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龙图》 第一章 青川渡 公元1004年,契丹大兵南下,北宋朝野震惊,宋真宗亲征澶渊(今河南濮阳),宋军士气大振,契丹南下受阻,不得不罢兵言和,辽宋双方互致誓书,“共议戢兵,复论通好”史称“澶渊之盟。“澶渊之盟”签订之后,大宋君臣深以为功。真宗皇帝为向天下昭示自己乃天命之君,装神弄鬼,四处封禅,劳民伤财,一时之间怨声载道。 朝堂之上,以帝王为首;武林之中,以盟主位尊。数百年来,武林盟主之位多是由江湖中威名最盛的大宗门之主出任。也偶有文治武功俱臻上乘之人,技压群雄,坐这盟主之位。 自上一任盟主刘海蟾道长仙逝,数十年间各宗各派均气势衰微,又无什么出类拔萃的侠义英才,每次英雄大会各门各派均互不相服,是以这武林盟主之位一直空缺。 河间府正阳盟,本是黄河流域的一个小宗门,门下各堂除四处行侠仗义,扶危济困外,偶也做些护镖的生意,以维持门人生计。但自现任宗主苏天怀接任以来,正阳盟在江湖上的名号渐渐叫得响了。 苏天怀自幼天赋过人,习武又肯下苦功,待到成年之时,整个中原武林可与之抗手者已不过寥寥数人。两年前又创出七十二路卷云雷招式,拳掌出击之际犹如雷震,更令各路豪杰钦服,四方恶人心惊。这两年间,江湖上四桩惩奸除恶的大案:风沙六候命丧泉州,伏地龙周康魂断岭南,大刀秦以寒气绝雁翎涧,笔魔圣手左瀚海毙命蝴蝶谷,均是正阳盟做下。 虽然自古以来都是朝廷不问江湖事。但这四桩大案除掉了各方恶霸,可保一方太平,有益江山稳固,社稷安康,实是朝廷之福。宋真宗御笔亲题“护国安邦”四字匾额赐予正阳盟。并定下规矩: 凡正阳盟门人寻访江湖仇家,各级官府不得阻拦; 凡正阳盟门下镖师护镖,各地官差须从旁相护; 官府若有追捕逃犯逃至正阳盟势力范围之内,未得苏宗主允许,官差不得强行搜捕。 自此,无论是在江湖还是朝堂,无人不晓苏天怀,无人不知正阳盟。 是以各大派掌门商议,来年二月十八在望城观召开英雄大会,拥立苏天怀为新任武林盟主。望城观是上任武林盟主刘海蟾修炼之地,占地广,地势平,天下英雄齐聚于此也容纳得下。何况武林盟主继位,自有诸多物事需要交接,望城观弟子揽下这英雄大会正是再合适不过。商议已定,望城观掌教散发英雄帖,召集各路豪杰,齐赴英雄大会。 腊尽春回,忽忽数月。二月初春时节,黄河两岸尚是北风凛冽,雪花飘飘。江南之地却是春花早放,万物复苏。长江南岸青川渡口风景尤佳,南来北往的客人但凡来此,若无甚么要紧的事,总不免多耽几日,四处游赏一番。 近些年真宗皇帝四处封禅,祈天拜地,或许是为了御驾来往安全,朝廷封了各大官渡,只留下这小小的青川渡。南来北往,必经此地,这渡口旁偏只有“兴隆客栈”这一家客店。今年恰逢望城观英雄大会,来往宾客更是络绎不绝,这渡船也是昼夜不息。掌柜的新雇了四五个伙计,忙里忙外的,仍是招呼不过来。 靠角落的一张小桌旁一名少女正自低头凝思。只见她身着淡黄色衣衫,手边放着一柄护身短剑,面若春花,肤如凝脂,当真是明丽动人。此时秀眉微蹙,更增风致。身边坐着一个小姑娘,看着甚小,只十三四岁年纪,脸上稚气未脱,是她的丫鬟。 “小姐,今年这望城观可热闹了。大到少林和丐帮,小到铁剑山庄和金蛇崖,中原各门各派的人全来齐了。连朝廷都派了沐王府的人来。不知西域诸派可有人来,要是来了人,中原和西域来场大比试,那才叫有趣呢!” “小姑娘不晓事,尽说些傻里傻气的话,这是中原武林推举武林盟主,西域的人却来凑什么热闹?” “好吧好吧,我也就是随口一说啊。”小丫鬟说了这一句,闭口不言,静等小姐发话。候了片刻,小姐只是低头不语。 小丫鬟憋不住,又道:“这正阳盟面子可真够大的,沐王府都来了人,这场热闹也够咱们瞧的了。” “苏天怀既有皇帝亲题‘护国安邦’匾额,又是沐王府的女婿,朝廷派沐王府的人来有什么奇怪啦!” “咦,苏天怀是沐王府的女婿,我怎么都没听说过。小姐,这么热闹的场面你就不想去看看?你不是最爱凑热闹的么?” 黄衫女子咯咯轻笑道:“小鬼头,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吧。你自己想去看就去啊,干嘛拽上我。”说到此处似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变:“人家邀请的都是些名门正派,咱们‘邪教’可不凑这个热闹。” 小丫鬟又道:“哎呀,小姐,你怎么还在想这事啊!人家说咱们是‘邪教’咱们便是邪教了?要我说青鸾剑咱也别要了,那人……” 正这时一个浑厚的声音响起,两个官差模样的人踏入店门。 “钟爷,今年这青川渡口人好像格外得多,我瞧着兴隆客栈的客房怕是不大够用了。”说话这人眉目粗犷,膀大腰圆,比起身旁的‘钟爷’足足高了一个头。 “嗯,路掌柜估摸着是忙不过来,咱两也就不多叨扰了,打个招呼就走吧。”这位‘钟爷’身材也不矮,官服官帽,腰间却无官刀,但双目炯炯,仍是英武非常。说话间两人已迈步进了店内。 这位“钟爷”名叫钟蕴朗,是河间府的铺头,武艺高强,铁面无私,凡奸佞乱法之徒,必逃不出他的追捕。年纪轻轻,却已在江北闯下不小的名头。对待寻常百姓却又极是和善,遇上哪家那户有什么难事更是倾力相助,河间百姓人人称颂。江湖人称“善面韦陀”,捕快和百姓们为表示敬重都称他‘钟爷’。 身边这位壮汉是他的手下,名叫应五,乃是‘河间五虎’之一,排名第五。擅长‘奔雷拳’,招式简易,但刚猛无铸,往往三招制敌,江湖人称‘应三招’。也是名响当当的英雄好汉。 这次望城观英雄大会,钟蕴朗是接到命令,一路随着沐王柴景峰同来,护卫沐王府上下安危。虽说沐王亲自前来之事极为隐秘,钟蕴朗的名头在江北一带叫的也响,算来一路上应是没什么波折。但不知为何,路上偏遇着好些寻衅生事之徒,有的明面上对抗,有的暗地里使诈,竟都是冲着沐王来的。虽然最终都被钟蕴朗摆平了,但也是颇费了一番周折。此时将沐王府上下安全送达望城观,有正阳盟相护,钟蕴朗才算是长嘘了一口气。 今日因公务要去青川县衙交接,途经青川渡,因和路掌柜是旧识,便顺路过来打声招呼。 路掌柜正忙着招呼客人,回头一瞥见着钟蕴朗,忙上前问候:“钟爷,您来啦。” 钟蕴朗嗯了一声,笑道:“路伯,你这生意可好得很呐。兴隆客栈果真生意兴隆。恭喜恭喜。”眼光在店内一扫,在那黄衫少女面上微一停留,嘴唇微动,似乎微觉诧异。那黄衫少女瞧了他一眼,也不理睬,转过头去,不言不语。 路掌柜“嘿嘿”笑着,道:“两位今天别走了,我与二位把酒畅谈。”转过头去招呼伙计:“三儿,给钟爷和五爷上桌酒饭。” 钟蕴朗摆手道:“路伯,不必了。这次我可不是专程来看望你的。你这生意繁忙,我两也还有公务,就不多耽了。”路掌柜知他公务繁忙也不再留他,三人又再问了几句近况,便即作别,路伯起身相送。 钟蕴朗拱手道:“路伯,你这还有生意要忙,就别送了,我俩这便要去青川县衙啦。告辞。” 两人出了店门,向青川县衙而去。 两人并肩行着,走出数十步,钟蕴朗低声向应五道:“老五,刚瞧见里桌的那黄衫女子没?” 应五连声道:“瞧见了,瞧见了。原来钟爷也注意到了。都说江南女子甲天下,今日一见,果真如此。这姑娘可不是像从画中走出来的一般么?再看她装束,还有手边佩剑,均非凡品。没想到这小小的青川渡,竟有这般人物。” 钟蕴朗一笑,嘴上反驳:“这青川渡人来人往的,哪的人都有,你怎知她便是江南人。再说如今正是英雄大会召开之际,绿林豪客,达官显贵,南北商贩齐聚于此,这青川城内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没有。没什么可稀奇的。”心中却道:“若论相貌,这位姑娘确实冠绝天下,当得上老五的称赞。论武功,我也只略胜她半筹,若不是年长了几岁,多了这几年勤修苦练,焉知不是她强我弱?武林之中有这样的女子,确属稀奇。只可惜,只可惜,入了邪教,染了这一身邪气。” 应五见他面色已知他口是心非,于是笑道:“成,钟爷说不稀奇便不稀奇。那钟爷现在提起她却是为何?” 钟蕴朗见他话音太过响亮,打了个手势,让他压低声音,悄声道:“咱这会儿且装作没事,待到天色晚了些,那姑娘潜进青川县衙。咱俩一齐出手将她绑了。” 应五闻言一惊,停下脚步:“把她绑了?这是为何?那姑娘怎地会潜进县衙?” 钟蕴朗也站了住,嘴角微扬,看了应五一眼,缓缓说道:“老五啊,你还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脸上挨的巴掌,这么容易,就忘啦?” 应五这一下更是吃惊:“钟爷,您说那姑娘,她,她是一月前来盗剑的那小贼?” 钟蕴朗点头道:“正是。” 应五兀自不信:“怎会是她?” 钟蕴朗道:“不只是一个月前那次,除夕那天夜闯河间府衙的那个蒙面人,还有去年秋天,在长岭遇到的那个贼眉鼠眼的店家,都是她。这一算来,她跟在咱们后面可有小半年了。” 应五与那女子交过手,只不过当时她是蒙了面的。此时心中实是不能相信,也不愿相信自己竟被这么一个年轻女子扇了耳光。但心中对钟蕴朗素来钦服,此时再细细回想,钟蕴朗提到的这几人与那黄衫女子又确有几分相似,心中便信了几分。不禁大觉羞愧,心道:“被这么个姑娘扇了耳光,可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再细细一想,心中觉得好些事情不太明了,于是问道:“钟爷,那你怎知她会来青川县衙?她又不知咱们住哪。”说到这猛然回头望去,街上虽人来人往的,但并无黄衫女子身影。应五喃喃道:“也没见她跟来啊。” 钟蕴朗微微一笑:“她不必跟来,我刚在兴隆客栈已经告诉过她地方了。” 应五也不笨,立时想到:“哦,原来钟爷和路伯说我们回青川县衙,便是说给她听的。”但心中仍有疑问,又再问道:“就算她知道了我们的位置,你怎知她一定会来呢?” “想要的东西不会这么容易放弃吧,而且她还有东西在我这,应该是非得取回去不可。”钟蕴朗从怀中取出一块黑黝黝的东西,方方正正的,像是一块令牌。 “这是什么?”应五伸手欲取,钟蕴朗却又揣回了怀中。应五好奇心起,按耐不住:“钟爷,你给我看下能怎地?” “这是烟霞门风火令,你还要看么?”钟蕴朗这句话一说出,应五倒是老实了,摇了摇头,缩回了手。 明面上是老实了,心里却只有更吃惊:“没想到这姑娘竟是邪教中人,幸好我没和她结下太大的梁子。”转念一想,却又欣慰:“这么看来,被她扇了一巴掌倒也不算是太跌面子。” 第二章 少阳子 青川县衙离渡口并不远,午时才过,两人便已到了。公务交接完毕,两人用过晚饭,由衙役引着到客房休息。 这一天甚是清闲,两人都不怎么累。想到晚些时候还有“瓮中捉鳖”的好戏,两人更是精神振奋,睡意全无。钟蕴朗盘膝坐在床上,短息长吐,一遍遍的练着行功,双目微闭,旁人看来就似睡去。 应五心道:“此时我二人是‘守株待兔’,钟爷装做睡去,我也不可‘打草惊蛇’。”当即找了把靠墙的椅子坐下,闭目假寐。两人就这般等着,却久久没听着院中有什么动静。 渐渐月过中天,应五早已沉沉睡去了,钟蕴朗练功已毕,也正闭目浅睡。忽听得邻房中咯咯轻响,钟蕴朗登时便醒了。心中一喜:“瓮中鳖终于来了。” 当即侧耳细听,只听得一男子低声道:“水中真龙卧。”说话之人身在院中,想是在和邻房客人隔窗说话,听着像是江湖切口。“木上凤凰盘。”屋中之人低声应了一句,也是名男子。 钟蕴朗听二人均是男子声音,微有些失望:“原来不是那位姑娘。”本不欲再听,但转念之间,已暗暗留了心眼。江湖中各门各派虽多以龙为号,但多是取字‘青龙’‘黑龙’‘蛟龙’之类,湖南黑龙潭,两广青龙帮便是如此。“真龙”其意乃是天子,江湖中人往往回避,不以这两字连用。 钟蕴朗心中暗骂:“不知这是何门派,也太狂妄了些,张口便是真龙,闭口便是凤凰。”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向外张望,只见邻房一个白袍客人轻轻推开房门,走到院中。院中站着一人,面目瞧得不太清晰。两人耳语几句,钟蕴朗听得不太清楚,只隐隐听到:“莫惊……韦陀,……事端。”说着两人便越墙而出,脚步嗦嗦,往东南方而去。 钟蕴朗是河间府名捕,见此立即生疑。对此事虽不清不楚,但想着这两人深夜鬼鬼祟祟,必是要去干什么歹事,要说袖手不管,那是万万不能。 钟蕴朗伸手欲将应五拍醒,突然念头一转:“我可真蠢,这是在青川县衙,又不是客栈,哪能容歹人借宿呢?想必也是哪家公人,有什么隐密的差事要去办。”这么一想,心下稍安。 刚要坐下,心中又觉不妥:“官家办事却打什么切口?便是有什么隐秘差事要办,轻轻推门而出便是,如何用得着翻墙?瞧这两人翻墙身法,绝不是寻常官差!” 又回想起两人那句“莫惊……韦陀,……事端。”钟蕴朗一敲额角,心中登时明了:“我诨号叫做‘善面韦陀’,这两人所说必是莫惊动了我,多生事端!” 此时再默念那两句切口:“水中真龙卧,木上凤凰盘。水中真龙卧,木上凤凰盘。水中……,木上……,”心中更是想的透彻:“对了,定是如此。烟霞门下三堂,风火,雪木,雨水。定是木水两堂知风火令丢失,一同来寻了。哼,这便对了,邪教妖人用这般狂妄的暗语,原本就是合情合理。” 钟蕴朗伸手将应五推醒,将事情简略说了,又道:“老五,你在这守着,若是青川县衙有事,你和这儿的齐捕头一块也必应付的了。”说到这压低了声音:“青鸾剑和风火令我带在身上,你不必挂心。若是县衙有事,你与齐捕头求得自保不难,只用心护住知县安危便可。”应五领命起身,整好衣衫,严阵以待。 钟蕴朗将青鸾剑往背上一缚,跃出院墙。先前听音辩位已知两人是往东南而去,当即展开轻身功夫,悄悄追去。当晚乌云满天,星月无光,追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沉沉黑夜之中,才隐约见着那两人沿着小径飞步而行。 钟蕴朗暗道:“全力追了这么久,才跟了上,这二人身手当真不凡。”再瞧了瞧这二人赶路的方向,心中疑虑:“这二人明明是往江边而去,却为何不是赶往渡口方向?”不到半个时辰,那两人已奔出二十余里,钟蕴朗轻功了得,脚下悄无声息,前面两人又似有要事在身,贪赶路程,竟不回顾,因此并未发觉。 此时已行到江边,再无路可行。波涛冲击岩石,伴着轰轰之声不绝。前面两人在岸边站定了脚步,钟蕴朗也跟着站住,在江岸旁一树后藏身,心道:“此处上游数里才是青川渡,此处又无渡船,这二人是要干什么?” 忽听得那黑衣人一声低哨,黑暗中登时亮起数十只火把。钟蕴朗虽相距甚远,却也瞧得分明,江面上横着数十只小船。每船站有两人,船尾一人举着火把,另一人则躬身向着岸上行礼。岸上两人并不回礼,纵身一跃,跳上船板。数十只小船一齐划动,过江去了。 钟蕴朗心中暗暗叫苦:“不妙,原来这二人早已在此埋伏好船只,我却如何过去?这么大的阵势,渡江而去,莫不是冲着望城观么。难道是为了,沐王——!”这么一想,便着急起来。虽说望城观中各位道长武艺高强,又有苏天怀苏宗主坐镇,但此时敌人显是有备而来,望城观诸人却无防范,只怕稍有闪失,便误了沐王爷性命。 此时赶去青川渡乘船怕是不及了,钟蕴朗心一横,除下官服外衣,纵身跃入江中。他对这一身官服素来极为珍视,这时不欲它为泥泞的江水沾染,左手将官服举过头顶,只用右手划动。 钟蕴朗虽颇识水性,但终究是北方汉子,这横渡长江还是生平头一回。好在二月天南方气候已不算冷,钟蕴朗的内力也颇有根基,被这江水浸透了衣衫也还抵受得住。饶是这样,待游到对岸时,钟蕴朗也已冻得牙关打颤,手足也觉疲乏无力。 但此时心中担忧着沐王爷安危,未及歇息便要向望城观而去。迈步急奔,哪知刚迈出几步,竟觉得脚下虚浮,钟蕴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钟蕴朗暗暗自嘲:“钟捕头啊,钟捕头,你这些年的功夫可算是白练了。怎地连这点寒气也抵御不住?”当下运起内功,一股暖气由丹田升了起来,全身滚热,衣服上的水气渐渐散发。 又再调息一阵,手脚劲力稍复。钟蕴朗穿起外衣,待欲起身赶往望城观,忽听得一个声音低声喝问:“是谁?”钟蕴朗一怔,只道是行踪已露。但凭着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知道此时万不可应声,立时定下神来,屏息凝神,蜷下身子。 只听得一个声音答道:“哟,在这候着爷爷呢?哼,爷来了还问爷是谁。别废话啦,乖孙子们,要抢东西就动手吧。”这答话蕴着内力说出来,倒是十分响亮,震得江边树木枝叶乱颤。 钟蕴朗心中暗道:“果真他们喝问的另有其人。这人满口‘爷爷’‘孙子’的,忒也粗俗。不过此等充沛内力,也着实惊人。”此时骤雨已过,乌云散开了些,钟蕴朗好奇此人是何面貌,俯下身子,借着微微月光在杂草从中向外观望。 只见说话的是个道士,四十多岁的年纪,背负一物,有油布包裹,瞧不清楚,但应当是件兵刃。这道人右手后收背手而立,用的是左手持剑,剑尖上挑,神情甚是倨傲。钟蕴朗心道:“竟是个道人,不知他与望城观可有什么干系?” 正这时,一声低哨响起,江边登时亮起火把。钟蕴朗听着哨声便即一喜:“是他们!原来这帮人不是冲着沐王爷去的。”抬眼望去,举火之人皆是黑衣,站在那道人对面黑压压的一片,正是先前渡江船只上的人物。 再看去,黑衣这边,人群渐渐散开,走出两人来。钟蕴朗一瞧,当先一个正是适才所追那白袍人,这件白袍钟蕴朗是记得的。夜行而穿白袍,此人显是对自己的武功颇为自负。那旁边站着那黑衣人必是另一个了,先前在青川县衙没瞧清这人面目,这一见之下,钟蕴朗忽然觉得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是谁。 那黑衣人先发话了:“牛鼻子,先前数次叫你逃脱,那是你运气好,我这些兄弟们也不爱跟你计较。今日‘摄魂将军’到了,他说不饶你,那可没法。快快把东西交出来吧,反正是要死了,免得死后再受些零碎的罪。”那道人轻笑一声,显得十分轻蔑。 钟蕴朗听到这里已懂了些:“这黑衣人定是这帮人的头目,那白袍人必是他们请来的帮手,叫什么‘摄魂将军’,怎地从未听说过此人名头?” 又再向黑白两人望了一眼,想到黑衣人这番话,忽然觉得说不出的厌恶,心下暗骂:“狗杂种,打不过便打不过,说什么不计较。请了帮手来还罢了,哼,还说什么‘免得死后受些零碎的罪’。人再无耻也不能到这种地步。这位道长倒也真是自视颇高,言语神情之间净是不屑之意,莫非真有非凡绝艺,我且瞧他如何应对。” 那道人仍是左手持剑,手臂微颤,挽了个剑花,喝道:“一齐上吧!”剑身嗡嗡作响,剑尖仍是向上挑着,显是有恃无恐。 那白袍人不发一言,拾起一块石子,拿捏在手,伸指弹出。破空之声骤起,石子飞出好远,落在江中,击起的水花竟有一人之高。江面上的小舟一阵摇摆,终于翻了几艘。钟蕴朗暗惊:“此人好深厚的功力。” 那道人面色微微一变,但随即镇定,剑身横过,摆得是望城观剑法“顺水推舟”式。那白袍人负手而立,说道:“刘道长,我本不欲伤你,但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这样,你把东西给我,我便放你离开,绝不再为难。” 那道人仰天长笑:“好一个‘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此物事关天下气运,岂能轻与奸佞小人。我瞧你武功不弱,想必也是武林之中的成名人物。可你视我大宋百姓安危于不顾,甘做奸贼走狗,已失了大节,竟还敢在这大言不惭。今日,我若杀不了你,便将它毁了,也好过落入奸人之手!” 钟蕴朗虽对此事前因后果不大明了,但见这道人大敌当前仍无屈软之态,不失英风侠气,早已暗自生佩。这时听了他一番言语,更是心潮起伏。 白袍人抚掌赞道:“少阳子道长侠名远播,我虽远在西南却也早有耳闻,今日一见,中原武林所言不虚。不过我有一句话可要说与道长知晓,我本不是宋人,何谈置大宋百姓安危于不顾?”说着袖袍一挥,手中已握了一对钢刺:“既要动手,那便来吧!” 钟蕴朗听到“少阳子”三字,心头一震:“原来他便是少阳子。”少阳子名叫刘仲远,是前任武林盟主刘海蟾的弟子,生性不羁,好游山水,足迹遍布大江南北,所行皆是扶危济困惩奸除恶的善事,十余年前便已侠名远播。近几年江湖上却没怎么听到他的消息。钟蕴朗暗道:“没想到竟在此处遇见了他。” 自古以来英雄相惜,钟蕴朗热血上涌,心中已打定主意:“我若出手扰他二人决斗,道长定然不愿。我且在旁相护,若是这帮人仗着人多势众一拥而上,我定将他们料理了!” 白影一闪,白袍客右手钢刺倏得刺出,指向道人左肩。左手钢刺跟着击出,却是刺向道人右颈。道人挥剑相格,铮铮两声,长剑与一对钢刺相击,化去这两刺的劲力。剑身嗡嗡作响,震声未绝,但见剑光霍霍,片刻之间,两人已拆了七八招。 钟蕴朗一双虎目却只盯着黑衣众人,只待稍有异动,立时便要扑上。 白袍客右手钢刺猛地横摆,变刺为割,袭向道人胸前。道人向右侧一避,左手引剑回击,右手却使出擒拿功夫。这一手擒拿使得迅速,白袍客不及回避,已被道人右手搭上左肩。 黑衣众人见状纷纷议论,相互顾盼,眼看便要出手。钟蕴朗先前早已站起,藏于树后。这时见黑衣众人蠢蠢欲动,便向前踏上了两步。 道人右手搭上白袍客左肩,刚欲使上内劲,哪知白袍客左肩一沉,已从道人手中滑脱。眼见两人招数越来越紧,已拆了八十余招,兀自未分胜败。 那个领头的黑衣男子站不住了,向手下众人吩咐道:“此次咱们是领命夺宝,不是什么比武较量,便不必理会什么江湖规矩,大伙一起上!” 黑衣众人齐呼:“是!”一拥而上,围攻少阳子。 钟蕴朗早在黑衣男子发号施令时便已冲出,反而抢在了黑衣众人之前。这时见他们一拥而上,便迎着奔去,双手齐出,抓住当先两人。双臂使力,将两人掷了出去。 突然见着林中冲出一人来,黑衣众人皆是一惊。又见钟蕴朗臂力惊人更是诧异。领头的黑衣男子一声呼喝,众人纷纷朝着钟蕴朗冲来。钟蕴朗双脚踏定,双手时拳时掌,又将当先冲来的几人击倒。 原来今夜这江边诸人之中,只那位白袍客武艺高强。黑衣人数虽众,武功却是平平。钟蕴朗心中盘算:“待我击倒这些黑衣人,我与刘道长便是稳操胜券。”当下双手招式加紧,盼着能快些将黑衣众人击退。 刘道长与白袍客已拆到了百余招。只见刘道长手中招式渐慢,白袍客一对钢刺却越使越快。刘道长右手呼的一掌拍出,白袍客侧身避过,手中钢刺转了一圈,虚晃一下,喝一声:“着!” 刘道长左腿已然中刺,脚下一个踉跄,忙用长剑在地下一撑,稳住了身子。白袍客即占上风,自不会有半分容让,挥舞钢刺紧紧相逼。 刘道长举剑相隔,无奈脚下不稳,险些让钢刺划中右臂。白袍客钢刺绕至刘道长身后,霍霍两下,将他背上包裹卸了下来,左足踢出,将包裹踢开数步。 刘道长见包裹被夺,一声大喝:“恶狗!还来!”正左右支绌之际,忽觉肩部一阵剧痛,却是白袍客趁着他忙于招架,袖袍中一根‘蚊须针’飞出,击在了他肩髃穴上。刘道长左臂一阵酸麻,长剑脱手,脚下却又站立不住,身子不住摇晃。 白袍客见此情形,挥舞钢刺又上,要在他身上再补刺几下,免留后患。 这一下变化来的突然,钟蕴朗又急又愤,忙挥掌推开周身几人,却已不及相救。 只听得嗖嗖嗖三响,三枚暗器从江面打来。第一枚,打在白袍客左手钢刺:第二枚,打在白袍客右手钢刺:第三枚,奔着白袍客面门而去!钟蕴朗一喜:“有救!” 哪知白袍客袖袍轻轻一挥,便拂去面前暗器。但便只这么一打岔,钟蕴朗已奔至刘道长身前。 白袍客见状,右手挥刺向钟蕴朗击来。钟蕴朗赤手空拳,无可抵挡。情急之下,挥手往背后一探,顺势抽出背后青鸾剑。举剑相格,未听声响,白袍客右手钢刺已断为两截。左手钢刺再来,又成两截。 “削铁如泥!”众人心底都是一阵惊呼。 白袍客见兵器被毁,心中狂怒,挥掌向钟蕴朗顶门击落。“快斜上出剑,击他左肩!再使‘拂云柳’式。”刘道长见钟蕴朗有险,忙出言指引。 钟蕴朗左手回了一掌,叫道:“我不会使剑!”刘道长惊道:“怎地不会使剑!” 眼见两人拳来掌去,拆了七八招。钟蕴朗忽觉脚下虚浮无力,心中一凉:“这是怎么回事!”再拆几招,钟蕴朗渐感不敌。黑衣众人也围了上来。 “嗖”地一声,江面又是一枚暗器打来。方向仍是朝着白袍客面门。白袍客挥袖欲拂,哪知暗器割破衣袖,势头未减。白袍客只道这一拂定能将暗器格去,哪知一个托大,闹了个手忙脚乱。 只听得江上那人喊道:“姓钟的,还不走,我可打不过他!”说着几个纵跃奔到近前,推开黑衣众人。 钟蕴朗搀起刘道长,向外奔去。刘道长却不愿走,只是催促钟蕴朗去抢夺那跌出的包裹。钟蕴朗眼见情势危急,救人要紧,也不理睬,一掌劈在刘道长后颈,将他击晕了,负在背上往外急奔。 “姓钟的,瞧见江面我的那艘船了么?把他扔上去!” 钟蕴朗一怔:“这么一撞岂不是船毁人亡?”但情势危急不暇细想,瞧准方位,手臂运劲,将刘道长掷了出去。船上一人伸手接住,身子向后猛退,显是受不住这劲力。船身也是猛烈晃动。钟蕴朗一喜:“原来有人接应。”突然脚下一软,便要跌倒。 “姓钟的!”那人忙抢上扶起,搀着钟蕴朗奔到江边,一跃上船。 黑衣众人待欲追赶,白袍客出言止住:“莫追了!”手中捏着那枚暗器,咬牙道:“铁——莲——子,烟霞门也掺合进来了,只怕前面会有强援接应。也罢,既然东西已到手,随他去吧!” 那黑衣首领也不再说什么,拾起包裹拍拍尘土,满脸喜色。 第三章 江上夜谈 第三章江上夜谈 茫茫的江面上,一叶孤舟正由南向北横渡。 江面并不算太宽,船速也不算慢,但钟蕴朗觉得如果自己游着回去,说不定还能略快一些。不是当真快一些,只是因为他在这艘船上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自然觉着时间过得慢了。 这艘船上共有四人,一个昏迷不醒的道士,一个脚下无力的捕快,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还有那位救人的公子却是女扮男装。钟蕴朗办案拿人,靠的便是这察言辨色之能,自然轻易瞧破。但这一来,船上的气氛倒尴尬了。那位女扮男装的姑娘不是别人,正是钟蕴朗日间在兴隆客栈所见的那名黄衫少女。先前曾数番盗剑,与钟蕴朗交过手。 捕快替道士包扎好伤口,小丫鬟取了几粒丹药给道士服下,道士呼吸渐渐均匀。 救人的公子独自待在船上小舱之中,船板之上小丫鬟和铺头正说着话。 “多谢……”钟蕴朗支吾了好久,终究是准备道谢。 “人是我家小姐救得,药是我家小姐给的,你谢我干什么?” “那便劳烦姑娘,替我谢谢你家小姐。” “要谢你便当面谢。我家小姐就在舱内,你去啊。” “……”钟蕴朗嘴唇微动了动,又把话咽了下去。脚下丝毫未动。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家小姐救了你,你连句谢谢也不愿说!” “好了,阿紫,今日救人之事,咱们也只不过是顺手为之。哪有你这般逼着人家道谢的。”船舱中走出一位少女,换下了适才救人所穿夜行衣,却仍是作男子装束。羽扇纶巾,清风袅袅,一眼瞧去,俨然便是位风流俊俏的公子。一阵江风吹过,钟蕴朗只觉得周身暗香浮动,不禁心神恍惚:“这香气若隐若显,不妖不媚,闻之周身舒泰,实是上等佳品,不知渊源何处?我这些年走南闯北竟是从未听闻。” 稍定了定神,再往那少女瞧去,只见她仪态婀娜,身形苗条。那少女肤色本就白皙,配上这一身黑玉色金镶边的锦缎华服,更衬得面如冠玉。 钟蕴朗本欲出言相谢,但见她口中和小丫头说着话,一双妙目却只是在自己身上流转。一时间心下慌乱,竟不知如何开口。 那女子接着说道:“钟爷在江湖上是大名鼎鼎的‘善面韦陀’,又是咱大宋朝廷的栋梁之才,怎能将咱们‘邪教’中人瞧在眼里?这‘正九品’的官位,钟爷居之,该当是无愧。” 钟蕴朗给她这一顿抢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回想起几次交手,都出言骂她是‘邪教妖人’,今日竟蒙她相救,确是尴尬至极。 小丫头听到小姐自称‘邪教’,拽着小姐衣角,低声道:“小姐,你怎么又……”但想到小姐说这捕快是堂堂的‘正九品’,顿觉好笑:“哈哈,正九品,好大的官么?有道是‘七品芝麻官’,九品却算什么?还说什么栋梁之材,可真把人牙齿也笑掉了。” 钟蕴朗自觉受人轻贱,心中实是不忿,但却不愿与这两位小姑娘多费口舌。径自转过身去,心中暗叹:“我原本见这姑娘清丽脱俗,只道她异于常人,哪知她也囿于世俗之见,着眼于官职品位之高低。” 那少女听小丫头这么说,竟是颇为慌乱,低声轻叱了丫头两句后,忙转向钟蕴朗致歉道:“阿紫年纪尚小,言语之间失礼之处,还望公子莫怪。……我说的‘正九品’,本不是这个意思……” 钟蕴朗淡然一笑:“我本就是官居‘正九品’,两位说的,并无不妥之处。” 那少女望着钟蕴朗,缓缓说道:“钟公子,你……生气了?” 钟蕴朗摇摇头:“没有。……但有一言,须说给姑娘知道。”说着双眉微扬,眼中灿然有光:“为官论衔,非为正道。为官论心,方结正果。哪怕官位低微,只要心正身正,便可福泽一方。若是心意不正,但叫你位高权重大红大紫,也不过是为祸更多罢了。” 小丫头最爱乱插话,此时见这铺头说的振振有词,忍不住插口道:“你的大道理倒是多,但捕快又不是什么要紧的职务,哪要什么为官之道。便是一个县丞、文案之类的,用这大道理也比捕快贴切些。”那少女虽知小丫头的性子素来如此,但此时见她言语太过无礼,出言斥道:“阿紫,你怎可这般无礼。”阿紫见小姐生气,唯唯诺诺的退到一旁。 钟蕴朗也不甚在意,继续说道:“我们捕快虽不是坐镇公堂,明断秋毫,也不能运筹帷幄,指点江山。但查案拿人,搜集罪证之时,也当是遵循这‘为官论心’之理。所谓‘论心’,便是……。”话未说完,一抬眼间,见那少女低眉不语,面色凄楚,眼中竟似隐隐闪着波光。 钟蕴朗见那少女如此神情,心中疑惑,忙停下不说。一时之间,却又不知如何询问。 那少女听钟蕴朗停了话音,竟低声续道:“所谓‘论心’,便是待民心意以诚,行事心气以正,遇利心志以坚。”钟蕴朗心头一震:“所说竟是分毫不差。” 那少女抬起头望着钟蕴朗道:“钟公子心意诚,行事正,心志坚,江湖中人均道你有令师之风,我自是知道的。只是这官场险恶,只盼公子多加提防,谨慎行事,可不要以这一腔热血,重蹈了前人覆辙。”说着拉起阿紫,转身便要回去舱内。 眼见那少女拉着小丫头便要回舱,钟蕴朗出言止住:“姑娘留步。”那少女闻言站定,回过身来:“公子何事?” 钟蕴朗眼中精光闪动:“姑娘所说前人覆辙,究竟何意?” 那少女口唇紧闭,半天方才开口:“澶渊城下群豪散,赤子英魂不得还。” 钟蕴朗听到‘澶渊’二字,便似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声音也略有些发颤:“姑娘可是知晓当年澶渊旧事?还盼姑娘告知。” 那少女摇了摇头,叹道:“我若是知道,何至于四处奔波寻访。” 钟蕴朗心中一沉:“原来这位姑娘对澶渊旧事也不了解,我还以为,还以为……唉。”正失落间,忽而心念一动,又再问道:“姑娘方才能接出我所说下句,可是与先师相识?” 那少女答道:“我这般年纪,如何能与穆老前辈相识?我所识的不过是你身上这件月白色的官袍,和背上的这把青鸾剑罢了。”她见钟蕴朗面色怅然,又道:“钟公子不必惆怅,说不定,说不定,一切在英雄大会之时,便可见分晓。” 钟蕴朗此时念及先师,精神恍惚,听这少女言道‘英雄大会’,心中更是升起诸多疑团。待要再问时,却听得潮声拍岸,江风过林,不觉间竟已到了江北。 小丫头见船将靠岸,拍手叫道:“小姐,到江北了。”那少女点了点头,向钟蕴朗道:“这位道长适才服过药了,休养一夜,即无大碍。两日即可行走,三日身体可得尽复。钟公子人脉极广,在江北必可找到安置之所。我便只送公子到这了。” 钟蕴朗抱拳行礼:“姑娘相救之恩,在下感……。呃,来日在下必当相报。”他虽知眼前这女子与自己定颇有渊源,但想她是烟霞门人,邪教自来与江湖正道水火不容,何况自己是朝堂中人。言语之中,隐去‘感激不尽’之语,只道‘来日相报’,颇有还了人情债之意。 那少女双眉微微一皱,轻笑一声,道:“钟爷说话当真是滴水不漏,话说到一半怎么咽回去了呢?来日相报之后,便算是还清了,自是不用感激不尽了。你不想领我这份情,更不愿受‘邪教’一分好。”她听出钟蕴朗话中之意,便不再称他‘公子’,仍改用‘钟爷’相称。 钟蕴朗给这少女说中了心事,不禁面上一红,颇觉羞愧。沉吟片刻,又道:“姑娘相救之恩,在下自是感激的。多谢……多谢姑娘了。” 那少女面上也是微微一红,摇摇头道:“你不必谢我,我哪有什么本事,所仗的不过是烟霞门的名头。若是那白袍客追来,你我哪还有命在?这番能救你出来,实是侥幸。” 说话间,船身已然靠岸,那少女微笑道:“钟公子,现在运功试试,脚下劲力可恢复了?”钟蕴朗初时未觉,经这少女一提醒,浅运内力,只觉经脉通畅,劲力竟已恢复了。再看这少女面带微笑,钟蕴朗心中一下明了:“船上浮动的暗香,定是舒筋活血之良药。”想通这一节,更觉得眼前这少女神秘莫测。略作结束,负起刘道长,只待船停,便即上岸。 那少女见钟蕴朗劲力已复,也不吩咐停船,只朝着钟蕴朗略一点头说道:“小女子恭睹钟公子‘轻烟步’神技。”这‘轻烟步’乃是唐末之时一隐侠所创,实是一门上佳的轻功,可一直流传未广。穆封穆老英雄早年有幸习得,此后行走江湖,武林中人始闻‘轻烟步’其名。钟蕴朗是穆老英雄的单传弟子,这一套‘轻烟步’功法自是习练得纯熟。 钟蕴朗明白她的意思,微微一笑。将刘道长往上背了些,双足轻点船板,未见他跃起,已双足踮起,落于船舷之上。只见他左右脚交替在船舷掠动,竟这窄窄的船舷之上,转了几圈,身法轻盈灵动。少女心中暗叹:“可当真似凌波仙子一般。” 正想出声赞叹,钟蕴朗纵身轻轻一跃,已离开了船舷。月白色的官服在空中随着江风微摆,更显身姿飘逸随性。 那少女见钟蕴朗落地站定,脚下悄无声响,尘土也是丝毫未生。情不自禁地赞道:“钟公子好身法!”再看江面,除了水波阵阵拍岸,船周却无半点涟漪荡开。小丫头也跟着拍手叫好。 钟蕴朗背上负着刘道长,无法拱手作别,只口中言道:“姑娘保重,后会有期,此番恩情,当容后报。” 那少女向着钟蕴朗挥了挥手,也道了句:“后会有期。”说完船即离岸,向江心而去。 钟蕴朗转身而行,走出数步,隐隐听到那少女在船上细声对自己说话。回头望去,船已离岸十数丈之遥。钟蕴朗心道:“原来这船行的这般快,适才来时竟是有意放慢了。” 侧耳细听,只听得那少女的声音断续飘来:“公子……我所言‘正九品’……乃是取《少商》古义,并非……”船越行越远,声音再不可闻。 钟蕴朗自由习武,虽也学些文字,但只求识词达意,平时读书不多。所阅者也多是武学之书,对文典古籍之类却是毫无研究。对这少女所言自是参详不透。 既然不明其意,钟蕴朗也便不再多想。心中盘算将刘道长送去何处安置,要说回去县衙,那可万万不敢。那白袍客身份未明,与县衙还不知有何关联,钟捕头旧经江湖,这一节自然想的透。 钟蕴朗思索一阵,负着刘道长,沿江边向东行去。 第四章 客栈惊变 第四章客栈惊变 钟蕴朗思索再三,刘道长重伤未愈,这长江北岸的青川城中实在没有藏身之所。青川渡口的兴隆客栈倒是一个好去处。兴隆客栈的路掌柜与钟蕴朗相识,虽只是平头百姓,但平日里与江湖来客交往的多了,也染了一身侠义豪迈的性格。他的为人,钟蕴朗是信得过的。 钟蕴朗权衡利弊:“虽说眼下这兴隆客栈是江湖来客汇聚之地,人多眼杂,但常言道:大隐隐于市。寄居于客栈中养伤这种小事,江湖中人司空见惯,料来不会惹人挂怀。此时夜深人静,众人想必都已睡下。我只需脚步放缓,动作轻巧些,应是无人察觉。” 主意已定,钟蕴朗脚下发力,沿着江岸向东奔去,脚下未见停留,身子已似一道轻烟向前掠过。 片刻之间,便已到了。 按兴隆客栈的老规矩,晚间时候客栈会出九盏大灯笼,门口挂上五盏,在江边渡口处挂上四盏。 除了象征‘五湖四海’之意。也是用以照亮江面及夜路,为来往客商行个方便,略作灯塔之用。风雨晴天,从不间断。 今天,却只亮着四盏灯,是江边渡口那四盏。客栈大门挂的那五盏大灯笼竟是全熄了。四周静的出奇,江风吹得四盏大灯笼摇摇晃晃,亮光照过来,客栈大门黑森森的,倒似鬼宅一般,毫无生气。 钟蕴朗见此觉得情形有异,此时身系少阳子安危,不敢轻易犯险。正踌躇间,一只手掌轻轻搭上了钟蕴朗左肩。这一下来得突然,钟蕴朗应变也快,反身上手就要拿那人手腕,只是背上负着有人,出手之际颇不灵便。全仗着脚下‘轻烟步’功底,这一招转身上手,才使得精准迅捷。 没出半点声响,钟蕴朗右手已拿住了那人手腕。两人四目相对,钟蕴朗瞧清了那人面目。这人年纪不大,只十七八岁的年纪,瘦瘦尖尖的脸上颧骨高耸,一双鼠目半睁不睁,正朝着钟蕴朗嘿嘿傻笑。钟蕴朗双眉一皱,低声叱道:“老四!这当口,你还瞎胡闹。”两人竟是相识。 那人嬉皮笑脸,混若无事:“钟爷,你在想些什么,我手臂都搭上你肩膀了,这才察觉。嘿嘿,不过还是你招式快,一出手就拿住了我的手腕。” 原来这嬉皮笑脸的鼠目汉子,正是‘河间五虎’中的第四条虎,名叫梁裳。他拳脚功夫平平,剑上造诣却是非凡。但他平日里极少使剑,与他不熟识的人,决计料想不到,这位年纪轻轻的‘笑面虎’竟会是少林七绝剑的关门弟子。这次钟蕴朗护送沐王爷南下,只让应五随行,余下四虎留守河间,不知为何他竟会出现在这里。 钟蕴朗知他素来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就爱瞎胡闹,也不当真怪他。两人许久未见,这一下相遇,钟蕴朗也是十分欣喜,问道:“老四,你怎地到了这里?”梁裳双眼滴溜溜一转,支吾道:“我那个……那个,嘿嘿,知府大人差我来青川县衙公干……哦,那个,我本是要住县衙客房的,但是,我想,我想。对,我想拜访一下路伯,所以……来了这里。嘿嘿。” 钟蕴朗知他一向贪玩,又听他说的支支吾吾,立时明白了:“老四定是在河间府待着无聊,对我和老五又极是想念,便偷溜过来寻我,但怕被我责怪,因此推说是遵了知府大人的差遣。”当下也不说破。 钟蕴朗经这一晚恶斗,已非常疲累。适才在江上与那‘邪教’少女一番对谈,又被勾起陈年心事。再加之,挂念少阳子安危,实是心烦意乱。这时见到梁裳支支吾吾,一通胡言乱语,顿时颇觉亲切,心中涌起一丝暖意,想着:“师尊逝世后,这世间还有这五位兄弟于我交厚,实是大幸。不知大哥,二哥,三哥在河间府近况如何?” 河间五虎虽都称钟蕴朗为钟爷,但那是衙门代代相传的老规矩,衙门公差得在第一捕头姓氏后头加上‘爷’字相称。其实这六人是以兄弟之谊相待。钟蕴朗年纪比梁裳和应五大上两三岁,因此喊他两‘老四’‘老五’。其余三虎年长,因此钟蕴朗对他们三人以兄长相称。 梁裳见钟蕴朗不说话,只道他识破自己所言非实,要责怪自己擅离职守之罪,刚想岔开话题。哪知钟蕴朗竟开口问道:“三位哥哥都还好吧?”梁裳一喜,忙道:“好着呢,好着呢,大哥还是老样子。二哥近些天养胖了不少,我看啊,像个皮球,嘿嘿。三哥的轻功那可是越练越好了。”钟蕴朗微微一笑。 两人这咋一见面实在有太多的话想说,但此地情况有异,不是说话之地。钟蕴朗招呼梁裳退到林子里,将今晚之事简略说了,又道:“这兴隆客栈一反常态,我若是贸然将刘道长留在此处岂不是太草率了么?你几时来的此处,可知端倪?” 梁裳道:“那也是知道些的。” 钟蕴朗闻言,忙道:“快快说来。” 梁裳点点头,接着道:“我来的时候,还未到夜半。路伯招呼着几个伙计在撤灯笼。我上前和路伯打了声招呼,他让我不可大声,说是有女鬼作祟,要他熄了这五盏灯笼。我笑道‘哪有什么女鬼?’路伯却一本正经的让我不可胡说。我从伙计手中接过大灯笼,想要点亮挂上。谁知客栈内的客人们也不乐意了,纷纷叫嚷道‘哪来的兔崽子,想害人么?’‘快快把灯熄了,真不知天高地厚。’这般叫嚷了两句,路伯忙向客栈内低声劝阻道‘各位可不敢这么大声啊。’众人听了这句话,声音竟顿时歇了。” 钟蕴朗奇道:“路伯害怕也还罢了,客人中多是武林豪侠,怎的也怕成这样?” 梁裳道:“是啊,我当时也是心中暗笑‘这女鬼倒是好生厉害,竟能让众人怕成这样。’倒也有个胆子大的,打开房门,走了下来。边走边叫嚷着‘哼哼,什么女鬼,故弄玄虚,骗得了别人,可唬不了我铁剑山庄。’这人我不认识,后来听人说才知道,他是铁剑山庄的副庄主蒋雄。” 钟蕴朗日间曾在客栈见过蒋雄,知道他胆子大,爱出风头,点了点头,心道:“原来是他。” 梁裳接着说道:“这蒋雄出了客栈大门,二话不说,从我手中抢过灯笼点着了,挂了起来。这一下,可不只把客栈众人吓坏了,连我也吓了一跳。” 钟蕴朗听他这么说,颇感诧异:“难道当真有什么女鬼么?” 梁裳道:“女鬼我倒没见着,但一阵阴风吹过,蒋雄刚挂上的这盏灯笼立即灭了。跟着就是那‘女鬼’的声音远远传来‘再敢点灯……整个客栈休想有一人活命!’没人听得出,这声音是从哪个方向传来。那个‘命’字在空中徘徊了好久,好似牛头马面在呼啸招魂一般。过了许久,声音好容易歇了下来,但每个人的耳中都仍是嗡嗡作响。我感到这声音之中蕴着一股极强的内力向我压来,那时只觉得这一颗心就在嗓子眼跳动,一不留神便要蹦出来。” 说到这里,梁裳的一双鼠眼睁大了些,仿佛心有余悸,额上也渗出了一丝丝冷汗。钟蕴朗虽见梁裳此时好端端的坐在面前,但见他神色如此,也不禁暗暗为他捏了一把汗。 梁裳定了定神,接着说道:“好在这股内力只片刻间便撤去了,我的前襟和后背都给汗水浸了个透。我试着喘了喘气,除了浑身酸麻之外,倒也没受什么伤。但转身去看蒋雄时,却见他七窍流血,舌头吐出,身体僵直的立着,竟已死去了。” 钟蕴朗这下吃惊不小,要真像梁裳所说这般,那这当真该是鬼魅所为了。要知道,内功修为达到极高境界之时,可以内力运载声音,递出数里,号称‘千里传音’。但似这般以声音运载内力,竟还能伤人致死,确是闻所未闻。何况铁剑山庄副庄主蒋雄亦非泛泛之辈,被这‘女鬼’一声致死,确实骇人。 钟蕴朗半信半疑,问道:“老四,你可记得清楚么?这蒋雄当真不是遭了暗算,只是被这一句话中所含内力震死?” 梁裳摇头叹气道:“我怎会记错,我这衣襟现在还留有汗迹呢!若不是那蒋雄将灯笼从我手中夺了去,七窍流血而死的,说不定就是我啦。” 钟蕴朗吃惊之余,仍是冷静地盘算着如何安置刘道长:“这‘女鬼’这般厉害,不知是何来历,这兴隆客栈怕是不能住了。” 梁裳与钟蕴朗相处日久,此时见他神情忧虑,如何不知他心思,忙道:“说了半天,倒忘了正事。钟爷不必忧虑,你随我来,我有一绝妙之处可以安置刘道长。”说着当先开路,向树林深处走去。 钟蕴朗知他平日里虽是嘻嘻哈哈,颠三倒四,但遇上正事却常有妙法妥善处置。此时听他这么说,顿时一喜,跟在梁裳后面向林子深处走去。 走了不一会,林中树木越来越密,杂草丛生,路已极其难走。梁裳停下脚步,在草丛中翻找了一阵,回头向钟蕴朗道:“钟爷,找到了。”只听得铁链嗦嗦,乃是机关开合之声。 钟蕴朗近前一看,地面上一个长宽皆是三尺的方形开口,其下隐隐似有亮光。孔道旁有一块方形板盖,其上附有泥土杂草,盖住孔道之时,确实伪装极好,难以发觉。 两人负着刘道长潜入地道,起初乃是直上直下,壁上装有扶手,下到大约七丈深处,脚下才踏到实地。钟蕴朗四下环顾,只见一条狭长的地道向前延伸。 梁裳指着地道,说道:“穿过这地道便到了。” 这地道虽然狭窄,但一人通过尚是合适。钟蕴朗身材偏瘦,背负着刘道长通过也无困难。地道有个坡度,乃是渐渐上行。待走到尽头之时,已近地表,似乎还可隐隐听到地面上行人的脚步之声。 这是一个石室,室内桌椅床凳,一应俱全。四周木架之上,摆满了酒坛,四周竟开有透气的孔洞,是以室中蜡烛可得长亮不息,人也可在此居住。钟蕴朗心想:“这必是由谁家的酒窖改装而来,却不知老四这机灵鬼是如何发觉的。” 梁裳一拍额角:“哎呦,方才出去,竟忘了熄灭烛火。要是烧了二哥这许多美酒,可得被骂个狗血喷头。” 钟蕴朗一笑,拍着梁裳肩膀说道:“老四,你说什么?这许多美酒是二哥的?” 梁裳伴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说漏嘴啦,钟爷可别给二哥说。嘿嘿,你是知道的,二哥最爱这口。碰巧路伯也爱喝酒,两人臭味相投。这兴隆客栈的酒窖,可不就成了酒鬼们的风水宝地。” 钟蕴朗忍俊不禁,又道:“二哥的风水宝地,你却是如何发现的?” 梁裳仍是嘻嘻哈哈的道:“嘿嘿,这世间还有什么事能难倒我梁老四么?”说话间已绕着石室转了几圈,摸摸这,瞧瞧那。 钟蕴朗见他活蹦乱跳,全无心事,竟似‘女鬼’之事从未发生过。不禁暗暗好笑:“我这四弟,不知何时方能成熟稳重一些。”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一丝丝钦佩:“凡事不萦于怀,随心所致随性而为,这般境界其实高我一筹啊!” 钟蕴朗将刘道长放下,让他平躺在石床之上。 “咳咳,咳咳。”刘道长忽然轻轻咳嗽了几声,口唇微动。梁裳倒了碗水,递到钟蕴朗手中。钟蕴朗喂着刘道长喝下了,又再扶他躺下。 钟蕴朗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脉搏,均觉平和均匀。钟蕴朗心中暗赞:“不知那位姑娘给刘道长服下的是什么灵丹妙药,这样看来,刘道长不久便可醒来了。这位姑娘,可真不简单。” 正想着,忽听得‘砰砰砰’的敲门声,跟着喊声一片:“快开门,快开门,我家储庄主到了。”“跟他们费什么话,咱是替副庄主报仇来着。” 又听得‘咚’得一声巨响,是门板破碎的声音。 “哎呀,各位好汉这是要做什么。” 钟蕴朗和梁裳闻言俱是一惊:“这是路伯的声音。”原来,这地道蜿蜿蜒蜒,曲曲折折通到这酒窖,竟就在兴隆客栈的下方。 钟蕴朗问梁裳道:“老四,此时距蒋雄被杀多久了?” 梁裳答道:“不过两个时辰。” 钟蕴朗低声道:“这铁剑山庄是来寻仇了,来得好快。” 果然听到地面上一个雄浑的声音说道:“要做什么?我铁剑山庄的副庄主命丧于此,我自然是来寻仇的了。” 路伯忙道:“那不是……” 那人不待路掌柜说完,抢道:“我可不管谁动的手。我储正卿……今日,便要血洗这兴隆客栈!” 第五章 路掌柜 这位敢在一众英雄面前,扬言要血洗兴隆客栈的汉子,口气很大,他的名声自然也是不小。铁剑山庄储正卿,一柄铁剑横扫闽北浙东。铁剑山庄门人虽然不多,名气不响,但储庄主的神剑功夫却是江湖驰名。 钟蕴朗听这人自称是铁剑山庄庄主,着实吃惊不小,转向梁裳问道:“老四,这位铁剑山庄储庄主的神剑功夫,比之你的少林七绝剑,却是如何?”梁裳在心中默默盘算,细细比较之后,方道:“七绝剑胜在剑法和剑意,储庄主却有惊人神力。算来,我俩当在伯仲之间。” 如在平时,梁裳定是嘻嘻哈哈地道:“嘿嘿,半斤八两,半斤八两。”但此时临到大事,梁裳说话做事却总能沉着稳重些。 钟蕴朗听梁裳这么说,心中暗叫不妙:“这位储庄主能与老四的七绝剑在伯仲之间,那血洗兴隆客栈,恐怕不是虚言。可别让他做下这桩大案来!”此时走地道回身,定是来不及了。 钟蕴朗忙向梁裳问道:“老四,这酒窖还有旁的出口么?”梁裳发觉这地下酒窖也才不久,并不知这里有什么旁的通路。但想这是兴隆客栈的酒窖,定有通道可直通客栈之内。只得道:“还不知道,我且找找这里可有机关。” 钟蕴朗摇头道:“来不及了。”话音未落,地面上杀声大起,钟蕴朗心忧这兴隆客栈几十条人命,真恨不得能够即刻破地而出。 “储庄主口气不小,你要血洗兴隆客栈怕是不能了。我却要血洗你的铁剑山庄。”一字一句仿佛从空中砸向地面,钟蕴朗虽身在地窖也感眩晕,地上之人所受冲击之强可想而知。 梁裳气息受滞,哑着嗓子低声道:“钟爷,这便是那个……那个‘女鬼’。” 句末那个‘庄’字不停在空中盘旋,久久不能停歇。钟蕴朗只觉心跳骤然加速,忙调息几口真气,暗暗与这‘女鬼’话音之中所含内力相抗,这才渐渐恢复宁定。 刘道长躺在石床之上却猛烈咳嗽起来,钟蕴朗心道:“不好!刘道长有伤在身,如何受得了这般冲击。”忙伸手搭在刘道长脉门之上,潜运真气,将功力发散递入刘道长“手太阴肺经”脉,想以功力随他经脉而行,助他护住周身。 但这么一来,钟蕴朗功力分散,已难抵御这‘女鬼’沛不可挡的内力。这时钟蕴朗自身难保,一颗心脏在胸腔中跳动的飞快。但他见刘道长面色惨白,仍是将功力继续分散,护住刘道长。起初是各分五成功力,到后来渐渐分给刘道长七成,到最后是九成。钟蕴朗自身仅留着一成功力苦苦支撑。 所幸那‘女鬼’的功力不久便撤去了,钟蕴朗一身冷汗,口唇发绀,面上再无一丝血色。梁裳大口喘着粗气,眼冒金星,神情恍惚,晕倒在地。 地面上再无声响传来,钟蕴朗心道:“不知现在客栈内是何等一番惨象。” 钟蕴朗累了一晚,早已困倦,此时更是精疲力竭。只觉双眼异常干涩,眼皮沉重,他再也支撑不住,倒地沉沉睡去。 江湖险恶,风波不息,但叫你睁着眼,便是无休止的恩恩怨怨。因此,还是睡梦中的时辰,过得会逍遥一些。 钟蕴朗一觉醒来,时已过午。梁裳和刘道长睡梦方酣,犹自未醒。刘道长口唇不住开闭,钟蕴朗倒了碗水,喂他喝下。 又见梁裳面色欠佳,钟蕴朗扶他坐起,替他推宫过穴,梁裳渐渐醒转。 “钟爷,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钟蕴朗望望酒窖气孔,微微皱眉道:“大约已至申时,青川县衙该在调查兴隆客栈之事了,不知现在上面是何等惨象。” 梁裳张大嘴巴,惊道:“申时?咱们竟睡了这么久。” 钟蕴朗焦虑上方情形,嘱咐梁裳道:“老四,你在此处照看刘道长,我去上面查探查探。” 梁裳应诺,又道:“钟爷可千万要小心些。” 钟蕴朗点点头,理好官服,大步走出地道。 从地道出来,阳光有些晃眼。钟蕴朗奔至兴隆客栈门口,一样的门面,一样的小桌,一样的渡口,一样的草木竹石,一样的阳光明媚。 来往行客有的背着剑,有的拿着刀,有的一派书生打扮,有的像是巨贾富商,都坐在客栈门口的那几张小桌旁,喝酒饮茶,谈天说地。 渡船来来往往,客船上人声喧嚷,嬉笑打闹。货船上,劳工上上下下,搬运不息。 阳光洒在江面上,金光闪闪的,像巨蟒的片片金鳞。照在钟捕头身上暖洋洋的,和煦舒畅。 这一切,和往常没有丝毫的分别。 钟蕴朗恍然如在梦中。难道昨夜听到的一切,全是假的么?钟蕴朗一摸心口,暗自摇头:“心跳欲出之感,我仍记得深刻,这一切决计不会只是虚无缥缈。” 钟蕴朗大步流星走进客栈,只见路伯正带着几个小伙计四下招呼着客人,只是步履略显沉重。 钟蕴朗唤了一声:“路伯。” 路掌柜见是钟蕴朗,忙奔至近前,问候道:“钟爷来啦,你的差事可办完了么?” 钟蕴朗应了一声,也不另扯其他寒暄之语,开门见山道:“路伯,昨晚铁剑山庄的人来到此地,可发生了什么事没有?” 路掌柜面显惊诧之色,神情颇有些犹豫。但他与江湖中人交往日久,性情之中沾染的大多是豪迈直爽。但逢他人有事相询,路掌柜总是直截了当,说便是说,不说便是不说,从不遮遮掩掩吞吞吐吐。此时见钟蕴朗问起昨夜之事,他也不愿有所隐瞒,但此事非比寻常,他却不得不慎之又慎。 路掌柜思索片刻,低声向钟蕴朗道:“此处人多眼杂,多有不便,钟爷请随我来。” 钟蕴朗见路掌柜这般慎重,料知事情非小,而路掌柜必定知道期间重大关窍,忙跟在路掌柜身后。路掌柜引着钟蕴朗,两人一同向店内偏房走去。 钟蕴朗瞧了瞧这偏房的陈设,一张小床旧单薄被,四下家具稀疏,极其简陋。靠窗旁有一书桌,却是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环顾四壁,挂的是“苍松”“翠柏”“奇山”“秀水”四副水墨卷轴,笔法苍劲有力,笔意开阔清远,实是上佳之作。 钟蕴朗心中暗赞:“不知这是哪位高人的手笔。” 细瞧四副卷轴落款,均是“扶摇子赠思源贤弟”。钟蕴朗知道,路掌柜全名是叫路思源,心道:“原来这偏房是路掌柜所住。这些画卷,是位叫做‘扶摇子’的道长赠予路掌柜的。”路掌柜的兴隆客栈迎来送往,与江湖奇人异士多有结交,得蒙馈赠,倒也不是奇事。 钟蕴朗无意一瞥,屋角立着一根七尺长的木棍,流金镀边,金光闪闪。木棍上盘根错节弯弯绕绕,不知雕刻着些什么。钟蕴朗离得远,瞧不清楚。 路掌柜见钟蕴朗眼光在那木棍上停留,呵呵一笑道:“昨夜出了些事,我便拿这木棍傍身。” 钟蕴朗微微一笑,心道:“万幸那‘女鬼’不欲伤你,如若不然,你这一根木棍能抵什么用。”此时急于探查昨夜的详情,忙道:“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还请路掌柜细细说来。” 路掌柜掩蔽门窗,四周围看了看,确认没有异状,这才缓缓开口:“昨夜之事,本不敢劳烦钟爷,但兹事体大,若无钟爷在朝堂周旋,单凭路某一人之力万万办不成啊!” 钟蕴朗心中疑惑:“这江湖仇杀之事,何须朝堂周旋?难道这‘女鬼’是什么朝中要员不成?那可真是荒谬之极。”但见路掌柜说的郑重,神色也颇为急切,当下不敢怠慢,温言道:“路掌柜说什么劳烦不劳烦,但叫有甚么难办之事,你且说出来,我自当为你主持公道。不管他铁剑山庄夸下如何海口,也不管那‘女鬼’是何方神圣,我绝不容他们滥杀无辜。” 路掌柜摇头笑道:“这些都是小事,江湖上因一言不合而灭人满门的难道还少么?”钟蕴朗见他如此的轻描淡写,心中纳罕:“这路掌柜倒似久在江湖摸爬滚打一般,听这口气,灭门仇杀之事,他早已司空见惯。” 路掌柜仰着头,长叹一口气:“我说的是另外的事。普天之下,路某能与之言说此事的,怕也只有钟爷一人了。”说着面朝北方恭恭敬敬的磕下头去:“思源一人难担大任,今将此般大事说与河间神捕钟蕴朗,愿诸位好汉在天之灵多多护佑。” 再站起时,路掌柜便似换了一个人一般。只见他双目炯炯如电,双眉微皱,脸部轮廓分明,苍老灰黄的面色蕴着一股沧桑之感,两鬓夹杂的白发是他这许多年来经受的风霜。他的原先背部微微佝偻,如今挺起腰板,竟颇显的挺拔俊美。 路掌柜双目紧闭,喉头一动,缓缓念叨:“澶渊城下群豪散,赤子英魂不得还。” 钟蕴朗眼中光芒一闪,颤声讶异道:“路掌柜……你……你是?” 路掌柜朝钟蕴朗拱手行礼:“钟爷,在下路思源,当年的澶渊城下,六杰之中,仅我一人生还……” 第六章 澶渊旧事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当年的澶渊城下阴云密布,不见天日。 倒不是真的阴云密布,也不是真的不见天日。鏖战那几日,太阳其实毒辣的狠。 那时已入深秋时节,但当两军列阵之时,忽地万里无云,烈日当空,整个战场笼罩在烈日之下,便似回到了三伏天。 真宗皇帝和随行官员在城内阴凉处督战,大宋兵将在城门外浴血杀敌。烈日将铁盔炙烤的滚烫,触着面上肌肤,便如烙铁划过双颊。身上皮甲也是热气腾腾,众将士的汗珠滴下,湿了这战场的百里黄沙…… 钟蕴朗乍闻澶渊旧事,不禁心潮澎湃。他知道,那年辽承天萧太后与辽圣宗亲率大军南下攻宋,一路长驱直入,深入宋境,直逼澶渊城下。真宗皇帝御驾亲征,也被围在澶渊城内,情势万分危急。幸亏有三十六位武艺高强的武林豪侠前往城下助阵,这才转危为安。钟蕴朗的授业恩师,两年前在河间府过世的穆封穆老英雄,便是其中之一。 钟蕴朗忆起江湖传言,对路掌柜既惊且佩:“江湖上所传的只有武林同道对这些好汉的尊称,叫做‘五虎八彪六杰十三侠’。但其间各人是甚么身份,叫甚么名字,江湖上所传甚少,我也从未听闻,没想到路伯竟是那‘六杰’之一。” 又想:“师尊从澶渊城下归来后一直神志不清,及至他老人家离世,我都没能知道他是这‘五虎八彪六杰十三侠’中的哪一位。”念及先师,心中不禁凄楚。 路思源一声长叹,眼底渐湿:“想我如今苟且偷生,我那五位兄弟却再也回不来了。”此时提及旧事,路思源情难自抑,言语之间悲痛已极。“咱们在澶渊城下,打了那场胜仗下来,大伙不都还是好好的么?”路思源说道此处,眼泪再也遏止不住,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钟蕴朗听着却是无比震惊:“路前辈,你此言何意?澶渊一战,是咱们大宋胜了么?” 路思源微一仰头,说道:“那自然是胜了的,而且是大获全胜,不然如何能解澶渊之危?” 钟蕴朗兀自疑惑不解,问道:“那既然咱们胜了,却又为何要签这缴税纳贡的羞耻条约?” 路思源苦笑道:“战场外的事,那可另有一套说法,自有肉食者谋之。”这里的‘肉食者’指的自然是那年操纵这一切的大宋君臣了。 钟蕴朗低声轻叹,先师穆封的教导在脑中猛地闪过:“若是心意不正,但叫你位高权重大红大紫,也不过是为祸更多罢了。”钟蕴朗心中暗道:“师尊所言确是至理。听路伯言中之意,这些前辈们便都是丧生于这‘战场外的事’了。想我师尊归来之时已成痴傻,怕是也于此有关。”当下侧耳细听,生怕从路思源口中听漏了一个字。 路思源挥起衣袖,拭了拭眼泪,长叹一口气道:“但我可真没用,辛辛苦苦这么些年,竟也未能查出,究竟谁是那幕后黑手。”钟蕴朗本以为当年真相就在眼前,满心期待。此时听路思源这么说,心中一空,好生失望。 路思源见他面有怅然之色,又道:“钟爷不必太过失望,瞧着目前情势,一切当在英雄大会之时便有分晓。眼下当务之急,是请钟爷相助昨夜之事。” 钟蕴朗喃喃念道:“当在英雄大会之时便有分晓,‘英雄大会’,‘英雄大会’。”忽的想起昨夜与那少女舟中夜谈,低声叫道:“对了!就是‘英雄大会’,你怎么也这么说?” 路思源面显诧异:“还有谁也这般说过?” 钟蕴朗正自思索,摇了摇头,口中却道:“是昨天,一位姑娘告诉我的。” 路思源道:“姑娘?那可奇了怪了,我也是今晨方才知道。这姑娘却是何人?”这路思源名如其人,思源思源,思便是思考追索,源便是源头起源。他的性子便是这样,凡事追根溯源,只要有甚么不解之处,他必弄个清楚,绝不轻易放过。但眼下有件更要紧之事,他便也不再多想,只道:“钟爷,这事咱且不想。” 钟蕴朗本就思索不透,听他这么说,知他有要紧之事,忙问道:“嗯,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前辈,快请说吧。” 路思源道:“钟爷可知陈抟老祖曾著有一本奇书,名叫《易龙图》?” 钟蕴朗点点头:“嗯,有所耳闻。昔年陈抟老祖将此书著成后,交予本朝太祖皇帝之手。此后一直由朝廷保管,现藏于开封皇城内含元殿中,由七十七名大内高手护卫。” 路思源听到这里微微摇了摇头。 钟蕴朗问道:“前辈为何摇头,难道这其中有什么问题么?” 路思源道:“钟爷所言大致不差,只是现如今这易龙图却已不是在那含元殿内。澶渊之盟以后,这易龙图竟是不知所踪。” 钟蕴朗奇道:“这镇守含元殿的七十七位护卫,都是我大宋朝中一等一的高手,难道还有人能在他们眼前盗走易龙图么?” 路思源笑道:“若是易龙图好好的摆在含元殿中,那自然是万无一失,但若是离了含元殿,那就不好说了。不管怎样,自那以后,易龙图便再也没有在人们眼前出现过。” 钟蕴朗心下纳罕:“这易龙图怎会离了含元殿?”刚想发问,路思源已接着说道:“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查访当年澶渊旧事,虽未能查知幕后黑手,但却也探听到当年之事,竟是与这易龙图有关。江湖中人口口相传‘先天功谱绝寰宇,易龙全图定乾坤’,想来这等厉害的宝物,必有其不凡之处。自古以来,奇珍异宝便是诸般祸端根源,说当年旧事与这易龙图有关,也是合情合理。” 钟蕴朗听他越说越奇,不禁瞪大了眼睛:“那上何处去寻这易龙图呢?如无线索,怕是难以寻到。” 路思源道:“线索我早已探听到了,那易龙图的秘密是藏在华山之巅的一张玄铁古琴之中。”钟蕴朗点头道:“前辈让我相助,是要我去华山之巅将这玄铁古琴取来?” 路思源摇头道:“不不不,那古琴已取过了。是望城观刘道长亲自去取的。刘道长侠名远播,道号少阳子,钟爷想必也是知道的。” “刘道长是去年隆冬时节动身去的华山,这几月间,我们一直书信联系。这古琴的秘密,那江湖上知道的人也不少。既然故老相传这‘易龙全图定乾坤’,那自然是有不少妄人眼红喽。因此我常见刘道长在信中说道,哪门哪派几大高手出面抢夺古琴,今天这帮,明天那派,但信的末尾总是言辞狂傲,说的都是他如何将夺琴之人打发了。哈,他便是这样狂傲的性子。” “我与他约定好了,在今年二月初七,也就是昨天,在我这兴隆客栈碰面。昨晚我等了一夜都不见刘道长踪影,偏偏又被铁剑山庄和那俏……” 路思源轻咳一声,清清嗓子:“哎,在我这客栈闹了一夜,脱不开身。今早天还没亮,我便赶过江去查看。沿江走了好一阵,只见江面上几艘小舟翻着,江边混乱不堪,尽是打斗的痕迹。也真是怪我太过大意,以为凭着刘道长的武功,自当万无一失。哪知却出了事情……”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 第七章 酒窖之中 “这几月中,铁剑山庄不断派人与刘道长缠斗,意图自然是抢夺那张玄铁古琴啦。不过可惜得狠呐,每一次都是被打的鼻青脸肿,大败而归。哈哈,这群不入流的小杂碎,如何能是刘道长的对手?便是他们庄主储正卿亲自动手,也绝讨不了刘道长的好。” “昨天夜里,我又见铁剑山庄派出许多门人,皆是身着黑衣,乘着小舟,在这江面上蛰伏。我试了一下他们的武功,身手平常的很,我心中好笑,这铁剑山庄尽是些酒囊饭袋!哈哈。既已料定他们不是刘道长的对手,我便再没理会。哪知道,他们竟来请了大理国的两位高手号称‘摄魂’‘夺魄’。听说这二人武功奇高,招法怪异,我心中便隐隐觉得有些担忧。果然今日便不见了刘道长踪影。我派人四处查探,终于探知那二人竟住在这青川县衙之中,刘道长却仍是不知所踪。” 路思源对着钟蕴朗拱手道:“我请钟爷相助,便是为此。此事涉及朝中势力,寻查刘道长下落便难得多了。钟爷是朝廷的人,办起事来,必定容易的多。” 钟蕴朗听到路掌柜说道‘摄魂’‘夺魄’二人,心中立时明白了:“那白袍客住在青川县衙,又自称什么‘摄魂将军’,必是路伯所说的‘摄魂’了。那黑衣众人必是铁剑山庄的人。我原先听了他们的切口,只道这伙人是烟霞门人,这可全想错了。” 路思源见钟蕴朗沉思不语,唤他道:“钟爷,钟爷,此事可是有些难办么?” 钟蕴朗忙摇头道:“不不,我是在思考昨夜发生之事。路前辈不必担心,刘道长现已安然无恙,正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路思源一喜:“甚么?钟爷知道他在哪?现在可否容我前往探视?” 钟蕴朗一笑:“当然可以,你自家的酒窖,随时都是方便的。”路思源疑惑:“钟爷,你说甚么?我自家的酒窖?” 钟蕴朗道出事情原委:“昨夜我见一白袍客形迹可疑,便跟在后面,哪知便遇上了刘道长与他们的一番争斗。刘道长受了伤,我将他救了下来,却无处安置,只得藏到了你家的酒窖之中。” 路思源闻言自是狂喜,哈哈一笑:“好啊,是老二这小子,带你们去的罢。亏得我没吝惜我那几坛好酒,带这小子下了我的酒窖。哈哈。” 钟蕴朗摇头轻笑:“不是二哥,是老四。他不知怎地发现的这个酒窖。这小子从小便是这般机灵。” 路思源笑道:“原来是他,昨天夜里我还见着他了,他还嚷嚷着要给我挂灯笼。等那俏……嘿嘿,等挂完灯笼之后,一眨眼的功夫,便没见了人影。嘿嘿,这小子。” 说着便拉起钟蕴朗走到床头。只见他伸出左手在床头一搭,床头便即微微颤动,钟蕴朗暗道:“这路掌柜的功力果然不弱。”只听得‘嗡嗡’两声,床架从中分成两截,床下竟是个暗室。 一入暗室极是宽敞,壁上挂满了酒杯。翡翠杯,琉璃杯,夜光杯,骨瓷杯,紫藤杯,青铜杯,琳琅满目,一应俱全。路思源笑道:“我这人嗜酒如命,我家酒窖可得与众不同。这进来出入,装饰排布,都得有些门道。这间暗室,我叫它做‘杯窖’,再往里便是酒窖了。” 路思源在‘杯窖’的内侧墙壁上东按西按了两下,‘杯窖’的内壁便‘嗡嗡’地移了开去。‘酒窖’‘杯窖’便贯通了起来,烛光照入‘杯窖’,壁上酒杯隐隐流光。 刘道长已经醒来,正与梁裳说话。梁裳忽见墙壁移开,吓了一跳,忙闪身护在刘道长身前。待瞧清来人面目,这才舒了一口气:“钟爷,能不能提前打声招呼,若是将我吓死在这酒窖之中,那可如何是好?” 一瞥之间,见路掌柜立在钟蕴朗身侧,忙道:“嘿嘿,路伯,我是无意中发现你这酒窖的,昨夜情况特殊,这才借来暂住。你可别告我个‘私闯民窖’之罪。我们河间府的捕头就在你身边,你若是一告状,他立马便给我抓去衙门了。嘿嘿,那可不妙。” 钟蕴朗微笑摇头。路掌柜哈哈一笑。 刘道长昏迷方醒,浑身无力,却也不禁莞尔。 路思源与刘道长许久未见,互道别来幸苦。刘道长最挂念的自然是那张玄铁古琴了,谢过钟蕴朗相救之恩过后,开口便道:“钟少侠,那张古琴可抢回来了么?”钟蕴朗摇摇头,道:“还没有,待回去县衙我便立马打探古琴下落。” 路思源道:“老道士放心,这位钟少侠可是河间府的第一捕头,穆老英雄的单传弟子,此次有他相助,定能将那古琴抢回来。” 刘仲远奇道:“穆老英雄?哪位穆老英雄?” 路思源笑道:“还能是哪位老英雄?