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乱世佳缘》 楔子 晴空万里。 帝都上空却是遮天蔽日的狼烟烽火,夹杂着冲天火光,四处人心惶惶。 本该一派繁华好景的都城竟战火肆虐,街上横尸遍地,流离失所的妇人嚎啕大哭,趴在父母遗体上的懵懂孩童亦是啼哭不止。 乱相中一人白袍微动,下巴上依稀可见青青胡茬,一双眼中酿满狂傲之气,面容扭曲间又带了几分痛楚,他蹲下身,抚上了尸体圆睁的双目,起身看向皇宫的方向,自言自语道:“生灵涂炭,苍生不安,我本不欲如此,墨沧,你可知道?” “报,军师,将军说马上就要破皇城了,请军师归营!” 白衣男子应声离去。 皇宫内宫女太监乱成一团,瑶台上却仍有女子清脆的笑声。 瑶台下摆了九九八十一口大缸,每口缸都散着腐朽恶臭,仔细一瞧,里面竟都是剜目削鼻断四肢的人彘,正值六月,不断有苍蝇飞来飞去,缸中无一躯体不是生了些许白蛆在里面爬来爬去,恶心的紧。 台下正中央一刚行了腰斩之刑的中年男子正对台上二人破口大骂:“墨沧!你身为墨家弟子,如今反背叛师门,跟血华这狗贼狼狈为奸!你如何对得起你九泉下的师父!” 提起“墨家”,台上女子的瞳孔微不可见的一紧,片刻笑着攀上身旁男子的肩,声音娇俏:“师傅他老人家最疼沧儿了,别说师傅已经死了,就算师傅还活着,不过送我八十一个墨家子弟,我相信师傅他老人家定然舍得的。” “我呸!师兄当年真是瞎了眼才收你入门!真是跟你娘一样的白眼狼!你们这对奸夫****!不得好死!”男子身下的血流得越发凶猛,染红了周围的一片地面。 “报!皇上,叛军已经攻入皇城了!”一个御林军慌忙的跑进来。 瑶台上的男子收紧了揽着女子纤腰的手,神色淡淡:“怕么?” 墨沧轻蔑一笑:“死有何惧?不过墨西惟这老匹夫是想要赶紧让血流光得个好死么?” “呵,地上凉,别怠慢了墨师叔,来人,将墨师叔抬到桐油板上。”男子挥袖坐下,连同怀里的墨沧带进座椅,把头深深的埋进了她的颈窝。 “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啊!” “哦?师叔可看清现在不得好死的是谁了?”墨西惟心中一痛,觉得身下的血流的愈发凶猛了些,然而桐油板硬生生的阻断了流势,这样下去,他只怕要承受这痛楚两个时辰不死了! “逸儿已经带兵来了!我看你能嚣张到什么时候!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墨西惟一双眼猩红,面目狰狞。 墨沧却是毫无惧色,一张眉目如画的脸上浮了几分不耐烦:“师叔可否能换一句来骂?只一句不得好死沧儿听的烦了。” “报!叛军已攻入皇宫!还请皇上赶紧下令抵抗!如若不然,国危矣!” 男子起身,国将亡于前而色不变:“本就不是我的国,便亡了它又如何?”言毕,看向身旁的墨沧:“你可愿意跟我同死?” “你居然没有下令抵抗!哈哈!奸贼,你也知道自己失了民心了!” “主上!”前来禀报的御林军急忙道。 男子极其不满的呵斥道:“闭嘴!”转而又是一副温柔的神情看向墨沧:“嗯?” “血华,我愿意。我愿意与你一同去死。” 墨沧的神情也是温柔至极。周围仿佛是一片真空,她的眸中只剩了他那双绝世的丹凤眼。 “我便跟了你,从此世间种种与我墨沧无关。” “我不害怕的,你带我走。” 从前的一幕幕涌上心间,墨沧定神,看他放松一笑,一个旋身二人已跃上瑶台外的皇城墙上。 “主公…”御林军见此景,拔出腰间佩刀,一剑便自我了结了。 城墙上风吹战旗猎猎,男子双手捧着墨沧的脸,下一秒俯身亲上了她的耳垂,一口咬在了她白皙修长的脖颈,这一口咬的极重,墨沧的白衣已被自己的血染红一小片,他附在她耳后吸了几口血,呢喃道:“我纵使死了,也见不得你独活的。” 墨沧胡乱的亲着他,声音喑哑:“我会独活么!血华你少小看了我!” 他拿手捂着她被自己咬出的伤口,一手捏着她的下巴:“再叫我一次卿白。” 因得他这一句话,墨沧倏的流了泪,又见他满口是血的又来亲她的泪:“我不后悔。” “卿…白…” 男子绽放一个笑容,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个火折子,墨沧也笑:“如此我们一家三口便可以团圆于地下了。” 面前人的瞳孔却是放大了,不过一瞬又恢复了先前淡淡的笑意,一手抱紧了墨沧,一手扔了火折子。 烈火熊熊,他的俊脸映着火光仿佛散着淡淡光芒,墨沧抱紧了他,于火光中闭上了眼…… 管它世人如何诟病,有她,他又有何惧。 庆嘉十六年,帝都繁花如初,春日里花团锦簇,彩蝶翩翩,游人学子,货郎小姐,大小街巷熙熙攘攘。 皇城巍巍,白云飘飘,宫墙森严肃穆,御林军成队巡逻,一切井然有序。 当年胡茬青涩的白衣男子已逾不惑,他最后还是站在了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他脚步沉重,却仍是坚定的一步一步迈上了城楼,他摸着青石砌成的地面,目光和缓,当年那抹痛楚似乎并未随着岁月流逝而消失,反而加深了几分。 十六年前,他在城墙下看到了墨沧绝美一笑,火光冲天,他只剩了一句撕心裂肺的“不”,伤心积郁过度,竟昏厥了过去,再次醒来,太医告诉他,他的嗓子废了。 白衣男子起身,扶着城墙望向远方。 当年一把火后,接着上天一场大雨将一切都冲刷的毫无踪迹,人传上天见不得奸王妖后存了尸骨,干脆将帝都洗了个干净。 他却觉得,更像是对他的一场倾尽此生都难以救赎的惩罚。 春光迟迟,十六年后,他又登上了那人与他小师妹同死的城墙。 大概,他这一生的泪都已经在那天流完了。 第一章 虞城小雨 连着两天,虞城都是阴雨连绵的天气。 当地的大户人家晏宅也是不得片刻安宁。偏院的一个房间里,晏太太的嗓门越叫越高:“她就是被鬼魂吓到了,找个神婆把魂叫回来就行了,请什么大夫?” 站在床边的刘妈一脸着急,看着晏太太满脸的横肉随着嘴唇的开合不住的抖动,心中暗暗的啐了声,求助似的看向了旁边另一个身着合宜藕荷色旗袍,纤巧而温婉的女人。 四姨太付萍拢了拢耳边的发,按了按刘妈的手示意她放心,而后开口道:“太太,你这是封建迷信,知闲已经高烧两天了,若是这么纵着烧下去,只怕会出什么毛病,还是请个医生来看看吧。” 晏太太早就看着四姨太不顺眼了,既然嫁到了晏家,就该是规规矩矩的,谁像她一般天天不守妇道的往外跑?瞧她穿的那个样子,露了半条腿出来,真是个放荡的,还上什么女校,也不想想那读书圣地岂是女人能去的,这年份也是越活越没规矩了。 那些男女平等的言论,听着就让人闹心。偏生老爷纵着她,连自己这个当家主母也奈何不得,她现在却因为这个小杂种自己撞上来了,这可不是送上门来的一箭双雕吗?想到床上那小杂种得罪的人,晏太太嘴角浮上一抹冷笑。 “什么迷信我也不懂,不过四姨太既是要给这小杂种打抱不平,我也管不了,只是希望你这好人能当到底才好。”晏太太撂下这么一句话,转身一眼就看到了刚回来的晏攀复。 晏攀复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他抬手就甩了晏太太一巴掌:“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知闲是我的女儿,什么叫小杂种?” 晏太太干嚎一声,捂着脸难以置信的高声叫道:“老爷,她不过是从一个妓女肚皮里爬出来的下贱货,说不定还不是你的种,你居然为了她打我!” 眼见着晏攀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刘妈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插话道:“老爷,小姐被汽车撞到了,已经两天了,家里一直没有请大夫,我逼不得已才斗胆去请了四姨太…” 迎上晏攀复的眼神,付萍微微点了点头,阴暗的室内,光洁精致的下巴在微卷发的衬托下愈显如玉。 晏攀复心上不由浮起一丝怜惜,竟是鬼使神差的忘了自己为何而来了,他狠狠剜了晏太太一眼:“你给我回房待着,回头我再找你算账!刘妈,去请医生来。” 刘妈应声要走,付萍叹了一口气,道:“还是我去吧,刘妈,好生照顾知闲。”付萍说着便出门去了。她心中也着实有些无奈,刘妈那双小脚,从房中走到院里都得费些功夫,真等她把医生请来,知闲的病还能等得了么?也不知道晏攀复是怎么想的。 刘妈出去端热水了,房间彻底的安静了下来。晏攀复这才注意到床上的小女孩呼吸颇为粗重。他上前去看了一眼,知闲的脸蛋已经烧得通红了,她原本肤色偏白,这会子红了起来便是十分显眼,晏攀复抽了一口烟,这孩子的肤色倒是很像她母亲的。 刘妈拿了热毛巾敷在她的额头上,晏攀复随意的坐在椅子上,道:“知闲是怎么回事?” 刘妈抹了一把眼泪:“前些天小姐下学回来,在路上看到两个男孩打架,她就捡了一块石头扔了那壮一点的孩子,也不知从哪儿跑出来好些警察,小姐慌的连头上的绢花都跑丢了。” “什么,她把绢花丢了?”晏攀复一下站起身来,额上青筋直冒。那绢花虽不贵重,却是当年自己在宁城求学时攒钱给知闲母亲买的,也算是两个人的信物,当初若不是这一老一小拿了那胭脂色的绢花出来,自己决计不会认下这个女儿的! 刘妈被他吓得一哆嗦,她只顾着说事情的缘由,却是把绢花这一茬给忘了,她一直跟在知闲母亲身边,自然是知道这绢花的重要性,当即也讷讷的住了嘴。 房内的气氛一时有些诡异,所幸付萍走得快,医生紧接着就来了,拿了医药箱在付萍的指引下便直奔床边,拿了水银计给知闲夹着,又是打针又是开药,足足忙了半个下午。 付萍微笑起身送他:“麻烦你了,密斯脱王。” 医生也是客气的摆了摆手:“也幸亏密斯付来的及时,小孩子高烧不退是很容易引起肺炎等并发症的,一定要让孩子好好吃药,不可着凉了。”他叮嘱完便往外走了。 晏攀复看着她袅娜送人出门的背影,眉头微微的皱了下,吩咐刘妈好生照顾着,一脸晦暗不明的也出了房门。 打知闲刚出生,刘妈便在照看她了,对她自然是尽心尽力,打心眼儿里疼爱的。只是年纪大了总有些吃不消,守到半夜,她便有些迷迷糊糊的了,只一会工夫,房内就响起了鼾声。 床上原本蔫蔫的小女孩倏的睁开了眼,一双眸子亮的惊人。 墨沧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无力,她下意识的往边上扭头,却是枕了个空,卿白上早朝去了,时辰可是不早了。她喑哑着嗓子开了口:“碧水,几时了?” 刘妈听得一点响动,立马就起来了,她虽是没有听清楚小姐在说什么,但看到昏睡了两天的小人儿醒过来,自然是激动无比:“小姐,你终于醒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墨沧心里一震,难不成梦里的才是真的?一夜的反反复复,她脑子里一会是漫天火光她和卿白相拥而葬,一会是自己成了个小女孩被一个男孩拉着在路上竭力的跑,一会又是小女孩被推到了一个不知什么会跑动的铁盒子下面去,总是不甚清醒,这会子看到眼前完全陌生的人,整个人一下自己就凉了。 “刘妈?” “哎!小姐,你饿了吗?我去给你煮碗粥,你好生歇着。”刘妈说完便出去了。 墨沧有些绝望的闭上了眼。自己方才不过是试探着照着梦里的名字叫了声,这老嬷嬷竟是应了。 卿白···想起最后漫天的火光,墨沧嘴角浮起一抹苦笑,一切都是真的,亡国是真的,自己莫名其妙的成了个小女孩也是真的,那么,自己骗的他那么苦,还有什么资格再去念他,再去叙说对他的心意? 刘妈若是在,定然不会相信这样一个历经沧桑的笑容竟是挂在还是个六岁女孩的自家小姐脸上的。这带泪的笑里,心酸内疚的意味太过明显。 第二章 两相争吵 墨沧想着,又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刘妈见她只清醒了一刻,也不敢大意,只在一旁守着,半夜没有合眼。后半夜一声惊雷,闷了两天的阴云终是化了一场瓢泼大雨落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付萍就带了先前的医生过来了,医生只说是没有大碍,又叮嘱了吃药等事宜,便冒着雨走了。 付萍摸了摸知闲的额头,柔声问道:“小知闲,你想吃什么?告诉付姨,付姨去弄给你吃。你可还难受?” 墨沧定了定神,知道了这小女孩本名是叫做知闲的,却不知晓自己该说些什么,干脆的闭眼扭头,装作乏了的样子转过了身子去。付萍轻声一笑,吩咐刘妈去温粥,自己在她床边坐下了。 一时间只听得了密密匝匝的雨声,这严密的雨声中,突然又响起了晏太太尖锐的叫声,好似是专门说给谁听一般:“我就说她是个惹祸精,老爷偏还认了她,现在倒好了吧,闯出这样的大祸来,早知今日,当初就该让她饿死在外边!一个下烂货的种,也配进我晏家的门?我呸!” 听到最后一句,付萍下意识的就想去捂知闲的耳朵,却见她睁着一双眼,像是个小仓鼠一般聚精会神的盯着窗外声音来源的方向看。 晏太太一进门就迎上了一大一小两个让她不顺心的人直勾勾的眼神,火气不由更甚,她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床前,伸手就去掀知闲的被子,骂道:“病好了就赶紧滚出晏家的大门,在这儿躺尸吗?真是个扫把星!” 付萍赶忙伸手去拦:“太太,知闲病还没好,我尊你为长,骂两句也就算了,若是动手,我可是不依的。” 晏太太看着付萍叠在自己手上的一双青葱玉手,一直以来积攒的怨气合着妒忌一并发作了出来,尖锐的指尖划了付萍的手背一道,而后便是连掐带挠,付萍本就纤弱,比不得晏太太壮硕,不一会就落了下风。 “够了!”房内响起一声声音不大气势却是十足的呵斥,晏太太和付萍都是一愣,最后齐刷刷的看向了床上的小女孩。 不等二人说话,晏攀复就走了进来,对着晏太太就是一阵呵斥:“你就没有一天是消停的!” “我不消停?我不消停还不是因为家里这个扫把星!她现在闯了这么大的祸你还要护着她,让整个晏家给她陪葬不成?”晏太太尖声叫道,脸上的神情愈发的得意。 “人家徐财爷可就这么一个儿子,宝贝的跟眼珠子似的,跟着徐太太回了一趟外祖家就被这小杂种打破了头,徐财爷不整垮晏家都算是你晏家祖上积德了!”这个关节眼儿上,可不能让老爷有犹疑之心。 付萍一愣:“太太说的徐财爷,可是徐欣伯先生?” “这大半个中国,出了那位,还有哪个姓徐的能担得起财爷两个字?”晏太太看着付萍讶异的神情,觉得心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然而下一秒付萍的眼神便又坚定了起来:“无论徐家财势如何,这总归是小孩子间的玩闹,何况知闲虽是打了徐少爷的头,可是徐少爷也将知闲推到了汽车底下,害的知闲发了两天烧。” “晏家跟徐家比起来,说是九牛一毛都是太多!”晏攀复不满的看了付萍一眼,道:“平素我看你也是个明晓事理的,怎么到了这会儿倒犯起糊涂来了?” “老爷,四姨太是一时糊涂。四姨太呀,你不用太担心,徐太太仁厚,非但没有责罪她,反而要将她收作义女带回徐家去养着呢!”晏太太言谈间是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收作义女?这话说的倒是好听,一旦人带回徐家去,怎么折腾还不是人家说了算?隔个三年五载的谁还在意她的死活!墨沧躺在床上听了半天,总算是明白了自己现在的处境。听知闲这个爹的意思,显然是怪付姨不识时务了,大概这个家,自己是不能呆下去的了。 付萍心中通透,墨沧能看明白的事,她如何能不明白?当下便坐在床边紧紧的握着知闲的一只手,道:“老爷,你不能这么做。” “我不这么做,晏家就要垮!为着这么一个丫头片子,不值当,我晏攀复不能对不起祖宗。”他说完便扭头去看床上的小女孩,道:“我养了你六年,有吃有喝的也算是对得住你母亲了。当年并非是我想让她生下你,如今仁至义尽,你要怪就怪你九泉下的母亲吧。下午徐太太那边就派人来接了,你赶紧收拾收拾走吧。” 晏攀复掐了手里的烟,步伐坚定的走了出去。付萍也顾不上晏太太还在,并着他飘起的衣角追了出去。 “哎呦我的小可怜,娘死得早,现在爹也不要你了,你可怎么活下去呀?”晏太太嗤笑一声,刻薄道。 墨沧微微一笑,也不生气:“这不劳太太挂心。” 晏太太实在是被她这幅样子惊到了,一个六岁的孩子,还是个妓女的种,怎么会得这番气度?想起她从前那番怯怯的样子,这会子倒像是个被掉包的了。 “你还不知道吧,老爷昨天就想把你赶出去了,要不是徐家今天来人要你,你早就是黄泉鬼了。”晏太太说完,拿帕子捂了嘴偷偷的去瞄她的反应。 墨沧心中对她更是看轻了几分,这话对于先前的小孩许是不小的打击,对于自己来说,却是不痛不痒的,这一天下来,她对晏攀复和晏家根本不抱期望了,就算晏攀复要她留下,她也是不肯的。上辈子过的不安宁,既然上天白白又给了她这一生,她只求再无愧于心罢了,什么后宫之争宅院之争,她是再也不想的了。 刘妈本还担心知闲听了这话会心病忧惧,这会看她脸色平静好似晏太太在说的不是她一样,心中也是长松了一口气。 晏太太说了半天得不到个回应,自己也觉得无趣,最后对着主仆二人又是一阵嘲讽便得意洋洋的走了。 第三章 雨后逃亡 连着下了一天的雨终是在夜晚停了。晏攀复派了个四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在知闲房门口盯着,只等着时候到了,小姐若是还没走,就直接将人赶走。 刘妈这一天每每出去,进房后必定得对着知闲抹眼泪,说些当年他对知闲母亲如何情深现在却绝情到了这般地步云云,墨沧也就安静的听着,毕竟她所知甚少,还是不开口为好。 墨沧早早的收拾好了行李,不过是原身三五件色泽暗沉灰旧的衣服,跟自己前生穿的样式倒是有些像的,她想了想,还是冲着刘妈开口道:“刘妈,母亲留给我的东西你放在那儿了?” 她身无分文,又是个六岁的孩子,在这个奇怪的天下,还是有些财物傍身才好。小孩子肯定没有什么积蓄,那只能从旁人身上想办法了。 刘妈这才从自己的呓语中回过神,颠着小脚去自己房中取了包袱来:“小姐,都在我这儿放着呢,您放心。咱们这就走?” “不,刘妈,是我自己走,”墨沧眼神坚定道:“徐家想针对的人只有我一个,刘妈一口饭晏家还是管的起的。您年纪也大了,我不能让您再跟我四处颠沛流离。” 她是断断不可能去徐家那块刀俎上当任人宰割的鱼肉的,为今之计,也就只有逃走这一项了。 刘妈心头一酸,捶了捶桌子道:“小姐,是我对您不住。我一把老骨头也折腾不起了,跟着您这双小脚又怕给您搭麻烦,不跟着您我实在是…好在四姨太是个好人,她说她有个同学马先生是要去上海的,人也仁厚,听说了小姐的事情以后立马就答应了照拂小姐,小姐您就去码头找他吧!” 刘妈说完便从包袱里取了两根银簪子和一枚银元出来,搂过知闲又是一番掉眼泪:“这两根簪子是打小姐的外祖家传下来的,银元是我自个儿攒的,我苦命的小姐呦!” 墨沧接过东西,问道:“付姨可有说那位马先生长什么样子?码头又是怎么走呢?”对于这一连串的东西,她实在有些头痛。刘妈想留下,她自然是看得出的,所以做了那么一出借坡下驴。 刘妈刚要解释,只听得门被推开了,来人正是付萍,她秀丽的脸上还印着一个通红的巴掌印,脸上却是蓬勃的笑意,她上前用力的搂过知闲,道:“我带你走!” 主仆二人都愣了,付萍“扑哧”一声笑出来,道:“瞧你们两个,这是怎么了?” “四姨太,您,您的脸…”刘妈歪了歪头,有些疑惑。 付萍摇了摇头,轻描淡写道:“被老爷打的。不说了,小知闲,咱们得赶紧走,陆家一会就来人了。” 她说完便牵了知闲的手往门口走,为首的一个汉子像座山一般挡在了二人面前:“四姨太,老爷说小姐不能出房门。” 付萍不慌不忙道:“老爷要让小姐赶在陆家来人之前去趟祠堂,将她的祖籍去了。” 汉子将信将疑的看了二人一眼,最后目光落在了知闲背的小包袱上,墨沧见他的眼神有些疑心,便将包袱取了下来,乖巧的递给了付萍。 “既是老爷吩咐的差事,我也不好为难你们,这样吧,我把小姐的包袱留在这儿,她总归是不能什么都不要就走的,你们也好放心。” 付萍是深知这群人的性子的,偷奸耍滑的事儿是干惯了的,趁着递包袱的机会塞了两块银元过去。 这汉子眼神一亮,满脸堆笑的接过包袱道:“四姨太肯给小的们行方便,那是最好不过了。” 付萍微微一笑,牵着知闲的手不慌不忙的走了。 晏家的宅子是打清初就建好的,园林意味很浓,两个人走在一条大雨后遍地花瓣的石径上,付萍的圆头黑绒布面的鞋上沾了泥点子,她走路的步伐却还是很重,意兴十足。 墨沧并不觉得奇怪,相反的,她很能理解付萍此刻的心情。当年在墨门,自己豆蔻年华被师傅送去宁山书院去读书的时候,不也是同样的充满了好奇和欢喜么?只是归去,归去···她狠狠的闭了下眼,再睁眼已经到了偏门前。 晏家宅大,偏门自然也多,两个人走的这条是没有人看守的,因此十分顺利的便出了晏宅。 白天的雨让夜空看来格外的清凉明快,厚重的云盖住了半个月,空气中透着一丝澄澈甘甜的气味。付萍张开双臂,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而后便是莞尔一笑:“小知闲,我们终于逃离出了这个吃人的魔窟!自由了自由了呵!” 一阵清风吹过,云慢慢的散开了,月光洒了付萍满脸都是,她秀美的脸娟然如诗。 墨沧心里明白,自己已经不是前世那个在人庇佑下可以为所欲为不计他人的墨沧了,她是晏知闲,也只能是晏知闲。她伸出一只手去好似要摸那轮月一般,自言自语般念了句诗:“尘冠桂却知闲事,终拟蹉跎访旧游。” 付萍心中畅快,半蹲了身子去问她说的是什么意思,知闲只道是诗便再也不提,这句话似有若无的便过去了。她当时只是就着名中二字吟了诗,却未曾想过时隔多年后竟是一语成真,诗中情景像了十成。 虞城是座傍水的小城,古来就有商城的美誉,入夜了街上仍是灯火通明,买卖不绝。知闲看着对什么都好奇,左看看右瞧瞧,付萍以为她是小孩子心性贪热闹,没有多想什么。 到了街上她便叫了辆黄包车,车夫很是爽快的问二人去哪儿,一听说是要去码头,登时摆了摆手,道:“今晚恐怕不行,城里整个儿都禁严了,您可没瞧见那一队一队的警察,出城怕是难。” 付萍心中知道不好,却仍是笑问道:“怎么好端端的摆了这么大的阵仗出来?” “听说是晏家小姐跑丢了,晏老爷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接着就找了警察署,找回晏家小姐的赏金可是不少呢!这大户人家就是大户人家,一个丫头片子捧得跟那明珠似的,这要搁我们穷苦人家,丢一个孩子少一口饭,谁去动这个干戈!” 第四章 徐家门里 知闲听他们说了一阵子话,虽是“警察”一类的词听不懂,却也能猜个大概,当即就明白两个人逃走的消息被晏攀复知道了。她悄悄的拽了拽付萍的衣角,道:“付姨,我们走···”未及话说完,便听到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付萍一张俏脸顿时失了颜色,拉起知闲的手就跑:“知闲快走!” 车夫愣在原地,目瞪口呆的看着那队追认的警察跑远了。 “停下!”一个警察拔出了腰间的配枪,冲着天放了一枪,顿时街上乱作一团。付萍拉着知闲跑得气喘吁吁,却是不肯停下的,往前跑倘或还有希望,若是回去,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警察追的也着急,他们虽是跑得快,奈何街上人多,为首的一个唯恐跟丢了人,看准了她纤秀的小腿便放了一枪,付萍一下痛呼出声,知闲顺着她手捂着的地方看去,指缝间和腿上都是血,跑了不过两步付萍就一下跌坐在地上了,她推着知闲往前:“小知闲,赶紧躲起来,不要被他们捉到!” 知闲执拗的蹲下去,从自己身上撕了一角下来就要给她包扎,这空当里再抬头去看,四面已然都是警察。付萍的眉眼有些冷,她将知闲护进怀里,刚要说话却是一阵眩晕不知人事了。知闲赶紧去扶她,后脑勺一顿疼,也沉沉的昏了过去。 已近深夜,徐家老宅却是掌灯不辍,家中的下人恭敬的站在各处,门厅处不断的有警察来来回回。 “晏先生,今晚这番动静闹大了,势必是瞒不过我家老爷的,”徐太太满脸雍容,漫不经心的划了下茶杯,微微一笑:“怎么,晏先生可是觉得我们徐家不配养你们晏家的女儿,所以才放她逃走?” 晏攀复背上都是冷汗,赔笑道:“夫人说的这是哪儿的话?晏家没有女儿,若是有,能进徐家门当一条狗都是荣幸之至的。” 晏太太听了他的话不禁眼前一亮,一脸讨好的笑道:“夫人,本来家丑不好外扬,可是今天这事情不解释明白,倒是让夫人以为我们晏家胆子太肥。这晏知闲啊,本来就是一个妓女的种,我们老爷年轻的时候也是个风流快活成性的,这孩子来认亲的时候,一说起杭州老爷就想起老相好了,直接就认了这孩子。” “哦?那你们如何知道这孩子并非晏家的亲生骨血?”徐太太似是很有兴味般,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问道。 “当年我临行前,给倩人留了一朵绢花为证,前些日子突然想起来,就问了问,这孩子···唉!”晏攀复脸上尽是失望之色,抬脸佯装勉强的道:“我唯恐不是晏家人欺了夫人,这才···” 晏太太尖声一叫:“您可别听我们老爷瞎说,老爷啊,您怎么就糊涂至此呢!明明是这小杂种串通着四姨太那个狐狸精商量好了逃跑的,您怎么还替她们打掩护呢!”她心里有自己的算盘,斩草不除根,向来不是她的作风。 徐夫人一脸了然的点了点头:“说来晏先生也是个苦命人呀,这么多年竟是养了条白眼狼。” 正说着便有一个警察进来了,跟徐太太不知低声说了什么,徐太太起身一笑:“今晚的事情实在是劳烦黄司长了,改日我在华汀饭店请客,您可一定要带着弟兄们赏光。” 被叫做黄司长的警察一阵大笑,摆了摆手说了一番客套话便走了。 “我也不瞒晏先生了,那两位现今就在我徐宅上,本还想着给晏先生几分薄面教育一顿便罢了,既然晏先生方才的话说的明白,那我也就不必做好人了。”徐太太从容优雅的一笑,冲着晏攀复微微的欠了下身。 晏攀复赶忙起身回礼:“不敢不敢,这二人跟我晏家并无关系。” 徐太太跟着徐欣伯什么场面没见过,也是个人精似的人物,哪儿能看不出晏家夫妇两人都是如坐针毡?她不过是享受那种鱼肉旁人的快感罢了,只是眼下害的她宝贝儿子破相的罪魁祸首抓到了,也没心思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的做戏了,客气着让下人将晏家夫妇送出了府门。 “熊伯,那两个人呢?”徐太太不紧不慢的在椅子上坐定,问道。 一五大三粗的汉子回道:“就在前大院里扔着呢,有一个被警察署的人打了一枪,不过是在腿上,还不严重。那帮人怕弄出什么事儿来,把两个人都给敲晕了。” “把人带过来,我倒要看看是谁有胆子敢动我的绍祯。” 熊伯应声出去,一个黑黝黝穿着条纹衬衣黑色背带裤的小男孩却似一阵旋风一样冲了进来,他不防备屋里有人,一下就撞在了熊伯身上,当即坐在地上哇哇大嚎:“哪个不长眼的敢撞我!” 徐太太心疼的一咧嘴,起身就去扶起小男孩,将人仔细的看了一遍,道:“绍祯,这么晚了不睡觉,你起来做什么?” 小男孩却是并不搭理她,看了熊伯一眼后道:“原来是熊伯,你且去吧,若是旁人,我定要剜了他的眼珠子下来!” 熊伯嘿嘿一笑,高兴的出门去了。 小男孩眉宇间很有些淘气的意味,他额头上的绷带也是很好的证明。 徐太太摸着绷带,问道:“绍祯,要是见了那个给你打破头的人,你会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从徐太太的怀中挣脱出来,从桌上拿了一个香梨,张嘴便啃。 徐太太心中有些纳闷,她起身追上儿子,道:“她打破了你的头,你就这么放过她了?刚刚你撞到了熊伯身上,不是还要剜了人家的眼去吗?” 他口中嚼着梨,呜呜嗯嗯的说的不是很清楚,徐太太却是听明白了的,自家儿子是说男孩不跟女孩计较。 徐太太无奈一笑,唤来奶娘将儿子哄着进房去睡了,脸上的笑立马就淡了下来,敢动她的心头肉,她可做不到儿子那么大度,不让这闺女脱下一层皮来,自己就白做了徐欣伯的太太!她本就没打算估计晏家的脸面,更何况现在晏家都是明摆着跟这丫头片子脱离关系了,想干什么,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月光下,她笑的颇带冷意。 第五章 离开虞城 “付姨,你忍着点。”知闲的声音很是喑哑,月光下她拿着锋利刀片的小手有些颤,她并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遍体的伤口又疼又紧。 付萍拧眉看着面前的小女孩,脸色苍白,小脸上都是一道一道的鞭痕,发上的水滴还在漉漉的往她脖颈里钻,那衣服也是破破烂烂的了,触目所及,皆是带了血痕的伤口,再遇上水···她嗅到酒精的味道终是忍不住心里一颤:徐家人竟是狠心至此! “我不打紧,小知闲,你先过来让付姨看看。”付萍竭力忍住了哭腔,扯出一味笑意攥住了小孩纤细的手腕。 她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杂乱的柴房里,身旁的知闲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很是招人心疼,未及自己将人唤醒,便来了三五个凶神恶煞的汉子将知闲绑着出去了,她心里真是连带着绝望的。 小知闲被扔回来,却是一句不说她自己受的伤,先爬到了自己身边,不知从哪儿摸了刀片出来要给自己治伤,饶是如小孩不懂事的戏语,也真真是教她感动。 知闲无力的垂下手,静静的伏在付萍未伤的腿上,罢了,还是先歇一歇吧,现在刀都攥不稳,这个身子真是太脆弱了,在墨门那会儿,师傅他老人家明明带的是为言谈者的纵横家,却还要自己同师兄弟练武强体,果真不是没有道理的。 付萍从知闲手中将刀取出来,割了自己一块裙子,小心翼翼的给她擦着伤口,看着那些个深深浅浅,一阵子想落泪,又怕是落了泪刺痛了她的伤口,赶忙又抬手去擦。 柴房静的很,忽而突兀的响起了一阵做贼似蹑手蹑脚接近的脚步声。 “我跟你说,这事儿你不准告诉我妈,不然我揍死你!” “徐少爷请放心,食其禄,忠其事,既然钱是您给的,那跟旁人便没有关系。” 徐绍祯点点头,大模大样的走到门前,凶神恶煞的赶走了两个看门的汉子,在徐家他就是一霸,徐太太都捧在心尖儿上的宝贝,开罪了这小祖宗可够喝一壶的。何况这房中关着的一个女人一个小孩,估计也活不长时间了,两个汉子对视一眼,迅速达成了默契,赶着就出了后院。 他伸手推开门,先是探了半个脑袋进去,瞄见小女孩的身影后,便心急的拽着身后医生的衣角道:“快,快进去看看她。” 付萍听到门口的对话便知道面前的小男孩就是徐家的少爷了,只是不曾想他是带医生过来的,更没想到来人还是密斯脱王。 密斯脱王亦是吃惊:“密斯付,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不及付萍回答,他又道:“你别说话,我先给你治伤,能忍吗?” 付萍咬着牙点了点头,看着他手中亮出的冰冷器械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知闲心中莫名的松了一口气,她攥了攥付萍的一根手指头,给她一个鼓励的笑容。 “你要搞清楚,可不是我让他们打你的,”徐绍祯似是觉得有些别扭,佯装理直气壮的道:“要是我让他们打你,现在就不必给你们叫医生了!” “嗯。”知闲的身子本就虚,又是大病初愈遭了这么一难,更是没有几分心力了,也就应了他一声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 徐绍祯抿了抿唇,似是觉得有些无趣,便也安安静静的在她一旁坐了下来。 王医生的医术很是精湛,将一大一小的伤口都处理好以后便要告辞,却是被徐绍祯拉住了,他掏了两枚银元出来,道:“你跟我一块儿将她们两个送走吧,我母亲肯定不会放过她们的。” 这话一出,房中三个人都是愣住了,付萍勉力站起来,问道:“你为什么要放我们走?” 徐绍祯很不耐烦的皱眉回道:“你们女人就是啰嗦,她虽然打了我,但是我也把她推到车子底下去了,我们两个已经扯平了。我也不耐烦让我母亲来管我的事情。”他一番话说的有模有样,煞有介事。 付萍本就想走,这会没有不应之理,四个人便趁着月色偷偷的出了老宅,王医生搀着付萍,徐绍祯犹疑了一会,十分理直气壮的抓着知闲的手挽在了他粗壮的胳膊上,知闲被他一带,差点儿整个人扑过去,瞪了他一眼复又靠着他。 徐绍祯脸一红,感觉到搀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柔柔弱弱如小花的手带些凉意,像是他春天在虞城的田野里摸过的草尖儿,再想想自己粗树皮似的触感,脸不禁烫的厉害。他伸出一只手往下拽了拽那精致的衣袖,生怕让自己粗粝的皮肤划到了身边的女孩儿。 知闲身子虚的厉害,也无心跟他计较什么,在她眼里,徐绍祯不过就是个小屁孩儿而已。 四人到码头边的时候,天已经微微的亮了,隔着雾气远远的瞧见江边立着一个人影,付萍一双丹凤眼顿时生辉,她用力喊道:“马闳!” 那身影依稀一顿,而后冲着四个人的方向过来了。他戴着金丝边儿的眼睛,黑色风衣衬得身子笔挺,笑起来尽显温文尔雅:“付萍同学。”饶是平静的语调,也让人无端的对他生出几分带了暖意的好感来。 马闳走近了才发现付萍身上带着伤,一双剑眉顿时蹙了起来:“发生什么事情了?” “一言难尽,路上再说吧,”付萍拉过知闲的手,微笑道:“小知闲,这是你马叔叔。” 知闲脑子混混沌沌的,却是清楚自己是该叫人的,于是从容的喊了马叔叔,马闳点头应了,而后看向了另外两人。 付萍赶紧作了介绍,王医生本也不是喜欢多事的人,眼下将人送到了便寻了借口要走,付萍和马闳自然担心徐绍祯一个孩子跑丢了,也只拜托王医生再将人送回去。王医生也生怕这位小少爷有个三长两短出了什么意外,自然一口应下了。 马闳一把将知闲抱起来,揽着付萍的肩便往江边停驻的船上去了。 这头徐绍祯正走在王医生的前面,忽然扭头就往码头边上去了,船已经开动了,他在岸边只努力看到了模糊的几个人影,那弱小的女孩背影却格外清晰,他大喊道:“喂,你叫什么名字——” 眼前的雾被他嘴里呼出的热气驱赶往她的方向飘去,而片刻之后在他目不能见的地方微微的回荡了那么一下,不过几秒钟的时间,他却觉得像过了几个春天那么漫长,他听到她轻柔的略带嘶哑的声音说,晏知闲。 第六章 夜话前路 江上仍有料峭春寒,付萍养伤这几日都是马闳在照顾知闲,知闲虽全身是鞭伤,却因未伤及筋骨,恢复的比付萍快一些,马闳生怕付萍日后落下什么病根,坚持让她躺在床上好好儿养着。 这日阳光略柔和了些,付萍终是按捺不住,强烈要求出去呼吸新鲜空气,笑着对房中儒雅的男子道:“马闳,我若是再闷在这屋里,非霉成一朵蘑菇不可。” 马闳跟她做了将近三年的同学,深知她这朵娇花骨子里是宁折不弯的倔强,她定然是打定了主意要出去了,只道:“那我们便去甲板上小坐片刻吧。”他说完果然见她眉眼舒展开来了,于是赶忙上前搀着她,怕她摔着了。 “说来这回倒是我给你添了不小的麻烦,”付萍抬头看他一眼,略带歉意道:“会耽误你在上海的事情吗?” 马闳似是并不十分在意这个问题,仔细的搀她上了台阶,才说道:“上海的事情,急也不单单是在这一时。” 付萍见他没有要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也不再追问,两人寻了个平坦的地方坐下,付萍看着眼前翻涌的江水,忽道:“这情景倒是教我想起张养浩的那一句波涛如怒。”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清王朝已经是末路穷途了,爱新觉罗一族新政又有什么用呢,也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纵观欧美列强,唯有民主才是实现国家富强的正道,那些个新式学堂和操练军队不过是舍本逐末!” 马闳说到激动处起身比划道:“放权给人民才能实现抵御外侮,才能国家富强!” “那么,你的意思是赞成康梁的君主立宪制了么?”付萍并不因为他的激动而失态,只微笑道。 马闳一下就低下了头,似是非常丧气,他缓缓摇了摇头:“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康梁主义也不是我想要的,付萍同学,倘或我追求的是让光芒普照这中华大地,那么,我现在正在寻求的便是那火种,那火源!” 付萍勉力起身,一手扶着栏杆,一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弯眼笑道:“马闳,正如你所说,这并非一时能解决的问题。你有一双能看到黑暗的眼睛。” “付姨,王婆婆喊我们开饭。” 马闳回头看了知闲一眼,见她额头上都是汗,一张小脸通红,便蹲下刮了刮她的鼻子:“小丫头,在这儿偷听了多久了?” 知闲眨眨眼,道:“马叔叔以儒家修身以求大同,我却只记得墨师祖的那一句圣人以治天下为事者也,必知乱之所起,焉能治之。” 她早在两个人谈论上海的时候就出来了,见二人说的兴起,便没有上去打扰,听到马闳搬弄儒家那一套的时候,她才是忍不住了。 “哈哈,好个聪明的小丫头,马叔叔受教了!”马闳若有所悟的点点头,而后一把抱起她,敛了笑意道:“不过,小丫头,这世上的学问并非黑是黑,白是白,你还小,等你长大了,马叔叔再告诉你。” 知闲知道马闳的话是真的,前世师傅也说自己黑白太过分明,功夫不到家,师傅后面的那句话是,希望她能一直有这样单纯的本心,不会被蒙蔽,亦不会为什么人或物而改变。可是,她最后好像让师傅失望了。 她压下心中的泪意,从马闳的怀抱中跳了下来,颠颠儿的往厅上去了。 “这孩子倒是聪明灵秀,”马闳看着她跑远的身影,道:“若是去读书,定然不比你差。” 付萍眼神温柔的一塌糊涂,她声音轻柔却坚定道:“我会的。” 因得钱财紧张,三个人住了一间房,马闳自然是让付萍和知闲睡了床,他在地上卷了铺盖,这几日来最让人快活的便是天黑后的秉烛夜话。通常都是马闳在说,付萍微笑着听,知闲一脸懵懂的回回几近睡着。 付萍私下里告诉知闲,听别人讲话的时候表现出有瞌睡的意思是很不礼貌的。知闲虽是听不太懂,却捕捉到了一个礼字,不禁有些哑然失笑的意味,儒家那一套,倒真是长兴不衰的。 “那么,付姨的意思是,为了表现礼貌,就该违背本心去刻意迎合别人的看法吗?”知闲一手揪着她给自己编的麻花辫,一边问道。 “小知闲,看法与教养是两个概念,西方先哲伏尔泰不是说,我不同意你说的每一个字,但是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么?” 付萍微微一笑,拉了她的手在她身旁坐定,语气很是温柔:“你可以跟马叔叔的观点不同甚至是跟他的截然相反,但是,你不能因为你不同意而剥夺了马叔叔继续说下去的权利。” 知闲脸微微一红,自己果然还是太任性了些。这个世界一切都与先前不同,让她觉得很是新奇,那些一样一样捡着要从头学起的新词新物,也让她有时觉得自己与个六岁的孩子也没有什么分别。而付萍循循善诱的话,总能让她感受到一些与先前不同的东西。 付萍的长相并不是很出众,可是她身上那种柔婉中带些风骨的气质总让人挪不开眼睛。她随手撩了下头发,看着知闲,弯眼笑道:“付姨并不是批评你,你觉得付姨的话有道理吗?” “嗯,付姨,我以后不会那么任性了的。只是···” 不等知闲的话说完,付萍一把将人搂紧了自己怀里,重重的在她脸上亲了一口:“小知闲真招人疼,”她飞快的松开手,问道:“只是什么?” 知闲见识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不止一回两回了,只是自己不好与人亲昵,所以仍觉得别扭罢了,眼下见自己的小心思被她察觉,也有些赧意,只抬头好奇道:“西方是什么?” 付萍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摸了摸她的头道:“小知闲,你想去学校读书吗?”生怕知闲会说出一个“不”字,她又道:“读书是一件好事,付姨很希望你能去。” 不等知闲回答,她就轻轻的笑了,自己这都是什么话,要对一个孩子讲念书的好处么?倒还不如说些学校好玩儿的话来哄她。 意料之外的是,知闲点头应了,她说:“我想去。”去读书,在付姨面前露马脚的可能肯定会比天天在她身边要小一些的。想起自己昨天问她,为什么大家都喜欢起一样的名字叫做先生啊密斯脱啊的时候付萍那一脸忍俊不禁,她简直颇有些欲哭无泪的感觉了。 第七章 有女长成(一) 知闲这一坚定,就是十二年。十二年后她坐在广言学校的教室,偶尔想起她来读书的初衷,都是哑然失笑。 “战争胜利了,你们听说了吗?”一个戴帽子的男生很是激动的进了教室:“段总理真是有先见,这下我们可以在那帮洋鬼子面前扬眉吐气一回了!” 这个消息仿若一枚重磅炸弹投进深水,整个教室一下子沸腾了。 “段骐这老家伙是去德国留过学的,现在却成了个亲日派。皖系估计能从这场战争里捞不少油水吧?” “皖系现在可是如日中天,南孟北瞿,段骐的精干早就都给了外孙瞿世峥了。段骐也是好手段,竟然把亲外孙扔到军队里不管不问几十年,这几年瞿少帅有了些名声才公开这是自己的外孙,皖系的一帮老家伙不服气也没办法了,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瞿少帅在皖系是个什么地位。” 知闲向来不是喜好讨论政事的性子,对他们谈论的少帅什么的也没有兴趣,今天的功课已经上完了,她收起书本便出了教室。 外边不知什么时候飘了雪,风微微的扬着,晶莹的六瓣飘洒的很是诗意。知闲不禁将手从大衣的袖子中伸了出来,手心一阵凉意,她不由抬头一声轻笑。顺着她脚下的路往前走便是一方小小的荷塘。 广言学校是一座新式的语言学堂,多数建筑都是欧式风格,钟楼高塔,一进门便是喷泉,那上面坐了一方拉着小提琴的天使雕塑,若是不留心去望见那路上来来回回的都是黑发黑眼的中国人,还以为误进了欧洲本土的学校。 当年付萍带知闲看了许多学校,她一眼便瞧上了那方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荷塘,就这么来了广言学校学习法语。夏天的时候,几株荷秀气的开着,并不像其他挨得密密麻麻的荷那般繁茂。夏天犹是寂寂如此,更不用说是落了雪的冬天了。 残荷早已只剩了光秃秃的茎,枯萎的颜色与塘上白雪相映,也是别有一番郁郁美感。雪看得久了便有些刺眼,知闲摸了摸耳朵,嘴角浮上一丝笑意。自己多久没有想起他了?那也是一个冬天,她的卿白,在她耳上画了一支荷,竟是引领了大庆王朝的一番风潮。 她早就已经忘记了,这一生自己不会再遇见他了,真好,可以不用还他了,算来是自己赚了呢。 知闲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是没有成功。她抱着书转身往校门口去,脸上温热与凉意并存。她抬手抹了一把脸,却是猝不及防的撞上了一个人,知闲下意识的退了一步,微微低头闷声说道:“先生,对不起,您没事吧?” 男子长的很高,她平视只能看到他的喉结,知闲不等他回答便欠身走了。 林逸国站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上前道:“少帅,这丫头···”他刚下车就看到了这个红色大衣的姑娘率性的站在荷塘边,纤弱的身影在雪中说不出的写意,与周围行人的神色匆匆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竟让人生出几分古代仕女图那般的美感。 他回过神来以为少帅已经走远了,却不曾想抬头那挺拔的身影还在眼前,压得低低的帽檐下那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竟是与自己先前看的是同一个方向。他刚想出口打趣,却见那姑娘眉宇间颇有些郁色的往这边来了。自己甫一上前想挡在少帅前面,却被他一抬手制止了。 林逸国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了。这小丫头看着让人没法跟她生气,就算是撞到了人随口一句道歉不等对方回答就走远了也是。自己得说些什么来给这学校辩护一下,毕竟是老爷子钦点的地方。 却不曾想他只是淡淡说了句“不妨事”便往前走去了。 林逸国一愣,今天的少帅简直是反常!他摇了摇头便快步去追那风雪中挺拔依旧的身影了。 饶是下雪的冬夜,百乐门也是霓彩闪烁,出入门厅的无一不是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知闲一身学生气,站在门口略显得突兀,她拂了拂袖上的雪,正要跨台阶上前去,却听得一阵熙熙攘攘,回头看到了一个油头大肚的男人跨下汽车,正在一帮瘪三的拥蹩下往门口去了。 门童赶紧迎上前去,却被一个混混一手粗暴的推开了,门童手足无措的坐在地上,那瘪三张狂道:“去叫你们萍小姐亲自来接!” 门童爬起来一个劲的哈腰:“对不住您,我们萍小姐向来不接待···” “啪”的一声,小瘪三甩了他一耳光,骂骂咧咧道:“妈的,怎么这么不识抬举?”他说完一帮人便上去拳打脚踢,很快便吸引了一帮好事者围观。 知闲叹了口气,那门童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如何就禁得住这一顿打?如今这个年代,混口饭吃着实是不容易。 “住手,”她夹着书本上前去,眉眼冷清道:“我带您进去如何?” “呦,百乐门什么时候来了这等小美人儿?看样子还是个学生妹,”为首的小瘪三一脸好色相,摆了摆手让手底下的人停下来,而后看向了大肚的男人,讨好道:“五爷,您说怎么样?” 大肚男人蔑视的看了她一眼,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道:“这满上海,有几个人配给我范连武带路?不要以为自己长了张漂亮脸蛋床就可以随便爬着上,老子今天还就要付萍不可!” 他的话甫一说完,周围便寂静无声,只依稀听到门厅内歌女的模糊歌声:“小冤家,你干嘛,像个傻瓜···” 上海两大黑帮,宏门范连武鸿帮黄金发,连三岁小孩都知道这两位阎王爷惹不得,这个范连武不是个什么善茬儿,本就是靠杀人劫货起的家,恶名在外,据说他拇指上的扳指每转一转,他就要杀五个人,他的诨号“五爷”也是这么来的。黄金发比之要低调的多,但是势力却不可小觑,这些年鸿帮的风头暗地里甚至隐隐有要盖过宏门的趋势。 围观者都看向了中间的姑娘,她及眉的刘海上沾了几片雪花,一双眼睛仍是沉静如水,在这样的夜色中,高挑秀雅的样子格外的出尘,不由让人对她的丝毫不慌乱生出一股敬佩。饶是现在被两个混混摁着,眉目间也不见丝毫慌张,观之不由觉得旁人猥琐。 第八章 有女长成(二) 知闲也不是没有听说过范连武其人,只不过跟前世交过手的恶人比起来,他没什么可怕的罢了。她微微一笑:“既是如此,那您请便吧,百乐门里怕是没有能容得下您的地方。” “小丫头口气挺横啊,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就不知道马王爷几只眼!”范连武鼻下的青筋直抖,这么多年来,满上海还没几个人敢跟他这么说话,眼下大庭广众的让一个小丫头给嘲笑了,自然一口气是忍不得的。 他说完便给手下人使了个眼色,一脸色相的小瘪三早就忍不住了,一下蹦出去抓住了知闲的手,知闲眉一拧,反手捏住了他的手腕,只听他“哎呦哎呦”一阵叫唤,紧接着三五个小混混便都上来了,知闲虽是傍着前世有些功底在,却也终归是个女子,何况这一生一门的心思都在念书上,本就功艺不精,更不用说对上这么些个男人了,自然是落了下风。 场面太混乱,谁都没注意到先前被打的门童什么时候不见的。他急匆匆的带了付萍过来的时候,就生生的见了知闲被范连武甩了一巴掌的场面。 “五爷,这好端端的,生什么气呢?”付萍按捺下心中的焦躁,换上一副柔媚如水的笑脸,扶了扶肩上将落的白狐毛披肩,身上一条青花瓷底的旗袍走的摇曳生姿。 范连武眼前一亮,接住了她下台阶时递下来的手,大声笑道:“我不知道你萍小姐的架子竟是摆的这么大,你要是不来,我定力再不够,今晚我可不就上了这小狐媚子的床了。” 付萍心中啐了一口,脸上的笑意有一瞬间的僵硬,转身便有些嗔意的往回走去:“呸,五爷这么说,我可就要为我女儿讨回一点公道了。” “嘶”的一声响,周围人不禁都倒吸了一口冷气,付萍低头去看,她着的旗袍已被范连武手中伸出来的拐杖抽了丝儿,正一圈一圈的被他悠闲的往拐杖上缠着,这旗袍也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缩短,亮的晃眼。 “怎么,这点儿面子也不肯给?”范连武哈哈一笑:“我倒是不知你付萍哪儿来的这么大的女儿,是哪个恩客的?” 付萍拧眉,范连武这语气,一听就是专门来找事儿的,她不惹事,事儿却找上门来了。 一个小瘪三伸手在付萍的大腿上摸了一把,嬉笑道:“不愧是百乐门的头牌···”话未说完,便听得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紧接着便是一声枪响,小瘪三的右手竟是被打穿了一个洞,正汩汩的往外流血。 “妈了个巴子,范连武你他娘的放什么狗屁呢?”一个身材精瘦面色黝黑的男人着着长袍大步而来,他一手将连在拐杖上的旗袍丝儿扯掉,将自己的大衣整个儿的将付萍裹了起来,而后举枪向摁着知闲肩膀的两个混混,他身后带来的人立马将两个混混捆了起来。 围观者目瞪口呆,今个儿是什么日子,上海黑帮的两位佛爷,竟是一块出现了。敢对范连武张口就骂的,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是他的死对头鸿帮的黄金发了。只是不知道这黄金发跟这母女二人又是什么关系···有机灵的赶紧跑去就近的报社卖消息去了,当然更多的人还是在原地伸长了脖子想要看一出好戏。 黄金发指了指两个混混,道:“把碰过我闺女的手给剁了喂狗!”他搂着付萍,眯眼瞧了瞧知闲,道:“脸上那一巴掌,谁打的?” 知闲并不回话,只气定神闲的捏了捏被冻的有些僵硬的手,而后走到范连武面前狠狠的甩了他一巴掌。 她这一巴掌实在是太过突如其来,连同范连武在内的众人竟是都愣住了,何止范连武没想到她敢这么做,就连付萍和黄金发,也是没想到的! “你个黄毛丫头敢打老子?!”范连武反应过来便是一生怒吼向着知闲扑了过去。 知闲轻巧的躲了过去,两步就躲到了黄金发背后,黄金发都管她叫闺女了,再挨了打那可真是自己皮痒了。 范连武敛了怒意,忽而拂了拂袖子,面色阴沉的道:“黄帮主这是什么意思?” 黄金发忽然一阵开怀大笑:“好,不愧是我黄金发的闺女!” 黄金发这话一出,今晚的烂摊子算是揽下了,范连武又不是个傻的,百乐门是谁的地界儿他还是清楚的,不过今晚吃了这么大的瘪,目的也算是达到了。他阴狠狠一笑,指着黄金发的鼻子道:“好,算你有种,黄****,咱们山不转水转,一年之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周围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素来听闻两帮不合,眼下这算是闹到了明面上了,只怕上海暗地里的天,要变了,安生日子不知道还有几天了。 范连武说完便带着一帮手下进了汽车一溜烟儿的走了,卷起地上的落雪又飘了一回。 黄金发轻蔑一笑,搂着付萍转身便往百乐门去了。一队黑衣配枪的鸿帮成员整齐有序的守在门口,围观的便是胆子再大也不敢往前半步去了。 看着面前还有举着相机拿着纸笔的记者,知闲微一欠身,而后抬头,嘴角弯起一个极为礼貌的弧度道:“今晚给各位添麻烦了。我并非是好管闲事之人,只是看范先生欺凌弱小实在有悖道义,至于范先生出口辱骂,倒是我所未想见的···” 知闲话未说完,便听得一人高声问道:“小姐打人以后躲到黄帮主背后去,未免有恃宠而骄之嫌!” “不,”知闲颔首,道:“我想这应该叫有恃无恐。何况,黄帮主都亲口告诉各位,我是他的女儿了,这没有什么不可依持的吧?”呵,想颠倒黑白,直说她打了范连武,那么范连武率先甩了自己的那一巴掌呢? “范先生打我的时候我没有躲,是因为我自知躲不过。而若是有了依仗还任人鱼肉,那大概是傻了。今晚的事情想必各位都是有目共睹的,孰是孰非,公道自在人心。”知闲说完,便转身进了百乐门。 还有记者只顾着回味她那一番公关的太过专业的话忘了拍照,直到同事拿笔戳他,才反应过来赶紧去捕捉女子美丽的背影,漫天的风雪中,霓虹灯彩与她的红衣相映,竟是一抹绝美的颜色。 第九章 红了樱桃 知闲用过晚饭才到付萍房中去,不出她所料,付萍果真是冷着一张脸的。 “付姨生什么气呢?”知闲放下手中的课本,乖巧的坐到了她身边去。大半个晚上黄金发都在要求母女二人搬到黄公馆去,付萍是个要强的性子,自然是不肯的,只说是这么些年都过来了,如今知闲也长大了,更没那个必要了。 黄金发气的拍碎了一张桌子,想他在上海滩是个什么地位,今晚过后势必人人皆知百乐门的萍小姐是他的相好,两个人还有个不小的漂亮女儿,以前没公开也就罢了,如今闹的人尽皆知,再让旁人看鸿帮老大的女人在百乐门卖笑,那是个什么滋味? 他今晚来解围虽说是为着保护二人免受欺侮,可也未尝不是没有私心在的。十几年来付萍都不肯跟他回黄公馆做小,虽说她在百乐门只干唱歌的事,可他作为一个男人心里总归是不舒服的,如今他公开宣称付萍的女儿就是他黄金发的女儿,就是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好让窗里头的付萍和窗外头那些个不怀好意的人看看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黄金发知道付萍的性子,他这点儿心思付萍自然也看得出来,少不了要据理力争加胡搅蛮缠,黄金发一个粗人说不过她,又不好对她动手,没被范连武占了便宜,倒是让付萍给气走了,两个人闹了个不欢而散。 她这会儿正在气头上,看着知闲笑着凑过来,一下就想起这丫头被范连武扇的那一巴掌,顿时又是生气又是心疼,蹙眉道:“我有没有教过你要你爱惜自己?” 知闲晓得她的心思,挽着她的手臂亲昵的歪头蹭了蹭:“记得呀,付姨说要我做好事量力而行,凡事要先看自己能力够不够,不要妄自尊大,但是也不能妄自菲薄,要自尊自爱自立,”知闲眨了眨眼,又道:“可是,付姨,十二年前你带我离开晏家的时候你是只身一人身无分文,十年前送我去上学的时候,你也是节衣缩食不肯受黄叔叔一点好处,还有···” 付萍点了点知闲的额头,道:“那不一样!你是我的女儿,是我在这世上剩下的唯一一个亲人,付姨对你好是自然,是本性,不需要考虑自己的能力。可是你看你今晚贸然出头,给自己带来了多大的麻烦,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黄叔叔不来会有什么后果?” “黄叔叔来了呀,”知闲歪头看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做这种无意义的假设,微微叹了一口气道:“我在记者面前说的那些话,黄叔叔都知道了吧。”她是绝对相信鸿帮那群人传话的能力的。 付萍顺手摘了耳上的珍珠耳坠,起身微笑:“你倒是机灵。” 跟在黄金发身边十几年的那个宁强说起知闲那番话是赞不绝口,一口一个知闲小姐的叫着,说这一盆脏水泼的是冠冕堂皇,将来不论是在哪儿,咱们的理都亏不了。黄金发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差点儿是落人诟病,这一下自然也觉得知闲聪颖。 知闲手撑在床上,一双腿微微的晃着,明眸皓齿的笑道:“其实我也不全是为了黄叔叔的名声,付姨,我也想着让你离开那个地方,我想的是跟黄叔叔一样的。” “我的工作不能离开百乐门的。”付萍下意识的摇摇头,话一出口脸色便有些变了,她借着镜子偷偷往后看,知闲正理着大衣,这才松了一口气,补充道:“我是说唱歌。” “付姨,为什么非要唱歌这份工作不可呢?”知闲没有察觉她的不对劲,转身将大衣挂在衣架上问道。 柴米油盐,活着就需要为了这些东西奔波,而她的小知闲问出这样的问题,付萍真的觉得很庆幸!打知闲小时候,付萍就总觉得这孩子似是有种与生俱来的贵气,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倒不像是个孩子,可是后来渐渐发现她几乎是什么都不懂,这才慢慢觉得这孩子气质是被教养的极好的。 付萍微笑道:“你只管好好念书,旁的不用管,付姨是还有些事放不下。”她的小知闲,只要看到阳光就好了。 知闲叹了口气,自知是劝不动她的,罢了,如今黄金发的名号打出去了,付姨总该比从前好过些了。她在百乐门唱歌十几年,早就是红的一塌糊涂了,自己年纪小,对这个世界还不熟悉的时候,她哄着自己说是去给人家教书,慢慢的自己对这个世界了解了,却仍是作不了她的主。 知闲跟她道了晚安正欲出门去,却听付萍说道:“听说战争胜利了,北平那边想举行胜利阅兵,段总理正从全国顶尖儿的学校择优去参观,广言学校的外语在全国是出了名的。你学的是法语,若是得了机会能在翻译后面跟着见识一下也是好的。” 知闲讶异于她的消息之灵通,付萍只消说是知闲不爱听广播的原因便打发过去了,知闲想起白天里男同学在班上说战争胜利的消息刚见报一事不禁觉得有些不对劲,便问她听的是哪个广播。 付萍拧眉想了想,最后说是记不起来了,许是百乐门里听来的也不一定,知闲这才信了,应她说:“付姨放心,若是有机会,我一定会去的。只是现在还没听到密斯白说这回事罢了。” 付萍听她允诺,这才将人赶出去,催她赶紧去睡。知闲颇有些哭笑不得的意味,回到房间却是没有立刻去休息的,窗外一片白茫茫,美则美矣,其中却是透了些压抑。知闲能理解付萍要她出去的心意,她自己又何尝不是想出去见识一下呢? 十二年来都是循规蹈矩的在上海读书,终于算是习惯了这个城市,她一向不是喜好新鲜的人,如今处在这样的环境中,也不过是希冀能够借着一时的好奇拼命的让自己不再想起上一世,不再奢求能与他重逢罢了。 知闲舒了一口气,拉上了窗帘,心中默默安慰自己:这些年都过来了,以后一定会更好的忘记的。 第十章 偶遇故人 第二天知闲甫一到校,就被一帮同学围了起来。她平素性子恬淡,虽是不与人交好,却也是绝不生恶的,因此几个女生举着手中的报纸就开始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丝毫没有因为报上的消息而对她生出一丝嫌隙或是惧怕。 “知闲,你真的是黄金发的女儿吗?那为什么你姓晏呢?”一个短发的女生好奇的问道,话一出口,她似是觉得自己的问话不太合适,颇有些羞窘的摆了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今天早上报纸刚来就有人认出来报上登的是你了!” 一群浅蓝色校服的学生点了点头。虽是一张黑白照,他们仍是一眼就看出了昨天着了一件红色大衣的晏知闲,本以为她那恬而不寡的模样是红色衬出来的,瞧着报上才不得不承认她确是有大家气质的。这等见枪见火的情景却是丝毫不怵,神色犹如平常。这也使得报上说她是黄金发女儿的消息看起来更可靠了一些。 知闲并不气恼,从她手中接过了报纸,报纸配的照片是黄金发举枪向范连武,付萍被黄金发搂着,娇娇小小的一个,至于自己么,则是站在一边的暗角的,也真是难为他们辨识的出这是自己了。 “黄先生说我是他的女儿。”知闲将报纸还给先前的同学,俏皮一笑抖了个机灵,而后抱着书端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密斯白在窗外看了许久,见到知闲如此反应,嘴角不禁扬起一抹满意的微笑。一下课她就把将由专员带学生去北平参观胜利阅兵的消息告诉了同学们,这等露脸的机会,自然是人人想要的,奈何名额有限,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说下来,已有许多人气馁了。 密斯白扶了扶眼镜,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现在请想去的同学举起手来。” 一帮学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举手与否。知闲从容的举了手,见有人带头,这才有三五个学生跟着举起了手。 “校长昨日便根据诸位的成绩和综合测评决定了前往北平的名额分配与谁,我为什么要将这个消息告诉你们呢?”密斯白看着台下已有些忿忿的学子,微笑道:“一则这消息自然该是公开的,好让没去成的不至于对去了的嫉恨,二则是我私心所想,看一看这成绩好的,是不是也有配得上这成绩的气魄。” 她说完便扭头向着知闲道:“晏知闲同学没有教我失望。”她说完便带头鼓起了掌,底下的学生也是各怀心思,不过掌声自然是齐的。 知闲在法语专业的次第一直是一等,在听了密斯白一番话后对去北平一事却仍是有些意外之喜,要知道,这成绩一等的学生,至少要有三五个。不过名额已经到了她头上,她不会闲的无聊再去为宠而惊一番。 付萍本就是希望她去的,听了这个消息以后自然是高兴的,三天之后竟是挽着黄金发的手亲来火车站给她送行。 知闲对她这暗给自己撑腰的举动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她的付姨呀,真是越来越孩子气了。她捏了捏付萍的手,轻声道:“付姨,有黄叔叔照顾你,我很放心!”说完便趁着付萍还没反应过来转身上了火车。 付萍哪儿还有个不明白,颊上飞快的升了两抹红晕,笑着瞪了正从窗口望着自己的知闲一眼,叮嘱道:“好好照顾自己!” 她话音一落,火车便呜呜的准备开动了,一时间噪声大作,隔了白气,她模糊的看到知闲冲着自己比了个口型:我会的。 黄金发看她站在原地一直往北看,一副竭力忍住忧伤的样子,不禁拍了拍她的背:“想哭就哭出来吧,啊,我在你边上,有啥丢人的?” 付萍不轻不重的给了他一拳,泪却是刷的一下就下来了:“打我带她出了晏家门,这孩子是头一回离开我身边,她一向不肯跟生人亲近,又是个要强的性子,人身地不熟的,我只怕她吃了亏···” 黄金发别的听不进去,吃亏二字却是听到了,他用力的搂了搂付萍,哈哈笑道:“这丫头,只有旁人吃她亏的份儿,连翻脸武的大脸都敢扇,给她根棍子,能给你把天戳个窟窿!” 付萍一下便被他这话逗笑了。 后来知闲回来说起火车上的经历,付萍才知道,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了,也没想到这个世界竟是这么小,知闲十二年没见上的人,这一下子,竟是又见着了。 广言学校派去带学生的专员是教德语的教员,从法德英日四个语言专业各挑了一个学生,只有知闲一个女生,三个男生正谈论政事谈的热火朝天,她自然是呆的无聊。早上起的早,加之坐了许久的火车免不了乏累,她捂上嘴反手打了个呵欠,刚一放下手,却是听到了旁边一声笑。 “小知闲,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听着政事就犯困?” 听到对方亲昵的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知闲不禁转过头去看,那人戴了一顶帽子,留了络腮胡子,高挺的鼻梁上却是架了一副跟这狂野的胡子极不搭调的金丝边眼睛。他见知闲看她,摘了帽子微微一笑:“十二年前我还抱过你呢。” “您是,马叔叔?”知闲弯了弯眼角,语气中有一丝惊喜。 马闳点了点头,哈哈一笑:“看来你这小丫头记性还不算太差!” “真没想到在这儿能遇上您,”知闲觉得他变了许多,想起十二年前,便随口问道:“马叔叔也一直在上海吗?咱们竟是再也没见过了。” 马闳低头扶了扶眼镜,似是自言自语般的笑道:“是啊,是再也没见过了。这趟竟是赶在一起去北平了。” 不等知闲反应,旁边学德语的男生却是接话道:“先生您也是去往北平参观胜利阅兵的吗?”他言谈间颇有些骄傲的神色,这自然是一件值得让旁人敬佩羡慕的事,他这话一落,车厢内便有许多人朝他们投来钦羡的目光了。 第十一章 不议政事 马闳神色如常,仿佛并不觉得去参观阅兵是多么大的荣耀,道:“只是去北平办一些事情。” 男生没有收到预想中的羡慕,不由得有些失望,也只勉强而冷淡的应了一声“哦”便扭过头去跟同行者继续高谈阔论了。 知闲忍不住轻笑,马闳好奇的看了她一眼,问她笑些什么,知闲眨了眨眼,道:“你们都喜欢谈论政治,眼下却又是实在的话不投机半句多,我这话既有理有据,又是自相矛盾,实在是好笑。” 马闳赞叹的看她一眼,这孩子真真是聪明不减当年的,三言两语就能说出旁人悟不出的道理来。他道:“小知闲也是去参观胜利阅兵的么?现在世界大战争的结果,协约国占了胜利,定要把国际间一切不平等的黑暗主义消灭了,用光明来代替才好!” 知闲只微笑着点了点头,却并不接话。马闳是个理想主义者,总能三言两语就燃起一个人为国为民的斗志,然而救这天下,又谈何容易呢?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她是懂的,可是她现在过的也不差啊。如果马闳能生在前世,大概会是师父非常喜欢的弟子吧。 火车行了将近两天两夜才抵达北平,知闲一行人下车的时候正是雾气冷清的清晨,她裹了裹大衣,心中默默的想念气温比之略暖的上海。她偷偷的看了看同行的四个人,见他们抖的颇失风度,不禁生了几分小女孩的笑心。 同样是从上海来的,马闳却是丝毫感受不到寒冷一般,他一手拎着皮箱,一手拍了拍知闲的肩膀,而后便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知闲看到他的背影才明白过来,他那一下就算是告别了,不禁有些离别的伤怀,伸出手去冲他的背影挥了挥,心中安慰自己,虽是他没看到,也算是说再见了。 北平军队派来接待师生的代表早就掐着点在等了,知闲便与教员及同学跟着代表往跟马闳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在她背后,一个跟马闳差不多打扮的中年人热情的接过了马闳手中的箱子,两人紧紧的握了握手,中年人道:“马闳同志,欢迎你再次来到北平!那个小丫头不跟咱们一起走吗?”见马闳蹙眉,中年人爽朗一笑:“看来是我误会了,我还以为她是冲你挥手呢。” “哈哈,这是付萍同志的女儿,”马闳亲昵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大步往前走去:“是跟着老师来参观阅兵的。” 中年人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跟上了他的脚步匆匆往前去了。两个人极快的消失在雾气茫茫的清晨火车站。 阅兵式在安排在二十八号,知闲一行人自然是赶早来的,离着正式阅兵还有三天,除了来了个小军官客客气气的将阅兵那天的安排告诉师生五人外,旁的时候倒是没有拘着他们的。知闲自然理解,他们本就是以参观的名义来的,不过是跟在翻译后面看看人家怎么干的罢了,不添乱就行了,不指望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一心记挂着北平的特色吃食和精巧玩意儿,教员生怕她一个女孩子跑出去出了什么意外,按着性子把知闲跟另外三个看书的男同学拘在一块儿,言谈间颇为头疼。 “晏知闲,你为什么一点儿都不紧张呢?”学日语的叫田鸿,看着知闲手上拿了一个小孩儿戴的面具在把玩,终于是忍不住发问道。 知闲有些纳闷,田鸿道:“这可是在段总理面前露脸的好机会啊!” 知闲愈发不能理解他的逻辑,微笑道:“北平的外交部人才济济,我只是来玩儿的。” “外交部的人才虽是多如牛毛,可是这心跟段总理齐不齐就不一定了。要知道这外交总长可是跟徐昌总统交好的,”田鸿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分析道:“徐昌总统可是极力反对参战的。” 他言下之意无非是外交部在徐总统手下,而这徐总统向来跟段总理不合,外交总长趁机使什么绊子也不一定。 知闲不禁觉得好笑,传言是真是假还不一定,就算是真的,现在战争都胜利了,国内国外舆论一片向段骐倒,这个关节上徐昌再傻也不会给阅兵添乱的,毕竟跟牺牲国家声誉个人名声比起来,让段骐出一次风头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知闲也无心跟他争,看着田鸿向自己投来的**裸的“这人无可救药”的目光,知闲干脆的跟教员告了假说是回房休息去了。她自然不会乖乖呆在房中,趁着教员没工夫管她便一个人偷偷溜出去了。 北平那边考虑到阅兵的地点问题,给从全国挑选来参观的师生安排的住房都是靠近**的,知闲慢悠悠的走着,竟是走到了**。那儿不知什么时候搭了个临时高台,被清一色的学生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知闲只远远的瞧着上面是个男人,吼的已有些声嘶力竭,却不难听出他的激动之情:“世界的大势,已经到这个程度,我们不能逃在这个世界之外,自然随大势而趋了。我希望国内持强权论的,崇武断主义的,好弄阴谋、执着偏见、想用一派势力统治全国的,都快快抛弃了这黑暗主义,向光明面去呵!” 她转身刚想走,听到最后的黑暗光明论却是站住了脚,这番道理,听着怎么像马叔叔?知闲离着人群远,只见那演讲者已经被一群激动的学生接连着往空中抛去了,虽是看的不真切,那身形确是马闳无疑了。 “你这个女学生怎么不过去?” 知闲闻声回身,见是一个着了长衫的干瘦老人,他头上戴了顶没有纥缝的瓜皮帽,本是十分可笑的打扮,在他身上却显得有些硬气,加之问话时的不苟言笑,让人一眼便断定这是个古板和坚硬的人。 他这话问的突兀,知闲竟是不知怎么回答才好了,只笑着说了一句:“您也没有过去呀。” 老人似是没有想到她会这般回答,语气也生硬了起来:“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过去!” 知闲无奈:“那您为什么以为我应当过去呢?”这老人的脾气真是像师父。 “你不过去是因为你觉得他的话说的不对?”老人的面色微微的缓和了下来。 知闲点了点头:“虽然深究起来有些勉强,但是这战争在沉浸在胜利喜悦的国人眼里看来,已然是一个新的起点了。这样的情绪,大抵可以作为一次感情释放来看吧。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实命不同!政治这回事情,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老人虽是听得出她话中打太极的意味,却不得不承认她对这形势看的倒是比多数人都要深远的,也不由得提了兴味上来,眯了眯眼道:“你对段总理主张参战这回事怎么看?” 言多必失,何况是在天子脚下的北平议政!知闲颔首道:“总理主张参战自有总理的道理,作为一颗东方的小星斗,我只会发我自己的光罢了。” 老人瞪她一眼,忽而看到了她手上拎着的面具,拂袖道:“倒是不知道戏有什么好听的!”他说完便走了,知闲目送着他远去,为他的一番莫名其妙而笑了笑。 第十二章 北平阅兵 两天的光景很快就过去了,二十八号天刚尚未亮起来,知闲暂住的四合院便来了一个小军官,很是娴熟的给教员和学生们安排队伍。由于是跟在翻译身后参观,这队伍便是按照语言种类来分的,知闲自然是到了法语一队。 学生们脸上有隐隐的激动之色,虽是互不相识,然而这心情却是一样的,因此免不了轻声议论。法语队大约有十几个学生,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教员,知闲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站的脚都有些酸了,终于等到了出发的消息。 “外交部的翻译正在紫禁城前面的太和殿广场等待各位,各位定要维持秩序,不要在这样的大日子里出错。”先前的军官面容严肃道,而后冲着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一群士兵持着枪井然有序的站在了学生队伍的两旁。 一个女学生悄悄的冲身旁的男学生道:“北平就是北平,这样大的阵势!” “听说局势不是很安稳,自然是要加强保护的。” 知闲听到身旁队伍这样的对话便猜测到那个男生是日语的田鸿了,不禁失笑,他竟是还没忘记先前的念头的。然而不等知闲笑完,队伍刚行至中间,便见一男子步履匆匆而来,跟小军官耳语几句,便看向了学生队伍,铿锵有力道:“请法语队的学生暂留一下。” 男子气势压人,丝毫没有让人觉得他说出这句话有一丁点儿不妥,除却法语队停在原地,其他队伍都在小军官的带领下浩浩荡荡的往太和殿去了。 “同学们,我是北平军第九军参谋林逸国,之所以让同学们留下,是因为发生了一些特殊状况,外交部负责法语事项的翻译刚刚不幸牺牲在了反战派的枪下,”林逸国瞥了一眼学生们的反应,继续道:“现在,有谁愿意代替牺牲的法语翻译上场?” 回应他的,是无声寂寂。林逸国心上不禁有些焦躁,外交总长这次肯定是跟徐总统密谋好了要来看段总理出丑的,不然怎么会赶得那么巧,他偌大的外交部,竟是懂法语的都陪同立法专员去法国参观去了!他可不是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也亏得少帅,竟是想到了还有这么一群陪同来参观的学生!可是现在看来,这个主意似乎··· “林参谋,您好,我想问一下,您肯将实情告诉我们,是不是代表反战派的枪口随时有可能再对准我们的脑袋?”头发花白的教员闷了半天,终是开口了。 林逸国犹豫了下,终是重重点了点头:“是这样没错。” 他这么一说,本来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想露一面的几个学生又纷纷打起了退堂鼓。他们本就涉世不深,想什么都写在脸上,林逸国又岂会看不出?这虽然是一个出头的机会,但是谁都不想冒丧命的风险,他能理解,不过是免不了失望罢了。 既无人能应,他也不好拿枪指着让人上去,这样指不定高压之下在协约国面前出什么丑呢!他喉结一动,转身要走,却听得一声轻柔的女声淡淡道:“我愿意去。” 初冬的天气也是凛寒,放眼望去,整个紫禁城都是彩旗飘飘。除了中华民国的五色国企外,还有各战胜国的国旗。一大早率先入场的是战胜国驻华军队的方阵,分列御路两侧,中**人代表和记者则在太和殿门等候。 金发碧眼的法国少将克里斯与其他协约国代表一同站在太和殿上观看宏大的阅兵式。战胜国公使团簇拥着徐昌和段骐,由新晋的陆军总长带领,穿过了太和门,进入太和殿广场,两边的指挥官行撇刀礼,军乐队奏乐,直至一行人来到太和殿前,克里斯对身后的翻译还是很满意的。 “现在向您走来的是我们中华民国的总统徐昌先生和总理…”知闲先前没有看清,现在近距离的观察到传闻中段总理的真面目忍不住吃了一惊,竟是那天下午与自己攀谈的老人!她这一愣,虽是极快的反应了过来,却仍被克里斯敏锐的捕捉到了。 鸣礼炮108响后,身着西装的段骐和徐昌双双登上了阅览车,面带微笑的向军队挥手致意,早已等候多时的记者赶紧拍照,这可是打破外界说总统总理面和心不合传言的绝佳机会。 “为什么你们的政府单单派给我的翻译是一个美丽的小姐?”克里斯换了个极为放松的方式双手搭在栏上,随意的问道。 知闲学习了这么多年法语,自然知道法兰西民族骨子里的罗曼蒂克和率性天真,便微笑着用法语回道:“谢谢您的夸赞,我们的翻译不论男女或者美丽丑陋都是非常专业的。” 克里斯爽快一笑,道:“你跟我见过的其他中国小姐似乎不一样。” “是因为她们都不会说法语吗?”知闲眨了眨眼,一本正经的问道。 克里斯自然知道她在开玩笑,十分捧场的愉快的笑了。 两人一个戎装金发,蓝眸深邃,另一个言笑晏晏,黑发亮丽,即使远在城楼之上,也吸引了记者的注意。看着对向城楼的长枪短炮,隐在看台上的林逸国笑道:“这个小丫头真是有两把刷子,竟能把克里斯这个顽小子给逗笑了。” 林逸国对知闲是怎么看怎么顺眼,且不说上海那一面单凭外表就给他留下的深刻印象,单说今天宠辱不惊丝毫无惧的站出来也叫他刮目相看了。现在看来,她的翻译工作做的也是非常不错,自己心中悬着的最后一块石头终于也是落地了。 见身旁的男子没有反应,林逸国又道:“不知少帅是否还记得咱们去广言学校遇上的那个姑娘,就是给少帅道歉少帅没回应人家的那个,就是她!”林逸国年长瞿世峥几岁,打小儿在段家长大,又是段骐亲指给瞿世峥的副手,因此说起话来不是很拘束,高兴起来更是不管不顾了。 