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时光俏》 第一章 穿越 周安安是个**型九零后,不张扬不追求个性,在陌生人面前文静温和,还有点腼腆,在亲友圈子里是个人见人夸的小姑娘。 她十七岁生日刚过,周爸爸周妈妈和周家那一大家子人又把她护得紧,确实只能当个小姑娘来看待。 大学死党对她的第一印象也是这样,软绵绵慢悠悠,像个从壳里伸出触角探路的小蜗牛,随时准备遇到危险就缩回去。 虽然后来熟悉了才知道,这家伙在亲近的人面前蔫儿淘,一肚子鬼主意,偶尔又脱线得让人哭笑不得,跟刚见面那个文静腼腆的小姑娘判若两人。 据说周安安小时候跟现在完全相反,是个人前人后都小老虎一样活泼开朗到让人觉得闹腾的小孩儿。 改变从她两岁半上幼儿园开始,那时候周爸爸的生意刚起步,周妈妈的事业也在上升期,两个人一心搞事业,对女儿难免有所疏忽。 等到他们发现女儿变得沉默自闭,在外人面前完全不肯开口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三岁多的周安安,已经在幼儿园被孤立了一年。 在幼儿园老师的授意下,这么长时间没有一个小朋友跟她说话,所有老师也都无视她,只因为她太过活泼影响了课堂纪律,并且屡教不改。 谁都不知道这么长时间的冷暴力,一个两、三岁的孩子是怎么承受下来的,更不知道她是出于什么心理不肯对家人说起,连周安安自己都不记得了。 有时候想想,她还挺佩服自己,竟然能瞒过精明的周妈妈那么长时间,真是不容易。 从那以后,周妈妈辞职在家专心照顾女儿,周爸爸十多年风雨不误每周三次带她去看心理医生。 上了大学的周安安已经是一个看起来很正常的女孩子了,跟人交往看不出任何障碍,学习优秀,甚至还还比同龄人早入学两年。 虽然在陌生人面前她还是安静不太爱说话,虽然心理医生的诊断书上年复一年地写着“社交恐怖性神经症”——俗称的社交恐惧症,可这一切她都克服了下来。 即使幼年心理创伤严重,但她骨子里一直个聪明坚韧的孩子,虽然每进步一点付出的努力要比别人多很多,她还是长成了现在这个让全家人骄傲的样子。 现在周安安蜗牛触角上的报警灯已经响成了火灾警报,她却不能缩回去了。 她穿越了。再没有周爸爸周妈妈周爷爷周奶奶周伯父周伯母和哥哥姐姐们挡在她前面,从此以后,一切都只能靠她自己了。 周安安虚弱无力靠在床头,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好像都明白,脑子却转不过来。 她现在住在病房里,对面的铁床上喷着“沛州煤矿医院”几个字,可这个病房跟她印象中整洁现代化的沛州煤矿医院完全不一样。 长长的一个大房间,只有两扇不大的窗户,窗框上绿色的油漆斑驳不堪,窗外是光秃秃的树木虬枝和灰蒙蒙的天空。 屋里光线暗淡,两排简陋的铁床一字排开,三、四十个床位上满满当当地住了人,护士穿着泛黄的白大褂大声呵斥着患者和家属,把锈迹斑斑的铁质点滴架在水泥地上拖得刺啦啦响。 空气冰冷潮湿,整个病房弥漫着通风不良的闷馊和病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奇怪味道。 隔壁病床上穿着黑色中山装的男人翻动着手里的报纸,正对着周安安的头版头条是“全面开展关于《人民日报》社论文章《展望六十年代》的学习”。 与它并列的另一个头条是《春节期间丰富副食供应,每人增加二两食用油指标!》,下面印着欢度春节的大红灯笼,鲜红刺目。 报纸上的日期是1960年1月20日,己亥猪年腊月廿二。 这就是周安安以后要生活的地方,节日期间多供应二两食用油堂而皇之地与展望新时代的宏伟蓝图并列在报纸的头版上。 在这张病床上醒来之前,她还是周安安,沛州大学201X届的大二学生,现在却成了十九岁的周小安,1960年沛州煤矿矿场的选石工,还是个临时的。 “又犯倔!跟你说话呢!你倒是吱一声啊!”姐姐周小贤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一言不发的周小安,“扎一针都不出血的老实疙瘩!人家不欺负你欺负谁!” 周小贤的身材跟娇小的周小安完全相反,高高壮壮,骂起人来嗓门高亢底气十足,非常有气势。 骂完又替周小安糟心,“结婚才三个月,他们老韩家就这么糟蹋人!平时吵吵闹闹地不消停还不算,这回都把你打住院了!你这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周小安脑袋上缠着绷带,一只手带着夹板吊在脖子上,苍白着脸还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周小贤。 她一遇到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的事,脸上就自动没有表情。心理医生说这是一种心理应激反应,是大脑在进行自我保护。 现在她的自我保护模式全开,她刚变成周小安才十多个小时,经历了一系列巨大的情绪波动和身体创伤,刚接受穿越了再也回不去了的事实,至于要怎么接手另一个人的人生,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还没来得及考虑。 周安安拥有周小安的记忆,虽然现在还有些杂乱,但对她的身世和处境还是很清楚的。 在周安安看来,周小安这日子过得真是糟心透了。她从小到大简直就是一颗苦水里泡大的小白菜,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结婚以后又因为彩礼都给了娘家,每个月还要接济娘家五块钱和五斤粮票,婆家对她意见非常大。她自觉理亏,对婆婆和小姑的刁难虐待一直忍让。 结婚三个月,她每天只能吃一个糠菜团子喝两碗照得见人影的米汤,这才饿得重度营养不良,摔一跤就再没起来。 “老韩家人都死哪去了?要不是我们院儿里的东兴跟你们楼里的马大锤一个班儿,他回来告诉我,咱们家人谁都不知道你让他们给打住院了! 你在医院躺着,他们家就一个人都不来照顾?!这群黑心肝的!” 周小贤把韩家人恨得咬牙切齿,对妹妹更是恨铁不成钢,一巴掌拍到周小安头上,到底顾忌着那一圈血迹斑斑的绷带,没太用力。 周小安慢腾腾地在什么都没铺的光床板上动了两下,又冷又硬,骨头硌得生疼,眼睛却慢慢清明起来。 昨天韩大壮和邻居们把周小安送到医院就去上夜班了,醒来她就穿越过来,冲动之下她想着趁热乎“死”回现代去,折腾到最后“自杀”未遂,脑子里乱哄哄的,什么都顾不上,直到今天中午周小贤过来又吵又骂,她才清醒过来。 以后她就是周小安了,以周小安的处境,谁都指望不上,她只能自救。 越是害怕越是要勇敢面对,这是周妈妈十多年来对周安安一直坚持的教育,早已经刻在了她的骨子里,在她人生最危急的时刻终于发挥作用。 陌生的环境,杂乱的人群,未知的人生,这一切已经让周安安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藏在宽大棉袄袖子里的手冷汗淋漓,却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声音平稳连贯,“姐,我这么冻一宿了,你先帮我拿套被褥来吧。” 这个时候住院大都自己带被褥,实在不方便带的就在医院租借,一天租金一角钱。 煤矿附属医院,本单位职工看病医药费全免,吃饭、寝具医院却是不管的。 周小贤来探病却不照顾病人,只坐在那骂人能解决什么问题? 周小安只能自己跟她提要求。 周小贤对韩家人一肚子的怨气一下被堵住,嘴巴一张一张地看着周小安,满眼错愕。 这个二妹妹从小就倔头倔脑地不爱说话,从不会像小妹妹小玲一样贴心地跟母亲、姐姐说悄悄话,更别提跟哥哥姐姐们撒娇了。她只知道闷头干活,问急了回一句就能把人撞个跟头。 结婚以后性情变得更是古怪,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一脸平静毫不客气地跟她提要求的时候。 周安安说出第一句话,后面的就容易很多了。她可不管周小贤怎么想,周小安的彩礼和每个月给家里的钱粮周小贤也是沾了光的。 她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平复住心跳,指指旁边一个病人手里热气腾腾的午饭,“姐,大夫说我是重度营养不良,特批了条子,住院期间每天可以去食堂买一顿细粮,不用粮票。你先去给我买碗面条,再加个荷包蛋。” 第二章 周小安 周小安一九四零年在沛州矿出生,上面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有一个妹妹一个弟弟。 大家庭中不大不小的孩子,又是个女孩,上面有哥哥姐姐压制,下面有弟弟妹妹要照顾,父母重男轻女,家里生活又困苦,她从小就没穿过一件好衣服,没吃过一顿饱饭。 其实,对这个年代的孩子来说,周小安的成长经历并不算多么艰苦,很多人都是这么过来的,甚至有很多人还不如她。 但有几件事还是让周安安觉得周小安受到了亏待,如果在这几件事上能得到公平对待,她的生活完全可以过得比现在好很多。 周小安渴望读书,又勤奋聪明,却只上了一年小学。 妹妹周小玲比她小一岁,跟她读同班,学习成绩却比她差很多。考试成绩出来,从小体弱多病的周小玲难过得大病一场,母亲为了安抚妹妹,把周小安带去矿场筛煤渣,再没让她进过学校的门。 那个时候已经是建国后,虽然周小安的父亲周大海去世了,家里却并不是供不起两个孩子一起读书。 三个哥哥两个在矿上工作,一个参军,姐姐也已经出嫁,家里还有父亲矿难去世的一笔赔偿金,并不缺她上学的那点钱。 最重要的是,小叔叔周阅海在部队职位不低,每个月都会寄来一笔数目不小的钱和各类紧缺的票证补贴他们。 可无论周小安怎么哭求,母亲王腊梅还是让她辍学了。 小女儿身体不好心思又重,再病一场还不知道要糟蹋多少钱,相比之下,二女儿少上几天学哪有什么要紧。 九岁的周小安,每天上午背着弟弟做家务,下午跟母亲去筛煤渣,筛一吨八百块钱,筛三个月,攒够了六万块钱给妹妹买一双胶皮雨靴上学穿。(币制改革之前的旧币,一万等于一元人民币。) 周小安又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是在十二岁的时候。市里的工宣队来矿上招小队员,考上了就是正式编制,16级的工资40块5毛,比国家正式工人还多4块钱,升到一定级别就是国家干部。 周小安平时在家里少言寡语闷头干活,用王腊梅的话说是“倔头倔脑不灵透”,到了考试现场却毫不怯场,她又很有一些唱歌跳舞的天赋,连平时总被王腊梅诟病的倔强寡言都被艺术工作者看成了某种难得的气质,初选顺利过关。 可是被家里寄予厚望的周小玲却落选了。周小玲又一次大病不起。 这次周小安再不肯为了安抚妹妹的情绪放弃考试,王腊梅也想让家里再多一个挣工资的,给周小安做了一套新衣服让她好好准备复试。 可在复试的前一天,弟弟周小全却出了意外。 周小安忙于准备考试,把弟弟托付给了妹妹周小玲看顾,周小玲病后体虚,没能拉住周小全,让他滚下了矿上的废石堆撞坏了脑袋,昏迷不醒,生命垂危。 周小玲也因为自责过重几度昏迷,姐弟俩一起住进了医院。 周小全昏迷抢救,周小玲惊吓过度,抱着周小安又哭又叫不肯撒手,全家人乱成一团,等两个孩子都转危为安,周小安早就错过了考试。 那套为了考试而做的新衣裳也穿到了病愈上学的周小玲身上。 周小安又恢复了每天做家务筛煤渣的生活,一直到了十五岁,够了矿上的招工年龄就赶紧招工上班了。 因为文化程度低,周小安只能去矿场做选石头的临时工,一个月十四块五的工资,二十四斤粮食标准,一点不留地全都交给家里。 哥哥娶了媳妇,有老婆孩子要养,弟妹又上学,还有姥姥家一大家子要接济,她已经习惯了为这个家奉献一切。 本来周小安没准备这么早结婚,王腊梅更是打算让她多为家里挣几年工资。 这个年代,姑娘为了帮扶娘家二十七、八岁再嫁人的多得是,不出意外的话周小安肯定得拖成这样的大姑娘。 意外就出在小叔叔周阅海身上。 自从父亲周大海去世以后,周阅海十多年月月不间断地给家里寄钱。他在部队的级别越来越高,寄的钱也越来越多,可以说这个家能吃上饭还能一直接济王家一大家子人,大半是靠他在支撑的。 可是从去年起,周阅海忽然音信全无。 周阅海所在的部队派专人对他们进行了安抚,并要求他们配合革命建设,对周阅海的事严格保密,却不提供任何周阅海的具体信息。 周阅海从此生死不明。 同样在部队当兵的周家三儿子周小林偷偷跟家里人猜测,周阅海很可能是牺牲了。 国内外局势不稳,战争一触即发,军队里有很多行动是秘密进行的,任务不结束就是绝密,参与人员即使牺牲了也不能通知家属。 而周阅海在升任上校团长之前是侦察营营长。 侦察营的人出秘密任务几乎是家常便饭,而且大部分都是绝密性质。 周家一下失去了周阅海的大笔接济,生活马上捉襟见肘。 其实按周家现在的情况,生活水平在工人家庭里已经算很不错了。四个孩子工作挣工资,两个媳妇也都有工作,王腊梅在家带孙子做家务,只有周小玲、周小全和两个孙子上学需要花钱。 相对于有些工人一个人赚钱养全家的情况,他们家的生活水平堪称优越。 可是那是在不接济姥姥家一大家子人的前提下。 周大海矿难去世以后,王腊梅把矿上照顾她的工作指标让给了娘家弟弟王福昌,王家一大家子人也从农村来到了沛州城里生活。 可是那时候已经错过了第一次全国人口普查,王家除了王福昌都是农村户口,建国初期大规模招农村工的时候王家孩子小,等他们年龄够了,招工又必须要城市户口。 王家人好容易来到城里,王老太太说什么都不能让儿孙错过当城里人的机会,只能软硬兼施地让王腊梅接济。 这一接济就将近十年。 现在失去了周阅海的补贴,王家人却不能不吃饭,王老太太每天坐在周家哭天抹泪,王腊梅一筹莫展。 与此同时,周小玲的身体又出了问题。 周小玲自小就经常生病,去年是她初中毕业的升高中考试,因为太过用功而生病住院,医生嘱咐要增加营养好好调养。 而失去周阅海的周家拖着王家一大家子负担沉重,国家粮食供应又越来越紧张,两个儿媳妇早就怨气冲天,王腊梅根本没有能力给周小玲增加营养调养身体。 这个时候,韩家来给大儿子韩大壮向周小安提亲了,彩礼是200块钱和50斤玉米面,还有20斤黄豆、两斤白糖。 彩礼给得跟专门为周家的困境量身定做一样。 韩家父子也是矿上的工人,老家跟周家离得不远,对周家的情况非常了解。 在王家人的催促下,王腊梅要了300块钱,把玉米面增加到到100斤,给周小安定下了亲事。 粮店里已经完全看不到大米白面的影子了,玉米面顶了细粮指标,一个人一个月只有一、二斤的供应,剩下的只能买到红薯干和各种糠皮子,这一百斤玉米面和二十斤黄豆有多珍贵就可想而知了。 而白糖更是紧俏物品,正式工一个月只有二两供应指标,副食品商店里一年也来不了几次货,有糖票都很难买得到。 韩家老家的弟弟在搞人民公社大食堂的时候留了个心眼儿,把家里的陈粮偷偷运到城里哥哥家,躲过了公社干部的搜查,他们家才能在粮食这样紧张的情况下拿出这么多细粮。 而且韩家父子三人都是井下工人,算上井下补贴,工资都在六十块以上,国家给重体力工人每个月每人特殊照顾四两糖票,韩家人口少,赚钱多,家庭条件非常不错。 这些东西就给儿子换一个黄花大闺女当媳妇,这在正常年月根本不可能。 韩大壮三十五岁,在沛州煤矿做矿工,一只眼睛是玻璃花,沉默木讷,看着有四、五十岁。去农村老家找媳妇人家都只给介绍寡妇,更别说找一个有城市户口的黄花大姑娘了。 而且这个大姑娘长得又非常漂亮。 周小安在王腊梅不停的哭求下答应了婚事。 结婚前王腊梅又提出条件,周小安结婚以后每个月要交给家里十斤粮票和五块钱。 两家扯皮几天,变成每月五斤粮票和五块钱,王腊梅又给周小安要了一身新衣裳,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 婚后三个多月的生活在周小安的记忆里很混乱,周安安只知道韩家人对她的意见很大,随着粮食供应日益紧张,作为彩礼的那些粮食和她每个月交给娘家的钱和粮票就愈加让婆家人耿耿于怀。 而周小安的日子也就越来越难过,她的记忆也越加模糊,最深刻的只剩下了饥饿。 一天一个拳头大的糠菜团子,照得见人影的稀粥都不能随便喝,而她的工作体力消耗又非常大,以至于最后这段时间很多时候她都是浑浑噩噩,直到被婆婆和小姑子推下楼梯摔死,周安安接手了她的人生。 第三章 自救 周小安让周小贤去买面条,旁边的小女孩只听着很响地咽了一声口水。 粮食供应异常紧张,掺着土块和老鼠屎的库底粮都要疯抢,即使是小孩子生病也吃不上一顿细粮了。 煤矿医院,对矿上职工有照顾政策。随着营养不良的职工越来越多,矿上特批了一点细粮给重度营养不良的病人,凭诊断书和医院开的证明,可以在医院食堂不用粮票购买。 可细粮实在珍贵,必须严格控制数量,对绝大多数营养不良的病人医生并不允许住院,只让回家休养,很少有人能享受到这个待遇。 周小安外伤严重,必须住院,这才能享受到这个优待。 可能是周小安说得太自然,一副周小贤理所当然要照顾她的态度,周小贤一时间忘了自己要做什么,竟然完全没有任何异议地出去给她买饭拿被褥了。 走了几步周小贤才反应过来,又冲回来跟周小安抱怨,“老韩家这是要耍无赖咋地!?把你扔到医院就不管了?饭也不送,铺盖也不拿,这是欺负咱们家没人呐?!” 周小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心里是知道这种时候样子可怜一点比较能打动人的,可惜实在是做不出来别的表情了,只能继续木着一张脸,这倒跟周小安原来的作风不谋而合,“姐,这不是有你吗,你来了我就不用挨饿受冻了。” 周小贤气得直跺脚,“老韩家拿着你的工资和粮票呢!花钱的时候你不找他们找谁?!你等着,我回去找婶和大哥、二哥,不把老韩家砸烂糊了他们当咱们家没人呢!” 母亲王腊梅曾经算过命,她子女缘淡薄,怕养不住孩子,周家的孩子都管母亲叫婶。 “好好的黄花大姑娘嫁给他们个半老头子!他们家还作啥妖儿?咋就这么黑心肝……”周小贤气冲冲地往外走,嘴里也不闲着,周小安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她早就看清楚了,周小安就是颗小白菜,婆家娘家没一个靠得住的。 租一套寝具一毛钱,一碗汤面八分钱,加个荷包蛋才两毛三,三毛三分钱就能把她照顾得好好的,可这位亲姐姐先想到的是去要钱,让她这个病人坐在冷冰冰的光板儿床上挨饿。 周小安专心地一呼一调节着自己的呼吸频率,这是这些年她早就做习惯了的缓解紧张和压力的方式。 现在无论她是周安安还是周小安,能依靠的只有自己了,她必须自救。 周小贤憋着气准备回娘家找人去韩家兴师问罪,刚走到门口,就跟刚刚赶过来的韩老太太迎面碰上。 昨天周小安被她和韩小双失手推下楼,周小安昏迷不醒,下面也见了红,小双年纪小,吓得直哆嗦。 韩老太就留了个心眼儿,没跟着来医院。这事儿得赶紧跟楼里的人通好气,要是传出对女儿不好的谣言,那可是要耽误找婆家的! 今天上午她又去了一趟大女儿家,安排小双这几天下了班就去那躲着。老周家那死老太婆又刁又毒,指不定怎么来家闹腾呢,可不能让她见着小双。 韩老太的三角眼只在周小贤的脸上瞟了一眼,就接着追问来查房的医生去了。 “大夫,我大孙子保住了没?我可是一看她身下见红就赶紧让送医院了!” 戴眼镜的女大夫翻着手里的病例本跟韩老太太解释,“大娘,我刚接的班,您儿媳妇不是我接诊的,她几号床?我得查查才知道。” 韩老太太刚来,哪知道周小安几号床,“就是昨天晚上送来的,下身才有一点点血就送来了呀!你可得把我大孙子保住了啊!我大儿子三十多才有这么一个后……” “是12床吗?”小护士不耐烦地打断她的絮絮叨叨,“流产了,昨天就做完刮宫了。” 韩老太太和周小贤同时愣在了那里。 周小安也愣住了,一晚上的魂不守舍,她这才感觉到小腹越来越严重的坠痛,身上有着不容忽视的血腥味儿,而她坐了一晚上的床板也印着淡淡的血迹。 她活了十七年,除了在社会新闻上看到这种事,连刮宫是怎么回事都稀里糊涂不太明白。 现在这件事忽然就这样血淋淋地落到自己身上,即使她对周小安以前经历的事还抱着旁观者的态度,一时间也控制不住地慌乱起来。 周小安把冰冷的手按到小腹上,酸涩的坠痛越来越明显,手上还打着点滴,黄褐色的胶皮点滴管随着她的颤抖不住地晃动着。 而韩老太和周小贤那边也闹了起来。 “我的大孙子呦!就这么没了!我儿子三十多了,好容易有个后,就让这败家娘们儿给折腾掉了!”韩老太太拍着大腿拉开架势就开嚎,一边嚎一边对着周小安骂: “败家娘们儿!就知道往娘家倒腾东西,母猪都不如,崽儿都揣不住!白糟蹋我那三百块钱、一百多斤粮食!换你都不如换头猪!” 周小贤马上跳起来对骂,“你们老韩家还要不要脸?你们一家子都丧良心!快四十的半大老头子娶我们家十九的黄花大闺女,你个老刁婆带着你们家那个小泼妇整天欺负人,不让我妹妹吃饱,不是打就是骂!都给打住院了!你还有脸哭!你们这是虐待妇女!我要去告你们!” 韩老太也不哭了,从地上爬起来满眼斗志地跟周小贤吵了起来。 这两人一个年轻体力好嗓门高,一个做了一辈子泼妇,棋逢对手,越吵越兴奋,张牙舞爪地眼看着就要厮打到一起。 “都给我闭嘴!”跟在医生身边的小护士一声大喝,嗓门儿又亮又透,震得一病房的人耳朵疼,也成功让两人闭嘴。 小护士很显然是看惯了这样的争吵,处理起来轻车熟路,对两人横眉怒目一指:“滚外边撒泼去!影响医生查房耽误患者康复就是破坏矿区大生产!报到矿上批斗你们全家!到时候都回农村种地去!” 这可不是小护士信口开河吓唬人,现在国家粮食供应紧张,正在全面消减城镇人口,矿上已经有好几拨人被下放回农村种地去了。 “行了,你们别吵了,有问题出去解决,不要影响病人休息。”女医生又出面打个圆场,一名年纪大的护士推着争吵的两人出了病房。 医生开始查房,门外的走廊上传来周小贤和韩老太断断续续的争吵。这种事在医院太多了,只要不过分,医生护士都懒得去管。 查到周小安的病床,护士拿着病历本给刚换班的女医生汇报,“脑震荡,左小臂骨裂,重度营养不良。” 女医生查看了一下周小安的情况,看着她什么都没有的光板床轻轻皱眉,“病人现在必须得注意保暖和保证休息,这么冻着怎么行?” 昨天值班的护士长跟医生解释,“她丈夫是井下工人,昨天陪到出急诊室就去上夜班了,到现在还没过来。” 大部分医生护士都刚换班,还不知道门外闹腾的那两人是周小安的家属。 医生了解地点点头,一点都没觉得这个丈夫的行为有什么奇怪的。 这个年代,为了革命事业舍小家顾大家才是正常的,井下工人直接关系到矿上生产任务是否能完成,那可是一点都耽搁不得的。 别说陪到人已经出了急诊室,就是还在抢救,该上班也一点不能耽误。 小护士却在病历本和周小安之间来回看了好几次,圆眼睛瞪得更圆,“丈夫?” 周小安被医生护士这么一折腾,也从震惊中慢慢缓了过来。 她已经接受了穿越的事实,对流产这件事接受得就更容易一些了。 反正周小安的人生已经是这样了,再糟糕点她都不奇怪。 她已经被打击得要麻木了。 她是真的回不去了,从这张病床上醒来之前,她最后的记忆是在商场门口等着周爸爸来接,背包里是给周妈妈的生日礼物,父女两人马上要去考察办生日party的场地。 然后就是旁边工地上巨大的塔吊倒塌的轰鸣声,接着一个巨大的水泥墩从天而降,她被砸了个正着。 那么沉重的巨物带着呼啸的风声砸上她,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在那个时空,周安安很可能已经是一团模糊的血肉了。 所以经过最初的错愕和抗拒,她已经接受了穿越这个事实。 既然回不去了,就不能坐以待毙。 周小安按在小腹上的手细小地哆嗦着,紧张的冷汗几乎要浸透单薄破旧的棉衣,说出的话却得体从容: “同志,我丈夫在矿上忙生产,没时间过来照顾,您看能不能破个例,先租给我一套被褥?钱等他来了再给。我们都是矿上职工,肯定不会给医院添麻烦。” 周小安没钱,租被褥的一毛钱都没有,更别提押金了。 没结婚时她的工资全部交给王腊梅,结了婚韩老太和王腊梅一起去财务科领她的工资,当场分割,她更是一分钱都到不了手。 医生和护士很为难,租被褥必须交押金,这个例他们不是没权利破,而是不能轻易破。 哪个进医院的都有困难,他们不是不想帮,而是怕帮了给自己惹麻烦。 这年头,普通人不结婚不生孩子谁都没有棉花票,布票更是紧缺,一年才三尺六,谁家都缺被褥。 医院里也不是没有遇到过赖着不交押金把被褥偷偷带回家去的例子,到最后还是他们全科室一起赔偿国家财产。 周安安知道事情不会这么容易解决,可也不灰心。 他们周家祖籍就在沛州,从太爷爷起就是沛州钢厂的老职工,爷爷、两位伯父也都在钢厂干到退休。 即使在心里状况最糟糕的时候,她对这个世界的好奇心也从没泯灭过,所以她从小就爱安安静静地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听他们讲那些年轻时候的事,对这种大型国营单位的内部事务很是熟悉。 这个年代,工人是国家的主人,这可不是一句虚浮的口号,那是实实在在能当家作主的。 所以,在自己单位的附属医院里,只要运营得当,没钱一样能把事办了。 第四章 小蜗牛 周小安身体微微前倾,手掌摊开,尽量让身体语言坦荡而放松,在一群医护人员眼里就是一副可信又真诚地寻求帮助的姿态。 这些都是周爸爸和周妈妈在职场经常做的,她耳濡目染,已经条件反射般刻在了骨子里。 周爸爸强势果决,周妈妈聪明睿智,他们两个人精心培养出来的孩子,即使成长过程中出现了差错,让周小安看起来软绵绵的像只好欺负的小蜗牛,那也是一只能扮猪吃老虎的小蜗牛。 她病中消瘦孱弱,因为紧张而瞪得有些大的眼睛没有让人觉得违和,反而对她的话生出一股莫名的信任,“同志,我们在矿上搞生产,你们在医院治病救人,咱们都是在为革命事业添砖加瓦,你们有你们的规定,这我完全能理解。” 周小安努力搜索记忆中属于这个时代的部分,把六十年代的语言习惯和自己的想法结合,说完最初的几句,后面的话就慢慢流利起来。 “同志,我知道硬要你们照顾是难为你们,你们看能不能给矿上的妇联或者工会打个电话,把我的情况说说,让矿上跟医院交涉,商量一下给我破个例。 我早点养好病也好早点回去工作,国家建设正是急需煤炭的时候,矿上的生产任务重,咱们煤矿职工谁都不能拖后腿。” 医生护士们见惯了普通病房里病人或是愚昧歪缠或是可怜哀求,周小安怕出纰漏而故意放慢的语速反而显得不疾不徐通情达理起来,大家对她生出更多好感,她的话也得到了更多认同。 而且她这个主意确实不错,他们不用担责任,患者的难题也得到了解决。 圆眼睛的小护士马上要去打电话,周小安又叫住了她,“同志,工会和妇联的同志们工作繁忙,有很多重要的事需要解决,可能一时抽不开身过来,您看能不能跟他们要个口头意见,在他们来之前先给我把被褥办下来。 你放心,妇联的大姐们可是巾帼英雄,我要敢赖账,跑哪去他们都能给抓回来。” 有了厂里做担保,周小安除非不要工作了,否则肯定不敢赖账。她这么说只是想缓和一下气氛而已。 周妈妈在周小安情况稳定以后又捡起老本行,兼职当起了法律援助律师,专门帮弱势群体打离婚官司,在业界很是出名。 周小安被她刻意带在身边增长见识,对工会和妇联这两个机构非常熟悉。 她觉得自己是十万火急地在医院里等着救命的大事,人家那里抹脖子上吊的紧急情况也多着呢!真排到她这儿还指不定什么时候,所以必须从医院这里入手。 周小安努力把自己僵硬的嘴角向上扯,如果语气能再轻松一些就更好了,可惜她心里太过紧张,只能做到差强人意,“咱们全矿职工一家人,我婆家人都在矿上搞生产,就得把你们当娘家人了!” 大家都笑了,小护士赶紧去给矿上打电话。 对周小安这种夫妻双方都是矿上职工的情况,通融与否都是符合医院规定的,具体尺度就把握在医生和护士手里了。 很显然,她努力挤出的这几句干巴巴的玩笑话效果还不错。 医生和护士们查完房出去了,周小安把一手的冷汗轻轻擦到打着深蓝色补丁的黑色大罩衫上,脱力地靠到床头,长长出了一口气。 她这一口气还没出完,走廊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嘈杂的争吵。片刻之后,冲进来一位个头高大的老太太。 老太太高颧骨薄嘴唇,稀疏的花白头发整整齐齐地挽在脑后,洗得褪色的斜襟罩衫上打着几块整洁的灰色补丁,身材消瘦骨架却很大,走起路来非常有气势,瘦小的韩老太被她轻松地抓在手上踉踉跄跄地拖了进来。 这老太太是周小安的母亲王腊梅。 王腊梅把韩老太往周小安床边一甩,指着她就开骂,“我们老周家人还没死绝呢!我们家闺女是那么好欺负的?!你今天给我当面说清楚了,我闺女干啥对不起你们老韩家的事儿了?让你们给打成这样!” 韩老太一口气好容易喘上来,拉开长调想开嚎,看看气势汹汹的王腊梅没敢撒泼,“她自己干的丢人事儿!你自己问问她干啥了!我都没脸说!” 王腊梅对自己闺女也恶声恶气,拽了一把周小安没受伤的右胳膊,差点把瘦成一把骨头的周小安拽下床,“你死人啊!让人给欺负成这样都不吭一声!你说!到底咋回事!” 周小安小心护住吊着的左胳膊,抿了抿嘴唇。 她虽然有周小安的记忆,结婚以后的却比较混乱,最后一个月更是饿得迷迷糊糊,甚至死前那场事故是怎么回事她根本就记不清楚了。 不过,娘家人来给她撑腰,她当然不能再沉默,“他们一家人联起手来打我,韩小双把我从楼梯上推下来,还追过去踢我肚子,把我胳膊踩折了!” 这些都是事实,她并没撒谎。胳膊虽然不是韩小双踩折的,可她确实是踩了。 王腊梅给周小安找婆家拿彩礼的时候那么积极,现在周小安挨欺负了,当然不能让她闲着。 周小贤一听就炸了,“你们家还是人吗?!你还有脸哭孙子!韩小双踢小安肚子你怎么不说?!韩小双呢?!让她出来!” 韩老太心虚得不敢去看眼睛冒火的王腊梅,更不敢接周小贤的话,只去冲周小安使劲儿,“你还有脸说?!小双为啥打你?啊?你有脸说出来吗?!” 韩老太豁出去了,王腊梅有多蛮横泼辣她年轻时候在农村就知道,今天不把话说明白了,他们一家人以后就没消停日子过了。 “你们家闺女,臭不要脸的!趁家里没人拉着自己男人在我们小双床上干那事儿!我们小双还是黄花大姑娘啊!你让她撞上这种事!你个臭不要脸的!揍你都是轻的!就该拉到街上斗破鞋!” 周小贤一下没声儿了,她没想事情的到起因竟是这样,跟王腊梅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高颧骨火辣辣地红了起来。 病房里一直关注这边的人们也开始窃窃私语,看周小安的目光都带上了不耻。 周小安更是愣了,她的记忆里绝对没有这个,甚至对丈夫韩大壮的印象都很淡,他长什么样都不是很清晰。 王腊梅泼辣了一辈子,深谙吵架之道,对着韩老太就狠狠啐了一口,“你们小双的床?结婚的时候你们家可说那是婚床!你们小双一个二十一的大闺女,在哥嫂结婚当天就霸占婚床,她到底安得什么心?到底是谁不要脸?!” 韩家老两口带着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住在一间十多平的屋子里,这在住房紧张的沛州是很正常的情况。而且韩家的房子还是楼房,这就算条件很不错的了。 可是韩大壮和周小安结婚矿上没给他们分房,夫妻都是正式工的还有好几百对等着分房呢,周小安只是个临时工,根本轮不上他们。 像很多小夫妻一样,他们就把婚结在了父母家里,韩家那十几平米的小屋里拥挤情况可想而知。 韩小双从小在家里跋扈惯了,结婚当晚忽然闹起了脾气,不肯给哥嫂腾地方。结果周小安和韩大壮连婚床都没沾上,一个打起了吊楼一个睡了地铺。 韩老太说了,让他们当哥哥嫂子的懂点事儿,等小双别过劲儿来就好了。 在这一点上韩老太可是理直气壮一点不觉得自己理亏,躲到另一边隔着周小安的病床就跟王腊梅吵了起来。 双方越吵越激烈,加上围观看热闹的,病房里热闹得像个菜市场。 过来制止的护士没有刚刚那个圆眼睛小护士的大嗓门儿,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听。 “你们老韩家真是好门风!闺女把儿媳妇打流产了还有理了!” “你们老周家门风好?嫂子在小姑子床上拉着男人发-骚-!” …… 两家人吵得浑然忘我,谁都不听小护士的。 直到小护士拉来护士长,护士长一声大喝,终于让吵架的看热闹的都消停了,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她身上。 护士长来到周小安床前,在大家的注视中冷冷地看向王腊梅,“你是娘家妈?亲妈?” 王腊梅余怒未消,大声答应,“亲妈!” 护士长看向她的目光充满讽刺,“亲妈?婆家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当亲妈的还不知道自己闺女怎么回事?!你们在这瞎吵什么?周小安还是-处-女-!” 第五章 讲故事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护士长这句话一说出来,整个病房的气氛一下微妙起来。 不过至少是安静下来了,王腊梅和韩老太都被这个爆炸性的消息震懵,一时不知道从何吵起…… 护士长在心里叹气,她从业多年,在医院里怪事真的没少见,这种结婚好几个月还是黄花大闺女的她见过,可把个黄花闺女送来嚷嚷着流产了的,她还真是第一次见。 昨天晚上几个人把病人送来,两个妇女拉着护士说是病人见红了,怕是要流产。幸亏值班的医生经验丰富,要不然听了他们的话,按照流产来处理,肯定得出医疗事故。 处理完病人出来,就剩个木头桩子一样的男人蹲在急救室外面,要不是他在填住院登记表时自己说的,谁都得以为他是父亲,而不是丈夫。 这个丈夫被护士抓着匆匆办好住院手续就走了,连病人怎么样都没问一句。 肯定又是一家乱七八糟的糟心事儿! 医院里看多了人世百态,护士长除了在心里唏嘘一声,也只能叮嘱参与急救的护士们不要随便议论,这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谁都不知道,他们可别掺和进去再造成什么严重后果。 可看今天这种情况,不说清楚这两家人是消停不了了。 而且,护士长对周小安印象非常好,也想帮帮她, 说出真相总比被诬蔑在小姑子床上乱来要好,再顺便刺激一下娘家人。自己家闺女伤势如何一句不问,来了就只顾着吵架,这是护孩子的样子吗?! 周小安一时还体会不到护士长的苦心,要不是靠着一股硬气撑着,她真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这种所有人都目光灼灼地注视她的情况,对她来说堪比架在火上烤,再难以忍受不过。 可是再难也得挺着。这种情况不说话比说话更有利,无论多么心慌意乱,周小安也能凭直觉知道,现在怎么做对自己最好。 她垂下眼睛,面无表情地坐着,心里默默背诵古文、尼采和元素周期表。 她现在什么都不用说,无论是对韩老太还是对王腊梅,吵架她永远吵不赢,情况不明手里又没有筹码,最好还是不要贸然行动。 韩老太先不干了,娶回家三个多月的儿媳妇还是个大姑娘,这要是真的,以后传出什么闲话都可能。她可不能让儿子被人指指点点。 “胡说!我儿媳妇都见了红了!怎么可能还是大姑娘!你们医院这是没保住我大孙子,想糊弄我们!我找你们领导去!” 韩老太外强中干地咋呼,“孙子没了我们认了!你们当大夫的这是什么态度?糊弄病人,看不起我们工农群众没文化!我要告你们!” 如果周小安是在天涯八卦版上看到这里,肯定会赞一声韩老太歪得一手好楼,硬生生从一个医学事实歪到歧视阶级兄弟上去了。 这可是阶级立场问题,在这个年代,这是一个决不能碰的底线。 韩老太打得就是这个主意,想想家里这几个月的情况,其实她心里已经有点相信周小安还是个大姑娘了。 家里腾出一张婚床,他们老两口就得挤在一张一米二的小床上,韩小双和韩二壮一个睡吊楼一个晚上拿饭桌拼床。 他们新婚那天晚上韩小双说啥也不上吊楼,哭闹着把大床要了过来。这一占就再没让出来过。 韩老太本以为这么长时间了,他们小夫妻在哪也对付着能成事儿了,没想到…… 可现在决不能承认,还得让这个穿白大褂的大夫改口,要不然以后闲言碎语能淹死大儿子和小闺女。 可惜,护士长见多识广,根本就不搭理这个糊涂老太太,“是见红了,女人来月经能不见红吗?月经期间被狠踢肚子,血量能少得了吗?病人现在正在观察期,盆腔和子宫要是受损,那可是重大人身伤害!你们家谁动的手,就等着进公安局吧!” 这当然是护士长在吓唬人,如果器官真的受损,周小安早就腹痛难忍了,哪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 可是韩老太不知道,一下就吓得腿软了。要是小闺女进了局子,那这辈子可就毁了! 她再顾不上别的,转身就要往家跑。王腊梅和周小贤赶紧追了出去,几个人吵吵嚷嚷地出了病房,又吵成了一团。 去给妇联打电话的圆眼睛小护士抱着一床被褥进来,掩饰不住好奇地打量着周小安。 很显然,大家都知道她是个结婚三个月“被流产”的-处-女-了。 病房里所有人都明明暗暗地关注着这边的动静。 八卦之心人人有,周小安现在身无分文又冷又饿,哪还顾得了保护**,而且也根本保不住。 她垂着眼睛低低地跟小护士倾诉,“我丈夫是先进工作者,每个月都上满三十一个班,一次井下漏水事故,他背着两个工友爬了几百米才爬出来……” 这是事实,只是那两个工友一个是韩大壮他爹,一个是他弟弟。 说到这,周小安抬起眼睛对小护士虚弱地笑了笑,勉强又虚弱,眼角眉梢充满了故事——这真不用装,跟她现在的状态太符合了。 “同志,能不能再麻烦你一次,我这有大夫批的条子,可以去食堂买饭,可是我现在的情况……” 勾起小护士的好奇心,周小安决定把自己的八卦卖个好价钱,至少得保证她能吃饱睡好。 “小同志,我一看你就投缘,跟你说话心里敞亮,你要是没事儿就过来跟我说说话。” 二十分钟之后,周小安坐在暖和的被窝里吃上了热腾腾的热汤面,碗里飘着绿油油的小葱花,还有一个白白嫩嫩的荷包蛋。 至于钱,有了矿上做担保,小护士又肯通融,先记账呗。 周小安真是饿狠了,一大碗面条除了给旁边口水咽得咕咚咚响的小姑娘一筷子,剩下的自己都吃了。 而王腊梅和韩老太已经把战场转移到了医院的院子里,可能已经开始动手了,病房里好多人趴在窗户上指指点点地看热闹。 周小安对此毫不关心,吃饱之后钻进被窝,终于可以蒙头把自己藏起来了。 永别亲人的切肤之痛,接手烂摊子的不甘和不平,面对新环境的紧张无措,一下齐齐涌了上来。 周小安把身体蜷起来,几乎成了婴儿在母亲子宫里的姿势,控制不住地浑身发抖,眼泪也肆意地簌簌而下。 “周安安,你只能哭一会儿。”周小安无声地对自己说着: “只哭一会儿你就得好好睡觉,好好养身体,好好活着。你要坚强,要勇敢,即使离开了爸爸妈妈,也不能让他们担心。他们为了让你好好长大,付出了那么多心血,无论在哪,你都不能辜负……” 泪水绝提,瞬间就湿了枕头,周小安再也控制不住,呜呜痛哭起来。 整个病房的人和来回忙碌的护士都同情地看着床上颤抖着痛哭的棉花包,大家理解地摇头叹气,可怜的姑娘,这种时候她不哭才不正常。 周小安真的只哭了一会儿,就控制着情绪让自己睡了过去。 这是周妈妈多年来给她养成的习惯,害怕可以,难过可以,甚至退缩放弃都可以,但必须控制在一定时间之内,过了放纵自己的这个时间段,就必须勇敢起来,坚强地去面对任何事。 有了这段心理放松的缓冲期,周小安傍晚醒来的时候状态已经好多了,虽然眼皮红肿,可仔细看,目光清亮有神,连脸上的表情都轻松很多。 又吃了一顿小护士买来的面条,周小安开始给她讲自己的八卦。 人家小护士为了听故事,已经把明天的那顿细粮给她预支了,还拿玻璃点滴瓶子灌了一瓶热水给她捂肚子治痛经,周小安讲起故事来也非常敬业认真。 经过一下午的沉淀,周小安对自己的处境有了更加清晰的认识,对以后的人生也有了大体规划。 第一步就是离婚。她活了十七年,连暗恋都没有过,忽然跑出来一个老头子当丈夫,那是绝对接受不了的! 可是要离婚困难重重,不止是韩家,就是娘家人都不会支持她。 先不说关系到大笔彩礼的扯皮,就是对离婚女人的态度,这个时代也没那么宽容。 妇女解放运动正在轰轰烈烈地进行,可更多地强调的是女人在劳动中跟男人一样的平等地位,在家庭中,女人的地位提升得可没那么快。 离婚是丢人的,离婚女人就要被指指点点,受到各种不公平待遇,这是她必须承担的后果。 所以周小安也不那么着急,决定先做好舆论工作,即使是离婚,她也得把对自己的伤害降到最小。 毕竟这场婚姻维持不下去跟韩家人的刻薄自私和韩大壮的冷漠不作为有着直接关系,他们也必须付出应有的代价。 病房里全是矿上职工和家属,这是多难得的宣传渠道,周小安肯定得好好利用。 周安安大学学得是中文,对讲故事还是很在行的。 她语调平静客观,不疾不徐地娓娓道来。韩大壮是工作认真积极的先进工作者,对父母孝顺极了,对弟妹也照顾极了。 当然,重点在最后这个形容词上,什么事都是过犹不及。 周小安说得是韩大壮孝顺父母照顾弟妹,听的人都强烈地感受到了他的愚孝和对妻子的冷漠。韩家父母和弟妹的刻薄自私和跋扈也迅速深入人心。 说到后来,几位热心的大妈已经按捺不住,开始教育周小安的善良傻气,“这么好心眼儿的傻姑娘,嫁到那样的人家,不擎等着让人欺负吗?” 周小安见好就收,给了大家一个勉强又苍白的笑容,表示自己很伤心,很受打击,把讲到一半的故事停了下来。 当然不能全部讲完,明天还得指望爱听故事的小护士给她走后门进行各种照顾,再预支后天的细粮呢,都讲完了还拿什么吸引她主动跑过来? 这天晚上,在嘈杂混乱的病房里,周小安静静地入睡。穿越二十四小时之后,她终于让自己吃饱了肚子,睡上了温暖的被窝。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 第六章 超市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起点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周小安在超市高大的货架中间穿行,来来回回走过好几排,才发现偌大的卖场,竟然只有自己一个人。 又走过一段,她来到散装粮食区,一个个巨大的木质米桶摆在地上,各色粮食分门别类地装在桶里,占据了非常大的一块场地。 看到这些装粮食的特色大木桶,周小安马上认出来了,这是沛州市里最大的一家连锁生活超市,离他们家很近,她经常过来买东西,这些大米桶刚摆放上来的时候她还拍了照片发到朋友圈。 这家大超市占据了商场的整个地下两层,也就是在这家商场外面,她遭遇施工事故,与家人永别。 怎么会梦到这家超市呢?而且还一直徘徊在粮油区。 周小安靠着大大的米桶坐到地上,果然如她所料,丝毫感觉不到地砖的凉意,确实是个梦。 可能是身体太饿了吧…… 周小安揉揉瘪瘪的肚子,即使下午吃了两大碗面条,对这具长期挨饿的身体来说,还是杯水车薪…… 看来,以后她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为了吃饱肚子而奋斗了。 周小安起身,随手抓起一把大米,闻着淳淳的谷物香气,肚子里响起一阵响亮的肠鸣。 既然梦到了,就好好逛逛吧!以后再想见到这样的情景,也许得等四、五十年以后了。 周小安慢悠悠地在安静的卖场里闲逛,粮食区除了那十几个巨大的米桶,旁边还整齐地码放着几大堆袋装的大米和面粉,几个巨大的货架上摆放着各种规格的袋装粮食。 走过粮食区就是食油区,花生油、玉米油、大豆油、橄榄油,各种食用油满满地摆满了五、六个大货架,旁边的场地上还垒起了几大堆高高的促销堆头。 再往前走就是调料区,平时她除了帮周妈妈捎一瓶酱油,很少来这里。现在再看这些东西,因为知道以后再难见到,竟然变得兴致盎然起来。 研究完各类酱油、料酒、陈醋、花椒粉,周小安才真正认识到,这家超市还真不是一般的大,单单酱油就摆了满满一个长长的大货架。 一路仔细看过来,过了调料区就是生鲜区,蔬菜、水果、肉、蛋、鲜鱼,周小安一样样看过去,这才发觉有点不对劲。 这个梦做得也太真实了吧! 她连鲜肉上盖的卫生防疫检验戳都看得清清楚楚,如果完全凭印象和想象做这个梦,那根本不可能,因为她平时来超市基本不会来这个区,更别说注意这些了。 她把手伸进养着鲜鱼的大玻璃鱼缸里,湿漉漉的触感再真实不过。 难道她又穿回来了?!周小安激动地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心里一下又凉了回去,根本感觉不到疼。 她不死心地抓起一把保鲜用的冰块,冰块在她手里发出清脆撞击的声音,她却感觉不到凉,攥在手里的冰块也一直没有融化。 周小安颓然放下手,再没了刚才的兴致勃勃。她很快走出生鲜区,兴趣缺缺地穿过保鲜区和冷冻区的几大排冷柜,再走过牛奶区,前面中西面点区终于引起了她一点兴趣。 顾不上欣赏玻璃罩里琳琅满目的种种点心、面包,周小安快步走到蛋糕区,从保鲜柜里拿出一块乳酪蛋糕。 她现在情绪有点低落,急需吃点甜食调节一下心情。 既然是在自己的梦里,就更加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周小安席地而坐,搬出几种小蛋糕,一样一样顺序吃下去。 吃完果然心情好了不少,人也想开了一些,刚要继续逛下去,身体忽然感觉到一阵疼痛,周小安猛地睁开了眼睛。 “赶紧起来吃饭!”王腊梅沉着脸又掐了周小安一下,“这都几点了!还不起来!赶紧地!我可没工夫跟你在这耗!” 周小安看看周围,晨光洒进窗户,天已经亮了有一会儿了,大家都在陆续起床。 看二女儿愣愣地还不赶紧起床,王腊梅急躁地推了她一把。 她人长得大,力气也大,一下差点没把周小安推到床下去。 “你死人呐!赶紧起来!我还得回去哄孩子呢!还要我伺候你洗脸咋地?!”王腊梅平时对家里的孩子都是这个态度,吵吵嚷嚷打打骂骂,并不会因为二女儿受伤了就会有所改变。 周小安也不在乎她的态度,摸摸瘪瘪的肚子,看看床上那个灰扑扑的布包,胃不争气地疼了起来,布包里肯定是王腊梅带来的早饭。 在梦里吃得再多也不顶事儿,她赶紧挣扎着起来,顾不上身上的伤,用最快的速度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洗脸漱口,带着一脸湿漉漉的水迹快步走了回来。 她什么洗漱用品都没有,王腊梅也没给她带来,只能先对付着洗漱,一切都等填饱了肚子再说。 看看床上的布包,周小安指指自己吊着的一只胳膊,“婶儿,你给我带了什么饭?” 幸亏周家的孩子都管王腊梅叫婶儿,要是叫妈,周小安肯定叫不出口。 “讨债鬼!我就是上辈子该(欠)你们地!”王腊梅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手脚麻利地解开布包,把里面的铝饭盒打开,露出三个黑乎乎的菜团子。 粮食供应已经非常紧张,粮食指标里一个月只有一两斤玉米面,剩下的都是各种米糠、红薯干,甚至还会有秸秆粉碎了的代食品。 家家吃的都是一半糠一半菜,最多一大锅糠菜团子里加两把玉米面,好让团子能团起来,不至于成不了型。 周小安一看就知道,这是周家平时最常吃的那种糠菜团子,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个,还没递到嘴边,就哗啦一下散了开来,好在她早有准备,都接到了饭盒里。 王腊梅一看,手比嘴反应得还快,啪一巴掌就扇到了周小安脑袋上,“你做死啊!不吃就给我放下!从牙缝里给你省出来这几个干粮,你就这么糟蹋?” 周小安脑袋被打得嗡嗡直响,心里虽然气愤,却也知道,王腊梅就是这么个性格,粗糙暴躁,除了小女儿周小玲,对家里其他的孩子都这样,并不只是针对她。 可给一个营养不良的病人吃糠菜团子,特别是在家里还有玉米面和黄豆的情况下,这个母亲做得也够狠心的了。 周小安彩礼的那一百斤玉米面和二十斤黄豆、两斤白糖肯定还剩下不少,王腊梅早就习惯了抠门和细水长流,哪会这么快就用完。 周小安把饭盒放下,平静地看着王腊梅,“婶儿,大夫说我这病叫重度营养不良,得吃点好的补补才能好。” 一提到吃点好的,王腊梅的眼睛一下就瞪圆了,不等她说话,周小安赶紧加了一句,“要是补不好,以后就不能上班了。” 不能上班,还哪有钱和粮票给家里? 王腊梅的话一下憋了回去,周小安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咱们家条件不好,我也不能让家里为难,就像小玲那么补就行。用我彩礼里的粮食和糖。” 王腊梅嚷嚷着家里人给她省下来的糠菜团子,周小安知道反驳也是徒增口舌之争,却也得点点这个当妈的,她就是吃家里的饭,那也不是白吃,都是她自己挣来的。 而且周小玲什么都没挣来还能大张旗鼓地补身体,她凭什么不能? “补!给你补!给你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我就是上辈子该你们老周家地!”王腊梅被周小安堵得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开始没头没脑地骂骂咧咧。 周小安根本不接她的茬,只提自己的要求,“婶儿,你中午来给我炒点黄豆,大夫说我这个病得多吃炒黄豆,还得多喝糖水。” 周爷爷和他的老朋友们曾经回忆过,这个年代,好多人被饿得浮肿甚至严重营养不良,没别的补品,炒黄豆就成了最好的救命药。 甚至一位郭爷爷还说过,他母亲被硬生生饿出了肝炎,就靠几斤炒黄豆养了回来。 “中午我还得给大宝、二宝做饭!哪有那闲工夫伺候你!”王腊梅把包饭盒的包袱皮斗得啪啪响,不接周小安要黄豆和糖的话,转身就要往外走。 “婶儿……”周小安刚开口叫她,她又气呼呼地转了回来,“这三个干粮一顿一个!吃一天!你可别一顿都给吃了!到时候再说我饿着你!” 周小安不看手里的饭盒,很平静地接着跟她提要求,“婶儿,我这连个喝水的杯子都没有,洗漱用品也都没有,你今天再来一趟吧,都给我带过来。再给我五毛钱,我来例假(月经)了,得买一刀卫生纸。” “啥卫生纸一刀五毛钱!一毛二一刀的不能使咋地?我哪有钱给你!”王腊梅一下就炸了,对周小安所有的需要都置之不理,“住啥院!你那胳膊不包上了吗?回家就不能养了?还洗漱用品?我上哪给你整去?赶紧出院得了!” 周小安知道这些要求提了也大部分得不到满足,可是还必须得提,要不然以后很多话很多事就都不好说不好做了。 “我一个月给家里五块钱……”周小安刚提起话头,王腊梅就气急败坏地从兜里掏出两毛钱扔到了床上,“给你!讨债鬼!我这是上辈子做了什么孽呀!” 扔下两毛钱,王腊梅一阵风似地走了,不给周小安任何说话的机会。 周小安也没打算跟她浪费口舌,这两毛钱都算意外之财,她根本就没指望娘家人能为她做什么,一切难题还都得靠她自己来解决。 PS. 5.15「起点」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起点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 第七章 被自杀 病房里的病人都已经起床,来来回回送饭的家属络绎不绝。 送的大多是跟王腊梅拿来的一样的糠菜团子,但很多人都用搪瓷大茶缸或者铝饭盒装了粥送来。生病的人胃口弱,早上热乎乎地喝下去几口稀的,也能养养胃。 条件好一点的会在医院买一份病号饭,跟外面饭店的价格一样,只是做得更软烂一些。 小馄饨一碗一毛二分钱,再给二两粮票,油条六分钱一根,一两粮票,包子六分一个,要二两粮票。 买得人很少,病房里有那么一两个喝馄饨吃油条的,香油和面粉的味道弥漫到整个屋子,大家都暗暗咽着口水,却一眼不往别人的碗里瞟。 吃的人捧着搪瓷饭盆吸溜得直响,脸上泛着高人一等的红晕。 当然,大部分人不可能这么奢侈,花五分钱打一碗蛋花汤再吃一个馒头就是很不错了。 蛋花汤不要粮票,馒头五分钱一个,要二两粮票。 周小安看看手里皱巴巴的两毛钱,将将够买一个七分钱的牙刷和一管一毛二分钱的牙膏。 就是她想先顾肚子,没粮票有多少钱人家也不会卖给她呀。 她只能老老实实地把目光放到手里的饭盒上。 三个糠菜团子几乎都是糠皮和野菜,勉强维持个形状,手劲儿稍微大点就碰散了,口感可想而知。 可那也得吃,每天靠医院特批的那一顿细粮肯定不行。 周小安小心翼翼地捏起一块,中途还是散了,没办法,只能放到手心一撮,闭着眼睛吃进嘴里。 一股发霉和土腥味儿瞬间充满口腔,粗糙的渣滓直冲气管,周小安捂着嘴闷闷地咳了好几声,才勉强压住要把嘴里的东西喷出来的冲动。 好容易压下咳嗽,周小安努力嚼着嘴里的东西。味道怪异得根本形容不出来,可也必须努力适应,以后很长时间,她就得靠着这种食物来活命了。 其实她是想直接咽下去的,可惜这东西太干太粗糙,在没有水的情况下,直接咽肯定得呛死她。 周小安一边忍着嗓子里的奇痒一边伸直脖子努力吞咽,一口糠菜团子吃下去,眼圈都红了。 真的是噎的,忍咳嗽忍的,反正打死她也不会承认是太难吃难过得想哭。 周小安跑到护士站跟护士要了一个装葡萄糖的空玻璃瓶,接了一瓶热水,把水和糠菜团子摆到床上,深吸一口气,拿出勇气,给自己打了半天气,才抻着脖子用热水努力顺下去半个团子。 实在是不行了,周小安觉得自己从口腔到胃,整个消化道都麻木了,她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决定第一顿就这样吧,总得慢慢适应着来。 实际上是再吃下去肯定就得吐了。 一天就这点东西,虽然很难吃,吐了她还是舍不得的…… 毕竟在韩家的时候,她一天才能吃上这么一个团子。 周小安完成任务一样盖上饭盒,坐在床上喝热水,努力把嘴里奇怪的味道冲下去。 一个白皮肤大眼睛的少年走了进来,看到周小安,未语先笑,“二姐!” 少年是周小安最小的弟弟,周小全。 周小全十三岁,从小在周小安的背上长大,姐弟俩的感情非常好。 周家的孩子长相很是两极,大哥周小栓和大姐周小贤长得像母亲王腊梅,骨架大,身板壮实,连五官都随了王家人的高颧骨细眼睛。 二哥周小柱、三哥周小林、小弟周小全和周小安、周小玲姐妹长得随了父亲周大海,白皮肤,高鼻梁,个字中等,都有一双会笑的大眼睛。 十三岁的周小全还是个不太懂事的愣小子,见人先笑本是习惯,看到姐姐胳膊上和头上的纱布,眼圈儿一下就红了,气呼呼地转身就走,“我******还得去砸一遍老韩家!” “周小全!给我回来!”不知道是因为原来就跟周小全感情不一般,还是这个孩子脸上真实的心疼和愤怒让周小安窝心,她竟然能第一次见面就跟他自然相处。 周小全一向听他二姐的话,不情愿也梗着脖子气呼呼地回来了,却赌气不说话,只从随身的军绿色挎包里掏出了个玻璃罐头瓶,里面是少半罐白糖。 这肯定不是王腊梅给的,以她的作风,给也不会把糖罐子都拿出来。 “哪来的?”周小安严肃地问小男孩。 这个年代,要弄一点白糖可是不容易,谁家有点都宝贝一样藏起来,周小全一个半大小子,弄来这么多糖,来路肯定不正。 “你就别管了!给你就吃得了!”周小全眼圈更红了,“我都问了,他们说你这病是饿的!” 周小安看着眼前这个单薄的男孩子,再过几天就十四虚岁了,却只有一米六多一点的身高,瘦得下巴尖尖,显得眼睛和脑袋特别大。 蓝黑色裤子短了一截,还打了好几个大补丁,膝盖上的补丁磨破了,露出里面棉裤黑黄的旧棉花。 上身是一件又肥又大的蓝色劳动布罩衫,胸口印着“沛州煤矿”几个字,也是补丁摞着补丁,很显然是捡哪个哥哥姐姐的旧工服。 周小安看着他倔强的脸,心里莫名一软,先没去提那罐糖,“你去老韩家了?” 说起这个,周小全马上不跟姐姐闹脾气了,兴致勃勃地给她讲: “昨天婶儿回去咱们家人就都去了!大哥、二哥、我,还有大嫂和婶儿!正赶上韩大壮下班!我和大哥按住就胖揍他一顿!婶儿把他们家给砸了!给你出气了!” 周小安无语,她不是不感激娘家人去给她出气,可这么闹一顿能解决什么问题?她还不是在医院里挨饿受冻?韩家这回更有理由不给她出饭钱了…… “二姐,我昨天晚上砸完就来了,可太晚了住院部不让进。我要是知道你伤得这么重,我肯定再揍韩大壮几拳!” 周小全跟他二姐拍胸脯,“你别怕!婶儿说了,以后老韩家要是再敢欺负你,咱们家人还去砸他们!” 周小安叹气,她所料不错,她日子都过成这样了,周家一家子也没考虑过让她离婚。 跟一个半大小子也说不清楚,周小安拉周小全坐下,“待会儿你把糖罐子送回家去,小心婶儿知道了揍你。” 周小全的脾气随了周大海,看着白白净净,其实又倔又爆,平时没少惹祸打架,可是再穷再苦也不曾偷过任何东西,这罐糖肯定是从自己家拿的。 周小全不肯,“给你的,你放心吃吧!婶儿让我拿来的,家里还有呢。”眼睛却不敢去看姐姐,家里确实有,可他们都清楚,那糖姐弟俩是一口都吃不着的。 要是原来的周小安,那是比周小全还倔的脾气,肯定会强硬地教训弟弟,甚至还可能给他两巴掌。 可是这个换了人的周小安却笑眯眯地打开糖罐子,捏了一小撮糖放到嘴里,甜得眼睛一下弯成了月牙,又捏了一撮给周小全,看他躲着不肯吃,按住脑袋硬塞了进去,“甜吧!” 周小全含着糖使劲儿点头,他都不记得上次什么时候吃过糖了,平时也就三姐周小玲和外婆王老太太偶尔能喝一碗糖水,他身体好,王腊梅看都不让他看。 周小安又捏了一撮出来,姐弟俩分着吃了一点,其他的放到热水里冲糖水。 她把玻璃瓶里的糖铺铺平,塞给周小全,“偷偷放回去,我明天就出院了,回家我有办法让婶儿给我吃糖。” 看弟弟不信,周小安拿出那两毛钱给他看,“婶儿给的,待会儿你去外面给我买套牙刷和牙膏。” 周小全惊讶,平时王腊梅可没这么好说话,二姐要换个牙刷都得被骂两天,哪会给了钱不骂人的。今天回去她可没骂人! 姐弟俩挨着说了一会儿话,周小全跑到医院附近的商店给周小安买了牙膏和牙刷,捏着剩下的一分钱笑眯眯地揣兜里当跑腿钱,才匆匆跑回去。 他现在上初一,放寒假就去扒树皮捡煤渣给家里添烧柴,家里一年引火的木柈子、树皮和大部分的煤都是他寒暑假弄回来的,每天都不能闲着,来看姐姐也是偷偷来,王腊梅并不允许他耽误干活来医院。 周小全走了,周小安喝了几口玻璃瓶里的糖水,心里轻松了不少。 周小安总算不是孤家寡人,至少还有个弟弟真心惦记着。 外面难得有太阳,周小安也不想在空气污浊的病房里憋着,慢悠悠地出去溜达。 路过护士站,跟护士长聊了一会儿,护士长给了她一沓发黄的卫生纸,说是护士站的备品,一毛五一刀,可以记在她的账单上,明天出院一起结。 周小安真诚地道谢,虽然是有意套关系才得来的便利,可也得护士长有心照顾她才行。 这个时候的卫生纸基本没有成卷的,也不漂白,光面发硬的是草纸,只要八分钱一刀。这种邹面柔软发黄的最常见,一毛五一刀。还有一种粉红色的,邹面,非常柔软,要三毛五一刀。 去厕所折腾了半天,周小安勉强打理好自己,走路姿势有点怪异地接着溜达。实在是不放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出纰漏,这个没有卫生巾的世界太可怕了…… 走廊尽头有一个可以通往楼顶的楼梯,上面的铁门用一把铁锁锁着。 周小安拾阶而上,拿着那把锁研究了一下,从头上拿下来两个黑色的细发卡,掰直了又在一头弯了个小勾子,伸到钥匙孔里试探了一会儿,两只手一起用劲儿,啪地一声,锁开了。 周小安吹了一声轻快的口哨,打了个响指拿下锁开门上天台。 周爸爸是周家最小的孩子,周小安也是最小的孙女,从小她就是跟在一群哥哥姐姐后面的小尾巴。 照顾她最多的是大堂哥和小堂哥,特别是小堂哥,知道她在幼儿园的遭遇后就总怕她挨欺负,他自己跟一位省武校的退休老教师学武术,也把小堂妹带去一起学。 学武术的小孩都有点大侠情节,爱照顾弱小,经过小堂哥的一番宣传,都对周小安这个安安静静的小可怜儿很包容。 小孩子心思敏感,最知道谁对她好。周小安跟这群对她心怀善意的孩子相处不错,竟然不排斥去那个社区武术班玩儿。 那时候她基本拒绝跟陌生人交流,除了家人一句话不说。 好容易女儿有了不排斥的集体,周爸爸跑去跟那位老教师求了又求,周妈妈拉着那位老师母哭了好几鼻子,最后,周小安以五岁稚龄有幸成为那个武术班最小的编外学员。 每周两天,周小安穿上练功服去老师家跟一群哥哥姐姐嘿嘿哈哈地闹腾两个小时。 这一去就是五六年,武术只学会了两招半防身术,乱七八糟的东西却没少学,其中就有开锁。 周小安上了天台,想了想,又把锁从外面挂好,防止别人再上来。 医院不许病人上来,肯定是有他们的考虑,不说别的,就是这些晾着的床单,在现在就是紧缺物资。 天台上晾着一排排雪白的床单,随着微风轻轻飘舞,拂在脸上带着一股冬天冷空气特有的凛冽却清新的味道。 周小安慢慢穿过去,来到楼边远眺。周围基本都是平房,黑压压密密麻麻地一片,只有远处矿区那边有两栋灰色的三层小楼,还有几栋零散的红砖小二楼。 再就是更远一点的一栋白色小洋楼,那里原来是某个反动资本家的府邸,现在已经被没收,住进去几十户工人,韩家就住在那里。 再往远看,沛州几百年的老城,却没多少楼房,到处是拥挤破烂的平方和棚户区。 周小安极目远眺,沛州煤矿在东城,她熟悉的沛州钢厂家属区在西城,即使有太阳,隔了大半个城,她也只能依稀见到钢厂那几座冒着灰白色烟雾的大烟囱。 她曾经熟悉的家园,一点都看不到。她曾经长大的城市,已经没有一丝熟悉感。 周小安愣愣地看着远方,直到发现楼下的人越聚越多。 她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一位大妈已经开始冲她喊了起来,“姑娘!可别想不开!好死不如赖活着啊!” 旁边还有人七嘴八舌地帮腔,一时间楼下乱哄哄一大片,都仰着脖子对着周小安喊话。 通往天台的铁门也传来咣当咣当急切的拍门声。 周小安马上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心里一万头名字逗逼长相呆盟的某种食草动物奔腾而过,她竟然在“被流产”的第二天,又“被自杀”了! 第八章 添乱 “姑娘!生在红旗下长在新中国,你要珍惜大好年华为革命事业献青春呐!” “姑娘!三座大山都推到了!妇女同志彻底解放了!一切冤屈都有党和人民给你做主啊!” …… 周小安听得一脸黑线,尴尬症都犯了。 她最害怕的就是大庭广众之下表达自己,最不擅长的就是跟陌生人打交道。 现在又被误会,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劝解,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涨红脸跟楼下的人摆手,表示自己不是要自杀,想了想还是用实际行动为自己解释比较好。 她后退一步,刚想回身下楼,楼下的人群发出一声巨大的惊呼,她探头查看,一个小伙子正指着楼侧两眼放光语无伦次,“解放军!解放军!” 另一个激动得几乎跳起来,“徒手!徒手爬楼……”后面两个字被最先喊话的大妈一把捂住嘴,含含糊糊地憋住。 大妈也两眼放光,看得却是周小安,“姑娘!别动!你再动,大妈心脏病就吓犯了!” 周小安看着精神抖擞中气十足的大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暂时不动。 “姑娘!你别动啊!让大妈先歇会儿!”大妈紧紧盯着周小安,一手捂着胃部,是的,犯了心脏病的大妈一直捂着胃,“大妈怕吓!你可别动!你要是跳下来大妈也得跟着死!那就是一尸两命!” 周小安又是一脸黑线,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大妈入戏很深,靠在旁边一位中年妇女的身上,捂着胃哎呦哎呦地叫,还不时偷瞄周小安,时刻准备着她稍有异动就大喝一声制止她。 周小安觉得自己脸都是木的,真是有口难辩进退两难。 僵持了一分钟左右,周小安觉得没必要跟大妈耗下去了,还是赶紧下楼说清楚吧。 她正准备转身下楼,围观的人群忽然又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呼,几个沉不住气的伸出手往周小安身后指,又赶紧收了回来。 周小安直觉不对劲,刚一回头,后颈一阵剧痛,眼前瞬间黑了下去。 在晕倒之前的一瞬间,周小安看到一张挺拓硬朗的面孔,满脸严肃,眼里是冷冷的嫌恶和不耐烦。 周小安又梦到了那个超市,这次直接就在甜品区,甚至上次没吃完的小蛋糕还放在地上的托盘里。 她又是一阵兴奋,说不定她被那个严肃的冷面男一下打死了,真的死回现代了呢! 可现实很残酷,她还是无痛无觉,下狠力气掐一下红都不红一点。 周小安叹气,既然又梦到了,索性就再任性一次吧!她把小蛋糕拿过来,坐在地上接着吃。 吃完又去逛,食品区和日化区只隔着一堵墙,周小安从中间的防火门穿过去,对面却只有几个货架。 一个货架是洗发、护发用品,旁边是一货架的护肤品,都是比较知名的大众品牌,旁边还有一个护肤套装的促销堆头,是国内某个老字号的知名品牌。 周小安瞄一眼就算,那可能是她奶奶用过的古董级化妆品了,目标消费群肯定不是她们这些九零后,连堆头的造型都中规中矩没一点新鲜感。 再往前走就是几货架的卫生巾。周小安笑,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时刻担心自己出纰漏,梦里竟然也一大堆卫生巾。 她跑过去趴在货架上拥抱一下这些宝贝,希望再次见到它们的时候,她还没老得绝经了…… 跟这些小天使亲热够了,周小安发现她不能再往前走了。 这几个货架尽头空荡荡得什么都没有了。太奇怪了,对这个超市的结构她非常熟悉,前面还要走很远一段才能到收银台,怎么梦到这里就一片空白了呢? 她往前迈一步,前面明明什么都没有,她却被一股力量很柔和又很坚决地挡了回来。 周小安又试,还是被挡了回来。 她换了好几个地方试验,都走不过去。 有货架的地方她可以随便活动,没有货架的地方像被一堵无形的墙隔绝了,她怎么都过不去。 太有意思了!周小安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开始沿着直线往对面跑,想看这堵墙到底围了多大一片地方。 穿过防火门,跑过面点区、粮食调料区、生鲜区、周小安站在一大排生肉保险柜前面探身往里看,再往前走就是超市的仓库和员工休息区了。 她从来没去过仓库,更别说超市内部的员工休息区,周小安带着一种超市内部一日游的雀跃心情,刚想往里走,脖颈一阵疼痛,一下睁开了眼睛。 “你醒了?不要乱动,手上打着点滴呢。”护士长握着周小安的胳膊,小心翼翼地叮嘱她,一副恐怕刺激到她的样子。 周小安点点头,脖子上的疼痛带着她半个脑袋都生疼,一时也没心情跟护士长解释,最主要的是,看护士长的表情,解释可能也是白费口舌。 护士长又叮嘱了几句,给周小安调了一下点滴的速度,看她面色平静——其实又是不知道怎么应对的没有表情,示意负责这间病房的护士多注意点,才走了出去。 护士长一走,周小安再没办法逃避,只能硬着头皮看向另一个人,那个一下把她打懵了的解放军同志。 解放军同志身姿如松地坐在对面的床沿上,身材高大精悍,一身绿军装整整齐齐,没扎武装带,脚上一双黑亮的三接头皮鞋,没带肩章,看不出级别,就那么一言不发地坐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如有实质的威慑力。 没有肩章也能感觉出来,这个人看着也就三十岁左右,但肯定是军队精英,身上那股武人的强悍和惯于发号施令的威严压得整个病房都安静了下来。 周小安很怂地被震慑住,在解放军同志的周身上下打量又打量,对着那双黑亮的皮鞋研究,他就是穿这个徒手爬上三楼的? 想到这个,周小安更没勇气把目光调到他脸上了。 她可清清楚楚地记得,在把自己打晕的时候,这位脸上丝毫不加掩饰的嫌恶和不耐烦。 这丫头一向很识时务,从来不会让自己去硬碰硬,特别是这种明摆着以卵击石的傻事更是绝对不会干的。 所以虽然她心里很嫌弃这人多管闲事给自己添乱,没他她早下楼跟大家解释清楚了,现在说她不想自杀估计也没人信了。 但脸上还是没表现出一点来,只在心里暗戳戳地吐槽,真是太没礼貌了,那么不情愿救人还救,救了又鄙视人家。这是人民子弟兵的作风吗?这是军民一家亲的态度吗?这是…… “周小安,你长出息了啊!还敢跳楼!多大的事儿值得你去死?!有死那个劲头,拿出来好好活着!还能活不好?! 咱们老周家不出孬种!遇到事儿就解决,只知道逃避那是懦夫!自己一死了之,让亲人跟着糟心,那是自私!” 解放军同志忽然开口了,声音跟人一样威严硬气,让周小安不得不抬起眼睛正视他。 咱们老周家?周小安看着解放军同志锋芒毕露的剑眉和高挺的鼻梁有点发愣,难道真的是一家人?她怎么没印象? 好在她一紧张就面无表情,在解放军同志看来就是一脸油盐不进生无可恋的孬种样子,他再没耐心跟周小安说话,站起来就往外走。 刚刚在楼下捂着胃喊心脏疼的大妈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冲着解放军同志热情地伸出手,“周阅海同志,真是多亏您了!您这是见义勇为,是救命之恩!我代表沛州矿工会感谢您!我回去就上报到矿上,我们肯定会给部队写感谢信,送锦旗!” “我救得是自己侄女,是家事,不用感谢。”周阅海把手从热情的大妈手里拽出来,简短地跟她客气几句,在得知已经通知了周家人之后,快步走出了病房。 周小安在听到周阅海这三个字才知道,这位,就是那个传说中立了无数战功的周家小叔叔,那个忽然失踪,让周家天塌下来大半的小叔叔周阅海。 第九章 靠山 周阅海生于一九二九年,是周老太太和周老爷子的老来子,比大侄子周小栓还小五岁。 老两口老年得子,却并不娇惯,当然,周家八辈儿贫农,想娇惯周阅海也没那个条件。 周阅海六岁就跟周老爷子去木匠铺干杂货,八岁正式当了学徒,十四岁时周老爷子去世,他就已经能拿大工的钱养家了。 十五岁时周老太太去世,周大海夫妇那时候早已经在沛州煤矿安家,回乡卖了老屋和一亩薄田,刚安葬了周老太太,周阅海就跟着路过的解放军走了。 这一走就是五、六年音信皆无。 等周阅海再次出现在周家人面前的时候,他已经是解放军某部侦察营的侦察连长了。 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战火把他淬炼成了一名铁血军人,身上已经完全找不到当年那个小木匠的影子了。 周家人其实对这位小叔叔从来都是不熟悉的,他出生的时候他们已经搬来沛州,几年见一次面算是好的,甚至可能在街上遇到都不一定认识。 解放后他也只是匆匆回来打个招呼,就又一次远走。 直到周大海矿难去世,周阅海回来沉默地担起了养育侄子、侄女的责任。 即使是这样,周家人对他依然不熟悉。 他每个月的钱物都按时寄到,人却几年不出现一次,甚至书信都是每年寄来寥寥几个字报一下平安。 据说他后来又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几次边境小规模秘密战也都有他的影子,他带的侦查营多次立功,他本人也已经是上校团长。 周家三哥周小林参军以后,家里人对他的丰功伟绩累累战功知道得更多一些,但这些也都只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他对周家人从来不提这些。 每次回来,他都是吃顿饭就匆匆离去。周小安第一次见到他还是在一九四九年,也只是见到一个大步离去的灰色背影——当时部队还没换装。 以后这十年,周阅海只回来过三次,前两次周小安都阴差阳错地没有见到。 第三次见面是前年,周小安努力搜索着记忆,那次她好像为了什么事在跟王腊梅赌气犯倔,对这位威严寡言的小叔叔又有点畏惧,垂着眼睛打了个招呼就窝到厨房忙活去了,周阅海吃了饭就走,以至于周小安连他什么样都没看清。 小叔叔在她心里的印象只是从灰军装变成了绿军装而已。 可就见了那一次,周小安还是隐在一大家子人里面,事隔两年后的今天,周阅海竟然能一下认出她来,侦查英雄的眼睛真是厉害。 侦查英雄的气场更厉害,他说拒绝,连一向热情得听不进话去的大妈都再没勇气纠缠,眼睁睁看着他大步离去。 大妈遗憾地目送周阅海出门,一转身又两眼发亮地盯上了周小安。 周小安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忽然有种中学时闯了祸之后面对教导主任的危机感。 “原来你就是周小安呐!”大妈一屁股坐到床边,拉着周小安的手开始感慨,“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咱们是一家人呐!你不认识我?我是咱们矿上工会的劳大姐!今天就是代表矿工会过来慰问你的!” 劳大姐根本不给周小安说话的机会,拉着她的手就开始劝她,“小安呐!你还年轻,好日子长着呢,可不行这么想不开!一切有组织呢!组织肯定给你做主!” 周小安借着拿手绢擦眼睛的机会把手抽回来,社交恐惧症患者基本都有不同程度的接触性障碍症,跟陌生人肢体接触会更增加内心的不适感和紧张感。 劳大姐丝毫没有发觉她的不自在,看着低头擦眼睛的周小安接着劝,“小安呐,咱们赶上好时候了!新中国让咱们妇女地位提高了,再也不用受压迫受剥削了!咱们得把眼光放远,鼓足干劲儿建设新中国……” 劳大姐自说自话地滔滔不绝,周小安木着脸听了一会儿,看她有越来越兴奋的趋势,只能出言打断,“劳大姐,我没想自杀,是大家误会了。” 劳大姐看着周小安一脸的平静无波,根本不信她的话。这都心如死灰生无可恋了,这是还没放弃自杀的念头呢! 劳大姐可是工会副主席,嘴皮子利索着呢!开始掰开了揉碎了给周小安讲道理,誓要把这个可怜的姑娘从死亡线上拉回来! 劳大姐口若悬河,周小安越听脸上越没表情,这位劳大姐一开口她就犯尴尬症…… 可是再不愿意面对也必须面对,就像周小安的人生,再烂得提不起来她也得鼓起勇气好好经营。 “……大伙儿把你救回来不容易,你看你叔,急得梯子都没来得及搬,蹭蹭就爬了三层楼……” 说到周阅海的英勇事迹,劳大姐两眼放光,有些浮肿发黄的脸染上了激动的红晕,连一直闷声不吭的周小安都受到感染,抬起了头。 “劳大姐,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周小安隔着手绢抓住劳大姐的手,重重地握住。 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定定地盯着劳大姐,显得特别认真,“我的命是您救回来的,为了不辜负您的一片苦心,以后我也得好好活着!” 劳大姐毫不居功,“救你的是周阅海同志……” “劳大姐!”周小安定定地看着她,“要不是您一直劝我,我早跳下去了,现在说不定都停太平间去了……” 周小安说完,忍不住又用手绢按住了眼睛。 劳大姐也跟着激动起来,“你这个傻姑娘!怎么就这么想不开哟!” “劳大姐,不是我不想活,您也知道,我这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周小安又说不下去了。 劳大姐马上跟着红了眼圈,“可不是!你的事儿现在谁不知道!真是个苦命的,你说这糟心事儿咋都让你给摊上了呢……” 劳大姐心软嘴碎爱八卦,在工会工作再合适不过。周小安用手绢捂着眼睛,不用看人,消除了不少紧张,脑子转得更快,几句话就把劳大姐的话套了出来。 现在可能整个矿区都知道周小安这个结婚三个月还是处女的倒霉姑娘了,今天“自杀”的事儿再传出去,她就更出名了。 不过这些操心也没用,眼前最关键的是找一个能在矿上帮得了她的人。她这个严重营养不良的身体,再回去搬石头肯定撑不住。 周小安打断劳大姐的八卦,她装不出来哭声,低低的声音带着一股轻愁,反而比哭还能打动人: “劳大姐,别的我都认了,可这结婚才三个月,我就让他们家给打住院了,地主老财对童养媳也没这么狠的……这幸亏没怀孩子,要不……” 劳大姐要是放在现代,准能在演艺圈混得不错,感情特别丰富,入戏飞快,周小安把她当救命恩人感激依赖,她马上就有了责任感,周小安准备的话才开了个头,她就拍起了胸脯: “你放心!大姐既然把你的命救回来了,就能让你活得下去!一切有组织给你做主呢!咋地也不能再让你挨欺负!” “大姐!我就全靠你了!”周小安又一次重重握住了劳大姐的手。 路要一步一步走,见好就收比急功近利更有效果。 劳大姐从死亡线上拯救回来一个年轻的生命,责任感爆棚,工作干劲儿高涨,又好好安慰了周小安一番,就风风火火地出去了,“周阅海同志可是请都请不来的大英雄!我得赶紧请他给咱们矿上的青工做个报告去!” 劳大姐出去,圆眼睛小护士端着一碗热汤面小心翼翼地递给周小安,说话都细声细气起来,就怕再刺激着她,“那位解放军同志说是你小叔,他在护士站给你留了钱和粮票,不老少呢,说让你吃点好的。” 周小安咬着嫩嫩的糖心荷包蛋,在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祸福相依,她闹了一场乌龙,在家里和单位给自己找到了两座靠山,前面的路总算是见着点光亮了。 第十章 活下去 刚吃完热汤面,王腊梅就带着一身罡风母老虎一样冲了进来,对着周小安劈头盖脸就是一通不管不顾地又掐又揍。 周小安从没挨过打,被狠拧了好几下才知道跑。 王腊梅疯了一样追过去,把周小安堵在床和墙壁的夹角里,一边掐她一边骂: “……你这个讨债鬼!你怎么不死了!跟你那死鬼爹一起死了我就省心了!我这是做了什么孽啊!男人死得早,留下你们这群讨债鬼一个个地不省心……我死了得了!死了也就不跟你们糟这个心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王腊梅凌乱的头发和一边打她一边微微颤抖的胳膊,周小安忽然就不怕了,她想起了周妈妈。 她去世以后周妈妈要怎么熬呢?也跟王腊梅一样难过吧?不,肯定会比王腊梅难过千百倍。 这个认知让周小安的眼睛瞬间充满了泪水。 虽然王腊梅平时对周小安疏忽又粗暴,甚至总是习惯性地亏待她,但在生死面前,她只是一个伤心又无措的母亲。 即使这份伤心表现得异于常人,即使在漫长又困苦的生活长河中这份伤心只会维持那么昙花一现的时间,但在这一刻,她和周妈妈一样,都只是一个伤心的母亲。 