自然是当年的‘万里神行’穆封,穆老英雄啦!” 刘仲远朝着钟蕴朗看去,忽地哈哈一笑:“果真是穆老英雄的高徒。我初时未曾细看,竟没能看出来!” 梁裳嬉皮笑脸地插话道:“看出来?若说从武功上判断家学渊源,我还相信。但现下钟爷并没有显示武功,似道长这般瞧瞧面相,便能判断出他师承何处么?我还当真不信。”刘仲远摇头笑骂:“你这混小子,先前对我毕恭毕敬,求我教你望城剑法。我这一答应,可就得意忘形啦。嘿嘿,当我说话时竟敢这般打岔,还想不想学我的望城剑法啦!”梁裳忙收起笑容,正襟危坐道:“望城观相面之术,那个,那个……也是极其厉害的。刘道长这一望之下瞧出钟爷师承何处,有什么稀奇?我自然是相信的。” 钟蕴朗心中好笑:“老四这脸变得倒快。”但也不禁替梁裳高兴:“瞧来是刘道长和老四性情相投,聊得投机,竟要传他望城剑法。老四的‘少林七绝剑’本就是剑术之中的翘楚,若是日后再肯在这望城剑法上勤加钻研,集两家之长,互为补益,待到融会贯通之时,老四的剑法自当睥睨天下。” 路思源对梁裳道:“原来老道士收了你当徒弟啦,这望城剑法可不简单,好好研习,他日成就绝不会小。恭喜恭喜。不过,你这马屁可拍的歪了,望城观哪来的什么相面之术?刘道长是从别处看出来的。” 钟蕴朗奇道:“哪道长是从何看出我的师承来历的?” 路思源和刘仲远齐声道:“是从你这一身月白色官服瞧出来的啊。” 第八章 青川城中 原来钟蕴朗身上这件月白色的官服,乃是穆封老英雄生前旧衣。穆封早年已在江湖颇有侠名,后立志做一名捕快惩奸除恶,除暴安民。走马上任那天,江湖旧友送上这份贺礼,以勉其做官恪守‘月白风清’之品。时大宋捕快皆着制式官服,这件贺礼如何穿得上身?但穆封感念旧友之情,珍而重之。此后穆封功勋渐著,天下扬名,这才得以不遵俗规,将这身官服穿上身去。这件月白色的官服也自此随着穆老英雄,走遍了中原各地,大江南北。 路思源道:“钟爷,我昨日可是头一次见你着这件官服,着实吃惊不小。我两相识这么久,我竟不知道你是穆老英雄的弟子。想来定是你对着官服极为珍视,遇水怕湿了,沾土怕脏了,平日里便极少穿着。但这次护卫沐王爷来望城观是件光耀门楣的大好事,河间府衙上下也必以此为荣,这份荣耀你想与先师分享,因此你便穿着这一身前来。钟爷,我说的可对么?” 钟蕴朗微微一笑,点头道:“正是。” 刘仲远笑道:“你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路掌柜,可也太砸招牌了。你与钟少侠相识日久,却不知他的身份,到头来还得凭着一件官服才看的出来。你这‘江湖百晓生’的称号,也不知是谁给取得,简直胡闹。哈哈。” 路思源与他交情深厚,遭他挤兑自不会着恼,微微一笑:“那可全然不对。我早已猜到了,只是见了这件官服,更确定了些。我如不是早已对钟爷的人品身世了解的透彻,怎会将这等大事说与他知道?” 梁裳接话道:“适才不知是谁说‘见了这件官服吃惊不小’,又说‘相识这么久,竟不知道你是穆老英雄的弟子’。”他既蒙刘仲远承诺授予望城剑法,言语之中,自是帮着刘仲远挤兑路思源。 路思源道:“老道士,你收的这个好徒儿伶牙俐齿,以后咱两的口水战,我怕是赢不了了。”刘仲远哈哈大笑,肺气一时不调,咳了两声。 梁裳忙轻抚其背,钟蕴朗端来一碗水,梁裳喂他喝下了。 路思源忙道:“老道士没甚么事吧?你这身子没好全,老路我可不敢再逗你笑了啊。” 刘仲远调息两口,竟觉四肢百骸无一不畅,伤势竟似好了大半。他伸展一下筋骨,说道:“这次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会好的这么快。我估摸着明日便可下地行走,再有一日便可尽复旧观啦。”钟、梁、路三人闻言均是大喜。钟蕴朗心道:“与那位姑娘所言丝毫不差。” 刘仲远问钟蕴朗道:“钟少侠,你可是给我服了什么治伤灵药么?” 钟蕴朗摇头道:“治伤灵药倒是给道长服了些,但却是位姑娘给的。” 路思源忽道:“哦,莫非是那位告知你‘英雄大会之时,便可揭晓真相’的姑娘?” 钟蕴朗道:“正是。”他见一旁刘道长和梁裳听得云里雾里,当下把那姑娘相救,夜谈,直至江边分手的经过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只把那姑娘是烟霞门人和‘正九品’一节略去不说。 刘仲远和路思源听了都是疑惑万分,猜不透这女子的来历。梁裳却道:“会不会和昨夜的‘女鬼’有什么关联?路伯,昨夜你是见了那女鬼的罢,那女鬼怎生模样?多大年纪?” 路思源道:“哎呀,怎会有什么联系……呃呃,瞧那‘女鬼’的模样,该是,该是有六七十岁的年纪。” 钟蕴朗道:“那自然不是她。我与她交过手,武功平平,绝无这‘女鬼’那般充沛的内力。” 刘仲远不知昨夜之事,问道:“甚么女鬼?” 梁裳正要回答,路思源在刘仲远耳边耳语了几句。刘仲远恍然道:“原来是她,……,那这事,哎,咱且不管了吧。”梁裳想问个究竟,两人却总是不说。 钟蕴朗虽然疑惑,但见二人不说,也就不开口询问。此时最要紧之事,当是如何寻回那失落的玄铁古琴。 钟蕴朗道:“两位前辈,我这便回青川县衙去,昨夜越墙而出,也没来得及面禀知县。现在回去了结公事,正好借机查探那张古琴的下落。” 刘仲远道:“那‘摄魂’‘夺魄’二人身手不弱,昨夜那‘摄魂’又见过你面,钟少侠可得小心些。”路思源道:“钟爷,若是你不慎与他二人起了正面冲突,凭你这身功夫,相信也能应付的了。我等江湖中人,进出县衙多有不便,便只在外面候着。这枚‘冲天钻’给你,有什么好消息,便放出信号,让我们知道。”说着将‘冲天钻’递给钟蕴朗。这‘冲天钻’是路思源与江湖同道联络的信号,遇事拉开,便有烟花冲天而起,附近见此信号者,便即可赶来。 钟蕴朗心中明白:“路伯此言,是顾着我的面子。以我功力,抵那‘摄魂’尚且不足,如何敌得过他二人合击?路伯言下之意,是要我遇险之时,以此求救。”于是谢过路思源,将那‘冲天钻’收入怀中。 梁裳急着见应五,忙道:“钟爷,带我同去罢。刘道长,路伯,我这便告辞啦。” 钟蕴朗摇头不允:“你尚未治你擅离职守之罪,你竟敢与我同去青川县衙公干,若是知府大人知道了,你这屁股上想挨上几大板?还是留在这照顾刘道长罢。”他心中为梁裳着想,把他留在此处照顾刘道长,两人于剑法之上相互交流切磋,必对梁裳大有益处。 当下告别众人,飞奔而出,往青川县衙而去。路思源嘱咐了刘仲远几句,要他好好养伤,便离开酒窖,出门招呼同道,做出一些后续布置。 钟蕴朗心知此时已过申时,应五许久找不见自己,必会担心。于是加紧步子,往青川县衙赶去。片刻之间,已入青川城内,钟蕴朗怕惊扰县民,于是缓下步子。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向着钟蕴朗急急奔来,从钟蕴朗身旁经过之时,带起一阵旋风,吹得钟蕴朗衣带乱飘。一瞬之间,已奔出老远。 钟蕴朗叫道:“老五,说了多少次了,在这市镇之中不要横冲直撞!” 那汉子停下步子,回过身来。只见他身形高大,方面大耳,正是应五。 应五见是钟蕴朗,满脸喜色,叫道:“钟爷,你可算是回来啦,害我一通好找。”他自顾自说着,浑没在意钟蕴朗叫他不要‘横冲直撞’,又向着钟蕴朗飞奔而来。 钟蕴朗暗自摇头:“跑得倒是快,但这轻功的‘轻’字,老五怕是终身领悟不到了。” 应五道:“钟爷,你去哪啦?怎么去了这么久?那盗剑的小贼抓着了么?青鸾剑和风火令没丢罢?” 钟蕴朗回道:“你早饭吃了么?昨晚没发生什么事情吧?县衙一切都还好吧?齐捕头的功夫是不是已经不如你啦?” 应五见钟蕴朗回过来一堆问题,一脸惊愕:“吓?你一次问这么多干嘛?” 钟蕴朗笑道:“我是告诉你,下次问人问题时,不要一口气问那么多个。” 应五扑哧一笑,他不知道,钟蕴朗是察觉到了空气中透着一丝丝危险的气息,因此故作轻松,说笑两句。 果然钟蕴朗压低声音道:“老五,此地不可久留,咱们快回县衙。” 第九章 官兵?强盗! 青川城地处江南,历史悠久,历来便是南方重镇。大宋初年,又开了这青川渡口,青川城中更是日益繁华。勾栏瓦子遍地,日夜市集不歇。县民来来往往,挑担的挑担,提篮的提篮,街道之上熙熙攘攘。 在一般人眼里,怎么也不会瞧出,这繁华的青川城内正危机四伏。但钟蕴朗可以,十三岁那年,便少了师尊的护佑。独自一人走南闯北,已近十年。空气中只要透着一丝丝危险的气息,他立时便可察觉。 他的嗅觉灵敏的像一头猎犬。 拉着应五急奔,回到青川县衙,大堂挂的匾额‘明镜高悬’正高高悬着,正堂两边立着的‘肃静’牌也正肃静的立着。县老爷和一众捕头却不见了去向。整个县衙空空荡荡的。 应五挠头道:“没道理的啊,我才离开县衙不久,他们都还在啊。” 钟蕴朗心中隐隐感到不安,问道:“昨夜可有什么事发生么?” 应五道:“嗯,昨夜在城外北郊,铁剑山庄褚庄主连同二十二名弟子横尸江边林中。今天一早,县太爷便派齐捕头前去查探呢。午时又传来消息,闽北铁剑山庄惨招灭门之祸。” 钟蕴朗心头一颤:“莫非是那‘女鬼’所为?闽北铁剑山庄灭门却又如何解释?若也是那‘女鬼’做下,那脚程可也太快了些。” 忽地东北城角隐隐响起马蹄之声。蹄声渐近,直逼县衙而来。 钟蕴朗侧耳细听一会,来的人马不少,约有一百来骑。 两人冲出县衙,见七八名当先的官兵纵马疾驰,在街道之上横冲直撞。踢翻的摊子,撞到的人,不计其数。县民见了纷纷嚷道:“官军到了,快让开些。”“大伙可要小心,给官马踩死了,可算是活该。”有的则是纵声高呼:“这些官老爷可也太不讲道理,市镇之中,怎么这般横冲直撞?” 道旁一家裁缝铺的一个小伙计探了探头,道:“这哪是什么官兵,我看倒似强盗一般。”这一句刚刚说完,当先的几匹骏马直抢过来。小伙计张着口,半天合不上。马上乘者一色墨黑官服,手中按着钢刀,正恶狠狠地盯着他:“小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倒说说咱官老爷们怎么似强盗一般了?”嘴里呵斥,手中钢刀拔出,在那小伙计面前虚晃两下,作势要砍。钟蕴朗与应五离得太远,此时出手相救已然不及。 正这时,马上一名大汉马鞭挥出,已卷起那小伙计的身子,运劲一拉,砰地一声,将那小伙计重重摔在街心。铺子上的剪刀线头,碎布衣物散落一地。裁缝铺的掌柜缩身在后,却是大气也不敢喘。 钟蕴朗脚步轻移,飞奔而至,扶起小伙计。挥出马鞭的汉子‘呸’了一声,叫嚷道:“哪里来的狗杂碎,官爷要摔他,你竟敢乱扶?”一提马缰,胯下骏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便往钟蕴朗身上踩落。钟蕴朗身形不动,猛地伸出右手两指,抵在那马左前蹄上。那马就此不能动弹,前蹄自是落不下,要想回退非得将马背乘者摔个大跟头不可。马上那人自是极不舒服,却又无法可施,只得高声叫骂:“小杂碎,狗杂种,快放手,让你官老爷下来。” 路上行人觉得好笑,本来四散躲避,此时却停下脚步,要来瞧瞧热闹。应五也奔到钟蕴朗身边。 外行的人自是瞧不出什么,但修习内功之人却是一望便知,钟蕴朗以二指抵住马蹄,手上定是暗运劲力,使那马浑身酸麻,无力再动。否则,这般抵住左前蹄,那马后蹄与左足岂能不尽力折腾?此时马身与背上乘者,其实全凭钟蕴朗二指之力支撑。 钟蕴朗凝指不动,望着马上乘者,双目如电:“官老爷要摔这位伙计,可有什么道理?”那汉子纵声笑道:“哈哈,道理?官老爷我要摔人,还要什么道理?”说着马鞭挥出,直往钟蕴朗面门而来。钟蕴朗左手一挥,缠住马鞭,轻轻一扯,冷笑道:“官老爷好大的威风啊!”那汉子给钟蕴朗左手轻轻这么一带,身子不禁向前猛地一倾。顿觉手臂酸麻,手中马鞭几欲脱手。又见钟蕴朗眼神如刀,那汉子直吓得面无血色,双腿发颤。 钟蕴朗仍是冷冷地道:“我偏见不惯官老爷的这般威风。你也摔一下罢!”说着左手猛力一扯,右手两指轻轻一送,那汉子自是重重从马上直摔下来,那匹骏马却也是连翻几个跟斗向后摔去。众人均觉骇然:“这位公子年纪轻轻,竟这么大的力气。”心中都是颇觉痛快。 那名提刀的官兵见同伴吃亏,纵马便上,二话没说,挥刀砍向钟蕴朗。钟蕴朗并不闪避也不取青鸾剑格挡,右足抬起,一脚往他马腹踹去。钟蕴朗的脚快过那官兵的刀。刀尚未近他身,他的右脚已实实地踹在马腹之上。那马吃痛,上下窜跃,拿刀官兵制它不住,手中官刀咣地一声落在地上。那马四蹄摇摇晃晃,渐渐站立不稳,终于倒下。那官兵也摔了个晕头转向,七荤八素。 余下几名官兵围了上来,见钟蕴朗难对付,手中兵刃便齐往应五身上招呼。应五笑了笑,纵身往马匹撞去。他身材魁梧高大,众官兵给他这么一顿乱撞,都是连人带马,摔出丈许。围观县民纷纷散开躲避。 那提刀的官兵见此情形,勃然大怒,嚷道:“他奶奶的,要造反么!”跟着一声唿哨。只听得哨声四起,马蹄哒哒。一百来骑,片刻已至,将钟应二人与那小伙计围在街心。马上官军口中不住唿哨,纵马围着三人转圈,有的则叫骂不停。 钟蕴朗‘哼’了一声,心中痛骂:“果真像是土匪强盗一般。” 他知那提刀官兵定是为首之人。于是使出‘轻烟步’,急奔而去,瞬息之间,已将那提刀官兵擒在手中,飘然而回。 钟蕴朗厉声问道:“快说,你们是哪里的官军?由何人统辖?”那提刀官兵吓得胆也裂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他们是我的手下!这些奴才不懂规矩,适才冒犯了钟爷,钟爷可别见怪。”这声音阴森刺耳,众人听着都极不舒服。 众官兵唿哨立止,马匹分立道路两旁,不再行走,让出了街心两丈宽的道来。钟蕴朗随手将那提刀汉子掷出,抬眼望去,只见街头一人一骑,沿着大道,缓缓而来。阳光斜斜照着,将那人身影拉的老长。 众人屏气凝神,整个街道鸦雀无声。 那人的马蹄上裹着厚厚的蹄铁,拍打在青石板上,铮铮直响。 仿佛过了好久,那人才从街头走到了钟蕴朗面前。 只见他大红官袍,黑亮皮靴,腰间悬了一柄威虎钢刀,手上提着一根九节软鞭。对着钟蕴朗微微一笑:“钟爷,你我同朝为官,可切莫为了此等小事伤了和气。”转头向下属吩咐道:“都给我记住喽,这位便是河间府大名鼎鼎的‘善面韦陀’钟爷钟捕头,大家都是同道中人,以后是要相互关照着的。” 钟蕴朗认得他,他是当朝权相王钦若手下爱将,名叫杨元凯。平日里欺男霸女无恶不作,但一来武艺高强,二来靠着王钦若这个大靠山,倒也无人能管。 钟蕴朗嫉恶如仇,听他说什么‘同道中人’,顿时怒火中烧,朗声道:“杨将军可莫乱说话,你我各走各路,说甚么同道中人!” 杨元凯也不着恼,慢慢走近,面上仍是带着笑意:“钟爷说这话可就生分了。可不知到底是谁影响了咱的兄弟情分啊?”话音未落,杨元凯脸色一变,目光缓缓在众人面上扫过一周,应五觉着浑身阴冷,说不出的厌恶。 众官兵跟随杨元凯日久,见他这般表情,知他立时便要暴起伤人,忙矮身缩头,深怕杨元凯目光在自己面上停留。那先前挥鞭和提刀的二人,揣摩他话中之意,以为杨元凯责怪他二人与钟蕴朗动手,更是吓得浑身打颤,伏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 哪知杨元凯目光一敛,手中软鞭猛地出手,斜斜飞出,那裁缝铺的小伙计给这软鞭带中,飞出数十步,重重砸在地上。口角流血,脑浆迸裂,眼见是不活了。 第十章 “猪蛇鞭法” 钟蕴朗见这杨元凯暴起伤人,出鞭迅捷,自己尚未反应,软鞭已带风而至,心中颇觉不妙。待见着杨元凯一招便将那小伙计摔得脑浆迸裂,当街立毙,手段残忍,钟蕴朗更是义愤填膺。 钟蕴朗一声大喝:“朝廷命官便可随意伤人性命么!”伸手便往那杨元凯的九节软鞭上抓去。哪知右手刚要触及软鞭,钟蕴朗心念电闪,手掌一翻,撤了回来。 杨元凯得意狂笑:“哈哈哈哈,钟爷倒有点见识,若是收手晚了,你这位大名鼎鼎的‘河间神捕’可就性命不保啦。快看看,手掌可没蹭破皮吧?今日走得急,解药我可没带在身边。钟爷要不斩了这条胳膊?”原来杨元凯的九节软鞭是在雪域奇毒‘九虫腐骨汤’中淬炼而成,毒质透入鞭身。临敌之时,只要是皮肉被这九节软鞭划破半点,毒质即刻随血行而走,除非当机立断自残断体,否则血液回行灌流入心,则是神仙难救。 钟蕴朗剑眉一扬,厉声道:“杨元凯!休要扯东道西,你视人命如草芥,配居我大宋官位么!” 杨元凯故作惊异之色:“钟爷,你说话这么凶却是为哪般啊?咱哥俩今日冲突,全是因这小子而起。我恨他伤你我兄弟情义,因此便下手将他除了。现在好了,阿三阿四,快快给钟爷道个歉,这一页就算翻篇了。” 阿三阿四不知杨元凯是何意思,正要向钟蕴朗跪拜磕头,杨元凯手掌一挥:“蠢材,干什么,我行台军的人是轻易便可向外人磕头的么?口头致歉便可以啦!” 阿三阿四听杨元凯这么说,心头一喜,知道杨元凯其实是向着自己人。阿三阿四虽听过钟蕴朗的名声,但知他在朝中官职却是不高,此时得杨头领撑腰,心中更生轻蔑之意。阿三抱拳,流里流气地道:“适才,那个无礼啦。还请钟爷,啊啊啊阿嚏,宽宥则个。”阿四拱拱手,说的甚是简短:“阿四莽撞,钟爷勿怪。” 杨元凯微笑点头:“好了,钟爷。这页咱就揭过去了。” 钟蕴朗大怒:“人命关天,谁允你说揭便揭。” 杨元凯阴冷一笑,脸色一变:“钟爷可别不识抬举,马上便要沦为阶下囚了,此时尚能与本官说话,你该觉得荣幸。哎,反正你身上已背着这么多条人命了,也不在乎再多一条罢。”手中软鞭一抖,鞭身倏地转向,裹起那裁缝铺的老掌柜,抛到空中。 钟蕴朗有了先头的经验,此次有了防备,便已料敌先机。飞身抢步,冲天跃起,牢牢接住了那老掌柜,稳稳的落在地上。 杨元凯瞄了钟蕴朗一眼,懒洋洋的道:“‘轻烟步’当真名不虚传。可惜啊,可惜。” 钟蕴朗不去睬他,自去查探那老掌柜伤势,只见他身上衣衫尽破,血痕道道,伤口都已发黑。再探他鼻息,已然闭了。‘七虫腐骨汤’毒质厉害,这顷刻间,便已夺人性命。 钟蕴朗双拳紧握,应五直恨得咬牙切齿。 众县民见了,惊恐万分,纷纷拔步便逃。杨元凯一声大喝:“都给我站住喽,谁敢乱动,立斩无赦!”众人脚步立止,不敢稍动。但均是全身发抖,要当真丝毫不动,却也不能。 杨元凯满意一笑,大声道:“诸位可都见了,河间府捕头钟蕴朗知法犯法,当街连伤两人性命。”阿三阿四连声附和:“是啊是啊,那老裁缝的尸体,可不是还在他手上么?” 应五破口大骂:“什么狗东西,胆敢污蔑我哥哥!”钟蕴朗与五虎素以兄弟相待,情急之下,应五随口说出,便将钟蕴朗唤作了哥哥。 杨元凯喝道:“钟蕴朗,你这傻大个弟弟可也太不懂规矩,我来教教他罢!”话音未落,手中软鞭轻抖,径取应五面门,势头甚急,一出手便是杀招。这软鞭上喂有剧毒,应五此时又是两手空空,万难抵挡。情急之下,应五就地扑倒,打了个滚,避了开去。软鞭砸了个空,鞭头去势仍急,眼见便要撞在地上。杨元凯手腕轻抖,那软鞭竟似活了一样,蓦然回撤,便如一条银蛇,在空中盘曲几下,又回到了杨元凯手中。 杨元凯纵声大笑:“钟蕴朗啊,你这弟弟可真没用。有道是大丈夫宁死不屈。我不过是随手挥了一鞭,他便这般满地打滚,脸面可算是丢了个干净。” 钟蕴朗怒极反笑,扶起应五,向杨元凯道:“你这种人也配谈什么大丈夫?你这‘猪蛇鞭法’太过低劣,在江湖上臭名昭著,都道你是一流的奇毒、二流的银鞭、三流的鞭法,哈哈,还有下流的人品。我这弟弟不屑与你过招,便以一招‘风卷满地尘’避了开。空手与你放对,尚且安然无恙。杨将军的武功可得再多练练。”这‘风卷满地尘’,自然是钟蕴朗随口杜撰,但旁人听来却也不知真假。 阿三破口大骂:“他奶奶的,你小子说些什么屁话。我家杨大人一条软鞭确实挥舞自如,犹如银蛇狂舞,却何来的猪?” 钟蕴朗手臂一抬,指着杨元凯道:“就是你家杨大人啊。软鞭是蛇,挥鞭的是猪,‘猪蛇剑法’由此得名。这名字倒是起的妙。” 杨元凯其实已经怒极,但面上仍是挂着冷笑:“钟蕴朗,你这会在这胡说八道不要紧,待会进了牢房,瞧你还如何神气。我带这许多人马来,可不是与你当街唱戏的。” 钟蕴朗早已猜到杨元凯这伙人是冲着自己来的,心中已有提防。听了这话更是暗自戒备。但神情仍是作若无其事状。 钟蕴朗笑道:“是啊。我不来,杨将军便不来。一见我进到这青川城中,杨将军便跟着来了。怕已盯着我不少时候了吧?可是有什么事要与我商量么?” 杨元凯缓步靠近钟蕴朗,低声道:“钟爷果真是聪明人。那我告诉你件事吧,北郊林子里的二十三条人命,已算在你头上了。” 第十一章 交易 钟蕴朗虽知杨元凯这番前来绝无善意,但没想到,他竟会这样随意栽赃罪名。眉头一皱道:“那就请杨将军说说,是谁将这二十三条人命算在我头上了?” 杨元凯笑道:“这个嘛,钟爷就不必知道啦。但有笔生意钟爷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钟蕴朗反问:“哦?杨将军什么时候改行做买卖了?” 杨元凯笑笑,从怀中掏出一卷追捕公文,叹口气道:“哎呀,我这堂堂行台军都统,今日倒干起捕快的活了。可不是抢了钟爷你的饭碗么?”说着大摇大摆的将追捕公文展开,念道:“人犯钟蕴朗,河间府人士。于昨夜江边连伤二十三条人命,证据确凿,该犯现已潜逃。着行台军副都统杨元凯协青川县衙进行抓捕……”念到这里,停了下来,眼望钟蕴朗道:“钟爷,你可听得清楚么?” 钟蕴朗一眼望去便知这追捕公文是真非假,心中一沉。但他问心无愧,也不惧怕这一纸空文。朗声道:“杨将军,你接着念啊。这追捕公文由何处所发,于何年何月起执行,案犯依律该判何罪,作何处置。这些怎能漏了不说?” 杨元凯鼓掌叫好:“钟爷不愧是行家啊,佩服佩服。不过,这些琐碎之事,我看就不必说了罢!众将士听令。”手掌轻轻一挥,手下众人执缰纵马,马蹄轻踏,只待杨元凯一声令下,立时便要冲上。应五见此,气凝双掌,蓄势待发。 钟蕴朗此时不明真相,心中彷徨无计:“此罪虽是子虚乌有,但此时若是逃了,怕是再难洗清。恃强硬拼,杨元凯武功不弱,加上这一百来人,倒也不好对付。要说随这杨元凯同去对簿公堂,自是理直气壮,可不知中途他又会耍些什么花招。” 哪知杨元凯却迟迟没有发令。 杨元凯满脸堆笑,凑到钟蕴朗跟前:“都说了有笔生意可做,我怎能不让钟爷谈谈条件?”也不待钟蕴朗答话,接着说道:“你这罪名确实不小,可要是运作运作,大事化小,倒也未尝不可。” 钟蕴朗冷眼轻笑:“所犯何事,当处何刑。何人所犯,何人自担。一切皆有律法为凭。杨将军说什么运作,我可就不懂了。” 杨元凯压低声音:“钟蕴朗,这已不是你自命清高的时候了。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交出背上这把剑,我自会找人修改官文,替你顶罪。你仍是那河间府人人敬仰的钟捕头,江湖上大名鼎鼎的‘善面韦陀’,我也好回去交差。咱两以后互相照应,我再替你给相爷举荐举荐,你这前程大好不可限量啊。” 要说‘前程大好不可限量’,钟蕴朗不是没有想过。他虽在江湖留名,却与武林侠客不同,仗剑天涯路不是他的归宿。他所求的是在朝为用,施展报负,也许是镇守边疆、保境安民,亦或是开疆拓土、勒功燕然。只可惜,一直未有平步青云之机…… 他现在的身份算是什么呢?在别人眼里他是‘钟爷’,是大宋朝第一捕快,是河间神捕钟蕴朗。是的,他与别的捕快不同。按大宋官制,地方捕快只有薪俸,不按品级,在朝廷的编制上,称作‘不入流’。而他承先师遗泽,可御前带刀,可送接王驾,可南北畅行,可入朝廷编制,可……可在他自己眼中,他只是个心怀天下,却位卑人轻的‘正九品’小捕快。他虽常常告诫自己‘为官论心不论阶’,但他有时也会在心底呐喊:“若是权位更高些,不是能为国为民做更多的事么?” 有时候,如果一个人的位置太低了,便什么也做不了。胸怀的远大报负,心中的是非公道,体内流淌的一腔热血,还有你的才华、见识、韬略、武艺,统统没有用。就像现在,眼前,光明磊落视天下为己任的钟蕴朗,奈何不了卑劣无耻视人命如草芥的行台军副都统杨元凯。 杨元凯这句‘前程大好不可限量’,摆在钟蕴朗面前就像是一条花团锦簇的阳关大道。杨元凯有这个能力举荐他,王相爷更有能力提拔他。 但钟蕴朗明白,若是答应了,他就是第二个杨元凯。朝堂之上,有许许多多的杨元凯。他们是噬肉蛀虫,是溃堤蚁穴。 钟蕴朗脑中一个念头闪过:“还不如做个浪迹天涯的江湖侠客,无拘无束,快意恩仇。此时长剑出鞘,便可替我大宋除一奸臣!”但这念头真的只是一闪而过。这许多年来,他心中所念所想,只是先师生前教诲‘哪怕官位低微,只要心正身正,便可福泽一方’,‘待民心意以诚,行事心事以正,遇利心志以坚’。他不能抛弃一切,完完全全投身江湖。 杨元凯轻声提醒:“钟爷可想好啦?” 钟蕴朗回过神来,心念一动:“我这青鸾剑不过锋利了些,又没其他过人之处。杨元凯何至于劳神费力,冤枉诬陷,以求交换?这青鸾剑中难道也有什么重大关窍?我此时身负路掌柜和刘道长重托,万事都得小心谨慎些。”当下回道:“这把剑乃是先师留赠,不敢轻予。” 杨元凯先前一直未显怒相,但钟蕴朗此言一出,他竟凶相毕露,怒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这么说,你是不肯交了?你便是不肯交出,我这行台军的百来号将士,各各骁勇,自可恃强夺来。” 钟蕴朗虽知难敌这百来号人,但见杨元凯如此神态,更激起心中傲气。双手后负,斜眼睥睨,朗声道:“不交。” 杨元凯抬眉低头,摸摸脑勺,嘴角拧的变形,牙缝里蹦出字来:“动、手!” 一声令下,马蹄忽动,铮铮作响。众人做啸,震耳欲聋。 杨元凯也同时出手,脚踏方步,手臂挥动。一条银蛇在空中舞动,卷起道旁尘土,劈头盖脸的袭向钟蕴朗。钟蕴朗情急之下,不遑多想,忙侧身闪避,左掌一招‘星河在天’,右拳一招‘清风过耳’,左重右轻,拳为虚掌为实,刚柔齐施,同时发出。杨元凯久临战阵,眼力也是不弱,一眼瞧破。抖腕回鞭,要缠住钟蕴朗左手,以解这一掌之威。软鞭转动自如,就如银蛇回击,欲咬钟蕴朗左腕。钟蕴朗翻手撤掌,避开软鞭。左掌掌力,即刻化解,右拳那招‘清风过耳’,却已扫过杨元凯前胸。杨元凯挨了这一拳,忙调息一口真气,后撤跃开。 钟蕴朗暗叫可惜:“我毕竟功力未纯,不能虚实随意变换,若是方才右手这一拳变虚为实,一招便可将他拿下。” 应五见道旁兵马合围而上,揉身便上,在人马之中东奔西撞。见人便打,见马便踢,倒也颇有成效。只是前胸后背也遭了不少刀伤剑毁。四周人马却还是不断围上。 钟蕴朗见行台军人多势众,难以突围。打定主意,心无旁骛,拳脚功法直往杨元凯身上招呼。 擒贼先擒王! 第十二章 夺魄 钟蕴朗脚下生风,绕过杨元凯手中银鞭,贴向杨元凯身前攻去。‘轻烟步’乃是穆封老英雄生平绝艺,实属当世绝顶轻功,步法灵巧,身姿轻盈,脚下方位变化莫测。便是苏天怀等武林之中泰山北斗亲至,也难窥其堂奥。杨元凯自然是闹了个晕头转向。 钟蕴朗不善使兵刃,这般贴身近打,可以扬长避短,也好叫杨元凯的九节软鞭难施展开。用鞭之道皆在于‘活,柔,远,密’四字。有道是:“矫若游龙,柔若金丝,攻要长远,守要绵密”。钟蕴朗此时抢步先发,近身相搏,杨元凯这四字要诀便施展不开。 钟蕴朗身形飘忽,出掌进攻。他这时急于将杨元凯制住,因此掌掌使得都是全力。两人贴的过近,杨元凯避无可避,软鞭也不易施展。要说挥掌硬拼,钟蕴朗每掌发出,都挟着嗤嗤劲风,如何能抵挡的住?只得不住地纵跃闪避,但又如何能有‘轻烟步’迅捷?杨元凯左支右绌之际,神情已颇为狼狈,大叫道:“快上来围住他!” 钟蕴朗心无旁骛,一言不发,手上加紧。右手探出,已拿住杨元凯左手腕寸口。跟着左掌猛劈。杨元凯只觉劲风扑面,拿着银鞭的手不觉一松,微微侧身想要避过,但左手腕已给拿住,如何逃脱?钟蕴朗左掌落下,结结实实地击在杨元凯肩头。杨元凯一阵剧痛,双腿一软,已给钟蕴朗拿住。 钟蕴朗气沉丹田,朗声呼道:“行台军众人停手,此间误会甚多,眼下速速罢斗,静待我与杨将军查明此案真相。”钟蕴朗虽年纪轻轻,但内功底子已是不弱,此话说出,中气充沛,声音远远送出,字字清晰。 行台军众人见首领已给钟蕴朗擒住,不敢妄动,勒马站定,望向杨元凯,等他授意定夺。杨元凯此时被按住左腕寸口,加之肩上剧痛,早已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如何说的出话来。 应五见行台军众人停手,忙退出团战,心中暗道:“还好钟爷出手快,不然老五我虽皮糙肉厚,也再抗不了多久。”看看自己前胸后背的刀伤剑痕,虽然数目众多,但均是皮肉之伤,倒也无甚大碍。再看向行台军众人,多是灰头土脸,衣衫残破,想是给应五撞倒,又再爬起的,道旁还躺着三人一马,犹自未醒。应五咧嘴一笑,甚是得意。 四下里一时静极。钟蕴朗左手扣着杨元凯喉骨,右手仍是牢牢箍着他左腕,一步一步向城外而去,行台军众人纷纷让开道来。应五与钟蕴朗面朝反向,后退出城,全神戒备,以防行台军众人暴起发难。 “小捕快不要走,放下杨都统,就地伏法!”这小捕快,自然喊的是钟蕴朗啦。钟蕴朗入朝为官这些年来,从来只是被人称作‘钟爷’‘钟神捕’,便是沐王爷也只是唤他为“钟捕头”。这‘小捕快’一声入耳,倒是新鲜。 声音自城墙之上发出,悠悠长长,却又刚猛霸道。钟蕴朗暗暗提防:“这人内功深厚,怕是远胜于我。可得小心戒备。”手中仍是紧扣着杨元凯,抬眼望城墙望去。一个黑影猛地闪过,一柄寒霜挽起一个剑花已递至钟蕴朗眼前。 这人来的好快! 钟蕴朗挟着杨元凯,膝不曲,腰不弯,身子猛地向后滑动丈余,避开这一剑之威。那人并未急着追来,只是口中奇道:“好快的身法,这是什么武功?”他对这‘轻烟步’竟是不识。 这时钟蕴朗朝他细看,只见他一身的黑袍,高鼻梁厚嘴唇,头发略带金黄,不像中原人士。钟蕴朗一声喝问:“干什么的?哪里人士?”本来江湖初逢,当以江湖之礼相待,一问名号,二问派别,若是不便透露,便应抱拳行礼,而后相互递招。但钟蕴朗这两句话问的十分‘官差’,毫无江湖之气。应五随他日久,自然不以为异。行台军众人不历江湖,也未觉有甚不妥。 那黑袍怪客却是一愣,道:“我是来拿你的!西域昆仑人士。”话音未落,便即出招,剑光霍霍,晃的人头晕目眩。钟蕴朗手中拿着杨元凯,无暇出招,只是双脚掠动,进退趋避。但剑锋扫过,剑意刚猛霸道,虽未能触及钟蕴朗,但一股劲风已压得钟蕴朗透不过气来。 应五在旁急急叫道:“你这般出手,与偷袭何异?” 那黑袍怪客闻言,竟是停下了手,道:“好像是有些不好,那我先等他准备准备。”众人见他如此,不知他是单纯耿直如此,还是艺高胆大恃才傲物,均是面面相觑。 钟蕴朗心知此人难敌,当即连撞杨元凯周身几处大穴,抛给应五,腾出手来。这杨元凯虽给钟蕴朗几招擒住,但钟蕴朗仗的是贴身快攻,脚下‘轻烟步’又是神妙无双,加之杨元凯的软鞭施展不开,这才轻巧取胜。否则杨元凯武功虽是稍逊钟蕴朗,但绝不可能在这几招之中便被拿下。钟蕴朗此时强敌当前,担心杨元凯趁势反扑,因此使了全力,封住杨元凯穴道。 那黑袍怪客道:“你,拔剑吧。” 钟蕴朗摇头道:“我使不惯的。就这样罢。”说着双足站定不丁不八,双手摆出‘惊涛掌’起手式‘惊涛骇浪’,这‘惊涛掌’掌力偏重刚猛克坚一派,共一十二式,亦是穆老英雄所传。钟蕴朗以此掌法应对,已是决意要与他正面比拼内力。 那黑袍怪客一身功夫多在剑上,但此时见钟蕴朗不肯用剑,倒是颇为迟疑,不愿以兵刃对他空手。但若是弃剑不用,见钟蕴朗气势非凡,掌法架势俨然有名家风范,又怕敌他不过。于是说道:“小捕快,咱们这样打可不公平。要不咱们不打了。你认个错,将杨都统放了,东西还了,我就不再追究你了。” 钟蕴朗莫名其妙:“归还什么东西?” 那黑袍怪客道:“我师哥说,你昨晚从他那里偷走了一个包裹,里面好像放着……一把铁琴。他还让我顺便,取了你背上的剑。但我想,这是你的东西,我也不好讨要。这把剑就算了。那铁琴你可总得还吧?”此时众人方知他是真的天性耿直单纯,有的摇头叹息,有的暗暗偷笑。 钟蕴朗听到‘铁琴’二字,心念一动,问道:“你师哥是谁?” 杨元凯虽穴道被封动弹不得,但哑穴未闭。此时疼痛渐缓,已可张口呼叫,此时见黑衣怪客对钟蕴朗颇为客气,忙叫道:“‘夺魄’将军,你莫要和这恶人多说,快快制住了他,好向相爷交差!” 钟蕴朗飞起一脚,踢起一块石子,朝杨元凯飞去。杨元凯此时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石子正正击在自己哑穴之上。待想呼叫,已然不能。 钟蕴朗微微一笑朝那黑袍怪客道:“你便是‘夺魄’将军?你师哥的包裹昨夜被盗了么?”此时已然料到他师兄便是昨夜的白袍客‘摄魂’。 那黑袍怪客道:“你怎知我叫‘夺魄’,我又没告诉过你。你说得对,我师哥的包裹昨夜被盗了。定是你拿了去,快快还来!” 钟蕴朗闻言不禁又喜又忧,喜的是这包裹给人盗了去,没落在‘摄魂’手里。忧的事,这包裹更不易寻回了。能从‘摄魂’手中盗走包裹的人,想必也非常人,若是昨夜那‘女鬼’,那可真不好办了…… 钟蕴朗笑了笑:“‘夺魄’兄弟,你回去告诉你师兄,这包裹可不是我拿的。” 夺魄摇头道:“不可能,我师兄说是你拿的便是你拿的!快快交来,不然我定不客气。”这夺魄天性单纯,自七岁那年便和师兄相依为命,从小到大对师兄所言均是深信不疑。 钟蕴朗正想着如何将他糊弄过去,免于动手。 一个白影越过城门,奔了过来。只听那白影叫道:“夺魄,快动手!” 第十三章 青鸾难驭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那白影正是摄魂,提着一对钢刺,向着钟蕴朗急冲而来。钟蕴朗暗自苦笑:“一个尚且不易对付,这下来了两个,糟糕糟糕。”心中苦思脱身之计,但时紧势危,只得先正面拼上一拼。 夺魄见是摄魂,喜道:“师兄,你来啦。先别忙着打,这小捕快说他没拿咱的东西。”摄魂怒骂:“你知道什么,有哪个小偷会承认自己偷了东西的!这人心眼坏的紧,莫要上了他当。”口中说着话,脚下却未曾停步,此时已奔至钟蕴朗面前,挥刺便击。 钟蕴朗本已摆好‘惊涛骇浪’式,脚下不动,顺手将掌力推出,往摄魂前胸递去。摄魂只觉胸前掌力层层袭来,犹如海中巨浪,气势汹涌奔腾无穷无尽。摄魂回手护住前胸,潜运真气相抗,手中钢刺拿捏不稳,几欲脱手。 钟蕴朗这一掌之力又再翻涌了几下,方才消退。摄魂借势连退数步,这才将钟蕴朗的掌力消解。摄魂调息两口,呼出胸中一口浊气,心中暗暗惊骇:“这小子功力不弱啊。难道昨夜他竟是故意败走么?”他可不知,钟蕴朗的功力其实还差得很远。只是钟蕴朗在这一掌的比拼中占尽优势,故而侥幸赢了一掌。 钟蕴朗架势已成,以逸待劳,而摄魂却是奔袭而至,攻势略衰,此为一利;摄魂原本所使钢刺,已于昨夜被青鸾剑毁去,新赶制的这对并不十分称手,此为二利;钟蕴朗知晓摄魂厉害,这一掌全力相搏,摄魂却是恃强托大,有所轻慢,此为三利。再加之这‘惊涛掌’本就重于掌势,其势如涛如潮,翻涌不息,钟蕴朗是穆老英雄高徒,自是深谙其间精髓。因此,才能将摄魂逼退数步。若是换套掌法比拼,钟蕴朗怕是相去倍蓰了。 摄魂不明其理,心中愠怒:“这小子昨夜将那牛鼻子老道劫了去,却又故意示弱,将那古琴让与我,好让我不再追赶。回过头来再将那古琴盗了回去,哼哼,我摄魂将军岂能任你戏耍!”他辛辛苦苦抢到的古琴被盗,本就怒火中烧,此时又吃了钟蕴朗这一掌之亏,更是怒不可遏。手中钢刺一挥,揉身又上。 这一下攻势凌厉,钢刺挥动,寒光点点,如狂风暴雨而来。摄魂既已认定是遭了钟蕴朗戏耍,下手便再不容情。钟蕴朗见摄魂攻势凌冽,欲回招反击,哪知气息受滞,‘惊涛掌’竟是使不出来。脚下忙使出‘轻烟步’,闪绕偏位,避开钢刺直击,也卸去摄魂手上些许劲力。这才回了一招‘白浪滔天’,但这时匆忙出掌,脚步虚浮,这一招已不如先前那般去势猛烈,摄魂袖袍连挥,已将掌力化去。 应五眼见钟蕴朗势危,忙将杨元凯掷在地上,上前相助。瞅准摄魂所在方位,一声大喝,发拳便击。 应五所擅长的乃是‘天罡奔雷拳’,以其刚猛无铸的拳风劲力著称。这一下为救钟蕴朗,更是牟足了劲。摄魂眼见应五拳招袭来,劲力沉重,忙回身应对。 钟蕴朗得隙撤开,脚步急掠,抢至杨元凯身畔,扣住他命门,叫道:“摄魂!你家杨将军在我手中,还不快快停手!”这般挟人为质之事,钟蕴朗本不屑去做,但此时情势危殆,却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哪知那摄魂大笑道:“你伤他性命便是,与我何干?”口中说话,手中招式丝毫不缓,仍是专攻应五。但见应五左支右绌,他却好整以暇。 原来应五拳招虽势如奔雷,力大招沉,但与摄魂的深厚功力实在相差太远。再加之招式简单,无甚变化,来来回回便是三招,更是落了下风。摄魂初见‘奔雷拳’尚有些忌惮,几下交手,便已拿捏住诀窍。挥刺连击,应五连连遇险。 钟蕴朗见摄魂对杨元凯毫不在意,又见应五连连遇险,心中焦急,飞身而上,加入团战。摄魂冷笑道:“嘿嘿,二打一么?”手中钢刺朝着应五虚晃一下,倏地转向,竟是直逼钟蕴朗肋下而去。 应五大叫:“无耻小人!钟爷小心。”说着双拳齐出,猛向摄魂打去。 摄魂撤臂回挡,运力于臂,接下应五双拳。两人拳臂相接,摄魂身子微微一晃,应五却是气血翻涌,向后连退了七步,仍是站立不稳。摄魂不待他站定,快步上前,钢刺递进,眼见便要刺进应五心口。 忽见青光一闪,未听半分声响,摄魂手中钢刺已被青鸾剑剑锋削断。原来钟蕴朗见应五命在顷刻,飞步上前,拔出青鸾剑在应五胸前挡了这一下。若是钟蕴朗脚下没有这‘轻烟步’功夫,背上没有这把削铁如泥的利剑,只怕摄魂的钢刺已将应五穿胸而过。 摄魂见钢刺被削,不禁大怒。甩手掷出所剩半截钢刺,向钟蕴朗打去。 钟蕴朗举剑轻格,那半截钢刺自是触剑即断。 摄魂对这青鸾剑本就极是眼红,此时又吃了个亏,更是决心要将此剑抢到。一手钢刺,斜刺竖击,凌厉绝伦。另一手空空,掌劈拳摆,也是虎虎生风。钟蕴朗使剑的手法却显得十分生疏,毫无章法。 钟蕴朗挥剑不住格挡摄魂的凌厉招式,想要再削掉他另一钢刺。但先前数次均是摄魂将那峨眉钢刺送出触及青鸾剑剑刃,此时相斗之中,那钢刺用的活了,钟蕴朗用剑又十分木讷,如何能够削中? 几招一过,青鸾剑剑身青气渐盛,钟蕴朗却是面色苍白,冷汗直冒。 应五大叫:“钟爷,别再使剑了!”想要上前相助,无奈气血翻涌难定,力不从心。 钟蕴朗无力答话,只是挥剑乱劈,仗着青鸾剑锋利绝伦,摄魂倒也拿他不下。 摄魂久战无功,心中焦躁,呼道:“师弟,你傻站在那干嘛?还不过来相助!” 他二人武功甚高,素来只是单独对敌,极少会有二人同上的时候,是以夺魄一直未上前相助。此时听师兄呼唤,提剑便上,剑花轻抖,罩住钟蕴朗周身。夺魄幼时习得昆仑剑法,师出名门,其后遭遇变故,才蒙摄魂相救,两人相依为命,因此剑上功夫皆是昆仑剑正宗招式与心法。这一下剑花抖出,钟蕴朗无法抵挡,只得挥舞青鸾剑勉力支撑。 夺魄舞起寒芒点点,摄魂刮起掌风阵阵,压向钟蕴朗心口。 钟蕴朗肋间剧痛,喘不过气,闷得难受。不由得一声大喝。 青鸾剑青气更盛,剑锋隐隐似有光芒闪动,摄魂夺魄二人再欲接近,却被剑气逼开。摄魂手中钢刺拿捏不住,飞出数丈,落在行台军众人之间,众兵士大叫散开,整个街道乱做一团。 钟蕴朗四肢脱力,眼前一黑,向后便倒,青鸾剑‘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应五大叫:“哥哥!”强压住翻腾的气血,奔了过去,扶起钟蕴朗,跟着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钟蕴朗袖口官袍。 摄魂见状大喜,大步迈出,拾起青鸾剑。拿在手上,不住抚摸,神情甚是满足。 人群中忽然有人叫道:“王爷来了。”跟着便听着众人翻身下马,跪拜相迎。只听得那人向众兵士询问道:“是何人在此喧闹?” 钟蕴朗额上冷汗直冒,面如金纸,微微抬眼,见一人头戴着束发嵌金紫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的金抹额,穿着一件红黑二色箭袖锦服,一张国字脸,神态端庄含威,脚步沉着,缓缓走近。钟蕴朗让应五扶起,两人一同跪拜下去:“微臣钟蕴朗,叩见王爷。” 摄魂夺魄也是匆忙下拜:“摄魂夺魄不知王爷驾临,惊扰王驾,还请沐王爷恕罪。” 沐王爷双手背负,说道:“今日来这青川城中游览,不想竟遇着你们在此寻衅斗殴。都是朝廷命官,当街私斗成何体统?”钟应二人和摄魂夺魄两兄弟都是伏身在地,一言不发。钟蕴朗是无力起身,摄魂夺魄二人却是摸不透王爷心意,不便起身。 沐王爷见状摆了摆手,道:“罢了,都起来吧,随我一同回望城观去。”说着转身欲行一瞥间,见杨元凯委顿在地,不能动弹。沐王爷摇了摇头,走到杨元凯身边,轻拍他肩头‘云门’‘天鼎’‘秉风’三穴,杨元凯周身被封穴道竟尽数解了。 杨元凯伏地叩首:“多谢王爷,多谢王爷。”沐王爷摆摆手,只道:“你整齐人马,也一同前去。” 杨元凯应诺站起,整顿军马。 一众人马随着沐王爷,向望城观而去。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十四章 上马 PS:今天刚考完试,都没来得及更新。前些天把存稿也耗完了,今天只得赶着先更半章,抱歉抱歉。这章还没完,明天一定补上。一定一定。 应五扶着钟蕴朗站起:“钟爷,你还好吧?”钟蕴朗微微摇头,勉力说了句:“我没事。青鸾剑呢?”应五咬牙道:“给那白袍的拿去了。” 钟蕴朗道:“咱们先随王爷去望城观,我再设法周旋。只是眼下古琴不知所踪,这事却得告知路前辈。” 应五奇道:“路前辈?哪个路前辈?” 钟蕴朗道:“兴隆客栈的路掌柜,路前辈。”应五不知路掌柜身份,自是十分惊讶。 钟蕴朗也来不及解释,只道:“老五,你去兴隆客栈告诉路前辈一声,就说‘古琴’现已下落不明,让他联络江湖故旧先设法查探。我受伤一事却不必说了。” 应五担心钟蕴朗伤势,只是不允。 钟蕴朗无力与他争辩,只得道:“也罢,你就随我同去望城观吧。这事我自去查探也是一样,暂且不劳烦路前辈。”迈步便跟在众人后面,便要往望城观去,无奈浑身脱力,行走不得。 杨元凯在旁见钟蕴朗这般模样,心中暗自得意。正想讥讽钟蕴朗两句,沐王爷的一位随身侍卫回马过来,对杨元凯道:“杨将军,王爷让给钟爷和这位应兄弟配两匹马。”说着拍马便回。沐王爷传令向来如此,一遍令下,决不说第二遍。传令之人,也从不等领命之人答复,令下即回,绝无半点拖沓。 杨元凯虽对钟蕴朗恨得咬牙切齿,但王爷有令,却又不得不从。心中暗骂:“这小子算哪个牌面的人物,能得沐王爷如此关照。罢了,此时奈何不了你,待我回去京中,再让王相爷好好整治你。”口中呼喊:“阿三,给两位牵马来!”面色自然是难看之极。 阿三牵了马来,将缰绳交到应五手中。 应五此时气血渐渐趋于宁定,手脚也使得上劲,要翻身上马自是不难。可钟蕴朗却似整个人被吸走了魂魄一般,虚弱已极。只见他面无一丝血色,双眼无神,嘴唇也是略微青紫,再无往日半分神采。想要执缰上马,竟也不成。 杨元凯本就对钟蕴朗不满,见沐王爷给他赐马,更是心中有气。这时见他废柴般的模样,如何能不奚落一番?翻身上马,大笑道:“钟爷为何还不上马?额,莫非嫌我这的马不够雄健俊美,配不上您的身段?”阿三在旁帮腔:“钟爷,要不我去给您再去换匹马来?杨都统,你看成不成?”杨元凯软鞭一指:“成啊,钟爷怕是不善御马。你快去城西那间铁匠铺牵头驴来,钟爷骑着该是合适。” 应五喝道:“杨元凯!你自言自语在那胡说些什么?” 杨元凯瞪了他一眼,手中软鞭一挥,在应五面前扫过:“本将军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应五手上劲力尚未完全恢复,为避这一鞭的威力,往后移了半步,杨元凯微微冷笑。 他这一鞭本就是吓应五一吓,钟应二人此时得沐王爷照顾,未到望城观之前,他还不敢妄动。此时见应五后退回避,只道他怕了自己这九节软鞭,心中十分得意。手腕轻抖,软鞭猛地又向钟蕴朗挥去。 哪知钟蕴朗只是手执马缰,动也不动。鞭头将及钟蕴朗前额,杨元凯忙撤鞭回手,暗骂道:“好小子,仗着沐王爷照顾,便当我不敢伤你了,见我这一鞭来了,竟是躲也不躲。我虽不能伤你,但如不能好好羞辱你一番,我便不姓杨!”他这一下,可又想错了。钟蕴朗之所以不知闪避,倒不是仗着沐王爷的护佑,而是身子当真虚弱,无力闪避。应五瞧在眼里,心急如焚。 杨元凯高声道:“钟爷不会骑马,阿三快去牵了驴来!”阿四混在众军士中悄声说道:“我大宋朝堂堂的钟神捕不会骑马,可不是让那些江湖莽汉笑我朝中无人,传到番邦小寨可也不太好听。”众军士均是哈哈大笑。有人道:“这也没什么,只要见了钟爷使剑的样子,便知道钟爷不会骑马倒也没什么。”另一人接口:“怎么说?”那人接着道:“钟爷使剑的手法妙的紧,乱劈乱砍,便如街头无赖斗殴一般。旁人见了,自然会想,这般人物不会骑马,毫不稀奇!”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杨元凯神情得意,昂首执鞭,向钟蕴朗道:“这可真是我的不是了。我见了钟爷这般神妙的剑法,早该想到钟爷不会骑马。是我的过错,我给钟爷赔礼了,哈哈。”转头又叫道:“阿三,阿三,驴子还没牵来么?钟爷可等的急了。”他只是为了在众人面前羞辱钟蕴朗,阿三自是没有当真动身,只是口中应道:“是是,小的马上去。” 应五虽心中气恼,但也不欲再与他们啰嗦,搀着钟蕴朗,道:“钟爷,我扶你上马。”钟蕴朗气息甚浅,断断续续:“不必了,老五。”歇了歇,喘了两口气,又道:“你在我这马臀上踢一脚,快。” 应五心中疑惑:“我踢这一脚,这马可不是跑了么?”双目圆整,犹豫着要不要踢这一脚,忽地想到:“哦,我把马踢走了,钟爷便不必上马了,省得这群狗东西在旁聒噪。我待会扶钟爷上我的马,我两共乘一骑……额,我这身板,马背上可没钟爷位置了。嗯,让钟爷坐在马上,我执缰步行也是一样。”这么一想便再不犹豫,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马臀上。 那马一声长嘶,发足急奔。 钟蕴朗执着马缰的双手却没松开!这马是行台军中战马,虽不是万里挑一的宝驹,但也是上中之品。一瞬之间,已窜出老远。 钟蕴朗执缰的手死死不放,被这马在地上拖着,双足触在地上,刮起一阵尘土。 应五大惊,叫道:“钟爷,小心呐!你怎地不放手?”杨元凯见了也是颇为惊诧,心中暗道:“可别给这小子拖死了,我在王爷面前不好交差。”正想吩咐众军士将马拦下,却见钟蕴朗双脚不停,在街面上左点右点,那马越奔越快,钟蕴朗的身子飘起,官袍随风摆动,双足渐渐离地。 此时马缰已高过马背,钟蕴朗右手放脱缰绳,搭在了马脖之上。左足在马腹轻轻一踢,一个借力,翻上了马背。这马是驯服过的军中战马,训练有素,一觉背上有人,脚步渐缓,停了下来。 应五大喜,叫道:“钟爷,可真有你的。这‘轻烟步’的诀窍我是领悟不来。”钟蕴朗无力说话,微微一笑。原来他这一下翻身上马,凭借的全是马匹向前急冲时的劲力,脚下轻掠乃是化力为用,借力上马。这也正是‘轻烟步’的一项变化诀窍,此时钟蕴朗使不出力,使将出来,正是合适。 钟蕴朗轻拽缰绳,那马载着他缓缓在杨元凯身周绕了一圈,又回到应五身边。杨元凯气得面色铁青,说不出话来。拍马便走,手臂一挥,阿三阿四忙招呼着行台军众人跟上,浩浩荡荡向望城观而去。这么一来杨元凯对钟蕴朗的怨恨自是又再深了一层。 钟应二人不愿与行台军众人同行,钟蕴朗此时也不宜纵马疾驰,因此两人只是缓缓跟在后面。应五心中想着:“如此散乱,没有纲纪,这行台军如何配当着京城护卫之职?”钟蕴朗心中想的却是:“沐王爷竟是身负惊人业艺,他连拍杨元凯肩上‘云门’‘天鼎’‘秉风’三穴,便解了我以重手法所封周身大穴。不仅是这‘易经换穴’的功夫和解穴的手法我难及项背。他的功力深厚,怕也是远胜于我。这几月我护送沐王来此,朝夕相见,怎地我竟毫无察觉?” 第十五章 九阴绝脉 PS:补完昨天的半章,奉上今天的更新。下周一还有考试,最近都是一天一更,大家勿怪哦。考完试,一定多多更新。感谢大家的关注哦。 值此武学末世,能以单手轻拍解穴,且可同时使上‘易经换穴’功夫的人,当真是十分的罕见。后生晚辈功力浅薄,无此境界,那是可想而知。就连当今在世的前辈英雄中,能有此等功力的也是寥寥无几。其中能为江湖中人所知的,或有苏天怀苏宗主可以,烟霞门掌教宁教主可以,除此之外,钟蕴朗再无听闻何人能有如此功力。方才钟蕴朗见沐王爷露了这一手,如何不惊? 钟蕴朗低头思索,见着官袍袖口一片鲜红,心中不禁想到:“若是师尊尚在人世,当也有此功力。”念及先师,不禁出神。 应五见钟蕴朗低头凝望袖口,又知他对这身官袍瞧的极重,忙道:“钟爷,方才不小心,弄脏了这件官袍,可真抱歉。你可别怪我。” 钟蕴朗摇头道:“老五,你这说的什么话!这片血渍,回去洗了便是。你心忧我性命,奋力相护,这才闹得伤重吐血。此间事物一了,若再无要紧之事,我便带你和老四过江去游逛一番。再去程家堡见见程家主,给老四寻把好剑。老四的剑法一日胜过一日,没把宝剑相配,可不大妥。江北的秋老神医,咱可也好久没见了,几位兄弟之中,他最喜欢的可就是你,可一定得上门去拜访拜访。” 应五喜道:“成成成,还是钟爷懂我和四哥!诶,怎么,四哥也来了么?” 钟蕴朗微笑:“他想咱两想得紧,哈,擅离职守,还说是奉知府大人所命。他现在兴隆客栈呢。从望城观回来,咱两便去见他。”一提起梁裳,钟蕴朗忽而想到:“我怎地忘了,昨夜兴风作浪的‘女鬼’内力尤为可怖,当可与苏宗主和那邪教教主相当!” 口中不禁自语道:“可不知她是何方神圣。铁剑山庄那案子也许是她做下,现在竟算在了我头上。”想到自己莫名被杨元凯诬陷,不禁心中有气,但想到在沐王爷面前该能言明真相,倒也不怎么担心。 应五不知‘女鬼’之事,奇道:“钟爷说谁?” 钟蕴朗道:“我说的是昨天夜里的事……” 话未说完,沐王爷的贴身侍卫纵马又至:“钟爷,王爷邀你同行说话,请快些跟来。”这次仍是令下即回,并不停留。 钟蕴朗见王爷相邀,不敢怠慢,与应五二人加紧往前赶。渐渐超过行台军众,向着沐王爷车驾而去。杨元凯见钟蕴朗得王爷相邀,更是气恼,挥鞭猛抽地面,抽出道道鞭痕。 钟蕴朗行了一阵快马,赶到沐王爷驾前,已颇有些气促。沐王爷并未乘轿,而是驾着一匹色红如血的骏马,行在最前面,随从侍卫跟随在后。钟蕴朗心道:“沐王爷到底是行伍出身,一马当先,不似其他朝廷要员那般,前呼后拥,四周都要人卫护。” 钟蕴朗不敢与沐王爷并肩而行,只是跟在后面。 沐王爷见他气促,问道:“蕴朗啊,你的武艺不弱,怎会伤的如此重?可是摄魂夺魄二人下了重手么?”钟蕴朗一路护送沐王爷前来,沐王只是称呼他‘钟捕头’,喊他‘蕴朗’还是头一回。 钟蕴朗回道:“摄魂夺魄二位将军武艺高强,微臣技不如人,这才败下阵来。” 沐王爷‘哼’了一声道:“这两个奴才,待我回去,定重罚他们。” 钟蕴朗问道:“这二位将军,微臣之前未曾听闻,不知现居何职?可是归王爷管辖么?” 沐王闻言大笑:“什么将军,他二人不过是我府中门客罢了。诶,你那么靠后做什么,快上前来。” 钟蕴朗颇为惶恐,拱手道:“微臣不敢。” 沐王摇头笑道:“不敢?有什么不敢!违抗本王的命令你就敢啦?快快上前!” 钟蕴朗只得道:“谢王爷厚爱!微臣遵命。”拍马上前,但他心知尊卑有别,仍与沐王爷差着半个马身的距离,不与沐王并肩。应五不能随意上前,只是跟在钟蕴朗身后。 又行一阵,钟蕴朗忽地猛烈咳嗽,颜面渐显青紫。沐王‘咦’了一声,伸手在钟蕴朗肩上一搭,言到:“屏气凝神,自封右臂‘少海’‘灵道’‘少府’三穴。”钟蕴朗依言调息,片刻之间,一阵暖流遍透全身。钟蕴朗心知是沐王爷在运功助自己疗伤,便只顾凝神静气,任由沐王传来的内力在体内流转。只这般运转了两个周天,沐王撤去功力,钟蕴朗已面色泛红,神完气足。应五见了自是大喜,心中暗赞:“沐王爷竟有这般厉害的功夫。” 钟蕴朗翻身下马,正要拜谢,沐王伸手托住钟蕴朗两臂,钟蕴朗就此拜不下去。钟蕴朗口中称谢:“多谢王爷相助!” 沐王点点头,问道:“你这可不像是受了什么伤。我看似乎,似乎是真气散失,这是怎么回事?” 钟蕴朗道:“不瞒王爷,微臣自幼便患有一种怪病,不能使刀枪剑戟各种兵器,一旦武器上手,真气便随之流失。” 沐王听他说的奇异,问道:“哦,还有这等事,那可真是闻所未闻。这怪病,可找良医看过么?” 钟蕴朗道:“幼时曾找秋神医看过。” 沐王眼前一亮:“秋神医?可是人称‘北医’的那位秋神医么?” 钟蕴朗道:“正是。” 沐王捻须道:“嗯,‘南医慕容成,北医秋复春,阎王见了让三分,哪个小鬼敢勾魂。’哈哈,这两位的大名,可是如雷贯耳。你可是找对人了。秋神医是怎么说的?” 钟蕴朗苦笑道:“气之不固,意随剑走。九阴绝脉,无药可医。” 第十六章 摘星楼 江湖茫茫,恩仇纷纷,新债旧账往往纠缠不清。但叫你身在江湖,过的便是刀尖舔血的日子。若无一技之长,只怕难以在江湖立足。 因此有人钻研刀法,有人精修剑术,有人苦练枪戟,还有些便是斧钺钩叉拐子流星。当然,拳脚功夫也是一技。不过总的来说,空手的不如使兵刃的,使短兵器的不如长兵器的,使劣兵器的不如使好兵器的。 有人辩驳,武功练到巅峰之人往往不使兵刃。这是事实不假,不过,那是仗着内功已至化境,摘花飞叶也可伤人,自然不可相提并论。这里所说是指功力相当之人而言,一件称手的兵器,足可抵得上七八年的勤修苦练。 但偏有像钟蕴朗这样的人,天生便使不了兵刃。 “九阴绝脉……” “无药可医。” 沐王爷喃喃念道:“还有这等怪事?会不会是与派别心法有关,有的门派心法就是散去自身真气,以强剑气。方才我在百步开外便见着青光乍现,嗯,该是你发出的。” 钟蕴朗道:“是有这样的门派,以此为致胜之道,可似我这般,不是我驭剑了,而是剑驭我。” 沐王奇道:“剑驭你?怎么说?” 钟蕴朗道:“当我使剑之时,并非我以真气灌注剑身,而是剑身夺我真气,直至耗竭。” 沐王叹道:“这样……那可就不太妙。难怪你上任以来,不配官刀,一把青鸾利剑也舍去不用,只靠双手拳掌降龙伏虎。这可,有些吃亏。” 钟蕴朗笑道:“这我早已习惯了的。多谢王爷关心。” 沐王爷没有答话,似在思考什么事情,钟蕴朗也不去打扰。一路无话。 其实青川城与望城观隔江相望,过了江,便再没多少路程。但望城观是前任盟主刘海蟾清修之地,为求‘清静无为’‘离境坐忘’,观址选在了密林深山,山路颇有些曲折难行。沐王爷一行离开青川城时,申时刚过,天色尚明。待到达望城观时,太阳斜斜西挂,已有大半隐在层层山峦之后。 望城观建在半山腰上。 观外诸峰环绕,犹如玉龙盘曲。路旁古木参天,整个望城观掩映于苍松翠柏之中。山涧流水至上而下川流不息,阵阵山风透过密林沙沙作响,配上这迟迟欲暮的醉人黄昏,钟蕴朗不禁心敛神收,只觉得说不出的宁静。 观内却是宏大宽敞。望城观与一般建筑不同,并非坐南朝北,也非坐北朝南,而是遥望沧海,面向东方日出之所。中有牌楼、山门、碑亭、正殿、剑阁。北有库房、摘星楼、藏经阁及本观祠堂。南部则是三十六道院及待客厢房和斋房,是群道和客人们起居之地。正殿之前是一片空旷的广场,乃是望城观群道练剑习武之地。此次英雄大会的会址也是在此,宽敞宏伟,正可广纳天下英雄。 沐王爷起居与众人不同,是在北边摘星楼中。余下各人皆是在南边待客厢房居住。 沐王爷命钟、应、杨、及摄魂夺魄五人共去摘星楼进晚膳。行台军众自去轮班换岗,巡护望城观东南西北四门。 这摘星楼乃是江南第一高楼,楼名取‘手可摘星辰’之意。众人收拾停当,齐聚于这摘星阁楼回廊之时,已是夜色初上,繁星漫天。 夺魄向天空伸手,叫道:“师兄,这漫天星辰就像在眼前一样,你说这摘星楼和咱们的昆仑山主峰谁更高?”摄魂拍拍他肩膀道:“自然是咱们昆仑山的主峰高些,怎能将楼和山作比较呢?”夺魄奇道:“那怎地离天空是一般的远近?我在昆仑山上也是这样伸手摘星。” 应五笑道:“夺魄兄弟,这摘星楼该是没有你那昆仑山主峰高的。应该是这里的天离人间近一点,所以远近一样。”他之前见夺魄行事颇有规矩,心思也极单纯,因此对夺魄并不十分厌恶。若是摄魂和杨元凯,应五自然不会和他们搭话。 夺魄点点头:“应兄弟说得很有些道理。” 钟蕴朗听他们说得离谱,不禁莞尔,但依他性子,自是不和他们瞎胡闹。只是一人站在楼边,扶着围栏,眺望着星辰大**山小城。摘星楼四周的群山都在夜幕笼罩之下,朦朦胧胧。只江对岸兴隆客栈前的九盏大灯笼发着晕红的光亮,与天上星辰呼应着,为过江行船照亮前路。 钟蕴朗喃喃念道:“五湖四海,相逢是缘,恩怨情仇,谁人能解?仗剑天涯,放浪形骸,二哥和路前辈还有刘道长,他们都是这样的人吧。此等夜色,静谧安宁,正可泛舟江中,一醉解千愁。而我和师尊,忧家忧国忧天下,哈,到底不是江湖人啊。在朝为官,不论尊卑,怕是我的宿命了。”想到自己壮志难酬,报负未得施展,不禁怅然。 灯笼映着江面波光粼粼,偶有一两艘行船缓流而过,钟蕴朗望着江面,思潮起伏:“昨夜那姑娘说我‘正九品’该不是嘲笑之意,她说什么《少商》古意,《少商》,哎,这我可不明白了。大哥学识渊博,想必知道,什么时候见到他,再问他罢。其实,其实,这位姑娘,人倒也不坏……” 想到这里,忽地想起一事,探手入怀:“这‘风火令’却是忘了还她,她怎地也不问我要?先前不是一直要盗剑么,昨夜我和刘道长伤重,青鸾剑她怎地也不取?这邪教之人,可真是处处透着古怪。”江风带着些许湿润的水汽吹来,轻柔温暖,钟蕴朗不禁又想:“不知这位姑娘她现在何处?” 正想间,杨元凯说了句:“王爷来了。”他眼尖嘴快,第一个见到王爷过来,急急下拜:“杨元凯叩见王爷。”众人跟着下拜:“拜见王爷。” 沐王爷摆摆手:“不必多礼。”眼睛向日间那位传令官望去,那传令官是沐王爷亲随,也负责沐王爷膳食起居。见王爷目视,拱手道:“晚膳已备好,请王爷示下。” 沐王爷微一点头,当先便走。传令官道:“请诸位移步进楼,晚宴即刻开始。” 众人起身称谢,随那传令官进楼落座。 第十七章 莫做墙头草 PS:因为每天白天都是满课,因此木白晚上都没有去上选修课,这才奉上今日更新。哈哈,今晚再存些稿,等考完试,一定争取每天两更,不辜负各位读者的支持。么么哒。 晚宴设在摘星楼顶宣文堂中,群道平日讲经、祈禳、存思皆是在此。 宣文堂中素雅庄重,整体布局方正平实,细处刻有仙鹤、灵芝、八卦、八仙等图案,颇为精致。沐王爷席位居中,背依屏风,面朝朱门。其余各人席位自内向外两路排开。钟蕴朗居左首第一位,杨元凯居右首第一位,再下来是摄魂夺魄二人。应五不单独列席,在钟蕴朗身侧坐下。下首仍留有五张座椅,不知是给何人所留,沐王不说,众人也不好相问。 酒过三巡,沐王爷道:“今日晚宴本王邀诸位齐聚于此,是有几件要紧的事须得商量商量。这第一件,我得问问杨将军。今日青川城中,你与钟捕头争斗是因何而起?”众人目光都集在杨元凯脸上,瞧他如何对答。 杨元凯起身拱手,说道:“禀王爷,钟蕴朗犯案在身,微臣奉命捉拿。不想他公然拒捕,这才当街动起手来。” 沐王爷望向钟蕴朗道:“钟捕头,杨将军所说可是实情?”钟蕴朗忙起身,说道:“杨元凯草菅人命,微臣见不惯,这便起了争斗。微臣职位低微,奈何他不得。只得恳请王爷公断。”当下将杨元凯街上伤人之事,从头到尾细细说出。 沐王爷点点头道:“原来是这样,两条人命也算不了什么,你不必如此认真。这件案子我得再问问。”钟蕴朗见沐王如此行事,心中一凉:“王爷对此事轻描淡写,竟也是视人命如草芥!” 沐王爷双眉微抬,向杨元凯道:“杨元凯。你说钟捕头犯案在身?所犯何案?” 杨元凯道:“昨夜青川城北郊,铁剑山庄二十三人命丧江畔林中,正是他钟蕴朗做下。 ” 沐王爷轻笑:“你怎知便是他做下,可有证据么?可莫要胡乱安个名头栽赃陷害。” 杨元凯见沐王爷对钟蕴朗十分回护,面显尴尬,但仍强词夺理道:“那铁剑山庄庄主储正卿何等身手,怕也只有钟爷……” 沐王打断他的话:“现今正值武林大会前夕,青川城周鱼龙混杂,什么样的高手没有。便是凭你杨元凯这根毒鞭,灭那铁剑山庄,怕也不在话下吧。”众人均想:“沐王爷此言倒是不错,但说这杨元凯毒鞭如何了得,可是高抬他了。” 杨元凯仍是辩驳:“若只是这几人也还罢了,闽北铁剑山庄也遭了灭门,除了钟蕴朗谁有这么快的脚程?”众人皆知,钟蕴朗的‘轻烟步’是上佳的轻功,千里神行虽夸张了些,倒也差不了太多。这时听杨元凯这么说,均想:“杨元凯这句说的还有几分道理,不知王爷会如何说。” 沐王爷袖袍一挥,道:“杨将军这话说的可不对了,难道这两桩案子非得是一人所为吗!”杨元凯见沐王爷微有些愠怒,只得道:“是是是,是微臣考虑欠周全。” 沐王爷一笑,问道:“那这件事咱们就算揭过去了,这件案子日后怎么查……” 杨元凯急忙接口:“这案子微臣自会办理,王爷不必挂心。” 沐王爷哈哈大笑:“好,这第一件事,便算了结。来,我敬二位一杯酒。两位以后当同心同德,报效朝廷,可莫再起争斗。” 钟蕴朗和杨元凯忙举起杯盏,拱手称谢,一饮而尽。沐王摆手示意二人坐下,两人各归其位。应五见沐王爷几句话便还了钟蕴朗清白,又瞧瞧杨元凯心有不甘的模样,心中十分痛快。 看向钟蕴朗时,却见他闷闷不乐,眉间含忧。 正欲询问,沐王爷又再开口:“再说第二件事,摄魂,你强夺钟捕头的配剑是做什么?” 摄魂站起身来,浑身打颤,道:“禀……禀王爷,钟蕴朗盗走了卑职的……,哦不,是卑职见这青鸾宝剑锋利,因此想要占为己有,还请王爷责罚。”他这一下改口,旁人都没在意,沐王却是听得清清楚楚。当即问道:“盗走了什么?” 摄魂支支吾吾:“没……没什么,是个油布包裹。里面……里面是家师所赠的一张古琴。”夺魄奇道:“师兄你说什么?师父赠的古琴?”摄魂忙眼神示意,要他住嘴。 沐王一言不发,飞身离席,飘至夺魄身前。这一下起落,虽不及‘轻烟步’轻盈曼妙,却也是迅捷利落。 摄魂抖得更是厉害,深深低头,不敢向沐王望上一眼。沐王贴近他耳边,厉声言道:“可莫要做那墙头之草,谁给了好处,便为谁做事么?你不要当我不知道!” 摄魂惶恐已极,忙道:“卑职不敢,卑职不敢。” 沐王冷笑:“最好是不敢。这次便算了,日后若是还敢再犯,本王定不饶你!” 摄魂忙伏地磕头,口中连连道:“多谢王爷,多谢王爷,卑职定死心塌地,追随王爷。”沐王不去睬他,飞身回座。 在场众人中,钟蕴朗和应五不明其理,颇觉惊诧。 夺魄也不知发生何事,见王爷发怒,只暗暗提防,怕他伤了摄魂。这时见王爷回座,忙将摄魂扶起。 杨元凯却是吓的不轻,左顾右盼,神色慌张,捏着酒杯的右手颤颤巍巍,洒出不少酒水。沐王见他此般模样,不禁笑道:“杨将军,这一路上要你行台军随行可是苦了你了。在本王身边提心吊胆,可比不上在王相爷跟前快活啊!” 杨元凯此时虽颇为慌张,但脑筋转的不慢,忙道:“王爷说笑了。什么相爷王爷,那都是微臣的主子。微臣此番护驾随行,那可是莫大的光荣,哪里有什么辛苦。”应五心中暗骂:“好一副奴才相。” 钟蕴朗却在想:“素闻沐王爷与王相爷不睦,这杨元凯是相爷的人,在王爷面前自是不讨喜。只是不知这摄魂夺魄怎地也和此事扯上了关系。看样子是和那古琴有关,我可得留个神。”他此时知那古琴关系重大,凡事只要沾上边的,他都会细细思索一番,不敢大意。 沐王爷摆摆手:“此事揭过,再也莫提。摄魂啊,把青鸾剑还与钟捕头罢。” 摄魂方才吓得不轻,这时听王爷这么说,怎敢违抗,当即取过青鸾剑,抛与钟蕴朗手中。 钟蕴朗伸手接过,青鸾剑青光乍现,照的整个宣文堂泛着盈盈青光。钟蕴朗忙还剑入鞘,青光立熄。 沐王爷见此情景,摇了摇头。又再言道:“再说这第三件事,事关英雄大会,诸位身负护卫道场重责,可要仔细听好。” 第十八章 来者不善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本来英雄大会推举武林盟主之事,朝廷不该参与,也无权参与。但正阳盟有真宗皇帝御笔亲提的‘护国安邦’匾额,苏宗主又是沐王府的女婿,与朝堂的联系千丝万缕。这么一来,此次武林大会便不再是单纯的江湖群英会。 朝廷调出京畿守军行台军一路,由副都统杨元凯率领来到望城观,既是沿途护卫沐王府上下安危,也是护卫望城观在英雄大会期间的平稳秩序。钟蕴朗职责也是在此。摄魂夺魄二人是沐王爷府中招揽的江湖异士,卫护沐王府上下安危更是分内之事。 此时听沐王爷说得郑重,各人都是凝神细听。 沐王爷清清嗓子,缓缓道:“这事可有些难办,那人武功确是极高。昨天夜里,她来望城观,在南边三十六道院转了好几周,不知在找谁。她对这望城观像是十分熟悉,三十六道院转完,他又奔着摘星楼而来。” 杨元凯故作担心之状:“啊,王爷可没什么事吧。可有受什么损伤?” 钟蕴朗心中暗道:“这杨元凯好一副奴才相,平日里的精明可不知丢到哪去了。沐王爷虽一直掩饰,但其实身负绝艺,这么一问,王爷定然不喜。”果然,沐王爷偏过头去,不理睬他。杨元凯吃了个闭门羹,略觉尴尬,退下不言。 沐王爷接着道:“她在摘星楼上下搜寻了一遍,该是没发现什么,就又走了。令我讶异的是她的内功和身法,这摘星楼……她只须三个纵跃,便可到达楼顶。我记下了她在楼壁借力的三个落脚点,待她走后,我去查看。前两个地方毫无痕迹,可见其轻功超凡绝伦。