他说了半天,终是听到他身旁的瞿世峥应了一句:“是她先跑走了,并非是我没有回应。” 林逸国没想到瞿世峥会接自己的话,不禁一愣,禁不住又往城楼上看去。 第十三章 成功过关 阅兵式结束的第二天,林逸国便亲自来了知闲的暂住处,说是段骐想见见她。饶是她向来宠辱不惊,这下也是又因为段骐惊讶了一回,竟是对着林逸国问出了“林参谋没有跟我开玩笑吧”这样的话,林逸国也笑,说是自己胆子再大,这玩笑也不敢开到总理府上去。知闲这才信了,略作梳洗就跟着他上了汽车。 知闲知道段骐的总理一位大致是相当于自己所处前世的宰相一位的,摸清这个时代很多东西跟前世不同以后,见到段骐颇有些古色古香的总理府的时候,她心上不禁涌起一股亲切感。 林逸国将她带到了一个栽满修竹的院中,道:“晏小姐请稍等,容我进去向总理请示一下。” 知闲点头应下,看着小院内布置的虽是井井有条却不显富贵,竹下有一盘棋未解,黑白相对,一方杀气腾腾步步紧逼,一方韬光养晦不紧不慢,旁人看来黑子领先的棋局,在她眼里却是看出了别的味道。前世师父常说,棋品如人品,教养自己下棋要给旁人留退路,也是给自己留后路。执白子的一方深谙此道,定是高手了。 她正想着,却见段骐打一旁出来了,身后却并没有旁人跟着,她率先弯腰,而后起身,颔首笑道:“那日不知是您是总理,言谈间颇有不妥,还望您海涵。”哈,她可不知道段骐的心思,不过恭谨一些总是没错处的。 “你这小丫头倒是懂得先发制人,我向来不是喜好虚头巴脑的人,你也不必因为我是总理而受了约束,”段骐摸了摸胡子,随意的指向棋盘,道:“我看你在这儿看了许久,可是会下棋?你猜猜看,哪一方是我执子。” “谈不上是会,略懂一些罢了。”知闲越发猜不到他的心思,不过看他没有要计较什么的意思,心中那根紧绷着的弦也就松了下来,便将自己对于棋局的见解一一的说明了,最后道:“我斗胆猜一猜,以您的魄力和阅历,当是白子无疑了。” 段骐并没有说她猜对与否,“你这小丫头倒是深藏不露,听林参谋说你自告奋勇要担当法语翻译的时候,也是说自己的水平只是不至于丢丑,眼下看来你的工作是做的很好的,”他赞赏的看了她一眼,道:“反战派枪杀翻译,你不怕吗?” 知闲想了想,诚实的回道:“怕。” “哈哈,”段骐爽朗一笑,双手负在身后往前走去:“我这就要去见徐总统,你且说说,我为何要力主中国参战。” 说了半天,原来在这儿等着她。知闲心中着实无奈,若是不说,今个儿能不能赶上回上海的火车都成问题了。迫于他的压力,知闲只得跟上他的脚步,道:“如今外界都在揣测您和总统之间的关系,我对政事的敏感度一向不是高的,您且当个笑话听着,莫要怪罪我才好。” 段骐顿脚,瞪了她一眼,道:“你这丫头,我又不是老虎,怎么总是怕我怪罪?说!” “中国参战,自然是可以获得诸多好处,对您来说,一是可以借由此使您所控制的政权摆脱国内政治争斗所受的掣肘,二则可以获得协约国的财政支持,三么,则是如报上所说,提高中国的国际地位了,”知闲见他的脸色并没有难看几分,又笑道:“还有一点,不知当说不当说···” 然而她话虽是这样说,却不等段骐回答又继续道:“最后一点,是对于您个人来说,借由参战的机会,可以壮大您手下的军事力量和巩固政权统治。”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行至总理府门外了,段骐叹息了一声,道:“你这丫头是真的聪明。” 看来自己为何要找她已经被她察觉到了,徐昌这一连串的动作下来,她一个十几岁的女娃娃临危不乱的上场,实在是令人不得不疑心她是不是徐昌拿来下的一个套。段骐连夜找人查了知闲的底细,见她是从广言学校来的,再联想到自己让外孙暗中去了一趟,以为事情暴露在徐昌一派的眼皮子底下,更加坚信了自己的揣测。 他无缘无故的将人抹掉自然是不好的,少不了又要落了直系那帮人的诟病,这才找了知闲来试探一番。参战的利弊他自然是知道的,只是这丫头小小年纪能看的这么清楚又敢在自己面前拆穿自己的心思,必然是有胆气有思量的,徐昌不会需要一颗灵透至此的棋子。 知闲听他的语气,便知道自己是做对了。段骐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她就算想不疑心也难了,果真是不论什么时候,居庙堂之高人心就甚累。若是自己没有将能看得清楚的局势一一的说出来,只怕现在得到的就不是段骐一句似是而非的赞叹了。 念及此,知闲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谢谢您的夸赞。” “你几时回上海?我安排林参谋送你去车站。” 知闲颇有些头疼,自己这是立在河水中间了,同时被两边的贼船盯上怀疑是对方的人,真真是好似光着脚在玻璃上跳舞一般。性命之虞她也不多跟段骐矫情了,告知下午便走又再次谢过了他。 “段总理,先前猜棋子的答案,我能否改一改呢?”知闲俏皮一笑,对着刚要跨上汽车的段骐道:“一番话说下来,我觉得您应是杀伐果敢的人,您执的子是黑子。” 她的语气十分肯定,段骐点点头,笑道:“执白子的是我外孙。” 段骐的外孙?好似先前听同学们议论过···知闲收回了心神,冲着段骐离开的轿车挥了挥手。 下午知闲跟教员和同学们一块收拾了行李,刚一出门便见林逸国满头大汗的跑来了,他忙接过知闲手中的行礼,递给身后的军官,道:“晏小姐,十分抱歉,少帅那边临时叫我过去了,来晚了。” 知闲摇了摇头,微笑道:“不妨事的,倒是我麻烦林参谋了。” 见她这般善解人意,毫不恃宠而骄,林逸国对她的好感不由又上升了几分,他递过手中的锦盒,道:“少帅为谢晏小姐解困之恩,特备薄礼让我代为转送,还希望小姐收下。” 知闲看那盒子精致小巧,猜想应是首饰一类的玩意儿,想到此次北平之行还未给付萍带礼物,她便打起了借花献佛的主意,接过盒子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林参谋,也烦请林参谋代我谢过少帅。” 她有些迷糊,实在不知道自己该谢的少帅是谁,只得含糊的说了这么一句。 林逸国也笑:“晏小姐的谢意,我定然代为转达到。”这可是少帅第一次主动给女孩子送东西,虽是不知少帅怀了什么心思,他却是有兴味的很,何况这位晏小姐,看上去人也不错。 两个人说话间,跟知闲同行的教员和同学也已拎了行礼出来了,林逸国安排他们一一的上了车,最后问道:“晏小姐可有落下什么东西?” 知闲正从车窗里往外看,那红砖绿瓦,在凛寒的格外蓝的天下,美得一塌糊涂,不知怎么,她突然想起了总理府那盘黑白分明的围棋,下意识的轻声说道:“Moncoeur。” “晏小姐说什么?” 知闲这才恍然回过神,笑道:“没什么。”心中默念道,再见了,北平。 第十四章 一笑风云 知闲在北平那一场翻译可谓是一战成名,刚回上海的这几天,每每都被密斯白拉去给同学们做演讲,不只是谁率先发现了《京报》上刊登的知闲和克里斯的剪影,广言学校又刮起一阵不大不小的热潮。 这晚她得了空,早早的回到家收拾行李,付萍这几天也忙的不可开交,以至于知闲回来都三五天了,两个人竟是连面都还没有碰上的。原本去北平呆的时间就不长,东西也少,将几件大衣挂起来,临行前林逸国给她的锦盒便露出来了。 知闲捧着锦盒,嘴角忽而浮起一丝笑意,她将上边的红缎带仔细的拆了,盒子里是一对珍珠耳饰,红色绒布上小巧珍珠温润的光泽愈显华贵,她心中忽而一动,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幅画面。 “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青山绿水间,陌上如玉的公子笑将着抚上绿裙女子精致的耳垂,吟了这么一句诗。春日迟迟的萋萋樱木,灿**不得一双他眉间深情的万分之一。 “卿白···”知闲有些失神,听到付萍的敲门声才忙不迭的将锦盒合上,下意识的将盒子塞在了棉被下,装作继续收拾箱中物什的样子应道:“请进。” 付萍打开门,上前拉起她的手起身,捏了捏她的脸蛋,使劲的抱了抱她,道:“小知闲,这回出去可算是给付姨和黄叔叔长了脸了。”不仅是百乐门的那群小姐妹,就连时来喝酒寻乐的几个洋行经理都悄悄儿的打听报上登的那个晏知闲是不是就是她付萍的女儿。一个红灯绿酒的场所犹是如此,更不用说其他地方了。 知闲脸一红,想起自己藏起来的耳饰,略带歉意的道:“付姨,我,我没有给你带礼物!”她也说不上是为什么,忽而消了借花献佛的念头,甚至是连让旁人看一眼都不想! “傻孩子,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付萍拍了拍她的肩,道:“你好好念书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了。我和你黄叔叔想送你去巴黎留学,以你的成绩,不应该只屈居在国内。先别急着拒绝,付姨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范连武放了那样的话出来,上海的天怎么变还不一定,我不能让你留在国内涉险。” “可是,付姨,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离开你,”知闲摇摇头,道:“何况还有黄叔叔在,鹿死谁手这种事情,不是很难说得清吗?” 付萍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面容上忽而透露出一股脂粉盖不住的疲倦,她一下坐在床上,似是叹息般说道:“你黄叔叔前天遭到了暗杀,子弹擦着心脏过去的,现在还在静养。知闲,你知道的,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抛下他。” “我想送你出国避险的法子可能确实是有些自私,可是知闲,你是我的希望呵,我总想让你安安全全快快乐乐的活在这个世上,恨不能为你挡住一切险恶才好。若是你现在还要留在上海,那跟取了我的性命有什么分别呢?若是你体谅付姨,就听付姨的话,去巴黎吧。” 知闲尚未做好刚归来又要离去的准备,何况这次是异国他乡,然而付萍的一番话实在是发之肺腑,她也深知自己留在上海只能是给范连武当活靶子,与其给自顾不暇的黄金发和付萍添乱,出国倒是最好的办法了。 许久,她才咽下心中的酸,应道:“好。可是付姨,三年之内,我一定要回来的。” 付萍被她最后孩子气十足的一句话逗笑了,拍了拍她的手背道:“放心吧,付姨也舍不得让你一个人呆在外面太久。车子已经在外面了,你赶紧收拾收拾,连夜去码头吧,我不能离开太久,否则范连武那边盯梢的人会发现的。” 这个关节眼儿上,若是让范连武知道他们把知闲送出国去,定然能猜到黄金发准备决一死战的意图了。 “现在?”知闲着实吃了一惊,见付萍肯定的点点头,她几次三番的哽咽,取下刚挂上的大衣又重新塞了回去。 鸿帮的人办事一向利索,紧接着就将母女二人送到了码头,付萍用力的抱紧了知闲:“钱财上不必拘着自己,吃穿用度亦是不必太吝啬,在外面好生照顾自己。学校那边的手续,我和你黄叔叔会办妥的,总之,上海的一切,你不必挂心,照看好自己便好了。” “嗯,付姨,等我回来。”知闲重重的点头应下,拎着行李箱踏上了邮轮。她虽是心志坚定,亦是不敢回头,生怕自己一个克制不住就会拎了箱子炮回付萍身边去,她的付姨,心真是太苦了呵! “听说了吗,这次陆总长好像背着段总理跟日本签了借款协议,整个北平城闹的沸沸扬扬,本来阅兵一事外交部就够添乱的了,这下子我看陆总长离着下野也不远了!” 知闲在房中心闷的难受,裹了件厚大衣出来透气,本想着天已经蒙蒙黑大家都睡了,却不曾想甲板上还有一帮爱国的热血青年在议论政事,她转身就想躲,不及迈步,眼前一个小男孩却是紧接着就跌坐在了地上。 “哇,欺负人了!”小男孩咧着嗓子就开始干嚎:“我的屁股好疼啊!” “怎么回事?”安静的甲板上忽而传来这么一阵嚎啕,距离不远的青年们瞬间迅速的围了上来。 小男孩似乎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一边指着知闲一边嚎叫道:“这个大哥哥说要打死我!” 大哥哥?知闲微微一愣,看了看自己披着的两件厚大衣,顿时明白了。她是怕冷,所以把自己裹的跟个粽子一样,再加上天又黑,可不是跟花木兰一样教人雄雌莫辨了。 她捏着嗓子故意凶恶的问道:“我什么时候说要打死你了?” “我不敢了,我不敢了,看在我跟了您许多年的份上,求求您饶了我!”小男孩作出一副瑟瑟发抖的模样,竟是跪在她面前扑通扑通的磕起了头。 一个男生率先发问道:“这位同学,人人皆生而平等,你没有打死他的权利,他只是一个可怜而无辜的孩子,如果他是卖身给你们家的仆童,说个数,我来替他赎。” 剩下的三五个男生纷纷附和,三三两两的伸出手去将孩子搀起来藏在了身后,皆向知闲横眉冷对。 第十五章 船上遇险 知闲对这场无厘头的闹剧只觉得好笑,她只冷清的往前走去,却不防被那孩子抱住了腿脚,还口口声声的喊着“饶了我”,知闲拧眉道:“放手!” 她这一开口,几个人俱是愣住了,那清脆的嗓音,一听便知是个女孩。 “你说跟了我多年,怎会连我是男是女都分不清?”她嘴角浮上一丝轻蔑的笑意,裹紧了大衣便直接往房间去了。 知闲回房以后心闷更甚,她本就挂心着上海的事,眼下又无缘无故的遇上这么一出闹剧,翻来覆去直至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的睡着。甫一入梦,本是寒冷的夜忽而热的燥人,恍惚间她仿若又看到城楼之上,漫天火光中自己与卿白相拥而笑,她翻了个身,便听得一声外边声音嘈杂。 “着火了!来人救火啊!” “赶紧去接水!” 知闲一个激灵便醒了,看清周围的火光,她倏的出了一身冷汗,双手揪着被子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红色的火舌在黑夜中肆无忌惮的吞噬着房中简单的桌椅,发出噼啪的响声,合着外面匆忙的脚步和呼喊,格外的惹人心惊。 “卿白,卿白···” 率先冲进来的男子身上蒙了一床湿被子,他一进来就看到纤弱的女子坐在床上,美丽的面容上都是泪的样子,心不由得一揪,他冲上前去将人抱在怀里,而后冲出了房间。 知闲竟是在他怀中晕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已是第二日中午了,一个头发微卷的女生率先端了一碗粥过来,笑起来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在她皮肤小麦色的衬托下格外惹眼:“你可算是醒了,喝点粥吧。” “哦,我叫范梓萱,那位,”她回头指了指正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男生,笑道:“他叫陆钟麟,昨天就是他把你从火里背出来的。这场火来的也奇怪,就好像有人专门针对你似的。” 她最后一句话轻的好似是自言自语,知闲却是听到了。她勉力坐起来,从范梓萱手中接过粥,道:“谢谢你,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咳,谢我做什么呀,我不过是路见不平把房间给你住就是了。”范梓萱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似是为了掩饰般,她上前戳了戳陆钟麟的胳膊,粗声粗气的叫道:“喂,陆兄台,陆兄台?这位女同学醒了!” 范梓萱越发觉得尴尬:“呃,你不介意我这样叫你吧?你是叫什么名字?” 知闲倒是觉得她率性可爱,微微一笑道:“晏知闲,晏殊的晏,尘冠桂却知闲事的知闲。” “好一个尘冠桂却知闲事!管他谁家兴废谁成败,陋巷箪瓢亦乐哉!”陆钟麟生龙活虎的从凳子上站起来,道:“晏同学也是往巴黎读书去吗?我是往巴黎大学修习法律学的。” 陆钟麟生的人高马大,长相又颇为俊秀,他的头发并不似时下进步青年一般短,而是像欧美人那般留了个三七分的短长发,看着颇为阳光。 “嗯,我是去修文学的。虽是大恩不言谢,然而除却这口惠而实不至的谢谢,我也实在拿不出什么来报答陆同学昨夜救命之恩了,所以取个巧说声谢吧。”知闲将粥碗放在一旁,笑道。 陆钟麟摸了摸脑袋,脸上浮现一丝尴尬:“不不,你不必谢我,我还要向你道歉。昨天的事,是我没有分清青红皂白就诬赖了你,还希望你不要计较。后来我们几个人问起来,那个小男孩只说是闹着好玩,觉得很是对你不住。” 呵,这天下哪儿有这般荒谬的巧事?自打上船,这麻烦事便接二连三的来了,看来付姨和黄叔叔将自己送往巴黎的事八成已经叫范连武知道了。他的人下手倒也是快,只不过太没脑子了些。 这么想着,知闲也没有罪责陆钟麟的道理,于是便摇了摇头,示意没有什么,叫他不要往心上去。 “瞧瞧你们两个,一见面就谢来谢去,谢完了又开始道歉,咱们都是中国人,以后在巴黎还得互相帮忙,不更得亲如一家了吗?”范梓萱甩了甩披肩的波浪发,颇为豪爽的拍了拍陆钟麟的肩膀,道:“我也是往巴黎大学去念书的,这般算来,咱们算是校友了。” 因为船上那场火灾的意外,知闲原本的房间是不能住了,船长那边给她退了一部分费用,并向她表示了歉意,范梓萱很是爽快的要知闲同自己住一张床,知闲只得应下。所幸她盛放行李的皮箱虽是有些外表有些烧焦,里面的东西却是幸免于难的,知闲摸着锦盒,心中大大的松了一口气。 世人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知闲倒是因为这一场火的原因跟陆钟麟和范梓萱熟稔了起来,常常是一个人吃饭便会叫上另外两个,夜晚的座谈会也免不了要拉着知闲一块儿去,知闲本是不感兴趣,奈何这两人谁也不放心单独让她自己呆着,一是怕出什么意外,还有便是担心她在房中闷出心病来,知闲也不好拂了他们的好意,只好里三层外三层的将自己裹起来,夜夜跟着他们去甲板上吹海风。 “俄国革命是庶民的胜利,也是代表着庶民的布尔什维克的胜利,由今以后,到处所见的,都是布尔什维克战胜的旗,到处所闻的,都是布尔什维克的凯旋的声,人道的警钟响了,自由的曙光现了!试看将来的环境,必定是赤旗的世界!” 知闲远远的靠着栏杆,却犹能听到这段热情洋溢的演讲词,她抬头看着海上那一弯弦月,面容上漾起一抹恬淡的笑意。 “在笑什么?你觉得李天智所说的布尔什维克道路,是救国的路吗?”陆钟麟不知何时出现在知闲身旁,他双手搭在栏杆上,仔细的看着知闲,生怕漏听了她的一个字。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发现这个女孩子,跟他过去所见的都不一样。 她既不热衷于时下青年探讨的救国道路,也不好追求功利夸耀自己,更不似一般的女生那样花太多心思太胭脂水粉和皮相这些东西上,对她不由多了几分好奇。 知闲的眼神从月亮转到他脸上,笑道:“没什么,只是这位李天智同学教我想起一位很熟悉的叔叔。” “哦?”陆钟麟一下便提起了兴趣,看不出她像是会跟有这般热切的政治信仰有交往的人,“方便说一说这位叔叔吗?” “说起来我只跟他见过两次,一次是十二年前,还有一次便是前不久去北平了。”今晚的夜风格外温柔,知闲的心情也好,话匣子便打开了。 “你去过北平?”陆钟麟从她语气中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仔细的想了想,道:“你这位叔叔,可是叫做马闳的?” 知闲美目圆睁,笑道:“他的名声竟是这么大了么?” “有缘见过几面,”陆钟麟似乎并不愿意多谈,他朝后努了努嘴,笑道:“何况那位李同学天天将偶像的名字挂在嘴边呢!” 知闲听出他话中善意的揶揄,也是忍俊不禁。几日相处下来,陆钟麟少见她这般开怀,大着胆子试探性的问出了憋在心中好几天的问题:“那,你方便说一说卿白是谁么?”他本以为知闲会乘兴回答他或是干脆的不搭理自己,却不曾想她只是轻轻的笑着说:“是一个梦中人。” 陆钟麟有些不明所以,后来很久以后,当他想起这个月弯弯的夜,总是会想起她的这句话,不得不叹一句原来故事早就开始了。 第十六章 被饿晕了 作为法兰西民族荣耀的巴黎大学是欧洲最古老的大学之一,其丰厚的文化底蕴滋养了无数来自世界各地的学子。除却陆钟麟修习公法离着主修法国文学的知闲远一些,范梓萱这个修习艺术史的倒是跟知闲有缘分同在第四学区。 同处第四学区,两个人见面的机会也就多了些,范梓萱对知闲简直是热情的过分,三天两头的就往知闲的宿舍跑,搞得知闲确实是有些头疼。高纬地区的天空蓝的一塌糊涂,纵横交错的车道,鳞次栉比的红砖洋楼,在富有风情的浪漫之都,知闲领略着与中国完全不同的异域味调,日子竟是不咸不淡的过了两个月,转眼就是冬去春来了。 期间她给付萍去了两封信,却是都没有收到回信的,说不忧心是不可能的,然而她人在法国,再着急也没有用,有心无力的焦躁不由更甚几分。这天终于是接到了信,刚拆开信封,范梓萱却是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张嘴就是一连串的“知闲”。 知闲将信纸仔细的放回信封,抬眉道:“怎么这么着急,发生什么事情了?” “陆钟麟在街上的咖啡馆里晕倒了!” 好好儿的一个人,怎么会平白无故的晕倒?知闲也顾不上看书信了,将信往桌上的课本下一压便匆匆出去了。 知闲一路下了楼,下意识的回头去问:“他是哪条街上的咖啡馆晕倒了?”身后却并无人应答,想来范梓萱应是回房取钱了,她不禁有些懊恼自己的粗心,只顾得上着急却是没有问清地方。 知闲正欲回去,这边却是李天智风风火火的过来了:“晏知闲,我们已经合力将陆钟麟送到医院去了,医生说他是营养不良引起的低血糖,”他顿了顿,道:“大概是饿晕的。近来一个月他都不曾与我们去过食堂了,我们只当是他跟你和范同学一起罢了,不曾想却是这样的。” “他人已经醒了,同学们问他为何不吃饭,他却是字都不肯往外吐一个,真真是比严监生还吝啬!你赶紧过去看看吧,平素你们三个就要好,你去说一说肯定是管用的!”知闲现在就是他李天智的救星啊! 知闲应下,她除却一层担心以外,还有几分好奇,看陆钟麟平素的穿着谈吐,家境应是富裕有余,怎么会沦落到饭都吃不上的境地? 陆钟麟正躺在病床上闭目休息,清浅的阳光透过窗子映在他的脸上,不难看出他病容之苍白。听到推门声之后紧接着急匆匆的脚步声,他突然生出一股烦躁,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就用呵斥道:“李天智,你烦不烦啊,我说了不用!” “不用什么?”知闲语气中带了些冷淡。房中还有两个法国老太太在打点滴,他这一声大吼引得两个老太太同时放下了手中的报纸往这边看了过来,知闲歉意的笑了笑,流利的用法语向对方致歉,得到人家善意温和的笑容以后这才又往陆钟麟的病床边上走去。 陆钟麟见是她,既有些感动又颇有些尴尬,道:“怎么是你?”低声又嘟囔道:“这个李天智真是多事。” 知闲双手环胸,眉宇间带了戏谑的笑意,完全不复刚刚愠怒的样子,道:“说吧,怎么回事不吃饭?” 陆钟麟头一次脸红,扭过头去驴唇不对马嘴的答道:“你的作文都写好了吗?听说教授布置的是解立体主义的清新诗,你???” 知闲不理会他想拐跑话题的用意,绕到床的另一边,笑嘻嘻的盯着他,装模作样的叹息一声道:“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天南地北双飞客,老翅几回寒暑,欢乐趣,离别苦,个中更有痴儿女···” 不及她念完,陆钟麟带了些微愠坐起来道:“晏知闲,你说谁是痴儿女?” 连名带姓的叫,他可是头一遭。知闲气定神闲的看他一眼,慢悠悠道:“谁茶饭不思谁就是痴儿女。” “我是没钱吃饭,不是为情所困!”陆钟麟话一出口看到她脸上了然的笑意便明白过来自己这是上了她的当了,心下不禁有些懊恼,生怕知闲会瞧他不起,又有些强词夺理道:“我可是因为民族大义才跟我爸闹翻的,你若是说出去我就不同你好了。” 他这番话说的实在是像个小姑娘,饶是淡如知闲,登时也是忍俊不禁。看来陆钟麟的家世果真不是普通的,否则何以家事都能牵扯到民族大义上?想到政事,她也没了心思,只让他好好休养便出了病房。 依着陆钟麟骨子里天生的那股傲气,定然是不想被旁人知道他是没钱吃饭的,知闲想到的便是拿自己的钱出来分给他,离开上海那天付萍给她塞的钱财兑换成法郎以后,生活完全是绰绰有余,好在他们的学费是免了的,不然陆钟麟这个烂摊子还怎么收拾? 知闲回房去取了钱包,走到桌边却是想起来还没来得及看的信了,她低头去翻课本,竟是如何也不见信的踪影了,难不成是情急之下记错了?知闲摇了摇头,还是先给陆钟麟送钱去比较要紧,信晚上回来再说吧。 陆钟麟自然是不肯要她的钱,知闲瞪他,问他是不是还要再晕倒第二次,末了又温和的说这钱算是暂时借给他的,等他以后经济宽裕了再还给自己,陆钟麟这才应下了。知闲也不多作计较,赶着就回学校去。 高高的树木在清凛的月光下起舞,整条街都笼罩在这有些迷糊的春末之夜中。巴黎的天气,入冬后直至春初终日都是昏暗的白灰色闷气充塞着,知闲来了以后便难得晴空,踱步在街上心境不由得也开阔了几分。 路过卢森堡公园,隔着满是粉色蔷薇的铁栅栏传来一阵低低的女子呜咽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听上去格外凄婉悲凉,知闲模糊听到一个男声用地道的法语在跟低声哭泣的女子说些什么,本以为是有情人闹别扭,不曾想那女子却是用中国话大喊了一声滚开。 这下知闲听出来了,不是旁人,正是范梓萱。 第十七章 针锋初现 一个流里流气金发碧眼的法国小伙正拉扯着范梓萱的洋裙,范梓萱尖叫一声便迅速咬上了他的手背,男人用法语骂了一句婊-子便去拽她的长卷发,知闲赶忙上前喊了一声住手,面容严肃的告诉他,自己刚刚已经叫了警察过来,如果他不想惹麻烦,就赶紧离开这儿。 小伙也是醉酒以后精虫上脑,被知闲这么一吓顿时清醒了,赶忙夹着生涩的中国字眼给二人赔礼道歉。 范梓萱却是站起来,反手甩了他两个耳光,清脆的响声震的人听着都疼。未及知闲惊讶,范梓萱便拉起知闲的手一阵狂跑,直到进了学校的四学区,她才松开了知闲的手,双手掐着腰就是一阵大笑。 知闲对她的举动很是不解,只站在原地看着她。今晚真是一个多事之夜啊。 “晏知闲你怎么不笑?”范梓萱一个人兀自笑了许久,最后蹲在地上擦了擦眼角的泪,抬头看向知闲:“哦,又不是你遇上了这种事,你怎么能理解我的心情呢?你站着看我做什么?我范梓萱不需要你虚伪的同情!” “说完了吗?”知闲看了她一眼,而后转身往宿舍楼走去。不管说完没说完,她都不想听下去了,毕竟她断不爱承受无端的怒火。她实在也想不明白范梓萱为何情绪波动这般大,笑的也是莫名其妙,怒的更是没有缘由。知闲只被她这一连串的动作搞得头昏,却是忽略了她在公园里哭这一段了。 知闲走了没多远,便被哭着追上来的范梓萱从背后抱紧了,她哽咽道:“对不起知闲,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对你发脾气的,我明明不想说那么重的话的。家里拍了电报让我马上回国去,可是我不想离开法国,我舍不得你们!又出了这样的事,我以前从来没遇到过,心里面害怕,这才,这才???知闲你能原谅我吗?” 知闲无心跟她计较,在她眼中范梓萱就跟个被宠坏了没有长大的孩子一般,拉了她的手给她擦了擦眼泪,安慰道:“家里许是有什么急事也未可知,你又不是一去便再也不回来了。我和陆钟麟都还在这儿呢,咱们三个总还会再见的。” 范梓萱可怜巴巴的盯着她,嗫喏道:“知闲,今晚我能不能跟你一起住?我害怕,我也有好多话想跟你说一说。我宿舍里没有别人的!” 知闲看着她满脸是泪的样子,再加上她如今这番处境,虽是不喜欢住在旁人的地方,也只得应下了。 范梓萱果真是有许多话要说的,从法国文艺说到三个人海上相识,最后竟是说起了自己青梅竹马的心上人:“他人长的很斯文,可是又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书生气。我打小儿就喜欢他了。” 知闲难得见她羞红脸一回,揶揄道:“小青梅,你这心事那位竹马知不知?” “他,他……”范梓萱连着一串他,最终下床接了杯水,咕咚灌了一阵,回身笑道:“总有一天我会告诉他的。” “嗯,喜欢就说出来。”这样,才不会在无处寻的日子里,念他,千千万万遍。 范梓萱十分自然的将手中的水杯递给知闲,好奇道:“知闲,你也有心上人吗?” 知闲眉眼弯弯:“是梦中人。”她浅浅抿了一口,而后拍了拍范梓萱:“天不早了,赶紧睡觉吧,明天还要上课。” 范梓萱应了,将灯关了便爬上了床:“晚安。”她扭头看向旁边知闲安静的侧颜,心中默默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知闲。 陆钟麟在医院挂了一下午的点滴,一瓶葡萄糖下去便立马生龙活虎了,休息了一晚记起来知闲昨日离开医院时候那番匆忙的神色,不免猜测这小丫头出了什么事,当即从床上爬起来往知闲宿舍去了。 说来也巧,恰好遇上了跟知闲同住一间房的中国留学生王蔷,隔着十几步路他便远远的叫道:“王蔷,知闲在宿舍吗?”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去,却不曾想王蔷也是一脸惊讶的神色,道:“她昨晚没有回来,我以为她跟你们又去探讨文艺去了。” 也难怪王蔷这般想,在陆钟麟和范梓萱两个高昂的热情下,拉着知闲三个人彻夜长谈都是常有的,不过只是他们两个谈的热火朝天,知闲在一旁秀气的撑着,初时还装作饶有兴味的样子,后来熟稔起来便是呵欠连天了。这个时候,自然是免不了在咖啡馆里将就一夜了。 念及此,陆钟麟便冲着王蔷摆了摆手:“许是她们两个一时兴起去了嘉末路,我可得找她们算账去,竟是不叫上我!”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去了嘉末路上的咖啡馆,却是人影都寻不到一个。陆钟麟看了看手表,眉头不禁深深的皱了起来,他记得下一节课知闲是有课的,而她向来不会逃课的,难不成是人在教室? 所幸他们几个从中国来的学生平素虽是交往不密,但彼此间都是认识的,这边陆钟麟着急,那头王蔷一群人也是热痛热锅上的蚂蚁,知闲今日的讲演课正是她上场,然而如今课都下了,她人影却还是不见一个,她素来对待学问是极认真的,再说夙夜未归,她平常虽是好与陆范二人出去,却都是会告知同宿的王蔷等人的,如今这番情景不禁让人担忧了起来。 一帮人在陆钟麟的指挥下将平素三个人常去的地方跑了个遍,却是一无所获。正午的日头正晒,陆钟麟蹲在地上懊恼的抓着发,自己怎么就让她一个人回去了呢? 忽而一个满头大汗的学生回过神来道:“你们谁见到范梓萱了吗?” 一群人面面相觑,都是摇了摇头。 “你这么提起来,我才发现今天没见到范梓萱。” “梓萱今天也没有上课。” 李天智拍了拍陆钟麟的肩,道:“钟麟兄,她们两个兴许是一时兴起结伴去哪儿游玩了也不一定。” 一帮人都觉得李天智说的很是有道理,唯独蹲着的陆钟麟却是在日头下倏的出了一身冷汗,他慢慢的直起僵直的身子,道:“你们谁有上海最新的消息?” 第十八章 徐家绍祯 大家都不知道他忽而提起上海是什么意味,一时都愣住了。 陆钟麟烦躁的抓了两把发,拧眉道:“上海黑帮最近有什么动静?”他只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在慢慢变得冷了下去。 李天智颔首沉思道:“前些日子我听广播倒是听到了,赫赫有名的上海滩五爷没了,如今鸿帮老大黄金发一手遮住了上海半边天。” 陆钟麟狠狠的摇晃了两下李天智的肩膀:“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晏知闲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杀了你!” 甫一说完,他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可理喻的意味,言谈间颇有些疲惫的意味:“对不起,李天智,你们先散了吧。” 李天智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一帮同学便散了。 他们倒是理解陆钟麟,早就看出来三个人关系有些亲密太过了,如今看来倒是范梓萱在其中横插一脚了,左右人家的的情事,他们这些局外人是不能说什么的,留下来倒是教他们尴尬了。 陆钟麟心头涌上来一阵深深的无力感,他早就该告诉知闲的!什么确定与否什么只是怀疑,统统告诉她,她也不至于没有丝毫防备之心。 如今偌大的巴黎,人生地不熟,他该往哪儿去寻人?看来,只有去跟老头子服软了…… 他叹了一口气,打起精神来便往前去,却冷不防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他刚要不耐烦的赶人,却听对方用地道的中国话问道:“你是陆钟麟?请问你见到范梓萱了吗?” 陆钟麟抬起头,映入眼睑的是一张斯文的脸,胡子刮的很干净,于温文尔雅中蓄藏着一种明眼可见的张力,虽是俊秀,却是没有那股奶油小生的娘气的。 他想了想自己是不识得眼前这人的,然而对方却能一口叫出自己的名字,又不早不晚的在这个节骨眼上找范梓萱,能顺藤摸瓜也不一定,于是也不上询问对方是谁,只点头道:“我是陆钟麟。我也在找范梓萱,确切说来,是在找一位与她同行的女同学。” 男子深深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要跟我同行吗?” 陆钟麟不是轻易便能相信旁人的人,这会子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不一样的东西,罢了,也算是病急乱投医了,他心一横,率先向着停在男子身后的汽车走去:“怎么不要?” 进了汽车,他才发现男子并不是孤身一个来的,车子里还有一个司机,司机很是惊讶的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后座,陆钟麟又倒回来去拉后面的车门,这一开门,却是大大的惊了一回。 后座上竟是坐了一个小男孩,陆钟麟看他有些眼熟,上了车仔细的打量了两眼,还真是见过的! 这正是数月前在他来法的那趟邮轮上诬赖知闲的小男孩! 未及他细想,跟他说话的男子却是上了车,坐在前面头都没有回一下,只淡淡道:“小姐去哪儿了?” 小男孩缩了缩身子,似是有些害怕,颤抖道:“徐少爷,我不知道!徐少爷,求求你放了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陆钟麟一个激灵便明白自己先前的猜测都是真的了,想来也是,若不是这般,范梓萱又怎么会对一个素未相识的人下毒手?先是找个孩子给知闲难堪,紧接着竟是想取了知闲性命了! “你既然不知道,对我也没有什么用处了,”被小男孩叫做徐少爷的男子回过头,淡漠道:“把你的手伸过来。” 他的话好似有魔力一般,小男孩瑟缩着将手伸了过去,紧接着便是一声惨叫,司机反映也快,立马踩油门在巴黎的大道上往前狂奔。 陆钟麟没有心理准备,随着车身晃了一下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滚落到了自己手边上,他看了一眼却是险些吐出来,那是一截货真价实的手指! 他抬头看向小男孩,果然他方才递给男子的右手缺了食指,正汩汩的往外冒着血。 “我不想再问第二遍了。”男子好似没事儿人一般,正拿着一方雪白的巾帕擦拭着锋利的匕首,那红合着白,看上去格外的触目惊心。 小男孩整张脸都在抽搐,气息不甚稳的回道:“小姐,小姐在郊外别墅旁边的仓库里……” “呵,还跟我耍机灵。”说话间他的匕首已经冲着小男孩右手的中指去了。 小男孩终是按捺不住心理的巨大压力,哇的一声叫了出来:“在徐家别墅那边!” 车内的气氛一时间很是压抑,合着浓浓的血腥味,陆钟麟似乎能听到汽车疾驰时车轮摩擦地面发出的响声。 这等狠角色,怕是宏门一等一的红棍了。陆钟麟拧眉想着,他也未曾听过上海滩有混帮姓徐的这号人啊…… “陆公子想说什么?” 陆钟麟心中咯噔一声,不免有些紧张:“你知道我是谁了?” “外交总长陆祥的公子陆钟麟因总长签订借款条约愤而离家一事在整个上海已经是人尽皆知了,只不过徐某人比旁人多知道了陆公子如今人在巴黎罢了。”男子轻声一笑,似是觉得非常有趣味。 陆钟麟见对方已经看破了自己的身份,想到自己的一番保密工作,面前这男子却还能知道自己在巴黎,看来也不是一般人。他拧眉道:“你是宏门的人?” “一个宏门,怕是容不下我,”他轻蔑一笑:“上海徐绍祯。” “你是怡和洋行的徐绍祯?”陆钟麟这下是真的吃惊到可以吞下一头牛了。 上海徐家,世代经商,至徐欣伯一辈,怡和在上海便当得起龙头二字了,徐欣伯更成为了是名闻上海乃至江浙一带的徐财爷。 作为他独子的徐绍祯,自幼便具有经商头脑,对投资和做生意独具慧眼,在旁人还不知民族资本和工业一类新词云云的时候,便率先对着怡和商行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怡和洋行如今更是一家独大了。 陆钟麟一颗心也慢慢安定下来了,既然他不是宏门的人,管他来历多大,想必今天自己和知闲的命是保住了。他松了一口气,缓缓的靠在了椅背上,然而下一秒又绷紧了神经:着了范梓萱的道儿,知闲该不会有危险吧? 想到在船上范梓萱的一系列举动,陆钟麟也顾不上旁的,只一味的催促着司机快些,要知道,她可是打一开始就是奔着知闲的命去的啊! 第十九章 性命之虞 司机自然是拎得清轻重的人,且不说陆钟麟的家世地位摆在那儿,就冲着少爷这份轻易不露的狠辣劲儿,他也是知道有多着急的了。因此一阵踩油门,在宽敞而人烟稀少的巴黎郊外大道上疾驰了起来。 徐绍祯从未觉得王叔开车如此慢过,他也知道是自己心急,因此不好发作什么,只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转着匕首暴露了他的焦躁。 “徐……”陆钟麟顿了顿,不知道自己该怎么称呼他,这一住嘴不禁觉得有些尴尬。 徐绍祯好似没有听到一般,司机一个急刹车刺耳的停车声拯救了陆钟麟的脸红,车一停下,两个人竟是同时打开车门往布满蔷薇的别墅去了。 