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绾清顾》 第一章 寒冬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闻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纳兰性德《浣溪沙》 北平的冬天是沁骨的冷。 就算阳光打在身子上，也还是冷。 苏府的大堂里坐着两个人，气氛凝重。 “老爷这身子...” “不瞒夫人，不太好。” 堂下是鼎鼎大名的周大夫，连他也这样说，看来多半是真的了。 年近三十的苏府二姨太就算之前已做好准备，仍不免神色悲伤。 “夏香。” 早已候在一旁的丫鬟赶忙端来一杯茶捧给她。 “哎，二夫人请节哀，这病是心病，也是耽误久了。老爷若是有什么想吃的想做的，就尽量满足他吧。” 周大夫语重心长的嘱咐了两句。 二太太无声的点点头，待周大夫走了，才用手扶着头疲惫的说。 “夏春，扶我回屋歇会。” 那叫夏春的丫鬟为难的瞧瞧门外，终是不忍的低声试探。 “二太太...四小姐还在门外等着...” 二太太一听便厌恶的皱了眉，提手摆了摆裙尾，又起身坐在中堂右侧，稍稍整理之后方抬了抬手，示意她进来。 一个小小的人影从门后不紧不慢地跨进来，眉目清秀鹅蛋脸，像是才**岁的样子，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却总嫌清瘦了些。她身上虽穿了一件暖和合身的素色袄子，脸上却一点血色都没有。 想来也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 苏清绾悄悄攥了攥静置身侧的手，走到堂中屈了一半身子，毕恭毕敬的喊了一声。 “二姨娘。” 声音倒是清脆好听。 二太太却并不应。 转了半个身子泡起茶来，四周静谧无一丝声响，她不紧不慢等茶叶浮起了才缓缓启唇。 “刚才大夫的话，你可听到了？” “清绾听到了。” 苏清绾仍是刚才的姿势，低头一动不动。 二太太又皱了眉，似乎很讨厌这小丫头总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样子。 “你抬起头来。” 苏清绾依言忍了腰背的酸痛慢慢直起身子。 二太太冷笑了一声。 “老爷自小最疼爱你们母女，你娘不在你可要多尽尽孝心。” “是，二姨娘，我一定会好好照顾爹的。” 苏清绾这句话却是无比真心的。 爹这两年身体越来越不好，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府里请的都是城里一等一的大夫，却个个都没有好法子。 她只觉得这两年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却怕不知何时会断了。 二太太抬手闭眼揉了揉眉心的位置，似有些累了。 苏清绾静静立了一会，看二太太仍没有开口的意思，不禁硬着头皮说。 “二姨娘，若没什么事，清绾就先下去了。” 二太太慢慢张开眼，眼里不明意味的亮光让苏清绾心头生起不好的预感。 “你娘私奔的时候，可有跟你交代什么？” 苏清绾听到私奔一词时心里一窒，沉默了半晌幽幽的答。 “没有。” “下去吧。” 二太太转脸一搭手，似再不想看她一眼。 寒冷的洌风打在树上，敲出闷闷的响，冬日里万物都像失了生气。 苏清绾静静走着，冷风吹在她脸上她也无所谓，至少这冷风比刚才在大堂里让她舒服许多。 “哎呦！我的宝贝小姐，天这样冷，你怎么不走快点，瞧这手都冻僵了！” 苏清绾瞧着和她一样高的小人冲过来把她双手拢在怀里的着急样子，不由露出少有的笑意。 “春生，我不冷。” 那被唤做春生的小丫头却不听她说，口气还挺凶。 “手都冻成冰碴子了，怎么可能不冷！你总是不要好好照顾自己，我...我告诉老爷去！让他来骂你！” 怎的倒好像她是丫鬟春生是小姐了，苏清绾笑着讨饶。 “好好好，春生你别生气了，对了，爹的药熬好了吗？” 提到老爷，春生的声音弱下来。 “好了，在炉子里温着呢。” “那快走吧。” 苏清绾拉过春生的手往东面的厨房走去，爹最近不太好，这药可万万不能误了时辰。 正走到东门的转角处，春生突然拉了拉她的手。 苏清绾转头看她。 “小姐，你前几日送去的那件粉红袄子不知洗好了没，你等我一会，我去给你取来。” 说罢指了指右边的院子就要过去，苏清绾拉住她。 “我陪你吧，不差这一会。” 春生欢欢喜喜的牵着她往院子里走。 不知是否冬天的缘故，诺大的院子却清冷的很，只有光秃秃的两棵树和用来储水洗衣的大缸子，偏不见一个人影。 “曲婆子不在么？不应该啊。” 春生四处找都找不见曲婆子的身影，不禁有些懊恼，苏清绾拽住像无头苍蝇的她。 “你去屋子里找找，我去后院看看。” 春生听话的点点头便去了。 苏清绾看着春生忙碌的背影轻轻笑了笑，转身踱到后院去。 刚到门口便听到里面有说话声传出来，听起来像是管家老吴和洗衣服的曲婆子。原来在这，苏清绾正要出声，就看曲婆子把手里的衣服一甩撂在盆里，声音里添了三分这寒冬的冷意。 “说到底都是因了那狐媚子！” 苏清绾的身体随着腊月的寒风打了个哆嗦，转身贴着墙靠起，却是不打算再出声了。 管家赶忙往四周探了探，看着没人才稍放了心，回过头来便恶声吓唬曲婆子。 “这话也是说得的？！莫不说她还是苏家的大太太，即便是让下人们不小心听到了，也够你挨个十几个板子的！” 曲婆子抽了两下鼻子，一叹气带着哭腔埋怨这世道。 “我怕什么！这一副老骨头了本来也没几年活头了，只可怜我的四小姐怎么这么命苦？！摊不上一个好娘也就罢了，偏偏这老爷的身子...” “得了得了！” 管家急声阻止她，怕她说出更不像样的话来。 “四小姐用得着你挂心，再不济还有主家那位爷惦记着，你瞎操什么心！” “也是，得亏还有个二少爷...” 接下来的话苏清绾却是不愿意听了。 “四小姐！” 她听到春生在前院叫她。 “来了！” 苏清绾赶忙高声应了一句，她怕春生的性子寻过来再惹出什么事端，便急急走去前院。 并不去管身后的一片死寂。 第二章 接济 “爹？” 苏清绾轻声呼唤躺在床上的人。 床上的人没有半点反应，像是睡沉了。 苏清绾抿了抿唇，拿起他放在锦被外的右手轻轻揉按。 揉了有半刻罢。 恍惚间听到门口挂的厚帘子撞在门棱上的敦响，也不知是谁进来了。 苏清绾抻了脖子往外屋探，正撞上春生暖盈盈的笑。 “四小姐，齐姑姑来了。” 苏清绾这才松了一口气，忙起身迎了上去。 外屋站着一位面相和善的妇人，估摸三十多岁的年纪，手上握着个红布包着的物什。 “齐姑姑，劳烦您跑这一趟了。” 苏清绾眼里多了几分亲近之意，过去拉着那妇人的手坐下。 齐姑姑倾身抱了抱苏清绾瘦小的身子。 “我的好小姐，可别这么说，三太太这会正忙着大少爷的事走不开，托我过来看看。” 说着伸手摸摸苏清绾的脸，心疼的直嚷。 “这才几日不见，怎么就瘦成这模样了！” 苏清绾但笑不语，倒是春生仿佛寻到了个好时机，埋怨起来。 “齐姑姑，你说说四小姐，她近些日子总不好好吃饭。” 齐姑姑果然板起脸来。 “清绾小姐，你不吃饭怎么成！” 苏清绾无奈的笑。 “哪有春生说的那样夸张，遇到爱吃的我吃的可一点不比她少。” 齐姑姑于是笑开来。 “那以后就多做些你爱吃的来，我记得你打小就爱吃地安门外庆和堂的桂花皮炸和糯米糕子。” “那也不能天天吃，腻得慌。” 苏清绾轻拂衣袖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灰，不在意的答。 春生看着自家小姐委曲求全的模样到底没忍住。 “还不是二太太不许...” “春生！” 苏清绾出口阻止已是来不及，但看春生瞬间红了眼，怯怯的瞧她。 苏清绾总是不忍，便转眼不去看她只朝对面的齐姑姑笑了笑。 “二姨娘待我们很好，您不必担心。这点小事，也无须跟三姨娘说了。” 齐姑姑连叹了好几声，似不禁被春生惹的红了眼。 “我的好小姐，可怜你还这样小...” 苏清绾浅浅苦笑。 三姨娘这两年已帮了她不少，总不能因这点小事再连累了她。 齐姑姑抹抹眼睛，把手里的红布塞到苏清绾手里殷殷嘱咐。 “这是你三姨娘给你的，你就收着吧，我不能久待，我得回去了。” 苏清绾攥紧手里沉甸甸的红布，轻声开口。 “春生，送送齐姑姑。” 齐姑姑面上一喜，知她这是收下了，连声答应着往外走。 春生偷偷看了苏清绾一眼，见她再无话，便抬脚紧紧跟了齐姑姑去。 待院子里没了声响，苏清绾把紧攥的左手摊开，右手慢慢掀开红布。 里面躺着不多不少五个大洋。 她拾起一个放在贴身的衣兜里，把剩下的连同红布一起收好放进右墙角的红木柜子第三个抽屉里，又落了锁。 做完这一切春生仍未回来。 苏清绾放轻脚步进了里屋。 床上的人还在睡着，只是似乎并不安稳，额头上出了许多汗，眉头紧锁喃喃自语。 苏清绾附下身子去着急的唤了一声。 “爹。” 却听他清晰的叫了一声“清儿。” 那声音里包含的复杂意味，连她也理解不了。 “爹。” 苏清绾一边拿过枕旁的手绢子给他擦汗一边接着唤他。 其实她想说，娘都已经走了，还惦记她作什么。 但她并没有说，她总知道这些年爹对娘的感情。 “绾绾...” 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她右手下方传来。 苏清绾一愣接着便是一喜，她收回拿着手帕的手，看到床上的人果真睁开了眼。 苏清绾俯低身子，手撑着床笑着轻声问。 “爹，你渴不渴？” 苏景辉费力的摇摇混沌的脑袋，看眼前所有事物都像隔了一层纱，他心里明白自己时日不多了。 “绾绾，我有话跟你说。” 苏清绾轻轻靠过去，耳朵搁在他嘴边。 “爹，你说吧。” “绾绾，你不要怨你娘。” 苏清绾腾出一只手替他掖掖被角，轻声答。 “爹，我知道。” 苏景辉费力的眨眼想看清她，奈何眼前仍是模糊一片。 他挣扎良久终于放弃，转过头有些伤感的自嘲。 “你娘也是不得已，她离了我才好，她那样的女子，本就值得过更好的日子...” 声音却是越来越不可闻，又睡过去了。 苏清绾直起身子盯着苏景辉看了好一会，等他睡沉才起身走了。 今日倒是难得有些阳光，苏清绾抬脚寻着这日光由东院往外慢慢踱着。 一路上也未遇见春生，料想着她大概是找夏香秋月几个唠闲话去了。 等苏清绾回到北院，已近日暮时分，她进屋子里把零散杂物归置归置，胸口总觉有些闷得慌。起身上前把窗子打开，却一眼望见屋外那棵直立萧条的银杏树，现如今就只剩光秃秃的树干了，前几日落的雪在枝头挂着到今日还没融。 这颗银杏树还是她三岁生辰时爹和娘种下的，只是那时的光景现在回想起来竟像是在梦里一般了。其实她还是更爱它春秋季节的模样，枝叶茂盛，满目橙黄。 只看着心情就能好起来。 “小姐，天这么冷，站久了会着凉的！” 春生大步走过来把窗子关了，又塞给她一个暖炉子暖手。 苏清绾顺着她，也不打算再看，转身走到书桌前。 “春生，拿笔墨来，我想写会字。” 春生取了笔墨过来，皱着眉看苏清绾。 “四小姐，他们说主家就要举家迁往上海了，那我们怎么办？” “举家迁往上海？” 苏清绾一愣，搁好了笔才问。 “春生，这消息你从哪里听来的？” 春生生怕她不信。 “真的！刚才夏香告诉我的，说前几天大少爷还闹着要跟去上海，被三太太狠狠训斥了一顿。” 苏清绾已无心思再听，只低下头沉思，春生却还在说。 “主家怎么可能带他过去，大少爷也是，仗着和主家三少爷走得近，什么好处都想占，要论族谱，我们家都隔了主家三个旁支了，更何况老爷还是过继...” 春生终于住了嘴，知道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苏清绾却好像并没有听见一般。 恰此时管家老吴恭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四小姐，主家的二少爷来了，说在大堂等您。” 苏清绾一愣，抬头看看窗外半暗的天色，这时辰二哥怎么来了。 不过脸上到底还是存了一丝笑意。 “二少爷来了！小姐，你快去！” 春生好像比她还高兴。 苏清绾带着笑意疾步走向大堂，走到半路不知怎的突然想到春生数落大少爷那番话。 她抬手抚上因走得过快而热烈跳动的胸口。 心却无端的沉了下去。 第三章 离别 清晨的空气里含了雾，北平隆冬的早晨总是这样不清不楚。 窗外时不时飘来各个院子的丫鬟晨起碰面打招呼的笑声，这般冷的天，那些小姐太太怕是还裹在被窝里睡的正香。 她听到春生在院子里朗声大笑，似是听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 春生比她小两岁，生辰比她晚三天，算来过了年也该满九岁了。 苏清绾坐在窗边，身上披着一块羊毛毯子，怀里抱着春生塞给她的暖炉，只觉得通体温热十分舒服。 身旁的桌子上还煮着一壶热茶，有淡雅的清香充斥鼻尖，而她低头专注地盯着手里的玉佩，不时用指尖细细摩挲，就这样入了神。 玉佩通身是剔透圆润的莹白，上有精致细腻的镂空图案，背面案底镌刻着一个汉隶的枫字。 那是二哥的名字。 她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她七岁时候。 那年她随爹去给太爷爷拜寿，主家的少爷小姐她一个都不认识，他们同她嬉笑玩耍很是热闹，她虽不拒绝却也并不怎么欢喜。 她总是喜欢清静些，于是半途寻个借口溜了出来。 在她记忆里，主家的院子极大，那天左右行进的走廊檐角都挂满了喜庆的红绸子。 爹说太爷爷已是鲐背之年，所以这次生辰过得隆重些。 她那时并不知道自己对方位的认知有欠缺，是待到越走越偏僻的时候才觉出不对来。 等她在原地矗立良久仍未见有人出现，再抬头看看西边慢慢低垂的落日，终于有些着急起来。 正无助时候却有个含着笑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呦，这是谁家的小丫头，怎么跑到我院子里来了？” 她转身看到一个明眸如玉的少年立在她对面，正笑着看她。 那个深秋的傍晚，被暖色晕染透的光落在他身上，衬得他整个人都有些不真实，她稍稍有一刻恍惚。 随后他领她找到爹，走前又确认般看她一眼。 “原来你是三叔伯家的丫头。” 她低头小声答谢。 “谢谢锦枫少爷。” 她随他来的路上听别人都是这样唤他的。 他却生气的揉揉她的脑袋。 “你这丫头真有意思，你既是三叔伯的女儿，便是我表妹，自然是唤我二哥啊。” 她绷不住被他闹得笑了起来，于是脆生生喊了一句，“二哥！” 之后爹去主家谈生意的时候都会带着她，一来二去她和二哥便熟稔起来。 二哥虽只比她大五岁，精通的事物却非常多。 他教过她读书、作画、念诗、写字。 她最喜欢看他写字。 二哥的字体属汉隶，提在纸上显得清逸秀端，十分好看。 她这几年受他影响倒也练得一手好字，只是字体神韵有七分都像他。这倒方便了她有时帮着他誊写账本，竟也从未有人发现过。 “扑哒”一声响，桌上的热茶煮沸顶起了壶盖，苏清绾提起壶子往杯里沏了一半，轻轻吹了吹再搁下。她用指腹顺了顺玉佩的流苏，这玉佩是去年二哥十五岁生辰时候主家太爷爷专为他定制的。 他却转眼就送给了她，直说这是女孩子的物件配她更合适。 苏清绾把玉佩放在手心，转头望望窗外。冬雪未融，看着只觉心肺一片冷清。 她又想起前两日在大堂里二哥拉着她的手掷地有声的样子。 “我要带清绾走。” 她心里不是没有一丝期望的。 所以当二姨娘那恨极的眼光射向她时，她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避开。 “锦枫少爷，这...这恐怕不合规矩。” 她闻声看了一眼说话的人，却是大少爷苏君盛。 二太太趁机跟着帮腔。 “是啊二少爷，你也知道，近来我们家老爷这身子不好，老爷最喜爱的孩子就是她，她若走了，这万一老爷的病情再生出什么变化...再说清绾她还小，又历来怕生，在旁人家总比不了在自个家...” 她的心随着二姨娘的话一点一点凉了下去，她自然是放不下爹的，只是二姨娘说这样的话，却是打算彻底跟主家划清界限了。 苏家讨好了这么多年的靠山，她竟说扔就扔了？ “二太太这话，锦枫有些听不懂。” 二哥攥着她的手那些紧，她知道他这是生气了。 她压下心里的酸涩，抬头轻轻摇摇他的手。 “二姨娘说得也没错，二哥。爹现在的病时好时坏，我确实放心不下，不如等我长大一些，再去上海找你。” 她笑得终究有些勉强，又怕他看出破绽便故作顽皮。 “到时候你可别不认我。” 他皱眉看她，眼里有心疼和隐隐的无奈。 “你说什么胡话，我怎么可能不认你。” 一阵寒风突然从门口灌进来，打破一室暖意，苏清绾下意识握紧手里的玉佩，定神一看。 却是春生。 “小姐！” 春生眼神亮晶晶的跑过来。 “外面下雪了！” 苏清绾笑了笑不着痕迹的把玉佩收进怀里。 “我都坐乏了，春生，我们去看看雪。” 雪好似才开始下，并不大，簌簌的慢慢迎风飘着。苏清绾紧了紧肩上的披风，目光探向远方。 “春生，我想出去一趟。” 春生一愣，扭头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却是什么都没说，只轻轻点了点头。 街上行人并不多，春生伸手拦了一辆人力车。 “师傅，去正阳门东车站。” “好嘞！小姐您坐稳喽！” 沿途的街道两旁摆了不少小吃摊子，车夫似乎跟摊主关系都不错，挨个打着招呼。 她和春生各揣心思一路无话。 倒是不多时候就到了。 车站门口有熙熙攘攘的人潮，卖东西的小贩匆忙忙的边喊边左右乱窜。 雪还在慢慢飘着，她和春生又走了一段，才堪堪迈进站台，便听前方倏地传来一串长长的汽笛声。苏清绾停下脚步，看着眼前不远处的列车由慢到快缓缓行远。 还是未来得及。 她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春生的声音在她身后略带惋惜的响起。 “四小姐，二少爷都开口了，多好的机会啊...你为什么不愿意跟他走呢？” 苏清绾直直望着前方淡然一笑，声音却被打散在风里几不可闻。 “不是不愿，是不能...” “四小姐！” 背后传来一声呼喊，春生扭头一看，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步履蹒跚的跑过来。 “小姐，是管家。” 苏清绾并没有转身，眼睛仍盯着刚才的方向不发一语。 不到片刻功夫，管家已跑到跟前。 “四...四小...姐，老爷他...” 他面容迫切，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话也断断续续。 春生听到这两个字已经叫起来。 “老爷？！老爷怎么了！” 苏清绾听到春生的声音陡然一惊，只觉胸口猛地一颤牵出些闷痛来，急转身拉住管家的胳膊厉声问。 “爹怎么了！” 管家吓得一把瘫软在地，声音颤抖不成句。 “老爷他...不好了...” 【有时间会重修这章】 第四章 去世 天色突然变得阴沉，雪越下越大。 平日夜里都隐隐明现的长巷此时却没有一点光亮。 春生在前面慌忙忙的走着，时不时回头看顾她一眼。 “小姐，你慢点，就快到了。” 苏清绾觉着双脚冰凉，不知是不是雪水浸入鞋里的缘故。 她甚至感觉自己半个身子都是冰凉的。 又走了一会，春生伸出一只手过来拉她，声音里含了一丝怯。 “小姐，到了。” 苏清绾踏上这从小到大她走了无数次的台阶，心里突然莫名发慌。她提脚跨进苏府大门，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急急右转朝东面奔去。 雪亦落得急，打湿她稍乱的额发和肩头。 将将进了东院的大门，却听里面突地爆发一阵哭喊。 苏清绾一下僵在原地，春生已经哭了出来。 “小姐，老爷他...” 苏清绾跑过去掀开门帘惶急的喊了一声。 “爹！” 满屋子的呜咽声，满屋子的人都瞧不真切。 苏清绾好不容易看见床上躺着的熟悉面孔，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就那么平静的躺着，和往常睡着时候一模一样。床前丫鬟手提的铜油灯散发出微弱的光，正好映照在他耷拉在床沿的手。 她死死盯着他的手，嗓子里像哽了一块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的鱼刺，难受至极。 片刻她稳了稳心绪正要上前，二姨娘的声音突然尖锐的响起。 “老爷走之前都还在喊你的名字！你去哪儿了！” 苏清绾的心被这句话生生拉出一道口子，胸口的闷痛更加明显。她呆呆立在原地竟不敢再往前。 春生冲过来，哭的眼睛红肿却仍声音不稳的解释。 “二太太，主家二少爷今日要去上海，小姐是想去送送他……” 二太太起身一步一步逼近苏清绾，仿佛发泄一般。 “我看你骨子里跟你娘一样贱！” 春生抽泣着侧身拦住二太太。 “二太太，您不能这样说四小姐...” 二太太皱了眉，斜眼瞪她，抬手一巴掌就要打下去。 “有你说话的份嘛！” 苏清绾拉过春生护到身后，面容平静声音嘶哑。 “二姨娘要打，就打我吧。” 二太太冷笑着看她。 “你以为我不敢吗？” 说着右手已经抬起来。 “二姐这是做什么！” 床边一直附身痛哭的温婉女子终于忍不住起身走过来阻止，她身后一面慈的妇人紧跟着她。 苏清绾抬起略显苍白的脸，冲那女子轻轻唤了一声。 “三姨娘。” 三太太抬手抚了抚她的小脸，低声安慰她。 “绾绾你别怕。” 说着拉过苏清绾送到身后那妇人身边，春生看到那妇人满心委屈害怕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起来，“齐姑姑！” 齐姑姑一把把苏清绾和春生搂进怀里，心疼的直掉泪。 “我苦命的小姐啊...” “老爷还在那躺着，二姐要当着他的面打他最疼爱的女儿，他能安心嘛！” 三太太一手拭泪一手指向床上之人，言辞悲切哀恸极是伤心。 二太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由悲从中来，抬手扶额哭喊了一声老爷。夏香急忙上前掺着，劝慰着扶她下去了。 夜渐渐深了，四周沉寂下来，只时不时听到一两声抽泣。 苏清绾直愣愣的盯着床上的人，感觉全身都麻麻的。齐姑姑不停用右手拍她的背，声音夹杂着哭腔。 “清绾小姐，你哭一哭，你哭一哭，别憋坏了。” 她听到春生压抑的呜咽声，听到齐姑姑不停的安慰。她们都要她哭出来，可她其实已经哭不出来了。 二哥走了。 如今连爹也走了。 苏清绾闭了闭眼睛想，睡一觉吧，醒来就会发现这都是一场梦。 一场噩梦。 不然怎么可能一天之内，她就什么都失去了呢。 门窗被风雪敲打出响，一声比一声重。管家一身寒气从外面进了屋，踌躇一会慢慢走到床边请示三太太。 “三太太，时辰到了，该起了...” 三太太点点头，抬眼看了看苏清绾，转身示意齐姑姑。 “先带她们回西院吧。” 齐姑姑忙点头应了，拉着苏清绾和春生就出了门。 寒风冷冽吹得脸上生疼，春生伸手紧了紧苏清绾的领子，叫了她一声。 “小姐...” 苏清绾冲春生轻轻摇摇头。 “春生，我不冷。” 回到西院安置好房间，苏清绾便坐在床边静静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 三太太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抬手捋了捋她有些凌乱的头发，低声说。 “绾绾，你以后就住在我这里吧。” 苏清绾一愣，张嘴就要拒绝。 “三姨娘...” 三太太拉过她的手，轻轻微笑。 “就当是陪陪我，三姨娘一直想要个女儿。” 苏清绾沉默一会，抬头看着三太太勉强牵了牵嘴角。 “谢谢三姨娘。” 三太太握紧她冰凉的小手。 “绾绾，你爹临走时候托我好好照顾你，你就安心在我这里住下。” 她稍稍停顿一瞬又继续说。 “绾绾，其实...你娘并非他们嘴里说的那样子。” 苏清绾低下头没再说话。 三太太叹了口气，也没有再坚持。 “你长大自然会懂的...夜深了，你早点睡吧。” 苏清绾点点头，眼神追着三太太到了门口又转回来。 正愣神间却听到春生的声音。 “小姐。” 春生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苏清绾愣愣抬头看了看她。 “春生，你怎么哭了？” 春生红着眼睛声音也闷闷的。 “小姐，你好久没吃东西了。” 苏清绾转过脸，眼睛不知盯着哪处，声音很轻。 “春生，我想去瞧瞧爹。” 春生擦擦脸上的泪，哽咽着伸手抱住她看起来越显瘦弱的身子。 “小姐，你放心。老爷那里有大少爷和三少爷守着，你得先养好身子才行。” “春生。” 苏清绾顺势把头轻轻靠在她肩上，声音里几多叹息。 “我今日不去...恐怕以后就再也见不到爹了。” 春生被她这句话又惹的掉下泪了。 “小姐，老爷知道，他不会怪你的。但是他要是知道你不吃东西，他一定会埋怨你的，也会怪我没有照顾好小姐。” 窗外有呼呼的风声，卷着大雪拍打窗户和外墙，屋里却十分安静。 好一会苏清绾抬起头来，看着春生哭肿的眼牵起嘴角苍白的笑了笑。 “春生，我有些饿了。” 春生破涕而笑，起身往外屋走。 “小姐，你等着，我去给你热粥。” 等春生出了屋子，苏清绾慢慢从床边起身走下来。 桌上的铜油灯散发出微弱温暖的光，她靠着桌子坐下抬头看着窗外。 月光并不明亮，就算有朦朦胧胧的光晕在天上，周围却仍是一片黑暗。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放在桌上，盯着看了有一会，随即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月光的一点亮照过来，那物件自反射出盈盈的光。 却正是二哥送她的那块玉佩。 苏清绾无声叹息。 她从不知道夜是这样长，长得就仿佛这天。 再也不会亮了。 【你们真不打算评论些什么吗？】 第五章 变故 北平近日时常下雨，可能是八月将近的缘故。天色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灰蒙蒙的，甚少有明亮时候。 今早又是一城濛濛细雨，春生撑了把伞慢慢踮脚走着，不时抬头看看左右两侧。地上有不少积水，她的鞋尖已经湿了大半，心里不免有些埋怨，都怪这连日下不停的雨，地安门好多店铺都未开门。 雨滴一颗一颗打在伞面上，声音越来越密。春生皱皱眉，加快脚步往前走，过了一个拐角才终于到了。她侧身抖了抖雨伞上的水，一只脚刚踏进店门，就听小伙计的声音亮堂堂的响起来。 “呦！这不是春生姑娘嘛，可是有一段时间没来了。” 春生笑了笑。“最近府里事情多，走不开。” 小伙计迎着她进里面坐下，倒是很热情。 “还是老样子？” “嗯，老样子。” 春生点点头，转身收了伞又继续说。 “我也是顺路过来的，我家小姐最近胃口不太好。” 那伙计端了茶壶过来，一边往杯里倒茶一边笑嘻嘻的眯眼看她。 “我倒是听说，您府上的二太太最近做生意正风光着呢......” 春生一听就不高兴的皱了眉。 “生意上的事，我可不清楚。” 小伙计急忙赔着笑，立刻转了话头。 “是是是，不过四小姐这身子骨啊本来就弱，可得小心点，看大夫了吗？” 春生却不愿意再多说，挥挥手赶他。 “你快去帮忙吧，我赶时间呢。” 小伙计面上倒也不见尴尬之色，笑着点点头便下去了。 雨这会正下的大，春生愣愣瞧着门外，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小伙计提着个四方的用素黄麻纸包裹好的东西走过来。 “春生姑娘。” 春生回过神来忙伸手接过，再从怀里掏出些碎银子，挑拣了两块小的递给他。他笑着收了，又殷勤的拾起靠着桌脚边的伞走到门口利落打起。春生提手接过，低头道了声谢转身就走了。 街上没什么人，偶尔一两个也是行色匆匆一脸不耐烦的模样。春生默默走着，回到苏府才猛然发现，雨竟早已停了。她不禁失笑，摇摇头收了伞就进了苏府大门，走两步一抬眼却看见夏香正神色不安的在院中来回徘徊。 春生喊了她一声。 “夏香！” 夏香看见她倒是一愣，急忙快步走过来把春生拉到靠右偏僻的角落里。 春生不明所以，笑着问。 “夏香，这是怎么了？” 夏香面色凝重，看了看四下无人，便低声对她说。 “春生，齐家那个三少爷今日又来了。” 春生一听就变了脸色，满脸气愤对着空气恨恨的哼了一声。 “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夏香急急按了按她的胳膊，示意她小声点，也没空和她再多说什么，只赶忙嘱咐她。 “你快去给你家小姐报个信，我看二太太这次...怕是铁了心了。” 春生懊恼的一叹气。 “好，我这就去。” 西院本就在苏府最外围，春生又走得急，不一会就到了。 雨后清新的草香布满了整个院子，闻起来只觉神清气爽，春生不禁立在门口多呼吸了几口，才转身进了屋。 苏清绾正坐在里屋的窗前看书，听到声响一抬眼，发现是春生就问了一句。 “二哥的信取来了？” 春生走进来，把手上的点心放在桌上才答。 “没有，邮局的人说这些天南方战事吃紧，怕是得晚个几天了。” 苏清绾点点头，仔细看看春生倒笑了。 “怎么跑得这么急，瞧你都出汗了。” 春生一撇嘴，也没笑。 “小姐，刚才夏香说...” 苏清绾伸手拉着她坐下，又递了一杯茶到她手边。 “你别着急，夏香说什么？” 春生抬手捧了茶，语气不忿的说。 “小姐，那个齐少爷又来了！” 苏清绾一愣，却只平静的转了身，面朝窗外没再说话。 春生越想越生气。“小姐，不如我们去找三太太！她一定不会同意的！” 苏清绾轻轻摇摇头。 “春生，再等等吧。” 春生并不知道这个等具体是指等什么，但她知道小姐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人，于是便跟着沉默下来。 屋里又恢复到最初的安静，苏清绾随手拿起刚才看的那本书，轻轻抚了抚。二哥这几年时常给她寄书，她都一一看了。诗集，散文，小说，甚至还有些最新的国外译本。 她原以为最难熬的是时间，却未料到竟也过得这样快，一转眼，她和春生已在三姨娘这住了四年。 窗外好似又开始下雨，雨滴打得树叶哗哗作响。 春生看她盯着书闷闷不乐，便出声安慰。 “小姐，你放心，以后我每日都去邮局看看。” 苏清绾笑笑，抬头正要答话，就看到屋里突然闯进一个人来。 春生也被这声响吓了一跳，转身看到来人是谁之后更加不高兴起来。 “苏小姐，我来躲躲雨，这雨可下得太大了！” 来人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个子不高，微胖，一脸笑容的直直盯着苏清绾。春生起身挡住他的视线，左手一指门外口气不善。 “齐少爷，门口那有伞。” 齐闻走过来推开春生径自坐下，挑眉看着苏清绾笑笑。 “苏小姐，雨下这么大，你一定不忍心赶我走吧。” 苏清绾并未看他，语气淡淡。 “齐少爷就这么闯进来，不是也全然不顾于礼不和这四个字么。” 齐闻悻悻的干咳一声，手上转着茶杯，眼神不安分的朝苏清绾瞟过去，语气轻佻嘴角还带着笑。 “清绾啊，你二姨娘都答应我了。等你今年十五岁生辰一过，咱俩这亲事，也就定了。” 春生在旁急急的说。 “齐少爷，这事...二太太一个人说了可不算！” 齐闻放下茶杯，好笑的看着春生。 “不算？你们这苏府主事的不就是二太太吗？” “还有三太太呢！” 春生强撑着气势大声说。齐闻一听却笑了。 “三太太？真新鲜，三太太连自己都顾不过来了，哪还顾得上你们？” 苏清绾听他这话不自觉皱了眉，齐闻紧紧盯着她，眼里满是幸灾乐祸。 “清绾，原来你不知道呀，你那不争气的大哥又惹事了。” 春生还不相信，只当他是在吓唬人。 “你，你胡说！” 齐闻想了想又点点头。 “也是，这事你们自然不知道了，今个一大早，你大哥他开车撞了我们齐府的一个下人，这不现在还在巡捕房待着呢。” 春生有些愣住，疑惑的问。 “巡捕房？你二哥不就是巡捕房的吗？” 齐闻挑起眉缓缓点了两下头。“是。” “那...那你去说说，把大少爷放出来不就行了？” 齐闻叹口气，话对着春生，眼睛却盯着一直沉默的苏清绾。 “可是我没有理由啊，除非...你家小姐嫁给我。” 春生明白过来，愤愤的低声骂了一句。 “卑鄙！” 齐闻刚要发作，就见苏清绾抬头看了看窗外，似乎是在提醒他。 “齐少爷，雨停了。” 齐闻冷哼一声终于没了耐性，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半晌后面色不郁留下一句话便走了。 “苏清绾，我告诉你，这门亲事我结定了！” 第六章 逃离 “小姐，这可怎么办啊？” 齐闻走后，春生急得一直在屋子里打转。苏清绾不得已放下手中的书，吩咐春生。 “你去瞧瞧三姨娘回来没，再打听打听大哥的事怎么样了。” 春生慌忙点点头，转身就出了门。 春生一走，苏清绾倒突然没了读书的兴致。她起身走到书桌前，伸手取了一张白纸，默默练起字来。 屋里光线并不好，大雨虽停，天色却丝毫没有要转晴的迹象。字才练了两张，苏清婉就搁下笔，稍稍叹气，这连日的阴雨天直让人心情都变得沉闷起来。 “小姐！小姐！” 春生这丫头，总改不了这急性子。苏清绾面露微笑绕过书桌迎上去，还未至门口就见春生手拿一封信急喘着跑进来，眼睛里面有止不住的笑意。 “是二少爷！二少爷的信到了！” 这下连苏清婉也高兴起来，她向前疾走两步接过春生手里的信，又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不是说会晚几天吗？怎么又提前到了。” 春生笑嘻嘻的答。 “那送信的人说这是加送的最后一批了，正好赶得巧。” 苏清婉只觉几日来浮着的心终于落回到原位，她欣喜的坐下，手捻信头轻轻一拉便开了封。 二哥信里多是跟往常一样，交代了他最近学到的新知识和推荐她去看的新书籍，中间又提到他还得陪爹一起去参加些无趣的商业聚会，以便帮助他尽快熟悉商会的生意，言语间颇有些无奈意味。 苏清绾面含微笑静静看着，看到最后一句时心底骤然一动。 绾绾，秋叶已落了四次，你何时才来上海？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也能听到微风吹过树叶在沙沙作响。苏清婉合上信抬头望望春生，只见春生眼含期待，正歪着脑袋对她笑。 “小姐，二少爷可是又说了什么有趣的新事物？” 苏清绾轻笑着摇头，眼里有不同以往的光彩。 “春生，你去收拾些常穿的衣物，再帮我把齐姑姑叫来。” 春生感觉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但见苏清绾现在确是真心欢喜着的模样，倒也干脆的应了。 齐姑姑来的时候，苏清绾正在书桌前给二哥回信。 “清绾小姐。” 齐姑姑笑着叫了她一声，苏清绾停了笔起身走过来。 “齐姑姑。” “春生说你有急事找我，这丫头又不肯说是什么急事。” 苏清绾伸手拉着齐姑姑到里屋的桌前坐下，低头沉默一会才开口。 “齐姑姑，我想带着春生去上海。” 齐姑姑愣住，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面上不由浮现出高兴的神色。 “这是好事情啊，清绾小姐。” 苏清绾却是没料到她会这样说，一时有些语塞。 “姑姑...” 齐姑姑欣慰的叹了口气，双手紧紧握住她纤细的手。 “清绾小姐，你应该去过更好的日子，而不是在苏府这个牢笼里被困住一辈子。” 苏清绾摇摇头，心里难免有几分挂牵。 “可是姑姑，二姨娘这几年有了齐家做靠山。齐家又家大业大，这门亲事恐怕没那么容易...” 齐姑姑拍拍她的手宽慰她。 “你无需担心这些，清绾小姐。” 苏清绾低垂了眼，眉头轻蹙。 “这几年三姨娘待我这样好，现如今大哥他又...” 齐姑姑出声打断她。 “傻孩子，你三姨娘在这北平城里多得是人缘，再不济了，她还有娘家那边撑腰。” 看齐姑姑说得这般肯定，又隐约想起三姨娘的娘家好似确是有几分权势，苏清绾这才稍稍放了心。 齐姑姑抬手细细抚了抚她的眉眼，不觉感叹。 “这才几年，你都长成大姑娘了，又出落的这样好看，我还真有些舍不得。” 苏清绾不免动容，起身抱住她。 “姑姑，我一定会时常想你。” 齐姑姑轻轻拍拍她的背，眼眶微润，声音再难掩伤感。 “清绾小姐，这次走了，就莫再回来了。” 时至下午，天空终于稍微放了晴，碧绿的树木仍沾了点雨后的水汽，入目只觉极为青翠。 苏清绾握紧手心的钥匙，靠墙不快不慢的走着，路上一个人也未碰到。东院的路现在少有人走了，连景致都愈发显得冷清。 行至东院，看到熟悉的大门，苏清绾愣了片刻才抬手开了锁。她推开大门，快步走过杂草丛生的院子，径直走进外屋取了东西，又慢慢走到里屋。 里面的一切都还是四年前的样子，一点没变。她对着这屋子看了许久，转身欲走前还是低低说了一句。 “爹，绾绾走了。” 天色渐沉北风慢，正阳门东车站却依旧如白昼般热闹。 春生在站门右侧焦急的不停探头望向远方，苏清绾静静立在她身旁，衣袖下的双手紧紧攥着。 “来了，小姐！” 远处终于出现熟悉的身影，春生一喜，望向苏清绾，发现她亦是微笑着的。 那人走到他们跟前，递了两张票子过来，低声急急催促她们道。 “这是两张火车票，二太太现在还不知道，你们快走吧。” 苏清绾接过票子后松了一口气，“管家，谢谢你。”说罢又转头示意春生，“春生。” 春生从包裹里掏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苏清绾接口。 “您别嫌少。” 管家摇摇头把银子放回春生手里。 “四小姐，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这钱我不能要，你们在外面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苏清绾一愣，许久无言。一旁的春生声音已然哽咽，喃喃叫了声。 “管家...” “快走吧。” 车站行车通知准时响起，苏清绾低下头一个转身拉着春生就上了车。 火车缓缓启程那一刻，苏清绾望着车窗外渐渐后退的景致，心下有真实的欢喜溢出。春生从车厢那头走过来，笑着递给她一杯水。 “小姐，你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苏清绾收回望向车窗外的视线，看着春生轻轻的笑。 “春生，我只愿以后都能这么开心。” 北平到上海，不长不短近两天的车程。 天光微亮，苏清绾转头看看身旁，春生睡得正香。她把自己身上的衣服拿起来盖在春生身上，看着窗外静静陷入了沉思。 出发前她给二哥寄了一封信，上面写着她和春生抵达上海的时间和约定见面的地点。她还特意算了算，二哥收到信的时间肯定会在她和春生到达上海的两日之内。 苏清绾低头从身旁的包裹里拿出二哥寄来的那封信打开，再用手指轻轻抚过信纸的最后一句，嘴角不由挂上一丝笑意。和熙的晨光透过车窗洒进来，她缓缓抬头看向窗外。 车窗外面全是她从未见过的风景，高耸低入的山脉，颜色漂亮的树叶以及看起来整齐温暖的小城。 苏清绾把头靠在车窗上，耳边能清楚的听到火车正在行进的声响，这声响让她觉得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定。 她的人生，这才算是开始了吧。 剧透版番外 民国二十三年，周庄顾园。 烟雨重重几多载，周庄这个风雨小镇处处彰显着经年沉淀的气韵和雅致。细数来又确实年代久远，就连和周庄经历过同等岁月的顾园，也已换了几代主人。 金秋和熙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影洒满整个窗户，午时刚过，顾园二楼的书房里十分安静。 周敛在书房门口踌躇了一下，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声音其实并不大，但在周围过分安静的环境下却仍显得有些突兀。 隔了好一会里面才传出一句回答，声音沉稳有力干净利落。“进来。” 周敛提提肩膀，正了正军帽，低头打开门，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书桌旁，声音恭敬。 “二爷，加急文件。” 顾绍霆停笔，抬手接过文件，看也不看就直接回了他。 “周敛，我今个不去了。” “可是二爷，皖南的急报已经发过来两天了……” 他实在是压不住了。 顾邵霆把手上的文件往桌上一丢，抬眼看他，“你去，给你三天假，也让我清净清净。” 周敛难得吃瘪，一时词穷傻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一声轻笑从对面传来，顾邵霆转脸看向角落里正坐在沙发上看书的人，见她难得眉眼弯弯，一双脉脉如水的清澈眼眸蕴着笑意定定瞧他，连嘴角的弧度都翘的圆满。 顾邵霆不由跟着提了嘴角，好心情的起身走过去。 “什么书这么好看？” 苏清绾也未收敛笑意，看他过来就自然的往沙发一旁移了移，言语间透着温和。 “你总为难周副官做什么。” 顾邵霆在她身旁坐下，抬手解了领扣挑眉看她。 “我何时为难他了。” 秋日午后的暖风拂过窗户，从书桌那头轻轻吹过来，衬得她笑意更深。顾邵霆放松身体往沙发背后一靠，越发觉得自己刚才的决定十分英明。 苏清绾抬头看看周敛为难的表情有些不忍，转脸看向顾邵霆试图说服他。 “真不去了？周副官都说急，那必然是很急了。” 顾邵霆半晌没说话，静静看着苏清绾不知在想些什么，又在恍然间忆起他们似乎许久没有像这样和平相处了。 “念之。” 清脆好听的声音一瞬间敲进他心里，顾邵霆不动声色，抬手轻轻摩挲她耳边的碎发，声音平稳。 “我让他去，自然是知道其中的厉害关系。” 苏清绾侧身躲开他的手，沉默不语，面上先红了一半。顾邵霆心下高兴，并不在意，不过他倒是对书桌旁一直发愣的人有些不满。 “周敛，还有事？” 周敛一凛，下意识立正，再看看二爷脸上的表情，心想这趟南下之行恐怕他是去定了，于是低头默默收拾好文件，识相的退了出去。 一脚才跨出房门就发现丘十在门外侯着。 “六哥。” 丘十压低声音笑着叫他。周敛一皱眉，拎着他就下了楼。离书房远了，丘十才开始闹腾。 “哥你别生气呀！” 周敛冷哼一声，也不瞧他。 “连二爷的墙角都敢听，我看你是皮又紧了。” 丘十急忙摆摆手，一脸惊吓，“六哥你别冤枉我，我是在门外等你的时候不小心听到的！” 周敛没再理他，继续往前走。丘十笑嘻嘻的追上去，羡慕的看他。 “六哥，你可好了，二爷居然给你放假了！” 周敛撇他一眼，懒得解释，只在心里默默嘀咕一句。也不知道是谁想放假。 跟丘十一起走到顾园大门口，有辆车在门前待命，周敛正要弯身上车，想了想又转身嘱咐丘十。 “这两天没什么急事，就不要烦二爷了。” 丘十一愣，“啊？” 周敛提手一拍他脑门，“你小子也太笨了，难教！” 丘十护着额头站在原地，呆呆的看车子慢慢行远。 “别烦二爷，六哥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丘十摸着头想想。 