恰好在这一刻被高高举起,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
“肃!”
“是肃亲王的肃,是肃亲王派来的清国援兵!尚书星讷,我们南北夹击,杀败明军!大清万胜,吼!”身在重围中的龙骨大怒吼着。
三千被重围的女真士兵们跟着大吼,发出怪样的叫声。
万余朝鲜军以及察哈喇的部队见此,一样跟着欢呼怒吼,仿佛这样才能将心中的喜悦增加最大。
无数的欢呼声响起,响彻山岗,来援的军队亮明了面目,他们果然如龙骨大所言一样冲向了明军的后路,向脆弱单薄的炮兵阵地发起了冲锋。
马蹄声变得越来越清晰,听在龙骨大、察哈喇以及朴昌勇等人耳中悦耳无比。很快,骑兵的小跑变成了快跑,速度越来越快,马蹄声也开始越发密集,带着如同大江浪涛拍打而来的气势。
终于,三千大军的冲锋势头升起。
几个工兵不由自主地将鹿角拒马等临时营地加固一下,但辎重营的统帅徐鸿千户却是瞪大了双眼,握着拳,满心期待:“这恐怕是辎重营建制一来可以捞的最大一票了……谁说我们辎重营不能打仗!”
尚书星讷表情狰狞,面容却是欢喜,长大着嘴露出满口黄牙,眼神藏着戏谑与贪婪,他浑身放松,更是充满着期待。
根据豪格的命令,不管是活捉还是杀死明国皇太子,他都将获得开国以来最大的战果,保举前程到固山额真不说,整个朝鲜也能成为他的自留地。
他畅想着这样美妙的结果,浑然没注意地面的泥土显得有些新。
有些新代表什么呢?难道是汉儿们在这里种了菜所以翻耕了吗?
种进去的不是种子,而是收割生命的死神镰刀。
轰……
一声巨响炸开,一个特地加大放了两百斤火药的地雷率先引燃,发出轰鸣。其余放进去不知几十斤火药的一个个大号地雷释放了自己的威力。燃烧后膨胀的集聚火药带着文明的力量释放出了天地应予的磅礴巨力,他融化了地面,炸响了巨音,集聚膨胀的气体掀动整片大地。
一个个接连串起的地雷仿佛一条条巨龙在大地上翻滚,吞噬着一个个生命,将战马裹挟进地下,轻松地撕碎了旗手的身体。
哪怕是稍后一点还未触动地雷的满清骑兵也难以躲避这样恐怖的伤害,轰鸣声让一匹匹战马疯狂,经过训练听惯了炮竹声的这些战马面对如此恐怖的响动再也难以保持理智,疯狂朝着四处奔跑。
三千人的冲锋惯性是巨大的,哪怕跟着冲锋的后对已经预感到了阎罗布下的地狱修罗,却挡不住后方无法停止而不得不让一个个满洲勇士看着抵御却无力阻挡,被迫冲过去,看着一团团铁片飞起,将浑身炸开血洞。
当足足丢下了六百多具尸体后,在浑身是血却没有死掉的尚书星讷嘶哑的吼声里,这一部援军惊恐难安地停了下来,隔着一片足足有两百多步遍布尸首、鹿角、拒马的营地望着明军的炮兵阵地。
“好了,该我们进攻了。”朱慈烺整了整领袖,号炮响起,进攻的冲锋号奏鸣!(未完待续。)
第二十一章:胜者—明皇太子殿下
大明崇祯十六年八月二十九,当日头进入这一天里最昏沉的申时后,柳泉指挥了自己这一场战斗以来最强大的炮击:一轮聚集了炮兵营全部火力的齐射。
整个大明军队之中除了专门用来近战的短途火炮以外,六十余们大小火炮在同一时间开火,发出怒吼。
亲卫营的将士们纷纷听从着炮兵们的教诲长大着嘴,在巨大的炮声中唯有这样才能不被火炮的威力误伤。
这时,飞熊营、虎贲营、第三步兵营、第七步兵营甚至朱慈烺都将自己的亲卫们组成了冲锋队派了上去。
他们的号手将激荡战意的冲锋号吹响,在见到了地雷的威力将援军阻塞后,士兵们反过来鼓舞了士气,在冲锋号的命令下集结。他们意志坚定,不畏惧最困难的战斗。在这样的绝境之下几乎有种死里逃生的亢奋,他们明白,抓住这个机会击破当面之敌是扭转战局的最紧要事情。
炮兵的兄弟们大发神威,炮弹的命中率比以往训练的最佳时刻都还要好。位于整个沙里院市镇最中心,有龙骨大、朴昌勇以及察哈喇等军官密集的院落都受到了额外精准的照顾。
很快,清军与朝鲜军队都发生了一阵混乱。
而这时,吹响了冲锋号的各营团将官迅猛地扑了上去。
徐彦琦的飞熊营如同暴力的蛮熊一样,用一力破十会的狂暴重新突入了沙里院市镇的西南角,已经熟悉沙里院一个半天的飞熊营很快占据了一片屋舍,他们敏锐地感觉到龙骨大部清军的抵抗出现了混乱,趁势推进,一直到进了市镇中心这才见到没有被密集炮火击毙的龙骨大重新带领着士兵发起了反冲锋。
而另外一边,新上场作为最后一点不多兵力只有百来人的亲卫队却爆发了强大的战斗力。他们手握震天雷丰富,作为亲卫更是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十分敏锐,竟是一冲之下就击垮了当面抵抗的朝鲜士兵。
亲卫队很快就取得了与第三步兵营与第七步兵营的联系,他们联手进攻,在短短一刻钟的时间内发起一波又一波的冲锋,顺利推进到了朴昌勇的营盘之中。
这时,齐贤亲自带着掷弹兵与亲卫队百户余下全部的震天雷一窝蜂丢出去。轰隆的震天响里,朝鲜士兵们渴望的朴昌勇再也没有气力站出来率领他们反击了。
朴昌勇的旗号倒了下来,上万朝鲜士兵如同迷茫的羔羊一样被死命驱赶,他们失去了抵抗的意志,没有雄师带领,就算身上有饿狼的獠牙,也纷纷变成了没脑子的绵羊。
“投靠清军的朝鲜奸贼败啦,朴昌勇死了!”齐贤怒吼出了声音,第三步兵营、第七步兵营、军属骑兵营以及虎贲营连成一片。他们向东北抵抗着察哈喇的进攻,向西北继续剿灭失去统帅的朝鲜军队。更加要命的是,龙骨大自此受到了重围,孤独地选择了重新防守。
胜利的天平朝着明军扭转。
察哈喇却忍心中的焦虑,他好些次望着天空,估算着时辰,心中计算着尚书星讷成功进入战场的时间。如果此刻变一身鸡叫就能够让时间过的快些,让他渴望的尚书星讷越过地雷战,恐怕察哈喇丝毫不介意用那破铜锣嗓子学叫唤一个时辰。
但现实却是尚书星讷强硬突破地雷战已经不可能了,将近两百步地雷战仿佛是生命的禁区,就算还有个别无知无畏的女真勇士敢于冲锋,那些敏锐感觉到死亡的马儿也不敢在踏上遍布同类尸首的地方。
他们只能绕道。
但此刻的绕道却面临一个最让他揪心的东西。
“我们还有多少时间?”察哈喇忍不住细想,以至于他根本就不将朝鲜人的死活放在心上,哪怕金自点此刻已经面色煞白。
他只在乎龙骨大还能扛多久?
决定性的时刻即将到来了,但察哈喇不知道被地雷阵炸伤的尚书星讷还有没有勇气与足够的素质赶到战场。
朱慈烺知道自己的后手就在眼前,察哈喇也知道。不同的是,朱慈烺知道已经感受到了胜利天平的到来。但察哈喇却距离胜利越来越远,他只能渴望着尚书星讷重新回归战场。用以增加清军不多的力量。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西面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恢复一点理智的尚书星讷退后了些许,然后朝着西北绕向东北。
“乌达元(萨满)啊,我大清的勇士终于来了!”察哈喇大喜过望。
就在此刻,忽然间,北方又传来了一些脚步声。
在数万人厮杀的战场里,如果只是单薄的脚步声是引不起人注意的。
所以北方传来的脚步声是密集的,聚集在一起,响声不容忽视。察哈喇第一时间看了过去,刘胜、龙骨大、尚书星讷以及朱慈烺都是一样。
朱慈烺拿起了望远镜,从圆形的镜头里面看清楚了里面那些人的面孔。
大饼脸,小眼睛,这是典型的朝鲜人面孔。
金自点也发现了这一景象,他也没有注意这些人的慌乱,而是惊喜道:“难道是黄州的守将李俊友做出了这惊人而喜出望外的决定,他们增援了过来,成为出决定性的力量!朝鲜军队的增援将成为击败明军的最强武力!”
朱慈烺却如释重负。
因为他看到了这些朝鲜人身后那些并不高大的身影,领头的,是一个不断怒吼着“亚希该该!(杀死他)”的男子。
他穿着金黄色的具足铠甲,将黄州的守军赶了出来。
他认得这个人,松井正雪,海军陆战队徐闻麾下的日本雇佣军。
他们的出现证明了一件事!
此刻,乌云笼罩而来,天空一片暗沉,北方不远的地方里,一道光点升起,将大明的日月龙旗在空中炸开。
“黄州已破,此战必胜!”朱慈烺的声音响起后,欢呼声如海浪一样在所有将士口中响起。
见到日本雇佣军出现,尚书星讷的胆碎了,他徒然想起了那个分兵回城的念头:“也许我分兵回去……黄州就不会丢?但现在,胜利者是明军,是明国皇太子朱慈烺!”(未完待续。)
第二十二章:沙里院大捷
沙里院市镇中心的朝鲜士兵如同没头苍蝇到处奔走,如雪崩一样无可逆转地崩溃,战局就这样以最快的速度朝着不利于女真人的地方滑落。在察哈喇心碎的目光里,尚书星讷神魂失魄地朝着西方撤去,仿佛没了骨头一样趴在马背上,任由整个大军裹挟着他以及更多毫无斗志的女真士兵离开战场。
金自点颓然坐在了地上,他甚至看到有一部朝鲜军队当场反正。这一刻,金自点明白自己输了。因为他们投靠的清人战败了,那个让他畏惧如虎的人此刻虚弱得仿佛一下子苍老了二十岁一样,浑身没了那股子凶悍的气息。
察哈喇看了看手中的短剑,焦虑了数十天的心突然平静了下来:“输了……一切都结束了……”
位于沙里院西北角的地方忽然退出了一群人。
是的,他们是后退,也并不是心甘情愿地希望后退。
但前方的攻势太过猛烈了,这些明人仿佛打了鸡血一样冲锋不退。在远处,他们的火铳犀利致命,在近处,他们亦是不畏惧贴身作战。甚至,在鼓足了士气以后,越来越多配合娴熟的皇家近卫军团将士在各部士官、军官的带头下战斗力惊人。
一个明军士兵与一个女真士兵的战斗获胜的多数是女真士兵。
三个明军士兵与三个女真士兵的战斗获胜的多数是女真士兵。
但当十个明军士兵与十个女真士兵作战的时候,获胜者大多数都就成了明军将士。他们的战斗配合越发娴熟,彼此肝胆相照,结阵战斗下,落荒而逃的就成了女真士兵。尤其是在黄州失陷,友军逃散的情况下,越来越多的女真士兵们丧尸了抵抗的勇气。
就这样,这些女真人节节败退地从沙里院市镇的中心推到了角落,最终直接出现在了空地里。
当他们出现在空地里时,竟是有些变得突然不适应。
龙骨大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将,他迅速地喊出了认识的军官,让他们组织起了自己的牛录,随后在一个个牛录章京的呼唤下重新结阵。
“只可惜马匹太少了……慌乱之中,都丢在了沙里院里。可恶的朝鲜屋子!”龙骨大愤懑地叫着。
这时他属下的将领向他汇报:各部都已经列阵完备。
见此,龙骨大微微点头:“各部预备!准备反冲锋,夺回沙里院!”
龙骨大说罢,却忽然发现场面有些寂静。
一个比他们列阵更快的存在出现到了他们眼前,是明军,是步兵战阵训练娴熟,已经列好长阵,火铳手齐备的明军。
他们距离龙骨大只有三十步不到。
于是……
列阵完毕的他们开火了。
“射击!”
砰砰砰……
噗哧……
噗哧……
噗哧……
硝烟弥漫升起,铅子击打入肉掀起的腥风血雨,隔着烟雾不断传来。
当所有火铳手停火将战场的空间让给背后冲锋的长枪兵与刀盾兵后,战场微微地陷入了那么一阵子安静里。
龙骨大瞪大了双眼,如同倒栽葱一样从马上摔下倒在地上,一个个骄傲的满清勇士纷纷跪倒在地。
更多的人已经只留下一个背影,慌乱地打马狂奔。
越来越多的清军士兵当了逃兵,越来越多的朝鲜人丢下武器,只有少数女真士兵突出重围。察哈喇麾下的汉军旗与蒙古八旗早已崩溃,一些人选择了逃亡,更多的人在混乱的局势之下逃无可逃,跪倒在地高举双手乞降。
“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投降不杀!”
……
满汉蒙朝日五种语言在战场上响起,越来越多的人跪在了地上,高高举起双手。
朱慈烺站在自己那匹神骏阿拉伯马上,策马走在战场上,他巡视一个个投降的女真人、朝鲜人甚至蒙古人跪倒在地。
明军士兵们骄傲地看着这一切,死亡的女真人,逃跑的女真人,乞降的朝鲜人。一切的一切证明了一个荣耀的事实。
一场大胜……
就这么来临了。
而他们,是英勇荣耀的大明皇家近卫军团士兵。
他们是铸就这一切荣光的英雄!
“万胜!”朱慈烺情不自禁地吼出了声音!
他的身旁,宁威忘情地高喊着,更多的明军士兵,更多的朝鲜盟友、日本雇佣军以及一切拥抱胜利的人们纷纷欢呼着,宣泄着这一场来自不易的胜利:“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松井正雪激动得红着脖子,情不自禁地跳了起来。
“大明万胜!”
……
远处,金自点茫然地看着这一切,看着明军胜利的欢呼,看着早早在明军重围之前抹了脖子自杀的察哈喇,最终一屁股坐在地上,歪倒在地,看着天空旋转了一圈。乌云过后,明朗的天空重现。
他闭上了眼睛,仿佛想起了当年借助察哈喇力量时走进景福宫的景象。那时的他正值壮年,意气风发,进入景福宫的时候,因为丙子胡乱惊慌不已的朝鲜国王李倧将他视之为国之柱石,权柄滔天,众人朝拜,荣升领相。如果不是那些讨人厌的原党分子,他恐怕将是真正的朝鲜国王。
但是伴随着眼下明军的登陆……
一切都结束了。
“只是不知道,王上还好么?”金自点想着,忽然也不想了:“这朝鲜啊,又回了朱家去了。”
……
汉城。
倪元璐将消息收进了袖子里,回想起了前几天杨汇所说的话。这几天的气氛很奇怪,到处都在盛传山海关守将吴三桂叛逃清国,多尔衮发兵五十万的事情。他不由算了算,元斗杓这些人已经有六天没来大明驻朝使馆了。
“这么好的消息,不能独享啊!”倪元璐说完,正了正衣冠,走向朝鲜王宫。
王宫门前,见是倪元璐前来,守将对视一眼,上前过去要拦。只是他还未动作,杨文保便大步走过去,直视着守将的目光:“阁下还是不动为好。”
倪元璐大步走在朝鲜王宫之中,四处见到倪元璐的宫人们仿佛见了鬼祟一样,纷纷跑进景福宫报信。
倪元璐笑着,捏着手中的信封,封皮上书五个大字:沙里院大捷。(未完待续。)
第二十三章:捷报入汉城
大明崇祯十六年八月三十的下午,朝鲜王宫内阳光明媚,花草盛开,鸟语花香一派宜人之景。
但居住在王宫内的宫人们却是慌慌忙忙,那些在宫门里看到倪元璐的宫人忙不迭地跑过去为李倧报信。
很快,景福宫里一人脚步匆忙地从景福宫离开。
李倧紧张地对着一名宫人问着自己的仪表,在对方慌乱的神情之中终于再三确定自己没有仪表不整。
当李倧神情不宁地坐上王座时,倪元璐走进了景福宫,笑眯眯地看着李倧。
被倪元璐的目光注视,李倧神情不安地在座位上扭动了起来。
倪元璐很是关切地道:“王上身体似有不适?”
“天使好眼力,这些天的确有些睡不着。”李倧顿时点头起来,看着倪元璐,的眼神也多了一些气力,无奈地道:“前线战事不稳,小王也难以安坐汉城。”
“这是自然的。”倪元璐表示理解。
李倧神色一松。
但倪元璐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屁股底下长了弹簧一样跳了起来。
“但王上这般,却不该在如此时刻……接见建奴来使吧!”倪元璐说完,忽然间就见一人大步踏来,看得李倧目光大瞪,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原来,那人竟是负责守卫王宫的大将,李元老。
此刻的李元老见李倧满脸惊异与怀疑的表情看过来,一脸无愧。而他的身边,几个宫廷侍卫压着一个身上微微散发着一股腥臭味的男子进来。这男子金钱鼠尾,面目黝黑,小眼睛,长马脸,一派典型女真人的模样。
“放开我!你们这群朝鲜蛮子!胆敢扣押大清使者是多大的罪过你们知道吗?而今我大汗已经兵发五十万攻杀明国,不日就能踏破长城。便是这朝鲜,我大清也已经增援兵马,已然抵达入境。今日敢对我无礼,明日我大军杀来,将尔等统统杀绝!”女真使者摇着尾巴,竭力挣脱。身边几个朝鲜侍卫竟是差点被生生挣脱开。
这时,一直跟着进来的杨文保忽然猛地一脚踢过去,正中那女真使者的脑门上。
一阵闷响响起,那女真使者立刻消停。
见此,李倧大口喘着气,看着这一幕,盯着倪元璐,目光格外复杂。良久,他没有再与倪元璐说话,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李元老的身上:“为何连你也背叛了我?”
“王上……”元斗杓、沈器远等原党中人脚步匆匆走进打点:“委实不怪李元老啊!”
李倧见此,也不再管李元老,而是怒目瞪着元斗杓两人,大声道:“那天不是你们说什么要明清左右逢源吗?今日,竟然尔等率先背叛了我!”
“王上……”沈器远也不由气虚地唤了一声。
“还是我来说吧。”倪元璐神态自如地道:“他们这也是朝鲜国之忠臣,不忍心国王被奸臣蒙蔽嘛。看来,国王还不知道沙里院的消息吧?”
“沙里院?黄海道的黄州?”李倧明白了过来,迅速算着最近的军报。依照速度,此刻的明朝军队也的确快到了黄州。
至于黄州对于平壤而言有多重要,李倧自然也清楚。因为整个汉城不知多少宝贵的文书、金银珠宝粮米都被转运到了沙里院,就连整个汉城的战马大车也被纷纷抢掠而走,两班文武更是如同人质一样被拖到那边去。
“莫不是……”忽然间,李倧脑海之中冒出一个念头。
倪元璐高高举起手中的一封大红战报:“我大明天兵斩杀虏酋察哈喇、龙骨大以及尚书星讷于沙里院。擒奸党金自点,得叛将朴昌勇之首级,斩获女真首级三千零二十九,俘虏兵将两万四千六百三十九人!大胜沙里院!”
李倧跌坐回去了王位上。
这时,李元老这才胆敢凑上前去,低声道:“王上,这也是迫不得已。军情传得太慢,我们还是通过驻朝使馆的人得知了这一番大捷。如此时刻,那建奴使者却在王宫之中,一旦冲撞,我朝鲜……”
元斗杓与沈器远齐齐跪倒在地:“王上恕罪……”
倪元璐见此,却是大步上前,拉着朝鲜国王挽着肩膀走出大殿,看向城外道:“方才,眼下这时候算算,大捷的消息也已经传遍汉城了。国王殿下请细听……”
几人纷纷朝着殿外看过去。
景福宫的大殿是修筑在高出,自然,站在大殿上就能俯瞰整个汉城。
此刻的李倧、元斗杓、沈器远以及李元老纷纷顺着倪元璐的目光,看着汉城。
此刻汉城街头上,人群汇聚。场内一静,随后渐渐听到一道道声音清晰传来。
“胜了!”
“沙里院大胜!”
“大明万胜,朝鲜万岁!”
“大明万岁,朝鲜自由了!”
……
“臣服清人,不过是为了苟且求生。我大明乃儒家正宗,朝鲜王化久矣,一向自诩归化。这天下,华夷有别,内夏外夷,如何能再跪在一群率兽食人的蛮夷身前?回归大明,这是胜利的回归,是自由的回归,更是……真正有利于朝鲜的回归!”倪元璐轻声地说着。
这时,一旁的杨文保幽幽着道:“听闻这月关税可是足足有六万两银子呢。按照此前约定,这些关税之中将有一半贴入朝鲜……这还只是战时朝鲜的出口占据多数的情况。待来日,朝鲜回归我大明华夏世界,那这海上贸易将会如何繁华,收益将会如何惊人?相比那建奴蛮夷,如何不文明昌盛百倍?”
李倧的呼吸渐渐平静了下来,他看着在场几人,扫视全场,心中渐渐有了定计。
也不知道最终起了决定性作用的是臣下的劝说还是倪元璐的说辞杨文保的关税,亦或者,还是捷报带给了最大的关键性作用。
总之,李倧重新走到了那连名字都没有报出的女真使者身前,沉声道:“额尔赫,我知道你早就醒了,起来吧。还有什么遗言,都说出来吧。”
被称作额尔赫的女真使者见此,不再装死,站起身,盯着李倧道:“李倧,你要记住……你那世子还在盛京!”
“若只是如此……那你可以去死了。”李倧说完,挥挥手。
侍卫们顺从地听令,将额尔赫带出了景福宫,一声惨叫响起,再无一点声息。
“大明万胜!”李倧高呼大喊。
倪元璐等人亦是纷纷欢呼。
【正版是起点中文网】(未完待续。)
第二十四章:大明内外(四千合并发)
崇祯十六年九月一,新的一月里,黄州迎来了新的一页。
明国的大军进入了黄州城,仅存不多的朝鲜人在道路上欢呼着天兵到来。朱慈烺终于得以在接连的战日里稍事休息,军机处的文职军师们则陷入了疲惫又兴奋的阶段。
位于黄州城内的十六处军仓需要连夜清点,困扰了明军小半个月的问题终于得到解决。
“粮食啊!足足有十七万石军粮,这是汉城的金银都换了海州的粮食吗?真是万幸,徐闻手快,没有让朝鲜人将这些粮食都烧了!”军机处的徐焕武等着一双熬红了的兔子眼,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有了这十七万石的粮食,后勤转运的压力可就轻松了,至少,能将炮兵营里喊了好些天的制式弹药先给转运过来。”
“还以为谁在后头说我坏话呢,没想到啊,是徐老弟在夸我呢。”这时,徐闻走了过来,笑着道。
见了徐闻,徐焕武也是笑着过去拍了拍肩,道:“今天是什么风把徐大将军给吹过来啦?竟然有心思来这里打趣我了。”
两人都是本家,虽然各自家乡隔着几百里,但有了这么一次北上进兵的袍泽情谊再加上投缘,是以都是关系颇为亲密。
徐闻道:“进城就知道军机处要清点物资,人手不足。这不,这就将城里头那些识字的俘虏带了过来,先帮衬帮衬。”
“那可真是轻松多了。”徐焕武不由地放松了一点:“这里的事情早点清点完毕,也能腾出时间将军资转运的事情理一个头尾出来。”
“这却也是正理。不过有个好消息,却是要告诉你。”徐闻拉着徐焕武出了军仓,道:“南浦是快打下来了,这次四艘战舰冲了过去将南浦的朝鲜水师尽数击沉喂了海王八。猛如虎领着本部还有六千朝鲜兵,在水师的帮助下已经将南浦打下来了。进占了南浦,修整了码头,等到回去报信的人到了汉城,没多久就能有海船转运到南浦了。到那时,补给的转运可就轻松多了了。”
“南浦?”徐焕武有点挠头。
“哦哦……”徐闻明白了过来:“是殿下新赐的名字。就和那仁川一样,要不然,你说那南浦原本是哪儿,我也是记不得。”
“哦……”徐焕武顿时想起来了:“不管如何,能有海船转运那真是太方便了。猛如虎打下了南浦,那算算时候,虎朗将也应该攻下平壤了。”
“平壤一下,这朝鲜北地也算是尽皆平静了。听闻水师的兄弟打下平壤后只是稍稍补给就朝着北边去了,看样子,目标就是鸭绿江的义州。”
“对面的九连城不打?”徐焕武虽然是军机处的文职军事,负责后勤辎重的事情,但能进入朱慈烺的随军军机处名列,那亦是对军略有所了解的。
徐闻听了,却是接连叹息起来。
九连城是大明故土,北依镇东山,地势险要,是朝鲜通往大明重要的陆上通道,与朝鲜通商之处,驻有兵马,历来就是大明通往朝鲜的重要支点,当年朝鲜之役万历大军出发就是从此开端。
可是,眼下的大明故土却已经落到了敌国胡虏之手。
不过,徐闻叹息的不是这个:“九连城啊连一个汉人都没有了。辽民在那,死伤何止百万?听水师的袍泽们说,也就海外一些岛上还有些汉民。话说回来,九连城上是没有千石海船可以停靠的码头了,就连建奴互市也都是自己驾着小船去马市台交易。反倒是义州是朝鲜人的地方,勉勉强强还能停靠大船。”
马市台是在鸭绿江的中间,是一处小岛。
“总归兵锋能直指建奴的地方了吧。清军要进犯我大明,我们便将剑锋顶在他们的腹背上!”徐焕武鼓了鼓劲。
两人边走边说,也总算见到了那些朝鲜俘虏。这里面不少都是些大家豪族的族长,靠着投靠建奴发家,一朝战败,都沦为俘虏。
有了这些人的帮助,军机处清点倒是真的加快了。
……
“九连城……家乡故土啊。”马武下了马,蹲在地上,以头顶着地,忽然有些泪眼朦胧。
一旁金井半兵卫看着这一切,有些不解。这位日本浪人武士是一名出色的忍者,格外精通情报收集之事。日本的战国时代已经过去,武士不再成为大名们所需要的存在。自然,忍者也难以有用武之地。故而,金井半兵卫跟着松井正雪进入朝鲜听命于明国皇太子殿下的指挥也就顺理成章。
皇太子殿下对日本武士虽然十分感兴趣,但战斗之中发挥主要作用的依旧是明军。松井正雪好歹带着精锐武士加入到了海军陆战队,作为偷袭黄州的先锋。
但不同于松井正雪,金井半兵卫进入朝鲜后反而有些失措。他原本自傲于忍者的战技,颇为自信,与一些另类日本人对明朝的复杂心绪相似。在他们看来,明国虽然是儒家正宗,但眼下也没落了,日本有自己自傲的地方,肯定胜过明人。综合国力不谈,这忍术,潜伏刺杀的东西谁能胜过日本忍者?
故而,金井半兵卫进了汉城便每日夸耀着自己忍术,等着名扬天下被皇太子殿下重视的那一天。
可惜,朱慈烺根本没时间和这么一个忍者废话。
皇家近卫军团本来就是新锐之军,不知多少人心气颇高,那些被当作精英看待的斥候队夜不收更是如此。
一天,马武这队斥候有了假期出去泡酒馆,正巧遇到金井半兵卫带着几个忍者夸耀,马武没在意,但他的属下梅律唐却是见不得日本倭人夜郎自大
一番挑战,金井半兵卫便心甘情愿,死心塌地地跟上了这一队斥候的步伐,成为了这一队斥候队唯一的外籍战士。用他晚年回忆的话形容便是:“梅桑用从一个个战死英灵的事例里学到的战技告诉了我,在数万数十万的疆场上,这些勇士拥有着远超日本小国忍者能理解的狡诈阴狠,不计任何手段的战技,以及……无数精巧强大的兵器!”
这是金井半兵卫从马武的结拜三兄弟梅律唐身上得出的,这梅律唐据传是武当山里下山的道士,轻功一流,更是难得格外眼尖,百步外能看得起一个苍蝇的那种。
金井半兵卫与其比拼时,金井半兵卫费尽心力潜伏了一刻钟,却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梅律唐发现。直到梅律唐不耐刻意放出一个机会,又被匠作大院特配给斥候队的人网捕捉后,金井半兵卫这才明白了双方的差距。
最让金井半兵卫感觉惊讶的自然就是斥候队的队长马武了,这个名字寻常的队长一身功夫硬扎,上下都格外服气,据说当初一身傲骨的梅律唐也是一次挑战后这才甘愿结拜,最终跟着马武闯清军,后来又一路跟到大明皇家近卫军团内从军。
自然,在金井半兵卫的心中,这马武应当是一个了不起的存在。
可这样一个存在,却在九连城的野外,情不自禁地泪流满面,着实让金井半兵卫不解。
梅律唐见此,却是一番胸中气闷不平,他从自己的一个小小水壶里拧开盖子,郑重地倒在了地上。
金井半兵卫见了,更是心惊:“那可是梅桑最是喜爱的烈酒啊,竟是白白倒在了这里。等等……这是……”
他很快明白了梅律唐为何这么做。
只见梅律唐恭恭敬敬地朝着这片田野一拜,道:“辽地同胞们!英灵于此,我梅律唐发誓,多杀鞑子,为你们报此血仇!”
其他斥候闻言,纷纷一躬身,大呼:“杀鞑子,报血仇!”
金井半兵卫明白了:“这是在为死在辽地的数百万同族……复仇!”
这一刻,一种傲然于胸的气息在胸中回荡,让他久久不能平静:“我在做一件无比伟大的事情!”
……
一只雄鹰紧紧抓着一只圆筒高高飞起,直上九空,良久,缓缓坠地,落进了京师之中的一处大宅里。
司琦见此,大喜过望,走进了京师:“可要动作快点,可别让陈演再去搞鬼了!”
这些天,京师城内气氛沉闷。
满清五十万大军即将大举南下的消息委实吓破了不少人,而陈演这位首辅大人却没多少本事,只顾着各处求教,名曰不耻下问,虚心纳谏,却搞得大家都是一派沉闷,众人都是惶惶不安。
连首辅都如此,其他人的表情还能如何不言而喻。
尤其是崇祯皇帝,更是跟着一日三会,接见京师内各处大臣询问应敌妙策。结果,见的人越来越多,他却越来越迷茫。
今日,陈演一大早又去了皇城,顺利见到了崇祯皇帝。
崇祯这些天休息的时间越来越少了,面色黯淡,双目弥漫着血丝。但陈演一进来却是顿时叩拜,战战兢兢道:“陛下…臣有机密要奏。”
“说罢。”朱由检头都没抬起来。
陈演微微颤声道:“臣听闻山海关守将,宁远团练总兵吴三桂密约清军,要献关投奴……山海关内,锦衣卫番子都被吴三桂拿了……”
场内微微寂静了下来。
良久,一阵沙沙的声音响了起来。
陈演跪在地上,良久不见动静有些担心,一抬头,却见朱由检在笔上依旧奋笔疾书。
这时,陈演这才看到朱由检一脸疲惫,双目通红。陈演心中微微有些歉疚,但见崇祯皇帝如此镇静,心下却稍稍安稳了几分。
“朕知道了,你下去吧。”崇祯皇帝平静地说着。
听此,陈演如释重负,离开乾清宫。
崇祯重新看向桌案上的奏章,此刻,规整的奏章一片模糊,上面都是乱七八糟的笔画,朱由检捏着笔杆,五指发白这才将毛笔颤颤着放下。
“这老天……待我忒般狠了吧!”
……
九月的山海关开始有了一点凉意,酷暑不再始终存在于这个古老的关城里。
午后的荫凉更是让人放松,设计精巧宜居的别院里,吴三桂躺在摇椅上,身边的侍女轻轻举着扇子。此刻的吴三桂眯着眼睛,神情放松,但脑海里想着的却是决定数十万人生死,或者能影响亿万人命运的事情。
不多久,一人脚步匆匆走来,正是吴三桂的父亲,吴襄。
吴襄的表情很沉重,事实上,他能回来山海关也是殊为不易了。
他看着吴三桂,说不清楚脸上是何表情:“儿啊,你给为父说,真的要投降建奴?为了这事,为父都差点不能活着见到你了!”
见吴襄如此表情,吴三桂只能先跪在地上,道:“孩儿不孝。”
“再是不孝,能有背叛大明这般不忠严重?说清楚,那几十个锦衣卫是怎么回事?”吴襄神色严肃。
吴三桂无奈地道:“这事是孩儿做得不好。情况和外间传言有些像,却也委实不是如此简单。孩儿本心是想借此时机让朝廷多多拨付钱粮修缮城碟,还有将松锦大战一些将士的抚恤发下去。可父亲大人也知道,朝廷刚刚有了钱粮就都对进了京营里去了,就连唐通拿的银子也比关宁军多。如此情况,不想点办法怎么想?”
说起银子,吴襄倒是脑子活络,也不怪儿子了。他委实明白,边军想要发财的地方也就那些,经商都能发财,克扣兵饷反而不是主要的。但松锦大战关宁军损失惨重,就连祖大寿都投降丢了锦州可想而知对关宁军损伤多大了。偏偏,朝廷也开始不信任关宁军阀。给的钱粮也少了,没了钱粮,如何维持权势?
自然,剿贼自重的心思就冒了出来。
“偏偏来的清使是个厉害人物,散播了谣言,连我投降清军的时候都算出来了。那几个番子想要查,结果发现是清使买通了我府上的人传的谣言,这真是泥巴落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只好逮住那些番子,谁知道……”吴三桂一番懊恼。
吴襄见此,不由左右踱着步子:“为父想想办法……想想办法……”(未完待续。)
第二十五章:捷报在京师
吴永宝是个北货商人。不同于大多数一张圆脸,常带笑容,仿佛弥勒佛一样的商人。吴永宝更像一个兵,一个随时打算抽出刀枪干架的兵。
当然,可以印证吴永宝身份的是只要想找什么北货,必定能从吴永宝的商行里寻到。不过呢,大多数这般生意都是从吴永宝下面那些人里采买。真正要想和吴永宝打交道,多少都要有几分好面子才能碰上。若是这面子足够,想要寻常好马高丽参自不用提,便是犯忌讳的兵甲强弩,甚至格外禁忌的火炮都能弄来。
京师里头更是盛传着吴永宝曾经为一位吏部的大人物办过一处红差,亲手将某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徽商杀得上下凋零,委实坐稳了吴永宝这位兵商的身份。
没错,吴永宝不仅是商人,其实曾经也是个兵。甚至,吴永宝一开始本姓也不是吴。自然,跟了辽东一处将门后这才改了姓名。知道了这一层的诸多大人物们也就能顺理成章知道吴永宝背后的那些人了。也就能多少明白吴永宝这位军商的厉害。
崇祯十六年九月的京师总算有了些凉意,盛夏的酷暑开始渐渐消去。位于京师演乐胡同的一处雅间里,丝竹声轻轻扬起,身材清瘦而面带几分苍老的陈演姿态放松地躺在一张软椅里,微微养着脑袋,看着眼前一个身高八尺,体态壮硕的男子道:“说到底啊,还是你们这些边镇将这些年朝廷给的恩荣当成了理所当然。也不想想,朝廷再是如何有些难过,也终究只是几年的事情,转眼也就缓过来了。大明广有天下,良臣猛将不计其数。皇太子如何征战天下莫不就忘了?这前前后后风流人物,哪个与辽东的将门差了?你将老夫的话告诉辽东上下,你们也与这些臣子别无二致,若真以为有个甚么殊荣,却是好生端正下自己的脑子。”
“是,是。陈相所言字字珠玑,小人都记在心理,定是分毫不差不敢忘。”点头如鸡啄米一样的男子正是京师里床下偌大名头的吴永宝。可怜此刻的叱咤京师商海的豪商弓着身子,仿佛一个虾米。
陈演顿了顿,没有多大的高兴,仔仔细细盯着眼前的男子,看到了对方慌乱表情下一片平静的眼神,顿时心中一片不喜,冷哼一声:“哼,老夫的话也就说到这里,我那数你也知道了,十日之内若是见不到,那便只好送那吴三桂一句:勿谓言之不预!”
说完,陈演起身离去。
“小人恭送陈相。”吴永宝忙不迭跟着过去,一番送别见礼不提,目送着陈演拐过弯后不再看到的背影,吴永宝直起了身子,恢复了那个叱咤京师的豪商面目。
“这陈老狗也真是破天大的胆子,五十万两银子,他那狗脑子到底是怎么想出来这数字的!也亏得他敢开口!”吴永宝怒气勃发。
“掌柜息怒。”这时,一个帐房先生走了过来,温声道:“他毕竟也是大明首辅了,五十万两的胃口来换一个将主粗心惹得这般生死抉择,算起来也不算多么昂贵了。至于要不要换,这事说归到底也算不得我们有这资格。与其恼怒于陈演的血盆大口,不如还是将那幢事情给探查清楚吧。也能让将主背后思虑值得。”
听了这儒生劝慰,吴永宝总算渐渐平静了下来,叹了口气,道:“我又如何不知道,只是气这陈演,气量全无,一国宰辅,却这般下作。山海关锦衣卫番子的事情还不是他搅和上去的?这番敲诈简直……罢了罢了。”
吴永宝缓了缓,又道:“至于那件事情,我却是觉得是没必要再去探查了。这朝廷上下,浑浊一片,哪里有几个清醒的话事人。这种亲者恨仇者快的事情,也唯有陈演这般狗贼才能做得出了。还是省着时间,将这消息传给将主等待抉择吧……”
……
通往紫禁城的道路上,司恩神情肃穆:“此事为真?真的要将陈永福部和傅如圭部北上?如此一来,李自成和张献忠流寇之乱就再难相制了!”
他的一旁,是大学士吴甡:“陈演别的本事没有,这般胡作非为的思路却一向毫无下限,司公公也应该听说过。况且,剿匪一事,其间利害不简单啊。”
朱慈烺属意远征朝鲜解决辽东之事,这对于崇祯皇帝而言可以说是一个大大放松的事情。在崇祯皇帝看来,这的确是一个解决彼此猜忌的好办法,朱慈烺远征朝鲜不会引起京师敏感,也给朱由检留出了机会。
于是,朱由检十分有责任心地继续主持了陕西暂时,让张溥输送钱粮,试图重新振作剿匪局势。
朱由检想要借助剿匪来做什么众人心知肚明,不外乎是为了扭转一直以来老爹不如儿子的尴尬局面。
只可惜,时机不再。
孙传庭的颓势一泻千里,陕西局势格外不妙。
自然,也让剿匪这个话题在中枢变得颇为有些尴尬。
朱慈烺留在国内的皇家近卫军团余部部属南北两面遏制流寇扩张之局面固然是公忠体国,可也更加让崇祯皇帝感觉更加尴尬。
试想,崇祯皇帝一出手就局面恶化,朱慈烺的兵上去就立刻挽回。这大明的天下到底该听谁的?
若是发号施令的人说的话不再正确,而另外又有一个有权发号施令的人,长此以往,天下还是谁的就难说了。
若是崇祯皇帝对此没什么感觉,顺其自然以大局为重,那自然没什么好说,谁都别提。朱慈烺也不是不知趣的人,会拿着这事刺激自己亲爹。
可陈演冒了出来,头顶大写的三个字:不懂事。
他上书建策了,说甚么:“大明精锐有皇家近卫军团,既然是近卫军团,为何不护卫京畿?平定辽东?而今建奴大举来袭,自当调拨强兵来勤王。”
至于陕西与四川局势,陈演轻飘飘一句:“自当有司处置。”便带了过去。
如此一来,崇祯皇帝便感觉尴尬了。
他的确觉得有些杯揭开伤疤的恼怒,但仔细一向,却也觉得这是一记解渴之法。此刻建奴号称兵马五十万要大举来袭,山海关也眼见不再忠于朱明,这时候调拨皇家近卫军团余部来援如何不是顺理成章之事?
甚至,阴暗之处,陈演说不得也有几分趁势将这皇家近卫军团拆分吞吃的心思。
而且,调拨强兵勤王,此事名正言顺,还真让人无法抗拒。除了朱慈烺能有这资格说个不字,其他人连帮腔的由头都没有。
“这般说来,到时候说不得还会指使着陈永福部去山海关……这是在拿大明的将士用作私人的筹码啊。”司恩心中想着,却说不出话来了,只好道:“此事,我等得想想办法。”
吴甡闻言,却是不太看好,不过他没继续这个话头,而是道:“对了,司公公,还未有问,今日进宫是有何要事?”
司恩是朱慈烺的代表之一,在京师里寻常都不胡乱动作。今日还特地进攻求见崇祯皇帝,那显然是有事情了。吴甡这般热情,显然也颇为善意。
“哦……”司恩顿时笑了:“也是忘了说了……殿下啊……”
“大捷?”崇祯看着眼前的司恩,腾地绕开桌案,走到司恩身前,就差没掐着司恩的肩膀问了:“真的是大捷?”
“圣上明鉴,此乃太子殿下亲笔所书捷报。我大明皇家近卫军团已然与朝鲜藩属国黄海道黄州外沙里院大胜建奴与朝鲜叛军联军。而今,朝鲜一国重新归顺大明,我大明兵锋,亦是直指辽东故地,收复辽地,指日可待!”司恩大声道。
听此,崇祯皇帝身子微微颤抖着,立刻拆开信封,或许是太激动了,朱由检甚至有些没握住力气,砰地一下就将信封撕了个凌乱。
还好,这番拆开也并不影响阅读。朱由检并着两张纸贴着,一字一句地细细读了起来:“父皇亲启,孩儿已与大明崇祯十六年八月二十九大胜建奴、朝鲜两军三万兵与黄州城外,当日,克复黄州,三日后,收复朝鲜。此刻,应已兵锋直指鸭绿江。我大明水师亦是炮对故土九连城。大明万胜!儿臣朱慈烺亲笔。”
这时,机灵的王承恩大拜在地,高呼道:“奴婢恭贺圣上得此大胜,此乃天眷大明,大明万胜!”
“奴婢圣上得此大胜,此乃天眷大明,大明万胜!”
“恭贺圣上得此大胜,此乃天眷大明,大明万胜!”
……
司恩与吴甡亦是纷纷高呼。
崇祯的脸上,一片红润:“好啊,好啊,好啊!”
一脸道了三个号,崇祯皇帝这才停了下来,又拿起一封不一样的文书,猛地撕碎了:“建奴狗贼,你不是猖狂吗?来啊,来打啊。我儿朱慈烺亦是领着大军顶到了鸭绿江我大明兵强马壮,一样不怕你们的讹诈!”
“哈哈哈!”朱由检大笑着。
吴甡傲然挺胸,忽然有种泪流满面的感觉。
多少年了,自从努尔哈赤起兵在万历年间肆虐起,大明对付东北区区边患已经有多久没有这般硬气了。
当年的章丘一战还只能说将入侵的敌人消灭,远远算不得扬眉吐气。
可眼下,将背叛的藩属国重新拉回阵营,在对方的国土之上围歼了对方大部分的兵马。这是多大的骄傲,这是多振奋的胜利。
这一战,真正开挺直起了大明久违的伎俩,更是让自从登基以来几乎没有几个大胜的朱由检终于得以畅快吐气一把。
一旁的王承恩更是清楚,眼见了那碎落漫天还有几个蒙文满文纸片的东西,顿时就认了出来。这就是前几天陈演送上来的清国国书。
或者说……战书。
里面,不乏一句句威胁逼迫朱由检的话语。
除了开战恐吓,更是提出了划江而治,让明国侍奉清国为叔侄关系。
如此轻蔑之举,自然惹得崇祯皇帝愤怒难言。
但这种愤怒配上了山海关吴三桂要叛逃的的传言时,顿时就让这个悲情的末代皇帝腰杆子硬不起来。
终于!
他的儿子,大明的皇太子朱慈烺给来了捷报。
给了大明久违渴望的胜利欢呼。
“大明的荣耀啊,终于重现了,不会杯陈演之流败坏了吧……”吴甡亦是激动难言。
只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此刻的陈演竟是大步跑来,高呼道:“恭喜圣上,贺喜圣上啊!此番大捷,正是证明了皇家近卫军团之强大啊。有如此强军镇守京师,何愁建奴跋扈?有如此京师在京畿在,只需遣一部官军东去,辽东自然能平啊!”
看着陈演一语说罢,吴甡与司恩都是心中猛地下沉。
果不其然,朱由检一听,顿时心道:“对啊,皇家近卫军团又不是我儿的私兵,这是皇家的大军,是大明的大军,如何不能勤王护卫京师?开封一战,章丘一战再加上朝鲜一战的威力还不能证明皇家近卫军团的强大?至于区区流寇,不是还有孙传庭在吗?让他先扛一会儿,保住京畿才能保住大明的命根子啊!”
眼见朱由检神色意动,陈演顿时笑了,他瞥了吴甡和司恩一眼,轻笑一声,又道:“不如,遣唐通所部,传皇太子殿下捷报入山海关。如此,定可镇山海关稳固,使我大明边疆无忧!”
“好!便如陈爱卿所言,传令户部备十万两犒赏,激励唐通所部,命其部移防山海关,传扬朝鲜大捷!”朱由检一脸昂扬,丝毫没见到司恩与吴甡的无奈。
他们二人的确是无奈,不过司恩好歹心中也算松了一口气:“至少……皇家近卫军团没有如原来一样,被当作炮灰丢到山海关去。只不过,如此一来,吴三桂真是的要大受刺激了……”
……
山海关关城里,吴襄还在踱着步子想着办法。此时,一个亲兵快步跑来,低声道:“不好了,不好了。听闻朝廷移防唐通部来山海关,这是要常驻了啊!”
吴三桂与吴襄闻言,顿时面色一变。
这时,又有一人顶着金钱鼠尾视若旁人无物地走了进来,笑看两人道:“这明国啊,还是信不过你们。还是入我大清罢,摄政王说了,只要吴将军来,一个王爵双手奉上!”
吴三桂面色一动,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心动了。(未完待续。)
第二十六章:山海关旁现强敌(合并四千)
就当皇家近卫军团在朝鲜大胜的时候,大明国内的局势却开始不断恶化。
为了平定李自成之乱,崇祯皇帝于十六年六月让让张溥带着钱粮去陕西支援。然而,命运却有些不眷顾张溥。
张溥带着重金抵达开封的时候,已经升任河南布政使的黄澍建议张溥暂缓行军。此刻洛阳已经被李自成重新攻占,黄河水面也不再安全。黄澍上书南京,增援水师护送。
只是在张溥看来,此刻不进洛阳寻找孙传庭扭转时局更待何时?于是张溥执意进入陕西,只可惜,黄澍的预料不幸言中了。
张溥一头冲进去就被李岩组织人马俘获。到了这时张溥才发现,此刻不仅洛阳被李自成占据,就连整个关中也也岌岌可危。
十六年六月,朱慈烺渡海远攻将这一摊子交给崇祯皇帝后,眼见最后枷锁不在的李自成开始迅速行动了。他自己会同刘宗敏等统率农民军主力,由洛阳西攻潼关,向西安进发;同时派、白鸣鹤、刘体纯、蓝应诚带领右营十万兵马作为偏师,从河南邓县地区出发,从陕西商洛进军与李自成会师西安。
六月初,李自成大军接近潼关。总兵白广恩部扎营于关城外通洛川,总兵高杰部扎营于南门外西山头,孙传庭自己组织城中民壮守城。六月初六日,农民军从陶家庄进发抵达官坡,开始冲锋进攻。一战之下,高杰部连抵抗都没有就向西逃窜。白广恩部稍稍抵抗了一下就失败了,也顶不住,没多久望风而溃。此时,官军士卒的家属都在在关城里面,士卒们争先恐后地逃进关城,保家人夺门而出,各部慌乱,抵抗无处维持。由此,潼关告破。
唯一侥幸的是,慌乱之中,孙传庭和监军副使乔元柱得到魏云山率领百余锦衣卫精骑相助得以西逃。
潼关一破,通往西安的门户就打开了。李自成留马世耀镇守潼关,统兵继续前进。农民军到达渭南时,明朝知县杨暄籍子弟乘城固守,本县举人王命诰却开门迎接农民军入城。七月初十日,李过所部前锋攻克临潼县。次日到达西安城下。
此刻孙传庭虽然在西安,却苦于陕西上下兵马尽数失却,城内人心惶惶,路上竟然有人唱着十八子主神器的童谣,官府对此也无人敢管。
赶到西安的魏云山建议孙传庭留下城内五千川兵西去。孙传庭虽然答应考虑,却还希望苦守,于是向秦王朱存枢借钱为官军筹措军饷。依靠藩王尿性,朱存枢当然毫无悬念地拒绝了。孙传庭大失所望离开。守城副将王根子听闻后顿时决定投降李自成,约书李自成攻城。
还好魏云山消息畅快,将此消息报给孙传庭后,王根子被杀。这时,魏云山又爆出一个重磅消息,将朱慈烺留下来的命令公布。
原来,朱慈烺一早就有隐忧担心自己这个倒霉老爹根本撑不住陕西局势,将大明最后一个帅臣坑死,于是让锦衣卫千户魏云山亲自出手营救孙传庭。
当然,营救孙传庭也不能是胡乱营救,没头没脑没章法的,将人揪出来就完事。
作为皇太子,南京监国,朱慈烺要营救的格调就高多了。一纸命令藏在魏云山的怀里,只等孙传庭守不住西安了这才拿出来,上面给了孙传庭撤离西安的职权。
而且,这一道看似寻常的命令却成了后世大明史学家反复专研的重要材料,纷纷都说这一道军令展示了朱慈烺极高的军事素养和战略目光。
皇太子的命令上说道:“官军与贼军的力量实际上已经形成了逆转,陕西乃至整个西北在这样的战略势态下作战,不能再继续一城一地的得势。要开始反思朝廷在政治上的**,组织上的软弱无力,转移大明菁华之辈离开,保全己身。同时,你们接下来的战斗要着力于消灭李自成的有生力量。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离开西安,舍弃大城,保全精干的力量,这是我给你们的权力!”
孙传庭收到命令后,泪流满面,久久无言。
一个时辰后,孙传庭却仿佛变了一个人一样,浑身散发着蓬勃朝气,整个人都显得新生一般,爆发了无穷的力量开始动员西安上下的将官士子,甚至连书院里的读书人都被组织了起来,动员这一场大转移。
他们将满城读书人,尤其是那些年轻朝气蓬勃的年轻士子、书籍、官府文书账册、粮米以及不多的金银都开始朝着秦风陇西等地转运。
一场轰轰烈烈的大搬家开始了。
七月二十一日,李自成率领农民军占领了西安。不愿意随同孙传庭离开的秦王朱存枢被活捉,配合孙传庭组织陕西文书账册百姓士绅离开西安的陕西巡抚冯师孔、按察使黄炯被得以撤退,没有死在城破之中。布政使陆之祺等则选择投降李自成。
李自成虽然只得到了人口下降众多几乎一座空城的西安,却也兴高采烈,立即着手安民,下令不得妄杀一人,误者将吏偿其命。一番措施下,李自成竟是迅速稳定了西安的局势。
与此同时,由等人统率的农民军右营,从河南南阳地区出发后,于六月十二日进抵陕西商州,十五日攻克该城,处死驱民顽抗的明朝商洛道黄世清。十七日,占领洛南县。会同李自成所统主力会师于西安。
至此,李自成亲率后营和刘芳亮所部左营组成的大军,向北追击明总兵高杰部官军,夺取陕北;田见秀率部南下汉中,追击总兵高汝利部,打通南下四川的孔道;刘宗敏等西向追击白广恩部官军,攻取宁夏、甘肃、西宁等地,追杀一路逃去的孙传庭。东面,则由李过驻守洛阳对抗皇家近卫军团的陈永福部。
当然,那时的陈永福还不知道自己会被调往京畿,变成宰辅与边疆将门对抗的棋子。
不多久,李自成统领刘芳亮部大军于八月到达延安。高杰一路奔逃,竟然最终跑去了江北,而且部下逃散亦是不多。不久,李自成改延安为天保府,米脂为天保县,清涧为天波府。
唯有陕北的榆林守军依旧是忠勇,继续抵抗。榆林是明代北边重镇之一,居民多隶军籍,以当兵为职业;出身将门的子弟也特别多。李自成一面派辩士舒君睿携带白银五万两招降榆林诸将,同时命刘芳亮率领大军七万随后进发,以便劝降不成即用武力攻取。
榆林总兵王定眼眼一番商议,决定与榆林道都任和、总兵王世钦、侯世禄、侯拱极、尤世威据城抵抗死守。按照原定历史,榆林一镇投降的投降,战死的战死,逃跑的逃跑,结局悲惨。但这个时空里,孙传庭却得到了监国皇太子殿下的命令,依据“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的战略思想,自然不愿意这些还算有节操的将官丢失在这里,于是一纸令下,也准了他们西撤。
至此,延安被李自成占据,陕西北面稍稍平静。
田见秀部的南下汉中比较顺利,沿途州县望风归附。七月十二日进抵城固县,围攻四日,克其城。明总兵高汝利企图逃往四川,于途中被农民军追迫投降。汉中地区平定后,田见秀留部将贺珍、韩文领兵镇守,自己返回西安。
此时,除了刘宗敏还在朝着西边与孙传庭断后部队作战,整个关中、河南西部、湖广北部尽数为李自成所据有。
没多久就连白广恩也重新投降李自成。
到了崇祯十六年九月一日时,李自成宣布建国,改元永昌。改西安为长安,称西京;以明秦王府为宫殿。追尊其曾祖以下为皇帝,母吕氏为太后,册封高氏为皇后,陈氏为贵妃。封功臣以五等爵。权将军、制将军封侯;果毅将军、威武将军封伯、子、男。封汝侯刘宗敏、泽侯田见秀、蕲侯谷英、亳侯李过、磁侯刘芳亮、义侯李双喜,追封战死的袁宗第为绵侯。
随后更定官制,改内阁为天佑殿,明牛金星为大学士平章军国事。宋献策为军师。中央行政机构为六政府,增设尚书、侍郎,改郎中为中郎,主事为从事。翰林院为弘文馆,六科为谏议大夫,御史为直指使,尚宝寺为尚契司,太仆寺为验马寺,通政司为知政使。
又增设节度使,各省加派巡按直指使,以明临汾知县刘达为陕西巡按直指使,介休知县李若星为山西巡按直指使其他如同防御使、府尹、州牧、县令等官大肆分封。
定五营为中吉、左辐(辅)、右翼、前锋、后劲;旗纛前营为黑色、后营为黄色、左营白色、右营红色、中营青色。设权将军、制将军、果毅将军、威武将军、都尉、掌旅、部总、哨总等官。
其后,李自成检阅军队操练士马,整军备战。俨然一国新气象。仿佛没了朱慈烺在国内压制,李自成仿佛又重新恢复了一番天命之主的气象,就如同开封一战的失败从来就不存在一样。
见此,不少士绅仿佛已经认定,此刻的大明气数已尽,跟着李自成还真的可以捞到一个从龙之功。
而这时,一个彻彻底底的意外打乱了朱慈烺的所有布局。
崇祯十六年的九月十七的大明依旧酷暑难耐,尤其是在京畿东面永平府府城外的官道上更是如此。
从蓟镇开拔而来的唐通部便是刚刚离开了永平府。没有如皇家近卫军团一样的百姓爱戴,有的只是永平知府那死了爹娘一样的棺材脸,三五句话里逃不掉一半是旁敲侧击地闻着唐通何时离开。
若不是唐通得到了朱由检罕见大方的十万两白银犒赏,唐通都要负气地跑回自个儿驻地了。
唐通这个时空里虽然没有过这种事,可在原定历史上唐通就干过。那时的崇祯对唐通格外厚重,亲自赐予了蟒袍珠玉。可是表面功夫好看,一番好颜色下来搜遍家底只有万把两银子作为军饷犒赏拨付。面子活做得再好,一听就这么点银子,唐通既是失望又生气地抛下京师防务不管了。
在这个时空里,撇去刚刚出了德州还未进京的皇家近卫军团陈永福部。唐通部可谓是而今京师边军里仅存的一支兵马了,曾任宣化总兵的唐通眼下官职是密云总兵,负责京畿对北方建奴的防守任务。
当然,说是负责,到底也是要靠手上拳头说话。唐通拳头不硬,对抗建奴只能附城而守。可若是要去按照朝廷命令去山海关乙方,那本事和胆气自然是不缺的。
就这样,当时间到了崇祯十六年九月十九的时候,走出了永平府城朝着东边进发的唐通部已经快要接近山海关了。
这一天西山日落,黄昏升起,唐通站在马上,等待着斥候将前方道路打探清楚。算算路程,他们也该到抚宁卫城了。那是位于抚宁县北方的一个没落卫所。官军不受官服喜欢,便只好去寻卫所驻扎,那里有破旧的屋舍,好歹比野外强。
“特娘的,这群穷酸书生,一听官军就恨不得将嫌弃两个字写在脸上,遇上贼寇了,这才想得起我们。要想进城歇息或者采买些军资还得真材实料给银子!”唐通吐槽了一下,忽然间看了一眼天色,此刻黄昏已经深重,火烧云如同烈火一样在天边燃气。
可是……
“夜不收怎么还没归营?潘武志,你带人过去看看,是什么情况!”唐通没有发怒,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味。
潘武志是他的亲兵,亦是当年弓马精湛的夜不收。
一刻钟后,前方的卫所城已经快看到了,夕阳已经快要落幕了。
不仅斥候队没有回来,潘武志也没有回来。
“传令全军,整肃备战!”唐通神情紧张。
……
“可是……晚了!”金钱鼠尾,身形雄壮的清国武英郡王阿济格看着身后一万勇士,裂开一张张满黄牙的大口,道:“全军冲锋,击溃唐通部!”(未完待续。)
第二十七章:最危险的关头(四千合并)
【如无意外,往后都以两更合并四千字发布。鞠躬~】
山海关内的一处园林里,清晨的阳光刚刚升起,雾气朦胧,正是九月下旬来酷暑未至的好时候。但这样一个好时候里,后园的气氛却显得格外压抑。
吴三桂、吴襄这些天频频召见亲信部将,密探进行了一场又一场,见的人走马观花不知换了几茬,却依旧没有一个准信传出来。
这一回,那个满清使者没有了耐心。他不问而入,走进了后园里,坐在了吴三桂的身前。
吴三桂与吴襄的表情都是很沉重,他们明白,这个满清使者来头极大,可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拖延得起来的。
因为,这一次深入山海关关城内的就是七年前受封清国豫亲王的多尔衮同母胞弟爱新觉罗—多铎。
多铎身份贵重,后来被誉为开国诸王战功最高者。显然不是来找吴三桂闲聊的。眼见吴三桂好几日没反应,多铎忍不住了,跑进了总兵府内,神色阴沉。
气氛由此压抑。
见多铎这么大刺刺地跑了进来,仿佛如入无人之地,吴三桂恼了。这几天来,他可算是几乎供着这群大爷了,不仅伺候着这位大爷衣食住行,更得细细看着,唯恐旁人见了这位大清国的豫亲王。
他倒是不怕谁暴起发难把这货杀了,而是怕消息走漏,自己选择机会大大被动。
可眼下倒好,这位豫亲王一点都没体恤吴三桂的心情,这才等了几日功夫就耐不住神色跑过来逼宫,真当他吴三桂是泥捏的不成?
要知道,吴三桂少年成名,本就心中有几分桀骜。这一刻闹起了脾气,顿时就有几分不管不顾的浑人架势。
可说什么怕什么就来什么,吴三桂还没想着如何,忽然就见多铎望了过来,盯着吴三桂,神情玩味。
“唐通为何而来,不仅是移防山海关,用兵力震慑。看来,那明国皇太子朱慈烺其他的招儿你们也收到了。”多铎轻哼了一声。
吴襄心知肚明,明白多铎说的是朱慈烺大胜朝鲜,唐通将捷报传告边关各处鼓舞军心的事情。不过吴襄不明白为何多铎要在这个时候提这一茬,难道不知道这是纯粹有益于大明的事情吗?
而事实上,这也是吴三桂这几天忧心的地方。
大明强盛,兵多将广不是虚言,背叛这么一个大国投靠满清这么一个小国,换谁也不由要再三斟酌。
这个时候,多铎提这一茬难道还是向劝慰吴三桂忠于大明不成?
如果没有陈演开的五十万两价码,吴襄还真是会极力反对投靠满清。可一想到大明朝廷上下那般多的蠢虫,吴襄就毫无力气继续开口。只是不由忌惮皇家近卫军团的北上。
“要是没有这皇家近卫军团,我关宁诸将投降满清还真是迟早的事情了……”吴襄默默地念着。他不知道,历史上果然如此。
吴三桂此刻也忍住了心中脾气,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多铎,猜测着。此刻,如果吴三桂能够飞到半空之中可以发现,一个浑身沾着鲜血的男子正在打马狂奔,朝着山海关城的西门冲来。
多铎没有继续让他们等,而是又道:“也不必费心继续猜了。不错,明国皇太子朱慈烺本事了得,是个人才。可明国的人才再如何厉害,也会被身后一大堆人扯着后腿,迟早败亡。所以我大清从来没有怕过,提这一茬,只是告诉你们。朱慈烺是有些本事,可我大清,能员干将何其之多?朱慈烺在行动,我大清,一样在行动!”
“摄政王殿下已经准备妥当,行军不远就要到锦州。而我……身为大清国的豫亲王,亲自来这里。可不是为了陪几位唠嗑的!”多铎面目不善,眼中玩味更深。
此时山海关西门关城门口,守门士兵看着浑身是血的来人,纷纷惊疑不定。
“快开城门啊!有紧急军报,事关国运的紧急军报啊!”那人大呼:“我乃密云总兵麾下千户潘武志!开门!”
……
“我听不懂豫亲王所说的……”吴三桂压抑着心中的不耐。此刻的多铎那模样还真是有些欠揍。可一想到多尔衮数十万大军杀来,吴三桂就不敢有半点不理智。
“哈哈哈,吴将军会明白的。”多铎笑道:“就比如……我大清又如何会让朝鲜之战的捷报进入山海关呢?当然当然……最最关键的,是斩断吴将军一直以来游移不定的负面原因啊。比如担忧唐通部鸠占鹊巢,所以……干脆就让唐通部去死!”
“多铎!”吴三桂腾地站起身来,猛地把剑而出,怒指多铎:“你敢如此过分?以为这样就能逼降我吴三桂去清国吗?不要欺人太甚!”
吴三桂再是好脾气也终于忍不住了。
要是真让多铎把唐通杀了,那吴三桂可就将大明朝廷给得罪死了,等于自绝于朝廷。那时候,不仅吴三桂彻底没了选择的余地,到时候也得自降身段,拼命巴结多铎才能找到容身之地。
这时,一旁的吴襄连忙过去拉住吴三桂,将那长剑按了下来,道:“不要激动!孩儿,听为父的话!剑放下来好好说话!”
“老总兵,还是让我来吧。我相信,吴将军是识大体之人。”多铎又有道:“尤其是在……唐通部已经被我大哥一举杀溃的情况之下!”
“不可能!”吴三桂还真克制着自己的愤怒冷静了下来,道:“唐通部兵马上万,山海关雄关如铁!便是亲王殿下有侍卫能进来,又如何有大军可以埋伏唐通?”
“我大清几番入寇,又何曾需要从山海关进来?本王堂堂大清和硕豫亲王多铎,还会与你戏言不成?”多铎声调微微一扬。
这时,又是一人大步冲入进来,正是吴三桂熟悉的手下大将王屏藩。
此刻的王屏藩满头是汗,道:“将主,有一部清军约过界岭口长城,突袭了唐通部兵马。唐通部一战溃败,唐通投降。而今……带队的清国武英郡王阿济格率军东去,兵临山海关!”
吴三桂猛地跌坐回去,瞪大着眼睛看着悠然自得的多铎,明白了对方所说的他们也在行动是说的什么。
“你们……还真厉害啊。”吴襄反而镇定了许多,轻轻呼出一口气,道:“敢问豫亲王,我部若归顺大清,条件细则如何?”
吴三桂面目突然扭曲起来,脸上青筋暴起,但却克制住,一声不吭。而吴襄此刻面目却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这会儿,多铎反而不再吊儿郎当的模样了,很是严肃道:“此前允诺,一字不改。封吴将军为平西王,依旧统领其部,我大清亦是会按照规制封赏供养军资。而且,摄政王向来待人公允,有功赏有过罚,定不负平西王之选!”
“豫亲王好心胸气魄,我关宁上下,答应了。”吴襄平静地看着多铎。
多铎看了一眼将脑袋埋住的吴三桂,没有多说,退下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老父在为自己不成熟的儿子做最后的牺牲罢了。
投降清人,这是多深重的冤孽,吴襄却舐犊情深,愿意一身挺起。
“父亲……”吴三桂嗫嚅地说着。
吴襄轻叹一声,道:“好好在这乱世之中,将我吴家一脉保下来罢。”
……
“今天是崇祯十六年九月二十,义州下了雨,窗外滴滴答答的,让这座破败的城市洗刷了一些污垢。仿佛,也……也洗刷了我心中那不断生气的躁怒。吴三桂叛逃了,这天下的历史……果然如一直担心的一样,大变了。”朱慈烺将笔轻轻放下,默默看了几眼,将这一卷日记合上,这一天,是对他而言格外不同寻常的一天。
穿越者的身份是朱慈烺最大的优势,尤其是对于一个立志于逆天改命,摆脱悲催原来命运的皇太子而言,穿越者信息先知优势可以极大地通过权力作为杠杆改变自己的命运,当然也可以改变这个世界。
但这样的改变一但发生,蝴蝶的翅膀就会让这个世界变得面目全非。
朱慈烺的存在已经深刻地改变了原定的历史,穿越者的信息先知优势开始迅速降低,到现在,他已经越来也少地可以用穿越者先知优势作为助力了。更多的,只是作为一个磨砺至此的现代人成长起来的心理素质与知识。他已经成了大明当之无愧的皇太子殿下,监国南都半壁江山,几乎如同天子,亦是一个大明渴望了十数年的杰出军事统帅,一个亲手推动了财税改革为扭转沉珂的改革家。
而现在,这样一个全新的朱慈烺要面对全新的这个世界了。
就比如,历史上就没有十六年时吴三桂投降清军,建奴兵锋已入山海关的记载。
朱慈烺思路渐渐理顺,便召集跟随而来的随军内阁与军机处,一番商议,新的命令出炉了。
只见朱慈烺声音铿锵有力道:“让南京军机处保障好陈永福部的后勤辎重,传令陈永福,一切以保卫京师为要,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同样,乱命亦可不受。这一条,本宫一力担着。”
负责撰写组织军令的谢洪运哗啦啦地写完,胸中却有一种格外熨贴的顺畅。他知道,陈永福在朝廷强令之下孤身进京虽然是公忠体国,可难免也有被皇太子殿下不信任的担忧。除此外,依照陈演的尿性和京师那些人的本事,也极有可能出现被拆解使用的情况。
眼下皇太子这一条命令发出去,便可以让陈永福少了许多后顾之忧。就算是抗命,有朱慈烺钦命在前也不用畏首畏尾。
要知道,皇家近卫军团可不是寻常官兵。京师陈演之流若是以为靠着一身官皮就可以拆解,那也未免小看了朱慈烺。光是军机处一直以来顺畅维持着皇家近卫军团的补给而不需要兵部、户部多嘴就足以让他们插手的难度蹿升一大截。
“殿下,傅如圭部学员兵也被陈演强令调动北上了。不过傅如圭部在湖南,又已经与楚北、南阳等地占据的贼军拉锯,还未全师北进。据闻,京师对此颇为关注。”倪元璐提示道。
“是武昌的陆军学校傅如圭部新军?陈演的胆子还真是大!”朱慈烺冷哼一声,着:“学员军是种子,维持与李自成、张献忠的低烈度作战是可以的。但陈演却连他们都不放过,是真想让我皇家近卫军团骨头连筋一起与建奴折断吗?欺人太甚!飞鹰传令,让傅如圭所部积极扩大兵源,维持预备役系统,为主力各部提供充沛的后备军。他们的任务,通过水师西南入川牵制张献忠、北上收回湖北打通与河南的联系即可。京师的命令,不用理会!”
“是!”倪元璐一阵精神抖擞。有这么一个眼力与魄力都上佳的上司还真让人做事都有劲头。“另外,殿下。皇家近卫军团是时候扩军了,不足所用啊。”
朱慈烺缓缓颔首:“河南的黄澍是个可造之才,王燮当年的道标营亦是不错。将道标营改编为第十步兵独立营,暂且归于军团直属,若是王燮愿意转为武班,便让王燮指挥。若是不然,等傅如圭打通湖北河南通道,讨论第三团的时候再将第十独立营带进去。”朱慈烺说着,国内的情况也纷纷布置了清楚。
很快,一个最关键的问题被抛了出来。
是朱慈烺亲自开口的:“一会儿,由军机大臣倪元璐讲解吴三桂叛逃后,军机处给出的战略讲解。”
倪元璐站了起来,朝着众人一鞠躬,随后坐下,一开口,便让在座之人纷纷肃然:“先提影响。根据军机处的推演,吴三桂的叛逃已经对京师的安全造成了致命的影响,初步得到情报,建奴的兵力在十万到二十万之间。清军举国来袭,山海关又被破。这是倍于土木堡之变的影响,而京师之中……很难再有于少保了。”
于少保便是也先大军入关后组织了京师保卫战的于谦,倪元璐的意思便是……
连大明京师国都都有可能被建奴攻破!
“大明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关头了。”朱慈烺轻轻地加了一句。(未完待续。)
第二十八章:皇者的挑战
崇祯十六年是一场不断爆发战争的岁月,尤其是下半年朱慈烺跨海远征朝鲜收复了大明失落的藩属之后,战争的炮火更是在各处响起。
朱慈烺的奋力一击给了建奴上下沉重的打击,失去朝鲜,半臂受损,建奴对明的战略优势大大减少,甚至开始陷入了劣势之中。
还好,在满清贵胄们看来,这上苍的确是眷顾他们的。皇太极这样一位英明的国主死去后大清并没有就此衰落下去,豪格与多尔衮的争夺没有动摇国家,在争夺的关键时刻的克制下来将大清迅速将矛盾一致对外,对准了磨刀霍霍杀来的明国大军。
面对明军跨海远攻在朝鲜发起的攻势,察哈喇保守的防御失败后,多尔衮的发招很快就有效果了。
阿济格突入山海关,全歼唐通所部兵马,多铎以身犯险,说服吴三桂投降清国。这样一番功业放在平时,已然可以说是前程远大,开国首功了。
对于满清贵胄而言,宁锦防线就是束缚了清国数十年的紧箍咒。这一道紧箍咒之强大,让他们哪怕已经劫掠大明内外数次,也依旧无法问鼎中原,只能偏居一隅,时刻担心步高句丽的后尘。
洪武十四年中山王徐达奉命修永平、界岭长城、又于古渝关东六十里移建山海关,至此,天下第一关铸就。山海关的城池周长约4公里,虽是一座小城却整个城池与长城相连,以城为关,几乎没有防御死角。整个山海关关城城高14米,厚7米。作为长城东端的重点,其地理重要性格外重要。
眼下,关宁军先失锦州,又献山海关,已然可以宣布明国的边疆防御体系开始崩溃失去效力。
大明腹地向清国张开防御的墙壁,而最关键的……京师就在山海关的西边不到千里,从山海关向西一马平川,毫无阻拦之地。
对于满清贵州而言,这一场战功已然可以称得上满清建国以来对明攻势最大的突破了,若是平常,便是足以一辈子躺在这样的功劳簿上不愁功勋。
可眼下,朱慈烺的大军就在朝鲜义州鸭绿江对面,用剑锋枪口顶在了满清的腹背上。阿济格与多铎废了这般大劲头,这才可以堪堪算得上是挽回了战略劣势,重新占据了明清攻势。
为了彻底压过明国,多尔衮坚定地履行着此前的部署,搜刮了满清国内大部兵马十三万人浩浩荡荡,朝着山海关进发。
从沈阳进发的清军渡过浑河一路西南下去,在辽河套拐弯直面西去,越过哈喇河、烂蒲河一路进抵广宁城,最终于崇祯十六年九月十七日抵达锦州。
在锦州西南方向的宁远杏山里,多尔衮接见了投降清军的吴三桂关宁军,正式宣布了平西王的赏格。
至此,山海关与宁远等处易手,长城大门对清军敞开,明国战略势态陷入极端恶化。
即将入秋的辽地里,接见完了吴三桂的多尔衮骑在一匹纯黑的高头大马上看着大军西像,微微闭上了眼睛,脑海里突然冒起了一个人的影子。
尽管,这个人的面目从来只通过画像猜测,他们从未蒙面。
“明国皇太子朱慈烺……神交已久,这一次,我的信,你应该收到了吧!”多尔衮忽然调转马头,看着东边大海。
他知道,越过辽东半岛就是鸭绿江对面的义州。
那里,有一位交手已久的对手。
……
义州的临时军营会议室里,长条形的会议桌被掀开了盖子。倪元璐手底下一个个穿着淡蓝色夏常服的文职军师们做着沙盘最后的校对工作。
当军事们纷纷退后站定后,倪元璐沉声说了起来:“北方,底色是黄色的地方这片地方就是目前满清占据的势力范围了。有泥塑城关模型的意味着长城各处边关,其后城管模关更大的,是遍布在长城边关上的各处军镇,这是大明维持九边防线的各个支撑点。而宁远、锦州等一系列遍布辽东的堡垒城池,便是当年孙师亲手推动的宁锦防线。这是大明对建奴战争的基本盘!从崇祯四年大凌河之战起一直到松锦大战,都是围绕着宁锦防线在做努力。可惜的是……”
倪元璐顿了顿,每个人脸上都浮现了一些黯淡:“这些努力都失败了,这意味着这些曾经我们用来对付对手的现在都成了我们自己的难关。宁锦防线在锦州失陷后就溃烂了,现在,山海关被吴三桂投献意味着长城防线,大明最后一道生死底线就此崩溃。”
“眼下,战略势态就是如此了。诸位起身看沙盘。”倪元璐说完,朱慈烺便站起身,凝望着沙盘上犬牙交错的形式,呼吸粗重。
“局势十分困难,也正因为困难,才必须了解更加清晰,这才能让我们不遗漏任何一个有效的信息,从而做出最有利于我们的选择!”倪元璐轻轻呼出一口气,道:“接下来,便是由我来讲解军机处提供的战略方案。”
“第一,便是防守方案。调集武昌的傅如圭部、开封的王燮部、安庆的黄得功部北上勤王保卫京师。同时,重新调整在朝大明的军队在南浦集结回国回援大明。回国选择登陆点。目前,军机处认为首要的停靠点是登州。”倪元璐介绍着,忽然被朱慈烺打断。
“登州太远了,陆路援京时间不够。”朱慈烺道。
倪元璐面色有些艰难,道:“次选之中距离京师最近的是天津卫大沽。但天津卫军机处没有后勤转运机构,天津卫大沽港口设施亦是老旧狭小,战时之用实在勉力,上下没有完备处置,恐怕有些艰难。”
说完,倪元璐顿了顿,道:“军机处上下会重新调整此方案,竭力准备齐全。如此,第一方案全面防御便是移朝鲜皇家近卫军团主力至天津卫大沽,截断山海关攻向京师之来犯建奴,从而与京师勤王之师形成互为犄角之势。如此,或可应对清军全面来犯之势。”
朱慈烺微微颔首,看向谢洪运。
谢洪运见此,轻咳一声,道:“南京方面的回应已经由猎鹰飞报传来了。目前国内的情况对我们很不妙,京师危难,大明最强大的主力军队却在海外藩国之中。若不是前期黄州沙里院大捷的影响还没有消退,我们此刻恐怕反而成了罪魁祸首。”
众人纷纷沉默,没有人认为这是危言耸听。
“不仅京师之中纷纷盼望殿下回国,就是南京……”谢洪运原本想说南京将官全体都想朱慈烺回国主持大局,但突然想到军机处的杨文岳没有吭声、南京内阁也还算安稳,便话头一转道:“南京士绅不少大臣也对此格外微词,认为此刻应以勤王京师为要。”
“我知道谢卿的原本想说的是什么。内阁与军机处那边私信来的也是希望本宫回国,意思却是都不放心京师那一帮子人能够组织好勤王之战。甚至,都没几个人敢去守至关重要的通州。到时候,漕运一断,京师也就不攻自乱了。”朱慈烺苦笑了一下。
朱慈烺用人的眼光还是很好的,内阁的李邦华军机处的杨文岳都稳固住朱慈烺的基本盘,而且纷纷看出了京师无可用之才这一层。
这个时代,有理的组织核心很多时候是最为关键的因素。
大明够格与多尔衮交手的人不是死了投降就是没有足够的权势,死掉的孙承宗投降的洪承畴不说,没有权势的自然就是孙传庭。
眼下,大明唯一有实力也有本事可以与多尔衮交手的就只有朱慈烺了。而且事实上,朱慈烺一直在与建奴交手,只不过对手从原本区区一个牛录章京变成阿巴泰,最后变成多尔衮。
“第二……是新任军师李定国提出来的方案。”倪元璐再提这一点的时候微微犹疑了一下。推出这一点,此前的倪元璐可是思虑良久,这才下的决定。
李定国就是当年那个张献忠的义子,战败投降后获准加入了大明陆军学校学习。陆军学校的课程主要就是战技训练与兵法训练。前者对于一个久经作战的老兵而言入门简单,缺的只是系统性的联系,很快就率先完成学业。后者对李定国稍稍有些难度,但分解开来也就是文化课程以及条例背诵与兵法理解,李定国毕竟不负这个名字,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完成了全部课业的考核。
这般神速的天才自然不会被埋没,战事频繁的皇家近卫军团可不会错过这个人才。主持陆军学校的傅如圭也十分明白,陆军学校的存在本来就是为了解决军官缺乏的问题,当然不会将这么一员英才空耗。虽然从军校的角度来说,继续深造更利于军校,但……
李定国主动要求加入皇家近卫军团,尽快实战。
恰此时,军务司的最顶层机构军机处开始在南京组建,李定国被陆军学校推荐位见习军师加入了南京军机处。当朱慈烺决定跨海远征后,李定国又应征进入随军军机处赶到朝鲜,最终在汉城的五日突击战中发挥出色,崭露头角,为倪元璐所认可。
所谓五日突击战便是军机处在短短五天时间内为大军迅速北伐制作出了作战计划保障后勤转运的运转。
李定国在其中发挥了中坚骨干的作用,证明了其统筹组织的强大能力。
这一次,当李定国提出这一方案后,倪元璐决定冒一次险。
“这一个方案,军机处认为十分冒险,但具有参考价值。”倪元璐拿出了首官的担当,宽慰地朝着李定国点了点头,道:“方案结合了此前从南京与京师获得的辽东军略图册以及地理山川水运等所有资料,规划了一个……突袭沈阳围魏救赵的计划!”
这时,李定国站示意倪元璐,希望自己开腔。虽然李定国心中感受到了倪元璐的爱护之心,明白这一个冒险的计划将对李定国造成多大的非议。但李定国清晰坚定地明白这一战略计划的价值。
倪元璐看到了李定国眼中的坚定,又看着一直在苦思冥想仿佛神游天外的朱慈烺,沉思一下,见朱慈烺这空隙里没有开口,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决定让李定国开口。
“多尔衮策反吴三桂,突破宁锦防线与长城防线说到底还是为了围魏救赵,解决朝鲜问题。其越是来势汹汹,越是勇猛,便越是证明建奴在乎朝鲜,在乎建奴左翼的安危,以至于不惜倾巢出发也要将我们逼回国内!”李定国此刻站了起来,站立如松,留下来一个不错的印象分。当李定国说到围魏救赵,建奴左翼安危的时候,在场不少人都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在十分认真地倾听。
唯有谢洪运凝眉道:“多尔衮是倾巢而出,但这至对于多尔衮而言。建奴的内部情况还是颇为复杂的,根据此前情报,多尔衮会借助这一战削弱豪格,所以他是不会将豪格带上去的。如此一来,豪格就还是国内。奴酋多尔衮或许可能将两黄旗以生死存亡之由带走一大半,但豪格只要没走,就会留在京师一部分,加上豪格本部的正蓝旗,沈阳不是空虚之处。突袭,风险可能超乎我们想象地沉重。”
倪元璐没有开口,在场的一干将官彼此对视,不少人都是缓缓颔首。
为将者,先虑败后虑胜。盲目进攻突击贪功不仅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也是对信任自己的部属不负责。
这时,张镇忽然不顾众人的侧目走了进来,他神情焦急,显然代表着这一次来此要说的事情非同寻常。只见张镇在朱慈烺耳边轻语几句,随后拿出一封战报,这才化作隐形人一样站到角落里不起眼的地方。
朱慈烺见此,朝着众人摆摆手,示意讨论大家讨论继续。
当众人恢复过来打算开口的时候,却忽然又注意到了朱慈烺掩饰不住的惊异。
朱慈烺刚刚解开保密封皮便愣了。
“清国摄政王多尔衮,致明太子朱慈烺亲启。”
多尔衮给朱慈烺的信!(未完待续。)
第二十九章:而我的任务是送他见阎罗!
义州的军议厅里,看着信封上苍劲有力的字迹,朱慈烺心中微微有些不妙的预感,拆开微微看了一眼便不着痕迹地收了回去,面目不动,神情依旧。
虽然朱慈烺心中已然嫌弃一番惊惧的惊涛骇浪,但面上,朱慈烺反而笑了起来,仿佛是遇到了老朋友一样,感觉到了一股亲切的味道。
他明白,这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的感慨。双方都下出了精妙的一着,就等着对方出手了。
“山海关失守这一招,的确真的厉害,全盘打乱了我的布局。”朱慈烺凝神心道:“但这样的影响,也到此为止了。”
说着,朱慈烺将信封手中袖中,面目平静地看着在场的将官们:“继续。”
场面哗啦啦地恢复了自然,只有在座之人自己才会明白,多尔衮的来信带给了众人怎样的心理压力。
无论是倪元璐、谢洪运还是徐彦琦、虎大威等将官心中都是猜测着那封信上的内容。更关键的,是多尔衮这个时候寄信一封前来蕴含着怎样的挑衅味道。
只是,朱慈烺既然不提,也没人敢勉强。
唯有站立起来的李定国毫无影响,恢复最快,平静地道:“谢大人所言没错。风险是巨大的,但风险并非是空洞的巨大。通过细致的分析、更多的信息量与思路,依旧可以将风险精细认知,最大化可控。”
朱慈烺有了兴趣,目光闪闪地看着李定国。
这无疑是一种强烈的鼓舞。
李定国平静的心理掀起了一番激情,继续道:“通过细分划定我们的战略目标就可以重新解析风险,以及另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难度!当难度适当的时候,风险也就随之降低不再成为问题。综合看,只要达到战略预期的收益,这便是值得的。”
“具体到我们眼下的战略规划上,远征突袭沈阳如果以攻克沈阳为目标,那无疑是风险巨大,难度巨大的任务。以最好情况估计,攻克沈阳的成果固然显著,风险和难度却已经攀升到了难以承受的地步。”
“但是!这也意味着,如果将目标限定在还施彼身,以围魏救赵对围魏救赵上,只需要歼灭建奴有生反击力量,制造沈阳极可能被攻破的战略优势,我们便足以达到战略预期目标,获得整个战略上的胜利。我们不需要攻克沈阳,只需要深入腹地,消灭建奴有生力量,宣示拥有攻克沈阳的足够危险便能够让多尔衮不得不回师。”
“如此,远征突袭的风险大降,达到战略目标的难度大降,而围魏救赵迫使多尔衮回援解开京畿之围的战略目标依旧可以达成!”李定国说完这些,微微喘了口气。显然,这么一长串的话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更重要的是,这一战略方案将决定整个皇家近卫军团的进军。决定明清你死我活的结局。
这样一种巨大的成就感与使命感让他胸中热血流淌,情绪震荡。
怀着这样一种情绪,李定国将目光落到了朱慈烺的身上。
他想到了朱慈烺在陆军学校上的讲话,胸中一股烈火燃起,让他充满激情,无畏于一直以来的疲惫,亦是不惧这个冒险方案可能对他造成的麻烦。
此刻,一干将官们也是被李定国这一番新奇与逻辑严密的理论所惊讶,纷纷开始思量。一番沉默,众人都不由发现,李定国说得很对。
但同样,这些人也不是什么新兵小卒了,各个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将,一番思虑,便纷纷想到了这个计划里的难点。
虎大威轻咳一声,道:“若要围魏救赵,通过威胁沈阳逼迫多尔衮回师,那定是我皇家近卫军团带少数粮米也轻兵急进。可如此,重型火炮是不能想了,如此一来,攻城的手段就太稀少了。沈阳城再如何简陋,那也是辽东首要大城,轻步兵想要攻克是极难的,指望在炸药包上太不靠谱,建奴不是朝鲜人,攻入城内近身作战就失去了战斗意志。建奴在近身厮杀上勇猛不下于马战,很容易便封堵城墙,总而言之,我部想要突袭沈阳作战,攻城难度的确极大。想必,这也就是李军师提出的,通过消灭建奴有生力量从而造成威胁沈阳之势的成因吧?虽然能回避攻克沈阳的难度,但你也回避攻城的问题。”
李定国沉默了一下,也忽然间明白了自己计划里的缺漏:“虎朗将说得是,我的想法的确是这样。”
徐彦琦倒是对这个冒险的方案还算认同,开口道:“这个漏洞也不是没有弥补之处,我军可以在城外杀伤,鼓动释放被贬为农奴的辽民汉人,解救历次作战中被掳掠出关的百姓,甚至驱动在城外的女真部属攻城。如此,逼迫女真人出城作战。只要在野战中杀伤敌军,使攻守易势,我军便拥有了攻破沈阳的力量。”
徐彦琦开腔过后,在场众人倒是纷纷热切了起来。
骑兵营刘振道:“这个骑兵营在行。可真你算盼上了,我大明这么多年被清军入关掳掠,也有我大明儿郎入关杀掠女真蛮夷的一天,哈哈。”
谢洪运笑道:“蛮夷,禽兽耳,不可施以仁慈。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殿下教训,我可是记忆深刻。”
“哈哈哈……”柳泉也是笑了:“只可惜这一回炮兵营是没法深入进去了,既然是轻兵疾进,不管是轻重火炮都难了。唉,只可惜掷弹兵营都要些手长腿长的,不然我们倒是转个行也来得及。”
“哈哈哈……”回忆场上的气氛顿时悄然放松了下来。
但此刻,朱慈烺却是轻声道:“豪格部在盛京都留了下来,正黄旗与正蓝旗都在。”
朱慈烺一开口,满场立时安静下来,所有人脑子疯狂转着,分析着朱慈烺的那句话。
“正黄旗与正蓝旗……都在?这意味着,城内有超过万余的主战力量!多尔衮没有倾巢而出!好算计,也是好心胸。带出大半个两黄旗那还可以证明是为了削弱豪格,但留下正黄旗却是为盛京防守留下了充足的力量。这是公允的战略,亦是对我们的堤防啊!”谢洪运立刻明白了这期间的意思:“殿下……敢问……方才书信上……?”
张镇刚刚进来做了什么都在众人的眼皮子地下,自然没有给出多尔衮书信的另外情报。若是在此之前,事关辽东建奴这般重要的战略,也绝对不会隐瞒。
自然,朱慈烺能够知道正黄旗与正蓝旗都在盛京,这消息也就只有可能是多尔衮自己说的了。
果不其然,朱慈烺缓缓颔首:“多尔衮是个厉害的人物。这封信,军机读一读吧。”
倪元璐接过去,只是扫了一眼,便额头上青筋暴起。要不是倪元璐围观数十载火候已然熟练,此刻怕是就要破口大骂了。
饶是如此,倪元璐也是不由深深呼出一口气,夹杂着万般情绪,道:“诸公,那我便念了。只是眼下时刻,诸位还请有所准备。莫要焦躁!”
朱慈烺微微点头。
众人纷纷应是。
见此,倪元璐这才开口。
“明太子朱慈烺如握……”倪元璐一开口,就见谢洪运目光不对。如握,这是称呼朱慈烺为晚辈啊!
朱慈烺淡淡一笑,他倒是真不看重这么点小节。
“自太祖于天命元年起兵其,距今二十七年了。明于此,亦是到了四帝。眼见泰昌、天启过去,而今到了崇祯皇帝一朝,皇考创下这大清国势日益振作,皇兄在位时,满蒙俨然一体,征明数次,武功赫赫,耀目千古。”
说到这儿,倪元璐倒是微微轻松了一下。多尔衮口气很大,但皇家近卫军团可是破了阿巴泰一次入关劫掠,埋葬了正蓝旗大部啊。
“吾为太祖子,今就任大清摄政王,论辈与泰昌帝相交。以长辈之言,立明国之地,今日奉劝明国小儿朱慈烺,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大清亦不吝赐和平于明国,结叔侄之好。”
“今来画疆,合以黄河中流为界,北有京畿、山东割属我国。江淮开封之地为尔邑沿边州城。尔既蒙恩造,许备我方,世世子孙,谨守臣节。每年我皇帝生辰并正旦,尔当遣使称贺不绝。岁贡银、绢二十五万两、匹,自今年为首,每春季差人般送至盛京交纳。有渝此盟,明神是殛,坠命亡氏,踣其国家!”
“欺人太甚!”徐彦琦腾地站了起来:“殿下!末将请战,愿为远征首部。”
“继续听。”朱慈烺不容反对。
徐彦琦气呼呼地坐了下来,倪元璐也捏了一把汗,感觉自己仿佛成了多尔衮,吸引了全部的火力。这多尔衮也委实是个懒货,就是摆明了全盘照抄当年绍兴议和的内容啊。
可绍兴议和那是多大的黑历史?岳飞就是死在了这一件事上,谁敢在这种议和上面签字,那就是千古也戏耍不了污垢的秦桧!
“不和,便战。而今我陈兵山海关,统满蒙汉兵五十万,兵发尔国京师。”
“听闻明太子朱慈烺为大明唯一将帅,所部近卫军团堪称精锐,屡挫我大清天兵。既然如此,今日我多尔衮便下此两国战书,约战你部明近卫军团于明国京畿。若战,随时奉陪。若你朱慈烺心怯,待我平定燕京,回师盛京,并盛京正黄、正蓝余部,统全国之力,再伐朝鲜。倒要教这天下人一见,九州之中,再不复朱明国运!”
……
“念完了。”倪元璐摸了摸额上汗水,这是被一道道仿佛刀子一样的目光惹得。
面对多尔衮的跋扈,众人纷纷愤怒难言。
但对于焦点中心的朱慈烺而言,却显得风轻云淡。尽管,这一封战书里面透露的消息委实不同小可:“情况明了,多尔衮已经到了宁锦之地了。清国主力进攻京师,国内的一切最坏情况都应验了。对于我们而言,这可能还不是最坏的。最坏的,是多尔衮显然有了防备。就如同谢学士方才所言,豪格在盛京,有两旗之兵。有极大可能,多尔衮也给豪格下了严令不让其出兵。到时候,徐朗将说的办法就难以奏效,突袭就要变成轻步兵的攻城战了。不过,也并非无解啊。”
说着,朱慈烺顿了顿,目光忽然回应在了李定国的身上。
顺着朱慈烺的目光,众人一下子注意到了李定国。看着李定国欲言又止,大家猛地想到了什么。
旋即,谢洪运反应过来,他不敢看朱慈烺,于是愤怒地看向李定国:“李军师!你到底在想什么?这个计划我不答应!”
倪元璐明白了过来,微微愕然,也明白了要补上这个计划要如何做。
若是皇家近卫军团轻兵疾进,那攻城能力肯定稀少。想要有足够威胁的力量,就只能消灭城市里的建奴有生力量。可建奴也不是傻子,有了两旗兵力,又有多尔衮命令在,如何会出去?只要忍一忍就能渡过难关,等多尔衮主力回师就能消灭朱慈烺,谁愿意冒险出击?
毕竟,皇家近卫军团早已没有了装小白兔吃大灰狼的体量了。
朱慈烺朱慈烺所说的方案,众人却纷纷想到了——诱饵。
皇家近卫军团需要一个高价值量的理由让城内的清军出击,甘冒风险一搏。
这个高价值量的理由对于而今的朝鲜皇家近卫军团而言还能是什么?
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朱慈烺的身上。
“这个计划挺好的。我带兵到朝鲜,难不成还是来度假了?我亲自带兵,不是什么诱饵不诱饵的问题。”朱慈烺这会儿轻轻笑了一声,道:“是一个统帅应有的担当。我想,作为大明的国民,我朱明皇室的任何一个子民,易地而处也都会做出勇敢担当的选择。就如同我相信,如果有一天,需要军机处的李军师前移指挥部,面临更大的危险时,他一定会做出同样勇敢的决定。就如同各位在战场上,从未辜负自己皇家近卫军团军人的身份一样。”
“而我,又如何愿意舍弃皇太子应有的担当?”朱慈烺深深呼出一口气,将手中多尔衮的书信哗啦地撕碎:“原谅罪恶的建奴是阎罗殿生死判官的事情。而本宫的任务就是送他们去见阎罗!
“现在,我命令,亲征建奴,奔袭沈阳!”
“是!”(未完待续。)
第三十章:连下两城
眼见着朱慈烺下出决定,李定国的心中冒出一个词:与有荣焉!
这是一个伟大的时刻,一个年轻的天才统帅做出了勇敢不负众望的选择!这一刻,李定国心中悄悄冒出一句话:士为知己者死。他李定国,一定要用此生全部的才智,效忠皇太子殿下完成这样一番伟业!
北征千里,直捣贼巢。
封狼居胥,远征盛京!
当义州的军议结束后,会议室里众人散去,当他们走出门外的时候,不知道谁忽然惊讶道:“天晴了。”
李定国望了望天,微微一笑:“那就放让我们全力以赴吧!”
说完这句话,李定国就陷入了军粮大作战中。既然是远征突袭,那么大军显然就不能依靠大车慢腾腾地北上,等待更加慢腾腾的军粮辎重队。如果是平常行军,沿途建立兵站,恐怕朱慈烺进入辽地之后,满清军队就已经做好了全部的准备事宜。这样,也就做不到突袭的效果,甚至被挡在路上也说不定。
故而,这样的远征奔袭就需要一次性将所有的军粮都准备好。
为此,军机处征调了朝鲜上下全部的马匹,又让朝鲜义州官员配合组织了义州百姓开始制造行军口粮。
既然是行军口粮,当然不是将柴米油盐酱醋茶肉干准备好带上路就可以。在野外没有完备军营的地方,这些东西甚至没有发挥的余地。甚至,急行军与紧急作战都不可能留出一个小时的时间劈柴价锅,造饭煮菜。
一番商讨,军机处决定寻找故智,最终选择了向戚爷爷学习:制作光饼。
据传,嘉靖年间戚继光率部进入福建抗击倭寇,行军途中当然没办法埋锅造饭,只能提前烧制伙食,以备战时食用。至于目标,左思右想,最终来自北方的戚家军士兵开始自制北方烧饼当作干粮。慢慢的,士兵们发现烧饼虽可充饥,但多食易上火,不易消化,影响战斗力。后来经过改良,便在在面团中加进食盐增加口味,加进碱可助消化,拍上芝麻可润胃肠,可去燥火。改良后的烧饼金黄悦目,酥脆适口,中间留下一个孔又可以挂在身上方便携带,诸多便利,解决了戚家军的后勤伙食问题,成了后来有名的光饼。
对于军机处而言,有了目标,当然也不能依样画葫芦。
很快,军机处开始商讨如何制造出远征军团最好的军粮。
光是可以串起来方便携带那只是一个入门的理由,想要保障大军体力,最大限度维持军队战斗力,那军粮也显然是极有讲究。改良后添加的盐、碱以及芝麻就是军需所用。
考虑到一次补给后续难进的问题,显然光饼就不能如小吃一样讲究口味。于是军机处将光饼做得又干又硬,足以保存一周的时间。同时,制作光饼的过程之中,除了加入食盐、碱以及芝麻以外,加入炒熟的酱肉与咸菜提供营养。而这两者都是防腐可以长久食用的。
解决好了配方与目标,接下来的组织实施反而顺畅了很多。在军机处高效的组织能力下,上千名朝鲜妇人兴高采烈地发现自己有了一份兼职:为明国天兵制作光饼。
一时间,义州城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子制作光饼的香气。
崇祯十六年九月二十三日,距离决定远征奔袭仅仅过去三日,军机处就准备好了远征军团所需要的全部军粮。
这一天,天气稍稍阴沉,透着难言的压抑。但当从沙里院大捷里成长起来的皇家近卫军团加上日本、朝鲜联军组成的远征军团开拔出城后,天气却开始徐徐转为清朗。
这里,聚集了明国皇太子殿下手中全部的精锐部队。
徐闻已经率领着由陆战队、日本雇佣军以及朝鲜林庆业部组成的先遣团先于其他部队出城三天。徐闻是海军陆战队,松井正雪的日本雇佣军亦是精习水性。至于林庆业,其上一封职位便是朝鲜水军统帅,手底精锐都是水陆两用精兵。
所以今日,率先出城的是虎大威的皇家近卫军团第一团,他们迅速从战后的折损中恢复过来,补充了从后续赶来的新兵,生龙活虎,精力充沛。
第一团其后,就是皇家近卫军团的直属的各营团。包括徐彦琦部的飞熊营,刘振所部的独立骑兵营以及随军医院、军机处、辎重营等部。值得一提的是,柳泉却是将手头的事情都抛给了副手,自己精选了一部用得了火铳炮术也精湛的士兵坚决要求跟随大军。
朱慈烺思虑一番,耐不住柳泉几番恳求,也就答应了。
就这样,汇聚三营一共一万人的远征军团准备齐聚,于义州城外长亭接受皇太子的检校。
而此时,滔滔的鸭绿江上,辎重营的工兵营队正在热火朝天地检查着浮桥的最后完善。
辎重营的百户安木匠找到朝鲜九木里,这里是鸭绿江最狭窄的地方。辎重营将士的奋战下,他们早在朱慈烺决意开战之前便开始修筑。最终,从义州通往辽东对面燕窝村的浮桥就此搭就,为了修筑浮桥,安木匠一共造了6座桥墩,由直径10至30公分粗的圆木集群而成,每个桥墩用圆木26根,横排5根,纵排3根,左右各2根,每个桥墩下面由石块堆积加固。让人走在浮桥之上,仿佛是稳固的铁桥一样。
整个浮桥足足有一里长,宽度亦是达到了一丈。
当大军抵达浮桥开始过江时,先遣团此刻开始进入九连城。
九连城是辽东名城,原本是大明位于辽东的重要军事基地。但此刻的九连城已经落入了建奴手中,成为一部辽东女真的宿营地。自从皮岛毛文龙被袁崇焕斩杀,东江镇衰落后,这里已经有数年再也没有受到军事威胁了。至于东面曾经为敌的朝鲜,面对孱弱的朝鲜人,清人拥有着与明人一样的居高临下。
在现在的九连城里,只是与其他地方相比稍稍大一些的满洲村庄,与散布在扩大辽东原野上的其他村庄并无二致。只不过,比起明国的县府洲省,满洲这边施行的则是牛录制。
依靠着抓捕而来的朝鲜人、汉人甚至蒙古人农奴,女真人保持着地主的脱产地主身份,将全副精力都投注在了弓马骑射上。在满清,几乎每一个女真国族人都被要求成长为一名武士。
也唯有成为一名弓马精良的战士,才可以在清国之中有所作为。比如,杀进明国,将那里无数男人捕捉为奴隶,将无数女人抓为自己可供发泄的婢子。
对于九连城的女真人而言,汉人已经几乎没有了,反倒是几次征伐朝鲜或者跟着大军进入朝鲜戍守更加有所作为,带回去了不少朝鲜奴婢。丙子胡乱那两次大战且不说,跟着龙骨大去朝鲜戍守却是可以随意掳掠,只要不针对那里的豪门,朝鲜人竟是连多放一句话都不敢。
就这样,每年龙骨大与察哈喇都维持这各自三千左右的人马。
只可惜,就这样六千纯粹的女真军队却在黄州沙里院尽数被明军杀败。
这一番消息传到九连城后,所有人女真人都慌乱了。
无数的女真老弱聚集到九连城里商议着对策,最终各部女真依照各自牛录聚集到了九连城,镶蓝旗甲喇章京景固吉。
景固吉是个谨慎老成的老将,因为伤兵退在村庄之中修养,故而这也才让驻守朝鲜的是龙骨大与察哈喇而不是他。皇太极更喜欢锐意进取之人。
这一回,景固吉再怎么谨慎老成也没有了。他望了一眼各个牛录里带头之人的眼神纷纷无奈一叹。
这里,甚至连一个牛录章京都没有。当然不是说这里这么多牛录没有设置牛录章京,而是在此刻,这些村庄的军事首官都已经远征朝鲜被埋葬在了朝鲜土地上。
黄州沙里院位于朝鲜中部地区,隔着九连城不仅有一条大江,更有着无数对清人愤怒的朝鲜人。落单的朝鲜人除非上山落草,不然路上被朝鲜人看到定是一番痛殴致死。
没有足够多的军事干部,就只能依靠这些老迈的老兵领着各牛录里的十二三岁的小孩子组织起来,搜刮尽家里的兵甲,甚至拿起了农奴们用的锄头,纷纷龟缩进了九连城了。
在这样的背景下,徐闻的先遣团来到了九连城里。
徐闻看了看天色,与身边的随军军师确定了时间。
“九月二十四日,辰时。”徐闻微微屏息,下了决定:“传令各部,进攻九连城!”
战争开始了!
这时一场不对称的攻城战。
九连城虽然是城池,但荒废数年后,守城的功能早已经失却。领队的徐闻下令进攻后,六十名掷弹手快跑加速,将手中百余震天雷丢入城中。与此同时,松井正雪等部便嗷嗷地扛着一根根简陋的云梯冲了上去。
震天雷开动后,云梯也几乎在同事架了起来。另外一遍,林庆业喊着生涩的汉话,带着三百名朝鲜老兵拿起长弓,盯着城内露头的女真兵射击。
惨叫声此起彼伏,却几乎都在城内响起。震天雷生效后,城头上几乎没有人来得及重新组织防御。
此刻,日本武士们挥舞着倭刀冲了上去。
“亚希该该!”
……
一阵欢呼声响起,城墙立刻失守。
先遣团的将士们很快明白了自己所谓的非对称战争是怎样的,城内,鲜少已经再有壮年男子。
满城数千人,却只有那么百来精壮男子。
而今一场冲撞,大多数都死在了震天雷的余波之中,纵然反应过来,也在日本武士的倭刀下难存。
没有这些精壮战士,城内的抵抗变得悲壮而脆弱。
一个个老迈的女真老人拿起长弓,大多只发出精准无比命中冲进来敌军咽喉的一箭就失去了再战的力量,更多的,面对结阵杀来的敌军只能躲入街巷之中。
一刻钟后,九连城内再也没有继续抵抗的力量。
至此,先遣团撤出城内,纷纷欢呼。
胜利的欢呼过后,整个城市却显得如人间地狱一样,一派死寂。
与此同时,朱慈烺的远征军天浩浩荡荡地度过了鸭绿江,朱慈烺策马在九连城看了一眼。
稍待,朱慈烺道:“防火吧,这九连城,不要留了。”
大火燃起,寂静的城内不断传来稚嫩的惨叫声。没多久,十几个金钱鼠尾的孩童少年奔了出来。
朱慈烺坚决地做了一个下切的手势。
随行的医正胡波微微露出一点不忍:“殿下……”
朱慈烺微微一叹,道:“我只想到,他们的父辈杀了多少汉家少年郎。况且,若我不杀,这些全家被我复仇之师所杀的孩童长大后,又会杀多少汉家同胞复仇?除非建奴国灭,其军尽数倾覆,我才有资格多一点不忍,将他们流放苦寒,不受刀兵。”
“但现在,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军粮,只剩下……十天了!”
刘振默默领命,上百骑奔出。
一刻钟后,大军继续北上。
大火过后,九连城再无声息。
凤凰城的九月是沉郁的,仿佛是因为这是月末二十五的缘故。
一直以来,镶蓝旗甲喇章京古勒章阿都是个宽容大度的人。但他总觉得每个月的月末,尤其是二十五这一天,上苍都没有宽恕过他,让他遭遇诸多困厄。
每个月里他都能在这一天感受到不喜的情绪,但唯有这一天,这样不喜的情绪化成了悲戚,化成了愤怒。
“九连城的上万同族们被汉人杀死了!大汉杀去了明国京师,那名明国太子却从朝鲜渡江而来,杀进了九连城!现在,怕是也要杀进凤凰城了……”
凤凰城对于大明的称呼而言是定辽右卫,只可惜,此刻却成了镶蓝旗甲喇章京古勒章阿的驻地。
他及时收到了情报,却毫无抵抗的准备。
因为……
就在他收到情报的不久,一道喊杀声响了起来。
城池被拆出的凤凰城甚至连抵抗都无法进行就听到了热烈的冲锋声。
“快去把消息传给摄政王!”古勒章阿大喊着。
他不会知道,这成了一个无法奢望的念头。(未完待续。)
第三十一章:辽东汉儿烈如铁
古勒章阿把传消息的任务交给了一个叫崔英贤的人。
崇祯十六年九月二十五的崔英贤大概四十岁了,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虽然,两个儿子都觉得他爹没本事,有些不孝顺,大的还好些,总说自己记得爹爹的生辰,要寻思着办一个大寿。每次崔英贤听了,都说记不得了,不办了,好似二十多年前的人生都忘了。
这个年头,人能活四十岁是了不得的事情。尤其是在辽东,尤其他大儿子私底下总说自己是个汉人,才不是老爹说的什么朝鲜人呢。
可每次崔英贤听了都赏了大儿子两个耳刮子,打得很轻,说话的语气却很沉:“这话,往后不许在凤凰城说。”
听说过这情景的小儿子更加看不起老爹了,扯着大哥就跑去了朝鲜经商。他们是为凤凰城的甲喇章京古勒章阿办的买卖,倒也不在城里。
于是崔英贤就一人呆在了凤凰城,每日在古勒章阿的府里办着闲差,古勒章阿说他是朝鲜人,还是久居辽东二十六年的老人,办差二十六年没死,一家给自己干活,也算个体贴老人。
于是这任务就交给了崔英贤。
怀着古勒章阿信封的崔英贤也没要马,就寻了一条地道撤出了凤凰城。没人知道他怎么会在定辽右卫的旧营房里是怎么找到一条地道。
进了地道的崔英贤出了城,然后就看到火光四起,凤凰城都烧没了,毫无防备的古勒章阿没有组织起足够的余力就被明军攻克。
“二十六年了,二十六年了啊!定辽右卫,又有大明的兵了!”崔英贤流着泪,欢畅地感觉这一刻自己好像一下子就恢复到了十四五岁的年纪。
那会儿的孩子精力充沛,又有着少年的梦想,长大了总觉得自己能做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扛着大明的枪,做那定辽卫国的大将军。
可一场乱起,努尔哈赤领着女真人左屠右杀,整个辽地成了女真人的天下,多少亲朋好友倒在了蛮夷的刀枪下。长着一张大饼脸的崔英贤反而被当成了朝鲜人活了下来。
看到凤凰城升起的火光,崔英贤抹干净泪,紧握着手中的书信,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前所未有的强烈,让他打心底里发出颤栗的渴望:我要干一票大的,我要干一票大的!
“我要干一票大得给我爹娘复仇啊!”崔英贤回了自己城外的庄子,他拿了锄头,挖了后院里的一个地坑,里面,涂了油包裹着的袋子被粗暴撕开。
一身山文甲被掏了出来,旁边,是一杆已经锈迹斑斑的长刀。
磨了刀,将甲贴在外衣里,崔英贤上了马,远望南边的凤凰城,打马狂奔,疾驰往北。
风声烈烈,刮在耳朵边里,显得格外孤寂。
但这一刻只感觉身边金光万丈,崔英贤告诉自己:我,就是那大将军。
领着千万无辜死难同胞英灵复仇的大将军!
……
顺着大明的官道由东南往西北走,出了定辽右卫就是斜烈站。这里有几片耕田,一处村庄,左右还有几个牛录住着。这里地处草河主干与主流的分叉,是上好的水浇地。
孤身而去的崔英贤却小心翼翼地躲开了大道,仗着二十多年见多识广,小道熟悉,绕开了斜烈站,寻了支流里浅浅的地方强渡冲去。
一路往北,在通远堡找到了还不知晓凤凰城之事的老相识寻了些吃食,换了马,偏离大道,西北奔去,过连山关,经甜水站堡北行,一路过去数十里,浑身都快虚脱的时候终于见了辽东平地而起的一座大山。
这里,便是安平山了。
安平山里有一处处险峻的山头,几处关口挡住都称得上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很是藏了一些狠角色的人物。
当年辽东大乱兴起,倒是惹得一些拉杆子上山的强盗人丁壮大起来。只可惜,他们面对的不是不善战斗的明军,而是渔猎为生的女真人。
几番剿寇,安平山上的大杆子就纷纷消散。只剩下百十来户学着武艺,铁匠木匠农户齐全的汉民躲到偏僻山疙瘩里平谷之处。
最重要的是他们又找到了一些伙伴。以至于没有步入那些被剿灭干净的大山贼后尘。
这些伙伴就是被清人从东北深处捕获来的生女真,生女真多是在东北渔猎处于原始状态的赫哲人鄂伦春人之辈。不服王化,文明程度极低,用的大多还是骨箭,却凶悍无比,敢于猎杀虎豹熊狼,战斗力极高。
被清国凭借着刀兵厉害捕捉之后,有些人自然乐得被统领,也有些不服管教就跑了出去。
那些不服清国管教的生女真便落草为寇,倒也不做什么剪径劫商的买卖,只是在山里猎熊刺虎卖给朝鲜商人,也算乐得自在。
这些生女真向来彪悍,有两三百人窝在山沟沟里,境遇却与从前变得不一样。凶悍依旧,但战斗力却大变,不再是建奴可以随意鱼肉捕捉的存在了。
因为安平山里有了汉人。
这些汉人有铁匠,有木匠,也有打造兵甲的本事。此处距离后世的本溪颇为相近,山沟沟里竟是也寻了少量铁矿石煤矿可以炼铁打造兵甲,武装战备。
于是,有了汉人修补打造的兵甲,这些本性还算朴实的生女真也就与汉人结盟,可以女真人说不了。
这个时候,清国若是派遣大军杀过去少不得死伤数百一无所得。若是派遣小股兵力,那更是如同送菜给人练兵。建奴开国毕竟有二十六年了,也没有那么多强兵干将可以浪费在一处没甚么危险的小杆子里。
安平山就这么一直留到了这里。
一直到崔英贤来到此处。
这时已经日落黄昏,天色昏沉,下着蒙蒙细雨。山中安宁,鸟兽鸣声,如果不是浑身大汗淋漓,疲倦不堪的崔英贤闯入,安平山也是很有些桃源仙境的感觉。
但是,进入安平山后的崔英贤没有放松,他是心中十分忐忑不安。
他看了一眼山中茂密的森林,打量着不知开头的山路,摸索着被大自然冲刷过去的人路痕迹,开始了上山之路。
他对安平山并不熟悉,只是听几个朋友听过这里的情况,知晓曾经有一部牛录章京领着三百人入剿,结局却是两百多人光着身子灰溜溜地回去。为了这两百多人身上零件齐全,听闻还有女真人将家中铁锅盐巴都送上山这才得以换回人回去。
至此,安平山留给崔英贤的印象就剩下两个字:彪悍。
而现在,他就是要去找这样一群人谈生死攸关的大事。
咯吱……
崔英贤脚步轻轻,却还是耐不住林中道路复杂,一道清脆的树枝被踩断。几乎同时,崔英贤仿佛猎豹一样浑身紧绷,猛地响了远处一道林间岩石里。随后抽出腰中长刀,双手紧握,压抑着粗重的呼吸环视周遭。
此刻的山林里寂静无比,一丝声音也无。
但崔英贤却一点不敢放松警惕,背靠着岩石左右看着,唯恐哪里冒出一堆人冲杀了过来。就这么精神高度紧张地过去了将近百息的时间,整个林中依旧毫无一点声息。
崔英贤见此,不由地想了下:可能是我太紧张了吧。
这样想着,崔英贤看了看林中山路,准备继续前行。
只是,就等他刚刚想要走出一部的时候。
忽然间,巨大的岩石上方,一道灰蒙蒙人影如大雁落下,寒光惊现,正朝着崔英贤的脖颈处杀去。
“我是汉人!”缓急之间,崔英贤竟是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声!
……
凤凰城。
“我们的动作还是慢了一点。粮食,已经不多了,只够十三天之用。九月二十三出发,就意味着最迟十月三要在沈阳发起进攻!九连城和凤凰城都太穷了,满洲人果然是一群人形造粪机,根本就没有存粮的习惯,要不是收刮了他们的口粮,恐怕我们连马都养不起。而这意味着……军中的存粮还是跨不过十三天的最大时间,一来一回,甚至只有六天不到的时间留给我了……”朱慈烺在日记上写掉这段话就收起了手中的本子。
大军在进行少见的休整,随军的军机处整理完了斩获以后,各级军官开始开例会。这是朱慈烺掌握军中讯息的重要渠道。
日记得以写作,也是因为各级将官聚集起来要个时间。
说是例会,其实十分简便。倪元璐坚持跟上军队,谢洪运带着后续的新兵与朝鲜兵缓慢地朝着九连城进发。
一张辽东的地图摊开在地上,众人围坐一圈,倪元璐就开始讲话:“辽东的地势大体是平坦的,我们目前行军也还算迅速。得益于九连城的围歼,以及骑兵营封锁消息的厉害。凤凰城的奔袭进行得十分顺利,那么,依照辽东的突袭方案,大致是依照曾经大明的官道奔袭沈阳。现在,突袭的效率很高,凤凰城也拔掉了。位于辽东边境里的两座大城都解决了,后路暂且无忧,可以继续行军。一路北上,我们很快就进入沈阳的防御圈。”
“按照官道,继续北上。先遣团已经按照计划朝着斜烈站进发,那里没多少人,突破轻而易举。然后就是通远堡、连山关。一路上都没有满清大部,就算有也都已经被察哈喇与龙骨大消耗在了朝鲜。但是……”倪元璐顿了顿,道:“我们的难点是这里!”
说着,倪元璐将手中的树枝点在了位于太子河北方的威宁营。
“威宁营是个小地方,也没有多少兵。但……太子河是个麻烦事。”倪元璐说着,不由地皱起了眉头:“其实沈阳的浑河也是个麻烦,但那是沈阳的护城河。我们的战略目标也并非是完全攻克,浮桥可以稍慢一些搭建。”
徐鸿沉吟了下,道:“太子河的情况我们还不知道,根据抓获的一些俘虏拷问可以得知是与草和规模相当。如果要为大军准备强渡草河的浮桥,这需要十七天的时间,去除准备工具所需要的时间……”
朱慈烺道:“圆木之类的事情我会解决。现在全力准备,告诉我,多久可以搭建浮桥。”
“一天半!”徐鸿深深呼吸一口气:“日夜兼程,为大军搭建浮桥!”
“军机处记下。以战功计。”朱慈烺没有多说。
徐鸿目光一红。
“一天半非常快了,但如果以完全不惊扰对手为准,还是有些晚了。”倪元璐心道,但他没有说出来。辎重营很不容易,为了立军功也是拼命了,继续说这种话也只能徒劳施压,心念于此,倪元璐转过话题道:“骑兵营已经先行出发,扫荡官道附近能够发现大军行动的任何人类。先遣团则作为攻坚,目前应该已经到了斜烈堡附近,攻克应是不算问题。连山关稍稍麻烦一点,也无碍。那么…殿下,计划要稍稍更改。”
“威宁营……”朱慈烺凝眉着:“这是第一道防线。如果清军不再被我们突袭所惊到的话……罢了,突袭的作用大抵是达成了,能做到在对方连城门都来不及关的那种突袭,我是不妄想了。”
朱慈烺说的是黄州城,但在座之人对于朝鲜人的战斗力规模如何,基本上也不需要多问。要不然,朝鲜人为何将林庆业看得那般重?
可搜刮了朝鲜上下精锐,也唯有林庆业带着三百人能够得上入眼。
“突袭的作用更多的是中止对方深入动员,那种完全让对方以和平时代的水准进入战争状态的情况,还是太少见了,得之我幸,失之我运。还是说些好消息吧!”朱慈烺说着,看向了李定国。他负责后勤之事。
“殿下,各位将军。军机处已经统计出来了。足足一万七千马匹,可以达到一人三马的程度!全都是战马!这群狗鞑子,别的不多,马却一定没少!”李定国高声大喊,笑容欢畅。
朱慈烺很是感慨道:“我们也进入了骡马化的状况了啊。也总算可以不用跟在先遣团与骑兵营后面吃土了。”
“哈哈……”众人都是欢快笑道。(未完待续。)
第三十二章:血海深仇
皇家近卫军团进入朝鲜的时候拥有的马匹并不多,很多勉力收罗来的也只是些驮马。要不然,朱慈烺也不会让骑兵营全员用船装载过来,朝鲜这儿实在是缺少骡马,很多时候朝鲜人赶着一头驴子骡子都叫马。要知道,船运战马速度是极慢的,战马也是个娇贵的生物,一船装过来还能不能活着都难说,以至于骑兵营险些就失去了战机。这方面上,能够拿战马当驮马用的只是建奴的奢侈专利。
好在,沙里院大捷后俘虏众多,马匹也是一大宗战利品。加上进入九连城,打掉凤凰城,缴获一万七千匹的马匹,撇去不能用的怒马,也足以让大军一人三马了,而且都是上好的战马。
马匹充足,原先只有骑兵营与先遣团有充沛战马的情况也得以扭转。普通步兵营也可以迅速武装,朱慈烺的皇家近卫军团走的是精兵强将的路线,大多数都练习过马术,做不了骑兵,做个骑马步兵是可以的。
“全师北进,直捣黄龙!”朱慈烺大笑,军中上下,肃杀的紧张之中也多了几分被皇太子感染的自信。
……
安平山里的九月清爽而带了一些寒冷,崔英贤裹了裹身上单薄的衣裳,急促的呼吸到现在才平静下来。
他终于回想起了上山时为何会感觉有些不对劲。
因为,山里太安静了。山中空旷寂静的确是正常的事情,但寂静到连鸟兽虫鸣都没有那显然就奇怪了。
这样奇怪的原因来源于眼前的那个男子,他的埋伏下,山中鸟兽都早早飞散了。这是一个披着虎皮,身量敦实的男子。在方才的生死徘徊间崔英贤知晓了他的名字:梁三山。有些拗口却很好记,这孩子是他娘跑了三个山头找了山里稳婆生下的。
没错,梁三山是个汉人。所以那一刀后来擦着崔英贤的发丝撇了过去。
辽东的汉人活的太辛苦,也就分外体贴同胞性命。两人相视一笑,这番伏杀就这么结束了。
崔英贤要见安平山里的寨主,梁三山猜是要投靠上山,但崔英贤却绷紧了脸说不是,顿了顿,又道:我要干一票大的,多杀些鞑子。
然后崔英贤就不在接这个话题了。梁三山不是个多嘴的人,见崔英贤显然不会是细作,也没追问,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朝着山路里面深处走去。
越往山里走,天也就越发减冷,崔英贤打了个哆嗦。梁三山就咧开嘴,笑道:“山里就是冷些,来,把这披上。”
“嗳。”崔英贤应了,摸索着虎皮上几乎闻不到的腥膻味,赞叹道:“这皮子硝制的功夫真是一流了。”
“那是,憋在这山窝窝里头十几年钻研一回事,手艺也是一等一了。”两人一边攀谈,一边走着山路,待到越过几个山岗,在一处有三五人把守的关卡里停住。梁三山这才让崔英贤停步,自己走上去说了起来。
崔英贤在后头,听出这几个面目奇异的汉子便是生女真了。说是生女真,但汉话也能说些,只是都一副吓哭三岁孩儿的模样,身形粗壮,毛发众多,形如黑熊。
梁三山说了一声是汉人,那几人看了一眼,倒是纷纷咧嘴打着招呼。
只是,当崔英贤要进去的时候,忽然间又是来了个男子,大声说着什么,让梁三山的脸色一下子楞了下来。
梁三山争了几句,那汉子又低声说了什么,终于让梁三山沉默了下来,尴尬地回过神与崔英贤说:“寨子里出了点事,你且在这门岗里坐坐。”
崔英贤应了下来,梁三山低着头,进了山寨。
这会儿,关卡门开了,崔英贤看着梁三山的背影,进了关。刚进关,崔英贤就被那几个生女真的壮汉拦住。一共是四个人,咧开嘴,仿佛一堵铁墙一样挡住。
看着这几个身材粗壮如熊,面目也近似如黑熊一样满脸横肉的生女真挡住自己,崔英贤指了指关卡的城碟,四个生女真人点了点头,五人就这么在城管墙碟后头坐了下来。
在关卡墙碟上高坐,举目望向山内,一片山中平谷之地凸显,里头一处处梯田开垦,男女往来期间,夕阳之下,仿佛镀着一层金光,美不胜收。但此刻的崔英贤却越发焦虑。他再也没有看到过梁三山回来,这让他心中的阴影被加重了。
崔英贤最终将目光落到了四个粗壮如野熊的生女真人身上:“几位兄弟如何称呼?”
“嘿嘿……”四人咧开嘴,目光茫然。
“要不,介绍兄弟个婆娘?别的不说,我有两个儿子,说朝鲜姑娘最是温顺美貌。带来十七八个不成问题!”
“嘿嘿……”
崔英贤心凉了,但他还不死心,咬了咬牙,道:“我这有一柄家传宝刀!我看与几位兄弟投缘,就都送与这位大哥!”
说着,崔英贤将那柄从地理挖出来的长刀抽了出来,递给四人中身材最粗壮者。铁锈磨去,却掩不住刀柄上近乎腐烂,颇为掉份。
“嘿嘿……”那生女真大汉见此,优势咧着嘴,将腰间长刀抽出,寒光如水,让崔英贤心凉入坠冰窟。这刀,可比他的好多了。
一念于此,崔英贤垂头丧气地一屁股坐在了墙碟上,望着山谷,有些丧气。
这时,山风吹来,崔英贤又是一个喷嚏打出来。见寒气深重,他不由将腰中的葫芦拧开口子,打算喝酒驱寒。
“咕哝……”
“咕哝……”
“咕哝……”
“咕哝……”
崔英贤拿着葫芦,呆住了。
……
安平山上有个安平寨,安平寨里有个安平堂。安平堂里,却是罕见奢侈地点了六根牛油大烛,将已经进入戌时阳光全无的屋内照出火光,照亮了屋内众人的面目。
屋内如中式花厅一样椅子摆放齐全,上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右边是一群精悍的武士,左边也是一群精悍的壮丁,面目不同,有气质如农夫的、如铁匠的、如猎人的,还有不少的则是满脸横肉,浑身一副煞气萦绕的模样。
端坐上首的那须发皆白的老者就是安平寨的寨主任志秋了。任志秋是这山里几百户汉人共推的领袖,那几个满脸横肉的则是各自部族的生女真族长,一个是科尔特衣尔,另一个则是叫海兰察。
此刻屋内,气氛却是一片紧张。
“往常我在海州卫也听了诸位的名头,能收拢汉儿,抗拒建奴。这是真英雄,大豪杰。我马武当年命薄,没能与诸位英雄一起同事。今日,我马武又回来了。不止带着一个人,也带着我的兄弟,一起上山。”精悍的武士便是朱慈烺先行出发的斥候队,领头的马武一片赤诚地看着眼前众人,道:“能逃回去升天,这本是万幸。但我不甘心,所以又回来了。只为了这些年,枉死在辽东大地上的那数百万冤魂!”
任志秋紧紧握着手中的扶手,面目有些波动。
他的身下,几个年轻汉人却是一阵纠结。
海兰察一拍手,道:“你们汉人真要去?那盛京城可算得上是龙潭虎穴了。别的不说,极北苦寒之地出来的兄弟们可都是些耐厮杀,精弓马的好汉子。加上那几万的满洲人丁强壮,你们十几个再能打,也能翻天不成?”
“当然要去!只为一丝希望也不能放弃!”梅律唐道:“纵是身死亦无所惧。这不仅是家仇更是国恨,我辈身为大明军人有何去不得?”
“你们算得上是好汉子。”科尔特衣尔道:“山外的明国里有这般好汉子,我科尔特衣尔佩服。但寨主要是记得我们当初入山时的誓言,那我科尔特衣尔就再说一句:这事我不答应。这安平山的数族盟友,一体同进退。不能汉人要我们打满洲女真时是兄弟,现在你们要复仇,便要散了盟约。这事,我们不答应!”
任志秋见此,终于开口了:“马兄弟,这事儿,我们恐怕帮不了。山里几百户,没有哪家没血仇的。可是……”
马武目光一阵黯淡:“各位都看不起真的能报仇?我马武,不仅是带着十多号兄弟,我们身上,一样是有大明官军的身份!皇家近卫军团,那是太子爷的强军。在朝鲜,察哈喇与龙骨大在如何凶悍,一样授首啊!眼下,这数百万同胞的血仇就能雪耻,寨主……”
任志秋不住摇头:“官军的德行,二十六年前谁没指望过?可辽东如何丢的,大明如何衰落的……”
海兰察眼珠子一翻,道:“要我看,这好汉子也别去盛京送死了。还是留在这里,兄弟们一起大块吃肉,大碗喝……大腕也吃肉,如何?”
山村之中出产微薄,他们还真没米谷酿酒。
马武五指紧握,面目绷得紧紧的,良久道:“皇家近卫军团不一样,这一战一定能打赢的!眼下殿下亲率大军连朝鲜都平了,兵锋直指辽东,如何不能将我同胞血仇雪耻?”
“可一样,清国多尔衮都带兵达到明国京师了,那太子还会派兵从朝鲜来?这大明啊,上到皇帝,下到当官的,哪一个将我们百姓的血仇放在眼里过?哪一个不是些尽做负心事的蠢官?”任志秋说着,也激动了起来:“这安平寨的主意,也不是你一个人打了。前两年,还有个洪承畴的大官儿不远千里派人来过。可结果呢?一转眼就成了清国的官儿!你那太子说得好,可为何这些天也为听过这什么劳什子皇家近卫军团打进来?还不是让你这般好男儿来送死!”
“是我主动请战,绝不是送死!”马武怒瞪双目:“殿下一定会进军的!”
任志秋气得眉毛胡子都飞扬了起来,直视着马武双目,一脸倔强:“你自个儿的命可以不顾,我却不能让上千号兄弟们跟着你一起白白丢命!”
“这仇……”马武颓然做了回去,他历尽千山万水到了安平山,为的就是可以联络起辽地的义士,促成大军出战。可眼下,忙活这么久,路上和死鞑子拼了两战还丢了两个兄弟,结果还是这般沮丧:“就报不了了吗?”
“当然不是!”吱呀……
门被人推开,一人气喘吁吁地道:“这血仇,一定能报!太子殿下已经率领全军跨越鸭绿江,杀进凤凰城了!我数百万同胞的血仇,能报,能报啊!”
“你是谁?”任志秋砰地一拍案,道:“怎么来了个生人?这关防怎么搞的?”
坐在屋内的梁三山眼快,惊愕道:“崔英贤兄弟,你怎么进来的?”
海兰察倒是摸着脑袋,看着那四个如黑熊一般的汉子,道:“你们放进来的?”
“嘿嘿……这兄弟说了,那甚么明国太子打进来了,跟着干,有酒!”一个大号黑熊的壮汉憨厚地举起一个酒葫芦。
场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崔英贤剧烈喘着粗气的气息。
这时,马武反应了过来,道:“那崔兄弟,你说什么?殿下打进来了?快说啊,我就是皇家近卫军团的先遣斥候队啊!”
“果然,殿下一早就有布局!是!”崔英贤立马接话道:“是大明皇太子殿下率军杀进了辽东,先破九连城,再烧凤凰城。眼下,就要打进盛京来了!我大明的官军,终于又杀进辽东了!”
“我大明的王师,终于能复我数百万汉家儿郎的血仇了!”
“爹娘、三哥儿,七妹儿!大明的王师来了,我们能报仇了啊!”崔英贤大吼着,泪眼朦胧。
海兰察拉了拉科尔特衣尔的袖子,道:“我瞅着,这辽东的天……要变啊!”
科尔特衣尔没说话,只是看着上首之中任志秋须发皆白的脸上老泪纵横,道:“大明的官军,真的能踏上辽东之地了?真的……真的能打进来了啊!我们辽民的仇,终于能报了啊!我任志秋,也能有扛枪杀敌报血仇的一天啊!”
轻轻叹了口气,科尔特衣尔忽然道:“海兰察,这老任头是我们兄弟对吧。”
“是啊。”海兰察道。
“我们兄弟的爹娘、孩子,都被仇人杀了。现在,他们爷们地丢了锄头,要去报仇,我们盟誓守望,能留在山里干看着吗?”科尔特衣尔轻声道。
“不能!报仇!为我们兄弟报仇!”海兰察紧紧握拳。
梁三山、崔英贤以及梅律唐甚至金井半兵卫都纷纷高呼起来:“报仇!”(未完待续。)
第三十三章:谍战风云
安平山上的兄弟们最终选了三四百号精壮汉子下山。这一行人不作别的打扮,纷纷都是正儿八经八旗军队的装束。
马武还愣着,崔英贤倒是骄傲地说起了朋友口中那一回威宁营附近一个满编牛录清剿安平山,结果两百多号人被拔光了衣服的事情。
梁三山骄傲地挺了挺胸膛:“我这身衣服,就是那一战的斩获!”
听此,马武顿时笑了起来:“好!那我们就先去威宁营,用着崔兄弟的信符赚一笔建奴的补给,再渡河北上!”
下了安平山往西,一行人光明正大地在旧威宁营城中里取得了补给。果不其然,这里没人知道凤凰城与九连城发生的事情,甚至,这里的大部分牛录也已经被征集入伍,随多尔衮西征。崔英贤只是拿出了凤凰城甲喇章京古勒章阿的信物说这些是凤凰城派遣来北上的军队就顺利过关。
崔英贤一个“朝鲜人”,要是没有古勒章阿的信物,他就是说破天女真人也先天带一层歧视与不信任。有了信物,又有身后安平山里那一两百号生女真武士,威宁营上下就是有那心思去猜,也绝想不到会是这般结果。
若古勒章阿九泉有知,听到自己的信物竟是落得这么一个结果,恐怕也会气得爬上地表大叫吧。
闲话不提,一行人随后向北渡过太子河,经行官道,过凤集堡经白塔铺,星夜奔波过了浑河后,沈阳也就出现在了崔英贤一行人的身前。
崇祯十六年九月二十七的沈阳秋雨延绵,下得人心绪惆怅,又有种洗刷一切的清新与宁静。
或许是朱慈烺一路上消息遮蔽都太好的缘故,沈阳依旧一片安宁,无人知晓四天前五百里外的地方就已经进入了一支敌国的大军,他们士气昂扬,斗志激烈,怀着朴素的正义为死难的同胞复仇,为迟到的正义奋战。
眼下的沈阳外表是平静的,只是有些地方的人心变得格外地不平静。
比如佟图赖,这位汉军旗的铁杆汉奸在跟随阿巴泰入关一战中折损不轻,虽然最后处分很轻只是降职,仍旧总领其部,但佟图赖却格外闹心。
因为,大清摄政王多尔衮西征竟然没带上他!
当然,一样没带上的还有投降了清军的祖大寿。
但在佟图赖看来,那祖大寿能和他佟图赖比么?
佟图赖先祖佟养真为这大清抛头颅洒热血,子嗣部属六十人都为清国做了烈士,是开国功臣。皇太极天聪五年选拔汉人少壮者组成汉军旗,装备新造红衣大炮,也是由佟家的佟养性为昂邦章京,总理汉人军民一切事务。
而今佟图赖领汉军正蓝旗,一样是八旗汉军骨干,哪里是祖大寿这种拿着投降当骗局逃跑归顺大明的叛将能比的?
但他想不通,眼下的祖大寿兵权被夺,权威毫无,多尔衮却依旧对祖大寿温言有加,偏偏佟图赖这个铁杆汉奸反而冷漠以待,只是勉力几句让他配合守住盛京,说什么担心朝鲜的明国皇太子。
佟图赖听了,嘴上万分诚恳,心中却是格外不耐。甚至很是有些后悔听信了那个商人的情报。虽然情报没错,朱慈烺的确登录朝鲜,让佟图赖最终免于章丘一战的重罚,可要是知道得困守盛京,不能跟随摄政王出征,他才不干呢。
在他看来,摄政王都亲自出手远征明国京师了,那明国皇太子但凡懂一点是事都会屁颠屁颠回去守卫京师。把他这个大清忠臣留在这里,分明就是要错过了此次征伐明国的机会,丢掉无数立下战功翻身的前程啊!
每每想到,佟图赖都是心中大恨,就连巡视城门的职司也没了兴致。
上峰松了手,下面的人自然也是随意自如,每日城门照例开关。
虽然这个时候还有凤凰城与九连城的女真兵进盛京城,那几个守门士兵也不会多想,只是照例收了。
尤其是那捧着古勒章阿信物的朝鲜人格外懂事会孝敬的时候,几个守门兵更是大方地放行。
他们万万不会想到,这些人进入了盛京城以后,在密密麻麻如蜘蛛网的盛京小道之中消失,汇聚到了位于盛京南城各处屋舍院落之中。
若要穷究这些屋舍院落的主人,却又能纷纷落到一个人的身上。
此人,便是盛京锦衣卫千户:符礼谯。
位于盛京城东南角的一处小巷子里,符礼谯正在安抚着脑袋不住转着的猎鹰,从桌案桌案上深红色木盒里拿出一根根牛肉丝喂着。
就这么过了将近一盏茶的时间,猎鹰也不吃了,安安静静地站着。
到了这时,符礼谯这才松了一口气。这猎鹰是锦衣卫盛京驻点与外界的联络通道,要是断了消息,漏了消息,那可就真的罪过大了。
猎鹰平静了下来,符礼谯也终于可以将猎鹰脚环上抓着的圆筒取出,看到了里面的字迹,又拿出一部《史记》,符礼谯看懂了密报。
“大军已入,诱清军伏威宁营。”看到这几个字,符礼谯胸口里猛地炸开一阵欢喜,让他久久不能平静,好半天这才喘着粗气平静下来。
这时,那猎鹰见主人情况不对,也过来啄着符礼谯,关切地看着。
符礼谯见了,却是大笑道:“我无碍,我无碍。我这是欢喜了,太欢喜了啊!”
“千户,大喜事。大喜事啊!”这时,门外一个面目寻常,喜色满脸的男子,大笑道:“大好事啊!”
“噤声!”符礼谯扯住这男子,道:“冷静些,到底什么事,乐得你这般?”
那男子笑道:“他们果然来了!皇家近卫军团的先遣斥候队,乔装进沈阳了!”
“真的?快请!”符礼谯顿时大喜:“殿下刚好也来了一封书信,这却是又有大事要生了!”
没多久,符礼谯就见到了梁三山、海兰察、崔英贤以及马武等人。
进了屋子,关了门,声息不透屋外,几人一落座,纷纷喜色上眉,彼此见礼,很快就进入了话题。
马武说一拍掌,瞧着梁三山与海兰察道:“我说殿下一早就有预谋,布局深远,诸位看,这如何不是?眼下咱们一入城就能顺着殿下给的暗记进入潜伏点,这省了多少事,用了多大力?”
符礼谯笑道:“殿下下了令,吾辈军人自当全力完成。”
崔英贤此刻道:“两位大人一身是胆,我们也都知晓了。咱们还是话归正题吧,眼下战事一起,沈阳这般宁静不知声息的时间也是极少了。万事,需迅速行动。”
符礼谯也知晓了这男子身份,明白是手握着古勒章阿报信的反正好汉,心中佩服,话语也多了几分敬重,道:“崔兄弟说的是。正事要紧,不过兄弟虽然居于沈阳,却还不知晓诸位的情况。不如先说说罢?”
很快,马武与崔英贤也都各自说起了一路上的见闻与讯息。符礼谯下笔极快,刷刷刷地将消息都记了下来,也明白了几人的打算。
待众人说罢,符礼谯道:“殿下命锦衣卫派驻其中,为的就是能发挥情报优势。既然如此,此间消息刺探,锦衣卫会竭力相助,成就此番秘密战事!此外,殿下方才亦是飞鹰传令,诱城内清军出城。此番锦衣卫正有一计,与诸位袍泽使出!”
马武、崔英贤以及安平山众人都明白深处如此狼巢虎穴之中是如何危险,纷纷不由肃然一礼:“为殿下效死!”
“为殿下效死!”
……
这里没有人是来游山玩水的,交换情报,吃完饭,各自就纷纷开始收拾起来。
率先行动的是马武,他的受命很简单,就是进入辽地,联合有志于报仇雪恨杀鞑子的汉家义士。当然,大多数的汉家郎都成了农奴,能拿得起刀兵的除了土匪,也就只有城内的汉军旗了。
唯一让马武担忧的是此行的成功率。固然,如果能够策反汉军旗,有这些职业军队帮助,里应外合攻破沈阳的几率大大增加。可同样,汉人内贼出的太多,汉奸比起建奴更加可恨。马武也明白,此行颇为有些九死一生。
入城后马武草草吃了东西,出了据点,望着大门,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过身,看着跟来的梅律唐,仔仔细细地盯着梅律唐的眉目,神情凝重。此时沈阳已经日仅黄昏,照得人影子拉长,颇为萧瑟。
梅律唐感觉到了不对劲:“大哥,小弟身上哪里出问题了吗?是今早脸没洗干净?”