周小安一边护着自己吊着的胳膊一边挡着王腊梅的手,看她下手不那么猛了,瞅个空挡一下抱住了她的腰,“婶儿!”接着就嚎啕大哭。 她抱着王腊梅,哭得却是周妈妈和周爸爸。 眼前这位粗暴甚至有些愚昧的母亲让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失去自己,对自己的爸爸妈妈来说有多么的残酷…… 失去她,她的爸爸妈妈将永远煎熬在锥心之痛中,他们的世界再也不会完整了…… 周小安的心痛得几乎不能呼吸,泪水肆虐泛滥,瞬间湿了王腊梅的衣襟,哭得全身发抖。 王腊梅被周小安一抱住,全身就猛然一僵,手定定地举起来,再也落不下去了。 这几乎是他们母女记忆里第一个拥抱。周小玲只比周小安小一岁,除了刚出生那三五个月,她再没抱过这个女儿。 她本身就不是细腻温柔的母亲,孩子多,生活苦,这个女儿的性格又那么不讨喜,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母女之间的交流只剩下了推搡打骂和粗声吆喝。 可无论怎么样,她是她的母亲,她是她的女儿啊…… 王腊梅的手慢慢地非常不习惯地放到了周小安瘦骨嶙峋的背上。 护士和病房里的人都过来了,甚至劳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把母女二人劝到床上坐好,开始接着开导她们。 周小安发泄地痛苦了一顿,还是收不住情绪,她也没刻意压制,拿着不知道谁塞到她手里的手绢接着无声地流泪。 现在她就是一个伤心欲绝的女儿,受了欺负,娘家人和单位的人都在,她哭得惨一点更符合实际情况,也好有人给她撑腰。 一群人感叹了一番周小安的不幸遭遇,又讨伐了一顿韩家人的冷漠蛮横,这才开始商量起周小安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 大家七嘴八舌地出主意,说要收拾小姑子、婆婆的,说要教训韩大壮的,说实际点赶紧把婚床要回来的,说自己把着工资粮票不能再上交的……没一个人提出让她离婚的。 周小安也没指望有人会支持她离婚。 这个年代,女人不能从一而终就是丢人,嫁错了人苦熬着过一辈子有人同情你,但你要想着离婚,那些同情你的人马上就会跳出来诋毁指责你。 别说周家人,就是一直在跟她强调妇女解放了,要自立自强的劳大姐想得也是让她以后好好跟韩大壮过日子,想帮她最多也就是让她少受一点欺负而已。 所以,她必须离婚,但没指望别人能帮什么忙。 大家正讨论得热火朝天,周阅海站到了门口,他身形高大五官深邃,存在感太过强烈,还没说话屋里的人就都停下来望了过去。 周阅海看看人群中的周小安,哭哭啼啼自己什么主意都没有,只知道逆来顺受,他完全没有跟她说话的打算,“大嫂,你出来一下。” 这是家里人要商量事儿的意思,劳大姐也赶紧站了起来,“我去楼下药房给我们家老赵拿两盒药,回来咱们再说。”给周家人腾出了时间和空间。 周小安家里人商量出意见,作为工会来调解的干部,劳大姐还得在再去跟韩家交涉。 王腊梅和劳大姐出去了,围着周小安的人们也都散开,只留下圆眼睛小护士陶薇薇。 周小安也不哭了,红肿着眼睛看向她。这两天她分三集讲完了周小安的八卦,跟陶薇薇的友谊突飞猛进,她这个时候留下肯定有话要说。 陶薇薇眼里是满满的同情,“小安,来了两个人,说是你二哥和二嫂,要给你办出院手续,护士长压着没给办。” 周小安马上明白了,她今天本可以出院,可护士长不肯让他们给办出院手续,中间一定涉及到了别的事。 果然,陶微微气愤地把眼睛瞪得更圆了,“他们从小刘那骗走了你的细粮补助,我找去的时候已经要吃完了!” 一份细粮补助是一份病号饭,不用花粮票就能买一碗面条或者两个白馒头,这在这个吃糠咽菜都填不饱肚子的年代,那是非常大的诱惑。 这确实是周小安记忆里她二哥和二嫂能干出来的事,二哥周小柱奸猾爱沾小便宜,二嫂马兰小家子气喜欢拔尖,俩人满脑子都是算计,这是趁乱占便宜来了。 “薇薇,你帮我个忙。”周小安马上打起精神,她现在手里的东西不多,必须一点一滴都牢牢抓紧。 “待会儿你去帮我办出院手续,结账的时候单独去找劳主席,跟她商量钱的事儿。我小叔留下的钱和粮票放着别动,跟特批的营养补助一起偷偷给我。” 营养不良的病人可以凭医院的批条去粮店买一斤黄豆、半斤白糖,不收粮票和糖票,这就是非常难得的营养补助了。 这些东西在现在是十分珍贵的,也关系到周小安身体的恢复,她必须拿在自己手里。 至于找劳大姐结账,现在也只有她能不动干戈地跟韩家要到她的伙食费了。 其实周小贤说得一点没错,韩家拿着她的工资和粮票,当然得跟他们要回来,只是时机和人选要考虑好而已。 而周阅海给的钱和粮票,周小安是打算还回去的。当然,最有可能的是还不回去,既然他是给她的,那就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周阅海看不起她,她当然看得出来。可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活下去,别的,都可以放到以后再说。 陶微微赶紧出去帮周小安办手续,从打开的大门外传来周阅海平静得不带一丝感情的只言片语,“……要是这样她还要去寻死,那就谁都没办法了……” 周小安在心里帮他把没说出来的话补全:“那就让她去死好了,活着也是丢人现眼!” 作者的话: 求推荐票~ 虽然大家已经给姣姣投了好多推荐票,姣姣还是得接着求票~ 新书第一个月冲新书榜,姣姣就求这一个月,请大家多多支持~ 姣姣深深鞠躬感谢~ 作家助手上能看到每一位给姣姣投票的同学,姣姣没事儿就翻开看看,满足地傻乐…… 真的是非常非常感谢~ 现在姣姣在新书榜上是第三名,请大家多多支持,让姣姣到下个月九号之前一直待在前三名吧~ 前三名的好处可多了~嘿嘿~ PS:郑重感谢给姣姣发推荐票红包的同学,太有心了,谢谢。 还有,红包里平均一张推荐票二十起点币,不要填少了票数,浪费呀~ 第十一章 出院 王腊梅和周阅海又在走廊商量了一会儿,明明说得是周小安的事,却当她这个当事人完全不存在一般。 周小安也没去探究他们说的话,一个粗暴又糊涂的妈,一个看不起她的叔叔,她能指望谁去? 她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出院。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一套牙具,一点卫生纸,两个装葡萄糖的玻璃瓶,这就是她住院的全部家当了。 别看不起这两个玻璃瓶,这可是难得的好东西,别人想要还要不来呢。 这是陶微微特意拿给她的,瓶子里的葡萄糖用来配药了,瓶口的胶皮塞没被扎破,用处可多了,上班的时候可以那它带水,痛经的时候可以当热水袋,还可以用来暖被窝。 要出门了,周小安才硬着头皮正视自己身上的衣物,蓝黑色的大罩衫,肩膀、手肘、衣襟甚至领子上都打着补丁,蓝色劳动布裤子膝盖和屁股上也都是补丁,甚至左右膝盖的补丁还不是一个颜色! 棉衣又薄又旧,穿在身上冷冰冰地没一点暖和的感觉,棉衣里面空荡荡连件秋衣秋裤都没有。 就这一身,还是周小安现在唯一的衣物,她结婚的时候跟家里赌气,撒开手对婚事不闻不问,到出嫁当天就只剩这一身了。 韩家给买的一套新衣服王腊梅早就说过不许带到婆家去,其他的几件旧衣服也不知道让谁搜刮走了。甚至连那套破得渔网一样的秋衣秋裤都不知所踪。 其实就是不被搜刮,周小安也没什么衣服,一件罩衫穿四季,冬天套在棉袄外面穿,春秋单穿,夏天挽起袖子穿。 马上就二十岁的大姑娘了,穿衣服还是跟小孩子一样只求蔽体,至于冷热和美观,那根本就不在考虑范围内。 周小安拽了拽衣襟,尽量遮住里面露了棉花的棉袄边儿,低头穿上同样破旧的黑色条绒面手工千层底棉鞋,把鞋帮上的灰尘弹弹,美观暂时是没希望了,尽量整洁吧…… 她刚收拾好,周小全就从门口露出一个脑袋,大眼睛咕噜噜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才猫着腰鬼鬼祟祟地快步走了进来。 走到周小安床边,他从宽大的棉袄里面拿出一个网兜,里面是一个搪瓷脸盆,一个肥皂盒,一块香皂,还有一条新毛巾。 “我在医院门口遇上小叔了,他让我给你买点住院用的东西。”周小全把香皂递到周小安的鼻子前面让她闻,眼睛亮晶晶地跟姐姐献宝,“紫罗兰香皂!可香了!” 周小安配合地深吸一口气,笑着重重点头,“好香啊!” 周小全马上就笑开了,小小少年饮食跟不上,发育得也晚,还带着小男孩儿的稚气和可爱,“以后你用自己的脸盆,再也不用看韩小双的脸色了!” 这孩子还记得他去看姐姐,韩小双不让周小安用他们家的脸盆洗衣服,骂了好多难听话的事,一直替姐姐委屈着呢。 本来姑娘结婚,不做新被子不打新家具,娘家再困难也得凑两张工业卷,陪嫁个脸盆香皂盒什么的,可是周小安什么都没有,走的时候只有身上的一套旧衣服。 所以周小全特意挑了个印着红双喜的脸盆,就是要给姐姐弥补一下遗憾。 想想自己以后的打算,这个脸盆确实买得很及时,周小安很高兴地夸周小全,“颜色挑得真好!你真有运气,上个月我们单位王大姐家的女儿结婚,她跑了好几次百货,都没等到这种红双喜的脸盆!” 周小全更高兴了,坐下给解姐姐讲买东西的经过,“……小叔给得是军用工业卷,售货员一看,态度可好了,还拿了两个出来让我挑!” 平时去买东西,受点冷言冷语特别正常,万一给你一个有点小毛病的你也得接着,哪能有这个待遇! 说了一会儿,周小全又掏出几块钱和两张票证,“小叔给多了,剩下的你收起来,要不又得让姥拿去给王老懒!” 王老懒是王腊梅的娘家侄子,本名叫王锁柱,在城里没户口没工作,却不肯回农村种地挣工分,一直靠王腊梅接济着过日子,周小全特别不待见他,私下里从不叫表哥,只叫他王老懒。 周小安不想谈王腊梅娘家那一摊子烂事儿,认真数钱,又珍惜地把剩下那两张工业卷和一尺布票好好收起来。 别看周小全买这么点东西,那可是很复杂的,脸盆和肥皂盒要工业卷,毛巾要布票,香皂要专门的香皂票,这个最难得,现在物资紧缺,矿上已经有一年多没发香皂票了,连肥皂票都减半了。 “小叔走了?婶儿呢?”要是王腊梅看见周阅海给他们钱和票,周小全根本不可能把这些东西买来,剩下的钱和票也不可能落她手里。 “我在医院门口遇上小叔的,他说先去战友家办事,晚上回家吃饭,婶儿在走廊跟一个老娘们儿说话呢,我怕她看见,就偷溜进来了。” 说到这,周小全顿了一下,认真地给周小安出主意,“姐,剩下的钱你收起来,谁也别给,这些东西就说是小叔单独给你买的,你自己用。” 周阅海指明给周小安买的,别人想抢也不敢明着来的。 周小全虽然年纪小,有些事也慢慢明白了,开始懂得为最疼他的姐姐着想了。 周小安点头,“嗯,谁也不给,以后咱俩用。” 陶微微也悄悄地走过来,把一卷钱和粮票塞给周小安,“你小叔放护士站的,劳主席带着你丈夫来了,段护士长正跟他结账呢,这些没让别人知道。” 陶微微交代完就赶紧走了,她听了周小安讲的故事,对那个韩大壮好奇极了,赶着去看热闹。 王腊梅没一会儿也进来了,唾沫横飞地教训周小安,“你少给我作妖儿!老老实实跟韩大壮过日子,再想那些没用地我打折你的腿!” 周小安面无表情地听着,根本没明白王腊梅这又是唱得哪一出。 “你小叔现在是啥地位,哪有那闲工夫管你的事儿!你少给他丢人现眼拖后腿!”王腊梅莫名其妙又遮遮掩掩地教训了周小安一顿,最后才说出自己的目的,“教训老韩家一顿,你就给我回去好好过日子去!” 王腊梅看周小安没反驳,总算松了一口气,又赶紧去收拾韩大壮。 周小全拉着周小安就跟了上去,“走!看婶儿给你出气!” 韩大壮刚跟护士站结完帐,即使劳大姐让他来结账,他手里也一分钱没有,更别说粮票了,只签了字,医院会在下月发工资的时候直接跟矿上财务科扣下来钱和粮票。 一想到母亲看见少了钱粮的反应,韩大壮的脑袋就耷拉了下来,蹲在走廊里连妻子都不想去看一眼了。 太败家了!这个媳妇真是娶亏了!有床有铺就不能将就一下?非得睡铺盖!还吃细粮!她咋就那么金贵?! 王腊梅在劳大姐面前又把韩家人的种种恶行数落了一遍,韩大壮一直一声不吭地听着,抱着脑袋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劳大姐在中间和稀泥,让韩大壮赶紧给媳妇和丈母娘道歉,好把媳妇接回去。 催了又催,他才硬邦邦地甩出来一句,“她不没死吗?我娘和小双还得给她偿命咋地?” 王腊梅一下就炸了,跳起脚来就骂,被护士喝止,又跟劳大姐抱怨起韩老太把着周小安的工资,提出以后给韩家交一点伙食费,剩下的周小安自己保管。 这回韩大壮没用劳大姐催,自己开口了,“我娘拿着粮票又没自个吃,又没少了她的饭,还能饿死她?” 王腊梅气得冲过去要动手,周小安在旁边却听笑了,“婶儿,咱们赶紧回家吧。” 周小安本来还想了好几种办法让王腊梅答应她回娘家住几天,现在好了,她什么都不用做,就是为了威胁韩家,王腊梅也肯定得把她带回去了。 跟韩大壮这么个混人真是一句话都没必要说了,回到周家她才是真正有一场硬仗要打,哪有精力跟他浪费。 以她的判断,周家可没一个省油的灯,而且,周小安跟王家人还隔着一条人命呢,经过仔细回忆分析,她总算找着周小安这么不受待见的源头了。 作者的话: 谢谢大家的投票,昨天一天涨了好多推荐票,让姣姣在新书榜上坐稳了第三名~ 真是太感谢了。 就这一个月,请大家继续支持姣姣,姣姣深深鞠躬。 为了表示感谢,这个周末加更~ 编辑说“可以在周末酌情适当加更”,大家这么支持,姣姣觉得应该够加更标准了~ 所以,周末我们两更~ 第十二章 人命 周安安好好整理了一下周小安的记忆,她这才发现,周小安这姑娘看着不声不响地好欺负,其实非常有自己的主意,认准了的事儿闷头就干,谁说什么都没用。 不过,很遗憾,她短短的十九年生命,唯一认准的事就是照顾兄弟姐妹,为此还背上了王家的一条人命。 当然,这只是周家和王家人认为的,周安安可不这么认为。 事情还得从刚建国那会儿说起。 那时候王腊梅已经把矿上照顾的工作让给了娘家兄弟,为了补贴家用,她只能去郊区的果园做临时工,采摘季节一忙起来就十天半个月不能回家,所有家务都交给了刚刚退学的周小安。 周小安背着四、五岁的周小全,像个大人一样给上班、上学的兄弟姐妹洗衣做饭,还要抽空去筛煤渣挣钱,家里的事几乎全都担在了她一个人身上。 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才有机会为家人留下那袋救命粮。 那时候刚建国不久,百废待兴,邮路破坏严重,周阅海每个月给他们的钱、票按时寄出,他们却不能按时收到,有时候一压就是一两个月,所以家里经常出现月末没粮下锅的局面。 一次舅妈马三妹又来借粮,这已经是惯例了,每个月周家都要接济王家不少粮食,弄得自己家捉襟见肘,孩子们都饿得面黄肌瘦。 周阅海的邮件已经两个月没来了,这个月才刚开始,家里的存粮只剩下一小袋高粱面,那是王腊梅去果园之前嘱咐周小安留给王家的。她认为周阅海的邮件马上就能来了,家里熬一熬也就挺过去了,并没有什么危机感。 可周小安并不这么认为,她看看饿得路都走不稳的周小全,只给了马三妹一大碗麦糠,把那袋粮食藏了起来。 任王老太怎么哭嚎逼迫,甚至动手打了她,她也咬死了家里没粮了,打死也没有! 王腊梅一走二十天,回来的时候周阅海的邮件还是没有到,周家六个孩子——当时周小贤已经出嫁——就靠那袋高粱面和周小安挖的野菜挺了过来。 而王家的大儿子却因为饿昏了头,跑到郊区菜地偷萝卜,被人追着滚下山坡摔死了。 王腊梅把周小安吊起来狠揍了一顿,王家人也对周小安恨之入骨,都认为是她害死了王家大儿子。 从此,王腊梅对娘家有愧,更加没有底线地纵容他们,王家也理直气壮地让周家养了这么多年。 可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周小安却毫不后悔,别人死和自己兄弟姐妹死,她能怎么选?背着人命她也得先顾着自家人。 可她当时毕竟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再有主意也得受周围人的影响。从此以后,她更加任劳任怨,也更加沉默倔强了。 也是从那以后,无论王腊梅和王家人怎么对她,她都一声不吭地全部承受了下来。 这些往事成了周小安生命中最沉重最黑暗的重担,现在周安安变成周小安,就成了她必须面对的难题。 周小全把周小安的一点私人物品装到网兜里,跟洗脸盆一起拎着。周小安告别了劳大姐和护士们,跟着王腊梅走出病房。 韩大壮闷头蹲在走廊一步都没送他们。 倒是陶微微把他们送到了楼下,叮嘱周小安一定要来找她玩儿。 这小姑娘圆溜溜的大眼睛闪着八卦的光芒,这是故事没听够,准备让周小安给她讲后续呢。 周小安一点都不排斥陶微微的好奇,而且还挺欢迎。在韩家这件事上,她正准备多传播点对自己有利的消息呢。 走到医院大门口,周小柱和马兰一见他们就迎了上来。 马兰盯着周小全手里的网兜就要接过去查看,被周小全很明显地躲开了,她尖细的眉毛一下就立了起来,“老七!你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马兰马上不干了,不给她看还想让周小安拿韩家去咋地? “这是小叔给我二姐买的,我帮她拿家去。”周小全硬邦邦地顶回去,满脸戒备地看着二嫂。 他不待见王家人,对这个舅妈马三妹的外甥女一样不待见。 一听周阅海的名字,马兰目光闪了闪没再像平时一样尖酸,马上给周小柱使眼色,两人一左一右地把王腊梅夹住,“婶儿,小叔啥时候回咱家?好容易回来了,总得回去吃顿饭吧?” 王腊梅看着周小柱,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摸样,这个二儿子长得最像周大海,白皮肤大眼睛,三十三了还跟二十四五的小伙子似的,长得非常精神。 周小柱也知道母亲喜欢他,这么大个人了,在母亲面前耍赖讨好什么话都敢说,“婶儿,小叔说了他这是咋回事没?他去出任务了?那得有不老少奖金吧?” 周小柱最关心的还是周阅海这回能给家里多少钱,他今年抽到一张自行车票,小叔给了钱好赶紧去买自行车。 到时候把车铃按得叮铃铃脆响,往下班的女青工面前一停,一只脚支着地再点根烟,别提多神气了! 可惜是台大金鹿,要是凤凰就更打眼儿了! “你小叔啥都没说,咱也别瞎问,部队上的事儿可不能随便打听!”周阅海失踪的时候,部队来人给他们专门做过工作,一家人印象都非常深刻。 王腊梅三个人在前面一边说一边走,周小安和周小全慢慢落在了后面。周小安有伤在身,又是营养不良饿出毛病的身体,走几步路就有些腿软了。 煤矿医院就建在矿上家属区旁边,从医院到周家的大杂院要穿过一大片居民区,走路需要二十分钟左右。这段距离,对周小安的身体来说负担很大。 “姐,我背你吧!”周小全马上蹲了下去,他本来想借台自行车来接姐姐的,可惜有自行车的人家都不信任他这个半大小子,不肯借给他。 家里人又没一个肯帮他的,他在外面跑了一上午,还不知道周小安自杀的事。 周小安拍拍他消瘦单薄的脊背,“咱们歇歇,让他们先走。”姐弟俩交换了一个默契的眼神,都笑了。 他们俩都不愿意听二哥和二嫂耍心眼儿,平时也是能远着就绝不靠近的。 只是以前周小安从没有这么轻松甚至带着调皮地表现出来过,都是沉着脸拎着周小全的后脖领子就走。 “姐,你……”周小全形容不出来自己的感觉,只是咧着嘴对姐姐傻笑,“你这样好,比以前好。” 周小安一点不心虚,“你看着吧!姐以后能更好!” 她再掩饰跟真正的周小安也是有区别的,可谁又能想到她不是周小安了呢?所以只要不出格,她还是打算一点一点改变,最后做自己的。 周小全高兴地点头,扶着周小安靠到一根电线杆上休息,“姐,你放心,以后我保证不让人欺负了你!” 周小安拍拍周小全的头,毕竟是男孩子,长得再慢也跟她一样高了,“嗯,姐以后也不让人欺负你!” 她在一群堂哥堂姐的爱护纵容中长大,潜移默化地把哥哥姐姐对自己的方式用到了周小全身上。 周小全有点不好意思,心情却非常雀跃,不只是因为姐姐说要护着他,更多的是因为发现姐姐忽然变得轻松愉快起来了。 周安安从小生活在宠爱富足中,她身上那种明朗积极和生活环境培养出来的底气十足是周小安怎么都不会有的,所以即使外表没有任何变化,跟她一接触也马上能明显感觉到。 姐弟俩又说了一会儿话,看他们三人走得要看不见了,才慢慢往家走。走了半个多小时,总算走到了周家住的大杂院门口。 这里本是一个反动商人的家,建国后反动商人被打倒,家人也被撵了出去,房子被政府分给了工人。 两进的院子,前后院加起来住了二、三十户人家,只有院子中央一个自来水龙头,任何时间都挤满了排队接水的人。 厕所要走五六百米才能到,几乎所有的空地都被见缝插针地搭上了各色黑乎乎的遮雨棚和煤棚子,各家的灶台乱七八糟地建在自家门前,吃饭的锅碗瓢盆就这么毫无遮拦地放在外面。 到处是来路不明的污迹和复杂的异味儿,所有东西都像落了一层灰,脏兮兮灰扑扑,看得人心情压抑。 要过年了,大家都忙着拆洗被褥和衣物,横七竖八的晾衣绳上晾着破破烂烂的被单和衣服。 姐弟俩刚走到门口,前院的史来贵就端着个搪瓷痰盂走了出来,他昨天在矿上上夜班,刚起床出来倒尿盆,“哟!小全,把你姐接回来了这是?” 这一嗓子把院子里的人都招来了,大家热情地跟姐弟俩打招呼,眼睛却探照灯一样盯着周小安,显然都知道她的事儿了。 连蹲在墙根儿下晒太阳的罗傻子都流着口水嘿嘿笑着凑了过来。 周小安脚步不停,拉着周小全闷头往他们家住的后院走。她平时就是沉闷寡言的性子,这时候更没必要跟他们寒暄。 后院的情形也一样,看见他们的人表现得都异常热情。 好容易走到家门口,刚打开门,一个空纸盒啪地一下就摔到了周小全的脸上,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尖利粗哑地骂了起来,“把她整回来干啥?!不嫌丢人呐!我臊得都没脸出门!丧门星!讨命鬼!早晚全家都得给她克死!” 这是王老太的声音,要说全家谁最恨周小安,那就是她了。在王老太心里,周小安可是害死他们王家长孙的罪魁祸首!王家差点就被这个丧门星断了后! 第十三章 周小玲 “姐,要不,你先去牛大婶家坐一会儿,我待会儿去接你。”周小全担心地看着周小安,她一路走过来脸色更加蜡黄,眼看就坚持不住了。 不用回头周小安也知道一院子人都关注着这边呢,她摇了摇头,“没事儿,走吧,进屋!”今天王老太不敢对她怎么样。 一脚迈进屋,周小安眨了眨眼睛才适应屋里昏暗的光线。 周家是一间二十来平米的南房,坐南朝北,几乎终年不见阳光,冬天太阳少,屋里的光线更是不好。 再加上屋里又是割断又是高低床和吊楼,窗户外面又搭着煤棚子,里面窗户旁边还堆了有一人高的纸盒子,一进屋只觉得到处都是东西,满满当当挤得人心里发闷。 周小安刚打量一眼这间屋子,周小玲就跑过来拉住了她,“二姐,你没事吧?可急死我了!” 周小安定眼去看这个妹妹,身型娇弱脸色苍白,一双大眼睛雾蒙蒙水汪汪的,带着担忧关心地看着你,连她都心生怜惜,真是我见犹怜弱不禁风的一个小姑娘。 “二姐,你别生姥的气,她也是心疼大表哥。当年,要不是……”周小玲看了一眼王老太,把后面的话咽了进去。然后拉着周小安的手,给她使眼色,“你先去大舅家坐一会儿,我把姥劝好了你再回来。” 周小安眨眨眼睛,认真看了一眼眼前的周小玲,很干脆地摇头,“我累了,得躺一会儿。” 说完不看周小玲担忧的神色,也不管她的欲言又止,直接往屋里走。 周家这间南房住了一家三代十几口,拥挤程度可想而知。王腊梅和王老太又从街道纸盒厂接了糊纸盒的活,床上和地上堆满了杂物和纸盒,就更没个下脚的地方了。 房间用薄薄的胶合板分成两部分,里间是两张并排的双人床,住着周小栓和周小柱两对夫妻。 外间摆着一张大床和一张上下铺,王腊梅带着两个孙女一个小孙子住大床,周小玲和舅舅家的表姐王彩霞住上下铺,周小全打了个不足一米宽的吊楼挂在墙上。 周小安直接走到离王老太最远的上下铺,谁都没看,对王老太的骂声充耳不闻,直接坐到了床上。 这是屋里最整洁的地方了,床上铺着老式的褥子,没有床单,缝在棉胎上的土布外衬打了几个补丁,却很干净,枕头上放了一本初三数学书,旁边是演算了一半的草稿纸。 这是周小玲的床,全家唯一不放杂物和纸盒的地方,铺着全家最厚最干净的一套被褥。 周小玲今年是初三升学考试,因为太用功大病了一场,错过了考试,王腊梅决定让她明年复读一年接着考,平时也啥活都不让她干,只让她专心学习。 周小安实在是太累了,什么也顾不得,直接躺在了床上。 “我的书!”周小玲没想到周小安会直接坐到自己的床上,更没想到她竟然一声不吭地就躺下了,没控制住情绪叫了出来。 全家人都知道,她爱干净,王腊梅糊纸盒再忙乱都不会占用她的床,也不让别人往她的床上坐。 周小安走过去只几步的距离,谁都没反应过来她就已经躺下了。 “你挺啥尸!?赶紧起来!”王腊梅扔下手里糊了一半的纸盒就要去拉周小安,“小玲那褥子是今天刚拆好的(拆洗好)!你给躺埋汰了咋整!” 周小全却比谁都快地抢先一步冲到床边,“姐!你咋地了?哪难受?” 周小安从来都是有苦有累自己扛着,就没有在人前倒下的时候,忽然一声不吭地就躺下了,周小全一下就慌了。 王腊梅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周小安还是个浑身是伤的病人呢,到嘴边的斥骂再也说不出口,又重重地坐下糊纸盒。 周小玲赶紧走过去拍着王老太的后背给她顺气,“姥,您别生气了,我大表哥那么孝顺,他在地底下要是知道你给气坏了,肯定得心疼。 您还记得不,我大舅母气您,我大表哥跳起来就用脑袋顶她肚子,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呢……” 王老太被戳到了心尖儿上,哇一声就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骂周小安。 这回是真哭,眼泪鼻涕一起下来,口齿不清地絮絮叨叨,花白的头发也散了下来,老态龙钟一副老无可依的可怜相,看得王腊梅也跟着红了眼圈,扔了纸盒狠狠瞪了一眼周小安,再没有了刚才的心疼。 周小安全当没看见,让周小全给她倒了一碗水,喝完才问周小玲,“我全身疼,坐不住了,在你床上躺一会儿,行不行?” 行不行的她都躺下了,还自动自发地脱了鞋盖上了新洗的被子。 周小玲抿了抿没什么颜色的嘴唇,说话一如既往地温柔又体贴,“二姐,你躺吧,没事儿,他们说严重营养不良的病人容易得肝炎,我不怕,那病最容易传染给小孩和老人,我跟你盖一个被子在一个锅里吃饭也不怕。” 一直躲在里间准备看热闹的马兰坐不住了,蹭就窜了出来,“大宝、二宝可都还小呢!你这当姑姑的不帮衬也就算了,得了传染病还往家里带,这安得是啥心?” 她本来也不同意周小安回家住,可是跟周小柱商量了一下,小叔去看她,肯定得给她钱,说不定还得有啥好东西,她要回来住,那东西就得留下。 可现在她不得不说话了,肝炎是啥病?那是痨病!传染病!而且没药治,得了就早早晚晚得死! 周小玲赶紧澄清,“二嫂,大夫说容易得,也没说一定得,说不定我二姐没病……” “你看她那脸色儿!蜡黄蜡黄的!这不是肝炎是哈?!”马兰冲过去就要拉周小安,周小全全力挡着她,两人眼看就要动起手来了。 周小安稳稳地躺在床上,动都没动一下,“二嫂,是小叔让我回家住的,你要有意见,他马上就来了,你跟他说去吧。” 马兰一下就消停了。周阅海在这个家里有着绝对的话语权,虽然他从来没行使过,可他拿钱养家,谁敢反驳他的话? 最主要的是,他的身份和气势也都强大得让人不敢反驳,特别是马兰还在心里打着小算盘有求于他,对他就更加敬畏了。 马兰没话说了,周小安才慢悠悠地跟她解释一句,“二嫂,我没得肝炎,得了那病大夫也不能让我这么快出院。”然后拿出兜里的出院证明给她看,“我是啥病这上边都写着呢,你放心吧,绝对不传染。” 周小全气呼呼地把那张纸塞给马兰,一屁股坐到周小安的床边生闷气,又忍不住吼周小玲,“啥也不知道你瞎****啥?!” 周小安也看向周小玲,“周小玲,你也没去看我呀,听哪个大夫说我得肝炎了?” 周小玲委屈地看了一眼王腊梅,眼睛里泪意盈盈,配上苍白的脸色单薄的身体,楚楚可怜,“二姐,你别生我的气,我不是不想去看你,我担心得一宿一宿睡不着觉,可是姥这两天咳嗽,我不放心她一个人……” “我困了,”周小安打断她的话,“让我睡会儿。”转过身给了周小玲一个后脑勺。 从她一进门周小玲就一个坑又一个坑地坑她,这跟周小安记忆里那个体贴懂事又知心的妹妹可完全不一样。 好在,她也不是原来那个周小安了。 以一个旁观者的冷静态度去看周小玲,她做得很多事都挺容易看出异样的,只是周小安以前一心念着姐妹情谊,被亲情蒙蔽了而已。 她是没周小玲那么会说话,也没她委屈起来想哭就哭的本事,可她也从来不让自己吃亏,这才刚开始,以后的事就走着瞧吧。 周小安拉拉身上的被子,让自己赶快入睡,晚上周阅海要来,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呢。 第十四章 漠然 周小安在王老太含糊不清的咒骂声中沉沉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被啪地一下打在头上砸醒。 周小安疼得猛地睁开眼睛,九岁的周凤拿着那本放在枕头边的数学书站在床边,看周小安醒了,又挥着书砸过去。 周小安一把把书挡开,顺手把她推到了对面的床上。 两张床相隔不过半米,周小安没用劲儿,只把她推坐下而已,周凤却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周凤是二哥周小柱家的大女儿,今年九岁,是周家的大孙女。 周小柱和马兰先于大哥周小栓结婚,孩子也比他们家的大女儿周燕大半岁。 周小安摸摸脑袋,觉得有些晕晕的闷痛,上面的纱布还没拆,可能还透着血迹,这孩子胆子倒是不小,看见血不但不怕,还敢下手砸。 周凤一开哭,马兰马上就冲进来了,“大宝!咋地了?!谁欺负你了?” 马兰生了两个女儿,非把小名起了个大宝和二宝,每天管周小栓家的周燕叫燕丫头,明里暗里踩着老大一家。 屋里就周小安和周凤两个人,马兰这么问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周燕赶紧告状,“她打我!”手指着周小安的鼻子,连声姑姑都不叫。 马兰马上炸了,冲着周小安就扑过来,对着她破口大骂,“你个丧门星!祸害完婆家又回来祸害娘家……” 周小安才懒得理这对母女,可又不能随着他们闹,只好穿鞋下地,站到周凤旁边,“我有肝炎你妈跟你说了吧?你说实话,我打你了吗?敢撒谎我就传染你!” 马兰当然得说,多捕风捉影的事她都敢说的,不只对女儿说,现在整个大杂院都知道周小安得肝炎了。 周凤经周小安一提醒,也想起来传染的事了,刚才那点不平和怒气一下变成了冷汗,吓得连滚带爬从床的另一边下去,撒腿就跑了。 周小安看看马兰,周凤一看就是让人当了枪使,这么明显的事她这个当妈的都看不出来,真是白长个精明相了! “大宝不去看炸丸子,怎么想起跑屋里来找我了?”今天小年,又是周阅海回来,家里把过年的东西都搬出来了,外面几个孩子拍着手叫着炸丸子,她在屋里都听见了。 一个人一个月二两油,四两肉票还经常排半宿队啥都买不着,平时根本见不到一点油星,家里炸丸子这么大的事儿几年都没一回,周凤不跟其他孩子一样围着看,跑屋里来干嘛? 没人指使她,她能在这时候想起在屋里睡觉的周小安? 马兰也有点回过神来了,恨恨地看了周小安一眼,气呼呼地走了出去。 一会儿就传来周凤尖利的哭声和马兰的叫骂声,接着就是一阵污言秽语和指桑骂槐,片刻之后周燕挨打的哭声也响了起来…… 大嫂赵引弟家是农村的,一直没城市户口,也没正式工作。偏她又好强,可又没条件跟马兰争,平时总受她欺负,这些年来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气。 马兰嘴毒又不饶人,把赵引弟的火勾了起来,抓住周燕就是一通狠揍。 周小安对外面的一片混乱毫无兴趣,她当然知道是谁指使的,可也没指望马兰能找得出来。这么多年,一家人都被她哄得团团转,那可不止是装装娇弱可怜就行的。 周小安又躺回床上,看了看天色决定再躺一会儿。 她仔细回想,如果她是原来的周小安,今天周凤的事要么倔头倔脑地不说话,任马兰欺负,要么就硬邦邦地顶回去,让马兰更气愤,最后怎么都是她吃大亏。 以前类似的事也没少发生,每次都是她被欺负之后周小玲出面帮她调解。 可调解完,家里人对周小安的意见却越来越大,这些年下来,周小安稀里糊涂地得罪了几乎家里所有人,只跟周小玲感情越来越好。 别看周小安脾气又闷又倔,其实她是个内心特别重视亲情的人。 所以对周小玲这个贴心又维护她的妹妹掏心掏肺地好,甚至都超过了对周小全。 工资可着她花,衣服可着她穿,什么事都无条件支持她,甚至为了给她调养身体,心甘情愿地嫁到了韩家。 周小安的眼睛在昏暗的屋子里闪闪发光,以前的事她管不了,以后,谁要敢把她当傻子,那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过了一会儿,周小玲笑眯眯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小碗,碗里有三个炸好的丸子,“二姐,你快趁热吃了吧!我从婶儿那要的,你身体不好,得补补。” 门外传来马兰骂孩子的声音,“要馋死了你?还要不要个脸了?!那是给客人吃的!客人还没吃呢你就好意思吃?!这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就你腆个脸白吃白喝……” 然后是周燕一边哭一边要吃丸子的嚷嚷,最后在王腊梅的一阵吆喝中勉强平息下来,却还不时传来马兰不平的嘟嘟囔囔。 周小玲眼里又有了水光,咬了咬嘴唇,冲周小安勉强笑了一下,“二姐,你吃吧。你受伤了,得吃点好的。是我没用,想给你补补还让你受委屈……” 周小安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也懒得说,拿起碗筷就吃了起来。 丸子刚炸好,虽然只有萝卜丝和面粉,调料也很少,面发得却正合适,炸得火候也正好,外焦里嫩,还挺好吃。 周小安认真吃丸子,一眼都不看周小玲,三个小丸子吃完,一抬头,人家已经满脸的泪水了。 “二姐,二嫂非说你得了肝炎,连句解释的话都不让人说,还前院后院地到处嚷嚷。明天我让婶儿去跟姐夫解释一下,可别让他们家误会你,要不你回去以后日子就更难过了……” 周小安没啥反应,脸上连表情都没有,放下碗筷穿鞋下地。 “二姐,小叔怎么会先去医院看你,连家都没回……” 周小安没等她说完,已经慢悠悠地往出走了,当屋里没周小玲这么个人。 她是真不擅长跟人虚与委蛇,看着周小玲哭她都替她累得慌。弱不禁风林妹妹似的,别一会儿哭吐血了再赖上她。 周小玲捏着手绢愣了一下,看周小安真的走了,抬手擦了擦眼泪,脸上的凄楚委屈和担忧潮水一样褪去,迅速变成了一片漠然。 她若无其事地起身去脸盆架上洗了脸,又从她床底下藏着的小木箱子里掏出一瓶雪花膏仔细擦了,重新梳了一遍头发,走到门边,换上一张受尽委屈却强颜欢笑的面孔走了出去。 第十五章 炸丸子 周小安蹲在煤棚子的门口削土豆皮,这里背风,总算没那么冷。 沛州地处华北地区,虽然不像东北那么冷,腊月里也是会结冰下雪的。大多数人家冬天都把做饭的煤炉子搬到屋里去,一边做饭一边取暖。 可是周家地方太小,屋里根本没放炉子的地方,只能一年四季都在外面做饭。 今天周阅海回家吃饭,王腊梅把准备过年的东西都搬了出来,还遗憾地念叨,“副食品商店明天才有肉,要不也能给你小叔包顿饺子。过年多供应二两大葱,一个人还有二斤面,给他包萝卜大葱馅儿的,他小时候好像稀罕这口……” 其实爱吃萝卜大葱饺子的是周老头,这三十多年,王腊梅跟周阅海一起吃饭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完了,周阅海爱吃什么她根本就不清楚。 给周阅海吃东西,家里的两个媳妇是完全没意见的。 小叔回来了,代表以后每个月家里就会多出四、五十块钱,一、二十斤粮票,还有稀缺的军用布票、工业券。 而且周阅海在部队级别高,待遇也好,偶尔还能给他们寄来珍贵的大米、面粉和一些市面上买不到的特供商品。 而他过年的时候过来,那就代表家里肯定能过一个肥年了。 所以,大家的脸上都带着笑意,连刚刚大闹一通又被镇压了的马兰都没再折腾,老老实实地端着大盆去前院水龙头那洗白菜了。 今天王腊梅不止炸了萝卜丸子,还拿出一颗新鲜大白菜,这可是好容易从副食品商店抢回来的,准备过年包饺子用的。今天就用它炒个酸辣白菜,再做个土豆丝,又去对门白大婶那借腊肉。 白大婶家也地方小,跟周家一样正在外面做饭,隔着院子喊一声就听见了,“他白婶儿,我们家小叔子回来了,把你们农村老家送来那块腊肉给我切一块,今天晚上让小栓去排队,买了肉还你块肥的炼大油!” 白大婶农村老家去年打着两头山猪,生产队上交国家一头,杀了一头分给社员,老家的老人惦记孙子,二斤多猪肉做成腊肉一口没舍得吃,都给他们送来了。 今年过年国家给城市人口每人多供应二两肉,可也不是谁都能买到的,副食品商店限量供应,都是头天贴出通知,半夜就得去排队,去晚了就没了。 这寒冬腊月的,家里没有壮男人谁能去大半夜排队抢肉? 所以王腊梅说得很有底气,周小栓长得壮,身体好,在井下做掘进工,每年都能抢着一块大肥膘! 白大婶乐呵呵地给王腊梅切了一块腊肉下来,非常大方,得有小半斤。老家送来那块肉最多也就二斤。 用腊肉换肥肉她是很愿意的,半斤肥膘炼了大油能吃好几个月,孩子们的碗里天天能见着点油星,这硬邦邦的腊肉再省着吃几顿也就没了。 “她王姨,你们家小叔子这是部队休假了?好几年没回来了吧?能在家过年不?”白大婶非常羡慕,“他有三十了没?当首长了吧?” 周阅海失踪的事部队专门派人过来做工作,让周家人保密,所以邻居们并不知道。 “过年三十一了!当团长!部队上忙,只能回家吃个饭就得走!”王腊梅与有荣焉地仰头笑了一下,住这一片儿的,谁不羡慕他们家有个当大英雄的小叔子! 去街道办个事儿都得给她优先,那糊纸盒的活要不是照顾军属,也不能可着她和王老太做,多少人都盯着呢! 看王腊梅不肯细说周阅海的事,白大婶又搭讪着说了几句,才回去蒸她的菜团子、熬红薯干稀粥去了。 张狂什么呀!又是起油锅炸丸子又是炒好几个菜!那是你挣来的? 带着娘家一大家子啃了小叔子十多年,人家三十多了连个媳妇都不帮着张罗,不就是怕结婚了不接济你们吗! 真是够狼心狗肺没良心的! 王腊梅把腊肉切了一碗蒸上,又拿了一小碗丸子去娘家借煤炉子炒菜。 周小玲顺手从碗里拿了个丸子,笑眯眯地对王腊梅吐了吐舌头,王腊梅嗔怪地瞪了她一眼,看儿媳妇都没注意这边,又塞给她一个。 周小玲拿着两个丸子,一个偷偷塞到周凤嘴里,一个给了大哥家的小侄子周国庆。 周凤含着丸子找马兰献宝去了,赵引弟看周小玲的目光也带着喜悦,“玲子,到炉子边儿烤烤火,你身子不好,可别冻坏了。” 顺便再瞪一眼缩在煤棚子边上削土豆皮的周小安,不怨婆家不待见她!一点事儿都不懂! 周国庆是家里孙子辈里唯一的男孩儿,年纪又最小,只有他敢明目张胆地拿个丸子吃。 他还跑到周小安身边神气地显摆了一通,报复她刚刚吃独食。 这个年代,除非特别娇惯孩子的人家,要不然就是家里最受宠的小孙子,好容易做点好吃的,客人没吃,也是不能给他先吃的。否则就是没教养。 所以周小玲给周小安拿丸子的行为替她招了多少恨,就可想而知了。 周小安认真削土豆皮,一点不心虚。 刚才真不是她跟孩子们抢吃的,那丸子就是她不吃,折腾一圈也得进周小玲嘴里,最后还得落个周小玲懂事谦让知道心疼人,她一样落不下好。 这种事以前多了去了。周家人身在其中不明白,她这个外人多看几次就总结出规律来了。 而且两个嫂子和孩子们跟周小安的关系早就被挑拨得破裂了,几个丸子根本修补不好,那她干嘛还吃这个亏? 周小安削完土豆,毫不客气地叫周小玲,“周小玲,我手裂了口子不能沾水,你去把土豆洗了,婶儿着急用呢。” 周小安是矿场的选石工,从十五岁开始,每天不停地从传送带上的煤堆里往出挑石头。 十九岁的姑娘,一双手上都是老茧,手心跟干体力活的男人一样粗糙。她又不知道保养,回家还得洗衣洗碗干家务,一到冬天就裂出一条条黑红的大口子,沾水钻心地疼。 以前的周小安不以为意,现在的周小安可不会再让自己受这个罪了。 周小安一开口,周小玲还没说什么,周燕和赵引弟就先瞪了她一眼。 周小玲冲两人笑笑,走过来先温温柔柔地关心周小安,“二姐,我扶你进屋躺会儿吧?削了这么半天土豆,累坏了吧?” 周小安无语,这人就不能好好说话?时刻惦记着给人挖坑她不嫌累吗? 一共四个土豆,她又是干惯家务的,周小玲这么说是想让她承认自己磨洋工还是说她装病? 好在王腊梅回来了,打发周小玲快点去洗土豆,她得赶紧炒白菜,王家晚上也得用煤炉子做饭呢。 王家的屋门一直关得紧紧的,他们一直在周阅海面前底气不足,每次他来都是能躲多远躲多远。 王腊梅把炒菜的铝锅坐到炉子上,擦干锅里的水,拿了个小碗,碗里是一块浸了油的白棉纱。 她把白棉纱在锅里蹭了两下,想了想又蹭了两下,自言自语地给自己找理由,“今天大点油,你小叔几年回来一趟,在家吃顿饭不容易。” 周小安这才明白,原来这块棉纱是这个作用。 食油实在是太紧缺了,要是用勺子往锅里放油,一个月那二两油都不够粘勺子的,所以大家才想出了这个办法。 就是这样,平时做菜也不舍得用油棉纱擦擦锅的,也就偶尔能擦一下借点油星而已。 王腊梅一边炒白菜一边吩咐赵引弟,“把炸丸子那个小锅赶紧收起来!可别让谁给洗了!那上边粘了不老少油呢!等过年用它拌饺子馅,就不用放油了。” 为了省油,她炸丸子用的是周阅海寄回来的一个小野战锅,据说是老毛子的东西,小小的一个,也就够煮一碗粥的,实在是炒不下一颗大白菜,要不用炸丸子的油锅炒菜,那才叫香呢! 白菜刚出锅,去胡同口接人的周小全就跑回来了,“我小叔来了!” 第十六章 我帮你 一会儿的工夫,周小栓和周小柱跟在周阅海身后走进了院子。 大杂院里的邻居们纷纷出来看热闹,却不好意思往前凑,手上装模作样地忙活着家务,门后和窗户后面也藏着好多双好奇的眼睛。 大家对周家这位战斗英雄小叔叔都好奇又敬畏,脸上带着善意腼腆的笑,看到他威严又冷淡的样子,没人敢主动过去打招呼。 周阅海穿过院子,跟在炉子前忙活的几个人点点头,叫了声“大嫂”就进屋了。 王腊梅赶紧带着小辈们进去打招呼,周小安跟着进去叫了声“小叔”就被挤出来了。 屋里本来空地就小,又放了一张饭桌,根本挤不下那么多人。 周小安一出来,周小玲也出来了,端起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准备好的茶壶又进去了。 王腊梅坐在屋里跟周阅海说话,媳妇们打个招呼就忙活着开饭,周小安端菜进去的时候,周小玲正端着茶壶跟周阅海说话,“……我想着小叔爱喝茶,就一直留着,小叔可算是喝上了……” 最后一句欣喜中带着小小的哽咽,把对他杳无音信的担忧和回家的喜悦表现得恰到好处。 周小安放下菜就往外走,周小玲一向嘴甜乖巧会做人,她早就不奇怪了。 走到门口,周阅海的声音也响了起来,一如既往的平静,好像并没有被侄女的拳拳之心感动,“你记错了,我不爱喝茶。绿茶久放容易变质,以后别留了。” 周小安差点没笑出来,这个回答,还真是……够客观! 开饭了,周小玲再讨人喜欢也没资格坐上饭桌,只得从屋里出来。 家里来客人,陪客的只能是男人,女人和小孩都没资格上桌吃饭,除非是特别受敬重的女性长辈。 王腊梅是长嫂,比周阅海大得太多,又是一家人,也坐在饭桌上陪客。 剩下的就是周家三兄弟,以前周小全也是没资格上桌的,不过他现在已经快十四岁了,第一次被留在了饭桌上。 小小少年第一次得到家人的认可,兴奋得满面红光,对着周小安调皮地眨眨眼睛,又赶紧转过身去正襟危坐。 两个嫂子把孩子们拘在炉子边不许他们乱跑,就怕他们馋急了做出什么丢人的事。 准备的菜不多,都端到了桌上,等客人吃完肯定剩不下什么了,炉子上还煮着红薯干粥,上面的笼屉里是玉米面和高粱面混合的窝头,这才是女人和孩子们的晚饭。 今天小年,吃净面(不掺野菜)窝窝头已经算难得地改善伙食了。粮食供应越来越紧张,很多人家连大年夜的饺子都在发愁,小年已经完全不考虑过了。 周小安趁端玉米饼子进屋的机会偷偷躲到了里间,安静地听着饭桌上的谈话。 周阅海这人太难捉摸,有些事她现在又只能靠他帮忙,必须多收集点信息。 可是,出乎意料的,饭桌上的气氛非常沉闷拘谨,除了王腊梅招呼周阅海吃菜的声音,其他三个儿子几乎都没什么话。连一向油嘴滑舌的周小柱都磕磕巴巴地说了几句就闭嘴了。 也不是周阅海不搭理人,实际上跟他说话他每句都认真回答,对谁都没有冷落。只是回答的内容太过客观板正,都是干巴巴几个字就解决问题,让人不知道接什么话好。 而且,最主要的是他身上有种让人倍感压力的气势,就是觉得在他面前说话必须斟酌再斟酌,心里想什么被他看一眼就藏不住似的,莫名就紧张起来。 周小安听了差不多一顿饭,基本没听到什么有用的。只知道周阅海失踪的那段时间是去执行任务了,具体的事都是保密内容,什么都不能告诉他们。 未来一段时间他可能还会有这样的任务,周家人要严格执行保密条例,必须做到不说,不问,不打听。 吃完饭,周阅海拿出一个信封交给王腊梅,在王腊梅感激的客气中语气一如既往地听不出什么感情,话却难得地多说了几句: “大嫂不要跟我客气,照顾侄子、侄女是我的责任。大嫂为周家操劳了这些年,我替爹、娘和大哥谢谢您。” 王腊梅被说得一下哽咽起来,还没等她感慨几句,周阅海的话锋一转,忽然说起了周小安的事,“我在医院跟大嫂说的话您就直接跟周小安说,好好开导她,不能让她再寻死觅活地干傻事了。 以后家里有什么困难就找我,只要我能办到的,肯定会尽力。我今天下午去见了一个转业的战友,请他在我执行任务的时候帮着看顾一下家里。” 看来他已经知道这段时间家里发生的事了。 “放心吧!我肯定看住她,不让她再丢人!”王腊梅赶紧保证。 “小叔,我也看着我姐,不让别人欺负她!”周小全说了上饭桌以后的第一句话。 …… 几个人轮番保证了一圈,又开始叮嘱周阅海在外面要注意安全,保重身体。 周小安听了几句,知道不会再有别的,就悄悄离开,往家门外的胡同走。 她得找机会跟周阅海单独说几句话。 周家住的大杂院在胡同的最里边,这个胡同原来只住着四五家富户,两边是高高的围墙,长长的胡同本来是很幽静的地方,现在胡同里的石板被人撬走不少,拿去搭灶台、垒棚子,围墙边上堆了乱七八糟的杂物,非常脏乱。 天已经全黑了下来,只有胡同口的小街上有一盏昏黄的路灯远远地亮着,胡同里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 周小安慢慢摸索着往出走,撞到好几次路边的杂物,又差点被地上的一个坑绊倒,终于走出离家门够远的地方,她躲到一个高一点的棚子旁边避风。 没等多久,大杂院门口传来一阵模糊的说话声,王腊梅的大嗓门偶尔飘过来几句告别的话,“招待所”、“回家住”之类的词夹杂其中。 说话声持续了一会儿就安静下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走了过来。 周小安深吸几口气,刚想走出角落,脚步声在离她十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周阅海淡淡的声音响起,“出来吧。” 周小安叫了声:“小叔,是我。”又底气不足地补充,“我是周小安。”才慢吞吞地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周阅海向她走了几步,还没等她说话,他先开口了,“周小安,你有长辈,有哥哥,周家的事用不着你扛着,也没谁值得让你毁了自己一辈子去照顾。 你还年轻,别被封建思想束缚住,新中国颁布的第一部法律就是《婚姻法》,只要是出于自愿,离婚、结婚都是受法律保护的,谁都干涉不了。 从一而终那些都是老黄历了,别人说什么能有自己的日子重要吗?你有娘家撑腰,有国家法律保护,至于把日子过得活不下去吗?” 周小安眼睛一亮,所有准备好的话都抛到了脑后,连本打算跟他解释自杀的事都忘了,直奔主题,“小叔,我想……” “周小安!你死哪去了!”王腊梅的喊声忽然从大杂院那边传了过来。 周小全和周小玲的呼喊也响起来,几个人出了大门,已经往胡同外找了过来。 “这让人糟心的玩意儿!”王腊梅一边骂一边找,语气里带了担忧的焦急。 “婶儿,我也是怕我二姐带着伤,出门再摔哪回不来……”周小玲好像比王腊梅还担心。 周小全被周小玲一说,喊得更急了,已经带上了哭腔。 周小安眼看他们三个要过来了,也顾不上对周阅海的忌惮了,跨过去两步凑到他面前,小声跟他商量,“小叔,我要离婚!” “嗯,离吧。”周阅海口气还是淡淡的,干巴巴地承诺,“我帮你离。” 作者的话: 新书榜是五个点击算一分,一个收藏一分,一张推荐票十分,一个长评二百分。 明天周一,要换周榜啦~下周要是还能在前三,周末还有加更~ 所以,请大家继续给姣姣投票吧~ 万一有哪位同学想写个长评,那就更感谢啦~ PS:长评就是五百字以上的评论,发表的时候点长评那个选项,要不系统不承认,没有积分。 是的,没错,姣姣不但求票票,还是来求长评的~ 第十七章 位置 有他这句话就行了! 周小安的心踏实了。 周阅海是周家真正有话语权的人,只要他不反对,她不用他帮什么忙,自己也能顺利把婚离了。 当然,如果他愿意,关键时刻为她说句话,或者给她出一点力,那就更好了。 “小叔,我想给你写信,行吗?”王腊梅几个人马上就要过来了,周小安只能挑最重要的话说。 周阅海吃饭的时候就说了,他今天在招待所住一晚,明天就得离开沛州去外地办事,年后直接回部队,不会再回来了。 周小安得先找到能跟他交流的渠道。他只给过王腊梅一个电话号码,让她有急事打过去,却没有给他们通信地址,周小玲要过两次,都没成功。 “行,我回去先给你写,把信寄到矿上。”周阅海这次答应得非常痛快。他回去要调职,现在还不能确定通信地址。 跟聪明人办事就是不费劲儿! 周小安什么都没说,他就从她单独出来见他的举动中看出很多东西了。 没机会再说什么,王腊梅的手电筒已经照到他们身上了。 “周小安!黑灯瞎火地你跑这来干啥?!”王腊梅跑过来拽了周小安一把,把她拽了个趔趄。 “他小叔,你忙你的大事去,别听这孩子胡咧咧。她跟你说啥胡话没?”王腊梅又赶紧去问周阅海。 “大嫂,我走了。”周阅海打了个招呼就走,什么都没说。 周小玲推了一把王腊梅,“婶儿,你先带二姐回家,她身体不好,别冻坏了!”然后冲周阅海追去,“小叔,我想单独跟你说两句话。” 王腊梅下意识地追了两步,“这孩子!你倒是拿着手电筒啊!跑慢点儿!别摔着!” 周小安懒得在这挨冻,对周小玲要说什么也没兴趣听,拉了一下周小栓,“回家,好冷。” 周小安拉着姐姐的袖子,带着她往回走,偷偷在她耳边嘀咕,“我给你留了三个丸子,还有一块肉!” 周小安反手握住他的手,鼻子有点酸,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这小孩儿第一次上桌陪客,本就拘谨,菜又不多,他基本是不往好吃的东西上下筷子的,这点东西很可能是他自己一口没吃都给她留下来的。 身后传来说话声,周小玲和王腊梅也在往回走,“得劝我二姐回去好好过日子”、“丢人”、“不能给我小叔抹黑”之类的话不时传过来。 很显然,周小玲没跟周阅海单独说上话,把要跟他说的话说给王腊梅听了。 回到家里,两个嫂子带着孩子们已经吃完饭了,周小安和周小玲的那份放在锅里温着。 周小全趁周小安在外面盛粥,偷偷把自己留下的菜塞给她,示意她赶紧埋到红薯干粥里偷着吃了。 周小安把他拉过来,强行往他嘴里塞了一块肉和一个丸子。 周小全躲不开,一边嚼一边跟姐姐调皮地笑,吃完才在王腊梅的吆喝中去搬东西了。 “你在偷吃什么?”周国庆不知道从哪跑了出来,盯着周小安的碗看。他一喊,另外三个女孩也跟着出来了。 周小安把两个丸子分成四瓣,给周燕、周国庆和二哥家的二女儿周芳一人一块,剩下的自己吃了。 “你为啥给他们不给我!”周凤平时就爱拔尖,忽然被这么差别对待,马上就不干了。 “你下午打我了,我有好吃的当然不给你!”周小安看着另外三个,“以后谁跟我好,我有好吃的就给谁!” “你没好吃的!我小姑才有好吃的!”周芳跟周凤都是二哥家的孩子,吃了周小安的东西也是向着姐姐。 周小安笑,“我上班挣钱,想买什么好吃的都有!你小姑挣钱吗?她没钱拿什么买?”然后又给他们举例子,“家里的玉米面和白糖都是我挣来的,我还挣了三百块钱,你们知道吧?” 然后又加重语气,“不信去问你爸、妈,看我说得是不是真的。” 几个孩子都跑开了,周小安守着还有余温的炉子匆匆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窝窝头,没感觉出饱,但是也不饿了。 过小年的净面窝窝头也是不能敞开了吃的,年节好过平常日子难过,一个月就那点定量的粮食,一顿都吃了这个月不过了? 回到屋里,大家都躺下准备睡觉了,周小安看看接了一条长凳的大床,知道这就是自己今天睡觉的地方了,床上王腊梅带着两个孙女一个孙子已经躺下了。 周凤占着床边不让周小安上来,“不许你在我们家睡!你有传染病!” 周小全怒气冲冲地从吊楼上探出头,“谁说我姐有传染病?!大夫都说没有!你们谁给看出来的?!我姐是营养不良!是为了咱家省粮食饿出来的!你们还有没有良心?!这么说她!” 一屋子十多口人,谁都没接他的话,只有王腊梅拍着周国庆说了一句,“赶紧睡觉,别折腾了!”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周凤不敢再喊,却霸着床边还是不让周小安上去。 周小全还要吼她,被周小安一个眼色制止。 一张一米八的双人床,三个孩子两个大人,头脚相对挤着睡。被子也不够,周凤不折腾她都得想办法让她闹起来,现在正是好机会。 “周凤,你不想跟我睡,那你想跟谁睡?” “我要跟我小姑睡!”周凤挑衅地喊起来。 “周小玲,周凤跟你亲,要跟你睡,咱俩换换吧。”周小安往周小玲的床边走,“你不是怀疑我有肝炎吗,别再真传染给孩子们。” 周小玲看了王腊梅一眼,王腊梅闭着眼睛拍着周国庆没说话,周凤又一直嚷嚷着“小姑快过来”,只得坐起身来,“二姐,你误会我了,我是心疼你,怕你得了那病……” 欲言又止的样子真是让人无限遐想,谁看了都得觉得这里面有内情,她是被冤枉的。 “快点吧,别耽误大伙儿睡觉,你再不过去周凤就得哭了。”周小安没应对这种林妹妹的经验,只能简单直接地直奔主题。 周凤又开始嚷嚷了,周国庆要睡着了被吵醒,不高兴地哼哼唧唧,里间的周小栓吼了儿子一声,马兰也开始指桑骂槐地骂周凤,家里一下乱了起来。 周小玲只得起身去睡大床,屋里很快熄灯安静了下来。 周小安只把外面的罩衫和裤子脱了,穿着棉衣棉裤睡了下去。这是周小安长这么大,睡得最舒服干净的床了…… 她抬头看看上面的床板,这么闹腾,睡在上铺的王彩霞连动都没动一下。 睡到半夜,周小栓起来穿上大棉袄去排队买肉了。 天蒙蒙亮,王腊梅吆喝着周小全和两个儿媳妇也起来,赶紧也去排队。 今天供应二两大葱、一两香油、半斤瓜子,酱油和盐也得买,过年人多,买啥都得赶早去排着,要不然就什么都抢不着。 一通乱七八糟的找副食本拿酱油瓶子、盐罐子地折腾,人终于走了。 王腊梅又去叫周小安,“起来!跟我去百货!你小叔昨天给了好几张肥皂票和工业券,得赶紧去排队把肥皂买了,再买个热水瓶。还有十六尺的布票,足够给你二哥做身衣裳的……” 周小安听着没自己什么事儿,闭着眼睛提要求,“婶儿,我没秋衣秋裤,给我买一套吧!我这些年的布票都给你了,一件新衣服没买过,结婚那套新衣服……” 王腊梅没等她说完,甩手就走了。 周小安翻个身接着睡,她本也没指望能给她买。 一觉睡到太阳老高,几个孩子都起来折腾了,周小安才被吵醒。 家里的大人都不在,连没出门的周小玲都不见踪影。 她也简单洗漱一下就出门,刚醒的时候她就听周凤嘀咕,“都吃了不给她留!”早饭肯定是没了。 今天她没时间计较这些,得赶紧去办正事儿! 第十八章 送锦旗 大杂院里静悄悄的,今天大部分人都去排队抢年货了。 春节期间每人多供应二斤面粉,副食供应也比平时丰富一些,可是抢购的人也多,基本上除了上班的人,都是全家出动去排队了。 没办法,一样东西一个队,大葱生姜白菜萝卜瓜子芝麻油……人少了啥都抢不上。 周小安顺着胡同走到前面的小街,果然,街上的红星副食品商店门前排了好几条长龙。 周小安从旁边的胡同绕到前面更大的一条街,在一家国营饭店门口买了一个肉馅包子,花了六分钱、二两粮票。 她本想进去再买一碗小馄饨,坐在里面热乎乎地吃完。可是看看里面坐着一桌吆喝着喝酒的矿工,桌上放着炒菜和白酒,举止粗鲁嗓门震天,很怂地没敢进去。 这不是她熟悉的世界,一个女孩子自己进饭店肯定是大家关注的焦点,她最怕被人看着,一定吃不好饭的,还是拿着包子边走边吃吧…… 内心深处,她还是那个对外界心存障碍的小女孩。 必须面对的事,她硬着头皮强撑着去做,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就会不自觉地躲回去。 不过好在她已经习惯了,并不会因为自己的胆小而气馁,很高兴地边走边啃包子。 包子是大肉馅的,肉馅儿剁得有点大,加了大葱和花椒粉,味道还行,就是吃着有点油,可周小安常年吃不到一点油星的胃口却非常喜欢,二两一个的大包子几口就吃完了,还意犹未尽。 周小安回头看看刚走出二三十米远的饭店,还是决定再走一段路,到前面的饭店再买一个。 这么快吃完一个又去买,卖包子的大叔肯定得用很奇怪的眼光看她…… 再给周小全买两个,当过年改善伙食了,一年一次,不算奢侈。 从医院剩回来的钱她都带在了身上,昨天没机会给周阅海,她决定先花着,以后涨了工资再还他。 周阅海在医院护士站给她放了十块钱和十斤粮票,让周小全买东西剩下五块二毛钱、两张工业券和一尺布票,有这些钱和票贴补着,再加上她的工资,能把最初这几个月最难的日子撑过来了。 至于以后,她肯定不会让自己一直做临时工的。 所以她今天必须去办一件大事——给工会送锦旗。 有了两个大肉包子垫底儿,周小安今天走路也有力气一些了,走了二十多分钟来到沛州市第二百货,在文教柜台的一角找到了市工艺品厂的代销点。 这个代销点代办做锦旗、印奖状或者在衣服上印字之类的业务,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黑瘦中年人坐在木头柜台后面,低头看着一本书。 周小安斟酌了一下,规规矩矩站好,“同志,我要做锦旗。” 中年人的眼镜已经掉到了鼻头,低头瞪眼从镜框上方看了一眼,拿起一个本子问她,“给哪个单位的?你叫什么名字?代表单位还是个人?” “给沛州煤矿工会,我代表个人,我叫周小安。工会的大姐帮我……” “加急吗?”中年人慢悠悠地打断她。 周小安不明所以,不过想想周家逼仄混乱的环境,还是赶紧点头,“加急。” “锦旗一块二,加急加五毛!”中年人记录好,又拿出一个本子翻了一下,然后给周小安开发票本,“工艺品厂独立收费,现在交钱,下午两点煤矿大门口送锦旗。” 还管送?周小安好奇地睁大眼睛,看中年人不搭理她了,赶紧交钱,收好发票。 想了想,她又拿出一块二毛钱,“同志,我再做一个,给沛州矿医院护士科。”这个不用加急了,要明天中午才能去送。 中年人收完钱,这才把眼睛推上去,正眼看了周小安一眼,“加两毛附送一张感谢信。” 周小安又加了四毛钱,给矿上和医院各写了一封感谢信。 柜台后面贴着样本,感谢信是用毛笔写在一大张红纸上的,喜庆又醒目,到时候贴在单位门口,人人看见了都要念一念,宣传效果非常好。 老师傅收了钱就没周小安什么事了,至于锦旗和感谢信怎么写,根本不跟她商量。 一看她的穿着就不像有条件识字的,又带着伤,该写什么老师傅心里早就有谱了。 离下午两点还有四五个小时,周小安的身体不好,没精力到处逛,而且也没闲钱买东西,就老老实实回家睡觉。 睡醒了去排队买东西的也都回来了,王腊梅看她竟然大白天什么活都不干,就躺在床上睡觉,抬手就想拍她一巴掌。 周小安也不躲,认真问她,“婶儿,我小叔在医院跟你商量什么了?我的事儿他怎么说的?” 王腊梅目光一闪,手不自觉地就放下了,一边去搬纸盒,一边粗声回答她,“还能说啥?说让你回老韩家老老实实过日子去!以后他们要是再敢欺负你,咱们全家去给你撑腰!” 周小安也不戳穿她,答应一声就往外走,这回家里谁都没拦她,连她去哪都没问。 周家离矿上十几分钟的路,周小安到了大门口先跟传达室的大爷打了个招呼,待会儿她要进去送锦旗,先登记一下。 大爷一听她的名字,什么都没问,冲着大门里就是一嗓子,“保卫科小任!过来!周小安来送锦旗了!”好像非常熟悉她的样子。 一个穿着带补丁军大衣的高个子年轻人正好路过,一听就跑了过来,叫了一声“马大爷”,就笑嘻嘻地打量周小安。 “周小安同志,待会儿我带你们去工会,你今天赶巧了,劳大姐正好在办公室给各工段分劳保用品,肯定能把锦旗送到她手里!” 周小安点点头,道了一声谢就抿着嘴走出传达室,去大门口等工艺品厂的人。 传达室里的两个人不时看她几眼,嘀嘀咕咕地低声说着什么。 很显然,她的事已经传遍整个矿上,她现在是人人感兴趣的新闻人物了。 工艺品厂的人很准时,一会儿就来了两个人。 一到大门口,他们熟门熟路地把大大一张感谢信贴到大门的水泥门柱上,拿出一面锦旗展开,上面写着“济困解难,工人之家”,让周小安捧着,两个人拿出锣鼓敲敲打打地就往里走了。 小任满面春风地给他们带路,一行人热热闹闹地穿过厂区,一路上引来观众无数。 很多人自发地跟在这一小队人后面,甚至还有拍手叫好的,一时间显得非常热闹。 从大门口到工会的红砖小楼,几乎半个矿区的人都给惊动了。 周小安一路走过来,觉得自己全身都僵了,关节咔嚓咔嚓机器人一样响着,一想到明天去医院还要经历一次这样的热闹,脖子都转不动了…… 到了工会,这里也非常热闹。 劳大姐带着大半个工会的人在分配下个月的劳保用品,纸箱、编织袋摆满了一楼的大会议室,还有一个头发蓬乱衣衫破旧的老太太坐在地上大哭。 大家簇拥着周小安来到劳大姐面前,周小安双手把锦旗递到劳大姐手上,“煤矿是我家,工会给了我新生,以后我要在党组织的领导下努力工作,多挖煤,挖好煤,为建设新中国贡献我全部的力量!” 劳大姐欣慰地接过锦旗,早有人在墙上钉好了钉子,帮她把锦旗挂好。一楼的一面墙上已经挂了十几面这样的锦旗。 周小安和劳大姐在大家热烈的掌声和锣鼓声中用力握手,周小安趴在劳大姐耳边诚恳地低语,“劳大姐,谢谢您救了我的命!我一辈子感谢您!” 劳大姐热泪盈眶,紧紧握着周小安的手良久没有放开。 简短而隆重的仪式过后,工艺品厂的人走了,看热闹的也心满意足地回自己的工作岗位了,那位老太太也接着开始闹。 “我儿子是矿上正式工人!为啥不给我孙子分房子、分粮食?我们一家九口住一间屋子,全家靠我儿子一个人的工资,哪养得活!” 劳大姐给周小安解释,这老太太儿媳妇是农村的,孙子们的户口随母亲,没有供应粮,一家人生活很困难。 老太太以前每年还能回农村老家分到点粮食,今年农村正在搞大锅饭,不分粮食给个人,他们家生活不下去了,就来工会闹,要房子,要粮食,不给就不走。 周小安看看周围人好言好语地劝老太太,一句重话都不敢说,问劳大姐,“老太太是军属?” 否则早被软硬兼施地弄走了,工会哪天没有来要房要粮的?随便他们闹,那工会还工不工作了? 劳大姐点头,“小儿子在朝鲜牺牲了。” 烈属,比军属地位还要高。老太太年纪大,身体不好脑子还糊涂,轻了重了都不好,真是烫手山芋,只能任她闹够了。 可耽误工作事小,领导和群众看见了,怀疑他们的工作能力和态度,再传出不好的舆论就更糟了! 周小安想了想,走过去蹲在老太太身边,“大娘,我叔和我哥也都是军人,我叔还打过日本鬼子。我们家十二口人,挤在一间小房子里,我叔说国家困难,咱当军属的更得拿出风格来,不能给部队丢脸。” 老太太不哭了,看着周小安,“你叔是个啥官儿?” “团长,”周小安又指指自己,“大娘,你肯定听说过我,我叫周小安。” 老太太眼睛一亮,“你就是那个结了婚还是……” “对,是我。”周小安打断她,“大娘,我这事儿归根结底也是因为没房子闹得,你说是吧?咱工会的同志们一心为咱工人服务,可公平负责了,能解决肯定会给解决,矿上有困难,咱都得体谅一下……” 周小安苦口婆心地说了半天,老太太扒拉了一下她头上的绷带,看到比自己家资格老过得比自己家还惨的,心里终于平衡了。 劳大姐又一再保证,有房子肯定先照顾军烈属,老太太终于肯站起来回家了。 老太太走了,全工会的人都松了一口气,劳大姐拉住周小安的手不放,“今天幸亏有你了!你可帮了大姐大忙了!” 第十九章 难题 劳大姐还真没夸张,周小安把老太太这么快劝走,确实是帮了她不小的忙。 这几天工会正在跟厂委为了职工春节福利的事打擂台,要是让厂委的人抓住他们处理不好军烈属关系,从而大做文章,那他们就很被动了。 这个年代,工人地位前所未有地高,工会还发挥着它该有的作用,为了工人的利益,工会是真的能做到跟自己厂里的领导们寸步不让的。 周小安看看会议室里一大堆等着分发的物资,很有眼色地跟劳大姐告辞,“劳大姐,我还得去工段办请假手续,您先忙,忙完我再来找您说说话。” 劳大姐拍拍周小安的手让她先去,办完事儿一定要过来,“大姐还有话要跟你说!” 周小安拿着医生开的请假条和诊断书去了工段,顺利从段长那里开了病假条,因为骨裂要休息一个月,得去人事科找负责考勤的干事报备,还要人事科科长签字。 她一道道流程走下来,到哪都要接受大家的瞩目,在一片好奇和同情中办完手续,周小安强忍着逃跑的冲动,跟大家道谢又道谢,总算走出了人事科。 估计劳大姐也忙完了,她又去了工会。 不料工会比刚才还热闹,一名中年妇女带着大大小小六七个孩子正在那哭呢,孩子们也跟着母亲哭,最小的只有两三岁,又哭又吓,脸色憋得红里已经透着青黑。 母子几个穿得破破烂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大冬天,几个女孩子的脚上甚至还穿着露着脚趾头的单布鞋。 劳大姐软硬兼施地又是哄孩子又是劝母亲,还有一个工会干事端着搪瓷茶缸给一个坐在椅子上的老太太喂水,老太太脸色很差,很显然是闹腾得要厥过去了。 其他干事都拿着劳保用品下矿区分发去了,见惯了这样闹哄哄的场面,他们早就不当一回事儿了。 周小安没去打扰劳大姐,安静地看了一会儿,从角落里拿起笤帚和簸箕开始收拾地上的垃圾。 先把散落一地的纸箱、编织袋、牛皮纸、打包绳收集起来整理好,这些都是刚才发劳保用品的包装,以后还有用处。 又把其他零碎垃圾收起来,再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洗了拖布,吊着一只手慢慢地把地上化了的雪水和泥拖干净。 等劳大姐终于把这一家子安抚好,周小安已经把乱七八糟的一个大会议室收拾得干干净净了。 劳大姐拉着周小安的手跟另一个干事感慨,“多好的姑娘!又勤快又懂事!就是命不好!” 工会的人见多了哭哭啼啼来撒泼闹腾的,还真没见过周小安这样的,受了那么多委屈亏待,不诉苦不提要求,给他们送锦旗,帮着解决难题,竟然还帮着带伤干活! 一对比,周小安就显得特别可爱了。 劳大姐把那一家的事交给别人去处理,拉着周小安坐下说话,还时刻不忘跟她八卦,说起了刚才这老老小小一家子,“男人多接济一下农村的兄弟,就闹腾着说活不下去了,要带孩子们去跳团结湖!把婆婆气得厥过去好几回!” 周小安看看那一家人褴褛的衣衫和带着菜色的脸色,跟劳大姐点点头没说什么。 这是这个年代最普通的情况,一家子好几个兄弟,只有一个招工名额,给了谁谁就有义务照顾其他人,即使饿着自己的老婆孩子也得省着粮食给父母兄弟。 这跟现代的凤凰男有点像,可在这个年代,当凤凰男是重情重义,而且如果你敢不照顾,那就是忘本,就是被千夫所指的没良心,组织上是可以因此处分你的。 所以为自己小家和孩子们着想的女人就显得特别自私而又不值得同情了,即使她和她的孩子们已经饿得随时都可能倒下。 “小安,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劳大姐终于说上了正题。 “我先不想回他们家,把伤养好了再说。”虽然不诉苦,周小安还是难过得低下了头,“他们家怎么也得给我个说法,要不回去了日子也过不下去。”就是说她还是想要回去好好过日子的。 劳大姐点头,这才是个解决问题的态度嘛!她最不赞成那些又哭又闹甚至嚷嚷着要离婚的,有事儿组织上又不是不给你做主,说离婚最后哪个离了?还不是得回去好好过日子! 周小安这小姑娘看着老实,还真是个心里装着事儿的!看得明白,又不是一味软弱,有准主意,懂进退,真是不错! “你放心!大姐肯定得让老韩家给你个交代!让你以后回去了不再受欺负!”劳大姐大包大揽地跟周小安保证,又关心她在娘家的生活,“你回去住,没谁为难你吧?” 她昨天是跟马兰打过一个照面的,一眼就看出这个二嫂不是个好说话的。 周小安勉强冲劳大姐笑笑,“劳大姐,您也知道,现在谁家都住房紧张,粮食更是稀缺,困难我肯定是有,可也不能总给组织上添麻烦,我自己尽量克服……” 劳大姐的余光扫到了整整齐齐放在墙角的纸箱子、编织袋和一捆捆的打包绳,那是周小安用一只手整理出来的,还有干干净净的水泥地,那也是周小安用一只手擦出来的,再看看她瘦得纸片一样的小身板,莫名心里就是一软。 “小安,你放心,”劳大姐打断她的对话,“你的情况特殊,这些困难大姐都帮你想办法解决!不能让你养个伤都不消停!” 劳大姐说干就干,风风火火地去敲工会蒋主席的办公室门,蒋主席刚才路过大会议室,还仔细看了一眼擦地的周小安,不是他们工会的人,谁会给他们这么认真干活? 劳大姐声情并茂地说了周小安的情况,蒋主席给劳大姐面子,也同情周小安,当即就点头: “在单身宿舍给她找张床,再跟财务科打个招呼,下个月工资让她自己领,又不是旧社会的童养媳,哪有婆婆来领儿媳妇的工资的!” 确实没有,可是儿媳妇的工资都交给婆家的现在还是有的,只是没做得像韩家这么过分又惹眼而已。 劳大姐回去跟周小安一说,周小安才在心里真正松了一口气。 厂里的单身宿舍可不是谁都能住进去的,住房太紧张了,家在本地的没有特殊情况是不允许申请单身宿舍的,就是有特殊情况,等个一年半载才能住进去都是快的,她可等不了那么长时间。 而劳大姐给她插了队,“正月十六你就住进去!劳资科小杨正月十六结婚,她搬走床位就给你!” 解决了吃和住这两个大问题,其他的就好说了! 周小安特别耐心地听着劳大姐的一大堆叮嘱,真诚又充满信任地跟她点着头,“我都听劳大姐的!” 劳大姐欣慰,她最喜欢这种听劝又懂事儿的小姑娘了! 告别了劳大姐,周小安在晚饭前回到大杂院,把周小全拉出去,给了他两个大肉包子。 周小全知道她身上有钱和粮票,却怎么都不肯吃,“你吃!以后有啥你都不许给别人!都自己吃!” 小屁孩儿说完就跑了,一边跑还一边抹眼泪,是心疼姐姐,也是气自己以前不懂事,竟然从来没为姐姐考虑过,让她受了那么多的苦。 周小安现在的身体可追不上这个半大小子,又不敢拿回去,只能自己先把包子吃了。 晚饭又恢复了以前的水平,糠菜团子加红薯干稀粥,周小安把自己分到的一个团子给了周小全,这回他吃了。 能搬到单身宿舍,工资也拿回来了,晚上躺在床上,周小安开始考虑一些生活细节问题了。 第一个就是换洗衣服,特别是-内-衣,月经要结束了,她连套换洗的-内-衣-都没有,放在韩家的跟身上这套一样,已经破得根本不能再穿了。 还有马上开春要穿的秋衣秋裤,单鞋也没有,更别提换洗的外衣了…… 周小安也不愁,一样一样解决呗! 实在不行,就是从王腊梅身上坑蒙拐骗也得先解决了燃眉之急。反正周阅海给了她鼓鼓的一个大信封,肯定有不少钱和票。 第二天早上被王腊梅叫醒,周小安却被吓傻了。 她又梦见那个超市了,这次又吃了蛋糕,可是她都醒了,手里竟然还拿着吃蛋糕的塑料小叉子! 第二十章 脑补帝 周小安把塑料小叉子藏在衣兜里,一直紧紧攥着,手上的刺痛让她总算有点真实感,这不是梦,梦里她是感觉不到疼的。 早饭桌上,周小柱和马兰又开始试探王腊梅。 自从周阅海把装着钱和票的信封给了王腊梅,他们俩的小心思就开始动个不停。 “婶儿,我小叔出任务,工资照发吧?是不是还得有福利啥地?”马兰笑得跟朵花似的,这两天她一见王腊梅就这表情。 在周家,王腊梅是绝对的大家长,就是儿子结婚这么多年了,家里的事也都是她一个人做主,大家谁都不敢意见。 归根结底就是因为周阅海只把钱给她,她掌握着家里绝对的经济大权。 这也是这么多年来她能一直接济娘家的唯一原因。 这次周阅海给的信封鼓鼓的,一看钱、票就不少,可谁都不知道到底多少,都等着王腊梅分配呢。 “婶儿,我小叔都一年多没给咱们钱了,这回是不得都给补上?得给咱个千八百地才够数吧?”周小柱就比马兰直接多了。 他吸溜一口高粱面稀粥,直皱眉头,“粮票也一年多没给了,咋地不得给咱三五百斤?正好过年了,我拿去买点细粮,咱也改善改善!这粥一股耗子屎味儿!” 周小全趁周小安发愣的功夫,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小半碗比较稠的粥倒到她碗里,又给她夹了一筷子咸菜,“姐,你多吃点!” 周小安捏捏手里的小叉子,心不在焉地答应一声。 周小全又在她耳边嘀咕,“小叔又不欠咱们的,干啥还得给补上啊!?等我挣钱了,我就再不花小叔的钱!等他老了我好好孝敬他!” 周小安被他说得心里一宽,斗米恩,升米愁,周家大部分人都被周阅海的慷慨养出毛病来了。周小全能这么想,可见他是个知道感恩的孩子,周小安以前没白疼他。 王腊梅能当家作主这么多年,当然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丝毫没被儿子、媳妇说动,反而竖起眉毛开始训他们: “你小叔给啥那也是给我的,给你弟弟妹妹的!你们都结婚工作这么多年了,还要谁养活呀?这钱咋花,给谁花,谁都别掺和!我心里有数!” 马兰不服气,可也不敢反驳,把周凤和周芳往前推,“婶儿,我们大人给不给地全凭您高兴,那大宝、二宝可是我小叔的亲孙子,花他的钱应该应分。他俩开春儿就上学了,得给做套新衣裳吧!穿出去也给我小叔长脸!” 赵引弟啪地一巴掌拍到周国庆脑袋上,周国庆正在喝粥,一口粥从鼻子里喷了出来,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赵引弟又打了周燕一巴掌,“臭丫头片子啥用没有!怎么不看好你弟弟?!他可是咱们老周家的独苗!” 马兰马上不干了,撇着嘴讽刺,“大嫂,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以后不生了,我还得生呢!儿子早晚都能生出来几个!还有老三、老四,他们也得生儿子!咱老周家以后孙子多着呢!” 媳妇吵,孩子哭,饭桌上乱成一团,周小安两口喝完粥就下了桌子。 王腊梅忽然嗷一声跳了起来,冲着周小全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打,“你要作死啊!你拿糖罐子干啥?!你没病没灾地!又不老不小!你还敢碰糖罐子了!” 周小全抱着糖罐子躲在角落里,弯腰把后背给王腊梅,任她打,“我姐病了!大夫说她得吃糖!这糖是她的彩礼!早就应该拿出来给她吃了!” 王腊梅一听,手上一点不留情了,打得周小全后背发出悾悾的响声,听着非常瘆人,她的声音更吓人,疯了一样大骂,“啥是她的?这个家啥时候轮到你说话了?!白眼狼!养你们都不如养条狗……” 周小安赶紧去拉周小全,王腊梅又高又壮,力气非常大,周小全太瘦了,再这么打下去,内脏都有可能给伤着! 周小全被周小安拉着,也不倔了,很顺从地把糖罐子给了她,自己几步跳出去跑了。 周小安把糖罐子给了王腊梅,也追了出去。周小全跑得急,连棉帽子都没戴,可别冻着! 追出大杂院,周小全正在门边等着她。 他拉着姐姐到背风的地方,眼里亮晶晶地笑着,摊开手跟她献宝,手心上是一小把白糖。 “我知道婶儿不能给你吃,趁她打我时偷的!你放心,我把罐子里铺平了,婶儿不能发现!” 周小安鼻子一酸,眼睛瞬间就模糊了。这个傻孩子!挨了那么重的一顿打,就是为了给她弄一点白糖…… 从这一刻起,周小安在内心深处真正接受了这个瘦弱倔强的小男孩儿,他以前是周小安的弟弟,以后也是她的弟弟。她会像周小安一样爱护他,把他当真正的亲人来对待。 周小全笑呵呵地一点不把挨打当回事儿,他拿起周小安手里的棉帽子,给她扣到脑袋上,捏起一块糖疙瘩塞到她嘴里,“姐,你待会儿偷摸自个再买点吃的去,钱藏好了,可别让婶儿知道!” 他这一提醒,周小安又想起兜里的塑料叉子了,她把白糖一分两半,自己吃了一半,就推周小全走,“你不是还得扫煤渣去吗?快去!早点回来!别跟人打架!” 周小全把剩下的一半白糖硬塞到姐姐手里,舔着手心里的糖渣笑着跑了。 周小安也不回家,她忍着狂跳的心脏往附近的小公园走,那里只有一片树林和一个凉亭,零星几条长椅,冬天荒芜一片,很少有人去。 仔细查看好周围的环境,确定没人,周小安躲在树林深处的一个灌木丛里,慢慢闭上了眼睛,想着超市的情形,一睁眼,自己真的进入到了超市里面! 经过反复试验,周小安终于确信,这个超市是真的存在的,她可以自由拿取里面的东西,也可以随意进出,而且还可以控制意识进去还是身体进去。 身体进去的时候是有正常感觉的。 周小安扑到大米堆上打滚,在空旷的超市里翻跟头,尖叫着跑来跑去,兴奋得不知道怎么表达才好。 她有了一个随身大超市!她以后不用再挨饿了! 她有了这么多粮食肉蛋蔬菜点心!够她吃一辈子的了! 周小安脑子飞速转动,看着眼前的一大堆东西开始脑补。 这要是在小说里,她可以用粮食换好多好多古董、贵重珠宝首饰,然后偷渡到港澳去卖掉,凭借她对经济走向的先知,换了钱开工厂、买地皮、做房地产! 再投资股票!她不懂股票,可她知道后世哪些企业会发展起来呀!买一大堆原始股,坐等升值做超级大富翁! 哎呀!这格局太小了!小富即安就是女人的心态,要是男主文,那肯定得做世界首富,兼并欧亚大陆称霸全球啊! 内向不爱交际的人大多是脑补帝,周小安就是个高阶脑补帝。 