还真想起来了，他刚才倒是透过门缝瞧见苏小姐也在房里，莫非…… 丘十点点头，似乎有些懂了，懂了之后又有些得意起来。六哥也太小瞧他了，二爷对苏小姐的心思，他可早就看出来了。 丘十左右动动眼珠子，笑着转身就往屋里走，正走着一抬眼便看到楼梯口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急忙奔过去扯了她的胳膊就往外拉，一边拉一边压低声音解释。“春生，现在不能上楼！” 春生吓了一跳，一边甩开他的手一边埋怨他。 “丘十你干嘛！” 丘十连嘘了好几声，示意她小声说话。春生皱了皱眉，有些生气。 “你是不是又惹了什么事了？！” 丘十哭笑不得的摇摇头，实在没法子，索性生拉硬拽把春生往门外拖。 春生气极了。 “丘十，你别指望这次我会原谅你！” 丘十心里倒还很高兴，只是嘴上不饶她。 “你这丫头脾气真是倔。” 说完又自个乐起来，也是，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不就知道了嘛。丘十双手扶着春生的肩，几乎是半抱着她往门外去。 “走走走，十爷带你去看好东西。” 春生气急败坏似乎转头说了句什么，惹得丘十哈哈大笑。 秋叶零散满地，时已渐黄昏。树影下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远，直至不见。 [因为是番外，所以不会介绍人物背景，但在接下来的几章里这些人会一一出现，背景也会适当交代。最近确实忙，但总要拉我家男主出来溜溜，露个脸。这个场景发生在大概第二卷的某一天，不会在正文里出现。] 第七章 上海 上海。 这两个字代表着什么，苏清绾并不是不知道。二哥在寄给她的信里不止一次提到过这座城市，且用的全是溢于言表的赞美之语。而他最常提及的一个词，便是繁华。 人潮涌动，车水马龙。高楼林立，镀金之城。 苏清绾望着窗外衣着华丽满脸笑容的先生小姐们，心想用这个词定义这座城市倒确实恰当。 “小姐，他们都下车了，我们也走吧！”春生携了包裹站在车厢口叫她。 苏清绾起身理了理身上略微显皱的素色旗袍，和春生一起下了车。她们下车比别人稍晚一些，所以出站口已不像方才那般拥挤。 春生一边兴奋的东张西望一边转头对着她不停感叹。 “小姐，这里跟北平完全不一样啊！” 苏清绾笑笑。“是不一样。” “小姐，你看她们穿的衣服......”春生表情夸张的指向走在她们前方的两个女孩，缩着脑袋小声的跟苏清绾说。 “肩膀和小腿都在外面露着呢！” 苏清绾抬头看了一眼，并不惊讶，倒是对着春生开起玩笑来。 “我之前同你念的信看来是白念了，二哥信里提到过，现如今上海的年轻小姐们穿的都是这种样子的洋装。” “洋装......” 春生歪着脑袋努力想，过了一会她终于眼睛一亮，似是想起来了。春生高兴的扭头正要对苏清绾说些什么，肩膀却突然被人狠狠的撞了一下。 “啊！” 春生吃痛的叫了一声。 苏清绾的心微微一提，下意识拉过春生，左手立刻抚上她被撞的肩，眉也轻轻皱起。 “没伤着吧？” 春生摇摇头，转身看了看那个已经走远的身影，回头生气的说。 “真没礼貌！撞了人连句道歉都不说就走了。” “人没事就好。” 苏清绾轻揉她的肩，说着扭头往后看了一眼，便拉着春生继续往前走了。哪知走了没几步，春生就大叫起来。 “小姐！” 苏清绾一惊，回头便问，“怎么了？”春生站在原地小脸骤白。 “我们的钱袋，不见了.......” 苏清绾愣住，急急拉她到路边人少的地方站定，声音里也带上一丝鲜有的焦急。 “兴许是弄错了，你别着急，再仔细找找。” 春生慌慌张张翻遍了全身，最后急的快要哭出来。“没有......小姐。” 苏清绾自然也看出来钱袋丢失已成事实，她紧紧握住春生的手，轻声安慰着。“春生，不碍事......” “我知道了！一定是刚才那个撞我的人！” 春生却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抬手把肩上挎着的包裹放进苏清绾怀里，又声音急切的嘱咐她。 “小姐你在这等我，我去把钱袋找回来！”说着便转身向后跑了。 “春生！” 苏清绾一急，却是没来得及拉住她。春生又跑得快，眼看着就快没了人影。苏清绾心下惊疑不定，只得寻着她的背影追了过去。 等苏清绾追上春生时，正看见她拽着一个人的胳膊不肯撒手，似乎还急声说着什么。 苏清绾紧赶了两步走过去，走得近了才听清春生的话。 “分明就是你，你撞了我之后，我的钱袋才不见了！”被拽着那人一副无奈至极的模样。“你这丫头怎么不讲道理啊！” 苏清绾稍稍平复气息，转眼开始细细打量起那个正和春生僵持不下的人来。那人穿得一身正装，头带一顶银灰色小礼帽，面容干净清秀，看起来倒是不大，似是和春生一般年纪。 竟还只是个少年。 春生看到苏清绾，刚才的心酸惊吓一并涌上心头，不由委屈的哭了起来，“小姐.....” 那带着银灰小礼帽的少年看到她哭，反倒有些慌张。 “你...你别哭呀...” 苏清绾走到春生旁边，牵过她的手拉她到自己身后，对着少年轻轻颔首。“这位先生，不好意思，我妹妹给你添麻烦了。”那少年急忙摆摆手。“没有没有......” 春生在苏清绾身后不甘心的小声嘟囔，“明明就只有他...” “哎，你这丫头...”少年指着春生气不打一处来，话到一半又轻轻瞄了一眼苏清绾，才不好意思的收回手，小声继续把话说完。“真不讲道理......” “十爷！十爷！”这时远处跑来一群人，领头的那个老远就喊起来。“十爷，是哪个小丫头片子缠上你了！”那少年却并不领情，看到领头的人便破口大骂起来。“滚犊子！赵皮子！这是不是你手下人干的好事，快去给我查查！” 被唤作赵皮子的那个人看着眼前的情景好似立刻就明白了，急忙堆起一脸的笑，连声应承着。“是是是，您消消气，我立马去查！”说着领着几个人又急慌慌的走了。 过不一会赵皮子就回来了，手上倒还真提了一个钱袋子。春生一眼就认了出来，不由叫到，“那是我们的钱袋！” 赵皮子赶紧把钱袋双手奉上，手上递着，口里还不忘嚼个碎嘴。“哎呦，真是对不住两位小姐，都怪新来的弟兄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行了行了！就你废话多！”那少年皱着眉打断他，一脸的不耐烦。 苏清绾接过钱袋，冲赵皮子点了个头，又转身对着少年微微示意。“多谢先生。”春生一撇嘴，“小姐，不要谢他，还不是他手底下人干的。” 那少年眼睛一瞪，声音突然拔高，“我丘十才不是干这种偷鸡摸狗事情的人！” 一旁的赵皮子连连点头，“十爷绝不是这样的人，再说我们就是想在十爷手底下干，他也不肯呀。” “你闭嘴！”丘十凶巴巴的朝赵皮子说道，赵皮子立刻噤了声。 苏清绾看看丘十，面容平静轻轻垂了眼，对着他客气道别。“今日的事多谢先生了，我跟妹妹还有事，就不叨扰了。”说完便拉着春生转身走了。 丘十一愣，却觉得眼前这女子跟他遇到过的都不相同。上海滩上到大家闺秀下到当红头牌，他通通结交过，这女子却自有一股子独特的气质，连他也下意识的不敢随意对待。 真是奇怪，奇怪。 “十爷...”赵皮子看看天色，试探的出声，“六爷已经到了。”丘十一下回过神来，“六哥已经到了？！”说着急忙往外走。“快备车！” 上海的夜色比北平要明亮许多，入夜的小巷也正热闹着。苏清绾和春生在小东门一个干净的旅馆住了下来。整理衣物归置物件，待二人梳洗完毕已是深夜。 苏清绾把披散的发轻轻挽起，对正在铺床的春生说。 “春生，以后可不能再这么鲁莽了。” 春生乖乖点头应了一声。“我知道了，小姐。” 夜色如水，屋子里仿佛煨了些初夏的热气，稍稍嫌闷。春生把被褥铺好，又转身笑嘻嘻的对苏清绾说。“小姐，今天那人真有意思。” 苏清绾起身把屋里的窗户打开透气，语气虽淡却隐含一丝沉重。“春生，那人可不是普通人。” 春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看起来是个富家公子呢……” 苏清绾转身看向春生。 “春生，单他那身银灰西装，就够我们在这小旅馆里住三个月了。” 春生倒吸一口气，却是再说不出话来。 苏清绾其实并未把话说通透，今天遇到的那个少年怕是身份也没那么简单。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是在上海如此复杂的地界。那个偷她们钱财的赵皮子想必多少也是一方霸王，但却对那少年言听计从，不敢有一丝怠慢，这其中的利益关系和权势牵扯想来定然没那么清白。 思及此，苏清绾难免心绪浮动，她微皱着眉走过来，声音略低但字字清晰。 “春生，有些人，只怕永远不要再有交集才好。” 第八章 救人 八月的天亮的格外早，小东门的早点摊子才过五点就摆了起来。 窗外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春生听得烦闷，索性便不睡了。她坐起身子随手在脑后绑了个辫子，又出门打了盆热水回来放在椅子上，才探头朝着里屋轻声说。 “小姐，我出去了。” 苏清绾闻声撑起半个身子转头看她，声音有气无力。 “春生，我没事。” 春生赶紧走过来把她按回床上，又伸手替她仔细掖好被子。 “大夫都说你有些发热了，这是开得玩笑的嘛。” 苏清绾不在意的笑笑，“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说着作势就要起来。春生有些生气了，“小姐你又这样。” 苏清绾一愣，静静看了春生一会，只好无奈的躺回床上。“好，我听你的总行了吧。” 春生这才笑了，“小姐你好好躺着，我去买点吃的来。” 苏清绾笑着点点头，看着春生出了屋。 天色已大亮，窗外的热闹声清晰入耳。春生不在，屋里却连一丝声响也没了。苏清绾轻轻闭上眼，面上终是显出几分担心之色来。 第五天了，她和春生来到上海已是第五天，二哥却并没有如约而至。她只知道，这其中必定是出了什么差错，却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她原先只当是信件送达晚了些时候，现在看来，怕是另有原因了。 苏清绾皱皱眉，感觉嗓子深处有轻微的酥痒，她抬手捂着嘴狠咳了两声，倒觉喉咙处的刺痛越发明显了。 “小姐，我买了粢米糕和豆浆。”春生推门走了进来，手上提了两包东西。苏清绾压了压咳，盯着她手上的东西看看，又忍着疼痛开口。 “春生，你买药做什么？” “小姐，生病了自然得吃药嘛，这可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 春生从盆里腾了块热毛巾给苏清绾擦擦手，再把还热着的豆浆放进她手里。“小姐，快趁热喝。” 苏清绾却没动，沉默了一会才问。“春生，我们的钱快用完了吧。” 春生转过身忙着收拾桌子，声音略显含糊，“还有些呢......”说着春生又突然扭头迟疑的问，“小姐，那我们今天……还去吗？” 苏清绾卸了一半力气靠向床柱，想了一会答道，“去。” 南屏女校位于静安区的西边，是上海有名的贵族学校。二哥曾在信里说起，他的六妹就读于南屏女校。又说他这妹妹性格十分好，开朗活泼为人随和，若是她们能认识，一定会成为知交。 苏锦秋。 苏清绾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论找不找得到，这都是她最后一个希望了。 “小姐，主家六小姐是在这里上学吗，这学校看起来好漂亮啊……”春生盯着眼前的楼房移不开眼睛。 苏清绾点点头，“这学校看起来不像是中式建筑，不过倒确实好看。” 此刻正值中午下课时间，校门口有三三两两的年轻女子结伴而出。春生伸长了脖子仔细辨认，眼睛一眨不眨的紧紧盯着校门口。 “小姐，你见过主家六小姐吗？” 苏清绾摇摇头，她如果没记错，这位六小姐似乎并非是在北平长大。 随着出来的人越来越多，校门口渐渐被各式汽车和黄包车塞满了，春生拉着苏清绾避开拥挤的人群，到人少的地方站着。“小姐，你在这儿等我，我过去问问。兴许有人认识六小姐呢。” 苏清绾冲春生点点头。“你小心些，问完了就回来。”春生连声应着走开了。 等春生走远了，苏清绾抬手轻轻揉了揉有些闷痛的眉心。她身处的地方还算安静，所以当清脆的笑声从旁边传过来的时候，就显得异常清晰。 苏清绾循声望过去，离她不远处站着两个女孩，看着装像是在这女校上学的学生。左边的女孩齐耳短发，俏皮可爱，右边的长发披肩，一副温婉可人的模样，看她们左顾右盼的样子，似是在等人。 “顾府的管家还没来吗？”短发女孩转脸问旁边的女孩，语气好像有些惊讶。 长发女孩轻轻叹了口气，话音里带着明显的埋怨。“今个顾府可是忙着呢，我家那个大人物回来了，哪还有人来管我。” 短发女孩听她这么说却瞪大眼睛瞧她，说出的话里也带着十分的羡慕。“你就偷着乐吧，别人家想有这福气可都没有呢。”长发女孩默默看她一眼，噘着嘴没再搭话，似不愿理她了。 正这时短发女孩一扭头，突然踮着脚尖高兴的冲远处挥挥手，“有人来接我了！”说着又对着右边草草交代了一句，“我走了，云惜。”被唤作云惜的女孩点点头，目送她远去了。 短发女孩走后，那叫云惜的女孩心情好像有些低落，她低头慢慢走过苏清绾身前，径直朝街对面走去。 苏清绾一直看着她，心里竟隐约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感。那女孩走的慢吞吞头也不抬，像是并未瞧见不远处正快速行进的黄包车。 “哎哎哎！”拉黄包车的师傅大声叫她，她也好似听不见一般。 “小心！” 苏清绾一急，下意识上前推开她，推开她的同时，右脚背却突地袭来一阵钻心的疼痛，疼得让她几乎站不住。 顾云惜被这突发的事件吓得失了神，她惊慌失措的扶住眼前这个从未谋面的女子，慌得语无伦次。 “这是怎么回事......你救了我...你怎么样？你没事吧？！” 苏清绾拧紧了眉，只觉脑袋的晕眩感更加严重。她疼得脸色煞白再也支撑不住，缓缓向后倒了下去。顾云惜拉不住她，只能跟着她下滑的身子顺势跪坐在地上，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你醒醒，你不要吓我！你没事吧！你醒醒啊……” “小姐！”一个声音突兀响起，春生着急的从人群外围冲了进来，看到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苏清绾更是吓得快要哭出来，“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本就拥堵的街道现在挤满了人，车辆再难行进半步。 “周敛，怎么回事？” 正在后座休息的顾绍霆睁开稍稍困顿的眼，看着车前拥挤的人群问。车窗玻璃映上他棱角分明的一半侧脸，正午微薄的日光顺着玻璃窗透进来，在他身上轻轻落了一层辉。他神色稍沉的望着前方，面上慢慢浮显一丝疲态。 坐在汽车前座的男子听到他的问话侧身往窗外探了探，才回头恭敬的低声道。 “二爷，像是出了事故。” 顾绍霆把头往靠背一靠又闭上了眼，声音简洁有力。“你去看看。” “是。”周敛略一低头，转身下了车。过了半刻他又回到车里，转头通报时却有些欲言又止。 “说。” “二爷，好像是三小姐...” 顾绍霆皱皱眉，“三小姐？老头子二姨太家的那个？”周敛没敢搭话。 顾绍霆起身一拉门把手就要下车，周敛赶忙出声，“二爷，您刚赶回来，几天都没休息了，要不这事我去处理吧。” 顾绍霆抬头撇了他一眼就径自下了车，大步朝人多的地方走去。周敛急急跟上去，三两步就到了跟前。 “怎么回事？” 顾绍霆走到人群中间，看着地上的人沉沉问道。 顾云惜回过头，眼神里有无措惊讶和半分委屈，她怯怯的叫了一声，“二哥...”半晌她又扁扁嘴忍不住开始啜泣，仿佛终于找到可以依靠的人。“二哥...她为了救我受伤了...二哥你救救她吧！” 顾绍霆快步走到苏清绾跟前蹲下，伸出食指轻轻探了探她的鼻息，半刻之后眉头才稍稍舒展。 苏清绾于昏迷中费力的睁开眼，还看不清身前的人，她听到耳边似乎有人在喊二哥，她意识尚不清明，扭头急急抓住不知谁的手，皱着眉声音微弱的呢喃一句，“二哥...” 顾绍霆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静静看了看眼前的人。她因为疼痛表情微变，却仍看得出面容十分清秀，肤色有些近乎透明的白，也分外瘦。 “小姐她怎么样了？！”春生焦急的问他。 顾绍霆收回眼，不着痕迹的轻轻抚开苏清绾的手，转头对着春生说，“她没什么大碍，只是身体虚弱又受了些惊吓，暂时晕过去罢了。” “二哥，她真的没事？”顾云惜探身不放心般又问了一次。 “嗯，没事。”顾绍霆起身正要走，春生却气愤的看向他。 “怎么可能没事，我们家小姐本来就还生着病！” 周敛皱了皱眉，上前一步，“小姑娘...”顾绍霆抬手制止，“周敛。” 他看了看苏清绾，又伸出右手轻轻探向她的额头，手掌心感受到的热度让他不禁皱了皱眉。苏清绾难受的转转头，像是认出了春生，她朝春生微微笑了笑，声音更显虚弱。 “春生，别哭...我没事。” “小姐...”春生紧紧抱住她，泪珠子像断了线。 顾绍霆略一思索，弯下身子打算抱起苏清绾，春生抬头防备的看着他。他定定看了春生一眼，像是在做保证。 “交给我，她不会有事的。” 春生看了他半晌才呆呆的松了手，不知怎么，她不由自主的相信他说的话。 苏清绾迷迷糊糊之中，感觉一双有力的手臂把自己抱了起来。她歪着头无力的靠在他胸前，感觉脑袋依着的地方有些坚硬不是很舒服。 顾邵霆看着怀里微微皱眉的女子，想起自己仍然军装在身，于是半侧了脸朝后示意。“周敛，你来抱她。” 周敛一个正步上前，“是，二爷。” “二哥...”顾云惜看着昏迷的苏清绾，面上不由露出几分着急。 顾绍霆转脸看她，“云惜，你跟我们一起回去。”顾云惜连忙点点头，终于松了一口气。周敛却是一愣。“二爷，那军务处……” 顾绍霆扭头，有意无意扫了一眼他怀里的人。 “先回顾园。” 周敛把手臂微微收紧，有些琢磨不透二爷的意思，难不成是要把这来路不明的女人带回顾园去。 这倒是破天荒头一回。 就因为她救了三小姐？周敛摇摇头不解的跟了上去，这三小姐跟二爷不是从小到大都没见过几面么... 围观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倒也不乏几个事后议论嚼舌根的主。 “这位长官好大的排场……” “那是，你也不看看人家是谁。” “...他是谁啊？” “那可是年纪轻轻就战功济济的陆军少帅，上海滩的金饽饽，顾二爷！” 【作者有种爱碎碎念的毛病】 近日确实有些忙的不着调，再加上又抽空生了点小病，身心都有些疲劳。很抱歉更新这么晚，这章其实是缩减了字数，两章并作了一章，为了让男主早些出现，如今终于可以感叹一句，我们家男主出场了，撒花～～ 第九章 再遇 “小姐...” 春生轻声喊着躺在床上的人，心里一阵阵难受。 “这位姑娘，喝点水吧。” 一位衣着朴素的妇人递过来一杯水，脸上满是关心。春生不好拒绝只得接过来。“谢谢您。” “我是张妈，平日没事照顾照顾二爷的生活起居什么的。”那妇人笑咪咪的同她搭话，看她愣着又抬手督促她把水喝了。“这水还温着呢，你快喝。” 春生直愣愣瞅她半晌，眼泪吧嗒就掉下来。春生赶忙抬手一抹，对着张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张妈心疼的伸手轻轻抚着她本就哭得红肿的眼，低声安慰道，“孩子你别哭，我们二爷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你家小姐一定会没事的。” 春生点点头，笑着吸了吸鼻子，“我知道，张妈。我是看到您，就想起我娘家的姑姑来了......”春生说着探身拉过张妈的手，声音低低的，带着微微沙哑和一丝莫名的惆怅。 “张妈，我是高兴的哭了。” 张妈拍拍她的手，摇头笑起来。“傻孩子。”春生低头无声的笑了笑，又转脸望了望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苏清绾，她紧紧抿了抿唇，神色坚定而脆弱。 小姐，你一定不能有事。 暖夏的天空清朗云淡，还有些风。 二楼书房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的左右轻摆，帘尾不时飘起，轻轻擦过窗前站着那人修长的腿。“啪嗒”一声响，顾绍霆用食指一挑打开了银质的烟盒。他随手捡了一支烟，就这样拿在手上反复摩挲，并未点着。身后有规律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周敛的声音在片刻之后响起。“二爷，民生堂的周老先生到了。” “嗯。” 顾绍霆应了一声，把手里的烟扔回烟盒里，转身问道。 “醒了吗？” 周敛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今天带回府的那个女子，他迟疑的答。 “......好像还没醒。” 顾绍霆缓缓点头，把手里的烟盒放在书桌右上角摆正。“带周先生去看看吧。”周敛一低头，“是。” “云惜在旁边陪着？”顾绍霆突然又抬头问了一句。周敛沉默了一会回道。“三小姐被二姨太接走了，说是有急事。”顾绍霆挑眉轻笑一声，揶揄道，“我的这几个姨娘似乎都有点防着我，难不成是怕老头子活不了几年了。” 窗外呼起一阵大风，刮得窗帘骤然扬起，周敛静静站在原地，犹豫着出声，“二爷，其实......” “下去吧。” 顾绍霆却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话。周敛恭敬的行了个军礼，默默退到门外。他轻轻关上书房的门，便转身看向右侧站着的一位头发半白的老者。那老者身穿大长褂，手提个小药箱，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镜腿已经严重磨损的半圆眼镜。 “周老先生，这边请。”周敛笑着伸手指引，那老者推推眼镜看着周敛指的方向微微疑惑，“你们二爷不在这书房里？”周敛拉着周老先生往旁边走了几步才答，“您今个不是给我们二爷看病，是给一位小姐。” “小姐？”周老先生瞪了瞪眼有些惊讶，这顾园里来了个女子？他看了看周敛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表情，半晌才点点头，“行，我去瞧瞧。” 周敛笑着颔首，引着他直行走到拐角处左边第一间房门口停了下来，他转身轻轻朝老者示意，接着又提手轻敲了三下门。 春生从里面开了门，周敛侧身看了看床上的苏清绾，扭头对着春生介绍道，“这是民生堂的周老先生，上海最著名的老中医。”春生眼睛一亮，连忙往旁边让了让，面容挂上几分急切。“大夫您快进，我家小姐晕倒了，到现在都还没醒。” 周老先生对着春生安抚的笑笑，提脚就朝苏清绾走去。他仔细看了看苏清绾右脚的伤说道，“脚伤倒是没什么大碍，没怎么伤到骨头，敷几天药应该不成问题。” 说着他伸手把苏清绾的右手翻过来，用两根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脉门。片刻之后却微微皱眉，他转头看向春生。“心脾皆有些虚啊，你家小姐可是患过胃病？” 春生急急点头，“我家小姐是有胃疼的老毛病。” 周老先生嗯了一声，想了想伸手拿过自己的药箱打开。“我开个方子，这药一天一贴，一贴吃三次。熬的时候温火，要够时辰，量可千万不能少了。”春生神色紧张，一边听一边认真点头，周老先生把方子递给她又嘱咐道。“她近来心力耗费过多，体质又弱，睡眠想必也好不到哪去。不用担心，就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春生松了口气，这才笑出来，“谢谢大夫。”周老先生笑了笑，提着药箱就走了。 周敛客气的送周老先生出了门，才打算回身，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晃了进来。 “六哥！” 周敛看到他笑着骂道。 “臭小子！这几天也不见个人影，又去哪里疯了？” 丘十眉开眼笑的反驳。 “六哥，我是去做正经事了！” 周敛笑着摇摇头，转身就往二楼走。“去跟二爷打个招呼。”丘十连忙收了笑，面色郑重的点点头。周敛带着丘十走到二楼书房门口，正遇见春生提着药包走过来。 “春生姑娘。” 周敛礼貌的点头打招呼，春生不好意思的笑笑。 “您别对我这么客气，叫我春生就好了。”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丘十疑惑的从周敛身后探头出来看，正好和春生对上眼。春生突然眼睛睁大，看着丘十脱口而出。 “小偷！” 丘十有些蒙，“你......”他反应一会，终于认出了春生。“......是你？！你别胡说八道！” 周敛皱着眉头转脸看丘十。 “你小子又闯什么祸了？” “没啊，六哥，真没有，不关我的事......” 丘十连连摇头，一脸的无辜。春生气鼓鼓的嘟囔。“上次我们丢的钱袋明明是从你手下那里找回来的！”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突然打开。顾绍霆从里面走出来，看着丘十微微一笑，顺手敲了敲他的脑袋瓜子。 “你就不能不惹事。” 丘十捂着脑袋叫起来。“二爷！我真是清白的！”春生看着丘十跳脚的样子不由笑起来。“清白什么，我上次亲眼看到的，他和那个叫什么赵皮...” 丘十一惊，厉声打断春生。 “你闭嘴！” 春生吓得一哆嗦，周敛却是一愣。 周围气氛有些凝固，顾绍霆眼睛微微眯起，看着春生确认道。 “十六铺码头的赵皮子？” 春生愣愣的回答，“好像是叫这名字...” 顾绍霆眼神稍深，看了丘十一会突然轻轻笑了。 “你还真是好样的。” 丘十脸色骤变，急欲解释。 “二爷！” 顾绍霆面上一冷根本不听，扫了丘十一眼，转身就进了书房。 “周敛，你处理。” 周敛僵硬的立正，“是。”他扭头眼神凌厉的盯着丘十，声音里含着八分怒气。“丘十，我要听实话。” 丘十脸色苍白的喃喃道。 “六哥，我没碰那不干净的东西。” 说着他缓缓抬头看向周敛，眼里突然惊现一丝恨意。 “六哥，我既然以前发过誓，就绝不会再碰！” 第十章 二爷 四周静谧无声，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压抑的气氛稍稍缓解。 周敛沉默一会轻轻叹气。 “你明知道二爷的忌讳。” 丘十突地没了气势，慢慢低下头去，“我知道……可是六哥，我真的没碰。” 周敛盯着他看了半晌道。 “你自己去找二爷说清楚。” 丘十面露难色。“六哥......”看到他这副模样周敛一下皱了眉。“心虚了？”丘十立马摇头，声音震耳。“没有！” “那就赶紧去！婆婆妈妈像什么样子。”周敛横着眉瞪他，直恨不得再踹他两脚。 丘十挠挠后脑勺瞟了瞟周敛，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进了书房。周敛在门口立了片刻，看里面并没有什么大的响动，才得空扭扭酸痛的脖子。转身正要走，却听见一个细弱如蚊的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对不起......” 周敛一愣，回身望去，只模糊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阴影里靠墙站着。他紧走两步，距离近了才发现竟是春生。“...你一直没走？” 春生抬脸看向周敛，眼神左右摇摆不定，低声嘟囔。“我不知道，我刚才，不是有意的……” 周敛伸手拍拍她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春生，不怪你，是我得谢谢你。” 春生以为自己听错了，诧异的睁大眼睛。 “谢我？” “是。”周敛微一点头，又转身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声音真挚而肯定。“谢谢你救了我弟弟。” 书房里，顾绍霆在书桌前背身坐着，窗外依旧是风声，声声入耳。 “二爷，丘十自打决定跟着您那天起，就发过誓，绝不再过像以前那样的日子。” 丘十在桌前立得笔直，眼睛一动不动看着地面。 过了一会，顾绍霆的声音静静响起，平淡无澜。“可你断不了。”他转身抬眼看向丘十，声音沉稳如石，“那么对我来说，你跟以前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丘十的脸色有些苍白，“二爷……” 顾绍霆起身走到他面前，“丘十，你十一岁跟的我。十一岁......”说着他眼神一暗，声音里突然显出一丝怒气，“你那个时候不人不鬼的样子，还用我替你回忆嘛？！”丘十握紧双手，身体有些轻微颤抖，他咬咬牙。“二爷，你的大恩大德，丘十一辈子不敢忘。” 顾绍霆抬手压了压丘十的肩膀，片刻之后他的颤抖终于回归平静。顾绍霆放了手，双眼直直盯着丘十，“丘十你记住，不会再有第二次。” 丘十立得端正，眼神里没有一丝闪躲，“是，二爷。” 顾绍霆看他一眼，转身向书桌走去。 “还有，既然挂着我的名头，以后就少给我惹事。” 丘十迅速抬头愣愣的看着顾绍霆，眼眸深处有难以言状的喜悦。 半晌听不到回答，顾邵霆侧过脸撇他一眼，见他树桩子一样愣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还杵在这干嘛，找你六哥领罚去！”丘十像被烫着一样跳起来，立刻就往书房外面窜，声音无比明亮。“是！二爷！” 窗外风声渐息，几缕残风顺着窗户飘进屋里，吹得床上的苏清绾浅浅皱眉。她动动身体，意识刚有些恢复，脚上的刺痛立刻浮上来，疼得她下意识轻轻抽气。 听到她有反应，床边瞬间探过来一个声音。 “你醒了？” 苏清绾无力的睁开眼，眼睛转了一圈之后定在床边的人身上。 “您是？” 床边那人轻轻托起她的上半身，喂她喝了一杯水，水的味道略咸，像是放了些盐。 “我是张妈，这里是顾园，你不记得了吧？你救了我们家三小姐。” 苏清绾喝了水之后精神稍稍好转，她尚有些昏沉的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名字。 “……云惜？” 张妈忙不迭点头。 “对对对，云惜正是我们三小姐的名字。” 苏清绾点点头，试探的问。 “那这里，是三小姐的家？” “那倒不是，顾园是我们二爷的私宅。”张妈把水杯放回桌上，转脸看苏清绾疑惑的模样又解释道，“我们爷是三小姐的二哥，三小姐有事被二姨太接走了。她托二爷照顾你。”张妈说着抬手帮苏清绾提了提下滑的薄被，“再说你还受了伤，可得好好休养一段时间呢。” 苏清绾顺势抬眼看了看自己被纱布包裹住的脚，拉着被子正要翻身坐起时突然脸色一变，她反手拉住张妈的衣袖紧张的问。“张妈，你可见过一个比我小半个头的姑娘，脑后扎个辫子......”张妈急忙安抚的拍拍她的手，“你说的是跟着你一起来的那个丫头，春生吧。” 苏清绾心下一松，冲张妈感激的笑了笑，“是，是春生，她在这里就好。” “她可是没少哭，你别着急，她出去给你抓药了。”张妈坐在床边笑着同苏清绾说话，“像你们这样关系好的小姐丫头真是不多。”苏清绾微笑着摇摇头，“我当她是妹妹。”张妈还是感叹着点点头，“难得啊，难得。” 正说着门就被推开来，春生一边拍胸口一边走进来，“张妈，刚才可吓死我了。”她抬头正要继续说，突地看见了床上笑着看她的苏清绾。“小姐你醒了？！”春生高兴的跑过来一把拉住苏清绾的手，眼眶一下就红了，“小姐你怎么能这样，我都害怕死了。” 苏清绾伸出另一只手附在春生的手上面紧紧握住，笑得开心，“我已经没事了，春生。”“你们好好说说话，我去做些饭菜来。”张妈笑着交代一声，说完转身出了房门。 “小姐，你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脚是不是很疼？”春生不停的问，苏清绾只好耐心地答，“我很好，头不晕，脚也不疼。”春生扭头看张妈走了又压低声音偷偷对苏清绾说，“小姐，这家二爷发起脾气来好吓人。” 苏清绾被她逗得笑起来，“你倒说说，谁发起脾气来不吓人啊。” 春生一愣，看看苏清绾跟着傻傻笑起来。 苏清绾拉着她在床边坐好，“你刚才进门未说完的事就是指别人乱发脾气嘛。”春生立刻点点头，“是啊，小姐，你不知道刚才...啊！”说到一半春生突然叫起来，“小姐！” 苏清绾吓一跳连忙握紧她的手，“怎么了？” “我...我刚刚在这里见到一个我们认识的人。”春生靠过来，神色紧张小声的说，“就是上次在火车站碰到的，那个穿银灰色西装的富家公子。” “是他？”苏清绾表情微凝。 “是的，而且依我看，他好像和这家二爷的关系还不一般呢。”春生看上去一脸的担心。 “二爷？”苏清绾轻轻念着这两个字，眉不由得微微皱起。 正这时突然响起敲门声，不轻不重的三下。苏清绾眼皮一跳，心骤然提起。 “来了。”春生应着走过去开了门，看到门外之人的一刹那竟有些结巴起来，“二...二爷。” “你家小姐可醒了？” “醒...醒了。”春生说着转身逃一般的回到苏清绾身边。 苏清绾静静半靠在床上，默默打量从门外走进来的那个人。苏清绾记得自己见过的人里，二哥算是最好看的一个，面容清秀气质翩翩，看起来温文尔雅十分舒服。而眼前这个人，他的好看却是有别于二哥的那种好看。身材高大修长，棱角分明的脸上鼻挺眉锋，眼睛深沉而有神，浓烈得让人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苏清绾的精神微微紧绷，他带给人的压迫感也分外强烈。 “苏小姐感觉好点了吗？” 顾绍霆慢慢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苏清绾关怀的问道。 “已经好多了。” 苏清绾不着痕迹的避开他的眼神，低头静静回答。阳光突然大亮，光线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苏清绾被面上相互交握的双手。她本就白皙的皮肤在阳光照耀下端的有些透明，顾绍霆轻轻一笑，“你救了我三妹，我应该谢谢你。” 苏清绾摇摇头，声音温和，却依旧没有看他，“你也救了我。” 顾绍霆听罢微不可见的提了提嘴角，他起身走到房间右侧伸手倒了杯水。房间里实在安静，衬得水声越发清晰，顾绍霆停了手，似不在意的问。“听春生说，你们是从北平过来投亲的。” “是。” 听到这个回答，顾绍霆表情莫测，他右手端了杯子走到床前递过去。苏清绾只得伸手来接，他却收紧手指握住水杯，继续问道。 “苏清绾，这是你的名字？” 苏清绾一愣，抬头看他，正撞进他深深的眼里，她手指微微收紧，静静回视他。 “是。” 对视良久，顾绍霆放开水杯对她客气的笑了笑。“苏小姐安心休息吧。”苏清绾轻轻呼出一口气，手心已然生出一层薄汗。她摩挲着手心的汗意，下意识道了声谢。 “多谢二爷。” 顾绍霆走向门口的步子一顿，回头淡淡看她一眼，才转身走了。 夜色渐浓，窗外倒还有些月光。 苏清绾静静望着，心思复杂缭乱。“小姐，我拉灯了。”春生探身问了她一句。 苏清绾轻声应了，下一刻便陷入黑暗里。 窗外仍然被月光照得发亮，苏清绾看了一会悄悄转身躺下。 她轻轻闭上眼，眼前却突然浮现顾绍霆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苏清绾翻了个身，烦恼的皱起眉。 这个脚伤得可真不是时候。 【作者这次是真的有通知】 关于女主年龄的设定问题。 为使剧情快速发展，作者君决定省略掉一些并不十分重要的剧情。所以绾绾的年龄请大家直接按17岁的设定带入，前几章提及年龄的部分会找时间修改，谢谢大家。以后会尽量保证每章三千字么么哒。 第十一章 养伤 上海的早晨，空气是带着些凉意的潮湿和清冷，沁人心脾。 苏清绾半靠在床上拿了本书闲闲翻着，屋子里只有她一人，正好落个清净。看了一会，她合上书抬手揉了揉微涩的眼睛，余光正好扫到床尾仍旧被纱布包裹着的右脚。 经过这些日子的休养和药敷，脚伤似乎已经好了许多。她试着动了动，痛感也几乎没有了，只是不知何时才能下床走动。 “小姐，周老先生来换药了。”春生端了一盘水果从门外走进来，笑嘻嘻的看她。苏清绾看见她手上的水果微微惊讶，“又送来了？”春生点点头，开心的不得了，“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就放在门口了，算他还有点诚意！” 苏清绾无奈的摇摇头，“春生，人家丘十可并没做什么对不起我们的事。”春生心虚的撅撅嘴，“我知道的小姐...是他非要送的！说是赔罪...”说完又拉住苏清绾的手眼睛亮亮的做着保证，“下次我坚决不收了，小姐。” 苏清绾只得笑着点点头，放任她去了。 敲门声突然响起，春生连忙走过去开了门，门外正是约好要来换药的周老先生。春生笑着接过他手上的药箱，“您快请进。” 周老先生冲春生一点头，转身走到床边，苏清绾面上稍稍抱歉，“先生，又要麻烦您了。” 周老先生温和的看她一眼，“小姐不必这么客气。”他伸手慢慢拆开纱布，朝着伤口细细观察。“药可有按时服着？” 春生回答，“都按时服着呢，按您的嘱咐熬的药，一顿都没落下。”周老先生附和着点头，“伤口恢复的很好，只需静养一些时候便无碍了。” 苏清绾终于放下心来，“先生，那我何时能下地走动呢？” 周老先生抬头看看她，“苏小姐，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伤可急不得。”他伸手慢慢把纱布重新包扎好又说，”以目前情况看来，要想下地走动恐怕得在两周之后了。” 苏清绾听罢缓缓点头，对着周老先生感激的笑了笑，“这段时间真是多谢先生了。” 周老先生含笑摇摇头，“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苏小姐莫要感谢错了人。”苏清绾一愣，轻轻低下头，笑意微僵。 周老先生不易察觉的提了提嘴角，低头在苏清绾的脚踝处检查了一番，片刻他轻轻皱了眉，侧身对着春生说，“小姑娘，麻烦你去帮我把周副官叫来。”春生犹豫着点点头，转身下楼去了。 不一会春生就回来了，表情却有些僵硬，苏清绾正要问原因，一抬眼就看到周敛身后之人，于是便立刻明白了。 他……怎么也来了。 “二爷。”周老先生却像并不十分惊讶的样子，反倒笑意更深。 “您叫周敛过来，可是与苏小姐脚伤有关？”顾绍霆面色平静，沉声问道。 周老先生眼神一闪忙不迭点头，“苏小姐脚背的伤口恢复的很好，但脚踝留下的淤血却一直未散去。之前因她脚背有伤口，所以我开的药方里只添加了一点活血散瘀的药量，现在看起来似乎作用不大。” “先生，这淤血...”苏清绾面上一紧，“严重吗？” “淤血并不难治，”周老先生轻声安抚她，又转脸看向顾邵霆，“怕的是已经延误了治疗的最佳时间，现在只有借助外力来治疗，这是目前最快也最有效的办法。” “借助外力...”顾绍霆表情莫名的看了周老先生一眼，突然开始沉默。 “是，我需要一个人按照我教的方法替苏小姐揉散淤血，三天一次，且不可间断。”周老先生推推眼镜，慢条斯理的说道。 春生听罢急急出声。 “周老先生您教给我吧，我来……” 周老先生立刻摇着头拒绝。 “你一个瘦弱的小姑娘，力度欠了点。” 苏清绾听懂周老先生的话，不由一愣，她犹豫着开口。 “先生，没关系的，不如就让春生...” 周老先生冲着她轻轻一瞪眼。 “那怎么行，我得对我的病人负责。” 房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周敛抬眼看了看，心想这房里就剩他和二爷两个人了，这种事总不能让二爷去干吧。斟酌半晌之后终于下定决心，他清清嗓子。 “要不...” “我来。” 顾绍霆打断他的话，说完这两个字便卷起了袖子，双眼瞧着周老先生的手法，竟好像是认真的。 周敛愣在原地，倒有些反应不过来。 苏清绾在脚踝接触到他手的一瞬间便全身僵硬，脸上更是尴尬不已。“……二……二爷……” 顾绍霆手下轻轻一使力固定住她的脚踝，抬头淡淡看她一眼，“你别动。”说完朝着她淤血明显的地方按了下去。 苏清绾倒抽一口气，一下白了脸。顾绍霆立刻停手，皱眉看她，“...很疼？” 苏清绾忍着摇摇头，“...还好。” “小姐请忍着点，这淤血得揉散了才能好，疼痛确是难免的。”周老先生在旁温声劝道。 “我明白。”苏清绾抿了抿唇，时不时轻轻抽气。 周老先生指导了一会，看顾邵霆已基本掌握了，便放心的转身对着周敛一笑，“周副官，陪我去楼下喝杯茶吧。” 周敛笑着颔首，“是。” 刚走到门口，周老先生一个回头冲床边站着的人招招手，“小姑娘你来。” 春生愣愣的抬手指了指自己，“您叫我吗？” “没错，你们小姐平时需要注意不少饮食方面的问题，你跟我下来记一记。” “好。”春生连忙点头跟着下去了。 春生走后，四周突然安静下来，苏清绾分了大半精神用在抵抗脚踝不时袭来的痛楚，脸色已略显苍白。 “你很怕我。” 顾绍霆并未停下，也未抬头看她，语气却十分笃定。 苏清绾没有回答，其实她多半是顾不上回答了。 等治疗终于完成，苏清绾额头已微汗，她轻轻松开一直紧攥着的手，感觉到手心传来细微的刺痛感。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顾绍霆一边擦手一边抬头看向苏清绾。 苏清绾镇定下来，斟酌着回答。 “清绾自小生长在深宅内院，难免见识浅薄，性敛胆小。” 顾绍霆听罢轻轻扫了一眼床头，声音难辨情绪，“能在你这般年纪读《荒原》的人，何来见识浅薄。” 苏清绾脸色愈白，却并未解释。顾邵霆转身朝门外走去。 “二爷。”苏清绾下意识叫住他，声音慢慢低下去，“谢谢你。” 顾绍霆转身看她，目光淡淡，一言不发。半晌苏清绾无奈一笑，“是真的感谢。” 顾绍霆也笑了，“你不用谢我，你救我三妹一次，我救你一次，我们谁也不欠谁了。” 我们谁也不欠谁了。 这句话轻轻敲在苏清绾心上，她神色一变低下头缓缓收了笑。 “苏小姐安心休息吧。” 顾绍霆却没再看她，转身走了出去。 苏清绾许久没动。 直到春生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小姐。”苏清绾抬头看着春生笑笑，“回来了。”春生点点头。 “周老先生走了吗？” 春生摇摇头，“没有，二爷下去之后，他们就去书房谈事情了，我先回来了。” 苏清绾恍惚应了一声，“嗯。”沉默一会又突然问春生，“二哥还没消息么？” “没有...”春生愣愣的看着苏清绾，“小姐，等你好些了，我就出去找一找。” 苏清绾轻轻叹气，“不必了。” 春生看着苏清绾的样子担心的皱皱眉。苏清绾无力的靠在床上，声音里有明显的疲惫。“春生，我只希望我的脚快些好起来。” 春生好像明白又好像不明白，她重重点头。“我知道，小姐。” 门在这时被推开来，周老先生走进来。