最后一个却是深深陷入这阁楼石壁之中。足印不大,但深有寸许。”说罢,领着众人出宣文堂,来到回廊之上,让各人瞧瞧这石壁。果见一小脚印深陷入里。 沐王又道:“我便是平踏也难有此等功力,何况她是在飞跃之时踏下……” 说着脚掌移开,众人望去,只见地上显出一个鞋印。乃是沐王爷说话之时运功踏下。钟蕴朗虽已知沐王爷功力非凡,但此时见他现了这一手,还是暗暗惊叹。杨元凯却是连声称赞:“王爷神功盖世,可惊可佩。” 沐王爷对他笑了笑,接着道:“为何她前两下踩得甚轻,已至没有痕迹,最后一下却是重脚?我真是想不明白。钟捕头是轻功高手,可知其中道理?” 钟蕴朗起身回道:“禀王爷,这最后一下,乃是这人气盛火旺,一时未收,无意踏下。” 沐王爷不明其意,奇道:“气盛火旺?” 钟蕴朗点头道:“正是。想必这人来观内寻人,久寻不得,心浮气躁,一时未能收摄心神,因此一脚踏下,这才深陷石壁。喜怒忧思悲恐惊,这一脚,当合七情之中这一‘怒’字。由此看来,这人来望城观,怕是寻仇的。” 沐王爷抚掌大笑:“好好好,说得好,不愧是我大宋第一神捕。单凭这一脚,便看出了她当时的心境。那你说说此人功力如何?” 钟蕴朗沉吟片刻,方道:“此人功力冠绝当世,尤在王爷之上。” 沐王点点头,叹道:“正是,也正是为此,我才和你们商量的啊。苏宗主南下办事,尚有几日方回。这几日间,若那女子来攻,我一人可不易抵挡。” 杨元凯惊道:“王爷您说什么?那人是,是,是个女的?” 沐王点头道:“正是。”说着回步走入堂内落座,众人跟随在后。 钟蕴朗见着脚印已猜到此人是个女子,此时心中暗道:“这女子莫非便是昨夜的‘女鬼’么?嗯,此等惊人功力,应当是她没错。” 沐王爷坐定说道:“如今尚不知她是否还有帮手,更不知她来此是为了何事,但总该是来者不善,如何应对,当真棘手。诸位有何良策,快快献来。” 摄魂起身答道:“王爷,我师兄弟二人这几日间,定会寸步不离护卫王爷,那女子再厉害也伤不到王爷半分。”杨元凯此时已学聪明了,接口道:“真是胡说八道,王爷这般身手,还用得着你两护卫么!王爷问的是这英雄大会的秩序该如何保证。嘿嘿,王爷,末将说的对么?”他知王爷喜人吹捧,这下正是良机,至于这话有些得罪摄魂夺魄兄弟两,他却不顾了。 钟蕴朗心中暗暗好笑:“杨元凯啊,杨元凯。你果真是草包一个,这摄魂夺魄二人武艺高你甚多,得罪他们能有你什么好。他二人是王爷身边人,朝夕相对,难道还比不上你一时巴结么?日后当有你苦头吃的。” 沐王爷听杨元凯这么说,抚须微笑,点头道:“正是,杨将军到底是聪明,说话越来越合我心意,不如以后就来我麾下,相爷那边嘛,我自去协商。”他见杨元凯有趣,便故意为难他一下,瞧他如何对答。 杨元凯忙道:“末将多谢王爷抬爱。末将是朝廷的行台军副都统,自然是王爷说什么,末将便做什么。对相爷也是一样,哪说得上什么在谁的麾下效力。”他知王爷与相爷水火不容,将来必有干戈,谁盛谁衰,谁胜谁负,一切都还不好说。自己虽是相爷的人,但也得巴结好王爷,何况此时身在望城观,在沐王爷掌控之下,更是得小心谨慎。 沐王见他说的两边不得罪,微微一笑,继续说正事:“那杨将军于这英雄大会秩序的维持,有何看法?” 杨元凯道:“我让手下的军士们加紧巡查,由每日三班岗换为每日四班,啊,不,五班。额,再加上有摄魂夺魄二位高手在此,定可保卫这望城观周全。” 摄魂闻言,心中不满:“这时你倒想起我来了。”当下对杨元凯斜眼而视,不做回应。 杨元凯对钟蕴朗心存芥蒂,因此话中只说,摄魂夺魄二位高手,却不提钟蕴朗。钟蕴朗本就和他们不是一路人,故而对此也毫不在意。 沐王爷道;“好,那就得劳烦杨将军了,这调兵遣将之事,你该是在行。你可要好好规划,严防密守,莫要出了岔子。” 杨元凯欣然道:“末将定不负王爷厚望。” 沐王爷点点头,又道:“摄魂夺魄你两也得留神这望城观内的风吹草动,不可大意。”摄魂夺魄二人拱手称是。 沐王爷抬眼向堂内末位空着的席位望去,眉头一皱,问那传令官道:“俊飞,你去看看,他几人怎地还没到。可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情?”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 第十九章 乍暖还寒 这传令官是沐王府家将亦是沐王的亲随护卫,随沐王爷姓柴。 柴俊飞回禀道:“卑职这便前去查探。”拱手一拜,披风一挥,拔步便出,脚下竟也十分快捷。钟蕴朗早已知他行事利索,毫不拖沓。这时见他脚下生风,不禁暗暗称奇,心道:“这传令官绝非常人。”又见王爷候人不至,眉目不展,心中疑惑:“不知王爷所候何人?怎地王爷设宴也不准时前来?”正欲询问,杨元凯已抢先开口:“王爷所候何人?怎地过时不到,真是好大的胆子。” 沐王爷摆摆手:“诶,几位高人侠士,本想让你们见见的,不知怎地竟还没赶来。各位不必久候,边吃边等。” 夜渐深,酒将尽,下首几个席位仍是空空。 气候渐冷,杨元凯连打了几个喷嚏。沐王爷也觉得有些微冷,吩咐随从端来几个火盆,以供众人取暖。忽而一阵狂风,吹开宣文堂大门,夹杂着纷纷雪花飘了进来。外面竟是下起了雪。 杨元凯凑到火盆旁,搓着手道:“这鬼天气,阿嚏,说变就变。白天还是暖洋洋的,这会,阿嚏,竟下雪了。”摄魂笑道:“杨将军的身子骨可太差了些,这点寒气便抵御不住了么?这山里面天气就是这样,日暖夜寒,可比不上京城里舒适宜人。”嘴上这么说,但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内力深厚,此时竟也觉的寒风刺骨。 杨元凯哈着气:“你,你这说的什么屁话。你不也是……” 沐王不想听他二人斗嘴,正欲开口打断,一阵寒风吹来,沐王面上也觉微凉:“这天气确实有些冷,不过这二月初春时节,乍暖还寒,倒也不算什么奇事。” 侍从奔上去关住大门,又再生了几盆火,换上几盘热菜。众人饮了几杯酒,吃了几口热菜,这才渐渐暖了起来。 众人在这暖阁之中听着楼外寒风呼啸,都觉舒适安逸。钟蕴朗心中却想:“刘道长身子尚未尽复,可莫要冻着了。”转念又想:“不过路前辈的酒窖,该也是十分温暖。嘿,还有老四这小子在呢,他一见变天定是早早生火了,我这担心倒也多余。” 钟蕴朗再饮了几杯酒,周身尽暖,但胸前却是冰冰凉凉。钟蕴朗伸手往怀中一探,方方正正,冰冰凉凉,正是那块烟霞风火令。这烟霞门‘风火’‘雪木’‘雨水’三令乃是极北寒铁铸制,至寒至坚。钟蕴朗日间行走活动之时尚不觉得,这时静坐不动,周身尽暖,方觉其寒。 钟蕴朗不禁想到:“那位姑娘一路跟随,居无定所,兴隆客栈现已客满。现今她却去何处避得了这风雪,一艘江船怕是无用……” 正这时,殿门又被一阵狂风卷开,‘砰砰砰’三响,三个硕大的身影被扔到堂中,狠狠砸在地上。 楼外风雪往屋内直灌,外边的声响也送入众人耳中。只听一个女声在空中回荡道:“竟是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苏天怀呢!让他出来。” 钟蕴朗心中一颤:“是那‘女鬼’!”忙伸手搭在应五脉门,打手势要他捂住耳朵。 一个黑影冲风冒雪,闪入堂内,抽出随身配剑,反身朝外,凝神屏气望着楼外,护在沐王爷身前。只见他脚下官靴尽湿,官帽眉间都覆着一层薄雪,正是沐王爷亲随护卫柴俊飞。 堂中各随从下人被那‘女鬼’的声音一冲击,均是乱做一团,惊恐万分,高声乱叫。但即刻又没了声音,全都是横七竖八的躺倒在地上。 摄魂夺魄及杨元凯三人虽也颇为惊慌,但他们都是江湖上成名的人物,自与常人不同。当下强运内功暗暗抵御,想要面上装作若无其事云淡风轻。但这‘女鬼’何等厉害,三人都是面显狰狞,痛苦万分。钟蕴朗知她内力不久便会撤去,闭眼不语,与应五二人尽全力抵御。 沐王爷见这啸声强横霸道,内力沛不可当,很是惊诧。但他是王爷,身份不同,不宜做啸相敌,只得伸出一只手,搭在柴俊飞肩上。 柴俊飞会意,高声道:“何方妖孽!胆敢在王爷驾前如此放肆,还不快快现形。”声音洪亮强势,内力也是十分充沛,较那‘女鬼’而言,也只是稍差。那‘女鬼’闻言,啸声立歇。杨元凯心中暗道:“这沐王爷手下的一个随身侍卫竟也有这等功力。”钟蕴朗却已看出,是沐王爷将内力传于柴俊飞体内,借他做啸。 两下啸声均歇,四周寂静无声。众人均是长吁一口气,不住调息,以平心脉。 过了良久,堂内仍是一片平静,未现异象。 杨元凯抹抹额上汗珠,喘息几口,向沐王爷拱手道:“王爷,那女鬼定是惧怕王爷威名……”话未说完,隐隐觉得脊背发冷,偷眼一瞥,门前立着个人影,阴森森,冷冰冰。杨元凯吓得回身一缩,牙关打颤,自言自语道:“这人何时站在门前的,有鬼,有鬼!” 那人不发一言,脚步轻移,骤然已至柴俊飞面前,果真是个女子。钟蕴朗见了她的步法,慌忙起身,面显惊诧:“这,这是……轻烟步?”原来这女子所使的竟是穆老英雄单传绝技‘轻烟步’,穆老英雄曾言,除了钟蕴朗再不传于第二人。钟蕴朗这一下陡然见到,如何不惊? 那女子哈哈大笑:“想不到这望城观中还真是卧虎藏龙……”话未说完,抬眼在柴俊飞脸上一扫,已知端倪:“还以为你年纪轻轻真有这般修为呢,原来是背后有人搞鬼。何不堂堂正正站前来,却缩在后面,哼,做乌龟么?”她这两句话平平说出,不含内力,亦不恃强伤人,但众人均听得出,她便是那做啸的‘女鬼’。 柴俊飞双眉上挑:“大胆,竟敢辱骂王爷!”他对沐王忠心耿耿,此时虽知这女子武功绝顶高强,却也不惧。那女子也不在意,轻笑道:“王爷?是大周的王爷?还是大宋的王爷?哼,这赵宋天下,能由你一个姓柴的做王爷?” 沐王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显是十分震怒,但随即恢复平静,又再装出庄重威仪,却又可亲可敬的面相。沐王爷走上前来,说道:“本王身份不同,与阁下做啸相争有失体统,这才以我这侍卫代劳。” 那女子并不正眼瞧王爷,自顾自说道:“闲话不言。你那乖女婿苏天怀呢?要他出来见我!” 沐王袖袍一挥,不欲作答,轻咳一声。柴俊飞会意,言道:“苏宗主办事未归,女侠可来得早了,夜深不宜留客,女侠这便请回吧。” 那女子微微冷笑,说道:“苏宗主甘做这缩头乌龟,那也好,待二月十八,英雄齐聚之时,他苏天怀荣登武林盟主之位。哈,那时,我再来叨扰!” 说着衣袖一拂,转身便出。转身之际,见钟蕴朗在席边愣愣的站着,月白色的官服袖口一片血红。这女子面色一变:“小子,这件官服你竟如此糟践!”拔步挥掌,便往钟蕴朗击来。 第二十章 红颜白发 【PS:今天的更新稍稍有些迟哦,那是因为木白明天要考试~苦逼复习中。不过……考完之时,便是我二更之日,各位久等啦。欢迎各位将推荐票多多砸向我,木白的新书求收藏,求推荐。 最后,祝我明天考个好成绩O(∩_∩)O哈哈~。】 钟蕴朗知这女子功力冠绝当世,这时又见她掌风甚劲,不敢硬拼,当即撤步后退。身子不转不侧,膝盖不弯不曲,仍是面对着这女子,向后急退。当此对敌之时,背部不可轻易让与他人,这等浅显的道理,钟蕴朗自是明白。这‘轻烟步’的趋避之法妙处也是在此,直进直退,省了翻转腾挪,便更为快捷,往往可以一步避敌。 但这女子所使也是‘轻烟步’。 而且脚下更快! 瞬息之间,那女子掌风已至面前,如涛如浪。钟蕴朗见她掌势凶猛,情急之际,不遑多想,反手回了一招‘涛啸九天’,正是惊涛掌的功夫。其实两人强弱悬殊,那女子此掌又是刚猛一派,此般硬拼,断无掌下余生之可能。若以轻柔掌势略略化解,这样或可伤得轻些。 但钟蕴朗这套‘惊涛掌’使得最熟,惶急之下,便随手使出。应五给那女子掌风刮到,两颊生疼,见钟蕴朗出掌硬拼,不禁大惊失色。 两人双掌相对,即刻凝立不动。 那女子满头白发向下披着,丝毫不动。钟蕴朗却是袖袍鼓动,下摆飘扬,一条束身腰带也在空中浮摆。片刻间,钟蕴朗已涨到满脸通红,背上青鸾剑青光大盛。整个摘星楼便是蒙上了隐隐青光,如玉翡翠,如夜明珠。 堂上众人皆敢惊惧疑惑。惊的是,钟蕴朗竟可与这女子比拼掌力;惧的是,这女子会不会下一刻便转而对付自己;疑惑的是,这青鸾剑怎地会泛出如此异光。 这片刻的功夫,众人均觉得十分漫长。 沐王见二人对掌,心中念头走得飞快:“此时出手伤她,轻而易举。此人不除,后患无穷!”袖里手掌翻转,暗运内劲,立时便要扑上。 谁知那女子竟在此时撤了掌力,望着沐王道:“姓柴的王爷,你想要做什么?” 沐王见欲施偷袭被她瞧破,颇觉面上无光,但面色仍是庄重沉稳,坦坦荡荡,口中说道:“你伤我朝廷命官,我岂能与你善罢。” 那女子一声冷笑:“呵,伤你朝廷命官?是你的朝廷,还是大宋的朝廷?” 沐王爷一时语塞,顿了顿方道:“大胆妖孽,妄言犯上,朝廷自然是皇上的朝廷。”说道‘皇上’二字时,双手一拱,朝空中虚拜,以示忠心。 那女子也不理他,贴到钟蕴朗面前,细声言道:“穆封是你什么人?”声细如蚊,旁人皆不可闻。但字字钻入钟蕴朗耳中却是清清楚楚。这门功夫乃是传音之术的绝高境界,尤胜于‘千里传音’和‘做啸伤人’。乃是以深厚内力,控制声音走向,逼入闻者耳中,旁人却无法听见。 钟蕴朗心中暗想:“此人有这般传音法门,内功之深当真已入化境。她即传声与我必是不想让旁人听见,我无此等功力,贸然答话,只怕不妥。”当下闭口不言。 那女子目光渐渐柔和,说道:“小子,这件官袍,你可善待些。”钟蕴朗仍不言语,点了点头,那女子长发将钟蕴朗侧脸遮住,旁人也瞧不清什么。 钟蕴朗此时细看这女子,见她面容清瘦,眉目如画,不过四十来岁的年纪,却已是满头的白发,眼中也似波光涟涟,忧愁无限。钟蕴朗心中暗道:“瞧她面相也非暴戾寻衅之人,倒似一生坎坷悲凉,忧愁无限,可不知苏宗主怎生得罪了她。” 那女子又再叮嘱一句:“小子,这帮人都不是好人,可莫要和他们混在一起,坠了你师父生前英名。”说完转身便走,飞步出门,带起一阵微风,满头白发随风乱舞。 钟蕴朗料知她和先师有旧,本欲细问。但此时身在宣文堂中,人多眼杂,贸然追出,大有不妥,便没挪动步子。只见那女子长发飘飘,左足在堂外回廊轻点一下,身影便隐没在漫天风雪之中,没了踪迹。 钟蕴朗正自出神,应五焦急询问:“钟爷,你还好么?可有受伤?” 钟蕴朗摇摇头道:“我没事。” 沐王爷见他神色如常,行动自如,竟是毫发无伤,也想不透,开口问道:“钟捕头,你与那女子对掌,怎地没有受伤?” 钟蕴朗拱手道:“禀王爷,卑职也不清楚。” 沐王爷点点头,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归位落座。 其实钟蕴朗心中明白,那女子所使那招‘沧海横流’也正是‘惊涛掌’中一势。这惊涛掌在她手中使出来更是气势充沛,难有其匹,与钟蕴朗所使自不可同日而语。钟蕴朗掌力一出,立时便如溪流入海,淹没在浩浩的怒浪狂涛之中。那女子在这时便手下留情了,本来她掌力收发,随心而为,此时收掌当无不可。可她却未撤掌力,而是将掌力源源不断的翻涌出来。 钟蕴朗心中暗道:“嗯,她这般使力,使我双掌尽缚,只得随她掌力而走。便似潺潺溪流遇到海中怒涛,流径即刻更改,与那翻涌的海涛融为一体。这时她掌力便是再凶猛,也伤我不得。” “想想也正是这个道理,那滔天巨浪便是有开山碎石之力,又怎能伤及与它融为一体的潺潺溪流呢?只是不知这青鸾剑怎地会泛出青光,这我可想不透了。” 他是当局之人,未见当时自己的样子,满面通红,袖袍鼓动。正是因他承载不了那女子沛不可当的内力,那滔天巨浪的掌力翻涌不止,总得有个去处。便在钟蕴朗周身经脉来回窜动。他是无药可医的‘九阴绝脉’,这青鸾剑又正是夺气的灵武神兵。当这股掌力行至他后背‘神堂’穴时,便尽数注入青鸾剑中。所幸青鸾剑已入剑鞘,那女子掌力也撤得及时,否则应五离得近,不免要受些剑气之伤。钟蕴朗未见自己当时的模样,若是堂中有面镜子,他自可轻易想通了。 众人坐定,堂下地上仍有三人‘啊呦’‘啊呦’地叫着,正是先前被那女子扔在地上的。柴俊飞面显尴尬,拱手道:“王爷,几位大师……” 沐王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目视手下侍从:“去,扶几位大师起来。” 第二十一章 金蛇三仙尊 最近的两名侍从才从那女子啸声中回过神来,猛地听到王爷有吩咐,慌慌张张的奔去堂中,伸手便要扶那三位‘大师’,脚步尚有些摇摆不定。那三位‘大师’也是翻滚挣扎着想要站起,但可能是身上疼的厉害,又或者是腿软无力,反反复复的站起,却又反反复复地跌倒,模样颇为狼狈。 两名摇摇晃晃的侍从,遇着三位跌跌撞撞的‘大师’,结果自然是‘晕晕乎乎’的。不是‘大师’带倒了侍从,就是侍从绊倒了‘大师’。 几人闹了好一阵子,才站起身来。 两位侍从垂手退后。三位‘大师’整整衣饰,口中言道:“‘金蛇三仙尊’叩见王爷!”说着便要向沐王爷下拜磕头。 沐王爷忙制止住:“罢了,罢了。”王爷心中想的是,要再拜下去,可不知要再闹多久才能爬起来。 钟蕴朗听了三人名号,心道:“原来这三人是‘金蛇崖’的人,名号起的倒真有趣,仙尊?哼,有哪个仙尊是满地乱爬的,又是些欺世盗名之徒!”抬眼望那三位‘仙尊’看去,当先一人大手大脚,一只手掌足有眼前这张桌案一半的大小。只是脸上青紫一片,鼻血也还未干,看着颇为滑稽。钟蕴朗暗暗比较:“老五这么魁梧的身材,手掌可也没他一半大。不过,样貌嘛,老五倒是俊俏的多。” 再看后面两人,一个生的骨瘦如柴,另一个却是肥头大耳,这两人都是衣衫褴褛,口眼歪斜,偏头吐舌,双膝难直。钟蕴朗和应五相视一笑,皆想:“这瘦子竟比大哥还要瘦些,这胖子嘛……却没二哥那么胖。不过,这两人的相貌,哈哈,可真是丑绝了。” 沐王见三人这般模样,心中厌烦,也不正眼看他们。捏着手中酒杯不住搓着,说道:“落座,落座,快落座。” 三人应诺归位,五个空位倒还有两个空着。柴俊飞贴到沐王爷耳边道:“国主有事相招,他二人来不了了。”沐王爷皱眉太息:“罢了罢了。” 他今晚被那女子扰得心神大乱,又见了这‘金蛇三仙尊’鼻青脸肿的模样,更增气恼。 沐王爷望着下座众人和那两个空空的席位,把酒杯重重往桌案上一放:“不早了,今日晚宴便到此为止,各人自回。俊飞,去给三位大……,去给三位安排住所。” 众人也知王爷有些不悦,忙起身告辞,退出堂外。 沐王爷突然叫道:“钟捕头,你留下。” 钟蕴朗依言站定,让应五先回南厢房。 众人散去,沐王爷推开宣文堂大门,走到回廊之中,钟蕴朗也迈步而出。 风雪甚劲,吹得沐王爷胡须烈烈飘动。钟蕴朗心道:“王爷是在运功抵御风寒。这天真是冷得厉害。”一阵雪花随风而至,钟蕴朗不禁打了个寒噤,当即也暗运内力,抵御风邪。 雪花落在沐王爷双眉上,须发间,齐眉勒着的那条二龙抢珠的金抹额也覆上了一层薄雪。沐王爷并不伸手去抹,也不摆头将雪抖落,只是静静的立着。一言不发。 若是杨元凯,此刻定是上前替沐王爷轻轻将雪拍落。但钟蕴朗不会,他见王爷不说话,也是静静的站着。双眼望向兴隆客栈,江边的四盏灯笼亮在这漫天飞雪中,让人倍感温暖。可客栈前的五盏灯笼却又灭了,整个客栈漆黑一片。钟蕴朗心中疑惑:“为何她定要灭了这客栈前的五盏灯笼,可莫要对刘道长不利。额,不对,路伯和刘道长似乎还与她相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正思索间,钟蕴朗忽觉身周渐暖,回过神来,见沐王爷身上红光隐隐,眉间发上的薄雪尽皆气化,飘散空中,再不可见。一般高手以内功化雪,只是将雪片化为雪水,与沐王爷这般化雪为气相比,可是差了一大截。 沐王睁开眼睛,抬了抬眉:“蕴朗啊,我这‘化雪为气’使得还可以么?”晚宴之时当着众人之面,他只称钟蕴朗为钟捕头,这时回廊内只他二人,他便改了称呼。 钟蕴朗道:“王爷内功深厚,确实惊人。”他这句赞誉说的十分中肯,沐王爷的功夫确实让人惊叹,钟蕴朗说这话倒也不是违心之言。 沐王叹了一口气:“惊人?深厚?与那白发女子比呢?”钟蕴朗直言道:“王爷稍逊一筹。” 沐王爷气息深吸深吐,吹得面前雪花在空中上下窜动:“是啊。天下第一到底不是我啊。我那女婿苏天怀,功夫可与我并齐,他是自家人,这可不提。还有烟霞门宁教主,这几年他可没在江湖露过面,不能亲手击败他,总是不能算胜过他,但也不能算输给了他。我还想着当今世上,再没人功夫在我之上了吧。可谁知道,现在又冒出了这个白发女子。”钟蕴朗心道:“原来沐王爷身在朝堂,却也想争这‘武功天下第一’之名。” “再看我的权势呢?是天下第一么?好像也不是。我只不过是……”说道这里,沐王住了口,不再往下说。 钟蕴朗闻言,吃惊不小,心中暗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王爷还不满足?难道他此言之意竟是……” 沐王自觉有些失言,摇了摇头,转过话头道:“闲事不谈,先说正事。” 钟蕴朗知沐王爷今晚心潮翻涌不定,情绪难遏,也觉再任由他说下去大有不妥,忙道:“有何正事,王爷请讲。” 沐王望着江面,说道:“我与王相爷不睦,朝中人尽皆知。这点你想必也知道。”钟蕴朗凝立不言,静候王爷说下去。 “杨元凯,就是他王钦若的手下。哼,这小子,在我的地盘也不老实。前些天,他竟撺掇着摄魂夺魄去给他们相爷做事。这两个狗奴才……”沐王爷双手握拳,搭在了围栏之上:“也不知他王钦若许下了什么报酬,这两个狗奴才,竟做了那墙头之草。替他王钦若办事,还处处打着我的名号。” 【PS:今晚考完了本学期最后一场考试,亲爱的朋友们,接下来,木白会渐渐加速更新啦。不要吝惜你们的推荐,放心的投给我吧,不会让大家失望的。推荐和收藏,木白现在都很需要,么么哒】 第二十二章 招揽 “这两月间摄魂借我的名义,私下里联络铁剑山庄庄主储正卿,商量着要去夺一个什么包裹。只是他一直跟随在我身边,没机会离开,因此夺包裹这事,全交给储正卿去办了。储正卿带着手下人也出过好几次手,哼,谁知道那包裹的主人武功太高,这几下强夺倒没一次成功的。蕴朗啊,你倒是来猜猜那包裹的主人是谁?” 钟蕴朗心中一跳:“王爷莫不是知道了昨夜之事,故以此言相试?”但见沐王爷面色,轻松缓和,含笑待答,倒不似有什么深意。钟蕴朗随即镇定,答道:“禀王爷,卑职猜不出。” 沐王爷哈哈一笑:“你啊,总是这般无趣,这还没猜呢,就猜不出啦。你先猜猜!” 钟蕴朗见躲不过去,便道:“莫不是丐帮的江帮主么?”沐王爷笑着摇摇头。 钟蕴朗又道:“难道是少林的‘了尘’长老?”沐王爷还是摇摇头。 钟蕴朗一拍手:“我知道啦,那定是‘了凡’长老。” 沐王爷一笑:“不对不对,你可全猜错啦。我提示一下,这人就是这望城观中一位大名鼎鼎的人物。” 沐王爷此时竟十分有兴致,和钟蕴朗猜起谜来了。钟蕴朗不善作伪,生怕说得多了就得露馅,心中暗道:“我得引着王爷快快说出才好。”念头一转,开口便道:“我知道啦,是刘道长。” 沐王爷眉毛微微一扬。钟蕴朗不等他开口,接着道:“望城观现任掌教刘济长刘道长,自然是大名鼎鼎的。” 沐王爷听他这么说,不禁摇头大笑:“我还当你猜中了呢。哈哈,是刘道长没错,不过,不是掌教的这位刘道长,而是‘少阳子’刘仲远刘道长!” 钟蕴朗见王爷终于说出,不禁长吁一口气,言语中故作惊讶:“啊?竟是‘少阳子’道长,这些年江湖上可没曾听闻过他的消息。”他天性不善作伪,这时口中说话的语气倒是没错,可面上毫无惊诧之色。 所幸王爷自顾自说着,也没在意他的表情:“是啊,这‘少阳子’大名也好久没听见了。铁剑山庄这帮后生,不知轻重,妄想在太岁爷头上动土,那可不是自找苦吃么?哼,到最后还是得我出手。” 钟蕴朗听了这话,心中疑惑:“昨夜刘道长不是被摄魂所伤么?怎地王爷说由他出手。” 沐王爷轻抚胡须,面有得色:“摄魂这小子自以为聪明,知道铁剑山庄死心塌地追随苏天怀,不敢以王钦若的名头去招揽储正卿,便以我的名义与他联络。谁知道,那储正卿亲自来了望城观一趟,我两人一见面,这事便漏了馅。我既知这包裹中有宝,焉有不取之理?” 钟蕴朗虽知刘道长并非沐王所伤,但听了他这番话,知刘仲远不是沐王对手,还是不禁担心,脱口而出:“王爷和刘道长交过手了?” 沐王爷摇摇头:“没有,我若是出面强夺,可太**份。储正卿对我倒是忠心,这事我便交由他办了。摄魂这狗奴才做梦也不会想到,他辛辛苦苦寻来的江湖势力,成了藏在他身边的一枝暗箭。我知他们定于昨夜动手,便特意派摄魂前去青川县衙公干,摄魂自是求之不得,乐呵呵地去了。我让储正卿安排人随他同去,只待取了包裹,在回来的路上将他截杀。储正卿守住江北岸,蒋雄在兴隆客栈候着,我却前往青川县衙,这守住了四面八方,料他也逃不掉。背叛我的人,自当是这般下场!” “可惜啊,还没截到他呢,那包裹便给人盗了去。昨夜一整夜,都没有听到铁剑山庄传来什么消息,摄魂也没再回青川县衙。哼,我还指望这狗奴才去寻回那包裹,暂且留他几日性命。”钟蕴朗见沐王爷如此狠毒心思,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今晨我才知,铁剑山庄一众二十三人竟都被灭了口。这王钦若也真够狠,二十三人说杀就杀,眼睛也不眨一下。” 钟蕴朗心道:“这二十三人还真不一定是王相爷所杀。说不定真是她一气之下,随手歼灭。这可真也是太巧了。”这个‘她’指的自然是那白发女子。 沐王爷顿了顿,又道:“今日杨元凯诬陷与你,我一眼便看穿了。这江湖上的纷争不断,灭门之事常有,何时见官府管过了?他这可是故意找你的茬。蕴朗啊,日后若是杨元凯再有意刁难于你,你尽管告诉本王。本王替你做主。” 钟蕴朗忙答道:“多谢王爷。”心中却在嘀咕:“王爷将这般隐秘之事告知与我,又刻意施恩,不知何意。” 沐王爷叹了口气:“我虽贵为王爷,在这朝堂之上却没什么势力,军中更是无人。他王钦若却是满地的爪牙心腹。靠着女婿苏天怀的名头,我倒是颇有些江湖势力,但这也无甚用处,所以我想……招揽你到我的麾下。” 钟蕴朗心中恍然:“原来王爷是这般心思,难怪对我百般照顾。”他平素最厌恶朝堂党争,此时不假思索,随口答道:“多谢王爷厚爱,只是卑职官微人轻,怕是没什么用处。” 沐王爷拍拍钟蕴朗的肩膀:“这个你勿须担心,我自会提拔你到军中任职,军职自可三日一升,五日一调,不出一年,你便可统帅一方兵马。到时候,你与俊飞二人,便是我的左膀右臂。” 钟蕴朗心中一动,到军中任职,正是他多年以来朝思暮想的。镇守边疆、保境安民,或是开疆拓土、勒功燕然,无一不使钟蕴朗热血沸腾。沐王爷此番话一经出口,一幅幅金戈铁马的壮丽画卷仿佛此刻便在钟蕴朗眼前展开,烈烈战旗滚滚黄沙在钟蕴朗眼前不住跳动。 钟蕴朗不禁心驰神往。 寒风暴雪,吹着钟蕴朗官袍摆动,恍惚间,钟蕴朗仿佛觉得自己已骑上战马,提枪出征。 沐王爷见钟蕴朗神色间颇有些相望,微笑道:“蕴朗啊,可想好了么?” 钟蕴朗回过神来,正欲开口,脑中忽地闪过那白发女子的告诫。 “小子,这帮人都不是好人,可莫要和他们混在一起,坠了你师父生前英名。” 第二十三章 抉择 钟蕴朗此刻思潮翻涌,心中两个念头不住交战。 “这么多年,我勤勤恳恳,尽职尽责,做人做事但求周全细致,从未出过任何纰漏,河间百姓莫不称赞。知府大人也对我颇为看重,可不知何故,竟多年未得升迁。难道是我所做所为太过刚直,无意之中得罪了朝中某些权贵么?调任京畿首捕已是无望,转职投身军中,竟也没有可能。守着这‘大宋第一神捕’的虚名,做这小小的地方捕头,有甚意思?如今,蒙王爷看重,正可跳上枝头变凤凰。这提拔的过程虽不光彩,但为官论心,只要以后我行的都是公正磊落之事,倒也没什么不好。” 转念又想:“那白发女子说王爷不是好人,这话倒颇有几分道理。我虽不清楚他的为人,平时也少闻他的功名及劣迹。但这几日相处下来,越发觉得他野心勃勃,甚至有些心狠手辣。我这般投身于他麾下,可不算明智。我平素最厌恶的便是朝廷党争,如今一念之差,岂不是会深陷其中?我这么做,与杨元凯何异?” 楼外风雪不息,钟蕴朗默默思索,身子忽冷忽热。 沐王爷也不出声打扰,任他静思。 候了片刻,钟蕴朗微一躬身,向王爷一拜,拱手道:“卑职……愿为王爷效劳。”‘效劳’二字一出口,钟蕴朗不禁一颤,自己竟是答应了。 沐王爷哈哈一笑,点了点头,甚是欣慰:“好啊,有了你的帮助,事情可是好办的多了。眼下我就有一件要事分派于你。你人脉广,见识多,办起事来,该是容易些。” 钟蕴朗双目无神,望着漫天飞雪:“王爷……王爷有事,尽管吩咐。” 沐王爷双手往后腰一背,缓缓道:“我要你替我去查探那包裹的下落。嗯,有些细节是该说与你知道。这包裹内是一张玄铁古琴,其中藏着一个重大机密。你可知道易龙图么?” 沐王爷素来用人不疑,钟蕴朗既已答应效忠,便将这易龙图之事告知于他。钟蕴朗却万没料到,忙道:“卑职不知。” 沐王爷点点头:“你年纪尚轻,也难怪不知。这易龙图乃是昔年陈抟老祖所著,后交于赵……交于我朝太祖皇帝之手,存于含元殿中。后失落,这十几年间,不知去向。”顿了顿,又道:“据说这是一本奇书,武功兵法莫不包罗,昔年太祖皇帝幸得此书,便凭此打下江山。” 钟蕴朗不知此节,正欲细问,但见沐王爷眼中放光,面有贪婪之色,不禁心生厌恶。不愿听他细讲,只道:“卑职这便去查探。” 沐王爷此时也已倦了,打了个哈欠:“夜已深了,你也折腾了一天,今夜便不去了。好好歇歇,明日再去。”钟蕴朗应道:“是!” 沐王爷点点头,道:“去罢。” 钟蕴朗拱手拜别王爷,转身便走,几步奔至楼下。 钟蕴朗心神不宁,出了摘星楼,在望城观内信步而走。观内各处积雪皆已达数寸,钟蕴朗不运轻功,双脚踩在积雪之中,噗噗作响。 “我这么做,又与杨元凯何异?沐王爷醉心于名利权位之争,我如今卷入其中,岂不坠了师尊生前威名?难道我钟蕴朗从骨子里,竟是一个为达目的,可以放弃原则的小人么?”钟蕴朗此时思绪如潮,一浪一浪的打来,更胜方才摘星楼上犹豫不决之时。 钟蕴朗越想越心烦,索性双目一闭,身子往后一躺,倒在雪地之中。积雪冰冷,却灭不了钟蕴朗心头燥热。钟蕴朗猛地睁开眼,一个‘鲤鱼打挺’就地跃起,在雪地中将那套‘惊涛掌’一式一式的演练起来。 “这招‘大浪淘沙’我学了好久,那时师父也没骂我笨,只是给我反复解释此招精义。大浪冲刷,去尽杂质,洗净沙石,一浪一浪一次一次冲刷洗礼后,留下的便是精华;这招‘激浊扬清’,本不叫这个名字,原先叫什么我也记不得了,这个名字是师父改的。他说,浊就是污水,清就是清水,这一招便是要去除污水,让清水浮上来,意同‘彰善痹恶’。” 跟随师父学艺时的场景一幕幕在脑中浮现。 “这招‘波澜不惊’正是风平浪静之意,讲求心如之水。要诀是在与‘轻’‘缓’‘平’‘柔’。”钟蕴朗‘喝’地一声,一掌挥出,身旁两步外的一颗松树猛地摇晃,一截松枝应声而断。一十二式‘惊涛掌’打完,雪地中满是凌乱的脚印。 钟蕴朗叹口气,走过去拾起断掉的那截松枝,断枝边缘极不平整,甚至有些破碎尖锐。钟蕴朗自嘲道:“心浮气躁,功力不纯……” 这时却听到身后一个稚嫩的声音轻笑道:“钟爷好厉害的功夫,这是什么掌法?那松枝是给掌风刮断的么?” 钟蕴朗回头看去,这人年纪尚幼,形貌娇小,竟是烟霞门那位小丫鬟阿紫。 钟蕴朗奇道:“怎么是你?你来望城观做什么?” 阿紫快步走到近前,道:“自然是我家小姐派我来的啦。”她也不等钟蕴朗说话,接着说道:“你还没告诉我这是什么掌法呢?怎么这般厉害?” 钟蕴朗随口答道:“这叫‘惊涛掌’,没什么厉害的……这风雪这么大,你和你家小姐住哪里?” 阿紫见他答得敷衍,也不回他的问题,只道:“你教我这套掌法,我就和你说我们住哪?” 这‘惊涛掌’和‘轻烟步’均是穆老英雄单传绝技,对河间五虎钟蕴朗尚且不教,怎可教给这小丫头。钟蕴朗袖袍一挥:“不说就不说,你们住哪我稀罕知道么?”转身便要回南院厢房去。 阿紫见钟蕴朗转身要走,有些急了,忙道:“喂,你别走。”突然想到:“小姐常教我要待人有礼,言语得体,适才可能又说错了什么话,惹他生气了。”忙改口道:“钟爷留步,我家小姐诚心邀请,你随我去一趟吧。” 钟蕴朗本就没有生气,只是嫌这小丫鬟扯东扯西太过啰嗦,故而转身便走。果不其然,这刚刚要走,小丫鬟便说到了正题上。钟蕴朗听她说小姐邀请,心头竟不自觉地一喜。 但他此时心烦意乱,又不禁想到:“我投于王爷麾下,已是不对。若是再与这‘邪教’女子有什么瓜葛,我岂不是……哎,我可真丢师尊的脸面。”这么一想,本不欲再理睬阿紫,可不知为何,整个心思竟悬在了那‘小姐’身上,收之不回。 第二十四章 湖心亭(一) 钟蕴朗问阿紫道:“你家小姐在哪里?” 阿紫见他回过身来,喜道:“钟爷,你随我来就好啦。”说完转身一路小跑,当先引路。转眼间,已奔出好远。 钟蕴朗无奈摇头,心道:“这丫头……我说我答应去了么?”但脚下却是不由自主的跟了上去。 钟蕴朗轻功极好,三步两步便已追上,心中暗道:“这小丫头脚下倒也不慢。可不知烟霞门何时有了这般轻功。”心中暗生比较之意。但他虽见这小丫头步法精妙,却知她功力弱于自己,也不愿在这小丫头面前逞能,只缓缓跟随在后。 两人奔了约一盏茶的功夫,离望城观自然是越来越远,可竟也不是去往青川城的方向。两人先是沿江急行,而后转而向北,道路越来越窄,到最后已是无路径可循,由阿紫带着绕来绕去。 钟蕴朗见越走越偏,停下脚步,喊道:“小丫头,你可是认错路了么?” 阿紫脚下不停,随口回道:“你怎么这么啰嗦?跟着来就是了。”但话一出口,又觉不妥,改口道:“钟爷莫要着急,再有一盏茶的功夫,便可到了。”钟蕴朗摇了摇头,拔步跟上。 阿紫说的倒是没错,几个山道一拐过,一盏茶的功夫刚刚过去,她便停下了脚步。回首向钟蕴朗道:“钟爷,这便到了。我说的没错吧。” 钟蕴朗环顾四周,眼前一片开阔,天宽地广一片白茫茫。右手边是一片大湖,雪落湖中,不坠不沉,浮在湖面,轻轻柔柔,甚是好看。钟蕴朗问道:“你家小姐呢?她在哪?” 阿紫指着湖中道:“就在湖心亭中呢。”钟蕴朗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果见湖心有一小亭,只是离得太远,雪下得又大,都是一片白茫茫的,倒不易察觉。 钟蕴朗道:“那咱们过去吧。” 阿紫点点头,却又忽地想起了什么似得,拉住钟蕴朗道:“钟爷,先别忙着过去。小姐吩咐我问候你,我给忘了。现在问吧。你冷么?风雪这般大,你可有衣服加?还有……哦,刘道长身子好些了么?” 钟蕴朗摇头微笑,这小丫头,把小姐交代的事情权当完成任务。问候人哪有这般生硬的问法?但心中仍是一动:“可该好好谢谢这姑娘的一番挂念。”向阿紫笑道:“我不冷的,不必加什么衣服。刘道长身子也好些了。” 阿紫笑了笑:“好啦,问完啦。你去吧。”转身便走。 钟蕴朗忙叫住她:“你去哪?不是在湖心亭中么?” 阿紫道:“是啊,我已把你送到这啦,你过去便是。我没这么好的轻功,可过不去,这便要走啦。” 钟蕴朗望望湖心亭,目测了一下距离,心中暗道:“便是以‘轻烟步’疾驰飞奔,二十步之内,也绝到不了。而要保证这二十步内,不沉入湖中,可真有些困难。” 阿紫见他颇有些犹豫,忙道:“钟爷,你就放心的去吧。这湖水可不是一般的湖水,你看这些雪花,可不是飘在湖面上么?不坠不沉,也不融化。我家小姐使得是烟霞门的轻功,都可以过去。钟爷的‘轻烟步’自然可以。” 钟蕴朗摇摇头,心道:“这小丫头不晓事,雪花怎可与人相比。便算这湖水较别处不同,也万难承受一人之重。”但瞧这湖中并无船只渡人,阿紫所言该也不假。 阿紫摆摆手:“钟爷快去吧,我这就走啦。” 钟蕴朗不再开口,心中盘算着如何过去。这时若是退却了,可使‘轻烟步’被人家‘邪教’的轻功比下去了。 钟蕴朗四下看了看,折了两支树枝。将其中一枝甩手往湖中扔去,右足一点,跃入湖中。在那细枝上一借力,向前跃出,在湖面踏上几步。又再将另一树枝抛出,左足点上树枝,再一借力,向前跃出,这时已近湖心亭。 钟蕴朗借着这最后一跃之力,在湖面又踏行了十几步,身姿飘逸,奔运如飞。怎料快到跟前,力势已尽,脚下已微微沉入湖中。钟蕴朗暗道:“不好!”伸手想要搭住湖心亭的基座。 忽而手中一紧,一股力量将钟蕴朗身子微向上提。这一提之力不是很大,但钟蕴朗手中既有所凭借,脚下便可使上力了。左足在湖面一登,右脚便踏入了亭中。 这一下险些坠入湖中,钟蕴朗背上倒是微吓出些冷汗。这一下站定,脚踏实地,心下稍安。原来这湖心亭是建在湖心一小小沙岛之上,这沙岛甚小,亭周已不够站人。钟蕴朗这一下上岛,已是站在了亭中。 钟蕴朗定了定神,只见面前一位少女,长发披肩,一袭黄衫,双颊微红,肤白胜雪。本就是容颜绝丽,在这漫天风雪的陪衬下,更显得飘逸出尘,就如天宫仙子一般。钟蕴朗只觉耀眼生花,不敢再看,待欲后退,忽觉手中滑腻腻,软绵绵的,竟是握着那少女的手掌。 那少女朝钟蕴朗微微一笑,道:“钟公子好功夫。”钟蕴朗慌忙放开了手,连声道:“惭愧,惭愧”。这少女不是别人,正是那‘邪教’妖女。 这少女笑道:“你用两根树枝便渡过湖面到了这湖心亭,还有什么惭愧的?我可过不来呢,那我岂不是要比你多惭愧好几倍?” 钟蕴朗一怔:“你过不来?那你怎地身在此处?”忽地又想到:“遭啦,来时并未多摘几根树枝,这湖心亭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可如何回去?” 那少女瞧出他心思,笑道:“钟爷不必担心。待会定有法回去,不然耽误您的公务,小女子可吃罪不起。” 钟蕴朗也不禁一笑,在这白茫茫一片的山水之间,湖心孤亭之中,倒比王侯公府,官差衙门要让人放松的多。 第二十五章 湖心亭(二) 亭中极是清静素雅,亭心一张桌案上摆着一张古琴,桌旁生着一个小火炉,温着一壶酒。 地面上围着桌案摆有三个蒲团,那少女回到亭心,在桌案正前的那个蒲团上坐下,笑道:“钟公子,请坐。” 钟蕴朗走到桌边,在那少女对面坐下。那少女问道:“刘道长的伤势好多了吧?” 钟蕴朗听她问起刘道长,不禁想到阿紫刚问的三个问题,心中很是感激:“多谢姑娘挂念。服了姑娘的灵药,刘道长已经好多了。”那少女嫣然一笑:“那就好。” 钟蕴朗见她确是真心真意,毫无半分虚伪,想到之前曾多次骂她‘邪教’妖女,倒颇觉得有些羞愧。 钟蕴朗从怀中掏出风火令,递给那少女:“这是姑娘的东西,该还给姑娘。昨夜在船上,我满心担忧刘道长伤势,倒把这事给忘了。你怎地也不问我要?” 那少女并不伸手去接,侧头一笑,秀发微扬:“我一个‘邪教’妖女,怎可向钟爷讨要东西?是我技不如人,这才丢了风火令。你不必将它还我,待我回去勤学苦练,什么时候你的功夫不及我了,我再恃强夺回。” 钟蕴朗见她说的天真,笑道:“那这风火令,你是拿不回去了。” 那少女笑道:“是么?那可不见得。你瞧好。”说着起身离座。左足在亭中一点,身子腾起,轻轻巧巧的在亭周绕了几圈,又再回到原位,所使的似乎正是‘轻烟步’步法。钟蕴朗心中暗自诧异:“很像轻烟步,但又似乎好些地方使得不对。” 正想询问,那少女右足轻点,飞出亭去。这沙岛甚小,亭外几无容身之地。那少女脚步沿着亭外漂移转动,看起来身子几乎是浮在水面之上。钟蕴朗心中暗惊:“‘轻烟步’步法精髓,十分之中,她倒已得了八分。不知是何人所授?”念头忽地一动:“难道竟是那白发女子么。” 那少女越行越快,脚步已掠上水面,在湖面上绕着沙岛轻轻松松地绕了一圈。钟蕴朗心中称赞:“女孩子身轻,在这水面上掠动,倒比我合适的多。”正欲开口夸赞,那少女脚下一个失误,左脚陷入湖中。钟蕴朗一惊,忙奔上去。却见那少女身子斜侧,右脚急蹬,已踏上岛了。 那少女险些落水,心里暗道一声:“好险。”回过头来,却显得镇定自若,向钟蕴朗道:“怎么样钟爷?我这轻烟步使得还可以么?”钟蕴朗赞道:“不错,轻烟步精髓,十得其五。” 那少女却不乐意了,当即回道:“怎会?整个烟霞门就数我悟性最高,便是我爹……反正,反正,我悟到的肯定不至五成。” 钟蕴朗闻言一惊:“听她话中意思,莫非他爹竟是宁教主?我若直接问她,她定推说不是,我且试她一试。”当即接口道:“怎么?便是你爹宁大教主那般的武学大宗师,悟性也不及你?” 那少女一愣:“你都知道啦?” 钟蕴朗听她如此回应,心中再无怀疑,这时细细回想,不禁自嘲:“亏我自诩‘细查入微’,蒙她相救却连她的身份都未猜到,可真是蠢到家了。若不是她无意中漏了嘴,我此刻还推想不出。”原来,这烟霞门宁教主膝下一儿一女,宁公子善使奇毒。宁小姐却善解毒,常备解毒治伤之良药,四方走动,年纪轻轻,却已救人无数。钟蕴朗也听过她的名头,自觉蒙她赠药相救,竟未能猜出她身份,因此自嘲。 钟蕴朗拱手行礼道:“原来是宁大小姐,先前可得罪了。” 那少女转过身去,回到亭中坐下:“宁大小姐又怎么样?在你眼中还不是‘邪教’妖女。”钟蕴朗听她话中还是在提‘邪教妖女’之事,微微一笑,向她又行一礼道:“宁姑娘心地善良,可不是妖女,是在下言语失礼,还望姑娘莫怪。”那少女听他这么说,灿然一笑,很是开心,但口中仍道:“钟爷可别忙着改口,你怎知我心地善良啦?我偏就是心狠手辣的。” 钟蕴朗笑道:“看来江湖传言并不可尽信,居然能将一个心狠手辣的宁大小姐,传成了救苦救难的菩萨心肠。” 宁小姐闻言不禁一笑,嘴上谦虚道:“不过解人疾厄而已,哪是什么菩萨心肠?”但听钟蕴朗话中称赞自己,仍是不由得喜上眉梢。 “我叫宁盼晴,你可别宁大小姐,宁大小姐的叫我。平日里有人这么叫我,我哥总嫌抢了他宁大公子的风头。你也别叫我宁二小姐,这也不太对。就叫我‘晴儿’吧,我爹平时就这么叫我。” 钟蕴朗刚在桌旁坐定,听宁盼晴这么说,不禁心中一荡,忙收摄心神,说道:“我还是叫你宁姑娘吧。”宁盼晴秀眉一扬,小嘴微撇:“成啊,自然由得你。” 钟蕴朗也道:“你呢?怎地有时称我‘钟公子’,有时称我‘姓钟的’,有时又称‘钟爷’?你可也别再喊我‘钟爷’了,听着当真有些别扭。” 宁盼晴伸手调了调琴弦,笑道:“我心情好时便喊你‘钟公子’;喊‘钟爷’嘛,那可不一定,有时是随口喊的,有时是挤兑你,有时是赞你功夫好,不一定的。向昨夜救人时那样危机的时刻,就喊你‘姓钟的’,显得更像大名鼎鼎的江湖女侠。” 钟蕴朗无奈一笑,心中暗道:“到底是邪教女子,几个称呼都有这般古怪。”口中说道:“以后喊什么可莫要变来变去了……” 宁盼晴不等他说完,抢道:“行行行,不再变来变去了,以后就喊钟爷啦,成么?钟爷。” 钟蕴朗摇头一笑:“自然由得你。” 宁盼晴一笑,提起炉上烧酒,取过一个青瓷古杯斟满,递给钟蕴朗道:“钟爷喝杯酒,暖暖身子。” 钟蕴朗称谢接过,饮了一口,周身暖烘烘的。这时亭外风雪仍劲,这湖心亭四面透风,竟也十分温暖。钟蕴朗又饮几口,问道:“姑娘今日叫我来,可是有事相告?” 宁盼晴笑道:“可不是我有事相告,是位前辈要找你。” 钟蕴朗奇道:“找我?是谁?” 宁盼晴道:“等会你就知道了,咱们先等一等。”她见钟蕴朗杯中已空,又提壶为钟蕴朗斟满。钟蕴朗见还有一个蒲团空着,也知还有一人未到,便也耐心等待。 宁盼晴并不喝酒,只静静坐在桌边调弄琴弦:“钟爷,你说我的轻烟步只领悟到了十中之五,可是真的么?” 钟蕴朗放下酒杯,说道:“是我有意说的低了,你的轻烟步已领悟了十之七八。是谁教你的?” 宁盼晴一喜,笑道:“都说了,是我自己悟的,昨夜你下船时我见了一遍,适才你过湖而来,我又见了一次。已经是第二次见了,若不是这轻烟步奥妙难学,我早就会了。” 钟蕴朗不信,但也不欲反驳,只道:“既然姑娘如此聪明,不需多久便会超过我了。我可不敢和你动手,这就将这风火令还你罢。”宁盼晴执意不要:“钟爷留着吧,总会派上用场。”钟蕴朗见她如此,只得将风火令又再放入怀中。 两人等了一会,仍不见有人过来。宁盼晴此时心情极好,笑道:“我给你弹首曲子听吧?”钟蕴朗道:“当然好啦,可是我愚笨的很,对琴棋书画之类的一窍不通,可不见得能听懂姑娘高艺。” 宁盼晴一笑:“钟爷莫要妄自菲薄,你听好啦,我这便要弹啦。”话音刚落,缕缕琴声悠扬而起,时而舒缓如流泉,时而激越如飞瀑,时而清脆如珠落玉盘,时而低回如喃喃细语。 钟蕴朗听不出什么,只觉得琴声悦耳动人,听着十分舒服。听了一会,钟蕴朗忽地站起,道:“咦,这琴声中可像是……”宁盼晴见他这般反应,手中不停笑道:“像是什么?” 钟蕴朗挠挠头道:“像是一位老将军正驰马纵横。”宁盼晴微笑赞道:“还说自己不懂,你头一次听,便已有此境界。已经比孔老夫子强啦。” 钟蕴朗奇道:“你是说孔圣人么?我怎地比他强了,可是有什么故事,快给我说说。” 宁盼晴道:“孔夫子当年拜师襄子学琴,师襄子教了他一首《文王操》。这一首曲子孔夫子学了好久,才听出琴声中是位黑黑面孔,高大身材,目光凝视远方的王者。你这么快便能在心中浮现曲中之意,岂不是比孔夫子强了吗?你倒来猜猜,我弹的这首是什么曲?” 手中加紧,琴声渐急,金戈之声骤起,隐隐可闻悲鸣之声。钟蕴朗听了一会儿,惊道:“这位将军战死沙场了么?” 宁盼晴点点头,开口唱道:“矢尽兵亡战力摧,陈家谷口马难回,李陵碑下成大节,千古行人为感悲。”声音娇柔,低回婉转,钟蕴朗听着不禁心摇神驰,意酣魂醉。只是这歌声优美之下,却暗含悲戚万分。 一曲终了,宁盼晴起身赞道:“你很厉害啊,还说什么都不懂。曲中之意,你可全都能领悟。” 钟蕴朗道:“我不过是听着琴曲,心中想到,便说了出来。那位将军是谁,什么朝代,我可全然不知。还有你最后唱的这几句是什么意思,我可全都听不懂了。” 宁盼晴道:“我刚唱的小曲和这琴曲,是一致的,叫做《李陵碑》,讲得是杨业杨将军遭小人陷害,兵败陈家谷,撞死李陵碑的故事。你该是听过。” 钟蕴朗愤愤道:“我自小便听师父说起,雍熙三年,辽国攻我大宋。杨老将军约定潘美,要他接应,而亲自率杨家将军迎击辽军,以掩护大军及百姓撤退。谁知那潘美见杨老将军陷入重围,竟弃杨家军于不顾,先行遁去。杨老将军终因寡不敌众,负伤坠马,所部无一生还。” 宁盼晴点头道:“正是,那日战场便是陈家谷口,杨老令公也正是撞死在李陵碑下。因此曲中唱道‘陈家谷口马难回’和‘李陵碑下成大节’。” 钟蕴朗热血如沸,叹道:“都道是奸臣祸国,可真一点没错。那潘美抢了杨家军的功劳,回去后可不是仍做他的大将军,可怜杨老令公忠君爱民,一生征战,却落得个身死李陵碑前。” 宁盼晴也是一声轻叹:“我大宋气势日益衰减,可不就是因为这些奸臣么?这样的事,难道还少么?当年的澶渊城下,不也是一般的情形?” 钟蕴朗一惊:“宁姑娘,你说什么,当年澶渊城下……” 宁盼晴深叹道:“当年的澶渊城下,也是同样的抢功之事。那辽将萧凛武功何等高强,怎会误中宋军伏弩而亡?如不是穆老英雄和……,和我爹出手,只怕辽军铁骑此时早已踏平开封府,辽主已坐在大宋金殿的龙椅之上了。” 第二十六章 湖心亭(三) 当年辽军进攻澶州城,是由辽将萧挞凛率领。萧挞凛乃是辽朝名将,武功高强,有勇有谋,跟随辽主多次带兵攻宋。功勋卓著,一路升迁,由军副部署,升任南院都监,后东征高丽大胜,又进封兰陵郡王,南京统军使,显赫一时。 宋将皆称其‘谋有天纵奇才,武有绝世神通’,就连当年威名赫赫的宋将杨业杨老令公,也曾在朔州被萧挞凛设计所俘。澶州城一战,宋军不敌,只是坚守城门,待到萧挞凛于城头中箭身死,这才挽回战局,大胜辽军。 钟蕴朗听宁盼晴说到此事,不禁大奇:“怎么?萧挞凛不是于澶州城头,被我大宋威虎军头张瑰以床子弩射杀么?” 宁盼晴笑道:“被张瑰射杀?怎么不说是王钦若王相爷射杀的?那萧挞凛可不是寻常武将,他的武功极高,该是,该是能与正阳盟苏宗主并肩。我问你,若是苏宗主上阵迎敌,会被辽军一个小小的军头发箭射死么?” 钟蕴朗这一下吃惊不小:“那萧挞凛竟如此厉害么?那倒是不该轻易中箭。但说不定,是我大宋军士乱箭齐发,那辽将萧挞凛避无可避……” 宁盼晴反驳道;“你可听王相爷的战报了?说的是萧挞凛被张瑰床子弩射中,一箭中颅而死。可见不是乱箭齐发。” 钟蕴朗一想,确实不错,口中喃喃念道:“看来这真是王相爷抢功,将这功劳归到心腹张瑰手下了?” 宁盼晴接着道:“澶州一战,穆老英雄和我爹带着一帮江湖豪侠前去参战了,你可知道?”钟蕴朗点头答道:“嗯。那是自然,三十六位英雄豪杰各各都是我中原武林的好手,是称作‘五虎八彪六杰十三侠’。只可惜,这些英雄只传下了这‘五虎八彪六杰十三侠’的名头,关于他们的具体身份,江湖上倒是流传甚少。我连先师是这其中哪一位,都不知道。” 宁盼晴头一侧,瞧着钟蕴朗:“你到底是不是穆老英雄的弟子?怎地什么也不知道?” 钟蕴朗放下酒杯,走到亭边,仍由风雪扑面。 宁盼晴见他面色凄然,有些担心,忙跟了上去。 钟蕴朗缓缓开口道:“当年先师从澶州城归来时,已……已成痴傻……。我四处求医问药,竟也医他不好。不仅医不好,师尊的身子也一天比一天差,就连秋神医也无能为力。” 宁盼晴心中一跳:“哎呀,我竟把这事给忘了。他师父归来已成痴傻,不能言语,他周围的人也都不晓澶渊旧事,他又久在朝堂,自是不清楚。总不能是王相爷和沐王爷和他说当年之事吧。可怜我爹和穆老英雄艺冠群英,最终却落得这般下场。”想到这里,心中也是一酸。忙道:“钟爷,可真对不住,我不该提起这事的……” 钟蕴朗摇摇头:“没事的。”顿了顿又接着道:“我在河间府时,我那五位兄弟和诸位衙役捕快都不知晓当年旧情,就连知府大人也说不知。后来我行走江湖,四处探听,竟也问不出什么消息。昨夜偶然间听姑娘说起澶渊旧事,至今心潮难定,姑娘若是知道详情,还望细细告知。” “那是自然,我爹,我爹他当年从澶州城回来,情况也和穆老英雄差不多。”宁盼晴此时心中酸楚,言语竟有些哽咽。 钟蕴朗闻言,颇为诧异:“怎么?宁教主他?” 宁盼晴尚未答话,湖面上远远有声音飘来:“晴儿,世事无常,你也不必每次提起你爹爹都如此伤心。”宁盼晴听着声音,转过身来:“啊,是段姑姑到了。”钟蕴朗对这声音也是颇为熟悉:“段姑姑?原来这白发女子是姓段。” 来人正是今夜晚宴间大闹摘星楼的那名白发女子。只见她红衣摇摆,白发飘飘,双足在湖面急速掠过,便似乘风而来,倏忽已至。 宁盼晴喊了一声:‘段姑姑。’这白发女子微笑点头,看向钟蕴朗时,脸色却转严厉:“浑小子,你也太小瞧你师父了。什么‘五虎八彪六杰十三侠’,岂能与你师父相比?你也知道当年有三十六位英雄好汉前往澶州城下助阵了,怎么不算算,这名号中的人数加起来可够三十六人么?” 钟蕴朗经她这么一提醒,立时想到:“是啊,这‘五虎’‘八彪’‘六杰’和‘十三侠’加起来也不过三十二人。”开口答道:“确是不够,还少了四人。” 那白发女子衣袖一挥,在蒲团上坐下,说道:“这就是啦,小子,你可听好。剩下四人均是身负绝艺,独步武林,江湖人称‘四神通’。你师父便是这‘四神通’之一。” 宁盼晴见钟蕴朗疑惑未解,悄声在他耳畔道:“四神通说的便是当年中原武林的四大高手啦。你师父,还有我爹都在其中。还有望城观张伯端,和正阳盟苏天怀。” 她这话说的极轻,不欲那白发女子听见。谁知那白发女子站起身来,衣袖一挥:“苏天怀算什么东西,怎能配居这四神通之一。伯端,伯端,他……他也不配。”她内功修为已至化境,自然耳聪目明,查微辨细。 宁盼晴忙上前去,扶她坐下,说道:“段姑姑,你可别生气,都怪我乱说话啦。” 那白发女子抚着宁盼晴左手,摇了摇头:“怎能怪你?你说的又没错,都是我看不开。” 钟蕴朗见她眼角带忧,双眉凝愁,不禁奇怪:“这位段前辈武功已至化境,竟也有什么忧愁化解不开么?”钟蕴朗年纪尚轻,只道武功修炼到这般境地的人,必是早已无欲无愁。可是他哪里知道,这世间有诸多的恩恩怨怨,盘根错节缠绕人心,仍你武功再高,权位再大,也化解不开。 这‘四神通’之中,钟蕴朗不识得张伯端,倒也不便评判这白发女子说得是否不妥。但这苏天怀苏宗主,钟蕴朗却是熟知。在苏宗主治下,正阳盟日益兴盛,门下弟子四处行侠仗义,江湖中赞誉极盛。盟内镖局护镖勤恳周全,少有失误,口碑也是极佳。至于苏宗主本人,众口皆传他是英风侠义,天下为怀,无论江湖朝堂,均是这般称赞,毫无半点辩驳之声。 钟蕴朗心中暗道:“可不知这位段前辈与苏宗主有什么深仇大恨。苏宗主这样的人品,竟也会得罪了她么?” 关于读者提出的问题答复 近期收到部分读者关于本书内容的一些疑问和建议,木白表示非常欣慰。 首先当然要感谢你们的认真阅读,并且认真的在帮木白找出一些问题。有了你们的批评指正,木白才能不断将本书逐步修改完善。武侠创作之路艰辛不易,没有读者们的回馈,木白一定不会走得很远。所以呢,希望各位以后仍旧要多多提出宝贵意见。 有了你们的鼓励和支持,木白一定会尽心竭力地去写好去完善本书,不负大家厚望。 闲话少叙,下面就读者提出的一些问题进行解答: 1.沐王爷招揽钟蕴朗问题 许多读者觉得钟蕴朗只不过是个小捕快,大宋捕快千千万,沐王爷干嘛非要招揽他呢? 这是木白在写作过程中的失误,前期对【钟蕴朗身份】及【王爷对他的态度】渲染不够。 (1)就钟蕴朗的身份而言。在其实就是钟蕴朗和《易龙图》的联系密切,王相爷和沐王爷都想要这易龙图,钟蕴朗是其中关键。我在开始并没有凸显出这一点,而是让钟蕴朗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慢慢融入这件事是我的失误。 (2)就沐王爷对钟蕴朗的态度而言。我在第一章中写的,钟蕴朗护卫沐王府众人前来望城观。朝中武官,将军,内卫不少,也不见得武功比不上钟蕴朗,为什么由钟蕴朗护卫沐王爷呢?大家也知道,沐王爷应该并不需要护卫。以他的武艺,再加上身边的柴俊飞,摄魂夺魄等人,何须要钟蕴朗走这一趟呢?其实,真相就是沐王爷偏要钟蕴朗护卫,他从一开始就在招揽钟蕴朗。在钟蕴朗和路掌柜的谈话中也可以看出,钟蕴朗对这次护卫任务是引以为荣的。 钟蕴朗因为这次护卫的原因,从一开始在态度上已经就是偏向沐王爷的。但和杨元凯明确是王相爷的人不一样,钟蕴朗只是态度上对沐王爷有偏向,所以沐王爷要明确拉拢他,必须提出来要钟蕴朗入他麾下。 2.男女主情感发展太快问题 这个问题,木白不得不抱歉,在湖心亭约见之前,确实该还有一些情节和感情冲突,我在前面的暗示也不够。【宁盼晴应该是一开始就看上钟蕴朗了。】这个在后期修改时,木白会重新补上。这一块,大家看着可能有些突兀,先将就一下。抱歉抱歉。 3.挖坑没填问题 比如兴隆客栈前那九盏灯,为什么亮四盏灭五盏,这个等几章,马上填。【其实就是一个信号】 4.情节拖沓问题 还是因为木白更新太慢了,对不住大家。这种作品就应该一章五千字,每天更两章对不对?O(∩_∩)O哈哈~我已经听到你们说是了。可是,作为一个新人,木白有点完成不了。我尽量每天一章,一章四五千,大家见谅。 或者说大家可以攒几章一起看,这样可能过瘾一些。木白现在每章两千字,基本上是三四章才能换一个场景的。/(ㄒoㄒ)/~~ 5.关于宁姑娘盗剑问题 还是我给的解释太少了,盗剑是因为宁教主给她的线索是青鸾剑,而她看见钟蕴朗有那把剑。她盗剑时不知道钟蕴朗是穆封徒弟。至于为什么不问问钟蕴朗,这,,,,是个bug,以后可能再补也可能不补了。 好了各位,以后有什么意见和疑惑继续提出哦,这样木白才能不断进步。【现在呢,剧情还是按这个节奏接着发展,大约在第一卷结束时,我会对前文做出修改的。】 我的QQ:602890641.大家可以直接加我QQ号讨论哦,加好友时备注《易龙图》读者就好啦。 第二十七章 玄铁古琴(一) 正想间,那白发女子忽道:“旧事莫提,晴儿,那古琴你可取了么?” 宁盼晴点头起身,将那桌上古琴抱起,递给白发女子:“段姑姑,这便是啦。” 钟蕴朗正自纳罕,那白发女子已看向了他:“小子,那姓柴的可是让你帮他打探这古琴的下落?现在古琴就在这啦,若是我现在把他交于你,你是交给那姓柴的王爷换取荣华富贵呢?还是去交给路思源和刘仲远啊?” 钟蕴朗心中一跳:“她怎么什么都知道?宁姑娘这把琴难道便是那玄铁古琴么?”他虽知这白发女子定和先师相识,但又见她似乎与苏宗主不睦,此时对她身份实在迷惑,一时愣住,不知如何作答。 那白发女子一笑:“这还有什么好想,你见刘道长为此物奔波辛苦不惜以性命相护,便该知此物非比寻常。若是你师父在,他会将此物交出,换取荣华富贵么?” 钟蕴朗当即答道:“定然不会。”他知师父不是这样的人,因此开口便答,但一想到自己已答应辅助沐王爷,心中不禁一阵焦虑。不知这白发女子是随口而问,还是有意提点。 那白发女子点头道:“你知道不会便好,朝中两党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身在朝中,可莫要和他们走的过近。你和你师父都是一样的死脑筋。哼,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义结金兰共生死,江湖中人活的坦率,可不比什么都好么?” 钟蕴朗不禁默然:“这般过活确实潇洒,也不必受这诸般限制,我更可不必因沐王爷一番劝说而心动,可惜那非我所求。” 说话间,那铜鼎中热气越来越盛,铜鼎中渐渐‘咕咕’作响,像是水沸之声。宁盼晴喜道:“段姑姑,已经好啦。” 那白发女子点点头,从袖口取出一个小纸包,在铜鼎上方轻轻抖开。纸包内的红色粉末,飘洒而出,落入鼎中。铜鼎中热气渐渐熄了,鼎中沸水却是鼓动的更厉害,看上去就像是一锅煮沸的血水。钟蕴朗心中暗道:“这是什么东西,这么邪门。” 那白发女子道:“小子,你师父可曾跟你说过这古琴的秘密,以及破解之法?” 钟蕴朗摇头道:“没有。”穆封是真的没有和他提过,便是提起过,他此刻不清楚状况,定也不会轻易说出。 那白发女子道:“你果然不知道。这也可真有意思,一个和易龙图联系最紧密的人,居然不知道。沐王爷都知道利用你来寻这易龙图呢!” 钟蕴朗奇道:“我有什么可利用的。” 宁盼晴接口道:“钟爷,我爹说过,易龙图的秘密是藏在这玄铁古琴之中,而只有青鸾剑可以打开这古琴。”钟蕴朗听她说的邪乎,问道:“当真?” 宁盼晴道:“自然是真的,我爹说这玄铁古琴天下至坚,足可与我烟霞门三令相当,天下唯有青鸾剑可破。” 钟蕴朗心道:“原来是这样,这把青鸾剑的功用便是在此了。那沐王爷只需夺了我的剑便是,何须苦心孤诣许我官职,刻意拉拢。可真是高抬我了。”忽而脑中念头一动想到:“宁姑娘先前数番盗剑,可也是为此?” 宁盼晴脸上一红:“正是,那时……那时我还不知你是穆老英雄的弟子,现今看来还是由你来开启合适些。” 那白发女子一笑:“不是你来开启合适些,而是非你不可。” 钟蕴朗奇道:“怎地非我不可,这易龙图又不是我的。不过它似乎与当年旧事有关,那这么看,宁姑娘来开也是一样。” 那白发女子哼了一声:“小子,你知道的事情可也太少了些。这把青鸾剑少了真气灌注,便如废铜烂铁,你可知道?” 钟蕴朗道:“那是自然。但凡使剑,莫出此理,先有真气灌注剑身,后有剑气溢出伤人。因此使剑之人必以真气驭剑,剑气伤人。” 那白发女子道:“那都是些凡铁俗器,只要是人便可灌注真气,你当这青鸾宝剑也是这般?” 钟蕴朗奇道:“啊,难道不是这样?” 那白发女子仰头望天,说道:“当然不是。古语有云“有剑名青鸾者,不受凡俗强灌之真气,而九阴绝脉者真气翻涌不绝,如流汇入,可得鼎盛青气。”钟蕴朗心中一跳:“竟有这等奇事?” 那白发女子接着道:“这话的意思便是说,唯有九阴绝脉者,可驭青鸾剑。如遇常人,青鸾剑虽夺其体内真气,却不化为剑气,剑身如往常一般毫无异样。可若是九阴绝脉者,体内真气便如江河入海,尽入剑身,化为剑气,可见青鸾神采,化为青光万丈。晚宴上我在摘星楼上试你一掌,便是此意。”钟蕴朗这时方才大悟:“原来青鸾剑青气大盛,便是因此。段前辈试我一掌,定是将真气灌注我身。我若不是九阴绝脉,那青鸾剑是不会发出异光的。” 那白发女子道:“我见你穿着穆封的衣服,偏又弄得脏兮兮的。因此起疑,便试了你一掌,见那青光照耀满堂,心中便知你是九阴绝脉。又见你使惊涛掌,自然想到你是穆封的徒儿。为再确定,我特意以‘传音入耳’问了你一句,见你毫不慌张,目光镇定这才肯定了你的身份。可惜见你与一群乌合之众同席,哎,你身在朝堂,却也怪不得你……只要你不偏不倚,莫要为虎作伥便好。” 钟蕴朗想到自己投靠沐王爷之事,不禁脸上一红。 那铜鼎中血红的热水翻涌的越来越厉害,可是竟不见一丝热气冒起,钟蕴朗心知这定是奇物,忙凑到近前细细端详。那白发女子见此情形,笑道:“好啦,可以开始啦。” 说着将那铜鼎之中热水浇在了玄铁古琴之上,琴身渐渐变红,看起来像是烧的滚烫。宁盼晴见钟蕴朗神色惊讶,笑道:“钟爷,伸手摸摸这琴身呐?” 钟蕴朗摆摆手:“还是罢了。”宁盼晴咯咯轻笑。 那白发女子见琴身色作鲜红,向钟蕴朗道:“小子,拔剑吧。眼下便可将这易龙图取出。” 第二十八章 玄铁古琴(二) 钟蕴朗此时心中对她身份仍是十分怀疑,便道:“还是该在路前辈和刘道长面前开启。” 那白发女子眉头一皱:“你信不过我?我诨号‘俏罗刹’,你师父没和你提过我么?”钟蕴朗偏头不语,算是默认。 那白发女子摇摇头,从袖中抽出一条布带,月白色,粗布料,正和身上官服一致。那白发女子说道:“这是用当年裁剪这件官服时剩下的边角料做的,你师父总该说过。” 钟蕴朗心中一动:“师父当年确实说过,遇持此布带者,我当全力相护。哈,师父可说的不对,她这等功夫,我却护什么?也许是我听错了,该是‘全力相助’。”当即答道:“师父嘱咐过的。” 那白发女子一笑:“你师父怎么嘱咐的?”钟蕴朗颇为尴尬,心想:“总不能说要我全力护你,这可要让你笑掉大牙。”于是说道:“这可不能和你说。” 说着走到古琴跟前,取下青鸾剑。 钟蕴朗想起自己以往使剑的情景,忙向白发女子问道:“段前辈,我自幼便不能使剑。不光不能使剑,其他兵器也都不行。我体内真气送出便是源源不绝,不到我体内真气耗竭,是停不了的。因此师父从小就未曾传授我剑法,也不许我使剑。” 那白发女子点点头:“你无此等深厚功力,自然是这样。这九阴绝脉不能使兵器确实是一劣势。但若是你体内真气取之不竭,那这威力可就大了。” 钟蕴朗道:“取之不竭?那怎可能?” 那白发女子哼了一声:“小子,你无此见识,怎么就知不可能了?前任武林盟主刘海蟾,不就是这样么?”钟蕴朗啊了一声:“这我是知道的,他是少阳子道长的师父!” 那白发女子眼光转暗淡,叹道:“也是我和伯端的师父。他老人家也是九阴绝脉,但他修习了《先天谱》,练就一身先天功,手持青鸾剑,放眼天下,谁可与他争锋?”说道这里,她捋了捋头发,自言自语道:“只可惜他将这《先天谱》传于伯端,伯端如今生死不知下落不明,这《先天谱》自然已不知所踪。” 钟蕴朗问道:“段前辈,你是说这青鸾剑以前是老盟主的?” 那白发女子笑道:“正是,他老人家本要将这把剑传给刘仲远,我去要了来,转送你师父啦。”钟蕴朗心中暗道:“我只道这青鸾剑是师尊配剑,没想到竟有此渊源。” 那白发女子一叹:“罢了,《先天谱》既已失传,要你练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境地,怕是无望了。我以我自身真气助你,暂且一试。”说着将右手搭在了钟蕴朗左肩之上,钟蕴朗只觉全身一暖,一股热流在周身经脉来回涌动。 说来也怪,那白发女子分明是将手搭在他左肩之上,可是钟蕴朗感觉仿佛这股热流是沿着他头顶百会注入全身。钟蕴朗一想,明白了:“哦,她这也是易经换穴的功夫,沐王爷给杨元凯解穴时也是此理。” 那白发女子道:“右手以‘正式’持剑,左手持住右手内关穴。左脚站定,右脚向前一小步。”钟蕴朗依言而行。青鸾剑青气大盛,照的湖面青光粼粼,便是山间白雪也似披上一层青衣。 “凝神静气,不要刻意控制体内这股热流走向。劈下去。” 钟蕴朗挥剑下劈,剑锋触及剑身,并无声响,但一股劲风吹得宁盼晴长发飘起。之后湖面骤起波涛万丈,亭上覆雪尽化。白发女子红衣飘飘,推开一步。钟蕴朗已是满头大汗。 段、钟、宁三人看向那古琴时,均是愕然。只见那古琴琴弦尽断,琴身竟是丝毫无损。钟、宁二人固然茫然无解,那白发女子竟也愣在当场。“这是怎么回事,琴身怎地不裂开。” 三人正错愕间,忽听得远处山间一声大喊:“大胆钟蕴朗,强夺相爷之物,你还要命不要。”钟蕴朗向湖面望去,三艘小舟急向湖心亭驶来,模模糊糊可见当先一艘小舟上站着的正是杨元凯。船离得尚远,面目还瞧不太清楚,但众人都是带艺之人,声音却是可以清晰传出。 钟蕴朗一见他心中便有气:“什么相爷之物?胡说八道。” 船渐渐使近,钟蕴朗忙看杨元凯身后两舟敌情,左边舟中站着的是三个锦缎黑官袍的男子,腰间围着一条淡黄色系带,钟蕴朗识得这是皇宫内卫装扮。右边舟中站着的却是摄魂夺魄二人。 摄魂朝钟蕴朗拱拱手:“蕴朗兄,听说你也归附王爷了,那咱们可就是一家人啦。不过,我劝你还是和我一样转投王相爷麾下,以后升官发财不在话下,王爷在朝中势力可不及相爷啊。”杨元凯点头道:“不错不错,摄魂兄弟说得不错。”摄魂双目上翻,不看杨元凯一眼。 那白发女子看向钟蕴朗:“你归附王爷了?”钟蕴朗正不知如何作答,杨元凯笑道:“当然是啦,沐王爷留你可不就是招揽你么?我都知道,可不要瞒了。相爷猜到他定会让你来寻古琴,遥派了三位大内绝顶高手前来相助。”他说的‘相助’之意,自然是要来强夺古琴了。 杨元凯向右边舟中三人望去,谄媚一笑:“要不是您三位武功卓绝,这小子脚程这么快,我可跟不上。”钟蕴朗心中暗道:“哼,我是随着那小丫头阿紫的步速了,要不然你们休想跟来。”