“不是……”马武失笑,一旁的金井半兵卫也不由笑出生。
但接下来的话让几人都笑不出,马武道:“此行恐怕九死一生,我一人生死无足道哉。但我是皇家近卫军团的军人,身负使命,没有完成命令而死,这是失败的军人。所以,这一次佟府,我去,你们不去。”
“大哥……”
“队长……”
……
梅律唐与金井半兵卫都纷纷预感不对,出声呼唤。
马武坚定地摇头,继续说道:“方才符千户说了殿下新传来的将令,思来想去,这任务,正好我去接了,用来试探那佟图赖!今晚,若是戌时一刻前能回来则说明此行还算顺利。我回不了,则说明较为凶险,只要未探听到我身死之事,就说明还在可控。若是建奴大张旗鼓,则说明佟图赖确系铁杆罕见,毫无犹疑,也绝不要多费力气在我一人身上。”
“可要是我亥时才回……却说明佟图赖另有图谋,要一人深挖,那时你们在有李氏生药铺的那条街的接口留意……情况,恐怕会最大不妙……”
……
“给我换身衣服。”朱慈烺将身上金光闪闪的铠甲脱了下来,换了一身寻常亲卫营的常服。
伴随着大军的火器化程度越来越提高,骑兵也不需要随时保持战争势态了。一来,穿着皮甲或者薄甲的轻骑兵已经在外围警戒,足够留出给全体骑兵换装的时间。二来,伴随着火器化程度提高,哪怕有伏击战斗开始,也是外围的骑马步兵率先迎战。
穿了衣服,朱慈烺起了一匹马,随后纵意驰骋,狂奔向北,在长蛇状的行军队列之中,从中军位置狂奔一直到了先锋刘振的身前。
这时,朱慈烺回望着身后长蛇神龙一般的大军队列,看着一个个敬仰崇拜的目光,心情渐渐平静了下来。
“京师的压力……也真是有些大呢……”朱慈烺不由地回想起了京师之中传回的那些书信。
这是谢洪运在凤凰城开驻兵站后第一份传来的后方情报。
可就是这么一份情报,上面的内容却是让朱慈烺愁肠不已。
那是京师危急的讯息……
京师,乾清宫。
“陛下,歇息会儿吧。”王承恩看着朱由检红肿着眼睛,心疼地说了一句。
朱由检微微摇头,却是没有再继续批复手头批复不完的奏章,而是看着案头上被放在最上头的几封奏章出神了。
见此,王承恩反而松了口气。他委实是担心这位大明皇帝的身体健康。自从山海关吴三桂投降,唐通部全军覆没后,朱由检的身体就一天比一天差了。
因为,这大明京畿的防务,也委实一天比一天差了。
多尔衮率兵号称五十万进发大明,虽然大家嘴上都说多尔衮肯定撒谎,就那么十几万的兵,可十几万的强兵啊,还有吴三桂投降的关宁军,这妥妥二十万的实数,如何不让京师上下心中仿佛大山一样压着?
要不是陈永福部六千人星夜入援京师,着实威武不凡,让众人稍稍安定,恐怕这京畿之内已然慌乱如没头苍蝇了。
对于朱由检而言,外贼的确难平,可更加让他棘手的,还有这大明的内事。
比如……
那个他指挥不动,跑去了朝鲜的皇太子!
“弃君父不顾,东宫失德……”
“顽固人伦,坐待神州陆沉……”
“野心勃勃,奏请严查……”
“朝鲜小国,如何比拟京畿安慰……”
朱由检放下奏章,站了起来,忽然觉得有种头晕目眩,一头栽倒下去,只听得到耳边王承恩不住大呼:“圣上……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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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盛京无间道
盛京城内,佟府。
黄昏已深,夜幕将近,马武一步一步走到了佟图赖的府邸门前。这是一座两亩半的院落,门口石狮威严,显出这家还未衰落的气势。
马武不为所动,一步一步朝着内里走去,门子作势要拦,马武挤出一点笑容丢出去一个门包,又低声说了几句,顿时让门子笑容一缓:“原来是蓝海商会的。好,你的事儿我知道了,我先去给你问问。来人,奉茶。”
能从狗眼看人低的门子眼里要到一杯茶,这结果算是不错的了。
马武神情拘谨地坐在门厅里,双手接了茶,安安心心地等了起来,心头却是不住地算着时候。
让他微微松一口气的是,没多久,那门子就回来了,一见马武就笑:“老爷心情好,答应现在就见你,走吧!”
马武又是笑着送上一个门包,口中连道初来乍到,不识体统,终于让那门子多给出了一句话:“老爷心情是不好,但你们那商会的符东主是个厚道人,这会你说有与符东主一般的东西。倒是让老爷有了几分兴致。那符东主可不是个好易于的人,你是怎么攀上这来路的?”
“却是让这位大哥见笑了,小人也就是个拿钥匙的,如何攀得上符员外。只是东家一心问,疑惑符员外在商会里面原本也算不得厉害人物,怎么此番就乘势而起了。故而,小人这才从福建跑了过来,得了命令,一心要打探打探。符员外得势之缘,小人也是费了偌大的力气。”马武低眉顺眼地说着。
“哦……”门子拖长了音,倒也不说话了,只是浅浅笑着,心中想着什么时候能拿这消息找那符礼谯换点银子。
两亩半的宅子说起来大,走一会儿也就到了。
推开门,送进人,门子退了过去,带上门,入内的马武也终于见到了这个让他感触复杂的大汉奸。
里头一排排书架立起,书册堆叠其间分外众多,一排排书架前,便是一处桌椅拜访,一人躺卧椅上,俯视着来人,让马武不由地打量了起来。
佟图赖生得头圆而大,鼻直口方,腰细膀阔,一副武将粗壮的模样,却也分外不协调此间的文华气息。
“好小子,敢进来我府直视我的,你也算得第一个了。”佟图赖有了几分兴致。
马武回望一眼,门窗紧闭,心中也是悄悄松了口气,漫步走上前,扫视一眼屋内书房,道:“只是感慨佟将军书房内万卷书,有些唏嘘罢。”
“你不怕我?”佟图赖眯起了眼睛:“便是如那符礼谯,也没敢对我这般。”
“畏惧生间隙,将军想要富贵,肯定不是以恐吓对我。”马武在佟图赖的身前站定,微微一欠身,算是行礼。
“好!有胆子,坐。”佟图赖盯着马武,拿起了一柄玉如意,把玩在手上,道:“本将也没多少功夫与你磨蹭,说罢。什么富贵能值得让我忍耐你无礼,若是说得差了,这城外填河的就有你一份!当然,你要说得好,本将也有那气度,分你一份荣华!”
似乎是被佟图赖的气势所震慑,马武微微一呼吸,平静了一下,注视着佟图赖,声音低沉有力:“这份大礼,便是明国大军入辽的军情密报!”
哐当……
哗啦……
佟图赖手上的玉如意顿时刻在桌子上,手头握力不住,磕落在地,摔碎得稀里哗啦。但他毫不在意,只是双目瞪大如牛眼一样,粗声道:“是真?”
“自然是真。”马武道:“吾为皇太子殿下先锋死士,如何不是真?”
嘭……哐当……
佟图赖猛地后退数步,从书房一处暗格里猛地拿出一把弯刀,随后这才粗气更大地盯着佟图赖:“你……你说什么?你是明兵?”
“是。”马武笑道:“正是我大明皇家近卫军团先锋斥候队队正,马武。今日,特来送佟将军一场大富贵。怎么,杀伐果断的佟将军今日却没了取这富贵的胆量了吗?”
佟图赖脑海之中猛地想起了多尔衮对自己的嘱咐:“我心忧那朱慈烺非易于之辈,你留盛京之中,为守城金汤之助,如此我才放心。”
心念于此,佟图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起来,一种散步在路上一脚踢到一大蛇皮袋黄金的喜悦充沛在胸中,让心脏激烈跳动,直到他坐了下来这才稍稍安宁。
“马……队正。”佟图赖缓声道:“这一场富贵,我有些不明白。”
他需要冷静冷静,更需要再多一些细微的观察。此刻,他心中告诉自己,可千万别弄错了敌友。
马武笑道:“我得皇太子殿下命令,特来招降佟将军,反正大明,洗刷一身荣辱。”
“为何挑中我?”佟图赖渐渐冷静下来,思维也清晰了,他心中集聚想着,第一个念头是不信。不信明国会招降他。
马武道:“汉军八旗之中,个个都算得上能征耐战,可为何唯有佟将军留守沈阳?显然,那多尔衮早已不信佟将军。认为佟将军已经在与我军的战斗之中丧失了作战的勇气。但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我马武却是明白,打不过,那就是打不过。战力强弱,一战能知,哪里有那么多建奴不忿的不甘心?良禽择木而栖,眼下大明皇家近卫军团由朝鲜进军沈阳,这是一次真正的上佳机会。扭转颓势,再造荣华,就等着佟将军亲取了!”
“马队正的胆量,真是一流。这口才,也更胜一流。”佟图赖赞道:“但这一撞生死抉择的大事,区区这些理由,还不够。更何况,若是我一人就有颠覆沈阳的力量,又哪里会只是眼下境地?这进军沈阳的话,阁下说过,袁崇焕说过,洪承畴也说过。但后两者结局如何,阁下听闻过?”
马武沉默了下来,没有立刻说话。
佟图赖也没有再开口,场面一时间落入了寂静。
谁都知道,双方都在进行着激烈的思考。
似乎,佟图赖就只缺一个理由来下决定了。
事实上,决定他已经早就下了,只是……佟图赖格外期待着马武接下来会说的话。
而马武亦是盯着佟图赖的眼睛,看着这粗壮脑袋里浑浊的双眼内,是否真的是个粗鲁武夫,只是担忧胜败的几率。
可眼下,马武不得不承认,时间太短了,能看出来的信息也太少了。他根本无从分辨眼前的佟图赖到底会不会投降明军。
若是没有提前准备,也许局面就只能僵持到现在。
还好,他有准备。
马武心中悄悄放松了一下,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佟图赖,道:“若是殿下确有攻近沈阳,大胜多尔衮的实力。佟将军愿意重归大明?”
“这是当然!我乃汉人,毕竟不愿意这汉奸名头顶在这世上一辈子。”佟图赖当下就大声道:“我辈武夫虽然以力者尊,那也是知廉耻的,只是,若大明无望进军,那我又暴露出来,这岂不是抗清大业的损失?”
“是这个理。”马武微微点头。
佟图赖笑了,心中却也陷入到了最紧张的时候:“千万不能功亏一篑啊!”
“殿下的大军……”马武轻声地说着。
佟图赖的心却被紧紧揪住了。
“将与月底三十强渡太子河,北进威宁营。威宁营一破,沈阳兵锋亦是直指。而今城内,还有多少兵能抵挡皇家近卫军团之强兵干将?”马武沉声地说着,死死盯着佟图赖的双目。
佟图赖目光里猛地一喜,但很快他就压抑着自己的心绪平静了下来,看着马武道:“好,好!我明白了,这就回去准备大军策应殿下!”
马武定定地看着佟图赖,却是没有多说话。
见此,佟图赖微微有些惊讶,自如地笑道:“怎么,马队正听了本将愿意投诚反而不开心?”
“岂会。”马武挤出一个笑容,道:“自然不是如此。而是在想这会儿是什么时候了,毕竟,还有兄弟等着,这回孤身入虎穴得了好消息,还得和兄弟们一起分享。”
“哈哈,这是常理。”佟图赖道:“不过啊,此等大事,却也不需要多与旁人细说。毕竟,这般机密之事还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是这个理。”马武点头:“不过话还是说回来,现在什么时候了?”
佟图赖看了看月色,道:“快到亥时了罢,不如,马队正就留在我处歇息好了。”
“还是不叨扰了,此事毕竟机密。”马武回绝了。
见此,佟图赖笑了下,有些难以描摹的意蕴:“也好,也好。我送送。”
马武没有再拒绝,只是再确认了下已经过了亥时这才出门。
李氏生药铺里,梅律唐眉头拧着,皱成了一个川字:“亥时已过了……”
就当他喃喃自语着不知多少回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了起来。满脸是汗的马武重新出现在了梅律唐的身前,道:“快去告诉符千户,立刻退回安全屋,我此番任务已经失败,佟图赖不可信!”
说完,梅律唐就撒腿狂奔。
没多久,金井半兵卫从一处屋檐里翻身下来,道:“北边街外有追兵!”
……
“咳咳……这汉人啊,就是喜欢大惊小怪,有点什么大事儿就以为是有惊天的功劳一样。这会儿,又不知道这佟图赖要做什么了。也亏得摄政王还想着要给他抬旗,哼,罢了,先见见。”说话的是正是留守沈阳城内满洲大将,正黄旗固山额真谭泰。
谭泰领着正黄旗在沈阳坚守倒是没佟图赖那般多的抱怨,反而有些喜悦。无他,正黄旗能留下,除了因为是八旗之首以外,还因为这是为了隐隐制衡那同样留守沈阳的豪格。
自从顺治皇帝继位以后,谭泰就不再怎么坚持原来拥豪格制多尔衮了。在多尔衮日益稳固的权势之下,也开始试图交好多尔衮。
这几个月来在谭泰努力下显然也有了成效,比如这留守沈阳之权就实际上分给了谭泰与多尔衮一人一半。再加上留下来的部将如佟图赖的汉军旗,朝鲜世子李凒的朝鲜兵都在他的统帅之下,让谭泰反而有些隐隐城中真正主官的架势。
不多久,佟图赖进了府,在花厅里见到了身材长大,浓眉毛大眼睛,红脸皮的谭泰。若不是这谭泰脖上一条疤痕颇为狰狞,裂开嘴黄牙也有些扫兴,只怕佟图赖还以为自己见了画册中的正派大能了。
当然,在佟图赖心中,这一位可真是不能再巴结的大能了。
“谭泰大人,小人有紧急军报,极其重要的军报啊!”佟图赖大口喘着气。
谭泰眯着眼睛,不在乎地道:“能有什么急事儿啊,明军打进来了?哈哈哈……”
“大人已经知道了?”佟图赖一脸笑容冻结的模样。
谭泰不是蠢人,见佟图赖这表情,顿时明白了事情重大:“你没说笑?”
“末将岂敢!”佟图赖明白了过来,顿时不住地道:“末将获得密报,有那明军奸细试图策反末将,结果反而被末将套出了情报。那明国大军还有三日就要到威宁营啊!”
“三日!”谭泰跳了起来:“这说明他们至少已经越过了凤凰城,不……不止!还要度过太子河,他们这会儿肯定已经过了连山关!三天……三天……”
“消息可确切?”谭泰语气一下子森冷了起来。
佟图赖却是惊喜,这事情越重要,岂不是说明他的功劳越是大大的?
想到这里,佟图赖不住大点头:“确切!小人已经抓住了那明军细作,拷问之下,确实为真!明军,三日后就会强渡太子河,进攻威宁营!”
渡过太子河,攻占威宁营,明军就有了强行挺进沈阳,真正有了威胁沈阳安危的实力。
想到这里,谭泰便没有丝毫犹疑:“擂鼓聚将,命令工部、户部立刻准备军粮。我要亲自领正黄旗守住威宁营!那佟图赖,你去……”
谭泰刚想说让佟图赖去围剿城内的奸细,但一想到佟图赖汉人的身份,便话锋一转,道:“你随我一同出击!传令,让朝鲜世子李凒围剿城内奸细!”
“是!”佟图赖顿时大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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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渡河,战斗!
大明崇祯十六年九月二十八,位于沈阳南方白塔铺的广阔原野上,一队队纵马疾驰的骑士奔行南去。这一队队人马动作干练,行动有素,正是清国正黄旗的军队。
三百丁壮一牛录,五个牛录一甲喇,五个甲喇一固山,这就组成了清国满洲最基本的建制。一个固山也就是一个旗,正黄、镶黄、正白、正蓝、镶白、正红、镶红、镶蓝八旗,四万五千人的定额,就这么构成了清国最核心的武力:满洲八旗军。
这其中,从建立之初开始就为清国皇帝亲自掌握的正黄旗就是八旗之中最强大的。不仅从排序上可以看得出来,从数量上一样如此。
哪怕最为精锐的一个甲喇已经被多尔衮调走,谭泰手底下正黄旗的大军依旧超过一万人。而且是马步齐全,人人有马,处处具甲的战兵。
这一次,为了守住威宁营这个沈阳的防御节点,谭泰将其中调动最快的三个甲喇一共五千人统领出城。
除此外,跟随而来的还有领了汉军正蓝旗不多八百骑兵的佟图赖。通往威宁营虽然不远,但上万兵马的动员却不能慢腾腾地步行过去,自然只有奔马疾行。汉军正蓝旗骑兵不少,战马却因为章丘一战折损众多没有多少补给。因为是战败,到了沈阳以后自然也是没有得到恢复。
但佟图赖性质昂扬,精力充沛,充满了热情,心中满怀着与最强八旗军并肩作战的荣耀之感。他相信只要凭借着这一回套出到的情报就足以扭转战局,全军来袭的明国皇家近卫军团。打败了这一支对清国威胁重大的精锐之师,如何还不能让佟图赖重归摄政王的信赖?
谭泰没有将注意力放在佟图赖的身上,他瞪大着那双看起来正气昂扬的眼睛,仔细打量着军队行军的速度。过了一会儿,谭泰露出了骄傲与放心的表情。
这是一支强大的军队!
这一点判断毫无疑问,作为一直以来都直接统属于清国皇帝的八旗第一强军,无数汉人甚至旗人都渴望抬旗进入的军政单元,正黄旗的荣耀历史无须赘述。
他们的单兵战斗力一样无可辩驳,最好的甲胄,最精良的训练,最自信的士气一切的一切都仿佛证明了接下来战斗的胜利将无限于倾斜于清军。
念着天色,当正黄旗的军队过了白塔铺的时候,谭泰转而又为他自己所骄傲了起来。
这时,策马而来的佟图赖恰好地说出了谭泰心中所想:“固山额真真乃我大清名将也,从获悉军情到出兵驰援,这才短短过了一天半的时间,行动堪称神速。如此,我军也足以在九月三十抵达威宁营。倒那时,便是明国所谓皇家近卫军团真有强兵干将能奔袭至威宁营也绝难抵挡我大清强军!”
“哈哈,你这汉将,嘴皮子功夫不错啊。”谭泰想要矜持一下,左右还是没想到话,也不谦逊,就这么接受了。
“还是固山额真厉害……”见谭泰心情不错,佟图赖顿时心下一喜。
就这般,将近五千余清军疾驰东南而去,眼见再过一天半就能抵达威宁营了。
在一天前,清军还未出城,只是刚刚在城内大肆搜捕奸细的时候,太子河边,却是一番浪涛拍响,惊奇的欢呼声无数。
“下来了,下来了!”徐鸿大声高呼,几乎要高呼着跳了起来。
一旁,一个扁耳粗眉狮子鼻的老汉也将满是茧子的拳头轻轻松了下来,笑道:“有了太子河上游砍伐而来漂流入河的圆木,这浮桥的问题就大大解决了,而且,还都是在这河中间飘着啊,太省事,太省事了!”
此刻河流上,一根根粗壮的树干飘在河流之中,又被遍布河流上的渔网所束缚住。
看到这么多圆木,徐鸿一直以来的心结悄悄释放大半。那边粗眉狮子鼻的老汉看起来年岁极大,其实却只有三十来岁,正是辎重营百户安木匠。
安木匠一见材料齐全,顿时吆喝着口号,率领着麾下几百多号工匠开始浮桥搭建。
位于南岸的临时营地上,奔行许久的皇家近卫军团也终于得以稍事歇息,趁着辎重营搭桥过河的时候休整。
此时临时营地的最中间地带里,朱慈烺坐在一块扁平的石头上,看着被细细保管好平铺在干地中的地图,轻声道:“威宁营的情况探明清楚了?”
“留守的兵马不少,约有千人。不同于凤凰城与九连城的是,城内战兵颇多。位于辽东朝鲜一侧的清军大多没有跟随建奴西去。”倪元璐介绍着军情:“先遣团放弃了进攻计划,只是暂且在太子河一侧伏杀斥候,遮蔽视线。”
“恐怕遮蔽不久了,一路突袭六日,能遮蔽到现在已经不易了。渡河要些时间,威宁营怕是会有些反应了。”朱慈烺不看好。
朱慈烺提出了问题,一干将官也就纷纷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有人说要强渡强攻的,也有说让先遣团化妆清军骗城的,更有人提出要撒兵入乡,搜罗人口与粮米。
前面几处朱慈烺都是神游天外,一点反应也无,倒是最后一句说出来的时候,朱慈烺表情一动,看着说话的徐彦琦道:“粮食是个永远的问题啊,不过驱生口攻城太耗时间了,倒不是我有甚么仁慈。”
徐彦琦轻叹一声,场面微微有些寂静。
朱慈烺见了,笑容一缓,正色道:“我却是另有一番想法。”
徐彦琦、虎大威以及倪元璐都不由一叹,这显然是说大家都没猜到朱慈烺的想法了。
这时,一个晴朗的声音响了起来,配着一双耀耀生光的眼睛,很是让众人眼前一亮,正是军机处的军师李定国,只听李定国笑道:“属下大概猜到了!”
哗啦啦……
浪涛拍岸,河水翻滚,李定国走在大路前,看了一眼被喝水打湿的裤脚,失笑了一声,赶忙将胸前的包裹顶在头上,继续前行。
此刻身后,一个戏谑善意的笑容响了起来,道:“看来我们军机处的神算子不讨河伯喜欢喽。”
“辽东二十六年不在我大明治下,物是人非,河伯也不再是我大明的河伯,我大明将士不讨河伯喜欢那也不足为奇。哈哈,看来徐兄很是埋怨小弟呀。”李定国说着,大步前行,脚步左右踏着,让后面一些的徐焕武不由叫苦起来。
“好好好,为兄不打趣你了。谁让咱们都领了军令,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呢?先过河,把气出在建奴鞑子身上。好了好了……别摇摆浮桥了……”徐焕武说着,一直到过了浮桥一颗心这才放松了下来。
这两人的举动看得身后的徐鸿是接连笑出声:“快走罢,别耽误了挖坑!”
“哈哈哈……”这下子,就连厚道的安木匠都笑出声来了。
此事源头就是因为李定国在军议之上接了一道军令,朱慈烺赞赏了一番,很快就让李定国带着辎重营的将士们前去挖坑布置了。
看起来仿佛是贬斥,但李定国却对这样被下放的机会十分激动,带着百十个人,配加上身边的徐鸿迅速渡过了太子河。
当日头偏西,整个威宁营一片慌乱的时候,除去辎重营还在河南南边赶着一路上缴获的粮米外,全军已经度过太子河。
此时是大明崇祯九月二十九。
皇家近卫军团主力已经按照预定的计划抵达了威宁营城外。
威宁营城内一片慌乱,大街上满是如同没头苍蝇一样乱跑的人。这样的人各有不同,有的是穿着衣服的,有的是慌乱得连靴子都只有一只的,但大多数都拿着兵器或者是长弓弯刀,或者是一根粗糙的狼牙棒,这让旁观者很快猜出了他们共同的身份:士兵。
这是满洲驻守威宁营的兵马,一共两个牛录加上少许的朝鲜奴兵,朝鲜人战斗力稀松,却不妨碍他们成为此后战兵的辅兵。
就是这么千把来人驻守的小堡垒,此刻俨然成了整个辽东战场的焦点。
甲喇章京哈丰阿慌乱地披上了盔甲,带领着侍卫冲出了自己的府邸,他一路呼喊,拿着鞭子抽了七八个人后终于成功地制止了城内的慌乱。
军令开始传递在城内,这些被遗漏在堡垒里的士兵们唤醒了战斗的记忆,大声呼喊着,仿佛是在威吓城外突然出现的明军,仿佛只是为了驱散内心之中的恐惧。
这里,位于他们心中我强大无敌大清的心脏地带,竟然有一天会面对上万明军的复仇。
这是一个结结实实的数字,上万人的军队绝不是摆出旗帜就可以欺骗哈丰阿的,这个老兵拥有着被夸耀如猎鹰一般的眼神,只是扫了一眼就精准地认出了城外的兵马:“在九千到一万一之间!”
十倍的人数围攻,以骁勇善战为名的女真人也感觉到了一种可怕。更多的人开始惊惧地想着,为何会出现一万明军在城外杀来?难道,辽东半壁都已经丢失了?
沮丧的情绪在城内蔓延,哈丰阿无力抵抗着,只好大声呼喊:“盛京就在北方不到两百里,只要我们守住,陛下的大军一定会踏平这群南蛮汉狗!我们很快就会得到援兵!”
“吼!”城内勉力出了一些欢呼之声。
“咚咚咚……”
城外,鼓声响起,沉闷有节律的鼓点仿佛是一只巨大槌子敲打在众人的心房里一样,让城内的欢呼声迅速被压制住。
这是进军的鼓声!
皇家近卫军团的第一团出现在了威宁营的西边,虎大威满脸的不爽,他看着阵列齐整的第一团,下达了前进的命令。
很快,迈着正步的第一团将士在各自将官的率领下开始接近城内。
刘胜目光灼灼,却小心翼翼地下达着命令,精巧如同钟表匠一样颁布着任务,将一个个百户拆分,细密而严谨地分配着火力。
当最终进攻的时候即将到来的时候,刘胜却只有一句嘱咐发出:“都打准点,省着子弹!”
另外一边,猛如虎拿起了手中的长刀。这是一个擅长近战的营伍,人人披甲,手持沉重精铁夹钢大刀,配着圆盾,扛着云梯。
“咚咚咚……”
战争的鼓点不断密集,越发激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心脏也在这样激扬的鼓声之中变得越发激越,心情震荡,学业沸腾。
“进攻!”
终于,进攻的命令下达。
缓慢前进的军阵开始缓缓加速,虎贲营率先发起进攻。在城头上不断抛射而来的箭雨下,虎贲营的第一排士兵们纷纷撑起圆盾。
只是过了数息的时间,虎贲营也已经抵近射程,一个个黑黝黝的枪口挺起。
密集发射的砰砰砰声响彻云霄,升腾起一朵呛人的硝烟。当硝烟过后,是喊着号子,怒吼杀来的猛如虎。他带领着麾下儿郎将云梯搭在了威宁营西面那不足一丈高的城墙上。
近战就此爆发。
一切都朝着有利于明军的方向发展,但此时的虎大威脸上却是写满了不平静。
他频频望向西方,当猛如虎登城战斗的时候,他更是下了马,贴着大地。过了一会儿,虎大威面色凝重:“让齐贤列阵西北,注意防守。”
……
威宁营城内,哈丰阿满头大汗,焦虑地看着城外的战况:“汉人怎么能这般猛?”
“那火铳岂能如此犀利,只一被铅子打中,就忒般厉害能咬掉一条性命!”
“这明军如何这般能打啊!这威宁营如何是好……”
无数念头冒在心中,一个他无可奈何不得不承认的可能升了起来:“也许……这威宁营要被攻破了?”
“咪呢阿巴卡!”
“miniabka……”
“我的天啊。来了,援军来了!我们的援军来了!是正黄旗的大军!”
威宁营城内,欢呼声骤然间响彻云霄。
西北风,一道黑线在苍茫的地平线里出现。滚滚如雷鸣一般的马蹄声敲打着大地,震慑着四方,象征着赫赫武力。
这正是从沈阳出发而来的谭泰所部援军!
天空一片阴云飘来,云影落在地上,让明军阵地最西方的李定国抬起了眼睛,笑出声了:“凉爽的天气……适合送死啊!送建奴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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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我上你掩护
这是个阴天,位于威宁营西方的草地上还有两刻钟进入辰时,但这时的原野里没有一点正午的酷烈,反而有些显得有些阴沉压抑,仿佛雷霆蕴含在了阴沉的云朵中。
在云影之下,一支军队出现在威宁营城头众人的眼帘里,也出现在了大明皇家近卫军团的西方视界里。
这是从北方到达的满清军队。
身处其中,正黄旗巴牙喇刚安握紧了自己手中的缰绳,心中有些紧张,鼻尖上都冒出了一丝丝细汗。这既是激动又是恐惧的心绪在外露。虽然在弓马骑射的比试之中让刚安赢得了正黄旗的巴牙喇身份,被誉为正黄旗的精兵。但比起他身边的巴图鲁费扬塔晖,刚安还是显得有些稚嫩。巴图鲁,这是最强大勇士的名号。
刚安明白,这是费扬塔晖打过四场大战的缘故。四次直面生死的厮杀中博取的军功让巴牙喇获得了正黄旗巴图鲁的称呼。哪怕这一回是一场突然的战争,在自家腹地之中的遭遇战,但费扬塔晖也依旧只觉得是在自家后院散步一样。
他们的目光里,正黄旗的骑军已经渐渐开始接近东南方的明军。
没有任何交谈,也不存在阵前叫骂。确认了明军的身份,带给满清军队的唯有欢呼与对战斗的热情。
谭泰的心情更是极好,他看了一眼威宁营的战斗,半带惊吓半带惊喜。他的惊吓佟图赖清楚,差点就将佟图赖的心肝脾肺肾都给吓得跳出来。
“明军竟然已经提前渡过了太子河!好在,眼下明军看来攻势开展不久,还没有攻克威宁营!”佟图赖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谭泰看到了战机:“腹背夹击,杀败明军!”
传令兵四散奔去,很快,各部兵马开始渐渐聚拢,摆开阵列以后,又缓缓散开。聚拢是为了保持阵列,散开却是为了躲避皇家近卫军团传说中的犀利火铳。
五六千的人马在威宁营的城外散开,战场的宽度一下子被拉得极大。
谭泰发布了进攻的命令,两个甲喇一南一北仿佛两支锋锐的利剑朝着明军的战阵里冲过去,如同张开了血盆大口饿狼,而清军,就如同一支指挥有素的狼群。
谭泰没有带头冲锋,他只是保守地带着手头最后三个牛录留在身边。能够一上战场就发动进攻还是因为眼前战机难得的缘故。
里应外合,腹背夹击。
这样兵书之中才听得到的机会真的暴露在了眼前看起来一点都不虚,如何不让谭泰动作迅速地将三部兵马压上去?
滚滚马蹄声响起,骑在战马上的刚安让自己如浪涛一样在马背上起伏。
巴图鲁费扬塔晖看了刚安一眼,沉声道:“巴牙喇,看着我,跟着我一起进攻。我们正黄旗是战无不胜的!”
“是,巴图鲁!”刚安其实心中很想说一声费扬塔晖大哥,但在战场上,这样紧张的气氛里,他又久久说不出口。只是将感激的心意放在了心底,看着费扬塔晖的宽阔的背部,心情渐渐平静了起来。
他扬起了刀,高高举起,风声在耳边猎猎作响。战马在大地上驰骋,同行的战友们粗壮而威武,骑术上佳,战技娴熟,彼此行动犹如一体,散开遍布在正西方的战场上犹如一头即将吞噬敌人的巨兽。
现在,巨兽撒开了脚步,猛烈地朝着眼前的敌人冲过去。
这时,一阵颠簸出现,前方出现了一个上升小陡坡。陡坡过后,前进的速度开始变慢,乱石出现在地面上,有人不慎跌落,耳边多了一些满洲战士的叫骂。
越来越多的人在战斗面前开始出现了慌乱,刚安却变得平静了下来,他熟练地操纵着战马躲避着裸露地表上散步的巨石。
伴随着陡坡过去,眼前的敌人出现了。
看到这些敌人,费扬塔晖大叫了起来:“是一群孱弱的明狗,南蛮子!一群连披甲人都算不得的孱弱明狗!”
“吼!杀光南蛮子!”
“吼!杀光南蛮子!”
……
战场上一连串的怒吼声响了起来,士气在这一刻飙升到了最高点。
刚安压抑下了心中的一个疑问:为什么被称呼为强大的皇家近卫军团只有这么一点兵?
一群甚至没有披甲的书生!
位于皇家近卫军团的阵地里,李定国轻轻呼出了一口气,瘫坐在了地上:“应该都埋好了罢?毕竟也是不多了……”
“定国,定国,还愣着干什么,快披甲啊!”徐焕武大步跑了过来,身上的甲胄叮当作响,还抱着一副甲衣,累得这个文职军官气喘吁吁。
听闻此言,李定国感激地朝着徐焕武丢了一个眼神过去。
“快去帮李军师穿甲衣!”安木匠说罢,顿时就有几个身材精壮的大汉跑过去,七手八脚地帮李定国将这一身连体板甲穿戴在身。
几乎是话音刚落,徐鸿的声音命令就传了过来:“各自寻找防箭楼!依次后退!”
此刻,马蹄声已经如雷鸣一般在大地上密集地响了起来。清军之中,刚安眯着眼睛,看着一人焦虑地冲出人群,笑道:“我来个准的!”
李定国甲胄穿戴完毕,便拉着徐焕武的手撒腿狂奔。
此刻,抛射的箭雨升起,密集得好似飞来的蜂群一样,重重坠落,落在地上,将一处处奔跑的人群射倒在地。
防箭楼后,李定国焦急地念着数字,一、二、三、四……
“十九……不对,没引爆!”李定国面色大变。
徐焕武一听,也不说话,举着一块小木板就冲了过去。
李定国说完,也跟着冲了过去。
后方,徐鸿与安木匠都是脸上哗啦啦地留着冷汗:“出大事了……”
果不其然,前方一处防箭楼后,一个甲胄齐全的年轻士兵露出半个身子,脖颈上箭支颤动,手头火捻子丢落在地。李定国喃喃着道:“是出问题了…说不定火绳断了!”
“我去接上!”徐焕武二话不说放下面甲冲了过去,身上叮当之声不断响起。
“我掩护!”李定国说罢,李定国随手渐起一根丢下的长枪,看着万马奔腾,心中前所未有的平静。(未完待续。)
第三十七章:劫中伏杀
徐焕武深呼吸着,蹲在地上,动作变得格外干练迅速。只见他拿起一柄小铁铲,轻轻地将线绳上面的土地刨开,将里面的火绳翻出,一寸寸地检验。
地面被一点点刨开,但露出来的火绳却都是完整无损的。
西面,马蹄声开始变得越发密切。
李定国将长枪倒插在地上,翻出了背包,从包里拿出一捆震天雷,看着不远处已经加速奔驰冲锋而来的满洲骑兵,深深呼出一口气,他血液开始沸腾。
徐焕武额头上冷汗渗出,手头的动作也开始有了一些哆嗦,又挖过去了一尺,一无所获。
李定国拎起被扎起来牢固不松的震天雷,双手拿着细线,缓缓转起了身子。
一圈、两圈、三圈……
当第四圈的时候,李定国一拧腰力,将手中成捆的震天雷猛地丢了出去。
此刻,徐焕武喘着粗气,咬着牙,开始微微有些哆嗦。
他看着最后不到六尺的火绳喃喃着道:“难不成……真的是接线处出了问题?”
一捆足足十数枚震天雷丢了出去,在清军冲锋来之前爆发出一阵震天的轰鸣声。几个满洲骑兵被炸到在地,更多的人冲了过来。
徐焕武大步冲了过去,扒开了地雷里的引线。
果不其然……
“我找到原因了!”徐焕武大笑着,手脚变得前所未有的伶俐畅快,将眼前的火绳填补着。
此时,李定国转过身,重新那杆长枪,看着眼前那个年轻的满洲战士,目光熊熊如烈火燃烧。
“那汉儿不对劲!”巴图鲁费扬塔晖指着那趴在地上的徐焕武,他敏锐地感觉到了危险:“刚安,你去杀了那汉儿!”
说着,费扬塔晖看着李定国,道:“能在孤军之中抵挡的都是勇士,亲手用刀枪解决了吧!”
“这是对勇士的尊重!”刚安说着,纵马疾驰,冲向徐焕武的身上。
但此刻的徐焕武却开始大步后退,从身上掏出了正在燃烧冒着青烟的火捻子,随后将后半截的火绳燃起,做完这些就拔腿朝着李定国的身旁跑去。
“懦夫!”刚安感觉自己受到了欺辱,一夹马腹,大步跑去。
李定国却是死死地盯着眼前的费扬塔晖,开始轻轻迈步冲去。
刚安与费扬塔晖的两骑开始加速,脱离了大军。
两边都同时开始互相接近,四目对视,火光迸发。
李定国的长枪枪柄拖在地上,将地上的土地不断翻出,拉出一条浅浅的坑道。
费扬塔晖目光肃然,死死地盯着李定国全身上下的举动,喉咙里发出一股低吟,战马不断狂奔,速度越发加快,猎猎风声仿佛战鼓。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三、二……
费扬塔晖将身子低低伏起,目光冷冽朝着眼前李定国的脖颈里,挥割长刀。
眼前的李定国似乎是真的在这样的极速冲杀之中反应不来,手中长枪竟是只来得及重新插在地上便忽然间消失在了费扬塔晖的身前。
已然往回跑的徐焕武看得真切,只见此刻李定国借着长枪为支点纵身一跃,身子腾在半空之中,长枪横扫,抡起一轮半月拍打在了费扬塔晖的背后。
清脆的一声急促响声落下,费扬塔晖歪着身子落马。
没有停滞的李定国又将手中长枪如标枪一般掷出,朝着徐焕武身后的刚安投杀去。
见到李定国,徐焕武重新支起身子,转过身,看着刚安身后一眼,笑道:“那小鞑子,看你身后!”
刚安下意识见回过头,忽然间整个地面猛地翻身,一股沛然磅礴的巨力升腾起来,将整个大地颠覆。
“地龙翻身了啊……?”刚安惊惧难言,竟是发现自己胯下骏马不为控制,撒腿开始朝着东边的方向奔去。
此刻,一处巨大的深坑在地上出现,地面上两三百余人被地雷正中威力中心,伴随着后面不断冲来的满洲骑兵触发一个又一个地雷。终于,当折损了足足三百余人后,这一路清军停滞了下来。
此时东方,将近两千清军杀来,直面一道帅旗高举的地方。
那里显然就是明军统帅大明皇太子朱慈烺了。他没有亮明自己的身份,但老辣的清军还是一眼看出了这里是整个明军的统帅中枢。
最为关键的是,这个朱慈烺高高站立的小山包面向西方竟是毫无一丝阻拦。
于是两千满洲正黄旗骑兵就这么直刺刺地冲杀过去,一览无遗就看到了升起的帅旗。朱慈烺看着眼前这支士气昂扬,队列俨然的满洲骑军,微微地笑着。
此刻,他竟然是丝毫没有顾着西方杀来的军队,而是看向威宁营。
他的身边,宁威紧张地看着四方,当目光落到朱慈烺的笑容上时,心中却悄然间安心了下来:“殿下胜券在握!”
朱慈烺当然有理由这么自信!
他看了看左右的将士,又看了一眼威宁营上头挤满的女真士兵,笑了笑,道:“先遣团的兄弟们恐怕都忍不住了吧,发信号!”
传令兵得令去了,一道道杏黄色的烟花在空中升起。
威宁营城头上,哈丰阿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道杏黄色的烟花在空中炸响,十数年的老兵生涯让他第一时间感觉到了不对劲。
“严密防守,情况不对!”说完,哈丰阿就这么死死盯着西边虎大威那缓缓收回的兵马。
虎大威根本没有要重新进攻的意思。
“杀鞑子啊!”喊杀声猛然响起,哈丰阿顿时呆在原地。
他看向身后,位于威宁营的东北方,他死活想不到的地方,一架架云梯升起。面对威宁营上面不到百来人的防守,明军的攻势如浪涛一样瞬间将威宁营的防御漫过。
“北门失守!”
“东门失守!”
“明军杀过来了!”
……
松井正雪大步冲在街道之中,看着西门上的哈丰阿,笑容狰狞:“亚希改改!”
“守住这里!我们的援兵就在城外,就在城外!”哈丰阿将所有的期望放在了正黄旗的进攻中。
正黄旗北面的进攻已经发起了,汉军正蓝旗也已经后续被赶上了西方正中间的地雷阵。
但朱慈烺毫无畏惧,他看向左右开始朝着小山头上列队的部队微微致意后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伏击!”(未完待续。)
第三十八章:不甘心
崇祯十六年九月二十九,辰时刚过,谭泰走上了一处无名野岭,在小陡坡上观察着敌情。观察后的结果让谭泰脸色大变。
这已经是谭泰第三次神色大变了。第一回是见到明军提前渡河,第二回是听到威宁营还在清军掌握。
而现在是刚安一路清军此起彼伏的爆炸声。地龙翻身一般的强大威力挫败了清军,再强大的勇气在面对未知的恐惧面前也难免泄气。
佟图赖战战兢兢地解释着这只是明军的火器,恼怒的谭泰不由分说便将汉军正蓝旗派驻了上去。
此刻心中的谭泰没有去回忆佟图赖惊恐难言的表情,注意力又放在了身后亲卫们的动作上。
一个浑身带血的男子被左右侍卫搀扶着带了过来。谭泰认出了来人,这是负责侦查明军东面,威宁营以东方向的斥候更济佟阿。
“我是谭泰,舒穆禄谭泰!更济佟阿,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你们一共十七骑,怎么就这些人了?”谭泰双目圆瞪,心中预感到了不对劲。
更济佟阿气息微弱,见到了谭泰,苍白的脸上血色浮现:“固山额真!东面有伏兵,威宁营不保啊!”
说完,更济佟阿就变得出气多进气少,眼看就不成了。
谭泰心中一紧,也不管这更济佟阿说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东面偏北一路。那里,是他手中最强一部骑军,甲喇章京果新阿领着的三个牛录。
他们正朝着那面明军统帅的旗帜冲杀过去!
这个时候,一阵微不可查的鼓声也悄然敲响。
……
徐彦琦整了整铠甲上的护颈,看了看天色。这会儿刚刚过了辰时,阴云凝聚,东南风速有些快,威宁营西面草地上的天气凉爽而没有正午的燥热。他看着身后排列整齐的士兵,轻轻地感慨了起来:“真是一个适合战斗的日子啊……”
“咚咚咚……”
鼓声在这一刻响起,徐彦琦看过去,发现朱慈烺的另一侧,虎大威部第一团的齐贤所部第三营的将士们正在赶来。他们士气昂扬,出现在了朱慈烺的南面左翼,再加上他们飞熊营,朱慈烺的伏击布局已然初现。
鼓声响动,徐彦琦的飞熊营将士们轻轻踏着步子。
“前进!不能让第一团的兄弟们看轻了!”徐彦琦一声令下,两千余将士缓缓前行,踏上了山坡。
“吼!”飞熊营的骄傲士兵们发出了吼声,这是自信昂扬对战斗的热情。他们毫无畏惧,更是充满了复仇对胜利的渴望。
“杀鞑子!”齐贤也跟着高喊出声。
四千余将士的欢呼在山岗里此起彼伏。
朱慈烺骄傲地挺立了胸膛,看着前方杀来的清军,放松地将握紧的拳头舒展开,对宁威道:“看到了吗?有这些勇士在,何愁杀不败鞑子?”
辰时一刻,飞熊营的战阵出现在了小山坡上的右翼防线,迅速漫过朱慈烺单薄的高台,列阵于前,露出了一个个黑黝黝的枪口,散布着森然可怖的气息。
只比辰时一刻多了几十息的时间,齐贤所部第一团第三步兵营也抵达左翼防线,踏步向前,气势一往无前。
“有埋伏的明军!”谭泰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一场可以铭记千古的突袭眼看就要破产:“这是一个伏击,早有设计的埋伏!”
可惜,谭泰知道的太晚了。
想到这里,谭泰又将目光落在了右路,那是配合费扬塔晖等中路军进攻的一路偏师。一个谭泰都记不住名字的满洲将领带着的四个多牛录,他们一千四百多人沉默地行军。
“这一路没有埋伏?”谭泰想获得这样的惊喜,却又有种奢求之感:“明军一早埋伏,岂能不查?”
事实很快证明了他的判断。
这个甲喇如谭泰想的万幸没有遇到地雷战。但同样,当一道朱红底色的日月龙骑浮现后,谭泰的好似下沉到了深渊里,被炙烤着。
刘振所部的两千余明军将士如同坚固的花岗岩一样列在那里,封死了越过他们进攻明军统帅的道路。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部骑军。
两千余经历了数次大战的大明皇家近卫军团独立骑兵营在这里用密集的马蹄声践踏着草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大明,也有强大的骑兵!”刘振高呼着:“杀鞑子!”
“杀鞑子!”将士们的欢呼响彻云霄,让整个战场都显得格外耀目。
三部明军都出现后,又一阵更加热烈的欢呼声响了起来。
谭泰站在马上,忽然感觉风声渐疾,天阴仿佛酝酿着强大的雷霆之力一样。谭泰看向东边,越过明军的阵地,越过飞熊营、朱慈烺的亲卫营以及皇家近卫军团第一团,听到了一道热烈的欢呼声响起。
那是从威宁营里发出来的欢呼声:“我军已经攻克威宁营!建奴甲喇章京哈丰阿授首!”
谭泰勉强地识别着汉话里的意思,捏着拳,看着左右最后一个甲喇,目光渐渐泛出了血色:“我不甘心!”
他回过神,目光紧紧地盯着身后的一个个牛录章京,几欲疯狂。
“我们还不会输!眼前,再抬举这群汉儿我们也没输!”谭泰拼命地强着这个可笑的事实。曾几何时,高叫着女真满万不可敌的满洲勇士竟然会执着于可笑的还未失败?
“你们是最强大的满洲勇士!我亲领的五个牛录,额尔德克,还记得吗,当年我们进入明国的时候,你一个人带领自己的牛录冲进了明国一个总兵一万人的战阵里。你的结果是什么?”谭泰盯着一个粗壮满脸胡须的大汉。
额尔德克高声道:“天佑大清!我额尔德克用刀让那明国总兵官跪在我身下乞降!”
“法富尔申比,告诉我,你从明国的锦州城里抢到了多少美貌的汉女!”谭泰看着一个年轻雄壮却一点赘肉都无的男子。
法富尔申比拍打着胸膛:“足足十七个!美貌无比!”
“胜利,我们一直在胜利!所以将士们,让我们向苍天发问!”谭泰高呼着:“一群卑鄙的汉儿怎么可能击败我们?我们还未发起全面的进攻!”
“我们一定能杀败他们!”
“杀!”
“杀!”
……(未完待续。)
第三十九章:战场上的猎人
阴云开始更加密布了,午时三刻这个一天之中太阳最为酷烈的时候此刻变得阴沉沉的,将被乌云遮蔽的遇龙岭蒙上了一层肃杀的气氛。
徐彦琦轻轻地将一层纱布在手上缓缓地缠着,一层又一层,直到他握着刀柄再无一点滑溜后徐彦琦这才结束这个动作,看着手中宽阔的长刀。
他没有如其他营级将领一样将匠作大院配发的手持火铳插在腰间作为配饰,而是选择了重金寻找大匠打造了一柄三十斤重的大刀。
三十斤重已经算是惊人,但对于曾经能挥舞百斤重刀的徐彦琦而言只能称得上是刚刚好。拿着这柄长刀,徐彦一步一步走到飞熊营队列的最前面,看着左手边望来的百户范洪,拍了拍肩,转过身看着纷纷将目光望来的飞熊营将士,露出了放松的笑容。
徐彦琦站定在第一排里,高呼着:“我徐彦琦站在这里,与君奋战,绝无怯懦。大明……万胜!”
“万胜!”
“万胜!”
……
欢呼声如海啸一般响起,敌军的动作也如浪潮一样袭来。
他们速度很快,经过提速的缓冲,当距离只剩下最后百步的时候,战马开始了冲刺。前方的马蹄声滚滚响起,如同大地在轰鸣。
徐彦琦的脸蹦得紧紧的,他看了一下身侧一个年轻稚嫩的士兵。头盔下,一张嫩脸渗出冷汗,嘴巴不自觉地张开,眼睛瞪得大大的,训练了许久的队列也开始变得有些慌乱。
正黄旗骑军前后分成了四排,整齐地发起了冲锋,密集的骑兵阵列如同铁幕一样将飞熊营的将士们眼前视界笼罩。
威势惊人,死亡的威胁笼罩着全身。
但当所有飞熊营将士们发觉徐彦琦的目光扫来时,却纷纷开始被另外一种情绪所支配。他们回想起了自己的荣耀,想起了皇家近卫军团在河间府、在德州、章丘的胜利。恐惧的情绪被扫清,久经训练的方阵开始稳固。
一排排长枪手斜顶着足足有一丈的长枪,如刺猬一般立了起来。
火铳手们屏息以待,静静等候着军官们射击的命令。
一百步、九十步、六十步……
当距离一直贴近到只有三十步的时候,徐彦琦的表情动了。
他看着换装了新式燧发枪的飞熊营将士,满是期待。
“射击!”
砰砰砰……
烟雾升腾起来,仿佛半空之中出现了一道横杠一样,冲锋而来的正黄旗骑兵们被横杠直接扫落,倒下一个又一个。
战马发出悲鸣,满洲的骑兵们喊着各式的怪叫,嘈杂的声音伴随着火铳开腔的声音混在期间。硝烟开始弥漫,刺鼻的味道充斥每个人的鼻腔,比硝烟更加刺鼻的,更是无处不在散发着的血腥味。
硝烟弥漫,血腥散播迥异的气味意味着一个共同的事实……战斗开始了。
一个个骑兵倒在他们的枪口面前,更多的正黄旗骑兵却坚信着原来的念头:再忍忍,火铳再犀利也会过去!
让果新阿不敢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火铳手们开始更换队列,熟悉的三段击还不至于让果新阿惊讶。但他们手中的火铳却少了一样果新阿熟悉的东西。
“为什么没有火绳?”果新阿惊惧地想着。
事实很快让他明白了结果。
轻易换装了弹药的飞熊营火铳手们重新瞄准,提起火铳,轻轻扣动了班机。四处角落的火铳手队伍里,三十余人的班机发出了清脆的响声后再无后续。但果新阿关注的根本不是这个。而是一百六十余个火光冒起来,在短短不过十息左右的时间里,火铳再一次发射了。
“该死的,这根本不是寻常的火绳枪!越过他们,从缝隙了突杀!”果新阿大叫着,命令一级级传过去。
一个个正黄旗的战士们明白了厉害,拼命施展着身上精湛的骑术,左右摇晃,试图躲避密集而迅速开火的枪子。
唯一让果新阿放松的是,这样的燧发枪显然还是太少!
这给他们找到了战机。
凭借着精湛的骑术,满清的骑士们突入进了各处战列的缝隙之中。距离贴近到了零点,飞熊营的长枪手发出嘶吼的声音战斗着。
从天空之中看过去,偏北一路的清军已经如黄沙涌来漫过了飞熊营的阵列,一个个冷血的人形战斗机械拼命地瓦解着飞熊营的战争,仿佛试图融化金属的硫酸,爆发了强烈的热与激烈的对抗。
谭泰兴高采烈:“明军不堪一击!最多再冲三阵明军就会垮掉!”
与此同时,中路的一方,一道属于清军的欢呼声也在此刻响起。
八百余正蓝旗汉军驱赶着战马踏平了中路的地雷战,通往朱慈烺统帅营地的中路通道就此打通。八百余汉军在佟图赖的统帅下,欢呼着徒步朝着东方杀过去。
朱慈烺眯着眼睛看向西方,双手捏着千里镜,盯着镜头里面那个身材长大,浓眉毛大眼睛,红脸皮的清军将领,五指渐渐用力,将镜筒上五指捏得发白:“还没决定吗……?”
一旁,亲卫营统领宁威轻声道:“殿下,中路地雷阵已经被破。汉军旗驱散一空其部战马,,引爆了所有地雷。”
朱慈烺不为所动,死死盯着谭泰。
他的身后,虎大威喘着粗气,瞪了一眼想要催促的虎贲营刘胜。
“那就该我们了!”说话的是谭泰。
“全军出击!”额尔德克目光炽热。
法富尔申比大声道:“我要冲到南蛮子将军的身前,让他跪在我身前求饶!”
“杀光南蛮子!”
“杀光南蛮子!”
……
正黄旗的最后一个甲喇投注了上去,一千八百余人连带着谭泰本人也在稍后后方一些的位置里领着军法队压了上去。
清军发起了最后的总攻。
刘胜的眼里露出了激动的神色,他死死地盯着自己仰慕的统帅,看到朱慈烺的嘴角里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就仿佛经验丰富的老猎人看着老狐狸逃进了圈套。
此时东风渐盛,鼓声正隆,第一团的将士们听到了久违的鼓点。
“该我们了!”朱慈烺道:“第一团,出击!”
虎大威下达命令,刘胜与猛如虎部从威宁营城西的战场里开拔进入战场。
第一团的出现是突兀的,也是精彩的。清军上下显然没有料到明军的统帅竟然忍着自己的危险依旧保留住了两个营的力量。
谭泰看来,似乎刚刚的伏击就已经用尽了明军的全力。
两个营四千余士兵进入了北路,他们排列成了方阵与孤军奋战的飞熊营成了三角形夹角,将试图突破北路战局的满清士兵封锁在战场上无法威胁朱慈烺的安全。
三角形的夹角里将方阵四角的火力发挥到了极致,让那些试图各处寻找方阵薄弱点的清军骑兵大吃苦头,他们在三个方正的最终中心,被覆盖的火力多方位进攻,然后被击落下马。
刘胜憋着火力,拿着手中特制的燧发火铳瞄准了一个又一个的满清巴牙喇,带着部队突围到了原来的防线,看到了依旧在战列第一排,提着长刀厮杀的徐彦琦,大声道:“徐大刀,兄弟我来了!刚刚杀了三个鞑子!”
“来得好啊!刚好,我砍了七个!”徐彦琦哈哈大笑,提着长刀,身后的一干亲卫们看了,亦是纷纷怪叫。徐彦琦能活到现在,全亏了他身边三十亲卫。
“那好,咱们虎贲营就用战功压你一头!”刘胜说完,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将士,道:“力争第一,虎贲万胜!”
刘胜与徐彦琦有说有笑,却是看得另外一边猛如虎闷气大声,渐起一根长枪,大声道:“第七营的袍泽兄弟!多杀鞑子,赶明儿,给咱们第七营也整一个响亮的名头!”
“吼!”猛如虎说罢,又是一排枪响起,看得果新阿目眦欲裂。
一个他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出现了。
眼前的明军完全超乎了他想象的强大,原先一个女真兵打十个女真兵的历史已经过去,眼前出现的这一部明军已经拥有了抵挡强大正黄旗军队的实力。这一点,在他刚才辛苦一点点消磨着这一部明军的时候得到了印证。
如果在给他半个时辰的时间,也许来回冲杀的三回,方阵在如何坚强也会被冲破。
但现实却是……
“半个时辰还没到,明军又来了两部兵马……”果新阿不是无知之辈,也听闻过军机大事,可眼前突然冒出来的万余能打强兵却让他有些接受不了:“明军怎么这么能打?那最能打的洪承畴不是已经投降了吗?还能打的关宁军也归顺了摄政王,可眼下……到底是怎么冒出来的一部强兵?”
东风更烈,吹得人已经头发散乱。
这时,大地又发出一阵沉闷的践踏声,果新阿回过头,看到额尔德克将手中的长枪放平,这是准备冲杀的姿势。
一个恐怖不妙的念头在果新阿的脑海中升起:“等等!那明国统帅要将我正黄旗一网打尽不成?”
“滴滴滴滴滴……”一道嘹亮的号声响起,果新阿心中不妙的感觉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眼前的明军将士好像打了鸡血一样发起冲锋,他们抛弃了引以为傲的火器,全都拿起了长枪,一步一步,大步冲过去。方阵渐渐开始破碎,但战阵却没有混个乱,三人一行五人一队,更多的作战小队冲了上去。
很快,清军的骑兵们就发现自己的战马已经失去了活动的空间,攒刺来的长枪让他们无法躲避,明军的冲锋意味着清军可以迂回的地方不断缩小,让骑兵只能站在马上砍杀。
可惜,哪怕是骑枪,面对有一丈长的长枪也变得渺小而无力。
一个让果新阿惊恐的事情发生了。
开始有一部清军开始后退,这样的后退激起了明军更大的欢呼。
他们并不是借此增长士气,明军的士气已经足够强了。
他们是惊喜地发现了清军的漏洞,当一支清军开始撤退的时候,越来越多的明军就顺着这个漏洞挤过去。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
果新阿发现,自己身边战斗的战士越来越少,当面之敌的数量却越来越多。
他回过头,寄希望于额尔德克的援救。
但额尔德克惊讶却比他还厉害:“不要朝我这边冲过来!该死的,军法队在哪里?杀掉他们,不准退!”
额尔德克的怒吼很快就知道了效果。
没有人听他的,与飞熊营鏖战又被两营兵马冲锋,伤亡惨重丢下至少两百具尸体的果新阿部丧失了战斗的意志,还留下战斗的,只不过是因为不战便会死罢了。
沮丧的情绪仿佛一颗巨石落入水中一样,波纹不断扩散,将北路果新阿部的士气不断打击。越来越多的人选择了逃走,慌乱之中如没头苍蝇的他们甚至迎头撞上了后方额尔德克的部队。
愤怒的额尔德克将长枪对准了逃兵,比他更愤怒的谭泰也反应了过来:“添油了……”
添油战术是兵家大忌,这意味着自己被动加码后依旧无法掌控局势。失去对战局掌控的力量后也将迅速失去战局的主动权。
比如眼下……
果新阿悲戚地望着天空,心中冒出一个念头:不如死在这里吧……
这时,一人打马狂奔,冲了过来,哭叫道:“天色有变,先退回去!”
……
果新阿认出了来人,是刚刚中路的刚安!
“我们断后,你退回去!”刚安所部还些人马,此刻刚安领着三百余人杀来,显然是要将功折罪。
果新阿丢给刚安一个感激的神情,随后率军后撤。
甲喇章京一退,北路明军攻势再无阻拦,全军后撤。
额尔德克仰天大叹,却只能在友军溃退之下重新收拢兵马,退回了谭泰的身边。
谭泰的脸色冷漠的可怕,他看着另外一边,中路的正蓝旗汉军步兵也开始在进入战场,举着各色兵器冲锋向朱慈烺大军中路,仿佛毫无反抗能力的软弱腹背。
但此时,早已攻克威宁营的先遣团将士已然抵达,他们走上山坡,大笑着,携带着攻克威宁营的大胜之势冲杀过去。
“毫无破绽……明国的统帅到底是什么人物?虎大威?陈永福?杨文岳还是倪元璐?”谭泰喃喃自语,满脸不可置信。(未完待续。)
第四十章:击败正黄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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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龙岭的名字在后世有许多传说,有人说这里是来自神话故事中东北龙起之地,有人在这里看到过真龙。也有人说这里是太子河龙脉节点,故而是中兴之主显露天命之相的地方。于是更多的人坚信,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一个威名传扬千年,史学家与民间罕见统一态度崇敬的中兴之主,一手开创了一个远迈先贤百帝新时代的人。
遇龙岭的名字,便是因为这里,奠基了一场至关重要的胜利。
大明崇祯十六年九月二十九这天的下午未时,这个注定会载入史册的时间里。遇龙岭上的众人显然没有意识到这片土地会成为后世无数人凭吊的圣地。厮杀的血腥味充斥了所有人的味觉,消散硝烟让视界清晰,东方压过来的明军的优势也开始越发显现,印刻在了战场上所有人的心中。
从东面增援抵达两个营成功配合鏖战许久的飞熊营一举重建了优势,一个个战斗小方阵加发起冲锋之后更加稳固了优势局面,他们不断冲锋着,将骑兵引以为豪的冲锋切割到了零碎细末的地步。
有些清军骑士还想调转码头集结旧部发起进攻,但现在,三个营伍五六千人的优势兵力顺理成章地将战场上的空间压缩占据,失去了回旋余地的骑士只能沦落承诺给骑马的步兵。他们的长刀无法借助强劲的冲击力轻易撕碎步兵的甲胄,步兵们在这一刻得以依仗足有一丈的长枪捅穿满洲骑士们的胸膛。
前方还在战斗的清军骑士越来越少,仿佛堤坝塌倒一样,东面的明军如同洪水一样漫过还在继续战斗的清军,然后轻易将这些清军穿插分割,一一歼灭。
眼见四面皆敌的清军骑士有的疯狂地发起了无畏的进攻,然后在一杆杆枪头下被捅穿成了马蜂窝,有的慌不择路地丢下衣服甲胄和兵器,试图逃出去,更多的哭丧着脸丢下了武器,看着用满语高呼:“投降不杀”的明军,眼神怯生生的,好像进入监狱的新人,就差没捂住屁股了。
额尔德克与法富尔申比的增援才刚刚冲到中段就纷纷放弃化身成执法队,将长刀长枪对象了自己的同族。
自相残杀的清军暂时稳固住了局面,各部牛录与甲喇借此时机联系自己的部下,靠着骑兵的动作迅速,他们暂时得到了一点喘息的时间。
法富尔申比不住地轻声说着话,安抚着胯下的坐骑。但更需要安抚的似乎是他身边的那位正黄旗固山额真谭泰。
额尔德克不愿意去看不断砍杀溃兵的部下,回过身来小声劝道:“固山额真,不如先退回去吧,我们眼下还算不得大败。还有兵马立足,可以收拾残局啊!”
“你要我认输?”谭泰怒视着额尔德克比。
额尔德克比低下了头。
“我不甘心……”谭泰恢复了理智没有去看额尔德克,他看了一眼法富尔申比,发现法富尔申比此刻也是一副茫然毫无信心的模样。
……
“殿下,殿下!情况有变!”明军阵中,倪元璐大步跑来,气喘吁吁,摸了摸额头上的冷汗,忧心忡忡道:“天色不对啊。”
这时,海军陆战队的徐闻以及朝鲜将军林庆业、日本武士雇佣队长松井正雪也跑了过来,目光期待地看着朱慈烺,又疑惑地看向倪元璐
朱慈烺看向倪元璐:“军机处收到什么消息了?”
“天候不对,恐有有大雨!”倪元璐凑到朱慈烺的身前,轻声说着,神情凝重。
朱慈烺目光一凝,看向天上。
果不其然,此刻阴云凝聚,风声猎猎,的确是一即将大雨的模样。
朱慈烺心中一沉,但面上却很快放松了下来,道:“诸将,看看。这是什么风向?”
倪元璐目光一亮:“殿下,这是东风!我军从东而来,是顺应我军的天候!”
朱慈烺笑了。恰此时,东风大作,雷云滚滚。一派暴雨将下的模样。
“此乃天佑大明。全军进攻,杀败鞑虏!”朱慈烺一声令下,诸将齐齐高呼应命。
原本有些迷糊的林庆业与松井正雪此时一听,纷纷都是面色激动,一股强烈的心绪打心底里升起,仿佛灵魂都变得有些颤栗了起来。
“愿为大明效死!”
“愿为大明效死!”
……
随后,两人纷纷各回本部,领兵跟随着徐闻发起冲锋。
至此,大明全军发动了总攻,就连南路与明军骑兵营作战的那个甲喇也开始支撑不住,徐徐后退。
清军溃败之势在整个战场显现。
这时,果新阿带着残兵退了回来,一脸苦涩地对着谭泰道:“北路支撑不住了,明军伏兵两倍,齐部火铳犀利,委实厉害啊。固山额真,刚安部在后断后,我们快退吧。再犹豫就没有机会了!”
谭泰颓然地看向了正蓝旗汉军,神情一阵变化,涩声道:“收拢残兵去中路。”
中路就是好不容易踏平了地雷战的佟图赖部那里。明军的主力都盯着北路清军主力对阵厮杀,一时间倒是没有多少人去看顾他们。
只可惜,此刻大明全军进攻,原本虚弱的明军中路又来了千余兵马。
这千余兵马有汉兵也有朝鲜兵,更有三百余悍不畏死的日本武士。他们亡命冲杀,正蓝旗的汉军几乎只抵挡了一阵就宣布崩溃,佟图赖在亲卫的拥簇之下寻了落单的马匹,狂明撤退。
“固山额真?”佟图赖神情惊恐,他看到了谭泰的面目。
谭泰脸色阴沉,佟图赖心中惊惧,心道自己这一番退兵可是犯了军法,自己又误传军报,不会被这满洲正黄旗固山额真给宰了吧。
让佟图赖心下大大松一口气的是,此刻的谭泰也是神色尴尬。
他看了一眼佟图赖,发现这家伙还真是短跑健将,身后亲兵竟然还有六百多人。这个时候,能多有一份力量就能及时跑掉一份,好歹也有个垫背的。
想到这里,谭泰罕见缓了缓脸色,道:“不着急,我们先徐徐后撤,节节抵抗。”
闻到语气不对的,没那么恶劣的佟图赖明白了意思,一咬牙,高声道:“末将命令,我来断后!”
与此同时,狂风大作,东风卷起沙石由东面向西面,飞石走沙,气候顿时恶劣。
佟图赖刚刚说完,就见一枚石子敲打在脸上,在唇边撕裂一道鲜血。
谭泰和颜悦色,道:“佟将军好样的,你且好生打,此番待摄政王回京,我会好好为你请功。”
说完,谭泰也不等佟图赖回复就率军掉头打马狂奔。
后方,厮杀声起,越来越多的明军将当面抵挡的清军迅速击溃,不断发起追杀,逃兵越来越多。
清军大溃之势已经铸就。
追兵途中,林庆业提起一柄断矛掷出,将一个慌乱逃窜的清兵刺穿,一跃而上夺马。
“林桑!你的动作,有些慢啊!”这时,林庆业忽然发现身边数十骑日本武士出现。领头的正是日本雇佣武士头目松井正雪。
“想不到日本武士也会骑术。”林庆业惊讶了下,这些日本武士虽然骑术动作有些生涩,但骑术却是的确学习过的专业人士。
“哈哈,林桑!记住,我松井正雪可不再是日本武士了。我乃大明皇家近卫军团,外籍兵团百户长!”松井正雪身板挺直,看着狼狈逃窜的满清士兵,高声道:“林桑,你是个英明的人,一早选择了加入这样一个强盛的帝国。你的后代会铭记你的选择,没有如那些低劣的朝鲜人一样,脱华入夷,被后辈万世唾弃!”
林庆业看着松井正雪狂热的表情,心中没有半点反对,却是不舒服地看着松井正雪带着手底下武士抢了数十匹马,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杀死了这么多的满洲女真人。单单是这样的战功放在过去,就足以将一个寻常的朝鲜士兵抬上整个朝鲜国英雄的地步。
但在此刻的皇家近卫军团士兵们眼里,这样的功绩却只能算得上寻常。
因为,外面有足足是数千被他们追杀驱赶得如同死狗一样的满洲人。任何有足够勇气和力量的大明皇家近卫军团军人都可以斩获曾经朝鲜国上下想都不敢想的军功。
想到这里,林庆业只有一种对日本人的不服输。
哦……
不对,对这些在争抢入华名额的外籍将士的不服输。
“松井正雪,我朝鲜男儿也一样有资格加入明国,成为那中华正统的华人!”林庆业高声道:“当年我杀得了那皇太极的外甥,今日,也能斩获比你更多的首级!”
说着,林庆业翻过那被自己刺落马下的清国将领,忽然大声道:“哈哈,我朝鲜籍的将士也斩获了一个满洲的甲喇军官!”
“啊啊啊,我日本籍的大明军人岂能输给你们这些有投夷污点的朝鲜人!”松井正雪有些抓狂,大声高呼着,也不管那林庆业了,朝着身后的日本人吼了几声,就领着这些日本武士纵马狂奔,疾驰追杀那些一路解甲弃兵的女真士兵去了。
“风好大……”刚安已经退了不知多少次了,一次次试图发起反冲锋,却发现身边的满洲勇士越来越乱。人是越来越多,但敢于作战的人却越来越少,会添乱试图逃跑的女真士兵却越来越多。
这时,一阵狂风卷起,飞沙走石尽数扑入刚安的身上。
“啊……”一阵惨叫,刚安跌落马下。
身后,果新阿见此,心中不忍,带兵冲杀过去:“固山额真已经下令撤退,我不忍心看着刚安一个人断后!”
但此刻,四面的明军却如海水一般漫过来,四面看过去全都是这般。
加上飞沙走石扑面而来,果新阿刚刚提到看过去,就发现自己眼睛一瞪,便见眼珠子里沙石遍布,瞬间睁不开眼了:“啊……”
果新阿翻身落马,一名普通的明军士兵兴奋地大叫:“我擒了一个女真甲喇,我擒了一个女真甲喇!”
“天佑大明!”
“天佑大明!”
“天佑大明!”
……
无数欢呼声顿时响起,众人见此,明军士气顿时高涨。明军一路追杀过去,清军的抵抗越来越微弱,追杀开始变得越发顺手。
轰……
这时,天空之中雷云翻滚,天色说变就变,转眼就见雨滴下落,然后小雨变暴雨,天空仿佛漏了一觉一样,暴雨顷刻之间凝就。
朱慈烺见此,也知道暴雨的天气实在不利于追杀。顿时传令收兵,打扫战场,见好就收。
明军归入威宁营,等待着雨后归晴。军营之内一片欢畅,明军此前预计的计划就此完成一半。
同时,这一战对于远征奔袭的皇家近卫军团而言也是第一回与清军野战。此战能够胜利,无疑证明了明军的强大。明军上下都明白,正黄旗是满洲八旗的骨干中坚力量,更是留守沈阳附近的主要力量。此战重创正黄旗,正是完成了此前计划的削弱清军的力量从而达到威胁沈阳安全,逼清军回援的计划。
虽然威宁营距离沈阳还有些远,但正是如此,朱慈烺反而可以一步一步推进,将恐惧的消息一点点地施压到远征明国的多尔衮身上。
这也意味着,远征军团的战略已然初步完成。这如何不让明军上下欢呼?
为此,朱慈烺甚至宣布解禁,将路上斩获的一部分酒肉犒劳大军。
威宁营内,崇祯十六年九月二十九的晚上,朱慈烺伏在桌案之上整理着自己的思路。为今之计,原本预定的战略已经完成大部分。甚至没有暴露朱慈烺的身份就成功让清军出击从而打击了清军的有生力量,那么,接下来就是时间问题了。
这个时间便是让清军反应过来。八百里加急,这消息再怎么慢,再不缺乏快马与旗手的建奴里也顶多只需要两天时间就能让多尔衮知晓。
至于朱慈烺自己……
却更需要让自己胜利的欢呼,在京师涤荡奸邪。
想到这里,朱慈烺伏案疾书,很快便拟就一封书信交给张镇,用锦衣卫特训出来的猎鹰飞驰过海,交到京师亲信之人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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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大明需要胜利
京师的十月有些凉,一场暴雨袭来清洗大地,却也将各处角落的污垢都清理了出来。位于城南的一处临时营地里,陈永福背着双手,站立于此,北望皇城,久久无言。
大明的十月一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日子寻常过,各人似乎也依旧是寻常的人生轨迹。但若是将这样的寻常添上战争的恐怖,那就是寻常地祈求自己能熬过去这一段。
战争对于崇祯年纪的大明百姓而言实在是有些太多了,尤其是京师的百姓,更是觉得仿佛没有哪年少过。建州的鞑子替换了蒙古的鞑子频繁入寇,却是比蒙古的鞑子更加厉害,兵锋突破辽东,无数次直指京师。而这一回,京师却再也没有云集天下,强大无比的勤王之师了。
唯一被众人添加多一些指望的勤王之师也只剩下了大明皇家近卫军团第二团陈永福部,他一开始驻扎在城内,却被指派了守门检查难民防止细作的事情。结果没多久,陈永福部就被移防到了城外。
来自京畿永平府的难民已经开始出现在京师周边,有眼光有钱财的已经在通州换乘舟船南下逃难,还有些身后有豪奢背景的士绅则选择逃入京师,逃入这个已经六次迎来兵锋却侥幸在崇祯年间都躲过去的地方。
但更多的难民,却被以各种理由刁难着不准入城。除非有那眼皮子活络的一咬牙将半辈子攒下来的家财都给那守城的吏目兵头,不然想要入城是决计不可以的。
哦……却也不对。
若是侥幸遇上了皇家近卫军团的将士轮值,只要不是那奸邪之辈,真有细作的模样,不然都会放进城。
可这样一来,那守门的吏目与兵头自然无钱可赚。
于是陈永福部便收到了兵部的调令,驻防城外。
国之重器,却落得这般境地。
陈永福看了一眼那些被堵在城门外只能依城搭起难民,心里仿佛放着一颗巨石一般,让它堵得久久说不出什么话。
按说,往前的陈永福也是河南一地高官,除了与其他明军将官相比更能打带兵有方以外,也是没什么差的,这种乱世人命贱如狗的场景也不知见了多少。
但自从加入了皇家近卫军团,陈永福却仿佛发现了一个新的世界。
竟是真的有那等人,愿意抛弃一身荣辱去做谁都知道艰难万分难有善终的事情。比如革新户部,比如在百万流贼围攻之中去救开封,比如举国畏缩时在章丘围歼了阿巴泰来犯之兵。
在这崭新的皇家近卫军团里,没有克扣,没有扯皮,没有让人心力交瘁的内耗。所有人的力气都用在了正事上面,用在一件件提正人心,让人为之舍生忘死也无怨无悔的事情上。
于是陈永福再也不能忍受在京师这个沉暮的帝国里被人当作狗一样使唤做那违心之事了。
“朗将,他们又来了。”第一团首席军师胡文咏走了过来,面色凝重地看着陈永福。
陈永福眉头一挑:“还不死心?”
“听闻宫中的情况有变……”胡文咏面色一暗:“应该是建奴又传来最新军情了。”
陈永福听罢倒是不说话了。京畿的防务压力极大,远不是陈永福麾下六千人就可以负担起的。比如这一回清军再顾蓟镇,陈永福部就作难了。首辅陈演指名道姓要陈永福领本部兵马两千人带领来援的山东总兵李元亮部过去救援。
可李元亮此人从无勇名,惯会一跑了之,战后大肆贿赂脱罪,根本不是个合格的队友。最关键的是陈永福部麾下可是六千人,第二步兵营施展邦、第八步兵营张德昌以及第九步兵营刘世杰。三营兵马合计六七千人的强军竟然只让陈永福领两千人过去,如何不是打得分拆的主意?
一行人沉默到了军营,那里,一个面白无须的男子含笑看着陈永福与胡文咏。
“敢问公公……”胡文咏开口,想着怎么拖延。
却见那公公捏着嗓子,笑道:“两位官人怕是想岔了,奴婢是兵仗局的,提前来一回,是奉了司恩公公的命令,特来传个讯息。”
说完,他便将一封火漆未拆的密信递给两人,然后也不索贿也不多说,道了一声再会就离开了。
胡文咏还在纳闷,陈永福却拆开了。
见此,胡文咏道:“我去送送那公公。”
说着,胡文咏追过去递了个小包,刚刚重新进营,就见一人大刺刺走进来,斜睨着眼睛,左右看道:“谁是此间主事的?本官来了,怎么也没见个长眼睛的?”
胡文咏退入营门里,看着营门外一干衣衫褴褛的难民,不由皱眉道:“这厮莫不是将那群难民当作我皇家近卫军团了罢……”
来人一身五品白鹇文官常服,左右奴婢兵士跟随,气势颇盛。
胡文咏皱着眉头细想了一下,脑海中顿时冒出一个人的名字。兵部武选司郎中文殊。
主人威风减了,左右跟随的家奴便大声闹道:“敢扫了我家主人的兴致,我便来为这些武夫治治眼睛。”
说着,一群家仆就冲进营门外的人堆里拳打脚踢,一阵哭喊声后,连窝棚也拆了。
文殊一路走去,眼见窝棚没了,这才看到被窝棚遮住的营门,脸色一红:“这群丘八,还真忍了这些难民在军营?”
想到此处,文殊这才喊人罢手。
胡文咏见此,扯了一个小兵,低声道:“去寻个能说会道的难民,说这官儿是来解决他们入城问题的,是个青天大老爷,让他们去营门口堵着,别忘了,方才被打的冤屈也别漏了。”
文殊撇过难民,见了营门,径直走过去,一旁的家奴高声宣唱着文殊的官职名望。
军营门口,哨兵们昂首挺胸肃立,仿佛眼前敲锣打鼓的是一群戏班子一样。
文殊恼了,心道本官我端坐正衙,哪个总兵不是跪求着我给一个好颜色。这回首辅大人让我来亲自上门请,这时多大的荣耀,一个赤佬也敢这般目中无人?
说着,文殊就要大步走过去,要教教陈永福如何做人。
只是,他还未进门,就见一群群足足上千的难民涌了过来,一见文殊官服,顿时纷纷哭丧道:“青天大老爷啊,救救俺吧。建奴从东边打过来,俺们永平府可都遭灾了啊!”
“我在蓟镇,也守不住,只能逃难来了啊。”
“大老爷,放俺进城吧……”
还在城外进不去的都是些衣衫褴褛,浑身污垢的,形状如同地狱里的饿死鬼一样,面黄肌瘦,形容可怖。
文殊身在京师之中,谈笑有佳丽,往来无草根。身处之处不是青楼楚馆就是酒肆茶庄,都是一等一的温柔乡,销金窟,哪里见过这阵仗,顿时几乎呕吐。
那些家仆纵然心怀护主之心又哪里抵得住上千难民前仆后继而来?
终于,文殊喊出此生恐怕是最大的声音,道:“求官军救我……”
吱呀……
军营大门敞开,兵士冲出,将文殊护送进了军营。
待到文殊见到陈永福,身上已然一身臭气,想要摆摆架子,看到一身甲胄威武不凡的陈永福顿时话都吞落到肚子里,道:“陈总兵,传首辅大人命,请陈总兵入城。陛下…有意传召……”
“却也仅仅只是有意传召吧?”胡文咏敏锐地感觉到了其中异同,显然,陈演是想把陈永福给弄进城内揉捏。想到这里胡文咏就一阵气愤,心道若是太子殿下在此,谁敢对皇家近卫军团进行拆分?
被胡文咏这么一问,气焰大落的文殊轻咳一声,打着哈哈道:“总归朝廷有如此大事,未曾忘了陈总兵,这番意义,都差不多,差不多,哈哈……”
陈永福摸索着袖子中那封书信,笑道:“我去。”
“朗将……”胡文咏大惊失色。
文殊惊喜难言。
陈永福却是面目轻松,仿佛得到了最强大的支援,笑道:“看来首辅大人的确是有要事了。没关系,此番我亲自上书面圣,正要可以与首辅大人一起觐见于圣前。”
听此,文殊顿时大笑。
胡文咏一下子想到了方才那个司恩指派来的公公。
文渊阁里,陈演目光灼灼,更是心怀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这样的紧迫并非来源于救国救民的使命感,而是来源于一种即将权力失落,家破人亡的担忧。
对于一国首辅而言,这样担忧似乎是显得太过于杞人忧天了。但自家事情自家清楚,陈演就明白,一旦自己索贿吴三桂逼反关宁军的事情被捅出去,自己被崇祯皇帝挂城头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而最近,他就收到了一些风声,听闻有人在查这样的事情。
所以陈演迫不及待地想着要如何将功折罪,对于当下大明而言,没有比保卫京师,驱逐鞑虏更大的功勋了。
可陈演明白想要依靠各路七七八八拼凑而来的虚弱勤王大军立功几乎是白日做梦。不说各路勤王之师要如何弥合矛盾,用不多的中枢威信统御他们,就说各路勤王的军饷与军粮想要筹措就愁白了头发。
最终,陈演将目光盯在了皇家近卫军团身上。
而今的皇家近卫军团,一团与近卫团的大部分都被朱慈烺带到了朝鲜。还有一半近卫团被放到了湖广傅淑训与河南黄澍的身上,能打主意的,自然就是陈永福部第二团了。当然,要立功,却不能让陈永福带兵,不然功勋算谁的?
捏着新进来的那封军报,陈演看到了陈永福。
望着这个雄赳赳气昂昂的武夫,陈演变出一副温厚长者的笑容:“军门果真赳赳武夫,国之干城啊。如今乱世,正是军门用武之地。圣上方才召见的圣命下来了,赶巧,一起走吧。”
“好。”陈永福没有废话,径直跟随进乾清宫。
乾清宫里,朱由检放下了奏章的批复,甚至特地留出了半个时辰的时间让御厨准备了一碗清心莲子羹,然后就在这半个不需要辛苦批复的时辰里思考着。
朱由检很辛苦,遇到的大事也特别多,也算是总结了一些经验。比如,越是重要的事情,越是需要冷静清醒的头脑与充沛的体力。要不然,犯错的几率就特别大。
吃了一次苦头以后朱由检就保留了这个习惯,提前半个时辰休息一下,整理思虑,舒缓一下心绪,为接下来的重大抉择做准备。
这一回,可是极可能决定整个大明国运的选择啊。
半个时辰即将过去了,朱由检的碗里莲子羹被吃得干干净净,一番消化,朱由检感觉自己的状态恢复最佳。
噔噔噔……
脚步声响起,在京的大学士、六部九卿也纷纷到场。
最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是稍后一点出现的两个人。一个便是内阁首辅陈演,而另一个,便是随同他进殿的大明皇家近卫军团第二团朗将,河南总兵陈永福。
看着陈永福一身铠甲威武不凡,举动自如,杀伐之气盈于双眼,朱由检心中微微有些不舍。
“诸位爱卿到了,那我们就开始吧。”朱由检轻咳一声,道:“今日议题,由陈卿说罢。”
陈演一礼,出列环顾众人,朗声道:“山海关倾覆,关宁叛乱。此时此刻,诚为我大明存亡危机之时矣。凡我大明将官,无不饱怀酬国之壮。内阁上下,殚精竭虑,以图救国之策。苦思已久,决定行险一击。故此,微臣提议,由河南总兵陈永福领本部精锐夜袭奴酋多尔衮!大明,苦无捷报旧矣。”
刷刷刷……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陈永福。
“仓促出战,非智者所为。”陈永福轻声道。
陈演神情沉重:“委实来不及了,朝堂虽然急调江南黄得功部北上。但根据最新军情建奴兵锋已破蓟镇,前锋进抵通州。若不稍挫建奴锐气则援兵未至建奴已然扣城。况且,夜袭之战,不需要全军投入,陈总兵只带两千人就够了。”
崇祯皇帝轻看着陈永福,如看一个即将送死的壮士。
在列的朝臣们纷纷一叹,大家都明白了陈演的意思。
“大明,太需要一个捷报了。”
“是啊,建奴兵锋已入京畿,太危险了……”
“需要捷报阻拦建奴兵锋啊……”
情势如此危急,的确需要有人去送死稍稍阻拦一下了。
看着众人如看死人的目光,陈永福忽然大笑道:“哈哈哈……捷报?有啊,太子殿下亦是兵锋直指沈阳,大捷于沈阳左近啊!”(未完待续。)
第四十二章:功勋卓著(贺小不长老加更
【这只是加更!今天日常至少还有两更哟】
此时夕阳西下,金黄色的余晖撒入殿内,当陈永福的话语说出以后,金銮殿上的气氛突变。
陈永福放声大笑,从怀中拿出一封书信,念叨着朱慈烺在威宁营战场上的胜利:“皇家近卫军团于威宁营大胜留守沈阳正黄旗谭泰部,杀建奴甲喇章京果新阿、古勒章阿等将官无数,斩真奴首级五百六十七!”
兵部尚书陈新甲看着陈永福,不由心下一惊,道:“算上沙里院一战,太子殿下的大功已经算得上抗清列位将帅之中功劳卓著者了。”
文渊阁大学士蒋德璟幽幽地道:“但比起建奴倾尽全力杀来的五十万大军恐怕是杯水车薪。纵是比起前一番章丘大捷,这般斩获却也算不得多少罢?”
东阁大学士吴甡看了一眼蒋德璟,毫不留情道:“蒋阁老所言有失偏颇。章丘一战是虏酋阿巴泰深入大明腹地,我大明官军各方围剿竭力围追堵截这才能造就的罕见大功。饶是如此,依旧让数千建奴突围而出。而现在,乃是我大明官军远征建奴腹地,重回我大明失落旧土。如此二十六年未有之大功,如何能说得上是杯水车薪?”
内阁首辅陈演看着吴甡插话,眼里恨得仿佛能丢出刀子一样,丢了一个目光,看向兵部武选司郎中文殊。文殊见此,硬着头皮道:“说归到底,这无益于眼下现状。我辈身为大明官员,自然应该忠于职守,解决当面之敌的危机!诸位,还是想想如何保障皇家近卫军团第二团陈永福部突袭多尔衮的大军吧!”
陈永福笑了,朗声道:“既然要解决危机,那当然应该了解前因后果罢?就比如,此前朝中有那无知小儿上书抨击太子殿下,道是殿下远征朝鲜置京师安危于不顾。”
陈演心中一片阴霾,但面上还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言官向来风闻奏事,有理说理。”
陈永福笑容更盛:“那自然也应当说明白原委,免得让人不明前后矛盾,贻笑大方啊。”
“吾等愿闻其详。”吴甡也跟着一笑,为陈永福补刀。文殊见此,却是与蒋德璟、陈演悄悄对视后,心中纷纷升起不妙的预感。
“当初末将就上书,道是朝鲜一战与我大明而言战略上十分重要,可谓是开拓左右两翼战局,削弱建奴一半兵力的妙着。也正是如此,太子殿下跨海远征收回朝鲜重归我大明藩属。如此,乃是万世不易之大功。朝鲜之战胜果初就,便迫使建奴奴酋多尔衮不得不暴起发难,尽起国内大兵,为的就是围魏救赵,迫使太子殿下放弃朝鲜战略!”说到这里,陈永福胸膛一听。朱慈烺的朝鲜战略可是惹起不少人议论的。
吴甡配合着将目光扫视在陈演、蒋德璟、陈新甲以及文殊等人的脸上,看得一干人纷纷变色,格外不适。
朱由检此刻轻咳一声,继续道:“继续说。”
陈永福悠然地道:“圣上明鉴,建奴越是狗急跳墙尽数发起大兵远征,越是说明朝鲜一战从辽东鸭绿江起兵威胁建奴这一招越是成功。太子殿下于朝鲜的威胁力便越是强大,让建奴不得不威胁大明京师以逼迫太子殿下回援。”
朱由检与一干大臣纷纷心中一动,明白了期间意思。敌人越是想要做到的,那自然就越是不应该让敌人做到。不少人隐隐都明白了什么。
尤其是陈演,更是从建奴兵锋直抵通州的军情之中猜到了什么。建奴这么急切,还不是因为辽东的朱慈烺大胜一场?
想到这里,陈演恐惧了。他偷偷地看了一眼朱由检的表情,发现此刻的崇祯皇帝心喜难言,更有一种骄傲。这时大明的胜利,一样也是他崇祯皇帝的胜利。
可这些胜利,却会让陈演滑落深渊,想到这里,陈演索性撕破脸皮,想到了一处至关重要的点,道:“但谁又能证明如何又不是你在虚报军情?”
内阁首辅的分量是极重的,尤其是陈演的质疑合情合理的时候。
文渊阁大学士蒋德璟看似公正地道:“五百余建奴首级,这是足以告慰太庙的大功了。这般重要大胜,如同过往开封之战、章丘之战的胜利一样,都需要郑重以待。非朝堂检验完毕,不应仓促采信。”
“历次大胜兵部都会严查杀良冒功者,这既是打击残害良善之犯官罪将,亦是保护那些毫无过错的将领。”文殊加了一刀。
众人的眼神纷纷看向陈永福。
陈永福缓缓摇头:“辽东至此何止千里?军情紧急,又哪里能等兵部核验完了再来?太子殿下大胜的大胜便足以说明一切。”
听陈永福重复这一点,东阁大学士吴甡忽然道:“我想诸位可能是没有注意到一点,那便是威宁营的位置。这是位于沈阳东北百余里的地方,这样的距离,与京师到蓟镇的距离更近!”
朱由检看向陈新甲,陈新甲微微一沉吟,坚定地点头:“是比蓟镇更近!”
“岂不是一日夜奔袭就足以进攻沈阳?”
“那鞑子吹嘘的盛京将被我大明官军所攻?怪不得那建奴如此急切,原来是这样的原因!”
“这一场大胜,看来是真的了!这并非是寻常大胜,这是我大明官军自宁远大捷以来,堪比炮轰杀死老酋努尔哈赤更耀目的大功啊!兵锋直指建奴所谓盛京,足以告慰皇考啊!”朱由检激动得不能自已。
陈演面色有些发白。
这时,骆养性忽然从殿外进来,待王承恩低声与朱由检说了什么以后,骆养性得以发言道:“圣上,臣下已经探明清楚。建奴的确已经获悉伪京盛京被皇太子殿下兵锋直指之事。这消息是前山海关总兵吴三桂所传。”
噗通……
陈演忽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瘫软得如同稀泥。
他明白,事情要败露了。
果不其然,王承恩又低声说了几句,朱由检目光喷火,几乎要将陈演吞噬。吴三桂果然将被陈演索贿的事实说出。
“左都御史王道直何在?将这胆敢索贿大将逼反国之干城、污蔑大明功臣的败类给朕拿下!”朱由检高呼一声,几个锦衣卫力士顿时大步迈出,将瘫软说不出话来的陈演拖了出去。
做完这些,朱由检看向众人,道:“欢呼吧!这是我大明的胜利!”(未完待续。)
第四十三章:多尔衮的烦恼(还有一更
京师的十月下了一场暴雨,河沟暴涨,道路泥泞难行。飞鸟遁入巢穴,走兽蜗居洞野。而地面上的百姓自然也是纷纷缩入屋舍。
唯一不这么照做的恐怕就只有军队了。
蓟镇一样在下雨,但清国的军队却没有停止动作。在多尔衮的命令下,各方骑队奔出,大雨之中亦是驱赶着苍头百姓背负着从各处打草谷所得的粮米军资集结到蓟镇之中。
清军的战斗向来残酷,后勤辎重虽然重要,却少有完全寄望于后方,就粮于敌几乎成了每一个入关清军士兵的本能。更何况,在这样的打草谷之中还能掠得各种不计其数的金银珠宝,奴隶美婢呢。
在京师的核心地带,以蓟镇为中心的方圆百里村镇上,上次阿巴泰入侵一年后,大明的土地就如同恢复能力极强的庄稼一样又是长出了丰盛的人口,任由入侵的奴隶们抢掠。
一车车的金银丝帛被运入了蓟镇城内,一对又一对被用绳索串联起来的大明百姓们被当作了奴隶如同牲口一样拖入了蓟镇的窝棚之中,等待着回到辽东后变成永世为建奴耕地蹂躏连牲口都不如的奴隶。
哪怕是暴雨之中,轻装的满清将官们也是欢声笑语,然后在新抢掠来的奴隶烧制的热水中洗浴。接连攻破京师数座州府的清军志高意得,各自分享着斩获。
但在位于蓟镇总兵府的摄政王行营里却是一片沉默,这里面是被多尔衮紧急喊过来的清国核心,一个是豫亲王多铎另一个则是武英郡王阿济格。
这样的沉默来源于摄政王多尔衮头疼的两件事。只不过,第二件事却是因为第一件事在保密之中被人捅了出去,让他头大如斗。
自然,也可见此事之重大。
“消息泄漏出去的事情可查明了?”多尔衮沉声地问着,他看着疲惫不堪的多铎,心中虽然有些不忍,却更是压抑着烦闷的急切,不让自己做出错误的选择。
多铎没有辜负多尔衮的期待,狠狠一掐手背让自己提振一下精力,然后还算放松地揉了揉昏沉的大脑,道:“回禀摄政王,秘密在营中抓了几个人,一条条线索往回查,最终都问过了,传消息的都是与那祖大寿曾交好过的国族将官。再联合京师打探的传回陈演落马的消息可以得知,这情报恐怕是关宁吴三桂传出来的。那陈演曾经索贿吴三桂不成,此事明国之中一向少有人知。”
阿济格听闻多铎的话,顿时面色勃然大怒:“这尼堪好大的胆子,竟敢背叛我大清。十四弟,我这就去宰了那吴三桂!”
“十二哥!激动唤什么!咱们有决定动手了吗?冒冒失失,不说那吴三桂要不要杀了,就是要杀,你这不是打草惊蛇?”多尔衮瞪了一眼,顿时让阿济格原本怒气凌人的表情一下子冷静了下来。
“吴三桂传的消息倒也算得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关宁军向来是个墙头草,要不是两位兄弟里应外合配合得好,用了唐通部下了死手,这关宁军也不会倒向我大清。但眼下是用人之际,既然用了,也没有疑人不用的机会了,就好生用人不疑,多留心眼吧。”多尔衮神色无奈,最近这段时间他拼命下令让各部兵马出去打草谷,趁着明人还没反应过来多积攒一些军资。为的,也是担心吴三桂学当年祖大寿一样亡命狂奔逃回山海关,夺回长城防线。
若真那般,满清可真就是吃亏大了,别说怎么在大明里做下一番功业,打得明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说全须全尾回去也是难说。
多铎神色一黯,疑惑道:“这南蛮明明是君臣疑心,国势日益颓败,良臣将相不是死了降了就是被崇祯自己一手废了。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一个这般有能耐的皇太子呢?”
阿济格也是感慨:“正黄旗可是咱们八旗里头顶尖出挑的了。谭泰的人品本事不说,那甲喇章京果新阿是个有本事的,可在我大清腹地竟然……竟然也被击退,这明国皇太子,就真这般能打?”
这三人说的事情却也不是别的,就是前阵子朱慈烺在威宁营的大胜,一战斩首落在皇家近卫军团里头的只有五百左右的首级。可这是击溃战,并不是围歼战,实际上的斩获比只砍了脑袋的当然要多。正黄旗出击的三个甲喇五千余人,最终全须全尾逃回沈阳的就那两千来人,还有三千不是轻重伤被俘,就是逃散到野地里一时间再也寻不到回城作战了。
更别提没被几人看在眼里的汉军正蓝旗。
佟图赖要是知道此节,定会两眼汪汪:建州大爷,我也是抛头颅洒热血过的啊。
只可惜,多尔衮三人都只看重正黄旗。但就是这么个八旗最强的正黄旗这么一战打下来,脊梁也算是被打折了。
至于多尔衮心忧不已,让多铎严密查探的事情,自然就是威宁营一战的详细情况竟然开始在出征的大军之中流传。
这事儿多尔衮可是第一时间就下令封锁的。
可消息还是莫名其妙在军中传扬,惹得士气跌落。除了那些从外面打草谷回来的骑队,整个蓟镇都陷入了一阵微微的慌乱之中。以至于这些情报很快就被锦衣卫探听到了,然后出现在了骆养性手中,送到了金銮殿上。助攻了陈永福,让陈演这么个坏种落马。
“不管能不能打,总归那朱慈烺现在是避着我们,想要使力气出去却也是难办了。”多尔衮打断了两人的闲话,道:“我知道,眼下的局势艰难。原本咱们想着围魏救赵,逼迫那明国皇太子朱慈烺回国。到时候,以新锐之师抵抗千里回援的疲乏之师。可没想到,这朱慈烺一样是个厉害的主儿,竟然豁了出去,一股脑打到盛京边上了。这么看,盛京是真的危险了。兄弟们,都想想法子,如何办罢!”
多尔衮神情凝重,这一回,朱慈烺的出招可是太犀利了。(未完待续。)
第四十四章:妙策洪承畴(三更完毕
“那谭泰忒不是东西,竟然拿摄政王的命令不顾,一听了些军功便奔出威宁营,结果被明君伏击了!”多铎一脸憎恶。
阿济格也想说几句出出气,心里头转了一圈却说不出什么,只好哼哧着喘着粗气,怒道:“回去便杀了这谭泰!”
“说了几回了,这是用人之际!眼下除非能让你们二人各领其部飞回沈阳,要不然……”多尔衮忧心忡忡道:“咱们倒是真的要中朱慈烺的算计了。看来,明人在盛京也是有细作的,这细作潜伏也是厉害,能将消息散播到谭泰跟前,将谭泰诱出了盛京城。要不然,谭泰知晓我军令,肯定也是不敢贸然出城一击的。”
多铎顿时明白了过来,道:“这般说来,明人手中也是有帅才啊。真不知道是那虎大威,还是徐彦琦。可这两人从前也不见如何厉害,怎的一到朱慈烺手底下就这么出彩。不仅一路突杀到威宁营,还诱出谭泰。话说回来,如摄政王所言,咱们眼下还得安抚人心,让谭泰好生在城内守城。要不然肃亲王那……”
这会儿的沈阳对于满清而言当然得好好守着,死死守着,就等多尔衮回援就能将皇家近卫军团扫平。
可是满清也不是铁板一块,谁都有自己的私心。比如谭泰的私心就是建功立业证明自个儿的本事。除了谭泰,现在还有实力守住盛京的自然就是豪格了,他名义上统领着损失惨重的正蓝旗以及正黄旗余部,是而今满清在盛京的留守大将。
多尔衮知道谭泰有心换码头,自然可以使唤得动谭泰。可相对而言,要下死命令让豪格不要出城作战,那效果就难说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反过来此刻的顺治皇帝就在盛京城内也是一样。豪格怂恿着顺治皇帝让他允了出击,那沈阳安危就难说了。
比起谭泰,豪格那建功立业证明自己比多尔衮强的心思可就更加热烈了。
“眼下可如何是好……”阿济格有些懵逼,他是真听糊涂了,脑子里一股子浆糊,摇了摇脑袋,更是粘稠得发晕。
“是得好好想想办法……”多尔衮站起身,看着窗外大雨倾盆,却是以外看到一人穿越回廊大步走来。
多尔衮认出了来人,很快,伴随着脚步声响起,门外侍卫进来低声道:“殿下,洪学士求见。”
“对啊,我怎么把他忘了!”多尔衮既是惊喜又是懊恼。
一番等候,洪承畴走进屋内,虚礼不提。多尔衮仔仔细细打量着这个跟随大军重回大明的降臣,看着对方日渐增多的白发与皱纹,很是感叹一声道:“洪学士一路行军真是辛苦你了。可是军中谁对你有怠慢了?你只管与我说,我多尔衮为你做主!”
洪承畴这会儿正是准备着将预备的话组织出来,此刻一听多尔衮的问候,顿时鼻头一酸,认认真真行了个叩拜大礼,这才起身道:“臣下叩谢摄政王关怀。臣下在军中尚好,只是听闻一些军情,心中难耐疑惑又有一番话语计策,欲呈于摄政王殿前。”
“好,好。洪学士想到了什么,只管于我来说罢!”多尔衮大笑,心中隐隐期待。
洪承畴听此,斟酌一番,道:“臣下听闻最近军中盛传辽东有变,大军屯兵不前于此有关。为此,有一虑一策活能解摄政王心中所忧。”
多尔衮眉头一凝,但很快还是舒展看来,看着洪承畴道:“洪学士的听说没错。正黄旗谭泰听闻明军奔袭至太子河威宁营,于是擅自出兵,被明军一部伏击败退回了京师,战况不轻,损失不小。”
一个不轻一个不小,如果是用在形容自家的战果上,那当然可以用谦虚来理解。可此刻用在了敌军的战果上,那只能说还多有隐瞒,真相更加惨重了。
“臣下有一策,不过心有一虑未确证之前不敢乱言。还请摄政王准许臣下细读战报。”洪承畴又道。
多尔衮没有多言,很快便抽出袖子从里面拿出了一封战报,看着洪承畴道:“洪学士看吧。”
洪承畴仔仔细细地读了起来,待到其中一段话时突然念出了声:“正黄旗固山额真谭泰冒雨回京……
念到这里洪承畴就收了声,随后又仔仔细细默读两遍,然后转过身问向多铎道:“敢问豫亲王,这蓟镇下雨几时了?”
“已然两日了。”多铎不明就里,但还是配合地回答了。
洪承畴笑容浮现,道:“臣下在京师对十月天气也有些了解,后来经略辽东,亦是明白辽东气候。臣下观京师天候,料想不过再等一两日,这京师之中便能雨过天晴。可京师在南,辽东在北,**自南往北,却说明辽东十月之雨,恐怕非一两日可以停止啊。再加上京师官道众多,行途方便,纵然一时大雨滂沱,待两三日雨停了,路也就干了可以行走。可辽东之地……”
辽东那鬼地方可不是后世的东北,工业发达基础设施较为完备。这会儿的辽东可真是穷乡僻壤,让建州鞑子占据以后更是没做过什么修桥铺路的好事儿,如同蛮荒原始森林一样。一场大雨滂沱下来,就算皇家近卫军团认得官道。可三十年前的辽东官道现在如何还能用?
就算是现代高速公路三十年下来也破烂得不好行军了,更别说大明这会儿低劣的道路建设以及几乎不存在的道路养护。
“若我估料不差。这明军应是紧急行军,试图以远征奔袭威胁盛京来达到围魏救赵的目的。只需这天气一如既往暴雨滂沱让明军迟滞几日,便足以让明军陷入缺粮少力之窘境。待这时,我大清兵临京师,书信一封,让那明廷杀远征之将议和。如此,摄政王只需将此信原样快马传于辽东,盛京之危自然开解。”洪承畴谈笑自若,仿佛是在书院之中讲学一样,言之有物,侃侃而谈。更是透着对朝廷的熟悉,挖空心思,妙策迭出。
只可惜,都用在了曾经同胞的身上。(未完待续。)
第四十五章:明清对局
崇祯十六年十月七的蓟镇电闪雷鸣,狂风大作,阴云滚滚,暴雨如注。位于蓟镇总兵府内的花厅里,门窗紧闭,光线黯淡以至于都需要在这会儿点起蜡烛,才能将整个室内照明。
就在这样忽明忽暗的烛光里,洪承畴神情自若地将一番巧思妙策献出,弹指之间将海内群豪揉捏于掌心之中。气势勃发,透着一种比率领千军万马冲锋更加强大的气场。这是智慧的力量。
只不过,这样的力量运用起来,听在多铎等人的心中却是一股不寒而栗的情绪瞬间滋生。转而,又是难言的窃喜。
多铎心中不住感叹道:“先帝真是英明无双,能够将这样的大才招揽进我大清之中。这般聪明的脑瓜子要是被那个不晓事明理的小兵一骨碌打碎了,那可就真太可惜了。只不过,比起直接杀了更可惜的,是那大明皇帝吧?也不知道明国上下怎生想的,内外逼迫,生生逼得这般大才深陷死局,给了我大清机会招揽人才。”
洪承畴没有觉察到多铎的心中话语,依旧侃侃而谈:“除此外。盛传明军所依仗向来都是火器。此刻暴雨一起,火器威力顷刻间就大降。所谓远征明军威胁盛京之举就不攻自破。盛京之危自然开解。”
听到这里,多尔衮激动得难以自已。
只见多尔衮一把冲过去挽着洪承畴的双手,死死捏着,笑容如同老菊花一样化开,声音洪亮好似吃了十全大补丸一样,精神头瞬间昂扬:“好啊!洪学士说得好啊!这般天候,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这般妙策,我怎么就没想到?我大清有洪学士真可谓如鱼得水,洪学士真乃吾之子房啊!”
“摄政王恩重如山,臣下岂不效命?”洪承畴叩拜而下。
听完,多尔衮顿时大笑,又是好一番封官许愿,不仅当下就给了洪承畴领礼部承旨的事情,还提了封爵的好大愿景。说得洪承畴亮眼泛着泪光,激动得再三拜谢这才退了出去。
待到洪承畴走后,多铎幽幽地道:“汉人还真是厉害啊。洪承畴不愧是明国大才,通宵军略亦是通晓天文。一会儿,我就去多寻几个在威宁营左近的兵问问天候,这十月大雨若是能下个三五日,打不到草谷的明军就只能不战自退了。到时候,将这讯息传回去,让城内将士好生守城。待到大军回援,哪怕天晴了,又何愁不能击败明军?”
“更紧要的还是这杀将言和……”阿济格此刻也感慨了起来:“这得多狠毒的心思才能想出来?大明朝廷真会答应?”
“朱由检应是不会答应的。”多尔衮很熟悉这个明国皇帝的性子,但同样,他也和洪承畴一样明白在京师里面的当朝肉食者都是些什么德行。崇祯皇帝当政以来历尽四十余相还真是没几个能耐的。
尤其是这几年,一个比一个不顶事。要他们想个什么破敌计策英勇抗清是不行,可要是有什么捷径只需要坑一下自己人就能立下大功解决危难,那一定是争先恐后,绝无疑虑的。
多尔衮与阿济格啧啧称奇,也是见怪不怪了。
这时,多尔衮顿了顿,道:“若是我们在私下寻几个明国大臣,言语之中许了他们将这退我大清强兵的功劳让给他们。明国内阁里那帮子人自然会费尽心思施压,让那远征我大清的明将好一番蹂躏。”
多铎与阿济格纷纷颔首,笑容欢畅。
多尔衮眯着眼睛,目光迷离,仿佛看到了一举杀败朱慈烺时的镜像,幽幽地道:“比如那岳飞的十二道金牌,比如多发几道命令,乱了军中次序,拆解逼迫,硬要那所谓明国近卫军团来回京死战我大军?哼……左右那领兵远征我大清的不是甚么虎大威便是徐彦琦。一个是差点死在民贼里的过气边将,一个是险些落榜的武进士,这般人物,那明国大臣有几个会吝惜的?”
听多尔衮这样说,屋内顿时露出了欢快的声音。依着他们对明国大臣的了解,这样的事儿还真少不了。
多铎更是一旁帮衬道:“既然威宁营的战事消息穿了出去,那我们也来一个还施彼身。将大雨倾盆,明军深陷泥潭,再无力进军反被我大清回援之兵围杀的消息。真真假假,看那明廷还有何底气抗拒议和?到那时,再将这消息散播出去,何愁杀不掉一个虎大威?”
多尔衮更是笑了起来,显然,他们并不明白……远征清国的主帅到底是谁。
毕竟,谁能相信,到了朱慈烺这般地位竟然还会亲身涉嫌,亲率大军呢?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一番畅谈,再回首时,竟然又是新一天的天明。等到多尔衮终于感觉乏困的时候,忽然听阿济格兴奋道:“天晴了!”
“我大清强兵终于可以兵临京师城下了!”
……
辽东、太子河北、威宁营。
朱慈烺揉了揉脑袋,有些昏沉也有些头疼。军中最近消息很多,好消息当然是大多数,坏消息也暂时没人说。
好消息么自然就是一场大捷,众人欢畅。借着大雨清军毫无余力进攻,军中还办了庆功宴。
但坏消息呢,朱慈烺也没和人说。他只是命人统计着军中的粮草问题。
说起来,朱慈烺的大军行动本来是朝着远征奔袭过去的,但从九连城、凤凰城一直到威宁营,却都没断过战斗。激烈的战斗一起,粮食消耗的压力也就倍增。哪怕军中后勤军师们绞尽脑汁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万幸的是,皇家近卫军团是胜利者。
一场场大捷与斩获对这一支远征军团而言真是太重要了。建奴的八旗村落城镇虽然不事生产,但好歹口粮是有的,尤其眼下十月,是刚刚过了收获的日子。朱慈烺把人都杀了,口粮也顺理成章落到了明军的头上。
朱慈烺虽然十分担忧,但最关键的关口也不再这里,吩咐了任务也就没多想了。
最难的关口是,也是让朱慈烺最头疼的是另一桩事。
“大雨倾盆,道路难行。”(未完待续。)
第四十六章:创造奇迹
“大雨倾盆,道路难行。”
朱慈烺拿着小树枝在营外的地上划着,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还好徐鸿动作快。”
徐鸿是辎重营千户,夺了威宁营后就开始挖沟疏通排水。要不然,太子河一轮暴涨河水漫过就能将威宁营的军营都淹了。
只是,徐鸿动作虽然快,辎重营的将士也很努力,甚至连俘虏都用上了。可架不住接连大雨,地面都泡得酥软了。
朱慈烺拿着树枝就能轻松写字。
行动不便生活不顺对于朱慈烺而言不是问题,但要命的问题却这样的不便扩散到全军以后就意味着行军艰难,对沈阳的威慑力量自然也是大降。
为此,朱慈烺只好蹲在军机处里,每日听着军机处将左近的汉人奴隶、山民俘虏一一问遍,然后得出了一个被封锁消息的军情:这场秋雨最少还得再下两日。
听到这里,朱慈烺只觉得脑袋一晕,
“国内的消息,可要怎么说啊?”朱慈烺扶着额头,他明白,皇家近卫军团陷入到了一场两难之中。
原定的计划的确已经达成,按照原来的计划,位于威宁营的皇家近卫军团已经有了威胁沈阳安危的实力。朱慈烺只需要缓缓保持着行军对沈阳施压,就会让在京师的清军难安,逼得清军回国。
可眼下,大雨一起,皇家近卫军团短时间就失去了继续进攻威慑的能力。清军也可以继续安心在国内肆虐,朱慈烺的计划纸面上完成,实质上却意味着失败。
“必须加码了……”朱慈烺召开了军机处的会议。
倪元璐疲倦的脸上打起精神,将现实的情况说了一遍,然后总结道:“破局之点首要就是我军必须证明有真正打到沈阳甚至攻破沈阳的能力。要不然,我们的计划只能完成纸面上的任务,沦为一个赵括。这也就是殿下说说的加码!”
“加码容易,可眼下道路泥泞,行军可算是辛苦了。”虎大威皱眉着。
“冒雨行军,可以让会骑马的将士组成先前师团。”徐彦琦出声,他与虎大威不同,一个是新式将领一个是旧式将领。说的倒不是新旧优劣,而是思维不同。虎大威所处的时代是大明军费财政崩溃,军队只能依靠家丁亲兵作战的时代。但徐彦琦加入的朱慈烺队伍却是每个兵都无一点克扣,军费充足,训练充沛,自然能够更加忍耐困难条件下的作战。
虎大威犹疑了一下,疑惑道:“将士们恐怕受不了。”
“受不了的,就先留下。越是困难,越是证明我皇家近卫军团之强兵干将。当不了那一等一英豪的,还闭不了嘴不成?”朱慈烺斩钉截铁,众人不再多说。
“纵然进军到了沈阳城下,可还要面临跨过浑河这护城河的问题……以远征奔袭之轻兵对阵以逸待劳之清军,困难之多林林总总……”这一回开腔的却是倪元璐了,他列着一个个困难,看得众人频频蹙眉。
若说行军不便还可以让士兵们用士气支撑,可跨越混合攻城又没有重型攻城器械,甚至连个火炮都没有。这样条件下的攻城,那就已然成了难以克服的客观因素了。
“看来,加码的意思,诸位还没有了解清楚。”朱慈烺声音平静,却透着无法抗拒的坚毅:“大雨滂沱,火器难以施展,大军难以举动。围魏救赵的可能实质上已经难以施展,我军的威慑能力已经得到无可辩驳的怀疑。这种时候,想着怎么让对手相信我军的威胁已经太被动了。”
“这个时候…加码,是加到另一个程度!”朱慈烺的目光如有实质,扫视着在场每一个人。随后,朱慈烺站了起来,每一声一调仿佛都蕴含着千钧之力:“这样的程度,是以哀兵之困,击强盛之敌。破沈阳为我大明雪耻!直捣黄龙,才足以让虏酋知晓我大明男儿之刚烈伟业。才足以让那多尔衮屁滚尿流回来!这个时候,还谈甚么有鸟用的威胁?”
哗啦啦……
倪元璐、虎大威、徐彦琦、刘胜、刘振、猛如虎等在场将官齐刷刷站起身,他们看着朱慈烺,听着朱慈烺罕见的爆出,明白了朱慈烺的决心。
徐彦琦举起手,按在胸膛,看着朱慈烺道:“直捣黄龙,雪耻大明!”
“直捣黄龙,雪耻大明!”
“直捣黄龙,雪耻大明!”
……
朱慈烺重重点头。
军议厅内,一众将官陆续离开。但稍待,宁威的声音却响了起来:倪元璐与李定国去而复返。
看着两人,朱慈烺点点头:“看来你们猜到了,还有问题悬而未决。
“殿下英明。”倪元璐开了个腔。
李定国却抢答了:“是属下的意思。有一事未决,憋在心里实在不舒服,就斗胆来问了。”
“好似上战场当烈士一样,怎么,与我这统帅讨论军务还需要先吃个熊心豹子胆才行?”朱慈烺笑了,指着两人坐下,最终看向李定国:“行了,也别废话了。说罢。”
“敢问殿下……京师守不守得住。若守得住,万事无忧。若守不住……”李定颤幽幽地说着,让屋内陷入了到近乎凝固的气氛之中。
朱慈烺话语迅速道:“没有如果,有我在辽东,京师就守得住。”
“殿下,多尔衮已经兵锋直指通州,这一回建奴不为抢掠而来,会重围京师,以逼迫京师要挟迫使殿下回援为要。”倪元璐直指核心。
朱慈烺笑道:“你们是觉得我不诚心啊。也罢,就说说吧。我给陈永福和留守的南京内阁、军机处都下死命令了。京师,给我保住半个月。”
“然后呢?从威宁营飞鸽回汉城,猎鹰需要飞半天,再飞回登州、临清的中转站,到京师约莫一天半。这是两天的时间。但从盛京到锦州,八百里加急到锦州,再八百里加急京师,不过也是两天的时间。再算算,从威宁营到沈阳,三天。打下沈阳……我们有足足十天的时间!”
“可是……”李定国难以置信。差距方才已经说了太大,谁都明白,强攻沈阳是多么凶险几率底下。
朱慈烺目光平静而坚定:“不管你信不信,我都会这么做。诸位,相信我。我会带领你们……
“创造奇迹!”(未完待续。)
第四十七章:兵围盛京(四千合并)
崇祯十六年,位于通州城外的军营里一片肃杀,一个个穿着破旧军袄,提着长枪或者长刀的士兵缓缓走出营门。
一个金盔银甲的汉子沉默地看着手底下的兵将出营,然后将视线前方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的城市。
这是十月八的通州,城头上的守军们张着眼珠子,愤怒的叫骂声响了起来。
“是关宁军的那群汉奸!”谁起了一个头以后,城头上的叫骂声就再也断绝不了了。
“这群****的辽人,咱们大明这些年从通州转运过去几千万两的金银,几百万石的粮食,到头来,全都喂狗去了,反手就来打我们通州啊!”
“这么多钱粮,就是喂狗也比养出一群白眼狼强啊!城下的汉奸,今日我王三杀不了你,来日下了地狱,也要到生死判官那告你一笔!”
“****的汉奸……”
……
轰……
轰隆一声炮响轰开,地面上一群汉子光着膀子,动作微带慌乱地将一门红夷大炮装药入弹后点火。就此,十斤重的弹丸飞起越过城头,狠狠砸在通州城内。
“攻城!”金盔银甲的汉子声音嘶哑,透着万千重的怨气。
伴随着他一声令下,漫山遍野几乎将城外视界遮蔽的野地上缓缓响起鼓声。随后,一个个将官出列,率领各部将官发令。
此时天气尚好,登高远望,足可以看到方圆数里的情形。但站在通州城墙上看,却能够让这种良好的视野变成了沉重的负担。
被新家东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的陈新甲站在城墙之上,望着密密麻麻满是人潮的关宁军,一声国骂不由丢出:“入你娘的贼配军,这吴三桂,也忒是卖命!”
恼怒归恼怒,陈新甲还是不得不收拾心情,大喝道:“各部谨守城门,带管各城的队正检查好手头的守城物资。军法队出刀,巡视四门,敢有溃逃者,杀无赦!”
相比通州城上的愤怒,在城下的吴三桂渐渐平复了心境。
最近满清军中都开始盛传甚么吴三桂暴露了机密军情以至于惹得明人如此奋力,委实让他日子有些难过。
这一回,多尔衮将吴三桂派到攻打通州城的任命上,顿时就逼得吴三桂不得不用命起来。
他仔细打量着这座在京畿防线之中至关重要的城市,心中的思路渐渐清晰。大明京师位于幽燕之地,每年粮米、棉麻丝帛等消耗都是一个恐怖的天文数字。而这些消耗,都赖于京师东面不远的通州。这里,是京杭大运河的北方终点,每年转运着巨大的物资,供应着京师内百万军民的日用。
掐断通州,便意味着将京师对外的补给掐断。让京师陷入到惨烈的消耗战中,从而赢得战略上的主动权以及优势。
但这对于吴三桂儿一样还不够,他明白多尔衮对自己的期望。
封死通州通向京师的补给仅仅只是基本功,完不成,关宁军也就失去了打手的价值。
吴三桂得到的命令是攻破通州,得到城内的海量物资以战养战,彻底击溃明国长久坚守的希望。
没错,多尔衮的任务一样清晰。
不断威逼大明京师逼迫朱慈烺回援,然后以逸待劳以生力军进攻千里回援的疲乏之军。
若是朱慈烺不从,多尔衮也一样做足了准备攻破京师实现历代鞑虏百年未有之盛事。
甚至,还有一个隐隐的念头在多尔衮的心中不断升腾。
“彼可取而代之……”多尔衮看着京师崇文门上巍峨的城墙以及门口,看着扩大的城门,想象着这里人群往来如织,摩肩接踵的模样,轻声念着。
“传令吴三桂,即日起,我要让通州城与京师一人不通,粒米不得从城外输入!”多尔衮说罢,调转马头,看着身后如林一样耸立着的十八万大军,放声大笑:“有如此强军在手,这大明国有何处我不可得?”
说罢,多尔衮再度看向京师,满目之中唯有一种随时取食之感,仿佛眼前不是大明的京师国都,而是一道随时可以享用的大餐。
“大清儿郎,行动起来吧。今日起,我要让这大明京师城内明白,他们这明国之中,唯有一个朱慈烺可以稍稍抵抗我大明强军。而现在,他们最后一点指望也抛弃他们了。他们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那朱慈烺,将被我埋葬在辽东的原野之上!”
多尔衮看着身后一干满清文官战将,气势昂然:“我要让恐惧在明国的京师之中滋生,让卑鄙成为明国官员的信条,让畏惧永远刻在这汉家国度的脊梁里!勇敢强大的大清将士们,行动起来吧!”
“吼!”
“吼!”
“吼!”
……
万众齐齐高呼,震天的声势夹杂着多尔衮时不时响起的笑声在京师城外的原野里散播。
京师城内。
金銮殿上,大朝会再度被召开。朱由检一声不吭,他看着几乎失去控制的大朝会,脑海里浮现着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穿回来的情报。那里,一条条一件件都是在京师里散播的谣言。
“听见没,这到处都在传,咱大明也有强兵啊!也有能打鞑子,杀建奴,立我大明威风的强兵啊!”
“是啊,可你就听见了半截不成?这强兵不在京师,也不在京畿,更不在我大明域内。他都陷在了辽东失地之中,深陷暴雨重围之下。远在千里,远水不解近渴啊!”
“这般算来,这京师是真没救了不成?诸位,诸位大明公卿,就想不出个法子?”
“还能甚么法子,就指着陈永福部真能如盛传一样,如擎天之柱,将这京师给撑起来吧……”
“嘘……来了……”
来的是陈永福,一身甲胄,面目疲倦的陈永福这些天布置防务,肩头扛起了京师百万军民安危。
见到陈永福,久未开腔的崇祯皇帝目光一闪,道:“陈卿,通州重围了。京师也重围了,给个准话。这大明,守不守得住,我那好太子,如何吩咐你?”
陈永福轻轻深呼吸一口气,看着左右看过来的众人,沉声道:“守得住!殿下给了末将传信:守住京师半月,还大明百年大捷!”
……
白塔铺里,老安巴捏了一片烧干的叶子,学着铺子里的牛录章京爱新卷起来,然后绕着圈,凑到篝火堆里,点燃后叼在嘴巴上,眯着眼睛吸进一口气,一阵呛头以后,皱着眉头眯着眼睛的老安巴终于露出了一点点享受的恣意。
他的身边,跟着戍守的舍里泉眼巴巴地看着老安巴,一脸好奇和不解。
“啧啧啧,还是年轻好啊。牛犊子一样的身子,牛犊子一样的胆气,还有那牛犊子一样水汪汪的大眼睛。我们这舍里泉小娃子就是不拿刀,也能让章京院子里的汉女自个儿剥成小白羊了,哈哈哈。”老安巴笑着,无比欢畅,只是又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子思维又顿住了:“只可惜啊……”
“老安巴,只可惜啥?”被打趣的舍里泉很快就从羞涩之中走了出来。
“只可惜……汉人来了。明国的兵,来了。”老安巴目光一下子变得十分复杂:“原本,不是这般的。”
舍里泉更加不解了:“老安巴,什么叫不是这般?那是如何一番境况?”
老安巴目光之中露出怀念的神色,畅想着,回忆着:“明国的兵没来之前,那汉人的城里,那般多的金子银子女子,都是我们满洲勇士可以抢掠的。可明国的兵来了……金子银子还能抢回来,那般多娇嫩的女子,却都被那群粗胚糟蹋了。”
“所以那些能活下来的汉人,倒是逃走的也少。安安分分跟着种田,遇上个心善的不打杀的,竟是赶着都不走的。可后来啊,一下子就变了。这天底下,竟是突然冒出这么一种兵……”老安巴摇着头,有些丧气:“当年俺们在山东,本以为遇上那太子的兵也就几个异数能打宁死不退的。没想到厮杀几回,却真见到了大多是那种敢赴死地,愿蹈火海的真汉子。为了一群百姓,拦着不让我大清的兵抢女子的真汉子!”
“那俺们……就抢不到女子了。”舍里泉垂头丧气地道。
“不仅如此……舍里泉,跟我来。”老安巴直起身,忽然颤悠悠地走向马厩。
两人翻身上马,在铺内一脸迷茫之中,看到了铺外的景象。
“他们还来索命了……索这数十年来,被按摩女抢了的……杀了的……人命债了。”老安巴说着,忽然感觉手有些抖了起来。
他的身边,小鞑子紧张又是激动,满脑子冒出一个个杀敌立功的传说,仿佛预感到了荣华富贵在朝着自己招手,随后下意识见间道:“老安巴,那俺们咋办?”
“咋……咋办?”老安巴吞了口唾沫,忽然勒转马头,一踢马腹,道:“跑啊!”
……
白塔铺北方十里就是盛京城。
大明崇祯十六年十月十,断断续续下了累计有六七日的暴雨终于停歇了。虽然依旧乌云凝重,城内却立刻焕发出无限生机。无数人将被大雨沁润得湿漉漉的被盖铺子翻出来晾晒,人人仰头看着许久不见的天色展露了笑容。
满城无一例外,位于东门舍里泉门的守门卫兵舍里泉也是一样。看着一派平静的景象,他不由想起了十日前的反差:“都说啊正黄旗败了兵。说甚么明国的大军能打到盛京来?哼,却也不想想。正黄旗何其能耐,怎么会被汉人败了兵?”
“前些时日不是传出来了嘛,朝廷也发了令旨,就是几个细作闹出来的。不过啊,现在正黄旗都在军营里窝着呢,谁知道真假?总归这都过了十日了,一声警讯不闻。这八成也真是假的了……”
“就是,甚么强兵有那本事,能飞过来打到我大清的国都来?这番本事,也就我大清陛下能做得到。先帝东征朝鲜,西讨蒙古,麾下强兵悍将那才是真正一等一能打到敌国都城下的。就明国那些废柴,谁信了?”
“哈哈……”门洞里,众人都是笑。”
“看看,那是谁?”忽然间,有个守门兵看向东城,微微有些奇怪:“好眼熟,那不是老安巴吗?”
“还真像,他们怎么来了?”几个守门兵凑到了一起,然后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怎么跑得这么快?等等……”
“老安巴不是白塔铺的守兵吗?怎么突然快马跑到了这里?快看,东面的三溪浦升起了狼烟!”一人尖叫大声喊道。
这时的老安巴越跑越快,纵马疾驰,很快就冲到了大门近处,见了人顿时就扯开嗓子高喊:“明军来犯,明军来犯啊!我有紧急军情,不要挡道!”
几个守门卫兵纷纷后撤,随后茫然地彼此对视。
一句话几乎异口同声地响了起来:“正黄旗……真的败了……”
泥泞的土地上,马蹄声渐起无数泥水。在最前部分的将士们手臂上,那个价值一两银子经过针线女工花两个时辰细密织出的朱红底纹日月纹章溅得满是泥水,只能勉强看得出外形。经过金陵军工作坊工人们花费十七道工序打造而出的价值二十两裙甲内外亦是沾满星星点点的泥点草叶以及血渍的暗红。每一套都不低于一百八十两银子打造而出的铠甲上再无曾经的威武不凡。
头顶红缨盔的骑士们此刻纷纷弄成了泥猴子。曾经骄傲直挺胸膛的骑士们渐渐变得一身邋遢。身姿各异,劳累疲倦遍布全军,但这里没有一个人有半点拖沓。
没有一个人有理由放弃。
因为,朱慈烺此刻便任由大腿磨得血渍斑斑依旧不停一息时间。除了每天不到两个时辰的睡眠以及拉撒,朱慈烺都是走在所有人的前列。饿了在马上啃着光饼,渴了就着气味难以忍受的马奶下咽。哪怕是马累了,朱慈烺也只是默默换过一匹马,继续前行。
大明崇祯十六年十月十,沈阳城的东南方向外三里的小山坡上,一道日月龙旗高高举起,朱慈烺策马立在山坡上终于停了下来,让所有人纷纷大大松了一口气。
这时,天空之中,沉重的乌云被阳光缓缓分开,洒落人间,照在朱慈烺的身上,光芒璀璨。
“大明的勇士们!我们来了,我们来复仇了!万千无辜的冤魂们,大明的勇士为你们复仇来了!”朱慈烺掷地有声,让身旁的李定国忽然不由间一阵眼眶温暖,热泪盈眶。(未完待续。)
第四十八章:不曾抛弃(四千大章)
“旗手何在?将我朱慈烺的旗帜高高举起!”朱慈烺说着,看着西方浑河对面这座巍峨的城墙,目光坚毅。
这是朱慈烺在亮明自己的身份!
盛京城。
崇祯十六年的十月是一个让满洲权贵们感觉心惊肉跳的月份。还未从举国动员为多尔衮出征明国的高强度忙乱之中走出他们就发现东南面来了一支明军。
前头还闹哄哄地说着甚么能够杀败明军,轻而易举夺取战功抢掠俘虏。但后脚回来,就见八旗之中最强的正黄旗败军归来。正黄旗固山额真谭泰垂头丧气,宣布了戒严不许一人出营的命令,竭力封锁着战败的消息外泄。
这满清从某种程度来说也的确是个高效强悍的组织,谭泰一声令下封锁消息,四日间竟是真的无人将这消息外漏。
没多久,远征明国的摄政王多尔衮的命令传回了城里:严守盛京,不得浪战。
拿了这八个字的谭泰如同奉了尚方宝剑一样,每日在大殿之中左右说着,仿佛此前浪战毫不存在一样。
满洲城的气氛就这么一直保持,直到慌乱的脚步声从东南两处城门蔓延,一直蔓延到了崇政殿殿。
祖大寿捧起毛巾,仔仔细细将面庞擦了个干干净净,又对着铜镜拍着身上别扭的朝服,对身边跟着此后的老兵,也是老管家祖大运道:“大运啊,你看我这梳洗干净了没?”
“诶,老爷。这瞅着,那是真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了。”祖大运看着,咧着嘴笑,但很快又疑虑了:“老爷,这么多回上朝,可没见您这么开心呢。而且,这一回传闻不是……不是……”
“我就猜大运知道我心不会向着这满清。”祖大寿笑了笑,拍了拍祖大运的肩膀,昂扬挺胸:“我要看这群蛮夷的笑话!”
说完,祖大寿大步踏出,跟着在京的汉军将领上朝了。
这是一次规模浩大,级别甚高的朝会。尤其是组织这个朝会的人更是引起众人的揣测,不知在上朝之时说了多少私下的讨论。
组织的人是豪格。
落败了满清皇位的豪格。他趁着多尔衮不在召集了这一场朝会。也没人知道,这一场朝会里豪格是怎么说服了顺治皇帝以及大玉儿答应。
但众人都明白豪格的心思,看着豪格这么急切,大家就是想不清楚也难。
不外乎,军功。
不外乎,立威。
不外乎……夺权。
“通过军功,来夺回我大清皇位的资格!”豪格站在殿外,看着一个个满清文武列位以待,左右环视一眼,笑着挺胸入场。
一个个满清将官被他目光扫过纷纷地下脑袋,拜音图等一个个正蓝旗正黄旗镶黄旗留下的将领们昂然挺胸,兴奋而热切地看着这位他们拥戴的皇子,目光之中火光绽放。
甚至,当豪格将目光落到皇位之上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儿时,他也看到了那幼童的迷茫童真,看到了幼童旁边那个妇人无可奈何的笑容。
他笑了。
直到豪格看到正黄旗固山额真谭泰目光复杂地和自己对视一息时间后露出了一种被人加持无限底气的目光。
“叛徒!”豪格看着眼前的谭泰,明白谭泰已经不再忠于自己。
但他不在乎!
他的手下,依旧有正黄旗余部有正蓝旗大部以及从草原里赶过来的镶黄旗,三旗超过一万五千人三倍于谭泰的力量。有这样的力量,他害怕什么?
豪格终于站到了大殿之上,只在福临座位稍稍下边一点的地方里站住,然后环视着满场满清将官,朗声道:“我想今日我盛京的情况诸位也应该都明白了。我们那位摄政王一意孤行,带着我大清举国强兵远征明国去了。可结果呢?这倒好,明国的皇太子朱慈烺从东边朝鲜之地横冲直撞,一路杀到了我大清的京师来了!我盛京上下,自太祖起,何曾蒙受过这般屈辱?”
“肃亲王!”谭泰忍不住了,看向豪格道:“摄政王出关大战,破山海关收关宁军,解我大清数十年未解之困。如此盛事,岂是屈辱?还请肃亲王谨记摄政王之命!”
“谭泰!你贪生怕死畏了明兵,我可以念在你过往功勋的份上暂且不顾。但眼下!乃是我大清京师被围,我大清勇名丧气之时,你若再胡言乱语,休怪我不留情面!”豪格盯着谭泰,眯着眼睛扫了一眼谭泰的脖颈。
远处,祖大寿感受到了杀机,脖颈上仿佛一道冷风吹来,鸡皮疙瘩升起,连他都被这般杀机余波触动。
谭泰面无表情:“谭泰没有胡言乱语,唯有谨守摄政王传下命令:严守盛京,不得浪战!”
“哈哈哈……豪格欢声大笑。先帝在时,只有我大清横冲直撞杀上别国都城的时候,那蒙古如此,朝鲜一样如此,明国一样如此。可眼下,竟然被人杀上门来了。我那好叔父竟然只有一句谨守门户,这还是我大清的勇士吗?”
“在列之人都看着我!是我满清的儿郎的,都看着我!我豪格以先祖的名讳问你们一句。那汉人冲到我大清腹地,杀我同胞,毁我家园,辱我大清威名,你们就这般服气,就这般甘心?就这般窝囊了吗?”豪格环视全场,气势勃发。
“不服,不甘,杀杀杀!”镶黄旗固山额拜音图真率先出列,鄙夷地盯了一眼谭泰。
其余人镶黄旗、正蓝旗以及部分正黄旗的将官纷纷出列。
“不服,不甘,杀杀杀!”
“不服,不甘,杀杀杀!”
……
“好!”豪格击掌大笑:“不愧是勇士,好!”
“肃亲王!”谭泰深深呼出一口气,提步上前,看着豪格道:“做得过了吧。摄政王的命令,不得违抗!”
“那懦夫的命令,大清勇士人人可以鄙夷。我便是违抗,那又如何?今日,我以盛京将军的命令,率我大清勇士备战出击。那又如何?”豪格目光轻轻笑了起来。
“那就莫怪我……心狠手辣了!塔南!”谭泰一声令下,一群武士披甲而出,纷纷抽刀。
谭泰轻哼一声,盯着豪格。
豪格却是缓缓颔首:“看来,谭泰你还是不知道……圣上为何会答应罢?”
说完,豪格转过身,看向福临以及他身边的大玉儿:“太后以为呢?”
“大清的勇士……的确不该退缩城中。”大玉儿勉强地笑了下,然后摸着福临的脸庞,盖住福临的双眼。
“阿布哈何在?”豪格低吼一声,顿时就见内廷之中,一群群刀斧手列位以待,以三倍的人数将谭泰等人围住。
就当豪格下令斩杀时,大玉儿起身了,他走到豪格的面前,轻轻拉住了豪格的右臂,道:“都是我大清战士,眼下一致对外,守住江山才是。肃亲王……得饶人处且饶人罢,收了他们兵甲下入大牢,亦是不碍肃亲王出战啊?”
豪格眯着眼睛,斜睨着大玉儿。
大玉儿轻轻笑着,双眸如水沁润着豪格冷冽的目光。
此时崇政殿殿上,众人不由屏息,整个屋内落针可闻。
谭泰想要抽到拼了,却被身后的塔南死死难住:“不要辜负太后盛情……”
谭泰泪流满面。
二十息之后,豪格轻轻笑了:“我给太后面子。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一百军棍,押入大牢!”
“是!”一干刀斧手齐声高喝。
……
祖大寿轻轻松了口气,他明白,这一场危急化解了。豪格拿到了盛京的权力,可以出击了。
但此刻……
他却不由想到了一群年轻人。
心中碎碎念着,祖大寿不由想起了第一回叛逃的时候:“当时,谁都不会想到我回了锦州,还会继续抗拒坚守吧?这一会儿,三桂叛了,那我呢?”
回到家中,祖大寿满心思都这样念着。
此刻,他的家里又多了一个人。
一个名作崔英贤的人。当祖大寿听崔英贤说完以后,祖大寿心中有了决定。
“祖将军!今日,无论成败,您的所作所为,一定会铭刻青史!”崔英贤激动难言:“还请引荐凤林大君!”
崇祯十六年十月十一,满清刑部大牢。
吱呀……
大门打开,一个年轻英气的男子走进了天牢内。一旁,狱卒左右看着,吞了吞唾沫,道:“可说好了。就这一刻钟,真多一会儿都不成。”
“放心吧,劳您受累。”男子从怀中摸出一方银块,让那狱卒嘿笑几声,走进了天牢之内。
他的身后,一个中年男子默默跟随。
他们的目标,是天牢身处,一个位于甲等深处的监房。
那里,并排关押着两个被清国视为顶级重犯,却因为接连的大战疏漏以至于迟迟没有问斩之人。
位于稍左一边的,是一个穿着白衣中单,面容干瘦,身形挺直的男子。位于稍右一边的则是一个穿着一身短打劲装却随处可见破陋褴褛的精壮男子。
两人都是浑身发臭,伤病折磨。
但两人对视交谈,却都是目光炯炯有神,不见一点被折磨得毫无生气的模样。
“崔学士,这么多天了。听了学士的故事,我还是难以相信您的过往。”劲装男子便是马武,他看着眼前的朝鲜老者,不住地感叹。万万没想到,这个朝鲜老者就是被满清指名道姓抓到盛京关押的朝鲜议政崔鸣吉。
崔鸣吉在后世之中算不得个光彩人物,丙子胡乱满清入侵朝鲜时,举国上下还算有几分骨气,一直坚持作战,直到满清用铁一般的事实将朝鲜山河攻破,勤王之师一一杀败,朝鲜这才屈膝投降。而这其中,力主投降的就是崔鸣吉。
于是崔鸣吉被明朝两国鄙夷,纷纷认为此君实乃奴颜婢膝之辈,正道中人纷纷耻与为伍。
若崔鸣吉的一世就是这般那也罢了。满清中亦是有明眼之辈,一声招呼就能让崔鸣吉靠着投靠满清而权势大涨,比如金自点。
可满洲人猛然发现,崔鸣吉竟是变节了。
朝鲜与清国的关系是藩属关系,自然,清国要进攻大明不仅会在朝鲜征发粮草民夫,还会要求朝鲜派兵协助。
朝鲜当然没有胆子拒绝,于是直接就将组织了数千还算被满清看得上眼的兵马派驻到了盛京。
当然,这种派遣军实际上也是接受双重指挥的。在清国当孙子听命的时候也还是要听命于朝鲜汉城。
这样有一点好,比如他们多少都能听到许多机密情报。
听到以后呢,崔鸣吉就把清军的战报传给明人,以至于清军好几回出击都纷纷落空,不仅如此,崔鸣吉一直以来暗地里反清助明,林庆业没被杀就是赖他相助。
就这样,去年崇祯十五年松锦大战落败后,洪承畴将这么一个内助泄漏。崔鸣吉被清国指名道姓押到盛京等候问斩。要不是满清前有皇太极驾崩,后有新皇之乱,这会儿的崔鸣吉也已然坟头草丈高了。
崔鸣吉没死,他还碰到了被关押来到马武:“我一介文人,能做的事情有些时候也就是做个于心不愧的叛徒来发挥一些实用于国的事情罢了。委实比不得马队长深入敌国千里,筹谋这腹心策反之事。这可是九死一生的危险啊。”
“崔学士自谦了。有些人不过是扯一个名头两面下注罢了,但如崔学士这般身体力行之人,世间又能有几个?”马武又道:“咱们这样客套也算不得回事,崔学士,真的能将消息传出去?”
“我那学生……若真是我没看走眼,那这几日也该到了。”崔鸣吉幽幽地道:“虽然我朝鲜世子已经被多尔衮立成了靶子,但我那学生凤林大君是个明白人,也是系铃人。他立志就不屈蛮夷之国,这一回见到机会是不会落空的。”
“如此……那就真的好太多了……”马武轻轻松了一口气:“那就看这一回,消息能不能传出去了。”
崔鸣吉幽幽地轻叹一声,他也没底。
“崔学士、马队正。两位说的可是我?”这时,一个青年男子笑着,走近两人,手中捧着一盏灯火,将两人的心田照亮。
马武目光大亮,猛地想到什么:“殿下来了?殿下来了是不是?我大明皇家近卫军团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殿下不会抛弃我,不会放弃我!我等来了,我们的胜利即将到来了!”
看着马武的面庞,凤林大君胸中心弦颤动。(未完待续。)
第四十九章:利剑出鞘(四千合并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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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利剑出鞘,豪格缓缓抚摸着剑锋,将它重新收回剑鞘。抬起头,一个个目光纷纷闪躲。
豪格看向眼前众人,目光满是自傲。这是一群披甲执锐,煞气逼人的满洲将官,来自正黄旗、镶黄旗以及正蓝旗三部余下全部精锐力量的将领都汇聚在了这里。
辰时刚过,日头还未毒辣,豪格看着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道:“大战要起了,开战之前,定此番军议,诸位便将此战关节一一道个明白。那谭泰畏畏缩缩,自以为拿了多尔衮的军令安坐城中就罢。甚至,多尔衮还想着策动明军,来个什么杀将可言和。简直笑话!”