苏清绾收起疲态轻轻一笑，“先生，您要走了嘛。” 周老先生点点头，提了药箱，转身之前盯着苏清绾看了一会，语重心长的说道。 “小姐，思虑过多，极容易伤身啊。” 苏清绾微微愣住，半晌缓缓点头，面上是真诚的笑意。 “多谢先生，清绾记住了。” 【好吧，其实作者君是个话唠】 首先还是很抱歉更文速度的问题，都是没有存稿的原因，唉，下一部打死也要存个十万再来发。然后除了日常要工作之外，我一般晚上写完一章之后第二天修文，如果满意就更新不满意第三天接着修，当然即便现在发的所有章节里也还是不满意的居多，因为绾绾与我本人的性格实在相差过大，所以很多时候都不好拿捏。写文是一件孤独而有趣的事情，而我一直想做好这件事情。最后多谢大家的喜欢和支持，么么哒。（一不小心把周老先生写成神助攻了，捂脸。） 第十二章 云惜 天气慢慢热了起来，在屋子里坐久了总嫌闷得慌。 “清绾姐姐。” 苏清绾收回探向窗外的视线，转身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女孩柔声问。 “怎么了，云惜。” 女孩摇摇头，把手上削好的一半苹果递过去，“清绾姐姐，你一定很想去外面吧。” 苏清绾接过苹果，笑了笑也不答，只看看她问，“云惜，你今天不用上课吗？” 顾云惜低下头继续削苹果，无所谓的笑笑，“不用啊，二哥总会帮我请好假的……” 苏清绾看着她低头的样子轻轻皱了皱眉。 她才十五岁啊。 苏清绾抬眼静静看着她，顾云惜依旧沉默的削着苹果。她垂着头，面容有一半隐在阴影里，苏清绾看不清她的表情。 张妈曾说过，三小姐是顾家最懂事的小姐。 因为她的生母二姨太一直以来都不受宠，再加上二姨太性格温和内向不轻易与人争执，习惯忍让，所以其他几个姨太太也从未将她放在眼里。 苏清绾沉默着看了顾云惜一眼。那么从小看尽人情冷暖，在夹缝中生存的她，必然生活的很辛苦吧。 “你跟你二哥关系如何？” 苏清绾轻声问。顾云惜手上一顿，停了片刻才静静答。“二哥他……从小到大都很厉害。” 顾云惜默默继续手上的动作，想起顾家好像一直以来都是以二哥为荣的。 “可是二哥常年在外，很少能见到面。”顾云惜勉强牵了牵嘴角，声音里带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遗憾。 “我从小到大，都没见过二哥几面的。” 苏清绾探身按住她正在削苹果的手，拿起她手中的苹果放到旁边的桌子上，再轻轻握住她的手。 “云惜，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顾云惜微微惊讶，半晌还是点点头，“清绾姐姐你说吧。” 苏清绾略略压低了身子，声音小心谨慎，“云惜，你帮我打听一个人，但这件事……”她定定看着顾云惜的眼睛，慎重嘱咐道。 “不能让你二哥知道。” ****** 窗外窸窣的树叶声和虫叫声不时传入耳里，为偌大却沉寂的屋子平添了几分生气。 顾园最近一直被低气压围绕，周敛在书房门口守着一动不动，脸上有些凝重。 书房里突然传来砰地一声响，片刻之后顾绍霆冷着脸从里面走出来。 “二爷。”周敛转身低下头。 “三天之后，老头子要过来，你准备一下。” “是。”周敛立刻回答，神色一顿又迟疑的问，“住的地方是安排在顾园吗……” 顾绍霆冷哼一声，“你觉得他会住在这嘛。” 周敛沉默，顾绍霆一挥手，“跟以前一样，安排在和平吧。” “是。”周敛点点头。 顾绍霆抬手揉揉眉心，“云惜今日来过吗？” “三小姐没有过来，估计明日会过来。”周敛答。 顾绍霆应了一声，转身朝楼下走去。下到楼梯半道，正碰上春生端着一组茶具走上来，春生看到他立即低下头，“…二爷。” 顾绍霆朝她手上轻轻扫了一眼才看向她，“你会泡茶？” 春生急忙摇头，脱口而出，“是我家小姐……”说着迅速看他一眼又轻轻重复一遍，“我家小姐喜欢喝茶。” 顾绍霆失笑，伸手拾起一个小茶杯细细看察，嘴里喃喃道，“小小年纪，怎么喜欢的东西却总和别人不一样。” 春生不明所以，抬头看他。顾绍霆放下茶杯，看了春生一眼，什么也没说便侧身下了楼。 春生想不出什么，不由撇撇嘴，往房间走去。 苏清绾在看书，看春生端着茶具进来倒是来了兴趣，她细细过滤了两回水，才徐徐沏了茶。 茶香腾起不一会便溢满了整个房间，苏清绾心下宁静无一丝杂念，慢慢循书喝起茶来。不知过了多久，光线渐暗，苏清绾合上书，抬手按了按稍酸的眉心，轻唤。 “春生……” “春生出去了。” 这个声音并不陌生。 苏清绾立刻睁开眼，这才看到对面不远处坐在沙发上的那个人。 苏清绾稳下心神，从容开口。 “二爷什么时候来的？春生……” 顾绍霆轻扬下巴示意茶壶已然空了。 “她去换水了，我刚来。” 苏清绾未再说话，径自陷入了沉思。 他近些日子总会每日来她房里坐一会，即便他军务很繁忙。这个举动让她心底生出了些许危机感。 而她近日又突然忆起了一件事。 顾二爷。 苏清绾不自觉的想叹气。 二哥在给她的信里提到过他正在替父亲管理商会，在他接任商会期间曾遇过一些阻力，言辞间似是有提及一位姓顾的长官，权势颇大，手段也十分强硬。 苏清绾看着顾绍霆皱皱眉，却不知那位姓顾的长官是不是他。 若是他，那他和二哥自然是相识的，只是二哥信里的语气并不十分和善，怕是他们曾有些过节，即是如此她便也不能贸然行事。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顾绍霆挑眉问她。 苏清绾回过神来缓缓摇了摇头，垂下眼捧着温茶抿了一口，再抬眼时眼睛盈润明亮。 “是云惜……” 顾邵霆莫名，“云惜？她怎么了？” 苏清绾静静看他。 “她年纪还小，应当以学业为重。” 顾绍霆轻声说道，“她学业很好。” 苏清绾笑了笑，“原来你知道。” 顾绍霆面上显现一丝少有的无奈。 “看来是云惜向你抱怨，我这个哥哥当的不称职？” 他似乎是放松下来，脸上甚至一直挂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苏清绾攥了攥手中的茶杯。 “云惜并未向我抱怨什么，她一直是崇拜你的，你……” 春生推门进来打断了苏清绾接下来的话，顾绍霆静静看了苏清绾一眼，也未再追问。 “小姐……”春生弱弱的出声，似乎察觉到气氛有些异常。 苏清绾冲她笑了笑，“怎么换个水换了这么久。” 春生也笑了，边笑边往门外招招手，示意门外的人进来，她又笑着转头对苏清绾说。“是三小姐来了。” 苏清绾一愣，“云惜来了？” 顾云惜慢慢走进来，拘谨的对着沙发上的人喊了一声，“二哥。” 顾绍霆点点头，“你来了。”说着起身就往门外走，“今天也不早了，待会让张妈做几个你爱吃的菜，晚饭就在这吃吧。” 顾云惜高兴的点点头，“是。” 待顾绍霆走了，春生拉着顾云惜坐到床边，急急小声问，“云惜小姐，怎么样了？” 苏清绾也在一旁神色紧张的看着她。顾云惜看向苏清绾，“清绾姐姐，你让我打听的那个人，我打听到了。” 苏清绾眼睛一亮，“真的吗？” 顾云惜用力点点头，“是，错不了的。苏锦秋，是这个名字，只是……” “只是什么？” 苏清绾急忙问。 顾云惜突然有些泄气。 “清绾姐姐，苏锦秋她一个月前去国外留学了，短时间内怕是回不来的。” 第十三章 打探 临近傍晚，空气中终于有了一丝凉意。 “小姐，吃饭了。” 春生把手上的饭菜搁在一旁，过来扶着苏清绾下床。 这半个月来，她的脚已基本快好了，下床走动的时间也多了起来。 “春生，云惜她……” “云惜小姐正在楼下吃着呢。”春生紧紧扶着苏清绾，等她在凳子上坐好了才放手。接着春生一边把饭菜摆好，一边笑嘻嘻的盯着苏清绾仔细看了看，“小姐，你最近气色好多了。” 苏清绾轻抬下巴指了指眼前的饭菜，又含笑朝春生看一眼，“每餐又是药膳又是补汤的，想气色不好都难吧。” 春生笑的更开心了，“小姐，这饭菜都是张妈张罗的呢。” 苏清绾点点头，“是得好好谢谢人家。” 春生把饭菜一一拿出来摆好之后，突然叹了口气，“小姐，二少爷的事怎么办呢？”说着她扭头看看苏清绾，伸手拿了筷子递过去，“小姐，我明日开始就出去打听消息。” 苏清绾听罢下意识接过筷子拿在手上，却好一会没动作，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姐，不如……”春生犹豫着出声叫她。苏清绾闻声转眼看向春生，春生莫名有些口干。“不如让二爷帮着……” “不妥。”苏清绾轻声否决，春生倒也松口气，不停点头附和，“也是也是。” 苏清绾被她逗笑，“不是打小就天不怕地不怕嘛，现在终于也有害怕的人了？” 春生把眉头一皱，半真半假的朝苏清绾抱怨，“这位爷是真吓人，眼神看一眼就能冻死人了！” 苏清绾摇头轻笑，顺手挑拣了些清淡的素菜放入碗里。 “你呀，总是爱往夸张了说。” “是真的，小姐！”春生瞪大了眼睛十分肯定，瞪了一会眼里却突然浮出一丝疑惑来，“不过他看小姐的眼神似乎和看别人时候有些不一样。” 苏清绾筷子一顿，表情微窒。 春生还在继续，“但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一样……” 清凉的晚风拂面吹过来，苏清绾突然感到一丝冷。 顾园的大门口这时停着两辆黑色的小轿车，车旁站着两排军装规整的士兵。 大门右侧，丘十靠在墙上狠狠吸了一口烟，再探身瞅瞅顾园里头。 六哥还没出来。 “十哥，二爷这是要亲自去？”一个怀抱军帽的小士兵站在丘十身后，缩头缩脑的问。 “废话！” 丘十把烟头往地上一扔抬脚捻了捻，眼睛看着远处深深吐出一口气。“老爷子提前到了，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嘛。” 那小士兵一脸兴奋，“意味着什么？” 丘十慢慢理了理领子，眼睛盯着远处缓缓走来的面色极冷的那个人，侧头在小士兵的耳旁迅速的说。“意味着，二爷这几天心情会非常不好，千万不能惹。” 说完立刻迎上去打开后座的门，顾绍霆沉默着坐上车，周敛跟着坐上去，在关门时极快的抬头朝丘十使了个眼色。丘十一愣，转身低头坐进了前座。 车即可便出发，丘十僵着坐了片刻，慢慢侧身朝后面试探的笑笑，“二爷，我们直接去和平，老爷子一会就到。” 顾绍霆一言不发，眉头皱得更紧。 丘十默默把僵硬的身体转了回去。 车辆正在外白渡桥上行进，再过一条街便到了。 和平饭店位于黄浦区南京东路，近年来极负盛名。只是今日有别于往日，门口站满了整齐严肃的士兵，气势慑人。 顾绍霆下车正了正军帽，门口的士兵齐刷刷的立正行了个军礼，他面容微沉直直走了进去，刚行至大厅就见一个人神色匆匆的小跑过来，一脸的笑。“二爷，房间已经准备好了，三楼的人员也都安排到位了。” “刘经理辛苦了。” 顾绍霆淡淡说道。 刘经理眉开眼笑，“哪里哪里，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顾绍霆抬脚继续往前走，刘经理正要跟上去，周敛抬手制止，声音客气冷静，“二爷不喜欢被打扰。” 刘经理脸色一变，连忙点点头，“是是是，那您有事随时吩咐。” 周敛微一点头转身跟了上去，走了几步突地又停下来，他转头朝门口招招手。丘十一脸紧张跑了过来，“六哥，怎么了？” 周敛低声靠近他耳边，“我有事要跟二爷报告，你守在门口，机灵着点。”丘十笑着点头，“六哥你放心，一只苍蝇我都不会放进去的！” 三楼房间的窗户很大，透明的玻璃几乎落地，窗外直面着正奔腾的黄浦江，视野极为宽广。 顾绍霆看着窗外，右手轻轻摩挲着银质打火机的帽盖，声音听起来微微沙哑。 “苏锦秋？” “是。” 周敛立在他身后，继续通报。“三小姐这几日一直在打听这个人。” 顾绍霆眯了眯眼，并未转身，“你在怀疑什么。” 周敛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不由犹豫。“二爷……” “说。” 周敛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这个苏锦秋是静安苏家的六小姐。” 顾绍霆稍稍皱眉。 “苏锦枫的妹妹？” “是。”周敛应了一声又说。“……三小姐会打听苏锦秋，和苏小姐大概脱不了干系。” 顾绍霆沉默良久。 苏清绾，苏锦枫。 夜幕缓缓降临，房里还未开灯，“哒”的一声响，顾绍霆手上现出一点亮光，他微微低头，看着那团火焰散发出一层柔软炙热的光。他倏地想起，第一次见面她意识尚不清醒时，下意识喊出的那声二哥。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遥远而陌生。“你说她有可能是静安苏家的四小姐，那她的二哥，便是苏锦枫了？” 周敛怔了怔，顷刻之后缓缓点头，“多半是的。” 顾绍霆眉头愈紧，“静安商会最近有什么动静？” 周敛低下头，“……似乎跟黎家的接触越发密切了。” 房间里十分安静，顾绍霆抬眼看向窗外，表情幽深莫测。 怎么却偏偏是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手里的打火机几番明灭，最后终于归于一片沉寂。 周敛一瞬间稍稍屏息。 顾绍霆的声音在黑暗里突兀响起，语调缓慢音质清冽，传入耳里却有种紧致的冰冷。 “周敛，去查吧。” 第十四章 暗涌 和平饭店的门口灯火辉煌，一队军姿利落的士兵严守在两侧，气氛稍显紧绷。 丘十皱着眉头站在队列前方，不时探头向街道远处观望。 “还没到吗？” 周敛从后面走上来轻声问。丘十摇摇头，侧身瞄了瞄面色不算好的周敛，语气小心的试探，“六哥，老爷子这次来……” “不该问的别问。”周敛撇他一眼，谨慎的将周围扫视一圈后转身往回走，“准备好，二爷马上下来。” “是！” 丘十干脆的应了一声，扭头朝后面轻轻一招手，立刻安排了起来。 三楼的走道安静异常，周敛走到左侧第三个房间，轻轻敲了敲门。 许久无声。 周敛朝房门靠近一步，压低了声音，“二爷，是我。” 不一会门从里面开了，房间里迎面袭来的淡淡气味却让周敛微微一惊。 “二爷……你喝酒了？” 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二爷为何…… “就一杯。” 顾绍霆却似并无所谓，抬手按了按闷痛的额头，声音深沉沙哑。 “到了？” 周敛镇定下来回道，“电话里说已经下了火车，在来的路上了。” “嗯。”顾绍霆伸手拿起沙发靠背上搭着的西装外套，穿好之后再次抬手按了按额头，边走边吩咐，“打电话给张妈，我晚饭回家吃。” 周敛看着他的背影愣住，半晌才回答，“是。” 夜色稍深，和平饭店位处繁华地段，晚上的热闹才刚刚开始，街道通行的车辆越来越多。周敛站在门厅的右前方，没多久就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驶过来在他身前停下。 周敛立即上前，弯身拉开了后座车门。一位中年男子不紧不慢从车上迈下来，他身穿上青色丝绸唐装，右手拄着精致的墨色拐杖，面容稍厉，眼神深处隐约透着一抹光。 周敛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恭敬。 “将军！” 顾帷略提拐杖赞赏的点点头。“周副官还是这么精神。” 周敛目不斜视，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将军过奖了。” 顾绍霆迎上来，轻轻颔首，声音平静，“父亲。” “嗯。”顾帷淡淡扫了他一眼，抬脚往里走去。顾绍霆紧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顾帷轻车熟路上了三楼，进房间之后便径自走到窗前，沉默的站着。顾绍霆在离他不远处的沙发上坐下，面前的桌子上还有一杯方才未喝完的酒，顾绍霆盯着那酒杯微微晃了神。 “我这次来，只为一件事。”顾绍霆不动声色的抬头，见顾帷已经转过身来正看着他，眼神里隐隐透出几分压迫来。 顾邵霆低了头，默不作声。顾帷走过来坐到沙发上又再度开口，“跟黎家联姻一事……” 话还没说完却被顾绍霆一口否决。 “我没兴趣。” 顾帷像是早已预料到，并未在意，继续往下说。“可是黎家的大小姐对你很感兴趣。” 顾绍霆抬眼看他，面容淡淡。顾帷伸手在桌上拿起一支烟点上。 “念之，明年你就二十有三了。”他往后一靠，慢慢抽了一口，抽完却隐隐皱了眉，似是味道不和心意，他伸手将烟在桌面一捻扔进了烟灰缸，顺带挑眉看了顾绍霆一眼，“现在战事稍息，你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 顾绍霆声音微冷。“这件事就不劳父亲费心了。” 顾帷因他这句话到底还是皱了眉，但总算忍着未发作，又继续劝，“黎家也没什么不好，再说风清跟你从小一起长大，人家有才有貌，更何况还有黎老先生的人脉和权势，你也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虎视眈眈……”说到这他表情复杂的看了看顾绍霆，语意隐晦。“顾黎两家几辈的交情，总不能便宜了外人。” 顾绍霆感觉有些许痛意窜上脑袋，他按按额头，语气多少有点无奈。 “风清很好，但并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人。” “可她却是最合适你的人。”顾帷一语中的，看着顾绍霆轻轻摇头，“人这一生，有两样东西不可沉溺，一样是酒，一样……”他紧紧盯着顾绍霆的眼睛，”是感情。” 顾绍霆面上微冷的反问。 “那您做到了吗？” 顾帷良久无言，似是陷入了回忆里，后来只能稍稍感叹。“我原以为我不会老，至少不会这样快，你娘她，是个好女人。” “好女人……”顾绍霆冷笑一声，“她这一辈子就只得到你这三个字？” 顾帷眼神亦冷，字字千钧，“你娘她爱我，这就是她的命。” 顾绍霆皱着眉，觉得头痛愈发厉害起来，他站起身，一刻也不愿再多待。“父亲您休息吧。” 说完立刻走向房门，顾帷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似乎听到一声叹息。“念之，黎家……你再考虑考虑吧，我是为你好。” 顾绍霆自嘲的笑笑，一个跨步走了出去。 夏夜的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珠打在车窗玻璃上粒粒作响，顾绍霆在后座闭着眼睛，面色微沉。 丘十打着伞守在车外，一脸着急，“六哥，天色不早了，雨下这么大，二爷都坐了快一个小时了，要不我去叫他。”周敛摇摇头，“还不到时候。” 话音刚落，只听车门咔嚓一声响，周敛反应迅速一个箭步举了伞过去，顾绍霆从车上走下来。黑夜无光，他抬头一看，远处顾园的灯光隐在雨帘里，透着淡淡的暖意。 他声音稍缓，“都回去吧。” 丘十低头应了一声，目送他进了顾园才转身离去。 顾园的众人却还未歇息，看到顾绍霆面色不郁的进门更是吓的大气也不敢出。 张妈赶紧迎上去，“淋到雨了？快先坐着，我给你煮点热汤暖暖身子。” 顾绍霆依言坐在沙发上，卸了力气往后一靠，倒似累极。 不一会张妈端了个百花瓷碗放在他面前的桌上，碗里的汤正冒着热气，张妈看着他的样子不免心疼，“快趁热把这汤喝了。” 顾绍霆抬手按按额头，“张妈你去睡吧。” 张妈却不听，一屁股也坐在沙发上，“你把这汤喝了，我就去睡。” 顾绍霆轻笑了一声只好起身，晃晃脑袋端起那瓷碗喝了一口，却差点吐出来。“怎么是苦的？” 张妈笑了笑，“周副官打电话说你喝酒了，你不是一喝酒就头痛嘛，我就煮了点醒酒汤。” “醒酒？” 顾绍霆皱起眉。 “是，这还是苏小姐给的偏方，说十分管用。” 顾绍霆眉头一松，眼神莫测。“是嘛。” 他一仰头把碗里的都喝了，转头嘱咐了张妈一句就上楼去了。走到书房右侧的转角却还是停了脚步，思索半晌终是抬手敲了敲房门。 苏清绾看到从门外进来的人略略惊讶，她抬头看看窗外天色才出声询问，“这么晚了，二爷有事？” “来谢谢你的醒酒汤。”顾绍霆淡淡的说。苏清绾抬眼静静看过去，语气添了生分，“二爷客气了，这段时间，是我和春生打扰更多。” 顾绍霆走了两步，在离她不远的椅子上坐下，话藏深意，”这世上最说不清的，恐怕就是人情了吧。” 雨滴敲打玻璃的声音密集起来，衬得屋子里越发安静。 “二爷说的是。”苏清绾沉默片刻平静回道，“所以清绾怕还不起。” 顾绍霆静静盯着她看了有一会，突然问道，“我记得苏小姐的祖籍是在北平？” “是。” 顾绍霆声音平缓，状似无意的问，“那苏小姐来上海投靠的亲戚可有找到？” 苏清绾抬头眼神略带迟疑的看他一眼。“……还未找到。” 顾绍霆不动声色避开她的探视，起身往外走。“天色晚了，苏小姐早点休息吧。” 不料却被苏清绾开口叫住。“二爷，清绾能否冒昧向您打听一个人。” 顾绍霆静静站在原地。“苏小姐请说。” 窗外的雨声淅沥沥落下，苏清绾紧了紧肩上的外套，声音无意中透着一丝冷。“静安苏家的苏锦枫，二爷可认识？” “……苏锦枫？”顾绍霆语带疑惑慢慢念出这三个字，想了一会才轻轻摇头。“不认识。” 苏清绾垂了眼。 “多谢二爷。” 顾绍霆未搭话，转头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姿态谦卑却隐约透出一分坚毅，顾绍霆眼神一暗，转身迈出了房门。 深夜里雨声愈响，苏清绾静静听着，心绪难安。她想起顾绍霆今日反常的话语和眼神，不由一声叹息。 如此看来。 他果然，是认识二哥的。 第十五章 波澜 天气逐渐转凉，似将慢慢入秋。 苏清绾的脚伤虽然还未痊愈，但平常走动已不成问题，只是行动可能稍慢些。 刚吃过早饭，张妈喊着今天要清洗，正差人四处收拾着。春生上楼顺手收了几件衣服，也打算拿下去洗一洗。“小姐，这件有刺绣的素花旗袍你穿一定很好看！”春生高兴的举起手上的衣服朝苏清绾一番展示。 “那件不用洗了，是云惜昨个才送过来的。”苏清绾抬头瞧了一眼轻轻笑了，“她每回来都得带几件，我看那衣橱都快装不下了。” 苏清绾说着轻轻摇头，她和春生来上海时候带的换洗衣服不多，前些时候云惜知道了，非说自己衣服多的穿不完，于是每次来都捎上几件，她拒绝的次数多了，也不好再拂了云惜的好意，索性她们身形都差不多，倒正好省了不少花费。 春生把衣服收整好，扭头对苏清绾说，“小姐，楼下园子里的花开了，可漂亮了。”苏清绾眼睛微亮，转头看了看窗外，二楼窗口的梧桐树叶上整面都泛着光，今日阳光却是真好。 苏清绾心里不由得也舒畅起来，她慢慢收好书本下床来，叫住正要出门的春生，“我同你一起去。” 上海的秋天寂静温婉，不似北平的热闹。 苏清绾循着园子慢慢踱着步，春生在后面静静跟着，并不打扰她。顾园的花种倒是真不算少，她一眼就瞧见其中一朵，便提着嘴角轻轻笑了。“春生，你可还记得我之前教你读过的一句诗词。” 身后半晌无语，她也并不在意。“相逢不语，一朵芙蓉著秋雨。” 那时她正读纳兰性德的诗，读到这句兀自深陷其中，想来应是年少时总有的那些小心思应了景。 苏清绾微微挺起腰伸长着手往花枝上够，却不料一个抓空失了重心，眼看着整个人就要往前扑去。 苏清绾心下大惊，突地感觉从身后迅速伸来一双手托住她的腰和胳膊，因的惯性使然她又不由往后倒了几分，正撞上一副温热的胸膛。 苏清绾一愣，身后这人不是春生。 可她如今却算是完全被人抱在怀里了。 “伤着没？脚可是又崴到了？” 低沉的声音几乎顷刻间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七分疑问三分着急。 苏清绾身体微僵，转身轻轻挣脱了他的怀抱，笑意浅浅未抵唇角，“多谢二爷，我没事。” 顾绍霆嗯了一声，面上平淡，似乎并未在意她的抵触，“你脚伤才刚好，凡事小心些。” “是，二爷今日……不忙吗？” 苏清绾低了头，轻声问。 “忙。” 他只答了一个字，也未打算再往下说，四周并无他人，苏清绾感觉气氛突然有些紧绷，她慌忙问。“春生她……” 顾绍霆气定神闲的拂了佛袖上刚沾到的尘土，语气轻快，“她被丘十那小子拉走了，最近他俩倒是走得近，只是一见面就吵个不停，真是对冤家。” 苏清绾被他轻松的语调感染，听罢抿嘴笑起来，“春生这丫头从小接触的男孩子不多，大概是觉得丘十有趣吧。” 她说着无意识的抬头看他，眼里还有未来得及收回的笑意，就这样直直映入他眼里，顾绍霆盯着她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感情这种事，难说。” 苏清绾僵了嘴角，勉强一笑。 “出来也久了，该回房去了。” “我送你。”顾绍霆走到她身侧双手使了些力扶着她胳膊。她扭头看了看他沉静的面容，自知多说无益，只得由着他扶。 正慢慢走着，一声明亮尖锐的女声突地从前方袭入耳里。 “呦，真是稀奇，堂堂的顾二爷何时有这么好的耐心了。这要让外人看了去，还不得惊掉了下巴。” 苏清绾扭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位女子，身穿暗红色旗袍搭着一层薄纱披肩，乌黑柔亮的长发披在秀肩，五官长得十分漂亮，站在那里风景都明艳许多，只是却不知她已站了多久。 顾绍霆看到来人稍稍皱眉，眼神一厉扫向跟着她来立在一旁的下人。 那人接触到他的眼神不由一个哆嗦，颤巍巍的解释。“二……二爷，我真的拦不住，黎小姐不等通报非要闯进来……” 话未说完就被那女子打断了，语气里端的是十足的冷意。 “怎么，顾园什么时候改的规矩？如今连我进来，都得先通报了嘛？” 顾绍霆眼神微沉。“风清。” “二爷年少有为，公务繁忙，连吃顿饭都抽不出时间，风清就只有自己找来了。”黎风清面上讥讽，眼睛一转看向他身旁的苏清绾，上下打量一番才问道。 “这位小姐是……” 苏清绾无奈只得抬头看过去，微一点头，“黎小姐你好，我是苏清绾。”说完转头轻轻朝顾绍霆示意，“我先回去了。” 刚转身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黎风清难以置信的声音。“你住在这顾园里？” 苏清绾顿觉不妙，实在不想掺和两人之间的事，立刻转身欲解释。“是云惜小姐……” 黎风清却不听她说完，眼神像藏了一把利刃直直射向她。 “顾园，可不是随便什么女人都能进的。” 顾绍霆终于动了怒，声音愈低，“闹够了没有。”黎风清一脸倔强的回嘴。“二爷打小不就喜欢我闹吗？” 顾绍霆静静看着她。“苏小姐是顾园的客人。” 黎风清嗤笑一声，语调缓慢柔和，绵里藏针。“客人？那是我冒犯了，我以为又是二爷的哪位红颜知己呢。” 顾绍霆的声音里平淡无波，面沉如水。 “黎风清。” 苏清绾一声叹息，默默转身离去。 她无意目睹她的狼狈，感情这件事，从来只有深浅并无对错。更何况在她尖锐固执的外表下，怕是一颗比常人更脆弱更易受伤的真心。 黎风清强忍着心中的酸涩，终于示软。 “……我去国外这三个月，二爷竟没给我打过一通电话？” 顾绍霆淡淡抬眼，字字冰冷。“我为何要给你打电话。” 黎风清眼神一颤，脱口而出。“因为……顾叔叔没同你说嘛？我们两家……” “我拒绝了。” 他就这么轻易的说出口了，黎风清反倒有些愣住，她呆了一会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什么？”问出口的瞬间又似乎是想明白了，却更不甘心。“就因为刚才那个女人？！” 顾绍霆转身就走，不愿再说。 “风清，这件事，我们日后再谈，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正午的阳光明亮的照下来，黎风清却如坠冰窖，她站在原地许久，眼里突地闪过一丝恨意。 第十六章 复杂 “二爷，车已经备好了。” 周敛朝书桌前的身影通报了一声。 “嗯。” 顾绍霆头略低正在写着什么，不在意的应了一声。 “苏小姐那里……”周敛抬眼看向顾绍霆，话说了一半。 顾绍霆却也听懂了，他搁了笔，头微仰着左右转了转，片刻后颈处的酸痛才稍微舒缓，他又提手按了按眉间。 “我去吧。” 说着他拿起一旁的外套搭在胳膊上，一边走一边吩咐周敛，“你去打个电话，让司机直接送云惜去东风。” 周敛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顾绍霆走到转角的房门前，刚要抬手，门却突然从里面开了，春生看到门外的人生生吓了一跳，话都说不利索，“二……二爷……” “你们家小姐呢？” 春生侧过身子伸手朝窗边指了指，顾绍霆顺势走了进来。 苏清绾正在弯腰整理书籍，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二爷有事？” 顾绍霆点点头。“今日晚饭出去吃。” “我跟春生也去？”苏清绾稍显惊讶不由直起腰看他，心里多少有些犹豫。 顾绍霆倒似读懂了她的心思，淡淡解释，“过几日是云惜的生辰，我可能不在上海，这次就权当提前帮她庆生了。”末了又加上一句，“再说她素来更喜欢你这姐姐。” 苏清绾面上一松，这才答应。“好，我和春生收拾好就下去。” 顾绍霆微一点头，便转身出去了。 春生兴高采烈的跑过来，“小姐，这可是两个月来第一次出门，我得给你好好打扮打扮。” 苏清绾笑起来，“就去吃顿饭，还打扮什么。” 春生却已经开始着手挑衣服了，找了一会她眼睛骤然一亮，“穿这件！” 苏清绾看过去，春生手上拿着的正是那件有刺绣的素花旗袍。苏清绾看她兴冲冲的样子无奈的叹口气，也就顺着她了。 她身形其实偏瘦，未料旗袍却也十分贴合，素白的缎子衬得她面容愈发冷清，倒是格外的合适，春生又将她时常挽起的头发放了下来，再梳起一半还用小段蕾丝缎带系了个花样。 “小姐……你真好看。” 完成之后春生愣了一刻才喃喃道，围着苏清绾转了好几圈，怎么瞧怎么满意。 “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苏清绾怕春生再拖延下去，拉着她的手就往楼下走。 楼下却有不少人在，听到脚步声全部朝她和春生看过来，苏清绾不免尴尬，却听丘十摇着头一阵感叹。 “啧，依我看，苏小姐一点也不输大世界的那些红牌。” 春生立刻瞪了他一眼骂道。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丘十不由傻眼，“我这可是夸你家小姐呢，哪里又得罪你了？” 春生气呼呼的质问他，“我问你，我家小姐是你嘴里那些红牌能比的嘛？” 丘十一愣，面上不由微微难堪。周敛咳了一声，也在一旁帮腔。“人家春生姑娘说的对，你小子就是欠骂。” “六哥……”丘十睁大了眼睛，埋怨的看着周敛。 苏清绾瞧着这场景不由笑出来，眼睛无意往右边一看，突地对丘十低了低头，声音清亮。 “清绾多谢十爷的夸奖。” 丘十正觉奇怪，转头就看见正朝这走过来的二爷瞬间变深的眸子，于是一下子苦了脸。 “苏小姐……你这不是诚心害我呢嘛。” 苏清绾不紧不慢的点点头。 “确是诚心的。” 丘十一阵头痛，连忙迎上去打算解释。“二爷……” 顾绍霆一扬手，丘十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顾绍霆挑眉看了周敛一眼。“周敛，码头那批货快到了吧。” 周敛愣住，不知二爷的用意，却也认真的答。“……是，二爷，明日就能到港，已经打好招呼了。” 顾绍霆自然的接下去。 “嗯，那让丘十跟着一起去卸货吧，正好锻炼锻炼筋骨，我看他最近闲得慌。” 周敛笑出来，“是！” “二爷……”丘十欲哭无泪。 “活该！”春生路过他身边高兴的取笑了一句。 “你！”丘十生气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跺跺脚追了众人去。 顾园门口停了两辆车，顾绍霆在后面一辆车前站着，苏清绾刚要走过去，却被他一把拉住，“你坐这辆。”说着拉开车门示意她进去。 苏清绾沉默半刻只得弯身坐进去，春生瞧着一旁的二爷，面上不由为难，正这时丘十从身后拽过她就往前走，“来，春生丫头，跟十爷坐一辆车。” 上海的闹市区这时间倒正热闹，车辆也颇多，几乎行两米就得停次车，苏清绾皱皱眉，把右脚往里收了收，每次刹车她重心不稳往前靠的时候，右脚都会承受不小的力度，隐约还会有些痛感出现。 又一次刹车，苏清绾不由自主有些紧绷，这时顾绍霆的手臂突然从她背后绕过来扶住她的右肩，供她靠着借力。 苏清绾愣了片刻微微转头，低声说了句，“谢谢。” 东风饭店是中外合资，装修风格十分华丽，夜晚饭店外墙壁的灯光色彩纷呈，十分吸睛。 苏清绾刚下车看到这场景轻轻抽了口气，下一刻春生惊叹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好漂亮啊！” 门口打着领结的服务生满脸笑容的迎上来，“二爷，您的位子早就备好了。” 顾绍霆一点头抬脚往里走，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转头定定看着苏清绾。 周围骤然安静下来，时间愈久愈安静。 苏清绾回视他片刻，终是走到他身旁站定。 顾绍霆嘴角轻轻弯起，拉过她右手挽住他手臂，状似不经意的低头朝她说了一句。 “这衣服很衬你。” 苏清绾感觉脸上热度微微上升，她低下头跟着他往里走。 “谢二爷。” 声音近乎低喃，却也不知他听到没有。 “顾二爷！” 他们刚进门就听见前方传来一个声音，顾绍霆停下脚步，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孟老板。” 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笑着走过来。“顾二爷可是许久没赏脸光顾大世界了。” 苏清绾并未抬头，却也能感觉到投在她身上那充满试探的目光。 顾绍霆淡淡一笑。 “最近公务繁忙。” 那男子不在意的点点头，突然往这边靠了靠，还刻意压低了声音。 “上次提到的……那批货，还望二爷多多关照啊。” 顾绍霆一挑眉，往苏清绾这边看了一眼。 “孟老板，今日不谈公事。” 那男子露出会心的笑。“是是是，二爷吃好喝好，吃好喝好。” 顾绍霆一点头，继续往前走了。 等他走远了，一个穿西装的瘦小男人走到刚才微胖的中年男子身边。“孟爷，我看他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 孟隶笙不在意的一笑。“你也不想想，现在在上海滩，谁动得了他。” 那瘦小男人微微皱眉。“不是有传言说黎家已经……” 孟隶笙摇摇头，“现在这世道，手上有兵那就是天王老子，他手下那都是上战场拼过命的兵，岂是那些动动嘴皮子的人可比的。” 那瘦小男人缓缓点头。“那孟爷，我们站哪边？” “再等等吧。”孟隶笙眼神变暗，转身往外走。 “你去查查他身边那个女人。”孟隶笙抽出一支烟含在嘴里，转头对那瘦小男人吩咐道，瘦小男人急忙点头，又掏出火伸手给他点上。 孟隶笙满意的抽了一口，看着远方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说不定以后……是张好牌。” 第十七章 规矩 东风饭店的菜色精致可口，他们一行人吃完饭已近深夜。 顾云惜走出饭店大门，望着夜色轻轻吐出一口气，脸上带着干净纯粹的笑。 苏清绾相继走了出来，在她身边站定。 夜凉如水，她们沉默相对。 片刻之后，顾云惜的声音静静响起，偏冷的音色在深沉的夜色里平添了一丝凉意。“清绾姐姐，我从小就知道，爸爸不喜欢我。所以顾府虽然姐妹众多，但都和我亲近不起来……” 她转头看着苏清绾，面上带笑。“这是二哥第一次为我过生日……谢谢你。” 苏清绾也轻轻笑了，“应该是谢你二哥才对，怎么却谢我呢。” “不，是你。” 顾云惜轻柔却坚定的摇摇头，稍显稚嫩的脸上露出几分真诚。“清绾姐姐，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二哥对我好，是因为……” 苏清绾打断她的话接下去，“因为你是他的妹妹，他本就该对你好，与任何人无关。” 顾云惜微微抿紧了唇。 苏清绾转身拉住她的手，眼睛紧紧盯着她。“云惜，你是个好姑娘，所以你要对自己有信心。”说着她微侧头看了一眼正朝他们走过来的人又说。 “也要对你二哥有信心。” 话音刚落，顾绍霆已走到跟前。“在聊什么？” 他喝了点酒，声音微哑，眼睛里却透着亮。 苏清绾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拉起顾云惜的手。“没什么，要走了吗？” 顾绍霆也未在意，稍稍点头，习惯性的抬手按了按额头。 “二哥，你以后要少喝点酒才好。”顾云惜看到他的动作不由脱口而出。 顾绍霆一愣，放下手看了看她，半晌才点点头，“嗯，我知道分寸。”说完他看了看苏清绾，又看看顾云惜，面上总算带上了几分笑。“我这几天不在，你没事多来顾园走动走动。” 顾云惜用力点点头。“好的，二哥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清绾姐姐。” 苏清绾无奈的转身，顾绍霆倒似满意的笑了。 因得渐渐入秋，夜里还是有了凉意。车辆在平稳中行驶，苏清绾缓缓靠向后座，在黑暗中闭了眼。 “累了？” 苏清绾摇摇头，并未说话，索性顾绍霆也未再开口问。 天色虽晚，顾园却还有人在守着。 苏清绾才进门，就看见张妈从厨房探了头，“苏小姐，喝杯热汤暖暖胃再睡吧。” 苏清绾笑着摇摇头，“张妈，我和春生并未喝酒。” 顾绍霆走到沙发里坐下，按着额头随意的问，“你那醒酒的方子是哪里得来的？” 苏清绾正在整理外套的手一顿，眼神有短短一刻恍惚，她抬手把几根碎发别到耳后，声音平静，“小时候父亲经常喝酒，母亲总会备些醒酒汤，试过几次，这个方子效果最好。” 顾绍霆听罢淡淡的看着她，眼里有不知名的情绪，却到底什么也没说。 “张妈，衣服收回来了。” 正这时有两个丫鬟抱着衣服从门外走进来。 张妈好似正忙着，“先把常穿的送去一楼挂起吧。” 那两个丫鬟应了，就往张妈说的方向走去。走到沙发前，她们朝顾绍霆轻一点头叫了声，“二爷。” 顾绍霆抬头扫了一眼，挥了挥手。那两个丫鬟立刻就继续往前走了。未料顾绍霆却突然出声了。 “站住。” 那两个丫鬟不知所措的立在原地。 顾绍霆慢慢站起身来，面上现出一丝冷意。 “你手上拿的什么？” 左边的丫鬟紧张的答。“回二爷，都是前两日洗的衣服，入秋了晚上湿气重，所以就先收起了。” 苏清绾皱着眉看向顾绍霆，尚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张妈正好从厨房走了出来，看到这场景却也愣了。 顾绍霆走到左边那丫鬟跟前，眼睛盯着她手上的衣服，抬手拿起最上面那件。 “这件衣服……谁让你们洗的？” 他手上拿着的，是一件大红色锦花旗袍，花样略旧，样式也不像近几年的款式。张妈看到这件衣服脸色微白，她开口问，“这件衣服是谁拿出来的？” 右边的丫鬟面上惊恐的站出来，声音断断续续。“是……是我……从卧房里找到的。”张妈走上去，声音着急。“你！你从哪个房间拿的！” 那丫鬟吓的脸色苍白。“二楼最里面那间……” 张妈眉头紧皱，生气的低声教训她。“糊涂！我说过多少次，那个房间是能随便进的嘛……” 那丫鬟像是才反应过来，突地跪下来。“二爷！我知错了，求您饶了我吧！二爷，二爷……” 顾绍霆不为所动，声音骤然冰冷。“张妈，结三个月工钱给她。”说着低头看向跪着的人。“你以后不用来了。” 然后立刻转身朝门边走去。“周敛。” 一个身影从门外走进来，顾绍霆把手上紧攥的那件旗袍递给他。 “拿出去，烧了。” 周敛接过来却明显一愣，“二爷……” 顾绍霆未再回头转身直接上了楼。 却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苏清绾觉得顾绍霆的背影里隐隐透着一丝绝望和孤独。 晚上张妈来她们房里取东西，春生到底还是没忍住多了嘴。“张妈，二爷今日……为何那么生气呢？” 床边的苏清绾将手里的书翻了一页，眼睛却不知望向了哪里。 “……那件旗袍是太太的东西。”好一会之后，张妈的声音才慢慢响起。“她是二爷的生母，顾府明媒正娶的大太太。当年老爷娶她也是风光了好久的，太太心里自然是高兴非常，哪料到第二年，老爷就迎了二姨太，当时太太还怀着孩子……” 张妈说到情动处不禁微微哽咽，“二爷是太太一手带大的，感情确实深厚，二爷和老爷关系不好，大半也是因了太太。” 春生不时皱眉听得十分认真，张妈继续说下去。“太太的东西，除了二爷谁都不许碰，这是规矩。太太住过的房间，用过的东西……二爷是个好孩子，他只是一直都没走出来……” 春生不解。“那大太太……” 苏清绾轻轻攥紧了手。 “没了。”张妈抬手抹抹眼睛，深深叹了一口气，“老爷迎娶六姨太那天夜里，她穿着那件大红色旗袍在自己房里上了吊。” 屋外刮起大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张妈的声音里隐含压抑。 “造孽啊，造孽。” 苏清绾心里无来由的一寒。 第十八章 偶遇 下午的阳光微暖，窗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不时还有电车动静颇大的经过。 苏清绾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老板极力推荐的咖啡，有些甘苦，她倒觉得还不错。 “清绾姐姐，这件怎么样？” 她回头看见顾云惜一手拿了一套洋装，正往身上比对。 她细细看了看才点点头。“嗯，挺好的。” “那这件呢？” 苏清绾思考一会，“……也不错。” 顾云惜挫败的把衣服放下走过来，在她身旁坐下。“清绾姐姐，你一下午呀，就只有这两句话。” 苏清绾笑了笑，“因为确实都好看。” 顾云惜于是跟着笑了，她托起下巴盯着苏清绾看了一会，“二哥走了也快五天了，还没回来吗？” 苏清绾垂下眼轻轻摇摇头，她最近觉得自己有些心不在焉，空闲时总会莫名想起那晚顾绍霆独自上楼的背影，和张妈说的话。 苏清绾抬眼看着顾云惜，轻声问。 “云惜，你了解你二哥吗？” 顾云惜皱着眉头想了想，“不算了解。我只记得小时候二哥很少回顾府，他总和姨娘在顾园里住着，有时即便回来了，又因为姨娘总在和父亲吵架，所以我见到的二哥，几乎从来都没笑过。” 苏清绾面容沉静，似乎在思考什么，手指不时轻轻摩挲手里的杯子。 顾云惜看了看她，犹豫了半晌才小心开口。“清绾姐姐，其实我二哥是个好男人。” 苏清绾回过神来，表情微讶的看她一眼，见她一脸期待的样子，又无奈的笑了，“小小年纪，胡说什么。” 顾云惜撅了撅嘴，弱弱反驳，“我可不小了……”说着她突然眼睛一亮，朝苏清绾靠过来并且压低了声音。“清绾姐姐，其实今天我有一个惊喜要送你。” 苏清绾一愣，“惊喜？” 顾云惜兴奋的点点头，迫不及待拉着她出了门。走了有两条街吧，顾云惜在一家店门口站住了。 “永泰成衣。” 苏清绾抬头看看门匾，“是这家吗？” “是这家，上海年代最久的成衣店，手艺好着呢。”顾云惜朝苏清绾一通解释，解释完就急忙拉着她往里走。 “三小姐。” 