大伯母刚说要逼着二堂哥去相亲,她就能脑补到他将来的小孩上哪所小学了。 现在给她一个随身空间,还有个大超市,她脑补得大脑超负荷运转都要冒烟了。 直到肚子开始咕噜噜叫,她才跑到熟食区拿起一只热气腾腾的烧鸡。空间里的时间应该是静止的,她第一次进去的时候熟食区的东西是热的,现在还是刚出锅的样子。 这个空间有一点很别扭,就是即使她人进去了也不能在里面吃东西,吃了也不会饱,出来跟没吃一样。 所以寒冬腊月,周小安蹲在一丛灌木后面,吹着冷风啃一个大烧鸡腿,一边啃一边考虑,现在最紧要的是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吃饭啊! 脑补帝终于恢复正常,开始考虑现实问题了。 作者的话: 喜欢看娱乐圈文的亲可以去看看大白的书~娱乐圈三部曲之二: 《佳偶甜橙》作者:凌书白简介:看小小助理,如何在妖孽横行的娱乐圈走向人生的巅峰!! 第二十一章 空间 吃完东西,也过了最初的兴奋期,周小安这才开始仔细探索这个空间。 说是一个超市,其实只是超市的一部分。 那堵无形的墙把这个空间围了起来,里面有周小安以前见到的粮油调料区、生鲜肉类区、水果蔬菜区、熟食点心区,还有小小一部分日化区,再就是她还没涉足过的员工休息区了。 周小安走进员工休息区,里面有个小型更衣室,连接着休息室,往后面走是个值班室。而穿过大大的一道安全门,里面竟然是超市的仓库。 这家超市是本地超市,仓储量并不大,粮食仓库里储备最多的大米和面粉也就各有三、四百袋,其他的杂粮几十到一百袋不等。 大袋的粮食每袋都是五十公斤,还有一些小包装的,总量加起来也不是特别大。 周小安虽然会做饭,可对自己一天能吃多少粮食从来没注意过,只是高兴地拍拍米袋子,以后她怎么着都饿不着啦! 旁边的一个仓库堆放着一堆堆新鲜蔬菜水果,这些应该是当天进货当天销售,都放在外面,只有一些热带水果和反季节蔬菜水果放在保鲜柜里。 蔬菜水果非常新鲜,放了这么久都还是刚刚采摘下来的样子。 旁边仓库里是新鲜海鲜和河鲜,在一排排大大的玻璃缸里养着,制氧机咕嘟嘟往里打着氧气。 旁边是一个不大的冷冻仓库,周小安在门口的劳保用品柜里看到几件进冷库穿的军大衣和厚手套,又翻了翻,还有几件新的大衣,估计是备用的,她穿上一件新的走了进去。 冷库里冻着整猪和整羊,还有大块切割好的牛肉,不是很多,估计其他的都搬到前面生鲜区的保鲜柜里去了。 再想往里走就走不过去了,又被那堵看不见的墙挡住了。 周小安向反方向走,竟然穿过员工休息室的侧门走出了超市,来到一家药店。 周小安仔细回想,这家药店应该是超市旁边的一家主营保健品的药店,她好像还在这里给爷爷买过无糖食品。 她进去仔细查看了一下,原来这里不止卖保健品,还卖一些常见的西药,最里面还卖中药。 大大的中药柜摆放在角落的木头柜台里,一个个小抽屉做得古色古香,后面还有一个熬药机。 出了药店就又走不过去了,周小安扼腕,再往前面走是一家金店! 这个商场的地下并不是盖商场的时候挖的,而是原来就有的防空洞。 据说是六七十年代的防核防空洞,当年就建得特别大,是一个非常有规模的防核避难所,后来才改建成商场。 周小安又仔细地逛了一遍,把更衣柜和后厨翻了个遍。 然后,她在鲜奶区发现了自己的背包,那个她出事时背的双肩包,包里那条真丝丝巾还包得漂漂亮亮地放着,那是她买给周妈妈的生日礼物。 周小安抱住丝巾,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了上面…… 哭了一会儿,她努力平复情绪,慢慢清点自己的东西。 零食、润唇膏、护手霜、钥匙、手机、钱包…… 她打开手机,屏保是他们一家三口的照片,拍在她出事的前一天。 周妈妈最会摆姿势,连角度诡异的自拍都能拍得那么有气质,周爸爸努力把自己中年发福的肚子往回憋,故作严肃地看着镜头,周安安还拿这张照片笑话了他好半天,而做着鬼脸的周安安在照片里是那么幸福…… 周小安抱住手机,看着爸爸妈妈的脸,又忍不住痛哭失声…… 打开手机相册,她把存的照片仔细翻了一遍,她的家,她的亲人,她的朋友,她都再也见不到了…… 然后又在文档里看到好多给小堂哥存的资料,他今年硕士毕业,毕业论文写得是有关钢铁产业机械发展进程方面的内容。 周安安帮小堂哥整理了不少资料,还被他带着去拜访了好几位沛州钢厂退休的老机械工程师,甚至还去走访了当年轰轰烈烈搞大生产,参与机械革新的一些老工人。 周家三代都是钢铁工人,小堂哥也学了与钢铁机械有关的专业,打算做钢四代,可惜,她不能看小堂哥实现梦想了…… 中午还要去给医院送锦旗,周小安平复住情绪,不敢在空间里多待,收拾好背包就出去了。 奇怪的是,她在空间里待了这么久,太阳竟然还跟她进来的时候一样高。 周小安仔细看看树影,确实没错,她埋鸡骨头的时候是比着树影埋的,现在树影还在原来的地方。 也就是说在空间里面待多久外面的时间都是不动的。 周小安这回放心了,她又进入空间,先在药店找了一堆适合自己现在吃的保健品和增强体质的药物,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实在是太虚弱了,这两天要不是靠着强大的求生欲撑着,她根本没精力办这么多事。 把药拿出来吃完,她接着进去逛。竟然在值班室里发现了电击枪和-乙-醚-喷雾,可能是值班人员防身用的。 这个可是好东西!周小安把它们放好,以备不时之需。 她又用熟食区厨房的电饭煲给自己做了米饭,可惜,在空间里时间是凝固的,米饭根本做不熟,只能遗憾地放弃。 周小安做了个实验,打火机和煤气灶在空间里是点不着的,把打火机拿出去,点着了带进来,火苗就固定在那不动,连热量都没有。 所有东西的状态都被定格在进入空间那一瞬间了。 玩了一会儿,周小安又围着空间转了一圈,忽然发现,她找到背包的地方好像在整个空间的中心。 她丈量了一下,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这个空间的区域是一个巨大的圆形。 也就是说,事故发生的时候,她可能就死在找到背包的地方,然后向四周辐射一段距离,这个范围内的东西跟着她一起穿越过来了。 这件事太神秘了,周小安想不明白,也就不再纠结。 她高兴地围着熟食区一屉屉热气腾腾的包子、馒头、烧鸡、卤肉、卤蛋、炸鸡、烤鸭、香肠、小肚转悠,挨了三天饿,这些东西在她眼里前所未有地亲切可爱。 其实熟食区还有好多卤菜、凉拌菜、咸菜,可惜周安安从小就是个肉食动物,没有周妈妈督促是一眼都不肯看蔬菜的。 中午吃了一个馒头夹肉,周小安心满意足地离开小公园,往医院走。 有了营养品的调节,又吃了一肚子肉,周小安明显觉得自己比来的时候有劲儿了。 送锦旗的程序还是跟昨天一样,敲锣打鼓热热闹闹,周小安硬着头皮尽力表现,总算圆满完成。 送走围观群众,段护士长亲自给她换了药,告诉她恢复得挺好,以后如果不方便来医院就可以在自己家换药了。 陶微微在旁边急得不行,“小安,你一定要来!我给你换药!” 周小安当然知道她在急什么,也不用她催,换完药就给几个围过来的小护士接着讲故事,今天的主题是“苦命女处境艰难,劳大姐仗义相助”。 把劳大姐工会女英雄的形象塑造得飒爽仗义,听得一班小护士两眼放光。 “小安,你丈夫真的一次都没去看你啊?” “小安,搬到单身宿舍我找你玩儿去!” “小安,你可一定得让你婆家给你个交代再回去!不能让他们再欺负你!” …… 周小安在一群人期待后续的热情中走出医院,站在马路上,她有点茫然。 回周家?王老太见她就骂,周小玲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给她挖个坑,王腊梅今天一早就念叨着出嫁女在娘家过年不吉利,想让她回韩家去。 而她今早在大杂院外送周小全的时候,清清楚楚地听见邻居们议论,韩老太已经放出话来:“周小安要是再不回来认错道歉,就让周家退彩礼离婚!现在粮食这么紧缺,拿那些彩礼,找什么样的城里姑娘都能找到! 但是,不管怎么样,都得先把周小安睡了再说!” 作者的话: 明天周六啦~有加更啦~ 请大家接着给姣姣投票吧~ 投好多好多票,时光俏就能被编辑大人看见了。小鱼和小西摸着下巴:“诶呦!不错哦!这么多有品位的美少女喜欢这本,怎么忍心让她们着急等更呢,加更吧!” 然后姣姣就可以奉旨多多加更啦!哈哈! 所以,给姣姣投票吧!多多地投票吧! 第二十二章 寻亲 这几天,周小安和周家成了大杂院的邻居们议论的中心。 昨天晚上,周小全把周小安的诊断书拍到牛万国媳妇的脸上,大家不再大张旗鼓地议论她得肝炎的事了,开始围着她婆家的事磨嘴皮子。 “花那么老些钱娶回去,就放家里摆着,还得供吃供喝,谁家都得不甘心呐!” “老周家就是用这个拿捏人家呢!这要是真就这么离了,以后谁还敢嫁给韩大壮?说他没毛病都没人信!” “韩老太敢这么说,也是看准了周小安肯定得回去!那彩礼钱早就让王铁柱拿去买高价粮了!退不回去了!” “那可不一定,他们就家小叔子不是来了?肯定得给不老少钱!” “人家可是月月不拉地给钱给粮,可也架不住老王家那一大家子这么吃啊!” “老周家这个闺女嫁得值!我兄弟媳妇他们纺织厂,一个女工嫁了个四十多的老光棍,就要了五十斤粮票!人家那还是正式工呢!周小安可是个临时工!” “可不是!他们家赶上好时候了!现在粮食比金子都缺!上个月一斤粮票还能换四斤糠呢,这个月就三斤了……” …… 无论是嫉妒的还是看热闹的,都觉得周家占了便宜。 以现在的价值观来看,周家人和周小安确实没有拿得出手的理由讨伐韩家。 周小安受伤了?用韩大壮的话说,她不是没死吗? 韩家人虐待她?现在谁不挨饿?哪家女人不得把粮食让给男人和孩子吃?营养不良的人多了去了! 所以韩老太才能理直气壮地放出那些话。 周小安当时全部注意力都在空间上,现在再回想一下,她离婚的事要好好规划一下了。 她以前想得太简单了。 她以为最大的障碍是周家人,没想到,现在又添了一个韩家。 他们要的,是周小安绝对的顺从听话,实在不行,也绝不能让她作为一个大姑娘离开韩家,这一点甚至比退彩礼还迫切。 而王腊梅和周家人不知道有没有听过这些传言,他们现在只想让周小安回韩家去。 这样的周家,周小安真是不想回去。 她要回自己的家!去找真正的亲人! 接受了穿越那一刻起,她就时刻惦记着要去找周爷爷。虽然不能告诉他们真相,也不能相认,可她还是想陪在亲人身边。 她本来想养好伤,把生活和工作调整到一个比较好的状态再去找他们。 可是现在她忍不住了。 她有了空间,她不会成为亲人的累赘,还可以帮助他们度过难关。 爷爷经常回忆,在特别困难的这三年,一家人过得非常艰难,二伯父就是饿得晕倒在学校再也没起来。 她要回去帮助她的亲人! 做了决定,周小安一下浑身是劲儿,步行了三十多分钟走到市中心,坐公交车去钢厂。 这时候沛州市里只有三路公交车,只走市里的主干路,很多地方都不到。 从矿上到钢厂几乎要穿过大半个沛州城,走路加上坐公交的时间得一个半小时左右。 现在的公交车还是烧煤的,新中国刚建立不久,能源紧缺,石油更是产量不足,直到六十年代中后期,大庆油田的原油产量节节拔高,才让沛州市里的公交车用上柴油发动机。 公交车也是非常老式的样子,小小笨笨的一辆,涂着白色的门窗和绿色的车身,只有十几个座位,跟老电影上出现的一样。 周小安花两分钱买了一张票,坐在慢吞吞的小公交车上晃荡着。 现在爷爷三十一岁,太爷爷五十三岁,一家人都是沛州钢厂的职工。大伯父今年才十岁,四伯父和周爸爸还没出生。 她找到他们也只能慢慢相处,以朋友的身份陪在他们身边。 温和慈爱的大伯父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呢?要叫大伯父什么呢?弟弟?不行不行!想想就觉得自己不孝! 可是自己都是结过婚的人了,万一大伯父叫自己姑姑或者阿姨怎么办?要不要给他糖哄他?奶奶是不是得叫自己妹子? 啊啊啊!太乱了! 周小安急得想抓自己的头发……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路,一个多小时转瞬就过去了。到站下车时,周小安已经被自己脑补得满眼蚊香线了…… 无论怎样,先找到亲人再说吧! 周小安先找了个公共厕所,确定里面没人,在空间里倒出一个面粉口袋,把有字的上半部分剪掉,确定没有一点不妥的地方,在里面装了四、五斤玉米面,又在口袋上写了“周振星”三个字。 周爷爷的名字叫周振兴,但周小安不敢都写对,要不见面就不好把话圆回去了。 周小安拿着口袋走到沛州钢厂门口。 沛州钢厂五零年建厂,据说当初请了在国际上都非常有名的一位清华建筑师设计规划的厂区和大门。 大门恢宏大气,门前青石铺的主干路小广场一样宽阔,每天上下班上万名职工走在上面,场面非常壮观。 周小安走到大门口的传达室,“同志,我在离爱民粮店不远的路口捡到这个口袋,可能是你们钢厂职工掉的,我给送回来了。” 钢厂传达室不同于一般单位,坐的不只是一个老头,还有厂保卫科的人轮流在这值班。 严肃着一张脸的保卫科干事打开口袋检查了一遍,才对周小安点点头,“你是怎么捡到的?怎么确定是我们钢厂职工丢的?看到失主的样子了吗?” 周小安早有准备,“我陪朋友在爱民粮店排队买粮,拿这个口袋的人排在我们前面不远,听他跟别人谈话,他应该是钢厂职工,后来我就在离粮店不远的地方捡到这个口袋了。” 传达室的大爷拿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念面口袋上的名字,“周——振——星?长什么样?我们厂好像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呀。” 周小安赶紧给他形容,“三十岁多一点的样子,听他说话,好像是一线工人,在轧钢车间工作,大高个,长得很壮,国字脸,长眼睛,说话声音很响亮,牙齿特别白。” 周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很帅的,周安安还曾经发到朋友圈跟大家显摆过。 大爷和保卫科干事对视一眼,两人都摇头。 大爷把粮口袋交给周小安,“我在这看门十年了,三十岁以上的老工人我都认识,我们厂没有这个人,也没有叫周振星的。 你去居委会问问吧,如果居委会也找不到就把粮食交给派出所。” 第二十三章 遇险 爷爷现在应该已经是生产小组的小组长,全厂出名的先进工作者,连续几年被评为劳模,看了十年门的大爷怎么会不认识他? 周小安的心里涌上一个非常不好的预感,紧张得手心直冒冷汗,“大爷,我听那个人说家里好像有病人,就等着喝顿玉米面糊糊呢,所以才没去派出所,直接送到这里来了,您看,能不能再给仔细问问?我怕晚了再耽误事儿。” 这个时候,多少人弥留之际的愿望就是吃一口细粮,大爷见过听过太多了,一点没怀疑周小安的话,“小赵,你去保卫科找个人来带这位小同志去人事科问问,看是不是新分流来的工人。” 国家大规模精简城市人口,很多单位都被迫减产减员,省里从别的工厂分流来一部分工人,有年纪稍大点的也有可能。 小赵看过周小安的工作证才出去找人,不到两分钟,就带着一个高个子年轻人走了进来,大爷介绍,他是保卫科的任干事。 任干事进门就冲周小安露出一嘴白牙,“这位就是拾金不昧的周小安同志吧?” 周小安不好意思地摇头,“不敢当拾金不昧,就是觉得丢了这么多细粮,失主肯定得很着急。” 任干事非常热情地带着周小安去了人事科。 人事科跟厂委在一栋灰色二层水泥楼里,办公室门口的牌子钉了好几个,人事科、采购科、档案室,一个屋子都装下了。 进门是一个五、六十平米的大办公室,办公桌两两相对,几十个工作人员坐在里面。 任干事一进门就有人热情地跟他打招呼,还有人过来拍着他的肩膀开玩笑,一看就是人缘很好的样子。 周小安被带到最里面单独一张办公桌前,那里坐着一位清瘦戴眼镜的老同志。 老同志脸色很黯淡,黑中带着黄,一看就是长期身体不好的样子,目光却炯炯有神。 任干事给周小安介绍,这位老同志是人事科樊科长。 樊科长一听周小安的来意,郑重地安排她坐在自己面前的椅子上,马上让分管人事档案的一位老同志去查找周振星这个人。 办公室的一位大姐手脚麻利地给周小安倒水,大家都友善又热情地跟她攀谈起来。 麦糠都紧缺的年代,一袋玉米面的价值不言而喻,那是能解一家人燃眉之急甚至能救命的东西。 看周小安破旧的穿着和瘦弱的身体,甚至还带着这么重的伤,能毫不犹豫地把这些粮食送回来,就更加让人觉得敬佩和难得了。 周小安捧着搪瓷缸里的热水腼腆地跟大家笑,眼角的余光一直瞄着几乎要把眼睛贴到档案柜上的那位老同志,直到樊科长提醒,“同音的名字也别落下。”她才放下心来。 找了好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周小安内心的失落再也掩饰不住。 周家从祖爷爷到爷爷和叔爷爷,三个人都是沛州钢厂初建就进厂的老职工,钢厂建厂六十周年庆典上,爷爷作为老工人代表还坐在了主席台上,这绝不会错。 可是现在钢厂没有爷爷这个人了,“那周定山呢?周振业呢?”这是祖爷爷和叔爷爷的名字。 “我听他好像说过这两个名字,大概是他的亲戚吧。”顿了一下,周小安才想起来解释。 还是没有。他们周家一家人在钢厂没有任何痕迹地消失了。 或者说,很可能是根本就不存在于这个时空。 周小安低落地跟大家告别,对送她出来的任干事道谢,按着他的指点去居委会接着找人。 走在去居委会的路上,她看见人就问一句,“您知道附近有个叫周振兴的人吗?周定山您认识吗?” 谁都没听说过。 爷爷家一直住在钢厂附近,甚至后来拆迁爷爷都坚持回迁了回来,可现在没人知道他们。 周小安已经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在这个世界,很可能没有她的亲人了。 她越想越难过,路过一条小胡同,看里面非常僻静,又是不会有人经过的死胡同,一大堆杂物的角落里还有两块看起来挺干净的青砖,周小安有气无力地走过去坐了下来。 累了这一路,寻亲的心气泄了大半,本就虚弱的身体很快就支持不住了。 棉衣单薄,心情又差,周小安缩在角落里抱着腿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这个陌生又混乱的偌大世界,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鼻子酸酸的,周小安把脸埋在膝盖上,眼泪刚要流出来,一个高瘦的年轻人飞快地跑进了小胡同,不远处也响起一片杂乱的奔跑声和咒骂声。 那人一直跑到胡同最里头,搬开一堆杂物,迅速地钻了进去,又回身用杂物挡住自己,都快弄完了,才看见坐在角落里的周小安。 周小安一身褪色的蓝黑衣服,蜷缩在黑灰色的砖墙下面,安安静静小小的一团,还真是不容易被发现。 那人眸光一闪,细长的丹凤眼迅速打量了一遍周小安,奔跑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清粗鲁的脏话了。 那人冲周小安微微一笑,伸出手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拿起一个破箩筐把自己挡住。 周小安还没反应过来,一群人已经扑腾腾跑过胡同口。 周小安看看那人藏身的杂物堆,觉得还是赶紧离开是非之地比较好,可她刚要动作,那群人又跑了回来,在周围迅速查看了一下,几个进胡同查看的年轻人发现了周小安。 十几个人一起涌了进来,周小安马上被围住了。 她缩在地上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不是她不想动,是不敢动。这群人之中,好几个人手里都拿着长长的军刺。 是真正战场上用的军刺,刀尖锋利无比,血槽闪着暗沉的乌光,带着杀过人见过血的戾气。 周小安吓得全身发抖,她从小被娇养长到十七岁,连电视上有血腥镜头周爸爸都要挡住她的眼睛,从来没这样近距离地接触过一群带着凶器满身杀气的人。 几个人已经把胡同里的杂物胡乱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而周围的高墙有两米多高,想翻过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他们也不相信那小子敢藏到这里憋死自己。 “看没看到一个小白脸儿跑过去?”为首的一个年轻人有一双无机质一样的眼睛,让周小安想起毫无人类感情的机器人。 周小安吓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话都有点说不出来,只能摇头。 她不是想保护那个人,她是怕他们打起来误伤自己或者迁怒自己。既然他们翻了一遍没翻到什么,很快就会走吧? “大哥,这小娘们儿是不是跟他一伙儿的?接应他的吧?要不大冷天的坐这干嘛!” 周小安吓得把脑袋摇成拨浪鼓,说话开始结巴,“我,我没跟谁一伙,我,我就是饿得走,走不动了,歇,歇一会儿……” 第二十四章 报恩 这年月,大街上随时都有饿得一头栽倒下去的人,周小安这个穿得破破烂烂瘦成一把骨头的,饿得走不动了太正常了。 为首的年轻人打量了周小安两眼没说话,他旁边的一个人走上前,拿着一把军刺在周小安面前晃了晃,“真的没看见那小白脸儿?敢撒谎,老子把你串成糖葫芦!” 周小安吓得完全说不出话来,又是点头又是摇头,整个人都错乱了。 为首的年轻人嗤笑一声,转身就往胡同外走去。 一群人呼啦啦地跟着他潮水一样从周小安身边退去。周小安屏息看着他们的背影,一动都不敢动。 忽然,一个虎背熊腰的小跟班又转了回来。 周小安全身僵硬地看着他脚步重重地一步一步走近,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刀怎么都挪不开。 那人走到周小安身边,一把拿起她身边的粮口袋,冲她狞笑了一下,快步离开了。 周小安木木地看着他们越走越远,马上就要走出胡同,感觉自己像刚从鬼门关打了个转。 忽然,一阵尖锐的哨子声响起,远远有人声嘶力竭地呼喊,“公安!大哥!公安!快跑!” 那群人哗一下散开,瞬间跑了个干干净净。 周小安的心脏好像这才恢复跳动,砰砰砰简直要跳出嗓子,浑身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一滩烂泥一样堆在角落里喘着粗气。 过了一会儿,一阵脚步声在胡同口响起,一个人慢慢走了进来。 周小安抬头一看,惊得张大了嘴巴。他不是藏在杂物堆里吗?怎么会从胡同口回来? 那人蹲在周小安面前,笑嘻嘻地看着她,“小孩儿,吓坏了吧!” 周小安低头没说话,吓坏了你也有责任,这么笑话人是不是有点不厚道? “你刚才为什么不告诉他们?”那人歪着脑袋去看周小安的脸,觉得这小孩儿被吓呆了的样子很有趣,一副非要逗她说话的样子。 周小安实在太瘦了,脸没有巴掌大,整张脸简直就剩一双大眼睛了,吓懵了的小动物一样懵懵懂懂又湿漉漉躲闪着,可怜极了。 她又是蜷缩在角落里,个子虽然不算太矮,可这么看着就只剩单薄瘦弱小小的一团,看着非常显小,说十三、四岁也不为过。 看那人一副非要问到底的样子,她只好小声嘟囔,“他们有刀。”万一你们打起来伤着我怎么办?万一迁怒我拿我泄愤怎么办?你也不是啥好人,万一打击报复我怎么办? 其实这都是理智回笼以后的考虑,当时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说,只是凭着本能和直觉而已。 那人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又笑了起来,这次没了刚才逗弄小动物一样的漫不经心,眼睛里带上了暖暖的温度,连声音都温润了不少,“走,叔叔带你吃顿好的去。” 周小安抬头瞪了他一眼,装什么长辈啊!你也就二十多岁,给谁当叔叔啊! 不过她就是个怂包,怕死了再惹麻烦,瞪一眼就算给自己讨回公道了,想撵人家都不敢直说,还得给自己找借口,“我不去,你也快走吧,万一他们回来呢。” 她要不是被吓瘫了,早跑了,哪用在这跟他磨嘴皮子。 那人嘴角的笑容加深,声音又温和了好几度,“放心吧,他们回不来了。” 见周小安还是不动,他拍拍她的头,“走吧,吃完饭我送你回家,丢了粮食是不得挨揍啊?我去跟你们家大人解释一下,明天赔给你们。” 周小安摇头,“不用赔。” 那人根本不把她的话当回事儿,又拍了拍她,“走吧,你坐这么半天了不冷吗?我们去喝小馄饨!白面皮儿,精肉馅儿,热乎乎的,还有紫菜和小虾米,再洒上胡椒粉和香油,喷儿香!诶呦!想想就流口水!” 周小安不自觉地跟着咕咚咽了口口水,声音大得她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她把火辣辣的脸埋在胳膊里,真想抽自己一下!怎么才挨了几天饿就变成这样了呢!丢死人了! 其实也不能怪她,周小安的身体太亏了,十九年基本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对食物的渴望几乎成了最大的本能,根本控制不住的。 那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几乎要笑出声来,“走吧!再点两个白面肉包子!你家有弟弟妹妹吗?吃完也给他们带几个回去!” 周小安深吸一口气,抬头严肃地表态,“我不去。你走吧。”红红的脸蛋儿却把所有强装出来的严肃破坏得一丝不剩,还有种小孩子恼羞成怒的滑稽感。 那人努力压抑着脸上的笑意,哄小孩一样跟她说话,满脸的正经怎么看怎么假,“你得去,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呢,我得报答你!要不我不能安心,你就当让我安心了,好不好?” 周小安皱了一下鼻子,这是她心里不认同嘴上又不想说出来的小动作,眼睛看了看胡同里面的杂物堆,又看了看胡同口,就是她说出来他藏在哪,那些人也找不到他。还救命恩人,忽悠谁呢? 那人这回真的严肃认真了,“你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要不是你在这拖住他们一会儿,后面的事儿就都成不了了,我们一边吃饭我一边跟你说,这里面的故事老多了!” 又改用故事引诱她了。 周小安很坚决地摇头,故事越多越危险,她现在麻烦事儿够多了,不想再招惹任何麻烦了。 没听他的故事她就能想象自己卷入黑帮混战以后身不由己不能正常生活了,听了故事她肯定得把自己脑补成每天受生命威胁的超级倒霉蛋儿,那就得亡命天涯了! 她不想听,她还不想神经衰弱呢! “我不去,我走不动,要歇一会儿,你走吧。” 又马上补充,“粮食也不用你赔,那是我捡的,丢了也没事儿。” 那人一拍膝盖,很是自责,“对了!你是饿得走不动了!” 周小安又想起了那声咕咚的口水声,木着一张脸在心里磨牙,骗子!还救命恩人呢!有这么不给救命恩人留面子的吗?! 第二十五章 潘明远 那人想了想,从中山装下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手绢,手绢里包着两块圆圆的玉米饼。 那玉米饼样子非常精致小巧,只有周小安手掌那么大,跟普通那种形状乱七八糟的大大一个,上面还有一个大手印的玉米饼完全不一样。 他把玉米饼连手绢一起递给周小安,“先吃这个垫垫肚子吧!” 周小安摇头,她已经把这人脑补成超级大麻烦了,看他干什么都不放心,哪敢吃他的东西。 而且这个人笑得再灿烂,她也能感受得到,他身上潜藏着一股锐利而冷酷的气息,像大洋深处的暗流,平时无声无息,席卷而来的时候就是毁天灭地。 即使现在不是针对她,也让她不安,她一点都不想跟他有任何牵连。 那人想了想,拿过周小安身边的一块青砖,自己也坐了下来,拿起一个玉米饼自己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那个和手绢一起塞到她手里,“快吃!不吃待会儿我把你抓起来卖掉!你想跑都跑不动!” 周小安抿了抿嘴,拿起玉米饼小小地咬了一口,吃了她就有借口不跟他去吃饭了,她可不敢跟他这么明目张胆地到处走,万一那群人看见怎么办?那她就更麻烦了! 那人看周小安坐在那小小地一团,低头小口小口地认真啃玉米饼,不时抬头带着戒备和警惕看他一眼,却不知道自己湿漉漉的大眼睛和一脸稚嫩的样子让人很想欺负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手有点痒痒,很想去给她顺顺毛,这小孩真的很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幼仔,又想吃东西又害怕,鼓着嘴巴捧着玉米饼的样子太好玩儿了! 周小安皱着眉头忍受这人的打量,实在受不了了就歪头瞪过去一眼警告他一下。不知道触动了他那根神经,那人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周小安不吃了,放下玉米饼准备走。他恩也算报了,不要再缠着她了。 那人把玉米饼又塞了回来,顺手把她按坐下,“你叫什么?家不是附近的吧?”要不这么好玩儿的小孩儿他肯定早注意到了。 周小安歪头想想,他好像对附近很熟悉啊,也不挣扎了,“我来找人,你知道周振兴吗?三十岁左右,他爸叫周定山,他还有个弟弟,叫周振业。” 那人故意沉思了一下,“我对这一片儿很熟的,就是我不知道,我也知道找谁去打听。你找这个人干嘛?是你什么人吗?” 周小安胆子小,可不是傻瓜,一听就知道他不知道,“哦,那我去问居委会好了。”心里哼他一鼻子,总算扳回一局。不知道就直说,你装什么万事通呀! 那人一下就笑了,“这一片儿大了去了!光居委会就三个,住的也是好几个厂的职工,有些地方居委会都弄不明白该划给谁管,你要找人还得找老住户问。” 周小安乖乖点头,心里却不听他忽悠,就是真的找老住户去问,也不能找他,一看就不可靠! 那人看周小安老老实实听话的样子,又想去给她顺毛儿了,不过看她戒备着随时想跑,没敢付诸行动,“我给你问问,我从小在这一片长大,比居委会都熟悉。他们是你什么人吗?” 周小安点头,“那谢谢你。”却一个字都不想透漏给他。 那人笑,“我叫潘明远,你叫什么?” 周小安,“我叫韩小双。”有麻烦找韩小双去。 潘明远锲而不舍,“你找周振兴干什么呀?多给我点线索我找他也容易一点。” 这个还是可以说的,“我捡到他们家的一袋玉米面,得给他们送回去。” 潘明远马上明白过来,乐不可支地逗她,“可你给弄丢了呀!你还不用我赔,那你怎么跟人家交代?” 周小安皱眉,觉得潘明远带着笑意的丹凤眼特别碍眼,“找到了他们,你就赔给他们好了,我不用你赔。” 潘明远摊手,“可我不欠他们的,我只欠你的,干嘛要赔给他们?” 周小安吃了一嘴玉米饼,气得差点全喷他脸上,鼓着两腮瞪着眼睛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潘明远哈哈大笑,一个不小心被玉米饼给呛着,咳嗽得满脸通红。 周小安这回高兴了,现世报什么的看着真是爽啊! 潘明远看她抿着嘴偷笑的样子,怎么看怎么觉得像只捡到一颗大松果跑回家里偷笑的小松鼠。 他故意大声咳嗽了两下,才拍着胸脯抱怨,“难受死我了!咱们走吧,我得赶紧找地方喝口水,要不这口气顺不下去!” 周小安把小小一个玉米饼吃完了,手绢递到潘明远手里,“我吃饱了,你去找地方喝水吧,我得回家了。” 潘明远看着她笑,“原来你这么怕我呀!” 周小安瞪圆了眼睛想反驳,又觉得他说得是实话,一口气泄了下去,耳朵都耷拉下来了,“我家离得远,我得回家了。” “没事儿,多远我都能送你回家,我跟你爸妈解释,保证你不会挨揍。” 周小安皱眉,有点后悔,刚才让那些人抓住他就好了,得省了多少麻烦! 潘明远又笑,刚想说话,忽然传来两声布谷鸟的叫声,在这个杂乱的居民区里显得非常突兀。 潘明远皱眉,那鸟叫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急切了不少。 他赶紧站了起来,想了想又蹲在周小安面前,“明天中午你到这儿来,我肯定能给你打听到周振兴的消息,你要是不来,我可真不还他们家的玉米面了!” 鸟叫声又响了起来,周小安都能听懂里面的催促声了。 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惹到麻烦了,马上又紧张了起来,可她紧张时没什么表情的脸一直都被人误会成真诚又认真的样子,反而更能增加可信度。所以,她只轻轻点了点头,不明真相的潘明远就信了。 潘明远这次没忍着,拍拍周小安的脑袋,“明天中午别吃饭,我带你去喝小馄饨,纯肉馅儿的!里面还有紫菜和小虾米!” 周小安一下把他的手甩掉,磨着牙想咬他一口。 潘明远看她又气得两腮鼓鼓眼睛圆溜溜,满意地哈哈笑着快步走了,走到胡同口还不忘回头叮嘱她,“明天中午见,韩小双!” 周小安看着他转弯走了,心里一阵痛快,去你的明天见!找韩小双见去吧! 第二十六章 寂静 周小安看潘明远走了才忽然想起来,她有空间啊!遇到生命危险她可以躲到空间去呀! 不过这个轻易不能用就是了。 唉!刚有空间半天,一着急给忘了…… 周小安垂着头从胡同里出来,直接坐上公交车离开。今天她不准备去居委会和派出所找人了。 她基本已经确定,爷爷他们不在这个时空了。 即使在,她也得等躲过潘明远和那群人再说,她不能给亲人带去麻烦,也不能让自己身处险境。 回到矿区附近,她先去一家大众浴池,花两毛钱洗了个澡。 矿区里的职工浴池对本单位职工只收五分钱,可她还是不想去。 几乎全矿的人都知道她的事,她进去了可真是脱光了让人指指点点看个够了。 好在有了空间,周小安在卫生巾货架上找到几包一次性-内-kù-,又在药店的保健品柜台拿了件医用塑形-内-衣-,总算是能先对付着换洗了。 头上的伤口现在还不敢沾水,洗发水就免了,空间里没有香皂,沐浴露倒是有,她也不敢拿出来用,就只拿了两条洗发水柜台做活动的赠品毛巾走了进去。 今天是腊月二十四,马上要过年了,过年没有新衣服穿,澡还是要洗一个的。周小安一进更衣室,马上被眼前挤挤挨挨的人群惊呆了。 昏暗的灯光,陈旧狭小的木头置物柜,几乎跟超市外面的铁皮存储箱一样大,一层四个,几大排柜子前面都是人,穿衣服没穿衣服的身体互相碰擦着,谁都不当一回事儿。 这时候哪都是这样,总不能不洗澡吧?以后就必须习惯这样的生活了。 周小安按着号码牌的编号找到自己的柜子,一边脱衣服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还得努力保护自己的手不被碰到。 她的小臂是轻微骨裂,不能用力不能挤压,平时洗澡穿衣服还是可以的。 进到里面浴室,场面更是壮观。雾蒙蒙的水汽里白花花的到处都是人,每一个淋浴喷头下面都至少等着三个人,大家轮流打香皂、往头上搓碱面,排着队去冲洗,说说笑笑地互相搓着背。 周小安局促地站在门口,捏着毛巾接着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一位大姐带着一个小姑娘洗完出来,一把把她推到自己的喷头下面,“孩子,你在这儿洗吧!” 孩子…… 周小安低头看看自己胸前连小笼包都算不上的一点点隆起,再摸摸嶙峋的肋骨,抿抿嘴接受了这个称呼。 周小安太瘦了,饥饿和劳累从出生就跟着她,让她十八岁才来初潮,胸部几乎就没怎么发育,别说-胸-zhào-了,就是小背心都不用穿。 她一边冲水一边回想,二堂姐高考那年太过紧张得了厌食症,医生给她开了一大堆搭配的营养保健药物,她为了逗姐姐高兴,每天都过去给她数药片,都有些什么药来着? 这些药空间里应该都有,她得找出来,必须仔细地给自己调理身体了。 好容易洗完澡,躲在厕所里换好-内-衣-,周小安跑去称了一下体重。 这时候的体重秤还是站在地秤上用砝码自己动手量的,周小安拿了个七十斤的砝码,秤杆竟然没跳起来,她挫败地下来,决定长点肉再称吧。 一米六的身高,连七十斤都没到,真是太可怜了…… 从浴池出来,才六点多钟,天就已经黑了,很少的几盏街灯昏黄地亮着,几百年历史的偌大沛州城,陷入了一片黑暗和寂静之中。 回家的路上,周小安很容易就找到一个偏僻又没人经过的地方,吃了营养品和一大把药片、胶囊,啃了半个烧鸡一个素包子,又逼着自己喝下去一盒牛奶,才拿着一个纸包往家走。 刚走到家门口那条小街,周小全远远地就跑了过来。 周小安笑,她就知道这小子得在这等她! “姐!你这一天跑哪去了?你病还没好呢!晌午饭吃了吗?这么冷,你以后可少往外跑吧!” 周小安不搭理他的喋喋不休,把他拉到旁边一个背风的门洞里,从怀里掏出还带着热气的油纸包塞给他,笑眯眯地示意他打开。 “姐!这是烧**?!”可怜的小孩,长这么大还没摸过真正的烧鸡,捧着都不敢确定。 “那半我吃了,这半给你,快吃吧!”周小安不给他询问的机会,拿起一个鸡腿就塞他嘴里。 “小叔走的时候让他战友照顾我,他战友给的。不过我们得保密,谁都不能告诉。”周小安认真地盯住周小全,“小叔说泄密了后果很严重,跟当叛徒一样!” 周小全叼着鸡腿吓傻了,“为啥呀?” “不知道!小叔就是这么说的,我们听着就是了!”周小安很轻松地推脱责任。 既然是撒谎,她也不肯费心思,简单粗暴地吓唬周小全,达到目的就算,“小叔的事哪是我们能随便问的,他怎么说我们怎么做呗!” 周小全对周阅海一直盲目崇拜,点点头不问了,但鸡腿也不吃了,“给你留着明天吃。” 周小安又推给他,“以后还有,你吃吧!” 周小全傻眼了,“还有烧鸡?!” 周小安点头,“不一定是烧鸡,人家给啥我们就吃啥呗,反正也不让说不让问。” 周小安又是一通忽悠,周小全最后还是吃了烧鸡,并且向伟大领袖保证,这事儿对谁都不说!对王腊梅不说,对他的铁哥们儿唐庆军都不说! 周小安故作神秘地低声跟他嘀咕,“人家那位同志说了,他就是受小叔托付照顾我两个月,怎么照顾的就不要对小叔说了,这事儿小叔知道了对他不好,你明白吧?” 周小全点头,“我知道!小叔我也不说!他问我都不说!” 周小安才不管周小全明白什么了呢,只要他不去问周阅海就行了,很满意地点头,从兜里掏出两颗冰糖,姐弟俩一人一颗,“快点嚼了,到家之前嚼完!” 她也没打算一直瞒着周阅海,过几年也准备告诉周小全,她饿极了去黑市了,怕带坏弟弟拿小叔做幌子,谁还能追究她不成? “姐,你听说没?郊县有敌特分子抢了信用社,把会计给砸死了,过两天要举行公审大会呢,现在好多地方都戒严了,咱们矿上仓库那边还有解放军站岗,连我们去扒树皮都不让进了!” 周小安这才明白,今天晚上整座城市异乎寻常的安静是因为什么。 “姐,我听说这几天敌特分子可能要出来活动,你天黑以后别出门了,要去远的地方我陪你去……”周小全又开始喋喋不休地操心了。 周小安任他拉着自己的手,姐弟俩一起走进漆黑的胡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腊月的寒风吹过,心里却有一簇小火苗暖暖地烤着,“知道啦!你好啰嗦……” 寻亲几乎无望,又遭受一番惊吓,被这小孩儿一啰嗦,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你寒假作业写了吗?明天不许乱跑了!在家好好学习!” 作者的话: 本周五三更! 小西说美少女们太给力了,让姣姣加更~ 给姣姣接着投票吧~投得多就有加更哦~ 谢谢大家的支持,姣姣深深鞠躬感谢。 第二十七章 丑哭了 第二天的早饭桌上,大家就开始议论起敌特分子抢劫农村信用社的事了。 这件事周小安以前也听爷爷说起过。 两个****的下层军官,一个副连长,一个排长,在国民党退守台湾的时候被留在大陆潜伏了下来。 有人说他们是受了****反攻大陆的蛊惑,有人说是因为敌特内斗严重,他们脱离特务组织单干,秘密组织了一个反革命集团,叫“二五七工作团”。 为了搞到活动经费、发展壮大组织,他们袭击了郊县的一个农村信用社。 这两人冒充公安人员,把周末单独留守信用社的女会计堵在了办公室,说附近有敌特搞破坏,水井被投毒,要吃药解毒,骗女会计吃下了安眠药。 可女会计胆子小,紧张过度,安眠药的药效大打折扣,迟迟没能昏迷。凶手迫不及待,用铁锤砸死了女会计,携款潜逃。 现在凶手被缉拿归案,案情也公之于众,就等着开了公审大会立即枪决。 在这个年代,敌特活动不是影视作品上的故事,而是实实在在存在于身边的威胁。 这两个人能那么轻易地骗取女会计的信任,也是因为敌特在水井里投毒这种事是真实发生过的,当时受害群众数目不小,影响非常大。 时刻绷紧阶级斗争的弦,这不只是一句口号,而是这个年代的人们关系到生命安全的日常生活。 吃完早饭,居委会大妈就按院子通知,不上班的都去居委会开会,大家积极配合公安同志搞好群众联防,还要彻底清查常驻人口、盯住外来人员,每个人都睁大双眼,不让阶级敌人有可乘之机! 周小安的户口已经迁到韩家,不算常住人口,政治学习也有矿上安排,不用去开会,王腊梅让她在家糊纸盒。 家里的人一走,她也背上周小全的黄书包溜了。 昨天她在浴池模模糊糊都是水汽的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除了一个瘦弱的影子什么都没看清,今天她要去买个小镜子,好好看看自己的样子。 周家女人的镜子都自己收起来,周小安是摸不到的。 来了好几天,一直在为生存奔波,现在终于不怕饿死了,她这才想起来还没看过自己的样子呢! 然后再添置点雪花膏之类的东西,即使不用,也得摆个样子才敢偷着用空间里的护理品啊。周小安真的是个一点都不知道爱美的姑娘,竟然连盒蛤蜊油都没有。 这对超级能臭美的周安安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一样的事! 来到百货商店的日用品柜台,周小安选了巴掌大的一面小圆镜,塑料框,还有一把跟它配套的塑料小梳子,一套下来要五毛钱,不收工业券。 周小安把小镜子拿到手,照了一下自己,啪地一下就把它扣在了柜台上。 在售货员不善的目光中,周小安面无表情地拿起镜子又照了一遍,然后在售货员“摔坏了你赔得起吗”的讽刺声中扔了镜子一阵风地跑了出去。 周小安怎么会这么丑! 怎么会这么黑! 怎么会这么老! 周小安木着一张脸呆呆地站在百货商店门口的台阶上,心里都要哭傻了,几乎要揪着头发大叫两声才好。 她是沛大校花啊!她是在大街上被星探追着要签约的青春无敌美少女啊!她怎么会变成这样一副面黄肌瘦暗淡无光的丑样子?! 周小安简直又要想办法“死回去”了! 顶着这样一张脸,她觉得人生都跟脸上的皮肤一样暗淡无光了…… 这要是周妈妈在,肯定会很客观地给围着女儿瞎着急的周爸爸解释,十七岁的孩子还处于心理和情绪的不稳定期,也是对自我认知最敏感的时候,往往会对外界反应和自身形象有着让人难以理解的在意,等等,等等。 总之,就是先不要搭理她,否则越关注越让她激动。 果然,没人哄的小孩哭不久,周小安在心里咆哮够了,又一阵风地跑了回去,在柜台上拍了五毛钱,拿起镜子和小梳子就走。 “乡巴佬!你会不会买东西?开了票再交钱!”售货员的白眼儿几乎要翻上了天,可是周小安没心情搭理她,拿着小镜子跑出商场,找了个角落仔仔细细地开始照。 再丑再黑也不能退货,还是想办法看看怎么补救吧! 左看右看,还是原来自己的五官,一点儿没变,底板儿还在,还好还好。 可惜又黑又瘦简直是非洲难民版的自己…… 周小安叹气,严重营养不良能有什么好气色?慢慢养吧! 拿起小镜子一边照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没有丑女人,只有懒女人,周小安才十九岁,肯定能变好看的。 必须变好看!周小安看着镜子几乎要被自己丑哭了…… 用小梳子把刘海梳下来点,盖住一些头上的绷带,觉得辫子也该重新扎一扎,这个绷带和发型配好了也能加分的…… 这就开始美上了…… 周安安从小到大能得到外人那么多爱护,有一个必须承认的原因,那就是她长得实在太可爱了。 小时候小堂哥武术班的师兄师姐们就是先被这个漂亮娃娃吸引,才会认下她这个小师妹的。 长大以后,在深圳、上海、香港的中环、台北东区都曾被星探找上过,要不是她的性格实在不适合做演员,大学考得就是电影学院了。 “最适合演青春校园电影里清纯漂亮的初恋小女生!”大学死党总替她惋惜。 那种青涩中带着干净、单纯的美,不止是漂亮的外表,更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让人看一眼就觉得心明眼澈,像一朵洁白的栀子花,细雨中静静立在枝头,颤微微地挂着水珠,看见她就想放轻呼吸,就想珍惜对待。 可是变得又黑又黄又瘦之后就是一朵干巴花了! 周小安又开始吐槽。 长肉,补水,美白,养头发,还得赶紧做一套新衣服!周小安开始一样一样给自己做形象规划。 一个小时后,还是昨天那家浴池,周小安躲在厕所里,脸上糊了厚厚一层用牛奶、鸡蛋、面粉、蜂蜜、橄榄油、柠檬汁等等不下十种东西调的面膜,还得慌慌张张地应付外面不断敲门的人: “等等啊,那个,不好意思啊,我,我拉肚子,还要再等五分钟……” 第二十八章 大抢购 忙活了一上午,周小安从浴池出来,找了个旮旯缩着吃肉喝牛奶。 嗖嗖的冷风中,她一边鼓着腮帮子吹牛奶盒玩儿一边考虑,得有个自己的房间,可以用牛奶洗脸,美白效果能更明显一些。 而且不用这么可怜兮兮地难民一样蹲着吃东西,时间长了影响气质啊…… 周小安的人生规划马上又多了一项,一定要尽快弄一个自己的房间,要不然做面膜都没地方! 吃饱喝足,她又转到百货商店,这回换一家,还是日用品柜台,花八分钱买了一盒蛤喇油。装在蚌壳里的乳白色膏体,没有什么香味儿,像一块凝固的动物油脂。 脸上和身上的护肤品空间里都有,可她的手实在是太粗糙了,得用这种油脂性非常大的蛤喇油效果才好。 晚上睡觉前用热水把手泡软,抹上厚厚一层蛤喇油,戴上棉线手套,第二天早上老茧都能软化不少。 周小安看看自己修长瘦削的手指和单薄的手掌,手心甚至手指上都布满老茧,大大小小新新旧旧的伤痕交叠纵横,这辈子可能永远都不会像她原来的手那样细嫩柔软了。 可她肯定会如原来的周安安一样认真地生活,把她和周小安两个人的勇气和努力都用上! 周小安鼓足干劲儿,回家积极面对她惨淡的人生去了。 刚走到家附近的小街,就发现今天的气氛格外振奋人心。 高音喇叭里放着激昂的《歌唱祖国》,粮店和副食店门口大排长龙,店员拿着简易的扩音喇叭大声念着贴在店门口的通知: “特大喜讯!特大喜讯!春节期间,国家特别补助我市居民每户一两花椒!凭户口本购买!”大家哗啦一下散开,抢着去排队,呼喊着家里人赶紧回去拿户口本。 那边又有店员站在菜床子上大喊,“最新消息!红星副食品店春节特别供应一车萝卜,一户限购一个!凭副食本购买!” 抢着去排队买花椒的又分流出一部分过来抢萝卜! 这些都是不用票的额外供应,只要是本地户口都能购买,一年里除了国庆节也就过年能有这样的机会,大家都全力投入,人多货少,手慢了就啥都抢不着了!过年连饺子都吃不上! 周小安好奇地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两眼,就被居委会的赵大妈抓住,“小安呐!今天政治学习你怎么没去?回去让你婶儿好好给你讲讲!敌特分子活动猖獗,咱们可不能掉以轻心!必须谨记领导人的教导,时刻不忘阶级斗争……” 周小安看看赵大妈胳膊上的红袖箍,赶紧点头,“赵大妈我记住了!我回去肯定好好学!您接着巡逻吧!我得回家叫我婶儿来买萝卜了!” 小街上隔不远就是一个戴着红袖箍的居委会联防员,看来今天的政治学习很有成效。 周小安回到家,王腊梅正在忙活,兜里揣着户口本、副食本、粮本,拿着钱和各种副食票,拎着网兜、粮口袋,抱上麻油瓶子、花椒罐,看见周小安回来,一把抓住她就走,连骂她不好好糊纸盒到处乱跑的时间都没有。 “赶紧去排队!你唐婶儿把细粮和春节供应都给咱们家了,可别落下啥抢不着!” 周小安快步跟上,帮王腊梅抱着瓶瓶罐罐,让她空出手来数手里的副食票。 那些可不是白让给他们家的,是一斤面粉折五斤地瓜干换来的,各种副食供应指标也是折了钱买的。虽然比正常购买要多花一倍不止的钱,可总比去黑市要便宜得多。 周家有了周阅海送的钱和票,现在不在乎这点钱,从王腊梅这几天花钱的痛快劲儿就看得出来,周阅海肯定没少给。 唐婶儿是周小全铁哥们儿唐庆军的母亲,家里只有一个唐叔是矿上的正式工,几个孩子都不小了,生活特别困难,连过年包饺子的面粉都舍不得买,拿来多换几斤地瓜干填肚子。 今年附近像唐家这样的情况不少,王腊梅可不止买了他们家的供应指标,看她手里那一大把票就知道了。 走到前院,大家都去排队抢购了,周小安无意中扫了一眼,被一扇窗户后面的一张呆滞的面孔吓了一跳。 是前院的傻子。 呆滞泛黄的眼珠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僵硬浮肿的脸上一道深深的大疤,半张脸都被那道疤痕扯得严重变形。 周小安被他阴沉沉的目光看得脊背发凉,不自觉地打了个冷战。 王腊梅动作粗鲁地摸摸周小安的头和耳朵,粗糙的手指刮得她的耳朵生疼,这是老家安抚受惊吓孩子的动作,“你多大个人了!这还能吓着!” 王腊梅一如既往地没好气,周小安却笑了,“婶儿,傻子怎么给关起来了?犯病了?” 傻子平时见人就傻笑,只是偶尔受刺激了才会情绪失控,每到这时候他老娘王瘸子就把他锁在家里,自己去农村收几天破烂躲着他,要不他会打人,好几次他娘躲不及,被他打得差点丢了性命。 好在傻子犯病只打他娘一个人,他老娘靠收破烂养活他又太不容易,要不大杂院可不敢让他们住。 “听说昨晚上半夜犯的病,把王瘸子半夜就给打出去了!就你这小胆儿!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在外面野到天黑!”王腊梅重重地戳着周小安的脑袋教训她。 周小安也不反驳,跟着她一头扎进抢购大军中,天黑前,母女俩头发乱蓬蓬衣衫皱巴巴地回来了,芝麻油大白菜白萝卜,花椒瓜子黄酱大葱,肩扛手提满载而归。 王腊梅一手拎着好几个口袋,一巴掌拍周小安后背上,把她拍了个趔趄,“胳膊上的夹板呢?啥时候卸下来的?挤成残废指着我养活你呀!” 周小安无奈,好话你好好说不行吗? 不过她也别挑王腊梅,她也不是个好女儿,马上开始说王腊梅不愿意听的了,“婶儿,你买的那块咔叽布给我做套列宁服吧!” “没有!我哪有布给你做衣裳?那列宁服是干部穿的,你个搬石头的临时工穿啥列宁服?”王腊梅眼睛一瞪,“你赶紧给我回老韩家去!都结婚了还赖在娘家干啥?指着我养活你一辈子呀?” 周小安把半口袋面粉往肩上一扛,下巴也扬了起来,母女俩一下午大抢购挤出来的革命情谊就此断送!又一次进入对抗状态! 作者的话:小安现在十七岁,大家给她时间成长呀~ 她跟所有这么大的九五后一样,有聪明坚强的地方,也有一堆小毛病,摊手,没办法,就这么个熊孩子,谁都是从这么大走过来的,对她宽容点吧~ 以后的日子还很长,她会越长越优秀的。不过,臭美这毛病算改不了了,以后有人宠着会更严重,大家尽量无视吧…… 第二十九章 劈死你 周小安:“我就这一套衣服,裤子上的补丁都要磨坏了。” 王腊梅:“要衣裳你找老韩家去!跟我要不着!” 周小安:“我工作整五年,每年的布票都给你了,以前是五尺二,这两年是三尺六,一件新衣服都没做过,连厂里发的工作服都让你给舅妈和大嫂穿了!” 王腊梅:“我养活你快二十年!供你吃供你喝,我还欠你的了?!” 周小安:“我小叔走的时候说了,让我拿他给的布票做套新衣服!” 王腊梅:“……” 王腊梅无言以对了,瞪着眼睛就冲过来要揍周小安,“你这个讨债鬼!我是做了啥孽才生了你这么个不懂事地玩意儿!那块咔叽布准备给小玲做套新衣裳上学穿的!你咋不知道让着妹妹呢!” 周小安折腾一天,早没力气了,站好了定定地看向王腊梅,“我小叔说我和韩大壮的事他都跟你交代好了,我小叔跟你说啥了?” 王腊梅的巴掌拍不下来了,拿手指头狠狠地戳了戳周小安的脑袋,“还能说啥?不都跟你说了,让我给你撑腰,别让老韩家欺负了你呗!” 然后骂骂咧咧地答应了周小安,“给你做!我看你个临时工穿着干部服现不现眼!做完了你给我赶紧回婆家去!” 周小安也不反驳,拿着东西进屋。 她身体没养好之前是肯定不能回韩家去的,回去她一提离婚,能再被打死一次。 而且,过完年她离婚的计划才有机会实施,到时候身体也好了,才能放开手脚办离婚啊。 不过,现在看来,抱周小叔的大腿还真是对了!在王腊梅那,他是真好使啊! 反正王腊梅知道她要离婚也只会阻挠,什么忙都不会帮,那就先跟她装糊涂好了,还能多要点好处。 她本打算再要套秋衣秋裤和-内-衣-的,可周阅海一个大男人肯定想不到这些,也不可能跟她说这个,只能另想办法了。 一进家门,靠在床上看书的周小玲赶紧下地接她,“二姐,你伤还没好利索呢,下回再排队我去吧!你在家好好养着。” 王腊梅赶紧阻止她,“就这么点儿东西,不用你!你病刚好点,可别折腾了,在床上好好看书吧!看你那爱干净劲儿地!整埋汰了还得费肥皂洗!” 周小安看看忙活了一下午灰头土脸的自己,合着她就不爱干净了?她还带着伤呢! 周小玲赶紧过来帮王腊梅收拾东西,“让我二姐歇着吧,我没事儿。” 王腊梅回身瞪了一眼周小安,为周小玲的懂事和周小安的不知谦让生气。 周小安就当没看见,兑了温水仔细洗脸,用热毛巾热敷一下,赶紧涂上厚厚一层蛤喇油。 这东西抹了满脸油光,白天不能用,被风吹了一天,用它当滋养面膜敷半小时再洗下去,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周小玲看了一眼她手上的小蚌壳,笑着坐过去,“二姐,这蛤喇油是百货商店买的吧?” 周小安“嗯”了一声就躺床上闭目养神去了。 好气色是由内而外养出来的,整天斗心眼儿准老得快! 第二天一早,周小安马上催着王腊梅拿出那块蓝色的咔叽布,找前院唐婶儿给她量身裁了一套列宁服。 量尺寸的时候王腊梅在旁边盯着,“腰上再放两寸!” 周小安赶紧阻止,“唐婶儿,我春天穿,不套棉衣,就按着我的身量来。” 穿着棉衣还要放两寸,那是周小玲的尺寸,做好了给谁穿? 唐婶儿家没有缝纫机,周小安拿着裁好的衣服去街道的手工合作社,花三毛三分钱让里面的裁缝给做,三毛钱工钱,三分钱线钱。 这个时候私人裁缝早不存在了,手艺特别好的进公家的裁缝铺当工人,拿固定工资,一般的就入手工合作社,从社里拿活回家做,工钱三七开,自家拿三成。 不过这种形式也很快就会被取缔,几年后甚至连裁缝铺都不见了,那疯狂的十年,美已经成了禁忌和罪过。 手工合作社的大娘笑呵呵地把周小安送出来,知道小姑娘急着过年穿新衣裳,保证明天上午就能给她做好。 周小安拍拍身上灰扑扑满是补丁的衣服,高高兴兴地回家,趁胡同里没人,偷偷蹦跳了两步,无论什么时候,过年穿新衣都是一件让人期待又高兴的事啊! 回到家里,看屋里没人,周小安把家里从小学到初中的旧课本都找了出来。周小安只上了一年小学,她得着手把自己变成个文化人了! 这件事可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越早实施越好。 她正蹲在地上翻书,王老太怒气冲冲地进来了,拎小鸡一样一把把周小安拎了起来,抡起胳膊就甩了她两个大耳光。 周小安一下就被打懵了,耳朵里嗡嗡直响,眼前一片一片地发黑,口鼻马上就充斥着一股铁锈味儿。 王老太比王腊梅还壮,六、七十岁了力气也不输年轻人,薅着头发把纸片一样单薄细瘦的周小安轻而易举地拖出了门。 小堂哥一直怕她挨欺负,很有针对性地督促她练过两招防身术,可再实用的招数也得有基本的体力做基础,现在她本就大病虚弱无力,又被猛然袭击,什么都用不出来,甚至那一瞬间脑子都是懵的。 周小安虚弱的挣扎对王老太来说比制服一只小猫还容易,一把把周小安扔到院子里,王老太一口浓痰吐到她头上: “你个丧门星!老天爷咋不打个雷劈死你!那衣裳是给你穿的?!你也配穿?!那是给我门家天亮上学穿的!你说给糟蹋就糟蹋了!你这个黑心肝地玩意儿!赶紧给我滚出去!这个家容不下你!再敢回来打折你的腿!” 王天亮是王老太的重孙,开春就要上小学了。 周小安的头一阵一阵地发晕,脸上火辣辣地涨痛,头上的绷带被王老太抓掉了,刚结嘎的伤口又流出血来,把眼前染得一片血红。 “你们这群吸血鬼!老天爷长眼睛也是先劈死你!”周小安觉得自己在声嘶力竭地喊了,可实际上发出的却只是气若游丝的一点点声音。 她手脚发软地瘫坐在地上,头晕胸闷,要不是心里巨大的不平撑着,早晕过去了。 王老太没听清她说什么,却被她一脸是血还敢怨恨地瞪人的样子激怒,上前抓住她的头发又狠狠地扇了她两耳光,抓着她的头就往地上撞: “小-婊-子-!你还敢顶嘴!你个赔钱货!丧门星!小畜生!早就应该把你卖到窑子里去!让煤黑子-操-死-你-!让你给我大孙子偿命!” 周小安咬住舌尖,让自己在剧烈的眩晕和撞击中维持住一点清明,从空间里拿出了那个巴掌大的防身电击器。 嗡嗡的耳鸣和一阵阵的眩晕中,周小安听到有杂乱的脚步跑过来,还有模糊的劝解声,王老太却怎么都不放手,抓住她的头发对她又踢又打,下了狠手要打死她。 忽然,半空传来一声闷雷一样的轰轰巨响,脚下的地几乎都跟着震动起来,大家抬头观望的功夫,周小安手里的电击器也触到了王老太身上。 混乱中有人大声尖叫起来,“啊啊啊!王老太让雷劈死啦!” 第三十章 重伤 王老太没被雷劈死,她被吓傻了。 那声巨响和周小安出手的时机配合得太巧了,大家都在往天上看,谁都没发现周小安藏在袖子里的电击器,不知道是谁喊的那一嗓子,彻底坐实了这个谣言,王老太被天打雷劈了! 王老太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直勾勾地瞪着眼睛吓得一动不能动。 周小安再气愤,根深蒂固的教养也不允许她作出伤害老人的事,所以电击她的时间很短,只是让她放手而已,昏迷都不可能造成,她这是被天打雷劈给吓的。 连王老太自己都相信是被天打雷劈了。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王老太抬起来送到屋里去,王腊梅吓得手足无措,在后面嚎啕大哭,跟着进了王家,周小玲也抹着眼泪跟进去了,谁都没去看看瘫在地上满脸是血的周小安。 舅妈马三妹怨毒地盯着周小安,“这老天爷咋不长眼呢?要劈也得先劈死这个手上有人命的呀!我家金宝就死在她手上!老天爷咋不把这个害人精收回去!” 她这样不依不饶的样子,有两个想去扶周小安的邻居也不好出手了,只能为难地看着。 周小安没力气跟她吵架,挣扎着要站起来,可手软脚软眼前发黑,一丝力气都没有,幸亏旁边伸过来一双手扶住了她,“小安,你怎么样?我,我送你上医院吧?” 是唐婶儿家的大女儿唐慧兰,比周小安大一岁,也跟她一样不爱说话,只知道闷头干活。 整个大杂院,也就她偶尔能跟周小安说上两句话,虽然说得也都是怎么省粮食,什么地方能多挖一点野菜。 周小安借着她的力气站起来,虚弱地点头,“小兰,麻烦你送我上医院。” 她现在耳鸣胸闷,眼前一阵阵发黑,头上的血还在流,必须得赶紧上医院。 而家里只有王腊梅和周小玲在,那是完全指望不上的。 唐婶儿也从前院跑了过来,一看见两人的样子,赶紧过去扶周小安,“小安呐,这是咋惹了老太太呀!?赶紧上医院!哎!真是作孽呀……” 三人走到胡同口就再出不去了,街上响起一阵阵急促的哨子声,居委会联防队的大妈和骑着自行车的公安在街上来回巡逻管制着行人。 几辆大卡车蒙着军绿色的顶篷疾驶而过,被风掀起的一点缝隙里,露出乌黑森冷的枪管。 高音喇叭里也开始播放通知,全城戒严了。 看见三人,赵大妈赶紧跑过来,问明白了情况,很替周小安着急,却还是不能放他们出去。 “煤石山上发生大爆炸啦!听说是敌特分子在搞破坏!公安和解放军都往那边赶呢!全城都戒严了! 咱东城离爆炸这么近,管制更严,你们出了小街也得被堵住,赶紧回去给孩子上点药包扎一下吧!等戒严解除了,我找几个小伙子拿排子车送这孩子去医院!” 煤石山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煤矿开采时堆积出来的一座大石头山,就在煤矿旁边,离东城城区非常近,因为寸草不生,连到处乱窜捡烧柴的孩子都不去。 如果敌特分子真要搞破坏,把它炸平了也没任何威胁性,可要是被这几天的大清查逼急了,那里正是避人又安全的好去处。 原来刚才不是打雷,而是附近山顶发生了爆炸。 三人只能回来,把周小安扶回家里躺着,唐婶儿跑回家拎了一水壶热水,新搪瓷盆和新毛巾烫了两遍,小心地给她擦拭脸上和头上的血迹。 周小安努力让自己保持着清醒,身边没有可以放心依赖的人,她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昏迷。 头上的血还在流,粘腻湿热,缓慢地流过肿得老高的脸颊,竟然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整颗头肿胀僵硬着,无论是血还是热毛巾,接触到脸上都是痒痒的板结一样的麻木。 “这孩子,这罪遭的……”唐婶儿轻轻扒开周小安肿成一条缝的眼睛,把淤积在眼尾的血迹擦干净,自己的眼圈也红了。 眼尾旁边被王老太的指甲狠狠刮过,肿起两道又长又粗的突起,毛巾擦过,周小安这才感觉到火辣辣的疼,身上抽搐了两下,咬着牙一声没吭。 没心疼她的人,哭给谁看? “小安呐,忍着点啊……”唐婶儿转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接着给周小安清理头上的血迹和尘土。 这孩子半个脑袋都被血染透了,混着尘土,甚至还有沙子……这是要把孩子活活打死呀…… 不止头上流血,鼻子和嘴角也流了不少血,这是下了多重的手啊! 怎么就这么狠心呢!那可是亲姥姥啊! 把孩子打成这样,亲妈连看都不来看看,虽说那老的重要,可也不能不管小的呀! 她看着周小安,明明疼得身上直抽搐,却一声不吭地忍着,越看越难受。 这孩子从小就倔,受了多少罪吃了多少苦啊!长大了又摊上这么个婆家,现在连亲姥姥亲娘都这样,真是命苦…… 唐婶儿心软,唐慧兰心更软,眼泪吧嗒吧嗒地往水盆里掉,倒了三盆血水,才勉强把血清理干净。 唐婶儿怕唐慧兰在这哭招周小安难受,支使她回家再烧一壶热水来。 周小安慢慢地能感觉出自己的脸上一跳一跳的疼了,漱了好几遍口,才把嘴里的血吐干净。 “婶儿,这是上回受伤大夫给开的伤药,你帮我敷上吧。”周小安艰难地把手伸到挂在床边的书包里,从空间里拿出消肿止痛的药膏,止血消炎的云南白药,一大瓶医用酒精和绷带。 “小安呐!你这手……你,你别动啊!疼死了吧……”唐婶儿手哆嗦着接过周小安手里的药,捧着她的手再也忍不住,眼泪模糊了眼睛。 周小安左手上的三颗指甲不知道是踩的还是砸的,一颗已经完全掉了,两颗只有一点点连在手指上,鲜嫩的指甲肉完全露了出来,嵌着小石子和尘土,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周小安已经疼麻木了,她眼睛肿得厉害,基本看不见什么,只轻声求唐婶儿,“婶儿,你用酒精给我消消毒,洗干净了再上药。” 她知道自己的左手肯定伤得不轻,混乱中她必须保护自己骨裂的右胳膊和有伤的头部,又被不知道谁狠狠地踩住碾了好几脚,没骨折就算她幸运了。 “就用酒精直接洗?”那不得疼死啊! 唐婶儿下不去手。 疼也比发炎溃烂好啊,“婶儿,我现在不知道疼,你趁这会儿赶紧给我洗吧。”疼她才能不昏迷过去。 周小安从没想过,原来最糟糕的不是受伤昏迷,而是连昏迷都不敢。 作者的话: 今天三更,二更在中午十二点,三更在下午六点。 以后上架也是这个时间,大家先习惯起来吧~ 看在姣姣这么勤快的份上,大家别忘了投推荐票哦~ 新书需要支持和呵护,请多多照顾这颗才长出来二十天的小幼苗吧~ 第三十一章 疼痛 怎么会不疼,简直疼死了! 酒精倒上去的时候周小安眼前猛然一黑,半边身体都从床上弹跳了起来。 刀砍斧劈一样的疼痛铺天盖地而来,脑子简直要被剧痛炸开,那是她长这么大从没体会过的感受,像被人迎头狠狠一闷棍,周小安猛然摔回了床上,整条胳膊都无意识地剧烈抽搐起来。 幸好唐婶儿有经验,早就让唐慧兰紧紧按住周小安的胳膊,才没让她在剧烈挣扎中伤着自己。 唐婶儿战争年代参加过妇救会组织的伤员护理队,对简单包扎处理伤口还是有经验的,知道这种时候不能心疼手软,抓住周小安的手指,麻利地给她清洗,把嵌到指甲肉里的石子快速地挑了出来。 那两片还连着一点肉的指甲仔细一看,已经破损得再长不回去了,唐婶儿一狠心,把她们都弄了下来。 唐慧兰看到指甲上沾着的碎肉干呕了一声,转过头去再不敢看。 唐婶儿迅速处理好伤口,倒上厚厚一层云南白药包扎好,周小安已经痛得僵硬地躺在床上,只剩粗重的呼吸了。 她全身的力气都用来控制自己不要挣扎大叫出来,直到唐婶儿吓得大声叫她,她才发现,都处理好了。 唐婶儿小心翼翼地擦干周小安头上**的冷汗,轻柔地哄她,“小安呐,喝点水吧?先喝点温水,待会儿唐婶儿给你找点糖去,你现在得喝点糖水……” 周小安强撑着抬头,逼着自己去喝唐婶儿手里的水,刚喝了两口,唐慧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妈!小安吐血了!” 水碗里一抹血红蔓延开来,把大半碗水都染成了粉红色。 那不是吐血,是周小安为了控制不让自己叫出来,把嘴里的肉咬烂了。 又漱了好几遍口,周小安才喝了两口水,气喘吁吁地躺了下来。 唐婶儿让唐慧兰看着周小安,自己去找王腊梅要点糖。 唐慧兰眼圈红红地看着周小安,欲言又止了好半天,“小安,等你好了,你就走吧! 你有工作能养活自己,就是去厂里单身宿舍打地铺,也比在这让他们打死强啊……你以后,你以后别傻了,顾着点自己吧……” 周小安想对这个腼腆内向的姑娘笑一下,脸肿得硬邦邦一块,根本就做不出任何表情,“谢谢你,小兰,我以后肯定会好好顾着自己的。谢谢你们。” 唐慧兰勉强笑了一下,给她扯平凌乱的衣服,“你快别说话了,好好歇着吧,等街上让走了,咱们就去医院。 你这伤看着重,就是遭点罪,都能养好。我爸上回脚趾甲砸掉了,后来也长出来了,跟原来一样,你别怕。” 唐婶儿拉着王腊梅走了进来,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唠叨她,“老太太那边好几个人看着,她就是吓懵了,你在那守着也不顶事儿!赶紧回来看看孩子吧! 小安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儿,哪能惹着老太太给这么打呀!我今天就多一句嘴,自个姑娘自个得知道心疼……” 王腊梅进屋看到周小安的样子也吓了一跳,“这咋肿成这样了?!你傻呀!打你你不会跑啊!从小就死倔!活该!咋不打死你!打死了我也就省心了!省得跟你们老的小的操碎了心……” 王腊梅骂了几句,看着周小安的样子也骂不下去了,她一辈子不知道什么是柔软温和,担心女儿也只是赶紧找出糖罐子挖了半碗白糖给她冲糖水。 王腊梅紧紧拉着唐婶儿的手,说出的话几乎是她这辈子说得最温柔的了。 “她唐婶儿,我谢谢你!这死孩子不懂事儿,也不知道咋惹我们家老太太生气了。这老的小的都倔,我拿哪个都没办法。刚才我一着急也没顾上她,这多亏了你了。” 王老太到现在还傻着呢,谁都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发疯打周小安。 王腊梅不是不心疼周小安,可她的心疼也仅止于给她留了半罐子白糖,就抱着糖罐子急急忙忙地去守着王老太了: “年轻人出点血能咋地?喝几口糖水就补回来了!你姥那么大岁数了,这要是有个好歹可咋整!到时候你作的孽就更多了!” 她还是认为周小安欠着王家一条人命的。 这个女人一辈子的力气都用在了帮扶娘家孝顺母亲身上,已经成了本能和执念,至于自己也是一个母亲,她不是没意识到,只是从来都把这种责任排到王家人后面而已。 特别是对周小安这个她已经习惯了忽视和牺牲掉的孩子,能给的温情也只有这些了。 周小安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没力气说,也没必要说。 王腊梅是谁?现在这个人对她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她心不心疼自己有什么关系? 唐婶儿和唐慧兰一直没走,守着周小安纳鞋底,就怕她待会儿有什么事。 没守一会儿,周小全回来了。 街上还戒着严,他是翻墙走小路回来的。在这一片疯跑了十多年,没人比这些半大小子更熟悉情况了。 一看到床上的周小安,周小全眼睛一下就红了,扑过来又不敢碰她,只能哽咽地一声声喊她,“姐!姐!谁把你打成这样?!谁打的!!” 看到她的手指,周小全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心疼得全身发抖,“姐!是不是老韩家?!我杀了他们!我-他-妈-的-杀了他们!” 周小全赤红着眼睛,从腰里拔出一把铁片磨的匕首,喘着粗气就往外面冲。 唐婶儿吓得追过去拦腰把他抱住,没想到这个瘦弱的小男孩生起气来力气大得出奇,一把就把唐婶儿甩到了地上,小牛犊一样踹开门就往外冲。 周小安急得就要下床去追,一着急受伤的手一下按到床上,痛得一头栽了回去。 唐慧兰赶紧按住她,“我去!我去!你别起来!” 唐婶儿扭了腰,一时站不起来,赶紧挥手让唐慧兰快追,“我没事儿!快去把他拉回来!街上都是端着枪的解放军!” 唐慧兰急急忙忙追了出去,一会儿的功夫,院子里响起周小全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王家大门被踹开的哐啷声,窗户被砸的噼啪声,马三妹的哭骂声,王腊梅的喊叫声…… 第三十二章 护着你 唐慧兰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内疚得声音都弱了,“我,我拦不住小全,怕他跑街上去闯祸,一着急,跟他都说了,他一听都气疯了,转身就往老王家跑……” 然后眼睛亮亮地看着唐婶儿,带着受宠女儿不自觉的娇憨和一点点小孩子般的幸灾乐祸,“小全去把老王家给砸了!他拿着刀去的,谁都不敢靠前儿!” 唐婶儿气得拿手指虚点了女儿几下,“你这个直肠子!把老王家砸了就不是闯祸了?!你周姨得给气死!”以王腊梅的脾气,能把周小全打死!唐婶儿赶紧扶着腰出去看情况了。 唐慧兰跑到床边跟周小安笑,为她的朋友高兴,“小安,你家有人护着你!你别怕!” 院子里越来越乱,吵闹声持续了好半天,周小全才怒气冲冲地回屋,后面跟着气急败坏的王腊梅。 王腊梅揍孩子狠是出了名的,她本身力气大,下手又从不顾忌,平时孩子就是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碗,也要被一巴掌煽得嘴角发青的。 在她看来那只是随手拍一下,连打都算不上,可见要真生气动手得有多狠了。 可很难得地,今天王腊梅竟然没有暴揍周小全一顿。他除了头发凌乱眼睛喷火之外,一点伤都没有。 不但没挨揍,还破天荒地冲王腊梅吼了起来: “我姐是不是你亲生的?!是不是?!她给打成那样,你还去哭别人?!她怎么给家里挣的粮食!你不知道?!他们吃她的肉喝她的血!还这么打她!你是亲妈吗?是吗?!” 周小全已经气疯了,平时王腊梅怎么打他他都笑嘻嘻地受着,有时候为了让她消气,跑都不跑,今天胡乱冲她吼了一通还不解气,转身又要往外冲。 王腊梅用尽全力把他往屋里推搡,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内疚,竟然从头到尾都没打周小全一下。 “你还想咋地?!把你姥家都砸了,你还想杀人呐?你杀了我吧!你不是有刀吗!你往这捅!来!你捅死我吧!” 母子俩都脸红脖子粗地怒瞪着对方,一番吼叫推搡之后被邻居们拉了开来。 周小全被人推到屋里,王腊梅在院子里跟邻居们抱怨着她的命苦和不容易。 周小安情况稳定了,周小全也回来了,唐婶儿家里一堆事,也不能久留,反复叮嘱他们有事赶紧去叫她,带着唐慧兰走了。 周小全坐在床边,看着姐姐肿胀的脸和头上、手上血迹斑斑的纱布,怒气都变成了心疼和委屈,一下就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这是情绪激动之后的心理缓冲,哭出来总比憋着好。 周小安任他哭,从空间拿出抗生素、维生素、止痛药、促进伤口愈合的伤药、增强身体素质的保健药,林林总总一大把,艰难地从书包里掏出来,吃了下去。 周小全也不哭了,帮她端水,扶她躺好,又给她盖好被子,尽量让她舒服些,竟然无师自通地会照顾人了。 “去拿剪刀,把我辫子剪了。” 周小全不解,周小安的声音冷漠而平静,“王老太吐我辫子上一口痰,剪了,太脏。” 周小全赶紧去找剪刀,按周小安的吩咐,齐根儿把她的辫子剪了。 “姐,以后还能长出来……”周小全拿着姐姐焦黄干枯的头发,心痛得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才好,“姐,我不上学了,我去挣钱,以后我养家,我好好护着你,谁都不能再欺负你……” 这都是以后的事,现在劝他也没用,还是先解决了眼前的事再说。 周小安让周小全拿出纸笔,告诉了他一个地址,让他戒严解除了就去拍电报,电文只有四个字,“速来取粮。” “让二叔公来拿粮?谁给的粮?”周小全一肚子疑问,却还是压不过对姐姐的关心,“等不戒严了,咱们赶紧去医院!别的事儿都等等再说!” 周小安点头,没力气给他解释,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我现在身上有伤,不能吃油腻的,你吃了吧!” 油纸包里是一个酱小肘,喷香油亮,还带着热气。 周小全擦了一下眼睛,也不说话,拿着小肘就出去了,刚出门又转了回来,拿起一把锁头,出门把屋门反锁了才走。 现在他一分钟都不放心让姐姐单独面对家里人,也许他没有意识到,从这件事起,在他心里,对家人的信任已经慢慢在减少,而防备却迅速滋生出来。 周小安没力气管这小孩儿折腾什么,心里计划着,这个家是不能再待下去了,等老家的二叔公接到电报过来,就跟他去乡下住一段时间。 二叔公肯定会很快过来的,粮食是这个年代谁都抗拒不了的诱惑。 二叔公是老家周姓族人以前的族长,解放后做了生产队队长,是周小安爷爷的堂哥。王腊梅每年正月初四都会回老家给二叔公拜年。 沛州离老家柳树庄得坐三个小时的火车,还要走五十里路,没有长途汽车,只能靠两只脚走,周家的孩子都嫌累不愿意去,每年王腊梅都是带着周小安回去。 周小安本来打算趁着今年回老家拜年的机会去实施她的离婚计划,现在提前了几天而已。 正好还能回去过个安生年。 任何地方都比这个满是算计和贪婪、暴力的地方能让人安生,她以后一天都不会再在这里待下去了。 至于她今天遭到的算计,周小安慢慢闭上眼睛,心里冷笑,她肯定会加倍还回去的! 止痛药的安眠成分很快发挥作用,周小安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醒来,周小全正给她穿鞋,“解除戒严了,我们赶紧上医院!” 不等周小安反应过来,周小全拿起大哥的一件大棉袄把她裹住,直接背上她就出门。 院子里停着一辆排子车,唐庆军和大杂院里另外两个跟周小全玩儿得好的大彭、双子一起过来接住周小安,直接把她放到铺着干净草垫子的车板上。 四个人推着车灵活地绕过大杂院里乱七八糟的灶台、煤棚子和各种杂物,向外面走去。 “等一下!”王腊梅从王家屋里跑了出来,“周小全!把你姥拉上!你姥不能说话了!得赶紧上医院!” 周小全低声嘱咐几个人:“别停!快走!” 唐庆军一边撅起屁股使劲儿推车,一边回头喊,“天打雷劈的我们可不敢拉!万一老天爷一生气把我们一起劈了可咋整!” 作者的话: 顶着锅盖求票…… 安安的好日子在后面,很快就来了…… 投票吧~投票吧~票票多小西说不定还让加更呢~安安的好日子来得就更快了~ 第三十三章 调查 唐庆军实在是忍不住要喊这一嗓子,在家听他妈和他姐说起,他恨不得去踹王老太和王家人几脚! 出了大杂院,唐庆军让追出来的母亲和姐姐回去,“我们几个就行!要是有用着你们的地方再回来喊你们。” 周小全和双子推车,长得最壮的大彭拉车,三个人小跑着往煤矿医院去。唐庆军背个黄书包,什么都没说就向另一个方向跑了。 “全儿,回来你婶儿揍你咋整?”双子有点担心地问。 周小全给姐姐紧紧大棉袄的领子,消瘦的脸上一片淡漠,“他们家那么多人围着呢,用不着我。从今以后我不认那门亲戚了,他们谁再敢动我姐一个手指头,我把手给他剁下来!” 这个长相白皙笑容可爱的小男孩,像被这场混乱忽然间磨去了孩子的稚气和天真,亲人受到的伤害让他在剧烈的心痛和愤慨中瞬间长大很多,又露出上午拔刀要去捅人的爆烈和锐利。 “就是!真他娘地憋气!”大彭狠狠捶了一下车把,“这就是个老太太,要不非狠揍她一顿不可!” “没事儿,小安姐,你别担心,他们家王锁柱回来了,不缺男人送老太太去医院。”双子比较细腻,怕一直都非常孝顺的周小安担心。 周小安点点头,她不对王老太下手那是她的教养不允许,可不代表她不报仇! 让王老太难受的事儿多着呢,不一定非要煽她几个耳光。 三个半大小子飞快地把排子车推到医院,周小全背起姐姐,双子两人在旁边扶着,赶紧往急诊室跑。 到了急诊室,人家看看周小安的情况,根本不收,“这不包扎得很好吗?别费事了,回家养着去吧!” 周小全软磨硬泡,大夫只好把他们打发到挂号处挂号,去看门诊外科。 外科的大夫查看了一下伤处,着重检查了周小安骨裂的右胳膊,给他们开了两包消炎止血的药粉,连口服抗生素都没有,就叫下一个患者了。 这个年代,最常见的消炎药是四环素和土霉素,没有医生处方还买不到药。至于盘尼西林之类的抗生素,都主要靠国外进口,属于军需品,普通百姓很难看到。 四个人又折腾回来,不过被医生看过,总算是放心了。 家里没人,王家屋里也静悄悄的,可能都送王老太去医院了。 回来刚安顿好,唐庆军就在外面敲窗户叫周小全,两人在煤棚子里嘀咕了一会儿,周小全自己拿着个黄书包回来了,里面是一点小米和四个鸡蛋。 “姐,你别生气,”周小全把东西给周小安看,“我让大军去黑市了,拿小肘换点你能吃的东西。” 又赶紧解释,“我没说你,也没说小叔!我说这是婶儿买了准备过年吃的,我给偷出来了,他们都知道咱家今年年货买得多,都信! 我就跟大军说了,别人谁都不知道,大彭和双子也不知道!大军肯定不会乱说,连他妈都不会告诉!” 王腊梅现在手里有钱谁都知道,肯花钱买吃的更是邻居们这两天议论的话题,国营饭店五毛钱一个酱猪尾巴、一块钱一个猪蹄子,她一样买两个给王老太打牙祭! 周小安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下不为例,以后你再敢自作主张,我就不信任你了,什么都不跟你说!” 又强调,“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你不守信诺就是食言,没有下次了,知道吗?” 周小全点头再点头,发誓绝不再犯,趁家里没人,跑出去捅开煤炉子赶紧熬小米粥煮鸡蛋。 周小安被折腾了这一趟,更加疲乏无力,全身都疼,特别是手指,刀尖剜肉一样的疼。 她勉强撑着喝了一点粥,吃了一个煮鸡蛋,又偷偷吃了药,喝了一瓶葡萄糖,很快在药效下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迷蒙中听到家里吵了一阵,却怎么都醒不过来,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意识进入了空间,竟然连意识都是疲乏无力的,坐在空间的地上,呆呆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久,周小安觉得自己有力气正常思考了,才发现她一直坐在发现背包的地方,也就是空间的正中心。 而以前一直正常的地板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片淡淡的痕迹,两平米左右不规则的褐色,像浸入地板的颜料,摸上去没有任何异样。 周小安肯定以前这里是没有这个痕迹的,可是她也没办法研究明白是怎么回事,只是潜意识里知道,待在这里对自己有好处。 周小安一直坐在空间中心的地板上,直到被疼醒。掉了指甲的手指好像才真正恢复痛觉,脑子被那种一剜一剜的疼痛直接贯穿,她在睡梦中只能蜷起身体,任剧痛在自己身上肆虐。 直到彻底清醒过来,周小安已经汗透重衣,满面苍白,被疼痛折磨得狼狈不堪。 顾不得频繁吃止痛药的副作用,她抖着手急切地塞到嘴里一颗药片,甚至来不及喝水就吞了进去。 在等待药效发作的时间,周小安紧紧蜷缩起来,用在母亲子宫里的姿势下意识地保护着自己,直到疼痛慢慢减缓,慢慢回到她能承受的范围内。 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了,家里还是没有人,剧痛之后虚软无力,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光线里飞舞的灰尘发呆,周小全端着一碗小米粥走了进来。 仔细妥帖地照顾姐姐洗漱完,小心翼翼地在她脸上抹了一层药膏,周小全端着粥要喂她。 他是打定主意这些天哪都不去,就守着姐姐养伤了。 周小安一点胃口没有,可知道自己必须吃东西,强迫自己味同嚼蜡地喝了大半碗粥,吃了一个鸡蛋。 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包大大圆圆的蛋奶薄饼干,是超市里打的怀旧路线,跟现在副食品商店里卖的大圆饼干很像,只是这时候不会在上面粘那么厚的一层砂糖。 “吃了。在我面前吃。”周小安手上疼得心烦意乱,没心情忽悠周小全,只简单命令他。 周小全看了姐姐几眼,勉强吃了两块,剩下的怎么都不肯动了。 周小安实在没力气跟他推让,只好先收起来,又给了他几块冰糖,让他自己吃两块,剩下的拿去给王天亮,“套他的话,弄清楚是谁说那块布是给他的。” 虽然已经可以肯定是谁在捣鬼,可是周安安是周妈妈精心教养出来的孩子,周妈妈是知名律师,奉行没有证据绝不定罪。 再愤怒再想报仇,周安安都不会丢掉自己的底线。 当然,一旦定罪,她也会绝不留情,加倍奉还! 作者的话: 谢谢大家的支持,统一回复一下关于上架的问题~正常情况下上架编辑会提前一周通知,姣姣接到通知就会第一时间告诉大家~ 最有可能会在这个月下旬或者下个月初上架,到时候还请大家多多支持~ 还有~大家一定不要误会,姣姣是亲妈!亲妈!亲妈!这是甜宠文!甜宠!甜宠啊! 第三十五章 疼死你 周小全第一次接触这样的事,又是让他一个人去面对一个老奸巨猾的老油条,姐弟俩都很慎重,反复商量推敲细节,又演练了两遍,才算放心。 周小全兴奋得眼睛发亮,还没去找葛大姑交涉,就觉得自己学到了好多东西,世界对他来说一下宽广了好多。 很多他以前不会去思考、去注意的事,现在一下就入了眼,走了心。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心智跃了好几个台阶地迅速成长起来。 这件事好像一声慧钟,哐一声敲开了他被局限住的思维,让他终生都记得这个跟姐姐一起专注谋划的冬日午后。 以后的一生,他无数次回想起今天的每一个细节,姐姐耐心的引导,不着痕迹的鼓励,温柔地在少年的心上种下了一颗智慧的种子,生根发芽,最终长成参天大树。 对于他这样渴望成长渴望强大的年纪,被信任,被赋予重任,用自己的力量和智慧去保护亲人,惩治丑恶,没什么比这更有吸引力,更能激发他的积极性了。 周小全把玉米面藏在身上,兴冲冲地跑去找葛大姑了。 周小安觉得自己只睡了一小会儿,周小全就回来了。 周小全顺利完成任务,却有点失望。太容易了!姐弟俩设想了七八种可能,制订了一堆应对方案,一样没用上! 人家葛大姑非常专业,拿好处办事儿,货银两讫,一点幺蛾子不出。 “她就问这玉米面哪来的,婶儿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打到他们家去抢回来。”这个时候,没工作的城市居民一个月只有一斤细粮的定量指标,三斤玉米面非常金贵。 “我说是小叔给你补身体的,婶儿管不着!” 周小安乐了,这小孩儿这么快就学会仗势压人了!说出周阅海来,葛大姑就是有什么小心思也得缩回去了,那可不是她能惹得起的人! 姐弟俩兴奋又忐忑地猫在屋里关注着王家那边的动静,等着看结果。 葛大姑果然是业界良心,当天傍晚王家那边就闹起来了。 王老太像当出揍周小安一样,薅着周小玲的头发就把她拖了出来。 周小全一点都没刚砸了人家的自觉,嗷一声欢呼着就要蹿出去看热闹,被周小安赶紧叫住。 出去不拉着王老太,邻居们以后肯定得诟病周小全,按着他只在屋里趴着窗户偷偷看。 可惜,周小玲不是单薄瘦弱的周小安,不会一下就被打懵,又有王腊梅拼命拉着,最后只是被煽得嘴角流血,额角被烟袋锅子烫伤了一块而已。 王腊梅扶着周小玲回来,跟周小安要药,“赶紧把你那纱布和药都拿出来!没看见你妹妹伤成这样了吗!” 周小安安安稳稳地靠在床上,“纱布没了,药是大夫按顿开好的,给她用了我的伤怎么办?” “一个个地没一个省心的!”王腊梅念念叨叨地摔门出去找烟灰给周小玲敷伤口。 要是以往,她肯定会粗鲁地去翻周小安的包找药,可是今天她看着稳稳地坐在床上的两个孩子,不知道为什么,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从昨天周小安被打以后,这两个孩子就变得陌生起来,看她的眼神都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说不明白,却能感受到。 而且,她不是一点内疚都没有的,她也知道王老太过分了。可那是老人,做小辈的还能真跟老人计较? 想到这里,她不由对两个孩子的不懂事升起一股怨恨。 她一天天忙忙活活累死累活,为了两大家子人的吃穿操心,一点省心的时候都没有,这俩小兔崽子就不知道心疼人!她真是养了俩白眼儿狼! 等王腊梅急急忙忙地拿着烟灰回来,周小安又改变主意了,在周小全非常不赞同的目光下拿出一瓶碘酒给她。 王腊梅松了一口气,这个女儿虽然倔,关键时候还是知道心疼她的。 刚给周小玲抹上一点,周小玲就嗷一声尖叫起来,从凳子上蹿了起来,抬手打翻了药瓶,洒了小半瓶药水,一股浓重的酒精味儿散发了出来。 这个年代,碘酒都不常见,连全家最有文化的周小玲都认为,既然叫酒,有酒味儿才是正常的嘛! 王腊梅习惯性地一巴掌把周小玲拍到凳子上,“你叫唤啥!这药是你姐给你好容易省出来的!抹药能不疼吗?这么大了,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周小玲半边脸肿起来了,嘴角还带着血,头发被拽掉了一大撮,样子非常可怜,“婶儿,留给我姐吧!我伤得不重,不抹了!” 王腊梅把她按住,拿了一块看着不那么脏的旧棉花蘸了碘酒,不顾周小玲的挣扎狠狠按在她的额头上,“你懂点事儿!这有药还不用?!这可是脸,要落下疤以后可咋整!” 周小玲又一次尖叫起来,却拗不过人高马大的王腊梅,被强按住消毒了半天。 周小全不高兴地低头,不想去看那娘儿俩。 昨天他姐伤得那么重,他婶儿也没来看一眼…… 周小安把他拉过来,偷偷跟他咬耳朵,“碘酒里兑了酒精,疼死她!” 周小全的眼睛一下亮了,他听到唐婶儿说用酒精给姐姐洗伤口的时候,心疼死了,现在也让周小玲尝尝这滋味儿! 其实周小安没说实话,那瓶子里哪有什么碘酒,全都是酒精兑酱油,再加辣味素!对了,她还放了点盐,蘸周小玲脑袋上那块烤肉正好! 在空间的调料货架上找到那几瓶浓缩型辣味素的时候,周小安就知道,这东西以后肯定能有大用处! 听着周小玲不似人声的惨叫,周小安觉得手指都不那么疼了。 王腊梅给周小玲处理好伤口,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王彩霞就带着哭腔来找她了,王老太不知道怎么魔怔了,跪在地上哐哐地磕头,脑袋都磕出血了,谁劝也劝不住。 王腊梅拿起那瓶碘酒就冲了出去。 周小安和周小全对视一眼,在彼此的眼里都看到了隐藏的笑意。 当天晚上,周小玲的嘴肿得吃不了糠菜团子,王腊梅看了好几眼喝小米粥的周小安,最终还是没把给周小玲一碗的话说出口。 “这是大夫给我姐开的保健粮,这不是粮食,是救命的药,谁都不能给!谁吃了那就是要我姐的命!”这句话每到周小安喝粥的时候,周小全就重复一遍,今天这是专门说给王腊梅和周小玲听的。 周小安营养不良特批的粮食在这个年代有个专门的称呼,叫保健粮。 从医院回来,周小安拿着特批条子,王腊梅念了好几遍都没给她,现在正好拿它当借口。 作者的话: 今天周一,新书榜换榜的日子,大家一定要给姣姣投票啊~ 投票吧~投票吧~投票吧~ 第三十四章 本金 “布的事是王天亮告诉姥的,王天亮说是大宝告诉他的,我去套了大宝的话,她说是听婶儿跟她妈说的。”周小全很快就打听出来了。 周小安没说话,如果这里面没有周小玲的事,那算她小人之心,以后行事会更加谨慎克己,可真的就这么简单吗? “姐,我又仔细问了当时的情况,有个事儿,我觉得不对劲儿。”周小全有点迷茫,还有隐藏在眼底深处的失望,“大宝说她是梳头的时候听到这话的,给她梳头的是周小玲。” “嗯。”周小安并不插话,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昨天早上大宝都梳完头了,周小玲忽然把她叫回屋,说要给她扎个新头绳,要重梳一遍。” 周小全的眼里带上了自己都没发觉的愤怒“婶儿的原话是‘本来打算给小玲做套新衣裳上学穿的,这孩子懂事儿,说大宝和天亮也要开学了,她就不做了,给他俩一人做一套’。” 周小安又点头,事情已经很明朗了,她等着周小全做结论。 如果在这么清楚的事实面前,周小全还要掩耳盗铃装糊涂,或者顾念跟周小玲的姐弟之情,劝她隐忍原谅,那她肯定得揪着这小子的耳朵好好教训一顿! 教训完了他要是还不知悔改,那就算了,这个弟弟她也不要了! 她可没那么圣母,掏心掏肺养白眼狼的事绝对不会干! 现在各不相干总比以后他为了亲情再干出什么糟心事儿要好,到时候更伤心。 她以后肯定是要跟周家这些人一点瓜葛没有的,也计划着要把周小全带出去。 王腊梅对他有养育之情,该奉养必须奉养,可对别人,他要是只认亲情不辨是非,那就在周家待着吧!她才不费劲带着个糊涂虫呢! 所以周小安不说话,等着周小全自己做出判断。 “姐,周小玲怎么这么良心狗肺!你掏心掏肺地对她好!她怎么没长心呢!”周小全气得满脸通红,不敢抓姐姐受伤的手,紧紧地抓着她的袖子,手指都攥白了。 周小安在心里长出一口气,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刚刚周小全说话时,她的心一直是悬着的。 在内心深处,她已经把这个小男孩当成自己的弟弟了,非常不想失去他。 “姐!我想揍她一顿!让她知道,别拿谁当傻子!让她也尝尝你吃的苦!” 周小全气得在床前狭窄的过道来回踱步,又怕姐姐不忍心,急切地劝她:“姐!你以后别傻了!她就会跟你说嘴,一套衣裳就能让她这么害你!你对她的心都不如喂狗!不行!我忍不住!我一定得揍她一顿!” 周小安肿得青紫发亮的脸努力地笑了一下,从心底里高兴起来,“你傻呀!你敢揍她,婶儿能一巴掌拍懵你!”声音非常欢快愉快。 周小全是个特别机灵的小孩,马上听出姐姐这话的意思了,扑过来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姐,那你有什么主意?反正不能便宜她!你不许心软!” 周小安让他坐在床沿,拿出饼干塞他手里,强制他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早上只喝一碗清粥吃半个糠菜团子,准得耽误长个儿! “要打也得我伤好了自己打!她不是爱耍心眼儿吗,咱们又不傻,也跟她耍心眼儿!”周小安跟弟弟头对头地小声商量。 “你刚才说姥找葛大姑去了?”王老太折腾了一天,终于从惊吓中缓过来了,第一时间就跑去找葛大姑了。 葛大姑是解放前这一带小有名气的神婆,解放后破除封建迷信,不让跳大神了,可管得也没到红色革命那十年那么紧,她还是偷偷给熟客算命摸骨挣点小钱。 而王老太就是她的死忠信徒,现在王家柜子里还藏着从葛大姑那请来的保家仙神龛,王老太和马三妹初一十五总是要关起门来给磕三个头念叨一番的。 没事儿王老太都得求神拜佛,这回被雷劈了,她恨不得抱住葛大姑的大腿不撒手! “你待会儿就去打听葛大姑的事儿,现在的以前的,越详细越好,什么都别落下。”周小安冲不解的周小全眨眨眼睛,可惜肿成了一条缝,根本看不出来,“咱们也借刀杀人!” 周小全反锁了屋门,兴冲冲地跑出去了。 周小安在家养伤,王腊梅为了把她和王老太分开,就去王家糊纸盒了,其他人也跟了过去,白天基本就姐弟俩在家,可周小全还是不放心,出门就锁门。 他这么快又这么隐秘地打听出布的事,周小安就知道不用多嘱咐他什么了,他肯定知道怎么行事。 周小全果然机灵,很快就打听出来了,不但把葛大姑现在给人摸骨算男女、批命算吉凶这些小营生打听得一清二楚,以前给人跳大神的事也打听出不少。 甚至还有更劲爆的秘辛,“葛大姑解放前还卖死孩子!” 其实不是死孩子,是未足月引产的婴儿胚胎。 解放前一些富太太或者小妾,为了留住男人的心,无所不用其极地在自己的容貌上下功夫,沛州民间秘密流传着一种秘方,说吃不足月流掉的婴儿对美容养颜有奇效。 所以一些人就暗地里做起了这个营生,葛大姑不但跳大神,还给人接生,做这个更是有优势,据说她以前这个生意做得很是不小。 吃婴儿美容的事周安安小时候无意中听太奶奶说起过,虽然只听了只言片语,可再加上她自己的推断和现代人丰富的信息来源,足够她用来实施自己的计划了。 周小安让周小全从床底下的纸箱里拿出她早就准备好的三斤玉米面: “拿这个去找葛大姑,让她告诉姥,她让雷劈是因为她犯小人了,这个小人体阴,有文化,辛巳年癸巳月甲申日辛未时生,以后三年都克王家,必须得牢牢压住了,最好每个月都让她见点血,要不家宅不宁,祸及子孙!” 这么详细,王老太再笨也能想到周小玲身上了。 “还有姥,一天念一万遍‘南无阿弥陀佛’,冲正南磕一百个响头,能消灾避小人。必须是响头,没响儿不算数!” “再跟葛大姑说,只要她肯帮忙,以后三年,每年都给她五斤玉米面。” 这种事葛大姑肯定没少干,只要有好处,她答应得一定痛快。 不过有些事也不得不防。 “葛大姑要是跟你狮子大开口,威胁你要告诉姥,你就跟她说,她给老吴家洒鸡血捉狐狸精骗钱,把人家老太太棺材本都骗来的事,老吴家可不知道呢! 还有,她卖那些白菜饺子,为了养白菜故意等人家大姑娘怀孕四、五个月了才引产,送掉的可不止一条人命。这些事政府肯定愿意详细调查。” 白菜饺子是民间吃婴儿的一个代称。 周小全一脸震惊地看着姐姐,周小安知道信息量有点大,可男孩子就得让他多见识,多经历,还是接着说,“硬的来完了再来软的,跟她说,只要她肯拿了好处办事,咱们肯定不多嘴,卖了她咱们也得跟着露馅儿!” “再把周小玲干的事跟她说了,说咱们实在是被逼得没办法了。”三姑六婆的嘴,周小玲会被传成什么就不是她要操心的了。 然后又拿出三块钱给周小全,“去买五个三毛钱的塑料皮笔记本,再买一个一块钱的硬壳笔记本。” 看周小全不解,周小安笑,“咱们跟周小玲收完了本金,下面是利息了,那才是大头!” 作者的话: 明天又是周一换新书榜的时间了,请大家继续给姣姣投票吧~ 这是时光俏打榜的最后一周了,希望我们能一起让它有始有终地保持一个好成绩~ 姣姣先鞠躬感谢~ 因为有大家的全力支持,时光俏下周有一个好推,小西交代姣姣加更~ 成绩好的话我们还是三更哦~ 有这么多人支持,成绩怎么会不好呢~是吧~ 第三十六章 七寸 晚饭的时候,周小安趁全家都在,拿出了那五个塑料皮笔记本,给了周小玲、周小全、周凤和周燕每人一个,剩下那个让王腊梅交给王天亮。 “劳大姐给我从老韩家要来几块零花钱,就够买这几本的,等我有钱了再给二宝补上。”周小安歉意地看着马兰。 又去哄二宝,“你才上一年级,还用不着这样的笔记本,先给你小姑、小叔和哥哥、姐姐用,以后二姑发工资了再给你买。” 二宝平时拔尖习惯了,怎么受得了这个,哭闹着不依。马兰也一边呵斥着二宝,一边指桑骂槐地指责周小安偏心。 周小玲赶紧把自己的笔记本给了二宝,抱着她轻声细语地哄,“小姑的给你,快别哭了。二宝今年刚上学,得用点好的学习用品,以后小姑教你写作业,哥哥姐姐们在学校也会好好照顾你。” 所有人都会照顾她,唯有周小安在欺负她。 周小玲这话本没什么毛病,却把周小安显得特别不会来事儿,特别不知道照顾子侄。 大宝、二宝拿着周小安买的笔记本,马兰还一眼一眼地剜着她。 周小安不以为意,她可不是以前的周小安,把工资都花在这些人身上,好人却都让周小玲做了。 这两天她一直在想,周小玲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周小安这个姐姐,对周小玲可以说是有求必应毫无保留,以周小玲的精明,应该像以前一样好好哄着她,让她继续为自己当牛做马才是。 可是从周小安进家门那一刻开始,周小玲就一次又一次针对她,一副不把她撵走誓不罢休的狠劲儿。 周小安很快就分析出她的意图了,她这是要把周小安撵回韩家去,费尽心思地阻止她离婚。 周小安想得没错,周小玲就是要把她撵走,死也得死在韩家,绝不能让她离婚回家,坏她的事。 周小安这次如果能安安稳稳地待在娘家,就很有可能会动离婚的心思,而周小安离婚,对周小玲没有一点好处。 首先,周小安还是-处-女-的事,就足够韩家把彩礼都要回去。 而这些彩礼,大部分已经花在给周小玲看病和补养身体上了,到时候即使周家有能力退彩礼,也会严重影响生活质量,周小玲会成为众矢之的,被全家人指责。 那她在家里超然的地位就肯定没有了,再不可能是那个被母亲宠爱、兄嫂忍让,侄子侄女喜欢的娇娇女了。 甚至连王家人都得不待见她,毕竟周家的生活质量可是直接关系到王家吃干的还是喝稀的。 亲情是什么?她早看明白了,在这个家里,亲情都不如碗里那个糠菜团子!前一秒你还是他们的亲人,下一秒你敢动他们一口吃的,那就马上变成仇人! 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毕竟她在内心深处并不在乎这些人的亲情。 最主要的是,如果家里的经济情况捉襟见肘,她复读的事就会存在阻碍。 复读一年的学费虽然只有几块钱,可加上学习用品,也得是一个正式工半个月的工资。 而她如果不复读而是去上班,初中毕业的文化水平在工人里算是很高了,会被分配到一个非常不错的岗位。学徒工一个月十八块五的工资,粮食可有三十斤! 干一年半年的一转正,就是三十六块六的工资! 前后一对比,谁会愿意养着她这个吃白饭还得花钱的呢?而且她考上高中,接下来的三年还得接着花着家里的钱白吃饭。 别说高中和中专生毕业了就是国家正式工人,干两年还会转干部编制。嫂子们都精着呢,到那时她肯定结婚了,赚得再多又跟娘家有什么关系? 现在王腊梅能当家作主,压着嫂子们让她复读。可如果周小安离婚回家,家里的状况不好,又要接济王家,又要承受名誉上的损失,王腊梅在儿媳妇面前还能像现在这样有底气吗? 那时候她还压得住儿媳妇们吗?为了把日子过下去,王腊梅肯定得让步。 而她上学的事在王腊梅眼里本来就不那么重要,只是心疼她身体不好,她又特别爱学习,而家里也供得起,才答应让她复读。 可真遇到困难,不用别人说,王腊梅肯定第一个让她参加招工去工作。 而她绝不能去工作!她要上高中,考大学,要出人头地!要做人上人!要摆脱这个乱七八糟乌烟瘴气的家,要离这些愚昧自私的家人远远的! 所以,周小安必须回韩家去!她的人生不能败在这个愚蠢阴沉的姐姐身上! 所以从周小安跨进家门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想尽办法要把她撵走。 先是暗示周小安有肝炎,让本就不愿意她回娘家的马兰和赵引弟把她撵走,可出乎意料的是,那个蠢笨如猪的周小安竟然知道回嘴了! 不但没被一激就倔强地离开,还知道拉拢周小全,让他疯狗一样见谁咬谁,拿着诊断书在家里家外一通折腾,肝炎的事只能不了了之了。 后来她又想利用小叔回来的机会把她撵走。她要离婚,肯定会有不好的流言,到时候或多或少都得影响到小叔,只要小叔说一句话,全家人就会马上把周晓安送回韩家去。 可是小叔不但没给她单独说话的机会,还不知道跟周小安说了什么,让她从此以后都一副有恃无恐要在娘家安营扎寨的架势。 而且周小安变了,跟以前那个一分钱都留给她花,好东西全都送到她面前的蠢货完全不一样了。 几句话就抢了她的床,让她一个好觉都睡不上,还知道攒私房钱了! 小叔去医院看她,肯定是给她钱了,她竟然没像以前一样拿出来给自己,还去买了盒蛤喇油! 周小玲不在乎那盒蛤喇油,她是不能容忍周小安这种忽然有了自己的主意再不受她控制的样子! 所以她紧紧地抓住了做衣服的机会,既然周小安敢不把她当回事,那就别怪她心狠了。 不但要让她好好吃一顿皮肉之苦,还要让王老太跟她死磕,必须把她撵回韩家去! 周小玲这些心思周小安基本都猜到了,归根结底,她不就是怕上不了学不能出人头地吗? 那她偏就让大家看明白,周小玲上学就是跟他们的孩子抢资源,跟他们抢口粮,让所有人都反对她上学,让她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再没有精力使坏! 周小安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精美硬壳笔记本,还像原来那个傻傻的只知道把自己所有好东西都给妹妹的姐姐一样: “小玲,这个笔记本我是想等你考上高中再送给你的,你拿着,没考上也没事,咱再复读一年,明年考不上后年接着考! 咱家供得起你,全家人就是砸锅卖铁扎紧裤腰带也得把你供出去! 你过年就十九了,等高中毕业了,就能马上嫁个好人家,那可就一辈子享福了! 你别操心钱的事,下个月小叔的钱就寄来了,肯定够你上学的。等我发工资了,我再给你买个新书包!” 作者的话: 谢谢大家的投票~ 这周日加更,三更哦~ 所以,请继续给姣姣投票吧~ 第三十七章 冲突 周小玲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精美的硬壳,印着领袖头像,商店的文教柜台要卖一块钱,十多斤玉米面的价格。 她喜欢了很久,正准备趁过年王腊梅手里有钱,哄着她给自己买了。 现在摆在了自己面前,却如同一块烧红的煤碳般烫手。 一向自许巧舌如簧头脑灵活的周小玲,被逼得一时没了话说。 周小安这番话字字诛心,几乎是一下把她推到了全家人的对立面,连看不明白这其中厉害关系的二宝都生气地离开了周小玲的怀抱。 凭什么全家只有小姑一个人有那么漂亮的本子?她怎么不给自己? 就更别说一肚子算计的嫂子们了,连王腊梅的脸上都不那么好看了。 她肯供周小玲复读,那对她来说是对子女难得的一次奢侈的纵容,可按周小安给她设想出来的未来,全家倾尽全力节衣缩食把她培养出来,马上就送去给别人家赚钱,想想她就觉得自己亏大发了,真是太傻了。 连王腊梅都这么想,就别说别人了。 “妈!我要那个大笔记本!”二宝先忍不住了。 “要啥要?!你个赔钱货!就知道顾着自己!以后全家都扎起脖子供你上学!都不活了!你满意了吧!”马兰一巴掌煽二宝脑袋上,啪地一声脆响,二宝马上哇哇大哭起来。 其他几个孩子也盯着周小玲面前的笔记本,就怕她给了别人。 笔记本只有一个,给了哪个孩子都得得罪剩下的几个。 周小玲把本子放到了周小全面前,语带笑意,“小弟,给你使吧,你是男孩,咱家的好东西都可着你使。你好好学习,以后婶儿多给你攒点钱,让你上大学、娶个漂亮媳妇。等你过好了,可别娶了媳妇忘了娘啊!” 这事儿要是放在今天以前,周小全肯定得被她最后调侃的那句话弄得红了脸,或扔了筷子跑掉,或气急败坏地表示他不要媳妇,把周小玲前面所有的假设都稀里糊涂地默认下来,帮她顺利地转移矛盾,承担起全家人的敌意。 可是现在的周小全已经完全能看明白周小玲真正的意图了,他冷静地把笔记本扔了回去。 “我用不着,给你买的你就用吧!以前二姐的钱你花了那么多,东西也没少用,也没看你分给谁,今天才想起来让给我们,太晚了吧?你要真有心,先把二姐结婚韩家给买的那套衣服还给她,你没看她就那一身破烂衣服吗?” 不等周小玲说话,周小全又慢悠悠地补刀,“你要是真知道为咱一大家子着想,真心疼婶儿和小凤他们,就别复读了,参加招工去,省下了学费还能给家里多挣点钱,咱家还能吃几顿饱饭。” 这样不急不许地说话,专挑别人软肋蔫蔫儿地使坏,是他跟周小安学的,总想着能实践一把,没想到马上就有机会了。 周小全说完也不管周小玲的反应,眼睛亮晶晶地去看周小安,一副小狼狗第一次去打猎,求表扬求关注的样子。 周小安笑了,“你三姐诚心给你,那你就拿着吧。等她考上高中二姐再给她买个更好的。 你三姐说得对,你是家里的男孩子,以后婶儿还指望着你养老呢,你好好学习,自己出息了,也能帮衬侄子、侄女们。 你看小叔,要不是他挣得多,咱家哪能过上现在的日子,你再看大姑,她过得好不好跟咱家有啥关系?” 周大姑是周大海的妹妹,嫁到离柳树庄不远的村子,日子过得平常,周大海去世后跟哥哥家几乎没什么联系。 虽然已经解放,但现在在绝大部分人心里,男孩子出息了多多少少肯定是能帮衬兄弟子侄的,女孩子再好那也是别人家的人,根本不值得投资。 周小安就是要提醒王腊梅和所有人,周小全和周小玲是不一样的,别打让他辍学的主意。 周小全高高兴兴地拿起了笔记本,“三姐,你真给我了?” 周小玲叹气,“小弟,三姐真想给你,可是你看小凤他们也想……” “谢谢三姐!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有好东西第一个就想着我!”周小全高高兴兴地把笔记本收起来,根本就不给周小玲再说话的机会。 “小姑!你为啥不给我?!我不跟你好了!”周凤先嚷嚷了起来。 “小姑小姑!给我给我!”周燕也赶紧过来抢。 “我也要!”连周国庆都来凑热闹了。 “要啥要!要人家也不给你!老周家的男孙就是个受气的货!啥也捞不着!还不如个赔钱货!”赵引弟开始指桑骂槐。 家里马上乱成一团,一向最会祸水东引的周小玲成了所有人怒气的源头。 周小安带着弟弟悄悄躲开,姐弟俩兴致勃勃地看戏,顺便还能给周小全做个现场观摩教学。 有些事不是一天两天造成的,要解决也不可能立竿见影。 点到为止,先在大家的心里种上一颗计较的种子,以后她勤着浇水施肥,很快的,不用他们姐弟动手,周小玲就得焦头烂额麻烦缠身。 收拾周小玲是必须的,可不会占据他们生活的主要部分。他们还得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呢,才没那个精力去跟周小玲浪费。 如果放在几十年以后,周小玲肯定是一个公关天才。 即使闹成那样,她也能暂时安抚住全家,继续好好过她的日子。甚至王腊梅还偷偷给她单独做了一碗没添加任何糠皮的玉米面粥。 周小安不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周小玲在周家的好人缘和好形象不是一本笔记本就能彻底破坏掉的。 只要利益冲突在,任她巧舌如簧演技一流,周小安也能轻而易举地一次又一次挑起矛盾,让周小玲次次吃瘪。 谁都不是傻瓜,你要抢人家碗里的饭,兜里的钱,仅凭一张嘴又能把人哄得住多久呢?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八,一大早,外面下起了小雪粒子,明天就是除夕了,周小安看看灰蒙蒙的天空,觉得二叔公年前可能不会来了。可片刻之后,二叔公就风尘仆仆地进了门。 作者的话: 大家对小安的年龄可能有点糊涂,怪姣姣没交代清楚。 小安现在十九岁,这个年代都算虚岁,马上要过年了,过了年她就二十岁了。 安安穿过来的时候刚过了十七岁生日,所以当安安变成小安以后,她生理年龄是十九岁,心理年龄是十七岁。 至于周小玲,她比小安小一岁,所以文中说她马上十九岁了。 第三十八章 疑惑 认真算起来,二叔公跟周大海兄弟已经出了五服,并不算是多亲近的长辈了。 但他解放前做了周氏族人二十多年的族长,解放后王腊梅又每年都回老家去给他拜年,跟他的关系算是比较亲近的。 二叔公穿着一套黑色土布棉衣,肩头和膝盖都打着补丁,针脚细密,干净整齐。腰上缠着一圈粗布腰带,背着一个瘪瘪的大布搭连。快六十岁的老人了,腰身挺拔,双目有神,坐在那里自然就带上了一股威严之气。 “大海家的,你这话是啥意思?” 王腊梅一改平日风风火火粗门大嗓的作风,规规矩矩地坐在二叔公下手边,尽量轻声细语地说话,“二叔,我真不知道这电报是怎么回事,我没发啥电报啊!” 让二叔公来拿粮?她拼死拼活地忙活,周家、王家两大家子二十多口人才勉强吃上糠菜团子,哪有粮食给别人?! 二叔公从搭连里掏出那张电报纸,拍到了王腊梅面前,“你看看,这还是个加急的!公社王干事大半夜敲门给送来的!我周秉贤现在不是族长了,可也不是要饭的!还能空口白牙来讹粮?!” 王腊梅不识字,也不去看那电报纸,虽然急得直搓手,可也学不来别的女人一着急就抹眼泪的作派,只能硬帮帮地否认: “二叔,我是真不知道咋回事!家里就老大的粮食指标多点,一个月也只有四十二斤,可他得下井,那是一个闪失就要命的活计啊!谁也不敢动他那份粮。 剩下的都不下井,我一个月才二十一斤指标,老二也才三十斤,就这还得是粮店卖啥买啥,现在库底粮都买不着,都是糠皮子、地瓜干,每顿饭数着米粒儿下锅,也只能勉强对付个饿不死……” 二叔公拿着烟袋锅子梆梆梆地在桌子上磕着烟灰,强硬地打断了王腊梅的哭穷。 “大海家的,我听说这没城里户口,国家也不给发粮食,你们家人人有粮食指标都要饿死了,你妈他们那一大家子在城里这日子可咋过?” 王腊梅的底气更弱了,“二叔,我兄弟是咱矿上正式工人,一个月有四十二斤粮食指标呢,我大侄子也在矿上当五七工,一天有四毛六的工资,一家子俭省点花,也够了……” 二叔公吧哒吧哒地抽着烟袋,眉眼笼罩在一片青烟中,什么都没说,王腊梅说着说着,自己就说不下去了。 这个时候五七工制度还没那么完善,够不够,四毛六,五七工是给矿上干边角活的,有活的时候无论啥活,一天就四毛六的工资,没活就在家待着,一分钱工资没有。 就这样,矿上那些没城里户口的家属还抢破脑袋地要去干。王锁柱干满一个月活也才十几块钱,挣得勉强够自己糊口,想养活老婆孩子根本不可能。 这话不用说出来,王腊梅明白,当过族长比一般农民有见识的二叔公也明白。 就算王腊梅狡辩,说娘家靠着兄弟和侄子能养活一大家子人,那他们家这么多人挣工资领供应粮,就更得有赢余了,刚才跟二叔公哭的穷就是假的了。 怎么说都是错,二叔公问那一句就把王腊梅拿捏住了。 周小安默默看着沉默下来的两个人,并没有急着解释电报的事,她心里有好多疑问,想多看看情况再说。 王腊梅和周大海结婚后不久,就随着周大海到沛州来当矿工了,跟老家的亲戚几年也见不了一次面,据周小安的记忆,和这些天她旁敲侧击地打听,解放前王腊梅几乎是不怎么跟老家的亲戚们来往的。 直到周大海矿难去世以后,王腊梅才忽然对二叔公一家热络起来,每年正月都会带着礼物回去看二叔公,年年风雨不误。 看现在的情形,王腊梅这样又臭又硬的直脾气,在二叔公面前竟然知道收敛和心虚,真是太不寻常了。 王腊梅不是旧社会无依无靠的可怜寡妇,丈夫去世后要依靠族里的接济才能活下去。周阅海按月寄钱,足够他们生活。 甚至周阅海跟老家都没什么联系,她连担心老家的族人在背后使坏都不必。 那她是心虚吗?因为把工作让给了娘家兄弟?因为用周阅海的钱养娘家人? 这都已成为事实,就是老家的亲戚看不惯,也阻止不了,她这样的暴躁脾气,可能只是为了心虚就忍耐这么多年吗? 没有任何威胁力的心虚,能约束她十多年?周小安不相信。 王腊梅戚戚艾艾地又跟二叔公解释了几句,二叔公一直抽着烟袋不发一言,有着长辈的威严,也有着牢牢把握住谈话主动权的笃定。 可明明他才是来要粮食的那个人,却没表现出一点求人的势弱。 周小安又看了一会儿,觉得看不出什么了,才开口,“二叔公,电报是我发的。” 王腊梅气得忘了顾忌二叔公在场,冲过去就要揍周小安,这回是真揍,平时她抬手给孩子一巴掌,在她看来也就算个轻轻喝斥的水平。 周小全赶紧扑上去拦住她,周小安毫不俱怕地扬起脸,“婶儿!我都让王老太打成这样了!你还想往哪打?你看看还有下手的地方吗?!” 王腊梅心虚地看了二叔公一眼,恶声恶气地骂周小安:“咋叫你姥呢?!你这个眼里没老人的白眼儿狼!” 周小安不跟她纠缠,转过去接着跟二叔公说话,“二叔公,电报是我发的,我听说咱老家要饿死人了,我小叔回来给了我十斤粮票,我换成三十斤红薯干,想给老家送去,可我让王老太给打了,自己去不了老家,才给您发的电报。” 王腊梅恶狠狠地瞪着周小安,几乎要把她吃了。 二叔公却有点奇怪,没去关心救命的粮食,而是先问周阅海,“你小叔回来了?!他啥时候回来的?走了没?” 周阅海失踪的事部队要求保密,王腊梅并没有告诉老家的人。 所以二叔公这样问更见奇怪,周阅海从参军离开老家起,十多年就再没回去过。即使是小时候,他六岁就住在木匠铺干零活,跟老家的人感情也是非常淡薄,二叔公这份关切就显得有些突兀了。 事关小叔,周小安不明白的事绝不会乱说,只装作不明白的样子看向王腊梅。 王腊梅赶紧接话,却是忽然就变了口风,“二叔,孩子他叔给了我一些粮票,我正准备买点粮过完年给你们送回去呢,您来得正是时候。” 作者的话: 评论区里好几个问上架和更新的帖子,姣姣在这里统一回复一下,就不一一回复了,见谅见谅~ 正常情况下新书一般是十五万字左右上架,具体情况还得编辑统筹,姣姣上一本田园归处是十九万左右上架的,这一本真的没底,咱都听编辑的安排哈~ 上架前三天万更打底,再想多更就得看成绩了,到时候还请大家多多支持~ 上架后月票有加更,推荐票有加更,打赏还有加更,周末姣姣精力够的话也会加更,所以,可能,基本上每天都会有加更。当然,前提是大家喜欢这本书,多多支持的情况下。 所以,请大家再耐心等待一段时间,上架后姣姣肯定会努力勤奋码字,让大家看个过瘾哒~ 第三十九章 地瓜干 王腊梅忽然的转变让周小安震惊无比,二十斤粮票,她一个月的粮食指标才二十一斤! 这几天周小安在家吃饭可心疼坏她了,每天念叨着让她回去吃韩家,忽然一下就拿出二十斤粮票来,这实在是太不寻常了。 “那就赶紧买粮去吧!我赶中午那趟火车回去。”二叔公却好似早就料到一般,马上开始指派家里的人,“小小子(小儿子,指周小全),让你婶儿去买粮,你带二叔公去商店,乡亲们知道我要来大镇店(大城市),让我给捎点好花布回去。” 农村和城里一样,也发布票,只是比城里少一些,每人只有二尺一,可这两年供销社里基本见不到布料的影子,好容易攒够了钱和票,孩子结婚想做件新衣裳,也只能看着空荡荡的柜台干着急。 至于去县城或者更大的地方买,那是他们想都不会想的事,一个村子里有八成以上的人连二十里外的公社都没去过,更别说更远的大城市了。 而且随着粮食越来越紧张,干部门已经开始严格控制农民出门了,就怕是出去逃荒要饭给地方上抹黑。 所以,前天晚上二叔公就接到电报了,出门的介绍信却迟迟开不出来。 二叔公是生产队队长,生产队的证明好开,大队也顺利地盖了章,可拿到公社,介绍信和电报在几个正副书记手里转了一天还没个准确说法,几个人只好又开了个碰头会。 去拿粮?那不就是说咱们让农民饿肚子了吗?这不是给人民公社大食堂抹黑吗?这不是否认三面红旗的伟大成果吗?这不是给城市居民增加负担吗? 最后还是二叔公反复解释,就是正常走亲戚,侄媳妇每年过年都来,这回可能是搞生产来不了,才让他去一趟…… 又扯皮了半天,二叔公被叫去好好告诫了一番,公社才在介绍信上给盖了章。 以前开个介绍信只要生产队和大队盖章就可以,现在却必须经过公社,可见把关有多严格了。 开好介绍信已经是晚上了,二叔公连夜进城,紧赶慢赶才搭上了半夜的火车。 明天就是除夕了,农村现在还在搞人民公社大食堂,一个大队八个生产队,两三千人在一起吃饭,二叔公有一堆的事儿要安排,今天必须回去。 周小安从床地下拉出她早就准备好的纸箱子,把里面的地瓜干给二叔公看。黄澄澄半透明的地瓜干上带着一层白霜,是晾晒过程中析出的葡萄糖,远远就能闻到一股甜丝丝的气息,让人的口水下意识地就分泌得旺盛起来。 “姐!这是地瓜干?”周小全眼睛亮亮地盯着大纸箱子,他从懂事起家里就没怎么吃过饱饭,最熟悉的就是地瓜干粥,可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地瓜干。 “是地瓜干,”二叔公珍惜地拿起一条,放在鼻子前闻了又闻,怀念地深吸一口气,“这是地瓜煮熟了晒的,以前收了地瓜,家家户户都这么晒,给孩子当零嘴儿,上地干活揣两条,可顶饥了,跟现在生地瓜晒的不一样。” 确实完全不一样,现在粮店里供应的地瓜干,都是刚收了地瓜就地切片晾晒的,表面一片淀粉氧化后的灰黑,买回来粮袋子里能落一层土,别说当零嘴,就是煮粥或者磨粉,洗的次数少了,都一股土腥味儿。 周小安穿来没几天,每天事儿都太多,一时还没注意到这种区别,看着周小全盯着地瓜干看,不好先给他,拿起两块塞给二叔公和王腊梅,“二叔公,你尝尝,这味儿正不?我去西城办事,看那边粮店好多人抢着买,就买了,也不知道好不好。” 然后才给周小全拿了两块,这小孩儿吃了一口,一个劲儿地冲她点头,留下一块给姐姐,自己不肯再吃了。 王腊梅盯着那一大纸箱子地瓜干,眼睛几乎冒火了。这败家玩意儿!这么好的东西,以前都是点心铺子里才卖的,这都多少年见不着了!运气好让她赶上了,还不当回事儿给送人了! 三十斤啊!真是败家! 白眼儿狼!不怪她姥看她不顺眼!买回来就想着给别人,一条都没给她姥送! 二叔公把手里的地瓜干放回纸箱子,小心翼翼地盖好盖,“小安呐,照理说二叔公不该拿你这么金贵的东西,可咱老家遭了灾了,去年的粮食根本没收上来啥,这些东西能救不少人的命啊,二叔公就收下了,回去我跟乡亲们说明白,大家伙儿记你一辈子的好!” 周小安摇摇头,对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的感谢有些不好意思,“二叔公,那是我的老家,有我的亲人和乡亲,这点东西不值什么,我只是尽自己的一点力罢了。 再说,粮票也不是我的,是我小叔留下来的,让乡亲们记他的好吧!” “好孩子,好孩子!”二叔公欣慰地笑了,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舒展开来,“你们都是好孩子啊!咱柳树沟有你们这样的好孩子,那是祖坟选对了风水!老祖宗保佑啊!” “二叔公,我想跟您回去住一段时间。”周小安不顾王腊梅几乎要眨瞎了的眼睛,把自己受伤的事跟二叔公都说了,“我在家怕我姥哪天又来打我一顿,您让我跟您回去吧!” 周小安杨着褪去一些肿胀现出更显青紫的脸看着二叔公,“二叔公,您是周家的长辈,我挨了打只能找您撑腰,您帮帮我吧!” 周小安说完又赶紧补充,“二叔公,我跟您去不占队里的便宜,我交粮食吃饭,不会让您为难的。” “大海家的!咱们老周家没人了吗?都找了婆家的闺女,她王家人凭啥给这么打?!”二叔公的烟袋哐铛一声扔到了桌子上,吓得王腊梅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动了两下嘴唇,嗫嚅着低声嘟囔,“孩子不争气,老人打两下管教管教算啥事儿啊……” 二叔公一拍桌子,历声喝断她的狡辩,“这是打两下吗?她这是要把孩子往死里打!我们周家的孩子,没吃她一口饭,没喝她一口水!她有什么资格给管教?!” 这是王家人在周家人面前永远的短处,王腊梅可以跟自己家孩子强横逞能,在真正的周家长辈面前却完全没了底气,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小安赶紧趁机要求,“二叔公,你跟我婶儿说话,我和小全先去把粮买回来,咱待会儿就走!” 第四十章 准备 这种情况下,王腊梅再不愿意也得痛痛快地掏粮票和钱了。 周小全却还不放过他,“婶儿,你把我和我姐这个月的指标都给我们吧,我陪她一起去农村。” 面对王腊梅的怒视,周小全表现出了完全不同以往的冷静,“我姐伤成这样,她一个人去农村我不放心,我得跟过去照顾她。我俩去了就得给食堂交粮食,总不能白吃白喝吧!” “你去干啥去?!家里的活不用干呐?!你走了谁去扫煤渣扒树皮?做饭烧啥?”王腊梅一听要拿粮票马上不干了。 周小全抓住王老太打人的事不松口,母子俩争了半天,王腊梅顾忌着二叔公,怕周小全再说出点什么不该说的,只好让步,让他跟着去农村,却只肯给姐弟俩二十斤糠皮子。 先不说够不够,大过年的,王腊梅买了那么多年货,就给他们姐弟俩就吃糠皮子? 周小全又要去争,周小安拉住他摇了摇头,现在不是争这点东西的时候。 姐弟俩拿着王腊梅给的二十斤粮票出门买粮,让二叔公跟王腊梅在家“谈话”,然后王腊梅带二叔公去商店买布。 出门之前,听见王腊梅几乎是求绕地叫了声“二叔”,而一向八面玲珑的周小玲却一直沉默地躺在床上一言不发,丝毫没有去给王腊梅解围的意思。 可能,对王腊梅放任王老太打她的事,她也是有怨言的吧? 出了家门,周小安让周小全去买地瓜干,她去矿上一趟,“我要出远门,得跟劳大姐交代一下。”别她人走了,宿舍的事再出什么差错。 周小全不放心,把姐姐送到矿上大门外,又交代好了等他买完粮来接,才赶紧跑去粮店了。 周小安看他跑远了,转到旁边一个无人的小巷子,从超市值班室的备品柜里拿出一套全新的军棉被,想到周小全也要用,又多拿了一条被子出来。 超市为了省钱,值班室用的寝具都是挑最便宜耐用的,军被和格子棉布床单是标配,拿出来竟然跟这个时代毫不违和。 大概是因为便宜,都是批量购买,备品柜里全新的就有好几套,床单更是有一打之多,甚至枕巾都有十几条。 要不是从小跟爷爷奶奶亲近,周安安这个年代的孩子可能都不知道那些大红大粉的大毛巾是干什么用的。 解决了寝具,周小安又拿出三十斤玉米面,包了两三斤地瓜干,想了想,又把袋装白糖拆了一包,用点心区某个老字号专柜的复古油纸包好。 二叔公家有老人又有孩子,周小安又包了几斤油茶面,一包大圆饼干,可惜空间里没有糖果区,要不带一斤水果糖就更好了。 明天是除夕,姐弟俩总不能真的只吃糠皮子,周小安拿了一只烧鸡,又装了二十个大肉包子,别的就不敢再拿了,要不该没法交代了。 就这些东西,她也不敢都拿出来给人看见。 用两条篮白格子的床单把东西打了两个大包袱,周小安一使劲,没拿动,再加把劲,差点给大包袱拽趴下…… 没办法,周小安只能跑门卫室求救,看门的大爷辨认了半天,才从周小安破旧的衣服上认出她来。 凭她那张还肿得厉害的脸和脸上青青紫紫的颜色,大爷是怎么都认不出来她的。 周小安也不瞒着,一点不隐瞒地跟大爷说了是被王老太打的。 周家和王家的事矿上的人都知道,她干嘛要为他们隐瞒?王家的名声坏了才好!反正坏成什么样也不影响周小全娶媳妇! 不过,就凭王腊梅这十几年吃里扒外的劲头,以后周家的男孩子也不容易娶媳妇就是了。 周小安这么做可不止是要坏王家名声这么简单,以后国家还会有几次大规模精简城市人口,矿上也会精简一批家庭负担重的工人回农村务农,一般都是拟出一批名单矿委会和工会、职工代表三方投票决定,到时候王家这样的臭名声才有用呢! 所以周小安故意跟门口传达室的大爷聊了一会儿,把大包袱寄放到他那,才去工会找劳大姐。 劳大姐看到一身是伤的周小安,听她说了事情的始末,气得拍桌子跳脚直骂娘! 劳大姐解放前搞地下工作的时候,是在矿区附近摆小摊子卖卤菜和大腕茶的,骂街吵架是家常便饭,自从当了工会干部,已经快十年没张嘴骂人了。 可见王老太气人的功夫有多深了。 “小安呐,你咋不早点来找大姐!这事儿我肯定得管!她这是搞封建大家长制!是迫害劳动妇女!长辈怎么了?长辈也不能这么随便打人!咱工人阶级的好姐妹,不能让人这么给随便欺负!” 周小安心平气和地安抚劳大姐,并没真的指望她去给自己鸣不平,报复王老太。 虽然劳大姐说的都是实话,可她只是受伤,看着严重,又没致残没住院,那可是她亲姥姥,王腊梅又从中维护,于理于情劳大姐都没有特别占得住脚的理由去找王老太理论。 而且,即使是去教育王老太一番,她还能改过来了不成? 好刚要用在刀刃上,劳大姐对她的善意和好感她不能这么浪费,她得继续增加劳大姐对她的好感,然后为自己以后的生活和工作谋福利,傻子才浪费在王老太身上呢! 劳大姐果然被周小安的善良明理感动,狠狠夸奖了她一番,主动为她走以后的事做打算: “你放心,宿舍大姐给你盯着呢,谁都抢不去,肯定是你的,你也不用早回来,在亲戚家过完十五,十六回来就能住进去!” “待会儿大姐带你去财务科,这个月也没几天了,咱把你这个月的工资预支了,大过年的去人家,手上一分钱没有可不行!” “再给你开个证明,去街道把你的粮食关系先转到厂里,要不下个月粮票和副食票又让老韩家领走了,你回来吃啥?” “这回咱们可得好好治治老韩家!回去了工资和粮票你也得自己攥着!” …… 办完事,劳大姐拉着周小安的手叮嘱了好半天,把她送出工会大门好远才回去,周小安一转身,就听她跟路过的工友八卦了,“这个老王家一家子都不是个东西……” 来到大门口,周小全已经在等着她了,从门卫室拿出那两个大包袱,还没等周小安解释,周小全就赶紧拉着她去旮旯小声嘀咕: “姐,这些都是小叔的战友给的?你可藏好了,别全拿出来给人看,到时候咱俩再给整露馅儿了可就糟了!” 第四十一章 离开 周小安怎么看周小全怎么顺眼,这小孩儿真是太有眼力见儿了!不用她浪费口舌就什么都想到了! 周小全背一个扛一个,两个大包袱五、六十斤,拿在他手里一点不费劲儿,还能空出一只手来拿着他买的那袋子地瓜干。 周小安怕累坏他,强硬地让他把地瓜干寄放在门卫室,待会儿走的时候再跟二叔公一起过来拿。 怕包袱里的东西露馅儿,姐弟两人只能带着它们去办事。 红旗居委会离矿上很近,五分钟就到了,整个片儿区住的几乎都是矿上的职工,所以大家都叫它矿区居委会。 周小安拿出介绍信和矿上开的证明,要转粮食关系,年轻的女办事员不去辨别上面的公章,而是盯着周小安看不出本来面目的脸看了半天,忽然大叫一声,“原来你就是周小安呐!” “王大姐!赵主任!快来看!周小安来啦!”女办事员看马戏一样激动,“她又让娘家给打啦!”声音里是再明显不过的幸灾乐祸。 周小全气得狠狠一捶桌子,“你们到底办公不办公?!赶紧给我们办正事儿!” 女办事员直翻白眼儿,“等着!能不能办等我们主任来了再说!” 周小安拉住暴怒的周小全,世上的人千万种,没礼貌没素质的多了去了,他们还能跟每个人计较不成? 而且,以后的几年甚至一生,她可能都得去面对这样的目光了,还是早点释然比较好。 很快从里面的办公室走出来三个人,为首的一男一女周小安都认识,是这个居委会的正副主任,那位赵主任还有一个身份,是韩家大女儿韩大双的公公。 看到赵主任的目光一闪,周小安知道,跟她预料的一样,今天这个粮食关系是转不出去了。 果然,赵主任拿着周小安的证明研究了半天,哼哼了两声,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又对她带的两个大包袱感兴趣了, “大壮家的,你这是要上哪去?娘家也不让你住了吧?要我说,就别作妖儿了!赶紧回去跟公公婆婆认个错,跟大壮好好过日子去!要不大壮等得不耐烦,真不要你了,你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周小安不跟他废话,“赵主任,麻烦你把粮食关系给我转了,我赶时间。” 赵主任慢条斯理地坐下,摘了解放帽捋了捋头发,又拿起糖瓷缸喝了口水,咂了两下嘴才开口,“小王啊,水不热啊。” 周小全气得攥紧了拳头,又怕碰疼了抓着自己的姐姐,咬牙忍着,腮帮子上的肌肉直抖。 周小安面无表情地只当看戏,这位赵主任是看准了她着急出门,在这磨时间赶她自己走呢。 果然,赵主任喝上了热水又拿起一份文件学习起来了,还跟屋里的几个人讨论得热闹,当等着办事的姐弟俩不存在一样。 “赵主任,我这粮食关系能转吗?”周小安又等了一会儿才出口询问。 赵主任直搓牙花子,这话问得他不好回答呀! 说能转,他不想给办。老韩头找他喝过酒了,就怕周小安跑娘家住去了,再把粮食关系给转了,韩大壮还没睡过她呢,到时候他们可就不好拿捏了! 拜托他怎么都得给看住了街道这关,只要周小安的粮食关系在他们韩家,她吃不上饭,就能把她给逼回来! 等韩大壮睡了她,看她还怎么作妖儿! 可赵主任也不敢说不能给转,人家这材料齐全,理由正当,他没理由不给转啊!他敢明目张胆地以权谋私,被举报了,那就得丢了饭碗! 赵主任牙疼一样嘶嘶地抽了两口气,本来看周小安一副要出门的样子,拖时间长了她等不起就走了,可被这么一问,他也不好再用这招了。 “小王啊,你去小白楼问问韩家,他家这个月的煤票领了没?我怎么看账面上有点不对劲儿呢!” 这是让小王去给老韩家报信儿呢。小王赶紧跑出去了。 赵主任本不打算做得这么明显,这对他的风评不好。可他吃了人家的猪头肉喝了人家的烧酒,也不好不给办事儿啊! 周小全眼睛都气红了,粗声粗气地对着赵主任吼,“我姐转粮食关系,有老韩家啥事儿?!哪条规定说得让他们家来人了?!你这是以权谋私!我要举报你!就是老韩家来人了我们也不怕!我正想找他们去呢!” 赵主任哪会把这么个黄毛小子放在眼里,滋滋地喝着热水,眼睛都不抬,“谁说你姐转粮食关系跟老韩家有关了?你去告我什么?查证帐目是我份内工作,我还不能做了?” 周小安拿起自己的证明和介绍信,仔细收起来,“赵主任,我们改天再来办,今天就先走了。” 赵主任坐在椅子上抖着二郎腿似笑非笑,“周小安呐,我看你在娘家也住不下去了,都把你揍成这样了,这可比小双手狠多了!你在哪都是挨揍,还不如回婆家去找个揍得轻的呢! 你婆婆这不要来了吗,你也不打个招呼就走?你这儿媳妇做得可真是不够格啊!这么没眼色,也怪不得你婆婆小姑子揍你!要我说,你这脚下的泡都是自个走的……” 周小安推着暴怒的周小全出了居委会大院,把他按在墙边低声嘀咕了一阵,周小全惊讶,“姐!你真的要离婚?!这么着真能离?” 这小孩儿第一次听到姐姐的打算,只纠结了一小会儿,就马上支持姐姐,“离婚!他们老韩家没一个好人!你都不知道,那老韩太太都在外面说什么!我都不敢告诉你!她说让韩大壮把你……”小小少年又气红了脸,不好意思再说下去了。 周小安不敢笑话小屁孩儿,认真点头,“我知道,她说啥咱都不往心里去。反正以后也跟他们家没关系了,你听话,别跟他们闹。咱们暂时不转粮食关系了,姐跳出火坑不比那一个月的粮票重要?是不是?” 周小全是个聪明豁达的孩子,想明白了利害关系就不再纠结,把两个大包袱都背起来,笑嘻嘻地点头,“姐,你别怕!等从农村回来,我给你跟婶儿要粮票!绝不让你再挨饿!等你离婚了,我替你去揍韩大壮!” 周小安看看弟弟细细的小胳膊,满脸的坚信不移,“嗯!等姐离了婚,你就替姐讨回公道!” 姐弟俩没敢拿着东西回家,周小全在小街上等着,周小安回去叫二叔公。 大杂院里一片混乱,王老太坐在院子里拍着大腿干嚎,二叔公抽着烟袋站在旁边,一脸讽刺的冷笑,一向孝顺得没边儿的王腊梅竟然没过来安慰母亲,不知所踪。 看到周小安回来,二叔公冲她点点头,“粮买了?咱走!” 周小安进屋利落地收拾了周小全的两件换洗衣服,背了他的书包,又拿网兜拎着脸盆香皂毛巾,闷头就走。 二叔公抱着纸箱子背着装着花布的搭连跟在后面。 走出胡同,会合周小全,周小安紧紧身上的书包,头也不回地离开,把身后的混乱、哭嚎和周小玲、王腊梅明暗不定的目光都远远抛在了身后。 “姐,出太阳了!真亮堂!” “嗯!好日子就要来了!” 作者的话: 今天三更哦~二更十二点,三更十八点~ 姣姣这么勤快,投个票票奖励一下呗~ 第四十二章 坐火车 从沛州到老家青山县的火车一天有三趟,都是过路车,中午这趟十二点十分发车,票价五毛二。 周小安拿出让劳大姐给开好的介绍信和两元钱交给二叔公,二叔公只拿了他们姐弟的介绍信,却不肯收她的钱。 一路上周小全可算找着个可以告状的人了,把姐姐这些年受的苦、为家里做的牺牲唠唠叨叨事无巨细地说了个遍,说得二叔公一直摇头叹气,“没了爹的孩子,苦啊!” 见二叔公不肯收他们的票钱,周小安给周小全使眼色,小孩儿机灵地把手里的大包袱塞给二叔公,抢了介绍信就去排队,“二叔公,您帮我拿一会儿!太沉了!” “这孩子!跟二叔公出门还能让你俩掏车票钱?”二叔公把包袱往长椅上一放,大步追了过去,矫健得不输年轻人。 等一老一小拿着车票回来,周小全不好意思地把两块钱还给了姐姐,二叔公还是没让他们花车票钱。 周小安拿出五个还热乎的大肉包子,给二叔公和周小全一人两个,“单位工会的大姐知道我要出远门,在食堂给我拿的。” “这是特精粉啊!”二叔公一看白白胖胖的包子皮,激动得声音都不正常了,赶紧把周小安分包子的手捂住,“孩子,这东西可金贵!别往出拿,快收起来!”一边说还一边警惕地看着四周。 这个年代,拿着几个特精粉的包子在人来人往的火车站,那比拿着钞票晃悠还招摇! 而且今天正是信用社敌特杀人案审判的日子,再加上前些天的爆炸案还没破获,最近市里的形势特别紧张,有一点不寻常的地方都随时会有人注意到。 其实这两次事件还不是最严重的,爷爷曾经对周安安讲过,63年沛州发生过一场特大爆炸案,一位市公安局的大领导在爆炸中牺牲了,全城戒严,甚至钢厂都停产三天,那次大搜捕才是真正的空气都紧张得带着火星子。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生活,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非常有必要。 周小安赶紧把包子收起来,爷仨躲到角落里,遮遮掩掩地分了五个包子。 二叔公一开始怎么都不肯要,周小安和周小全轮流说服,好容易才让他收下,他却揣在怀里不肯吃。 “家里你太婆(曾祖母,二叔公的母亲)牙口不好,这白-面-包子她能咬动。” 周小安的亲曾祖母早已经去世,族里就这么一位辈份高的长辈,他们这些小辈都管这位老太太叫“太婆”。 周小安的心沉甸甸的,“二叔公,您吃吧,我知道家里有老人和孩子,还留了几个给他们,咱们要赶路,您一口东西不吃可不行。” 二叔公几乎全白的头点了好几下,“二叔公吃,吃,这是小安和小全的心意,二叔公得领。” 最后二叔公还是只吃了半个包子就不肯再吃了,“这就过福(过分享受)了,咱乡下多少人临死想吃口-白-面-都没吃上啊……” 周小安帮他把包子用油纸包好,看他满足地藏到怀里,像揣着一份巨额财富般满足。 火车很快来了,周小安被周小全和二叔公护在中间,几乎是被人群拥上了火车。 火车上的椅子都是木条钉的,跟公园里的木头长椅差不多,格局倒是跟现代绿皮车的硬座一样,两张椅子中间一个小桌子,大家面对面坐在一起。 三个人好容易在拥挤的车厢里安顿好,周小安一眼就看到了对面一个小伙子手里的饭盒。 饭盒里是白生生的热面条,上面还有一个荷包蛋!而隔壁一个穿着工装棉袄的大叔,饭盒里竟然是冒着热气的大米饭和炒白菜! 周小安一下想起来,爷爷曾经说过,有一次他带大伯父坐火车,大伯父那时候才十二岁,一个人就吃了五份白面条! 那么困难的年代,能让孩子敞开了吃一顿白面条,是因为这时候火车上的饭菜不要粮票! 现在任何人出门都必须有单位或者政府部门的介绍信,没有正当理由国家并不允许随意走动,所以出门的人并不多,只是车次少,看着拥挤而已。 而列车上的粮油供给是国家特批的,并不跟居民粮食供应属于一个系统,所以火车上才能这么容易吃到细粮! 周小安站起来观察了一下,正是午饭时间,整个车厢里却只有三、四个人端着饭盒在吃热乎饭菜,大多数人都是啃自带的干粮。 可见即使不要粮票,大多数人也舍不得去餐车吃饭的钱。 看吃热饭那几个人的穿着,都是中山装或者整齐干净的工装,有一个还穿着军大衣,身上都是一个补丁没有,一看经济条件就非常不错。 这时候坐火车是按身份卖票的,普通工农群众只能坐硬座,卧铺车厢只卖给干部,十三级以上的高干才能买软卧。身份不够有多少钱都得挤乱哄哄的硬座。 周小安马上带着周小全去餐车,现在火车上还没有推着车进车厢卖饭的服务,要吃饭就得自己去餐车买。 餐车买饭的人也不多,周小安一进去,就看一个列车员推着餐车从另一边的门进来,原来卧铺车厢是有列车员专门过去卖饭的。 不用排队,姐弟俩直接过去窗口打饭,白米饭四毛钱一份,一份二两,加菜另算,炒白菜两毛,炒粉条三毛五,酸菜炒肉七毛五,红烧肉两块二。 面条也是四毛钱二两,加一个荷包蛋三毛,还有三和面的馒头,三毛一个,肉包子四毛一个,都比外面饭店的价格贵,却都不收粮票! 冬天好存放,多买几份打掩护,就不愁过年没好吃的了! 周小安拿出十块钱豪爽地拍到窗口,“师傅,我要七份米饭两份面条两份红烧肉一个炒白菜一个酸菜炒肉再来十个馒头!” 坐在窗口里的大师傅眼睛都不抬,拿长把大勺子铛铛敲窗框,周小安一看,傻眼了,上面挂个大牌子,写着“每人限量打主食两份菜一份”。 现在赚得少,花销更小,谁都不是傻子,火车上一份饭菜的价格虽然差不多是国营饭店的两倍,可不收粮票,那可比黑市便宜得多了!归根到底,现在粮票才是硬通货,比钱金贵! 周小安只能蔫巴巴地抽回七块钱,“那给我两份米饭一份红烧肉好了。” 大师傅还是不搭理她,又铛铛地敲另一边的窗框,又一块牌子,“自带饭盒”。 姐弟俩兴冲冲地跑来,只能哒拉着耳朵回去了。 周小安走到一半就不走了,她不甘心! 没饭盒就不能吃饭了?大伯父一个人能吃上五份面条,她也一样能! 还有五分钟到青山县车站的时候,餐车忽然涌进来十几个买饭的乘客,除了前面两个来过的姐弟买了饭菜之外,剩下的都只买两份主食。 大师傅一边打饭一边观察,直到最后一个打完,他才看明白,一半以上的乘客手里的饭盒是用几层油纸叠出来的纸盒子! 火车慢慢减速,已经能看到覆着一层薄雪的青山县站台了,跟餐车隔着两节车厢的车厢连接处,刚刚买饭的人又排着队交饭。 周小全端着纸箱子往里放,纸盒子装的就直接摞里,饭盒装的倒到事先准备好的纸盒子里。 他收一个,周小安就给送饭的人几块冰糖。 餐车的大师傅呆呆想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光秃秃的大脑袋,“奶奶个熊地!让两个小兔崽子给骗了!” 可是火车已经拉响气笛离开离青山站了。 藏在站台角落探头探脑观察情况的周小安看火车走了,马上来精神了,跳出来杨着小下巴抖着一脑袋乱糟糟还东翻西翘的短发冲着火车乐,豪迈地一挥她瘦弱的小胳膊,“走!咱回家吃大米饭红烧肉去!” 第四十三章 照顾 青山县城离柳树沟村五十里路,祖孙三人扛着两个大包袱,拎着一袋子地瓜干,还得端着大半纸箱子饭菜,走了十里路就走不动了。 他们三点多下火车,走到天快黑也还没走一半的路。一个老一个弱,还有周小安这个虚弱得什么都不能干的伤员,再这么磨蹭下去半夜也到不了家。 二叔公不愧做了二十年族长又当了十多年生产队队长,着实让姐弟俩见识了一次他的人脉。 随便路过一个村子,他老人家就进去了,一会儿就借来一辆马车,赶车的一见他还带了俩孩子,特意在车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三个人爬上大马车,一路颠颠颠儿,一个多小时就到柳树沟了。 周小安半睡半醒地从车上下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进屋,什么都没看清楚,交代了周小全几句,倒到被子上一闭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的时候,周小安被一阵嘈杂响亮的高音喇叭声吵醒,“……过革命化的春节,移风易俗,破旧立新,不放假,不拜年,积极参加生产劳动,为明年夏粮大丰收大战开门红……” 周小安愣愣地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穿越了,跑农村来了,今天是除夕。 “姐,你接着睡吧,二叔婆去大队食堂做饭了,说把饭打回来给咱们吃。”周小全已经穿好衣服出去转了一圈了,进屋看姐姐迷迷糊糊地眼圈发黑,给她掖了掖被子,又把自己的被子给她压到身上。 周小安本就生病,昨天再折腾了这么一路,身上酸疼得厉害,一听不用帮忙做饭,头一歪就又睡过去了。 再醒过来,天已经大亮了,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周小全坐在炕上翻书的声音。 姐弟俩路上就商量好了,来农村周小全也不能傻玩儿,必须好好看书,有空还得教姐姐识字。 炕上热乎乎的,身上的被子又暖和,周小安舒服地转了转眼睛,懒在被窝里不想起来。 周小全却手脚麻利地去给她端洗脸水了,还熟练地拧了热毛巾要给姐姐擦脸。 周小安右手骨裂并不严重,脸还是能自己擦的,只得起来自己洗漱。 周小全在家干活干习惯了,不用人支使就知道跳上炕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用床单盖起来。 “搬到柜子里去。”周小安可不敢把新军被新床单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摆在炕上让人看。 二叔公家三间泥草房,中间开门,东西两间住人,中间一间做厨房,两个儿子都分家单过了,家里只有他们老两口和八十多岁的太婆。 冬天怕冷,柴火又不多,三位老人在东屋南北炕地住着,他们姐弟来了,二叔婆怕城里孩子跟他们老人住不惯,把西屋的炕烧热了让他们姐弟单独住。 可是这个年代城市里都没有任何**可言,别说农村了。哪位乡亲来了看见炕上的被褥随手翻翻太正常了,到时候她就得一个谎言又一个谎言地说个不停,还不如都藏好了不让人看见。 收拾好了,周小全又拿了一个黑黑的土陶罐子和两只粗瓷碗进来,“二叔公他们都吃完了,这些是咱们的,我早上让二叔婆给太婆热了一份面条,还有俩馒头在炉子上烤着呢,待会儿给你吃。” 周小安点点头,对弟弟的懂事很高兴,“馒头咱俩一人一个,你起这么早都干啥了?” 没等周小全回答,她先对陶土罐子里倒出的一碗黑乎乎的希汤好奇起来,“这是什么?味道好奇怪。” “玉米瓤子、榆树皮、草根粉碎了煮的粥,二叔婆说还加了两把红薯干和糠皮子。”红薯干和糠皮子都是他们姐弟带来的,以前这粥里是一点粮食没有的。 “修梯田的壮劳力中午和晚上每人还能分一个窝窝头,不上工的一天只吃两顿,都是这个。”周小全一早出去转了一圈,已经把村里的基本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柳树沟村是大队部所在地,全大队八个生产队将近三千人都在大队的大食堂吃饭,最远的离这有将近十里地,“姐,你说就喝这么一碗粥,能撑住走十里地吗?” 当然撑不住,所以很多人家都是中午来把一天的饭都打回去,一天只吃一顿。 有了上次吃糠菜团子的经验,周小安端起粥碗先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味道太奇怪了!五官几乎都皱在了一起,满嘴的渣滓还是咽不下去。周小安一狠心,硬吞了进去,呛得直咳嗽。 周小全赶紧给她端水,这小孩从小吃各种菜团子、糠皮粥,适应能力比周小安强不少,虽然觉得难吃,还不至于把自己呛着。 “姐,你别吃这个了,馒头你都吃了吧。” 周小安摇头,在碗里多倒了点水,硬是憋着气喝下去大半碗。 什么事都在习惯,多经历几次就好了,她既然来到这儿了,就得学着适应。 姐弟俩吃完饭,开始计划以后大半个月的生活。 他们带来的红薯干二叔公留了五斤熟的给老人孩子,剩下的都交到大食堂了。这些东西,按食堂的标准十个人吃一个月都多,所以不用担心吃饭问题。 在火车上买的细粮和周小安带的包子昨天晚上周小全就让二叔婆拿到外面冻起来了,留着除夕和过年这几天家里人打牙祭。 周小安偷偷往里又夹带了一些,他们五口人再加上二叔公的几个孙子、孙女吃个三五顿应该没问题。 “我以后上午在家看书,下午去捡柴火,咱这屋没炉子,得把炕烧热乎点,要不你病也养不好。我问二叔公了,村外二里地就是小山,去年天旱,有不少死树,砍柴火可方便了。” 周小全是个考虑周到的小孩,转一圈就发现家家的柴火垛都很小,一来是大家都在大食堂吃饭,用不了那么多,二来,也是最主要的,壮劳力都拉去修梯田了,家里剩下的老弱病残饿得没力气,根本砍不动柴火。 他不想让姐姐挨冻,更不想占三个老人的便宜,早就计划好了自己去打柴。 “二叔婆和太婆去生产队大院纺线去了,村里不上工地的女人都去那干活,过年也不休息,要过革命化的春节。等你好点了,我带你去看热闹,上百辆纺车在那转,可好玩儿了!” 周小全兴致勃勃地计划了半天,眼睛黑黑亮亮地看着姐姐,“姐,你放心吧!我能照顾好你!” 第四十四章 安顿 周小安摸摸弟弟头上短短的头发茬,笑得温柔极了,“你已经把姐照顾得很好了!你看,我现在都饭来张口了!” 周小全笑得更加灿烂,“那我再让你衣来伸手!” 说着就去翻柜子,变戏法般从里面拿出一套蓝色咔叽布的列宁服,展开来放到周小安面前。 周小安这才想起来,她在街道手工合作社做的衣服还没拿回来呢! “昨天我在小街等你们,手工合作社的大娘叫我给你拿回来的,说她早就想给你送去了,咱家这几天太乱,她也不好意思去。”这几天倒是有不少邻居借故去他们家,基本都是看热闹的,估计大娘是不想让人误会。 周小安看着衣服手肘、膝盖、屁股上整整齐齐六块大补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衣服金贵,穷人家几年能做一件就不错了,就怕磨坏了,新衣服就会在容易磨损的地方打上补丁。 不止衣服,就是买双新袜子,也要在脚跟和脚尖上补上补丁再穿。 手工合作社可没有给人打补丁的服务,就是顾客要求给打,也得自己拿布料,这是大娘看周小安可怜,这么大的姑娘了,做套衣裳还给打成重伤,拼拼凑凑找了块大的布角给她补上的。 周小安看着颜色跟衣服非常相近、针脚细密整齐的补丁,深吸一口气,“拿剪刀,都拆了。” 不是她不知道领情,是她怎么都接受不了新衣服眨眼就变成破衣服的转变。 周小全不懂女孩子这些心思,但非常听话,让拆就马上动手,一边小心翼翼地拆线,一边问姐姐带来的东西怎么办。 昨天晚上他们的行李直接就放到西屋了,都是他一个人收拾的,看到里面那么多吃的,小孩儿赶紧收好了,谁都没让看见。 “玉米面给二叔婆,让她加到从食堂打回来的粥里再煮煮,咱们也能跟着吃。”喝半个月草根树皮粥,他们姐弟俩谁都别想养身体了。 “那包地瓜干留着给咱俩当零食,油茶面留一半咱们自己吃,剩下的跟白糖一起给太婆,饼干给大哥、二哥家的孩子。” 周小全听姐姐分配,说一句他点一下头,还能提意见,“姐,烧鸡不好交代,咱不能拿出去。二叔公可不好糊弄,昨天咱们买饭他老人家没看见都猜个差不多。 烧鸡拿出去他肯定得怀疑,要是连累小叔就糟了。那油茶面我不吃了,留下你那份,剩下的都给太婆吧!” 周小安笑了,跟一个一心维护你的人在一起就是简单,无论什么不合理的事儿,他都能替你找到合理的理由,“太婆还有糖呢,糖都给她。你得吃油茶面,总挨饿能长大个儿吗?姐以后还得靠你给我撑腰呢!” 周小全一听这个,马上不推辞了。现在长个子、长力气是他最迫切的事,姐姐被打他却无能为力的情况,他绝对接受不了再来一次了。 拆了补丁,周小安换上新衣裳。最近几天她给折腾得又瘦了不少,本来准备春天套毛衣穿的衣服,现在套棉袄也不紧了。 “姐,烧鸡我不吃,你多吃点吧……”周小全看着单薄瘦弱的姐姐,眼泪都要出来了。 周小安叹气,“我想吃也不能吃啊,我养伤呢,你不知道,现在吃多了颜色重的东西,以后伤口容易留疤!” 周小全完全没听过这种说法,不过看姐姐说起这件事严肃得不行,马上重视起来,“那怎么办?你也不能不吃肉啊!养伤哪能不吃点好的!” “我有冰糖!”周小安从书包里拿出一大包冰糖给弟弟看,“吃这个对皮肤好!” 中午,二叔婆端着一大碗草根树皮粥和两个窝窝头回来了,“你俩交了那么多粮食,吃这个是委屈你俩了,可咱村里现在就这条件,二叔婆想给你俩做点啥都没锅,你俩吃点这个,再把带来的饭菜热热,那些都留着你俩自个吃……” 就这个,还是二叔公跟大队特别申请的,在家里不上工地的人中午根本就没这顿,更别说窝窝头了。 二叔婆非常不好意思,乡下人纯朴,客人来了都是拿出家里最好的东西招待,哪有客人自己带了那么多粮食还给吃草根树皮的…… 周小安和周小全两人都不是会虚套客气的人,只把该说的客气话说了就看着二叔婆笑,这样两个实在孩子,二叔婆反而更喜欢。 她拉住周小安的手,看着她这一身伤叹气,“丫头啊,你的事你二叔公都跟我说了,你跟他回来就对了!在家那么受气,哪能把伤养好! 二叔婆这没啥好吃的,可能让你住个热乎炕,睡个安稳觉!你就在这儿住着!养好了伤再回去上班,到时候就搬厂里住去,别让他们着(看见)你的面儿! 那是长辈,咱咋地也不能跟她动手,可咱也不能让她这么随便打,咱惹不起就躲着!你可不能再让自个吃这么大的亏了!” 周小安不住点头,“二叔婆,我听您的,回去我就躲厂里不回去了。” 然后把姐弟俩分好的东西拿出来给二叔婆,二叔婆说什么都不肯收,姐弟俩再三劝说,她才收下,“你们孝敬你太婆的,我就替她收下了,不瞒你俩说,你太婆牙口不好,肠胃也弱,这一年多大食堂吃的,她老人家可遭了大罪了……” “玉米面二叔婆留着给你俩做糊糊,都占你俩这么多便宜了,这粮食二叔婆要是再吃了,那到肚子里都得变成石头!” 二叔婆忙忙活活地出去了,用陶罐给姐弟俩煮了稠稠的玉米面粥,放下就走了,说什么都不肯喝一口。 周小全去拿了个大碗,给太婆留出一碗来,姐弟俩才开始吃午饭。 至于那两个黑色的不知道什么材料做的窝窝头,有了早上那碗粥做例子,两人都没勇气去碰了。 周小安把烧鸡拿出来让弟弟吃一半,自己在粥里放了好几大块冰糖,除夕中午,没有鞭炮,没有拜年的热闹,姐弟俩平平常常却热热乎乎地吃了一顿安静的午饭。 周小全吃完饭又往炕洞里填了点柴火,一边等着火着完,一边跟姐姐乱七八糟地八卦。 什么听说城西有个老头搂着老婆的骨灰坛子睡觉了; 大杂院里的傻子这些天躲在屋里不出来,唐庆军他们趴窗户怎么都找不到,怀疑傻子跑了; 什么他来那天看见傻子他妈瘸子回来了,好腿也瘸了,据说是去农村收破烂被狗咬了…… 正说得热闹,院子外面的街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打锣声,周小全一下停住了,有些惊慌地看向姐姐,本来不想告诉她的,现在还是忍不住说了。 “姐,村里又饿死人了,这是今天第二个了。” 第四十五章 过年 这是周小全第一次离死亡这么近。 城里也挨饿,他也听说过哪里饿死人的传言,可并没见过。 他们住的那片绝大多数是煤矿职工,矿工辛苦,可赚得也多,粮食指标更是最高的。虽然也都吃不饱,饿死人的情况现在还是没有的。 他今天一早就是被来叫二叔公的人吵醒的,说队里一位老人饿死了。接着街上就响起了急促的敲锣声。 一个上午,他已经听见两次这样的敲锣声了。 而今天是除夕,本应该是穿新衣吃饺子的日子啊…… 这样巨大的反差让这个从未见过生死的小男孩儿从心底里升起强烈的恐惧,姐弟俩这些天已经有了相依为命的意识,他下意识地抓住了姐姐的手。 周小安也害怕,可她是姐姐,得硬撑着,“那你别出去打柴火了,今天过年呢,等过了初五再说。这几天你在家教姐认字吧。” 周小全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不用,我不怕。”怕也不能说,也得硬着头皮顶住,要不他还说什么保护姐姐? 周小安一看就知道拦不住他,也不强求,让他找大堂哥家的侄子做伴一起去,穿厚实点再带上饼干,去一会儿就回来,别贪多,砍一点够烧就行。 周小全走了,高音喇叭又开始中午的广播了,一直在循环播放一篇关于过革命化春节、鼓足干劲搞生产的文章。 “苦干、实干加猛干,白天晚上连续干”、“一天等于二十年”、“让高山低头,叫河水让路”、“公社社员吼一吼,地球也要抖三抖”……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周小安觉得女播音员咄咄逼人的语气诡异又冰冷,听得她非常不舒服,再想起饿死的那几个人,心里惶惶的…… 家里没人,周小安很怂地缩在被子里把自己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 太冷了,这样能暖和一点……周小安把脑袋埋在被子里,打死也不会承认自己被吓得发抖了…… 下午周小全回来,周小安努力稳住心神,让他把冻着的饭菜拿回来一些,红烧肉、大米饭和白面条,再热几个馒头,等二叔公他们放工回来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 今天是除夕,怎么也得让跟自己出来的弟弟好好过个年。 饭菜拿回来了,家里却没锅热,铁器几乎都在大炼钢铁的时候被收走了。 姐弟俩想了半天,只能用煮粥的大陶罐隔水加热,热了好几次才热好。 二叔婆和太婆先回来了,周小全跟他们打了个招呼就跑出去了,手里拿着给大堂哥和二堂哥家送的白面馒头。 都在大食堂吃饭,今天晚上两个堂哥和二叔公又在农田工地夜战,嫂子们也不带着孩子们过来了,一家人连这顿团圆饭都省了。 二叔公回来了,看着一桌子饭菜叹气,“二叔公知道你俩的心意,可……” 周小安夹了个馒头放到二叔公碗里,打断他的话,“二叔公,就这一回,今天过年,您要是认我俩,就把这顿饭吃了吧……” 二叔公和二叔婆最后还是拗不过两个孩子,坐下吃饭了。可都舍不得敞开了吃,二叔婆一个馒头掰下来一半放到盘子里,又掰一半给了二叔公,两个人只吃了一小块就不肯再吃了。 周小安把红烧肉分开,每人分了三大块,看二叔公和二叔婆一口都没舍得吃,也没说什么,低头吃饭。 只有太婆很高兴,笑眯眯地吃着她的软面条,“安安呐,太婆享着你的福了!”太婆门牙掉了好几颗,说话漏风语速还慢,却有种安稳的慈祥。 周小安把自己碗里的肥肉偷偷放到太婆碗里,“太婆,以后我还给您带好吃的!”太婆牙口不好,肥肉吃着容易,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肥肉才是公认的好肉。 太婆耳朵也不好,只重复着自己想说的话,“太婆享着你的福了!” 吃完饭,二叔公还得去农田工地监工,周小全也跟去看热闹了,二叔婆去儿子家看看,家里只剩下一直笑眯眯的太婆和周小安。 太婆坐在热炕头,把周小安按到自己腿上躺着,“太婆给你摸虱子!” 太婆眼睛早就不好了,家里的孩子脑袋上要是生了虱子,她就把手指插到头发里,一点一点地给摸,有时候还真能摸到。 这样躺在热炕头,有人给按摩头皮,孩子们都非常喜欢,有没有虱子都让太婆给摸。 太婆的手指关节粗大突出,已经伸不直了,但她干了一辈子农活,手上非常有力气,一下一下按得周小安慢慢放松下来。 “太婆,我想爸爸妈妈了,还有爷爷奶奶大伯父大伯母大堂哥小堂哥大堂姐小堂姐……。”周小安轻声说道,知道太婆听不到,其实是说给自己听。 太婆的手指在她的发间慢悠悠地摸索着,脸上一直带着慈祥的笑意。 “太婆,我明天就二十岁了……”周小安更委屈了。 她穿过来还不到十天,穿来之前十七岁生日过了还不到一个月,变成周小安一下就二十岁了…… 她的十七岁、十八岁、十九岁,没了…… 周小安带上了哭腔,“我一下老了三岁……最漂亮的三年,没了……” 太婆还是笑眯眯,“老了,谁都得老,不怕!” 周小安扁嘴,小小声地委屈,“还马上就要变成二婚了,我连恋爱都没谈过……” 太婆:“是,得结婚,得有个伴儿!” 周小安:“长得还这么难看……” 太婆:“安安好看!” 周小安一下破涕为笑,“嗯,以后肯定能变好看!” …… 第二天傍晚,二叔公带回一对母女来家借宿,是来给昨天饿死的老刘头办后事的。 母亲叫刘小满,是老刘头的侄女,早年嫁到离柳树沟一百多里地的新峦县城,日子过得不错。家乡现在只剩下老刘头一个亲戚了,这么多年基本没回来过。 女儿叫赵芳,穿着八成新的对襟花布棉袄,跟在母亲身后一句话不说,看着不是拘谨,倒像是不高兴。 母女俩是来借宿的,今天买了棺材,请队里的人帮忙埋了老刘头,明天一早就走。 