“开战如此之久,多尔衮却不知晓这一路明军主将是谁!既然如此,我豪格便告诉你们,这一战我们的对手不是甚么寻常边将虎大威,不是什么武举小兵徐彦琦。我们的对手是朱慈烺!”
“是明国皇太子朱慈烺,他亲自杀来,不惧生死,亲率皇家近卫军团这才得以鼓舞士气,让明军冒雨而来!故而,这一战不仅决定我大清荣辱,亦是决定各位身家荣辱。打赢了,封侯拜将世袭罔替有诸位名号。打输了,大清在不在难说。多尔衮回来了,各位也都洗干净脖子罢!”
“肃亲王放心。这一战,我拜音图定为肃亲王打出我镶黄旗的威风!”镶黄旗是豪格手中目前最强的一旗了,固山额真拜音图当仁不让出列助威。
其他两旗一听,也是纷纷高声大喊:“我正蓝旗麾下一定雪耻此战!”
唯有正黄旗,或许是谭泰战败阴影太深,甲喇章京伊尔德忧虑道:“殿下。虽说胜败乃兵家常事,但此战关系重大,不得不察。我大清随时兵强马壮,将士弓马娴熟,但明军盛传火铳犀利,悍不畏死,非是吴下阿蒙了。我军若不刮目相待,恐怕重蹈覆辙。”
“伊尔德你这些天不见,倒是咬文嚼字起来了。不过肃亲王,此话虽然拗口,但也真如三国里说的那般,士别三日必须刮目相待了。我大清国族的将士可不能轻易丢性命进去填坑。肃亲王,这一战要怎么打?”正蓝旗甲喇章京觉罗巴哈纳问道。
豪格笑了,这话绕了一圈,但最终还是落到了豪格的身上。他也明白,明军不是往前那么好欺负的了。至少,打掉这个皇家近卫军团之前,明军都不再是之前那般可以轻易揉捏的。
要不然,豪格也没法借着大胜明军来重铸自己的威望从而夺权。首先有这难度在这儿。不仅正蓝旗兵败朱慈烺之手,就是多尔衮掌权以来就丢失朝鲜从而大大丢脸也是因为朱慈烺,谭泰也是暗喜自己拿到了秘密情报可以以暗击明这才奔袭,却不防被人伏击。
说来说去,清军上下已然必须极端重视明军,不止是将其摆在同等重要对手的层次上,更是隐隐有种面对难以战胜之强大对手的郑重了。
面对这般郑重,就不是豪格随意搪塞几句就可以鼓动众人拼命的了。
众人刷刷刷地看着豪格,豪格却是早有预想,一听众人这般问起,顿时大笑:“我又如何不知?这一战的对手朱慈烺可是个厉害的对手啊。但同样,我又如何不明白多尔衮与朱慈烺一直以来的交手?”
“多尔衮想着围魏救赵,然后以逸待劳将千里回援的朱慈烺聚而围歼于京畿左近。那朱慈烺呢,也怀着一样的心思,拿我大清盛京做同样围魏救赵的事情。不然,我又为何说这时我大清之耻?”豪格沉声道:“但多尔衮有一点是对的。他有足够的理由毫不担心,别的不提。这浑河之险就足以阻拦明军,逼得明军行动迟缓,更能成为半渡击之的优势条件。尔等心中担忧想到这里,还能不减一分?”
众人纷纷颔首。
这时,豪格又道:“但这还远远不是唯一!更不是最重要的所在!辽东此番使节连连大雨,道路泥泞,纵然是我大清强兵在这个关头行军也一样难以抵达,更要因为大雨担忧伤病。”
这个年代重感冒可有另外一个名字:伤寒。对于军队这种密集聚居的地方,一旦传染病扩散,那损失可就难以控制,说不好将军队拖垮打败仗也不是鲜少能见的事情。
“冒雨、伤病、千里奔袭……”豪格眯着眼睛看着众人:“多尔衮想到这些,于是在明国京畿高枕无忧,只打算在明国这个虚弱的巨人上狠狠吞噬一口。但诸位,我大清的勇士们。瞪大你们的眼睛,张开你们的耳朵。听听仔细,这样的敌人,你们心怀畏惧?”
觉罗巴哈纳目光大亮:“汉人有句话拽文拽得好!叫什么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我看啊,那谭泰就是个懦夫,根本没发现这一战的无限战机!”
拜音图又道:“千里奔袭而来,这意味着明军绝无重炮,甚至连那甚么弗朗机虎蹲炮都带不来。冒雨伤病意味着减员,战斗力大降,士气跌落。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大清勇士如何能跟谭泰那种懦夫一样畏守城池?”
唯有正黄旗的伊尔德还是有些疑虑,只是不敢张口。
见此,豪格眯着眼睛道:“别忘了,冒雨不仅意味着伤病,更意味着火器不能使用!意味着尔等一直以来畏惧不前,担惊受怕的火器大大不便!一旦遇潮,不用上三五日晾晒,火石不发,弹丸不射。就如同那去势之太监,纵然万千佳丽给了,亦是难动分毫心思。如此,尔等还有何不能战胜之理?”
听豪格将最关键的优势抛出来,军议之上众人纷纷恍然大悟,转瞬忧虑尽去,齐齐士气高涨,高呼道:“愿为肃亲王效死,杀杀杀!”
“愿为肃亲王效死,杀杀杀!”
“愿为肃亲王效死,杀杀杀!”
……
豪格顿时畅快大笑:“哈哈哈……”
吱呀……
沈阳南门,吱呀的声音缓缓响起,一支军队从城内走出,士气昂扬。
豪格打量着地理,笑容缓缓浮现。明军显然是远道奔袭,打的注意就是通过威胁盛京安危来逼迫多尔衮回援,按说最期待的就是清军出击野战。但豪格如何不清楚这一点?
他同样期待,更是明白明军能有重重危险,大半都来源于多尔衮的努力。眼下,这支威名无限的明军来到盛京又处于最为虚弱之时,他如何能够按捺住这最佳时机?
但同样,这万万不能说明豪格是有勇无谋之辈。
“去几个投降明将,乘一小舟,过去叫阵。再去拣选十几个细作、汉民斩杀河上!朱慈烺不是想来攻我清军,逼多尔衮回援吗?哈哈,本王就在这里杀他朱慈烺的人,看他敢不敢来!”豪格畅然大笑,麾下亲卫高声应和。
不过一刻钟,佟图赖就从阵中走出,他的身边,十几个个一脸菜色的汉民苦苦求饶。
“军爷,俺一家老小三代孤寡,就饶了我罢军爷……”
“我上有老下……下有小,不是甚么细作啊,饶了我吧……”
“救命啊,大明天兵来了,救我啊……”
“救我啊……”
……
几艘小船渐渐漂到浑河中央,佟图赖捏着手中长刀,双手不自觉地开始抖了起来。
“嗯……?”一旁,伊尔德微微瞪了一眼佟图赖。
此刻,佟图赖看着手底下不愿看自己的亲兵,惨然一笑,提着长刀大吼向前方的明军探马,亦是不敢直视那一双双喷火的眼睛,大声道:“我大清天兵在此,奉肃亲王令,贬天下顽抗尼堪为奴。不从者,犹如此例!”
说完,佟图赖手起刀落,十数汉人脖颈鲜血直喷高高洒落,随后佟图赖又是一脚踹去,纷纷跌落河中。
对面,刘振双眼喷火:“狗鞑子,狗汉奸!有本事冲我来啊,冲我大明军人来啊!杀戮平民,算得什么人?鞑虏连蛮夷都不如,猪狗不如!”
“将军,杀过去吧!我老刘一百三十斤的身子就都这儿了!宁愿死了,也要将这群狗鞑子杀尽!”
“杀过去吧!”
……
“杀?有勇气有斗志是好事,但隔着滔滔河水,你们要怎么杀?”这时,一个平静温厚,隐含着压抑住愤怒的声音响了起来。
“殿下!”
“殿下!”
“殿下!”
……
刘振等人回过头,朱慈烺却摆摆手:“战争,不能没头没脑地打。”
“可是这群鞑子欺人太甚!”刘振话语哽咽。
“回营。我会收拾他们的!”朱慈烺说完,转身策马回军。
刘振频频回望着在对岸耀武扬威的清军,双目黯淡。
回了营中,各方将官齐齐在列,所有人都将目光落在最后赶到的徐鸿身上。
徐鸿面色疲倦,眼袋深重,他看了安木匠一眼,环视众人重重压力,苦涩道:“辎重营测量过了,不算材料的问题,搭建浮桥需要至少……四日的时间。因为连日搭桥铺路,辎重营的将士伤病严重,四分之一都去过随军医院,六分之一都躺在随军医院了。这委实非是辎重营推诿,浑河比太子河的水要宽两长,位于盛京附近的水道更是被清理过,更深三尺。另外,也要考虑建奴的干扰。”
虎大威轻叹一声。
倪元璐缓声道:“辎重营的确很辛苦了。但军机处的计划,四日的时间太多了。”
“那就只能扎排筏,强渡浑河。”李定国道。
徐鸿眉头舒缓了一些:“这样是轻松一些,扎排筏在材料足够的情况下,两日足以。正好,军中也能休整一下罢?”
“士气可鼓不可泄。”虎大威摇头:“要说休息,昨夜安营扎寨,这两日放开肚皮饱食已经是休息了。再多等几日不仅斥责生变,而且清军会变着法子刺激我们,有血气的固然会气愤而杀气腾腾。但对于大军而言,更多的人会无力,会丧气。关键的是,纵然愤怒出击,可排筏太容易被半渡击之了……”
场内顿时一阵沉默。
哒……哒……哒……
一阵有节律的声音响起,众人纷纷转过头去,看到了微微眯着眼睛,神情放松,笑容浅浅的皇太子殿下。
朱慈烺看着众人讨论完了,微微颔首致意,目光落在最为气愤的刘振身上时,顿时让这个悍勇的猛将渐渐平静起来。
“困难很多,敌人也很嚣张。大家的担忧、考虑,我都听到了。这很好,意味着大家没有在愤怒之中失去理智,同样也没有在困难之中放弃希望。”朱慈烺站起身,环视众人,一股清平之气在屋内弥漫:“尽管,我知道有的将士们甚至将此认为是不能达成的任务。”
朱慈烺看向倪元璐:“军机处穷举过我军的优势与劣势对比。劣势太多了,以至于我只能先讲一讲劣势。缺乏重武器、冒雨长途跋涉带来众多伤病、体力虚弱、渡河不过、兵力稀少,敌军拒险而守甚至只要在对面不断残杀百姓就能让我军士气动荡。而我军的优势……却只剩下了大无畏的乐观精神。完成这个任务,似乎已经只能依靠奇迹。”
“殿下……”虎大威有些看不过去,想要振作一下声势。
但朱慈烺只是轻轻摆手,腔调徒然一变,坚定有力地说着:“但同样,我记得我说过的话。我朱慈烺会带领你们走向胜利!不就是奇迹吗?我们亲手创造!”
说完,朱慈烺看向一旁胸膛不住起伏,显然极其不平静的柳泉轻轻笑了一下。
随后,朱慈烺沉声道:“各部听令!”
“是!”
……
李定国走到了随军医院,看到了一群文弱的军医纷纷头戴口罩,身穿白褂手上拿着手套,已然列队。
随军医院的远征胡波看着李定国,笑道:“李军师来了。我们可以行动了吧!”
“开始吧!殿下说得好,以德报怨,何以报德?至少,我们针对的是军人!而不是如禽兽不如的建奴一样,残害百姓!”说着,李定国轻轻呼出一口气:“请医正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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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盛京外的京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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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六年十月十二的浑河渐渐平静,经历了昨天朱慈烺到来划破云层的阳光后,波涛已经不再汹涌。
此时的南北两岸,却是探马汇聚,纷纷盯着河对岸的景象。
东岸上,李定国说完以后,胡波便开始布置任务。
很快,上百军医与随军医院的力夫开始走向后院,那里,上百个大箱子被拖了过来,缓缓走向浑河岸边。
紧接着,一个个大箱子被打开。
浑河对岸。
……
谷里吞接到了巡逻的任务,脸上带着笑容,心情很是舒爽,回想着明军的退缩,他不住地赞叹着豪格的果断:“咱们的这位肃亲王啊可真是爷们起来了,这一回这战机抓得可正好!一下子便赢得满城军民之心。这回收拾了来犯的尼堪,亲王殿下就真能在登天了啊……”
“谷里吞,也不是我说你。这等话还是少说点,别说你是巴图鲁,要是对景了,一样要被流放宁古塔。”听着谷里吞议论着主帅,他身边的谢伯乐有些担忧。
“难不成说些好话也会被流放?”谷里吞心中腹诽着,想犟嘴几句,忽然见到河对岸来了一拨人,顿时注意力被挪开了。好奇道:“快看,那边尼堪的兵有动静了!”
“快过去看看!”谢伯乐也看到了。
两人带着一行探马找了一条船划到了河中央,仔细打量了起来。对面此刻走来一行人,将一个个大箱子卸载下来。
此时十月天气正热,对面一行人却是蒙着口罩,身上亦是带着厚厚手套蒙着。这时,箱子都卸载了下来,蒙着口罩的男子将一个个箱子打开,随后,一股恶臭飘扬出来。
当浑河中间的清兵看到接下来箱子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以后,怒吼声顿时响起!
“上苍啊,该死的尼堪,停手!”
“该死,该死!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光汉狗,那是我……我……我叔父的首级啊!”
谷里吞目瞪口呆,转而气得浑身颤抖起来。他终于明白了眼前这群明军士兵的举动到底是在做什么了。
“他们在垒京观!用的还是历次作战败亡的大清八旗士兵,是我大清国族勇士的遗骸啊!快去报告肃亲王!”
……
明军驻京观于沈阳外!
消息,无可封锁地开始在盛京城内散播。
满城哗然。
沈阳东南角的一处小巷里,一人走到门前,另一人打探着前后左右,见无人行动,微微点头。门口那人见此,这才轻轻扣着门。
“门外是哪位客官啊?可不巧,小店主打的高丽参可是断货三月了。”里面轻轻冒出一个声音。
“小哥欺负外行罢?十八日前,兄弟我就预定了。就是没有高丽参,来个百年份的也可。安平山上等着急用呢!”
一道门轻轻打开,毫无声息。里头,一个眉目炯炯有神的男子打开门,看到门外两人,笑容绽放:“大哥!就猜到是你们!快进来!”
“好嘞!崔兄弟,咱们动作小心些……最近风头有些紧。”敲门的男子正是马武,他大步进来。
崔英贤不着痕迹地打量四周,发现没问题也进来了。大门重新关上,崔英贤与马武重重将眼前男子紧紧抱住。
“兄弟,想死我了!”眼前男子不是别人,正是马武的结拜二兄弟梅律唐。
“大哥平安回来就好!”梅律唐眸光一闪,无数情谊尽在其中。
这时,驻守沈阳的锦衣卫千户符礼谯走来,看向两人道:“两位英雄回来了。我已经吩咐人准备好菜肴,来吧!今日,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方才消息传出来了,太子殿下已经兵临沈阳中卫,不仅如此,最新军报:殿下将入辽以来历次斩获筑起京观,气得建奴在城中各处跳脚,哈哈哈……”
“太解气了!殿下干得好啊!”梅律唐显然也是现在才知道,顿时叫好。
“看来,这也是殿下受阻浑河。我方才听闻,前方建奴军队试图引诱我大军渡河半渡击之,看来这是殿下的反击了。”马武分析得更多一点,一下子猜到了更多军情。
符礼谯道:“是如此,可清军没有选择东门出击,而是在大南门,也就是德盛门隔河对峙,这也同样说明殿下渡河困难,强攻没有多大的胜算。毕竟,渡过浑河的两处渡口都在清军的手中。强攻难度太大……”
“而京观这一举动……我们可以配合!”崔英贤轻轻笑着。
“崔兄弟,正是如此啊!”符礼谯又道:“京观这个举动还只是反击建奴杀掠无辜百姓试图打击士气之举。以殿下的绸缪,更关键的,还不止于此呢。”
“哦?”马武与崔英贤都好奇了:“愿闻其详。”
只不过,这会儿的符礼谯没有开口开口,而是让两人先用饭。
被吊:了胃口的马武与崔英贤都是没办法,只好入内拿起筷子开始扒饭。只是,一行人饭还没吃几口,忽然听到外面声音嘈杂,一阵慌乱响起。
马武与崔英贤纷纷拿起刀兵,神情警惕。
符礼谯见此,却是大声笑了起来:“殿下又动手了!”
见此,马武与崔英贤这才纷纷走出门,站在院落之中抬头望天,惊讶与激动的神情混合。他们猛然发现,此刻天空之中,一道道流星一般的火光在东南角落升起,最后飞进城内,重重落下,爆发出一阵阵火光。
随后,城内顿时屋舍大火燃起,好不慌乱。
马武与崔英贤对视一眼,很快明白了:“这是殿下的手段!火箭!”
……
地载门旁的小北关里,符礼谯悄悄混进了一处大宅院里。
里头,丝竹之声悄然奏响,一群女子轻歌曼舞,锦衣薄纱,姿态蛮苗。符礼谯动作熟稔地找回了自己的座位,一落座就叹气了起来:“你说咱们这八旗怎么就落到这么个地步了呢?竟然连尼堪都欺到了我们头上了!”
“哟呵,欺负?那豪格不是带兵打出去了么?衣博丹你说得这话什么个讲究?”一旁,一个梳洗得清清爽爽,甚至冒着一股子香气的白衣男子凑了过来。符礼谯闻出了这味道,朝鲜汉城的崔锦记的香料,正白旗的几个家伙一向喜爱。
衣博丹就是符礼谯的假身份,看到此人感兴趣,符礼谯笑了。正白旗一向听命于谁,符礼谯做情报的岂能不知道?
多尔衮的基本盘可就是两白旗呢。至于窝在城内久久不闻声息的和硕礼亲王就算出征带兵,亦是威望极高的存在。
他知道,豪格的麻烦来了。
想到这里,符礼谯轻轻说了起来:“唉,别说打出去了。这群尼堪都筑起京观了……”
“然后呢?”白衣男子目光大亮。
“跑了呗。你也不是不知道,豪格一向心善。嘿,看到自家正蓝旗正黄旗的尸骸当然又要心善了……”符礼谯悠悠地说着。
……
怀远门旁大西关。
“镶白旗的,听说没,豪格出战,结果被尼堪的京观吓到不敢动了!明军还真打上来了,火箭都把城内要烧光了,可豪格见了,一个屁都不敢放!”
内治门旁小东关。
“嘿,镶红旗的兄弟,我和你说,豪格出战,结果被尼堪的京观吓到不敢动了!”
“明军还真打上来了,火箭都把城内要烧光了,可豪格见了,一个屁都不敢放!”
“就凭这,豪格能打赢明军?别提什么给我满清勇士长脸了,没出去丢人到姥姥家都算好的!”
“肃亲王搜刮了盛京城凑出了两万兵就干看着咱们大清勇士当了软脚虾?”
……
一道道话语传在了盛京城内,又很快传到了八旗各位将官之中。大部分的将官已然跟随出多尔衮出征,敢于反对豪格的也被豪格趁势在崇政殿上关押进了大牢。
但这并不意味着盛京城内就没有了有资格斥责豪格的人。
礼亲王府。
面目苍老的代善捧着茶杯,听着四子瓦克达细细地说着眼前的军情,轻叹了一声:“得进宫不可了。”
……
崇政殿,气氛一派压抑。
太皇太后布木布泰,也就是小玉儿温温柔柔地看着眼前的几人,轻声道:“这事儿呀,也不是本宫非要在战时说起。按说,将士在外征战,我这妇道人家也不当说甚么。可话儿呢也是传遍满城了。”
下面的人不多,只有两人。
代善与豪格。
看着礼亲王来了,豪格左右扭捏不安。他想起了那一次决定皇位之时自己却错过机会,心痛不已。但这怪不得代善,人家已经表达了支持了。
故而,此刻代善一来,就让他不得不抛弃军务回城。
代善轻咳一声,道:“满城风雨闹起来不像话,前头打着仗,后头扯后腿,这种事,大清里不该有。可不该有归不该有,能不能压下去,可不是我这老头子今天来说一道就能解决的。豪格,我老头子的话你听听。要是不顺耳,你就当没听见。”
“不敢……礼亲王的话,我明白!不过明军此刻粮食未尽,我打算再等其弹尽粮绝时尽收全功……”豪格微微挣扎了一下。
“可眼下明军生龙活虎,又一路攻克城池学起我大清在我大清的土地上以战养战,又哪里像是三五日能断粮的?”代善亦是老于军务,一下子便让豪格哑口无言。
“我……这就出击!”豪格苦涩一笑,他知道,真要继续软下去,可真要哦丢分了。可事实上,他又不能说继续软下去才是对的。谁要自己举起了大清男儿应当勇敢刚强的大旗呢?想到这里,豪格分外羞恼了起来,不再多说,深深一礼,回了军营。
看着镶黄旗固山额真拜音图、正黄旗甲喇章京觉伊尔德以及正蓝旗甲喇章京罗巴哈纳等将官的眼神,轻咳一声,道:“转道大东关,从大东进门出。不用再等了,咱们等着明人也从远征奔袭的疲乏之中要走出来了。不能给他们时间!一举击溃,直截了当!”
拜音图三人激情稍减,见此,豪格又是勉励一番,众人这才鼓舞稍许,纷纷道:“为殿下效死!”
“为殿下效死!”
“为殿下效死!”
……
看着几个大将离开,豪格脸上的笑容顿时尽数散去,他低声喊来一人:“阿布哈!”
阿布哈迅速出现在了豪格的身边:“主子。”
“去,给我查清楚!到底是谁咋城中胡乱生事,要是那群两白旗的人搞鬼,拿到人证,立刻抓人,不要顾惜!还有,城内一定有明人的奸细,给我挖地三尺搜出来!”豪格脸色阴沉无比。
阿布哈稍有难色,但还是立刻应是:“主子,我立刻去做!不过,主子……我这里人手稍少。”
“人手不够??”豪格也犯难了,要打仗,哪里有兵在城里专门抓细作?就是阿布哈,当个打手是称职的,可反间谍这时专业程度极高的事情,做起来还真不顺手,要是再没有充足的人手,那可就真的抓瞎了。
忽然间,豪格道:“朝鲜世子李溰不是刚刚被多尔衮册封了朝鲜国王拿去和朱慈烺打擂吗?我记得他手底下有一支兵马常驻京师。这些朝鲜兵,这回出战不指望这群拖后腿的。但我大清也不能白养着,你且拿出去搜查细作。做完了,再拿去守城!”
阿布哈顿时大喜:“谢主子,奴才明白!”
……
李淏字静渊,号竹梧,七岁的时候就被册封成了凤林大君。这个名头很响亮,但对于李淏而言很多时候却是个负担。
比如,丙子虏乱之后,李淏就只能和哥哥昭显世子李溰、弟弟麟坪大君李濬都被清军掳到沈阳当人质。
这显然不是愉快的体验,一开始,阿猫阿狗都欺辱三人,一直到朝鲜军队入清参战仆从军后李淏的待遇才稍好一些。
故而,李淏一向极其亲近驻扎盛京大南门、德盛门附近城厢军营的朝鲜诸军。
今日,他再度打着慰问的名义进来了。
自从朝鲜被朱慈烺一仗打回大明的藩属国以后,李淏的地位反而好一些了。尽管,严格来说昭显世子李溰才是清国认同的正统,当今的朝鲜国王……
“但我才不是那个投靠了鞑虏的哥哥啊!接下来的行动或许会很危险。但如果能逃回这里成为新的世子,一次冒险算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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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战鼓擂
气候进入十月,又接连下了场大雨,辽东的天有了些寒意。拜托这两日的晴光,沈阳浑河外的土地泥水渐去,恢复了平时的坚实。
这天,崇祯十六年十月十五的清晨,阳光如约划破云层到来,洒下一点暖意。
秋高气爽,阳光晴好,一道微风吹来,河岸上的蒲公英被悄然吹散,如伞一样的蒲公英缓缓高飞,落在空中,如同展示着蛮苗身子的少女一样,一圈圈转着,当它们飞到最高空的时候,又悄然飘落在内治门的城头上。
这时,一道城墙砖缝里微微一阵被一阵颤动波及,碎末落下。紧接着,更大的震动迎来了,蒲公英被轻轻震飞,缓缓下落。
城墙的东门外,一道城门伴随着老旧绳索被死死揪起的声音缓缓落下。浑河通往东岸的吊桥被放下了。
蒲公英落在了吊桥上,又被颤动的吊桥再度震起。一道急促的旋风袭来,让蒲公英试图再度高飞。
而这时,马蹄声传来,重重踏下,将蒲公英碾落在木板上,被万千重马蹄声踩碎。
马蹄声滚滚如波涛,整个沈阳如同吞吐着虫蚁一样的母巢,将一个个士兵吐出,仿佛无穷无尽。
这是豪格所部的清军。席卷了城内老弱的豪格搜刮出了两万本族人马,他们慌乱地从家中走出,拿出了祖辈传承的兵甲,擦拭了旧不曾出库的刀兵,喂了胯下坐骑,在家门口集结准备着这一场战争。
他们感受到了耻辱,这是一场被复仇者堵上门的复仇。
这些复仇者就在他们不远的河对岸里准备着。
临时的营地草草驻扎,当豪格刚刚芳霞心中的侥幸以为明军没有埋伏以后,鼓声响起。
明军的营地里顿时爆发出了一阵阵的脚步声。
“紧急集合!”
“头盔、裙甲、半身铠……检查清楚,拿长枪不是火铳!出营列队,第一团第七步兵营第三百户第四旗的,列队,列队!”
“出营就列队,不要慌乱!各部小旗、总旗,整顿队伍!各百户整顿自己的的部属,重复,重复!列队出营!”
……
啾……
一只雄鹰高高飞起,在天空之中缓缓盘桓。鹰眼之中,地下左右两方人群汇聚,西边,是超过上万骑兵不断走出。他们缓缓前行,策马其中,声势奔腾。吊桥之中,更是还有数不尽的人潮汇聚,不断从城中走出。
右边,一处土黄色的营盘之中,穿着朱红色军装的明军同样列队而出。当初始的慌乱过后,训练有素的明军恢复了往常的镇定,他们按照次序出营,在营外排出一个又一个的方阵。
身材魁梧,大鼻粗眉的猛如虎提起小孩脑袋一般大的拳头,紧握着手中的长枪,左右环视着身后的士兵们。
“兄弟们!听听,看着!发财的机会要来了,升官出人头地的日子到了!我猛如虎,今天恨不得蹦个三丈高啊!咱们第七营自打从海船上图了七天七夜苦熬开始,忍了多久了,盼了几回了,不就是盼着眼前这一回杀鞑子吗!”猛如虎大笑着,放着吼着。
“杀鞑子!”同样跟着发出怒吼的是李定国。
他走到了士兵之中,穿着一身浑然一体的全身板甲走了进来:“猛校尉,杀鞑子的好时候怎么能少了我李定国!”
深入辽东后,军机处的事务反而稀少了。眼见计划已经改变,威胁盛京变成了攻克盛京,李定国按捺不住要求下入营伍。倪元璐知晓李定国的前身,并没有强留他,给了一个总旗进入了第七营,平时一边处理军机处的事务一边熟悉营伍。
“好!李总旗,你归队!”猛如虎只是瞥了一眼缓缓颔首便不再多说,既没有轻视,亦是没有对这位从军机处下放的天才高看。熟悉猛如虎的人都知道,对于一向勇武过人又御下极严的猛如虎而言,李定国能得这样待遇已然不容易。显然,这时斩杀满清巴图鲁的战功让李定国获得了这个机会。
“是!”李定国说着,回到了自己的队伍之中。
看着一个个信赖的目光望来,李定国笑着,面目轻松:“兄弟们!校尉有句话说得好,在咱们大明皇家近卫军团,不需要怕苦,不需要怕累。只怕没机会!什么机会?立功升迁的机会!”
“殿下已经传下命令,斩杀鞑虏一级,除了寻常的军功奖赏以外,升两级并且领辽土五十亩!世袭罔替的黑土地,黑黝黝肥沃得撒一把种子就能长出粮食的五十亩地!”李定国声音低沉有力,如同巨锤一样落在众人的心中,不住地让他们心跳猛地加速,好似心脏复苏变成了血液加速。
“总旗,殿下真这么说了?五十亩?升一级?”
“升一级那可就少了苦等一年啊,两级,那就是两年!每年能多三十两银子!”
“五十亩地,那是传家的宝贝啊!”
“殿下有令!此战有进无退,斩杀鞑虏一级,除寻常赏银五十两以外。一级战功配升两级,领辽土五十亩。再多一级,辽土与赏银叠加更多!”一处处从军机处里奔出来的传令兵们拿起铁皮喇叭,扯着嗓子高高呼喊。
这时,又有眼尖的人看到,朱慈烺策马前行,身后,皇太子的金黄龙纹大旗高高举起。
朱慈烺立在人群最中间,他的战马神骏无比,足足比旁人都高了一头。盛装而来的朱慈烺威武不凡,阳光之下,铠甲耀耀生光。只见此刻的朱慈烺挥舞着双手,上万双目光齐聚他的身上。
这时,朱慈烺笑了,他目光坚毅,燃烧着无可置疑的信心:“我,大明皇太子朱慈烺今日在这里,一步不退,绝无妥协!我在这里看着诸君,今日于此战斗者,英名永垂不朽!我大明,万胜!”
“那是皇太子殿下的旗帜!”
“殿下有令:大明万胜!”
“杀鞑子啊!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
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声响了起来,他们大叫着,挥舞着手中长刀长枪,声浪此起彼伏,最终汇聚成了士气昂扬的大海。
对面,出列的豪格默默地看着士气高昂的明军,心中微微有些理解,也有些对勇敢者的钦佩。
他们的确有理由这样欢呼,从汉城一路北伐,历尽艰辛,克服万难。其中多少仁人志士抛头颅洒热血,多少勇敢的袍泽遗骨路边。
今日,终于让他们奔袭千里成功杀到了盛京之前。杀到了这个带给了大明二十六年耻辱的策源地。
他们当然骄傲!
“这时一群了不起的士兵……却也是一群可笑无知,注定悲壮的士兵。在一群愚蠢的野心家手下,白白浪费自己勇武的蠢货。也许朱慈烺心中会很高兴罢,终于成功让盛京的大清军队出战了。你们得到了一个拼搏胜利的机会……比起注定会失败的攻城而言,一个能够在万中寻到一分希望的野战之胜机……”豪格心中碎碎念着,但转而,当他调转马头,看向身后几乎无边无际摆在东城外,将一切视线遮蔽的满清大军时,一股由内而生的兴奋升起。
“但胜利的,注定是我大清八旗强军!”豪格声音洪亮,让所有听到这样一番激扬语调的满清士兵都不由挺直胸膛。
“我大清的勇士们,向前看!那里,是你们的敌人!那里,是你们今日要杀死的尼堪!一群卑贱的只配给我大清勇士做奴隶的尼堪!”豪格策马走车,由北向看巡视着自己的队伍。
“都看着,看清楚!这群尼堪引以为我可以抵抗我大清勇士的火器在哪里?没有了!一场大雨,天佑我大清的大雨将他们最后的依仗撕碎了!他们没有火器可以用了!”
“都回想罢,没有火铳的汉人,何曾有过可以与我大清勇士大战十来回的汉人!”
“看啊!就是这群汉人,只要我们冲过去,撕碎他们武装,捅穿他们血肉,击溃他们阵列,我们就能顺理成章地胜利!勇士们,骄傲的大清勇士们,今日,跟随我在这里发起进攻,你们都将是整个盛京引以为豪的巴图鲁!冲过去,杀过去,他们都将成为你们的奴隶。明国与朝鲜一切我大清刀枪能到的地方,都是你们的随意抢掠的牧场!”
……
“吼!”欢呼声缓缓响起。
当豪格由北到南将动员的话语一一说罢后,满清上下,气势恢宏。
“吼!杀!杀!杀!”
“吼!杀!杀!杀!”
“吼!杀!杀!杀!”
……
“正蓝旗觉罗巴哈纳,你领你部正蓝旗骑兵,出左翼绕道侧背,当正面接战时,寻找缝隙,让明军不得全力进攻!”
“拜音图,你领你部兵马结阵突杀,从左翼杀过去,我要那处陡坡上再也见不到那个讨人厌的旗帜!对,就是明国皇太子朱慈烺!不管你是杀了朱慈烺还是擒了朱慈烺,我豪格都做主给你一个郡王!”
“正黄旗!正黄旗何伊尔德在?看到那里吗?我们的右翼是明军的骑兵!你和明军的骑兵交过手,封死过去!不要让明军有机动的力量!”
……
伴随着豪格的命令,三部满族八旗军开始进兵。
“出击!”
鼓声雷动,一个个传令兵飞奔出去。稍待不久,各部开始奔出。左中右三路兵马纷纷齐齐行动,一时间,马蹄声大作,如同大地在咆哮。
“殿下!各处坡地已经抢占完毕!”
“各部检查队列。”
“是!”
“殿下,各部就位,请求指示!”
“刘振,左路那一边的满洲骑兵,对,就是正黄旗。你的老对手,过去……”朱慈烺紧紧握着手中的千里镜,横着一划,道:“拖住他们!给我拖住尽量多的满洲骑兵!”
刘振狠狠点头:“是!”
这时,中路清军也已经开始行动。
朱慈烺立刻眯着眼睛拿起千里镜,一看,又道:“虎大威!左路与右路都交给你了!”
“是!”虎大威扫视一眼,看着手中六千兵马,缓缓颔首。
这时,清军的正蓝旗下马步战,结阵杀来。虎大威是边镇老将,对鞑虏的实力一向清楚。蒙古人听起来厉害,但退居塞外以后蒙古人已经失去了曾经老大帝国的实力。没有工匠打造铠甲,没有足够有力的军官体系维持军队的组织,蒙古的军队更多时候只是一群拼凑起来的勇武牧民。
他们可以引以为傲马上的骑术与箭术,却很难算得上是强大的战士。故而,蒙古牧民下了马,战斗力就要大打折扣。
但与此截然不同的是女真人。
这些白山黑水之中的渔猎民族并非游牧民族,他们擅长骑射,弓马娴熟,可下了马却一样耐战。
甚至,因为渔猎的组织合作的先天素养,女真人下马步战的时候更是能够发挥步兵的强悍。
他们拥有一流的战斗意志,不输于这个时代大多数军队的团结协作,更有着严酷的军法与绝不劣质的兵甲。
这样组织起来的满洲军队以步阵冲击的时候更值得警惕。
“刘胜!清军下马步战了,这一部,交给你!”虎大威派出了最强大的虎贲营。
“末将领命!”刘胜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
“齐贤!守住我们的腹背,不要被满清鞑子引诱出击!”虎大威又看到了在右翼绕过来的清军。
“是!”齐贤气息平静,表情沉稳。这个军中公认谨慎敏锐的新起之秀露出了郑重的神色。
“猛如虎!列队预备,对我在中军备战!伺机冲锋!”虎大威又看向猛如虎。
猛如虎闻言,咧嘴大笑:“朗将请放心!我猛如虎,定将鞑子杀个屁滚尿流!”
“辎重营可以退了。”朱慈烺看到清军接近了。
“各处辎重营的将士们,最后一次检查鹿角、拒马、车营等工事。迅速撤退!”徐鸿的声音响了起来。
各处防御的缝隙之中,一辆辆打车被牢固扎了起来,四面八方清军围杀而来,皇家近卫军团犹如一处六边形。六边之中都是车阵,各处方阵在点上列阵以待。
这时,对面的马蹄声已经渐渐急切。最前方,各处基层将官做着最后的准备事宜。
忽然间,一人走到了朱慈烺面前,面目惊愕:“殿下……”
“飞熊营不得妄动,做总预备队!”朱慈烺点出了皇家近卫军团最后一部没有动用的营伍。(未完待续。)
第五十二章:迎敌、战斗
鼓声擂动,大地轻轻颤动,仿佛畏惧于这一场数万人的厮杀。
无数皮靴踏在地上发出的轻轻颤动掀起了一些烟尘,位于沈阳东城浑河对岸的土地上,初秋的这场战斗在双方预备冲锋之中开场。
拜音图大步扫视一眼左右,重重地踏在地上,节奏缓缓规律,万千人犹如一体大步向前。
位于中路的清军没有骑马,下马专为步战的拜音图却更加骄傲。这是他对自己战斗力的自信。
“上了马,我们是勇敢的骑士。下了马,我们是无坚不摧,攻城陷阵的无敌八旗!”拜音图大笑着,雄壮的身体步调沉重,有节奏的脚步声让一个个清军士卒仿佛融入到了一体。
东面,刘胜缓缓放下了面甲,环视着身后的虎贲营将士。
这一回,明军没有再拿起火铳,如豪格所言一样,纷纷只是拿起了长枪刀盾。
第一排包括方阵的其余三个边都是林立的长枪,原先角落里的火铳手纷纷换成了刀盾手。
从天空之中望下去,万千的生命在即将得到抉择。无数人头汇聚,兵甲相对,煞气冲天。
身处战场的双方士兵们长大着嘴巴,大口喘着粗气,他们紧紧盯着眼前。
有的双眼迷茫,不知如何行动,下意识地跟着前方的人潮走过去。
有的热切地看着对面的一颗颗脑袋,想着割下去铸就自己的功勋。
亦是有平静得心底里掀不起一丝波澜的人放松地呼吸着,检查身上的兵甲,注意着上官的命令,等候即将到来的生死搏杀。
祁山就是这样平静的人,身为小旗,如同大多数明军军官一样,祁山没有靠后指挥。他就站在第一排的最右边,注意着双方默默接近的距离,寻找着敌军的缝隙,留意着更前方总旗的举动。
“只有五十余步了!”祁山心中默默念着,平静地下达了命令:“持枪,迎敌!”
哗啦啦……
一根根足足有一丈长的长枪被高高举起,精钢打造的枪头迎着阳光发出一个个闪烁的银光。
气息在这一刻变得沉默,到处都是粗重的喘息之中。虎贲营已经不再前进,各部开始进行着最后的整队。祁山回望一眼,看到了今年新入伍的士兵胡集。
胡集面色有些发白,目光瞪大着,死死盯着眼前的快步冲来的满清士兵,嘴巴有些哆嗦。
祁山眉头一皱,低头看了下去,发现胡集的双腿微微发抖,一股骚气传来。
看到祁山的脸色,胡集原本煞白的脸庞顿时腾地一下红了,整个人如同刚刚出炉的龙虾一般。
“祁哥……我……”
“喊我小旗!胡集,你怕死了?是爷们,有一说一!”祁山的话语微微多了一点波澜,手中的长枪却握得纹丝不动。他不再看向祁山的双腿,目光只是盯着眼前一个面目可憎的清军士卒,然后忽然将手中的长枪换在左手腋下夹住。
“我不怕死……我只是……我……我怕了…”胡集喃喃着。
祁山右手伸过去,从跨上忽然抽出一柄短枪,竟是笑了:“看到那个满嘴黄龅牙的建奴了吗?他想杀你!这没错,只要你……”
祁山短促一声助跑,手中长枪猛地掷出。三十步外,一声鬼叫响起又戛然而止。
“杀掉任何要杀你的人,你就不会死!”
“冲锋!”
“冲锋!”
“冲锋!”
……
几乎同时,刘胜与拜音图都发出了冲锋的命令。
双方的士兵们在这一刻猛地冲撞在一起,从天空之中看下去,人类如同野兽一般放开了所有的限制。法律、道德、公正以及良心任何的美德都在这一刻被隐藏,最原始的暴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飞洒的鲜血,断裂的长枪,以及无数咧开嘴,将面目狰狞到如地狱里挣扎出来修罗一般的士兵。
他们高呼着,大叫着,彼此发起冲锋,巨大的冲击力击打在盾牌之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刀兵碰撞声后,是让人由内发出感觉渗人的扑哧扑哧声。这是长枪刺入**的声音。
两千余明军结成了方阵顶了上去,凝实的方阵如同一只坚韧的刺猬一样吞噬着血肉,将一个个冲杀而来的满洲士兵吞噬。
当这样的厮杀进行了百余息的时候,一阵划破长空的声音响起。
一团乌云在满洲士兵的身后升起,祁山心中一沉:“是建奴弓箭手的突袭!”
他们没有选择一开始就发起漫射,而是在杀戮兴起的时候突然展开。
“后排升盾!”祁山说罢,就见一个黑影扛着巨大如有半个身子的木盾高高举起,遮在半空之中。
咚咚咚沉闷的声音响起,祁山来不及松一口气就心头一紧。后方,一阵惨叫响起。
稍待,刘胜的命令传来:“掷弹兵何在?”
“预备投弹!打退这一波冲锋的建奴!”
祁山心中猛地冒出一个疑问:“掷弹兵小队怎么这么快就上了?”
他的疑问很快就不存在了。
“杀啊!”
“杀啊!”
“杀啊!”
……
“刚刚的建奴留手了,这一次才是殊死的搏杀,兄弟们注意!列队,列阵!”祁山怒吼着。
他发现了,经过刚刚一轮突袭的箭雨,与他并肩作战的隔壁小旗倒下两人,都是脖颈中箭!而此刻最前方的方阵倒下的将士还未得到换队,建奴方就爆发了更强大的冲锋。
这些披甲执锐,搏杀意志坚韧,战技娴熟的满清士兵就顺着缝隙,敏锐地如同闻道腐肉的苍蝇一样准确而毫不泄气地盯了过去。
他们用尖头划破细小的防线,随后不断加压,一队又一队冲杀过去。
祁山的双眼里,无数建奴不要命一样扑了上来。他们将祁山右边小旗与自己觉得缝隙里当成了突破口。
看到一个个奔杀而来的满洲士兵,祁山的平静消失了,他只感觉自己仿佛进入到了另一个世界。全世界的声音与画面都缓缓消失,只剩下了眼前冲过来足足三倍于自己的满洲士兵。
他们并肩杀来,娴熟地格挡了自己麾下将士一次次的屠杀。他拼命地刺杀着,盯着眼前一个脸上三道疤痕仿佛将半张脸劈开的满洲士兵。但那鞑子却如同泥鳅一样,一次次躲开自己的突刺,更是在祁山新力刚去,旧力未至的关头猛地抽出长刀一斩,将祁山的长枪当中砍断,随后就地一棍,猛地突杀进来。
身后更是跟随数人,迅猛冲来。
祁山脑海里突然炸开一般,心口猛地下沉,眼睁睁看着数十人建奴再无阻拦,顺着缝隙近身扑来。
“拼了!”祁山怒吼着,从皮靴之中又拔出一柄弯刀,盯着这那张仿佛被劈开的脸庞,龇着牙:“来啊,该死的鞑子,****的鞑子,有本事来杀我啊!”
“杀啊!”
“啊啊啊啊!”
一道野兽的怒吼响了起来,那张仿佛被斧头劈开过一样的脸庞瞪大着双眼,缓缓垂下头,看到了一杆突刺过来的枪头。
咻……
枪头收回,祁山听着身边急促喘着的气息,看到了一张紧张得通红的脸庞盯着自己,双目闪闪发光。
“胡集……好样的!”
“小旗,俺户籍拿到五十亩地了!还能升一级!”胡集目光亮晶晶,咧嘴大笑。
轰……
轰……
轰……
一个个手长腿长的掷弹兵们提着手中震天雷丢出,落在满清冲杀而来的人群之中。
爆炸声传来,一个个脑袋转瞬倒地,鲜血炸开,露出一片片被清空的场地。
前方的危急顿时一解,刘胜神情凝重:“让预备队准备上。”
……
数十枚震天雷丢了出来,数十死伤的消息就此传来。
拜音图听了,反而一笑:“就这么早就将压箱底的宝贝丢出来了吗?别以为我不知道,千里迢迢杀过来,你们能有多少火器。就连火铳都没有了,还能有多少能炸响的震天雷!足足上百个掷弹手上来,却只有几十个响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才上了两个甲喇明军就式微了!而我,还有四个!四个!”拜音图大笑着,道:“上!给我上!再上两个甲喇!”
又是三千余满清步卒压了上去。
刘胜眉头紧锁。
这时,身后一道旗帜招展,虎大威的传令兵杀透重围,冲了过来:“刘校尉!朗将命你向西南角落收缩,与出车营的猛如虎校尉汇合!”
“预备队冲一轮,将当面纠缠的鞑虏打落!”刘胜下令。
一阵喊杀声响起,虎贲营猛地一轮冲锋杀去。
后方,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响起。
李定国踏在地上,带着身后的所部士兵走上战场。还未接战的第七营将官们沉默着,听从猛如虎的命令缓缓上前。
此刻,左中右前面三方如同海水一般漫过来六千余满洲士兵。而此刻,算上猛如虎的增援,顶在前方的明军士兵们亦是只有四千余人。
而且!
他们再也没有火器了!
李定国早已经知道了这个事实,一场大雨的奔袭,不仅辎重遗落只剩下粮草,就连火铳也大多数因为大雨再也无法使用。
现在,最是擅长近战的第七营奔上了战场!
猛如虎一如既往地勇猛,他大开大合地率领着第七营的将士们杀进重围的战阵,见到了绷着脸的刘胜。
“可等到你们了!”刘胜重重松了一口气:“这四面八方他娘的都是建奴鞑子,这天下到底哪儿来的这么多不要命的鞑子。扑杀了一轮又冒出来,生生逼得预备队都动了,掷弹兵队也只剩下最后半轮震天雷了!”
猛如虎听此,沉声道:“事到如今,并阵吧!”
“好!”刘胜毫无迟疑。
有了猛如虎的支援,战阵也不再只是单个的方阵,两营合流,顿时就将中间接触部分的兵力解放了出来。
清军阵中,豪格畅快大笑:“中路进展顺利!”
此刻左路之中,绕过去的那一路清军在一处名作淮扬坡的地方遇到了齐贤所部阻拦,双方大战。而左路正黄旗的清军依旧对阵大明皇家近卫军团骑兵营这个老对手。
左路在齐贤坚韧的防守之下进展寥寥,而右路,却是打得血腥无比。双方冲杀了一轮又一轮,让清军上下引以为傲足以冲杀一百阵的骄傲此刻变得不值一提。
他们已然冲杀了不知三四十个来回,倒落在地上的尸骸堆叠遍布,甚至让他们已经换了六次战场。
而现在,明军的骑兵营竟然在上一轮冲锋之中几乎深入到了豪格附近,吸引得豪格不得不又派兵千余。
区区不过三千不到的明国骑军竟然吸引了四千清军骑兵纠缠。
喜忧不定的战报没有被豪格注意,他的注意力此刻都落在了中路拜音图发起的又一轮冲锋之中。
“最后两个甲喇,随我冲锋,一路压上去!”拜音图傲然无比。
这是镶黄旗的全部军力!
这个上三旗的强军是曾经努尔哈赤与皇太极骄傲的本部力量,他们跟随无数大清皇帝参加过一轮轮将明**队打落得士气全无,国运衰落的战争。无数大明百姓寄托了期望的名臣将帅看到上三旗时都无不心惊胆战。
而现在,他们以前所未有的全力以赴走上战场,向转为守势的明军发起冲锋。
“明军败亡就在此刻!”拜音图大喊着。
三千余镶黄旗士兵们翻身上马,从沈阳城的东城门洞之中冲出,他们冲出吊桥,越过浑河,踏在战场边缘的大地上缓缓加速,随后迅速冲进战场,猛地扎进去,以千钧之力试图划破已然摇摇欲坠的明军战阵。
嘶喊杀声在这一刻徒然变得更加嘈杂。
一阵让清军上下欢呼的战果出现了。
“明军的方阵退了!击溃他们,凿破战阵,杀光这些尼堪!”
“杀啊!”
“杀啊!”
“杀啊!”
……
“镶黄旗……豪格的镶黄旗全部都在沈阳!”虎大威心头猛地一沉:“退了……两营合力还是退了。足足有两三倍的兵力差距啊!”
而且还是两三倍一样精锐的敌军。
看到虎贲营与第七步兵营被击退数步的景象,虎大威内心如坠冰窟。
远方,朱慈烺目光隐含期待。(未完待续。)
第五十三章:帝国命运的路口
虎大威打马转身,虎目泛红,看向朱慈烺:“殿下!第一团撑不住了,清军来势太猛,我部请求援军!”
朱慈烺凝神打量着战场,左路惨烈,右路焦灼坚守。而中路……显然已有崩溃之危。他抬眼远望,沉默了十息,道:“飞熊营还不到出击的时候。中路与右路,拜托虎朗将了。”
虎大威沉默一会儿,忽然郑重一礼,平静下来:“为殿下效命!”
“团部上下,随我出击!”虎大威转身西去,团部与虎大威所部亲卫队八百余人披挂齐全,缓缓走上了战场。
六百人对于上万人的战场而言是稀少的,微不足道的。
尤其是除了虎大威的五百亲卫,还有三百余人很多都是军中的非战斗人员,比如军机处的军师,各营之中的伙夫。
但这一刻,当第一团的将士们陷入到重围最紧急的关头时,虎大威毫不犹豫地亲自走上了战场。团部之中上到首席军师下到马夫伙夫都在听到召唤之后毫不犹豫地拿起了兵器,跟在了虎大威的后头。
就这样,八百余援兵走上了战场。
他们的身影孤单而壮烈,透着大明男儿最坚韧的勇敢,显露着皇家近卫军团将士们无畏的血性。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将士们!我虎大威今日于此,带领尔等援军,虽死无憾!”
“杀啊!”
……
他们发起冲锋了,八百余人的队列有些散乱,气势却前所未有。
镶黄旗的军中,拜音图笑了:“明国之军已然技穷!连主将的亲卫都被要上来了,朱慈烺还有什么本事能胜我?”
“固山额真,可是我们也上?”拜音图身边的亲卫问道。
拜音图目光一瞪:“千军万马之中,谁敢确定明人没有藏着几个震天雷想要搏一个逆转之机?当年宁远之战就是如此,眼下大战胜败关键时刻,绝不能留有一份半点的轻忽!”
那亲卫顿时恍然大悟:“固山额真英明!明国如此必死之局,的确不能给一点机会让这些尼堪抓住!”
顿时,左右一阵夸赞之声响起。
拜音图眯着眼睛看向远处明军虎大威已然冲杀入场,看着虎大威毫无意外地被渴望进入战场博得军功的其余满洲将官扑杀围上。
此时的战场之中早已经是人满为患,虎贲营与第七营合并战阵彼此守望之后就已然大大减少了进攻的面积,将近三倍的兵力在战场上竟是有些施展不开。
此刻又来一波明军援助两营,还在战场上的满清将官绝不是心中担忧,而是各个惊喜:“又能收割一波战功了!”
“冲啊!”
“杀光尼堪!”
……
朱慈烺拧着眉头,有些不敢去看眼前的徐彦琦。
徐彦琦红着眼珠子,看着战场上虎大威进入战场转瞬就被满洲将兵淹没,依旧苦苦朝着虎贲营与第七营的战阵合围而去,心如刀割:“殿下!飞熊营有上下请战!绝无一丝怯懦!”
朱慈烺缓缓摇头:“时机未到。”
见此,徐彦琦木讷地转过头,看着眼战场上嘶喊着口喊的杀声,眼见一个个大明士兵倒在地上,徐彦琦心如刀绞:“时机,眼下再不进攻,还能挽回的战机就要失去了啊!殿下……”
朱慈烺不再开口,只是默默地盯着西方高耸的城墙,打量着盛京城,等待着所谓的战机,任由眼前的徐彦琦跪在地上,以额叩地,双目泪眼朦胧:“殿下!请让我上去吧!飞熊营上下,哪个不是舍生忘死的好儿郎。哪个不是盼着杀敌报国的忠义之士?谁不是怀着宁死杀虏之心走上辽地的勇敢儿郎?可眼下,我飞熊营将士白吃了国家粮饷一般,竟是不能杀敌报国!将士们上下血泪尽下,只恳请殿下准我飞熊营上战场!”
朱慈烺心中沉沉一叹,心中却是比飞熊营更加揪心百倍。
“我朱慈烺……难不成就是怕死的人吗?宁威,去将我帅旗高高举起,让我大明所有勇士知道,我朱慈烺,绝不会后退!”
徐彦琦闻言,跌坐在地上,不再开腔了,只是看着眼前糟糕的局势,心中一个巨大的问号升起:“我皇家近卫军团,真的能在如此糟糕透顶的战局之中赢得胜利吗?”
……
崇祯十六年的十月对于盛京而言是多事之秋,先是筹备战争后是直面战争。巨大的变化来得太快,以至于让城内军民有些适应不过来。
但有的时候,淋漓的鲜血是最有效的催化剂。
它能让人变得麻木,更能让人变得迅速适应。
当第一颗汉人的头颅高高升起之后,街道之上就再也没有身着平民服饰的汉人。
城内的世面也顿时应声萧条起来,但位于战争时期的满清城市管理者们对此一无所知,或者说毫无关心。他们只是知晓城内粮食充足、兵甲足够打一场守城战之后就放下了心思。
但如果说满洲掌权者之中没有一人关注消失的汉人那显然又不对。
比如阿布哈,这个豪格的亲信心腹就已经奔走了数日,砍了十七颗脑袋,却依旧耿耿于怀,始终认为自己砍少了。
“细作一定没有杀光!”阿布哈怒吼着,愤怒地咆哮,又无奈地发现了内心中的无可奈何。
他不是天纵奇才之辈,并没有拿到了豪格给与的权限后就干得有声有色,将城内明人的奸细一扫而空。
一连出动数千人次,阿布哈却只砍了十七个个汉人的脑袋。
至于里头究竟有几个是真正的汉人奸细,阿布哈不知道,他也明白,这个答案只有那些被砍了脑袋的人才知道。
所以阿布哈很愤怒,尤其是战场开打的时候,他更是心中隐隐抱怀着忧虑。
阿布哈很勤劳,在战争开打的数日时光里都起得比鸡早,干的比狗多。带着雄赳赳气扬扬的士兵扫街更足以绕整个盛京城十圈。
阿布哈很努力,甚至盯着屠夫的手都怀恨不得自己取而代之。
阿布哈也很勇敢,不管身后的汉军旗将领如何愤怒无边,不管深宅之中可能埋伏着多少陷阱,他依旧身先士卒,清理着一处处可能存在着细作的地方。
但阿布哈依旧很无奈。
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无功而归回到自己的衙署。
望着空荡荡的衙署,阿布哈解开甲胄,坐在太师椅上久久无言,默默发呆:“这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啊!”
但阿布哈却做不到另一个结果,想象中的将明人全部的细作网络都一扫而空的结果。
“杀光城里的细作!”
回想着豪格的命令,阿布哈体会到了绝望这个词汇的涵义。
哒哒哒……
一声脚步声响起,步伐急促,声音轻巧,落声节律。这意味着来人走得很快,脚步很轻,更是个练家子。
阿布哈很快就认出了来人。
这是他的属下,朝鲜国派驻进盛京的军队将领。名叫李俊恩,大饼脸,细长眼,一张红脸,身材瘦小,在阿布哈的身前站定,目光炯炯,眼放亮光。
阿布哈看到这样的表情徒然升起了一股期待:“有好消息我的霉运要到头了吗?”
李俊恩跪在地上,大声道:“阿布哈大人!大喜事,大喜事!前些时日拷问到的那个细作今日招了!我在三里桥抓获了一窝子的足足有十三人的明国细作!现在都关押进去了,当场就有一人招了!阿布哈大人,这意味着整个盛京城内明人的细作网络有机会被我阿布哈大人一网打尽啊!”
“大人,大功啊!”李俊恩激动得面色更加通红了,扭动着身子,仿佛如同被人拨转的大虾一样:“如此一来,肃亲王殿下就可以后路无忧了……”
阿布哈长大着嘴,目光突然放大。
就当李俊恩眼巴巴地看着阿布哈表示表示伤痕么的时候,忽然见阿布哈拔腿就怕,直到冲进了衙署正院,声音这才缓缓传来:“提今日抓紧来的明军囚犯过来!我要亲自拷问!”
……
一个时辰后,符礼谯脸色煞白,嘴唇干巴巴地重新睁开眼,他看到大笑着的阿布哈。
“哈哈哈,想不到啊,想不到。就是一介区区商贾,竟然能撬动得我大清军队!一道消息误了我大清数千将士的性命,符礼谯,想体会一下凌迟处死,千刀万剐的滋味吗?”阿布哈畅快大笑。
“有种的,给我一个痛快!”符礼谯试图挣脱链子。
“不不不……我阿布哈,从来不是心软的人!尤其是对付不识好歹的人!给我上刑!”阿布哈一招手,几名狱卒顿时上前。
“啊啊啊……”
惨叫声响起,另外一边,一人突然大喊:“我招,我招!”
李俊恩惊喜道:“阿布哈大人!喜讯啊,此人竟然是锦衣卫千户的二号人物,锦衣卫百户梅律唐!”
“梅律唐,你个汉奸小人!”符礼谯咆哮声连连。
见此,阿布哈顿时大喜:“招不招!”
“不招!”符礼谯大叫。
“上刑!”阿布哈道。
“啊啊啊……”
“又来一个,他们又招了!”
“汉奸……小人……”这一回,符礼谯的声音忽然渐渐低微了,目光茫然,心若死灰。
见此,阿布哈突然灵机一动,道:“莫不如,你现在招了,我还能免你一死。但你只要再将城内残存的奸细都招了,如何?甚至……我还能给你个立功的机会报送给肃亲王豪格殿下,让你抬入八旗也不是难事!”
阿布哈再蠢也明白一个千户级别的锦衣卫高官掌握着多少机密事务,此刻如何不是心动?
“我招……他们就在……南……南关的一处院落里,只是我记不住名字,必须要亲自带队才可以……”
“好!”阿布哈大笑:“李俊恩,朝鲜军全体出动!”
……
南城的甜水巷里,马武默默地跪坐在正厅里,他的身边,来自安平山的众人看着马武,神情紧张。
“快到了吧?”
“是不是时机快到了?”
“他们真的会配合我们吗?”
马武回过头,看向几人,毫无犹疑:“会的!殿下说会来,那就一定会的!”
……
阿布哈很激动,仿佛预感到了将盛京城内明军细作一网打尽后被豪格夸赞时的景象。
他终于摆脱了只有区区十七个冤杀汉人的无能印象,真正逮住了明国的细作。他用力拍着李俊恩的肩膀,终于反应过来要赞扬一下手下人的军心:“你,好样的!此战结束,我就向肃亲王为你请功,抬旗!上三旗!”
李俊恩听罢,顿时纳头就拜:“阿布哈大人隆恩,小人没齿难忘!”
“哈哈哈,别废话了,正事要紧。就是这里?”阿布哈看向一条幽深的小道:“甜水巷?”
这时,李俊恩身边一个身材修长,面目白皙的男子撞了一下李俊恩的肩膀。
“阿布哈大人,莫不如将城守军也一起调过来吧?听闻这里还有安平山的悍匪,里头还有两百生女真呢……”李俊恩哆嗦了一下。
阿布哈很是认同李俊恩的哆嗦。眼下大清可不是开国年头的那个大清了,再也没有那么多悍不畏死的本族勇士,最精锐的部队都少不得去白山黑水捕捉那些渔猎山野的生女真用来做悍不畏死的敢死队。
这般情况下,如果真如李俊恩所说有两百生女真,阿布哈就是再勇武也扛不住。至于李俊恩的三四千朝鲜兵?里头就两千出头的真正士兵,有战斗力的,还要打个十分之一,还不如他阿布哈带过来的人厉害呢。
想到这里,阿布哈决定事急从权:“来人,去请南城守将,甲喇章京额德克大人带兵来助!”
额德克是个厚下巴,一脸福禄面相的男子。此刻听了阿布哈的命令却是有些犹疑。
他算不得厉害人物,领着八百来兵丁守城比起其他甲喇章京可是去得远了。可同样,他也有些畏惧。
这一刻,这个有些福相的人不会知道,自己已然走上了命运的十字路口,即将决定一个庞大帝国的命运。(未完待续。)
第五十四章:奇兵突现
崇祯十六年十月十五的天气不错,气温稍稍回升,正是个秋高气爽,围猎烧烤的好日子。但额德克却眉头紧锁,仿佛内心里压上了一块巨石。
南城大南关德盛门的防卫不算严密,更在豪格放弃从南面引诱明军渡河之后反而抽调了一批守军随同出征。于是,偌大一处德盛门附近的守兵在战时竟然只有区区八百来人。毕竟,在豪格看来,南城这地方有一条浑河隔着,朱慈烺还能派个一营三四千的兵力突袭出来将德盛门攻破不成?
没有多大威胁,自然也不会有多大的兵力放着。
显然,也正是如此,阿布哈才会求兵过来。
想到这里,额德克心中的天平悄悄扭转了。
豪格可是囚禁了谭泰,连太后都制不住的人物,自己要顶撞了阿布哈的正事儿,到时候算账起来他可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一番筹算,额德克看了看身边的人手,道:“乌尔登、伊德本、你们各自领自己牛录能战之辈一共四百人随我去甜水巷。余下四百余人,页图肯你留守指挥,看好防务!”
说完,额德克忽然福临心至,道:“还有,你……巴克苏,你去将阿布哈的事情传于太后知晓,快去!”
说完,额德克带着四百余人走出城门,朝着不远处的甜水巷进发。
……
此时甜水巷。
马武耳朵微微一颤,听到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轻声道:“他们来了。”
众人顿时神情一阵振作,尤其是那海兰察,更是重重地感叹地道:“可算憋出个头儿了。本以为是个畅快厮杀的事儿,没成想这么些日子,可都淡的出个鸟来了。这一回,怎么也要杀个畅快!”
“海兰察桑!一会儿并肩子作战的时候,请千万不要忘记我的勇武!”金井半兵卫神情郑重。
“一起,一起!”海兰察大笑着一摆手。
“哈哈!”马武也笑了,一种必胜的信念在心中滋生:“就是……苦了千户大人与我兄弟了……”
……
甜水巷的德盛门大街,符礼谯微微挣扎了一下,看向左右两人,轻叹一声,扭了扭身子,适应了一下身体,碰到伤患后,轻轻倒吸了几口凉气。
让人意外的是,符礼谯竟然真的挣脱了左右两个雄壮的大汉。两个说不出汉话的朝鲜士兵见符礼谯吃痛,竟是都露出了歉意的笑容。
“刀、甲。给我!”符礼谯摆摆手,在两人的帮助之下披甲持刀,然后缓缓西行。
“阿布哈!”符礼谯低沉的声音仿佛如同发怒前的豹子。
“谁喊我?”阿布哈猛地拧过头,看向东边走来的符礼谯。
符礼谯龇了龇牙,笑道:“杀你的人!”
阿布哈目瞪口呆,猛地抽刀:“谁放的人?”
转瞬他就明白了这句话毫无意义,冷笑一声,长刀指向符礼谯,不屑地道:“被我抽了鞭子还夹了手指头的废人也敢挑衅我?今日便提前收了你性命那又如何?”
“阿布哈……这话说得,有些早了罢……”这时,西边一处空地上,朝鲜士兵们消散一空,只留下提着长枪在地上划拉着的是梅律唐:“至少,你可没对我动过刑!”
“你……你……”阿布哈猛地只向李俊恩:“你怎么管的手下?等等……李俊恩!你敢私放囚徒?”
这时,那个肤色白皙身材修长的男子轻声道:“李将军,这就是反正最关键的时候了。”
李俊恩打着摆子,身子微微有些哆嗦。当那身材修长的男子话音落下后,这一回的李俊恩却没有如阿布哈那般想的跪倒在地,而是直挺挺地看着阿布哈的表情,咬着牙,重重吐出一口气:“是我!这些都是李俊恩干的!可那又如何?阿布哈,你不是常说甚么识时务者为俊杰?哈哈哈,我告诉你!这所谓建州鞑虏,气数已尽了!”
“李淏!是你!朝鲜的凤林大君!该死!你们这是找死!”阿布哈猛地拔刀,不再废话,纵身冲去,直指距离自己最近的李淏。
李淏见此,放声大笑:“来得好!”
毫无畏惧,李淏提着手中长剑直刺而去。另外一遍,李俊恩亦是不让人后,提着手中长刀砍去。
一时间,叮叮作响之声发出。
阿布哈手中长刀挥舞,力若千钧挥斩之间仿佛有万斤巨力,双目更是透着疯狂的怨恨神色。
李淏与李俊恩联手竟是有种无法招架之力。
“你们的力气太小了!太弱了!李俊恩,纳命来!”说罢,阿布哈手中长刀一击力劈华山,咯噔一声响起,李俊恩手中长刀顿时被格飞,虎口流血,双手发麻。李淏见此急忙持剑刺去,正中阿布哈刀锋。
为此,阿布哈到头一转,这才只是刀锋一弯,一刀斩中李俊恩下腹,逼得李俊恩倒在地上,鲜血飞洒。
“李淏!该你了!”阿布哈勇不可挡,狞笑杀去。
“真当我不存在吗?”东面一道疾风吹来,符礼谯怒气蓬勃。
阿布哈道:“一群蝼蚁!”
“再算上我呢!”梅律唐脚步轻快,地上被轻轻划出一道细痕。
“尽皆杀之!”阿布哈心中一沉,手中长刀却舞得更加拼命,毫不顾惜李淏的进攻,竟是打得以死博生的想法。显然,他也明白围攻之中生路难存。
“该死的,就不该让那群蠢货在外面!”阿布哈心中好不懊恼:“只要撑住,他们就能冲进来将这群蛮子统统杀光!”
三人围杀而去,阿布哈却越战越勇,仍由身上伤痕添加,却毫不减勇武战意。
眼见战势已过百来回合,外面脚步声徒然密集,阿布哈放声大笑:“我的手下来了!我大清勇士来了。尔等,都要死,都要死!”
“阿布哈大人!你还好吗?那群朝鲜人叛变了!”巴牙喇比拉冲了进来,顿时愕然:“大人有难!快冲过去!”
“你们死定了!”阿布哈笑声更加畅快。
李淏见此,动作顿时一阵迟缓,露出一个空档。阿布哈寒光一起,就要提刀冲杀而去,这时,一道细小的暗色光点迅猛飞来,正朝着阿布哈的脖颈处飞去。
“建州蛮夷,吃我手里剑!”一道怪异的官话响起。
“该死的东瀛杂种!”阿布哈提刀格挡,转过身,果然看到了屋内一个矮小的身影从屋檐中落下。
只可惜,此刻身周三人联手发力,长枪、长剑以及长刀齐齐杀去,顿时让阿布哈目眦欲裂,竭力腾挪却只能眼见肩头一道手里剑扎中,力气一消,动作一缓,身子竭力拧开,却还是被长枪刺中腹心,又被长剑砍到左手长刀落地。
“比拉!额德克的援军正在抵达,守住他们到来,给我统统杀光盛京的尼堪!”阿布哈满心不甘。
咔……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符礼谯一刀斩中阿布哈的脖颈,好大人头飞落在地,脖颈之上血喷一丈,四散飞洒。
场内微微一阵寂静。
只余下反应最快的比拉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终于明白了过来:“阿布哈大人死了?我们在盛京城内被汉人围了?怎会如此……怎会如此啊!”
等着比拉的声音,符礼谯几人转过身,看着比拉。
比拉见此,顿时回想起了方才阿布哈的话语,道:“我大清勇士何在?不要废话,将这群该死的给我砍成肉渣!”
“吼!”两百余八旗士兵怒吼。
砰……
砰……
砰……
一扇又一扇大门被踹开,马武大步冲出:“建奴胆敢猖狂,以为我大明勇士无人否?”
“安平山大明男儿,奉命杀虏!”梁三山高声大喊。
“安平山豪杰,痛杀建奴!”海兰察目光犹如烈火,熊熊燃烧。
“大明皇家近卫军团先锋斥候队,奉命杀虏!”
“杀!”
“杀!”
“杀!”
……
三处大门敞开,三百安平山勇士与马武所部大明皇家近卫军团先锋斥候队顿时填充街道,反过来将那两百比拉部清军士兵再度重重围住。
比拉如何能反应过来这种变局,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满脑子只有刚刚阿布哈留下的遗言,大叫道:“不要慌……不要慌!我们不会输的,不会输的!等等,我还有底牌!将士们坚持下去!额德克甲喇章京已经派兵援助,到时候,转手将他们杀光!”
只听他话音刚落,就见外间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响起。
一个醇厚的中年男低音在远远传来:“里间为何如此吵闹?这就是阿布哈说的要协助剿杀悍勇细作之处吗?听闻,还有生女真?”
比拉面目狂喜。
“大朝鲜的士兵们!今日,是选择做那被万人传唱英勇之名的勇士,还是做那被万世唾弃,子孙鄙夷之懦夫的时候到了!杀鞑子啊!”
李淏高声大喊。
数千人齐声高呼:“杀鞑子啊!”
马武手中长枪紧握:“皇家近卫军团先锋斥候队何在?”
“在!”梅律唐、金井半兵卫齐声应诺。
梁三山、符礼谯、海兰察几人对视,跟着齐齐高喊:“杀虏报国,就在此刻!”
“杀啊!”
比拉绝望地看着数千人齐齐将整个德胜门外的所有街道占据,迅疾将这些满清的忠诚勇士淹没。
角落里,崔英贤将一块巴掌大,小腿高的纸包圆筒立在地上,悄悄点燃。
咻……
一道刺耳的声音响起,百米高空之中,一道杏黄色的烟花瞬间绽放。
崔英贤见此,如心中大石卸下,提起长刀,冲出接到,看着目瞪口呆的额德克,心道:“你的惊喜……远不止于此啊!”
“杀鞑子啊!”崔英贤兴高采烈地冲杀过去。
……
德胜门外一处森林里。
松井正雪默默地看了一眼巍峨的城墙,比划了一下眼前的城墙,张了张嘴,道:“这比起日本城内的城池可真是巍峨更甚,就我们千余人,能攻克如此大城?”
“殿下说了可以,那就一定可以!”徐闻轻轻呼出一口气:“听闻日本忍者有飞登攀墙之能,一会儿先驱,就看你们了。朝鲜勇士们,箭法之上,务必不让城内有冒头者。而我部……会先将城头上攒动的那些……干掉!”
说完,徐闻朝着左右三百余陆战队将士一点头。
随后,这些手脚长大的将士们开始助跑,脚步越来越快,随后没多久就到了城内三丈之地。
顿时,徐闻将手中震天雷掷出,高高飞向城头。
“敌袭!”
一道凄厉的叫声还未张口,就忽然被一道箭支正中脖颈,一名满清士兵捂着脖子倒地。另一人弓着腰冲出去,亦是转瞬就捂着腰倒在地上,惨叫连连。
城下,林庆业叹息了一声:“还是漏掉了一个!”
果不其然,警钟响起。城头之上一阵慌乱,两处登城阶梯上,无数个人头攒动。留守德盛门的页图肯一边扶着头盔,一边冲了出来:“警讯从哪里来?敌人多少?攻势何方?还有,去三批人去传讯!传信给额德克大人与太后!快去!”
当页图肯冲出来时,一阵箭雨猛地升腾起来,铺头概率将城门楼处覆盖。
页图肯怒骂一声,还是低头匍匐在成后。
当箭雨漫过,页图肯重新张望向城下时,心里一盆冰水浇下:“是明军!”
五百余日本武士扛着云梯,小步快跑,冲了上去。
其后,徐闻紧紧握着手中震天雷,当箭雨轮射完毕后,一阵助跑,手中震天雷高高飞起,落在城头之上。
页图肯呆呆地看着一颗颗黑色铁块冒着青烟飞上城头,不够心潮的他显然还未听说过震天雷的传说,于是好奇地看着正好一颗朝着自己飞来。
脑袋一扭,页图肯轻巧地躲避开震天雷的砸击。
落在地上,震天雷沉闷一跳,朝着远离页图肯的地方滚落。
歪着脑袋,页图肯好奇地伸手过去,接住这黑黝黝的铁块,道:“明人也不过如此,难道还指望这铁块头砸死我?哈哈哈……”
轰……
一道轰鸣响起。
城下,徐闻兴奋难耐。
盛京以东的战场上,豪格与朱慈烺几乎心有灵犀一般转向西方。
他们都看到了那一道升起的杏黄色礼花,朱慈烺高高举起右手,狠狠一握:“该我了!”(未完待续。)
第五十五章:决战时刻
十月午后沈阳一下子狂热了起来,不是气候的热,而是让人热血沸腾的热。
德盛门外,一根根云梯被迅速赶了过来,松井正雪第一个登城而上,大叫着,大笑着:“我们成功了!我大明皇家近卫军团外籍士兵团今日立功于此!登上了建奴的伪都盛京!”
他的身后,徐闻与众多先遣团的将士次第登城。
没错!这就是久未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一直以来为先锋大将的大明皇家近卫军团先遣团!
不同来源的精英部队联合在一起后爆发出了强大的力量,城头上很快就遍布了喊着“亚希改改”的日本武士。
成投下,林庆业三回举起长弓后都发现城头上还在站立着的满洲士兵都已经被登上城头的大明皇家近卫军团陆战队抢怪成功,一一格杀。
见此,林庆业顿时放下长弓,率领身后朝鲜将士抽出长刀登城冲上去。
千余明军登上城头,林庆业惊喜难掩:“我们真的做到了?这时奇迹!”
徐闻大步跑来,气喘吁吁:“如何不是真的?殿下说了,会带领我们创造奇迹,而这!就是奇迹!”
林庆业猛点头,忽然大叫道:“松井正雪!给我留几个鞑子,我朝鲜出身的将士不能光当了弓手杀敌,现在却拿不到几个近战的战功!”
见此,林庆业就要跑过去,向还在瓮城之中顽抗的满洲士兵剿杀。
“林桑!来晚了,瓮城的城门是我部所夺,你现在来了,也只有一点点的功勋!”松井正雪说完就大笑起来,显然极为得意。
徐闻没有管这些许多,而是道:“林将军!现在你部立刻打开城墙,率领你部兵马向城内进攻,策应城内我大明将士的战事!松井正雪,领你部兵马与我上城墙,向东门进发!”
说完,徐闻扯过身边的军师,道:“炸药都准备好了吗?”
文弱的军师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又指了指左右十余个个壮汉背上的巨大背包,道:“放心!绝无问题!”
“好!出发东城!”
……
沈阳东面的浑河眼颜色有些不对,秋日的浑河应当是清澈可以见到鱼儿在其中流动的。这些鱼儿少有人捕捉,长得大只又蠢萌,悠哉悠哉游荡在河中,见了生人过来也不怕。
但今日,河面的眼色有些暗沉,河内的鱼儿也变得狂躁了起来。
而这一切的原因,便来源于浑河上的战争。
三万余人的战争将沈阳城东门外的野地里占据得满满当当,人群们来回厮杀,迂回侧击,竭力用尽人间一切办法杀死对手。
战死的将士尸首遗落各处,飞洒的鲜血让青草染红,冲天的煞气渐渐变成了让鱼儿们狂躁的血腥之气。
滴滴答答通过各处小河溪流汇入浑河,让清澈的河面也燃起了嫣红醒目的眼色。
日头高涨,当午时刚过,让人昏昏欲睡的午后到来后,身处战场里的人也渐渐陷入到了疲倦之中。
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战斗了多久,急剧流失的力气不知道是腹中空空消耗的食物,还是身上那可能存在而自己理不清楚的伤口。
参战的双方都已经失去了轮换一遍吃午餐的预备队,饥肠辘辘的士兵们分外感觉到了食物的美味,也分外清晰地感觉到了力量的下降。
而这样的景象在明军身上体会的时候,那便在所有人的心中冒出了两个字:绝望。
当兵力成为巨大的劣势时,士气、勇气等等综合起来的更大实力就是明军可以依仗的存在。而现在,当饥肠辘辘的大明将士们体力衰弱无法补给的时候,巨大的兵力劣势变得刺目无比。
战场上,八百人入场的虎大威终于艰难挤入了战圈之中。猛如虎与刘胜看着疲倦的虎大威以及只残存到五百左右的士兵,纷纷目光湿润:“朗将……”
“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来了。带给了你们援兵,带给了奋战的希望!”虎大威摆摆手,目光逡巡着,看向喊杀声变得渐渐嘶哑的战场。
经历了半日的震撼都,嗓子再好的人也已经嘶哑掉了。战斗变得稍稍沉默,时不时冒出来临死前的惨叫则为这样的沉默添上了浓重的悲壮色彩。
尤其是当劣势者是明军一方的时候,虎大威便更加只能振作着勉力道:“各部立刻上前增援,稳住战阵!”
“各位,殿下是个创造奇迹的人。在开封时,李自成不相信自己会盛极而衰。在章丘时,阿巴泰未曾想到会有如此强大之明军。在汉城、在沙里院,都是如此!在沈阳,在建奴的伪都里,也一样如此!殿下,一定会带给我们胜利的!”刘胜跟着鼓劲。
而这时,朱慈烺的旗帜迎风飘扬,高高举起,甚至缓缓前移了一部分。
“大明万胜!”刘胜欢呼着虎大威的到来。
“大明万胜!”猛如虎嘶哑着嗓子高喊。
“大明万胜!”
伴随着虎大威的来临,一阵欢呼声响起,振作了明军的士气。
但转瞬,一道惊怒交加的声音就响了起来:“沈千户!沈万重千户!快救旗,沈千户被夺旗了!那是虎朗将的旗帜!”
战场上突然出现百余人纵马疾驰,飞身死死咬住救援进来的虎大威部尾巴,竟是直截了当地将掌着虎大威旗帜的旗手斩杀,当场夺旗!
“快上前救援!”虎大威扫视一眼,却面色一愣。他手底下五百余人,早来的填补战阵去了,后来的掌旗不该入场作战的,也被建奴突袭了。
“虎贲营中……已经没有预备队了!我的亲卫队,也已经在两刻钟前上去了……”刘胜只感觉脑袋一晕。
猛如虎声音嘶哑:“第七步兵营……也是一样。”
“没有办法了吗?”突围进来的第一团首席军师陈璞苦笑:“如此舍生忘死,上万忠义之士如此,就毫无转圜了吗?”
……
“不……我营轻伤兵,还能一战!”一个低沉嘹亮的声音响起,李定国走了出来,道:“虎贲营的兄弟们!营中有多少还能动弹随我一战的,无论伤愈与否,都请到我身前出列!”
“虎贲营第二千户第四百户第一总旗全体,还能战斗!”又是一片伤兵站起身,姿态各异,目光却是纷纷一致的坚韧。
“虎贲营第一千户第三百户第九总旗祁山,还能战斗!”祁山迈步而出,任由左臂上一根箭支轻轻颤动。
李定国双目温热,他走到祁山的身前,定定地看着祁山,道:“好!祁总旗,带领你手下的小旗,集合队列,随我出战吧!”
“李总旗,不必了。”祁山闻言,微微一愣,缓缓道。
“这是为何?”李定国一愣。
“我就是第九总旗里唯一的一个小旗。方才鞑虏势大,刘胜校尉率部冲锋,我上峰秦总旗与其他几个小旗都倒在血泊之中,此刻不是殉国,就是重伤抢救!”祁山涩然说着,转向身后,看着一个个面色苍白,气息虚弱的伤兵们,一阵悲凉之气涌现。
到这时,李定国也徒然想起了一桩事情。
“此刻……莫不是已经有两成的将士已经战死,而更多的将士……则是纷纷带伤坚持作战?”李定国举目四望,果然见不到几多少如自己一样厮杀至今依旧能完好无损的。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将李定国击中了。
自古所有军队,鲜少能有这般意志坚定者。大多数的军队,当战损达到十分之一的时候就足以引发崩溃。哪怕是建奴这种在一次次胜利之中积累无穷信心,依靠着牛录制将基层关系以乡里熟人约束起来的异族军队,面对一成的战损也是伤筋动骨,让军队士气崩溃的边缘。
以李定国所知,这大明之中,除了戚继光的戚家军,已然再也见不到这种纪律严明,更能够靠着士气,靠着意志将士兵的战斗意志维持到这般了。
仿佛寒冬之中,温暖的火球融化着坚冰。
大明的军队再也不是虚弱得任由蛮族蹂躏的存在了,他们已经强大得足够让人骄傲。
而置身这样一个骄傲的队伍之中,李定国唯有热血充斥的豪情:“好!我大明皇家近卫军团上下,果然没有怯战畏死的孬种!他们不是,还活着的我李定国也不是!兄弟们,我们不会败!看啊,那边,我大明皇太子殿下的旗帜依旧高高飘扬!祁山、诸位,搜集残破断枪。随我出击!”
“出击!”
“出击!”
“出击!”
……
三百余名兵甲散乱,粗气急喘的大明将士聚集在了一起。他们将营战阵之中散落在地上的短枪握在手中,列队整齐,朝着西方那处虎字将旗摇曳的围攻之中杀去。
“兄弟们,注意口号!一、二……三,投!”祁山目光炽热。
咻咻咻……
“他日青史留名,必有我李定国杀虏于此的功绩!”李定国冲入了人群里,头顶上,两百余根短枪透支出去,扎得前方围杀沈千户的清兵人仰马翻。
李定国手持长枪,银光飞舞间,如龙蛇飞舞,一点寒光一粒嫣红。只十几回合,手底下便收纳六条性命,挑落两员骑卒。
一轮冲杀去,万夫不可挡。
“我大明亦是有如此强将!”祁山心潮澎湃:“跟李总旗杀啊!”
“哈哈,我大明的援军来了,狗鞑子!想夺我将旗,做梦!”沈万重大笑着,嘴角嫣红,眼睛却是亮得惊人。
后方,观战的拜音图急了。
他抽出了手中的点缀着绿珠白玉的黄金弯刀,朝着战场上走去。
此刻的战场颇为有些慌乱,一名牛录章京倒退着跌坐在地上,看着有万夫不当之勇的李定国,接连后退,一直到了一处人烟稀少的后方,这才重新站了起来。
“索尔伦!你就是这么作战的吗?”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了起来。
“固山额真!”索尔伦猛地崩了起来:“我……我……”
“你退了!你在战场上逃了!身为逃兵,你是我八旗勇士的耻辱!你退了,你部手下三百人也不会再战斗,我大清的荣辱就要因为你这样的逃兵蒙羞!”拜音图愤怒咆哮:“左右何在,给我割了他的脑袋,用一杆明人的长枪举起来,告诉战场上所有的勇士,不进后退者,斩杀!”
“是!”
索尔伦拔腿就跑,却被五个雄壮大汉压在身上,随后手起刀落,须臾间一颗脑袋高高挂起。
转瞬,沈万重就感觉到了异常。
“该死的南蛮子,今日不是杀光尼堪,就是我被军法队砍掉脑袋!杀过去!”
“杀光南蛮子!”
“冲过去!”
……
后方大阵之中,一直注视此处的虎大威大声叫遭:“建奴拼命了!他们危险了!”
“李定国杀过去还有多久?恐怕……”刘胜望了一眼,表情仿佛雷鸣前的阴云。
“旗帜……旗帜倒了!”猛如虎说罢,当下提刀冲去!
但虎大威却一把扯住猛如虎:“不许动!第七营还有多少人可以让你带队冲?”
三人一阵沉默,要是还有兵力,那刚刚冲锋的就不是伤兵了。
……
祁山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写着虎字的将旗倒下,身边,漫无边际的都是一根根丑陋的金钱鼠尾。
“还是要输了吗?”祁山问着,胸中一片决然:“那就让我战死这里吧!”
“呜……”
“呜……”
“呜……”
……
一道沉闷的牛角号声响了起来,拜音图身子微微一愣,转过身,看向那后方。
豪格那张熟悉的面目出现在了拜音图的眼前,他骑在一匹纯黑色毫无一根杂毛的高头大马上,身后,千余骑术精湛,举动犹如一体的骑士如铁幕一样,将身后的世界缓缓前移。
他们的前移动作协调,万千人犹如一人,透着森森可怖的威慑力。
“肃亲王……肃亲王要亲自发起冲锋作战了!”拜音图只感觉一股颤栗由内而外地滋生开。
“决战到来了,决战到来了!”
……
哒哒哒……
一阵马蹄声急切响起,位于浑河岸边的豪格已经亲率清军发起了冲锋,滚滚的马蹄声无比真切。(未完待续。)
第五十六章:豪格之死
崇祯十六年十月十五,浑河东岸的忽然卷起了一阵冷风。天色猛然显得格外阴沉,风从西北吹来,冷冽萧瑟,让身陷重围之中的明军感受到了北地刻骨的寒意。
四面重围之中,明军的四周仿佛都是末路。
缓缓提速的骑兵战阵里,豪格严重一片喜悦:“赢的,注定是我大清!”
“旗,给我回来!”一声咆哮犹若惊雷,一连寒光如星点,六七清兵退散,一骑白马冲出。李定国高高举起将旗:“大明万胜!”
“是吗?那我便来收割了尔等卑微的希望!”豪格一脸傲然。
咚咚咚……
盛京东段城墙里,朱红色的明军战袍,耀眼如日月!
这是从南城奔向东城的明军,他们步伐矫健,气喘吁吁却毫无半点拖沓。绕城奔袭而来,每个人都感觉胸口仿佛风箱一样气喘不停,但他们没有一人打起退堂鼓,尤其是那十数个备着巨大箱子的壮汉,更是咬着牙,眼中绽放着神圣的使命感。
他们明白自己肩上不仅是沉重而危险的炸药包,更是让大明百姓可以无忧生活在田野间的坚实依靠!
松井正雪敬佩这些勇士,所以他与自己身边的士兵接下了第二危险的任务,拦在了城墙下登城的各处通道。
当他们各就各位的时候,大明的将士们终于靠近了城门楼处,一部人人就近作战,另一部分人则是纷纷解开身上的束缚。
“投!快给我炸,对准吊桥!”徐闻高呼着,身后十几个先遣团的将士纷纷将背上背包卸下,随后大步猛跑,猛地丢向东门吊桥的绳索旁。
一连十七八个背包被丢出去,冒出一连串的青烟。
这时,城门楼里才冒出一个个金钱鼠尾的清军士兵。豪格的出击抽调了大批人马,此刻的抚近门的虚弱无比。余下的少数守兵目瞪口呆地盯着徐闻,良久才反应过来,又齐刷刷地看向吊桥。
轰……
一阵阵轰鸣如连珠炮一样响起鸣响。
啪嗒一声清脆的声音传来,吊桥顿时一歪,一根绳索被炸断。
几个清军士兵还想冲过去修复,却忽然见到一团火光恰是时炸开。
吱吱吱……
一道刺耳得让人牙根压根发麻的声音传来,紧接着,绳索崩断。
“苍天啊……”无数惊呼在守军的口中响起。
噗通……
浪花涌起,浮桥落在浑河之上,被涌动的河水冲落,朝着下游漂去。
“明军……攻进我大清京师了!”铁一样的事实在满清士兵的脑海里涌起。
……
“肃亲王殿下,大事不好了,后方有变!”牛录章京哈伦快马奔来,急切地对豪格道。
一众将官们顿时不安地扭过头,看到了东门上吊桥轰然炸裂,落入滚滚浑河水中。
所有人心都凉了。
“我们回不去了!”
“援兵也出不来了!”
“这是明军干的,我们被前后夹击了?”
无数个念头冒了出来,战斗的激情瞬间消退。
“大胆,阿布哈这个废物,竟然让明人的细作潜伏到这里散播谣言!”豪格怒吼一声,手起刀落,将这急切的牛录章京哈伦斩落马下。
没有人想到,豪格一出手杀的却是自己人。尽管,豪格信誓旦旦地号称自己杀的是一个奸细。
众人没有关注这一点,他们心忧着气势腾腾的冲锋落得这般结局。
“炸掉吊桥,那是我豪格提前下好的命令!就是为了告诉你们,此战一出就有进无退!今日的结局,只有击败明军这唯一的可能,绝无第二个!”豪格环视所有人,轻轻一握拳,他身边亲卫见此,纷纷缓缓抽出弯刀。
牛录章京喏敏高喊:“是!誓为肃亲王击败尼堪!”
“生擒朱慈烺!”
“杀尽南蛮!”
……
抚近门上,忽然惨叫响起,金钱鼠尾的人影纷纷到底,一道旗帜高高举起,立在了满清京师的都城之中。
旗帜上朱红为底色,金龙飞舞,口含日月。毫无疑问,这是明国的旗帜!
他迎风招展,比任何一颗都来得更加威武不凡,让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不由热血沸腾。
除了……
预备冲锋的豪格。
“都给我回头,看向前方!趁着此刻明军兵穷力竭,先将明军主力杀败!只要此间胜利,盛京还是我大清的!”豪格心在滴血,打马冲出,身后豪格的亲卫们拿着刀,盯着一干将官。
一干满清将官闻言总算不再执拗,眼见豪格带头冲锋,纷纷闷头跟着冲过去。
所有人心中都在思量着刚刚豪格说的话,竭力以此平抚着自己狂躁的内心。
“是啊,趁着眼下明军兵穷力竭分兵偷城,正是他们杀败明军主力的好机会!”
“要是等眼前的明军缓过劲来,腹背受敌的清军就真的败亡就在眼前了!”
“生擒朱慈烺,我们一样是胜利者!”
“趁着眼前明军再无余力,击败明军,夺回盛京!”
……
千余最后的清国精锐生力军走上了战场。
西风压倒东风的战局里,李定国的旗帜忽明忽暗,身周兵马重围,却五回出入,杀声不衰。
更多的清军士兵还未发现后方的景象,他们看着即将加入来的援军纷纷高呼了起来。
“要赢了,一定能赢了!”拜音图兴高采烈:“明国再无余力了!”
……
“将士们,我说过,我朱慈烺!会带领你们创造奇迹!”朱慈烺环视身后的飞熊营将士们,看到了一一双双烈火燃烧的目光:“今天!我们的袍泽们已经将奇迹的一半准备好了,现在……我,朱慈烺,只作为一个最普通的士兵,向我们的敌人!”
“一起发起进攻!诸君,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大明万胜!”
……两千余人齐齐欢呼,声音几乎嘶哑。
“滴滴滴……滴滴滴……”
冲锋号响起来了。
飞熊营的将士们排着队列发起了冲锋。
朱慈烺轻轻一扯缰绳,身前的战马由小步变成了快走,最终缓缓加速,却是依旧仿佛要赶不上身边飞熊营的冲锋速度。
他们气势奔腾,仿佛可以踏破贺兰山缺。
……
重围之中,虎大威笑了:“飞熊营上场了!”
“我们有救了!”刘胜兴奋得直想蹦个三丈高:“殿下不会抛弃我们,不会!从来都不会!胜利必定属于大明!”
“能赢,我们能赢!大明,万胜!”猛如虎提起了长刀,忽然楞了一下,有些不敢置信地道:“听到了吗?”
刘胜有些疑惑,但很快,他的表情与虎大威一样,双目猛地放出身材,渐渐的,当那一缕声音由小到大,越发清晰无误以后,三人纷纷转为狂喜。
……
朱慈烺扯着沙哑的嗓子,打着手势,示意身边的人跟着齐齐高喊:“先遣团已克盛京德盛门!建奴后路已段,大明万胜!”
宁威扯着早已喊破的喉咙:“先遣团已克盛京德盛门!建奴后路已段,大明万胜!”
徐彦琦热泪盈眶:“先遣团已克盛京德盛门!建奴后路已段,大明万胜!”
……
一重重声浪山呼海啸一般响起,一头高过一头,压过了数万人的嘶喊杀死,压过了气势腾腾的清军,将重围之中的大明勇士唤醒。
唤醒了他们必胜的信心!
“我们要赢了!”所有的大明将士们高呼着。
……
“没有!盛京怎么可能会败!”拜音图嘶吼着:“我不信!这是明军的谣言,冲过去,杀过去!”
“不要明人的谣言,冲过去,杀敌!”豪格额头上大汗淋漓。
他拼命地用马刺踢打着马腹,将当年皇太极从蒙古带回的这匹万里挑一的骏马踢打得不住悲鸣,压榨着最后一点气力,带领着千余清军朝着战场冲刺。
“全营预备,列队!”飞熊营飞速地抵达了战场,徐彦琦走在第一排中,抽出了腰中挎着的指挥刀。
哗啦啦……一根根火铳被高高举起,第一排半蹲在地,直愣愣看着仅仅只有二三十余步,目光迷茫而惊诧的清军。
“射击!”徐彦琦一刀斩下,整齐的轰鸣声响起。
“一场大雨能废了我一万火铳,但那又如何?我还有一千火铳可以武装一个营!”朱慈烺骄傲无比。
前头,如倒栽葱一样,清军的队列纷纷扑倒在地。
一处处鲜血飞溅,惨叫声连连,让无数清军飞快闪避开。
战场或许对于眼下的清军而言此刻还是显得颇为轻松的,他们左右逃开,迅速让明军射击的视界突然变得稀疏。
当第二轮的射击即将爆发时,更多人甚至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战场。
当硝烟被北风吹去,眼前视界一片清晰地时候,马蹄声滚滚而来,飞驰的豪格踢着胯下神骏的黑马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他的眼前有一个人,金盔银甲,威武不凡。他站在明军队列的最前方,策马奔腾,迎面直视着豪格,笑容温和而有力,见了豪格迎面从来,愣了一会儿,随后迅疾抽出了一杆三眼铳,抬手就是一枪。
轰……
飞熊营整齐的步伐依旧在前行。
他们没有选择后退射击,而是后排越过前排,交替射击。熟练而沉稳地进发着,毫无畏惧。
面目狰狞,浑身浴血的建州鞑子无法吓到他们。
对于大明的士兵而言,他们没有畏惧。只要一想到这些鞑子站在自己的眼前杀害着自己袍泽兄弟,一想到他们曾经将辽东数百万生灵拉入屠杀恐怖,一想到此刻他们可以亲自拯救大明百姓免于刀兵,免于屠杀与最惨无人道灾难,他们就忘却了生死,恨不得寝其皮,食其肉,以及最纯粹的战斗热情!
朱慈烺战马侧身一绕,将视界清空。
豪格微微低头,感觉胸口被猛地一砸,气闷无比,转而,他就豪情万丈:“你就是明国皇太子朱慈烺吗?不过如此!你杀不死我,赢的,就注定是我!”
“大清将士们,杀……”
轰……
轰……
轰……
……
他的身前,一个个黑黝黝的枪口绽放出火花,飞熊营的将士们将眼前的世界铺满了死亡的火束。
最是密集的,正是这一骑黑马上迎风招展的大清肃亲王。只见他浑身一连串地颤动了起来,胯下骏马状若疯魔,压榨着最后一丝体力冲出,哪怕身上血窟窿一个个冒出,却依旧毫不畏惧,驮着身上那个大清的肃亲王不断冲去,又不断被铅子击中,浑身血箭飙起。
“明军使诈……护住太后……”豪格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身子一歪,落在空中,又被一道铅子军中,倒飞在空中。
“前进!”徐彦琦大喊着。
两千余飞熊营将士齐步向前踏去,两千余将士齐步踩踏,竟是让人感觉比起万马奔腾还要来得气势恢宏。
“肃……肃亲王……死了?”
后续冲锋的清军将官们懵了,任由惯性的冲锋将他们带向前方。
“射击!”
……
喷出的火网没有给清军将官一点犹疑的空间,飞熊营的将士继续前行,继续射击。一轮轮,往复不停,指导距离清军终于冲到身前后,朱慈烺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冲锋!”
“杀啊!”
“杀啊!”
“杀啊!”
……
冲锋的号越发激扬,大明皇家近卫军团上下全军发起了进攻。
朱慈烺的旗帜高高飘扬,他的身边,豪格的头颅被人高高举起,炫耀一般地在朱慈烺的旗帜身侧挥舞。
但再也没有一名满清的勇士能如李定国一般来个五进五出夺回豪格的尸首了。
他们悲壮地发现,身后的抚近门城楼上已经树立起了明国的旗帜,甚至,回身夺回城门楼的机会都没有。
吊桥已经被炸落了,他们成了被人调虎离山的无头病虎。
“输了……大清要完了……”
“跑啊!不打了,我要活命啊!”
“肃亲王死了,我们败了。回去救太后啊……”
拜音图浑身打了个哆嗦,看着左右的满清将官苦涩地道:“我们输了……”
此时周遭,漫山遍野的都是由东而来的明军,东风复又压倒西风,喊杀声消散,只余下一阵阵嘹亮的欢呼:“大明万胜!”
他们的确胜了。(未完待续。)
第五十七章:攻占盛京
“固山额真,跑吧……”牛录章京,贝子傅喇塔有气无力地说着。
“你们跑吧……我和南边正黄旗的伊尔德是没得跑了。你还年轻,去喊上在北边坡地上的觉罗巴哈纳还能跑上几千人。听我军令,去北边,从内治门急渡浑河,进皇城守住太后……这一战败了,总该有人去死的……有人去死啊……”拜音图提着刀,一脚将傅喇塔踹开,道:“肃亲王死了,我还活着……可我不甘心啊!不如战死来得干净!”
“来吧……来吧……”拜音图大喊着,快步冲向杀来的明军。头颅高昂,走向了一个纯粹战士的归宿。恰此时,一干标枪从天而降,精准地落下,正中拜音图的胸口,刺透胸腔。巨大的惯性带去,将拜音图钉在地上,鲜血咕噜噜地冒出,伴随着微微颤抖的枪头溅落在地。
祁山咧着嘴高声大吼:我做到了!
“我大明……胜了!”李定国高高举起手中的旗帜:“我大明,胜了!”
虎字将旗迎风招展,四面八方都是冲杀的大明勇士。
豪格死了,拜音图被钉在地上,将帅双双身死,清军不进士气低落顶点,就连还没死的将官也纷纷陷入迷茫,失败的沮丧与恐惧弥漫了全军。
傅喇塔逃跑了,这位贝子丢下盔甲,放弃武器,挣脱一切束缚,然后纵马奔驰,不再是冲锋杀敌,而是反身逃跑。
他麾下的牛录如鸟兽入林,四散飞逃。没有一个人坚持战斗。
伊尔德跪在了地上。回想着刚才的景象,甲喇章京色勒带着镶黄旗的兵跑了,一千多人的溃退让刘振恢复了攻势。然后消息传开了,豪格死了,拜音图死了,盛京,这个所有满清将士心中的圣地被攻占了。吊桥被炸了,他们逃也回不去了。
溃退成了无可抑制的洪流。
明军就这么反过来重围住了清军。
“投降免死!”刘振骄傲地喊出了这个口号。
他记得皇太子殿下曾经说过的话:只有我们赢了,在辽东彻底胜利,才有资格足够我们施舍仁慈。
而现在,为了更少得伤亡,明军的将领也终于可以喊出这个口号。
“投降免死!”
“跪在地上!”
“双手抱头!”
…
于是伊尔德跪在地上,双手抱头,脸皮红得发紫,闭上眼睛,老泪纵横。没有人说得清他是不想看麾下士兵们看向他那种鄙夷的眼神,还是不敢看越来越稀少还在坚韧抵抗的大清勇士。
觉罗巴哈纳跑了,他不是那个坚持作战的人,他带着溃逃的兵一路北去,趁着明军没有更多的骑兵追杀朝着北边内治门逃去。无数人脱下盔甲,只身跳入有些冰冷的浑河水中。
而这时,抚近门里一道吱吱呀呀的声音传来,城门洞开,出来的是攻占了城门的先遣团将士。满清的士兵亲眼目睹了清军的溃败,他们失去了勇气继续战斗,而是将豪格大军的惨败消息普通瘟疫一样在城内散播。
沈阳一片慌乱,数千朝鲜兵在城内大肆杀人,曾经用鼻孔看他们的满清权贵们只剩下用膝盖回应,一处处黑烟升起,城内火光遍布。混乱和惨乱成了这个被所有满洲清人引以为豪城市的主旋律。
当烧杀扩散后,不知道是谁喊出了汉人不碰的口号。一杆杆红旗升起,大明以朱红为贵,这是标识自己为汉人的意思,所立之处,没有一名乱兵敢动。
因为,他们身后更有着战力强大的大明皇家近卫军团的士兵。他们一举冲杀,当面的留守清军无有不破。朝鲜兵战力孱弱,可惹不起明军的报复。
混乱由南城部分朝着北方蔓延,消息一一传递后很快就传进了皇城。
守卫皇城的厄义兔跪在殿上:“太后,朝鲜凤林大君李淏反叛了,明军内外兼攻,攻占了德盛门…”
“额德克说调兵去随阿布哈抓细作去了,哀家还想,到底是什么细作这般厉害。没想到,是个里应外合的局。额德克现在在哪里?阿布哈也死了吗?”布木布泰压抑着语调。
厄义兔颤轻声道:“阿布哈也死了…”
“还有多少人,全都死了不成?拜音图在哪里,豪格在哪里?”大玉儿幽幽地说着。
厄义兔仿佛索性将消息都铺了出来:“肃亲王阵亡、拜音图阵亡。大南门与小东门都被明军攻占,眼下,他们纷纷朝着城内杀来……”
“好……好……好!好一个肃亲王!要出去战,却直接将我大清的本钱都折了进去!厄义兔,你还有计策能扭转时局吗?”大玉儿看着这个背叛了多尔衮,在关键时刻让皇城失守的满洲军官,目光平静。
厄义兔以首额地:“末将无能,唯请太后懿旨。”
“好……好……哀家知道了。”大玉儿摆摆手,又是叹息又是放松道:“谭泰,此人就交给你处置了。”
“是。老臣明白!”谭泰头上白发突生,的确当得上老臣这个称呼了。
厄义兔惊恐地看着谭泰:“你……你怎么出来了?”
“拉出去,以逃兵之罪枭首示众。”谭泰没有废话,立刻下令。
殿中突然冲出十数个武士,威武雄壮,上前拉住厄义兔,惹起一阵惊恐的惨叫声。
当厄义兔被拖出大殿后,殿内气氛稍稍轻松一些,但很快,大玉儿就不得不直面方才的消息:“谭泰,你老实说,这盛京城,还守不守得住?”
“太后……老臣有一言,也许后世传扬皆以老臣怯懦。但不得不说,盛京无法坚守。我大清将士,亦是的确不善于守城。守城之事,为汉人所擅长。而得用之汉臣,亦是悉数为摄政王所囊括西去。盛京城继续守下去,恐怕是个得不偿失之举。而且,一旦我大清国内兵马尽数在盛京城内败亡,则此大清腹地尽数为明军所掠。反而,若是太后奔出盛京,且北上聚集满蒙大军,则明军不敢深入,待摄政王回援,全境可复。”谭泰说着,表情悲壮。
他此刻终于明白了崔鸣吉之流在如此现实窘境里的心绪。
鱼死网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固然刚烈,然则,时势逼迫之下又有几人能有这资格去做?又有几人能舍弃束缚,不计较身上的责任?
如谭泰而言,在盛京明知不能保全的情况下,他的责任就是两害取其轻的保全大清最多的力量。
大玉儿幽幽一叹:“还好,这皇城直接便是建在北门上。太祖当年为自己留的一条后路,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真有用得上的机会。罢了罢了,这几千兵留在城内是做不了甚么事情了,出城吧……还有,将消息也传与城内几家。尤其是摄政王、豫亲王、武英郡王的家人,一定要保全了!”
“是……”谭泰说完,猛地一阵放松,但转而又是猛地一阵叹息。
大清,真的认输了。
抚近门的吊桥没了,技术精湛的辎重营士兵们很快就将吊桥从河里捞了出来,重新修复短时间是没戏了。但巨大的浮桥却十分有用的构件,很快便让辎重营的将士们搭建起了浮桥。
崇祯十六年十月十八,寒风已经悄悄刮了起来,朱慈烺紧了紧身上的皮衣,感叹道:“还好进城得早。”
朱慈烺是最后一批进城的,军机处也是如此。
这不仅是城内反抗者众多,随时都可能冒出一个刺杀者,更是透着朱慈烺对士兵安置的重视。他公开表示,在士兵们没有安置好的时候,他亦不率先进入城内享福。
相比盛京城内满清王公的宅邸,城外风餐露宿显然更加辛苦。
短短一天的时间,并伴随着满城蔓延的火光,城内渐渐平静下来。
当朱慈烺从东面进城的时候,上万逃亡者也开始从皇城北门逃出盛京。没错,盛京的清国皇城北门直接就贴着整个盛京的北门,据传当初设计者努尔哈赤提出这个设计就是为了方便逃跑。
只是,伴随着二十六年来的军事优势,谁也不相信堂堂满清强军会有一天需要面临明国的大军深入腹地,直捣黄龙。
这一刻,逃亡的满清贵胄们分外感念努尔哈赤的先见之明。
同时,一连十数匹快马亦是亡命向西疾驰,无数骄傲的满清勇士碎了一地的玻璃心,感受着这一战惨败带来的苦楚。
他们要将消息传给摄政王,传给这个能够挽救大清于危亡之中的真正掌权者。
京师。
从西伯利亚来的第一缕寒风越过燕山,扑入京师,带给了这个千年古都一缕寒意。伴随着这些生理寒冷到来的,是人们内心的冰冷。
大明首都的十月是寒冷的,是孤戚的,更是有些绝望的。
来自建奴的军队已经进攻京师有十日了。
十天的时间带给了京师巨大的仿佛一整个冬天的变化,街道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奔走来回在京师各处的兵卒。除此外,就是那些在妻小哭泣之下被征用上城头的民壮。
十天后的现在,京师的街道里唯一还算有些生意的竟是只有一处处开张的白事铺子,挂在各处街头的白幡让这座城市显得死气沉沉。
面对这个六度让京师陷入危急的异族政权,京师百姓的信心已经在官军一次又一次的惨败之中被消磨殆尽了。
甚至,这些情绪传递到上层肉食者们身上的时候,一样不再避忌。
当越来越多请求出战提振士气的请求被摆上崇祯皇帝案头的时候,他迷茫了。
“这些,不是陈演乱党来的罢。”崇祯有些虚弱地问着,他知道陈演的目的,不外乎掌握这支军队立下大功,将吴三桂那边坐下的祸事消弭。
可眼下,崇祯翻起一份份奏章,苦笑连连。
“德胜门为我京师北面门户,直对建奴麾下大将多铎桂攻势。自古以来,苦守死城无有坚守成功之事。若龟缩不出,京师百万军民定以为此战必败……”
“臣闻京师近日有数百通州难民入京,人人皆传通州已为建奴所迫。如此,京师之大,已然为建奴重围,不得一丝喘息。依旧无一事振作军心,则京师之败,已为时间长短……”
“陛下……臣请陈永福将军出战……”
“京师百姓黎民,岂不竭力****?唯不知我大明军队尚能战否?”
……
“没有什么搭上山东那个脓包总兵,没什么拆分,亦是没什么阴谋。陈永福,我大明,还有能出战建奴之兵乎?”崇祯皇帝看着陈永福,胸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倦怠。
陈永福轻轻呼出一口气,道:“臣……愿意出战!”
“当真?”崇祯皇帝大喜过望。
“殿下说过,只需要半月时间。眼下,半月之期已经过了十日,以我大明皇家近卫军团第一团之战力,备战两日,出战一日,哪怕战败,再守京师两日,亦是足矣。建奴陈兵京师城外,大明军人怯懦不敢战,此等耻辱,唯有大明军人以鲜血以战功雪耻。”陈永福说罢,躬身一礼。
“朕……为陈总兵祈福。”朱慈烺站起身道。
……
视界由北向东,从京师西北转向位于京师城墙东面靠北的前苇沟时,风声渐平,一曲流之中,一个横跨数里的巨大营地横亘天地之中,展示着满族狰狞的武力。
这是清军主力远征明国的营地,这里藏着号称数十万实际上亦是有十八万的清国大军。他们浩荡而来,用战马的铁蹄将明国的京师笼罩在战争的恐惧之下。
战争本身难以让人恐惧,但当战争失败的威胁变得前所未有清晰而极可能成真的时候,战争的存在就充斥了死亡的畏惧。
相反,自信自己能够获得获胜的清军便自觉无比荣耀,他们耀武扬威劫掠四方维持着消耗巨大的军需,发泄着****,甚至觉得有些无聊。
尤其是无论如何挑衅都无法吸引明军出战的时候。
这一天,崇祯十六年十月二十,位于京师东面的前苇沟里,清军喜出望外。
他们赫然发现,明军,出战了。(未完待续。)
第五十八章:摄政王,盛京丢了
皇家近卫军团第二团六千余将士列阵出了东直门,直指清军杀来。
鼓声擂东,十八万清军云集于此,浩浩荡荡,三十倍于明军。
陈永福抬起头,看着京郊平坦的土地上吹起了风,风卷起烟尘,将地面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他的身边,辎重营的将士们在堆着高台,这是为了方便将领观察视线的举措。
“不知道太子殿下所言能够飞天的物件何时能出来?听闻已经有大匠完成了试验,只是还未完备。若真能直飞九霄观敌军军势,那倒是天下之地,随处皆看得清白仔细了。”陈永福心中想着,回过神,登上了高台,看向前方的战场。
那里,四面八方的天际都变得灰蒙蒙的。仔细看,透过飞扬的尘土便可以认出那就是清国的主力。汇聚了满蒙汉三族八旗军足足有十八万的清国大军,他们四面八方围来,如同巨人的手掌,将手心之中试图挣扎的小人捏碎。
轰……
一道轰鸣从清军的战阵之中飞起,呈现抛物线后沉沉砸在明军的战阵之中。
眼见明军之中一阵慌乱传来,多尔衮转瞬大笑,的目光落向跟随大军而来的孔有德,道:“恭顺王,你打得好炮!有赏!”
孔有德躬身领赏:“都是摄政王教诲得好。我汉军正红旗上下无不感恩戴德以报摄政王恩典!”
“哈哈哈,自我大清立国以来可谓是吃尽了这大炮的苦头。就是后来明国自以为靠着多炮大炮可以胜我大清也转瞬被我大清压过。这区区火炮,我大清如何造不出来?世人都传我这所谓皇家近卫军团兵铳犀利,但比我大清火炮,亦是不过如此!”多尔衮大笑。
孔有德见此,顿时给上一旁的尚可喜丢了一个眼色,齐声高赞多尔衮英明。
东直门的城楼上,吴甡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轻叹一声,脑海中一个个人影闪过:“永平知府冯夏珠战死、遵化知府蒋贵、蓟镇兵备道黄道全、平谷知县、香河知县、武清州知州……一个个的,都战死了。现在,清军围了通州,外城已破,陈新甲生死不知。京师亦是打到眼下,守势不振,人人都忧大明有倾覆之险。本以为,这京师再也没有甚么伟男儿会挺身而出了。没想到……没想到……”
没想到陈永福就是那个伟男儿,明明拿着朱慈烺的军令可以自保无忧,只要守住京师就是天底下谁都抹不去的军功。可陈永福还是出击了。仿佛不像是吴甡平常见到的那些明军将官,论起争功诿过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要谈出力死战,谁都比鹌鹑还像个鹌鹑。
“陛下,陛下来了……”城头上一阵慌乱,无处行礼之声接连响起。
吴甡转过身,却发现崇祯皇帝不知道何时竟然出了九重宫阙,跑到了东直门城楼上观看此战!
“陛下……此处凶险,臣请陛下回宫安歇,等候大捷!”吴甡拿出了辅相的职责,一脸担忧。
朱由检指着城楼下的皇家近卫军团将士道:“吴卿。我大明的勇士现在出征了,踏上了那九死一生的危局。我身为天下人臣之君父,连这么一点危险都不能冒吗?”
吴甡看向崇祯皇帝身后,工部尚书东阁大学士范景文、吏部尚书李遇知、漕运总督兵部右侍郎张国维都是默然不语,明白这几人显然都已经劝诫过,知道崇祯皇帝心志坚定,劝诫不动,只好一同过来。
一念于此,吴甡躬身一礼,不再多说,只是将手中的千里镜献给朱由检。
朱由检将千里镜拿在手中,转过镜筒,看到上面刻着的几个正楷字:金陵特种军械工坊刘大志十六年七月第二批。
“犹如太祖年的气象……”朱由检熟读史书,明白能够维持一套严密军工国防体系难度极大。其中印象深刻的便是责任到人,谁造出来的东西都会刻上名字批次,用以追责。这一套法子想出来很简单,可要维护下去却不易。难的倒不是追责,而是这一套系统后需要花费的财力物力,至少,若是匠人待遇不够,可不会再有匠人苦巴巴地守在工坊里打白工,早就跑了。
这会儿的大明,可是没有什么严密的基层控制,想要跑随时都可以跑。
“开炮了!是清军在开炮!”张国维惊呼着,上前去,亦是从吴甡手中也要到了一杆千里镜。没多久,吴甡就成了神奇百宝箱一样,接连拿出一根根的千里镜分给在场大臣。
当张国维的惊呼想起后,没有一人寒暄,几人纷纷都拿起千里镜看向城外的战斗。
“陈永福为何没有开炮?”朱由检万分不解:“建奴已然强悍如斯不成?若这般来讲,岂不是此前十日建奴竟是还未尽权力?”
“如此说,我却觉得,这是陈永福部此前十日守御得当之功。然则……”范景文很是忧虑:“若无陈永福部,这京师还要怎么守?”
“若能小胜一场,为京师多留五日安宁是不难的。”李遇知说完就后悔了,这不仅是废话,更是揭开了所有人心中的深重担忧。
要是能胜利,短时间的安宁自然是不难。
“能胜吗?”东直门城头上的众人纷纷沉默。
……
“能不能赢,打过才知道!我大明皇家近卫军团,几时畏惧过战斗?”老十七神态放松:“当年我在开封的时候,以为这条命算是搁在那要输定了。可后来呢?还是他娘的打下了这举国称颂的传奇大捷。你们一个个今个儿能挺起胸膛吃着老百姓供养的饭,那就是从那开启的!”皇家近卫军团第二团第二步兵营施展邦说着,用力握拳。
他的身后,两千余将士目光灼灼:“不畏死战!”
“不畏死战!”
“不畏死战!”
……
“开打的前夜,有人问我。张校尉,我不想死。”张德昌目光落在第八步兵营的阵中,不经意地扫视着,看到了不少通红的面庞:“可话说回来呀。我张德昌就天生贱种,想死不成?”
一阵轻笑,几个悍卒怒目看向张德昌。
张德昌不为所动,继续道:“京师里啊,不想死的人多着了,上百万呢,都不想死。有些人怕死,我理解,可有些人也怕死,那我就太瞧不起了。比如从山东、从保定、从山西来的那些兵将,我一个都瞧不起。只是一群会吃兵血的孬种罢了。所以他们当然怕死,压根就是一群披了官皮的贼,如何不怕死?可城里呢?”
“那些百姓如何有资格不怕死呢?是百姓喂养了咱们这群当兵的,是殿下,说穿了这千古横亘着的道理:当兵吃粮,杀敌卫国。想到这一茬,我突然就不怕死了。咱们军人,不是贱种,是殿下亲口说了,是天下万民翘首期盼过的军人……战斗是荣誉,战死沙场亦是是一方归宿。脑袋大了,碗大个疤。是做个顶天立地的军人,还是做个万人唾弃的贼兵?想明白,我就不怕了。”
那几个悍卒突然高呼:“杀敌卫国!”
“杀敌卫国!”
“杀敌卫国!”
……
刘世杰缓缓走到一个比自己高了足足一个脑袋的士兵身前,拍了拍肩膀,弹了弹身上的尘土,又理了理他的领袖,一边做着,一边说:“进咱们第九营多久了?”
“校……校尉,俺进来七个月了。”士兵轻声说着,有些紧张。
“挺久了啊。怎么,说话打哆嗦。怕了我,还是怕了打仗?”刘世杰笑着,拢了拢刘世杰的袖子。
士兵低下了头:“俺……不怕校尉。校尉带俺打仗俺不怕,俺就怕,就怕杀得贼兵少了,爹娘笑话俺,说俺砍得脑袋不够,不能给家里多带些地。俺弟比俺聪明,都考得上军校了,俺才一个大头兵,总说俺……没出息。”
“是个勇士啊。不怕建奴反过来把你杀了?”刘世杰拍了拍士兵的胸膛,平复了一下上面的褶皱。
士兵突然抬起头,目光通红:“我不能怕!俺死了,谁来护着俺爹娘?俺爹娘……就在身后一百十九里啊!鞑子……那些鞑子都不是人!俺横竖一条命,就不信那鞑子不是一个脑袋两个肩膀,一刀砍下来就能脑袋落地!”
“好!好样的!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什么?”刘世杰轻声道。
“俺……俺叫熊三树!”
“好,好,好啊!兄弟们,就随我刘世杰看过去。看着,那一个个鞑子,哪个不是一个脑袋两个肩膀?咱们父母兄弟就在身后,此战……有进无退!”
“有进无退!”
“有进无退!”
……
战鼓擂动,欢呼声一浪浪来袭,让人城头上的朱由检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军队是如何模样,他不住地问着:“为何我大明这般强军就不能多一点?不能再多一点?而今一战下去……恐怕……恐怕……”
朱由检与一干大臣环视了一圈战场上黑压压如乌云厚重的清军,一切话语尽在不言中。
此战,清军尽出十八万大军,除了吴三桂被认为有通敌的污点继续放在北城攻城以外,南城与东城的清军都集聚在了此处。
其中,汉军八旗除了佟图赖部外四万大军全部到场。他们位于第一阵列,提着简陋的兵甲,却军纪森然,也不再面黄肌瘦,竟是比起还为明军时的战斗力还要强上数筹。
位于最北端的则是蒙古八旗军,这些来成吉思汗的子孙此刻在女真人的旗帜之下,脑海里充斥着汉家富庶国土,喊着各式奇形怪状的口号,黑压压地将整个北面遮蔽,卷起尘土,杀声肆意。
当六千清军分布成四个方阵缓缓踏上去的时候,汉军旗与蒙古八旗分抄两路,如同一直巨蟒一般将陈永福部吞噬。
与此同时,最东面,一口气投入了正红旗主力的满族八旗军亦是兴奋大叫,冲上战场。
“杀败此敌,明国京师大略三日!”
“大略三日不封刀!”
“杀败此敌,三日不封刀!”
……
“吼!”
四面八方,无数欢呼声纷纷响起。
城头上,一阵死寂。
范景文默默吞了口唾沫,颤声道:“这便是建奴之军吗?十面重围,处处都是十倍之兵,这仗,要如何打?”
张国维给不出答案,李遇知与吴甡都是如此。
朱由检想开口说让城内出兵稍助一二,但转念一想,却不由苦笑。城内,哪里还有余兵?
“陈永福能撑过一日吗?”朱由检问道。
众人无言,良久,吴甡吐出一个字:“难。”
轰……
“****的鞑子,也是亏了抢光了登州的那群工匠。可那是六年前的货了,也敢和我大明皇家近卫军团叫阵?活得不耐烦了!”炮兵百户吴友生光着膀子,道:“算好了就给我数据,干三轮,打不散那群****的清军火炮!”
轰轰轰……
又是一轮火炮响起,沉默了足足一个时辰多的明军火炮发威。清军后方,孔有德脸色猛地变绿。
一轮百余弹丸倾斜而来,四散分布,却足足有三十余炮弹燃着火光砸来,顿时就将清军不多的三十余门大将军炮砸毁五具。
更让一旁尚可喜脸绿的是:“炮手折惨了啊……”
多尔衮看着重围中的明军,心中徒然涌现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准塔,你上!给我一个数字,多久能打下来?”多尔衮派出了最信任的战将。
准塔咧嘴一笑:“摄政王给我一个时辰,击溃此部!”
一路万余清军又是冲杀上去。
方阵之中,火炮与火铳之声接连不断响起。重围之中,一轮又一轮的尸首倒在地上。上面,不仅有清军的尸首,更是有明军的尸首。
但让人不敢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李遇知高兴地跳了起来:“陈永福还在冲!我大明的方阵在前移!”
……
多尔衮打量着战场,道:“没错,明人兵不到七千,一路遗尸近千。这说明我大清勇士不是纸糊的,但为何还是打不动?”
“阿济格,你上!给我一个时辰内阻拦住明军前进之势!”多尔衮沉声着。
阿济格不再信心十足
半个时辰时辰后,明军的炮火声熄灭,只余下时不时弗朗机喷射出一轮又一轮的霰弹。再半个时辰后,第八步兵营的旗帜忽然倒下,方阵瞬间被淹没。
但依旧,陈永福的将旗高高飘扬,向东缓缓前行。
“怎么可能!多铎!多铎何在?”多尔衮惊怒难掩,心中的不妙预感更加浓重了。
多铎回来了,他苦涩地看着多尔衮,看着眼前战局,犹如梦幻。
“摄政王,盛京丢了……”(未完待续。)
第五十九章:战场之上闻捷报
崇祯十六年十月二十的京师有些冷,飞沙走石卷来,让这样的寒冷多了几分萧瑟。
位于东直门外前苇沟的战场里,多铎却觉得这样的萧瑟全部都落到了自己的身上。
他看着战场,说着口中曾经万般也不敢相信的事情。
“摄政王……盛京,丢了。”多铎喃喃地说着,仿佛在说着梦话。
多尔衮凝眉道:“十五弟,你对我方才策略有何不满,只需开口说就是。何必这般大言欺人,学了那些汉人一般的臭毛病。”
明国的事情多尔衮多有听闻,言官们风闻奏事的毛病他更是当作乐子不知道说笑过许多回。其中,就有一些言官喜好标题党。什么,大明或为最大输家,仔细一看,原来是皇帝老儿子嗣太少。言官认为这动摇国本。比起努尔哈赤一连十几个儿子,个个能征善战,大明的国本的确太过动摇了。
想到这里,多尔衮温言道:“难不成,你我情分,还不值当你直接说胸中意思?”
多铎望着多尔衮打趣的目光,胸中仿佛打翻了五味瓶一样,甜的酸的咸的辣的苦的一窝蜂地涌入味蕾,又顺着舌头,直接窜入胸口,让她堵得仿佛压了千斤重的巨石一样,嗫嚅着几番张口,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多尔衮收起了笑容,方才刚刚压下去不妙的预感此刻猛然突生。太阳穴不住地跳动着,让他心跳猛然加速。
他发誓,就是当年第一次走上战场的时候,多尔衮也未曾这么紧张激动过。
有过类似心绪的,翻遍人生经历,也唯有得知自己极可能失落大清皇帝之位的时候。
那是他第一次品尝失落的滋味,但这一回,这样的心绪壮大了百倍千倍,让他觉得,自己恐怕要领会的不是失落。
而是……
失败了。
“十四哥……消息。是真的。”多铎说出这句话,仿佛胸口的大石徒然消失,落入了胸口,装在里头。沉甸甸的,让他直不起腰来:“一连十数拨人,有兵部的,有太后的,有谭泰的……更有正蓝旗的。而且……豪格死了、拜音图也死了。这般确切的消息。绝不是有人会伪造的。大哥……我大清……京师丢了!”
嗡……
仿佛天外之中一颗陨石落地精准地砸中了多尔衮的脑袋,让他脑袋仿佛被砸中一样,不住地嗡嗡嗡地响动。
多尔衮缓缓抬起头,仔仔细细地盯着多铎的面庞,冲过去,一把揪住多铎的脸庞,缓缓的,一字一句地吐了出来:“多铎!不要以为你是我兄弟,就可以胡言乱语!”
“十四哥……冷静些罢!”多铎气息急喘,声音也变得沙哑:“盛京真的丢了……我们远征大明失败了!我没有撒谎。眼下,眼下……”
“住口!”多尔衮怒吼道:“给我刀!”
多尔衮的亲卫们彼此对视,面面相觑。
良久,还是亲为首领别哥将手中的长刀递给多尔衮。
多尔衮死死握着道,盯着多铎,手中长刀缓缓举起,作势就要砍下去。
终于,多尔衮的异动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力。
一干满清将官纷纷集聚过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纷纷惊恐难言。
多铎道:“十四哥!眼下最重要的不是杀光汉人。不是杀了任何人,更不是继续带着大军纵横捭阖,将明国的土地都攻略下去。重要的是我大清的根本啊,是盛京啊!朱慈烺胜过一筹。已然攻克盛京。我们原定的所有计划都乱了。为今之计,要果断立刻止损。万万不能等这惊天消息传到所有将领手中,更不能让吴三桂,让蒙古各部亲王知晓……十四哥……”
多尔衮喃喃着:“不可能……你胆敢扰乱军心!……”
多铎闭上眼,道:“十四哥要杀,就杀吧……可太后还等着我们回京援助啊!”
嗡……
一道嗡嗡嗡的轻响在多铎的耳边停留。一声清脆的叮当作响的声音传来,多尔衮的刀落在了地下。
多铎轻轻喘着粗气,看着多尔衮。
多尔衮却没有再对视多铎的眼神,他扫了一眼,发现一干将官表情由不解转向了惊恐。他明白,军情的封锁已然做不到了。
这可不是什么寻常的急报,那是整个帝国中枢的首都被人一锅端的消息。这种紧急军情,很快就会散步开来。多铎显然也是明白这一点才劝慰多铎认清现状,立刻止损。
……
“太后……”多尔衮喃喃几声,打起精神,指着眼前的一个个景象,轻声道:“这大好战局,就真的要全都舍弃了吗?”
此刻的战场对于清军格外有力,四面八方重围而去的清军耀武扬威一般施展着绝对的优势,他们看到了明军的厉害。六千明军,战阵俨然之下,竟是面对三十倍于自己的清军也毫无畏惧。
四个方阵迈着整齐的步子冲锋突杀,倒下的尸首一个又一个,战场上,劣势于明军而言越来越明显。
第X步兵营倒下了,就连旗帜也陷入了欺负。
漫无边际的兵力重围而去,一层又一层,如同力大无穷的巨蟒将一匹悲情的孤狼缠住,胜负俨然已经下了定数。
以多尔衮粗粗估算,明军已然战损金钱,足足有明军的六分之一。
战场上的明军仿佛对那些战损毫无一点注目一样,他们依旧冲杀着,将眼前重重敌阵杀透,一轮又一轮的齐射响起,紧接着又是一轮又一轮的近战搏杀。四个方阵越发向内坍缩,无穷无尽的清军找到了自己胜利的机会。趁着轮射的间隙,明军的火器威力得到了压缩,无穷无尽的近战冲杀之中,明军的折损迅速攀升。
在十八万大军的围攻之下,六千明军如同大海之中随时都可能倾覆的一叶扁舟。
明军阵中。
熊三树的身上突然飞来一块污渍,他的身边,一个新兵猛地呕吐出来,看着熊三树,一阵不好意思:“小旗,我撑不住了……我杀了人。杀了人啊……好重的血腥味,还有……小旗,为什么我的肚子这么热,是我拉肚子了吗?不啊……不行。我不能丢脸啊……”
熊三树眼眶一阵温热,道:“潘新武……你没事,杀了敌人,杀了鞑子,那将来就少一个在俺们家乡里肆虐的罪犯。你这是功勋。就是勇士,是英雄。至于肚子……”
那那里是什么拉肚子啊,那分明就是被开膛破肚了,潘新武的腹部上猩热的鲜血流淌出来,一根根肠子花花绿绿地在腹部里流出,看得熊三树一阵沉重。
“没……没丢人就好……”潘新武仰着头,喘着粗气,望着昏沉的蓝天,忽然轻声道:“这天……要明了啊……”
“兄弟……兄弟……”熊三树冲过去,将新兵身上的双眼缓缓覆盖上。举目四望,眼见四处喊杀声叠起,他稍稍透过战阵远远看去,四周举目都是人海。无边无际,金钱鼠尾陪着狰狞的面目重重重来。
他弯下腰,拾起中鲜血淋着的长枪,用袖子缓缓擦拭干净,左右一拧,看着眼前的清军,心中一片决然。
这时。一道低沉的鼓声悄然响起。熊三树微微一愣,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是出征前,陈永福在大校场上说的。
“我大明有许多不如人意的地方,比如贪腐的官僚。愚昧的士绅,自私私立的胥吏。尤其是而今大明,乱世之象显现,人命不如狗,良心无处寻。仿佛,这大明已然糟透了。该弃了,恨不得转身将头顶的发肤剃去做个异族走狗。然则,越是这般境况之下,越是疾风知劲草国乱显忠臣。总有些人,让我们感激涕零,让我们心怀敬畏,让我们最终踏上了这一条道路:走上保家卫国成为真正军人的道路。”
“军人的意义是皇太子殿下教会我的,也是皇太子殿下带给我皇家近卫军团的。这天下,有许许多多危险的岗位。而军人,便是这其中最危险的。但这样的危险,让我们因为另外一桩问题不再顾惜。那就是……这家国天下!这军人的气节!”
“京中有许多人说,皇家近卫军团怕了。所以皇太子殿下躲去了朝鲜,去了辽东。不敢直面这建奴来犯!”
“当然会有人说,这是狗屁!难道他们忘了我第二团将士如何彻夜巡逻,如何在城头上坚守吗?他们当然是狗屁!但是……国破家亡,建奴踏破这边关长城的时候,我皇家近卫军团的确失责了。”
“当年,殿下是为了平定辽东建奴之患而远征朝鲜,远征辽东。其后,多尔衮尽起大军,以大明江山为诱饵,试图让皇太子殿下疲劳之师回援好歼灭于海滨之上。所以殿下选择了最困难最有希望获胜的远征盛京。而多尔衮,一样坚持用战火不断逼迫皇太子殿下回援。”
“于是,多尔衮来了。建奴来了,他们将京畿之地摧垮殆尽,将我大明****威严脚踏如烂泥。而我大明皇家近卫军团,以大明军人保家卫国的口号自命,却没能保一境平安。边关失落,建奴踏破京师,谁应当负责?”
“固然有人会说,是那贪官污吏啊。是那没有好生保家卫国的其他部的兵马啊!这些话,别人可以这般宽慰我们。但……我们却不能这样说!这边关被破,京师一片仓皇,我们……我们这些担起保家卫国职责的军人,总该站起来去负责的!所以……今日之战,纵然战死,也要打出我大明军人气节!”
“当鼓声响起的时候……也就是皇家近卫军团第二团做出最后一击的时候。这一战起,所有还能活动的人……准备决一死战!”
咚咚咚……
陈永福很早就下了马,将战马让给了伤兵营救治伤病。
此刻,他身边的亲军侍卫统领正在击鼓,他而,拿起了一柄长枪,看着被冲散得四散零落的战阵,默然不语。
明军显得沉默得可怕,所有人仿佛都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结果。
但这一刻,却没有什么人有所畏惧。
他们都想过这一幕,也预料到自己终究会迎来这一幕。
“战死,是军人的归宿!是爷们的,就挺起胸膛。就算要死,也堂堂正正,死得像个男人!”后方阵中,军官们嘶哑地喊出了鼓舞的话语。
陈永福听着,却笑了,他有种感动,总让他不由自主地放弃了曾经在大脑里死死占据的意识。
比如,陈永福就从来没有考虑过什么保家卫国的概念。
军官么,不就是用来奴役士兵,用来稳权位的么?
但真的有那么一个人,用身体力行来告诉他,军人,是一个比他想象的更加荣耀的位置。
于是那一刻起,陈永福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唤醒了陈永福最初始梦想的时刻。
此时,他的身后,最后还能行动的一千余将士集结了起来,重新化为一个战阵。
“曾经啊,我陈永福所想的,不过是领兵上阵,如那汉国霍去病一般,立下北征鞑虏,扬名万世的功勋。可后来,官场上的是非见得多了,战场上的背弃感受够了。也就不再想了……以至于当年听闻卢象升战死时,我亦是不解。不明白,为何卢象升会去送死,更不明白,为何会有数千将士跟随着他义无反顾去死……”
“但当真正踏上这般情景的时候,我才突然明白。那一刻,是因为他们心中已经有了信念。这样的信念,超越生死,超越了恐惧。让他们义无反顾,纵然千军万马,纵然粉身碎骨,亦是心甘情愿!”
“这样的信仰是节气。是我汉家儿郎,千古之中,屹立此世间的骄傲气质!”
……
“杀吧!杀个痛快吧!”
一千余人说完,冲出前方的战阵,朝着清军本阵杀去。
十数万大军之前,千余人大步快跑,决绝地冲了上去。
城头上,朱由检热泪盈眶:“为何,我大明的勇士…结局总是这般悲壮?”
“不对……快看天上,快看!天上!”
天空之中,一道火红的光芒燃起,一个巨大的半球挂着一个篮子在天空之中飘向战场。
吴甡高呼道:“上面有人!”
天空之中,那篮子上忽然缓缓洒落一张张纸片。
紧接着,一道嘹亮的呼声响起:“大明皇家近卫军团已收复沈阳!”
多尔衮缓缓闭上眼睛:“退兵……”
陈永福决绝地冲杀着,忽然发现……(未完待续。)
第六十章:天佑大明的神迹
“那是一个黄昏前的秋天,我登上九霄,于数丈的空中出现在东直门外的战场上。当我喊出那句让全场微微寂静的话语时,我意识到了……我在创造历史,当时的我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直到后来军中补习……我才渐渐明白,那一刻,是怎样的伟大,他蕴含着多少伟大人物的伟大成果……”——《第一飞行兵的战记》作者谷科。
谷科,当他在崇祯十六年十月二十的那一天登上热气球,拿起喇叭的时候。他不会想到,自己这个农家少年的名字也有一天会登上了帝国的战史。
他并没有意料到,成为大明军队之中第一个脱离陆地飞上空中的士兵拥有着怎样的荣耀。
总之,不去想事后那些无畏的细枝末节。当崇祯十六年十月二十下午的那一天他操纵着燃烧的热气的热气球球如陈永福所期待的飞上空中时,他喊出了一个被亿万大明百姓期盼了许久的话语。
“大捷……皇太子殿下杀豪格于沈阳城东,已然攻破沈阳!”
“奴酋豪格、谭泰已然授首!”
“大明皇家近卫军团攻克沈阳,克复故土……”
……
谷科一遍高喊着,一边洒下胜利捷报。当越来越多的人捡起洒落地上的战报时,历史在这一刻起,悄然间扭转了原来的轨迹。
一切的一切,在那纷纷扬扬洒落在地上的捷报落下时有了新的一页。
一个重燃大明荣光的页面。
沈阳大捷的消息被铁皮大喇叭扩音后将声音传扬在了战场,一个人飞上天空喊话的景象更犹如神迹一般,战场上的喧闹渐渐归于平静,铁皮喇叭的声音落到下方,让陈永福转瞬明白了过来。
他捡起了地上的纸条,看着上面的字迹,泪流满面:“皇太子殿下做到了!我大明皇家近卫军团做到了!他们千里奔袭,直捣黄龙,已然攻克了盛京!”
“快,快大声念出来!”熊三树拿起手头的纸张,分外感念夜校里扫盲认得的几个字:“大明皇家近卫军团克复沈阳,复我大明国土!”
“斩杀奴酋豪格,斩杀奴酋谭泰,击溃沈阳建奴两万!”
一开始,声音只在谷科的喉咙里发出。他人微言轻,一个人于将近二十万的人海里格外渺小。虽然拿着铁皮喇叭,但亦是声音微小,传出去不过让百余人听见。
但渐渐的,陈永福喊出了胜利的欢呼:“皇太子殿下攻克沈阳,大败清军!我们胜利了!”
……
陈永福于他身后数百人断断续续地高呼了起来。
熊三树抱住了身边的伤兵,喃喃地念叨着说不清的话语,喉咙里哽咽着,情绪如火山爆发一般在从心底里升起,一点点从喉咙里发出,仰望天空,看着已然一片清澈的蓝天,大呼道:“我们赢了,太子殿下不会骗我们,我大明……赢了这群狗鞑子啊!”
“兄弟们,一起喊啊!这是皇太子殿下派来的传令兵,能够直飞长空的神物,如何不是天佑我大明的神迹?”
渐渐的,七嘴八舌的声音汇聚成了一条条长龙,声音变得整齐无比。
“这是神迹,是皇太子殿下派来的神物。我们真的赢了!”
“真的赢了,是神迹,是天佑大明的象征!”
……
齐齐高呼着的人数从开始的百余人到紧接着后来的千余人,到最后,深陷数十倍重围的皇家近卫军团第二团的全体将士们还能喘气的,无不是高声嘶吼,仿佛这样才能宣泄他们心中那参杂着无数情绪的话语。
“天佑大明!大明万胜!”
“天佑大明!大明万胜!”
“天佑大明!大明万胜!”
……
悬挂在空中的热气球蓬勃着火焰,徐徐腾空,越来越高。稍外边一些的清军阵中,阿济格咆哮着:“****的天佑大明,一群装神弄鬼的神棍!三石强弓拿来,我要射落他!”
说完,阿济格箭头直指,盯着升腾起来的热气球,弯弓满月,疾射出去。
此时,一阵气流突然传来。骨科死死握着缆绳,将篮子里最后一包光饼丢出去。随后,重量大减的热气球猛地腾空而起,窜上天去。
那疾射上长空之中的箭支迅疾飞来,却是伴随着热气球已然直飞数十百丈后越来越无力,颓然跌落下去。
阿济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看着垂落下去的箭支,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在胸中升起。
“不可能……我大清勇士都在这里,明军已然残破。被我大清勇士轮流冲杀十数回合,如何还会让他们嚣张!只待我再冲一轮,定让他全军覆灭!”阿济格咆哮着。
但这一刻,阿济格却感觉到了一些不同寻常。
往常,阿济格这般信誓旦旦说完以后,不说那些满族将士,就说蒙古人汉人的仆从军也定是一个个高声赞叹,纷纷信心十足,仿佛举手投足就能将眼前一部兵马击破。
但这一刻,阿济格的身边落下一阵清静,不管是满人还是蒙古人亦或者最喜欢拍马屁的汉人,此刻都是寂静无声,一句话都没有说。
他们抬头看向天空,望着那个悬挂在空中的人影,所有人都是一种世界观被刷新的震动。
直到阿济格反应过来,转过身,目光如利剑一样一个个扫落过去的时候,众人这才像是被解除了震惊的封印,纷纷说出话来。
“他……飞上去了……”正白旗甲喇章京达素指着天,率先开口,
“是真的飞上去了,载着一个人啊,刚刚……就是那个人在这……神器之中,传来了沈阳被明军攻克的消息。散发了一条条的战报……”蒙古郡王阿尔斯楞喃喃着,满脸不敢置信。
“这是神迹,载人飞天,直起九霄的神物!可是……这是明人啊。是明军的士兵啊,等等……沈阳是哪里?明军攻破沈阳……沈阳……沈阳……”更多的七嘴八舌的声音传来了,直到这一个问题出来后,再度让所有人归位沉寂。
“那是盛京……”阿济格低声说着,不敢让第二人听到。
但当阿济格再度扫视在场一个个战将的时候,他们却纷纷陷入了沉默。
沉默,是一道无声的退让。
前线,看到这一无法解释之神迹的满蒙汉联军悄然间退却开了。他们齐齐看着战阵重围之中的明军,内心之中涌起了无边的疑惑。
“我们得罪了神的后人吗?现在……是神灵降下神迹来震慑我们吗?”