知闲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一睁眼便对上了抱着双膝坐在地上的范梓萱的一双泪眼。 她动了动手才发觉自己已经被结结实实的绑在了一根柱子上,房中的家具都是地道的欧式风格。 “你醒了啊,”范梓萱起身,笑的有些凄凉:“不过,你马上就永远不会醒了呢。” “付姨给我的信,是你偷走了是么?” 知闲淡淡看了她一眼,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范梓萱姓范,范连武也姓范,事情又发生的那样凑巧,叫她不怀疑也难。范梓萱绑了自己,大概付姨是报喜的,看来,鸿帮已经成功了。 如此也才说得通,她昨天在卢森堡公园的深夜痛哭,她非要自己跟她同住的理由,简陋到漏洞如此的一个套,自己竟是跟毫无反抗之力的猎物一样了。 范梓萱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封信,冲着知闲扬了扬,笑道:“不错,就是我拿的,真不愧是上海第一大帮鸿帮帮主黄金发的女儿啊!” 说到“上海第一大帮”几个字时,她加重了语气,她将手中的信纸撕碎,冲着知闲缓缓的举起了手中的勃朗宁。 知闲闭了闭眼:“在船上你就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是么?”世界竟是这样小! 范梓萱沉默着点了点头。她自然是知道,自己若是不知道,怎么会去针对她呢? 不及知闲说话,她又有些歇斯底里的喊道:“那不一样!在船上我只是想给你一点教训,可是现在你爸爸杀了我爸爸!我要杀了你,好教你爸爸也尝一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她拿枪的手有些颤抖,闭着眼睛便冲着知闲开了一枪,许久却没有听到她想象中的惨叫,甚至是连闷哼也没有一声的,她睁眼一看,知闲竟是不知何时解了绑住她双手的绳子,蹲下身去解脚腕上的束缚了。 “哈,爸爸先前总说教我好好学一点儿本事,不然没有那个福分去当他的女儿,如今见了你这个本领,我才觉得他说的对,”范梓萱似是自言自语般,又咬牙切齿道:“可是,那又有什么用呢?你今天还不是一样要死在我的枪下么!” 知闲微微闭了下眼,心中涌上一阵颇有些无奈的自嘲,前世师傅总说他们墨者纵横丝毫不比侠客来的简单容易,更需要在可能成为别人的棋子和砝码的时候有保住性命的本事,牺牲是一回事,死又是另一回事。 她算是白活一世了,以身饲虎却也不曾想自己是不是有那个本领的。这白得来的一生竟是败在昨夜那杯水上了,以她夜里睡得向来浅的性子,能让范梓萱顺利的从巴黎大学将自己偷偷弄来这地方,那杯水里少不了是下药的了。 一股嗜血的冲动涌上范梓萱的大脑,她想也没想冲着知闲就是一枪,看着女子月白色的洋裙上被鲜血晕染开的花朵,她视觉上受到极大的冲击,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不得了而又罪孽滔天的事情般,她只想把这样的罪证消灭,她要让晏知闲彻彻底底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这么想着,她刚刚垂下的手腕再次举了起来。 “小萱,住手!”闻声而来的徐绍祯身形极快的走到了范梓萱面前,劈手夺下了她的枪。 “绍祯哥哥,是你吗?”范梓萱忽而身子一软,徐绍祯的手有力的扶起她,她抱着徐绍祯便开始呜呜的哭:“绍祯哥哥,我爸爸死了,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徐绍祯抚了抚她的背:“莫慌,还有绍祯哥哥在。”他脸上的神情极其温柔,让陆钟麟有一刹那的疑心,这跟自己在车上看到的那个狠辣的人是同一个人吗?他想不明白,为何两种南辕北辙的表情竟会出现在同一张脸上··· 不过陆钟麟没有看很久,因为他还牵挂着知闲,他吼了一声“知闲”便奔过去解开捆着她的绳子,抱起人便往外跑,连告别的话都没有一句。他的匆忙注定让他来不及仔细观察那看似温柔的男子眼底的毫无波澜。 陆钟麟在手术室外几乎要崩溃了,一个金发碧眼的护士同情的用法语劝慰着这个有些歇斯底里的东方小伙子,感慨着爱情真是一种美妙的东西,让人生让人死。 “年轻人,振作一点,上帝会保佑你们的,你对她像炽热的玫瑰花那样疯狂的爱意会让她起死回生的!” 陆钟麟这才从焦躁和自责中回过神,面红耳赤的解释道:“不不,我想您是误会了,她并不是,呃,我是说我们并不是恋人关系!” 护士扔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么,英俊的东方小伙子,祝你好运!” 天,他是不是疯了!晏知闲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他却在跟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他就该早一些把自己的怀疑告诉知闲的…… 陆钟麟往墙上重重的捶了一拳,忽而又恍然大悟似的缓慢的看向了手术室。 他凭什么要把所有的错揽到自己身上呢?知闲也从未将她的身份,那个登在报纸上引起整个上海滩议论了一阵的黄金发的女儿的这种身份告诉过自己啊。 陆钟麟一时有些沮丧,他一直都看不透知闲,现下更是觉得自己引以为豪的那种掏心掏肺的友谊不过是像泡沫那般———一戳就破的了。 第二十章 英雄之冢 知闲住在二楼,向窗外看去能看到楼下小道上繁茂茁壮的梧桐,在春末长的生机勃勃,让病人们也受到一丝来自生命韧性和潇洒的鼓舞。 她是没有想过自己会活下来的,自然也未曾想过死,知闲觉得自己的心像一潭深水,已经惊不起丝毫波澜了,跟在付萍身边生活了十几年,她却是未曾想过自己是想要什么的,也有些得过且过的意味,因为无求,所以对有些东西也不那么在乎与珍视,比如,陆钟麟的情谊。 说起陆钟麟,知闲不禁有些头疼,所幸自己还顾及着下意识的去躲,范梓萱开的那一枪打在了她的胸膛左边,而她的心脏长在右边。 取出弹壳的里昂医生后来询查病房的时候开玩笑说她是上帝的宠儿,陆钟麟却是脸色铁青,劈头盖脸的上来就问知闲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陆钟麟挥舞着手臂,在病房中冲着知闲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我竟不知道你是个不相信旁人的,在船上我就已经跟你坦诚相见了,你却还是没有对我说实话的。” 知闲觉得他这逻辑来的好生奇怪,她之所以没说是因为陆钟麟没有问,如果不主动告知也是错,那岂不是匹夫无罪了么,更何况这位陆少爷也有不想告知旁人的身份吧。 她这一番话说完,陆钟麟涨红了脸,气呼呼的甩袖子就走了。 医院的一切许是已经打点好了,陆钟麟三天没来,知闲照样儿没饿着,时不时还能从同病房的法国小姑娘那儿听些奇思妙语来。 “玛丽将路易十五国王迷的神魂颠倒,她取得了光明正大的身份以后,竟然毫不掩饰的入住了凡尔赛宫,甚至特意修建了一个楼梯与国王的卧室连成一体,”小姑娘圆圆的眼睛一下就睁大了,脸上的几颗雀斑也活泼起来了:“杜巴利夫人与国王之间有爱情吗?” 关于杜巴利夫人,知闲在修习法国文学的时候接触过一二,这位从妓女成为王后的女人,在国王生时深受宠爱,而国王过世后则被送去了一个女修道院,独自冷清的生活了十多年,法国大革命爆发被推上了断头台。 不知道小姑娘为何问出这样的问题,知闲笑了笑,说:“大概是有的。” 她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心里揪的一阵疼,一如她心中的爱恨交织,她不知道杜巴利对路易十六的感情,可是她却是清清楚楚的知道卿白对前世的她,那个利用他来报复墨西惟利用他来为师傅和父母报仇的墨沧,是用情至深的。 “可是爱不应该是有勇气去为对方着想吗?”小姑娘很是惊讶的样子:“杜巴利夫人一生都在利用国王的金钱和权利攀比,怎么会是爱国王的呢?” 窗外传来一阵悦耳的鸟鸣,阳光浅浅的照进来,她好像许久都没有嗅到晴天的味道了。 知闲莞尔:“爱情从来都不是单向的,国王对杜巴利夫人,也称得上一往情深了。我们中国有一句古话叫红颜祸水……” 知闲话未说完,便听到门口一阵熙熙攘攘,看一眼,却是李天智带了一帮同学热热闹闹的来了。他一进门就意有所指的往三五个同学的最后面看了一眼,嚷道:“晏知闲你可算得上祸水了,来瞧瞧我们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陆同学。” 陆钟麟打后面走过来,瞪了李天智一眼道:“再敢当着知闲的面胡说,我跟你没完。” 知闲不接话,看着他们簇拥着陆钟麟上前来,走得近了,她才看到陆钟麟眼角上似是有些淤青的,陆钟麟发觉了她的眼神不由得有些心虚,赶忙摆了摆手道:“李天智他们非要来看你,我···” “你可不是在怪我们破坏了你们的二人世界吧?”李天智一边说一边躲过了陆钟麟挥舞过来的拳头,道:“《青年报》上说了,恋爱自由婚姻自主,自然是她范梓萱的不对,可是她上海来的哥哥派头可真是不小,一队保镖站在那儿,钟麟为了你可是直接就往上冲,这才被打了,你说这是不是美人乡英雄冢?” 房间顿时洋溢着善意的笑声,陆钟麟知道知闲向来不把这种玩笑话放在心上,因此倒是不怕她误会,可总被这么打趣他的脸皮却是有些吃不消了,摆了摆手道:“我这算什么啊,不过是被打了几下,像大庆王朝的血华帝那样的,才是真正的好汉葬在温柔乡里了呢!”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也算是求仁得仁了。不过那墨沧皇后说起来也真是心狠手辣,连枕边人都算计!这么看来倒是连知闲刚刚说的那个杜巴利夫人都不如了,”一个女生摇了摇头:“封建帝制终究是充满迂腐气的皇权至上,自康梁变法以后,中国的道路如今倒是也不知何处求了。” 时下都是一帮热血青年,来巴黎求学的年轻人,有几个是甘于平庸没有一番救国救民的理想抱负的?因此紧接着就救国一题又激烈的议论了起来,浑然忘记了是来病房看望知闲病情的。 陆钟麟倒是怕知闲听着烦又不好意思说,便直接开口赶人了,几个人这才恍然明白过来此行的目的,又舍不得结束热火朝天的议论,于是纷纷借坡下驴的告辞了。 “医院的药费,徐……”陆钟麟忽而记起来,自己那天还是没有确定该称呼他为什么的,干脆的道:“已经付了,反正你也是因为范梓萱才受的伤,这笔钱算是他们的赔偿,上海那边你就不用担心了,他已经答应将事情捂下来了,黄叔叔他们不会知道的。” 陆钟麟说完,见知闲没有反应,纳闷道:“我已经跟你保证不会让上海那边担心了,知闲?晏知闲,你在想什么?”他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 知闲的脸色越发的苍白,在光下脆弱的如同一张纸一样没有任何血色,陆钟麟一下跳了起来:“知闲,你怎么了?我去叫医生!”他说着就往外走,袖子却是一下就被人抓住了,他停住脚,回头去看,她那双美丽的眸中充满了哀怜的恳求:“陆钟麟,你去帮我找一套大庆王朝的史料吧。” 第二十一章 点滴前尘 陆钟麟在病房里很是焦躁,自从他把知闲要的大庆王朝的史料找来,她整个人便是病恹恹的,以至于现在竟是昏迷不醒了,偶有醒着的时候,也像个迷迷糊糊的小孩子,窥不见先前的一丝清明。 他很是不理解,问她话她也不答。 对于这个一代而亡存在感极低的大庆王朝,陆钟麟是没有太多研究的,他只知道血华帝顾卿白为了一个叫墨沧的墨家女子,竟是置顾家三代帝师的声誉不顾,谋划造反,鱼肉人民,最后落了个遗臭万年的结局。 红颜祸水一说他向来是不赞成的,譬如历史上有名的褒姒西施一类,女子的美丽自然算不得是错,可是对于血华帝,他倒真真是觉得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了。 陆钟麟看了看窗外绿意正浓的梧桐,觉得也称不上是怒。 他随手翻了几页书,目光停留在血华帝造势而后举兵谋反的一段上,这实在算不上是“怒”的,有勇有谋,好男儿为何不以身侍家国呢?不知道这个墨沧究竟是怎么一个绝色了,竟能引得当时帝都人人称赞的顾家公子作出这等万劫不复的事情来。 知闲的心好似被尖刃镂空,锋利的刀片一下一下的让她受着凌迟之苦,那滋味,竟是比她记得的烈火焚身还要痛上千倍万倍! 她的卿白啊,枉她一生机关算尽,却是伤他最深。她本以为自己藏的很好,却没想到故事打一开始,主动权就不在自己手里了,他竟是拿着他自己和整个顾家成全了自己,这么自欺欺人了一生,他的心里该有多苦? 那年帝都郊外的慕林苑,桃花流水,泛舟湖心,她埋葬了心里自以为是的爱人,带着一张笑脸问他:“你愿意娶我吗?” 模糊的记忆中他一身胜过三重雪的白衣,一双眼含着笑意,附耳在她身旁,字字温柔却掷地有声:“我愿意以这天下为聘礼,迎你做我顾卿白的妻。”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了全部的真相! 知闲面上流过两行清泪,自己亏欠他的,岂止是自己知道的那么多? 陆钟麟正盯着她看,见她恍然落了泪,禁不住吓了一跳,手忙脚乱的给她递巾帕,关切道:“知闲,好端端的你哭什么?早知道这样,我就不给你找书了!我可就在船上见你哭了那么一回,却是不晓得你是个容易掉眼泪的。” 知闲当他不存在一样,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不加理会。 陆钟麟却好似发现了新大陆一般,歪着头看着床上缩成小小一团的纤细身子,道:“我记起来了,你当时喊的是卿白,血华帝是叫做顾卿白的!晏知闲,你莫不是喜欢一个早已经作古的人物吧?” 知闲仍是缩在被子里,许久陆钟麟才听她瓮声瓮气的答了句“你才喜欢一个作古的人”,他哈哈一笑,也不做声了,这可是这两天以来知闲头一回回他的话! 在陆钟麟眼里也跟里程碑差不多了,里昂医生可是说了,若是再由着这丫头这么消极下去不配合治疗,留下什么并发症的可能性也是很大的。 “知闲,我跟你说,你这条命可是我捡回来的,你还没有报恩呢,你可不能死。”陆钟麟的口气很是严肃,他一边起身一边将搜集来的史料拿起来,却见知闲从被子里露了一双眼出来,一只纤手紧紧的抓住了那几本书:“留下吧。” 陆钟麟无奈的摆了摆手:“虽说以史为鉴,你也不要总是压抑在历史上,看你这样貌,做红颜祸水还是远远不够格的,李天智他们刚拿到的国内的报纸,你要不要看一看?” 李天智看的报纸,知闲一向是不感兴趣的,陆钟麟也知道自己是自讨没趣,便随手将报纸放在那几本史书底下了。 跟知闲同病房的两个患者早在前几天就病好出院了,倒是只剩了她一个病情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有些恶化趋势的人了。 房间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陆钟麟只好随意的拣一些话来说:“那报纸讲的是瞿世峥当南苑航空学校校长的事情,说起来也是好笑,什么制空权我看就是他们皖系为了争夺地盘在光明正大的扩张军备。段骐这老家伙真是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他话音刚落,门口忽而传来彬彬有礼的敲门声,陆钟麟起身去看,下意识的应道:“请进。” “陆……” “钟麟!”陆钟麟赶忙抢白道,说完还心虚的往后看了知闲一眼,见她还是整个人捂在被子里,这才长长的嘘了一口气:“徐少爷不必客气,叫我钟麟就可以了!” 徐绍祯了然的笑笑,边走边道:“钟麟亦不必跟我虚与委蛇,称我绍祯即可。” “那怎么行!”陆钟麟摇了摇头:“你比我们都大一些,我便称你绍祯哥吧。” 徐绍祯点了点头,道:“很好。”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到了知闲的病床前,陆钟麟见她还是跟个乌龟一般不露头,不禁有些惊奇,他印象中的知闲可是从来都没有失礼过的人。 陆钟麟的惊奇也没错,知闲被付萍教了十二年,首先的一条就是要有礼貌,她本也是大家出身,前世礼仪又是到位的,在人前岂会有无礼的举动? 知闲只觉得自己整个身子都僵住了。 徐绍祯,前世跟了她半生的名字,这一世竟是又遇上了么?从十三岁被师傅要求女扮男装去宁山书院读书与他同窗,到与逸师兄一同上京再次以女儿身遇到他,自己的一整颗女儿心可都是在他身上啊,可是口口声声说心悦沧儿的他又是怎么做的! 知闲一阵瑟缩,冷意袭来,她的牙关都在打颤。 “晏知闲?”徐绍祯压抑着心中有些激动的心情,尽量以平静的语气叫出了自己挂心了十二年的名字。 回应他的却只有空荡荡的病房里白色棉被下那个背对着他的一抹纤弱,不知怎么,他一下就想起了十二年前那个带着雾的深夜她背对着自己一步一步走远的小小身影,心上不禁涌起一股若即若离的爱而不得相望而不可亲的感觉。 他如何也想不到,十二年以后,他又遇见了她,正如同十二年以前,他想不到再遇上她竟然是需要这么漫长的时光一般。 第二十二章 并做一味 知闲的性子终究还是做不成缩头乌龟的。 “我是,”她慢慢的探出头,坐直了身子,脸上的笑意礼貌的恰到好处:“请问您有什么事情吗?” 面前这张脸一如前世那般是君子如玉的模样,让人毫不设防。知闲心中不由浮上一阵厌恶,也不知道前世的自己是有多么傻,竟然喜欢过他。 徐绍祯察觉她的不喜,嘴角轻轻上扬:“我是代范梓萱来给你道歉的。” “大可不必,若是徐少爷真心抱歉,那么日后还要带着你的妹妹,我们不再相见才好。”知闲对上他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她这会是着实有些孩子气了,纵然心上知道前生今世该是分的明白,嘴上却还是一阵逞强,不给人留分毫情面。 徐绍祯也不介意,径自在先前陆钟麟坐的凳子上坐定,一张俊朗的脸凑到知闲面前去,低声道:“你果真不认识我了吗?十二年前,虞城一别,我可是从未忘记过你。” 知闲往后侧身,看了他一眼,不禁有些头疼,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儿孽缘摆在这儿。 陆钟麟听得纳闷,不明白徐绍祯熟稔的语气从何而来,却也不好开口询问,拿了暖瓶便出去打热水去了,他本是想着缓解一下徐绍祯的尴尬,却不曾想他这一出去,房中的气氛尴尬更甚了。 “你好像很不喜欢我,”徐绍祯摸了摸下巴,他自然不知道知闲的心思,只看着她笑道:“怎么,可还是为小时候的事情介怀?” 怕是自己不开口,他便自言自语个没完没了了,知闲摇摇头,道:“我并不认识徐少爷,十二年前也不在虞城,许是徐少爷认错人了也不一定。” 如果可能,她不想再跟他有任何交集,即使是今生。每每看到他的脸,自己就总是会记起那个月夜他在自己面前一剑自我了结的样子。 她明明以为,自己可以忘记的···现在看来,过去的十二年,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自欺欺人? “听陆钟麟说,医药费都是您付的,既然范梓萱是您的妹妹,我也是因她而受伤,这笔钱我便大言不惭的受了。徐少爷若是没有旁的事情,就请回吧,我一个病人也不好待客的。” 徐绍祯似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说一般,他略一思忖,从衬衫上解了袖扣下来,玩味一笑道:“时间匆忙,我这就要从巴黎回上海去了,离开前想着来看看故人,没想到你这小丫头这么没良心,这枚袖扣你收着,”他见知闲要开口,笑道:“先别着急拒绝,听我说完。” “上海地界上,没人不认识我徐绍祯的物什,”他挑了挑眉:“只是我再见到袖扣的时候,你可要诚实的回答我一个问题。” 徐绍祯说完就起身将袖扣放了自己先前坐的凳子上,冲着知闲扬了扬下巴便匆匆出了房门。 知闲被他这番举动气的直咬唇,那凳子离着床本来就远,他定然是看准了自己的手臂一时是伸不到这个距离去的,偏偏就放在那儿不给人拒绝的机会!今生这无赖习性竟是连掩饰也没有了。 她将袖扣收在手里,浅浅的摩挲着,慢慢的又睡了过去。 模糊的光线中,她又看到了山上的秀丽风景,一身黑衣的小墨沧负剑拾级而上,却被墨侠派的西惟师叔告知执掌墨家的巨子,她的师父死了。她泪流的汹涌,咬着牙要为师父报仇,跟着西惟师叔的大弟子逸师兄一同上京去面圣。 在殿上的向着杀父仇人行跪拜的时候,唯一的欣喜便是发现了那旁边立着的徐绍祯了吧,她跟着师兄在京城呆了很久,父母生前的忠心力量找到了她,说她是六皇子唯一的血脉了。 知闲站在窗外,看着一身黑衣的墨沧伏在桌子上哭:“都要我报仇,可是我该怎么办?” 这一路走来下山前听到的传言终于是全部证实了。知闲的泪簌簌的流了下来,当时她只知道皇帝杀了他的六弟,自己的亲生父亲,可是却没有想过那是因为自己的父亲想造反! 敲门声打断了墨沧的哭声,她慌忙的擦了擦泪就要往门口去,知闲快步上前去拦她:“不要出去!” “知闲,知闲!”陆钟麟看她秀丽的额头上都是汗,嘴中还在乱喊不要出去,赶忙叫了她两声。 知闲从梦中惊醒,看着陆钟麟担忧的眼神勉强一笑,而后别过头去静静的看向了窗外。 其实醒着的痛苦也不比梦里少几分。 她清清楚楚的记得那一夜徐绍祯把她叫出了门外,说他早就知道小墨沧是前朝六皇子唯一的血脉,想也知道,当初墨沧的母亲背叛墨门闹了个众叛亲离,义无反顾的跟了六皇子谋反,失败以后,这新生的孩子又能托付给谁呢? 还不是她的师父!师父的心里也是苦的吧··· 徐绍祯亲了她的额头,让她放心去报仇,虽然当年他徐家和顾家是帮着太子的,可是谁叫他现在爱上了沧儿···知闲闭了闭眼,印象中他嘴角那抹无奈的笑依稀在目。 “我知道你会因为我而束缚住手脚,可是沧儿,我不想成为你的绊脚石,不要顾及徐家,”他的眼神很是温柔:“顾卿白对你的心意,你许是知道的···” 知闲的泪流的更凶了些,她往被子里缩了缩,闭上眼却仍是免不了的看到徐绍祯一剑刺喉带起的血花。 那个满身粘稠哭的撕心裂肺的小姑娘啊··· 陆钟麟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徐绍祯说什么你大可不必往心里去,他打小儿跟范梓萱一起长大,自然是向着她的,”顿了顿又道:“她有绍祯哥哥,你也有钟麟哥哥嘛!” 知闲长长的睫毛上尚挂着泪,头也没回的随手抓了个枕头就抛后头去了。 陆钟麟稳稳的接住枕头,心中松了一口气。 他还以为这丫头又有什么心病,旧痛新伤的加起来,那副小身子骨怎么吃得消?现在就算不说话,还对自己有些反应,不像前些天那样一闷起来一句话都没说就好! 母亲常说的那句一物降一物还真是如此的,不然自己在家一个魔王式的人物,还当起了白衣骑士? 第二十三章 巴黎和会 陆钟麟连着几天没来医院,照顾知闲的法国护士看得出她眉眼间的忧郁,每次都是带着灿烂的笑容给她在房中放上几朵铃兰花。 “东方姑娘,你为什么不笑一笑呢,你这么美丽,笑起来一定迷人的像是天使。” 知闲很感激她的善意,流利的用法语道了谢:“我很喜欢您每天带来的花朵。” “那是铃兰花,是我们法兰西民族幸福的象征!” 护士是不曾想到这位东方姑娘会回答自己的话的,这几天来她头一回开口说话,不由得产生了一些受宠若惊的感觉,话也更多了:“它的寓意是幸福回归,虽然不知道你遭受了什么,祝愿你的幸福可以早日驱散你眉眼间的阴霾。” 知闲有些讶异,扭头看向了桌上柔美的白色花朵。 “知闲,瞧我给你带来了什么?” 闻声护士冲着知闲俏皮的眨了眨眼睛,如同一只蝴蝶般翩翩出了病房。 知闲抬头去看,是杨茹,心中不禁有些纳闷,杨茹素来是跟李天智他们走得近的,还曾公开的宣布过她最看不起的就是陆钟麟这种带着腐朽封建气息的中庸思想,其次便是晏知闲那样不关心国家政事的麻木小市民了。她这会儿出现在病房,也难怪知闲好奇。 杨茹似是没有察觉知闲的打量一般,放下手中的饭煲就开始兴冲冲的比划:“世界大战争胜利的协约国要在凡尔赛召开和会,听说陆总长今天下午就要带着外交使团抵达巴黎了!” “我们一定要借着这次机会将德国侵占的胶州湾的领土要回来!除此以外,国家的种种权益也是要保障的,譬如说···” 眼见她要滔滔不绝,知闲有些头疼的打断了她:“你给我带什么来了?” 杨茹一怔,用很是失望的眼神看了知闲一眼,语气冰冷道:“那是大家凑钱给你买的鸡汤,你好好休养,我先走了。” 知闲点头应下,看着她迫不及待离开的背影,长长的松了一口气。她若是留下来,两个人之中少不得要有一人憋屈。和会在巴黎召开,想必陆钟麟这几天也是全身心的都扑在这上面了。 嗯,看来自己还有几天的清闲日子可过。 知闲闷闷的叹了口气,她现在的心理处于一种非常矛盾的状态,前世的血淋淋的伤疤终于被迫揭开了,然而那个她自以为是刽子手的人却是一直知晓一切的医生,她不能不正视,又不敢想太多,人几乎要崩溃了。 知闲想象中的清净没有持续到下午就结束了。 陆钟麟抱了半人高的文献进来,将书乱七八糟的摊开在地板上,整个人瘫坐在凳子上松了口气。 知闲微微扭头去看他:“听说外交总长不日就要抵达巴黎了?” “你怎么知道?”陆钟麟的神经崩的很紧,想到知闲不关心政事,整个人又恢复了死狗状态:“嗯,来参加和会。” “你不去见一见你爸爸吗?” 陆钟麟一下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做贼心虚的往门口看了一眼,又冲着知闲道:“知闲,你怎么知道的?” 末了看她嘴角似有若无的隐隐笑意,一下便明白过来了,指着她道:“你诈我!” “算了,告诉你也没有什么关系,我这次离家出走,他还不知道我去了哪儿呢,”陆钟麟眉宇间很是得意的神色:“他敢签借款协议,我就敢不认他当爸爸。” 知闲不知他这幼稚的逻辑从何而来,说实话,政府内部的派系之争实在是看的人眼花缭乱,抛开旁的不谈,陆祥借款还不是为了国家机器的运转? 放眼这林林总总的大小军阀,哪一个的决策不是带了私心的,就连段骐决定参战,不都是有为了谋取其中显而易见的好处这一成分在么?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没钱吃饭了,我从家里逃出来,在上海的那一阵钱就花的差不多了,”陆钟麟起身学着古代人的样子冲着知闲抱了抱拳:“还要感谢晏知闲同学雪中送炭。” 知闲不去理会他的贫,深知自己说也无用,她向来也不爱管闲事,便由着陆钟麟带着一堆书在病房中打地铺了。 很快知闲就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同情心泛滥没有赶他走了。 他人虽是在病房里,心却是牵挂着外面的,偏偏嘴上又倔,死活也不肯迈出医院一步,他也是好大的神通,竟是不知从哪儿搞了个收音机出来,天天的在房中听广播。 “除却英国得到了国际联盟所规定的委任统治制度下的领土以外,法国占有了萨尔,美国的门户开放原则得以通过,日本得到了德国在太平洋上的属地……” “试问和会,公理何在?我们向外争主权,我四万万同胞决计守我青岛,绝不能让代表团签字!” “同胞们,爱国的热情已经点燃了北平,点燃了上海,我们希望这热情的火把能够照亮整个中国!” 广播走势渐渐的由期望到了失望,陆钟麟的心也一天比一天焦躁。 “他若是在协约上签字,我就……” 知闲看他暗暗攥拳,抬眼问道:“你就如何?若是再闹一回离家出走的把戏,那你可要先回去跟陆总长道个歉先回了家才可以。” 陆钟麟一愣,很快便明白知闲这是在取笑他,说他除却离家出走以外没有旁的办法,因此一时也急红了脸:“我……” “唉!真不知道知闲你是怎么做到的!”陆钟麟摊了摊手,道:“国家形势如此混乱,你竟一点都不关心!我倒宁愿像你这么淡然,现在也不必急的饭都吃不下。” 知闲翻过一页书,抬头去看他:“既是已经乱了,那我还是不要添乱才好。”至于淡然,这未尝不可以是称作自私的。 陆钟麟的心性就是个被宠着长大的孩子,热血有余,韧性不足,他终归还是要回到原本就适合他的那条路上去的。 “也不知道这字究竟是签还是不签,都让这帮人卖的不成样子了!”他狠狠的捶了书一拳,再不言语。 第二十四章 签字与否 圣卢克医院的气氛比往常要严肃些许,饶是树木青葱的浪漫之都,此时在夏日的好风景中也让人嗅出一丝沉闷。 “总长,明天就是最后限定的日期了,我们是否要遵照外交部的电告?”四楼的病房中,一个温文尔雅的西装男子向着床上的陆祥询问道。 陆祥面露疲惫,摆了摆手:“就依照我们昨日议的去做吧。” “可是国内···” “少川!”陆祥厉声喝了一句,而后放缓了语气道:“国内形势紧张我是知道的,徐昌那个老家伙竟然跟我打太极,什么人民要求拒签,政府压力极大,签字一事让我陆祥自行定夺,还不是把我这个代表团团长推向了风口浪尖!” 顾维知道陆祥的心思,昨夜代表团的“十人会”虽是无人赞成无保留的签字,却也纷纷对拒签的后果不可避免的产生了担忧,尤其是身为外交总长的陆祥。 只怕他这旧疾都是临时复发的。 顾维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爸,你真的要在协约书上签字吗?”陆钟麟冲进房门,十分愤慨的看着陆祥吼道。 陆祥一愣,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自己儿子,他横眉道:“你怎么跑到这儿来的?” “你卖一次国还不够,还要一而再再而三的错下去吗?你要是签字,我就没有你这个爸!我不想被人戳着脊梁骨说这是卖国贼的儿子!” 陆钟麟说到最后险些落下泪来,他转身边低头去擦眼睛便往外走,不留心撞上了一个人,他一抬头却是瞠目结舌了:“瞿少帅···” 瞿世峥冲他淡淡的点了点头,而后进了病房。 陆钟麟站在门口,看着瞿世峥留在门口的男人也是着了便装,便知道他们是秘密来法的了,不仅开口问道:“请问是段总理那边有什么指示吗?” 林逸国看了他一眼,心中也有了数,再加上刚才无心听到的病房中的那段争吵,他略一思忖,摇了摇头。 “那瞿少帅是···”陆钟麟瞪大了眼睛,心中一时拿不出主意。见林逸国冲着病房中扬了扬头,他了然的点头,而后专注的看向了房内。 陆祥半躺在病床上,眯眼道:“我不过是一点小病,竟然惊动了段总理。” “我此次来法,段总理并不知情,”瞿世峥临窗而立,阳光洒在他的黑色大衣上,勾勒出的身姿格外挺拔:“段总理想的跟陆总长是一样的。” 陆祥的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你是想叫代表团不要签字?暴民何足畏惧,想不到拥重军八十万的瞿少帅也有怕的一天。” “北平上海等地如火如荼的请愿示威并不是威胁政府,外争主权不是一句大话和空话,这一点,陆总长定然明白。” “卖国贼的名号谁都不想背。”陆祥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后生可畏啊,段骐老小子的这个外孙没白栽培,三句两句就说到了自己心坎里。 他抬头道:“可是你想过拒签的后果吗?先不说欧美那边会有什么动作,单单是国内,就我所知,徐总统拍来的电报可是倾向于签字的。我原本以为你外公不会跟徐总统统一动作,现在看来我可是想错了。” 陆祥坐在外交总长这个位置上,定然是有两把刷子的,瞿世峥自然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淡笑而坚定道:“外公那边的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外公再如何明智,对时局看的再如何通透,眼下也如人诟病是个亲日派。这些年在军中摸爬滚打,终于算是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回过头来却看到曾经秀丽如花的大好河山满目疮痍,叫他心中能如何无动于衷。 陆钟麟若有所悟的看了房内一眼,对上了林逸国的眼神,不禁脸一红。 他正欲开口,却见顾维亲自开了门送着瞿世峥出来了,顾维见他还没走,吃了一惊:“钟麟,听顾叔叔的话,去跟你爸爸道个歉。” 陆钟麟摇头道:“除非他不在协约上签字,不然我是不会低头的!”说完扭头一看,哪里还有那两个人的影子?也顾不上跟顾维说话,急急的就跑了出去。 “瞿少帅,请留步!” 瞿世峥和林逸国本就是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军人,饶是一般的步伐,他也是跟不上的,更不用说还因为跟顾维说话耽搁了片刻了,陆钟麟追的气喘吁吁,眼看着两个人就要上车走了,这才喊了出来。 林逸国应道:“陆少爷有什么事吗?” “您对我父亲的一番慷慨陈词我都听到了,我对您很是敬佩,先前因为政治派系生出的误会和嫌隙,是···” 林逸国一阵头大,不等他说完便开口打断了他的话:“陆公子,少帅此次来法还有要事处理,若是没有旁的事情,我们就先走了。” 陆钟麟脸一红,急急开口道:“我也有一要事要求瞿少帅帮忙!” “何事?” 听到瞿世峥开口,陆钟麟心中松了一口气,想他瞿世峥的身份,但凡肯开口询问,那必然是答应了的。 “我有一个一同从上海来留学的同学,因为些许私人杂务受了枪伤,现在还没有完全痊愈,这几日病情反而有加重的趋势,”陆钟麟一边说一边比划:“能不能烦请瞿少帅动用私人关系,将她转到更好的病房里去?” “我现在在跟我爸爸闹别扭,所以···”陆钟麟也是怕二人误会什么,赶忙又解释:“若是少帅肯帮忙,日后有用得上我陆钟麟的地方,赴汤蹈火,我也是在所不辞的!” 瞿世峥微微一抬手:“举手之劳而已,陆少爷不必放在心上。” “少帅!”林逸国一双眼睛因为吃惊而瞪得堪比铜铃,若是要在法国这边用私人关系,势必会传到老爷子那里去,这么来一遭,少帅来法的事情岂不是瞒不住了?这也完全没必要因为卖这位陆少爷一个人情而因小失大呀··· 瞿世峥自然知道林逸国想说的是什么,他只看了自己的参谋一眼,林逸国便闭上了嘴。 然则心中却是止不住的叹气,如今的少帅,真是愈发的让人看不明白了…难不成这位陆少爷还有什么通天的用处不成? 事实上,林逸国这回是真的想太多了,因为就连瞿世峥,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下意识的会答应去做这么一件明显只会给自己添麻烦而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情。 第二十五章 花园冲突 五月的巴黎天气仍算得上是温和,知闲被陆钟麟吵着搬去了三楼的病房,既是同一楼层,免不了遇上了顾维。 顾维得知陆钟麟为了一个姑娘去找了瞿世峥,一向没什么脾气的人也怒斥陆钟麟胡闹,陆祥和那边的关系还没理清,他再搅合进来,这水岂不是越趟越浑了么? “我虽然是爸爸的儿子,但是也有自己的人格,我为朋友做什么,不需要顾叔叔告诉我。” 陆钟麟扔了一句话就推门进了病房。 知闲本来还奇怪他为何非要自己搬来三楼,眼下听到走廊上的争吵便了然了。 陆钟麟推门进来就对上了知闲探询的眼神,他瞪眼:“你不会也要学着顾叔叔来批评我一通吧?” 知闲无语,就算他想当吕洞宾,自己也不是狗啊! “瞿世峥,”知闲顿了顿,看他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又道:“是段总理的外孙吗?” 陆钟麟这下可是觉得惊奇了:“晏知闲啊晏知闲,我只当你是个不问政事的,现在看你是闭门造车两耳不闻窗外事啊!” “南孟北瞿,恐怕全中国也就你一个不知道大名鼎鼎的瞿少帅了。” 知闲瞪他一眼,笑了笑并不接话。 看来这个瞿世峥就是段祺引以为傲的外孙了,回想起离开北平前段祺说起执黑子的是他外孙时那番神情,这个世界倒是显得有些小了。 “听说他一向不好与人亲近,我唐突的去求他帮忙,他竟是答应了。”陆钟麟回想起来他随自己来了病房还是觉得幸运。 知闲不置可否,懒懒的靠着枕头又睡了过去。 “你都不知道你多丢人,瞿少帅来病房的时候你知道你在喊什么?” 陆钟麟说了半天没得到回应,扭头去看,果不其然的见她又庄生晓梦去了,不禁摇头叹息,这个知闲! 一夜好梦间,北纬的晨曦已悄然到来了。 知闲在医院休养了这么多天,除却心病难医,身上的枪伤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她心里还牵挂着上海的付萍,早就想出院了。 陆钟麟看着她略带苍白的脸色和消瘦的面容,却是说什么也不肯当她回学校。 “你若是怕闷,我去找赵宛若来陪你。” “我不是闷,我是真的已经没事了。”知闲孩子气的晃了晃双臂,眉宇间写着大大的不服气。 赵宛若一进房就听到了二人的谈话,笑道:“知闲,你就听陆钟麟的吧,虽说是你自己的身子,可好歹的也要听医生的话。”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陆钟麟兴奋的搬了凳子给赵宛若。 留法的一帮同学里,唯有赵宛若的性子算得上是跟知闲合拍的,赵家在上海滩也是数一数二的名流,这赵家小姐自然是个养尊处优的,她满心关怀的只有香水皮包,一听时事就头疼。 赵家唯有这一颗明珠,宠着长大的,对于她不爱听的,她丝毫不留情面的就摆手示意人家闭嘴,自然把同学们得罪了个遍,就剩了一个知闲还说的上话。 “听说你这一枪是范梓萱打的?”赵宛若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凳子上。 她抬头瞥了陆钟麟一眼,道:“旁人都说是她是被爱情的醋味冲昏了头脑,我倒是听说上海那边传闻黄金发一枪打死了范连武,她许是想替她爸爸报仇的。” “啧,这个范梓萱也是个可怜人······” 不等她说完,陆钟麟的脸一下就绿了:“赵宛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难不成开枪打死范连武的是知闲吗?” 赵宛若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神情:“你急什么呀?父债子偿,戏里面不都是这么唱的么?” 知闲一番无语,赵宛若这是在提醒自己小心宏门,若不是自己熟知赵宛若口无遮拦率性而为的性子,少不得也要跟陆钟麟一样误会她了。 知闲唯恐两个人吵起来,道:“外面阳光倒是很好,我好多天没有出门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了,不如咱们出去走走吧?” “行!”