二叔婆征得姐弟俩的同意,把母女俩安排到了周小安他们住的西屋,让周小全过来在太婆炕上住一晚。 母女俩在大食堂吃过饭,进家门赵芳还在埋怨,“……这么多年不走动,您还非要来!我走的时候刚子就不高兴,回去还不知道咋闹腾呢……” 进屋了,看到坐在炕上的姐弟俩,赵芳才闭嘴。 周小全赶紧给姐姐铺好被窝,抱着自己的被子去东屋了。 二叔婆家没有多余的被子给母女俩盖,强挤出一条褥子,让他们盖着对付一晚。 赵芳看着周小安全新的军被两眼放光,“姑娘,你家是军属吧?” 周小安点头,并没有跟她深谈的意思。 赵芳却一下话多了起来,“你们军属就是好!啥军用物资都能跟着沾沾光!我爱人就想要件军大衣,找了两冬天都没搞到!听说上海有卖的,不过得要不老少布票和棉花票,可咱就是攒齐了票也买不来,人家要的是上海本地的票!” 母女俩叹着气躺下了,周小安的眼睛却转了起来,“赵芳姐,我有一件军大衣,你想要吗?” 第四十六章 军大衣 来的时候周小安领了这个月的工资,工作二十天,拿了十一块一毛五分钱。 再加上小叔留给她的钱和粮票,去掉在火车上花的十多块钱,现在手里只剩下十二块五毛五分钱和九斤二两粮票。 她倒是不愁吃饭,但是她想给周小全做套新衣服,再给自己买套秋衣秋裤,做几件-内-衣-,再看看能不能买到毛衣毛裤,这些都需要钱和布票,现在钱和布票自己找上门来了! 把军大衣卖给赵芳多安全呐!不用去黑市担心被抓,她们在柳树沟没亲戚了,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一点没有后顾之忧。 赵芳也高兴极了,如果能带件军大衣回去,丈夫肯定不会因为她来农村的事发脾气了! 点亮了油灯,周小安在柜子里摸索了一下,拽出一件全新的军大衣。 冷库备品柜里有好几件全新的,样子和布料跟现在的军大衣几乎一样,唯一的不同在衬里,现在的衬里是全棉布,冷库里的是混纺布。 周小安把区别一说,赵芳更高兴了,“妹子,你家亲戚是部队上的大领导吧?混纺布多贵呀!颜色正,耐磨,不止要布票,还得要工业券呢!我在省城的大商场看见一回混纺布,一上货架马上就给抢光了!这大衣是发给大干部穿的吧!” 周小安眨眨眼睛,面无表情地点头,“我小叔是团长。” 赵芳摸着大衣领子上的不倒绒,越看越喜欢,抱到怀里不撒手了,“妹子,你这大衣咋卖?” 周小安根本不知道价格,“这大衣的质量你也看见了,你看能给多少吧。这是我小叔给我弟弟的,他个子还没长开,穿不了,我想换了钱和布票给他做几件新衣裳,要是给得太低,我就留两年等他长大再穿。反正男孩子长得快。” 赵芳和母亲交换了几个眼色,两人开始掏兜和包,零零碎碎掏出一堆钱和票,最后一数,钱只有六十八五块,布票倒是不少,有三十二尺。 给他们的电话经过一层一层转达,消息到他们那已经模糊得不行,他们以为老刘头是病危,并没有去世。怕他没装老衣裳,把家里攒的布票都带来了,再加上老刘头这些年攒的,着实不少。 一件军大衣现在的价格得一百一、二十块,再加上十五尺的布票和一斤半的棉花票。 别的都好说,就是棉花票实在太难找了,平时根本不发,只结婚和生小孩才发几两,凑够一斤半太不容易了。 赵芳拿着这些钱和票非常为难,根本不够啊!却还是不放下军大衣,“妹子,要不我回去再凑凑,你把大衣给我留着,我肯定要!” 周小安看看他们放在一边的十几张工业券和一沓粮票,“我们也马上要回家了,等不了你们。” 赵芳要急哭了,还是她母亲有眼色,把所有的工业券和粮票都推了过来,“孩子,这些都给你,你看够不够?” 这个月还有四天,怎么都能对付过去了,让女婿高看女儿一眼比啥都重要! 再加上五斤粮票和十五张工业券,这件军大衣就是赵芳丈夫的了! 周小安不忘叮嘱他们,“你们偷着带走,千万别让我弟弟看见,他可宝贝这件衣服了。” 母女俩赶紧点头,这么件好衣裳,谁能不宝贝? 第二天一大早,周小安还没起来,母女俩就已经走了,怕周小安姐弟反悔一样匆忙。 周小安贪财的小老鼠一样一张一张地数着钱和票,笑得肿起来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了。 她和弟弟的新衣服都有了!秋衣秋裤不止要布票,现在还要工业券了,缺一样都买不来呀! 接下来的几天,周小安就在家里好好待着,每天上午跟周小全学写字,进步神速,到了正月初十,周小全都有了危机感,“姐!你再学快点我就教不了你了!” 初一的小孩儿,学的汉字也就一千多个,十天的时间几乎都教给姐姐了。 周小安摊手,“那你得赶紧努力呀!到时候被我超过了我就不跟你学了!” 经过这十多天好吃好睡的修养,周小安脸上消肿了,只是嘴角和眼角还是有淤青,出门见人是没问题了。 手巧的二堂嫂感激她给孩子们的饼干和冰糖,仔仔细细地把她的头发修了一下,齐眉刘海的齐耳短发,配上大眼睛和小脸儿,像个十四、五岁可爱的小女孩儿。 只是发质实在不好,干枯发黄,一压就变形,风吹一下就乱糟糟,每天早上洗一遍也不行,让爱臭美的周小安非常烦恼。 一烦恼就办了件蠢事,她试图用早年火钳烫发的技术把总是翘起来的几缕头发烫直,没掌握好火候,刺啦一下,烫糊了一大块…… 所以二叔婆带着周小安去生产队看热闹的时候,她半边头发就狗啃一样缺了好大一块。 周小安侧着脸跟婶子大娘大嫂大姐们打招呼,试图把缺了一块的那边藏起来。本来见到这么多陌生人就紧张,现在脸都木成了一块石头,恨不得把手长在那半边脑袋上一直遮住才好…… 可她不得不来,这里有她必须见的一个人——韩大壮以前相看好了差点没订婚的马寡妇。 周小安还是在被韩小双推下楼梯时知道马寡妇这个人的。 原来在娶周小安之前,韩大壮已经在农村老家相看好了马寡妇,就等着定亲结婚了。 可后来韩老太又听说了周家和王家的事,觉得趁机能给儿子娶个年轻漂亮的黄花大姑娘,最主要的是,这姑娘还是城里户口,有工作,能挣钱!有这么好的事,谁还娶个农村寡妇啊! 所以最后就是周小安嫁到韩家了。 可韩大壮中意的却是马寡妇,结婚前还专程回来看过她一回,据韩小双说,马寡妇在他们结婚后也去过沛州,跟韩大壮有没有过接触周小安不清楚,把韩小双哄得一心一意地向着她是肯定的了。 所以才有后来韩小双盯着周小安挑毛病,韩大壮不闻不问听之任之。 马寡妇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高挑,骨架宽厚,大圆脸,大眼睛,很符合这个年代的审美。 最突出的是她的身材,穿着肥大的大棉袄和拖裆大棉裤,竟然还能看出她胸前的鼓鼓涨涨和肥大的屁股。 周小安明白了,她能逃过一劫,是因为韩大壮喜欢这样的啊! 她倒是不怨马寡妇,不过,既然她有这个心思,那就不妨利用一下,让她帮着她顺利离婚,说不定还能让她得偿所愿嫁到城里去呢! 事关重大,周小安顾不上她缺了一块的头发了,冲马寡妇的方向露出一嘴小白牙,大姐,我离婚就靠你啦! 第四十七章 马寡妇 马寡妇也冲周小安笑,别人不知道周小安,她可是在他们来那天就打听清楚了的。 今天看到了本人,她的眼睛马上亮了!就这么个黄毛丫头,瘦得跟个小鸡崽子似的,能留住男人? 马寡妇和韩大壮是在她娘家相看的,没订婚也没张扬出来,柳树沟的人都不知道。 二叔婆见周小安看她,就把她带过去,“你马大嫂可是咱生产队妇女里干活的一把好手!别人一天能纺二两棉花,她能纺三两还早早收工!” 本省地处华北平原,棉花种植非常广泛,以前农村妇女冬天的主要活计就是纺线织布,虽然现在棉花被国家收购,纺线织布已经不像解放前那样大量,可大部分农村妇女还保持着自己纺线织布的传统。 所以看一个媳妇是不是能干,一天能纺多少线就成了重要标准。 周小安捏着衣角腼腆地小声叫了一句“马大嫂”,就低着头不再说话了。 马寡妇看见她脸上的淤青,嘴角的笑更盛,“妹子,坐下说话!你们城里人不用受咱农村的苦,没见过纺线织布吧?来,当个新鲜事儿看看玩儿吧!嫂子一看你就投缘,坐下咱好好唠唠!” 周小安一副想坐下又不知道该不该的样子,求助地去看二叔婆。 这么没主意,怪不得被婆家嫌弃!马寡妇看周小安更顺眼了,招呼得也更热情。 生产队队部是一个四大间的大筒子屋,一铺大炕将近二十米长,炕上地下摆满了纺车,周小安最后还是坐在了马寡妇身边,一边看她纺线,一边低着头听她说话,只偶尔抬头冲她抿嘴笑一下,算作回应。 越听周小安越高兴,马寡妇这张嘴太厉害了!她才坐下一会儿,就从“妹子”变成“小安”了,“马大嫂”也变成“桂香姐”了!甚至她在婆家受气也让人家几句话就给套出来了! 这么八面玲珑不动声色地厉害,真是太适合韩家了。就韩老太和韩小双那副欺软怕硬窝里横的蠢样子,遇上这位才是克星呢! 周小安老老实实地坐着,胆小又蠢笨的小动物一样,被马寡妇一步一步地诱哄着露出了老底儿。旁边的一群婶子大娘还不住点头,“这俩人可真投缘!” 连二叔婆都笑了,“可不是!我们小安不爱说话,得亏德辉家的嘴巧,能跟她说到一块儿去!” 周小安抬头冲大家笑一下,接着做她胆小没注意更没心计的受气小媳妇。 马寡妇把新剪的短发别到耳后,露出肉肉的耳垂,一边纺线一边垂着眼睛笑,手指捻着棉花,纺车转得飞快,浑身都是自信。 看见了周小安,她本来都有些歇了的心思又开始活泛了。就这么个木头疙瘩一样的女人,黄花大闺女又能咋样?有工作有城里户口就比她强了?! 就凭她的长相,男人只要不瞎就一定会选她!就凭她的巧手,沛州城里纺织厂的女工也照样比得上! 再说了,那韩大壮是先看上她的!撬行(插队,第三者)的是这个木头疙瘩!她能抢自己的男人,自己凭啥不能给抢回来?! 马寡妇手里的纺车转得更快,心里也飞快地盘算起来。 她是个寡妇,这辈子就这样了,如果这回赌赢了,那就翻身进城里享福!如果最后还是不成,那就接着做她的小寡妇,回农村老老实实嫁人。韩家怕惹麻烦,肯定不会到处宣扬,谁还能知道她去城里干啥了? 这买卖怎么都赔不上!堵了! 周小安看马寡妇不说话,也不主动说话。跟聪明人办事,点到为止,做多了说多了反而是画蛇添足。 他们不用你提示、推动,让他们自己费脑子琢磨去,越自视聪明的人越是只相信自己的判断。 周小安一向知道自己的弱点,让她巧舌如簧地去跟人动心眼儿,那她肯定不行。所以也从不去做这种自己做不来的事。 好在她老老实实地本色演出,不时流露出的紧张和不适应反而更可信。 大家正热火朝天地干活,大队妇女主任过来做例行宣传了。 这种宣传一年四季从田间地头到生产队的大屋,从没间断过,大家都习以为常。 现在国家提倡提高妇女地位,鼓励妇女走出家门参与劳动,从城市到农村,男女平等,同工同酬,妇女能顶半边天早已经深入人心。 周小安听了一会儿,觉得其中有一句顺口溜编得特别有意思,“吃汉子,穿汉子,打过来,骂过去,一辈子不能出口气”。 真的是说到了所有旧社会穷苦女人的心坎里。 周小安跑队部坐了两天,老实腼腆的形象深入人心,跟马寡妇的感情更是突飞猛进。 “妹子,明天轮到我去食堂帮厨,做了早饭我就没事儿了,你上姐家坐坐去!也算认认门儿,以后咱姐俩也好常来常往!” 周小安摸摸缺了一块的头发,欣喜又腼腆地点头。 过两天她就要回去了,马寡妇再不行动她也得想办法登堂入室了。 马寡妇家住在村口,两间低矮的茅草房,屋里没什么家具,却收拾得非常清爽利索,泥巴地甚至都用黄泥抹得平平的,跟村里很多人家坑坑洼洼的地面完全不同。 拉着周小安上炕,两人盘腿坐在炕头,马寡妇一边卷旱烟,一边给她讲自己的事。 她十六岁就嫁给马德辉,没过上三年男人就死了连个孩子都没有。娘家老爹老娘当不起哥嫂的家,她也回不去,一个寡妇人家,在柳树沟举目无亲,不知道招了多少口舌是非…… 说到伤心处,马寡妇拉着周小安呜呜大哭。 周小安被她这套苦情戏演得头皮发麻,也不用她再诱导,赶紧说起了自己的伤心事,婆婆刻薄,小姑蛮横,男人看不上,“可我娘说韩家吃的好,大壮挣钱多脾气又好,让我好好哄哄他。桂香姐,我不知道咋哄……” “傻妹子!男人不能哄!你得吊着他!你回村里就对了!吊他俩月,回去也别搭理他!到时候他就追着你跑了!你听姐的,可别忍不住上赶子找他!” …… 姐妹俩说了半天知心话,让对方见识了自己的苦难,感情变得更亲近了。 眼看日头上来了,周小安找了个借口要回家,马寡妇把她送出院子,“妹子,姐跟你说的话你可得记住了!你年轻,好些个事儿你不懂!姐是过来人,你听姐的准没错!” 周小安深信不疑,“姐,我听你的!我想好好跟大壮过日子,可我笨,哄不好大壮,也不会跟婆婆小姑子相处,以后有啥事儿你得多教教我!” 马寡妇笑得更贴心了,拉着周小安的手刚想再说两句,忽然看着她身后猛地一僵。 周小安回头,眨巴了两下眼睛,结结巴巴地叫人,“小,小叔?” 作者的话: 特别想确认一下,茗金同学,你真的不是编辑大人的小号? 小西刚通知七月一号上架,你马上就真相了! 对!你的预言实现了!时光俏七月一号上架!鼓掌!! 所以,正式预约大家七月份的月票~存稿已经就绪,万更半个月绝对没问题~大家准备好票票使劲儿砸吧~ 第四十八章 告状 周小安耷拉着脑袋拖着步子跟在周阅海身后,脑补着自己就是漫画里那些倒霉人物,头顶跟着一块乌黑的下雨云,没事儿还冒两下闪电,身边偶尔吹过一股小风,卷起几片落叶…… 唉!被小叔鄙视了…… 又小叔被鄙视了…… 每次跟小叔见面都被鄙视…… 唉…… 也不能怪小叔鄙视她,刚跑人家面前念叨着要离婚,还请人家帮忙。一转身就被抓到说要回去好好过日子,还要哄丈夫哄婆婆小姑,小叔没当场骂她已经算不错了。 刚刚她叫了一声“小叔”,就换来小叔从鼻子里哼出的一声“嗯”。 可是她现在又拿不准要不要跟小叔说她的计划,万一小叔认为她投机取巧心术不正怎么办?他们这些在部队里成长起来的老革命,很多都是刚正不阿最讨厌弯弯绕绕的。 还是看看情况再说吧! 周小安紧跑两步跟上身高腿长的小叔,不敢看他的表情,眼睛在他端着的大铁锅上转了好几圈,鼓鼓嘴巴还是没敢搭话。 战斗英雄严肃起来气场真的好吓人呐…… 不过,周小安看着端着大锅走路的周阅海,又有点想笑。 无论多么严肃正经威风凛凛的大英雄,端着一口超级大铁锅,挺着腰迈着八字步走路,那也是有点搞笑的…… 这锅实在是太大了,一个人拿它不端着就得背着,反正是拎不了的。而且周阅海身上还挎着一个超级大的大挎包,只能端着它。 周小安又开始脑补小叔弯腰撅屁股背上扣着一口大铁锅,探出头来一脸严肃的样子。 扑哧一声,周小安没忍住笑了出来。 周阅海回头,剑眉如峰,鼻梁高挺,花岗岩一样棱角分明的唇动了一下,看看一脸莫名其妙坏笑头发翘起一撮的侄女,还是没说话。 周小安一见这张硬朗的脸,又控制不住地开始脑补他从大铁锅里一探一探地伸出脑袋,带着这样一副表情的样子。 周小安忍笑忍得脸都红了。 周阅海还是没什么表情,端着锅接着往前走。 周小安这么折腾一回,也不怕他了,赶紧追上去,“小叔,你买了一口锅啊?” 周阅海:“嗯。” 周小安在心里给了自己一巴掌,笨蛋!搭话都不会!这不是废话吗! “小叔,这锅好大啊!” 周阅海:“嗯。” 周小安在脑子里掐着自己的脖子使劲儿摇晃,笨啊!别围着锅转了!赶紧说点儿有用的吧! “小叔,你歇歇吧!”周小安总算找到点有用的话来说了,指指村里空地上的老槐树,“我们在那边等着,找人通知二叔公来接锅。” 要不小叔这么搞笑的样子被别人瞧了去,多有损大英雄的形象啊! 周阅海端着锅往老槐树下走了,周小安长出一口气,回头招手。 周阅海这身军装穿得笔挺英武,实在太显眼了,一进村子就被一群满村乱跑的小孩子跟上了。可他的气场又实在太过强势威严,这群小家伙不敢像对别的陌生人一样,围着又叫又跳,只敢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看周小安招手,胆子大的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儿跑了过来,“姐,啥事儿?那个解放军叔叔是你家亲戚呀?他有枪吗?能让我摸摸吗?” 这小家伙叫满仓,在生产队大院见过周小安,他娘让他叫姑姑,他当面叫了,一转身还是叫姐,哪有这么小的姑姑! 小孩子都是敏感的,谁好欺负一下就能感觉出来。他们怕周阅海怕得不敢靠前,对周小安就敢明目张胆地提要求。 “去叫队长,说他侄子来看他了,让他来这儿接。”周小安摸摸小家伙光秃秃脑袋上的一撮毛,给了他一块冰糖。 小家伙用黑乎乎的小黑手儿接过去,一把塞到嘴里,叫上他的小伙伴们呼啦一下就跑了。 周小安这么一折腾,回头看到标枪一样站在老槐树下面无表情的周阅海,又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硬着头皮走过去,周小安看周阅海完全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只好接着没话找话,“小叔,你不是说休完假回部队去不回来了吗?” 周阅海深刻的五官动都没动,声音也很平静,说出的话却让周小安后脖子发凉,头皮发麻,“我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周小安又蔫吧了,她偷听来的呀…… “呵呵,”周小安干笑,别扭得用脚搓地上的冻土,一慌就又开始说废话,“小叔你来看太婆和二叔公啊?” 周阅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就不再说话了。 周小安开始偷偷在袖子里抠手指头,“小叔你好多年没回来了啊?” 周阅海:“十六年。” “哦……”周小安实在说不下去了。两个都不会聊天的人沉默地站着,周阅海看村子,周小安用脚搓着地,看锅。 立春后的风已经带上了暖意,吹过周小安乱七八糟的短发,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顶着缺了一块的头发在小叔面前晃悠了这么半天! 周小安紧张地捂住脑袋,赶紧转过身去,不过这也提醒了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得跟小叔说呢! “小叔,我让我姥给打了!她说你给的布票要留给他们家王天亮上学穿,我是赔钱货,不配穿!你看她把我给打的!” 周小安瞪圆了眼睛告状,绕到周阅海另一边扬起脸给他看,这样小叔就看不到她缺了一块的头发了。 周阅海看着周小安扬起来的脸,瘦瘦小小没一个巴掌大,上面青紫红肿的痕迹还没消全,以他的经验,完全能想象出当时有多严重。 “我知道。我会处理。”周阅海很认真地点头,“手指怎么样?要按时换药。” 周小安一点都不介意他这样干巴巴一点都不煽情的关心,举着包得粽子一样的手指给他解说: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三个指甲都掉了!用酒精倒上去洗,刺啦一下!疼死了!上面还有小石头,用火柴棍儿抠出来的!当时戒严呢,不让上街,也去不了医院都是唐婶儿给我包的,包完了我婶儿也没回来,一直陪着我姥……” 周小安一点没隐瞒地都说了,跟别人说也没用,所以她不说。可周阅海是她亲叔叔,能给她撑腰!他要愿意,也能给她报仇!她当然得好好告一状! 第四十九章 安慰 周小安比划着说了半天,把王腊梅和王家所有人都告了一状。 非常理直气壮。 这事儿周阅海比谁都有知情权,他这些年辛辛苦苦养着侄子侄女,把他们这些孩子当成自己的责任扛着,他们就这么让外人给欺负了,那也是无视他,甚至是看不起他呀! 而且他的钱去哪了,都被谁花了,他更应该知道。 周阅海看着周小安冒火的眼睛和翘得高高的小下巴,眼里忽然闪过一丝自己都没发现的笑意。 他能感受到周小安毫无保留地信任着自己,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看见家长就扑过来告状,几乎要把受伤的手指戳到他下巴上了,就怕他看不到。 估计她是想戳到他眼前的,可惜身高差距太大,只能举到下巴。 明明已经是结了婚的大人了,却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就觉得她还是个小孩子。 周阅海下意识地弯了弯腰,凑近了仔细看了两眼周小安包得圆滚滚的手指,果然在她眼里看到了孩子气的喜悦。 在这一刻,他忽然有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自己是眼前这个孩子的叔叔,被她依赖信任,帮她达成愿望,给她撑腰,他也会跟着高兴起来。 以前他是长辈,哥哥留下的孩子是他的责任,他尽力供给他们衣食,但也仅止于此。从未产生过这种类似于满足感的情绪。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周小安最明白这个道理。 她从小被宠着长大,家里她最小,长辈和兄姐还把她当孩子。她一点都不觉得告状有什么问题,信手拈来,喝水一样容易。 一旦她把周阅海带入到长辈的模式里,告起状来是一点障碍没有,连刚刚面对他的紧张都给暂时忘记了。 “挺严重,应该挺疼。”周阅海认真看了两眼周小安的手指,在她希冀的目光下给出结论。 这话听着干巴巴的,可对于在战场上见惯生死的铁血军人来说,已经是非常非常难得且违心的安慰了。 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上一刻还谈笑风生的战友下一刻就在自己眼前被炸得血肉横飞,脸上的血都没时间擦就得端枪射击,哪会把掉了几片指甲放在眼里。 看周小安满意地收回手指,周阅海才又加了一句,“我都知道了,王家的事我会处理。” 周小安见好就收,周阅海这种带兵打仗的人,肯定不喜欢别人太多干涉他的决定,他说会处理,那就是变相地告诉你,都交给我吧!我会给你一个结果的,至于过程,你就不要管了! 周小安乖乖地点头,一个字都不多说,又跟周阅海说起了周小玲的事,把她被打后怎么觉得事情不对,又怎么调查,怎么利用葛大姑收拾周小玲和王老太的事都说了出来。 唯一的出入就是把给葛大姑的三斤玉米面换成了三斤粮票。玉米面限量供应,可不是有粮票就能买来的。 这是她对周阅海的试探,也是坦白。她现在确实需要这位小叔叔的帮助,可也不想为了获得帮助骗他,更不想一直要在他面前掩饰自己。 如果小叔能接受她这个真实的周小安,她以后会尽量好好跟他相处,如果不能,还是趁早不要浪费彼此的精力和感情,还是像以前一样做陌生的亲戚就好。 周小安说完,不等周阅海表态,又握着拳头挥了两下,气得两颊鼓鼓,“小叔,等我手好了,我得揍她一顿!我肯定得好好揍她一顿!” 对此周阅海没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扫了一眼周小安细瘦的小身板儿。瘦成这样,谁揍谁还真不好说。 周小安敏感地摸摸自己都是骨头的手腕,不服气地扬起小下巴,“我很快就会长胖的!” 周阅海咳嗽了一下,“嗯”的那声语调有点奇怪,要不是知道他这人严肃得过分,自己的话又没什么可笑的,周小安肯定得怀疑他是在忍笑。 不过她顾不上这些了,马上明白过来,小叔没反对她的话!也就是说小叔也觉得周小玲该揍! 周小安一下跳起来,“小叔!您真是个大英雄!办起事来就是爽快!” 周阅海沉默了一下,这些年来他立功受奖无数,表彰会、报告会也参加了不少,还真没见过当面这么直白地恭维的。 关键是还这么真诚热情,毫不作伪。虽然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没一点逻辑性,可他还是能感受到,这孩子是真的欣喜而真诚地崇拜他,信任她。 生平第一次,他不知道怎么接别人的话。 看着侄女清澈眼睛里满满的崇拜和纯粹单纯的喜悦,周阅海把反驳、教育她的话咽了下去,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她。 然后赶紧转移话题,“头发怎么弄的?”是被打的吗?剪了辫子也不可能剪得缺这么大一块。 周小安受了重大打击一般后退一步,侧过身捂住自己右边的头发,不甘心地试探,“您能看见?!” 她都这么注意地挡着了,小叔还是能看见?那她以前岂不是怎么挡着都没用,谁都能看见? 周阅海奇怪,他又不是眼睛不好,怎么会看不见?不过看周小安一直侧身躲着的样子,马上明白她问的是什么了。 周阅海这次没忍住,以手做拳,抵在嘴边又咳嗽一声,挡住上翘的唇角,“能看见。” 然后还很客观地给一脸倍受打击的周小安比划了一个俯视角,一副把她三百六十度尽收眼底的样子。 周小安觉得刚刚笼罩着她的那块黑雨云又回来了,开始脑补她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子,应该是漫画版西瓜小妹(西瓜太郎的妹妹,锅盖头,齐刘海上有个豁口)的翻版吧? 她比西瓜小妹还不如,她头发的豁口比较大,还在一边…… 呜……没脸见人了……丑死了…… 周阅海根本不明白小女孩儿在乎外貌的执拗心理,可还是知道自己的话把侄女给打击了。 刚才还两眼冒光精力充沛的小孩儿,现在蔫蔫巴巴地站着,一脑袋黄毛被风吹得东翻西翘,鼻子和眼角都隐约地红了起来,可怜兮兮的又让人看了莫名地想笑。 “唐慧兰是你朋友吧?是她告诉我你受伤的事。”破天荒头一次,周阅海主动说了一句他自认为的废话,就为了转移小侄女的注意力,不让她被自己打击得哭出来。 周小安情绪低落,但还是不忘介绍朋友对自己的好,“多亏小兰和唐婶儿帮我,要不我都回不了家,那时候眼睛被血糊住了,眼前都是小星星……” 说了几句,周小安又进入告状状态,也忘了烦恼发型的事了,捂着脑袋的手也放下了,“……倒出去三大盆血水!小兰都吓哭了……” 周阅海认真地听着,眸光越来越深。 第五十章 试探 周小安说着说着,忽然停下了,脑子里灵光一闪,一脸惊讶地看着周阅海,“小叔!您是专程回来找我的?!对不对?” 周阅海没说话,周小安则对自己的猜测深信不疑,“您去家里找我,知道我被打了,回农村了,就来这儿找我了!” 要不然他都十六年没回老家了,为什么忽然就回来了?本来他也没回老家的计划,而且也没听二叔公说老家跟他联系呀!二叔公还跟他们姐弟打听小叔的事呢! “小叔!”周小安凑近周阅海,示意他低头,小声问他,“您是回来帮我离婚的吧?”虽然是问句,语气却已经很肯定了。 周阅海站直了,面无表情,声音平静,“你好像又不想离了。” 周小安习惯性地按住乱飞的头发,笑得又软又甜,“离!小叔,我做梦都想离!不过,小叔,老韩家不同意离,他们说了,要,要……”周小安脸红,不好意思跟小叔说这个了。 周阅海也不追问,更不在乎韩家说了什么“嗯,没事儿,他们不同意也能离。” 周小安为难,“组织上也不同意。我们单位那位劳大姐,您在医院看见过的,她这段时间帮了我不少忙,可是我敢肯定,要是我说离婚,她第一个就得反对。工会不给开介绍信,我就离不了。” 周阅海点头表示知道,“嗯,这都不是问题。只要你想离就行。” 周小安把嘴巴张成了O字型,这么平平淡淡地不把任何阻力放在眼里的小叔,太帅了!不愧是战斗英雄!真霸气呀! 周阅海却觉得自己说的话很平常。 当年部队进城,多少人换了乡下的老婆娶女学生、知识女青年的,那些乡下老婆有几个同意的?撒泼打滚、上吊抹脖子的多了去了。 逼急了找上级反映,上法院告状的也不少,可还不是都离了。 上级不换老婆,上级的上级换,说不定法院院长自己还在打离婚呢! 这些年,其中的门道他看都看烦了。他的侄女,怎么会任婆家虐待,因为婆家不同意就离不了婚呢? 他们这批人,是提着脑袋打下这片江山的人,是参与制定这个社会制度的人,他们可以为了维护它拿自己的命去拼,但在骨子里也最不把那些条条框框当回事。 自己把自己给憋住了,那不是傻了吗! 别人傻不傻他不管,至少他自己是不会这么傻的。 所以周阅海敢对周小安保证,只要她要离婚就一定能离! 当时他说了会帮她,就肯定会尽力帮。所以才会又一次回到沛洲。 他最看不上那些哭哭啼啼软得拎不起来的人,无论男人还是女人,自己立不起来谁能帮得了你?谁又会愿意帮你? 所以当初在医院,他救了周小安,心里也是非常看不起她的。娘家又不是没人,还把日子过成这个德行,简直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话都懒得直接跟她说,让大嫂转达如果她在婆家过不下去了,自己可以帮她,就不再管了。 当然,其中也有当叔叔的不好直接鼓动侄女离婚的顾忌。毕竟,离婚女人的日子不好过,她自己不想好了,他贸然插手,可能会害了她一辈子。 后来去了周家,周阅海马上看出来周家人对周小安婚姻的态度,可他也没打算管。这点事儿都看不明白,自己的亲人都争取不过来的糊涂蛋,他尽了做叔叔义务就算了,难道还能管她一辈子? 可出乎意料的,周小安竟然知道躲开家里人单独找他了,在他说出“我帮你”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真的挺高兴的,这个侄女至少还知道好坏,知道自救,没糊涂到任人摆布的地步。 所以他才会这么上心地帮她,沛洲见不到人又找到了老家来。 对周阅海的保证,周小安乖乖点头表示相信,心里却并没有完全放心。 她刚才敢那么毫无顾忌地跟周阅海告状,是知道这其中也关系到他的利益,她受欺负了,他面子里子都过不去,于情于理周阅海都是一定肯帮她的。 可离婚这件事不同,她得先摸清楚了他的底线再决定要不要全盘托出。 毕竟,她输不起。刚才她告状,周阅海即使不帮她,也不会迁怒她,大不了她不用他帮忙,自己去报仇就好了。 可是离婚的事,她必须保证万无一失。 而且,离婚这件事,如果不是遇到特别大的阻力非求助外力不可,她想按自己的方式来。 不是逞能,是为了以后的生活做打算。 她不是周小安,以后的行事为人肯定与以前的周小安有非常大的不同。她需要一个所有人看得见又信服的转折,将两个周小安合情合理地衔接起来。 有什么能比一个弱者被背叛、被欺凌之后自立自强活出精彩人生更励志的呢?在这个女性地位空前提高的时代,这太符合主流思想了,也能让她在以后的生活环境中获得最大限度的善意和承认。 她离婚以后,路肯定不好走,现在就必须为自己以后的生活打算起来。 这也是她选择利用马寡妇和韩大壮的关系离婚的原因。 只要他们动了心思,有了行动,她就会想办法去推动,把影响扩大,让所有人都知道,是韩家要娶马寡妇而抛弃了一心要回去好好过日子的她。 真正的周小安已经被韩家虐待死了,她一条人命换韩家毁了名声,他们不亏。 “小叔,待会儿回去我请你吃大米饭红烧肉!”周小安笑眯眯地换话题,一点不保留地把她和弟弟在火车上怎么买饭怎么掐点儿逃跑的事说了。 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周阅海的表情,她在赌,也是在观察,如果这样的事周阅海都接受不了,那她离婚的事还是先不要告诉他的好。 周阅海不用看都能感受到周小安小心翼翼观察他的目光,小蜗牛一样探出一点点脑袋,嫩歪歪的触角在空气里颤悠悠地晃两下,有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赶紧缩回去,可能再也不会轻易出来了。 周阅海并不去直视她,语气平静一丝不变,“就买了两份,够谁吃的?” 耶!安全!小叔跟她是一国的! 他没教训她占国家的便宜!还嫌她买得少! 小蜗牛从壳里伸出脖子开始摇头晃脑地转悠。 “小叔,还有馒头和面条呢!不过面条要留给太婆吃,她牙口不好,前面的牙都掉好几颗了,这颗、这颗还有这颗,都没了……”周小安露出自己的一嘴小白牙指给小叔看。 第五十一章 务实 解除了防备,周小安在熟悉的人面前其实话挺多的,小叔现在不仅被她带入了长辈模式,还是跟她世界观相同的战友加盟友,一高兴,早忘了刚才还怕人家怕得不敢搭话。 周阅默默地听她鸡毛蒜皮地瞎扯,间或“嗯”一声,心里却有点担心,这孩子这么小的胆子,离了婚以后可怎么面对那一大堆的流言蜚语? 刚才他多看她一眼,她都可能吓得缩起来不敢再说下去了。 周小安东拉西扯了一会儿,心里有点紧张,要跟小叔交代老底儿了,她还是没有十成把握的。 可还是得鼓起勇气交代。 “小叔,”她前后左右看了个遍,才招手让周阅海低头,压低声音跟他说实话,“刚才那个女的是马寡妇,以前跟韩大壮相看好了,都准备订婚了,现在俩人还惦记着对方……” “待会儿再说。”周阅海忽然直起身,眼睛直视着前方,虽然还是一直没有表情,周小安却能感觉出,他的身上一瞬间多了份漠然。 周小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啊?村里男人都去修梯田,女人去生产队纺线,人都很少能看见一个。 她看看小叔,又看看那个方向,来回看了好几回,终于看到远远走过来的二叔公和一群小孩子。 周小安在心里咂舌,侦查英雄真是厉害啊!看来她选择对小叔说实话还是很明智的,要不就凭她那点儿道行,人家一眼就得给看个底儿掉! 二叔公激动地大步走过来,看清了周阅海却有点不敢认了,“二海?是二海?” 周阅海参军之前叫周二海,是部队教文化课的指导员给他改的名字。 “二叔。”周阅海站得笔直,脸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看起来并没有二叔公那么激动。 “哎!是二海!十六、七年了!二叔都不敢认了!长这么高了!当了大干部了!” 二叔公过来,想要跟周阅海握手,看他脸上纹丝不动,伸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偏周阅海又伸过去跟他握,他又赶紧伸出来,两人一来一去比划了半天,总算是握上手了。 “回家!走!咱回家!”二叔公赶紧跟周阅海一起抬起大铁锅,回家! 回到家,二叔婆也被通知家里来客人了,早早回来烧好开水等着了。 看到周阅海带来的大锅,她非常震惊,哪有走亲戚送口大锅的? 二叔公却非常明白,“二海呀,外面好多地方都不吃大锅饭了吧?咱这最多也就吃到春耕整地,食堂没粮了,办不下去了,到时候各家自己做饭,这锅就成了大问题!你这口锅送得及时啊!” 太婆却拉着周阅海左看右看,笑眯眯地不住点头,“二海长这么大了!长得好啊!长得真好!”说着转头去看二叔公,“二海是不像他舅了?咱周家人可没这么大的个子!” 周家无论男女,都是中等个子,白皮肤双眼皮大眼睛,周阅海却长了个一米八十多的大个子,全身都是硬朗的英气,眼睛也是内双。 二叔公大声在太婆耳朵边解释,“娘,不是像他舅,是像他太舅公!他太奶奶那边都是大个子,长得也精神!” 大家家常了几句,周阅海开始从带着的大包里往出掏东西。除了给太婆的两斤鸡蛋糕和两盒麦乳精之外,就是给孩子们的一斤水果糖,剩下的竟然是六、七十斤高粱米面! 从他带的礼物上就能看得出来,这人真的是超级务实。 现在粮食这么紧缺,一下搞到这么多高粮米面,肯定不是通过正当渠道,其中费的劲、需要动用的关系,一定比买一些正常的礼物要困难得多。 而且他也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人,要不然就不会想到要给太婆带软和的鸡蛋糕和麦乳精,甚至小孩子的糖块都没落下了。 所以他也一定能想到,现在农村粮食紧张到这个地步,公社的找粮队横行,谁家有一把粮食都是要藏起来的,他拿这些粮食,不可能在老家给他赢得一个衣锦还乡回报亲戚的好名声。 他应该也是不在乎这个,他只是务实,挑最需要的带来。 就比如买几米花布肯定比一口大铁锅要省力省钱,还能让所有人说他的好,可他还是不嫌麻烦地把那口大锅端来了。 “小叔,在外面吹了一路,您去洗洗手,再喝点热水吧!”周小安知道,如果不是为了她,周阅海不可能今年回老家,也不用费劲带这些东西。 归根到底,她还是要承小叔这份情的。所以她又偷偷往给周阅海的水碗里多放了一把白糖。 他这个时间到,应该是坐昨天半夜从沛州发的车,折腾了一宿,一路风尘,肯定需要好好休息一下补充补充体力的。 周阅海的脸上却不见一丝疲色,不客气地去洗漱了一下,又喝了一碗周小安给他冲的浓糖水。 喝到嘴里第一口,他就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随后若无其事地把整碗水喝了下去。 周小安在心里吐了吐舌头,好像,可能,应该是糖放太多,把小叔给齁住了…… 周阅海喝完水连续清了几下嗓子,太婆一看就急了,“二海啊,是不是冻着了?快上炕头烙烙!” 周小安一边鄙视自己,一边倒了一碗真正的白开水赶紧送过去。喝了两碗白开水,周阅海的嗓子终于恢复正常了。 幸亏现在白糖金贵,否则肯定会被误会她是在搞恶作剧…… 眼看要到中午,二叔公起身去食堂给周阅海张罗午饭。虽然大食堂要解散的消息已经确定下来,可现在大家还是得在大食堂吃饭,来了客人也都带到食堂交粮吃饭,谁都不敢在家里私自招待。 否则公社的找粮队肯定就会来家里翻找了。在一切粮食归集体的时代,私藏粮食那可是大罪。 二叔公在公社人面广,倒是不会来他家翻,可是周阅海是革命军人,他不敢给他找麻烦,万一反映到部队,那就是原则性错误。 周阅海主动掏出三两粮票和两毛钱,让二叔公交到大食堂,算他的伙食费。 这是公职人员在农村大食堂吃饭的统一标准。 周小安也带着周小全跑出家门,直奔大队供销社。 供销社里空空荡荡冷冷清清,除了酱油和盐,别的基本都处于缺货状态,只有罐头摆了十几瓶,放在最显眼的货架上落了一层灰。 农村供销社一瓶最普通的什锦罐头三毛五分钱,不收副食票,在城里人眼里属于非常紧俏的东西,来货就被抢购一空。偏远农村的供销社却一年也卖不出去一瓶,全都积压着接灰。 三毛五分钱,那可是卖十斤玉米的钱啊! 姐弟俩来得非常凑巧,供销社刚进了一塑料桶的散装白酒,周小安赶紧花二分钱买了两个玻璃瓶,装了二斤散装白酒,花了一块六毛钱,二斤粮票。 酒是粮食酿的,当然得要粮票。 姐弟俩高高兴兴地抱着四瓶罐头、两瓶白酒回去了。 到家二叔婆已经把玉米面粥熬好了,又热了白馒头,看到姐弟俩手里的东西,非常不好意思,这俩孩子太懂事,这本应该是他们张罗着招待周阅海的,却因为没这个能力,让俩孩子做了。 东西摆上桌,周小安和周小全赶紧准备躲开。老家的规矩,这种长辈喝酒陪客的场合,女人和小孩都没资格上桌的。 二叔公因为这一桌子饭菜都是他们两个张罗的,他们又是客人,也只是客气地让了一句,见他俩懂事地推辞了,就不准备再让。 周阅海却开口留住了他们,“今天这顿饭是你俩孝敬长辈的,没外人,都上桌吃吧。” 然后又让二叔婆。太婆辈分最高,早就笑眯眯地坐到了桌上,面前放着一碗软面条。 最后一家人破天荒地都上桌陪客。 作者的话: 编辑小西又通知姣姣加更啦~咱这周五两更~ 谢谢大家每天的推荐票和留言,这对姣姣来说真的是非常非常大特别特别重要的鼓励和动力。 姣姣知道每天这两千字真的挺少的,可是没办法,新书期就是这样规定的,想加更也不行。 所以姣姣每天努力存稿,等上架了一定尽量多更~ 好在也只有一周多一点的时间啦~大家再坚持一下吧~ 第五十二章 难过 这是个什么东西都不掺假的年代,连塑料桶里倒出来的散装白酒都是货真价实的纯粮二锅头,一点不含糊的六十多度。 看着倒到碗里的白酒,周小安觉得自己又闻到了那天洗伤口的酒精味儿。 可二叔公和周阅海却上桌就直接干了两碗,一斤的瓶子眼看就要见底了。 家常和近况吃饭前都唠完了,饭桌上大家互相让了一圈,就只剩下劝酒了。 气氛莫名有些尴尬。 连周小全都感觉出了不对劲儿,偷偷用眼神询问姐姐。 周小安示意他好好吃饭,对不对劲儿也不是他们能改变的,都是长辈,这里没他们说话的份儿。 其实周小安早就觉得不对劲儿了,从知道周阅海十六年没回来过开始。 周阅海六岁跟周老爷子去了木匠铺,一直干到十五岁去参军,旧社会的长工可是没假期的,一年有那么两天假能回家看看就不错了。 也就是说周阅海从六岁开始就很少回村子了,二叔公跟周老爷子也是隔了几代的旁系亲戚,周阅海跟他不亲近也算正常。 可他这么多年一次都没回来过,就让人费解了,毕竟周家祖坟还在这儿呢。 周小安更加不明白的是,周阅海为什么那么小就去了木匠铺。 六岁,就是再能干的孩子,也做不来木匠铺打杂的活,据说木匠收学徒,再有天分也得八岁往上。 还有二叔公和太婆他们,即使只是族亲,见了这么多年没回来的小辈,一句都不问他为什么不回来,连“回来给你爹妈上上坟”都不说。 这个话题像个双方都不愿意提起的禁忌,谁都不去碰。 “二海,喝酒!”二叔公又打开一瓶酒,手不稳地要给周阅海倒上。酒劲儿太大,二叔公已经醉了。 周阅海拿过酒瓶子,给二叔公的碗点了一口,自己的碗里直接满上,两人喝白水一样又一口闷了。 “二海,你是大干部,见着的也都是大干部,能跟上边给咱乡亲们说句话不?”二叔公两眼通红,是醉的,也是急的。 “咱听党领导,让干啥干啥,绝没二话!可管啥都行,能不能别再管咱老农民咋种地了,行不?” 前年砍了山林熔了农具炼钢,去年搞深耕、密植种地,到处都是粮食产量创新高,到处敲锣打鼓“放卫星”,说什么粮食多得吃不完,好好的地抛荒了不让种,却把劳力都拉到荒山上去修梯田。 荒山上薄薄一层黄土,下面都是石头,没水没土,那梯田修出来能种啥?去年修的梯田今年连草都不长,白白浪费了种子,一刮风到处是黄土面子! “让搞深耕,把地翻个三尺深!南山上那块地,旱涝保收,种啥收啥!可非要在那块地上搞深耕试验田,把咱种了几百辈子的熟土都给翻下去了,生土地上能长啥?好好的地就这么给荒了!种出的麦子还没个苍蝇头大……” 二叔公说到这,控制不住情绪,湿了眼眶。 周阅海沉默地给二叔公倒了半碗酒。 “那密植更坑人!一亩地让种下去一百斤种子!说啥‘种一收百’!平时一亩地十斤种子都下不了啊!那麦芽发出来,太密实透不了风,都沤死了!活下来的几颗也又瘦又黄没个尺八高……” “还有,不知道谁想的招儿,给庄家‘打葡萄糖’!那粪汤子能直接往庄稼根儿上灌?!苗都烧死了!” “还有啥给地里灌狗肉汤的!狗杀光了,猫都没剩下!那地里结的硬痂像石头,庄稼根本不长……” “说啥敢想敢干,可也不能瞎想瞎干呐!” “去年夏天交了公粮,咱队上一口人就剩下五斤麦子,靠这五斤麦子可咋活命……” “这才正月十三,咱队上就饿死八口人了……” …… 二叔公越说越激动,最后老泪纵横,呜呜哭了起来。 二叔婆也期待地看着周阅海,“二海,你替咱乡亲们去说说行不?这方圆百十里地,就你最出息,乡亲们都来打听你呢……” 周阅海的脸上一片冷峻萧杀,“军政分明,军队人员不能干涉地方工作。这是纪律。不过已经有很多人在向上反映,地方上一些干部贪功,把国家政策执行歪了。现在全国都被这股歪风影响,造成了非常严重的后果,各方面都开始正视这个问题,很快就会刹住……” 周小安把头几乎埋在碗里,遮住通红的眼睛。刹住了又怎样?那些饿死的乡亲还是死了,那些失去亲人的孩子找谁哭去?! 接下来的两年,有更大的灾难在等着这片土地,谁都无能为力。有更多的人会因此失去生命,有更多脆弱无辜的孩子会首当其冲…… 周小安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掉在碗里,她第一次恨自己的先知。 先知却无力阻止,先知却不能做到冷漠冷静地去接受…… 周小安哽咽着胡乱跟大家打了个招呼,红着眼眶去西屋了。 她出门前,二叔公还在说着醉话,“二海,你有大出息了!你爹娘没白养你!你给咱老周家争脸了……” 周小全也很快下桌去找姐姐了,“姐,我听了二叔公的话心里难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满心的憋闷,说不出来,也找不到出口发泄,小小少年的眼里一片无辜的茫然。 周小安努力冲他笑笑,“你这么小,操心大人的事儿干嘛?先把自己顾好了,别胡思乱想。” 周小全郑重点头。这些天他越来越明白,只有自己强大了才能去保护姐姐,要不然就只能有心无力,做个磨磨唧唧拖后腿的。 “姐,你觉不觉得二叔公跟小叔说话有点别扭?”连周小全都看出不对劲儿了。 姐弟俩对视一眼,两双青涩的眼眸里都是疑问和不解。 没过多大一会儿,周阅海独自来到西屋找他们了,“二叔公睡了。” 应该是醉得不省人事了。 周小安看着他一片平静的面孔,喝了一斤多高度白酒,竟然不见一丝异色,连眼睛都清明一片,一如既往地冷静中带着漠然坚定。 可不知道是不是她的心理作用,竟然觉得他心里跟他们姐弟俩一样,都像压着一块巨石,沉重得喘不过气来。 鬼使神差的,周小安特别想安慰他,“小叔,我从小就没吃饱过,我们那片儿的孩子都吃不饱,特别是女孩儿,很多人都饿得偷偷哭。怕挨饿,更怕被饿死。 可不管多饿,我都没害怕过,也没哭过。因为我知道,我不会饿死,我有小叔。小叔每个月都会给我们寄粮食来,虽然要分一大半给姥姥家,可只要有小叔在,我们就什么时候都不用怕被饿死。” 周小全不知道姐姐为什么忽然说起这个,可还是顺着她的话说出自己的感受,“我们大杂院里有爹的孩子都没我们享福,他们都羡慕我们有小叔。” 虽然他们的小叔比二哥还要小一岁,可却给了他们父亲一般的担当和安全感。 周小安黑黑的眼睛瞪得又大又亮,重重地点头,“所以,小叔,您不要难过了,您真的已经很厉害了!” 第五十三章 否定 周小安的话完全是凭自己心里突如其来的直觉,没过脑子就说出来了,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那个,小叔,”周小安理智回来了,尴尬得满脸通红,紧张得开始结巴,“您,您别误会,我没,没别的意思……” 周小安在心里狠抽自己两下,什么叫“您别难过”啊?!你哪只眼睛看到小叔难过了?! 好吧,就算他真难过了,有你这么没眼力见儿的吗?!还非要当面拆穿人家! 笨死你得了! 你们什么关系?熟到可以这么大喇喇地去揭人**的地步了吗?!熟到可以谈心的地步了吗?交浅言深你懂不懂?! 脑补帝开始自动进入脑补模式,脑子里一个小人儿蹲在墙角画圈圈,头上又飘来一块黑云…… 周阅海真正接触自己的这个侄女还不到半天,却觉得她真的是个非常有意思的孩子,有意思到他竟然看不透,随时都能做出让人出乎意料的事来。 明明胆子那么小,小兔子一样瞪着眼睛支愣着耳朵,仿佛一个眼神就能把她吓得随时跑掉。 可真做起事来却不拘一格,胆子大得什么都敢干,看似冲动,却一步套着一步,细想起来又非常的有章法。 真是个非常矛盾的孩子。 让人看她说话做事,就想摇着头笑,哭笑不得,心里却非常舒服。 是的,就是很熨帖舒服。 小动物一样懵懵懂懂横冲直撞,却真挚得直抵人心。 她说小叔您别难过,其实在她说出这句话之前,周阅海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难过。不过很奇怪的,这小姐弟俩乱七八糟地安慰之后,他的心情竟然真的蓦然一松,平静了下来。 周阅海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周小安却眨眨眼睛,马上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又嘴比脑子快的来了一句,“小叔,我的意思是说,您真的很厉害!对真正需要您的人来说,您已经做到最好了。” 周小全几乎想拉住姐姐了,在他看来,姐姐这样对着面无表情的小叔自说自话,真的很尴尬啊…… 周小安说完就后悔了,几乎想把自己的嘴巴缝上!脸红得能滴血了。 周阅海却不给她反应的时间,直接跟她说正事儿,再这么下去,这孩子就得尴尬得爆血管了。 “我下午走,现在说说你离婚的事。你自己有打算了?” 周小安顾不得尴尬了,赶紧把小叔让到炕上坐下,跟他详细讲了自己的计划。 其实很简单,就是先让马寡妇知道她不受婆家待见,韩大壮更不喜欢她,其中再穿插一些韩家条件好,嫁过去享福的暗示,让她对韩家抱有更多的妄想,去找韩大壮,去继续哄韩老太和韩小双。 等他们接触到一定程度,双方都动了心思,周小安再从中推动一下,伺机而动,找个机会让他们的行为曝光,她就能顺利离婚了。 这样,韩家的所作所为众人皆知,即使离婚,她的名声也能得以最大限度地保全。 “我今天故意在马寡妇家炕上丢了五块钱和一些粮票,让她拿着当去沛州的路费。现在这个时间她还没给我还回来,那就是留下了。” 现在农民手里都没钱,连当队长的二叔公家里都没有几毛钱,上次去沛洲的路费还是跟公社干部借的,别说一个寡妇了。 马寡妇只去了一趟沛州,就再没去过了,周小安几乎敢肯定,她不去不是歇了心思,而是没钱做路费,就更别说吃饭用的粮票了。 周阅海听完,见姐弟俩期待地看着他,一副等着他表扬的样子,却很干脆地摇头,“这个计划不行,变数太多。” 放在平时,无论是对待上司还是下属,他说完这些就肯定不会再多说一句了。 变数多,可控因素太少,即使方向是对的,也不能付诸行动。更不值得他去多浪费一点时间,多说一个字。 可看到周小安瞪得圆圆的大眼睛,里面有挫败,有不解,还有不服气,一副就是想要去试试的倔强样子,周阅海竟然没有不耐烦,更没有像平时对待下属一样,甩手让她自己去想明白,而是耐心地给她解释: “马寡妇就是去了沛州,韩家人以前没选她,凭什么现在会选她?韩大壮不怕作风问题被揭发?韩老太不觉得娶个农村寡妇做儿媳妇丢人?不怕你抓住把柄离婚,让他们名誉扫地又丢了一大笔彩礼? 从他们家以前的所作所为来看,他们肯定是看重利益多于感情的,你只能肯定韩大壮和马寡妇彼此有好感,其他都不在控制范围内,不足以成事。” “可是,”周小安急切地插嘴,“韩大壮喜欢马寡妇,只要他们俩接上头,肯定会想办法说服韩老太的。 我也会误导韩老太,让她觉得我又蠢又笨又胆小,让她认为忽悠我离了婚,我也会老老实实退彩礼,就是以后韩大壮和马寡妇结了婚,我也不敢说什么。” 周阅海放弃跟她争论这个问题,直指核心,“那你打算用多长时间离婚?你的这个计划不能说完全没有可行性,可是很多环节都不在你掌控之中,就是按你的计划进行下去,也一定非常耗时间。 你得等马寡妇打动韩大壮,等韩大壮鼓足勇气去说服韩老太,等韩老太答应冒险娶马寡妇,这得等多长时间?你打算就这么无休无止地跟他们耗下去?值得吗?” 周小安被问住了,当然不值得!她本来就打算用三、两个月时间搞定离婚这件事的。她还有好多好多事要做,大好时光绝不能浪费在跟韩家纠缠上! 至于名声和报仇,恢复了自由身再慢慢计划好了。 周小安从来都是个听劝的好孩子,见了坑肯定饶着走,前面有墙也肯定不拿脑门儿去撞,明白了自己计划的不足,马上就不再固执己见了,“那,小叔,您说怎么办好?我听您的。” 周阅海的方法就再简单不过了,甚至可以说是简单粗暴,“我已经联系好了公安局的战友,你回去就去公安局填表申请离婚,他代表公安局去矿上要介绍信,直接判,韩家就是不出面这婚也能离得了。” 周小安和周小全惊讶得张大了嘴巴,这样也行?!就这么简单?! 周小安这才明白,为什么小叔说韩家说什么不重要,工会不给开介绍信没关系,只要她想离,就一定能离! 这种直接用结果砸碎一切阻力的方式,真是太霸气了! 公安局都批准离婚了,工会当然不会拦着,补开一张证明而已,矿上还能去跟公安局叫板不成?单位和政府都盖章了,韩家还敢说什么?工作不要了?想犯法坐牢? 周小安看着周阅海两眼直冒小星星,周小全却抢先一步说了她的台词,“小叔,您好厉害啊!” 第五十四章 愧疚 有了周小安前面的铺垫,周阅海对周小全这样直白的恭维就适应得多了,轻飘飘地看了他们姐弟俩一眼,接着说正事儿。 “我要赶回部队,不能陪你们回沛州了。你回去之后就直接去公安局找许副局长,我跟他都交代好了,你过去填一张表就可以,其他的他会办好。” 周小安乖巧地点头,头顶一撮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呆毛跟着一翘一翘地晃动,非常有精神。 周阅海看侄女乖巧懂事,明明有自己的想法,却听话地任他安排,一句都不多说,清清亮亮的大眼睛里是对他毫不掩饰的信任和崇拜,他反而开始不放心地嘱咐起来。 “许副局长叫许有才,你见了叫许叔叔。他和我是同一年参军的战友,一起打了六、七年的仗,在朝鲜战场上受伤退下来的。他说话比较直,嗓门也大,但是心地很好,你不要怕,有什么说什么就行。” 周阅海其实是有点后悔的,他找老许的时候只考虑到他是主管这方面的,办起事来方便,却不知道侄女胆子这么小,许大炮一嗓子就能给吓坏了!看来得赶紧给赵大姐打个电话,让她照应着点。 周小安还是乖巧地点头,“小叔您放心吧,我会好好听许叔叔安排,尽量不给他添麻烦。” 周阅海拿出随身的纸笔,写了个电话号码给周小安,“这是大事儿,不要怕麻烦,我和老许是过命的交情,既然请他帮忙,就不用跟他见外。有什么事不方便跟他说的,你就给我打电话。” 说完还是不放心,周阅海接着叮嘱,“你不用担心退彩礼的事,也不用回家跟你婶儿要,我都安排好了。” 周阅海又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周小安,不用说也知道,里面肯定是用来退彩礼的钱和粮票。 “不要在这点东西上计较,你能全身而退比什么都重要。”如果说在回老家之前,他只是来尽到长辈的责任,跟周小安接触了这几个小时之后,他心里已经把让侄女全身而退放在了最重要的位置。 本来他对这件事这样上心也是觉得周小安被迫出嫁有他的原因,如果他在出任务之前安排好家里的事,也不至于让她这样匆忙出嫁。 可是现在,责任变成了心意,不是应该这样做,而是发自内心的想去做。 这种心态上的转变非常细微,却将他计划好的事彻底转换了一个方向。 周小安拿着信封,考虑着怎么推辞。 彩礼肯定得退,否则韩家绝不会甘心,离婚的事为了这点东西一拖再拖,得不偿失。 她早就打算好了,钱必须让王腊梅出,她现在肯定是拿得出来这些钱的。决不能让她拿着自己的卖身钱去给王老太买酱猪蹄,供周小玲欺负自己。 粮食早就吃了,她也不想逼得太急让王腊梅跟她闹,就自己出了。 可周阅海给的东西她又没理由推辞掉。谁都知道她身无分文,工资又低,根本找不到任何借口。 那就先拿着吧!以后再想办法换个方式回报小叔好了。她现在工资低,不代表以后不会出人头地嘛。 周小安高高兴兴地把信封收起来,笑眯眯地跟小叔道谢,“谢谢小叔。”只几个字,却非常坦荡大方,又有着对长辈真诚的信赖和感激,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舒服畅快。 周阅海对她的态度非常满意,也有些出乎意料的惊喜。 他本以为周小安会客气一下,或者信誓旦旦地说一些以后会报答他之类的话。他不喜欢这样。 这些年来,他不愿意跟哥哥一家人走得太近,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不喜欢被他们当恩人一样对待。 家人之间见面就把恩情挂在嘴边,太见外了。而且除了恩情,他与哥哥一家人好像再无话可说,这种感觉实在是别扭,索性还是少见的好。 而周小安这样毫不客气,却让周阅海觉得非常亲近。这个孩子从向他求助开始,就表现出了对他非同一般的信任和依赖,非但没让他觉得是负担,反而不知不觉地想为她再多做一些事。 “按你自己的计划,你打算用多久离婚?” 周小安眨眨眼睛,老老实实回答,“两、三个月。” 周阅海思量了一下,“两、三个月不行,按你的计划,至少得半年能把事办利索了。” 周小安不自觉地对手指,“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一个月,”周阅海看着周小安低垂的脑袋,“给你一个月时间,按你的计划,如果还是没进展,你就去找老许。” 周小安猛地抬头,惊讶地瞪着眼睛,赶紧摇头,“不用了,小叔,一个月根本办不下来,我还是先离婚好了。”别的事以后再慢慢来吧。 “一个月也不是完全不行,但得推马寡妇一把,还得在韩家那边烧一把火。”周阅海思量了一下,已经有了主意。 “小叔,会不会太麻烦……”周小安的眼睛亮了,她计划了那么久,虽然已经打算放弃了,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惦记的。 “是有些麻烦。”周阅海的回答一向实事求是,可看到周小安亮晶晶的眸子,还是补充了一句,“但如果能成功,对你以后会有好处。” 至少比他的方法对这孩子有好处。客观地说,来这里之前,他只想着快速把事情解决,是真的没为周小安以后考虑过。 离婚以后她如何面对流言蜚语,如何自处,如何平息心里的不平之气,这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周阅海心里涌上愧疚,为自己以前只想尽到责任,疏离冷漠地对待侄女而自责。所以他现在不怕麻烦,只想为她多考虑一些。 “回去以后,你还按你计划好的来办,剩下的事交给我。争取一个月之内把婚离了。” 周小安和周小全对视一眼,两人都跃跃欲试,“小叔,我们都听您的!” 周阅海看着面黄肌瘦的侄子侄女,又去掏钱,周小安赶紧阻止,“小叔,我有工资,我能养活我和弟弟,您以后不用再给我们钱了,留着自己过日子吧!” 小叔三十岁了,还没成家呢!不能一直为了他们活着呀! 周小全一着急差点儿露馅儿,“小叔,您都给我们那么多东西了……”说到一半儿想起来了,不敢再说了。 周阅海将早就准备好的五十块钱和二十斤粮票放到炕上,根本不管小姐弟俩的推辞,“你们手里那点东西都拿回老家了,二叔公都跟我说了。知道惦记乡亲,这是好事,可也要先把自己顾好了。以后这样的事交给大人来做,你们就不要操心了。” 小叔人很好,可是说话不喜欢转弯儿,周小安被说得脸一红。她也知道,以她现在的状况,根本没有能力帮别人,这是拿着小叔的东西送人呢,最后还是得小叔接济他们。 周阅海这么说话已经成了习惯,看侄女愧疚得脸红了,才发觉不应该拿对待军营里大老粗的态度对这个胆小乖巧的小侄女,可让他说点什么安慰人,又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只好转移话题: “你们回老家的决定很对,这段时间两个人养得都很不错。” 那我有没有变白一点?是不是比以前漂亮了?周小安的脑子里马上跳出这个念头,差一点就脱口问出来。 作者的话: 实在抱歉,刚到家。马上多上传几章到草稿箱,以后出门也不怕了,一定会按时更新。 第五十五章 夸奖 周小安摸摸自己一脑袋东翘西翘的黄毛儿,没好意思问出口。 不过她还是不死心,故意在小叔面前扬起脸晃了两圈,看他没有一丝变化的表情,挫败地放弃。 看来还是得努力做面膜呀! 周阅海完全摸不着头脑,他从参军就被选拔去当了侦察兵,这么多年的磨练,自认为观察能力很是不错,可还是看不明白侄女仰着小脸满脸期待地想让他干什么。 偏他刚说错了话,现在又想弥补一下,想到今天周小安几乎要戳到他下巴上的手,周阅海试探地问:“脸还疼吗?眼角和嘴角的伤挺严重的。”生平第一次,周阅海对自己的判断力没了信心。 周小安心里哀嚎一声,又出糗了!顶着一脸青青紫紫的伤还臭美呢! 打击太大,周小安瞬间进入面无表情不知道如何反应的自我保护模式了。 周阅海不知道周小安怎么忽然就蔫巴了,头上翘起来的一撮呆毛都耷拉了下来。 不过这小孩儿真的很有意思,就是蔫巴巴的,大大的眼睛也水润有神,让人觉得非常有活力,像个软乎乎的淘气小动物,只要找到她喜欢的游戏,马上就能活蹦乱跳地高兴起来。 周小全在旁边看着,再次进入懵圈状态。 这两个人,小叔面无表情,姐姐木着一张脸,谁都不说话,俩人这是打什么哑谜呢? 周小全不是周阅海,不能像他一样,无论什么情况下,不说话也一样能掌控局面,自在安然;更不是周小安,嘴巴不说话脑子都要转冒烟了,忙得根本感觉不到尴尬。 他只能自力更生,尽力活跃气氛。 “小叔,我和我姐回农村,最大的好处就是有地方学习了!我姐学会老多字儿了!” 周小全说着,把周小安练字的田字格本拿出来一摞给周阅海看。这半个月,周小安已经写满七八本了。 周阅海认真地翻了一遍,用他的方式表扬了周小安,“写得很不错,基本没丢笔画,就是有点潦草,以后认真练练能更好,看书写信肯定没问题了。” 务实的人就是这样,越看好你越对你严格要求,表扬你的目的就是要帮你指出不足,给你展望大好前景,让你继续进步。 周小安可领会不到小叔的一片苦心,她只知道自己被批评了,潦草就是不认真啊!这是态度问题! 周阅海又一次好心办坏事儿,把小侄女给表扬得羞愧不已,满脸通红。 周阅海下意识地摸了摸军装的四个上衣口袋,很庆幸地摸到一只钢笔,赶紧递给周小安,“你字写得很好,用这支笔练字吧,练好了再送你更好的。” 孤军潜入敌人司令部他都没这么懵过,就怕自己再不小心说了什么把这孩子给说哭了。 周小安接过那只钢笔,看到笔身上的标识,眼睛一下就亮了,“100英雄!”很有收藏价值的一款钢笔,据说十二项指标中有十一项超过了派克100,更比后来的英雄100要优良很多,是建国后民族工业的骄傲。 周阅海松了一口气,总算是哄对路了。 周小安意思意思地跟小叔客气一下,“这么好的笔,小叔留着自己用吧。” 周阅海根本不在意一支笔,又开始心疼这个小侄女,一只一块多的钢笔而已,这孩子竟然当宝贝一样不敢用,可见日子过得多苦。 “这笔很普通,你先拿着练字,等你能自己写信了,送你个派克的。” 周小安这才意识到,她眼里非常有收藏价值的“古董”,在周阅海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只是普通日用品而已。 那她就不客气了! “谢谢小叔,我肯定好好练字,练好了马上给您写信!”周小安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这话有急于讨要奖励的嫌疑,刷刷刷三两下就把一直笔给肢解了。 没办法,从小养成的习惯,说好听点是有好奇心、求知欲,实际上就是手欠,东西到她手里越喜欢越要拆开来看看。 周小安认真研究刚到手的“古董”,周小全非常懂事儿地帮姐姐找台阶下,“小叔,我们也没别人能写信的,家里只有小叔和我三哥在外地,到时候我们一起给你们写信。” 周阅海又坐了一会儿,随便跟周小安姐弟俩聊了几句,把要了解的事明里暗里都了解清楚了,就动身离开。 既然答应了要帮周小安用她的方式离婚,就得抓紧时间布置了。 二叔公还没醒酒,睡得呼噜山响,周阅海也不用他套车送,跟二叔婆和太婆告别,“我去公社还有点事,到了公社再拦车去县里,很方便。不用麻烦二叔套车送我了,才二十多里路,用不上半小时就到了。” 周小安在心里掰着手指头算账,正常人一小时走十里地就不错了,小叔半小时走二十多里,那是个什么速度啊? 周阅海说不用送,周小安和周小全还是打算把他送出村子,走出家门,太婆颤微微地站在门口跟周阅海招手,“二海,常回来看看吧!不管咋地你爹娘养了你一场!” 周阅海不置可否地告别,并没正面接这个话题。 周小安的好奇心春草一样嗖嗖冒头,太婆嘴里的“咋地”到底是咋地了呢?是因为这个“咋地”小叔才这么多年不回老家来看看吗? 脑补帝把自己绕出了满眼蚊香线,直到送走小叔回到家,她还是一脑门问号。 姐弟俩一回来,就发现屋里的气氛有些奇怪,族里的三太公拄着拐杖翘着胡子坐在炕上,鼻孔嗖嗖地喘着粗气,二叔公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吧嗒吧嗒地抽烟袋,一看就是被从睡梦中给强行叫醒的,太婆和二叔婆也一言不发地坐着。 “你们两个不懂事的孩子!二海好容易回来一趟,就这么让你们给送走了!不懂事!太不懂事了!这要是放到过去,一定请了家法再跪祠堂!看你们还敢不敢自作主张!” 三太公一见姐弟俩回来,马上开始训斥,越说越生气,把拐杖在地上杵得砰砰响,一副随时要动手的样子。 太婆这么多天第一次没有笑眯眯地说话,脸色非常不好,“老三,关俩孩子啥事?这是俩好孩子,别吓着他们!” 三太公胡子又翘起来了,“大嫂,你有儿有女的,可不是说啥都行了!我这个孤老头子,死了都没人给打幡摔盆儿!我能不急吗!?” “你急就从族里过继一个孩子,找二海有啥用?他养了十多年大海一家子,好容易孩子们都给拉扯大了,可算是脱出手了,还得再给自己找个爹伺候着?” 第五十六章 耍横 三太公跟太婆同辈,是太公的隔房堂弟,在周氏一族里辈分非常高。 现在虽然建国了,不再讲宗族家规了,可在农村,大家还是非常重视辈分尊长的,他说话做事虽然过分,二叔公也不好当面顶撞。 太婆却完全没有这个顾忌,她是三太公的长嫂,又是前任族长的妻子,于情于理都有立场反驳他。 这些年太婆年纪大了,眼睛耳朵都不好使,家里的事已经不管了,每天笑眯眯地晒太阳哄重孙,可不代表她把做了一辈子族长妻子的手段扔下了。 “老三,新社会了,政府都说了,讲宗族那是搞封建,可不敢再拿出来讲。到时候给人告上去,你这革命军人的补助说不定就得给撸了!” 三太公一家是周家旁支,年纪小辈分大,叫三太公,其实他没比二叔公大几岁,虽然留了胡子拄着拐杖,其实还不到六十岁。 所以解放战争的时候三太公也被征召到了担架队,在敌后医院帮着运送伤员。抬了几个月伤员,因为他年轻的时候打过猎,枪法不错,就被一位养好伤的连长带去上了战场。 可会打枪不等于会打仗,刚到第一天就遇上了美式装备师,枪都没摸就被吓尿了裤子,飞窜的弹片削下去他半根手指。 他被吓坏了,养好伤也再上不了战场,还没正式入伍就回来了。 建国以后地方政府为了争取革命老区的称号,把参战受伤人员都上了名录报了上去。 三太公的伤不重,又没正式入伍,够不上国家评革命伤残军人的资格,地方政府为了评级给他争取了一下,最后部队承认了他的退伍军人资格,却还是没评上革命伤残军人等级。 三太公举着少了半根的手指在公社和县里大闹了几场,当时正是评定革命老区的关键时刻,伤残军人问题非常敏感,政府只好给了他一个地方上自己评定的老区革命贡献军人的名号。 每年地方上发给他五十块钱做补助,生产队也不管他去不去劳动,都按大劳力的满额公分给他分粮食。 所以三太公的日子过得非常不错,在村里也是说一不二地横着走。 村里人纯朴,又大部分是周氏子孙,碍着辈分和革命伤残军人的名号(他们根本分不清国家和地方评定的区别),又都知道三太公耍起横来是个混不吝,都不去惹他。 太婆这番话说得绵里藏针,这些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不留情面地反驳他,三太公的混劲儿一下就上来了。 “德忠(周老爷子)俩儿子,大海儿孙都有了,他这一支怎么都断不了香火,把二海过继给我谁能说出个啥?!国家不让搞封建宗族,可也没说不让过继!” 三太公骄傲地举起少了半根手指的中指,“他周二海要是敢忘了本,我就上部队找他们领导去!我是为革命流过血受过伤的!我到部队那谁不得敬着我?!我就去闹!我看他周二海这个官儿还能不能当消停!” 二叔公马上坐不住了,他了解三太公,他是真能干出去部队闹的事儿来的! “三叔,你要过继,从族里随便选个孩子,我去给做工作,你看上谁咱就过继谁。二海这些年不容易,咱可不敢这么给孩子添麻烦!” “族里哪个配给我养老?!没一个出息的!我和二海都是部队上的人,也就他有资格给我养老摔盆儿!” 三太公手一挥,谁的话都不听,“我们革命军人的事儿,你个老农民就别管了!你能管得了咋地!赶紧把他给我找回来!今天就把事儿办了!他敢说个不字,我就躺他们部队大门口去!我看他还能不能在队伍上待下去!” 周小全气得呼哧呼哧地喘粗气,捏着拳头就要上去找这个老混不吝理论,周小安赶紧拉住他,可她力气实在小,一把没拉住,气疯了的周小全一下就蹿出去了。 “你谁呀?!除了姓周你跟我小叔啥关系?凭什么让我小叔给你养老!?”早在爷爷辈儿就出了五服的亲戚,不认你又怎么样?! 周小全啪地一声就把三太公举着的手指头扇了下去,“我告诉你,你敢去祸害我小叔,我今天就让你走不出这个门!” 周小全身材消瘦,长得白白净净,笑起来大眼睛弯成月牙,鼻子上还有几个小雀斑,非常阳光。他平时在家里脾气好手脚又勤快,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可爱懂事的小男孩儿。 可只有被他揍过的人才明白,这是个脾气火爆非常敢下手的家伙,要耍横,他敢不要命,还真没怕过谁。 三太公更是横惯了的,一拐杖就狠狠挥了过去,“你个小犊子!老子打死你!”一着急就给自己降了三个辈份! 周小全灵活地闪了过去,一把抢过拐杖就扔了出去,把三太公也拽下了地。 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周小全对上混不吝的三太公,棋逢对手,其他人一时都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三太公年轻时就有一把好力气,现在年纪又不太大,要打周小全并不费劲,可他实在是没想到一个毛孩子竟然敢跟他动手,一时疏忽就让周小全得了手。 周小全也知道自己打不过,扔了拐杖就跑出去几步,让三太公想还手都抓不住他,可他又不跑远,站在门口气三太公,“你算老几?敢打我小叔的主意!你敢不要脸,我就敢去政府告你!你解放前卖闺女!你就是个人贩子!” 三太公是有过儿女的,大女儿十二岁就让他推牌九输给别人了,三太婆哭瞎了眼睛,三岁的小儿子没人照料,得病死了,三太婆也跟着去了。 后来他又娶了两房媳妇,都没留下一个后,他这才成了孤老头子。 三太公这次是真气着了,抖着手指着周小全,“反了!反了!” 周小全把他气疯了,自己就不生气了,笑嘻嘻地接着气他,“你找了那么多媳妇也不生儿子,这是报应!” 三太公脸色发白,抖着手指了周小全几下,忽然转头瞪二叔公,“周秉贤!你,你给我打死这个小畜生!” 周小全聪明着呢,这么嚣张地气三叔公,就是为了转移他在小叔身上的注意力,也给二叔公解围。 现在目的达到,当然不会让二叔公作难,开门就蹿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二叔公我错了!我给三太公赔不是!您帮我跟他解释一下,我年纪小不懂事,是有口无心的!我先去砍柴火了!” 二叔公慢条斯理地磕了磕烟袋,“三叔,孩子小,顺嘴胡说呢,他也赔不是了,您就别跟个孩子较真儿了。” 周小安悄悄溜了出去,出了东屋就无声地大笑,真是太解气了! 二叔公也是个妙人儿!戏做得这么假还能演得这么认真!关键是三太公被气得全身发抖,还无话可说! 作者的话: 推荐好基友的书~《追其日常》作者:挽袖天下 简介:男神追妻忙,女配请走开。 第五十七章 救人 怕三太公迁怒,周小安也跑出家门在村里溜达。 她以前从未来过农村,农家乐都没去过几次,现在见到原汁原味的农村看什么都新鲜,村里没什么人,她也不用怕被围观,东走西走地觉得挺好玩儿。 上午刚吃了周小安冰糖的满仓小朋友带着他的小伙伴们扑腾腾跑了过来,屁股后面被他们扑腾起一团黄烟,除了眼睛和牙齿是白的,身上全是灰扑扑一拍一冒烟儿. 偏他还不自知,过来就用小黑手拉住周小安的衣服,“姐!我带你看热闹去!” 一颗冰糖的交情,让他马上就把周小安当成自己人了。 周小安怕别人关注她,可却喜欢躲在角落里看热闹,连社区大妈跳广场舞她都能有滋有味儿地看一会儿,一听有热闹看,马上来兴趣了,“什么热闹?人多不多?” 根据她看热闹的经验,人多才能躲起来不被注意,要不多显眼,别热闹没看成反被别人围观。 满仓也是个有经验的,“人可多呢!生产队里的妇女都去了!咱们去了肯定没人注意!” 目的地就在后街,穿过一条胡同就到了。周小安还没问完,就看到一家院子外围了上百人,一辆排子车停在院门口,人群里传出大人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催三儿他姐要死了!他奶奶怕家里停了死人不吉利,不让进门!”满仓年纪小,并不懂这其中的辛酸,带着孩子懵懂的天真和残忍把这一切当热闹看。 周小安顿住了脚步,这可不是大妈跳广场舞或者老爷爷耍空竹,她没兴趣看。 没兴趣看也来了,从周围人的议论中周小安很快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车上躺着的姑娘叫催小麦,前天晚上忽然高烧咳带血的痰,送到公社卫生所住了一晚,烧得更厉害了,只好送到县医院。到了县医院一检查,得的是大叶性肺炎。 这种病并不是绝症,但必须得用大剂量的抗生素,整个县医院一年就配给那么一点抗生素,治好催小麦就得用去一半,不知道是真没药了还是不给用,催小麦还是被拉回来了。 “县里的大夫说了,住那也没用,没药!还白花着钱,拉回来等死呢!” 连县医院都说治不了了,可不就是得回来等死。 回来她奶奶就坐在大门口哭,说没出门子的闺女死在炕上,一家人都得倒霉,就是不让进屋。 催小麦的父亲催大福跪在母亲面前哀求,母亲和家里的孩子围着催小麦哭,村里的人围着劝,谁都没注意到跟着一群孩子来的周小安。 周小安给几个孩子每人一颗冰糖,情绪低落地回家了。 这样的事农村时有发生,现在大家饿得眼睛都绿了,二叔公说队里账上只有十块钱了,催小麦的病能去县里看就是她父母疼孩子了,倾全村之力也没能力再去省医院了。 回到家里,三太公已经走了,一个头发乱七八糟眉眼却非常精致的年轻人坐在二叔公身边,神经质地把身边一只印着红十字的药箱打开又关上,满脸的烦躁郁闷,隔一会儿不死心地问一句,“队长,您给想想办法吧!” “队长,这不是绝症!给我一盒盘尼西林,我就能把催小麦救回来!” “队长!” 二叔公叹气,“幼林,回家去!别给你爸惹麻烦!” “我爸当了一辈子医生,都到这份儿上了,还有啥更麻烦的!”青年人倔强地看着二叔公,“周大叔,您人面广,您给想想办法吧!” 二叔公长长地又叹了一口气,“小麦多好个孩子,我要是有招儿,咋能看着不管呢!” …… 周小安悄悄跑回西屋,进入空间的药店,拿出青霉素注射液,迅速把上面的商标刮干净,又仔细看了说明书,才揣着两瓶4.0g的青霉素注射液跑回东屋。 这种事在农村确实经常发生,可她以前没看到,今天她遇上了,又有能力帮,就不能见死不救。 那个叫幼林的年轻人还在摆弄手里的药箱,指着箱子里的东西气急败坏地给二叔公看。 “周大叔,您看看,我这个赤脚医生能干啥!就这么点儿东西,连红药水和止痛片都供应不足,除了几卷纱布和一套银针,我啥都没有!我拿什么治病?那半瓶酒精前些天还让老高头偷去兑水喝了!” 救人要紧,周小安也顾不上礼貌了,打断两人的谈话,“二叔公,我这有盘尼西林,先给催小麦用上吧。”盘尼西林就是青霉素。 “我受伤了,我们厂工会的大姐找人给我开的。”周小安有点后悔了,这个年轻人一看就不是农村人,又说起父亲当了一辈子医生,她这种对医疗知识一知半解的,人家一问就得露馅儿。 所以她尽量少说,一点细节不肯透漏。 可是她白担心了,人家小大夫根本就没注意她,一说有药,马上两眼放光地盯上了她手里的药瓶。 小大夫拿过去研究了半天,药瓶被处理得干干净净,他什么都没看出来,“这是进口的吧?包装没见过。多少万单位的?药盒给我看看!” 周小安摇头,“没药盒,大夫就说让一天打两支。”别的就不肯多说一个字了。 小大夫捏着两瓶药,药箱都不管了,一边往外跑一边对二叔公嘱咐,“周大叔您派人去公社卫生所拿一瓶葡萄糖,我去赵庄拿点滴管子!再让人去崔家通知,让他们赶紧把人抬屋里去准备打针!有药了!有救了!” 风风火火地跑出了院子,小大夫又一个急刹车跑了回来,“让崔家赶紧烧水!我回来好烫点滴管!” 这个时候的点滴管都是周小安在医院里用的那种,黄色胶皮材质,重复使用,用前用开水煮烫一遍就当消毒了。 “小安呐,这药你给人用了,那你的伤咋整?咱可不能把自个给耽误了啊!”小大夫跑得太快,二叔公才有机会跟周小安说话。 “人各有命,你这孩子心好,可也不能为了帮别人害了自个。”二叔公这辈子风风雨雨的没少见,并不是听几句宣传就真能大公无私舍己为人的。 周小安笑着摇头,“二叔公,我伤都好了,不用药了,要不我可不敢给别人用。” “你是个好孩子,好孩子啊……”二叔公叹息着去张罗着给催小麦打针了,周小安没有跟去,只在家去崔家的胡同口等着,看到满仓,偷偷给他两块糖,让他把用完的青霉素药瓶拿来。 这个时候可没这种包装的药,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 拿到空药瓶,知道催小麦进屋打上针了,二叔公又回家把中午喝剩的半瓶酒拿去给她搓脑袋退烧,小大夫还给她喝了淡盐水,周小安长舒一口气,嘴角含笑悄悄回家。 虽然有点冒险,可她救了一个姑娘,让她伤心欲绝的家人看到了希望,这就值了! “丫头,你知道老周家人在哪不?家里咋没人呢?”马上要到家了,周小安被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拦了下来。 二叔公一家人都在催小麦家,还是太婆发话,催小麦奶奶才让她进屋打针的,现在还没回来。 这个女人一看就不是本村的,也不是周家的亲戚,否则肯定不会这么问周小安。 周小安装糊涂,“你说的是哪个周家?我们村姓周的有一百来户人家呢!” “周秉贤家,他家侄子今天是不是回来了?现在人呢?”妇女拉下头上姜黄色的三角围巾,满脸急切。 周小安从没见过这个人,却觉得她的眉眼有些熟悉,“队长的侄子可多了,你是说哪个啊?”她当然知道这女人指的是周阅海,可越是这样,周小安越是防备起来,不住地套她的话。 “周二海啊!还能是哪个!小名叫石头那个!”妇女也开始打量周小安,“丫头,你是老周家的吧?我看你咋这么面善(面熟)呢!” 第五十八掌 沈荷花 这人一说,周小安更觉得她面熟,仔细打量起来。 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破旧土气,一看就是生活不太如意的农村妇女。 满身满脸风霜困苦的痕迹,皮肤松弛,脸上已经有不少皱纹和色斑,皮肤却比一般农村妇女白皙一些,布满细纹的眼睛也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秀美的轮廓来。 “丫头,你姓周吧?看见周石头了吗?听说过周大海吧?知道他们家在沛州住哪吗?你告诉大婶儿,大婶儿给你买糖块儿!” 一脑袋乱发加上巴掌大的小脸儿,让周小安更显年纪小,被中年妇女抓住手当不懂事的小姑娘来哄了。 周小安用力把手抽出来,她是有接触性心理障碍的人,要不是为了替小叔弄清楚怎么回事,早扔下这人跑了,“你跟周,周石头是什么关系?找他干什么?” 背后叫小叔的小名,周小安别扭又心虚,觉得有点冒犯长辈。 可小叔对她们姐弟照顾有加,有关他的事,她得帮他留意才是。 “你认识周石头吧!他现在在哪儿呢?”