“沈阳被攻克,那就是大清的首都也被明国太子打下来了?那我们……”
“眼下,一切的战斗都没有意义了。我们已经注定输了……我们得罪了上苍……”
“苍天啊,这是苍天降下的神迹啊……”
“长生天,我不敢打了……这是你降下的神迹……”
……
阿济格心猛地下沉:“不行……不行……我大清怎么会输?我们已经要赢了,已经要赢了啊!”
“天佑大明,大明万胜……”
呜……
呜……
呜……
一道低沉的牛角号响起,阿济格猛地一愣,转过身看向身后。那里,不知道谁吹响了号角。但这一回却不是冲锋进攻的号角。
这般低沉,这般毫无力气,这般仿佛硬不起来的声音分明只意味着一种意思:退兵……
“退兵!”多尔衮低声说着:“眼下……当务之急是收复盛京!收复盛京!”
“我们,没有输!就算全都站在这里,明军打不败我们!多铎,你领你部兵马立刻组建执法队,敢有慌乱者,立斩无赦!”多尔衮说着,语气前所未有的低沉。
此刻,东直门外的战场里,整个战场如同落潮的潮水一样,海水退下,中间屹立着的岛屿缓缓浮出水面。
大明皇家近卫军团的将士们看着这一幕,时不时看着天空那个热气球,时不时看着远方退走的清军士兵,眼神之中,尽数露出一种不敢置信的目光:“我们……赢了?”
“赢了……”熊三树低声说着:“清军退了……退了……”
陈永福缓缓直起身,他冲过去,冲到了张世杰军中,扶起了陷入昏迷的张世杰,低声道:“世杰,我们赢了……赢了啊……”
……
东直门城楼上,一阵静谧。
朱由检指着那个直飞九霄的热气球,又指了指天,来回几次,看向左右一干大臣,却顿时发现,原来这些大臣一样一个不知道。他们目瞪口呆的模样竟是比起朱由检自己方才还要来得惊讶。
“这是……这究竟是什么存在?他能飞,能够直飞九霄啊!这是神物?是神迹?真正的上苍警示?”朱由检呢喃着,世界观被刷新了。
他身旁的几个大臣也好不了多少,吏部尚书李遇知还好,道:“陛下,这是大喜事啊!非是上苍的警示,是上苍对我大明的认可啊!”
“不管是不是神迹,这都对我大明大大有臂助……眼下,清军士气丧尽。陈总兵……能保得住了!”漕运总督兵部右侍郎张国维激动道:“快看!清军退兵了!”
“听到了吗?”吴甡忽然轻声道:“他们在欢呼……”
“是啊……是在欢呼!”朱由检侧耳倾听,伴随着战场上还余下的数千人齐齐高喊,朱由检终于得以听得清楚战场上的呼声了。
“天佑大明,大明万胜!”
“天佑大明,大明万胜!”
“天佑大明,大明万胜!”
……
朱由检的脸上的眼袋很深重,长期的熬夜于作息不良让这位天下第一尊贵的人物皱纹弥补。尽管每天身处宫阙之中,但朱由检的营养状况却十分堪忧,以至于肤色显得更多的是一种病态的苍白。
但这一会儿,当欢呼的声音扑面而来,胜利的口号于敌军的撤退在眼前展开的时候。
朱由检笑了。
仿佛有魔力一样,朱由检的面色腾地变得红润起来,双目张开,皱纹舒展,一瞬间,朱由检仿佛年轻了十岁一样。就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胸口里更是急促的伸缩着,仿佛是被沉重的巨石压了十六年后终于得到了一个机会可以毫无束缚,毫无压力地呼吸。
“听听……都听听啊。听到了吗?这是什么?只是胜利的欢呼啊,是我大明赢了啊!陈永福好啊,是我大明真正的英雄啊,他赢了,他真的赢了啊!这一场,直面十八万强军,让我大明赢了,让我大明打败了清军,保卫了大明啊!”朱由检双手张开,开着碧蓝如洗的天穹,道:“列祖列宗在上,我朱由检,也给我大明守住了这江山啊。我打赢了,这大明,还是让我们给守住了!”
“哈哈哈哈哈……”朱由检怅然大笑。
“臣等,恭喜陛下万岁。恭贺陛下得此不世之功……”
“陛下万岁,大明万胜……”
“臣等……恭贺陛下获此大胜,告慰天下……”
……
范景文、李遇知以及张国维说完后就轮到了大学士吴甡。
但这一刻,吴甡却说出了一个疑惑:“为何能胜了?眼下虽然已经距离黄昏不远了,日暮之下的确难以作战。但这么个时间里,杀败眼下已然残兵的第二团显然并无问题。仅仅只是因为一个神迹吗?”
众人纷纷哑口无言。
朱由检更是被这话堵得心慌,但不可否认,这话的确有理。
要是弄不明白为何大胜,万一是清军的伏击,岂不是要倒在最后关头?
想到这里,朱由检大声道:“快去传人,从城头上放个人下去,让陈永福总兵立刻回来!至于城外战场,慢慢收拾不迟!”
一刻钟过去了。
一名矫健的士兵大步冲去,抵达了战场。
不多久,得了皇帝命令的皇家近卫军团第二团上下将士在急急赶来的辎重营、随军医院的帮助之下打扫战场,慢腾腾地朝着城门楼上走去。
黄昏已经将近了,斜阳洒下,金黄一片。
若是寻常时候,不管是吴甡、李遇知还是张国维范景文都有心思赋诗一首,聊表心怀。但这一刻,他们就想像望夫石一样死死等待着皇家近卫军团的回归。
他们要闹个明白:这一场大胜是怎么个情况!(未完待续。)
第六十一章:赢到了最后
陈永福部开始回城了。他们浑身浴血,昂然挺胸。
“不是伏击吧?眼前一切看起来还算顺利啊……”范景文有些担忧。
张国维还算个识货的:“清军应该是退兵了,至少,这一段时间我京师应该是安全了……”
“就这么一段时间吗?等等,那战场上还有的许多鞑虏首级……”李遇知刚刚想开口,但一想到不仅朱由检看着就是吴甡也看着,登时把话咽了下去,转而道:“既然不是伏击,那陈永福部到底是怎么赢的?”
“对啊……怎么赢的?难不成……这胜利是天上掉下来了?非是臣下诋毁,实在是……实在是……太不可置信了!”范景文老板他憋出一句话,却是众人的共鸣。
这一场胜利来得太快,更让他们有一种患得患失。万一是另有隐情,其实是假的呢?想到这里,所有人都是心中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陈总兵快回来了,我亲自去迎……”朱由检说罢,也不等几人说话,拔腿就要跑过去。
范景文刚刚还想说几句,却是一下子也咽了下去,纷纷跟了过去。
朱由检走到了瓮城之中,静静地盯着眼前忙碌的将士。
将士们的忙碌便是将城门上顶着卡着的一根根柱子挪开,一阵喜庆的忙碌后,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锁链撤下,几个明军士兵扯着门栓,缓缓拉开城门。
一道微光穿透瓮城,徐徐打开,风尘仆仆,鲜血溅落满身的皇家近卫军团将士们踏步入城,肃穆无比。
伴随着大军入城,朱由检忽然不由自主地让到路边,将道路的主干让给这些士兵。最先入城的士兵里,他没有看到陈永福。
有的,只是一具具担架。
尽管从来没有看到过担架。但朱由检只要看到了上面一个个伤势严重,模样凄惨的士兵,就做不出站在路中央挡路的事情。
“我大明勇士如此……真是……真是……”朱由检一连张开口好些话,不由缓缓摇头。良久才接下话,道:“英雄盖世。有司,一定要照顾好这些大明的勇士啊。”
“微臣领旨……”吴甡、范景文等人纷纷应是。
就连微微有些不爽被大头兵无视掉的李遇知此刻见到士兵们这般惨状,也说不出什么酸话。正是这些勇士,才让他们眼下还能安然站在这里观看啊。
先走的是抬着担架的士兵。稍后一些的,则是伤势较轻的轻伤兵。最中间的,便是一辆辆巨大的平板车。
车上面,一队黑黝黝的丝状物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让朱由检禁不住又接连退走数步。
直到那一辆辆大马车开过来,就在朱由检身前几步远的地方是驶过。
反应最快的是张国维。他主持过江淮之地的剿匪战事,当下就认出了那黑黝黝的丝状物是什么,不由惊声道:“这是……这是首级!”
吴甡也反应了过来:“是金钱鼠尾啊!怪不得,怪不得……原来是这一根根的头发太过密集了,统统堆在马车上。以至于我们差点都没认出来。这是战功,是方才我大明勇士大战之下割下来的清军首级!”
“这一大车上面足足可以垒上去至少五十颗脑袋,放宁远大捷那会儿,也不过是斩首两百级,眼下……这有多少车?这般军功,一车下来在平时已然足以青史留名,得一督抚之位。这这……这……”李遇知咽了下唾沫,脑子微微有些晕呼,这么多的军功就在自己身前,让人就是想要理智下来都难。
……
“一二三……刘七八……九……十一……”朱由检轻轻念叨了起来。目光大亮,两只眼睛仿佛可以生光一样,让他不由地浑身轻轻颤动了起来,道:“这……足足得有五六百的脑袋啊……这就是比起宁远大捷来得还要真切的大捷啊!”
确确实实有军功。又被朱由检定了性,范景文等一干人如何还不懂做。
顿时,李遇知率先出声道:“此乃名留青史之大捷,都赖陛下用人得当啊……”
“吾皇万岁……”吴甡则是个朴实的。
“圣上英明,得此大功……真……”张国维没抢先,刚想要开口。却不料被打断了。
打断的是朱由检,他指着最后回城的那一拨人,道:“陈永福总兵回来了!”
说完,朱由检也不待几人回复,大步走向陈永福,也不顾龙袍之中悄然飘出来的棉絮。这会儿有些天冷,朱由检倒是加了件衣服。
一见陈永福,还未等众人开腔,朱由检不由自主地感叹了起来:“陈总兵真乃我大明之孟拱啊……一战之下,京师为卿家所保全。此不世之功,朕定不负诸位功臣!”
朱由检看着浑身染血,数处带伤的一干将官,当下就一颗定心丸丢出去,随后紧紧盯着陈永福,就等陈永福露出一副被皇帝陛下恩德所倾倒的表情了。
陈永福刚刚听完,脸上却是露出格外惊愕,格外羞愧的模样,看得朱由检心中登时一个咯噔响了起来。
“臣万万不敢领啊……若末将领了这功勋,真是要羞愧死末将了……”陈永福登时拜下,连声推辞,表情之坚毅,让朱由检等人都是心思猛地下沉了。
朱由检愣住了,这是他完全没有想到过的结局。
张国维当下立刻问道:“陈总兵!君无戏言,君前也不得浪言,说过的话可不能轻易啊!现在是圣上面前,你立下功勋,为何不赏?难不成怨愤朝堂?别的不说,朝堂要重赏有功将士,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谦虚是美德,可若是不懂分寸理所应当的都要推辞干净,那到要问问,这击退建奴的大功,到底是不是你做的了!”
张国维一连串话语如连珠弹一样喷射出来,让陈永福几次张口想要说话,都是被打击得说不出来。
最终,当张国维说出这击退建奴大功是不是他做的这话时,陈永福几乎下意识地开腔道:“的确不是末将所为……”
“果然……这击退建奴之功勋里面果然是有古怪!”朱由检心道。转瞬也是一颗喜悦的心情猛地落下,让他好不难受,失望,更是隐隐间猜忌起来。
范景文、李遇知、张国维以及吴甡都是心中一个个念头接连浮起来。
“难不成这功劳其实另有隐情?”
“清军其实另有伏兵?”
“不对不对。就是这会儿去埋伏其实也是来不及了。难道,这其实是个计策?只等着骗开城门?”
无数念头升起,不管是朱由检还是原先倾向于陈永福的吴甡亦或者单纯打酱油的其他三位大臣此刻都是死死盯着陈永福,表情渐渐不善了起来。
朱由检沉声道:“那此战……功勋是谁?另有隐情?”
“是的……事到如今,也该末将说了。”陈永福晕乎乎地摇了摇脑袋。打算整理一下思绪。
朱由检几人纷纷退后几步,目视左右,发现守门的卫兵们一个个看过来隔得远远的,显然是靠不着了。
范景文心中哀叹:“难不成真要一时间不查,被建奴的细作骗过去了?也对也对,要不是为了图谋我京师城防,又岂会露出这么大一个篓子,在这关键时候退兵?”
张国维脑补着:“看来就是眼见最后全军覆没了,这皇家近卫军团第二团里面有人变节了啊……真是……那皇太子殿下怎么御下不严到了这么个程度了?”
“看来,眼下只有这么一个理由能够解释了……那就是其中有诈……”李遇知心叹道:“自己是什么脑子啊。君子不立围墙,等等,要是陛下也被俘……自己岂不是要殉国?那……怎么殉国啊……”
唯有吴甡忽然间脑子里升出一个念头,盯着陈永福,猛地想到了什么。
果不其然,陈永福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道:“皇太子殿下以飞天神物驾临战场,传来了我大明皇家近卫军团主力克复沈阳,杀奴酋豪格、谭泰等于沈阳城外。方才战场稍远。杂音颇多,也许陛下、诸位大臣没有……”
“等等……”范景文很不礼貌地打断了:“你方才说什么?”
“可能……阁老有些心急了。末将刚刚想说的是,可能陛下、诸位大臣隔得有些远没有听清楚……”陈永福解释着。
“不是不是……”李遇知跟着道:“再往前……”
“杂音颇多?”陈永福回忆着。
“陈永福卿家!你完完整整,仔仔细细。一字一句,给朕慢吞吞一点,将话说清楚!从……对,从烺哥儿说起,那什么……飞天神物?飞天……就是刚刚从城里飞出去的那个,我大明真的有飞天神物?那是我大明的?”朱由检释放着自己一点不弱人后的激动。
陈永福吞咽了一口唾沫:“没错。这的确是我大明的神物,可以直飞九霄,在苍穹之中翱翔。这是皇太子殿下于南都金陵时候提出来的设想,只是一直以来提出了设想以后碍于材料等问题没有完备拿出来。眼下战时,应该是为了传……”
“说重点!”朱由检、吴甡、李遇知、张国维以及范景文几乎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
“咳咳……为了……”陈永福微微挺胸,看着众人,道:“为了……传播皇太子殿下大胜建奴于沈阳城外,克复沈阳,直捣黄龙之捷报而来!”
“大胜沈阳?范景文轻声着,满脸不敢置信。
沈阳,那是哪里?那就是所有清军上下引以为傲的首都盛京啊!
陈永福缓缓颔首,拍着脑袋,喊来一个年轻的士兵,正是那直飞九霄的第一个飞行兵谷科。谷科将喇叭藏到身后,局促不安地看着一个个大人物盯着自己,一脸不平静地道:“是的……太子殿下大胜建奴于沈阳,杀建奴所谓肃亲王豪格、正黄旗固山额真谭泰以及大小将官无数总计兵马两万人……已然……已然……”
“打进盛京了?克复……克复的意思不就是收复了沈阳?”吴甡总算平静了下来,再三确认着。
“这……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反正,是太子殿下的印章,是太子殿下从沈阳传来的信报,那是沈阳锦衣卫养的猎鹰,是发送一等一紧急消息的猎鹰,而且是一连三只猎鹰呢,唯恐消息漏了。也不知道废了多少草原鞑子功夫这才熬出来的好鹰……”谷科一脸感叹皇太子殿下的大手笔。
但朱由检却有些反应不过来了,他盯着陈永福,轻声道:“这就是隐情?”
“这就是建奴退兵的原因所在……末将,不敢居功……”陈永福平静了下来,躬身一礼。
范景文大口喘着粗气,一边,李遇知、张国维以及吴甡也是一般的举动。
“这哪里算得上什么隐情……隐情,那是负面的词汇。是龌蹉的猜想,更是我大明再也忍受不住失败的紧张啊……”范景文感叹着。
张国维呢喃着道:“我大明自太祖成祖以来,就是万历三大征,也是未曾有过这般注定青史留名,抵顶中兴之局的大胜了吧……直捣黄龙,克复沈阳啊!我大明二十六年以来不断失败,无数士子梦中畅想之景象……”
“今日做成了……”李遇知接下话:“这种隐情,这种隐情……”
“所以……真正的功臣,真正的英雄。是我们的……”吴甡轻声道:“皇太子啊!”
“无论如何,我们赢了。”朱由检此刻一点都不关心这些细枝末节,大起大落让他忽然间平静了下来:“我大明……赢了啊!京师平安了,建奴失败了!他们后院起火,老巢被攻占,军心丧尽,无论如何,再也不会肆虐京师了。我们赢了,平安了,京师……可以解围了。我们……赢到了最后啊!”
噼里啪啦……
忽然间,一阵阵的爆竹声响了起来。
大街小巷,曾经封闭的铺面齐齐开张。最近的一道人声传出,朱由检听得仔仔细细:“我大明的好汉子打胜仗回来了!割了七百颗建奴鞑子的脑袋啊!我们大明……赢到了最后啊!”
哗啦啦……
无数炮竹声接连响起,唤醒了这座古城的生命力。(未完待续。)
PS: 感谢海盗的战舰?打赏
会稽山人007?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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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万家生佛
“佛祖说,这彼岸是无生无死,无若无悲,无欲无求的世界。可要我说呀,也不指望能无生无死,只能见着无若无悲,平平安安那就是足够了。孩他娘,咱们这孩子,也就改个名儿,叫彼岸吧。就如同这皇太子殿下打进了这沈阳城,终于可以让咱们渡过苦海,抵达彼岸了。”一个朴实的汉子抚摸着女子粗糙的手,看着对方身上那苍白却有神的面孔,轻笑着道。
这汉子名作陆一范,是个落魄的书生,努尔哈赤时代一轮轮屠杀下在尸骨堆里活了下来。至今算起来已然二十余年了,****盼着王师,却只能看着王师一点点被建奴摧残殆尽。就当陆一范几乎放弃了希望时,却不料如神迹一般冒出一支军队,名作皇家近卫军团的,一路从朝鲜打过来,复了二十六年不见王师的沈阳。
“孩他爹说叫这名儿,我就依着。这大名儿,就叫彼岸吧。陆彼岸……”妇人便是陆一范的妻子,陆刘氏。此刻,陆刘氏前所未有的平静,脸上没有那般终日劳作,被建州贵妇如畜生驱使的绝望,她轻轻地说着,抚摸着少年的面庞,满面都是安宁。
二十六年了,他们这些胡尘下的遗民已经绝望过太多回,当惊喜真正来临的时候,他们反而变得平静了下来。平静得,无限感恩于最微小的平静与安宁。
这是崇祯十六年十月末的沈阳,位于城南一处憋仄的木屋单间里,一对夫妻给自己的孩子取了新个名。
这户陆氏人家唯有一个独子,却也不甚宝贝。倒不是父母心肠狠,试问,没有计划生育的而今,寻常家庭又如何只会有一个孩子呢?
无他,不过是只养活下来一个孩子罢了。
大儿生下十日夭折,二女长到十三为鞑子抢走,三儿死于时疫。四儿残存至今,余下再有生产,却再也未养活下去。倒也不是什么意外,只是寻常的不能再寻常的理由:养不活了。
在清国境内的汉人境遇之艰难远超旁人想象。十室九空下残存下来的汉人本就是生命力顽强,然则,一轮轮的祸乱波及下来,不是天灾缺粮便是鞑子发狠亡于**。
对于还在清国境内的数十万汉儿而言,朱慈烺的到来可真是让他们渡过苦海。抵达这无若无悲的世界了。
“咱们……给殿下立个生祠吧!”陆一范是个有名望的,许是能够在这异族都城里活下来本身就是个最大的本事,于是左右邻里不分那女都以他威信。
这生祠,便是百姓表达崇敬感激之情最朴素的举动,就如同后世续一秒一般的诚挚。
陆一范提了个意,只是周遭走了一圈,就募集了百来户人家。
不到一天,城内的香火就卖了个干净。
翌日一早,陆一范领着人在城南推平了一处谭泰的别院,驱赶了里头的仆妇。一番整顿,就见左邻右舍的纷纷出了屋舍,一路排在街头,懂行的木匠石匠泥瓦匠亲身干活起来,不懂行的仆妇们则是从家里杀鸡宰鸭,将过年的肥猪杀了,一窝犒劳。
不过两日的功夫,朱慈烺的生祠就立在了德盛门左近不远的朝阳大街与沈阳路的岔口上。
……
陆彼岸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郎了,这个年纪后世还只是初中生,但在沈阳。却是早早就被陆一范寻了临街陈铁匠做了学徒。
铁匠铺子每日生火,又要拎着沉重的砧子在大铁墩上锻造,将陆彼岸大小养成了一副健壮的身子,只是每日饭点。陈铁匠都忍不住说几句:“这孩子真是个小牛犊子的身子,胃口大的能把老子每天打得那些铁钱都吃进去。”
说归说,每回陈铁匠还是咬牙上肉铺换了几斤牛肉回来。塞外之地,牛肉反倒是比猪肉便宜。
今日十月三十,到了月底的时候,陈铁匠没有干活了。
这个肤色黝黑。挺着大肚腩的壮汉嘱咐了几句婆娘关照店面就喊了陆彼岸出来:“你爹说了,今日是给太子殿下立生祠的日子,铺子里的事情先搁下。你去把前日我买下来的香拿着,咱们无论如何得去殿下的生刺拜一趟!”
说完,陈铁匠回了里屋,在婆娘的收拾下换了一套交领直裰,一路上拉拉扯扯,竟是格外庄肃的模样。
“师傅,你以往求神拜佛都是有所求。要不然绝不去这佛寺道庙,为何今日这般在心了?”陆彼岸疑惑不解。
“求神拜佛要是能求来盛京回到我大明手里头,那就是让我磕头一万都成。陆娃儿啊,你知道……什么叫人一样的生活吗?”陈铁匠说着,话语忽然间变得沉重无比,仿佛身上担着万斤重的巨石一样。
陆彼岸懵懵懂懂:“师傅,徒儿不知道。”
“那我就告诉你,往前啊,你师傅过的这叫畜生一般的日子,城外的汉儿呢……过得叫连畜生都不如的日子。什么叫畜生一样的日子呢?那是因为……咱们这些苍头百姓啊,命不是自个儿的。这一条贱命生下来竟然有那么一群鞑子可以随意收割,不开心了杀个汉子,开心了抢个女子。这命,这身,都不叫自个儿的。能活着,只是因为如那牲口一样,骡子能拉磨,我这当铁匠的,能给鞑子造甲,造兵……冤孽啊,我姓陈的一辈子做得事儿都是让我心肝里忏悔的,我给鞑子打兵甲,鞑子拿着我的兵甲去杀我的同胞……”陈铁匠颤悠悠地说着,两只眼睛吧嗒吧嗒地就落下豆大的泪珠子:“你说,这生祠,我该去吗?”
“该!一万个该!师傅,您别哭,我……我……咱们,咱们这不是没给鞑子当畜生了么?鞑子走了啊,咱们……咱们能当个人了啊。这命,这身子,往后就是咱们自个儿的了。太子殿下来了,爹爹说,咱们就有依靠,有人护着,鞑子再也欺负不到咱们身上了!”陆彼岸急了:“徒儿也没半点心思不想呀!”
“傻孩子……”陈铁匠说着,止住了泪珠子。也有些羞赧了,起来,轻咳几声,摸着陆彼岸的脑袋。道:“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捧着一把香,从小巷进了沈阳大街,路一下子宽了,人却也一下子多了。
不仅陆彼岸被吓了一跳。就连陈铁匠也完全意料不到:“太多的人了……太多的人了……这,这满城残存的几万汉人,莫不是来了?”
“糟糕……这么乱,怕是一会儿但凡出了点事情,这人踩人,可是要命的啊!”陈铁匠说着,急忙拉扯着陆彼岸跑去路边。
两人走到了边上,忽然听到一阵怪异的高声响了起来。
紧接着,陆彼岸大声跳着脚,道:“爹爹。爹爹!我在这里,爹爹!”
“啊……孩子,彼岸来了!陈铁匠,你也来了啊。来得好,这里正是人手少,快来搭把手,来来……”陆一范拿着一个铁皮大喇叭,递给了陈铁匠,道::“铁匠,我知道你嗓门大!来。吼上一嗓子,右进左退!”
“右……哪儿是右啊?”一旁一个汉子认得两人,提前问起来了。
“我有办法!”陈铁匠咧嘴一笑,站到路边上。对着铁皮喇叭拍了拍,听着声音变大,一脸惊奇,随后看着陆一范注意的目光,清了清嗓子,一声咆哮响起:“街坊邻里!听着。我指着的这边往前走!靠我背后的,让出来,让人离开!”
一声咆哮响起,沈阳大街上顿时安静下来,紧接着,哗啦啦的,靠右前行,街道上一下子井然有序起来。
“陈大个子,有你的!”陈大凡大笑:“这街面上的事情,可就托你了!哎呦,可巧了,这一身直裰倒是像个斯文人了。哈哈,一会儿啊,注意着,可别闹笑话……”
“不就是镇着界面的事儿么,能闹个甚么笑话。陆哥啊担心甚么?今个儿正儿八经的,咱们汉人也能当个人了。莫不是,还有哪个鞑子看我不顺眼,就要一鞭子抽死我?”陈铁匠大笑。
街道上,人们顿时轰然大笑。
“对啊,往后啊,没这种事了。咱们汉儿啊,可以在这辽东之地,堂堂正正立起胸膛来。咱们汉儿,再也不是那个你有狼牙棒,我有天灵盖的汉家儿郎了!我大明儿郎,就在这建奴的首都里,将那所谓战无不胜的八旗军,一举击灭!哪个鞑虏还敢欺我?”一声铿锵有力的声音响起,一个面目俊朗,星眸如电的年轻男子走出来。
只见这男子龙眉凤目,唇红齿白,一身浅色绣花锦袍,腰系玲珑珠玉皮带,足踏黑色皮靴,立在那儿,如松柏挺立,张开口,话语温润如三月春风。立在人群之中,登时如天君神仙显凡尘,一笑温润,暖冬月冰霜。
陈铁匠听着这铿锵有力,藏着让乾坤扭转力量的声音,正猜着是哪位豪杰,忽然联想陈大凡那别闹笑话几个字,脑海里一个猜测猛地跳出来,炸开出无数喜悦于激动,让这堂堂七尺儿郎也是禁不住双目温润。
这好大一个七尺身躯顿时推金山倒玉柱一般拜倒在地,大呼道:“敢问尊驾可是我大明皇太子殿下?草民陈七郎,拜见殿下!草民,代我那死去的父母妻儿,六个哥哥姐姐,谢殿下这复仇之恨啊!爹、娘……三哥、五姐,娟儿……你们的大仇,我们陈七郎今日也终于能睁着眼睛,看这大仇得报,大仇得报啊!”
朱慈烺见此,禁不住唏嘘地过去辅助陈七郎的手。只可惜,这铁匠二三十年在炉子前打熬筋骨,一身都是蛮力,哪里是朱慈烺扶得起,当下就被陈铁匠以头额地,咚咚咚作响,磕出一个血印。
“真是……赤子心怀……”朱慈烺见此,不再劝,任由陈七郎磕头完毕,这才拍拍陈铁匠的肩膀,道:“七郎,来罢,帮我个事,正巧,听闻手底下巡骑说百姓聚集,还担心是个什么事。原来……都是为了本宫所为。这盛京之中啊,毕竟还是敌国。多尔衮不死,建奴二十万大军并蒙古草原犹在,不是安稳之地。按说,毁城碟,挪钱粮就足够了。但……我放心不下沈阳百姓!”
“殿下看得起我陈铁匠,要我陈铁匠做事,那是我上辈子积德。殿下,但有驱驰,草民万死不辞!”陈铁匠昂首挺胸。
“沈阳非久留之地,故而,本宫已经决定,迁徙沈阳之中能移之人力物力东去凤凰城。方才,那陈先生是个胸中有本事的,我托他办一件事。将城内汉民,尤其是各类工匠、手艺人,都聚集起来。以百户为一里,速推举里长一人。以十名里长共推举乡长一人。以此,迁沈阳百姓东去。沿途所需粮米,移居后所用车马牲口,乃至安家银钱,都由此战斩获分发。”朱慈烺侃侃而谈,指着陆一范。
陆一范躬身道:“为殿下效命!虽死未悔!”
朱慈烺又道:“陆先生负责里甲之制,而沈阳万民之中,本宫还要设立保甲。十户为甲,设甲长;十甲为保,设保长。间歇练兵,分发甲胄。多赐良田、牲口,免徭赋。让尔等自守乡里,不再为鞑虏可侮。军中亦是会下派老兵,分发甲胄,教习百姓。”
“如此,我大明百姓,再也不用担心大军离去后,被鞑虏所欺了!草民,叩谢殿下千岁……”陈铁匠又是一拜。
这一回,不仅陈铁匠、陆一范以及陆彼岸拜了下来,知晓了朱慈烺一心护着这满城大明子民后,无数汉儿们喜极而泣,纷纷齐声高呼:“叩谢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叩谢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叩谢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
“应当,应当的……”朱慈烺百姓情绪高涨,说了几句,就被宁威再三劝说,离开了这里。
城内,说到底还是颇为危险的。谁也保不齐哪里再卖出几个箭法精湛的鞑子。
……
离开了南城,朱慈烺回到了皇城里。
感慨着此前不久还是盛京皇城,此刻就成了朱慈烺的临时指挥部,朱慈烺见到了倪元璐。
此刻,倪元璐一脸惊喜:“殿下,这一战斩获,太大了,太大了啊!发财喽!”(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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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盛京皇宫里的典礼
“哦?斩获统计出来了?”朱慈烺顿时大笑。
倪元璐又瘦了,但脸上精气神极好,显然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只不过,当倪元璐于朱慈烺一番闲谈知道朱慈烺刚刚又白龙鱼服跑去民间后。倪元璐眉眼上喜悦之气稍稍压下来,不住地庆幸道:“还好殿下平安回来,这盛京可不太平。多尔衮主力还在……建奴亦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啊。”
朱慈烺接连拱手,姿态放低:“城内汉民,都是欢呼王师复失地,危险纵然有,汝玉也摸过担心太甚嘛。”
倪元璐见此,轻轻一叹,默默道:“无奈被俘者固然多数,可投敌的汉奸一样不少。殿下何必……”
朱慈烺这一回不客气打断了,道:“汝玉可知晓,本宫历来翻阅国朝史册,对太祖、成组驱逐鞑虏历次之战,有何最大的感慨?”
“微臣……不知……还请殿下畅言。”倪元璐情绪复杂,既是无奈又是好奇。无奈的是朱慈烺读书很多,他还真不知道朱慈烺关心的是哪个方面。好奇呢,则是他之前太多经验教训让他知道,每每遇上这种事,朱慈烺的话语都能让他耳目一新。然后不住感慨:这天下难不成真有生而知之者?
朱慈烺缓缓道:“本宫有时候听闻二十四史之中,汉时边境作战,每每都为卫青、霍去病等大汉名将强盛功业所钦佩。惊呼我汉儿以一敌十,匈奴纵然人数甚众,亦是不得半点便宜。对比盛唐之后,我中原汉家之国屡屡为北虏所欺,真是天壤之别。”
“本宫……委实不甘心啊。为何我大明就复不了汉时强盛之景象?”朱慈烺问着,又道:“难不成是财赋?但以宋之富裕,却是苟延残喘,江山失落。是士气?是选官用人之法?是兵甲?是重文抑武之故?”
“也许都有。但孤细想,就会发现。说到底,是是文明!是生产之力。细化讲。是兵甲之坚固,是战力之强弱。”朱慈烺说着,微微一顿。
倪元璐打起精神,转过身就去拿速记本。此刻,他却突然发现,不知道何时,李定国等军中将官齐齐都拿起了速记本,静静听着。
朱慈烺继续道:“是读书人的气节。让将官士兵无不以坚韧顽强作战为豪。亦是匹夫之血气悍勇,更是……农夫可以开垦天地,让鞑虏不为天灾**,白灾黑灾担忧部落灭亡,而恒能存在。是工匠可以打造兵甲,让鞑虏不必用骨、石为武器。所以,蒙古人之强,是他们有色目人打造器械,比如那回回炮。有北国汉人在北为其政权基底。但当他们被驱除长城之外后,失去开坑之地。再无工匠农人,转瞬一战一战,不断衰微,再不复起。”
倪元璐哗啦啦地记了下来,轻声道:“臣下,受教了。”
“末将受教了……”
哗啦啦,左右一阵惊叹之声。
朱慈烺见此,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又不由自主地给大家上了一堂课,他轻笑一声,摆摆手。道:“打下盛京……只是一方面的胜利,让鞑虏丢失首都士气摧垮。但更重要的是让鞑虏步北元后尘,带走所有汉人,釜底抽薪。击垮建奴的战争潜力。这是我全面战争的战略!从方方面面,碾压对手!”
“喏!”
“喏!”
“喏!”
……
听着朱慈烺这么提气的话,众人纷纷一阵高呼。
“哈哈哈……”朱慈烺一阵大笑,看着一旁的倪元璐,猛地想起来一桩事,道:“哦。对了。汝玉不是还要讲咱们这一战的斩获吗?哈哈……是我喧宾夺主啦。来来来,汝玉,好生讲一讲吧!这可关系着,这一战的功劳犒赏啊!”
朱慈烺这么开腔,倪元璐哀怨之色稍减,李定国、徐彦琦、虎大威以及谢洪运文武将官纷纷都是更加士气饱满了。不过这是最为关键机密的数字,大家都是知道军中保密条例的,自觉离开出去讨论此战的结果了。
殿内只剩下倪元璐,一个再三深呼吸的倪元璐。
一想到那无边的斩获,倪元璐就无论如何也平静不下来。
“此战虽然逃走了万余鞑虏权贵……但是……”倪元璐悠悠地说着,目光对视朱慈烺,笑容大放:“斩获白银三千壹佰玖拾柒万三千六十九两六钱!斩获……黄金壹佰叁拾玖万四千陆佰叁拾两四钱!绸缎布匹合计三六万八千三百九十七匹,各色火炮六十九门……咳咳,余下的,我实在是统计不上了精确了。就念个大概,比如高丽参三万余斤,皮货十八万张,兵甲三万余幅……”
“咕隆……”朱慈烺吞了口唾沫。
“等等……那金银多少……”朱慈烺捡了个最重要的问:“三……二千万?金一……一百万?”
“殿下记性真好……”倪元璐很是畅快地看着朱慈烺惊讶得不敢置信的模样。
“三千万两啊……”
“嘶……”
“嘶……”
“嘶……”
……
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朱慈烺惊叹这个数字,更是惊叹满清之富有。
他是万万相信有这个数字的。朱慈烺围歼阿巴泰的时候就斩获足足有将近千万两之巨。从努尔哈赤起,建奴就抢掠大明上下六次,剿杀了几乎全部的辽东百姓。这么残暴的抢掠,三千万两白银还真不是夸口之数。
这不止是清国的国库,更是全部满清王公的家底啊。
除了一部分贸易损耗换回来了大量无法变现的粮米兵甲等实物外,生产稀少,通货膨胀极为严重的满清有大量的金银积存在各处满清王公将官的地窖里。以至于战时临清四两一石粮米就堪称天价的粮价在盛京只能说是太过便宜。要知道,为了吸引晋商、朝鲜商人运送粮食贩卖过去,满清开价已然到了四五十两一石,至于最终落地卖给普通百姓有多昂贵,那就是另一个概念的。
毕竟,能买得起进口粮食的,大多也是八旗将官这类有足够抢掠所得金银硬通货的权贵。寻常百姓,能吃土吃菜根各类充饥活下去就不易了。
但……
无论是朱慈烺还是徐彦琦等将官。到他们手里,都不存在通货膨胀的担忧啊!
“这下子,将士们抚恤的标准,就可以定的高一些了。”朱慈烺感慨着道:“尤其是那些伤残将士。我在义州左近找朝鲜人要了一片土地,让伤残将士可以在义州建立荣军农场安置。这批钱粮,可以让伤残将士,阵亡烈士遗孤一股有一片可以传家的土地,尤其是牛马铁质农具之类的。都可以购置得足够一些。”
“殿下仁心!”倪元璐肃然行礼。
自古以来行军打仗,之所以寻常军队在百分之十的伤亡率就会崩溃,其中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将士们格外恐惧伤病。
这不仅是古代医疗水平低下,军医稀少连军官都照顾不全的缘故,更重要的是,伤亡了以后没好下场。
就算是有军功,伤残军人连自己的本分军功都不一定能拿到,更何况伤残后的下半生?大多数能愿意抚恤阵亡将士,给一笔赏钱打发走已然很是让这个时代的士兵满足了。
如朱慈烺这般,建立随军医院全力救助将士。建立荣军农场荣养伤残将士,更将阵亡将士的赏格定到百两银子附带农田农具大牲口的,那已然不是将士们无法想象的恩重。那更是开天辟地,整个历史上也未能听闻的事情。
倪元璐回想着大明皇家近卫军团那无法让人理解的恢复能力,心中悄然有了几分明悟。
也正是朱慈烺将身前身后的事情想得这般明白周全,让将士们毫无顾虑了,这些朴素的将士才愿意为之赴死,为之忘我作战啊。
伤了有治疗,残了有保障,死了更有厚重抚恤让牵挂的妻小家人有后报。对于大多数朴素的大明百姓而言,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甚至,这般待遇,已然远远超过他们想象得最好的十倍了。
也无怪乎那些受伤痊愈后的伤兵迅速成长为可靠骨干的老兵、基干军官。就是折损了十分之一甚至三分之一的营伍。也能在迅速补充预备兵源后,迅速发挥战斗力。
“军机处上下会竭力安排,让伤残将士的保障安排,阵亡烈士的抚恤善后妥帖周到!”倪元璐下了承诺。
朱慈烺相信倪元璐的能力,话头一转,说起了一个让人欢笑满脸的话题:“好啦。斩获的清单既然已经出来了。那么这一战的军功赏爵也可以继续进行了。”
“论功行赏的话题很俗,但我想这个话题应该大家很欢迎。”朱慈烺补充着,看到了倪元璐纷纷带上期待又不好意思的表情。
这个时代的人们对这种**裸的利益问题还是十分讲究含蓄的。
朱慈烺作为皇太子,军政领袖、统帅,自然没有这种羞赧,很快就拿出来了准备已久的犒赏方案。
这一战事先考量的时候,不仅全军上下将官,就是朱慈烺自己也对于攻克盛京没有把握,认为是个风险极大的事情。
风险极大,那回报就必须丰厚。
故而,战功奖赏是朱慈烺早早就定得很高的方案,只是没想到,这一战竟然会改变此前只是威胁盛京的方案,真的打下来了盛京。最最惊讶的还是斩获格外惊人,这样一来,反倒是让原来朱慈烺认为十分丰厚的奖赏有些不够了。
这难不倒朱慈烺。
一场盛大的庆功会在清国的皇宫里召开。
旌旗招展,一条条红绸子绣了斗大的大字挂了起来,写着:庆贺大明皇家近卫军团军功授奖。
曾经清国上下顶礼膜拜的皇帝居所成了臭气哄哄的大头兵们的世界。他们好奇地在盛京皇宫里转悠着,若是努尔哈赤泉下有知看到了,准会气吐血。
李定国一大早就赶了过来,给军机处搭了把手以后就见到了忙碌着最终检查典礼的倪元璐。
倪元璐看着黑瘦了一些的李定国,敬了个礼:“不错啊,下基层了,精神了。”
“感谢长官的栽培,准许了我进入营伍。在队伍里,做事更有滋味。”李定国找到了自己的生活,对开明的倪元璐满怀感激。
“好好干。这天下很大,都等着你们年轻人去拥抱啊。”倪元璐跟在朱慈烺身边,说话也新潮了许多。
不知不觉,军中已经很少有人彼此在称呼大人了,不是直接称呼职位就是以长官代替。
倪元璐都来了,显然盛京皇宫里参会的人员也纷纷到期。
主持回忆的是倪元璐,他简介了一下此次军功授奖的概念就没有多废话,直接开场。
皇家近卫军团在朱慈烺的主持之下一直都在朝着近代化靠拢,许多规制也渐渐成熟。比如,这一战的赏格基础是记功。参照后世,皇家近卫军团的立功重新细分了三等功、二等功、一等功以及特级功勋。
简介完了以后,倪元璐宣布了军功:“飞熊营飞熊校尉徐彦琦:三等功!”
最终发起决战获得胜利的徐彦琦所部只拿到了三等功,这虽然是决战性质的胜利,但困难相对较低,只能说圆满完成任务,要拿到高含量的军功并不容易。
众人对这个表示理解于赞赏,雷鸣的掌声响起。
徐彦琦上前领功,没有客套,倪元璐拿着一份黄绸铺盖的精美功勋章递给徐彦琦。
彼此敬礼,大家纷纷静候着倪元璐继续宣布继续道:“虎大威、刘胜、猛如虎。为表彰你们在清军重围之中始终坚持不懈,尤其虎大威身为第一团朗将,深入重围的功勋。特此,授予你们二等功!其中,授予大明皇家近卫军团第一团集体二等功!”
三人的坚守以及第一团上下的坚韧拿到了更高含金量的二等功,雷鸣的掌声过后,是不断响起的欢呼之声。
“一等功:徐闻……”
“特级战斗功勋:马武……”
拿到一等功的是带领先遣团攻克南城大南关德盛门,并且炸断吊桥又攻克抚近门的徐闻。至于特等功,那就是说服安平山悍匪加入队伍,又深入敌营策反朝鲜兵,里应外合攻占南城的先锋斥候队队正马武。(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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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论功行赏
盛京的皇宫里,欢声笑语依旧持续,崇祯十六年的十月是残酷的,也是丰收的。明军的将士们享受着这一战的成果。
除了表现抢眼的将官以外,跟着徐闻的先遣团外籍将领林庆业于松井正雪都获得了正式的大明皇家近卫军团身份,同样纷纷拿到了三等功。
海兰察与崔英贤获得了特招,同样荣获三等功,迅速完成了普通列表到上士的蜕变。除此外,李定国拿到了二等功,与李定国一同出击斩杀拜音图的祁山也拿到了二等功。
只不过,颇为让祁山哭笑不得的是,因为军中委实没有多少高级细作,故而众人都将祁山杀死的拜音图当作了正黄旗固山额真谭泰,以至于后来捷报之中传错了名字。
不过拜音图一样也是固山额真,军功上分量一样,祁山也不以为意。
另外还有些不同的是海兰察、梅律唐是在皇宫广场上进行的授奖,崔英贤于符礼谯则是在殿内,半个时辰前完成的授奖。
他们都是情报系统的军官,暴露在外显然不安全。
倪元璐念得很快,每一次军功颁布的结果都引起一阵阵的欢呼。但他知道,大家都期待着最后的重头戏。
但这一回,念的就不是倪元璐了。
朱慈烺走了出来,他笑容温和,笑得很轻松,一边走着一边招手,引起一阵阵的欢呼。
“将士们辛苦了。你们的欢呼让我自豪而骄傲,这是胜利的时刻,是可以自由宣泄骄傲情绪的时刻。更是……丰收的时刻。”朱慈烺说完,又是好一阵更加热切的欢呼,好不容易等大家热切降下来,朱慈烺笑容诚挚,又说:“现在,我先来一道开胃小菜。我与军机处、内阁商议决定了。这一战,除去日常的战时补助以外,每一位参战将士都将获得辽东英雄勋章。为此。每一枚勋章配发五十两白银的奖金!所有的将士们凭借自己的军人编号,领取恒信钱庄的存根,你们可以在那里看到你们的补助与奖金!”
“所有残疾军人,我朱慈烺保证都给与尔等一份职司。在领取奖金的同时再得五十两,所有阵亡将士,除了早已定格的抚恤金一百两银子外,未满十八的直系家属奉养到十八,可以免费入读少年军校!”
“大明万岁!”
“皇太子殿下千岁!”
“大明万岁!”
“皇太子殿下千岁!”
……
角落里。李定国不由地感叹着,这可真是大手笔了。
皇家近卫军团的待遇极好,除了本来就高于寻常军队三倍的吃喝以外,军饷也是让人惊叹。
这倒不是军饷本身有多高。
这个年代军饷的水平是不高的,不用银子计算军饷,一个普通的士兵一年也就十二石米。折算成银子,一个马军一月也就二两银子。就算是全**队军饷水平最高的关宁军,军饷充沛的时候也只能开到二十两银子一年。
对此,朱慈烺的皇家近卫军团列兵一年也只有十银子。甚至低于寻常水平。虽然考核一年无过错平淡升迁为下士可以加一年二两银子。但几乎没人指望这个。
他们指望的是各类补助。
实战演练有实战演练补助,一天二十文。
要是真正的实战。尤其是这种危险地区的实战,每天的危险战斗补助都有一百文,足足翻了三倍多。
这意味着这些士兵每个人都能拿到一个月三两的补助,这瞬间超越一向以高价买命闻名的关宁军。对比大明年间的物价,朱慈烺的皇家近卫军团堪称土豪。
这年头,上等猪肉白银1钱六分=4斤,相当于人民币26.4元一斤。上等羊肉白银1钱二分=4斤,相当于人民币19元/斤
就是牛肉三斤也才白银七分五厘,不到一两银子。
五十两银子又是怎样的概念?
崇祯年间中旬,华、青美田。每亩价值十余两。上海田美者,每亩价值三、四、五两。也就是说,就算是经济发达的精华地区,一亩天地也只要十两。能买五亩做个小地主。上海县这样的地方,能买十亩做个悠哉悠哉的小地主!
后世的人难以理解田地对于这个时代大多数百姓的概念。但只需要稍稍转换一下就能理解。
华、青的美田五亩就相当于是京沪的一套房子加一个事业编制一般的铁饭碗。
上海县在大明次一点,可也是江南膏腴,换后世,就是二线城市如成都重庆之类的一套房子加一个事业编制一般的铁饭碗。
而且,是可以代代相传的铁饭碗!
更不用提朱慈烺时时刻刻不忘记对伤残军人。阵亡烈士的照顾了。这样的大手笔,已然不仅是待遇优厚能够简单说清楚,更是代表着朱慈烺打心里拿这些为他卖命的将士当人看。
就算是太祖、成祖那般年代,对军人的照顾也没有这般周全体贴。当然,最关键的还是……大方。
朱慈烺的大方引起无数欢呼。
角落里,海兰察于崔英贤却徒然变得紧张了。
他们好像预感到接下来自己要成为焦点。
果不其然,朱慈烺招招手,一排的仪仗队走上台,每个人手捧玉盘,上面红绸遮盖,内里藏着让人尊崇的荣耀。
徐彦琦身为高级军官,内心悄然平静,他大概已经听说了里面是什么。
朱慈烺的声音恰是时候的响了起来:“以下排名,不分先后。徐彦琦、海兰察、崔英贤、梅律唐……”
一个个三等功的获得者被喊了名字。
崔英贤整个身子如长弓一般登时弹了起来,走出队列,在一个个艳羡的目光中于海兰察、梅律唐等这些三等功的获得者一起走上了舞台。
“恭喜你,英雄们。你们在战场上的杰出表现让我们铭记,为了表彰你们在战争中的优异表现,特此颁发三等功勋章以及……一千两白银的奖金!”说着,朱慈烺掀开了红绸子,里面,纯金打造的军功章在阳光之下耀耀生光。但更加让所有人目光火热的除了这军功章以外还有身边的一张大红色印刷精美的折子。
“那就是恒信钱庄的银票吧,听闻用的纸张比一等一的宣旨还贵。上面的防伪印记以及仿佛戏法一样的水印本事都是顶尖的厉害,绝无第二家仿制。”李定国是军机处出身,广闻博记,对金融之事有所听闻。水印古已有之。是在纸帘上用线编成纹理或图案突出于帘面,纸张抄造时此处纸浆的密度差异,迎光透视则有明亮相间的花纹。最早唐代就有衍波笺的水印纸。
当然,水印的本事是小处。朱慈烺能够将一千两的价值都彰显在一张小本本上,最关键的还是信用。
这些信用。首先是朱慈烺的威望在军中推广开的军饷一对一直发。
所谓军饷直发,革新的就是从前大明军队喝兵血的弊端。一兵一年二十两银子发下来,过手户部的时候少一层,过手将领、军官一层层下来,最终落到士兵手头十两都未必有。
深深叹息损耗的朱慈烺给所有军官士兵分发军人编号,又以此集体在恒信钱庄里给所有军人办了存折,通过存折,实现了军饷一对一的发放。军饷直接转账,不再经手任何军官。如此一来,顺利堵住了盘剥。
为了推广此法。朱慈烺还开办了军团内部军人商店。
商店里不接受金银货币,只接受恒信钱庄的银票。但反过来,拿到银票最方便的就得是开办了存折的客户。
如此一来,有存折的军人不仅不用担心银子放身上失踪,更可以用恒信钱庄的银票购买军团内部商店丰富又平价的物资,以及最关键的,实现汇款,军饷下发就能迅速通过恒信钱庄遍布天下的网络将钱款转到家人手中。
朱慈烺本来还担心这些措施纷纷使出去还不能让军人们安心,谁料,一听说办存折就不用再担心克扣。将士们一个个跑得比全世界的鸟还快,存折之法就此全面推开。
这一回,朱慈烺拿出银票,众人也不再认为这是废纸。
而这样的信用。除了军饷以外,还有朱慈烺本人的信用,恒信钱庄是朱慈烺的家底。加上恒信钱庄在河南耕耘,此前开封粮荒,恒信粮行直接售卖平价粮,活人性命无数。端是打下根深蒂固的声望。
就当李定国想得深远时,他身边的祁山碰了碰李定国的胳膊,低声道:“还愣着做什么呢?到我们了!二等功啊,不仅如此,至少也有一千两银子啊!”
三等功都有了一千两,更何况二等功?
李定国的目光一下子火热了起来。
百亩良田就在眼前招收啊!
啊不对,是至少百亩良田!
一想到这里,李定国、祁山以及虎大威等纷纷走上高台。
一番激励,朱慈烺解开红绸子,说出了众人期待已久的数字:“二等功的奖金是……三千两白银!”
“殿下千岁!”
“殿下千岁!”
“殿下千岁!”
……
欢呼声勇气,无数人目光炙热无比。
接下来,徐闻走了上来。
“一等功,徐闻。奖金…六千两!”朱慈烺话音刚落,欢呼与艳羡的目光投注在了徐闻的身上。身为先遣团的将士,他们承受着最危险的环境,得到了最残酷的伤亡率,打下了最卓著的军功。
六千两的数字虽然十分高,但每个人都认为理所应当。
最后,马武走了上来。
这个辽东遗民再次回到辽东土地的时候已然变了一个身份,他不再是被追杀的逃亡百姓,更是让所有鞑子侵略者仰视的胜利者。
深入险地,招纳队友,策反朝鲜人,一件件堪称传奇的事迹在朱慈烺的口中说出,引起无数赞叹的目光。
最终,朱慈烺说出了那个全场最高的数字:“特等功勋的获得者:马武。恭喜你,一万两的奖金就在你的存折上。”
马武激动得话都说不顺畅了:“是……殿……殿下,属下拜谢殿下!”
“唉……等等……”朱慈烺拦住马武的行礼:“还没完呢。”
一阵善意的笑声响起。
朱慈烺环视众人,道:“这一战的危险与荣耀,战前我预估过,战后,诸君站在这里,想必对这些也深有体会。”
殿上,所有人目光一变。如此高昂的奖金数字,不仅是一种激励,更是对他们面临的危险与打下的功勋在进行衡量。
自然,将士们也纷纷想起了一路上的危险,以及一个个倒在路上,永久离开他们的战友。
轻叹一声,朱慈烺继续说:“可以说,当时我就定下了眼前的这一个赏格标准。一万两,对于此前大明历次作战而言的确是颇高的。但是……战后我站在这里,却觉得这一战比我想象的危险,我们面临的困难与最终视线的战绩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料。事实证明,你们的英雄事迹,必将千古传扬。同样,相应的,这个原来认为比较高的标准现在去想,反而是比较低的。”
马武顿时明白了朱慈烺为何会说还没完了。
原来,奖赏还不止于此!
所有人都目光肃立了。
“所以,所有获得军功的将士们还会得到我配发的:大明远征公司的股份。比如马武,你获得了特级战斗功勋,得到了一万两的奖金。这一次,我还将额外以我大明皇太子、远征公司全资出资人的名义向你赠予一万股本。其余将士,同样按照一两银子奖金赠送一股的规格获得股份。”朱慈烺环视着众人,看到了不少迷茫的表情。
这一回,朱慈烺不再开腔了。
他找出来了齐远。这个曾经水师军官在日本表现了优异的经营天赋,现在成了远征公司的掌柜。
齐远上前朝着众人拱手,也看到了老熟人徐闻惊异的目光。
一开场,齐远就显露了他的幽默:“在下齐远,曾经水师军官,想来诸位应该听说过在下薄名。当然,眼下殿下任命属下为远征公司的掌柜,那在下就要向几位新东家道个喜,为何?发财了!殿下给的股份是带着今年还未支付的分红的。借着这个机会,在下介绍一下远征公司,也借宝地一用,当场分红!”(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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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老将归服
远征公司的事情将士们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这个军方背景格外浓郁的远征公司是朱慈烺参考后世殖民公司建造的,为朱慈烺全资筹建,拥有飞剪船战舰于福船战舰大小十七艘,往来大明、日本、朝鲜三地转运军资进行贸易,获利极大。
齐远只是漏了几个数字,所有人就明白了为何齐远首先要道喜了。
朱慈烺一共出资百万,占有全部股本。新来的几个股东如马武虽然只有一万股,为百分之一的小股东,但根据今年的贸易,最终分红利润却达到六十九三万零八百七十九两银子。
这意味着,光是短短不过数月的时光,齐远就能拿到六千余两的银子。
这等于朱慈烺给了一只下金蛋的母鸡啊!
惊叹如同潮水一般,生生不息地在场上响起。无数凉气倒吸入口,让人赞叹朱慈烺的赚钱的本事。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那个关键词:大方。
方才齐远还特地提了。朱慈烺在做出前方预算的时候预料到战后财政会陷入困难,已经提前决定将本年利润全部无偿转入军方账户上了。
那时,还没人知道皇家近卫军团会打入盛京,获得三千万两之巨的巨款呢。
台下,其余人感叹巨额利润与源源不断的高额分红时,李定国却听出了商业气味以外的味道,不由惊呼道:“这岂不是意味着,远征公司将来能够在日本、朝鲜乃至琉球等地移民、建立军队……这俨然有建国的架势啊。这可是比封侯拜相更是厉害的权力……”
这时,朱慈烺继续道:“往后,远征公司不仅会开拓琉球、日本外国的土地业务。更会向南,向更广袤的世界……征服!而诸位,我大明皇家近卫军团的将士,都有资格低价购买股本,与我大明远征公司的基业,休戚与共!”
“大明万岁!”
“殿下万……千岁!”
“殿下千岁……”
……
欢呼声汇聚成海洋,激动成了所有人心底里最热切的情绪。
……
位于城西的正阳街与中街路内里的一处小巷里。朱慈烺缓缓走了进去,看着一个硕大的“祖”字,停了下来。
这是祖大寿的府邸,这位曾经有过投降后复而投敌的曾经明将进入清朝之后就一言不发。自然而然也就得不到多尔衮的信任。
再加上吴三桂被迫投降,祖大寿的利用价值也迅速降低。
如果照着这么个节奏下去,祖大寿也就泯然众人,能顺顺利利养老就是福报了。
一切都在盛京被攻破后得到了逆转。
在策反朝鲜军队之中帮助了崔英贤的祖大寿得到了朱慈烺的垂青,这一回朱慈烺来祖大寿府邸见面便是对这位老将的重视。
祖大寿在崇祯元年进入高级军官序列。因为宁远大捷而升任驻守锦州的前锋总兵官。虽然其后老领导袁崇焕因为京师保卫战的缘故被疑心卖国斩杀,但祖大寿在辽西锦州任上干得还是颇为不错的。
作为一个现实主义者,朱慈烺很能理解在朝廷粮饷不够齐备的情况下,祖大寿自力更生的举措。关宁军自行建立商队与蒙古通商,不断加强自立的问题。在朱慈烺看来,与其说这是祖大寿野心勃勃,倒不如说是现实所迫。
最关键的是祖大寿打下来的战斗事迹,宁远大捷不多说。
大凌河之战弹尽粮绝的诈降之举便是集中体现了人性复杂。
崇祯四年七月,祖大寿奉命于大凌河筑城保卫锦州,在他修了不到半个月。城墙雉堞还没修完时,皇太极大军便兵临城下,将大凌河城包围。祖大寿只好关闭城门,仓促应战。没多久,大凌河缺兵少粮陷入围困之中。明军虽然四次救援,却被清军一一杀败。
三个月后,祖大寿杀宁死不降的何克纲,大开城门,率众将来到金营。皇太极与代善、莽古尔泰及众贝勒众大臣,一齐隆重迎接祖大寿一行。后双方登坛发誓祭天。盟誓祭天毕,皇太极携祖大寿手进入大帐,为祖大寿设宴庆贺。
投降后的祖大寿向皇太极建言:自己妻子儿女均在锦州城里,趁锦州不知自己已经投降。愿带一支兵马去锦州,在城里当内应,夺取锦州城。皇太极同意放祖大寿去锦州城。
反转的是,祖大寿一回到锦州城就组织防御,抗击清军。
就此,祖大寿重回大明阵营。
可惜。大明的日子没多久就又陷入了战争。崇祯十二年,皇太极再度进攻大明,包围松山。松锦大战开场,依旧是围点打援的节奏。锦州被多尔衮与济尔哈朗轮番进攻,情势危急。而这时候,洪承畴亲率八总兵十三万大明最后野战主力救援。
在皇太极亲征之下,明军粮道被切断,将洪承畴围困在松山之上。三年后,崇祯十五年,洪承畴投降清军。
到崇祯十五年三月的时候,锦州已经陷入了整整一年的孤立无援。弹尽粮绝后,锦州城内再度陷入杀人吃人以坚持作战之局面。其惨烈,足可比拟唐朝张巡守睢阳。要知道,就算是淮阳之战,唐军也只守了十个月。
可惜的是,张巡前后四百战,杀敌十二万,而祖大寿面对的清军远比唐朝的叛军更强大。获知松锦大战惨败后,孱弱的关宁军在缺粮少兵的情况下坚持一年后不得不再次投降。
这一回,祖大寿再也没有诈降的机会了。
因为,松锦大战丧失的是大明最后一支主力。大明已然如同一个任人宰割的羔羊,失去了所有的牧羊犬。
与张巡大获全胜不同的投降结局让旁人对祖大寿议论极大。
军机处与内阁里对这位吴三桂的舅舅意见十分复杂。有的鄙夷其两次投降,但也有的赞赏祖大寿的坚持。
朱慈烺更倾向于后者,对这个关宁军曾经的领袖颇为赞赏。
关宁军虽然渐成军阀之势,可祖大寿曾经投降清军复而又重新回归大明的经历还是让他高看祖大寿一眼。
几次锦州保卫战,祖大寿都是弹尽粮绝后才投降。
罪不可赦,其情可悯。
再算上这一回帮助策反朝鲜军有功于沈阳战役,自然,朱慈烺也并不介意拉这位老将一把。
重整十六年十一月一,朱慈烺在祖大寿的府邸门前见到了率领全军在接口远远迎接的祖大寿。
这位老将加入军旅已然有二三十年了。依旧身板硬朗,站立如钟,目光明朗,举动有力。
朱慈烺笑着走过去。打量着这位老将。
祖大寿大礼参拜:“罪臣祖大寿,拜见皇太子殿下千岁!”
“祖老将军免礼。你的事情本宫已然听说过了,锦州之战投降算得上是被逼无奈。虽是历来鄙夷降者,然则,我大明将士亦是**凡胎。谁都有父母妻儿。已尽全部战斗义务之下,求生是本能,其情可悯。”朱慈烺扶起祖大寿,道:“崔英贤那边,老将军做下的功业本宫是知晓的。”
听到后半截,祖大寿顿时心下一安:“此来大明军人应该做的本分之事!”
见此,朱慈烺缓缓颔首,与祖大寿有说有笑地入内。
随行的军机处官员宣布了对祖大寿的军功,朱慈烺等典礼完了,进了祖大寿的书房里。那里,绘制着辽东的地图,纸质毛躁,间杂污渍,但几处修补痕迹可以看起出主人十分爱惜。
望着墙上的地图,朱慈烺微微有些入神。
“老臣辽地军旅数十载,却不料最终还是护不住辽西百姓。自从身在沈阳,老臣遗留之物少有,唯有这战图方便携带,也就常常看着。留个念想。”祖大寿唏嘘不已:“只可惜,眼下辽西也是回不去了。”
前方情报其实已经传来了,热气球将朱慈烺大胜盛京的消息传了回去。
整个盛京被端掉,各路牛鬼蛇神都要将消息传回自家主子里。自然,哪怕多尔衮在如何强势也封锁不了消息。
京师之围解除,多尔衮大军回援。
只可惜,国内唯一有战斗力的陈永福部也被打残,其余大军捡个残羹冷炙还可以,追击重创多尔衮是无稽之谈。
故而。在多尔衮主力未丢的情况下,辽西山海关到锦州一线是无论如何捡不回来了。
没有关宁军,祖大寿也只是一个仅有数十个老兵家丁的落寞老将。
朱慈烺说:“辽西,我大明军队终有一天也会要回去的。沈阳一战完毕了,祖老将军对此战如何看?”
“直捣黄龙,堪称百年第一大捷,纵然历数史书百战,亦是第一流的奇袭大胜。若论辽地局势,更是犹如转折,大明由颓势逆转攻势,由此开启。”说起军略,祖大寿仿佛打了鸡血一样,一下子激动了起来:“围魏救赵打到这程度,已然将建奴心窝子掏空,如此一来。京师之位立解不提,复辽亦是有望。如殿下战略之考量一般,由守转攻,此乃沈阳战役最大价值!”
朱慈烺颔首:“姜还是老的辣。”
“以往我大明进攻建奴,无不是以辽西宁锦之地为支点,一点一滴以堡垒复辽东失地。孙师在时,大凌河之战便是如此。只可惜,建奴后来吞并蒙古,京畿全境为建奴兵锋所指,几番突破长城,再也不需要一根筋从宁锦之地突破,去撞那一个个铜墙铁壁一般的防线。故而,我大明年年坚守,年年失守。这便是缺乏进击之力的缘故。”
“按说,以孙师之眼光,以堡垒一步步蚕食失地是高屋建瓴,十分适合国情的。然则,历代朝内彼此争锋,内耗严重。东林与阉党你来我往,正派与反派……咳咳……”祖大寿猛地想起什么,一阵咳嗽起来,见朱慈烺并无芥蒂,心中大大松了口气。自从进了沈阳,他也是嘴巴大了许多,一不小心抨击政局去了,这可是武将少有敢碰的G点,想到这里,祖大寿赶忙道:“总之,这年年守势之下,朝堂不堪重负,被建奴一次次劫掠后终于失血严重,最终……落得眼下田地。”
朱慈烺笑而不语,不以为意。
“但是!盛京一战后,就太不一样了!这不仅仅是殿下一战连战连捷击败无数清军,砍了数千脑袋,打下了偌大的威名。让辽东半壁光复。”说到这里,祖大寿的目光一下子锐利了起来,目光闪亮,仿佛年轻了十八岁:“更重要的是,伴随着这一战下我大明也终于有了直接威胁建奴腹地的力量!由朝鲜东来,复毛文龙之旧事,这真是太及时,太关键了!”
“从今往后,建奴也不敢轻易从西路进攻我大明腹地。毛文龙之死太可惜了……”朱慈烺轻叹了一声,毛文龙打的基础是极好的,可惜,碰上了袁崇焕这个要掌握战略主导权的。
“殿下英明!”祖大寿继续说:“这意味着,战场从西面转移到了东面,更转移进了建奴腹地。每战损伤的是建奴治下的田地,人口。只要多来几战,建奴能供养的人口就会下降,粮荒会席卷这个被战争笼罩的伪国。”
“好,好!”朱慈烺看着祖大寿,目光大亮:“祖老将军不愧是沙场宿将啊。这一番胸中韬略若是最终只能老死床榻,那就太可惜了。”
“但……末将已为降将,恐怕不能为殿下效力了。”祖大寿明白自己的致命点在哪里。关宁军其实并不待朱慈烺待见,这个军阀雏形危害严重,朱慈烺绝对受不了。
而且,在祖大寿看来,自己的关宁军已经没了,彻底投降清军了。祖大寿继续待下去,也只能在策反吴三桂上下个力气。但那是他要的生活吗?
自然不是,他要的是金戈铁马。
更何况,以大明言官那种严于律人,宽以待己的嘴皮子恐怕也是不会放过祖大寿这个有两次投降经历污点又丢掉自己军队的老将。
朱慈烺笑着道:“国内,的确是不好待下去了。但……这大好山河,天下之大,难不成没有祖将军立功封侯之地吗?”
一阵击掌声响起,随行的军机处见习军师挂起了一副东亚海图。
“这里,全新的世界,等待我大明儿郎去征服!”朱慈烺声音清朗,震耳发聩,让祖大寿徒然心潮澎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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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皇位之让
盛京祖大寿的宅邸里,崇祯十六年的冬天显得颇为暖和。这样的暖和并非是**上的,更多的是精神上的。
祖大寿感觉到了自己的价值。
“陆地上,的确有太多纷争了。但只要睁开眼,跨越那波涛浪就会发现,这个世界太大了。朝鲜一战过后虽然与大明还算亲密,但我大明对外的藩属关系上绝不能仅仅只有朝贡。所以,扩大对朝鲜的贸易、输出对朝鲜的移民就是必须的举动。日本一向觊觎朝贡,但那要的只是好处,内里依旧桀骜。东亚之地,不能容忍有这么一个不服王化的地方。”朱慈烺指点江山,激扬文字,看得祖大寿猛地一阵心潮澎湃。
“但是,在征服的道路上,注定不会是温文尔雅,谦逊有礼的。这就意味着……必须以武力作为后盾。当然,事涉两国关系,大明官军就不能轻易动作,那么……此前我提及的远征公司,就可以出动了。”朱慈烺看着祖大寿,悠悠地道:“如何?比起在国内尔虞我诈,这扬我中华之威于域外的感觉,老将军尚能饭否?”
“一饭斗米,肉十斤!”祖大寿大笑,继而大拜:“愿为殿下前驱!”
“哈哈哈……好!”朱慈烺大笑,扶起祖大寿:“既然如此,远征公司的军务,就拜托你了!”
一文一武都配备齐全了,殖民公司在东亚的攻城略地,朱慈烺算是安心了。
论功行赏暂且告一段落,城内却并没有安静下来。
伴随着朱慈烺重建里甲、保甲,沈阳城内都陷入大建设的激情之中。无数大车打造,一艘艘的小福船也在浑河岸边紧急打造起来。
浑河是通海的,只不过,逆流而上困难太大,明军只能临时打造船只。
但这样总比驽马套大车回去方便。三千万两就是三百万斤,一百五十万公斤,换算下来就是一千多吨的重量。更别提城内数万汉民扶老携幼,带上全部家当。
好在,能留在沈阳还没被鞑子害死的百姓都是有一技之长的,要寻打造舟车的匠人也格外方便。在高涨的爱国热情与逃离魔窟的动力下,只是用了短短十日的功夫城内百姓就打造大小船只四十余艘,大小车辆数千。
紧锣密鼓的大搬家行动开始了。
“继续留在盛京没什么意义了。”在城墙上漫步着,看着城墙根里一个个人影耸动,他们是在挖城墙。
这是朱慈烺身边倪元璐下的命令:“殿下,军机处方案已经拟定,开始回撤了。这一战就要进入尾声。收获,真是前所未有啊。我们……竟然打下了盛京。收获真是太多太多,太大太大了。创记录的战功、创纪录的缴获、创纪录的攻破盛京,以及反过来达成的战略优势。”
“但盛京,不是久留之地。”朱慈烺思路很清晰:“我需要一个吸铁石,将建奴的兵牢固扎在这里。扎在凤凰城可以威胁到的地方,就如同……山海关与京师一样。”
他看着远方,仿佛看到了多尔衮焦虑的目光。
“战争,要结束了。”倪元璐看着城内忙碌的人们,感叹着。
朱慈烺缓缓摇头:“战争是结束了。但收获……还没有结束呢。”
“大家都得到了封赏,不知道父皇……要如何奖赏我啊。”朱慈烺遥望着西方,出神了。
这一战的对于朱慈烺的收获很大。
比如成长成了一个合格的统帅,打出了一个个惊天地动鬼神以少胜多的胜利。
比如获得了无边的威望,整个皇家近卫军团以他为神灵,朝鲜上下在他身前匍匐,建奴被他击败,无数大明子民将他视为中兴之主。
但,来自朝廷的奖赏,却还空缺着。
对比朱慈烺的豪爽大方,这一回的崇祯皇帝恐怕要作难了。
……
只是,比起崇祯皇帝的为难,更加为难的却还有另外一个人。或者说,另外一群失败者。
崇祯十六年末对于清国上下是死气沉沉的日子。日夜行军,一路到了锦州后快速朝着沈阳进发的多尔衮吃了一堆的土。
那是沈阳城塌,扬起的无边灰尘。
当十六年的年末进入十二月底时,清军主力回到了盛京。
如果他们是明军,那朝廷的邸报里定然可以喜气洋洋地说收复了首都,击败了明军云云。
然则,清军是务实的。他们不得不推头丧气地发现,他们收回了一个空城。一座废弃了的空城。当然,严格来说空城是不恰当的。
比清军早一步回来的还有逃到了辽阳的谭泰,他护着逃亡的满清权贵先一步回来。
但是先一步回来的满清王公们暴走了,他们发现自己数十年的积蓄都被抢掠一空,城内除了坚持留下来的千余朝鲜人、汉人以外,就只剩下那些沦落贫民跑回盛京的满人妇孺。
没错,几乎所有的满人都成了穷光蛋。
除了没有大开杀戒杀害妇孺,但几乎所有的满人都被驱逐出了盛京用以保卫城内的治安。其后,自然全部家当都被搜罗一空。
唯一可以让多尔衮松一口气的是,盛京没有被朱慈烺毁灭。除了城墙被拆毁不少地段以外,城内屋舍大多数还在,屋舍内的大件家具们也没丢。大军回来总不至于露宿荒郊野外。
但大多数的满清将领却只能对着空空如也的宅邸无声哭泣。
也有愤怒的清军怒而兴兵,东去追击。
但是,他们很快都被挡在了太子河外。
清军没有渡河的能力,一路上毁坏的满清村庄更是让清军失去了粮食可以补给。满清上下不得不面对另一个严酷的问题……
缺粮。
辽东大片的土地反过来开始成了明军的牧马场。
与此同时,皇家近卫军团的主力也已经退到了凤凰城。
朱慈烺决定凤凰城建立、斜烈站、通远堡建立一系列的兵站堡垒,如同楔子一样扎在辽东的土地上。
这里距离鸭绿江稍近,一路又有草河可以转运军资,是个稳固战线的好地方。
撤回的数万汉民与从四面八方回来的辽民重建家园,朱慈烺也转而任命虎大威就地扩军,驻守九连城,防区为辽东、朝鲜之地。而朱慈烺自己,则带领着舰队前往渤海,汇合了从浑河南下的船队登录登州。
无他,一切只因为在辽东大地陷入平静,一道圣旨传来打破了平静。
朱慈烺等到了他的封赏。
或许,那也不单单只是封赏。
而是……
实至名归!
只是,当朱慈烺紧接着拿到京师北疆的全部战报时,他意识到了这些荣耀背后藏着的无数刀枪利剑。
……
京师、紫禁城。
崇祯十六年十二月二十的夜里,朱由检抬起头,看向夜色里的星空,凝望着银河浩瀚,久久失神。
他在回忆。回忆即将过去的崇祯十六年。
端庄典雅的周皇后轻移莲步,手捧一副大氅,轻轻为朱由检披上,疼惜地道:“万岁爷,这么晚了还不歇息。会着凉的。”
“是皇后啊……”朱由检伸出手,握住了周皇后的手,接过大氅,紧紧盖住,轻声道:“睡不着,就出来多看看。”
“今年是个高兴的时候呢,烺哥儿那边那般多喜讯传来,便是遇上了不高兴的事情,拿几件多看看,岂不是就开心了。”周皇后笑容温和,握着崇祯皇帝有些冰冷的手,话语转瞬释放着温暖人心的力量。
感受着周皇后手心的温暖,朱由检却没有如往常一样,露出笑容,而是道:“也是啊。只要有咱们烺哥儿在,多少麻烦,都变不成麻烦。我们大明的这个太子……”
朱由检说不下去了,脸上的笑容显得意兴阑珊,全然不是那种为儿子骄傲的表情。
周皇后维持着笑容,内心里却是有些紧张。
朱由检并不想让周皇后卷入这些麻烦里,他轻轻执着周皇后的手,轻声道:“皇后回去歇息吧,朕没事,朕……自己细细想想便好。”
周皇后凝望着朱由检的眼眸,低头行了一个福礼,悄然离去。
这一晚,朱由检凝望着天空,手头拿着皇家近卫军团登州号飞剪船快船运进京师的战报与战功,久久沉默。
战报上,将朱慈烺登录仁川后数次大战前前后后的战果都报了上来。最为让朝廷气氛微妙的不止于此,汇报战功,那是应当的。毕竟,这是朝廷啊。大明是中央集权,万事都得圣上应允。
然则……
坏就坏在这中央集权上。
朱慈烺竟然以南京监国,南京六部内阁的名义将封赏给坐实了。
于是,战报里面除了战果以外,竟然还有各个有功人士的封赏结论。既然是结论,那当然说的就是既成事实。比如四个不同级战斗功勋,大明从来未曾出现过的勋章体系,散发出去耗费百万两白银的军功赏赐。
一个个大手笔震惊京师的时候紧接着也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这么大的手笔,到底大明朝廷的正统在京师,还是在……南京?亦或者,大明的权柄到底是在朱由检的身上,还是在朱慈烺的身上?”无数人疑问着,然后又带出了另一个问题。
一环套一环一般,所有的东西最终还是落在了朱慈烺这个死结上。
“我大明的困难越是艰辛,敌人越是嚣张危险,皇家近卫军团的功勋也越是卓著。然则,越是卓著,这一切的核心,一切功勋最高的存在……便是最麻烦的存在。圣上皇太子殿下的功劳,要如何赏赐?”吏部尚书李遇知的话语回想起来,仿佛犹在耳边。
功高震主。
赏无可赏。
君臣离心。
中枢与地方权力失衡……
一个个的字跳在朱由检的眼前,让他有些眩晕。
朱由检曾经也是被一代代文臣誉之为明君英主的角儿,一登基就掀翻了魏忠贤这个气焰嚣张,被朝廷士大夫视之为奸邪的一代权臣。可谓是一开场就拿到了主角光环。
其后,疾风知劲草国乱显忠臣。
一个个忠勇的名臣浮现,他们为这个皇帝抛头颅洒热血,为这大明江山奋战。
十六年了,孙承宗、满桂、熊廷弼、曹文诏、卢象升、杨嗣昌、孙传庭、洪承畴……
一张张面孔在朱由检的眼前浮现。
他们有的人已经为大明的江山战死累死甚至忧愁之死了。有的不知所踪,更有的直接投降了他战斗了十六年的对手——建奴。
大明的英才一茬一茬冒出来,又一个又有一个地死在了岗位之上。有的是敌人杀死的,有的是疾病,不少更是朱由检痛下杀手后发现杀错的。
朱由检从来未曾愧疚过自己的付出,他夙兴夜寐,竭尽全力就如同一个勤奋的中学生一样,挑灯夜战,宿舍关灯了还要拿着手电筒在厕所里学习。
但,现实这一堂考试的结果却是一次又一次的挂科。
有的挂科让他失去了一生只有一个的挚友与忠诚的手下,如杨嗣昌。
有的挂科让他无奈于世事变换的无奈,如曹文诏。
更多挂科让他发现了自己的无能,如孙承宗,卢象升,让他越来越惊慌,更是越来越感觉愤怒与羞愧。
有时候,人是经不起对比的。
朱由检十六年的皇帝任上功勋只在开头的几年后就再无进展,其后频频负分。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朱慈烺才两年,就已然拉出了一支举世瞩目,直捣黄龙、封狼居胥的强军。
这些战功,让世人刷新了大明的军力,终于让大明面对鞑虏久违地挺起腰杆子。
朱慈烺越是耀眼,也就越是衬托得朱由检这个皇帝无能。
“朕这儿子……还真是不省心……”朱由检放下了手中的奏章。里面全都是想办法给为朱慈烺奖赏的。
但里面说的办法,却一个靠谱的都没有。
要说美人,朱由检费心给朱慈烺的赐婚都还未达成呢。
要说赏银子,朱慈烺豪掷百万犒劳大军,户部拿得出来?
要说爵位官阶,皇太子已然超品。
如何赏?
“唯有……将朕身下这皇位……给出去了。”朱由检说出了这句话,猛然感觉放松了百倍。(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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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预备登基
京师内外忽然传言四起。
“今上要退位,太子不日就要登基!”
吴甡闭门于大宅之内,却还是阻挡不住从四面八方透过来的那些想要探寻的声音。无数个拐了七八道弯透进来的消息让吴甡不厌其烦。
“阁老,当真……圣上春秋鼎盛,真要退位?”打着探亲名义进来的外甥客套了一大圈,最终还是落在了这个话题上。
午后本该轻松的阳光里,端坐花厅上的吴甡一听,立刻就耐不住烦躁端起茶杯,气氛一下子僵硬下来。
“夫君……”一个举止端庄,随时年岁颇大却不掩年轻时秀丽面容的中年女子走进来,轻声道:“世贤进来探听这些,那也是本着上进的心思。人家还没多说几句话呢,你就要端茶送客,赶人走了?这般满城风雨的事情,瞒得住谁?”
吴甡扶着额头,摇着头道:“好好好。老夫我敌不过夫人你这一份口才。这些天啊,老夫也是被这些来来去去的话语弄得不堪其扰了,本想躲入内宅,没想到还是不安宁!”
“是晚辈叨扰了……”黄世贤低眉顺眼的,别提多乖巧了。可嘴上说着叨扰,屁股在椅子上却是生根了一般,仿佛没看见吴甡提起来的茶杯。
一旁,黄氏缓声道:“皇位更迭这般重大的事情,夫君你身为内阁次辅,又岂是想躲能躲得开的?世人都说夫君与殿下的大伴司恩走得十分相近,夫君纵然到时候想要躲个倾清静,往后这一件件的事情也会迎头撞过来,绝无幸免之理。”
“老夫我又如何不知道?”吴甡摆摆手,站起来,指着西面说道:“京师里处处都只听闻圣上要禅让的事情,又哪里知道内里千般因果。比如东面山海关的清军,比如西面……已然渡河的……”
“阁老!”忽然间,一个大步跑进来,气喘吁吁,道:“首辅黄大人急寻大人入宫!”
“好,我知道了。”吴甡面色凝重,大步入内,自然也撇下了屋内几人。
眼下的首辅黄景昉是去年末晋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阁的,他运气极好,接连碰上了周延儒假冒军功被革职论罪,陈演逼迫大将索贿下台,加上蒋德璟不得帝心与陈演一起被签连,以至于迅速登上了内阁首辅之位。
但黄景昉能顺利就任,却绝对想不到自己竟然还会继续发挥礼部尚书的职司,首辅的屁股还没坐热就发现,秉政大权先搁着,一切以今上退位太上,太子登基皇位为主。
好在,黄景昉也是个看得开的。他在大佬接连落马的北京城里只能说是个小码头,更不是强力部门的强力人物。对于当下政局也只是勉励维持罢了。
新皇登基,这些老臣的权力肯定维持不下去。可无论如何,一个体面的结局肯定是有的。故而,黄景昉对于自己的结局也算是认命,并不抵触继续当一个礼部尚书一般的首辅。
至于其他大学士也是差不多,他们都明白,这样的结局对于一个权力不多,政令难出北京城的内阁而言,已然是最妥当的结局了。
次辅吴甡紧急进了内阁,他很快就知道了一个新的消息。
“皇太子殿下在天津卫登陆了,随同的……”黄景昉朝着吴甡招手,表情既是紧张又是放松:“有差不多两个团的兵力。殿下抽调了位于武昌一线的三个营,加上近卫团本部。京师里皇家近卫军团的兵力又超过一万人了。”
曾经女真人有个口号,女真满万不可敌。
现在,大明反过来喊出了这个口号。
大明皇家近卫军团,人数满万不可敌。
吴甡注意到了黄景昉表情的奇怪,有些理解这一位的首辅大人的心境。前几日,朱由检紧急召集了在京的大学士宣布了一个仓促却格外重大的圣旨:退位太上皇,太子朱慈烺登基。
而这一切,都是来源于皇太子的耀眼举动。
寻常的功高震主当然是以中枢压制权臣为结局,可在皇太子过于耀眼强大而皇帝又孱弱的时候。朱由检的退位反而获得了众人由衷的敬意。
这避免了无数刀光血雨,让风雨飘摇的朝廷获得了难得的平静。
这个时候,皇家近卫军团进入京畿就不再是逾越与意图谋反的紧张,而是带给众人帝国强大不可侵犯的安全感。
关于皇家近卫军团的战斗力,只有全军三分之一兵力的陈永福部第二团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只有三分之一就击退了多尔衮的清军主力,要是全军来了,那还了得?
“那可要速速安置好。这典礼、人物统筹首辅全权掌握。我为次辅,就去将这其间所需要的人力物力都先调配好吧。”吴甡说完,黄景昉顿时大喜。
要黄景昉主持寻常典礼的问题,那自然是无碍。以黄景昉礼部尚书出身,办一个登基典礼是小事。可眼下京师久久围困,诸事繁杂,京畿又被战火摧残,要筹措人力物力可真是艰难了。
当然,人力物力说穿了又都是财力。为了守住京师,朱慈烺几番上缴的财赋都被花销进去了,国库空空啊。
“那就辛苦鹿友了。”黄景昉放松地笑着一礼。
吴甡谦逊完了,就出去找司恩了。
司恩是朱慈烺的大伴,也是朱慈烺留在京中明面上的情报头子。从前,司恩一个太监,纵然是宫中大档,只要是明白其与朱慈烺关系的京师显贵们都无心去交结。自然,澄清坊朱慈烺的老宅里就是车马稀落。
可自打朱慈烺越发得势,一战又一战的大功打来,司恩门前的车马就顿时喧闹起来。
尤其是到这一回朱慈烺攻克沈阳,陈永福部击退建奴后,朱慈烺的声望达到顶点,门前一条街都时常拥堵起来。
这样的拥堵,在朱由检退位的消息传出来后瞬间成了东城澄清坊左近所有住户心头的唯一词汇。
吴甡动作很快,换了便装骑马到了澄清坊。
可吴甡动作再快也架不住一路上隔着三条街就发现被堵得严严实实,让他不由惊叹再三。
“敢问是吴阁老?”这时,一个年轻的男子问了出来。
吴甡看过去,发现是个面目普通,丢到人堆里也看不出的男子,不由心中疑惑。他对自己彼乔装打扮的功夫还是有些信心的。再加上这一届内阁变动太快,许多都是外省入京,如他吴甡一样,断没有路人皆知的水平。
仔细看了一眼此人你,虽然寻常人看都会觉得这男子面目普通看不出一点稀奇,但吴甡的直觉却告诉他:此人不平凡。
直觉让吴甡应了下来:“是我。”
“在下果然没认错。”那年轻男子一笑,过去牵马,朝着一道小巷过去了:“方才小人收到消息,说阁老可能会来澄清坊。如此,在此候着,为阁老引路去见阁老相见之人。”
“哦?你家主人是……”吴甡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何会直觉认为此人不平常了。因为,澄清分此刻到处都是要去走关系的各路官宦贵戚。为了提前抓住朱慈烺登基之前烧冷烧灶的机会,各家都是头面人物亲自出动,纵然身边带着家仆,那也定是举止得体,锦衣华服,连奴仆都穿得比寻常大户还要好。
这般景象,如何会有这么个不起眼的人混在其中?
“阁老见了就知道了。”那年轻男子笑了笑,没有说话。
吴甡收声,一路进去,目光一亮。
他看到熟悉的东西。
脚踏牛皮长靴,身着赤色立领军装,身板笔挺,眼神有力。全无各路勤王之师那种乞丐一般的精气神,如何让吴甡认不出,这就是皇家近卫军团的士兵?
果不其然,随着逐渐进去,吴甡在庭内看到了陈永福部步兵校尉施展邦。
“见过阁老。大家都在里面等着阁老呢。”施展邦侧身一让,示意要为吴甡带路。
当施展邦看到吴甡身侧那带路前来的年轻人时,微微一笑,打了个招呼:“从前的张镇而今也成了张指挥了。给咱们你老兄弟长脸啊!”
“老十七啊,这一回,第二团的兄弟们不也是给咱们大明军人立威了?一样可喜可贺!”张指挥当然说的就是曾经的锦衣卫指挥使,张镇。他随伺朱慈烺左右,倒是参加了盛京的军功大会,也得到了升职。张镇是朱慈烺的老人,澄清坊如他是老家一般。
至于施展邦,原名老十七,名字都是朱慈烺给的。也是老人,当年和张镇差不多都算得上不打不相识的交情。老友相见,又是沙场老兵鬼门关前回来的经历,两人见了,都是分外热络。
“比不过跟着殿下的兄弟们啊,能在鞑子的伪皇宫里庆功,真是忒大的威风!羡煞我了!”施展邦感叹着,也谦逊了几句。
吴甡目光一跳,终于明白了里面是谁。
果不其然,朱慈烺清朗有力的声音从屋内传来:“鉴于我大明皇家近卫军团第二团将士们在京师城外与鞑虏野战的表现,此战,本宫议定了,为你颁发一等功军功章。为全体第二团将士颁发集体二等功!你相应的六千两奖金,以及第二团保卫京师的勋章、奖金都会显示在存折里。这一战,你们的牺牲,我都知道。辛苦你们了!”
说着,一阵欢呼声猛地响起。
那是第二团的将士们在庆贺着自己的功勋。
“末……末将拜谢殿下!”陈永福微微哽咽地说着:“第二团的将士们无怨无悔!”
朱慈烺轻轻扶起陈永福,微微有些歉意:“盛京的军功大会单独召开,这一回进京又不能大张旗鼓。这些表彰,还是委屈你们了。我已经嘱咐军机处扩大人力,优先保障好第二团的抚恤、伤残保障事宜。你回去,和将士们解释一下,莫要让将士们心里太委屈。”
“殿下厚待,末将铭感五内。军中军心士气,末将定不负殿下嘱托!”陈永福高声应下,殿内一阵欢声笑语。
这会儿,朱慈烺也终于注意到了屋外不敢靠近的吴甡。
“刚刚就听阁老要来澄清坊寻大伴。只不过,大伴在我身边,倒是不在老宅。为了免得你苦等,我就让张镇过去请你了。”朱慈烺对着吴甡打招呼。
“微臣拜见殿下。殿下关心,是微臣之荣幸。”吴甡也不怯场,上前与朱慈烺见礼。待他凑近了,果然看到了朱慈烺身边的司恩。
朱慈烺走出屋内,一番没营养的客套话过后,陈永福等军将各自去忙军务了,司恩远远候着,一行人走进后院池中小亭的时候就只剩下了朱慈烺与吴甡。
“父皇……”朱慈烺张张口,有些叹息道:“还好吧。”
“圣上得闻喜讯,这些天精神与身子都好了许多。”还有句话吴甡不敢说,自从要退位的事情公开以后,崇祯皇帝的政务也骤然减少。除了大家都知道朱由检不再有兴趣勤勉政务以外,人情冷暖也纷纷浮现。这话,吴甡当然不会说给朱慈烺听。
朱慈烺点点头,有些尴尬。
登基之前,他恐怕都不合适进宫了。
这不仅是南京内阁、军机处以及一应随员们对朱慈烺安危的担心,更是因为天家内的关系的确尴尬。
可想而知,朱由检的退位也许有些自寻解脱,对这皇位心灰意懒。但不管朱由检如何想,谁都会觉得是迫于朱慈烺光芒太甚,灰心于朝廷大权旁落,更有内因让朱由检的退位变得怨气蓬勃。
“吴阁老一向以举动雷厉风行为名,今日所来,恐怕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吧。”朱慈烺轻笑着,强行转过话头。
吴甡亦是十分直接:“老臣的小心思都瞒不过殿下。的确如此……眼下内阁已然分工,各司其职。其中,首辅大人黄景昉总揽全局,调配典礼、人力。微臣负责筹措财力物力。李建泰已然出京。方岳贡、范景文各辅其事。老臣此来便是大战过后,京师钱粮都太短缺,万事不得寸进。”(未完待续。)
第一章:太子的阔气
吴甡来得直接,朱慈烺也心情放松。要是那些什么繁文缛节的,他还真会有些怕。可这个话题……
他怕得什么?
不就是钱么,有的是。当下朱慈烺就笑着道:“要预备多少银子?”
“耗费之数,恐怕要预备银两三十万最低。”吴甡一狠心,报出了这么一个数字。
“好。”朱慈烺道的回复亦是果决:“办得风光些。尤其是京师宫阙,也修补仔细。父皇一切用度,都给宽敞。父皇勤政十六年,不能有一丝委屈了。”
朱慈烺说得不够仔细,但意思隐隐间很清楚。
见朱慈烺很是孝心,吴甡心里赞赏,但还是不由感觉为难。
“殿下,户部经过建奴来犯一战,光是筹措勤王之师的军资已然艰辛了……恐怕……”吴甡犹疑地看着朱慈烺。
“所以便给国库批三十万两预备着。”朱慈烺瞥了一眼,顿了顿,道:“等等……”
吴甡刚刚惊喜朱慈烺竟然这么“老实”爽快地补足了这个数字,但转而听到朱慈烺后面半截话,顿时心凉了下来。
咱们这个皇太子不会是穷大方吧,光是嘴皮子厉害,真给钱了就要泄气了?
要知道,他这可是来找朱慈烺要钱的。不是让朱慈烺来决定国库里用多少钱出去的。
心中一叹,吴甡不由地安慰起了自己。也对,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接连大战,不说后续恢复战力要多少银子丢进去,就说前头那跨海远征的事情,也定是让朱慈烺口袋空空了吧。
就当吴甡左思右想之际,朱慈烺幽幽道:“三十万两,你这恐怕是压缩了又压缩的数字吧?不行,时间不多了。我批给你五十万两,南京内阁会迅速派人进驻户部,不会让其中有所克扣。这一场登基典礼,无论如何也要给我办得漂漂亮亮,风风光光!”
“是!”吴甡一颗心肝落回肚子里,开心得简直想要跳起来。
“等等……”朱慈烺又叫停了下来。
吴甡愣愣地看着朱慈烺,还没等他胡思乱想,朱慈烺这一回开口很快了:“新君登基历来会有犒赏之类的事宜。不说那些赦免死囚之事,文武百官拖欠的俸禄、按例要加的犒赏。你都列个单子,做个计划,呈上来。除此外,本宫还打算添个新鲜事儿。这一战击败建奴,就给天下战区官员加一月双俸犒赏吧!全军的军饷暂缓,清理了再弄。嗯,暂且这些罢。”
吴甡目光瞪得大大的,方才胡思乱想的猜测一下子牙了下去,直愣愣地盯着朱慈烺,心中满是不信,本着好心,吴甡道:“殿下,国库不甚宽裕,听闻内库亦是如此。这一战后开支已经是寅吃卯粮,再这般……这般……”
眼前这个太子爷的心性可是让吴甡吓了一跳,可别是个好面子又刚愎自用的。新君登基固然是个好事儿,按例都要搞搞面子活收收心,可那也不是现在啊。
这可不是挤一挤就能筹措出的五十万两银子,大明百官拖欠的薪俸那可就不是哥小数字了。如果是把在京的官员,那万余官员的薪俸补一补,还算是的想象范围。
可要是全国上下所有官员都要补全俸禄,吴甡发誓,自己都没动过这念头。实在是太不可能了!
更何况,还有天下战区官员加双俸,这国库又不是提款机,哪里还能变出银子来不成?
“阁老,您若担心,暂且说个数字好了。比如定缓急之序,先将京师的京官们拖欠的俸禄、应发的双俸算算,要多少银子?”司恩笑着,缓和了气氛。
吴甡决定实话实说,打消皇太子不切实际的念头,道:“京师官员上万,不计军饷,却也应将军粮备上。若依照殿下的法子大赏天下,至少要准备……准备……”
朱慈烺笑容浅浅,目光悠然地盯着堂外,心思不知道漂到了哪里。吴甡还以为朱慈烺分心了,却不料朱慈烺悠然道:“只管说。”
“至少,再加一百万两!另外,光发银子也不成。京师不缺有钱人,但此战过后京畿元气大伤。通州残破,物资就转运成了问题。必须得有实物进来,尤其是粮米,更不能短缺。要不然,米价腾贵,发了银子亦是让人指责朝廷无力弹压市面……还有布、盐、纸……”
司恩抱怨道:“怎么纸也要?”
“纸钱……烧的。”朱慈烺轻叹一声,他知道这一战京师死人众多。
司恩顿时默然。
“总之,依照老臣初步所算,得百万两银子,以及至少等同一般价值的实物。”吴甡一脸毅然,仿佛是那个做好准备触怒君王后从容赴死的直臣。
“噢……如此,倒也还算简单。嗯,一百五十万,都拨付进去。”朱慈烺开了口,朝廷以往一年财政四分之一的预算就这么被朱慈烺敲定了:“司恩,你带他去寻先赶过来的谢洪运。这事儿,内阁特批一下。还有,飞剪船都调动起来,先把粮食等日用品海路运过来。哦对,银船也要一艘。算了,这些细务内阁敲定了报我审批吧,我得去寻礼仪官,先熟悉下了。”
说完,朱慈烺就走了。
吴甡望着朱慈烺的背影,有些呆。
好在,这会儿司恩还在,他笑着看着吴甡,是要去带路的:“阁老,愣着做什么呢?”
“啊……啊……是银子的事情啊。一百,一百五十万两啊!”吴甡有些发懵,好像才刚刚醒来。
“殿下已经答应了呀。”司恩笑着,很是理解,脾气极好。
“一百五十万两啊,就这么答应了?我大明往常税赋一年也不过几百万两,那可是要开支天下的。可……这就,这就批了?这……”吴甡难以理解,再三确认着道:“真批了?”
“是真……”司恩拉着吴甡,一路出门,很快就见到了谢洪运。
“当真?”吴甡看着谢洪运。
谢洪运从司恩手中接过手令,道:“自然是真。殿下既然应允了,那就是金口玉言。”
“不是……不是……”吴甡忽然想起了什么,心中更加急切了。他担心朱慈烺给不出钱,穷大方啊。只是,这样的质疑又不好说出口。
也亏得吴甡有急智,看着谢洪运,知道这位在南京呆过,是个还算熟悉的高级官员,应该是个靠谱的,顿时就盯着他道:“殿下应允的是一百五十万两银子,其中,还有至少五十万两得是实物呢!”
“手令上殿下说了,是这样没错。”谢洪运明白了,笑呵呵地看着吴甡:“一百五十万两,以价值五十万两的粮米布帛盐纸等日用品从江南转运过来。”
吴甡终于明白了过来,没有人诳他。朱慈烺真的答应了这么一个天文数字,下面的人一样信誓旦旦,显然也不是说拿不出银子。
朱慈烺而今,的确已经强大到了他远远想不到的地步。
“按照殿下的指令,我们会组织人马,集中飞剪船队,迅速海运从江南调拨进入京师。尤其是以工代赈,以京师灾民组织车马从天津港转运物资进京,这些,我们都是做熟了的。阁老,您就安一百二十个心吧!”说着,谢洪运凑了过去,略略透露了一下皇家近卫军团在盛京的举动,比如洗劫了盛京肃亲王的宅邸。
顿时,吴甡明白了朱慈烺的底气何在:“我……明白了。这就……这就回去宣布好消息,好消息啊!”
吴甡晕晕乎乎地回去了,这登基典礼,也就这样在充沛的财力物力的支持下顺顺利利开展了起来
……
崇祯十七年正月。
京师一片喧闹,家家户户们庆贺了京师保卫战开打成功以后,又迎来了另一个值得万千百姓们欢呼的事情:崇祯退位,新皇要登基了!
这一喜讯传遍全城,人人欢呼着。
因为,这是一个传奇的少年太子。这也意味着,这一次权力更迭将会正统而平稳,不会给这座多灾多难的城市带来更多的苦难。
而这一位新皇的传奇与军功,更是给了渴望胜利,渴望改变久矣的大明百姓们一个全新的期待。
这是一个杀败了国内乱民叛乱,保卫了中原腹地不为鞑虏深入,第一次围歼建奴主力,划时代攻克建奴首都大获全胜的传奇太子。
这由不得他们不为之欢呼!
崇祯十六年的年末,朱慈烺重新回到了京师紫禁城里,他在奉先殿里见到了久违的崇祯皇帝朱由检。
再次见到崇祯皇帝,朱由检的目光满是复杂:“父皇……不孝子朱慈烺,叩见父皇。两年不能尽孝,儿臣请罪。”
“太子起来吧。能养育这么一个麒麟儿,朕已经知足了。十六年没做多少大事,至少你身上,朕总算对得住列祖列宗。”朱由检扶起朱慈烺,拍了拍朱慈烺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着朱慈烺,道:“孩子长大了啊。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长成了我大明百姓们引以为依靠的好太子。你打下了盛京,稳住了江南,朕也终于可以放心……将这天下交给你了。”
两相对视,朱慈烺不敢刺激情绪不甚稳定的朱由检。
至少,无论如何,朱由检这一番心胸让他钦佩不已。换做他自己,是绝不会在这般境况心甘情愿退步的。
两人并没有多少闲聊的时间,他此番进宫并不是闲聊的。
暂且客套完了,朱由检在前,朱慈烺在后,一起走出奉先殿。他们走到了祭天之处,一同行礼。
此时,奉命去太庙后殿祭拜的东阁大学士范景文前来行礼,一行人在太庙后殿祭拜后转身来到皇极殿。
崇祯十七年的正月初一,天朗气清,晴空万里,一派好时辰的景象。
上午辰时时分,崇祯皇帝的銮仪卫陈卤簿到达皇极殿前,他乘坐着天子象征的步辇通过皇极门,眼见五辂、及驯象、仗马、黄盖、云盘、纷纷在午门外齐备。
这时,礼部官员们指挥着乐手将中和韶乐放在皇极殿前檐下,丹陛大乐于皇极门内。导迎乐、及龙亭、香亭、均于午门外。
銮仪卫在皇极殿中楹里面摆好行拜礼的垫子。内阁礼部鸿胪寺的官员们纷纷表情肃穆端正地赶到皇极殿东楹摆好诏案,又在西楹摆好表案,以及将黄案放在拥有专用名词“陛”的台子下。
这时,内阁首辅,中极殿大学士黄景昉拿着传位诏书在东楹案上。礼部尚书王铎拿着陈传位以及贺表在西楹案上。
王承恩等司礼监太监们在太上皇帝御座左右伺候着,摆好几二。
内阁首辅黄景昉在乾清门外请出皇帝之宝。内阁学士纷纷面色恭谨地跟随其后。
不多久,排位最后的范景文、方岳贡两位大学士二人立在大殿檐下。
内外王公以下文武百官此刻纷纷身着最是隆重的朝服聚集在大殿外广场上。朝鲜、安南、暹罗、日本等国使臣列于班末。
礼部官员低声说着什么,在一旁都察院御史的帮助下维持着秩序。
待到此时,日头升起,阳光渐盛。皇家近卫军团的仪仗队,缓缓入内。
他们身着赤红立领军装,脚踏皮鞋,正面25人,纵深14排。身量高大,举止英武,352人正步入内,犹如一人。被选为仪仗队的执行队长李定国与军旗手缓缓入内,一举一动,皆是散发强军气象。
乾清门外,礼部堂官王铎位列门阶之下。前引大臣站在皇极殿后阶之下。左右序立俨然,霎时肃穆。
王铎高声奏请朱由检一身礼服称作肩舆出宫。
而此刻,朱慈烺跟随着王铎在前方引路。身后,军乐队奏响了由朱慈烺“亲自”谱曲,实则来源于后世拉德斯基进行曲的大明进行曲。
当一行人到了中极殿后,肩舆降下。崇祯皇帝进入中极殿入座。朱慈烺入内面向西方站立。
与此同时,鸿胪寺官引在京七卿等全部高级官员行九叩礼。侍班官先走出,对着朝班位肃立。
这时,古典的中和韶乐奏响,朱由检静静听着,犹如隔世。
这是登基大典啊。(未完待续。)
第二章:登基大典
这一天清晨明媚,气候罕见地比寻常暖和了一下。似乎,大明这个泱泱大国的皇帝更迭之时连老天爷都给了面子,让这京师不仅晴空万里,亦是阳光直下,洒下了初春的温暖。
朱由检在这样好的天气里心情既是放松又是感叹,他有些沉溺于对过去的缅怀上。
上一次听这些曲乐时,朱由检还是在自己的登基大典上。而这个代表着革新过去,新帝上位的曲子,他是万万想不到自己也有活着听到的那一天。
大明历代皇帝,他朱由检或许是那唯一的太上皇呢。至于大明历代之中能在第二次登基场合里听到的,似乎也仅有他一个人。
为新帝奏乐,旧帝要么被囚禁九层宫阙内,要么就是已然驾崩仙去,再也不复关心人间烟火了。
“这么个独一份的,也算得上是殊荣吧?不管怎么说,这也算对大明好的一个开端罢?”朱由检想到了自己当初登基时的心情。
那时候,朱慈烺还是个一心想着革新天下,将木匠皇帝治下一塌糊涂的大明治理中兴的年轻人。他放眼望去,似乎中兴之主的地位已然在朝着自己招手。
现在,十六年过去了,已经到了第十七个年头,大明没有在他的手里变好,反而因为这个皇太子才一次次转危为安。
决定将皇位交给朱慈烺后,朱由检忽然重新释放了青春活力,浑身上下都放松了下来
不用在担心反复恶化的国政,不用去管让人心力交瘁的军略。更不用担心大明这****上国竟然有一天糟糕到需要克扣皇帝衣服的地步。
崇祯皇帝是个走路都不敢快步走的人,因为一旦走得快了,龙袍里的棉絮就会悄然飘出来。大明皇帝仪表放哪儿搁去?
但而今,崇祯皇帝再也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
朱慈烺见了周皇后就奉上了一道大礼,这是绕开内库里一堆蠢虫的进献,实打实就有五十万两。
再也不用担心用私房钱贴补朝政的朱由检胆气十足,当日就雄风振作了一晚上,自此,却也越发感慨朱慈烺这个儿子心细与厉害了。
想着那五十万两,朱由检轻声道:“也许,这才是真正中兴之治的开始吧。”
崇祯皇帝在座位上发呆。朱慈烺可没闲着,他殿内面向西方,打量着,等候着下一步的动作。
这会儿曲子停止。台阶之下,三声抽鞭子的声音又是响起。其后,丹陛大乐响起,这是庆平之章。
朱慈烺听不懂这些,只在礼部尚书王铎的带领下朝着殿中一拜行礼然后退后站立。
鸿胪寺卿领着王公文武百官以及外国使臣云集就位。朱慈烺看着黑压压的人群,望着一个个恭谨的目光,带领他们朝着崇祯皇帝行礼。
行礼完毕,宣表官从西檐进入大殿右门,从西楹案上拿着传位表到殿檐下跪。
内阁大学士范景文与方岳贡二人一通捧着展表进来,至此,乐声停止。朱慈烺还没喘口气,宣读官退出,路过发呆喘气的朱慈烺时丢给了他一个眼神。
朱慈烺明白了过来,到他了。
只见他依旧面向西边立着,有些没明白这么多头大的礼节。好在有人带他,大学士范景文与方岳贡引领着朱慈烺走到崇祯皇帝的御座前。
左边的范景文捧着皇帝之宝跪进崇祯皇帝。
崇祯皇帝走过去,拿着皇帝之宝递给朱慈烺。
朱慈烺走过去,肃然一礼,将皇帝之宝缓缓接过来。
朱由检看着朱慈烺,轻笑着缓缓点头,仿佛肩头之上万重大山纷纷飞离,心头一阵畅快:“太子,往后,你就是我大明皇帝了。我为太上皇,只在意悠游天下。但我相信,这大明,会在我的麒麟儿手中,龙飞九天,中兴于世!”
“儿臣……”朱慈烺刚一开口,就看到四周目光齐齐望来。他凝望着手中的皇帝之宝仿佛感觉到了使命汇入心底。
这一刻,一个古老的帝国落在了朱慈烺的肩膀之上,他的心怀里,再也不能只装住自己的喜怒哀乐,而是这个帝国万万人的命运。
边疆的战乱,内地的分裂,百姓的贫苦,王侯的野心。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全部与他有了最深切的关联。
朱慈烺深深呼出一口气,再睁眼时,已然一片坦然,万千目光落在他的身上,朱慈烺再无所动,心中一片沉稳,笑道:“朕,定为大明再造盛世!大明诸君,皆可正眼已待!”
只听朱慈烺话音刚落,殿内群臣就纷纷在内阁首辅黄景昉、次辅吴甡、大学士范景文以及方岳贡的带领之下,齐齐朝着重新坐在太上皇御座旁边的朱慈烺,这位大明的新皇帝行九叩大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此时,乐声齐奏,气氛达到**。
当礼节完毕后,乐声停止,礼部尚书王铎高声宣唱道:“帝王之礼成!”
殿外,鸣鞭之声再度响起,中和韶乐作奏响和平之章。
朱慈烺转身望去,宫阙之上,百官朝拜。紫禁城之外,万民欢呼。
……
太上皇帝朱由检回到自己的宫殿保和殿暖阁里更换礼服。
内阁大学士方岳贡捧着传位诏与皇帝之宝放在皇极殿的中案上。
王铎捧着豫奉登极贺表,将其放在大殿东楹案上。其余百官侍立在保和殿外,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朱慈烺目光落在王铎的身上,果不其然,王铎忙完了就朝着朱慈烺道:“圣上,微臣请奏殿下入中极殿。”
朱慈烺依言而去,中极殿大上,六部九卿在京的高级官员纷纷在列,见了朱慈烺来,各自拍着此前仿佛排练了千百回的次序一样,对着朱慈烺再度行九叩礼。
朱慈烺一步步走到皇极殿,看着大殿中心那座皇帝宝座距离自己越来越近,身边响起中和韶乐作奏元平之章。仿佛背景音乐一样,将这样的景象衬托得格外肃穆,一直到朱慈烺缓缓坐下,乐声才重新停止。
当朱慈烺坐定后,鸣鞭之声如方才一样响起,丹陛大乐奏响庆平之章。宣表官从东檐进入大殿左门,捧着东楹前案里的上表文进来。
乐声停止,宣表官高声宣读着上表文。
背景音乐恰此时重新奏响,外藩各国使臣行九叩大礼。朱慈烺平静地看着寥寥无几的外国时辰。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就是那个大胆被朱慈烺派入盛京明军策反的朝鲜王子,凤林大君李淏。朱慈烺朝着人群里的李淏笑了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朱慈烺为大明皇帝新君,无论是群臣百姓还是外国使者都分外关注这一点。见朱慈烺朝着凤林大君李淏打招呼,所有人都将李淏心中的评级悄然迅速抬高。谁都知道,这个曾经不被朝鲜国内上下看好的凤林大君距离朝鲜国王之位已然不差分毫了。
李淏更是激动,又是隆重一礼拜下,也不管错了齐整的队伍,恭恭敬敬地行礼,又仿佛像是炫耀自己新的的表彰一样。
果然没有人怪他,外藩使者退回班次。
大殿左门里,大学士范景文看着吏部尚书王铎走到屋檐之下。理了理思绪,忙活了一个早上的范景文感慨着还好这是冬天,要不然,这一堆理解都能弄的人一身汗臭了。这时,他打了一个激灵,连忙告诫自己收心。回想着上一个步骤,范景文奉诏从闑东出大殿中门,授王铎。王铎跪受。接过诏书捧着到丹陛中黄案上恭敬摆好,又行三叩礼。然后又小步走着从中阶下到丹墀,将诏书放进云盘内。
此时,等候的礼部官员规则接受。
忙完这一切,王铎从中间走出,高声道:“礼成!”
这一刻,如果王铎知道范景文的感慨,恐怕会恨不得同饮三杯,礼节繁重啊!
还好,接下来的典礼就不需要他去操心了。
鸣鞭之声像是标配一样继续响起,伴随着的还有中和韶乐奏响的和平之章。
朱慈烺回了宫,内阁大学士,次辅吴甡捧着皇帝之宝恭送到乾清门。
当朱慈烺入宫后。礼部、鸿胪寺官此刻已经到了**楼上。他们声音清朗,宣读万众期盼的太上皇帝传位诏书。
“朕缵绍丕基。抚绥函夏。勤求治理。日有孜孜。仰赖上天眷佑。列圣贻谋寰宇稍安。蒸黎康阜。声教四讫。中外一家。御极以来。铲除奸臣魏忠贤、平定滇南沙普之乱。缅甸、安南、朝鲜以及外藩属国咸震慑威棱。恪修职贡,其自作不靖者,悉就殄除。恩覃**。庆施惠,蠲逋赈贷,不下数千万亿。振兴士类。整饬官常。嘉与万邦黎献。海隅苍生。同我太平。跻之仁寿。朕持盈保泰。弗懈益虔。勤念雨旸。周咨稼穑。于庶言庶狱庶慎。靡不躬亲。宥密单心。时几交敕。用亹上副祖宗付畀之重。下抚亿兆仰戴之诚。日慎一日。六十年于兹矣。回忆践阼初元。曾默吁上苍。若纪年周甲。当传位嗣子。不敢仰希皇祖以次增载。今敬迓洪厘。幸符初愿。原康强逢吉。九旬望袠。五代同堂。积庆延祺。光于往牒。非昊慈笃祜。申命用庥。曷克臻此。天生民而立之君。使为司牧。授受之际。敢不兢兢。溯自癸巳南郊。即以嗣位皇子之名默奏上帝。并于成京恭谒祖陵。敬告列祖在天之鉴。昨冬颁朔届期。特宣布诏旨。明定储位……”
城楼外,李定国屏息以待。
“另奉圣上之命,定洪武元年为公元,以我今甲申年为公元二百七十六年!豫敕所司敬议归政典礼。皇太子秉性谦冲,胪诚固让,率同内外王公大臣等、具章请朕至百岁始行斯典。但天听维聪朕志先定。再四申谕、勿得恳辞。皇太子仁孝勇武,克肩重器,宗祏有托。朕用嘉焉。已诹吉祗告天地宗庙社稷。皇太子于丙辰正月上日即皇帝位。朕亲御皇极殿。躬授宝玺。可称朕为太上皇帝。其尊号繁文。朕所弗取。毋庸奏上。凡军国重务。用人行政大端。朕未至倦勤。不敢自逸。部院衙门及各省题奏事件。悉遵前旨行。履端首祚禅授上仪。宜沛新纶。同敷恺泽。所有合行事宜开列于左。”
“另……”这时,内阁首辅黄景昉站了出来,道:“奉今上之命宣布。在京文武百官,俸禄皆于十五日内发放完毕,绝无折钞克扣。因京师恰逢大战,圣上命令,认定京师为战区,再加一月俸禄于文武百官,另赐各官最低一石米为恩赐,依品级不同各异。”
“内外文武大小官员。俱加一级。内外大小各官。除各以现在品级已得封赠外。凡升级及改任者。著照新衔封赠一、文官在京四品以上。在外三品以上。武官在京在外二品以上。照现任品级各荫一子入监读书。”
“内外文职自四品以下。武职自三品以下。降革留任。及信俸罚俸处分。准其开复。”
“会试额数。俟礼部临期奏明人数。请旨酌量广额。乡试大省加三十名。次省加二十名。小省加十名。……”
“各直省入学额数。大学加七名。中学加五名。小学加三名。国子监贡监生。及各官学教习。免坐监一月。各直省儒学。无论府州县卫。俱于本年以正贡作恩贡。次贡作岁贡。每府州县卫各举孝廉方正……”
“官吏兵民人等有犯。除谋反叛逆子孙谋杀祖父母父母内乱。妻妾杀夫。奴婢杀家长。杀一家非死罪三人。采生折割人谋杀故杀真正人命。蛊毒魇魅毒药杀人。强盗妖言十恶等真正死罪不赦外。军机获罪隐匿逃人……”
“天下之本农为重。各府州县卫、果有勤于耕种。务本力作者。地方官不时加奖以示鼓励。年老之人。自古所重。军民年七十以上者。许一丁侍养。免其杂派差役。八十以上者。给与绢一匹。棉一斤。米一石。肉十斤。九十以上者倍之一各处养济院。所有鳏寡孤独。及残疾无告之人。有司留心以时养赡。毋致失所……”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李定国高声大呼,他的身后,万民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未完待续。)
第三章:天下烽烟起
这天下之中呀,有一种职业能解决你万千忧虑。
缺美女?三宫六院等着你,不够?天下秀女等着凑。
缺钱?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成。一句话下来就能使出超级大招:收税。不需要费心思,就能坐收天下渔利。
怕人欺负?笑话,大明皇帝麾下雄师百万,揍谁都可以。
这就是皇帝,天底下最至尊,最独一无二的位置。
整个世界仿佛都触手可及,随意掌控。权力的滋味醉人心脾,让人忘却一切忧愁。可真正当人坐上去的时候,朱慈烺猛然发现了另外一处风景。
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危急,这皇位,比他想象得更加复杂。
想享受这无边的荣耀?
想掌控这人上人的权柄?
想征服这片世界?
朱慈烺当然想。可难题,就这么直接端上了朱慈烺的案台上,一点缓冲都无。
大明新历二七六年,亦是清国顺治二年,正月十九。紫禁城的乾清宫里,朱慈烺微微发了一下呆。
此时,这一届的内阁开始依次进入乾清宫,应着朱慈烺的召唤前来。
内阁首辅中极殿大学士黄景昉,内阁次辅建极殿大学士吴甡,文华殿大学士(群辅)范景文、武英殿大学士(群辅)方岳贡四人缓缓入内,空缺数人的内阁显得孤单而萧瑟。
四位内阁大学士进了乾清宫后纷纷都是沉默寡言,彼此对视,眼中都嗅到了不一样的气味。
朱慈烺端坐上首,注视着几人的到来。
“怎么,几位爱卿到现在,还要报喜不报忧不成?”朱慈烺端坐上首,环视两人:“都想我朱慈烺刚刚登基,就做那亡国之君不成?”
“微臣不敢。”
“微臣不敢。”
“微臣不敢。”
……
哗啦啦,四人纷纷拜在地上。
最终,还是黄景昉开口,道:“殿下,此事并非隐瞒。按律,朝堂商讨一月也是正常。更何况朝中一切事务,都需为大典让位。尤其京中文武百官补发俸禄,加封赏赐,都是排前……”
黄景昉说着,语气也渐渐动摇起来,不再坚定。
朱慈烺脸上表情渐渐放缓,看着几人,道:“所以,李自成俨然自成一国,兵发两路,山西、河南两地纷纷凶险。此事,你们也就足足拖到现在?还真有靖康的风范!”
“微臣死罪!”黄景昉跪在地上,一脸平静。
吴甡轻叹一声,道:“微臣亦是有罪。”
黄景昉与吴甡纵然与李自成坐大没有直接责任,但一样有富有中华特色的领导责任。
反倒是范景文与方岳贡眼观鼻鼻观心,都是各自站着,不为所动。范景文是工部尚书,不与此事相关,领导责任也排不到他这个第三号人物上。方岳贡更是奇特,他是左副都御使,开了大明先河的以阁臣之贵还兼了本职御史的身份。身为监察官,方岳贡更是极难有所签连。
见两人服软,朱慈烺没有多说。他没有如几人所畏惧的大喝一声下入大狱,亦是没有如前朝朱由检那般发怒。
朱慈烺只是平静地从案上拿出一封奏报,轻声念了起来道:“倡义提营首总将军为奉命征讨事:自古帝王兴废,兆于民心。嗟尔明朝,大数已终,严刑重敛,民不堪命。诞我圣主,体仁好生,义旗一举,海宇归心。渡河南而削平豫楚,入关西而席卷三秦。安官抚民,设将防边,大业已定。止有晋燕,久困汤火。不忍坐视,特遣本首于本月二十日,自长安领大兵五十万,分路进征为前锋;我主亲提兵百万于后。所过丝毫无犯。为先牌谕文武官等,刻时度势,献城纳印,早图爵禄;如执迷相拒,许尔绅民缚献,不惟倍赏,且保各处生灵,如官兵共抗,兵至城破,玉石不分,悔之何及……”
“都听听,听听。”朱慈烺环视三人,道:“都道是我大明中兴气象已露,直捣黄龙,攻克盛京,武功之盛,直追太祖成祖。可结果呢?唐皇兴国之地,都跑出来一个大顺国了!”
黄景昉、吴甡、范景文以及方岳贡闻言,都是沉默。
这阵子,满城都是恭贺新帝登基的消息,似乎朱慈烺登基之后大明就骤然中兴了。可事实上,朱慈烺接受的却是比崇祯接手时还要糜烂的大明。
这个时候,就连他们也不由心中揣测。与其说朱由检是迫于朱慈烺功高震主而选择退位,还不如说是这一番烂摊子已经超出了崇祯皇帝可以处置的能力范围。如果皇帝与皇太子依旧离心,权力二分,那么这大明也的确是要完了。
新帝顺利登基固然喜事,可朱慈烺一登基却徒然发现,自己原来竟是被蒙在鼓里已然多时。
朱慈烺在朝鲜是高歌猛进,攻入辽东盛京后将在京畿肆虐的建奴大军生生逼退,可猛然回首,却发现大明这个基本盘在崇祯皇帝的治理之下竟是落得半壁将士都不复朱慈烺所有。
李自成这个手下败将自从开封一战被朱慈烺大兵杀败后就消失在了朱慈烺的视线里。
朱慈烺在开封筹建了皇家近卫军团,北上击败比起农民军更加强大的建奴八旗军队。章丘之战,一举成名天下知。就是后来火速南下入京,亦是迅速解决了左良玉这个军阀败类,克复武昌,将耀武扬威的张献忠一路赶到四川去。
那时,李自成就在湖广与河南的交界地带,以襄阳为中心苟延残喘。
朱慈烺南面为尊,以南京为中心组阁,俨然大明******。南北二京的格局在崇祯皇帝让朱慈烺监国时悄然铸就。当然,朱慈烺是个懂事的。为了避免过度刺激崇祯皇帝,亦是为了避免引发内斗,朱慈烺最终决定远征朝鲜优先解决辽东问题,而国内的问题自然也是丢给了崇祯皇帝。
只可惜,朱慈烺在朝鲜与辽东都是打了满分又答对了加分题。可崇祯皇帝却是因为心急证明自己而频繁催促孙传庭,惹得崇祯皇帝麾下唯一大将马失前蹄,陕西秦军在南阳被李自成打败。
孙传庭退守潼关,李自成却积蓄已久,一路狂奔,攻克潼关,席卷陕西。其后北上,陕西全境为之占据。一路驰骋,俨然又有了当年那枭雄之姿。
而这时候,京师上下,满朝文武却都陷入了另外一种狂欢。
朱慈烺攻克盛京,崇祯皇帝宣布退位为太上皇,朱慈烺登基为帝。满朝文武忙着庆贺粉饰太平,上下都是顾着欺上瞒下,坐待大顺国攻势如火如荼。
就当朱慈烺宣布西元1644的甲申年为大明二七六年时,李自成亦是宣布了难产两个月之久的大顺国年号,永昌元年。
永昌元年正月初八日,李自成统大顺军主力由西安出发,开始了向北京的进军。行前,李自成命权将军田见秀留守西安,李自成之妻高氏和一部分六政府官员也留在西安。包括丞相牛金星、军师宋献策在内的另一批大顺朝廷官员则随军行动,称之为行在。
“贼军以西安为起点,南北两路分兵钳形进攻。首先是南路……”朱慈烺平静地寻人摊开了一张地图,缓缓解说起了局势:“有人说:寇大至,络绎三百里,羽旂铁甲,炯烁夺目。尘坌纷起,昼为暝;马嘶人喊,海沸山摧……”
南路顺军的主将是刘芳亮,他率领的左营开始南线作战。
历史,在这里开始了全新的拐点。原定历史上,此刻的河南已经被顺军全部攻占。但在朱慈烺所在时空,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变化。
开封一战胜利后,河南依旧掌握在大明朝廷的手中。
驻守河南的是新任河南布政使司布政使黄澍,负责河南军事的则是新编大明皇家近卫军团第三团朗将傅如圭,他带领着编入第三团的第四步兵营陈德以及第五步兵营虎子臣,以及由傅如圭亲掌兼任的新编第十步兵营。
三个营驻守河南,兵力总计超过七千。
“若不是刘芳亮兵出潼关,从复为贼军所据的洛阳出兵,被傅如圭一头堵在洛阳。恐怕朕还不知道,这大明江山,已然三省不为朝廷所有。”朱慈烺平静地说着,盯着地图,道:“南线,不算严重。严重的是北线……过了山西,就是京畿啊!”
大顺军主力渡过黄河后,于正月二十三日到达平阳,知府张璘然投降。军队略事休整后,即向太原进发。
在此前后,大顺军镇守陕北的李过等部也按照统一部署抽调兵力,由葭州渡河,沿河邀击守渡官兵,以绝太原之援,而开西来之路。
对比大顺军对的气势滔滔,明军这边可就难堪多了。
面对顺军的攻势,山西的百姓却是迥异于朱慈烺所期待的表现。在顺军的宣传之中,大顺军不杀不淫,不征税。口号一喊出来,百姓们纷纷不再如同建奴入侵一样竭力反抗,而是纷纷期待新潮新气象,不再苛责他们这些小民百姓。
山西巡抚蔡懋德倒是消息畅通,立刻寻找山西名士傅山一道,将大明皇太子朱慈烺大胜建奴,攻克盛京,不日就回师护晋的消息传出,又说大顺军军纪糜烂,一路奸淫掳掠,到处张贴,试图掀起百姓们的反感,坚守太原。
只可惜,朱慈烺这番功勋委实太过逆天,加上最主要的此刻大明官员信用透支严重,税收都加征到了数十年后,为了少交银子,百姓们也是选择纷纷不信。
比起公信力,更加让蔡懋德头痛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形势越危急之刻,城内的的矛盾也越加错综复杂。蔡懋德以一省巡抚的身份亲赴平阳部署防河事宜,想要扼守黄河渡口。但由于粮饷无着,蔡懋德有心无力,防务沦为空想。
为此,蔡懋德不得不请求封在平阳的晋藩两位郡王西河王和交城王带头劝缙绅士民捐饷。结果又是一如既往,没有一个人答应捐钱。防河计划尚未落实,晋王又派人催他回太原守城。
无奈,蔡懋德回到太原。这时,巡按御史汪宗友又劾奏他擅自放弃平阳。
按照原定历史,得知消息的崇祯皇帝盛怒之下,不分青红皂白就会将蔡懋德革职下狱。好在,此刻大明新旧皇帝更迭,奏章被压在了案台之下,等翻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朱慈烺得到全新情报的时候了。
除了大明朝廷原来的一番体系外,朱慈烺的锦衣卫系统运转得可谓是名至实归了。骆养性悄然间退职,锦衣卫全盘落入朱慈烺手中。一番适应后,源源不断的军情就进入了朱慈烺的案台之上。。
蔡懋德虽然没有如原定历史一样被革职,依旧与同左布政使赵建极、巡道毕拱辰日夜苦思死守太原,可谁都知道明军士气低落,难以坚守,若无外力,太原这等千古名城就要失陷贼人之手了。
为此,蔡懋德将希望放在了另一人的身上。此人便是:李建泰。
而今大明内阁之中,首辅黄景昉,次辅吴甡,排名第三的就是李建泰了。他是崇祯时代的内阁大学士,以吏部侍郎入阁,朱慈烺大胜入京前的重整十六年十二月初,李建泰对比原定历史上提前被崇祯皇帝以兵部尚书的身份带领三千京营出京督师,试图回乡保卫桑梓。为此,崇祯皇帝深感李建泰以私财卫国的风险,特地赐予尚方宝剑,准许李建泰便宜行事。
只可惜李建泰运气显然不佳,刚走出不久就发现骄子折断,一路上频繁遇到风沙。再加上京营兵马本就糜烂,士气低落,后勤乏溃,一路行军刚刚到了京师的涿州就逃散了千余人。
看起来似乎十分悲催。李建泰亦是心情沮丧。但此刻与历史上不同的是李建泰提前两月出京,他家乡曲沃县还未被攻占,是以李建泰虽然伤感,却还有心思继续行军,而不是如同历史上一样被地方官员阻挡于城门外,连个休息的地方都找不到。
于是蔡懋德找到山西名士傅山、韩霖,请求他们为使者,急忙去寻李建泰保卫山西。
“这江山,如何收拾?”朱慈烺喃喃问道。(未完待续。)
第四章:督师出京
大明新元二七六年正月,位于京师紫荆城的乾清宫里一派寂静。几个大学士的额头上冷汗渗出,他们虽然料到过李自成的确厉害,但却万万没想到局势已经糜烂到了这个地步。
说起来,他们本心倒是不坏。只是坏事压着,让好事先行。毕竟,他们几个大学士总归政治觉悟是极高的。
可万万没想到,这一番好心,竟然掩盖了如此祸事。
“圣上痛心,为人臣之罪,臣……请罪。”黄景昉战战兢兢。
吴甡亦是出列请罪,但他却心中更加轻松一些。当他明白朱慈烺对军情掌握如此细致的时候,莫名的,吴甡就对这个新皇帝有了十足的信任:“微臣身为宰辅,未料局势绥靖糜烂如斯,但请圣上发落。唯盼圣上许微臣戴罪立功……”
范景文、方岳贡纷纷都是一同跟风。
见此,朱慈烺摆手:“朕来说这些,非是要如何定罪诸位。这大明江山沉疴于此,是百年老疾,功过如何,朕心中都清楚。但朕痛惜的,是尔等懵懂至此,国事之中毫无见解。看诸位爱卿所言,怕是还不知道这京畿也是慌乱成了怎般景象吧?”
“这……”这一回,就连一惯以知兵事闻名的吴甡与范景文都不开口了。最近这段时间他们都忙碌着新旧皇帝更迭之事,哪里有余力照看闲暇之事?
朱慈烺也没如何为难他们几人,继续道:“父皇有一事,堪为萧规曹随之典范。这便是,阁臣督师。有道是,实事求是方有发言之权。不知情况具体如何,不晓得我大明内情有几番。不知黎民百姓疾苦,不晓军情危急细微之处,如何能解我大明顽疾?此番,我已经决定了。四位大学士,尽数出京,督师各处,以为朝廷臂助,严控四方!”
这一回,政治敏感极高的黄景昉立刻明白了朱慈烺的举动。他看着朱慈烺,罕见语气坚定了几分,道:“圣上高瞻远瞩,臣下遵命。唯不清楚之处,请奏殿下明晰。若臣等出京督师,则事权如何,钱粮何处调拨?”
而今大明,除了朱慈烺有兵马驻扎,有工坊有新区存在的几个地方,大多数朝廷治下已经出现了控制力越发薄弱的景象。江南经过朱慈烺的捯饬又有南京六部内阁军机处管着还好一些,北方大部分地区,俨然已经不再为大明江山了。
具体如何,暂且搁下不论,但朱慈烺要阁臣出京督师,那显然就是奔着此节去的。
当然,阁臣虽然名望高,是宰辅。可在大明的行政体系里,那也不是挂个名头就能控制地方的。最重要的,钱权就得放出去。
“小处便宜行事,大处三日答复。”朱慈烺立了个规矩:“尔等只要经过大明邮局红皮封面入京的,三日之内,朕都会答复回去。至于钱粮,我自然也准备妥当了。”
南京龙江船厂与宝船厂经过大半年的开工,预定飞剪船的订单都排到明年去了。而且,这才正月啊。可想而知飞剪船的火爆,就这,所有哦买船的船东还得加一句。必要之事,都必须以市价接恒信粮行运输的任务。
而今,望来南京-天津的航行每月都有至少三十艘,天津卫望来京师的大小漕船将南京的粮米纷纷转运入京,朱慈烺曾经下的承诺五十万两承诺早就圆满达成。
见朱慈烺给钱给权畅快,黄景昉面容红润,道:“微臣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
保定,督师府。
保定是座名城,曾经是北宋时期的北京,地位关键。到了大明,这里也依旧是京畿的重地,此前保定总督杨文岳就是在这里出发,在河南遇上了朱慈烺,其后成了朱慈烺的心腹。
也成了李建泰心中最羡慕的人。
皇帝换了,换的太过迅速,又让人庆幸地平稳。
这样的平稳让人少了原先的担心,人性的本能也让李建泰多了几分遐想。要是……崇祯皇帝能再坚持一些有多好啊。
李建泰不由回想起了两个月前的景象。
得知孙传庭惨败西安,秦地一去不返后,崇祯皇帝比起历史上更快地开始了行动。面对不知生死的孙传庭,朱由检迫切需要一个新的统帅承担起西北战局的重任。
搜遍满朝文武,吴甡与司恩走得近有朱慈烺的影子率先被排除掉。黄景昉礼部出身难堪重任,范景文工部尚书,不知兵事,方岳贡是不错,可崇祯皇帝却希望这一位大臣能够以破格之荣幸,振作末世队伍之士气。
没错,崇祯皇帝没钱,却希望都察院能够维持人心。
最终,李建泰被崇祯皇帝看中了。
例行会议召见时,崇祯皇帝在宫殿上叹息道:“朕非亡国之君,事事皆亡国之象。祖宗栉风沐雨之天下,一朝失之,何面目见于地下。朕愿督师,亲决一战,身死沙场无所恨,但死不瞑目耳。”
说完,朱由检就痛哭流涕,半是假意,半是真的被这混乱的局面惹得情绪激动,真有了决一死战的狠心。
朱由检要御驾亲征,内阁大学士们自然无法答应。他们都是心底清楚,朱由检可不是朱慈烺,武功赫赫,麾下强军猛将如云。
于是,从内阁首辅黄景昉开始一个个以此报名。黄景昉、吴甡一个个轮过去纷纷被拒绝。
就这般,终于轮到了李建泰。
后世有个笑话,应景在这里颇为合适。
有个富翁要找相亲对象,左右亲朋好友纷纷出谋划策,帮忙介绍。最终来了三位进入候选,一个硕士研究生,一个中学教师,一个白领丽人。三人颜值仿佛,轮到富翁考虑的时候……
他选中了胸最大的那个。
这一回,崇祯皇帝之所以中意李建泰,为的就是这位山西出身的阁老是有名的富翁。朝廷那时为了应付建奴入寇京师,钱财纵然有些,也纷纷挤出来要防御京师,哪里还有银子进剿民军?
不得已,朱由检就将法子打在了朝臣的私财上。
李建泰得知如此,也是心忧家乡被破,亦是指望军功封侯,也不含糊,答应了下来:“臣家曲沃,愿出私财饷军,不烦官帑,请提师以西。”
听此,朱由检顿时大喜。他正式决定李建泰以督师辅臣的身份“代朕亲征”,选定二十六日举行隆重的遣将礼。到了这一天,朱由检先派附马都尉万炜祭告太庙,卯时举行典礼,然后在正阳门城楼上大排宴席,为李建泰饯行。朱由检用金杯斟酒连赐三杯,即以三个金杯赐之后,当即拿出自己亲笔撰写的《钦赐督辅手敕》郑重地交给了李建泰。敕书原文如下:
“朕仰承天命,继祖宏图,自戊辰至今甲申十有七年,未能修德尊贤,化行海宇,以致兵灾连岁,民罹水火,皆朕之罪。至流寇,本我赤子,窃弄兵戈,流毒直省。朝廷不得已用兵剿除,本为安民。今卿代朕亲征,鼓联忠勇,表扬节义,奖励廉能,选拔雄杰。其骄怯逗玩之将,贪酷倡逃之吏,妖言惑众之人,缺误军粮之辈,情真罪当,即以尚方从事。行间一切调度赏罚,俱不中制。卿宜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剿则真剿,歼渠宥胁,一人勿得妄杀;抚则真抚,投戈散遣,万民从此安生。以卿忠猷壮略,品望夙隆,办此裕如,特兹简任,告庙授节,正阳亲饯。愿卿蚤荡妖氛,旋师奏凯,侯封进爵,鼎彝铭功。有功内外文武各官从优叙赉。朕仍亲迎庆赏,共享太平。预将代朕亲征安民靖乱至意徧行示谕,咸使闻知。特谕。”
李建泰代帝亲征,敕书之中给与李建泰的权力前所未有。曾经命杨嗣昌等人充当督师时也颁赐尚方剑,但专决范围限制在文官自监军、兵备道及饷司、府州县等官,武官自副、参以下,对各地总督、巡抚、总兵等高级文武官员只能参奏,听凭皇帝裁决。
但这一次给李建泰的敕书中却没有这类限制,不论何人只要情真罪当,即以尚方从事。为了让李建泰能够放手摆布,还特别规定行间一切调度赏罚,俱不中制。昔年杨嗣昌陛辞出京时,朱由检不过吩咐一声与他酒饭吃,自己就起驾还宫了。这次却亲临正阳门城楼斟酒赐宴,礼遇之隆,前所未有。李建泰受到这样隆厚的礼遇,也为之感泣,誓以死报。
席散,崇祯皇帝在正阳门上目送李建泰出京。回想着那时崇祯皇帝送别自己的目光,李建泰只觉得时光一闪而逝,时光,过得真是太快了。
“这保定,亦是不能久留了。”李建泰想着,走出了书房。
正巧,李建泰迎面就见保定知府吴英科一脸笑容前来。吴英科是崇祯三年的二甲进士,正四品,论资历官阶比起李建泰可差远了。但现在,吴英科看着李建泰却一脸毫不在意。面上功夫足,但李建泰何等老辣的人物,顿时看到了吴英科严重的嫌弃与隐隐期待的畅快。
“阁部!下官今日前来,冒昧打扰。委实有朝廷天使来此,特来引路于此。”吴英科一礼说罢,侧身让开视线,露出了一个身材清瘦的男子。
这男子一身新式官袍,据说是京师新开办工坊里特地为京官发的冬装。这冬装料子十足,保暖御寒,最关键的是笔挺英武,剪裁贴身,看起来极为有派。
李建泰只是看了这衣着就感叹了一声,自己这内阁大学士真是落伍了啊。不过,当他目光升起,仔细看到那面目是谁的时候,李建泰顿时吓了一跳,道:“首辅……?”
来的可不是内阁首辅,黄景昉?
“咳咳,复余啊。是我,本官呢,亦是身受皇命,督师于此了。”黄景昉笑呵呵地盯着李建泰只是目光若有若无的,都有几分不怀好意。
“首辅大人……也督师保定?”李建泰脑门里蹦出一个个的问号,但转瞬就明白了期间意味。
这是新皇帝再婉转地用另一种方式来督促啊,而且,督促得格外狠辣。
就如同后世战争的指挥部前移一样,每一次总指挥部向前方移动,都能急的前头的将士一阵急切,这是一种十分具有压迫感的督促啊。
换句话说,就如同班主任一点一点站在你身后,而你的课后作业却还没没有完成。
但李建泰也不是吃软饭的,转瞬就道:“那可真是太好了!我军在此,可真是就盼援军了。就比方这户部答应的钱粮,一直等了一个月了也不见过来。为此,只好暂住保定啊。”
李建泰笑着,心道以朝廷那模样哪里拿得出粮米。这下子,你没办法赶我走了吧。
“哦……哈哈……”黄景昉大笑。
“哈哈……”李建泰跟着笑。
但黄景昉接下来一开口,李建泰就笑不出声了:“吾皇圣明,本官今日前来呢,便是为了传旨。圣上已经命下官先期转运粮米一万石,银两万三千两,羊一百只,酒三十坛以五军都督府军师祁山带领下,已然赶去军营了。还请复余……早些行军吧!”
李建泰一脸惊愕,脑海里无数个问号冒出来:“朝廷不是穷得发不出银子了吗?怎么突然就这么阔了?”
军机处的名字最终还是被朱慈烺又改了,细究起来倒也不是修改,就是并入五军都督府里。
当然,内里任职的还是叫军师。
新任的军师祁山升职了,带着一个辎重千人队出了京师。一共三百来人的战兵加上七百来人辎重营以及沿途雇佣的民夫,总计数百大车押韵着这一趟的军资进入了保定。
他们很快又出来了。
跟着的,是一行垂头丧气的官军。
在最前头的是李建泰,他迎着寒风,分外怀念保定城内的温暖。好在,吃饱了肚子,官军行军颇快,新进几日后,前方就是定县了。
近了城门,李建泰兴高采烈凑过去:“大军来此,还不速速快门!”