陆钟麟见一味闷在屋里的她主动提出来出去看看,自然是高兴的不得了,一口就应下了。 出乎意料的是,赵宛若却是摇了摇头:“外边乱的很,李天智他们一帮人正围着代表团的人不知在吵些什么,还是不要出去了。” “那个喊着什么**的杨茹,手里好像还拿着枪。” 陆钟麟一下就紧张了起来:“你看清楚了是围着代表团的人么?” 赵宛若点了点头,轻描淡写道:“还不是为着和会签字的事。” 她话音刚落,陆钟麟就一阵风似的冲出了病房门。 “他这是?” 知闲摇头一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好管闲事的性子。” 陆钟麟许是不想被旁人知道他是陆祥的儿子的,知闲也不会去多事,但总归是担心他出个好歹,只让赵宛若陪着自己下楼去了。 刚一出病房门,就见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神色颇为狼狈的匆匆往走廊右边去了。 赵宛若一下拉住了知闲的手:“这就是在花园被围住的那个人!走,咱们瞧瞧去!” 她说完便兴致勃勃的拉着知闲跟上了男子。 “花园里的学生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消息,问我为什么赞成签字,我解释了我对于签字与否没有发言权,可是······”岳临山说到这儿,脸色一下就白了,额头上的冷汗也冒了出来。 顾维拍了拍他的肩膀:“受到威胁不要怕,我们外交部历来就是委屈受尽的,你继续说下去。” “他们一帮人扬言要打死我,有一个女学生掏了手枪出来!” 岳临山呼吸急促的解释道:“她那把手枪就在大衣口袋里顶着!” 顾维对他好生安慰,最后只得自己亲自送他出去,再三保证一定不会威胁到他的人身安全。 岳临山这才脸色苍白的随他一同往外去。 赵宛若听得连声嗤笑:“这位岳秘书的胆子真让人开眼!” 知闲拉着她的手就赶紧往外走,若是跟顾维二人打了照面,那才真是一个尴尬。也不知道李天智这帮人怎么想的,竟然在医院花园里闹起来了。 第二十六章 花园解围 阳光和煦,花也一瓣一瓣开的是温柔适宜的颜色。 距离花园还有百十步的距离,知闲就听到了那边的喧闹声,她仔细看了看,陆钟麟是不在其中的,心中便松了一口气。 依着陆钟麟那冲动而矛盾的性格,只会让两边的争吵越来越激烈。 “你们两个怎么跑这边来了?” 知闲扭头去看,见是陆钟麟皱着眉头,想起他刚刚一溜烟儿的出了病房,便没好气道:“你来得,我们俩就来不得?” 赵宛若非常配合的大笑道:“我倒是第一次见知闲闹脾气。” “这边乱的很,你们俩还是往别处去走走吧。代表团那边少不了要派人下来调解的。”陆钟麟甩了甩略显狂乱的发,摆了摆手道。 三个人还没谈拢,就见着顾维和岳临山打门口过来了,知闲反应的快,拉着两个人猫腰躲到了身后的灌木丛中。 花园里聚集的学生眼尖的忙嚷道:“岳秘书又出来了!他旁边是谁?” “大家先别激动,旁边走的好像是顾维顾司长。”李天智按了按杨茹的肩膀,示意她往后站。 二人刚走过来,便被人群包围了。 “不允保留,关于签字一事,没有得到任何一支持,签字一事不复存在,诸位不必担忧。”顾维先发制人的冲着一帮学生道。 岳临山忙不迭的点头应道:“对对,顾司长说的是,我先前也是这个意思。” 赵宛若戳了戳知闲,悄声道:“看来这个岳秘书不仅是胆子小,还是个识时务的俊杰呀。” 知闲听得出她话里浓浓的讽刺意味,竖起食指示意她安静,她心里的看法跟赵宛若倒是一样的,当今这个政府,如岳临山一般的蠹虫实在是太多了!自己看了都有些生气,怕是杨茹那样的激进分子就更激动了吧。 她刚扭头去看,果不其然的见了杨茹从李天智身后冲了出来,她一手揣在大衣口袋里,横眉冷对的看向了岳临山,未及他说话,岳临山就冷汗直下的躲到了顾维身后:“顾司长,这就是我说的那个有枪的女学生。” 陆钟麟一见杨茹拿枪对上了顾维,便急吼吼的就要往外冲,知闲一把拉住了他,冲他摇了摇头,又是一阵耳语。 “这位同学,你不要激动,签字一事我已给了明确的答复···” 不等顾维说完,杨茹嗤笑一声:“我还以为顾司长果如传闻中那般大义,今日看来不过尔尔,像岳临山这样的寄生虫,只会腐蚀政府和制度,留在这个世上有什么用处?” “顾司长的上面还有陆总长,陆总长的上面又有段总理和徐总统,这字,难不成是你顾司长说不签就不签了的吗?”杨茹甩了甩短发,高声道:“我看你就是在糊弄我们!” 杨茹这么一叫,原本已经被顾维不签字的保证平息下来的人群再次沸腾了起来,一时间又是群情激昂,顾维几次想要说话都被激动的学生打断了。 混乱的场面中忽而响起一声极为严厉的诘问:“你既然都知道这般道理,那为何不直接去责问徐总统?跑来威胁顾司长做什么?” 一帮人顿时都安静了下来,看清了是陆钟麟站到了两方中间,面向杨茹反问。 杨茹一时面红耳赤,甫要说话,又被陆钟麟捏着手腕将她藏在大衣里的手拿了出来,她手上拿着的,赫然是一截枯树枝。 岳临山的脸色涨的比西瓜还红,一个“这”字说了半天再也没有旁的话。 “在法国的地盘上聚众滋事,你倒是不怕丢了中国人的脸!”陆钟麟从她手上夺过了树枝,扔在地上狠狠的踩成了两段。 最后这一句话说完,在场的许多人脸上都浮现了尴尬的神色。 顾维心中松了一口气,上前道:“不管政府怎么下令,我们代表团是决计不会签字的,诸位请放心。现在国内的爱国学生热情也十分高涨,虽居国外,然则心系中华,你们的拳拳之心教我十分感动。” “假使有益于国家,粉身碎骨也是要去做的。我们每个人都不是服务于政府,而是服务于国家。同学们是如此,我顾维也是如此!” 李天智率先鼓起了掌,而后冲着顾维鞠了一躬,略作歉意后带着一帮同学离开了花园。 岳临山自然是认识陆钟麟的,也知道自己今天这人丢大了,赶紧就借口有事溜走了。 等他一走,陆钟麟就嘿嘿一笑,邀功道:“顾叔叔,怎么样,我这白脸唱的怎么样?” 顾维一愣,而后亲昵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很是欣慰:“我本以为你是鲁莽,冲动之下恰好说了这么一番话给了我唱红脸的机会,现在看来倒是我小瞧了你。看来离开家的这段日子,钟麟成长了不少啊。” 他先前在学生的喧闹声中一直没有得到表明立场态度的机会,这群爱国学生想知道的是什么,他作为外交部的司长,自然是摸得清的,不过苦于这莫名其妙就被带偏了的逻辑罢了,而钟麟的及时出现,可不是给自己解了围么! “顾叔叔,这主意可不是我出的。”陆钟麟拉长了尾音,故意的卖关子。 顾维也吃他这一套,心中实在是好奇,四下张望却并没有瞧见旁人,便顺水推舟的问道:“那是谁?” “知闲,别躲了,快出来!”陆钟麟边说着边到灌木丛后将知闲拉了出来。 知闲心中恼他推自己出来,当着顾维的面也不好发作,只大方的冲顾维问好道:“顾先生,您好。” 顾维见她知道了自己是外交部的司长以后还是这般淡定的态度,心中不禁对她刮目相看,语气也和缓了许多:“你是怎么看出来她手里拿的不是手枪的?” 自然是猜的!这手枪虽说常见,可毕竟不是白菜馒头,何况这是在异国他乡的巴黎,杨茹手上是断然不会有枪的。 知闲微微一笑,觉得自己这话很是不识大体,说出来少不得要让顾维尴尬,便眨了眨眼笑道:“保密!” “哈哈!”顾维有些胸闷,而后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同来留法,大概都是知根知底的同学的。这小姑娘真是不简单,他先前还不理解钟麟这孩子为何会先为她去求了瞿世峥后又将她带到了自己面前,现在是全然知道了。 钟麟虽说是心思纯净,可是在陆家这样的家庭长大,分寸和世面那都是不少的,能让他看的起眼的女孩子,也就像这个知闲姑娘一般了。 “听钟麟叫你知闲,不知贵姓?” 知闲微笑:“免贵姓晏。” 顾维拧着眉头想了一会,最后笑着摇了摇头便跟两个人道别又往病房去了。难怪听上去熟悉!晏知闲,不就是那个在阅兵式上临时上场充当法语翻译的女学生么?看来钟麟是捡到宝了。 七七有话说: 嘿嘿,首先声明:这一章是满两千二百字的哦!所以小可爱们不要以为我在话唠凑字数哦~ 之所以不写在“作者有话说”而是放在正文里面,是因为目前放在“作者有话说”,手机客户端是看不到的~ 这是七七刚问编编得来的答案~(得知真相以后我想起自己之前的蠢险些落下泪来) 好啦,咱们言归正传~ 夏天夏天悄悄过来,带来小秘密~ 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泥萌~ 不能告诉你们我就不回来废话了~ 秘密就是七七爱你们哈哈~(一本正经脸) 欢迎大家在书评区发表自己的看法哦~七七会择优加精哒~书评区的讨论作者是可以拿经验分配奖励的,换句话说就是你说话,我奖励经验~怎么样,七七是不是很棒的神助攻! 夏天到了,昨天闷热闷热的,大家注意防暑~西瓜wifi还有七七的故事一起走起~ 第二十七章 隔桥不见 知闲在医院将养了两天,这天一清早里昂医生就笑容满面的告诉她她的枪伤已经痊愈,可以出院了。 知闲谢过医生,便开始收拾病房里自己的衣物书本,陆钟麟一进门就看见她在忙,连忙接过手来去抱书。 “顾叔叔在联合大会上慷慨陈词,最终也没有在协约上签字!”他眉飞色舞的跟知闲说道。 知闲笑了笑,看到书下的报纸时笑容却是僵住了。 那是一份几天前的《京报》,上面刊登了一副极大的照片,整齐划一的军装队伍,七尺男儿炯炯的眼神都看着同一个方向。 被瞩目的男子英俊挺拔,轮廓如刀斧雕刻般深邃,一身戎装,纵使是黑白色的照片,也不难让人瞧出他的卓尔不凡。 “咦,这不是我前几天带来的报纸吗?怎么还扔在这儿?”陆钟麟唯恐知闲又嫌弃他拿着这些有关政治的东西来烦她,立马就伸手去拿报纸。 看到上面黑色粗标题的“瞿世峥出席南苑开学典礼”云云,想起自己先前在知闲面前鄙夷他关于制空权的言论,陆钟麟不禁脸上一红。 不管怎么说,这一回瞿少帅为了不签字一事专门秘密来法就不难看出人家根本不是自己想的那种只顾为派系争权的人,他陆钟麟是狭隘了。 抛开这个不谈,就说他肯给知闲换病房也是该自己感激的…… 知闲一手抢过了报纸,紧紧攥在手里,看向陆钟麟道:“他便是瞿世峥么?” “对啊,怎么了?”陆钟麟觉得她有些异样,可又说不上是哪儿不对劲,只好奇的应道:“这次能换病房,也多亏了他的安排…” 听了这话,知闲一手捏上了他的胳膊,一向淡如水的语气带了些许轻易不能察觉的颤抖:“你是说,他人在巴黎?” 胳膊上传来一阵痛楚,陆钟麟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姑娘用了多大力气了,他下意识的点点头,应道:“我刚才上楼来的时候见到他了,可能是来跟我爸告别的吧……” 不等他说完,便看到面前娇小纤弱的人跑了出去。 知闲满心想的都是见到他,下了楼却是连影子都没有一个,她恍然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 上一次有这样的无助,还是前世她初得知徐绍祯的喜欢不过是故作深情的利用的时候,她竟是任性到一个人千里迢迢的跑到了宁山书院。 坐在两个人初相识相知的书院,整整三天,她滴水未进粒米未食,也一滴泪都没有流。 直到他出尘如仙的站在自己面前,眉眼俱是温柔的笑意,说:“沧儿,你可是悔了?” 她神色仍有恍惚,却是摇了摇头。 “所以你现在还想跟我这个谋权篡位的反贼完婚,是么?” 卿白伸出一只手,她抬眼看去,他的头顶是落英缤纷,那样一个本该出济苍生入为王辅的绝世公子,却是为了她,赔上了整个顾家百年来的清誉。 她的泪一下就落了下来,手甫一触及他的手掌,就被他一把拉起狠狠的带进了怀里。 “我唯一见不得的,就是你哭,尤其是,还不是为我掉眼泪。” “沧儿,我该拿你怎么办…你还是忘不了他是么?” “后面这条路,你若是怕了,我一个人去走。” 她狠狠的捶了他的脊背:“我不怕的,你带我走。” 知闲这一世才知道,原来他当时就已经了然了自己跟徐绍祯暗下的会面了,那句掉眼泪,不单单只是以为自己忘不了死了的徐绍祯。 他明明知道一切都是陷阱,还是为了她,万劫不复。 那时是她和卿白大婚的前三天。 如今她终于知道自己给了他多大的难堪。 “从今,就算是死,你墨沧的名字也只能跟我顾卿白连在一起。” 他的嘴角忽而噙上了一抹她从未见过的邪气笑容,下一秒又是温润如玉的模样。 “你逃了大婚,昨夜该有的,应当补给我。” 她的身下是碧草如茵,身上是公子无双,那天的阳光连同微风,都和着细细的吟哦和两个人的汗水永远的刻在了她的心上。 后来自己问起来他是如何找到自己的,卿白告诉她,他和她之间,连着一根斩不断的线。 知闲的眼神顷刻变得坚定了起来,叫了一辆出租车便叫司机往巴黎机场去了。 不知是哪里来的直觉,她就是坚信那报上的人就是卿白。那根线告诉她,她的卿白,正在赶往机场的路上。 知闲心急如焚,恨不能给自己插上一双翅膀顷刻飞到他面前去。 司机虽是不知这位美丽的东方姑娘为何无心欣赏车窗外灿烂而富有朝气的风景,却是读懂了她眉眼间的着急神色,因此车开的倒也是快。 车子行至塞纳河大桥的时候,司机却是停下了。 不等知闲开口问,他便用法语解释说前面可能在严查,有重要的贵宾活动,他的车子是不能开过去的。 知闲付了钱,打开车门便往外跑。 河畔都是悠闲自在的行人,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告诉她可以从步行桥那边过去。 知闲已经感觉不到累了,她一直在往前跑,到了步行桥的尽头,隔着两桥之间如洗而温柔的河水,她站定了看向对面川流不息的车流,忽而大喊道:“卿白,你一定要等我!” 她闭了闭眼,慢慢的瘫坐在了桥上。 知闲睁开眼,入目都是白色秀气的铃兰花,她想起法国护士告诉她的寓意,嘴角浮上一抹笑意。卿白,我一定会再找到你。 车子疾驰在塞纳河大桥上,正在看文件的瞿世峥心中忽而一动,他抬头看向了车窗外,只见了那一河清水如练,天空蓝的如诗如画。 正在开车的林逸国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侧脸,笑道:“少帅,这巴黎真不愧是罗曼蒂克的城市,桥梁也有些名头,听说对面那座桥是叫做情侣桥的,一路走来都是挂满了连心锁。” 瞿世峥不置可否,眼神飘的远了些,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躺在病床上嘴里喃喃叫着卿白的姑娘。 那天他们两个隔了河水不得相望,心里闪现的影子都是彼此。 两年以后的再相逢,却让人不得不叹一句:大概姻缘,命中注定。 第二十八章 知闲回国 三年的时光如流水落花匆匆而过,眨眼就到了知闲当初跟付萍约定好的要回国的日子了。 知闲一向是云淡风轻的性子,自然没有因为离别而产生太大的感伤,倒是有些终于要回国的兴奋感。 反倒是陆钟麟心有悲戚,说这回一别可真是猴年马月能再相见了,要是这一回也能有人来劝一劝她晏知闲留下就万事大吉了! 至于他,将来自然是要回北平去的。 陆钟麟之所以这么说,还夹杂着两年前的事情在里面。 当时知闲一心要回国去,若不是付萍拍了电报要求她完成学业再回来,一个陆钟麟还真是拦不住她。 他一想起来当时发疯一样从医院跑出去的知闲回来就立马要回国去,心中还是存了几分莫名的揶揄,因此临行前才说了再相见这么一番话出来。 知闲心里藏着事,有自己的一番计较,看着就差落泪的陆钟麟,神秘的眨了眨眼,笑说那可不一定。 陆钟麟将要细问,邮轮却是已经来了,他只见了那一身月白色洋裙的少女在船上冲自己喊了句诗: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陆钟麟想笑,咧了咧嘴,最后给了知闲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走在去广言学校的路上,知闲忽而想起了临行前的这一段,嘴角不禁弯了弯,这个陆钟麟也是傻的可爱。 她回到上海也已经一月有余了,付萍仿佛是嫌她不够有才气似的,又送她去学钢琴,好在她在巴黎的时候已经打下了些基础,自然算不上是难事。 只是天天单学钢琴,虽是有赵宛若做伴,日子也未免乏味了些,今天便寻了空往学校去走走了。 说起赵宛若,因得两个人同在上海,又是一块儿从巴黎坐邮轮回来的,因此关系便比旁人稍微亲密了些。 尖角的钟楼还像先前那般高高的耸立着,知闲正驻足在人迹稀少的荷塘旁看那亭亭的荷叶,却冷不丁听到了一声亲切的问声:“晏知闲?” 知闲扭头去看,一时也是惊喜,竟然是先前教过自己的密斯白。 密斯白笑道:“我老远就看到这边荷塘旁有个美丽的姑娘了,瞧着那气度倒是有些像你的,过来一看,竟然真的是我们的才女知闲!” “密斯白,您就不要打趣我了。”知闲弯了弯嘴角。 密斯白紧接着便抛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你不是去法国留学了么?什么时候回来的?现在在做什么?” “我刚回来一个月,现在被拘着学习钢琴呢。” 密斯白看了她一眼,脑海中灵光一闪:知闲是自己教出来的学生,学识也好,品性也是信得过的,如今又是留过洋的,这可不是正合适的人选么? 她中肯的点了点头,道:“我这儿有一份翻译工作,你若是不忙,就仔细听我说一说,也权当帮我一个忙,薪酬自然是少不了的。” 听密斯白这样说,知闲心中不由得有些惊奇了,什么样的翻译工作竟是连教习的密斯白也要委托给别人的? 她刚要开口询问,却见赵宛若隔着老远就冲她招手,嘴里还急急的叫着她的名字。 赵宛若向来是个散漫的性子,名门贵女的优雅矜持是如何也不肯放下的,现在却是在外面大喊,知闲自然上心。 她皱了下眉,匆匆的跟密斯白道别便快步向着赵宛若走去了。 “怎么了?你别着急,慢慢说。” 知闲嘴上虽是这么说的,但是脚步却是没停下,径直就往门口去了。 赵宛若气喘吁吁的跟上她的脚步转身往回走,边走边急吼吼的说道:“哎呀你等等我呀!” “我找到了肖邦曲子的琴谱,”赵宛若娇嗔的拍了拍心口:“然后去琴房寻你,你又不在,所以我就去了百乐门。” 知闲无奈的接过她递过来的琴谱,道:“原来是为了琴谱的事。” 见她跑的这般模样,知闲还以为出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赵宛若仿佛存了心要让知闲吃惊一般,这才道:“不是!百乐门那边起了冲突,付阿姨好像被人打伤了。” 付姨被人打伤了? 知闲也顾不上仔细的问,急着就往外跑了起来。 赵宛若也顾不上淑女气度,在原地跺了跺脚,这个知闲!跑起来跟个男人一样,她赶得快累死了,没力气去追着陪她了。 知闲则是直接把赵宛若抛在了脑后,她回上海以后才知道早在一年前付萍就搬进了黄公馆。 两年前,黄金发的原配赵氏因肺病去世,生前就感念着黄金发九死一生的时候,付萍不离不弃的天天往医院跑,又知她是个心性高的,自己只要在这个家里,她就断然不会进黄家门,因此流着泪要黄金发在自己死后娶了她。 赵氏死后一年,付萍终是拗不过黄金发,搬进了黄公馆。 黄金发草莽出身,家中清净,年近半百膝下只有赵氏留下的一个儿子,也就是年方十五的黄峤。他跟付萍相处的倒也还算愉快,这其中自然少不了赵氏生前耳提面命的教导。 付萍说什么也不肯大操大办的举行婚礼,说是为着赵氏的成全也为了两个孩子考虑,她断不能当一个小人的。只要黄金发心里有她,一个婚礼不过是个形式罢了。 她倔起来是九头牛也拉不回的,因此黄金发也只得由着她去了。 按下这一层不说,就单算三年前范连武在百乐门前闹了那一回,这上海滩谁不知道付萍是黄金发的人? 如今却是还敢有人在百乐门闹事,还打伤了付萍,说不是刻意滋事谁信? 知闲的脚步愈发的匆忙,她一心闷头想事情,竟是没注意疾驰而来的车子,伴着刺耳的刹车声,她一下就跌坐在了地上。 车内的司机也是一愣,开口便向后面坐着的人请示道:“少帅,我下去看一看,是个女的,不像是探子。” 他话音刚落,未及有所反应,却见到后座上的人已打开车门,径直走向了车前跌倒在地的女子,不由得一阵瞠目结舌。 第二十九章 冲突又起 司机看见人影就刹车了,知闲躲的也及时,因此倒没有受多么严重的伤,她勉力起身就要继续走,却是听到了一声磁性的问句:“你没事吧?” “我没事,”她抬眼回道,看到面前高大挺拔的身影时却是微微一愣:“卿白!” 不等他答话,她咬了咬唇道:“你能载我一程么?”唯恐他拒绝,知闲又道:“不会耽误你很久的!” 瞿世峥看着她秀气的脸庞上满是焦急的神色,心中有些异动,却仍是给她打开了车门:“上车。” “少…”司机见他带人上来,硬生生的将吐到嘴边的“帅”字换成了“爷”,开口道:“事情还没有…” 瞿世峥没有说话,只看了他一眼,司机当即闭上了嘴,一双眼却总是忍不住从后视镜往后扫。 少帅居然对姑娘上了心,若是林参谋在,指不定得怎么打趣呢!等回了北平,自己一定要好好的给他说一说。 “你要去哪儿?”他微微颔首,看向了身旁的知闲。 知闲一只手正捂着裙摆下的小腿,那里后知后觉的有些钝疼,怕是已经摔出淤青了。 “百乐门。” 瞿世峥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讶异,锐利的眼神停在了她青葱玉白的手上,淡淡道:“别揉了,等会下车拿冰敷一下就不疼了。” 开车的司机这下是彻底的掩饰不住了,整张脸上都是难以置信,可少见他家少帅对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开口。 啧,只是可惜了,看着挺秀雅的一个姑娘,居然是百乐门出来的…… 知闲脸一红,端端正正的在他身旁坐好了。 真是佩服自己的勇气!第一次见到人家居然就要求坐他的车! 不过卿白这种身份,竟然亲自来了上海,看来先前黄叔叔说的直皖两系的争斗是到了白热化的时候了。 知闲乱七八糟的想着,一双秀眉不禁微微的蹙了起来。 若是她没记错,黄叔叔好似是说过鸿帮和宏门这次又各自站了不同的派系。 这么看来,如果是宏门寻事倒还好说,毕竟是上海地界的天,黄叔叔还是遮的过来的,实在不行,如今宏门当家的人不是徐绍祯么…… 可如果是直系的人敲山震虎,付姨岂不是危险了? 百乐门距离广言学校并不是很远,车子一停下,知闲就打开车门下了车,她往前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看向车内的瞿世峥道:“卿白,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好吗?” 不等他回答,她扔下一句“我马上回来”就匆匆的进了百乐门。 她语气中那种十分自然的亲昵让司机受到了极大的震惊,静默了一会他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少帅,这小丫头是不是认错人了?” 瞿世峥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正好对上了她回头那有些担心的眼神,他回过头来道:“或许是吧。” “少帅,您要等么?”司机也摸不清他的心思,便又问道。 他低头看向她先前坐的位置,伸手拿起了那份琴谱,脸上是晦暗不明的神情。 知闲一进百乐门就奔着厅台那边去了,平素歌舞升平的场合此刻竟然是连歌声也听不到一句了。 台上一帮歌女面带惊恐的看着台下,台下除却如坐针毡的寥寥几个客人,人分成了两帮。 一方前面站着的是一个剑拔弩张的粗衣汉子,他身后是跟他一样打扮的二三十个男人,都是年轻力壮的练家子。 另一方前面站着的自然是付萍。 她今日穿了件葡萄色的开领旗袍,肤色白皙,风韵姣姣,只是额头上的血破坏了这份和谐的美感。 知闲快步走上前去,心疼的递了帕子过去,道:“付姨,怎么了?” 付萍一手从她手中接过帕子捂着额头,一手拍了拍知闲的背,低声道:“一群刻意来寻事的宏门混子,你怎么过来了?” 知闲心中松了口气,却还是心疼她头上的伤:“付姨,你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自然是你们萍小姐看不起哥哥们,自己打的!各位可要给我陈老二作证啊!”打头的汉子陈二高声叫道。 他身后的一帮人纷纷怪叫着应和了起来。 知闲拧眉看向付萍,付萍悄悄的道:“他是宏门的二当家陈二,今天一进门就指名要我唱歌,我怕节外生枝,自己撞的。” 她这么说,知闲也算理解了她的心思。 现在上海风声鹤唳,付萍的性子一向是不喜给别人添麻烦的,哪怕是如今有夫妻之名具夫妻之实的黄金发。 她的感情向来是相敬如宾。何况是如今形势这般复杂,她更不可能在这个关节眼儿上让黄金发有一点儿分心了。 知闲握了握她的手,示意让她安心,而后走到了付萍前面去。 付萍看着面前她纤细的背影,眼中忽而有要落泪的冲动,这一幕竟是让她想起了当年在晏家,自个儿为了这孩子跟晏太太吵起来那会了。 时间过的竟是如此快,眨眼间小知闲就成了站在自己身前的人了。 “萍小姐头上的伤确实是无心之过,还请各位先生海涵。” 知闲不卑不亢的直视陈二的眼睛,道:“今日实在是对不住,各位可以暂且欣赏一下百乐门其他人的歌喉,若是还想听萍小姐的歌,怕是要改日再来了。” 陈二听出她话里的逐客令,睥睨道:“你是打哪儿来的黄毛丫头?你说不是就不是了?我陈二还非要说是呢!给我滚!” “陈当家的不认识我没关系,这枚袖扣总归不陌生吧?” 知闲将手中的银色袖扣往前一扔,陈二身旁的一个汉子眼疾手快的接住了。 陈二一脸的蛮横之色:“你付萍不就是黄金发的姘头么?又不是什么娇贵的千金之躯,出来卖的装什么臭清高?” “老子管你什么袖口袖腚的,今天这歌,还就听定了!你要是不唱,我兄弟们腰上的家伙可是不长眼的!” 先前接住袖扣的汉子神色却是僵住了,他悄悄的用胳膊肘拐了陈二一下,而后一阵耳语。 陈二眉头深深的皱了起来:“你看清楚了?” 汉子点了点头,又道:“二爷,不如您先等一会,我去打个电话问一问徐少!” 得了陈二的应允,他便一阵风似的出去了。 第三十章 有人撑腰 陈二看了知闲一眼,唾沫横飞道:“袖扣是谁的也没用,今天这歌,这臭婊-子是唱定了!” 知闲反手就甩了他一巴掌:“嘴巴放干净点!” 付萍这些年怎么过来的,除了她自己,只有知闲明白,别人看着抱上了黄金发的大腿风光无限,可是她心里的苦谁知道? 她一向心气高,百般委蛇如今却还是落人口舌,这口气就算付萍咽得下,知闲也断不能恶心了她! 她晏知闲才不是委曲求全的人。 平素知闲是被付萍教养的极好的,淑女气韵柔和如云,这一下让她身上那种上位者的威严气度一下就显了出来,眉间的凌厉竟是让人本能的生出一阵畏惧感来。 陈二毕竟是从血里爬出来的,杀人如麻的经历让他仅是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自己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被这丫头片子扇了一巴掌! “老子今天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就不知道如今的上海滩是谁的天!” 他说着便一手抓住了知闲的发,另一只手高高的扬了起来。 知闲的头皮被拽的生疼,预想中会落到脸上火辣的疼却迟迟没有感受到。 她感到抓着自己头发的力道没了,下一秒手腕便被强有力的抓住了,整个人落入了一个宽阔而温暖的怀里。 知闲身子一僵,看清那大衣的颜色以后,便半站半靠的揪着他的衣服安心的窝了下来。 瞿世峥察觉到她顷刻间的变化,刚要将人放开,却听到怀里的人低声的说道:“卿白,我腿疼,你让我靠一会儿。” 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了些许撒娇的意味。 瞿世峥没有说话,一只手轻轻的搭在了她的腰间,将她整个人给罩了起来。 这么一副架势,在场的哪个看不出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男子是给怀里那女子撑腰的了? 陈二有些愣,他被眼前这人拨开的手腕火辣辣的疼,八成是折了。 摸爬滚打这些年的经验让他一眼就断定这不是个简单的男人,虽则年轻,那双眼却是鹰隼一样,冰冷的让人不敢直视。 “这位兄弟,不知道你是哪条道儿上的,今天这个事,我是不算完的,兄弟你交出来这个嘴巴不干净的小丫头,算是卖我陈二一个面子!” 瞿世峥轻蔑一笑,未及他开口说话,一直在他怀里窝着的知闲扭头甩了一句“你才是嘴巴不干净的那个”。 瞿世峥低头去看她,知闲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心里不禁有些没底的感觉。 “精力这么好,还要靠着我么?” 知闲的脸一红,紧接着便要松开他的衣服,甫一松手却是直直的往前栽了去,瞿世峥眼疾手快的将人捞起来。 知闲闷闷的想到,这回可是你自己拉我的。 他看了一眼柔顺的缩在自己怀里的姑娘,抬头冲陈二淡淡道:“我不想卖你这个面子。” 陈二心中憋的一团火终于是忍不住了,从腰间掏出手枪,瞪着眼将枪口对上了瞿世峥的头,道:“你-他-妈的再给老子说一遍?!现在上海滩的后生小子都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看到陈二掏出了枪,台下胆小的歌女不禁尖声的叫了起来,他身后一帮汉子紧接着过去就是一阵敲打。 瞿世峥一双眼沉静如深潭,并没有一分惊慌错乱,只漫不经心的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仿佛那不过是一段树枝一般。 陈二竟然被他看的有些慌乱了,拿枪的手微微有些颤抖。直觉告诉他,这人惹不得。 一时间他举着枪的手放下也不是,继续举着也不是,先前出去打电话的汉子的及时出现拯救了他。 “二爷,那袖扣是徐少的!”汉子说完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陈二的枪,压低声音道:“徐少说了,让二爷不要把事情闹大。” 陈二顺势收回了枪,大声道:“既然袖扣是徐少的,那我就卖他一个面子,今天这歌,付萍可以不唱了,但是这个搅了兴致的小丫头,必须给我赔礼!”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一阵朗润的男子笑声,众人循声望去,见是一个西装革履的俊朗男子。 有明眼人已经小声议论了起来:“那不是怡和商行的徐少爷么?这个节骨眼儿上,他来做什么?” “听说翻脸五死前把宏门都交付给了这位徐少爷。” “啊?翻脸五竟是把自己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当便宜了一个外姓人?” “乱世难安身啊!翻脸五连个儿子都没有,这宏门不是白给的……” 徐绍祯快步走到陈二身边,眯了眯眼。 陈二挤出一个笑脸:“徐少,你怎么过来了?我就是寻乐子出了点麻烦,教训一个小丫头,不用你过来。” 徐绍祯勾了勾嘴角,道:“我不是为你过来的,我是为着我的袖扣来的。”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脸色阴沉的陈二,而是走到了瞿世峥面前,笑的风清月白:“晏知闲,我们又见面了。我给你摆平这一道儿,你还记得你答应我的么?” 知闲从瞿世峥怀里出来,转身看了徐绍祯一眼,道:“我告诉你就是了。” 徐绍祯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意,而后面无表情的冲陈二道:“二爷,今天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我都心知肚明,若是日后你再跟着梓萱胡来,那也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 陈二脸色一变,欲要开口解释,却见徐绍祯摆了摆手,他压下眼中的阴狠,道:“弟兄们,咱们走!” 他话音刚落,便见他身旁的汉子立马举起了枪,离得最近的付萍尖叫着“知闲”便扑向了汉子,而他已然扣动了扳机。 一声震人的枪响过后,知闲的心扑通扑通跳的很快。 她眨了眨眼看着撑在自己身上瞿世峥,忽然有种一直赖在地上不起来的冲动。 瞿世峥旋即起身,礼貌的退到了一边,付萍哭着上来将知闲拉起来搂进了怀里。 瞿世峥看到了陈二示意给旁边人的眼神,徐绍祯自然也没有忽略,他没想到这个陈二在大庭广众下竟也敢视自己于无物,眼里不禁抹上一丝狠辣。 看来自己还是对这帮人太纵容了。 “今天这事,我定然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他说完便看了陈二一眼,快步出了厅堂。 陈二拧着眉带着手底下的人随着徐绍祯出去了,他们一走,几个百乐门的歌女便又活泛的在舞台上唱了起来,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第三十一章 采薇采薇 付萍松了一口气,待要跟知闲说话,扭头才想起来她身旁是还有个男子在的,便冲她点了点头。 知闲会意,道:“付姨,你先去后面包扎一下,我送他出去,一会儿去后面找你。” 见付萍应下,知闲冲着瞿世峥笑了笑:“咱们走吧。” 他们两个是出去了,却不知身后的付萍是有多惊奇,她家小知闲素来没有交好的人,这位看上去不像是个学生,两个人之间这种熟稔是怎么回事? 知闲在他身旁走着,察觉他为了照顾自己而刻意放慢的步伐,心中不禁溢起一丝甜味。 她弯了弯嘴角:“卿白,谢谢你。” 她向来不是一个冲动的性格,明知道自己打不过陈二却还是上去扇了他一巴掌,这其中未免有看到他在人群中的因素在。 瞿世峥看着面前的女孩子笑的眉眼弯弯的样子,颔首道:“我叫顾衍之,不叫卿白,小姐可能认错人了。” 他将手中的琴谱递给知闲:“这是你落在车上的东西。” 知闲接过来以后,他竟是连再见也没有说一句便上了车。 知闲看着消失在上海滩无边无际的夜色中的车子,心上忽然涌上一股无力感。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一个假名字呢? 大概他来上海有要紧事要办吧。 知闲胡乱的想着,收了收心又忍着小腿上的些许疼意进了百乐门。 到了付萍的休息室她正对着镜子一个人包扎,知闲接过她手中的棉签和药酒,埋怨道:“付姨,你不想唱就不要唱了,何必去弄伤自己呢?” 付萍也不解释,笑道:“你可不许把今晚的事情告诉黄叔叔。” 知闲娴熟的给她绑了绷带,嫌弃道:“好丑。付姨你放心吧,就算我不说,黄叔叔也会问的。” 付萍刮了刮她的鼻子:“调皮!他若是问起来,你只消说是我自己撞的。” 知闲在椅子上坐下,被裙子遮住的小腿便露了出来,付萍一眼就瞧见了那白皙纤细的小腿上一片淤青,不禁蹲下身去瞧。 她的手一触及淤青,知闲就吃疼的倒吸了一口冷气,爱娇道:“付姨,疼疼疼!” 付萍本想责怪她,听她说了赶路的缘由时,满心就剩了感动,也只拿了药酒轻轻的给她擦着:“说来那个男子我瞧着竟是有些眼熟。你呀,第一次见面就跟人家这么不客气。还有徐绍祯,你怎么会有他的袖扣?” 知闲咬唇一笑,她跟卿白可不是认识一天了! “付姨,你还记得十二年前的那个徐家小少爷么?” 付萍擦药的动作一顿,抬眼去看她,道:“我知道他是徐欣伯的儿子。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知闲见糊弄不过去,又唯恐说出自己在法国受伤的事儿惹得她担心,只敷衍道:“我有一个同学认识他,在法国的时候一起吃过饭的,他认出了我。” 付萍若有所悟的点了点头:“你如今刚从法国回来,多认识几个人也是好的,只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不要一味密交,拿捏住分寸才好。” 她这一番话完全是出于徐绍祯如今宏门掌门人的身份考虑的,知闲又怎么会听不出来。因此痛痛快快的就应下了,左右她也是不想跟徐绍祯有什么牵扯的。 “付姨,整日的去学琴,我都要变成那些黑白的小音符了!” 知闲亲昵的搂上了付萍的脖子,笑道:“密斯白今天跟我说了一份翻译工作,你说我去做好不好呀?” 付萍是深知知闲的性子的,她平素只要是提出了想法,只要是能在自己面前征求意见的,必定是已经打定了主意了,因此更没有反对的道理了。 知闲在她脸上亲了一口:“付姨最好啦!” 付萍笑着嫌弃了她一通。 晚上两个人一同回了黄公馆,黄金发最近忙的神龙见首不见尾,家中除却仆人只有黄峤在,他对付萍和知闲一向是礼貌而敬重的,因此礼节性的问了一声表示关心便出门去了。 付萍心中松了一口气,知闲少不了笑她自做贼自心虚。 付萍嗔她一眼,道:“我自己倒是不怕疼的,唯恐你黄叔叔担心。等我们知闲也遇上这么一个密斯脱,你就知道个中滋味了。” 听了她的话,知闲心里一时百味杂陈,比之付萍,她上一世活的何止一个自私? 今天卿白对自己好像很冷淡…… 付萍正在铺床,没有注意到她脸上略带失落的神情,只仔细的叮嘱道:“你腿上还有伤,翻译工作若是着急,就告诉密斯白说不去做了。” 知闲嘴上答应着,却是第二天就去了广言学校,她想让自己忙起来,手上没有事情做总是会忍不住想他。 昨天晚上辗转反侧,竟然是对着那一轮明月发了半夜的呆! 密斯白看着知闲来很是惊喜,道:“那边还要对我推荐的人考核一番,知闲你看什么时候有空,我安排你去跟那边见个面。” 知闲不禁觉得有些惊奇:“密斯白,这究竟是需要翻译什么文件呢?” 密斯白摇了摇头,无奈一笑:“这个我也不知道。” 她话音刚落,电话铃声便响了起来,密斯白接完电话拍了拍知闲的肩膀,告诉知闲让她两天以后去茂汀饭店。 知闲应下,又跟密斯白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了。 “密斯白!我哥哥同意让我学习法语了!”一个戴着学生帽的男生风一般的冲进来,兴高采烈的说道。 他只顾着跟密斯白报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却不留心撞到了刚要出门的知闲。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注意,这位密斯,你没事吧?” 知闲摇头笑了笑:“没关系,我没事。” 这个男生长的很是俊秀,眉眼间给她一种挺熟悉的感觉,笑起来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孩子气十足。 