这女人非常精明,一下就猜出了个大概,一把抓住周小安,死死攥住她的手,捏疼了她受伤的手指都没注意到, “丫头,你今天看见周石头了吧?你带大婶儿找他去!大婶儿给你买花布做衣裳!” 急切之中女人靠得太近,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周小安脸上,身上常年不洗澡的气味儿冲鼻而来,周小安又被她抓得钻心地疼,几下里一综合,让她心里那根弦一下绷紧,几乎要惊叫起来。 “你放开我!有话好好说!”周小安周使劲儿挣扎,可她大病初愈瘦弱无力,手又疼得直冒冷汗,那女人正值壮年,一看就干惯了体力活,很是有一把力气,怎么都挣不脱。 “再不放开我不客气了!”周小安警告一声,看那女人根本就没把她的话当回事,心里一把火腾地冲上来,伸腿冲那女人脚下用力一绊,同时上身一矮,肩膀狠狠冲女人撞去,顺势又给了她一手肘! 那女人根本没想到周小安会忽然出手,也没把这个瘦弱单薄的小姑娘当回事,直到脚下一个踉跄,被撞倒在地都没反应过来。 周小安也不给她反应的时间,撞倒了人,她迅速欺身过去,一膝盖砸到她胸前,把那女人砸得叫骂声还没出口就噎了回去,躺在地上不住地咳嗽。 周小安这才赶紧起身跑开几步,戒备地盯紧她。 这套动作其实还有后招,可她嫌弃那女人脏,不想跟她靠得太近,而且这人只是讨厌,让她离自己远点就可以了,还不至于对她用狠招。 否则她那一膝盖用了全力,这女人现在就得翻白眼儿甚至肋骨骨折。 周小安从五岁开始练武术,虽然只是去玩儿票,可师兄师姐们照顾她,师傅也心疼她,对她没任何要求,又怕她出去挨欺负,这么多年,只根据她的身体情况,让她练会了两招半的防身功夫。 一招是主动进攻的连续攻击,一招就是现在用的自我防卫脱身制敌,剩下那半招有点阴损,是小堂哥帮她琢磨出来的,得利用器械,所以只能算半招。 那女人虽然脑袋撞在地上,又被砸了一下胸口,可周小安力气小,又手下留情没想伤着她,咳嗽了几声就能起身了。 只是开春天暖,冰雪开始融化,路上有不少泥坑,周小安正好把她撞进了一个泥坑里,现在又是泥又是水的糊了一身。 “你是老周家哪房的孩子?手咋这么黑?!走!找你家大人去!揍不死你个小-婊-子-!” 周小安后退几步,刚要跑,看见二叔婆和太婆从胡同里转了出来,赶紧招手,“二叔婆!这有个疯子要打我!” 二叔婆一看这个头发蓬乱浑身脏兮兮的女人,马上信了,紧跑几步过来,伸手就把刚站起来的女人推了个踉跄,女人在泥坑里滑了几下没站住,又一屁股坐了进去。 “安安呐,伤着没有?”太婆是小脚,跑不快,人还没到跟前就先急得不行了。 二叔婆也赶紧上上下下地检查周小安,“打着你没有?快给二叔婆看看!” 周小安举起手指给二叔婆看,“她抓住我不放,把我手指头都给抓出血了!” 周小安掉了的指甲已经结痂,刚长出薄薄一层膜,被那女人用力一攥一拽,一根手指的纱布被拽掉了,刚长出的薄膜也裂开了一条口子,血又流了出来。 粉红的指甲肉就这么露出来,上面血迹斑斑,二叔婆心疼得直抽冷气,“快,咱快回家上药!作孽哟!怎么好好地遇上个疯子呢!” 太婆也过来了,拉着周小安进院子,“老二家的,你赶紧找个人去通知老二!把这个疯子抓起来!可不能让她再伤着人!” 那女人从泥坑里爬起来,观察了三人一会儿,看太婆进了家门,忽然一拍大腿,惊喜地跑过来,“你们是族长家的吧!我可算找着你们了!” 二叔婆拿起顶门的杠子就冲她挥了过去,“你跟来干啥?!疯女人!滚远点儿!” 那女人不敢靠前,却冲二叔婆讨好地笑,“二婶儿,我是前洼村老沈家的荷花呀!我娘说我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哩!我们家搬走二十多年了,今年才回来!这不一回来我就听说石头哥也回来了!赶紧过来了! 听说石头哥十多年没回家了!我们这一回来他也回来了!这就是缘分哩!” 在院子里慢腾腾地磨蹭着偷听的周小安眼睛一下睁大,石头哥?!这女人看着快四十了,小叔才三十一,她敢叫小叔石头哥?! 二叔婆也浑身一震,仔细打量起沈荷花来,手里的杠子也慢慢放下了。 沈荷花抓过头巾急切地抹着脸上的泥水,凑近了让二叔婆看仔细她,“二婶儿!你还能认出我来不?” 二叔婆眯起眼睛后退了两步(老花眼,凑近了反而看不清),仔细看了半天,不去跟沈荷花说话,反而回头嘱咐太婆,“娘,您赶紧带小安上药去,可别把孩子疼坏了!” 这是让她回避呢,周小安只能跟太婆进屋。 二叔婆没请沈荷花进屋,却把她叫进大门,两人在院子里说了半天话,等二叔公回来,三人又说了一会儿,二叔公就带着沈荷花离开了。 第五十九章 往事 “沈荷花?前洼的?”太婆努力回忆,“老二家的,是沈家荣禧堂那支吗?” 虽然解放了,可是太婆这支做了周氏上百年的族长,老人还是习惯用几百年传承下来的家族堂号来区别附近的几个有传承的大家族。 “娘,大队组织妇女学习,秉贤是队长,我可不能给他拖后腿,得积极表现!等我回来再给您细说!”二叔婆交代一句就赶紧出门了,周小安看着她的背影,怎么看怎么像逃跑。 直到天擦黑了,二叔婆才和二叔公一起回来了。 太婆正坐在炕上,给趴在她腿上的周小安和周小全讲周阅海小时候的事。 “……六岁那年冬天,算起来还不到六岁,二海生日小,十月生人,当时还是你二叔婆给接生的。你奶发作得突然,就你二叔婆一个人在跟前儿,孩子落地小半天了我们才赶过去……” 老人家的回忆天马行空,想到哪说到哪,说了半天接生,转了好大一圈才又接上原来的话题。 “……算起来二海那时候才刚五岁多一点,就能跟着十多岁的大孩子去河里刨冰钓鱼了……” 把河里的冰凿个冰窟窿,拿着简易鱼钩守在冰面上,一坐就是一小天。B省不是棒打袍子瓢舀鱼的北大荒,河里没那么多鱼,一天能钓上来三、五条巴掌大的杂鱼就算收获颇丰了。 “……挨冻了大半个冬天,孩子钓上来半面口袋鱼,冻好了拿到集上去卖,卖的钱让你奶换回来一块花布,给那个沈荷花做了新衣裳,连块糖都没给我二海买!” “我二海也是个倔脾气,惦记了一冬天要拿卖鱼钱给自个儿打把小柴刀,去村里的铁匠那把铁都选好了,看卖鱼钱没了,一声儿不吭地又去钓鱼了。” 太婆年纪大了,心肠越来越软,说到这眼睛湿了,“出事儿那天下着大冒烟儿雪,太婆活这么大岁数,八十多啦!这辈子就见过一回那么大的雪,那天冷的呀……” 又说了一遍几十年来的恶劣天气,把周小全急得直抓头发,太婆才回到正题: “……我二海命大呀!大冒烟儿雪里迷了路的货郎碰上他了,孩子都冻在冰上不会动弹了。德忠家的(周老太)当时就说孩子活不成了,把棉衣裳都给扒下来了,要把二海光身子扔出去!赶上大海从矿上回来,说啥都没让扔,二海这才捡回来一条命!” 太婆说得简洁,是时间长了记不那么清楚了,也是不想在孩子们面前说长辈的是非。 其实当时为了不把周阅海扔出去,周大海跟母亲闹得动静非常大,还把作为族长的二叔公和族老请去了几个,大家是都同意扔出去的。 冻成这样,就是不死以后也不一定是什么情况,兵荒马乱的,请大夫抓药可是不小一笔钱,万一倾家荡产孩子还没治好,还得养个残废,那不是赔大发了吗! 还是周大海坚持要给治一下再说,要是几幅药下去还不好,再扔出去也不迟,周老太这才勉强答应把奄奄一息的孩子先暂时留下。 可谁都没想到,周阅海的生命力会那么强,两幅药下去就能下地了,可也从一个整天笑嘻嘻的淘小子变成个总板着脸的闷葫芦。 “……那年德忠(周老头)从东家那回来过年,也不知道二海咋跟他说地,过完年德忠就把他带到城里木匠铺去了,这一走啊,就你爷病重和你奶离世回来两趟,再没回来过……” 太婆长长地叹了口气,摸摸腿上两个沉默的小脑袋,“做人得积德啊!你爹当年要不是说啥都要救二海,他走了,也没人这么上心地照顾你们孤儿寡母了!” 周小安和周小全对视一眼,都不好意思地抹抹眼泪,使劲儿点头回应太婆。 二叔公和二叔婆回来了,太婆又问起沈荷花,二叔公大声给母亲讲了起来,“是荣禧堂沈家那支,沈荷花她爹是上门女婿那家。” “沈老蔫儿不是回河南老家了吗?这都走二十多年了,咋又回来了?”太婆对这家人记得还是挺清楚的。 一般有家族庇护的人家,轻易是不招上门女婿的,没儿子在族里过继个孩子继承香火就是了,招个外姓人顶门立户哪行!那家产早晚都得让别人惦记去!族里也不会同意! 沈荷花外家却比较特别,虽然也算沈氏的族人,可多少代人下来,跟嫡支关系已经非常远,几乎没什么亲戚关系了。 招的这个上门女婿是个逃荒的,家里人都死绝了,也姓沈,孩子跟谁姓都没差,肯定能安心留在沈家过日子,这才把他招进来。 可就是这样,沈老蔫儿有了儿子还是闹腾着带老婆孩子回老家了。 “沈家四个大儿子都回来了?”当年沈荷花的母亲一口气生了四个儿子,全都身强体壮,在十里八乡也是有名的。 “沈老蔫儿和那四个小子都没了!就沈氏和沈荷花回来了!”也不用太婆问,二叔公马上解释了起来。 “沈老蔫儿和俩小子42年河南闹灾饿死了,一个小子在地里干活,让路过的鬼子练瞄准给打死了,剩下那个和沈荷花她男人去年修河堤埋石头里了。” “留个后没?”老人还是最关心这个问题的。 二叔公摇头,“去年死那个小儿子有一儿一女,媳妇改嫁带走了,姓都改了,留河南不回来了。沈荷花倒是有两个丫头跟来了,可丫头蛋子,就是跟着姓沈有啥用!” 太婆马上急了,“那她打听咱二海干啥?德忠家的当年是说要给俩孩子定娃娃亲,人家走了她还哭了好几场,可现在咱可不答应!那沈荷花一个带孩子的寡妇哪配得上咱二海!” 二叔公赶紧点头,“那哪能答应!咱二海现在是大干部,得娶城里的文化人!我去跟他们队长说了,得看好了老沈家那几口人,可不能让他们乱走,更不能给开介绍信让出远门!” 太婆虽然不管事了,见识还是比普通农村老太太强的,“让沈老六看住了那娘儿几个!也不能让他们出去乱说,咱二海得要个好影响呢! 你明天再去一趟,跟沈氏那娘几个通个气儿,咱二海是县里都广播的战斗英雄,他们敢给抹黑就抓公社批斗去!” …… 第六十章 张幼林 第二天一大早,昨天的小大夫就跑来取药箱了。 二叔公家的早饭是从生产队大食堂打来的草根树皮粥,周小安姐弟俩坚持跟大家吃一样的,把他们的玉米面混到粥里煮,让那粥里也有了不少粮食。 小大夫头发还是乱糟糟,脸色有点透明的苍白,显得眉眼更加清晰精致,仔细一看漂亮得像个大姑娘,可一笑却痞痞的,还有两颗小虎牙。 二叔公和二叔婆非常热情地招呼他上炕吃饭,太婆直接给他盛上一碗稠稠的粥端上来,“傻小子!今天这粥里可有不少玉米面!是你弟弟妹妹带来的,赶紧喝一碗!喝完带他们去村里转转!” 这个年代,谁都不会轻易在别人家吃饭,走不是特别亲近的亲戚都是自己带口粮,你吃了一口别人家就得少吃一口,白吃别人一顿饭的人情大过天。 可看小大夫的样子跟二叔公一家非常熟悉,见他们让得真诚,周小安和周小全也真心地邀请,他也不客气了,熟门熟路地脱了鞋上炕,端起碗就吃。 二叔公笑呵呵地看他吃饭,给周小安姐弟俩介绍,小大夫叫张幼林,是村里下放改造的-右-派-张文广的儿子。 张文广早年留学德国学医,在骨外科方面是顶尖专家,可建国前他的父母家人都去了英国,他坚持留在国内行医,在一波又一波的运动中就成了众矢之的,最后被下放到柳树沟的牛棚里劳动改造。 本来下放的-右-派-不能带家属,可张家只有父子俩相依为命,张幼林又是个特别不老实的,在城里得罪了人,再待下去就有性命之忧,张文广利用最后一点老关系,给儿子要了个城市人口精简到农村的指标,把他留在了身边。 张文广的父亲当年是有名的慈善家,以他名字命名的医院就有好几家,其中一家教会医院给太公免费治过病,太公一辈子都念着张大善人的恩情,所以二叔公和太婆对张家父子非常照顾。 张幼林来了以后,二叔公就安排他当了队里的赤脚医生,平时给乡亲们看看病,再帮他父亲管管牛,在队里吃一碗安稳饭。 有了二叔公照顾,没人欺负他们,比那些下放到别的生产队的-右-派-过得要好多了。 张幼林喝完一大碗粥,笑嘻嘻地打饱嗝,“我都快忘了玉米面啥味儿了!”话里竟然还带了一丝不伦不类的本地乡音。 一点都看不出来这是一个从小锦衣玉食,几个保姆伺候他一个人还怕照顾不好的大少爷。 二叔公和二叔婆不动声色地每人只吃了半勺粥,把周小安和周小全的碗添得满满的,“小安和小全吃完跟幼林去村里走走,这淘小子可会玩儿了!他学习也好,还是大学生呢!让他教教你俩……” 二叔婆说到这一下停住,张幼林来农村之前是大学生,可现在户口已经迁到了农村,以后一辈子都是农民了,大学也再上不了了。 张幼林却不以为意,“我带你俩刷牛去!没刷过牛吧?可好玩儿了!” 周小安嘴角直抽,这小子忽悠谁呢!刷牛是他的活儿吧!还可好玩儿了!他这是带他们姐弟给他当苦力去呢! 二叔公笑呵呵地看着三个孩子,任张幼林在那瞪着眼睛胡说。 太婆也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家里的气氛非常好。忽然院子外传来一阵破了音儿的喊声,“队长啊!快让小张大夫出来啊!要出人命了!” 然后一个妇女连扯带拽地带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跑进了院子,后面还跟着一串儿灰扑扑的小孩子,一眨眼的功夫就进了门。 “队长啊!快让小张大夫给看看!这遭瘟的死孩子咋不死了啊!一天天地就知道淘气……”妇女一边骂一边哭,把手里的孩子往前推,孩子一个踉跄扑进了张幼林的怀里。 那个小男孩儿半边脸都是伤,掉了大大小小几块皮,周围大小擦伤无数,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片,身上的衣服也坏了好几块,露出黑灰色的旧棉花。 “二蛋去拽牛尾巴,让牛给拖的!拖了半条街!”满仓也在那群小孩儿里,一进屋就跑到周小安跟前给她解说。 张幼林查看了一下二蛋脸上的伤势,又在他身上检查了一遍,笑眯眯地安慰他,“没事儿没事儿!擦破点儿皮,给你上点药就好了!不耽误娶媳妇!” 二蛋被他说得破涕而笑,二蛋娘也长出一口气。张幼林却忽然在二蛋胳膊上一按一端,咔嚓一声轻响,二蛋啊一声惨叫起来。 张幼林还是笑眯眯地,“行了,这回真没事儿了!胳膊脱臼了,给你接上了!” 然后去仔细洗了手,非常耐心地给二蛋在脸上涂了一遍红药水,涂完还逗他,“看!你现在是个红人儿了!” 又很好奇地打听,“让牛拖了半条街你咋不撒手?你以为你是刘胡兰吗?跟头牛倔什么呀!” 满仓给他解惑,“二蛋怕牛跑了抓不住,先把缰绳系自个腰上了!” 张幼林哈哈大笑,丝毫不顾及二蛋娘还在旁边,“你傻呀!拖你半条街算你走运!那倔牛一蹄子能把你肋骨踢碎了!” “小张大夫,我娃没事儿了吧?”二蛋娘脸上讪讪地。 “没事儿了!”张幼林说得肯定极了。 二蛋娘带着二蛋走了,满仓却留下来腻在周小安身边。 屋门又开了,还是来找张幼林看病的,前街王大嫂家的大妞脸上长了好几块红红肿肿的东西,肿得五官都要给挤变形了。 “后天大妞二舅要带人来相看!”王大嫂急得不行。 张幼林仔细看了几眼,笑眯眯地安慰王大嫂,“没事儿没事儿!我给大妞上点药就好了!” 又拿出了他的万能红药水。 非常耐心细致地给大妞也涂了个大红脸,张幼林把红药水仔细收好,“回去躺着吧!后天一准儿好了。” 王大嫂长出一口气,带着羞答答的大妞走了。 张幼林看周小安和周小全一直看他,冲他们摊摊手,“我只有红药水。”一副无赖痞子相。 大妞明明是过敏了,你给涂消炎杀菌的红药水有什么用?周小安在心里翻白眼儿,这家伙还那么肯定地忽悠人家说没事儿了! 看他擦药的时候那个细致认真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用的是多么珍贵的灵丹妙药呢! 张幼林没心没肺地笑,“关键在态度!你们不懂!” 这根本就是江湖骗子的伎俩嘛!他真的是医学世家出身的医学院高材生? “小妹,你还有盘尼西林不?崔小麦要是能再打两针就好了!要不没生命危险了,也得留下病根儿。”张幼林又来忽悠周小安,“待会儿哥带你骑牛去!” 黄牛能骑?周小安再不懂也知道这是骗人的。真听他的去骑黄牛,肯定比二蛋还惨! 把早就准备好的两支青霉素拿出来,周小安赶紧打发张幼林走,这家伙满嘴跑火车,一句都不能信,“我还有两支,明天再给崔小麦打一次。” 肺炎不根治,遇着点风寒就咳嗽得不行,在缺医少药的农村,这是非常要命的事。 第六十一章 招工 张幼林拿着药兴冲冲地走了,一会儿的功夫,崔大福和崔大婶带着崔小麦的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过来了。 一进屋一家人就给周小安跪下了,不由分说地磕了好几个响头。吓得周小安手忙脚乱,情急之下胡乱地跟着蹲了下来,要不是二叔公和二叔婆赶紧把他们劝起来了,她也要给这一家子跪下了。 她也觉得自己够没出息的,可这样呼啦啦地在面前跪一片,又不是演电影,这阵势她真没亲身体验过呀! “小安是我们小麦的救命恩人呐!我们一家子一辈子感激你的大恩大德啊!” 崔大婶拉着周小安的手一边哭一边又要跪下来磕头。昨天一家人吓傻了,守着崔小麦啥都想不到,今天一早孩子就不咳带血的痰了,烧也退了,刚要来感谢救命恩人,小张大夫竟然又带着药过去了。 人家小张大夫说了,明天还有两支药呢,这么一来以后小麦就能跟好人一样了! 前几年邻村有人也得了跟小麦一样的病,去医院把命救回来了,可家里没钱,不咳血就不再用药了。后来那人一年得咳嗽半年,一年比一年重,一到冬天就咳成一团,啥活都不能干,几乎是半个废人了。 这孩子对他们家小麦的恩情太大了!一家子一辈子都还不完呐! 周小安被崔大婶一家子当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般围着,脸上木得直发麻,紧张得手心都是汗,开始后悔没跟张幼林去刷牛了! 至少围着牛转她不紧张啊! 二叔婆知道周小安在外人面前腼腆,把崔大婶拉过去说家常,二叔公也没走,跟崔大叔说着话,周小安终于不被盯着看,总算能喘上气来了。 “小安妹子,我娘说要给你和你家小兄弟做两套衣裳,我给你俩量个尺寸吧!”崔小麦的妹妹崔小翠尽量细声细气地跟周小安商量。 其实崔小翠才十六,只是长得结实,看着比周小安年纪大而已。 崔小翠也紧张,这是她姐姐的救命恩人,还是城里人,她长这么大还是第一回跟城里人说话呢! 人家那身上一块补丁都没有!那衣裳也好看!跟她远远看过一回的女干部穿得是一样的! 城里姑娘长得可真好看!身上还有香味儿! 崔小翠摸摸自己脸上的两块高原红,自卑地低下了头。 周小安当然不能要人家的衣裳,现在农村一年一口人两尺一的布票,一家人一年的布也就够做一件衣裳的,她哪能占这个便宜。 崔小翠看她推脱,不好意思极了,声音越来越小,“不是啥好布,跟你身上穿的不能比,是我娘和我们姐俩自个织的土布……” 农村的老土布不值钱,只要不是太笨太懒,B省农村谁家都有个一匹半匹的。 老土布软塌塌地不挺括,还容易出褶子,树枝勾一下就坏,一点儿都不结实。染色也不均匀,农村人自己都看不上,拿出来给救命恩人做衣裳实在是拿不出手。 可是他们家真的没别的好东西了,以后肯定会好好报答,现在只能先拿老土布表达一下心意。 周小安却眼睛一亮。她怎么没想到农村的老土布呢! B省产棉花,农村家家都能纺线织布。生产队也像产粮区分粮食一样,每年都分给每口人几两棉花,所以妇女们才能整个冬天都在纺线织布。 周小安有了目标,就把紧张给冲淡了,对崔小翠咧开一嘴小白牙,“你家有土布啊?我一个工友要结婚,知道我回农村,让我给买几匹做被子呢。你家布多吗?卖不卖?” 崔小翠没想到周小安一下跳到这儿来了,赶紧摇头,“多,不卖,都给你!送给你!不要钱!” 周小安看她这么紧张,自己反而放松多了,“那有多少啊?”要不要钱的跟个小丫头也说不清楚。 “这些年存了七、八匹呢,本打算给我哥结婚当彩礼,可人家结婚都不要土布了,要花洋布,又细密花又好看,我娘愁呢……” 崔小翠对周小安是一点儿不保留,有什么说什么,不用问就都交代了。 土布虽然常见,可完全靠手工织,又费棉花,谁家都没有多少,能有个一匹算很不错了,崔家竟然有那么多! 周小安一听更高兴了,她和弟弟的被子还没被罩呢,纯天然棉布做被罩,睡起来多舒服啊! “你家不卖啊,”周小安表示很失望,“这可怎么办呢?我拿了工友的钱,买不回去布,她得怨我啊!” 崔小翠马上替周小安着急了,赶紧找崔大婶商量去了。 二叔婆一听也急了,“小安呐,你别急,二叔婆给你去村里问,谁家布织得好二叔婆心里有数!咱一个村儿凑凑,一准儿让你把事儿给圆上!” 土布不值钱,也没人要,除了没啥劳动能力的老头老太太,已经没人穿土布了,要是有人买,大伙儿巴不得卖。 崔大婶赶紧阻止,“大婶家好几匹呢!可别花那冤枉钱,你都拿去!拿去!不要钱!”非常的真诚。 周小安和二叔婆极力推辞了半天,崔大婶才不再说要送布的事,张罗着要给周小安量身做衣裳。 盛情难却,周小安也没打算占便宜,就大方地让崔大婶给她和周小全量。 崔大婶一家还得回去照顾崔小麦,坐一会儿就走了。崔小麦的大哥崔谷子把周小全也带走了。 男孩子之间的事儿,周小安什么都不问,乐得弟弟有人带着玩儿,给他装了一小包压缩饼干,让他分给朋友。 时刻备战的年代,压缩饼干在军队里很常见,有军人的人家,能拿出几块压缩饼干非常正常。 当天下午,高音喇叭里播了公社的通知,县里要举行纺线能手大赛,各个生产队、大队、公社,一级一级地选拔参赛人员,明天各个生产队就要开始比赛了。 这种比赛去年也进行了一回,在县里得了第一名的马寡妇发了一张奖状,现在还贴在公社的墙上呢! 得了名次也不发钱发粮,妇女们都没当回事儿,说说笑笑地该干啥干啥。 不出意外的,马寡妇在生产队和大队又得了第一,当天下午就被集合到公社去参加比赛了。 马寡妇熟门熟路,跟各个大队选上来的几十名妇女待在公社的院子里,守着纺车准备比赛。 想到自己过几天要去沛州,还得来公社开介绍信,马寡妇就偷偷往公社办公室里溜。 上次她去沛州的时候管得可没这么严,在队里开个介绍信就行了。 等见着公社领导,拿着奖状说事儿,肯定能搭上话混个脸熟,再来办事儿也不抓瞎。 可走到大门口就被传达室的老头给拦住了,马寡妇解释半天,就是不让进,她也只能待在门口转悠着找机会。 这时候从办公室走出来两个女干部,一个是公社妇女主任,一个穿着蓝色呢子大衣黑皮鞋,打扮得非常利索,一看就是城里来的。 公社妇女主任也非常巴结这位女干部,两人站在外面说话,“汪主任,咱们出来透透气,这些老烟枪,我都被熏习惯了,您是文化人,一定受不了!” 马寡妇慢慢往前凑,想看看能不能搭上两句话。 站在门口的两人并没注意她,县里的女干部已经说起了这次纺线大赛,“……今年沛州纺织厂计划招一批女工,可能要在这批纺线能手里选。” 女干部冷冷淡淡地说两句就不再说了,妇女主任和马寡妇的眼睛都是一亮。 看到妇女主任的表情,女干部又补充了一句,“我也是听人随便说的,还做不得准。” 他们这些县里的大干部都听说了,还能做不得准?肯定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作者的话: 上架倒计时:2 预约大家七月份的月票,三十月票加一更~ 月票都给姣姣留着呀~ 第六十二章 介绍信 公社妇女主任也是个聪明人,并不在消息真假上纠缠,开始跟女干部说起了工厂招工的事。 “这几年大城市很少在咱们县招农村工了,前些年刚建国那会儿,光沛州钢厂和煤矿就在咱们这儿招了好几千人!” 女干部也有感触,“现在国家精简城镇人口,原则上已经不再从农村招工了。就是工厂里用人,也得优先工人子弟。” “那这回咋计划要从农村招工了?是有啥特殊要求吗?”妇女主任把计划两个字咬得很认真,表示自己只是假设,并没有捕风捉影当回事儿。 “沛州是国家级重工业基地,煤矿和钢厂基本都是男工人,男女比例失调。”女干部没说得那么明白,可妇女主任和马寡妇都听明白了,就是给男工人找媳妇嘛! “那要是招工的话,咱们县上能有几个名额?这回纺线大赛是按名次推荐吗?” 马寡妇听见这话,也顾不上躲着了,赶紧往前凑了几步。 “原则上是推荐前三名。”女干部说得很公事公办,“可也不排除有例外情况。” “啥例外?”妇女主任的妹妹也参加了这次比赛,心里的迫切不比马寡妇少。 女干部却说起了趣事,“五六年沛州纺织厂在咱们县上最后一次招女工,也是进行了比赛选拔,十个名额,比赛的前十名只有两个进了厂,剩下八个都是煤矿和钢厂在农村的家属,有几个手比脚还笨,就那样的,纺织厂也被压着捏着鼻子收了。” 妇女主任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不是,沛州钢厂和煤矿是大单位,啥都得先紧着他们呢!工人家属不照顾好了,影响生产可就耽误国家的大事儿了!” 但还是不死心,“汪主任,那不是工人家属的,就没啥办法了?” 汪主任还是不直接回答她,“也是五六年那回,我听说东源县有个农村姑娘,纺线织布都是把好手,在县里的比赛也取得了好名次,可是他们县名额少,都给工人家属占了。 她趁名额还没报上去,半个月内就找了个钢厂职工结婚了。这回她也成了工人家属,比赛成绩又好,谁也不能把她挤下去了。她就这么顺利进了纺织厂,现在好像都是二级工了,一个月算加班费能拿四十块,还抱上了大胖小子!婆家差点儿把她供起来!” “真是个聪明人!”妇女主任差点儿就拍大腿了。 “招工的事可不能乱猜,我也就是跟你交流一下以前的经验。咱们一切工作还是得以上级正式文件为准。”汪主任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 “汪主任您放心,我肯定不乱说。”妇女主任一副我都了解的样子,“咱们县干部的素质就是高,这种招工招干的事儿,从来都是公平选拔,名额定下来才往下边传达,就没因为这个出过篓子。” …… 马寡妇心脏怦怦乱跳地回到了比赛的院子里,两眼直勾勾地放着光,比赛的时候手抖得捻不住棉花。就是这样,她还是拿了全公社的第一名。 她更加坚信,这是老天早就注定好的!她天生就该去城里当工人,穿得干干净净地挣工资,吃供应粮! 第二天,马寡妇又坐上公社的马车去了县里,这回她留心观察了一圈,发现好几个城里干部模样的人过来看了他们的比赛,去年可没这么多干部来看! 虽然没再听到招工的消息,可马寡妇已经认定了这个消息是真的了。 从县里一回来,她就来找周小安了。 “妹子,姐也不瞒你,我娘家婶子跟老韩家是远亲,我婶子跟你婆婆关系好,是能说得上话的,我以前也在娘家见过你婆婆和小姑子,上回没说是怕你多想。咱姐俩投缘,你的事儿姐得帮!不帮姐心里过不去!” “我娘家一个远亲要去沛州,姐打算跟他一起走一趟,他答应给我出路费。到了那,姐好好跟你婆婆唠唠! 你婆婆肯定是不知道你这么懂事儿,要不地咋能看不上你!等她知道了你的好啊,肯定得把你当亲闺女!韩大壮也得把你捧手心里!你的好日子就来了!” 周小安几乎一句话都没插进去,马寡妇就自说自话地决定了,拉着她去二叔公那开介绍信,她明天就要去沛州给周小安说项去! 二叔公却不动声色地把她打发了,“队上的章子在公社呢,等晚上送回来我再给你开,你明天一早来,也不耽误你出门。” 马寡妇一走,不等二叔公问,周小安就赶紧把她的话一点不保留地说了,看二叔公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他开始怀疑了,周小安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 二叔公讲了大半辈子宗族礼法,对妇女离婚的事是从骨子里接受不了的,她一时半会儿也说服不了老人家,只能往周阅海身上推。 “我小叔走的时候您在睡觉,他嘱咐我了,让我跟您说,马寡妇要是来开介绍信,您就给她开,开她去找韩大壮的。还让您留个底,给我带走。到时候他找我要。别的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不止周小全对周阅海盲目崇拜,就是二叔公对他的话也是深信不疑的,马上就不再多问了。 第二天一早,马寡妇顺利拿到了介绍信,只是二叔公给开的是“兹有X县X公社X村村民马桂香,于X年X月X日往沛州煤矿三矿二段韩大壮处……”。 马寡妇惊出一身冷汗,“队长,我去找我婶子的姨表妹,不是去找韩大壮,再给我重开一个吧。” 二叔公一副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的架势教训她,“你不是去找韩大壮她娘吗?人家公安检查起来可是要去单位核实的,韩大壮他娘又没单位,上哪核实去?反正是去老韩家,找谁不一样?” 现在出门随时都可能被拦下来检查介绍信的,还要核实去处,万一不符,那就是有敌特嫌疑,严打的时候因为这个判刑的都有,谁都不敢在介绍信上马虎。 “那写韩小双吧!她也有单位,写她!公安能找着!”马寡妇是说什么多不肯留下把柄的。 “啥单位?哪个厂?啥车间?啥班组?地址在哪?你可得说详细了,咱可不能给人家公安找麻烦。”二叔公真的拿出笔来要给马寡妇重新开一份。 可马寡妇只知道韩小双在矿上擦矿灯,可矿上还分四个分矿,至于具体哪个岗位就更不知道了。 最后马寡妇只能咬着牙拿着介绍信走了。 周小安笑眯眯地一拍手,给二叔公竖起大拇指,“二叔公!您老人家是这个!” 二叔公不说话,笑呵呵地抽着烟袋,漫不经心地吐出一个神气的烟圈来。 作者的话: 明天上架,按照惯例,后面有欢乐的上架动员大会等着大家~ 预约大家下个月的月票,三十月票加一更~ 请大家多多支持~ 姣姣鞠躬感谢~ 上架动员大会 沛州市工人俱乐部小礼堂,主席台上高高拉起横幅——《六零时光俏》上架动员大会,暨第二届姣姣剧组主创见面会。 周小玲带着一群积极要求进步的共青团员忙着擦桌子搬椅子拿暖瓶泡茶水,工会大姐站在门口亮开嗓子叫姣姣,“你们赶紧着点儿啊!下午还得给工宣队腾地方演《白毛女》呢!可不能耽误了工人同志们学习进步! 你说你一个谈情说爱的小网文,还整啥动员大会!就是动员起来也是资产阶级的小情小调!早晚得接受人民群众的检查批判!” 大姐喊完收工,留下姣姣在礼堂中间凌乱。一个大辫子姑娘悲悲切切地溜到舞台上彩排,“……北方那个吹呀,雪花那个飘……” 几个青年学生奋力把姑娘架出去,“喜儿你先歇歇,还没轮到你上场呢……” 周小玲捧着一杯水过来,“姣姣你写文辛苦,喝杯水歇歇吧!主席台我们都布置好了,待会儿人到齐了咱们就开始!我发言稿都准备好了,我先给你说一遍,你给我提点宝贵意见!” 姣姣扫一眼四周,“周小安呢?不是让她第一个到,我好给她检查一下发言稿吗?” 周小玲姐妹情深勇挑重担,“姣姣,我姐不爱说话,要不我替她说了吧?!别临时抱佛脚再耽误你的事儿!今天的会开不好就得影响明天上架,明天首定差就影响推荐,没好推荐就没好成绩……” 姣姣急得跳脚,“所以得赶紧把周小安给我抓来呀!” 两个青年学生听令,跑出去抓人了。 周小玲给姣姣扇扇子,“大热天的,姣姣你别上火,要不你看看主席台的座位安排吧!你看我坐你旁边合适吗?给你端茶倒水扇个风也方便。” 姣姣,“你坐主席台干嘛?你又不是主创。” 周小玲眼角直抽,笑得更甜“第一女配戏份不少呢,我看前些天评论区我人气挺高的,说不定今天来的还有我的粉丝……” “停!停!”姣姣急了,“谁说你是第一女配了!饭饭!你给我出来!你是不是潜规则周小玲了?!我还没答应让你当副版主呢!你就敢给小情儿加戏了?!” 饭饭表示很冤枉,“我对白莲绿茶没兴趣!” 某大胸暴脾气女叉腰瞪眼吼姣姣,“姣姣你找揍是不是?!你敢把女二换人!?我说多少回了,让我赶紧出场!你磨蹭到现在连我名字都没提!你不想混了是不是?!” 姣姣几乎想钻桌子下面去,一眼瞄到门口,顾不上喷火的女二,跑过去抓住周小安不放,学着某女河东狮吼,“周小安!你不想混了是不是!?你是女主你知不知道?!你敢给我迟到!?发言稿呢?赶紧给我看看!今天发挥不好我后面虐哭你!” 周小安往观众席最后一排蹭,“这不是来了吗,你忙,你忙,不用招待我。” 姣姣几乎气疯,“你是女主!给我坐主席台!往旮旯躲什么!” 周小安脸发白,大热天直冒冷汗,“我不做女主!你赶紧换人!做女主每天都有人围观,我害怕!” 姣姣死命拖着她上台,“要不是写了这么多字,我早换人了!你以为我愿意用你个没出息的当女主?!你说你这么怂,我得给你配个多霸气侧漏大杀四方的男主能护得住!费了我老鼻子劲了!” 周小安小身板儿弱得跟个小猫似的,拉着轻飘飘一点不费劲儿,眼看躲不过去,马上开始提条件,“姣姣阿姨……” 姣姣立刻满身煞气,头上黑云涌动,眼球充血,张着锋利的锯齿牙咆哮,“你叫谁阿姨?!!你个熊孩子!你再叫一个试试!!我让你跟韩大壮过一辈子你信不信!!!” 周小安一脸懵逼,无辜得欠揍,“人家才十七,你大我七**十岁总有了吧?叫你阿姨不行?” 姣姣继续咆哮,“你管我大你几岁!!叫姐姐!!再敢乱叫我天天让人围观你!!” 周小安甜甜软软地笑,乖巧极了,“姣姣姐姐,你这么漂亮,故事又写得这么好,真是集美貌与才华于一身的奇女子啊!待会儿我小叔来了,我怎么跟他介绍你啊?让他也叫你姐姐吗?” 姣姣被夸得晕乎乎,嘿嘿傻笑,“嘿嘿!没你说得那么好啦!你小叔今年三十一,比我……” 姣姣一个急刹车,差点儿暴露年龄!周小安这熊孩子太坏了! 周小安也气呼呼地瞪回去,眼圈都红了,“你把我写大了三岁!三岁!我的十七、十八、十九岁没了!我最漂亮的三年被你写丢了!” 姣姣心虚,“我会补偿你的呀!我让男主对你好!把你宠上天……” 周小安不上当,“你让别人围观我谈恋爱!你还好意思说!” 姣姣摊手,“谁让你是女主呢!多少人想当女主还当不上呢!” 周小安趁机要福利,“那我能再白一点儿吗?晶莹剔透完美无瑕那种白!” 姣姣:“行!让你白!” 周小安:“我能快点儿长肉吗?” 姣姣:“行!让你胖!” 周小安:“我能快点儿报仇吗?” 姣姣:“行!让你去打脸!” 周小安:“我能称霸世界吗?” 姣姣:“……你能来个实际点儿的吗?咱这是女频文!言情小说!” 周小安跟姣姣咬耳朵:“我能穿F-罩-杯-的-内-衣-吗?” 姣姣:“……要不咱商量商量称霸世界的事儿吧……” 周阅海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响起,“姣姣,不要忽悠我们家小孩儿。答应了你敢不兑现,哼哼!” 姣姣头皮发麻,浑身起鸡皮疙瘩,“小,小叔,您来啦!快!快上主席台正中就做!哎呀,这大热天儿的,还要麻烦您跑一趟!” 姣姣抹抹并不存在的汗水,“咦?怎么忽然凉快了?小礼堂有空调了?还这么足?我怎么有点儿冷啊!” 周阅海身边的冰块儿男嗖嗖地放着冷气,一眼没看姣姣,直接拉着周小安坐主席台上去了,变戏法一样拎出一只大肥猫,周小安欢呼一声抱住,拿脸蹭着猫对冰块男笑。 姣姣被冰块男冻得一声不敢吭,只能壮着胆子拉住小叔,“小叔,咱的老规矩,前面没出场的人物不用来参会……” 群众甲飘过,“以你的尿性,十六、七万字了主创都没写全,前面没出场的不来参会,这主席台得空一半座位!” 群众乙附和,“你看上一本儿,男主跟女主快二十万了才第一次说上话!差点儿成男主的墩子哥哥三十万才出现!就你这样的还敢给人定规矩?!” 姣姣又一次风中凌乱,小叔严肃地坐上主席台正中间的位置,满意地端着周小安倒的茶水扫视全场,闹哄哄的会场瞬间落针可闻。 周小玲端着暖瓶大方得体地微笑着走过去,亮出最漂亮的侧脸给主席台上的众人倒水。 冰块男把被子往桌子上一扣,一眼不看她,冷冷地拒绝。 隔着一把椅子坐着的潘明远笑眯眯地拿出一瓶小香槟(气泡汽水,不含酒精,六十年代的高级碳酸饮料)递给周小安,周小安伸向茶杯的手一转弯儿,高兴地接过汽水喝起来。 周小玲又一次被完全无视。 潘明远把椅子往周小安身边拉拉,丝毫不在乎冰块男越来越强劲的冷气,“小安,明天夜校下课了我带你去吃小馄饨,吃完我教你练字,我们一起学习一起进步……” 姣姣急得直搓手,却只敢自己碎碎念,“完了完了!要剧透了!这个情节还没演啊……” 张幼林忽然冒出来,发型难得梳得顺溜一点儿,惹得下面的女学生一个个小脸儿红扑扑两眼冒爱心,“姣姣,我和小安一起历险的剧情你安排在哪了?别忘了多写写我俩的深厚情谊!最传奇那段儿……” 姣姣终于爆发,一巴掌把这个不着调的拍飞,“再敢剧透我就虐你!小叔威武,冰块男狠辣,潘明远狡猾,我都惹不起,你个二货我怕你什么?!” 小叔接住张幼林,淡淡看了姣姣一眼,姣姣马上怂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这小子跟您关系匪浅,我以后保证不惹他了!” 主创基本到位,观众入场完毕,上架动员大会正式举行。 可坐在主席台上的诸位却都还没进入状态,小叔不着痕迹地扫视着会场,面无表情地听着周小玲的抱怨,“小叔,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惹您不高兴了?我没我二姐懂事儿,要是我有错误您给我指出来,我肯定改!” 周阅海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就去嘱咐周小安,“待会儿让你走你就走,在对面办公室把门关好等着我,不许乱跑,开完会我和肖朗带你和小全下馆子吃肉去。” 周小安对吃肉很感兴趣,扔下拆了一半的话筒跟冰块儿男商量去哪吃肉的事去了。 周小玲欲哭无泪,大胸女幸灾乐祸,“你多懂事多识大体呀!哪用得着你小叔操心。周小安太让人操心了,净惹祸,可不是得看住了她!” 而周小全正抱着肥猫跟笑眯眯的潘明远作介绍,“这是我姐养的猫!肥吧?它还有名字呢!大名叫……” 姣姣:“小全!大名跟男主挂钩,不能说!” 周小全乖巧地笑着点头,“姣姣姐姐,那我先不说了。小名能说吗?” 姣姣太喜欢这个懂事嘴甜的小孩儿了,笑着摇头,“你乖啊,这也是后面的故事,也不可以说出来哦。” 潘明远还是笑眯眯的样子,拎起肥猫,一点不加掩饰地故意把猫往主席台下面一扔,“小安!你的猫跑了!这么胖可别让人抓住给吃了呀!” 周小安马上急了,“小虎快回来!” 潘明远摸着下巴遗憾:怎么就没喊大名呢! 姣姣又一次风中凌乱,“这也太不把我当回事儿了!” 老黄躲在主席台下面的角落面无表情地吐槽:愚蠢的人类! 张幼林把抱住抱住安慰,“小虎,委屈你了!下回挠他!对了,你大名叫什么?” 肖朗一道冷光冲小虎射过来,谅肥猫皮暖肉厚也承受不住,扎进张幼林怀里就不出来了。 张幼林却对肖朗刻意外漏的冷气无知无觉,“我给你吃小鱼干儿,你叫张小林好不好?给我当儿子!” 姣姣拿着麦克风歇斯底里,“安静!安静!” 会场还是一片混乱,姣姣看看没有任何声音的麦克风简直要崩溃了,“周小安!谁让你拆麦克风的!拆了又装不回去!你手怎么那么欠呢!” 周小安装模作样地趴在桌子上用功,“姣姣,我在写一会儿的发言稿。” 姣姣忍气吞声,笑得五官严重扭曲,“那你写,快写,我不打扰你了。” 女主在临阵抱佛脚,只能让男演员先发言,几道目光一齐射向姣姣。 姣姣压力倍增,开始学周小安结巴,“那个,按,按理说应该让男主第一个发言……” 周阅海拿过麦克风,三两下把被周小安接错的电线接好,“我先说两句。” 众人惊得要掉下巴,小叔,莫非传言是真的…… 周阅海镇定如常,只扫了一眼皱着眉头趴在桌子上憋发言稿的周小安,“姣姣一说‘按理说’,肯定就不会按常理来。现在才十六万字,她敢剧透男主吗?只能按出场顺序和戏份多少来排序了,谁能比过我。”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想为自己争取。 潘明远:“小叔,我只比您晚出场几集,您跟小安相处了半天,我也不比您少,而且后天我就能又出场啦! 您是长辈,哪会认真跟我叫这个真儿,就让让我吧!让我先说!上回您说的坏了修不好的美国汽车,我那有原装进口零件,用多少都没问题!” 肖朗:“小安不好意思选,让她的猫替她选,小虎乖乖待谁怀里就谁先说。”吃过亏的小虎哆嗦着耳朵趴在肖朗身边,一动不敢动。 张幼林:“我不争,你们好好说吧!小安,我带你抓鱼去呀!抓了鱼烤着吃,我调料都带着了!”做事看本质,争了第一个发言哪有让小安喜欢重要? 周小全完全不明所以,“按出场顺序和戏份发言?我是第一个出场的,天天陪着我姐,不应该是我第一个发言吗?” …… 主席台上乱成一片。 姣姣谁都惹不起,期期艾艾地看着小叔,“您是故意的吧?” 周阅海点头承认,“你不是要把场子炒热吗?看现在多热闹!” 姣姣敢怒不敢言,一脸宽面条泪,“热热闹闹地吵圈儿架,这种热闹还不如没有啊!” 周阅海却不搭理姣姣了,拍拍周小全,“带你姐出去吧。” 周小安高高兴兴地跟着弟弟走了,经过姣姣身边,把她憋了好半天的发言稿塞给她,“姣姣,你替我发言吧!” 姣姣石化中…… 周小安出去了,主席台上众人也不吵了,小叔拿起话筒,扫了一圈会场,沉声吐出两个字,“动手。” 哗啦啦一阵响,观众席迅速站起几个人,干脆利落地把身边的人控制住。 肖朗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直扑门口一个不起眼的瘦小老头,身形如电迅猛异常,小老头被他一下制住,惨叫一声,身上咔嚓咔嚓几声轻响,再没了行动能力。 “那,那是俱乐部打更的……”姣姣一脸懵逼。 小叔一挥手,潜伏的公安人员把制住的几个人和小老头带走,小叔这才看了姣姣一眼,“要不是你搞资产阶级情调,非要弄个上架动员大会,让潜伏多年的特务以为是组织给他发信号,他也不会暴露。” 姣姣又紧张又兴奋,“那,那我立功啦!?” 小叔:“人民公安抓敌特有你什么事?我们家小安不喜欢让人看,你还折腾着让更多的人来围观她,要不是为了抓特务,我能让你开这个会?” 姣姣着急,“可大家都来了,您就通融一下吧……” 小叔看表:“给你五分钟。” 姣姣赶紧争分夺秒,拿起周小安写好的发言稿准备念,可一看那张纸,姣姣彻底石化了。 纸上只有一行被周小安反复描摹的字:“关于今天的发言稿,我该写一些什么呢……” 就在这时,门外彭地一声,刚刚经历过抓敌特的观众们如惊弓之鸟,有人抱着头蹲下大喊,“敌特来啦!啊啊啊!” 周小安推开礼堂门跑了进来,满脸漆黑,头发被炸得乱入鸟窝,还冒着黑烟,“不是敌特,是我看门口的垃圾箱里有个滴滴滴闪着小红灯的盒子,把它拆了……” “敌特来炸礼堂啦!快跑!要不就给一窝端啦!”观众们一窝蜂地往门外挤。 礼堂里的人瞬间跑了个干净,只留下一片狼藉给姣姣收拾。 姣姣抻着脖子对大家喊,“明天上架!大家给姣姣投月票啊啊啊!三十月票一加更!多投多更啊啊啊!” 某个回来捡鞋的观众匆忙问了一句,“一天几更?”拿着鞋光着脚丫子就跑了。 姣姣对着人家留下的一路黄烟儿喊,“怎么更新去目录最前面看!有单独说明!记得给我投票啊啊啊!三十月票一加更!多投多更……” …… 人都走了,姣姣独自收拾着小礼堂里的一片狼藉,工会大姐在旁边监督,“收拾干净点!工人同志们都等入场看批斗黄世仁呢!要我说,你还是写写妇女能顶半边天啥地吧!看得人肯定比现在多!” 姣姣任劳任怨地闷声扫地摆椅子,舞台上的大辫子姑娘正凄凄惨惨地做最后一次彩排,“……北风那个吹呀,雪花那个飘……” 关于更新 姣姣是个不计名利甘于寂寞的纯粹文人,出尘脱俗,不沾俗务,一心只与文字为舞。 这当然是扯淡。 哈哈! 其实还是来求票的。 要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写了放电脑里自己看就是,何必发出来。 姣姣是个俗人,辛苦写文就希望有人喜欢看,希望得到好多好多正版支持,希望大家用手里的月票、推荐票给姣姣肯定,希望看到评论区热热闹闹每天都有同好来讨论剧情。 所以,如果你觉得姣姣的故事写得不错,看得喜欢,请为了自己的这份喜欢,多多支持姣姣吧。 写文真的辛苦,写文也真的欢乐,姣姣在键盘上敲下第一个字的时候,根本没想到自己会如此痴迷。 写文刚满一年,姣姣从中得到了很多很多收获,也希望能将这份充实和快乐持续下去。 这需要坚持,毅力,知识储备,和一点点天分,当然,最需要的还是大家给与的动力。 姣姣为了自己的这份喜欢持续敲击着键盘,也请看文的大家因为喜欢姣姣笔下的故事而给姣姣投票和支持。 那些美好和艰辛,那些幸福和痛苦,那些美满和遗憾,让我们一起去经历。 茫茫人海,能找到一份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共鸣,这对谁来说都是难得,即使只有短短几瞬,即使只是在一个故事里,也值得我们去珍惜,去付出善意。 姣姣喜欢写,大家喜欢看,我们为了自己心里的那份喜欢相聚,这真的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所以,希望大家能给姣姣投票,或者用你觉得合适的方式支持姣姣,让姣姣一直幸福下去。 姣姣鞠躬感谢。 跟大家说一下更新规律。 上架后每天基础两更,时间定在早上六点和晚上十八点。新书月三十月票加一更,和氏璧加一更,满两千推荐票加一更。这些会尽量在新书月全部兑现。 加更会在中午十二点和晚上八点,如果有更多更新,就随机。 长评也有加更,但不保证会在新书月加更完,可能会挪到下个月,或者下下个月,姣姣会记在小本子上,有精力了一定会马上兑现。 所以,如果这个故事真的给了你感触,让你想说点什么,请给姣姣一篇长评吧!姣姣会加更感谢。 上架三天每天万更,每更两千字,也就是五更。以后的时间,如果达到加更标准,姣姣会尽量保证每天都在四更以上,尽量不拖欠。 当然也有例外。 姣姣不是全职写作,工作虽然称不上担当重任,偶尔也会有一些小忙,所以,每周可能会有一天只有基础的两更,不安排加更。 姣姣单位周一大例会,周五交任务,这两天最忙,只有两更的日子就安排在这两天中的一天,到时候姣姣会提前一天通知。 一、两个月遇上有大任务,或者接待上级检查,会有一次一周两天只有基础更新的时候,当然,姣姣会尽量避免,如果真遇到了,还请大家多多谅解。 姣姣会尽量多更,但更在乎文的质量。现在姣姣写完一章,自己检查一遍,会放一两天,再根据后面的剧情回去看看,检查润色,查缺补漏。 所以大家应该能看到,姣姣有一些章节会超过两千字很多,有两千六、七百字甚至三千多字的,其实姣姣写的时候都控制在两千一百字左右,可是后面一检查,就会多多少少地加内容。 没办法,用死党的话说就是为人磨叽又龟毛,改不了了。 所以时光俏一直到写完,姣姣会坚持手里有一两万的存稿,基本不会有断更的情况,但会有只有两更的情况。 请大家体谅姣姣的这份坚持。 姣姣想不疾不徐地把自己心里的故事尽量完美地讲出来,不愿意因为赶稿而降低质量,更不想留下遗憾。 作者本人从容了,才能写出经得起细读的故事。 所以,姣姣认认真真地写,可能更新不会特别多,但每一更都会反复琢磨推敲,也许受能力限制不能达到很高的水平,但肯定会做到对自己来说最大程度的认真。 请大家包容姣姣的这份任性。 从开书到现在,好多好多人坚持每天给姣姣投票,姣姣不能一一点名感谢,但每个ID姣姣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每当写文累了,就会拿出手机翻着作家助手傻笑。 那是姣姣最幸福的时候,也是姣姣最大的动力。 姣姣再次深深鞠躬感谢大家的支持。 语言表达不了那么厚重的谢意,唯有好好写文。姣姣觉得这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是最恰当最喜欢的方式。 好啦!那么,我们就开始这一次的时空旅行吧! 六零年代,我们来啦! 第六十六章 铺路(月票60加更) 劳大姐办事一向干脆利索,直接带姐弟俩去单身宿舍,“小安还有一周的假,先在宿舍安顿下来再回娘家,跟你妈商量一下,看韩家的事儿她有啥意见。 你们商量好了,趁这几天刚上班,大姐没那么忙,带你去老韩家走一趟,得让他们赶紧拿出个态度来!” 虽然生产不能停,可按照惯例,非生产部门和机关都是正月十五以后才开始正式工作的。 把他们送到宿舍,劳大姐热情地嘱咐几句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周小全兴奋地在单身宿舍里左看右看,“姐,这回你有自己的床了!” 周小安出嫁前跟母亲和侄女们挤一张床,经常被任性的侄女踹下去,出嫁后婚床都被占了,一张属于自己的床对她来说太珍贵了。 周小全是真心为姐姐高兴,他有预感,从今以后,姐姐的苦日子到头了! 大家都上班去了,单身宿舍里就他们姐弟俩,周小全赶紧拿出脸盆去外面打水,给姐姐擦床板。 这些天周小安的手不能碰水,小孩儿很自觉地承担起了一切洗洗涮涮的活儿,连衣服都洗得有模有样了。 周小全一边忙活一边叮嘱姐姐,“姐,以后你的衣裳还是我洗,我三天来一回,给你洗衣裳!等你手好了我也给你洗!” 他以前不懂事儿,一点都不知道照顾姐姐,让她受了那么多苦,以后一定得好好补偿回来。 矿上的单身宿舍是十几排红砖房,每排十几间,每间十平米,将将能挤进去四张上下铺的铁床,过道要侧着身才能过去,所有的个人物品都得塞床底下去。 盖房的时候刚建国,百废待兴,建材紧张,为了节省砖和木料,房子只盖了两米高,窗户也只留了小小一个,就是正午屋里也昏昏暗暗的。 屋里没暖气没炉子,冬天脸盆里的水放一宿都能冻成实心儿的,夏天潮气大得人人起痱子。 可就是这样的环境,还有上千单身职工排着队要往进挤。 沛州是半盆地地形,发展到一定程度,想扩建就不容易了。所以房子一直非常紧张,就是到了周安安生活的那个时候,沛州的房价也直逼一线城市。 现在国家一心抓生产,基础建设严重跟不上,建国后又在沛州建了钢厂、纺织厂等几个大型工厂,煤矿也大力扩建招工,房子更是紧缺得厉害。 所以,能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床,不止是周小安一个人的梦想,几乎所有单身职工都盼着能住进单身宿舍,不再跟一家老小挤在一起。 可见劳大姐这次是真的帮了周小安很大的忙。 整理好床铺,给周小全塞了两包饼干,姐弟俩约好明天见面,就让他带着自己的东西回家了。 周小安背着个军用挎包出发,送礼去了。 先去沛州矿医院,直奔住院部找陶微微和段护士长。 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顿饭拜他们照顾才能吃上,后来他们又真心帮过她,现在有借口可以回报他们一点,周小安肯定会抓住机会。 小护士陶微微不是今天的班,段护士长看到周小安非常高兴,先拉着她做了一遍检查。 手骨基本长好了,但一、两个月内还是不能干力气活,头上的伤口也结了痂,好在伤口是在头发里,一盖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又量了血压,简单看了眼睑舌苔,段护士长对周小安的恢复情况挺满意,“再好好养两个月,就能开始长肉啦!” 周小安懵了,怎么还得两个月啊?她还要面黄肌瘦地丑两个月? 段护士长看见她瞪着大眼睛眨巴眨巴倍受打击的样子,忍不住就微笑起来。 这小姑娘真是有意思,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一眼就能让人看明白。 周小安心里感激段护士长,她人又亲切和蔼,跟她相处一点不会紧张,难得脸上有了表情,却不想被人笑话了,脸开始红了起来。 段护士长看她脸红,更忍不住笑,真是很少见到脸皮这么薄的姑娘,跟她说话也更加耐心。 “你是长期营养不良,不可能几天就养好。等过两个月,你身体恢复好了,当然就长肉了!现在不用着急。” 确实是急也没用,周小安拿出准备好的东西交给段护士长,“回老家带回来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是家里自己晒的菜干,大多是萝卜干,还有一点南方亲戚寄来的梅干菜,都是前些年的。太婆让我带来,感谢段护士长和微微在我住院的时候那么照顾我。” 农村草根树皮都要吃没了,城市里为了买一个萝卜排几个小时的队,菜干是多珍贵的东西就可想而知了。 段护士长说什么都不收,让周小安拿回去补身体。 周小安小声跟她交底,“前些年自留地里的蔬菜丰收,太婆晒了不少菜干,家里好几袋子呢,这点儿真不影响什么。” 周小安反复强调这是太婆的心意,段护士长才不得不收了下来。 周小安又让她转交给陶微微一份,并让陶微微有时间去宿舍找她玩儿。 段护士长把周小安送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已经从段护士长变成了段大姐。 周小安急急忙忙跑回矿上,赶在下班的路上截住劳大姐,又费了一番口舌,送了劳大姐同样一份菜干。 她是真心感激段大姐他们对她的帮助,也不否认这么做是为了自己以后的生活铺路。 她需要朋友,需要善意,更愿意付出真心来交换。这是她以后要生活的世界,现在必须好好为自己规划和打算。 又耐心地听了一顿劳大姐事无巨细的叮嘱,周小安跟她约好,回了娘家再去找她就告别了。 她赶着去夜校报名。 对此劳大姐非常支持,“不管咋地,也得会看粮本儿会算工资!” 现在矿上的工人大多数是从农村招上来的,体力好能干活是最重要的,看不明白粮本算不明白工资的大有人在。 新中国成立初期,中国人口的文盲率高达百分之八十,工人占了很大一部分比例,扫盲就成了重中之重。 市里的工人俱乐部常年开设工人业余文化学习班,免费给工人扫盲。 周小安当然不是去扫盲的,她是去给自己镀金兼拉关系铺路的。 在家自己学了又没人知道,她总不能跑去给领导写几个字,跟人家说“您看我不是文盲了,您给我安排个文职工作”吧?她得尽快给自己弄一个人人看得见又都承认的学历出来。 当然,如果只是想要摘掉文盲的帽子,矿上办的扫盲班就够用了,她跑去市里工人俱乐部办的扫盲班,是奔着那里的一位老师去的。(未完待续。) 第六十五章 归来 闹了一会儿,总算说到正题,“她是前洼村的,她娘就是那个沈荷花!” 周小全又得意了,“她还想忽悠我,一嘴河南话早露馅儿了,我又不是傻子!这附近也就他们家人说河南话,我还能听不出来?!” 周小安表扬地拍拍弟弟的头,最近吃得好,小孩儿头发都顺溜了不少,“沈荷花家的女儿找你干嘛?难不成还真想把你卖了呀!?你又这么小,也不能捉回去当上门女婿……哎哎!别走!别走!说正事儿说正事儿!不逗你了!” “她跟着我干嘛?”周小全很苦恼,“不是拍花子的也不行!我可不跟丫头玩儿!也别想套我的话!我绝对不会告诉他们小叔的事! 姐,你给我想个招儿,让她离我远点儿!要不是怕给二叔公和小叔惹麻烦,我早揍她了!” 那个沈荷花太不要脸了!肯定是打小叔的主意呢!他揍完赖上小叔怎么办?他可不想要个老太太当小婶儿! 周小安笑眯眯地摊摊手,“对他们家的事儿我什么都不知道,没办法想主意呀!” 这事儿哪用他们操心,看二叔公的态度,肯定早想出办法了。不过周小全想管,还是得给他一个机会,当锻炼他了。 周小全赶紧跑出去打听沈荷花一家。知己知彼才能决定怎么行动,在利用葛大姑整周小玲的时候他深深地记住了这一点。 跑出去一会儿,周小全就乐呵呵地回来了,“他们一家被生产队教育了!在队里改造呢!沈香,就是那个要拐带我的丫头,她是偷跑出来的,我让满仓举报她去了!看她还敢盯着我不!” 周小全可得意了,幸灾乐祸地给周小安当笑话讲,“姐,你知道他们家为啥倒霉不?轮到沈荷花在队里大食堂帮忙做饭,分完粥她舔勺子,队长说她舔勺子是给三面红旗抹黑,诬蔑社会主义大食堂饿着社员了。 要不是他们家成分太好了,八代贫农,肯定就给她开批斗会了!现在他们一家都在队里干活呢,都不许出村!” 周小安敢肯定,这件事里面一定有二叔公的参与。 舔勺子这事儿现在谁都干,怎么到了沈荷花那儿就上纲上线了?一看就是队长故意找他们麻烦嘛。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崔大婶给周小安姐弟俩的新衣服也做好了。 周小安的是一件红蓝小格子的土布斜襟上衣,小小的元宝立领,一字盘扣虽然简单却做得特别精细,下身一条黑色宽腿裤,难得的是腰身非常合适。 “知道你们城里人不爱穿大裤腰!”这是从来蹲点的女干部那听来的。 崔大婶竟然还给做了鞋子,黑色的千层底拌带布鞋,镶着雪白的牙边,穿在脚上舒服又秀气。 周小全的是一件白色对襟上衣,黑色裤子,也是黑色千层底布鞋。 这两套衣服和鞋子做得非常用心,短短三天,还要帮忙逢被罩做睡衣,崔大婶和崔小翠可能都没好好睡过觉。 就是这样,崔大婶还觉得过意不去,“以后大婶儿再给你们好好做两件,这两套先对付着穿。以后你们的鞋,大婶儿全包了!” 崔小麦勉强能坐起来了,赶紧让崔谷子背着来看周小安。 一场大病让这个身体壮实的姑娘瘦得几乎脱了形,也是跟崔小翠一样腼腆质朴的性格,羞涩地冲周小安笑,“等我病好了,我给你好好做双鞋。” 农村女孩子,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针线活儿了。即使心里想着给周小安做一辈子针线活都报答不了救命之恩,嘴上却只能呐呐地说出这一句。 周小安伸伸脚,毫不客气,“就做这样的!下次我带花布来,咱们仨做一样的!” 崔小麦、崔小翠和周小安,三个同样在陌生人面前不善言辞的女孩子,凑到一起讨论起花布鞋,都抿着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也没什么特别热情的言语,心里却已经彼此亲近起来。 正月十六一大早,天还没亮周小安和周小全就被叫起来了,二叔公已经套好了队里的马车,送他们去县里坐十点的火车回沛州。 吃了一顿纯玉米面的糊糊,带上二叔婆特意给他们做的玉米饼,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太婆拉着两个孩子的手红了眼圈,“有假了来看太婆!夏天来,太婆给你们种豆角吃!” 二叔婆也不放心,反复嘱咐周小安,“在婆家吃了亏就回娘家,你娘不能看着你让人欺负。可别犯倔自己扛着!不行就回来找你二叔公,让他去找你娘说!” 两个孩子坐上车走了,太婆和二叔婆在微亮的天光中目送他们走远,太婆抹抹眼泪叹息,“多好的孩子,就是命苦啊!” 二叔婆也叹气,“做女人都命苦……” 太婆和二叔婆说不明白,周小安却清楚地知道,这个把男女平等和提高妇女地位拿出来反复强调的社会,妇女地位空前提高,却大部分体现在了社会层面,在家庭中,女人依然是弱者。 太婆和二叔婆不舍地回屋,在周小安和周小全住的西屋,看见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炕上,摆着一大包油茶面,一大包压缩饼干,两包白糖和三件新衣服。 还有一个小包上留了纸条,是单独给崔小麦补身体的白糖和油茶面,当面给,崔大婶一家肯定是不会收的。 而坐在马车上的周小全完全不知道这些,正跟姐姐商量,“姐,我放暑假还来行吗?谷子哥说带我下河抓鱼呢!还要上山套兔子!” 不止周小安交到了朋友,周小全也找到了玩伴儿。 二叔公也喜欢这两个孩子聪明懂事又不端城里人的架子,笑呵呵地把鞭子甩得脆响,“夏天你俩还来!来之前给公社打个电话,二叔公赶马车接你俩去!” 直到上了火车,站台上依依不舍的二叔公已经看不见了,周小全还在琢磨着进山打猎下河摸鱼的事儿呢。 等车厢里传来热面条的香气,他才回过神来,兴奋地跟周小安嘀咕,“姐!我找人去!你在这儿叠饭盒!”这小子还惦记着像来时候一样多买几份不要粮票的大米饭呢。 周小安从挎包里拿出两个粗瓷大碗,“今天咱们用这个去吃饭。”回去就不用打掩护了,当然不能再冒险了。 周小全直到吃上大米饭红烧肉,才从不能恶作剧的失落中缓过来。 火车晚点了一个半个小时,两点半才进沛州站。就是这样,等在站外接人的一个大叔还跟身边的妻子庆幸,“这回运气好!没等多大一会儿就接着咱娘了!”也不知道上回等了多久。 可见现在的火车晚点有多严重。 姐弟俩走回矿上,直接去工会找劳大姐。 劳大姐一看见周小安,高兴地迎了上来,“过年过胖了!变好看了!” 终于有人看出她变好看了!周小安笑成了一朵花,“劳大姐!我好想您啊!” 真是破天荒,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跟亲人以外的人说过这么亲近的话。 劳大姐也感受到了她的真心实意,看她的目光更加柔和亲近。 (未完待续。) 第六十七章 巧遇(月票90加更) 沛州市工人俱乐部的扫盲班正规名字叫工人业余文化学习班,办得规模很大,也很正规。 国家规定的扫盲标准是能读写一千个汉字,会简单的日常算术运算,可真正落实下来却有难度。 工人只能业余参加文化课学习,受工作、生活、家庭等等条件限制,要学会这一千个字,起码得一年多不间断地来夜校上课,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 很多工人因此不愿意来学习班上课,反正也是半途而废,有那个时间还不如在家睡一觉。 负责扫盲的干部只好把学习班分成初中高三个阶段,初级班只需要认识生活中的常见字和会简单的加减法,也就是劳大姐说的能看懂粮本会算工资。 中级班能读写浅显的日常用语,读书有困难,看信应该是可以了。 高级班要求正常读写都没问题,还能处理简单的文字工作,已经往培养文职人员的方向发展了。 扫盲班毕业去做文职工作,说起来有点不可思议,可在这个绝大多数人都是文盲的年代,人才极度缺乏,也只能先这样对付着用了。 沛州市工人俱乐部跟市政府在一条街,是一栋三层小白楼,带着明显的欧式风格,甚至门前还有一个废弃的喷泉池。里面英国进口的黄铜水管早被人撬走拿去炼钢了,只留下残缺不全的大理石雕像。 这栋小楼在解放前是全省甚至全华北数一数二的大贸易行,把生意都做到欧洲美洲去了,经常能看到有黑皮肤、红皮肤的各色洋人出没其中。 所以解放后它第一个就被人民群众冲进来砸烂,等到政府派人来接管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了。 周小安走过小白楼宽大的门厅,洁白的希腊式大理石门柱黑了半截,是当年烧洋货时熏的。 进门的大厅地面一半是彩色瓷砖拼出的图案,一半铺了青砖,显得不伦不类。 刚解放没多久的时候,不知道谁说的,办贸易行的潘家老爷子在建小楼的时候为了留住富贵根,在地基上铺了一层金砖。 政府接管以后就有人蠢蠢欲动,最后在某个深夜,小楼大厅的地面就被偷偷刨开了一个大坑。 现在小白楼已经看不见当年通商欧美的富贵繁华了,早已经改建成供工人学习、娱乐的工人俱乐部。 周小安路上找地方偷偷啃了一个包子喝了一盒牛奶,来到这学习班已经开始上课了,她放轻脚步上了二楼,从几间教室门口悄悄走过,来到走廊一头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两位中年妇女在值班,一个织毛衣,一个在办公桌上做棉裤。 看见周小安过来,两人都很热情,“来报名的吧?快进来!” 做棉裤的大姐利索地把办公桌收拾出来,看了周小安的工作证和介绍信,拿了一张报名表就开始帮她填。 来学习的都是文盲,报名表工作人员会主动帮着填。 填完表,大姐拿出两张纸,让周小安读上面的字,就算是入学摸底考试了。 字都很简单,初级的那张甚至一半是阿拉伯数字和汉字的壹贰叁肆。 周小安磕磕巴巴地念完了中级班的结业试题,大姐不但没嫌弃她,还很高兴,“周小安同志,你有很好的基础,可以上高级班了!” 被大姐当成革命建设好苗子的周小安又兴奋又忐忑,“大姐,高级班的老师很严格吧?我怕我学不好……” 大姐一巴掌拍到她肩膀上,把周小安拍得差点没从长条凳子上摔下来,“别怕!咱这儿的老师都是文化人!说话细声细气儿的,态度可好了!” 周小安被拍得一口气呛住,憋得满脸通红,大姐却以为她是紧张,“别怕!大姐给你找个好老师!” 好老师说到就到,一个穿着黑色毛料中山装的黑瘦小老头走进办公室的门,“刘干事,我来调一下明天的课。” 刘大姐热情地给小老头搬凳子倒开水,“樊老师,您家大娘又犯病了?这回严不严重啊?要不要我给您说说,找人把这期高级班的课给您代了?下期您再教。” 樊老师看起来几乎跟周小安一样瘦,戴着大大的黑框近视镜,镜片一圈一圈厚如酒瓶底,脸色黑中透着黄,两道法令纹深深地刻在鼻翼,一看就严肃刻板又不易接近。 “调了明天的课就行,其他的还正常上。”樊老师对刘大姐热情的慰问无动于衷,说完站起身来就走,水杯碰都没碰一下。 刘大姐没少被这么无视,虽然没生气,可还是在樊老师严肃的目光下有点不自在,见他要走,心里也是松了一口气,赶紧起身送他。 周小安见刘大姐把她忘了,赶紧上前一步,“刘大姐,这位就是高级班的老师吗?” 刘大姐这才想起她来,赶紧叫住樊老师,“樊老师,我给您找了个学生!您看看能不能收?” 周小安脸上木木的看着一片平静,捏着挎包带子的手却直冒汗,真是太巧了!她就是来找这位樊老师的!就这么遇上了! 或者应该叫他樊科长。 年前周小安去钢厂寻亲,在钢厂人事科见过樊科长。 劳大姐曾经跟她提过,矿上检测科的谢科长是省师范化学系毕业的高材生,专业水平非常高,他还有位同届的校友也很厉害,是钢厂人事科的科长,在省报上发表了不少文章。 周小安想换工种,想坐办公室,想把自己从煤矿调到她熟悉的钢厂,这些对她这样一个无人无权的临时工来说非常不容易,所以必须得想一些常规方式以外的办法。 今天她就是来以拜师的名义来拉关系的。 没想到竟然遇到了熟人。 可樊科长好像并不记得周小安了,随意看了她一眼,又坐回长条凳上,问旁边的刘大姐,“试题她都答了?” 刘大姐赶紧拿出刚才高级班测试的那张纸递给周小安,“快,你再给樊老师再念一遍!别紧张,樊老师收学生严格,可他只要收了你,就一定能把你教会!” 周小安也没表现出认识樊科长,拿着那张纸规规矩矩地站到他面前,“樊老师,我开始读了?” 见樊科长点头,她流畅而认真地读了起来。 已经读过一遍,第二遍读得这么好大姐还是很惊喜,“樊老师,您看看,这个学生能收吧?” 樊科长没说话,从上衣口袋上拿下别着的钢笔,又掏出笔记本,一笔一划地写了几行词语,让周小安读一遍,又让她抄一遍。 周小安都照做了,他认真地看了几眼纸上工整中略带笔锋的字迹,又把纸交给她,“每周一、三、五晚上七点上课,周日全天,不许迟到,尽量不要请假,测验不及格就退到中级班。回去每天练五百个字,上课交给我。” 樊科长说完就背着手走了,背弯得像一把弓,肩胛骨和脊柱瘦得几乎要戳透棉衣。 刘大姐高兴地拍了周小安一巴掌,又把她拍得差点没呛住,“樊老师收下你了!咱们这三个高级班,就数樊老师收学生严格!他这是看重你呢!还给你留作业,你可得好好跟他学!” 周小安谢过刘大姐,美滋滋地从办公室出来,一边往外走一边透过门上的玻璃瞄几眼正在上课的教室。 刚看到第一间教室,她就愣住了。 教室里二十几个学生,穿得都很不错,一半以上是四个兜的中山装,都在认真地记着笔记,而站在讲台上那个人,高高瘦瘦,在黑板上流畅地写下一串带着字母的数字,旁边还画了一个复杂的机械图形。 仿佛觉察到了有人在看他,他余光扫过门上的玻璃,本是漫不经心的一眼,却在看到周小安的一瞬全身都转了过来,带着笑意的丹凤眼直视过来,趁学生们低头记笔记的功夫,用嘴型无声地跟周小安打了个招呼,“韩小双!” 是已经要被周小安忘记了的潘明远。(未完待续。) 第六十八章 房子 周小安被潘明远笑得一阵心虚,一猫腰躲到门板后面,抱着挎包就跑了。 上次答应了要去找他的,他还热情地要请她吃小馄饨,不管怎么说都是她失信于人了。 当时不心虚是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他了,可这才隔了半个多月就让人给抓住了,周小安很怂地溜了。 即使是又见了,她也不想跟这人有什么瓜葛。 那群追他的人可不是善茬,看他把人家当猴耍,他就更不可能是什么善类了。周小安自认没能力也没魄力跟这样的人做朋友,还是躲着点儿吧! 不过,他是夜校的老师呢,可能躲不过去…… 周小安跑出小白楼,周围没人了,她胆子也大起来了。皱了皱鼻子,放下抱在怀里的背包,捋捋支楞起来的头发,拉拉衣襟,周小安神气地抬起小下巴给自己打气。 她这么明显地躲着潘明远,他肯定会觉得她不识抬举不再搭理她的。说不定下次见面,先扭头就走的就是他了呢。 周小安觉得自己的设想非常合理,要是有人敢这么对自己,“那我肯定不再搭理他!看见他就拿白眼儿翻他!” 周小安自言自语,欢乐地脑补一通,一会儿就觉得自己跟潘明远已经友尽得透透的,肯定再没瓜葛了,才长出一口气,回宿舍睡觉去了。 其实她也不是真的就这么把自己催眠了,只是潜意识里知道,她就是不识好歹不肯接受潘明远的善意,那也是建立在她不欠他反而还算帮了他的基础上的。 这小孩儿把帐算得清楚着呢,对人问心无愧,她才敢这么理直气壮地跑掉。 第二天是周六,这时没有双休,周六是正常上班日,一大早宿舍的工友们就都去上班了,周小安也起来收拾好,在宿舍等着周小全过来,姐弟俩约好了今天去百货商店买布料做春装。 周小全晚了好半天才来,气喘吁吁的,看到桌子上摆的小米粥和肉包子,并没有如周小安预想的那样眼睛一亮,而是自责地低下了头。 周小安才不跟她废话,直接把小孩儿的脸抬了起来,果然在他嘴角的地方看到了一块红肿。 这小孩儿长得唇红齿白的,皮肤跟个小姑娘一样白皙,脸上有个什么不对劲儿想掩饰都不行。 “姥家谁打的?”不用猜也知道是王家人打的,要是自己家人,周小全才不会在乎,更不会掩饰。 王腊梅把他打流血了他也是擦干净了就能笑出来,一点儿不会往心里去。更不会怕勾起姐姐的伤心事,不肯说出来。 至于外人,谁敢打他,他肯定十倍还回去,打不过拼命也要打,哪能这样明明没受什么伤还一脸憋屈。 周小全看瞒不过去了,先交代姐姐,“姐,婶儿让你跟小叔说情,你可不许答应!咱们不掺合他们的事儿!” 这事儿说起来有点复杂,起因是周阅海来要房子。 周阅海在沛州有两间房子,是他去参军前买的,这件事周家家的孩子谁都不知道。 而这两间房子一直被王腊梅一家和王家人住着,一住就是十多年。 那还是一九四四年,周老太太还没去世。周阅海在木匠铺里出了徒,做的一套家具非常新颖,被一位富商看中,那位富商看他年纪这么小手艺就这么好,随手就给了他一把大洋做赏钱。 那把大洋足足有八块,足够周阅海在沛州市里的平民区买两间房子。打算自己和母亲一间,哥哥一家一间,以后亲人住在一起,也有个照应。 兵荒马乱的年月,穷人朝不保夕谁都没能力也没心思置产,所以房子买得非常便宜。 可刚买了房子,周老太太就去世了,周阅海随后也跟着部队去参军,房子留给了周大海一家,后来就被周大海一家和王老太一家住着。 这么多年,他从未提起过房子的事,甚至连王腊梅都快要忘了她和王家人住的是谁的房子了,前几天他却忽然想起来要处理这两间房子了。 周阅海已经回到部队,本人并没有回沛州,而是委托沛州本地的拥军办和房产所在地的红旗街道居委会来代理这件事。 以他在部队的级别和屡立战功的英雄身份,地方政府当然会全力协助。 拥军办和居委会的人来到周家,拿出盖着周阅海私戳的委托书和部队的介绍信,要求他们出示两间房产的房契(房产证)。 王腊梅和王老太、王福昌(王腊梅的弟弟)夫妻以外的所有人这才知道,他们住了十多年的房子原来是周阅海的。 两间房子已经在建国后重新登记过,房契上的名字也变成了王腊梅和王福昌。 登记的时候刚刚建国,各种文件遗失严重,要求的文件并不那么正规。军属更是受到特殊照顾,只要有足够的人可以证明房产是私人所有,并且居住多年,就可以重新登记了。 所以在十年前,周阅海的房子就已经无声无息地变成王家姐弟的了。 而工作人员应周阅海的委托,要变更房产所有人的要求也被王家人歇斯底里地拒绝了。 王老太拿着房契要往来查证的工作人员身上撞,又哭又闹说政府要抢占他们家的私产。 王福昌夫妇也跟着帮腔,话里话外影射周阅海仗势欺人,要强占寡嫂的房子。为了扩大影响,他们将事情闹得非常大,就盼着政府和军队为了维护形象而息事宁人。 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也确实议论纷纷,毕竟这边的房子他们两家人住了十多年,大家一直都认为那是他们两家的私房,他们又能拿得出国家机关颁发的房契。 而周阅海只是几年才露一面的陌生人,即使他是革命军人,又是战斗英雄,大家还是说什么的都有,但多数人还是会偏帮多年的老邻居一些。 眼看要造成非常不好的影响,工作人员只好先回去。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过去了的时候,沛州市公安局的许有才副局长亲自带着房管所的工作人员来到了大杂院。 王家人又要故技重施,却再没了机会。许有才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出了两间房的房契,虽然是建国前的旧房契,却清清楚楚地写明,房子的所有人是周阅海。 当年给王腊梅登记房产的工作人员和证明人也找来了,几方面一对峙,证据确凿,结果不言而喻。 房管所的工作人员现场办公,将房子变更到了周阅海的名下。(未完待续。) 第六十九章 慌乱 事实摆在面前,王家人不再揪着周阅海要强占他们私产的事不放,却还是不肯罢休。 一家人拉着许有才哭诉他们的不容易,这么忽然地被拿走了房子,全家老老小小马上就会流落街头,比旧社会的乞丐还不如。 他们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周阅海,明明一家人住得好好的,却忽然要把他们赶走,希望许副局长帮他们说说情,请周阅海可怜可怜他们,让他们一家老小有个存身的地方…… 王老太又是祈求又是哭诉,几度要给许有才跪下磕头,连王腊梅都跟着哭了起来,家里的孩子们也被吓得哇哇大哭。 只有周小玲躲在一边,一言不发,丝毫没有参与进去。 一时间两家人哭成一片,看得围观的群众又开始议论纷纷。 既然周阅海也不回来住,干嘛非要把房子收回去呢? 让这两家人住着不行吗?都是亲戚,又不是外人,他在部队级别那么高,又没老婆孩子要养活,挣得多花得少,照顾一下亲戚怎么就不行呢? 何必非要害得这老的老小的小这么凄惨。 还是革命军人呢,觉悟这么差,还不如老百姓有同情心。 许有才冷笑,慢条斯理地收好新房契,沉声对哭成一片的众人说道,“周阅海没要把你们从他的房子里赶出去。” 哭着的人都愣住了,既然不把人赶出去,干嘛还非要来变更房产所有人?他又不回来住,房子在谁名下不一样? 许有才指指一直没有参与哭闹的周小栓和周小柱,“这是周阅海的房子,他不住,他还有侄子,周家的侄子也不住?” 王家人愣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人家周阅海有亲侄子,即使他不回来住,他的侄子也比任何人都有资格住这房子。 这件事,如果是周阅海本人回来住,他们都能装装可怜,试图用歪理抵赖一下。 可现在是周阅海的侄子来住,跟他们是一样的小老百姓,人家住叔叔的房子天经地义,他们完全没理由抵赖,更没办法抹黑,让他们知难而退。 王腊梅看看听到这话眼睛发亮的儿两个媳妇,心一下就凉了下来。 她忽然有了非常不好的预感,她在家里绝对的掌控权可能再也维持不住了,一边是娘家,一边是儿子,她两边都可能要失去了。 而马兰和赵引弟却兴奋得手都抖了起来。天上忽然掉下来一间房子,这简直是做梦都想不到的美事儿! 沛州的房子实在太紧张了,像他们一样结婚十多年还跟父母兄弟挤在一个屋子里的人大有人在。 他们算条件不错的了,家里还能有地方放下两张双人床,即使跟兄弟的床只用一层纸一样薄的胶合板隔着,那也是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多少人因为没有地方摆婚床而把婚期一拖再拖。 可这是没看到更好环境的时候,现在有一间房摆在面前,他们马上就觉得自己以前的生活过得太憋屈了。 跟另一张床上的两个人呼吸可闻,睡着了谁放屁磨牙都一清二楚,更别提干点别的事了。 这么多年了,就没畅快地睡过一个好觉! 大人也就不说了,可孩子们一个个地大了,还跟父母挤在一张床上,家里实在没地方安置他们,就是都打吊床挂起来地方也不够啊! 现在,一间房子就摆在面前,触手可及,就是大人能忍,也得为了孩子们争一争! 别说媳妇们了,连周小栓和周小柱也一下来了精神。 王家住的那间房比他们家的小一点,可也有二十平,即使不能一个人独占,他们俩对夫妻住进去也宽宽敞敞地舒服极了! 到时候把孩子们都留在这边,他们在那边垒上墙,那还不跟个自己的小单间一样! 周小柱甚至算计起来,小叔说这房子给侄子们住,可老三在部队不会回来,老四又年纪小,十年后结婚也正常,这房子就是他们兄弟俩的了! 许有才看明白了这些小心思,却并不说破,只简单地转达了周阅海的想法。 周阅海确实没有要赶王家人走的意思。甚至连房子是否明确地要给侄子住都没说,只说这房子他也不住,打算先让侄子们住着,可王家人毕竟住了这么多年,具体怎么安排让他们自己商量。 这话一说出来,周阅海完全置身到了事外。他只是提供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想法,至于怎么决定,你们自己看着办。双方谁都没有攀扯他的借口了。 连围观群众都觉得这样做很对,周家兄弟和王家是至亲,怎么安排还得看他们自己的。 他没说要撵王家人露宿街头,但周小栓兄弟要撵走他们,他也保持沉默。周小栓兄弟也没理由拿他当借口,想要房子就得靠自己去抢。 周小栓兄弟和王家人看对方的眼神立时就变了,瞬间充满了敌意。 王腊梅站在中间左右为难,完全失去了昔日掌控全家经济大权,说一不二的气势。 许有才的话却还没有说完,“周阅海同志经常要去执行一些非常危险的任务,怕自己出了意外没安排好家里的事,愧对父母和兄长,特意委托我转达一些他的安排。” “侄子侄女们除了最小的周小全都已经成年,都能撒开手了,他也算尽到责任,可以放心了。” 王腊梅和周小玲的脸上一片慌乱。周阅海的意思是以后都不管他们了? 其实周家所有人都是慌乱的,马兰情急之下也顾不上害怕许有才了,“公安同志,您得跟我小叔说呀,侄子侄女都成人了,他还有侄孙女呢!我家大宝、二宝还小,他可不能就这么不管呐! 还有我婆婆,她不挣工资,我小叔不给钱她吃啥呀!” 许有才扫视一眼围观的人,大多数人听到这话脸上都露出了嘲讽的笑意,他也忍不住笑了,他本来就是个大嗓门,这时候更是放开了嗓子嚷嚷。 “你见谁家父母好手好脚地上班挣工资,孩子却指望一个叔爷爷养活的?” 