那店里的伙计看到她们进来立刻迎上来。 “我前几日看的那件礼服呢？”顾云惜看着那小伙计问。小伙计朝后面一搭手，笑嘻嘻的瞧顾云惜。“您里屋请。” 顾云惜扭头朝苏清绾笑笑，便往里屋去了。刚进去就看见，里屋中间挂着一套白色的裸肩薄纱小礼服，裙尾及地，腰侧有精致的珍珠点缀，简洁优雅，十分好看。 “清绾姐姐，你看这件礼服是不是很漂亮？”顾云惜眼睛微亮的看向苏清绾，“我第一眼看到这件衣服的时候，就觉得你穿一定很好看。” 苏清绾浅浅的笑，“衣服确实好看。” 顾云惜笑得更开心，“那你快去试试！” “……三小姐。”正这时旁边的小伙计突然开口，面色为难，“这件礼服昨天被人买走了……” 顾云惜愣住，笑意渐渐僵了。“买走了？可这件我前几日不是已经预订了嘛。” “……昨日来的那位小姐一口气付的全款。”那伙计抱歉的看着她，“您又一直都没再来，所以……”顾云惜听了面色愈差。 苏清绾拉过顾云惜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抚的拍拍她的肩，“罢了，云惜。” 顾云惜皱起眉头，端是越想越气。 “怎么能这样呢？”说着她指向那个小伙计，“那你告诉我，是谁买的这件礼服？” 小伙计面露难色，似是不方便说明。苏清绾正待继续劝慰她，一个声音突地从门口传了进来。 “是我买的。” 苏清绾心下一沉，转身看去，正有两人从外屋走进来，前面那位穿的是蓝色旗袍披挂蕾丝披肩。 果然是黎风清。 顾云惜不由站起身来。“黎大小姐？” 黎风清暗暗扫了一眼苏清绾，笑着走到顾云惜身前。“三妹太见外了，你我虽然没见过几面，但顾黎两家交情匪浅，再说我与你二哥从小青梅竹马……你就叫我风清姐吧，不用同我这样生分。” 顾云惜面上显出几分尴尬，黎风清拉过她的手轻拍了拍。“有时间我请三妹来家里喝茶。” 顾云惜不情愿的点点头，无奈着说，“既是黎大小姐买的这件礼服，云惜便不强求了。”说罢转身看向苏清绾。“清绾姐姐，我们走吧。” 苏清绾微一点头，正要出门，黎风清一个侧身恰好拦住她。 “多谢三妹不计较。对了，两日之后是我二十岁生辰，三妹可有时间过来？” 顾云惜转头问苏清绾。 “清绾姐姐，你说呢？” 黎风清冷冷翘了嘴角，“这件事三妹自己决定便好，何需问一个外人的意见。” 顾云惜抬眼静静看向黎风清，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跟二哥，从未把她当外人。” 苏清绾闻言眼神一颤，侧头看了看顾云惜。 黎风清却是面上一冷，哂笑一声。 “三妹年纪还小，不懂得其中厉害关系……”说着她冷冷看了苏清绾一眼。“……罢了，你以后自然会懂。”说完，转身往后去了。 她身后跟着一个女孩，刚才就一直在她身旁站着，路过时她轻轻朝顾云惜点点头，才跟了上去。 顾云惜一愣，出了里屋脚步渐缓，独自轻声呢喃。“刚刚那个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苏清绾转身替她理了理稍乱的额发，“看她跟你一般年纪，说不定是和你在同一个女校念书。” 顾云惜细细想了想却更困惑。“……好像确实是在学校见过，但是……” 但是总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萦绕在她心头，是什么呢。 “别再想了，我们出来也好一会了，该回去了，张妈特意嘱咐过晚饭要回家吃。”苏清绾说着就要拉过走她。 这时黎风清略带兴奋的声音从里屋清晰的传出来，“锦秋，你穿这件真好看！” 苏清绾正要出门的脚步一顿，顾云惜瞬间睁大了眼睛，猛的转头往后看。“清绾姐姐，我想起来了，就是她。” 顾云惜看着苏清绾，眼神无比肯定。“她就是苏锦秋！” 苏清绾盯着里屋缓缓皱起眉。 只是顾云惜又突然歪歪脑袋有些疑惑。 “可她……不是去国外留学了吗？” 第十九章 应邀 过了不一会，黎风清和苏锦秋便从里屋出来了，看到顾云惜和苏清绾依旧站在门口未走。 黎风清挑挑眉，“三妹是还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吗？” 顾云惜走上前去，眼睛直直盯着她身后的人。“这位姐姐可是在南屏女校读书的苏锦秋？” 苏锦秋看着顾云惜，不明所以的点点头，“我是。” “你不是去国外留学了吗？”顾云惜眉头一皱，紧接着问。 苏锦秋笑着扭头看了黎风清一眼，说道，“因为一些重要的事，所以不得不回来。”说着她又上下打量了眼顾云惜，眼神里几分试探，“锦秋却不知，顾小姐为何如此清楚我的事。” 顾云惜一愣，苏清绾从身后静静走到她旁边，“苏小姐学业出众，去国外留学的事学校里怕是早已传遍了。” “是啊，学校里都在说。”顾云惜急忙附和着。 苏锦秋盈盈的笑了，“公费留学的也不止我一个，许是学校为了宣传吧。” “多半是的。”苏清绾于是顺着应了。 “苏小姐真是个聪明人。”黎风清一直盯着苏清绾，这会却突然开口了。“不知风清两日之后的生日宴会，苏小姐可否赏光？” “黎小姐能邀请我，是我的荣幸。”苏清绾看了看苏锦秋，心下一定。“清绾自然得去。” 黎风清意味不明的牵了牵嘴角。“如此，风清便恭候苏小姐大驾了。”苏清绾浅笑着微一点头，拉起身旁的顾云惜便往外去了。 “清绾姐姐，你怎么就答应了啊？”才出门顾云惜就着急的问。 “云惜，这是个好机会。”苏清绾不慌不忙的答，“自然接触苏锦秋的好机会。” 顾云惜听罢却慢慢停下脚步，静静的看着苏清绾，“清绾姐姐，从你上次要我打听苏锦秋，而且不让二哥知道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是有什么事要去做。” 苏清绾也静静看着她，“云惜……” “但我什么都不会问。”顾云惜定定的看着她，“清绾姐姐，因为我相信你。”苏清绾沉默一会，拉过她的手轻轻笑了，“云惜，谢谢你。” 顾云惜用力回握了她，声音振奋，“清绾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一套最配你的衣服，到时候把她们全比下去！” 苏清绾不由点点头，随她一起笑了。 上海入秋之后的黄昏，总是笼罩着一层淡淡朦胧的光，显得安静祥和。 天色已半暗，顾园的大门口平平驶来一辆车，等车停下，周敛紧走两步上前拉开车门。 “二爷。” 顾绍霆从后座迈下来，淡淡看了周敛一眼，便抬脚往里走，边走边吩咐，“南昌的局势已经基本稳定下来，后续的事情你去跟进。” “是。”周敛紧跟在他身后。 进了二楼书房，顾绍霆伸手解了领扣问道。 “黎家最近有什么动静？” 周敛面容严肃。 “……比我们预料的还要快。” 顾绍霆面上平静，伸手拉开书桌右边的抽屉，把那个银质烟盒拿了出来，周敛抬头看看他，犹豫着开口。 “二爷，明日黎家的生日宴会，苏小姐也会去。” 顾绍霆的手一顿，片刻之后才慢慢打开烟盒，从里面捡了一支烟出来。 “黎家突然决定办这个生日宴会……你怎么看？” 周敛皱皱眉。“恐怕明日他们会有所行动。” 顾绍霆抬手点了夹在右手食指的烟，思考一会问。“明日有什么安排？” 周敛立刻回道，“明天下午军部有例会，只是孟老板这几天已经来了三次了……” 顾绍霆微微眯眼，抽了一口烟，“推了。” “那孟老板那里……”周敛不由的问。 “不急，还不到时候。”顾绍霆将手探到桌前弹弹烟灰，提了提嘴角。“他越急，我们越要稳住。” 周敛点点头，“是。” 手里的烟快要燃尽，顾绍霆转身望了望窗外，好一会之后突然问。“苏小姐的脚伤可有复诊？” 周敛轻声答。“周老先生已经来过了，说已完全好了，也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或疤痕。” “嗯。” 顾绍霆应了一声，看着窗外，开始沉默。 夜幕降临，顾园里越发安静。 张妈刚收拾好碗筷，就看见春生抱着个东西从门外跑进来。 “张妈！”还得空跟她打了个招呼。 张妈被她逗乐，又看她跑的一头汗，只得冲着她连声喊，“慢点，跑慢点……”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踏过楼梯，春生小跑着上来一把推开了房门，然后满脸笑容的捧着个礼盒走到苏清绾跟前。 “小姐，这礼服是云惜小姐刚刚送来的！”说完还特意冲苏清绾眨了眨眼，“云惜小姐还说，这绝对是全上海最好看的一件！” 苏清绾放下手里的书，无奈着数落她，“春生，下次不许这样了，跑的那么急，看你额头都出了一层汗。” 春生吐吐舌头，又把礼盒递给她，“春生记住了，我的好小姐。” 苏清绾笑着看她一眼，伸手接过来，“既是云惜送过来的，便收着吧。” 春生点点头，一路跑的嗓子有点干，于是转身去后面倒了杯水，边喝边似想起了什么，“可是小姐，明日怎么办啊？” 苏清绾默默抬头看她。 春生边喝水边叹气，“小姐，你明日得一个人去黎小姐的生日宴会啊，我多半是进不去的，可是现在连云惜小姐也有事不能去了。” 苏清绾轻轻合上书，眼里隐约显现一丝担忧。 春生继续说，“而且那个黎小姐平日里说话就十分刻薄，万一到时候欺负你怎么办？” 苏清绾听她这样说却笑了，抬了头还未说话，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沉稳有力。 “我陪你去。” 苏清绾心突地一跳，转头往后看去，顾绍霆正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她。 苏清绾淡淡笑了，“二爷何时回来的？” 她无法否认，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她竟仿佛松了一口气。 第二十章 惊艳 天色渐暗，顾园外的落叶被一阵风吹起，再缓缓落下。 二楼如往常一般安静。 春生低下身子在首饰盒里不停翻找，嘴里还念念有词，“上次带过来的那支墨玉簪子怎的不见了呢……” “什么簪子？”苏清绾搁下茶杯，抬头问了一句。 春生静了一会，轻轻的笑。“这簪子是齐姑姑硬塞给我的，说是三太太给小姐的嫁妆。” 苏清绾听罢垂了眼，声音渐低。“也不知三姨娘她们过的好不好。” 春生沉默着咬了咬唇，伸手在首饰盒里又翻了两下，面上突地一喜，“找到了！” 苏清绾起身走过来，伸手轻轻接过那簪子，那簪子拿在手里触感柔润，通身是墨色深浅交织，晕染得当，极其淡雅。 春生一转身把礼服拿了出来，笑着说，“小姐，快换上吧。” 礼服是双层的平口样式，外层是白色透明薄纱，里层是极淡的水墨色，腰线收的细，腰间那抹线条直拖裙摆及地，落地姿态煞是好看。 春生将苏清绾的头发都束起来收在脑后，又偏在右边留了一缕发，倒衬的脖颈线条十分优美。 “苏小姐可收拾妥当了？”门外的人听起来像是丘十。 “快了快了！”春生扯着嗓子朝门外喊了两声。屋外的人却低低笑了，“你这丫头，嗓门真大。” 春生抬手把那支墨玉簪子插入苏清绾发里，待了一会才说。“小姐，齐姑姑说的没错，你确是个美人胚子。” 苏清绾抚着发端淡淡的笑了，“春生，我却一直不知，这算不算是好事。” 一楼有些热闹声传过来，丘十本在门外静静等着，听到声音就往外走了两步，又探身瞧了瞧。才回头就看见苏清绾从房里出来了。 “苏……苏小姐……”丘十看着这样打扮的苏清绾却突然结巴了。 “要走了吗？”苏清绾含笑轻声问道。丘十赶忙指指楼下，“二爷正在楼下等着……” 苏清绾一点头，越过他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楼下的热闹声渐渐停了，似乎全在盯着她。 苏清绾暗自紧张，她一抬眼，一双熟悉的黑色眼眸正淡淡看着她。她低下头，慢慢走到他身前。 顾绍霆的视线一直跟随着她过来，眼里有少见的笑意。 “很漂亮。” 他微低的声线传入耳里，苏清绾觉得面上似在微微发烫。顾绍霆看着她说，“我们走吧。”苏清绾看着前方点点头，抬脚跟着他出了门。 “可得照顾好我家小姐啊。”春生在后面着急的轻喊。丘十转身抬手轻轻一拍她脑袋，笑了，“十爷办事，你就放心吧。” 大世界的门口灯火辉煌，一片沸腾，闪光灯的声音不时响起，那光线照的门口亮如白昼。 苏清绾未料到竟有这么多人在门口守着，她站在车前，不由自主攥紧了手。顾绍霆从一旁下了车，走到她身侧。 一阵风吹过来，苏清绾微微缩了缩肩膀。 顾绍霆抬手脱了西装外套，轻轻盖在她肩上，苏清绾抬眼看他，眼里诸多复杂情绪。 顾绍霆静静回视她，面不改色伸手一把搂住她肩膀，用仅他们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在我身边，你无需紧张。” 苏清绾深吸一口气，随他在众人眼光下慢慢走了进去，闪光灯不停亮起，她感觉肩膀上的手愈紧。 远处的丘十侧过脸贼贼的笑。“六哥，二爷这也太高调了吧。” “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个不在。”周敛斜着瞧了一眼丘十，眼眸渐深。“二爷那么有分寸的人会这么做，你觉得是为了谁。” 丘十一愣，扭头看了看顾绍霆搂着苏清绾的那只手，喃喃道，“六哥，二爷这怕是……真动了心了……” 进了大厅，苏清绾终于松了一口气，顾绍霆轻轻放开手，“好些了？” 苏清绾点点头，看了他一眼。“多谢二爷。” 大厅里众人的眼神都看过来，苏清绾感觉得到，大多数人的视线是落在她旁边之人身上。 “二爷一来，大世界简直蓬荜生辉啊！”一个人急急迎上来，有些眼熟，苏清绾记起来上次在东风好似见过他。 孟隶笙递了一杯酒给顾绍霆，转眼看看苏清绾，又拿了一杯酒。 “小姐可还记得，上次我们在东风有过一面之缘？” 顾绍霆接过他手中的酒，淡淡开口。“她不喝酒。” “是，是。” 孟隶笙笑着点点头，又似由衷感叹。“小姐今日真是极美。” “孟老板似乎闲得很。”身后一个声音高声传过来。 孟隶笙一转身，“哎呦，黎小姐。”说着突然看了看顾绍霆，笑着往别处去了，“你们聊，你们聊。” “黎小姐。”苏清绾笑着打了声招呼，再往她四周看了看。 却不知苏锦秋来了没有。 “苏小姐今日，可算出尽了风头。”黎风清微微挑眉，打量她几眼，看到她肩上的西装外套，黎风清紧紧捏住手里的酒杯，声音渐冷，“风清却不知，二爷原来这么会心疼人。” 刚才门外那一幕她尽收眼底，怕是明日的报纸头条都非此莫属了。 顾绍霆面色平静，轻轻一抬手中酒杯。“生日快乐。” 黎风清一笑，眼波流转，定定的看向顾绍霆，“说到生日，我今天倒正好要介绍个人给二爷认识，又或者……”她轻轻一顿，“二爷早就认识了也说不定。” 黎风清转身跟后面的服务员说了句什么，那服务员点着头往后面去了。 顾绍霆静静看着黎风清，抬手饮了一口酒。黎风清亦看着他，笑意不减，她又转头向后面看了看，朝某人轻轻招招手。 苏清绾看到远处有一个人走了过来。他身穿白色西装，身形修长，气质儒雅，正不紧不慢的走着，一步一步，离他们越来越近。 苏清绾突地愣住。 黎风清向后走了两步伸手挽住那人胳膊拉过来，眼睛紧紧盯着面色骤冷的顾绍霆，缓缓提了嘴角。 “我未婚夫，苏锦枫。” <ahref=http://www.qidian.com>起点中文网www.qidian.com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a> 第二十一章 重逢 大厅里明晃晃的灯光照下来，苏锦枫就微笑着站在那里，淡然有礼的姿态几乎与以前分毫不差。 苏清绾感觉心口微微发涨，她攥了攥手，眼睛定定的瞧着他，声音稍涩。 “二哥……” 苏锦枫闻声移开直直看向顾绍霆的眼光，轻轻探向他身旁之人。 她的面容清瘦好看，眉眼却莫名有些熟悉。苏锦枫稍稍疑惑，细细看了一会，眼底突然些微亮起，他向前一步，声音几乎不稳，“……绾绾？” 苏清绾朝他轻轻点头，眼里有清晰的笑意，“二哥，是我。” 苏锦枫一喜，正要走近她，却立刻被人伸手拦住。顾绍霆的声音冷冷响起。“苏少爷别看错了，这是我的女伴。” 黎风清回过神来，一把拉过苏锦枫，低声警告，“苏锦枫！你怎么回事？”说着又皱眉瞥了苏清绾一眼，右手不自觉握紧酒杯暗暗生气。 怎么谁看到这女人都跟丢了魂似的。 苏锦枫听到黎风清的话明显一愣，但片刻之后他又推开黎风清的手，抬头看了看顾绍霆，语气隐隐强硬，“少帅，她是静安苏家的四小姐，是我青梅竹马的远房表妹。”说着他眼睛直直盯着顾绍霆，却是质问的口气，“却不知为何会成了你的女伴？” 顾绍霆闻言轻轻一笑，面上更冷。他晃了晃酒杯，眼神微沉。“苏少爷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 “二爷。”苏清绾脱下肩上的西装递给顾绍霆，又转身挡在苏锦枫身前，声音平静，“让我来解释吧。” 说完她转身拉住苏锦枫，抬脚就要走。 “苏清绾。” 顾绍霆猛的一皱眉，沉沉叫了她一声。苏清绾脚步一顿，转身看他。 顾绍霆深深看了她一眼，却突然沉默。她亦静静回视他片刻，终是转身拉着苏锦枫走了。 黎风清举杯喝了口酒，无视走掉的二人，只盯着顾绍霆，“二爷满意了？” 顾绍霆看着远处渐渐消失不见的背影，抬手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冷声问。“满意什么。” 黎风清笑了，“黎家最终还是选择和苏家结盟了，二爷不觉得可惜吗？”许是喝的多了些，她笑的有些勉强，不一会连声音也低下去，“其实只要你现在开口……” “风清。”顾绍霆出声阻止，眼睛也终于看向她，说出的话却字字锥心，“我不在乎。” 黎风清心口一痛，又得强装笑颜，她仰起头，端了气势，“没有强大的经济基础和消息来源做后盾，二爷以为顾家还能风光多久？” 顾绍霆探身把空了的酒杯放到她身后的桌子上，回来时低沉的声音轻轻擦过她耳侧。 “那不妨，就试试吧。” 黎风清闭了闭眼，嘴角慢慢溢出一丝苦笑。 天色已晚，榆北大道两旁还伴有微风。苏清绾转头看看身侧之人，浅笑着开口。“二哥都没怎么变。” 苏锦枫安静在她身边走着，无声叹气，“我都不知你何时来了上海。” “这件事……说来话长。”苏清绾看看苏锦枫，把她怎样救了顾云惜，而后又如何不慎受伤只能在顾园养伤的来龙去脉，都细细说了。 苏锦枫听完却皱起眉，“信？你给我寄过信？”他停下脚步，沉默半晌才说，“我并未收到什么信。” 苏清绾不在意的笑笑，“这都不重要了，二哥。”苏锦枫又皱眉，“那你的脚伤可好彻底了？”苏清绾点点头，“周老先生的医术可是全上海数一数二的。” 苏锦枫这才放了心，他转过身面对着苏清绾，仔细看了看她，又抬手把她耳边的碎发归到耳后，不免稍稍感叹，“丫头，你都长这么大了。” 苏清绾抿着嘴淡淡笑了。 苏锦枫又问，“你如今还在顾园住着？” 苏清绾垂下眼，慢慢点点头。苏锦枫似乎不赞成，“那便先搬出来吧，在别人家住着总归不好。” 微风吹过身侧，有几片落叶随风扬起又轻轻掉下，苏清绾出神的望着那叶子，好一会了才答。 “好。” 夜色已深沉，顾园众人仍在来回忙碌着。 顾绍霆刚进门，就看到张妈正在四处翻找东西。坐在沙发上的丘十看到顾绍霆进门一下子站了起来，神色莫名尴尬。 “二爷。” 周敛皱眉盯了丘十一眼，才转脸看向顾绍霆，却见他面色并不好。 “二爷……你喝酒了？” 顾绍霆抬手揉揉额头，盯着面色尴尬的丘十，尾音略沉。 “怎么了？” 周敛停顿一会，如实报告。“苏小姐要搬走了。” 顾绍霆放下手，眼神一暗。丘十憋不住跑过来，急急说，“二爷，这事怪我，我说了不该说的话。” 顾绍霆微微皱眉，看他一眼。丘十有些紧张，“我跟苏小姐说，您今天是特意陪她去的，还说……黎家和苏家结盟联姻之事，早在您预料之中……” 顾绍霆转头盯着二楼转角的方向，久久不说话。 “二爷……”丘十挠挠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回去吧，这事怪不到你头上。”顾绍霆扔下一句话便转身往楼上走。 才到转角处就听春生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满是高兴，“小姐，主家二少爷还跟以前一样，又温柔又体贴。”他听到苏清绾柔声应着，“二哥确是没什么变化。” 顾绍霆抬脚走进去，平静的问，“你要搬去哪里？” 苏清绾叠衣服的手一顿，转身看他，声音平和，“二爷回来了。”她又侧过身子吩咐春生，“你去问问张妈，看有没有什么落下的。” 春生答应着跑下楼了。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顾绍霆再度开口。苏清绾抬起头淡淡看他。“自然是回苏府。”顾绍霆沉默的看着她，眼底愈暗。 房间里寂静无声，苏清绾把叠好的衣服装进收拾好的箱子里，才转身看他，“清绾十分感激二爷这段时间的照顾。” “感激？” 顾绍霆轻笑着慢慢咬紧这两个字，眼眸骤然幽深，声音沉的仿佛暴风雨前夜。 “苏清绾，我不信你看不出我对你的心思！” 第二十二章 怒火 屋子里右边的窗户开了道缝，有风吹得窗帘摇曳着飘起，帘尾微漾在半空中，带出一片凉意。 苏清绾闻言静了片刻才转身看他，幽幽的说，“二爷要的，我给不起。”说罢她伸手提了箱子朝门口走，再未看他。 顾绍霆却比她还快，他一个转身利落的抬脚，门啪的一声响，锁上了。苏清绾停下来，神色更加淡，“二爷这是何意。” 顾绍霆直直看着她，声音低沉，“为什么给不起。” 苏清绾握紧手里的箱子，望着他突然笑了，”二爷当真是不知嘛。” 顾绍霆眼底一深，“因为苏锦枫？”说到这个名字他眸间的光更盛，声音也冷下来，“那你也该知道，你们是根本不可能的。” ”二爷想必已将我的身世背景调查透彻了吧。”苏清绾静静看着他，嘴角的笑添了深意，”可是清绾对二哥从未有什么非分之想，二爷怕是白费心思了。” 顾绍霆向前走了两步，语气突然紧绷，”白费心思？我倒希望我是白费心思了。” ”二爷这又是何必呢。”苏清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只剩下冷，“我只是苏家一个谁都不会重视的人。”她抬头看他，神色淡漠至极。“二爷却打算用我来牵制苏家，不觉得太冒险了吗？” 顾绍霆紧紧皱起眉。 “你……” 苏清绾轻轻一笑，脸色不知是不是在灯光照耀下的缘故，竟显得有些苍白。“二爷的戏演的太好了，若不是今晚，清绾根本发现不了。” 丘十在送她回来的路上，不小心说漏了一句话。他说，“黎家和苏家结盟联姻之事，早在二爷意料之中。” 单这一句话足矣。 如果他早知黎家和苏家会在今晚公开结盟联姻，那么他便是在明知二哥一定会到场的情况下，还特意陪她一起去，让她以另一个身份完美的曝光在众人眼下。 于是名义上她与他有了千丝万缕的关系，顾家和苏家本就立场敏感，而她带着这个身份回到苏家之后，又正好成了无形中制约二哥的一步好棋。 苏清绾感觉有丝丝寒意从心底冒出来。顾二爷的手段果然名不虚传，他几次三番试探她的时候她就该察觉到。 他简直心思缜密的可怕。 苏清绾收回看向他的视线，再空泛的投射在地上，轻声说道，“二爷保重。” 说完她抬头从他身边走过，右手才搭上门把手，却听顾绍霆的声音在背后沉沉响起。 “你说我是在演戏？” 苏清绾垂下眼并未作答，片刻后她紧了紧手指往下一按，门打开的那一刻，他下一句也重重敲进她心里。 “那不如就演的彻底一点。” 苏清绾一皱眉，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她刚来得及转身，就被一股大力推靠到左边的墙上。 她慌急中抬头看他一眼，却见他眼里蕴着深切的怒意和一丝不知名的情绪，苏清绾心头一沉。 他却已经倾身吻了下来。 慌乱中她的右手顺势被他左手扣在身后，不算紧却怎么也挣脱不了。她整个后背贴在冰凉的墙面上，冷的心底都发颤，而扶在她脑后的手却越来越紧，紧到她几乎无法呼吸。 恍惚间听到有脚步声靠近门口，苏清绾倏地一惊，反手用力推了一把，门也在此刻被打开。 “小姐……”春生看到屋内的场景吓得噤了声。 苏清绾手扶着身旁的桌子轻轻喘气，顾绍霆在不远处静静的看着她。 “我从不屑用手段去得到什么。”他声音冷静，眼睛却一刻不离她，“对你，更是这样。” 说着他转身走向门口，又在春生身边停下来，“照顾好你家小姐。”声音里却多少透着些疲惫。 春生不敢看他急忙点点头，目送他出了门才快步走到苏清绾身边。 “小姐……小姐……” 春生下意识抬手轻拍苏清绾的背，着急的不知说什么好。 ”二爷他怎么……” 苏清绾缓缓摇摇头，“春生，我没事。”她抬头看向春生，声音已经平复。“可是二哥来了？” 春生嗯了一声，眼睛依旧盯着她，里面写满担心。“……二少爷在大门口等着呢。” 苏清绾朝她淡淡笑了笑，安抚的拉过她的手往外走。 “那我们走吧。” 秋意慢慢深了，街道两旁都被金黄铺就。苏清绾坐在后座出神的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绾绾。”苏锦枫转头叫了她一声。 苏清绾眼神一恸，回头微微笑着看他。 苏锦枫亦朝她笑了，“我们到了。” 苏府的宅院古色古风，气韵十足，扑面而来是一种历史的厚重感，里面的装饰风格却是与现代相结合，又恰到好处。 苏锦枫带她到客厅里坐着，“我去跟母亲打声招呼，你且等我一会。” 苏清绾立刻点点头，苏锦枫便放心的上了楼。 坐了没一会，左侧的房间里走出来两个人，前面那个穿着花色旗袍，肩披着块成色极好的兔毛领子，风韵犹存，看样子似是苏府的哪个姨太太。 苏清绾急忙站起身来，春生跟着站到她身后。 那穿花色旗袍的女人走过来坐在沙发上，探身倒了杯水拿在手里，又挑着眉撇她一眼。“你就是二少爷求着老爷说要带回来的姑娘？”跟在她身后的妇人靠近她耳边，声音却不小。“三姨太，二少爷说了，是那个外姓老三家的四姑娘。” 三姨太倒不惊讶，只轻轻笑了笑，“是嘛，是哪个太太跟前的？”苏清绾沉默一会，低下头轻声答。“……大太太。” 三姨太努力想了一会，却皱起眉，“大太太……跑了的那个？” 苏清绾并未反驳。 三姨太一笑，轻蔑的抬眼打量了苏清绾几眼，突地冷哼一声。 “瞧瞧这世道，什么亲戚都敢找上门来。” 话音刚落，一个威严的声音瞬间从二楼响起。 “这是你该说的话嘛。” 三姨太端着水杯的手一抖，立刻站起来朝二楼低了低头，声音恭敬。“大太太。” 苏清绾一愣，抬头看过去。 二楼的楼梯口站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妇人，面色沉稳，不怒自威，盘扣的墨色旗袍被她穿的极有气质。 那位三姨太刚刚称呼她为大太太…… 苏清绾心里一动，抬眼仔细看了看她。 那她便是如今静安苏家的主事，二哥的亲生母亲了？ 第二十三章 苏府 客厅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苏清绾抬头往二楼看了看，发现苏锦枫就站在大太太身后不远处，他感觉到她的视线，朝她安抚的笑了笑。 苏清绾轻轻低下了头。 大太太抬起右手搭在楼梯扶手上，瞧了一眼楼下的三姨太，音质颇冷继续道，“管不住自己的嘴，就少说话。” 三姨太低着头不敢回话，连苏清绾也不禁攥了攥手。 “母亲。”苏锦枫从后面走到大太太身边，朝苏清绾的方向看了看，又转眼看回大太太，几次欲言又止。 大太太轻轻瞪他一眼，抬手会意的拍拍他放在她胳膊上的手，提脚走下了楼梯。 三姨太见她下来赶紧一弯身子，“大太太……那我就先下去了。” 大太太冷冷撇她一眼，“六丫头好不容易回来了，多想想怎么照顾好她。” “是，是。”三姨太急忙应承着下去了。 大太太这才慢慢走到苏清绾身前，语气十分和善，“你就是清绾吧。” 苏清绾不敢大意，弯了弯腰，恭敬的说，“大太太，正是清绾。” 大太太伸手拉过她到沙发上坐下，笑着说，“枫儿把你的情况都跟我说过了。”说着她细细抚了抚苏清绾的手，叹了一口气，“你一个姑娘家，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苏清绾轻笑着摇摇头，“让大太太费心了，清绾并未受什么苦。” 大太太盯着她上下打量了一会，满意的点点头，“长得就是水灵，气质也好。”她突地又笑着感慨了一句，“怨不得那么多人惦记。” 苏清绾心里咯噔一下，苏锦枫的声音已经着急的响起，“母亲，您这是什么话。” 大太太默默瞧他一眼，不由皱了皱眉笑着赶他，“你要是没事干啊，就去把二楼的客房收拾一间出来，给你表妹住，别在这儿妨碍我们娘俩聊天。” 苏锦枫听罢，摆着手无奈的笑了笑，“行行，我不打扰你们。”说着转脸对着苏清绾轻声说，“绾绾，你和春生就住在我隔壁那间房吧，也方便一些。” 大太太闻言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未说话，苏清绾朝苏锦枫微笑着点点头，又转头看向一旁的春生，吩咐道，“春生，你随二哥一起去楼上吧，正好顺便把行李整理整理。” 春生应了一声，转身跟着苏锦枫上了二楼。 大太太看了一眼春生的背影，转头看向苏清绾的眼神渐深，“枫儿说的没错，你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 苏清绾微不可见的提了提嘴角，“大太太可是有什么话要跟清绾交代？” 大太太静静的看了她一会，语重心长道，“清绾，你虽是如此善解人意的孩子，但有两件事我却不得不说。” 苏清绾抬头看她，面容沉静。大太太继续说，“你以前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人在一起，我都不会追究。”她的声音虽平和，却隐约透着一股凉意，眼神亦是。“但你既然选择了苏家，就万不能做有损苏家的事情，你可听懂我的意思了？” 苏清绾垂下眼。“清绾听懂了。” 大太太看着她点点头，再伸手握住她的手拍了拍，“剩下那件事，便是你二哥和黎家大小姐的婚事。”说着她皱皱眉，似有什么困扰。又紧紧盯着苏清绾的眼睛，语气更像是在强调一般，“这桩婚事，只能成。” 苏清绾沉默一会，感觉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正微微发紧，她终于点点头。“清绾明白。” 大太太听到这答案仿佛松了一口气，她再度拍拍苏清绾的手，欣慰的笑了，“好孩子，我相信你。” 苏清绾低下头，心里泛起微微的苦涩，这苦涩虽不重，却似更绵长。 转眼已是深秋之时，秋日午后的日光倒并不烈。 顾园的门口侯着两个人，都是直挺的正装打扮，丘十抬手松了松领带，顺便从左口袋掏出一根烟递到身边人手里，“六哥，抽一根。” 周敛瞧了一眼他的样子，不由皱皱眉，“烟以后少抽。”丘十哦了一声，悻悻的收回手，不一会又似还是忍不住，“六哥，二爷最近，脾气好像不怎么好。” 周敛点点头，稍稍叹气，“二爷最近心情不好。”未料丘十也跟着叹了口气，情绪恹恹的说，“六哥，我最近心情也不好……” 周敛倒是真不解了，“二爷是因为苏小……你小子又是因为什么？”丘十想也未想就脱口而出，“我也是因为……” 话还未说完，周敛面色就冷了。“我看你小子是皮又紧了！” 丘十反应过来，一下子哭丧了脸，“六哥！你误会我了……” 周敛却再懒得搭理他，转头一看，却见顾绍霆正往这边走。周敛扭头叮嘱丘十，“在二爷面前，不该说的话别说，不该提的人，一个字也不能提。” 丘十面上严肃的点点头，像是懂了。 不消片刻顾绍霆已走到他们跟前。周敛和丘十立的笔直，微微颔首。“二爷。” “那批货怎么样了？”顾绍霆面无表情的继续往前走。 周敛抬脚跟上去，声音冷静，“线报上说，已经上路了，最快一周后就到。” 顾绍霆冷哼一声，“胆子倒是不小。” “二爷，那我们……”周敛轻声问。 顾绍霆面上更冷，“按原计划走。” “是。”周敛干脆的应了。 顾绍霆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转身往后看，“丘十，你最近去大世界盯着点。” 丘十惊讶的抬眼看他，顿了一秒才回道，“是。” 顾绍霆说完之后却一直盯着丘十。 周敛心下一跳，不自觉轻轻皱眉，正在猜测二爷的意思，就听顾绍霆的声音静静响起。 “这次的货，由你来查。” 周敛一愣，看了看面色有些苍白的丘十，急急道，“可是二爷，这批货……” 顾绍霆一抬手，周敛立刻噤了声。 丘十定定的看着顾绍霆，半晌之后他咬了咬牙，神色坚定。 “只要二爷信我。” 顾绍霆闻言面色稍缓，淡淡看了他一眼。 “别给我丢脸就行。” 第二十四章 老爷 午时刚过，入室回转的风里有丝清甜，桌上正煮着新茶。 有人轻轻扣了扣半掩的门。 “绾绾。” 苏清绾放了手上的书，抬眼望去温温一笑，“二哥。” 苏锦枫进门先细细瞧了瞧她，才笑着说，“绾绾，我本想给你介绍个人，但她说你们已然见过面了。” 苏清绾微一思索，抬眼问道，“可是锦秋小姐？” 苏锦枫闻言冲她赞赏的点点头，又扭头朝门外叫了一声，“进来吧，锦秋小姐。”末尾几个字似还特意拉长了，惹得苏锦秋走进来就笑着瞪了他一眼，“二哥就会欺负我。” 苏清绾听罢微微笑了。 “苏小姐，我们又见面了。”苏锦秋转身看向苏清绾，面上平和语气得体，却显然比上次还要客套几分，“前几日偶然遇见，锦秋倒不知，原来妹妹竟是自家人。” 苏清绾抬头朝她浅浅笑了，话意诚恳，“清绾当时并不十分确定小姐的身份，又怕自己鲁莽相认反而冒犯了。” “你果真如二哥说的一样，又聪明心思又细。”苏锦秋噗嗤一笑，这才上前来拉过她的手，“不过就你这性子啊，得急死人。” 苏清绾笑着低头，垂了眼未多说话。苏锦枫默默看了苏清绾一眼，转脸笑着朝苏锦秋催促道，“锦秋，你今天不是约了学校的老师，说要拿什么资料嘛，再不去可就迟了。” 苏锦秋赶忙应着，也不忘和苏清绾道了个别，“那我便走了，我们以后再聊。” 苏清绾点点头，“好。” 待苏锦秋走了，苏锦枫上前几步到窗前的椅子上坐下，桌上的小帽茶壶腾着热气，茶香已经溢到鼻尖，苏锦枫扭头问。 “可是今年的新茶？” 苏清绾轻笑着走过来，抬手取了一个茶杯，滤了一遍水，去了头杯，再递到苏锦枫面前。 苏锦枫抿了一口，回味片刻，才叹，“你自小泡茶的手艺就好。” 苏清绾又取了一杯，嘴上含笑。 “二哥还记得。” 苏锦枫笑着看她，“绾绾，明日你可有时间？” 苏清绾微诧的看他，“二哥明日不去商会吗？” 苏锦枫低头又抿了一口茶，并未看她，“不去了，我们明日去外面走走，顺便还可以带你去骑马。” “骑马？”苏清绾倒有些好奇。 苏锦枫抬头笑了，“对，跑马总会明日在徐汇区有赛事，那里的风景亦是不错的。” 苏清绾微笑着点点头，“如此也好。” 苏锦枫听罢立刻站起身来，“正好，那不如现在便去街上寻一套适合你的骑装。” 苏清绾一愣，“二哥……” 苏锦枫不听她下一句，伸手拉过她就往门外走，“你莫要整日在房里看书了，你再这样看下去，我书房里多少书也不够你看了。” 苏清绾无奈的笑，刚要说话，却未料他们才出门就碰上了人。 苏清绾抬头一看，来人看似年近半百，穿着亮缎子面的青灰色唐装，面容和蔼，眼神温善，只是从刚才便一直盯着她看。 “爹。” 苏锦枫喊了一声。 苏清绾一怔，默默抽回自己的手，苏锦枫皱着眉扭头看她，而她并未看他，只恭敬的喊了一声。 “老爷。” 之后便沉默了许久，苏景珅一直静静看着她，眼神有些远，“你就是老三家的四姑娘？” “正是。”苏清绾稍稍抬了头。 苏景珅端详了一会，缓缓笑了，“你长得倒不太像你娘。” 苏清绾心下一震，抬眼定定看向他，声音微颤，“您见过我娘？”苏景珅沉默半晌，又朝她笑了笑。“有幸见过一面。” 苏锦枫皱皱眉，看着苏景珅疑惑的问。“爹你可是记错了？绾绾她娘我都没见过几面，而且您在北平那几年身体又不好，都没怎么出过府。” 苏景珅移开看向苏清绾的眼神，朝苏锦枫淡淡点头，“你说得对，那许是记错了吧。”说完便不再看他们，径自往楼上去了。 苏锦枫也未在意，抬脚就走，“绾绾，我们走吧。” 苏清绾应了一声，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楼上看了看，那里已经没有人了。苏清绾静静立了片刻，才转身走了。 吃晚饭的时候，天色稍稍见暗，苏清绾刚放了帘子，就见苏锦秋提着两件衣服走了进来。 “妹妹，还好你在。” 苏清绾笑了笑，转身迎上去，苏锦秋把手上的衣服往身上轮番一比，“你帮我出出主意，是这件好看……还是这件好看？” 苏清绾看她额上可见汗意，便走到旁边的桌上打算倒些水。“姐姐莫急，先喝杯水吧。” 苏锦秋把衣服放到座椅上，呼了口气，“能不急嘛，一周之后就是二哥和风清姐的订婚典礼了。” 苏清绾倒水的手一顿，转身迟疑的问，“订婚典礼？” 苏锦秋一叹气，眼睛直直盯着礼服，似乎还在纠结穿哪件，“是啊，黎家传消息来说这次要大办，还请了不少人。” 她说着扭头看了一眼苏清绾，“这上海滩大大小小的人物，但凡有个名号的，估摸着都得来。” 苏清绾微一皱眉，她却未料到居然这样快。 她又转头轻声问，“你是说上海滩稍有名气的人物，都会来吗？” 苏锦秋肯定的点点头，声音里隐隐透着几分自豪。 “那可是黎老先生的面子，怕是还没人敢不给吧。” 苏清绾压了压稍乱的心思，抬眼淡淡看向秋容萧索的窗外。 许是景色太过寡淡，她竟突然忆起顾园里开得十分好看的芙蓉花了。 顾园。 苏清绾面容稍涩，嘴角勾出极淡的一抹笑。 如果正如锦秋所说，此次订婚是这般大的场面。 那么他，应该也会来吧。 第二十五章 骑马 上海的街道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街道两旁多是高大直挺的梧桐树和银杏树，树下的落叶也几乎全是金色的，阳光投下来还泛着一层光，煞是好看。 苏清绾静静望着车窗外掠过的风景，嘴角不由自主轻轻勾着。 “绾绾，待会我们先去看会赛马。” 苏清绾转头看了苏锦枫一眼，缓缓点头，“好。” 徐汇区并非商业中心，地界也偏远，但是风景却着实不错。他们到达时，人已非常多了，看来这场赛事十分受关注。 “近几年来，上海一些富家的小姐太太们越来越热衷于高尔夫和赛马了，今日这场，是今年的重头戏，所以人也比往日多些。”苏锦枫一边帮苏清绾隔开人群，一边在她耳边轻声解释着。 苏清绾微笑着点点头，随他一起进了观看楼层。 刚走到二楼的楼梯口，就有一个打领结的服务生出来拦着。“抱歉，三楼现在有重要客人，请二位移步二楼观看。” 苏锦枫笑了笑，“我与你们周老板事先有约。” 那人却似没听见一般，依然坚持站在原地。 “抱歉。” 苏锦枫一愣。 跑马总会周老板的面子都不给，这楼上到底来的是什么大人物。 “二哥，无妨，我们直接去马场吧。” 苏清绾拉拉他的衣袖，轻轻笑着，“正好我也想去试试。” 苏锦枫只得点头应了，“也罢。” 说着伸手拉过她，就要往外走，苏清绾看了眼他握住她的手，抿了抿唇，正要往外抽，背后一个声音突地响了起来。 “苏锦枫，你在这里做什么？” 苏清绾听到这个声音，心里不由端起来，她迅速抽了手，转身看过去。 黎风清冷冷看了她一眼，就转眼看向她身边之人，“我们的订婚典礼没剩几天了，你倒看起来挺闲的嘛。” 苏锦枫向前走了几步，皱眉看着她。“风清，你我都知道，这桩婚事只是做做样子。” 黎风清挑眉，“苏锦枫，做样子也得给我做足了。”她说着看了看苏清绾，眼神又冷了几分，“因为还有黎家的脸面要顾，我的脸面要顾，至于你嘛，今天这个场合，你都能带别的女人来，想必你也不在乎什么脸面了吧！” 苏清绾终于抬头看她，“黎小姐可能有些误会了，我与二哥从小一起长大，是兄妹之义。” “兄妹之义？”黎风清一步一步走过来，站在苏清绾面前，声音压的极低。“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没有血缘关系吗？苏清绾，你的手段也真够厉害啊。” 苏锦枫走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语气已经有了不忿，“风清，你不要这样蛮不讲理。” 黎风清冷笑一声，“苏锦枫，我蛮不讲理？你把这句话收回去。” 苏锦枫不愿与她再做纠缠，拉着苏清绾便往门外走了，“等黎小姐冷静下来，锦枫再登门拜访。” 黎风清紧紧盯着他们的背影，恨声道，“苏清绾，又是你。” 二楼来往的人群虽不多却也复杂，黎风清身后不远处，就躲着两个人，时不时往她的方向看两眼。 “你觉不觉得刚刚那个女人有些眼熟？” 靠里躲着的那个瘦小男人转头对身边的胖子说。那胖子看他一眼，在他耳边说了两句什么。 那瘦小男人一脸恍然大悟，思考一会又扭头问，“她都来了这，那三楼那位爷不就有可能是……” “多半错不了。”那胖子亦有些兴奋，他拍拍瘦小男人的肩膀嘱咐道，“你去楼梯口口侯着，我去通知孟爷，机灵着点，说不准还能捞个好处。” 瘦小男人听到有好处急忙点点头，“放心，我现在就去守着。” 赛马此刻已经开始了，外面人声鼎沸十分热闹，三楼的气氛却完全不同，极其安静。 站在窗前的高大身影静静的望着赛场，左手的那支烟上烟灰已经积了一段，似燃了有一会了。 “二爷对这赛马可有兴趣？”身后传了一个恭敬的声音。 顾绍霆面无表情，“好生意自然要做。” 身后那人高兴回道，“有二爷这句话，周某就放心了。” 顾绍霆一抖烟灰，转了身。“周老板，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合作愉快。” 周老板一边笑着一边连声应着。 这时有人轻轻敲了敲门，周敛从门外走进来，低了低头，“二爷，安排好了。” “嗯。” 顾绍霆抬手又点了一支烟，披了外套往门外走去。 刚下了一层，就看见楼梯口站着一个人，顾绍霆抽了一口烟，停下脚步。 孟隶笙笑着迎上来，“果真是二爷来了。” 顾绍霆淡淡牵了牵嘴角，“孟老板的消息真是灵通。” 身后的周老板吓出一身冷汗。“二爷，这其中恐怕有误会……” 孟隶笙连忙解释，“二爷，这事真不怨周老板，是我这两个手下运气好，有幸见着了苏小姐。” 顾绍霆抽烟的手一顿，眼眸忽深。 “你说谁？” 孟隶笙扭头一看身边的瘦小男人，厉声问，“你自己说，可看错了。” 瘦小男人紧张的摆摆手，“就是上次在报纸上见过的那个女人，黎家大小姐生日宴会那次，头版就是……” 顾绍霆看向他，语气不辩喜怒，“你可能确定你说的是谁？” 那瘦小男人更加紧张，“就是……就是……上次跟您一起参加生日宴会的那位姑娘。” 顾绍霆静静看着他，“她在哪？” “方才听她说要去隔壁的华阳马场，像是要去骑马……” 顾绍霆沉默片刻，未有言语。 那瘦小男人以为他是怀疑自己，连忙又接着说，“不会错的，正是她，而且是跟苏家的二少爷一起来的。” 他记得有消息说那个女人是苏家的四小姐。 未料顾绍霆听罢面上却更淡了。 孟隶笙瞧准时机出来打圆场，“二爷，我那批货……” 顾绍霆轻轻笑了，“孟老板果然是生意人。” “二爷，孟某绝不是不识抬举之人，我可以用一个消息来交换。”孟隶笙眼底隐隐闪着一抹光。“二爷觉得值就换，觉得不值，我也绝无二话，如何？” 顾绍霆收了收外套，面上无波，“孟老板请说。” 孟隶笙瞧了一眼那瘦小男人，吩咐道，“把你刚才听到的，原封不动说给二爷听。” 那瘦小男人看了看孟隶笙的脸色才说，“二……二爷，刚才苏小姐和黎家大小姐还起了些争执，我后来听见黎家大小姐说……说要给她点颜色看看，然后就往马场的方向去了。” 