男生却是指着她兴奋的叫了起来:“你是晏知闲!去北平阅兵式上当过翻译的!” 密斯白笑着说也难得他能认出来,她知道知闲向来不好跟生人亲近,略做了介绍便放知闲走了。 小男生调皮的隔着窗子往外看,喊道:“晏知闲,我叫徐绍东!徐绍东啊!” 第三十二章 搬出公馆 明月皎洁,夏初的夜风卷着江上的凉气迎面而来,虽是舒适,只穿了件裙子的知闲却未免觉得有些冷。 她看着灯火通明的黄公馆,加快了步伐。 今天是付萍的生日,她原本是想去广言学校一趟然后早些回来的,却不曾想刚出校门就被赵宛若拉住了。 这位赵大小姐剪水双瞳媚气十足,非说知闲是在躲着她,软磨硬泡的拉着知闲就去逛了一下午商场,知闲这才回来晚了。 甫一进大门,管家李叔就迎上来接过了她手里的东西,李叔是一直跟在黄金发身边的,地位自是旁人比不得的,这一点当初进黄公馆的时候付萍就跟她说过了,知闲是断然不能失了分寸的。 “李叔,不沉的,我自己能行。” 李叔摆了摆手:“知闲小姐,您甭跟我客气,这么几件物什谁拿还不是一样!” 知闲拗不过他,只得让他将了几个袋子拎了去。心里的纳闷却是更甚先前了:李叔今天很反常呀,他平时不是都跟在黄叔叔身边的吗?这会子怎么迎出来了? “知闲小姐,黄爷正在里头生气呢,您一会儿进去好歹的帮着劝劝。”李叔的语气很是无奈。 知闲不禁吃了一惊:“李叔,发生什么事情了?付姨不在么?”黄金发虽是在外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在家里不管是对家人还是下人,可从来都是没什么脾气的。 “我也不好说,外间正吃着茶呢,我在里间就听到了黄爷摔杯子的声音,好歹也不敢进去看,只怕越帮越忙。” 知闲让李叔安心便接过他手里的袋子进了门,客厅的气氛果然是诡异的很。 黄金发坐在沙发上,一张黝黑的脸绷的紧紧的,一旁的付萍秀美的脸上虽是沉静如水,一双眼睛却是透着遮不住的伤神。 付萍看着知闲进门,勉强的挤出一个笑脸来:“怎么回来的这样晚?” “晏知闲人呢!” 房外传来一声暴怒的吼声,知闲回头去看,门一下被踹开了,黄峤一双眼通红,平常整齐的头发也乱七八糟的,如同一头狮子一般。 他看见知闲站在客厅中央,一下就冲了过去,知闲躲避不及,一下被他撞到了那只青花大瓷瓶上。 付萍赶紧起身去护着知闲,黄金发也站了起来:“逆子,你要造反是不是?!老子还活着呢,你个小赤佬要干什么?” “爸!” 黄峤说着又要往上扑,黄金发身形极快的将他拎到了自己眼前,反手就是一巴掌:“妈了个巴子的,耍洋疯也没有你这样的畜生!” 黄峤似是被这一巴掌打醒了,面色恢复如常,看不出一丝先前的狂风暴雨模样。 “知闲,对不起,是哥冲动了。” 黄金发挥了挥手,冲付萍道:“你先上楼去。” 黄峤的事情,付萍是一向不掺和的,可是现在牵扯进了知闲,她竟是一反平常的道:“事情还是当面说明白的好,日后误会积攒起来,可不是成了顽疾么!” “你···”黄金发看了她一眼,终是没说什么。 旁人不知道付萍话里的意思,他黄金发是知道的,知闲这下也听出来了。 两个人少不了又是为着百乐门吵架了。黄金发回来看到付萍头上的伤岂有不问之理,他问起来,付萍是肯定不会跟他说实话的,可是他黄金发既放心让付萍留在百乐门那个鱼龙混杂的地方,不也是仗着自己的身份么? 他想知道些什么事情,不用刻意去问,底下的人就把风吹来了。这么一来,陈二这帮人闹事的事肯定是瞒不住黄金发的。 知闲心里叹了口气,竟是忘记了现在自己的处境,只感慨着这爱情竟是让付姨这么个通透的人也变傻了。 知闲猜了个十成准,黄金发现在心里正憋着一口气,以前她不依仗自己的名势是怕被人说三道四,可是现在她人都进了黄公馆了,在外面还这般的委曲求全,这不是让他陈二尿到了自己头上? “既然付姨说话了,咱们是一家人,有什么话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黄峤扫了一眼三个人,见黄金发没有反对,便看向了知闲。 “爸的三鑫公司是做什么的,付姨和知闲应当是知道的。” 付萍拉着知闲的手一下紧了,黄金发虽是这几年仗势打了起来,钱财也阔了起来,明里暗里的收入都少不了,然而这三鑫公司还是命根子一样的存在。 只因为它干的是洋烟的勾当,来钱又快又狠。 当初黄金发孤身一人来上海滩闯荡,先是入了法租界的保安纠察队,因为救了个法籍神甫被破例提升为督察长,手上也慢慢有了些可用的权力。 上海滩来回贩卖鸦片的都是后台硬又有门路的人,然则押运的时候要走水路,这就免不了被地头蛇分一杯羹。 黄金发年轻的时候带着一帮人从用钩子打捞开始,慢慢的竟是做大了。当然早些年也是出过意外的,对方有一回请了荷枪实弹的兵来押运,险些将命都丢了。 可是凭着一股子狠劲,这条路竟是慢慢的从最初的暗中操纵走上了明面,三鑫公司表面上是卖些日用百货的,实际上干的是洋烟的勾当。 这在上海滩也不是什么秘密的事情,在业内人士里面几乎是心照不宣的了,这些混的风生水起的哪个没点见不得光的事? 也不是没有人打过主意,然而有黄金发的名声震在那儿,谁都不想被扔进黄浦江喂鱼。 这会子黄峤提起三鑫公司,实在是教人摸不着头脑。 “因为我们底价的泄露,英国那边将三分之一的生意给了旁人,”黄峤顿了顿:“这个旁人知闲是认得的,他是徐绍祯。” 这下知闲全然明白了。 难怪黄金发心里也不痛快,李叔支支吾吾的不肯说,也难为黄峤怒了以后还能这般平静的跟自己对话了,毕竟那可是金山银山。 静默了一会儿,终是付萍开了口:“知闲,你跟徐绍祯,究竟是怎么认识的?” 知闲是断然不能将真相告诉她的,只又将先前编造的缘由说了一遍。 黄峤颔首,说他相信知闲不会做出这种事,定然会好好调查的。 得了他的保证,知闲也知道自己不好再说什么,便应下上楼去了。 晚上付萍来了她房里一趟,知闲将自己下午在商场买的项链给她戴上了,笑着说了生日快乐。 付萍拉着她的手,口气严肃道:“知闲,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徐绍祯在巴黎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怎么听说跟范梓萱有关?” 知闲见是瞒不过去了,只好借由黄峤说的事端编造了一番,装作漫不经心的道:“她把杀父之仇算到了我的头上,因为我是黄叔叔的女儿。” “你知道我是肯定不能吃亏的,所以……” 付萍扑哧一笑,道:“你黄叔叔说的没错,你就是个孙悟空,能把天给戳出个窟窿!” 知闲见付萍没有怪她在楼下“撒谎”,趁热打铁道:“付姨,我想搬回咱们先前住的房子去。” “小知闲,付姨知道你受了委屈,可是你黄叔叔这边……” 知闲见她为难的样子,抢白道:“不是这样的,付姨,若是没有今晚这件事情,我也是想搬出去的。密斯白给的翻译工作需要一个能让我专心的环境,在黄公馆里总归是不如小地方清净的。” “何况现在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还是要暂避锋芒的。”知闲俏皮的眨了眨眼。 付萍知道知闲的心思,断是不爱参与些麻烦事的,这边的矛盾没处理好,知闲留在这儿反倒是尴尬,倒不如让她先搬出去。 付萍抱了抱知闲,只说是让她受委屈了,也算是应下了。 一丢丢心里话 作者的厚着脸皮卖萌区: 首先,各位小可爱你们好,我是大可爱七七~ 七七要严肃那么一下了。各位小可爱请不要紧张,其实七七就是有一些话想说~ 可能有些小可爱觉得七七的这篇文太淡而无味,其实我自己也有这样的感觉,而很幸或不幸的是,这始终没有与我最初想写这么一个民国的故事的初心相悖。 我希望在这篇完结的时候,回头来看,能让我自己觉得瞿世峥就是我心里的瞿世峥,知闲就是我心中的知闲,他们每一个人都是我心里想要的那种有血有肉的人。 这些话与其说是想跟你们说,更毋宁说是来告诉我自己。受眼界阅历所限,故事里可能会有那么些不完美或者不合逻辑的地方,我会一直不断的充实自己改正自己~ 嗯,既然背景是架空民国,其实我自由发挥的空间还是很大哒。 可是因为一开始给自己给网文的定位不准确,所以可能有些跑偏。我看的都是史料纪录片,一味追求这种民国效果反而像是戴着镣铐在跳舞了,这样跳的再美,看上去也不是那么回事··· 我会不断改正不断进步的~ 最后,能看的进去这个故事的小可爱,七七谢谢你们的陪伴。 你们的每种于字里行间的感受,于我都是莫大的恩赐,让我觉得自己不是那么孤单~ 话唠的话有点多(一本正经脸) 大概是因为外面在下雨? 说起来好多地方都在下雨··· 讲个笑话 哈哈哈 好笑么··· 不要打我哈哈哈哈哈我真的觉得好好笑! 我以后要少说话,太破坏气氛了···· 最后的最后 今天的话唠有话说就到这儿,咱们改日再见~ 第三十六章 她迟到了 “你不生我的气?”徐绍祯双手环胸,一幅悠闲的样子看着她。 知闲现在满心想的都是昨夜跟赵远钊约好的见面时间,哪儿顾得上跟他计较昨夜的事?因此只敷衍道:“你再不出去我真的生气了。” 她一边说一边下床双手将人推了出去。 徐绍祯给她的旗袍是一件淡雅的白色旗袍,上面绣着雏菊的淡淡花纹,领口袖口和裙摆处都锁着精致的白边,知闲穿着倒也端庄。 只是她平常都是披发的,这个年代的发髻也只是看付萍梳过一两次,知闲心中着急,只匆匆的想着付萍梳发的样子将长发盘了起来。 她一出门便看到徐绍祯在门口等着她了,知闲也不跟他客气,直接提出要他派人送自己去盛华洋行。 “你这么美的样子,我真舍不得给别人看了去。” 知闲瞪他一眼,踩着高跟鞋便要下楼。忽而回过头来道:“我昨天穿的衣服呢?” 徐绍祯不知她为何问起这个,只照实答道:“扔了。” 她昨天穿着的那身嫩黄色的裙子,颜色本就浅,又是血迹又是河水的,不扔了留着也是不能再穿了。 见她皱眉,徐绍祯笑道:“我再赔给你一条一模一样的。” 知闲摇了摇头,她在意的不是那条裙子,而是自己带走的那份翻译资料,虽说上面都是法语,但是有心人也不少,自己不能给卿白添麻烦。 她之所以没有直接问资料,是摸不清徐绍祯的脾性,万一他原本没有上心,自己问起来他反而注意了就不好了。 裙子扔了,那资料呢? 知闲只模糊的记着自己昨夜一直是随身带着的,却也终究是想不起来到底落在车上还是掉进河里了。罢了,回头再说吧,还是先去盛华洋行比较要紧。 徐公馆的司机向来不少,徐绍祯亲自给知闲安排了司机,站在门口看着车子离开了公馆。 “徐桑,您就这样让晏小姐走了?” 一直隐匿在房中的矮小男人缓缓的走了出来,用夹杂着日本口音的阴阳怪气的汉语说道。 徐绍祯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仿若没有温度一般:“她会回来的。” 他看了身后的冈村一眼,流利的用日语道:“鸿帮我会解决的,但是,冈村,我希望你能明白,如果你再敢动把主意打到她身上的念头,我会让你付出什么代价。” 冈村看了他一眼:“因为她,陈二这件事你已经搞砸了,我跟你说过很多遍,宏门现在还有一部分势力是忠于陈二的,你却杀了他,这会给我们的计划带来很大的麻烦。” “美人乡,英雄冢,这是你们中国的古话,这其中的道理,想必不用我来给徐桑解释。” 冈村说完便往富丽堂皇的室内走去了,他现在在风口浪尖上,还有一堆麻烦亟待解决。 密密匝匝的灌木丛前,徐绍祯的目光飘出了铁门外。 陈二死的一点都不冤枉,若不是那晚自己去大世界的时候他已经死了,还真难说他在这世上还得活着受什么折磨。 自己瞧上的女人果真是不止自己一个惦记的。 他轻笑一声,好似什么都不往心里般云淡风轻。 盛华洋行在苏州河南的租界内,是上海最著名的一家老牌法资洋行,远东最大的法资财团,清朝时就开始与中国进行贸易了。 名下涉及零售房产航运等一系列产业,在上海境内的公司,便是坐落在租界的这幢七层小楼了。 前不久知闲刚陪着赵宛若来过,知道它一楼二楼是卖些日用百货,三楼则是高档化妆品和皮包,而两个人上到五层便被保安拦了下来。 知闲知道法方代表九点到,可是她昨晚跟赵远钊约定的时间是七点半,赵远钊还有一些流程要跟她仔细说明。 知闲下车的时候已经快八点半了,心中不禁微微懊恼,自己昨夜不该让他停车的··· 她匆匆的上了五楼,那头的保安听她报出了赵远钊的名字,立马便将人放行了。 知闲到了拐角的房间,敲了敲门便进去了。 果不其然,瞿世峥和赵远钊两个人都已经在房间了。 除却他俩以外,还有一个西装革履的法国人,眼窝深陷,虽是有些皱纹却仍不难看出他年轻时英俊的相貌,知闲想起昨天资料上看过的,知道了他就是法方那边的代表托里斯。 托里斯旁边还有一个金发碧眼的中年男子,那大抵就是他的翻译莱奥了。莱奥一直在盛华洋行这边负责中国的生意事宜,因此汉语说的也很是熟练。 她一进门,四个人就将眼光齐刷刷的投到了她身上,知闲心中虽是有些羞窘,却是知道不能表现出来的,这样的场合,越是怯场,不越是显得底气不足了么? 瞿世峥将自己身旁的椅子拉了出来,知闲见状便款款的上前去,随手将自己薄薄的流苏披肩搭在了椅背上,大方的冲他一笑。 “对不起,托里斯先生,我迟到了。” 知闲颔首,并不解释自己为什么迟到,多说无益,事实摆在眼前,越是解释越是找借口,她也不想浪费口舌。 何况她在巴黎读书的时候,几个要好的法国同学都是欣赏直接爽朗的性子的。 托里斯听她开口便是眼前一亮,随口便称赞知闲的法语说的很是漂亮,竟也由此攀谈了起来,得知知闲去过巴黎大学留学,托里斯连连点头,知闲这才知道,这位托里斯先生也是从巴黎大学毕业的。 莱奥偷偷的拍了拍赵远钊的肩膀,挤眉弄眼的道:“难怪你不肯接受我给你推荐的翻译,这位美丽的小姐真是令人挪不开眼。” 赵远钊摆手,莱奥这个老小子可真是想错了!美则美矣,不耽误正事才是要紧的,若不是大哥昨夜亲自出去一趟,回来就让自己不用找旁人了,现在的翻译早就换了。 他看了一眼言笑晏晏的知闲,心中不得不称赞:哥看人的眼光真是越来越准了。 这么想着,也禁不住去看了瞿世峥一眼,却见他一张俊脸冷如冰霜,嗓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晏小姐,可以开始了。” 第三十七章 逢场遇戏 “托里斯先生说,合同中的第三条···” 瞿世峥偏头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握笔的手上,青葱玉白的手拿着笔,时不时的在纸上飞快的记着什么,汉字夹杂着法语,令人眼花缭乱。 然而她转述给自己的话句句都是条理清晰,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在翻译的过程中,她心无旁骛的那种专注简直是达到了常人难及的水平。 “这一点我们不可能让步的,你告诉他···” 知闲连连点头,一边笔走龙蛇一边抬头同托里斯交谈。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穿进房间,照在她优美修长的脖颈上,配着那件雅致的旗袍,愈显人淡如菊。 即便是见惯风月的赵远钊一时也被自己口中任性的小丫头迷住了眼,想不到她这会子做起事情来,昨晚那脾性竟是看不出分毫来,还颇有大将风度的。 直到赵远钊送托里斯和莱奥乘电梯下楼去,他才发觉不仅仅是自己有这种想法,一向正经严肃的莱奥竟也难得的开口称赞了知闲两句。 “晏小姐翻译的很到位,托里斯先生说很期待跟顾先生的合作。” 赵远钊嘴上客气着“哪里哪里”,边伸出手去跟莱奥握了握手。 这笔生意敲下来,北平那边也好放心了。 直系易主以后,驻在天津的曹家军一直蠢蠢欲动,段老五隐五上,虽则其中夹杂着以退为进的策略在,也难说不是下下策,不管大哥是怎么想的,自己可是看够了这种窝囊气十足的政坛了。 他隐隐总觉得暗处有目光在盯着自己,赵远钊的眼睛也毒,下意识的往对面茶点店临窗卡座瞥了一眼,迅速的收回了眼神。 他心中“咯噔”一声,面上却谈笑风生的拍了拍莱奥:“托里斯先生远道而来,今晚我代顾先生在华懋饭店设宴为他洗尘接风,二位一定要赏光。” 莱奥摆了摆手,几人一番交谈后,竟是又一同回了盛华洋行。 知闲有些纳闷的走在瞿世峥的身旁,着实是摸不清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她原本是打算离开洋行再去找一找文件的,可是赵远钊匆匆的上来不知对他说了些什么,卿白便叫住了要告辞的自己,只说了一句话:跟我来。 她跟在他身后进了二楼的一间房间,里面是一张欧式风格的大床,整洁而简单,整间房充满了浪漫的西方气息。 只是大白天的拉着窗帘,既不开灯还拉上了窗帘,光线暗的实在是有些难受。 知闲看到雕花电灯的开关便往窗边去了。 不等她伸手去摁,便听瞿世峥开口道:“不要开灯。” “为什么?”她禁不住扭头去问他,早上盘的松散的发髻却是一下散开了,知闲不禁有些手足无措的羞窘,这下丢丑了··· 早知道她还不如随便把头发扎起来,管他什么旗袍不旗袍的,总比现在这窘迫相要好看。 知闲乱七八糟的想着,对上他一双眼,满口的话却是怎么也说不出来了:“我···” 那窗半开半合,风微微的卷起窗帘透进来,他只见了那精致似玉的少女一转头的惊艳,青丝洒了满肩都是,白皙的脸上还有些不好意思的红。 这情景竟是让他一个杀伐果断双手沾满鲜血的人想起了一句诗,像是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他喉结微微一动,毫不犹豫的走向了她:“别动。” 他的手拂过她的长发,知闲抬眼对上他瞬间逼近自己的俊颜,一颗心扑通扑通跳的厉害。 瞿世峥的肩上落了半边窗帘,光投过来洒在他面前女孩子干净秀美的脸庞上,一双眼睛澄澈透明,他看到映在她眼底的自己,神色中有轻易不能察觉的心动。 她的唇娇美的像是一朵花,吸引他想要一亲芳泽,于是,他慢慢的低下了头去。 知闲的脑袋在他宽阔有力的掌心的扣合下安逸的往后仰去,手也搭上了他的肩膀,眨眼的长睫扫到他的脸,知闲干脆的闭上了眼睛。恁时相见已留心,何况到如今。卿白是感受到她两世的心意了么? 她光洁如玉的脖子上面戴了一条细细的银项链,旗袍的领子本不低,但现在知闲仰着头,那链子便露了出来。 瞿世峥看到链子上的挂饰,心瞬间沉静了下来,愈发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有些可笑。 他的手顺势托起了知闲的下巴,俯身她耳边没有一丝感情的淡淡道:“晏小姐能否陪我演一场戏?” 华懋饭店一共十层,出自一个犹太人的手笔,有“远东第一楼”的美誉,外面是金字塔式的绿色铜瓦楞皮的塔尖楼,外头由花岗岩石块砌成,至臻至美,华丽古朴。 七楼的古铜镂花吊灯照亮了整个楼层,厅内洋溢着热闹而不失优雅的气氛。 知闲从旋转门刚上来,就瞧着赵远钊冲自己走了过来。 “小丫头,你可来了,”他见了知闲便是眼前一亮,由衷的夸赞道:“今晚很漂亮。” 知闲看他一眼,摸清了他是个好开玩笑的性子,便也道:“赵爷这话是说我平常不漂亮吗?” 赵远钊身旁的女人走马观花似的,头一回遇上个这么伶牙俐齿的,偏偏自己还有求于人,他可是吃不消托里斯那叽里呱啦的言语了。 “漂亮漂亮!” 知闲扬眉笑了笑,便冲着托里斯一桌走过去了。 托里斯一身剪裁合宜的西装,领结一丝不苟,而他竟是佩戴了一枚看上去十分违和的胸针。 “您的胸针很雅致。”略打招呼后,知闲便笑着称赞道。 托里斯竟是有些受宠若惊的表情了,他点了点头:“你认得这是什么花吗?” 瓣瓣皎洁,正是铃兰花。知闲所知道的也不过是在圣卢克医院时护士所告诉自己的一些话,因此只说了个点到为止。 这个点到为止却是让托里斯打开了话匣子,他滔滔不绝的说起了自己和妻子从年少相爱到被迫分开,最后还是在一起的故事。 这么一来,知闲的这份无意却是显得有心了,赵远钊摸着下巴仔细的打量起了她,这小丫头真是深藏不露,付萍一个歌女竟也能教养出这样的女孩子,进退有余,张弛有度,绝不卖弄半分。 “···不知道晏小姐有没有带着铃兰花寓意的故事说给我听?”托里斯意犹未尽似的,竟是兴冲冲的问起了知闲的私事。 知闲食指摁在了自己的耳钉上,扭头微微一笑,待要开口,见到门边那挺拔的身影,却是笑了。 “喏,托里斯先生,那就是我的幸福所在了。” 第三十八章 熠熠生辉 托里斯顺着她目光所及看过去,回过头来道:“顾先生很英俊,很有才干,你们两个很般配。” 对于这笔能让他不辞万里远渡重洋而来的大生意,托里斯很欣赏这个跟他做买卖的年轻人,果断成熟,让人有甘拜下风的本事,所以他才做了很大的让步。 军火这种东西,涉及的都是机密,想来他也不会去用一个跟自己全无关系的翻译。现在知闲这样说,他倒是放心了下来。 “谢谢您。”知闲大言不惭的受了,仰面看向了走过来的瞿世峥。 瞿世峥看了她一眼,俊朗的面容上有一丝笑意:“在讲什么,说的这么开心?” 他一向是面无表情,无形中总给人一种威严的压迫感,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这会儿一笑,竟是让这一桌人都看呆了。 知闲眨了眨眼,调皮道:“不告诉你。” 他竟也是没有生气,定定的看了她一眼,而后才在她身旁坐定。 知闲虽是还在跟托里斯说话,满心却都是被瞿世峥搅乱了。她戴的耳饰是去北平翻译时,林逸国代他口中的“少帅”所送,知闲又不是个傻的,也早就知道了这礼物是出自瞿世峥的手了。 她看到了他眸中掠过的那道亮意,原来,他对自己也不全是疏离和讨厌。 这么说来,下午以为会出现的那个吻,也不全是自己的自作多情吧。知闲乱七八糟的想着,打定了主意要早些把该还的东西还给徐绍祯。 所幸晚宴很快便开始了。 “这道上海蒸鱼是鳜鱼做成的,鲜嫩爽口,配料有香菇冬笋和火腿,做起来可是耗时费力的,是一道不能不尝的美味。” 知闲微微一笑,用流利的法语向托里斯介绍着刚刚上菜的鱼。 托里斯已经动筷了,连连叹道:“我年轻的时候,总是跟夫人一起去小河边捉鱼,郊外的河边绿草如茵,只有我们两个在,真是令人怀念。” “我怕水。”知闲夹了一筷子鱼,待要吃的时候,她身旁的瞿世峥将自己面前的碟子推了过去,她抬眉看他一眼,会意以后,亲密而自然的将他挑过刺的鱼肉塞到了口里。 莱奥看着二人的互动,略带好奇的用汉语道:“上海沿江临海,晏小姐怎么会怕水呢?” 他这个问题来的突兀,知闲被噎了一下,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怕水就是怕水,为什么还需要理由呢··· 赵远钊一眼就看出了她在压抑着心中的无语和无奈,拼命的在想该怎么给这个行为找一个看上去合情合理的借口,一张俊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笑意。 哈,这伶牙俐齿的小丫头居然也有栽了的时候。 知闲求助似的看向了身旁的瞿世峥,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直看得人心软。 “别看我,明天就开始学游泳。” 知闲吃瘪,忿忿的拿着筷子去对付盘中的鱼,那模样活脱脱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好在桌上的几个人,年纪都是比她大,拿她当个女孩子看的,倒也不觉得她失礼,弄清了缘由的莱奥反而还笑的十分开心。 临走了还不忘叮嘱瞿世峥要教着小丫头学游泳。 推门出去,已经是接近深夜的时间了,外面却仍是一片红灯绿酒,霓虹闪烁。 莱奥和托里斯直接在饭店四层的九国公馆住下了,赵远钊脸上仍是玩味的笑意:“走吧,小丫头,我送你回家。” 瞿世峥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只穿了一件薄裙的知闲身上,揽着她的肩道:“我送她。” 赵远钊也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回身进了饭店。 他们走后不久,一个开襟褂的汉子敲门进来,恭敬道:“赵爷,有两个人跟上了顾少爷和晏小姐,小的们没有打草惊蛇。” “嗯。” 赵远钊挥了挥手,表示让他下去。呵,这帮人还真敢玩,居然跟到上海来了。 那汉子却是没有离开,迟疑道:“赵爷,他们手里好像有枪,咱们要不要派几个弟兄保护顾少爷和晏小姐?” 保护?若直系真是对大哥起了杀心,恐怕现在已经不够皖系打牙祭的了。他们现在愁的就是没有理由打上去。 再说了,那小丫头也不是个一般的女孩子,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盯着,自己何必去费那个心神?有大哥在,自己是什么都不用操心的。 说起来好多年都没见过大哥像今晚那般放松惬意的笑了,军中十几年的血雨腥风、北瞿南孟的说法,无一不是让瞿世峥这个名字神话了。 他一向是沉稳如山,冷静理智,是一个让人觉得天塌下来都能安心存在的依靠,莫说别人,就连自己不也是潜意识里自然的就把大哥当成了一切的依仗么? 今晚他才意识到,瞿世峥,也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这样的感觉,好像又让他回到了小时候。若这场戏不是逢场而来的将计就计,这小丫头倒真是个看上去能让哥喜欢的人。 知闲把脚步放的很慢,出了喧闹的租界,满地都是银白色的月光。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长长短短的影子,忽而开口道:“卿···衍之,你知道么,我去过北平,也去过巴黎。” 知闲想起他下午贴在自己耳边说的话,硬生生的逼着自己改口叫了他“衍之”。 她小巧的耳垂上那明亮的珠饰在月光下熠熠生辉,那温柔的色泽与她白皙细腻的肌肤相衬,愈显得少女娇嫩。 知闲不想等瞿世峥回答,又笑道:“我们许是见过面也不一定。” 瞿世峥停住了脚步,抬手抚了下她耳上的珍珠,道:“很般配。” “嗯,你的眼光很不错。” 知闲如释重负的一笑,他没有否定自己,也没有质疑自己的话。这好像给了她莫大的鼓励和安慰,让她那因他而生的勇气再次树起了一往无前的大旗。 “谢谢你送我回来。” “不必客气。” 她欲转身进门,又回头问道:“明天你真的要教我学游泳吗?我真的很怕水,可不可以不要下水?” 不下水怎么学游泳?她怕水,是因为那个名为卿白的男人,还是因为昨夜落水的关系? 瞿世峥看了她一眼:“学会游泳总归不是坏事,希望晏小姐能够配合,如果做不到,我也不会勉强。” 第三十九章 湖月照影 一大清早,知闲顶着蒙蒙的雾气从上海那座著名的英式公园沙逊花园出来,心有些闷闷的。 许是前世小时候险些溺水而亡,她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了。对于她来说原本没有什么关系,可是牵扯到瞿世峥,芝麻大小的事也变得比天要高了。 她如约而至,刚绕到了那风车的后面就看到了一个不小的游泳池,腿不禁不争气的发软,她本以为卿白要她学游泳不过是随口说一说,只是为了配合着他,演戏给暗处的人看而已,却不曾想他连泳衣都给自己准备好了。 好说歹说他都不肯答应,虽然是没有明着说出来,可是那眼神摆明了就是不容她拒绝的意味。 知闲负气就走,他看着她的背影竟是说了这么一句话,“对于怕的东西,你不能一直逃避。” 她怕么?可是明明是他说的,怕水有他就够了,这人的记性这么差,上辈子说的话,这就不记得了。 知闲委屈的在心里跟自己无理取闹,这倒也不是她心性小,两世为人,前生被顾卿白捧在手心里,这辈子他却是待她跟个陌生人一般,她心里的怔结只能是被堵的越来越大。 她现在是执拗着在一条错误的路上头也不回了。 她走在人行道上,旁边一辆车子从她面前开了过去。 “绍祯哥哥,这几天都没有见到二伯,洋行那边他也帮不上忙,你不如把他叫到范公馆来吧。” 范梓萱一身紫纱洋裙,打理好的卷发用一个蝴蝶结系了起来,看着很是娇俏。 徐绍祯捏了捏她的手:“小萱,你上次跟我说想吃哪一家的巧克力?” 范梓萱顺势倚在了他的肩膀上,道:“就是振华商厦那里!” “停车,”徐绍祯松开她的手,而后对司机道:“把小姐送回范公馆。” “绍祯哥哥……”范梓萱急忙伸手去拉他,却见他高大的身影已经匆匆的向后去了,只得把那句“我跟你一起去”咽了下去。 振华商厦明明在前面,绍祯哥哥他去后面做什么? 她留心看了一眼,见他停在了一个女孩子面前,最后消失在她视野里的,是后视镜里他越来越远的身影。 知闲一抬头就看到了拦在自己面前的徐绍祯,不等她说话,徐绍祯便走到了她旁边去,道:“盛华洋行那边的翻译工作结束了么?现在时间还早,不如我请你吃饭吧。” “我不饿,谢谢徐少爷的盛情。” 知闲不想跟他多说话,从随身的手包里掏了项链出来递过去,那细细的银链子上的挂坠是他在巴黎给她的那枚袖扣。 从盛华洋行回家换衣服,她才发现自己脖子上还戴了这么一条链子,心上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你收着,送出去的东西我可是不能再收回来的。” “那么,我落下的东西,徐少爷是不是该还我?” 知闲仔细的想了想,那文件应该是在车上的,可是第二天从徐公馆出去自己坐的是同一辆车子,那后座上的文件却是不翼而飞了,说不是徐绍祯动的手脚鬼都不信。 “号外号外,瞿少帅来上海滩会佳人,上海报报道!号外号外……” 知闲下意识的转头去看,这边徐绍祯却是已经叫住了那个报童,给了他一块银元抽了份报纸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黑白的报纸上,上面登了一副照片,半遮半掩的窗帘下,高大的男子和娇小的女子相对而站,虽是面容不甚清朗,认得她的人却是一眼就能看得出那是她晏知闲。 徐绍祯看了身旁的知闲一眼,语气有些重:“文件我还给你,你不准再去掺和瞿世峥的事。” “徐少爷未免霸道太过了。”知闲淡淡一笑。 他忽而狠狠的捏住了她的下巴,紧紧的盯着她一双漂亮的眼睛:“你知道这些军阀都是些什么人吗?给他当军火翻译你也不怕丢了性命!” 知闲拂开他的手,语气中也有些愠意:“我去给谁当翻译是我的自由,跟你没有关系。” 徐绍祯绷着的脸忽而缓缓的放松了下来,露出一个斯文至极的笑容:“好,那你大可以不必在这儿跟我交涉。” 她是不是又授人以柄了? 知闲用力闭了闭眼,而后睁眼漾出一个笑意:“你不是想追我么?”真想不到,自己竟是又用上了美人计。 “曹锟的探子盯上了我,这个忙你肯帮么?” 她一双明亮的眼睛露出狡黠的光芒,笑着反问道:“我答应你有什么好处?” “力所能及,晏小姐尽管开口。” 瞿世峥看着眼前碧蓝无波的池水,不知怎么,忽而想起了那天下午他和知闲的一番对话。 “哥,我看这丫头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不然还是悄悄的把北边的尾巴做掉吧,让东子他们去做,在上海滩也保准留不下什么蛛丝马迹。” 赵远钊翘着二郎腿,看着背对他的挺拔身影,道:“哥的承诺分量可是不低,那丫头的身份又没有那么简单,后面再搞出什么麻烦就不好了。” 瞿世峥道:“今天的报纸出来了么?” “出来了,消息没有走,只是怕不出半天,你大名鼎鼎的瞿少帅酒色不沾的清誉就要毁于一旦了。”赵远钊笑的颇有些不怀好意的意味。 对上瞿世峥的眼神,他不禁心里发毛,不一会儿便恍然大悟,赶着就离开了沙逊花园。 既然乱人眼目的目的达到了,那么这刻意留下的喉舌也就没有什么用处了。赵远钊轻笑一声,想来直系这两个探子也是赚了,若是当时直截了当的按自己的想法来,恐怕这两人早已是黄泉鬼了。 赵远钊的揣测虽是有些玩笑的意味,话却是不错的。 第二天一早,他推开盛华洋行六楼的门就道:“哥,段老可是拍电报来了!” 话音一落,他正对上房中坐在椅子上那女孩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那姣好的面容上就好似顶了“说了什么”这四个大字一样。 这小丫头,怎么还在这儿? 七七的隔三差五有话说专区: 自打进入六月末以来呀,就独得考试恩宠,我跟考试说呀,一定要雨~露~均~沾~可是考试就是不听呢,就考我,就考我,就考我,都把我烤糊了! 在我坚持不懈的寅吃卯粮作风下,存稿终于告罄了! 撒花~鼓掌~(翻白眼智障脸) 各位小可爱,因为七七要开始码一章发一章,所以每天的更新已经失去了稳定在早上七点更新的规律,但是,作为一个有操守的小可爱,七七是绝对不会断更哒~每天十点之前必定会更新的~ 说到这儿,再次鞠躬感谢Chatwin小盆友给我投推荐票~(* ̄3 ̄)╭飞吻送上~ 最后的最后 话唠没话说了~ 第四十章 何枝可依 知闲看的出他脸上的惊奇,扭过头来忍着笑,竭力作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 瞿世峥对她的调皮深感无奈,她好似很喜欢给赵远钊找难堪。他没有多想,低下头去继续看资料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赵远钊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难得他一个左右逢源的人,此刻竟是又生出了一种牙痒痒的感觉。这个没良心的小丫头,自己不过就是当初怀疑了一下她的能力,她竟是接二连三的给自己下套了。 知闲正专心摆弄着桌上那只花瓶里的一大捧娇艳欲滴的红玫瑰,赵远钊坐到她旁边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攥起她的手作势要吻下去,知闲飞快的抽了手回来,瞪了他一眼,脸却还是不受控制的微微一红。 赵远钊这才作罢,末了还得打趣她一句:“你一个留过洋的,怎么连吻手礼都接受不得?” 知闲不答话,只默默的把自己的椅子往瞿世峥那边挪了挪。 “哥,段老拍电要你回北平。” 瞿世峥这才将目光从资料上挪开,浓眉微蹙:“曹锟带军离开天津了?” 赵远钊摇了摇头,先前刻意装出的严肃面容一下就绷不住了,意有所指的道:“这回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了。听林参谋说,因着那报纸上的消息,段老把棋盘都摔了。” 知闲的脸色反倒是恢复如常了,她一双眼睛笑的好似弯月一般,将花瓶往瞿世峥面前一推,道:“卿白,若是因为我,我就拿这束玫瑰当赔礼了。” “小丫头,这玫瑰可不能乱送。”赵远钊扬起一个坏笑,吹了声口哨。 知闲话一出口,才反应过来自己下意识的又叫了他“卿白”,自打翻译以后,她便一直唤瞿世峥“衍之”,虽是知道顾衍之是个化名,却也算叫的顺口了,这是她内心深处,大抵还是想着卿白的。 她再想改口,却又是有些为难了,先前他送自己回家的时候没有否认那珍珠耳饰是他送的,这不就是告诉她他便是那名闻江南江北的瞿少帅了么? 眼下赵远钊毫不掩饰的在她面前提起“段老”“北平”等字样,足可见他们现今已经没有要隐瞒知闲的意思了。 知闲扬了扬下巴:“我这是借花献佛了。” “孙先生什么时候能到上海?”瞿世峥对二人的口舌不置可否。 赵远钊颔首,也敛了笑意:“哥,你真的要跟南边合作吗?我瞧着那三民主义虽是看着光明,实际上现在积弊重重,打辛亥以后,南边的路前途就不明朗,孙先生德高望重是不错,可是他手里没有军权,而哥···” “远钊!” 赵远钊被他这么一叫,倒是回味过来自己是说多了,余光瞥见知闲,却见她一脸毫不掩饰的不欲听的模样。 “大约后天到。” 他们再说下去,大抵就都是自己所不能听的了,即便是到这会儿,她听的也是太多了。想到这儿,知闲便起身笑着告辞了。 她得了闲便想着去琴行练琴,几天没弹琴,倒是觉得手有些生了。 拉黄包车的汉子皮肤黝黑,见了知闲便是憨厚一笑:“您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看着倒是有些像报纸上的那个瞿少帅中意的女子。” 车夫喋喋不休道:“还是咱们上海滩十里洋场出的女子看着漂亮灵气,瞿少帅位高权重的,大老远跑到上海来偷偷幽会,约摸着是躲避段总理吧。” 知闲默默的听着车夫的猜测,卿白只当是戏,可是自己的情是真的呀。 到了琴行外边,知闲给了车夫钱便进了琴房。 赵宛若正在练贝多芬的曲子,瞧着知闲过来了便从凳子上站了起来,走过去拽着她的胳膊将人拉到了一边,上来就问道:“那报上登的跟瞿世峥幽会的女子是不是你?” 知闲知道必定瞒不过她,便应了个“嗯”字。 赵宛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戳了戳她的额头:“晏知闲呀晏知闲,你是不是傻了?就因为人家在广言学校外头载了你一段,你就不知所以然了?” “瞿世峥是什么身份,呆在他身边能有好果子吃吗?” 先是徐绍祯,现在又是赵宛若,知闲实在是有些听烦了这些话了,所幸再怎么烦,也始终还是记得自己是陪着卿白在演戏的。 于是只道:“我知道的,宛若,你放心。不过,你怎么知道他在广言学校外面载了我一段?” 赵宛若面不改色心不跳,吃吃笑道:“你跑的急,我追不上,跟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他让你上车了。当时瞧着这人很是俊朗,就记住了,谁知这报纸上一登,我才记起来不是旁人,是瞿世峥。” “英俊归英俊,你若是执意跟他在一块,虽是对我没什么坏处,但是我还是要说一句···” “好了,宛若,我知道了。你肖邦的曲子练好了吗?不如我们试试四手联弹吧?”知闲兴致勃勃的提议道。 赵宛若笑着拉着她坐下:“好哇,你偷了这么些天的懒,还敢跟我叫嚣。” 两个人默契十足,虽是有几处手生,好在配合的好,也算是琴瑟和鸣那般趣味了,一直叮叮咚咚的弹到了天色将黒,两个人才住手。 赵宛若跟知闲一并往外走着,笑道:“知闲,你弹肖邦的曲子真是没得说,我听你独奏的时候都不忍心打断你,那曲子就好似是有生命一般,我真是领略到了曲子里那世上最赤诚的心和最深沉的爱了。” “这首曲子里有肖邦的感情,我倒是···” “知闲。”赵宛若忽而停住脚,叫了她一声。 知闲被她打断,不知她要说什么,也陪着她停了脚,她看向赵宛若,发现她的面容有些惨白。 知闲顺着她目光所及的方向看去,那霓虹灯彩闪烁的耀眼,中央的灯牌赫然是三个大字:大世界。 关于大世界,知闲是知道一些的,号称远东第一俱乐部,占地1.4万多平方米,内设剧场、电影场、书场、商场以及中西餐馆等,是上海滩一些黑帮混子好去玩乐的地方。 只是,这个地方,跟赵宛若有什么关系? 知闲眨了眨眼。 