说到这,许有才故意停顿了一下,用更大的声音强调,“况且,你们叫周阅海叔叔,实际上他比你男人岁数还小呢!这些年为了养活你们一大家子,他连家都没成,到这时候了,凭什么还得替你们养孩子?” 许有才人长得高大黝黑,声音也粗鲁直接,显得他这个人非常鲁莽,可实际上这人却是粗中有细,很会造势。 周阅海是不是因为要养活哥哥一家没有成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确实没成家嘛!(未完待续。) 第七十章 交代(月票120加更) “这……可让我们孤儿寡母的怎么活啊……”王腊梅是真慌了,从不肯在人前示弱的性子,第一次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这么多年以来,甚至是周大海去世的时候,她也从没有在心理上真正害怕过。正如周小安和周小全所说,他们都知道,无论多么苦,都有周阅海在后面撑着这个家,任何时候他们都不会真的活不下去。 可是现在周阅海说要撒手不管了,这无疑是忽然之间抽掉了她心里的那根顶梁柱。 现在周家的情况,没了周阅海的资助不会饿死,但她王腊梅的日子会从此一塌糊涂,再也顺心不起来了。 王腊梅完全没了平时的骨气,瘫软在娘家侄女王彩霞身上,喃喃地念叨着,那是她平时最看不起的遇着事儿只知道哭的女人才会说的话:“二海呀!你哥死得早,留下这一群小的,你不能让你哥和爹娘闭不上眼……” 王老太一家人也跟着哭了起来,“这是天要塌了啊……” 许有才没给他们机会继续闹下去,“谁说周阅海不管你们了?他养活了你们十多年,现在就剩个小侄子还小,他能不管吗?总得有始有终地把孩子们都养大才算尽到了做叔叔的责任。” 王腊梅并没因为这话而放松下来,她有预感,周阅海一旦下定决心,就是她把眼睛哭出血,他也能视而不见,也能有办法让所有人都觉得他行的端做得正,问心无愧。 哭闹和名誉上的胁迫对他来说一点造不成影响。 一直置身事外的周小玲听到这话,也同样从心底涌上一股恐慌,忍不住走出藏身的角落,向这边靠了过来。 许有才不管他们如何想,只自顾自把话说出来,“就剩下这个最小的孩子了,以后他的生活费和学费周阅海都出了,这孩子就归他养活了,你们做长辈的,做兄弟姐妹的,就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去吧。” 许有才说完,看周家人一副等待他下文的模样,两个媳妇把孩子们都拽了过来,一直往前面推,就怕周阅海有什么安排落下自家孩子。 可许有才却已经说完了,“你们都有工作,能挣工资,又没了拖累,以后日子肯定能过得不错。” 看周家人脸上还是心有不甘的模样,许有才本不想说的话还是说了出来,“你小叔养了你们十多年,他不用你们回报什么,只是以后遇着事儿了念着点他的好,别让他寒了心。” “大家都散了吧!”许有才对围观的人群挥挥手。 “咋回事儿大家也都看着了,公道自在人心,别被有心人蒙蔽,也别昧着良心说话就行。 居委会给大家上的拥军课都认真听了吧?军队和军人的名誉不容亵渎,如果有人造谣生事诋毁军人名誉,给人民军队抹黑,该怎么处理大家都知道。我就说一点,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许有才黑脸黑面,满身战场上烈火钢枪厮杀出来的锐气,刻意释放出来,压得全场鸦雀无声,围观的人群一句多余的话不敢说,默默散去。 周小玲却不敢就这么走掉,狠狠咬了一下嘴唇,鼓起勇气追上已经往外走的许有才,眼波带着轻愁,无助又柔弱看着他,“许叔叔,我小叔……他说我的事儿了吗?” 她不想这么直白地问出来,可现在的情况不容她再想别的办法了。 周阅海只承诺养活周小全一个人,那她怎么办?她的生活费和学费谁出?失去小叔的资助,王腊梅根本不可能答应让她复读,更别说家里的其他人了。 许有才打量了一眼周小玲,“你是老几?多大了?” 周小玲勉强挤出一个柔弱中带着坚强的笑容,没有直接回答问题,而是非常懂事地招呼许有才进屋。 “许叔叔,您忙了这么半天,进屋喝杯水吧。我小叔平时对我照顾那么多,我也没办法回报他什么,您跟他是战友,给我讲讲我小叔的事儿,以后我想关心他也能做到点儿上。” 能把许有才请进门跟她聊一会儿,家里人也能高看她一眼。 许有才在战场上脑子里的弯弯绕绕多着呢,可生活中却最喜欢直来直去,“你小叔怎么说你就怎么办,不用整那些没用的。” 周小玲看实在留不住人,顾不得再绕弯子,急忙介绍自己,“我是我小叔最小的侄女,我叫周小玲。” 许有才点了点头,“我会跟你小叔说的。”丝毫没有停顿,带着人接着往外走。 周小玲急得几乎是喊出来,“许叔叔,我还在上学,我小叔说我学费的事儿了吗?” 许有才这才回头,“你是最小那个侄女,今年也有十九了吧?按理说你已经成年了,你小叔把你供到初中毕业,已经算尽到了责任。可他还是说了,如果你能考上高中,他愿意接着给你出学费,你要真喜欢上学,就好好学习吧。” 周小玲却并没有因为这个承诺而满意,“我今年还得再上一年初中,我小叔……”不复读她怎么考高中? 许有才再不废话,一边大步往外走一边答复她,“别的他没说,就答应给你出高中的学费。” 周小玲追了几步,看着许有才挺拔高大的背影,再没勇气说什么,死死咬住嘴唇站住了。 回到屋里,王腊梅和王老太已经瘫坐在椅子上,一家子人各怀心思地围着他们,周小玲眼睛闪了闪,“婶儿,我小叔说了,他给我出高中学费,让我今年好好复读。” 王腊梅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马兰先不高兴了,“小叔这不是糊涂了吗!大宝和二宝还上学呢,不供小的,供你干啥?供完就嫁人去别人家了,那不白供了吗?” 平时她即使有不满,也不敢当着王腊梅的面说出这样的话,可现在她说得底气十足。 王腊梅也确实没像平时那样呵斥她,只无力地挥了挥手,“你们别围着你姥了,让她歇歇。” 大家却没一个离开的,周小柱最先忍不住了,“婶儿,让我姥先歇着,咱们商量商量房子的事儿吧!” …… 作者的话: 后面的更新在晚上六点和八点~ 明天也是这个时间安排,分别在六点、十二点、十八点、二十点更新~ 具体更新安排姣姣单独做了介绍,去目录最前面看~(未完待续。) 第七十一章 深意(月票150加更) “这几天家里都乌烟瘴气的,大嫂、二嫂总嚷嚷着要房子,姥和舅舅他们就围着婶儿哭,从昨天我回去到今天早上,吵吵了好几回……”周小全情绪很低落,“婶儿都气哭了。”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看见母亲哭。 周小安对王腊梅哭没有任何感觉。真正的周小安已经被她卖给韩家受虐而死了,她穿过来无论从道义上还是从情感上,都不觉得跟王腊梅有任何牵绊。 等到她被王老太痛打,王腊梅却不闻不问的时候,对她那点微薄的责任感也消耗尽了。 可周小全是她的亲儿子,周小安不想干涉他,也不想参与到周家的混乱中去,只把包子和粥往他面前推了推,“早饭是不是没吃?快吃吧。” 周小全这才想起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旧旧的铝饭盒,里面是两个黑色的糠菜团子,“我以为能早点来,怕你没吃早饭……” 周小全把粥和肉包子推回到姐姐面前,“姐,你吃这个吧,你还生病呢,得多吃点好的。我吃家里的团子就行,两个呢,我能吃饱!” 周小安早上起来就饿了,她并没有要委屈自己的肚子等谁吃饭的习惯,工友们一走她就配着牛奶吃了一个大大的夹肉汉堡。 她现在身体特别需要能量,一大早吃一大块汉堡肉一点不觉得腻,还能再吃进去一个太阳蛋! 强制小孩儿把早饭吃了,周小安没收了他的糠菜团子,“给我留着晚上饿了垫肚子吧!”她又不缺吃的,哪忍心让弟弟吃这个。 这糠菜团子做得比她上次吃的还差,碰一碰都掉渣,可能一点玉米面都没放。 周小全也从侧面证实了这一点,“大嫂和二嫂闹得厉害,到处挑毛病,婶儿把玉米面单独给大宝他们做了粥,他们就说团子难吃,又因为这个吵了一架。” 反正就是挑毛病,王腊梅怎么做都不对。让王家把房子腾出来,肯定吃什么大家都高兴。 “那姥他们为什么打你?”周小安才不关心王腊梅被儿媳妇挤兑呢。她要是再这么下去,难过的日子在后面呢。 周小全低头喝了口粥,闷了半天才低声讲起来。 起因是因为他的新衣服,最根本的原因其实是迁怒。 王家的孙子王天亮看中了周小全的新衣服,撒泼打滚儿地哭着要,王老太抱着孙子在王腊梅跟前嚎,王腊梅就把衣服给了王天亮。 周小全虽然不高兴,可看母亲被哥哥嫂子难为得这么厉害,也什么都没说。 没想到王天亮要了新衣裳还不算,又看中了周小全那一摞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的新-内-衣-,这回周小全不干了,开始犯倔,说什么都不肯给他,一件也不行! 王腊梅本就脾气暴躁,为了娘家的事在两个大儿子和媳妇面前隐忍几天已经到了极限,见周小全不听话,抬手就要打他,不想王福昌却比她先动了手。 大的他打不过也不敢打,小的还能惯着?! 周小全就这么成了他们的出气筒。 周小安心疼得直抽抽,“这几天你白天都来找姐,晚上回去也躲着他们点儿,好汉不吃眼前亏,知道不?” 他们姐弟俩一个弱一个小,没必要掺和进他们的烂事儿里去。 还是站在旁边看热闹吧! 这事儿短期内完不了,王家不会轻易搬走,可哥哥嫂子们也不会罢休,有得折腾呢! 周阅海在柳树沟跟她说他会解决王家的事,她没想到是这么解决。 这招儿釜底抽薪借刀杀人用得可真是狠辣,这是要从根儿上断了王家的活路啊! 周小全却还是惦记着王腊梅,“姐,今天我不去商店了,我得回去看着婶儿。”那是他的母亲,平时怎么打他他都舍不得气一下的母亲,他当然割舍不开。 周小安理解,也不劝,只嘱咐他,“大人的事儿你别管,这次的事儿是小叔挑起来的,你别坏了小叔的事儿。” 周小全点头,“我知道,小叔也是为了婶儿好。” 周小安奇怪,“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都没看出来周阅海这么做是为了王腊梅好,她一直以为小叔是生气了要整治他们呢。 “小叔这么大了,很快就得成家,到时候肯定不会这么管着我们了。人家说斗米恩升米愁,姥家的人可不会记得婶儿这些年的好,还会怨她没出息顾不了娘家。 大嫂他们也得因为日子不好过了,怨婶儿只知道顾着娘家,把家搬空了,到时候婶儿年纪大了,两边儿都捞不着好。 还不如现在就让姥他们自己过日子去,大嫂他们住着小叔的房子,也不敢对婶儿不好。有小叔撑腰,以后婶儿还能在家里说一不二。 要不婶儿要强了一辈子,到老了还得受儿媳妇的气。” 周小安一边听一边点头,“也对啊,小叔要房子也是给大哥他们住,到时候他们住小叔的房子,谁也不敢跟婶儿起刺儿。” “嗯,这些都是唐婶儿跟我说的,她还说,让婶儿帮着大哥要房子,娘家靠不住,婶儿以后还得靠儿子。而且小叔这么做明显是对婶儿有意见了,如果婶儿再不拿出态度来,以后小叔就真不管她了,她连儿子都靠不住了。” 周小安深以为然。 “姐,要是婶儿来找你,你躲着点儿,她最近脾气不好……”周小全非常不放心。 “唐婶儿说,前几天她还念叨着跟你要这个月的钱和粮票呢,后来出了这事儿,她就给忘了。昨天她让我叫你回去,我没同意,我怕她来宿舍找你。” “婶儿知道小叔去农村了,想让你跟小叔说说,别撵姥家走……”周小全越说声音越低,他也觉得母亲这样把姐姐牵扯进来很不好,“姐,你别回去,也别跟小叔说啥,别管他们的事儿……” 周小安想了想,“咱们今天不去商店了,先回家一趟。” 见周小全不解,周小安摊手,“婶儿想找我,我能躲过去吗?与其让她来单位闹,还不如我趁现在放假,回去跟她说明白。” 王腊梅现在是真被逼急了,与其让她来矿上坏自己的事儿,闹得自己更出名,还不如主动去断了她的念想。 深吸一口气,周小安笑着拍拍弟弟的肩膀,“小伙子!打起精神来!小叔把路都给咱们铺好了,咱们要是再畏首畏尾地不敢走,那就太丢人了!”(未完待续。) 第七十二章 无赖(给和风秀水的和氏璧加更) 话是这么说,周小安还是为回周家做了一些应急准备。 在她眼里,现在周家真的是一个很危险的地方,虽不比龙潭虎穴,但那就是个烂泥坑! “姐,昨天婶儿仔细问了小叔都跟咱俩说了啥,我除了离婚的事没说,别的都跟她说了。”周小全有点忐忑,怕自己给姐姐惹了麻烦。 周小安却表扬他,“知道给姐保密,你做得很好!” 周小全还是个孩子,能为了姐姐隐瞒母亲,是真的已经很好了。 大杂院还是原来的样子,水龙头下面依然挤满了抢水的人,母亲追着淘气的孩子满院子乱窜,上夜班的人刚起来,脸色暗淡地端着痰盂去公共厕所。 连一直坐在墙根儿傻笑的傻子都还坐在他的老位置不动。 周小安没马上回家,而是先去了唐婶儿家里。 唐慧兰年后找了个五七工的工作,在郊区挖树坑,整天不在家。唐婶儿在家拿破布糊鞋底准备做鞋,看见周小安,唐婶儿赶紧把她拉进屋,机警地瞄了一眼院子里,把门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唐婶儿家比周家还小,又是南房(坐南朝北),屋里光线非常不好,可收拾得非常干净整洁,窗台上的玻璃瓶里还养了一只打了芽孢的柳枝。 “小安,你咋回来了?前几天你婶儿还念叨着跟你要这个月的钱呢!要不是出事儿了,早找你单位去了!赶紧走吧,别让她抓住你的影儿,她这些天心里烦,说不定得打你!” 唐婶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周小安,长长出了一口气,“老家的水土养人!咱们小安回去一趟就出息(长个子,有好的变化)了!” 又检查了周小安手上的伤,唐婶儿还是试图劝她,“小安呐,不是婶儿心歪了要给你和你婶儿添堵,你现在回家啥用没有,还得惹一身事儿,等消停消停再回来吧!” 周小安从书包里拿出一份菜干来给唐婶儿,又用了昨天忽悠段护士长的说辞,唐婶儿推辞不过,最后只好收下了。 “婶儿陪你回去,看事儿不好你就赶紧跑,可不行再犯倔了!”唐婶儿放下屋里的一堆破布头,拍拍衣服跟姐弟俩出了门。 有她在,谁要真对这俩孩子动手,她也能拦拦。今天早上小全就给打了。 周家今天人不多,上班的都走了,只有王腊梅、周小玲和王老太坐在屋里。 周小玲坐得离王老太远远的,再没了以前在她面前备受宠爱的待遇。 周小安和周小全对视一眼,眼里都是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周小玲改了发型,没有像以前一样露出光洁的额头,而是留了刘海儿。 周小安一点负罪感没有地幸灾乐祸,她那瓶用酱油和酒精外加辣味素调的碘酒好像挺有用的,肯定是给周小玲脸上留疤了。 虽然伤口在额角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挺容易盖住的,可一想到周小玲这辈子都不敢露额头,周小安心情就好! 王老太头上绑着一块白布条,上面隐隐透着血迹,看来她每天那一百个响头执行得非常到位。 王腊梅头发蓬乱,目光有点发直,却透着凶狠,看到周小安就冲她扑了过来,吓得唐婶儿和周小全一起挡在了周小安面前。 “周小安,你过来!我有话嘱咐你!”王腊梅并没要对周小安动手的意思,盯着她的目光像盯着一块势在必得的肉,或者也可以说成是一根救命稻草。 从房子的事闹出来,她的日子就一下变了样子,儿子媳妇怨她,娘家人逼她,她对谁都没有办法,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现在她就指望着周小安能替她跟周阅海说几句好话了。 她前几天试着给周阅海的部队打了个电话,那边一个个分机转了十多分钟,最后告诉她,周团长忙,不方便接电话,请她留言。 周阅海这是连借口都不想找地躲着她呢。她彻底慌了,也真的要绝望了。 昨天她仔仔细细打听了周阅海在老家都跟俩孩子说了什么,听完心里很不是滋味。 对周阅海这个小叔子,她真的不熟悉。这么多年说的话甚至都不如俩孩子跟他一下午说得多。 这足以证明他对两个孩子的看重,特别是女儿。她不傻,当然能听出来周阅海更看重哪个孩子。 所以周小安现在几乎成了她说服周阅海全部的希望。 对王腊梅的要求,周小安全部答应下来,“好,我去跟我小叔说说,让他别撵我姥了。”答应了就一定要去做吗?王腊梅电话都打不通,她也一样可以打不通嘛! 能忽悠就忽悠,傻子才跟不讲理的人硬碰硬,周小安一点都不觉得自己不守信。 “行,我下个月就把钱和粮票给你送来。”这几个月对她太关键了,她可不能因小失大,先安抚住王腊梅,等她翅膀硬了,当然就得飞了呀! “好,矿上发了新工作服我就拿回来,给我大嫂穿。”发到她手里她不给又能怎么样?两个月以后的事儿呢,到时候再说呗! 看周小安什么都答应下来,王腊梅也不好意思不答应她的小小要求,周小全的新衣裳和新裤衩算是保住了! 周小安笑眯眯地跟王腊梅耍了一通无赖,美滋滋地喝着王腊梅给她倒的白开水,一点不心虚,让唐婶儿和周小全都白担心了。 安抚住了王腊梅,周小安也给她留下了一包干菜,就准备走了。 劳大姐可是矿上的大喇叭,菜干的事估计现在半个矿的人都知道了,不给王腊梅早晚是个隐患。 看周小安要走,周小玲的眼睛闪了闪,“姐,我去烧水做饭,你这么长时间没回来了,在家吃顿饭吧。大年夜的饺子婶儿还给你冻了几个呢,说出嫁的姑娘吃了娘家的年夜饺子身体好。” 王腊梅也想起来了,不由分说地出门去给周小安做饭热饺子了。 周小安这才有点心虚。 王腊梅真的不算是个好母亲,可她确实是周小安的母亲。对周小安也并不是全无母女之情,这层牵绊她什么时候都抵赖不掉。 不愿意在屋里对着阴气沉沉的王老太,周小安送走了唐婶儿就蹲在煤炉子旁边烤火。 王家四岁的小孙子王天明也在旁边玩儿,周小安一闪神的功夫,王天明不知道怎么就撞到了炉子上,半锅几乎要开了的水一下撒了下来。 周小安条件反射地一把拉住王天明,自己只来得及躲闪开上身,棉鞋上被泼了不少。 而王天明虽然被她拉着躲开了开水,撞锅的时候手却按到了炉子上,被烫出黑黑红红的一大块。 在旁边做饭的周小玲匆匆忙忙抱着哇哇大哭的王天明进屋上药去了,周小安赶紧把棉鞋脱下来,好在棉花太旧,已经板结成一块,竟然没浇透,意外地保住了她的脚。 周小安还没来得及庆幸,王老太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脸上的表情跟上次打她时如出一辙。 PS:姣姣拉着安安来求票~ 安安小脸儿木木地抿着嘴,很不情愿。 姣姣着急,“快说!要不一会儿围观的人更多!” 安安伸出手,面无表情,“给姣姣票票吧~” 姣姣咬牙切齿,“再不好好说我就放潘明远了!” 安安努力牵动嘴角,露出小白牙,“美女姐姐妹妹们,请给姣姣投票吧!” 姣姣满意,一把拖走安安,“行了!喊完收工!”这熊孩子坏着呢!再给她机会肯定又得给我挖坑!(未完待续。) 第七十三章 出手 周小安一看王老太的表情,心里就是一凛。 上次挨打的经历印象太深刻了,以至于看到她恶狠狠的眼神,周小安的脸和手就开始隐隐疼起来。 她是被家人捧在手心长大的孩子,从来不知道,被人一耳光煽得眼冒金星耳朵嗡鸣时整个人是懵的,第一次体会被人抓着头发往地上狠狠撞是那么无力,也终于知道十指连心生生碾掉指甲是那么疼! 这些经历对她来说太痛苦了,以至于一见到王老太的表情,她心里的暴力就被激发了出来。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周小安手里拎着的棉鞋嗖地一声就扔了过去。 沾着雪水和污泥的鞋底啪地一下狠狠拍到了王老太的脸上! 周小安当然不能站着挨打,扔完鞋光着脚就往院外跑,一边跑一边哇哇大叫起来,“救命啊!来人啊!打死人啦!快救命啊!” 周家和王家这些天一直是大杂院里的焦点,一会儿哭一会儿闹地让人看够了热闹,所有邻居都盯着这边的情况呢,周小安一叫,马上有邻居跑了出来。 周小安光着一只脚跑到院子另一头,见七、八位邻居一拥而上,死死拦住王老太,她才站住。 “王大娘,孩子都结婚了,可不能再给那么打了!” “王大娘,年前刚把孩子打了一顿,伤成那样,您怎么还下得去手!” 邻居们七嘴八舌,劝得非常直接。 这还算客气的,有两位不客气的,专挑王老太的痛脚踩。 “王老太太,你忘了上回打孩子遭天打雷劈的事了?你自己不是也挺心虚的吗,要不每天冲南磕一百个响头干啥?” “人家孩子她叔为啥要你们腾房子,你们不知道?还敢往死里打人家孩子?” 多年的老邻居了,即使心里知道谁是什么样的人,也会给长辈留点脸面,不会当着小辈儿这么说。 可自从知道王腊梅和娘家强占了小叔子的房子,让人家养活了这么多年,还敢倒打一耙说人家心狠手辣要逼死他们开始,邻居们对他们两家人的态度就彻底变了。 做人得有良心,这么狼心狗肺的一家子,谁能待见? 这还是一个绝大多数人都质朴地相信良心、讲究诚信的年代,大家对不平事敢怒也敢言,还都坚守着最朴素最珍贵的道德底线,也愿意为了维护它而发出自己的声音。 所以,王老太脸上糊着一个鞋底印儿,被越来越多的邻居围住,讨伐她的声音此起彼伏。 上次大家虽然也觉得她过分,可她是周小安的长辈,亲姥姥,在这个年代,长辈就是把孩子打残废了,那也是别人管不着的事。 这次却不一样了,人家周小安的亲叔叔都站出来了,人家辛苦养大的孩子,你一个吃人家住人家的,凭什么给打? 邻居们围住王老太的时候,周小全也从外面跑回来了,后面跟着拎着一块豆腐的王腊梅。 周小全一看姐姐光着脚站着、王老太被大家拉着劝,听了一耳朵就明白怎么回事,马上就急了。 小孩儿把自己的鞋脱下来一只不由分说地给姐姐套上,然后光着一只脚气咻咻地走到王腊梅跟前,还没说话眼圈就红了,“婶儿!” 周小全喊出这一声,就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了。 他太替姐姐委屈了,也对这个家太失望了。 他早就懂事了,家里的事他不插嘴,不代表他不懂。别的事他都无条件地支持母亲,就姐姐被打这件事,他心里的坎儿一直过不去。 王腊梅看看儿子,又看看母亲,走到周小安面前,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能说点什么。 最后,她还是狠狠地挥了挥手,“你赶紧走吧!在这儿傻站着干啥?看把你姥气的!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儿心!” 周小安直觉她说不出什么好话,可还是被气笑了。 看看眼圈儿红红的周小全,周小安在心里叹气,这个才是最可怜的,又失望又忍不住牵挂,小小年纪就得承担这些。 血浓于水的亲情,哪是说放就能放的? 周小安觉得该给周小全找点事干,要不小孩儿马上就给气哭了。 “去进屋给姐拿双鞋,去周小玲床底下找,肯定有新鞋。”以周小玲的习惯,要开学了,肯定得给自己准备新衣新鞋。 王老太肯定是周小玲蹿逗地,穿一双她的新鞋算是收利息了! 周小全进屋,真的很快拿了一双新夹棉鞋出来,黑色哔叽布鞋面,白色压边,做得非常秀气精致。 周小安和周小玲鞋码一样,拿手绢擦干净脚,马上就穿上了,很是合适。 她左看右看了一番,又来回走了几步,完全不顾气得疯了一样张牙舞爪要来揍她的王老太,伸脚问周小全,“好不好看?” 又扯了扯今天穿的红蓝格子斜襟土布罩衫,“跟我的衣服也挺配的。” 非常认真郑重,在这一刻,对周小安来说,再没有比穿新衣服鞋更重要的了,马上就把刚往人家脸上扔了一鞋底的事给抛到脑后了。 周小全年纪小,又对姐姐盲目信任,一下就被她带跑偏了。 等王老太又急又气,浑身哆嗦着被王腊梅扶回家,邻居们又安慰了周小安几句散去,她才想起更重要的事来。 丫丫个呸地!周小玲当她是傻瓜吗!?陷害使坏都不带换样儿地! 不帮她长点儿记性她还没完没了了! 周小安撸胳膊挽袖子,从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密封袋,拿出一条手绢绑在手掌上,瞪着眼睛往家里走,“小全,你看着门,别让别人进来!” 周小全是打架老手,一看就知道姐姐要干嘛去,赶紧拉住她,“姐,我去!你打不过她!” 不打女人什么的,那是对欺负到自己头上来说的。谁敢欺负他姐,天上的仙女他也敢拿弹弓给射下来! 周小安甩开弟弟的手,“自己的仇自己报!你给我看住了门就行!”看小孩儿实在不放心,只好退一步,“我打不过了再叫你!肯定不会吃亏!” 屋里只有周小玲和王天明两个人,外面闹那么大动静,她竟然能忍住一直不出去看看。 周小玲看周小安进来,眼睛扫过她穿着新鞋的脚,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地笑出来,“姐,你没事儿吧?我正想着哄好天明出去看看你呢。姥年纪大了,你多担待着她点儿……” 周小安弯起大眼睛,一脸假得不能再假的假笑,直直地走到周小玲面前,瞄准她的鼻子,毫无预兆地用尽全力一拳砸了过去。(未完待续。) 第七十四章 出气 周小安自己没这么打过人,可没少见小堂哥和师兄们打人,一般被人一拳砸在鼻子上,正常反应都是捂着鼻子大叫,一下就失去了抵抗能力。 可周小玲不是一般人,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张开手恶狠狠地来挠周小安。 好在周小安在一群爱好打架的孩子中间混了那么多年,又受了不少针对训练,否则肯定得被周小玲挠成一条一条的! 周小安知道自己体力不如人,这种时候最怕躲避逃跑,一闪身避开周小玲的长指甲,紧跟着迅速上前一步,对着周小玲肋下最疼的那一点就是狠狠地连续两手肘。 这回是真疼了,周小玲啊一声捂住肋下,脸色都白了。 周小安趁机扑过去,用缠着手绢的拳头对着她的鼻子就是一通猛砸。 手绢上是她来之前就喷好的-乙-醚-。 上次被打的教训太深刻了,进周家的门对周小安来说就是历险,必须时刻防备着。 周小玲肋下疼得不敢喘气,鼻子又被砸得酸疼,眼泪瞬间糊了一脸,胡乱地推了周小安两把,想挠她都看不清楚人。 周小安照着周小玲的鼻子连续猛砸了七、八拳,又把手绢在她鼻子上捂了几秒钟,最后不知道周小玲是被周小安打懵的还是被迷得四肢无力,反正是老实了。 周小玲瘫坐在地上,连抬手去捂鼻子的力气都没有了,却没有真正昏迷,周小安还给她留了五分清醒。 报仇什么的,痛打一只死狗和让她看着你揍她,那效果肯定不一样。 周小安向来是没做的时候乱七八糟地东想西想,一旦开始去做了,就比谁都敢干。 一脚把周小玲踹倒在地,周小安毫不犹豫地照着她身上肉厚的地方狠狠踢了十几脚,踢完气喘吁吁地问她,“知道我为什么打你不?” 周小玲全身无力,脑子里迷迷糊糊,连说话都断断续续,“……二姐……误会……” 周小安上去照着她的屁股就是一脚,“都这样了你还敢忽悠人!我看你就是揍得轻!” 周小玲迟钝地摇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不知道是疼还是急,眼泪顺着眼角汹涌地流个不停。 周小安却不理她,余光扫到王天明蹭着墙根儿想偷溜出去,从床上捞起个枕头就重重扔到了他面前,冷冷地呵斥他,“给我老实待着!敢跑出去告状我连你一块儿揍!” 王天明被吓得哆嗦成一团,抱着脑袋蹲在了墙角,一动不敢动,恨不得呼吸都停了,好让周小安看不见他。 周小安从床底下找出一块磨刀石,抓过周小玲的手按在了地上,“知道手指甲被砸掉是啥滋味儿不?今天我就让你尝尝!” 周小玲奋力挣扎,可药效还没过,完全没有任何抵抗能力地被周小安按着,眼睁睁地看着她拿着石头在自己手上比划。 周小安拎起她一根手指,拿石头比划了两下,冲周小玲挑了挑眉,“其实那天不是你踩掉我指甲的,是舅妈,我都知道。她趿拉着王福昌的大头鞋出来的,别人都穿的千层底,想踩都踩不掉,也就那双鞋能碾掉指甲。” 周小玲刚要松一口气,周小安却狠狠地把她的手指头踩在了脚底下,“可事儿是你挑起来的!我就找你算账!” 千层底轻软,周小安也知道自己那点儿小力气,使劲儿踩了周小玲几脚,手指也就是红了,离掉指甲远着呢。 可看到她吓得那熊样儿,还是好好出了一口气! 周小安一上一下地抛着那块磨刀石,踩着周小玲的胳膊慢悠悠地跟她商量,“别拿谁是傻子,我不吃你那套!以前的事儿先放放,今天咱俩就算算上次你让我挨打的帐。 我掉了三个指甲,差点儿毁容,今天你连本带利都得给我还回来。你自己选把,要掉哪几个指甲?” 周小玲只是摇着头流眼泪,含含糊糊地求饶,什么都做不了。 周小安歪头想想,笑眯眯地拎起她的右手,比划着她右手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就这几个吧!你不是为了要上学连亲姐姐都不认了吗?砸烂这几根手指,以后写不了字了,你也就消停了。” 周小玲慌乱地摇头,眼泪越流越多,是真怕了,痉挛一样动着胳膊,含含糊糊地求饶,“二姐……我……错了……” 周小安踩着她的胳膊蹲下,拍拍她的脸,“知道错了?那以后就老实点儿!不过,做错了就得付出代价!要不那些犯人为啥蹲监狱?你以为你认错水平比他们高?还是以为我人傻好忽悠?” 周小玲无力地摇着头,眼里满满的哀求、害怕,被别人看见了,肯定得以为这是恶霸欺负好孩子的场面。 可是下一秒,周小玲自由的左手就狠狠向周小安鼻子上挥了过去!又准又狠! 好在好在,周小安一直防备着她,也好在她不是被打懵,而是被迷住,短时间内还恢复不过来,这一拳才堪堪被周小安躲过去。 周小安跳起来照着她肋下狠狠踢了两脚,痛得她缩成了一团,接着一脚踩在她脸上,使劲儿碾了两下才停下来。 “我除了你这个祸害得了!”周小安拿起磨刀石照着她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周小玲吓得啊一声尖叫起来。 周小全听到叫声从外面冲了进来,“姐!” 周小安手里的石头在最后一秒偏开了一点,砸到了周小玲耳边的地上。 站起身,拉拉衣服,顺顺头发,周小安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周小玲,骄傲地抬起下巴,“周小玲,今天我不废了你不是原谅你,是不想脏了自己的手! 今天的帐先记上,你以后离我和我弟弟远点儿!要是再敢出幺蛾子,我肯定新帐老账一起算!” 周小安说完还不解恨,又狠狠踩了周小玲的鼻子一脚,想了想还是不解恨,从针线笸箩里找出一把剪刀,抓住周小玲的脑袋咔嚓咔嚓胡乱剪了一通。 看看周小玲的丑样子,她心里那口恶气才算出了。 周小玲死狗一样躺在地上,身边扔了一堆头发,一边脑袋被剪成狗啃一样的乱七八糟,一边却完好无损。 最明显的是她的刘海儿,遮住疤痕的那边被剪得干干净净,露出黑黑丑丑的一块。 门外,周小全追上匆匆往外走的姐姐,“姐,你干什么去?你手又出血了!先包上吧!” 周小安举着手指头一扬下巴,“不包,就这样才好!咱们告状去!” 周小全傻眼,你刚把人打了,还鬼剃头,不赶紧跑,还要告状?! PS:安安打架这么辛苦,给张票票奖励一下吧~(未完待续。) 第七十五章 不平(月票180加更) 周小安却一点不心虚,她挨王老太的打邻居们都看见了,她打周小玲可没人知道。 王老太打她她去告状那是有理有据,周小玲这个嘛,她得先下手为强,不管怎么样,先掌握了主动权再说。 周小安带着周小全出了大杂院,一边走一边给他讲“痛打落水狗”、“斩草除根”、“打虎不死,反被虎咬”…… 反正就是要么不出手,出手了就得把他拍得死透了,要不以后麻烦可就多了! 走到居委会附近,周小安忽然不走了,找个背风向阳的墙根儿站着,“咱们在这等一会儿,大嫂和二嫂马上下班了。” 现在谁最希望王老太倒霉?谁最不想周小玲上学?当然是两个嫂子了! 现成儿的盟友摆在那,不用她是傻子! 要论打架,周小安自认真不行。她就是身体好、有力气,也做不出王老太那样把人打得血肉模糊的狠辣来,没办法,她承认,她就是怂,就是下不去那个狠手。 可让一个人难受的办法多着呢。 身体上的疼真不算什么,疼几天也就过去了,让他们心疼,让他们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事儿落空,以后的日子里想起来就憋屈,每分每秒都抓心挠肝地遗憾!肯定比受伤流血痛苦百倍! 想想就痛快! 王老太不是想让儿孙都当城里人享福吗?周小玲不是无所不用其极地想上学出人头地吗? 那就让王家人滚回农村去!让周小玲复读考大学的梦破灭! 这才是真难受! 赵引弟和马兰很快出现了,两人一边走一边低声嘀咕着什么,一副共商大计的样子。 以前两人可是彼此看不顺眼,从没这么亲密过。 可见共同的利益和敌人多么重要。 周小安迎了上去,“大嫂,二嫂。” 马兰一看周小安举着的手指头,眼睛咕噜噜转了两圈,一拍大腿,咋咋呼呼地叫了起来,“哎呀妈呀!大宝她二姑,你这是又让老太太给打啦?!” 非常兴奋的样子,不明白情况的还以为她多为周小安挨打高兴呢。 马兰确实高兴。王老太整天一尊大佛一样长在周家,她多不满意也不敢正面跟她冲突,那是长辈,真闹起来她不怕大家戳脊梁骨,她怕更没理由把他们撵走。 所以她希望别人跟那老不死的闹,闹得越大越好,到时候她再煽风点火一番,让王家彻底坏了名声,到时候矿上精简人员,王家肯定就得被精简走! 这个想法跟周小安不谋而合,只是马兰只在心里想想而已,周小安却有了具体计划。 “大宝她二姑,你这是要干啥去?身上还带着伤呢,咱先回家吧!”回家再从长计议,争取能把她跟那死老太婆的矛盾给闹大。 “二嫂。”周小安低着头,如平常一样闷闷地没什么话,“我不回去。我就不信,天底下没个讲理的地方了。” 马兰还要再劝,却被赵引弟拉了一把,拿下巴悄悄指了指不远处的居委会大门。 两人兴奋地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主意。 “他二姑,不回家也行,可嫂子也不能见你总这么挨欺负!今天咱们就找个讲理的地方去!” 马兰一把拉起周小安,冲着居委会大院疾走。赵引弟也挎上周小安的另一只胳膊,对她从没有过的亲密。 周小安就这么被两人给架走了,一副深怕她反悔跑掉的样子。 居委会的赵大妈正跟几个人坐在屋里议论着周家的事儿,周家几个人说来就来了。 “赵大妈!您可得给我小姑子做主啊!我姥虽说是长辈,可我小姑子都是出了门子的人了!也不能说打就给往死里打呀!这才打完多长时间,身上的伤还没好呢,今天又给打了!再这么下去,我小姑子可没活路了!” 马兰声情并茂义愤填膺地把周小安给推到前面,拉起她的手给大家看,“你们看看!这就是我姥上回给打的!今天又给打了!” 周小安让大家看清楚她的伤口,才把手抽回来藏到了身后,低头闷声不吭地站着。瘦弱单薄沉默不语,一副受了极大委屈又不肯说出来的样子。 上次被打的惨状赵大妈是亲眼目睹的,一听说王老太今天又动手打人了,赵大妈气得直拍桌子,“这王老太太太不是个东西了!上回就说服教育了她一通,她这是死不悔改呀!” 屋子里的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讨伐王老太,以马兰和赵引弟最为积极。 周小安听了半天,看他们怎么都说不到点儿上,只好硬着头皮开口,“赵大妈,我姥说了,我舅的户口已经转到矿上去了,现在他们是矿上的人,咱居委会管不着他们。” 赵大妈嗷一声就蹦起来了,“她在咱红旗居委会辖区住着,就得受咱们的管辖!要不受管,就赶紧滚回农村种地去!” 赵大妈是真急了,“她不是说户口转走了吗?好!现在成了矿上的集体户口,更好办了!” 以前王家有房子,王福昌落的是城市居民户口,现在房子被收走了,他只能把户口转到矿上去,成了城镇集体户口,正在精简之列。 “我现在就去矿上一趟!得把情况给矿上反映反映!迁走户口了就没人管得着他们了?还没王法了呢!” 赵大妈风风火火地就往矿上去。红旗居委会下辖的片区住着的都是矿工和家属,说是矿上的后院一点不夸张,赵大妈自己也是矿工家属,去矿上跟去老邻居家串门儿一样方便。 赵大妈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招呼周小安,“小安,你跟大妈去!大妈这回肯定给你主持公道!咱们好好跟矿上反映反映!让他们一家子都滚回农村去!再也不敢对你非打即骂!” 周小安感激地给赵大妈深深鞠了一躬,“赵大妈,谢谢您!” 没有什么花哨的话,却显得特别真诚。 赵大妈感动了,责任感爆棚,“你这孩子!跟大妈客气啥!大妈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是个好孩子! 上回你挨打,你妈帮着你姥瞒着捂着,大妈也没啥招儿,这回不一样了!你小叔都看不过去眼儿了!人家公安局的人都来了!咱不怕!大妈肯定能给你找着人做主!” 周小安点点头,却不跟赵大妈走,“赵大妈,我得赶紧给我妹妹借学费去,不能跟您去……” 周小全很适时地补充,“我三姐说了,不让她上学她就死给我二姐看!刚才在家都把自己头发剪了,说我二姐不给她钱她就说是我二姐给打的,可吓人了!还说要把我小叔给我的学费先给她用着……” 周小全说不下去了,学姐姐的样子,难过地低下了头。 这么两个平时懂事勤快又老实巴交的孩子,一副被欺负得走投无路的样子,谁能怀疑他们的话? “老周家这三丫头咋这么能作妖儿呢!” “真是看不出来呀!咋这么不懂事儿!” …… 赵大妈带着赵引弟和马兰去矿上反映情况了,剩下的几个人热火朝天地议论起周小玲这个全新的话题。 姐弟俩蔫蔫巴巴地走出居委会大门,才对视一眼,笑了出来。 “姐,现在干啥去?” “去找葛大姑!再给周小玲烧一把火!”既然出手了,就得拍得她再无还手之力!(未完待续。) 第七十六章 学习(给挽袖天下的和氏璧加更) 周小全揣着周小安给他的两斤玉米面去找葛大姑了。 王老太这些天这么倒霉,以后可能还要更倒霉,一定会去寻求葛大姑的指点。 周小安让葛大姑告诉王老太,周小玲克王家的运道,现在每个月让她出一回血已经制不住她了,还得让她三天给王家祖先磕一次头。 把周小玲和王老太死死地绑在了一起,最好让王老太将来回农村也带着她! 不过这可能行不通,周小玲的花花肠子多着呢,不可能一直受王老太的欺负而不反击。 要真论耍心眼儿,王老太肯定不是周小玲的对手。 可王老太蛮横愚昧,胡搅蛮缠起来非常要命,又占着长辈的身份,足够周小玲喝一壶的了! 这两个人斗得越乱越好,就都没心思再找他们姐弟的麻烦了。 周小安给弟弟又装了一袋大圆饼干,让他当晚饭,送走了他,乐呵呵地回宿舍。 明天是周日,夜校一天的课呢。 想到这,周小安乐不起来了。樊老师交代的练字作业她还没写呢,而且夜校里还有个潘明远…… 周小安匆匆吃了点东西,跑回宿舍趴在床上可怜兮兮地赶作业。 宿舍里连张桌子都放不下,过道不到半米宽,周小安只能趴在床上就着十五瓦的一个小电灯泡赶作业。 就这样还得抓紧时间,到了晚上九点半就拉闸断电了。 好在她住的是上铺,要不然连这点亮都没有! 周小安的字不用掩饰,本色出演就够让樊老师皱眉头的了。 除了稍微能看出点笔锋,跟没练过字的小学生差不太多。 她小学阶段没有去学校,在家由周妈妈教导学习。那时候医生说她的病情继续严重下去,有发展成自闭症的可能,所以大家都把注意力放在给她治病上,谁都没心思去操心她的字。 让她闷头坐着练字,那不是更自闭? 所以周小安那时候汉字认识不少,却真没怎么写过字。等到了初中,能正常入学了,也已经错过了练字的最好时机。 她又一直有社交恐惧症,家人还是怕关着她练字会让她更宅,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任她写一手狗爬字。 所以拥有大学学历的周小安同学,写的字小学毕业生水平都不如。 周小安写了一会儿,觉得手麻了,左手换右手接着写。她是左右手一样用,而且水平也一样的糟。 想了想,好像穿越前死党给她传过一个视频,是关于练字的。 她字写得难看,是整个中文系都数得上的。死党都嫌她丢人,要督促她练字了…… 周小安跑到空间里翻出手机,很快找到那个已经下载的视频文件。 打开来看了一会儿,非常实用,受益匪浅! 周小安亲了一口手机,兴冲冲地接着跑出去练字。 宿舍熄灯之前,周小安左右开工,终于用两只手完成了樊老师的作业,累得她胳膊直发麻。 好在收获颇丰,有了那个练字视频的指导,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字好像顺眼点儿了。 嗯,好像,只是好像,而且也就只有那么一点点…… 反正周小安是觉得自己有进步了! 她美滋滋地摸黑出门,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哆哆嗦嗦地用冷水洗漱,回来缩在被窝里接着哆嗦。 周小安一边计划着明天得打点开水把点滴瓶子灌上当汤婆子,一边在被窝里划拉着练字。 在这个年代,文化人最重要的标准一个是学历,一个就是你的字了。 她没学历,要让人承认她,就得靠一笔好字。 练一笔好字,这可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 周小安深吸一口气,万事开头难,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她做好长期努力的准备了! 手继续在被窝里划拉,周小安的人生目标又添上了一条! 第二天一大早就起床,又是在外面哆哆嗦嗦地用冷水洗漱,然后跑食堂打一份一分钱的菜汤,端回宿舍一边用菜汤暖手,一边喝牛奶吃面包。 菜汤一分钱大半搪瓷缸,不收粮票,里面有两块白菜帮,连葱花都没有一颗,只有一点点浑浊的样子用来区别清水,更别提能看见什么油珠了。 周小安几乎敢肯定,这就是昨天晚上炒白菜的刷锅水放了点盐! 跟周小安一样只打一份菜汤当早饭的大有人在,住宿舍的大都是家不在本地的工人,农村招工上来的居多,家庭负担非常重,早上喝口热汤去上班就觉得不错了。 夜校周日的课安排得很满,早上八点半开始上课,中午休息一个半小时,下午上到五点。 周小安到了学校,先把昨天的作业本捋捋平,才放到讲桌上。 在床上写字,本子都有点皱巴巴的,这让臭美的周小安非常接受不了。 必须得赶紧找个能写字的地方!周小安一边趁还没上课接着练字一边琢磨。 樊老师教的这个高级班有二十多个学生,大家来了之后也都不是练字就是跟同学交流学习情况,非常认真积极。 学生的年龄层也分布得很广,年纪最大的一位大叔看着有五十岁,最小的目前来看就是缩在角落里尽量减少自己存在感的周小安了。 大家都非常积极地挤在前排,就怕漏掉什么知识。只有她缩在后门的角落里,就怕老师同学注意到。 樊老师很准时,上课也很认真。只是经常要趁大家做练习的时候出门一趟,周小安从门缝望过去,樊老师每次都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目歇一会儿才进来接着上课。 看着樊老师瘦得脖子上的青筋完全凸了出来,脸色一片黑黄,周小安非常不忍心。 即使是精力明显不够,他给周小安改的作业也非常认真,连她习惯性落掉笔画的字都不厌其烦地一个一个圈出来,一个字她写错了十几遍,他就圈出来十几个,改了十几次。 课间休息的时候,周小安跑去办公室,给樊老师要了一把靠背椅放到了讲桌旁边,又拿自己的搪瓷缸给他冲了一杯浓糖水放到讲台上。 靠背椅没有闲置的,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一人一把,周小安偷偷塞了两个鸡蛋给一个媳妇刚生了孩子的小伙子,承诺只有樊老师上课的时候才过来搬,他下课了就马上给他送回去,请他坐长凳将就一会儿。 樊老师再来上课,见到东西愣了一下,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接受了。 看着樊老师坐在椅子上喝了浓糖水,比上节课明显精神一点儿了,周小安躲在角落里小老鼠偷到油一般抿着嘴笑了。 PS:晚上十点还有第五更~(未完待续。) 第七十七章 午饭(给荣寡的和氏璧加更) 夜校没有食堂,中午休息的时候,大多数同学都在教室里吃自己带来的干粮,一边吃一边又读又写,学习氛围非常浓。 周小安上午就观察好了,小白楼后面是个花园,应该是有几年没人打理了,草木被砍得乱七八糟,几个大树桩明显是很有年头的古树了,花坛的形状也很别致,只是现在荒废得厉害,一片荒凉。 花园正中的一块地方明显是被清理过,光秃秃地什么都没长,只有几个两米多高类似黄泥炉子的东西立在那里。 周小安围着转了两圈,好半天才弄明白,这可能就是传说中大炼钢铁时自制的小高炉了。而那些被砍的古树,极有可能是拿去炼钢了。 大家都在教室里学习,并没有人来这个荒废的小花园,正好方便了周小安。 同学们都在吃糠菜团子,她总不能当众拿出白面包子来吃。 找了个向阳背风的地方,是个支架被破坏掉的大日晷,磨盘一样大的一块大理石放在地上,正好方便她坐下去。 周小安求学心切,一边啃包子一边念念叨叨地在腿上划拉着练字。 “写短横,不能平,肩稍抬,笔上行。” “写长横,要看准,零到五度求平稳。” …… 练字其实没有捷径,只能从最基础的横竖撇捺开始练习,是一件非常枯燥又辛苦的事。 周小安满脑子都是横横竖竖,全部注意力都放到手上,直到有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旁响起,“这么用功啊!韩小双同学。” 周小安整个人都紧张得定住了,脖子像轴承锈住的机器人一样一点一点慢慢地扭过来,就看到了潘明远带着笑意的丹凤眼。 高高瘦瘦的身材,笔挺有型的灰色毛料中山装,裤子上竟然还有两条直直的裤线。 在这个绝大多数人都把裤子穿得膝盖上一个大包的年代,好像什么时候见到他,他都是这副整洁斯文又很有风度的样子。 可又跟现在的知识分子气质不同,他总是带了那么一点漫不经心,不知道为什么,周小安就是觉得他即使是笑得特别灿烂的时候,眼里也没什么温度。 周小安努力咽下嘴里的包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围着日冕挪着屁股,试图用一个不易让人发现的速度躲开潘明远的视线,背对着他,好把手里的饭盒换掉,那里面可是白面大肉包子! 还是热气腾腾的…… 好在好在,她一直警醒,吃东西的时候也用饭盒盖遮掩着,要不然肯定就得让他看见了! 潘明远看着周小安的动作,笑眯眯地也不说话,她挪一点,他就很有耐心地跟上去一点。 周小安紧张过度,挪了半天,小半个日晷都要绕完了,才发现潘明远竟然还跟着她! 周小安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这个没眼力见儿又没礼貌没修养的家伙,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大幅度转身,给了他一个后脑勺。 潘明远这次反倒不追了,背对着周小安坐到日晷上,很有闲情逸致地感叹,“这个地方晒太阳正好啊!避风又暖和!” 周小安迅速地把饭盒里的包子换成昨天早上周小全拿来的糠菜团子,才长舒了一口气。 “你那边能晒到太阳吗?”潘明远带着笑意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你刚才选的地方好,太阳晒到脸上暖洋洋的。” 周小安咬牙,要不是他看见人家躲他还没礼貌地跟着,她用把好地方让出来给他坐吗?! “你真的不转过来吗?我这里可以让给你坐。”潘明远挪了一下,探过头看周小安。 周小安别扭地又往旁边小小地挪了挪,总觉得这人跟她说话的语气像在逗小狗。 可她前天逃跑得又很没礼貌,今天他还不计前嫌地跟她说话,礼貌和教养让她怎么都做不出太过分的事,只好小声嘟囔,“谢谢,不用了,我坐在这里晒晒后背好了。” 潘明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竟然又追着她坐了过来,“那我也晒晒后背好了。” 周小安收拾饭盒准备走了,惹不起躲不过,她还是没有骨气地逃跑吧…… 潘明远忽然伸手按住她的饭盒,“午饭不是没吃完吗?怎么就要走了?” “我,我吃饱了,不吃了。”对陌生人忽然的接近,周小安条件反射地非常排斥,顾不上自己的饭盒,一下就站了起来,快速退了两步,虽然极力镇定,还是忍不住结巴起来。 潘明远拿着周小安那个旧旧的铝饭盒,研究艺术品一样仔细看了看。 周小安却注意到了他拿着饭盒的手,修长莹润,白皙细腻得比很多女人保养得还好,跟他的人一样,与周围这个世界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气息。 “你午饭吃什么啊?刚刚我看你吃得很香的样子。”潘明远感兴趣地打开了饭盒,看到了里面两个黑色的糠菜团子。 一个完整的,一个半散,更容易看到里面的糠皮子和干巴巴的枯菜叶子,好像还有一些草根一样的东西,一股糠皮子发霉发酸的味道冲鼻而来。 潘明远明白这孩子为什么不在教室里吃饭了,也知道她刚刚为什么要躲着他了。 现在粮食紧张到了空前的地步,可再困难,大家带到学校要在同学们面前吃的糠团子里也是会有一点玉米面的,至少是能拿到手上成形的。 可是饭盒里这两个,明显是一点粮食都没有,不用碰就散了。 这孩子是自尊心受不了吧? 那么用功地学习,可见是个要强的,当然不想让人看到这样的窘迫。 潘明远清了清嗓子,有点为自己刚才的手快懊恼,一般自尊心强的孩子最接受不了这种当面被揭穿,可能恼羞成怒,以后就更躲着他了。 “上次你怎么没去找我?你还要找周振兴吗?”潘明远若无其事地盖上饭盒,却并不交给周小安。 周小安被他的话吸引,“找!你有他的消息吗?” 潘明远笑了,“找他干嘛?还惦记着还他玉米面?” 周小安硬着头皮点点头,“好几斤呢,他一定很着急。” 潘明远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我们一起吃饭吧!边吃边说,我也没吃午饭呢,再不吃就来不及上课了。” PS:求票~新书月,姣姣想争新书榜,大家这个月的月票投给姣姣吧~姣姣一定会努力加更哒~(未完待续。) 第七十八章 试探 为了打听爷爷的下落,周小安最后还是跟潘明远坐到了一起。 潘明远自顾自地拿出他的午饭来吃,还是上次吃的那种圆圆小小的玉米饼,并没有太多关注周小安。 周小安这才放松一点,可看着自己饭盒里那两个糠团子心里又想吐血…… 除非要饿死了,否则她真是不想再碰这种东西一口…… 可还是捏了一小块硬着头品往嘴里塞。 不出所料,难吃得几乎让人失去味觉。 像在嚼一口味道奇怪的锯末,怎么都不成团,更咽不下去,几个小渣渣跑到嗓子里,痒得她压抑地咳嗽。 潘明远早有准备一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拿出一瓶小香槟递到周小安手里。 周小安穿来到现在,还没见过这么高级的汽水呢,据说三毛五分钱一瓶,小小的一瓶就能顶五斤玉米面。 看着真好喝啊…… 香槟色的汽水装在透明玻璃瓶里,还冒着甜蜜的小泡泡。 空间里没有汽水,她都好久没喝过碳酸饮料了。 周小安嗓子痒得难受,伸手就去接,伸到一半又慢慢缩了回来,三毛五分钱能买一碗热汤面加一个荷包蛋,跟面条一样,这汽水也不是有钱就能买得到的,可能还是特供商品呢。 她喝了人家这么贵的东西,要怎么还呢? 还是算了吧。 可潘明远一直坚持地举着,还把手向前递了递,一副非要她接受的样子。 他这么有诚意,坚持不要是不是太没礼貌了。 周小安的小爪子又伸出去了。 可喝了还不了,不是明摆着占人家便宜吗? 周小安的小爪子又缩了回来。 潘明远咳了一声,强忍着没笑出声来。 这小孩儿像只胆小的小松鼠,明明看着一颗大榛子眼睛发亮,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气一样,拿小爪子试探地碰碰又缩了回来,可还是抗拒不了诱惑,又忍不住伸出小爪子去碰。 真是太好玩儿了! “周振兴是钢厂的职工吧?”潘明远看周小安猛地抬头,惊喜地看着他,他却不肯往下说了,而是扬了扬手里的汽水。 周小安不再犹豫了,伸手接了过来,可她刚拿过汽水小小抿了一口,放在膝盖上的饭盒就以一个诡异得不可能的方式掉了下去。 本来就不成团的糠团子掉到地上彻底阵亡成渣渣,想捡都捡不起来了。 “哎呀,真可惜。”潘明远意思意思地感叹一下,替周小安把饭盒捡起来,掏出一个手绢,把自己的玉米饼分了一个给她。 “先吃我的吧!下午还有课呢,不吃饭怎么学习?” 反正汽水都喝了,也不在乎再多欠一个玉米饼了,周小安这回不挣扎了,道了谢就拿了过来。 “你找到周振兴了吗?”要不然怎么知道他是钢厂职工? 潘明远慢条斯理地嚼着他的午饭,在周小安期待的注视中好半天才吃完一口,指指她手里的玉米饼笑眯眯地不说话。 周小安只好先吃饭。 潘明远竟然不知道从哪又拿出一瓶小香槟,自己喝一口还不忘示意周小安也喝一口。 周小安几乎要去检查一下,他是不是也有一个空间了,怎么一会儿拿出一样儿来! 就这么被他带着,等他吃完饭喝完汽水,周小安也吃得差不多了。 潘明远用手绢慢悠悠地擦了擦手,“哎呀,要上课了,我还得去备课呢,我们下了课再聊周振兴的事吧!” 周小安被气懵了。 这人明摆着就是拿爷爷的事吊着她呢!可她又不能发火,吃人嘴短,她还有小半瓶汽水没喝完呢,现在翻脸也没底气呀…… 再说他也是好意,她又不傻,当然知道这人是可怜她吃得太差,变相接济她呢。 周小安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看着确实挺需要接济的。 这些天她要办离婚,怕穿新衣服横生枝节,还在穿以前补丁摞着补丁的旧衣服和农村的老土布衣服。 今天就是一件土布罩衫和那条膝盖上的补丁颜色不一样的黑裤子,看着非常寒酸。 周小安还在考虑怎么让他赶紧把话说出来,潘明远看看表,已经站起身来自顾自地走了,“下课以后在这儿等我,我带你去找周振兴。” 走了几步,又转头冲她笑了笑,“你还欠人家好几斤玉米面呢,我不去谁给你还?” 周小安气得直瞪眼睛,这人怎么这么无赖呢!那玉米面怎么丢的他忘了吗?! 潘明远笑得跟只狐狸一样,欣赏够了周小安气得脸颊鼓鼓眼睛瞪得圆圆的样子,才跟她挥挥手,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可晚上放了学,周小安在日晷旁边等了一个多小时,天都擦黑了,潘明远还是没来。 周小安只好走了。 虽然来的时候很不情愿,可这样被放了鸽子还是挺失落的。 虽然她每天都兴兴头头地折腾着,努力让自己过得好一点,可心里还是希望能找到爷爷的,就是不去依靠他,有亲人在身边,心里也能更踏实一点。 明天还是不能去找爷爷,她打算去找劳大姐,先把离婚的事办了再说。 这件事就像悬在她头上的一把刀,想起来睡觉都会惊醒,必须尽快解决。 第二天一大早周小安就去工会了,劳大姐还没来,周小安帮着工会新来的徐干事拖完地擦了桌子又打了热水,劳大姐和其他人才过来上班。 “小安,这么早就过来啦?”劳大姐对周小安的勤快懂事非常满意,与有荣焉地跟工会蒋主席显摆,“多勤快的姑娘!来找咱们工会说事儿的要都像她这么懂事,咱们的工作可就好干了!” 昨天还有个来要房子的威胁不给房子就砸工会玻璃呢,蒋主席和所有人都很认同地点头。 可不是,跟那些人比起来,周小安真是太懂事了,这样的多帮她解决点困难心里也舒坦呐! 劳大姐放下别的事,一心帮周小安出主意。 周小安却有自己的主意,“我妈说了,让我回去好好过日子。” 有了这个大前提,劳大姐就更满意了。 “我妈让我先别回去找我婆婆和,和韩大壮。”一想到自己跟那样一个男人扯上关系,周小安就难受得起鸡皮疙瘩,连说他的名字都有障碍。 “我妈说我跟我小姑子年纪差不多,也能说上话,让我先找她打听打听婆婆家的情况,总比两眼一抹黑地回去要好。” 韩小双被韩家人惯坏了,就是个炮仗脾气,什么话都藏不住,从她身上入手最好。 先让劳大姐听听韩家人的打算,后面的事才好办。 劳大姐也觉得这样好,“你妈说得对!让你小姑子在中间传个话,也是个缓冲,总比见面双方都冲动,啥伤人的话都往外说好!” 不用周小安说,劳大姐就自告奋勇,“走!大姐跟你找韩小双去!咱跟她好好唠唠!” PS:今天周一,会比较忙,二更在下午六点~ 月票够了姣姣会及时加更,晚上再看今天是加一更还是两更~ 请大家放心投票,姣姣一定会及时加更哒~(未完待续。) 第七十九章 栽赃(月票210加更) 韩小双是韩家的小女儿,父母宠着,哥哥姐姐让着,在矿区里父兄赚钱算是很多的,别的女孩子在挨饿干活,她只需要操心一下过年的新衣裳是红色好还是绿色好。 养到十八岁母亲才放她进厂工作,干得还是矿工服务部最轻省的工作。 谈的对象也是矿上电工组的正式工,还是个初中毕业生。 定了婚,父母答应给她买三转一响做陪嫁,人还没嫁过去,婆家人就先高看她一眼。 这样一个姑娘,几乎是事事拔尖地长到二十多岁。直到前几天父兄三人一起被调岗,她一帆风顺的日子一下就过到头了。 饭桌上再见不到一颗细粮,答应给她买的毛料裤子也泡汤了,最让她忍受不了的是父亲竟然决定结婚不给她买三转一响了,换成了一个大衣柜打发她! 韩小双闹也闹了,哭也哭了,父亲却怎么都不松口。 韩小双对此满腔恨意,他们家都开始挨饿了,老家的亲戚还来分粮食!二哥连个对象都没有,就给他准备结婚的钱了! 那些穷亲戚挨饿了一辈子,少吃一点能饿死不成?二哥就是个瘸子,能找个什么好对象?还配买三转一响结婚? 韩小双一身的委屈,脾气暴躁得看谁都不顺眼,还得忍着气哄着对象,就怕陪嫁没有了的事被婆家知道,到时候她还有什么脸嫁过去? 这一切都在马寡妇找来之后看到了解决的希望。 “我要是能进纺织厂,一个月有三十多块钱的工资,都交到家里,一年差不多就把缝纫机、自行车和手表这三大件儿给挣回来了! 到时候还用担心老二没钱结婚?现在家里的钱就都给你买陪嫁,除了三转一响,我再跟家里说说,给你再添两床新棉被!” 家里的情况韩小双清楚,他们家看着是挣得不少,可是花销也大,就接济老家和姐姐家这一块,一年下来就没多少盈余,再加上大哥结婚花了那么多钱,几乎是把家里的老底儿都掏光了。 现在有了马寡妇的补贴,家里的危机就解决了一大半,她的婚礼也能风风光光地办下来了! 所以,要问韩小双现在最不待见谁,那肯定就是周小安。 周小安就是她幸福道路上的一块绊脚石,她恨不得马上就把她踢到天边去!好给桂香姐腾地方! 所以周小安和劳大姐去找她的时候,她擦着手里的矿灯,头都没抬一下,“我现在很忙,没空搭理你!你不是能回娘家吗?那就在娘家待一辈子,谁稀罕你似的!我告诉你,我们老韩家不缺你这么个丧门星!” 韩家人早就商量好了,先晾几天周小安,让她扛不住了来找他们,到时候再狠狠地骂她,让她受不了,自己提出离婚。 只要她说出一句离婚,那就好办了! 韩家就接着刺激她,气得她想反悔都不好意思松口,然后就可以抓住她不好好过日子,这样的儿媳妇他们家养不住,她要离婚就离,但必须得退彩礼。 等离了婚,退了彩礼,就是他们马上娶马寡妇,周小安也没理由闹了,当初是她自己提出离婚的,能怨得了谁? 所以,要不是在单位,那么多人看着,韩小双肯定得对周小安破口大骂了。 就是有所顾忌,她说出的话也非常不留情面,“还不走?在这死站着干啥?还真把自个当盘菜了!谁稀罕你呀!” 周小安咬咬嘴唇,拉住要上前理论的劳大姐,“劳大姐,我们先回去吧,等下班没人了,再跟她好好说。现在人多,闹大了影响矿上生产。” 劳大姐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住脾气,指了指韩小双,“中午下班你留下!组织找你是信任你,今天你必须跟周小安好好谈谈!” 韩小双撇嘴,终究还是没反驳。劳大姐代表的是工会,是组织,她再想挤兑周小安也不能跟组织上的人对着干。 留下就留下,留下了可不代表她就对周小安有好脸色了! 中午周小安提前去食堂,花了五分钱买了一份炒白菜,又花三两粮票买了两个三和面的馒头,和劳大姐一起给韩小双送去了。 路上,周小安腼腆地跟劳大姐解释,“让小双留下跟我说话,肯定耽误她吃饭了。我挣得少,这个月的粮票和副食票又都让我婆婆领走了,也不能给她买啥好吃的,可也不能让她为了我挨饿。” 人人都吃糠菜团子,能吃上一个三和面馒头就是大大地改善伙食了。 食堂一天才做几十个三和面馒头,还不一定卖得完,周小安一下就给小姑子买两个,可见是对她多诚心,多实在! 周小安却并不这么觉得,抿着嘴对劳大姐笑,“小双还小呢,没结婚,在家里大家都把她当孩子哄,她就是脾气大点儿,人不坏。” 劳大姐叹气,这个傻姑娘哦!韩小双比她还大三岁呢!怎么就小了?能把她推下楼梯还去把胳膊给踩折了,那叫人不坏? 在这一刻,劳大姐第一次有点怀疑,让周小安这么个善良实在的姑娘回韩家过日子,每天面对那个刁蛮的小姑子和不讲理的婆婆,真的对她好吗? 走到矿工服务部的门口,周小安拦住了劳大姐,“劳大姐,我先进去,好好哄哄小双,她要是有怨气,就让她对我说出来,我俩把以前的误会说开了就好了。有您在,我怕小双有顾虑。 等我把她哄差不多了,她心里舒坦了,您再进去好好劝劝她。” 这个挨打受骂的还要去哄打人的!劳大姐在心里叹气,为周小安叫屈。 可周小安考虑得这么周到,她也没别的好办法,只好留在了门外,却把门留了一条缝,时刻听着里面的动静,就怕周小安太老实受了欺负。 周小安进去先让韩小双吃饭,却被韩小双一顿抢白,“谁稀罕吃你的东西?装什么好人啊?你以为这是你买的?我们家的彩礼够买一车馒头的!不知道都便宜谁了! 咋地,娘家住不下去了吧?让人家给打跑了吧?我看你就是个欠揍的货!到哪都让人看不顺眼!当初我怎么没再使点劲儿摔死你!省得你赖上我们家!” 周小安:“小双,你先吃饭吧。吃完了你对我有啥意见,你都说出来,我肯定改!” 韩小双:“你不用改!你不死我看你就不顺眼!你不是要跳楼吗?怎么没死啊!没死你去上吊!去跳团结湖!要死招儿多着呢!你这是吓唬谁呢?你当你要死要活我们家就害怕了? 我告诉你,就你这样的,你死了我全家吃肉庆祝!你赶紧死去吧!” 周小安:“小双,你跟娘和你大哥说说,我想回家好好过日子。我以前有啥做得不对的,我肯定改。” …… 劳大姐在门外听得鼻子直喷火!这个韩小双也太欺负人了!他们老韩家摊上这么个懂事的儿媳妇,八辈子烧了高香了!竟然还不知道珍惜! 劳大姐伸手就要推门进去,忽然听到里面周小安一声尖叫,劳大姐急忙闯了进去,就看到周小安脑袋上扣着一盆炒白菜,傻傻愣愣地站在那里。 韩小双却瞪大眼睛跟劳大姐喊,“是她自己扣脑袋上的!不是我!” PS:六点还有一更,如果晚上月票够240张了,就再加一更~那就又是万更了呀~投张月票奖励一下勤快的姣姣吧~(未完待续。) 第八十章 陷害 周小安洗了个热乎乎的热水澡。 这回她没去外面,就在煤矿职工澡堂洗的。劳大姐亲自把她送过来,一路顶着脑袋上的白菜汤招摇过市,周小安生平第一次希望围观的人多点、再多点才好。 实际上,他们这一路几乎穿过半个矿区,又是中午吃饭时间,再有劳大姐的大嗓门做宣传,估计现在整个矿区的人都知道了,那个非常出名的周小安,想回婆家好好过日子,却被小姑子扣了一脑袋菜汤。 周小安磨蹭到下午上班时间才走出澡堂子,挑小路偷摸跑回了宿舍。 刚才要扩大影响那是不得已,现在她可不想让大家把她当热门新闻围观。 从包里拿出两个三和面大馒头,切开夹上嫩嫩的烤鸡腿肉,又放了生菜青椒酸黄瓜,再挤上甜味沙拉酱,一个鸡腿堡就做好了! 周小安一边大口大口地啃汉堡,咕噜咕噜地吸着牛奶,一边坏笑。 这大馒头松软又劲道,味道真是不错!果然没留给韩小双是对的! 这当然就是她买给韩小双吃的那两个大馒头,趁劳大姐不注意,她当着韩小双的面装包里了! 对,她就是故意的,就是要气死她! 欢迎她出去嚷嚷,看有没有人信她的话! 周小安心情好,一努力把两个大馒头都吃了。 吃完她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睡醒又跑工会找劳大姐去了。 这事儿必须得趁热打铁,要是让韩小双和韩家人接上头,韩老头可不像韩小双那么冲动没头脑,到时候再对她起了防备之心,那就不好办了。 劳大姐正义愤填膺地在工会里讨伐韩小双和韩家人,“……小安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她还不满意!拿起菜盆就往人家脑袋上扣啊!你说说,她这得多不讲理!” 劳大姐声情并茂,说得好像韩小双扣菜盆是她亲眼所见一样。 大家也一致附和劳大姐,一位矿委会跑来串门子聊八卦的大姐跟着感叹,“老韩家把个姑娘惯得没人样儿了!这还在单位呢,就敢这么不讲理!说不定在家里怎么欺负她嫂子呢!” “那还用说!上回不把她大嫂给差点儿没打死!” “幸亏韩大壮没机会碰媳妇,要是真碰了,再怀了孩子,那孩子肯定也保不住!” …… 周小安硬着头皮蹭过去,悄悄拉了拉劳大姐的后衣襟,劳大姐回头一看是她,一把就把她拉到了众人面前,“小安来啦!快,你们看看!这么个懂事儿的姑娘,你说命咋就这么苦呢……” 周小安瞬时成了八卦的焦点,春寒料峭的,被围观得出了一身汗…… 一群大姐大妈七嘴八舌从周小安的董事儿识大体说到韩家的跋扈不讲理,最后还是回归到最终极的感叹,女人命苦! “这女人啊,只要结了婚,别管多大,就开始受苦喽!” 劳大姐义愤填膺地反驳,“结了婚怎么了?结了婚还能离婚呢!谁规定结了婚就得当牛做马给婆家扛一辈子长活了?” 劳大姐说完,心有所感地看向周小安,眼睛发亮,强自压抑着才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 劳大姐解放前参加了好几年的地下工作,虽然思想上还受这个时代观念的束缚,但脑子里很是有一些破旧立新的观念,并不是完全守旧,觉得离婚丢人的旧式家庭妇女。 见劳大姐开始动摇了,周小安在心里比了个V字,装作什么都没看出来的样子,“劳大姐,还得麻烦您跟我去趟婆家,中午我把小双气着了,得去解释一下,别让我婆婆对我误会越来越深。” 劳大姐叹气,忍不住摸摸周小安瘦骨伶仃的后背,“是啊,你考虑得对,是该去跟你婆婆解释一下。” 要不然以韩老太那不讲理劲儿的,再听了韩小双的一面之词,说不定以后得怎么整治周小安呢。 上午只在脑子里闪了一瞬的念头清晰地浮上心头,韩家那样的家庭,这个董事善良的姑娘回去了,真的会有好日子过吗?她一直支持周小安回婆家过日子,是真的对她好吗? 劳大姐心里有了这个念头,对周小安回婆家的事就不那么积极了。当她停留在韩家附近的副食店,要买一斤槽子糕给公婆时,劳大姐拦住了她。 “你这个月的粮票和副食票还都在韩老太手里呢,不用给她买东西!这回过去,大姐得好好跟她说道说道!谁家不是发了粮票赶紧买下个月的粮,她捏着你的粮票不给,这是安得啥心?” 安得啥心?要拿捏周小安呗!饿得她不得不回去,到时候还不是让她们韩家搓扁揉圆! 在这之前劳大姐不是想不到这层,只是觉得周小安反正也要回去了,最后也是一家人,这些事她也就不掺和了。 可现在她的立场变了,已经开始下意识地计划周小安离开韩家的事了,马上就斤斤计较起来。 韩家住的是解放前资本家洋房改成的宿舍楼,一家人在二楼阳面有一间将近二十平米的屋子,这在沛州来说就是非常非常好的环境了。 别人家人口比他们家多一倍,房子也不一定有他们家大。 可就是这样宽敞的屋子,儿子媳妇结婚的婚床都没让住上。硬生生地让小姑子霸占了三个月! 劳大姐现在是看韩家什么都不顺眼。 这次没用周小安说,劳大姐就主动站在走廊一头的楼梯口等她了。 劳大姐是存心想看看,没了外人在,这老韩家平时到底是怎么对待儿媳妇的! 韩老太根本就没让周小安进屋,开门一看是她,一把就把她推了出来,把周小安推得一下就撞到了走廊的墙上,带倒了谁家装木柈子的藤条框,稀里哗啦一阵响。 不等周小安起来,韩老太跳起脚就骂,她骂人的功夫可不知道比韩小双恶毒了多少倍,“你回来干啥?!你就那么缺男人?!上赶着跑回来让男人*!你还要不要脸!? 大家伙快来看!看看这个不要脸的小-婊-子-!我们家大壮嫌她让人*烂了,碰都不碰她!她还没脸没皮地硬往上贴!” 围观的邻居们指指点点,谁都知道韩老太是个混不吝,有人就对被骂得一声不吭的周小安同情起来,“韩老太,儿媳妇回家了就让她好好跟大壮过日子。都是爹妈养的,这孩子才二十岁,也是个可怜的。” “就是,那医院不是都诊断了吗,你儿媳妇还是那个啥!人家一个黄花大姑娘,你也给留点脸。” 劳大姐站在人群外面,看有人为周小安说话了,就隐忍地接着看下去。 韩老太正骂得畅快淋漓,被人这么指责,一腔怨气都冲着周小安去了,照着她身上就要掐,“你咋这么贱!啊!你说你咋这么贱!一天没男人你就活不了是吧!?” 周小安赶紧冲劳大姐跑过去,红着眼睛叫了一声:“劳大姐……”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 …… 走出小楼,劳大姐紧紧握着周小安的手,语气异常坚定,“小安,你放心!有组织呢!大姐肯定不能让你受欺负!” 周小安拿手绢擦着眼睛,一句话说不出来,哭得可怜极了。 这芥末油太厉害了,抹一点眼泪就停不下来…… 正往外走着,迎面碰上了同样也红着眼圈掉眼泪的韩小双,周小安一下就愣住了。 她不是见到韩小双愣住,而是她身边的那个男人让周小安心里狠狠一翻。 这位,好像,应该是周小安同志以前的男朋友吧……(未完待续。) 第八十一章 爱情 看见曾良文那一刻,周小安的心不受控制地狠狠一翻,她就知道,坏了! 这得感情多深,才能只见到人就能出现这么大的条件反射啊! 仔细搜寻记忆,其实并没有她想得那么严重。 这两个人甚至连恋爱关系都算不上,最多也就是彼此有好感。 平时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然后各自回去闷头想好几天,下次再见面,一眼都不敢看了,脸红得像发高烧,跑得比兔子还快。 可是见不着又总琢磨着,偶尔看他过来修个机器,就心跳快得直震耳朵。 曾良文应该也是喜欢周小安的,要不然他们不会那么多次偶遇,也不会有那么多次眼神交汇,甚至他还试图送周小安一套小梳子和小镜子。 跟周小安刚穿来那会儿去百货商店买的一样,巴掌大的塑料镜框,配一个同色的塑料小梳子。很多女孩子都有,周小安没有。 他把装礼物的纸袋放到周小安喝水的杯子旁边,周小安心跳如鼓地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拿回家。 那天晚上,周小安第一次借了周小玲的小镜子,仔细照了自己很久,第二天还是将那个纸袋偷偷放回了曾良文的工具箱里。 那时候王腊梅已经跟韩家开始议亲了,正在为彩礼争执不休。 曾良文是初中毕业生,前途大好,以后很可能提干。他长得又好,白白净净的,总是穿得很利索,跟周小安见过的那些粗鲁邋遢的矿工完全不一样。 可他家里条件太差了,父亲刚去世,母亲病重,还有一串弟弟妹妹等着他养,他家出不起彩礼,她也不能带着周家和王家这两大家子人去拖累他。 后来周小安和韩大壮订婚的消息就传出来了,那个守在路边好久,只为看她一眼的男孩子也再没出现。 不久以后,曾良文也跟韩小双订婚了。据说是她妈病重时定的,韩家不要彩礼,还要陪嫁三转一响。 这就是周小安朦胧的爱情,淡得几乎没有任何痕迹,两人甚至没正面说过一句话。可却让她人都走了,身体遇见他还是激动得手脚发凉,心里狠狠翻腾。 周小安的心莫名酸涩难忍,为那个已经走了的女孩短暂困苦的人生,也为她卑微压抑的爱情。 曾良文看到满脸泪水的周小安,急急向前垮了一步,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 周小安低头躲过他的眼神,眼里酸涩一片。 韩小双却看见仇人一样向周小安扑了过去,“你还敢来!你还敢到我家来!我打死你!你这个不要脸的臭-婊-子-!” 今天一下午,她简直要被周围的人逼疯了!走到哪都有人对她指指点点,甚至不避讳她就开始议论她欺负周小安的事! 在给矿工发下井矿灯的时候,有两个大老粗竟然调笑她,问她是不是特别喜欢睡婚床!特别是哥哥的婚床! 说出的话粗俗得让人面红耳赤,不堪入耳! 她实在坚持不住了,哭着去找曾良文送她回家,曾良文竟然扔下她爬到电线杆上修起了变压器,一句话都不跟她说! 她又哭着去找了曾良文的母亲,他母亲跟她去了矿上,喘成风箱一样对曾良文又打又骂,他才请了半个小时假送她回家。 送到家门口,曾良文说什么都不肯进去,她正商量他呢,就看见周小安从楼门里走了出来。 韩小双母老虎一样扑了过去,劳大姐把周小安往自己身后一拉,撸起袖子就要去迎战,却被曾良文半路截了下来。 曾良文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架住韩小双,扯着她的胳膊就把她拽进了楼门。 劳大姐很遗憾地放下袖子,还跟周小安感叹,“那是电工组的小曾吧?哎呦真是可惜了那么好的小伙子!怎么就找了这么个不讲理的!” 周小安低着头没有说话,曾良文拽着韩小双进门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没敢回视,却能感受到落在身上的目光,灼热焦急,如有实质。 她对曾良文没有任何想法,她只是替周小安不值。为这个女孩子的自卑、隐忍和牺牲难过。 可那是周小安的人生,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她同情他们,也为他们唏嘘,但也仅此而已,不可能起了去替周小安完成遗憾的念头。 连自己的爱情都不能努力去争取的人,还谈什么幸福。 既然放弃了,也没资格谈遗憾。 无论她是不是真正的周小安,从他们各自订婚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再无交集。 跟劳大姐回到矿上,劳大姐认真跟周小安谈了一次,非常慎重而认真地给她分析了韩家的情况,让她回去再好好考虑一下,是不是真的要回韩家去。 周小安非常感激劳大姐,也知道劳大姐是为了她好。可是她现在还不能这么轻易地松口,她表现得越真诚,越想回去,等事情爆发的时候效果越好。 她不止要离婚,还要让韩家身败名裂! 周小安这条人命是实实在在地死在他们手上的,他们现在有了马寡妇,竟然打算把她扫地出门再把彩礼收回来!做梦! “你回去把大姐今天的话好好想想,这是一辈子的事,大姐也不催你。等你想好了,如果不想跟韩大壮过了,大姐给你做主!咱国家婚姻法都颁布十年了,离婚不是啥丢人事儿!” 劳大姐叹气,“你要是还想回去,那大姐也帮你!就是回去了,也不能再让他们这么给欺负!” 周小安对劳大姐一谢再谢,答应她肯定好好考虑,才回了宿舍。 从空间里找出一个装蔬菜的竹编筐子,倒扣在地上当小板凳,她马上趴到下铺的床沿上练起字来。 今天晚上夜校有课,她的练字作业还没写完呢! 好好练字,然后接着去找爷爷,韩家的事暂时可以放一放了。 现在该轮到韩家着急了。 她现在是一心想回去好好过日子的儿媳妇,他们韩家婆婆小姑又是打又是骂地,过不了几天要是再张罗着离婚,那名声可就彻底毁了! 周小安咬着笔头琢磨,现在得做两手准备了!不过不管怎样,主动权都掌握在她手里啦!(未完待续。) 第八十二章 严肃(月票240加更) 周小安好容易赶在上课前两小时把练字作业写完了,胡乱吃了两口饼干就往夜校跑。 她得赶在大家都没来之前把椅子给樊老师搬过去,还得跟办公室的大姐要点热水给樊老师冲点糖水。 把一切都做好了,又打扫了一遍教室,樊老师第一个来了。 周小安拎着拖布叫了声“樊老师好”就想跑,樊老师气场实在太严肃,她每次看见都紧张得不得了,心里对他再敬重也亲近不起来。 樊老师却不放过她,“作业写完了吗?” 周小安手忙脚乱地把拖布和水桶放好,从挎包里拿出作业本,仔细抹抹平才双手递到樊老师手里。 樊老师坐下,当场翻开就开始批改。 周小安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地站在旁边,紧张得直抠手指头。她读到大二,还真没怕哪位老师像怕樊老师这样。 当然,她的每位老师都被周爸爸打过招呼,而且哪位也没有樊老师这么认真严肃得让人觉得少努力一点都对不起他。 “写字笔画不要乱翘,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樊老师一下圈出十几处,“笔锋要压一些,写出来的字才够厚重……” 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给周小安批改了一遍,说得周小安这两天练出来的自信都要没了,简直是处处是问题,满篇大红圈,没一个字是合格过关的。 看周小安蔫吧了,樊老师合上作业本,没有马上打发她走,“你写得很认真,只是基础太差,时间又短,以后勤学苦练,会慢慢好起来。” 周小安一下就精神了! 樊老师是谁呀!据同学们说从来没听他说过学习以外的话,连学习上的事都是能精简就精简,今天这几句话简直是破天荒了! 可见她进步很快,樊老师很满意! 说不定她就是个书法天才呢!樊老师看出她有成为书法大师的天赋,这是点拨她呢! 周小安美得不行,开始脑补她天赋异禀进步神速以后成为一代大师从者如云千古流芳…… “从今天起,你每天写一千个字。”樊老师很严肃地又多给她的作业加码。 “好的!樊老师,我肯定会努力练字的!绝不辜负您的希望!”周小安自说自话高高兴兴地拿着作业本跑回墙角的座位练字去了,丝毫没注意到樊老师严肃的法令纹不自然地抽了一下。 作为被樊老师重点培养的高材生——反正周小安自己是坚定地这么认为的——周小安同学练字的热情高涨,决定给自己每天再加码五百字! 晚上放学,周小安在潘明远上课的教室门口停了一下,里面漆黑一片,今天没人来上课。 老师没来也就罢了,连他那个班的学生也都没来。 正常来说,老师偶尔有事,学校会安排别的老师给代一节课,这种老师不来学生也跟着停课的情况,真的很不常见。 可这也不是她能操心得起的,她自己还一堆事儿没解决呢。 周小安拉拉挎包的带子赶紧回宿舍了,每天八点半下课,回到宿舍就快要熄灯了,她得抓紧时间洗漱。 而且现在的沛州只有主干道上照明比较健全,一些小路上几十米甚至上百米才有一盏路灯,她回宿舍还要路过几个大矸石堆,那周围是一片不小的树林,每次黑咕隆咚地走过去都觉得怕怕的。 一路跑回宿舍,周小安还没来得及平复一下狂跳的心脏,就在自己的床头看到一封信。 