顾绍霆眼神一厉，“什么时候的事。”瘦小男人接触到他的目光不由哆嗦了下，“有……有一会了。” 顾绍霆把烟一掐，沉声说道。 “孟老板这个人情，顾某记下了。” 说完转身就走了。 瘦小男人看他走了才松口气，轻声问道。“孟爷，他这是同意了？” “今个倒是我占了大便宜。”孟隶笙盯着远处的背影，眼神莫测，“我只是没想到，一向理智冷静的顾二爷，也会有意气用事的时候。” 瘦小男人并未听懂，却也不敢多问。 孟隶笙眯了眯眼，继续说，“这个女人果然是张好牌，看来我得好好计划一下这张牌该怎么用了。 <ahref=http://www.qidian.com>起点中文网www.qidian.com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amp;amp;lt;/a&amp;amp;gt;&amp;amp;lt;a&amp;amp;gt;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amp;amp;lt;/a&amp;amp;gt; 第二十六章 遇险 华阳是上海最大型的马场，环境干净舒适，也更安静和私密。今日大概是有赛事的缘故，马场并没有几个客人。 “绾绾，这匹马性情温顺，很适合初学的人。” 苏锦枫摸着一匹通身雪白的中型马，扭头看向苏清绾。 她已经换了骑装，是黑色的收身款，头发也被扎了起来，衬的脸越发小，眼睛亦显落得沉静明亮，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灵气。 苏锦枫静静的看着她，移不开眼睛。 苏清绾对上他的视线不由一愣，“二哥。” 苏锦枫回过神来笑了笑，牵着马走了过来，朝她伸出右手，“我扶你上去。” 苏清绾垂下眼，轻轻点点头。她抬手压着苏锦枫的手坐上了马。苏锦枫拽着缰绳理好了再递给她，苏清绾接过来握紧，看着他笑了笑。 “我去牵马过来。”苏锦枫抬头对她说，他看到她点头于是转身。 只是还未走几步，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马嘶，苏锦枫慌忙扭头看去，不由大惊失色，“绾绾！” 那匹白马竟好似突然受惊一般，踏着前蹄朝远方疯一样奔去。苏清绾亦受惊不小，她紧紧拉着缰绳，却因为没有经验，身影不由自主的左右晃动。 苏锦枫眼睛紧紧盯着白马上的身影，心急如焚，他转身跨上旁边最近的一匹马，立刻向白马追去。 马场的人一时都慌了。 顾绍霆赶到时，只看到两匹马相继飞奔远去的背影。他看着前面那匹白马上有些不稳的身影皱了皱眉，然后朝右边轻轻侧头，声音略沉，“周敛，牵我的马来。” 周敛立刻转身去了后面，不到片刻便牵着一匹通身漆黑，毛色发亮的马走了出来。 顾绍霆一扯缰绳，利落的上了马。他看了看周围的地形，扭头探向马场的饲马人，“可有近路？” 饲马人看着他一阵紧张，“二……二爷，这马场是环形的……”说着他抬手一指右边的树林，“从这……进去可能会在半道遇上，有可能会更快些。” 顾绍霆看了看他指的位置，正要出发，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二爷！”黎风清从马场后面走出来，急急的看着他，面上欲言又止。 顾绍霆淡淡看了她一眼，面上异常冰冷，声音隐含警告，“风清，这是最后一次。” 说完立刻扬鞭而去。 “二爷！”黎风清向前追了几步，面色渐渐惨白。 她看着他义无反顾远去的背影，终于止不住心酸。 我以为你对谁都是逢场作戏，原来并不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是她，明明我比她更爱你。 黎风清呆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树林里的路并不好走，顾绍霆紧皱着眉时刻关注着前方，刚出了树林边际，就看见一匹白马速度飞快的与他擦身而过。 顾绍霆眼神一凛，立刻调转马头追了上去，不消一刻便与之并行，他盯着白马上的身影，声音冷静，“压低身子，抓紧缰绳。” 苏清绾马上按照他说的做了，顾绍霆看了看前方的路况，继续说，“我让你跳的时候你便跳。” 苏清绾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眼神虽慌张却隐约透着一抹坚韧。顾绍霆默默看着她，发现她手上已被勒出血迹，顾绍霆眼底渐深，此刻恰逢一个平角的转弯，顾绍霆一松手上缰绳。 “跳！” 苏清绾一咬牙，当即甩了缰绳，侧身往旁边跳，落地的一刹那却感觉有一双手臂牢牢的把自己护在了怀里。 这一身冷冽的气息，她十分熟悉。 绕是如此，因为速度过快，他们仍是被甩出了很长一段距离，待停下来二人都有些昏晕。 苏清绾趴在顾绍霆的胸前，头晕的尤恢复不了，可是都好一会了身下之人仍然一动未动。 她抬头试探的轻轻叫着。 “二爷，二爷。” 他双眼紧闭，无一丝反应。 苏清绾面色稍稍苍白，她攥紧了手，正要起身查看他的伤势，环在她腰上的手臂突地一紧。 她一扭头，顾绍霆睁开眼睛默默的看着她，表情深不可测。 苏清绾皱眉的同时也不由松了口气，她盯着他，语气平淡，甚至有些冷，“二爷，这个玩笑，并不好笑。” 顾绍霆看了她半晌，却轻轻笑了。 “我倒是头一次瞧见你生气。” 她在他面前，防备有之，谨慎有之，从容有之，坚持有之，从来极少表现出真实的情绪。 苏清绾皱了眉，再次尝试起身，未料腰上的手反而锁得更紧，她抬眼瞧他，“还请二爷放开我。” 顾绍霆静静看着她，眼神幽深，并不像有打算放开她的样子。 苏清绾亦淡淡回看他，声音平静。“待会旁人追过来的时候，二爷怕是会后悔现在的决定。” ”我从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顾绍霆微微勾了嘴角，眼神定定瞧着她，声音愈发沉稳，“包括那次吻你。” 苏清绾闻言身形一僵，缓缓移开了视线，不再看他。 四周并没有其他人，马场位置本就偏僻，现下这情形，显然无法逃避。风吹的树叶沙沙作响，苏清绾心绪稍乱。 顾绍霆继续说，“我只是要让你明确的知道，我对你存的是怎样的心思。” 苏清绾低下头默不作声，他抬手扶住她的肩膀，迫使她不得不看向他。她亦听出他声音里的认真，“苏清绾，我要的是你的回应。” 我要的是你的回应。 苏清绾浅浅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她轻声回答，声音几近呢喃，“二爷怎么知道，我就一定会回应。” 他听罢突然放开了她，起身站好又伸手拉起她。苏清绾抬眼看他，眼里有他尚看不懂的情绪。 顾绍霆抬手理了理她稍乱的额发，理至耳旁，他手一顿，片刻之后便抚上她清瘦的脸颊。 他用指腹缓缓摩挲她的面颊，眼睛深深困住她。 “苏清绾，我给你时间。” 正这时，远处有马蹄声传来，他抬眼看了过去，眼神突然变冷，声音亦是。 “但这并不代表，我会给苏家时间。” 第二十七章 对峙 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转眼就到了跟前。 “绾绾！”苏锦枫一脸着急的跳下马跑到苏清绾身边，声音里有明显的慌张。“你可有受伤？” 苏清绾不着痕迹的把手藏到身后握起，朝苏锦枫摇摇头，“二哥，你别着急，我没事。” 她虽这样说了，苏锦枫仍是拉过她上下仔细检查了一遍，才稍微放下心来。 顾绍霆静静看着苏锦枫的动作，似是在称赞他，“苏少爷真是个好哥哥。”最后两个字还特意加了重音。 苏锦枫一愣，看了苏清绾一眼又转头看向顾绍霆。踌躇片刻，苏锦枫走过去微微鞠了个躬，“我替绾绾，谢谢少帅。”说着他直起身子，定定的看着顾绍霆，“少帅的救命之恩，锦枫一定会还。” 顾绍霆眼神却慢慢冷了，他看也不看苏锦枫，只把视线投向苏清绾的方向，缓缓说道，“我救她，那便是她欠我的，与你何干？” 也不知在说给谁听。 苏锦枫皱皱眉，继续说道，“绾绾是我妹妹，由我来还合情合理。” “如果我说，”顾绍霆慢慢看向苏锦枫，轻轻笑了，“我就是要她还呢。” 苏锦枫闻言眼神突地凌厉，“少帅可是想借此为难苏家？” “区区一个苏家？”顾绍霆笑了，“不值得。” “你……”苏锦枫眉皱得更紧。 “不过这两年，”顾绍霆看向他，话里意有所指，“静安商会的生意，倒确是越做越大了。” 苏锦枫不明所以，下意识反驳道，“二爷这话是什么意思？静安商会做的都是正当生意，口碑好，自然名气日升。” “正当生意。”顾绍霆轻轻嚼着这四个字，声音微冷，“希望苏少爷日后也能有这般底气。” 苏锦枫越发觉得蹊跷，他正要继续追问下去，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二爷。” 是周敛。 只见他快步走过来，靠近顾绍霆耳边说了句什么。顾绍霆面无表情微一点头，又伸手理了理稍乱的领子，抬脚便往马场方向去了。 走到苏清绾身边时，顾绍霆还是停了下来，他看看她依旧紧握的手，轻声说，“手上的伤记得敷药。” 苏清绾立刻抬眼看他。 他朝她一笑，还顺带看了苏锦枫一眼，见苏锦枫脸色微白，顾绍霆笑意不减，转身走了。 离得远了，顾绍霆才开口问，“怎么样？” 周敛肯定的摇摇头，“您今天过来的事并未泄露，孟爷今日似乎真是凑巧了。” 顾绍霆挑挑眉，不置可否，“即便如此，也不可轻怠，孟隶笙可是个老狐狸。”他想了一会，又侧头吩咐周敛，“找几个信得过的生面孔，暗中保护她。” 并未指名，周敛却知道他在说谁，立刻点点头，“是。” “记住，”顾绍霆目视前方，特意叮嘱，“不论什么事，她的安危在第一位。” 一入深秋，天气便好似渐渐谦柔，再无波澜了，连风也轻的无声无息。 二楼从窗户透进来了些许阳光，照的屋子亮了许多。 苏清绾低着头，手上不时有些微刺痛感传来，因得伤口都细小，倒也痛得并不厉害。 屋里安静的呼吸都能听的清楚。 “为什么不说？”苏锦枫没有抬头，手上正仔细为她双手涂抹药膏，缓慢又温柔。 “二哥。”苏清绾想了想，轻声说，“这伤并不重。” 苏锦枫皱了眉，停下手抬头看她，“你是有多不爱惜自己，才会这样说。”苏清绾微怔。 春生似乎也总这样说她。 苏锦枫涂好之后把药收起来，转身专注的盯着她，“绾绾，我是二哥，你从小一起长大的二哥。” 他小心的拉过她受伤的手，继续说，“虽然这几年我们并不生活在一起，但我从未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变化，你依旧是你，而我，仍然是我。” 苏清绾静静看着他，眼神温和，“二哥，我知道，你一直都是你。” “所以，”苏锦枫紧紧的盯着苏清绾，小心的说，“绾绾，你可以像小时候一样，继续依靠我。” 苏清绾却沉默了，苏锦枫心下一乱，握着她的手更紧，“绾绾……” 半晌之后，苏清绾抬头看他，微微的笑，“二哥，你永远是我的二哥。” 说完她垂下眼，轻轻抽出了自己的手。苏锦枫望着自己空空的手，苦涩的笑了，“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做出的决定从不轻易改变。” 苏清绾抿抿唇，不自觉握住了手，因为骤然的拉扯，伤口突然有些痛，苏锦枫伸手覆在她手上，默默看她，“绾绾，我可以等。” 室内再度沉寂。 门却在此刻突然被打开了，“清绾。” 听到这个声音苏清绾心底一沉，苏锦枫立刻收回了手，亦有些尴尬，“……母亲。” 门口站着的正是苏家的大太太，她倒好似什么都没看见一般，面上笑着对苏锦枫说，“该吃饭了，我上来叫清绾吃饭，既然你也在，便一同下来吃吧，省的我再跑一趟了。” 苏锦枫顺从的点点头，“好的，母亲，我们这就下去。” 苏清绾抬头看向苏锦枫，淡淡的笑着说，“二哥你先下去吧，春生快回来了，我想等她一起吃。”苏锦枫看看她，终是点头，“也好。” “对了，”那旁大太太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几分数落，“明日你去成衣店试试礼服，师傅说是不能再拖了，离订婚典礼就剩几天了，还这么丢三落四的，哪有个当新郎的样子。” 苏锦枫皱皱眉，“订个婚而已，怎么还成新郎了。”大太太看看他又看看苏清绾，突地笑了，笑的意味深长，“那还不是迟早的事。” 苏锦枫闻言默不作声，抬脚往楼下去了。大太太满意的笑了笑，转身走之前扭头看了苏清绾一眼，嘱咐道，“好孩子，千万记得你给我的承诺。”说完便走了。 屋子里只剩她一个人，手上的伤几乎感觉不到了，反而是心底有些痛楚在隐隐浮现。 苏清绾闭了闭眼，一声叹息。 怎的却好像越来越乱了。 第二十八章 客人 深秋的早上多少存了丝冷意。 天色渐明，春生今日醒得比往常要早一些，四周十分安静，她粗略理了理头发，然后抬头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呆。 睡在右侧的苏清绾翻了个身，春生突然有些惊醒。她瞧了床上的苏清绾一眼，转身去桌上拿了个水杯，再轻手轻脚关门下了楼，动作轻慢小心。 春生关门的那一刻，苏清绾却还是醒了。 “春生？” 她侧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轻轻叫一声，声线里尤带着刚醒时的微哑。许久未听到回答，苏清绾慢慢撑起身子靠在床头，又顺手抬了抬胳膊，酸痛感仍未消退，前两日马场那次意外之后，她浑身上下都酸痛得厉害。 静默片刻之后，苏清绾起身下了床，她缓缓走到窗边伸手开了一扇窗，一股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袭遍全身。 已是深秋了啊。苏清绾静静望着窗外，思绪渐远。 在北平的那些年，她记忆里似乎并没有季节之分，只记得北平的冬天都是万分寒冷的，尤其是后来几年。她其实更习惯这些天在苏府的日子，虽平淡，却安稳。 “小姐，你怎的也没披件衣服。”是春生回来了，她走过来利落的关了窗，再把水杯递到苏清绾手里，眉还轻轻皱着，“小姐……” “春生，我记住了。”苏清绾捂着热乎的杯子朝她笑了。春生沉默半晌又忍不住念，“小姐，你身子本就弱，受不得寒气的，上次周老先生还特意叮嘱过我。” “好，春生，我明白。”苏清绾边喝着杯子里的水，边拉着春生坐下来。春生抬头看着她无奈的笑了笑，突然又像是想起来什么，一下站起来，“对了小姐，楼下来客人了！” “客人？”苏清绾微愣，捧着被子的手慢慢扣紧，仿佛在努力汲取热度。春生倒像是非常高兴的，她朝苏清绾笑得开心，“你一定猜不到是谁来了。” 再问她却不肯说了。 苏清绾轻笑着摇摇头，速度颇快的梳洗完毕便往楼下走，刚过二楼转角，就听楼下传来一阵笑声，苏清绾紧走两步，到了楼梯口。 楼下的人不多，她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时，才终于笑出来，“云惜。”楼下坐着的人闻声立刻扭头往楼上看，“清绾姐姐！” 顾云惜站起来朝苏清绾挥了挥手，面上十分欢喜。苏清绾走下来，先朝对面鞠了一躬，“大太太。” “你这孩子，总是如此客气。”大太太坐在沙发上，微笑着看着苏清绾，“顾三小姐是专门来找你叙旧的，你好好陪陪她。”说着不等苏清绾回答，她便起了身。 倒是顾云惜插空说了句，“谢谢苏夫人。”大太太面上淡然有礼，“顾三小姐客气了。”说完便转身往后面去了。 苏清绾看着大太太的背影轻轻皱皱眉，略有沉思。顾云惜转身拽了拽她的胳膊，“清绾姐姐，怎么了？” “没什么。” 苏清绾回头轻轻的笑，顺便拉过顾云惜的手到沙发旁坐下，心里还是有丝惊讶，“怎么竟来苏家了？” 顾云惜没回答，只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细细把玩。苏清绾拍拍她的手，“云惜？” “清绾姐姐，你搬回顾园好不好？”顾云惜突地扭头看她，语气亦不像是在开玩笑。 苏清绾微微愣住。 顾云惜继续说服她，“清绾姐姐，我前两日去顾园的时候，还看到张妈在打扫你的房间呢。”说着她撅撅嘴，又露出几分小姐姿态，朝苏清绾埋怨道，“二哥最近不知道在忙什么，很少回顾园，我都好久未见他了。” 苏清绾轻提嘴角，似明白了，“云惜，你二哥最近大概是忙，等闲下来便会多顾及你的。” “不一样的。”顾云惜抬眼看她，眼神认真，“清绾姐姐，有你在，二哥是不一样的。” 苏清绾垂下眼，正好看到桌上的水杯杯壁上浮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静静的看着那水慢慢滚落下来，轻声说，“云惜，你要勇敢一点，莫太依赖别人……想做什么便去做，不要诸多考虑。想要什么便去争取，不要一味等待。” 苏清绾伸出手指轻轻划过水珠，声音透着丝苦涩。“等待有时候，其实形同于放弃。”顾云惜愣愣的看着她，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转眼便到了中午时候，屋子外面有很好的阳光，苏清绾送走顾云惜，和春生一起上了楼。 春生低着头，一言不发，不似往日里那般活泼。苏清绾转身瞧了瞧春生，思及，春生似是自早上开始便有些不对劲了。 进了房，苏清绾伸手拉住她，“春生，可是出了什么事？”春生不安的抬头看看苏清绾， “小姐，二少爷过两天就要和黎大小姐订婚了……” 苏清绾点点头，并无多大反应。春生却当她是在忍着，担心的说，“小姐，那个黎小姐对你一向有偏见，那我们以后在苏家……”春生见苏清绾仍旧沉默，便试着说，“其实云惜小姐的话也不无道理，更何况顾二爷对你……” 春生的话并未说完，因为苏清绾难得对春生冷了脸，“春生，有些话，不该说。”春生咬咬唇，“是，小姐。” 与此同时，苏府一楼大厅正在打扫，身穿深灰色褂子的下人刚收拾妥当，就听得门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他扭头一看，不由紧张起来。 来人瞧也不瞧他，直接问，“怎么，人都哪去了？” “黎小姐。”那人有些惶恐，赶忙说，“二少爷去商会了，您看您是等一会还是……” 黎风清轻轻瞥一眼，抬手阻止了他，“我今个不是来找苏锦枫的。”说着她的视线投向了二楼。 那人一时有些摸不清楚状况，“那您今日来是来找……” 黎风清一挑眉，转身坐在了沙发上，顺带往后一靠，倒像是一副主人的姿态，她不紧不慢的说。 “找你们苏家那位四小姐，苏清绾。” 最后三个字却咬得紧。 第二十九章 质问 下人上来通报的时候，苏清绾将将写完了一副字，春生在一旁仔细砚墨，房里安静淡然，十分平和。 下人犹豫了一刻，才出声打扰，“苏小姐……楼下有人找您。” “找我？”苏清绾稍稍疑惑，抬头看向他，面上有些惊讶，“可是顾三小姐落下了什么东西？”下人匆匆看她一眼，急忙摆摆手，“不是不是，是……是……” 结巴了半天却也说不出什么来。 苏清绾皱皱眉，放下手里那副字，从书桌后走出来，刚走了几步，突地瞧见门口站了一个人，她转眼看看下人惶恐不安的脸色，心下自然明了。 “黎小姐。”苏清绾礼貌的朝门口之人轻轻一笑，转头对那下人吩咐着，“你去准备些温茶吧。”下人感激的看她一眼，立刻应了，转身便下了楼。 黎风清靠在门上，淡淡的瞧她，“苏清绾，我想跟你谈谈。”苏清绾看了看她，抬手示意她进来坐，然后朝后嘱咐道，“春生，你去楼下帮着煮些茶。” 春生的视线从黎风清身上轻轻划过，有些担心的看向苏清绾，“小姐……” 苏清绾微微一笑，“去吧。” 秋天的末季，树木都成了光秃秃的枝干，落叶大多已化做泥土，失了颜色，望去只觉一片苍凉。 黎风清盯着窗外的风景，音质颇冷，“过两天是我和锦枫订婚的日子，我希望你……”她微一停顿，依旧面向窗外，声音愈加平稳，“不要出现。” 苏清绾微愣，似没想到黎风清会提出这个要求，她沉默一会抬头看她，“清绾冒昧问一句，这可是黎家的意思？” 黎风清转过身来，嘴角含笑，语调高傲，“我说的话，就代表黎家的意思。”苏清绾半晌之后亦是一笑，声音平淡，“清绾明白了。” 正这时有人敲门，春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小姐。” “进来吧。”苏清绾应了一声，春生端着茶壶走了进来，一时间茶味四溢，满室盈香。 春生倒了两杯茶，伸手递给苏清绾一杯，面上还是瞧得见紧张，苏清绾安抚的拍拍她的手，示意她给黎风清递杯茶。 黎风清接过茶杯，眼静盯着某处看了好一会，突然缓缓说道，“苏小姐的字，写的真好。” 苏清绾拿着茶杯的手一顿，春生的声音已然响起，“我家小姐自小就写得一手好字。”黎风清轻轻点头，表情莫测。 春生走了之后，房间里更加沉寂。黎风清端着茶杯晃了两圈，终于出声问，“二爷最近在做什么，你可知道？” “清绾不知。”苏清绾面色无常。黎风清嗤笑一声，“你是根本不关心吧。” 苏清绾于是沉默。 “我一直不明白，你凭什么。”黎风清紧紧盯着她，似真的不解，“苏清绾，你凭什么？你明明什么都没做，凭什么就这样轻而易举得到他的爱？”说着黎风清眼里有恨意浮现，她一字一句低声道，“苏清绾，你不配。” 苏清绾握着茶杯的手指隐隐发白，她握着杯子，并未出声。黎风清心有不甘，默默看着她，声音坚定，“我不会放弃的，我爱了他这么多年，我不信我争不过你。” 苏清绾终是苦涩一笑，“我并未想过和你争什么。” 黎风清闻言声音骤冷，竟缓缓笑了，“苏清绾，你真是自私。”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副字，又转头看向苏清绾，皱着眉轻声问，“你什么都想要，却什么都不愿放弃。苏清绾，你有真正爱过一个人吗？” 黎风清并未等她回答便放下茶杯，起身往门口走，声音嘲讽，“恐怕你这辈子最在乎的人，只有你自己吧。” 四周真正安静下来，苏清绾攥着茶杯沉默片刻，才抬眼看向书桌上压着的那副字。 若是她从未想要，又怎能谈得上放弃呢。 从遇到二哥的那天开始她便知道，他是主家最受器重的一位少爷。所以虽然二哥对她这样好，她却多少是存了些讨好的心思的。 苏清绾放下茶杯，轻轻叹了一口气。 因为这些年得到的太少，所以渐渐连想要的也越来越少。即便长大之后，她也甚少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做事，去对人。许多事从未经历，她也未料到第一个反应居然会是害怕。 是，她害怕了。 苏清绾盯着茶杯，心口有些轻微拉扯的痛感。 苏锦枫她不能爱，顾绍霆她不敢爱，黎风清最后一句却是完全错了。 茶香已冷，苏清绾无声苦笑。 她这辈子最不在乎的，偏偏正是她自己。 风起萧瑟，离苏府大门有一段距离的转弯墙角，窝着一个瘦小男人。黎风清从苏府出来之后没有上车，只循着墙边慢慢走着。走到那男人身边她突地停住，“去通知孟老板，事情办妥了。”她转头冷冷的看着那个瘦小男人，“接下来该怎么做，就全看他了。” 瘦小男人一边抬眼看她，一边谄媚的笑着点点头，扭头探了探四周就要转身走。 “慢着。”黎风清叫住他，声音冷静，不含一丝感情，“记得转告你家孟爷，我这么做并非是为了帮他。”她低头交代着，眼神稍厉，“同样的，他做的事，也不能有一分一毫牵扯到我或者黎家，听明白了？” “是，请黎小姐放心。”那瘦小男人眼睛一转立刻答应了，看她再无其他吩咐，迅速转身潜入人群里，一眨眼便消失无踪。 见他已经没了影，黎风清放松的向后一靠，墙壁冰凉，她伸手从右口袋里取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点着抽了起来。 苏清绾，这是你自找的。 【作者有话要说】 九哥过年回老家过年了，本来打算用手机更文，但怎么也进不去作者后台，所以就没更，今天一次放四章，新年快乐，么么哒。 第三十章 订婚 晚秋的早晨，已经有些雾蒙着，也无一点风。 “小姐，外面天气有些冷了。”春生端着一盆热水进门，哆嗦了两下抱怨道，“小姐你不知道，楼下可都忙成一团了。” 苏清绾却似未听到一般，在梳妆台前默默站着。眼睛直直望向某处，有些出神。梳妆台的右上角放着一枚莹白玉佩，镂空的图案，圆润的底色，熟悉的刻印文字。 苏清绾浅浅一抬嘴角，她倒差点忘了，今天是二哥订婚的日子。 “二少爷！”正这时忽然听到春生惊讶的声音，“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苏清绾一转身，看到苏锦枫就在门口站着。 “二哥。”苏清绾轻轻叫了一声。苏锦枫在门外静静的看着她，半晌才说，“绾绾，你不去也是好的。” 苏清绾低下了头，并未说话。 “绾绾。”他突地又叫了她一声，苏清绾抬头看他，苏锦枫却面色无常的笑笑，“我有些话要对你说……你等我回来。” 苏清绾点点头，转过身再没看他。 午时一过，苏府便十分安静了。苏清绾和春生出了房门，打算去庭院里散散步。刚行至楼梯转角，就见迎面走过来一个人，深灰色长衫，看样子是苏府的下人。 那人走过她们身旁时，不轻不重的撞了苏清绾一下。苏清绾正要说话，突觉右手被迅速塞进了一张纸条。苏清绾微怔，然后不动声色的攥紧了手心，那下人立在一旁不停的低头认错，“对不起，小姐，对不起，我是新来的……” 春生看苏清绾并无大碍，面上也无责怪之意，便只象征性的训了他一句，“你以后小心着点。” 那下人连声应着退下了。苏清绾回头深深看了那人一眼，才转身下了楼。 正午的阳光触面温暖不算热烈，苏清绾慢慢踱着步，春生扭头瞧见身旁的花开的好看，转身放开挽着苏清绾的手，走过去细细看了起来。 苏清绾心下微提，捏了捏手中的纸条，抬手打开来，纸条上有两行字。 绾绾，晚上七点，我在后花园等你，切记一人前往。 字迹与她的十分相似，是二哥。 苏清绾看完之后皱了眉，二哥这是什么意思，今晚七点不是他的订婚宴嘛。苏清绾攥紧纸条，看向远处，满目的树枝萧条，一片单薄景色。 上海的夜色繁华，今晚的大世界更是热闹非常，车辆络绎不绝的驶入，车上下来的人非富即贵，甚至有鲜少露面政界要员前来捧场，打着领结的服务生忙着行礼接应，不敢有一丝懈怠。 又一辆黑色轿车驶来，领队的服务生一看牌号，立刻朝后使了个眼色，两个服务生从后面跑上来一边站了一个，面上甚是紧张。右边的等车停稳，低着头拉开了后座车门，声音恭敬。 “二爷。” 顾绍霆一抬手，面无表情，披了外套抬脚就往里走，周敛自后紧跟两步行至顾绍霆身旁，低声报告，“二爷，到了。” 顾绍霆目视前方，声音平淡，“什么时候？”周敛回道，“消息上说是今晚，时间是凌晨左右。” 顾绍霆点点头，又确认一句，“丘十去了没。”周敛低头，“去了，跟着去的都是身手过硬的，二爷放心。”他虽这样说，却还是微不可见的皱了眉，像多少都有些担心。 行至会场，顾绍霆停下脚步，取了一杯红酒，看周敛一眼，意有所指，“别太保护他，该让他自己闯一闯了。”周敛心下感激，头愈发低，“周敛明白，多谢二爷。” 顾绍霆喝了一口酒，视线扫到不远处的熟悉身影，他朝周敛微微示意，周敛一点头退了下去。顾绍霆举了酒杯笑着迎上去，“黎叔叔。” 黎平瑄转身看到顾绍霆眼睛一亮，他走过来拍拍顾绍霆的肩膀，“绍霆，可是好久不见了。”黎平瑄说着抬头细细看了看他，又似叹息，“我们顾黎两家，真是可惜了。”顾绍霆只当未听到，稍稍举杯，“黎叔叔看起来身子骨还是如此硬朗。” 黎平瑄爽朗的笑了两声，“还是老了，老了……你父亲身体可还好？” 顾绍霆微微笑着，“父亲身体康健，他昨日来电还托我替他向您问声好。”黎平瑄到底有些感慨，“将军安康就好，黎某改日一定登门拜访。” 顾绍霆饮了一口酒，眼角微锋，“您客气了。” 天色渐暗，苏府入夜之后更显安静，春生铺了被子望望窗外，“小姐，你瞧，天黑的越来越早了，这还不到八点呢。” 苏清绾亦望望窗外，思虑半晌终是站起身来，“春生，我出去一趟。” 春生看看她，转身下了床，“小姐，天这么黑了，你去做什么？我陪你去吧。”苏清绾摇摇头，披了外套往门外走去，“春生，你不能去。”春生愣在原地，看着苏清绾的背影疑惑的皱了眉。 苏府的后花园静谧无声，入夜飘来些风声，倒有些吓人。苏清绾拉紧外套走到花园当中，眼神探了两圈果然看到前面有个人影，苏清绾盯着那人心头一紧，看那身形，却并不是二哥。 那个身影隐在暗处，只露出一双眼睛，见她来了他声音低沉，“苏小姐。”苏清绾突地心底警戒，一边慢慢往后退步，一边问，“你是谁？” 暗处的那个人似轻轻笑了，“您不用知道我是谁，只是我们爷今天有件事想请您帮个忙……”说着他的声调骤然转低，竟透出一丝阴狠来，“苏小姐，得罪了。” 苏清绾心下一沉，立刻转身，却未料早有两人埋伏在她身后，其中一人见她转身赶紧上前用手帕捂住她的鼻口，苏清绾只觉有呛人的气味直冲入肺，片刻间便头昏的失了知觉。 大世界的会场觥筹交错，已近尾声。顾绍霆闲闲端了杯酒立在一旁，头微觉有些涨，他正要转身，就看到周敛从门口急急跑过来。 顾绍霆立在原地等他过来，周敛面上着急，不似往日冷静，“二爷，出事了。”说着附身过去交代原委。 大世界的灯光亮白如昼。 周敛说完，顾绍霆脸色一变，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使劲，“查出是谁下的手了吗？”周敛摇摇头，皱着眉犹豫一刻又说，“都在府外守着，也没看见人出来，不过多半是……”周敛又低头过去悄声说了个名字。 顾绍霆眼神骤冷，放下酒杯转身就往外走，声音冷得像块冰。 “去十六铺码头。” 第三十一章 筹码 顾绍霆和周敛从后门走出去，正遇上苏锦枫端着酒杯进来，苏锦枫还未来得及打招呼，顾绍霆就已走远了。苏锦枫愣愣看着顾绍霆的背影，实在不解。 今天这样积累人脉的好机会，他居然放弃了，究竟有什么事如此重要。 苏锦枫微微摇头，转身进了会场，走了没几步，一个服务生突然悄无声息靠近他身侧，低声说道，“苏少爷，刚才有人要我把这个给您。” 一张纸条。 苏锦枫抬眼看了那个服务生一眼，接过纸条打开来看，看完他面上立刻浮现着急的神色，然后猛的想起方才顾绍霆匆匆离去的身影，原来竟是因为与她有关嘛。苏锦枫把酒杯往桌上一放，转身就往门口走。 “锦枫。”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开口叫住他，苏锦枫转身，一身优雅长裙的妇人立在他对面，他无奈低头，“母亲。” “长辈都还没走，你怎能先走。”那妇人面上不郁，抬脚往前走了几步，语气隐含命令，“现在随我去给你几位叔叔打个招呼。” “母亲。”苏锦枫却不动，他抬头看了看她，似有些哀求，“我现在得回苏府一趟，绾绾她有危险。” 那妇人瞬间冷了脸，“她有危险与你何干，别忘了，你现在是黎家的女婿！” “您当我真的愿意做这黎家的女婿嘛？”苏锦枫心口一痛，攥了攥手里的纸条，毅然决然的转身往外奔去。他身后的妇人紧紧盯着他的背影，抬手重重把酒杯放在了桌上。 苏府依旧挺安静，也没几个人。苏锦枫进去苏府直接冲上了二楼，转弯一开门，当看到里面坐着的人时，他只觉似被人顶头浇了一盆凉水，冷得彻底。 “你果然来了。”坐在沙发上的黎风清缓缓抬眼看他，语气甚至毫不惊讶。 苏锦枫喃喃道，“风清，你……” “怎么？奇怪我为什么在这？”她站起身来，伸手在桌上取了一杯红酒，眉眼娇俏斜斜看他，声音微软，“我们已经订婚了，我在这不是很正常嘛。” 苏锦枫紧紧盯着她，手指攥的发白，他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开口问她，“风清，绾绾她……” “苏锦枫，对不住了。”黎风清出声打断他，不紧不慢的晃了一圈手中的红酒，才抬眼看他。苏锦枫不由皱起眉，心底不安的情绪愈发明显。 黎风清看到他的反应，面上的笑更盛，下一句话便压的苏锦枫透不过气来，“你听好了苏锦枫，今天就算有天大的事，你也休想出这个门。” 天色暗的愈加纯粹，夜越来越深。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六铺码头却灯光大亮，气氛紧张。 丘十一帮人守在卸货口，一步不让。冷风一吹，丘十朝地上吐了口含土的唾沫，厉声道，“赵皮子，我不跟你废话，今天这货，我他妈查定了！” 横在货物前面的赵皮子讨好的笑笑，“十爷这不是在为难我嘛。”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点，“您就看在我们以前交情的分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以前？”丘十眼神一狠，“你居然还敢提以前。”他一甩袖子，利落的掏了腰间皮套的枪，堪堪瞄准对面的赵皮子，简直咬牙切齿，“赵皮子，我以前没杀你，是因为我还没有能力。你以为现在的我还像以前一样嘛！” “十爷！你千万要小心……”赵皮子直愣愣的瞧着枪口的黑洞，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吓得腿打颤，“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丘十举着枪的手并未放下，声音沉稳，“带着你的手下让开，我要查货。” 赵皮子仍想纠缠，“十爷，这批货真的不行，我也只是为了养家糊口，这做生意最重要的，不就讲个信用嘛。” 丘十火气就要冒上来，突听身后穿来沉沉的脚步声。丘十一愣，立马收了枪朝后一鞠躬，毕恭毕敬，“二爷。” 顾绍霆拍拍他的肩，眼睛直直看着对面脸色苍白的赵皮子，淡淡的说，“生意，谁都想做。”他眼眸幽深，声音微冷，“可偏偏有些生意，不能做。” 赵皮子看到顾绍霆的那一刻，就觉这批货怕是保不住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惶急不已，“二爷，您饶了我们这一次，我赵皮子发誓，以后再不也接这条线！” 顾绍霆冷哼一声，“这话轮得到你来跟我说？”他夹上一支烟，凑近借了丘十举着的火，狠狠抽了一口，低声吐出一个字，“滚。” 赵皮子面如死灰，瘫软在地。丘十走过去踹了他一脚，抬手一挥，气势十足，“开箱！” 最前一排的木箱齐刷刷被撬了开来，丘十犹豫片刻，慢步上前，一股刺鼻又熟悉的味道冲进他鼻子，丘十脸色苍白，眼睛睁大盯着箱子里的东西，低声回道。 “二爷，是大烟。” 顾绍霆看着赵皮子缩成一团的肩膀冷冷的笑，一字千钧，“浸。” 赵皮子听罢眼里几番挣扎，突地壮着胆子上前一步，“二爷难道就不怕我们手上有筹码嘛！” 顾绍霆直直盯着他没说话，表情高深莫测。 “筹码？”倒是丘十仿佛听了一个大笑话，“赵皮子，能威胁二爷的人，我丘十这辈子都还没见过呢！” 赵皮子虽然害怕却仍然紧紧的盯着顾绍霆，“二爷真这么有自信？” 顾绍霆抽了一口烟，盯着他仍未说话。丘十察觉不对，扭头望向周敛，见他摇摇头，丘十一惊，立刻噤了声。 风声鹤唳。 顾绍霆不紧不慢的抽完烟，再把烟头扔在地上，抬脚捻了捻，突地开口，“赵皮子，我只有一句话。” 赵皮子不由自主抬头看向顾绍霆，他依旧是面无表情的，然而一接触到他的眼神，赵皮子就觉得周身立刻浮起一阵寒意。 “如果你动了不该动的人，那你们今天……”他的声音不大，却那么清晰的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里，“恐怕都活不成了。” 【作者来拜年了】 这章完了按理说应该有一章十爷的番外，但最近一直在写正文，实在没时间写番外，就统一压后吧，反正也有好几个人要写。 新年快乐啊，我今年最大的幸运大概就是收获了你们吧，希望自己继续加油，希望你们的愿望都能实现，不论早晚。 一个深深的拥抱，来自十分爱你们的九哥哥。 <ahref=http://www.qidian.com>起点中文网www.qidian.com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a> 第三十二章 危险 顾绍霆话音一落，他身后的一行人立刻装弹上膛，黑漆漆的长枪口一致瞄准对面，蓄势待发。 “你背后那个人是谁，我很清楚。”顾绍霆继续说着，语调漫不经心，“不过这黑锅你要背，我也正好落个轻松。”赵皮子身如筛糠脸色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风呼的稍厉，顾绍霆又点了一支烟。 天已暗透了，码头最左边有一面破落的土墙，墙背后露着一双精亮的眼睛，他身形瘦小，着一身黑衣，正直直盯着码头上对立的双方。 看一会他便扭头往后瞧一眼再转回来，像在确认什么。这次刚转回来就听见背后传来轻微的咳嗽声，他猛的转头，仔细看了两秒之后突然一抬嘴角，“苏小姐醒了？” 苏清绾咳了两声，醒来只觉浑身无力，刚才刺鼻的气味仿佛还残留在口中，她一呼吸就觉得嗓子有些痛。她勉力压下咳嗽抬眼看了看四周，像是一片废墟。 冷风从墙那边刮过来，吹得她浑身一颤。那瘦小男人慢慢走过来蹲下，“苏小姐醒来的真是时候。”说着他伸手把苏清绾拉起来，笑得低沉，“好戏才刚要开始呢。” 苏清绾皱着眉，眼睛却紧紧盯着他，声音微哑，“你究竟要做什么？”瘦小男人静静看了她片刻才说，“苏小姐这句话，应该去问顾二爷。”说完再不看她，只紧拉着她悄悄往码头那边走。 码头上对立的两方依旧僵持不下，丘十靠近瘫软在地的赵皮子，抬起手里的枪压在他额头，“说，资金供给那条线上所有人的名单。” 赵皮子抬头看他，面色苍白一言不发。顾绍霆慢慢弹弹烟灰，声音一冷，“丘十。” 丘十手指刚一动，赵皮子立刻朝顾绍霆喊道，“留我一条命吧，二爷！”顾绍霆轻轻摩挲手里的烟，淡淡的说，“你的命，得你自己争取。” 赵皮子感觉到额头上冰冷的触感，心里发虚，咬牙说道，“这批货的资金是……” 话未说完便被人打断了。 “顾二爷的手段真是名不虚传。”一个阴沉的声音突然从货箱背后传出来。丘十一惊，立刻抬枪指过去，“谁！滚出来！” 一身黑衣的瘦小男人慢悠悠的走到众人面前，苏清绾被他拖在身前，脖子上还抵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顾绍霆看了一眼苏清绾，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使力，他盯着对面的瘦小男人，声音冷静，“你终于来了。” 瘦小男人也不惊讶，只是拿着匕首的手愈发紧了，“是二爷先不仁，怨不得我们不义。”顾绍霆不屑的一笑，“你也配跟我说仁义二字。” 一旁的丘十早已忍不住了，他看到苏清绾的那一瞬间，总算明白刚才周敛摇头的意思了，想想就气忿难平，不由对着那瘦小男人骂道，“混蛋！挟持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 那瘦小男人只冷冷看了他一眼，便转头看向顾绍霆，直入正题，“拿她换这批货，怎么样？” “这批货……”顾绍霆抬眼看他，说的肯定，“今天一定会销毁。” 瘦小男人一愣，似乎没想到顾绍霆会这么说，他握着刀的手紧了紧。难道是他们的判断有误？这女人于他不过是逢场作戏？ 想到这他眼眸一狠，把刀锋又往苏清绾的脖子上抵压了一寸，声音紧绷，“那二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顾绍霆眼底一深，声音突冷，“她和这批货，我都要。” 瘦小男人一愣，不由皱了眉。 顾绍霆转眼看向苏清绾，她面色有些苍白，看起来十分虚弱，只是眼睛依旧清亮透彻。他静静看着她，轻声问，“苏清绾，你信我吗？” 苏清绾亦静静看着他，半晌朝他温温一笑，声音清晰，“我信。” 顾绍霆抬抬嘴角，看向瘦小男人的眼光突地一厉，他迅速在腰间掏出一把精短的手枪，瞄准发射一气呵成，快得让人根本看不清。 砰的一声响，苏清绾感觉压着脖子的手一松，身侧的身体明显僵住，瘦小男人大声惨叫，捂着右手臂斜斜倒了下去。 丘十一个跨步附身擒住了他，大势已去，赵皮子和剩下一帮人更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束手就擒了。 苏清绾看着满地的血，往后退了两步，头有些昏，脚步也发软。顾绍霆一个箭步上前抱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苏清绾的脑袋正好轻轻靠在他胸膛，呼吸甚微。顾绍霆不由收紧抱着她的手，轻声叫她的名字，向来平静的声音里竟隐约有丝不稳。 “清绾。” 苏清绾勉强睁开双眼，眼前是模糊又熟悉的脸，却让她莫名觉得安心。苏清绾浅浅一笑，似叹息，“二爷……” 顾绍霆的心骤然一痛。 苏清绾无力的闭上双眼，陷入黑暗之前，她听到耳边传来坚定有力的声音，“这种事情，决不会再发生……我向你保证。” 苏清绾听罢意识一松，昏了过去。 局势转瞬间已尘埃落定，顾绍霆一把抱起苏清绾，让她的脑袋靠在他肩膀，抬脚便走，声音沉沉，“周敛。” “二爷放心。”周敛立刻跟上来，低声回答。顾绍霆浑身都透出冷意，“全部。”周敛心头一紧，却不敢反驳，“……是。”说完即停了脚步，不再往前跟。 丘十安置好之后，脚步匆忙的追了上来，看周敛皱着眉，小心问道，“二爷怎么说？”周敛摇摇头，满脸忧虑，“怕是都留不了了。” 丘十着急起来，“六哥，这……这不合规矩啊。” “谁的规矩？”周敛瞥他一眼，扭头看向远处，从跟着二爷的那天起，他便知道，这个男人决非一般人。 周敛眼眸深沉，满是信任。 “丘十，上海这片天，就要变了。” 【作者有废话要说】 这是我的第一个长篇，所以难免写的艰难，想把故事讲好，想把自己想要表达的准确的传递给你们。关于更新的问题确实还是很抱歉，但是有时候文章质量起码要过自己这关才能更新，所以真的挺纠结的。然后多谢陪伴呀，若是追的痛苦，完本来看也是可以的。 <ahref=http://www.qidian.com>起点中文网www.qidian.com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起点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m.qidian.com阅读。</a> 第三十三章 表白 天蒙蒙亮，寒意侵骨。 顾园二楼的玻璃窗上结了薄薄的一层霜，因了屋里温度适宜，又间歇会凝出水珠滑落。厚重的窗帘拉开一半，照亮了大半个里屋和里面站着的几个人。 “周老先生，怎么样？”顾绍霆看了看床上之人，转头问坐在床边的长褂老人。 周老先生松开搭在苏清绾手腕的手，抬头看他，“二爷放心，苏小姐并无大碍。”说着就起了身，一抬眼却瞧见顾绍霆仍盯着苏清绾，面上表情也没有缓和的迹象，周老先生一笑，又解释道，“她一时陷入昏睡也是正常的，因为受了惊吓。口鼻吸入的均是寻常的昏迷药剂，分量不重，只是嗓子这几天会不甚舒服。再来皮肉之伤微浅，敷些药几日便可完好。” 顾绍霆缓缓点头，视线却放在苏清绾身上，半天移不开。 周敛默默看了顾绍霆一眼，走上前半步，朝床边的人轻抬手，面上是客气的笑，“周老先生，我陪您去开药吧。”周老先生笑着看了顾绍霆一眼，转身拎起药箱随周敛出了门。 屋里安静下来，床上的人依旧在沉睡中。