城头上,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扯开嗓子,道:“那大兵,看你这般威武雄壮。敢问是顺军还是官军乎?”
李建泰登时大怒,还未开口,另一人却抢先道:“我为顺军!”
祁山走到李建泰旁边,碎碎念道:“阁部!说不定此城为顺军所陷,吾等可立大功啊!”
李建泰转怒为喜。(未完待续。)
第五章:一派荒唐
城头上的魁梧汉子听城头下的大军说是顺军,顿时大喜:“几位将军还请稍待!”
“让人速请四海楼备上好酒好菜!”魁梧汉子的声音若有若无地传出去,没多久,定县城的大门就悄然敞开,一行人大步走来,丝毫不担心被眼前的“顺军”将官害了。
“草民为定县陈冠峰,几位将军有失远迎,还请海涵!”那魁梧汉子陈冠峰大步走来,浓眉大眼,很是惹人好感。他的身后,十数身材壮硕,披甲执锐,看起来都是练家子的随从跟着,气势不小。
李建泰心中忍耐,面上丝毫不动,看着陈冠峰道:“不妨事,不妨事。吾等下山也是最近的日子,陈壮士未曾知晓也是正常。”
“真不愧是闯王麾下人物,气度就是不凡!”陈冠峰说着,打量着李建泰,话却是对着祁山说的:“敢问几位将军,来我定县,是为何事?”
比起李建泰,身材壮士,一看就久经行伍的祁山才像是一介武夫。尤其是祁山身后三百战兵七百辎重兵,都是队列俨然,雄赳赳气扬扬,比起李建泰身后那些歪歪扭扭,衣衫褴褛的兵丁可强远了。
祁山略略猜到了李建泰的心思,含糊着道:“刚下山,便是打算去往太原,投奔贵人。”
“噢……”陈冠峰笑着,道:“既然如此,还请入我定县,陈某身为地主,当是尽一尽地主之谊。”
李建泰心中大喜,他真愁着没法子进定县县城呢:“那真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陈冠峰一阵大笑,领着几人进去了。刚入了城,一个面目与陈冠峰颇有几分相似的男子走近前来,拱手回命:“叔父,四海楼的筵席已经备好了。掌柜的问是在三楼雅间,还是回咱们自家府上。”
“四海楼三楼亦是寻常,自然是去咱们家府上!”说完,陈冠峰就要打发侄子离开,忽然脑海里想到什么,又道:“等等,也去请胡大人前来!”
李建泰心中揣测,道:“这陈冠峰所言的胡大人,莫不就是那占了县城的伪顺伪官不成?若真如此,到时候一网打尽,也是一道战功了。”
一行人各怀心思,不多时就到了陈冠峰的府上。一路上几人闲谈,众人也渐渐知晓了这陈冠峰的来历。此人是定县豪强,本来只是一县之中二流人物,身上唯一算得上功名的也只是个武举人。
在大明,别说是武举人就是武进士武状元,在县里想要个一流的身份也难。可随着世道日坏,一个家族纵然能出个进士,也架不住保定真定此等地方位置关键,往来战乱频繁。田园贼寇日多且不说,望来的官军与鞑子犁田一般来一遍,只会喊孔孟仁义诗书传家的豪强就迅速被破了院子,抢了金银杀了子嗣。到而今朱慈烺登基后,还能站在台面上的反倒是如陈冠峰此等有武力的了。
陈冠峰家底不错,武艺练得一流,在外曾带过镖局,回乡又办起了团练。再加上此前朱慈烺在山东对抗建奴鞑子的时候,趁着朱慈烺军火更新换代,很是合法购置了一批强弓兵甲,是以迅速在这乱世之中保全了家业,甚至很是兼并了几千亩田地。
尤其是前阵子建奴入寇京畿,县里的胡大人亲自下乡登门,请出陈冠峰带上自家团练乡兵护卫定县城。
说起军略,祁山话头也渐渐多了。他是真行伍出身,可不是李建泰身边京营那些凑数之流可以比拟的。尤其是陈冠峰身上那一身甲胄都是朱慈烺军中所售,祁山心中看着,天然多了一份亲近。两人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谈论起了排兵布阵。
“到了!”两人一路上交谈热切,气氛也迅速拉进了。不多时,就在城西看到一处占地数亩的大宅:“祁将军进了我家,只管拿他当作自家来。可得让哥哥好生给你接风才行!”
“哈哈,那就有劳陈老哥了!”祁山说着,进了花厅。
不多时,酒肉齐上,李建泰端坐屋内,下意识却觉得浑身上下不对付。还未等他想明白到底哪里不对劲,又是一人来了。
李建泰刚刚抬头望过去,就见陈冠峰爽朗的大小声响起,高声道:“胡县尊来得好哇!我方才已经问好了,来的都是顺军的壮士,并非是官军啊……”
“咳咳……我说陈员外,你是一片好心。可说话却也总不能总是这般冒失。本官毕竟是官,再是想平靖地方不惹是非,也总不能见贼罢。不然,哪天一个通匪的名头压下来,你让我如何向朝廷交代?”那胡县令无奈地说着,但还是拗不过陈冠峰,很快就进了花厅。
陈冠峰拉拉扯扯,与一众人落座,却发现花厅里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李建泰轻咳一声,看着眼前男子,再三看了,还是道:“敢问……尊驾可是崇祯十三年进士,胡飞?”
“咳咳……本官的确是……可是……尊驾……尊驾……”胡县令看着眼前男子,又看了看陈冠峰。
李建泰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变得格外怪异,一股子冰冷又刺痛的心意席卷全身,让他骤然间对一切都失去了趣味。
祁山反应快,很快明白了怎么个境况。
城内,压根就没有顺军。
“陈老哥,这城里头,没有别的顺军吧?”祁山沉声说着。
陈冠峰闻到了不一样的气味,虽然不明其意,但还是迅速道:“的确没有。我等本以为你们是官军,是以城内一片骚动。个个都以为会有一场乱事。还好,诸位将军是大顺的义士。听闻大顺的将士不杀不掠,可是让我等小百姓大大松一口气了。”
李建泰差点一口老血吐了出来。此刻,他终于明白了这定县里到底是如何境况了。
城里的确是没有顺军,可这大明的士绅豪强却是早就不欢迎官军,反而盼着传闻军纪上佳,不扰民不欺民的顺军了。他堂堂代帝亲征的内阁大学士,却是要靠着假扮顺军才能受到欢迎。
如果说,陈冠峰的话语还只能代表一些豪强士绅的态度。可胡飞能站在这里,却充分说明而今大明,不仅基层对基层失去控制力,更是自身官僚也迅速陷入了可怕的离心之中。
胡飞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些摸不着头脑。尤其是眼前这个胡子花白问自己功名的男子,更是让他心中疑窦丛生。
猛然间,当李建泰一副神魂失措的模样露出来后,胡飞猛然间响起了什么道:“尊驾……尊驾……”
“我等,的确是……”李建泰被唤醒来了,他看着胡飞的表情,一脸苦涩,道:“我等的确是顺军……只不过,此番我等是不能久留了。就多谢陈员外一番厚待。”
一场盛宴无味落幕,众人互相敷衍了几句就送别了李建泰与祁山出城。
临别前,胡飞特地送了一顶轿子要给李建泰,却被李建泰婉拒了。此刻的李建泰分外迫切地怀念自己的家乡,倒不至于是思乡情切,怀念家人。而是……他分外讨厌这种一切都开始失控的感觉。回到曲沃,好歹能让他启动家中余财,募集万千雄兵。能够在这天下渐渐大乱的年代里不至于如浮萍一般,被风吹雨打落……
行军的队列在定县稍事休息,一番埋锅造饭后,于午后重新启程往西。
六日后,一行人的军队进入了真定府。
这一次,真定府的消息比其余人快,得知一路上还有皇家近卫军团旗号的辎重队在,大军不缺粮草,更有金银公平买卖后,真定府知府考虑再三,放大军入城。
大明新元二七六年正月二十二,祁山在自己的营帐里奋笔疾书。他扭捏地握着笔杆子,书写了一晚上,这才额头大汗淋漓地拿出了一封还算笔画工整的书信。这是朱慈烺在皇家近卫军团推行的规矩,所有小旗开始的军官必须识字,百户以上的更得能够做到亲自拟定书信的地步。
祁山看着满纸篓的草稿,羞愧与成就感纷纷在心底里涌起。他想了想,轻轻念了起来,他打算再检查一二。
“陛下亲启。末将祁山,奉命出发带领本部兵马以及子(辎)重营同僚踏上西行道路……一路可见,还(骸)骨遗地,荒草遍布,路边田地荒废,草丛之中野狗野狼出没。从京师到真定府,路上再有甚少能见移动的流民。据悉,大多数的流民已经饥饿得早已逃离京畿,或者跑入县城。各处城池,如保定、真定之地,城内饥民遍布,乞儿无数,卖儿卖女依旧不得饱食者处处可见……尤其定县之事……”
砰砰砰……
门外,敲门之声忽然大作,打断了祁山的检查。
祁山走过去,打开门,看见了一个一脸惶急的男子。这男子肤色白净,身着四品官袍,正是真定府知府游克清。
但此刻的游克清没了往常的从容,更无一府百万黎民父母官的气度,他看着祁山,如同看到了灵丹妙药,道:“敢问可是皇家近卫军团祁山百户?”
“是末将。”祁山行了个礼。他官阶比起游克清可是少了许多,更别提文武之别。
“哎呦,这会儿哪里还顾得上虚礼啊。快随我!阁部病重了啊!”游克清一把扯住祁山,立刻就拉着祁山跑去。
祁山下意识想要挣扎,却发现这位游克清知府的力气竟是一时间拧不过去,看着游克清暴起的青筋,祁山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
两人大步跑去,迅速来到了李建泰的居所。这是游克清为李建泰准备的一处别院,宽敞安静,一应下人都有。
一路穿廊过巷,游克清在李建泰的卧室外间停住,屋内,一个个提着药箱的郎中正在讨论病情。
祁山看着满满一屋子的郎中,心道,这恐怕是将真定府城内有名号的大夫都请进来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祁山到达了目的地,终于可以挣脱游克清的拉扯。脱离开游克清的挣脱,祁山也扯住了屋内一个一身戎装的男子,这是李建泰的心腹李非,曾经的江洋大盗,后来金盆洗手,护卫李建泰左右。
李非看着祁山这位带来了钱粮的皇家近卫军团军官,不敢怠慢,道:“是城内时不时传出了消息,说……说我等靠着顺军的名义,才能在定县骗吃骗喝。听闻此流言,阁部就老大不高兴。后来……后来,又来了个山西逃民传来了消息,说是……曲沃被贼军攻陷。阁部一听消息,就大叫一声,重病卧床,不闻气息了。”
祁山环视全场,只觉得一派荒唐。
……
京师,紫禁城,乾清宫里。
朱慈烺静静看着地图,目光落在四处城镇上。首先是保定,为了解围山西,朱慈烺迅速调拨了钱粮去支援李建泰这个代崇祯皇帝出征的内阁大学士。
同时,也将内阁唯一的四个大学士统统派了出去。
眼下基层控制力稀缺,纵然朱慈烺想了再多的奇思妙策,也一样是政令不出紫禁城。
故而,朱慈烺将首辅黄景昉派驻到保定。一来是为了督促李建泰,二来也是为了花银子。
来自江南、朝鲜甚至南洋的物资通过飞剪船调拨到了京畿。可银子来了,却不是撒出去就能有用的。以大明眼下这个队伍,恐怕进了太仓,一番挥洒,九成都要落进经手官吏的手上。
为此,朱慈烺只好打起另一个主意来。
“保定到京师的道路,是必须好好休整了。”朱慈烺说着,喊来几人,说道:“饥民,说到底是失业之故。百姓不得躬耕田野,自然失落流落街头。以工代赈,一者可以修筑道路,畅通物流。二者,给予活命的机会,而不至于养出一帮子米虫。然则,历来徭役,多伤民之害。此番以工代赈不能沦为徭役,黄卿要为朕看好各个环节,确保百姓能因此活命……”朱慈烺写着,忽然发到外间司恩入殿,手中,紧握着一封奏章。(未完待续。)
第六章:武英殿的召集
入端门就算进了紫禁城了。进了以后,往北直走进午门往左,在金水桥西边进熙河门,眼见一片绿树矗立,陆庆衍心中念念着,明白自己距离此行的目的地就要不远了。
这里是武英门,进了门,就能看到目的地:武英殿了。
陆庆衍是崇祯十六年癸未科的二甲进士,位列二甲末尾的名次。故而,分配的地方算不得好,也算不得坏。
他而今的职位是户科给事中,大名鼎鼎的言官。
拜托新皇帝登基的福气,陆庆衍最近气色不错,吃得饱穿的暖。朝廷的俸禄虽然少,但架不住过往拖欠得多。哦,这当然不是好事。好事的是朱慈烺竟是将朝廷的全部俸禄都补发了。如此一来,才入职快一年的陆庆衍就这么手头宽裕了许多。再加上朱慈烺将京师算作战区,特地为全体京官加了双份俸禄。
听起来好像开支不小,其实仔细算算,京师总计四万名官员、贵族,一年的财政开支京师也只需要仅仅十五万两银子,以及相应的禄米。大明官员的工资水平,还真算得上是可怜的低下。
对于高官显宦而言,有别的生财路子,自然也就不稀罕每年几百两的俸禄。可对于低级官员而言,在物价高昂的京师,俸禄或许就成了他们全部的收入了。
也许是生活轻松了许多的缘故,陆庆衍最近都颇为低调安稳,户科给事中这个六科廊中的一员罕见的寡言少语。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陆庆衍获得了一封邀请函。
看到上面的名字后,陆庆衍久久失眠。
上面的抬头赫然就是紫荆城内的武英殿。只是,到底是谁邀请的却是搞不明白。要知道,五位内阁大学士都派出去了。武英殿大学士方岳贡据传可是被朱慈烺派出去督办运河清淤,疏解南粮北运之事去了。
而且,就算是方岳贡在,他亦是没有这资格召集群臣。尤其还是在紫禁城里。
手持着邀请函,陆庆衍来到了武英殿里。这处紫禁城里被主要用来当作藏书阁的地方被打扫得仔仔细细,一路上戒备森严,明面上看着人影寥寥,目光稍一仔细,就见各处角落里都是锐利的目光。
陆庆衍有些恍惚:“禁卫军的水平大涨啊……”
经过三道凌厉的目光后陆庆衍终于得以进入了武英殿内,里面,人头攒动,陆庆衍见到了诸多熟悉的面庞。
在场的并无几个高官,就是品阶最高的,也仅仅只是国子监祭酒曲芳,正四品罢了。只不过,让陆庆衍心中感兴趣的是。来的,都是些清贵人物。
比如刘同升,此人的功名比起陆庆衍就厉害多了。是崇祯十年丁丑科的状元,翰林院编修。曾经触怒崇祯皇帝被贬回乡,后来被召回朝廷依旧担任原职后冷静许多,名头比往前也更大了。
还有一些官员陆陆续续回来,让陆庆衍看不出头绪。
有的是生僻的衙门,比如太常寺、太仆寺的少卿,有的是白发苍苍的致仕官员,更有索性就是一介白身。
一屋子里熙熙攘攘,活络的互相打着招呼,不熟悉的则是干脆闭目养神,也无人敢在这种场合打扰。
陆庆衍性子冷,却也架不住身边讨论得热火朝天,侧着身子支起耳朵静静听了起来。
“可曾听见,最近城东里办了许多新鲜事儿。”说话的是太仆寺少卿,李才善。这是个矮矮胖胖的官员。太仆寺是掌管礼乐、郊庙、社稷之事,总郊社、太乐、鼓吹、太医、太卜、廪牺、诸祠庙等事务的衙门。只可惜这位少卿没有沾染上礼乐庄严肃穆的气质,一脸八卦的激动:“听闻那里新立起一块牌子,去了就能拿三十亩地呢。”
李才善很会拉眼球,这话一开口就惹来不少目光,就连陆庆衍也是心头立刻被吊了起来。
稍稍知道内情一些的太常寺少卿黄聪烈笑骂道:“李少卿还是一如既往惯会作弄人。可别来了生地就欺负人,这内情你作弄得了旁人可糊弄不住我。要是应景了,别说三十亩就是五十亩,一百亩也要得到。那是圣上打下了辽东,复了凤凰城旧地的土地。只要是去,就能发三十亩地。要是辽地旧人,还会发五十亩,赐兵甲农具。若是再有直系亲属在辽东军中,全家迁徙过去的,还发耕牛种子挽马哩。”
太常寺是属于兵部的马政衙门,对于大牲口之事算是熟悉了。再加上朱慈烺眼看耕牛可能不够,也打算弄一批老马劣马去当作耕马发下去,刚好就是太常寺的管辖。
“可不止辽东送土地这一批,在南京会馆里,前阵子还听到了呢。一个叫甚么远征公司名目的,开买股票。价钱真是高着呢,一共百万股,想单买一股,竟然五两银子都打不住。”李才善与黄聪烈显然熟悉,说着说着话题也继续拐了下去。
“竟有此等稀奇事?”黄聪烈好奇了。
李才善啧啧称奇着道:“可不止。不仅如此,最关键的,我有个妹夫,想要凑个热闹买一股,竟是都买不到,生生被人加了三回价钱。”
黄聪烈大笑:“哈哈,那定是进了圈套,八成便是被人设局坑骗了。”
李才善微微一笑,陷入了回忆模式:“这京师里,市井里头敢骗我那妹夫的可不多。巡城御史与他是自小的兄弟,况且都在京师,探听亦是一句话的事情。只是邪了门,交情托了几回,也不见个准话。后来,还是寻了那位巡城御史老兄弟的点播,进了五军都督府,这才找了个懂行的。嘶……听完了以后,我那妹夫可几乎就把家底掏空,尽数都买那远征公司股份了。”
“哈哈哈……下了衙,你可得好好给我讲清楚。”黄聪烈识趣没有追问。
但李才善眼珠子一转,却是发现左近都被自己的话语吸引住了目光,笑道:“不妨事不妨事。都是一朝同僚,有何不可讲。这远征公司啊,不日就要去我大明藩属朝鲜国仁川港以及日本国开辟田野,新建城市了。买田建工坊,往来海贸,其利十倍啊!”
“可……”黄聪烈还没说完,就被李才善打断了。
“心急了吧?这关节不止于此。我也知道望来海贸十倍巨利,风险亦是十倍陆上。可同样……远征公司更能设立军队,筹建署衙。地地道道……开府建牙啊。龙江船厂的飞剪船,这么久才百艘不到造出来,这远征公司竟然能有十艘。还不明白这本钱如何雄壮?”李才善悠悠地说着。
“可……依我大明律例。百姓不得私下建立会社,这远征公司所谓开府建牙,岂不是形同谋反?”陆庆衍沉声说着,言官的身份让他此刻仿佛多了一层光环。
“咳咳……所以,方才不就是说了。想知道这一节,得去五军都督府打听打听,这产业,到底是谁的?”李才善冷不丁被这么一句话呛住,反应也快,说完了,还幽幽指北边那个位置。
众人悄然望过去,纷纷细思了起来。
那意思,东家不就是皇帝么?
是皇帝,不一定代表就会做生意。
可东家是皇帝,却一定代表可以不受约束。尤其是不受那些甚么官面盘剥乱七八糟之流的骚扰。光是这一节就可以省却大量成本,若是再加上这的确是一大经商的窍门……
在场有些沉闷了。
“咳咳,听闻,京师四仓近日开始放粮了。不知情形如何,米价可还能平稳下去?”这时,翰林院编修刘同升开口了。
翰林虽然清贵,但没油水,若是没有什么家底,生活可谓亲民。
这么一开口,竟是引起了不少共鸣。
什么五两银子一股的远征公司股本这些低级官员可不在乎,他们更加关心当下的生活。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将京师里的俗事说起来。开了个口,话头也止不住了,场面气氛渐渐热乎,就连陆庆衍也开口道:“也不知道山西的战事如何,听闻圣上加派了军需犒赏给了李阁部,也不知如何了……”
陆庆衍话音刚落,就见全场一阵寂静,不由一下子面颊发烧。他有些自嘲,自己怎么成了个倒霉虫了,一开口就冷场。
“诸位爱卿为何说着说着,就不开腔了。怎么,朕很像是个要吃人的怪兽吗?哈哈……”朱慈烺说着,大步走进来。
陆庆衍恍然大悟,跟着在场众人齐齐起身行礼:“臣等参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各自落座,朕要与我大明的精英之辈们,好生畅谈一番。”朱慈烺说罢,却发现屋内还是一阵拘谨。
虽然,在朱慈烺的目光对视之中,所有的官员们都是好一阵激动,但朱慈烺环视全场,却见不到一个敢于对视的目光。
说起来也的确正常,大明的权力运转是颇为奇怪的。除了太祖、成祖此等豪杰,皇帝几乎再也没能真正控制住文官系统。从父辈手中继承权利的皇帝们虽然有着无限高名义上的权利,但没有威望又没有手腕的皇帝们大多数时候并不能随心所欲。
于是,感觉受到文官系统约束的皇帝们就借助太监扩张权力,反过来又让他们距离文官越来越远。除了崇祯皇帝这等勤政的,就连宰辅一年也见不到几次,更别提普通大臣,这些最高也只有四品的官儿们了。
“方才,我听到大家说起了远征公司。”朱慈烺笑着道:“此事啊,的确是朝廷一个特设之举。但实际上呢,也并非是个独门生意。若能筹措十万股本,一样能从枢密……哦,枢密院还未改建,眼下是指还在五军都督府里军机处。能够从军机处里拿到批文,获得自办武装,自行设立管理层级的权限。”
李才善与黄聪烈听完,都是激动,道:“殿下,吾等还是愿意先参股的!”
“还有米价,朝堂已经在行动了。等到京师与通州的道路修缮,从天津卫、通州的粮米都会运进来……”
“至于李建泰……”朱慈烺点了全名,在场众人纷纷感觉不妙:“却是病重了,朕给派了御医过去,这山西,得再想办法了。”
朱慈烺说完,众人纷纷感觉一阵气氛紧张。
朱慈烺手中接手的帝国已经不再是开国初年时的朝气蓬勃,威武强盛了。一样也不是仁宗、玄宗时平静祥和,渐成盛世的局面。甚至,就是比起倭寇肆虐,蒙古侵扰的嘉靖年间一样差得远。
朱慈烺攻进了盛京仿佛武功赫赫,俨然帝国中兴。但实际上,留给朱慈烺的,依旧是一个千疮百孔,内忧外患到了极点的帝国。
在军事上。建奴的外患因为攻占盛京而暂且得到了缓解,但对于一个国家而言,被攻占首都无疑是奇耻大辱。靖康耻,臣子恨。更何况朱慈烺还十分狠辣地迁徙一空城内汉民,一路杀掠,将盛京的军事功能削弱到了极点。
这是战功,亦是深仇大恨。
清国上下暂时需要舔拭伤口,解决战后被攻破首都带来的巨大创伤。但朱慈烺毫不愿意,只要多尔衮稍稍恢复局势,就会立刻提兵来攻。要知道,山海关还在建奴的手中呢。
外族的患处暂且可以不顾。
但同族的厮杀,亦是让朱慈烺无奈。李自成的攻势如火如荼,陕西山西河南湖北四省之地陷入分裂。
按说,以皇家近卫军团之强,提兵杀过去便是。
朱慈烺不怀疑麾下将士们的战斗力,但站在皇帝之位上,朱慈烺已经不能再如监国太子时那般率性了。军事上的胜利并不困难,可军事毕竟只是政治上的外延。
朱慈烺身为帝国皇帝,要考虑的已经不能只是战功。而是战功之外,整个帝国全盘的考量。李自成的困难仅仅只是一例,帝国的沉珂,却漫布全身……
身为太子,他可以率军快意恩仇,平定分裂。身为皇帝,他却需要带领文武百官,挽大厦将倾,以及……征服世界。(未完待续。)
第七章:明照坊的英雄
“换新历喽!”北京城的下角头西南边明朝明照坊宝府巷里,甲长杨老爹吆喝着,惹出巷子里一阵好奇的目光。
不少妇女弹出脑袋,仔细盯着牌甲手中捧着的东西,眼神好奇又不敢接近。
“杨老爹,这新历是个甚么法子?”一个不怕生的妇人眼巴巴地看着,好奇得紧。
杨老爹见了这妇人,打着招呼,缓缓道:“这呀,说起来就有来头了。听闻是那红头发绿眼珠子的夷人鼓捣出来,会同钦天监重修的历数。眼下正逢新皇登基,圣上说这历法好,准当,便拿来做了历法。往后算生辰,都以这为准数喽。”
“哦……如此,旧的历法是用不得了。”宝府巷里的洪秀才听闻也走了出来,道:“连心,去问秀娘拿银子,寻杨老爹买一副新历法。”
洪秀才一开口,不少妇人都是面色作难。这新历看起来厚厚的模样,怕是费用不小。
杨老爹一听,大笑道:“秀才哟,这话却是岔了。今个儿我这可是同咱们保长汇通左邻右舍一起去的宛平县领的历法。里头足足有上万册,每处街头各挂一副,往来乡邻都可看得清楚!不费银子。”
“真乃善政!”洪秀才赞叹了一声,也就回了屋子里。
一干妇人闻言,也是明白不用花银子了,纷纷叽叽喳喳,话语都是轻松了起来。
那一开始最先开口不怕生的妇人却是没有多说话,眼见被杨老爹挂在了巷子中间的墙上,转过头,眼巴巴地瞧着巷口。
这会儿,一阵脚步声响起,妇人脸上喜色刚刚升起,又转瞬纷纷收了起来。
来的是几个生人,纷纷穿着整齐一致的藏青色黑衣,收腰立领,颇为英武。妇人见此,眉头一皱,忍着心中依在门边上。
甲长杨老爹见了来人,顿时纷纷赔笑过去:“几位贵人来啦,真是有失远迎……这……”
说着,杨老爹搓起了手,从兜里拿出一串铜钱。
为首的汉子却是一脸憨厚,道:“杨老爹好。俺奉上峰命令,来这里钉门号。这儿可是宝府巷?敢问哪处为一号?”
“一号……啊,街头那边就是。是一户院落的……”杨老爹捏着一挂钱,却看着对方那憨厚汉子没办法了。人家身上的兜都是紧贴着衣服的,不是寻常长袖,不着痕迹就能将钱放进对方手中。
那汉子闻言,一挥手,几人提着一个个已然涂抹完毕黑底白漆的牌子走过去,随着一家一户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起来。各户人家出门一看,就见这么一个个穿着制服的男子顶着门户。
“杨老爹,这些人是什么人?”洪秀才又走了出来,皱着眉头,看着这些壮汉,有些不耐:“平白扰人清静。到底是哪个衙门的?”
洪秀才毕竟是个读书人,知晓这些壮汉穿着制服,显然都是衙门里做公的。
杨老爹摇头,道:“老汉我也不甚明白,唯有上回去宛平县衙的时候,看隔壁一处新开衙门里进进出出,都是些兵丁架势的汉子,穿的,也是这幅模样的衣裳。不过,看起来还算和气,也只是钉个牌子……”
“莫不是厢兵?”洪秀才挠着脑袋,却更加迷糊了:“我也算看过京营大兵的,却是比不得这些十分之一……”
要是这些看起来精壮,干活利索的兵丁还只是厢兵,那新皇帝的京营要怎生个厉害?
这时,那几个穿着制服的汉子走了过来,在巷子末尾最后一家里将牌子钉上,然后朝着两人走来。显然,他们这是干活完了。
又见个新来的,还是个读书人,那为首的汉子有些紧张,按胸行了个军礼,侧身一让,领着人走了。
洪秀才老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军礼,又一番回礼,转过身,看着自家屋子里门外又多了一块牌子,上面赫然写着:“明照坊宝府巷十八号”
“每家每户定以路号,这岂不是……要新定鱼鳞图册?”洪秀才搞不懂。
“当家的,回来拉!”这会儿,一个惊叫声却徒然响了起来。
洪秀才与杨老爹都被吓了一跳,齐齐转过身很看过去,赫然发现就是那刚刚不怕生与杨老爹打招呼的妇人,王赵氏。
“他当家的回来了?”洪秀才猛然响起来:“他家不是当兵的?”
“我也想起来了,是赶上大军回京,家乡就在附近的,都准了假。我前天还递过去一封信呢!应先娃子还活着!”杨老爹明白了过来。
两人说着,却发现左邻右舍的邻里都走了出来,齐齐看向路口。
那里,一个有些熟悉又陌生的人影走了出来,身子半边进了巷,停在那,打量着宝府巷内,看着一个个望来的目光,恍若隔世。
这是个身材精壮,梳洗得极其干净利落的男子。一头短发,火红的赤色立领军装,脚踏皮靴,身着浅黄色长裤,背着一个巨大的背包,站立如松,看起来精气神上佳。
只是,这人却是半边身子掩在墙角里,愣愣地盯着巷子内,一步也不敢踏入。直到这汉子看到那女子大步奔来,脸上紧绷得毫无颜色的表情这才一下子释然化开,咧嘴大笑,初春化冻。
“两年了,两年啊。你个死家伙,就这么一声不吭去当了大头兵。你不知道这家里怎生个境况,孩子都能下地了。你……你这当家的却跑了出去。许是天打雷劈下的孽,怎么让我嫁了你这……死男人。当家的……啊……回来了就说一句话啊!”妇人死死抱住男子,却忽然摸到了什么,一把将男子从墙角里扯出来,看着左边那空落落的袖子,一张皱纹渐多的脸上,泪珠自如雨一下哗啦啦地落了下来:“当家的……”
“孩他娘……可别哭呀,我……我这不是活着回来了吗?啊,活着回来了,比什么都强啊。”男子走了出来,用仅剩下的右手抚摸着王氏。男子姓赵,名应先。
赵应先人如其名,逢敌当先,于是在皇家近卫军团浑河一战中右臂中箭,左臂被建奴狼牙棒击中,身前身后创伤不下六处。托福皇家近卫军团细心培养的数百军医护人员的悉心照料,右臂因为内衬丝绸而箭伤不重,前胸后背拜托甲胄齐全,均是轻伤。只是左臂被狼牙棒打伤,又碰上刀剑创伤不少,救治虽然及时却还是遇到控制不住的感染,为了留下一条性命截肢。
王氏听着,泪珠子更加止不住了,但不住地点头,道:“是啊。当了兵,进了沙场,能活着回来就好了。是奴家奢望了……当家的,咱们回去吧……”
“等等……”赵应先喊住了他越过王氏的身影,看到宝府巷里左邻右舍都站了出来。
“当家的……在这愣着做什么,快些回去。”王氏站在赵应先的左边,将那空落落的袖子遮住。
杨老爹与洪秀才缓步上前,打着招呼:“赵娃子,从军回来啦?”
洪秀才却是饶有兴致,看着道:“听闻你们京营出了城,半数都是溃师回来的。真如此?”
说着,洪秀才目光若有若无地看向赵应先的左臂。
赵应先脸上微微有些僵硬,还未开口,忽然听后边一前一后两声急促的声音响了起来。
“赵官人,慢些走啊!”
“容小弟我跟上啊……”
“且慢些……”
……
赵应先转过身,露出了空空荡荡的袖子,看向身后两人,笑着招手。
杨老爹却是看着赵应先的袖子,一口一口抽着旱烟,吧嗒吧嗒着,不说话了。赵应先的老爹与他有过命的交钱,临终了交代要照顾人家孩子。可眼下一看,赵应先却残废了。眼下京师地面不平静,全手全脚孔武有力的都寻不到一个好活儿做,别说一个残废了。他不过一个甲长,又如何能兑现当初的诺言?
至于那洪秀才,却是冷哼一声,露出了嘲弄的笑容,低声道:“都道是官兵不耐战,一触即溃。只是这一身残废,也不知道是去哪处抢掠良善被伤的。”
王氏耳朵尖,秀目一瞪,却被赵应先扯了过去。
这时,一阵敲敲打打的声音响起,唢呐响起,鼓声震撼。
随后,杨老爹与洪秀才齐齐震惊。
“快看,那可是宛平县令吴县尊?”洪秀才如何记不得这个一县父母官。
杨老爹却更是认出了一矮一瘦,伴随吴县尊左右的两人,正是本地的保长王丁,坊正韦杰许。
“赵官人!可让我等好追啊!”韦杰许感叹着,喘着粗气。
赵应先躬身,道:“让两位大哥见笑了,委实思乡情切。”
韦杰许与王丁看着赵应先与王氏一左一右,都是理解地大笑了起来。
笑归笑,王丁反应很快,侧身一让,指示身后:“县尊今日也来了呢!不可让贵客久候啊!”
“哪里哪里,本县一地父母官,见了本地英豪,哪里能算得上是客人呢?”吴县令一边笑,一遍走了过来。
此人年岁三十上下,保养得体,举动亲切,让人只觉如沐春风。
“本地英豪?”杨老爹心中惊喜。
那洪秀才却是一身凌乱,危害地方的京营士兵怎么成了英雄了?
“身为近卫军团将士,此为我军将士应尽义务,不敢居功。”赵应先应对得体,话语平和,但语调却是止不住的激动。
“哈哈哈,英雄过谦了。为我京师英豪,率部大战建奴浑河,如卫青霍去病一般直捣黄龙,此等大功,难道还当不得一个英豪不成?来人!去将我县表彰拿出来!”吴县令高声宣唱。
这时,那韦杰许坊正不知何时已然托着一处红木盘子,上面丝绸遮盖。
赵应先看到这里,已然是激动得浑身颤抖,张着口,嘴巴里不由自主地说着:军人应该所为,眼睛却生根了一样,死死落在那木盘子上。
那不仅是军人们应有的荣誉,更是千古以来,好男不当兵的扭转,是锦衣回乡的骄傲。
吴县令扯开上面丝绸,赫然露出一枚精雕细琢的银质奖章,他笑着看向赵应先,笑容温和地道:“赵官人且拿着。这不仅是我宛平县衙对于大战浑河边上,扬我汉家声威的恭贺与敬仰,更是圣上亲口说了,命令各地县衙善待退伍将士的圣旨。就是这奖章,亦是枢密院亲自派员下来的。”
说着,吴县令身边一个举动笔挺,脖颈一处伤疤的男子走来,朝着赵应先缓缓颔首:“赵总旗你好。我是林鹏,奉命从军中调任宛平县衙县尉,同时奉命组建宛平县警察局。待县令的表彰亦仪式结束后,我会宣布你新的任命:东城警察分署署长。到时候,你我就是上下关系了。当然,这次圣上钦命照顾好退伍将士,这次回聘会给你十日假期。”
“属下……属下谢吾皇隆恩!”说着,赵应先当下就朝着西边郑重行了一个军礼。
吴县令、韦坊正、丁保长、洪秀才以及杨老爹见此,纷纷肃然跟着朝向西边一礼。尤其是杨老爹与洪秀才,皆是一脸释然。
杨老爹轻松地笑道:“原来咱们的应先娃子是跟着圣上干鞑子啊。咱们圣上这雄师,那真是一等一能打。不说打下盛京这般功勋,就是陈总兵在京师的功勋,那也值得咱们这一拜啊!方才说什么来着?不仅有这县衙送的表彰,还有官职哩,往后,也是吃皇粮的官人喽。”
洪秀才也明白自己冤枉了好人,欠身道:“往常我与同学们都听京营士卒如何糜烂,以为你当兵了亦是如此。万万没想到,世间还能有近卫军团如此一大好兵……是学生孟浪,错怪了好人。”
“无碍!保家卫国,这是圣上的教诲!”赵应先说着,余光一撇王氏,发现此刻的王氏也不遮护着那空荡荡的袖子里,直勾勾看着自家男人,满眼都是无数骄傲。
这时,一人快步跑到吴县令身旁,低声细语了几句,顿时说得吴县令面色大变,急忙离去。
一干人茫然地看着林鹏,却发现林鹏知晓后,亦是面色冷峻,分开众人,走到赵应先身前道:“你的假期,恐怕要减少了。三日内,尽快来县衙入职。方才县尊收到消息……城内,发瘟疫!就连军营……也报上了三十病例……”
众人尽皆变色。(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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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奸商与晋商
乾元茶馆里,一块斗大的茶字在楼外迎风飘扬。茶馆,人声热闹,却是较往常的气氛少了许多的欢悦。
新历大明二六七年正月的京师本是颇为欢喜的,建奴围困解释被朝廷击退,圣上又攻入建奴国都都是大喜事,其后新皇帝登基更是为这座城市平添了许多喜悦。
然而,这样的喜悦多少遮住了大明这幅躯体众多的沉疴旧疾。以至于让它重新席卷而来的时候,让众人纷纷显得慌乱而沮丧。
“掌柜,生意不好做啊。今天来得晚,竟是还能寻个二楼雅座。”周仁荣是个在京的举人,名头不小。这名头倒不是举人的功名,虽然在大明,一个举人也到了最低做官的资格。但让周仁荣闻名的是他的另一个身份:绍兴粮商。一个有功名的读书人当了商人,自然是轰动无比。
乾元茶馆是京师第一流的茶馆,虽是个大众消遣的所在,却也分设诸多位置。一楼敞开围着桌子的大众席位,二楼绕着中庭立起来的雅座,以及三楼更高处的雅间包厢。
在此间当掌柜,地位不轻,本事更大。掌柜的粱舍笑着拱手:“便是生意好做的日子,那也得给周爷留住位置不是。周爷,可是许久不来了呀!”
“嗯,是有些忙。今日抽空,又有个事,就想起来茶楼逛逛了。”两人一边走着,一边说着闲话,周仁荣看着二楼上不见少,一楼却诸多空座,轻叹一声,道:“南城怕是走了不少人,抬出去烧掉的,得有三五十号了吧。”
“周爷好见地,是这回事。一场瘟疫,三五十号人已然算得上少了。往年发起时疫,可是不丢三五百号不罢休的。”粱舍当然清楚,一楼的平民百姓最多,地方虽大,不少有余钱的却喜好来此间坐坐。不说消遣,茶馆亦是个消息的集散地,说不定能瞅着机会。
就连那圣上开的远征公司也专门遣人来此宣讲过,一开始没人当回事,但只过了一个时辰,懂行的就将来人限量发售的股份一售而空。
只可惜,一场瘟疫在南城正南坊发起,人人惊慌,来茶馆的当然也就少了。
说着这一条条人命,就死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两位纵然见惯生死也不免长吁短叹了起来。
“各色果品瓜点,都备上吧。劳掌柜大驾,一会儿,有山西口音唤了我名号的,只管请过来。”周仁荣说着,端坐在了雅座上。
粱舍笑着应下,悄然离开。
这是个屏风间隔,往右一看扶着栏杆就能见到一楼人潮的地方。
周仁荣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舒畅。
出生绍兴的周仁荣是个举人,屈居当了商人,惹起的议论极大。旁人都说甚么周仁荣不知好歹,可惜了一身功名。可是,在周仁荣看来,自己读书三十多年吃了多少苦,不就是为了一朝锦衣玉食?人过二十五,精力记忆力便迅速下降。周仁荣知道自己不是科举的料子,一见崇祯年间局势越发乱,当官没什么前途,便立刻当了商人。做的,更是粮商。
这个时候,举人的功名反而成了畅通无阻的金字招牌。加上周仁荣手腕与智商都是一流,十二年下来,四十多的周仁荣就是带着商队进京,亦是称得上一号人物,加上浙商同乡互助,说句举足轻重谁都觉得妥当。
这一回,周仁荣应了同乡诸多豪商之请,一同发卖南货入京。他们都明白,大战围城过后的京师乃至整个北地蕴藏着无数商机,只等慧眼之人去挖掘。
想着在通州城外的货栈,把这一趟京师的生意来回思虑妥当,周仁荣亦是也有心思听听一楼里百姓们的议论。
按说,以周仁荣的身份,别说只是区区二楼雅间,就是将整个乾元茶馆包下来亦是无碍。可周仁荣却偏是喜好在二楼寻一僻静之处,凭栏看着人潮,让人每每心中感叹:怪人。
“唉,真是人世变幻莫测,好生让人惋惜啊。战鞑子攻盛京,建奴的京师都给打了下来。可一碰上瘟疫,还是抓瞎!听说报出来的,已然有足足三十七号了,皆是确诊有了疫病的,私底下瞒下来的,更是不知道多少哩。”楼底下,一个穷书生穿着一身长衫的说着,不住摇头。
“如此说来,这天下闻名的大军……亦是出征不了了?”一个打扮稍显齐整的高瘦汉子问道:“这山海关,可还在吴三桂那狗汉奸手里呢!”
“山海关倒是无碍。前阵子,赫赫闻名的飞熊营不是随同次辅吴甡督师蓟镇了吗?这当年戚爷爷练下无敌大军的地方,眼下亦是有强军驻扎了。晾那吴三桂经陈总兵一战,也不复勇气捣乱。”这时,茶博士金东生插话进来,朝着众人拱手行礼。
“金博士来喽!可得给咱好生讲讲啊!”
“就是,上回那太子爷大战汉城,扬我大明国威的事儿可还没讲完!”
“博士,快来一段!”
……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都是招呼了起来。
这时,一个口音稍稍异于众人的富态男子轻叹一声,道:“说什么说,就连那击退了多尔衮的好汉子陈永福总兵,这一回中招的不也是他们那一部?跟着的,还有新进入京的近卫团虎子臣以及那传奇人物红娘子哩。足足上万新力之军,都败在这瘟疫上了。没了强兵护着,等山西落败,那些泥腿子可就打进北京城喽!”
这富态汉子无人认得,这话却是入理,让气氛渐渐冷却。
那茶博士看着这皮肤粗糙,不像富商的汉子,眼珠子转了几转,却发现高瘦汉子、长衫穷书生都是眼巴巴地看着他,纷纷道:“真如此?”
“自然不是。方才不也说了,蓟镇正练着大军呢。往前数数历史,戚爷爷的大军在蓟镇驻扎着,以那蒙古鞑子之强,一样不是被收拾了?”金东生缓着语气,道。
富态男子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戚家军是戚家军,都作古多少年了,最后一部也在十年前败在了建奴的手中。飞熊营再能打,也就那两千强军骨干。”
“殿下可是允了扩军,是新编近卫团,听闻不出旬月,就有八千之众!”
“那可是将虎子臣那一营编进去,这招兵的告示贴满了京师,要募那些不怕死的流民。学大宋平乱的法子,可也不想想。新扩六千,一样只有两千老兵能打。再者,蓟镇的兵要顾着山海关,不让吴三桂冲进来就知足了,哪里还有余力回护京师?”
……
茶博士被说得目瞪口呆,跌坐在椅子上,就连他自己也不由怀疑了起来:“这大明,真要完了?”
长衫穷书生这时闷头说着道:“大明两百多年过去了,哪年不是艰辛,还不是一年年过来了?我真想着将那功名不顾了,应募南城警察分署,听闻那边要收我这样识字的胥吏……”
“能治得了瘟疫?”富态汉子似笑非笑。
“俺……倒是听了。前阵子,新出来一个衙门。叫那什么环境卫生署的,听说能管。”一个憨乎乎的男子说着。
“这衙署,名头挺大。”富态汉子饶有兴致:“做甚么的?你要去应征?”
“是哩。给一月八钱的银子,狗俺一大汉小娘子加俩娃子嚼谷了。”憨乎乎的好汉子响起富态汉子后半句,想了想,道:“听闻是扫街、挖沟还有……倒粪的。”
“哈哈……倒……倒粪。这脏活,倒是值了一月八钱银子。不过……哈哈……这能治瘟疫?这大明,药丸啊!”说着,富态汉子摇头晃脑,惹来不少长吁短叹的声音。
“咳咳……”一阵轻咳响起,掌柜的粱舍走进来,道:“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啊。万一引来锦衣卫东厂番子了,那也不是个好相与的。”
“东厂早就没落了,锦衣卫……哪里管得上小民百姓?”富态汉子笑着说完,道:“掌柜的,这几座,各加三壶好茶,瓜果点心各自上了……”
“带我去见周仁荣!”富态汉子走到角落,与粱舍一同上了阁楼。
富态汉子就这么离开了众人的视线,众人直呼这汉子豪气。也无人注意在富态汉子在粱舍引领之下,走到了周仁荣的雅座上。
“您请……”粱舍低声说着,悄然离开。
“范兄还是一如既往的率性,众目睽睽之下,也敢说这大逆不道的话。请坐。老爷子在介休还好吧?”周仁荣起身笑着迎接。
“贤弟牵挂了,老爷子神康体健。至于率性……哈哈,自家地头,说些直言又如何了。倒是周贤弟几日不见,更见风采耀目啊。”这富态汉子显然与周仁荣认识。
而周仁荣呢,更是知晓这汉子根底身份,也不由为这些山西老抠的胆气惊叹。
此人名作范三拔。名字不起眼,更是有些粗俗。可这名字进了山西,尤其是进了山西介休,那定是人人闻名。
因为,这范三拔之父就是赫赫闻名的范永斗。
后世扬名万代,又遗臭万年的所谓堂堂八大皇商之首的范永斗!
“自家地头……”周仁荣目光一缩,心中微微有些惊讶。他是没想到,这乾元茶馆竟然是范家的家产。要知道,他当初看上这里可是随机的。
心中悄然对这些晋商的底蕴印象刷新,周仁荣笑道:“让范兄见笑了。闲话说罢,咱们还是说说正事吧。前不久,我遣人传的消息,范老爷子应是明白了罢?”
“自是明白。交易交易,各取所长,各得所利。这是生意人的本分,周贤弟的条件,不算过分。”范三拔缓缓道:“原来,周兄所言的条件是此番浙商云集京师,为浙商解决进京坐商所依牙行的问题,不让牙人从中作梗。如此,浙商首批贩卖进京的四十万石粮食就要离京,转运进晋,当然,价钱好商量。”
“的确如此。”周仁荣心中精神头一提,他感觉到了异常的气息。这的确是范三拔早先与周仁荣谈的条件。
周仁荣是浙商,在江浙一带经商颇多便利。只不过,浙人虽然在京官员众多,却架不住京师为天下心脏地带,各方群豪汇聚,不说京畿本地,就是山东、河南、山西都是强龙众多。故而,浙商在京并不算优势。
这一回周仁荣趁着朱慈烺新开商路,尤其是海路畅通后,让商路大大便利,让他闻到了商业即将发达的契机,于是大举来袭,趁着战后需求大涨采买了大批物资进京,其中不仅有传统南货,更有众多的粮米、丝绸布匹、酱醋茶叶以及药材等品类繁多的日用品。
只是,各方商人闻到商机,本地的坐商一样感觉到了气味甜蜜。
行商坐贾,周仁荣是行商,是过江龙。可过江龙也不敢强压地头蛇,这地头蛇就是牙行。
后世诸多地产中介名声臭不可闻,这大明当世一样如此。
牙行是为买卖双方介绍交易、评定商品质量、价格的居间商人。按说,在彼此不信任的环境下,有牙行作为中间中介,弥合关系,促进贸易,这是大大便利之事。
可坏就坏在,若是这牙行仗着地头蛇的势力,吃了甲方吃乙方,这坏事也就来了。
大明的牙人大多数时候说的就是官牙,这些牙人有户部配发的牙牌与账簿,是天然有合法权限的居间商人。也就是说,普通行商将东西一路上过五关斩六将货物运到目的地打算大赚一笔时却会徒然发现,好不容易运来了竟然还卖不了!
因为,按照法度,商人们只能将货物卖给牙人,由牙人发卖。
如此垄断地位,自然会让牙人争先操纵价格,垄断市面,低买高卖,囤积居奇。除非是朱慈烺在开封时的战时状态让牙人无所作用而任人宰割,要不然,商人们纵然想要操纵价格亦是绝难办到,除非如周仁荣而今这般……搞定牙人。
范三拔看着周仁荣陷入沉思,轻笑着,不由想到了一样进京的那位刚刚割去金钱鼠尾的大清上使。(未完待续。)
第九章:紫禁城的雄心
回想着那位大清上使的谆谆教导,范三拔也跟着陷入了沉思。
反过来,周仁荣反而回过神来打量起了范三拔。
周仁荣在浙江会馆发动了几回关系,却依旧得不到一个准数。京师是天下心脏之地,人文荟萃,财富云集。在这个地方低买高卖,囤积居奇,拖欠回款,操纵市场……
随便哪一桩生意算下来都是巨利在身。对于饿狼而言,又哪里是简单托个关系就能让开到嘴肥肉的呢?
是以,周仁荣一连奔波五日都没见一个牙人松口。而且,这些牙人用的理由更是冠冕堂皇:要为新皇登基稳定市面。
周仁荣听了,唯有觉得可笑。要知道,囤积居奇,抬高物价摄取巨大利润的可就是他们这些本地奸商,而不是周仁荣此等千辛万苦将货物运来的外商。
又熬了三日,依旧未见一人松口的周仁荣彻底明白了情势不妙,心情极差。
这时候,范三拔冒了出来。
他遣人传出话来,愿意为之,帮周仁荣摆平牙行。条件,只是让周仁荣将所有浙商打算买进京师的粮食统统转卖到山西去。或者说……都转卖给范家为首的晋商。
而今的晋商们财大气粗,一句价钱好商量的潜台词实际上就是……尽管狮子大开口喊价。
这不由让周仁荣大喜过望,立刻约在乾元茶馆见面。
对于周仁荣而言,粮食卖给谁不是卖,而且范三拔还要给高价,这根本就算不上是让人为难的条件,有的只是一罐一罐的蜜糖,如何不让他惊喜难言?
只是,今日范三拔的再三确认,让周仁荣感觉到了一种微妙的预感。
“我山西会馆在京有不少老朋友。晋商得力之处,从开中法之初就让朝堂诸公,京师有力人士都知晓了。尤其这一回边将进京勤王,让我山西老乡交了不少朋友。”范三拔侃侃而谈,听得周仁荣笑容浮现,却心下警惕。
对方这般炫耀,可不是寻常事,周仁荣轻声道:“京师半浙人,一样不虚名。京中浙人的同乡朋友,未曾少过。”
“对,的确如此。所以,取长补短,各取所需,各得其利嘛。”范三拔悠然地笑着:“只是,周贤弟的货物我可以让京中牙行卖个面子。可百货百行,牙人何止数十?纵然我这一回舍弃颜面为贤弟卖个面子,可旁人就顾不得了。纵然这一回能卖得出去面子,下一回……一样不能了。”
“行商坐贾,商机转瞬即逝。这些未来未定之事,多说无益。”周仁荣笑着,却是勉强。他敏锐地发现了其中关键的意思。
果不其然!
范三拔只愿意为周仁荣搞定牙行,但是,他的那些同乡浙商却得自己想办法!
按说,死道友不死贫道。旁人如何,周仁荣不需要管。可他却不能这么做。这不仅是同乡情谊彼此互助的缘故,更是周仁荣感受到了一种被捧杀的压力。
捧得越高,摔得越惨。
一旦周仁荣选择接下来,那就是选择与浙江同乡割裂,放弃曾经答应好的同进退。
“在商言商,能赚到钱才是第一等!其他细枝末节不需要考虑。”
“一定有陷阱,一定有阴谋。天下没有免费的晚宴,范三拔,你到底在搞什么!”
两种话语在周仁荣的心中升起,让他倍感疑惑,更是如同被天使与恶魔分裂的内心左右摇摆,左右撕扯。
范三拔轻笑的声音缓缓响起,仿佛一个头顶朝着黑色尖角的小恶魔一样,话语柔和,释放着强烈动摇人心智的话语。
他估摸着,火候到了。
“所以……”范三拔笑眯眯地看着周仁荣,道:“听闻,周兄同乡有一位兄长,自幼交好,结了通家之谊。而今……任职京西兵械工坊。在下别无他求,唯有此物的图纸……非常重要。若是周兄不吝一言,京师一张户部牙牌,双手奉上。周兄想要同乡哪位浙商好友方便入京就要哪位方便。想让哪位不方便,也能让哪位……不方便!除此外,那位周兄同乡兄长所开条件。我一力帮你应下!注意……无论任何条件。”
说着,范三拔将一张牙牌,一张只有外形的图纸悄然挪上了桌子。
周仁荣目光突然瞪大,所有的疑问豁然开朗,一个久久让他心中疑惑的问题悄然有了答案:“敢问……你们要的四十万石粮食,不一定是全都进山西吧!到底有多少……到时候会去了张家口?”
张家口是大明与蒙古人互市交易的地点。但而今的蒙古,却早已经臣服建奴。这个时候将粮食这样京师急缺的重要战略物资挪到张家口去,到时候会进了谁的口袋不言而喻。
想到这里,周仁荣绷紧着身子,竭力控制住自己不去看那张牙牌。但再是如何勉力控制,周仁荣还是悄然间将目光落到了那张图纸上面。
范三拔没有回应周仁荣的问题,而是悠悠地道:“拿到画像上此物的图纸……你的一切忧虑都将消失。迎接你的,是天文数字的利润!”
图纸画的很清晰,锋锐的刺刀,细长的枪管,无一不证明了这就是传言之中大明皇家近卫军团屡战屡胜,将建奴轻易击败的大明军国利器——崇祯十六年式火铳!
……
与此同时。
武英殿里,大会还在继续。
朱慈烺将李建泰的情况说出之后,屋内都是一阵嗡嗡嗡的吵闹之声。
陆庆衍有些不解,当下起身问道:“陛下!我大明内外之患,历来以外患最烈。李贼再强,官军亦是时常有战绩,内陆战兵亦可胜之。而比内陆战兵更强的边军,却难能胜过建奴。如此,建奴之强,自然是有目众睹。然则,我大明不是有比建奴更强的皇家近卫军团?为何不派圣上麾下猛将,一举杀出,复秦晋之地?”
陆庆衍的逻辑层层叠叠,但说服力很强。内陆战兵与李自成的兵是一个档次的,但比起边军,内陆官军更差,比起建奴,边军又差。到头来一数,却发现还有个更强的皇家近卫军团。显然,在众人印象中,皇家近卫军团出马,那还不是轻而易举?
朱慈烺脸上难色一闪而过,缓缓道:“缓急之间,至少今年整个春季近卫军团都难出兵。”
听此,那位崇祯十年的状元,而今的翰林编修刘同升起身,一脸沉重道:“圣上,难道市井传言,近卫军团感染瘟疫是真?”
“军中的确是有些瘟疫蔓延,朕不会遮掩,更新到一个时辰前的五十六例确诊的将士,也没有存在瞒报。但相比确诊感染瘟疫的将士,以我们现在的医学认知还是太少了。更多的将士不得不处于隔离状态,所以一时间无法出动。这样的意外,不是我们任何人愿意看到的。”朱慈烺环视众人,道:“这是直接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朕明白……”
朱慈烺踱着步子,背着双手,看着一干大臣,情绪真挚,用发自肺腑的语调道:“军事上的胜利,永远只是暂时的胜利。军事永远只是政治的延续,而不是帝国的全部。击败李自成,不难。难的,是我们是否明白支持李自成的是什么,酝酿着这一场席卷几乎半个帝国的灾难究竟因何而起?而我们……能不能解决他!这个根本的问题没有答案之前,单薄的胜利……太渺小,太卑微了。哪怕是朕,九五之尊,一样不是金口玉言一封圣旨下去,就能让百姓们偃旗息鼓的。”
“杀光天下乱贼,天下自然平定!”人群里,一名年轻的御史面色坚毅的男子燃着狂热的目光。
“民不畏死何以死惧之。”朱慈烺轻叹一声:“我们的百姓,是全世界所有民族中最可爱的百姓。我大明,我朱慈烺的子民,是整个世界里最合格,最应让人心怀尊敬的子民。他们不到最后一丝绝路,不到最后一点希望断绝,是绝对不会揭竿而起,造反作乱的。”
场内一阵沉默。
但这样的沉默,在朱慈烺发自内心诚挚的情绪之间,悄然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他们看着朱慈烺年轻的脸庞,沧桑的目光,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感动。
这又是见到知己的悸动,看到历史上明君现世时的激动。
也许,这一个皇帝,真的会改变这个天下,拯救这大厦将倾的帝国。甚至……让他更美好,更强大。
至少,更多的人相信。跟随朱慈烺,至少能让这个帝国不再那么残酷,不再那么虚弱!
“吾皇仁慈!”刘同升缓缓高呼。
“吾皇仁慈!”
“吾皇仁慈!”
……
“百姓失地,于是沦落佃农,生机渐渐断绝,一点一滴被榨出最后一丝油水。待到水旱蝗灾等各处天灾**爆发,上百万、千万灾民就站在帝国的对立面上反抗他们曾经拥戴的朝廷。解决不了这一个问题,任何单纯的心愿,坚定的毅力,都难以做出效果。所以,朕决意改变这一切!”朱慈烺话语铿锵有力,仿佛金铁争鸣。
猛然间,一团火在陆庆衍的胸膛里炸开,熊熊燃烧,让这个年轻的言官全身的生命力焕发。
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不断跳跃:“跟随他!他决意要改变这个古老帝国的惨烈现状。他在关注这个帝国最卑微,却最需要帮助的那些人。这是伟大而骄傲的事业!”
更多的人一样如陆庆衍一样,面目肃然,胸膛里燃烧起了雄雄壮志。
这是来自他们效忠的皇帝,他们的君父的召唤!
“愿为吾皇效命!”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吾皇英明,微臣愿为效力!”
……
“朕一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朕也明白,而今的朝廷里太多是餐素位的蠢官。朕知道有人会问反腐的问题,朕当然有决心有力量可以大力贪腐,但时间告诉我,那些挣扎在死亡边缘的百姓告诉我,我们没有时间了。朕需要一支有力的队伍,一支真正为了改变这个世界,铸就更好帝国而奋战的勇者队伍。”朱慈烺环视众人:“而诸位,是真第一批愿意相信的勇者。朕的队伍期待你们的加入,让我们,一起挣脱百年传统的束缚,做下一番青史留名,泽被万世的伟业!”
“刘同升,你还记得你罢职回乡时,曾经做下的事业吗?你的乡人记得你的一切。减田租,善乡邻,助学子。这是私德。朕赞赏你。游说乡里,共修水利,修桥铺路,劝流民致农桑。这是公业。朕欣赏你!”
“陆庆衍!你还记得你当年许下的雄心壮志吗?不意笑傲王侯,情愿躬耕社稷。面对这大好山河,朕告诉你,还有你等务实之人的用武之地!”
“还有李才善、黄聪烈……朕记得你们。马政与医学……这都是经世致用之学。诸位爱卿,朕的已经尘封了那一颗建功立业,名载青史的雄心吗?告诉朕,你们的答案!”
朱慈烺的声音仿佛带着鼓点一样的节奏感,缓缓售出,将胸中的情绪涌出,感染着在场所有不分老少的官员。
必须承认,哪怕是在帝国最衰微的时候,依旧有那么一群人,愿意站出来,在这尽皆苟且的世界中坚守信念,矢志不渝。
陆庆衍、刘同升、李才善以及黄烈聪等这些在历史上并未留下名字的普通官员此刻面对大明皇帝的呼唤,突然间,泪水如同开闸的水库一样倾斜出来。胸中积蓄了数十年才智蒙尘,雄心屈膝的渴望纷纷涌出,让这些普通的官员们此刻再也克制不住情绪。
刘同升作势要大拜而下,行九叩之礼。朱慈烺大步过去,扶住了这位翰林编修,道:“再也莫要管这些虚礼。诸君,跟着我奋斗吧!为了一个崭新美好的帝国!”
“为吾皇效命!鞠躬尽瘁!”刘同升一字一句,坚定无比。
“为吾皇效命!鞠躬尽瘁!”
“为吾皇效命!鞠躬尽瘁!”
场内,高呼之声,直入九霄。(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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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山西与顺军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贼军渡黄河……”说话的人名作傅山字,青主,哲学、医学、内丹、儒学、佛学、诗歌、书法、绘画、金石、武术、考据等无所不通。乃是太原城里一大名士,但此刻的傅山心中念念了几句,却是不由哀叹起了太原的城防。
眼下是大明二六七年的二月,天候渐暖,农民军的攻势也越发迅速。内阁大学士李建泰的家乡曲沃也被攻占,农民军兵锋渡过黄河,数路杀来,太原岌岌可危。
“莫说这龙城飞将了,便是能有一良将,也不至于城内慌乱如斯。”傅山身边的韩霖说道:“眼下,也只能指望太原城坚,贼不易攻了。”
韩霖亦是山西名士,从前并不与傅山有所交往。傅山是道教徒,所学庞杂又精通,堪称博学名士。韩霖则是基督教徒,跟随徐光启学习兵法,更难得的是还跟随高则圣学习炮铳之术,堪称明末罕有的近代化军事人才。
自从农民军占据陕西,俨然立国后,山西众人就感觉到了不同寻常。山西巡抚蔡懋德频频寻找山西士绅求医问药于时政,也就让这两位名士中冒尖的多有交流。一番长叹后,都引以为好友。
明太原城墙周长24里,共有8道城门,8座城楼和4座角楼。太原城墙高约12米,上宽6~10米,底宽约15米。八座城门分别叫:镇远门(大北门);拱极门(小北门);宜春门(大东门);迎晖门(小东门);迎泽门(大南门);承恩门(新南门,首义门);振武门(水西门)。
因为太原身处北地的缘故,是边镇之一,城墙高大雄壮,易守难攻。山西巡抚蔡懋德见贼军势大,河防又苦于没有钱粮修缮后就将心思放在了太原城防之上。好歹是近在咫尺的安危,这一回总算让蔡懋德募集到了一些钱粮,修缮城防。
这其中,韩霖出力极大,不仅在古典城防上有所帮助,更是将西方的筑城方法也引入其中,用以增强防火炮的能力。
“城高墙厚,固然是美事。如若人心散乱……想要守住这太原,难啊……”傅山环视身后城墙,巍峨的城楼下,是太原城内的十数万间屋舍。里面,太原数十万的百姓安居。但这里的人,亦是心思各异。山西巡抚蔡懋德苦心坚守,身后的官员却许多丑态百出,不得势的盯着蔡懋德的位置。得势的想着自家富贵。更多自觉委屈,在这大明朝廷里久不得出人头地的,更是幻想着在新朝之中能博一个出身。
身受大明百年皇恩的士绅大族们观望旁立,就连帝国最大的一类地主,封在太原的亲王晋王,亦是一毛不拔,蔡懋德苦求了好几番,眼见农民军朕的要打来了,这才扣扣索索地拿出三千两银子募集死士。
三千两,在号称百万最少也有十万的顺军主力面前又能做什么呢?
至于官中府库,却早就一空了。也不知道是被大官小吏挪用了,还是……这大明,真的穷困如斯。
“也不知道……那所谓大顺军,到底是个怎生的模样。竟然让这幅员万里的庞大帝国,一碰之下,就露出这般不堪的面目……”韩霖远远望向西方,仿佛能看到顺军一样。
他们奉了山西巡抚蔡懋德的命令千辛万苦前往真定府寻找李建泰求援,可一到那,两人就心里哇凉哇凉的。因为,李建泰根本没有多少兵力,拢共就两千不到的兵马,唯一指望的上的,就是押运军资一同前往的祁山所部千把人,但其中只有三百战兵。更关键的是,自从家乡被贼军攻占后,李建泰就失去了所有的动力,他决定在真定府观望,迁延不前。
对比大明内部彼此扯后腿,大难临头之下纷纷都是如此令人心寒的举动,韩霖一想到,就不由心灰意冷,反而好奇了对面的本事。
……
崇祯二六七年正月二十三日,大顺的军队到达平阳,明知府张璘然投降。大顺的主力兵不血刃占领平阳。李自成以平阳为基地,募集粮草,安抚官民,浩浩荡荡向北出发,兵峰直指太原。
3灵石县是晋中盆地南端,素有“秦晋要道,川陕通衢”之称,距太原府三百里,北临介休市,南接霍州,东靠沁源,西连交口、孝义,又有燕冀之御、秦蜀之经之称。也就是说,这里是守住燕京京畿河北的关键节点。
此时,在灵石县的官道上,通往太原的官道焕然一新,曾经的闯王,现在的大顺皇帝李自成的马车平稳地行走在大道上,少见颤动。
这是前锋营顺军将士的成果。他们一路攻城略地,所到之处不是传檄而定就是一战攻破。大明的官员不是在绝望之中上吊自杀就是与在本地平民的欢呼之中打开城门。
“迎闯王,贺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
“吃他娘,穿他娘,快来一起迎闯王!”
“吼!城门开了!开了!”
…
热烈的欢呼声隔着一两里外的距离传来,清晰可闻,让李自成笑容大展。
他明白,麾下前锋营大将李岩又有战果了。
灵石县的城门口,魏旭站在门口,看着一个个欢呼的百姓,又看着被无数贫民围住怒骂的白发苍苍老人,眼里微微闪过一丝不忍:“黄县令就任两年,未曾做过劣迹,不当如此啊…”
但转瞬,当魏旭发现城门外无数旗帜挥舞,人头攒动的顺军时,这念头很快又了下去:“大明气数已尽,那些老朽酸儒还挡得住大顺滔滔大势不成?县中大族尽皆离心观望,如此大好机会,我魏旭岂能放过?”
他转过身,看向身边人数稀少的本地士绅道:“诸位,一朝荣华如何,就从今日开始了!”
说完魏旭大步出城,门外,李岩看着出城迎接的魏旭与一众士绅,大笑:“诸位乡绅深明大义,反抗暴政,此等投正之举,本将都看在眼里。此番功劳,本将也会一一禀告吾皇!”
魏旭闻言大喜,率领本县士绅纷纷行礼。
李岩顿时大笑,将灵石县的贫民编入麾下,然后将他们编练成民夫营铺路。
魏旭早有准备,新入顺军的民夫们拿着早就准备好的器械铺平道路,不多久,李自成的车驾到了。
魏旭更是九叩首,率领士绅贫民大拜。士绅虽少,贫民的人数却众多。众人山呼万岁,直把李自成看得笑容连连。
魏旭见李自成心情不错,鼓起勇气,道:“圣上,草民魏旭,有一名宅,为江浙大匠历经三年精心修筑,感念吾皇解救草民于水火。特请供奉,以草民微薄敬意。”
其余士绅见魏旭出头,纷纷开腔:“草民亦是恳请犒劳大军!”
“草民恳请犒劳…”
李自成看向身边的牛金星笑道:“军事,你看这是不是就是史书中说的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牛金星笑道:“圣上真是博闻强记,真是如此啊。以微臣看,百姓拥戴之心,不可辜负啊。不如圣上就收下吧!”
李自成缓缓颔首:“好。”
说完,李自成率部入城。走了没多远,李自成忽然喊住李岩,道:“这灵石县的县官就给那魏旭,莫要辜负了百姓一番心意。”
李岩笑着应下,但很快又想到一个问题:“圣上…末将前锋营的粮食…快不足了。”
李岩说得一顿一顿的,李自成看在眼里,皱在眉头。
牛金星当下就不满道:“若论军用,何时短缺前锋营了。补军需,这都第三回了!”
李岩顿时神色一暗,低下头。
李自成摆摆手但:“军师,话不能这么说。你也是要当宰相的人了。多想想其间的原有。前锋营一路当先,各处州县纷纷评定,这般功勋,有几个大肚汉有什么紧要?”
牛金星垂下头,低声念叨了一句:“这都比其他营军中用的粮草多出一倍了。要是粮草足够也就罢了。可军中粮草哪里…
“咳咳…”李自成轻咳一声。
牛金星顿时转过声道:“老臣这就为前锋营补足军需!”
李岩心中微微感觉一些别扭。听到终于解决,稍稍放松了一些,连忙但:“多谢丞相,吾皇万岁!”
说完,李岩赶忙退下。
李自成的心情徒然就有些不开心了,直到他默默进了那灵石县士绅进献的宅子心情这才舒畅了一些。
这宅子修筑一进大门就能感觉用心极多,假山曲水,飞檐画栋,无一不见用心。就是比起李自成一路上攻城拔寨见到的诸多王府园林也不差。
更重要的是,尽管此前一路攻城拔寨似乎武功赫赫。但实际上,李自成在攻入西安之前都不见几分安稳,取得再大的战果也还是被官军驱赶围剿。
眼下就格外不同了,李自成建立大顺国,御驾亲征,北上攻城拔寨却是另外一番体验。
这时候局势扭转,转守为攻,主动权获得后,安全感也大增。
有了这样的心理体验打底,李自成在这宅子里住着的心情也就迥然不同,舒服了许多。
“缺粮也总不是个法子,而且…一路上设官立县也得给银子。地盘越多。斩获却少。眼下才距离夏税差太远了…各处府县都是一群无底洞窟窿的拖油瓶!”李自成念叨着:“眼下,那追赃的事情是得拾起来了。”
要不然,大顺国的军需和官员俸禄都发不出了。
这一句话李自成没有说出来。
李自成地盘迅速扩张,一个个州县打破后却发现大明的府库个个都是穷的叮当响,还不如寻常一个土豪家底厚实。偏偏一个个官员和滚雪球一般壮大的大顺军都得等着李自成养活。
与此同时,顺军也开始进城。城内空缺的防御众多,不少士绅回了乡下,城内俨然无人区。
让不少百姓纷纷松一口气的是,顺军果然如传言中说的一样,并不扰民。
新任县令魏旭从李岩手中拿到了大印,他大笑着走向县衙,一路上县里曾经耀武扬威的衙役书办纷纷恭维,各色好话不要钱一样丢出去,听得魏旭大笑连连:“哈哈,好。本官上任之后,不会忘了诸位!来人,带本官上任!”
县令大老爷哪有一个个单独上任的道理,要是不能前呼后拥,这大老爷的威风在哪里摆开?
只是,让魏旭诧异的时,原本闹哄哄表忠心的衙役书办们突然纷纷沉默了,彼此对视,都不说话。
气氛一下子尴尬了下来。
魏旭板着脸,一脸不爽。这是落他面子啊!
“不…不是属下作难…实在是…是…”
“哎,那谁,李勇,你去开门…”
李勇又推了推身边一个更年轻的衙役道“你去…”
“我?”那衙役面色一白。
魏旭感觉到了不对,看着县衙,大步走去。他的身后,几个看家人很有眼色地率先一步冲过去,推开大门。
门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吊在堂中,头发披散,让几个家丁纷纷退了出去。
魏旭默默看了一眼公堂,扭过头,看着几个班头道:“给黄大人发了丧在喊我进去,今日黄昏前给我解决此事!”
一干人唯唯诺诺,应了下来。
这事,一个身着锦衣,未语面含三分笑的男子大步走开道:“此间花销,小人一力应下。还请县尊借一步说话…”
“哦?”魏旭仔细打量着眼前人,忽然猜到了什么:“你是介休人…”
“县尊好本事…”来人笑着,没有否认。
…
李自成在新宅子里心情放松地安排好了追赃的事情,给负责此事的刘宗敏道:“此事。是我大顺第一等的要务。不能让那些贪官污吏便宜了还在新朝作威作福。必要的时候,可以拷饷!”
“皇帝你放心,额老刘办事,妥当!”刘宗敏眼珠子转着,笑着应下,仿佛看到了无数银子。
这时,魏旭求见,李自成应了。
不多时,魏旭兴奋地叩见李自成,道:“圣上,北边介休范家来人求见!”(未完待续。)
第十一章:新官顾炎武
大明新历二六七年的二月有些冷,风从西北吹来,抵达京畿保定府的时候稍稍减少了几分力道,然依旧让人冷得哆嗦,不断地将棉袄裹紧一些。
此时大明的保定府的府学里人声鼎沸,寻常凑不到一起的秀才们济济一堂,将冬日里的寒冷驱散了三分。
“快看,那是去岁的案首赵文吉!他也来了!”书院里突然间传出一声惊讶的声音。
“不仅如此,还有刘兄,高兄,齐兄,都来了!这些都是府学精英啊!”
“正是!眼下新皇登基,正是发奋图强,安民生息的时候。我保定府里发生奸臣祸国之事,如何能容忍!”
府学内的一干秀才们议论纷纷,那被众人陈志伟去岁案首的赵文吉也走进了所有人的视线里。
这是个儒衫飘飘,极其有派头的男子。看起来年岁二十五六,面带傲气,行走之间,身后数人跟随,都是本地秀才,他一路走来,到处都是迎头上前打着招呼的秀才老爷。显然人气极高。
当他环视全场,眼见府学之中大部分人都来齐以后,赵文吉走到门庭之上,稍高一点的地方朗声道:“诸位,诸位!在下赵文吉,今日来此,所为何事,诸位想必都已经知晓了!我大明当今局势,命运多舛,民贼、建奴肆虐乡里。眼下新皇登基,大赦天下,税赋稍减,民生稍息。正是我大明久违修养之机。然则!这保定府吴英科却逆天道行事,竟是在这紧要关头再兴徭役!硬生生要将我大明百姓再度推入徭役的火海之中!”
赵文吉一语说罢,在场众人顿时群情汹涌。
“我大明百姓本就苦矣,农税徭役兵役摊派加征,眼下新皇登基本以为能喘一口气,没想到这保定知府竟然还行徭役之事!真是欺人太甚!”
“眼下战乱频繁,百姓声息艰难,能得一休息之机已然辛苦。此时此刻,不劝募农商,反而要在此时大兴土木。这是什么居心?”
“不能让那奸臣肆无忌惮祸害乡里!”
“李兄高见啊!同学们,同乡们!我们不能让那奸臣继续为祸乡里!”
“不能纵容,不能放过!”
……
府学里,无数士子们纷纷高呼,一时间气氛喧嚣到了极点。
赵文吉见此,心中顿时感觉到了一直很火热:我大明有士子如此,何愁不能再造中兴之治?
府学眼前的这一幕,都源于不久前府衙发出的一道命令。原来,是知府大人也不不知道抽了什么风,竟然没头没脑一点前奏都没有的要下令修筑通往京师的道路。
要知道,这般大兴土木,历来都不是一个口号就能做到的。到时候,必须派遣衙役下乡搜罗百姓,征发民夫。
可是,每一次官府的征发都是对地方民力的摧残。
隋二世而亡,隋炀帝修筑大运河以至于帝国灭亡可谓是妇孺皆知。自然,得知此消息后,保定士绅都是气愤,于是不少人都纷纷透过各种途径去寻求更细致的消息。
这一番打听不要紧,要紧的是竟然又有一个消息传出来。府衙里面,据说传出消息的那人还笑呵呵地道:修筑保定通往京师道路的确为真,不仅如此,还要让秀才们也参与进去哩。
那打听的秀才就是赵文吉,他一听,顿时就感觉脑袋被铁锤敲中一样,余下那人说了什么话语一字未曾听清楚,脑子里满满当当都是秀才也要服徭役的恐惧,随意敷衍了几句,赵文吉就迷迷糊糊出了门。
然后赵文吉就迅速寻求各方消息,渐渐都知道有两件事情已然板上钉钉。
第一件就是那修筑通往京师道路的问题。明末战乱频繁,又水旱蝗灾频发,自然公共设施的修筑也就数年没了维护。京畿虽然地表平坦可也架不住数年不修,以至于坑坑洼洼,行路艰难。
故而,保定府衙以及沿路各府衙都传出消息,确凿地说了要修筑道路。而且,据传各色用料都已经筹备了,还是甚么劳什子新式材料,能快速修筑。
大多数百姓听闻这消息以后,纷纷哀叹了一阵子,但反而没多大欺负。毕竟,乱世人命贱如狗,哪个拳头大就听谁的。官府要强征,也无人能抵抗。纵然哀叹,更多也是有些绝望的节奏。
至于第二件,就是秀才也要参与徭役这件事了。
此事确凿后,各路秀才纷纷轰然大叫,谁都不服。只是没两日,串联就迅速开展。以至于连府衙的学官教谕们听闻后都不敢管事。因为,此刻府衙里面足足有两百多号的秀才,各个都是群情汹涌。
“府学里面已经有两年未曾将禀生的每年应发的粮食都未曾发全了,竟然还要我等读书人去修路,这是什么道理?”
“就是那每年发的折了又折的粮食,却也过半都是陈粮腐粮,就这般,还让我等有功名的读书人去修路!有辱斯文啊!”
“我大明不是优待读书人吗?吾寒窗苦读三十余载,万万没想到,竟是让我落得这个结局啊!”
……
赵文吉看着群情汹涌的各位同学,眼中激动之情缓缓燃烧,朝着众人高声大喊道:“同学们,我们不能容忍这种结局!我大明养士百年,不能坏在那奸臣的手中!”
“不能坏在奸臣手中!”数百士子纷纷高呼!
“去府衙,找那知府吴英科说个明白!”
“同去,同去!”
……
数百人齐齐高呼,所有人目光里燃着悲情决绝的目光,齐齐大步走向府衙。
府学里,当一干秀才们离开之后,府学的学官终于敢走了出来,望着背影,一个学官幽幽着道:“这些士子是疯了吗?也不怕知府大人上奏学政革了他们功名?”
“你也是个读书人,怎生说话这般外行。我大明向来优待读书人啊,十数个秀才就已然敢唾沫一县父母官。整个一府之地的秀才都被这一道政令逼得串联摆出破鞋阵,就是知府大人又如何?一样还得避其锋芒!”另一个学官悠悠地道。
“我大明要是还真的优待读书人,你说,这种事情还会发生吗?”率先开口的学官说完,一阵沉默:“眼下这番局势,南城头那些烂兵都说不定比这些秀才说话有力气……”
南城头是保定府的守城兵马,是一部勤王大军在京畿与建奴遭遇时被击溃的溃兵。说是击溃,其实这支从山西开拔进来足足有两万人的勤王之师并没有结实打了一仗就跑了,以至于一路上成群结队最后跑到保定城的时候还有三四千人,编制竟是大部分不缺。
保定总兵孙之化正瞅着兵马稀少,一见来了溃兵全都收用。只不过,只要是个眼睛不瞎的都明白这部兵马到底有没有战斗力。没错,就是有没有战斗力。根本没有人怀疑这部兵马能有多大的战斗力……
可偏偏,这些人在城内无恶不作,反而没人敢收拾。
几个学官在背后议论纷纷,府前大街已然热闹纷呈。
数百秀才拥堵在一起,生生就将府前大街占据一空。
“优待读书人!”
“让知府吴英科见我们!”
……
府衙内,一片慌乱。吴英科看着便装前来的首辅黄景昉,一脸苦笑,道:“首辅大人,此事……竟是闹得如此难以收拾之地步。实在是,实在是……”
黄景昉背着双手,看着府前大街外不断愤怒的士子,一样眉头紧皱:“修筑保定通往京师的道路与士子参与进修筑事务之中,这两条是圣上点名要做的。对于我们而言,此事唯有如何办和怎么办好的问题。吴大人,你的心情本官明白。要什么支持,一应好讲。但这一关……我们绝不能躲避!”
“支持……?”吴知府看着眼前的景象,苦笑道:“要说这支持,我倒宁愿希望少几分掣肘就好了。本来,我等还商议着用个婉转点的说法,想着稍稍遮掩过去。可那边倒好,竟是一副能参加徭役是大好事的话语。这要我等如何遮掩?”
“秦云这一回做事的确是莽撞了,吴知府大人不计小人过。便放过去吧,我们的同学,说到底还是一腔心血都用在公事上了。这些时日,调配物资,征集人力,组织修筑,甚至下去各县各乡动员,都是小同学们呕心沥血为之。每天都是日夜连轴运转,料想不到会让本地同学误会……”这时,一个面目俊朗,举止沉稳,更重要的是带着在场众人有些眼前一亮之自信神情的男子走了过来。
“炎武,你可总算来了!”吴知府见此,顿时苦笑道:“秦小友的事情,我等自然不是要追究如何。可眼下……外头闹出来的这些事情,可得好生解决啊!”
黄景昉亦是看着眼前的男子,笑着没有说话,眼光却是不由地打量了起来。他知晓的可比保定知府多多了,就比如,这一回黄景昉出京更多的还是当一个保护伞的作用。作为有经验有水平的老臣,为年轻人保驾护航,一方面作为高级别官员调配更多的资源支持他们,另一方面也是在朱慈烺频繁暗示中,保护这些年轻人不要做出出格或者说太过激进难以控制的事情。
比如,那秦云就是这一行人里最为激进的一个,私底下不止一次说过要来一次土地的商武革命,让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办法,就是重新分配土地。
但谁都明白,这种话真要赶出来,第二天脑袋还在不在自己脖子上就难说了。
自然这一行人究竟是什么来路,黄景昉就是再也明白不过了。
此人是顾炎武,曾经是朱慈烺身边的侍从秘书郎。作为朱慈烺看好的人物,此前在南京亦是有过任职。这一回,朱慈烺登基新皇后,顾炎武被朱慈烺调配到黄景昉这一路里到保定主持修筑事宜。
这是朱慈烺定下的救灾第一策,主持的领头人明面上是黄景昉,但真正干活,也真正有能力干活的则是顾炎武。跟随他的一行人都是在朱慈烺麾下新培养起来的新式官吏。
这些人有的有功名,有的连读书也只是最近两年的事情,还有不少都是朱慈烺影响后的国子监招募进的曾经军务司与舍人司新人。但毫无例外的是,这些人迥异于黄景昉见到过的任何一个大明官员。
首先是勤奋。
这些人干活起来,一个个比拼命三郎还要拼命。大明的官吏,一个月见不到几天在忙碌公务。但这些人,却是一个月见不到几天不在忙碌公务。
尤其是这些人所作所为,更让黄景昉感叹。
顾炎武是真正的深入一线,切身实地调查实情,亲自带头干活,从整个事情的方案规划到具体分工落实,最终到执行,申请资源,攻克难关人物,无一不曾带头奋进。
这样的人,让黄景昉刮目相待,简直不相信这是大明的官员。以至于他频繁想要知道探究根底。
一者想明白到底是什么驱动他们去做,二者,又想知道……他们到底能做出什么成绩来。
前一个问题黄景昉似懂非懂,只明白这些人的俸禄都是朝堂中枢直发,参照的更不是大明的俸禄水平,而是前宋的水平……
只到前宋这两个字来形容,就能多少明白顾炎武等人热情来援的一部分了。前宋的官吏俸禄极高,寻常七品官一年的俸禄比起而今一品官滋润,不仅如此,还有各类名目繁多的收入。而这些,都是朝廷正经给的。而不是如大明那些冰敬炭敬,是下级官员给的。
如顾炎武,每月基本俸禄就也有十两之多,更关键的是,他本官还在南京,此番前来是出差,于是一月有一两的出差补助。下了乡,又有危险地区工作补助,又有二两银子。以至于林林总总算下来,已然比起他这个大明内阁首辅明面工资来得还要高了。
前者稍稍知晓后,黄景昉也就更加想要知道朱慈烺花了这么大价钱培养起来的团体,到底作用几何了。
顾炎武站在正堂之上,大步走出,看着前方的庭院,那里,大门紧闭,门外就是气势高昂的数百士子。
“开门!”顾炎武看着大门,朝着衙役示意:“我会解决他们!”(未完待续。)
第十二章:舌辩群士
顾炎武站在知府门口,目光平视着前方,看着外间人声鼎沸越来越大,光线从一丝扩展到了一面,落在顾炎武的身前,喧嚣的尘世由此开启。
他的身后,知府吴英科与内阁首辅黄景昉都悄然退后一步。府衙衙役与随行的京营侍卫纷纷上前遮护。
顾炎武依旧上前,长袖飘飘,儒雅非常。只见当顾炎武已然走到门槛上,高高站着的时候,他忽然从怀中拿出掏出一个铁皮喇叭,急促地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大喊:“同学们!我乃昆山顾炎武,今日在此,敢问诸位是为公为天下而来,还是为私为一己之私而来!”
顾炎武声音极大,几乎用要用吼来形容,他站在门槛之上,眼前几个兜头猛冲的人恰好正中这音波,当下就被这几乎吼出来的声音给震慑住,猛地捂住耳朵,龇牙咧嘴,好不难受,忙不迭地后退。
后方,知府吴英科看着黄景昉,偷偷地道:“顾官人不是人称雅量非常,气度举止俨然诸生楷模吗……这……”
此刻的顾炎武瞪目张眉,扯着嗓子,一手紧紧握拳。当顾炎武说完后,他身后的队伍更是统统上前,纷纷扯出袖子,露出精壮的肱二头肌,将门口遮掩得死死的。
秦云的身子骨稍稍薄弱一点,落在后头,听到了知府吴英科的话,龇牙咧嘴道:“身怀济世之才方为真君子!”
说完,秦云也撸起袖子,排到后列,将门口严严实实堵住。
门口一波秀才一见这么多壮汉露出身子,炫耀肌肉,又看着顾炎武目瞪口呆,犹如怒目金刚,纷纷只觉得好像穿越到了蛮夷之国一样。
数百秀才里头当然有几个反应快的,赵文吉就是,他从众星拱月的人群之中走出来,众人纷纷让开,露出道路,让她得以直接对峙顾炎武:“敢问……方才足下开口,说是昆山千灯镇顾绛?”
“改了字号已然一年矣。”顾炎武收起铁皮喇叭,一步上前,手持着铁皮喇叭拱手行礼。惹得他身前对面的秀才们纷纷后退,生怕顾炎武再使出狮吼功。
“我认得足下,当年游学南京,曾有幸在高台之上见过一回。未曾想,今日再见之事,竟是眼下境地。只是,更未能想到的是,曾经关心民间疾苦,以天下重任为己任的顾绛竟是有一天会走到对面之位。变成了当年最可恶之人!”赵文吉不愧是保定案首,口才与急智都是一流,嘴皮子上下张闭,犹如吐露长剑短枪。
但这会儿,赵文吉身边一个被人齐齐称呼为齐兄的秀才知道了顾炎武的名头以后,心中一震,一拱手,气势更是一落地开口道:“这为公为私又是个什么情况?”
秀才们气势汹汹,来者不善。话语听在顾炎武的口中,他却是悄悄放松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的名头与身后的肌肉男暂且镇住了眼前几人,落入自己的话头了又哪里还能错过?
还未等赵文吉反应过来再度开口,顾炎武将心中早已思虑的话语说出,朗声道:“若诸位同学来此府衙,是为天下公里,人间正道。那我顾炎武今日可以放言直说,我站在你们这一边,莫说这所谓县衙,就是那紫禁城金銮殿,我亦要仗义执言!可要是有些人借着这众人之怒,兴一己之私,是为了那一己名利要将吾皇善政作为自己声名的脚踏石,那就莫怪我顾炎武今日放浪形骸一回:纵然天涯海角,不将尔丑陋面目揭露,誓不罢休!”
顾炎武说得堂堂正正,正反两边都是无畏无惧,更是将寻常人所能想象的极限道出,顿时真正将这一番气势夺了回来。
黄景昉在身后看着,挪开左右护卫的京营护卫,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顾炎武,抚着长须,心道:“这顾炎武真是名不虚传啊。”
保定知府吴英科更是心中猛地一放松,右手握拳,左手平躺,猛地一击,道:“初成矣!”
顾炎武长长一段话说出,说得是义正言辞,一番堂堂正正的赤子之心显露众人身前,端的是让人感染,久久未能言语。
但有一人,却是早就冷艳旁观,不为所动。这就是那赵文吉,之见这保定秀才之首一副思虑完全的模样,露出一丝嘲弄的表情:“阁下端的是说得一番公心尽露的模样,让吾不由响起大学士李建泰见吾等时,亦是一番模样,可掉转头,什么家国天下,都不如一己之私重要!你身为众人仰望之名士,做了什么?还不是站在吾等乡人身前,要推行那徭役之政!眼下新皇登基,如何会草率就这般扰民,定是你妖言惑众,迷惑圣上!谁又能言,你不是为了一己之私!”
赵文吉说得亦是气势磅礴,更兼有人望,一人言之,众人跟随。
当下,七嘴八舌纷纷投来,唾沫星子如暴雨一般倾覆,当下就让顾炎武身后一排好汉不由以手拂袖,擦拭脸旁。
至于中间的顾炎武,更是这暴风雨最猛烈的地带。
但顾炎武只是笑:“所以,诸位亦是一番居心为公?可我亦是。这天下真理,不辩不明。不如,诸位就随我探究一番?”
众人一愣,看着顾炎武有些湿润的脸庞,不少人心情为之一缓。毕竟读的是四书五经,讲的是孔孟仁义,谁也没有与人为恶的心思。一见顾炎武气度如此,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赵文吉猛然间想到了什么,道:“你休要胡说八道,妖言惑众!”
顾炎武心中一笑,知道众人落入了他话题间的轨道,猛地间提起了铁皮喇叭。转瞬,久违的恐惧在众人心中滋生,让他们迅速想要捂住耳朵。可他们再快,也架不住先一步行动的顾炎武:“诸君既然是为了担心这新式工程会伤害民力,让天下百姓不得生息。那为何不顺应吾皇号召,亲眼看一看,亲手行动,将那沿途之中的残害生灵的恶官烂吏揪出来,真正做出一番脚踏实地的功业,而不是聚众邀名,空谈误国!”
“空谈误国!”
“空谈误国!”
“空谈误国!”
……
顾炎武身后一排壮汉齐声高喊,成了此间唯一声音,深深印入所有人的心海。(未完待续。)
第十三章:锦衣卫出动
至此,顾炎武终于道出了自己本来目的,道:“诸君都是吾皇信重的读书人,是我大明养士百年,只为这家国天下安居乐业的人才干将。眼下,吾皇深知地方贫困,呕心沥血筹措出了二十万两银子以及相应等价粮米,就为了第一期能将保定府内道路修缮,更能让百姓们安然度过这最困难的春天。”
“谁都明白官吏中有不少害虫,可御史纵然廉洁分巡天下,亦是人力有尽。为此,吾皇这才寄希望于天下士子,尽皆担负起我大明英豪应有的责任。”顾炎武沉声着,话语之间蕴藏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请诸君多想一想,我们身受皇恩百年,究竟为这帝国做了什么?而不是想着,我等身受皇恩百年,还能在这将倾大厦之际,再多挖掘出什么私利!”
“真是厉害啊,这一番乱事,平矣……”他的身后,知府吴英科,首辅黄景昉不约而同悄悄冒出这一句话。
……
场内微微一阵寂静,当顾炎武坦坦荡荡说出了要让秀才去修路的真相后,在场众人心中封冻的抵触悄然间消减了。
人呐,有时候就是个奇怪的生物。当厄难只是传言而不确定的时候,人会焦躁,会暴怒。但当厄难真正成为现实,确定毫无疑虑的时候,反而让人突然间冷静了下来。
新皇要秀才们去徭役的事情已经确定无可质疑了,强权就这么**地显露,但众人反而不再像之前那么愤怒。因为,知晓这一事实后,另外一部分记忆里的印象悄然间在扭转。
在秀才们看来,这是新皇帝眼间剥削不了小老百姓要拿读书人盘剥。所以迎接秀才们的就是在荒郊野地做繁重的工程。
可在顾炎武那磅礴大义的话语之中,众人却看到了另一个不一样的景象。
他们秀才并不是被新皇拿去当苦力填沟壑,他们这些读书人依旧深受皇恩依旧为圣上重视。他们要做的,是为了不让新皇苦心挤出来的二十万两救灾款项在层层官吏的手中被盘剥,以至于真正需要救助的百姓反而拿不到这些救命钱。
徒然间,印象被扭转,所有人嗡嗡嗡地议论着,却再也没有了方才激动抵触的心情。
赵文吉更是首当其冲,他看着顾炎武,又看着左右一干秀才,大步上前,仔仔细细盯着顾炎武,道:“顾绛,你若诳我,我定不会饶你!圣上,真的拨付了二十万两银子来救灾!”
顾炎武缓缓颔首,笑道:“自然是如此。赵兄,钱粮就在府中后衙,这些天,我与我身后这些兄弟们往来各处,调查灾民群体。无不是为了这一次圣上亲自嘱咐的:以工代赈行动。历来赈灾,无不是施粥焚尸,做的不过是修修补补的事务罢了。可这般消极的举动,圣上此等雄才大略之主如何看得上?故而……”
说着,顾炎武将以工代赈的好处一一说了出来。
而今国库委实不缺银子,朱慈烺从盛京之战获得的斩获无以计数,高达两千万两的巨款相当于过往大明历年之中消耗最高一年的数倍,就是比起崇祯十六年来将百姓们折腾得要死要活的辽饷剿饷也要超过。
但朱慈烺深谙经济之道,明白不是有银子撒出去就能解决国内极积重的问题,不能让灾民重新回归国民经济活动之中,这些百姓就是负担,哪怕能够毫无损耗地省却大明而今巨大的行政成本直接将银子发放到灾民手中,一样也只能造就巨大的通货膨胀,反过来将直面搅乱得一塌糊涂。
故而,朱慈烺要从南方,从朝鲜,从日本,从越南乃至全世界购买物资,用以拯救国内缺少粮食,战乱与灾祸到来的生产停滞等一切危急。
再继续绕起来,这又不是简单的买买买就能解决。
其中,行政成本是不可避免的管理成本。贪腐的存在以及大明一向低劣的行政系统与基层掌控力都让救灾必须寻找出新的可行路线。要不然,那些在接连灾祸之中同样损失不轻的地方官僚就会拼命吞噬救灾物资。
对于如何重铸廉洁高效的官僚体系朱慈烺并没有压力。但是,另一个硬伤就困扰着朱慈烺了。
这就是古代糟糕的交通。
古代的世界与现代是截然两个不同的世界。
在现代,从保定通往京畿只需要一个小时的高铁,然则,在古代,却是意味着凹凸不平的道路,坑坑洼洼的官道让物流转运的成本激增百倍。
糟糕的治安与低劣的基层掌控等附身的一系列问题都显示着古今的巨大差异。
这时候,以工代赈就应运而生了。
在朱慈烺的设想之中,将战乱、灾祸以及失地失业等重重困境之中的百姓重新带回国民经济活动想要依靠民间自己的恢复能力太不靠谱,太波动了。
这个时候,帝国的官僚机器就理应出动。
一者,让百姓们获得暂时的工作得以拜托失业,用劳动的双手重新获得收入,以此解脱穷困到死亡的危险。
二者,重修官道就如同对病人粥化的动脉清淤,重新畅通血液,从而让帝国这个重兵巨人的心脏迅速恢复流通,补足血液。
三者,拉拢年轻士子,重铸帝国对基层的掌握。秀才不同于举人,仅仅还只是拥有免除徭役的特权,并没有免税的特权。拉拢他们成为新皇的改革派基本盘既有助于让基层控制加深,降低行政成本,消除贪腐损耗又不至于让士子们觉得自己是利益受损方。
四者,通往京师的道路修筑也是官府掌控力的延伸。掌握地方是一面,肃清匪类,重建治安也是一面……
总之,有利之处多多。
顾炎武口才上佳,当了朱慈烺一段时间秘书郎后领会其间意思十分轻松,将那该讲的不该讲的都一一说了,让赵文吉不由怔怔出神,良久这才常常一叹
“在下,心悦诚服!”明白了前因后果,更看到了顾炎武这番诚挚之心,赵文吉再无一丝抵触之心,深深一礼,惭愧道:“学生甘愿加入,不谋一丝私利,不领半分俸禄,只求以学生双手,将今日祸事抵罪!”
顾炎武见此,笑容顿时大放:“何必如此,何必如此!快快请起罢!知晓诸位英才加入,圣上才不知道会有多欢喜哩,岂会加罪?”
“既然如此,诸位就随我一同,真切做一番拯救黎民苍生的大好事业!”顾炎武振臂一呼,万人高呼:“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
太原。
“孙三狗子,里外清扫仔细了?你要不将地面上清扫干净,回头仔细你的皮!”
“尚七去哪里了?这够日子的,真不把老子放眼里了不成?来人,给我冲到他家里去,他娘的要是干这时候趴青楼里,看老子不拆了它老宅!”
“里里外外都给我通传清楚!我山西锦衣卫千户所能不能保住这块牌子就在今日!那登记在册干领皇粮的自己给我革了名字,但凡在册子上的活人,一个个的都不能少,正午之前全都给在锦衣卫里待命!要不然,不收拾得你们爹娘都不认得,老子的姓倒过来写!”
太原,锦衣卫千户所,内里一片慌乱。往日里足以让城内士绅百姓官员将官抖三抖的锦衣卫士卒将官无不是狼奔犬突,仿佛锦衣卫所里糟了兵灾一样。
大呼大叫的正是太原锦衣卫千户王淼,这位大多数时间里只是在自家宅子念叨着生意如何的锦衣卫千户此刻面色发白,双目发虚,浑身仿佛脱力一样,在千户所里跑来跑去,里里外外叫唤一番,将锦衣卫番子们折腾得鸡飞狗跳。
终于,正午过后,千户所的经历拿着新秀的名册颤颤着递给王淼。千户所的演武厅里,一个个满头大汗身着飞鱼服,腰系绣春刀的锦衣卫番子们终于就位齐备,王淼看着眼前众人,终于放松了一口气。
“这里,锦衣卫千户所上下全部人马,都到齐了?”王淼看着经历。
经历拱手:“回千户,都到齐了。就连守门的番子也都喊过来了。”
“那就好……那就好……”王淼重重地松了口气。
这时,门外一阵脚步声响起。经历迷茫地看过去,转瞬就大怒起来:“哪家的宵小,见我锦衣卫大开空门,竟是不等通传就跑了过来?”
王淼一听,吓得几乎魂飞魄散,一脚狠狠踹过去,大步走到门口,果然看到一行人走来,当中一样也是穿着锦衣卫飞鱼服!
不同的是,眼前此人的飞鱼服是从四品官服。显然,这是锦衣卫南北镇抚司的镇抚使!
“末将锦衣卫太原千户所千户王淼,率领太原千户锦衣卫番子,叩见镇抚使大人!”王淼一个激灵打了出来,重重一礼。
这时,那经历也跟着打了一哆嗦。他身后一干锦衣卫将官更是急忙行礼:“吾等叩见镇抚使大人!”
眼前,正是新任锦衣卫南镇抚司镇抚使的魏云山。朱慈烺登基后骆养性就上书卸任锦衣卫指挥使,只不过眼下还在走程序,一时间也没人担任此职位。
倒是南北镇抚使各自迅速有了新人选,其中南镇抚司面向国内,北镇抚司面向海外,敌区。故而,南镇抚司镇抚使是魏云山,北镇抚司镇抚使就是张镇。
如此一尊锦衣卫内的大员到了太原,自然也让王淼不得不心惊胆战。
“嗯,好。你这太原所倒是不错,人来得挺齐。”魏云山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王淼,看得王淼心中发慌,低声道:“都是镇抚使教导有方。”
让王淼心中发慌的是,这还不是魏云山这凶神在保定百户所里传出来的消息给镇住了。魏云山奉了皇帝命令去保定行动,却不料里头空无一官,只有几个小旗级别的番子在迷瞪瞪地睡觉。魏云山亮明了身份,却依旧足足在百户所里等到夜幕十分这才看齐全了锦衣卫百户所里上下再册的人员。至于最终结果……
王淼每每想起来都不由不寒而栗。
除了前三个在一刻钟内到了的,其余人全都被魏云山打落到了煤矿里面去当苦力了。美其名曰重新改造,要知道,那可不是当差看管,而是去当苦力。只不过唯一还算让人心中安慰的是,魏云山并未革除名册,让他们好歹可以有份俸禄照看妻小。
“行了!我也不与你废话,今日我来是奉了吾皇命令,开展精卫行动!”魏云山扫了一眼,道:“全体百户级别的卫所以上留下,其余人待命。”
说完,一行人来到了一个空屋子。魏云山转过身,看着紧随其后的王淼,深深看了一眼:“一会儿,审查司的人会来进行忠诚调查,彼此结对担保,一人犯事,全部株连。拿不到足够担保的,职位先隔着,人回去继续审查。现在,通过了的,跟我进会议室!”
说着,魏云山指了指王淼:“你我保了,先随我进去!”
一刻钟后,千户所的一共十三个百户重新又进来了六个,王淼心中一颤,知道其他其人怕是凶多吉少了。只不过,恶行的最终结果是直接行军法还是去当苦力,那就说不定了。
“精卫行动,就是要将整个山西,依旧忠于帝国,于帝国有用之人,以及一切物资、账册等重要资料……统统撤入这里!”魏云山指了指大同镇与保定府这两个点上。
……
山西境内的大车牛马突然间变得紧俏了起来。
原本三十两一匹的好马现在开价五十两也寻不到了,仿佛有一双黑手在其中操控,市面上一匹骡马也寻不到。
九成车行马商纷纷闭上了嘴巴,然后都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
直到三日后,风声这才透露出来。
“李铁匠竟然搬走了,这可是太原府里最好的铁匠啊!”慕名来打造佩剑的一个士子站在一处闭门的铺子门口,纳闷了,等他回到府学,一听人们议论,心中更加感觉奇怪:“奇了怪了,咱们府学的教谕也都走了……”(未完待续。)
第十四章:八大晋商
范家大宅里的中年男子一身暗条纹的白罗道袍看不出一丝烟火气息,榻上,半眯着眼睛半带着笑,看起来轻松写意,十分自如。
这里是大明新元二六七年的二月三,太阳初升,空气里还掺杂着好几分的寒意。可此间屋内却是一片温暖,塌下的火坑烧的热力十足,屋内每个五步角落里就摆放着一个火盆。火盆里白炭静静闷烧散发着热力,不见一丝烟火升出。
屋外雕梁画栋,屋内陈设奢华,无一不见主人家的豪富。
此人,就是介休,或者整个山西的首富:范永斗。
“不管如何,这都咱们都算得上好事!”开腔的声音低沉沙哑,微微有些刺耳,仿佛铁片刮着铁砂一样,这是王登库,这一回来到范永斗家中,商议的正是此事。
范永斗与王登库一前一后开了腔,屋内的气氛也活泛了起来,其余六人彼此交头接耳,都纷纷说着自己探听到的消息,以及方才争论不休的观点。
“要我说,这一趟子生意还是得缓一缓。太原城里的损失暂时丢了也就丢了,锦衣卫可不是好相与的。”靳良玉的姓很生僻,但亦是这几大豪商里的排前人物。他说话雄浑有力,鹰钩鼻,枯黄脸上的眼珠子咕噜转着,很是干脆利索:“眼下的第一要务,是将上国来使派下的人物给交代好。范家老大在京师不就是已经布局了吗?”
“没错,牙行里那关系还是我找的。京师里得先找些乱子,那些满人眼珠子毒着,不见兔子不撒鹰!”这一回说话的是白白胖胖的王大宇,这位看起来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十分机灵,倒是个传统印象里的商人。
其余屋内的大商人们,梁嘉宾、田生兰、翟堂以及黄云发都是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他们眼珠子毒,手里头亦是有好货。满人没几个懂行的,都得赖着我们。尤其是现在蒙古境内都是满人的天下了,咱们老西儿往来边贸,不靠着他们,那真是不行!”田生兰顿了顿,又道:“尤其是这一回,我和相熟的贝勒爷问过了,会给咱们一回大买卖!”
“老田,你行啊!可不能吃独食!”黄云发、梁嘉宾等人都是目光一亮。
田兰生笑了笑,还未开口,范永斗轻咳了一声,道:“咱们晋商在外面,哪里不是一体行事。尤其是这一回,这个大买卖哪里是一家一户能坐定的?就是摄政王老人家吩咐了,也是拿咱们八大晋商当作一体看待。大家心底下有自己的小算盘,我范永斗清楚。可落在摄政王眼里,能不能做城事才是关键。做好了,一笔写不出两个晋字。坐坏了,更是一笔写不出两个晋字!”
范永斗说完,众人都是面色一肃,纷纷称是。
田兰生干笑了一阵子,道:“对,贝勒爷也是得了十王的吩咐,要咱们一行用事。这一回的买卖,也都是分到咱们一块干。”
气氛渐渐轻松,但还是不少人一头雾水。事实上,除了范永斗,这里几乎所有人都哦只是拿到了一部分的消息,看到了一部分的面貌。
但毫无疑问的是,这些往来边贸,做着走私犯禁生意的人都闻到了巨大利润的气息。
王登库沉吟了一下,道:“罢了,我来说说吧。这一回,上国来人,给了咱们一笔大买卖。这一笔,是比起开过初年开中法还要有过之的买卖!”
晋商指就是山西商人,但比起其他的商人,山西商人又有着截然不同的色彩。除了地理上的差异,晋商发家的本事也是截然不同,他们最初的发家不依靠市场,不凭借知识,而是依靠彻底的官府、军队。
说起这点,那就要将这开中法说道说道。明白了这一点,才会理解开中法有多重要。
开中法的实行,就是大明朝廷为北方边镇军队筹集军饷,实行由商人提供边镇军队粮、布饷需,换取盐引,到指定盐场支盐和贩运盐斤。明政府通过这一办法的实施,既解决了北方边镇军饷,又收到了盐税,而山西商人也因此而兴起。在盐铁专卖的古代,食盐的暴利不言而喻。
而这,也成了晋商初兴的开端。
王登库如此一说,在场众人除了范永斗都不由呼吸粗重了起来。
就是范永斗,当初明白了消息后,也是提前呼吸粗重,克制不住自己的激动。
王登库看着众人的表情,轻轻一笑,又道:“摄政王要与李自成做一笔买卖!这买卖,就是眼下大明的存亡!是战马,是军器,是暴利!”
众人目光一瞪,没有寻常人以为的怒目圆瞪与破口大骂,有的,只是全神贯注的注视。
王登库将多尔衮的计划娓娓道来,让众人的心情如过山车一样,起伏不平。
多尔衮的计划会很简单,要求八大晋商利用自己的商业能力延缓大明帝国的恢复,并且竭力刺探出大明的军情。为此,已经有不下三波匠人被高价诱卖到了草原,转道盛京。经历盛京一战的惨败后,再无一人质疑明军的强大,每个人都竭力探寻着皇家近卫军团致胜的原因。
这个时候,崇祯十六年式火铳走上了大家的视野。
尽管晋商们花费不下万两的刺探仅仅只换来十数名低级工匠,甚至有没有匠都难说。朱慈烺的体系里,工人是卖苦力的,只掌握细枝末节的部分工艺,只有匠,有技术才会更多一点了解,也唯有八级大匠才能全面掌握整个火铳制造的全部工艺。
而每一个八级大匠,朱慈烺都用保护一品宰辅一样的级别来保护着。锦衣卫门对这一手熟门熟路,自然不会让业余的晋商贩子接近。接近都办不到,更别提诱拐了。
感受到了刺探的难度后,在京的那位满足上使迅速改变了办法,开始全面地搜罗大明的工匠。
这个时候的大明,工匠的待遇悄然间开始转变。
在此乱世,只会种田成了率先饿死的对象。有些手艺的,好歹能够凭借着手中的本事暂时苟活下来。而只要能活下来,就有很大的机会转运,比如等到恒信商行、县衙、州衙、锦衣卫、提刑按察使司、本地各大商户……总之各种衙门机构的探寻。这些人有的是得了朱慈烺的命令,有的是被各大商户们看重。总之,在朱慈烺的带头下,工匠的地位悄然间得到改善。
晋商们亦是通过五花八门的手段收罗商人将他们诱拐到盛京去,有木匠有铁匠有石匠,亦是有会炼铁的,会盖房子的。朱慈烺一手迁徙空了盛京的绝大多数汉人后,满清瞬间就感受到了工匠缺乏对生产带来的极大停滞。
总之,来自清廷林林种种的命令传达出去,最终一部分落到了满清的间谍手中,还有许多则落到了晋商的手中。
当然,范永斗他们是商人,既然是商人,干活就不是凭空做事。
曾经的清廷做出的对价就是真金白银。盛京被搬空以后,大玉儿虽然成功撤离大部分满清王公,还留着一部分的金银。但清廷的支付能力实际上是大降,再也不能随心所欲了。
这个时候,另一个诱人的利好来了。
“摄政王开放了大清国境内所有的贸易!东到白山黑水的皮子、人参甚至历次斩获的珠宝。西到蒙古草原的皮子、虎骨……以及最重要最重要的,战马!这些,摄政王都开放给了咱们!而且,摄政王要与李自成做买卖,扶持顺国攻明。以眼下这一番局势,往后的山西,再也不姓朱了!到时候,光是左右逢源,将顺国境内的工匠北运,从草原里运来北货,就足够咱们发大财了!”李登库说着,有些畅想起了未来,仿佛看到了无数金银在朝着自己招手。
其余人一样是老于此道的老手,哪里不明白这里意味着怎样的巨利。
梁嘉宾谨慎地问道:“战马南运毫无限制?就是要从盛京运兵甲南下,也没有限制?”
“一样也没有!而且,摄政王已经打通了海上的关系了。到时候,从每年都会有数艘海船在复州登陆转运到盛京去。咱们还能做起海货的买卖!”李登库悠然地说着,发现有些扯偏,轻咳一声,道:“不管如何,要卖多少战马给李自成都可以。要卖多少兵甲给李自成……也可以!”
范永斗轻咳一声,道:“摄政王开了腔,要我范家寻的制铳人已经备齐了,鸟铳总归可以先造起来。这一回,我已经打算了,只要李自成要买战马,要多少都卖。只要他将山西的工匠都给我运到塞外去!到时候,他要买铠甲有,要买鸟铳,一样也有!”
众人闻言,不由都是星星眼闪了起来。晋商之首的范永斗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出手就是大买卖,一开工就是大事业。
要知道,李自成席卷天下,不知道掳掠了多少百姓。里头,工匠自然是极多的。不同于大明境内越来越难诱拐的工匠,李自成麾下那些见惯了战乱的工匠定然是认同“宁为太平狗,不为乱世人”之言的,到时候塞点银子,许以关外田地,定是欢喜得什么似的,好骗得很。
一时间,屋内纷纷道起了赞誉之声。
“还是范兄高明啊!”
“范东家这手段,真是绝了!”
“往后还有好生意,可别忘了老弟我啊!”
……
范永斗微微一笑:“诸位也别给我范永斗戴高帽子,方才我范某话亦是搁在那说出来了。这买马的生意,我看云发比我做得好,到时候得拜托你。”
黄云发大笑:“哪里哪里……范兄赏口饭吃罢了。”
“与李自成麾下的人做生意,这事儿,我会亲自出手。但到时候见了李自成麾下各位大将,比如那刘宗敏就是个蠢货,只管放低了架子塞足了大同婆娘与银子,无往不利。这些,王贤弟、翟贤弟还有靳贤弟都可以试试……还有田兄,梁兄……”范永斗一个个点着名字,顿时就叫场内气氛欢快起来,众人都是心中期待。
“当然嘛……说到底,十王那边话也传过来了!”李登库笑着,没有在意范永斗没有提及自己的名字,他比起范永斗也不差,更重要的是,比起范永斗的画大饼他能拿到的赞赏可就实际多了:“还得这山西……不能再姓朱!”
这时,一阵喧嚣的声音传来。
随后,一个老仆入内,轻声道:“闯王大军过境了!”
皆休往北,不远就是太原了!
至于李自成,他身在中军。这意味着顺军先锋距离太原更近!
“我去迎顺皇!”范永斗大笑。
“同去!”
“同去!”
“同去!”
……
其余人七嘴八舌,纷纷走去。
太原城内忽然间平静了许多。
街头上人少了,就连原来策马奔腾,行走各城助力一时名士们也走了。韩霖获悉有锦衣卫护送离开的机会后,第一时间就走了。傅山傅青主看着新朋友草草写就的书信,摇摇头,他决定陪一个人。
这个人,叫蔡懋德。
他到了巡抚府,却不料蔡懋德也并不孤单。布政使赵建极与太原知府孙康周都在。
三位正印官看着傅山到来,都是笑了:“吾道不孤。”
蔡懋德说完,却是缓缓摇头:“青主,你应该走的。”
“巡抚大人不也没走吗?”傅青主轻声道:“至少,我还有剑……能战斗最后一刻!”
“吾等,只有心中……节义罢了。”赵建极苦笑着。
孙康周幽幽一叹:“说实在的,我也并非什么圣人。只是,这一身官皮穿久了,真不愿意辜负它啊。身为太原知府,本官……绝不做那失地罪臣!”
轰……
一声沉闷的炮声响起,蔡懋德朝着众人一笑:“本官上城督促防务去了!”
走到半路,晋王派来了王府长史。
王府长史又带着几个力士,凄切地道:“蔡大人!殿下请大人尽快修筑防务啊!”
里面,是三千两银子。
蔡懋德看了一眼,与另外三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城头上,空空荡荡。(未完待续。)
第十五章:太原的战斗
大明二七六年二月七,紫禁城,朱慈烺端坐在养心殿里思考。这里位于乾清宫的西侧,最近朱慈烺都在这里休息兼作办公。
今日他回后宫看望了太上皇朱由检与周太后,老半天没有处理公务,怡然自得。
这是缘自一个许久没有出现过的好消息——南京监国时期的各衙署官员分批赶到京师了。
曾经用名军机处首席军机大臣杨文岳与常务军机大臣的倪元璐即将走马上任朱慈烺预想之中的枢密院,这是复南宋旧制,一样也是重新抬高军事官员地位的一番举动。
同时,监国时期在南京创立的国务内阁的诸位大臣也纷纷赶到了京师。
财政大与经济大臣傅淑训、国防大臣高名衡、教育大臣黄道周、廉政大臣史可法。经济与财政大臣分管户部。教育与文化大臣分管礼部、教育总署:黄道周。国防大臣分管兵部、太仆寺等。廉政大臣分管都察院。总揽全局的则是李邦华,他的职位是首席大臣。
这些在监国时期创立的新制度原本权限只在应天府,后来伴随朱慈烺在南京权柄渐渐稳固,扩散到了应天府外,在朝鲜大胜后,南京渐渐有了朝着江浙湖广福建江西等整个南方地区扩散。
而今,这一套简陋的文物班子终于有了总揽整个帝国的权力。
当然,说到底,这些权限还是来自朱慈烺授予。
是这位新皇气度广大,这才能够重新恢复明初时文武平衡,仍有宰相的状态。要不然,在南京文武两套班子还未抵京,朱慈烺又将四位内阁大学士派出京师后,六部、五寺、二监、二院、一府全部职司都得报朱慈烺处理了。除非朱慈烺有朱元璋一样充沛的精力与无限的热情,要不然,那根本就不是人干的活儿。
还好,这一套文武班子负责,朱慈烺也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在院子里散着步子。养心殿是一独立的院落,南北长约63米,东西宽约80米。整体为工字形,前殿面阔三间,进深3间。黄琉璃瓦歇山顶,明间、西次间接卷棚抱厦。
朱慈烺看得饶有趣味,让一旁伺候的小太监们战战兢兢,不知道如何是好。他看了几个小太监的表情,轻轻一阵失笑,摆摆手,让他们离开了,自己信步逛了起来。
只是才走出去不远,朱慈烺就见暗地里人影走动,朱慈烺认出了是带队的宁威,心中趣味稍减,不愿意给这些侍卫添麻烦回了养心殿里。
殿内火盆燃烧得通红,让屋子里一片热力逼人,朱慈烺额上出了点汗,自顾自地擦拭了一下,坐了下来,目光落在案台上的一堆书册。
最上首的是一份一指厚的书册,上书国务简报四个大字。朱慈烺拿起了国务简报随意看了下,明白这是中书舍人们编撰的最近批复的奏章简报。虽然是简报,但汇总起来亦是繁重。
朱慈烺草草看了下,拿起了国务简报下的一拳厚的另一份册子。
“《留都议案》”
朱慈烺微微摇头一笑:“也不知道是哪个拽文的舍人弄的。”
封皮的书名下写着备注,这是国务内阁与军机处在南京处置的所有政务军务简报。显然,这也仅仅只是一封简述性质的东西,犹如目录一样,指示着另外一边足足有一人高的全部细致卷宗。
朱慈烺当然也无心去看,草草翻阅了一下,心中也渐渐有了一些底。
“吾皇改制新元二七六年春正月,庚寅,朔大风,霾,凤阳地震。”
“张献忠马守应相结为患,李自成既入秦,通好献忠,献忠厚币逊词潜……”
“高杰溃兵破清化镇城,南渡河驻覃怀。军机处倪大臣已命傅如圭出兵逮捕……”
“丁卯,大风霾,五色递变,闇室照之赤如血。”
……
显然,这个底不是什么好底子。
朱慈烺苦笑一声,将这些收了起来。这时,大伴司恩漫步走来,轻声道:“圣上……国务内阁报送了一份新……急报。”
“给朕看。”朱慈烺看着红色的封皮,心中微微一沉:“该来的,还是会来啊。”
翻开封皮,当朱慈烺看到上面蔡懋德几个字的时候,轻轻一叹。奏报十分仔细,因为锦衣卫已然被朱慈烺紧急派驻到了太原加强力量转移晋地物资人员。这些事情做完了,余力当然不能浪费。就此,探查的触角也变得仔细。故而,朱慈烺读着上面的文字,犹如亲眼在目。
三日前,太原。
城头上空空荡荡,守军一个也不在。蔡懋德与布政使赵建极、太原知府孙康周看了一眼,都是心中一沉:“军心丧尽……如此吗?”
他们的身后,王府长史大步追来,不断地道:“三位大人不要走啊!晋王殿下可是一心一意想要保住这城池啊!蔡巡抚,蔡巡抚……”
终于,王府长史不再开腔了,他看着空荡荡的城墙,再是愚笨也明白了情况如何:“我大明的兵呢?”
傅青主走下城墙,他在藏兵洞里看到了一个个面黄肌瘦,面有菜色却纷纷凶气显露的士兵。
这些人衣服散乱,赤红战袄破破烂烂,东一块西一块的黑色污渍显得十分污浊。傅青主扫视全场,沉声道:“你们的军官在哪里?”
一个菜色稍少的老兵站起身,一阵讥笑,走过来,手里锈迹斑斑的长刀在地上拖着,一步一抖,道:“你是谁?到了我军营不报上名号,不奉上来路,也敢盘问我军长官?”
“我只问你,章业在哪里?”傅青主压抑着怒气,他的老仆大步跑来,捧着一干长剑。
傅青主接过长剑,抽剑出鞘,指着全场:“尔等身为大明官军,敌军杀来,就是在这里苟且偷生吗?”
章业终于从城内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这个承恩门防务的参将不耐烦地道:“傅青主!防务我们自然会料理,你这读书种子,还是别来参合这儿了。”
城外,鼓声悄然擂东。
蔡懋德身边跟来的衙役与巡抚标兵却悄然走散了许多。城头上人影奚落,就连仅存的数百巡抚标兵也是面有惊色,纷纷缩在墙头后。
蔡懋德转过身,看向城门洞里突然间一阵咆哮声响起来。终于,章业带着两千余人走上城头。
防务终于维持起来。
赵建极高声道:“我太原有此名士,坚守可待!”
孙康周看着这些犹如乞丐的兵丁,又看了看城头下,思虑良久这才冒出一句话:“贼军有炮……”
带队的李岩当然明白炮火的犀利。
攻克西安得到十数门大炮后,李岩就几番抢夺,终于从其余人中分配到了四门火炮。此刻齐齐都在南城承恩门外开火。
轰……
一道抛物线升起后,有的越过城墙砸入城内,也有一枚砸中城墙,激起碎石无数,带来一阵惨叫与惊慌的呼声。
比起炮火更加让孙康周心惊的是城下的顺军的阵列。
顺军在西安建国后的军制是中吉、左辐(辅)、右翼、前锋、后劲。旗纛前营为黑色、后营为黄色、左营白色、右营红色、中营青色。
其中李岩在此担任制将军,统领的前锋营是黑色旗帜。
旗帜是黑色的,李岩也为先锋中前列的士卒弄了不少墨色衣甲。如此一番粉饰,前面的顺军将士都是一袭黑色,看起来视觉效果极其惊人。
尤其是李自成定都西安后十分重视操练,李岩身为前锋大将,在操练士卒上更是不会含糊,于是阵列俨然,大军列阵城前,士卒屹然不动,全军静默,肃杀之气氛顿生。
孙康周身为知府,见识当然是有的,一见这幅阵仗顿时就心凉了。
蔡懋德站在城头上,不住地打气:“此战,为护卫我太原乡里之战。闯贼一向作恶多端,屠城抢掠之事时有发生。杀敌就是保卫乡里!杀敌,就是晋升之资!今日,我山西巡抚蔡懋德亲自站在此处,为尔等鼓气,更为尔等见证功勋!”
“我为山西布政使,在此立誓,尔等杀敌有实,有多少军功,一份赏赐都不会少!”赵建极高声道。
孙康周紧随其后:“太原府库已经拿出了一万两银子,这一战,杀敌一人,赏银五两!”
“升迁一级!”蔡懋德又道。
城头上,三千兵丁听此,顿时一阵鼓舞:“杀,杀,杀!”
守军的气势终于就此稍稍凝聚了起来,看得蔡懋德三人一阵笑容绽放。
角落里的傅青主悄然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驻守南城的参将章业缓缓走了过来,笑容大放,身后,三十余家丁紧随其后。他大步走去,朝着蔡懋德道:“巡抚大人!若我有守城妙策,能将这太原守得固若金汤,岂不是能给我个总兵当当?”
蔡懋德心中吐槽,总兵是一品大员,哪里是说给就给的。更何况新皇刚登基,纵然愿意给你,也不是这么轻率的。可眼下武夫当道,蔡懋德必须得哄着,挤出笑容道:“有此大功,这总兵之职,我当然要为章参将力取!”
“哦……那末将要亲口告知巡抚大人!只是,眼下人多口杂……还请容许末将近身细说!”说着,章业大步走去,贴近了蔡懋德。
蔡懋德心中惊喜又期待,容忍了章业近身。正当蔡懋德满怀期待等章业说守城妙策的时候,忽然,耳边一道惊怒的声音响起。
“巡抚大人小心!章业不对劲!”傅青主怒吼出声。
蔡懋德转过头,章业满脸狰狞:“那就是,你去死啊!这太原在顺军手中,自然就是固若金汤!”
一道寒光闪烁,章业抽剑直刺,就将蔡懋德腹部刺穿,鲜血喷射。
蔡懋德满脸不可执行,竭力转过头,看向傅青主,艰辛万分地吐出一个字:“走……”
赵建极与孙康周齐齐一退:“你……”
章业身后一众家丁齐齐抽刀,三下五除二就将巡抚护卫围杀殆尽。
孙康周看着远处的傅青主:“青主快走!告诉吾皇,我等是杀敌而亡!”
“杀敌!”赵建极捡起一块砖头,冲过去,被一名乱兵一刀砍中,趴在城头上,看着傅青主道:“你若不走,谁告诉这天下……我等为叛徒……所杀……”
……
“是日……学生手刃十七贼突围而出,这时才得知太原半壁已为叛将所陷。太原未有一刀一枪之战,就为敌军所限。刀兵之刃,悉数尽加昔日同袍。太原就此,陷落敌手……”朱慈烺静静地看着这一封战报落下,轻叹一声:“太原,陷落了……”
朱慈烺走到前厅,那里,几个置办的枢密院舍人正在按照更新的军报更新沙盘。上面,朱红色的疆土上,太原的眼色悄然间被涂成了黄色。
黄色,这是代表顺军势力范围的颜色。
太原通往忻州的官道上,一个黄色硕大的箭头放置着。与此同时,无数个细小的红色箭头在太原北方的山西镇与太原西方的平定州放着。朱慈烺明白,这是锦衣卫以及山西、太原各司衙门撤退的路线。
想了想,朱慈烺在沙盘旁边拿起一个黄色箭头,在太原向平定州的方向放着。
平定州位于太原的东面,通过平定州往东,就是大名鼎鼎的井陉。出了井陉……就是真定了。京畿的真定。
“他们会来的……”朱慈烺轻声念叨着,一点都没有被打击到的沮丧。
丢失太原,可以说是计划之内。
但当朱慈烺盯着沙盘的时候,却忽然皱起了眉毛,喊来了司恩,道:“去将柜子上第三列左数第一个红色盒子里,编号甲子的那封奏章拿来!”
司恩依言寻到了奏章,朱慈烺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了米脂县上。这是李自成的出生地,但关键的不是这里。他的目光从米脂往北,落在了榆林镇上。
那里,是李自成麾下大将李过驻扎之所。
甲子奏报的消息很简单:“李过北进镇羌所,疑似渡河进府谷入河曲……”
“不对……渡河的不会李过部不会是主力。李过的目标……是肃清通往河套的道路!”朱慈烺喃喃着。
从镇羌所往北就是河套平原的东套,浊轮川与曲野川覆盖的地方不止是蒙古人……还有满人。
地图上,北边白面清国的势力范围里已然和黄色的顺军接触了:“你们在合流!”(未完待续。)
第十六章:行军蒙古草原
大明二六七年的二月,位于陕西北方的镇羌所,一个长蛇大队朝着北方行使。
李过站在墙头上,看着空空荡荡的小城,目光里的憋屈一闪而过。
这是一场交易,对于深受财政困难的顺国而言,金银这样的硬通货显然是很少的。他们征战河南陕西山西,来回数次大战,战果或许惊人,斩获却是十分寒颤。尤其是要供养庞大的队伍,以至于李过再得知要与北方那些鞑虏交易的时候,下意识就要反对。他们可买不起东西了。
格外出人意料的是,商人们表现出了极大的宽容。他们竟然不需要银子,而且,一点也不怀疑顺国能拿得出手交易。
答案很快就出来了。
“铁与人!”
铁说的是铁矿,陕西虽然铁矿少,但炼铁之处还是不少的。更重要的是,陕西、河南、湖广北部都是大明帝国腹心之地。顺国要想买买买还是颇为方便的。
至于人……那就让李过大喜过望了。
回想着一路赶到榆林的王登库、王大宇等晋商,李过仿佛重新又听到了无数银子叮当作响的声音。
“这一笔钱入库,烤饷的事情……可以稍缓了吧!”这样想着,李过忽然又自顾自地摇头。
城内的人是空档了许多,但吵闹的声音可没见少。
里面,是为数两千六百匹的战马。一次性来了这么多战马,光是人吃马嚼都够呛,别说余下银子了。
……
风沙漫漫,王大宇与靳良玉朝着一片黄土的漠北走去。
眼前的土地一片荒凉,满目望去都是寸草不生的黄土。伴随着行程的越发深入,里面渐渐已经满是黄沙的沙漠。
看到这样的景象,王大宇与靳良玉等商人们没有什么反应,他们走西口早就习惯了,也熟知地理。
但后面,足足有上万人的长长队伍里却是一片混乱。
这是李过交易而来的货物,足足上万人。其中不少是普通的农民,也有许多匠人与各种手艺人。其中不少还是曾经的顺军老弱将士以及家属,此刻全都被作价事万两银子卖给了王大宇与靳良玉等人。
“没想到李过真是大手笔啊!本以为能来个四五千人就已经足够了,没想到竟然生生来了上万人。”靳良玉感叹着。
王大宇笑道:“还好咱们待够了银子,不过顺军这些人,也真是土鳖。区区十万两银子就打发走了,倒是可惜了那两千匹战马。”
“宝马配英豪嘛。还得指望顺军能好好打江山呢!最不济也别让朱家的兵再过来。咱们在这儿讨个眼缘,到时候行走天下也方便不是?这世道,手里头的银子可比不上人家手里头的刀子。”靳良玉顺口地说着,转过身,看着开始渐渐骚动的人群,目光微微一冷:“刚说着闲话就来了人应景,真是不知道如何评论了。”
王大宇看着人群,一脸看戏的神情。
第一次看到沙漠的人群慌乱了。他们不少人已经感觉到了情况不对,此刻一看四面茫茫,犹如绝地的模样,纷纷都是惊慌难言。
这时候,人群里忽然开始一阵人头攒动,却渐渐多了一些规律。
开始有人聚集起来,迅速找到了组织。
陆季摸了摸额头上的疤痕,用头发盖住,在人群之中轻松地穿行着。来往的人见了是陆季,也都竭力让出一条道路。
不少人看着陆季的眼光都是满目感激的神情:“是陆三哥儿,可要谢陆三哥儿救命之恩啊!”
一个老妇带着哭腔,满脸感激,作势要跪。
陆季轻笑一声,扶起老妇,道:“大娘,这是一个男子汉都会做的事情。您就别客气了,这会儿不是说话的当,还请行个方便啊!”
那老妇人一听,顿时十分理会地拼命点头,退开了。
终于,陆季又走了十数步,见到了熟人:“白四弟!”
这是个看起来应该矮矮胖胖的汉子,小眼睛塌鼻子却有着一双招风耳,十分好记。只是,这白四弟这会儿浑身湿透,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样,看起来竟然有些瘦下来的架势。
“是三哥啊,可盼着你来了!快说说,这一路上走过来,到底是个什么事啊!制将军将我们派来,说是让我们开拓边疆,可一路上这番行军,却是出处透着不对的劲儿!”被称呼为白四弟的名作白豆,一样也是顺军的军官。其余几个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都是顺军的军官。
白豆开了个头,其他的哨总都总也纷纷都开腔,将情况说了起来。
“就是啊。既然是行军,为何粮草却是掌握到外人的身上?梅师说这些晋商会伺候好,可他娘的一路上军中死了这么多人,都是饿死的。要多一份粮食,却是一点也无!”
“不仅如此,咱们各自的兄弟都是被打散了。尤其是那些能打能杀的,眼下还有几个?来的尽是些老弱妇孺!”
“最可气的还不止如此呢。怎么连那些伙夫工匠也都进来了。还有,我大顺都立国了,各部早就想着要将家属安置在内。可这一回远征边疆,怎么还能让我们带着自己家书……”
众人议论纷纷着,他们原本各自都不认识。这几天的行军之中互相报了番号归宿,一时间都是大大意气相投。
几乎所有人都发现原来自己或多或少恶了几个军中权贵。有了共同的敌人吐槽,瞬间就多了几分亲近,很快彼此也就熟悉了。
渐渐的,人群中威望高的也有了分别。其中陆季是都尉,白豆是都总。
只是,原本应该是这一行人的最高将领威武将军梅师却不在。
“不用看了,梅师早就跑了。”众人还在等,陆季却是不抱希望,仿佛是得到了消息:“我在那些老西儿的营里抓了个舌头,梅师这个威武将军也是临时任命兼职过来的,根本就是个幌子。我们……我们……恐怕都被卖了!”
陆季这话刚刚说出来,众人纷纷一阵沉默。
没有寻常人料想之中的哗然,这里没有一个人是蠢人,这些天的境况再怎么懵懵懂懂也猜到了情况不妙。被卖掉也是一个最坏一定会考虑到的可能。
当然,被卖有很多种,陆季也没猜到具体如何,只是隐隐感觉不对劲。
“只要粮草有,能够顺利攻下一部河套上的土默特部蒙古人,我们就能拿到个由头先回去!”陆季说着,道:“但在此之前,我们得发动起来!这些天,身边都是陌生人。整个军中除了我这个都尉,其他的都是不认识的。我们得重建军制把队伍组织起来!”
陆季是个雷厉风行的,说干就干,当下就组织众人重新联络自己的部属,行军之中,一个新的队伍悄然间浮现出来。
比起犹如毫无章法的大队伍,这个队伍里艰难地出现组织的迹象。
但当这一幕出现在靳良玉与王大宇的眼中时,露出的唯有可怖的冷笑:“再过三处沙丘,就能看到伊金霍洛部了。那里,蒙古八旗的铁蹄可是等待已久了啊……”
“在这一段时间里,让他们安宁地度过吧。吩咐车队,现在就派送午饭,加点荤腥,告诉他们。今日安宁一时,往后畅快一生。今日乱上一分……哼哼……”
也不知道是晋商们突然间的加餐平静了气氛,还是陆季与白豆辛苦回复的军制让这只复杂的军队多了一些组织与纪律,混乱就这么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漫长的队伍朝着北方星驰,悄然间偏向西北。
沙漠中行军人是无法分辨道路的,但好在短时间的偏离后,队伍又重新贴着曲野川行进了。看到了黄河的支流,百姓们多了一些平静。
终于,行军半日走了约莫二十余里以后,王大宇与靳良玉对视一眼,缓缓颔首,带着身边上百护卫悄然离开了。
他们躲到了一处山丘后头。队伍依旧行进,没了这些可恶的老西儿制肘后,白豆胖胖的小脸上舒畅了许多:“那群老西儿走了,可算舒服多了。也不知道这些人攀上了谁的高枝,我们顺军的粮,自己多动一分都不行!简直可恶!”
白豆摸着自己有些消瘦的脸,显得很是可怜,眼巴巴地就要冲去后队找厨子了。
陆季一把扯住了白豆,贴在耳边低声道:“不想死的就先别乱动,我感觉有些不对劲。你身边多少可靠能拼命的……一会儿,看着我眼色行事,我们先聚集起来。要是有干不过的,把兄弟们的命先保住是第一!”
“啊……?”白豆傻了眼,仿佛在听神鬼故事:“我们军中哪有这么危险?等等,你是说有埋伏?:”
白豆一语成谶。
大地微微颤动的声音开始响了起来,西北方,一列骑兵缓缓加速到,不断接近着大队伍。
白豆瞪大着眼睛:“是蒙古人!莫慌,我白豆在此,绝不会有事!他们人少,顶多只有百人。我们列阵相持,轻易就能杀败他们!”
接连的慌乱声响了起来,在陆季与白豆的咆哮声中渐渐恢复了平静。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一个前后六层的战阵被勉强排了起来。
他们缓缓走出大队伍,将身后数千百姓遮住。
身后,无数老弱妇孺不断高喊:“我大顺将士好样的!”
“挡住鞑子,老头子我请你吃酒!”
更是有娇滴滴的女子看着将士们列阵,鼓劲道:“杀鞑子的好汉子,我莫三娘没得酒吃,可有白馒头哩!”
紧接着,就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杀杀杀!”欢呼声响起,战阵肃然。
前方,哈尔巴拉领着百余人的先锋停住了。他们只有百来人,可对面却是足足有千把人早早列阵。
“先停住!”哈尔巴拉这个伊金霍洛旗的牛录章京是从前和明军干仗过的,知晓步军列阵了再厮杀损伤可不小。
一个年轻些的愣头青嘀咕了一声:“胆小鬼……”
哈尔巴拉目光冷漠地扫视过去,全场无声。
这时,哈尔巴拉带着人在一处小山包上停住,静静地看着前方的战阵。
“我们护住了身后百姓!蒙古人退了,退了!”白豆高呼着,蒙古人的确退了。
陆季没有开腔,他蹲下来,忽然整个身子又突然趴在地上,闭上眼睛,静静听。随后,陆季猛地看向右边,一阵惊恐:“这些鞑子不是主力。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们这近万人老弱病残能吸引这么多鞑子?”
马蹄声迅速就接近到众人直接就能听过到了地步了。
东北方,一道将整个视界全部遮盖的大军出现了。
哈尔巴拉露出了轻松的笑容:“我们的勇士赶到了!杀过去!将这些敢于反抗的奴隶,统统杀光!不过,要注意动作温柔一些,那些工匠和妇孺,是可汗要用的!”
东北方,上万的蒙古人发起了冲锋。毫无犹疑,毫无停滞。
近万人前后夹击杀来,而自己身边仅仅只有千余刚刚统属在一起战斗力未知的新军。
陆季绝望地将身上的兵甲脱下来,他看着左右士兵,羞愧得泪流满面:“兄弟们,将甲胄脱下来!这一战不对劲,我们肯定是被卖了。但到底是怎么被卖的,我们却不知道。兄弟们,活下来啊,我要知道,谁是那个叛徒!”
“你们要活下来啊!”白白胖胖的白豆大喊一声,领着身后的数百人绝望地发起了冲锋。
……
一刻钟后。
一个老妇默默地跟着队伍往北方走去,路过满地尸骸的战场时微微停了一下。
身边,一个原本笑声如银铃一般的莫三娘此刻声音嘶哑:“他们是为我们而战……死的……”
战场上,一个伤口鲜血渐渐凝固士兵的手指头微微抽动了一下。
大队伍的中间里,一个身形佝偻,衣衫褴褛的汉子查干了眼泪,握着拳:“谁是叛徒,我一定会查出来的!”
……
巴尔哈拉回到了主阵,他看到了一个新的面孔。
他的父亲,伊金霍洛旗札萨克巴音车了一下巴尔哈拉:“还不快给十王行礼?亲王殿下刚刚从明国都城回来呢!”(未完待续。)
第十七章:京师盔甲厂
伊金霍洛旗是蒙古四十九旗里的一个,原本的土默特部早已臣服满清位于满清的控制之中。巴音,伊金霍洛旗的札萨克,也就是这一旗的首领。巴尔哈拉便是他的儿子,也是蒙古八旗军中的牛录章京,对强大的满清极为骄傲。
遥远的盛京距离伊金霍洛还是太遥远了,没有人知道盛京发生的惨剧,听闻大清的豫亲王赶来河套,巴音顿时十分重视。面对这个征服了整个漠南蒙古的强大国家,草原人十分敬从。
巴尔哈拉手捧着蓝色生丝做成的哈达,敬献多铎。
这是喇嘛教的成果,一样也是清人推行的宗教。喇嘛教在蒙古草原上流传极广,清人稍加利用就让喇嘛教成了稳固在蒙古统治的利器。
多铎当然明白清廷推行这个宗教的原因,他笑着收下了哈达,又从身边的侍卫手中拿过一柄鲨鱼皮刀鞘的钢刀拿过去送给巴尔哈拉,道:“这是送给我大清蒙古八旗勇士的礼物!收着吧!此外,我还给伊金霍洛旗带来了一百副铠甲,以及繁荣昌盛的未来!”
“拜谢豫亲王殿下!”巴音高呼着。
其余蒙古人不明就里,纷纷跟着大声欢呼。
……
多铎看着巴尔哈拉若有所思的模样,哈哈大笑一声:“巴音,你这儿子我看天资不错。不如就跟在我身边,做一番事业出来!”