这么一算,这三人的轻功虽佳,却也不过和阿紫相差仿佛。顿时放下心来:“你们仗着人多也无用,段前辈武功冠绝当世,决不能容你们将古琴抢去。” 那白发女子并不理会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告诫钟蕴朗:“我知你偏向王爷,此次护送任务,该也是王爷亲自指定,意图拉拢。但你在这之中可要独善其身,明白吗?” 钟蕴朗尚未答话,杨元凯嘿嘿一笑:“钟爷过得好潇洒的日子啊,这两位姑娘可都是貌美如花,不知哪位是钟家夫人,哪位是姘头啊?诶,我听说钟爷尚未娶妻室,看样子,两位都是你姘头。钟爷好福气啊!” 宁盼晴涉世未深,不知‘姘头’何意,倒还罢了。钟蕴朗却已是怒极,见他言语下流,竟辱及宁盼晴和段前辈,脚下一动,纵身便上,要打他个满地找牙。可一道红影飘过,已抢在钟蕴朗之前,正是那白发女子。只见她双足在湖面轻轻沾了两下,倏忽已在杨元凯身前,左掌挥出,结结实实打了杨元凯一个耳光。 杨元凯身子直直侧翻,从船舷跌入湖中。白发女子已飘然而回。 杨元凯在湖中不住挣扎,所幸没有沉下去。摄魂夺魄负手旁观,那三位锦缎黑衣的内卫竟也无动于衷。 杨元凯大叫:“三位救我,呸,我回去定向相爷为你们讨要些,呸呸,……好,好处。”他口中进水,边‘呸’边求肯,身子在湖中一浮一沉的,模样狼狈已极。那三位黑衣内卫相视一眼,同时点头,当先一名轻轻跃起,落在杨元凯的船舷之上。脚下猛地一踏,船身微晃,湖水却是突然向上涌起,一个巨浪将杨元凯抬起,扑地落在船板上。 杨元凯大口喘气:“多谢邓护卫出手相助。”咧嘴一笑,满口是血,一片碎牙。 众人见了这邓护卫显了这一手功夫,都是暗暗赞叹,这邓护卫轻功倒还罢了,在轻烟步面前自是算不了什么。可是这一踏之下,无风起浪,能将杨元凯这百斤之躯抬起,送到船板上,足见内力深厚。连段前辈也是点了点头道:“没想到王相爷的爪牙之中,也有人有这般功夫。” 杨元凯爬起身:“你这女鬼,你你你,……”说道一半,想起她刚扇的耳光,不禁害怕,躲到邓护卫身后,这才道:“三大护卫来了,你没得好下场。这邓护卫的功夫,你也见了,无风起浪,何等功力。快快……诶,束手就擒……” 白发女子轻轻一笑,跃到摄魂夺魄二人所乘船只,摄魂夺魄二人知道她的武功,不知她此举何意,忙暗自戒备。岂知那白发女子并非针对他两,只是在船上左足轻轻一踏。 一阵巨浪骤起,将杨元凯那船掀翻,邓护卫就势跃起,回到原先船上,杨元凯却随着翻船,又再落入湖中。摄魂夺魄尚在发愣,白发女子已跃回亭中,哈哈一笑道:“像这种口无遮拦的人,本就该在水下待着。” 宁盼晴见杨元凯落水,颇觉有趣,咯咯轻笑:“不是都说痛打落水狗么?怎么没人动手啦?”夺魄知师兄与杨元凯不睦,听宁盼晴这么说,跃跃欲试,摄魂将他一把拉住。毕竟还是要在相爷手下谋生,不可轻易与杨元凯翻脸。 宁盼晴笑道:“钟爷,你打不打?”钟蕴朗见她神色已知她心意,于是说道:“我不打啦,宁姑娘来吧。”宁盼晴孩子心性,嫣然一笑,脚下生风,挥掌往杨元凯打去,要学白发女子那般扇他一巴掌。杨元凯见她掌风刮到,慌忙挣扎,无奈身在水中,连呛了好几口水。 第二十九章 玄铁古琴(三) 宁盼晴可不管他呛不呛水,玉手一挥,杨元凯脸上又挨了一巴掌。他在水中翻腾挣扎,湖水灌入口中,连救命也喊不出口。 宁盼晴并不打算拉他一把,左足在杨元凯肩头一点,回身纵跃。杨元凯这一下更是危机,连咽下几口湖水,腹中实了,身子便开始下沉。 邓护卫左手一挥,身后的两名护卫飞身而起,其中一名掌力纵向击在水面,将杨元凯震出湖面,落在船板之上。另一名却是横向出掌,掌风甚劲,向宁盼晴而来。 宁盼晴只觉背后一阵劲风袭来,可惜身子空中,腾挪不便,已避之不开,忙叫道:“段姑姑。”那白发女子右手衣袖一挥,将那掌力化解,左手已接住了宁盼晴:“你这小鬼,功夫练到家了么?就这般胡闹。” 宁盼晴道:“是他偷袭……哼,这一掌难道我便不会么?”说着转身挥掌,招式掌法,与适才那护卫完全一致。只是劲力小了,两人隔得又远,击他不到。她学招甚快,这个天赋钟蕴朗先前已见识过了,那三位护卫却是很吃惊。 邓护卫一笑:“韦护卫,你几时收的这么个貌美如花的小徒弟?”那姓韦的护卫‘呸’了一声:“******,老子的‘开山掌’她怎地也会,邪了门了。”他满口粗话,没有一点皇城护卫的样子。 白发女子见宁盼晴学招如此之快,也是颇为高兴,但仍是嘱咐宁盼晴道:“你就是这般,什么功夫一学就会,却不肯细细钻研,因此你的功夫才比你哥差了一大截。以后可得下些苦功好好练武。”宁盼晴一笑:“知道了,段姑姑。” 杨元凯吐出腹中积水,面色苍白,拉着救他那护卫官服下摆,不住道:“多谢朱护卫,多谢朱护卫,多谢……” 钟蕴朗听杨元凯口中喊着‘朱护卫’,心念一动:“邓老大、朱老二、韦老三,莫非这三人竟是皇城内卫中人称‘皇城铁幕’的三大护卫。”口中不禁喃喃道:“皇城铁幕,就是外面的人进不去,里边的人出不来。” 那白发女子听钟蕴朗念叨,问道:“怎么这三人很有名气么?”钟蕴朗道:“这三人乃是皇城内卫中武功最强的三人,从不涉江湖,因此段前辈恐怕不知。但在朝中武官之中,他三人名气甚著,人称皇城铁幕,意思便是插翅难出。” 那白发女子哼了一声:“插翅难出?这三人武功虽高,但在我瞧来这三人的功夫也不过如此。”钟蕴朗心中也是这么想:“这三人武功自然是极高,但在段前辈面前,该是不算什么。” 船已驶近,三护卫一跃离船入亭,摄魂夺魄也跟着跃了过来,只留下杨元凯一人在船板上喘气。 小小的亭中一下挤着八人,颇为拥挤。 邓护卫开口道:“这位前辈,在下是无量宗门下十代弟子邓良恩,现为皇城护卫。今日奉命前来取回相爷古琴,望前辈行个方便。” 有道是‘学好文武艺,卖于帝王家。’当时朝廷武官多为艺成之后,投入朝廷编制,因此各门各派皆有。遇江湖中人,往往以江湖之礼相待,如是摆官架子,难免被人戳脊梁骨,在江湖朝堂均混不下去了。这邓良恩邓护卫便是曾在大理无量宗门下学艺,此时夺古琴,仍恪守江湖相见之礼。 白发女子笑笑:“嗯,不错,你这护卫还不忘本。不过……这古琴可不是什么相爷的东西。你们还是早早回去罢。” 摄魂上前道:“前辈此意是说,这古琴您老人家已经决定呈给王爷了?”他知这白发女子功夫高的骇人,言语间自是十分客气。 白发女子不去看他,哼了一声道:“除了相爷就是王爷,哼。这亭中小,容不下这么多人,你下去玩玩罢。”说着袖袍一挥,摄魂身子向后飘出落入湖中。 夺魄急道:“你你你,你使妖法。”忙奔出亭外,去湖中将摄魂拉出。摄魂不敢再回亭中,拉着夺魄在船上候着。 三位护卫知摄魂夺魄二人武功着实不低,见她这一手举重若轻,一拂之间将摄魂打入湖中,均是十分惊骇,但仍是强自镇定。 邓良恩拱手道:“前辈若是不肯交出,那我们只有强夺了。” 白发女子不禁笑出声来:“强夺?你们凭什么强夺?” 邓良恩凝眉道:“凭皇城铁幕的‘三才降魔阵’。前辈当真不交出古琴?那可要想好。不然我们可要无礼啦。”他言语中似是警告,其实声到阵出,三人身形错开,分列三方,已将白发女子围在阵心。 钟蕴朗听过这‘三才降魔阵’的名头,虽知段前辈武功登峰造极,但总不免有些担心,叫道:“段前辈,这阵法厉害,可要小心应付。” 白发女子毫不在意,斜眼睥睨三人,说道:“跳梁小丑,雕虫小技,尽管出手便是。” 三人脚步变换,催动阵法,一时间亭中气浪蒸腾。钟蕴朗和宁盼晴功力浅,在这亭中待不下去,被这气浪推出亭外。亭外地面窄小,眼见要被气浪推下湖去,钟蕴朗忙拉住宁盼晴,脚下猛地使了个‘千斤坠’,两人这才稳住。 亭内白发女子和那张玄铁古琴已被围在阵心。这‘三才降魔阵’惊奇奥妙,大内高手武功本就不弱,借这阵法可将三人功力汇聚,成三三翻倍,三人功力皆可达原先的九倍。因此皇宫内院之中,少有江湖侠士可以闯入。 但这白发女子功夫何其高强,三人合力困她,竟也有些吃力。拼尽全力才将她困入气墙之中。 白发女子一见这‘三才降魔阵’,便识破这阵中关窍。 ‘三才’是指‘天’‘地’‘人’三位。邓良恩占‘天’位,朱、韦二人分占‘地’‘人’两位。 三位之中‘天’位最强,而‘人’位最弱,破阵之法,往往在于先袭‘人’位。 这道理白发女子自是知道,可她见这三人有恃无恐的模样,心中傲气一起,挥掌便往邓良恩的‘天’位击去。 这一下连宁盼晴都瞧出不妙来,叫道:“段姑姑,小心,这‘天’位易借其他两位之力,可打不得。” 但白发女子出掌迅捷,宁盼晴话未说道一半,这一掌已至邓良恩心口。邓良恩侧身闪避,却避之不开。忙使阵法转动,借朱、韦二人之力,凝于胸口。白发女子一掌拍上,朱、韦二人浑身一震,显然有些承受不住。 可朱、伟二人在这‘三才降魔阵’中,功力毕竟已是原先九倍,两人合力,便似十八位高手同时向白发女子发起进攻。这白发女子虽掌力惊人,可也难伤他二人半分,倒是掌心被震的有些微疼,场面一时僵住。 宁盼晴原先只道她段姑姑要吃亏,见此场景,心中暗喜:“这两人功力已是原先的九倍,尚且奈何不了段姑姑。这么看来,段姑姑可以一人单挑大内十八位高手。” 钟蕴朗却是心中一颤:“不好,这阵法一转,这掌力便有朱、韦二人代受,邓良恩已可乘此机会走脱。若是他乘此机会偷袭,段前辈可不易抵挡。”想要上前相助,无奈功力太弱,冲不进这厚厚的气浪之中。 果然,邓良恩借机抽身而出,斜斜转向白发女子身后,趁她掌力未收,挥掌便向她后心击去。钟、宁二人齐声惊呼:“段前辈(段姑姑),小心。” 朱、韦二人都是一喜,手中加劲,要乘此机会伤她于掌下。但这白发女子毕竟武艺超凡,掌力收发随心,一觉身后掌风微动,猛一加力,将朱、伟二人微微震开。借隙掌力撤回,反身待敌。 白发女子身形微晃,反手朝邓良恩就是一掌。邓良恩待欲格挡,却哪里来得及?啪的一声,脸颊上已吃了一记。向后一个踉跄,跌倒在地。 这一下打得极快,白发女子给了邓良恩一掌后,即刻回掌,再与朱、韦二人掌力相交。这一掌若是回的迟了些,不免要被他二人掌力所伤。 三人又成对掌之势,可这时邓良恩坐倒在地,已失了‘天’位,三才阵功效暂失。白发女子掌力轻吐,将朱、伟二人震出亭外。这么一来,‘三才降魔阵’倒是破了。 白发女子轻蔑一笑:“大内高手?‘皇城铁幕’也不过如此。回去告诉你家相爷,他在朝堂之上怎么弄权争利我不管。可要是妄图染指易龙图,便是逃到天涯海角,我‘俏罗刹’定也取他狗命。” 邓良恩自此阵学成以来,从未遇到如此厉害的对手,遭遇如此大败。他心有不甘,一跃起身,急急叫道:“‘地’‘人’二阵位听令,快快各归其位。”大内护卫到底不同寻常武夫,朱、伟二人一听号令,不顾浑身伤痛,立即翻身回亭,抢至‘地’‘人’二位。 白发女子负手而立,由他布阵,并不阻拦。 顷刻之间,阵法又已布成,白发女子笑道:“‘三犬降龙阵’可布好了么?布好了便请出手,不必在乎江湖上‘尊师敬长,先让三招’那一套。” 邓、朱、韦三人先前吃了亏,本就不打算让招,听她口中将‘三才降魔阵’改为‘三犬降龙阵’,则更是恼怒。韦老三一声怒喝,袖中短剑飞出,一下手便是狠招。 白发女子见这短剑来势奇特,似有无穷变化之妙,倒也不敢轻忽,凝神相待。 第三十章 玄铁古琴(四) 这韦老三的短剑飞来,似有万般变化,但白发女子凝神相对,接下这招,自是不难。只见她伸出左手,上下轻摆,幅度不大,但速度极快,晃得人眼花缭乱。‘嗖’地一声,短剑已给白发女子以两指夹住。 趁此间隙,邓、朱二人也已各抽出兵器。 邓良恩师从无量剑宗,所使自是护身长剑。朱老二所持乃是一根纯铁判官笔,人称‘夺命铁笔朱老二’。 韦老三短剑已在白发女子手中,却只是空手。钟蕴朗心中暗道:“可不知他袖中还有多少把短剑。”果见他袖中短剑又接二连三的飞出,朝白发女子打去。 白发女子双眉一皱:“什么皇城护卫,在暗器上下功夫,可不是武学正道!”身形一侧,白发飘动,显是催动内力,右掌顺势向前推出。钟蕴朗识得这一招:“这是惊涛掌中第五式‘白浪滔天’。” 白发女子这一掌推出,掌风在她面前凝成一道气墙,就似一道滔天巨浪所成的巨幕,横在她和韦老三之间。韦老三的短剑接二连三,变化万千,可撞在这气墙之上,全都是‘叮咚哐当’地弹落在地上。 韦老三表情错愕,知道此招无用,垂下衣袖。白发女子掌力一摧,那道滔天的巨幕向前涌出,如海中狂涛,韦老三抵受不住,一口鲜血喷出,瘫倒在地。 钟蕴朗心道:“师父教我这招‘白浪滔天’时,我只道它刚猛无铸,只攻不守。岂知临敌之际,这攻守竟可如此随心变换。” 白发女子这一下出手,只是觉得韦老三专于暗器,心中不快,便顺手给他个教训。但这韦老三正居‘三才’之中‘人’位,乃是破阵关键,这一掌挥出,阵法又再破了。 邓良恩惶急之下,叫道:“摄魂夺魄,你二人还不快来相助。” 白发女子虽不以为意,但眼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向摄魂夺魄看去,要瞧他两敢不敢来。 岂知邓良恩求援是假,夺琴是真,到底是皇城护卫,身法迅捷,飞出一脚将古琴踢出亭外。白发女子见情况有异,忙飞身夺琴,竟被邓良恩长剑缠住。身侧朱老二挥舞判官铁笔,也围了上来。 摄魂反应极快,听到邓良恩呼唤,早已飞身入亭,向夺魄喊道:“你去夺琴,我和三位护卫缠住这‘女鬼’。”说话间,抢到韦老三身边将他扶起,齐占‘人’位。 白发女子见古琴飞出,急于去寻,轻轻两掌将邓、朱二人震开。回身一看,古琴正向夺魄飞去。 夺魄伸手去接,却见一个身影闪过,抢在夺魄之前,已将古琴抱在怀中。白发女子一喜:“好小子,‘轻烟步’练得不错,没丢你师父的脸。”这人正是钟蕴朗,他见古琴飞出,忙飞身纵跃,抢了这古琴,抱在怀中。 亭中却是另一番情形。邓、朱二人已趁此间隙各归原位,韦老三与摄魂两人同占‘人’位,阵法已成。 白发女子不愿再与他们纠缠,挥掌向‘人’位击去,但这‘人’位同站了两人,情势竟是大有不同。 ‘三才’阵中,‘天’‘地’二位只可各站一人,但这‘人’位只要能站的下,倒是多多益善,正合‘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之意。‘天’‘地’位较强,无需再补,这‘人’位是阵眼,较弱,倒可以补其不足。 白发女子这一掌打向‘人’位,摄魂挥舞钢刺相迎,韦老三又是袖中短剑齐发,白发女子只觉劲风扑面,向后退开一步。 邓良恩叫道:“三才接令。只守不攻,困妖伏魔!” 朱、韦、摄魂三人奇道:“是!” 这一下阵法变化,取只守不攻势,将白发女子严严实实的围在阵中。 白发女子挥掌向邓良恩打去,邓良恩使出无量剑法,连挽几个剑花,护住周身。朱老二的判官笔赶上救援,只护邓良恩,却不向那白发女子进攻。 白发女子武功虽强,但这‘三才降魔阵’精奇奥妙,这守阵四人也非泛泛之辈,这一下只守不攻,白发女子一时之间,竟破不了阵。 这时的湖心亭就似一座牢笼,缚住众人。 白发女子破不了阵,守阵四人也脱不开身。 摄魂知道钟蕴朗的功夫不及夺魄,适才又见身旁的黄衫女子功夫也不高,料想夺魄此时出手夺琴,定是一击必中。但他身在阵中,全力守阵,实在没有余力开口说话。若是此时开口说话,功力散乱分毫,难免要被这白发女子破阵。因此口不能言,只是在心中焦急呐喊:“夺魄,你这傻小子,你快抢琴呐!” 夺魄只是心思单纯些,人倒也不笨,知道此行目的,见钟蕴朗将古琴抱在怀中,伸手便过去抢。 钟蕴朗知道敌他不过,索性不出手,口中喝道:“且慢!说明白再打不迟。夺魄,你抢我的古琴做什么?” 夺魄闻言竟停下了手:“相爷让我来取这古琴,小捕快,你把这古琴交给我,咱两便不必打了。” 钟蕴朗笑道:“夺魄兄弟,咱两本就不必打打杀杀。凡事都得讲个道理,这古琴本就不是相爷之物,你为何要抢过去给他呢?”他知夺魄心思单纯,此时无计可施,便和他啰嗦一番,拖延时间。等段前辈破了阵,可就不怕了。 夺魄尚未说话,却听见湖面舟中杨元凯叫了起来:“夺魄将军,不要和他扯那么多,抢了古琴回来,咱们赶紧去向相爷交差!”夺魄对他说的话本不怎么在意,但想到师兄之前嘱咐自己去抢古琴,此时也觉得这话颇有道理。剑花抖出,径取钟蕴朗手腕寸关。 钟蕴朗脚下迅捷,急退闪避,无奈这亭周地方狭小,腾挪不便,三五招倒还避得了,十招一出,钟蕴朗难免要落败。 钟蕴朗双眉一挑,目光如刀,瞧向杨元凯,心中实是恨他多嘴多舌。拉着宁盼晴,离开湖心岛,跃到了船板之上。 钟蕴朗右手抱琴,伸左手前伸去擒拿杨元凯,要来个故技重施,以他为质。钟蕴朗脚下奇快,一出手,已从背后拿住杨元凯左手腕骨。但杨元凯见他跃到船上,已有防备,右手取出腰间软鞭,手腕轻抖,竟是向宁盼晴打去。他这招乃是‘围魏救赵’之计,想要钟蕴朗回救于她,自己便可乘机走脱。 宁盼晴见软鞭打来,现学现卖,脚下‘轻烟步’一使,轻巧巧地避了开。这一下虽没钟蕴朗那般随性自如,但也是颇具神髓。不过她秀发微摆,黄衫飘动,倒是更增仙子风采。 杨元凯一鞭不中,想要再补一鞭,左手腕却被钟蕴朗捏的疼痛欲碎,右手软鞭再也挥不出去。宁盼晴脚步轻移,右手一抬,在杨元凯脸上又补了一记耳光。 杨元凯顾不得手腕和脸上疼痛,放声大叫:“夺魄将军,快……”话说一半,钟蕴朗疾点他颈后哑穴,杨元凯张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钟蕴朗向亭中喊道:“快快撤阵,不然杨元凯性命难保!” 亭中守阵各人皆是全力施为,好容易维持不败,怎肯因杨元凯而松懈?摄魂在心中暗暗叫道:“夺魄你快上啊,姓钟的杀了杨元凯更好,反正不是你我杀得!” 夺魄不知该如何处置,看向摄魂,见摄魂凝神守阵,一言不发。但他两人心意相通,夺魄一见摄魂面色,便知他心意。挥剑向钟蕴朗而来,剑尖轻点,剑光霍霍。钟蕴朗见他来势甚急,忙将杨元凯点倒,掷在地上,放下怀中古琴,专心应敌。 宁盼晴见这夺魄剑法精妙,来势凶猛,忙抽出护身短剑。短剑出鞘,寒光一照,晃得众人睁不开眼,她这护身短剑虽不似青鸾剑那般的神兵利器,但也是剑中上品。夺魄忌惮这剑刃锋利,攻势稍缓,七分攻势之中尚留着三分守势。 这一下形成钟、宁二人以二敌一的局面,钟蕴朗以‘惊涛掌’正面对敌,宁盼晴仗着短剑锋利,在旁掠阵。但功力高低毕竟相差甚远,两人渐渐有些支撑不住。 夺魄手中长剑越使越快,钟蕴朗已应对不住,反手一探,取出青鸾剑。 夺魄先前见识过青鸾剑的威力,虽知钟蕴朗剑法不精,但也知道这青鸾剑青光一闪必定不好对付。手中长剑便不再往钟蕴朗身上招呼,而是挥剑挡在身前,俯身下踢,将玄铁古琴踢了出去,叫道:“师兄,接着。” 他只道这样定可让师兄抢到古琴,却没想到摄魂此时实在抽不开身。他见摄魂仍是守阵不动,这才想到:“啊。师兄走不开的。” 夺魄这一愣神,钟蕴朗已飞步上前,跃到古琴旁边。夺魄忙随后跟来。 钟蕴朗右手持着青鸾剑,左手刚搭上古琴,体内真气已源源不断向青鸾剑上送去。钟蕴朗体内真气难以为继,眼看便要支撑不住。 白发女子见钟蕴朗势危,身形动的飞快,在阵中来回穿梭,想要破阵而出。无奈‘三才降魔阵’的厚厚气浪将她周身包裹,挣脱不开。只得凝气喊道:“小子,挥剑往‘人位’刺来。” 钟蕴朗闻言勉力挺剑向阵中刺来,青鸾剑青光闪闪,摄魂与韦老三在剑气冲击之下,险些便要放手。夺魄见摄魂身在剑下,忙上前去,左足踢在钟蕴朗右手腕上。 钟蕴朗经受不住,手臂一震,但仍是握着青鸾剑不放。夺魄又再钟蕴朗腰间补上一脚,钟蕴朗一个踉跄,手臂下挥青鸾剑竟巧之又巧地砸在了玄铁古琴上。 青鸾剑泛起青气,夺魄踢在钟蕴朗腰间的脚竟是收不回来,体内真气顺着钟蕴朗周身经脉注入青鸾剑中。夺魄一发觉体内真气流失,惶恐不已,伸手乱挥,身子跌倒,一双手竟搭在了摄魂的小腿之上。 摄魂心中一跳,似乎有一股强大真气流入体内,再又经小腿流出。 原来,这夺魄脚踢钟蕴朗腰间,脚上‘涌泉’穴与钟蕴朗腰上‘命门穴’相交,体内真气即刻向钟蕴朗体内流去。他伸手乱挥,又抓住摄魂踝上三寸‘三阴交’穴。摄魂身在阵中,阵中四人气息相通相连,因此一股强大真气流经摄魂体内,又再进入夺魄周身经脉,最后汇入钟蕴朗体内。 白发女子看准时机,手掌搭在邓良恩头顶百会,内力催动,将自身内力向前推送。这一下便是逼着众人真气向前灌输。 这‘三才降魔阵’中四人,再加上白发女子和夺魄两人的真气,实在非同小可。钟蕴朗双目涨的通红,青鸾剑也是不住颤动。 钟蕴朗浑身似要裂开,一声大喝,这许多人的真气便顺着他‘手太阴肺经’尽数流入青鸾剑。只听得‘噹’的一声响,玄铁古琴的琴身竟已裂开一个大口。 钟蕴朗再也拿捏不住青鸾剑,弃剑在地,仰头便倒。 第三十一章 线索(一) 摄魂夺魄及邓、朱、韦五人,也是精疲力尽,委顿在地。 白发女子撤回手掌,慢慢调息,这一下对她功力也是大有损耗。 宁盼晴见情势突变,跃上岛来,将钟蕴朗扶起。只见他浑身大汗,面白唇紫,宛如重病之人。白发女子走到他跟前,替他推功过血,钟蕴朗这才渐渐好转。 古琴的裂口越来越大,到最后已是整个琴身从中断开,琴身中间是个空腔。 宁盼晴伸手朝里探了探,里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钟蕴朗和白发女子固然是茫然不解,王相爷手下众人却也是怅然若失。辛辛苦苦追寻了这么久,最后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摄魂坐地摇头苦笑:“原来根本就没有易龙图。咱们替相爷忙活了这么久,一番辛苦,可算是白费了。”邓良恩虚弱无力,喃喃道:“夹层……看看有没有夹层。”他此时心中也盼能从这古琴中寻到东西,因此竟出言建议。 宁盼晴抱起古琴,敲了敲,又用护身短剑在空腔内划了划,竟将内层划了开。钟蕴朗心头一喜:“原来这古琴里面可以轻易划开,里面尚有夹层。”余人也都是大喜,翘首期盼着。 宁盼晴伸手在夹层摸了摸,向众人摇头了摇头,意思自然是说什么也没有。 众人均是一脸怅然,邓良恩起身将朱、韦二人扶起,摄魂夺魄也跟着起身。五人似丢了魂似得,向船上缓缓走去。韦老三经过古琴时,怒不可遏,‘哐哐’两脚将两半残破的古琴踢入湖中。脾气没发够,脚倒被玄铁古琴震得生疼。 众人眼睁睁见着残破的古琴沉入湖中,无一人再想上前捞取,与先前拼命抢夺的样子,倒是有天壤之别。 五人各上了船,见杨元凯不能动弹,也不给杨元凯解穴,杨元凯这艘船便由邓良恩驾着。三艘小舟缓缓驶远。他五人的心中失落已极。 白发女子此时也是无心去料理他们,任由他们去了。 湖心岛上又只剩下钟蕴朗、宁盼晴和白发女子三人。 白发女子一声轻叹:“原来这古琴中没有易龙图……不过这样也好,相爷这帮人该死了这心思。下落不明也好过落在他们手里。”钟蕴朗想到路掌柜的嘱咐,心中也是怅然,缄默不言。 宁盼晴却是咯咯地笑了出来,右手从背后伸出,说道:“钟爷,段姑姑,你们看这是什么?” 两人抬眼向宁盼晴望去,只见她手中拿着一个金丝镶边的锦囊。白发女子问道:“晴儿,这是什么?” 宁盼晴将锦囊在手中抛了抛,笑道:“我说夹层中什么也没有,难道就真的什么都没有吗?”白发女子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笑道:“你这机灵鬼,一下子骗过了咱们这么多双眼睛。”原来,宁盼晴在夹层中摸到了锦囊,但仍是装作什么都没有摸到的样子,她手法快,未等众人注意,便将锦囊取出,挂在了后腰上。众人心灰意懒之际,竟无一发觉。 宁盼晴得意一笑,立即便想要拆开锦囊,可她手到封口处,却收了回来。轻轻一笑,将锦囊递给白发女子,笑道:“段姑姑,这么重要的东西,还是你来打开吧。” 白发女子扑哧一笑:“这时候你倒记起长幼有序来了。”她也不去打开这锦囊,轻轻一抛,丢给钟蕴朗,说道:“小子,还是你来开吧。” 钟蕴朗伸手接过锦囊,说道:“段前辈,我该前去和路前辈还有刘道长说一声,再拆开这锦囊为好。” 白发女子却道:“这有什么好通报的,你先拆开了看看,过会儿咱们再到客栈去。” 钟蕴朗只得依言打开锦囊,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的有十个字:“上卷泰山寻,下卷华山求。”这句话倒说得十分明白,不藏玄机,意思自然是说,易龙图的上卷在泰山去寻找,下卷到华山去求访。 钟蕴朗将字条向宁、段二人展示了。白发女子道:“这纸条上的线索给十分明白,咱们同去兴隆客栈吧。我此间尚有要事未了,不能陪你同去寻找,我该给他两嘱咐一番。”说着拉起钟蕴朗和宁盼晴,向前跃出,三人在湖面飘过,片刻已过湖上岸。她脚下的功夫,自是远非钟蕴朗能比,钟蕴朗心道:“我可不知要到何时,才能练出这般功夫。” 脚一着地,白发女子与钟蕴朗二人便向兴隆客栈奔去。 宁盼晴却停下脚步说道:“段姑姑,我就不去了罢。”白发女子也停了下来,问道:“怎地不去了?”宁盼晴脸上红晕泛起:“我……该回烟霞门去了,待会你们碰见阿紫,就告诉她回家找我。”说着转身调头走了。 白发女子不明所以,笑道:“这丫头,总是这么稀奇古怪的。” 钟蕴朗想到:“我们是回兴隆客栈去,怎会遇到阿紫?”但见宁盼晴已去远了,不好再问,此时还是先回兴隆客栈要紧。 两人轻功绝顶,脚步飞快,不一会儿,便到了兴隆客栈。这一路可比来时阿紫带路时快的多了。 两人刚到兴隆客栈大门,却见阿紫从里面出来,正巧和白发女子撞了个满怀。 阿紫见到钟、段二人,很是惊奇:“段姑姑,钟爷,你们怎么在这?我家小姐呢?” 白发女子知她向来如此,也不怪她冒冒失失,不懂礼数,说道:“你家小姐回去了,要你回去找她。”阿紫哦了一声,说道:“谢谢段姑姑。”拔步便走。 白发女子和钟蕴朗摇了摇头,推门进去。大堂内黑灯瞎火,只有路掌柜一人。 路掌柜见白发女子进来,迎了上来,拱手道:“张夫人……”白发女子瞪他一眼:“乱叫什么!”路掌柜慌忙改口,压低声音道:“段女侠,那古琴之事如何了?” 白发女子传音入耳,说道:“客栈人多,咱们进去再说。” 路思源点头称是,引着二人进了内屋,旋开密道。三人进了酒窖之中。 刘仲远此时伤势已好了很多,见白发女子来了,起身行礼,喊道:“师姐!”梁裳也起身下拜:“梁裳见过师伯。” 钟蕴朗心中一喜:“这么看来,刘道长已正式收梁裳为徒了。” 白发女子点点头,扶起梁裳,看看他手上老茧,向刘仲远道:“仲远收的这好徒弟,剑上造诣着实不凡,不错不错。”她一见梁裳手上老茧,便知他在剑法上的造诣深浅。 刘仲远笑道;“多谢师姐夸奖。”见钟蕴朗在白发女子身侧,又拱了拱手,谢道:“多谢钟少侠不辞辛苦,为我求药,适才付下灵药,伤势便好的更快了。” 钟蕴朗奇道:“什么灵药?” 刘仲远道:“就是方才那小丫头送来的药啊。” 钟蕴朗心道:“原来宁姑娘不来竟是为此,她让小丫头过来送药,不想让人知道,却借着我的名头。若与我同来,难免不好意思。这般救人不留名,倒是颇有英风侠气。”他只道是宁盼晴赐药救人,不欲人知。 她段姑姑却想明白了:“这小丫头,对这浑小子倒是挺好。将这送药的恩德算在了钟蕴朗头上。” 钟蕴朗笑道:“刘道长,这是人家做善事不留名,可不是我所为。”刘道长奇道:“是谁?”钟蕴朗一笑:“既然人家不留姓名,我也不便透露。”白发女子暗暗摇头:“这小子,丝毫不懂人家心意。” 众人又再寒暄了几句,钟蕴朗说道:“刘道长,路前辈,我和段前辈已从古琴中取出线索……” 第三十二章 线索(二) 钟蕴朗将那字条交给路思源,路思源点点头,给刘道长看过后,将字条放在烛焰上烧毁。 刘仲远向钟蕴朗道:“那咱们事不宜迟,我这伤差不多明日便可好了。咱们兵分两路,泰山离得近些,便请师姐带着钟少侠前去。我和路老哥去往华山。师姐你看成么?” 白发女子摇头道:“我在此间还有事未了,不便离开。这次过来便是嘱咐你们,带着这小子去寻易龙图。”刘仲远叹道:“师姐……你难道非要……苏宗主侠名满天下,江湖中人无不称赞,这其间只怕是有些误会……” 白发女子冷笑一声:“误会?这十年间,他始终躲着不敢见我,你说是误会?”说着看向路思源,狠狠道:“路掌柜的,他见到我留的信号,可有回应么?”路思源摇头道:“没……没有。” 白发女子笑道:“你们都看到了,他苏天怀好大的架子,躲着不肯见我,仗着正阳盟势力大,我寻不到他是么?可我偏要找到他不可,英雄大会那天,我瞧他露不露面!”钟蕴朗心中暗惊:“好大的怨气。”他身负卫护英雄大会秩序稳定的重任,见段前辈如此,心中倒是颇感为难。 白发女子道:“我在这客栈门前留下‘四海’的灯笼,盼他在英雄大会之前来见我,咱们便不必在他接任武林盟主的好日子翻脸。这‘灯笼’也是提醒他当年‘四神通’结义的旧情义,他也是知道的。可他仍是不来,这可莫怪我翻脸不认人。” “血债血偿!不让他正阳盟血流成河,我便不是‘俏罗刹’。” 钟蕴朗这时才知道:“原来段前辈在客栈前留灯是这个意思,但这几日苏宗主不在望城观中,该是没看见。”于是说道:“段前辈,苏宗主这几日南下办事,不在望城观中。” 白发女子轻笑一声:“南下办事?怎么我一来他就南下办事?好啊,那我便在这等着。”钟蕴朗见她执念如此,心中觉得颇有不妥,正想出言开导开导。路思源一把拉住他胳膊,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 刘仲远也不再劝解,只道:“那师姐直到英雄大会之前都得留在此地喽。”白发女子道:“正是!” 刘仲远想了想道:“那便请路老哥陪同钟少侠去往泰山一趟,我带着梁裳上华山去。各位意下如何?”梁裳自是没有异议,路掌柜也点头应允,钟蕴朗却道:“刘道长,我……我在此间尚有公务,且容我公事了解,回去向知府大人告个假,再去寻易龙图。”他见段前辈要在英雄大会上闹事,也就不便明言自己的职责是卫护英雄大会秩序。 刘仲远听他这么说,倒是一时愣住:“你这……公务这般重要么……” 路思源也是一愣,想了想又道:“老道士,钟爷他和穆老英雄一样,身在朝堂,不似咱们江湖中人这般自由。咱们也不可强求。”刘仲远叹道:“朝廷朝廷,满脑子都是朝廷,这鬼朝廷有什么好!” 路思源听他这么说,怕钟蕴朗尴尬,打开岔道:“那钟爷便不忙着去,先忙公务。老道士,你看咱俩,要不先走一趟?” 刘仲远叹口气道:“也罢,既然师姐也有事未了,那便等过些时候,请师姐陪钟少侠去泰山吧。我与路老哥明日便动身去华山。” 白发女子点头道:“这样正好。”钟蕴朗也无异议。 商议已定,钟蕴朗和白发女子起身离开。钟蕴朗和众人告别,白发女子却是转身便走。 梁裳留着照顾刘仲远,便不随钟蕴朗回望城观去。 钟蕴朗和白发女子两人出了客栈,风雪已经停了。 钟蕴朗自是回望城观去,正要出发。但见白发女子双眼无神望着江边四盏灯笼,面色凄楚,颇有些担心,停下脚步问道:“段前辈,你还好罢?我回望城观啦,你到哪里去?” 白发女子回过神来,道:“我……我没……。我去哪都可以,不用你管。”说着脚下生风,轻轻几个纵跃,立刻不见了踪影。 钟蕴朗望着她的背影,忽而觉得一阵落寞:“这位段前辈,看起来强势霸道,其实心中孤苦,难以排解。” 又想起自己身负英雄大会重任,到时若是这位段前辈与正阳盟起了冲突,自己夹在中间,可真不知如何调处。 钟蕴朗叹了口气,回到望城观南厢房。应五坐在椅上睡了,显是久候钟蕴朗不至,困倦已极,因此便在椅上睡去了。 钟蕴朗知他习惯于此,也不叫他,盘腿坐在床上,吐纳运功,运了两遍功,也渐渐睡去。 因有护卫望城观安危之责在身,第二日天刚刚亮,钟蕴朗便起身了。 伸手拍醒应五,应五睁开朦胧睡眼,见钟蕴朗在眼前,叫道:“钟爷,你昨夜几时回来的?我候了你好久。” 钟蕴朗一笑:“先不忙说,咱们赶去兴隆客栈,见老四一面。赶紧收拾,时间紧迫,咱们公务在身,还得赶在辰时之前回来。” 应五笑道:“那还收拾什么,钟爷,咱们赶紧走吧。”说着拉起钟蕴朗就往外跑。 两人到了兴隆客栈,路掌柜和刘仲远已收拾好行装,正要出发,梁裳背着包裹,手持刘道长的长剑,侍立左右。 梁裳眼尖远远的已瞧见他两,挥了挥手。钟蕴朗和应五奔到近前。 梁裳和应五好久不见,上前握住他手:“老五,这月余不见,你倒是更壮实了。” 应五嘿嘿一笑,问道:“四哥,你们这是要去哪?” 钟蕴朗道:“这个不急着说,回去我和你讲。”他知道路掌柜和刘仲远这么早出发就是为了掩人耳目,此时不宜说得太多。 路思源嘱咐道:“钟爷,你身在望城观可万事小心些,苏宗主为人虽然我信得过。但沐王爷嘛,和王钦若怕是也差不多,你得提防些。昨夜相爷派人跟随你而去,王爷竟没有派人么?” 钟蕴朗一怔:“应该是没有。” 路思源点点头:“那就好,不然你在望城观可不太安全。我给你的冲天钻还在罢,遇着危难记得要用。我那几个兄弟虽然武功不见得多厉害,但侠肝义胆,可为朋友两肋插刀。仗着人多势众,定可护你周全。” 钟蕴朗先前一直将这冲天钻忘了,现在听路掌柜一说,才想了起来,忙道:“多谢路前辈。” 话不多叙,几人挥手告别。刘道长一行不乘马不雇车,步行西去。 钟蕴朗和应五也快步而回。 路上应五问起四哥此行目的,钟蕴朗将昨夜之事与他说了。 两人进了山,将到望城观大门,钟蕴朗眼观六路,忽见得山涧之下似有人影闪动,只是隔得太远,瞧不清楚。钟蕴朗心道:“若是失足摔下,可难活命;若是有意潜伏,定要图谋不轨。”既然如此,便非得探个究竟不可。 钟蕴朗向应五道:“老五,你在这守着,我下去查探一番。” 第三十三章 日落红云甲 钟蕴朗一纵一跃,往山涧直落,一坠数丈,脚下在崖上一蹬,身子跃起,又坠数丈。片刻间,已下了山涧。 钟蕴朗探头向上望去,只见草木杂乱繁盛,遮住视线,此时又积雪未融,将山涧尽皆覆盖。若不是自己办案多年眼光敏锐,倒不易察觉这山涧之中有人影晃动。 钟蕴朗缓缓向前迈步,寻找那人影方位。忽然右手边雪地里,‘嚓’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钟蕴朗急忙侧身,双手成掌,护在胸前。这时雪地里却又静悄悄的,没有了一点动静。 钟蕴朗轻轻向那雪地走去,脚掌探出,平扫过去,将一整片积雪荡开。 薄薄的积雪之下,面朝下躺倒两人,一人一身白袍,一人一身黑衣,身下的积雪已被鲜血染红。 钟蕴朗见二人服饰,心头一颤:“难道是……不会,不会,他二人武功甚高,怎会伤的如此之重。” 伸手过去将两人翻起,正如钟蕴朗所料。白袍那人正是摄魂,黑衣那人正是夺魄。 钟蕴朗一探摄魂鼻息,竟已咽气多时了。再要来查看夺魄,却见夺魄的手微动了一下。钟蕴朗伸手将他扶起。 夺魄尚还活着,有气无力的道:“小捕快……” 钟蕴朗问道:“夺魄,你怎会在此处?还受了伤?” 夺魄道:“王爷……是王爷……他说我和师兄是……墙头草……”钟蕴朗心中一跳:“难道王爷昨夜跟着去了么?” 夺魄接着道:“我和师兄回来,被王爷拦在这半山腰上,他……两掌……”说到这里一口鲜血喷出。这口血色做鲜红,钟蕴朗一望便知,这是伤他之人掌力过强震损经脉。但不知为何夺魄并未筋骨外伤。 钟蕴朗连点他心口四穴,想要护住他心脉,谁知下手如中棉絮,指下空空,毫无功用。钟蕴朗一惊:“伤的如此之重,定是王爷所为了。” 夺魄大喘一口气:“没用的,小捕快……,我定是要死的了,我死倒没什么,但是……我昆仑的……这件‘日落红云甲’却不能丢。”他奋力要扯开自己黑袍外衣,可是掀了几下,无力扯开。钟蕴朗见他竟落得如此境地,于心不忍,伸手替他将外衣扯了开。 这么冷的天,他黑袍外衣的里面,竟只着有一件贴身软甲。 夺魄对钟蕴朗微微抬了抬嘴角:“小捕快,我知道你是好人,以后若是遇到昆仑门人,便请代我将这软甲转交于他。师兄……他把软甲给了我,要不定然不会……”边说边勉力向摄魂爬去,但伤重已极,未能移动几寸地,便已力竭倒地。 钟蕴朗再上去探他鼻息,已断气了。 钟蕴朗一理思路想明白了:“摄魂把这宝甲给了夺魄,因此昨夜被王爷一掌击毙。而夺魄却凭此宝甲,而未受外伤,若是早点救治,还有生还可能。只是在这雪地中待了一夜,现在自然是救不活了。摄魂虽然为人阴险反复,对他师弟倒是极好。” 想到他二人武艺高强,虽说不是顶尖,但也算得上是高手,如今却落得个曝尸荒野的下场。钟蕴朗摇了摇头,拿起夺魄的长剑,在雪地中掘了个土坑,草草将二人埋了。虽只是草草掘出个土坑,不费多少时间,但九阴绝脉使剑便要耗损真气,片刻之间,钟蕴朗已累的气喘吁吁。 钟蕴朗歇了一小会,伸脚将地上积雪踢得均匀些,盖住土坑,这才向上攀跃。 钟蕴朗真气有些虚耗,这一趟虽比下来时稍稍吃力了些,但轻烟步乃是绝顶轻功,上这山涧,还是绰绰有余。 应五见钟蕴朗上来,忙问道:“钟爷,下面是怎么个情况?怎么去了这么久?” 钟蕴朗一心在思考这宝甲的问题,倒没注意他的问话:“这软甲好像叫做‘日落红云甲’,听夺魄话中意思,该是昆仑山至宝。他既然临终相托,若是日后能见到昆仑门人,我便顺手交出便是。只是现在这宝甲却如何安置?”这也亏得是夺魄相托,若是摄魂相求钟蕴朗,钟蕴朗倒不见得乐意去做。 “若是拿在手中,回到望城观去,难免让人瞧见,只怕会有人起异心。”他身着官服,换装不便,但扭头一望见应五衣着单薄,心中顿时有了计较:“老五打起架来,一味蛮狠,穿着这宝甲,也好叫他少受点伤。”于是说道:“老五,去林中将这软甲穿上。” 应五奇道:“诶,钟爷。山涧下面怎么了,你还没告诉我呢?这软甲又是从哪来的?” 钟蕴朗怕人瞧见,催促道:“别问这么多,赶紧去换了。” 应五见钟蕴朗催促,赶忙跑去林中,将软甲穿上了。 穿上软甲,应五跑到钟蕴朗身边,嘿嘿笑道:“钟爷,这宝甲真有意思,穿在身上暖烘烘的。” 钟蕴朗不禁好笑,心道:“这贴身金丝软甲穿在身上自然是凉的,老五净胡说八道。”也不在意,只是说道:“这宝甲的事,只你我知道,可不许给旁人提起,明白么?”应五见钟蕴朗说的郑重,忙应道:“明白。” 钟蕴朗知他虽心思单纯,缺些心眼,但有令必行,不像老四那小子,常常视规矩命令如无物。此时见老五答应了下来,自然是不再担心。 两人回到望城观,刚进大门,应五忽道:“诶,可真奇怪,我这身上好像有只热烘烘的小耗子在钻来钻去,好玩的很。” 第三十四章 以牙还牙 钟蕴朗闻言一惊,这‘热烘烘的小耗子’乃是内力在体内经脉轮转,若非武功修为达到一定境界是不会有这种体悟的。钟蕴朗心中不禁奇道:“老五以外家功夫见长,所学‘奔雷拳’靠的也只是力大招沉,他的内力怎会有这般境界?” 正要伸手拿捏应五手腕,试他功力,忽听得杨元凯阴阳怪气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哟,这不是钟爷和五爷嘛,从湖心亭回来啦?” 钟蕴朗撤回手,向杨元凯看去。杨副都统两眼青紫,两颊肿的老高,双唇微向里瘪着,想是少了好些牙齿的缘故。 钟蕴朗心中好笑:“杨元凯这家伙,都被打成这样了,精神气还这么足。哼,怕是这打还没挨够。”当即也不理他,和应五一同往摘星楼走去,参拜王爷。 杨元凯见他不理睬自己,嘴一咧,自言自语道:“哎哟,放着两个美人相伴的逍遥日子不过,一大早巴巴的赶到望城观来,真是有福不会享啊!”钟蕴朗双眉一挑,心中骂道:“果真是没被打够!”脚步轻移,来去如风,轻巧巧地挥掌出手,但劲力却下得足,心中想着,这一巴掌下去,定要将他剩下的牙齿也都给打落了。 可这一掌挥出,杨元凯竟猛地出手格开,手法奇特。钟蕴朗撤回掌,一个纵跃飘然而回,心中暗奇:“这杨元凯哪里学来的怪手法。” 杨元凯咧嘴笑道:“怎么样钟爷?这邓护卫的手法可还中用么?再看几招吧!”说着软鞭抖出,往钟蕴朗卷来。 钟蕴朗心道:“看样子,他今日是有意找茬了。不过才和邓护卫学了几招便想来此逞能,可也太自大了,难道我钟蕴朗会怕你么?”瞧准杨元凯软鞭来路,斜身闪避。脚下急冲,故技重施,要贴近杨元凯身前,一招将他擒下。 哪知杨元凯软鞭挥得柔软灵活,这一下“活,柔,远,密”四字诀尽可施展的开,钟蕴朗倒给他软鞭缠住了脱不开身。 杨元凯武艺本就比钟蕴朗低不了多少,这一下有备而来,又学了邓良恩几手妙招,自然是难以对付。钟蕴朗给他软鞭缠住,无奈手无寸铁,无以格挡。要说伸手去抓,可这鞭上又尽是剧毒。 正应对不暇,杨元凯左手一挥,袖中一柄短剑飞出,向钟蕴朗打来。钟蕴朗闪身避过,心神微分。杨元凯软鞭将他拦腰一卷,拉至近前,左手已扣在他左腕寸口,右手软鞭撤回,用鞭柄在钟蕴朗肩头重重一击。 这一切便如钟蕴朗在青川城中击败他的手法一致。钟蕴朗心道:“好你个杨元凯,好一个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但左腕寸口给他扣住,肩上一击也是痛彻心扉,一时倒叫不出声来。 杨元凯贴到钟蕴朗耳边,狠狠道:“钟蕴朗,你给我记住了。王爷再罩着你,你也不过是个小捕快。我呢?我是堂堂行台军副都统,相爷在上面罩着我,便是王爷也不敢拿我怎么样!王爷在朝中有多少势力,我相信你也清楚,和相爷比可是差远了。” 钟蕴朗冷冷一笑:“你也就会拿相爷说事……”杨元凯狰狞一笑,左手猛地使劲,钟蕴朗腕骨一阵剧痛,便似腕骨碎裂。这一招,是昨夜湖上舟中,钟蕴朗对他用的手法。 “钟蕴朗,你记住了,我可能是打不过你。但一次打不过,被你欺辱了,下一次,下下次,我便会找回来!原模原样的还你,或者两倍,三倍,一百倍的还你!任何人只要比我强,都可以欺负我杨元凯,老子照样给他们赔笑脸,有时候还可以把脸伸过去,再让人赏几个耳光。可是,只要我不死,我终会把他们一一击败,好好回报这番羞辱!”杨元凯说这话时的面目,钟蕴朗瞧不清楚,但听他语气,却是令人毛骨悚然。锱铢必较,有仇必报,能忍胯下辱,能做笑脸人……这样的人,太可怕。 应五在旁瞧得焦急,骂道:“要不要脸!你以软鞭对我哥哥空手,已是占了大便宜,还放暗器!”说着挥拳扑上,要与杨元凯拼命。 杨元凯冷笑一声,连点钟蕴朗周身几处大穴,将他掷在道旁。钟蕴朗知应五不是他对手,想叫他不要硬拼,可是哑穴被点中,叫不出声来。这护卫望城观的行台军都是杨元凯的部众,自不会来干涉此事。 钟蕴朗知道,自己是朝廷编录在册的官员,又看在王爷面上,杨元凯倒是不会轻易伤自己性命。可对应五,杨元凯却不见得会手下留情。 钟蕴朗料知应五必败,怕他性命有失,心中如火在焚。 应五奔上去,挥拳便要往杨元凯脸上招呼,力大招沉,势如奔雷。杨元凯推开两步,拉开距离,手中软鞭抖出,直向应五右肋打去。应五侧身闪避,无奈身子沉重,身法欠轻盈,避不开杨元凯柔软灵活的银蛇软鞭。 “刺啦”地一声,杨元凯的软鞭已打在应五右肋,应五的粗布外衣给软鞭上的倒刺勾破,划开一个大口子。 钟蕴朗眉头一凝,心中一跳:“这鞭上剧毒厉害,老五性命难保!”可此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实如废人一般,只有干着急的份。 应五被这软鞭打中,退了几步。活动活动身子,竟无什么异样。 钟蕴朗见了又惊又喜,想到:“啊!老五身上穿着夺魄的宝甲。” 杨元凯撤回软鞭,只见鞭上倒刺被弄掉了一大片,又见应五活蹦乱跳的毫无异样,心中有气,挥鞭又出。 软鞭距应五身边尚有三尺,一个黑影闪过,官靴踢在软鞭之上,软鞭猛地斜摆,偏了方位。杨元凯手腕一抖,将鞭收回。 杨元凯双目一瞪,正要发怒,却见来人官服劲装,黑靴黑帽,一双灰瞳冷的像冰,正是沐王爷贴身护卫柴俊飞。 杨元凯将软鞭插在腰带间,拱手行礼:“柴大人。” 柴俊飞还了一礼:“杨都统,苏宗主还有几日方回,这几日间望城观的护卫还得靠你的行台军,可莫要忙于内斗。误了正事。” 杨元凯点头称是:“那是自然,误不了事。”他见柴俊飞来了,便不再纠缠钟蕴朗,转身走了。 柴俊飞也不再和他多说,走到钟蕴朗身边解开他穴道,扶他站起:“钟兄,王爷有事相招,要你即刻过去。我先行一步。”说完转身便走。 钟蕴朗听王爷有事相招,心中一跳:“王爷该是知道昨夜之事,一会儿真不知该怎样应对。”走到应五身边,见他外层衣衫已破,里面的软甲露了出来。 “老五,你先回南厢房,换一身外衫,这软甲露出来可不太好。” 应五道了声:“是!”转身回南厢房去。 钟蕴朗边走边想对策,脚步飞快,向摘星楼而去。 来到摘星楼上,宣文堂大门敞开,堂上一人,国字方脸,连鬓长须,正是沐王爷。 钟蕴朗大步迈进堂内,下拜道:“卑职参见王爷。” 第三十五章 昆仑派 来到摘星楼上,宣文堂大门敞开,堂上一人,国字方脸,连鬓长须,正是沐王爷。 钟蕴朗大步迈进堂内下拜道:“卑职参见王爷。”双目瞧向沐王爷,只见他阴沉着脸,双拳紧握,咯咯作响。钟蕴朗心道:“不好,看来王爷心中压抑着怒火,定是为昨夜之事了。” 钟蕴朗虽微感恐惧,但想到路前辈和刘道长对易龙图的重视,他便横下心来,打定主意:“昨夜湖心亭之事定是瞒不了王爷,但我只需一口咬定没有任何线索便可,不然定要连累路前辈和刘道长。” 正等着沐王爷发问,谁知沐王爷见他来了,眉目舒展开来,说道:“蕴朗啊,快起来吧。我正有事与你商量。” 钟蕴朗见王爷言语神色都十分和缓,心中稍稍松了些,站起身来。 沐王爷见他左腕发青,右肩略显僵硬,奇道:“蕴朗啊,你这是怎么了?和谁动武了?”钟蕴朗摇头道:“没事,只是偶然跌了一跤,没什么大碍,多谢王爷关心。” 沐王爷看向柴俊飞,柴俊飞会意,答道:“杨元凯。”他说话向来简捷果断,和王爷说话也是这样。 沐王爷一拍桌子站起:“就知道是他。仗着王钦若作靠山便当我不敢动他了。三番四次兴风作浪。昨夜竟敢私邀摄魂夺魄二人去寻那古琴!今晨又在望城观中逞凶斗殴!” 钟蕴朗一听王爷说起昨夜之事,心中一跳:“王爷毕竟还是知道昨夜之事。一会儿定要问我。” 沐王爷怒火未熄,向柴俊飞道:“我眼下另有要事,还没空理会他。俊飞啊,这两天,你替我先招呼招呼他。”柴俊飞眼中光芒一闪,脸上仍是冷若冰霜,拱手应道:“是!” 沐王爷挥挥衣袖,缓缓坐下,向钟蕴朗招招手道:“蕴朗啊,你过来。” 钟蕴朗走到王爷身边,王爷摊开手掌,掌心是一张字条。王爷道:“你打开看看。” 钟蕴朗见这字条,细细观察,心中一松:“王爷此举并无它意,这不是昨夜那张字条。”当即打开,只见字条上正中写道:“夺先天谱,昆仑山尽挑中原各派;取易龙图,掌门人独揽天下第一。”侧下方有一路小字:“昆仑派护旗使张宝,张宁拜上。” 钟蕴朗奇道:“昆仑派?西域昆仑?” 沐王爷点点头,叹道:“正是。今日一早,我刚起床,到这回廊吐纳练气。就见到这字条,被一支羽箭穿着,插在这宣文堂大门之上。”说着从桌案上取过一支羽箭,递给钟蕴朗。“就是这支箭,你看一看。” 钟蕴朗双手接过,细细端详,只见这支羽箭乃是西域黑金沉木所制成,该是昆仑之物。只是给人削去了箭头,前端只留平平的木杆,钟蕴朗奇道:“这箭没有箭头,是插在大门之上?”沐王爷道:“正是,你看这人功力如何?” 钟蕴朗道:“胜过摄魂夺魄。”沐王爷点头道:“嗯,他二人自陈是昆仑派护旗使,看起来还不是昆仑派中什么顶尖的人物,便已有此功力,昆仑派实力倒真不可小觑。” 钟蕴朗道:“这字条该是写给苏宗主看的,昆仑派地处西域,难道也要在这英雄大会上搅上一搅?夺这武林盟主不成?” 沐王爷双眉一凝,说道:“我昨夜知晓摄魂夺魄二人又随杨元凯去寻古琴,便将他二人料理了。今晨便收到这昆仑派的字条,哼,这昆仑派莫不是找我挑衅么?我这筋骨可该活动活动了。”说着松松两肩,翻转手掌,一股无形内劲遍布周身。 钟蕴朗虽早知摄魂夺魄是被王爷所杀,但听他自陈其事,仍是有些惊讶:“王爷对此事竟毫不遮掩。这是怎么回事?”正想得出神,王爷忽道:“诶,蕴朗,昨夜你去寻古琴,可得了什么线索。杨元凯没有为难你吧?” 钟蕴朗见王爷终于问出了口,忙答道:“昨夜卑职去寻古琴,确与杨元凯有过一番争斗,但那古琴之中空空如也,毫无线索。” 王爷也不再问,只道:“也罢,没被王钦若得去便好。”钟蕴朗见王爷对这易龙图竟似不甚在意,倒是大吃一惊。 王爷叹口气道:“天怀尚未回来,我和刘掌教得商议下备战昆仑之事,抽不开身。偏偏这几日各大派与会之人陆续便要到了。仅靠正阳盟的几位堂主上下打点,怕是做不周全。蕴朗,你在江湖朝堂均有涉足,这迎来送往之事,定是清楚。这几日,你与俊飞可多多照看着,你也知道,各门各派总有些人心眼小,一个礼数不周,怠慢了些,便是一场恩怨争斗。这事关乎我沐王府和正阳盟的脸面和声望,你可得放在心上。” 钟蕴朗忙道:“卑职定当尽心竭力,将此事办理妥当。” 沐王爷点点头,起身道:“俊飞,蕴朗,你两随我来,咱们去见见刘掌教和正阳盟几位堂主。也让他们将这几日的接待事务给你们分派分派。” 说着大步迈开,下了摘星楼,钟蕴朗和柴俊飞跟在后面,往望城观正殿而去。 第三十六章 掌旗使 此时辰时刚过,望城观积雪尚未化尽,广场之上却已打扫妥当。 望城观南边三十六道院的弟子皆已着装整齐,汇聚在正殿之前的广场上,操练剑法。沐王爷见群道一招一式,根基稳扎,手中长剑舞到妙处,寒芒点点犹如星光天降。心中赞道:“望城观门下众弟子,习剑踏实勤恳。望城剑法名扬天下,自然是有其道理。” 钟蕴朗见群道剑光舞动,苍翠玄青色的道袍随风而动,颇有韵致,心中也是暗赞:“便是最后排的小辈弟子,使剑时的身法已是不俗,当年刘海蟾道长必定远胜于此,可惜无缘亲眼见其风采。” 在前领着群道练剑的两道,该是资历较高,身着藏青道袍,乃是一老一少。两人见沐王爷到来,停剑相迎,拱手行礼,齐道了声:“望城观严济平,后辈弟子李云丰,见过王爷。” 钟蕴朗闯荡江湖,曾听过这二人的名头,老者乃是望城观现任执剑长老严济平,是当年‘四绝’之一紫阳真人张伯端的小徒儿,掌教刘济长的师弟,性情刚烈,嫉恶如仇,江湖上也颇有侠名。这年轻道士名叫李云丰,在望城观小一辈的弟子中入门最早,剑法最精,乃是望城观首徒,任代掌教,是中原武林后辈之中,不可多得的人才。 沐王爷点点头,对二人赞道:“望城观剑法果真名不虚传,两位剑招精妙……”沐王爷内功深厚,耳目聪明,说话间,耳廓微微一动,唇边已带上一丝冷笑,接着道:“两位剑招精妙,胜过昆仑剑法一大截!” 严、李二人听王爷突然提起昆仑,都是一愣:“好好的怎么提起昆仑了?” 钟蕴朗与柴俊飞却是立即明白过来,昆仑门人便在附近。王爷有意贬低昆仑剑法,正是要引蛇出洞。钟蕴朗凝掌待发,柴俊飞的右手也已搭上腰间官刀刀柄。 “嗖”地一声,一粒小石子破空而至,行至半空,化而为四,分击广场东南西北四角。广场四面大旗,应声而倒,皆是旗杆被石子击中,从中断裂。场中众弟子见起了变故,收剑凝立,虽有惊诧,却不慌乱。 严济平朗声喝道:“尊驾何人,来我望城观拜山,何必躲躲藏藏。要显功夫,当面较量便是。”说着脚下使力,踢起一块石子。石子飞出,也是行至半空,化而为四,击在四根断裂的旗杆之上。四杆大旗受了石子震荡,又再跃起,斜斜插入场边积雪之中。 虽说严济平功力未纯,这四杆大旗旗杆入雪不深,但能将旗杆从地上震起,已是内力惊人。他见来人掷石毁旗,有意削望城观的威风,便使了这一手功夫震慑来人。 “望城观执剑长老果真有一手,但要说昆仑剑法比不过望城剑法,那可是胡吹大气。既然执剑长老要当面较量,我昆仑门人自当奉陪。”话音未落,正殿屋脊之上,跃出两人。分别在屋脊两端一踏,翻身下殿,落在严济平跟前。 左边一人手持长剑,向严济平拱手行礼,右边一人手握令旗,负手而立。钟蕴朗见这二人服饰虽是蓝中泛紫,但样式却与摄魂夺魄二人一致。心道:“这二人便该是昆仑山掌旗使张宁张宝。” 严济平依着比剑久规,回了一礼,向那持长剑的道:“既要较量,便请先定下规矩。阁下今日是要持剑闯我山门,挑战我望城剑法之威呢?还是单战我一人,以求扬名立万呢?”北宋年间,江湖较量往往便是这两类目的。一是挑了别派,替师门立威。二是战败成名高手,一鸣惊人,在江湖上露个头脸。 哪知持长剑这人却轻轻一笑,说道:“过几日自有本教高手亲自前来挑了望城观,怎会要我一个小小掌旗使动手?另外,我也不是来求扬名立万的,就你这两下子,打败了你,也没什么值得称道。”他此言一出,望城观在场众弟子均是惊怒。要知道严济平居执剑长老之位,在江湖上成名日久,虽不及刘仲远,刘济长等人,但也已是望城观中数一数二的高手。此时听这小小昆仑山掌旗使言语间竟如此狂傲,群道如何不怒。 严济平脾气本躁,闻言纵身一跃,下到场中。长剑一横,摆出望城剑法起手式“顺水推舟”,朗声说道:“既然如此,便请王爷做个中证。”持长剑者也下到场中,伸出四只手指,环视四周,朗声道:“今日昆仑山掌旗使张宁,单战望城观严长老,四招之内若不取胜,便算我昆仑派输了这一场。在场各位皆是见证。” 众人闻言均是十分惊怒,有的在想:“这人可也太过狂妄,四招之内便想胜了严长老,可真是痴人说梦!”有的在想:“我们这么多人在场,他既自己说了四招之内不能取胜,便算昆仑输了这一场,那到时输了可赖不掉。” 柴俊飞一言不发,凝视着场面动静,右手仍是搭在腰刀刀柄之上。沐王爷眼角微微上挑,嘴角带笑,倒是看的颇有兴致。钟蕴朗心中却是七上八下,默默算计:“严长老功夫可远不及刘道长。刘道长上回单战摄魂,虽是中了暗算落败,但算起来,刘道长也该只比摄魂略胜一点。而这张宁……从宣文堂大门掷箭来看,功力该与刘道长不相伯仲。只怕严长老是真的敌他不过,可这时二人已下到场中,不分胜负,不得善罢,这可如何是好?” 正焦急着,场中两人第一招已各自出手。 张宁虽然狂妄,剑法上也必有过人之处,但要在四招之内取胜,毕竟不敢轻忽,因此抢了先手。剑光一闪,剑尖经下向右前平刺逼向严济平,正是昆仑剑法中的‘童子献果’。严济平手中‘顺水推舟’势已摆好,见张宁长剑刺到,剑刃在他剑尖一搭,向旁平推,将张宁这一招凌冽攻势消解了开。但剑法虽妙,功力却有强弱之别,张宁随手撤剑,严济平却被昆仑剑气震得虎口发麻。众人心中默数:“一招了,严长老未占上风。” 严济平手掌发麻,心中已知不是他对手,但事关望城观声誉,不得不尽全力相拼。未待手掌酸麻消退,纵身一跃,上挑一剑,下刺而来。张宁赞了一声:“好一招‘白虹贯日’。”说着左脚稍前已成弓步,使出一招‘提炉上香’,上体稍向前俯,左剑指向前上,竟是迎着那招‘白虹贯日’而上!这白虹贯日乃是望城剑法中至刚至阳的招法,张宁这般迎上实是犯了武学大忌。 严济平心道:“你这般斗剑,岂不是自寻死路。”手中真气运起,剑尖向下疾刺。张宁不闪不避,仍是举剑上迎。两人剑尖相触,严济平竟被震开数步。原来,张宁仗着功力高出严济平甚多,甘冒大险,也要在众人面前羞辱他一番。这招‘白虹贯日’被张宁如此破解,严济平自是满面羞愧,无地自容。 众人心中都道:“看来严长老功力与他实在相差悬殊,要败他于剑下怕是难了。但现在两招已过,只要严长老以快打快,拖他两招,那便算做昆仑输了。” 第三十七章 掌教真人 钟蕴朗心中暗道:“可叹当今中原武林衰微至此,望城观威名赫赫的执剑长老竟都不是昆仑派一个小小掌旗使的对手。眼下严长老只得靠着以快打快,或能撑过两招。” 再向场中看去,严济平剑尖一颤,在身侧绕了一周,剑花挽起,剑影化作九把,向着张宁直直刺去。场下众人一阵惊呼:“严长老,万万不可啊!”原来严长老性子烈,火气躁,想自己以执剑长老的身份,竟被昆仑山一个小小掌旗使如此羞辱,心中怒气如何能抑?这一招‘天地同寿’使出,乃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李云丰见师叔使出‘天地同寿’,心中焦急万分,人命关天,此时也顾不上江湖规矩。纵身向场中跃去。未等他跃到严济平身边,张宁的长剑已然出手。 剑光闪闪,晃得场下众人头晕目眩。李云丰离得最近,瞧得真切,那张宁的长剑触着严长老的剑刃,顺着剑身一路滑下,直至剑柄。而后剑气轻吐,已将严长老手中利剑震裂。 这几下只是瞬息之间,场下众人尚未瞧清楚,张宁已接着出招。剑身偏转,平绕一周,剑尖已抵在了严长老颈上。严长老无力还击,这一下,便算是分了胜负。 胜负已分,张宁并不撤剑,得意一笑:“各位可瞧清楚了?几招?”群道心中惭愧:“三招,只用了三招。严长老竟是输了。” 李云丰奔到严济平跟前,举剑将张宁手中长剑架开,扶住严济平,叫了声:“师叔!”严济平垂剑俯身,满面通红,双眼泛起血丝,叹道:“时无英雄,乃使竖子成名。各位听好,今日是我剑术不精,这才败于昆仑门人之手。可与望城观无关。”说到后两句,声音发颤,近乎低吼。 张宁笑道:“那是自然。事先我已言明,此战并非昆仑剑法与望城剑法之争。只是我听闻严长老是当年中原武林‘四神通’之一张伯端张道长的高徒,一时狂性发作,便想要会上一会。没成想这才三招……哈哈,承让承让。” 严济平闻言气血上涌,喃喃念叨:“我……我,我还有何颜面,面对师父师祖,有何颜面面对望城观诸多弟子啊!我……我,还有何颜面……”双手抱头,双目血红,如痴如狂。李云丰见他如此,心中担忧,连声呼唤:“师叔!师叔!” 严济平双目一瞪,夺过李云丰手中长剑,一把将他推开数丈,大喝一声:“我严济平,学艺不精,以至今日受辱,唯有一死,以谢师恩!”说着长剑横过,便要往颈上抹过。众人万没料到他性子刚烈至此,只因一时受了这昆仑门人剑下之辱,便要横剑自刎,一齐惊呼,纷纷抢上,但相距远了,已是不及相救。 钟蕴朗在他夺剑之时便已察觉异样,这时脚下飞快,如乘云乘风,抢到严济平面前。左掌一探,已拽住严济平道袍长袖,叫道:“严长老,万万不可!”严济平此时怒火攻心,如何会理他?用力一震,崩断袖袍,长剑已贴颈上肌肤。 “嗖”的一声劲响,一柄长剑破空而至,势猛风急,撞在严济平剑上。只听得‘噹’得一声响,严济平手中长剑已断为两截,飞来的那柄长剑却是稳稳的落在地上。 群道都认得,这是掌教真人的碧水龙渊剑,纷纷转身执剑行礼。 钟蕴朗顺着群道目光望去,只见一人约莫五十来岁年纪,身着深湛玄色道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手中拿着一柄拂尘,脚步端凝,向场中走来。钟蕴朗先前从未见过刘掌教,今日眼见他颏下五柳长须,面色红润,一脸端庄平和之气,不由心生敬仰。 “济平,胜败之事,何须如此挂心?先师所言‘清静无为’之道,你可是忘了个干净。”说话之人,正是望城观掌教刘济长。 严济平见是掌教师兄,满脸羞愧,抛开手中断剑,拱手道:“掌教师兄教诲的是,济平有愧师尊教诲。” “你是望城观的执剑长老,你比剑输了,便是望城观比剑输了。说什么与望城观无关,这可不是让武林同道笑我望城观没有担当么?输了便是输了,你若卧薪尝胆勤学苦练,说不定他日可找回这场子。可你若是今日自刎而死,你便永远败了,多年后武林之中也只流传着你今日败局,我望城观这一战之耻,也便随你生命终结,而永不得洗刷。你便是我望城观的罪人!” 刘掌教这几句话说的重,但句句入理。严济平背上冷汗直冒,垂首道:“济平鲁莽,求掌教师兄责罚。”刘济长拂尘一撇:“谈什么责罚,你既未死,又念在你护卫本观声望的这份心意,这败阵之罪便可作罢。不过,你行事急躁鲁莽,有违师训,这份责罚,却免不了。现罚你清扫正殿三日,可有异议?”严济平俯拜应诺:“济平领罚。” 李云丰拾起碧水龙渊剑,呈给刘济长。刘济长伸手接过,向李云丰道:“云丰,你可知罪?”众人都是一愣,李云丰何罪之有?李云丰却拜俯在地,说道:“弟子知罪。弟子在比剑未结束之时,抢入场内,坏了比剑的规矩。”刘济长点头道:“你知道便好,比剑便是比剑,你出手架开对方长剑,岂不是以二敌一?可要别派笑我望城观不懂规矩了。罚你藏经阁抄经三日,可有异议?”李云丰应道:“弟子遵命。” 刘济长上前一步,将李云丰扶起:“但念在你救护师叔的这番孝心,准你入藏经阁内堂,参阅本观太师祖所留典籍,以示褒奖。”这参阅秘典,可是望城观弟子莫大荣耀,李云丰欣然道:“多谢掌教!”众人见刘济长分派有条有理,赏罚分明,均是点头敬服。 赏罚分派已毕,刘济长拂尘一摆,昂首直腰,朗声道:“今日昆仑派拜山,是我望城观先输了一阵。有劳两位回去通禀黄教主,就说我望城观刘济长随时恭候大驾。这张字条便请二位取回,留在我望城观中,当真不合适。”说着左手挥出,手中字条凌风而起,平平向张宁飞去,张宁伸手接过。掷重物而出不难,可要将这薄薄的纸片掷出,飞出数丈,却非易事。 张宁张宝见刘掌教使了这一手功夫,又听他声如惊雷,内息调畅,已知非他敌手。两人相视一眼,飞身而起,急奔几步,越墙而出,声音由远飘来:“定将刘掌教此言,原样转达给掌门人。” 钟蕴朗眼见,离得也近,已瞧清那字条上所书文字,正与今晨宣文堂大门上的字条内容一致:“夺先天谱,昆仑山尽挑中原各派;取易龙图,掌门人独揽天下第一。” 第三十八章 昆仑约三战 沐王爷走下场来,抚掌大笑:“久闻刘掌教治教有方,今日亲眼所见,方知名不虚传。”刘济长并不行大礼,只微微颔首:“王爷谬赞了。不知王爷前来正殿所为何事?” 沐王爷将字条递出说道:“便为此事而来。”刘济长接过字条,见与自己方才抛出的字条并无二致,笑道:“看来昆仑派留下的字条倒是不少啊。”但转瞬间,面色又转凝重,问道:“王爷,苏宗主何时归来啊?” 沐王爷一捋长须:“还有三日方回。” 刘济长叹道:“听闻昆仑掌门人武功超凡入化,我虽未亲眼见过,但从今日斗剑来看,昆仑门下人才济济,料想江湖传言应是不虚。这昆仑派转瞬即至,眼下苏宗主不在,那可不易对付。可叹我中原武林如今人才凋敝,各门各派均是一片衰颓之气。若在十几年前,中原武林繁盛之时,岂容这番邦小派来我中原兴风作浪!” “刘掌教此言有意贬我昆仑,可真是伤了咱两派和气。我昆仑虽地处西域,但绝不是什么番邦小派……”声音远远传来,似在半山腰上。沐王爷一声轻笑:“哼,又来人了。”刘济长听音辨位,心中一惊:“这人脚下好快。” “我昆仑派修有战书一封,刘掌教请过目。”片刻之间,这人已近望城观大门。话音未落,一支飞箭伴着‘嗖嗖’劲响,乘风而来。刘济长凝目而视,拂尘一扫,将那飞箭卷了下来,左手探出轻轻接过。 飞箭之上便是昆仑派所下战书。 刘济长并不急着将战书拆开,凝气于胸,先向来人问道:“尊驾何人,怎么称呼?” 这人跃墙入观,奔到场中,速度极快,一袭长衫烈烈生风。及至近前,这人便慢下脚步,缓缓停步,神态从容,向刘济长行一初见礼,言道:“不敢妄称尊驾。在下昆仑派左护法单超,特奉掌门人之命,前来奉上战帖。” 钟蕴朗抬眼望去,只见这单护法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面色黝黑,看着倒像是庄稼汉的模样。可目光炯炯,身形精瘦结实,一身横练的肌肉,罩起一件昆仑长衫,却又尽显武术名家风范。 刘济长一拱手:“原来是昆仑单护法,久仰久仰。”说着拆开战书,心中默念:“黄某久仰望城观之名,今日特来约战。吾意双方各派三人,比试三场,一场比内力,盼见望城祖师之遗风;二场比剑术,印证望城剑法之精妙;三场比轻功,品鉴望城身法之飘逸。明日辰时,昆仑门人自会前来。”此文并无抬头,亦无落款,开门见山,只求约战。刘济长心道:“这哪是战书啊,这是要强打我望城观山门。” 单超见刘济长面色如常,一时不知他心意,笑道:“久闻望城观乃是中原武林泰山北斗,久负盛名,今日求战,还望刘掌教莫辞。” 沐王爷闻言大笑:“单护法可真会说话,怕掌教真人不答应,先将望城观捧上一捧。”单超听沐王爷插话,向他瞧来,见他雍容华贵,器宇轩昂,料想是位重要人物。单超心念一转,脚下如风,向沐王爷冲来。 单超轻功极好,瞬息已至沐王爷面前,伸手便想沐王爷领口抓去,说道:“刘掌教,我今日便请这位爷台去我昆仑住上些许时候,你我两派多亲近亲近。”他眼下之意,便是要挟沐王爷为质,逼迫刘济长应下此战。 单超这五指抓出,劲力甚足,眼见这人不知闪避,轻易便可得手,心中一喜:“拿下此人为质,我昆仑也算是多个筹码。”哪知手掌将及沐王爷胸口,单超忽觉掌心一震,气血逆涌,当即连退数步,一口鲜血喷出,胸前长衫尽湿。 沐王爷哈哈大笑:“昆仑山我就不去了罢,单护法留下来盘桓几日,倒是不错。”单超被他这么一震,见他功力骇人,只道他是正阳盟苏天怀,怕遭他出手擒拿,忙飞身后跃。 刘济长微微一笑:“鄙观也就不留单护法了,还请单护法回去禀明黄掌门,这一战我望城观接下了。明日辰时,在此恭候,昆仑门下可莫误了时辰。” 单超不敢久留,听刘济长应下,急忙奔出,边走边道:“三战之人必须皆是本门弟子,望城观可莫外寻援手,坠了望城观百年声誉。”他只道沐王爷是苏天怀,怕他出手助阵,便出此言僵住他。 刘济长拂尘一摆:“既是我接下此战,那自是由我望城观本派弟子出战。”单超道:“那就好!”声音已是从数里之外传来,刘济长心中暗道:“这单超内功已是不弱,轻功更是惊人,方才他若不是出手去擒王爷,随便换做另外一人,他定已得手。” 沐王爷见单超走远,问刘济长道:“这昆仑明着说求战,实则是来挑山门的。道长为何答应下来。”刘济长道:“王爷久处朝堂,自是不知,我望城观百年规矩,不曲不直,不卑不亢,有战便接,无战莫挑。既然昆仑门人求战,那我望城观自是不会推托。何况,便是我不答应又能如何?他昆仑派这强打山门岂不是更加理直气壮?” 沐王爷点点头:“正是此理。不知道长准备作何安排?” 刘济长一声轻叹:“我望城观近些年也是人才凋敝,此战胜败,当真难说。昆仑派其余各人尚且未见,便是这左护法单超的轻功,本观之中就无一人能及得上。三战之中,本观已输了轻功这一场,余下两场,该也艰难。” 沐王爷一笑,指着钟蕴朗道:“道长,这位钟捕头的轻功举世无双,明日或可助战一场。”