顾绍霆静默片刻，抬脚慢步走到床边，定定的看她。面色还是有些苍白，眉眼虽然清晰，嘴却微抿着。 她似乎总比他料想的要坚强，上次在马场遇险是，这次在码头被挟持更是。 顾绍霆轻轻一笑，她好像一直在给他惊喜。明明外表看起来是如此柔弱的女子，遇事却冷静理智，坚毅不凡。顾绍霆弯下腰细细端详了几眼，不过比起上次见面，确是又瘦了。 阳光清浅，眼前的她呼吸轻柔，面容美好。顾绍霆缓缓抬手将她一缕发丝顺到耳后，她的耳朵有些透明，小巧精致，泛着细透的光。顾绍霆嘴角含笑，眼神不自觉转柔。 正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周敛的声音，“二爷。”顾绍霆未应。 停顿片刻之后，周敛又硬着头皮继续报告，“二爷，苏家二少爷来访。”顾绍霆手一顿，面上的笑意瞬收，来的还真快。他扭头深深看了苏清绾一眼，转身出了门。 太阳渐升，微弱的光线投射到床上，苏清绾似轻轻皱了皱眉。 二楼的走廊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站在楼梯口的苏锦枫转头望去，顾绍霆面无表情的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眼神淡淡，“苏少爷可是稀客。” “我是来找……”苏锦枫眼神微急，说到一半却突地顿住，他看了看顾绍霆，轻轻低下头，“少帅，苏某自知以前多有冒犯。只是情势紧急，家妹已无故失踪了一整晚，苏某只想来问一句……”苏锦枫将放置身侧的手徐徐握紧，“绾绾如今可是在顾园？” 短暂的沉默之后，顾绍霆看着他微一点头，眼神平淡，声音肯定，“是。” 苏锦枫心弦骤然紧绷，手攥的发白。 他昨晚被关在房里一整晚，无论如何反抗也无济于事，天亮时才终于有人打开了门，黎风清就站在门外冷冷的朝他笑，“你不是想找她嘛，去顾园吧，说不定……她就在那。” 他惊疑不定，半信半疑的来到这里，又期望又害怕。现在得到了证实，却再也掩不住满心的苦涩。 “多谢少帅照顾她。”苏锦枫听到自己的声音微微发紧。顾绍霆看着他冷冷一笑，“既然没能力保护她，那不如趁早放开她。”说完不再看他，抬脚下了楼。 苏锦枫听罢愣了片刻，他一抬头，转角的房间就在眼前，他紧紧盯着，眼神露出坚定的光，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窗外的光线稍重，照在屋里已经些微刺眼。苏清绾皱皱眉，意识渐明，又觉得浑身无力，头仍有沉重之感，她慢慢睁开眼，缓了一会，眼前模糊的人影才渐渐清晰，“二哥？” “绾绾。”苏锦枫伸手握住她的左手，声音关切，“感觉好些了嘛？”苏清绾笑着点头，“好多了，二哥。”说着起身想要坐起来，苏锦枫赶忙附身扶着她坐好。 苏清绾转眼看了一圈周围，轻声问，“这里是……顾园？”苏锦枫淡淡点头，“是，顾园。”他说着抬眼看向苏清绾，“是顾二爷救了你。” 苏清绾面上浮现一丝淡淡的笑，她记得的，昨夜的惊险，混乱，还有……苏清绾下意识喃喃道，“二爷……” 苏锦枫眼睛一深，拉过苏清绾的手紧紧握住，声音略显急迫，“绾绾……你可还记得，昨日我说订婚宴回来，有要告诉你的话吗？”苏清绾抬眼看他，笑着轻轻点点头。 苏锦枫紧张的握住她的手，也轻轻笑了，“绾绾，你我自小到大，心思相通，互相为伴。你可曾感觉到，我的心意？”苏清绾静静的看着他，垂下眼并未回答。 苏锦枫只当她是真的不知，于是不由叹气，仿佛是在可惜，“你如此聪明，却一点也未察觉嘛。”他认真的看着苏清绾，又附身过去轻轻抱住她，像捧着件珍宝一样珍惜的姿态，声音轻颤，“丫头，我一直都喜欢你啊。” 窗外无风，苏清绾眼眶微涩，竟有些突如其来的心酸。 他是那个陪她一起长大的二哥啊，他教她念诗写字，教她读书识礼。他铺满了她儿时最为美好的回忆，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可是二哥。 苏清绾在他怀里紧紧闭上眼。 你的这份心意，却要我如何承受呢？ 【作者有话要说】 嗯，我们锦枫少爷出手了。 第三十四章 混乱 四周安静的似能听见呼吸声。 “你无需现在回答我，绾绾，我可以等。” 苏锦枫说着慢慢放开她，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她被白纱布包裹住的脖子上，“这伤……” 苏清绾一愣，缓缓伸手抚上脖间，神情变得若有所思。 过了片刻见她仍兀自沉思未有反应，苏锦枫低声道，“你若不想说，我便不问。” 苏清绾闻言轻轻摇头，“二哥，并非我不愿说。”她放下抚着脖子的手，面色平静，“我只是，不知该如何说。” 昨日她虽然被挟持着，但也看得出来，事情并不简单。听对话的内容，他们大概是想以她来要挟顾绍霆，从而得到那批货。可真要回想的话，用纸条引她出来的那个人，是如何知道她不去参加订婚宴的呢？又是如何知晓二哥的字迹，甚至好像还很清楚她与二哥之间的感情，就连纸条上那句话的口吻，都像极了二哥。 细细想来，这倒像是为她特意安排的陷阱，只等她自己走进去。更何况昨晚形势那样险峻，一个不小心她便活不成了。苏清绾心底阵阵发冷，如此看来，竟然是有人想要借此杀了她。 而这个人是谁，简直呼之欲出。 “绾绾，怎么了？”苏锦枫看她面上越来越凝重，不由担心的问道。苏清绾抬头看了看苏锦枫，心下犹豫。二哥刚刚订婚，这件事尚未落实，还是不要给他徒添烦恼为好，想罢微微收敛情绪，轻轻笑了，“没什么，二哥。” 苏锦枫亦回了她一个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如此，我们便回去吧。”起身前又添了一句，“春生也该等急了。” 苏清绾立刻点点头，正待下床，却听见有人推门进来，苏清绾抬眼望去，看见张妈端着些吃食走了过来，她松了一口气，“张妈，烦您帮我找一件领子高些的衣服吧。” 张妈闻言一愣，瞧了瞧她脖子上的伤口，会意的朝她一点头，转身去取了。 窗外的梧桐树高大笔直，树缝间透进来些零散的日光，苏锦枫沉默的站在窗前。 苏清绾随张妈去里屋换衣服已经有一会儿了，苏锦枫看着眼前的风景皱了皱眉，心底突生些许烦燥。过了片刻，背后传来脚步声，苏锦枫一转身，看到来人面上却无法平静，“少帅对绾绾，似乎过分关心了。” 顾绍霆微一挑眉，“过分关心？”他抬脚走过来在沙发上随意的坐下，干脆的承认，“是，我从未掩饰自己对她的兴趣，只是我倒想知道，苏少爷是以哪种身份来质问我的？”他说完眼神直直的射向苏锦枫，隐含锋利。 苏锦枫不甘示弱，“凭我是她二哥，而她还是苏家的人。”他看着顾绍霆，声音万分肯定，“我与她从小一起长大，这世上没人比我更了解她。” 顾绍霆淡淡笑了，“那又如何，苏锦枫。”他抬手点了一支烟夹在手指间，眼角微微上扬，“你给得了她什么。” 苏锦枫攥了攥手，声音紧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绍霆平静问道，“苏少爷对自家的生意了解多少？”抬手不紧不慢吸了一口烟又问，“静安商会的运作，你又真正知道多少？” 苏锦枫听他这样说，心底微沉，不禁皱了眉，“少帅从以前就一直揪着静安商会不放，究竟为何。” 顾绍霆终于抬眼看他，眼眸深邃，“苏锦枫，苏家单凭这几年功夫就在上海站稳了脚，你不想知道是因为什么嘛？” 苏锦枫几乎立刻脱口而出，“因为我苏家多年生意的口碑和质量为上。” 顾绍霆嗤笑一声，不再看他，“你母亲当真是把你保护的太好了。” 苏锦枫忍住发问的**，心底渐沉，疑惑也越来越重，顾绍霆已经不止一次提到苏家的生意，难道苏家真的有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抑或母亲一直以来都瞒着他在做什么。 恰此时苏清绾从里屋换完衣服出来，她视线扫到沙发上的那个人时却是一愣，“二爷……”苏锦枫看到她的反应，垂下眼抬脚往门外走，出门前只默默说了一句，“我在外面等你。” 扶着苏清绾的张妈亦笑着看看她，轻轻拍了拍她交握的手，又朝顾绍霆一点头，才转身出了门。 四下回归安静，顾绍霆站起身来，朝她一笑，“要走了？”苏清绾缓缓点头，又徐徐低下，“谢谢你。” 顾绍霆稍附身伸手掸了掸烟灰，声音低沉，“谢我什么？”苏清绾静思半晌，突地轻轻一笑，“要谢的太多，反倒不知该从何说起。” 顾绍霆看看她，慢步走到她面前，“你不用谢我。”他抬手拉了拉她的衣领，将她的伤口盖好，声音平静，“欠我的，以后还我就是了。” 苏清绾身体微僵，心口有些抽紧，刚想侧头避开他的手，他却已经放了下来，“这伤口虽小，却也不能大意，周老先生的药方我会差人送过去。” “不用了。”苏清绾轻声拒绝，又抬眼看了看他，知晓时间不能再耽误，“清绾走了，二爷保重。”说完再没看他，便转身走了。 顾绍霆静静站立一会，抬脚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身影渐渐走出顾园，他深深吸了一口烟。 苏清绾，不会太久的。 回到苏府，时间已近中午。 她和二哥刚到苏府大门口，就看见一个身影在那等着，是春生。 苏清绾嘴角微提，下车走了过去。“小姐……”春生瞧见她赶忙迎上来，眼眶也有些泛红。“我没事。”苏清绾安抚的握住她的手，“先回屋吧。”春生答应着点点头。 苏锦枫跟上来，面容严肃，“昨日的事家里长辈估计不知，我们莫要先乱了阵脚。”苏清绾听罢皱皱眉，心里莫名不安，春生突然一拉苏清绾的手，“小姐，大太太她们都不知道你失踪的事，我跟她们说……” 话还未说完，就听到一个声音骤然响起，“回来了？” 苏清绾朝来人低了低头，恭敬的行礼，“大太太。”“母亲。”苏锦枫亦紧接着道。 大太太慢慢走上前来，看着苏清绾，面上含笑，“春生说你和你二哥一大早就出去做衣服了，怎的才回来。” 苏清绾心下明了，笑着回道，“成衣店的师傅刚巧不在，便等了一会。” “这样啊。”大太太笑着拉过她的手往里走，“你这一耽搁，也让别人好等了。你不知道吧，有人从北平来看你了。” “北平？”苏清绾身子一僵，心底突冷。大太太像未发现她的变化，只紧紧拉着她来到客厅，“快看看，是谁来看你了。”苏清绾缓缓抬眼望去，沙发上坐着的人看到她进来立刻站起，朝她高兴的笑着，“清绾。” 苏清绾却是怎么也未料到来人竟会是他，她愣愣的叫着，“……大哥？” 眼前这个人正是北平苏府的大少爷，三姨娘的儿子，她名义上的大哥，苏君盛。 第三十五章 事端 午时一过，整个苏府都安静下来。 “大少爷，喝茶。”春生低头端着一个小茶壶走到桌子旁，伸手倒了一杯茶。苏君盛敷衍的点点头，眼睛直愣愣的朝房间四周看，“清绾……你这房间不错啊。” 苏清绾随意笑了笑，“大哥，三姨娘他们过得还好吗？”苏君盛斜斜看了她一眼，抬头继续看房间，漫不经心的答，“好……” 苏清绾瞧着他的样子垂了垂眼，“大哥怎的突然来上海了？北平……”苏君盛不屑的哼了一声打断她，“北平那破地方有什么好待的，比上海可差远了。”苏清绾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又过了一会，苏君盛突然坐直身子，扭头对她说，“清绾啊，锦枫少爷前些时候来过一封家书，说你过得很好，让家里别担心。我娘她老不放心，非得让我来看看你。”一边说一边堆起满脸的笑，“这不，你大哥我就来投靠你了。” 苏清绾表情淡淡，“大哥是刚来上海嘛？”苏君盛闻言掩嘴咳了两下，声音有些模糊，“……刚来，刚来没几天。”说完还把眼前的茶水喝了个干净。苏清绾抬眼看了看他，微微低头若有所思。 “锦枫少爷，对你挺好的吧。”苏君盛又探头轻声问道。苏清绾点点头，抬手抿了一口茶。苏君盛眼底一亮，满是笑意，“那就好，那就好。” 秋天一过，天气就冷得愈快了，到了下午时候太阳渐没，整个天空都暗下来。 春生把手放到水盆里净了净，再抬手把苏清绾脖子上的纱布拆开，“疼吗，小姐？”苏清绾一笑，“没事的，春生。”说完又定定瞧了瞧她，“你今日倒难得没有追着我问。” 春生轻轻擦着药，半晌嘻嘻一笑，“丘十昨天来跟我说过了。”苏清绾一愣，“丘十？” 春生点点头，拾起身旁的纱布剪了一段，“小姐你不知道，昨晚给我吓坏了，我出去找了你好久都没找到。”她仔细的把纱布包裹好，才朝苏清绾笑了，“然后回来的时候正好在大门口碰到丘十，他说你被二爷救了。在顾园呢，没什么大碍，我才放心了。” 苏清绾看着她说完，摇摇头抿嘴笑了。春生看她笑了，急得脸都红了，“小姐你别乱想！”苏清绾继续笑，“我何时乱想了，瞧你急的。” 春生听罢噘着嘴不说话，不一会就憋不住也笑了，笑着笑着又突然停了，“对了小姐，昨晚二少爷还跟黎小姐吵架了。” “吵架？”苏清绾收起笑，轻轻皱了皱眉。春生立刻点头，“是啊，我回来的时候下人跟我说的，还说黎小姐下了死命令。天亮之前，谁都不准上二楼，我昨晚都是在一楼睡的。”说着又晃晃脑袋，似怎么也想不通，“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苏清绾抬手揉了揉眉心，如此看来，二哥早上那番话与昨晚怕是脱不了干系。想到这其中牵扯的厉害关系，苏清绾轻轻叹气，心绪难定。 时间越晚，天色越沉，黑压压的大片云层层滚着，像是大雨来袭的信号。 一个又深又窄的小巷子里，慢慢走着一个人，他戴着一顶深色帽子，帽檐压得极低，时不时看看四周，眼神里充满警戒。 走了一会，他停在了一间房前面。犹豫片刻，才伸手掀了门帘，一股刺鼻的味道立刻扑面而来。他却丝毫不觉得难闻，反倒兴奋的往里快步走去。越往里吵闹声越大，人也越多，他眼神急切的四下找了找，终于在一个角落看到了想找的人。他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上前去，唯唯诺诺的叫了一声，“五爷。” 一个人闻声转了身，面上一脸的横肉，身材肥壮，眼睛细亮，盯着他瞧了瞧，“苏君盛？” “是是，是我。”帽子下面的脸终于抬起，谄媚的笑着，“难为您还记得我。”那肥壮大汉站直了身体，“怎么？钱拿到了嘛！” 苏君盛身子一抖，眼神闪躲，“五爷，您再宽限几天……”看到肥壮大汉脸色渐变，苏君盛眼睛瞪大，声音也高了，“我保证！五百大洋，一个子儿都不会少！” 那个肥壮大汉一巴掌拍在苏君盛的后脑勺上，连带着把帽子也拍掉在地上翻了两滚，“**不是说你妹妹是静安苏家的四小姐嘛？还马上就能还钱！”说着他向着苏君盛走了两步，低声问，“怎么？她这点钱都不给你！” 苏君盛颤悠悠的蹲下捡了帽子攥在手里，紧张的笑着，“我这不是，不是才去嘛，等过两天……过两天一定能给！” 那肥壮大汉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抬手按住苏君盛的肩膀，“老子他妈在问你，你妹妹是不是静安苏家的四小姐！” 苏君盛捂着嘴咳了起来，声音断断续续的传出来，“是，是是……”那肥壮大汉嫌恶的移开了手，“确定嘛！”苏君盛连连点头，“确定！确定……” “行，我再给你三天时间。”那肥壮大汉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只有三天，三天过后再不还钱，你妹妹就是我的人了，听明白了？” 苏君盛咧嘴笑了，“明白明白，多谢五爷。”他又探头看了看肥壮大汉的身后，迟疑的问“五爷，那今天能不能再借点货……”肥壮大汉不屑的挑挑眉，眼神朝后一示意，苏君盛立刻欣喜若狂的去了。 肥壮大汉看着他的背影，眼神突深。身侧有人探过来，“五爷，这小子是在拖时间呢。” “屁话，老子不知道嘛！”肥壮大汉横了他一眼。那人倒是不解，“那五爷您……” 肥壮大汉一声哼笑，“静安苏家的四小姐。” 他的眼神突然变得狠辣，声音紧绷，“我大哥就是他妈因为她才死的，老子得先给大哥报个仇！” 身侧那人皱了皱眉，犹豫着提醒他，“五爷……这事要不要先通报给孟爷？静安苏家毕竟也是大户人家。” 肥壮大汉一横眉，“去他娘的大户人家，不就是黎家的一条狗嘛！”说着他又转头吩咐身边那人，“这件事不许告诉孟爷，我要自己办！” 第三十六章 冲突 十月将尽，天冷骤寒。 窗外一片萧瑟景色，苏锦枫穿好大衣，视线在看到书桌上的文件时暗了暗，静立片刻后转身出了门。苏府今日并不见其他人身影，他下了楼便径直往门外走。 “锦枫。”一个微沉的声音叫住了他，苏锦枫停下来却没回头。坐在沙发上的妇人看着他的背影皱皱眉，“你去哪？” “去商会。”苏锦枫静静答道，仍未回头。大太太淡淡抬眼看了看他，随意的说，“我跟你黎叔叔最近在选日子，想听听你和风清的意见。”说着拿起桌子上的年历冲苏锦枫轻声催促着，“你来瞧瞧这几个日子。” 大厅里沉默了片刻。 苏锦枫无意识的握紧右手，他缓缓转身看向沙发上坐着的人。 “母亲，我后悔了。” 大太太不急不慢的翻看着手里的年历，面色无常声线平稳，“后悔什么？”苏锦枫皱起了眉，声音稍厉，“后悔为了您……答应跟黎家的婚事。”大太太抬头静静看他，气势沉稳，面容肃然。 “还请母亲代我退了这桩婚事。”苏锦枫直直盯着大太太，眼神坚定不移。大太太听罢这句面容一厉，扬手把手上的年历狠狠摔在桌上，“你说这什么混账话！” 苏锦枫看到她的反应惨淡一笑，“母亲，您总是凭自己的意愿行事。”他的笑里慢慢透出一丝苦意和失望，“您甚至都不曾问过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大太太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一紧，正欲解释，“锦枫……” 苏锦枫突地打断她，“母亲，我昨日未经过您允许，擅自去查了商会的帐目。”大太太面色一变倏地站起，“你说什么？” “母亲，您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苏锦枫紧紧盯着她，言语里满是不可置信，“如果我不查，我都不知道账目上竟亏空了那么多？苏家这些年做生意的本金和利润居然已经所剩无几……我只想问您，这么一大笔钱您都用来做什么了？” 大太太渐渐恢复理智，她冷声道，“这件事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顺利的和风清结婚，一切都将不是问题。” 苏锦枫失笑，他轻轻摇摇头，语意坚决，“母亲，我不会再任您摆布了。”说着他转身往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处又突然停下，“少帅似乎已经知道苏家的生意有问题了，您尽早做些应对的准备吧。” 大太太突然像失去全身力气一样跌坐在沙发里，脸色微白，神情凝重，嘴里轻声念出一个名字，“顾二爷……” 屋外的阳光刺眼，寒风微动。苏锦枫出了苏府大门，刚要右转，就和一个人撞了满怀。 “哎呦，锦枫少爷，你没事吧。”一双手在他还未反应过来之时已经扶住了他的胳膊，苏锦枫抬头一看，神情不由微微放松，“我没事。”他拍拍衣袖上的褶皱又继续说道，“你是绾绾的大哥，又年长我两岁，叫我锦枫便可。” 苏君盛面上一喜，嘴上却隐隐拒绝着，“这可不敢不敢。”他推脱着看着苏锦枫，面上似乎欲言又止。苏锦枫一愣，“苏少爷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苏君盛看他如此问，便作势重重叹了一口气，“这事说来也是不甚好意思，不过为了清绾的幸福着想，我作为她大哥，总得帮她问问……清绾已经到了婚配年纪，苏家可有给她安排亲事？” 苏锦枫一愣，面色稍冷的沉默。苏君盛瞧见他的反应心里暗喜，继续往下说，“其实我亦知道，在北平时候，你和清绾青梅竹马感情十分好，只是这些年过去了，也不知……” 苏锦枫抬头看他，眼神坚定，“锦枫的心意从未变过。”苏君盛听罢，激动的连声说道，“那就好那就好。”苏锦枫又稍稍迟疑，“只是绾绾需要时间来接受我。”说着轻轻皱眉，“我不愿为难她。” “这怎能是为难呢，清绾这孩子啊，自小内向害羞。”苏君盛语气诚恳，“你不知道，在北平的那几年，她时常跟我说起你。” 苏锦枫却摇摇头，“我倒觉得她好似……”苏君盛看到他的反应突地一跺脚，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般，“罢了，锦枫少爷，有一件事，为了清绾的声誉，我本并未打算讲的。”他说着慢慢探头过去，语气低沉，“你可知清绾是为何离开北平的？”苏锦枫看着他紧紧皱眉，“为何？” “为了你啊。”苏君盛语重心长的说道，边说边拍拍苏锦枫的肩膀，面上十分郑重，“她还逃了桩婚事，就为了来上海找你！”苏锦枫心底一震，“此话是真？” 苏君盛立刻扬起手贴在耳旁，“我发誓，这话千真万确，半分不掺假。” 苏锦枫眼底隐隐溢出期盼的光，轻声说着，“你的意思是，绾绾她亦是……有些喜欢我的？”苏君盛面上满是笑意，语气肯定，“定然是喜欢的，错不了！” 苏锦枫心里有种微妙的情愫在轻轻颤动，他抬头望向远处，觉得身体里好似突然充满了力量。 苏君盛看了看苏锦枫，眼底有得逞的笑意一闪而过。 区区五百块大洋算什么，只要清绾能嫁给苏锦枫，当了这静安苏府的二少奶奶，那他还用愁什么钱啊！ 五爷那边逼的那么紧，他又不得不为自己找条后路，看这个苏锦枫对清绾似乎喜欢的很，实在不成。到时候先把清绾骗了去，自己再回来拿赎金就好了，反正他们要的是钱。 苏君盛这么想着，脸上的笑意不由更加明显。 第三十七章 交易 上海近来多雨，甚少有晴天，天空也时常被灰色笼罩，一片暗沉。 顾园二楼的窗户开着，冷空气团团而入，室内温度稍低。靠窗左下角的木质圆桌上用小火煨着一壶茶，茶水沸腾溢出缕缕蒸汽，给寒冷的空气增加了一丝暖意，平添一室茶香。 “还顺利吗？”顾绍霆抬手饮了一口杯中的热茶，眼睛盯着桌上茶壶里腾起的蒸汽，微微出神。 周敛抬眼看了看顾绍霆，垂眼静等片刻，才轻声回道，“二爷，资料差不多快齐了。如果发出去，苏家大概支撑不了一天。”说着又抬头朝顾绍霆看了一眼，谨慎的试探，“二爷……还要继续吗？” “当然要继续。”顾绍霆放下茶杯，看着窗外轻轻一笑，“因为我等的人还没来。” 周敛立刻一点头，“是。”应完却站在原地半晌不动。顾绍霆侧头看看他，笑着挑眉，“怎么，还有事？” “二爷……”周敛面上稍稍为难，犹豫片刻终于还是开了口，“最近将军好像有在注意我们。”顾绍霆听完却不惊讶，“这叫牵一发而动全身，看来已经有人沉不住气了。”他缓缓转着手里的茶杯，反而像是心情很好。 周敛似松了一口气，声音也更冷静，“那将军那里……”顾绍霆眼眸渐深，声音稍淡，“老头子可不是那么重情义的人，他这么做不过是在顾忌自己的利益罢了。” 周敛瞧了一眼他的脸色，不由噤声。 “周敛。”顾绍霆放了茶杯站起身来，面上微冷，“备车，去军部。” 周敛一个立正，“是。” 时近初冬，天气正凉，行车途中街道两旁稍显冷清，平日里热闹的小贩也只剩零落的几家。 顾绍霆才迈进军部大厅，一个军装整洁的士兵就迎上来，迅速一个立正，声音急切，“少帅，有重要电话。”顾绍霆看他一眼，并未停下，抬脚往里走，那小士兵竟然追上来，又一个立正，面上十分为难，“少帅……是专线。” 顾绍霆微微皱眉，继续往前走，周敛一把拦住身后的小士兵，眼神凌厉，低声喝道，“不想活了！”那个小士兵吓得一哆嗦，“周副官，那个专线可是……” “你以为二爷不知道嘛，要你瞎操心！”周敛撇他一眼，又抬手拍拍他的领子，吩咐道，“电话来了直接接二爷房间的内线。”那小士兵面露喜色，急忙点点头下去了。 里间安静无一丝声响，顾绍霆才抬手点了一支烟，电话就响了。他一抬嘴角，伸手接起，接通的刹那，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停下你现在正在做的事。” 顾绍霆抽了一口烟，轻声问道，“父亲是指什么。”顾帷却突地叹了口气，“念之，如今时机还不成熟。”听到顾绍霆并未搭话，他又继续开导，“你黎叔叔今天早上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太过年轻气盛……念之，不怪你黎叔叔这样说，我也猜不透你如此做的用意。” “父亲请放心，这件事我自有分寸。”顾绍霆面无表情，淡淡说道，“黎叔叔那边，就劳您多费心了。” 电话那头听他这么说才终于放了心，“你有分寸就好。”临了却又嘱咐了一句，“你也知道，黎家现在还动不得。” 顾绍霆抬手挂了电话，他盯着电话深深抽了一口烟，伸手按按额头，又放松了身体往后一靠，面上隐约透出疲累。 忙完军务回到顾园已近傍晚，顾绍霆下了车还没走几步，就看见门口站了一个人。一身深蓝旗袍，肩搭一条黑色毛领，气质沉静姿态高雅。看到他走过来，那人面含微笑，微微低头，“顾二爷。” 顾绍霆眼底不由浮现笑意，像是十分欢迎她的到来，站在他身旁的周敛立刻一个礼貌的侧身，“苏夫人请。” 天色微暗，顾园二楼已亮起了灯。 顾绍霆倒了一杯茶递给对面的人，“苏夫人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对面的妇人慢慢饮了一口茶，抬眼静静看向顾绍霆，“早闻二爷是行事磊落之人，我便不绕弯子了。我听锦枫说，二爷最近似乎对苏家的生意比较关心。” 顾绍霆轻轻用手指摩挲着杯壁，不动声色的笑笑，“苏夫人也知道，国民政府七月一日才颁发了新的规章制度，旨在促进商界的良性竞争关系，以及保障中小商户的……”说着突然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才缓缓吐出四个字，“合法盈利。” 苏夫人闻言攥紧了茶杯，声音骤冷，“看来是真要按条律来办苏家了，二爷觉得，以如今的状况，黎家会坐视不管嘛。” 顾绍霆笑着挑挑眉，“苏夫人觉得我的目的是两败俱伤？”他摇摇头，抬眼紧紧盯着对面，声音低缓，“苏夫人可愿跟我做个交易。” 苏夫人轻轻皱眉，满眼疑虑的看着他。顾绍霆稍稍后倾靠在沙发上，声音肯定，“您答应了，我便不会去碰苏家的生意，您也有足够的时间去填补漏洞，如何？” 苏夫人静静思索片刻，又抬头看看顾绍霆，眉不由皱得更紧。眼下来说，似乎别无他法，苏家的现状已然不堪一击，虽说有黎家这个靠山，但总归是不能完全依靠和信任的。 她想罢暗暗稳下心，抬头看向对面，声音稍沉，“二爷请说。” 风吹得窗上的玻璃轻微作响，天色已全部暗下来。顾绍霆抬手饮完手里那杯茶，声音渐轻，“我要一个人。” 已空的茶杯透出细碎的光影，他专注的看着，仿佛觉得这个物件十分好看，看过半晌又微微握紧那个茶杯，面上浮现少见温柔的笑，“只不过得麻烦苏夫人，让她心甘情愿的来到我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九哥哥最近参加了一个二十一天千字文的活动，要求是必须每天更新至少一千字，三月一日开始。所以这几天要准备素材，几个没填的短篇也要开始写计划了。下次更新是三月一号么么哒。宝宝们，三月份请尽情的催更我吧！ 还有，我算发现了，二爷不出现你们就不点赞是不是！ 第三十八章 家宴 窗外下着小雨，往外看去尽是朦朦胧胧的一片雾意，初冬时候的雨，最是清冷。 苏清绾把手上的书翻了一页，又顺手紧了紧肩上的外套，近来事情太多，难得今天能静下心来看看书。 “小姐。”春生从门外抱了个小暖炉子进来，“我听楼下的吴管家说，三姨太好像回来了。”说着她撇撇嘴，把暖炉放到靠近苏清绾的圆桌旁，语气里隐约有丝抱怨，“不是说去老家长住吗，怎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苏清绾未抬头，浅笑着继续看书，声音轻柔，“许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吧。” “小姐……”春生似是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突然推门进来的人打断了。 “绾绾。” 苏清绾听到声音合上了书，转身看向门口站着的人，面上轻轻笑着，“二哥。”苏锦枫抬脚走过来，眼睛无意扫过桌上，笑着问道，“我是不是打扰你看书了。” 苏清绾摇摇头，转身倒了杯热水递过去。苏锦枫接过来握在手里暖了暖，才开口道，“父亲生辰快到了，母亲说今天晚上大家一起吃顿饭。” 苏清绾立刻点点头，“好。”苏锦枫扭头看看窗外，雨声清晰，室内安静，他喝了一口手中尚冒着热气的水，觉得全身瞬间铺开了暖意。 苏清绾亦是慢慢贴手暖着一杯水，静静看着窗外，半晌之后她微微转头，却意外的接触到苏锦枫定定看向她的目光，苏清绾微怔着握紧了水杯，“二哥……” 苏锦枫愣了一刻，平静的转移了目光，盯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轻声说，“看样子，今天这雨估计要下一天吧。”苏清绾顺势看向了窗外，“看起来是的。” 苏锦枫转身把杯子放在桌上，朝苏清绾笑了笑，“你安心休息吧。”说着就出了门。苏清绾看看桌上微凉的半杯水，又抬眼看看已经没了身影的门口，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临近中午时候，雨才终于有了渐小的趋势。街上仍是朦胧的一片，苏府大门后面躲着一个人，雨势虽小但不一会他肩上已经湿了一大块。 四下一片空荡荡，连个人影都没有，他缩头缩脑的看了好一段时间，才终于出了苏府快步往对面走去。 到了对面他刚松了一口气，就被人一把大力拎起了脖后的衣领，一个低沉的声音静静在他背后响起，“躲了这么多天，你小子终于肯出来了！” 苏君盛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他转身咽了咽口水，怯怯的解释，“五……五爷，我没想逃，我是因为有事……有事出不来……” “你以为我他妈还会信你的鬼话嘛！”拎着他衣领的肥壮大汉恶狠狠的骂着，左手已经作势抬起。苏君盛脸色煞白，突然大喊道，“今晚！我今晚一定把钱还给您！” 那肥壮大汉用抬起的手轻轻拍拍他被雨水浸得冰凉的脸蛋，笑得阴险，“就今晚，带着五百大洋或者你那个妹妹来找我。”苏君盛瞪大眼睛连连点头，身子抖个不停。 “你要是不来……”拍在苏君盛脸上的巴掌越来越响，“到明年这个时候，爷一定记得给你烧点纸！” “是，是。”苏君盛生生忍着痛，只顾讨好的笑着，“多谢五爷，多谢五爷……”肥壮大汉不屑的看他一眼，才领着一帮手下离开了。苏君盛如释重负的瘫软在地，抬头直直盯着对面的苏府，看了半刻眼睛里竟突地冒出光来。 清绾，大哥只能对不起你了。 暮色微微降临，雨却未停。今日的苏府有不同往日的热闹。 苏清绾从楼上走下来，看到侧厅的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她看看侧厅里忙碌嬉笑的人，不由自主的停了脚步。正愣神间背后传来一个声音，“来，都入座吧。” 苏清绾转身行了个规矩的礼，“大太太。”苏太太拉过她往侧厅走，“你这丫头总是如此客气。” 等他们真正上桌动了筷，时间已过了好一会了。苏清绾隐约觉得今日苏太太对她，有些不一样，但却说不出是哪里不一样。今日算来可以说是苏家的家宴，她难免有些不自在。 “锦秋在国外生活的如何？”一个低沉平稳的声音打破了平静。苏清绾闻声抬头轻轻看一眼说话的人，这是她第二次见到苏老爷。 那边三姨太已经捂嘴轻笑起来，“挺好的，中午还打了电话过来，说是又拿到了下学期的奖学金。” 苏景坤满意的点点头，脸上浮现笑意，“锦秋这丫头有出息。”三姨太抿嘴得意的笑了。苏太太亦笑着附和道，“可不是嘛，锦秋啊，从小就聪明。”说着她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对了，老爷，锦枫的婚事已经定好日期了。”苏太太边说边有意无意朝苏锦枫看了一眼，“是下个月二十号。” 苏锦枫面无表情吃着饭。 “定了就好。”苏景坤扭头看了看苏太太，嘱咐道，“锦枫的事，你多费费心。”苏太太轻笑着点头，“那是自然。”她说完停顿片刻，又稍稍探头过去，“老爷，我还有件事正想问问你的意见。” “什么事？”苏景坤抬头看了她一眼。苏太太的视线在苏清绾身上停留一会，才缓缓开口，“老爷，清绾来我们苏家也快半年了，她过完年就十八了，是时候许门亲事了。” 苏清绾握着筷子的手一紧，随即垂下了眼默不作声。苏景坤倒似乎挺有兴趣，侧身问苏太太，“可有合适的人家？” 苏太太摇摇头，片刻后又似试探着说，“不过我倒是听闻，清绾和顾家的二爷走得近。” “顾家二爷？”苏景坤听罢几不可见的皱皱眉，扭头确认道，“哪个顾家？” 那厢的三姨太突地嗤笑一声，酸溜溜的说，“老爷莫不是在开玩笑？这上海，大名鼎鼎的顾家可不就只有一个嘛。”说着抬眼撇了撇苏清绾，“这桩亲事，倒真真是不错了。” 未料下一刻苏景坤已按了筷子在桌上。 “我不同意。” 苏景坤看着苏清绾，眼眸深沉，语气却坚定有力，不容置疑。 “清绾许给谁都可以，但是顾家人，绝对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 喜欢要记得点赞哦，么么哒。 第三十九章 决裂 侧厅的气氛有一刻的凝滞。 “老爷这话是何意？”苏夫人迅速瞧了一眼低头沉默的苏清绾，扭头疑惑的看向苏景坤， “老爷可是担心门户之见？虽说他顾家是名门大家，但是以如今苏家的地位，也并非配不上啊。”说着她抬起右手放在苏景坤的胳膊上轻轻按了两下，语气恳切，“等锦枫和黎家结了亲，清绾再嫁去顾家，这可是求也求不来的好事啊。” 苏景坤皱眉看了看苏太太，面不改色，“我说我不同意。”苏太太正待继续说服他，坐在对面的苏锦枫突地站起身来，“清绾嫁去顾家，我也不同意。” 苏太太脸色一变，“你瞎掺和什么。” 苏锦枫却像铁了心，势要今天将事情说个清楚，言语中亦未有丝毫退让之意，“母亲，我早已跟您说过了，我是不会跟风清结婚的。”他说着一把拉住坐在身侧之人的手，面容坚定，“母亲，我真正喜欢的人是……” “你给我闭嘴！”苏太太一拍桌子，貌似气极。苏清绾面色苍白，勉力掩下心里的惊涛骇浪，她暗暗用力想抽回被二哥握着的左手，却感觉他将手握得更紧。 “母亲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苏锦枫面上隐隐露出痛苦之意，“母亲，我不愿再这样不开心的活着。”苏太太气极反笑，她抬手捂着胸口，眉头紧皱，“好，我看你今天是要气死我！”苏景坤见状赶忙起身扶住她，着急的问，“可是胸口又开始闷痛？” 苏太太面上难受的拍拍胸口，已顾不上答话。苏景坤转头厉声吩咐旁边人，“快去太太房里拿药！”那人慌忙点头下去了。 苏锦枫楞楞的看着眼前的状况，有些不知所措，“母亲……”苏景坤恨铁不成钢的看他一眼，“混账东西，你母亲要有个什么好歹，你后悔都来不及！”苏锦枫心头一震，急忙走过去和苏景坤一起扶着苏太太往里屋去了。 一行人渐行渐远，侧厅也终于安静下来。 三姨太伸手摘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看了一眼呆坐在原地的苏清绾，语含讥讽道，“外面都在传，顾二爷对你宠的不得了，如今连锦枫都被你迷的团团转。”她吐了一块葡萄皮在桌上，笑得轻蔑，“苏清绾，你还真有本事。” 苏清绾淡淡看了看三姨太，起身朝她礼貌的一行礼，“清绾先上楼了。” 天色已然暗透了，窗外的雨声依然清晰。春生眼神不安的看着立在窗前的苏清绾，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小姐，这事也怨不得你。” 苏清绾只静静的看着窗外，并未说话。又过了片刻，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这么晚了，是谁啊。”春生皱皱眉，走过去开了门，一看到门外的人，春生便全身紧绷起来，“大太太……”苏清绾闻言身子一僵，立刻转身看过去，愣了片刻之后又想起方才的事，不由担心的问道，“您身体好些了吗？” 苏太太笑着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不在意的说，“老毛病了，不碍事。”她面容沉静，抬头定定的看着苏清绾，语调温和，“清绾，我想同你说几句体己话。” 苏清绾看了身旁的春生一眼，春生会意的福福身子下去了。苏清绾慢慢走到沙发对面坐下，苏太太看着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了过去。 苏清绾伸手接过来，低头一看，苏太太递给她的是一封信。苏清绾看着信封上熟悉的字迹，心底突然冒出丝丝冷意，“这封信……” 这封信正是她和春生从北平出发时，寄给二哥的那封信。苏清绾捏紧了信封，二哥说他并未看到这封信，她便以为是送信途中出了什么差错，却原来…… “是我。”苏太太似看透了她的心思一般，“是我没让锦枫看到这封信。”苏清绾抬头看她，十分不解，“太太为何这么做？” 苏太太沉默一会，轻轻的笑，“清绾，锦枫他是苏家的未来，我不能让他把苏家和自己的未来都断送在你手上。”苏清绾听罢脸色微白，她试图解释她和二哥的关系，“太太……” “清绾，你走吧。”苏太太却并不想听，看向苏清绾的眼神陌生又冰冷，“苏家已经容不下你了。”苏清绾心里一窒，苦意渐深。 苏太太走后，屋里越发安静。 春生默默整理着衣物，少见的一言不发。苏清绾将床头的书规整好，再搬去放行李的箱子里。 “小姐，非得今晚就走嘛。”春生有些泄气，说着还扭头担心的看了看窗外，“外面还下着雨呢……”苏清绾继续专心的整理着书籍，声音淡淡，“春生，今晚不走，明日便走不了了。” 拖到明日再走，二哥怕是说什么也不会同意她离开的，到时候若再因为自己让他们母子起了什么争执，那便太不应该了。 “清绾！”正收拾着突然从门外闯进一个人来。苏清绾皱皱眉，看了来人一眼，“大哥这么晚来，可是有什么事？” 苏君盛心虚的拍拍半湿的衣服，抬头看看她们，片刻后疑惑的问，“你们这么晚收拾行李做什么？”春生撅撅嘴，“我们要搬出去了。” 苏君盛似不敢置信，声音倏地大起来，“搬出去？二少爷知道嘛？”苏清绾直起身来，平静的看向苏君盛，“大哥到底是为何事而来？” 苏君盛一愣，转瞬便笑了起来，“要说也真是巧了，清绾你还不知道吧。”他搓搓被雨水浸的有些冰凉的手，一脸的笑意，“我娘和齐姑姑今个刚到上海，说想见见你。”说着还抬手朝窗外指了指，“我把她们安置在右边那条小巷的旅馆里，不远，一会就到了。” “三姨娘竟来了上海嘛？”苏清绾闻言惊喜不已，春生亦立刻停了手上的动作，面上十分高兴。 “大哥，我们随你去。” 苏清绾眼带笑意，拉着春生跟在苏君盛身后便出了门。刚行至苏府大门口，乌黑的天空突起一声炸雷，照的四周一副明晃晃的黑白景象，春生吓得浑身哆嗦了一下。 夜已深沉，雨却越下越大。 第四十章 雨夜 深夜的街道上鲜有人影，路灯泛黄的光在雨幕下显得模糊昏暗。春生把伞往苏清绾那边移了移，探头看看四处，轻声问，“大少爷，快到了嘛？” “快了快了！”苏君盛在前面急急走着，也不回头，“前面转个弯就到了。” 周围一点声音也没有，只能听见雨滴在伞面敲出清晰的响，越来越密。又走了片刻，苏君盛转身进了一条小巷子，苏清绾抬眼一看，巷子里隐隐可见有一盏灯亮着，灯下聚着几个人在大声说着什么。春生往苏清绾身边靠了靠，悄声说，“小姐，这地方看起来好吓人。” 苏清绾看着前方皱皱眉，突然停了脚步，“大哥，要不我和春生明日再来吧。”说着就要往回走，苏君盛奔过来拦住她们，一脸的急切，“马上就到了，真的。再往这巷子走一点就是了。” 苏清绾紧紧拉起春生的手，面无表情的盯住苏君盛，“大哥确定，就是这里嘛。”苏君盛一愣之后立刻点头，“当然了，就在前面的小旅馆。” 苏清绾听完心一沉，握着春生的手不由紧了紧，“既是旅馆，哪有深夜不亮灯的道理。” 上海的旅馆再晚也会在门前留一盏灯，方便客人入住和离宿。而这个巷子里除了方才那一盏灯之外再无其他光源，那便代表着这个巷子里，并无旅馆。 苏君盛脸色苍白，正待说话，突然身子一抖，眼睛睁大着看着苏清绾身后。苏清绾微微侧头，一个声音在她背后静静响起，“苏小姐果真聪明。” 苏清绾转身看过去，对面站着四个人，为首的一人身型肥胖，一双阴霾的眼睛正紧紧盯着她。苏君盛快步走到苏清绾跟前，声音含怯，“清绾，你忍忍。他们要的是钱，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说着他握紧微微颤抖的双手，声音极低，“你等我拿钱回来赎你，你等我。” “还不快滚留在这干嘛！”为首的那个胖子声音一厉，像是在对苏君盛说。“这就走，这就走。”苏君盛弯弯腰，转身跑出了巷子。 苏清绾心底稍寒，缓缓拉着春生往后退。“小姐……”春生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那胖子慢慢走过来，在她们面前站定，他眯眼盯着苏清绾仔细看了看，轻浮的笑着，“这小脸长得还真是不错。”说着手就要摸上来。 “不许碰我们家小姐！”春生一个侧身迅速挡在苏清绾身前，她虽一脸害怕，却仍坚持站在那里。苏清绾微惊，正要伸手拉过春生，就看那胖子眼神一狠，抬脚便往春生肚子上踹了过去，“滚！” 春生重重摔了出去，倒在地上一下子就没了声。 “春生！”苏清绾感觉胸口突然揪心般的痛，她正要奔过去却被那胖子一把扯住了手腕，“不就是一个丫头而已嘛，我们继续聊我们的。”苏清绾眼神凌厉定定看向他，那胖子看着她的表情脸上露出快意的笑，“苏小姐大概不记得我了吧？” 大雨瓢泼，苏清绾几乎全身都被淋湿，她看着眼前这人凶狠的眼神，心底渐渐浮现一丝绝望。 一道闪电劈亮了半个天空，有个浑身湿透的人跑进了苏府大门，他喘着粗气一口气跑进苏家大厅，“二少爷！二少爷在嘛！” 苏家人都被这么大的动静吵醒，苏锦枫走出来从二楼往下看，“你是……”苏君盛听到他的声音，立刻抬头着急的喊，“二少爷，你去救救清绾吧！”苏锦枫听罢，睡意瞬间醒了一大半，“大哥？你说什么？绾绾怎么了！” 苏君盛一脸着急，“你先别问原因，她现在有危险，时间紧急，二少爷你快去救她吧！” 苏君盛说着一边喘气，一边抬手按住了胸口。他出了巷口并没马上离开，而是在墙后面偷听了一会。他听到五爷的话，才发觉他们原来要得根本就不是钱！再晚，再晚清绾估计就活不成了。 苏锦枫听完急忙下楼要往门口去。 “你干什么去！”被吵醒出了房门的大太太厉声叫住他。苏锦枫只得转身，“母亲你也听到了，绾绾现在有危险，我要去救她！” 大太太冷哼一声，“你以为她用得着你去救嘛！” 苏锦枫心一颤，声音骤然不稳，“母亲这话什么意思？” 大太太慢慢走过来，面上都是冷意，“锦枫，你今天只要踏出这个门，我们苏家就再也翻不了身了……清绾她会没事的，你相信我。”苏锦枫紧紧攥着双手，眼眶微红一动不动的看她。大太太上前拉住苏锦枫的手，声音添了无奈，“就算母亲求求你了，锦枫，你忘了她吧。” 忘了她，忘了她。 