“长生天保佑,这是巴尔哈拉的荣耀!”巴音喜不自胜。
多铎的目的地并不是伊金霍洛旗,他给这里带走了一百副铠甲后就轻而易举带走了足足五百名骑士,统领则是巴音的幼子巴尔哈拉。
十八岁的巴尔哈拉已经是一名成熟的蒙古战士了,他马术娴熟,领着蒙古的士兵们跟在满洲八旗军队的后面,纪律严明。
更后方,还有来自蒙古其余十数个旗里拼凑起来的战士与牧民。他们充当了押运汉人的保卫队。多铎激励了军功给予了赏赐之类的东西后就遣返走了他们,最终的队伍停留在了乌拉特旗。
那里,无数男子满头大汗地在初春的日子里修筑着……
一座崭新的城市!
“迅速分派男女,让他们在这里耕作、将铁炉与武器工坊修筑起来!朝堂会给你一切有力之臂助。”回忆着多尔衮坚定与焦虑的目光,多铎感觉肩头上的任务迅速沉重了起来。
当然,更多繁重的劳动……还是需要这些被拐卖而来的汉人充当的!
“农田、铁炉、工坊……兵甲与火铳。这里,会是一个崭新大清的起点!”多铎坚定地说着,紧紧握着手中的一卷情报。
那里,是多铎前往明国京师最大的收获,半卷火铳图纸!
……
京师、二月十九、京师东南角落明时坊东边靠近北边贡院的盔甲厂面目一新。
这座泡子河北边的建筑显然重新被人洗刷过,往日里灰蒙蒙的墙壁此刻显得鲜明光亮,看起来十分干净。
曾经人盔甲厂是人马稀落的,因为这里是整个京师的东南角落,既不是主干道,又不是人流量大的地方。再加上这是官办工厂,地处河边,围墙环绕,接了东边与南边都是城墙。以至于永乐初年的时候这里寻常都没几个民户敢过来。
到了崇祯年间,盔甲厂早就没落了。不仅是交通不便,更是因为朝廷银子稀少。朝堂没了银子,盔甲厂的活儿就少,能养活的人更是少。再加上百年积弊下来,其中乱七八糟伸手者众多,还愿意在这里干活的人就更加稀少了。
渐渐的,盔甲厂就没落了,成了京师里少有人知晓的所在。
但今日,盔甲厂却是来来往往,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
不仅门脸洗刷了干净,内内外外,喜庆的气氛跟着三里远就能闻见。
崇文门里街379号的福禄茶馆里,守着这盔甲厂祖祖辈辈已经有八代的席大财见了人就拱手,逢人一聊,话头就往着盔甲厂里带过去:“哎呦,是王哥呀。好久不见好久不见,您那生意怎么样了?唉,也是,天也快热了,山西的媒是不好卖了。不过呀,您也别丧气。我可告诉你,圣上要用兵!盔甲厂的铁炉子都换了新的,要烧煤,到时候,这生意还会红火的!”
被换做王哥的也是常来的,只不过是个新进住在明时坊里的山西人,他也认得席大财,心中下意识就落下几分不爽利。心道你一个盔甲厂的破落户,纵然家里子嗣旺,让你在盔甲厂那被抢得七零八落的经费里能不被侵占,可这煤炭的生意你懂个什么?
虽然这般说,这王东家生意人二三十年下来,场面功夫那叫熟络,拱手称谢,道:“那就借您吉言。”
“嗨,王立啊,你可别听大财胡说乱吹。这圣上的事情,哪里是我们一个小老百姓能说的准的。倒不如说起来,这山西被乱军占了,往后煤少了,这才卖得出价了。要是这样说,恐怕立爷的生意也是不好做。兵荒马乱的,一个不小心命就丢喽。”门口进来一个中年男子,提着鸟笼,说逗起来,很是有滑稽演员的天赋。
王东家名作王立,是个山西出来的晋商。只不过他较为不同,是个本分卖煤的商人。
山西煤炭丰富,地方用得着的却不多。
近日京师解围,需求旺盛,不少看到商机的商人都跑进京来寻找财路。这王立听了,也巴巴赶了过来。
“是啊是啊,秦爷说得是。”王立勉强地笑着,有些艳羡这位秦爷。这是京里一位闲散的贵戚,年纪轻轻倒是有个锦衣卫千户的职位。当然,这锦衣卫千户非彼锦衣卫千户。就是朝廷赏赐的职司,既不会真的去锦衣卫衙门干活,锦衣卫也不会当这一号人真能过来主事,就一个用来定品级的罢了。当然,最关键的还是这位秦爷是京里一位侯爷的外甥,在京里真是无忧无虑的那种富贵子弟。
被秦爷说了几句,要是往日,席大财也就干巴巴笑了,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今日席大财却迥然一变,目光炯炯有神,脸上也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光彩照人,道:“秦爷哟,可不是我吹。咱们盔甲厂,那也是有一天能起来的。这大明眼下一番光景是如何还不知道?处处要打仗,盔甲厂也能改振作,造出大明兵备神器来!不然你看看,外间这京师,这才一月过去,怎样的?不说夜不闭户,这城内日夜警察巡逻,可不是太平了?”
“太平……是太平了。可……”秦爷想要反驳几句,却脑袋一歪,忽然道:“这京师啊,是变太多了。就说这街头上吧,流民竟然也渐渐少了。”
“许是战乱平复,都回乡了吧。要不然山西战乱,我也想回去喽。”王立有些意兴阑珊,没怎么听出秦爷的话音。
秦爷一听,笑道:“你是没见过往年间的京师。这天下人都道京师乃首善之地,以为跑到这儿了,衙门总不会不管,会赈济灾民。可要说啊……这首善之地,善么,圣上肯定是有的,就是下面人……哈哈,总归,纵然战乱平了,百姓也不会轻易回去的。因为,他们连回去的路费都凑不上啊!这可不是警察弹压能有的路数。”
“这些警察不是就地扩充的?”王立道。
“那不是。就咱们明时坊说吧,给衙门做事吃皇粮的差事哪里轮得到这些外人。流民苦,京里那些街坊邻里就不辛苦了?围城一起,多少家里一样还是饿的头晕眼花,甚至花光积蓄买不到粮生生饿死的?这一回圣上开恩,京城四城加一个外郭城都是建了警署。多少人家都去应募了,要知道,这可是国库直管粮饷的,断然缺不了!万岁爷亲眼盯着呢!”一说起这,席大财唾沫星子飞起来。
这一次,就连秦爷也不由点头起来。他来路广,知道这席大财的九叔是个老秀才,家里揭不开锅下发现了满街飞的邸报上写着京师警署招募,一阵惊喜也扎进去应募了。
王立也听过一些风声:“粮饷的法子是高明的,听闻都是恒信钱庄里开了户,每人粮饷按月直接划拨过去,中间没人能插手呢。”
“足足每月一石的粮,我那九叔总算熬过去了。”席大财感叹着:“咱们这个万岁爷啊,可真是英明神武极了!就说说,这钱款直接账上划拨,一分克扣都无。就说说这扩建警署。原本以为是个残害百姓的调调,可五城警署建好了,哪里不是治安平靖?更间则,足足招了五千良善子弟呢。听闻万岁爷的近卫军团里也抽调了数百好汉子,就为了这京师太平!”
“京里的汉子有了活路,俺们这些外乡人,也好歹能寻个活处了。”王立说着,忽然有了些振奋:“这一回的煤要是都卖出去了,我就待京师了,再也不走了!”
“好!”席大财见秦爷不说话,有些骄傲,大刺刺地道:“我也一般,将这话放这儿,您呀,只管瞧好喽。这京师,断然没有更变坏的道理!就比方说我们盔……”
“三爷爷!三爷爷!您原来在这啊!”一个年轻后生气喘吁吁冲了进来,一见席大财高谈阔论的声音,大喜过望,脸上带着笑,话里埋怨透着欢喜的急切:“赶快回去吧!九爷爷念着呢!不仅如此,东城与南城警署的刘署长、齐署长都赶到了。还有盔甲厂的头头脑脑都在了。三爷爷,快回去吧!”
“啊?”席大财一听,顿时也不得瑟了,立起身拔腿就跑:“掌柜的,茶钱记在账上!”
掌柜茫然地走了出来,看着席大财的背影,一脸懵逼。
秦爷丢了一把碎银子在柜上,看着远处一队队身着黑皮立领衣装的人影徐徐走过去,砸吧砸吧道:“这是万岁爷……出宫的节奏啊!”
“啊?”掌柜的一听,撒下手头的账本,隔着老远喊了一声:“小二,看好店铺,我去盔甲厂!”
“啊?”小二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掌柜的背影。
王立看着秦爷,低声道:“万岁爷来了?”
“这警察啊,是吃得好穿得精神,训练也充足,调教也尽心,粮饷更充沛。这种地儿,你说是三班衙役那是跌分。轮起来,比起京营还强。你想想,这警署人马哪里是寻常人等可以调动的?要说县太爷能调动百十来个查个天怒人怨的大案要案。可这足足几千人,半个京师的警察都被调来了。不是万岁爷出宫的阵仗,还有哪个奢遮人物抵得上这威风?”秦爷说完,忽然听啪嗒的一声响起。
王立趁着桌子就跑出了茶馆,只留下远远一道声飘回来:“秦爷,得罪了。我要去瞻仰天容!”
这声传回茶馆,原本沸反盈天,热热闹闹的茶馆登时安静了下来。
人群顾自回望着,终于明白了方才席大财与掌柜的那般异动是如何情况。
“是万岁爷出宫驾临盔甲厂喽!”秦爷说完,提着鸟笼子就出了茶馆。他知道,这茶馆是歇业定了。
果不其然,一堆碎银子与铜板如落雨一般丢向柜台上。随后,人群如奔走的鸟兽一样夺路而出,所有人纷纷朝着东面走去。
“这可是打赢了鞑子的新皇啊!”
“定要沾染天容,沾沾福气!”
“同去,同去!”
……
四****马车在京师的道路上缓缓碾过去,大匠们精心打造的弹簧御驾马车的避震效果不计工本地提升到了舒适的地步。响起这些年来马车那糟糕的避震效果,朱慈烺终于可以舒舒服服坐一趟马车了。
马车从紫禁城的小门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一行豪仆打扮的大内高手们警惕地看着四方所有的危险。街道各处,散步的锦衣卫密探严密观察着沿途的异常。一直到进了明时坊红藕,增援而来的亲卫队与东、南两城衙署纷纷赶到,接力护卫。
终于,朱慈烺平安抵达了盔甲厂。(未完待续。)
第十八章:中兴一式步枪
这时,沿途的百姓们纷纷收到了消息,万岁爷出宫了!
各处聚集的百姓将盔甲厂的地盘围的水泄不通,弹压的警察将里外挡成一道人墙依旧挡不住百姓们涌来的热情。
在工坊的主事以及兵部、枢密院等文武官员带领之下,朱慈烺走到了门厅后的中庭里。里面,一方硕大的牌匾蒙着红布,等待着朱慈烺的揭开。
朱慈烺笑着,大步走过去,将红布缓缓撤掉。
很快,几个硕大的大字露了出来。
“大明京师兵械工坊”
也不知是谁带了个头,一阵鼓掌之声响了起来。朱慈烺也是亲亲鼓着掌,点着头,场景一派热切。
角落里,新调入通政司的邸报主事陆庆衍奋笔疾书:“大明新元二七六年二月二十三日。身受子民爱戴的大明皇帝陛下走进了新成立的大明兵械工坊,主持了兵械工坊更名开业的揭幕仪式。仪式后,皇帝陛下亲切地接见了兵械工坊的研发大匠、主事管理人员以及基层业务骨干。对兵械工坊勇于探索,勤劳工作的精神进行了鼓励。皇帝陛下表示:我对兵械工坊在短短时间内磨合好新旧班子,并且迅速完成生产的成绩是认可的。对兵械工坊的未来,是期待的……”
“皇帝陛下指出,兵械工坊对于大明的军队体系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他意味着军队的火器化与正规化全面开展,意味着国之利器的铸造会更加有力地支撑国防建设,更加……”
“皇帝陛下最终……”
这时,新任通政司通政使李才善欣慰地点头,道:“庆衍对于圣上指示要进行白话文宣讲的领会是越来越出色了,很好。不过嘛,万岁爷进了后院黑屋面谈的事情就不要写进邸报了。虽然圣上对邸报的建设表示了关切。可这事……事涉锦衣卫,恐怕有机密的军事情报,就不要提了嘛。”
李才善操着自己的四川口音讲着官话,听得陆庆衍迷瞪瞪的,不过最后点明了意思,顿时让他明白了重要性。重重点头,陆庆衍就这么仍有通政使将最后一页撕开,然后一点点撕成粉碎。
粉碎的纸张里,断断续续写着几行字。
“皇帝陛下宣布组建兵械工坊保卫科的组建……”
“兵械工坊严格树立保密意识,决不让敌人寻到一丝可乘之机……”
“对于触犯律法的人,锦衣卫有一百种办法将他绳之以法……”
……
京师兵械工坊占地广大,屋舍众多。但数百年下来,诸多屋舍实际上已经老化。原先鲜丽的眼色也渐渐退去,木质的房屋显得既是破败又是掉份。朱慈烺一连过了三处院落,都只是留着高深莫测的笑容,一言不发。看得京师兵械工坊的主事们心中惴惴。
倒是一个文质彬彬,儒雅健谈的男子与朱慈烺谈笑风生,让气氛颇为活跃。
此人,就是京师兵械工坊的总工程师,这是朱慈烺的任命。虽然毫无官衔,却因为是朱慈烺金口玉言开的任命,身份超然。值得一提的是,纵然撇去朱慈烺的任命,一样没有官衔的兵械工坊主事也不敢怠慢。因为,他曾任兵部侍郎,退休前的职位是南京户部右侍郎。不仅如此,毕懋康就是发明了燧发枪,撰写了《军器图说》的那人。《军器图说》中罗列了各种火器、毒弩,图文并举,叙说军器之制造,使用与威力。书中云:“夷虏所最畏于中国者,火器也”。
在后世人看来,此时的大明已然渐渐开始有落后西方的架势,在燧发枪技术上,实际上也已经悄然落后。
但毕懋康之言却并无大话。西方虽然技术较为先进,但大明这个统一之国家之所以没有沦落为美洲印第安人的结局,就是因为大明的军事实力至少还是文明国家的范畴,彼此对战下来,绝不止于让西方人以为可以击败这个庞大帝国。
毕懋康与朱慈烺说着闲话,聊起军械变革,说得头头是道,让朱慈烺颇为赞赏。
为此,朱慈烺也不由提起了大明陆军学校的北迁:“陆军学校内,朕还打算多设立几间实验室,将天下奇思妙想之兵械验证,选出我大明勇士真正能用的兵械,让兵械研发得以光大。就如同军事理论一样,陆军学校里也有教师教习,将我中华数千年军事思想的宝藏代代传承,发扬传习,更能让我军将士提高战斗能力!”
听朱慈烺这本书哦,毕懋康突然真情流露:“陛下,我们兵械工坊可真是比起往前,好到天上去了。不管是从这经费、人员、重视还是屋舍条件,真是比起往前好太多了。看着这兵械工坊眼下人员齐备,工匠各受重视,屋舍焕然一新,真是让老头子我不由回想,忍不住落泪啊。尤其是殿下陆军学校传承我中华军略,更是让老臣不由落泪。若是止生黄泉有知,真是不知道能有多开心,多激动。我大明,有希望了啊!”
朱慈烺前半段听着,还只是谦逊地笑着,但听到了后半部分,不由好奇追问起来:“止生是哪一位英豪?”
毕懋康见朱慈烺有兴趣,激动地说了起来。
他说的止生就是茅元仪。茅元仪是书香门第,祖父茅坤是著名的文学家,父亲国缙官至工部郎中。按说,这样的家庭出身,应该是儒雅偏偏才是。
可茅元仪自幼喜读兵农之道,成年熟悉用兵方略、九边关塞,一路上历经经略辽东的兵部右侍郎杨镐幕僚,后为兵部尚书孙承宗所重用。崇祯二年清军骑兵直扑北京,孙承宗再度受命督师。茅元仪等数十骑,护卫孙承宗,从东便门突围至通州,击退了后金军的进攻,解了北京之危由此升任副总兵,治舟师戍守觉华岛。
只可惜,后来茅元仪,被权臣梁廷栋所忌惮,又被辽东兵变连累,以至于发配福建充军。崇祯十二年辽东危急,茅元仪上书死战勤王依旧被拒绝,由此悲愤而死。
茅元仪短暂而壮烈的一生里目睹武备废弛状况,曾多次上言富强大计,汇集兵家、术数之书2000余种,历时15年辑成《武备志》。可谓是大明军事理论的大师级人物,只可惜,最终却死在了福建充军的地方。
讲完茅元仪的故事,毕懋康轻声念起了一首诗。
“暂脱南冠坐水湄,残觥沥尽与君知。”
“时危只恐英雄老,世乱非忧富贵迟。”
“已见生来同李广,只须死后傍要离。”
“十年征战兼羁系,见惯休猜不惯悲。”
听着茅元仪的轻轻念起了茅元仪狱中写的诗,朱慈烺默然良久,这才道:“我们的中华,是个历史悠久的文明大国。她孕育出了无数伟大的人,也因这些人而伟大。来人,去给礼部发一封函,要他们就茅元仪之事,给朕一个调查结果。”
说这些,朱慈烺拍拍手,朝着毕懋康笑了笑,道:“毕总工,我们还是谈谈燧发枪的研制吧。做到了哪一部分?有些什么成果、困难和感慨,都谈谈嘛。”
“陛下,燧发枪的研制目前已经取得了较大的突破。距离量产,已经只剩下了材料工艺的问题了。要说成果,倒是另一个陛下交代的问题完美完成了。困难嘛,距离过去的困难来讲,真是不值一提。要说说呢,也有,就是人才难得,可用的人太少了。有经验的不认字,认字的还欠缺锻炼。要说感慨,就是各方面的支持让人舒心,比过去强太多了。就比如工坊的支持。”毕懋康面色红润,声音嘹亮,他知道,茅元仪的身后荣华终于能得到朝廷的肯定了。
果不其然,礼部只是调阅了朝中文书就上书朱慈烺,追赠毕懋康为兵部侍郎,重新认可了茅元仪的荣誉。而朱慈烺,悄悄以私人的名义以一万两白银的价格从茅元仪的后人手中买了武备志的版权,印刷五千册配发了全军百户级别以上的军官,并且将多余的放在了陆军学校的图书馆中。
撇过这些后话,此刻京师兵械工坊里,对话还在继续。
对于这位曾经的二品大员,一旁连官身都没有的工坊主事徐嘉文笑着道:“总工谦逊了。这些支持都是公工坊应当做的。至于人才的问题,工坊也一直在争取了各处寻找铁匠等冶炼方面的匠人,万岁爷在南都推行的八级工匠制度亦是全面在工坊之中推广。工匠们对于研发的热情十分高涨,已经完成了二十六件技术革新的登记,并且报送到了匠作大院里,为工坊里的大匠争取晋升!”
朱慈烺缓缓颔首:“嗯,工坊管理层的服务意识是对的。管理不仅是维护规则,更是服务于业务的推进。明白工坊的核心在于制造、研发的工匠身上,就能摆正自己的位置,将工坊的事业做出来。最终,你们的奖金也才能拿得多。朕给的呢,也才有底气嘛。”
朱慈烺给的奖金可不低,在一品大员一年都只有千把两银子的时候,朱慈烺就敢一次性单个发放奖金上万两。
徐嘉文一听,顿时目光一亮,道:“卑职一定会做好工作,将圣上的精神传达下去!”
朱慈烺摆摆手,几人识趣地退了,只余下负责研发的毕懋康与一干工匠。
他们拿出了一杆新式的燧发枪。
燧发枪形体修长,枪柄红木所制,擦拭得银光闪闪,格外好看。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枪托之上的新式结构,这是迥异于火绳枪的革新。
“圣上,我们目前希望将他命名为中兴一式步枪!”毕懋康道:“”只要量产弹簧的工艺彻底解决,我们有信心在一个月内完成五千支的交付!”
历史上,毕懋康发明了燧发枪后并未实用。弹簧驱动的转动臂用是燧石与引火药盘的钢板击打出火花点燃火药,击发成功率较低,也不比成熟的火绳枪更加威力强大。再加上国库空虚,毕懋康纵然有些余财也无力改变,自然也没有后续经费可以继续改进。
而今,朱慈烺投入下经费充足,毕懋康的改进得以继续进行,最终改进出了火镰与引火药盘一体,让架构更加简单。甚至,毕懋康还设计出了待发机构,这一回兴致勃勃地拿出了一个样品。
但说到一切,目前的弹簧却依旧只能受限于工匠单个手工打造,太过拖后腿了。一切说到底,又是因为目前合格材料太少,以至于只能精细加工。
“弹簧虽然看起来简单,却要卷制、去应力退火、钩环制作、切尾、立定处理、防腐……可不是想想的简单啊。不过,这是个大事,朕会盯着匠作大院的。按照研发进展最快的一组,两个月内应该有所突破。当然,这一次……”朱慈烺看着毕懋康与徐嘉文道:“在目前手工低产量弹簧的情况下,工坊一月能产出多少自生火铳?唔……你那个中兴一式步枪的名字,朕看也不错。”
徐嘉文思虑了一下,与毕懋康对了一个眼神,道:“回禀吾皇,赶工的话,能达到五百支。”
朱慈烺轻叹一声:“加上金陵那边,也还是只能在夏天到来之前维持一个营的兵力。这太不够了。”
盛京一战冒雨行军,就是因为朱慈烺将全军的燧发枪都收集了起来,最终拼凑出了飞熊营所需的燧发枪,这才一战功成。可那一会儿,就已经攒了各处将近半年生产能力的全部了。
“寻找各处匠人的事情,继续做吧。不过,要准备抽调一批有学识、有精力的匠人出来。朕呢,打算再拨一笔款子,筹建一处军械学校,尽快给你们解决人力的缺口。”朱慈烺说着,就见徐嘉文与毕懋康大喜过望。
朱慈烺看着毕懋康,道:“李峻在研发掣电铳与迅雷铳还未进展……毕总工,朕又要给你加加担子啦!”
“吾皇加的担子,老臣无论如何也得担起来!不复吾皇所托!”毕懋康高声道。
朱慈烺大笑着,悄然走到了一处僻静的院落里。
里面,一阵若有若无的惨叫声传了出来。(未完待续。)
第十九章:双面间谍
一个黑影悄然间出现在了屋内,看到那人,朱慈烺丢给了李才善一个眼神。
通政使李才善拍拍手,朗声道:“诸位,在下通政司李才善。正想做一期官方邸报,让天下士民知晓京师兵械工坊开办后的景象。不如就带我逛逛,与军械工坊里的诸位同仁聊一聊可好?就比方说,军械工坊的大招工,招的人如何,待遇如何,家庭境遇变化如何?”
听李才善说起这个,席大财顿时得劲了,接话道:“这话我可有发言权啊!盔甲厂这么多年落魄了,今日一早都抖擞起来。现在哪家哪户不是以有个盔甲厂的亲戚为荣?这事儿,我可明白得清楚!”
“哦,此话如何讲?”陆庆衍配合地问了起来,李才善招招手,带着众人离开。
席大财高声道:“这话说起来可就长了。京师这些年的,地面是一年比一年难过。生意少了,能寻到银子的活儿也就少了。正儿八经有个事情做的机会,那更是少了。就连读书入仕这条路也不安稳。可军械工坊现在抖起来了!”
“一口气就要招千三百人的青壮,点名了优先盔甲厂的子弟。虽然这条件放得高,只要良善脑袋聪明勤奋的。可这待遇好哇,一月八斗的粮,还能学一门手艺,做得活好,还有赏赐银子,每年考校手艺,还能升迁。往后啊,还能当大匠。八级工匠制度听过吗?陆官人,这可是朝廷承认的,比得了散官散阶的身份呢!见官不拜,可不受人欺负了!”
“这一千三百号人招进来了,可不就一千户人家衣食有着落了?”
……
远方,席大财的声音越行越远,众人退散,只余下张镇领着几个中年男子行礼,当下躬身道:“卑职治罪,刚才拷问不严,传出了声息。”
“无事,方才你是刚刚地牢走出来罢?兵械工坊毕竟不是监狱,人要尽快押解出去。”朱慈烺摆摆手,揭过这件事:“带路吧,朕去看看。”
挂着保卫科牌子的院落距离方才毕懋康的研发实验室只有一墙之隔,古代的木墙隔音差劲,地牢就在保卫科院中的草草挖就。
朱慈烺靠得近了,果然又听到断断续续的惨叫声。
地牢十分简陋,只是草草一间屋子,推门开就见到几个狱卒战战兢兢地下跪。
朱慈烺摆摆手,目光却是落在了眼前的男子身上。
“你们不能打我!”
“我是举人!”
“我有功名!”
“放我出去!啊……救命……”
啪……
又是一鞭子抽过去,张镇接过一本书册,点燃油灯,将屋内照的通明,又将书册仔细搽拭干净递给朱慈烺。
朱慈烺凝眉一看,道:“看来,周东家这一回买卖不仅赚不到银子,七天不回家看着,这十年打拼下来的身家也要保不住喽。”
眼前此人,正是出现在乾元茶馆的周仁荣。
曾经的风度翩翩不见了,养尊处优的气度也一散而空。眼下的周仁荣,穿着一身中单,身上血痕累累,面目萎靡,双目无神,空洞地盯着眼前的男子,无神的双眼突然间聚焦到了男子一身黄色龙纹的袍服上。
“是圣上……”周仁荣目光突然急促起来。
他敏锐地感觉到了一点讯息,脑瓜子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起来,几乎只在朱慈烺话音刚落不到一息的时间就立刻回道:“万岁爷!草民不想死,我愿反正!我能有用于圣上!我有重大情报!”
前面几句话只是让屋内众人淡然漠视,但后面一句说出,朱慈烺有兴趣了,盯着周仁荣。
周仁荣心中心跳加速。
十年后,当他回忆起这一天的决定时,周仁荣用十足骄傲的语气道:“那一天,我说;‘圣上,图纸,我只给了一半!晋商将我浙商的米粮都买了,是要拿去张家口,不是卖给多尔衮就是李自成!’然后我就转运了。那是我这一生做的最大,最赚的冒险!”
……
“倒是有些可惜了……”朱慈烺说完,目光里兴趣更大了:“不过,你很有胆色,也很有心机。张镇,问问他愿不愿意进锦衣卫做事。”
说完,朱慈烺离开了京师兵械工坊。
张镇留了下来,挥退全军人等,眯着眼睛,看着周仁荣道:“吾皇给了你一个机会,你可以选择不用去死了。”
“我愿意做锦衣卫密探!”周仁荣高声大叫,心理一个口号响起:“这一波……稳了。终于不用死了……”
“好……”张镇说完,笑了笑,拍拍手。
一个男子面色苍白地被两个锦衣卫力士驾着挪了出来,那人,正是在京师兵械工坊担任副主事的林帆,也是周仁荣那有通家之谊的好友。
林帆一见周仁荣,顿时面色苍白,苦笑道:“你也被抓进来了啊……不过,倒是算个好消息吧。那图纸,不算真的……”
听完,周仁荣的脸上顿时一阵青红交加。
那天,乾元茶馆里。
周仁荣听完范三拔的话语,尽管心中死命挣扎着,摄于皇家近卫军团屡战屡胜的威名有些担惊受怕,不敢做这事。
但当那牙牌使出来后,周仁荣终于忍不住闭上眼睛。
他闭着眼睛接下了牙牌,最终又遣了自己儿子去林家拜访。当松江府五千亩良田加六处铺子的地契房契交到林帆妻子胡氏的手中后,一张图纸悄然间到了周仁荣的手中。
只不过,周仁荣却通宵达旦,自己悄然修改了一半图纸,篡改了数个关键尺寸的大小与零件交给了范三拔。
周仁荣这么做,一来是担心范三拔出尔反尔,不将牙牌与后事交代好。二来,也是有些想要做双面间谍,到时候卖好于官府。可周仁荣万万没想到,范三拔在明时坊拿到图纸星夜出城不到一刻钟,自己就在明时坊被抓,随后关进兵械工坊地牢。
锦衣卫如此迅疾的动作让周仁荣想要卖好的举动根本说不出来,他知道,这种情况下说出来根本没用。
尤其是锦衣卫随后抓捕范三拔与那满洲贵族的行动双双失败后,无数怒火就倾泻到了周仁荣的身上。感受到局势难熬的周仁荣就更加绝望了。
直到朱慈烺的到来,周仁荣终于得以抓住机会,将这个契机交代出去。
故而,朱慈烺说周仁荣很有胆色,也很有心机。
胆色,指的是周仁荣要钱不要命。心机,自然说的是这只给一半图纸的举动。
但这一切在林帆揭开谜底后都变得格外可笑。
可想而知,当范三拔以及他身后的清人知道周仁荣给的是假图纸后会有多愤怒。而周仁荣自己自行截取一半的举动,更是一记浓重的嘲弄。
他的心机毫无用处,却让他显得更加失败……
不过还好……
张镇的面孔上换了一副笑容,道:“锦衣卫欢迎任何终于大明的人才,他们所有的人都能用自己的才能获得理所应当的待遇。周仁荣,恭喜你加入我们。从今天起,你可以骄傲地挺起胸膛,去做帝国的英雄了!”
“而第一个任务……就是带着你的商队出发。我们需要更了解张家口、了解晋商……了解蒙古人与清人的世界!当你老去后,你会庆幸于现在的选择!”
……
位于明时坊朝南靠近泡子河的一个四合院里,人间烟火正浓。
半大的小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惹来在正中间井口里洗衣裳的妇人呵骂。厨房炊烟升起,几个妇人彼此说着闲话,忽然间停住了声音。就连正房里,原本拨转得格外响彻的算盘声也忽然停转下来。
“是爷爷回来了,娘,别打我了。爷爷救我,爷爷救我……”被追的满屋子跑的熊孩子冲到门口,对着刚进来的一个老人保住大腿,拼命摇晃着。
“你这孩子,你娘我辛辛苦苦给你洗着衣裳做着饭,你倒好,跑来跑去,水桶都洒了也不知道扶一下……”妇人呵斥的声音渐渐低了,眼见那老人宠溺地摸着孩子的脑袋,有些没力气地行礼:“见过公公……”
“嗯,三娃媳妇啊,孩子嘛,不闹腾才遭了呢。京师这一回又闹时疫了,西城都乱着呢,孩子活蹦乱跳那才是好事。老婆子来了啊,帐算好了?要我说,改明儿,我们老席家也能买几个仆役进来。”说话的是席大财,此刻的他神采飞扬,仿佛年轻了十岁:“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吗?圣上来咱们盔甲厂了!从今往后啊,盔甲厂也能抖起来了!”
三娃媳妇撤回了孩子,从正房里走出的老妇人是席大财的妻子洪氏,他看着席大财面红耳赤,惊喜道:“当真?”
“积欠的钱粮都下发了,你说当真不当真?要不然,这些天你打着算盘,都算了什么?”席大财笑声爽朗。
这时,门外忽然一阵吵杂的声音响起。
两个男子一边走着,一边争执,声音也越来越近。
当先的是一个少年男子,靠后的则是一个文弱干瘦的中年书生。那书生没有穿着儒衫,却穿着一身黑色立领衬衫,胸前两个兜,贴身牢靠,大步追着前头的男子,一脸怒气:“告诉我,是谁蹑窜着你去当兵的?好男不当兵,好铁不当丁!你说说,你每日都想着什么?”
“大财哥,你说说,你来评评理。凭什么好男儿就不能当兵了?当今圣上不也是从军入伍?就连父亲……不也是当了东城的警察?这朝廷邸报上说了,军警一家哩!”那少年男子犟着,仰着头。
身后,那中年男子一听,手上刚刚扬起的巴掌也怎么拍不下来了,脸色涨红着,良久这才一叹。
这中年男子就是席大财的九叔席金文,虽然是九叔,但其实席大财九个兄弟,这是个老来得子的。以至于两人年岁相差也就三岁。席金文四十七年,读了三十五年的书,却一直都只是一个老秀才。虽然秀才可以免徭役免税赋,可自从大明财政困难越发,对外战争连连败绩,每年发的膏火禀食悄然间一减再减,到这两三年已经彻底断了。
再加上席金文一惯不善社交,以至于最终贫困潦倒,直到偶然间发现警署在招文书,这才解决了失业危机,一月一石粮,这在动荡不安的王朝末世,却是实打实的全家温饱来源了。
席金文也娶了妻,这少年就是他儿子,名作席斌。席金文本是盼着席斌能文能武,却不料前半部分没有,后半部分满格。席斌大小舞枪弄棒,这才十七岁的年纪,一直强拧着读书不成,突然间坚定了要去从军了。
眼见气氛尴尬,席大财宽慰道:“斌哥儿啊,九叔进警署,那是为了全家生计。从文还是从武,你多听听长辈的意见嘛。有句话,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就是……”席金文说着,想要说几句圣人言,但一看到席斌的表情,就不由话头一转:“过几日,我就给你寻门亲事,稳当下你的性子。”
就当几人说着话的时候,忽然间,一阵哭腔响起。
“娘……我肚子疼……疼……”原本院子里活蹦乱跳的熊孩子忽然间趴在母亲的怀里,说话带着哭腔。
妇人一听,连忙抱着孩子到席大财的眼前:“公公,孩子病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还那等什么,快去情仁济堂的钱大夫!”席大财一看孙子病了,急得跺脚。
屋内一派慌乱。
席金文一把扯住席大财,道:“等等……可别是犯了瘟疫!”
院内所有人尽皆变色。
“不……不是仅仅只是时疫吗?”席大财有些结巴了。
席金文不吭声了,他在警署,知道的情况更多。
见席金文这表情,席大财也明白了过来,脸色猛地灰白:“让其他几家孩子先去娘家躲躲……”
三娃媳妇原本凶悍的表情一下子皱了起来,心疼得落泪:“前阵子里长宣讲学校,说是哥子姐儿都能免费读书,还管一餐饭,本以为是个好事……难道就在那染着了?”
席金文凑了过去,看着孩子面色发白,紧咬牙关,忧色顿时浮现:“先去送大夫!”(未完待续。)
第二十章:陆军医院
仁济堂就在明时坊内,距离不远,席大财显然也跑了不是第一趟了,一行人熟门熟路到了仁济堂,却发现此刻仁济堂也是人头攒动,门外拥堵着,也不知道里头什么情况。
这时,一身污垢,浑身汗味的席厚赶了过来。看着眼前景象,顿时急了眼:“诸位街坊邻里还在这堵着做什么?我家儿子都犯了急病了!”
“他家孩子也犯病了?”
“我家孩子也犯病了!”
“大夫,让我家孩子先看吧!”
“钱大夫……钱大夫……”
……
门前,人声滔滔,众人议论纷纷,都纷纷要让钱大夫优先诊治。
这般嘈杂,哪怕里面重重阻隔也挡不住声浪。这样的环境里,也自然没办法就诊。白发苍苍的钱大夫走了出来,朝着众人拱手:“诸位,实在不是老朽推脱。实在是近日犯了急病之人太多,老朽……委实一手难敌百人之需……”
……
门前的吵闹之声稍稍安歇。
这时,街上一人丢了一个眼色出去。三五个豪仆分开人群,两个壮汉冲过去,一人一边,顿时就将钱大夫扛了起来:“钱大夫,您就委屈一下。咱们老爷是个明白人,断不会少了您的诊金……”
众人目瞪口呆,看着这一幕景象,纷纷绝望。
“那是徽州豪商吴世信的管家,我曾在李锦记的铺子里见过他采买酱醋……没想到富豪家的孩子也病倒了……”人群里,一个穿着稍稍体面一些的汉子沉沉一叹。
席大财一听,顿时双目一阵眩晕。
他身边的老妇人更是哀嚎起来:“三娃留下的独苗,就要这么交代在这里了吗?苍天啊,何其不公,一场战乱丢了我的三子,现在又要夺我的孙子……”
席金文看着这样的景象,也是无可奈何,重重叹气了起来。
“大财哥!仁济堂不能治也没关系!”席斌忽然道:“去陆军医院!那是圣上新开办的医院,也对百姓诊治。我有相熟的军士也是犯了这病,去了就好了!”
绝望之中,席大财一咬牙,莫名地想起了新皇在盔甲厂时的自信“走!”
……
从泡子河往西,过崇文门里街往北,绕向西方顺着东长安街一路走去快到安定门大街的时候,席大财一行人终于到了台基厂。
成祖朱棣定都北京后修建紫禁城,于是在北京城内城外建了很多原材料加工厂,加工宫殿基座的地方就叫做“台基厂”,后来紫禁城建造完成,工厂没有了,地名却一直使用到现在。类似的北京地名还有“琉璃厂”、“神木厂”、“大木厂”,都是当年修建故宫的时候的工厂。
而今,工厂当然没有了。可新皇朱慈烺却特批了一处地皮,在这内城寸土寸金的地方里头拨给了一个叫做陆军医院的所在。
陆军医院原本接受的是内廷的房产,名曰公用,实际上就是几个太监自己占着当作私宅。于是装饰得威严而华美,门口几个威武的甲士站立着,让陆军医院门前冷落,人群稀少。时不时几个敢走进去的,也是身着军装的。
一行人走到了陆军医院,一见门口石狮子立着,又是两个英武笔挺的军士立着,顿时不敢进了。
还是席斌深呼吸一口气,不愿意看着孩子丢命,大步冲过去,从怀里掏出碎银子递给门前的两名甲士,脸上堆出笑容,道:“两位军爷,小人席斌,近日向来听闻陆军医院妙手回春……今日我家晚辈遭逢大病,还请指路,要如何医治?”
两个门卫对视一眼,眼中纷纷一脸莫名其妙的神色,看着一老一少两个妇人看着孩子直流泪,缓声道:“要看病,只管进去交了银钱问了号,寻大夫看病就是。”
说完,两个门卫又是重新化作雕塑,直直站立,看也没看,碰也没碰席斌手中的银子。
席斌误以为手中银子太少,要不然怎么拿不到一句准话,顿时面色涨红地看着身后老父。
席金文挤出一点笑容,又拿出约莫一两三钱的碎银子,递过去。
这时,门内一个士兵走了出来,看着门前景象,笑道:“那位警察同袍,要看病直接进去便是。圣上下了命令,陆军医院亦要医治百姓。若是急症,军医说不定更管用哩。银钱此等旧例,我圣上麾下,是断然不会有的。”
说完,那汉子大步走去,离开了陆军医院。
“几位老丈,方才的袍泽说得甚是。我皇家近卫军团身为圣上麾下,岂会做这种鱼肉百姓之事。要看病,的确只管入内。”说着,门卫那门包推了回去,继续站立如松,一眼也不看那银子。
“还愣着做什么,孩子要紧啊!”老婆子拧了一下席大财,几人一听,纷纷慌乱进了陆军医院。
入了院内,席大财、席金文以及席斌一行人顿时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这瞧瞧那看看,满脸惊奇的模样。
这里本来装饰得金碧辉煌,用度皆是奢华上佳,无一不见豪奢。雕梁画栋,假山堆石,亭台曲水,端的是赏心悦目。
但是,就这么一处地方,却朝着小老百姓开放了。一路上十步一个指示路标,路口屋门都见门牌解释。
就这么一处天上仙境一般的地方,往来的竟然真的都是些褚衣褐衫的小老百姓。
更惊奇的还是这里不仅有男大夫,还有女大夫,纷纷都是穿着一身洁白的大褂,头戴口罩,看不出面目如何,但一双眼神看着明显不是达官贵人的几人,亦是透着热切。
“几位老丈阿婆进来可是要看病?方才大堂挂号,铜钱十文得一号,可以寻一大夫问诊。不过,倒是要先问问是犯了什么病,可要问对了医生。”说话的是苏凤儿,这位陆军医院的护士长很有耐心地介绍着各处科室:“目前咱们医院内呀,分为内科,外伤科,妇科,儿科……”
“对对,是儿科!咱们孩子这才七岁呢!”老妇人当下扯着席大财,让她急忙过去挂号了。
老妇人看着苏凤儿,不住地连连称谢,弄得苏凤儿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席大财手忙脚乱地谢过掏出了十文铜钱,这一回他倒是不敢给银子了。因为里头坐着收钱的竟然是个女子。不仅如此,这医院里头来来往往穿着白大褂的大夫学徒竟然也有许多都是女子。
“女子看病,这能医好狗子吗?”这般想着,席大财他还是急忙拿了号。
陆军医院的儿科倒是人少。
作为跟随皇家近卫军团进驻皇城的辅助部门,陆军医院的知名度其实很低。席大财看着往来的都是百姓,其实许多都是军属。
故而,虽然陆军医院设立了儿科,但病人稀少,一进去,顿时就有医生坐诊。
只不过,让前去的席大财、席金文两人心惊心凉的却是……眼前之人,竟是个女大夫。女大夫的桌子上立了个牌子,书写着她的名号:孔洛灵。只是,席金文一见,却是别过脸,也不敢见孔洛灵的脸庞,心中不由缓缓地念着:“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孔洛灵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这会儿见了病人,拿了一处本子让他们填写。
这差事席金文揽了过去,正好让他躲开,没多久,席宏志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写就。其后籍贯、年岁、抵制、形貌一一填好。
席宏志是狗子的大名,七岁的孩童,正是狗嫌人烦的时候,此刻生了病,也是在老少两妇人的怀里闹腾着,踢踏着,一双小脸煞白,抿着双唇紧锁眉头,不住地喊着:“疼……疼……娘,奶奶,我疼……”
众人揪心不已,却无可奈何。
女大夫接过去,将孩子放在床上平躺下来,轻声细语地道:“孩子,来醒醒。让姐姐看看你,哪里不舒服?近日吃了什么,做了什么?”
席大财的老婆子心中一凉,觉得这大夫这哪里是看病,怎么像是攀家常。
可女大夫肤色白皙,气质上佳,轻声细语,加上躺在绵软的床上可比在怀里晃悠舒服多了,顿时让熊孩子悄然间多了一丝信任,熊孩子捂着肚子,倒是不闹了:“肚子疼……还有……头疼,晕乎,浑身没力气,还有……拉……拉了……”
“都五回了!”老妇人接过话,一脸碎碎念:“我们这孩子呀,本来是生龙活虎,精神好极了。可今日这……这……听人说,都是要赶着瘟疫了……这可如何是好哇,三娃就留下这么一个独苗去了,老婆子我却没将孩子带好……过几年一蹬腿,可怎么见三娃啊……”
孔洛灵不声不语,只是在孩子的肚子上按着,不时地问:“是这里疼?这里……?这里……?”
又问了几个问题,孔洛灵不再说话了,只是拿着一直鹅毛笔,蘸着墨水就在方才写了席宏志大名的册子上书写了起来:“谁说是闹瘟疫呀?”
“谁……?”老妇人看着席金文。
席金文轻咳一声,说道:“瘟疫一向来得急,西城还有琉璃厂那边一向闹得厉害。这些天,警署里也收到细报,说是东城也有迹象。我就担心,孩子这……”
“只是寻常的腹泻,也不碍事。倒是一天拉了五回还有能耐闹腾,脱水后还这般精力旺盛,哪里像是瘟疫的,倒像个属猴的。几位家长呀,也不必担心了。照着我这芳子兑了盐糖水,再照方抓药,过几日就没事了。倒是这集体犯病……”孔洛灵看着那孩子他妈,道:“近日可是去了明时坊小学?若我没猜错,这几日明时坊小学是给孩子敞开供应了午餐。办这事的是好心,都是些海里的生猛海鲜……”
说着,孔洛灵的语调有了几分幽怨:“虽然天津卫距离京师也不远,一路舟车急进也不过一日。可近日天热,加上京师这糟糕的卫生情况……也不难解释吃坏肚子了。真是些迂书生……”
众人纷纷聚焦到少妇身上。
少妇顿时低着头,道:“的确如大夫所言……”
众人顿时猛地一阵放松。
席大财大口喘着粗气:“谢天谢地,祖宗显灵啊……”
席斌不乐意了:“大财哥,这可不是谢天谢地的时候。医好了,是大军大夫的功劳呢!”
席大财憨笑了几声,孔洛灵听着,也轻声笑了起来。
就当气氛一阵欢快的时候,忽然间,一阵急促的哨声响了起来。
孔洛灵一听,顿时神色一紧,看着几人,歉意道:“军中召唤,失陪了。一会儿,会有轮值的医生进来。”
席金文几人面面相觑。席大财拿着方子,道:“还是赶紧去拿了药吧……也不知道这方子,准当不准当……”
席斌想要开口为女大夫说话,却听此刻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一个墨色立领制服的男子大步跑来,一看席金文,顿时大喜过望:“金文兄,你果然在这里!还跟我走,警署紧急集合呢!”
“紧急集合?”席金文一听,也跟着面色一变。
果不其然,此刻天空之中,一道杏黄色的烟花升腾起来。席金文接连道了几声抱歉,也跟着冲了出去。
席斌追过去几步,想要问自己从军之事,走到半路却突然停住了步子。
陆军医院里,几乎所有的医护人员全部集合就位,陆军医院医正胡波侧身一让,让众人看到了一个身着龙纹黄袍,年轻得不敢让人相信,气质独特得让人不会质疑的男子。
此人众星拱月一般走出,站在众人身前,朗声道:“各位陆军医院的袍泽们好。朕许久不来了,分外想念得紧呀。就是不知道,兄弟姐妹们,是否还记得当年在临清时打下的那一仗!”
“记得!”苏凤儿高声道:“圣上带领咱们治了瘟疫打赢了鞑子,咱们陆军医院的名头就是这么挣下来的!”
“是!”朱慈烺道:“那么今日,朕,还要带领你们,打响另外一场战斗!这一场战斗,不是鞑子,却是这千年以来,所有人类永生的敌人:疾病!我们向它宣战,向大明的子民宣告,这里,有着无数仁人志士与他们同在,为他们的安康守护!”(未完待续。)
第二十一章:宣南坊里
席斌发誓,那一刻起,他热爱上了这个集体。而那一刻起的境况,成了他一生铭记的时刻。西元1644年,大明二七六年的二月二十,陆军医院里一片安静。
这样的安静少了几分平和,多了几分热情。
这种热情,缘自台阶之上,高高站立的那个男子。他年轻而朝气蓬勃,富有激情与热切的感染力,他张开了口,说出了这一段传言后世的宣言。
“朕知道。知道有人会疑惑,疑惑我们是堂堂陆军医院医师。领高达至少二两银子的月俸,受军士尊敬,得皇帝信重。怎么突然间好好的就要走出富丽堂皇的屋舍,离开鲜亮干净的医院,走上街头,深入巷里,去为臭不可闻,污浊满身的泥腿子诊治呢?”
角落里,席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这是他一直以来最深切的惶恐,他不明白,为何这明显造价昂贵,所费颇多的军队医院却需要如此低廉地向百姓开放。而现在,他的皇帝陛下似乎要给出答案了。
“但朕同样知道,有的人注定不会满足于区区衣食无忧,注定会去思考自己存在此世间的意义。注定去会想,作为一名医者,他的使命,他的职责,他的道德位于何方!”朱慈烺的声音铿锵有力,更是藏着沛然正气。
庭中,孔洛灵目光忽然间湿润了下来。
他是陆军医院之中的少数。他原本出身曲阜孔府,是偏支之中的一个大家闺秀。只可惜,清军来袭,曲阜孔府也遭到大难。清军杀来,遍地生灵涂炭,孔洛灵也被掳掠到清军之中。虽然万分侥幸之中,孔洛灵捱到了皇家近卫军团击败阿巴泰,得以救出孔洛灵。可孔府众人皆言他已然被贼所害,显然是不想认这个可能被百般折辱过的女子回家就。
悲愤之下,孔洛灵就此从军,加入到了随军医院之中。因为她世子,既是聪慧又勤奋,短短两年,孔洛灵就已然出师,成了军中最年轻的女医生。
成为正式的医生,孔洛灵每月二两银子,加上繁多的津贴,别说一个人吃喝不愁,就是在这帝都,亦是有望能买房买奴,生活滋润。
但孔洛灵并未就此满足,而是分外想要证明给当初孔家那些抛弃他的长辈看:女子不是失了节,没了男人看着,就没了意义!
“我中华世界,曾经盛行一种说法:士农工商。医工为末流,不为社会主流。故而,纵然名医当世,声望传言千里,依旧不得为达官贵人所逼,犹如奴仆。”朱慈烺话语低沉,转而,悄然亢奋道:“但朕却认为,职业无分贵贱,只是苍天于众生之分工不同。我中华医者,一向以‘仁爱世人,赤诚济世’为宗旨。医术,一样是仁术。一样是我圣人所言,通往仁义大道的一条道路。而朕,一样会给与医者尊严,给与医者应有的尊重!”
孔洛灵豁然开朗,目光徒然大亮。队列前方,吴又可、龚居中、李中梓以及无数被朱慈烺从各地搜罗来的名医们,脸上表情渐渐认真起来。
“而这样的尊重,这样的衣食无忧的优厚待遇,从来就不是没有前提的。就如同朕,身为大明帝国的皇帝。一样不会以锦衣玉食为理所应当,而会时时刻刻想着,这身上一绳一线都是民脂民膏。朕,竭力让一切所作所为对得住这身上的民脂民膏!所以朕来了,朕要带领你们,向瘟疫,发起战争!”朱慈烺说完,吴又可、龚居中、李中梓以及孔洛灵、席斌以及所有人悄然间心怀熨贴。
“在开战之前,朕响起了一个故事,一个人。在大约两千年前的西方,孔孟圣人出世的年代。那里,有一个如先秦时期一样的文明古国——雅典。有一天,雅典发生了可怕的瘟疫,许多人突然发烧、呕吐、腹泻、抽筋、身上长满脓疮、皮肤严重溃烂。患病的人接二连三地死去。没过几日,雅典城中便随处可见来不及掩埋的尸首。对这种索命的疾病,百姓们避之唯恐不及。但此时希腊北边马其顿王国的一位医生,却冒着生命危险前往雅典救治。他一面调查疫情,一面探寻病因及解救方法。不久,他发现全城只有一种人没有染上瘟疫,那就是每天和火打交道的铁匠。他由此设想,或许火可以防疫,于是在全城各处燃起火堆来扑灭瘟疫。”
“毫无疑问,这是一位贤者。今日,朕,作为亲手建立起军医系统,建立起新式医学系统的人想向诸位说的,也并不简单是如何扑灭这一场瘟疫。更多的,朕想告诉诸位。”朱慈烺缓缓道:“当我们披上这一身医者白褂时,我们就多了一份医者的责任!仁爱世人,赤诚济世是我们的宗旨。抵抗疾病,是我们的使命。当瘟疫来袭,战争的号角吹响时……我们,就必须行动!”
“今天,朕,作为创立医护体系的一员,加入到所有医护人员的行列之中,重复贤人当年的话语,向上苍发誓!仰赖天地神明为证,鄙人敬谨宣誓,愿以自身能力及判断所及,遵守此约。凡授我艺者敬之如父母,作为终身同世伴侣,彼有急需我接济之。视彼儿女,犹我弟兄,如欲授业,当免费并不条件传授之。凡多知无论口授书传俱传之吾子,吾师之子孙及其发誓遵守此约之生徒,此外不传与他人。”
角落里,胡波看着吴又可、龚居中、李中梓等众多名医,轻声道:“新式医院体系,为圣上一手筹建,以圣上私囊倾注,不下三十万两。其中众多医学理念,尽为殿下所创……”
说完,胡波昂然挺胸,高声跟着宣誓:“仰赖天地神明为证,鄙人敬谨宣誓,愿以自身能力及判断所及,遵守此约。凡授我艺者敬之如父母……”
朱慈烺继续道:“我愿尽余之能力及判断力所及,遵守为病家谋利益之信条,并检束一切堕落及害人行为,我不得将危害药品给与他人,并不作此项之指导,虽然人请求亦必不与人。我愿以此纯洁与神圣之精神终身执行我职务。凡患结石者,我不施手术,此则有待于专家为之。无论至何处,遇男或女,贵人及奴婢,我之唯一目的,为病家谋幸福,并检点吾身,不作各种害人及恶劣行为,尤不作诱奸之事。凡我所见所闻,无论有无业务关系,我认为应守秘密者,我愿保守秘密。倘使我严守上述誓言时,请求神祇让我生命与医术能得无上光荣,我苟违誓,天地鬼神共殛之……”
听着胡波方才的话语,吴又可、龚居中、李中梓以及孔洛灵悄然间齐齐高呼:“……我之唯一目的,为病家谋幸福,并检点吾身,不作各种害人及恶劣行为,尤不作诱奸之事。凡我所见所闻,无论有无业务关系,我认为应守秘密者,我愿保守秘密……”
“宣誓之后!”朱慈烺沉声道:“向瘟疫,开战!”
……
菜市大街与礼拜寺大街交叉东南的宣南坊里气氛沉郁。
从骡马街往西到菜市大街的路上都是前往崇福寺拜佛的虔诚信徒,这些信徒少有褐衣短衫的穷苦人家,大多都是南城富商豪贵之家的佣人。
毫无疑问,他们是前去拜佛的,代替不敢出门的主人拜佛。
二月的京师,清晨雾气朦胧,人群在憋平仄的道路上行走,很是有些艰难。不同于内城里还算干净的街道,外城,也就是外郭城显得更加脏乱。
街道十分狭窄,街面上的铺子更是搭建着延伸的建筑。有的只是搭建个棚子放着货物,有的却楼阁修筑,俨然已经是店铺的一部分。
菜市大街还有许多摊子就在街头上开着,卖着鸡鸭,亦是有铺子挂着牛羊猪头,吆喝着叫卖。
牛羊等牲口被赶在路上,不时还有驴马在路边停下,将墙角下的乞丐们逼得纷纷退散。没多久,一坨又一坨黑乎乎,臭烘烘的粪便落下。乞丐们怒骂一声,飞唾几口,又重新坐下,只是隔着那几坨粪便稍远,然后继续呆住,对这一切显然已经习以为常。
不同于大多数人而言想象的古典唯美世界,除了少数地区,古代的大部分时间是时刻与污浊扯上关联的。当然,用后世的前提。
具体一点,是用后世卫生标准的概念做前提。
街道上的粪便与随处可见的垃圾污染着这座城市,原本街道两旁挖好的地下河沟则因为随处搭建的建筑被掩盖,甚至就此淤积堵塞。
“这些年,菜市大街上的路是越来越好走了……”身材佝偻的老汉轻轻叹了一声,一脸的缅怀与哀伤:“那边,是丘婆子的家。这儿,是做桂花糕的刘寡妇。右数槐树下第三家,那是老秦家,开豆腐坊的……现在,都挂上白幡了。”
被紧急从台基厂调过来的席金文跟在一个魁梧大汉的身后,细细地听着眼前的牌甲介绍着情况。
牌甲姓蔡,也没人知道名字。虽然挺起来这是与后世居委会主任的差不多的职务,但看老汉的境遇就知道这显然不是个好差事。
他们的身后,还有巡警铺的几个总甲以及兵马司的兵丁,穿着黑皮的警察反而不多。据说,他们都被抽调到崇南坊去了,那边的情况更为严重。作为主力的是几个瘦弱无力的火甲与兵马司兵丁。
帝都为首善之区,治安自然为朝廷重视。开国初年时就有兵马司率领弓兵刀手牵头弹压。到了宣德年间后,正规军显然不便继续用来维持治安了。于是在各城坊之中设立巡警铺作为徭役。巡警铺里有牌甲也有火甲,负责治安与水火灾害防治。
既然是徭役,那职责与好坏就可想而知。朝廷虽然明言说巡警铺用人要选家有余财热心肠之辈,可专职给朝廷做事给地方弹压治安与恶徒搏杀却又没有薪俸待遇,是个正常人也受不了。
于是有点关系的都百般推脱,有点闲钱的也故人出工。如此一来,坊铺制也就难以维系。后来,到了嘉靖万历年间甚至一直沿袭到现在,朝廷开始复兴保甲制。让各户自行推选,进行地方治安自治。
帝都虽未首善之都,又哪里有那么多人有闲钱做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再加上灾害频繁,灾民蜂拥挤入,无数各怀心思之人涌入京师,治安难度非同一般的大。
就连弹压治安的兵马司、因为本地人充当的牌甲保甲都有青皮无赖充斥,京师治安也就可想而知。
终于,到了新皇登基之后,一切悄然开始变化。
对于牌甲蔡老头而言,最大的变化就是自己终于可以从朝廷手头领到工食银了。尽管不多,一月也就五斗米,五斗米却足够一个孤寡老头活下去。
故而,蔡老头一听警署来人,顿时就喊起周遭的牌甲去迎接。他的钱粮可是要从警署领取的。
警署来的就是这魁梧大汉,也就是席金文这次要帮衬的主力警员,东城澄清分派出所所长赵应先。
赵应先的左手依旧是空荡荡的,但步伐沉稳,不苟言笑,虽然残疾,却让身后的席金文觉得安心。这样的安心,是对比他看到跟来的兵马司兵丁与牌甲之后得来的。对比这些战斗力存疑,忠诚度存疑的同僚,他还是更相信同属一个衙门的赵应先。这一位,可是在辽东干过鞑子的。
赵应先在蔡老头的带路之下一路朝着街坊的里间走去。主干的道路上还算有些人影,可随着蔡老头的深入,赵应先心情猛地下沉,就连兵马司派来的一个小兵吓得不敢走了也没发现。
“虽然早就听闻郭城疫情严重……却没想到,会是这地步……”赵应先喃喃地说着。
席金文吓了一跳,道:“所长,为何这般说?眼前不是挺安静的?”
巷子里寂静无声,一路走过去,竟是只有一行人走路的声音。
赵应先缓缓摇头,满脸沉重:“我却觉得……这一条街,恐怕都死绝了……”
说完,赵应先随意推开街边一扇门,果然发现里头一股臭味猛地扑鼻而来。无数尸体腹部肿胀,眼睛通红,张大的嘴里不断流出脓水,仿佛地狱。(未完待续。)
第二十二章:瘟疫
席金文惊退了好几步,直接跌坐在了地上。跟随而来的兵马司兵丁与巡警铺总甲更是纷纷逃散,一脸窜出半条街,这才在席金文的怒视之下纷纷重新回来。
反倒是牌甲蔡老头见怪不怪的模样,看着赵应先,等待这位警长开口。赵应先面无惧色,他在战场上生生将人砍死的事情东欧做过,如何会畏惧死人?
赵应先推开了门就要走过去,大呼道:“门内可有人家?警署警察上门查户口,还请家主出面!”
一连喊了三声,里头一点声息都无。
蔡老头提步跟上,道:“恐怕是真的死绝了。而且,要是活着,那才更难受哩。”
不仅病人难受,他们这些官府衙役也更难受。收拾后事的那些亲眷更是要头疼。
赵应先闷不吭声,再要走近前却被后来的席金文跟了上来。他不知何时扯出了两条毛巾,从水壶里倒上水弄得湿润,然后绑在嘴巴鼻口上,又用胳膊肘示意着赵应先打:“赵所长。临行前前来培训的医官可是说了,亡者身上有瘟疫之毒,兵法身亡过后更是毒气弥漫,切不可过于靠近啊。这收敛尸首的事情,我看还是等上头说的医工来做吧……”
死者浑身肿胀,指不定戳一下就爆炸。这年头百姓们意识不到尸体也是一个巨大的病毒源头,朱慈烺只好再三强调要陆军医院给培训各处警署,万不能接近尸体,理由也是贴地气:有毒气。
“多谢席文书了。”赵应先接过湿毛巾,戴了上去,靠近检查了一下尸骸,发现的确为瘟疫病发。一路又进了院落,发现床榻之上又见几处尸首。
众人沉沉叹了一声,继续朝着巷里更深处走去。
“这一家是房山人士,进京置办的屋宅,左右无人亲近,看样子,连奴仆也逃了。也怪不得全家死在屋内也无人知晓。不过,这病发亦是急促,让人……唉,方才各家见了官差,恐怕有些怕人,是以并未应声。小老儿前头带路,先行叩门。”蔡老头见了赵应先方才的举动,话语里多了几分积极,一路叩门,主动招呼了起来。
有了本地熟人的应和,原本寂静无声的各家门户都终于有了应声。倒不是百姓们故意躲着,的确是不少人家家中患病,不是照料着病人,就是自己成了病人,别说出门闲聊,就是家里打扫着做些事情闹出些声响都没有力气。
当然,有了蔡牌甲照应,一些家中无人患病的门户也渐渐开门。
见是官差,纵然是些家底厚实的大户也纷纷客气应对。这一回,开口说话的大多是席金文。他是秀才,身份体面,说话也斯文,百姓与大户都与他有些亲切感,闲谈之间自然而然就记载了不少东西。赵应先不以为意,他是主动变得沉默的。无人注意间,赵应先开始仔细打量着景象,发现不少人家都有城外投奔来的亲戚。
“京师这还算好些的,城外啊……赤地千里……唉……不知道多惨呢!”不少人纷纷感叹起来。
一路走街串巷,询问登记,席金文手头的书册登记得满满大半本子,一行人又累又饿一直忙碌到日头高升足足忙了有两个时辰这才收兵。
赵应先是个大方的,他退伍给的银两丰厚,警署给的银子亦是不少。于是赵应先就近寻了一处酒楼要了个雅间宴请手下人。
不多时,酒菜上全,赵应先军旅出身酒量上佳,酒过三巡踩过五味,在筵上的牌甲蔡老头,两个闷葫芦一般的火甲以及兵马司的三个兵丁都与赵应先热络了。
他们方才也见到赵应先的尽责,现在吃人手短,话里话外亲近了许多。场面没有冷场,兵马司的一个年轻兵丁主动开腔道:“本以为城里传的瘟疫闹得厉害只是多死些人。但没想到,闹起来竟是这样凶,一家一户的死。”
另一个看起来威望高些的壮大兵丁摇头道:“赵二,一看你就是个没见过市面的。一条街巷里死绝就是大灾了?那是你没去过城墙根下的棚户,没见过那些露宿街头的,那些流民破落户染了病倒下不起早就被城里的乞丐抬出城了。”
席金文忽然想到上头发下来要问的一处资料,开腔道:“这位同僚,抬出城是丢到何处去?莫非京师城内,也有乱葬岗?”
帝都天下首善之地,只要是城内就不是无人问津之处,几乎让人想不到还有那等无主土地可以当作乱葬岗。
果不其然,那年纪大一些的高大兵丁连声谦逊,解开了疑惑:“席官人抬爱了,小人丁攀,家中行七,您看得起就唤一声丁七便可。要说这些尸首,小人也有些听闻。京师左近的乱葬岗倒是有,寻常时节亲眷有些银子的,将尸骸封进棺木里抬到乱葬岗上挺着,等有银子了再风光大葬。可眼下,死的人多了,棺材板都买不起。这世道,活人都管不到,哪里还顾得上死人那些心思?”
“一副好一些的棺木,现在都涨到十三两银子了。”蔡老头喝了一杯酒,摇着脑袋:“老头子我死了,也葬不起喽。”
“所以啊……亲眷们寻了尸首,都是丢到永定河去了。”丁七说着,摇头起来:“连死了,也寻不到块地埋下去。真是太惨了……”
“等等……永定河?”赵应先是皇家近卫军团的士兵,在军中参加过扫盲班。而且,赵应先也是京师人士,不仅粗通文字,参加过扫盲班后还勤快读书,这才会被军中退伍时多有照看,得到了所长的职司。这虽然只是末流小吏,在暂无品级的东城警署里面连个官儿都算不上。可谁都知道,这是朱慈烺的嫡系御用,前途无量。相应的,能进这个体系里的,等闲也没几个无能之辈。
故而,赵应先也明白这永定河是什么个意味。
“就是京师的那条永定河?”席金文是个秀才,还是个北京本地的秀才,顿时明白了什么意思:“就是咱们所饮之水的永定河?”
说完,席金文呐呐无言地盯着满满一桌子酒席。
丁七呆了,他也跟着明白了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赵二拿起一杯水,动作突然凝固,转瞬,众人想到了今日看到的一具具尸骸,转身纷纷呕吐了起来。
噗……
呕……
呕……
……
1644年,在原定历史上其实就是崇祯十七年。这一年是甲申年。原定历史上的甲申年对于后世的历史影响格外深重,崇祯上吊煤山,汉人建立的政权再度被异族摧毁,统治中华大地的成了满族人。尽管无数人认可清的统治艺术到了封建时期的巅峰,但无可否认的是,从建奴入关的那一刻开始,中华大地已然渐渐落后于整个世界。
于是,无数人哀叹大明之亡。
有人说,大明亡于崇祯。
也有人说,大明亡于大臣不尽责,亡于士大夫偷税漏税不尽义务。
更有人说,大明之亡,委实气数已尽。
这样那样的道理不能说错,当然也不能说全面。更加让后人仔细观察后发现,大明这个巨人,在崇祯十七年,也就是1644年轰然倒塌的时候,其实已经身中剧毒,遍布沉珂。
西元十六世纪起,地球开始进入小冰河世纪。气候极度寒冷,就连广州亦是经常下雪。对应到大明帝国的历史,从万历开始一直到崇祯年间都是处于小冰河时期。朱慈烺接受的新帝国一样,还未坚持到小冰河的走出。
酷寒让降雨的区域迅速南移,南方频发水灾,北方频发旱灾,蝗灾、冰灾、风灾以及地震犹如附带的礼品一样纷至沓来。
从崇祯十二年起不断加剧的自然灾害成了一击沉重的左勾拳击打在大明柔软的腹部上。水灾让百姓流离失所,旱灾让农业破产,百姓沦为失业流民。蝗灾更让无数人陷入前所未有的饥饿之中。
于是百姓们揭竿而起寻求活路,士兵失去粮饷,官府失去税银,帝国在各个方向上的战争局势急转直下,帝国的大厦根基悄然间已经蛀空。
在水旱蝗灾之后,更加残酷的是频繁爆发的疾病,这是一记更加沉重的右钩拳。
大灾大难之后必有大疫。
崇祯七年开始,鼠疫在山西太原府兴县出现。一夜之内,一家尽数死去毫无一流。百姓惊慌逃难,举城为之空档。随后,鼠疫迅速向南方扩展到阳武县,十室九空,灭绝者无以计数。荥阳县的三月更是路无人行,惨状连连。
而今,到了京师,从崇祯十四年开始北京城因为瘟疫估计死亡了足足二十万人。亲友不敢问吊,全家死绝无人收葬。
京营为此重创,在原定历史上,面对李自成的攻城,京师坚守不过一天的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有鼠疫之祸。
而今,当朱慈烺掌握到了这个帝国后,草草统计就发现。在万历八年到万历十六年的时间里,帝国的北方因为旱灾、蝗灾以及鼠疫死亡高达七百万人。崇祯年间的京畿北直隶地区人口从初年的一千零九十五万锐减到七百三十万,足足少了三百万人。山西人口从崇祯三年的一千零二十四万下降到了六百二十万,几乎下降了一倍。
陕西、山东的死亡人口纷纷都有数百万之巨。
整个华北地区在万历与崇祯的两次鼠疫之中死亡人口超过千万。不仅在被中国地区,在崇祯五年与十七年的一共十二年里,几乎年年都有疫情爆发。每次爆发,死亡人口狗高达八成到九成的恐怖几率。
无数“人死十之**”“一卷百余家,无一家幸免”“一门数十口,无一人幸存”的话语落在朱慈烺的眼前,仿佛流星大锤在额,让他几乎头晕目眩,只觉得心痛彻骨。
眼下的朱慈烺才不过十七岁,他有足够多的时间解决民贼的问题,解决满清、蒙古乃至边疆的问题。但来自后世的朱慈烺丝毫不将人口作为累赘。对于大明帝国的君主而言,子民就是帝国最宝贵的存在。
没有他们,如何去将整个世界征服?
但是,征服的道路还未开启,却发现帝国境内的瘟疫就如同收割机一样,将千万级别的子民收割。
换算一下,这等于地球里少了一个十个满洲,五个蒙古,三个朝鲜,约莫两个日本国,大半个欧洲。
同样,细致理解一点,就意味着朱慈烺征伐这些地区的脚步又被恐怖的瘟疫重重地绊了一跤。
大多数人从历史上的废纸堆里很难理解那样的恐慌,但只要回想起**时期举国的恐慌就能稍多体会。
而**,还是在现代社会科技发达,医学已然突飞猛进的情况下。
在古代,尤其是在帝国统治基石已经崩坏的明末,在财政日益枯竭,医学极度不发达的明末,蔓延半个帝国,大部分北中国的瘟疫是怎样的恐惧,光是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
永定门北的玉皇庙换了新人,此间的道士们被恐怖的瘟疫纷纷吓走。
但这里却又来了一群新人。
他们义无反顾加入到了这里,加入进了对抗瘟疫的战争中。
这些人大多穿着白色大褂,进驻其中,开始了忙碌的工作。
他们是来自陆军医院的军医。
一袭白装,简单扎起短发的孔洛灵也加入其中,她在朱慈烺粗浅的提示之中戴起了数层丝绸做成的口罩,穿上了粗糙的皮手套开始了今日的工作。
解剖,以及观察。
赵二与丁七同样用粗布蒙着脑袋,抬着一个巨大的模板驾着一具尸体进入了陆军医院。
看着人来人往的医官,他们近乎直觉地感觉了一些安心。
将一具具尸体交给孔洛灵,草草签收,解剖就此开始。
“瘟疫是一个统称,说归到底,各不相同。但只要认识它,了解它,就能战胜它!”孔洛灵的心底里,一道声音突然伴随着金黄的龙纹袍服与年轻俊朗的目光不断回响,让她看着可怖的尸首,轻轻呼出一口气,坚定地下了刀。(未完待续。)
第二十三章:药王殿上
玉皇观里东升又日落,伴随着日以继夜的研究,孔洛灵的身边,一本本洁白的书册上笔墨渐染。
一行又一行的症状与描述渐渐开始增加。
无数与孔洛灵一样的军医们加入其间,瘟疫的了解渐渐有了一个脉络。
“红肿成块,这是去年通州发生的疙疸瘟的特点。死亡率较高,与万历年间爆发的大头瘟具有相当的相似性。”
“瘟疫其实还有不同的种类……瓜瓤瘟、探头瘟、羊毛瘟,这些都是新的瘟疫。瓜瓤瘟、探头瘟应该是不同地区对一种瘟疫不同的地方化称呼。应该为一种病……”
“他们传染极快,吐血而亡。死亡的几率极高。”
“羊毛瘟的症状是病家生白毛如羊,这是万历年间瘟疫未出现的症状,应该是一种新的瘟疫,但在我看来,在与第七号,第十九号的疙疸瘟症状是一同出现的,可能二者间有一定的联系,不过缺乏更多的观察,尚不能完全肯定……”
玉皇观的药王殿被新改成了瘟疫治理的指挥中心。
此类殿内气氛沉重。清晨的阳光撒下没有驱散里内里的沉重,反而显得有几分压抑。
“所以大头瘟的症状是头颈肿大、传染性极强、发病极快、死亡率极高。“喉痹”瘟的症状是吐血而亡、传染性极强、发病极快、死亡率极高。疙疽瘟的症状基本与大头瘟相似,在发病速度上,甚至超过了大头瘟。探头瘟、瓜瓤瘟是另一种瘟疫种类,与“喉痹”瘟较为相似,其症状是吐血而亡、传染性极强、发病极快,死亡率极高。在发病速度上,比大头瘟和“喉痹”瘟更快,而与疙疸瘟仿佛。至于瓜瓤瘟和疙疸瘟,疾病往往朝发夕死。我认为瓜瓤瘟和疙疸瘟是瘟疫之中,最为严重者。羊毛瘟症状是较为明显和独特的,病家身上会长白毛如羊……”
说话的是吴有性,也就是吴又可。陆军医院瘟疫病理实验室的主事,当年临清一战时加入随军医院的当代名医。
一同在列的还有不少人。陆军医院院正胡波,名医龚居中、李中梓以及京师叫得上名字没有躲着朝廷召见的所有名医,除此外,还有以及陆军医院的所有正式医生,纷纷在列。当然,正式医生虽然很是难得,但在一干大明医届翘楚中就只能算小辈,连个座位都没有,能旁听一下就不错了。
最重要的是,除了一干医学界的大拿,正中还有一干官员。包括顺天府尹周百法、大兴县知县以及刑部、兵马司等大小官员。让人饶有兴趣的是,他们也没有座位。唯一一个穿着制服还有座位的,是个年轻男子。
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顺天府尹周百法一阵蛋碎,周百法就任顺天府尹还是沿袭旧制,一听朱慈烺跑出宫里,顿时挤得什么似的,当下带着顺天府尹的压抑过去封场保护。
至于刑部、大兴县等各衙门官员也是一般想法。
每个人心中都是哀嚎:“都说白龙鱼服……皇帝陛下怎么就跑出宫里了呢?”
“还是在疫区里!”
“万一皇帝陛下落下了什么瘟疫,这满城文武都要遭殃了……”
“陛下又不是医者,出来出这这一趟风光做什么?凭白为难我们这些小虾米…”
对于这位新登基才只有十七不到的皇帝,很难让人们和那一场场胜利联系起来,继而战战兢兢,无不恭敬领命……
当然,官员们这些话语是不敢说出来的。最多也只是内心吐槽。饶是如此,有心人却也捉摸到了新皇权威并不如普通百姓那般想象的稳固……
不仅是官员心思各异,就是京师里不少名医见了,也不由心中重重叹了一口气。
眼见朱慈烺认真地听着吴有性的讲述,这些名医们私底下都不由对视起来。所有的目光都是一个意思:“这一位皇帝要是染了病,所有的医生都逃不了。到时候,也是没人敢医治的。”
为何?
古代虽然医德高尚,但对于权贵而言,也是经常有医闹的。尤其是给皇帝做御医,那更是战战兢兢,很多时候皇帝虽然医疗条件上佳,却很难享受到最高水平的医疗。
就因为太多的病患家属一听患者一命呜呼,顿时就将气撒到医生身上。若是小民小户,不说认命不惹事,就是想闹也闹不起来。
可高官显宦就不一样了,一个牌子递送到衙门里就能轻易将医生下入大牢。
若是给皇帝看病呢,那更是血雨腥风,无数危险。不说伴随着政变之类的阴谋,就说正常医治也是绝不敢用有风险却医治效果更佳的方案。只好温吞药开着,治不好也治不死,保全己身为要。
故而,角落里被皇帝陛下名头所摄前来的地方名医都是打定主意,不反抗,不合作,免得自己被牵连进去。
这时,殿内的讨论还在继续。吴有性简单说了一下瘟疫的基本情况,讨论也渐渐进入了病理部分。
李中梓率先道:“又可兄以为,瘟疫是如何传染的?”
吴又可沉思了一下,道:“我认为呢。瘟疫,是邪气犯体。邪气从口鼻侵入,停留在半表半里之间为膜原。这温疫之邪在人体之内,外可连于表,内可入于里。其中变换我总结了九传……即但表不里、表而再表,但里不表、里而再里、表里分传、表里分传再分传、表胜于里、里胜于表、先表后里、先里后表等。”
李中梓沉思良久,缓缓颔首:“有理。虽然,以寻常医理来看,这有些惊世骇俗,不与旧例相同。但我却觉得,这是符合目前观测所得的。”
对于李中梓的认同,吴有性很是振奋,说话也有了一些精神。
李中梓是当代名医,其他父亲是万历十七年进士,故李中梓从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幼年时擅长文学、兵法,因屡试不第,加之体弱多病,乃弃仕途而学医。他悉心钻研医学名家的著作,深得其中精要,对中草药物的药性进行反复研究,并用于临床实践,在实践中创立了自己的医学理论。可谓是当今天下名医,此番被朝廷邀约而来对抗瘟疫,原本是有些踌躇的。
可朱慈烺却明白这些医者的痒点,朱慈烺只是轻易提了自己试图架构天下的医疗体系,就让这一位当代名医仿佛再度绽放了第二春一样,当即决定北上。
在朱慈烺的架构之中,就是要完成中国传统医学的科学化演变。对于大多数医学体系而言,太过个人,太过玄而又玄,缺少自洽的可验证的系统理论。
对于大多数的中医药方而言,又因为缺乏统一的标准尺度,距离近现代的科学体系遥远,一样难以发展壮大。
故而,朱慈烺要做的,就是让近现代的医学系统在中医的体系里孕育出生,将中医壮大,乃至锐变。
对于医者而言,谁不渴望探索医术的更高峰?
尤其是朱慈烺规划的世界里,俨然可以将中医系统超脱到更高的层次,顿时就让李中梓不由为之心动。
当然,更关键的,还是朱慈烺轻飘飘却格外实际的一句话:为此,朝廷计划一期拨款二十万两扩张陆军医院,计划五十万两投入到瘟疫的治理之中。同样,这五十万两也仅仅只是京师地区的第一期治理。
有了银子,又有陆军医院这个新式医疗系统的筹建,李中梓再也无法抗拒自己的冲动,迅速赶到了京师,加入了这一场被众人百般不看好的战争里。
相对于李中梓的名气以及在医学理论里的建树,一直没说话的龚居中就显得轻松许多了。龚居中字应圆,别号如虚子。江西金溪人。精医术,擅长内、外、妇、儿诸科。著《痰火点雪》又名《红炉点雪》四卷,详论肺痨病之证治。另著《外科活人定本》四卷、《外科百效全书》四卷、《幼科百效全书》、《女科百效全书》、《小儿痘疹医镜》、《福寿丹书》。
李中梓的加入相对而言就简单一些了。他是朱慈烺花费重金,特此要求地方官请进京师的名医。
不过龚居中在这里相应的就打酱油许多,他专攻的不是传染病,对肺痨病倒是有些研究。朱慈烺招募他也简单,一是银子给的足,二是地方知府亲自出面,面子给的足。这两样都足了,龚居中做事也尽心,这一回前来,中规中矩,不见激动,也不见害怕。
他倒是十分感兴趣这一位皇帝陛下为何要执意来到这么危险的地方,尤其是……还要参合到自己不专业的地方。
要知道,纵然在如何厉害的人物,贸然参合到自己不专业的地方可是很容易被打脸的。
龚居中知道不少儒生都喜欢来一个儒医双精,但在大部分真正高深的医学家们看来,这些人都是些读了几本书就自以为是的菜鸟,既没有经验,理论学习也残缺不全,错漏众多。说附庸风雅都牵强,不少人都是奔着房中术去的。
想到这里,龚居中的表情更加微妙了。
但转而,他就严肃起来。
朱慈烺是冒着生命危险的,无论如何,这都说明了这是一位负责的明君。
吴有性与李中梓的对话还在继续,他们剖析着症状,分析着医理,又讲到药性上面,开始开起了方子。
“又可兄如何拟方?”李中梓道。
“我开的有一剂达原饮:槟榔、厚朴、草果、知母、芍药、黄芩、甘草七味药组成。槟榔能消能磨,为疏利气机之品,可以除伏邪,又可治岭南瘴气;厚朴亦属疏利气机之品,可以破戾气之所结;草果辛烈气雄,可以辛散以除伏邪蟠踞。三味药物相合协力,以使气机疏利,直达巢穴,促使邪气溃散,速离膜原。方中又用知母以滋阴,盖温疫之邪性属温热,易伤津液之故。热伤营血,故加芍药以和血,再加黄芩以清燥热之余,用甘草以调和诸药。药虽七味,却能调畅气机,透达膜原,故为治疗温疫之邪的主方……”吴有性侃侃而谈。
众人看着吴有性成竹在胸,纷纷多了一份振奋。
李中梓道:“温疫之邪从膜原既可入里,又可出表,常兼见表里症状。如此,如何破解?”
吴有性思虑一番,道:“那就达原饮再加大黄、羌活、葛根、柴胡、生姜、大枣,以此,为:三消饮。”
“若温疫之邪已经散漫则又要根据邪气所在部位予以不同治疗。若见脉长而洪散,大汗大渴,周身发热,则说明邪气已离膜原,而里热散漫,其病机已与伤寒病阳明气分证一致,故仍可用白虎汤辛凉解散……”
吴有性侃侃而谈,胡波却悄然间皱眉起来。果不其然,大多数的陆军医生也是纷纷瞪大眼神,显然能听懂的并不多。
李中梓倒是接了下来,他顺着吴有性的理论道:“这样一来,若邪气透于胸膈,而见满闷心烦喜呕,欲吐不吐,虽吐而不得大吐,腹中不满,欲饮不能饮,欲食不能食,那说明膜原之邪已外溃于胸膈,邪气在上?”
“的确如此……”吴有性缓缓颔首。
李中梓又道:“如此,可选用瓜蒂散涌吐疫邪。”
“善!”吴有性大笑。
但吴有性笑完,却发现众人纷纷沉默,彼此对视,眼中余光都是瞥向角落里的朱慈烺。
见此,吴有性心中一个咯噔,心道莫不是自己太出风头,让这位皇帝恼了?
就当吴有性胡思乱想之际,朱慈烺开腔了:“又可先生一言,可谓是振奋人心啊。就如同两军对垒,已然知彼,可以对症下药,静待破解。士气为之振奋!”
吴有性心下一松,道:“赖吾皇厚爱,这才得草民施展之处。”
朱慈烺缓缓斟酌着词汇,又道:“但朕却不由悲叹。世间能有又可先生这般大才者,太少了。这一番理论,玄奥生涩。以又可先生只能,以京师名家之力,以诸位御医之学。大约能得几分?”
众人一听朱慈烺开腔反对,顿时沉默。不仅是朝中官员,就是京师各大名医也是纷纷青眼。
龚居中心道:难不成……这位年轻皇帝真要丢脸了?
这位新皇,不像是轻易之辈啊。(未完待续。)
第二十四章:京中名医
一干京师的名医们悄然间将目光落在了端坐在太师椅上的一位七旬老者,这时仁济堂的徐新学。
相比一干在京中各有牵挂的民间大夫,这位徐新学就很有意思了。
徐新学在京师名声很大,这番名声不是说徐新学如何为高门显贵推崇,而是指徐新学年岁名望极高。这名望不仅是医术上佳,救人无数打下来的。更是因为徐新学的仁心。徐新学治病救人,大多救的都是穷人。而且,救的人里头还有许多都是些读书人。因为诊金稀少,甚至不要诊金,低价甚至免费发放药材,于是徐新学在京师里名望极高。这样的名望不仅在医学界得到众人的敬重,更因为不少士子竭力宣传,以至于徐新学也为京师士林尊敬。
再加上,徐新学而今已经七旬了。这样的年纪等于是半身都入土了。这个年纪对于一些老者而言或许已经再无精力去顾及什么,但对于徐新学这样本就疾恶如仇,关心百姓疾苦的名医而言,却是另外一种心情。
在他看来,自己七旬年纪,还有什么可以顾惜的?若是为了权势而折腰,那自己这些年也就不至于关心贫苦,以至于到老也未得到多大的富贵。
可若是畏惧权势而放任权贵摧残百姓,那他这一把年纪也就活到狗身上去了。
想到这里,徐新学就要开腔,他打算挫一挫这位新君的锐气。让他明白,在医学这样专业的事情上,外行指导内行是行不通的。
就当徐新学下定决心的时候,忽然间,有人抢答了。
抢答的是胡波,他开口道:“老夫不才,竭力思索,能得九分便是上佳。”
徐新学一见胡波开口,顿时气势一顿。看到开腔的是胡波,他心思又变了。
胡波不是朱慈烺,人家亦是一代名医。在临清的时候就创下偌大威名,在外伤之上名气极大,绿林之中多少重伤都是他所医治。
让徐新学气势一顿的不止是胡波在外伤医术上造诣,而是胡波代表的另一个机构:陆军医院。
陆军医院是朱慈烺在崇祯十五年成立于当时山东镇里的随军医院,最初始时只不过十几人,但伴随着朱慈烺一会儿五千两一会儿一万两不计工本的投入,陆军医院的规模不断扩张,人才也不断充实,医学技术以及医院救治能力也迅速飞涨。
这样的一系列结果直接就让陆军医院救治的成果突飞猛进,尤其让徐新学心中赞叹的是陆军医院可不是军官们的专属医院。大多数时候,陆军医院都是接受普通军士治疗的。
徐新学知道皇家近卫军团的军纪极好,很多人猜想或许是朱慈烺带兵有方,麾下名将如云。可在徐新学看来,其中定然是有陆军医院功劳的。正是陆军医院不计成本地救治士兵,这才会让士兵归心。
伤了有医治,死了有抚恤,赢了有奖赏,士卒还有什么顾虑不拼命呢?既然打赢了就有奖赏,士卒就不会将心思花在小老百姓的身上。
就此,从军也就从了一段荣耀的经历。军人的身份含金量大增,军队对于维护荣誉自然格外伤心。
当然,徐新学关注的也不止是这一点。他还听说过陆军医院对民间的开放,这样一个军队机构,竟然也一样愿意将皇帝陛下投注无数钱财精力的资源给百姓开放,这才让徐新学为之赞叹。
最终在台基厂扎根的陆军医院规模徐新学是有所了解的。
他所在的仁济堂是京师一大医馆,开在内城明时坊,门面足足八间,他带下的徒弟数十,蔓延到京师各处的徒孙数百计,能出师独立就诊的亦是足足有十六人。按说,这已经是京师里排前的庞然大物了。
可是比起陆军医院却远远不如。陆军足足占了三处独立院落,房屋数百,正式医师就超过三百人,非正式的见习医师、护工、以及各类医护人员共计超过千人。再加上京营的地方,足足有上千张病床。
这样的地方,意味着每日能够接受超过五千人的整治。这样的医疗能力,开业只要一年就能超过徐新学四十年的功业。
在徐新学的心中,这就是功德,这就是本事。医治更多的人,让苍生更多战胜病魔,这就是医者最大的功业。
故而,面对胡波,徐新学气势落了下来,他缓缓开腔道:“老夫约莫能得八分真意。”
太医院的院正崔文朴道:“亦为七八分分。”
最终,余下的人目光都落在了吴有性的身上。
吴有性默然不语,其余人就更加不开腔了。
“可天下医者,岂能尽有如此本事?”朱慈烺指着陆军医院一群医生:“倘若一位名医一日能治百人,众人尽数上去,一天也不过千余人。但天下病患何止千万,大多数的病患,更是七日而亡……病情急如火……”
众人还是沉默。朱慈烺直指的是中医传统医疗的弊端啊,这等于是在隐隐认为,在场所有人一直以来坚持的那一套法子根本不行。
角落里,孔洛灵忽然感觉气氛有些奇怪。
他看向身边一个颇为俊朗的男医师,道:“周亦是,为何大家都不说话?有些奇怪呢……”
那周医师语调也有些奇怪,幽幽道:“孔医师……若是一个平头百姓指着你开的方子说不对,你是怎一般的心情?若是指着咱们医正说,咱们的医术都不对呢?咱们治病救人的法子,从根子上就出了问题呢?”
孔洛灵先是生气,心道外行指导内行当然要惹人恼。可转而他就更加生气了:“你们是觉得圣上说的不对?”
周医师也不开腔了。可在他看来,这位皇帝可不就是不懂装懂,乱来么?
唯有徐新学依旧不服输:“敢问圣上,所谓尽人事听天命。竭力想出医治之法就已经不易,难道要编出一个大家都懂,却毫无用处的医道不成?”
“自然不是徐老大夫所言,在朕看来,九种表里辩证虽然上佳,却无法推广,实用性过低。我国医学远迈各国,但有一个问题。玄之又玄,理论各异,以至于验证困难,重复治疗效果亦是困难,如此,必须借助医者的个人经验。但在医疗之上,尤其是样本扩张,需要数千,数十万乃至百万的医者都学习的时候,就极易出现偏差。”
“这一回,面对瘟疫。我们更是无法区分一点,这天下瘟疫病症,究竟为何?各类瘟疫是否为一种?又拢共有几种?如何染病,如何发病,如何病亡?就比方说大头瘟也好,探头瘟、瓜瓤瘟也罢。这些都是民间百姓对瘟疫症状的粗浅描述。纵然在一地之中能准确描述瘟疫,到了另一地,就南辕北辙了。如此,实际上的疾病种类依旧无法确切。这就会导致医治的时候无法对症治疗。所以朕提议,先将眼前的瘟疫了解确切,定疾病之名。”朱慈烺说到这里,总算在场之人气氛稍稍一缓。
孔洛灵紧紧握拳:“我觉得说得有道理啊!我等身为医者,应当以切实的专业素养定名,而非让民间百姓以个别症状命名!如此才能对症,对症了,也就可以下药,按法子治疗了!”
“是对的话……却难保是正确的废话。”徐新学心中评论着,但看到朱慈烺的理论他却不得不承认,这一位皇帝朕的有一套。至少,这话他无法反驳。
吴有性终于开口了:“还请圣上示下。此番瘟疫如何分类,究竟为甚么疾病,又是要如何分门别类区分?”
“瘟疫……只是一个笼统的称呼。朕以为,这是所有烈性传染病的统称。这一回的瘟疫,朕提议命名为鼠疫!”朱慈烺拍拍手,侍从拿来一叠资料,上面有此次的病例副本,解剖结果。
朱慈烺率先翻开,让人分发给众人,道:“首先。传染性极强。”
孔洛灵身边的那周医师冷哼一声,心道:这不是废话?
“其次,超过一半的死亡率。非烈性传染病无法达到。其后,关键的是淋巴结重大,所谓大头风,就是解剖后发现的颈部与耳朵后部淋巴肿大之症状。”朱慈烺侃侃而谈,发现众人都呆了。
徐新学当即打断:“敢问圣上,这淋巴结为何物?”
朱慈烺愣了下,反应了过来,轻咳一声。他前世有个女友是医生,为了追求耳濡目染之下也有许多知晓,要真正行医是不行的,但拿来装装样子,有个全面的知晓是不错。当然,这个时代后世的事情是没法提了。
不过朱慈烺如何急智,当下就看了一眼手头卷宗上的名字,心中一亮,悠悠道:“哦,是这般。这是陆军医院解剖室的最新研究成果,唔,是这一位孔洛灵医师的研究发现。这位医师发现了颈部与耳后的症状,至于这淋巴结,朕认为,这是一类人体防线的免疫器官。用以抵抗外邪的切实物质。因为发现得新,也就直接命名了。这一次,还得多谢孔洛灵医师的努力呢。”
孔洛灵顿时感觉无数目光落到自己的身上,让她脸色腾地红了下来。
“是……是如此。”此刻的孔洛灵,满脑门的激动,双颊绯红,星星眼闪亮亮地,说话都不利索了。
京中各个名医还待质疑,李中梓开腔了:“莫非,就是圣上此前所言神镜所观察到的景象?”
朱慈烺愣了下,终于想起来是前些时候鼓捣的显微镜。只不过还只是样品,为了让李中梓、吴有性以及龚居中这些当代名医加入,这才亮出来的神器。
当然,李中梓帮腔,机会可难得,朱慈烺应下:“是如此。”
李中梓一脸释然。
这会儿,朱慈烺赶紧转移话题:“最后,是吐血而亡。所谓喉痹,以医家更专业的描述,应是气管以及支气管黏膜极度充血,乃至造成血管与淋巴管内皮细胞的损害及急性出血性、坏死性变化,并导致病家迅速死亡。”
朱慈烺的名词都带着一股子奇怪的味道,但这里的人都是名医,自有一套理论不提,最关键的是都经验丰富,朱慈烺的描述简单易懂,各人自行替换自己理解中的词汇,很容易就明白朱慈烺说的是何物了。
吴有性终于又开腔了:“鼠疫症状之辫,殿下所言无误。只是未知各类瘟疫,殿下欲要如何归类。”
“根据解剖与历来卷宗所得,朕以为,鼠疫可以以下分类。”朱慈烺道:“首先是轻型。有不规则低热,全身症状轻微,局部淋巴结肿痛,偶可化脓,无出血现象。其次是腺型,急起寒战、高热、头痛、乏力、全身酸痛偶有恶心、呕吐、烦躁不安、皮肤淤斑、出血。最终毒血、继发肺炎或败血症死亡。再次为肺型。此疫发展迅猛,急起高热,全身中毒症状明显,发病数小时后出现胸痛、咳嗽、咳痰,痰由少量迅速转为大量鲜红色血痰。呼吸困难与发绀迅速加重。临终前高度发绀,皮肤常呈黑紫色,历来欧罗巴的文献之中也曾见到,被称之为黑死病……其后为眼型、咽喉型、脑膜炎型。”
朱慈烺话音刚落,屋内就是一阵阵的翻书声。
厚厚的卷宗在各人的手中不住地翻阅。
“皮肤黑紫者,有此卷宗!”
“那么,探头瘟与瓜瓢瘟就是殿下所言的肺鼠疫。大头瘟可能是脑膜炎型鼠疫。疙疸瘟可能是腺鼠疫……”
“与圣上所言一一对应……”
太医院的一干御医纷纷赞叹,满脸都是叹服。
徐新学见了,却是心中不服这些太医院的人说不定都是在溜须拍马。
想到这里,徐新学开腔道:“所谓肺型鼠疫,脑型鼠疫,那岂不是瘟疫之毒都在肺部,脑部?若如此,如何证明毒气就在那里?”
朱慈烺道:“当然可以证明。来人,去台基厂,将全部的显微镜都拿过来!”
徐新学微微有些不妙的预感,但心底里,另一个声音忽然响彻:说不定,这是一场新生……(未完待续。)
第二十五章:众志成城
历史的进程有时候会有一种格外荒唐的方式被推进。
比如说:社会的整体进步往往伴随着死人而推动。很多时候,伴随的是错误的反对者老死或者各种意外死去而被推进。随后,伴随着新生一代成为新技术新思维的认可,不合时宜的老古董就这么被扫进历史的垃圾堆里。如此轮回,螺旋上升。
这一回,徐新学有些预感自己会成为这样的一个人。
朱慈烺说完之后,一人高声领命。
“是!”宁威领命而去。
朱慈烺也不由有些感叹起了自己这一布局。
显微镜被誉为20世纪最伟大发明,但实际上光学显微镜的发明时间很早。在十六世纪,也就是1590年就在荷兰被詹森父子所发明。尽管后世许多人认为他们发明的仅仅只是用两片镜片做成的放大仪器,但这无疑是一个伟大的开端。
到了1611年,克卜勒完成了复合式显微镜。再过十一年,罗伯特胡克就能完成细胞名词的产生。当然,最为闪亮的还是1674年列文虎克对原生动物学的报导,这位布料商人的业余兴趣点亮了整个世界,让人类对进入了对微观世界的研究,从而发现了细菌。
朱慈烺身为大明帝国皇帝,在两年前就已经开始布局科技树的攀升,依仗着接连大战的充沛财力与帝国官府的名义,朱慈烺搜罗了无数能工巧匠。
其中,因为朱慈烺充沛的军资订单,在足足打造了超过一百副望远镜后,经历了七次失败后,匠作大院的李寇大匠终于完成了第一副显微镜的制作。
这时,吴有性轻咳一声:“其实,比起辨明病症,更关键的是传染路径。确定这一点,我们才好切断传染源。从而完成对瘟疫的初步控制,无法遏制瘟疫的蔓延就谈不上对瘟疫的最基本治理。相对而言,已经患病的病家其实更难医治。用病入膏肓来形容并不为过。与其将更多的人力物力投入到病患的身上,不如********的力气用在如何预防,如何减少新增加的病家。”
胡波一样缓缓点头:“目前,支撑着京师瘟疫治理顺利的更多的是百姓对于感染的恐怖。而不是……几乎难以痊愈的鼠疫患者之治疗。大多数人对于感染后的瘟疫已然是……近乎放弃了。”
还有一句话胡波没说,就算治愈了,也不知道有多恐怖的后遗症。
听吴有性提起这一点,徐新学身为赞同,但微微一想,就有些奇怪。
徐新学道:“又可先生所言毒气之说,不是已然为公允之说了吗?《瘟疫论》上,字字珠玑。尤其是鼠患是人病传染的缘故,更是精辟。”
太医院的医正崔文朴此刻也开腔了,这个像五官端正,一副儒生气度的太医道:“着啊。明白了传染缘由,吾等这才能更好解决瘟疫。症结,应是在此处!”
胡波轻咳一声,忽然有些想笑。他明白了过来,看着京中众多医生对吴又可的敬仰,又看了看不少太医院的御医对吴又可的推崇,缓缓摇头。
“不仅如此,在下此前推断鼠疫的传染路径为鼠虫其实也基本上确定了。”吴有性看着这位老先生,很尊敬,也很尴尬。他朝着徐新学与太医院的一干太医拱了拱手,指向朱慈烺道:“但这些,其实都是来自圣上在临清时的诊断。通过捕鼠、全民清洗除跳蚤完成了对瘟疫的控制。从而,确立了鼠疫治疗之法。这呢,也是圣上此番信誓旦旦,不仅坚持大力投入治理,更是坚信能够治理胜利的根本。”
“什么?”徐新学顿时一惊。
京师一干名医听了,也都是发现新大陆一样看着吴又可。他们倒是不敢看朱慈烺,只是万万也不敢相信,一个明显的门外汉竟然反过来帮助吴又可此等深入病患治理瘟疫的大家。
胡波又道:“《瘟疫论》之发行,也是仰赖恒信印刷工坊所助。”
有些人并不理解恒信印刷工坊是什么,但知道的人还是很多的。只要提及恒信两个字,众人就悄然明白了。这是朱慈烺的私人产业,目前执掌这个庞然大物的就是朱慈烺的未婚妻,也就是未来的帝国皇后。只不过,而今事务繁忙,未来的皇后又醉心商业的杰出成就,以至于并未完婚。
恒信印刷工坊只不过是恒信旗下商业航母里一艘微不足道的补给船罢了。但就是这样一艘小船,也能够将经过朱慈烺修订后的瘟疫论发行万册,到各县医官人手一份的地步。
发行数量庞大,很快屋内就有人拿出了《瘟疫论》。率先找出的是孔洛灵,这位陆军医院的正式医师十分激动地道:“快看,这里有两位作者呢。除了又可先生,还有一位叫做秦益明的先生!”
朱慈烺曾经隐姓埋名出宫的传奇伟业已经成了近乎路人皆知的传奇事迹,不管其中褒贬如何,至少秦侠秦益明几个字众人是明白的。
“一点粗浅的发现罢了。”朱慈烺深色淡淡,反而让众人摸不出深浅,场面气氛徒然变得很尴尬。
那些信誓旦旦认为朱慈烺是门外汉的人们纷纷发现,自己不了解的质疑成了小丑一般的心思。
角落里,孔洛灵看了看身边满脸羞红的周医师,轻哼一声,粉拳紧握,白皙光洁的脸上,眸子闪闪发亮:“才不是粗浅的发现呢!要不是发现了害人的原来是那些鼠虫,还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当初,反而是吴又可先生来了以后,也跟着认可当时还只是太子殿下的圣上之说呢!”
场面微微有些乱糟糟,议论之声纷纷说了出来。
可吴有性竟然为朱慈烺背书起来,其瘟疫论的著作更是有朱慈烺的修订,其中意义如何,谁也清楚。徐新学长大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此刻,他的心中犹如翻天倒海,很是心情激荡。
这个认知的颠覆对他而言实在是太激烈了。
这会儿,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宁威以及几个健硕军士抬着一台小轿子进来了。
朱慈烺是一惯不爱抬轿子的,他喜欢骑马。但骑马对于皇帝而言又不适合安保,于是退而求其次,坐马车。一连就是九辆一模一样份三个方向的四轮钢板大马车。
只不过这一回大马车没用上,朱慈烺原本看不上的轿子反而起了大作用。
显微镜被朱慈烺归类为易碎品,这种东西要是摔了那缓急之间可就再也弄不出第二波了。轿子就成了适合的选择。就这般,两架显微镜被几个军事轻手轻脚地抬进了药王殿。
朱慈烺站了起来,亲自接过显微镜检查起来。
至于其余人更是好奇纷纷,盯着这一副奇怪模样的东西仔细打量着,议论声如宣泄的洪水一样挡不住了。
也没有人想挡住,朱慈烺不在意,他动作娴熟地检查着显微镜。
这是一台基础版本的光学显微镜,结构无限接近于朱慈烺后世中学所见的显微镜。
这一台光学显微镜由载物台、聚光照明系统、物镜,目镜和调焦机构组成。载物台的作用是放置被观察的物体,使用调焦旋钮来驱动调焦机构能完成对载物台的调节工作。聚光灯照明系统由聚光灯和光源组成,聚光灯的作用能够让光更多的聚集到被观察的部位。物镜距离载物台比较近,是第一级的放大装置。目镜则是于人眼靠近的第二级放大镜头。
精密的光学仪器让人着迷,朱慈烺更有种亲手开启历史的成就感。大多数发明了改变世界之物的人并不能当场理解手中的举动有着怎样的意义,就算有些人猜想到了自己的举动会很重要,却也绝对想不到会带来怎样的划时代变革。
而朱慈烺就不同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这位皇帝的亲手推动下,一个崭新时代来临了。
现代科学技术的与生产的各个领域显微镜都是十分重要的观测工具。生物学、医学、农业、畜牧、地质、矿产以及众多的工业领域都会因为显微镜的应用而产生突飞猛进的化学作用。可以说,有了显微镜,这些领域就能在一年的时间里迈出后世现代技术迈出数十年尺度的进步。
朱慈烺复制的是列文虎克的显微镜。首先被研制出来的是一个很小的大曲率透镜,透镜的焦距在1mm以下,物体被放在针尖上,针尖可以用两个螺旋调节聚焦。这种显微镜必须紧贴眼睛对着光线进行观察。它虽然异常简单,但放大率却高达240~280倍,能够分辨1/700mm的精细结构。
伴随着朱慈烺的操作,超过两百五十倍的放大倍率开始出现。样本之中,犹如小虫一般圆柱形状的鼠疫杆菌开始出现在了朱慈烺的眼前。
“这一块患者的肺部切片里,出现了鼠疫杆菌的存在。诸位,可以大胆观测,围观下的世界里。”朱慈烺轻声地说着,骄傲地看着药王殿里,一群懵逼的古代人。
带着划时代变革的产物,朱慈烺有理由骄傲于自己带来的革新。
而获得允许控制显微镜的徐新学更是激动连连,全然忘了此前的争端。作为医者,他太明白真切观测到这个世界微观真相后有多重要。
用俗气一点的形容,这样的神器,足以让医者借此真切了解毒物的真相,从而开发出更多的药物。
这样的功业,毫无疑问比起简单的治病救人高了不止一个层次。
原本,换一个环境,让众人看到显微镜也会如同时代人一样难以理解显微镜究竟有多重要。
可现在,瘟疫横行,天下瞩目。这时候,却有了一个可以揭秘瘟疫微观真相的神器,谁能不惊叹?谁能不细想其中妙用?
李中梓看着显微镜再度出示,不由感叹道:“此物真乃上苍赐予的神器。借我等如此利器,可以观察千百倍的细微之处,探查真假。所言毒气之物,也终于有了切实的认知。更是……让我等真切探查人体奥秘。明白竟然还有圣上所言‘细胞’之物。简直可以说,从今往后,医者理论将重开新的一页!”
“老夫……”徐新学颤颤巍巍地调试完毕,看到了镜头里清晰可见的鼠疫杆菌,嗫嚅许久,这才沉沉一叹:“的确老了。以至于才会一开始就心怀偏见。有这一方神物,我等过往的认知的确要出现天翻地覆的革新。而圣上所言,实乃真知灼见。”
顺天府尹周百法惊愕地看着这一幕,悄然间,他也与徐新学一样,心中所有认知全部翻新。
与崇祯皇帝全然不一样,这一位新皇竟是真的信誓旦旦,专业而见解深刻。
作为京畿地区的长官,周百法顿时感觉肩头的一座大山有了破解之法。他看着朱慈烺,激动地道:“圣上,我顺天府上下定是竭力配合陆军医院完成瘟疫治理!”
徐新学感叹着道:“赖圣上之圣明,我等京中医者,愿为圣上竭力以赴,治理瘟疫!”
见此,朱慈烺环视众人,笑道:“哈哈,前不久,又可先生上书此次瘟疫治理有七难。一难医无素养,二信心低落,三难药品无储,四难财力无处,五难隔离措施不及,六难交通断绝之困,七难焚烧尸骸毒物之困。今日诸位一心,朕也终于可以全力以赴治理瘟疫了!全体都有,听朕命令!”
“第一,统计各坊各街道瘟疫情况,分化隔离区域。组建治理团队,严密监控蔓延趋势。”
“第二,户部已然特派银两,但京中上下,需要配备棉纱口罩,全面培训使用。”
“第三,朕已经命令各司文武百官各自抽调人员观看尸体焚烧。病家所用毒物,一律焚烧。谁敢**阻挡,朕会让他知晓后果!”
“第四,全面隔离。各城警署、顺天府、大兴宛平二县、兵马司集中抽调人员随时待命。敢有违抗隔离者,一律逮捕!”
“第五……”
伴随着朱慈烺一句一句铿锵有力的命令,众人纷纷鼓舞。他们明白,这一场瘟疫真的有望扑灭了。
“吾等,尽皆全力以赴,扑灭瘟疫!”胡波、吴又可、李中梓、徐新学、周百法以及在场众人齐齐高呼。(未完待续。)
第二十六章:菜市口的法场
相比京师一派众志成城,千里之外的太原却有些不一样。
二月暖风渐来,二十八日这一天的太原显得平静而不同寻常。
街道上兵马来来往往,平民百姓们翘首以待的顺军进驻了这座古老的城市。
如同百姓们想象的一样,士兵们不偷不抢,秩序井然。纵然有犯法作乱的士兵出现,不多久就有带着红袖的执法队押着作乱的士兵在菜市口处决。
在围观着杀人的百姓们一声声叫好声中,顺军悄然间真正成了这座城市的主人。
显然,菜市口不止杀了乱兵,也有入城后誓不投降的大明官员。比如山西巡抚蔡懋德,布政使赵建极以及太原知府孙康周。山西巡抚蔡懋德死的早,是战死的,也就不需要身受活着的煎熬。相比之下,赵建极与孙康周就惨烈许多。他们在数日的拷问之中被迫交出稀少的家产。按照中堂七万,部、院、京堂、锦衣七万或五万、三万,科、道、吏、部五万、三万.翰林三万,两万,一万,部属而下,则各以千计的标准。与部院同级别的赵建极得交五万两的赃款。孙康周得给三万。
赵建极与孙康周的家属都没有在限定的时间内拿出这么多银子,于是,两人在一个半时辰前被推到菜市口处斩。
鲜血弥漫了菜市口的街道,但这一回反而没多少百姓围观了。没了人群聚集,巡逻的顺军也少了。
在两队顺军巡逻的空隙里,菜市口得街头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这个人影看起来有些颓废,披头散发,形容憔悴。
这是傅山,傅青主。
他站在路口上,凝望着还有血迹的法场。法场已经空无一人,有了大军入城的菜市口甚至也没几个商贩开业。
忽然间,雷云滚滚而来,大雨倾盆落下。春雨来了,落在傅山的斗笠上汇聚成一条条雨珠,滴滴答答地溅落在地。
傅山低着头,看着雨水进了暗沟,也跟着将地上的血水冲淡。
重重的一声叹息,传来,一个同样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的人声音低沉:“烈士的血不会白流的。”
这是被派驻到山西的锦衣卫北镇抚使魏云山。
傅山紧紧握拳。
悄然间,**稍歇,天空恢复清明。
这时,忽然又是一阵吵闹之声传了过来。
傅山看了过去,不由怒目圆瞪:“那是藐山先生!李贼竟敢如此!”
藐山先生全名张慎言,是山西阳城人,原本在南京就任吏部尚书。朱慈烺就任南京监国后,蝴蝶的翅膀舞动,张慎言回乡跟随朱慈烺的号召致力于兴办山西各级小学,而今才过半年,却已经让数千儿童就学,功德无量。
但现在,这位藐山先生却被顺军士卒架在笼中,游街示众!
张慎言在山西名声极好,为官一样颇有清誉。更何况,这一回张慎言回乡是带着朱慈烺定下教育总署分发经费而来的。二十万两的拨款让张慎言足以大干一场,在山西兴建了二十三所小学,接连奔走于各处士绅之中,又得山西全省数十士绅帮助,筹建小学三十七处。
教育之功,随便谁去想一想都明白其间功过如何。
但是,就是这样一位被山西士绅百姓推崇的名士,而今却一样没逃开顺军的毒手。
“山西的各位乡亲父老听好了!这一贪官污吏张慎言。身为逆明官员,官至吏部尚书,手中收了不知道多少贪官污吏买官卖官的银子。我顺国皇帝陛下要他退还二十万两赃款银,却死也不愿意拿出此等脏银!为了还天地一片清明,今日,本官奉我大顺皇帝之命,斩张慎言!”菜市口上,法场迅速搭建,一个穿着顺军官袍的男子朗声大呼。
囚牢停在了菜市口,顺着囚车从城中各处跟随而来的太原百姓纷纷齐聚,看着眼前这一境况。
一干穿着闯军衣甲的士卒们齐声欢呼:“杀!”
各处,不明就里的百姓们听着这是一个贪了二十万两的贪官污吏,还拒不交纳赃款,纷纷也跟着激动起来:“杀死贪官,杀死贪官!”
“杀,杀,杀!”
“杀,杀,杀!”
……
无数欢呼响了起来,傅山看着这一幕,双目泛红,泪水情不自禁流了出来:“这些愚夫愚妇,到底知不知道藐山先生究竟做了多大的功德?为了筹建一处处小学,不知道奔波了多少地方!而那李自成,竟然还要在这样的人身上榨出油水。要知道,那二十万两都是为了我山西子弟就学而用啊!只有读书……才能一辈子不做泥腿子。而这些人……这些百姓……”
傅山说完,就要冲上去为张慎言分辨。
可眼下顺军士卒何其多,魏云山哪里会容忍这一位山西名士折在这里,低声又急又快说了一句,随机一掌打在傅山的脖颈身后,拖着傅山离去。
迷迷糊糊之中,傅山回忆着话语:“百姓们很快就能看得清清浊了……”
傅山与魏云山消失了。
刽子手走上了台,看着形容枯槁,却胸膛挺直的张慎言,粗声道:“老家伙,你还有什么遗言交代吗?”
张慎言环视周遭,道:“吾功过是非,自待青史评判,一生所为,心中无愧,无复赘言。”
刽子手微微一愣,直觉告诉他,这个老头不像是坏人。联想起这一回的罪名是拷掠银两,刽子手低声道:“老先生,你忍一忍,我的刀很快的。”
张慎言重新闭上眼,胸膛挺直。
刽子手气沉丹田,轻喝一声,手起刀落,人头落地,血洒四方。
看着喷涌而出的鲜血,场内欢呼之声顿时为之高涨。无数人纷纷冲了上去,不时有人大叫:“让我先去,听那王神婆说,砍头的血能治肺痨病!俺家婆娘得了这病,得要这血!”
“就你婆娘有病?俺儿子也得要这血!”
“不要拦着我!让我去……”
轰隆轰隆……
又一声雷鸣响起,大雨重新倾盆而至。
街道旁边的一处小楼上,忽然有人道:“藐山先生是文曲星!你们如此侮辱文曲星,老天爷发怒了!”
眼见雷声滚滚,大雨倾盆,菜市口上的人群轰然消散,场内一片狼藉。良久,众人散去,菜市口上只余下一颗脑袋滚落地上,尸首分离,断掉的身子上,鲜血依旧缓缓地渗出来,被雨水冲刷,在大地上流淌。
魏云飞没有回来。
一处铺子里,几个十二三岁的少年郎彼此对视一眼,冒雨冲出,带着哭腔将张慎言的尸首收敛:“夫子……学生为您送一程……”
……
三日后,太原。
这一天,时间悄然间到了西元1644年,大明新元二六七年的三月。天后更加温暖,万物复苏,重蛇鸟兽争相冒出。
获知顺军军纪良好,而且对付贪官污吏毫不手软之后,百姓们恢复了安全感。菜市也就此口恢复了热闹,来自周遭的百姓们叫卖着手中的鸡鸭鱼肉,菜品果点。市面一片繁荣,仿佛先前将菜市口沾满血腥味的砍头场面不复存在。
商贸的繁荣加剧了人口的流通,山西各处的商队嗅到了商机。李自成麾下十数万的大军更是意味着一个巨大的需求,无数商人迅速赶来。周遭百姓们也纷纷将能发卖的东西迅速到市场里卖出换得家中急需的盐铁布帛。
太原城外的官道上,田兰生弹了弹身上不知名的虫子,望着巍峨的太原城墙,不由赞叹道:“如此雄城,李自成却不飞刀兵攻下,这大明,看来真的是要完喽。”
他的身后,上百两大小车辆井然有序地前行着。这是来自塞北的商队,他们从塞外入关,一路跋山涉水,重新重新见到了繁华的大城市。
“李自成只要能撑得下去更久,咱们的生意啊,也能做得更久。这一回,咱们更是给他带来了一个大生意。就看那李自成……接不接得下喽!”另外一边,翟堂大声笑道。
田兰生听完,也是跟着一笑。
紧接着翟堂就绘声绘色地说起了在太原城里发生的拷掠追赃之事:“要说,那刘宗敏也是个讲信用的主儿。那太原府的知府孙康周从前不是得罪了我们?现在,风水轮流转。咱们一句话就办了他。现在,怕是人头落地喽。寻常地方官吏给个几千两就够了,那孙康周,不榨出三四万两可别想出去。要知道,这可是一省长吏的标准了。哈哈……”
田兰生闻言,喜道:“如此一来,榨了这么多贪官污吏,李自成这一回现银总归是有了。要是还不够,咱们再送几个外商的名字过去。谁家有钱,谁是肥羊,谁能比得我们清楚?”
田兰生说的外商显然不止是外地商人,更是那些还没有跟着八大晋商一起走西口进北虏走私卖国的所有大明商人。
“递几个名字过去的事儿范永斗早就做了。至于李自成的现银,应当是有的。只不过嘛……”翟堂幽幽着道:“咱们还是安安生生,先盼着多卖一些工匠去河套罢。纵然有现银留给我们一些,大头也是卖给了范永斗的。足足二十万石的粮食,也亏得范永斗有办法能从京师里截胡出去。”
二十万石,光是马拉人扛都要延绵数里,光是想一想就知道是多大的规模。可偏偏,范永斗竟然用了分散夺路运输的法子,生生将这么多粮食都给运进了山西。当然,是否有另外许多粮食顺着张家口进了塞北,最终去了辽东盛京那就无人可知了。这一次朱慈烺攻占盛京之后,可不知让多少女真贵人都饿肚子呢。
“二十万石,一共一百多万两的银子……李自成这一回一路攻城略地,最后倒头来恐怕还是要便宜了范家了……”田兰生也跟着幽幽地说着。
按说,粮食能卖出这价格已经不易了。可李自成麾下大军的粮食消耗真算起来,二十万两石都算不上足够。一共一百一十九万两的价格虽然稍稍贵一些,可面对缺粮带来的恐慌,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更重要的还有,伴随着地面扩张,李自成要养活的人也越来越多。原来只是麾下军士,但到现在,不仅要养活数量庞大投奔而来的流民士卒,更重要的是接受了山西的班子,也就要养活山西、陕西的官员吏目。不仅如此,还要拨付银两维持政府的运转,不说搜罗银两维持开支,就说这山西的治理,也得顺军来担负。
“粮食、药材、兵甲……范家是厉害。咱们也能吃口肉,趁着这一回李自成大战将近,咱们赶紧进城,将北货都卖出去!”翟堂说着,一行人缓缓进入了太原城内。
进了太原城,翟堂与田兰生都有各自的基地。两个商队回了自己的货栈,纷纷在大宅之中享受起了********,好好放松一下。
大佬们可以放松,下头的人却不能松懈。巨量的物资开始装卸,静静地等待他们的买主,而操劳这一切的伙计们则开始挥汗如雨。
伙计们人很多,来援也颇为复杂。
伴随着大明的控制力下降,边关走私的贸易规模也同样迅速扩张。尤其是在关外找到了满清这个靠山以后,八大晋商们的路子就越来越广,手底下的商队规模也就越来越大。自然,人手招手也就迅速增多。
这些伙计有的是老人介绍,也有的是就地招募。其中不乏来自草原甚至河南陕西各处来的流民。这些流民也并非一无是处,有些原本还是些老兵,悍勇敢杀,也有的是卖一把子力气的民夫。而籍贯亦是山西各处,甚至陕西河南京畿都有。
今日,位于翟堂名下的云生货栈里,伙计们挥汗如雨,装卸着货物。
被派驻来监工的马良看着这一切,微微颔首:“伙计们都很勤快嘛。老八,你去吩咐下后厨。让他们这几天的盐啊肉啊多放些。再寻些酸梅汤汁过来,给大伙们散散热气。”
“还是马头儿良心。小的这就去!”被唤作老八的一个汉子闻言,顿时应声去了。
几个伙计闻言,纷纷欢呼。唯有角落里,一个稍稍瘦弱一些的汉子面目苍白,脖颈肌肤之间,徒然间冒出了可怖的白毛。(未完待续。)
第二十七章:太原乱象
没多久,一大桶酸梅汤被送了过来。伙计们纷纷嬉闹着拿着手中的葫芦水囊勺了起来。
闻着酸甜可口,消解热气的酸梅汤,一干伙计纷纷高呼:“还是马头儿仗义!”
“马老大威武!”
“跟着马老大,不吃亏!”
听着众人七嘴八舌的叫唤,马良乐了,笑骂道:“那还不干净利索地去干活!”
众人又是跟着一阵哄笑。纷纷转过身,三五成群地干活去了。
马良见伙计们还算得力,轻轻笑了起来,微微有些自傲。但只待他不自觉地点了一下人数,眉头一拧顿时一拧,其了身,走过去大喊道:“等等,今天来干活的怎么就这么几个人?施家老三,刘七狗子,还有那个草原里半道捡过来的鞑子。这三个都去哪儿了?”
一干伙计彼此一看,果然发现少了三人。
当然,这三人人缘不坏,很快就有人七嘴八舌分说起来来:“狗子是生病了。”
“施三也是身子不爽利,干不了活儿。”
“那个蒙古鞑子听说是生了一场大病,要不然这一天不干一天没得吃的家伙也不至于窝着……”
“病病病,野外里赶场了上千里,一回城就病了?真不是滚到窑子里去了?”马良骂了起来:“老子是那种不体恤手底下人的主儿?”
一边的老八忽然面色有些苍白,干瘦的身板忽然间颤了起来,看着马良道:“马老大,恐怕真不是逛窑子去了。我前几天我去看的时候,那个鞑子的身子就不对了。马头儿……小人我……我也有些不爽利。怕是中暑了,能不能先回去下……”
“头儿……我也有些不舒服……”这时,角落里走出一个没来勺酸梅汤的伙计,他面色苍白,唇间血色一点也无,旁人干活小半天了,哪个不是头顶热气直冒。唯独此人,紧紧缩着衣服,全身上下脖颈手腕齐齐遮掩得齐全,只露出一张煞白煞白的小脸儿,说话的声音也是弱弱的,仿佛全身力气被掏空一般。
马良面色难堪,一样也看出了这伙计真是病了,恼怒地说:“不舒服不舒服,一个个都不想过了?施三狗子几个当了瘟病鬼,你们也跟着瞎起哄?一群忘恩负义的白眼狼!特娘的……老子我摊上你们这群伙计,还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娘的,罢了罢了,我去请大夫!”
马良嘴上怒骂着,心地倒是不坏,吼了几句,还是走过去请大夫了。
可刚走没几步,马良突然响起了刚刚老八说的话,转过身,要凑过去接近老八,但又猛地停住脚步,指着老八问到:“等等……老八,还有你……叫什么?姓李?李驴儿?不管了。就叫你李驴儿。老八,李驴儿,你二人给我说,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可是去寻了那几个瘟病鬼?”
“好像是……”老八声音低了下来。
李姓伙计缩了缩脖子,湿了一身,脖颈暴露在空气里,露出一撮撮渗人的白色毛发一般的东西。
这会儿没人看他,大家都是盯着马良。马良也没看他,只是喃喃想着,听着这李驴儿道:“前几****与他们一惯耍得好……”
“难道……”老八说着,忽然惊恐地瞪圆了眼珠子,他顺着李驴儿的声音转过去,终于看到了不一样的景象。
听着老八强调不对,马良转过身,也顺着李驴儿的声音与老八的目光,落在了李驴儿的脖颈上。
李驴儿时不时地伸缩着脖子,将一撮撮的白色毛发一般的东西混杂着湿漉漉的汗水,展露出来,犹如妖怪。
马良的脸色不是难看了,而是腾地一下子苍白起来:“是瘟疫!”
众人猛地一愣,紧接着,马良带了个头,腾地一下跑开了。
一干伙计们闻言,顿时纷纷惊呼着倒退,猛地离着李驴儿散开。
货栈里,李驴儿跌坐在地上,缩着脖子,紧紧抓着身上衣裳,眼神朦胧,嘴里喃喃着道:“冷……冷……冷啊……”
……
云生货栈的后院里有一间院子修筑得齐整干净,这处翟堂名下的货栈后院修筑得并无几处奢华之处。外间看起来普普通通,与寻常中等人间的门户别无二致。但只要一入内间,就能见到迥然不同的景象。
装饰之物不见几分富丽堂皇,却是各处都见精巧设计,一间间屋子里都是些玩耍取乐的器物。占地横宽数十步的巨大浴场,足足又两间屋子大的室内简场,更有一处灯光明亮的红粉世界,不时传出无数娇喘的声息。
此间的主人翟堂就在这间屋子内放松。
他左拥右抱,红粉佳人不住娇喘。更难得的是,这里不止一人。更有无数如丝一般的媚眼落在他的身上,让他雄风再振。眼里都是五彩缤纷的世界,好不让人舒爽。
直到马良战战兢兢地冲入此间,拼着老命让传了一句话到了翟堂的耳中。
下了床,仔细听马良说完了货栈里的景象,翟堂眼中的世界仿佛忽然间变成了单调的黑白二色。
……
与此同时,距离云生货栈只有不到两条街的富通货栈里。
田兰生听着身边几个掌柜的汇报,脸色难看至极。
“东街仓库那里有两个报了病……”
“刚刚李先生过去查阅了,一路上有十七人暴病而亡。按照寻常境况,纯粹暴病的应是只有六七人才是……”
“富通货栈里,也有三人今天报了病……大夫已经喊过去了……”
“富通货栈!就是老爷我住的这地方?”田兰生惊叫着,怒目圆瞪。
直到老管家田复道:“老爷,您身边都是在太原呆着的。一个病号都没出过,没事呢……”
田兰生脸色终于稍缓,这时,门子来报翟堂求见。
两人很快碰头了,翟堂没有多言语,开口就道:“你们那是不是犯病了许多人?”
“你们也是?”田兰生铁青着脸,预感到了浓重的不妙。随即,田兰生挥退一干闲杂人等,屋内只余下翟堂。
没多久,诊治的大夫来了。这是富通货栈里养着专门诊治货栈上下人等的大夫,陆夏。田兰生每年用了田兰生数百两银子养着陆夏,维持一个门类齐全的医堂。
北去草原的商队一路过关斩将的内容还有抵抗各类疫病,已经最残酷的刀伤箭伤。有了足够的病例,陆夏的医术很是不赖,论起医术全太原里也排前。
陆夏的脸色很是低沉,一看田兰生很是紧张的模样,顿时摇头起来。
“我哪管他们还有没有得救!我只问你,是不是瘟疫?”田兰生低吼着。
“有大头瘟……和白毛瘟……”陆夏一呆,很快意识到了严重性,缓缓开腔,说出的话却让人平白被瞬移到了万丈高山之上一般,毛孔都冷得收缩了起来。
“真是瘟疫……”田兰生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摆摆手,将陆夏挥退开了。
一阵沉默,田兰生看着翟堂道:“你们那……也中招了?”
翟堂也是缓缓闭上眼,声音低沉无力:“是。诊断也是一般无二。田贤弟,得了瘟疫这事,必须得瞒住……至少,也得再卖光那些货物之前……”
山西瘟疫的传染很早,最早阳城爆发的瘟疫就闹了个十室九空。故而,许是久病成良医的缘故。山西人不少都明白病家接触过的东西大多有毒物遗留,触碰容易感染。
自然,两人都明白这一场瘟疫对于手头货物有怎样巨大的影响。
“好……”田兰生明白事情的重要性:“犯病的,全都处理掉。对外,就说……让他们回老家歇息了!永久的……歇息了……”
翟堂缓缓颔首,道:“当务之急,是将这些货物迅速脱手出去。尤其是这一路许多都是皮货,最让医者忌讳毒气散播。不管怎样……得想办法让李自成尽快买下来!”
“翟兄,不能着急!”田兰生道:“急了,反而容易被人看出破绽。这时,我们得找个中人,想个由头。”
由头就是说紧急甩卖的理由,比如说清仓甩卖,比如说老板卷了银子跟小姨子跑了。平白无故急吼吼甩卖,旁人只会以为有诈。
翟堂闻言,忽然一亮:“有了!认得一人,太原里一向大有来头。这一回,恐怕真的能搭上线……”
“是谁?快去请!”田兰生大喜。
……
脱下飞鱼服的王淼换了一身装束,船上锦衣道袍,添上笑容,不像是特工头子反而有些像是一个活脱脱的儒商。
此刻,这位儒商面色紧绷,与一屋子人对着一处沙盘,语速极快道:“锦衣卫里能干事的人都在太原里了。这一回能不能干好,就看这一轮了。首先是晋王府那边埋下的暗子,毒蝎其次是顺军里部下的二级间谍,代号:狡兔。根据计划,毒蝎会安排我们见到刘宗敏。狡兔会居中策应,而田兰生他们……会自投罗网上来。”
“若是田兰生与翟堂不贸然信任呢?”屋内,穿着一身紧身短打的傅山不掩名士气度。
这一回,开口的是另一个男子。此人目光锐利,每个人与他对视,仿佛直面一柄利剑的刺杀一样。
这是锦衣卫北镇抚使魏云山,只见他道:“我会主动创造机会,更会让他们除了我们……再无选择。这种行动里,我们主动早上门难免不妙。要第一时间获取目标的信任,唯有让他们自己自投罗网,如此,我们才能有机会收网,而不是让他们发现一点机会就迅速逃窜……”
……
陆夏心思沉重地回了自家的药铺,这处名作仁康堂的诊所是陆夏明面上的幌子。只不过,这里大部分时间接待的都是田兰生商队里的治疗。偶尔对外营业,要价也是高的惊人,久而久之,除了不少手头宽裕亦或者不在乎价钱的,寻常也没几个病家在。
“今天的光景,怕是要变了……”陆夏喃喃地回了仁康堂,果不其然,一见陆夏来了,在药铺里忙活来忙活去的几个学徒顿时大喜:“师父来了!”
“师父总算来了!”
“陆神医来了!”
……
“药铺生意好……这不是个好事儿啊……”陆夏走了过去,开始坐堂:“诸位乡亲父老,我陆夏今日就在此处就诊,延长开业一个时辰。诸位不要着急!”
听陆夏一说,在场的病家们顿时纷纷松了一口气。
很快,各路病患开始一一就诊。
率先就诊的是一个年岁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人,在一旁学徒的记载中,年轻人更多的信息暴露了出来。
姓黄,名少闻。黄少闻是个商家子,家里有一处规模不大不小的商行。这一回,也是刚刚从塞北经商回太原。他虽然不是八大晋商之中的人物,倒也与田兰生有些关系。要不然,也不会第一时间跑到仁康堂里来。
“救命……我不想死,不想死啊,我不想死啊!我没有中瘟疫,你们骗我,骗我!”黄少闻愤怒地挣扎着,蹬腿抽手,双目通红,一副癫狂模样,身边两三个仆役压着都险些被挣脱开。
“躁怒……”
但转瞬,黄少闻又瘫软下来,大吐特吐。
“呕吐……”
趁着这个机会,陆夏凑过去,掀开了黄少闻的袖子。
果不其然,里面,数个惊人的瘀斑出现。
再度轻轻一摸黄少闻的额头,一阵滚烫。现在,方才还生龙活虎的黄少闻仿佛耗光了力气,认命地坐下。
陆夏喃喃着道:“乏力……”
黄父焦虑地看着陆夏,道:“陆神医……”
陆夏勉强打起一些精神,道:“槟榔、厚朴、草果、知母、芍药、黄芩、甘草……这一剂又可先生的达原散,黄东家照方抓药吧。成不成,要看命了。”
黄父闻言,突然间苍老了十岁一般,默默躬身:“多谢陆神医……”
“这一位,还是开达原散……”
“这一个……达原散都不够了。三消饮……”
“来人,达原散三位药材,快去采买……”猛然间,陆夏想到了什么:“有多少买多少,开多少价买多少!”
太原城内,市面上的药材徒然脱销,满城之中,阴云凝酝。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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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兵甲交易
太原、权将军府。
刘宗敏满足地听着卧室里哭泣的女子声音,大笑一声,道:“来人,赏这女子五百两。今日,本侯爷高兴!哈哈哈……”
“谨遵汝侯命令……”刘宗敏大步走去,身边奴仆纷纷后退躲避,又齐齐拜倒在地。其中,一个面白无须的男子尖声应着。显然,这是从晋王府里逃出来的阉人,现在又摇身一变,投入到了刘宗敏的府中当起了内侍。
要知道,在大明法度里,非王宫皇宫之地是没有阉人的。纵然寻常人用了,一旦被查到难免被皇帝所忌讳。
但刘宗敏却大咧咧用着,丝毫不在意被人发现。
看着刘宗敏心情不错,这名阉人站起身,心中念念着昨晚收到的一张纸条,脚步轻轻地走过去,恭谨地道:“权将军,田兰生、翟堂两人求见,各备厚礼,共计不下五箱,且有大同尼姑两人,欲奉入侯府为将军祈福。”
听到田兰生与翟堂两人名字的时候,刘宗敏神色不变,但听到厚礼不下五个箱子的时候,刘宗敏脸上带了笑,尤其说起两个大同尼姑要进侯府为他刘宗敏祈福的时候,刘宗敏更是放声大笑起来:“这两个奸商,真是好心思!那几箱子礼物不说,整两个大同尼姑来不是给额来玩的?偏偏弄个名义,说是来祈福。哈哈,这般用心,额……本将军倒要去看看!”
山西大同婆姨历来有美貌的名声,五大箱子的礼物亦是少见的大方,也不知道刘宗敏惊喜哪一点。
穿厅过廊,刘宗敏在花厅里见到了田兰生与翟堂。
田兰生与翟堂都是一副好容貌。不是说这容貌俊俏,而是说身材富态,未语先含笑,满面圆滑,一副典型商人的样子。
此刻的二人心中一阵放松。
他们不由回想起了这几日在城内的打探。一开始,翟堂传话刘宗敏拷掠孙康周只是顺势而为,借着满清与李自成交易的空档出一口恶气。可这一回要瞒住李自成,那就不能在李自成身边做功夫。
顺军的进城让太原城的秩序犹如改天换日一般,自然,掌握权力之人也迅速更换。相应的,许多太原衙门的人就用不上了。
这一回两人要做的事情十分重大,自然就要找到得力人士。偏偏,秩序更迭之时,混乱突生。田兰生一连找了两个得力人士,却都是突然变卦。
第一个是投降了顺军的山西提学道黎志陞。这黎志陞堪称山西官场中的清贵人物,却在守城之中将晋王给的三千两银子贪污掉,以至于最终守城都只能发功德票充数。
田兰生二人不在乎黎志陞的节操。但让人惊叹的是,黎志陞刚刚收到请托,第二天就偶感风寒不适,没几个时辰间就突发暴病,一命呜呼了。
第二个找的到不是投降的明军官员,而是顺军的制将军刘当。不巧的是,仔细一打听,这刘当忽然间收钱又反悔了。
几乎崩溃的两人终于下了血本,脑洞一开,寻到了李岩帐下大将马重禧的路子。
许是花的本钱足够大了,马重禧一见几人前来,终于应下。一番皱着,终于让他们见到了真主,顺利跟着身边这个马重禧的军师见到了刘宗敏。
“两位员外只管放心,这一回备上的礼物有奇效呢。”田兰生的身边,一个面目寻常的男子笑着道。这是马崇禧的军师,陆怀谷。
田兰生与翟堂连连点头,回想着这位爷今日就能敲定见到刘宗敏,他们心中多了一份信任。
几人嘀嘀咕咕的时候,外间脚步声传来,三人纷纷收心,仔细打量着从堂后走出来的刘宗敏。
只是,让第一回见到刘宗敏的田兰生感叹的是,刘宗敏这个赫赫有名的闯军麾下第一骁将竟是个苍颜骨脸的中年人。
今年的刘宗敏才三十七岁,在后世,这还只是男子壮年的年纪。可铁匠出身的刘宗敏面容衰老,骨头凸显,说是三十七岁,猜起来有五十岁旁人都以为正常。
心中微微失望,田兰生却不敢怠慢,他朝着翟堂对视一眼,纷纷上前大礼参拜。
两人先是行礼,随后田兰生急声道:“小人田兰生拜见权将军。这是我与翟兄一点薄礼,还望权将军笑纳。”
几个壮汉带着五个大箱子进来,这几个大箱子约莫都是三尺长宽高,端的是容量惊人。
刘宗敏微微颔首,也不以为意。
忽然间,陆怀谷轻声道:“将箱子打开。”
翟堂顿时一愣,心中有些着急。寻常送礼,哪有这么直接的。还打开箱子,这也忒没吃相了?这么直接,官场之中但凡顾念一点的,都得当场翻脸,表示自己身上还有一点清廉的骨气。
偏偏几个壮汉都是这军师带来的,十分听话,当即将箱子打开。
没多久,两箱影子一箱金子两箱珠玉显露人前,珠光宝气,金银璀璨。
翟堂与田兰生站着,恭恭敬敬,大气都不敢出,整个人呼吸都压抑了几分。
刘宗敏看了一眼箱子里的成色,脸上终于多了几分笑容:“有点诚意,行了,坐下说话罢。”
两人顿时猛地大大松了一口气,短短时间内,二人竟然有了恍若隔世之感。终于,他们明白了,新朝初立,这与从前大明的规矩不一样了。
唯一让人心中吐槽的是,大明还算有个规矩样子,这闯军第一大将汝侯刘宗敏,却是一点吃相都不讲究,忒直接。
且不管两人如何团从,陆怀谷又开腔了,一副贼笑模样:“谢汝侯。马将军托我向汝侯问个好呢。这一回,这两个伶俐人不止还带了这些东西。最紧要的……还有这些!”
“哦?马重禧嘛,这名字我记住了。”刘宗敏大刺刺地坐着,一副浑然不在意的模样。
陆怀谷轻轻击掌。
不多时,两个秃头白衣的尼姑走了进来。
都说要想俏一声孝。两个尼姑一身白衣素淡,配上眉清目秀的脸蛋,加上尼姑身份禁欲系的诱惑,顿时给了刘宗敏难以秒回的诱惑。
“阿尼陀佛,贫尼请为侯爷在后院祈福。”
“阿尼陀佛,贫尼请为侯爷在后院祈福。”
……
两个小尼姑操着大同腔,娇滴滴地说着,刘宗敏徒然感觉腹下一阵火热。早间刚刚喂饱的**一下子又熊熊燃烧起来。
“好……很好嘛。”刘宗敏眯着眼睛,看着两个尼姑,心情大快:“后院祈福,哈哈,本将军收了!当然,本将军不占你们便宜。来人,去拿一千两银子。这两个尼姑本将军买了!”
“且慢!”翟堂起身,一脸谄媚,笑道:“权将军还请慢些……小人今日前来,不是为了发卖此女。而是为了给将军送银子的。”
“哦?”刘宗敏细细打量着两人。
眼见翟堂起身,陆怀谷摸索着手中茶杯,悄然间朝着左边扭了一下杯盖。
“这是皇上与满清以工匠百姓换兵甲北货的那两个商人,听闻近日不巧,被鞑子坑了,买的货稍次,以至于急着发卖货物出去回本。赚的这些银子,数目应是别无二致。”刘宗敏身边,面白无须的阉人轻声道。
刘宗敏眯着眼睛,微不可查地点点头:“送银子?看来尔等所图不小啊。又是见面礼,又是小尼姑。哼,有什么花招,只管说出来。能做得,本侯自当为尔等做。学那些读书人弯弯绕的下场,本将可不想重复讲。”
翟堂连声应是,心中却是悄然间放松。
田兰生轻咳着,装作一脸不好意思地道:“这一回小人北上,却不料被鞑子坑了。以至于这一批皮货牛筋售卖不易,眼见与顺皇交易之期不远,委实担心。若权将军愿意施加援手,小人愿意奉上此次约莫十二万两的利润三分之一拱手奉上……”
“四万两啊……”刘宗敏心中惊叹,一片火热。四万两银子,换后世,这就是上亿的数字。单次行贿,的确是格外惊人了。
“我要一半!”刘宗敏表情淡淡,眼里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只要一半?”田兰生惊道,这刘宗敏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但转而,田兰生就被路怀个扯到了后面去:“是拢共全部利润的一半。汝侯此乃仁义之举啊。要是不施援手,到时候别说十二万,就是一两银子也拿不到了呢!”
说着,陆怀谷狠狠扯了一下田兰生。
闻言,田兰生与翟堂彼此对视,一副被大胃口惊呆的模样。
实则,两人心中早就乐开了花。他们千里奔波,做的是两个政权的生意,哪里才会有区区十二万两的利润呢?
更何况,所谓采买吃亏被蒙古人坑了本就是虚言托词寻的由头罢了。
这一趟生意跑下来,他们都能净赚至少十五万两。
越是这般,两人越是装作一副肉疼的表情,狠狠一跺脚,这才应下:“那就拜托权将军了!”