第四十一章 步步生根 赵宛若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变白的。 她想起了那个去广言学校找知闲的晚上,她头一次亲眼看到了杀人的过程,原来一个人竟然可以流那么多血。 而握刀的人冷峻沉稳,好似成为他刀下亡魂的不过是一株草木而已,月光映着刀刃上的寒意,她居然觉得那动作好似是跳舞一般韧性而艺术。 那晚她只看了一眼就惊出了一身冷汗,回家发了两天烧,把爸爸和哥哥们都急坏了。 知闲看着淡然,自己许是不该说这些个脏东西告诉她的。 赵宛若打定主意,咬着唇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道:“没什么,咱们走吧。” “知闲,你知道这个地方乱吧,鱼龙混杂的,还是少来为妙的。” 知闲瞧着她这个样子便知道她有心事,先前叫住自己许是想说的,虽是不知道她为什么又不想说了,她也不好揣测是非,便由着赵宛若去了。 于是接过她的话道:“嗯,我听付姨说过。” 付姨还说过,这个大世界里面还有黄叔叔的一部分。 知闲这么想着,也就回过头去又看了一眼,这一眼却是看到西装革履刚从里头走出来的黄峤了。 黄峤显然也看到了知闲,快步走上来,微笑道:“妹妹,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平白的叫付姨担心。” 回家?自己搬出黄公馆的事黄峤定然是知道的。知闲约摸着他现在说这话是给赵宛若听的,也不好拂了他的面子,只应道:“跟宛若一起玩的久了些,这就回去。” 却不曾想黄峤却是伸手拍了拍她的肩:“那正好,我也要回公馆的,带你一道回去。” 知闲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暗暗的捏了赵宛若一把,赵宛若会意,笑着乜了黄峤一眼,道:“黄少爷,你若是把知闲带走了,我可是不敢一个人回家的。” 黄峤爽快一笑:“我自然不能怠慢了赵小姐,今晚就委屈妹妹跟我一同走回去了,丁子,你开车将赵小姐送回赵公馆,仔细着点,赵小姐若是掉了一根头发,我可要了你的命。” 他这话说的实在是利落,赵宛若用爱莫能助的眼神看了知闲一眼,上了车往赵公馆去了。 赵宛若一走,黄峤就开口讥讽道:“你这几天过的很是滋润啊。” 他平素都是温润端方,虽是没有公子雅致,倒也算得上是个绅士,这会却是说了这么一句饱含敌意的话出来,知闲更是纳闷了。 “爸现在被关押在淞沪护军司令部,你找一找门路将他保释出来吧。”黄峤的声音很低沉,露出了些许倦意。 他从不开口求人的人,这几天却是跑遍了上海滩大大小小有头有脸的人物,怎奈商人市侩,别说是民不与官斗了,谁又会拿着自己去督军卢庚面前冒险求情?这一个个人精似的人物,没有谁是拎不清轻重的。 黄峤自然也知道,心中本来没有抱多大希望,这一趟趟的跑下来,也算是尝尽冷暖了。 所以,早上看到报纸的时候,与其说是讶异,不如说惊喜更多一些。 那照片上的人,不正是晏知闲么? 黄金发对待付萍和晏知闲这对母女什么样,他这个当儿子的是清清楚楚的看在眼里的,所以看到她仍旧光彩照人的在街上,而自己的爸爸却在暗无天日的狱中受苦的时候,心中又怒又恨,这才出口讥讽。 想起自己开口留住她的缘由,黄峤才克制住了性子直接的跟知闲开门见山了。 “护军司令部?是因为三鑫公司的事情么?” 知闲心中“咯噔”一声,洋烟的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也是不小的。 一听黄金发被关进了司令部,黄峤又让自己想办法,她自然也是想到了瞿世峥。黄金发在上海黑帮是举足轻重的地位,若是没有要命的地方,怎么会有人敢动他? 黄峤摇了摇头,道:“是因为付姨。” 黄峤也没有隐瞒她的意思,一五一十的将事情告诉了她。 原来是付萍在百乐门唱歌破了嗓子,有个年轻人在台下喝了声倒彩,不曾想黄金发因着陈二的事情,这日正巧在给付萍站场子,当即让人按住那年轻人,扇了他两巴掌。 这也算是摸了老虎屁股,这年轻人瞧着其貌不扬的,竟然是浙江督军卢庚的儿子卢金旭。第二天晚上卢金旭就坐着军卡,带着两个排的人在百乐门门口把黄金发和陪在他身边的几个鸿帮头目都抓到了淞沪护军司令部去。 黄峤这些天想尽办法也才见了黄金发一面,他本就瘦,在里头吃喝又不及时,三天来只喝了一碗玉米糊,真把个黄峤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知闲想起自己答应徐绍祯的条件,倏地出了一身冷汗。她很快便镇定了下来,道:“你放心,我这就去。” 黄峤看着她渐渐远离灯光的身影,心中也不知怎么就松了一口气。 日出又日落,眨眼一天的时光又过去了。 苏州河南岸边的租界华灯方初上就已经是熙熙攘攘的热闹了。 水门汀大楼一楼最大的舞厅内来来往往的都是身着燕尾服礼服的男子,或胖或瘦,无一例外的是曲着的手臂上都有着了晚礼服的佳人在旁。 古铜镂空的雕花灯明亮的光照在大理石地砖上,映出这座远东宴厅的奢华。 平素热闹的地方此刻更是繁华,门口清一色的站了一排黑衣黑裤的汉子,来宾都是拿着请柬入场的,但明显的是,这其中随便找出一个人来,单看那张脸,上海滩就没有几个人是叫不出名字的。 第二日整个上海的报纸铺天盖地都是在报道这一场商政黑三界的盛会。 冈村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冲对面的徐绍祯道:“徐桑,现在宏门尽收囊中了,为我们早日实现伟大的计划干杯。” 徐绍祯举起手中的高脚玻璃杯,轻轻的跟他碰了一下,却是连喝都没有喝一口。 他在这边坐的久了,慢慢的人也多了起来,前来跟他祝酒的人也多了起来,自始至终他都是谦和斯文的微笑,不论是对政界要人还是对商界名流,都是一样让人如沐春风的态度。 “绍祯啊,你可谓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后生可畏啊!” “徐家小子果真是当之无愧的后起之秀!” 徐绍祯脸上没有一丝不耐,也没有一点骄傲溢满的神情,他那一直偏于平静的眼神终于在看到一个人以后亮了起来。 第四十二章 绝世明珠 他笑着跟几个来客寒暄一番便将他们留给了冈村,然后快步走到了门口去。 知闲穿了一件火红色的礼服,白皙的肩整个的露在外面,秀美的脸庞只嘴唇上了点口红,干净的只有耳上戴了对珍珠耳饰。 她就好似一颗倾城的绝世明珠一般惹眼。 厅内有外国琴师在弹奏着欢快的舞曲,男男女女,或端着酒杯来来往往,或搂腰搭肩翩翩起舞。 徐绍祯往门口来,将大家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他低低一笑:“晏小姐,来跳一支舞如何?” 知闲惦记着他的交换条件,便将手递给了他。 两个人的舞都跳的极好,加之一个是今晚的东家,英俊儒雅,一个秀丽无俦,看着是赏心悦目。 “徐少爷还是把文件还给我吧,这样非人所难岂不是太小人了么?”知闲原本答应他就是为了取回文件,哪里有什么真正的闲情逸致来陪他跳舞? 那天她还袖扣,徐绍祯却是无赖的拿着文件要求她来今晚的宴会。知闲不想跟他有牵扯,却也是无奈的应下了。 其实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一世的徐绍祯似乎跟以前是不同的,依着他上一世的性子,必然不会承认文件在自己手里,而且背后还得给卿白使什么绊子。 知闲话说的太过随意,这口气让徐绍祯一下就听出了她的意味,看来这文件现在还或是不还,自己在她哪儿都铁定是个小人了。 徐绍祯恶作剧般用力攥了一下被他握在手里的纤手,贴在她耳边道:“嘘,不要分心,看你方才这么一会子工夫,都给我皮鞋踩了多少个印子上去了?” 非但不给她文件,反而还取笑起自己的跳舞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今晚的宴会可是特地做给你看的。这算是百乐门那天我给你的交代。” 知闲瞪了他一眼,乖乖的配合着音乐跳了几步,瞅准了时机狠狠的踩了他一脚,脸上挂着无辜的笑意:“实在是不好意思,我的舞跳的不好,扰了您的兴致。” 徐绍祯自然是知道她是刻意而为,哪儿能就这么遂了她的意,揽着她腰的力道大了些:“跳的不好,就该多练一练。陈二死了。” 知闲心里一冷,她面上的一怔却还是被人看到了眼里。 两个人的舞步一慢下来,旁边便有人过来了。 当头的青年头发梳的十分明亮,一看便知是打了许多发蜡的,他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叫了声“绍祯”。 徐绍祯这才停下舞步,知闲立马就往外抽手,他却是笑着扭头看了她一眼:“别闹。” 知闲这回算是见识了他的无赖,无奈大庭广众之下,自己若是翻脸,又显得太是小气,她看到刚进来的两个人时,一下子就顾盼神飞了。 “衍之救我。”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听到了,厅里的众人都纷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是一个英毅的男子,正是瞿世峥。 徐绍祯站在原地,等他过来以后伸出手去:“瞿少帅,久仰。” 瞿世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看向了知闲。 知闲趁机走到了他身边去,仰头笑道:“我的舞跳得不好,徐少爷却是不肯放人,还好你来了。” 看着她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徐绍祯眉间一凛,他身旁的青年打了个圆场,笑道:“只怕瞿少帅来了你也不得解脱,女伴的舞跳得不好,可不是还有瞿少帅的一半责任在里头么!” 知闲学着男子的动作微微的弯了下腰,伸出手去笑道:“那么,瞿少帅,来陪我练舞吧。” “荣幸之至。” 瞿世峥反扣住她的手,两个人往舞池中央去了。 知闲跟他跳舞的时候,心一下就安定了下来。 昨晚跟黄峤告别以后,她就去了盛华洋行,没有徐国凡带她上去,自然是在四楼就被拦下了,而说来巧的是,瞿世峥恰巧下楼来了。 知闲若不是没有办法了,是决计不肯来给他添一点麻烦的,尤其是现在是黄叔叔人在淞沪护军司令部,军阀之间的派系斗争,她虽了解的不是很多,却也知道个中利害的。 卢庚卖不卖他这个人情,上头还有姓孟的压着。 力所能及的必然办到。这是他当初给知闲的一个承诺,知闲本以为他是随口说来的,现在看来却是她想的太随意了。 他竟是也来了徐绍祯的宴会,这是知闲所没有想到的。 “那个人,是卢金旭么?”知闲微微偏头往餐桌那边看了一眼,那青年正在跟徐绍祯说话。 “嗯,黄金发已经放出来了。” 这是知闲早就想见的,以卿白的能力,真正去办了,若是没有成功,那才是真正的意外。 她的心里有一丝慌乱,鼓足了勇气抬眼问道:“我又没有让你很为难?” 看着她一双美目中期待的神色,瞿世峥忽而弯嘴角一笑,点了点头:“还好。” 知闲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一时竟是有些愣,又听他提醒道:“抬脚。” “哦哦···”她竟然又险些踩了卿白的脚! 那桩军火生意已经做完了,他留在上海的日子也不多了吧。知闲胡乱的猜测着,明明是跟他贴身的距离,却觉得像是隔了前生今世一般。 她心中郁结的实在是太多,最后只有一个明亮的笑意:“来,让我好好陪你跳一支舞。” 她扬起的红色的裙摆像是一片海,弧度优美的修长脖颈如玉无瑕,好似春雨如针落入青青芳草,竭尽全力的优雅。 不知何时,舞厅的人都住了脚,入迷的看着中央的这一双人。 若她是一颗明珠,这一刻才是绽放了她独有的光芒。徐绍祯看向她,笑着摸了摸下巴。 卢金旭伸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绍祯,那可是瞿世峥的女人,你别是看上了吧?听说因着这个女人,段骐都拍电报来了。这事儿也赖我,呸,赖我什么,都怪你!” 他举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当初也不告诉我黄金发的闺女是他瞿世峥的人!” 徐绍祯举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谁说她是瞿世峥的女人了?” 第四十三章 一曲叙情 钢琴曲结束的时候,知闲在他手心的手有些颤。自始至终,她都不敢也不想去问他一句关于离开的话。 瞿世峥放开她的手,她仰头笑了笑:“你看我的舞跳的好吗?” 未及他答话,徐绍祯便带头在一时有些过于静默的厅内鼓起了掌,这一下气氛竟是又热烈了起来。 “真想不到,瞿少帅非但刀法不错,舞跳的也很好。” 徐绍祯风度翩翩的走过来,脸上挂着斯文的笑容。 瞿世峥听出他意有所指的话,看了他一眼沉稳道:“我的枪法也不是很坏。” 两个人渐渐有些擦枪走火的意味,徐国凡匆匆的走了过来叫了他一声:“少帅。” “失陪。” 知闲看着他往门外去的身影,开口叫住了他:“衍之,你还回来吗?”她还有很多话没有告诉他。 “我一会儿回来带你走,”他说完又向徐绍祯道:“还劳烦徐少爷先照顾好她。” 厅外的夜色很沉,徐国凡失笑道:“少帅,我看晏小姐好似是入戏太深了。” 他私下里跟林参谋联系的时候,两个人这么你说一点我说一句,竟是洞悉了他们口中所说的丫头片子是同一个人了。 也难怪林参谋一个稳重的人对晏小姐的印象不错,在上海的这些天,她一个女子沉稳不失风度,兼有气韵偶又露一点俏皮,真真是如赵远钊戏言“迷人的不得了”。 然而再如何优异,眼下也怕是少帅无意,这么一直由着假戏下去,分不清界限的苦处,怕是要晏小姐一个人来承受各种滋味了。 她何止是入戏太深,恐怕在她心里,这自始至终都不是一场戏。可悲的是她一直在迷糊,自己却是一直在清醒的沉沦。 “外公怎么说?” 徐国凡的本意只是想让少帅及时抽身,也别连累了小姑娘,却是未曾想过他心里究竟真正的意味是如何。所以也就无怪瞿世峥只问他北平那边的动静,而关于上海这件事只字不提了。 徐国凡也跟在瞿世峥身边许多年了,这倒是头一次替旁人说了这么句意味不明的话出来,瞿世峥心里有些似笑非笑的意味,看上去像是他身边的人被知闲“策反”了,他也是没有生出一丝厌烦来。 这个女孩子进退有度,聪明有余,唯一让他烦的小迷糊也让他每次无奈以后总是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心疼。 他抬头往厅里望去,看见她正在二楼的阳台上不知跟徐绍祯在说些什么,视线相遇,她脸上带着明亮的灯光调皮的冲他招了招手。 瞿世峥脸上带了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微笑,转身往厅内去了。 原来她跟徐家的大儿子没有关系。 那晚他找到了苏州河边,看着徐绍祯吻了她,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意味,他不过是因为担心翻译的问题才找出来的。 当时他这么说服了自己,第二天看到她脖子上的袖扣更是有些笑自己的多情了。 可是在她为了黄金发的事情来盛华找自己的时候,在她今晚含笑叫着他的名字说救她的时候,他忽而有些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过去的二十四年经历过很多,中落、暗杀、刺杀、下毒···甚至从战场上下来满身伤血的在生死线上徘徊都没有这么带了丝毫紧张过。 “你怎么才回来?”知闲言笑晏晏的迎上去,不留心被自己的裙角绊了一下,瞿世峥快步走上前去,将人捞了起来。 她的脸有些红,身上还带了些酒气。 “我等了你好久!”她伏在他的胸膛上,抬头一双眸雾蒙蒙的,语气很是委屈:“你怎么不找我?我一个人好怕,等了十多年···” “徐少爷就是这么照顾她的么?”瞿世峥眉峰一敛,语气有些冷。 “不是徐绍祯!”知闲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从他怀里挣出来,摆了摆手道:“是我不好!” “我给你弹一首曲子好不好?”知闲两只手拽着他的衣袖,笑意盈盈道:“你等着我哦。” 她一步一步的走向钢琴,端坐下来一双手按上了琴键,刚练习过几次的曲子,手却总是在颤,不是她手生了,而是她的心不安定。 隔着人海,她抬眼看到了他挺拔的身影。 华丽如昼的灯光下,他棱角分明的脸格外英俊,知闲手上的音符渐渐的流畅了起来。 洞房记得初相遇,便只合、常相聚。知闲笑着看着他熟悉的眉眼,从两岸繁花杳然的帝都河中小舟一直想到了布满铃兰花的巴黎塞纳河畔。 徐绍祯问她怕不怕杀人,百乐门见袖扣的那晚,陈二就已经死了,是死于一手好刀法之下。 想到他说卿白的刀法不错,知闲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她前生涉世未深的时候也许会怕,可是这一回她不想再躲了,不管他身旁是什么,她都要站到他身边去。 一曲弹毕,她美丽的面容上已满都是泪了。 她不顾周围人的眼神,径直走向了瞿世峥,挂着泪笑道:“你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么?” 瞿世峥抬手拂去她脸上的泪:“不哭了。” 知闲深吸一口气,道:“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两个人走出水门汀,遍地已是白月光,细如钩。 “我不喜欢徐绍祯。” “嗯。”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知闲停住了脚,眨了眨眼。 “骗我什么?” “我本来就是蓄意接近你的,也一心要嫁给你,怎么能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呢?”知闲有些头痛的捶了捶自己的脑袋,烦恼道:“我觉得自己真是坏极了。” “卿白,你还愿意娶我吗?” 听到她叫“卿白”这个名字,瞿世峥的心一下冷了下来。她的泪,她的哀,甚至每每见到自己的欢喜,都还是为着那个叫卿白的男人吗? 在巴黎她口中叫的就是这个名字,如今口口声声喊着的,竟然还是这个名字。 那个男人,跟自己究竟是有多像?是否还愿意娶她,他是怎么舍得在拥有过以后再把她推开的? 她的人,他要,她的心,他亦是不会留下。 瞿世峥看着醉醺醺的知闲清亮的眼神,手重重的捏上了她精致的下巴,语气也不自觉的重了起来:“卿白是谁?” “卿白,你怎么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晏知闲,我从来都不是你口中的卿白,”瞿世峥的手慢慢的放了下来:“我已经跟你说过许多次了,你究竟在逃避什么?” 知闲许是酒喝得有些多了,脑子很是迷糊,一时间模模糊糊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最后竟是赖皮一样趴在他的肩上睡了过去。 瞿世峥将人抱上车子,吩咐道:“徐参谋,送她回去。” “那少帅您···” 瞿世峥没有说话,只关上了车门,徐国凡也知道不能多问,默默的开车走了。 他站在河边,低头看向她刚刚趴着的那边肩膀上泪水的痕迹,很是揪心。 那晚,苏州河边,清辉江上洒然来,他与她背向而行,一个默默流泪,一个心如刀绞,直至许多年后,他想起来的还是她带泪的脸。 第四十四章 又是朝阳 师父曾说,轮回是不存在的,所以每一天都要尽其所用。 当初她把善恶到头终有报当成了一句空话,所以明知自己亲手挖的是一个陷阱,还是让卿白陪她一同跳了进去。 那么,这一生她又遇上的人,如他所言,真的只不过是眉眼未变么?她总是在固执的以为自己认为的就是真相,现在看来,自己是被他拒绝了。 “卿白···” 付萍拿湿热的毛巾覆在知闲的额头上,无奈的叹了口气。 那晚她回到黄公馆就见到了黄金发,几乎没动脑子,看着黄峤躲避自己的眼神,她一下就猜出了他去找了知闲的。 第二天一大早她就去了先前的房子,一进门就闻到了令人作呕的酒气,知闲正一身皱巴巴的裙子蜷在床上,脸烧的红扑扑的。 付萍这么大个人了,竟是急的险些哭出来,也顾不上刚跟黄金发吵了一架,打电话到黄公馆去让黄峤开了汽车过来,两个人将知闲送到了医院。医生只消说是受了凉高热难退,留在医院里挂上了水。 她不眠不休的在床前陪了两天两夜,这会子终于是听到知闲开口了。要说知闲除了当初在晏家病了那一遭,还是没生过什么大病的,付萍自然是担心。 她温柔的摸了摸知闲的头发。 知闲一睁眼对上她的眼神,泪就落了下来,指着自己的心口道:“付姨,我这儿好疼。” 付萍仿佛没听到一般,只问她饿不饿。见到报纸的时候,她就知道知闲的翻译工作是给瞿世峥做的了,那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若是真的跟知闲的人生牵扯上什么瓜葛,她才是真的不放心。 这也并非是说高攀一类,在她眼里,知闲配谁都不为过,只是瞿世峥并非是一般意义上的权贵,且不说他少年倾世名闻天下,就说他外公段骐家不也是一层一层错综复杂的关系么? 看到知闲的泪,付萍心中松了一口气,看照片上两个人的眼神,她真真是怕瞿世峥是动了真感情的。现在看来她的担心是多余了。只不过对于知闲而言,头一回动感情就遇上了这样的事情,着实是有些难过的了。 长痛不如短痛,一切总会变得光明的。 付萍笑着起身,将窗帘拉了起来,清晨的曦光一下就涌了进来,充盈了整个房间,照在知闲带泪的脸上格外明亮。 “小知闲,又是新的一天。” 知闲眨眼笑了笑,“是啊,一切从头开始了。” 漫长的等待,巴黎的遇见,还有她耳上的珍珠,那晚的离别曲,一幕一幕闪现在她的脑海里,慢慢的清晰了起来。 徐绍祯不是前世的徐绍祯,自己亦已不是前生的墨沧了,那么,她又凭什么要求他还是那个一直站在自己身前遮风挡雨的顾卿白呢? 付萍一直在医院陪着知闲,知闲要出院的时候才调皮的说怕是黄叔叔要吃味了。 想来黄金发也是才从护军司令部出来,恐怕在监狱里受的罪是一般人也难以想象的。知闲脸一红,觉得自己这般,相比之下倒是显得矫情了。 “你这样我也放心不下,我还是先照顾你一段时间吧,”付萍摆了摆手:“左右黄公馆有的是下人。” 知闲心里明白过来,两个人怕是又闹了不合出来,这一回又是为着什么呢? “付姨,密斯白上次跟我说,广言学校那边法语专业有一个教习的名额,工资虽然不多,温饱却是够的。” 付萍柔和的笑了笑:“我现在瞧着你倒是有些长大了的意味了,女孩子还是要独立自主的好,你出去工作我是很支持的。” 知闲是断断不能顺着她的话题跑偏的,紧接着便道:“付姨,百乐门的歌还是不去唱了吧。左右咱们现在又没有经济上的困难,你回回总为着这个跟黄叔叔闹的不可开交,这干的岂不是因小失大的傻事么?” 付萍戳了戳她的额头,一句“人小鬼大”轻飘飘的将话带了过去。 知闲心里默默的想着,自己回了先前的地方,付姨如今也搬回来了,一切都好似回到了遇上卿???瞿世峥之前的样子,可是她总有些空落落无处可依的感觉。 意-识-形-态的东西总是不如物质来的实在,心里再怎么乱生活的面包还是要追逐的。 知闲紧赶慢赶的接了广言学校的教习工作,日子重新开始了连轴转,平静无波的好似她三年前没有离开上海时那样。 唯一改变的就是她从学生变成了教员。 “晏师姐!” 徐绍东一边叫着一边从后面跑过来,扬了扬手中的教义。 知闲以为他有没有听懂的地方,于是站住了脚站在原地等着他。 知闲教的班上,徐绍东是最活泼的一个,知闲教完第一堂课他就跟着追出了教室,说是两个人都是密斯白教出来的学生,他平白的叫她老师把她叫老了,不如叫师姐。 知闲犹记得上次遇见他他兴高采烈的说他哥哥同意他学习法语的事情,便问他是什么时候跟了密斯白学习法语的,徐绍东大言不惭的说是问过密斯白关于学习法语的一些问题。 知闲哭笑不得由着他去了。 他跑的满头是汗,喘了一口气:“晏师姐,你要去哪儿?” “我跟一个朋友约好了要去盛华洋行那边,你有什么问题么?” 徐绍东摆了摆手:“没有没有,就是听密斯白说师姐是去过巴黎大学留学的,我想问一问师姐是不是···” “绍东!” 他话未说完,便听到了一个女声喊他的名字,徐绍东脸上的笑容瞬间沉了下去,往门口那边的车子看了一眼,道:“我这就来了!” 他十分歉意的看了知闲一眼,知闲本来也没往心上去,笑着放他走了,说是等他有空自己可以再给他讲巴黎大学。 徐绍东重重点了点头,两颗小虎牙笑的闪闪的。 知闲看着他上了车,看着那辆消失在门口的车,若有所悟。刚刚那声女声,听着倒是像范梓萱的,徐绍东···莫不是跟徐绍祯有关系? 第四十五章 打起来了 赵宛若一向是散漫自由惯了的性子,见着知闲便一路在埋怨现在连她也去教书育人了,剩了自己一个人在琴行真是无趣,她原本学钢琴也是为了跟知闲有个伴,这下更是干脆的不去了。 知闲只微笑的听着,又不能拿些赚钱一类的话来敷衍她。 恰是街上有干瘦的卖花童在卖火红的玫瑰,那孩子见了她们两个便是哀求着过来了,赵宛若掏了两块钱出来,接了玫瑰花便走了,两人走出去好远,还能听到那个女孩子接连不断的谢谢。 “什么时候连租界这边也都是叫花子了?”赵宛若顺手将花丢进了垃圾桶。 这赵大小姐的精神洁癖又出现了。 知闲无奈一笑:“你既是不喜欢那花,不买便是,又何苦扔掉?”那开的正好的娇艳欲滴的花,真是叫人看着心疼。 “我喜欢玫瑰花,可是我留在手里就不得空来拎包了,”赵宛若似是非常不能理解知闲的话,瞅了她一眼:“钱是我的,我爱怎么花就怎么花。” 知闲被她一噎,轻轻打了她一下:“谁管你赵大小姐的钱怎么花,随你高兴把赵家掏空了又关我何事?” “咦,这可惊奇了,我若是真有兴致,一个赵家倒真是不够我败的,也就徐家勉勉强强能行吧,我爸爸昨天还说呢,要是有福分去徐家当大少奶奶,一辈子都是金山银山的,不过像徐家那样世代经商出来的,我还真瞧不上···” 赵宛若这话着实有些狂,不过她这个人被赵家人宠的无法无天的,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什么时候话里没刺了那才是真正的不对劲。 因此知闲也没在意她的话,倒是听到了徐家想起了徐绍东,便问起了赵宛若。 赵宛若摸的门儿清,斩钉截铁的告诉知闲徐家只有徐绍祯一个儿子。复又说自己过几天就要往欧洲去,说是虽然巴黎呆的有些烦了,但是总比呆在上海看着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要来的舒服。 “也亏得你爸爸纵着你。” “别提了,我爸爸现在才顾不上管我呢,前几天工人罢工的事情你听说了吗?那里头起头的是我二哥,”赵宛若忽而轻笑一声:“我爸爸被他气了个够呛,他倒是有骨气,嚷着什么不跟我爸这种剥削工人剩余价值的万恶资本家为伍,竟是离家出走了。” 眼下上海这般乱,又是军阀又是外国人的,辛亥革命没能救中国,孙先生的三民主义却是深入了人心,光明在黑夜里滋生,也许有一种力量,是在推着黑夜往前疾驰的。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曙光要牺牲多少代价了。 知闲忽而想起了北平**前马闳那番慷慨激昂的演讲,若有所思的垂下了长睫。 “Voir,那不是范梓萱嘛,回国快一个月了,倒是头一次见到她,我还以为她这就在上海销声匿迹了呢。”赵宛若嘴角挂着浓浓的讽刺笑意。 知闲听她忽然蹦了句法语出来,便顺着她说的往那边看去了,那人不是范梓萱是谁? 她正在照镜子,看样子是在试一条项链。旁边一个稚气未脱的大男孩,眉眼间满是不耐,两个人相貌倒是有些像。 那是徐绍东?未待知闲看清楚,那大男孩就转身往洗手间的方向去了。 古话说是冤家路窄,话真是不错。虽说知闲自己是不想跟人家针锋相对的,但难免范梓萱没有害她的心思,还是不遇为妙。 知闲也不爱添麻烦,淡淡看了一眼回道:“嗯,没什么好看的,你还要买些什么?” “我平生最恨的故事就是农夫与蛇,”赵宛若低低一笑,拍了拍知闲的手:“你等着,我去去就过来。” 知闲赶紧去拉她,赵宛若拂掉她的手便趾高气扬的踩着高跟鞋过去了。 知闲不禁微微有些头疼,这个赵宛若! 她是个断不能吃亏的性子,范梓萱也不是好拿捏的包子呀,知闲只得跟着她过去了。 “唔,那位小姐脖子上项链瞧着不错,给我包起来。”赵宛若随意的指了指一旁的范梓萱,冲柜台前带着工作牌的工作人员说道。 范梓萱也不是傻的,一看便知来者不善,何况那个牙尖嘴利的赵宛若后面还跟了个跟自己有仇的晏知闲?这么一来,原本就算让一让没什么的事情也变成了天大的原则。 “不好意思,这条项链我要了,赵小姐还请讲究一下先来后到吧。”范梓萱扬起一边的嘴角,一脸的得意之色。 赵宛若嗤笑一声,张嘴就是不留情:“你管谁叫赵小姐呢?这位小姐,咱们认识吗?蓝宝石这么清亮的颜色,你也不瞧瞧你这皮糙肉厚的黑姑娘配不配得上。” 柜台的小姐瞧着也就十七八岁的样子,盛华洋行的珠宝首饰平素接待的都是上海滩上流社会圈子里的小姐太太,名门的架子那是端的足足的,一向优雅雍容,再不济也是文静秀丽,她几时见过这么泼辣上来张嘴就骂的,一时竟是有些呆。 “我买回去给家里的小京巴儿戴,用不着你在这儿多管闲事,”范梓萱乜了两个人一眼:“怎么,你这是走上了曲线救国的路线?黄峤不搭理你,你就来拉扯他妹妹?只是可惜这个妹妹也不是什么正经出身,我劝你不用白费心思了。” 赵宛若的脸刷的一下白了,上去就给范梓萱一巴掌:“范梓萱你别拿八百年前的事情来往我身上泼脏水,也不瞧瞧你自己的德行,死皮赖脸的呆在徐绍祯身边,吃相真是难看!” “宛若,别跟她吵了!” 赵宛若被保护的跟朵娇花似的,跟知闲两个人都是白白嫩嫩的,范梓萱人比起来体魄不知道强健了多少,一个人竟是连抓带挠的对上两个人都是不落下风。 柜台的小姑娘被这样的架势吓哭了,赵小姐是这儿的常客了,能跟她牵扯上的肯定是非富即贵,这几位若是在这儿闹出了什么事,自己的饭碗也就不用要了。 她的泪珠子一个劲儿的往下掉,竟是连拉架也忘了,看着上楼来的男子便开口喊:“赵···”,不等她说完,那人便已经三步两步的拐上了楼梯了。 第四十六章 系人心处 小姑娘硬着头皮就上去拉架,又唯恐自己伤了这几位千金,因此伸手的次数还不如眼泪掉的多了,倒是被踢打了几脚,脸也不知道被谁抓花了。 她畏畏缩缩的犹且如此,更不用说被夹在中央的知闲了,赵宛若只是个嘴上有刀子的,打起架来就是一只秀气的花瓶,她嘴里叫着让知闲别掺和,时不时的却还躲了知闲身后去,因此知闲还得顾着赵宛若。 范梓萱无所顾忌,下手尤其重,连掐带挠,知闲前世还没手生的招数,竟是统统失效了。 三个人乱七八糟的纠缠在一起,中间夹杂着赵宛若和范梓萱的对骂声,倒是把赵范两家流传在上海滩的传料统统叫骂了个遍。 知闲脸上被抓了一道,火辣辣的疼,她下意识的去摸脸,眼见着范梓萱又一巴掌过来了,她扭头去躲,却是被人拉着手臂扯了出来。 赵远钊扬眉似笑非笑的看向她,眼中满是戏谑:“看不出你还是个文武双全的。” 他原本是落了东西在楼上回来取,脚步自然是匆匆忙忙的,单单只瞥了一眼,没有仔细注意到那边凌乱的场景。 他身后的东子却是瞧见了,津津有味的看了两眼才快步的追上去,乐哈哈的道:“赵爷,今个儿可算是开了眼了,赵家的这个小姐打的裙子都裂开了。” 赵远钊笑着啐了他一口:“什么都敢看,当心被赵行长剜了你的眼睛去。” 东子缩了缩脑袋,嘿嘿一笑:“赵行长我不怕,我倒是怕瞿少帅剜了我的眼睛。” 他一下就明白了少不了知闲搀在里面,认命的转弯下楼又回来了。 知闲捂着嘴弯腰躲到一旁去吐了一口血水,也顾不上赵远钊笑她,指着打的难舍难分的两个人急道:“你快些让人把她们两个分开啊。” 赵远钊看她实在是急了,才让东子几个把两个人拉开,自然是说了一番客气话,范梓萱和赵宛若看彼此再不顺眼,再怎么怒火中烧却知道在上海滩,赵远钊的面子是要给的,勉勉强强的拉了脸下来。 赵宛若铁青着脸,甩着脸色就走了。 “你不去追?” 知闲摇了摇头,她现在过去不合适,恐怕赵宛若见了自己更生气,两个人口无遮拦的骂出来好些话,她一个第三方夹在中央太显尴尬。 赵远钊看她一眼,道:“走,跟我上去敷药。” 赵远钊出面了,他事后少不得要再跟赵家和范家那边赔礼,毕竟两个人是在他的地盘儿上打起来的,若是说他不知道也就罢了,他现在却是亲自露面把两个人分开了,一句话不说于情于理怎么都是不行的。 知闲跟上了他:“谢谢你,给你添麻烦了。” “谢我做什么,我不过是奉命办事,”赵远钊回身摸了一下知闲的头,笑道:“我可是不爱管这些麻烦事的。” 知闲一惊,离他远了些,这人,怎么总是喜欢动手动脚的! “瞿先生在上面吗?” 赵远钊看她一双眸子清亮,孽缘啊!扭过头不再看她的眼睛,道:“他早就回北平了。怎么,小丫头,你是入戏太深了?” 知闲脸一红,勉力辩解道:“我不过就是问问···”话到最后却是声音越来越低了。 女孩子家脸皮薄,赵远钊摸了摸下巴,仔细审视着面前被打肿了一边脸的知闲,可是,哥那究竟是什么心思?真是难猜! 知闲看他打量自己,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掩不住的戏谑,便没好气的瞪他一眼:“看什么看,丑死了!” 这一下倒是把赵远钊给惹笑了,也不逗弄她了,叫人给知闲取了药和冰块,取了文件便欲走,却是被知闲喊住了,她三下两下的给自己处理好,跟上了他的脚步说是跟他一块出去。 赵远钊这间办公室里可都是什么会计报表和账目,她还是避嫌的好。 今晚是不能回家了,若是让付姨看见自己这半边肿的跟猪头一样的脸,恐怕又得小半晚上不得安宁,到时候自己连门也不用迈出去了。 唉,上海这么大,自己竟是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了。 知闲给付萍去了个电话,只说是在赵宛若家过夜,两个人素来交好是有目共睹的,付萍倒也没起疑。 说起赵宛若,知闲不禁想起了范梓萱说赵宛若追过黄峤一事,看她眉宇间的得意之色,黄峤好似是对范梓萱有心的。 难怪黄峤对自己不是很亲近。 知闲裹了裹身上的披肩,慢慢的踱着,身边的马路上响起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她扭头去看,是徐绍祯。 徐绍祯看到知闲的脸眉间便是一冷,过去捏着她的手便往车上拉:“上车!” 知闲不好在街上跟他起争执,力气也不如他大,只得上了车。 上了车她才发现,徐绍祯是没有带司机的,他是自己开车过来的。好在她上的是后座,夜色掩映下,倒也不至于太尴尬。 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静静的坐着。 自打宴会那晚上,知闲就看清了徐绍祯这个人。比起前世,他是自私更甚了。 卢金旭跟他称兄道弟的,平素也不是百乐门的常客,就单单那么巧在黄金发在场的时候喝了声倒彩?若说是巧合,也未免机遇太过了。 不过徐绍祯倒也算个坏的光明正大的,知闲一问,他立马就爽快的承认了。 “陈二是死在了瞿世峥手下,”他嘴角带着胸有成竹的笑意:“你倒不如来我怀里,至少我现在手上沾的血还没有让你看到。” 知闲不喜欢流血杀人,只是单单针对那些平白的牺牲,徐绍祯这话算是理解错了。 前世打小长在墨门,她后来都成了所谓的妖后,更何况今生这样鱼龙混杂的乱世? “瞿少帅是别有系人心处,我的私事不劳烦徐少爷挂心。” 徐绍祯想起她当时冷冷淡淡的眉眼,心里一顿。自己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他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可是却一次次的让她陷入了麻烦尴尬的境地,他该怎么办? 第四十七章 情兼别绪 赵宛若站在码头边上,心里生气的要命,脸上却装着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出来。 她大哥赵鸿渐亲自拎了她的行李,推了推眼镜道:“宛若,邮轮就要开了,你快些上去,别耽误了时间才是正经事。” “知道了大哥。”她看了看手表,指针正停在四十五分,赵宛若失望的接过他手上的行李抬脚便要转身去,抬头一下子就顾盼神飞了起来,又将箱子塞到了赵鸿渐手里。 知闲上来笑道:“对不住,宛若,我刚下课就往这儿赶了,被一个学生耽误了时候。” 赵宛若什么时候也改不掉任性的脾气,哪怕现在时间紧的很,她还是瞪着知闲说教了一番。 “好了好了,赵大小姐,我给你赔不是了,”知闲赶紧跟她求饶:“一路顺风!” 赵宛若哭笑不得,说知闲是巴不得自己赶紧走,这么几句闲话的工夫,邮轮已经将行了,赵宛若赶着就上去了,蒙蒙的白气中她冲着知闲喊道:“我就是单单因为你才跟你好的!” “我知道!”知闲冲她挥了挥手,弯了弯嘴角。 赵宛若这是怕自己多心呢。 自打盛华洋行那一回,两个人再见竟是给赵宛若送别了。就算赵宛若不说,知闲也知道她并非是为着黄峤。恰是如范梓萱所言,自己论起来不就是黄峤的杂牌妹妹么? “那天在盛华洋行多亏晏小姐帮助宛若,宛若被家里人宠坏了,难得能跟我们提起来有晏小姐这么一个交心的朋友。” 知闲抿了抿嘴角,早就听赵宛若说她这个大哥是个人精,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这么三两句话,既是一下拉近了关系,又不着痕迹的夸赞了自己。 赵鸿渐笑了笑:“我顺道载晏小姐一程吧。” 知闲循着他的方向看到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说:“谢谢您的好意,只怕是不顺路,我还有些事情,就不麻烦您了。” 她说完便颔首礼貌的笑了一下,急匆匆的往路边去了。 赵鸿渐站在原地倒是有些纳闷了,听妹妹说这个晏知闲是个聪明俏皮的,这会子怎么扯个谎也明晃晃的都是破绽?嘴上说着不顺路,去的方向可不是一样的么? 想来也是,能让盛华那位赵爷出面的女人,又怎么单单会是一个跟宛若合得来的丫头片子。赵远钊来赵公馆,听上去一番话是赔礼道歉的,明里暗里的谁都能听出来他是为着晏知闲去的。 想必晏知闲也是怕自己搭上了她这条线,罢了,左右有宛若的交情在,更何况,他赵鸿渐也没有下作到靠女人的地步。 他若有所悟的看了一眼拐进前街支路口那家新雅茶店的美丽背影,坐上了车离开了码头。 事实上,这个精明的赵鸿渐真真是思虑过多了。