苏锦枫扭头望着屋外一刻不停歇的大雨，觉得他的心就像被这场雨淹没了一样，再也无法呼吸。 时间已近半夜，雨依旧在下，巷子里安静的只能听见雨滴落地的声音。 “苏小姐记不得也是正常的，毕竟我捂住你的嘴迷晕你的那天，你并未看到我的脸。”那胖子伸手捏住苏清绾的下巴，声音里全是恨意，“但是那天我大哥却因为你死了！” 苏清绾静静看着他，一丝挣扎也无，“你大哥做错了事……” “你闭嘴！”那胖子的手捏得更紧，眼睛也微微眯起，“苏清绾，我今天定要你为他偿命！” 话音刚落，巷口突然打出一束强光，照的人眼睛都睁不开。一辆黑色轿车稳稳的停在巷子里。前座的人下车打了把伞，再伸手拉开后座的门。 后座的人抬脚下了车，他不紧不慢的走到亮处，抬眼淡淡看了看脸色煞白的胖子。 那胖子看到他膝盖突地一软，“二……二爷……” 顾绍霆站在雨里，一身冷冽，气势惊人。 “你敢碰她一下试试。” 【作者有话要说】 此章待修。 不过二爷说了，不点赞的，都拉出去淋雨！！ 第四十一章 心意 初冬的雨寒意侵骨。 不甚清晰的雨幕中，苏清绾缓缓扭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顾绍霆，他察觉到她的视线，下一秒就抬脚朝她走过来。 苏清绾静静站在原地，眼睛一刻不眨的盯着他。顾绍霆走到苏清绾面前站定，她脸色苍白，全身湿透，眼睛一动不动的瞧着他，像生怕他会突然消失一样。 顾绍霆静静看着她，抬手抚过她稍乱的额发，轻轻的说。 “我来晚了。” 苏清绾又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慢慢摇了摇头。顾绍霆脱下大衣裹住她，转身从周敛手里接过伞挡好她身侧的雨，苏清绾低下头双手紧紧抓着大衣的衣领，轻轻说了一句话，“请救救春生。” 她的声音沙哑不已隐含哽咽，顾绍霆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他眼睛看着苏清绾，微侧头朝后叫了一声，“丘十。” “是。”丘十干脆的应了一声，迅速跑向不远处倒在地上的身影。雨还在下，丘十小心翼翼的抱起春生，她双眼紧闭，面色苍白无一丝血色。丘十伸手抚上她冰凉的脸，急声叫着，“春生，春生。” 春生隐约听到声音，费力的睁开眼睛，她看到丘十，嘴里不由喃喃说着什么。丘十赶忙附耳过去，才听到她用细小的声音一直在重复说着，“丘十，我好疼……” 丘十感觉胸口猛得袭来一股子闷痛感，他用力抱起春生护在怀里往回走，“春生，你忍着点，我们马上回家。” 苏清绾紧紧盯着春生，视线一直跟着他们走，直到看见丘十把春生安全的放进车里，她紧绷的神经才稍稍缓解，心里仿佛松了口气。 巷子里于是安静下来。 “二爷，我不知道她是您……”站在苏清绾身后两步开外的胖子看到刚才的场景声音微颤，脸色煞白，他突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不停的磕头，“二爷，是我做错了，我做错了，您绕我一命吧……” 顾绍霆面无表情的站在原地，看着他一下一下的往地上磕。那胖子磕了许久仍不见顾绍霆发话，就停下来跪着往前移了两步。 顾绍霆眼神一冷。 周敛正要动，就见丘十已经上前一拳打在了他的左脸，那胖子哀嚎一声，又不敢躲。丘十一脸怒气，拳拳下去都是硬功夫，没过多久，那胖子就叫不出声了。 周敛看着丘十的样子皱了皱眉，又怕他意气用事闯祸，便趁了空档抢先一步上前一脚揣在那胖子的胸口，又迅速伸手从腰间掏出一把枪，枪口直直顶住了胖子的脑袋，那胖子瞬间吓得浑身僵硬。 丘十看看周敛，沉默着站到了一旁。 苏清绾看到丘十动手之后，面色越发苍白，她低下头不再往旁边看。 “今天发生的事，一个字也不能传出去。”顾绍霆扭头看了看低头沉默的苏清绾，继续沉声说道，“听懂了吗？” 那胖子屏住呼吸不停的点头，“听，听懂了。” “我今日不杀你，是怕脏了自己的手。”顾绍霆语调缓慢，声音冰冷，“回去转告你们家孟爷，这笔账，我迟早要算。” 说完他伸手轻轻搂住苏清绾的肩膀，拉她往他怀里靠了靠，抬脚往车的方向走去。 深夜的街道两旁没有灯光，雨势也未有渐小的迹象，苏清绾坐在车里，却突然觉得安心。 夜虽已深，顾园的灯光仍亮着，苏清绾一进门张妈就迎上来，看到她浑身湿透又心疼的直叹，“哎呦，怎么淋成这个样子，快先去换身衣裳，我煮了姜汤，待会喝一碗去去寒。” 苏清绾笑着点点头，跟着她上了楼。到了她之前住过的房间，她发现这里的每件东西都跟她走时一摸一样。 顾绍霆跟着上来站在门口，“张妈去给你取换洗的衣服了，待会就上来。有什么需要，就跟她说。” 苏清绾点点头，默默看他一眼，轻轻说了声，“谢谢。”顾绍霆放松身体靠在门上，微抬嘴角，“我们自认识以来，你跟我说的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苏清绾听罢低下了头，片刻之后又突地抬起，“春生她……” “你放心，丘十去接周老先生了，马上就到。”顾绍霆说完等了一会，见她依旧沉默，便直起身子打算下楼，他转身前又轻声朝苏清绾嘱咐道，“春生会没事的，你安心休息。”说完就要走。苏清绾却突地开口叫住他，“二爷。”她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微小但清晰，“值得嘛。” 为了我，值得嘛。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屋外仍然下着大雨。初冬的寒意透过窗户渗进来，苏清绾却一丝也未觉得冷。 顾绍霆转身看着她的眼睛，平静的说，“苏清绾，我对你，无所谓值得不值得。”他慢慢走近她，低头仔细看了看她的表情，又继续说，“内疚，感动，妥协，这些感情我都不需要。” 苏清绾微怔，抬眼看他，竟莫名有些紧张。 “我说过我可以等。” 顾绍霆话音坚定，眼睛里透出隐隐的强势。 “但我要的，是你的心。” 【第一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 想了很久，决定还是把这章定为第一卷的最后一章。不是没有字数上的顾虑，但是我写文以来对自己的要求是，能用一句话表达的尽量不用两句话，力求用最简洁的语言来准确表达我想传递给你们的感情，甚至有时候一个标点符号都会斟酌很久（所以更新这件事，我确实没法保证，毕竟质量为上，我总得先过了自己这关才能更新）。 当然我知道我现在做的也不是很好，毕竟有些东西要交给时间来打磨，经验和笔力也不是一朝就能练出来的。 但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也请大家继续支持我。 最后想认真的跟你们说声，谢谢。 第四十二章 顾园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纳兰性德《浣溪沙》 壬申年十二月中。 上海已经彻底进入冬天，寒风凛冽，温度亦是一降再降。苏清绾自圆木的矮桌上取了浅墨裹青色茶壶，轻轻放上小火炉温煮，窗外景色见白，她的嘴角蕴起一丝笑意。 “下雪了，下雪了！”春生高声叫着从门外跑进来，掩不住的兴奋，“小姐，外面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啊！”苏清绾停了手上动作，扭头轻声说道她，“也不知道慢些跑，小心你的伤。” 春生吐吐舌头，一脸笑嘻嘻，“都不怎么疼了，小姐。” “那也得小心些。”苏清绾拿起桌边的方巾净了净手，再转身瞧她，“楼下送今日的报纸来了吗？” 春生犹豫着摇了摇头，“张妈说可能是下雪的缘故，得晚两个时辰。”苏清绾微微皱眉，“算来就这几日了，也不知福建的局势稳定些了没。” 春生却突地表情明朗起来，“小姐，我听张妈说，二爷打仗可从来没输过。”苏清绾抬头瞧她一眼，见她一脸无比自信的表情，也不免被她的情绪感染的笑起来。 桌上的茶壶腾起蒸汽，闷出咕噜咕噜的响，苏清绾扭头倾了倾壶盖，突地喃喃道，“只是这次，倒并非是去打仗了。”前些日子的报纸上多是华东地区内部政权纷争的消息，他这次去，怕是另有任务吧。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苏清绾站起身来望着外面的雪景微微出神。 算来她和春生回到顾园快两个月了，这里的一切她都很熟悉。顾绍霆似乎很忙，但他只要在上海，每日总要来她房里坐会。张妈亦将她照顾的很好，不论是吃穿用度还是大小事务，总要询问她的想法。 苏清绾隐隐叹气，然而这才是让她心生不安之处。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春生走过去开了门。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春生笑着迎上去，“张妈。”张妈端着一盘糕点走进来，冲春生招招手，又扭头笑着说，“清绾小姐，五芳斋刚送来的糕团，快尝尝。” 苏清绾抬手收收衣领，慢慢走过来坐下。春生早已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边吃边点头赞叹，“五芳斋的糕点果然名不虚传。” 苏清绾闻言拾起一块玫瑰糕咬了一口。糕点入口即化，甜香清淡，确实不俗。张妈眼含期待探过来问，“可合胃口？” 苏清绾笑着点头，“很好吃，麻烦您了。”张妈听完笑得开心，静了片刻突又低头轻声朝苏清绾说，“二爷是今日回来。” 苏清绾心一跳，面上却十分平静，“是嘛。”张妈点点头，笑容似有深意，“可不是，单今个，就来了四次电话了。”说着她附身倒了杯热水递到苏清绾身前，起身前又补了一句，“总归是不放心小姐的。” 苏清绾缓缓嚼着着嘴里的玫瑰糕，脸上的笑容极淡。 张妈又待了一会便起身走了，未料刚出门就听见她惊讶的声音透过门传进来，“你在这门外做什么。”然后一个略显慌张的声音跟着响起，“我，我，不做什么。” 张妈似被他的反应逗乐，声音里都透着笑意，“最近几****看你倒是闲得紧，天天的往这跑。”那人机灵的回，“哎呦，张妈，我这不是专门来看您老人家的嘛。”张妈笑得更开心，“得了，快进去吧。” 偏偏她们并非本意的将门外的对话一字不漏的听全了，所以丘十刚进门，春生就笑着骂了一声，“就会耍嘴皮子！”丘十大概是回过神来，“你这丫头……” “我怎么啦？”春生继续笑着。丘十朝苏清绾微一点头，才走到春生跟前迅速抬手敲了她额头一下，“我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还没说怎么谢我呢！” 春生捂着额头，横了他一眼，“明明是周老先生救的我。”丘十倒是不说话了，只顾看着她笑。春生等了半天不见他回话，一转头瞧见了他的眼神，于是莫名红了脸。 丘十笑着转头看向苏清绾，“清绾小姐，我能不能借春生一会。”春生一下瞪大了眼睛，着急的看了一眼苏清绾又扭头盯着丘十，语气有些气恼，“你胡说八道什么……” “去吧。”苏清绾抬眼看着丘十，静静的答。“谢谢清绾小姐。”丘十说完，拉着春生就出去了。 苏清绾轻笑着摇摇头，真是一对冤家。 桌上还摆着五芳斋的糕点，苏清绾却没什么胃口，她起身走到窗前，抬手开了一扇窗。 冷空气瞬间袭遍全身，不时还有几朵雪花飘进来，苏清绾抬手接了一朵在手心，凉意一闪，雪已化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心口清明许多。外面入目皆是一片白色，衬得天地十分干净。 倒是像极了北平。 她记得她七岁之前是极喜欢下雪天的，每次下雪她和春生都要玩到接近晚饭时候，回去总会被娘好一顿骂，只是想想那时候，连被骂都是万分高兴的。 然而七岁之后，她和春生便甚少在下雪天出去玩了，大概是自那之后才发现，下雪天原来竟是那般冷的。 但是现在看，又好似不那么冷了。 正愣神着，肩上突地被人披上一件衣物，一只手从后探过来轻轻碰了碰她放置在外的双手，随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手这么冷，在这站多久了。” 苏清绾也未转身，只是嘴角嚼起淡淡的笑意，“回来了。” “嗯。”顾绍霆低沉的应了一声，声音里也带了丝笑意，“回来了。” 雪似更大了，雪花不断顺着窗户飘进来。 “二爷觉得这雪下得好嘛。”苏清绾盯着漫天的雪花轻轻的问。顾绍霆沉默了一会，突地反问，“你呢，喜欢下雪吗？” 苏清绾愣了一刻，才缓缓点头，“喜欢。” 顾绍霆一笑，抬手将外套往苏清绾身上拉紧了些。 “那这雪，便算下得好。” 第四十三章 请柬 苏清绾闻言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意，声音里隐含一抹叹息，“我虽喜欢，却已好久没有在这样平和的心境下看过雪了。”说话间雪花飘落的速度渐渐变缓，屋外景象更清晰了些。苏清绾抬头定定的看着窗外，许久未动。 顾绍霆看看她清瘦的背影，也把视线投向窗外，“你若是觉得可惜，我倒知道个赏雪的好去处。等忙完这两天，便带你去看看。” 苏清绾目光停在远处，顺从的点点头，“好。”说完仍是未动，顾绍霆等了片刻，终是伸手关了窗。他声音冷静，不容拒绝，“你身子不好，莫再受了寒。” 窗户敲在窗棱上的声音让苏清绾一怔，她似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转了身看他。顾绍霆看到她的动作微微挑眉，眼里带上笑意。 “昨日苏府送了请柬来。”苏清绾抬头看了看他，语调平静，眉头却不由自主皱起，“说日子定了，就在下个星期。” 顾绍霆静静看她半晌，眼底笑意渐淡，“总是迟早的事。”苏清绾无意识的点头附和，想了想又仰头问他，“二爷最近可忙？” 顾绍霆认真思考了会才答，“忙。”苏清绾听罢抬手收紧外套，眉眼处不免挂上一丝愁绪。顾绍霆伸手半搂过她的肩膀，引她到炉火旁坐下，“不过下周的婚宴……”他轻笑着，似乎心情不错，“自然是要陪你去的。” 炉火旁温度适当，暖和舒服，苏清绾许是靠得太近，脸颊被晕的微红。 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没下多久便停了，第二天就剩房顶屋檐还积了点雪，其实地方已不见白色，温度却是更低了。 二楼书房里，周敛手拿着一份文件，迅速抬眼看了看书桌后闭目养神的人，声音里几分谨慎，“二爷，将军下周可能要来上海。”顾绍霆闭着眼睛应了一声，不以为意，“苏黎两家大婚，他自然得到场。”说着他突然睁开了眼睛，眼眸一片清明不见倦意，“不过，老头子这次来，多半可能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周敛立刻会意，不禁微微皱眉，“二爷是指……苏小姐？”顾绍霆静默片刻，缓缓站起身来，声音沉稳，“还是那句话，不论什么事，她的安危永远都在第一位。” “是，二爷放心。”周敛低头郑重的应了。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是好半天过去了，周敛却仍杵在原地未动。顾绍霆侧头半抬眼看了看他，伸手拿起书桌上的文件翻了一页，面上平静，“有话就说。”周敛犹豫着看了顾绍霆一眼，声音渐低，“二爷，将军这次……好像要带六姨太过来。” 顾绍霆翻着纸张的手一顿，气氛明显紧绷。一瞬的功夫，文件夹啪的一下落在桌面上，顾绍霆一声冷笑，“那倒精彩了。”周敛低着头没敢接话。 “她既来了，凡事就得防着她点。”顾绍霆眯眯眼，眼底稍厉，“毕竟我这位六姨娘的野心可不小。”“只是将军那里怕是不好应对……”周敛小心翼翼的提醒。顾绍霆摇摇头，“老头子有底线，而且他真正相信的人，只有他自己。”他说着转身靠在书桌上看了周敛一眼，又将视线抽回，语调缓慢微冷，“女人于他，从来一文不值。更何况还是一个危险的女人。”周敛点点头，表情若有所思。顾绍霆朝他轻轻一摆手，示意他退下。 周敛敬了个礼便要出门，顾绍霆回身看到散在书桌上的文件，突地开口叫住正要出门的周敛，“对了，这两天你抽空亲自去趟周庄。”周敛转身，怀疑是自己听错了，“二爷说的是……周庄？” “是，周庄。”顾绍霆点点头，看到周敛难得惊讶的表情脸色总算缓和了点，“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好，我近期可能要回去住几天。”周敛像尚未回过神来，“……是。” 临了顾绍霆又特意嘱咐一句，“给苏小姐安置一间房。”周敛闻言看了顾绍霆一眼，才面色平静的点了点头。 午时慢慢近了，一楼正是忙碌时候。 张妈吩咐好中午的菜式，便转身出了厨房。才到楼梯口，正碰上周敛从二楼走下来，看到张妈周敛赶了几个步子，“张妈，过几****随我去一趟周庄。” 张妈扭头看他，亦是一脸惊讶的表情，“……周庄？”她说着抬头往二楼的方向瞧了瞧，表情微微凝重，“自大太太走后，二爷可有年头没回去了。这回是……” 周敛轻轻摇了摇头，片刻后又继续说，“您记得准备些苏小姐常用的东西带过去。再挑一挑她喜欢的颜色衣服款式什么的，估计都用得着。”张妈一愣，面上突然添了喜色，尾音都是扬起的，“二爷是同苏小姐一起去？”又看周敛像是默认了，张妈脸上的喜色更加明显，“我就知道咱二爷对苏小姐呀，是当真喜欢。” 张妈有些激动，眼睛都亮起来，“也是，苏小姐有这般好模样，又难得是个明白人，确实讨人喜欢。”只是说着说着声音竟低了下去，“大太太要是在天有灵，也一定会打心眼里喜欢她。” 周敛听到这总算皱了眉，他看看四周，声音略低含着几分警告意味，“张妈，多余的话就莫说了。” 张妈低头偷偷抹了一把泪，抬脸已经满是笑容。 “我明白，明白。” 【九哥家这边前两天地震了，余震又有些频繁，级数不大也没有伤亡，就是闹得全城人心惶惶的。爸妈不放心，非要我回家里去。然后许多事都赶一块了，计划赶不上变化，我内心也是很崩溃的，更新晚了这么久，实在是抱歉。】 第四十四章 周庄 像是快到冬至了。 日子过的越来越冷，但凡出了门去都是刺骨的寒意。苏清绾抱着小暖炉坐在矮桌旁看书，春生正从衣柜里拿出一条白色围领搁在床边，苏清绾抬头瞧了一眼，微微思索，“这个白色围领倒是没见过。” “是云惜小姐送来的。”春生伸手细细抚着柔顺的毛边，脸上开心的笑着，“说是天气冷了出门用得着，所以特意多制了两条。” 苏清绾听罢笑着低了头，视线重新放回书上，“难为云惜总想着咱们。”春生歪歪脑袋，抬脚就朝苏清绾走过来，“小姐，这以后还说不准呢。”苏清绾闻言抬头看她，春生笑的眉眼弯弯，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你跟二爷若是成了婚，可不就是她二嫂了嘛。” 苏清绾将暖炉往怀里靠了靠，表情淡淡，倒也没责怪的意思，“春生，这话我听听就算了，莫当着云惜的面说。” “小姐……”春生像是不太明白。 苏清绾翻了一页书，轻轻笑着，“春生，这世上许多事，从来由不得人。” 午后的天气总算有些回暖，屋子里也照进来几许阳光。春生趴在桌面上昏昏欲睡，苏清绾偶尔在翻书的间隙目光扫到她，便是一笑。 “清绾小姐！”是丘十的声音，音量还不小。春生一下就被吓醒了，苏清绾瞧瞧春生，笑着朝门口一个眼神示意，“是丘十。” 春生气冲冲的去开了门，还未说话丘十就快步走进来先说了一大堆，“有什么常用的物件，快抓紧时间收拾一下，车已经在大门口候着了。”说完笑着扭头看了看呆在原地的春生，“还愣着做什么，快收拾东西。” 春生却还未反应过来，“……收拾东西？”丘十抬手理理贴身的西装，笑意明显，“对，收拾东西，去周庄。” 苏清绾立刻合了书，面露惊讶，“今日便去嘛？” “现在就去。”顾绍霆从门外走进来，不同于往日，他穿了一身利落的深色西装，外披一件黑色大衣，整个人看起来干净硬朗，气质非凡。 丘十拉拉西装领子，笑着解释，“明后两天怕是要下雪，二爷说正好赶个巧。”春生听罢停下手里收衣服的动作，一脸兴奋的问丘十，“真的嘛！明天会下雪？” 丘十转身看看春生，又抬脚走到她跟前。他随意靠在她身旁的柜子上，眼睛直直盯着她，表情还十分认真，“真的，而且周庄的雪景尤其要好看些。” “这小子……”跟在顾绍霆身后的周敛嘟囔了一句。顾绍霆一笑，朝后微微示意，“周敛。” 周敛忙把怀里的外套递到顾绍霆手上。顾绍霆转身一扬手将外套披在苏清绾身上，“外面冷，把大衣披着。” 苏清绾牵着大衣领口抬头看他，“我们当真今日去嘛。”又似多少有些不放心，“你事情可都处理完了？” 顾绍霆静静看她，正要说话。柜子那头的丘十突然一个侧身，抢先感慨的说道，“清绾小姐你是不知道，我可从没瞧见二爷对军务这么上心过，积压了一周的文件，他三天就处理完了。” 苏清绾微微一愣，扭头看向顾绍霆，发现他亦在看她，平静而坦荡。 屋子里突地沉默片刻。 周敛一声咳嗽，走过去踹了丘十一脚，“就你小子话多。”丘十象征性的哎哎叫了两声，惹的春生不停的笑。 顾绍霆抬手将苏清绾大衣的领口理好，把她零散的头发拂到肩后，“事情都处理妥当了。”他看着她，嘴角好像一直在笑，“余下时间，便只陪你了。” 上海去往周庄的路程不算远，只是沿途有些道路并不好走，所以他们一行人到时天色已近黄昏。 落日余晖，映得周庄的气质古朴宁静，有许多景倒和北平的相似，街道中间的河水清澈缓和，半路上的石桥小巧精致，极其雅致的一座小镇。 “小姐，这地方真好看啊。”春生一面四处观看，一面朝身旁的苏清绾感叹道，苏清绾笑着点头应和。丘十从后头紧赶两步跟上来，低头靠近春生说，“十爷还晓得好多更好看的地方，得空领你去瞧瞧。”春生朝他翻了一个白眼，“得了吧，你说的话哪回算过数。” 丘十正要反驳。 顾绍霆的声音在背后静静响起，“春生这句话说的有理。”丘十一脸哭相，毕竟惹不起，“二爷……” 苏清绾瞧了顾绍霆一眼，低头无声的笑了。 周庄的街道大多相通，他们转了两个弯之后，便到了一座大宅子跟前。周敛上前两步，发现宅子的大门虚掩着，他扭头回道，“二爷，大约是提前知晓了。” 顾绍霆静立片刻，走过来抬手推开了门。有人听到声音从里屋走了出来，苏清绾侧头看了看，是个头发半百的老人家。顾绍霆看到那老人表情温和的笑了，又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周叔。” 那老人家瞧见是他立刻面露喜色，走上前来紧紧握住顾绍霆的手，许久都未松开，“二少爷，你可算回来了……” 顾绍霆亦伸出右手握住他的手，笑着说，“您身子骨倒是瞧着还硬朗。”周叔忙不迭点点头，“好着呢，好着呢。”说着侧身让出一条道，“快进来，都进屋里来聊。” 苏清绾提手朝周叔微福了福身子，正要拉着春生走过他身前，周叔的眼神突地一亮，带着些许激动看着苏清绾，“这位便是苏小姐吧，模样是长得真好。” 苏清绾稍稍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顾绍霆慢慢走到她身边，笑着解围，“周叔可不轻易夸人。” “那是自然，我从不说假话。”周叔说着又细细看了苏清绾两眼，才扭头笑着跟顾绍霆说。 “苏小姐看着这般面善，我老觉着就跟在哪见过似的。” 第四十五章 往事 待她们将行李收拾妥当，天色已经有些暗了。春生拿出带来的茶叶封存好，再放进柜子里。房间里裹着冷意久久不散，大概是长时间未住人的缘故，暖意片刻便末了，积攒不住。 苏清绾走到窗前，近身抚了抚窗棱上暗红的漆色，有几处已然磨掉了，露出浅显的木色，尾部的刻花也有些泛白。 像是有些年头了。 正巧张妈端了茶点上楼来，“楼下正在张罗晚饭，若是饿了，先吃些点心。” 春生一声惊呼，立刻快步上前来，“还是张妈想的周到。”她抬手摸摸肚子，朝张妈抱怨道，“我都要饿扁了。”张妈立刻笑着捡了点心递给她，“来来，快吃些垫垫。” 苏清绾转身走过来坐下，拿了一块点心在手里，抬头朝张妈问，“这处宅子也是二爷的吗？” 张妈沉默着扭头看了看四周，表情隐隐露出些许怀念，又过了一会才说。 “这是二爷从小长大的地方。” 她说着往窗户前走了两步，望一望窗外又说，“这处宅子的位置是当年大太太亲自选的，说是清净。” 苏清绾扭头看了看张妈的背影，想起初来时看到庭院里布局整齐的花卉树木，房间里随处流露出的精致感，连窗户后面的风景都像是精心挑选过一般。 一个女人能将一处宅子如此用心的布置打理，必定是对它寄予了非常美好的期望。 “大太太喜静，刚成亲那会老爷和太太感情好，老爷便时常陪太太回来小住，那段时间的太太总是笑着的。”张妈说着亦笑了笑，笑完就开始叹气，十分惋惜的语气，“不过自从老爷认识六姨太之后，便长居南京了……到后来，二爷也是。除了太太的忌日，再没回来过。” 屋子里安静了好一会，连春生也沉默着未开口说话。苏清绾静静抬头瞧了瞧窗外，却只是乌黑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大概是受张妈影响，晚饭时候，苏清绾便下意识的多看了顾绍霆几眼。他依旧是面无表情，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似已与他融为一体，她突然有些明白他穿黑色的缘由，是当真适合。 未料吃完饭他却拉了她出来，冬日夜里寒深露重，她裹着厚领大衣，仍觉得不断有冷意窜进来。 顾绍霆背对着她，屋檐下挂着明夜的几盏灯笼，光线并不强烈，照的人影模模糊糊的。苏清绾轻轻唤了一声，“二爷……” 顾绍霆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神情似笑非笑，声音却十分肯定，“你方才一直在看我。”苏清绾一怔，片刻之后有些仓促的低下头去。顾绍霆兀自挑挑眉，也不深究，靠近一步拉过她稍稍冰凉的手，把自己的皮手套脱下来给她戴上，“你方才的眼神告诉我，你有问题想问我。” 苏清绾的视线往下，不可避免的看到他正握住她的那只手，苏清绾抿了抿嘴才抬眼看他，“二爷刚刚吃饭时，在想什么？” 他吃完时候的神情虽然与平时无二，但眼底的光却是冷的。顾绍霆帮她戴好手套，想了一会才看着她答，“在想一个人。”苏清绾隐隐能猜到他说的那个人是谁，所以她试着劝道，“若是过去的人过去的事，那二爷便不必太过挂怀……” “看来你已知道了。”顾绍霆并不十分讶异，反倒轻轻的笑了，他看着她说，“清绾，其实我母亲同你一样，是个温柔善解人意的女子，她知书达理，是首屈一指的名门闺秀。” 深夜的风吹过来，头顶的灯笼晃了两晃，光线变得更加不明朗，顾绍霆的笑意也慢慢的淡了，“可是后来的那段时间她变得非常敏感，脾气也变化莫测。”苏清绾拉紧衣领，微微皱眉，“当真是因为那个六姨太吗？” 听到这个名字顾绍霆眼神一冷，“若不是她当年对我母亲说的那番话，使得那些手段，最后也不至于……”他并没说完，只是苦笑了一下，“我母亲将对父亲的感情视如生命，所以失去父亲的爱，对她来说是无法承受的事。然而我却没想到……她竟会去自杀。” 顾绍霆闭着眼睛叹了一口气，转身望着深暗的远处，眼神里有难以掩饰的几分哀伤，“我理解不了她的做法，亦无法原谅她。所以一直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夜里十分寂静，除了偶尔的风声再无一点声音。苏清绾看着顾绍霆的背影，嘴角亦慢慢浮起苦涩的笑意。 他们竟如此相像。 其实她又何尝不是如此呢，理解不了也无法原谅。当年娘狠心抛下她离开，爹又病重时日无多。她担惊受怕几乎睡不了一次安稳觉，只是到如今，什么都已淡了。 顾绍霆隐在黑暗里，周身都是冷意。苏清绾伸手脱下手套，上前一步用自己温暖的手握住他冰凉的手，轻声问道，“那今日决定再次回到这里，二爷可是已释怀了？” 顾绍霆握紧她的手，缓缓回身看她，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虽未全然释怀，但是……却轻松了许多。” 苏清绾听罢站在原地浅浅微笑，像是真的理解他。她的鼻尖被冻的有些红，眉眼却依然清亮，仰头专注的看着他。 恰此时一阵风吹过，一缕长发散在风里也拂上她脸颊，在灯光的照射下竟美得魄人。 顾绍霆心下一动，上前一步掀开大衣把她整个人拥进怀里，缓慢低沉的声线中隐含一丝少见的温柔，“清绾，此刻你在我身边，那么这些事便都不是最紧要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 活动终于结束了，倒是我最近卡文卡的有些醉人，不过有在努力调整状态的。 然后一不小心开了新坑，是现言，虽然是系列但还是以中短篇为主。就是想换换脑子，等第一篇快写完了再发，到时候还请大家多多支持。 最后跟你们说个早安，跟我自己说晚安。 第四十六章 顾虑 周庄的夜安静宁和，虽已是冬天，但他的怀抱温暖有力，一丝风也感觉不到。 可苏清绾仍觉得自己是冷的。 她抬手微微推开顾绍霆，笑意十分淡，“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去吧。”顾绍霆慢慢放开她，眼底稍暗，情绪不明。苏清绾也未抬头，一个侧身就要从他身旁走过去。 “苏清绾。”顾绍霆迅速的一把拉住她手腕，犹豫片刻才开口，“我说过给你时间，若是你觉得刚刚……”苏清绾摇摇头，声音平静，“二爷，清绾明白。” 她说着试图挣开他的手，顾绍霆却不放，反倒抓得更紧。他的声音低沉冷静，眉已微微皱起，“我可以道歉。” 苏清绾沉默半晌终于抬头，脸上却挂着些微笑意，她静静看着他说，“你无需道歉。顾绍霆与她对视片刻，才缓缓松开了她的手。 苏清绾回到房间时，春生已经睡下了。她关了房门，抬手便关了灯，房间立刻陷入一片黑暗里，就像她渐沉的心。 虽说在上海的这几日大多都是阴天，但到了周庄的第二天，天气却是难得的好，阳光照在身上都能觉出暖意来，于是刚吃完早饭，春生便拉了她到院子里散步。 碰巧撞见周叔正在修剪花木，一枝一桠，剪的极为细致。苏清绾慢步走上前去，轻声问道，“周叔，如今是冬季，仍需修剪吗？”周叔闻声扭头，看到是她便笑着答道，“这些都是在枝条上开花的花木，需趁冬季进行重剪，这样明年春季，便能多萌发新梢，多开花，多结果。” 苏清绾听罢微笑着点了点头，周叔转身小心的剪了两剪子，也不忘笑着同苏清绾搭话，“听口音，清绾小姐不像是上海人……” “我们是从北平过来探亲的。”春生走过去一边看花一边笑着回答。苏清绾亦笑着补充，“我与春生自小在北平长大，年初才来的上海。”周叔拿着剪刀的手顿了顿，似正努力回想着什么，嘴里还喃喃自语，“北平……” 春生绕着满地的花盆走了两步，突然指着一盆橙黄相间的花问道，“周叔，这是何种花，冬日里还开的这般好看。” 周叔立刻探头过去瞧了瞧，“此花名为长寿花。”他看着这盆花，笑得尤为高兴，“这是风清小姐前几日刚送来的新品种。” 苏清绾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扭头迟疑的问，“黎家大小姐？” 周叔转过身来，语气讶异，“清绾小姐认识她？”问完又似瞬间想明白了，“也是也是，她与二爷从小便亲近，那你们在上海定是见过面的。” 苏清绾未说话，只淡淡笑了笑。 春生却看不过去一般，慢悠悠道，“她过几日便要订婚了，还有时间来这里嘛……” “订婚？”周叔倒像并不知情，一脸的不相信，“风清小姐吗？”春生肯定的点点头，“正是她。” 周叔却摇摇头，仍是一副不相信的模样，语气更是十分笃定，“风清小姐只会嫁给二爷，怎会嫁给别人呢。”春生看看沉默的苏清绾，突地觉得有些气愤，她走上前来对着周叔问，“为什么嫁给二爷的便一定会是风清小姐呢。” 周叔这才觉出不妥，他看看苏清绾，面上露出尴尬的神色，努力解释道，“这只是大太太生前的意思……” “可是二爷……”春生正待反驳，苏清绾却突然开口了，“黎家与顾家门当户对，世代交好。黎家又家大业大，且能让顾家在上海的地位更加稳固，所以黎大小姐是顾家二少奶奶的最佳人选。”她抬头看看愣住了的周叔，轻轻笑着，“大太太定是有这般考虑的吧。”周叔回过神来连忙点了点头，只是看向苏清绾的眼神里似乎深了些。 正午的日光渐渐淡下来，温度也随着降了些。苏清绾和春生在院子里慢悠悠的踱着步，许是午时都在厨房忙碌，偌大的庭院竟显得空荡荡的。 春生不止一次扭头偷偷看向苏清绾，表情犹豫不已，最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的问，“小姐，你一直以来不肯接受二爷，难道就是这个原因吗？”问完又有些轻松的对苏清绾说，“可是黎大小姐就要嫁人了啊。” 有风迎面吹来，夹杂一丝冬天的寒意。苏清绾伸手系紧披风的领子，平静的说，“春生，并不一定非得是黎小姐。”她慢慢系好了才将手放下，然后继续抬脚往前走，声音极轻，“只不过，不会是我罢了。” 未料才刚走了几步，就感觉脸上有细微的凉意，苏清绾微微抬头。小而纯白的雪花正一片一片的从天上飘下来，慢慢的越来越密，越来越多。 “小姐！”春生兴奋的跑过来，双手往外捧着，一脸笑意的看她，“下雪了！”苏清绾也伸出一只手，看雪花落在手心里，再迅速的化开，她抬起头轻轻笑着。 原来真的会下雪。 二楼的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将院子里的一幕尽收眼底。他直直盯着院子里一脸纯粹笑意的苏清绾。即便隔的不近，他仍然感觉得到，她脸上的笑是当真开心的那种笑，也是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笑。 顾绍霆深深抽了一口烟，眼眸暗沉，不曾移开视线。他想起她昨晚笑意浅浅对他说的那句话。 你无需道歉。 顾绍霆看着院子里的苏清绾，夹着烟的手微微收紧。既然对他并非无意，那么她一直推开他的理由是什么。 雪越下越大，不久地面上便积了薄薄的一层。春生在雪里跑来跑去，高兴的不得了。苏清绾看着她满足的笑着。雪花落在发端，浸的额发有些湿，苏清绾抬手抚了抚额头，一手的冰凉。 顾绍霆瞧见了不禁皱皱眉，他转身掐了烟，走到门口伸手拿了大衣穿上，扣好扣子。又伸手拿了一件厚披风搭在胳膊上，转身正欲出门。 周敛却突然一脸急切的推开门闯了进来。 “二爷，皖南的急报。” 第四十七章 明白 第四十七章明白 窗外的雪继续飘着。 顾绍霆和周敛下了楼便往门外走，周叔正好从外面进来，看到他一身军装的模样不由一愣，顾绍霆亦停下脚步，“周叔，我有些公事要去办，短时间内怕是回不来。清绾她……就麻烦您多照顾了。” 周叔却是没想到他竟这么快便要走，他犹豫一会，才抬头看向顾绍霆，“二少爷，我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绍霆听罢定神看他，眉也不由微微的皱起。 院子里春生正闹得起劲，苏清绾捧着双手到嘴边，轻轻哈了一口气，总算稍微暖和些了。刚刚团了两捧雪，手都快冻僵了。 苏清绾边暖着双手边笑着看了看远处的春生。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一扭头，顾绍霆正好走到她面前，他朝她笑了笑，把胳膊上搭着的厚披风披在她身上，又仔细给她系好。 苏清绾抬头定定的瞧他，看他换了衣物反倒着一身军装，不禁稍稍疑惑。 顾绍霆察觉到她的视线微微一笑，解释道，“皖南有些公事，我得先走了。”他说着把她冰凉的手捂在自己手里暖了暖，轻声嘱咐着，“明日云惜便会过来，喜欢就多住几天再走。” 苏清绾缓缓低下头，极轻的点了点。 顾绍霆看到她的反应，侧身对周敛吩咐道，“周敛，你留下。”周敛一皱眉，还想说些什么，“二爷……”顾绍霆淡淡扫他一眼，“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就行。” “是。”周敛只得应了。 顾绍霆又默默看了苏清绾一眼，才转身放开她的手。他放开的那一瞬苏清绾却突然反射性的主动拉住了他的手，“二爷！” 顾绍霆身体一僵，立刻回头看她。苏清绾只是有些愣愣的看着他，眼睛里似有许多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顾绍霆等了片刻，笑着紧紧握了一下她的手安抚他，“什么也别担心，等我回来。”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转身走了。 大雪纷飞，他的身影没一会就模糊了。苏清绾握紧双手，站在原地看了许久。 晚饭时候雪下的小了，周围一片安静，无一丝嘈杂声。周叔做了一桌子的菜，就在他们刚要动筷的时候，大门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这么晚了，会是谁啊？”周叔有些惊讶的起身。春生放下筷子，笑着猜道，“难不成是云惜小姐提前到了！” 苏清绾听罢也点点头，确是有这个可能。 周叔踩着雪一步步走过去拉开了门，门外的人整个人都裹在白色大衣里，只露出一头乌黑披肩的长发和亮晶晶的双眼。 周叔惊喜的迎上去，一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哎呀，风清小姐，你怎么来了。” 黎风清笑了笑，“周叔，因为下雪前方封了路，正好离这近，我们就顺路过来了。”周叔听到我们这两个字，便探头往她身后瞧了一眼，果然有个人跟在她身后，长得眉清目秀，一副文质彬彬的模样，还有礼貌的朝他点了点头，“周叔好。” 周叔一边连声答应着，一边扭头跟黎风清说道，“风清小姐，你随时来，这里都是你的家。”黎风清笑着随他进了屋，刚走两步周叔却突然叹了口气，似乎是惋惜，“不过二爷今个刚走，你就来了。” 黎风清一脸吃惊，“二爷回来过？他怎么突然……”还没说完，就听到身后的苏锦枫与她一般惊讶的声音，“绾绾……” 黎风清的心倏地一沉，抬头望去，正瞧见苏清绾站起身来，视线越过她，朝她身后那人微笑示意，“二哥。” “你怎么会在这？”黎风清的声音立刻冷了下来。看情势不妙，周叔急忙解释道，“是二少爷带苏小姐过来赏雪的……” 原来如此。 就只是为了带她赏雪……所以当初不论她怎么劝都劝不回来的他，就这么轻易的回来了。 黎风清苦笑了一声，“他居然都带你来这了……苏清绾，你真是好大的本事！”黎风清越说怒气越盛，她往前走了两步，眼睛紧紧盯着苏清绾，气势凌人的一指门口，“这地方也是你能来的嘛，你给我滚出去！” “风清小姐……” “风清！” 周叔和苏锦枫同时出声制止她。 黎风清扭头看了苏锦枫一眼，又看了眼周叔，前者眼神坚定，后者于心不忍。 黎风清笑着缓缓点头，“好，都向着她是吧，我在顾家这么多年的地位，我就不信还比不过一个她！” 她说着转身朝苏清绾走去，苏锦枫脸色一变，正要上前，周叔一伸手拦住了他，“你既为风清小姐的未婚夫，那么此事，你还是不插手为好。” 苏锦枫面上一白，挣扎良久，终是站在原地未动。 黎风清走到苏清绾面前，正要抬手拉她，从苏清绾身侧突然伸出一只手，迅速抓住了她的胳膊，“黎小姐。” 黎风清扭头一看，一把甩开他的手，“周敛，你敢拦我。” 周敛走过来挡在苏清绾身前，面无表情的说，“黎小姐见谅，周敛只是在做自己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黎风清咬着牙重复了一遍，又咄咄逼人的问道，“你分内的事不是保护二爷吗？”周敛抬头看她一眼，平静的答，“二爷吩咐过了，他若不在。那我需要保护的人，便是苏小姐。” 黎风清听罢嗤笑一声，正要伸手推开他。周敛一个立正，眼神突然变冷，“二爷还说了，顾园的人，除了他，都只听苏小姐的差遣。”这句话说完，黎风清的脸才彻底白了。 苏清绾听完却是心底一颤，竟突地想起他临走时握紧她的手时说过的那句话。 什么也别担心，等我回来。 苏清绾不由微微苦笑，原来他早已为她做了万全的安排。 然而她却什么也不能为他做。 【作者有话要说】 建议大家养肥了再看，别一章一章的追了，么么哒。 第四十八章 担忧 黎风清僵了片刻，转眼颇含怨念的看了一眼苏清绾，又扭头看向周敛，似仍不死心，“周敛，我只问一句。这话确是二爷亲口说的？你没有骗我？” 周敛平静的看过去，一丝犹豫也无，“确是二爷亲口嘱咐的。” 黎风清凄凄一笑。她早该料到的不是嘛。 黎风清站直了身子，又将视线投向苏清绾，“既然二爷铁了心要护着你，我倒正好有两句忠告可以送给你。”她边说边警告性的睹了一眼周敛，然后侧身越过他走到苏清绾面前，双眼直直盯着她，眼神丝毫不掩饰的轻蔑，“苏清绾，如果你以为，单凭二爷的喜欢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她说着身子朝苏清绾靠近了些，语气中隐隐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声音却很轻，“顾家如今当家做主的，可还不是二爷呢。” 黎风清说完看了一眼苏清绾的表情，才带着笑意慢慢的一步一步上了楼。 晚饭终是不欢而散。 一入夜屋外的雪便停了，而地上早已积了厚厚的一层白，映得四周微亮，没有灯光亦能看得清。苏清绾站在雪地里，静静看向远处，有些出神。 “绾绾……”一个声音在背后轻声响起。苏清绾一愣之后转身，苏锦枫正站在台阶下默默看着她。苏清绾朝他笑笑，“二哥。”苏锦枫走上前来，也笑了笑，“可愿陪我走走？” 周庄一到夜里便只剩寂静，巷子里隐约留着一两盏灯，供人识路。苏清绾沉默的走着，脚踩在雪地上发出轻微闷闷的响，声音十分清晰。 “少帅他……对你可好？”苏锦枫放慢了脚步，偶尔扭头看一眼身侧之人。苏清绾却一直面朝前方，她听到他的话低头淡淡的一笑，“他对我很好。” 四周高白的墙遮挡了寒冬的风，静谧的道路倒像没有尽头。苏清绾走到半路似想起什么，突然停了脚步，苏锦枫亦停下来。 “对了，二哥，一直都未恭喜你。”她笑着抬头看他，面色如常。苏锦枫嘴角慢慢牵起一抹苦笑，他定定的看着眼前的她，终究是不甘心，“绾绾，其实只要你一句话……” 苏清绾避开他的视线，轻轻打断他，“二哥，我希望你能幸福。”夜是这般静，而她的声音如此清晰，“你永远是我二哥，这是谁都无法改变的。” 苏锦枫心痛的闭了闭眼，她虽只这一句，他却已全然明白了。 夜深露重，回去的路上万般沉寂。 第二天早上，张妈来送换洗衣物时提了一句，“风清小姐和苏少爷一大早便走了。”苏清绾垂下眼并未说话，春生却是不管不顾，心直口快的接了，“走了正好，免得她总要找我们家小姐麻烦。” 不过之后她与春生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倒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桌前坐着，看到她们下楼还兴奋的冲她招了招手，“清绾姐姐！” 跟在她身后的春生一脸高兴的跑下楼去，热情的不得了，“云惜小姐来了！”两人立刻闹成一团。苏清绾轻轻笑着慢慢下得楼来，在顾云惜身旁坐下，“昨日你二哥说你要来，我还觉得奇怪，你们学校可是已放了年假了？” 