“好说,好说。与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刘宗敏大笑:“这一回,我递个片子去给牛金星,他会卖我一个面子。”
……
太原城的东边靠近宜春门的是晋王府的花园。但此刻,曾经王府地盘将整个太原城占据大伴的晋王府已经换了主人,晋王被吊死在城门口,家产尽数被抄没,妻小不是逃散一空就是被打落进军营当了营妓,剩下的宫女仆人纷纷摇身一变,被筛选一轮后就成了李自成的近侍。
此刻,距离太原城宜春门不远的晋王府花园也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仓库,成了大顺用以做买卖的交易场地。
此刻这个仓库里,遍布的是从塞北而来的北货。
这么一个商贾气息浓重的地方,此刻竟然将大顺国的皇帝李自成给吸引了过来。独眼的李自成换上了龙袍,在八名壮硕太监抬着的步辇上到了这里。
只是看一眼前方众多的货物就能明白,这是一笔大买卖。
足足十来万张皮子,无数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皮子,以及筋角等用来制作长弓皮甲的传统北货。
只不过,这些吸引来的只是那些跟随着顺军发财的商人。
李自成而今已经身为大顺国的皇帝了,自然看不上这么一点区区普通货物。
步辇晃晃悠悠地来到了一处防卫严密的宅子,李自成走了下来,随同的还有此次大军的主力战将们。大顺军的核心将领文官这一回几乎都来齐了。
牛金星、宋献策、李岩、任继荣、马重禧。唯独除了刘宗敏。这一位中营亲军权将军的汝侯正忙碌着自己的新任务:拷掠全城,追赃助饷。遇上了几个死活不肯助饷的硬骨头,得刘宗敏亲自出马呢。
为了顺军的财政运转,李自成答应了刘宗敏的缺席。
李自成下了步辇,跟着一众人物来到了一处宽阔广大的空地里。
那里,如小山一般对着无数的货物。
货物前方,早早等候着的两名商人带着一干手下纷纷高声迎接。
“草民翟堂……”
“草民田兰生,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行了,都起来罢。朕要看的东西,可不是这么点皮货鹿茸高丽参。”李自成很是急切。
一旁,牛金星微微松了口气,他看了马崇禧一眼,微微颔首。这一回,牛金星可是应了刘宗敏的请托,告诉李自成货物可以提前交割。没成想,李自成一听,反而高兴坏了。
不谙军略的田兰生与翟堂闻言,侧身一让,引领着李自成朝着货物山堆里更深处走去。
那里,银光闪现。
“这些……是铠甲!”
“如此多的长枪短剑……”
“竟是有这么多的兵甲?何处来的?真是太惊人了……”
“等等,这上面有德州的字样。莫不是,这是此前战争的斩获?”
……
李岩等将官纷纷议论起来,细细打量着这如同小山堆一样的兵甲,纷纷惊愕。但转而,却是痛心起来。因为,这其中不少都是建奴肆虐中华的斩获。现在,却统统卖到了李自成的身上。
真当李岩愤怒难耐的时候,却忽然发现,李自成见此喜不自胜。(未完待续。)
第二十九章:拷掠追赃盼出兵
李自成摩拳擦掌,粗粗扫了一眼,略略估算了一下数字说:“这里头估摸一下,约莫能有各类甲胄五千,各类兵器不下于两万。你们二人,真有些法子嘛。这一回,我军中又能再填战兵两万了。”
伴随着地盘的扩张,李自成麾下的军队也是四方来投,反而让兵器甲胄显得稀缺无比。
“为圣上做事,岂敢不尽心尽力?”翟堂笑道。
李岩压抑着愤慨,道:“这些,都是多尔衮率军在我中华之地的斩获?”
“咳咳……约莫如此吧……”翟堂面色有些尴尬。
李自成面色一冷,有些不悦地看着李岩。
“圣上,关键的却不是此物。摄政王特地传书交代,要吾等为圣上看看这些……也就是这一回,单价最高的武器!”田兰生说罢,引着李自成走到最后的一处货物堆里,顺势叉开李岩引起的纷争。
这里,所有的货物不再是露天摆放,而是整整齐齐,都是一个个箱子垒成。
李自成默然不语,跟着过去,一干顺军文武气氛有些尴尬。
“开箱!”翟堂说罢,打破了沉默。
身强体壮的马良此刻成了大头兵,亲自扛着一箱子出来,又用一根细铁棍撬开。
咔嚓……
一声轻响,几乎所有人都侧身前倾。
伴随着箱子被起开,所有的人纷纷都是不由轻轻一吸凉气。
巷子内摆放着一个长条形的筒状物件,这物件对于众人之熟悉,几乎是一见就知。此物,赫然就是的仿制于嘉靖二十七年在双屿岛捕获的鸟铳。
长条形状,前有照星,后有照门、铳托。点火结构如鸟嘴啄水,这是典型的鸟铳。
除此外,又有几箱子打开。里面,是另一种火铳:鲁密铳。也是朱慈烺现在所用的主力火器。
长六尺,重七,龙头轨、机俱在火铳之内,赫然就是鼎鼎大名的鲁密铳。赵士祯改进的鲁密铳尾部还有钢刀,可以在近战的时候当作斩马刀用。但这里的一批火铳尾部的钢刀倒是取消了。
“这是……这是鸟铳!”李自成当先惊道:“是明皇所用的火铳?还有鲁密铳!竟然还有此物,只可惜,太少了,这才区区一百杆罢?”
这里的火铳大部分都是鸟铳,鲁密铳颇为稀少,纵然有,许多也是看起来残破。
“只是,未曾想,满清竟然也有打造了火铳的本事!”李岩何等聪慧之人,明白李自成心意已决,定然是要与满清联合对付大明了。在利益面前,什么廉耻显然都让人顾不上。他对此心中有些悲愤,可一想到大顺的事业,还是决定先学汉高祖刘邦暂且忍耐。
更重要的是,原本落后的满人突然间有了打造火铳的本事,其实更让他惊愕。
对于李自成而言,细细想来,这一点并不出所料。
建奴自从到了黄台吉手中后,其在位之时每战都致力于将抢掠汉人奴隶做事。不仅竭力弥合国内满汉关系,更是十分重视兵甲的打造。
待到朱慈烺的奇迹崛起,以火铳大炮犀利屡屡战胜满洲清军后,所有满洲将官无不是惊醒。纵然还有一些满洲将官认为骑射是满洲根本,但在多尔衮的强硬坚持之下,还是迅速开始了对火铳的研发。要知道,此刻的清人在孔有德叛逃后就已经有了制造大炮的实力。研发起来并不费劲。
历次与皇家近卫军团作战也让清军抢到不少火铳,其中就有许多是鲁密铳,也就是仿造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滑膛火绳枪。
在多尔衮的强烈重视之下,满人在断断数月时间内集中国内力量仿造一批火绳枪并不算稀奇。
只可惜,身在满洲的汉人工匠被朱慈烺掳掠一空,让满洲的制造能力大降,单靠随军出征的三顺王等部士兵工匠产量不高,哪怕搜刮了不少残破的斩获,最终能贩卖到李自成手中的火铳只有两千杆。
但就是这两千杆,也足以让李自成惊喜了。
“好啊,好啊!这一回,不虚此行!”李自成昂然挺胸,道:“再加上此前陆续斩获,以及工匠仿造的一共三千鸟铳,我大顺军队亦是可以布置出方阵了!”
李自成目光熊熊燃烧,仿佛回想起了开封之战狼狈逃窜的耻辱。
那一战,朱慈烺手中只有区区数千可用之兵。可就是这数千手持火铳的大军,就让李自成功亏一篑,落败开封,狼狈逃窜到了湖北。
要不是这一番千辛万苦,让李自成趁着朱慈烺猛打建奴夺了西安,这大顺基业就要就这么中道崩殂了。
见李自成心情极好,田兰生与翟堂也跟着附和大笑。两人彼此对视一眼,随后翟堂弱弱地道:“圣上……其实,塞外东北的大清大匠身怀铸造火铳之秘技。还有更多的火铳可以发卖呢。唯独,只请圣上早日准备足够的盐铁原料,以及此番交易的……匠人与金银。”
田兰生轻咳一声,叩拜在地:“委实这火铳价格昂贵,不得已,还请皇上成全。”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道理,朕当然明白!”李自成瞪着一只眼珠子,心思都落在了那更多的火铳上,一念及此,李自成沉声道:“工匠农人的事情,朕已经让有司去准备妥当了。金银实物,原定多少便是多少。我大顺岂会还失信于区区你两个商贾不成?只是,你既然与满清贵戚有所关联,那正好,修书一封,朕也有些想要与那多尔衮见教一番呢。”
田兰生与翟堂纷纷拜倒在地,连声应是。
李自成见此不再管这二人,而是紧紧盯着眼前这众多的兵械,欢畅大笑。
“李岩!你速速选取军中精兵强干之辈,亦是给我练出大顺第一强军出来!那朱慈烺不是弄出了什么皇家近卫军团来吗?你给我练出五个方阵来,我亦赐你大顺御林军之号!”李自成目光炯炯,看着这一位前锋营大将,满是期待。这李岩,可是军中战将里文化水平最高之人了。
李自成老于军略,也明白朱慈烺那训练有素之方阵练就起来要多少力气。别的不提,士卒军官的素质就要求很高。李自成麾下能战善战之辈不少,可能够识文断字,有文化素养的就少了。而这李岩,可以说是唯一一个符合要求的。
李岩没有想那么多,只是高声道:“末将定不负吾皇所托!练出我大顺第一等强军:御林军!”
“哈哈哈……”
李自成欢畅的笑声响起,在晋王府的花园里不断回响,引起文武百官的附和。
“臣等,恭贺吾皇得此神兵利器。定能大破逆明之军……”
“臣等,恭贺吾皇得此神兵利器。定能大破逆明之军……”
……
此时太原城的另一处。
刘宗敏的大笑之声在一处处宅院之中响彻,伴随的,是无数士绅惨叫连连.
曾经的大明督粮道蔺刚中坐在家中,禁不住流泪。他的身前,刘宗敏带队,看着蔺刚中,指着左右的家小道:“蔺道台,我刘某人虽然对百姓不动手。可对付你这等贪官污吏,那可是没得手软的。你堂堂一个道台,还做的是督办粮草的事情,竟然只拿出一万两银子?我告诉你,按照你的标准。不交出两万白银来,哼,这一关过不去,可仔细着家小!”
蔺刚中一言不发,闭着眼睛,不敢去听左右妻小的惨叫之声。
“老爷,救我啊……救我啊……”一个小妾突然被几个士卒拖着,过了一处拐角,渐渐声音越发微弱。
蔺刚中死死攥着手,心中一股羞愤升起,想要起身冲出去,却猛地又听一道声音响起。
“爹爹,爹爹,我怕……”忽然间,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扑到蔺刚中的怀里,死死抓着蔺刚中,竟是捏得蔺刚中有些生疼。
望着幼女惊恐的目光,蔺刚中方才升起拼命一搏的心思如落潮一般消退。他抚摸着幼女的面庞,满目都是自责。
“老夫……无能啊!早知道,宁愿守城之时拼死一战,也好过堂堂清白之躯,被顺贼所污!”蔺刚中瞪大着眼睛,满目愤慨,转而落到幼女的身上,无数心思都化作一腔悲愤:“乖女儿,莫怕……爹爹会想办法,会想办法的……”
……
与此同时,城内各处不断地重复着这样的景象。
无数商人、士绅、官员纷纷被如狼似虎的顺军士卒冲入家门。
随后,就是刘宗敏畅快大笑的声音,以及无数妇孺的惨叫声,以及士绅们暴怒的反抗,懦弱的求饶……
……
京师的四月,春风渐消,快进了夏日,日落的时分也悄然间延长了一点。
但朱慈烺却从未如此渴望盛夏,非是想着夏日如何酷热寻得清凉,而是渴望夏日昼日能多长一些。
他身上的担子,却是越来越重了。
与此相对的,却是每次奏章的批复,都让他倍感沉重。当他意识到自己手中的一笔一划都会给万家百姓带来命运的转折后,他便格外慎重地对待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
但同样的,他更能感受的是,要是这一笔一划若是来早一些,便同样可以更早一分拯救万千黎民于水火之中。
在朱慈烺的方略之中,这个帝国以前所未有的有为姿态,缓慢又坚定有力地修复着自己的身躯,焕发腐朽病体里的灿烂生机。
于是,朱慈烺就更加感觉自己的时间不够用了,甚至有些怪起了春日的白天太短。
今日,黄昏将近,朱慈烺也批阅完了手中的奏章。他走出了西苑的宫殿,寻了一处假山,登高远望,看着西方通红的黄昏。
半边天被黄昏染成昏黄,琉璃瓦片之中,晶莹闪烁让人沉醉这天色的美景里。
朱慈烺背负着双手,一步一步走上了假山的最高峰,在里面的亭子里坐下。
凉风吹来,惬意无边。
这般景象里,朱慈烺放松地思考着最近最紧要的国朝大政——平顺剿匪方略。
因魏云山在山西行动之便利,朱慈烺掌握的信息十分丰富。
李自成于崇祯十四年到十五年在河南曾提出了“不当差,不纳粮”的口号,崇祯十六年在襄阳建立政权时又具体化为“三年免征”的政策。现在,李自成已经在西安登基建国。身为大顺皇帝,显然不能食言而肥。
于是李自成登基之后依旧继续执行暂时免除农民赋税的政策。可没有税源,财政运转就无以为继。为了解决庞大的军饷和日益增多的政府开支,大顺的财源就只能依靠没收明宗室财产、接收所克城镇官府的微薄库存、对明朝官绅实行追赃助饷了。
宗室虽然富裕,肥羊却稀少。官府更是穷困,连宗室都不如。最终,最主要的就是对管理士绅拷掠追赃助饷。原本地盘不大的时候,顺军的压力也不是很大。但随着大顺政权管辖地区的扩展,压力越发巨大。于是普遍推行于陕西、山西、河南、湖广等地。
新朝初建自有一番新气象。上任的地方将官一样是勤于任事,李自成开始大力推行追赃助饷,下面的人干活一样也是雷厉风行地执行。一时间,各地士绅地主叫苦连天。
虽然大顺以追赃助饷的名义认为这些大明官员地方士绅手中的钱财都是不义之财。可无论是谁,眼见期盼的新朝要朝着自己下刀子都会心痛如绞。更别提总归有一些定是冤枉之人。
如此一来,自然有许多士绅不交。
为了催缴,拷掠之举纷纷出现。如蔺刚中、张慎言这般的悲惨事迹纷纷浮现。士绅颜面纷纷扫地而尽。
这些士绅本以为大顺这样一个军队纪律良好,不扰民,与寻常明军有天壤之别的新生政权可以攻占天下,为新朝天国。不少士绅都想着能在改天换代之际有一番作为呢。就算不能来个从龙之功,最少,一样也可以托庇于新朝之中,不再受乱世摧残。
可眼下,士绅们徒然发现,大顺竟然宁愿护着那些泥腿子,也要劫富济贫,将这些士绅来一个彻底的追赃助饷,将刀剑对准了这些帝国的骨干。
落到最后,终于,原本对大明漠视的地方士绅求救文书,如雪花一般飞入京畿。对大明的忠诚,前所未有的强烈。
所有人纷纷盼着朱慈烺出兵。(未完待续。)
第二十九章:拷掠追赃盼出兵
李自成摩拳擦掌,粗粗扫了一眼,略略估算了一下数字说:“这里头估摸一下,约莫能有各类甲胄五千,各类兵器不下于两万。你们二人,真有些法子嘛。这一回,我军中又能再填战兵两万了。”
伴随着地盘的扩张,李自成麾下的军队也是四方来投,反而让兵器甲胄显得稀缺无比。
“为圣上做事,岂敢不尽心尽力?”翟堂笑道。
李岩压抑着愤慨,道:“这些,都是多尔衮率军在我中华之地的斩获?”
“咳咳……约莫如此吧……”翟堂面色有些尴尬。
李自成面色一冷,有些不悦地看着李岩。
“圣上,关键的却不是此物。摄政王特地传书交代,要吾等为圣上看看这些……也就是这一回,单价最高的武器!”田兰生说罢,引着李自成走到最后的一处货物堆里,顺势叉开李岩引起的纷争。
这里,所有的货物不再是露天摆放,而是整整齐齐,都是一个个箱子垒成。
李自成默然不语,跟着过去,一干顺军文武气氛有些尴尬。
“开箱!”翟堂说罢,打破了沉默。
身强体壮的马良此刻成了大头兵,亲自扛着一箱子出来,又用一根细铁棍撬开。
咔嚓……
一声轻响,几乎所有人都侧身前倾。
伴随着箱子被起开,所有的人纷纷都是不由轻轻一吸凉气。
巷子内摆放着一个长条形的筒状物件,这物件对于众人之熟悉,几乎是一见就知。此物,赫然就是的仿制于嘉靖二十七年在双屿岛捕获的鸟铳。
长条形状,前有照星,后有照门、铳托。点火结构如鸟嘴啄水,这是典型的鸟铳。
除此外,又有几箱子打开。里面,是另一种火铳:鲁密铳。也是朱慈烺现在所用的主力火器。
长六尺,重七,龙头轨、机俱在火铳之内,赫然就是鼎鼎大名的鲁密铳。赵士祯改进的鲁密铳尾部还有钢刀,可以在近战的时候当作斩马刀用。但这里的一批火铳尾部的钢刀倒是取消了。
“这是……这是鸟铳!”李自成当先惊道:“是明皇所用的火铳?还有鲁密铳!竟然还有此物,只可惜,太少了,这才区区一百杆罢?”
这里的火铳大部分都是鸟铳,鲁密铳颇为稀少,纵然有,许多也是看起来残破。
“只是,未曾想,满清竟然也有打造了火铳的本事!”李岩何等聪慧之人,明白李自成心意已决,定然是要与满清联合对付大明了。在利益面前,什么廉耻显然都让人顾不上。他对此心中有些悲愤,可一想到大顺的事业,还是决定先学汉高祖刘邦暂且忍耐。
更重要的是,原本落后的满人突然间有了打造火铳的本事,其实更让他惊愕。
对于李自成而言,细细想来,这一点并不出所料。
建奴自从到了黄台吉手中后,其在位之时每战都致力于将抢掠汉人奴隶做事。不仅竭力弥合国内满汉关系,更是十分重视兵甲的打造。
待到朱慈烺的奇迹崛起,以火铳大炮犀利屡屡战胜满洲清军后,所有满洲将官无不是惊醒。纵然还有一些满洲将官认为骑射是满洲根本,但在多尔衮的强硬坚持之下,还是迅速开始了对火铳的研发。要知道,此刻的清人在孔有德叛逃后就已经有了制造大炮的实力。研发起来并不费劲。
历次与皇家近卫军团作战也让清军抢到不少火铳,其中就有许多是鲁密铳,也就是仿造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滑膛火绳枪。
在多尔衮的强烈重视之下,满人在断断数月时间内集中国内力量仿造一批火绳枪并不算稀奇。
只可惜,身在满洲的汉人工匠被朱慈烺掳掠一空,让满洲的制造能力大降,单靠随军出征的三顺王等部士兵工匠产量不高,哪怕搜刮了不少残破的斩获,最终能贩卖到李自成手中的火铳只有两千杆。
但就是这两千杆,也足以让李自成惊喜了。
“好啊,好啊!这一回,不虚此行!”李自成昂然挺胸,道:“再加上此前陆续斩获,以及工匠仿造的一共三千鸟铳,我大顺军队亦是可以布置出方阵了!”
李自成目光熊熊燃烧,仿佛回想起了开封之战狼狈逃窜的耻辱。
那一战,朱慈烺手中只有区区数千可用之兵。可就是这数千手持火铳的大军,就让李自成功亏一篑,落败开封,狼狈逃窜到了湖北。
要不是这一番千辛万苦,让李自成趁着朱慈烺猛打建奴夺了西安,这大顺基业就要就这么中道崩殂了。
见李自成心情极好,田兰生与翟堂也跟着附和大笑。两人彼此对视一眼,随后翟堂弱弱地道:“圣上……其实,塞外东北的大清大匠身怀铸造火铳之秘技。还有更多的火铳可以发卖呢。唯独,只请圣上早日准备足够的盐铁原料,以及此番交易的……匠人与金银。”
田兰生轻咳一声,叩拜在地:“委实这火铳价格昂贵,不得已,还请皇上成全。”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道理,朕当然明白!”李自成瞪着一只眼珠子,心思都落在了那更多的火铳上,一念及此,李自成沉声道:“工匠农人的事情,朕已经让有司去准备妥当了。金银实物,原定多少便是多少。我大顺岂会还失信于区区你两个商贾不成?只是,你既然与满清贵戚有所关联,那正好,修书一封,朕也有些想要与那多尔衮见教一番呢。”
田兰生与翟堂纷纷拜倒在地,连声应是。
李自成见此不再管这二人,而是紧紧盯着眼前这众多的兵械,欢畅大笑。
“李岩!你速速选取军中精兵强干之辈,亦是给我练出大顺第一强军出来!那朱慈烺不是弄出了什么皇家近卫军团来吗?你给我练出五个方阵来,我亦赐你大顺御林军之号!”李自成目光炯炯,看着这一位前锋营大将,满是期待。这李岩,可是军中战将里文化水平最高之人了。
李自成老于军略,也明白朱慈烺那训练有素之方阵练就起来要多少力气。别的不提,士卒军官的素质就要求很高。李自成麾下能战善战之辈不少,可能够识文断字,有文化素养的就少了。而这李岩,可以说是唯一一个符合要求的。
李岩没有想那么多,只是高声道:“末将定不负吾皇所托!练出我大顺第一等强军:御林军!”
“哈哈哈……”
李自成欢畅的笑声响起,在晋王府的花园里不断回响,引起文武百官的附和。
“臣等,恭贺吾皇得此神兵利器。定能大破逆明之军……”
“臣等,恭贺吾皇得此神兵利器。定能大破逆明之军……”
……
此时太原城的另一处。
刘宗敏的大笑之声在一处处宅院之中响彻,伴随的,是无数士绅惨叫连连.
曾经的大明督粮道蔺刚中坐在家中,禁不住流泪。他的身前,刘宗敏带队,看着蔺刚中,指着左右的家小道:“蔺道台,我刘某人虽然对百姓不动手。可对付你这等贪官污吏,那可是没得手软的。你堂堂一个道台,还做的是督办粮草的事情,竟然只拿出一万两银子?我告诉你,按照你的标准。不交出两万白银来,哼,这一关过不去,可仔细着家小!”
蔺刚中一言不发,闭着眼睛,不敢去听左右妻小的惨叫之声。
“老爷,救我啊……救我啊……”一个小妾突然被几个士卒拖着,过了一处拐角,渐渐声音越发微弱。
蔺刚中死死攥着手,心中一股羞愤升起,想要起身冲出去,却猛地又听一道声音响起。
“爹爹,爹爹,我怕……”忽然间,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扑到蔺刚中的怀里,死死抓着蔺刚中,竟是捏得蔺刚中有些生疼。
望着幼女惊恐的目光,蔺刚中方才升起拼命一搏的心思如落潮一般消退。他抚摸着幼女的面庞,满目都是自责。
“老夫……无能啊!早知道,宁愿守城之时拼死一战,也好过堂堂清白之躯,被顺贼所污!”蔺刚中瞪大着眼睛,满目愤慨,转而落到幼女的身上,无数心思都化作一腔悲愤:“乖女儿,莫怕……爹爹会想办法,会想办法的……”
……
与此同时,城内各处不断地重复着这样的景象。
无数商人、士绅、官员纷纷被如狼似虎的顺军士卒冲入家门。
随后,就是刘宗敏畅快大笑的声音,以及无数妇孺的惨叫声,以及士绅们暴怒的反抗,懦弱的求饶……
……
京师的四月,春风渐消,快进了夏日,日落的时分也悄然间延长了一点。
但朱慈烺却从未如此渴望盛夏,非是想着夏日如何酷热寻得清凉,而是渴望夏日昼日能多长一些。
他身上的担子,却是越来越重了。
与此相对的,却是每次奏章的批复,都让他倍感沉重。当他意识到自己手中的一笔一划都会给万家百姓带来命运的转折后,他便格外慎重地对待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
但同样的,他更能感受的是,要是这一笔一划若是来早一些,便同样可以更早一分拯救万千黎民于水火之中。
在朱慈烺的方略之中,这个帝国以前所未有的有为姿态,缓慢又坚定有力地修复着自己的身躯,焕发腐朽病体里的灿烂生机。
于是,朱慈烺就更加感觉自己的时间不够用了,甚至有些怪起了春日的白天太短。
今日,黄昏将近,朱慈烺也批阅完了手中的奏章。他走出了西苑的宫殿,寻了一处假山,登高远望,看着西方通红的黄昏。
半边天被黄昏染成昏黄,琉璃瓦片之中,晶莹闪烁让人沉醉这天色的美景里。
朱慈烺背负着双手,一步一步走上了假山的最高峰,在里面的亭子里坐下。
凉风吹来,惬意无边。
这般景象里,朱慈烺放松地思考着最近最紧要的国朝大政——平顺剿匪方略。
因魏云山在山西行动之便利,朱慈烺掌握的信息十分丰富。
李自成于崇祯十四年到十五年在河南曾提出了“不当差,不纳粮”的口号,崇祯十六年在襄阳建立政权时又具体化为“三年免征”的政策。现在,李自成已经在西安登基建国。身为大顺皇帝,显然不能食言而肥。
于是李自成登基之后依旧继续执行暂时免除农民赋税的政策。可没有税源,财政运转就无以为继。为了解决庞大的军饷和日益增多的政府开支,大顺的财源就只能依靠没收明宗室财产、接收所克城镇官府的微薄库存、对明朝官绅实行追赃助饷了。
宗室虽然富裕,肥羊却稀少。官府更是穷困,连宗室都不如。最终,最主要的就是对管理士绅拷掠追赃助饷。原本地盘不大的时候,顺军的压力也不是很大。但随着大顺政权管辖地区的扩展,压力越发巨大。于是普遍推行于陕西、山西、河南、湖广等地。
新朝初建自有一番新气象。上任的地方将官一样是勤于任事,李自成开始大力推行追赃助饷,下面的人干活一样也是雷厉风行地执行。一时间,各地士绅地主叫苦连天。
虽然大顺以追赃助饷的名义认为这些大明官员地方士绅手中的钱财都是不义之财。可无论是谁,眼见期盼的新朝要朝着自己下刀子都会心痛如绞。更别提总归有一些定是冤枉之人。
如此一来,自然有许多士绅不交。
为了催缴,拷掠之举纷纷出现。如蔺刚中、张慎言这般的悲惨事迹纷纷浮现。士绅颜面纷纷扫地而尽。
这些士绅本以为大顺这样一个军队纪律良好,不扰民,与寻常明军有天壤之别的新生政权可以攻占天下,为新朝天国。不少士绅都想着能在改天换代之际有一番作为呢。就算不能来个从龙之功,最少,一样也可以托庇于新朝之中,不再受乱世摧残。
可眼下,士绅们徒然发现,大顺竟然宁愿护着那些泥腿子,也要劫富济贫,将这些士绅来一个彻底的追赃助饷,将刀剑对准了这些帝国的骨干。
落到最后,终于,原本对大明漠视的地方士绅求救文书,如雪花一般飞入京畿。对大明的忠诚,前所未有的强烈。
所有人纷纷盼着朱慈烺出兵。(未完待续。)
第三十章:瘟疫已克
朱慈烺明白,山西陕西等地的官僚士绅地主们态度已经悄然转变。而且,是彻彻底底,转变得不共戴天。甚至许多加入到了顺朝有了官职之人,也纷纷担忧起来。首先担忧的便是自己是否也会被拷掠。
许多顺军官员都是前朝旧吏,顺国开国也没有那么多可用之人,自然只好依旧任用旧人,维持现状。但依着顺军这么个路数来,大家都担心自己也被抄家。
同时呢,但凡是个正常人也会开始怀疑,大顺这样做能不能得到民心。要知道,在封建社会,士绅才是社会的中间力量,才是真正的民心。这时候,顺军官吏不仅担忧自己以后是否会被追赃,更对这大顺……少了一份能够坚持到最后的信任……
朱慈烺这般想着,却徒然一叹:“敌人已经露出马脚,这一番天下,就剩下最后一个关口了……”
那就是蔓延京畿的瘟疫。
想着这一点,朱慈烺不由将目光放在了南方。
朱慈烺背靠着一处柱子,右腿搭在边上,看向了城南的方向,耳朵微微一阵颤动:“城南,好像有些声响。”
话音刚落,朱慈烺的猜想就得到了印证。声响果然是存在的,南城出现了一阵喧闹的声音。按说,平常何处出现喧闹之声,那也顶多只是纷纷杂杂,乱七八糟的声音。朱慈烺一句转有司去询问,也约莫要到明日才有结果。
但今日,仿佛一切都不一样了。
……
时间往前推一个时辰。
京师外郭城。
孔洛灵拖着一天的疲倦离开了宣北坊,走上了西斜街。这是大报国寺仁慈寺附近,是个疫情较为轻松的疫区。孔洛灵身为少有的女医师,更是被朱慈烺点名夸奖过的医师,自然得到了一些关照,于是被分配到了宣北坊。
朱慈烺确立了瘟疫治理的战略计划以后,京师的瘟疫治理就开始以坊、街道为单位开始一级级管控。
率先执行的是各个街坊的围栏,各坊放下门锁就能将坊内隔绝。孔洛灵负责的就是带队进入各坊确证是否为瘟疫。然后全副武装地将病患抬到城外集中治疗,若不是瘟疫,就顺手诊治。
说是治疗,最终能活下来的其实十中无一。但这些病患被抬出去,却好歹让其余人不受感染。往大了说,就能保全整个京师。
想到这里,昨天孔洛灵带着人强制拖走一个病患,惹得差点被全家殴打的沮丧感悄然少了一点。
孔洛灵孤零零地咋西斜街上走着,身上穿着白大褂,身后背着药箱,一点也不怕落单惹了贼人。
此西斜街上冷冷清清的,看着萧条,却有许多工人忙忙碌碌。这些工人见了穿着白大褂的孔洛灵,一下子认出了出来,纷纷招收打招呼:“是孔医师!”
“孔神医回药王殿啦?”
“孔神医,小人婆娘让俺给你问个好。谢神医救下小儿的性命……”
……
街道上,无数衣衫简陋的汉子婆姨七嘴八舌地说着。
孔洛灵大大方方地招手,笑着,一一应下:“都是些应该做的。各位大叔大婶,这街道清洁,多亏你们了。这治理瘟疫,也有你们一功呢。”
这些汉子婆姨分属京师里新出现的一个衙门:洁净队。
洁净队的功用字如其名,负责的就是京师地面上的污垢清洁。扫地处置垃圾,尤其在这瘟疫治理的当口,每日都在清理地下暗沟,将京师地下藏了数十百年的污垢运出城去。又到处泼洒石灰,将街头巷角的死角污垢处消毒。
洁净队由顺天府直接拨款,无品无级,却有还算不错的俸禄:一人一月六斗米。六斗米听着不多,其实不少了。一斗米有十五斤,六斗就是九十斤。若是做的是那疏通地下河沟,平素足够卖力气的,还能再多个二三斗。
这年月,一人一天也很难吃个一斤米,最少九十斤米就足够一家三口省着吃。这对于京师里数目众多的流民而言无不是欢欣雀跃,也不顾脏乱,纷纷加入其中。
这里头,原本还有许多丐帮的大骨,而今也在丐帮被警署取缔清理后寻了一份这旁人看着污浊万分的职司。
这种终日与污浊打交道的职司,寻常人见了,自然是纷纷捏着鼻子走。
唯有孔洛灵,身为这瘟疫当口里最尊贵的身份:医师,却对他们这些洁净队的人毫无异色,每日打招呼,不见一点歧视。
“孔医师,您这般说,也不知道让我们这些人能不能等到瘟疫扑灭的那一天呢。”洁净队的一个壮硕妇人感叹着:“这都封锁得死气沉沉一般,也不知道今天,又抬出去了多少尸骸……”
“那可就不是我们的活儿了。”另一个洁净队的老汉道:“咱们洁净队,也就下沟抬泥的是些壮汉,哪里比得大军里的医工大人?那些,可都是些能打能骂的。要知道,吾皇可是亲口说了,这每一个尸骸身上都沾染着毒气。不将尸骸抬出城外烧了,可不知道要蔓延成什么样了。这种抢尸骸的活儿,不得那些五大三粗的医工才能做?”
“是啊,就是奇了怪了。今日咱们这西斜街就一个人医工也没看到呢。”壮硕妇人摇摇头,一脸不解。
“哦?真这般说……我却想起来了。”孔洛灵猛地回响起来:“今日,似乎一名新增病患也无。反而被缠住都用在了寻常的诊治上,到现在才得空,等等……这已经足足过了半月,要是再有感染,不应等这么久。我要回玉皇观问问其他坊,到底还有没有新增病例!”
说完,孔洛灵拔腿难去。
看孔洛灵这般高兴,一干洁净队的队员们彼此对视,拍拍身上的臭物,道:“听孔医师这么说,意思是没有新病家了?”
“若是如此,岂不是……京师的瘟疫,就这么治好了?”
“你是说……”
……
玉皇观里,人来人往。将近黄昏,各处出诊的医师们也如倦鸟归巢纷纷回来。
孔洛灵路上耽误了一会儿,此刻赶到玉皇观却发现自己已经成了最后一个。虽然算不得迟到,可孔洛灵一进玉皇观就成了被围观的对象。
这时的玉皇观里,正厅延伸到中庭里挤得满满当当都是人。按照原本的路子,各人交了就诊的记录册就各自回去歇息了。
可今日的正厅却是一个人也没回,嗡嗡闹闹的,都是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待到孔洛灵走进去以后,原本嗡嗡闹闹的观内又徒然一变。所有人哗啦啦地转过头,盯着孔洛灵,一声不吭。
这下子,孔洛灵吓住了。他看着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自己,茫然失措,吓得竟是差点后退了一步:“各位同仁,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我们互相检点人数,都发现还差你一位呢!有紧急大事啊!”说话的是年过七旬的徐新学,这位京中名医此刻跺着脚,指示着身边一个女弟子拉着孔洛灵进去。
孔洛灵被那女弟子扯着衣袖,朝着正厅里走去。
“诸位让让,咱们最后一位出诊的医师回来了。结果,就能出来了!”徐新学大喊着。
顿时,人群哗啦啦地左右分开,留出一条足够三人并行的小道。
所有人盯着中间走过的孔洛灵,纷纷议论纷纷:“最后一人可总算等到了!”
“这一两个月的辛苦,也到头了啊!”
“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上苍保佑,竟然真的让我们做成了!”
……
众人嗡嗡闹闹的,所有的声音争先恐后地挤入孔洛灵的耳朵,听得他心房一阵乱糟糟的。满脑子都回想着众人的话语:“什么等到我了?我迟到莫不是犯了什么新规?这一两个月的辛苦又是什么情况,到底是什么事情呀?”
孔洛灵左思右想,所有的心思最终全部都集中到了那一件事上:“莫不是,我的猜测,真的成了?”
孔洛灵心想着,不由大步踏入正厅。
那里,吴又可、胡波、李中梓以及一干名医、太医以及本地医官再三核验着出诊册。
“今日的确无一新的病例。”
“从昨天开始到今天,明时坊就没有新的病例了!”
“崇北坊也是如此!隔离的效果非常显著!”
“在各人群集聚地的管控也很有用,至今为止,不计入城的隔离营,城内所有可能出现的新增病患都没有在增多了!”
“等等,还缺一个,是宣北坊的。宣北坊是谁负责?孔洛灵?孔医师,你可终于来了!”吴又可看着孔洛灵走来,顿时大喜过望。
“来来来,快给我们宣布!宣北坊有没有新增病例?”吴又可紧紧盯着孔洛灵,满脸期待。
伴随着吴又可的目光,所有人情不自禁地屏息以待。场面静谧得落针可闻,所有人紧紧盯着孔洛灵。
被众人这么一看,孔洛灵脑袋猛地嗡了一下,感受着突然寂静下来的气氛,也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这一刻,他的脑海里高速运转起来,一下子理解了方才进入大厅后众人嗡嗡闹闹议论的事情是什么。
今日,瘟疫治理的所有人都赶了过来。每个人都等待着统计的结果。这些天,虽然谁都眼见新增的病患一天天减少。但谁也不敢大意,唯恐被闻言席卷重来。
于是,惊喜是来的这么快。
一个个没有新增病患的记录被报出来,惹得全部医师不由自主地选择停驻这里,等待着所有医师将今日出诊的情况报出。
在孔洛灵没来的时候,这玉皇观内已然是一片欢畅气氛。现在,就等着孔洛灵这个最后一名出诊医师将结果报出。
如果还有病患,那显然意味着瘟疫还未得到全面控制。
可只要这京师再无一个新增的病家,却代表着……瘟疫,已然在他们的手中,被扼住了咽喉!
望着一个个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孔洛灵重重喘息,不负众望,重重一点头:“迄今为止,再无新增病例!”
“再无新增病例?”吴又可迟疑地问了一句。
孔洛灵缓缓绽放开笑容,如百合一般,清新而沁人沁脾:“再无新增兵力。宣北坊今日,再也没有新增的瘟疫病家了!”
“再无新增病例……”
“再无啊……”
“再无啊!”徐新学高呼着,开心得几乎跳了起来。
“如此一来……整个京师,都再也没有出现一个新增病例了!”胡波大声高呼。
李中梓回想着这些天连日来的奔波,泪流满面:“我们的辛苦没有白费。瘟疫这么一个恐怖的敌人。诸位同仁,诸位同仁。这意味着,瘟疫让我们战胜了!我们赢得了病魔!”
“再无一个新增病例,京师城内的瘟疫宣告胜利!天佑大明!”吴又可喃喃着,满腔豪情涌动。
崔文朴高声大呼:“我们战胜了瘟疫,天佑大明!”
正厅内的欢呼迅速传到中庭里的所有医师耳中,顿时,一干医师齐齐高呼:“我们战胜了瘟疫,天佑大明!”
“天佑大明!”
……
玉皇观外,席金文脚步一顿,身子几乎都撞在了赵应先的身上。
但赵应先不以为意,咧着嘴,看着席金文道:“金文兄,听到了吗?”
席金文侧耳倾听,脸上的笑容顿时绽放:“真成了?”
“京师内的瘟疫,真的被他们治理成功了。听听,再无一个新增瘟疫的病例啊。这瘟疫,真的能被我们扑灭。这是天佑大明……天佑大明啊!”赵应先高呼。
外面,无数警队同仁闻言,跟着应声高喊:“天佑大明……”
随后,仿佛不会断掉的涟漪一样,这样的欢呼一层层扩散,不断朝着北方传去。无数被瘟疫折磨得失去家人,无数被瘟疫恐惧吓得足足数年的京师百姓纷纷都应声狂呼,响应着这样的胜利。
玉皇观内,听着外间响彻天际的欢呼,孔洛灵仅仅握着拳,里面,是一个水晶雕刻成的卫星显微镜的镜筒。
这是朱慈烺的赏赐,表彰上次孔洛灵的解剖成果。
看着这一场欢呼,孔洛灵里满心都在想着:“那个最大的功臣,这会儿又在想什么呢?”(未完待续。)
第一章:大明猛人
孔洛灵明白,这一场瘟疫治理完毕,所有参与人员都会得到朝廷的奖赏。她有些万分期待这样的奖赏。
这份不是为了那些银子与荣誉的表彰。就如同,孔洛灵最开心的永远不是这水晶雕成的镜筒,而是那赠予镜筒的人儿。
她看着欢呼着,庆贺着,闹着要办庆功宴的一干医师们,心中喃喃着道:“这治理思路是他给的,切断瘟疫传染的支持,亦是他给的。那神器一般的显微镜,一样是他拿出来的。这万千生灵的性命,都几乎是他救下来的。我们,却只不过做了一点应该做的事情呀。但他在哪儿呢?这庆功的主角……在想着什么呢?”
……
朱慈烺站在假山的小亭子上,听着南城一圈一圈不断传来的欢呼声,笑容缓缓勾起,闭着眼睛,他知道,这样的欢呼,有他的一份功勋。
这时,司恩急急跑来,显然是探听清楚了消息。
朱慈烺率先开腔,道:“大伴啊。听听,这是我……做下来的功业啊。再让我猜猜,大伴要送来的消息。是京师的瘟疫已经治理完了吧?”
司恩一脸惊讶:“圣上神机妙术,竟然已经提前知晓了。方才陆军医院在玉皇观紧急传来消息,此番京师内,今日再也没有出现过一例瘟疫了。瘟疫治理,俨然初成矣。奴婢,恭贺万岁爷!”
“天佑大明……”城外,又是一阵欢呼响彻。仿佛配合着作为背景音乐一样,让人心怀滚烫。
朱慈烺摆摆手,却是眯着眼睛,看向了位于城西的一处广阔的空地里。
那里,是京营大校场,亦是此刻皇家近卫军团驻扎之地。
要知道,近卫军团可是一早就因为瘟疫之困而不敢出征呢。现在,最大的羁绊已经消失。
潜龙腾渊,直飞九霄。
朱慈烺漫步朝着山下走去,道:“来人,给朕安排好明日的会议。内阁、新建的枢密院、五军都督府、以及在京的勋贵们、各部各大臣,九卿,都给朕传来。对了,也不妨将朕的消息先传出去。他们听了瘟疫治理完毕的讯息就以为惊喜结束了吗?”
“没有呢……远远没有。”朱慈烺漫不经心地说着:“朕,要决意亲征李自成。将我大明西陲,重新稳固!”
此时京师晴空万里,所有人瞧着,却觉得隐隐有一番惊雷酝酿。
朱慈烺漫步朝着寝宫回去,心里默默念着一个名字:“我大明帅才是越来越少了。这一回,朕亲自出手,与你这被誉为明末猛人的家伙一起共舞,将这天地间的污垢扫尽。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景象呢?你呀……可千万不要让朕失望才是……”
……
时间往前,西元1644年,大明二六七年二月。
天空之中,雄鹰展翅高飞。地面之上,一颗直径五人环抱的大树上,一人乔乔摇曳着手中一道色彩斑斓的小旗帜。
天空之中,一道黑影自高空之中猛地落下,迅疾精准地落在了一颗树枝之上,将树冠一阵摇曳。
树冠之上,一阵嬉笑的声音响了起来。十六七岁的谢庄轻轻摸了摸雄鹰的脑袋,嘻笑道:“阿宝,回来啦。回来就多吃点,这一回,我可是偷偷给你准备了好多肉干呢。诶,真棒。来,再来一根。我抛出去,你接住!”
“太厉害了!不愧是我的阿宝,哈哈……”
“来来来,放轻松,让我松开你的爪子,看看,信筒里面又有什么好东西了。咦……”谢庄从鹰爪里拿出信筒,拆开后,瞳孔一阵收缩:“是红色的!是第一等紧急的消息!”
“阿宝,你先去玩,待会儿我来寻你!”谢庄如猴子一般灵敏地在树枝树枝上跳跃起落,约莫数丈高的古树却如他自己后院一般,短短不过十息的时间就悄然落地,随后拔腿快跑,窜入了一见农家小院里。
古树上,被称作阿宝的雄鹰张开了一下翅膀,看着谢庄逐渐园区,摇摇头,振翅高飞,消散在天际之中。
“百户!百户……京里,来消息了!我大明京师的消息!”谢庄高呼着,冲入了小院里。
这里是甘州,位于大明的西陲,陕西行都司甘肃镇的驻地。
没错,这里……依旧是大明的治下。
在大多数人眼里,大明的世界似乎到了陕西西安就已经是西方的极点了。但其实,大明国土广袤,远不止于此。
在大明,青海的西宁、甘肃的玉门关都是而今大明的国土。让许多不明就里之人惊讶的是,就算李自成在五个月前建立了顺国,到现在却依旧没有踏平大明西方边陲之地,以至于让这里是飞地,但依旧是大明的飞地。
而这,又要从去年开始说起。
去年冬李自成攻入西安后在各处攻略,试图稳固后方。
在宁夏方面,顺军的檄文一传到,明朝巡抚李虞夔和分封在这里的庆王朱倬氵隺束手无策。庆藩宗室和文武官员聚集在王府里经过一番商讨之后,决定投降。李自成命明监军道陈之龙为宁夏节度使,以投降总兵牛成虎镇守该地。
固原、宁夏等地平定之后,大明朝廷在西北的残余地方就剩下了甘肃、青海,也就是当时西宁卫。这些都是比较偏远的地方,李自成也就没派主力出发,他要准备大举东征了。
在原定历史上,完成西征的任务就是贺锦。可在这个时空里,贺锦早就被朱慈烺于开封一战斩杀了。
这一回,取而代之的是辛思忠。辛思忠领兵向甘肃进发,先是一举攻克安定,其后金县开门迎降,兵锋直抵兰州。这时,大明甘肃总兵马爌、副将欧阳衮等人见形势危急,劝肃王朱识钅宏西奔甘州,征兵固守。朱识钅宏驽马恋栈,没有采纳这个意见。
马爌等人便自行逃往甘州。十二月二十一日,辛思忠所部顺军到达兰州,兰州人开城接纳。肃王朱识钅宏仓皇逃出城外,被明朝卸任总兵杨麒派人擒获,当作自己投诚顺军的见面礼。
杨麒的讨好取得了反效果。
辛思忠厌恶他卖主以牟取富贵,既不忠于明王朝,也不是真心投顺起顺军,因此,他不仅处死了肃王,也把杨麒父子斩首。于是兰州文武纷纷心思一变,开始观望。再加上这会儿李自成传令各地追赃助饷,兰州文武不仅是心思观望,更是人心纷纷动摇,民情如火了。
此刻,凉州、庄浪二卫先后投降,顺军进迫甘州。甘肃巡抚林日瑞、总兵马爌等人组织抵抗。朱慈烺登基之时,顺军踏冰过河,直抵城下。这时大雪纷飞,积雪深盈丈,上城防守的官军士卒手脚皲裂,甚至冻掉手指,都有怨言。顺军战士却意气风发,利用积雪堆作登城的阶梯,积极准备攻城。
在原定历史上,坚守不住的守军里应外合,顺军胜利地夺取了甘州城。
但这里,时空悄然间转变。
……
时间,扭转到西元1644,大明二七六年二月。
甘州城是大明位于整个西陲里最后的地盘了。
这里地处西陲,整个儿就一个飞地。但偏偏这样一个飞地,却没有如沿途之中各处城池那样投降,而是继续坚持抵抗。
位于临时的巡抚驻地里,甘肃巡抚林日瑞与甘肃总兵马爌,副将欧阳衮等一脸忧愁。
“贼军已然隔绝四处,沿途官军大多投降。甘州难守了……”马爌闷闷不乐。
欧阳衮更是道:“最关键的不是这里。而是……巡抚大人,敢问城中士绅捐饷之事如何了?我部已经竭力弹压士卒,不使百姓慌乱。可眼下,总得将饷银和军粮补足啊。不然,士卒如何作战?”
“这几日,大雪纷飞,士卒在城池上作战甚至手指头都冻掉了。可不能让将士们流血又流泪啊……”马爌又道。
林日瑞闻言,却是久久不语,只有一叹:“为今之计,只能期盼……他了……”
两人闻言,纷纷都是既是期望,又是惴惴不安。欧阳衮道:“他,真的能成吗?”
马爌喃喃着道:“督师乃我大明名帅,若不是几番不顺,如何落到如此地步。眼下,甘青之地已为飞地,各项施展再无制肘。督师的军略可以尽情施展,无论如何,战那辛思追老贼,应是无碍吧?”
“我怎么说这阵子老是犯咳嗽呢。原来,都是你们在念叨着我啊!”这会儿,一个神康体健的中年人大步走进花厅,看着几人,道:“都唠叨着,等着我喽?”
“督师!”
“督师!”
“督师……”
三人纷纷向着这个中年男子行礼,此人,赫然就是年岁五十二的孙传庭,孙伯雅。一样,也是而今大明的三边总督。
只不过,曾经历史上,孙传庭败在西安,兵败身亡。但现在,孙传庭却神灵活现地依旧还在这里。看气色,甚至是比起在西安还要好了几分呢。
“怎么,见到我,反而不吭声了?”孙传庭笑着看着三人,看得众人纷纷一阵面红耳赤。
背后议论人,怎么算也不是什么君子所为。
孙传庭笑着,将目光落在了林日瑞的身上。
这位甘肃巡抚是丢城失地,在比起副将欧阳衮的地位还不如。但此刻,见了孙传庭这位文人督师,林日瑞顿时一阵鼓舞,道:“督师!我等正盼着您呢。而今大雪纷飞,士卒们甚至懂得躯体受创,军心动摇。这个关键时候,亟需激励军心啊!故而,我等这才盼着督师前来。”
欧阳衮轻叹一声,道:“我看贼兵攻势汹汹,又有那劳什子在西安定国之威,顺势杀来,若无激励军心之举。恐怕甘州陷落,就在眼前了。”
马爌这个明军最高将领的总兵没有说话,但看那眼神,显然也是别无二致,眼巴巴地看着孙传庭,就是为了等孙传庭有办法。
但孙传庭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欧阳衮等人的意思很清楚,鼓励军心,不外乎钱财,最少也得吃顿好的。
但是,陕西历来就不是经济发达的强省,又因为陕西是天灾**的高发地,水旱蝗灾兵灾一轮轮来回肆虐,早就榨干了陕西的最后油水。孙传庭是兵败西撤,哪里还会带上多少细软?
甘肃比起陕西的经济还要不如,更加严峻的是,甘肃接连丢城失地,府库里也没多少银子了。至于去大户家化缘,大明民心丧失,虽然孙传庭几番弹压军纪这才不让城内官民冲突。可任谁也明白,化缘是没法子了。
故而,孙传庭长长一阵沉默。
他的沉默让场内气氛变得十分尴尬。
就当林日瑞心灰意冷,打算告退的时候,孙传庭笑了。
伴随着他的笑容,还有从怀里逃出一物的动作。
那是一个大红色的圆筒物件,众人看着不明就里,孙传庭主动解释了:“诸位,可层看过三国时期一个故事?相传,三国士气曹操曹孟德率军攻打宛城张绣,大军一路行军,体力消耗巨大。故而,士兵纷纷口渴。人没有水不行呐,比起没吃饭还要严重,行军也就这么耽误了下来。可行军要是耽误了,打仗就要大大吃苦头了……”
林日瑞目光微微一亮,想到了什么。
马爌与欧阳衮两个武夫读书少,反而听得十分认真,孙传庭讲故事的本领也是不错的。
只听孙传庭笑着道:“为了让军队行军顺利。曹操指着前方一处梅林铺说:那里有杨梅林一片,若抵彼处,杨梅敞吃。”
“督师的意思是……”林日瑞目光闪亮十分。
马爌与欧阳衮却有些不耐烦了,心道:这不是耍我们么?
欧阳衮幽幽道:“那也得有一处梅林啊……”
孙传庭大笑:“哈哈哈,所以说,天佑我大明啊!”
“西祁土司祁大人,进来吧。”孙传庭拍着手,又缓缓将手中那个圆筒缓缓拆开。众人这时候才明白,这原来是一封密信。
“真是万万没想到的,圣上竟然带给了我们如此一大臂助。此战,有祁廷谏与鲁胤昌等甘青河湟土司援兵之主。以逸待劳,还能怕了辛思追这个过江蛇不成?”孙传庭说话风趣,让众人纷纷跟着目光一亮。(未完待续。)
第二章:蒙古援军
这个祁廷谏可是不同寻常。他是大明西陲湟水地区附近西祁土司的土官。
说起土司,那当然就要说说大明西陲里的治理模式。甘肃虽然为大明版图之中,但边陲的治理情势复杂,难以用单一思维去看待。
这其中,甘青河湟地区从元代开始就一直采用的是土司土官制度。祁廷谏的西祁土司就是湟水流域势力最大的四家土司之一。其他三家为动祁土司,东李土司,西李土司。这些都是当地的蒙古族。
其先祖朵尔只失结是蒙古人,元时甘肃行省右丞。大明洪武四年,投诚大明。洪武六年,授西宁卫指挥佥事。子端竹袭。又调守西宁卫。建文元年,从南军征北平,阵亡。子祁震袭,始以祁为氏。
鼓舞人心,财货当然不是全部。只不过马爌、欧阳衮等人一时间只能想到这个。毕竟,相比援军,已然为大明飞地的甘州城里筹措出金银才更有希望。
但偏偏,孙传庭一出手,顿时就知晓行家有没有。众人赫然发现,孙传庭竟然带给了他们一个比起预想之中更好的消息。
“有援军啊!”林日瑞激动的不能自已:“敢问祁将军,湟水四部,是否已然决定出军援助甘州城?”
祁廷谏见甘肃巡抚对自己如此重视,顿时连连谦逊,态度比起林日瑞更加好了百倍,道:“巡抚大人但请放心,只要我湟水四部还有一人在,绝不会让闯贼进犯我大明西陲!”
马爌也不由惊呼,不敢置信地再三确认:“当真如此?”
“如有违背,天打五雷轰!”祁廷谏十分果决。
欧阳衮在一旁听着,悄悄扯了一把一直在角落里充当路人甲的参将姚世儒,幽幽道:“我身在甘青河湟地区数十年,可就没听过这些土司这么好听话啊。马大帅在世时,别说这些土司,就是长城外的鞑子也不敢作乱。可现在……这些土司怎么比起杀父之仇一样还拼命?”
“事出反常必有妖孽啊……”姚世儒对得住自己的名字,拽了一句文,说了一句很有道理的话。
他们说的马芳对于众人都不陌生。这不仅是说这马芳在大明军事历史上十分有名,更是距离他们十分近。马芳征战沙场立功的地方就在甘肃,也是马爌的爷爷。
在大明边将之中,马芳亦是一个传奇式的人物,当时传言“勇不过马芳”之说,同时代的诗人尹耕还留下“威名万里马将军,白发丹心天下闻”的诗句。《明史》称其“大小百十接,身被数十创,以少击众,未尝不大捷。擒部长数十人,斩馘无算,威名震边陲,为一时将帅冠。”一些曲艺、戏曲作品也将他的故事搬上舞台,如鼓词《香莲帕》、川剧《鱼鳞阵》、京剧《马芳困城》。
这样一个勇将镇守大明边疆,自然不敢让小人兴风作浪。
可眼下大明正值衰弱之际,又岂会更加这些土司恭谨听命?
姚世儒一念于此,偷偷跑到了孙传庭身边,低声说道:“督师,谨防有诈啊……”
孙传庭何等老练聪慧之人,顿时听出了将士们心中的疑虑。他大笑一声,拍了拍姚世儒的肩膀,又拉着祁廷谏一起出了花厅:“擂鼓聚将,召集全军。本督师,要宣布一个好消息!”
祁廷谏、马爌、林日瑞闻言,纷纷跟着出去。落后几步的姚世儒与欧阳衮将信将疑,也跟着去了。
不多久,城内众将纷纷聚集。
三日前,有赖于孙传庭亲自带兵在城头守城鼓舞士气,辛思追几番驱赶士卒攻城都未能奏效。在北疆苦寒之地攻城,守城虽然辛苦,攻城同样更加辛苦。一见孙传庭带队之下守军还有余力,辛思追终于放弃,偃旗息鼓,暂且收兵。
一击无法奏效,这几日的攻城也让城内守军有了一点力气喘息。要不然,别说聚集大军到校场去了,就是几个将官也没空闲心吐槽。
大校场是个凹凸不平的院子,原本是军中卫所的校场,后来改募兵制成了边军也未怎么修缮。
城内的士兵更是来援五花八门,有一早就跟着孙传庭亦或者马爌等甘肃将领的兵,也有本地孱弱的守军,更有被临时募集的新兵。
来源杂,管理也就辛苦。
但在孙传庭抵达的时候,不管是那一部兵马都拿出了自己最高的精气神,拼命整理着队列。
当孙传庭走上土台的时候,校场里好歹列出了一个军队的模样,而不是乱糟糟如同一群乌合之众。
“士气……还是有些差啊……”马爌凝眉着,有些丢脸,又有些不甘心。
丢脸是指带的兵不信,可不甘心却又是因为,只能如此了。士气低落,连战连败,换一个人上去也很难做得更好。
只不过,孙传庭认为,自己就是专门挑战高难度的那个帅才。
“今天,我无比骄傲地站在这里,要见证一个伟大的日子。首先,他属于在场的你们,是你们之中那一个个勇敢的人们,一个个走上战场保卫这座城市的军人们赢得了骄傲的荣誉。你们在三天前的战斗之中,保卫了这个城市。你们是无可置疑的英雄。哪怕,我们身处困局,直到现在也未兑现给你们应有的奖赏。”孙传庭沉声说着,话语铿锵有力:“但我孙传庭,以我此身一世荣辱向你们发誓。荣誉与奖赏只会迟到,永远不会缺席。而今日,我就是带来这一份好消息的!让你们明白,这一天,很快就会到来!”
但奇迹一般,在这位帝国统帅的鼓舞之下,台下,变化迅速出现。
仿佛有魔力一样,一个个被集合弄得有些烦躁的老兵听起胸膛。迷茫的新兵有了指向,所有人刷刷刷地直视着孙传庭,静静地期盼着孙传庭继续讲下去。
孙传庭没有辜负他们,他拍着手,召唤出了祁廷谏。
祁廷谏显然早有预料,他走上台来。
这时,欧阳衮走到了马爌的身边,悄声道:“查过了,祁廷谏是锦衣卫单独送进来的。锦衣卫兵精人少,不可能将祁廷谏等土司的数千大军一并带过来。”
马爌心头一沉,有些慌了。
祁廷谏竟然是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来救援,那还算得上是援兵吗?
这有个毛用!
马爌心中不住地吐槽,但他却绝不能拆孙传庭的台。心中一阵急剧起落,马爌先是按住欧阳衮,然后悄悄下了定计:“欧阳衮,你先不要乱声张。至少,也得配合着演一出空城计。至于管不管用……顾不上了!”
一干武将纷纷将孙传庭心中腹诽了一大堆。
这时,祁廷谏走上台,他看着众人道:“众位甘青河湟的袍泽们见了我,应该是明白在下是谁了。没错,黄水西祁土司祁廷谏,见过诸位。这一回,我身后的千余蒙古将士没有入城……”
马爌顿时踏步上去,面色一白:“怎么能如此夺我军心?”
他要阻止祁廷谏,说援兵没有入城,那到底是鼓舞军心还是打击军心的?
但另一人却拦住了他。
孙传庭按住马爌道:“还没说完呢。援军如何没有?”
“但我甘青河湟二十一土官已然得到长生天的指示,永世效忠大明,绝不反悔。这一次,我甘青河湟的二十一土官已经联手行动,誓为大明官军杀败李贼!”祁廷谏高声大呼。
林日瑞高呼道:“两万土司大军已然星夜出发,救援甘州!诸位袍泽,我甘州有救了!”
“甘州有救了!”
“甘州有救了!”
……
无数欢呼声无比热烈地响了起来。
马爌抿着唇,看着孙传庭,道:“不对劲。这个祁廷谏到底在做什么?土司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他们到底是向着大明,还是要做间谍之事?”
“当然不是后者。你且耐心着……”孙传庭拍了拍马爌的肩膀,大步走上台去。
孙传庭不住双手虚压,现场气氛缓缓平复下来。众人都是不解,这可是个提振士气的好时候啊,孙传庭干嘛要压抑住?
众人目光都落在孙传庭的身上,但孙传庭却转身一让,缓缓逃出手中一张黄帛,道:“我大明将士请看!两月前,也就是崇祯十六年十月的时候,我大明皇太子殿下已然率领皇家近卫军团攻克建奴盛京!诸位,我大明攻克了建奴盛京啊!而今,皇太子殿下已然率军回国,不日就能驰援。区区民贼,何惧之?”
“此事,已然传遍蒙古了!”祁廷谏高声说着:“天佑大明啊!”
马爌、欧阳衮、姚世儒以及林日瑞等人纷纷恍然大悟。
祁廷谏当然不是眼下漠南蒙古一边的,他们不是跟着清国的铁杆。故而,对于四个月前清廷的坏消息自然是十分感兴趣。
甘肃固然是大明的飞地,但对于同文同种的蒙古人而言,传递一个四个月前震动天地的新闻却是十分正常。毕竟,漠西蒙古与漠南蒙古都是一片草原。
知道了皇家近卫军团的强悍,甘青河湟地区土司们突然飙升的忠诚度也就顺理成章了。
连建奴的大军都打得过还能攻克盛京,区区几个造反的民贼,又算得什么?
这个时候不做一笔政治投资,更待何时?
祁廷谏此刻前所未有的坚定。
马爌更是泪流满面:“天佑大明啊!如此大胜,光耀千古。我大明,万胜!”
“天佑大明,大明万胜!”林日瑞赶紧丢了一个眼神给欧阳衮、姚世儒等人。
“天佑大明,大明万胜!”欧阳衮、姚世儒等纷纷高呼。
“天佑大明,大明万胜!”
场内,无数士卒高呼。
士气,彻底高涨无忧!
有了攻克盛京这种提振士气之举,又有了甘青河湟土司之助。谁还对接下来的胜利心存疑虑呢?
……
说起南熏坊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地方,但换个名字叫:王府井大街,大家就明白这地方有多金贵。
同样,在大明,南熏坊亦是一处许多文臣高官居住的地方。
而今,位于南熏坊内一条名作王礼部巷的路上,一顶十分寻常的小轿子落在了王礼部巷的一处偏僻只容一个扁担大小的侧门里。
王礼部巷的名儿历经变幻,是这两年里才新近唤起的名字。缘由也简单,就是这里住着礼部尚书王铎。
王铎的宅院在京中官员里算起来算小的,两进的院落,在南熏坊里并不起眼。可来访的这一位趁着小轿子来的显然不是为了欣赏建筑的,他明白网络居家颇小是颇有生存智慧的。
许是幼年贫寒,为官时又是清贵文臣路子的缘故,王铎居家方面在京颇为低调,素有清名,故而礼部尚书的位置经历了新皇登基也未有动摇的迹象。
故而,王铎也就成了一盏明灯,成了不少人视线里的中心。
比如,今日来的这一位。
王铎自知新皇登基权力更迭之时颇为敏感,故而一向闭门不纳客。但今日此人来了,他却怎么也要见上一面。
因为,此人正是教育与文化大臣黄道周。
黄道周名声极大,更是清流之中少有的顶梁柱,当年为还只是太子时的朱慈烺就颇有冲突。可皇太子监国南京后,依旧请动黄道周办学,任职南京内阁的教育与文化大臣。
眼下新皇登记,南京内阁进入北京,俨然就是新的内阁,新的宰辅了。而且,王铎为礼部尚书,黄道周又为教育与文化大臣,与北京礼部职权多有重叠,到时候说不定就是王铎的上司了。
如此一人亲自来了王铎府上,王铎岂能不见?
小轿子落在侧门,轿子上的帘布还未掀开,侧门已然打开,一身道袍的王铎亲自迎接,掀开帷幕,低声道:“石斋先生亲自上门,未能远迎,还望海涵。”
“王部堂这话见外了,客套话不用多提。先进去吧。”黄道周眼下已经六十一岁了。但这位老者却没有多少暮气,一见王铎,就招呼着入内。
一路穿廊过巷,入了书房,两相落座,王铎率先道:“石斋先生今日前来,敢问是有何要事?”
“是为国事。圣上要御驾亲征了……”黄道周缓缓摇头,表情悲观。(未完待续。)
第三章: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这四个字里透着的力量让人迷醉。
对于除去开国年间外,大明但凡每一次御驾亲征,都意味着连篇累牍的非议。除开明太祖,明成祖这两位马上打下天下的主儿,后来的御驾亲征几乎没一个有善果的。
比如英宗皇帝五十万大军远征瓦剌,结果土木堡之变惨败而归,皇帝被掳,成为大明兴衰转折点。明武宗荒唐出宫,嬉戏玩乐与边关大战蒙古小王子,纵然取得应州大捷,一样被文官竭力压制。于是后世传扬,颇多以荒淫无道之昏君形象。
再联想朱慈烺初起之时就是出宫隐姓埋名造就的功业,也无怪黄道周提起此事就不由感觉悲观了。
“阁老……不看好圣上御驾亲征?”王铎凝眉沉思:“纵然是大敌如瘟疫,圣上一样旬月之间克复。为何阁老……”
谈起公事,王铎悄然间转换了称呼。内心之中,王铎更是迅速评估起了朝中的舆情变幻。要知道,黄道周毕竟可是新内阁的人啊。
黄道周站起身,背着双手,道:“这非是看好不看好的问题。瘟疫之难,那是因为已经逼近京畿,退无可退了。但御驾亲征,却绝非必要之举。圣上端坐皇位,遥控文武便可,何必御驾亲征呢?”
王铎眯起了眼睛:“还请阁老赐教。毕竟今上乃雄主,一路扫平强敌,创立新制,无不是雄才大略之人。”
黄道周继续道:“正是因为吾皇是雄才大略的中兴之主,这才更不能草率啊。沙场之上,刀剑无眼。胜败之中,难以庙算。对付一区区民贼,何须圣上御驾亲征?尤其而今东面尚有吴三桂等反叛之徒虎视眈眈,建奴虽败,犹有余力。强如英宗,嬉如武宗,都是前车之鉴!”
王铎缓缓点头:“阁老所言,的确有理。然则……”
“嗯?”黄道周转过身,看着王铎。
王铎有些担忧道:“以圣上之心性,这些理由不会说服圣上的。”
黄道周道:“所以,如此正理,我必须说服众大臣。不能退缩,不能畏首畏尾。为天下计,必须为圣上安危着想!圣上安危无误,我大明社稷中兴之路才有望!”
王铎闻言,也跟着站了起来,左右踱着步子,想着朱慈烺打下的一系列胜利,顿时道:“如此,言之有理!阁老,如此国家大事,我晓得了。明日朝会,必面圣道个明白!”
“好!”黄道周顿时点头:“既然如此,那我就去寻下一家了……”
……
内阁群辅、范府。
“你我同在内阁,此次我也就不多废话了。圣上御驾亲征,吾等不能不顾。”黄道周道:“圣上可以不顾危险,但我等身为人臣,却要为圣上着想……”
“阁部不看好圣上此次出征?”范景文轻叹一声:“吾等,是要力劝圣上三司。”
……
方岳贡、吴甡……
黄道周一腔正气,一个个走去,到了深夜,这才终于拖着疲倦的身躯回了家里。眼见一个个大臣都认为要保守行事,不能让皇帝置身险恶之地,他终于放松了一点,认为自己并没有辜负这位新皇的信重&
京师,紫禁城,乾清宫。
西元1644年,大明二七六年四月六日。
紫禁城内的大明文武高官们满满当当地齐聚此地。
南京内阁首席大臣李邦华、财政与经济大臣傅淑训、教育与文化大臣黄道周、廉政大臣史可法、国防大臣高名衡、教育总署署长朱之瑜、关税总署署长常志朗。
另外单独出列的则是内阁首辅黄景昉、次辅吴甡以及群辅范景文、方岳贡。除此外就是六部九卿等职官了。礼部尚书王铎、刑部尚书张忻、吏部尚书李遇知、进京述职一直没走的漕运总督兼兵部侍郎张国维。至于六部其余几个,便是傅淑训兼任了户部尚书,范景文兼任了工部尚书,史可法兼任了都察院左都御史以及高名衡兼任了兵部尚书。
此前任职兵部尚书的是陈新甲,此人在建奴入寇京畿的时候分守通州身受重伤。朱慈烺给了个体面的职司让他去了新开的枢密院任职枢密副使,不过陈新甲倒是知趣,领了职司十分低调,一直托病不出,偶尔开口,亦是对李邦华、倪元璐为首的枢密院工作十分配合。
除了这些核心文官,还有的就是皇家近卫军团的将官了。
军团长当然是朱慈烺,倪元璐兼任了军团枢密处的首席军师。朱慈烺思来想去,终究是觉得军机处是满清的东西,换了个枢密处的称呼。
除此外来的武将里还有第一团朗将虎大威、第二团郎将陈永福、第三团朗将傅如圭。以及各部校尉如徐彦琦、猛如虎、刘胜、虎子臣、柳泉、徐鸿、刘振以及一些非战斗军官如胡波、徐鸿。最是让人惊讶的是,这里头竟然还有一个女子:红娘子。
红娘子身着戎装,英武不凡,站立大殿之上,引起无数议论,惹得列班御史不断出言弹压。
很快,众人就无心议论了。
伴随着众人陆续的进入,朱慈烺做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决定:“给诸位大臣落座。”
朱慈烺话音刚落,一个个椅子被搬了出来。配合着椅子的,是一个个书桌。
一个个太监搬着椅子与书桌入内,众人的议论焦点徒然变换了个个儿。
君前议事竟然有座位了!
要知道,官家这碗饭自大有国家起待遇就越来越不好了。不说先秦时期那种士卿时代,就说有皇帝之后。秦汉那会儿君臣之间还是跪坐着议事,毕竟那会儿没椅子,大家虽然是跪姿,但好歹还是坐姿。
有了胡床,也就是椅子后,隋唐时期大臣也就是正经都是坐着了。
可惜,好日子没多久。到了宋太祖赵匡胤的时候,忽然间就将群臣的椅子撤了,全体大臣议事都得站着。宋朝的乌纱帽之所以弄那么长,据传也是有为了防止私聊的缘故。
再往后,到了元朝的时候,大臣们与皇帝议事连站着的权利都没有了,直接就得跪着。这还不是跪坐,而是跪拜的跪,脊梁就这么又弯了下来。
大臣们尽皆都是些饱读诗书,熟读史册的。这些变化自然胸中了然,可万万没想到,这一位新皇登基,竟然给了一干大臣们发了椅子,能坐下来了!
顿时,一阵嗡嗡闹闹的议论出来。
还是黄景昉反应得快,当即引领群臣,山呼万岁:“臣等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邦华紧随其后:“臣等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等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文武群臣山呼万岁,这一次,每一个人都感觉自己这空洞的口号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人群里,黄道周感受着好不容易有的椅子,心怀熨贴,前所未有的坚定起了自己的信念:“这一次,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吾皇深陷险地!”
……
一番嘈杂的声音响起,群臣们文武纷纷落座。朱慈烺端坐上首,在龙椅上看着群臣,忽然间有些想笑。
朱慈烺对家具的审美是颇为“超前”的,这一回的椅子更是特地打造的。为此,朱慈烺就照着记忆之中中学生的座椅弄了一套。
如此一来,堂堂帝国中心,君臣议事的乾清宫内,一个个大臣们纷纷坐着后世中学生坐的椅子上。也不知是谁开了个头,双手放在桌子上,甚至还有几个把玩起了纸笔。
笔是鹅毛笔,纸是一本记事本。
这是朱慈烺的小礼物。
私底下的小动作知道侍班御史喊上了几个给事中同僚一起上来这才将殿内的气氛重归严肃。
唯有朱慈烺压抑着内心的笑容,觉得这仿佛是一堂考试。
仔细一想,朱慈烺的这个想法并没有错误。
这的确是一堂考试,朱慈烺既是考官,又是被历史所检验的考生。作为皇帝,朱慈烺直面的敌人已经渐渐减少。但作为一个立志要改变这个帝国,中兴这个文明的国家领袖,朱慈烺的敌人又太多,多到他们难以用直接的指向去挑明。
众人各安其座,内阁首辅黄景昉与李邦华各自开始开口议事。
黄景昉回忆着在保定府时的场景,道:“圣上,京师至保定的公路已然修缮完毕……”
李邦华道:“通过内阁大学士督师各处,京畿域内瘟疫渐渐平定,业已对今年免税免征免摊派之政完成督办……”
“圣上……”这时,杨文岳出列。
黄道周胸膛一挺,见此,王铎等朝中官员纷纷凝神看过去。
朱慈烺笑着颔首,看向杨文岳。
见此,杨文岳沉声道:“臣请吾皇御驾亲征,讨伐叛匪李自成!为此,枢密院、我军各部都已经整戈待发,随时准备出击!”
殿内,气氛徒然一变。
朱慈烺是皇帝,作为皇帝,那当然就不能单打独斗。朱慈烺要御驾亲征,可放出风声后却不代表朱慈烺会亲自撩起胳膊上前与群臣文武辩论。真到了那一地步,那才说明朱慈烺是成了孤家寡人,而不是富有四海,麾下文武无数的大明皇帝。
也正是如此,黄道周才会想着联络群臣。他们当然不至于将矛头对准皇帝,但将提议的大臣压下去,辩驳下去,就足以达到反对朱慈烺御驾亲征之举的目的。
这一次,代朱慈烺提出口号的就是杨文岳。而今大明枢密院枢密使杨文岳。
杨文岳刚一开口,殿内的礼部尚书王铎沉声道:“圣上!西府之举,臣不赞同!”
杨文岳顿时凝眉。
但他一样没有着急开口,王铎虽然为礼部尚书,但与杨文岳的身份可不对等。
倪元璐站了出来,作为副手,更作为此次计划的策划者,他挺胸而出,道:“敢问有何不妥?”
“因为,吾皇之重,重于泰山。吾皇之责,负起中兴我朝之使命。吾皇之能,更为天下臣民翘首期盼,无不是敬候吾皇解救,再造我大明盛世。如此,吾皇如此重要,以至于不能有一点轻忽,岂能置身于兵家险地?”王铎话语诚挚,发自肺腑。
被王铎这么诚恳的话一说,倪元璐顿时噎住了一下。人家不是找茬的,却是光明正大的理由,有理有据不支持朱慈烺御驾亲征。
内阁大学士方岳贡、范景文纷纷出列,道:“臣附议。”
“臣附议。”
……
倪元璐顿时感觉到了棘手,就当杨文岳与他齐齐沉默的时候,上首的朱慈烺开腔了:“这么说,几位爱卿以为,此次西征,为不安全之举?”
“诚然。”王铎躬身行礼。
“还有谁要说话?”朱慈烺扫视群臣,发现黄景昉面目仓皇心中了然,此事定有联络之人。
“圣上,臣要说。”黄道周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黄道周六十岁的高龄,在这个时代已经算得上长寿了。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朱慈烺,道:“臣一路所见,此生所见,未曾有见我大明此老大帝国能有如此生机之变化。此间缘由,老臣明白,实乃仰赖圣上之举。御驾亲征之言,还请圣上驳回。”
朱慈烺大笑:“黄卿,王卿,两位爱卿一片拳拳维护之举,朕如何不知道?朕一身安危有如何重要,这一点无复赘言。”
黄道周想要开腔,朱慈烺一步一步走了下来,将黄道周扶着坐下,然后朝着众人看去,在大殿里背着手,用一种前所未有骄傲的语气道:“朕啊,其实更想让两位爱卿,让天下子民知晓。我大明,早已经不是那个国困民危,内外交困的大明了。我大明官兵,亦早不是那只晓得欺辱百姓,而不自爱奋战的官兵了。更重要的是,而今,端坐在诸位爱卿上首的那个人,更不是一个只晓得坐困愁城,以为在此咫尺方圆之间就决胜千里之无知小人了。趋利避忌,这是人之常情。但身为大明皇帝,担负起一个勇敢战士的责任,更是理所应当。此战,朕,去定了!”(未完待续。)
第四章:亲征阅兵
“我大明之强……诸位,请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心情准备吧!”朱慈烺看向杨文岳,点点头。
杨文岳朗声道:“诸位同僚,帝国阅兵典礼,将与七月后举行。大明之强,诸位敬请期待!”
……
京师的四月渐渐热了起来,居住在这座繁华城市里的人们不再缩在土坑里裹着温暖渡过,渐渐开始走出家门。
家底薄一些的出门寻事情做,家底厚实些的,就每日闲散着,继承了千百年来皇城根下百姓们的习性:谈论国家大事。
尤其是一场可怖的瘟疫涌来后,京师里的百姓们格外珍惜近日来的闲暇。天可怜见,这么久来,京师百姓还未遭受过连大门都不敢出去的日子。
伴随着瘟疫消散,流民回归,京师里的日子好过许多了。
日子好过了,大伙们终于不用将眼珠子都紧紧盯在填补肚皮上,纷纷将耳朵里听着的见闻分享出去,好博一个左邻右舍街坊们的好彩。
原本这样的地头是在京师各处茶馆。
只可惜,伴随着瘟疫治理的力度加强,茶馆这样人流集聚之处也纷纷有了穿着白大褂,带着白口罩的医工进驻,每日虎目圆瞪,看着往来客人仿佛都有遭了瘟的嫌疑。有这般扫兴之人在,也就别提什么生意了,一处处茶馆纷纷宣告歇业。
有那卫生邋遢不达标的,更是被勒令整顿歇业。
就这般,各处坊公所就成了闲汉们吃茶的聚集地。
坊公所是各坊坊正、里长、保长以及火甲巡警铺的驻地,一样也有各城警署分派其间的公所。各处衙门聚集,反而让这里成了消息的集散地。因为是公家地铺,查管最严,反而让这里成了最安全的地方。
再加上新皇新气象,在天子脚下,新办的衙门公人都是办事公道,少见欺压百姓之举,纷纷给新皇挣了偌大体面。
“有朝廷官气庇佑,区区瘟疫毒气,算得什么?”一个闲汉随口说了一句,万万想不到,这反而促成各处坊公所的热闹。
明照坊的坊公所里,坊正韦杰许走进了进来。
这是一座简陋的四合院,宅门洞开。韦杰许漫步走进,就见到了倒座房里一个穿着黑皮的席金文带着几个巡警铺的火甲值班。让韦杰许心中喷笑的是,这几人竟是在摇头晃脑地读书识字。
“席爷,今个儿您值班呐。”韦杰许打着招呼。
席金文抬了抬头,笑着应了一声:“担了这公服,就得做事嘛。这几日,韦坊正不也跑得勤?”
“上头命令,今时不同往日喽。”韦杰许摇头晃脑,没曲没调地唱了一句,顺着影壁进垂花门。过了垂花门就是坊公所的庭院。
一进庭院里,喧闹的声音就止不住地传了出来,韦杰许一看,顿时大笑道:“今个儿大伙来得早哇。”
“坊正也来了!”
“韦坊正,大家可久候了!”
“是啊,前些天念叨着的,请几个军中的茶博士来说道说道那平朝记,您可别忘喽!”
庭院里都是五花八门,穿着各异的左邻右舍。街坊们你一眼我一句,纷纷都将这坊公所衬得热热闹闹的。
“热热闹闹就是好哇,比一日赛过一日抬出去的都是尸骸好。”韦杰许心中感叹了一句,看着几人,又道:“可不能忘,诸位放宽了心。”
“哈哈,大家放心。这事啊,老韦还真有放在心里。只不过啊,这一回要从军中要人才可就不容易了,只能等这一回军中扩编,去陆军学校里问问。”这时候,四合院的正房里走出一人。
众人看着这人,打招呼的声音此起彼伏,比起方才坊正韦杰许还要热烈三分。
“赵所长!”
“赵所长忙好啦?”
“方才就听赵所长在里面忙,可不敢叨扰。这是小老儿准备的上等西湖龙井,您可得尝尝……”
“还有我这儿,自家弄的酱牛肉干呢!”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冲到了赵应先的身前。
看着街坊邻里们的热情,赵应先笑容堆满,道:“乡邻的好意呀,赵某人我心领了。只不过身在公务,可不能受了。诸位都自己留用着,赵某还得忙着公务。”
一路从容地应对着,赵应先冲出了重围。就当前方已经无人时,赵应先忽然转过身,道:“哦,对了。诸位乡邻,刚才我在正房里见了隔壁卫生所的同仁。听他们已经开始检验各处茶馆了。如若无误,茶馆也差不多可以重新营业了。”
卫生所挺起来是个新机构,其实只是略一解释,众人很快就接受了。原本大明在地方是就有医疗机构,在上头有太医院,在下头也有惠民药局。为平民诊病卖药,掌管贮备药物、调制成药等,军民工匠贫病者均可在惠民药局求医问药。遇疫病流行,惠民药局有时也免费提供药物。
只不过,这等机构因为朝堂经费稀缺,运转得也越发差劲,最终被朱慈烺收编充实了陆军医院的医师后成了坊公所里的卫生所。
而今的卫生所一来看病施药,二来也担负行政职责,负责检查各处是否卫生达标。在这瘟疫横行的时期几乎有一言以决一家店铺生死的职权。
而今,瘟疫过去,京师各处也开始缓慢恢复平静。卫生所巡逻视察之下,原本那些在京各处人群拥挤的地方渐渐都可以营业了。
众人听赵应先回来说的这个好消息,顿时纷纷惊喜:“京师彻底开禁啦!”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每日闷在屋内,京里连个消遣所在都没有,忒是无趣。这下可好了!”
“那秦楼楚馆看来应该好了喽?”
“哈哈……”
众人纷纷笑着议论。
赵应先见此,转过身走了。
只不过,赵应先刚走到影壁就见到从倒座房里走出来的席金文。
席金文气喘吁吁,这不是过量运动累得,而是一种激动。他面色红扑扑的,眼睛瞪大,看着赵应先,双手微微颤动着,道:“大事啊,发生大事了!快看,上级的公文!”
“哦?”赵应先一箭步传过去,心中好奇,将这封东城警署的公文拆开了。
与此同时,四合院的庭院里摆着的几张桌子里,老少爷们继续唠嗑着。一桌子的瓜果杯盘狼藉,没了公人,大家说话都顺畅了许多。
“大家伙儿说说,这回京师解禁了,咱们去哪儿寻个乐子?”说话的是洪秀才,这位读书人近日里都在坊公所晃悠着。也不知道他听到了什么风声,抽空就问起京师小学的事情。显然,他是盯上了东城小学的职司,不是教谕也是个什么教职官儿。
只不过,教育总署是朱慈烺的新式官僚系统,里头的人与京师里这些地头蛇是两条线,洪秀才问了几日都没让他拿到个准话。唯一懂点行的反而就只有赵应先,可赵应先是警务系统的,更不会插话。
洪秀才开了腔,画面有些冷场,但很快还是热络了起来。
“演乐胡同是好久没去了,那几个瓦子里的戏我可是盼了好久了,也不知道王大家的本事如何了……”
“要我说,还是勾栏胡同是第一等好玩的去处,也不知道这一场乱子过去后啊,胡同里的姑娘们可还好……”
“那可要先寻些好活儿罢。这一场乱子过后,多少家没得银子了花销……”
众人们议论纷纷,忽然间,仿佛是遇到一阵冷风吹来,话语一下子轻了。就这么,场内突然冷清了下来。
众人转过身,看着发生异状的地方,恍然大悟,纷纷朝着来人道:“赵所长又回来了?”
“诸位,诸位!”赵应先胸膛起伏,看着众人,不住地喘着粗气,又忽然间想起了方才众人谈论的话题,一笑,道:“方才听诸位说起这解禁之后有何地方可以去,但今日啊!我可以解决诸位这个疑问了。方才接到兵部通报:我大明皇帝陛下已然决定,于四月十七御驾亲征,平定西北!”
“吾皇会出宫?”洪秀才目瞪口呆:“还是御驾亲征!”
他刚想心中说这与规制不合啊。
但一转头,就看到百姓们纷纷都是激动难耐的景象:“那个杀败了鞑子,复我京师至少十年太平的皇帝陛下要出宫啦?要御驾亲征?可不是说,我等小老百姓也有希望面见天颜?”
“太好了!俺这一身职司,那也是拜托圣上这一番新政才有的啊。”
“巡警铺的兄弟们,这一回京里的治安给我来来回回刮三遍。等闲不要让一个蟊贼坏了圣上御驾亲征的盛事!”
“治了瘟疫的圣上要出宫了……那还去什么瓦子胡同,老少爷们,赶紧回家准备一身妥当的衣裳啊!”
……
众人嗡嗡闹闹,原本还满满当当的屋子顿时只落得几个坊公所的人在里头。
赵应先大笑着,转过头,看着身边几个老伙计,鼓鼓掌,道:“兄弟们,这一回巡逻要增加喽。不过,好事是警署里特别津贴已经先预备好了,先发一半。这一回,给圣上看出咱们基层干警的本事!”
“喏!”席金文领着几个火甲,纷纷高呼。
……
西元1644年,原定历史上的大明崇祯十七年。
历史,在这一刻已经走上了一条迥异的道路。
但现在,有崭新朱慈烺的时空里,没有历史上京师饱受瘟疫、战败、穷困摧残的衰落气象。没有荒凉、沮丧、绝望的负面情绪。更没有死气沉沉的朝廷。
有的,是一个年轻皇帝统治下朝气蓬勃的新生政权。
他牢牢有力地通过一系列的手段让这座千年古城焕发了活力。
朱慈烺先在承天门里检阅了自己的军队。
这是皇家近卫军团展现自己最强英姿的时刻。
朱慈烺站在承天门的城楼之上,极目远望,看着西方,滚滚铁蹄声传来。首先出现的是军团直属的骑兵营刘振所部。久经战火考验的这支骑兵部队是朱慈烺手中的利剑。
伴随着滚滚马蹄声的,是次第吹响的鼓乐。这是朱慈烺寻人改编以鼓号为主的《秦王破阵乐》,增加了强烈的节奏感同时保留了这首舞曲强烈的气势。
伴随着朱慈烺一同登上承天门的重臣们默默地观礼,看着这一幕,黄景昉喃喃着道:“宛若大唐气象……”
一旁,杨文岳轻声道:“首辅大人。这才刚刚旭日初升呢,此战平乱,用此强军,不过杀鸡用牛刀罢了。”
黄道周闭口不言,紧紧盯着眼前的景象,心中思索着:“这些兵,护得住这位大明中兴希望的皇帝么?”
……
骑兵营的队列走过,其后,是朱慈烺征战天下的王牌:飞熊营。
代表出列的是飞熊营的掷弹兵连。他们身着威武的制式军礼服,赤红色的军装鲜艳如火,踏着牛皮长靴,绑着此前军队都未出现过的白色绑腿。头顶着挺括的短檐圆筒貂帽。帽子上的边缘部分,细细缝着一个辽的篆体字。这证明他们是参加了沈阳一战攻入了盛京的英雄部队。
其后,还有刘胜所部虎贲营,第一团的虎大威、齐贤部第三步兵营、第七步兵营猛如虎。以及第二团陈永福部,麾下第二步兵营、第八步兵营、第九步兵营。
这些部队经过朱慈烺的检阅,在威武的军乐之中,他们从东西长安街汇聚到承天门外,由转道向南,通过大明门出正阳门,进入了京师百姓们的视线里。
伴随着的,还有朱慈烺的加入。他在飞熊营的身后坐上了特制的四****马车,跟随着这支军队出发。
除去傅如圭部第三团在河南以外,朱慈烺的这支强军再度重军营里走了出来。就连辅兵营与陆军医院都再度跟上。唯一不同的是,陆军医院保留了一部分军医,并在吸收了部分民间医师与太医院太医后建立了京师医师学校扩充力量。
……
正阳大街的两侧,赵应先与席金文率领着从京师各处集中而来的警员火甲将正阳门道路拉出一条条警戒线,将热心爆表的百姓们阻拦在外。
无数百姓们热切地注视着正阳门的城门楼,里面,参加阅兵的将士缓缓走出。(未完待续。)
第五章:大顺御林军
京师的百姓们很快就看到了作为先锋出去的骑兵营。
高头大马与威武的骑士象征着可怖的力量。而更加让人不解中参杂着奇异仰慕的是身后那支打着飞熊营军旗的军队。他们身着整齐的军装,颜色相同步伐一致,脚步齐整,千人齐步犹如一人,手持钢枪,洗刷得锃亮的火铳枪面在阳光下映出阵阵反光,寒光让人看得心颤。看到这一幕,纵然是再不懂军略的人也能感受到他强大的力量。
就是这支部队击败了鞑子,攻占了建奴的国都,为大明狠狠地雪耻了一把。
而今,他们跟随他们的皇帝,再度踏上征程。
整齐划一的队列从正阳门走出,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前。
其后,一支支部队开了出去。
都道是人马上万,无边无岸。皇家近卫军团集结进京以后,原本一共十个营,每个营兵马两千,不计留京训练的新兵,足足一共有两万人。这两万将士齐齐从京师走出来,前后衔接,仿佛无边无际一样。
如此多的兵,又都是如此强的兵,京师上下见了,纷纷胸中涌起一股我军无法战胜的感觉。
站在道路旁的洪秀突然感觉身边的人群激动起来,所有人七嘴八舌地高呼了起来:“这是皇上的新军,皇上的皇家近卫军团!”
“这就是新的京营吗?好生威武雄壮……”韦杰许第一次看到皇家近卫军团的真面目,他纵然听着身边许多人说皇家近卫军团强大难以匹敌。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着你那头一听官军就能响起京营里的那些大爷,地方上那些兵匪。当兵成了逼不得已活不下去了的最后选择好男不当兵好铁不打钉就成了口口流传的俗语。
但当韦杰许真切看到官军以如此崭新姿态出现的时候,他承认,自己打心底里被震撼到了:“竟是如此景象,竟是如此强军。号令自如,举动如一。衣甲鲜明,精神昂然。竟然能有这样的兵……”
“我大明,竟然也有这样的兵!”保长王丁喃喃自语。
杨老爹身材稍稍矮小一些,不住踮着脚尖,身子如在海潮之中,被前后左右的人群不断挤压来回,惹得他也急了:“都莫要挤我了,我要看我大明强军啊!别挤我,我还没好生看个完全啊!”
这时,一阵急促的哨声响起。前方,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个个身着黑皮的警员带一些穿着灰袍带着巡警袖章的火甲急声厉呵:“各部听令,控制秩序,不要酿成踩踏事故!”
“设立封路警戒,维持维持!”
“喏!”
……
人群之中,杨老爹听着这一声声短促有力的命令,高声道:“是赵娃子吗?快整顿下这里的秩序,好挤啊。天杀的,我还未能上前看一眼仔细啊!”
赵应先见此,大笑走过去,喝令几声,终于让路边微微有些混乱的秩序回归了平静。
杨老爹借此时机,顿时一步冲入,到了赵应先的身前。
还未来得及打个招呼,杨老爹忽然双目瞪圆,手指着正阳门的城门口,惊呼道:“那……快看,快看!那可是皇帝?是我大明皇帝?那个打赢了鞑子,治了瘟疫的万岁爷?”
赵应先一念及此,顿时过去将杨老爹的手指头压下去,转过身,赫然看到一辆大马车四**马车里走出一人。
这人银盔金甲,从大马车的车厢里走出,一派皇家气度,如黑夜之中的日光,一眼就让众人分辨出。赫然就是而今大明皇帝朱慈烺。他身材适中,一双显得格外年轻的脸上,夹杂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成熟与风霜。此刻,他站起身,朝着路边的百姓们招手。
面对朱慈烺的举动,道路两边的百姓们徒然间沸腾了。
无数百姓们拼命地跟着招手。
杨老爹刚刚才感觉一点轻松,顿时就觉得四面八方都是上前涌动的百姓。
“快看,陛下朝着我招手了!”
“是朝着我们招手!天啊,上苍啊,这真是我大明皇帝出征!”
“如此强大的军队,有什么敌人能阻拦我们胜利?”
“吾皇万岁!”
“大明万胜!”
……
道路两边,无数百姓大喊着,伴随着威武的军号与整齐的军队步伐,京师百姓的气氛点燃到最高。
角落里,洪秀才久久望着朱慈烺的背影,喃喃着,满目都是震撼:“我大明,何曾有过这般威武气象?这一位皇帝,真是……改变了时代。”
……
就当洪秀才喃喃自语的时候,他忽然感觉身边被人猛地冲撞了一下,胸口一阵发甜,紧接着脑袋猛地一晕。人群突然间乱了起来。
他靠的比较远,家底不错的他更是选了一处酒楼二楼靠边的位置。但此刻,整个酒楼上满满当当都是人,一乱起来,更是四处茫茫都是人影。彼此冲撞,推推搡搡,洪秀才身处这漩涡之中顿时一阵双目发白。
“不许动!”
“上前,敢动的一律打倒!”
“并肩子,一起压上去!”
……
咚……
一阵沉闷的声音响起,洪秀才不住地揉着胸口,猛翻白眼这才缓了过来,转过头,发现整个酒楼顿时恢复了平静。
许多个举动干练的劲装男子排起了队列,明显指挥有序地开始拉起手禁戒开。
“警局办案,莫要惊慌!是鞑子的奸细,要行刺陛下。有嫌疑的,就辛苦配合一下调查,不建议反抗。没有嫌疑的,一刻钟后这里就会恢复正常。老少爷们都自便吧。”一个低沉嘹亮的男中音响起。
洪秀才看着那人,认了出来,这是东城警署的署长,林鹏。他的手下,几个行动干练的男子更是腰胯绣春刀,只是都身着便服,没带锦衣卫特色的飞鱼服。
此刻,这几个锦衣卫力士拼命地压着一个男子在地上,死死压着四肢,更是塞进去了一只不知哪里寻的臭袜子。
酒楼里的人一下子空了不少,秩序恢复,洪秀才重新回望着大街发现此刻阅兵依旧继续。方才的发生的事情比起他这十年来遇到的事情还要精彩,可论起时间,过去了才刚刚不过数十息的时间。
……
眼前,出征的军队的阅兵已经渐渐到了尾声。
当最后一支主战营伍走出以后,出现的已经车马众多的辎重营以及随军医院。
辎重营原名辅兵营,作为千户的是徐鸿。这位统帅着军中最多非战斗人员的军官走正阳门大街上,骄傲地看着身前将整个正阳门大街遍布满满当当的车辆。
这里有足足上千辆各色车辆。有四匹马牵引的炮车,有四**马车改编的重型运输车辆,更有无数满载着军资的平板大车。
车轮在青石板转的道路上碾过,带上滚滚响动的声音。
无数人顺着目光落在一辆辆满载而去的大车上,莫名地松了口气。他们明白,朝廷今时不同往日了。曾经困扰了崇祯皇帝无数个日月的后勤问题显然已经得到了解决。
这是强大的军队在后勤上面没有忧虑。
除此外,还有让无数京师百姓们感恩戴德的陆军医院的医师们。他们跟着岁医工背起急救箱,穿着绣着一根红色甘草臂章的白大褂跟着辎重营一同出发。
两万皇家近卫军团簇拥着朱慈烺,走出京师,开拔杀向李自成!
……
太原。
李自成这个名字对于大明朝而言仿佛有着终结者一般的意义。这位天下皆降闯不降的闯王而今已然成了大顺国的皇帝,登基立业,率领麾下兵马号称五十万,攻占太原,试图席卷天下。
在原定历史上,太原过后,京畿再无一丝阻拦之地。
边军已经糜烂,京营更加残破。
但在这个时空,一切悄然发生了变化。
这样的变化知晓的人却并不多,能够感受到,亦或者能够相信的,更是稀少。
李自成显然不是这个范围里的人。他踌躇满志,望北京,豪情满怀,壮志激烈。
顺国行在。
李自成站在曾经的晋王府里,走上一处城楼。这是临时修筑的建筑,东方,是被铲除一空的晋王府花园。
花园里一览无余,地面平整,成了一处上佳的校场。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响起,李自成背着双手,身着龙袍,极目远望,赫然看到北面出来一条黑色的细线。
李自成在西安建国,遵循了秦国旧事,以水为尊,尚墨。于是李岩兴建大顺御林军就身着黑色军装。
这一支御林军是集合了而今李自成麾下各部精英筹措而来,作为交换,李岩麾下不少新兵壮丁也被分派到了其余将领的手中。
而今,经过了将近两个月的整训,这支本来就是老兵占据大多数的大顺御林军替代了曾经的前锋营被李岩统领,走上了大街,徐徐朝着晋王府花园进发。
李自成自从有了根据地以后都是格外用心在士兵的训练上,有了追赃助饷之后,顺军的军饷也得到了基本的供应。朝堂那种一月操练一次就是勤快的说法到了顺军这里早就行不通了。顺军上下,三日不大操练一次李自成就会亲自追究。
就是刘宗敏,自己每日忙着追踪,一样也会让部下用心操练。
这样的士兵优中选优到了李岩手中的时候,只要稍加磨练就足以成为强军。
这一支部队人数约莫上万,学着朱慈烺的所为排出了一个个的方阵。只不过,顺军的方阵长枪手居于四角腹心,火铳手居于前排。这样一个排兵布阵的打算显然是让四角的长枪手可以随时冲杀出去结阵。
上万的大顺御林军分成五个方阵,都是身着制式兵甲,基本色调都是黑色,从远处看来,除了面部不是黑色以外,一团看起来都是墨色,黑压压地走过来,如同一团浓重的阴云一样。
“黑云压城城欲摧……”城楼上,牛金星高声道:“这才不过一个多月的整训,李岩将军麾下就有万余精锐御林军,老臣恭贺吾皇,得此强军,天下之大,无处不能攻破!”
“臣等亦是恭贺……”宋献策紧随其后。
其余文武将官纷纷称赞:“臣等恭贺……”
李自成闻言,大笑:“哈哈哈。御林军能不能打,还得先看战场之上的检验。”
咚咚咚……
脚步声开始缓缓迅速贴近传来,上万的人马,经过李自成检阅的时候,仿佛洪流一般,无边无岸蔓延过去。
凑近了,李自成也可以看得清楚这支部队的细节。
大顺的御林军不分兵种,都是身披甲胄,火铳手穿的是棉甲,长枪手穿着寻常铁甲,弓手则是身着从草原贸易得来的皮子制成的各类皮甲。
甲胄齐全,训练有素。步伐之中,渐成队列,一直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需要全军整队一次。这般景象对于李自成而言,的确算得上是精兵了。
紧随李岩大顺御林军其后的是汝侯刘宗敏,这位中营权将军率领着兵力更多的主力。尤其是李岩走精兵路线之后,许多新兵壮丁都加入到了中营之中。于是,比起万余精兵的李岩,汝侯刘宗敏麾下的大军更加可怖。一路走过去,足足走了一个半时辰都没有走完,惹得宋献策不得不出言提醒,这才让大军的行军速度得以加快。
“有此大军,天下何处不平?”李自成看着麾下大军,胸中豪情无数。要数量有数量,有质量有质量,想起那沿途无不是望风投降的明军,李自成自信满满。
……
“主力出东门,向东面,兵发寿阳,越平定州,进攻固关,也就是出井陉关进攻京畿的真定。这里,他的正面之敌是督师李建泰。”
“同时,李自成分兵向北,由制将军任继荣率领所部兵马北上进攻大同、宣府二镇边军。”
“以制将军马重禧留守太原,转运军资,维持战线……”
太原城内,一处树影遮蔽的四合院里,无数关于顺军的情报被渐渐汇总起来,在一个年轻的男子口中缓缓念出:“而我们……也该出动了。”(未完待续。)
第六章:傅青主
这是锦衣卫在太原里的安全屋,说话的是傅山。傅山字青主,一般人称呼也都喊他青主。傅青主这位昔日名士经历了蔡懋德之死后消沉了一段时间。但很快,他就重新振作更是被北镇抚司镇抚使魏云山赏识,于是加入了锦衣卫,凭借着出色的武艺,庞杂的知识体系以及在太原城内上佳的人脉,傅山带来了众多的情报,成了锦衣卫太原情报活动之中的一个新星人物。
这一回,傅山分析的仅仅只是基础的情报。因为,他已经不再仅仅只是单枪匹马,而是扩大了自己的人手。
屋内,六个面目各异的年轻男子用着一样的严肃认真静静听着傅青主介绍着局势。这六人就是傅青主新近收拢入手的男子,看衣着气度,各个都不是贫穷家的儿女。纷纷都是身材高大,衣着亦是讲究,显然就是自小养着,没吃过苦的。
对于士兵而言,这样的人并不是精兵的好选择。可对于锦衣卫而言,却是十分合适。因为,锦衣卫做的是间谍特务活动,更多的时候要动的不是武力,而是智力。
这一方面,大多数的寒门子弟就十分吃亏。而富家子弟则大多读过书,最差耳濡目染,也比寒门子弟更多见识,更多灵活。至少,能读书认字,理解傅山所言的一个个地名。
此刻,随着傅青主的手,顺军的活动渐渐变得清晰明了。
望着众人的目光,傅山看着在座的一个个年轻的面庞,沉声道:“诸位同学,加入到锦衣卫内可不再是欺压良善,为朝廷权贵做牛马了。今日起,我们负担起了更紧要的职责。侦查敌情,复我晋土一片朗朗乾坤!”
要是傅山早几日说这话,恐怕迎来的只是一堆堆的白眼。
但今日,这些看起来都是营养充足,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家出身的三代们眼中热情似火,纷纷高喊道:“打倒逆闯,迎我王师!”
“好!这一回我从上级手中争取到一个机会,跟随李岩所部伪顺御林军,任职从军掌记,这是一个低级军中的文书职位。我会改头换面接下这个任务,接下来,我需要三个有勇气,有胆略,更能有武艺之人跟随我一同出发。这个任务的目的是探明顺军内部关系查明叛国晋商田兰生、翟堂卖出去的兵甲里到底藏着什么幺蛾子!”傅山环顾屋内六人,没有言语。
出乎预料的是,六人几乎不分先后高声道:“我愿去!”
“我也愿去!”
“还有我!”
……
众人依次高喊,竟是没有一人落后。
尤其是第四个落后一步,身着儒衫的汉子更是动情地道:“此事,还是我来吧!那闯贼为祸太原,多少良善人家被欺辱,我大明儿郎,理应人人站出来。青主,让我上吧!!”
“延至兄,你的事情我明白。但我又如何能退出?你所言的那良善人家,可就是我等啊。想那闯贼,嘴上说甚么仁义三年不征,可转头就让我等乐捐。那不是抢马?做这无本生意,那李自成也配仁义二字!”另一个身材稍稍富态一些的男子激动地大喊。
“两位兄弟说得都有道理,我亦是都明白。可……若让我说。要论有资格去的,谁能胜过我?非是攀比,而是……我与闯贼有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那刘宗敏,杀我父亲,夺我数代家产。如此大仇不保,焉为人子!”最终,一个身材干瘦,手臂之上甚至还绕着一圈黑巾的男子沉声喊出,目光灼灼,泛着泪光,双目通红。
“好!那也不必争了,都去!兄弟们,一起上!”傅山目光灼灼。
“喏!”众人齐齐高呼。
太原西城,一处门厅简陋的小院子里,阳光落下,蔺刚中梳洗干净,走出了卧室。一番简单的早餐用毕,身边一个老仆端来一壶清水,颤颤巍巍地放在桌子上。
蔺刚中看着此情此景,缓缓苦涩一笑,双手微微颤抖了一下,看着老仆,道:“老七啊。跟着我这么多年,本来都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了,没想到,最后让你跟着我,反而落下这么一副田地。”
“老爷哪里话,俺这一条命也是太老爷从尸骨堆里揪出来的。眼下跟着老爷做事,纵然富贵贫穷,也改不了这恩义两个字。”老仆年岁很老了,看起来苍老寻常得如乡下老农,话一开口就见不凡。
“老七这说得……罢了罢了。你我主仆一场,最后到这紧要关头了,我也只能在厚颜一回,拜托将我这小女儿,照顾好吧。”说完,蔺刚中从怀里掏出一张细密印着特殊记号的钱票,道:“这是恒信钱庄的银票,给我照顾好我那女儿。”
说完,蔺刚中腾地站起来,朝着大门走去。走到半路中,站立在庭中。蔺刚中转过身,看向厢房。那里,一个老妇人抱着一个沉沉睡着粉雕玉琢的小娃娃。
蔺刚中闭上眼,猛地转过身,推开大门,走上大街。
半个时辰后。
北城,一处不起眼的民房里,蔺刚中敲开了门。
一个小厮很快拉开了门,他看着来的是个生人,面目不变,回答倒是很得体:“敢问官人叩开我家大门,是为何事?”
“王淼何在?”
小厮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息的时间,但转瞬,小厮就摇头,立刻要闭上门:“这位官人您找错人了。”
“锦衣卫王淼在此,我知道,你们不用装了。这院子,差点还会送到本官手里,本官难道还不清楚?你去传话,本官督粮道蔺刚中要见他。我只要他救我女儿出城,我便能让这太原,再度易手!”
……
李自成率领顺军的主力东出太原,朝着井陉关进发了。
但顺军的动作远不止于此。对于顺军而言,他们的举动再也简单的是为了求生求存,为了在官军的围剿之中存货下去。到了而今,顺军的目的已经高了一个层次:他们要攻占天下。
于是,刘芳亮率领着偏师从潼关出发,在洛阳与开封的平原地带与皇家近卫军团中最弱的一个新编第三团鏖战。
在陕北,李过一样率领军队,渡过黄河,朝着山西北部进发。
在太原休息了一阵子后,李自成的顺军主力重新出鞘,一面向东,同时又分出偏师朝着北方进攻。
统领这支顺军军队的是任继荣。
他们的对手是在宁武驻扎的周遇吉。
……
宁武关。
这个地方知晓的人不多,但一说他北边不远处的大同镇,知道的人就多了。这是山西的边镇,与宣府、太原一起构成了九边军镇里在山西的战略防御体系。
只可惜,而今,他们的敌人不在外,而是在内。
从太原往北,过忻州,越忻口寨,直抵阳武峪后转道西北,一路驰骋就到了宁武关。宁武关再往北,那就到了大同。
大同是防御北方草原上鞑子的,所以往南的防御并不强大。
要守住南方的敌人,那就必须要守住宁武。
知晓军略的人都明白这一点,但这么明白的事情,大同镇内的气氛却显得很压抑。直到一个奉着大明皇帝朱慈烺命令的军官进入了代王府。
山西与大明其他地方一样,藩王众多。在太原有晋王,在大同一样有代王。
代王富丽堂皇,雕梁画栋亭台楼阁无不精美。作为代王府的太监总管,张会一向傲然于世。比起一辈子居住在王府的代王朱传齐,张会早年间可是游荡各地,见多识广。越是见多识广,他就越是明白代王府于天地之间有多么富丽。
他照例在王府正门接待了今日得到允许入宫的来人,眼角打量着,很是有些无趣地想着:“估摸着又要来个土包子了,见了我代王府,也不知道会惊讶成个什么样……”
看着来人模样,五官寻常,丢到人堆里都让人难以再看第二眼。身量一样也只是算得上中等,浑身上下如一块黄土一样,半点起眼的地方都没有。唯独要说奇特的,也只有他跨上的一把刀,竟是一把弯刀。
只是,就是这样一个一看就是个普通百姓的人进了这王府,竟是毫无变色,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信步走在王府之中,竟是仿佛自家后院一样。尤其让张会心中惊愕的是,此人对地形道路的熟悉,竟是比起他这个太监总管还要来得利落,一步步走过去,也不避讳着他。张会稍稍一失神,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发现这汉子就已经走到了花厅里。
这是代王朱传齐今日召见来人的地方。
见此人这般随意,张会心中微微恼了:“我说这位,您这架势,还真不像第一回来王府的。倒叫我都差点成了陪同的客人了。看什么看?没人教你怎么低眉顺眼好做人?”
气氛微微一僵,来客转过身盯着张会,笑容颇为奇特。
张会很快就明白这一抹笑容的意味。
“张会!怎么说话的?你这差事不用干了,先回去把后院洗衣房的差事管管,明年再看你去留。”一个急促的男中音响了起来。
张会面色煞白,转过身,猛地发现自己几十年奋斗没了,他看着说话的人,明白了自己犯了一个大错:“王爷……殿下……”
“没你的事了!”朱传齐看着眼前来客,热情地拉着来客的手臂,道:“魏镇抚使千里来援,小王碍于礼制未能远迎,今日一见,真……真有我大明天子近卫的……专业风范啊……”
没错,来人赫然就是大名鼎鼎的锦衣卫北镇抚司镇抚使魏云山。
作为朱慈烺手中负责国内体系的锦衣卫负责人,魏云山如何能不知道王府内是如何个景象?天下王府修筑的规制都是一样的,张会自以为富丽堂皇能镇得住人,但对于连紫禁城都去过的魏云山哪里会看得上这些?
唯一比较有意思的是,魏云山入行锦衣卫后就越发低调,外间名声极大,神龙见首不见尾一般,成了不知多少灰色世界里的大BOSS。可任何一人,真真见了以后却绝对会惊愕。因为,实在太过平凡不起眼了。唯有熟悉的人才会根据那柄弯刀猜出他的身份。
朱传齐一连变了几声,显然是没找到合适夸赞的词汇。
魏云山低声道:“代王殿下能于花厅相迎,已然折煞末将了。此番末将前来,为奉吾皇圣命,特为殿下身家安危,百代荣华前来。”
“哦?”朱传齐面色猛地变了三变,心中叫苦:这位新皇怎的这么急色,眼下内外交困,竟然闹起削藩不成?
猛然间,朱传齐脑海之中回想起当年建文帝削藩之事,胸中一阵气闷,说话也就不客气了:“只是不知巡抚卫大人何在?”
朱传齐脑子不笨,明白锦衣卫只是特务机构,传旨是可以,要削藩怎么也得巡抚出面。而且大同巡抚卫景媛素来官声不错,肯定不会同意这个内外交困的关头削藩。
虽然……历来作战之中,大明的各个藩王除了周王,表现皆是稀烂无比。
“若是卫大人来了,那也就再无多说废话的余地了。”魏云山坐了下来,笑容一脸诚挚。
朱传齐猛地目光一凝,脑子急剧思索起来,当即道:“小王敬候吾皇旨意。”
“殿下好魄力。既然如此,还请容殿下让将小人带入王府的一人也传进来。”魏云山又道:“毕竟,锦衣卫只为军略,不涉民政。”
“好……”朱传齐缓缓颔首。
很快,一个气度不凡的老年男子走了进来。朱传齐茫然地看着这个与自己气质极像,又差异极大的男子,心中急剧对比着,越看越是迷惑。
此人一看就是锦衣玉食出身,面目白皙,保养极好,寻常百姓,五六十岁年纪的时候早已半截入土,可眼前一人却是看起来像是中年人一样。
但此人又不像是什么大儒高官,身上没有手握权柄之人惯有的气场。可此人身上举止仪表又一副显贵模样。更加重要的是,此人身上,竟是有一种勃勃生机。
“末将,拜见周王殿下!末将护送周王殿下的职责已经做到了,余下事情,还请周王殿下处置。”魏云山恭敬退了下去。(未完待续。)
第七章:周王与代王
花厅内只剩下了两个人,周王朱恭枵与代王朱传齐对视。
朱传齐恍然大悟:“是周王?”
“而今已然改任宗人府宗正了。”朱恭枵微微一笑:“今日此来,是我任职一来,第一件大事。”
“宗藩改制?”朱传齐一下子想到了此前流传极大的那个传言,但转而,他就被更大的一个感慨所震撼:“真是想不到,我大明朱明子孙,有朝一日还能互相见到。王叔,此番惊变,定有大事,还请直言吧。”
“那我也就不废话了。”朱恭枵弹了弹衣服上的土灰,在朱传齐相迎之下坐了下来,道:“此次前来,第一桩紧要的事情当然是守住大同。但守住大同呢,非得内外一心不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再加上此前圣上念念在兹的宗藩改制,也就顺理成章一道来了。圣上对于宗藩改制的态度很明确:远亲宗藩一律除名恢复寻常百姓待遇。近支宗亲荣可以,养不行!”
“陛下真是好算计……”朱传齐幽幽地说着,也不顾这话有多冒犯,道:“远支宗亲只恨不得不信朱,也好过套了一层宗亲的羁绊,行商不得,科举不得,每年守着那看得见摸不着的俸禄,最后火火逼得连乞丐都不如。更有那嫁女如卖女者……”
朱恭枵缓缓颔首,这朱传齐的确是几个藩王里头少有的不那么蠢笨的。大明的宗室是颇为特殊的,大明的宗室,既不同于汉晋,又不同于唐宋。汉晋宗藩裂土临民,犹如独立藩国;唐宋宗室不胙茅土,其贤能者皆策名仕籍、自致功业,而国家亦赖之,其后杂进诸科与寒素等,而宦绩相业亦相望不绝书。
大明以以汉晋唐宋为鉴,对前代宗室政策的内容有扬有弃。于是大明的藩王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最要命的是,大明的宗室不能参合四民之业,士农工商一个都不能做。偏偏,这玩意又是世袭罔替一辈子脱不掉,生生世世更是脱不掉。
算起来,大明一共实封亲王六十五位,追封亲王二十二位,不计算百年来废黜、除封的那些亲王,到朱慈烺登基之后依旧有足足三十四位藩王。而这,还仅仅只是亲王,终大明一世,前后竟是封有624位郡王。就这,还不算那些郡王以下到奉国中尉的。
要说在太祖时候,大明的财政健康,扫平天下后分封的诸王也能养活,能管制,甚至还能让一些藩王在边疆有护军带兵打仗,作为大明边疆的藩篱。可伴随着王朝年岁渐增,都道是马上打天下易,马下治天下难,大明而今已经二百七十六年了,财政之艰难,在朱慈烺登基之前是难以描摹之恐怖的。
故而,纵然各路亲王郡王还能依靠在封地里的特权维持住锦衣玉食的生活,那些在郡王以下如奉国中尉之流已经是生活艰难,两极分化极端严重了。
毕竟,亲王郡王们都有赏赐,大明财政再短缺也能照顾他们一些,但那些数量庞大的远亲宗亲可就真顾不上了。
这可不是一个两个穷亲戚,对于朱慈烺这位高帅富而言,在他登基前五十年也就是万历二十三年的时候,朝廷一次统计就赫然发现在玉蝶上的宗室人口已经达到了十五万七千余人。到朱慈烺登基的时候,繁衍至此的大明宗室保守估计也有二十万人。
至于这些人的待遇,按照标准,亲王每年禄米一万石,郡王两千石,镇国将军一千石,就是最低的奉国中尉一样也要两百石一年。
如此恐怖的压力,纵然朱慈烺想要负担起来一样艰难。
同样的,因为大明法度的原因,这些宗亲这些年穷困下来,早就不指望朝廷还有钱能发禄米了。他们只盼着能够堂堂正正,做一个大明的国民,而不是士农工商,一业不成。
故而,朱慈烺的宗藩改制,这一部分是颇为顺利的。在河南,山东都已经初步推行。其后在江南监国后,也是渐渐推开。而今朱慈烺登临皇帝之位,自然要将这一政策推行到全国各地。
“可是,我等藩王郡王,皆是各地栋梁。而今朝廷,早已不是太祖成祖年间,不是朝廷一封命令就能各地推行的时候了。藩王们有田地,有人手,有本地百年传承下来的牵扯纠葛的各种力量。岂是……说免了这一万石禄米就能面的?”朱传齐冷笑起来:“更别说,这一万禄米还只是其次。更重要的,是盯上了天下藩王的土地罢!那福王在洛阳,田地几乎半数归了他,可真肥啊!”
没错,在大明,大号能传承百年的大地主,大多都是大明的藩王。如福王,几乎将河南三分之一以上的良田占据。
朱慈烺要改宗藩改制,解脱了底层的枷锁,自然就要掏出上层的肥油。
“我在京面圣时,有一番话曾与我说过。有多大的权利,就要尽多大的义务。大明的宗藩有如此大的权利,更有如此厚重的赏赐。但义务呢?”周王缓缓道:“用圣上的话,那叫……只出了一根**,只为大明宗室繁衍子孙去了!年年如此,代代轮回。以至于,成了我大明肩头上的重负。偏偏,一点益处都无。与国家社稷,一点贡献都无。这般反差,这般诛心之言,我等能等闲罔顾?良田美宅,说到底都是圣上赐下的。既然是恩赐,收回去,又何复赘言?”
朱传齐张了张口,许久没有说话。尤其是那“只出了一根**”的话说出来以后,更是面色腾地红了起来,站起身,怒视着朱恭枵。但转而,朱传齐忽然冷笑了起来,怒极反笑:“哈哈哈,周王的话就止于此了吗?”
“当然没有!”朱恭枵没有激动,他直视着朱传齐,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更知道,能如我,如楚王朱斐然一样跑下良田万顷的人都是少之又少。强硬要藩王拱手交出天地的,都是轻易之举,极容易祸事。毕竟,这紧要关头要是再来天下各地再来一个宁王之乱。谁都受不了,我更知道,你朱传齐冷笑着什么。但吾皇呢?他一样知道。”
“你们有法子解开这个死局?朝堂的模样,能恢复到万历年间都不如,别说什么赎买,改封!”朱传齐腾地占了起来。
“所以……李自成攻占了洛阳。所以,建奴席卷了山西,死了六个郡王。所以,晋王也死了。”周王幽幽地说着,屋内气氛徒然一凉。
“你……”朱传齐噎住了,久久说不出话来。他顿时明白了,这天下烽烟四起,朝堂当然不能轻易夺藩王的家产。可作为最大的土豪,这乱世里,不打你打谁?
皇帝可以顾虑众多,暂且收手。可李自成呢?
他会收手吗?
两百里外的任继荣带领着的顺军告诉了朱传齐答案。
不会!
当初的建奴没有收手,现在的顺军,一样不会收手!
想到这里,这渐渐大热起来的天里,朱传齐竟是腹心腹背一股子冷透,猛地惊出一身的冷汗。
他看着朱恭枵,久久无言。
“圣上毕竟是君父,纵然动手,好歹会保全体面,更是讲道理的。”朱恭枵又道:“而闯贼,一路将追赃拷掠的本事发扬光大,每到一地就是寻宗藩榨出油水。他们,是不会讲道理的。”
朱传齐颓然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所以,两害取其轻?好歹在皇帝的手里头,还能留一条命?哈哈,真是大方!”
朱恭枵缓缓走过去,按住朱传齐的肩膀,没有在意朱传齐刚刚的冷嘲热讽,而是道:“还记得方才我说的吗?我知道你刚刚说什么,藩王不是不想尽忠,不是不想为贤。而是……更多的时候,我们想做一个理所应当的好人都做不了。因为,只会混吃等死的藩王才是皇帝眼中的好藩王。”
朱恭枵的话又是另外一番意思。他们这些帝国宗室,穷亲戚是人人嫌弃,可富亲戚呢?
皇帝这位名义上的天下共主穷得叮当响,早就盯上他们手头那些财富了。不仅如此,他们还更是盯着每个宗室名下的继承权,生怕自己无后之后再冒出一个嘉靖皇帝。
故而,大明的皇帝们对这些宗室又是看管极严。有人说历次闯贼攻城,那些藩王们没一个捐钱贡献出力气的。可事实上,大多数的藩王其实是没有胆量贡献力量,唯恐被皇帝以为有二心。
如周王,没有朱慈烺横空出世一脚插入,最后的结局也是被崇祯皇帝严惩。
经历了刚刚那惊出的一声冷汗,朱传齐此刻在被这么一说,终于有了一点心动,静心听着。
这时的朱恭枵的腔调徒然一转,变得高亢而嘹亮,中气十足:“但现在一切不一样了!吾皇已经不再视藩王为竞争对手,吾皇找到了一条藩王的出路。一条宗藩改制里,能够完美解决难题的法子!我们的机会,已然来临了!纠缠于过去毫无意义,抓住现在的机会,才是正经!”
“什么机会?”朱传齐几乎下意识的道。
朱恭枵微微一笑,他拿出了一张地图,推开桌子上的杯碟,将地图缓缓铺开。
朱传齐走了过去,只是一看就不由惊愕:“这是大明的地图!如此军国重器……”
地图,历来就是机密数据。但今日,周王朱恭枵毫无吝惜,他拉着朱传齐,将手指头从大明的海岸线一路往东,最终缓缓落到了朝鲜国:平壤。
“平壤!这里,方圆数百里,代王为真正王国之王。如何?”周王朱恭枵静静地看着朱传齐的眼神:“只要此战代王竭力贡献,殿下就将这平壤之城,改为你新的王城。当然……封爵给了你,能不能在朝鲜国、朝鲜民乃至随时可能到来的建奴面前守住这真正基业,那就要看你本事了。但无论如何……一个能掌兵,能牧民,能设官的王国。比在这大同城内做活死人,强过百倍吧?”
朱恭枵悠然说着,他看到,朱传齐缓缓闭上了眼睛。闭上之前,他的眼珠子一阵绽放亮光。
三息过后,朱传齐猛地睁开眼,道:“干了!”
他仿佛看到了这代王府内,富丽堂皇的代王府烟消云散,万顷良田尽归朝廷。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可以随他号令的真正王国!尽管,这还需要他去创业!
……
位于大同巡抚的署衙里,人群济济一堂。
这里既是有本地的文官,大同知府郎敏、附郭知县沈高、兵备道于重华,一样也有武将大同总兵姜瓖、山西总兵周遇吉。
只不过,这处大同巡抚卫景媛的衙署内,众人都是愁眉苦脸。
“兵,城内是有的。”郎敏看着姜瓖,心中不住地摇头,他低声与一旁的沈高道:“可人心散了,谁还知道向着那一边?官军内多久没发饷银了……”
沈高更是头疼:“城内能化缘的地方,都跑了个遍了。谁都想着在新朝面前卖好,真是……真是……”
“这群该死的,不知道吾皇大军就在京师,不日就能剿平这些乱贼吗?”郎敏恨恨地说着,终究归为无奈。
说到底,是钱闹的。
就在这一片沉默压抑的当口,忽然间,一阵笑声传来。
“哈哈哈,这一个好消息,可真是解了我等千般愁苦啊。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啊!”大同巡抚卫景媛大笑着,步入了衙署内。
屋内众人,腾腾腾地走站了起来。
“有好消息?”于重华问道:“到底是什么好消息?等等……代王殿下!”
“正是小王。”代王朱传齐走了进来,与卫景媛一前一后,步入内里:“听闻我大明官军还欠缺钱粮辎重,小王听了,深为内疚啊。身为大明宗藩,是护卫大明之藩篱。而今出了贼寇岂能漠视?特此,小王已经准备了银两十万,米粮三万石!只为此战将士们鼓舞!”
“嘶嘶嘶……”
“嘶嘶嘶……”
“嘶嘶嘶……”
屋内一干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紧接着,屋内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了山西总兵周遇吉。
周遇吉昂然挺胸,双目泛着泪光,道:“末将,定不负圣上嘱托,殿下盛情。此战,定守住我大明之宁武关!”(未完待续。)
第八章:女医师
朱慈烺的队伍顺着正阳门大街一路到了南边的天坛,刚刚离开百姓们的视线,朱慈烺就被苦劝不已的倪元璐杨文岳与倪元璐劝回了马车里。
马车沉重而结实,不少部位甚至是钢铁铸造,刀剑劈不开,羽箭射不透。就连车窗一样是蒙着铁质细密的铁网,也唯有如此,杨文岳等枢密院的官员们这才对这位皇帝的安全多了一点信心。
自从朱慈烺放出了风声要御驾亲征后,京师里大臣们的议论锦衣卫是不再怎么报上来了,反而是预谋刺杀的消息传了个遍,惹得负责朱慈烺仅为安全的宁威奔波来回,头大不已。
“圣上,天坛内安全了。”宁威站在马车外,低声道。
这些天他手头可不知道沾了多少鲜血,此刻来源复杂,前仆后继。有建奴的有蒙古的,也还有顺军与张献忠所部的,更有甚者,竟然还有朝鲜人。
朱慈烺无奈地看着眼前的杨文岳与倪元璐道:“两位爱卿,要朕说,我们的排场是大了,可也太显眼了。让朕便服出行,引起注意力可不就小多了?大张旗鼓固然是威风,可是啊,相比能好好做些事情,我倒是更愿意抛去这些威风。”
更重要的是,作为皇帝高高在上,天然就隔离疏远了基层,而不得不依靠层层官僚机构来掌握实情。若是无法将文字之中的描述与现实里的景物事务联合起来,朱慈烺就只能陷入到不切实际的空中楼阁里,谈何做出正确决策。
杨文岳与倪元璐都是经验丰富了,对朱慈烺的抱怨只是低头连声应和,就是不切题回复。
朱慈烺也不以为意,他在天坛见了文武百官,随后在此集结了皇家近卫军团的全军将士。
不多久,一场誓师仪式召开了。
朱慈烺凝望着麾下排成无数个方阵的将士以及一旁观战的文武百官,简单说了一句话:“随朕,出征!”
大军南下永定门,浩浩荡荡,威武无边。
天坛上,黄景昉双手笼在袖子里,低声念叨了一句:“次辅,我们的这个皇帝,真是不一样啊。”
大明历代首辅,恐怕也唯有他,才会感觉如此的无力。朱慈烺御驾亲征这件事上,他竟是一点力气也用不上。朱慈烺的意志,贯彻得前所未有的坚决。
“首辅大人,请向西看去吧。”吴甡转过头,指着那边:“这一位圣上治下的百姓,比上一位,进步多了呢,还是……”
吴甡大胆近乎犯上的话点了一点就不再继续说下去。
黄景昉顺着吴甡的示意看过去,赫然发现,那里,无数百姓遥遥远望。
……
出了京师城墙,一路往南,过了卢沟桥,南下通过良乡拐到西南房山后大军停了下来。行军是个辛苦活儿,纵然后勤辎重队格外给力,京畿一路支应也架不住两万大军行军里冒出来的各类事务。
大军驻扎在了房山城外南城边上,没有进城,朱慈烺也跟着在城外安营扎寨。伴随着黄昏将近,军队开始重新歇息了。
房山县此刻也从一开始的惊愕得鸡飞狗跳渐渐到了平静,得知这支军队是皇帝御驾亲征而且也不进城以后,城内上下纷纷松了一口气,紧接着,无数士绅蜂拥而出。
本地地主们竭力供应,朱慈烺也照价采买。很快,两百头羊,三十头猪以及一千石米就进了后勤仓库。
安营扎寨过后就是将士们渴望的埋锅造饭。
被众人眼巴巴望着的火头军们抬出了铁锅,开过热水,一阵滴滴答答的口水生,阵阵米饭与肉的香味缓缓飘满了军营。
但很快,军营四处忽然嗷嗷叫了起来。
巡逻的执法队们只是多看了一眼就没当回事,他们显然习以为常,也明白这不是营啸,而是让士兵们比起晚饭还要期待的事儿:“随军医院巡诊喽!”
……
随军医院驻扎在靠近中军的地方,跟随炮营、直属骑兵营与飞熊营一起驻扎。虽然与辎重营一样是辅兵,可随军医院的待遇显然好很多。不仅随军医院的营盘是第一时间修筑起来的,就是内里环境亦是一等一的干净整洁。
这里头,除了随军医院治病救人接下偌大善缘与朱慈烺的支持外,还有另一个关键因素让军中上下将士们不言自明。
那就是……以往大军之中女人是格外犯忌讳的。除了营妓,大部分将官都将女人视为让军队不好管理的罪魁祸首。
但皇家近卫军团里却有女人。这些女人不仅不是营妓,更被将士们拥戴尊敬。因为,这就是随军医院的医师护工队伍。
靠着这两年来随军医师们治病救人积攒下的偌大恩义,再叠加上攻克瘟疫带来的巨大声望,随军医师地位尊崇,堪称枢秘处下各单位里第一。
……
随军医院。
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小女孩穿着白色护士袍服,头戴着朱慈烺从后世记忆里复原出的护士帽,怯生生地跟着一个约莫年长三四岁的女子,道;“这位……大,大人好。奴家邓英儿。今后就是大人的婢子了。”
“诶?”孔洛灵眉头一皱,左右看着,将这小姑娘身后的一个壮妇喊住了,道:“王大姐。今日怎么回事,请来了一个全然不懂的?”
被喊作王大姐的是随军医师的一个医工,负责的是医院里的一些杂务。这次来,就是送来了这个小姑娘给孔洛灵使唤。
似乎早有准备,王大姐转过身,道:“孔医师,这说起来就有来历。自大陆军医院在京师镇住了瘟疫以后啊,咱们随军医院的可就扩张许多了,慕名来头的医师不知多少。纵然不少要先学习着不能为正式医师,可一样也有有名头更有本事的。如此一来,护士可就缺口大了。还有一些,更是去了在京的医师学校呢。这不,只能草草筛选聪慧识字的进来,也顾不上一起都仔细教了。”
“如此,我明白了。有劳王大姐了。那就权且在身边当作护士,做个助手罢。既然没空,我亲自带带,也无妨。”孔洛灵送别了王大姐,看着邓英儿,道:“往后呀,你也不用称呼我什么大人,喊我孔姐姐,洛灵姐姐就好。我呢,是这医院里的医师,靠的是治病救人的医术吃饭,不靠官身吃饭。你呢,往后就是我的护士,护士不懂?助手,左臂右膀,帮忙干活做事的,懂了么?”
“干活我会!”邓英儿一脸迷茫,听到干活两个字的时候这才目光一亮,随后又道:“其他的……没懂。洛灵姐姐……你可真漂亮。”
“啊……你这小丫头片子……”孔洛灵乐了,在邓英儿的护士帽上拍了一下,但很快他就翻开了这一页:“行了,暂且就跟着我身边吧。旁的一路上细细跟你说,咱们要先忙活巡诊。”
“洛灵姐姐,那巡诊是个什么事呢?英儿能不能学?”邓英儿一下子乐了。
“这件事呢,要学当然可以。但医术呀,这事不仅复杂,更得用心。所以更要仔仔细细,将身上的事情理清楚。现在都跟着我,首先,检查药箱。”孔洛灵:“两万的大军,安营扎寨下来左右都得数里。作为随军医师,就不能安坐在营盘里当大爷,要巡逻各处诊治,也便于见到突发情况能救得了将士们的性命。而这呢,药箱就重要了。纱布、酒精、绑带……”孔洛灵一边说着一边朝着营中走去。
孔洛灵对口的营伍是飞熊营。
飞熊营其实已经开始扩建成了飞熊团,只不过朱慈烺一向看中战力而非数字,于是飞熊营一直有条不紊地扩张,招手新人亦是压低数额,只为求得素质好的新兵。为此,飞熊营招收的新兵大多数都是些识字的,竟然还有几个童生。就这样,因为飞熊营扩张慢,人数还是一个营一般的模样,连三千人的营伍编制都未全,于是老人们还是习惯顺口喊飞熊营。
邓英儿是个好学的,孔洛灵一路带她识别药材,学习熬药煎药,很快便举一反三学了起来。尤其知晓接下来去的是飞熊团以后,更是双目放亮,面颊绯红了起来。
孔洛灵心下有些好奇:“英儿,飞熊营那边有熟悉的亲人?”
“倒是没有呢……”邓英儿面颊绯红,低着头,轻声细语。
孔洛灵眼珠子一转,女人家特有的嗅觉发挥了作用:“哦……那就是心上人喽?”
“才不是呢……洛灵姐姐……”邓英儿幽幽道:“英儿只是一个逃难在京里,侥幸被大军救了才不死的婢子。人家是京师地主,又是飞熊营的好男儿。英儿我……我……”
“行了行了。”孔洛灵失笑,摇头道:“一会儿,你就明白了。”
……
闲话说着说着,两人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飞熊营的营头。孔洛灵知名度极高,刷脸入内。
很快,邓英儿就明白了孔洛灵的那句话。
飞熊营的枢秘处首席军师亲自接待,带着营中执法队维护着秩序。很快,一套桌椅被搬了过来。孔洛灵端坐其后,邓英儿记录着方子,一个个英武不凡的将士排队着等候诊治。
在邓英儿的心中,那个枢秘处的首席军师可是相当于三品参将的大员,可是面对这个医师却是客客气气,甚至亲自带了执法队前来镇住场子。
孔洛灵没有客气,招呼着就开始诊治了。
将士们排着队,第一个近前的是个小旗,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惊喜地第一个坐了进去。恭恭敬敬,仿佛见到了执法队的对正一样。
“第一个。名字?”孔洛灵翻找着手中的书册,笔画利落地写起了病例册。
“孔……医师好。”小旗低声说着:“标下魏政!”
“哪里不舒服?”
“肚……肚子不舒服。”
“哦?”孔洛灵抬起了头,顿时发现眼前的小旗呼吸急促起来。她微微一下摇头,眯着眼睛,开始望闻问切。
望是观察病人的发育情况、面色、舌苔、表情等;闻是听病人的说话声音、咳嗽、喘息,并且嗅出病人的口臭、体臭等气味;问是询问病人自己所感到的症状,以前所患过的病等;切是用手诊脉或按腹部有没有痞块。叫做四诊
不过,孔洛灵只是做了两步就撒手了。
“面色微黄,红润光泽。舌头淡红,薄白舌苔。”孔洛灵悠悠道:“没什么事,回去吧。”
“这就没了?”魏政面色通红,急了眼:“我,我真有感觉不舒服……”
“哦?”孔洛灵笑了,眯着眼睛,盯着魏政道:“那可能是我看岔了。来,让再重新看看。噢,原来你颧骨下面色发黑。行了,这是肾虚,我给你开几幅药,回去吃几个月再来看看疗效。”
魏政顿时羞燥大变,知道自己心中意思被人知晓了,连声求饶:“别,别……孔医师,标下知错了,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标下吧。标下这就走……”
“哈哈哈……”众人纷纷大笑,见识到了孔洛灵这漂亮女医师的本事。
人群散了一般,接下来就诊的故事也就平平淡淡,在孔洛灵那张似笑非笑的俏脸下,所有的将士哪怕官至千户校尉也不敢异动。
如此景象,让一旁的邓英儿心中顿时觉得如翻江倒海一般,
这里一个个千户、百户都是五品七品的官儿。而今乱世,如邓英儿这等经历过兵灾慌乱的,最是知道兵匪的厉害。也明白这等强军的分量。故而,不说那一身级别,就是这英武不凡的模样气质,那强军之中出来自带的傲气,莫不是让他一个小女子心神摇曳,只觉得自己卑微如尘泥。
邓英儿能识文断字,家世原本也算不错,未破落前也有良田千亩,受家人疼爱,这才有了读书的机会。自然,也就明白这里头每一个将官出去,都比他父亲要厉害百倍
如此,也让邓英儿更是明白能够让这些人折服的女子,究竟是怎样的厉害,怎样的出色。(未完待续。)
第九章:微服出巡
在邓英儿心中,这些个让他觉得厉害无比的将官们此刻到了孔洛灵的身前,个个都是拘谨无比。孔洛灵问什么,他们就答什么。他这个洛灵姐姐要他们不准吃荤腥油腻,一个个登时就指天发誓不敢再犯。要是能得洛灵姐姐一句身体素质不错,更是能让这些人欢畅得跳到天上去。
就是那些个没病没灾的将官们,此刻远远看着,不敢上前冒犯。直将这一位洛灵姐姐当作下凡的仙女儿一般,只敢远观,连近前说句闲话的勇气也无。
这一会儿,邓英儿悄然间将心思仔仔细细地落在孔洛灵的身上了。
这位陆军医院里少有的女医师正值青春,年岁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一身容貌格外秀丽。身量纤瘦,匀称,肌肤白皙娇嫩,仿佛吹弹可破。最叫她这女儿家自惭形秽的更是那一身气度。那是自信优雅的气度,一个个专业听不懂的医术名字冒出来,一枚枚药材被报出来配药,一句句认真很简短有力的诊断说出,无不透着医家的自信。而这样的气质,邓英儿相信,不仅翻遍她的十几年来所见,就是整个大明,亦是绝难少见。这是知识女性独立优雅的魅力。
如此,也怪不得这些王牌强军的将官们面对这位医师拘束得仿佛见了执法队的长官一样。
知晓了孔洛灵的厉害,好事者们纷纷转为围观。一阵喧闹中,几个士官扶着一个年轻的士兵进来。
这时,闻讯而来的首席军师夏晨道:“这不是第三百户的王果?你发病了不好生修养,怎么来这里了?”
其余人听了,也是纷纷道:“前几天还见王果面色通红,额头滚烫发热的模样,怎么今天就有力气来了?”
“不仅如此呢,那会儿的亡国嘴唇发白,满头大汗的,现在竟然气色好多了。”
……
王果见众人议论,也不管,上前一礼,道:“标下刺来,是谢恩来的。那日幸亏有医师治了标下的病。吃完药红藕,标下就大便连泄,这几日都吃热水,只吃稀粥,已经好了大半了。可真是太及时了,要不然,标下这一战能不能成行,就为未可知了。”
“是春温的那个。没事,你本就是初犯春温,病邪尚在肺部,病情并不严重。这次是来复诊罢,我看你恢复尚好,再配一副药也就无碍了。”孔洛灵说着,招呼着英儿道:“英儿。备好知母、花粉、冬瓜子、桑叶、枇杷叶、黄芩、苇茎、栀子为这位配以一副药,完整的方子,我这就写给你。”
……
王果又是一阵千恩万谢,众人看着这位漂亮的女医师,再也没有轻薄之徒了。
接连事迹证明了孔洛灵强大的光环,众人待孔洛灵几乎如女菩萨一般。
就这般,邓英儿这一位医师的护士助手反而得到了许多目光注视。几次孔洛灵歇息的时候,得空的邓英儿都被一个个将官嘘寒问暖。这些王牌军的勇士们争先崭露着雄性的魅力,空气之中,无数荷尔蒙焕发。
邓英儿羞红了脸:“各位军爷,英儿还要回去配药呢。还请让让……”
不知不觉,一个个将士们几乎要将这位护士包圆了。
“原来这位姑娘叫英儿……”
“好名字,好名字啊……”
“往后,我们可直接喊你英儿了?”
“叫好你还拦着人家退路,英儿,你莫怕。我在呢,他们敢欺负你,我跟他们拼了!”一个熟悉的男声响起,邓英儿干巴巴的大眼睛上,一下子亮色突生。
军中一干将士看过去,都认出来这是最近入伍的新兵席斌。
几个老兵的眼神顿时不善了。
“斌哥哥,真的是你!”邓英儿下意识叫出了声。
一干将士见此,纷纷觉得扫兴:“原来是旧识啊!”