刘济长向钟蕴朗看去,只见这位眉目俊朗的年轻公子,正立在严济平身边,手中尚握着严济平的半截袖袍。 刘济长忽地想起一事,向严济平道:“严师弟,这位钟公子飞身跃出救你性命,你却扯断衣袖,将他震开,可是大有不该。还不快快道歉致谢。”严济平面上一红,忙向钟蕴朗道歉致谢。钟蕴朗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 刘济长忆起钟蕴朗救人身法,向沐王爷赞道:“这位钟公子轻功确实高明,当世少有人及。只是,钟公子非我教下弟子,代为出战,大有不妥。” 第三十九章 江帮主 严济平听掌教师兄说‘大有不妥’,悄声言道:“师兄,旁人又不知这位钟少侠非我望城观弟子……”刘济长凝眉道:“天知地知我心知,这般作伪,我心不安。旁人知不知道倒没有什么干系。”严济平脸上一红,不再说话。 沐王爷道:“刘道长,此战关系望城观声誉,也是昆仑派来我中原武林的第一战,干系重大。从权处置也未尝不可。” 刘济长凝眉沉思,也觉有理,但仍是颇显为难:“沐王爷所言有理……此事,或可从权处置,暂且,暂且容后再议。头两阵的人选须得先定下来。若是头两阵胜了,这第三场任谁出战都是一样。”沐王爷道:“道长说的不错,只需先胜两场,这第三场也就不用比了。” 刘济长环顾四周,眼光在群道面上一一扫过,摇了摇头,叹道:“眼下尚不知那昆仑派上阵之人内功深浅,若是昆仑掌门亲自上阵,那便凶多吉少。论内功修为,我望城观后辈弟子之中眼下尚无出类拔萃的人才。哎,若是师尊尚在,那便不惧他了。” 严济平听他提起张伯端,也是愁上心头,眉头紧锁,喃喃念道:“师父至今下落不明……”忽地心念一动,说道:“师兄,师父下落不明。但段师叔尚在,以她的功力,纵观天下,她又能怕得了谁?” 刘济长点点头:“段师叔功力得祖师亲授,已是当世无敌,自不会怕谁。但她性子怪戾,十几年前,便与本观已断了音讯。我至今不知她身在何处。” 钟蕴朗听他提到‘段师叔’,心中明了:“刘掌教和严长老说的,必是‘俏罗刹’段前辈。嗯,她若是肯出手,这一场内力的比试,望城观自是稳胜。本来王爷上阵也无不可,但王爷身份尊贵,岂可轻易上场?便是上了场,也易被识破,这倒弄巧成拙了。” 刘济长静默不语,显是犹豫不决。待得片刻,终于开口道:“便是段师叔愿意出手,要在一日之内找到段师叔,怕也不易。也罢,这第一战,便由贫道上阵。” 这望城观中后辈弟子连同李云丰在内,内力修为均还尚浅,出战莫说胜败,便是生死都很难言。如今望城观中,只刘济长一人内功深厚,有言赞他内功,称作‘九夏迎阳立,三冬抱雪眠’。由他上阵,或有几分胜算。众人自无异议。 第二场剑术比试,本应由执剑长老出战,但严济平刚遭大败,只怕锐气有损。刘济长问道:“济平,明日比剑,你可能上否?”严济平心有余悸,支支吾吾:“师兄……我,我……”刘济长摇了摇头,心道:“看样子是不行了。” 严济平袖袍一挥,叹道:“嘿呀,可叹我剑法不精,愧居这执剑长老之位!若是刘师叔在此,定可护我望城观剑法威名。”刘济长向他横了一眼:“刘师叔另有大事要办,这些年九过观门而不入,便为这比剑之事,就要劳他分心么?” 严济平深叹一口气,道:“师兄说的是!明日比剑还是由我上阵吧。”他说这话时,心中其实十分没底,但无奈望城观人才凋敝,只得如此。 刘济长却摇了摇头:“用剑之时,讲求心境,你如今心气不平,狂乱躁动,大违望城剑道。我看明日这第二阵便由云丰出战。”李云丰闻言惊慌:“掌教……我……” 刘济长厉声道:“勿须多言,即刻起,你便可入藏经阁内堂,机会难得,盼你珍惜。三日之内,你本应伏案抄经,不得擅离一步。现因情况特殊,准你明日辰时,可出阵比剑。你明白么?”此言之意,便是要他入内堂参研本派剑术心法,以备明日之战。 李云丰拱手应诺:“云丰遵命。”刘济长点点头,道了声:“去罢。” 李云丰转身拔步,向藏经阁而去。 刘济长双眸含忧,心中粟六:“可叹我望城观沦落至此。明日比试轻功固然胜不了,这前两阵竟也已难胜,可莫要连败三场,那可真是……哎” 心中正忧虑之时,一名小道童奔来禀报:“禀掌教真人,丐帮江帮主已到山下,正阳盟甘堂主已先行率人下山迎接。” 刘济长一敲额角:“哎呀,我只想着这应战昆仑之事,倒对这接待之事疏忽了。王爷请入正殿稍坐,我去山下迎了江帮主,再与他一起回正殿之中叙话。”丐帮乃天下第一大帮,今番前来参与英雄大会,只由正阳盟一位堂主前去迎接,未免有失礼数。因此刘济长定要亲自前去。 刘济长迈开大步,当先下山。严济平跟随在后,引着十几名后辈弟子,随着刘济长向山下走去。 沐王爷出言叫住:“刘道长,我知观内近日事务繁多,故而给你寻了两位帮手。我这贴身护卫柴俊飞,心细如发,办事干练。这位钟捕头更是处事圆满周致。由他两人相助,掌教该能省些精力,以全力备战昆仑。” 刘济长停下脚步,回道:“这待客之事,岂劳王爷费心。由我望城观与正阳盟处理即可。” 沐王爷一笑:“道长说得哪里话,本王虽不是武林中人,但我那女婿却即将担负起武林盟主之责,此时大敌当前,我也应当略尽绵力。” 刘济长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再推托,拱手道:“那便有劳二位随贫道同下山去,这几日间还有诸多事务要劳烦二位费心,此间事了,定当重谢。” 钟蕴朗回道:“掌教言重了,晚辈办案拿人,常在江湖行走,也曾多次得望城观与正阳盟门下弟子相助。此时略尽绵薄,又算得了什么?”柴俊飞不善言辞,说话简捷:“王爷有命,自当遵从,掌教勿须言谢。” 刘济长微笑点头,见他二人,一个俊朗潇洒,人情练达;一个冷傲孤高,干净利落。心中都是十分喜欢。当先引路,领着二人下山去了。 往后的迎来送往之事,自可全权交由钟、柴二人及严济平处理。但丐帮江帮主在江湖上威名赫赫,与刘济长也是知交好友,今日前来,刘济长却是非亲自出迎不可。 下山路上,刘济长将近日要到的各门派帮会简略向二人说了,又分派了些接待事宜。钟蕴朗和柴俊飞都是认真默记。 众人脚步极快,赶到山下之时,正阳盟甘堂主也只是刚到。 刘济长一声令下,望城观数十名后辈弟子分列两路,恭敬待立。刘济长从人群中走将出来,向丐帮众人走去。严济平和甘堂主紧随其后,再后是钟蕴朗与柴俊飞二人。 刘济长尚未开言迎客,已听丐帮之中有人出声大笑,笑声甚是爽朗豪放:“哈哈,数年不见,刘掌教英姿尤胜于昔。”群丐散开,一人大步迈出,灰布破袍,身材魁梧。 刘济长微微一笑:“江帮主也是豪气不减当年呐!” 那人走近,拱手做礼:“群丐到此,何劳掌教真人亲自出迎,可真是折煞我也。”刘济长微笑摇头:“客气客气。” 钟蕴朗见这人四十出头的年纪,浓眉大眼,高鼻阔口,笑声爽朗。只是两鬓微白,略显苍老,但举手投足之间,仍是掩不住一股威势之劲。 钟蕴朗见他英气勃勃,心下好生相敬,暗自赞道:“好一条大汉!丐帮江帮主,果真名不虚传。” 第四十章 丐帮尚有蓬勃朝气 这位魁梧大汉正是丐帮现任帮主江匡。丐帮自东汉起始,传至宋初,已得天下第一帮的称号。丐帮行事磊落,名扬江湖,帮中卧虎藏龙,人才辈出。帮众尚且如此了得,那帮主自是更加厉害。丐帮历代帮主大多是名扬天下的大英雄大豪杰,这位江帮主便是其中一位。 在他带领下,丐帮一直暗助大宋抗御外敌,保国护民。早些年间宋辽相争,契丹大军数名大将接连暴毙,便有他一份功劳。可惜澶渊之战时,丐帮恰有内乱,江匡忙于内务,未能追随‘四神通’同去澶州城下抗敌。因此江匡逢人常叹:“只可惜我未能亲赴澶州,与辽兵厮杀一番。不然这‘五虎八彪六杰十三侠’的名头之中还得加上‘一帮主’。”此言若是旁人说来未免有‘马后炮’之嫌,可江帮主为人诚挚坦荡,江湖中人也均知他忠义爱国,这话经他之口说出,闻者都是由衷赞他一句:“好一个爱国护民的江帮主!好一个天下第一大帮!” 刘济长与江匡寒暄几句,并肩上山。江匡见山景清幽,极具韵致,不禁出言赞道:“老哥你这宝地可真是好得很,老乞丐我也来舒舒服服过几天神仙日子。”刘济长微微一笑:“只可惜我观中少了陈年美酒,不够江帮主畅饮啊!”江匡若有所思:“这个,这个,确是美中不足……但也无妨,今番来此参加英雄大会,可见天下英雄,意兴甚豪。这等小事,无须挂怀。” 钟蕴朗久闻丐帮江帮主嗜酒如命,想他今日倒愿意忍这无酒之罪,可当真算得上是豪迈豁达。但一抬眼见那江匡遗憾万分的模样,如万爪挠心,钟蕴朗仍是忍不住一声轻笑,笑出声来。一时也颇觉自己无礼,但为时已晚。 江匡听他这一声轻笑,回过头来:“阁下何人?因何发笑?” 钟蕴朗忙躬身行礼,答道:“在下是河间府捕头钟蕴朗。适才见江帮主这般嗜酒如命的模样,想起我一位哥哥,他也是好酒如命,且酒量甚豪,恐怕与江帮主不相伯仲。我这位哥哥平日里行事无规无矩,还颇有些滑稽怪异,在下心念及此,故而发笑。还望江帮主勿怪。” 江匡哈哈大笑:“这有什么可怪的。你这位哥哥我倒是真想结交一番。” 钟蕴朗笑道:“若有机会,定向江帮主引见。”江匡手掌一拍,连称‘好好好’,双眼却不住在钟蕴朗身上打量。 江匡见钟蕴朗月白官袍,面庞俊秀,颇显文质彬彬,但眉如剑,目如星,背上斜背一柄青色宝剑,又是颇见英武之气。料想他定是文武双全,青年才俊,心中也甚喜欢。大手一挥:“勿谈旁人,你呢?你的酒量如何?” 钟蕴朗听他询问,微笑答道:“喝是能喝一点,但比之江帮主,自是不及了。” 江匡大笑:“你这小子,还没比呢,怎知比我不过?改日你我找一酒家,畅饮一番,方知强弱!”钟蕴朗本不怎么喜好饮酒,但见江帮主为人豪爽,不禁为之感染,朗声答道:“好!既然江帮主有此兴致,小子自当奉陪。”江匡闻言,连连点头,笑声之中,颇为畅怀。 众人走走谈谈,不一会儿,便到了望城观山门。 刘济长向钟蕴朗道:“丐帮众弟子远道而来,必是疲惫劳顿,劳烦钟少侠带着,去往南院待客厢房居住。已有火工道童,整理好空房,钟少侠只管安排各人入住便是。”钟蕴朗点头应诺,领着丐帮众弟子,往南院厢房而去。刘济长与江匡等人自去正殿叙话。 南边三十六道院,房舍甚多,群道并未住满,待客厢房也大多是空着的。要接待各门各派的来人,自是不成问题。观内火工道童已将空房收拾完毕,钟蕴朗依照各门派势力大小,估摸了一下来人多少,拟好各派所住房舍范围。 钟蕴朗见丐帮众弟子侠义为先,又亲近随和,言谈几句,甚是投机,便安排群丐在临近自己住所的几间厢房住下。群丐见厢房宽敞明亮,均甚欢喜。 钟蕴朗将各人安顿完毕,正在一间屋中与群丐闲聊叙话。 一位小道童端着一盘瓜果甜点进来,放在桌上,微微一躬身,道了声:“各位请用。”便转身出去了。一老丐拈起一块米糕,笑道:“咱们乞丐向来是天为被,地为床,吃的是剩饭糟糠。今个却也来住住这宽敞的屋子,吃吃这美味佳肴……”这老丐皮肤粗糙,皱纹满脸,一双手掌黑漆漆的,油亮亮的,可不知多久没洗。他该是没怎么吃过好的,见着这一盘瓜果甜点,竟也说是美味佳肴。 同屋的三名小乞丐嚷道:“那可得多谢钟爷。”想是一路舟车劳顿,警惕辛苦,这几名小丐说话之时,已是哈欠连连。 钟蕴朗忙道:“谢我做什么,这都是掌教真人……”未等钟蕴朗把话说完,这三个小乞丐,一个个‘砰砰’倒地,呼呼睡去。 钟蕴朗不禁莞尔,正想叫他们上床去睡。那老丐手中竹棍‘嚯嚯’几下,已将那三名小丐打醒:“怎么睡觉的!还有没有规矩!” 钟蕴朗一笑:“正是,正是,这天气乍暖乍寒,几位小兄弟年纪尚幼,在地上睡觉可得冻坏了身子。快快上床去歇息吧。”钟蕴朗先见江帮主豪迈豁达,心中好生相敬,后又见群丐亲近随和,心中好感更增。此时见这三个小丐年纪幼小,满脸稚气,与自己年幼之时相仿,更觉亲近,说话的语气俨然是位大哥哥在劝导不懂事的弟弟。 一名小丐嘻嘻一笑:“可多谢钟爷关心,嘻嘻,只不过长老定是不让。”钟蕴朗一怔:“怎地不让?” 果然那老丐哼了一声,手中竹棍在那小丐屁股上轻轻一击:“小东西,还知道我不让啊!要睡赶紧!”那小丐吐吐舌头,将手中的短短的小棒往墙上一靠,双脚在棍尾一缠,身子贴在棍上,闭目睡去。另外两名小丐也是这般,棍子斜靠墙上,缠棍而睡。 钟蕴朗见这三个小丐睡着之时,棍身丝毫不颤,又见他三人呼吸吐纳颇有章法,心中赞道:“丐帮竟有这古怪法门修炼内功,这几名小丐此时火候尚浅,等长大了些,定也是丐帮的顶梁之柱。如今各门各派气势衰颓,丐帮倒还存着勃勃生气,实是我中原武林之福。” 老丐见三人沾棍即睡,嘿嘿一笑:“这三个小鬼,睡得倒快,钟爷见笑。若不是看这三个小鬼功夫练得还不错,嘿嘿,我这竹棍‘嚯嚯嚯’三下,给他三人屁股上一人赏上一棍。”说着竹棍虚抖,做要打之状。 钟蕴朗微微一笑,觉着眼前这一老三少当真是和蔼可亲之极。正想再交谈几句,但见老丐也是面有倦色,便起身告辞:“长老好好歇息,钟某这便告辞啦。” 老丐微笑点头:“诶,好好。钟爷去忙吧,老丐也睡上一觉,哎呀,这一路上真是……”竹棍往墙上一靠,斜身一靠,立时睡去。 钟蕴朗合上房门,屋内已是呼噜声大作,阵阵不绝。 出了群丐所住屋舍,没走几步,便到钟蕴朗居所。钟蕴朗本想直接回去正殿,但既然顺路经过,便回来瞧瞧应五。应五身上所着宝甲是昆仑之物,本该奉还昆仑门人。但如今昆仑已与中原武林为敌,该如何处置这件宝甲,还得思量一番。 钟蕴朗正要推门而入,却听得屋内器物桌椅乱摔,砰嘭、乒乓、喀嚓、呛啷之声不绝。应五在屋内大喊大叫:“啊哟!我要死了!我不行了!” 第四十一章 怪病 钟蕴朗听应五大喊大叫,心中焦急,忙推门进去,只见应五一人在房中挥拳乱打,桌椅器皿摔了一地。钟蕴朗叫道:“老五,你怎么了?” 应五此时神志倒还清楚,只是身子难受,胸膛就似将要炸开一般,若是挥舞拳脚,摔破些东西便能好受些。他见钟蕴朗来了,叫道:“钟爷,快救救我,我要死了!”仍是双拳不住乱挥,脚下乱踢。 钟蕴朗见他举止狂乱,怕他受伤,伸手拿他手腕。哪知手掌刚触到应五左腕,忽觉掌心发烫,竟是拿捏不住。钟蕴朗大惊,怕应五中了什么奇毒,忙伸手去搭应五脉搏。 钟蕴朗这一伸手刚搭上应五左手腕,已察觉应五内力充沛,虽不甚强,但已不弱于己。钟蕴朗退开一步,心中甚奇:“应五自幼习练的便是外家功夫,这等内力却是从何而来啊?” 应五不住顿足,大叫:“钟爷,我这两只胳膊可肿的厉害,难受之极。”钟蕴朗向他两臂看去,并无异状,半点也不肿胀。钟蕴朗眉头皱起,心中暗叫:“糟糕,糟糕,老五的神志可也糊涂了!”当即伸出右手两指,往应五头顶‘神聪穴’和胸前‘膻中穴’点去,点‘神聪穴’时,一点即中,倒没什么。可当钟蕴朗出指点在应五‘膻中穴’时,却似触着钢铁金石一般,非但点不进去,两指倒被震得生疼。 钟蕴朗恍然大悟:“是了,老五身上穿着‘日落红云甲’,这一指自是点不进去!” 应五大口喘气,体内真气翻涌,不可抑制,叫声渐响。钟蕴朗忽地想到:“老五穿上这‘日落红云甲’之后,便道体内有只热烘烘的小老鼠到处乱窜,想来是这‘日落红云甲’上有什么古怪。” 这么一想,便要出手去脱他身上宝甲。房门忽然‘吱呀’一声推开,一名老丐敲着竹棍,走了进来,黑油油的手掌猛地伸出,一推一收之间,已拿住应五脉门。身后三名小丐跟着也迈进房门,叫道:“长老,这人是怎么了?” 原来丐帮众人素来依棍而睡,本就有警戒之意,他四人本已睡着,但听着应五大喊大叫,立时醒了,赶了过来。 老丐手搭应五脉门,凝眉沉思,显是在替应五号脉。应五吱牙咧嘴,表情痛苦。三名小丐在旁瞧着也是牙关紧咬,似在替他紧张,颇有些感同身受之意。丐帮素来侠肝义胆,怜人疾苦,这三名小丐竟也是如此。 老丐把脉完毕,松手起身,眉头紧锁。三名小丐七嘴八舌地道:“秦长老,秦长老,这人怎么样了?我们可以帮忙去抓药。”钟蕴朗听三名小丐称这老丐为‘秦长老’,心中一震,忙道:“前辈莫非是丐帮四大长老之首‘秦安德’秦长老?” 老丐凝眉点头:“正是老乞丐。”钟蕴朗大喜:“久闻秦长老医术高明,今日我五弟可算有救了!” 老丐却摇了摇头:“哪里有什么医术高明,只是治些跌打损伤,刀剑外伤罢了!遇着这等奇异脉象,我如何能治?”钟蕴朗见秦长老也是满面愁容,颇显无能为力之貌,心中一凉:“秦长老,我这五弟是怎么了?可是中了什么毒么?” 秦长老摇头道:“毒倒是没有,只是他脉搏洪盛之极,气血过旺,像是体内真气鼓荡,如不及时消解控制,只怕累得他一生瘫痪……”应五刚给钟蕴朗点中头顶‘神聪穴’此时稍显安定,但仍是表情痛苦,烦躁不安。 钟蕴朗瞧在眼里,急在心里:“秦长老,可有什么办法医治么?” 秦长老道:“治法自然是有,但你这五弟像是从来未练过内功,这体内翻涌的真气,却不知从何而来。他无内功根基,如今教他运功之法也是无用,为今之计,只有将他体内真气逼出。但我丐帮之中,怕是无人通晓此术。” 钟蕴朗听他这么说,心中一动,取下背上青鸾剑,交由应五握持,心想:“这青鸾剑以剑驭人,最擅夺人真气,此时正好派上用场。”说道:“秦长老。几位小兄弟。大家请退开些,待会剑气骤起,怕有危险。” 秦长老见多识广,此时见他这剑锋芒锐利,色做玄青,已知其意,说道:“钟爷,这没用的。”钟蕴朗一心在应五身上,竟也没听见他说的什么,只是嘱咐应五意随剑走。 应五已持剑在手,可钟蕴朗候了良久,青鸾剑果真并未有一丝青气泛起,应五的病情也没半分好转。 秦长老道:“钟爷,你五弟身上好像是受了内伤,如今体内真气既强,便自然而然要将真气聚在伤处,以图自愈。可他从未修炼过内功,这一股真气无法导向,在体内乱窜,最终分散为几股,四处奔突,身体自然不适。青鸾剑虽是夺气神兵,以真气助长剑威,但亦是剑中君子,即‘不夺伤重之人真气,不夺体弱之人真气,不夺修为尚浅之人真气’。你五弟受有内伤,须有真气供自身所用,青鸾剑此时夺气,便与杀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一般无异。” 钟蕴朗之前从未听过青鸾剑这‘三不夺’的道理,这一下听到,颇为惊讶。但细细一想确有道理,青鸾剑乃是剑中君子,一味夺人真气,岂不成了剑中强盗了?自己之所以每每用剑便会虚脱,那是九阴绝脉之故,用什么剑都是一样,倒和青鸾剑无关。 理是这么个理,但这个法子却行不通了,还有什么法子可行呢?正要再和秦长老商议,竟听得门外刘掌教的声音响起:“钟少侠,屋内可是出了什么乱子?” 王爷竟也同来了:“蕴朗,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两人脚步渐近,立时便要推门进来。 应五面色愈加痛苦,双手乱挥,如癫如狂,忽地两手做爪,便要往胸口衣襟抓去。眼看便要抓破外衣。钟蕴朗心念电闪:“王爷将入屋内,要他见着这‘日落红云甲’可不得了,万万莫要生什么事端。”双手疾点应五双臂穴道,将他双臂定住,应五此时体内真气极盛,钟蕴朗使了全力这才封住他两臂穴道,待转过身来已是微有些气喘。 片刻之间,刘掌教和王爷已迈入堂内,江帮主和严济平也一同前来。原来,四人正在正殿议事,忽听小道童来报,说是南厢房屋内有人嚎叫。众人只道是昆仑门人又来挑衅,便一齐赶了过来。 第四十二章 帮倒忙 王爷又再询问:“蕴朗,怎么了,何人大呼小叫?可是昆仑门人来犯?” 钟蕴朗忙道:“禀王爷,并非昆仑门人来犯,是我这五弟突发恶疾,痛苦难抑,因而叫出声来。”王爷点点头,神情舒缓了些。刘济长听应五叫得凄厉,忙问道:“是什么恶疾,这般厉害么?” 钟蕴朗双眉微皱:“还不清楚,眼下看来这病怪异的很。” 江帮主接口道:“既是这样,我去让本帮秦长老……”眼光在屋内一扫,见一破衣烂衫的老丐正在屋角,拄着竹棍,皱眉凝思。江匡大喜,叫道:“啊,原来秦长老就在屋内,那就好办了。秦长老,快快为这位小兄弟医治啊。” 秦长老听帮主呼唤,回过神来,抱拳躬身道:“帮主,在下已为这位小兄弟脉诊过了。”江匡笑道:“那就好办了,长老快开张方子,望城观百草堂中,可不会缺味少药。” 刘济长听江匡称这老丐为秦长老,微笑道:“原来是秦长老,久仰久仰。秦长老只管开方便是,我令几名小道童前去百草堂配药,定能即刻配齐。钟少侠,你这五弟的病情,你可不必担忧了。” 他二人均知秦长老医术高明,料想有他在此,任什么病都可诊治妥当。哪知秦长老搓了搓黑油油的双手,神色为难,说道:“江帮主,刘掌教,并非老丐我不开方子,只是这病生的奇特,我没有法子……” 两人听秦长老这么说,都是一怔:“这是什么怪病!连秦长老也医不好么?” 秦长老叹气摇头:“老丐平日里所治的都是些刀劈斧砍,筋骨外伤,再进一步也只是些伤寒杂症,这位小兄弟体内真气鼓动滞留,相互冲击,我当真无能为力。” 王爷闻言奇道:“咦?还有这等事?那是体内真气冲击所致,可否以外界真气强行镇压?”秦长老连连摆手:“诶,万万……”他这‘不可’二字尚未出口,门外咋咋呼呼地,已有三人闯了进来。 当先一人连声叫嚷:“要强压真气么,这我们‘金蛇三仙尊’最拿手了,王爷你勿须劳动贵体,瞧我的!”脚下大步一迈,冲到应五跟前,推开床边的钟蕴朗,两手将应五手腕一夹,便给他强灌真气。 钟蕴朗给他一推,连退四五步,这才站定。定神一看,这人样貌极丑,大手大脚,一双大手伸出,便似两个大蒲扇夹在应五手腕之上。正是昨夜晚宴之上给段前辈摔得鼻青脸肿的‘金蛇三仙尊’之一。此时这位‘仙尊’脸上鼻血已擦净了,脸上青紫却兀自未消,模样仍是十分滑稽。 但钟蕴朗对他的看法倒也不再似昨夜那般轻视,他这一推显然功力深厚,不说能和刘掌教比肩,至少也在摄魂夺魄之上。这位‘仙尊’发力极快,应五原本周身颤抖不息,此时也渐渐宁定,安稳下来。钟蕴朗心道:“我昨夜我见他们被段前辈打的满地找牙。还道这‘金蛇三仙尊’乃欺世盗名之辈,哪知这大手大脚的丑陋汉子竟有这般功力,其实算得上是江湖中一等一的好手。我将他三人与段前辈相比,自然想得不对。” 秦长老见这‘仙尊’已强把真气灌注于应五身上,叫道:“嘿呀!坏了,坏了!”手往‘仙尊’背上一抓想要将他拉开,哪知这‘仙尊’功力强劲,秦长老竟拉他不开。沐王爷听秦长老叫道‘不好’,已明其意,伸手在‘仙尊’肩上一搭,手臂运力,将他拉了回来。这振臂一拉之间,沐王爷竟也觉颇为费力,心道:“这‘金蛇三仙尊’功力倒也不弱。” 秦长老瞪了‘仙尊’一眼,抢到应五身旁查看,只看了一眼,连声大叫:“不好不好。” 钟蕴朗忙上前查看,只见应五呼吸匀称,神情也较之前自然多了。钟蕴朗紧皱的眉头一松,心道:“应五看起来可好多了。”但听秦长老连叫‘不好’,眉头又是一紧,问道:“秦长老……怎么不好?” 秦长老叹道:“先前真气旺盛,尚可以导气之法医治,虽然麻烦一点,但各派总有几位高手会这手功夫。”说着眼睛向那‘仙尊’一横:“可是这大手大脚的怪物不问清状况,仗着功力深厚,以自身真气灌注,将你五弟体内的真气压制住了。虽一时奏效,但不消片刻,这股真气也会随着原先的真气在体内乱闯乱撞,那时真气增强,这几股真气又相互干扰制约,那便再难导出了。” 秦长老说完,气尤未熄,指着那位大手大脚的‘仙尊’,又再骂道:“你今日可真害人不浅,这位小兄弟不死即瘫!你不懂就不要乱插手!我呸,什么东西!”他说这话是有些太不客气,但他天性耿直,学医之人,又颇有慈悲之心,一向将人命看的甚重。此时见应五再难得救,怒极骂人,也在情理之中。 这‘仙尊’原先听得王爷说要‘压制真气’,抢着想要立功,想也不想,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此时挨了秦长老一顿臭骂,又见沐王爷脸上似有不豫之色,愣在当场,说不出话来。 …… 秦长老骂了两句,心气仍是未平,正要再骂,却听得应五又‘啊呦’‘啊呦’地大叫起来。秦长老‘哼’了一声,住口不骂,忙去查看应五病情。 只见应五面色青紫,双目突出,大汗淋漓不断。神志也已十分模糊,双脚乱蹬,口中开始胡言乱语,正是病情转重之相。秦长老眉头紧锁,摇头轻叹:“不知能不能活过明日。” 刘济长虽与应五不太熟识,但见人命危殆,慈心顿起,不禁问道:“秦长老,既然不能导出,那可否凭内功修为,尽力将真气化去?” 沐王爷听刘济长话中之意,竟是要耗损自身修为,化去应五体内真气。忙打断刘济长的话:“道长,此时大敌当前,为这小子值当么?”刘济长尚未答话,秦长老已将此法否决:“这怪东西看着丑,真气倒强的很,哪那么容易化去?” ‘金蛇三仙尊’先前挨秦长老一顿骂,也没觉得怎么,但听他说道‘怪东西’,又听他说‘看着丑’,立时不乐意了。 那大手大脚的‘仙尊’叫道:“老乞丐,你说谁怪东西!你说谁丑!”身后两‘仙尊’也是大喊大叫:“你干么说我哥哥!”“你这老乞丐,当自己长得好看么?”秦长老双眉倒竖,挥起竹棍,便要向三人打去,一时间屋内吵吵闹闹,乱做一团。 沐王爷看着心烦,一声大吼:“都吵什么,滚出去!”那‘金蛇三仙尊’见王爷发怒,不敢再在屋内停留,忙不迭地跑了出去。屋内这才安静下来。 秦长老撤棍坐下,兀自气鼓鼓的,余怒未消。伸手要去桌上取过茶水喝,手臂刚伸到桌上,衣袖一震,已给人拽住。秦长老侧头一看,竟是钟蕴朗。只见钟蕴朗双眉紧锁,明亮如星的双眸之尽是忧虑,被这‘仙尊’胡搅蛮缠地一闹,老五的性命已危在旦夕…… “求长老救我五弟一命,便是要我耗尽自身真气去将他化解,那也未尝不可!”钟蕴朗自幼孤独处世,除了师父,便只与河间五虎交好,情逾骨肉。此时见应五性命危殆,这舍己救人之念自然萌动。 秦长老见他这么说,深叹一口气道:“钟爷,我知你此刻心情,你舍己救人,自然是好的,但以你之力……”话未说完,想到‘舍己救人’四字,秦长老脑海中忽地闪过一人,这话便没再说下去,竹棍在地上连敲打,笑道:“一说这舍己救人,我倒想起来了,这位兄弟的病,自是有人能治的!”钟蕴朗一喜,忙问:“是谁?” 秦长老一笑:“小医治不了请大医,大医治不了请老医,老医治不了请南医北医!江湖中人故老相传‘南医慕容成,北医秋复春,阎罗见了让三分,哪个小鬼敢勾魂?’这两位神医的名头,你该是听过。” 说到这里面色又转忧虑:“不过,要见到这两位神医,怕是不易。慕容成居无定所,来去无踪,难以寻他。秋老先生近些年也是隐匿山中,深居浅出,少有人知他所在。而且,应兄弟病情危殆,只有一日之限……怕是来不及。” 钟蕴朗听秦长老说到‘北医秋复春’,不禁‘呀’的叫出声来:“我怎地没有想到,可真是急糊涂了。我这便动身。” 秦长老拦住他道:“不忙走,你知秋神医住哪么?先让我丐帮弟子加紧探听探听,总好过无头苍蝇似的乱找。” 钟蕴朗一笑:“我知道秋神医居所,我和五弟自幼便于秋神医相识的。路程也不远,只消半日定可赶到!”他说的不远,可不是真的不远,以他脚下功夫而论,尚需半日,怎会不远?只是他想着还有一日期限,半日能到,觉得救治应五有望,自然觉得不远了。 秦长老也是吃惊不小,但随即喜道:“你竟与秋老先生相识,那就太好了,既是知道秋神医住处,倒是省去了这路途之中许多麻烦。” 沐王爷眼中光芒一闪,口唇微动,似乎想要询问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改口道:“蕴朗,我让俊飞陪你同去罢。”钟蕴朗拱手称谢:“多谢王爷好意,但秋神医隐居避世,实是不愿人知,只由我带着老五前去为好,王爷勿怪。此去耽误公事,还望王爷允准。”沐王爷面色暗淡,点头以示同意。 钟蕴朗谢过王爷,背起应五,与屋内众人点头告别,便急急往外奔。 严济平急忙问道:“钟少侠,秋神医居所离望城观远么?轻功那场比试,说不定还要钟少侠相助,可赶得回来么?”刘济长喝道:“师弟,你问的什么话?是救人重要还是输赢重要?” 钟蕴朗脚步飞快,早已奔出好远,对严济平的问话倒是没有听见。 第四十三章 求医(一) 世人都知南医慕容成行事怪癖,性情桀骜,救治病人全凭一时心意。心情舒畅则出手相救,若是心情不好……这位慕容神医非但不救人,出手伤人都有可能。他慕容家的武功,江湖上也是有名的,慕容成更是医武双修,两样皆精,再加之他这怪癖的性情,十几年前,便得了个‘医狂’的名头。 择人而医,倨傲狷狂。见死不救,实属寻常。 因此,多数人即便是身患重病,也不愿冒着大险前去向‘医狂’求医。好在山路不通尚有水路,‘医狂’不救……‘医圣’救。 两袖清风,回春圣手。有救无类,医者仁心。 这位‘医圣’,便是北医秋复春。他名叫复春,也确有枯木回春之能。他与慕容成不同。他志在救人,悬壶济世,若有疾厄来求救者,无论贫富贵贱,长幼妍媸,怨亲善友,华夷愚智,皆普同一等,尽心竭力,如是至亲。故而秦长老一听‘舍己救人’四字,这位秋神医的飒飒英姿便在脑中浮现出来。 不过,秦长老印象中的秋神医,还是原来的秋神医。现在的秋神医,好像不太一样。 …… 秋神医原本是北方人,世居澶州城中,后南迁至长江流域,于江北定居。只是不知何故,秋神医南迁之后,便不再收治病人,只是隐匿山中,深居简出,不见外人,江湖之中再难听到他的消息。 他的住处,少有人知。但钟蕴朗知道,因为他和秋神医认识。 在他幼时便因九阴绝脉之故,让秋神医诊治过,头几次是由师父穆封带着去的,那时秋神医还在澶州城中。秋神医知道,每一年钟蕴朗都得去找他行针换穴,以稳经脉。因而南迁之时,也没忘了去河间府告知钟蕴朗,他在江北的住处。只是钟蕴朗须得严守秘密。 每次钟蕴朗去江北找秋神医时,总见草木萧索,人迹罕至,心中便会想:“我难道是秋神医接待的最后一个病人么……” …… 钟蕴朗背着应五,脚步飞快,沿着长江向下游急奔一个多时辰,再转而向北。往北又再奔了百里地,已深入崇山峻岭之间。来路曲曲折折,百转千回。就算是钟蕴朗来过多次,对这里道路熟知,也是颇费一番了周折,闲杂旁人如何能够寻得到这里? 钟蕴朗在群山之中绕来绕去,终于在一座险峰下停下脚步。这一路路程既远,道也难行,应五又是身材高大魁梧,钟蕴朗全程背着他,急急奔来。饶是他‘轻烟步’习练的纯熟,体内真气也已不济,这一停下脚步,钟蕴朗已是脚下发麻,呼吸粗重,内衫也已被汗水浸湿。但应五此时性命危殆,钟蕴朗也不敢休息,稍作整理,便往峰上赶去。 可一抬脚,却觉不对。 这几年没来,回雁峰上倒是景貌大变。原先草木萧索,山景凄清,如今却是杏林环绕,药香扑鼻。钟蕴朗一时找不到上山的道路。 近几年钟蕴朗经脉渐稳,公务也忙,秋神医见九阴绝脉并无根治之法,也就不再行针。嘱咐他勿使兵刃,注意调养之后,秋神医便自行闭关去了。钟蕴朗也就再没怎么来找过秋神医,只是偶以飞鸽传书相互联系。没想到只几年功夫,这回雁峰的变化,竟如此巨大。 要说山中景色,自然是今胜于昔。 只是此时应五性命危殆,钟蕴朗如何有心看风景,一双明眸只是焦急的寻找着上山的正确路径。 钟蕴朗迈出两步,却又退回。 无奈,这杏林环绕,倒像是什么困人的阵法。若是轻易迈步,只怕会深陷其中,那可就耽误事了。 钟蕴朗向林中看了两眼,这片杏林并不规整,虽是清一色的杏树,但排列显得十分随意没有规律。有几棵低矮的像是林外灌木,有几颗却是高耸如云,还有的粗粗大大,鹤立鸡群。钟蕴朗觉得眼睛很酸,这片林子真的太乱了,看久了会很伤眼。 但钟蕴朗不能忍住不去看它。主要原因当然是,他急切地要找到一条上山的路,让应五得到秋神医的救治。但还有另外一点,也是至关重要的,这片杏林在杂乱之中,有种错落有致的美。这种美摄人心魂,让人欲罢不能。所以,钟蕴朗无法将自己的视线移开。 这片树木很有灵气,一阵微风吹过,杏花簌簌落下,晃得人眼花缭乱。恍惚间,钟蕴朗在这片树林里看到了春深似海,姹紫嫣红。看到了烈日当空,火云如烧。看到了秋风瑟瑟,秋雨绵绵。看到了千里冰封,白雪皑皑。钟蕴朗头晕目眩,几欲跌倒。 钟蕴朗心念电闪,确认这片杏林,已给人布了阵法,可以动人心神的阵法…… 钟蕴朗察觉不妙,忙将应五放下,盘膝而坐,紧闭双眼,默默观想先师所传内功心法。初时只感面红耳赤,百脉贲张,心旌摇动,想要跃起高呼乱舞。但运了一会内功,将内息调匀。渐渐灵台清明,不着片尘。到后来身与心合,意与神会,皆入‘波澜不惊’之境。 钟蕴朗觉察到丹田之中活泼泼地,全身舒泰,这才缓缓睁开眼来。想到方才被这阵法**,仍是心有余悸。此时不敢再向林中多看,但方才的一番细视,已足以使他辨别此阵。 钟蕴朗自幼立志从军报国,想要成为一名戍边大将,兵法韬略自是没有少读。方才细细查看这片杏林时,他心中已隐隐觉得这片杏林,就是一支铁卫军队,横挡在自己眼前。而这‘杏林军’中一兵一卒所站方位,钟蕴朗觉得很熟悉。 钟蕴朗确认了这林中所蕴含的阵法——“金鳞阵”。 钟蕴朗口中默念:“大将镇巽坤,主力汇中军。两翼兑震为龙虎,两角乾艮为风云。前位为坎似巨蟒,后位为离似大雕。”心中阵图渐渐清晰。 巽离(雕)坤 兑(龙)中军震(虎) 乾(风)坎(蟒)艮(云) 这‘金鳞阵’按卦象分为‘巽坤兑震乾艮坎离’八位,再加上‘中军’之位,合称‘金鳞九位’。此阵并不算深奥,钟蕴朗于兵法韬略之书,过目不忘,早已是烂熟于心。只是这以杏树为兵,杏林为阵,钟蕴朗还是第一次见。但既使得阵法,杏林布阵与军士布阵该无什么区别,钟蕴朗要破此阵应该不难。 这‘金鳞阵’中,以乾艮两位,也就是‘风云’两位为弱。至于两翼兑震为‘龙虎’,后角巽坤有‘大将’,还有中军‘主力’和离位‘大雕’,这六个位置,均是强攻强守。钟蕴朗心中明白:“可惜这六个位置,无法全部绕开。” 前位为‘坎’,破解不难,只是迷惑之力最盛。钟蕴朗方才看了几眼‘坎位’,便已头晕目眩,自是不可再行此路,心中算计:“这坎位总是得绕过去。” 思路理清,主意已定,钟蕴朗背起应五,向乾位奔去,乾位为‘风’,钟蕴朗也是脚步如风,身影在林中几个纵跃,七绕八绕,便已过了乾位。 这乾位易过,后面的位置可不容易过。钟蕴朗在‘兑位’于‘中军’之间,来回奔走,寻求缝隙,无奈两位连接紧密,无论如何绕它不开。钟蕴朗只得硬着头皮,向兑位而去。 …… 兑位就是盘曲的巨龙。兑位的杏树也与别处不同,杏花还未落尽,此处的杏树已结了黄杏。杏树连绵,如黄龙九曲,熟透的黄杏鳞次栉比,便如龙身片片金鳞。微红的杏花簌簌下落,像是龙鳞之下,露出的淡淡血痕。 钟蕴朗迈进兑位,天色一暗,是树木顶端的枝叶遮蔽了天空。一阵微风,带着一股药香扑面。钟蕴朗立感脚下如踩龙身,耳边就似龙吟于渊。钟蕴朗心中不安,但早一刻破阵,应五便多一分安全,还是早些进去为好。破阵不能仅靠方位的把握,总得靠些实力。 龙吟渐响,阳光通过枝叶间隙,斜斜照进林中。钟蕴朗看见了身平最难以置信的一幕,他吃惊地发现,杏树方位竟渐渐变换。种植好的树木,怎么还能变换方位?钟蕴朗一直以为,以树林为阵只是建立起较为繁复的迷路,让人深陷其中,难寻出路。 眼前这杏树变换,就如巨龙在摆动着身躯,钟蕴朗使劲晃了晃脑袋,他不相信这是真的。但眼前之境,由不得他不信。钟蕴朗急奔两步,一棵粗壮些的杏树出现在他眼前,枝叶繁盛。钟蕴朗侧身急避,一根秃枝从他脸颊擦过,若不是钟蕴朗躲闪的及时,险些被那秃枝擦伤。 一声龙吟就在钟蕴朗耳边响起,钟蕴朗察觉有颗杏树正向他靠近。当即斜身一掌,一招‘沧海横流’打出,击在树枝上,木屑乱飞。钟蕴朗心中焦急:“只怕在此处耽搁太久,误了老五性命。” 当即脚下加劲,向前急冲,遇上树枝阻挡,便以‘惊涛掌’刚猛掌力将其击碎。奔到后来,眼前树木越来越多,钟蕴朗双掌翻飞,应接不暇,已是胡乱击打。周身尽是木屑杏花,钟蕴朗也已不知身在何处,只是不住挥掌,一味向前急奔而去。 也不知这般急奔了多久,龙吟渐止,四周归于平静,夕阳斜照进林中,一片祥和。钟蕴朗汗透衣背,气喘吁吁,一路‘惊涛掌’打来,手掌也已震得通红。钟蕴朗四下环顾,心中一松,这‘兑’位可算是过了。 钟蕴朗回想这杏林巨龙,心中惊叹,方才这一番与杏树的争斗,倒比平常与人动手要激烈得多。钟蕴朗此时手臂酸麻,真气虚耗,已很有些脱力。但在这‘兑位’已不知耽搁了多少时候,接下来的路程,可万万不能慢了一分一毫。 眼下可从‘巽’位或‘离’位出阵,钟蕴朗分析了一下形势,这两位都是强位,但‘巽’位该是较‘离’位为易,只是……要绕远。 钟蕴朗心一横,向‘离’位奔去。这片的杏树生的极高,向往蓝天,就像一只雕。 钟蕴朗强运真气,脚下生风,在杏树树干踏上两步,猛地一瞪,身子向上急升。他想要踩在雕背上。 轻烟步起惊风雨,不借好风上青云。钟蕴朗的轻烟步,平日里总是轻柔舒缓,姿态曼妙。但此刻,却似夹杂着疾风骤雨,杏花被卷的漫天飞舞,‘离位’高耸入云的树木,被钟蕴朗双脚带起的劲风挂弯了腰。 钟蕴朗的身子越升越高,最终踏在了树梢之上,也就是说,他踩在了大雕的背上。 毕竟轻烟步是钟蕴朗唯一一门练到精熟的武功,可以说尽得穆老英雄真传。在轻功上,钟蕴朗是绝世高手。 踏在雕背之上,向前急行,就容易的多了。不想在‘兑位’那条龙身上,不见天日。钟蕴朗越奔越快,不消片刻,杏林已尽。钟蕴朗听着应五的呼吸声,心中欢呼:“‘离’位也不过如此,这金鳞阵终究是破了。” 钟蕴朗纵身一跃,落下地来。 金鳞阵已在身后。 对各位读者的感谢 上个周末,我得到了我这本处女作的处女推——【分类小说新书精选】,我的心情异常激动,这可让各位见笑了。各位可能会觉得,只是一个推荐而已啊,至于这么高兴么?但就我而言,是真的觉得很开心,因为这是第一次,我的小说可以被很多人看到,可以被很多人选择。 至少我看着点击率越来越高,我就很有信心把我人生中的第一部小说,写好写精彩。 另外,看着收藏一五一十,十五二十的涨,慢慢突破一百,再到三百四百,这种奇妙的心情,难以言表。这几天,我的眉眼间都是笑意,舌尖咽喉就像是灌了蜜。大神们不要笑话,三四百收藏对我而言都是在刷新最高纪录O(∩_∩)O哈哈~ 当然,最应该感谢的就是读者们,谢谢你们的支持。木白在这里也要表达一下歉意,这一周虽然身处推荐位之中,但仍是一天一更,实在是太少太少,但是各位还是给了我很多的推荐票。我自己都不好意思。 原本以为考完试会很轻松,时间很充裕,可是……每天的课程还是满满的呀。欲哭无泪~~~~(>_<)~~~~ 但为了对得起大家的支持,今后我一定会尽力多更。希望大家一如既往的支持我。帮我宣传宣传,给我投投票,谢谢各位啦。(虽然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冲榜,但想着,总是票多点击多比较好……) 最后,再说一下我的QQ号吧:602890641.有什么问题大家可以直接加我QQ号讨论的,加好友时备注《易龙图》读者就好啦。 再次谢谢大家的收藏和推荐,谢谢! 第四十四章 求医(二) 破了这金鳞阵,钟蕴朗已是累的精疲力尽。 但钟蕴朗不能停下,他不知道应五还能撑多久,若是最终差了些时辰,就算他已经尽力了,他也会愧疚一辈子。眼前的山路是钟蕴朗熟悉的,钟蕴朗拔步便走,但没走几步,眼前皆是五彩缤纷的花树,拦住了去路。 钟蕴朗心中一沉:“难道还有什么阵法!”想到这里心情既沮且躁。 正要闯入,身后脚步索索,从金鳞阵中闯出一人来。羽扇纶巾,白净面庞,眼上却蒙着黑布,气喘吁吁。那人显然已累极了,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往前窜了两步,这才伸手将蒙在眼前的黑布扯开。 他扯开黑布的第一眼,见到的是一个身着月白官袍,汗透衣背的小捕快背着一个魁梧大汉。不禁眉头微微一皱,显得有些戒备。 …… 在他撤下眼前黑布的那一刹那,钟蕴朗也看清了他的样貌。 这人是个青衫书生,唇红齿白,杏仁眼,柳叶眉,相貌也算是极好,只是面有倦色步子凌乱,歪歪倒倒。显然是在金鳞阵中转悠了好久,这才出阵。 钟蕴朗眉头一皱,心道:“这阵法不知是何人所布,内含这么多的机关,将这样一个文弱的青衫书生困在阵中,若是伤了他性命,可真是不好。不过还算幸运,这阵法如此古怪,他竟是毫发无损。” 那青衫书生整整衣冠,向钟蕴朗走来,虽是神情急切,但脚步端凝,青衫微摆,一扫适才狼狈之气。这样看起来才像是位英俊潇洒,文质彬彬的少年书生。 走过钟蕴朗身边时,这青衫少年执扇拱手,向着钟蕴朗恭敬行下一礼,问道:“不知这位官爷,来此所为何事?”说话的神情语气都是温文儒雅,但钟蕴朗听得出这话语中的戒备与盘问。钟蕴朗审讯嫌疑案犯时的语气也是这样。 钟蕴朗尚未答话,背上应五剧痛难忍,已‘啊呀’地叫出声来。青衫书生也是‘啊’地一声,低呼道:“原来你们是来求医的。” 钟蕴朗知应五一路神志不清,已是半昏半醒,此时叫出声来,显然是疼痛难当。心中焦急万分,也不回这书生的问话,急急向花树丛中奔去。那青衫书生在身后大叫:“官爷,这花树丛中摆了阵法!很是危险!”这句话的含义与先前不同,语气中含着关切,显然是善意的提醒。 钟蕴朗听出了他话中善意,回头道:“多谢公子好意提醒,只是我这位兄弟病情危殆,耽误不得。虽有阵法,也只得破它一破。”脚下不停,已踏入花树丛中。药香阵阵,扑面而来。 青衫书生大叫:“你这么闯进去,岂不是耽误这位兄弟病情!”说着急忙向花树从中奔来,想要将钟蕴朗从花树从中拉出。 可他追不上钟蕴朗的步子。等他奔到花树前,钟蕴朗已隐没在花树从中了。 青衫书生一顿足,自言自语道:“这位官爷步子怎么这么快!哎呀。看那汉子病的不轻,我总不能见死不救。”一咬牙,将黑布往眼上一蒙,向花树从中闯去。 …… 钟蕴朗进了花树丛中,闻着阵阵药香,只觉沁人心脾。眼见花树层层叠叠,也是风景绝美。钟蕴朗识得这是‘八门金锁阵’,算准方位,疾步而走。岂知才走几步异变突起,眼前花树合围而上,阻住钟蕴朗去路。 钟蕴朗心中暗惊:“我是按照八门金锁阵阵眼而行,怎会遇上此般变化!”药香渐浓,钟蕴朗头晕目眩,眼前花树仿佛化为一个个吱牙咧嘴的凶兽,向着钟蕴朗扑来。 钟蕴朗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钟蕴朗强自镇定,但脚下好像不受控制,摇摇晃晃地,仍是要倒。 正这时一人搀住了钟蕴朗的胳膊。恍惚之间,只听得一个声音在耳边叫道:“官爷,把眼睛闭上,不要睁开。” 钟蕴朗依言闭眼,晕眩稍减。但不知为何,竟又不自觉的想要睁眼,想要看看四周五彩缤纷的花树美景。 钟蕴朗克制不住,双目微睁,又是一阵药香袭来。天旋地转。 “哎吆,不可睁眼!你把这个蒙上。”一块黑布蒙上了钟蕴朗的眼睛。钟蕴朗眼前一黑,但却瞬间宁定下来。钟蕴朗知有贵人相救,站稳脚跟,道了声谢。这人正是适才遇见的那青衫书生。 “官爷,你脚步可也太快了,要不是你晕在此地,我可就追不上你了!你听我的话,往右前方‘乾’位去。” 钟蕴朗颇觉疑惑:“八门金锁阵中,怎可如此行走?”直言道:“公子,那是死路!” “官爷,你只管走。眼见为虚,你所见的都是幻象。” 钟蕴朗将信将疑,但仍是向‘乾’位大步迈去。 一步,两步,三步,风平浪静,毫无异样。再走一阵,已过‘乾’位。这青衫书生所言果真不错。钟蕴朗心中惭愧:“看来这不是八门金锁阵,倒是我认错了。” 钟蕴朗这一阵走的并不是极快,但青衫书生从后跟来,已是气喘吁吁,显是一路狂奔跟随。他未等气息平复,继续出言指引:“官爷,右偏位,三十六步。” 钟蕴朗见他跟随不上,腾出右手,搀在青衫书生腰间,将他托起,依言向右偏位奔去。钟蕴朗真气本已虚耗太多,此时颇有些累,但所幸这青衫书生身材清瘦,并不甚重,钟蕴朗倒还托得起他。 走了三十六步,又是一帆风顺,毫无波折。钟蕴朗见这青衫书生所言丝毫不错,心中已对他甚是佩服:“这位书生可不简单。”那青衫书生被钟蕴朗拖着,脚不沾地,清风嗖嗖过耳,心中对钟蕴朗也是极其佩服:“这位官爷不仅脚下快,力气也大!” 当下这两人,一个指路,一个急奔,过了不到一顿饭的功夫,已出了花树丛。 两人摘下蒙眼黑布,相视一笑。 青衫书生笑道:“官爷这身绝妙轻功,实是小生身平仅见。”钟蕴朗忙道:“公子这辨位破阵之能,才委实让人惊叹。” 青衫书生折扇撑开,潇洒一笑:“不敢不敢,不过是从书中生搬硬套而已。小生颜如羽,今日能见的官爷这等高手,实是难得机缘。敢问官爷尊姓大名?” 钟蕴朗道:“在下河间府捕头钟蕴朗。颜公子可莫要再一口一个‘官爷’的叫我。” 颜如羽点头道:“那好吧。钟兄此番前来回雁峰,是来找秋神医治病的罢?我先前还道钟兄是那恶贼派来的歹人。不知钟兄是如何知道秋神医住处?” 钟蕴朗叹道:“颜公子,咱们便走边说,我这兄弟的病情怕是耽误不得。” 颜如羽折扇一手,在左掌一敲:“正是,正是,钟兄咱们还是快些上山为好。钟兄先行上山,不必候我。” 钟蕴朗点点头,脚下加劲,向峰顶奔去。过了这前面两阵,此后倒是再没什么阻碍。 钟蕴朗脚步飞快,片刻间,已将至山巅,眼见身右高山壁立,左边却是深不见底的峡谷,云气蒙蒙,不知多深,不禁有些胆寒。但已可隐隐望见青砖黛瓦,门墙楼阁,心中却又十分欣喜。再拐过两个弯,便可到了。 忽地灰影一闪,一人伸掌拦在了钟蕴朗身前,初时掌力并不甚强,但余力绵绵,向钟蕴朗逼来。钟蕴朗凌空换步,向后略退,身子猛地止住,不再前冲。 那人见他停下,掌力一收,不再出手攻击。只是将手笼在袖中,闭目静立,就像睡着了一般。 钟蕴朗见他灰布敝袍,面容清瘦,两眉入鬓,发色花白,瞧着该有六十来岁年纪。但是神完气足,筋骨强健,倒像是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一般。 钟蕴朗不知他身份,但料想他出手阻拦,必是不愿自己过去。当下也不和这灰衣老人多说,足尖轻点,踏着山壁,纵身向上,要从这灰衣老人上方越过。 灰衣老人也不睁眼,脚踏山壁,追他而上。 钟蕴朗脚下急蹬,与灰衣老人距离渐远。灰衣老人几步一踏,惊觉追他不上,且距离渐渐拉远。双目睁开,骂道:“小子!轻功倒好。”说着仰面朝上,脚步不停,双掌连挥,掌力阵阵袭向钟蕴朗。 钟蕴朗此时早已疲累,但脚下丝毫不慢,在山壁之上轻轻一个翻转,将这灰衣老人掌力卸开。灰衣老人双眉一挑:“轻烟步?”收掌变拳,向上连击,身形飘忽,虽不及轻烟步那般流转自如,但也是甚为快捷。 钟蕴朗见他拳劲及身,凌空翻身,回了一招‘涛啸九天’。灰衣老人右拳扑上,硬接了钟蕴朗这一招。跟着左拳拳风刮到,竟将应五刮中。 钟蕴朗神色一变,脚下略缓,跃下山壁。 灰衣老人也是一声惊叹:“糟糕!这小子翻转太过快捷,我这拳风来不及转换,竟打在病人身上。这……倒显得我乘人之危,追他不上,便使诡计。” 钟蕴朗轻轻落在山道之上,将应五从背上放下,神情焦急。 那灰衣老人跟着跃下,他轻功不如钟蕴朗,脚尖落在山道边缘,身后便是万丈深渊。忙身向前倾,踏上一步,化解下坠之后余力,站稳了脚跟。心中暗道:“惭愧惭愧,我这轻功比这小子,可差了一大截,若不是这拳风扫到他背负之人,可就让他走脱了。” 第四十五章 求医(三) 钟蕴朗见应五先前还可低声叫唤,如今被这灰衣老人拳风挥中,竟是沉闷闷地一声不吭,不禁心中一凉。探探应五鼻息,已是十分微弱。 钟蕴朗向这灰衣老人瞪视一眼,抱起应五,转身便要往山上急冲。只怕再迟得一刻,应五便难救了。 那灰衣老人见他要走,忙再追上。但钟蕴朗脚下何等迅速,灰衣老人只得眼睁睁看着钟蕴朗越行越远。钟蕴朗连着拐过两个急弯,已到了秋神医居所——悬壶别院。 钟蕴朗站在门墙之外,只见灰瓦白墙,简简单单的院门古朴雅致。钟蕴朗长吁一口气,上前叫门:“秋老先生,蕴朗前来求医。”院内静悄悄的,无人应声。 …… 钟蕴朗此时也顾不得礼数不周,伸手推门,猛力推了两下。院门紧闭,竟推不开。钟蕴朗挥掌在门上连拍,掌掌全力,可这院门纹丝不动。虽是木质的门板,却是硬如生铁。 钟蕴朗退后两步,凝神静气,要以轻烟步翻过这矮墙,自是不难。 但钟蕴朗右脚刚刚踏上院墙,左脚尚未迈出,已被人拉住。钟蕴朗奋力急拽,挣脱不开。回头一望,正是那灰袍老者。一股绵长的内劲从那灰衣老人手中传来,钟蕴朗只觉浑身酸麻。 钟蕴朗喝道:“你这卑鄙小人!快放开手!”奋力克制浑身酸麻之感,但想要再越墙而走,已是不能。右脚尖一点,翻身离墙下地。 那灰衣老人见他下来,拽着他左脚的手,便即放开,冷笑一声:“轻功确是不错,但你内力低微,还差得远呢!” 钟蕴朗落下地来,见应五气若游丝,奄奄一息,此时却又被这灰衣老人缠住,不得脱身,心中如火在焚。听这灰衣老人出言嘲讽,怒极反笑:“哈,这可真是五十步笑百步了。我的内力本就欠着火候,我自己是知道的。但我见阁下在内功造诣上也无什么过人之处,实是平庸的紧。说我和你差得远,那我可不服!” 钟蕴朗性子本十分谦和,遇着年长的江湖侠士乃至绿林怪客,无论功夫高低,总会称上一声‘前辈’。但他见这灰衣老人出拳击在应五身上,心中深恨他行为卑鄙无耻,便只以‘阁下’相称。说话之时,态度更是毫不客气。 灰衣老人双眉一挑,袖袍略震:“哼,你是说我内功平平,毫无过人之处?” 钟蕴朗微微冷笑,昂头怒目:“正是!”灰衣老人并不答话,伸出左足向前一踏,随即又缩脚回来,只见地上已留下个印痕,深约半寸。若在常人眼中,见着这等内功自当是万分惊骇,可钟蕴朗却是神情淡漠,对这灰衣老人竟似是视而不见。 灰衣老人对钟蕴朗的淡漠浑然不觉,仰头微笑道:“怎么样?我这内功可是平平么?” 钟蕴朗冷冷一笑:“自然是平庸的紧。在我身平所见之人当中,该以阁下内功修为最差。”他这几日所遇之人,譬如那段姓女子,沐王爷,刘掌教,江帮主,皆是当今世上顶尖高手。便是那皇城三铁幕和摄魂夺魄也是功力甚强。此时见这灰衣老人显露这一手功夫,自然不觉得有什么高明。 但要说以这灰衣老人修为最差,那可是纯粹气他了。这灰衣老人功力再不济,也可与当年‘六杰’之一的路掌柜比肩,尤在严济平和那铁剑山庄庄主储正卿之上。 那灰衣老人闻言,面色一沉:“你这小子,口气倒不小。你年纪轻轻,能遇着些什么高人。” 钟蕴朗哼了一声,刚想说‘段前辈’和‘沐王爷’,但转念一想,自己只知‘段前辈’诨号叫做‘俏罗刹’,连她真名叫做什么尚且不知,如何能算是识得她?若是这灰衣老人问起,可太尴尬。沐王爷不是江湖中人,平日里深藏不露,说出来,这灰衣老人怕也不知。于是便道:“望城观刘掌教,丐帮江帮主,无论内功,还是人品,哪一个不是胜过你千倍万倍?” 灰衣老人哈哈大笑:“刘济长和江匡都是一帮一派的首脑人物,内功修为略胜于我,倒也说得过去。但要说千倍万倍,那却是大放狗屁!我所学的武功招式胜他二人十倍,临阵交手,他两也讨不到我便宜!”说完更是纵声长笑,狂态尽显。 钟蕴朗心道:“这人倒是狂的可以。”又再说道:“那正阳盟苏宗主,烟霞门宁掌教,还有望城观张……张伯端,你更是望尘莫及的!”他其实并不识得宁掌教和张伯端,但为了打压这灰衣老人的嚣张气焰,便一并说了出来。他自己是穆封的传人,不愿在人前自我夸赞,便隐去先师之名不说。 这灰衣老人脸色一变,狂态立收:“‘四神通’武功超凡入化,江湖中人视之若神,怎可相提并论。任谁有他们十之一二的功力,那也称得上是顶尖高手。你这小子,拿他们的名头压人,哼哼,胡吹大气。你年纪轻轻,怎会识得这么些武林之中的泰山北斗?我还说我认识前任武林盟主刘海蟾道长呢!” 钟蕴朗刚要还口,听见应五轻声喊疼,心中一痛,也再无意于这灰衣老人争什么闲气。乘这灰衣老人不加防范,脚步骤起,跃上院墙。 灰衣老人‘咦’的一声,心道:“对啊,方才在山崖绝壁之上也见了,这小子会使轻烟步。绝不是假。”当即出口问道:“小子,穆封是你什么人?” 钟蕴朗不答他话,只顾翻墙入院。双脚在院墙两下轻点,已跃入院内。但见院内安安静静,空无一人。此时时至黄昏,夕阳斜照在院内药架之上,更增萧索之气。这悬壶别院没有一点人味。 钟蕴朗正自惊异,院门被‘吱’得一声推开,那灰衣老人缓步迈进院门,走到内堂门前,稳稳站定:“小子,老前辈问你话呢!还没回答就走,可太没规矩。” 钟蕴朗骂道:“你卑鄙无耻,乘人之危,算什么老前辈,不回你话天经地义。”当下不再理他,要入后院去寻秋神医。但要入后院,必经内堂,此时被这灰衣老人拦住了去路,钟蕴朗轻功再好,身法再快,也无计可施。 灰衣老人眉头一皱:“谁卑鄙无耻?谁乘人之危?我那一拳拳风是无意间扫中这位小兄弟的,怪就怪你身法……额,那个,反正此事非我有意所为。”他本想说怪钟蕴朗身法太快,他不及收拳,但碍于面子,又将此言咽下。 钟蕴朗被他数番阻拦,怎会信他?叫了声:“让开了!”挥掌向前,一招‘白浪滔天’向这灰衣老人打去。 灰衣老人意定神闲,凝气于掌,硬生生的将钟蕴朗这招接过。 两掌相接,‘砰’地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钟蕴朗功力不济,连退三步,灰衣老人却是稳稳站立,面带微笑。 “小子,我早说了,你这内力差得太远。招式嘛,嘿嘿,莫非就会一套惊涛掌么?惊涛掌虽说刚猛,但你还没练到家。”灰衣老人甚是得意,边说边摇头,意思就是‘你这小子,太差,太差。’ 钟蕴朗知道斗他不过,也不理会他的讥讽,自顾自的叫道:“秋老先生,蕴朗前来求医!秋老先生,蕴朗来了!秋老先生!” 灰衣老人咧嘴,倒吸一口气,眉头微拧,显得有些不耐烦:“好了好了,瞎叫唤什么!秋神医忙着呢,你今天是见不到他了。这事不重要,你先说,相不相信我是无意伤到这位小兄弟的?” 钟蕴朗不理他,只是叫道:“秋先生,秋先生!” 灰衣老人‘哎’得一声长叹,伸手在钟蕴朗肩上一推:“你烦不烦,秋神医今天你是见不到了,明天说不定也见不到,可能要等上三天四天,七天八天,那都说不准。好了,死心了吧,快说,相不相信我是无意伤到这位小兄弟的!” 钟蕴朗见呼唤秋神医无人回应,料想这灰衣老人所言属实。想到应五终是难救,心中悲痛,给这灰衣老人推了一掌,也不运劲抵御,连退七八步。放下应五,身子斜靠在院墙之上,便似浑身瘫软一般。 灰衣老人不依不饶,追到跟前:“你怎么这么不经推?你快说,相不相信……”话说到这里,却再说不下去。 因为他见钟蕴朗一手掩面,胸膛起伏,呼吸深吸深吐。他察觉到这粗重的呼吸声中,尽是无奈与愤怒。 灰衣老人不知怎地,心中忽地升起一种异样感觉。他觉得有些对不起眼前这疲倦万分的官袍少年。 “你……没事罢。” 钟蕴朗面有倦容,还带着几分悲戚,几声轻笑:“呵,呵,我?我当然没事。但我五弟有事啊!”说道后面一句声音已变成嘶吼。 “我是带我五弟来看病的。我从小到大性子孤僻,没什么朋友,更没有亲人。先师从澶州城下归来,也变得神志不清,我那年只有十岁,在偌大的河间府衙更觉孤苦伶仃。不过万幸,这些年东奔西走,还有五位兄弟相陪相伴。” “我这五弟与我更是交情深厚,他性子憨直,我说的话,他总是一万分的相信,我让他做的事,他总是依言照做。是我让他穿上这‘日落红云甲’的,是我累得他被杨元凯九节软鞭所伤的。是我害了他性命……” “我带着五弟来此求医,你却一路阻拦……你到底是何人!胡搅蛮缠的要干什么!”前面的话是钟蕴朗自言自语,最后这句,却是怒吼着对灰衣老人说出。 灰衣老人一怔,倒有些被钟蕴朗的气势压住,支支吾吾:“我几时胡搅蛮缠,我不过是问问你相不相信……” 钟蕴朗望着灰衣老人,听他仍是这句问话,冷冷几声清笑:“呵,呵,我相信,我相信,行了吧!老前辈光明磊落,不会乘人之危,怎可能对一个重伤晚辈下手?”灰衣老人愣在当场,哑口无言。 钟蕴朗嘴角上扬,面带冷冷笑意,无力的摆了摆手:“好了,你的问话我也答了,快让开,让我过去。”语气疲惫,但很平静。 灰衣老人敛眉静立,低声自语道:“不就是病重将亡么?难道人人病重之时,都该得救么?不对不对。”但脚下还是略略向右偏移了一个身位,给钟蕴朗让出一条道来。 眼睁睁看着钟蕴朗背起应五,向内堂走去。 钟蕴朗经过灰衣老人身边时,灰衣老人心神微变,喃喃自语:“你一心要救他,只因他与你是手足兄弟,你两肝胆相照,你对他情义深重,但这就是他该得救的理由么?那我呢?我所珍惜之人身受重伤,怎么没人救她?那辽将轻轻一掌,我家阿珍就……只可惜,那时我武艺未成,乱军之中,都近不得她身边。空有一身医术,却也救她不得。” 他双目无神,空洞深邃,似是回到了多年前的某个时空。 …… 钟蕴朗回过头看看他,原先冷漠的眼神里,透着一丝同情与安慰。 但那是陈年旧事,钟蕴朗也无能为力,眼下他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他没有给一句安慰,只是脚步坚定,向后院走去。 此时夕阳下的悬壶别院极其安静,在场的人都清晰地听到两声叹息,一个为了陈年伤心事,一个为了眼前兄弟情。 灰衣老人柔声喊道:“小子,秋神医此时尚有大事,是真的抽不开身。” 钟蕴朗闻言怔住,停下脚步。 灰衣老人一声轻叹:“罢了罢了,你过来,我替这位小兄弟医治。” 钟蕴朗转过身来,面显惊愕。 灰衣老人点点头:“不过是软鞭之伤加上体内真气淤滞冲突而已,我能治。” 第四十六章 慕容成 “这软鞭使得是阴劲,嗯,该是击在这这位小兄弟肋下,看样子像是九节软银鞭。咦,不过这小兄弟倒是没中‘九虫腐骨汤’之毒,这却是为何?”灰衣老人自言自语,说到此处,面显疑惑,走到应五身旁,要瞧他病情。 待见他穿着一件护身宝甲,灰衣老人这才恍然:“原来是这宝甲挡住了‘七虫腐骨汤’的毒质,若不是这件宝甲,你这兄弟怕是会立毙当场。但也正是因这件宝甲有‘生真气,涨内力’之功,你这兄弟又不会行气运纳之法,这才导致了他周身疼痛,无法宣泄。最终,神志不清,病情渐渐转重。” 说着又伸手往应五脉上一搭,脸色微变,低声骂道:“这是哪个庸医,此种病情竟以真气强压,岂不是雪上加霜!咦,这道真气倒还不弱,像是源自金蛇崖的内功。” 钟蕴朗听他说出应五伤情,与事实一一相合,豪无半点差池,对他态度已与先前不同。待听得他竟说出应五体内真气来历,更是对他万分佩服。 “老前辈,求你救救我这兄弟性命,钟蕴朗感激不尽。” 灰衣老人‘嗯’了一声:“前辈就前辈,干嘛加个‘老’字,我还未到五十,比你也不过大了二十来岁。叫前辈就好了。” 钟蕴朗先前只道他已六十余岁的年纪,此时听他这么说,吃惊不小,心道:“那这位前辈可真太显老了,看他面有尘色,长发不梳,这一身灰衣敝袍破烂不堪,也不想着更换一件,将自己弄得如此落魄潦倒之样。该是心念旧事,憔悴了心神。”想到这里,不禁觉得这位前辈表面狂傲不羁,其实也是江湖伤心客,世间寂寞人。 …… 灰衣老人与钟蕴朗搀着应五坐下。 灰衣老人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十粒朱红色的丸药。再掰开应五口唇,将十粒丸药尽数让他服下。笑道:“这位小兄弟病因与真气有关,实非针灸药石所能奏效,这十粒‘镇心理气丸’,多含名贵药材,炼制极难,如今喂他服食,可延百日寿命。” 钟蕴朗见应五终于熬过今日一劫,心中甚慰,忙道:“多谢前辈赐药。”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对:“前辈方才说,此病非针灸药石所能奏效,因此服下此药延续百日寿命。难道……是说这病无法根治么?” 灰衣老人摆摆手:“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能治,自然是能治,你不必担心。只是……” 钟蕴朗一愣:“只是什么?” 灰衣老人无奈一笑:“要治此病,别无他法,只得靠自身运功将体内真气调理顺畅……罢了,罢了,我既答应出手救治,这门‘六阳融雪功’却是不得不传给他了。哈哈,你这小兄弟可是捡了个大便宜。” 钟蕴朗听他话中之意,明白过来,这‘六阳融雪功’定是门调息运气的功法,这位灰衣老人,答应为应五治伤,竟要传他这一门功夫,忙下拜称谢:“多谢老前辈,多谢老前辈。” 灰衣老人双眉一抬,甚是无奈:“叫前辈就好。我真的很老了么?”说着摇了摇头,伸手在应五背上轻拍几下。 应五一阵猛烈的咳嗽,睁开眼来,看样子仍是八分病态,但神志总归是清醒了。应五察觉自己盘坐在地上,身后一位灰衣老人正轻拍自己背部,力道不大,甚是舒服。钟蕴朗也站在眼前,满脸喜色。奇道:“诶,钟爷,我这是在哪?” 钟蕴朗见他醒转,自是十分欢喜,笑道:“你自己看。” 应五环顾四周,见时值黄昏,夕阳斜照在矮矮的院墙,院门半开。院内只有几只孤零零的青藤药架,剩下的就是满院的残雪枯草。应五‘啊’的一声:“这是秋老神医家,咱们怎么到江北回雁峰来了。”说到这里,忽地想起,自己先前还在望城观厢房之中,周身肿胀,疼痛难当。便即恍然:“啊?钟爷,你带我来找秋老神医治病了!” 钟蕴朗微笑道:“正是,不过秋神医没能见着,是这位老前辈救得你。” 应五回头望去,只见眼前这灰衣老人面容清瘦,双眉入鬓,正微笑望着自己。应五下拜叩谢:“多谢老前辈救命之恩!”灰衣老人伸手将他扶起:“先不忙着谢,你这病眼下还未治好。你这病乃真气所起,非你自身以‘六阳融雪功’化解不可。” 应五瞪大眼睛:“六阳融雪功?那我可不会。” 灰衣老人一笑:“你自然是不会,我来为你治病,自是由我将这功法传授于你。不过,我慕容家有个规矩,这功法除传我慕容一氏外,只可授于单传弟子……” 应五一时尚未反应过来:“那看来前辈是不能传我这门功夫了。前辈勿须为难,我再去另寻他法医治便是,可别为我坏了规矩。”灰衣老人无奈摇头:“你倒是挺会替我着想,只是愚钝了些……不好不好。” 钟蕴朗听这灰衣老人自称‘慕容家’,心中一震,问道:“敢问前辈,难道您就是人称南医的……慕容神医?”灰衣老人哈哈一笑:“哪里有什么慕容神医?我姓慕容不假,但江湖中人都称我做‘医狂’。” 应五惊讶万分:“那还不是慕容神医么!医狂,医狂,择人而医,倨傲狷狂。见死不……”灰衣老人一笑接口:“见死不救,实属寻常。哈哈,你也知道?”应五挠挠头,嘿嘿憨笑:“只是道听途说,想来该是江湖谣传。” 灰衣老人摇摇头,笑道:“这可不是江湖谣传,这世间求医问药之人多了去了,病情有轻有重,人品也分三六九等,难道我全都救么?有的我瞧得顺眼,就顺手救了,有的,嘿嘿,任其自生自灭。实在看不过眼的,我说不定还给他补上几掌,送他早早归西。”应五闻言,有些紧张,咽了咽口水。灰衣老人笑道:“你不用担心,我既然答应要救你,那就救定了!” 这灰衣老人正是南医慕容成,他性子古怪,做事全凭心意,无论眼前求医之人如何病重,他说不救就是不救。但只要他答允了的,非得要完完全全的治好不可。 钟蕴朗听他意思知他是要收应五为徒,见应五傻愣愣地不明白,悄声出言提醒:“老五,慕容神医的意思是,要收你为徒,再传你六阳融雪功让你治病。还不拜谢。”应五自是又惊又喜。 慕容成听到他悄声提醒,笑着向应五问道:“那你可愿意呢?” 应五忙道:“应五何德何能,竟蒙慕容神医垂青。我……我自然是求之不得的。”说着便要下拜。 慕容成忙伸手拦住道:“别忙,别忙,我慕容成一辈子只能收一个徒弟,本该万分慎重,精挑细选。不过今日既已随口答应了,倒也真是没办法。但要收徒,我总得先看看你的资质如何。” 应五和钟蕴朗一齐愣住:“怎么看资质如何?” 慕容成笑道:“学武之关窍秘钥无非就是三点,内力,招式,步法。” “内力可催动全身真气,实是武学根基,若有深厚内力为基础,则无论什么高深的武功,都能轻易窥其堂奥。” “招式于临敌对战而言,更是重要。若是一个人有了深厚内力,却不会什么精妙招式。便同如三岁小儿腰缠万贯金钱,却不知如何去使用,这样与人动手,自然要吃大亏。” “至于步法,对战之时进退趋避,全凭双脚,其重要性,自是不言而喻。” 慕容成顿了顿,瞧向应五:“天下招式慕容独占十之六七。若是你拜在我慕容门下,自有诸多招式可以传授与你,这一项你便是毫无基础,那也无妨。但这内力与步法,我却得考你一考。” 应五愣在当场,面显难色。钟蕴朗心中也是暗暗苦笑:“老五自幼习练只是外家功夫,哪来的什么内力,就连最基本的运气之法都不会,不然如何会任几道真气在体内胡乱冲突。说起步法,哎,练到现在连轻功的‘轻’字都领会不了,还谈什么进退趋避?” 慕容成见他二人面色,猜到他二人所想,长叹一口气:“那可算我运气不好,还指望收个好徒儿学成一身好武艺,将来替我报仇。”想到这里,不禁怅然,忽道:“不救了,不救了。当我慕容成乱说话。” 钟蕴朗见他阴晴不定,果真一切全凭一时心意,深感无奈:“慕容神医,你……你怎能……” 慕容成不等他说完,接口道:“你想说我怎能言而无信是不是?对!我就是言而无信,我就是反复无常,怎么啦?”他这话说完,自己也觉不好意思。南医慕容成,虽说性子古怪,阴晴不定,做事往往出人意表,但言出必践却是世人皆知。 慕容成想了想,叹了口气:“这病我总是得给你治的,这六阳融雪功我也是得传给你的,但指望你为我报仇,怕是难了。”应五面有愧色,他知自己资质不好,指望自己学成多高的武艺怕是无望,这替慕容神医报仇的愿望怕是不能完成。 钟蕴朗也是十分不好意思,心道:“慕容神医所言报仇,定是为了那什么阿珍之事了。他想着收徒替己报仇,无奈却又只能收一个徒弟。今日为救老五,只得将六阳融雪功相授,那便是收老五为徒了。可要老五担这师门报仇大任怕是有些困难,这可有些对不起慕容神医了。但要他不救应五,那也不成。” 钟蕴朗想了又想,终于开口道:“慕容神医,这家规当真无法通融通融么?你传了老五这六阳融雪功,来日再另寻高徒,难道不成么?” 慕容成斥道:“那是我慕容家百年传承的规矩,怎么能改?”钟蕴朗哑然不语。 慕容成皱皱眉头,向钟蕴朗打量一番,眼中光芒一闪,心中又一个怪念头萌动:“这小子步法已是妙极,内力虽欠些火候,但颇有潜力,我若是将我慕容家的武学招式倾囊相授,不说让他武功盖世,至少也是上中之等。妙极妙极。” 