顾云惜摇了摇头，一副神秘的表情，“清绾姐姐，我是为了躲人……”苏清绾听罢失笑。张妈正好端了两碗小馄饨上桌，苏清绾伸手将一碗放到顾云惜跟前，“都能让你躲到这来，这人还真是厉害。” 顾云惜一撅嘴，手拿汤匙在碗里心不在焉的转着，一边又叹着气，“父亲带着六姨娘来了上海，说是为了参加黎家的婚宴，可依我看，才没那么简单呢。”她说着舀起一勺馄饨吹了吹，吹完却又一下子搁回碗里，眉头皱得更紧，“都怪母亲最近总说要给我张罗个亲事，我看父亲也是上了心了。”她一个扭头看向苏清绾，语气里都是抱怨，“清绾姐姐，你是不知道，李家那个留洋回来的大少爷天天来学校纠缠我……准是母亲给他出的主意。” 苏清绾笑着宽慰她，“你母亲定是觉得他不错。”顾云惜哼了一声，低低嘟囔着，“我看她就是看中了李家的生意罢……” 苏清绾吃着馄饨听她说，言谈渐少。于是顾云惜慢慢觉出不对来，她忍着笑，假装重重的一声叹息，“唉，二哥去了皖南，也不知何时回来。”苏清绾微愣，扭头瞧了瞧她，知她定是误会了，正要解释，顾云惜连忙摆摆手，“不过二哥特意嘱咐了，三日之后的婚宴，若是他回不来，就由我陪你去。” 苏清绾自知解释无用，便也作罢。倒是顾云惜越说越兴起，“清绾姐姐你放心，有我在，看她们谁还敢在背后说你……” 此话一出二人俱是一愣，顾云惜吐吐舌头，急忙摇头，“不是，清绾姐姐……”苏清绾笑着拍拍她的手，“无妨的，云惜。” 她虽一直甚少出门，却也料想的到，背后说闲话的人必定不在少数。想她并非名正言顺，又无门当户对，更何况对方还是声名显赫的顾二爷。 说两句闲话确是再正常不过了。 苏清绾放下手中的汤匙，微微思索。她心知二爷的脾气，这次婚宴由云惜陪着，也许反倒更好些。 这两日的报纸标题都无战事通知，说明二爷在皖南暂时还是安全的，只是这两年南北局势如此的不稳定。 而他皖南这一去，却不知是何时才能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更新速度慢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掉在卡文的泥潭里出不来了，怎么写都觉得不满意，发不出来。又因为突然胃病反复，所以也是有心无力，你们怨我我都理解。 周三发一个系列短篇，现言，黑社会题材，跟我以往相比口味大概有点重。虽然是新坑，不过已经基本完稿了，日更，所以放心看。但是我也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喜欢哦。就当作是一丁点小弥补吧，实在是对不起一直追文的宝宝们。 第四十九章 婚宴 和云惜在周庄又住了两天，她们便回了上海。临走时周叔多少是不舍，直劝她们以后常来，苏清绾微笑着点头应了。 大概是离开的缘故，心情到底不似来时那般轻松。再加上这两日报纸上皖南的消息少之又少，而苏家的婚宴就在明天，苏清绾总觉着有些心神不宁。倒是云惜一直在旁笑着跟她搭话，像是为了缓解她的情绪。 回到顾园天色已不早了，春生正忙着收拾行李，“小姐，张妈说就快过年了，看我们有什么需要的，她提前置备着。”苏清绾摇摇头没说话。春生担心的瞧瞧她，放了手里的衣物走过来，在苏清绾身旁坐下，“小姐，你可是在担心明天的婚宴？”苏清绾扭头看看春生，不在意的笑笑，“我并未担心什么，春生。”说着又安抚的拍拍她的手，“早些睡吧。”春生抿着嘴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大早云惜便来了房里，铺了一床的礼服要她试，苏清绾实在拗不过她，只得随意挑了一套象牙白的及地礼服。云惜煞有介事的帮她试衣服，“清绾姐姐，这次婚宴可马虎不得，来的都是上海数一数二的人物。再说连父亲都来了，顾家的叔伯估计也不在少数。”听完苏清绾不由微微皱了眉头，顾云惜似并未发觉，围着苏清绾绕了个圈，上下左右都仔细看了看，才满意的点点头，“就这套了，简单大方。” 春生帮苏清绾顺了顺肩后的长发，面上还是挂着担心，“云惜小姐，我们家小姐就拜托你了。”顾云惜朝她一摆手，自信满满，“放心吧春生，凡事有我呢。” 下午出发的时候，苏清绾随顾云惜一起上了车，周敛一直贴身跟着，苏清绾却仍有些心不在焉。 到了国际饭店，看着门口熙熙攘攘的人潮和闪光灯，苏清绾难免紧张，云惜附耳过来，“今儿个这么大的场面，这些报刊记者们定是会守着的，再者也说不准还有黎家专门请来的，清绾姐姐，莫紧张，你随我一起进去便是了。”苏清绾认真点点头，周敛已经附身为她开了车门，苏清绾深呼吸一口气，抬脚下了车。 云惜走过来拉着她的手，面带微笑慢慢朝门口走去，闪光灯比她预料的还要频繁，苏清绾只是微微低着头。进了大厅心下倒是缓和了许多，苏清绾抬头看了看周围。大厅的装饰比以往还要富丽堂皇，看来今日果真算是盛事，礼服华美的太太小姐们姿态优雅，浅笑交谈，觥筹交错间还有几张连她亦觉得熟悉的面孔。她抬眼间便看到厅中央的大太太和苏家老爷正在同黎家的长辈说着什么，满脸的笑意。 “清绾姐姐，我去跟学校的朋友们打个招呼。”顾云惜侧头对她说，一边抬手往对面方向挥了挥手。苏清绾顺着看过去，对面有几个年轻的小姐们正朝她们笑着示意，苏清绾笑了笑，“去吧。” 舒缓的音乐在耳边响起，周围都是吟吟交谈的笑声，苏清绾慢慢踱步到窗前坐下，窗外已是深沉的夜色，她望着望着便兀自叹了口气。正沉思间，一个打着领结的服务生走到她身旁停下，弯腰对她说，“苏小姐，我们老爷想请您到楼上一叙。” 语气虽然客气，却不容拒绝。 与一楼热闹的气氛截然相反，二楼异常安静，隔一段距离便有人守着，苏清绾沉默的跟着身前的人，一边仔细的留意了环境。又想着云惜过一会见不到她，必会来寻她，周敛亦在门外守着，便多少安了心。 在二楼的走廊行了片刻，身侧之人在一间房门前停了下来，他抬手小心的在门上扣了三下，语气恭敬，“将军，人到了。” 苏清绾听到这个称呼微微一愣，心下已是明了。 “进来吧。”深沉而颇有威严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领她前来的那人听到命令便开了门，抬手示意她进去。苏清绾慢慢走了进去，房间里灯光明亮，布置简洁，偏向西洋装饰的风格。右侧沙发上坐着一位身着唐装的长者，神态不怒自威，隐隐一股气势袭来。 “苏小姐，请坐。” 苏清绾礼貌的朝他一低头，“您是二爷的父亲吧。”顾帷看着她不卑不亢的姿态哈哈一笑，“苏小姐果真不同于一般女子。” 苏清绾回以淡淡一笑，并不言语。顾帷抬头暗暗审视她，闲聊的口气，“听闻苏小姐是北平人。”苏清绾静静答，“是。” 顾帷看她一眼，神态稍厉，“北平是个好地方，苏小姐却是因何故来了上海？”房间里鸦雀无声，苏清绾轻轻垂了眼睛，“将军唤清绾来，便是因为这个嘛？” 顾帷面上不由露出赞赏之意，“自然不是。”紧接着便说出真正的意图，“苏小姐，我希望你能离开念之。” 苏清绾沉默。 顾帷看到她的反应笑了笑继续说，“苏小姐想要什么大可说出来，我都可以满足。”苏清绾听完这句突地轻轻笑了，她抬头直视对面之人，“二爷他知道您这样做嘛。”顾帷一抬眼，“他不需要知道。” 苏清绾面容平静，又轻声问道，“将军可知，皖南的局势如今是好是坏？”顾帷微微皱眉，猜不透她的心思，“苏小姐什么意思？” 苏清绾朝他福了福身子，“将军见谅。”她眼神坚定，一动不动的看着顾帷，“二爷如今生死未卜，清绾不能做违背自己心意的承诺。” 明知他的心意，知道自己于他，不是无足轻重之人。那么她只有正视自己的心意，才无愧于他的喜欢。 她能为他做的，便只有这么多。 【好久不见的作者来了】 今日起恢复更新，若无意外，老规矩，两日一更，么么哒。 第五十章 动怒 顾帷握紧右手的拐杖，眼底的光一闪而过，他思考一会，朝苏清绾缓缓点头，“苏小姐的意思，我明白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叩了三下之后有人低声通报，“将军，六姨太在催了。”顾帷听罢扶着拐杖起了身，慢慢走到苏清绾，面上微微带笑，说的话却意有所指，“希望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苏小姐已经改变了想法。” 苏清绾听罢静静垂了眼，并无言语。顾帷等了片刻，才转身离开。 “安排好了？”走了一段路离房间远了，顾帷沉声问道。后面的人恭声回答，“是，只有三小姐陪她来……周敛刚才已被我支开了。” 顾帷眼神稍深，“守着云惜，别让她发现。这位苏小姐，好像还不太明白我的意思。”他提了提拐杖，面容渐冷，“那就得让她明白了才行。” 苏清绾回到大厅时，婚礼已经开始了。西方的婚礼她从未见过，但是白色的婚纱从书里她是看到过的。远处的台上黎风清头戴白纱，蕾丝珍珠点缀的礼服显得柔美优雅，气质高贵。身旁的二哥一身黑色礼服，虽隔得远了看不清表情，但二人站在一起倒是极为相配。台下的大太太一脸欣慰，苏家老爷亦笑着。苏清绾不由轻轻提了嘴角，她是从心底里希望二哥幸福的。 婚礼进行的很顺利，宴会厅经过一段平静之后又渐渐热闹起来，大厅中央不时有闪光灯和拍照的声音响起。有许多记者进来拍照，约莫是黎家允许了罢。 苏清绾往四处看了看，也不知云惜方才有没有来寻她，或是没寻见又去了何处。苏清绾慢慢往大厅右边一路寻去，刚行至中途，却突然被迎面而来的两位小姐撞了满怀，一杯红酒从腰线往下洒了满身，在象牙白的礼服上尤其明显。 “哎呦，真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左边提着空酒杯的小姐吓得花容失色，声音不小。因了她的惊呼声，苏清绾察觉到周围的视线慢慢往她身上集中，“没关系。”她不在意的一笑，便打算走了。没想到右侧身穿蓝色礼服的小姐抢先一步挡住她，表情惊讶的对着她上下打量，“这位小姐看着甚是眼熟啊，好像……在哪里见过。” 苏清绾微微皱了眉，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在窃窃私语。她不愿节外生枝，现下先找到云惜才是最紧要的事。刚打算继续走，泼了她一身红酒的那位小姐也走上前来，看着她的眼神一丝歉意也无，口气还有些不屑，“我好像也在哪里见过……不会是在大世界吧，听说那里面的女人啊，个个手段高明，还专挑年轻公子哥下手，据说连顾二爷都曾经不小心着了道。” 讽刺的意味明显，还牵扯出二爷。如此看来这并非是一场单纯的意外。苏清绾抬头看了她一眼，确定自己并未见过她，那她这般却是为何。身着蓝色礼服的小姐看苏清绾一言不发，语气越发嚣张，“莫不是当真被我们说中了？如此说来，你连参加婚礼的资格都没有吧，怎么，难不成是跟着哪位公子哥来见世面的？” 苏清绾眉头皱得更紧，还未反驳，身后一个含着怒气的声音已经响起，“你们这样说未免也太过分了吧！”随即又走过来语带关心的问她，“你没事吧？” 苏清绾连忙摇摇头，细细看去，是一位面容娇俏的小姐，气质不凡，看似与云惜一般大的年纪。 “过分？”蓝色礼服的小姐反问了一句，又看她身上那件礼服质地精良，似乎价值不菲，口气多少有些忌惮，“这位小姐，我劝你还是别多管闲事的好。” 那小姐睁大眼睛瞪着对面，理直气壮的哼了一声，“今天是我大姐的婚礼，你们欺负她的客人，我怎能是多管闲事？” 苏清绾一怔，大姐？ 蓝色礼服的小姐亦反应过来，小心翼翼的问，“你是，黎家那位留洋的二小姐……黎风雅？”黎风雅一扬眉，“是我。” 苏清绾隐隐有些头痛，周围关注的视线渐渐增多，她都能感觉到有记者拍照的声音，这样下去只怕会越来越纠缠不清。 “二爷的事，我的事，就不劳小姐们费心了。”苏清绾面色平静，声音淡淡，随即转身不欲多言。 那蓝色礼服的小姐竟又惊呼起来，“你们听听她说的话。”旁边那位紧跟着附和，“瞧这口气，不过就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女人，还真当自己已经是顾家人了么？” 苏清绾脚步一滞，脸色已白了。 几乎同时，一个沉沉的声音从门口的方向传了过来。 “谁准你这么跟她说话的？” 围观的人群闻声自动让出一条道，顾绍霆站在人群尽头，眼神凌厉，一脸冰霜。 “二爷……”苏清绾似乎有些不敢置信，只能愣愣的看着他。顾绍霆冷冷扫了一眼周围，慢慢抬脚朝苏清绾走去。走到她面前仔细看了看她，眼神触到她沾了红酒的礼服，面上又冷了几分，他转身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两个看到他已经吓得噤声的人，声调缓慢的重复，“见不得光？” 他面色一沉，一把搂过苏清绾面向众人，以身挡住沾了大半红酒的礼服裙面，眼睛依次扫过候在一旁不敢拍照的记者，“听好了，明天整个上海的报纸版面我全买了，头版头条给我写的清清楚楚。”他声音不大，一字一句却说的掷地有声，“她是我的女人，我即将明媒正娶的未婚妻。” 说完特意停顿一秒，接下来的那句话眼神里都是沁骨的冷意，“以后那些不该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想再听到。” 闪光灯一刻不停的响起，苏清绾在他怀里轻轻闭眼，他的右手紧紧抱着她。她亲耳听到他说的话，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才真切的松了一口气，才敢相信。 他是真的平安回来了。 【作者来说晚安了】 剧情可能有新的变化，不过二爷和绾绾就要修成正果了么么哒。 那么说完晚安再来早安。 第五十一章 情定 经过这一场闹剧，宴会便也接近尾声。? 顾绍霆搂着苏清绾从国际饭店走出来，迎面正遇上行至门口的周敛，顾绍霆即刻停了步子。? “二爷。”周敛看到顾绍霆立刻行了个礼，表情隐约可见喜色。? 顾绍霆应一声，淡淡的问，“做什么去了。”? 周敛一愣，答道，“将军命我去取份加密文件……”察觉顾绍霆表情有异，周敛不由顺势看向他身边之人，只一眼便看到苏清绾雪白礼服上痕迹鲜明的酒渍，周敛一惊，“苏小姐这是……”? 随即便反应过来，于是迅速朝顾绍霆一低头，面色凝重，“是周敛失职，但凭二爷处置。”? 顾绍霆扫他一眼，面上微冷，“处置什么，老头子这是明摆着下套让你钻，你还能违令不成。”说着又冷哼一声，“他这是等不及了。”? 冬日夜里的寒意丝丝入扣，苏清绾紧紧攥着肩上的披肩领子，听他这样说，又忍不住担心起来，“那云惜她……”? 顾绍霆扭头低声安抚她，“你放心，既然是父亲的命令，云惜她不会有事的。”看她仰头望着他的脸上还是一抹苍白色，顾绍霆不由皱了皱眉，“待会回去的时候，让张妈煮些驱寒暖身的汤，大冬天的，别再生了病。”? 说着一个眼神过去示意周敛，周敛立刻点头，“是，二爷放心。”? 南京路暨处繁华地段，就算入了夜还是热闹非凡，往来的车辆行人也不在少数。? 顾绍霆抽空瞧了一眼对面街道的车辆，沉声问周敛，“这两日六姨太可有动作？”周敛想了想摇摇头，“这次来上海，六姨太倒是甚少出门。”? 顾绍霆面无表情，微微沉思片刻，之后才吩咐了一句，“谨慎行事，不可掉以轻心。”周敛轻轻点头，“是。”周敛话音刚落，身后不远处就传来一声喊叫。? “六哥！”? 丘十从后面小跑着上前来，一扬手兴奋的朝周敛展示，“六哥你瞧，我如今可是二爷亲点的副参领了。”周敛一板脸，“臭小子，几天不见，规矩都丢了。”? 丘十一缩脖子，转脸就朝顾绍霆低了头，“二爷。”又笑着朝苏清绾一点头，“苏小姐。”? 苏清绾抿嘴浅浅的笑，顾绍霆也笑了，“私下的规矩不要也罢，不过丘十这次的表现确实不错。”听顾绍霆这么说，丘十眼睛瞬间亮了，扭头就跟周敛夸上了，“六哥你是不知道，皖南那位黄督军可真不是个善茬！匪着呢！要不是我……”? 深夜的风隐含冷冽，苏清绾嗓子微痒压抑不住，抬手捂着嘴轻咳了一声。顾绍霆听到立刻扭头看她，语气不容置疑，“我先送你回顾园。”? 丘十闻言立刻住了嘴，一扭身面上还添了几分着急，“二爷……这运送物资的车已经备好了，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苏清绾心头一颤，立即抬头看他，“你要走？”? 顾绍霆静静看她片刻，然后抬手拂过她略显瘦弱的肩，耐心解释，“皖南的局势有些复杂，恐怕还得耽搁一些时日。我是随物资车来的，天亮就得赶回去。”? 气氛突然趋于安静，苏清绾只是低头沉默。? 丘十摸不清楚状况，正要出声，“二爷……”周敛一拍他右肩，使了个眼色就一把拽着他他走远了。? 四周再没其他人，苏清绾慢慢把披肩往里拉了拉，仍是许久没有抬头。顾绍霆看着她的反应突地笑了，“可是因为担心我？”? 她听罢终于仰起头，表情迟疑却有少见的认真，“是……我很担心你。”? 顾绍霆闻言轻轻一挑眉，面上似笑非笑。? 苏清绾下一刻便避开他的眼睛，声音渐低，“二爷不信么。”顾绍霆缓缓走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她的双肩，眼底有明显的笑意，“并非不信，只是高兴。”? 顾绍霆说着抬起右手轻轻抚过她有些冰凉的脸颊，见她未像以前一样闪躲，眼底笑意更盛，“你大可不必担心，皖南之行并没那么凶险，与我之前的经历相比，更是不值一提。”? 听到他这样不在乎的语气，苏清绾的心总算落回原处，她犹豫着抬手轻轻拉下他放在她脸颊的手，面上已经微微泛起红晕。? 顾绍霆看着她的表情眼底一暗，突然俯下身贴近她耳边，鼻息温热，呼吸清晰，他的声音异常温柔，“不过有你这句话，那我日夜兼程赶回上海这一趟，就算值了。”? 苏清绾被他的靠近惊的往后退了一步，不敢看他。? 顾绍霆面带笑意却又伸手一把拉回她，逼得她不得不直视他，“清绾，我刚才在大厅里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苏清绾一怔，耳边仿佛还能听到他说出那句话时的坚决。? 她是我的未婚妻。? 她比谁都明白，从他口中说出这三个字的分量，可是……? 苏清绾轻轻皱了眉，“清绾自知身份低微，所以从未想过能与二爷携手一生……”? “如果我说能呢。”他打断她，眼睛紧紧盯着她，声音无比冷静，“清绾，我明白我在做什么。你只需跟随自己的心，剩下的……一切有我。”? 一切有我。? “二爷……”苏清绾静静看着他，竟倏地生出一种久违的如释重负之感。他家世显赫，位高权重，身份与相貌，更是样样出众。? 更何况他对她还是这般好。? 然而这都是她曾经唯恐避之不及的原因。? 她从小便知想要与真正得到的距离之远，所以习惯了不去争取，习惯了顺从别人的安排。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即使奢望了，不属于终究是不属于，到头来都是徒添烦恼罢了。? 只是眼前这个人，她当真能够放下嘛……还是已然晚了？? 顾绍霆深深凝视着她，一言不发。苏清绾与他对视半晌，终是浅浅提了嘴角，“二爷，你此去若是能平安回来。”她看着他，眼底绽起温暖的笑意，“我便不逃了。”? 她这一生，总该为自己活一次了。???? 【我是好久不见的九哥】? 我知道你们一定在心里骂我好久了……但是我还是厚着脸皮回来了！? 我爱二爷爱绾绾，也爱你们。? 所以你们也要继续爱我哦！? 手动比心，么么哒！ （抄袭这盆脏水我不背，污蔑我我随时战斗力满格，来找我光明正大的撕。） 第五十二章 静待 一月尽头，上海落了第二场雪，转眼就要进入新年。顾园早早就置办了大批年货，张妈说今年人多喜庆，得好好准备准备。 窗子外头还有白雾，隐约可以瞧见院子里忙着搬年货的下人，苏清绾一边看着一边轻轻提了提嘴角。 她倒是许久没有感受过这般热闹的气氛了。 “小姐。”春生端着一壶热茶，缩着脖子就进了屋，鼻尖冻得通红，嘴里还嘶嘶儿的吸着气，“太冷了，外头太冷了。”苏清绾上前接过茶，再笑着把怀里的小暖炉塞给她，“可是又出去贪玩了？” 春生嫌冷的跺跺脚，双手紧紧抱着小暖炉，一脸开心的笑，“小姐，我头一次知道原来过年是件这么好玩的事！”说着眼睛都瞪圆了，“楼下的年货都堆成山了，张妈还嫌不够呢。” 苏清绾含着笑意浅浅抿了口茶，微微有些烫，她捧了茶杯在手里，垂眼静静的看，耳边全是春生的惊呼声。 “我原以为我们在北平的时候，苏家已是富贵人家了，再不济上头还有个主家，主家也是大户人家了，然而过年却是也没见过这么大手笔的。”末了还煞有介事的感叹一句，“二爷原是当真有钱了。” 苏清绾被她的话逗乐了，不由抬头笑盈盈的瞧着春生，“怎的突然在意起这些了。”苏清绾轻轻提手往耳后顺了一缕发，搁下茶杯温声说着，“钱财多少都是身外之物，总归还是要人平安才好。” 话到末尾声音竟慢慢低了下来。 春生一愣，瞧瞧苏清绾，总算明白过来了。她看着苏清绾嘻嘻的笑，“前几天丘十才来过电话，说二爷交代的，年前一定赶回来。小姐你就别担心了。” 苏清绾听罢倒也安了心，于是起身看一眼春生，顺嘴开起了玩笑，“我看我倒是该担心丘十何时把你拐跑了。” 春生脸一下子红了，正不知怎么回应时，门外突然响起了叩门声，春生微红着脸逃一般的转身跑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顾园的下人，他朝门边的春生一点头，便抬眼看向苏清绾，毕恭毕敬，“苏小姐，苏家来了人，说是找您有事。” 春生立刻扭头看向苏清绾，发现苏清绾亦是一脸惊讶。 苏家来了人？会是谁呢。 下了楼梯，苏清绾只看见大厅里背身站着一个人，这身影，她却并不熟悉。那人听到声响转过身来，看到苏清绾面上现了喜色，还微微低头行了一礼，“四小姐，我是苏府新任的管家，来给您送样东西。” 苏清绾礼貌的一笑，看他从身后的桌子上拎出一个小布包，又从包里取出一件红绳扎着的小四方油纸盒子。 苏清绾瞧见红绳心里一动，快步上前接过那油纸盒子，提手掀开一角看了看，抬头的时候眼里已经有了惊喜的神色，“这是……” 那人点头一笑，“是北平寄来的。” 是了，苏清绾捧着盒子轻轻笑着，齐姑姑的手艺她自然认得。 那人看苏清绾离得近，声音突然低了些，悄声的说，“四小姐，二少爷不便进来，正在门口等着。若是四小姐方便，可否……” “二哥也来了？”苏清绾不由微微讶异，思考片刻，扭头把盒子递给春生，转身就往外走去。 出了门才觉得冷，风亦是浸寒的，苏清绾收紧披风的领子，往大门口走，走到一半，门口那辆车的前门突地打开了，苏锦枫抬脚下了车，往前两步便迎上来，“绾绾。” 苏清绾站定朝他浅浅一笑，“二哥。” 苏锦枫无言的细细看了她两眼，轻声问道，“你可认得那东西？”是指刚刚送来的那盒子吧，苏清绾缓缓点头，肯定的答，“认得。”说完又多添了一句，“多谢二哥。” 苏锦枫听罢难得沉默。 半晌苦涩一笑，看向苏清绾的眼神复杂难辨，“你不必同我这样客气。”苏清绾抬头默默看他一眼，低头笑着并不言语。 苏锦枫直直盯着她，突地似想起来什么，急声问道，“对了，你大哥最近可有联系过你？” “大哥？”苏清绾一愣，片刻后才犹豫着摇摇头。自从那次她遇到危险之后，便再没见过大哥了。 苏锦枫看到她摇头，面上反倒放松下来，“没有便好，你大哥欠了不少债，往后尽量不要来往了。” 苏清绾不由轻轻皱了皱眉，大哥欠了债她是猜到了的，不然当初也不会被人利用险些伤了她，只是此事还需要二哥特意过来一趟叮嘱她，莫非是大哥最近出了什么事？ “还有这封信。” 苏锦枫打断了她的思绪，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封白色的信递过来，眼神停在她身上渐渐变得温和，“东西你既认得，那这信多半就是真的了。” 苏清绾抬手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看着看着便笑起来，信封上的字迹她十分熟悉，她抬头看向苏锦枫，满脸笑意，“这是三姨娘的信。” 苏锦枫看着她亦笑了。 季至深冬，入夜之后只余静谧。 苏清绾坐在窗前的椅座上，面上安静，眉眼轻垂，低头看着一处微微有些发愣。春生梳洗完毕进了屋，走过来刚要说话。苏清绾已先开了口，“春生，三姨娘大约是生了病。” 春生一脸着急的在她身旁坐下，“小姐，信里说的么，可是什么要紧的病？”苏清绾沉默着看了一眼手上的信，喃喃道，“信里虽未多说明，但是既已到了来信通报的地步，怕也是万分凶险的……” 三姨娘这些年将她视如己出，她亦是在爹去世之后，把三姨娘当成唯一可依靠之人。 苏清绾起身立在窗前轻轻叹息。 窗外又泛起白雾，霜重寒深。 却不知今夜的北平，是否也是大雪将至，风雨欲来。 【那位厚脸皮的作者君又来了】 九哥，我是九哥。 我是可爱的预告君。 二爷下章回来，啦啦啦，啦啦啦。 发糖发糖，发糖的时候就要到了。 第五十三章 惊喜 早晨的空气冷冽清肺，再过一日便是新年。张妈这几日似越发忙碌了，就连春生也是一大早就没了人影。 多半是去帮忙了罢。 窗外依旧是满目的白，温度渐低雪难融，草木亦存了前夜霜。 眼睛袭来淡淡的酸涩感，苏清绾把手里的书缓缓合上，抬头望向窗外，眉间隐约可见忧色。 上海的冬天偏湿冷，寒意虽浮面却沁骨。不似北平，天地寸寒但身易回暖。 思及北平，苏清绾不由微微叹气，她揭开身盖的毯子起了身，慢慢走到床前的梳妆台，抬手拉开了左边第二个首饰盒，顿住。首饰盒里躺着一支素色手帕包裹着的墨玉簪子，清透淡雅，莹润泛漾。 苏清绾静静看着簪子陷入了沉思。 三姨娘的病这些天也不知可有见好，她寄去的两封信宛若石沉大海，一丝音讯也无。如今大雪封城，交通受阻，信件来得晚些自是有道理的，只是她近来却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苏清绾轻抬手拾起簪子，不料那玉的触感过于冰凉，竟惹得她手心一颤。苏清绾眉心微皱，遂紧紧覆手暖温了那簪子。 世事难知，但愿是她多虑罢。 “小姐。” 一转身，春生已进了门。苏清绾回身把簪子放进首饰盒，再轻轻合上。 春生看到苏清绾的动作愣了一秒，心下已然明了，她把端着的点心放在桌上，扭头低声劝道，“小姐，你莫太担心了。”说着捡了块栗子馅的点心走过去递到苏清绾手上，“张妈说了，咱们去北平这件事，得等二爷回来才能做决定。” 苏清绾安抚的朝春生一笑，咬了一口点心就随手搁下了。春生瞧着那半块点心却急了，“小姐，你这几日都瘦了，胃口也不好……”“不碍事的，春生。”苏清绾温温看她一眼，面色平静的转身，顺手收了方才搁置在椅旁的书。春生看看她略显消瘦的背影，撅起嘴轻轻嘟囔着，“小姐你怕是连明天什么日子都忘了吧……” 这一句的声音极小，虽隐含埋怨，倒更似自言自语。 午时张妈上楼送了煲汤来，说是天气冷暖暖身子，苏清绾推辞不过，只得勉强尝了一小碗。张妈却一直在身边侯着，等她喝完才高兴的收了碗筷，“清绾小姐，晚上可有想吃的？” 苏清绾摇摇头，浅浅笑着，“张妈，别麻烦了，我随你们一起。”张妈细细看了看她，半晌才叹口气，同她开起了玩笑，“唉，瞧你这眼看着就瘦了，二爷回来该怨我了。” 苏清绾无言的笑笑，目送着张妈出了门，关门声响起那一刻苏清绾轻微的一恍神，突地发觉。 今个倒是一天都没见着周敛了。 冬天的白日总感觉要短些，下午才过一半天色就显了暗。房里亮了灯，水汀烧的热，一丝也不觉着冷。 苏清绾坐在沙发里看书，春生拿出柜子里的衣物，一件一件叠好再整齐的放回柜子。 房里安静无声，春生偷摸瞧了瞧苏清绾，片刻后还是没忍住先讲了话，“再一日可就要过年了。”苏清绾听到这话立刻抬头看向春生，不明所以。 春生无奈的放下衣服，“二爷不是说年前赶回来吗？”苏清绾一怔，扭头看看窗外，下午时分就断断续续开始飘雪了，这会只怕已经覆了地面一层白。 春生哼了一声，“不成想二爷也是个说话不算数的人……” 话音未落，房门外便响起低沉的声音，隐含一丝笑，“谁说我说话不算数了？”下一秒顾绍霆已推门进来了。苏清绾心头一震，扭头望去正好撞进他含笑看向她的眼。 春生吓傻在原地。 丘十从顾绍霆背后探出头来，笑着看向春生，声音大的震耳，“春生，你这么说可就太对不起我们日夜兼程冒着大雪赶回来了！”顾绍霆拍拍肩上的雪，脱了大衣递给丘十，心情似乎不错，“怎的还在背后说起坏话来了，爷这不是回来了么。” 春生终于回过神，竟高兴的有些结巴起来，“是是，我去倒水……倒水！”说完逃一般的就朝楼下奔去了。“哎！哎！春生丫头！”丘十一抬手迅速把衣服挂上衣架，转身就追着春生下了楼。 房里只剩下突如其来的安静。 顾绍霆身上尤附带着屋外的冷，他并未靠近苏清绾，只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从头到脚，从眉眼到鼻尖。 他确是想她了。 苏清绾亦静静看着他，他未回来之前，她感觉有许多话想同他说，现下当真见着他，又觉得似乎什么话也不用说。 苏清绾想罢提起嘴角浅浅朝他笑了笑。 看到她的笑容，顾绍霆抬脚慢慢走过去，到了跟前，再一个伸手紧紧抱了她搂在怀里，力道不轻声音却轻，似叹息一般，“清绾。” 苏清绾靠进他怀抱，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背，笑意温柔。他身上的气息清冽带寒，她却莫名觉得熟悉，仿佛已经习惯很久。 这时屋外突的一声炸开的炮响，苏清绾微微一惊，从他怀里抬了头扭身看向窗外。 大片色彩绚烂形状漂亮的烟花在天空铺开来，照进她眼里，照亮半个天空，也照亮了整个顾园，在房里亦能听到楼下众人的惊呼声。 苏清绾楞楞的盯着看了好一会。 醒悟过来又立刻回过身，仰了头眼神切切的瞧他。顾绍霆笑意深沉，低头看着她的眼里有不加掩饰的宠溺。 “明个是你生辰，总算是赶上了。” 【想说点什么结果一不留神说长了】 想想觉得真是对不住你们。 因为就连我也没有预料到今年自己个的身体弱到这个程度，一个寻常的感冒都能引发胃炎。然后连输了两天液才恢复精神，再加上本人胆小思虑重，每每病中想起更文这件事都对自己的身体恨铁不成钢，估计也因为这反而不同程度加重了病情。再然后工作一度忙碌到昨天才告一段落，又因为身体原因没办发熬夜码字，唉。 老身年纪轻轻落一身病真是甚觉悲哀。 是真的想哭。 （请经常熬夜的小伙伴引以为戒） 然后现在我已经好了，也别担心我了也不用问我了，就是觉得对不住你们，写个文咋这么多事呢，是吧。 你们也是倒八辈子霉了摊上这么个我了。 你们走我觉得都是很正常的啊，你们留下那我只能三跪九叩以表谢意了。 话说多了显得矫情，我就想写几个字给你们一个交代，坦白说，我比你们更着急。 深表歉意的九哥敬上。 然后大家有没有什么关于剧情的想法，在评论里告诉我吧，好的建议我都会收着，什么切入点都行，么么哒。 第五十四章 生辰 烟花还在天空燃着，院子里时不时传来欢笑声。苏清绾却觉得耳边的声音突然都远了，只能呆呆的望着眼前之人。 明天是你的生辰。 生辰？ 苏清绾微微有些愣怔，这两个字似乎许多年未被提起了。 十一岁那年，娘突然失踪，整个苏府流言四起，连下人都对她指指点点。爹又偏偏身染重病，未熬到过年那天便走了。她小小年纪却已然能够感受寄人篱下的心酸。 那年冬天，是她人生中最寒冷的一个冬天。细想来，自爹走之后，她便再未过过生辰了。 “清绾？”顾绍霆扶着她的肩轻轻唤道，“怎么了？” 屋里的空气温暖适宜，连带着他怀里亦是。苏清绾缓缓仰起头，对他轻轻的笑，“二爷，这烟花……真好看。”顾绍霆沉默的看她，半晌抬手拂过她眼角，语气温柔，“你喜欢就好，明个可有什么想做的？” 苏清绾笑着摇了摇头，顾绍霆也不意外，拉着她一起到沙发上坐下，放松身体往后一靠，“明个京戏名角程先生在大世界有演出，你若有兴趣，便陪我一同去看吧。” 苏清绾望向窗外，轻笑着点头应了，“好。” 热闹散尽，顾园又陷入沉寂。冬日深切的寒意携带黑暗包裹整个夜，只剩二楼书房里还透着一丝光。 丘十在书桌前静静站着。 顾绍霆抬手从桌上捡了一支烟，慢慢点着，“周敛呢？”丘十闻言伸头朝门外扫了一眼，小声答道，“六哥还没回来……” 顾绍霆抽了一口烟，烟圈在空中散开，正好挡住他的表情，“回来了让他来找我。”丘十立刻低了低头，“是，二爷。”说完偷偷抬眼看了顾绍霆一眼，便退到门外守着。 黑夜无光，什么也看不见。顾绍霆右手夹着烟，面无表情平视着窗外，坐久了太阳穴的位置有些隐隐作痛，他抬手随意按了两下便不管了。 周围安静的没有一点声音，他突然就记起张妈下午迎他时感慨着说出的那句话。 “托苏小姐的福，今年总算有个过年的样子了……” 他眼神渐温，轻轻笑了笑。 又想起她偎在他怀里，抬头认真看烟花的柔软表情，嘴角的笑不由更深。 “二爷。”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通报声。 “嗯。”顾绍霆低低应了一声，眼眸转瞬清明，侧身一捻灭了烟。周敛推门进了屋，身上尚有落雪，行走间带起一阵寒风，面色微凝，他走到桌前一低头，“二爷。” 顾绍霆抬眼直直看向他，“查清楚了？” 周敛答得干脆，“是。”答完迟疑片刻才继续说，“……苏锦枫已经接管静安商会了。” “动作够快的。”顾绍霆微一眯眼，手指不经意在桌面敲出响，缓慢沉重，一声比一声清晰，“黎家的态度呢？” 周敛皱皱眉，似有哪里想不通，“黎家打算全力支持他……”顾绍霆眼神渐深，缓缓收紧手指，声音中透出冷意，“看来我还真是小瞧他了。” 周敛眉头亦未展，“那我们是不是……” “不急，等他们自己送上门来。”顾绍霆声音冷静，眼角浮冰，“黎家这是要给自己养条狗，怕只怕……那是条狼。” 周敛一愣，眉头皱得更紧，“二爷，那明日的演出不会是场鸿门宴吧，苏锦枫多半会来捧场，黎老爷子又是出了名的戏痴，也不知孟隶笙安的是什么心……”顾绍霆听罢嗤笑一声，“大庭广众，能闹出什么动静。” 周敛附和着点点头，斟酌片刻又问，“那苏小姐……还一同去嘛？” 顾绍霆沉默半晌，将头靠在椅背疲惫的闭了闭眼，低声回道，“去，你去安排吧。” “是。”周敛看了顾绍霆一眼，轻声应了。 连着下了几天的雪，到了年三十这一天倒停了，天气亦是出奇的好。 大约是新年将至，上海的街道添了许多热闹的气氛，精心打扮的小姐太太们携伴而过，皆是满脸的笑容。 大世界的门口灯火通明，打着领结的侍应生笑意饱满的迎着客。看到有车驶入，立刻跑过来开了车门，苏清绾刚要下车，身侧的顾绍霆突然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苏清绾回头，他眼神深邃的看她半晌，又抬手紧了紧她的衣领，声音平静，“外面冷。” 苏清绾牵着衣领轻轻笑了笑，扭身便下了车，才堪堪站稳，就听左侧不远处响起一声惊喜的呼喊，“绍霆哥哥！” 苏清绾抬眼望去，一身檀粉色外衣，面容娇俏的小姐正朝他们跑来，跑到跟前一把搂住顾绍霆的胳膊，笑意铺面，“绍霆哥哥，可算又见着你了！” 顾绍霆貌似无奈的看她一眼，转脸笑着向苏清绾介绍，“清绾，这是黎家的二小姐，黎风雅。” 苏清绾微笑着朝黎风雅点头示意，黎风雅却瞪大了眼睛瞧她，看了一会突然问，“这位姐姐可还记得我？”苏清绾含笑点点头，“记得。” “你们之前见过？”顾绍霆说着抽出被黎风雅挽住的胳膊，朝苏清绾走去。苏清绾静静看着他走过来，温声答道，“是曾有过一面之缘。”顾绍霆却也没有追问下去，只扭头朝黎风雅顺嘴问了一句，“是同你姐姐一起来的嘛？” 黎风雅不高兴的撅了撅嘴，“才不是呢……姐姐身体不舒服，我随姐夫一起来的。”说完似乎想起了什么，立刻转身朝后找了起来，找见之后又冲远处高高挥手，“姐夫！” 对面的苏锦枫听到黎风雅的声音便寻了过来，看到顾绍霆时脚步突地一顿，瞧见他身旁的苏清绾又慢慢走上前来，礼貌性的打了声招呼，“少帅。” 顾绍霆冲他一笑，声音沉稳听不出情绪，“苏少爷也来听戏？……对了，如今倒该叫一声苏会长了吧？” 苏清绾听罢一抬眼望向苏锦枫，面上难免显露吃惊之色。苏锦枫瞧见她的反应神色微滞，片刻又挂起笑意，眸光直直对上顾绍霆，“少帅客气了，以后静安商会还得请您多多关照。” 顾绍霆一个伸手搂过苏清绾，状似亲密的朝苏锦枫一笑，“那是自然，苏会长可是清绾的二哥。”接下去的话，眼神一刻未离苏锦枫。 “再说，苏会长的为人……顾某再清楚不过了。” 第五十五章 看戏 这句话一出，气氛莫名有些僵持。 苏锦枫何尝听不出他话里有话，只是现在他根基未稳，凡事多是一个忍，毕竟商界和权势，从来密不可分。 天色转眼将暗，大世界门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苏锦枫侧身一抬手，笑容得体，“少帅请。” 顾绍霆也不欲纠缠，侧身牵过苏清绾的手时突地一皱眉，她的手竟分外凉。他只当是在外站的久了，她身子又薄，脚步便不由快了些。 匆忙转身之际，苏清绾只来得及扭头朝苏锦枫仓促一笑，许是尚不及掩饰，神色间倒隐约显出些年少时期的亲密来。 苏锦枫的步子微微顿了顿。 随后进得门来，面上却缓和了许多。 一楼后堂的剧院已经聚集了不少客人，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程先生名声在外，此次是初次来上海，演的又是拿手曲目《文姬归汉》和《春闺怨》，捧场的人自是不在少数。 二楼用一席席竹帘隔开了雅间，多是预留的位子。瞧见他们进来，侍应生极有眼色的往二楼领，顾绍霆上楼前轻轻往人群里扫了一眼，才面色平静的上了楼。 前脚刚踏进雅间，后头就有人追过来，“绍霆哥哥！”黎风雅一手掀开帘子笑的灿烂，“我能跟你们一起看嘛？” 顾绍霆还没说话，后跟的苏锦枫已经先一步上前拦住了黎风雅，“风雅，我们的座位就在旁边。”黎风雅撅撅嘴，一脸不情愿，“姐夫……”苏锦枫朝座前的顾绍霆一点头，回身一手拉着黎风雅就走了，“可是忘了出门前父亲怎么嘱咐你的了，你若再任性胡闹，我可真不管了。” 黎风雅听罢一吐舌头，沉默着乖乖跟他走了。 雅间的顾绍霆眸里一丝冷光闪过，侧头问周敛，“程先生的礼物送到了吗？” “已经送了，二爷。”周敛低声回道。 “盯着点。”顾绍霆朝楼下一抬眼，周敛立刻明了，一点头退到帘外守着。趁着戏未开场，苏清绾下了披肩，侧侧身子，提手搭上放在桌子中央的茶壶，正打算倒杯茶。顾绍霆一抬手制止了她，朝后吩咐，“换茶。” 苏清绾一愣，抬眼看看他。顾绍霆朝她笑了笑，“茶凉了。”苏清绾亦回以一笑，未再多言。 不一会茶就送上来了，送茶的是个身着素色旗袍的女子，面貌清秀，身段修长。她端着茶器走到桌前开始布茶，眼睛时不时往顾绍霆身上瞥一瞥，沏好了又目光盈盈的递到顾绍霆手里，“二爷，请。” 顾绍霆从头至尾都未看她，顺势抬手去接茶，只是在她放手的一瞬间，冒着热气的茶水突地朝顾绍霆的手掌倾倒，啪的一声，茶杯滚落在地。 旗袍女子面色惨白，吓傻在原地，她方才明明…… 周敛掀开帘子上前一步，“二爷！”转脸又朝那女子训斥道，“还不下去！”旗袍女子如梦初醒，恭了恭身子，急忙走了。 顾绍霆几不可见的提嘴一笑，摊开手看了看，手心确已微红。 苏清绾离的近所以看得分明，手已经伸过去覆在他微红的掌心，情急之色显露无疑，连声音都发了紧，“可有伤着？” 顾绍霆看看紧紧抓着自己的那只手，抬眼静静瞧着苏清绾，表情似笑非笑，半晌都没回答。他这反常的样子倒让苏清绾慌了神，正欲扭头喊周敛，顾绍霆翻过手掌将她微凉的手轻轻握住，声音虽淡却有丝安抚的意味，“无妨。” 他掌心仍有热意，连她一向易凉的手都在慢慢回暖。 苏清绾看他神色自若，确不像有大碍，放下心来正想抽回手，不料他握得更紧，竟似不打算再放开了…… 苏清绾察觉四处慢慢探来的视线，面上到底有些红了，“二爷……” 话还没说完，隔了一席竹帘的右侧，突然啪的一声响，像是瓷器摔碎掉落地上的声音。“姐夫你没事吧！”黎风雅的惊呼声下一刻便传了过来。 苏清绾心头一窒，身体不由绷紧。 过了好一会，才听苏锦枫的声音平淡无波的传过来，“没事，茶太烫了。” 顾绍霆握紧苏清绾的手，笑意更盛。 结果戏才开演一半，苏锦枫就在门前打了招呼，“商会还有些事要处理，苏某先走了。” 顾绍霆面色如常，“苏会长慢走。” 等苏锦枫出现在楼下，顾绍霆往后一个眼神示意，周敛立刻点头，悄无声息的退出去了。 戏快结束的时候，孟隶笙却来了，一进来就堆了满脸的笑容，“孟某给二爷赔罪来了。” 顾绍霆淡淡挑挑眉，“孟老板何出此言。”孟隶笙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那是新来的一个姑娘！不懂规矩，还望二爷多多包涵。” 顾绍霆低低笑了笑，“孟老板是个聪明人，在这上海滩，谁不让你三分面子。”孟隶笙笑着摆摆手，“二爷言重了……” “今天的事是小事，孟老板无需放在心上。”顾绍霆说着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放，声音突转，骤含一丝冷，“只不过顾家的事……以后孟老板还是少插手为好。” 警告的意味明显。 孟隶笙心头一惊，面上白了白，不知他是真知道还是在耍诈，于是斟酌半晌才小心翼翼答，“孟某明白，明白……” 戏散场之后，顾绍霆拉着苏清绾出了戏园。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徐徐驶来，顾绍霆却摆摆手，牵着苏清绾继续往前走，“陪我走走吧。” 苏清绾轻轻点了点头。 今晚温度虽低，倒是无风。街道两旁并无多少人，四周静谧，心绪愈发安稳。 苏清绾扭头望望身边之人，试探着开口，“今日在戏园，你……有计划是不是？”他一笑，并不打算瞒她，“是。” 苏清绾兀自皱了皱眉，“……可与我二哥有关？”顾绍霆停了脚步，转身看她，眼里看不出情绪，“清绾，我的目标不是他。” 知道他无法再说更多，但这句话总算让苏清绾松了口气。 顾绍霆静静看着她，半晌突地一笑，“你的手为何总是这么凉。”苏清绾愣了愣，抬头微笑着冲他解释，“自小就是了，曾给我看病的老中医说，我体质偏寒，所以手脚易凉。” 顾绍霆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她的肩，眼睛煞有介事的打量她两圈，才下了结论，“许是太瘦了吧……” 苏清绾无奈的笑。 夜里的灯稍显朦胧，照得面前的人脸庞上像晕了一层光，透着淡淡的莹白，她的笑容似远似近，明亮而柔软。 顾绍霆轻声问了一句，“冷不冷？” 苏清绾仰头直视他，他眼里的情绪有些陌生，让她捉摸不透，她几乎是下意识的答，“不冷……” 他附身靠近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可我有些冷……” 他的唇果然带着凉意，触碰到时她不由轻颤了一下。他的吻如他的人一般强势，她从未尝试过这样混乱的呼吸，到后来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鼻息间的热度慢慢开始升高，她抬手抵着他的胸膛，想退一步，可他的怀抱那样紧。 良久顾绍霆才肯放开她，他腾出一只手轻轻捧住她的脸，低沉的声音似耳边呢喃。 “清绾，生辰快乐。” 察觉到她仍在努力的平复呼吸，他又轻笑一声，意犹未尽的在她唇上轻啄一下。 “记住这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