知闲原本是答应了徐绍东,等她送别赵宛若以后,就回广言学校去给他讲习法国文学的,至于进茶店,完全是临时改变了主意。 知闲进了里面,才发现这茶店虽是吃下午茶的地方,却也是清幽隐秘的,隔座隔间的样式很是像西方的咖啡店。 “小姐,您要点什么?” 知闲一打眼已经将大概的情况看明白了,没有看见付萍的影子,眉头不禁微微皱了起来,难不成是自己看错了的? 她心里还惦记着跟徐绍东约定好的,笑着摆了摆手便出了店门。 那人的身形,看着明明就是付姨。知闲本也是无意,却偏偏那般巧就看到了离着赵宛若颇有些距离的马闳,顺着他招手的方向看去,人山人海里那抹剪影,不正是跟自己说今天要去黄公馆的付姨么? 大概也是自己眼花了吧。 晚上见了付萍,知闲没提,倒是付萍问她今天是不是去码头了,知闲一下就惊奇了,睁大了眼睛听她的下文,付萍只说是百乐门的慕姐去送妹妹,回来跟她说是似是看到了知闲。 慕姐,知闲是知道的,身形跟付萍是极像的,但是付萍眉眼间那种韧劲是百乐门谁都没有的。 付姨这样提起来,未免太过刻意了··· 她既然想瞒着自己,自己也不好不识趣的去问了。 知闲打定主意便不再问了,便又将赵宛若去欧洲云云这么说了一番。 付萍上下打量她一番:“我瞧着你最近未免太过素气了些,连耳饰都不戴了么?”那一双小巧的耳垂可不是什么都没有么! 知闲摸了摸耳朵,心中怅然若失,只得笑道:“付姨,我是去教书,胸中有文墨就好了,素净一些也不是坏事。” “嗯,这倒是,”付萍拉着她坐下,道:“知闲,付姨要带你搬回黄公馆去你愿意吗?” “咱们住的好好的,你怎么又想回去了?” 付萍起身推开窗,一袭凉风灌了进来,夹着她耳边的碎发微微的扬。 她回眸冲知闲一笑:“付姨已经不年轻了。” 中央的工作现在有危险,她自然是肯流血牺牲的,然而这个想法却在见了马闳以后改变了。 是啊,马闳说的对,暴力的胜利以武器为基础,武器的生产又是全民生产为基础的,决定因素还是在人。 又恶龙,就有降龙的罗汉;有猛虎,就有打虎的武松。自己怎么竟是连这么道理都不明白了? 她心中的火把,还在熊熊燃烧着。 这些话自然是不能对知闲说的,付萍的心里是希望知闲一直单纯通透,不必为时局而热血,爱国,但却不会平白的去牺牲和热切。 她看了一眼身后都是清亮月光的知闲,心中满是欣慰,所幸,这孩子没有让她失望。 知闲自然不知付萍在想什么,只是从付萍那儿学来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尊重,她从前虽是也劝过,不过付萍自己不愿意,她也不再白费功夫。 现在她自己提出来,不管是出于对黄叔叔考虑,还是有旁的什么目的,对于知闲来说,都是没有什么太大分别的。自己现在又没有借口继续留下来,倒是不如跟付姨回黄公馆了。 依着付萍的性子,自己若是不答应,少不得她要一起留下,知闲这是彻彻底底被她看起来柔婉的付姨给“绑架”了。 更何况,自己现在教书,又不是从前那样闲着没事情做的,回黄公馆也就是换了个住的地方罢了。 第四十八章 一场夜雨 知闲刚搬回黄公馆几天就发现家里的气氛不对劲了。 要说付萍和黄金发还是先前的样子,可是黄峤就完全不是那个味道了。这几天回来都是醉醺醺的样子,黄金发也不管他,所幸黄峤醉酒以后也不闹,就安安静静的坐在二楼的阳台下呆呆的往下看。 知闲回回只当做没看见,这天恰逢礼拜天,她带着琴谱想去琴行练琴,早上起的晚了些,喝了碗牛乳便要出去,换鞋的工夫张妈又拿了面包来往她手里塞。 “张妈,我实在吃不下了。” “小姐,早饭怎么可以不吃的,迟到一会儿也没什么打紧的,只怕你饿坏了老爷和太太又要心疼了。”张妈一脸苦口婆心的劝着。 知闲不禁笑了出来,这个张妈,真说起来一套一套有理有据的。她一手拿着琴谱,空了一只手接过了面包片。 她刚出黄公馆没几步,手上的面包片就被人夺走了,徐绍祯一双丹凤眼中酿满了温润的笑意:“黄公馆穷的连派个车子送你一送都不行了么?” 知闲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他的鞋,笑道:“连你财爷的儿子徐少爷都是两条腿一双皮鞋闯上海滩,我若是要坐车岂不是要求太高了么?” 黄公馆倒是不缺车子,只是除却急事和不得不跟黄家人一起出席的场合,平常的时候,知闲还是乐于自己独行的,或是步行或是坐人力车,都是别有一番趣味的。 这倒不是说她是个有情趣的,只是上辈子拖金纡紫,出则马车入则轿撵的惯了,现在才发现走在街上的乐处。 摊头上的小贩家常,报童的叫卖声,还有人力车车夫搭话的时候不停的说些新鲜事来,统统都让知闲还有种自己活在现在的感觉。 有关上一生,她好像想的越来越少了。是啊,如今连徐绍祯她可以坦然对之,这些都足以证明,她是有正视自己是晏知闲的勇气了吧。 “伶牙俐齿!”徐绍祯轻轻摁了她的脑袋一下,毫不嫌弃的咬了一口刚从知闲哪儿抢来的面包片,一手又把她怀里的琴谱抢过来了。 知闲无奈,她怎么觉得徐绍祯变得这般惹人厌烦!想起自己刚听来的传闻,知闲存了戏谑的心思,笑眯眯道:“你不为着婚礼的事情焦头烂额,大早上的出来做什么?” “你的琴练习的怎么样了?” “嗯,流畅多了,可以拿得出手去了。” 徐绍祯低低一笑:“一点都不知道谦虚。今晚来徐公馆给我弹一遍吧。” 他似是有些失神,知闲抢过他手上琴谱,刚要拒绝,又看他满脸认真的冲她说道:“算是送给我的新婚礼物。” 新婚礼物? 那么传闻都是真的了? 知闲莞尔:“好。终于要桥归桥路归路了。” 嘎???她好像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晏知闲呀晏知闲,你怎么就不知道走走脑子呢? 她这么一脸懵的样子实在是少见,比起平常的伶俐聪明更多了些少女迷糊的可爱,晨间的阳光斜斜的洒在她淡紫色的洋裙上,美好如画。 徐绍祯的面包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他嘴角勾起一笑,他跟知闲看上去好像是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可是,这故事的开端究竟是在虞城还是上海,谁都说不清楚,那么,凭什么一纸婚书就会是终点呢? 桥归桥路归路是么,他偏偏要把这桥和路连起来! 知闲许久不练琴,弹起来也是兴致盎然,竟是跟着那黑白键相对而坐了整整一天,踏出门的时候,已经是弦月高挂了,且是天公不作美,早上大晴的天,这会子竟是瓢泼大雨了。 雨丝顺着檐角细密如针的下来,冒雨出去叫辆人力车,知闲又怕湿了琴谱,正踟蹰不前,一下便被一个冒冒失失进来躲雨的年轻人撞到了。 这下知闲身上都是雨水,颇为狼狈。 “这位密斯,对不住您!”徐绍东抬眼,又惊喜道:“咦,知闲师姐!你怎么会在这儿?你也在躲雨吗?我刚从巴黎大戏院出来,听说有一帮闹事的学生给巡捕房抓进去了,还好我跑得快,嘿嘿。” “我打电话让家里派车来接了,若是你不着急,就等会司机来了,咱们???”他话未说完,前面便停了一辆车子,灯光下清楚的映出雨丝的痕迹。 知闲看着这雨也没有要停下的意味,便跟着徐绍东上了车,徐绍东听她是要去徐公馆的,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这个知闲师姐跟哥哥是认识的。 听他这样说,知闲却是有些纳闷了,宛若不是说,徐欣伯只有徐绍祯一个儿子么? 徐绍东是孩子心性,叽叽喳喳道:“绍祯哥哥不是我的亲哥哥,我是···” “二少爷!”前头的司机突然喊住了他,拧着眉头从后视镜里紧盯着眉飞色舞的徐绍东。 知闲本也猜出二三分,本来人家的家事自己也不好听,便笑着跟徐绍东讲起了法国文学。徐绍东的眉却始终皱的紧紧的,一张脸上满是倔强的不服气神色。 这一脸的不满,直至下车才算是消停了。 两个人甫一下车,便有下人上来给两个人撑伞,知闲随着他踏上徐公馆的台阶,天空一声惊雷闪过,倾盆的雨点落得更大了些。 一种淡淡的惊忧浮上心间,知闲不禁下意识的回头去看这场夜雨,一个矮小的身影从院里打着伞提灯而来。 知闲注意到他手里提的灯,是纸糊的灯笼,那人像个鬼魅一般在暗夜里缓缓的移动。她胆子本就不打,这一下不禁轻轻的惊呼了一声。 “怎么了?”徐绍东十分灵敏的转过身来,看清了眼前的场景以后一颗心才放了下来。 他笑道:“知闲师姐,那是我哥的忘年交,”他说着冲着院里招了招手:“冈村伯伯!” 徐绍东凑近知闲,低声道:“冈村伯伯是个日本人,脾气有些古怪,也就我哥跟他合得来,不过人还不算坏。” 说话间冈村已经走到了两个人跟前,他穿了一双木屐,踏上地板以后满是水,他抖了抖伞,瞥了两个人一眼,最后目光停在了知闲身上。 知闲也不知道方才自己的失礼是否被他看到了,只颔首微微笑了下,算是打过招呼了。 第四十九章 暗流涌动 冈村操-着有些生硬的汉语道:“您是跟大少爷有约的晏小姐吗?” 知闲点了点头,冈村“嗯”了一声便让知闲跟着他过去。徐绍东跟在他身后,悄悄的冲知闲挤了挤眼。 徐公馆金碧辉煌,下面是大理石地砖,上面的古铜镂空灯光映在地上格外明亮,窗外偶尔的惊雷闪过,竟是比这灯光还要耀眼。 知闲随着他上了二楼,见冈村要上去敲门了,便安静的站到了一旁看不到门的位置去。 “大少爷下午就吩咐过了,让我直接把晏小姐带进去。” 听他这么说,知闲也不好推就,只隐隐的记得徐公馆的钢琴是不在徐绍祯房中的,若是钢琴不在,自己进他的房间做什么? 她站在门口犹疑的工夫,冈村已经伸出手去把门打开了。 门一开,门外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一个柔美的女子露了整个光滑的脊背背对着门,她正窝在徐绍祯怀里,徐绍祯的下巴抵在那女子的发心,其亲密不言而喻。 知闲的脸一下就红了,退了一步道:“看来徐少爷不是很方便,麻烦您告诉他一声我来过了。” 谁知冈村直接忽略了知闲的话,开口就要徐绍东带她去客厅稍等。说是稍等,知闲撑在沙发上睡着了也没等到徐绍祯过来,半夜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睡在了床上,只迷迷糊糊的脑子一片混沌,再闭眼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门被轻轻的推开了,冈村手上的匕首明晃晃的耀着慑人的寒光,他一步一步的往床边走去,却被一直坐在床边的人攥住了手腕。 徐绍祯劈手夺下他的匕首,一双眸子沉的可怕。 他压低了声音,反手将匕首掷在了地上:“冈村,你的手未免太长了。” 匕首紧贴着冈村的脚,丝毫不差,他沉默了下来,深深的看了徐绍祯一眼,什么也没说,背着手出了房门。 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女人在他心里的重要性。他刚才能出现在这个房间,白天那个拙劣的把戏又岂会看不出来? 徐绍祯在床边看着知闲安静的睡颜,心思沉静了下来。 早上他吃完面包片才发觉有些不对劲,一阵头晕险些倒在地上,他偏偏还就不信赶得巧这一说!起初他以为是黄公馆有人想对知闲不利,直到他强撑着回了徐公馆,听到书房里有人向冈村汇报说是那面包片被大少爷吃了。 呵,原来冈村的心思还没死。 “冈村伯伯,绍祯哥哥会不会有事,他现在在哪儿?我要去看他!” “小萱,回来!既然药被绍祯吃了,中国人不是有一招将计就计吗?冈村伯伯问你,你愿不愿意听话?” 不得不承认,他着实是被两个人恶心到了。 好一出将计就计!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初霁的月光明晰清亮,温柔的像是霜色。 徐绍祯俯身轻轻亲了一下知闲的额头,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门。再多停一秒钟,他怕自己再也不想离开。 “哥哥。” 徐绍东站在门口,眼神有些呆滞无光。 “明天不用上课么,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去睡?”徐绍祯瞥了他一眼,并没打算多停留一步。 徐绍东顿了顿,还是鼓足了勇气问道:“你跟姐姐,真的要结婚吗?姐姐她虽然脾气大了些,但是她从小就喜欢哥哥了。我身体里虽然流的是同她一样的血,可是我早就是徐家的人了。” “婚礼的请柬都已经发出去了,盖的是爸的印,你还有什么不放心?”徐绍祯嘴角噙着一抹笑,缓缓的转过了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绍东你去睡吧。” 徐绍东得了他的允诺,才放下心来,转身往走廊的另一端去了。 徐绍祯脸上的笑即刻冷了下来,是啊,还得感谢自己这个好弟弟,给自己提了个醒,他体内流的可是范家人的血,跟自己可是有杀父之仇,狼崽子是不能留的,更何况,马上就要添上另一桩仇事了。 徐公馆人人知道园内有一家地下室,那把大锁上的钥匙只有大少爷和跟在他身边的强哥有,连老爷也是没有进去过的。 这么多年来说是没有人好奇那是不可能的,不过偌大的徐公馆,只有那个地方会招些老鼠蟑螂一类的东西,大少爷又吩咐过了不让打扫,下人们乐得自在,平素也是不往那边去的。 强子见徐绍祯点头,才从腰间摸出了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那把沉甸甸的大锁。 “呜呜,呜呜···” 笼子里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双脚被铐着脚链,手被反绑在椅子上,嘴上塞着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发出哀求而凄惨的叫声,一双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强子上前去把她嘴上的抹布拿开,范梓萱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绍祯哥哥,求求你放我出去,我再也不敢了!” 徐绍祯一边的嘴角翘起,笑容冷的仿若没有温度一般。 他缓缓的走到了范梓萱面前,将手从铁栏的缝隙中伸了进去,挑起她的下巴道:“小萱乖,绍祯哥哥问你话,你要诚实的回答。” 范梓萱含着泪点了点头。 “晏知闲手中的面包片,是不是你让黄峤干的?” “不是我,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绍祯哥哥你要相信我,我只是听冈村伯伯说,你中了药,需要我去陪你的!”范梓萱猛烈的摇了摇头。 “呵,看来小萱说的是实话。” 他脸上熟悉的温柔笑意让范梓萱放心了下来,她就知道,绍祯哥哥不过是想警告自己一下。 然而对上他的眼神,范梓萱忽而打了一个冷战。 “让他们进来吧。”徐绍祯用看死人一般的目光看了一眼范梓萱,然后缓缓走出了地下室。 他一走,强子便又把抹布塞进了她的嘴里,然后挥了挥手,竟是从外面走了十几个浑身脏兮兮年龄大小身形胖瘦不一的乞丐进来。 范梓萱剧烈的挣扎了起来,她不断的摇着头,看着向自己逼近的满脸淫-光的乞丐,眼中满是绝望的泪水。 强子走出门去,“嘭”的一声关上了地下室的门。听着里头传来的亢奋的男人低吼声和女人细细碎碎含着哭声和哀嚎的叫声,他面色依然平静的没有改变分毫。 第五十章 背后的事 强子面上虽然平静,心中却不是没有波澜起伏的。 他跟着徐绍祯多年,违背仁义道德的事见的多了,人命也是根本不放在心上的,就说上海滩人人卖几分薄面的范连武死在他枪下的时候,他心里也是没有什么感觉,若非要说有,那就是跟在大少爷身边的荣耀感了。 可是干掉一个大佬是一回事,现在用这种手段对付一个女人又是另一回事了,更何况,这女人还是跟大少爷青梅竹马的范小姐?而且听大少爷的意思,过几天的婚礼分明就是要照常的。 说来范小姐也是自作孽了,一个女人的心思竟然这般龌龊。那十几个乞丐就藏在晏小姐每天必经的路上,他没费多大功夫就打开了他们的嘴。先是让黄峤在晏小姐的吃食里下药,再暗中安排人手去对晏小姐行苟且事,也难怪大少爷不高兴了。 徐绍祯的心性还是绝不至于小到如此地界的。否则他便不会“配合”着冈村和范梓萱把这场戏继续下去了。 冈村是想借着自己阴差阳错的吃了那药逼自己真正的娶了范梓萱,呵,他徐绍祯是会对女人身子负责人的人么? 徐绍祯靠在沙发上,眯了眯眼,手上的烟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着有些骇人的亮。 娶了范梓萱也没什么太大的坏处,反而成全他的好名声,范连武一死,范家就已经不成气候了,他现在对范梓萱表现出不离不弃,可不是富贵贫贱总不移了么? 至于知闲,自己奢求的怕是更多了,看来上海是不能让她呆着了,明天他得亲自走一趟广言学校。 知闲起床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她一眼就看到了床头的柜子上的信封,上面潦草的写了四个颇含斯文意味的字:知闲亲启。 她打开看了,信是徐绍祯写的,告诉她怡和洋行那边临时出了点急事,这一回算是他爽约了,下一回还是要找知闲补上的。 知闲看他字里行间完全没有昨晚被撞见的尴尬感,反而满满的是更甚从前的无赖逻辑:承认是自己的错,后果却要旁人来承担,她便也不客气了。 她随手提笔在信的后面补上了回信,落笔将签字笔压在了信纸上,这才离开了房间。 徐公馆的仆人都知道知闲是大少爷的客人,神色间很是恭谨,有一个年长些的还要留知闲吃饭,知闲只笑着说是学校那边有课便离开了徐公馆。 日子平静的真像是一潭深水,知闲这晚回黄公馆,却是没见着黄峤在阳台发呆,不仅黄峤不在,就连付萍也不在。 张妈见了知闲回来,热情的迎了上去:“小姐回来了。” 知闲“嗯”了一声问道:“少爷呢?” “好像是老爷那边跟怡和洋行有什么生意,重要的很,老爷不放心叫给旁人,就让少爷去忙了。”张妈皱着眉,努力的回想着。 怡和洋行?那是徐家的产业。黄叔叔的生意都不是什么正经生意,徐绍祯说的急事是黄峤去处理的事么? 知闲定下心思来不再去想,转身欲上楼,却见张妈还是有些犹犹豫豫的站在她身旁,见知闲看她,张妈错了错围裙,道:“小姐,老爷还没吃晚饭,书房那个地方,我们下人又不好去打扰的···” “我去叫黄叔叔下来吃饭,张妈你去张罗吧。”知闲摆了摆手,踩着楼梯往上边去了。 张妈连连应下,向着厨房去了。 二楼走廊尽头的那间便是黄金发的书房,说是书房,实际上就是个账房,里头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都有,这也是张妈他们为什么不来的原因。 知闲敲了敲门,听到黄金发在里头问了声“什么事”,她道:“黄叔叔,张妈让我喊您吃饭。”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应,只得说道:“黄叔叔,那我先走了。” “知闲,你进来。”黄金发背抄着一只手,另一手亲自去给知闲把门打开了。不等知闲回答,他又转身回了房间。 知闲进门才看到地上大大小小的纸片账本铺满了半间房,也不知道黄金发叫她进来做什么,只安安静静的在一旁站好了。 黄金发似是叹息般啧了一声,然后把一张纸递给了知闲,神色间写着的就是“你瞧瞧”。 知闲有些好奇的接了过来,看了半天,终于看明白这是黄金发在鸿帮收徒的信书,这个姓蒋的徒弟是出了什么岔子么?她瞧着黄叔叔可是满面愁容呀。 “他在上海初来乍到的迷上了赌博,欠了一屁股债,最后还不起了,找了个人牵线认我当师父,我瞧着这姓蒋的合眼缘,就给了个人情。” “他现在在南边跟着孙先生,听说是混的有些名堂了,”黄金发看出知闲的疑问,解释道:“我瞅着这老小子总有一天得到上海来。” 原来是个政要人物。知闲算是听明白了,黄金发也算是粗中有细,这位蒋先生若是有朝一日真的飞黄腾达了,要人知道他有过认黄金发当师父这一段,谁面子也挂不住。黄金发虽说是在上海呼风唤雨的,鸿帮终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黑帮。 “您与其在这儿杞人忧天,倒不如先下楼去把肚子填饱了,”知闲笑了笑,将信书还给了黄金发,道:“若是这位蒋先生真的回来,您再差人悄悄儿的将这信书还给他便是。” 不让他见着这信书,他终究是不放心的。 黄金发笑着拍了拍大腿:“妈了个巴子的,要说还是你读过书的脑子灵光,就这么办。走,下去吃饭!” 他将信书收起来,跟知闲一块走出了书房。 许是解决了一桩心事,黄金发格外的高兴,滔滔不绝的跟知闲说起来自己年轻时候的经历。 知闲见他说的正有兴致,也不好打断了,只得下去陪着他在饭桌上坐下了。 “老祖宗说得对,书中自有黄金屋!士农工商,士就是他-娘-的排在第一位!咱们老黄家就出了你这么个知识分子,赶明个儿黄叔叔再送你出国读书去!” 话唠有话说: 七七考试结束了~准备坚-贞不渝的走上存稿的道路了~ 第五十一章 临行之前 黄金发许是一句戏言,知闲自然是不会往心上去的,可是不曾想他竟是一语成真了,机会第二天就送到了她眼前来。 密斯白有些皱纹的脸上挂着和善的笑意:“学校每年都会委培教习去国外见识一番的,照说依你的眼界,也是可去可不去的了,不过密斯脱李为着学生运动离开了学校,名额倒是空了下来。” 密斯脱李是教日语的,他既然是走了,原本属于他的名额空了下来,那肯定也是去日本的了。 去日本,可真的是完全的人生地不熟了。去巴黎念书的时候,至少她是学习法语出身的,不至于语言不通太过孤寂。 日本的语言,她是一窍不通呀。 知闲垂眸,脸上的神色淡淡的。 “我虽是你的师长,亦是你的朋友,我瞧着你最近心神似乎总是郁郁的,若真是因为上海的事情,现在有机会去散一散心也是好的,一味的忙着教书,得了闲下来,事情不还是照样积在心里吗?” 密斯白起身搭上披肩,挽着知闲的手往外走去,道:“我这实属是话糙理不糙了,人过半百,很多事情也就看得开了。古话说遇刚则刚,可见一味的规避也不是太好的办法。” 知闲讶然,她的心思竟是都写在脸上了么? 想她前世,自从嫁给卿白以后,旁人可都是说猜不透她的心思,就连一直跟着她的大丫头碧水有一回也大着胆子说是她好似千面的仙子,让人猜不透是哪一面。 她这一世是过得太幸运了,晏家虽苦,也不过呆了几天,十几年都在付姨的庇佑下成长着,过得顺风顺水,所以遇上他,有了心里那份挂牵,才一时有些慌神,乱了心思。 密斯白这番话算是戳到知闲心里去了,知闲冲她微微一笑,坚定道:“这般难得的机会,您既是替我争取到了,我自然要承情的。密斯白,谢谢您。” 密斯白摆了摆手:“晚上我要赴一个朋友的约,不能再陪你走了,后面学校这边你就不用过来了,后天我去码头送你。” 知闲点头应下,挥挥手同她作别了。 黄公馆仍是安静如昨,只有黄金发一个人在家,知闲倒也没想太多,吃饭的时候跟他提了下,黄金发十分高兴,连连夸赞知闲。 这回去日本又要呆个一年半载,冬天的大衣夏天的裙子大概都是不能少的。知闲看看这个也要带,瞧瞧那个也是不能落下的,因此不一会儿工夫便把小皮箱塞了个满满当当。 她走来走去累了一头汗出来,看着行李却是欲哭无泪了。 以往都是付姨给收拾的,自己这么大个人了,现在才觉得自理能力是乱七八糟呀! 知闲躺在床上,扭头去看窗外皎洁的月光,视线却是一下子落在了自己刚从抽屉里收拾出来的一堆首饰上面。 那双珍珠耳饰··· 那晚在华懋饭店赵远钊笑着说她漂亮,知闲本以为他油嘴滑舌的是调笑惯了的,所以才拿话塞他,谁知赵远钊看出了自己的意思,紧接着玩笑话一样说了句“你这小丫头福气不浅”。 知闲问她这是什么意思,赵远钊一改平日一脸坏笑的样子,正经严肃的跟她解释了她耳上的这双珍珠。 “你这丫头该不会不知道你耳朵上那双珍珠的价值吧?这可是摩纳哥累尼尔国王跟GraceKelly王后成婚的时候,国王斥巨资打造的奢华珠宝中王后最钟爱的一款,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知闲当时云淡风轻的告诉他,“不过就是一双耳环罢了,也惹得你这般取笑我。” 话虽是这么说,可是赵远钊的话她却是没有怀疑的。赵远钊在盛华洋行做的最为风生水起的就是珠宝,以他的见识,还不至于看一双珍珠都走了眼。 若这双珍珠真的如赵远钊所说那般珍贵,那么,衍之他当初为什么要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这样的大礼呢?若说是感谢,未免也太牵强了些,以他那样的身份,但凡能拿得出一点上得了台面的东西,大概都是能让人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 知闲盯着那双耳饰,一时有些晃神,想着想着便浅浅的睡了过去。 离别眨眼间就是近在眼前的事儿,知闲却是一直没见着付萍。黄金发白天是要出去的,知闲这晚吃完了晚饭终于是忍不住问起他付萍这几天去了哪儿。 要说百乐门的工作,付姨不是已经辞了吗? 黄金发却是没有回答她,左右而言他:“明个儿早上我叫上王叔一块去码头送你,钱什么的不用担心,好好念书,在东洋争一口气。” 知闲便也不再去问,应下他就回房了。 她的心悬的有些高,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天在码头上看到马闳的场景。当初付姨带自己离开晏家的时候,她就是一个敢于反叛领先的时下好说的“新青年”,那些思想和热血,又岂能是时间所能磨去的? 付萍推门进来,就看知闲平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发呆。 “小知闲,”付萍笑着快走两步到她身边坐定:“听你黄叔叔说,你要去日本念书。我这几天忙的团团乱转,没顾得上你,是付姨对不住你。” 听到她的声音,知闲一下子就从床上坐了起来,见眼前的付萍还是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才松了一口气。 知闲语气中带了些许不自觉的委屈:“付姨,我都几天没见你了。百乐门的工作不是都辞了么,怎么还是这样忙?” 付萍和知闲之间向来有着互相不干涉私事的默契,所以当初即便是付萍对知闲和瞿世峥的事情不满意,她也只是略略的旁敲侧击了一番,而即便是这样拐弯抹角的表示,在两人之间也是少有的,因此知闲直来直往的问出这话来,付萍竟是微微的愣住了。 “百乐门那里还有些小事情没有处理完,我生怕你黄叔叔知道了再跟我生气,所以这才瞒着你们,”付萍戳了戳知闲的额头:“你这丫头,人大了,管的也宽了。” 知闲扁了扁嘴:“若是旁人,我问都懒得问一声的。” 付萍笑着抱了抱她,又仔细的替她检查了行李,仔细的嘱咐了一个人出门在外要照顾好自己,絮絮叨叨了半晚上,直到看着知闲打呵欠了才离开。 第五十二章 朝云叆叇 仙台树木成林,绿叶繁茂,充满着城邑情趣。温凉适宜的气候与蓝天青山相得益彰,让人不难在这座日本本州岛东北方的小城窥见其东西碰撞后发展起来的经济与文化。 眨眼间知闲来东北帝国大学已经一个多月了。因为是广言学校公派的名额,他们统共来只来了三个人,另外两个都是刚毅的中年男子,虽说是算得上相互照拂,可总归不是那么亲切的。 好在知闲不是那么怕寡淡的性子,因此日子过得到也还说得过去。 语言不通不是问题,现在磕磕绊绊也算是能够勉强交流了;一个人上课也没问题,听不懂就记录下来再仔细琢磨;可是这吃饭,对她来说,可真真是个难事儿。 且不说上一世锦衣玉食,这一生跟着付萍,两个人最初离开晏家的那几年虽是日子过得清贫了些,但付萍手巧,在吃上可是从来不受委屈,也就把知闲一张嘴给养得刁钻了。 当初在法国,虽说是牛排咖啡的西式餐饭跟中餐大不相同,可好歹也是能接受的,到了仙台来,生鱼片寿司一类的东西,她着实是吃不惯。 菜市淡,偏偏料子又下的那般猛,她头一回吃饭没轻没重的被呛的眼泪与鼻涕齐飞,自此便是想起吃饭就头疼。 饭不可不吃。知闲抱着手里的课本,脚步颇为沉重的往食堂走去。 唉,吃饭怎么跟受刑一样···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拿着叉子对着寿司戳来戳去,戳了许久才闭了下眼,似是痛下决心般将寿司送到了嘴里去。 知闲嘴里正含着饭,冷不防的眼睛被人从后面捂上了,一个热情洋溢的声音用阴阳怪气的生疏汉语在她头顶上响了起来:“猜猜我是谁?” “请您将手放开。”知闲努力的想了一下,觉得自己是不认识这人的,便用日语回了他。 她话一说完,只听周围响起了一阵男生窃窃的不怀好意的笑声,知闲一下便明白过来这群日本学生怕是想要戏耍自己了。 早就听闻旅日的中国学生很是被日本学生瞧不起的,间或的也会有一些矛盾爆发,然而知闲所在的班级大家平素都是谦逊礼貌的,虽则生疏,态度却也让人觉得自然大方,因此她向来只当这不和是一个传闻罢了。 “拜托,小姐,你还没有猜出来我是谁,我不会松手的。你快猜我是谁呀?” 虽然看不见,但是知闲可以想见这个男生嬉皮笑脸的猥琐样子,她不由得觉得恶心,抬手便拿叉子去扎蒙在自己眼睛上的手。 手起叉落,伴随着一声哀嚎,知闲迅速的站了起来,后面是一个穿着学生制服的日本男生,并不是她班级上的人。 知闲的脸一下就沉了下来。 “你这个下等的东亚婊-子,居然敢这么对我!”男生捂着手,知闲这一下可是下手不轻,他手上可以清楚的看见有三道血印。 他依仗着人多势众又是在自己的地盘上,自然是不肯善罢甘休的,如果他是肯息事宁人的性格,好端端的又岂会来招惹知闲? 一个好侵略且目中无人的野蛮人。 知闲嗤笑一声,并不理他。跟他讲理就是同狗对话,白费口舌还自降身价! 她明明什么都没说,那面容上挂着的笑意却是冷而傲气的,不用费心去看,一眼便知这个黑发黑眼的中国女子是瞧不起他的。 “武田,你不是要用魅力征服这个支那货吗?上呀!上呀!” 围观的学生中不知谁先喊了这么一句,一群日本男生纷纷开始用日语起哄。 这边的动静一大,周围的目光也投了过来,围观的日本学生更多了。 被叫做武田的便是先前挑事的那个男生,他眼里很有些兴奋的目光,自己好久没有享受过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了! 他一定要把刚才丢脸的都补回来,让这个肮脏的支那婊-子滚出仙台,滚出日本! 周围满满当当的都是日本学生,最里面一层是跟武田一同的几个男生,几个人围成了一个小圈子,把知闲困在了中央。 知闲看了一眼正在扭动手腕的武田,他身材并不是很健壮,个子勉强跟自己一般高,若是旁人不插手,她是有七分胜算的。 知闲正默默盘算着,人群中却自发的让了一条道出来。 一个高瘦的日本女生走上前来,她眉眼长的并不是很精致,也不算漂亮,可是组合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冷艳。 “武田叔叔就是教你这样来读书的吗?”她冷冷的看了武田一眼,道:“这么多人合起来欺负一个女人?” 武田看上去对这个女生有些畏惧,然而还是强硬的说道:“北岛,她是支那猪!” 这话说完,他仿佛又想起来什么光明正大的理由似的,将自己被知闲戳伤的手往前伸了伸:“你看看,我的手都让她抓破了!” 她眉眼间已有些不耐烦的神色,看都没看这群人一眼就往门口走去。 真是不知道武田家族怎么出了这么一个废物,天天就知道无事生非,挑着学校里的矛盾不放,还自以为为天皇的伟大事业做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成就。等着瞧吧,海军早晚是要爬上陆军的头上的。 “真是个爱管闲事的女人!”武田念念叨叨的嘟囔了一句。 他看着周围人的热情没有因为方才北岛过来打断而减退分毫,眼中又重新燃起了猥琐好斗的光芒。 知闲本也没指望刚才的日本女生出手相助,但她也不是会坐以待毙的,趁方才的空当已经摸了东西在手上。 武田大叫一声便冲着知闲扑了过来,他要把支那猪骑在地上揍得她鼻青脸肿!什么****上国,大日本帝国竟然给支那的皇帝进贡过,这简直是日本的耻辱! 他现在就要证明,他们天皇才是最英明神武的伟大领袖! 让这些支那猪看看他们光明伟大的太阳旗,插-在亚洲的土地上,征服整个世界的人类! 第五十三章 又见钟麟 “武田君,上啊!上啊!”周围的男生们举着拳头有节奏的笑着喊了起来。 武田靠的就是蛮力,根本是毫无章法和技巧可言,不是知闲轻看他,也不想想她在墨家学到的都是什么,对付他,单单拎点皮毛出来就是绰绰有余了。 正如祖师爷所做的那样,对方动一步,你便将他后面几步都看透了才好! 武田冲上来的时候知闲便侧身躲掉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很是柔弱的女生能躲过去,当即转过身便要横抱起她的腰欲将她摁在地上,知闲早就看出了他的心思,顺势便将手上那管青绿色的调料挤在了他的眼睛上。 “啊——”武田发出了杀猪一般的嚎叫声,不顾形象的用手背抹着眼睛,一个劲的喊着要水。 场面顿时一片混乱,跟他一伙的几个男生手忙脚乱的去扶着他,谁也没顾得上看知闲。 知闲也就趁机溜了。 呼,好险好险。她平复了下心情,然后神色如常的出了人群中央。 知闲怀着坏心思回头去看那一帮乱糟糟的日本学生,见他们呜哇呜哇的出主意,脸上的笑意更明媚了。看来这芥末虽然难吃,打架使坏还是挺管用的。 她从前跟着逸师兄练剑法,每每落下风眼看就要输了的时候,就会耍无赖用暗器,什么石子银针,连同厨房葫芦里头的醋也是不肯放过的。逸师兄开始是板着脸一本正经的教导她,后来见她实在是玩心不改,也就由着她去了。 当时她一味的只以为是师兄弟宠溺着自己,毕竟放眼墨门上下,唯有她一个女弟子。可是后来才知道,大抵除了师父,旁人都是不想她有太大的本事的,就连师父,让她研读宗门书卷练习武功,也不过是让自己能求个安身立命的自保吧。 熟能生巧又肯花心思,她练得最精的,自然就是暗地里耍些小手段了。虽说那个武田她是有把握能打得过的,但是直接把他撂倒,怕是不止他自己感到丢人了,到时候这群日本人还不得对自己群起而攻之? 与其把自己置于一个可能危险的境地,她宁可胜之不武的去无赖一番。 她回过头来嘴角还挂着小小得逞的笑意,活脱脱一只狡猾的小狐狸一般。光顾着看那边,不留心眼前的路,一下就撞到了人。 知闲顾不上额头上的吃痛,下意识的低头说道:“对不起您。” 没听到对方的回应,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是汉语,于是便要转成日语再说一遍,抬眼看到面前这人那熟悉的满是艺术气息的及耳二八分发型,知闲一下子就笑了,抬手捶了捶他的肩膀:“好久不见!” 陆钟麟的眼神在看到知闲的一刹那就亮了起来:“知闲!” 知闲点点头,冲他扬了扬下巴:“是我。” 陆钟麟笑道:“瞧这处处乱飞的樱花,我这也算的上是落花时节又逢卿了!” 知闲怕是武田那群人反应过来追上自己,推了推陆钟麟的胳膊:“走,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陆钟麟也不问为什么,稀里糊涂的就跟着知闲走了。 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下了,陆钟麟才仔细的打量起知闲来,不过是小半年没见,他瞧着她眉眼间却是与从前大不相同的了,真要他说出来,又说不上来是在哪儿,因此只一味的瞧着知闲。 知闲正理着裙摆呢,头也没抬的问道:“你怎么从北平跑出来了?”不等陆钟麟回答,她抬眼促狭的笑道:“莫不是又离家出走了?” “我说瞧着你跟从前不同,现在可是看出来了!”陆钟麟拖长了尾音,故意吊她的胃口:“更讨人嫌了!” 知闲郑重其事的冲他点了点头:“彼此彼此。” 陆钟麟一下被她气笑了。他心里藏着的挂牵见了面一下都被勾了起来,便盘问起知闲在上海过得怎么样。 知闲略略的拣着几件不要紧的事儿跟他说了,又问起他在北平过得如何。其实,她对陆钟麟的日子根本没有兴味,只不过,来而不往非礼也,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一“礼”,却是搅乱了她自己的心神。 “我一回去就赶上了我爸要去南苑航空学校讲话,就跟着他去了一趟,想着为着巴黎那一回谢谢瞿少帅,可是没见着他人。” 陆钟麟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扭头看向身旁的知闲,直接道:“后来见着了报纸,听说他去了上海,这你应当知道吧?” 什么叫自己应当知道?罢了,他少帅的身份摆在那儿,想来不止是上海,连北平也是沸沸扬扬了,直系若是没有那个本事搅的足够声势浩大,大抵他也不会让自己陪着他演那么一出戏了。 就连段骐都狐疑的拍电报来,陆钟麟这个关注时事的热血青年又怎么会不知道? 知闲既是明白他必定是知道的了,便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撒谎道:“我不知道。我天天同宛若练琴,还要应付学校的教书,哪儿有闲心去关注这些军事政要?” 她这话说的太过自然,陆钟麟竟是怀疑起来自己的眼神了,那报上的女子,瞧着分明就是知闲!回头去宿舍拿了报纸定然要好好取笑她一番。 “你来日本还是为着修习文学吗?” 知闲点点头,露出贝齿雪白:“嗯,科学数学那一套,我是个一窍不通的。你呢?” “我在医科学院那边,”陆钟麟顺着小路的方向往前一指:“喏,那儿就是了。” 他怎么还修习医学去了?不管艺术还是法律,这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呀。这么想着,知闲也就问出来了。陆钟麟是个没有基础的,学医是完全的从头开始,岂不是很辛苦? 看得出知闲的好奇,陆钟麟的脸上竟然出现了难得一见的深沉,面容微微的有些扭曲,他抬头看了一眼蓝天:“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着战争的残酷,就看着鲜活的生命在我眼前慢慢的消逝我却无能为力。” “真枪实弹的往血肉之躯上扫射,那些士兵有的还不如我年纪大,就扛着枪上了战场!他们流血牺牲,为着的却不是国家!丢出了性命去还是一无所知!” 陆钟麟说道激动处站了起来:“国家在列强手底下苟延残喘,这些军阀居然还忙着抢夺地盘分一杯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