这么一想心中一喜,说道:“姓钟的小子,我看你资质不错,不如你拜我为师如何?我将六阳融雪功传给你,便不再传他人。至于你是否将这六阳融雪功传给你五弟治病,那是你的事,我管不着。我既不违背家规,也可以给你五弟治病,这样岂不两全其美?” 第四十七章 秋复春 这慕容成的心思总是这么稀奇古怪,让人难以猜透,闹到现在竟是要收钟蕴朗为徒,再让钟蕴朗将六阳融雪功传给应五。 应五听慕容成这么说,非常高兴。他虽不知这六阳融雪功有多么厉害,但想慕容家的高明武学招式可着实不少,钟爷学了定可大有裨益。另外,自己不必拜入慕容成门下,耽误人家收徒授业报仇的计划,那也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钟蕴朗却不这么想。其时武林中人皆对师道极其看重,门派之见也是极严。抵触师尊叛离教派固然是极大罪孽,为众人所不容。就连另寻名师也需极其谨慎,不得旧师的允许,不得改拜新师。虽然先师穆封早已过世,但要改拜他人为师总归是不好。于是,踌躇未答。 三人都没有说话,各想各的心思。 内堂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自后院经内堂,缓步走出一人来,站到慕容成身前。这人面目苍老慈祥,形容清瘦,约莫七十来岁的年纪,但一头乌黑的头发却是润泽飘逸。神色虽有些疲倦,但走起路来仍显身轻体健。一身藏蓝色的粗布长衫,已给洗的发白,虽然破旧但很齐整,与慕容成的杂乱随性大有不同。 院中三人几乎同时叫出声来。 慕容成喊了声‘师兄’,钟蕴朗和应五却齐齐喊道:“秋老先生!”走到这慈眉善目的老人之前,躬身下拜。 这老人微微一笑,伸手将二人扶起,笑道:“我闭关了七日七夜,方才出关,你两到久了么?几年不见,蕴朗真是愈发的英俊挺拔了。老五你还是老样子,这几年轻功练得如何了?”应五听他问起轻功,满脸羞赧,低头憨笑。 这老人见应五如此反应,拍拍他肩膀,微笑道:“你自有你的长处,轻功不会那也无妨。”说着转向慕容成:“师弟,你不肯收老五做徒弟,可是嫌他资质不好么?那你可就错了,这孩子年纪尚小,耿直单纯,内功外功俱有极大提升的潜力。你不愿收他为徒,正好,我收他为徒。我没什么武功可传授给他,一身医术教一教他也成。” 这慈眉善目的老人,正是北医秋复春。他向来对应五极其偏爱,出关之时,正巧听到慕容成不愿收应五为徒的一番言语,便走出来替应五说话。 慕容成无奈一笑:“师兄,你也知道,我千挑万选这么多年,就是想找个人将来替我报仇。我总得找个……哎,不说这许多了。姓钟……不,钟少侠,我收你为徒,将我慕容家的功夫尽皆传授给你,你将来必定远胜与我,到时你再替我报仇,可好?” 秋复春轻叹一口气:“师弟,这些年你心心念念,只是想着报仇。那年你还只是二十余岁的年纪,风华正茂,这都大半辈子了!那辽将的武功极高,你也试过了,复仇哪有那么容易。你太过执着,总归是不好。” 慕容成武功乃是家传,医术却是与秋复春同门所学,因此称他师兄。慕容成的妻子阿珍被一辽将挥掌拍死那年,慕容成只二十出头的年纪,比澶州之战都早了好些时候。如今慕容成却已是年近半百。将近三十年的风刀霜剑,仍抹不平他心头的复仇之念。 秋复春比慕容成年长得多,平日里所言所谏,慕容成总是会接纳考虑。但唯有此事,秋复春劝解过无数次,总是于事无补。 慕容成凄惨一笑:“师兄,多说无益,若我此生收不到一个弟子能替我报仇,我便去和那辽狗拼个鱼死网破。” 秋复春默然不语,他知这位慕容师弟的半生心结,是万万难以化解开的。 钟蕴朗见慕容成这般模样,心中不忍,心道:“我不过是轻烟步使得熟了些,步法之上略占优势。内力修为却是平平,更何况,我这天生的九阴绝脉,刀枪剑戟一概不能用……无论怎样努力,武学修为总归是有限。” 思来想去,终于说道:“慕容前辈,晚辈先天经脉有异,怕是练不成什么高明武功。只怕耽误了前辈大事。” 慕容成奇道:“经脉有异?怎么个有异?”不待钟蕴朗答话,右手忽地探出,搭在钟蕴朗左腕。 随着钟蕴朗脉搏跳动,慕容成的心情也在片刻之间不住转换,复杂的表情之下,包含着惊讶,失落,赞叹,和……收徒的决心。 “九阴绝脉?”慕容成能与秋复春齐名,对钟蕴朗的经脉自然是一察便知。 “是的,前辈。我自幼不能使用兵器,无论刀,还是剑,我……”钟蕴朗话未说到一半,慕容成已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这九阴绝脉在武学修炼上的缺陷,南医自然是知道的。 “真气流失是么?无药可医是么?这九阴绝脉,于武学修为的提高,大有障碍,我自然是知道的。但……我仍是很想要收你做徒弟。”慕容成望着眼前这位负剑而立的官袍少年,眼神十分坚定。 钟蕴朗倒有些不好意思了,便是慕容家有再多的武学典籍,除去刀经剑谱之外,不过是些拳脚掌法之类。自己内力不济,一套惊涛掌尚未练到巅峰,学得招式再多又有何用? “慕容前辈,只怕我这九阴绝脉耽误您的大事。” 慕容成摇头道:“九阴绝脉虽说于武学修炼方面,有诸多障碍,但却是潜力无限,一旦突破某个关隘,那便可达到武学之巅峰境界。前任武林盟主刘海蟾,就是九阴绝脉你可知道么?”钟蕴朗先前听‘俏罗刹’段前辈说过,心中还是将信将疑,此时听慕容成又再提起,愣了一愣:“晚辈曾听说过的,只是不知是真是假。” “自然是真的!”慕容成整整衣袖,神情庄重之中还带着些敬仰:“当年刘老盟主,一柄青鸾剑横扫天下,东海擒蛟龙,北疆降猛虎,西域的大漠风沙里截杀七十三贼寇,极南的烟瘴之地他连破二十八座匪寨。荡平江湖纷争,使万帮臣服,众派归心。望城观从此名扬四海,其余各大派也再无什么大的纷争,中原武林一时达到全盛之境。这一切,皆是刘老盟主之功!谁能想到,他竟是罕见至极的九阴绝脉?谁人敢相,他曾被人当做是一个真气不固,无药可医的废人?”钟、应二人都是听得心驰神往,恨不能亲眼见这位盖世宗师一面。 钟蕴朗心中忽地燃起一团烈火,但旋即熄灭。同是九阴绝脉,但我怎可与刘老盟主相提并论,我连朝中武试都排不上名……胸中所思,面上即显。 秋神医见他目光之中,光芒一闪,随即失落,出言激励他道:“蕴朗,你可不要妄自菲薄。当年刘老盟主靠着先天谱习得绝世内功,才使体内真气流转不绝,如今《先天谱》遗失,你要达此等境界,怕是不易。以你习武的勤奋与天赋,若能再有些些机遇,武功达到一流境界该是不难。如今这‘六阳融雪功’,就对你大有裨益,只是这拜师之事,还需你自己定夺。” 第四十八章 颜如羽 慕容成将口诀念了五遍,钟蕴朗早在第二遍时便已牢记,应五却还只是迷迷瞪瞪记了个大概。 慕容成本就没指望应五能学出多大成就,只求他学了此功,能引导梳理体内纠缠冲突的真气即可。因此也不急躁,又将口诀念了三遍,应五这才勉强记下。 在慕容成念这三遍时,钟蕴朗耳听口诀,心中默背,将心之所想与慕容成所念一一印证,功法便自然在体内流转。钟蕴朗四肢百骸皆是暖洋洋的,就似在冬日的暖阳照耀下一般,甚是舒服惬意,面上自然显出笑意。 慕容成见钟蕴朗用心默记,面带微笑,似有所得,心中甚喜,问道:“现在什么感觉?” 钟蕴朗道:“周身皆暖,尤以膻中,眉心,天枢三处为盛。” 慕容成闻言大喜:“九阴绝脉有利有弊,看来不假,这六阳融雪功旁人习练,绝不能如此之快便达到这般境界。” 再看应五,运起六阳融雪功,体内纠缠冲突的真气渐渐平顺,也是面露喜色。慕容成见他反应也很是欣慰,心想这小子虽然木讷迟钝了些,但也不能算是愚蠢,这套功法学得是慢了些,可是运起功来还是像模像样。 秋复春笑着走近,赞了应五几句,又向慕容成道:“师弟,怎么样?你这徒儿可不差吧?” 慕容成知师兄对应五甚是偏爱,说话总是偏向他,当下也不反驳,微笑点头。 秋复春拍拍应五肩膀,和蔼一笑。 慕容成见秋复春这一笑之中,倦意深沉,察觉不对,叫道:“师兄,你怎么啦?”钟蕴朗和应五惊讶万分,齐齐望向秋复春。 秋复春摆摆手,有气无力地道:“不碍事,不碍事。就是这几日太过劳累……”话未说完,脚下一软,身子一倾,向后倒去。 钟蕴朗脚步飞快,抢上扶住,只见秋复春面色苍白,已是昏迷不醒。 三人忙将秋复春抬起,送入内堂躺下。 …… 这时一位青衫书生,从山下走来,气喘吁吁。 …… 等秋复春再睁开眼时,天色已极黑,该是夜半时分。 应五一直在他身旁照料,见秋复春苏醒过来,喜道:“慕容前辈,慕容前辈,秋老先生醒了。”秋复春无力一笑:“傻小子,还喊慕容前辈,你要叫他做师父。” 慕容成‘哼’了一声:“你可算是醒了!气血虚耗成这样,费了我七颗长白老山参才把你救醒。你总说我太偏执,我瞧你才是!这么劳神劳力,就为配出‘七煞绝魂丹’的解药,这都近十年了……” 秋复春淡然一笑:“不碍事,这七日闭关,又调和了几味药,总算是离配出解药不远了。” 慕容成长叹一声:“当年他二人中了此毒,如今也只宁掌教尚在人世,穆老英雄他已……” 话未说完,房门被推开,一个官袍少年端着药罐,一个青衫书生拿着药碗,踏进房门。 秋复春扯扯慕容成衣袖,示意他不要再说。 青衫书生见秋复春已苏醒,欢喜不已,叫道:“秋神医,您终于醒啦!”秋复春奇道;“如羽?你怎么会在这里?你师父莫大掌门还好罢?” 这青衫书生正是先前助钟蕴朗破阵的那位颜如羽颜公子。他上到山顶之时,正巧见到秋神医晕倒。便和钟蕴朗一起忙前忙后,熬药服侍,一直忙到现在。 颜如羽听秋神医问起师父,眼圈一红:“师父他……他已遭了昆仑派毒手了。其余几位长辈也没能逃脱。如今江南逍遥居,只我一人浪迹在外,幸免于难。我来拜见您,便是提醒您做个防备。” 钟蕴朗闻言一惊:“没想到颜公子竟是江南逍遥居的人,难怪能轻易助我破阵。这昆仑派也太狠毒了些,竟将江南逍遥居灭了门。就连莫大掌门也遭了毒手了么!” 江南逍遥居虽是小帮小派,但那是只是因为逍遥居人少,而不是因为逍遥居在江湖上名气小。相反,江湖上无人不知逍遥居大名。逍遥居藏书万卷,除去各大武学名家家传拳经剑谱之外,天下所有书籍,几乎尽皆包罗。从百家经纶到地理天文,从星象占卜到治世韬略,逍遥居无所不有。 颜如羽乃是江南逍遥居第九代弟子,而这位颜如羽颜公子天资聪颖,在七岁时,对各家各派经纶典籍便可出口成诵。此后年纪渐长,所学更是广泛,逍遥居的藏书,他无所不读。逍遥居长辈也对他格外照顾,书中疑难之处,必为他细细讲解。 第四十九章 搬家 有两大神医在此,钟蕴朗这一下昏晕自无甚大碍。 小半碗酸苦的药汤入口,钟蕴朗四窍皆通,神识清明,睁开眼来,发觉自己正躺在秋先生的木床上。秋复春正坐在床旁闭目养神。慕容成领着颜如羽和应五两人,在内堂外院来回奔走,前前后后的打理收拾。 钟蕴朗双臂用力,撑着坐起。 秋复春睁开眼道:“蕴朗,醒啦。你这几日怎么催动这么多次青鸾剑,你这真气虚耗太多,已是大伤经脉。加之适才,听闻师仇,你急火攻心,若是救治不及时,这一下可是大有凶险。你要记住,眼下你功夫未有大成,不到紧要关头,这青鸾剑还是不要使用为好。” 钟蕴朗见秋复春面有倦容,尚对自己如此关切,心中感激:“多谢秋先生关怀,蕴朗一定谨记。”秋复春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三颗青碧色的药丸,递给钟蕴朗:“这两颗‘回魂碧玉丹’,有回阳救逆之奇效。无论多重的伤,服下一粒,既可保一日之寿,你且收下。” 钟蕴朗见识也广,知这丹药珍贵,极难炼制,世间仅有七粒。见秋复春这一下赠予他三粒,如何能接,忙道:“这丹药如此珍贵,我如何能要?还是先生留着治病救人为好。” 秋复春摇头道:“我给你你便拿着,我这还有两粒,治病救人也用不着这么多。”想了想,又再嘱咐道:“你不要觉得这‘回魂碧玉丹’珍贵,便不舍得用。日后但觉气息不畅,即刻便服下半粒。明白了么?” 钟蕴朗应道:“是!”双手接过药丸,用纸片包好,珍而重之,塞入怀中。 应五抱着两个大箱子,经过钟蕴朗床边,往院外走去。见钟蕴朗醒转,喜道:“钟爷,你醒啦。就知道你会没事,你这晕的真是好时候,两位神医在旁,小半碗药汤,你就醒了。” 钟蕴朗微微一笑,见他抱着两个大箱子,慕容成和颜如羽也是来来回回,大包小包不停地往外搬。不禁奇道:“老五,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应五道:“正在收拾东西,这些都是要搬走的。”慕容成在院子里叫了一声:“小五,快把内屋两个大箱子,搬到马车上来。”应五答应了一声,向钟蕴朗道:“钟爷你先歇着,我去忙啦。”大步一迈,到院中去了。 钟蕴朗仍是未弄明白:“搬走的?干什么要搬走?” 秋复春看看这居住了近十年的房子,叹道:“江南逍遥居不过是替我翻查了些资料,便被王钦若灭门。依他性子,知我在配制‘七煞绝魂丹’的解药,不将我杀了,总归是不甘心。我摆下的这两个阵法,应该也拦不住他手下高手。这一次,不搬走怕是不行了,眼下唯有先去程家堡一避。” 钟蕴朗见秋复春为了配这解药,不得不东奔西走,心中既歉疚又感激。 众人忙活了大半夜,将东西收拾齐整,马车备好,站到院墙外,天色已泛白。 应五身子尚未完全恢复,便随着秋复春和慕容成同去。秋复春身子虚弱坐到车内,应五和慕容成在外驾车,应五持缰绳,慕容成指路。钟蕴朗还要赶回望城观,便不随着同去。颜如羽站在钟蕴朗身侧,一言不发。 秋复春知江南逍遥居被灭了门,颜如羽定是无处可去,便道:“如羽,你上车来,随我们同去程家堡罢。”颜如羽却摇了摇头:“多谢先生好意,只是晚辈想要去望城观拜访苏宗主,求他教我武功。若是我当初肯听从师长教诲,勤练武功,我逍遥居也不会落到如此下场。” 秋复春叹道:“这不是你的错,王钦若手下高手如云,原本就是难以抵挡……”慕容成接口道:“除非你练成苏宗主那般的武功,可那有多难?你可想过?” 颜如羽仰头远视,目光坚定:“我非练成盖世武功,替师门报仇不可!钟兄,你带我同去望城观吧。” 两位神医见他执意如此,也就不再劝说。钟蕴朗点头答允。 慕容成从车内取出‘日落红云甲’,递给钟蕴朗:“钟少侠,这是昨夜从小五身上脱下的。小五没什么内功根基,不能承受这宝甲增进内力的奇效,穿着这宝甲有益无害。你真气容易流失,穿着此甲却是大大有益。而且此甲防护刀剑拳脚之外伤,临敌之际,于你也是大有益处。” 钟蕴朗依言接过,穿在官袍之下,想到报仇之事,出言道:“慕容前辈,如今我尚有要事在身,这报仇之事可得暂缓。”慕容成点点头:“你眼下武功还未大成,也不宜报仇,等时机到了,来程家堡寻我便是。”钟蕴朗点头应诺。 马车从后山另一偏径下山,下到山下,众人告别。钟蕴朗和颜如羽直送出五里地,方才反身向望城观去。 回来之时,没有什么阵法阻碍,一路上可顺畅的多。 钟蕴朗搀提着颜如羽,脚步飞快,沿江急奔。奔了半晌,体内不自觉的真气流转,手掌渐渐暖了起来。颜如羽觉得腋下一阵热流袭来,出声叫道:“钟兄,你手掌怎么这么烫。” 钟蕴朗犹自未觉,只是体内真气充足,奔跑起来更是精力充沛,这却能感受的到。 “可能是我这宝甲之功吧。” 颜如羽博学多识,察觉钟蕴朗掌心热力越来越盛,摇头道:“这不是宝甲增进内力之故。”思索片刻,奇道:“钟兄,你怎么会‘六阳融雪功’的?” 第五十章 六阳融雪功 PS:前两天身体不舒服,更新字数有点少,今天提早更新,略作补偿(*^__^*)。 本来慕容家内功心法和轻功步法皆是平平,只以招式包罗万象,奥妙精深成名。但六阳融雪功却是慕容家内功修习的一个异数。 若是修习者经脉天赋平平,这六阳融雪功不过只是强身健体,增进内功。可若是经脉天赋超凡者修习,则运导真气,化人内力,随心所欲,种种奇妙,不可胜数。慕容家历史上就曾出过两位天才人物,经脉天赋奇佳,凭着六阳融雪功使内力渐入巅峰化境。 颜如羽熟读逍遥居万卷藏书,自是知晓这段往事。察觉钟蕴朗手中热力越来越盛,便即恍然:“钟兄,定是慕容前辈发觉你经脉天赋极佳,将六阳融雪功传给你了。” 钟蕴朗见他猜得准,正想赞他一句,忽而想起慕容成并非收己未徒,若是点明说出学了六阳融雪功,可是坏了慕容成的规矩。便对此事不置可否,话中并不提起传功之事,只道:“我这经脉天残地缺,世间少有,当真是差劲地很,想要达到常人标准尚且不够,怎能称得上奇佳?” 颜如羽虽熟读万卷藏书,却无南医北医那般高明的诊脉之术,无法从钟蕴朗的脉搏搏动之中,察觉他经脉的高低优劣,于是问道:“钟兄何出此言?我瞧你健步如飞,真气流转甚是顺畅,怎么会有经脉缺陷?” 钟蕴朗对自己的经脉缺陷早已习惯接受,也没什么好遮掩,微微一笑道:“不瞒颜公子,我这是先天的‘九阴绝脉’,顽固至极,无药可医。” 颜如羽闻言一惊:“气之不固,易随剑走。这九阴绝脉确是罕见至极,那钟兄行走江湖,岂不是使不了兵刃?难道临阵对敌,只靠拳掌?” 钟蕴朗无奈一笑:“正是!颜公子果真见识渊博,所言丝毫不差。” 颜如羽轻叹一声:“那钟兄可是有些吃亏。”钟蕴朗笑道:“这也没什么,早已习惯了。” 颜如羽听他说的随意,面上却又不甘之色,心中不免替他伤感:“钟兄英姿飒飒,步履如飞,实在是年轻一辈之中杰出的人才。可偏偏天生的这九阴绝脉,于他武学修为大有限制,可当真是天妒英才么?” 正叹天道不公之际,颜如羽忽地觉腋下热气腾腾而起,原来是钟蕴朗急于赶去望城观,加紧了步子,体内真气流转的更快。 颜如羽联系古籍,细想之下,惊道:“钟兄,你学这六阳融雪功多久了?怎会有这般境界?” 钟蕴朗并未自觉功力有何增进,正想道‘昨日才学’,但他不愿讲慕容成传功一事漏出,便故作不知:“六阳融雪功?这是什么功夫?” 颜如羽奇道:“怎么钟兄竟不知么?你体内流转不息的真气,正合六阳融雪功功法。” 钟蕴朗故作恍然之装:“哦,我想起来了我去年四月间,我在姑苏办差时,一位老前辈曾教过我功夫。那位老前辈想是隐士高人,不曾透露姓名,我也没问。莫非这位老前辈传授的竟是六阳融雪功么?”钟蕴朗天性不善作伪,这时为了替慕容成掩饰,说了几句谎话,满脸立即涨的通红。忙偏过脸去,免得让颜如羽看见。 颜如羽并未见疑,喜道:“啊,钟兄在姑苏办差,定是遇着慕容家的老长辈,见你人品俊雅,传了你这六阳融雪功。这实在是难得的机缘!恭喜钟兄。” 钟蕴朗听他赞自己‘人品俊雅’,心中暗道:“惭愧惭愧!今日不得已,只得骗你一骗,实在非我本意。”又见颜如羽语意真诚,确是在替自己学得六阳融雪功欢喜,对他好感更增:“颜公子性情温和,待人真诚,日后我定当对他坦诚相待,可不能再像今日这般骗他。” 颜如羽细细思索,将以前见过的有六阳融雪功相关记载的古籍,皆默默回想了一遍,终于出言赞道:“钟兄,你学这六阳融雪功不过一年,已有如此境界。可是胜过慕容家诸多前辈了。若将此功境界分为十重,钟兄此刻已达第七重境界!” 钟蕴朗仍是未觉自身功力有何变化,也不能明白这第七重境界究竟是何概念,正想向颜如羽细细询问。 颜如羽已接着说了下去:“慕容家历史上曾有两位天才,经脉奇佳,凭这六阳融雪功,内力终入巅峰化境。他二人达到这第七重境界,一个用了半年,一个用了九个月。钟兄你不过十个月时间,便达到第七重境界,也仅次于他二人些许,想必日后成就必不会小。” 钟蕴朗不禁哑然,其实自己学这六阳融雪功,不过一夜时间……不对,不对,定是颜公子弄错了。颜公子读的书多,掺杂之下,只怕记混了也说不定。我自身毫无感觉,定是没有达到什么第七重境界。 “颜公子……你莫不是记错了?” 颜如羽正沉思之中,倒没听见钟蕴朗的问话,自顾自说道:“族中长辈们说过,当年刘海蟾老盟主也是九阴绝脉。靠着先天功谱,习得一身惊天泣地的高深内功,超凡入圣。功力之强,犹在后来的‘四神通’之上,时人敬之若神!” “这六阳融雪功虽不及先天功那般厉害,但以钟兄这绝佳天赋,练至第九重时,便可力压各大派掌门。若是练到第十重,当可与‘四神通’比肩!” 钟蕴朗更是默然无语,与‘四神通’比肩?宁教主和张伯端,他未曾见过,但是能与先师穆封和苏宗主功力相当,他自是万万不敢想象的。但见颜如羽满脸敬仰之色,却又不便明言。 这一路行的很快,到得望城观山下,时辰尚早。 “辰时昆仑派才会上山比试,距现在还有小半个时辰,若是要我上最后一阵,自然是来得及。最好是头两阵望城观都能胜了,灭灭昆仑派的嚣张气焰,我也不必上场了。我这冒名顶替,假充望城观弟子上阵,总归是不好。” 既然时间充裕,钟蕴朗便不再急急往前赶,放下颜如羽,两人缓步沿着山道上行。 晨风清爽,小径绵长,山景清幽。此时未及百花齐放之时,并无花香袭人,但山林树木散发出的宁静气息,伴着山间泥土阵阵质朴的清香,也着实沁人心脾。 颜如羽引经据典,大赞望城观所处乃是风水宝地,什么‘宽阔容万马,宝地聚风雷。’‘虎踞龙盘风水地,松围竹抱亲近村’,一连串说了好些个。又谈起望城观的历史发展,从望城观唐代建立之初,讲到大宋开国,再到当今之世。颜如羽说的事情,钟蕴朗有些也知道,但更多的还是未曾听闻,颇觉大开眼界。 两人谈谈说说,不觉间山路将尽,即刻便可到望城观大门。 忽听得观内晨钟剧震,铛铛巨响远播,跟着听着望城观群道喊声大作:“李师兄小心!”“师兄快下来!” 又听得严济平的声音隐隐传来,似乎正在大声叫骂:“昆仑妖人,你好狠毒的手段!比武较量点到为止,怎可下此狠手!” 刘掌教声音也随之响起,浑厚平正,远远传来:“云丰,快快退下!输赢乃是常事,不必太过挂心,今日暂且让他一阵。” 钟蕴朗闻言大为震惊:“昆仑派这么早便来了么?由大弟子李云丰上阵,似乎已经是第二场比试了。听众人语气,他怕是有危险。”想到这里,提气急奔要赶往场内救人。 谁知面前一人,虎威钢刀,九节银鞭,昂头负手,立于门前,拦住了钟蕴朗去路。 正是杨元凯。 “哟,钟爷?这一日奔波可劳累的很了罢,你那傻大个兄弟呢?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说着四下望了望,满面堆笑:“听说他重伤难救,不是已经死了吧?好事,好事。”说着双掌轻拍,神情甚是得意。 钟蕴朗怒火中烧,身形飘忽,近到杨元凯身前,挥掌往他脸上扇去。 杨元凯抬手轻轻架开,冷笑道:“钟爷,上次交手你就没能胜我,我眼下学得招式可更多了。你还想再尝尝被捏腕骨,封哑穴的滋味么?里面可炸开锅了,你钟蕴朗好管闲事,不去救救?” 果听得观内杀声大作,显是昆仑派与望城观起了争执,立时便要动手。 钟蕴朗急着进去救人性命,当下懒得理睬杨元凯,脚步轻移,往观内冲去。杨元凯微微冷笑,软鞭出手,正正拦在钟蕴朗身前。钟蕴朗若还往前冲,必触软鞭,‘七虫腐骨汤’之毒可不好解救。 钟蕴朗见异变突起,身法变换迅捷,变不可能为可能。凌空转身,斜斜落下地来。 杨元凯呵呵冷笑:“钟爷好身法,再试试,说不定再过个十来招,你就可以闯进去了。不过那望城观大弟子的性命,额,可真不好说了。” 钟蕴朗怒骂道:“杨元凯!中原武林蒙此大难,你袖手旁观也就罢了,你阻我入内救人,可太过分了吧!” 杨元凯狂笑不止:“我是朝廷的人,堂堂行台军副都统,中原武林兴衰与我何干?你钟蕴朗心怀天下,什么都要管,你去管啊。我在此拦你,全为私仇,你与我打一架便是。我打不过你自然让路。”杨元凯本也是极为聪慧,和皇城三铁幕学了好些招式,上次交手便击败了钟蕴朗。 从适才架开钟蕴朗手掌这一招来看,这一日未见,杨元凯似乎又有增进……这次拦路交手,杨元凯应该是有必胜把握。 钟蕴朗急于入观,双掌连出,击向杨元凯前心。杨元凯微笑侧身,左膝微曲,钟蕴朗掌掌落空。钟蕴朗又再挥拳横打,杨元凯也是轻巧架开。 钟蕴朗接连出手,竟都无功,心中不免焦躁。杨元凯软鞭挥上,径取钟蕴朗面门,钟蕴朗陡然之间连退七步,差点未能避开。 钟蕴朗心中焦急:“这一时半会,定拿不下他,还不知里面情形如何,这可如何是好?” 正彷徨无计之时,忽听得后方有人叫道:“钟兄,‘沧海横流’第五种变式,打他腋下三寸!” 第五十一章 读书破万卷,拆招如有神 说话之人正是颜如羽。 钟蕴朗知他不会武功,此时忽地听他出言指点,不禁一愣。但细想之下,这‘沧海横流’第五种变式正好合用,掌力催动,疾攻而上,依言往杨元凯腋下三寸打去。 杨元凯一惊,伸臂格挡,架住了钟蕴朗掌缘,却接不住惊涛掌的掌力。眼见钟蕴朗掌力及身,杨元凯只得慌忙挥出软鞭,点向钟蕴朗腰间。钟蕴朗不得不侧身回避,掌力也随之撤开。杨元凯这才抽身后退,脚步已颇为慌乱。 颜如羽叫道:“可惜可惜!钟兄你方才犹豫了片刻,不然这一掌定将他擒下了。快!右掌再使‘若风抚柳’,跟着换上‘星河在天’。”钟蕴朗方才已见颜如羽指点奏效,此时再无犹豫,右掌轻挥,一招‘若风抚柳’轻巧巧地扫向杨元凯面门。 这‘若风抚柳’和‘星河在天’并非是惊涛掌中的功夫,只不过是河间府几家小宗门的掌法,钟蕴朗见识得多,便也会使了。平日里办差事,用不着惊涛掌这等刚猛掌力,往往只用这几招小掌法,因此习练的也是十分纯熟。这两招本是平平无奇,没想到经颜如羽这一提醒,在当前情景之下用出,竟是恰到好处。 杨元凯见钟蕴朗的右掌来得异常巧妙,正欲伸手格挡,却总觉方位不对,也不知力道该运几分。慌忙之间,双臂只得随意挥出,那怎能架得住钟蕴朗这一掌?钟蕴朗掌风轻带,杨元凯官帽跌落,长发也披散下来。 钟蕴朗跟着手臂一沉,一招‘星河在天’按在杨元凯胸口,掌力轻吐,杨元凯连退五步,跌坐在地。 颜如羽拍手赞道:“钟兄好身手,这两招之间竟毫无滞歇。”钟蕴朗却知道,这一次能战败杨元凯,其实全是颜如羽指点之功。心中想着:“这位颜公子熟读万卷藏书,诸多招式功法尽在他胸中,果真厉害。” 但此时观内事态紧急,钟蕴朗也无暇出言称赞他。大步迈出,便往观内闯去。 杨元凯跌坐在地,浑身酸疼松软,似觉得骨头都要碎了。此时见钟蕴朗向前冲来,以为他要对自己下狠手,慌忙叫道:“钟蕴朗,我有相爷做靠山,你敢动我?你若是敢动我,定叫你在朝中混不下去!”他这话不说倒还罢了,既然提起相爷,这一顿打是逃不掉了。 钟蕴朗冷笑一声:“你再说一遍,谁是你靠山?”身形急进,拽住杨元凯衣领,将他提起。 杨元凯强壮胆气,双目圆瞪:“是王相……”‘爷’字还未出口,钟蕴朗一掌挥出,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脸上。杨元凯吃痛,叫道:“好大胆子,相爷的人,你也敢打?” 钟蕴朗反手又是一掌:“再说!谁是你靠山?” 杨元凯道:“是……”他话未出口,见钟蕴朗双目之中怒气腾腾,心中不免害怕,将‘王相爷’三字生生咽了下去。但转念一想,钟蕴朗不过是个小捕快,便是有王爷罩着,那也不能不怕相爷!当下壮壮胆气,颤颤巍巍地道:“我的靠山,便是当今的朝廷柱石,威名赫赫的王相爷!”说完立刻呈现一幅小人得志的嘴脸,一身狗仗人势的做派。 钟蕴朗挥拳猛力砸在杨元凯鼻梁,杨元凯得意骄傲的嘴脸还没来得及收起,鼻尖嘴角皆已流出血来,模样甚是滑稽。 “你仗着王钦若的名头,四处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是朝廷的溃堤蚁穴,是百姓的蚀肉蛀虫。你是!王钦若也是!” “你你你,你竟敢直呼相爷大名?”杨元凯听钟蕴朗直呼相爷大名,十分震惊,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钟蕴朗一笑,厉声喝道:“怎么?叫不得么!”手臂运力一掷,将杨元凯甩开三丈。杨元凯右臂撞在门前坚硬的青石阶上,只听得‘喀嚓’声响,右臂肱骨已然断了。 本来杨元凯也是勤练武功,筋骨强健之人,钟蕴朗这一掷之力,并不足以将他右臂肱骨震断。但钟蕴朗的六阳融雪功已至第七重境界,这一掷之时,功力不自觉地运出,自然倍增威力。 杨元凯身受此功一击,自然察觉钟蕴朗功力在一日之间已大有不同,心中暗道:“这小子不知从哪得来的奇遇,功力精进如斯,又有这青衫书生在旁指点。眼下是打他不过了,改日叫上邓朱韦三护卫助拳,再找回这场子!”想到这里心中恼怒,右臂肱骨断裂处不禁一阵剧痛,杨元凯忍痛咬牙,左手捂住伤处。但终究忍不住叫出了声来。 钟蕴朗并不知道自己这一掷之中,蕴含着六阳融雪功的功力。见杨元凯吱牙咧嘴疼得大叫,不禁奇怪:“不过是跌了一跤,至于这般嚎叫么?莫不是他有何图谋?” 钟蕴朗只道杨元凯大声嚎叫别有图谋,当下急于救人,也不管他,只回头道了声:“颜公子,咱们快进去。”拉着颜如羽,便往观内冲去。 正要伸手推门,大门从内向外被拉开了一条缝。一人官服劲装,黑靴黑帽,从窄窄的门缝里闪身而出。冷面灰瞳,正是沐王爷贴身侍卫柴俊飞。 柴俊飞见着钟蕴朗,灰瞳之中光芒一闪:“钟兄,回来啦。”钟蕴朗‘嗯’了一声:“柴兄,里面情况如何了?昆仑派怎么来的这么早?” 柴俊飞本就话少,此时事态紧急,更不多说,只道:“钟兄,事态紧急,快快进去。别走正殿广场,去摘星楼。”钟蕴朗知他此言必有道理,拉起颜如羽,直奔摘星楼而去。 柴俊飞见钟蕴朗及时赶回,长吁一口气。听到杨元凯在石阶前大声嚎叫:“柴大人,拉我一把。”柴俊飞面无表情,只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回到观内。 …… 钟蕴朗拉着颜如羽一路急奔,片刻之间,已到摘星楼。 两名小道童迎了上来:“钟爷,钟爷,你可来了。严长老特地要我两在此等候。”说着捧上一套干净的道袍、鞋袜。“王爷吩咐要我两服侍钟爷换上这身道服。” 钟蕴朗一见之下,已明其理;“定是前两阵有些失利,王爷和严长老要我上这第三阵。”忙问那两名小道童:“前两阵结果如何?” 当先一名小道童说道:“掌教真人胜了第一场,大师兄正和昆仑门人生死相搏,就要……就要落败了。”另一名小道童声音惶急:“大师兄他,他受了好重的伤,流了好多血。快不行了……” 钟蕴朗知情势危机,再不容耽搁,忙脱下官袍官靴,换上道袍鞋袜。他对这一身官袍极为珍视,将官袍叠放得整整齐齐,交给颜如羽。两个小道童替他挽起了道髻。再看钟蕴朗,已宛然便是个年轻道士。钟蕴朗身形本就偏瘦,这一身打扮,更显得面容清癯,仙风道骨,不涴尘埃。 收拾妥当,脚下一如轻烟,往正殿广场奔去。颜如羽和两个小道童随后跟上。 第五十二章 钟云朗 此时尚未到辰时,冬末春初之际,天亮的也晚。钟蕴朗穿着一身道袍赶到望城观广场时,天色尚是暗沉沉的,仅东方天际透出一丝丝光亮,照在正殿之前观景台的大钟上,泛出金黄色的光芒。 大钟阵阵鸣响,清音远播,却不是观中道人敲击晨钟之声。而是一名藏青道袍的持剑少年,撞在大钟之上,所发出的声响。这持剑少年嘴角带血,身子摇摇晃晃,显然受伤极重。 观景台上另一角站的一人,身着昆仑衣饰,却是神情闲适,手中长剑缓缓递进,直刺那道袍少年。 这道袍少年正是望城观大弟子李云丰,而这长剑缓缓出手,神情闲适的汉子却是昆仑派掌旗使张宁。望城观与昆仑山的约下了三战,眼下是第二场。一正一邪,一强一弱,一胜一负……局势已十分明朗。 李云丰右手剑尖在地下一撑,左手扶着巨钟,支起身子,张宁手中长剑已然刺到。李云丰已是精疲力尽,勉力举剑相迎。两剑相交,张宁内力轻吐,真气灌注剑身,将李云丰震开。李云丰撞在大钟之上,大钟又是一阵‘嗡嗡’巨响。 李云丰眉头一皱,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严济平急的哇哇大叫:“你这贼人,比剑较量只比剑招便是,怎可以剑伤人?我师兄方才以内力技压昆仑之时,可有你这般咄咄逼人?” 张宁好整以暇,临阵之际,竟收剑轻笑:“严长老此言差矣!你这师侄招架不住我昆仑神剑之威,不住后退,自己撞上的这口巨钟。可不是我以剑伤他!”严济平怒骂:“你!你无耻!” 刘济长虽素养极好,此时也感震怒,但他不愿与昆仑门人多说,只是心忧李云丰伤势,出言叫道:“云丰,快快退下!”李云丰斜倚大钟,言语无力,只见他嘴唇开合,却不知在说些什么。 严济平心急如焚,问道:“师兄,云丰他说什么?”刘济长眉头一皱:“云丰说,不能让望城观败于昆仑之手,最后轻功一阵,我望城观必输无疑,他能多拖延一刻便是一刻,总得盼到钟少侠回来不可。”严济平叫道:“哎呀,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师兄现在如何是好?咱们便坏一坏规矩,上阵救人吧!” 刘济长眼中寒光一闪:“和这奸邪之人,也不必讲什么规矩道义。为救云丰性命,我便坏一坏这规矩。哪怕被人笑我望城观以二敌一,那也没什么!”说着手中拂尘一摆,身子腾起,便要下到场中救人。 但一道净白色的光影一闪,已有人抢在了他之前,向观景台奔去。 群道尽皆愕然,这人身穿净白色道袍,该是望城观小一辈弟子,身法怎能快过掌教真人?尚未想明白,这人已奔至观景台上,搀起李云丰,双足在大钟上一蹬,身子飘然而起,在空中打了几个回旋,轻巧巧地落在刘济长身侧。张宁提剑欲追已然不及。大钟发出阵阵嗡鸣,久久不绝。 望城观众后辈弟子见大师兄得救,均是大声欢呼。 刘济长和严济平也是大喜,忙上前查探李云丰伤势。李云丰气若游丝:“弟子无能,不能……”说到这里,气息一滞,一口鲜血喷出。刘济长忙伸手点住他胸前各处大穴,护住他心脉。李云丰气息稍平,但仍是有气无力:“请……请掌教真人责罚。” 刘济长摇摇头:“是昆仑派来的太早,你未能将藏经阁内剑法学全,你若是使出‘天坤倒悬’,在第十二招上,便该胜了!你不惜性命,护本教威名,非但无过,而且有功,我怎会罚你。不要多想了,眼下养伤要紧。”说着挥了挥手,招来几名后辈弟子,将李云丰抬入内堂治伤。 再看向这位出手救人的“后辈弟子”,刘济长却想不透了:“我望城观素无绝佳的轻功步法,但看他这出手救人的轻功身法,迅捷轻盈,举世无双。后辈弟子中,怎会有人达到此般境界?” 细看之下,见这“后辈弟子”一身梨花白的洁净道袍,剑眉星目,英挺的鼻梁下朱唇微闭,显是有些心忧当前局势。背上还负着一柄长剑,即使由粗布包裹着,也掩不住盈盈青气。刘济长不禁一喜,低声道了声:“钟少侠!” 严济平听师兄这般称呼这“后辈弟子”,心中血气上涌。待瞧清这“后辈弟子”面目,更是欣喜若狂:“钟少侠,你终于是赶回来了!昆仑派这帮妖人,不按时辰,早早来闯我山门,真是可恶至极!” 刘济长轻叹一声:“惭愧惭愧!眼下两边各胜一场,最后一场轻功,我望城观无人擅长,只得托付于钟少侠了。此战并非只是望城观与昆仑派之争,干系非小,昆仑派必出全力,还望钟少侠小心应付。”钟蕴朗点头道:“是,蕴朗理会的。此战乃是昆仑山挑我中原武林的第一战,事关重大,晚辈自当全力以赴。” 这边张宁见望城观久久没有动静,大叫起来:“把人抬走了是怎么回事啊?这一战还没打完,算谁胜了啊?刚才那小子是谁,懂不懂规矩!比剑较量,是可以随随便便下场的么?既然你要出头,来来来,咱两比比。”他先前三招败了望城观执剑长老,今日又轻松将望城观大弟子败于剑下,不禁心中得意,言语自然得狂傲起来。 严济平心中不忿,正要发作,刘济长已将他拉住,朗声道:“这第二场比剑,算我们输了,眼下两方均是一胜一负,照例比试第三场便是。” 张宁哈哈大笑:“好好好,认输便好。这第三场轻功我看也不用比了,我们昆仑派左护法轻功天下第一,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蹬萍渡水,踏雪无痕,八步赶蟾……嘿嘿,‘神影百变’单护法,你望城观也能赢得了?” 刘济长先前也见识了这左护法单超的轻功,上山如履平地,片刻便是一个来回,也确实是惊世骇俗。心中想着,若是我望城观自然无人能胜他,可钟少侠轻功造诣着实不凡,或可与他一战。沐王爷一直坐在群道之后观战,见钟蕴朗赶到,心中自也是对他满怀信心。 可望城观众后辈弟子,不知钟蕴朗底细,还道他只是望城观一个普通弟子,不免垂头丧气,心灰意冷,均想着:“完了完了,掌教真人知道这一战胜不了,便随随便便派了一人上场。此战一败,我望城观这百年威名可算是毁了。” 望城观群道意志消沉,唉声叹气。昆仑派众人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满脸喜色,似乎已经取得了大胜一般。见钟蕴朗穿着望城观最低价弟子的梨花白道服,更是面露嘲讽之色。但昆仑派门规极严,除了身在场中的张宁,场下众人均不敢出言嘲讽。 场边擂鼓响了七下,第三阵开场。 昆仑派众人散开,左护法单超走上场来。张宁躬身退回,他在场上大肆妄言,下到场中也只是和众人一样,不敢乱发一言。 钟蕴朗缓步走上场中站定,目光灼灼,神情宁定。他这一天一夜没怎么合眼,本已十分疲累,但体内六阳融雪功功力渐显,竟是真气充沛,毫无困倦之感。 单超适才见了钟蕴朗救人之时,身法迅捷轻盈,已觉他轻功造诣不凡。此时又见钟蕴朗脚步端凝,神情安闲,一幅胸有成竹的模样,更是不敢大意,当即抱拳一礼,问道:“昆仑派左护法单超今日对阵,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钟蕴朗抱拳回礼,正想答话,但转念一想,此时是以望城观弟子身份上阵,不可以真名显人。但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此时临阵通名,要化作假名总有些别扭。正巧望城观小辈弟子,皆以“云”字为辈分,如:李云丰,张云霄便是此类。 钟蕴朗灵机一动,“云”“蕴”同音,借来一用,未尝不可。 于是朗声答道:“望城观后辈弟子钟云朗,久仰单护法大名,还请护法不吝赐教!” 第五十三章 诡计百出 单超虽久处西域,少涉足中原,但望城观自刘老盟主振兴以来,威名远播,单超对望城观弟子辈分也是颇为了解。此时听钟蕴朗自称是‘云’字辈弟子,不禁一愣。 刘老盟主早已仙逝,在他之下,望城观尚有三代人。第一代中,张伯端武艺了得名列‘四神通’之一,刘仲远剑法精湛,举世无双。不过近些年江湖上极少听闻他二人的消息。另外,似乎还有一人是个女子,中原武林尚且对她身份不甚了解,单超久处西域,更是不知。 再往下便是‘济’字辈弟子,现今掌教刘济长,执剑长老严济平,便是这一辈。这一辈人,乃是望城观如今的顶梁柱,中原其余各派掌门也多是与刘掌教这一辈平辈论交。除了少林尚有几名耄耋高僧之外,这一辈几乎已是中原各大派的中流砥柱。 再往下才是‘云’字辈弟子,这一辈弟子中除了大弟子李云丰少年老成,与内功剑法一道颇有建树外,余下弟子中倒没什么出众之人。 这梨花白道袍的负剑少年,气度不凡,步法精妙,竟自陈是“云”字辈弟子,难道望城观中当真藏龙卧虎? …… 这轻功比试,不仅是更快更远,纵跃登高也是比试的关键,所谓‘青云直上’便是此意。因此这一阵比试,分为“高”“远”两场。 先比“高”。 场中竖起一根长竹竿,说是一根,并非一根。其实,这竹竿乃是由一个个长竿连接而成,高逾百尺。杆头系着一条红绸带,谁能先行跃上摘下,便算是胜了。不过,脚上蹬竿发力时,不可触倒了这竹竿,谁将这竹竿踢倒,便算是输了。 单超望着场中百尺竿头随风飘扬的红绸带,心无杂念,凝神待发。‘钟云朗’却是思绪远飘。他想到了金鳞阵中的‘离’位,那里的树木似乎更高,树冠就似大雕遨游天际。但轻烟步起,也可轻易跃上雕背,要上这百尺竹竿,倒也不难。 …… 五声鼓响过,三支羽箭冲天而上,伴着‘嗖嗖’声响,昆仑望城各出两人,站定广场四角。这第三阵的发令官是丐帮江帮主。只听他一声大喝,声若巨雷:“双方下场,群雄噤声,第三阵比试!开!” ‘开’字尾音一落,单超脚下劲力骤发,急奔竹竿而来。钟蕴朗先前虽似漫不经心,但此战非同小可,这号令一下,钟蕴朗思绪立收,脚下轻烟步起,跃向竹竿。 两人起步在外人看来几乎同时,但毕竟有个先后,钟蕴朗虽及时收摄心神,但总归是慢了单超一刹。高手比试,毫厘之差,便关系到生死胜败。单超既略微占先,自然是先近竹竿。 不过,有个词叫做,“后发先至”,用在此处十分合适。“钟云朗”后发先至! 单超虽比他先近竹竿,但钟蕴朗第一脚踏上竹竿之时,却高了单超五寸的距离。 昆仑众弟子瞪大了眼睛,似乎觉得眼前的一切难以置信。轻功第一的左护法,怎会让人抢先五寸之高?望城观诸后辈弟子却是惊喜万分,均是心中大赞,这位师弟是谁,轻功好生了得!是掌教真人门下么?怎地以前从未见过? 整个望城观内惊讶的人很多,但要说最惊讶的,还是单超。 不过让单超惊讶的不是这五寸的高度,而是钟蕴朗轻盈的步法。要后发先至,奋力抢上,心中必定急躁,但这‘钟云朗’却似随意而为,毫不费力,踏上竹竿之时,百尺高的竹竿竟没有一丝丝的晃动,显然心如止水。 单超心中一沉,这梨花白道袍的少年轻功非但在我之上,而且是远胜!心中这么一想,功力难免不纯,一个失神,脚下踏得重了,竹竿一阵猛烈的晃动,开始倾斜。单超忙伸出右脚足尖,将杆身轻轻勾回,内劲直透脚背稳住竹竿。 钟蕴朗的身形却无半分滞息,单超稳住竹竿这片刻,他又已上跃了一大截。 单超轻功本就差他一筹,这一下更是追他不上,眼见这比试‘钟云朗’是赢定了。沐王爷和严济平对视一眼,面带笑容,均是十分欢喜。刘济长虽觉冒名顶替不太光彩,但此战毕竟关系到望城观百年声誉,又是昆仑派来中原的第一阵,此时见终于能胜,不禁长吁一口气,心中也是颇为欢喜。 单超见追上他再也无望,更是焦躁。这竹竿虽高有百尺,但以钟蕴朗这么快的步子,不到片刻胜负即分。不及多想,单超左脚在竹竿猛地一蹬,竹竿猛地倾斜下去,几欲触地。单超右脚足尖却又一勾,将竹竿勾回。这一蹬一勾之间,显然已使上了上乘内功。 他使竹竿倾斜摆动幅度如此巨大,自是为了阻止钟蕴朗上行。果然这竹竿一上一下的倾倒,钟蕴朗脚步有些止歇,停留在原处不住翻转,以求身子平稳。 单超趁这空隙,上跃些许,待见钟蕴朗稳住身形,忙又故技重施。再使竹竿来回倾斜摆动一番,再寻钟蕴朗停歇应对的空隙,上跃寸许。若由他这般下去,钟蕴朗终究会被追上。 严济平心中恼怒:“这用内功阻人上行,不是作弊么!”执剑长老眼中最容不得沙子,见事有不平,便要出言喝骂。 不过场边却已有人抢在他之前开口:“呵呵,昆仑派来这显内功来了?第一阵不是已比过了么?你们右护法败在刘掌教手下,就像条落水狗!如今比轻功的场子,倒又使起内功来了,昆仑派还要不要脸!”喝骂之声响彻全场,配上手中竹棍敲地之声,更显威风凛凛。这人正是丐帮秦长老,丐帮长老好打抱不平,这是江湖常理。何况秦长老与钟蕴朗投缘,此事既事关钟蕴朗,这抱不平更是不打不可。 钟蕴朗听见秦长老站出来替自己说话,心中甚是欢喜,朗声道:“多谢秦长老出言相助,不过无须担心,他便是使诈,我也不惧!”他本来生性质朴,绝不会说出如此狂傲的话来,但见单超使诈,心中有气,言语之中便不再客气。 单超听见秦长老在旁断喝,又听钟蕴朗这般说话,不禁一阵羞愧涌上心头,堂堂昆仑左护法,自诩轻功天下第一,与这小辈弟子比试时,却不得不使用上乘内功,以求获胜,说出来确实够丢脸了。心中犹豫,脚下略缓。 钟蕴朗身形一动,又再跃上,红绸已近在手边。 张宁见左护法失利,在场下早已坐不住了,此时见钟蕴朗即将获胜,忙向张宝道:“张宝,快放铁菩提,打那小道士。”张宝依言站起,手中扣着的三枚‘铁菩提’激射而出。 钟蕴朗正要伸手去摘那红绸缎,一枚铁菩提激射而至,贴着钟蕴朗指尖而过,钟蕴朗只得缩手。跟着又是两枚铁菩提打来,一个打向钟蕴朗左足,一个打向钟蕴朗右膝,均是要他离开竹竿躲避。 钟蕴朗见铁菩提来的甚急,伸手抓住竹竿,双腿闪避,将两枚铁菩提让过。钟蕴朗手上的功夫可不比脚上,这伸手一抓,竹竿即刻倾斜。钟蕴朗忙凌空翻转身子,双足在竹竿连连轻踏,这才勉强将竹竿稳住。 还未能有片刻喘息,张宝手上铁菩提又再射出,直奔钟蕴朗而去。秦长老骂道:“无耻!”挥舞竹棍,要去拦截张宝所发铁菩提。但张宝是使暗器的高手,手法独特,方向也是变换多端,秦长老手中竹棍舞得虽快,但却总是让铁菩提从棍下漏过。钟蕴朗在竹竿之上连连闪避,竹竿摇摇晃晃。 秦长老急的破口大骂:“无耻狗辈!使得什么下流奸计!” 张宝得意一笑:“狗辈?你倒是将我这铁菩提拦住啊。我若是狗辈,你拦不住我发的暗器,岂不是连狗都不如?”嘴上说着话,手中铁菩提又已射出。 忽听人群之中,一人大叫:“‘樊哙屠狗’第三种变式,往右上打!”秦长老听这话语声中,自信满满,不自觉地依言而行,铛的一声,竟将那铁菩提打下。秦长老一喜,向人群之中望去,却找不见说话之人。 场中钟蕴朗没得铁菩提干扰,凝神一跃,一伸手,‘刺啦’一声,将那红绸带拽了下来。足尖在竹竿上轻轻一点,已翻身而下,稳稳落在场中。 锣鼓齐响,众人欢呼,场中一片沸腾。昆仑派弟子却是灰头土脸,低头不语。张宁大声喊道:“这只是比了‘高’,还有‘远’呢?臭道士们,高兴这么早干什么?” 江匡作为本场发令官,从比试开始至今,没发一言,这时才开口说话:“诡计百出,尚不能胜,还有何颜面在此高声言语!”声音并不十分霸道,却自有一番威严。张宁听了只得闭口不语。 单超从竹竿上缓步踏下,走到钟蕴朗身边,抱拳一礼:“后生可畏,单某今日领教了。你轻功胜我太多,‘远’字本不需再比。但我身负掌门人重托,此阵却是不比不行。纵是身败名裂,‘远’字这一场,我也是非胜不可!” 钟蕴朗听他言语之中竟含不择手段之意,双眉一轩,心中傲气顿生。 “自当奉陪到底!” 第五十四章 异象 江匡气沉丹田,朗声说话,声闻全场:“现在比‘远’,山腰凉亭之中,石桌之上摆着一枚望城玉佩,谁先取到,便算谁赢。双方已各有代表前往凉亭,他们皆是结果的见证者。不过,此玉易碎,周围若起争斗,一丝一毫的内力震荡都会让它破碎。老规矩,谁弄碎了算谁输,凉亭之中众位英雄眼睛雪亮,可骗不过去。” 这比武的赛制由昆仑派指定,那么具体细则自然该由望城观来出。这凉亭取玉,正是掌教真人想出的方法。 武林中人周知,望城玉晶莹剔透,色纯无杂,确是玉中佳品,只是于内力有特别的感应,稍有震荡,即刻碎裂,因此有些只比招式,不凭内力的比试,往往是讨要一点望城玉来场中做见证,以防有人偷运内力作弊。 钟蕴朗心中知道:“刘掌教这么安排,正是为了防那单超以内力伤我,强夺玉佩。” 江匡接着说道:“另外,刘掌教说了,望城观接战亦同待客,既然昆仑派千里迢迢来了,便是客人,若是此战失败,望城观将以这望城玉佩相赠送。那么胜者固然荣耀,败者也不会空手而归。” 钟蕴朗不禁莞尔:“江帮主见昆仑行事不太磊落,言语之间,便毫不客气。这话说的倒像是昆仑已经输了一般。刘掌教原话定然不是这样。” “好了,规矩已明。双方下场。” 钟蕴朗和单超并排站定,凝神待发。江匡一声大喝:“开!” 两人脚下生风,直奔山腰而去。依这二人速度,这场比试的胜负,片刻间便可揭晓。沐王爷端起身前桌案上的茶碗,抿了一口,神情安闲,他对钟蕴朗的轻功自然是完全放心。 可是人群之中,一个青衫少年却皱起了眉头:“若是这单超在半路上便出手,伤了还有些钟兄,可怎么办?”想到这里不禁着急起来,身边离得近的只是些望城观后辈弟子,掌教和江帮主等人都在广场那边。靠得近些的,只有适才挥棍替钟蕴朗挡暗器的破衣老丐,武功还有些样子。 青衫书生奔过去,拉起老丐:“老前辈,咱们跟过去看看。” 老丐听他声音,颇觉熟悉:“哦,刚才出言指点的人,就是你!你怎知道‘樊哙屠狗’……”话未说完,青衫书生已挤入人群,奔向大门了。 老丐随后跟上,这青衫少年说的话还真不能不信,万一真有个闪失呢? …… 这位青衫书生颜公子料得准。 钟蕴朗和单超脚下如风,顷刻之间奔出了观门。轻烟步终究是世间第一轻功,这才出观门,钟蕴朗便已领先了单超几个身位。 单超心中已知胜他无望,那……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单超长臂一展,使开‘昆仑烈阳掌’,掌力凌冽向钟蕴朗后心袭去。他昆仑派本以剑法见长,掌法也没什么出彩的地方,但此时乃是出手偷袭,若取长剑,岂不是太张扬了些? 钟蕴朗觉察后心一阵掌风袭来,忙侧身回避,单超见他避开,也即刻收掌。钟蕴朗毫发无损,但只这么一避,已被单超抢了上来。 钟蕴朗双眉一轩:“偷袭?”他身平最是瞧不起,这等使诈偷袭的卑鄙计两,瞧向单超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鲜红的怒色。 钟蕴朗并没有察觉自己这个眼神,和以往有什么区别,但确实是不一样了。钟蕴朗以前的眼神总是清亮澄澈,但今天射向单超的眼神,却带着凛凛杀气,瞳孔殷红胜血,像是两颗沉入湖底的赤血宝珠。 单超心中一凛,眼前这个少年面如皓月皎洁,衣袍翻飞如风中梨花,浑身透着的都是一份淡然沉稳的气质,怎么这道眼神却这么凌冽? 单超轻咳了一声,掩饰一下心中的不安:“掌门人严令既下,我自当全力办好,输了头阵,我……不好交代。” 钟蕴朗停步不前,伸手往单超肩上一搭,手臂微沉,将他拽住,两人同时落下地来。堂堂昆仑左护法,被这么一个后生小辈一招制住,可算是大跌面子。单超不是没有反抗,只是肩膀被紧紧压住,动弹不得。异象!这少年修为境界,不可能达到了这种境界。 钟蕴朗拽住单超领口,凑到他面前,四目相对:“不好交代?为什么要挑尽中原各派?你们掌门人为什么要争天下第一?很有道理么!”单超一时语塞,一半是因为不知如何回答,一半是因为被钟蕴朗的气势震住了。 这一下钟蕴朗也察觉到了。自己说话的语气,也和原来不太像了。意识到这点,眼中红影渐退。 单超为人所制,心中烦躁,大喝一声,甩开钟蕴朗手臂:“不管怎样,今日我非赢不可!” 钟蕴朗后撤一步,语气冷冷的:“我也非赢不可,那咱们好好比过便是。你也是西域武林的成名人物,使偷袭手段,还顾不顾及身份?” 单超无奈苦笑:“身份?你若是见到过掌门人折磨人的惨状,你就会知道,身份地位面子荣誉这些都不算什么。今日只得使些手段了,钟少侠勿怪!”说着踏上两脚,逼到钟蕴朗身前,‘昆仑烈阳掌’挥出,直击钟蕴朗面门。他这一掌本意并不是要伤钟蕴朗,只是将他逼退,乘机飞步赶往山腰凉亭,因此也未使全力。 钟蕴朗见‘昆仑烈阳掌’迎面袭来,想也不想,右掌一招‘沧海横流’推了出去。 两掌相交,钟蕴朗被震开两步,显然功力不济,全然不似刚才拉下单超那般神勇。 单超心中暗道:“这小子功力还差得远那,刚才怎会将我制住,许是凑巧!”想到他那血红的双眼,单超仍是有些心惊,但此时不及多想。单超出手将钟蕴朗逼退,即刻展开轻功,向山腰而去。 “回来!”单超只听见身后一声大喝,左脚便已给人拉住,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回头一看,钟蕴朗双目血红,正瞪视着单超,单超又是一阵心慌:“他是肯定不是望城观弟子!他是苏天怀么?是烟霞门宁教主么?怎会这么年轻,不对不对。” “这已经不能算是公平的比试了,你昆仑派自己约的战,却三番五次扰乱秩序,成何体统!”钟蕴朗将单超往地上一掷,脚下轻烟步展开,往山腰凉亭去了。 …… 这一切,被赶到的颜如羽和秦长老尽收眼底,两人面面相觑。 如此轻易将单超拿下?难道是苏宗主早已归来,正在暗中相助? 单超从地上挣扎着爬起,展开轻功,急急追去,但已望不见钟蕴朗的身影,这场比试,胜负已定。 几人都没有注意到,正在门前墙根黑暗角落里蜷缩着的杨都统,缓缓挪动着身子,向更远处的黑暗中爬去,口中喃喃念叨着:“有鬼,有鬼!” …… 第五十五章 能者多劳 毫无悬念,钟蕴朗一路微步生烟,取过凉亭中的望城古玉,再折返而回。脚步落定在正殿广场的那一刻,便宣告了这一场比试的结局。 昆仑派众人垂手不语,面有忧色,这一场比试失败,众人不知要承受掌门人多少怒火。张宁比剑胜了,倒还好说,左右护法尽皆失利,这罪过可大了。 钟蕴朗站在场中,向江匡躬身行礼,呈上望城古玉。江匡微笑接过,眼神里满是赞许。 依照先前定好的规矩,这望城古玉,自是归单超所有了。江匡将古玉递给单超:“单护法,贵派约战,现已圆满结束。依着刘掌教意思,这块玉佩就赠予你了。” 单超此时心灰意懒,满心想着的都是掌门人的责罚,怎还有心思接这玉佩。朝着江匡摆了摆手,转身招呼着昆仑派众人下山去了。 江匡笑道:“这玉佩赠给他也确实不好,时时提醒他今日的败仗,哈哈,那可不成了羞辱他么?”说着转向钟蕴朗:“行啦,你今天功劳最大,我自作主张,这块玉佩给了你罢。” 钟蕴朗迟疑未接,见刘掌教微笑点头,这才伸手接过。 比试已了,众人渐渐散去,一切复归平静。沐王爷和刘掌教回去正殿议事,望城观众弟子还和往常一样,在广场操练剑法。火工道童们扫雪,擦拭,收捡,一如往常。 日上三竿,行台军众伸着懒腰,各自上岗,杨副都统却不知去向。 …… 钟蕴朗好久没有合眼,也是颇为疲累,换回衣服后,便在南厢房中闭目养神。颜如羽和秦长老围在旁边,看向他的眼神满是疑惑,却又不敢出言惊动他。 昨夜的景象,实在有些古怪。颜如羽绞尽脑汁,也没有想出其中缘由。 秦长老憋不住话,终于开口唤道:“钟少侠……” 钟蕴朗睁开双目,见颜如羽和秦长老围在身边,皆是满脸迷惘神色紧张,不禁愣住:“怎……怎么了?” 颜如羽道:“钟兄,今早的事,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你和昆仑派护法比试轻功时,他是不是出手偷袭你啦?” 钟蕴朗点点头:“不错,他不肯光明正大与我比试,便使用卑鄙手段,出手偷袭我。” 秦长老见他说道关键,忙道:“然后呢?你怎样?你还手了么?” “我还了他一掌,不过我打不过他,被他震开了两步。” 秦长老亟不可待:“之后呢?你拽住他右腿,硬生生把他拉了下来是吗?” 钟蕴朗奇道:“长老怎么知道?不错,我以这一招制住了他,这才得以脱身。” 秦长老挠了挠头:“那可就怪了,你怎会有这般功力,我还道是苏宗主暗中出手相助。”单超位居昆仑派左护法之位,必有其过人之处,除了轻功一流,内力也是不弱,即使比不上刘掌教,也该与可与江帮主相当。钟蕴朗年纪尚轻,修为必定有限,仗着轻烟步神妙,轻功胜过单超,倒还说得过去。但一招之内能将单超击败,任谁也不敢相信。 颜如羽理了理思绪,说到:“钟兄,昆仑左右护法皆不是泛泛之辈,这单超内力深厚,几乎可与刘掌教相当。我料想刘掌教第一场能战胜昆仑右护法,也必是尽了全力,才得险胜。你虽天赋奇佳,但六阳融雪功也只到了第七重,绝不可能在一招之内将单超制住。” 钟蕴朗先前一心求胜,也并未多想,此时听颜如羽这么一说,顿觉奇怪:“我先前一下,拿住他左肩也是微一用力,便将他制住,我只道他是浪得虚名。可后来对掌之时,他掌力浑厚骇人,我却又明显不如了。” 颜如羽柳叶弯眉微微上挑,面显忧色:“钟兄近日身体可有什么异状?我见你与那单超对战时双目血红,莫不是心脉有恙?” 钟蕴朗想了一会:“没什么异状。就是昨晚突然晕倒,但秋先生已看过了,该是没什么事。”晕倒这事,颜如羽也知道,既然秋神医和慕容成都在场,自然不会让钟蕴朗抱恙而回。 颜如羽凝神思索:“那可就奇了,究竟是什么缘故?”颜如羽自幼熟读万卷藏书,他不知道的事情,还真不多,今日这事算是一件。 这里难题还未解,外面场中又已生事,一名小道童急急奔进屋内:“钟少侠,掌教真人有事相召,请您去正殿议事。”屋内三人不禁愕然,瞧来事态紧急,又出了什么事么? 钟蕴朗不敢耽搁,忙起身往正殿赶去。正殿不便随意出入,秦长老和颜如羽便在屋内等候。 。 快步来到大殿,沐王爷和严济平均是一脸怒色,凝眉不语。刘掌教拿着一支羽箭,抚须沉思。 钟蕴朗一望便知,定是昆仑派又飞箭传书来了。江匡拿着一张纸条,望着大门,见钟蕴朗来了,出声招呼:“蕴朗,快过来。” 钟蕴朗依言走近,江匡将纸条递给他。钟蕴朗拆开一看,果真是昆仑飞箭传书,不过这事,有些难办。 张宁致书前来,正是要与钟蕴朗比试望城剑法。刘济长缓步走到钟蕴朗身侧:“本来此事倒也不难处置,你为我望城观立了大功,我传你望城剑法也无不可。只是,听王爷说你是九阴绝脉?” 钟蕴朗道:“正是,此事晚辈承担不起。当另寻良策,妥善解决。” 江匡道:“你这回力挫昆仑,是和他们结了仇了。这张宁回来挑衅,一来是出口恶气,二来,也是为了试你身份,你若是望城观弟子,该会使望城剑法。你若是避而不战,倒招人怀疑了。” 严济平也道:“不错,书中言明三日之后比剑,这三日之内,各门各派陆续到达,苏宗主也必赶了回来,他昆仑兴不起什么风浪。你就略微练上三招半式,展示一下望城剑法,到时候弃剑认输便是。”说着递上一柄木剑:“钟少侠,你试一试,说不定用木剑,可延缓真气外泄。” 钟蕴朗接过木剑,微微运力,便觉真气急速外泄。他此时内力已非以前能比,木剑在他真气催动下,立时碎裂。沐王爷凝眉道:“我就说了,行不通的。” 刘济长轻叹一口气:“这也怪我望城观无能,让钟少侠替咱们上了这一阵,才惹出这事来。若要钟少侠上阵,那张宁剑法高超,只怕对钟少侠不利。若有闪失,我望城观可过意不去。”说着转向钟蕴朗道:“钟少侠,这事你不必管了,这些江湖琐事强加于你,确实不该。这一战,我望城观不接便是,也没什么。” 余下几人也无异议,钟蕴朗告辞退出。 回南厢房的路上,钟蕴朗思潮起伏。来到此处不过几日,便遇上这么多事,烟霞门,易龙图,昆仑派,王相爷,事情一件一件浮现,竟都是压向钟蕴朗。钟蕴朗也都接下了,无论是有人帮助,还是独自解决,总还能办得了。但说到比剑,钟蕴朗可真是无能为力了,自幼在这九阴绝脉上也不知吃了多少亏,既然治不好,便没有和人比剑的可能。 钟蕴朗觉得脑袋有些胀痛,肩膀好沉,为什么朝堂江湖的事,总有我插上一手?是我好管闲事么?还是我与这一切都有关联? 钟蕴朗想到了先师穆封,这事事都要管的毛病,怕是随了他老人家的性子。 想到这里钟蕴朗轻轻一笑,心口也是一热。能者多劳,事情再多,我也要办好,不然便是丢了师尊的脸。 一时之间,钟蕴朗心头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渴望,我要和张宁比剑,而且,要赢。 …… 他看不到自己眼中一闪而过的红影,也没有注意到胸前佩戴着的望城古玉在轻轻震荡后,已悄然生出许多浅浅的裂纹。裂纹渐渐扩大,古玉开始一瓣一瓣地剥落,掉落在钟蕴朗胸前肌肤,被炙热的气息融化,然后像水一样蒸发。 第五十六章 粗眉大汉 钟蕴朗回到南院厢房,秦长老因有帮中事务要办已先行离开了,只颜如羽一人留在厢房内等候钟蕴朗。 颜如羽正闭目静思,听见钟蕴朗推门而入,忙起身道:“钟兄,怎样?可是昆仑派又有什么挑衅之举么?” 钟蕴朗轻叹一口气:“正是,那昆仑派掌旗使张宁要与我比剑,此举深意,定是想试试我会不会望城剑法。” 颜如羽闻言也颇为惊诧:“那这可不好办了,且不说你不会望城剑法,便是你能在三日之内学会,对战之时真气急泄,也是必败无疑。掌教真人什么意见?他接下此战了么?” 钟蕴朗摇摇头:“刘掌教见我不能使剑,便说不接此战,要我别操心此事了。”颜如羽笑道:“刘掌教到底是高人,此举合情合理,望城观的事本就不该强加在你身上。” 钟蕴朗沉吟片刻,忽道:“但……我想接下此战。昆仑扬言与我中原武林为敌,任何一战都不该轻忽,我总得直面应对才好。颜公子可有什么法子,能让我这九阴绝脉暂且失效么?” 颜如羽不禁愕然,连连摆手:“九阴绝脉,无药可医,只怕秋先生也没法子,我这点能耐,更是差得远。”钟蕴朗闻言低眉不语,颜如羽又道:“钟兄,这昆仑与中原武林之争,自有各派掌门处置,你何必挂心,你身在朝堂,又不是武林中人。” 钟蕴朗轻叹道:“说得倒是没错,但我总觉得这事我该管上一管。” 颜如羽拍拍钟蕴朗肩膀:“管上一管?你当自己是武林盟主呢?”这一下倒把钟蕴朗问住了。 颜如羽见他答不上话,笑道:“人生短短数十载,别把自己活得这么累,这事你就不要再管了。眼下没什么要紧事罢,钟兄可否陪我下山四处逛逛?”颜如羽虽是江南逍遥居的人,但生性好游山水,足迹遍布名山大川,在江南待的日子反倒较少,这青川城更是没有来过,自然想要看看此处风物人情。 钟蕴朗也正心头烦闷,便点头应允。 两人并肩下山,一路上谈谈说说,钟蕴朗烦闷之意稍减。但心头仍是隐隐感到不安,这昆仑派来到中原似乎与自己,有着莫大关联,不过到底有什么关联,却又解释不清楚。 两人游游逛逛,不觉间已至青川渡口。 今日的阳光温暖和煦,照在轻烟薄雾的青川渡口,更增春景明媚。兴隆客栈门前的残雪也已消融,寒意去尽,气温回暖。来往行人皆已换上薄薄春衫,路过客栈门前酒桌,往往停留驻足,小酌几口。酒香扑鼻,花香醉人,伴着融融春意,正是惬意安闲。 钟蕴朗眼见这春暖花开之景,又想起前夜那场大风雪,不禁笑道:“这年头天气可真多变,前夜还是好大的风雪,如在严冬。今日气候却又暖了。初春之际,乍暖还寒,变化竟如此剧烈,叫远游之人如何增减衣物?” 颜如羽也道:“我记得这长江流域不该有此天气啊,今年确实有些古怪。我去回雁峰的路上,可是没少遭这风雪刺骨的罪。” “哈哈,两个小子屁也不懂。什么初春之际,乍暖还寒,这是今年天降异象,天下就要大乱啦!狗皇帝活不久啦!” 钟颜二人闻言一惊,向客栈门前酒桌望去。只见一粗眉大汉正自斟自饮,口中骂骂咧咧:“什么狗皇帝,什么天书降世,全是狗屁……”说着猛灌一口酒,扯下一块大肉,塞入嘴中,后面说的话却含含糊糊了:“王钦若……造谣生事……” 此人言语粗俗倒还罢了,大庭广众之下,公然辱骂当今圣上,这罪名可是不小。一名瘦瘦小小的布衣汉子,从客栈奔出,急道:“客官,这里人多眼杂,哪能由得你这般说话,官府派人来查,咱这小店可吃罪不起。”那粗眉大汉横了他一眼,伸手将他推开:“有什么说不得!这话我说得,你说得,天下人都说得!哈哈哈哈,好酒,好酒……再上两坛!” 这瘦瘦小小的汉子给他一推,战立不稳,一跤跌坐在地上。见这粗眉大汉疯疯癫癫,只恐招惹祸端,哪敢再给他上酒。 钟蕴朗认得这瘦小汉子是兴隆客栈的账房,两步上前,将他扶起:“老金,怎么样,没摔伤罢。”客栈的路掌柜已于昨日早晨前往华山,客栈便交由这金账房代管。 老金摆摆手:“没事没事,钟爷,这疯汉在这已喝了十八坛酒了,眼下在这胡言乱语,可如何是好?出了事情,老金我担待不起啊。” 钟蕴朗安慰道:“没事,这事我来处理。”那粗眉大汉‘哼’了一声:“嗯?你是哪里冒出来的?你是狗皇帝的人,还是王相……啊,呸,什么王相爷,该说老狗贼。你是王钦若老狗贼的手下?” 钟蕴朗听他一口一个狗皇帝,双眉一挑,甚是不快,心中暗骂:“这莽汉子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这大庭广众之下,破口大骂当朝天子,可还要命不要!”但听他语气之间大义凛然,虽有些偏激,但说不定其中真有什么隐情。 钟蕴朗环视一周,见众人目光齐齐望着这粗眉汉子。钟蕴朗不愿事情闹大,朗声道:“这莽汉子喝醉啦,老金,将他扶回屋里。”又见这粗眉大汉口中嘟囔,又要叫嚷,钟蕴朗身形一动,掠至这大汉身前,伸指往这大汉哑穴点去。 岂知手指触及穴道,竟又一股反弹之力将钟蕴朗手指震开,这大汉咧嘴一笑:“想要封我穴道,你还……” 话说一半,便再没了声音。众人只见他嘴唇开合,却听不见他说出一字一句。 第五十七章 百里魁 这粗眉大汉的内力自有一番门道,当遭人点穴之时,自然可升起一股反击之力,寻常武夫非但无法闭其穴道,只怕还会被他反击之力所伤。不过这次出手的可不是寻常武夫。 钟蕴朗六阳融雪功已破第七重境界,虽然运用上还有些生疏,但封他哑穴倒是不难。粗眉大汉瞪大双眼,眼前这官爷看着年纪轻轻,武功倒是不弱。 钟蕴朗虽点穴成功,但手指也已震得生疼,撤回双指,心中也是暗暗赞叹:“若是照着我先前功力,这一指下去,定是反受其害。这莽汉子内功路子古怪,可得好好查询查询。” 颜如羽却已识破这粗眉汉子武功家数,低声在钟蕴朗耳边说道:“这是雁荡山的‘穴返’功夫,此功极其难练,自百里魁失踪以来,此功便已失传。”钟蕴朗奇道:“百里魁?那是什么人?”颜如羽面色郑重:“当年支援澶州一战的武林豪侠,称做‘五虎六杰八彪十三侠’,钟兄可知?” 钟蕴朗神色一变,点了点头。颜如羽‘嗯’了一声,压低声音:“这百里魁便是那‘八彪’之一。澶渊一役之后,他便不知去向,这‘穴返’功夫,便也失传。” 钟蕴朗吃惊不小,想这粗眉汉子既会‘穴返’功夫,必与百里魁有莫大关联。这么一想,便不再将这粗眉大汉当做寻常莽汉看待,反而有意相护,于是伸出手臂在这粗眉大汉肩上一拍:“好汉,你醉了,请进去醒醒酒罢!” 钟蕴朗这一拍并未使力,但粗眉大汉感觉到他手心一股纯正热气,身子一震,心中大惊,瞧向钟蕴朗的眼神之中也多了几丝惊诧和畏惧。 钟蕴朗并未察觉异样,向四周做了个安抚的手势,示意众人,此间并没闹出什么大事,不必过多关注。之后便推着那大汉进了客栈,那大汉并不反抗,只是牙关不住打颤,口不能言,心中却不住重复:“恩公,在天有灵。这一天终于来了,这一天终于来了。” 颜如羽知这汉子当众乱言必有重大缘由,不愿招惹是非,便不跟去。只在门外小桌坐下,要了壶茶,静静等候。 钟蕴朗进了客栈,想要找个清净之处细细询问这汉子。但此时客栈住的满满,金账房便将二人引到路掌柜的房中,之后返身退出,将门掩上。 四壁书画依旧,只是墙角的盘龙金棍,已被路掌柜带走。 此时还不知这汉子与那‘八彪之一’百里魁是何关系,钟蕴朗不便直接开口探问,便暂且先将他当寻常案犯处理。钟蕴朗双眉紧锁,盯着那粗眉汉子,郑重道:“你当众辱骂圣上,你可知,这是死罪?”粗眉汉子不能言语,只是点了点头,眼中已微微泛红。 