“真是扫兴……”
“行啊,席斌,有你的啊。咱们这才刚刚出手呢,你就一早认识了。嘿嘿,不愧是咱们旗的,长脸!”更有几个袍泽过去勾肩搭背。
众人一通哄笑,反倒是把席斌这个同样十七八岁的小伙儿弄得一脸羞红。
邓英儿见此,顿时撒腿跑了。
席斌挠着头:“嘿嘿……”
……
“回来了?”孔洛灵偷笑了一下。
邓英儿嬉笑着从孔洛灵手中把活儿接过去,照着孔洛灵说的一一收拾了起来。忙碌完了,邓英儿低声对着孔洛灵的眼睛,说:“谢谢洛灵姐姐。”
“没什么谢不谢的。女子么,在这世道若是做不得一个有本事的人。男人也不会正眼看你。你好好跟着我学,往后,也做个有本事的女子。那些男人,自然会高看你一眼。”孔洛灵摸了摸邓英儿的护士帽,道:“一会儿,我去各个千户旗下巡诊,再给你找个机会,去说几句体己话。唔……也顺便也让我问问看看,你这心上人是个什么成色。这回巡诊都是病号太多,方才都未顾得上呢。”
“嗯!英儿一定好好学,做一个像洛灵姐姐这样厉害的医师!”邓英儿紧握粉拳。
孔洛灵将邓英儿的拳头拍了下去:“少贫了,还是你先打听好人家在哪个千户百户的营盘里吧。”
邓英儿嬉笑了一阵,悄悄溜走了。
皇家近卫军团的营地极大,分区众多,为了便于统帅,各营的营伍里都各自编号。朱慈烺的营伍是位于中军之中,被直属的飞熊团、骑兵营、炮兵营以及枢秘处众星拱卫。
今日,朱慈烺兴起,走出了自己的中军帅帐。
按照朱慈烺此前的意志,自然是希望自己能够掌握基层的一手情况,而不是被文牍所限制。面对朱慈烺的意志,宁威便是分派哨位,不再大张旗鼓。事实上,在皇家近卫军团的营地里,又不是位于战区,安保的压力委实弱小。
对此,朱慈烺信步走着,身着一副寻常中士的军装,走路一板一眼,看起来就像是个寻常的士兵一样。
想到这里,朱慈烺不由佩服起了自己的演技。
随意走着,朱慈烺也开始检查起了各部的营地。总体来说,在非战斗状态之下,各部的安营扎寨都是有条不紊。仗已经打了两年多了,就是行军,皇家近卫军团一样也是过了千里,经验丰富,一切都依照规制即可,积累的丰富经验更是编撰成了书籍,依托军中识字扫盲以及新招兵入伍的高要求,新兵照着条例学习极快,安营扎寨也一板一眼有些模样。
重重因果之下,朱慈烺信步走了,发现军中一切安然,并无什么异状。
反倒是一个尴尬的情况让他有些失措。
他拉来了一样身着一件寻常下士军装模样的宁威,道:“我们这是走到哪儿了?”
“圣……中士。我们这……这应该是到飞熊营了罢……”宁威挠着头,有些面色发红。
朱慈烺失笑一声也不说破,他明白……
宁威也迷路了。
好在,迷路不难,问路就行。
军营不是荒郊野外,一个个营盘内,到处都是人。朱慈烺与宁威加上一波的暗哨很快就进了一个营盘里,上面,赫然写着飞熊团丙丑营。
朱慈烺微微回忆了一下,认了出来,这是飞熊团里的新兵营。
新兵营与老兵的营盘有些差距,营盘的修筑显得有些生疏与缺漏,但这些都无关紧要。颇为惹人瞩目的是,与老兵沉默有序形成对比的是,新兵的硬盘里到处都是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咱们这回是要去打顺军,也不知道朕上了战场是个什么模样?”
“能是个什么模样,一刀一枪,头掉了碗大个疤!怕死不是好汉字!”
“要干,谁怂了?只不过咱们兄弟几个能聚到这营里一起干仗,谁也不舍得大家伙就这么战死沙场罢?”
“小鬼这话没差。要冲杀谁也不怂,怕死谁也不怕。可打好了,袍泽们少点牺牲。那当然是值当的。等等,斌哥儿,你今个儿一声不吭的,又想那个女娃去了?”
被称呼为斌哥儿的就是席斌,这个少年郎方才见了邓英儿以后都是神魂颠倒的模样,看得大家都是一阵哄笑。
席斌被大家笑得一阵通红,但很快就适应了下来,道:“还能如何?就像钱志小旗说的,一刀一枪挣出一个军功来。咱们的圣上最重军工,到时候打下一个战功,回来……回来就能复原当个警员,置办个房子,养个娘子。”
“哈哈哈,你这娘子,就是那随军医院的新护士罢?我告诉你,盯着护士的人可多着呢。尤其是随军医院里的,军中个个都当着女菩萨一般供着,谁不眼馋?斌哥儿,你这军功要只是个小功劳回去当个警员,那可不够。”小旗钱志说笑了起来。
另一人又道:“哼哼,就是你往后真能娶了,要是待她不少,不晓得多少人要与你急眼。”
钱志见这话越来越歪,轻咳起来:“行了行了,这话都歪到哪儿去了。总归,打仗也没什么好怕的。一想想回去能多挣了银子回家荣归乡里,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等等,都起来。”
众人顺着钱志的眼光望过去,赫然发现营盘外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有了个生人偷听。说是偷听也不恰当,人家穿着军装,笑容温和,显然是光明正大地听。
心中一阵警惕,钱志心道还好是友军,要不然营盘被偷了还不知道。
这个偷,可是敌军偷袭的意思。
“飞熊团新兵营小旗钱志,敢问几位是哪一部的袍泽,未曾见过?失礼了!”钱志拱手问去,目光左右看了好几回,终于将目光落在了那个看起来更年轻文弱一些的男子身上。直觉告诉他,尽管那个更壮实的男子明显军事素养与战力都更强,但这个年轻文弱的男子才是正主儿。
这两人显然就是朱慈烺与宁威了。
朱慈烺说:“帅帐枢秘处的,吾皇要了解一些各部安营扎寨的情况,就命我们来走走了。宁威,牌子给他看,顺便,你也将我等的身份位置报给飞熊团枢秘处罢。他们认得我等。”
枢秘处的机构下到营一级,上到与内阁平行的枢密院,是各级分布,更是朱慈烺掌控全军的有力武器。自然,这里头的人大多都认得朱慈烺的面目。
有人认得,到时候走出迷路的尴尬也就可以顺其自然。
钱志见此,心中凛然:“是,标下晓得。既然是枢密院的袍泽,不敢在外轻慢,还请入营歇息。全体都有,将营盘收拾干净了,给你们十五息的时间。”
说着,钱志又过来问朱慈烺有何需要,明里暗里开始套话起来。
这么警惕,朱慈烺倒有些喜欢了,回答了几个枢密院中人才知晓不涉密的问题证明了身份。一番耽搁,十五息的时间也就出来了,这一部小旗的营盘让了出来,朱慈烺走进去,扫了一眼,也算见识了古代行军的模样。
所谓宿营,还真是野地铺上帐篷,铺盖一放就能歇息,一卷就能行军,十分简便。作为皇家近卫军团的主力王牌,飞熊团的新编训练颇为细致。
至少,一个个铺盖叠得整整齐齐,不说豆腐块,但一营之中,铺盖都是排列整齐,个人物品皆是收拾利落,看起来清清爽爽,没有邋遢,更没慌乱。
后世许多人对内务不以为然,甚至戏称豆腐块军队只有形式主义毫无战斗力。但形式主义的锅应该侧重到官僚的僵硬老化上,而不是内务本身上。
通过内务,通过一系列高负荷的队列、内务训练,显然就可以将这些新兵身上百姓的气息抹掉,灌注上朱慈烺意义中近现代军队的灵魂:纪律性。
面对军事长官的命令,可以保留意见,但必须坚决执行。一声令下,坚决出击。这才是真正区别于普通百姓的军队。
想到这里,朱慈烺看了一眼在外列队的士兵。
这一部小旗人不多,一共十人。此刻,这一步小旗列队在营盘外,挺立如松,目光平视,九人包括钱志都只余下喘息的声音。而钱志,亦是平静地盯着朱慈烺,全无过去明军里奸猾习气。(未完待续。)
第十章:紧急军情
飞熊团的营盘里内气氛有些古怪,朱慈烺的扫视之中,与枢秘处军师并无上下从属关系的钱志情不自禁的一板一眼带领麾下将士列队,竟是有些紧张了起来。
“内务不错。”朱慈烺点评了一句。
钱志闻言,莫名地感觉到了放松,以及转瞬升起的喜悦。
“军人应有之姿罢了……其实……”还未等钱志装逼一般地谦逊着,这时,又一个士兵回了营盘,此外,还带来了一大堆气喘吁吁的将官。
回来的是席斌,他拿着宁威的证件去了飞熊团枢秘处。很快,枢秘处的首席军师夏晨带着全军军师都跑了过来。
钱志当然认得首席军师夏晨。这位夏晨并不是从枢密院里空降的新贵,而是一早就跟着徐彦琦冲杀在前的老兵,从前就是京营里的悍勇之士,因为年岁还算壮年被推荐进了陆军学校进修,亲耳听过朱慈烺授课,后来重新回到枢密院便参加了飞熊营入朝后的历次大战,这才先旁人一步成为枢秘处的首席军师。
正因为此,钱志这才惊讶会在这里见到枢秘处的首席军师。
很快,钱志惊讶的神情就被另一个重量级的惊讶盖过去了。
因为,徐彦琦也来了。飞熊团的主将,郎将徐彦琦亲自来了。
徐彦琦神情很急躁,带着夏晨冲进营盘里见到了朱慈烺这才松了一口气。
很快,更加让钱志震惊又激动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敬爱的猛将,率领飞熊营打下一个又一个大胜的郎将徐彦琦一见那人,当下拜倒。“末将,拜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被誉为团里最为睿智之士的首席军师夏晨紧随其后:“吾皇万岁……”
营盘里顿时轰动了,所有人争先恐后,近乎习惯地纷纷道:“吾皇万岁万岁……”
钱志与席斌等人行礼完了,都只觉得如在梦幻。
……
“行了行了。”朱慈烺连忙过去,扶起几人:“这么多礼节可不好,在军中也要学文官那一套?往后,给我记住命令,军中出战,一切以军礼为先。我既是大明全军的总统帅,又是皇家近卫军团的军团长。你们往后直接以军团长的礼节称呼。记住,袍泽之间,军礼为先!行了,急冲冲的,有事情?”
朱慈烺当然预感到了有急事。他为大明皇帝,可谓是时时刻刻都有军事机密要批阅处理。朱慈烺本以为现在能抽空,就偷偷跑出来玩耍一会儿。
只不过看眼下这景象,显然是预料岔了。看夏晨与徐彦琦这么急切的表情显然就知道有要事要处理。
只不过,朱慈烺万万不会想到,紧急军务来得是如此急切而集中。
徐彦琦招呼着夏晨来说。
夏晨当即道:“的确紧急军情,枢秘处已经在紧急安排推演了。这是需要立刻报圣上知晓的具体情报……”
说着,夏晨拿出了一封封被用漆封好的大红色密信。这是保密级别最高的标志。
朱慈烺沉着脸,摆摆手,道:“犒劳一下士兵们,另外给朕准备一副笔墨,也不用再跑其他地方了。就在这里,朕要看看。”
营盘内座椅本来就有,虽然都是行军简易用具,但朱慈烺不在乎这个。
很快,这一部新兵营的小旗们得到了他们的犒赏:去辎重营里开小灶。而这个营盘就成了朱慈烺的临时营帐。
朱慈烺不爱繁文缛节,与徐彦琦、夏晨等人问了几句军中近况众人就纷纷散去,除了又增加了飞熊团的暗哨外,这一处营盘里很快就只剩下了朱慈烺与一旁坐在士兵铺盖上的宁威。
而朱慈烺,徐徐拆开了一封又一封的密信。这是枢密院汇总各处的军事情报合集。
“代王与周王已密会于大同代王府,代王已然应允宗藩改制条件,支付军资银十万两,粮三万石犒劳守军……”
“漠南蒙古西土默特部有异动,情况不明。”
“伪顺军分兵两路,北路由任继荣偏师北进,目标为大同宣府等边镇。”
“山西总兵周遇吉率部入驻宁武关……”
“伪顺军主力由李自成、李岩、刘宗敏等大将统帅东出太原,兵发井陉关。”
“督师李建泰驻扎真定……”
……
一封封情报的信息展露在朱慈烺的脑海里,也许是信息太多,朱慈烺微微感觉有些疲倦。加上连日来安排军务的操劳,喉中一阵不适,朱慈烺忽然轻轻咳嗽了起来,在这小小营帐昏暗的光线里,朱慈烺忽然觉得有些头脑发昏:“这两天军务政务堆到一起了,恐怕有些身体不适……”
宁威紧张起来:“圣上,末将去唤随军医师。”
“嗯。”朱慈烺没有逞强,一边揉着太阳穴提神,一边在白纸上轻轻写写画画了起来。
“宗藩改制的事情,代王那边若是办好了,短时间内边镇应该无碍。宣府大同都是老资格的边镇,若给与充足军资,加强文官对军队的掌控力,并不难让将士恢复对坚持作战的信心。而今朕已经御驾亲征,只要短时间内宁武关不被任继荣攻破,那此路无碍。而且,若没记错,此前开打宁武关之战的可是李自成呢。而现在……”朱慈烺的手指头在地图移动着,最终落在了井陉关的位置上。
“已经换成了任继荣,这说明顺军的主力是东路,而非北路。北路的压力实际上并不大,只是,北路压力小了,东路的压力就大了。”
东路,压力最大的是井陉关。
这是山西通往中原的一条主要道路,而今,顺军的仇恨值已经被吸引到了这里。在井陉关的东面,也就是真定府上就有一个大BOSS,大明内阁大学士,督师李建泰。他带领着数千官军准备进剿山西,无论是名义上的威胁还是实质上的威胁,李自成都会出兵收拾李建泰。
当然,比起历史上主力北伐出宁武关,李自成改到井陉关应该更多是因为朱慈烺的原因。
不多久,朱慈烺就能兵出保定了。
他的目标,一样是李自成。
“就是不知道……这一战到时候是在井陉关开打,还是在真定保定府开打……”朱慈烺眯着眼睛,仔细思量了起来。也许是思量得过于深入了,就连外间渐渐有了脚步声都没注意到。
朱慈烺的帅帐戒备森严,朱慈烺开始思考军机的时候更是不敢有一人打扰。故而,朱慈烺纵然听到了也不会中断自己的思绪,而只是会想,或许是宁威带来的随军医师吧。
“咳咳……”朱慈烺又轻轻咳嗽了起来:“还有,北路边镇的南面压力固然无碍,但是更北方的漠南蒙古的西土默特部一样是个问题。而今漠南蒙古都是满清的天下了,这个被我打残了的鞑子是不会放弃的。要让锦衣卫盯紧了一点,甚至,要做好分兵北上的情况。”
“而现在……我要对阵李自成。那么,首先,决定战场在哪儿。至少,不让他在我们不喜欢的地方出现。咳咳……”朱慈烺又轻咳了一下,揉着脑袋,打算休息了一下。
这时候,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重了。
一个清脆的女生弱弱地说着,几乎贴着孔洛灵的耳朵细语:“洛灵姐姐,就在这里了丙丑营,就是新兵营呢。就是那个营盘。不过,真的要去么,这里的人好少……”
“当初,又是谁巴不得过来呢?行了,你真要怯场,我自己去。不过,倒是真有些奇怪,这儿真是格外安静。”孔洛灵踏步入内。
往常,随军医师来巡诊了,哪个不是趋之若鹜的?
转而,孔洛灵自我解释,心道:“也许是不知道我要来巡诊吧……”
这样想着,他莫名有些感觉心跳加速。仿佛直觉预感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事情一般,他掀开营帐,想了想,又将营帐挂了起来。
提步入内,孔洛灵赫然看到屋内一个男子揉着脑袋,轻轻咳嗽了起来。
见此,孔洛灵迅速进入了状态:“我是巡诊来的随军医师,你生病了。”
“嗯。”朱慈烺依旧在自己的桌案上写写花花着,应了一声,毫无回复。许是这一回身子真有些不爽利,声音也沙哑了一些,变得陌生难听又吃力。如此一来,就更加让他不愿意开腔了。
孔洛灵微微一愣,一惯被军中将士们奉若仙女的美貌女医师竟然遭到了冷遇。她突然就对眼前的这个男子生气了无数的好奇心,进而仔细开始打量了眼前的男子。
这个男子伏案疾书,揉着太阳穴,半张面庞被遮住不见。面目依稀有些熟悉,也分不是熟悉的俊俏还是见过的熟人。这一张俊俏的面庞看起来十分年轻,眉眼有些稚嫩,但五官格外棱角分明,俊俏的柔和与军人硬朗的气质结合起来,让人有种格外的魅力。更难得的,这样一个男子身上没有见到寻常将士看到她是那种推崇的星星眼,冷漠,理智,表情分外平静。
正是这样的平静,让孔洛灵对这一幕深深地烙印在了心里。
“咳咳……差不多想好了。宁威,记令。咳咳……”朱慈烺忽然猛地一阵咳嗽,脑袋一阵晕乎,让他顿时伏在案头上,显得格外虚弱。
就当朱慈烺挣扎着要起身的时候,一双冰凉白皙的柔荑落在了朱慈烺的额头上,让撑着半张脸的朱慈烺愣住了。
“热病,身热。是否是左肋发痛?”一道热气扑面而来,透着微微清香,卷带着吐字清晰标准的官话响起,卷带着关切的问候,直入心怀。孔洛灵直接施诊了。
朱慈烺迷迷糊糊地听着,心下有些疑惑,但在这莫名的清香与关切下还是下意识回想了一下,发现左肋还之狠有些发痛。他哀叹一声,明白自己这是真病了。不过一想到方才那么多军机要务,他也顾不上了,摇头道:“是有些痛,些许小事,无碍。宁威去哪里了?算了,肯定不在。既然如此,你便记下命令吧。”
“漠南蒙古西土默特部即可加强探查,查明异动。”
“李建泰身在真定,李自成不日就要杀来。让他即可出城,援助井陉关。”
“还有第二团……咳咳……”朱慈烺又猛地咳嗽了起来,伏在案上,良久缓不过来。
……
孔洛灵无奈地看着眼前的景象说:“既然生病了,那就要好好治病。好好一个小兵,想着什么军机大事。虽然……一句都让人听不懂。”
对于眼前年轻男子的胡言乱语,孔洛灵倒是没放在心上,心道:英儿瞧上的这个小兵既然胡言乱语的时候都念着军机大事,至少是个上进有功名心的。那一句句命令瞧着有些厉害的样子,应是个有才学的呢。
这般想着,孔洛灵反而紧张了起来,伸手过去抓着朱慈烺的手,轻轻把脉,心中回想着当初所学,:“热之为病,有外至,有内生。外至可移,内有定处,不循经序,舍于所合,与温相似,根本异源,传经化热,伏气变温,医多不晓,认为一体,如此杀人,莫可穷极。”
她瞬间想到了张仲景所著《伤寒杂病论》里的论述。身子发热,左胁痛,脉弦而数,最关键的是,严重的还有狂言乱语。显然,这是热邪乘肝了。
“热邪乘肝,得寻黄连黄芩半夏猪胆汁汤方。”孔洛灵大声高呼道:“英儿,快去寻黄连二两、黄芩三两、半夏一升、猪胆大者一枚(取汁)。右四味,以水六升,先煮三味,取三升,去滓,纳胆汁和合,令相得。为这位将士分温服用!”
“嗳……”外间邓英儿高声应下,迅速去了。
朱慈烺听着这女子干净利落地治病起来,也也没力气争辩,心道随军医院医师既然开了方子,那就吃着好了。
只不过,人家医师真给自己看病了,那他也不能平白使唤人家,心下有些过意不去,朱慈烺无奈摇了摇头,直起了身子,打算自己去寻人传令。不在帅帐,的确是有些不方便。
只是,朱慈烺这发病来得急,心里还逞强,身子却不配合,这才刚站起来一下子就让他脚下一软就要摔倒在地。
紧接着,一道既羞又媚的惊呼响起:“哎呀……”(未完待续。)
第十一章:山海关内吴三桂
一阵惊叫响起,孔洛灵急忙冲过去扶朱慈烺。朱慈烺脚下无力,顿时又身子整个儿倒进孔洛灵怀里。
一身倾向与柔软的触感响起,朱慈烺再笨也明白发生了什么。
“你这人怎么这样……英儿,英儿!进来管教好他!”孔洛灵恼了,却又不人忍丢下病号。
朱慈烺强撑着力气,支起身子,低声道:“委实无心冒犯,这位医师姐姐还请饶恕……”
沙哑的声音陪着无力的话语,孔洛灵心下软了一番,过去搀扶朱慈烺。
朱慈烺哪敢再丢脸,连忙摆手,歪歪扭扭走出营帐。
这时,宁威终于带着医师来了。他跑了一路身子无碍,反倒是一旁被拉扯过来的随军军医李中梓接连喘息,剧烈的跑动显然让很是吃力。
宁威刚冲进营帐,就见朱慈烺支起身从孔洛灵怀里挣扎出来,顺着这景象,目光转瞬落到了皇帝陛下身后的女子身上,只一见那挣扎间散乱的衣服,他顿时一个头两个大,急忙低下头,扯着不知所措连气都不敢喘的李中梓。
帐外,宁威与李中梓对视一眼,纷纷低下头:“末将知罪……”
“老夫好像走错地方了……”
孔洛灵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被随军医院上下敬重的李中梓走进来又一脸误会地退出去,一脸懵逼:“好像哪里不对,这里不是新兵营的地方?”
朱慈烺见此,顿时明白这两人想歪了,一阵气苦,道:“跑出来一趟还真不容易,一个不小心感染了风寒还得不到诊治。还好碰上了巡诊的大夫们,要不然,朕方才走路都站不起来了。行了,宁威,带朕回营。对了,刚刚拟的命令到哪儿了?是漠南蒙古的?算了,回营再议。咳咳……”
话音里头,朱慈烺着重点了一声大夫们,示意这里不止一人,不用误会瞎想。这时,邓英儿终于回来,茫然地看着帐外两人,率先入内。
见此,宁威与李中梓这才跟着入内。
帐内,邓英儿一双大眼睛同样无辜地盯着朱慈烺,又盯着孔洛灵,最终落到两个陌生人身上时,急忙跑到孔洛灵的身后,低声道:“洛灵姐姐,我们是不是走错了。这里没有……没有那人呢……”
孔洛灵终于明白了眼前之人是谁。
见朱慈烺又咳嗽了,李中梓顿时明白这不是装病,急忙道:“圣上身体有恙,快扶圣上回去!”
宁威这时又道:“圣上,又来军务急报。是山海关的事情!”
朱慈烺松了口气,明白误会应该解除了,转过头,朝着孔洛灵歉意点头,眉眼之中,柔光闪现。但转而,一想到宁威口中山海关的急报,朱慈烺心中顿时一阵凛然,明白这一战绝对不同寻常。
一旁,那双方才与朱慈烺对视的眸光里,朱慈烺不再是虚弱的病人,而是转瞬成了大明君主,成了宁威与李中梓这两个仰望大人物效忠和追随的对象。伤病在这一刻转瞬间消散殆尽,他重新恢复了那个率领皇家近卫军团战无不胜的统帅,成了天下臣民翘首期盼的明君。
孔洛灵眼神复杂,回想着刚刚那个柔弱的男子此刻的转换,心中久久不能平静。蓦然间,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微型的水晶显微镜吊坠,这个吊坠被她做成了项链挂在了胸口。他回想起了一幕幕的景象,低着头,凝望着水晶显微镜,浅浅一笑,良久,又轻轻一叹。
这时,邓英儿追了出去:“唉……这是刚刚洛灵姐姐配的药!”
宁威收住了自己的动作,朝着邓英儿道了一声谢,接过药,给了李中梓。
李中梓看了看,缓缓点头:“是黄连黄芩半夏猪胆汁汤方,对症,就是猪心的重量我再调整一下就更佳了。”
朱慈烺顿住,道:“告诉胡波医正,照顾好医师,此间事不要闹得人尽皆知。”
“是……”李中梓应下。
朱慈烺看向宁威,从他手中结果一封红漆密封的书信,缓缓拆开,眉头一凝。那是来自山海关的军情。
李自成大举杀来,漠南蒙古又要发兵南下。这个关头,在东面的山海关又重新闹起了幺蛾子。
“这一仗,可真精彩啊……”
……
山海关。
吴三桂站在城墙之上,遥遥西望。春日里,惊雷闪现。雨还没下,风却大得惊人。一如他而今的境况。
这两年的惊变比起吴三桂此前一辈子的惊变竟是来得还要多。
除去松锦大战对关宁军的挫败,辽西走廊这个狭长的平原里,战火纷飞,再无断绝。从祖大寿被俘到前后援军杀来,吴三桂投降,太多的变化让人难以在这样巨大的风浪里站稳。
更加重要的是,这样的风浪停止之日似乎遥遥无期。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投降清廷博一个新朝王爵之尊,却不料,事到临头攻打到京师里的时候,却连一军残部都能剿灭。
结果,一声惊雷响动,东方的千里之外,清廷的王都竟然都被人偷袭得手了。
以至于如今,明军重新驻扎去了辽东。尽管,而今驻扎辽东的是红娘子所部以及陆战队的徐闻、林庆业以及松井正雪等外籍军队。但一个无法辩驳的事实告诉他:明军,真的重新控制了辽东土地,杀上了满清本土。
大明,竟然真的在这短短两年的时间里崛起。新皇登基,一扫过往颓唐,俨然有再度中兴之势。
而他呢……
“也许,我会成为未来人人唾骂的罕见,秦桧之辈吧?”吴三桂喃喃着,转而,久久苦笑了起来:“这风雨之中,究竟要何去何从?”
吴三桂有些找不到答案。
这当然不是因为缺乏答案。事实上,这些天来,山海关与宁远城内多的是劝说吴三桂之人。
答案呢,无非是劝吴三桂尽早出兵。
但同样,在耳边敲边鼓,幽幽说着若是没有投降清军有多好。
要是没投降清军,说不定上一战朱慈烺攻克盛京的时候,他吴三桂就能顺势把多尔衮关在京师里。到那时,瓮中捉鳖手到擒来,哪里不比攻克盛京功半分?
要是没投降清军,说不定吴三桂此刻已然可以克复锦州,前出到大凌河。辽西军门重新振作。到那时,依旧可以找朝廷要这要那,封官赏爵。
要是没投降清军,说不定……不,不是说不定。那是一定不会再纠结这个问题了。
至少,不用再纠结如何出兵,如何进攻位于蓟镇的陈永福部皇家近卫军团第二团。
……
“平西王,三顺王来了。”说话的是一个年岁颇轻的少年郎,此人名作夏国相,是吴三桂的女婿。投降清人以后,吴三桂总觉得身边许多人看待他的眼光悄然一变。越发相信起了血亲更加忠城。
夏国相说的三顺王就是清人手中的另外一支汉军力量。恭顺王孔有德、智顺王尚可喜、怀顺王耿仲明。
说起来颇为奇特,自从攻克盛京,城内汉人逃散一空以后,三顺王所部的汉军越发得到了满清上下的重视。
伴随着皇家近卫军团的强大被不断证明,清军上下极力开始加强火铳的力量。虽然有无数满清精锐士兵被组建成神机营对抗朱慈烺的皇家近卫军团,但迫于急速的需要以及汉人火器的强大,三顺王各部的汉军旗越发得到重用。
日子好过许多,汉军旗对清军的忠诚度跟着提高,他们自视盛京城内再无其余汉人与他们争宠以后反而争相开始极力将审视的目光盯在辽西吴三桂身上,俨然将吴三桂当成一个随时可能反叛的大反派。
这般争相献媚自然惹得多尔衮大为赞赏,于是派驻到了山海关,名义上就是随时准备再度出兵进攻蓟镇。
……
山海关总兵府,这里始建于洪武十五年,一开始是山海卫的衙署。万历四十六年,级别得以升级到山海关总兵府。在原定大明最后的二十六年里,一共二十三任总兵在这里任职,见证了辽东巨变,从萨尔浒战役到宁锦大捷,现在似乎又要见证一个新的历史。
直到而今,这里依旧属于吴三桂。只不过,曾经的大明山海关总兵变成了大清山海关总兵。
沧海桑田,内里规制不变,外面驻扎的军士却已然换了一身衣裳,更是多了许多其他的人。
山海关占地巨大,足足有三十五亩,约莫有两万三千平方米。如此巨大的场内容纳的将士除了吴三桂的士兵外又多了三班人马。
加上吴三桂所部,这里一共四班人马,分属四人。驻守门口的是吴三桂的兵马,其余虎视眈眈,面露不善的便是其余三顺王的亲卫。
他们甚至没有解下兵甲就气势汹汹地进入了山海关总兵府。
率领着亲卫入内的孔有德、尚可喜以耿仲明披甲执锐,被亲卫们簇拥着走进总兵府,他们从北面的军营里走出,由北往南,一路过府前街,越牌楼,从大门进仪门,在戒石坊里被吴三桂从弟吴三枚带领的关宁军对峙后终于见到了吴三桂本人。
“擂鼓聚将,允他们进大堂!”吴三桂说罢,转身入内。
吴三枚愤恨地看了一眼三顺王,跟着吴三桂进了大堂。
气氛稍稍一松,但当众人在大堂各自落座时,气氛重新绷紧。
吴三桂是个身材健硕的中年男子,而今三十三岁,与多尔衮年岁一般。身在辽西,为关宁军老大,吴三桂与众人的气质都颇为不一样。端坐上首,赫然就有一股上位者的气势。
分别落座左右两侧的孔有德则是身材黑瘦,全身披挂铁甲,左手按刀,目光凝实,随意地在屋内扫视着,却藏着一股随时都能拔刀冲杀的气势。他是矿山工人出身,后来上了海做了海盗,一副杀人嗜血求生的模样,到了而今成了大清国的怀顺王,一样是悍勇。只不过,当孔有德看到尚可喜与耿仲明两人的时候,突然露出了一点笑容。
耿仲明目光炯炯,死死盯着吴三桂,面露凶狠之色。一旁的尚可喜亦是沉默不言,绷着脸,盯着吴三桂,眼露不善。
这三人都是当年毛文龙的部将,后来毛文龙被杀,纷纷逃到登州归顺宁孙元化。辽人虽然悍勇善战,但孙元化却是没能驾驭这些人。一旦钱粮短缺,三人便纷纷造反作乱,攻入登州。后来朝廷派出关宁军出征,领军作乱的就是现在坐在他们面前的大清第四个汉人被封王的例子:吴三桂。
当年吴三桂率领关宁铁骑进攻,将三顺王所部剿杀,以至于迫使三人在明崇祯六年十月的时候遣许尔显、班志富诸部下前往沈阳,与后金投降。皇太极闻之,兴奋至极,大呼“天助我也”。其后,尚可喜部得名“天助兵”。
孔有德、耿仲明以及尚可喜携麾下诸将、辖下五岛军资器械航海投降后金。皇太极出城30里相迎,赏赐珍宝无数,发还先前所俘虏的且能找到的尚可喜家族成员共计27人立刻。封官赏爵,这才有了孔有德三人受封三顺王的故事。
眼下,曾经的敌人现在成了友军,屋内气氛颇为古怪。
“两位,要我说,眼下可不是闹意气的时候。都道是不打不相识,不打,怎么能知晓平西王麾下强军的厉害?不打,如何能让平西王知晓,往后我三顺王的厉害呢?哈哈哈……既然打过一场,现在才更好并肩作战。平西王,你说呢?”孔有德笑着,屋内气氛徒然一松。
吴三桂眯着眼睛,扫视着三人道:“不打不相识,这话没错。就是不知道,若是出言稍有不慎,你们打算谁先上?”
“当然是摄政王让我们上,我们就上。至于谁先谁后嘛……”耿仲明低声笑了一下,微微张开五指,松开又紧握。
“已经不重要了……”尚可喜接下了这句话,依旧板着脸,面露不善。
孔有德看向吴三桂一脸诚挚道:“当然,摄政王此番的命令,是让我们出军明国。别无他意,平西王莫要多想嘛。”
听着孔有德笑声,吴三桂只觉得汗毛倒竖。(未完待续。)
第十二章:剑拔弩张总兵府
哪里会不多想?
吴三桂看着三人披甲执锐入内,看着好好的山海关总兵府成年了各部的演武场,哪里不明白这其间的火药味?
显然,这三人都想踩着吴三桂来抬高自己在满清国的地位。
但同样,满清又需要吴三桂,需要满汉一心先打倒明国这个强敌。要不然也不会有孔有德来唱红脸,而孔有德与尚可喜来唱白脸。
一拉一打,显然是有备而来,就是为了说服吴三桂。
“攻打明国,这是个大事。”吴三桂缓缓道:“岂能轻举异动。不管是从调兵遣将还是兵马粮秣,都还未准备妥当罢?”
“要说没有准备妥当,那也约莫是某人不想准备妥当罢?至于我军,有摄政王一句话,有什么准备不妥当的可能?”耿仲明冷一声,话里话外透着嘲弄。
尚可喜道:“调兵遣将,各路出兵,都是为了打赢这一仗。而今,明国内部已经大打出手。李自成占了陕西,兵进山西攻克太原。现在就要出井陉关与御驾亲征的朱慈烺大战。哼,眼下的明国,已经是内外交困了!这甚么劳什子御驾亲征一出,不就是留着后路空档的给我们?”
“毕竟蓟镇还有陈永福部……”吴三桂说完,顿时就见三人齐齐变色。吴三桂心中也有些微微后悔又微微愤恨。
此前京师一战,可不知道多少满清战将记忆深刻。陈永福部六千皇家近卫军团的将士出战,到最后,倒下的轻重战死都有一半多了,可陈永福部就是不败。以至于到最后热气球一出,朱慈烺攻克盛京的消息传回来,满清士气崩盘,硬生生让陈永福一战成名。
想到这里,如何不让三顺王纷纷心中愤恨。
都是汉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气氛就这么徒然变得紧张起来,就连孔有德也收起了自己的红脸,面色一板,看着吴三桂道:“平西王。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此战,摄政王已经决意出战,你今日放个话出来。否则,这一关,别想轻易过去!”
说完,孔有德就是拍案而起。
“诸位,要逼我?”吴三桂徒然站起身,冷冷凝望着三人。
孔有德按剑在手,扮作红脸的人都翻脸了,本就是白脸的两人哪里还会坐视不管?当下,尚可喜与耿仲明纷纷起身,身后一干亲卫齐齐聚拢。
刷刷刷……
抽刀出剑之声齐齐响起。
吴三桂身后的夏国相更是带着一干刀斧手齐齐入内,地砖上,咚咚咚的都是武卒跑动的声音。
一时间,屋内纷纷紧绷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默然不语,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没有一人说话,就连呼吸声也被压抑起来,气氛一片死寂。
吴三桂紧紧盯着孔有德三人,孔有德、尚可喜以及耿仲明更是直视着吴三桂桀骜的面容。
就当气氛绷紧得再也僵持不住的时候。
忽然间,一声爽朗的大笑连带着一连串的娇笑声响起。
“哎呀,我说怎么要找我大清四位王爷找不到。原来,竟是都在这大堂里叙话呢。哈哈哈,既然都在,那赶早不如赶巧。我正好寻了一支舞队,都是大名鼎鼎的扬州瘦马!不知多少妓家用心十数年调教而成啊。来瞧瞧,歌舞都是一绝,今日,诸位可要好好赏析一番!”一个爽朗的大笑声传来,一五十多岁的老者身着一身飘逸出尘的道袍,身后一行十数个女子轻纱蒙面,身段妖娆,顿时让屋内这充满火药味的气息被冲淡了片刻。
孔有德转过身,看向这老者,顿时认出了来人,表情一缓,接下了这个台阶,徐徐收刀道:“原来是吴老将军。只可惜,今日讨论的是国之大事,战还是不战,一句话。不分出此事,这些终究是美人无福受用了。”
所谓吴老将军,当然就是吴三桂的父亲吴襄。这位辽西第一豪富闻言,脸上笑容依旧不散,说:“国之大事?巧啊。我也打算说一说这大事!那个,儿啊。今个儿我刚刚拿到一个消息,你的舅父,祖大寿祖大将军要来了。是跟着宁远各部老将一起来的。这是要准备再度征明啊!”
吴三桂闻言,顿时感觉空气里气氛猛地放松了起来,喃喃着道:“舅父从盛京回归了?”
“没错,回来了,带着老兄弟们都回来了。”吴襄缓缓颔首,这祖大寿可是关宁军真正的灵魂人物啊。
而且,比起祖大寿这种一路边镇主将,无论是孔有德、尚可喜还是耿仲明都是资历差远了。就仿佛是一个作战勇猛的师长与统帅一地集团军的总司令一样的差距。
要论起资历战功乃至兵将实力,三顺王都只能与祖大寿手底下的老将们比一比。
同样,失去了祖大寿后的关宁军衰微,可有了祖大寿回归的关宁军呢?
有祖大寿在,关宁军就可以重新收拾人心,整合历尽大战后有些离心的关宁各部。而不至于让三顺王上门来欺负。
果不其然,听到祖大寿的回来,尚可喜与耿仲明脸上跋扈之色纷纷一收。人的影,树的名。当年祖大寿的外甥吴三桂还只是个小将征伐他们的时候,祖大寿就已经是边镇里十数年沉浮的主将了。他们岂能不闻之心惊?
更重要的是……
听吴襄这么一说,祖大寿此次前来显然是打算推动关宁军再度出征明国了。要不然,以多尔衮的性子,如何会放祖大寿回山海关?
再联想到祖大寿不会轻易回归,说不定还与那位贵人有关系。想到这一层,孔有德三人都是心中纷纷一变。
吴襄此话说出后,屋内气氛悄然缓和。
吴三桂借势下坡,对孔有德三人说:“我会立刻召集各部议事。”
孔有德微微一笑,心中总算松了口气。他知道,吴三桂退步了。
“只不过,还得七日才能过来呢。大军开拔嘛,总是有些麻烦。”吴襄转头朝着孔有德、尚可喜以及耿仲明一拱手,道:“到时候,联合宁远各部,我关宁军才好全军出征嘛。各位,还请权且等等罢。”
耿仲明以及尚可喜的目光纷纷落在孔有德的身上。
孔有德迟疑了一下,宁远过来的确要蛮久,七日也不算离谱。但吴襄来得巧,却绝对说明关宁军并不想出征。
毕竟,一旦开打,关宁军上下就将极大受制于清人,这对于一直以来以军阀自居的吴三桂绝不是个好消息。
但孔有德转念一想,区区自由,比起富贵的保障来说有那么重要么?
祖大寿是已经投降大清的人,七日之后,吴三桂还能再度反口不成?
再者……还有那位从西边回来的贵人呢。
想到那一位贵人,孔有德一下子放松了,看着吴三桂缓缓颔首,道:“那就敬候祖老将军音讯了。咱们走!”
“念音,随我送几位王爷。”吴襄招呼着带着几个女子去送人。
孔有德转身一走,耿仲明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吴三桂,跟上孔有德的步伐。尚可喜依旧面无表情,默然跟上。
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响起,三顺王带着各自的亲卫离开了。
吴三桂也摆摆手,屋内的亲卫纷纷散去。
他默默地坐在椅子上,望着天,缓缓闭上眼睛。
不多久,吴襄回来了,看着吴三桂道:“真那么让我儿下不了决心?”
“父亲。我总觉得……这一战,有些不安稳。”吴三桂幽幽道:“投降清人,盛京就被朱慈烺攻占了。我们的投降,真的做得对么?”
吴襄一步一步走到吴三桂的身前,站定,道:“当我们没有前进还是后退的选择权利之时,就只能决定选择的早晚了。儿啊,无论如何,这个选择终究要做决定的。这个时候,讨论投降的对错已经没有异议。因为,我们已经无法回头了。”
“但事实,真的是这样么?”吴三桂眼神不住地闪烁着。
吴襄凝眉,他感觉有些不对劲。
这时,一人大步踏入大堂,笑着道:“事实,当然不是这样。”
吴襄与吴三桂齐齐看过去,赫然发现屋内的黑影之中不知何时走出来了一个男子。吴襄默默地看了吴三桂一眼,眼中有些哑然,转而他仔细打量起了来人,开口就道:“你是锦衣卫的人罢?”
“老将军好眼里。”张镇轻轻笑着:“在下,的确就是锦衣卫镇抚使张镇。”
“张镇!”吴襄目光徒然锐利起来,死死盯着张镇,眼中煞气弥漫,他虽然数十年如一个商人一般。但真正碰到逆鳞底线的时候,数十年沙场喋血的气势散发出来,让人心惊胆战。
但张镇默默平视着,内心如古井一般毫无波动。
一阵气氛绷紧,空气里仿佛无数个火星在碰撞。
足足过了三十息以后,吴襄这才道:“原来阁下就是大名鼎鼎的锦衣卫镇抚使,能见阁下如此一位英豪,也算我吴襄的造化。”
“亦是久仰老将军威名。”张镇说着客套话,吴襄却有些尴尬,老脸一红。别人说吴襄老将军还可能是不知道吴襄更多像商人而非军人,可张镇呢?这一位锦衣卫的镇抚使岂能不知道吴襄的老底子?
这会儿,吴三桂缓和气氛地说:“父亲大人,镇抚使是孩儿做主请进来的。清人的探子四处密布,数百年威名的锦衣卫,又怎么会甘心落下呢。”
吴襄微微了然:“老夫是老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步伐,只能敲边鼓,尽一份心意了。孩儿,你能如此想,我关宁军的事情我不用再担心了。老头子我先离开了,镇抚使与犬子好生谈吧……”
屋内一阵默然,各处门窗紧闭。
此间话语,再无第三人知晓。
……
朱慈烺的皇家近卫军团主力徐徐离开房山,比主力先一步离开的则是传令的使者。这使者不是别人,正是曾经在盛京战役之中与李定国并肩作战的枢秘处军师徐焕武。
徐焕武带着一小队人马快马加鞭走在道路上,更是特地从辎重营里寻了三匹快马,连带着他们本来的坐骑,一人就有四匹马了。如此动静,惹得签发马厩的马夫还以为这几人要逃命。
“很快就要出了京畿了。京畿里头,道路什么的好歹有修缮过,圣上登基之后,更是用心在这修桥铺路上。可出了京畿就是河北境内了。黄河以北是个什么地方?黄河泛滥多少百姓无处着落不说,遍地流民下,肯定是道路稀烂。不多备几匹快马,路上不称心事小,耽误了军机要事才是大!”徐焕武说罢,身边的骑士们纷纷凛然。
这一波骑士纷纷披甲执锐,手持三眼铳,腰挂长枪,个个威武不凡。尤其是那一个个油光锃亮的三眼铳握在手中格外有范儿。
比起要在路上扛着半人高的火铳,三眼铳可就在马上用着可就潇洒多了,更不用骑士们费心十数年才能练出一手好箭法。
足足有三个枪管的三眼铳抬手就是一枪,甭管枪法准不准,凑近了打十个里面总归有五六个能中就是了。
这是京师兵械工坊的产品,得到了银子重建了良性管理以后,京师工坊也由余力将心思落在除了先进火器的研发以外的其他事情上,比如说改良旧有的军械。比如三眼铳就是骑兵作战到现在都管用的武器。
现在的骑士们作战,最远的骑马拉弓射箭作远程攻击,凑近了来一波三眼铳,贴身作战再拿三眼铳直接丢出去砸人。
而这,还是建立在三眼铳质量粗糙的基础上。
现在,朝廷的军功作坊越发规范了,军械质量也节节拔高,至少骑士们纵马奔驰准备冲去拿三眼铳开火的时候再也不担心炸膛了。
作为护卫骑士队长的卫荣看着一个个胸膛挺直的骑士们,高声道:“兄弟们?都听好了没有?这一路,甭管路上有什么艰难险阻。拼了命,也得将徐焕武军师尽快护送到真定府!”
“喏!”
一众骑士们轰然应诺。
……
鼓舞完了气势,当然就只剩下调转马头,向南方的真定府出发。徐焕武与卫荣等一行人很快就上了官道。(未完待续。)
第十三章:前锋
官道十分好找,不仅有石碾子将土地压平整,道路两旁更是断断续续就有树木被栽种了起来,陆彼岸两旁还要暗沟,靠近县城亦或者人烟繁华市镇的还有碎石作为基底覆盖上黄土,铺上煤渣,很是能撑一阵子。
跑在这样的道路上,作为皇家近卫军团的军师他颇为安心。
平坦的道路意味着方便人走,厚实的道路更好,那意味着方便许多人走。直接说开那就是:方便大军行进。
事实上,他并不担心军令无法传送到。他担心的是,没有可靠将官的督促,李建泰这个内阁大学士能够在朱慈烺规划之中发挥的作用不不足他官位的十分之一多。
这样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李建泰回山西平贼多是私心。有私心者难以无畏奉公,要李建泰这样一个缺乏决心的人与李自成的数十万大军直对委实不算靠谱。
“得想办法动员起在真定、保定两府里的力量,尽量将李自成阻挡在井陉关……至少,也要为陛下的到来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徐焕武心中想着事情,一路上的纵马疾驰反而不太能感觉吃力。他是行伍出身,身为军师也不代表只会写写画画就行,在缺乏通讯手段的古代,不会骑术是决计不行的。
就这么一路上跑马了半日,一人四马的一行人已经换了两一轮马。
望着被换下来浑身湿漉漉,眼睛眨巴眨巴可怜无比的战马,卫荣怜惜了起来。作为骑士,战马就是兄弟手足,不到最后关头,谁也不愿意苛待一分在自己并肩坐炸毁年的兄弟身上。
一干骑士们纷纷将自己的水袋掏出来一点点喂战马,徐焕武也跟着喂了点水,然后将战马牵到了道路旁的草丛里。
看着徐焕武的动作,卫荣笑道:“看来咱们一路跑了这么久,还是有些慢了啊。还未出京师呢。”
一干骑士们看着,纷纷困惑。
“卫总旗可真是心细。”徐焕武看了一眼草丛外的小树,道:“还能看到京畿道路两旁惯有的植树,还能有京畿道路平坦坚实的官道,这显然还是没出京畿啊。一路奔波大半日,都是在官道上也未曾歇息,也不知道到了哪里。来凑近一下,咱们队里,可有附近人士?”
众人纷纷摇头。
朱慈烺的军队来源五花八门,老兵大多是京师左近的。但大多是在京城左近,而非京畿边缘。后来军队在山东河南壮大以后也有一部分本地人加入,只不过山东河南里入伍的兵显然没有河北的。还有一些少数来源各异的可能是京畿外围的也都是些新兵。这一路跟着徐焕武做护卫的还真没新兵。
“既然没有,那倒是抓瞎了。可是,明明这半日走了都有百来里了呀?”一个骑士疑惑不解。
卫荣解释着:“看来,是咱们赶路算岔了。行军的速度,还是慢了。”
徐焕武刚刚想东西去了,也没感觉,摇摇头,道:“无论如何,这附近比起其他地方的道路都好上一筹,应该再不远处就有市镇。兄弟们一起先寻个地方歇息,也比在野外宿营好。毕竟,再出了京畿可就寻不到这么好走的路了。”
“也得将战马寻个驿站放着,毕竟是大军的好马啊。这些战马在路上歇息,等大军路过的时候可以放回军营。”卫荣说着,众人纷纷点头。
作为士兵,一路行军又多辛苦都明白。就是骑兵,除非急行军也很少一路骑马。大家既是心疼战马,又是明白能找到好路走有多么不易,纷纷想着趁着还有好路走先休息好,到时候明日好应对那一路颠簸的破烂路。
每个野外行军的将士对此都深有怨念。
别的不管,卫荣与徐焕武的细心是有作用的。
距离日落还有一个时辰的时候,就在路上碰到了从各处支路里出现的人群。这些人群有赶路的,有经商的,更多的还有是赶集的。
徐焕武感叹的是地方民生恢复真快,卫荣却高呼了一声:“就能歇息喽!有赶集的百姓,说明附近有集镇!”
众人一阵欢呼,没多久,赶路了大半天的他们终于看到了一个市镇。
这市镇规模不小,靠近没多久就见望望来车马喧嚣,很是热闹。
徐焕武刚进了市镇,一听里面人口音就隐隐感觉哪里不对。一时间想不起来,徐焕武就找了一处客栈,下了马进了屋,寻了掌柜要了酒水菜肴就开口问了起来:“敢问店家,此处距离保定,还有多少里呀?”
“这位客官问的巧了。别的不提,小人对保定可是熟门熟路。您要问什么,不管是饮酒作乐还是行商坐贾,小的都能给您分说分说。”小二端着菜肴酒水上桌,一边说着,笑容可亲。
“也不必别的。就是问问,距离保定地界还有多远。”徐焕武心中一松,满是期待地问着。
那小二又道:“客官问的是保定府的地界,不是保定城?”
说着,小二的表情有些古怪了。
徐焕武缓缓点头:“嗯。是问保定府的地界。”
小二提着毛巾搭在了肩上,轻咳一声,收住表情,正色道:“客官您这是来打趣小人了吧……从京师进保定,这一路上路过的定兴县都过了,眼瞅着眼皮子底下就是保定城。客官您问我进了保定府没……哈哈,您一定是打趣我了。客官,您请算好。三桌菜肴已经上好,一共一两三钱银子,可对?”小二目光炯炯地盯着徐焕武,显然以为徐焕武是个来找茬吃霸王餐的。
听出话里怪味,徐焕武摆摆手,丢出了二两银子。小二闻言,戒备解除,这才兴高采烈去了。
徐焕武却是目瞪口呆地看着卫荣等骑士:“咱们半天骑马赶路,竟然一路就到保定府内了?”
其余的骑士都是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此前不是说还没出京畿么?看这路上那成色,也就京畿的才有么?竟然……”
“这保定府,竟是这般厉害?比起京畿一样厉害?”
“恐怕也不该这般说,定然有紧要的事情咱们没顾上……”
“这天下,仿佛一夕之间就变了个模样了。本以为京畿维护得力,是因为天子脚下。现在看保定府也太平了……”
“那还不是咱们……”
……
“哈哈,有来一群傻的。”这时,另一座的一个莽汉高呼道:“自打万岁爷派下的文曲星顾大官人开了那畅通无阻的京保公路后,这保定府到京畿边上也就多少路?别说快马跑半天,就是赶车的,一天都够了……”
“真如此?”徐焕武一脸惊喜:“真这么快?”
“骗你作甚?小爷我也是从涿州来的,路上好不好走,还骗你了?”那莽汉一身精肉粗壮,挑着担,一堆的货物,显然是个单独出门做生意的小商人,他看着几人不信,一脸不乐意道:“爱信不信,这路少一个人,小爷我生意也好做!”
“那好汉子,你出来行商,就一个人上路?”卫荣道:“不需要护卫?”
“这几十里路,要个什么护卫?不过……也不对……要出了这官道啊,那还真要个护卫。可在官道上……谁敢不举个大拇指,道一声万岁爷座下顾大官人好?有顾大官人在这京保公路上,哪个胆敢兴风作浪?”莽汉见卫荣客客气气,又是个行伍出身的壮汉,顿时话语投机,叨叨絮絮说了起来。
这所谓顾大官人,赫然就是朱慈烺派到保定主持修筑京保公路的顾绛,顾炎武。得朱慈烺赐名的顾炎武作为钦差大臣,挂职保定府,担任了几个新的衙门的长官。一个是保定府警署署长,另一个就是京保公路局,负责修筑的事宜。有了沿路的治理职权,顾炎武便带着一路聚集的民工修筑完京保公路以后干起了另外一件差事:剿匪。
乱世起,造反的流民不计其数,没有称王称帝的,也有在乡里称强称霸的。这些人平素官服掌控基层的拦路虎,修筑完了公路,就将这财政拨款修筑的公路当成了自家的饭碗,做起了那拦路抢劫收费的路霸。
顾炎武一看这景象,不怒反笑,他就地招手了一帮子修路后没事干的苦力做巡警,沿途巡逻,深入乡县,不知多少恶霸惨叫连连。
伴随着顾炎武这么个江南才子杀得人头滚滚,这京保公路顿时就安稳许多,不仅外来救灾物资进入顺畅,商贸也迅速繁华,保定就这么短短半年时间就生气恢复大半。
“有咱们这顾大官人,出门还用得着个甚么护卫……”那莽汉说着,挑着担走了,临走前倒是留了个名字:赵大燕,让卫荣有空去保定城的皮匠街与他吃酒。
听了赵大燕的话,卫荣一阵尴尬。他还真是个干护卫的,赵大燕这话不就是指着和尚骂贼秃么?只是人家一片好心,他还真没法发作。
“燕赵之地出豪杰啊……”徐焕武感叹着,将话题拐开,尴尬稍稍消解。
卫荣跟着道:“要说豪杰,咱们万岁爷派下的那位顾大官人才是呢。”
“可惜没有时间与这位顾前辈相会了。”徐焕武起身,招呼着众人上路,道“赶了半日路,因为路好,脚程竟是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快。兄弟们,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咱们这是到了保定城眼皮子底下的高林村镇了!只要再赶一把,咱们今天的晚餐就能在保定吃!兄弟们,晚上的驴肉火烧酱牛肉还有美酒,都管够!要那驴鞭也给你们整来!怎么样,连夜赶路,干不干!”
“干了!”众人闻言,纷纷觉得口感射早,轰然答应下来。
……
真定府。
保定府作为河北的重镇,其实并不与山西相邻。与山西乡邻的其实是真定府。也就是常山真定赵子龙的那个真定。
真定府出了赵子龙这么一个英雄人物,民风向来彪悍。
可这么一个民风彪悍的地方对于治理的官员而言就头疼了,若是对上那种无能的官员,那就更加吃力。
比如,驻扎在真定府的内阁大学士李建泰。
李建泰在真定已经呆了快小半年了,仿佛整个世界都忘记了这里还有一位内阁大学士在。原因,自然也简单。
李建泰实在是太低调了。
到了真定府以后,李建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躺在床上,就这么装病了小半年。当然,外人探视之后李建泰到底有没有生龙活虎就难言了。
低调的李建泰让朝中众人忘记了,碍于民风彪悍而不敢鱼肉当地的李建泰也让当地百姓忘记了。
但这样的忘记,显然不是永久的。
因为,有一个人没忘。
他叫李自成。
他提起雄兵数十万,东出太原城,朝着井陉关浩浩荡荡出发,为的,就是将这个低调得想要将身上剿匪差事丢掉的大学士打败。
于是李建泰终于“病愈了。”
他缓缓走出了许久没有用过的正厅,焚香备案,率领真定府文武百官面对朱慈烺派出的使者恭谨地道:“微臣李建泰,恭领吾皇圣命……”
一路赶路到了真定府的徐焕武笑着道:“如此,小使就在此恭候阁部旗开得胜了。”
“旗开得胜……”李建泰笑容微微一僵,缓缓颔首:“借天使吉言……”
……
三日后,一支号称兵马上万的队伍开始出城,一刻钟后,城门恢复平静。李建泰看着身后不到三千人的大军,抚着脑袋,感觉自己真的生病了。
……
从太原府往动,李自成的主力过榆次后前后就开始分兵。
号称兵马二十万的李自成其实已经分兵数路了。一路在陕北,由李过率领渡过黄河与任继荣一起北向进攻大明两路边镇大同镇与宣府镇。另一路则在河南同样与傅如圭鏖战。
兵分四路的李自成到了这儿,依旧分兵进攻。先一部从主力脱离的赫然就是他麾下新建的御林军。
当李自成主力过榆次,抵达寿阳的时候,李岩却已经攻克平定州,兵锋直抵新固关所,过新固关所与苇泽关就是井陉了!(未完待续。)
第十四章:密谋
西元1644年,大明二七六年四五月。
农历的五月已经渐渐有了暑热,一场场大雨落在山西的山河里便让行军的难度大大增加。
破烂的道路让山西的破败有了切实的认知,战乱与瘟疫来回折腾让这个风景秀丽的地方变得越发贫瘠。同样,凹凸不平的地表加上松软的土地就让山西的路显得崎岖艰难,行走在道路上,让负责这一路大军的顺军主将李岩感觉犹如便秘。
到了平定州以后,兵锋已然直抵出太行山进华北平原的关口。但抵达了关口不代表行军就能顺利。
李岩面对的更多难题开始冒了出来。
本地穷苦百姓虽然对顺军的到来欢呼不已,以至于平定州几乎传檄而定,没有什么辛苦的战斗就让李岩攻克了这座坚城。
可接下来的困难纷至沓来,贫苦百姓家无余财,自然无法供应军资。士绅大族倒是有钱,但李岩是读书人,举子出身,太明白地方的真正话事人不是各地官府的官员,而是这些地主士绅。明白这一点的李岩对追赃拷掠之事深恶痛绝,他无法制止刘宗敏胡作非为,自然不会容忍自己继续做这样的傻事。
军资的困难还能依靠暂时的斩获赖以维持,但井陉关的攻取却让李岩有些踌躇。
井陉关是《述征记》谓“井陉”为太行八陉中第五陉,《吕氏春秋》、《淮南子》称“井陉”为天下九塞之一。井陉两边石壁峭狭,车不能方轨,骑不能并行,险厌难行,偏偏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的地方极其关键,但凡山西进河北的或者河北进山西进而杀向关中的无不是要通过这个关口。
故而,这么一个是一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地就成了兵家必争之地,当年韩信背水一战就在此处开场。
对于李岩而言,关键的还不是如此。井陉关是大明腹地,平定州往东依旧还是大明治下。
从平定州往东,先要面对新固关所,这是为了拱卫固关所设立的边缘堡垒。攻克固关所,还得继续攻打苇泽关。过了苇泽关,还得攻打固关。也就是说,一连攻克三处关城,李岩的军队主力才能抵达井陉关。
“强弩之末时不能穿鲁缟……”李岩站在自己的将军府内,静静苦思。
如果是去年的李岩,麾下不仅有精锐的河南营,还有数量众多的新兵。面对此类攻坚战,李岩决计是不会吝惜人命的。
但现在,李岩麾下的将士成了大顺的御林军,精锐的士兵是增加了,炮灰却是越来越少了。已经成了大顺御林军的李岩作为先锋出击,当然不舍得手中的这些精锐士兵浪费在攻坚战上。
就当李岩看着地图发呆的时候,这时,一员传令兵徐徐入内,躬身道:“制将军,外间有人求见。是……是个明军将官!”
李岩闻言,顿时眉头一皱,不耐烦地想着怎么还有明军将官能进来。就算是投降的,也不会是这个称呼。
但很快,李岩就豁然开朗:“是驻守哪部的?”
“听闻,是固关的守将。”小兵刚玩,顿时就见李岩喜气洋洋冲出了府外。
他在客厅里见到了来者。
来人身着一身明军高级将官常见的山文甲,满脸络腮胡子,目光炯炯有神,仔细打量着李岩,也显得格外精壮有活力。此人,就是保定巡抚徐标之麾下参将李茂春。
李茂春名字比寻常武将气得多了几分文气,事实上他也的确是京师京营出身,跟着徐标之干活。
只不过,眼见顺军在数省之中攻城拔寨,俨然将帝国半壁江山攻略,李茂春一颗冰封的心顿时就蠢蠢欲动了。
他眼下已经快四十岁了,四十,在后世或许还算得上壮年。但在大明,对于多数人而言,四十岁就已经是迟暮了。要不是跟着巡抚做事,李茂春甚至连个参将的官职都拿不到。
眼下,机会来了。
李茂春看着李岩,压抑着心中的激动,仔细地打量起了来人。
来人筋骨健壮,举止沉稳,既无寻常武夫之无脑的煞气,又无文弱书生的酸气,反而有着儒士的睿智沉稳,赳赳武夫的干练利落。
“怪不得能当顺国大将,真乃一表人才!”李茂春心中多了一份赞叹,行礼道:“在下李茂春,拜见制将军!”
“何须多礼!我往常一样听闻手底下人谈论天下各路英豪,其中就有徐参将的大名。今日得见,可是高兴坏了。哪里去管他那些繁文缛节!”李岩说着,拉着李茂春宾主落座道。
李茂春心中激动稍许,笑道:“能得大顺大将们闻名,是小人的福气。既然如此,小人也就不多说了。小人一身筋骨,打熬了数十年,就为了有朝一日货卖帝王家。眼下看来,那朱明是没个前途了。这未来真正天子,还是以大顺皇帝为真!只是小人一向苦于没有门路,这才一朝冒险,愿投制将军麾下!”
“能得徐兄弟来投,那是我李岩的好命。兄弟,快快起来!”李岩急忙起身,扶起李茂春道:“你且放心,在我大顺国内做事,但凡都将军功劳。论功行赏,定给你一个封侯拜将的前程!”
两人一番客套不提,李茂春终于提及了李岩心中渴望已久的固关之事:“末将来投,纵然空有一个参将的名头,若是寸功未立,那也无言让制将军为小人请功。今日所来,正好备了固关左近的地形图。还请将军赏析!”
“好!”李岩闻之大喜,心中也没有提李茂春话里的毛病。固关附近的地形图那是何等机密的事情,岂能是说什么正好带着?显然是李茂春早有准备。
伴随着李茂春小心翼翼从怀里摊开一张发黄都要破旧的图纸,固关左近的地形地势渐渐展露在了两人身前。
固关是长城重要关隘,就在平定境内。由娘子关甫约6公里。从固关往北五里就是井陉关。颇为闻名的是固关水门建得十分独特,砖券拱形水门洞两面墙上,均砌有做工精细的护水兽石雕。以固关为中心,向西和向南各延伸出一段城墙。向西段由固关关门至西端敌楼,长约3公里,向南段,约5公里,整体石砌,十分坚固。墙高一丈,宽十步,一样的易守难攻,是京畿西部的四大名关之一,为京畿藩屏。
李茂春指着固关道:“此番,末将得保定巡抚徐标之命令,率军驻守固关。其中,保定总兵驻守井陉关。此外,那朱慈烺知晓大顺来袭以后,又连夜派人,督促在真定府驻扎的大学士李建泰。李建泰号称兵马过万,其实兵丁只有数千。但其身为大学士,李建泰却有尚方宝剑,可以号令各部兵马,督促各部死战。前有李建泰,后有朱慈烺,各部都会一体用命。一旦开战,势必被迫强攻井陉关!”
听到李茂春提及强攻的字样,李岩的眉头顿时拧成一个川字。
“强攻不可取。”李岩想都没想就摇头起来。
李茂春等的就是李岩这句话,顿时微微一阵傲然,道:“制将军,末将有一计,可为制将军智取井陉关!”
“徐兄弟有何妙计?此战井陉关若成,我定亲自为你向吾皇请功!”李岩满脸期待。
李茂春见此,作势谦逊一番就急忙道:“此战的关键,还是要落在那内阁大学士李建泰的身上。我知晓此人,进山西来便是为了保住家财,听闻山西大半被攻占,太原又破,又急吼吼回撤到了保定,眼见保定有保定巡抚等本地官员强势,就如缩头乌龟一般,紧闭门户,俨然装死。如此一人,闻战心怯,闻功心急。末将的计策,就是落在这上头……”
李岩听着李茂春徐徐往后讲,脸上的笑容逐渐多了起来,到最后,重重击掌,道:“就这么干了!”
……
卫荣领着身后的骑士一扫从京畿进保定来的散漫,他看着身后的徐焕武,说出了积攒了好几日的疑惑与不安道:“军师,跟着这么一支军队,咱们心理,总是有些不安稳。”
“卫对正是担心起了接下来和李自成的战争啊?怎么,不看好?”徐焕武骑在马上,慢悠悠走着,说话也慢悠悠的。
卫荣缓缓摇头:“军师,我当然看好陛下率领我们剿灭叛贼。但是……我实在是不看好他们!”
说着,卫荣伸手一指,指向了前方的一支“军队”。
事实上,对于认为他们是一支军队,卫荣是颇为不以为然的。
在卫荣看来,唯有皇家近卫军团这样的兵才是真正合格的绝对。而眼前呢?
这是一支衣服散乱,旗号混杂,士气低迷,时不时就有人离开队列,显得纪律缺乏的乌合之众。
大部分士卒不仅面有菜色,一副许久没吃饱的模样,更关键的是,这些人又一脸油滑之色,穿着破烂的战袄,鞋帽歪扭,丝毫没有卫荣所见皇家近卫军团将士们那种勃勃生机与朝气。
跟着这样一支军队,如何让他有战胜的信心?
“我也不看好这些人。”徐焕武笑呵呵地,让卫荣顿时愣了。
“你肯定很难相信,这些人其实也是一支军队吧?”徐焕武道。
卫荣坚定点头:“一群乌合之众。”
“连乌合之众都不如呢。”徐焕武缓缓摇头:“名义上,大学士的军队是京营的战兵,但事实上,在保定的时候就逃亡了十之五六了。后来这两三千人,可是我们这位阁老苦心孤诣拉扯起来的队伍。嗯,至少城里的青皮无赖,都让这位阁老搜刮去了。”
“一群地痞流氓就这么当了兵?”卫荣明白了那些奸猾之气来源于哪里,这里不少兵本来就是强征的地痞流氓,如何能不奸猾?
“又不是进了皇家近卫军团的兵……”徐焕武说着,也是微微叹了一口气:“这些兵如何,其实并不重要。毕竟,这么久以来,大明各部的兵是个什么模样,大家都是清楚,了然。”
卫荣默然,他自然也明白。
“重要的,是咱们这位大学士如何……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啊!”徐焕武说着,策马前行,朝着前方李建泰的位置走去。
李建泰是坐着马车出发的,他好歹没有将自己的轿子弄进军营里。而且,李建泰十分喜欢这一辆四**马车。
这是皇家近卫军团辎重营给李建泰的,四****马车被四匹战马拉着,加载了减震装置的李建泰几乎做了一次就再也离不开他了。
坐了一辈子摇晃得能将人脑浆摇出来的小马车,李建泰面对日常行军那么一点震荡都能安安稳稳睡大觉。
这时,就当徐焕武赶到的大马车附近的时候,一阵欢呼声响了起来。
面对嘈杂的人声,李建泰立刻醒了,他掀开帘子道:“外间出了什么事情?徐军师?你从后军来了!”
看着徐焕武,李建泰心中一阵叫苦。
历来宣旨的钦差宣旨完了基本上立刻就撤了,毕竟,不是担任了监军的职司,谁也不愿意靠近打生打死的战场。但这一位军师竟然一路跟上去,让李建泰偷个懒都不可以。
“是啊。眼见就要到井陉关了,这不,得过来看看阁部有何吩咐呢。”徐焕武笑呵呵地说着。
李建泰一阵头大,道:“岂敢岂敢,还是先进关吧。守住这井陉关,老夫也就别无所求了……”
如果有,李建泰一定不会谦逊。但他左思右想了好一阵子最终才颓然发现,他竟然找不到一个理由离开战场。
再次称病?欺君之罪可不是好玩的。
这么想着,李建泰纠结地进了井陉关。
……
朱慈烺的大军忽然停在距离走出京畿还只差十数里的涿州上。
在小镇子外的一处小山包上,朱慈烺信步走着,背着手,望向西北方。
那里,是帝国西北的边陲,延绵千里的九边长城防线。
“宁武关啊宁武关……要打起来了吧……”朱慈烺喃喃着。
……(未完待续。)
第十五章:塞外
宁武关这会儿的空气是有些焦臭的。这样的焦臭换一个场景也可以发现,比如说大火炙烤着牛肉烤成了焦炭一样的程度。焦得像炭,臭得如同地狱里淤积的尸体。
宁武关的城墙上没有牛,有的只是奋战的人。
他们,为守卫着这座帝国北疆关城以及关城后的京师而战。
……
“我不管你要说服多少人家有多困难,总之,今日,我得让我的将士们吃上饱饭!要不然,老子抄了你的家,到要看看你把辛辛苦苦要到的军饷克扣了几成!”一声咆哮响在将军府内响彻。
没多久,山西总兵周遇吉披甲执锐,出了府邸,走上关城。
此刻的关城,到处都是人。
刚走上城头,就能见到烤焦了的肉,烤熟了的肉。前者是死的,后者约莫还有口气。
这是城上城下战死的人。
滚滚热油在城头上泼下,地下,又是无数火箭张弓以待,铺天盖地飞上。
靠近草原的大同接连无雨,干燥的空气里让人燥热地想要发火,也有那铺天盖地,将一切吞噬的……战火。
战火在宁武关已经染了有两天了,两个日夜,狭小的关城里,在这连天的战火下已经换了四轮的兵。
但有一种兵却是从来没换过。
这是老兵,大明边军里真正的骨干。
大明的边军是格外辛苦的。这样的辛苦不仅意味着在精神上不被认可,更是切身实地的难以求存。在这样的情况下,能够一路跟着周遇吉到现在的老兵无不是各有一番绝活,这才会被周遇吉一点点维持着,一直到现在。
王三碗就是这样一个老兵。
他默默看了一眼城头上标着的那道红色旗帜,从这儿到墙角的拐弯处那根绿色旗帜的范围是他这一队兵要守着的地方。
这一片战区其实是有编号的,但王三碗不认字,所以用旗帜代替。大字不识一个的文盲并不影响王三碗的战斗。
他身子高而长,高是个子高,长则是手长脚长。这样的体形天生有利于做一个神射手,侥幸一路都有将官庇佑纳为私兵的他也就靠着一路有人照应成了军中的神射手。
此刻的他手持长弓,在城墙上逡巡着,时不时贴在城墙后蹲下。每回蹲下的王三碗都是闭着眼睛,让人不知道是在紧张的战斗之中休息还是在思考着什么。但唯一肯定的是,当闭上眼睛两三息的时间过后,露出头张弓射箭的王三碗便已然一气呵成,长箭疾射,城墙下必有一个穿铁甲,呼号令的敌军将官惨叫到底。
没错,王三碗从来不杀无名小卒,他专门盯着敌人长官勇猛者下手。
靠着这一手精湛的射术,他在军中迅速成名了。又因为每顿饭都必吃三大碗,王三碗又得了这么一个名号,久而久之,也无人记得真名了。
当周遇吉上了城头以后,王三碗微微吐出一口气,望着一干盯着自己的新兵,道:“小崽子们,今个儿的这条命,可以留着过夜了。”
“碗爷,那俺们这要咋办?”一个年轻后生紧紧握着手中的一干红缨枪,盯着王三碗。
“还等着啥,赶紧割几个脑袋,晚上就能寻总兵爷领赏了!多杀几个叛贼,你小子娶婆娘的银子也有了!要是手慢了,就要让总兵府的那群亲卫抢先了!哈哈哈……”王三碗大笑着,张弓待箭,探头起身便是一箭射出,城头下如约再度响起一声惨叫。
随后,一阵阵密集的脚步声传来,王三碗的预料实现了。周遇吉上城以后,他身边的家丁也开始作战。攀上城头的几处城墙纷纷被重新平推回去,一阵阵欢呼声中,城下伸上来的一根根云梯次第被推到。这一回,城头下的顺军出人意料的没有继续来回鏖战。
没有欢呼,王三碗身边刚刚那个年轻后生一屁股跌坐在城墙后头,看着身边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的王三碗,轻声道:“碗爷……碗爷您睡了?”
“嗯……?我说,七娃子,好不容易打完这一仗,你个小崽子不让老子睡觉难道让老子寻婆娘玩去?这又不是大同城,去那几个私窑子都腻歪了。”说着,一阵呼噜声就这么响了起来。
被唤作七娃子的年轻后生是王三碗的同族本家,同一个姓,因为是一地出来的,从前虽不认识,但在战场上既然有这一层关系在,也是熟络许多。七娃子家中排行老七,也没个大名,都是王七王七地喊着。
王七心中一肚子的话,这会儿见了王三碗嫌弃,顿时也不敢开口了。心中一动,王七忽然想探出头。
还未等王七看个明白,这时,一只手猛地伸过去,将王七的脑袋摁了下去。
紧接着,一道破空之声响起,一道羽箭飞来,擦着墙头略过。王七摸了摸脑袋,感觉上面凉飕飕的,要是再晚一步他的脑袋就要多个贯穿的动了。
“特娘的,这是盯上我了。这群反贼,还不死心!”说着,王三碗伸手过去拿弓就要张弓射箭,只是动作做了一半,王三碗默默收了回去。
“箭没了……”王七看得仔细。
城头下,一阵呼喊声响起:“城头上的明军听着!而今我大顺皇帝亲征杀来,天下无不跟从。你等负隅顽抗,结果唯有飞灰湮灭。破城之日,定叫宁武关鸡犬不留!要是及早投降,还能留下宁武苍生性命!”
“反贼!”王三碗念念着,缓缓吐出一口气:“可以了。”
王七再度探出头,城头下,顺军徐徐退却。弓手们已然率先撤退,收起长弓。余下步卒各自拖着地上的尸骸离开战场。
城头上,越来越多的士兵们站起身看着眼前的景象。没有欢呼,没有喝彩。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场战争只是中止,远没有结束。
直到周遇吉一步步巡视过来,亲自走到王三碗身前的时候,城头上的气氛这才稍稍热烈。
“王三碗发了……”
“听闻是代王出了血呢。”
“不管怎么样,犒赏有了,之前的军饷一应都补了,咱当兵吃饭的,还能有啥说头?”
“这一回王三碗宰了几个,怕是能升官……”
……
周遇吉从身边亲卫的手中拿出一个小木盒子。小木盒子做工精致,上面刻着日月龙纹,整体赤红如鲜血,浓烈而热切。
“王……福根?这是你的大名罢。来,拿着,这是你此战的功勋。是从京师兵部配发到各部边镇的,我山西镇自然也有。这是二等功勋章,从今个儿起,每三日发一张给军功最重者。拿了这个,往后你家加上你还有一人可以不用服徭役。不仅如此,今后拿着二等功,见官不跪。此外,二等功赏银五百两!”
一片倒吸一口凉气的欢呼声中,一个沉沉的箱子丢到了王福根的身前。
“标下,谢总兵爷赏!”王福根颤悠悠地接着。
众人一阵哄闹声响起:“碗爷,可得请客啊!五百两的赏,够多少亩田了?”
“能吃多少顿酒?能进多少个私窑子?”
“恭贺碗爷了啊!”
“哈哈,你们一群废物,就念着这个。要吃花酒,老子陪了!”王三碗大笑着,宁武关内,气氛一片欢畅。
……
与此同时,距离大同北方一百余里的草原里,人头涌动。整个大地都缓缓颤动了起来。
这里是察哈尔前翼右旗。
没错,这里是蒙古人的地方。
准确说,是漠南蒙古的地方。曾经的蒙古帝国早已烟消云散,被大明驱逐出草原后就分裂衰落,漠南蒙古所在的黄金家族最后一个大汉林丹汗被黄台吉杀败后更是让漠南蒙古已经臣服到了清国的麾下成了大清阵营中的一员。
而现在,草原里一片喧嚣。
十王多铎看着这一幕,微微一笑。这是他的杰作。
在他的身前,是一部超过三万人的部队。
这些人来自草原各处,他们之中彼此的称呼不再是某个部落,而是一个强大帝国麾下有组织的军队:大清蒙古八旗!
蒙古正黄旗,蒙古镶黄旗,蒙古正白旗,蒙古镶白旗……
他们都有一个统一的前缀,大清国的八旗。通过八旗制度,多铎将蒙古草原各处一共两万七千余人的牧民集结起来,将这些弓马娴熟的骑士组织成一支军队。
现在,他们聚集在了察哈尔前翼右旗这里,等候着多铎的检阅。
伊金霍洛旗的札萨克巴音领着其余蒙古四十九旗的札萨克走到了多铎的面前,静静肃立。
多铎的身边,一个年轻英武的蒙古骑士策马前驱,在多铎身前下马一礼。此人,正是巴音的儿子巴尔哈拉:“豫亲王殿下,蒙古八旗在此全军预备完毕,等候殿下命令。”
多铎龇牙咧嘴,笑了一下:“尔等在正黄旗固山额真图赖率领下,全军开拔,进攻大同!”
“吾等领命!”多铎的身边,一个面目凶恶,满脸络腮胡的满清战将高声领命。
其后蒙古诸王闻言,轰然应诺:“吾等领命!”
巴音带着巴尔哈拉纷纷高呼:“吾等领命,杀向明国!”
……
一声令下,万夫听从。多铎身前的蒙古大军各自骑着胯下骏马,浩浩荡荡,朝着南方涌去。都说人马上万无边无岸,当人马达到三万的时候,已经不是无边无岸来形容。整个草原上,到处都是人,极目望去,仿佛整个世界的尽头还是人。
在这样一个地方下令,都需要身边有十数个壮士齐声高喊来作为传声筒。
一声领命过后,此起彼伏,蔓延到各处,仿佛整个世界都是这样的号令。
在这样的震撼的场面里,多铎微微有些沉醉于自己的权势。
但很快,他的沉浸就被打断了。
他响起了一个人:“吴三桂……啊吴三桂。蒙古的事情已经解决了,那么,你……还是不愿意臣服么?”
“哼……既然已经是我大清的人了,还装模作样,那只能是一个给脸不要脸了。”多铎心中念念着,策马东去。
很快,吴三桂就能收到消息了。
……
山海关。
没有人知道张镇与吴三桂说了什么,总之,山海关里仿佛从未出现过张镇这个人一样,再也没有人能打听到他的声息。
山海关渐渐有了厉兵秣马的动静。
经历了小半年的沉默后,多尔衮决意不给朱慈烺一点好受。
碍于国内糟糕的局势,多尔衮没有实力在农忙的关头动员全国。要知道,除非是顶尖贵族,大部分普通的满族人也是要种田耕地的,尤其是汉人大肆逃亡之后。
大清辽东的土地没有刀兵的声音,但当一车车仅存军资在满清军国高效的系统里运抵辽西走廊以后,三顺王的地盘里迅速吹响了战争的号角。仿佛传染一样,关宁军各部也开始厉兵秣马,准备军资。
孔有德三人眼见如此情况,悄悄松了一口气。
关宁军似乎真的即将开始进攻大明。
“七天……”吴三桂转身看着身后的景象:“短短的七天时间,延迟我关宁军七天的时间,真的会有用吗?现在,距离出兵,只剩下五天了。我,只能拖延五天。这明清之间,究竟谁为胜者?不对……又来了一个顺军呢。”
吴三桂明白,以多尔衮的眼里决计是不会以为区区一部关宁军与三顺王的汉军就可以被少数满清军队驱使攻占满清。
多尔衮为的,只不过是在战略上前后夹击从而让顺军顺利进攻,加速大明的衰弱,甚至……灭亡。
历史上,满清每一次入关几乎都伴随着大明国内围剿农民军到了即将成功的阶段。
现在,也一样。
……
李建泰到了井陉关,没多久,也有人回到了井陉关。
李茂春并不是什么当世名将,徐标之清楚这一点,李岩更清楚这一点。但大家更清楚的李茂春麾下固关的重要意义。
作为参将,李茂春是固关附近除了井陉关外最高将领。
在固关上下将士们的眼中,这一位扮相不错的上官似乎是有几分能力的。
很快,另一个动作让他们颠覆了这一印象。
似乎,李茂春也觉得自己能力不错,哦不对……是非常不错。
李茂春击鼓聚将,环视一干下属,带着身后数百精壮的兵丁道:“我决意率领苇泽关,新固关所以及我关三部兵马,亲自去会一会那李岩所部,真如传说中那般厉害不成!”(未完待续。)
第十六章:战西风台
五月十七这一天的固关天气罕见良好,军队行走在太行群山的小道中颇为顺利。沿途行军的将士们望着两旁如玉带一般的山色,很有些感慨起了自己的倒霉。
很快他们就可以稍稍欣慰一会儿了,与他们一样感慨的除了固关的士兵外还会有苇泽关与新固关所的明军将士们。
大明传统的军士战斗力依次从边军到内陆战兵到京营再到卫所兵。
到了固关这儿,四个里头全部四个都到全了,都在李茂春的麾下集齐。李茂春本人是京营出身。固关是固关长城的防御体系,里头的士兵当然就是边军。苇泽关则是内陆的寻常关隘,驻守的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普通士兵,战斗力参差不齐,十分堪忧。至于新固关所,看名字也明白这是一个卫所。这里头的人说是士兵,其实连农民都不如,都是一些卫所长官的农奴。
边军战兵、内陆战兵以及卫所兵集合起来在一个京营将领的率领下离开坚固的关城,进入没有防御工事的平定州里,要在已经被敌方攻占的平定州里发起进攻。
这样的想法,任是谁去想了都只能吐槽此人的无稽之谈。
可偏偏,这样无稽之谈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来的毫无前奏,试试起来更是罕见的雷厉风行。在李茂春麾下数目众多的六百亲卫们督促下,三处关城聚集起来的一共六千余将士朝着平定州境内的西风台集合,安营扎寨,准备与顺军大战。要知道,寻常参将手底下的家丁亲卫也不过一两百人。
这么大的动静当然迅速就惊动平定州的李岩。
这位顺军大军的前锋已经在平定州踌躇了好一会儿,此刻见来敌杀来,顿时兴致昂扬,大喝一声,立刻便升堂点兵,唤来了麾下将官,点齐兵马便朝着西风台杀去。
……
与此同时,井陉关里也起了一番风波。
听闻固关守将竟然率领兵马出战李岩去了,井陉关内的一干将官们纷纷哗然。
“那李茂春我也见过,一惯是个平静安稳的人,怎么能这一番竟然这么冒昧?急吼吼派兵杀去了,万一被李岩杀败可如何是好?岂不是平白就要将前方三关丢去?也太冒失了!”率先开口的是都司谢加福,一脸的惊讶。
都司是一身军政最高长官,别的不说,新固关所就在他的麾下执掌,此刻听了这个消息,顿时就大大叫糟。
要知道,固关、苇泽关以及新固关所都是建在易守难攻的交通关隘上,在那里驻守,哪个都是比平地里野战轻松百倍的事情。这么舍短取长,如何不让谢加福惊讶又痛心。
前面三关要是就这么轻而易举被李岩打下来了,井陉关的压力可就倍增了啊。
刚刚抵达保定巡抚加强防务的徐标也是一脸懵逼,但再怎么说李茂春也是他的人,徐标决定续一秒,道:“也许……是李茂春寻到了战机吧。”
“战机?舍长取短这就是丢失了最大的战机!督师,可不能轻纵了李茂春啊!”谢加福急了。
徐标脸色一沉,心道平常时候自己一身巡抚哪里有你一个区区都司开口顶嘴的时候。放到后世,就是一个省交警总队队长在和省长硬顶。毕竟,这都司手底下的几个卫所和各部守备的兵都是稀少,麾下战力连个参将都未必够得上。
可井陉关内最大的官儿却不是徐标。
屋内的众人齐刷刷地将目光落到了堂内上首一人身上。
此人,赫然就是内阁大学士李建泰。带着三千兵丁来了井陉关的李建泰环视着三人,道:“说来也巧,今个儿本官是真收到了李茂春的来信。”
“哦?”众人纷纷惊讶了:“还请督师示下。”
这说明李茂春绝对不是草率行事啊。
面对这位大学士,大家纷纷端正起了态度,静候着大学士的回复。
李建泰从怀中掏出了书信,交给了徐标。
徐标一看,既是释然又是忧虑,道:“李茂春竟是真的有把握能打赢……”
“有何依仗?那李岩听闻是李自成帐下前锋营大将,一路攻城陷地,所向披靡。李茂春若无十足依仗,不当如此草率啊。”一个陌生的声音响了起来,很是不解。
“事出反常必有妖,能让李茂春甘心冒着如此巨大风险的,定是有更大的诱惑吧。”又一个年轻男子跟着开腔,都是穿着一身颇为怪异的军服。
与寻常明军将士所穿的朱红战袄不一样,这一身军装剪裁贴身,收腰挺肩,立领窄袖,十分别致。
众人看过去,纷纷都是有些好奇此人。
这时,李建泰开腔道:“这是圣上新建有司的军师,徐焕武。另外一边……是我军中的军需官吧,啊哈哈……”
李建泰岔过话题,道:“实不相瞒,李茂春所言是有必胜之把握,但话语里并未提及。反倒是……固关漏了这么大一个空子,不能不顾啊。”
说着,李建泰袖中一封书信静静躺着,众人全然未曾知晓。那里的话语李建泰已经拆过了,要不然也不会还这么老神在在。
没错。
李茂春的确在心中信誓旦旦说了有顺军大将愿意配合杀败李岩,这才让李茂春心焦了一样,也不顾三关安危率兵杀过去。
但对于李建泰而言,这等要事又何必让其余几人知晓了?
这里头,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够格分润军功的。尤其是保定巡抚徐标,同为文官,又是李茂春的直接上级,要是让徐标去了固关,那还有他李建泰的事情么?
反之,要是李茂春能在前头打下胜仗,李建泰作势援助一番,凭借他内阁大学士,督师山西剿匪事宜的身份,怎么也能在这偌大军功里面分润一份!
众人一头雾水。但有一点是清楚的,徐标沉声道:“固关,必须有人去守!”
显然,徐标并不想去。
李建泰缓缓道:“我去!”
众人一愣,但纷纷都是松了口气:“吾等领命。”
……
角落里,那个穿着别致军装的两人悄然退却。
“不对劲。”率先一人开腔。
“前辈觉得,是哪里不对劲?我猜,那李茂春定然不会遮遮掩掩,连上官都不透露底牌。”另一人缓缓出声。
“徐贤弟说的是啊。”被称作前辈的人显然也是枢秘处的旧人,此刻缓缓点头:“都是些老于世故的人,不会不知道这一点。那李茂春显然是要改换门庭,拿着这一回的军功改投到李建泰的手中。就是,不知道这一轮军功,到底是不是有问题……”
徐焕武看着眼前这一位曾经名动江南的才子,心中佩服。与聪明人说话就是敞亮!要知道,这一位前辈可是当年跟着朱慈烺做侍从舍人的老资格,那会儿连枢秘处的前身军机处都没有呢。后来被朱慈烺下放以后,又在京畿将京保公路这样的大事给干成,让一地治安迅速肃清,这样的本事,不得不让人赞叹。
原本,徐焕武以为不能够与这样一位强人会晤了。没想到,竟然会在井陉关再会。
“不如,去探一探!”徐焕武目光炯炯。
“正有此意!”顾炎武大笑。
徐焕武微微纠结了一下:“有前辈一起,小弟可就放心多了。光靠着我那十数个护卫,碰上大场面,可顾不上用呢。”
“不不不……”顾炎武拍了拍徐焕武的肩膀,道:“小场面,就用不着我出场了。是吧,祁山?”
“军师说的是。这一次,末将已经得到圣上军令了,我部一千零二百三十七人随时等候军师命令!”这时,一个身着百户军装的将官啪的一声行了个军礼。正是祁山。
这一位,可是一早就三百战兵六百辎重兵,护送着一万两千石的军粮到了真定府,供应着李建泰这一支大军。而李建泰手底下的兵哪怕是敞开了肚皮吃,还是让祁山手里头还有个四千余石。
于是,祁山依旧领着手头千把人一路跟随,未曾断绝。
只是,也许是后勤辅兵太过低调的缘故,寻常人谁也想不到这一个不起眼的部队竟然也是大名鼎鼎的皇家近卫军团将士。
“走,上太行山去!”
……
西风台。
作为晋冀之间茫茫群山里少数的平地,西风台迎来了第二波客人。
东面,是来自明军的士兵。李茂春带领着六千明军将士艰难着列队。朝着西风台的西面进发,他们的对面,是兵甲鲜明,一派强军气质的大顺御林军。
李岩策马在众将的拥簇之中看向东面乱糟糟的明军,微微一笑。
“全军出发,杀败了这群明军,三关就能为我所有!”李岩眯着眼睛,派出了平定州守备陈陆。
陈陆跃跃欲试,作为降将,他正要一展本领为新主子亮一下自己的功夫呢。
双方各自点兵上阵,不一会儿,两军鼓声响起,双方徐徐靠近,到了近前百来步的时候鼓声徒然激扬,一阵喊杀声中,双方开始对冲。
两边都是明军将士,都晓得各自的火候。普通士兵捉对厮杀就是一个打群架的架势,气势颇大,其实不管要,还要靠老兵以及主将身边的职业士兵:亲军家丁出力。
陈陆麾下老兵不多,家丁却不少,足足百来号人。这些人结阵出击,各自配合,才杀了三回合,将打群架一般的战场来回扎透以后就逼得明军战阵摇摇欲坠。
李茂春气急败坏,却架不住这一步苇泽关的守军节节败退。他们的主将显然既没有陈陆家丁多,也没有陈陆敢拼命,漏了怯以后,战阵是越发动摇了。
很快,战败逃亡的士兵开始出现。眼见跑掉的第一个无人处理,后续的逃亡就如同山崩一样迅速蔓延。
顿时,李茂春撑不住,开始领军后撤。
李岩率领大军徐徐追击,追击的顺军欢畅不已。陈陆见势大喜,再度杀去,就要取了李茂春人头。
杀败此人,明军才能真正崩溃。
正此时,漫山遍野都是逃兵,追杀的顺军到处收割军功。一干军将喜气洋洋。
陈陆回军收兵,朝着李岩复命:“制将军,末将已战明军,一战击溃其部。请制将军再下令!”
“好!”李岩看着上头明军,眯着眼睛,道:“全军徐徐追击,务必于今日毕功一役!收得苇泽关、固关所以及固关!陈陆,我看你此战勇猛。今日,一事不烦二主。我将那李茂春当作证明你部功勋的机会,你能给我一路杀到固关去吗?”
陈陆缺的就是机会,当下高呼:“末将愿意效命!”
李岩麾下其余战将都是忿忿不平,就连李岩的堂兄弟李年也低声怨念道:“为何立功的机会都给了一个新进来的投降之将,就是投名状,一个也够了……”
陈陆悄然退了出去,李岩却扯着李年,幽幽道:“你且稳住各部,让各部准备好撤退……”
此刻,陈陆已经出营。一时间,军中山呼海啸一般的追杀之声。
陈陆杀到尽兴,忽然走到一处山坡,上面立着一块碑文,写着此处地名:风台垴。
“风台垴……这个地方,倒是个好名字。往后,杀败李茂春于此,倒是可以记一记……”陈陆心中念念着,忽然听到漫山遍野又是一阵喊杀声响起。
这时,一员精肉粗壮的大汉率先领着数百家丁亲卫杀出,其后,都是穿着破烂战袄的明军。
“杀啊!男儿立功之日,就在此时!”李茂春一双大眼怒瞪,身后都是激动的明军将士。
一瞬间,杀得兴起的陈陆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悄然与李岩大部主力脱节,反而被包了一个饺子。
四面八方都是围杀而来的明军,陈陆一路节节抵抗,转瞬间自己就成了那个被围攻的可怜儿。
眼见四周士兵越来越少,逃亡的越来越多,李茂春越过风台垴的碑文,赫然发现再往后退已然是一处断崖。
“我不甘心啊!”陈陆眼见四处都是追兵,转过身,悲愤一跳。
“该进攻的,是我们了!”李茂春傲然看向前方:“杀过去!一直杀到平定州!”
“杀啊!”
漫山遍野,又是此起彼伏的喊杀声。数千明军,借着伏杀获胜的气势朝着李岩所部的主力杀去。
让他们兴奋的事情发生了。
李岩……率军退了!(未完待续。)
第十七章:伏击
李茂春从风台垴居高临下,一路击溃陈陆所部以后,借着大胜之势继续朝着李岩的主力进发。
面对刚刚击败了陈陆所部的明军,李岩所部的顺军似乎已经战意消融,纷纷溃退。
相反,趁势追击的明军却在这样的大胜之中勇气突增,无数明军将士嗷嗷叫地拿起手中的武器一路追过去。
他们追的十分顺利,半路上几乎没有发生什么激战。李岩所部的顺军退却得十分迅速,一路从西风台退到平定州,一直到了州城外的十余里的小山林这才被留守的顺军接应。一番阻击,李茂春不再进攻。他开始收拾兵马。
也由不得他不收拾。
一路上,到处都是散落各地的明军士兵。这些分属三个系统素质高低不一的明军将士们个个都是红了眼珠子,见着一地散落的顺军兵甲辎重器械,各个都是竭力拾取。以至于顺军丢了一路,明军就这么捡了一路。
到最后,还跟着李茂春身边追击的人已经不到三四百人了。
就连李茂春身边的亲军士兵们也开始一路捡着东西。
李茂春要是再不采取行动,随便来一个顺军的反冲锋都能将胜败改写。
顺军没有这么做。
一个时辰过后,已然到了下午距离日落只有一个时辰后,李茂春终于艰难地将地面上扫空。
李茂春当然不是想着做个扫街的清道夫,而是不这么做,就不能够将明军重新聚拢。
装载得满满当当的明军开始准备东撤回营,李茂春提议回营歇息整军待发的时候,军中上下将士终于齐齐振奋,满是盼望着接下来继续杀败顺军夺得斩获。
李茂春没有盼着带着麾下将士能够杀得多少斩获。
他尴尬地发现了一个要命的事情。这便是,明军的斩获在物资上是颇为丰富的,可是在战功里头,却是寥寥无几。
一次伏击冲杀,最终落到李茂春手头的竟然只有三十几颗脑袋。
作战的战功当然是用首级来计算的,最终砍了多少个脑袋,那就能报多少战功。若是以往崇祯皇帝在位的时候,各部打杀了几十个悍匪也能喊作大胜,到时候虚报一个战功也就罢了。
可李茂春对此心思就多了。
对于一个参将而言,击败拥兵过万的顺军大将李岩,几十颗脑袋的确够了。
但对于后头那一位,几十颗脑袋显然就不够分润了。军功太小,人家堂堂内阁大学士肯定看不上。
左思右想,李茂春喊来了自己的心腹,千总徐德义。
徐德义是个身材颇为瘦小的中年武夫,一双眼睛细小而狭长,刚刚进来,就接连恭喜李茂春的大胜。
这是个颇多小心思,脑子十分机灵的军官。
李茂春显然对徐德义十分熟悉,也不多废话,开口就道:“这一仗也别急着恭喜,别人如何你不明白,这一战打得怎么样,你还看不清楚?”
徐德义嘿笑了几声,道:“只太可惜了,一战打下来就那么几个军功,就连那个原本都算得上瓮中之鳖的陈陆也没抓住。委实太可惜了……”
“哼,既然知晓,那也得想想办法怎么解决。接下来继续进攻平定州,可就不一定能再赢了……”李茂春说着,目光有些闪躲,想了想,又道:“报功之上你的名册我是拟定了,只是一看就几十个脑袋,未免也太浪费这么一回机会了……”
徐德义目光微微一亮,心下一急,当下道:“大人!这事我有办法!不就是几个脑袋么,办法多得是啊!”
“哦?”李茂春侧目望去。
徐德义低声凑过去,仔细说了几句,顿时就让李茂春目光一亮:“好!就让你去办!这件事办好了,论功行赏下来,别说一个游击将军,就是本官现在坐着的这个参将位置,也能给你拿下来!”
“小人不敢……那可是大人的位置……”徐德义嘿笑几声,目光却是火热起来。
李茂春一脚踹了过去:“本将的位置还轮不到你操心,这参将的椅子,本将也是坐腻了的。”
徐德义本就是个机灵的,一听这话哪里还不明白?顿时就猜到这李茂春这话语里到底是什么意思。显然,李茂春很有信心这一仗打完以后可以升到比参将更高的位置里。
一念及此,徐德义大受鼓舞,说了几句,连声奔出屋内,点起兵马开始干活去了。
……
与此同时,另外一支小队伍也行走在群山漫道之中。
比起散乱衣甲不一的李茂春所部明军,这一支军队画风大变。整支军队全部身着同样的军装,除了前后中间三部分各自有百来人身着铠甲外,大部分的将士只传了单单一件朱红色的单衣。这一身单衣都是剪裁得体,窄袖收腰,立领与现代衬衫一般的扣子构成了截然不同于其余军队的军装。
虽然没有身着铠甲,但这样的兵士行走在群山漫道之中,竟是比起平地里李茂春部漫山遍野散乱分布的明军将士看起来还要有战斗力。
而且,让人颇为眼热的是,这一步明军竟然骡马极多,鸡公车,平板大车,四****马车等各种车辆分布各处。
众多的车架骡马拖着一个个土黄色的包裹,包裹里鼓鼓囊囊的,一副土豪模样。
各式车马以及超过千余的人数将整个队伍拉的斜长,前后一看都几乎望不到劲头。
这样长舌的队伍刚一出现在太行山的山路里是就惹起了一双双的目光。一开始,望着那众多的护卫不少人便打了退堂鼓。
但渐渐的,当这支队伍越来越深入古道以后,道路两岸的山崖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觊觎的目光。
终于,当整个队伍一路抵达东窑岭的时候,队伍停了下来。
“感觉有些不对劲啊……”徐焕武眯起了眼睛,嗅到了空气之中微妙的感觉。
祁山警惕地拿起了手中的三眼铳:“全体预备,二级警戒!”
“喏!”伴随着传令兵将一个个消息传下去,整个山道之中,回音变出,伴随着应和的士兵回应,将山谷的平静彻底打破。
顾炎武战在马上,望着两侧的山道,道:“我们,好像被埋伏了呢。”
这是一个山间谷地,道路在谷底中间,山间两旁是陡峭的悬崖,上面寸草不生,贫瘠而荒凉。
此刻万物寂静,透着诡异的杀机。
顾炎武一样闻到了气味:“是埋伏。”
“阳曲山的弟兄们,给老子冲下去!咱们太行十八寨,今天就干一票大的!”
“我白石山的好汉子在哪儿,将南面的口子给围住!”
“东灵山的弟兄们,今日将这一票干了,半年都能收山!堵住北面的口子!”
“杀啊!”
……
哗啦啦的,四面八方不分先后地冲下来无数人潮。
望着这漫山遍野挤过来的山贼,徐焕武笑了。
顾炎武朝着祁山徐徐点头:“按照原定计划执行即刻,我此番前来,不干涉军事长官的命令。我相信我皇家近卫军团的战斗英雄,对付一群区区小贼,还用不上我等军团级的枢秘军师出手……”
说完,顾炎武就与徐焕武一起打量着四面杀来的山贼,那表情,不仅一点害怕也没有,竟然还有些期待。
“要是在两边山崖上丢石头,我们还真有些怕。”
“这里山沟暗河众多,滚下来的石头不一定砸的到我们。倒是这些山贼各自来源不一,肯定有山贼不愿意到时候丢下去一堆石头,到时候拦住了道路,让别人抢了先……”
“一拥而上,这些山贼干活的本事真是千古不变啊……”
“不是还有什么此处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的梗……真没礼貌……”
“前辈,还是别吐槽了,他们打上来了……”
……
顾炎武与徐焕武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彼此点评着,竟是拿这些山贼的突袭毫不当一回事一般。
相比之下,祁山反而紧绷着一张脸,一连串战斗指令下达,顿时让正支军队迅速开动起来。原本如长蛇一般延绵数里的队列瞬间开始变换。一辆辆小车被堆到两旁路口,各部在各自小旗的指挥下缩到一辆辆大小车辆的后头。
伴随着一声声喀嚓喀嚓的声音响起,十数步小车悄然一绕,竟然就临时构筑了一个战斗工事,将一辆辆小车稳稳地扎成了一个圈,将一个个小旗单位保护在里头。
随后,那些一身盔甲都没有的辎重兵赫然大变身。
只见他们从一辆辆小车下面揭开一块块的木板,随后,叮叮当当的声音响了起来。一根根长枪短刀纷纷被抽了出来。
转瞬间,原本人畜无害的辎重队赫然化身成了外有车营,内有刀枪的刺猬。
与之更加凶煞的是,那些披甲执锐的战兵更是迅速在空地里集合,然后就在各自总旗的后生之中完成了战斗预备。
“后队已经完成作战准备!”
“中队已经完成作战准备!”
接力到了前队,也就是祁山亲领的这一队里。祁山环视身边百余将士,望着前方杀来的无数山贼,道:“将士们做好准备了吗?告诉我,我只要你们回答我一个字!”
“杀!”
“杀!”
“杀!”
……
漫天的杀声让一旁的卫荣不住大呼小喝,纷纷下马将战马拖进车营后提着长弓列队:“这群没长眼的,是拿我们当那些兵看啊!”
卫荣说的是哪些兵,众人都是了然,此刻一听,更是纷纷心中较劲起来。
率先冲出来,披着一身虎皮,腰系一根玉带的一个山大王忽然停住了脚步,看着眼前这短短不过百息时间的惊变,嘴巴长的能吞下一个鸭蛋。
山大王一停,后头一个小喽啰迎头就装了上去,道:“大当家的,出了何事?”
“这……这不是固关去补出征官军的辎重队吗?怎么特娘的一瞬间就这么兵甲……兵甲齐全的兵,厉害得跟天兵天将一样了?”大当家的是白石山里的山寨之主,被村夫都尊为夏天王,委实是个方圆三十里小儿止啼的人物。但此刻一见路过的肥羊变猛虎,顿时心中一凉。
不少山大王们纷纷都是如夏天王一般的心情。
可此刻开弓没有回头箭,冲都冲了,就这么半道收回去也不切实际。更何况,哪有那么多眼力精明的人物。
“你……你快去通知九当家的,他那一队人先不要着急冲出去。好歹给我夏家寨留个后路。快去,快去!”夏天王扯住那小喽啰低声吼了几句,望着眼前一个个铁甲映着寒光的甲士,高声大喊:“杀他娘,抢他娘,明年生孩不愁粮!”
“杀啊!”
漫山遍野从山上冲下来的山贼们各自呼喝着口号,纷纷冲杀了出去。
夏天王眼尖,一眼就发现了不远百里赶来的阳曲山陈兵寨的人冲杀最狠。这是一处新山寨,领头的陈三枪是边军出身的猛人,号称这么多年与人比斗没有三枪胜不了的敌人。建了陈兵寨后更是收留了不少流浪士兵,过得极为滋润,更是喜好专门对衙门动手。
此刻一开打,陈三枪就一马当先,领着陈兵寨上前小喽啰杀出去,前后拖长着队伍,好不威风。
夏天王看着眼热,脚步却放缓了一下。
山贼冲得越来越快,转瞬就将整个山谷里挤得满满当当都是人,唯独最中心那一圈,结成一个个小车营,抵挡着杀来的山贼。
“听我号令,预备!”一声中气十足的男中音响起,祁山拿起了手中的火铳。
这是一干特制的火种,没有如寻常火绳枪一样配备着长长的火绳,有的,只是一个更加精巧的燧发机关。
祁山看着手中的火铳,徐徐放下来。
前方,陈三枪看着眼前结阵而守的官军们,满脸不屑:“一群废物,守着这足足数千石米粮,还不如给我!”
“杀啊!”
……
祁山食指勾住扳机,缓缓摁了下去。
卡擦……
一声轻响,扳机猛地砸在火石上集齐无数火花后点燃火药。
轰……
伴随着无数轻轻的轰鸣,一颗颗铅子霎时间飞出去,布出一张火网,将眼前精肉粗壮的陈三枪网中。
一轮轮的射击发出后,悄然间倒下几个当先冲得最快的山贼。
“进攻!”
一道冷漠的命令喊出,三处甲士,列队杀出。
三百余战兵如牛刀入黄油一样,来回冲杀,如割韭菜一样,当面之敌,无一合之力。
一刻钟后。
夏天王连滚带爬跳进了一条溪水里,终于逃了出来躲进一处小山村中。(未完待续。)
第十八章:乱战
柏井镇附近在短时间内接连发生了两场战争却没有几人能够同时知晓。
这个小镇子是茫茫太行山里的一处小村镇,西面就是明军所部李茂春击败李岩大军的地方:西风台。而东面的张家湾的小山谷道上一样有一部明军将追杀而来的山贼纷纷杀溃。
两场战斗几乎没有什么前后就同时发生,结局一样都是惊人得顺利获胜,过程也是巧合地短促而简洁。
夏天王的脑袋里仿佛活地图一样装着四周左近的村庄,他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从柏井镇通往双菜树梁的大道小路,跋山涉水,顺着溪流往上走最终在暖会庄这里躲了下来。这里的庄主张天翼小心翼翼将他接进了自己的院中,嘱咐着夏天王不要乱动。
超过小半天的紧张行军让夏天王精疲力尽,此刻回到安全地带更让肾上腺素消退后的身体迅速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涌来的创伤与痛苦。
感受着着这一切的夏天王也没细想就将张天翼的话答应了下来然后迷迷糊糊倒头就睡。
翌日一早,夏天王准时的生物钟醒了。让他感觉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人给他送早餐!
这可是个大大的失礼。
夏天王哪怕这一笔买卖没做成,身后的山寨里也还有几百号兄弟,要平一个暖会庄那还是轻而易举的。更何况,太行山哪家山寨没有与山下的山名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纵然没有山大王的身份,张天翼也绝不敢怠慢。
他感觉到了不对劲,又说不上有多危险。
天生的警惕让夏天王在后院的厢房里左右探寻起来,十数息后,他拿着一根圆棒戳开了窗纸,随后持着圆棒警惕查探。
窗外,空无一人。
“奇了怪了……”夏天王知道张天翼是暖会庄的大地主,这附近都是张家人住着,他身为宗主,手底下伺候着的奴仆最少也有上百人,更何况还有亲眷子嗣。这身处后院的厢房外院中竟是看不到一人,听不见一个人声。
感觉奇怪的夏天王注视了外间情形有一刻钟,眼见真的在无人出现以后,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惊疑,忘了张天翼的嘱咐走出了厢房。
这是个简陋的四合院,装饰简陋,屋舍众多,里外都透着土气。更土气的还有那四合院外一个巨大的围墙。这个说是围墙不如说是坞堡。整个村庄如同一个小堡垒一样,将整个村庄的屋舍都圈起来护卫其中。
那里,无数人群探头张望,喊杀声与叫骂声不住响起,与夏天王后院的厢房里寂静模样形成鲜明的反差。
夏天王顿时了然了。
“有人打上门了……到底是什么来头的对家,竟然能逼得暖会庄上下都上了墙去,连自家后院的人都集合起来了?”夏天王想着,莫名想到了昨天遇到的那股子官军。
但转瞬,夏天王就拼命摇头,将这股念头甩出去。
心中乱糟糟的,夏天王脚步动作却不慢,走着走着就朝着前头走去了。很快他就被堡垒内巡视的人发现了,他名头不小,气势更是特殊,很快就被迎到到了张天翼的身前。
张天翼是个人高马大的山西大汉,一双眼睛机灵闪动着,显得机灵又精明。身子倒是不甚粗壮,穿着一身短打袍服,手中拿着两把钢刀,握着有些不稳,一见夏天王来了,既是着急又是期待:“你们怎么搞得,竟然让养病的夏天王出了房间,该死的,谁在后院照顾的?拉出去行家法!哎呀,夏天王,庄子里遇到了点事,本来不让你知晓,可没想到还是让你撞见了……”
夏天王见此,连连摆手,他也是老于世故的,如何不知道张天翼是在给他一个交代?
一个下人的命运他不不关心,夏天王客套几句很快就将视线转移到了庄子外面的人群上:“蒙张庄主收留,我一个闲人出来走走,怪不得谁。倒是庄子上遇到了什么事?说出来,我这得你恩情的也好想想办法,报答给你!”
武夫说话直来直去,张天翼显然也习惯了,拉着夏天王走上了一处临时搭建好的望楼。
庄子修筑得虽然四面都有围墙,可这比起关城之类的防御工事就差远了,人爬上墙能看得到外间的人影,想要看仔细外间的局势却得爬得更高。
上了望楼,夏天王与张天翼都能仔细打量外间的局势。
张天翼指着西面山坳坳里的营帐,道:“出事了,是来的边兵……特娘的,我派出去一个老童生过去讲讲数,竟然被宰了!硬说什么我这里窝藏叛匪,要进来搜查。这群红了眼珠子的赤佬……”
夏天王听完,面色顿时一变:“是军队?朝廷大军?”
张天翼点点头,心下感觉有些不对劲,但还是确信地道:“身着赤红战袄,一身破烂,流里流气,提刀扛枪的,不是边兵是谁?噢,不对。也可能是寻常的守备乡兵和卫所兵。总归,都是些匪兵。这年头,当兵的连土匪都不如,连点路数都不讲……”
夏天王紧张起来,死死盯着,待到张天翼话语描述越来越仔细,眼前的兵丁越来越多清晰出现在他眼前的时候,他这才猛地松了口气:“我当是什么,原来是固关所苇泽关的那些兵,都是些不能打的。能打的边兵估计也不多……”
还有一句话放在夏天王的心中没有说出来:反正肯定不与打败了他们这些悍匪的兵是一伙的。
张天翼狠狠点头,他感觉到夏天王一下子放松了许多:“那可就太好了。”
受到了鼓舞,夏天王说话也多了起来:“最重要还是这些兵,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领兵打仗的都是些贪财怕死的,这样的兵也不敢如何冲杀。守住一轮,杀几人让他们晓得厉害,也就过去了……”
就当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时候,这支明军发起了冲锋。
领兵在前的,赫然就是徐德义,这位刚刚从李茂春手中领了军令的千总很是振奋,打了鸡血一样带着身边十几个亲兵家将左右驱赶,将身后数百明军将士驱使得嗷嗷叫,一时间,暖会庄上竟然有了几分沙场的血腥气。
张天翼顿时一变色:“这……这些官军不对头!”
刚刚冲杀打败了李岩所部的顺军,这支拼凑起来的明军战斗意志罕见的高涨,尤其面对比起顺军来说更加孱弱的民庄以后,更是激动不已。
“顺军里头哪有娘们?打破了这暖会庄,今日不收刀!”
“兄弟们,打破这一处庄子,后头还有万万千的庄子等着咱们去破!破了这些狗屁老财,银子票子粮食婆姨全都有!”
“杀啊!”徐德义在后头不住地蛊惑着,不多久就见一个个兵眼珠子腾地红了起来。
张天翼也不回话了,下了望楼拼命地指挥起了身边的家丁准备防御。
这堡垒说是堡垒,其实也就是一拳厚的土围子,面对士气高涨又是职业军人的进攻,简直处处都是破烂。
没一刻钟,伴随着五匹烈马齐齐一拉,院前的大门就这么被粗暴扯开。随后,一群兵丁一拥而上,嗷嗷叫地与冲上来的庄丁打作一团。
张天翼红了眼珠子要是上前拼命,迎面就撞上带兵冲杀在前头的徐德义。
徐德义身为千总,一身功夫竟然也不落下风,一见这显然是带头模样的人红着眼珠子下来,顿时大笑一声迎头杀去。
但见张天翼手持一双钢刀,挥舞杀去,银光闪烁,呼喝之声接连传来,一气呵成之下,仿佛洒出一盆银光,将那徐德义笼络其中。
徐德义冷眼看着,一连退了十余步步,忽然提起右脚将地上一根落下的圆棍挑飞,朝着张天翼的胸口打去。
这一击来得又荫蔽又迅猛,张天翼躲避不及,硬生生挨上一记。一阵胸口犯甜,张天翼双刀挥舞也停滞一分。
心中暗暗叫糟,张天翼急切想要后退。心中反应不慢,挨了一记的身体却有些不听使唤。
而这时,眼前一道冷光闪烁,徐德义提起一干银枪,劈头刺来,针对着张天翼天灵盖去。
张天翼心中凄苦之声难言,心中一叹,觉得自己命不久矣。
这时,如天下飞仙一般,一干红缨枪不知从哪里飞掷来,红缨猎猎,枪尖直刺徐德义而去。
“有几下子!”徐德义一见此景就明白有高手出马,他再硬杀下去,少不得只能选择一命换一命。见此,他猛地一握长枪,抡圆了枪尖正中飞来的那杆红缨枪。
见此时机捡了一条命的张天翼哪里还敢恋栈,转身急忙撤去。这时,他这才发现一直被无视的夏天王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了一杆红缨枪,左右突杀,前来营救。
“夏天王,我欠你一条命!”张天翼心中激动。
“昨个儿一样,咱俩扯平了!这里不是说话地方!”夏天王说着,拉着张天翼一路杀出一条血路,朝着后院退去:“把后院守住!都是山里人,肯定不会死守着这么个坞堡,好歹让你的亲信家人将弟妹侄子带出去再说!这一回,我和一起干了!”
“干!”张天翼大笑,退到了自己的那处四合院里。
与夏天王出来时寂静模样截然大变的四合院一片喧闹,四处都是涌来的匪兵。这些穿着军装干着土匪事情的兵丁一脸激动,而依旧还在守卫坞堡的壮丁却越来越少,不是死了伤了就是逃了。
唯有四合院的正房里,几个妇人们一阵哭泣,随后悄悄消散。
没多久,张天翼的老管家回来复命,低声说了什么,张天翼平静的面庞上多了几分心安。
“天降横祸躲不过,这一回,要连累大当家了。”张天翼微微一拱手。
“安排好了?”夏天王没接这些废话,他知道许多建了坞堡的人都会挖个地道逃命,张天翼是个精明的,绝不会漏了这一条。
“嗯。他们来了……”张天翼说着,立在庭中,眼见四方涌出一个个衣甲破烂的兵丁,神情不变。
看了这么多人,夏天王眼皮子抽了抽,心道:老子今天……怕是要栽在这里了。
这时,那个手持一干银枪的千总徐德义分开众人,走上前,仔细打量了一眼夏天王,缓缓摇头,又看向张天翼,道:“你就是暖会庄的庄主张天翼?”
“没错,是我!”张天翼直视着徐德义。
“念在你能在本将手中过几招的份上,给你一条活路:交出陈陆,饶你一命不死。”徐德义环视整个院落,还在继续作战的兵丁已经只有区区十数人。而涌入整个院落的兵丁却有三四百号之多。
“什么陈陆?”张天翼迷茫地盯着夏天王。
夏天王一脸懵逼,他看着徐德义,道:“你不是冲着我夏寿来的?”
“夏寿?那个什么劳什子太行十八寨总寨主夏天王?哈哈哈……”徐德义大笑:“没想到啊没想到,本来是临场想出来个由头割几颗脑袋报个功,没想到竟然真抓住了一窝通匪的!哈哈哈,如此来,算上前面三个庄子,再宰了你二人,就只用再打一个庄子了!哈哈哈哈哈……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啊!本将要是不收了,天理难容!”
原来,这个李茂春的千总所谓妙计,不过就是杀良冒功!
所谓杀良冒功,就是杀了寻常的平头老百姓拿去报军功,说什么大战数日,损兵数百斩杀悍匪千余云云,大部分的悍匪其实都是这些兵匪杀了良民冒充军功。这也就是朱慈烺初次报功的时候,上下都不相信的缘故。
实在是这年头武夫节操丧尽,虽然其间缘由远不至于如此,但委实因为存在许多武将杀良冒功到了让人发指的地步,以至于拖累得整个武将都被鄙视。
而眼下,这徐德义显然就是打算破几个庄子,到时候拿来说是在西风台战场击破李岩部所为。
到时候,人物地点对得上,战功也符合,杀良冒功极有可能做到既成事实的地步!
只不过,徐德义是万万没想到,自己打算杀良冒功竟然真的能够围剿到落单的悍匪大BOSS!(未完待续。)
第十九章:使诈
夏寿,也就是夏天王一脸发绿:“这群匪兵……”
“还啰嗦什么……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张天翼咬着牙。
“都上,得此二人首级者,赏银十两!”徐德义悄然在一众亲卫的护卫中退了出去。
十两银子的赏格让一干匪兵纷纷激动得红了眼珠子,纷纷一拥而上,瞬间就将院落里挤得满满当当。
十数倍的人数差距,足以将再厉害的盖世英雄磨死。
不一会儿,张天翼身边的庄丁死伤殆尽,夏寿与张天翼都被围在正房内,身上胸前后备到处都是鲜血,也不知道有多少是别人的,有多少是自己的伤口。
他们二人靠着角落,绝路已现,对视一眼,惨然道:“咱们两个……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见此,一干冲进来的匪兵们仿佛看到两颗大银锭在朝着自己的招手,嗷嗷叫了起来:“银子是我的!”
“赏格是我的!”
“受死吧……”
恰此时,在屋内众人听不到的堡垒外,一阵苍茫的号角声响了起来,整齐的脚步声缓缓响起。
……
一刻钟前。
远处,赶路而来的祁山朝着顾炎武与徐焕武道:“前方,有激战!”
顾炎武见状道:“看情势,这恐怕是上千人规模的激战。寻常乡间械斗不至于这个水平,去看看!”
“走!”徐焕武也感觉到了不对劲,急忙下令。
不多久,斥候探查回来。
“前不久的拷问应该没有错!那个什么太行十八寨总寨主就是在这儿了!根据投降的那些山贼说,这夏寿左近正好有一处交好的山庄,就是这处名作暖会庄的地方!”徐焕武朝着顾炎武拱手,将猜测说了出来。
顾炎武站在马上,看着坡下皇家近卫军团的将士们朝着暖会庄杀去,微微颔首:“看样子咱们围剿的山贼还有残余。这里至少还有千把人,都是些有组织战斗力不赖的部分。特遣队主持进剿!”
“是,得令!我这就去与祁山一起进剿。现在少些贼寇,一会儿的行动也安分一些。”徐焕武而今的身份是祁山的搭档,特遣队的首席军师。按照指挥层级,顾炎武总领这一次单独任务里的军政事务,祁山作为军事长官,徐焕武作为首席军师。
两人谈论一番后,不多久,山下战斗开始打响。
这一部兵马隶属于皇家近卫军团,被朱慈烺派驻到李建泰身边后又有了个别的新称呼:特遣队。
特遣队有三百战兵六百辅兵,辅兵就是辎重营,平素挽马拉车,真要被派上战场的时候就各个激动非凡。在朱慈烺帐下的明军里,差异是十分鲜明的。能打的战兵待遇好,立功机会多,升迁快。辎重营虽然死得少,吃得饱,但却极少立功的机会。不能立功,待遇比起战兵就差上一筹,更重要的是没有立功的机会就只能做一辈子的辅兵。
眼下编进了特遣队,这些辎重营的辅兵们一见有了立功的机会,又是漏网之鱼的土匪残部,顿时嗷嗷叫冲了上去。
暖会庄是个约莫两千的大庄子,打破他是容易,完全占领控制就难。别的不提,千把兵丁撒进去后连个守门的人都没。
徐德义不觉得自己还需要一个人在后路守门。
观察一番以后,主持进剿的祁山嘿嘿一笑,抓住了这个机会,领着人朝着徐德义的后路就抄了过去。
只一刻钟徐德义就感觉到了后路被抄,酸甜苦辣各种唯道汇聚一堂,最终落到徐德义身上的时候就只觉得自己菊花好像被十八罗汉闯关了一样。
特遣队的将士们立功心切,一见战机就得势不饶人,提着长枪大刀结阵杀去,凶猛非常,还在高兴之中的徐德义部匪兵还未反应过来,就一脸懵逼的被更加懵逼地冲杀了得散落仇恨十八瓣了。
如同一根长棍一样,特遣队的将士们直接就从破破烂烂的堡垒正大门里一路冲到了张天翼的院子里。
不仅如此,领头的将士们更是红着眼睛,抓住几个匪兵就不住大喊:“夏寿在哪里?”
“那什么夏天王在何处?”
……
徐德义很快就成了夹心汉堡里被夹心的部分。
他当然不会明白夹心汉堡是个什么东西。但被反过来又从后路抄过来击溃,他还是十分迅速地想到了一个相近的词汇:黑吃黑?
“哪个山寨的兵,竟是这么强?慢着!”徐德义冲进了正房里,喝令红着眼珠子想要拿下十两银子赏格的兵丁。
但这会儿的兵丁们早就杀红了眼,彼此暗地里较劲更是不知道多少心思翻滚,哪里还李珲徐德义。
见此,徐德义也不慌,微微吸了一口气,吼声如雷:“谁救了张天翼和夏寿,老子给他五十两银子!”
嗡……
屋内一阵寂静,所有兵丁先是一愣,待到明白了徐德义的意思以后,顿时纷纷转过身,抽刀指着徐德义,一脸警惕。
“看什么看?老子是给银子的人,把刀指着老子?不想干了还是不想要银子了?”徐德义一脸不爽。
一干兵丁们懵逼地彼此对望。
眼见屋内打出狗脑子的气氛消解下来,徐德义猛地松了一口气,也不管这些满脑肌肉转进钱眼去的手下,分开众人,看向张天翼与夏寿,挤出微笑:“两位好汉……正所谓不打不相识……”
“杀了我庄子里这么多人,还一个不打不相识?要是你这狗官乐意,我不介意上你家门前去拜访一番!”张天翼喘着粗气,咆哮着,一嘴的口水飞出去。
徐德义依旧闻言,依旧一脸温和的笑容,看着夏寿道:“夏天王,不如劝劝你好友吧……”
夏寿还真依言扯住了张天翼,在耳边低声说了起来:“先别莽撞,不管怎样,今天这条命八成有机会能留下来。你别激动,我来对付……”
张天翼闻言,冷哼一声,也不继续开喷了。
此刻,夏寿转过头朝着徐德义一拱手:“徐将军,你也晓得我等刚刚苦战良久,既然不打不相识,彼此交个朋友。不如,先让各位兄弟退出屋内,再给我等一些创伤膏药如何?”
“这是应有之礼!照办!”徐德义一挥手,一干兵丁纷纷被徐德义的亲兵家将清除屋内,不多时,又有几小瓶膏药递过去。
夏寿拧开盖子,闻了一闻,缓缓颔首:“没问题……”
两人也没着急着用膏药,继续盯着徐德义。显然,也该徐德义亮明意思了。
徐德义静静看着,见此,道:“我看,门外似乎来了一些新朋友,这其中,有人要寻夏天王呢。我看,这其中,恐怕有些误会啊,啊哈哈哈……”
“是寨子里的兄弟们出来了?”夏寿闻言大喜。
张天翼听了,心中也猛地一口气松了下来,心道:这一关,可算过去了,这条命,恐怕也能捡回来了。一会儿,更是能找个机会,狠狠炮制这个狗官!
“不管如何嘛……”徐德义轻咳一声,道:“这个误会,还是化解化解一番最好……”
……
与此同时,院外。
“一队从侧门出发!”
“二队为主后门!”
“其余人,随我从正门冲过去!”
“杀啊!”
……
院外,一阵若有若无的喊叫声响起,随后,就是整齐的喊杀声。
听到这杀声,徐德义心中猛地一沉,知道敌方已经杀进堡垒的核心地带,至于外间那些部下是个什么结局,不用猜也能明白。
一念及此,徐德义更是谦恭起来:“这里头失礼之处……小官愿意背上白银……三千两!”
“你……”张天翼一脸怒意,十分不满,但他话还没说完就夏寿扯住。
夏寿道:“以我兄弟家人庄客的分量,岂会看得上这区区三千两?我等兄弟情义千斤……得加价!五千两!”
“好!”徐德义斩钉截铁:“还请两位化解误会啊!”
“好说好说!”夏寿笑着。
张天翼朝着夏寿身处四个手指头,夏寿点点头,他明白,这是张天翼要分四成的意思。虽然这里是张天翼的主场,可要不是夏寿的援军来了,这五千两是别想了,人头能保住就不错了。
两人轻松写意地在徐德义的带领下走出正房,打算与外间杀来的援军汇合。
正当两人心中念念着接下来这笔钱要怎么花销的时候,忽然间,一声怒喝响起,紧接着抽到声传来。
夏寿几乎下意识地倒退,将张天翼一把撞倒在地。
“上网!”
一声大叫传来,不知哪里寻来的一张大网从天空之中迅速落下,将夏天王与张天翼大庄主纷纷网入其中,随后数十根目光戳下去,将武功不俗的张天翼与夏天王两人纷纷死死按住。
夏寿目眦欲裂:“你使诈!”
“快喊援兵!”张天翼怒吼着,感觉身上十数根木棍要戳得他心肝脾肺肾都要出来了。
倒在地上的两人望着天,见一颗大脑袋探出来,看着两人,笑道:“你二人已然穷途末路,本将要不是心念着留你们两个活口,又怎会一路苦苦装孙子”
“狗贼!”
“使诈的畜生!”
两人大叫着,又挨了一顿踢打。
……
?哈哈哈……捆上,给我带出去!有你二人为人质再说,本将难道还怕不能让那些山贼们罢手?”徐德义说完,摸着下巴,回想着方才装的孙子,狠狠踹了两人各自一脚,越想越是得意,又是大笑起来。
乐完了,徐德义也迅速开始布置起来:“快让各部集结到这张大庄子的正院来,免得在外间被冲杀散乱,白白折损了!”
徐德义下了令,苦苦抵挡得七零八落的这些匪兵们如蒙大赦,纷纷跑进后院去。
原本足够上百人操练的后院中庭里此刻塞满了兵丁。徐德义驱散了让他们后退,看着中庭里半圆的门洞,屏息以待。
没多久门洞里涌出一个个兵甲鲜亮的特遣队将士,列队杀来,好不威风。
“外面的好汉,你们要找的人在我手里!要是别想他们今日去黄泉,就休得在进一步!”徐德义扯着一根绳子,将张天翼与夏寿捆出来。颇为有意思的是,唯恐外间的人不知道,徐德义竟是急切间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牌子,一个写着张天翼的大名,一个写着夏天王的大名。
领头冲杀的特遣队将士们见那张天翼的牌子时还不以为然,但见了夏天王三个字倒是不动了:“咱们是要活捉这所谓夏天王对不?”
“当然是活捉最好,但没有这军令罢?况且,谁认得这夏天王?可别是个冒充的!”
“那怎么办?”
“先围着!”
率先抵达的小对正下达了命令,四面八方围住,没多久祁山也赶过来了。他看了一眼那夏寿的模样,缓缓点头:“我交过手,是此人。既然被当作了人质,我亲自去问两位军师!”
“不必问了,我来了!”顾炎武与徐焕武一前一后,进了后院。
此刻院落里数百双目光满满当当落在两人的身上,看得外间一阵古怪。
“援兵来了,天王,我们的援兵来了!”张天翼一脸激动。
夏寿狠狠吞了一口唾沫,如丧考妣,道:“这回,是真完了……”
……
又过了一会儿,祁山拉着稍后一点的徐焕武进来,跟着的还有顾炎武。
徐焕武打量了一下战场的情况,纳闷道:“嘿,竟然有人抢先抓住了夏寿。还好,没死,是个活捉。要不然,这回可亏大发了。”
“对面的,你们是哪部分的?既然这夏寿抓住了,就给我吧。你们可以撤了。”开腔的是顾炎武,他注意到了战场上许多人都穿着破烂的朱红战袄,是再明显不过的穷困明军。
方才杀得急切,加上有些顺军也有还穿着明军战袄,一时间分不清楚。可眼下都站仔细了,穿着战袄之人居多也能分辨清楚,自然不再有疑虑。
只不过顾炎武话说完,心中留了留神,他可没说要其他明军助力啊。就说真要开腔让其他明军动手,也绝无可能这么快的。更何况……还和他们主动打起来了。
而且,附近的明军,要说有哪几个友军,也只有那些人了……
……(未完待续。)
第二十章:北方的铁蹄
“他们……不……不是我们的援军?”张天翼说话都不利索了,他明白了夏寿的话里是什么意思:“那他们怎么与这些匪兵打在一起了?话还这么不客气?”
夏寿苦笑着不说话。
徐德义更是一阵气血直冲天灵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你们不是夏寿寨子里的人?什么哪部分的?你们到底适合人等?还不给本将道出名号!”
“哟呵!”徐焕武乐了:“还有人敢和我们皇家近卫军团这么说话的,少见,少见啊!你是哪一部的手下,什么职位?你现在老实配合,方才胆敢朝我部将士动手我也不追究了,现在若是胆敢继续扣押我皇家近卫军团特遣队要的战犯,可就别怪我不留情了!”
徐焕武藏了个心眼,方才打起来,其实是皇家近卫军团出手。他说不追究这次火并,对徐德义而言那才是一个大大的冤枉。哪有狠狠揍你一顿人仰马翻以后,还说什么不追究打得这么狠的?
但徐德义却完全没功夫想这一点。
“你们是官军?”徐德义纵然无知没见过皇家近卫军团的军服,一时间认不出来,也绝不可能没听过皇家近卫军团的名号。而且,跟着李建泰就有一部小分队押运着军资呢。
只不过,在这里,在这偏僻山村又是刚好三方激战之处见到皇家近卫军团的将士,这无论如何也太超出人的想象力了!
击溃他们的竟然不是夏寿的援兵,这么说,他也不会被包饺子死在这里?
但同样,这么说来,他刚刚装孙子白装了?
等等,为什么还有哪里不对!
徐德义只觉得自己脑子里一团浆糊,这变幻的关系让他一头浆糊,一脸懵逼。
“总算认出来了!”顾炎武一扫眼,挥手道:“带走战犯!”
夏寿一脸认命的表情。
张天翼茫然着,极力消化着方才的消息。
“你们不能带走!”徐德义却猛地开窍反应了过来。
此刻,他心中不住地狂吼:这是皇家近卫军团啊,是皇帝陛下的主力军队啊!而且,是一向军纪严明,眼睛里见不得沙子的存在。让他们知道了自己杀良冒功,那还得了?到时候不能杀良冒功诱得李建泰,怎么能建大功?
“快带下去!”徐德义猛地一脚踹向身边的亲卫,让他们急忙带人走,然后徐德义冲上前,鼓了十足的勇气,直视着眼前几个将官:这可都是与鞑子正面干赢过的强军名将啊!
他觉得自己腿肚子有些打颤。
可一想到后果暴露出去的结局,徐德义心中涌起了无边的勇气。
被拖走的张天翼瞪大眼睛观察着这一切,猛地反应过来,意识到了一点:这一部虽然不是夏寿的援军,反而是击溃了夏寿山贼们的官军。但,这一部官军似乎有些不一样啊。
徐焕武见此,目光顿时不善起来:“你拦着我们要人?”
说着,祁山沉默地带着身边的将士们往前走了一步,这些可不是轻甲的辎重兵,都是披挂齐全,身上二三十斤铁甲的武士,一步走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响起,手上长刀长枪寒光闪烁,让人只觉得不寒而栗。
“这是李茂春李参将下的命令,此间有先前逃散的顺军落败战将,所以……你们不能带走人!”徐德义大口喘着粗气,感觉自己的胸口再打鼓。
“李茂春?他果然出击了!还打赢了!”顾炎武喃喃着,很是惊讶:“所以,你是固关守将李茂春手底下的人?”
“末将徐德义……”徐德义看着顾炎武,敏锐地感觉到了此人身上气质不同寻常,他心中迅速组织着字句,说:“的确是李参将麾下的千总。末将在军中,一向都听参将说起皇家近卫军团的种种故事,心生佩服,只可惜两军遥隔不能往来。此番见了,真是强军勇将,让人好生钦佩。今日战后,还请好生叙叙感情啊!”
“好。”顾炎武缓缓走上前,应了一声,脸上露出了一点笑容,斩钉截铁道:“统统给我拿下!”
“喏!”祁山当下领命,身前身后一干特遣队将士齐齐应命,数百能战善战的将士齐齐高呼,气势升腾,直抵九霄,顿时就让院内那些匪兵纷纷胆战心惊,望着眼前的强军,心中都冒出一个问题:这样强的兵,怎么打?怎么打得过?
徐德义一脸你丫逗我的表情,他挖空了心思说了一堆肉麻的话,怎么一来了个白面书生就翻脸无情?
心中不断想着词汇,徐德义大喊着手下不要妄动,朝着后面退去。事实上,也没人动手,所有人盯着徐德义只盼着徐德义给个化解的办法。
徐德义哪有办法,他看着顾炎武,不住解释:“这位上官,敢问末将是哪里冒犯了贵军?要知道,方才我一番钦佩之心,只恨不能挖心剖腹以示真意啊。为何要火并我军?火并友军啊!”
徐焕武听了这火并友军几个字也不由有些动摇,看着顾炎武,有些犹疑。
顾炎武轻声道:“那你倒是说说,你来这山坳坳里,要做什么?”
“我……我……”徐德义呀吧了一样,反应不过来了。
徐焕武想到了什么。
顾炎武轻哼一声:“都拿下,尤其注意那张天翼和夏寿,拿下两人就问得出一些情况了。”
一干将士齐齐大喝,冲杀过去,祁山倒是有分寸,拿着刀背砍去。这些匪兵见这一步强军没有杀意,顿时分分丢兵卸甲,齐齐投降了。在他们看来,投降官军……不对,是友军?似乎更不对了。
总归,就算是落到执法队里,也不是那么糟糕吧?
徐德义的声音很大,大到身后已经后退了许久的张天翼终于反应了过来。
只见张天翼寻了个空子,兜头猛地朝着身边的匪兵撞去,挣脱了一些,扯着嗓子道:“官爷救良民啊!我乃暖会庄庄主张天翼,这些匪兵要杀良冒功,杀良冒功啊!”
……
见此,徐德义顿时身子一软,望着眼前杀来的官军,屈膝下跪,高举着手,软软闭上了眼睛。
“杀良冒功?”祁山有些疑问了:“不是刚刚李茂春才击败了顺军?”
徐焕武道:“去见见那张天翼与夏寿,就明白了。”
徐德义被紧捆了起来,没多久,张天翼也赶了过来,急急地道:“官爷,官爷,我真是良民啊。这些匪兵要杀了我庄子上的庄客杀良冒功啊!”
“甚么良民,通匪的贼,也配?”徐德义说了一句,张天翼顿时面色煞白。
夏寿夏天王也被拖了过来。
顾炎武、徐焕武等人齐齐看了过去。
夏天王看着顾炎武、夏寿以及祁山,轻轻一叹,道:“罢了罢了,我招了。寨子中,的确救了一名投降顺军的明军将领。就是那徐德义要的人…只是,万万没想到,你们竟然是本着杀良冒功之心来的……”
徐德义张大着口,足足能吞下一个鸡蛋:“你们真抓住了陈陆?”
他看着夏寿,只觉得末日降临。
“对……”夏寿垂着头。
顾炎武听着,细想道:“事情,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陈陆。
西风台上李茂春击败李岩的关键一战啊!
……
山西镇、大同镇以及宣府镇共同构成了大明在京畿西北方的防线。三位一体,沿着长城遍布卫所与边镇,将这处直面蒙古主战场的地方打造成了百年防线。
对于军略而言,百年防线并不是什么可以称道的东西。
有时候,安全感这样十分重要挺起来虚无缥缈的东西其实却是有钱都难买,能买的时候会特别昂贵的东西。
为了边疆的安全,京师的皇帝们每年耗费千万两白银在边镇上。这其中,超过四成就在这山西北边,京畿西边这个地方上。
宁武关背后紧贴着就是山西镇,山西镇再稍北边一点就是大同镇,大同镇再往东北角落拐一点就这么到了宣府镇。
宣府镇的北边就是张家口,从这里出去的商人们来来往往,海量的物资让这座边城异常繁华。
今日,宣府镇的气氛有些不一样。
位于城内最大的货栈范式货栈的后院里,人头攒动,无数个在城内跺一脚就威风无限的掌柜们此刻屏息以待,静静等待着城内那一人开腔。
此人衣着华贵,脸上常带着职业性的笑容,此刻见人齐了,缓缓收起来,露出了一脸肃容。他的严肃让屋内的气氛紧绷稍许。
此人,就是这里货栈的主人:范永斗。
“今个儿,我喊大家来是个什么事情,有些人恐怕也就猜到了。但这事儿,毕竟还在大明的地头里,我不会说,接下来,我希望你们不会有一个人说。要不然,乔七的结局,你们是知道的。”范永斗背着手,环视众人,缓缓出声。
“是!”屋内,一干掌柜们齐齐开腔,想到了乔七那死后的尊容。
“郎欣,你带着孔瑞言、古礼嘉、孙易祥负责筹措粮食。”范永斗指向站在最前的一些人。
郎欣一脸振奋:“是,东家!”
“王柯,你去走驻守北城的参将,叫什么?姓何的,去说动清楚。会有人陪你一起走,该做的做,不该听的不听。”范永斗又看向一个面冠如玉的男子。
众人微微一直很凛然。
“岑汝……”
“康惠昭……”
……
接连一个个人被吩咐出去,半个时辰后,屋内人群清空,范永斗瘫坐在椅子上,额上冒着恶气,显得精力消耗极大。
不多时,范三拔悄然走来,为范永斗倒上一杯茶,轻轻揉起了肩膀。
过了没一刻钟,范永斗缓了缓,道:“回来了?”
“是的,父亲大人。”范三拔轻声道:“那边,已经开始南下了。”
“那么……”范永斗眯着眼睛,道:“就等大同那边了……”
……
大同府的北边,顺着御河往北,一路过了孤店、弘赐堡就到了镇羌堡。
羌人是曾经西北的少数民族,但到了大明这个时代后,北方其实都已经为蒙古人所占据。镇羌堡,其实也是取个好名字,希望能够镇住北方的蒙古人。
这里是长城北方一系列万千小堡垒中的一处。
驻守这里的是一个名作邓来福。
邓来福是个老兵了,能够升上来去当镇羌堡的把总说起来也颇为离奇。年关前的镇羌堡里还有三四十人,那时候虽然还算穷,可伴随着京师靠着朱慈烺在南京折腾财政宽裕了那么一阵子,于是也就凑合着过。
可后来,京畿被建奴围了,刚刚从南京运进京师的银子就没能冲破重围到达边镇。自然,也就没了下头士兵们的军饷。
当年大雪特别冷,邓来福出去打了一会猎,刚抓住几只也不知道是蒙古人的还是野的山羊就发现镇羌堡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大家都跑了,饿的。
闻讯而来的千总见此,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群半大小子流民就塞进来,说是新的镇羌堡的边军了。作为这里头唯一的老兵,邓来福就这么当上了把总。
银子没多多少,几只羊倒是很快换了米得喂饱一群孩子,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几只羊换的米很快就吃没了。还好,后来京畿解围,军饷重新到了边镇,加上新君登记很是赏赐了一番,这里就这么重新活了过来。
对此感慨最深的是卢泽。这个十六七岁的小少年对于当兵没有多少抵触,只是有些头疼要跟着邓来福操练。
操练是门杀人的本事,这乱世,能杀人就有机会活下来,卢泽一点都不排斥。他排斥的是……操练完了会饿肚子啊!
少年郎,感慨最多的总是这么个字:饿。
这不,为了给大家添一点荤腥,邓来福带着堡几个小子出去打猎了。
这会儿是春暖花开,运气好还能从蒙古人手里头换几只养。从前这是往前那个把总活命的本事,邓来福无师自通学会了。
“吃饱了……也能操练起来。总听着把总说年景好了,明君来了。就是不知道……还能不能吃饱着活到那一天……”卢泽没头没脑地想着,站在镇羌堡的边墙上,渐渐呆了。
今天是他值守,天气不错,晴空万里,就是有些闷热潮湿,呆久了浑身发汗,更让人感觉饿。
就这么饿着,他仿佛听到了北方的滚滚铁蹄声。(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