钟蕴朗见他眼中泛红,只道他是知道罪责重大,心生畏惧。便伸指将他穴道解了,继续问道:“既知死罪,为何还要这般口无遮拦,你可有亲人家眷?”粗眉汉子双目通红,双唇微颤,沉声答道:“有……有。” 钟蕴朗先前猜他之所以这么口无遮拦,定是一人一命,浪迹天涯,无牵无挂,才敢放此狂言。待听他说有家属亲眷,不禁愠怒;“你这莽汉!你可想过家中亲人?瞧你这般年纪,正是家中顶梁之柱,你若是株连了九族倒还罢了。要是只斩了你一个,家中妻儿老小,却怎生过活?” 钟蕴朗办案向来如此,他这么说只是劝人自重的言语,并不是真的想着斩了他,更不是要诛他九族,只是想劝解他以后说话做事要注意些。哪知这粗眉大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我家人亲眷,皆是恩公救的,恩公要取他们性命随时可以。若不是当年我为救家人,累得恩公连日奔波,耗损精神。恩公,您,您也不会遭那王钦若的暗算!” 钟蕴朗见他如此反应,当真是惊愕万分,听他一口一个恩公的叫着,更是摸不着头脑。周围并无第三人在场,这‘恩公’断然不会是在叫旁人。 钟蕴朗心道:“我都不识得这人,怎会有恩与他。定是这汉子脑子糊涂,神志不清弄错了。”忙将他扶起,说道:“好汉,快起身。你弄错了,我不是你恩公。你也不必惊慌,我不会将你捉去问罪,更不会牵连到你家人。” 这粗眉大汉仍是跪地不起:“恩公,怪我,全怪我。我对不住您,我对不住那些死去的弟兄。我该死,我该死!”说这话时双手拽着钟蕴朗衣角,神情恍惚。虽是在和钟蕴朗说话,但双目无神,不知望向哪里,就似自言自语一般。 钟蕴朗见他如此,忙伸手在他眉间轻轻一点,想唤醒他心智。谁想他这眉间反击之力竟十分强大,钟蕴朗功力竟透不进去。钟蕴朗急忙撤指,以防为此反击之力所伤。 但再看向那粗眉大汉,却见他双目渐渐回神,也不再乱喊乱叫。原来这一指的功力虽没透进去,但粗眉大汉却已感受到钟蕴朗功力之中这股阳刚淳厚的劲力。 粗眉大汉颤声道:“这般淳厚功力,你,你,你和谁学的武功?” 钟蕴朗见他问起武功,自是不能透露慕容成传功一事,便含混说道:“是在姑苏一位老前辈教授的。”话一出口,又觉不妥,这么说仍是会让人猜到慕容成身上,便又补道:“哦,那老前辈怕已逝世了。”心中想着;“这么说当是十分妥当。” 哪知那粗眉大汉对他这番言语浑没在意,摇头道:“我不是说你这六阳融雪功,也不是问你这惊涛掌力,我是问你这‘先天罡气’你是何处得来的?” 钟蕴朗见他说出自己武功家数丝毫不错,心中暗惊:“这人可当真不一般,竟能看出我的武功底子。”不过他问的竟不是这六阳融雪功,而是什么‘先天罡气’,这钟蕴朗可是从未听闻。于是说道:“好汉,这‘先天罡气’我可从未听过,该是你弄错了。” 那粗眉大汉摇了摇头:“怎会弄错?”说着手掌一翻,急往钟蕴朗手臂抓去。这一抓来得甚快,以钟蕴朗现在的功力,竟也躲避不开。待要后撤滑出,右手却已被那粗眉大汉牢牢抓住。钟蕴朗见他突然出手,叫道:“你做什么!放开了!”左手摆出‘白浪滔天’便往那汉子打去。 粗眉汉子不闪不避,手中加劲,紧紧箍住钟蕴朗右臂,强逼出自身一股真气进入钟蕴朗身体,顺着钟蕴朗手臂上行。钟蕴朗只觉手臂一麻,怕他有什么诡计,左手的‘白浪滔天’更是使得全力,猛向那大汉击去。 “啪”地一声,钟蕴朗一掌推出,已击在那大汉胸口。谁知那大汉却是纹丝不动,仍是强逼自身真气灌入钟蕴朗体内。 钟蕴朗渐觉周身发热,眼中一丝红光泛起。粗眉大汉面露喜色,连声叫道:“好,好,好!真好!” 钟蕴朗此时受制于他,又见他面露喜色,心中甚是不快,自然地将手臂回拉。谁知右臂轻轻一挣,竟将那粗眉大汉震开。 粗眉大汉吐出一口鲜血,但面上喜悦丝毫不减,瞧着钟蕴朗笑道:“这还不是先天罡气么?恩公在天有灵,这一天终于到了!”说着挣扎起身,跪在钟蕴朗身前,又是猛地一阵磕头:“少侠,你既有‘先天罡气’必是穆老英雄至亲之人,有你主持大局,大事可成。” 钟蕴朗见他出手擒拿自己,心中对他甚是提防,此时见他提到‘穆老英雄’,心头猛地一阵,但还是小心翼翼不敢接口。 粗眉大汉磕完头,站起身来:“我这一时心喜,言语失常,行为狂悖,少侠可勿要见怪。”钟蕴朗见他言语和善,神情之中喜悦之情绝不似作伪,这才放下心来,说道:“不怪不怪,还未请教好汉高姓大名?” 那粗眉汉子抱拳躬身行下一礼,说道:“在下百里魁,愿随少侠左右,以供驱策!” 第五十八章 此处不宜久留 钟蕴朗听他自称‘百里魁’,心中一跳。先前见了他会这‘穴返’功夫,只道他和百里魁有密切关联,谁能想到他竟是百里魁本人。 钟蕴朗心中盘算:“瞧这粗眉大汉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若真是那‘八彪’之一百里魁,那他澶州参战之时,不过只有二十余岁的年纪。那可太年轻了罢。”想到这里,不禁心生怀疑。 百里魁见他面显疑惑,忙道:“少侠勿要见疑,‘八彪’之中,我排行老八,年纪最小,武功最低。当年前往澶州,不过二十二岁的年纪,也难怪少侠不信。这穴返功夫只我百里魁一人独有,绝不会假。只是澶渊一役之后,我便隐归雁荡山,再没有在江湖上出现过。贼人只道百里魁已死,便也没再追杀,我百里魁才能活到现在。” 钟蕴朗奇道:“贼人?什么贼人要追杀你?” 百里魁双目中寒光一闪:“自然是王钦若那狗贼,他设奸计伤了恩公,伤了宁教主,更害死了血战澶州城的许多弟兄。若不是我当日不在澶州城下,只怕也遭了他毒手了。” 钟蕴朗闻言一惊,听这百里魁话中之意,这‘恩公’竟是先师穆封。不禁脱口问道:“你说的‘恩公’是指谁?” 百里魁道:“自然是穆老英雄,少侠身怀先天罡气,该当是恩公至亲之人。恩公既然将这先天罡气传给了你,那少侠你便是能担大事之人。” 钟蕴朗虽是穆封单传弟子,自幼跟随师尊左右,但对这先天罡气却是从未听闻。什么能担大事,更是听得云里雾里。 “少侠,我大宋兵马羸弱,昔年难敌大辽,近年西夏日渐崛起,我大宋社稷更是岌岌可危。怎奈这狗皇帝却不想着富国强兵,听信王钦若谗言,劳民伤财地搞什么天书封禅。哼,朝廷的大大小小的鸟官!都是些废物!。若不是等着少侠出来主持大局,依我的性子,早就到了那皇城之中乱杀一通,要这大宋朝改天换日了!” 钟蕴朗先前听他言语,还觉他心忧社稷,值得敬重。谁知他说到后来,言语越发狂悖,说到‘改天换日’之时,更是声响如雷。钟蕴朗忙伸手捂住他口,低声怒骂:“好汉,这话是敢乱说的么!” 钟蕴朗嘴上虽仍称他‘好汉’,但心中已十分不满,想着:“这莽汉子,说得这么大声,外面定已听到了!”钟蕴朗办案已久,知晓隔墙有耳之理,若是有人将这话听了去,事可不小。上位之人捕风捉影,非得给判个谋逆之罪不可。想到这里,钟蕴朗留上了心眼,左耳贴在窗上,要听听外面的动静。 只听得外面木桌‘砰砰砰’地被敲响了三下,一人朗声吟道:“此地风景虽好,处事品茗却难,不清不楚的事多,可品可饮的茶少,久坐无益,留下的不过是满心疑惑满口滞涩罢了。”此人声音清亮,却文气十足,正是颜如羽。 钟蕴朗蓦地听他说出这番话,甚是不解。但是心念电闪间,已察觉有异。“颜公子是要我快快离开,他这段话每句开头第一字不正是‘此处不可久留’么!” 钟蕴朗脑中第一个念头便是躲入酒窖之中,那酒窖入口,正是在路掌柜床板之下。这百里魁是‘八彪’之一,说起来也是自己人,该当护他周全。 但这个念头很快便被打消了,因为钟蕴朗根本拧不开这床头的机关。钟蕴朗力气已是不小,这六阳融雪功达到第七重,内力也已不弱,但竟仍是拧不开这机关。钟蕴朗先前见路思源将这机关拧开,虽察觉到他功力甚强,但没想到竟高到这种地步。 百里魁上前来试,那机关也是纹丝不动。 无法可施,只得快些从正门离开。想这百里魁仗着一身功夫,总该逃脱得了。 但将近店门,钟蕴朗却感到门外传来一阵威压。直觉告诉他,这是有高手来了。 钟蕴朗忙嘱咐百里魁道:“你可不要再胡言乱语!速速离开此地,保全性命要紧!”说着便推开房门,与百里魁岔开着,先后迈出店门。 钟蕴朗先出店门,目光在四下一扫,颜如羽坐在左手边的木桌上,端着茶具,眉头微皱,显是不满意这茶水的味道。 右手边却坐的是两个官差模样的人,一个大红官袍,黑亮皮靴,手中提着一条九节软鞭,正是杨元凯。旁边坐的那人却是锦缎黑袍,腰间系着皇城金腰带,却是皇城铁幕之首,邓良恩邓护卫。这股威压之势,也正是来自邓护卫身上。邓护卫位居皇城铁幕之首,功力比之刘掌教,江帮主这等帮派之主,也是不遑多让。 若是邓护卫此时发难,钟蕴朗定是难敌。 可当邓护卫与钟蕴朗目光一对视,眼中竟是闪过一丝惶恐,接着将目光偏转过去,不敢与钟蕴朗对视。杨元凯更是不自觉地往邓护卫身后缩了一缩,似乎对钟蕴朗十分惧怕。 钟蕴朗对他二人均无好感,此时不知他二人何意,更是不加理睬。一言不发坐到颜如羽身旁,端起茶碗,心神却尽在注意即将从门内出来的百里魁。 刚刚坐定,百里魁大步从店门迈出,丝毫没在意右边木桌旁那皇城护卫的一股凌冽威压之气。只见他清了清嗓子,张口欲呼。钟蕴朗心中暗道不好,这狂乱悖逆之言一出口,邓护卫立时便要动手。 还未来得及反应,百里魁这一声已叫出口了:“天书封禅,劳民伤财,装神弄鬼!王钦若狗贼,当遭天谴!”话音未落,邓护卫身子暴起,伸手便往百里魁胸口抓去。 百里魁仗着这‘穴返’功夫,也能勉强够得上一流高手境界,但在皇城第一护卫面前,却显得十分无力。邓良恩这轻轻一出手,已将他擒在手中。 钟蕴朗见势不好,正要出手阻拦,却被颜如羽一把拉住。颜如羽在他手心写道:“此事非小,勿惹祸端。” 但这百里魁是八彪之一,钟蕴朗怎会不护他周全?钟蕴朗‘腾’地站起身子,想要邓护卫放人。 邓良恩后撤一步,似乎略显忌惮。但随即宁定,微微冷笑道:“逆反之罪可不小,钟爷何意定要护这反贼?”钟蕴朗笑道:“邓护卫,这逆反之罪可不敢轻易定下。这汉子酒后胡言,你也当真。”面上虽装作若无其事,但心中却是十分焦急,毕竟出言辱骂圣上,已是大罪,若是邓护卫抓这这点不放,那也当真没有办法。 谁知邓良恩微微一笑:“这贼人在雁荡山招兵买马,意图谋反,相爷早已派人捉拿。怎么?钟爷不知?” 钟蕴朗自然是愣在当场。颜如羽摇头轻叹,心中暗道:“这下摊上事了。” 第五十九章 谋逆之罪 钟蕴朗虽然惊愕,但这百里魁是当年‘八彪’之一,钟蕴朗定然是要护他。这邓护卫虽是皇城护卫,直接效忠皇上,但实际上却是王相爷的人。总不能眼睁睁瞧着百里魁落入王相爷手中。 钟蕴朗问道:“邓大人,这醉汉姓甚名谁,何方人士,你已调查清楚了么?你说他招兵买马意图反叛可有罪证?”邓良恩呵呵一笑:“钟爷,这百里魁反叛一事,相爷可是早已将罪证做实,下了海捕公文的。”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方卷轴。 不必等卷轴展开,钟蕴朗便已认出,这是朝廷的死捕公文。这死捕公文一发,往往都是弑君,反叛,投敌这种大罪。民间往往称这死捕公文为‘招魂卷’,意思便是上了这死捕公文的人,就是上了阎罗王的招魂卷了,卷上案犯绝无逃生之理。抓入监牢固然难逃一死,若是反抗拒捕,追捕之人也有权将案犯立毙当场,终究难逃一个‘死’字。 钟蕴朗仍不死心:“邓大人,可否将这死捕公文借我一观?” 邓良恩笑道:“钟爷是我大宋第一神捕,国之栋梁,这死捕公文自然可以看得。我若能得钟爷相助,那这反贼定是难逃。”右手仍是紧紧抓住百里魁不放,左手将卷轴轻轻一抛,扔给钟蕴朗。 钟蕴朗打开卷轴,果真是百里魁的死捕公文。罪名只有谋逆这一条,但却足够判处死罪。卷轴是皇城金纸,卷尾各级官印俱全,绝无伪造的可能。 邓良恩一声轻笑:“怎样钟爷?遇上这种祸国殃民的反贼,你也不会手软的吧?” 百里魁仰头狂笑:“祸国殃民的是你家相爷!我雁荡山的兵马才是护国之军!”杨元凯对相爷倒真是一片忠心,听百里魁出言辱骂相爷,暴跳如雷,忽地窜出一个巴掌往百里魁脸上甩去。 钟蕴朗忙伸臂格开:“杨元凯,你想干什么!”杨元凯缩回了手,似乎对钟蕴朗十分畏惧,但口中仍是十分刚硬:“干什么?他辱骂相爷,就该打!怎么?钟爷你是要护着这反贼么?” 钟蕴朗并不睬他,只想着如何解救百里魁。但这死捕公文已下,要想救他谈何容易?除非动手将他强行劫下。但这样一来,便会卷入这谋逆之案中。再者说了,有邓护卫在场,钟蕴朗也难从他手中劫下百里魁。 正踌躇间,一道青影卷过,一人近到邓护卫身前,伸指急点,招招逼向邓良恩各处死穴。邓良恩慌忙格挡,勉强护住自身。但右手自然放开,百里魁已被这人夺去。这人夺了百里魁便不在继续缠斗,身形一动,向外急跃。手中虽是提着百里魁这一个大汉,但脚步如风,片刻间已在三丈开外。 邓良恩一时大意,被这人强夺得手,回过神来,紧追上去。追了几步,距离却是越拉越远。邓良恩停下脚步,连连跺脚,叫道:“钟捕头,这人轻功极好,你还不快快追去!” 钟蕴朗若此时发足急追,自然能够追上。但这百里魁脱险,钟蕴朗正是求之不得,如何会去阻拦? 只见钟蕴朗拱手笑道:“邓大人,我今晨与昆仑派一番拼斗已大耗精神,眼下浑身乏力,如重病在身,追逐叛贼,怕是无能为力。”说完便即坐下,拿起颜如羽面前茶碗一饮而尽,面色甚喜。 邓良恩见他如此回应,心中有气,正要发作,却被杨元凯一把拉住。钟蕴朗斜眼看去,只见杨元凯对这邓良恩摇了摇头,目光甚是凝重,又夹杂着一丝丝惊恐。两人向钟蕴朗望了一眼,哼了一声,便转身去追那百里魁了。 。 钟蕴朗将茶碗斟满,又饮了一口茶,想到百里魁得以逃脱,心中甚是欣喜。颜如羽却是沉吟不语,良久方道:“钟兄,这茶滋味不好,咱去别处逛逛。”钟蕴朗知他有话要说,有意要避开人群,便引着颜如羽沿江边往远处走去。 江边只青川渡口这一处热闹之地,余下皆是密林。两人一路无话,只是缓步而行。缓步走了许久,周围再无他人,只余江涛拍岸,树叶索索之声,更显周围静谧。钟蕴朗一直在等颜如羽开口说话,可颜如羽却真似沉浸山水之中,双目四处游顾,时而点头,时而摇头。四下一片寂静,气氛有些压抑。 钟蕴朗忽道:“颜公子,你有话便请直说。” 颜如羽收回四处张望的目光,笑道:“钟兄怎知我有话说?” “方才饮茶之时,我见你神色不定,目光虽望着茶碗,但手掌紧握拽住衣角,嘴唇微动,这定是心中有事,不吐不快。” “钟兄不愧是大宋第一神捕,善从细微之处察觉人心,可赞可佩。我确实有话要对钟兄讲。但今日我说的话,钟兄听过便算,日后可不要再提。就当一阵耳旁风便可。”颜如羽拱手一笑,手中折扇轻摇,不紧不慢的说着。 钟蕴朗笑道:“颜公子请讲,今日所说的话,我定听过便忘,不会记在心上。” 颜如羽折扇一合,笑道:“不可不可,那我说的话可不成对牛弹琴了?” 钟蕴朗一笑:“好啊,你小子,暗骂我是牛么?” 颜如羽连连摆手:“不敢不敢。”两人这么一闹,气氛倒是轻松了许多。 但钟蕴朗知道,此时说笑都是故作轻松。颜如羽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但目光之中一种担忧的神色却掩盖不住。 钟蕴朗自然看得出来,心道:“颜公子要说的话定不简单。” 果见颜如羽正色道:“钟兄,你独自一人与王相爷相斗,能有几成胜算?” 钟蕴朗虽已猜到他要说的话定不简单,但万万没有料到,他竟抛出这么一句话来。细细一算,王相爷手下高手如云,自己武功并不出众,而且在朝中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捕快,手中又没有什么可以推倒王相爷的罪证。论武功,论权势,皆不可与王相爷同日而语。以萤火与太阳之光作比,都有些不够格。 “没有胜算。”钟蕴朗肯定的说。 “那你若是依仗王爷之势力呢?” “四成胜算。”钟蕴朗虽觉依仗王爷势力,有涉及党争之嫌,但就事论事,这样倒还有四成胜算。沐王爷在朝中势力虽不及王相爷,但有他相助,总好过自己一人报仇。 颜如羽点点头,又道:“那……若是王相爷有你反叛谋逆的罪证,你还有几成胜算?”钟蕴朗一惊,脱口而出道:“我自是不会反叛谋逆。”颜如羽道:“我知钟兄不会,便当是王钦若诬告于你,且有罪证,那便如何。” 钟蕴朗道:“那我可是死罪难逃,便是王爷也护不了我,还谈什么胜算?” 颜如羽道:“那钟兄的仇,只能我替你报了。你相护百里魁,已落人口实,王钦若想要害你,那可简单了。要不你便是押入天牢,难免一死。要不便是亡命天涯,落拓江湖,你这朝廷官人可是干不下去了。莫说为国征战,保境安民,你便是想踏踏实实办些小案子,只怕都再没机会。” 颜如羽和钟蕴朗数次交流,已知他心中理想报负,此时说出,确实有理,而且极为震撼。 钟蕴朗听了后背冷汗直冒。 颜如羽又道:“百里魁确是那‘八彪’之一,与你先师有旧,你护他自然没错。但他是雁荡山反贼也是事实,我劝钟兄还是少于他打交道,免得惹祸上身!”钟蕴朗这时方知颜如羽本意,心中对他也是十分感激。 毕竟颜如羽这番话,确确实实是在替他钟蕴朗着想,知道反叛谋逆之事极易遭到牵连,却仍是不与钟蕴朗撇清关系,足见义气深重。 钟蕴朗拱手道:“颜公子的话,钟某记下了。”颜如羽道:“钟兄记下便好,你这性子好管闲事,什么都要管上一管,可不太好。”钟蕴朗哈哈一笑:“这性子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怕是难改。” 颜如羽眉头一皱:“那我全白说了?”钟蕴朗摇头:“不对,颜公子的话,钟某还是听得。”颜如羽挥扇一笑,甚是欣慰。 两人正说间,忽见得面前青影一闪,已有两人拦在面前。 钟蕴朗抬眼望去,正是百里魁和那出手救他的神秘人。 百里魁大声道:“少侠,这朝廷不值得效忠的,你随我去雁荡山罢,一山兵马,皆听少侠指挥。” 钟、颜二人相视苦笑;“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谋逆之罪,竟甩不开了么?” 第六十章 商文庆 百里魁指着钟蕴朗向身边那人道:“二哥,就是这位少侠他身怀先天罡气。他叫……诶,我还未请教少侠高姓大名。” 颜如羽朝着钟蕴朗微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表明身份。钟蕴朗心中也是一样的想法,给这叛贼缠上了怕是没什么好处,当下沉吟不答。 这时百里魁身边那神秘人向前迈上两步,钟蕴朗站稳身形,心中暗暗提防。这人能一招从邓护卫手中劫下百里魁,想来不是等闲之辈。 向这人细细一打量,只见这人一副穷酸书生打扮,满面尘垢,两鬓花白,尽显憔悴之态,手中一柄折扇也是破旧不堪。但目光之中却是光华流转,显然身负非凡武艺。 颜如羽在钟蕴朗耳边轻道:“钟兄可瞧清楚了?这人适才与那皇城护卫交手时,看似伸指点穴,其实用的是扇柄。这‘扇柄点穴’之法除了我江南逍遥居外,还有江浙、川北两地有存。” “哈哈,这位公子眼力倒好,见识也颇为广博。在下商文庆,正是在浙东学的功夫。” 颜如羽这番话声音极低,谁想仍是被这人听去了,可见其内功深厚。 百里魁看着钟蕴朗笑道:“少侠,这是我二哥,现在是我雁荡山兵马的大军师。咱们雁荡山兵马齐备,若是少侠肯做主帅,振臂一呼,定能闹他个天翻地覆。直进开封城中,取了王钦若老贼的狗头。” 商文庆却道:“八弟,不可胡言乱语,咱们的兵马还欠火候,若是朝廷官兵围剿,你我生死还难说,怎能累得少侠深陷其中。”说着向着钟蕴朗拱手行礼:“还未请教少侠尊姓大名。” 钟蕴朗见他举止有礼,便道明身份:“河间府捕头钟蕴朗。” 谁想这商文庆点了点头,紧接着身形一晃,已拿住钟蕴朗手腕,手中真气急吐,逼入钟蕴朗腕脉。钟蕴朗叫道:“你做什么!”手腕急忙后扯,却似被铁箍缠住,挣脱不开。钟蕴朗也不惊慌,右掌一招‘星河在天’猛向商文庆打去。 商文庆伸出手中破折扇轻轻一格,便将钟蕴朗这一掌架住。手中真气仍是不住地往钟蕴朗体内逼去。 颜如羽见钟蕴朗遇险,连忙叫道:“钟兄,‘白浪滔天’打他右脸颊,跟着右脚直踹,踢他右膝。” 商文庆闻言一惊,他此时将真气逼入钟蕴朗腕脉,脚下虚浮,易攻难守。若是用心抵御,这脸上一招‘白浪滔天’定是逃不掉了。 钟蕴朗依言而行,掌下生风,一招‘白浪滔天’击到商文庆面前,跟着右脚直踹。商文庆举扇一格,脚下连忙闪避。手中架住钟蕴朗这一掌,但脚下最终没能躲开,给钟蕴朗一脚踹中。商文庆身形微微一晃,两下调息,已稳住身形。 商文庆心中暗道:“亏得这小子功力不济,若是再强一些,我中了这一脚,可再走不得路了。这青衫书生看得倒是奇准。”于是向颜如羽道:“你是江南逍遥居的么?快说!”目光灼灼似有逼迫之意,威压之感极盛。 颜如羽见他厉声逼问,激起心中傲气,朗声道:“正是!我乃江南逍遥居莫大掌门座下弟子颜如羽,你要做什么?” 商文庆灼灼目光收起,点点头:“原来还有活下来的。王钦若多行不义,必有恶报,颜公子不必担心。”颜如羽不禁愣住,这商文庆到底是敌是友? 两人说话间,钟蕴朗手臂已给商文庆的真气灌得发麻,眼中红光一闪,大喝一声,将商文庆震开数步。 钟蕴朗忽地想到:“适才在兴隆客栈,也是这般将百里魁震开,似乎还伤了他。”看向商文庆,却见他连退数步,收手站定,仍是气定神闲,不像百里魁那般重伤之样。 商文庆笑道:“好好好,果真是先天罡气,钟少侠,日后若有危难,尽管来我雁荡山,我等一众兄弟定是好酒好菜招待着。”说着转身拉起百里魁便走。百里魁叫道:“还得仗着钟少侠主持大局呢!”商文庆却道:“时机未到。”说话间,两人已去得远了。 钟蕴朗和颜如羽相视之下,目光交汇,全是茫然之意。 。 经此一事,两人不愿再在山下逗留,回到望城观南厢房中。 钟蕴朗思前想后,觉得此事实在不太明了,不禁向颜如羽问道:“颜公子,你可知什么是先天罡气?”颜如羽思索片刻,方道:“这我还真是从未听闻。” 钟蕴朗叹道:“今日和那百里魁,还有商文庆交手,两人都说我有什么先天罡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可真想不明白。”颜如羽道:“或许是门极其厉害的武功吧。我见你眼中红光流转,过后便可大展神威,今早战败昆仑左护法便是如此。想必这就是先天罡气吧。” 两人正说着话呢,房门吱呀一声推开,一个老乞丐敲着竹棍,左手拎着一个朱红色的大葫芦,走了进来。正是秦长老。身后还跟着三个小丐,模样机灵,甚是可爱。三双眼睛滴溜溜地净在这朱红色的大葫芦上转悠。 “你两在说什么功夫呢?这么起劲。先别谈论了,看看,老乞丐带了什么过来。”秦长老呵呵笑着,拧开葫芦,一阵酒香顿时溢满整个屋子。三小丐眼中放光,鼻子一阵猛吸,那小模样,就似恨不得将这满屋酒香全吸下肚子里去。 颜如羽见了这三个小丐的眼馋模样,笑道:“秦长老这是要请咱两喝酒了,加上三位小兄弟,咱们正好六人,所谓‘饮酒之数,三人少,九人多’,咱们六人那是正好。”钟蕴朗也笑道:“丐帮这嗜酒之好,可真是自上而下,妙极妙极。” 秦长老将酒葫芦往桌上一摆,抽出竹棍,在三小丐屁股上一人来了一下。 三小丐齐声大叫:“秦长老手下留情,我们又没偷酒喝。”秦长老脸一板:“这眼馋的模样,看着就该打,之前偷喝的还少么。小小年纪喝什么酒!”说着竹棍‘霍霍’,又要往三小丐屁股上打去。三小丐大叫:“钟爷救命,钟爷救命,长老凶神恶煞,可真要打死人了。”秦长老眼睛一瞪:“小东西,再乱说,每人各加抽十棍!”口中虽是十分严厉,但下手却已轻了许多,显是强忍着笑意。 钟蕴朗打开岔去,笑道:“秦长老快坐下,这酒可给过了江帮主一份么?” 秦长老停棍坐下:“给帮主一份?他下山打了满满两缸酒,两掌托着就上山了。我这一葫芦的酒还是帮主给的呢。咱这个帮主啊,嘿嘿,还真是一日不可离酒。”说着,从袖中掏出三个杯子,全都斟满。 三小丐见长老停棍,十分欣喜,朝着钟蕴朗作了几个揖,以示感谢。忙又继续吸那酒香去了,三双眼睛望向桌上酒杯,更是饿狼扑食般的模样。 钟蕴朗想到江帮主和这三个小丐是一般的馋嘴模样,不禁一笑:“我还道江帮主真忍得住这无酒之苦呢。”但想到江帮主托着两大缸酒飞步上山的模样,又颇觉一股豪气自胸中而生,不禁心驰神往,心道:“这江帮主果真是豪杰之士。托着两缸酒上山,倒也威风凛凛。” “来来来,咱三个干一杯。”秦长老哈哈笑道。三人一齐举杯,一饮而尽。 “秦长老,你可知先天罡气是什么?”钟蕴朗停杯问道,他心中困惑不解,总觉不舒坦。 秦长老‘咦’了一声:“先天罡气?你从何处听来啊?” (未完待续) 第六十一章 论境界 秦长老既然发问,钟蕴朗便将这‘先天罡气’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秦长老沉吟片刻,方道:“钟少侠在朝为官,这等谋反大罪,可万万莫要牵扯。”钟蕴朗道:“这我明白的。” 秦长老点点头:“那就好,这先天罡气,我也知之甚少,只是略微听说过一点。这先天罡气是《先天谱》中最后一篇,从古到今,只有刘老盟主练成过。便是当年‘四神通’之一的张伯端,也在这最后一篇卡了好些年,未能突破。” 钟蕴朗愕然道:“那长老可知这功法是什么模样?” 秦长老道:“先天谱原本在前掌教真人张伯端手里,如今已失落多年,老乞丐我无缘得见。这功法是什么样子,怎生去练,我可全然不知了。” 经秦长老这么一提醒,颜如羽似乎想到了什么,折扇在手中一敲:“先天谱?对了,就是先天谱,我在《功法要略》一书中见过的。书中曾言,内功修习,莫有在先天功谱之上者。全书十二章,全无内力之人练成七章,也可跻身一流高手境界。练成九章,则为一代宗师。突破十章,则入先天之境。全书练成,则融汇天道,一举一动蕴含凛凛天威,这世间再无敌手。” 钟蕴朗听得入神,这先天功当真这么厉害么?三小丐也停下了伸向酒葫芦的小手,凝神听着。 。 颜如羽向钟蕴朗道:“钟兄,你也是习武之人,可知这世间武功境界如何划分?” 钟蕴朗道:“只是略知一二,武功境界分为宗师境,一流,二流,三流,以及不入流,当今武林衰落,二流三流数不胜数,但一流高手已然不多,宗师境的高手那就更少了。”颜如羽笑道:“钟兄说的不错,但这只是后天境界的划分。” 钟蕴朗奇道:“后天境?” 颜如羽点点头道:“不错,在后天境界之上,还有先天境和天道境。天道境千年难遇,自****以来,达到天道境之人也不过一掌之数。近百年来也只有刘老盟主一人仙洞悟道,练成《先天功》全本,达到天道境。”钟蕴朗心中也道:“刘老盟主神功盖世,那是众人皆知的,当真可敬可佩。” 颜如羽接着道:“至于先天境,我中原武林近些年,也只有四人达到。”一小丐插话道:“我知道,我知道,定是中原‘四神通’!”颜如羽朝他微微一笑:“不错,正是‘四神通’,望城观前掌教真人张伯端,烟霞门宁教主,穆封穆老英雄,还有就是正阳盟的苏宗主了。除此之外,再无听闻。” 秦长老道:“倒是听说刘老盟主有位女弟子,已初窥天道境门径,武功犹在‘四神通’之上。只可惜,后来似乎为情所困,难除心魔,中途陨落了。”颜如羽道:“那只是传说而已,当不得真的。”秦长老笑道:“对对对,只是传言,做不得真。” 钟蕴朗心中却是‘突’的一下:“这说的可不是段前辈么?段前辈武功高到离谱,那还真不是假的。”但想段前辈也许不愿让人知晓行踪,此言就不便说出口了。 。 秦长老盘算盘算说道:“这先天罡气乃是《先天谱》最后一篇,钟少侠若真是练成了,岂不是已入天道境?”颜如羽道:“确是这个理,但看样子不像啊。” 钟蕴朗也道:“秦长老可莫要再拿我开玩笑了,我这武功,怎可能够得上天道境界?便说是一流境界都有些勉强。再者说,我可从未修炼过先天功谱,可能这先天罡气与先天谱无关吧。” 秦长老摇头道:“从未听闻,天下还有两种先天罡气的。但依照钟兄现在的情况来看,确实不像练成先天功的样子。我可想不透。” 一小丐却道:“长老好糊涂,钟爷就练了这最后一章,难道不成么?前面的功夫都没练,当然不能达到先天境。”这话说的倒是十分在理,秦长老和颜如羽两人听了都是暗暗点头。 钟蕴朗却笑道:“说的倒是合情合理,但是我从未见过什么《先天谱》,练功更是无从说起了。这事想不明白咱就不想了,喝酒喝酒。” 颜如羽和秦长老也就不再去想,端起酒杯,专心喝酒。 三人甚是投契,席间觥筹交错,又尽谈些江湖趣事,气氛甚是融洽欢悦。 三小丐也凑在桌旁蹭酒,时不时地偷饮一杯,也甚是心满意足。不过屁股上自然是少不了秦长老的竹棍招呼。 。 酒饮了大半,钟、颜二人均无醉意,秦长老却已有些微醺。 秦长老端着举杯,举目望着窗外:“我中原武林如今衰落,先天境界只留下苏宗主一人。能达到宗师境功力的,怕也只有各大派掌门等极少数人了。”颜如羽想到逍遥居被灭门也是十分失落怅然。 秦长老饮了一口酒又道:“先天功谱练到第九章,便可达到宗师境界,那确实神奇至极。老乞丐我佩服的很呐。” 一名小丐眨巴眨巴眼睛,学着秦长老口气说道:“先天功谱练到第七章,便是一流高手,那确实神奇至极。小乞丐我也是十分佩服啊。”话音刚落,‘嗖’地一道棍影闪过,已落在他屁股上。棍子打得很轻,小乞丐却装模作样地哇哇大叫:“欺负人了,一流高手欺负人了。” “小东西,鹦鹉学舌干什么。你好好练,日后说不定能成一代宗师,要是不好好练,连我都打不过,那就一辈子挨我的打罢。别到时候年纪不小了,还让老乞丐我追着打,那面子上可挂不住吧!都听到了么!”三小丐嘟囔着:“长老您是一流高手,要想超越您,哪有那么容易。” “没出息。”秦长老酒杯一放,提起竹棍,又给三小丐赏了几下。 钟蕴朗忙打圆场:“秦长老,要达到您这般修为却实不易,习武之人何止千万,跻身一流的已非常少了,能成宗师更是凤毛麟角。您也别太苛刻了。”颜如羽也道:“正是!正是!钟兄武功先前已算是不错,但也只是二流境界,仗着六阳融雪功,才可跻身一流行列。练功夫哪有那么容易。” 秦长老叹了一声:“唉,这几个小子天资不错,我还不是指望他们将来光大我丐帮么,也算是给中原武林,添几个人才吧。” 钟蕴朗心中也深深觉得秦长老此言确实有理,便向着三个小丐道:“你们三个可要好好练功,不要辜负了长老的一片心意。”三个小丐倒是十分听他的话,乖巧的点了点头。 夜渐深,人渐乏,酒也喝的尽了,秦长老领着三小丐回房休息,颜如羽便在钟蕴朗房中休息。 钟蕴朗这几日四处奔波劳累,只觉肩头担子好重,今晚饮了场酒,倒是十分畅怀,烦恼心事一扫而空。也不再向往常一样盘坐行功,倒头便睡,脑袋一沾枕头,便睡着了。 颜如羽望着南方发了会呆,也渐渐睡去。 (未完待续) 第六十二章 练剑(一) 两人这一觉睡的酣畅,次日清晨醒来,均觉神清气爽,精力充沛。 钟蕴朗舒展舒展筋骨,四肢百骸无一不是调理畅达,丹田之中也有一股微温的热气不住升腾。他知这是六阳融雪功调畅真气的功效,这一晚睡下来,内力定是又有些许的长进。虽然进步微小,但心中仍是十分欢喜。 颜如羽知他是体悟到了功力增进,也替他高兴,笑道:“恭喜钟爷,一日之功虽然微小,但日日可有增进,常年累月积攒下来,内功必有大成。” 钟蕴朗闻言更是欣慰,丹田热气腾腾,心中也是豪气顿生:“颜公子,今日我便去向掌教真人求教望城剑法,誓要比过张宁不可。” 颜如羽见他信心满满,倒也颇为敬佩:“钟兄迎难而上,着实可敬。但千万量力而行。我祝钟兄乘风破浪,马到成功。” 钟蕴朗微笑出门,颜如羽自留在房中读书。 。 捧了望城古井的清水洗了把脸,又去摘星楼禀明王爷后,钟蕴朗便到了正殿之中。 望城观正殿十分宽敞宏伟,几根朱漆雕花的大圆木柱撑起房梁,梁上所刻八卦仙符皆甚是精巧,比之摘星楼宣文堂都要更胜一筹。但大殿中央,却极是简朴,除了几张桌椅之外,只有几个破旧蒲团。 刘掌教孤零零的盘坐在中间一个蒲团之上,吐纳练气,颇显得瘦弱单薄。但他周身泛起隐隐气浪,须发之间都似有充沛劲力,而且面相威严却又慈和,让人油然生敬。所谓宗师,便应如此。 刘掌教察觉钟蕴朗进门,睁开眼来,钟蕴朗行礼请安,禀知来意。 刘掌教脸色微变:“少侠这九阴绝脉,可得量力而行,真气虚耗可不是闹着玩的。” 钟蕴朗道:“总不能让昆仑门人小觑我们中原武林。再说这九阴绝脉不能使剑,也是我多年心病,此番自当尽力一试,或可有所突破。” 刘济长微微点头,心中对钟蕴朗也甚是赞许,于是说道:“那我望城观可真是极承你情了。这九阴绝脉确无治疗之法,当年师祖刘海蟾也是仗着先天功大成,内力已入化境,真气几乎处于取之不竭的状态,这才将我望城剑法发扬到巅峰之境。那时候普通的剑已不能承受他的功力,只得用天下至刚的青鸾神剑。就是你背上这把了,我本以为此剑失落,谁想到几经辗转到了你手。哈哈,你有机缘得到,那也是天意。” 钟蕴朗取下背负着的青鸾剑:“那掌教的意思是,我已这把剑应敌?” 刘济长忙道:“不不不,这青鸾剑夺气,用以助长剑气,师祖用它固然是更增威力。但你若是使用不免加速真气外泄,与你身子不利。眼下第一件事,便是要为你寻一把合适的剑。” “昨天也试过了,普通木剑已承受不了你的功力,用之即断。你随我来,我为你挑选一把好剑。” 。 刘掌教说着便带着钟蕴朗往后山走去,两人来到一处楼阁前,停住脚步。 这楼阁共有三层,隐在群木之中,颇为隐蔽,不走近瞧,万难发觉。门楣上的匾额虽然古旧,但其上字迹,依然清晰可辨,随性狂草的字体写着两字——“剑阁”。 推开楼门,一股铜铁之气扑面袭来,向内望去,满目皆是铁剑铜剑,各式各样,有长有短。钟蕴朗眉头一皱:“这一层的剑虽多,但铜铁之气过盛,应当皆是下品。”钟蕴朗认识程家堡家主“剑痴”程永年,从他那里,也学到了不少品剑的经验诀窍,大致品论剑的优劣,还是在行的。 果听得刘掌教说道:“这一层的剑皆是凡品,不必看了。”说着引着钟蕴朗直奔二层而去。 这第二层的剑倒是少了许多,但光泽崭然,比起第一层,品位已高了好多。 “钟少侠,这一层的剑该是最适合你的,剑身颇为柔韧坚实,应当可以承受你的功力。你挑几把试一试。” 钟蕴朗依言而行,就近取了一把精致长剑。剑身崭然有光,也颇为锋利。 谁知当钟蕴朗控制内息,挥舞起来之时,这把长剑竟渐渐显出了裂纹。 刘掌教奇道:“钟少侠功力怎地又有增长?”又让钟蕴朗再使了几把,结局皆是一样,剑身或多或少的都有裂纹出现。这样的剑已经不起碰触,如何还能交战? 刘掌教察知钟蕴朗功力增长,赞了钟蕴朗几句,便引着他向三层而去。 这三层已是楼顶,所陈列的皆是剑中佳品,数量及其稀少,钟蕴朗扫视了一下,大约只有二十余把。刘掌教随手取过一把剑,伸指在剑身一弹,剑身‘嗡嗡’作响。 钟蕴朗赞道:“这剑果真不错。”接过剑来,挥舞了两下,剑身只有光泽更胜,毫无断裂痕迹。刘掌教微笑道:“好好,看样子这把剑倒是十分适合。” 钟蕴朗也觉此剑可以一用,但停下收剑之时,体内真气却已有些消耗。额上已蒙上一层细汗。刘掌教伸出两指搭在钟蕴朗腕脉上,灌入真气,钟蕴朗这才渐渐恢复。 “这剑已挑好,接下来便得解决你这真气问题。这三日之内,我亲自教你剑法,你但觉真气不济,便停下来,我即刻以真气助你恢复。先使剑一两个呼吸,再逐渐延长,直到可以坚持四五个呼吸,再到三四招的时间,最后能撑上十余招的时间便可以了。你看可好?” 钟蕴朗想要突破自己,对这方法自然没有异议。 。 接下来的三天,钟蕴朗便随着刘掌教在剑阁练剑。 钟蕴朗每摆出一招半式,挥舞两下,若觉真气不支,刘掌教便以自身真气助他恢复。如此周而复始,一遍遍的练着。 本来刘掌教这方法,是依着循序渐进的道理,这般练剑自然是最佳。但对钟蕴朗这九阴绝脉之人而言,作用也不明显。 第一天练完,钟蕴朗仍是只能撑过两个呼吸,便难以支撑。钟蕴朗固然是累得很了,刘掌教却也是精疲力尽。 刘掌教虽知这般练剑难以取胜,但也不责怪他。心中暗暗想着:“此战怕是难胜了,但若是能让钟少侠在用剑方面有所突破,那也是好事一件。”此时刘掌教心中所想倒不是这一场比试的胜败了,而是见钟蕴朗坚毅执着,想要助他突破这九阴绝脉的限制。因此教起剑来仍是孜孜不倦,尽心竭力。 (未完待续) 第六十三章 练剑(二) 练了一整日的剑,虽有掌教真人护持,但钟蕴朗真气虚耗也是十分严重。不过,休息一晚,倒已恢复的差不多了。 第二日清晨,钟蕴朗依旧来到剑阁,拿起先前选定的那把长剑。 昨日练来练去,只是让钟蕴朗适应用剑的感觉,竭力克制真气外泄。今日才是望城剑法的传授。 刘掌教教了一招‘顺水推舟’,这是望城剑法的起手式,招式简便单一,并不繁杂,从这招学起,最为合适。但钟蕴朗学不到片刻,便得停下休息,这么一来,进度就慢了。一直练到正午时分,钟蕴朗才将这‘顺水推舟式’勉强掌握,用起来还是十分生疏,临敌之时全然无用。 好在刘掌教已不期望他能赢得这场比剑,见到他有所突破,已是十分欢喜,此时只是笑吟吟地望着钟蕴朗练剑。 又练了一个时辰,钟蕴朗手中长剑渐渐生出裂痕。显然剑身已是承受不住钟蕴朗不断往外涌出的真气。刘掌教暗赞了一句:“好。内力又有些许长进。” 换剑再练,直练到夜幕降临,星空漫布,钟蕴朗才将这‘顺水推舟’练得像样。但一招使完,便得休息,要想伤人,自然相差甚远。钟蕴朗还想再练,但体内真气虚耗已极,难以支撑。刘掌教给他灌注真气之后,便让他回去休息。 钟蕴朗并未急着回房,而是去摘星楼顶盘坐望星,他脚步轻巧,并未惊动任何人。 摘星楼顶,四下无人,唯有星光洒下,照着钟蕴朗眉间满是星辉。 钟蕴朗想到在用剑之道上,终于有所突破,当真欣喜万分,虽然只是一招剑法,但钟蕴朗已是心满意足。钟蕴朗将这一招‘顺水推舟’来来回回在心中默想了数十遍,确认记得熟了,这才准备回去休息。 但身子却已十分乏累,钟蕴朗便没再移动步子,就躺在摘星楼顶睡了。 。 次日清晨,晨光初洒,钟蕴朗睁开双眼,官服之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露水,手掌碰触微有凉意,但丹田之中却是十分温热。这自是六阳融雪功调理真气之功了。 钟蕴朗脚步轻快,直奔剑阁而去。今日来的甚早,刘掌教还未赶到剑阁。 钟蕴朗练剑心切,拿起长剑,挥舞起来,将‘顺水推舟’反复演练。练了两下,手中长剑竟是猛地折断,钟蕴朗已累的气喘吁吁。 钟蕴朗不敢再练,坐下调息,等候刘掌教到来。 气息在体内转过两个周天,刘掌教便到了,见了断剑甚是诧异。 “钟少侠,这剑是你以真气震断的?” 钟蕴朗点点头:“正是。” 刘掌教面显骇然之色,心中诧异,这剑阁第三层的剑,可非凡品。能震断此剑,那可不是一般的功力了。于是再抛了一把剑给钟蕴朗:“再来。” 钟蕴朗将剑接过,练上几招,剑身虽已是裂痕密布,但也再没能将剑震断。 “这倒还说得过去。”刘掌教长吁一口气,可能是凑巧了,能震断这第三层的宝剑,当今世上除非是苏宗主亲至。 钟蕴朗望着满是裂纹的剑,颇为踌躇:“这第三层的剑也不能用了,可如何是好?” “这是你内力进步之故,该当高兴才是。”刘掌教捻须微笑,心中对这官袍少年实在是越看越喜欢。“可惜啊,我望城观这剑阁的剑还是太少了,程家堡倒是有不少好剑,可惜远水解不了近火。” 钟蕴朗也知道,程家堡离望城观可不近,前去取剑确是来不及。 “眼下只有我这把碧水龙渊剑或许能承受你的功力,你且试试,合不合用。”刘掌教说着卸下腰间配剑,递给钟蕴朗。 钟蕴朗知此剑乃是望城观历代掌门所配。由刘海蟾传于张伯端,后又传至刘济长之手。不敢即刻便接,忙道:“掌教真人请将剑收回,此乃望城观镇教之物,蕴朗不敢冒领。” 刘掌教笑道:“你为我望城观对阵昆仑,我若是都不能给你寻一把称手的剑,那也太说不过去。”说着倏然撇去剑鞘,楼中剑光一闪,耀眼生花。 刘掌教将碧水龙渊剑拿到窗边,日光照耀下,剑身光华流转,盈盈泛出沉静庄重之气,持在掌教真人手中确显威严。钟蕴朗扫视四周,这满层的剑虽颇有润泽之气,但此时比起碧水龙渊剑来看也不过如此。 刘掌教随手一抛,钟蕴朗小心将剑柄接过。 碧水龙渊剑在钟蕴朗手中,被他真气一冲,更显光华耀人。 。 既有了称手之剑,便开始习练剑法。一如往常。 直练到黄昏时分,钟蕴朗这才学会了望城剑法第二招“移花接木”式。 钟蕴朗将两招连了几遍,虽限于真气不足,使剑时间不长,而且剑法颇有些生涩,但至少,算是能使剑了。 钟蕴朗心神激荡,拜谢道:“多谢掌教真人助我突破习武障碍,只是我只会这两招,明日怕是难为望城观争这比剑的胜场了。” “你有此突破,一来是因你内力增进,自然撑得久了些。二来是因你练剑勤奋,谢我做什么?至于这胜败之数嘛,还是不必挂心了,”刘掌教拂尘轻摆,微笑道:“今日便练到这吧,明日便要比剑了,你可得养足精神。” 钟蕴朗道了声谢,却没有回去的意思:“掌教,我还想再练一会。” 刘掌教见他练剑心切,便由着他,静静候在一旁护持,随时准备为他回复真气。 钟蕴朗也不再学其他招式,只把这“顺水推舟”“移花接木”两招反复练习。 。 月渐高升,星云遍天,剑阁亮起了红烛,为练剑的少年照明。 忽地一道剑风,自钟蕴朗手中挥起,楼中烛火一齐熄灭,四周顿时陷入黑暗。刘掌教心中暗赞:“虽然仍是撑不了多久,但能有这股剑意,已是颇为不易。倒是远胜我教中许多弟子了。” 正伸手入怀要取出火折照明,谁知碧水龙渊剑忽地发出一道亮光,一时照的楼内如同白昼。借着这剑光一闪之际,刘掌教向钟蕴朗瞧去。 手持碧水龙渊剑的官袍少年,面如冠玉,眉目清朗,但眼中一丝殷红之气泛起,却显得威风凛凛。持剑不动的姿势,也似蕴含几缕天威。 剑身的亮光持续了两个呼吸左右,这才渐渐微弱,最终熄灭。 “剑芒……”刘掌教低呼一声,划亮火折,点燃楼中烛火。再看向钟蕴朗时,只见他已弃剑而坐,静静调息,显然虚耗极大。 刘掌教正想要上前助他,却不禁又回退几步,见钟蕴朗眼中红色褪尽,这才放心。 一股醇正平和的真气灌入钟蕴朗身体,钟蕴朗渐渐神志回转,一睁眼,眼前长须道袍的老道长正凝视着自己。神情颇为疑惑。 “钟少侠,你竟能使出剑芒?” “剑芒?那是何物?” “剑芒乃是剑气化形所致,非内力极其深厚者不可得也。你方才便使出了一道剑芒。”刘掌教解释道。 钟蕴朗想了想,之前用青鸾剑时,也有过鼎盛青气,想来便是剑芒了。于是答道:“可能是我这真气易于外泄,比常人更易凝聚剑芒吧。” 刘掌教点点头,但适才所见这持剑少年眼中泛红的画面,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这少年在那一刻给他的感觉,就像是绝世高手,就像‘四神通’那样的高手。 第六十四章 练剑(三) 刘掌教收起拂尘,若有所思,随手在身边取了把长剑。 “钟少侠,你适才能发出剑芒,绝非寻常之事。来,你我过上几招,我好推断你这功力渊源何处。”刘掌教摆好起手式,脚步端凝,渊渟岳峙,显出一种非凡的宗师气度。“你先出手。” 钟蕴朗不敢怠慢,一招‘顺水推舟’向前递去。刘掌教为巩固钟蕴朗练剑效果,也不用其他招式,只以一招‘移花接木’相迎。 钟蕴朗真气急速外涌,碧水龙渊剑蒙上一层薄薄的光华,刘掌教只觉得一股凌冽剑意压来。忙使一招‘顺水推舟’将碧水龙渊剑逼回。 钟蕴朗手上加劲,眼中红光泛起,一招‘移花接木’横削而至,真气鼓荡,烈烈生风。 刘掌教随手架开,挡下这凛冽剑招,手中长剑却承受不住碧水龙渊剑的威力,‘噔’地一声,断为两截。 钟蕴朗手中剑芒未熄,缠绕碧水龙渊剑剑身,就似流火来回滚动,将剑身洗练的更为光华耀人。 “先天罡气!” 刘掌教抛开断剑,惊道:“这是先天罡气!钟少侠你……练过先天谱?你遇到我师父了么?” 钟蕴朗一愣,心道:“刘掌教的师父?哦,那是‘四神通’之一张伯端张真人。”见刘掌教神情急切,忙道:“晚辈从未遇到过张真人,更没习练过先天谱。” “此话当真?” “当真。”钟蕴朗这还是头一回见刘掌教如此惶急,不禁问道:“怎么了?掌教真人,这里有什么不妥么?” 刘掌教面色怅然:“没……没什么,我还以为是师尊将先天功传给了你,原来不是。还以为,能探听到师尊下落,没想到,空欢喜一场啊!” 钟蕴朗对他所言虽不甚明了,但这些天,听闻了不少陈年旧事,模模糊糊地还是知道一点。张伯端张真人,自当年澶州一战之后,便下落不明,再没回到望城观。适才刘掌教神情大变,定然是见了自己身负先天罡气,以为张真人踪迹再现,传了这先天功。 既然是望城观的伤心事,钟蕴朗倒不便细问。 当下两人都不做声,剑阁里一时静极,唯见红烛摇曳,照着两人的人影在楼壁上微微晃动。一个官袍少年,一个长须老道,两样的身影,一般的寂寥。钟蕴朗心中忽地生成一种异样感觉。 同病相怜。 钟蕴朗想要出言安慰,但望着眼前比自己大了许多年纪的老道,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 耽于旧事,可不是修道之人当为。还是刘掌教率先定住心神,不再念陈年旧事。 “那可就奇怪了,你这先天罡气是从何而来?” “晚辈不知从何而来,这先天罡气是前几日才发觉。而且似乎时有时无,难以捉摸。”钟蕴朗本不相信自己真会什么‘先天罡气’,但听刘掌教都这么说,自然不再怀疑。这先天谱本身就是望城观的绝世内功心法,刘掌教绝不会认错。 “时有时无?”刘掌教思索片刻,终于想到:“那是因你只练了这‘先天罡气’之故,先天谱本有十二章,最末章才是这先天罡气。你便好似建造高楼,房顶建成,却全无根基,这自然不成。每回只能是你真气激荡之时,才会偶然显出。” 钟蕴朗默然不语,自己不知何时得来的这先天罡气,虽然是时有时无,但已是莫大的惊喜。 “若是你对阵之时,能有这先天罡气,那么击败昆仑掌旗使,倒不是什么难事。”刘掌教再取一把长剑:“再来。” 两人又再比剑切磋,刘掌教不住指点钟蕴朗控制剑芒之法,以及及剑芒与剑法的配合。至于调息真气的要点,那不用教,钟蕴朗的六阳融雪功完全可以囊括。 这一番练剑,钟蕴朗真气虚耗严重,停停歇歇。刘掌教不住以自身真气护持钟蕴朗,也是消耗极大。但两人皆不知疲倦,直练到夜半,方才各自回去休息。 躺在厢房床上,钟蕴朗细细回想今夜所学,确实收获不小。明日比剑,或许真的可以一战而胜。仗着内功深厚,便可补招式之不足。 。 五更天,天色未明,钟蕴朗便醒来了,身平第一次仗剑对敌,心情难免激动。 洗漱完毕,整齐衣冠,又将‘顺水推舟’和‘移花接木’演练了几遍,确认已练得纯熟,这才罢手。坐下呼吸吐纳,调节真气。经过这几日的练习,虽然九阴绝脉还是外泄真气,钟蕴朗已不再向先前那般触剑就倒了。一来是因为内力增进,二来控制内息的技巧也有提高。 “一次使剑,撑上七八招,倒还是可以的,再多只怕会真气虚耗,瘫坐在地,那可不太妙。”钟蕴朗盘坐在广场大钟旁,自言自语。 口中虽然说得是‘不太妙’,但心中还是十分欢喜的,毕竟从不能使剑到如今的七八招,已经是越过了一道天堑。钟蕴朗很是满足。 望城广场空空荡荡,除了钟蕴朗,再无半个人影。此时正值昼夜交替,东边已泛起一线耀目的朝霞,西边天上却还是挂着淡淡的群星。若有若无的晨风吹来,带着浅浅的清新气息,很是好闻。 明暗掺夹的光线,照向钟蕴朗,勾勒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钟蕴朗深吸深吐,似要将天地清气尽皆纳入胸中。也不知这般盘坐调息了多久,钟蕴朗再睁开眼时,天色已明。晨光洒在金黄古钟之上,泛起盈盈光华。望城观后辈弟子们整冠束发,手持长剑,正陆续赶来早课。 钟蕴朗伸展筋骨,摸了摸手边的碧水龙渊剑,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过不多时,昆仑派便会上门对战了,苏宗主也会在今日回来。而且,今天是钟蕴朗第一次使剑,所以,这一天,注定不平凡。 第六十五章 来势汹汹 众弟子早课刚刚完毕,便听得山下一阵喧闹,人声如沸,响若惊雷。加上这山间的回声,层层传来,似乎山间树木都在发颤,树叶间摩擦着,发出‘沙沙’声响。演剑场一侧,古黄色的大钟似乎也在微微震动。 听这动静,山下来的只怕不下千人。昆仑派闹出这么大的声势,到底意欲何为?难道成心要以今日比剑,羞辱我望城观么?还是要强打山门,诛灭我教?执剑长老心中踹踹,领着众弟子,肃立场中,严阵以待。几名小道童急急奔去通知掌教真人。 古黄色的雄伟大钟旁,一位梨花白道袍的少年,也听见了山下动静,站起身来。棱角分明的脸上岿然不动,但星眸之中光芒闪闪,似乎诧异之下,还略微带着些紧张。毕竟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的以剑对敌。 晨风吹过,梨花白道袍下摆微微飘扬,衣袖也随风阵阵轻摆,但道袍少年一头束好的齐顺乌发却是静静垂下,丝毫不乱。望着身畔静静躺着的碧水龙渊剑,钟蕴朗的心中涌上一种莫名的激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用剑的第一战,一定要赢。 喧闹声渐近,只听得观门前一声大喝:“昆仑派前来拜山。”话音响亮若惊雷,句末‘山’字喊的尤重,震得大钟发出‘噔噔’轻响。钟蕴朗伸手在钟上轻按,大钟又再复归平静,纹丝不动,似已寂静千年。钟蕴朗心中一喜:“六阳融雪功果真神妙,此刻我对内力吐纳的控制,可远非往日能比。” 欣喜未尽,便听得喊声又再响起,此起彼伏。 “黑木岭门人同来拜山!” “葬剑谷门人同来拜山!” “滇南三十六寨追随昆仑同来!”“西疆诸派久闻中原大派威名,今日齐来瞻仰!” 钟蕴朗这才恍然:“怪不得来人能有千人之众,这诸多邪派,竟一齐来了。” 执剑长老脸色一沉,没好气的哼了一声:“邪魔外道,竟来玷污我道宗宝地。”耳听得喊叫声越来越近,执剑长老怒发冲冠,正要吩咐众后辈弟子结成剑阵,抵御外敌。却被一人轻声喝止,那自是掌教真人了。 “不必结阵,只管大开山门便是。”刘掌教神情淡然,拂尘轻摆,一派端庄冲和之气。“清风,你速去把山门打开。明月,你去请各大派掌门人前来,就说今日的剑法比试,即刻便开始。” 掌教真人有令,望城观上下无有不遵。名叫清风的道童,奔过去开了山门。乌压压的人潮,涌入观内,气势甚是蛮横,吓得清风小脸煞白。 明月一双小脚也甚是迅捷,奔到南厢房,知会了诸派掌门。诸派掌门点齐教下弟子,直奔演剑场而来。 清风明月来向掌教真人复命之时,两方人马,正齐聚于广场之上。偌大的望城演剑场,本来极其宽阔,今日竟也挤得满满。昆仑派那边,有什么‘黑木岭’‘葬剑谷’‘滇南三十六寨’以及‘西疆诸派’,自然是声势浩大。 中原各派这边,人数却也不少,原来钟蕴朗练剑这三日内,来参加英雄大会的各门各派也陆续赶来。 “正阳盟,丐帮,崆峒,五岳派……青龙帮,金蛇崖……”颜如羽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钟蕴朗身后,正盘指计算着:“看样子,除了少林不在,中原各派差不多来齐了。” 钟蕴朗见他如数家珍,笑道:“我办案拿人,行走江湖多年,也不能将各门各派认全,你怎地什么都知道?” 颜如羽笑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读的多了,便什么都知道了。” 钟蕴朗也是一笑:“书中还有你颜如羽。”颜如羽一拱手,朝着钟蕴朗做了个揖,笑道:“过奖过奖。”两人笑声阵阵,却全都淹没在吵杂人声中,无从分辨。 这边两人尚能说说笑笑,望城观众弟子可跑断腿了,搬来座椅,蒲团让众人就座。来来回回搬了几趟,望城观中的椅子竟不够了,只得捧些圆石,密密的排在场边。各派掌门、各帮帮主尚有座位,门人徒众只得坐在石上,有的更是席地而坐。斟茶的茶碗分派完了,只得用饭碗,菜碗奉茶。 颜如羽一拉钟蕴朗袖口:“钟兄,这昆仑派集结这么多人前来,是想着你今日必败,要削望城观的面子,也可让中原武林蒙羞。”钟蕴朗点点头:“嗯,决不能让他们得逞。”颜如羽一笑:“不过,也有个好处。” 钟蕴朗奇道:“什么好处?”颜如羽道:“若是钟兄一举得胜,那这一战惊世,自可名扬天下。” 钟蕴朗微笑摇头,并未做答。 。 只听得刘掌教一声清啸,场中顿时安静下来。刘掌教这一声自是蕴含高深内力,但近日连续为钟蕴朗练剑做护持,声音之中所含内力不免大有折扣,但用以肃静全场,倒还足够。 “今日比剑本是昆仑门人与我教下弟子,私下约战,本该简陋至极。但适逢英雄大会之期,能得群雄齐聚,实是我望城观之大幸。”刘掌教衣袂飘飘,在巍峨庄严的正殿前站着,更显仙风道骨。众人望之,皆生敬意。 一番陈词之后,比剑便正式开始了。 张宁连挽起几个剑花,迈入场中。场下皆是明眼之人,见这剑花,已知他剑法已有十分火候,心中都是暗暗称赞。‘钟云朗’脚步奇巧,飞身入场,道袍如风中梨花翻飞,手中碧水龙渊剑尚在剑鞘之中,却也掩不住,这宝剑之灵气。众人也是心中暗赞:“好一个俊秀少年,好一把镇教宝剑,宝剑配英雄,合适!合适!” 颜如羽向场周望了望,沐王爷坐在正阳盟的位子中央,望向场中二人,神情凝重,捧在手中的茶碗也就此停住,不往嘴边送去。杨元凯和邓护卫竟也来了,只不过他二人没有座位,只远远的挤在外围,不住向内张望。颜如羽见着王相爷的人便觉厌恶,不愿再多看,折扇连摇,走到丐帮的席位,在秦长老身边坐下。 (未完待续) 第六十六章 少年惊世(一) 遥望台上,张宁手中长剑已舞得天花乱坠,钟蕴朗却持着剑鞘,并不拔剑。场下众人多是十分惊愕,不知这道袍少年何意如此托大。知道内情的人却都明白,钟蕴朗只要手掌触剑,即开始消耗真气,迟一分拔剑,便可免去一分无谓的消耗。 张宁见钟蕴朗静立场中,毫无动作,只道他轻视自己。狞笑一声,飞奔几步,挺剑向钟蕴朗直刺。 张宁这一下挺剑急刺,本也算得上迅捷,但在钟蕴朗眼中,却慢的很了。 二十步。 十步。 五步。在两人相距五步之时,钟蕴朗终于动了。脚跟轻抬,脚掌发力,身子猛地向后弹出。道袍飘飘,一头乌发也随风轻摆。台下众人齐声低呼:“好俊逸的身法。” 静若处子,动若脱兔。 一个急追,一个急退,但这是比剑,不是考较身法。因此钟蕴朗只在两个呼吸的时间,便停下了脚步。他在等张宁靠近的同时,拔出了剑,剑光一闪,耀眼生花。 碧水龙渊剑! 场下各派首脑无不是见多识广之人,自然认得这把望城观的镇教宝剑。既然掌教真人将随身宝剑交于这后辈弟子之手,可见这弟子剑法造诣定然不凡。只有江帮主知晓内情,见钟蕴朗手中剑身发颤,显然钟蕴朗真气已急速外泄,不禁皱起眉头。 秦长老和颜如羽同江帮主是一样的想法。九阴绝脉真气外泄的极快,钟蕴朗可以撑多久呢?这些想法只是闪电般的在脑中闪过,场中两人早已交上了手。 张宁剑势不衰,仍是向前急刺。 钟蕴朗横过剑身,一招‘顺水推舟’还了过去。张宁也不是易于之辈,昆仑剑法源源不断地使出‘童子献果’‘提炉上香’‘折戟沉沙’,一时间剑光霍霍,罩住钟蕴朗周身。 颜如羽心中一紧:“这几招连上,非要了钟兄性命不可!”当即出声大叫:“钟兄,弃剑用掌,沧海横流!” 但他说话再快,也不如场中的剑快。张宁手中长剑,已抵在钟蕴朗胸口。 …… 正当众人担心钟蕴朗性命安危之时,局面忽地出现了转机。 “移花接木!” 钟蕴朗使出了第二招。 张宁手中长剑与碧水龙渊剑一相交,竟被生生震断。长剑剑尖落地,发出‘噹’一声脆响。碧水龙渊剑寒光阵阵,在钟蕴朗手中盘旋一圈,架在了张宁颈上。 胜败已分。 胜败既然定了,钟蕴朗不敢再多执剑片刻。剑身一转,即刻收剑回鞘,一套动作干净利落,并无半分拖沓。孤立场中,钟蕴朗面色微有些发白,额上也蒙上一层细汗,但嘴角却是微微扬起,欣喜异常。自今日起,我钟蕴朗也可以剑对敌了。 场下众人皆震惊起身,两招战败张宁,可不是易事。张宁剑法高超,三招战败望城观执剑长老之事,也早已流传开来,自然算得上剑法名家。但今日却被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两招战败,任谁也不会相信吧。 外行的武夫纷纷议论:“定是这小道士手上的剑无坚不摧,仗着宝剑锋利,将这昆仑掌旗使击败了。”明眼人却都知道,这一下震断长剑,凭借的可是剑身传来的深厚内力。内力雄浑,可补招式不足,无论放在什么比试上,都是不变的真理。 。 不理会众人的震撼和惊愕,沐王爷抚须长笑,放下茶碗,朝着钟蕴朗招了招手。 钟蕴朗走到王爷身边,沐王爷执着他手,大声赞道:“望城观声名远播,自然是有道理的,年少有为,年少有为啊!”嘴上说着话,手上真气不断传来,钟蕴朗打了个寒颤,过后周身渐暖。 三言两语之间,钟蕴朗脸色渐渐红润,已恢复到最初神完气足的模样。 刘掌教和严长老聚拢到钟蕴朗身边,神情皆是万分的喜悦。严长老拍拍钟蕴朗肩膀,笑道:“钟少侠,你还真行,我总算是出了这口恶气。” 刘掌教向钟蕴朗微一点头:“你果然做到了。” 钟蕴朗本也是满面喜容,但见刘掌教两颊无光,说话之时中气也颇有不足,不禁正色道:“那还得多谢掌教真人,若不是您耗损功力在旁护持了三日,我断不能进步如此之快。” 刘掌教微微一笑:“那还不是你勤学苦练之功么。” 沐王爷一挥手:“都别争了,掌教真人教的好,蕴朗练得勤,都有功劳!”严济平抚掌大笑:“正是!正是!” 。 这边正是一派欢快气象,昆仑那边却是死气沉沉。张宁持着断剑不肯放手,兀自不信适才发生的一切。其余门人也是互相对望,面有忧色。与昆仑派同来的各派教众均在议论,这一战胜败的原因。有的嘲笑昆仑派无用,有的在安抚昆仑门人,场面一片混乱。 刘掌教正要出言喝止,观门却被人自外强行撞开,破门之声甚厉。 场中众人尽皆神情大变,这毁人山门,可算是公开宣战了。 “何方妖人,毁我山门,速速现身!”刘掌教拂尘一摆,面有怒色,朗声喝道:“众弟子听令,结‘真武剑阵’,尽除外敌。” “是!” 望城观众后辈弟子齐声答应,声若金石,掷地有声。但见白影飘飘,正是众弟子在场中有序穿行。不消片刻,各方位皆有望城观弟子站定,相互站位之间隐约有着照应联系,众弟子长剑所指方向也颇有章法,丝毫不乱。 在座各派掌门知晓这‘真武剑阵’的厉害,七个平庸弟子结在一群,便可与当世一流高手相抗。七个较为杰出的弟子结在一群,便可制衡一宗师人物。这番阵势,来犯者有再大能耐,也难全身而退。 众人均想,这破门之人,也不知是何方神圣,竟这般无知。当今望城观虽然日渐衰落,但仍是中原武林一大宗门,如此无礼可是自讨苦吃了。 正这时,门外转入一顶五花大轿,黑漆涂抹,四周帘布之上,皆绣着血红的火焰图腾,处处透着神秘诡异之气。 (未完待续) 第六十七章 少年惊世(二) 几名轿夫步子极快,但轿子却似行进得异常缓慢,四平八稳地转入演剑场,缓缓落轿。群雄一齐注目,要瞧瞧这轿中坐着的是何方高人。望城观众弟子也是凝剑待发,只要掌教真人一声令下,即刻便要将剑阵运转开来。 大轿落地。稳稳当当,却将四周地面上的细微砂石向旁震开,轿外帘布上的火焰图腾也仿佛在微微跳动。忽地轿帘动了一下,一只手从轿内伸出,手指修长,苍劲有力,搭在轿帘血红色的镶边上,要将轿帘掀开。 这掀轿帘不过呼吸之间的事情,但不知为何,在场众人均觉十分漫长。 刘掌教正要出言喝问。轿帘却忽地放下,帘上火焰图腾微微震荡,就似火苗上窜升腾。 轿前却已站着一人。只见这人负手而立,身材瘦长,面色枯槁,瞧不出他的年纪。但双目如电,凛凛生威。一身火鳞蚕丝的锦袍,只呈黑红两色。袖口衣襟也绣着同样的火焰图腾。 群雄面面相觑,在场这千百号人,竟无一人看清,他是如何出轿的。 血红、玄黑两色,照映着他这一张枯槁却又威严的脸孔,说不出的诡异。中原群雄为他气势所震,多觉自惭形秽,不敢再向这人看去。 钟蕴朗道袍翩翩,仍是执剑峭立,但察觉到来人的威慑,也已凝神戒备,皱起眉头。颜如羽本斜斜地倚在椅背上,这时蓦地坐起,轻‘咦’了一声,两道柳叶眉微微扬起,颇显惊诧。 整个场上,只有沐王爷、刘掌教、江帮主三人巍然不动。沐王爷神情不变,端坐品茶,但一身王气遮掩不住,面上威慑之意渐显。刘掌教怀捧拂尘,面相和瑞,但目光灼灼,自另有一股威势。江帮主神色如常,顾盼之间,仍是透着一股豪气。 昆仑派这边见了这顶轿子,便早已群情耸动。待这来人出了轿门,众门人更是面显张惶,转身齐齐下拜:“恭迎法王大驾!恭迎法王大驾!恭迎法王大驾!”连呼三遍,声震九霄。黑木岭、葬剑窟和西域诸派的几位头领,及滇南三十六寨寨主也纷纷围拢,向着这轿前之人躬身行礼。 。 钟蕴朗虽久历江湖,但办案行差多是在中原之地,这西域昆仑的法王,倒是从未听闻。但瞧着这些邪派中人恭敬的模样,这法王定是位极其厉害的人物。看向颜如羽,却见他一双柳叶弯眉挑起,神色凝重,口中喃喃,不知在说些什么。 钟蕴朗脚下悄无声息,身形极快,闪到颜如羽身旁:“怎么了,颜公子,这人大有来头么?为何如此紧张。” 颜如羽在钟蕴朗耳边悄声言道:“钟兄,这人衣饰皆是血红火焰,又被昆仑门人称作法王。想必是昆仑派四大护教法王之一,赤焰龙王。” 钟蕴朗奇道:“赤焰龙王?武功怎样?” “奇高无比。”颜如羽扫视四周,叹道:“若要单打独斗,在场这么多武林豪杰,只怕无一是他对手。” 秦长老在一旁也是勃然变色:“赤焰龙王数十年不出,据说是曾经伤在了张伯端真人手下,真元未复。这番重出江湖,瞧他形貌,功力该是有增无减,怕是来寻望城观的仇了。” 场下群豪也已有人认出这赤焰龙王,纷纷叫道:“赤焰龙王,他是赤焰龙王……”声音皆是十分惶急。 刘掌教傲立殿前,长须飘飘,朗声喝道:“真武剑阵!降妖除魔!” 望城观众弟子得令,即刻奔走移位,将剑阵发动。赤焰龙王和几名轿夫即刻被真武剑阵团团围住。只待剑阵收紧,便要将赤焰龙王降于剑下。 邪教众人纷纷上前,想要冲入剑阵将赤焰龙王救出。 不料赤焰龙王却微抬了抬手,将众人制止了。只由四名轿夫走近,护在赤焰龙王四周。 “真武剑阵?凭这个就想困住我么?”赤焰龙王轻描淡写的说着话,袖袍轻轻一摆,最近前的望城观弟子手中长剑已颇有些拿捏不住,阵形顿时有些散乱。 “你这小娃娃,都接任掌教了,怎地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赤焰龙王说着话,声音醇正平和,但枯槁的面容上却已隐隐泛起一股煞气,嘴角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瞧着十分诡异骇人,动人心魄。众人多不敢直视于他,目光便齐齐转向刘掌教。 刘掌教已是五十余岁的年纪,颏下长须也早已发白,今日竟被这赤焰龙王称作‘小娃娃’,可真是古怪之极。众人只道是赤焰龙王有意羞辱刘掌教,但却见刘掌教殊无怒色。 “前辈说得是,近几十年小道耽于道经修学,旁的事情确实无甚长进。龙王前辈当年被我师尊重创,躲居暗角阴沟,缩首数十载,与腐鼠蚊蝇之类为伍,想必已是神功大成吧。”刘掌教怀捧拂尘,昂首含笑,目光直视赤焰龙王,毫无退惧之意。 赤焰龙王如何听不出他话中嘲讽之意,嘴角笑意敛去,眼中似有未明之火颤颤跃动。“忍辱负重,有何不可,今日我尚在人世,张伯端却已尸骨无存。”说到这里,赤焰龙王嘴角笑意又起,只是牙关紧闭,面上杀气腾腾:“望城观如今已再无我之敌手,今日血洗望城观,也算是报我当日之仇!” 钟蕴朗心中一跳,与颜如羽对视一眼,两人均是一般的想法。若是赤焰龙王一人,在场这么多帮派掌门首脑俱在,互相照应,定是不怕他。但邪教教众,来此不下千人,中原各派只是来了些代表,多数教众尚留守在本部。若是赤焰龙王一声令下,双方拼斗,定是难有胜算。 。 刘掌教拂尘一挥,清啸一声:“赤焰龙王!我师尊云游在外,只是不愿理会这凡尘俗事。你今日要报仇,那是正好,你毁我山门,此事我也不会与你善罢。”话音一落,剑阵陡然运转开来,阵法锁紧,一重重的长剑直向赤焰龙王刺来。 (未完待续) 第六十八章 少年惊世(三) 霎时间演剑场上,剑光乱闪,喊声一片。 眼见数十柄长剑,递近赤焰龙王身前,赤焰龙王却是不闪不避。剑尖将及赤焰龙王火鳞锦袍,四名轿夫忽地一齐出手,伸掌将当先的几柄长剑剑身抓住,生生拗断。但真武剑阵何其玄妙,几乎同时,第二重剑尖又至,剑刃皆斩在四名轿夫手臂之上。 剑刃划破衣衫,四名轿夫眼见就要遭断臂之祸。 谁知剑刃与肉臂相撞,竟有金石撞击之声,剑身齐断。持剑的几名望城弟子,均觉惊骇,不禁失神。四名轿夫乘此时机,挥臂乱扫,向前猛冲,剑阵顿时散乱。幸得后面几名弟子急急奔上,招架及时,这才渐渐稳住阵型。 “刀枪不入?”刘掌教见此不禁皱起眉头:“这四名轿夫怎有如此功夫?”沐王爷也将茶碗撂下,凝神望着场中,要瞧瞧这四名轿夫到底使得什么功夫。有这等刀枪不入的本事,即使困于剑阵,那也是立于不败之地。 钟蕴朗看了片刻,已发现其中奥秘,‘日落红云甲’这件奇珍异宝便是昆仑之物。刀枪不入,百毒莫侵。这四名轿夫只用双臂应敌,却不敢以躯干硬抗,想来定是着有类似的宝物,只不过不是软甲,而是护臂之类的护具。 钟蕴朗猜的不错。 几轮强攻下来,断剑遍地,但四名轿夫的衣袖也已尽破,化作片片碎屑,露出袖内黑沉沉的陨铁护臂。 严济平见了暗骂一句:“妖人,仗着外物护持,算什么本事。” 刘掌教心中也是一阵焦急,这么打下去,只有损耗,绝无胜算。当即大喝一声:“剑阵化作真武七截!”这真武七截,乃是真武剑阵关键所在。七名平庸之人合力,可战一流高手。七名杰出弟子合力,可战宗师。实是一门极其厉害的阵法。 望城众弟子闻言,脚步急换,二十八名弟子越众而出,七人一群,重新站定,分别围住四名轿夫。余下众弟子,也是七人一群,分作七群,合围赤焰龙王一人。 这一来,局势果然大变,四名轿夫左支右绌,难以招架。手臂虽然不怕长剑锋利,但躯干头脸之上,却少不了为剑刃所伤。 赤焰龙王这边,剑阵也正逐渐收紧。七名杰出弟子合力,便可与宗师一战。这七七四十九名弟子,虽不全是精英人才,但若是同时发力,任赤焰龙王武功再高,也难逃一死。 赤焰龙王眼光老辣,如何不知晓这真武七截的厉害,但仍是面不改色,凝立不动,袖袍轻轻摆动着,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杀!”众弟子齐声大喝,剑光漫天,齐向赤焰龙王攻去。凛凛寒光,照着场中一片耀眼光亮。 赤焰龙王嘴角笑意浮现,身形一晃,缩进轿内。轿帘一阵轻摆,火焰图腾颤颤巍巍,不住跃动。七十四柄长剑刺到,即刻便要刺破轿帘。邪教众人大呼:“法王当心!”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这顶玄黑的大轿之上。七十四柄长剑刺进轿中,赤焰龙王定然无处遁形。 但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所有人愣在当场。当先的七名弟子,脚下摇摇晃晃,扑地便倒,手中长剑砸在地上,滑脱出手。这一下来的突然,跟上的几拨弟子,被眼前七人这么一阻,不是绊倒,便是停住,登时乱做一团。 最靠后的十四名弟子,尚来的及反应,纵身越起,落向轿顶,长剑直刺而下。眼见剑尖便要穿轿顶而入,忽听嘭地一声,玄黑大轿陡然从内震开,碎屑木块乱飞,满场粉尘飞扬。几片较大的木块,去势甚劲,竟将几名望城观弟子当空砸下。 余下几名望城弟子落下地来,但见眼前碎屑乱飞,目不见物,忙伸手捂住口鼻,道袍连挥,驱散碎尘。 这么一来,赤焰龙王却已不见踪影。 待尘屑退尽,场中只余下望城观众弟子,或立或躺。 立着的,满身尘垢。躺着的,横七竖八。 长剑遍地皆是,其中断剑倒占了多数,有先前被那四名轿夫陨铁护臂震断的,也有这一轮攻势中,砸在地上拗断的。 钟蕴朗目光扫过一周,却见赤焰龙王正立在一旁负手微笑,一身火鳞蚕丝的锦袍虽也沾染了不少细粉尘屑,没了先前的光彩,但他气度仍是从容不迫。 。 忽听得场下有人站起喝道:“赤焰龙王,你衣袖藏毒,蒙倒望城弟子,是当别人都看不出么?” 钟蕴朗这才醒悟,原来望城弟子跌倒是中了毒了。适才赤焰龙王轻摆衣袖,定是悄悄放毒。寻声看去,说话这人紫衫长袖,锦带束腰,花白头发,面上沟壑颇深。钟蕴朗认得,这人乃是崆峒派掌门东郭年,为人刚正,但武功在各派掌门人之中,却显得逊色了。直至前些年过完六十大寿,身平所学逐渐贯通,这才勉强够入一流高手境界。 以他武功比之赤焰龙王,自是远远不如,但此时竟敢仗义直言,钟蕴朗倒也是颇觉钦佩。 “我道是谁呢,敢在本法王面前如此放肆。原来是你东郭年,你是嫌命长活得腻了,要我送你一程么?”赤焰龙王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伸手掸着身上灰尘。 “你卑鄙无耻,人人说得,何来的放肆之说?你使毒已然手段卑鄙,震碎大轿之时,搅弄烟尘,蒙蔽人眼,更是下流之极,有**份。看样子,你果真是给张真人打怕了,这几十年缩手缩脚,改了性子了。”崆峒掌门东郭年朗声笑道:“赤焰龙王?干的尽是些鼠窃阴诡之事,我瞧,该改叫赤焰鼠辈才是。” 赤焰龙王听到东郭年称他‘赤焰鼠辈’倒不怎么生气,只是微微一笑。但他数十年前惨败于张伯端之手,实是他身平恨事。每每想起,总是咬牙切齿,不食不寐,以拳击石,直至鲜血直流,方才作罢。属下教众无一人敢在他当面提起此事。这东郭年竟当众说出,叫他如何不怒? “好好,说得好。”赤焰龙王仰天长啸,声若惊龙入云,腾腾怒火随之散开,震得人神情恍惚,如坠地狱深渊。 啸声未歇,赤焰龙王身子忽地腾起,直向东郭年跃去。倏忽已至东郭年身前,东郭年神情惶恐,但仍强自忍耐,即使命丧于此,也万万不可露怯,否则崆峒派的名声可就毁了。正想出手还击,但赤焰龙王掌风霸道,压得东郭年毫无还手之力。 在座群豪,皆是一惊。赤焰龙王一掌下去,东郭年还不得命丧当场? 中原各派之中,崆峒派座位离正殿最远。靠近的各派帮主功力不济,救不了东郭年,也不敢救东郭年,惹怒了赤焰龙王,可讨不了好。沐王爷、刘掌教和江帮主却又离得甚远,待要相救已然不及。 正当东郭年闭目待死之际,忽地一道白影一闪而过,碧水龙渊剑光华流转直直刺去,硬生生的挡在了东郭年身前。崆峒门人皆是一喜,这不是适才比剑取胜的那位小道长么,掌门人算是给救下了。 颜如羽眼中光芒一闪,这人来去如风,道袍飘飘,负剑而立,不是‘钟云朗’却又是谁?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钟兄这好管闲事的性子当真改不了,这般冒冒失失地前去救人,岂不是惹恼了赤焰龙王。赤焰龙王要伤钟兄性命可是易如反掌,颜如羽想到这里,不禁焦躁起身,向场中奔去。 但沐王爷这等人物尚且不及上前,颜如羽武功低微,如何能够靠得近? 颜如羽只迈出两步,赤焰龙王一掌已然拍在了钟蕴朗胸前,钟蕴朗身子腾起,向后倒飞而去。竟从崆峒派座位之前,直飞到了正殿前的白玉台阶之上,重重坠下。 颜如羽离得近,抢上扶起,连声询问:“钟兄,钟兄,你怎么样啊,伤的重不重?” 钟蕴朗睁开眼来,一点血红渐从眼中褪去,见颜如羽一张文气的脸满是惶急,确是情切,不禁心中感激:“没事的,颜兄,我还好。”颜如羽眉头紧皱,仍不放松,低声在他耳边喝道:“你怎么这么好管闲事,真当自己是武林盟主了么!” 钟蕴朗无力一笑:“天生的,改不了。”颜如羽见他还有心开玩笑,知他是真的没事,这才真正放心,长吁一口气。 沐王爷、刘掌教、江帮主和秦长老也都围了上来,秦长老略通医理,上前查看钟蕴朗伤势。钟蕴朗言道胸口只是微微有些小疼,并无大碍。秦长老伸手往他胸前一探,竟触到一块硬物,掏出一看,黑黝黝的像块令牌。尚未辨明这是何物,已给钟蕴朗伸手接了回去。 钟蕴朗心中一动,原来适才赤焰龙王这一掌拍下,本是必死无疑。但天幸给极北玄铁所制的烟霞门风火令挡了一层,日落红云甲又挡了一层,这才没受重伤。 其实他不知道,这一掌拍下之时,自己体内的先天罡气自然运转,又挡了一层,这才毫发无损。否则,便有风火令和日落红云甲抵挡,也得卧床半月不得起身。 这边众人惊喜万分。赤焰龙王那边却是峭立无言。 “先天罡气,先天罡气。”赤焰龙王苦思冥想:“这少年是谁,怎会有先天罡气?” 东郭年也不管赤焰龙王就在近前,奔到正殿之前,查看钟蕴朗伤势。赤焰龙王正凝眉思索,倒也没有穷追不舍。 东郭年一揖到地:“小道长少年英雄,这一身胆识侠气,东郭我佩服之至。救命之恩,东郭便是肝脑涂地,也当图后报。”钟蕴朗慌忙止住:“东郭前辈言重了,小子只是一时意气,能救得老前辈那可真是万幸。” 。 “小子,闲事莫管,你难道不知么?你当自己是武林盟主么?”赤焰龙王神情倨傲,斜睨着道袍少年,仍是一副从容不迫的表情:“我告诉你,便是武林盟主,也管不了我的事。” 钟蕴朗微微一笑:“行侠仗义,我辈皆当为,难道非得是武林盟主不可么?我救人之举,不过是随心而为。” “好一个随心而为。”赤焰龙王一声轻笑:“小子,你既强要出头,那今日我便不会与你善罢。” 话音声中极其阴冷,场中气氛似是降到冰点。 刘掌教‘哼’了一声,大喝道:“望城观中,岂容妖人放肆!” 声若雷霆,一片肃杀之气,场中顿时剑拔弩张,中原西域随时便起争斗。 。 正在这万分紧张之际,忽听得脚步索索,又一拨人马踏入山门,向演剑场而来。 抬眼望去,却见一位粉面朱唇的裘衣公子,引着几十号人,单手背负,一手折扇轻摇,踱着步子,轻袍缓带,来到场边。众人向这公子看去,顿觉明丽动人,不可直视。 刘掌教眉头一皱:“烟霞邪教?他们怎地来了,意欲何为?” 这位领头的公子,见场上众人都不说话,轻摇折扇笑道:“怎么?这里正邪齐聚,我烟霞门名列邪教久矣,难道不能来么?”刘掌教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么说,你烟霞门是要相助昆仑了?” “不不不,我今日来只是看戏的,中原西域之争,定然有趣的紧。”裘衣公子左手连摆,右手却仍是轻摇折扇,神色甚是俏皮:“诸位继续,尽兴尽兴,可莫要为我坏了兴致。” 场上气氛本是剑拔弩张,只差一丝火星生起,便要再燃熊熊烈火。给这俊俏公子一闹,气氛倒缓和了不少。群雄纷纷猜测,这位公子是烟霞门哪位堂主么?还是宁大公子亲自前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旁人不识得此人,钟蕴朗却一眼看穿,这女扮男装的俊俏公子,不是宁盼晴却又是谁? 宁盼晴双目在场中一扫,见钟蕴朗倒在白玉阶之上,折扇一收,神情顿时万分紧张。钟蕴朗想也不想,即刻朝着宁盼晴,做了个小小的手势,告知平安,宁盼晴这才神色如常。钟蕴朗见她为自己担心,心中一动,她倒是仍记挂着我。 好几日没见这邪教妖女,倒是没觉十分想念,但此时一见,心中一股欢喜却是自然而生。钟蕴朗正心神激荡,但随即又皱起眉头:“此时苏宗主未归,望城观内情势实在危急万分,宁姑娘来此,可莫要遭了祸殃。” 想到这里,不禁向宁盼晴瞧去。却见宁盼晴朝着自己摇了摇头,似乎知晓自己心意,正在柔声说着:“钟爷,我没事的,我来此处自然是有恃无恐。” (未完待续) 第六十九章 少年惊世(四) 赤焰龙王见烟霞门人前来,先前也是一愣。烟霞门势力极大,虽行事诡异,素与中原各派不睦,但宁老教主却是和张伯端苏天怀等人有旧交,不得不防。待听得宁盼晴说道两不相帮,这才放下心来,全心应付场中局势。 “小子,适才比剑是你两招将我昆仑掌旗使击败么?”赤焰龙王负手而立,话语竟是单冲着钟蕴朗而来。 钟蕴朗微微一笑,心中其实十分得意,但仍是谦道:“确是侥幸胜了。” 赤焰龙王仰头一笑,将张宁招到身边:“适才因何败于他手?”张宁面色惨然:“禀法王,这小道士内力邪门的很,剑身真气极盛,属下不敌,断剑败北。” “原来如此,那也没什么。这小子剑法倒不见得如何高明。”赤焰龙王双手背负:“这样,张宁,你再去和他比试一场。只许胜不许败。”张宁先前遭钟蕴朗两招击败,已十分畏惧,此时听龙王下令,要他只许胜不许败,直吓得张宁双腿打颤,冷汗直冒。 赤焰龙王瞪了张宁一眼,喝道:“怕甚么!畏畏缩缩,不成样子!”伸手在张宁背上一抓,将他抛到场中。 张宁被赤焰龙王这么一掷,在空中连翻三个跟斗,落地却十分平稳,就似被人托着轻轻放下一般。张宁立在演剑场中央,手中已换了一柄长剑,心中实是没有再战之意,但再不敢回头向赤焰龙王望上一眼,只得硬着头皮,挺剑一指,叫道:“小道士!敢不敢和我再较量一场!” 钟蕴朗白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张宁双目死死盯着钟蕴朗嘴唇,生怕他张口答应。心中默默祷祝,盼着这小道士不接此战才好。 谁知钟蕴朗缓缓起身,理理道袍,微微一笑:“有何不敢?” 张宁这一颗心,顿时不住下沉,心道:“完了完了,这下比剑定然难胜,法王他可饶不了我。” 刘掌教见两方又要比剑,本待不允,但想着这比剑若胜,可涨正派士气。就算赤焰龙王有什么阴谋,有沐王爷和江帮主等诸多豪杰在场,也必对付的了,便没再阻拦。点头默许。 。 钟蕴朗下到场中,仍是手持剑鞘,并不拔剑。 赤焰龙王枯槁的脸皮上,蒙上一层杀意,这小子也太过狂妄,如此托大,竟是瞧不起我昆仑剑法么!待两人交上了手,赤焰龙王这才瞧出端倪,碧水龙渊剑上真气极盛,不可小觑,但钟蕴朗力图求快,定然有什么漏洞,说不定支撑不了多久。 场中两人交手,已过七记剑招,仍是未分胜负。 钟蕴朗心中纳罕,怎么这一场,竟震不断他的长剑了? 张宁先前几招过得心惊胆战,但三招一过,却觉体内真气充沛,足以与钟蕴朗一敌,心中渐渐安定下来,凝神使剑。 张宁先前败在钟蕴朗手中,只是因为抵御不住钟蕴朗剑上充沛的真气,如今竟觉内力大增,便没了后顾之忧。他一招招精妙的剑法使将出来,绝非钟蕴朗那两招望城剑法所能抵挡。 只见张宁妙招连连,全是绝顶杀招。但钟蕴朗却只是将‘顺水推舟’‘移花接木’两招反复使用,既显笨拙,又落下风。 刘掌教暗暗叫苦,这么打下去,再有两招钟蕴朗便要落败,这张宁的内力怎地转眼间增长了这许多?这时却见颜如羽双目放光,面有怒色,走到刘掌教身边,说道:“掌教真人,赤焰龙王卑鄙无耻,使得下流手段,他……他用的是借尸移魂之术!将内力借在了张宁身上!” 刘掌教闻言惊诧万分,这赤焰龙王竟会借尸移魂这邪法么!再注意向赤焰龙王看去,只见他面无表情,似乎正凝神观战,但双目空洞,确是异常。刘掌教喃喃道:“果真是借尸移魂,卑鄙,卑鄙……” 这借尸移魂**,名字起得邪乎,但却并不是真的移魂,只是某些练成这邪法的高手,可将自身内力暂时化于他人之身,且神不知鬼不觉。因此称作‘借尸移魂’,借的是张宁这具‘尸’,移的是赤焰龙王内力这‘魂’。如此一来,便如同赤焰龙王亲自对战钟蕴朗一般! 所幸借尸移魂**,不能将内力完全借出,总有所折扣。且赤焰龙王有意要钟蕴朗败在剑法之上,因此只是以同等内力,与钟蕴朗相斗,不然钟蕴朗如何还能撑过七招?只怕在第一招上就要败了。 眼见张宁一剑刺来,钟蕴朗非但要落败,且必受伤不轻。刘掌教气血翻涌,正要出言喝止,场中局势又起变化。 钟蕴朗额上汗珠如豆,前襟后背皆已汗湿,显然真气虚耗甚重。但他却毫无退缩之意,只是双目血红,凝视对手。周身真气竟已凝聚成形,道袍动荡,一股战意凛然而生。 碧水龙渊剑寒光大盛,一道白光绕着剑柄而起,笼罩整个剑身。剑刃平扫,击在张宁剑上,如同削泥断草。 赤焰龙王一直以同等内力与钟蕴朗对敌,这一下变化突然,待要加力已然不及。只见张宁身子忽地腾起,已被钟蕴朗剑上鼓动的真气,震开数丈,跌落在地。 “剑芒,剑芒!”场下已有人出声惊呼:“是剑芒!这位小道长已经迈入先天境了么!”大多数人并不知晓,后天境之上尚有先天境,听有人这么喊叫,连声发问:“先天境?什么先天境?比宗师还要厉害吗?” “先天境?”赤焰龙王枯槁的面上一阵黑红变换,已是怒极,听得众人喧嚷,一声怒啸:“这小道士也配谈什么先天境?让你们瞧瞧什么是真正的先天境。” 说着,赤焰龙王又是一声清啸,身形极快,在旁人看来,已化作一道红黑两色的杀气,直逼钟蕴朗。 赤焰龙王身形在场中穿过,一股威压夹杂着烈烈劲风,压得周围途经之人喘不过气来。近到钟蕴朗面前,钟蕴朗束起的乌发,被尽数冲开。俊秀的面庞,不染纤尘的道袍,此时尽皆显得黯淡无光。唯有眼中那一抹血红,和手中碧水龙渊剑上的厚厚寒芒,仍是十分耀目。 那一瞬间,赤焰龙王雄浑掌力,硬生生的拍在了碧水龙渊剑之上。 一声巨响,似是金石断裂,又似惊雷乍做,更似海中惊涛。 涛啸过后,碧水龙渊剑寒芒未散,仍是凝聚起来,静候它的对手。赤焰龙王一双肉掌,却已渗出血来。 赤焰龙王怒不可遏,袖袍一震,竟从宽袍大袖之内,取了一柄利剑出来。剑刃薄窄,却隐隐流火。赤焰龙王一声怒喝,霎时红黑二气,弥漫剑身。 七星鎏虹剑! 昆仑护教四神剑之一,四**王各持一把,实是昆仑至宝。碧水龙渊剑在此剑面前都是略显逊色。各大掌门察觉不妙,要抢上相救,却已不及,就连沐王爷不顾身份腾身而起,也差了两丈之遥。 七星鎏虹剑在赤焰龙王手中,泛着腾腾煞气,暗火涌动。 “焚天灭地!”昆仑剑法在赤焰龙王手中施展开来,自不可与张宁同日而语,剑招刚刚出手,一股剑气已磅礴而出,袭面而来。即使钟蕴朗现有先天罡气护身,也觉灼热逼人。 钟蕴朗不暇细想,碧水龙渊剑寒芒一震,一招‘顺水推舟’就要递出。忽听得耳边有人细声言语,一缕清音灌入耳中:“剑尖斜过,上刺他下颚,跟着轻烟步起,跃知空中,头脚倒转,当头刺下!” 这传音之术,天下能有几人使得? 难道是段前辈? 钟蕴朗心中一动,当即依言而行,他轻烟步火候不浅,要在空中倒转身形自然不难。 而且,迅捷异常。一刹之间,碧水龙渊剑已当空刺下。 本来这一剑无法可避,但赤焰龙王岂是易与之辈?挥起七星鎏虹剑相迎,硬生生裆下了这一击。 两剑相交,倒没有先前剑掌相交时的震天巨响,只余一片死寂。 两人僵持不动。钟蕴朗倒立身子,从天而降,而赤焰龙王仰头向上,挥剑抵御。 只见两道剑芒,相互倾轧,一红一白两气,不住缠斗。 “天坤倒悬!”刘济长神情错愕:“钟少侠这一招,是天坤倒悬,他怎会我望城剑法不传之密?定是师尊教他了,定然不错……”想到这里,心神激动,执着拂尘的手也颤抖起来。 终于,两道剑芒一齐消失。 钟蕴朗苦战之下,早已脱力,跌下地来,落在赤焰龙王脚边,手中碧水龙渊剑竟已震得粉碎。 赤焰龙王身形微晃,调息两口,即刻稳住身形,持着七星鎏虹剑,仰天长笑。碧水龙渊剑?不过如此。啸声穿云直上,震的空中飞过的大雁,也乱了北归的阵型。 望城观的镇教之宝,终究毁在我昆仑手中。人生之喜,莫大于此! 赤焰龙王此时是乐极了,但有句古话叫做‘乐极生悲’。 一片寂静之中,一声声‘咔咔’声响,异常清脆。众人寻着声源看去,一道道裂隙深纹,正在七星鎏虹剑剑身弥漫开来。 七星鎏虹剑,这件昆仑宝器,竟也在适才一战之中,悄然碎裂。 赤焰龙王枯槁的面容上,横纹遍生,双目煞火不息:“凭什么?这小子有什么能耐,可以震碎我的七星鎏虹剑!” 盛怒之下,倏然出脚,往钟蕴朗身上踹去。 (未完待续) 第七十章 少年惊世(五) 钟蕴朗此时真气虚耗已极,先天罡气也已在适才这一剑惊世骇俗的比拼之中褪去。赤焰龙王这一脚踢下,钟蕴朗定难逃得性命。 眼见滔滔怒火伴着玄黑色的煞气,扑面而来,钟蕴朗苦笑一声,勉力挥起右掌,还了一招“涛啸九天”。惊涛掌是钟蕴朗身平使得最熟的武功招式,一来是因为自幼习练,二来也是感念师恩,珍而重之。此时命在顷刻,自然使出,其实以他此时功力而论,这无异于螳臂当车。 。 神识恍惚之中,周围的一切影像在钟蕴朗眼中竟变得十分清晰。 颜如羽在旁惊慌失措,一袭青衫失了气度,手中折扇失手落地。秦长老竹棍连敲,不住顿足。刘掌教、江帮主和沐王爷正抢上救援。 场外一位佳人,俏脸如玉,目光如水,明丽如雨后初阳。但脸上的凝固的表情,分明就是……心碎。钟蕴朗不由看的痴了。 真气虚耗过多,钟蕴朗神识再难清晰,双目半睁半闭。朦朦胧胧之间,钟蕴朗仿佛魂归河间府衙,正和五虎谈笑风生。师尊穆封也犹在身畔,钟蕴朗扎下马步,演练一招一式,穆封在旁悉心指点。 只是一刹间,无数心念在钟蕴朗脑海中闪过。 还未驰骋疆场,建功立业;还未勒功燕然,保境安民;还未见到奸臣毙命,还未替慕容前辈远赴辽疆,师仇未报,承诺未履!这便要死了么?不!还不能! 。 一阵掌风掀起,如怒涛龙啸。 击在赤焰龙王胸口的,是一招惊天纯正的惊涛掌力。赤焰龙王的身躯,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扑地一声闷响,坠在昆仑门人席位之前。 这是一招“沧海横流”,而我用的不是“涛啸九天”么?我这一掌拍下定无此功力! “这样的功力,也配叫做先天境?赤焰龙王,你自视可也太高了些!”空中一声清啸,在场中回荡,久久不绝,既似天边传来怒喝,又像耳边响起轻语。 这是,段前辈? 想到这里,钟蕴朗精神振奋了些,蓦地睁开眼来。 却见空中红影飘忽,一人微步生烟,翩然落于钟蕴朗身前。红衣耀眼,此等威势,见之不忘。满头白发飘飘,更是醒目。红颜白发,功盖先天,如此风姿,惊为天人。 “段前辈!”钟蕴朗心中一喜,待要拜见,喉咙里却如火在烧,不能出声。 以一掌‘沧海横流’击飞赤焰龙王的,自然就是这位段前辈了。当然,先前传音入耳,教了钟蕴朗‘天坤倒悬’这一绝技之人,也不是别人,还是这位段前辈。 演剑场中,群雄变色,能以一掌轻易将赤焰龙王击败,这是何等功力?当今之世,便是苏宗主,只怕也不是她的对手。她是谁? “段正梅?”赤焰龙王声音嘶哑,全然没了先前的神威:“你……你还没死?” 群豪惊诧万分,纷纷议论:“这白发女子就是段正梅段女侠么?早有传闻她是刘老盟主的弟子,张伯端张真人的师妹,听说中途陨落了,怎地武功竟高到如此地步?”钟蕴朗这时方知段前辈名叫段正梅,口中喃喃念了两遍,段正梅段正梅,该是大理段氏之人。 段正梅一头柔顺的白发披下,绝世容颜上,一丝戾气却遮掩不住。“西域的人高鼻深目,我瞧着碍眼,快滚!慢了的,休怪我掌下无情!” 西域各派先前见她一掌击飞护教法王,已是寒意入骨,生怕在此被她剿灭,此时闻言无不如逢大赦,纷纷向山下逃窜。几个不长眼的毛头小子想要还嘴,被各家长老按住口鼻,连拖带拽地拉了回去。 霎时间,西域千余教众,走得干干净净。整个演剑场中,顿时宽敞不少。空空荡荡的,让人有种错觉,这一千余人似乎从未来过。唯有那顶玄黑大轿的碎屑,以及场中碎裂的七星鎏虹剑,仍留着昆仑来此一战的痕迹。 。 段正梅见西域众人撤尽,面上一丝冷笑掠过:“赤焰龙王?真不经打。”衣袖轻轻在身前一挥,钟蕴朗似乎两臂由一股劲风托着,被搀了起来。 “小子,你还好么?” 钟蕴朗此时已是精疲力尽,无力言语,但仍强顶着一口气说道:“多谢前辈挂怀,我没什么大碍。” 段正梅面带笑意:“你这一身先天罡气好得很啊,你师父当真教得好。” “谢段前辈夸赞……”话说一半,钟蕴朗身子摇晃,站立不稳,段正梅忙伸手扶住。想要往他腕脉灌注真气相救,但真气发出竟如石沉大海,毫无功用。 颜如羽和秦长老忙围拢过来。宁盼晴将折扇往下人手中一塞,也穿过中原诸派座位,一路小跑,赶到钟蕴朗身边。 “钟爷,你干嘛要使剑!段姑姑都救不好,你这可是伤了经脉了!”宁盼晴见他面色发白,汗如雨下,一时着急起来:“我今日来的匆忙,也没带什么治伤灵药,这可如何是好?” 钟蕴朗虚弱已极,勉强一笑:“我本就是天残地缺的九阴绝脉,已是差到极点,还谈什么伤了经脉。” 但见宁盼晴关心情切,钟蕴朗又再出言安慰:“不必着急,我怀中有药。”伸手去怀中探寻,取了一颗“回魂碧玉丹”掰成两半,服下半颗。要说秋神医这药可真是回春灵药,半颗一服下,钟蕴朗即刻精力回转,面色渐渐如常,呼吸也匀称起来。 众人这才长吁一口气,扶他坐在一旁。 。 “段师叔!”刘济长和严济平快步赶来,齐声道:“拜见段师叔!” 段正梅望了他们一眼,并未答应,只淡淡问了一句:“苏天怀呢?他不是今日归来么?”语气甚是平淡,但各人不约而同地听出了浓浓恨意。 “段师叔……苏宗主他,可能还有要事未毕。”师叔问话,刘济长不能不答,但答不答的好,只能看段师叔心情了。刘掌教说完一句,手心已满是汗珠。 “哼,要事未毕?他苏天怀是怕我,躲着不肯见我!” “女侠此言差矣,家婿声震四海,名誉五内,即将接任武林盟主之位,天下皆服。却又能怕谁?今次有事暂离,女侠苦苦相逼,可大有不妥!”沐王爷站于正殿玉阶之上,凝神答话。 “好一个声震四海,名誉五内。若不是心中有鬼,苏天怀为何要躲我这么多年。”段正梅双目渐湿,面上却只有加倍狠戾:“好,苏天怀既然愿做这缩头乌龟,我便再等他几日。英雄大会之时自当再来拜访。若是他再不现身,这武林盟主倒也不必做了!” 说罢,朝着钟蕴朗望了望,欲言又止。只向着宁盼晴道了声:“晴儿,我不愿在此多耽,咱们走吧!” 话音未落,身影已远。 宁盼晴轻轻应了一声,向钟蕴朗道:“钟爷,你好好歇着,明日我再来看你。”钟蕴朗此时精力已复,但不知怎地竟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地点了点头。 待回过神来,烟霞门人已去得远了。各派也渐渐散了,自去回房休整。 这么一番闹腾,时已过午,小道童们捧着饭食送往各派住所。茶余饭后,各门各派谈论的话题除去那位鬼神莫测的段前辈,便是今日力挫昆仑的小道长‘钟云朗’。 有人断言:“这位小道长可不简单,年纪轻轻便是先天境了!我瞧着,他才刚过二十岁吧。啧啧,我敢说他定能百尺竿头再进一步,迈入天道境!” 有人却道:“不不不,先天境哪有那么容易达到,那赤焰龙王,不过是宗师境巅峰。这位小道长和他功力相仿,我瞧他也不过是宗师境界!” 众人议论纷纷却哪里知晓内情,钟蕴朗不过是勉强够上一流高手境界。 南厢房,钟蕴朗屋内。颜如羽正分析战局。钟蕴朗和秦长老碰杯对酌,边吃边听他解释。 “钟兄功力,不过刚够一流境界。仗着时有时无的先天罡气,或许可达宗师境。但要击败赤焰龙王,那还是远远不够的。”颜如羽折扇轻摇,神情得意:“但为何钟兄能与赤焰龙王战成平手?两位可知原因么?” 颜如羽卖了个关子,却见钟蕴朗和秦长老自顾饮酒,无人答应。 颜如羽折扇一收:“钟兄?长老?怎地都不答应!为何能战成平手,两位不想知道?” 钟蕴朗停下正要夹菜的竹筷,望向颜如羽:“哪有战成平手了?我差点被他踢死。” “碧水龙渊剑和七星鎏虹剑齐齐震断,这还不是战成平手么!罢了罢了,我直截了当的告诉你们吧!”颜如羽端起面前酒杯,小酌一口:“能战成平手,这是托了九阴绝脉的福了!” 秦长老仍是笑眯眯地夹菜饮酒,自当颜如羽胡诌。钟蕴朗却在凝神静听。 “钟兄凭着先天罡气,功力入了宗师境,但赤焰龙王是宗师境的巅峰,这中间,差着十万八千里呢。若是钟兄凭着拳脚与赤焰龙王对敌,莫说平手了,只怕一招之内,便要给他震得五内俱焚。但幸亏钟蕴朗对敌之时用的是剑!” “胡扯胡扯!尽是胡扯”秦长老终于停下酒食,搭了腔:“连我老乞丐都知道,九阴绝脉用剑,便要真气急泄,于持剑之人不利。钟爷新学剑法,掌上功夫却有十几年厚积,自不可同日而语。那当然是剑不如掌,你说什么‘幸亏用剑’,简直一派胡言。” 颜如羽被他噎住,也不生气只道:“秦长老此言差矣。妙就妙在这九阴绝脉上。” 钟蕴朗与他交往数日,已知其能,自是信他,忙道:“如何妙了?快讲快讲。” “嗯,九阴绝脉者,触剑即刻外泄真气,助长剑气。在外人看来,只有害处,伤持剑之人身体。在我看来,却是有利有弊。”颜如羽这次不再停顿,一口气说了下去。 “弊处不必再言。这利处,便在今日一战中有所体现。钟兄有了先天罡气,也不过是宗师境界,如何能使出剑芒?这正是九阴绝脉之功,真气急速外泄,涨了剑气剑意,短时间内,便如功力增长。这才能以普通宗师境界,战平赤焰龙王。” 此言说出,有理有据,也不由得秦长老不信了。 剑芒,非先天境者不可凝聚。钟蕴朗先天罡气涌上之时,可以宗师境界凝聚剑芒,自然是这九阴绝脉增强剑气之功。 “有理有理,怪不得刘老盟主一柄青鸾神剑横扫天下。他是天道境自然无人能敌,但若是再有一个天道境的人与他交手,那仍是打不过他。九阴绝脉的剑气,比旁人强啊。有理有理。”秦长老连道有理。钟蕴朗也是欣喜异常,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九阴绝脉的过人之处,如何不喜? 颜如羽端起酒杯:“来来来,咱三个干一杯,祝贺钟兄从此以后名扬天下。中原各地,番邦外国,无人不晓钟大侠。”钟蕴朗笑道:“怎会?” 秦长老却道:“怎地不会?” “你今日战平赤焰龙王,那可是惊世一剑,不出三日,必定震动天下。你好好努力,不愁干不出一番功业。来来来,喝酒。”秦长老取过大红葫芦,在酒杯皆斟满了。 三人相视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第七十一章 平辈论交 三人用过酒食,也无别事,各自回房休整。 到得黄昏时分,刘掌教与执剑长老一齐来到钟蕴朗房中。颜如羽去了秦长老处玩耍,只钟蕴朗一人在房,正盘坐床头调息练功。 他见刘掌教来了,忙起身相迎。 “掌教真人,今日情急,比剑之时震碎了望城镇教之宝——碧水龙渊剑,蕴朗真是万分惭愧。还望掌教真人莫怪。” “你今日假做望城弟子身份,力战赤焰龙王,竟能平手。且震断昆仑派法王神剑,大涨我望城观及中原武林气势,正是有大功劳。一柄碧水龙渊剑又何足惜哉?”刘济长抚须微笑,言辞神色间均对钟蕴朗十分赞许。 钟蕴朗听得他赞许,报之一笑,取过两把藤椅,请二人坐了,奉上清茶。 “额,钟少侠,今日我与掌教师兄前来,其实是有一事……”执剑长老似乎想说些什么,却中途住口。 “严长老有何事?但讲无妨。”钟蕴朗见他神色忸怩,倒是颇不习惯。 “师兄……”严济平看了刘掌教一眼,低声轻唤道:“师兄,还是你说罢。” 刘掌教正假做喝茶,听到严济平呼唤,这才放下茶碗,望向钟蕴朗:“唉,说来惭愧。钟少侠,我望城观近年衰落,人才凋零。靠着少侠,这才胜了昆仑派的约战,灭了张宁的气焰,又打退了赤焰龙王。” “这一切的前提,全是以钟少侠假做望城弟子。”刘掌教又饮了一口茶,接着道:“钟少侠今日战平赤焰龙王,不日便将名扬天下。到时武林同道细究钟少侠身份,这……”说到这里,不禁一声轻叹。 钟蕴朗听到这里,已知刘掌教意思,接口道:“武林同道细究我身份,定然发现我不是望城弟子,这便前功尽弃,反倒叫昆仑门人拿了把柄。” “正是,正是!”严济平连声道:“钟少侠说的不错。其实不止是叫昆明门人拿了把柄,这事于我望城观声名有损,若是传开,定教我派在江湖上抬不起头来。” 刘掌教听到此处,又是一声轻叹。 “这事倒也真棘手,有道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是朝廷编录在册的捕快,身份易查,这事量来也瞒不住。”钟蕴朗也觉此事难办,一时没了主意。 刘掌教与严济平对视一眼,终于说道:“其实这事,也不是没有解决之法。” 钟蕴朗好奇,忙问道:“掌教真人有何高见?” “钟少侠你虽是朝廷在册官员,但如今朝堂之上带艺入士之人甚多,武官倒有十之七八是江湖门派出身。钟少侠有个江湖身份倒也不妨事,不如,”刘掌教清了清嗓子:“咳咳,不如,钟少侠就此拜入我望城观门下如何?” 钟蕴朗闻言倒着实愣了愣,其实这几日蒙掌教真人传授剑法,心中对其好生钦敬,要称刘掌教为师也无不可。只是,早年已有授业恩师穆封,师徒情深意厚,如今再拜望城门下,总觉不妥。 但若不答应,可真叫望城观难办了。 。 正不知如何做答,房门却被轻轻推开。一人脚步轻巧,没有半点声息地出现在钟蕴朗身前。 面如皓月,红颜绝代,却已是满头白发,正是段正梅。 “段前辈!”钟蕴朗又惊又喜:“你来找我么?” 刘济长和严济平起身行礼,齐声道:“段师叔!” 段正梅微微一笑:“你们想收这孩子做弟子?”她在旁人面前,倒不再称钟蕴朗为“这小子”了。 “正是。”刘济长面有惭愧之色:“师叔,可叹我望城观如今衰落,靠着钟少侠……” “好了,我都知道了。”段正梅一笑打断:“非得要他有我望城观弟子之名才好是么?” 两人齐声应道:“师叔说的不错。” “哼。”段正梅轻笑一声:“想我望城观当年何等名望,如今衰败至此,可笑可笑。济平,你剑法不精,被那掌旗使三招拿下,可真是大跌我望城观面子!执剑长老尚且如此,门下弟子可想而知。” 严济平听罢已是一身冷汗,只道:“师叔说的是,是弟子学艺不精!” “至于你。”段正梅说着望向刘济长。 刘济长神色一凛:“师叔请讲。” 段正梅本想说他一顿,但见刘济长须发皆白,早不复当年神采,便改了口。 “唉,其实你这掌教当的十分称职。宗师境的武功在当今武林各派掌门之中,也算不错。衰落,这是中原武林现状,错不在你。”段正梅望了他两眼,悠悠地叹了口气:“你若是能有他一半的本事,那也够了。” 刘济长自然知道,段师叔说的这个‘他’是指师父张伯端张真人,不禁暗道:“惭愧惭愧!” 钟蕴朗却没猜到她说得是谁,只是见段正梅神色黯淡,双目似有盈盈泪水,偶尔闪过一丝丝从未流露的柔情。钟蕴朗心中奇怪,但却当真不敢发问。 段正梅又道:“如今让这孩子入我望城门下,确是良策。但你们可知,这孩子的授业先师,便是穆老英雄。” 刘济长和严济平错愕万分:“当真不知。” 段正梅笑道:“你两谁自认有这能耐,收他做弟子?”两人自知与穆封相差甚远,倒无一人接口。 “那就这样了,这孩子以后便算做我徒弟。”段正梅此言一出,屋内余下三人皆是一愣。 钟蕴朗忙道:“段前辈,只怕大有不妥!” “有何不妥,凡是我说过的话,便算是定了的。谁人敢说不妥?”段正梅轻声细语地说出,屋内也无人再敢辩驳:“以后,你便是我望城观弟子了。自刘老盟主而下,你是第三代,这两位就是你同门师兄。” 钟蕴朗向着望城观两位核心人物望了一眼,心中嘀咕:“这一下,前辈倒变成师兄了。”刘济长和严济平也是嘴角一抽:“这小师弟,可也太年轻了些。”其实他两还真想不到,还有一位小师弟,贼眉鼠眼,姓梁名裳,年纪更小,正随着刘仲远前往华山呢。 不理会几人的错愕,段正梅飘然出门:“此事已定,你两回罢,还得领着众弟子做晚课。小子,你随我来。”话音未落,人影已湮没在层层院墙之外。 钟蕴朗与二人作别,自后跟上。刘济长二人自回大殿。 。 钟蕴朗跟出门来,哪里还望得见段正梅身影。 只得凭着印象,辨明方位,向前追赶,不一会下了山来,直追到江畔林中。竟失了方向。 忽听得,耳边清音回响:“再不加快步子,我可不候了!” 钟蕴朗一惊,看来这轻烟步和段前辈一比,还是差了很远,急忙寻声跟上。 奔不多时,竟到了前些日子来过的大湖之旁。此时没有当日飘雪之景,也无月光清辉洒下,只有西边隐没山后的残阳斜照,和东边升起的点点星芒。 段正梅轻烟步起,在湖面掠过。湖水澄静,并无半点涟漪。 “不要抛树枝,踏着湖面过来。”段正梅声音并不很响,但从湖心亭中飘来,字字清晰。 钟蕴朗本有些迟疑,先前拿了两根树枝渡湖,尚在亭边险些摔倒,还多亏宁盼晴拉了一把。蓦然间想起那日曾执着宁盼晴滑腻的小手,钟蕴朗不禁心中一荡。宁盼晴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钟蕴朗忽地想到,她说过明日去探望我的,我定不要四处乱走,免得她寻不到。 “怎地还不过来!怕落水么?”段正梅声音又再传来。 钟蕴朗忙收摄心神,应了一声:“就来!” 他此刻心神激荡,想这些日子连遭奇遇,蒙慕容成传授六阳融雪功心法,又不知从何得来的先天罡气,竟使功夫突飞猛进。想着原先不能全无凭借的渡过这湖面,今日未必就不能,一时豪气充盈于胸,决意一试。 脚下微步生烟,跃上湖面,连踏几步,身子扭转腾挪轻盈灵活,毫无滞息。他一身道袍尚未换下,此时在湖面灵活游转,极速如光,旁人看来竟有重影。正如梨花万朵开于湖面,和着残阳和淡淡星光,说不出的好看。 段正梅甚是满意,低声喃喃:“穆哥,你有徒如此,九泉之下,也必欣慰。日后这孩子有我照拂,你安心罢。” 钟蕴朗脚下轻烟流转,片刻间已渡湖上亭。 段正梅看向钟蕴朗的眼神满是怜爱,嘴上语气却毫不松快:“轻烟步使得还不错,但比你师父还差着远呢!以后可要好好练习,不可放松!” 钟蕴朗知她爱护之意,忙应道:“晚辈定不敢忘!” 段正梅点点头,问道:“你师父在你几岁时,传你这先天罡气的?” “段前辈弄错了,这先天罡气不是我师父传授的。”钟蕴朗听段正梅发问,忙解释道:“这先天罡气,真不知从何得来,前几日对战昆仑派左护法时,忽然出现,我也摸不清头绪。” 段正梅细细思索,在此之前也见过钟蕴朗,倒也没有发现他身怀先天罡气啊,于是问道:“这事确有蹊跷,你快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说给我听。” 钟蕴朗便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说了,从寻得日落红云甲,到回雁峰求医,再到比试轻功无一隐瞒。就连山下遇到“八彪”其二,反贼百里魁和商文庆,也没有略去不说。 段正梅奇道:“这也并无特异之处,这可就奇怪了。”当即不再言语,只在亭中踱步。 凝眉沉思良久,忽地脑中灵光一闪,这先天罡气的来历,倒清晰了起来。 第七十二章 旧情事 “除了惊涛掌和轻烟步,你师父就再没教过你旁的功夫?”段正梅想着,穆封武学深湛包罗万象,不可能只授予单传爱徒这两门功夫。 谁知钟蕴朗却道:“师尊奔赴澶州之时,我年纪尚幼,功夫自然学得不全,只会这两样武功。” “当真么?”段正梅眉头皱起:“你再好好想想。可有什么其他的练功法门么?” 钟蕴朗听闻‘练功法门’四字,忽地想起,自己每晚睡前必盘坐行功,便是先师穆封所授。自五岁习武至今,从未间断。于是答道:“是有一门功夫,但不过是每晚睡前调运呼吸而已。” 这盘坐行功之法,钟蕴朗自把它当做是日常行事,便如洗漱饮食一般,倒没把它当做什么功夫。而且练了十来年,还不及六阳融雪功几日功效,如此平平无奇,钟蕴朗自也不会把他与先天罡气联系到一起。 没想到段正梅却神情大异,连声道:“是怎样的功夫?你快练给我看!” 钟蕴朗心中疑惑但还是依言而行,盘坐在地,调顺呼吸,将体内一股真气在周身转了两转,这才起身。 “段前辈,这功夫便是这样了,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这就是先天罡气!”段正梅武艺冠绝当世,眼光自也是万里无一,一眼便看了出来:“你师父嘱咐你每日睡前习练的,便是这先天罡气了。” 钟蕴朗兀自不信:“这功夫我从五岁时便在练了,怎地以前没有效果。偏在我对阵昆仑之时显出,这可也太过凑巧。” “难道我说得话,你也不信么?”段正梅虽是反问语句,语气却甚是欢喜:“这其中缘由确实凑巧之极。也是你该有此运。你知道先天罡气源自何处么?” 钟蕴朗那夜与颜如羽夜谈,已知先天罡气出处,便道:“是来自于先天功。” “不错。这先天罡气,正是先天功谱所载。只是全书十二章,这先天罡气正是最后一步。本来只练这最后一章是全然无用,不过……此功越是年长越是难练,料想你师父定是想你先将此功练了,过后再将前面的功夫补上。那便齐全了。” 钟蕴朗仍是不解:“我仍是未练先天功啊,怎么先天罡气却有效了?” 段正梅笑道:“这便是我说的巧之又巧了,你该有此运,你可还记得那日在这湖心亭中,破开玄铁古琴之事?” “自然记得。”钟蕴朗道:“那时王钦若派人来抢,还颇费了一番周折。多亏宁姑娘机灵,将那字条藏下了。”说道宁盼晴,钟蕴朗面上又渐生笑意。 段正梅只嗯了一声,便道:“当日你先劈下去一剑,毫无作用,之后怎么又劈开了呢?” “这……我倒没想过。”钟蕴朗猜测道:“可能一击不成,第二次便成功了。” “小儿之见!”段正梅笑道:“当日青鸾神剑吸引内力,你这九阴绝脉又将外人内力导入了剑中,这才劈开了玄铁古琴。” “你想想,当日青鸾剑上汇聚了摄魂夺魄,以及皇城三铁幕的全部功力,还有我的部分功力,自然是非同小可。这许多力量从你身体经过,倒把你这先天罡气给激发出来了。” 钟蕴朗听她这么一说,方才恍然,当日劈开玄铁古琴后,倒没注意这许多问题。 此时一想确实不错,摄魂夺魄算得上一流高手的巅峰,两人功力已是不俗。皇城三铁幕更是在宗师境界,加上‘三才降魔阵’徒增的九倍功力,便如二十七位宗师高手功力同时汇聚。再算上段前辈的部分功力,当日从自己体内流过的真气,可以说是震烁古今了。 “你师父本想着等你功力渐长,将这先天罡气逐渐显现,没想到机缘巧合,竟这么地将这先天罡气激发了。”段正梅笑吟吟地看着钟蕴朗,很是替他欢喜。 钟蕴朗想到这先天罡气到底是师父穆封所传,而且从五岁便督促自己习练,否则如何能有今日这般进益。念及师恩深重,心中不禁满是感慨。 。 夜幕悬天,月华洒下,落在湖面,清风吹过,犹如片片金鳞。两人望着平静的湖面良久都不言语。 段正梅忽道:“小子,今日叫你来是要问你些事情。” 钟蕴朗忙道:“段前辈请说。我定知无不言。”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我与你师父可有好些年没见了。自从他……做了官,我只听闻他四处建功,却再也没有与他同坐饮酒了。”段正梅念及往事,眼圈竟自红了,顿了顿,方道:“他什么时候收你做徒弟的?他在朝堂这些年,过得好么?” “什么时候收我做徒弟的?大概从我出生那天起便算是了吧。”钟蕴朗听她问起师父,心中百感交集:“听知府大人说,我是个被遗弃的孤儿,出生当天在河间府衙门口被师尊捡回来的。自我记事起,便随着师父练功,师父就是爹,爹就是师父……” 说到这里言语哽咽:“那些年我和师父在河间府过得很好,劳段前辈记挂了。”他只说那些年过得很好,自然是将穆封去澶州城之后的时间抹去了不谈。 段正梅如何听不出来,轻叹一口气,默然不语。偶尔偏过头去,竟像是暗自垂泪。 钟蕴朗也不知如何安慰,只静立在旁。 过了会儿,段正梅拭干眼泪,转过身来,眼圈犹是红的,却勉强挤出一丝微笑:“你师娘呢,她定是个温婉贤淑风华绝代的女子吧。” “我没有师娘。”钟蕴朗顿了顿:“师父他一生未娶,师父说,他还有放不下的人。” 段正梅微笑僵在脸上,幽幽地叹了口气,喃喃自语:“穆哥,穆哥,你又何苦如此呢?” 钟蕴朗本不该过问前辈之间的纠葛,但这一刻,脑中想起先师曾经的言语。却不禁脱口而出,问道:“段前辈,你就是那个我师父放不下的人,对吧?” 段正梅一愣:“我……我不知道。你师父对你说什么了?” “什么也没说。”钟蕴朗不知如何回答,只道:“我不过是脱口一问,前辈莫要见怪。” 其实穆封当年怎会什么都不说呢?只是钟蕴朗不愿言明罢了。那日在湖心亭中,段正梅拿出布条之时,钟蕴朗便想起了先师所说的话。穆封常常对他提起,若是遇上持有这块布条的女子,若见她陷于危难,定要全力相护。 钟蕴朗自那日见了段正梅持有布条以后,便常常在想,段前辈武功入化怎会遇上什么危难?便是遇上危难,只怕也不是我能救得了的。虽每每这么想,但不觉间,对段正梅却已十分亲近。 忽听得段正梅一声轻叹:“当年穆哥对我的一份心意,我如何不知?只是我心早已属他人,实不能移。”钟蕴朗心中已模模糊糊猜到了一个人,但不便言明,只是乘此时机问起:“前辈与苏宗主的恩怨,便也是因此而起对么?” “你别多问。”段正梅快步走到亭边,显是心烦意乱。 钟蕴朗从未见过段正梅如此神态,还是不免有些担心:“段前辈,你当真要在英雄大会之上去寻苏宗主的麻烦吗?” “那是自然!”段正梅冷笑一声:“你也要劝阻我么?你可是想说,苏天怀英风侠义,天下为怀,该当这武林盟主之位。中原武林衰落,确实急需盟主统领,因此要我放弃?” “不。”钟蕴朗摇头道:“我是担心,到时在场的各派掌门均会与前辈为敌。其余门派暂且不谈,但是正阳盟一派,人数便已不少。众寡悬殊,对前辈不利啊。” 段正梅见他神情真挚,语气之中颇见关怀,不由感激:“你说的倒是和旁人不一样。”顿了顿又道:“但此事终究是要了结的。这些年来他始终避我不见,我非得乘此英雄大会之际,会他一会。” 钟蕴朗听她这么说,心中不免担忧,这英雄大会注定多事了。不禁想着,但愿这英雄大会迟些来才好。 但想到宁盼晴曾说过英雄大会之时,澶渊旧事也可见分晓,心中倒是对英雄大会多了几分期待。一时间也不知心中是喜是忧。 两人又在亭中坐了会,闲谈之中,再不提英雄大会之事,对陈年旧事也是避开不谈。月渐高悬,两人道了别,段正梅仍是飘然而去,不知何往。 钟蕴朗在亭中独自站了会,也回南厢房去了。 。 “钟兄,你干什么去了?” 一回来就见着一位青衫书生,手摇折扇,神情潇洒地迎了上来:“听说你现在和掌教真人平辈论交了?有趣,有趣。” “颜兄可别取笑我。” “这可不是取笑你,与掌教真人平辈论交怎么了,想当年华山上的扶摇子老先生……”颜如羽手摇折扇滔滔不绝地说着,钟蕴朗却充耳不闻,摆了摆手,取了张藤椅坐下了。 他知这位颜公子博古通今,要想和他说嘴,那自是说不过。 颜如羽见钟蕴朗对自己不加理睬,便闭口不言,换了个话题。 “钟兄,来此已数日,我还未曾去过青川城中游逛,明日可有兴致同游?” 钟蕴朗知若是不答应,可不知他还有多少话要来聒噪,便随口答道:“明日若无要事,自可同游。” 他这般随口答应,却忽略了一件大事,明日可是有人要前来探望他伤势的。 第七十三章 少林玄清 次日大早,颜如羽便拉着钟蕴朗起身了。 “钟兄,还有三日便是英雄大会了,这几****定会忙得脱不开身,不趁早溜走,指不定有多少麻烦事,咱快走吧。” 钟蕴朗想着若真是忙得脱不开身,溜走倒不是什么好主意,但昨日既然答应了颜如羽,今日自然不能拒却。再者说,英雄大会一应事宜,自有正阳盟和望城观处理,还有柴俊飞从旁相助,已经足够了。自己的使命本是护送沐王爷来此,早已完成了,至于卫护英雄大会安定,到了那日再说罢。 这么想着,便随颜如羽走出了房门。 哪知一出房门,行经演剑场,便见场内满是来来往往的火工道童,端着各式各样的器材物事,四处布置。有一排排的木架,成列各色兵器,刀枪剑戟无一不全。场外靠近正殿处,列有新制的大红木椅,共九把,想来是中原九大派掌门之位了。在九张朱红木椅之后尚有诸多小椅,自是供各派门人落座的。场外稍远离正殿的位置,则是中原武林诸多小派之位,虽是小派,座椅却也不少。钟蕴朗心中赞道:“真是好大的排场啊。” 一位小道童见钟蕴朗出门,道了声:“钟爷早。” 钟蕴朗回了声好,问道:“怎么今日这么早便开始布置了?” 那小道童答道:“今日陆续又有几家门派要过来,现今只差少林未到了,依着掌教真人意思,晚间便要提前让各派掌门见面谈天,也让各家杰出弟子比试比试,看看近年武林中可有什么新秀出现。” “那可是得好好布置。”钟蕴朗笑道:“后辈子弟关系中原武林未来兴衰,掌教真人此举确是妙极。选出各家新秀,着力培养,以后定会成为中原武林的顶梁柱。” 颜如羽笑道:“钟兄可是有心参加?” 钟蕴朗见他面带狡狯,怕他出言调侃,忙道:“我可不是武林中人,瞎掺和什么。” “不是武林中人?管得闲事比武林盟主还多呢,还说不是武林中人。”颜如羽心思极其灵巧,此时有心调侃,钟蕴朗自是毫无还口之力,索性闭口不言。 颜如羽见他不答,折扇一摇:“哦~我知道了。钟兄如今和刘掌教算是平辈,今日怎能和各派的后辈们比试呢?不错不错,今晚确实不能参与。” “颜兄!”钟蕴朗无奈顿足。 这两人均是真挚坦诚之人,这几日相处下来,甚是投契。随着关系日益密切,颜如羽放浪形骸的本性就暴露出来了。钟蕴朗本也甚是聪慧,但性子却木讷了些,遇上这位爷,可真是无奈已极,束手无策。 两人笑闹一路,谈谈说说,从三皇五帝讲到大宋开国,从太祖匡胤黄袍加身讲到当今圣上澶渊之盟。聊完朝廷聊武林,从春秋越女剑祖师讲到三国五禽戏创始,从达摩一苇渡江讲到刘老盟主参悟天道,讲到四神通,讲到苏宗主,讲到正阳盟,讲到望城观,……,讲到昆仑,直到少林。朝堂江湖,说了个遍。 钟蕴朗忽地问道:“颜兄,你可知少林寺距望城观有多远?” 颜如羽以为钟蕴朗和他说笑打哑谜,随口答道:“说远也远,说近也近,天涯咫尺,咫尺天涯。”说完这话,颜如羽心中得意,钟兄既问我少林寺,我便以佛家禅机对答,虽然我是随口胡诌,无甚意思,但钟兄听起来定会觉得妙不可言。想到此处更是得意,不禁笑了起来。 “我可不是和你说笑呢。”钟蕴朗正色道:“少林寺位居嵩山,崆峒派可比它远的多了,东郭掌门都早已到了,怎么少林却还未见踪影?” 颜如羽一想:“可能是少林的师父们出发的晚了些,因此迟了。” “不对,我总觉得不太妥。”钟蕴朗说到此处,眉头竟自皱了起来:“我担心是途中发生什么事情。” “还说自己不是江湖人。”颜如羽收住了笑:“你这好管闲事的毛病何时改改?少林寺的了凡,了尘两位大师武功卓绝,宗师巅峰境界,当真可说是力压各派掌门。这等功力,你却担心什么?” “确是此理,两位大师如此武功,该是无事,但愿是我庸人自扰了吧。” 钟蕴朗想到了凡了尘的威名,终于稍稍放下心来。 。 不觉间两人已走到兴隆客栈门口,想起前些日子便是在这遇到雁荡山反贼的,颜如羽不免心有余悸。连声催促:“钟兄,咱们快些进城去吧,莫要在此多耽。” 钟蕴朗点点头,正要拔步,但多年办案培养的感觉,已使他察觉了此处有些异样。 钟蕴朗向客栈门前一排酒桌细细望去,登时发觉异样何在,哑然失笑。 “颜兄,不忙走,你看客栈门前右手边第三张桌。” 颜如羽依言望去,第三张桌旁,只坐着一人。这人瘦弱身材,光溜溜的脑袋,穿着粗陋的僧衣,脚上套着一双破旧的草鞋,乃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和尚。 颜如羽奇道:“这有什么不对么?” 钟蕴朗摇摇头,笑道:“你看他桌上是什么?” 颜如羽这才注意到,这小和尚面前摆着的不是素食粗面,而是烈酒大肉。两人相视一眼,心中均想:“这小和尚不守戒律,可也太明目张胆了些。” 钟蕴朗好管闲事的性子又犯了,定要去看个究竟。颜如羽也觉此事有趣,跟着他凑上前去。 “小兄弟,你叫什么,在哪家寺院修习呀?”钟蕴朗在那小和尚面前坐下。 那小和尚见钟蕴朗和颜如羽不由分说的坐在同桌,不禁一愣,但却是十分平静,毫无畏惧之感。待见两人面容姣好,面色平和,更是放松,神态自若:“小僧玄清,师从嵩山少林寺。不知两位施主来此何事?” 两人听他自陈是少林弟子,均是一震,少林派尚未赶到此处,这小和尚怎会是少林寺的?钟蕴朗对人情世故拿捏的准,猜想,准是这小和尚犯了戒律怕被揭露,冒认是少林弟子。 第七十四章 玄清斗酒(一) 朝着颜如羽使了个眼色,颜如羽即刻会意,笑道:“别无他事,只是好奇。素闻佛门有着比丘戒二百五十条,少林门下更有八大戒律,戒杀,戒盗,戒淫,戒妄,戒酒,不坐高广大床,不非时食,不着香花饰物。你这满桌的美酒大肉,岂不是破了戒了?” “原来两位施主是好奇我为何破戒。”玄清理理衣衫,端正身子:“不瞒二位施主,小僧自幼习武,气力耗费极大,若是素食不免身材消瘦,因此各位师父准我肉食。至于喝酒,这是天性,各位师父说顺我本性而为,也未加约束。” 钟蕴朗听他说得稀奇,自然不信,便决意试探一二。 “自幼习武?”钟蕴朗问道:“你是少林寺武僧院的?你师父是了凡长老么?” “正是!”玄清听到钟蕴朗提起了凡,忽地神采奕奕:“施主识得我师父么?” “了凡大师贵为少林武僧院首座,威名赫赫,如雷贯耳,在下自然是听说过。”钟蕴朗口中答话,双眼盯着玄清看他反应。只见玄清听人称赞了凡,面有喜色,不似作伪。 钟蕴朗暗暗嘀咕:“这小和尚说到师承来历毫竟不避讳。听我夸赞了凡,他如此自豪神色,定然不是假的。难道他吃肉喝酒真是得了少林众位长老的允许么?” 正想再问,颜如羽一声轻笑,已抢先开口:“喝酒乃是天性?难道你喝酒与旁人有什么特异之处么?” 玄清一笑:“不瞒施主,小僧自幼便觉酒乃英雄所好,酒香扑鼻则精神大振,烈酒入喉则力大无穷。若是能连饮十八缸,则可骏马长缨,驰骋天下!” 钟、颜二人相视愕然,这小和尚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什么骏马长缨,驰骋天下,哪里像个十六七岁的少林僧? “哈哈哈哈。好一个酒乃英雄所好!”一阵爽朗的笑声响起,一个虎背熊腰的魁梧大汉缓步走来,着装破破烂烂,手中还托着一个酒缸。正是丐帮的江匡江帮主。 “江帮主。”钟蕴朗和颜如羽见江帮主到来,拱手行了一礼。江帮主笑了笑:“你两也在啊,我闲山上闷得慌,下来打缸酒。这位小和尚是你们的朋友么?” 钟蕴朗笑道:“刚才认识,并不相熟。我两只因好奇,过来同桌而坐。” “好奇?”江匡眼光在桌上一扫已明其意,笑道:“喝酒吃肉乃是天性,有什么可奇怪的?”说着望向玄清:“这位小师父,我听你将喝酒说得天花乱坠,不知你酒量如何啊?” 玄清一笑:“不怕施主见笑,小僧自五岁那年喝下第一口清酒,十多年来每日必饮。或取一瓢,或饮一缸,量多量少倒不固定,反正……反正从未醉过。” “哦?如此酒量,那可真难得!”江匡一下来了兴致:“那咱们可得好好较量较量。” 。 “是谁?是谁从未醉过?嘻嘻,老子不信,来比比!”一个瓮声瓮气地声音从客栈内响起,钟蕴朗对这声音熟悉,心头一震,喜上眉梢。又来个酒鬼,今天可热闹了。 “二哥,你怎么也来了!”钟蕴朗起身迎了上去。 众人随之向客栈大门望去,只见一个肥壮汉子斜倚门框,左手提着一根熟铜棍,右手拎着一小坛酒,正眯着眼品味。酒缸中美酒所剩不多,这肥壮汉子拎起酒坛,仰头倾倒,一饮而尽。剩下的酒滴也不肯漏了,抖抖酒坛,直到酒水一滴滴地落入他口中,再也不剩,这才作罢。 这肥壮汉子面相倒也柔和俊俏,只是身子上赘肉实在太多,远远望去,就似个圆球一般。这嗜酒汉子不是别人,正是河间五虎中的第二条虎,名唤朱闯。 朱闯本是听着玄清言语,这才出来探视,竟能见着钟蕴朗可真是不胜之喜。忙奔上前去,拉住钟蕴朗,问东问西,那激动的神情,真像恨不得把‘钟爷’抛上天去。 “钟爷,前些日子听说你吃了官司,青川县令和齐捕头都去河间府调你的卷宗,我可担心坏了。立即便赶来见你,哪知路上却又听青川城的齐捕头说你无罪了,嘿嘿,害我白担心一场。” 钟蕴朗先是一愣,随后才想起,朱闯说的是杨元凯诬陷一事,早被王爷三两句话摆平了,自然没怎么挂在心上。当即随口应付几句,便将这位肥壮如圆球的二哥介绍给各位认识。 各人互通过姓名,便扯到了正题上,小和尚既然夸口从未醉过,那可得比一比。江匡,朱闯,玄清三人均是神采奕奕,摩拳擦掌,准备大展神威。 钟蕴朗和颜如羽在旁看着却是哭笑不得,丐帮帮主、府衙捕快、少林小僧这三人一块斗酒,那可真是千古奇观。反正闲来无事,两人倒也乐得做个公证。 朱闯与兴隆客栈关系最深,只吆喝一声,金账房心领神会,立刻便端着酒坛子上来了,来来回回几趟,端了三十六坛上桌。看的钟蕴朗直咋舌。 江匡一笑:“这怎么够?这位小师父既然号称从未醉过,朱闯兄弟也是千杯不倒,那我这一缸酒,便也得算上了。” 说着放下手中酒缸。这酒缸二尺宽的口径,四尺来高,江匡从开始一直举到现在竟都不觉得疲累,可见神力。 。 三人开始斗酒,江帮主提议,一人三坛酒,轮流来喝,直至三十六坛饮完。再将缸中酒水倒入坛内,接着轮转,谁先倒下,便算输,撑到最后再倒的,就是‘酒神’了。 二虎朱闯笑了笑:“江帮主,三坛酒称不上帮主的气魄,这三十六坛酒每人该喝十二坛,我看直接从十二坛开始罢!”说着端起一坛酒,一饮而尽。只见他手快嘴快,只听得哐哐哐声响,片刻之间朱闯面前十二坛酒已尽数喝完,一滴不剩。 江帮主笑道:“果真好酒量,我先前存着容让之意,倒是小瞧朱兄弟了。”说着端起酒坛,手腕转动,显是运起功来。忽见坛内酒水跳动,江匡内劲到处,酒水竟越坛口而出,直灌江匡口中。众人喝了声彩,江帮主果真武艺不凡。 一坛接一坛,片刻之间,江帮主面前的十二坛酒也已饮尽。 “小师父,到你了,你若是喝不了可万万不要勉强。”朱闯笑眯眯的说着,脸上的褶皱堆起,身上的肥肉似乎跟着发颤,憨憨的模样倒多了几分亲和。 钟蕴朗知少林寺寺规极严,想这玄清若真是少林弟子,倘若是在此醉酒,回去必定受罚,于是劝道:“玄清小师父,你可莫要喝醉了,回去受罚。” 玄清见钟蕴朗言语之中关心之意,甚是欢喜,笑道:“钟大哥莫要担心,我喝不醉的,师父也不会罚我。”口中这么说着,眼光却在酒坛上扫来扫去,并不动手。 江匡奇道:“玄清小师父,怎么不喝?” 玄清憨憨一笑:“江帮主,这十二坛酒可太少了,不如,我喝您这一缸酒?” 第七十五章 玄清斗酒(二) 钟、颜二人不好酒道,听这年青和尚说要喝这整整一缸酒,自然是惊愕万分。 就连江帮主和二虎朱闯也面露惊异之色。 “喝这缸酒?那自然可以。”江帮主问道:“你分几次喝完?” 玄清微微一笑:“既是斗酒,自然是一口喝干。”说着托起酒缸,仰头便饮,诺大的酒缸被他举过头顶,竟似毫不费力。见这小和尚的力气着实不小,钟蕴朗心中暗赞了声,已生比较之意。 一道酒柱从缸内涌出,倾泻而下,但见玄清喉结上下跳动,这一缸清酒已逐渐流入他肚中了。这模样还真全然不似少林弟子,倒是颇有几分英雄气概。 缸内酒量渐少,斜举酒缸已不能将酒水倾倒而出。只见玄清双手使力,在酒缸边缘轻轻带了一下。酒缸即刻被抛掷空中,旋转起来,酒水借着这一旋之力,落入玄清口中,竟是一滴不剩。 酒缸在空中停留了片刻,这才坠下,玄清伸手接住,缓缓放下地来。 “谢过江帮主美酒。”玄清双手合十,微微一拜,适才饮酒时姿态尽去。此时僧袍微摆,眉目庄严,竟又是个得道小僧形象。 江帮主和朱闯齐声赞道:“小师父好酒量。” 钟蕴朗和颜如羽却是被他这一手掷缸的功夫震撼,叫了声:“小师父好武功。”两人均想,少林派贵为中原第一大派,比望城观、正阳盟历时更久,果真名副其实。门下一个小弟子都有此功夫,少林寺定是人才济济。 朱闯哈哈一笑:“江帮主,小师父,咱们可说是同道中人了,这饮酒嘛我倒是有一绝佳的去处,咱三人同去正好!”他说的这绝佳去处自然就是杯窖酒窖了,钟蕴朗之前见过的。 玄清和江帮主闻言均是大喜,有绝佳之处饮酒,自然是求之不得。 朱闯甚是开怀,正要领着二人去酒窖。忽地天边传来一声清唳,似是猛禽所发。 玄清一敲额角,面色怅然:“江帮主,朱二哥,今日可真不巧,师兄在叫我回去了。”清厉的鸟鸣越来越近,显然这飞禽速度极快。等众人抬眼看去时,这猛禽已飞到近前。 众人先前听它叫声,只道它是只猛禽。谁知一见之下,尽皆愕然,这‘猛禽’体态精巧,一身柔顺的羽毛黑白相间,俊美异常。落在玄清肩上,相得益彰,十分合适。分明就是一只家禽的模样。 颜如羽仔细看了几眼,发觉不对:“利爪锋锐,鹰目有神,毛羽有光华色泽,长于辽东,绝世猛禽。这是一只海东青啊!” 玄清见他识货,朝他一笑:“颜公子说得不错,这只海东青从小便与我在一起,不曾分开。”说着向那海东青说道:“阿清,师哥在哪?” 那只海东青‘咕咕’叫了几声,一声清唳,扬了扬左翅。玄清‘呀’了一声,说道:“阿清,你是说师兄已经到了?给他看到我这般喝酒可不好。” 众人见他喊这海东青为‘阿清’与他自己法号‘玄清’几乎重名,均觉有趣。待见他和这海东青说上了话,更觉新奇。正在猜想这海东青是否真的如此有灵性,能与人交流,忽听得有人叫道:“玄清师弟,原来你在这里!怎么一个人跑到这来了?” 钟蕴朗‘嘿’地一声,赞道,这海东青可真有灵性。这说话之人只怕就是玄清的师兄了。 朝说话这人看去,只见一青年僧侣身着砖黄僧袍,立掌于胸前,眉目低垂,瞧来年纪不大,但却显得十分老成,给人一种稳重之感。 玄清面色尴尬,回头望去:“师兄……我见此处临江风景极佳,故而坐下观赏。”钟蕴朗不禁莞尔,这玄清不敢在师兄面前直言饮酒之事,自然是违背戒律而为了。钟蕴朗历来掌刑赏执法,最重规矩,但今日见玄清违背戒律肆意妄为竟不觉得他有何不对,反倒觉得这小和尚随性而为,颇有意思。 那青年僧侣微微摇头,显是知道玄清的所做所为,但却也不加指责。径自走到江匡身前,双掌合十行礼:“小僧少林玄悲,见过江帮主。”少林虽不甚遵循俗世礼法,但作为武林第一大派,这江湖见面的规矩,却也不能少了。 “原来是少林大弟子玄悲,少年英才啊。”江帮主点头回礼:“尊师近来可好?此次可有随方丈大师前来?” 玄悲仍是双掌合十,答道:“有劳江帮主挂念,家师一切安好,此次武林大会将与方丈大师同来,再有一两日便到。” 这少林诸位弟子均是武僧院首座了凡的弟子,方丈了尘从不收徒,众弟子只以方丈大师相称。了尘、了凡二人均是有道高僧,于佛学自有极高造诣,武艺在江湖上更是享誉已久。两人早年间便已是宗师境界巅峰,如今不知是否再有突破。 “少林寺这两个后辈弟子都到了,怎地了尘大师和了凡大师竟没有与他两同来。”钟蕴朗心中想着,颇觉奇怪,但这是少林家事,却也不便过问。 玄悲与众人一一行过礼,交谈起来。钟蕴朗见他谈吐举止颇为得体老道,均是心中暗赞,这位少林大弟子果真是青年才俊,大有掌门之风。一旁玄清不发一言,只微笑瞧着那只海东青。那只海东青在玄清肩上跳来跳去,不时在玄清脸上蹭一蹭,一人一禽,甚是亲昵。 玄悲与众人小叙片刻,便即告辞:“小僧与众师弟来此,尚有他事,不便在此多耽,这便告辞了。”别过众人,领着玄清缓步远去。 。 少林两弟子走远,少了玄清作陪,江帮主仍是酒兴不减,拉着朱闯进客栈去了。朱闯自带着江帮主去酒窖饮酒,喝多喝少,那不必说,反正路掌柜这许多珍藏美酒,怕是的消耗大半了。 钟蕴朗与颜如羽不善酒道,自去青川城中游逛。钟蕴朗见青川县衙仍是冷冷清清,县令和齐捕头仍是未归,不禁微觉奇怪,但想着两人说不定路上四处游玩耽搁了,倒也并未放在心上。与颜如羽闲逛了一日,直到黄昏时分这才返身回山。 进了望城观大门,只见灯火通明,热闹非凡,摩肩擦踵,人山人海。 这后辈弟子的比试竟这么早就开始了,姑且称他为‘英雄小宴’吧。来参与这‘英雄小宴’的后辈弟子,不分大帮小派,皆有推举的几人上场,场面自然盛大。 望城观,正阳盟,丐帮,崆峒,五岳,金蛇崖,青龙帮……就差少林了,这么多人可怎么比。颜如羽望着这许多人,不禁替掌教真人操心起来,这比试到半夜也比不完啊。 正想询问比试的规矩,钟蕴朗把他肩膀一拍:“颜兄,你看那!” 颜如羽顺着钟蕴朗手指往角落看去,只见五名年青僧侣正立在一旁,凝目注视台上。 为首的一名较为老成,正是今日遇见的少林大弟子玄悲。 身旁一人面容清秀,肩上落着一只猛禽,神态放松,僧袍破旧,正是玄清。 看样子,他们也是来参加这‘英雄小宴’的了。 第一章 时值深秋,落日西斜,应天府的石子路上马蹄清脆。 一人一骑,踏着夕阳余晖,缓缓入城。马上的人尚正年少,不过只有二十岁的年纪。 一张俊美的脸蛋雪白如玉,双唇绛红,本该是潘安似的贵公子样貌。脸型却又偏偏生的轮廓分明,眉如剑,目如星,再加上一只很男子气的鼻,竟是平添了几分飒飒英雄气,原先的公子气息倒给冲淡了。 这人虽然相貌俊美,但是硬里带俏,不像是娇生惯养的贵公子。那这人是谁?若是有人在街上这么问,那定是外地人无疑了。 但叫是应天府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谁人不知晓,应天府衙这位大名鼎鼎的‘善面韦陀’钟捕头。整个应天府,除去知府大人,就数钟捕头最受人爱戴。 钟捕头这‘善面韦陀’的称号,便是应天府百姓私下里传开的。 这‘韦陀’是佛家神话中的护法神,位居三十二神将之首。据说,在释迦佛入涅时,邪魔把佛的遗骨抢走,韦陀曾及时追赶,奋力夺回。应天府人以此称呼钟捕头,自是赞他铁面无私,尽心竭力,护卫一方百姓的功德了。 至于‘善面’,一来是因为钟捕头为人宽厚,任谁与之相处,总觉如沐春风;二来则是因为他这张俏脸了,此等俊俏面容,何人不爱?善面二字,当之无愧。 有道是人如其名,钟捕头硬里带俏,名字自也不俗。蕴朗二字便是。 蕴,藏也,乃蕴含之意。朗,明也,乃明亮之意,乾坤朗朗。 钟蕴朗。 这个名字可不知被多少怀春少女,念入闺阁的情思,写进温情的心事,化作了句句诗行。芳心暗许之后,夜间低吟,总是唇齿留香。 。 “瞧瞧,这都是什么事啊。”一个肥壮的官服大汉立在府衙门前,嘿了一声:“钟爷再不快些成亲,这应天府的大姑娘小媳妇可都得被祸害光了。” 身旁一名瘦瘦小小的差人,嘿嘿笑道:“二爷这您可说的不对,钟爷只是人长得俊了点,可从不拈花惹草,何来的祸害之说啊。” “哈哈,应天府的姑娘家整日魂不守舍,都在为咱们家这位爷发愁呢!这还不是祸害么?”官服大汉咧嘴一笑,马鞭向前一指:“你自己看吧。” 瘦小官差沿着石子路一直看去,应天府的朱楼高阁错立两旁,廊间檐底的纹雕在夕阳余晖之下,显得格外古朴素雅。一条小河穿街而过,河面不宽,一座木桥横跨,便将两岸相连。 木桥那头一人面如冠玉,官服官帽,腰悬长剑,乘马而来。 瘦小官差一喜,侧脸一笑:“二爷,是钟爷回来了。”肥壮大汉也是满脸堆笑,指着桥头:“你接着看。” 瘦小官差又再看去,只见钟蕴朗已乘马上桥。 。 钟蕴朗年少英挺,骑马走过那木板桥时,桥头楼上的姑娘们正依窗而立,梳头洗脸,见钟蕴朗来了,均是一怔,盯着钟蕴朗再不移目。但随后又觉害羞,面生红晕,退回楼内,带上了木窗。过不得片刻,却又悄悄将木窗推开一条缝来,偷偷看上钟蕴朗几眼。 河边盥洗衣物的女孩们离得近,看得比楼上真切,钟蕴朗的脸颊在这昏暗朦胧的阳光下别有一种硬朗的生气,让人一望之下,便呆住了。洗衣的声响顿时止歇。 钟蕴朗见众女停下手中事务,齐向自己望来,不禁微一皱眉。 河边洗衣的女孩们见他剑眉微挑,不由地心里一跳,一片吱吱喳喳声随之响起。钟蕴朗臊得脸上一红,忙忙骑马前行。 好在府衙已是不远,行不几步,便见一肥壮汉子领着官差静立在府衙门前等候。 “朱二哥。”钟蕴朗翻身下马,身姿轻盈。 “事办完啦?”肥壮汉子嘿嘿笑着:“钟爷,你这整日里东奔西走的,也没个清闲。还不抓紧腾些时间取个媳妇?” 钟蕴朗梳齐马鬃,理顺缰绳,微笑道:“朱二哥,你怎么和知府大人站一边了。我今年方二十,正是建功立业的好年华,如何有闲暇理会这些琐事。” “哎,钟爷,这怎么能是琐事呢?”肥壮汉子摇着蒲扇般的大手,对钟蕴朗所言不以为然:“有道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嘿嘿,你若是不早些取个媳妇,这应天府的姑娘家整日魂不守舍,总归是不好。” 钟蕴朗微微一笑,不置可否,牵着红鬃马,自往衙门内走去。 肥壮汉子本想再言,但见了钟捕头这不温不火的模样,倒有些不敢开口了。 这肥壮汉子姓朱名闯,在应天府衙当差,说起来算是钟蕴朗的下属。应天府虽然不小,但只有一名捕头,五名捕快。捕头就是这‘善面韦陀’钟爷,而那五名捕快人称‘应天五虎’。 朱闯在府衙‘应天五虎’中排行第二,虽然钟蕴朗以年纪而论,称他一声朱二哥。但‘五虎’位居这位‘韦陀’之下,总不能真的像结义兄弟那般无所不谈。 朱闯噎了口唾沫,呆立片刻,发觉钟蕴朗已走得远了,这才急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