信是同宿舍的万大姐给她带回来的,万大姐在检测科工作,已经结婚了,爱人被派到山西支援新矿建设,她正等着爱人调回沛州团聚。 矿上住房紧缺,他们夫妻没分到房,她一个人就只能先在单身宿舍对付着。 “小周,这信是军邮,你家有人在部队当兵?”军人邮信是免费的,不用贴邮票,只在信封上盖部队邮件的专用章就可以了。 信封上只有收信地址,并没写寄信地址和寄信人,周小安拿起来对着电灯照了照,高兴地弹了一下信封,“是我小叔!” 不用看也知道是小叔,现在能给她寄信的也就只有他了。 从小叔离开老家到现在,也就一周的时间,现在邮路不发达,一周能寄到的信就算快的了,看来小叔是一到部队就给她写信了! 周小安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爬到被窝里美滋滋地准备看信。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接到别人写的信呢! 在她生活的时代,随时都能视频聊天,发个微信直接用语音,字都懒得打了。除了给导师交作业,她连电邮都没写过,更别说收到别人一笔一划写出来,又越过千山万水寄过来的信了。 这个年代很多事都慢,可有些事慢得特别有味道。周小安开始爱上写信这件事了。 周小安反复看着信封,有点舍不得拆。 哎呀!小叔的字写得很不错嘛! 练字要练魔怔了的周小安惊喜地研究了半天小叔的字,他六岁当小长工,肯定没上过学,只靠在部队一边打仗一边学习,竟然能把字写得这么有棱有角还带着点冷峻刚毅的风骨,真是太不容易了! 周小安对小叔的敬佩之情又上了一个台阶。 拿小刀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拿出叠得四四方方中规中矩的一张信纸。 薄薄的只有一张,周小安有点失望,用力倒了一下信封,又举起来往里仔细看了一遍,真的只有一张纸,小叔怎么不多写两张呢…… 打开信纸,先从里面掉出几张票,都印着军队特供的字样,一张十尺的布票,一张一斤的糖票,一张二斤的特供毛线票。 现在买毛线不止要毛线票,还要工业券,一斤毛线至少八张工业券,小叔这张特供的毛线票是不要工业券的,而且全国通兑。 除了粮票有全国粮票和地方粮票,而且可以随意兑换外,其他绝大部分票证都是地方性的,一般以省为限,只能在本省使用。 而军队的票证就没有这个限制,所有军用票证都全国通兑。 周小安拿手指头扒拉了两下这几张票,心里有点不舒服。 小叔这次回来已经给了王腊梅那么多钱和粮票了,又给她准备了离婚退彩礼的钱和票,给了她生活费,回老家还花费了不少,现在又给她这些东西,小叔真的要被他们这些拖累给榨干了…… 周小安深吸一口气,没事儿!以后她出人头地了,一定会好好孝顺小叔的! 又高兴起来的周小安兴冲冲地打开信纸去看信。 “周小安同志:”刚看了第一行,周小安的眼角就抽了抽,小叔你用不用这么严肃啊…… 再要往下看,眼前一黑,宿舍熄灯了……(未完待续。) 第八十三章 看信 周小安抓心挠肝地忍到到大家都睡着了,赶紧跑到空间里去看信。 周阅海同志的信跟他的说话风格一样,干巴巴地能省就省,没一句废话,标上一二三四马上能当会议记录。 第一,离婚的事她不用做什么,按他们商量好的,只要按兵不动等着韩家自乱阵脚就行,一个月内肯定能见结果。 如果有什么意外情况,就给他打电话商量,不许逞强,不许冒险,一切以她自身安全为重。 侦查英雄的观察力果然惊人,只跟周小安相处了一个下午,就已经看出她的本性了,虽然没直接指出来,却把不许委屈自己这部分直接给省略掉了。 按周小安以前的脾气,什么事都是自己憋着,遇事十有-八-九-是要委屈自己的。可现在的周小安,天捅个窟窿她也不可能委屈自己。 对按兵不动这部分周小安深以为是,小叔什么都不跟她说,她能做什么?做多了再打乱小叔的计划就是帮倒忙了。 出于对小叔的盲目崇拜,周小安很听话地点点头,她什么都不多做,就把该自己做的那一部分做到最好就可以了! 不过,小叔还真是典型的大家长风格啊,什么都不跟你说,什么都替你做了,你老老实实听话就行了。 好在周小安是个又软又怂没什么叛逆思想的小孩,从小又生活在家里谁都比她大,谁都能管着她的环境里,对接受家人的安排和照顾很适应,不做任何挣扎地就接受了小叔的安排。 第二,给她的钱和票都用在自己身上,谁都不要给,以尽快养好身体为要。他会单独给周小全一份,供他上学,不会亏待他,让周小安只要顾好自己就行。不要舍不得用,他以后还会给她寄。 周小安吸吸鼻子,她不是没被人关心过,相反,她从小得到的关爱比大多数人都多,可不知道为什么,小叔这几句干巴巴的关怀却让她很感动。 大概是因为穿越以后周围的环境太匮乏艰苦,作为周小安,给她最多最实际关爱的长辈只有一个小叔,所以显得特别珍贵吧。 周小安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以后她日子过好了,一定要好好回报小叔! 第三,好好在单位住着,不要参与家里的任何事,能少回去就尽量少回去。如果必须回去,一定要跟周小全一起回。 在“能少回去就尽量少回去”这几个字下面,小叔划了重重一条线表示让她重视起来。 周小安觉得小叔在这一点上还是有所保留了,没说不许她回去。她决定写信告诉小叔,她是能不回去就不回去的。 对房子的事,小叔也简单地给她做了解释,没说动机和以后的打算,只是讲了两句事情的经过,目的也是为了让周小安尽量置身事外。 好在周小安已经习惯了小叔这种做事风格,也并不觉得他有必要跟自己解释什么,他说这么两句,她就觉得是意外之喜了。 真是非常容易满足又好打发。 第四,遇到紧急情况,去找公安局的许有才副局长求助,他已经打好招呼,许叔叔肯定会尽力帮她。 如果有跟许叔叔不方便说的话,去找公安局人事科的赵科长,她是小叔战友的爱人,为人非常和气,让周小安不要怕,什么事都可以跟她说。 周小安把这两位的联系方式反复念叨两遍,有急事她肯定是会去求助的。 然后,就没了。 周小安把信纸反复看了两遍,上面那些内容只写了半张纸,下面是龙飞凤舞的一个签名:周阅海。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连例行的为革命事业努力奋斗之类的话都没写一句,说完事儿就停笔,一个字都不肯多写。 周小安眨巴眨巴眼睛,那她要怎么回信?也像小叔一样写谈话摘要,一二三四列出来,像考试写作文一样,内容控制在八百字? 不过,事实证明,周小安想得太简单了,她需要纠结的可不止是内容问题,首先这个称呼就够她为难的了。 小叔叫她“周小安同志”,她该叫小叔什么呢?周阅海同志? 周小安摸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觉得如果这样写称呼,她后面肯定比小叔写得还干巴。 一边写一边想着周阅海同志正襟危坐满脸严肃地盯着她,她写不下去呀! 空间里一切东西都是静止状态的,就是在纸上写字,出了空间就会恢复一片空白的状态,周小安忍到第二天早上才开始给小叔写回信。 “小叔您好:”周小安最后还是决定叫小叔。 就这么叫了,不让叫再改呗! 不过,以小叔的个性,即使觉得她这样称呼不够严肃郑重,也肯定不会开口让她改的,最多也就是皱皱眉头就过去了。可能眉头都懒得皱,最有可能是无视这几个字。 他惜字如金不肯为了这种小事浪费口舌嘛! 周小安觉得自己掌握了一项小叔的软肋,以后可以继续这样耍耍赖什么的,小叔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跟她计较的! 话又说回来,她跟小叔能有什么大事?都是可以耍赖的小事嘛! 周小安高兴得摇头晃脑,纸上的字又开始东翘一笔西翘一画,昨天樊老师的教导都给忘了。 周小安写起信来可不在乎长短,啰啰嗦嗦地把跟小叔分开以后的事事无巨细地都汇报了一遍,连夏天的时候要带着花布去跟崔小麦一起做鞋都说了。 重点提了三太公要过继小叔的事。 这事儿可不能不重视,现在这个年代,老家来人的说话分量在单位非同一般的重,特别是在部队,更加重视这些。小叔这些年出生入死的,要是让三太公胡搅蛮缠给影响了前途,那多冤! “二叔公说他会好好看着三太公,我知道的不多,小叔如果有什么疑问可以问二叔公,在这件事上他老人家是站在小叔这边的。” 周小安很实事求是地交代一番,事关重大,她可不敢揽事儿,万一耽误了小叔的事可就糟了。 然后周小安又状似不经意地提了沈荷花的事,只讲了她来打听小叔那部分,别的没敢多说。 怕小叔不好意思。 娃娃亲什么的,小叔肯定不想让她这个小辈知道的吧? 而且,周小安也留了个心眼儿,万一小叔不记得沈荷花呢?那就当这个人不存在好了!反正她也找不到小叔。 如果她乱说一通,小叔对她感兴趣了怎么办?她跟周小全一样,可不想要这样一个小婶儿。 PS:再啰嗦一下更新规律,每天早六点和晚六点准时更新。加更一般在中午十二点,新书月推荐票够了就马上加更,不限时间~(未完待续。) 第八十四章 咸菜 后面的事周小安就无所顾忌地写了。 上夜校遇到樊老师,樊老师非常看好她,很认真地指导她,每天给她留好多练字作业,她写得胳膊都麻了,手指头也疼,不过她还是会努力坚持的(此处省略诉苦撒娇一千字)…… 又很厚脸皮地问小叔,“我的字是不是有一点进步了?我觉得是进步一点了,虽然只有一点点……” 回周家又差一点儿让王老太给打了,王腊梅让她跟小叔说情,她打算说电话没打通,让小叔给她兜着,以后可别说漏嘴了。 连打周小玲的事都毫无保留地说了,还跟小叔交流打架心得,“揍人重要的是气势,一鼓作气挑最疼的地方猛揍,体力什么的都在其次。” 这是还记着小叔嫌她瘦打不过人的事儿呢,终于找到机会给自己正名了。 连去居委会告状和又找葛大姑搞封建迷信的事都交代了,自从小叔在她火车买饭的事上表明了态度,她就再不怕小叔训斥她三观不正了,小叔看着严肃,其实在很多事上一点都不刻板。 这才是无产阶级革命家的本色嘛!没有这点不拘一格破旧立新的精神,还搞什么革命,建立什么新中国? 肯定是现在还趴在三座大山下面做顺民呢! 所以在很多事上,周小安觉得小叔一点都不比她这个九零后落伍,他们的思维还是很同步的。 还有陷害韩小双的事儿,她写得眉飞色舞得意极了,满纸的笔笔画画简直要翘到天上去了,“等我离婚了,我要马上揍韩小双一顿!她上次都把我打住院了,这个仇必须报!” 周小安跟小叔要表扬,表示她很顾全大局很隐忍,没现在揍韩小双已经很不错了。 一封信从上午写到下午,写完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周小安甩甩发麻的两只胳膊,幸好她能左右开工,要不然胳膊都得写废了。 数数信纸,二十多张…… 周小安傻眼了,这么多,小叔有时间看吗? 想想又做了个目录,分门别类地把事情一件一件按页码列出来,电视剧分集一样,两千字一集,一共有五集。 写完信,她又开始给小叔准备邮包。 没有能力回报不代表不能聊表心意,如果因为她现在处于经济上的弱势,就理所当然地只知道索取,一点都不考虑回报,她会觉得自己很自私。 也许物质上不能跟小叔给与她的做到等量,但心意上必须做到诚意十足。 以她现在的情况,拿出太好的东西也不现实,所以周小安决定给小叔寄几瓶咸菜去。 先去百货公司食品部买了三个装蜜饯的大肚子广口玻璃瓶,两毛五分钱一个,二斤装,瓶盖是搭扣式的,密封效果非常好。 开票的时候售货员盯着她看了好半天,周小安木着脸装作没看见。 既然是卖的,又没规定不买蜜饯就不能买瓶子,她买几个瓶子怎么了? 把瓶子用开水烫了两遍,放在外面背风朝阳的地方晒着,又去空间里找了一个装热带水果的小竹筐,长方形,中间用木板一格,正正好好把三个瓶子固定住,在空隙再塞上报纸团,就不怕路上磕碰坏了。 瓶子里的水分也都晒干了,周小安在瓶子里装上三种口味的萝卜干咸菜,酸辣,五香,原味儿,是空间里一家老字号酱菜店的经典产品。 空间里的咸菜还有很多品种,可现在周小安只敢拿出来用料最普通的萝卜干,小叔的战友可都是侦察兵,万一被发现点什么,她也不好解释啊。 在瓶子上贴好标签,注明口味,又在信的后面加了一段,萝卜干是太婆晒的,她拿回来送礼,单位的大姐用来腌了咸菜,送了她一些。 三种口味让小叔选他爱吃的,她已经学会怎么做了,下次就寄他喜欢的口味。 想想又加了一句,这些咸菜的做法非常简单,如果小叔的战友们喜欢,她可以几种口味都做,多做点,一起寄过去。 当然简单,空间里十几个大肚子青花瓷大缸装得满满的,够小叔吃一辈子的了…… 周小安想想就替小叔难受,别人探亲回家肯定会带家乡的特产或者自己家里做的吃的回去跟战友分享,只有小叔,每次离开都是两手空空。 也许他会在回去的时候买一些特产带给战友,可那不是家里做的,对小叔的意义肯定不同。 小叔对她照顾有加,能想到的都替她想到了,她以后要做小叔的家人,尽量为他多做一些。 周小安跑到邮局,把厚厚一封信和竹筐寄了出去,想着小叔收到邮包一定很惊讶也很高兴,说不定跟她第一次收到信一样,也是第一次有人给他寄邮包呢! 嗯,即使不是第一次寄邮包,肯定是第一次有人给他寄咸菜!这种东西,不是家人肯定不会寄的,拿不出手啊! 周小安一点都不觉得给小叔寄咸菜寒酸,这是家人才有的特权!亲情牌咸菜!千金难买! 反正她是做什么都能给自己找到理由增加自信的,也算是天赋异禀了。 而且周小安也不打算只给小叔寄咸菜,她打算用那二斤毛线给小叔织件毛衣。 不过,怎么拿织针她现在都不会,可能要等很久以后小叔才能穿上毛衣了…… 她努力一点,也许明年冬天就可以了…… 哎呀,需要忙的事好多好多,周小安觉得她必须争分夺秒地努力才行。 第二天去夜校上课的时候,她又注意了一下潘明远那个班的教室,这次灯亮着,有人在上课了。 放学的时候,周小安趴在后门看了一会儿,他们班的学生走得都差不多了,她才出门,在门口等了一下,想跟潘明远打听爷爷的消息。 其实也是想看看,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吃了人家的玉米饼,喝了人家的汽水,还想拜托人家帮忙寻亲,要是对他一点都关心,只想着利用,那就太自私了。 学生们都走了出来,潘明远却还在教室里没出来。 周小安探头往里看了看,里面不止潘明远一个人,还有两个四、五十岁戴着大大黑框眼镜的人,一看就不是他班上的学生。一个翘着二郎腿在抽烟,一个一脸挑剔地翻着潘明远放在讲台上的讲义。 “你这句洋文是什么意思?不是告诉你了吗,备课、讲课都不许用洋文!屡教不改!你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翻讲义的人狠狠地把讲义摔在讲桌上,“你这个情况我会向上面报告的!必须重视起来!想越过监察人员搞小动作,我告诉你,做梦!社会主义不允许资本主义的毒瘤危害工人群众的思想……” 潘明远一句话没说,转身就往教室外面走。 看到站在门口的周小安,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不认识他一样跟她擦身而过。 PS:昨天搞了个乌龙,把月票随时加更说成推荐票了…… 请叫我乌龙姣…… 推荐票一周计算一次,加更会在下周开始,姣姣虽然总搞乌龙,但说话肯定是算数哒~(未完待续。) 第八十五章 (月票270加更) 周小安懵了,这还真是现世报,才几天时间,就真轮到潘明远无视她了…… “你找谁?”戴着大黑框眼镜的中年人审视地盯着周小安,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周小安在她看贼一样的目光中后退了一步,指了指教室,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我,我,拿拖布!” 大黑框眼镜盯着她破旧的衣着和瘦弱的身材看了两眼,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和狠历,“你是哪个班的?这么晚了还不走,跑这来窥探什么?你知不知道……” 走在前面的潘明远忽然快步冲向楼梯口,一转眼就不见了。 跟在他后面的中年人赶紧叫了起来,“老王!跑了!快追!” 大黑框眼镜顾不上周小安了,追着潘明远就跑了,两个人很快消失在楼道里,急促的脚步声也很快听不见了。 周小安长出一口气,慢慢靠到走廊的墙上。 刚刚她真是被看得手心冒汗,不是心里有鬼,是那人的眼里藏着深深的恶毒和某种似曾相识的狂热,怀疑一切,破坏一切,要砸烂整个世界…… 周小安的心里猛然一惊,这次是真的冷汗都出来了,这种眼神,这种不顾一切的狂热,在66年以后那十年随处可见…… 距离那场要把整个国家天翻地覆的红色革命还有六年,现在就已经现出端倪了…… 周小安看向教室,没来得及擦的黑板上,一个大大的机械结构解析图,画得工整精密,非常见功底。 她虽然是学中文的,可小堂哥是机械专业硕士毕业,她空间的手机里还替他存着很多资料,没事儿就翻出来看看,所以对机械制图、建模还是了解一些的。 潘明远应该是这方面的高端人才,所以才能来当老师。 周小安已经听说过了,他们这个班可不是扫盲班,而是集中了沛州市里最好的机械工人、机械配件进口部门的主管干部、机械厂技术员,甚至还有大学老师,所以他们才穿得那么好,所以潘明远不来,就没人教得了他们。 现在看来,潘明远应该是被审查了。那两个中年人是来监视他的。 周小安慢慢走出学校,仰头看向漆黑的夜空,无星无月,黑沉沉一片,夜才刚刚开始,最黑最冷的时候还在后面…… 第二天一早,刚上班,周小安就被叫到厂部接电话。 电话是二叔公从公社打来的,老人家第一次讲电话,对着话筒使劲儿吼,就怕隔着好几百里话传不到周小安耳朵里,“小安,马寡妇今天又拿着介绍信去沛州了!” 这次马寡妇早有准备,给了二叔公一个叫赵春丽的名字和单位地址,说是她家远亲,要结婚了,请她去给做棉被。 二叔婆马上觉得不对劲儿,人家结婚多喜庆的事儿,请去做被子的都得是儿女双全夫妻和美的全和人儿,谁会请一个寡妇去添晦气! 二叔公借口要去公社办事,跟她一起去了公社,到了公社,二叔公在给她开的介绍信里还是写了“去往沛州煤矿三矿二段韩大壮处”,等马寡妇发现不对劲儿,公社的人已经给她盖了章。 马寡妇再要改,二叔公和公社的人都不乐意了,留下马寡妇在那求爷爷告奶奶,二叔公慢悠悠地赶着马车回村了。 反正他这边也有了马桂香第二次去沛州找韩大壮的证据了,她改不改的都没关系了! 马寡妇还是没改成,第二天就拿着介绍信去沛州了。 二叔公赶紧给周小安打电话,“我把介绍信的底儿(存根)打封信给你,你留好了,看你小叔急用的时候在我这儿再耽误他的事儿!公社的底儿我也要来了,都给你发过去!” 周小安对二叔公佩服得不得了,“二叔公,您老人家太厉害了!又警觉又机智!都快赶上我小叔了!是这个!”对着话筒举起了大拇指。 二叔公哈哈大笑,竟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不行啦!老啦!想当年打小日本的时候,给咱县大队的同志们送粮食……” 祖孙俩在电话里回忆了一番二叔公的光荣岁月,又约好了夏天周小安和周小全一起回柳树沟去看他们,才放下电话。 周小安美滋滋地出来,脚底下像安了弹簧,简直要蹦起来了。 马寡妇追得越来越紧,韩家的计划落空,下一步就要防着他们狗急跳墙了! 然后跳下来摔个头昏脑胀!她就自由啦! “哟吼!”周小安没控制住,在路上跳了起来。 “小安呐!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劳大姐笑眯眯地站在工会门口看着她。 周小安非常不好意思,“昨天上课,老师表扬我了。”樊老师确实表扬她了,还是在全班同学面前,弄得周小安红着脸一节课都没好意思抬头。 劳大姐也为她高兴,“你那么用功,老师当然得表扬你!我都听宿舍里的人说了!你可是天天写字儿! 去收拾书包,来工会的大桌子上写字吧!整天坐个破筐窝屈在床沿儿上,那书啊本儿啊都给窝坏了!咱工会地方大,可劲儿你写!” 劳大姐也是在扫盲班学的文化课,对学习这件事看得很神圣,对努力上劲的周小安格外高看一眼。 周小安不客气地点头,“谢谢您!劳大姐!”劳大姐不叫她,她也准备想办法打入工会呢,现在想爬高就有人给搬梯子,她当然不会推辞了! 周小安跑回去收拾了书包就去工会了。 工会一楼是个很宽敞的大厅,里面长长一张大桌子,旁边还空了好大一片空地。靠窗摆了几张办公桌,就是公会干事办公的地方。 工会平时开会都在这里,接待来访人员也在这里,那片空地还兼职做仓库,职工劳保、福利也都在这里发放。 今天刚发完井下工人的手套、雨鞋和毛巾,矿工代表可没进门擦鞋底不乱扔垃圾的习惯,空地上一片散碎的包装和带着泥水的脚印。 几位工会干事都出去监督劳保用品发放去了,周小安把书包放到大长桌的角落,拿起笤帚就开始打扫,又熟门熟路地去水房洗了拖布把整个大厅都拖了一遍。 劳大姐没阻止她,笑眯眯地看着她忙活,给她掉了一搪瓷缸开水晾着,一点不把她当外人看。 大家都是苦过来的劳动人民,扫个地在所有人眼里都不算活,更谈不上辛苦,劳大姐不跟周小安见外,就让她帮着干。 从办公室里出来拿文件的工会蒋主席看见了周小安,也还记得她,“哟!这丫头好!勤快!一来就给咱们干活!” 劳大姐与有荣焉,“不止勤快!还聪明上劲!去市夜校,一下就考上高级班了!” 蒋主席也很惊讶,“这可挺厉害!市里的夜校水平高,比咱们矿上的扫盲班严格多了!” 想了想,就冲周小安招手,“周小安,拖完地别走,待会儿帮几位工人同志写信,市里高级班的水平够写信了!” 周小安美坏了!真是好运气要来挡也挡不住!她本就打算在工会露露脸,让大家看看她的文化课水平,为调工作做铺垫呢! 现在完全不用她去想办法,这就来活儿了! 周小安认真点头,答应得非常干脆,“唉!蒋主席,我肯定好好写!您就擎好儿吧!”(未完待续。) 第八十六章 局面(给子名水的和氏璧加更) 周小安就此有了新工作,坐在工会一角听工人同志拉家常,听完总结归纳,帮他们写家信。 井下工人大部分是文盲,工会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帮工人写信。 “翠兰同志,我这个月多下了一天井,多发了一块一毛五,我听你的,不乱花,都攒着。等过年回村,让我爹请队长去你家说事儿。你等我回去娶你。” 这是情书,后一句是周小安自己加上的。这位脸红得要烧着了的大哥吭哧了半天,就说出要给翠兰写信,后面的内容都是周小安一句一句挖掘出来的。 “张改同志,这个月的工资已经寄回,我买了一袋子红薯干,你给二弟和三弟家分一份,队里今年发的粮食少,他们也在挨饿。爹娘年纪大了,吃食上尽量紧着他们那边点儿,我在外面挣工资,咱家总比他们强,你要做好孩子们的工作,你不要搞个人主义,不能吃独食……” 这是家信。这个年代,一个农村家庭里出了一个工人,就要担负起全家的责任。老婆孩子不一定就比兄弟子侄亲,不帮扶接济就是忘本,就是自私。 周小安忍不住在信的最后又加了一句,“张改同志,你照顾这一大家子辛苦了。” …… 一天下来,周小安写了四封信,也听了四个家庭的故事。 有人来写信的时候她就写,没人来写信她就安安静静地趴在长桌的角落里练字。 偶尔工会忙起来,她就悄悄地打扫一下卫生,或者给他们倒点水晾着。 一天下来,就有人笑称周小安是“工会编外干事”了。 第二天一早,周小安早早来报道,打扫卫生,打开水,然后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练字。 这样持续了两天,再有工人来写信,已经直接去找周小安了。 看着耐心听着食堂大妈啰嗦了好半天儿媳妇不孝顺儿子忘本,还能耐心地问“那这个月给孙子寄多少粮票”的周小安,蒋主席若有所思地问劳大姐: “周小安是不是假要满了?她胳膊好了吗?选煤组最近工作重,壮小伙子都累得受不住,她回去能行吗?” 劳大姐眼睛一亮,“您看看她那小身板儿,肯定受不住啊!这要是回去了,不出仨月,肯定又得累病了!到时候能不能恢复过来就不好说了! 老将,你看看这孩子,多懂事儿勤快,还聪明上进,咱们做了这么多年工会工作,这样的遇见过几个?咱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么好的孩子给毁了,国家建设需要这样的人才,咱得帮帮她!” 周小安不知道这段对话,她只是发现给食堂吴大妈写完信,中午打粥的时候,大师傅的勺子一个深深的探底,她那份粥就明显比别人稠了不少,也多了不少。 周小安知恩图报,吃完午饭就拿着一罐头瓶酸辣萝卜干去找吴大妈,请她尝尝家里老人腌的咸菜。 那位打粥的大师傅笑眯眯地看着她,“小周啊,明天帮我也写封信!” 吴大妈回来就亮开嗓子宣传了,工会那位小周同志,为人特别和气,特别有耐心!工作还认真负责! 这是第一个听她讲完家里乱七八糟事儿的文化人,写完信还给她念了一遍,说不满意还可以改! 以前的干事,仗着是自个有文化,架子老大不说,写完信他给写了些啥都不让你知道,一问就不耐烦,哪会给你念,更别说给你改了! 吴大妈心里舒坦,怎么看周小安怎么顺眼,跟今天打饭的几位师傅都打招呼了,那孩子瘦,大家手松松,都给照顾着点儿! 周小安送来的那瓶咸菜更是给她加分,连平时总板着脸的食堂主管兼总掌勺的方大头都闻着味儿凑过来尝尝,在周小安答应给他要腌菜方子以后,方大头对大家给周小安打饭时手松松就更是视而不见了。 周小安终于不只是那个结婚三个月还是黄花大姑娘,想回去过日子被婆婆小姑子一番虐待的新闻人物了,终于有工友在路上遇见她会笑着跟她打招呼,而不是看什么奇闻怪谈一样对她指指点点。 在工会里也越混越熟悉,一开始他们开会的时候周小安还会避出去,后来蒋主席都不让她走了,“去那边办公桌上写字,我们一会就完事儿,哪能占了你的地方还把你撵出去的道理!” 大家都善意地冲她笑,“对,对,这会议桌就是人家小安的办公桌嘛!” 劳大姐也对她点头,表示真的不用出去,周小安就抱着书包挪办公桌上去写字了。 有时候他们开得时间长了,她还会去给每个人的搪瓷茶缸里都添上热水。 今天还是工会内部会议,周小安看劳大姐示意她不用出去,就又去办公桌上练字。 厂委过来配合工会近期工作的刘干事却有意见了,把手里的笔记本重重往会议桌上一摔,直直地看向周小安。 “今天是工会和厂委的内部会议,不允许外部人员列席,无关人员请清场!” 周小安的脸腾一下就红透了,她从没被人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指着鼻子训斥过,脑子里嗡地一声,完全傻了。 而且刘干事说得对,她确实是无关人员,本应该回避的…… 周小安从没有应对这种情况的经验,一时间只觉得羞耻得无地自容,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我马上就离开!” 周小安一边道歉,一边胡乱地把文具塞到书包里抱着就走,手忙脚乱地带倒了一把椅子,又忍着羞耻低着头去扶起来。 她谁都不敢看,偏偏忙中出错,书包又掉到地上,书本文具散了一地。 周小安脸上火辣辣地一片,脑子里嗡嗡作响,只顾低着头去捡东西,手脚都不知道放到哪里才好。 刘干事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皱起了眉头,整理了一下及腰的大辫子,偏过脸去,拿出手绢擦着鼻翼: “有些人真是不知所谓!自己什么身份不知道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闭着眼睛就想往上爬! 一身烂事儿,我看一眼都嫌脏!偏她还非出来恶心人!就不能有点自知之明?非得让人说出来?!” 刘干事的话像隔着一个时空传到周小安的脑子里,一点真实感没有。她甚至没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 这一刻,羞愧和耻辱让周小安失去了所有的急智和应对,脑子彻底停止了思考,只剩下了一个念头,赶快逃离这个地方! 可时间却静止了一样,羞耻难熬的这一刻好像永远都不会过去了,周小安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捡东西的手却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PS:推荐基友的书~《佳偶甜橙》作者:凌书白简介:看叶橙如何从娱乐圈小白到达娱乐圈巅峰的故事。(未完待续。) 第八十七章 祭旗 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把她散了页的田字格练习本收了起来,递给她。 又出现一双手,把夜校油印得黑乎乎的自制课本捡了起来,在手里小心捋平,也递给了她。 在周小安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又一双手,替她捡起寒酸的学习用品,小心整理好,递到她面前。 周小安低得不能再低的头慢慢抬了起来,那一双双手背后,是一双双带着关切善意的眼睛。 几乎整个工会的人都围了过来。 周小安的眼前一下就模糊了,刚才挨骂受辱都没掉下来的眼泪,哗地就流了下来。 不知道是谁拿过她紧紧抱着的书包,把她的东西都装了进去。 将主席招呼周小安,“小安,你先去我办公室待一会儿,今天的事我肯定会给你一个交代,等开完会咱们再解决这件事。” 又转向刘干事,“刘干事,周小安同志是我们工会请来帮忙的,她本来在休病假,带病为工会工作,帮了我们工会很大的忙,并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请你说话注意措辞。这件事我会跟矿厂委反应的,不会就这样不了了之!” 劳大姐拉起周小安,把她交给一位平时跟她关系不错的张干事,“带小安去主席办公室,橱柜里有茶叶,给她冲一杯定定神。” 周小安走向门外,劳大姐已经直接冲向刘干事,“在我们工会你就敢这么欺负侮辱我们的工人姐妹!你当工会是摆设吗?!你说的那些话我们这一屋子十多个人都听着呢!这事儿肯定没完!” 周小安已经走到了外面,还听见刘干事尖着嗓子喊,“你们工会到底想干什么?!以多欺少吗?!还把不把厂委放在眼里了……” 这个年代的公会,是真真正正工人的娘家、后盾,是敢于为了工人争取利益而跟厂委甚至是政府部门拍桌子叫板的。 而且这个时期的社会机制也真正赋予了工会这个权利,所以他们说话办事特别有底气,所以劳大姐才能拍着胸脯跟周小安保证“别怕!有组织呢!”,这绝不是一句空话。 这个年代,工会还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工人组织,还有能力保护它羽翼下的工人。 一个单位里,工会和厂委是合作关系,也是对立关系,所以大多数单位的厂委和工会关系都非常微妙,沛州矿当然也不例外。 张干事把周小安带到蒋主席的办公室,给她冲了一杯茶,“小安,刘干事平时嘴就损,厂委不知道多少人烦她!你别往心里去,将主席和劳大姐都发话了,肯定能给你讨回公道!” 蒋主席和劳大姐解放前都是地下组织的负责人,非常机智而有担当,在所有公会工作人员和工人里威信非常高。 周小安努力平复情绪,“小张,我没事儿了,你赶紧回去工作吧,别耽误你的正事儿。” 小张却没有走,而是开门看了看门外,回来坐到周小安身边小声对她说起了悄悄话,“小安,我得给你交个底,这事儿刘干事不是针对你一个人,是厂委想给咱们工会一个下马威!” 刘干事这次过来协助工会的工作是对井下工人福利的发放。煤矿工人是重体力劳动,国家粮食再缺乏,也得向他们倾斜,所以井下工人的福利就被所有人盯在了眼里。 粮食越来越紧张,陆续有工人饿晕在井下,为了不影响生产,国家专门调拨了一批物资,只提供给当天下井工作的工人。 关于这批物资的分配,工会和厂委的意见相左。 工会的意思是把补贴直接发到工人手里,厂委的意思是按工人的出勤率来按顿按量发放。 双方各有考虑,各说各的理,吵到最后,决定由工会牵头,在工人中间做广泛的民意调查再做决定。 谁掌握了这批物资的控制权,谁就掌握了在工人中间的话语权。无论是工会还是厂委,谁都不想被架空,所以都非常重视这件事。 刘干事作为厂委的代表参与到了这件工作中来。 她一来就想压工会一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周小安就成了她选择的下手对象?——没人脉没背景,婆家嫌弃娘家靠不住,传说中又是个闷葫芦,真是最合适不过。 你们工会的人不是护犊子吗?我就当着你们的面给她没脸!狠狠踩她!就这么个拎不起来的,踩完再一吓唬,又有厂委在后面给她撑腰,工会不服气又能怎么样,只能咽下这口恶气! 小张去开会了,周小安喝着陈年茉莉花茶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 她就是两军开战前的那个倒霉的祭旗的,刘干事平时嘴就不好爱得罪人,她就是厂委派到工会来的一杆快枪,甭管杀伤力多大,先让对方见血了就行。 实在不行,枪头折了,还能当搅屎棍用。 想明白这些,周小安不憋屈了,也不自责了。 刚才她还在自省,是不是因为工会的人对她太宽容了,她慢慢忘了自己的身份,给大家添了麻烦而不自知,才惹来这样一番羞辱。 会议开完的时候已经下班了,周小安一直等在蒋主席的办公室里没走。 如果不知道这些内幕,她肯定不会赖在人家的办公室,甚至有可能会因为自责而灰溜溜地走掉。以后即使去找刘干事理论,无论输赢,她都不会再来工会了,甚至看见工会的人都不好意思主动打招呼。 毕竟是她的疏忽给人家添了那么大的麻烦,也在所有人面前丢了那么大的人。 而现在不一样了,小张过来叫周小安的时候她正趴在蒋主席宽大的办公桌上练字,姿势标准,神情专注,散页的练习本放在旁边,她已经练了十几页了。 来到工会大厅,所有人都没有走,刘干事翘着二郎腿坐在长桌的一侧,抬着下巴胸有成竹地跟整个工会的人对峙。 看到周小安,她嘲讽地笑了,“真是脸皮够厚的!还有脸来!真把工会当你们家了?也是,婆家不要你,娘家又给打出来了,不赖在这儿还能去哪儿?” 劳大姐砰一声把搪瓷茶缸摔在了桌子上,“刘美芳!你说话注意点!真以为你捅多大个窟窿都有人给你补?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你就是个过河的卒子!” 刘干事嗤笑,“劳副主席,不用你操心!你还是先问问,你费劲巴力地为人家出头,人家用吗?让她自己跟我说,人都站在这了,还用你们做什么代言人? 还是说她也是个过河的卒子,你们怕一放手她就得被吃了,你们就没棋子用了呀?” 就这么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她能说出什么来?一个临时工,她敢跟厂委的人叫板?她有那个胆子吗?有那个头脑吗? 周小安走上前,平静地看着刘干事,“刘干事,我先跟你道歉。刚才我不明白情况,没有在你们开会的时候及时回避,影响了你们的工作,请你原谅。” 刘干事一下就笑了,挑衅地看向劳大姐和蒋主席,“看看!早这么有自知之明赶紧滚远点不就得了!” 劳大姐急得去拉周小安,“小安,你道什么歉!不用道歉!今天应该道歉的是她!” 蒋主席没了刚才的强势,一脸平静地暗暗叹了口气。 小张急得直跺脚,刚才不是说了吗!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儿!这人怎么听不明白呢! 周小安继续平静地看着刘干事,“你刚才辱骂我的话,这一屋子人都听见了,我会马上反映给厂委,要求你在你直属领导的陪同下给我公开道歉!” 公开道歉,就得写了大字报贴在公告栏上,让全厂职工都看见!还得有她直属领导的签名!让整个厂委跟她一起丢人! 刘干事一下跳了起来,“你做梦!你去告吧!你看厂委会不会同意!” 周小安也一拍桌子,眼里猛地精光大射,燃烧起一团烈火,“你看我敢不敢!厂委要是不给我解决,我就去市工会!省工会!中华总工会!我就不信了!我有人证物证,还能找不到一个给工人阶级做主的地方!”(未完待续。) 第八十八章 博弈(月票300加更) 周小安现在跟刘干事一样了,成了两军阵前的一把刀。 不管主动还是被动,作为一把刀,只有把敌人斩于马下才能体现价值,否则说什么都是枉然。 周小安自愿做这把刀,完全是为了自己。 这是她生平受的最大侮辱,她必须为自己讨回公道!而且是立刻!马上! 憋憋屈屈地活着绝不是她的作风!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她既然叫这个板了,就是真的下定决心要跟刘干事死磕到底了! 已经没有退路了,所以必须勇往直前杀出一条路来! 她是个没权没势的临时工,这是刘干事眼里的弱势,其实也是她的优势。 现在是什么年代?是工人阶级真正当家作主的年代!是越穷越无产阶级地位越高的年代! 周小安真不怕闹大,拿到市政府去对质才好呢!到时候在所有人面前,她一个一穷二白的临时工和一个国家干部(刘干事是25级国家干部),不用说理政府就得先批评刘干事一顿! 这是多么破坏国家干部形象的事!这是多么影响与工人兄弟阶级感情的事! 现在矿区暗流汹涌,调岗和煤炭质量下降已经人心惶惶了,再加上减少粮食供应指标、精简矿区工人回农村,政府安抚还安抚不过来,谁敢碰工人情绪这个火药桶? 厂委的人也精明着呢,周小安都能看明白的事,他们那些在官场和战场浸淫了大半辈子的人精,哪会看不明白?当机立断就得选择牺牲刘干事,肯定不会让周小安把事闹大。 刘干事从周小安决定破釜沉舟彻底强硬起来那一刻起,就注定被当成弃子了。 蒋主席马上就看明白了,劳大姐也看明白了。两个人的眼里都有了跃跃欲试的战意。 都是与敌人在第一线斗争过的人,明白战机稍纵即逝,这么好的机会,当然得好好把握! “小安,你放心!有大姐在一天,就没人敢难为你!”劳大姐当然知道,周小安这样一番折腾下来,以后想在矿上出头就难了。 虽然不会在明面上被打击报复,但她现在还是临时工呢,以后有转正名额,恐怕很难排到她头上了。还有以后分房、奖金福利等等事情上,她都会遇到困难。 劳大姐暗下决心,只要周小安条件够,以后无论是什么事,她撕破脸也得帮她争取! 周小安却一点不怕,矿上即使有人想难为她,这件事的影响没过去之前是不会动手的,也就是说短期内她肯定是安全的。 至于长期,周小安摊手,她也没打算长期在煤矿干呐! 短期内她肯定得找机会去钢厂,那才是她熟悉的地方,是他们周家祖孙三代工作生活过的地方。 她现在所有的努力都是为去钢厂做准备,至于煤矿厂委,得罪了就得罪了,霍霍一通就跑,她一点没负担! 周小安跟劳大姐和将主席直奔矿厂委要说法去,身后跟着外强中干强装镇定的刘干事。 刚刚在工会,她还想辱骂周小安,周小安一抬下巴,冷冷地鄙视她,“你要是还长点脑子就给我闭嘴!你骂的每一句话在场的人都会给你记着!到时候写道歉信,你一句不许落地给我都写上!” 矿厂委光副矿长就十多个,哪个都比刘干事有脑子多了! 周小安没用劳大姐和蒋主席为她出头,只让他们在旁边做个见证,一切事情都是自己去交涉的。 冷静地把事情的经过讲了,周小安再次表明态度,必须在直属领导的陪同下公开道歉!以示诚意!否则她就越过厂委去市工会反映情况! 马副矿长是刘干事的直属领导,亲自给周小安倒了杯水,“小周呐,你反映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了,肯定会认真调查,尽快给你一个答复的! 你先回去,身体是不是还没养好啊?我跟人事部打个招呼,再放你半个月假,你在工会帮忙辛苦了,这半个月我特批,给你带薪休假!” 周小安老老实实点头,“马副矿长,您调查吧!你想怎么调查我都积极配合。蒋主席和劳副主席作为工会代表也来了,您随便问,我知无不言。” 却根本不接带薪休假的茬。釜底抽薪,用小恩小惠把她打发走了,劳大姐和蒋主席还有什么好闹的? 马副矿长费尽口舌,旁边又有几位副矿长帮腔和稀泥,周小安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态度好得不得了,我积极配合调查,但如果你们不拿出个章程来,我马上就去市工会。 咬死了不松口,说什么都没用,劳大姐和蒋主席什么都不用说,周小安就用认死理这一条,一个人把一群矿长的嘴堵得死死的。 最后钱矿长亲自出面了,他身材高大虎背熊腰,是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的,瞪着眼睛威严地看着周小安: “矿上每天抓革命促生产,大事那么多,你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不能等等?!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工人阶级的一员?工人阶级都你这么没觉悟没大局观的吗?你这是要干什么?来矿上耍无赖吗?” 钱矿长大手一挥,大声决断,“都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去!没正事儿可干了?跟个丫头在这叽歪!” 一直笑眯眯看戏,一言不发的江副矿长放下了手里的搪瓷缸,劳大姐和蒋主席瞪起了眼睛,马副矿长和刘干事露出了笑容,可比他们任何人动作都快的是周小安 周小安腾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既然钱矿长觉得我这不是正事儿,不想跟我叽歪,那我就找个能当正事儿办的地方去!” 毫不停留,起身就走,几步就到了门口,一丝犹豫没有地拉门就出去了。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都愣住了。 钱矿长最先尴尬地笑了,“你们看看,这小姑娘,我说什么了?我也没说不给她解决嘛!这脾气怎么就这么大呢!” 态度马上就软了下来。谁都知道,这事儿必须捂住,不能闹到外面去。否则有市工会煽风点火,到时候不但矿厂委得丢大人,就是整个煤矿都得因此遭受损失。 你矿上出了这么丢人的事,市委肯定得抓住机会拿捏一番,趁机多安排一些职工精简回农村的名额,趁机塞一些其他单位的富余人员,趁机多拨一些煤炭生产任务,等等,等等。 内部斗争工会和矿厂委经常对掐,到了对外的时候,工会和矿厂委利益又是一致的。 看钱矿长松口了,其他人也都显出焦急之色,劳大姐站起身,“我去把小安叫回来,这孩子脾气可倔了!你们谁去都整不回来她!” 既然要内部解决,就得给大家都留一分面子,劳大姐给了各位矿长一个台阶,就匆忙跑出去了。 PS:大家好~我是万更姣~(未完待续。) 第八十九章 无赖 周小安很快就被劳大姐找回来了,快得像她出门就在门口等着,劳大姐过去就把她拉进来一样。 在场都是老油条,习惯了做事装也要装到位,凡事滴水不漏,今天被个小姑娘这样毫不掩饰地揭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汪副矿长拿起茶缸子挡住嘴角的笑,非常感兴趣地看着周小安。 周小安一点都不掩饰她这么做就是故意的,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耍什么心眼儿她心里明白着呢!再敢又是忽悠又是吓唬的,她可就不陪他们玩儿了! 不过要说装,周小安也不是不会。 她走到钱矿长面前,特别真诚(其实是紧张,她一紧张别人就会觉得她特别真诚)地道歉: “钱矿长,我刚才态度不好,您别跟我一般见识。劳大姐教育过我了,我知道您严厉地吓唬我、训我是为了帮我更快地进步,都是为了我好。我年纪小,一时没能理解您的苦心,您别见怪。” 江副矿长差点儿没被一口茶水呛住,劳大姐出去就几息的功夫,她是怎么说服教育你的?还把你教育得这么成功!一下就转变态度了! 劳大姐和蒋主席脸上的表情更精彩,这么多天,他们就看见这孩子努力学习了,跟人相处都是安安静静的,腼腆勤快又懂事,却并不是一个擅长社交的孩子,没想到关键时刻心眼儿这么多! 谁都能看出她说的不是真话,可是谁都不能忽视她要传达的信息。 她在告诉钱矿长,我给你面子,愿意好好谈,但我还是站在劳大姐他们工会这边的!只有他们说的话我才听! 这个孩子名目仗胆地作假,却传达了一个真得不能再真的信号,你们谁都别想忽悠我,别想把这件事马马虎虎糊弄过去,无论是真刀实枪还是耍花腔,我都不怕!都玩儿得转! 钱矿长坑坑洼洼的脸皮抖了又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来,“你知道是为你好就行,脾气别那么大,咱自己矿上的事儿,大家坐一起商量着解决,要是拿到外面去丢人,对谁都没好处。” 勉强找回面子,钱矿长不肯再开腔了。 被周小安这么不按牌理出牌的一通搅和,很多人心里的打算都自动灭火了,事情终于到了正式商量解决的阶段。 周小安寸步不让,刘干事必须公开道歉,而且必须由直属领导陪同,否则她就不接受。 一番交涉下来,你硬她就比你还硬!你态度好了,她马上就变得软和了。但就是咬住她的条件不放,让你拿她什么办法都没有! “能不能不公开道歉,就在咱们厂委和工会内部召开一个全体会议,让刘干事在会上作检讨,公开给你道歉!” 马副矿长跟周小安商量,“以后我们肯定加强对刘干事的管理和督促,让她有错必改!小周同志也参与到监督督促中来,我们共同帮助她进步!” 周小安瞪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马副矿长,“刚才钱矿长批评我的时候都说了,越严厉越是对同志的爱护,越能帮助她进步! 虽然刘干事有错,可是我们不能抛弃任何一位同事,要努力帮助她才好!不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这对她太不负责了,非常不利于她的成长进步啊马副矿长!” 马副矿长被周小安说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他能说什么?反驳钱矿长的话说他说得不对?还是承认自己有私心在庇护刘干事? 另一位管采购的李副矿长开腔了,“小周啊,你看这样行不行?让刘干事公开给你道歉,就不要让主管领导陪同了。 咱们说句最实在的,矿厂委以后还要管理咱们整个矿,得给领导在工人中间留点威信。今天我就在这倚老卖老一回,让你给我们这些老头子留个脸,你看行不行?” 劳大姐和蒋主席一下就蹦起了脊背,这话说得太有技术了! 如果周小安坚持要让主管领导陪同道歉,那就是得罪了全体矿领导,也马上让她从据理力争变成了不顾大局,这样一个置全矿安定团结于不顾的职工,还有什么立场来要求矿上给她讨回公道? 就是闹到市工会,她也从有理的变成有理但不值得同情的! 可如果她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厉害,被迫同意了李副矿长的要求,那他们之前做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不能用这件事拿捏矿厂委,只惩治一个刘干事,这跟普通吵架逗闷子有什么区别? 江副矿长也放下了茶缸,密切注视着周小安。 周小安很真诚地点头,“李副矿长,您都把话说到这份儿上了,我肯定得以大局为重,不让直属领导陪同,那就刘干事一个人公开向我道歉吧! 但是,我有两个条件,第一,必须是在过两天的全矿大会上当着全体职工作检讨;第二,蒋主席还有两个,啊不,三个条件要跟你们提,你们答应了我也就没意见了。” 蒋主席的脑子飞速地转开了,跟矿厂委提的两个,啊不,三个条件至关重要,他必须好好斟酌一番才行。 劳大姐眼含笑意地看着周小安。这孩子怎么这么逗! 对着一屋子矿领导,聪明得跟谁打交道都不吃亏,又毫不掩饰她无赖的小模样,明目张胆地漫天要价,却让人想还价都找不到地方下嘴。 周小安轻轻松松地又把球踢给了矿厂委,不是她不顾大局,是你们矿厂委不肯为了大局牺牲一些利益嘛。 几位副矿长对视一番,谁都没了主意。 刘干事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不用领导们为难!我去全体职工大会上作检讨道歉!”一副大义凛然慷慨就义的模样。 周小安在心里鄙视她,怪不得让人推出来当炮灰!怎么没蠢死你! 你想去职工大会上作检讨道歉,你不要脸了,你的主子还要呢! 如果你在全体职工大会上作检讨道歉,那就是告诉所有人,你的主子连给自己办事的人都护不住,是个废物,脸被打得啪啪的!看以后还有谁肯信任他!谁肯为他出力办事! 现在谁都明白,在这场博弈中,矿厂委必然要被工会压一头了,现在就看能不能保住厂委的面子了! 或者说,是用最小的代价保住厂委的面子! 这位刘干事,连事情的本质都看不明白,还敢在这儿叫嚣,真是不知道她怎么混到厂委的! 莫非是当初招她的时候就是看中她够蠢,留着关键时刻把她扔出来做炮灰的?(未完待续。) 第九十章 胜利(给温柔的饭饭的和氏璧加更) 事情又一次僵持住了,江副矿长跟钱矿长对视了两眼,慢悠悠地开口了,“周小安同志,你现在还是临时工编制吧?” 江副矿长是主管人事的,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大家都明白了。 矿上是想用一个转正名额来换周小安的妥协。 说实话,周小安很动心。 一个正式工的名额,在这个年代代表的就是一辈子的铁饭碗。 像她这种没文化,没特长,没体力也没人脉的人,可能一辈子都转不了正,就得永远挣那一个月十四块五的工资,领二十四斤的口粮。 如果能转正,就是将来她调去钢厂,过去也依然是正式工,而不用再费劲为自己争取机会转正。 而且现在矿上的正式工名额非常紧缺,特别是不能下井的女工,基本上进矿是临时工就代表很长时间甚至是一辈子都只能当临时工了。 可是她不能贸然接受。她没忘自己现在的角色,她是工会的一把刀。 她敢这么有底气地跟矿厂委叫板,就是因为背后有工会撑腰,因为她代表了绝对忠于工会的利益,让厂委的人不敢小看她,更动不了她。 如果她被眼前利益迷惑,轻易被收买,那她就是一个谁都可以收买的人,也就谁都不会把她当自己人了。如果她真的出了事,也不会有人愿意付出代价保她。 等她被工会所弃的时候,也就是厂委对她过河拆桥的时候。到时候她两边不靠,一脚踩空,那才是真的惨! “江副矿长,我们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以后我会努力工作,争取早点转正的。”毫不犹疑地推了这个机会。 江副矿长好似早就料到一般,一点儿不惊讶,笑笑地看向蒋主席和劳大姐,等着他们表态。 蒋主席看着周小安笑了,眼里是不加掩饰的赞赏,“先给周小安办转正手续,然后咱们谈谈刚才那两个,啊不,三个条件的事!” 周小安迷迷糊糊地填了一堆表格,按了几个手印,被告知三天后就是矿上的正式职工了! 周小安拉过劳大姐说悄悄话,“大姐,能不能跟矿上打个招呼,我转正的事儿到下个月再公布?我怕……” 韩家要是知道她成了正式工,万一改主意了,不跟她离婚了怎么办? 宁可不转正她也是一定要离婚的! 按小叔的规划,下个月她肯定能离婚了! 劳大姐了然地拍拍她,“高兴傻了吧?!放心吧!大姐给你看着呢!这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不过你顾虑得也不是没道理,待会儿我跟大家打个招呼,这事儿等你领到那三十二块五再公布!” 周小安转为一级正式工,工资三十二块五,粮食指标三十斤。 劳大姐和蒋主席跟厂委的老油条们扯皮谈条件去了,周小安自己走出厂委,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这事儿怎么最后就诡异地发展成她转正了? 她对自己转正的事计划了不少方案,全都没用上,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成了! 真是人品好好运气挡也挡不住啊! 周小安又开始自信爆棚了…… 跟着周小安一起出来的刘干事眼神却有点放空,在门口的台阶上差点摔了一跤,这才清醒点。 周小安对她的怒目而视嗤之以鼻,“有功夫瞪我还不如回去想想道歉信要怎么写!”还得跟家里人交代,从25级降到28级,连降三级,工资也少了小十块呢! 而且,以后她能不能在矿上待长,能不能有再升职的机会,那可就都不好说了! 据说她对象家里条件不错,准公公是市委的处级干部,那样的家庭,能接受一个毫无政治前途又可能给家人仕途带来阻碍的儿媳妇吗? 周小安一点都不同情她,不作不死,有人好日子不过就是要作死,谁都没办法呀! 周小安脚下又安了弹簧,蹦蹦跳跳地跑工会报喜去了! 劳大姐和蒋主席在厂委开了好几个小时的会,回去的时候都已经下班了,可工会的人一个没走,大家都聚在大厅里等着他们。 他们一进门,所有人都欢呼鼓掌! 小张给他们一人塞了一瓶汽水,“领导,我擅作主张,用咱们的活动费买的!今天咱们得庆祝庆祝!” 蒋主席豪爽地举起汽水瓶,“对!是值得好好庆祝庆祝!来!敬我们的大功臣周小安同志!” “敬周小安!”大家都举起汽水瓶欢呼起来。 “小安,今天你没白受委屈!” “小安,好样儿的!” “小安,大功臣!” …… 周小安捏着汽水瓶被夸得不好意思了,咧着一嘴小白牙脸蛋儿红扑扑眼睛忽闪忽闪,“也,也没你们说得那么好啦……” 有了劳大姐这个大喇叭的宣传,第二天这件事就全矿传开了。 矿厂委也不含糊,当天就把刘干事的道歉信贴了出来。布告栏一份,厂委、工会门口各一份,甚至食堂门口都有一份! 去食堂打饭的时候,轮到刘干事,吴大妈拿着长把大铁勺子敲菜盆,“没有了!等下一锅吧!” 今天食堂改善伙食,炖豆腐!副食店要一张豆腐票、三分钱才能买来一块豆腐,食堂一份儿只卖五分钱,是给职工的福利。 刘干事瞪着窗口里那大半盆炖豆腐,“还有那么多你怎么说没有了?!剩下的留着你们食堂吃独食吗?!还是留给谁走后门搞特殊化?我告诉你……” 不得不说,刘干事的嘴就是一个奇迹,能两句话就把整个食堂工作人员都得罪了,又影射了全矿所有能搞点特权的人,这真的是一种天赋。 吴大妈拿起一个竹罩子把菜盆罩住,“说没了就没了,到你这就没了!让你等下一锅怎么地?不想等回家吃去!食堂又不是伺候你一个人的地方!” 然后冲刘干事身后排队的小伙子喊,“下一个!” 那小伙子笑嘻嘻地伸着大长胳膊越过刘干事,“哟!吴大妈!下一锅这么快就出来啦!” 他年前回老家,去厂委开介绍信,可没少被这位刘干事难为! 吴大妈收了菜票打菜,眼皮都不撩刘干事一下,“可不是,有人就是倒霉,轮到她就没了!” 刘干事被后面排队的人挤到旁边,气得嘴唇发白,指着吴大妈,“你这是打击报复!走后门!” 又指着打菜的队伍,“你们这是助长不正之风!” 吴大妈丝毫不怵她,一边熟练地收票打菜,一边亮开嗓子喊,“今天吃了炖豆腐的都注意了啊!有人举报我给你们走后门!大家小心点儿,说不定待会儿就得有人去指着你们鼻子骂!” 刘干事平时嘴巴毒得罪人的报应来了,大半个食堂的人哄堂大笑,没一个人替她说话的。 吴大妈一抬眼睛,看到跟小张站在队伍里的周小安,又亮开了大嗓门儿,“小安呐!来打饭啦?今天吃点儿好的!让狗咬了可得好好补补!” 周小安一下成了半个食堂的焦点,脸腾一下就红透了。 前面打菜的一位大姐还笑着招呼她,“小周,来,大姐让你加塞儿,你先打!” 排在周小安前面的人都笑笑地看着她,示意她去前面打饭。 周小安紧张得饭盒都要拿不住了,“不,不用了!谢谢大家,我排队就好!我跟大家一样排队……” 小张拿过她的饭盒走到队伍前面,“孙大姐,小安脸皮薄,我替她打!” 吴大妈给周小安打了满满一饭盒豆腐,跟孙大姐感慨,“多老实个孩子,有些人真是不要脸!就捡老实的欺负!” 刘干事抹着眼泪冲出食堂,周小安老实?她那是蔫儿坏! 跟刘干事有同感的还有江副矿长,他正在打电话,“小周啊,你那个小侄女,跟你一样,蔫儿坏!” PS:跟安安一样红着脸对手指,那个,今天还想做万更姣,大家多给投票票呗~(未完待续。) 第九十一章 朋友圈(月票330加更) “你们老周家是不是遗传啊,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抓住人家的软肋不放!” “你这个小侄女可是个人才!我们一屋子老头子轮流给她挖坑,她一个一个都给躲过去了,还能一直将着我们的军!到了都没让我们翻身!” “我跟你说,这孩子用不着我照顾,等个十年二十年的,就得轮到她照顾我了!以后肯定能有大出息!” …… 周阅海闷声不吭地听了半天,只挑他认为的重点说,“参谋长,小安胆子小,您别逗她。” 江副矿长一下被噎住了,不知道要怎么跟他这个护犊子的老部下解释,“你们家那孩子要是叫胆子小,那怎么才算胆子大?” 敢跟一屋子的矿长叫板,敢跟钱老虎摔门撂脸子,敢当着所有人明目张胆地耍无赖,这叫胆子小? 周阅海根本就是只挑自己想听的内容听,“您还得帮我照顾着点,要是再有人欺负她,别让她吃亏。” 至于周小安欺负别人,让别人吃亏什么的,周阅海护犊子到底,选择完全无视了。 江副矿长都给气笑了,想想又替周阅海高兴,“不怪你疼她,这么个小丫头,我都想要一个来当女儿了!肯定很有意思!” 那么多年的老部下,江副矿长了解周阅海的家庭情况,能有这么个小侄女让他牵挂着,总比孤孤单单地一个人强。 而且还是这么个聪明又活泼的孩子,也能中和一下他沉闷严肃的个性。 周阅海却在他话音一落的时候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竟然没控制住笑了一声。 “咳!”周阅海清了清嗓子,不顾江副矿长的追问,严肃地问他,“要是没别的事我挂了。”怎么听怎么有点不自然。 江副矿长惊讶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这小子是吃错药了?!进部队他就带着他,整整十二年,这小子每天都把脸板得像张棺材板!什么时候见他笑过呀!而且还是这种莫名其妙的笑! 可周阅海已经不搭理他了,再次严肃地跟他强调,“别去逗小安,她胆子小。转正的事也压一压,等下个月再公布。” 说完不等他反应,就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 江副矿长拿着话筒又气笑了,“这小子!我还能把你侄女吃了?!看你宝贝的!” 不过,也挺好!至少总算是有点人气儿了! 他们这些年出生入死打打杀杀的,最后图个什么?还不是图个牵挂,图个心里能有块地方是热的! 江副矿长放下电话,哼着军歌拿起他的大搪瓷饭缸子打饭去了,风吹过他左手的衣袖,里面空空荡荡,空无一物。 而周阅海放下电话也听到开饭号了,办公室里进来他们团的一溜儿营长,加强团六个营长一个不少都到了。 “团长,开饭了!”一营长露出一嘴大白牙很是兴奋。 “团长,我们来帮您拿饭盒!”二营长眼睛在办公室里乱瞄。 勤务兵小梁被挤到门口了都,急得直冒汗,帮团长打饭拿饭盒那是他的本职工作!你们一堆营长来凑什么热闹!? “团长,您还有咸菜吗?我稀罕那瓶子辣的!真他娘地过瘾!你们家那咸菜是咋腌地呢!那味儿想想都流哈喇子!”三营长是个直肠子,不会转弯儿,直接伸个大脑袋到处找。 周阅海板着脸,一只手把三营长的大脑袋给推回去,很严肃地告诉一溜儿来打秋风的营长,“没了。” 四营长不干了,“团长!您文件柜上边第二层里还剩两个半瓶子的呢!”侦察兵是干什么的?能这点儿事还整不明白? 周阅海根本不搭理他们,一脸正经地重复,“没了。” 吃一顿就给他剩那点儿!他们还好意思问! 最狡猾的五营长和六营长对视一眼,一起冲周阅海扑了过去,四营长和二营长也马上反应过来,一营长踹了发愣的三营长一脚,“还不赶紧去帮忙!”自己直奔文件柜……里的咸菜瓶子! 周阅海扭身摆腿两招撂倒五个训练有素的侦查精英,在一营长摸到咸菜瓶子的瞬间站到他面前,身后是他趴在地上哀嚎的五个战友。 一营长很识时务地撤回手,对周阅海笑得真诚极了,“团长,您是不是要拿咸菜?我给您开柜门儿!” 周阅海哼了一声,抱着两瓶子咸菜慢悠悠地走了,“小梁,今天午饭不去食堂了,打回宿舍单独吃。” 而远在沛州的周小安也刚吃完饭,正趴在大会议桌上给小叔写信。 “小叔,我昨天打了一场硬仗!大获全胜!”又全面开启要表扬模式了。 当然,也不忘了诉苦,“那个刘干事骂我的时候,我差点儿委屈得哭了!不过我忍住了,没哭。在她面前哭多丢人呐!”还是在变相地要表扬…… “我转正啦!以后工资有三十二块五!粮食指标也增加到三十斤了!副食票、工业券也跟着涨了!每个月还有二两糖票!一下就比以前多挣一倍还多!我觉得自己挺厉害的……”反正就是花式要表扬…… 当然也有正经说事儿的部分。 “小叔,我现在能养活自己和小全了,您以后不用给我们寄钱寄东西了,您的工资都攒着吧!留着您以后那个什么的时候用!”那个什么,小叔应该还没谈过恋爱吧?怕直接说结婚他不好意思…… “我再努力一点儿,争取能早点儿有能力孝敬您!” 当然也有烦恼。 “夜校最近每个班都会派一个监察员,上课的时候总打断老师讲课,可烦人了!还有一个人见樊老师表扬我进步快,非让我上台给同学们讲,我努力学习是为了拥护三面红旗! 我当时真想把书拍他脸上去!不过我忍住了,没拍。忍得可辛苦了……”要表扬模式收不住了…… 啰啰嗦嗦地写了四、五张纸,周小安有点儿小脸红。离上次发出那封大长篇才一周多一点,她怎么又写了这么多呢…… 唉!以后得收着点了,要不看信都会造成小叔不小的负担…… 可是,现在又没有个朋友圈什么的,她总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吐槽一下啊…… 小叔做朋友圈最安全了!就是不知道他会不会给自己点赞…… 周小安又开始坐在角落里脑补了,一会儿就抿着嘴笑了……(未完待续。) 第九十二章 吃糖(月票360加更) 鉴于周小安受了委屈,蒋主席理直气壮地又给她要了一周的假期,而且是带薪的。 “利用这几天时间,好好给你挑挑,升了正式工,就不去选煤组搬石头了!” 劳大姐一点儿没把周小安当外人,对自己家孩子一样,把为革命事业吃苦耐劳那套都扔了,一心要给她找个轻松点的岗位。 周小安继续待在工会里一边学习一边帮人写信,反正都是练字,每天争分夺秒地用功,甚至一直握笔的中指都让钢笔硌出个回不去的小坑。 以前听人说古人用功练字,手上会出现笔茧,她还觉得那是文人夸张,现在自己也有了,周小安觉得特别光荣,晚上跑旮旯用手机给手指拍了张照片留念! 周小安再次表示遗憾,没有朋友圈真是耽误正能量传播,要不然她这么努力用功肯定能红遍全球! 又手痒痒地想给小叔写信了…… 老老实实在矿上待了几天,一切风平浪静,上次的风波算是彻底过去了。 劳大姐偷偷告诉她,她转正的手续都办好了,财务科已经把她的工资表放到正式工那一栏了,周小安才算放下心来。 期间江副矿长还专程找她谈了一次话,他主管人事,做个新员工入职谈话什么的周小安觉得也挺正常的,虽然她这个小小的一级工还不值得副矿长亲自出马,可是她的情况特殊嘛! 可是,江副矿长一句工作没跟她谈,乱七八糟地问了一堆近况啊,爱好啊,学习进度啊,还让她写了几个字给他看,甚至还给她讲了好几个战斗故事是怎么回事? 最后还问她会不会做咸菜! 周小安拿着江副矿长硬塞给她的一盒子水果糖满头雾水地回去了,吃了一颗,竟然还是夹心的!这得是高干特供才能有的吧?市面上肯定买不到! 今天她要去钢厂找爷爷,矿上的事尘埃落定了,换岗位的事劳大姐和蒋主席一手包办了,她就不跟着掺和了。 反正她也不打算在这里干多久,换到哪都无所谓。 而且,劳大姐都那么说了,肯定不会让她受苦受累的!这一点周小安对她非常有信心。 又坐了一个多小时小公交车去了钢厂家属区,这次周小安直奔派出所,上次没来得及过来,无论希望大小,她都要抓住每一个机会去试试。 还是拿着那个写着爷爷名字的面口袋,里面是三斤多玉米面。 她一点都不怕上次被抢那个袋子忽然冒出来,到时候她就说捡的那个丢了,她这些天好容易把玉米面给凑出来了才过来,谁还能说她什么? 派出所的民警非常热情地接待了周小安,户籍科的女警员认真查询了一番,冲周小安遗憾地摇摇头。 虽然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周小安还是忍不住失望。 也许她真的再找不到爷爷了…… 这个时空,也许真的不是爷爷生活过的时空。这些天她在工会把能找到的报纸都看了,发现了一些非常震惊的消息。 比如,她熟悉的建国十大元帅,里面就有一位陌生面孔,她从来没听说过也没见过照片。 还有一些或大或小的事件,在时间和结果上都有出入。 可奇怪的事,即使一些历史事件跟她熟悉的历史不同,可那些关键性的时间转折点还是没有变。 比如甲午海战在这里是中**队大获全胜的,可马关条约还是签了,清朝还是在原来那个时间灭亡了。 比如大炼钢铁和人民公社大锅饭都比周小安记得的时间晚了半年才开始,可还是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好像有一股力量在试图改变原来的历史进程,可总是被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扭转回正轨,让它顺着原来的方向发展下去。 无论历史和未来怎样,这都是她需要真实地生活下去的世界。周小安情绪低落地在钢厂家属区这片游荡着,知道可能徒劳无功,可就是不想放弃寻找。 走到一条胡同,忽然从一个院子里冲出一个男孩儿,不管不顾地一下就把周小安撞了个屁墩儿。 正是解冻的初春,地上泥泞不堪,周小安马上就坐了一屁股泥,两只手也插到了泥坑里。 那个男孩却没发现自己撞了人一样,跑了两步,蹲墙根儿旁边就一把一把使劲儿揪着自己的头发嚎啕大哭起来。 那声音简直不是在哭,而像是狼嚎,凄厉愤怒,伤心得已经不成了调,听着就觉得心里一紧。 周小安从泥坑里站起来,看看自己两手泥和脏兮兮的裤子,再看看那个哭得凄惨极了的男孩,想走都不好意思扔下他走了。 这孩子看着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瘦瘦的,头发枯黄得厉害,哭得那么可怜,扔下他就走好像有点不好…… 男孩却什么都没心思注意了,已经一边嚎一边拿拳头去使劲儿捶自己的脑袋了。 周小安看看自己手上的泥,就是没泥巴她也是排斥跟人肢体接触的,想阻止他又不想去拉他,急得来回走了两步,“那个,你别哭了……” 根本就是废话,人家那么伤心,她说一句别哭了就不哭了?周小安识相地闭上了嘴巴,站在一边呆呆地看男孩像个不断撕扯自己皮毛的野兽一样发疯。 实在没办法,周小安拿出手绢擦擦手,从挎包里拿出几块江副矿长给她的糖块儿,“你别哭了,给你吃糖。” 男孩儿根本没听到她的话,自顾自地接着捶着自己的脑袋嚎。 周小安把糖纸扒开,递到男孩面前,几乎戳到他鼻子上,“给你吃糖。” 男孩忽然停住了哭声,直愣愣地盯着糖块看了几秒,忽然一把抢过来就往旁边的院子里跑。 跑得太急,被门槛重重地绊了个跟头,手戳到旁边的一个破竹筐上,周小安眼睁睁地看着一截竹签戳进他手心里,他却不知道疼一样,爬起来接着疯了一样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妈!妈!给妹妹吃糖!妹妹有救了!” 周小安的脚步一顿,毫不犹豫地跟着男孩就跑了进去。 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一点都没过脑子。 这个院子也是个大杂院,只有一进,男孩跑进去的屋子离门口不远,周小安也顾不得礼貌不礼貌了,跟着男孩的背影就闯进了屋子里。 屋里有好几个大人,女人都在哭,一个男人蹲在角落里死死地抱着脑袋。 男孩已经跪在了地上,鲜血淋漓的手托着一个小女孩儿的头,徒劳无功地试图把那块水果糖喂进她的嘴里。 小女孩儿四、五岁的样子,骨瘦如柴,肚子却大得惊人,鼓得像个大西瓜,脸色已经呈一片灰色。 要不是男孩儿反复强调“妹妹吃糖,吃了糖病就好了”,周小安肯定认为这孩子已经断气了。(未完待续。) 第九十三章 急救 这孩子是饿的,严重营养不良,可能还吃了什么不能当做食物的东西。 孩子现在已经昏迷了,情况非常危急,随时都可能休克。 他们没有急救设备和能力,休克了就会导致她呼吸功能、心脏功能等等多器官功能衰竭,到时候就真的没救了。 周小安以前看过几眼这方面的介绍,知道现在不能剧烈挪动她,要赶紧给她补充一些食物,等她缓过来点赶紧就医。 可是,是补充带盐的还是带糖的食物来着? 周小安恨不得也像小男孩一样敲敲自己的脑袋,当时怎么就觉得这种情况跟自己火星一样遥远,根本就没用心看呢! 顾不得其他了,周小安一边翻包一边对小男孩喊,“别喂了!她吃不下去!快去找温开水,我这儿有奶粉,有白糖!” 屋子里的人这才注意到周小安,都惊讶地看着这个一身泥巴忽然出现的女孩。 周小安看男孩还愣着,急得上去就踢了他一脚,“快点!想饿死你妹妹吗?!” 男孩这才反应过来,什么都顾不上,站起来就往外面跑。 情况紧急,没时间给她掩饰了,周小安直接用挎包做掩护,从空间里抓出一把奶粉,对着哭得最伤心的女人吩咐:“碗!” 女人看着周小安手里那把奶粉,嘴唇哆嗦了一下,忽然腿一软就跪在了地上,“救救我的小妞妞吧!求求你!我以后给你当牛做马啊……”竟然瘫在地上又哭了起来。 周小安急得跳脚,这是妈妈吧?怎么这么糊涂呢!赶紧救孩子呀!这是哭的时候吗?! 耽误一分钟孩子就少一分生存的希望啊! 好在另一位中年妇女是个明白人,急急忙忙跑出去抱了一摞大碗过来。 周小安往碗里抓了两把奶粉,一把白糖,想了想,又抓了一把盐。 她不知道要补盐还是补糖,只能都补了! 一定很难吃,那就当药吃吧,药哪有好吃的…… 男孩很快抱着一个竹编外壳的暖瓶回来了,小心地交给周小安。 大家都注视着周小安,把她当做了小妞妞能活下去的全部希望。 好在这时候周小安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冲奶粉救孩子身上,根本没注意到,也不紧张了。 冲好奶粉,周小安一边小心地拿另一个大碗互相倒着晾凉,一边吩咐,“勺子。” 又一阵急促的脚步跑出去,一会儿小男孩就拿了一把汤匙过来。 周小安让他扶起床上的小女孩,把她的头垫高,先喂了她一点点,好在孩子还没完全昏迷,竟然知道吞咽,后面就好喂了。 屋子里的人秉住呼吸看着孩子慢慢喝进去了一勺,又一勺,谁都不敢打扰他们。 喂下去十几勺,小女孩忽然咳嗽一声,一偏头,哗一下把喝进去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小妞妞妈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奶粉都吃不下去了!我的小妞妞啊!你怎么这么命苦啊!” 一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老太太站得远远的,恨恨地看着这边,“没用地玩意儿!该死谁都没招儿!看见了吧,奶粉都救不活!吃啥有用?我就说给她吃啥都是糟蹋东西!” 周小安看看焦急的小男孩,对他点头笑了一下,“好了!能吐出来就好了!” 小男孩已经要绝望的眼睛一下就亮了,急切地看着周小安,几乎是把她当成了能起死回生的神仙一样。 周小安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大毛巾,给小妞妞垫到脖子下面,一边接着喂她喝奶粉,一边给小男孩解释,“她是好长时间没吃东西了吧?忽然吃进去东西胃肠受不了,吐是正常的,这证明肠胃开始正常了,再吃一次就好了。” 所有人都认真地听着周小安的话,小妞妞妈又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哀哀地流起了眼泪,“我的小妞妞有救了……我的小妞妞遇上贵人了……” 远远站着的老太太一撇嘴,恨恨地嘟囔,“还再吃一顿!那么好的东西,都让这个赔钱货给糟蹋了!” 没人注意她的话,都专注地看着一口一口喝着奶粉的小妞妞,只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过来拉拉老太太的衣襟,“奶,我也要喝奶粉!她是丫头蛋子,不给她喝!” 老太太狠狠地瞪了一眼这边,拉着小男孩的手把他带出去了,“你听话,奶带你在城里享福……” 周小安又给小妞妞喂进去十多勺奶粉,她的唇色就恢复过来一点了,不再是充满死气的灰白。 呼吸也明显了不少,不像刚才一样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了 周小安放下碗,吩咐小男孩,“就这样抱着她,让她先缓缓。”对极度虚弱的孩子来说,吃东西其实也是很累的事。 得循序渐进,一点一点慢慢让她恢复。 “姐,我妹妹不会死了吧?!”小男孩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小安,眼里的期待和迫切那么浓烈,也那么脆弱,好像周小安只要摇摇头,他的世界就会崩塌一样。 周小安不知道,小女孩虽然暂时缓过来了,以后能不能活下去,会不会有后遗症她都不知道。 可是,在这一刻,她不敢说,她怕这个小男孩眼里的光瞬间暗下去。 周小安微笑着点头,点得肯定极了,她自己都跟着相信了,“小妞妞肯定会好起来的!” 小男孩的眼泪哗地一下流了出来,瞬间就湿了脸颊。他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妹妹,把脸埋在了她身上。 周小安本来就心软,被小男孩这么一哭,自己也跟着哭了起来。可是她是大人,她不能只顾着哭。 周小安吸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吩咐一直站在旁边盯着小妞妞的高壮中年男人,“赶紧准备车,小妞妞再缓缓就送她上医院!” 爷爷曾经说过,六、七十年代钢厂医院离他们家那片儿挺远的,二伯父半夜发高烧,他背着跑了一个小时去急救。 小妞妞现在可不能抱着跑一个小时,她太脆弱了,经不起这么颠簸折腾。 中年男人赶紧跑出去了,院子里忽然响起老太太的骂声,“不是说了吗,不送医院!送医院有啥用?二妞跟她一样的病,送去了不也死了!? 穷折腾!送医院糟蹋那个钱干啥?!你爹和你二弟、三弟都在家挨饿呢!你不想着点家里,挣这点儿钱都糟蹋到这几个赔钱货身上了! 又耽误一天班儿!你一天挣的够老家吃好几天的,你不知道啊?!你还有没有点良心了?就顾着自个这几个崽子,眼里谁都没有了?!”(未完待续。) 第九十四章 欧爷爷(月票390加更) 屋里的人听着老太太的谩骂,都没说话。 小妞妞妈捂着嘴哭得更加伤心,喃喃地念叨着两个名字,“大妞……二妞……” 一直很热心地帮忙的两位妇女也跟着叹气,却什么都没说。看他们脸上的表情,好像已经习惯了老太太这样骂人。 小男孩抱着妹妹,拳头攥得越来越紧,已经开始微微颤抖。 周小安一直搭着小妞妞的手腕,感受着她越来越明显的脉搏,心里松了一口气。 又过了十多分钟,小妞妞的脸色又恢复过来一点,周小安又喂了她十几勺奶粉,看她吃下去也没有再吐的迹象,呼吸也更平稳了,对小男孩点点头,“可以了,给她穿好棉袄,准备送医院吧。” 身体这么虚弱的孩子,是受不得一点冻的,万一感冒了,就可能让并发症要了她的小命。 小男孩冲瘫在地上只顾着自己哭的女人叫了一声,“妈!” 女人哭得浑然忘我,凄惨无比,一直念叨道着“大妞,二妞”,什么都听不到了。 小男孩咬了咬牙,把小妞妞慢慢放下,就开始解自己的棉衣扣子。 他只穿了一件破旧的棉袄,外面没有罩衫,解了一半,周小安发现他里面也什么都没穿。 “用被子裹上吧!”周小安赶紧阻止他。 小男孩已经完全把周小安当成妹妹的救星了,她说什么就听什么,从床里拽过一条补丁摞补丁的被子,把妹妹包了起来。 院子里又响起了老太太的嚷嚷声,应该是中年男人找车回来了。 “欧阳树!你想干啥?!你这是要忘本了啊!你爹和你兄弟们在农村都要饿死了!你挣那点工资还这么霍霍!得亏我上城里来看着你了!要不看着你,你一个粮食粒都不待往家寄的! 你有没有良心啊!?当年要不是你兄弟们把招工名额让给你,你能进城端上铁饭碗?!你出息了,当工人了,就把一大家子给忘了!你摸摸良心,你亏不亏心!? 大妞他们也是我孙女,我能不心疼吗?可现在啥年景?谁家有口吃的不紧着男孙?谁让他们生成个丫头,祖辈都是这么过来的,遇上坏年景,就得先把她们嘴扎起来!她们要是个小子,我饿死也得先给她们吃!” 老太太一边骂一边哭,说到大妞他们,伤心得越哭声音越大,听着伤心是真伤心,却觉得自己这么做天经地义,非常理直气壮。 “娘!”中年男人的声音像被逼到角落的困兽,痛苦压抑得嘶哑沉闷极了,“大妞和二妞跟你们在农村时就病重,也就不说了,小妞妞我们都给接回来了,孩子眼看要不行了,我弄点糖和黄豆,你咋能偷着都给金宝吃了?这不是要小妞妞的命吗……” “欧阳树!你这是啥意思?!怨你娘害死你闺女了?!我是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你!等你老了,还不得指望侄子!还能指望上那丫头蛋子……” 外面吵成一片,屋里小妞妞妈哭成了泪人儿,周小安的耳朵里却一直回响着那个名字“欧阳树”,特别熟悉,到底在哪里听过呢? 欧阳树终于进屋了,抱起小妞妞上医院。 周小安仔细盯着欧阳树的脸,在看到他脸侧的一小块红色胎记时脑子里灵光一闪! 欧阳树!欧树!欧爷爷!爷爷多年的老工友!一直到她穿越来之前,每年还都要跟着爷爷去看望的欧爷爷! 从她记事起,欧爷爷就不叫欧阳树了,叫欧树。66年破四旧,有人说欧阳这个姓氏是封建糟粕,让必须改,欧阳爷爷就成了欧爷爷。 周小安紧紧盯着欧阳树,身材高大,络腮胡子,眼角的疤痕,特别是脸上的胎记,这些特征跟欧爷爷一模一样! 只是时隔五十年,她认识的欧爷爷是一位耄耋老人,而现在的欧阳树正值壮年。 周小安紧紧盯着欧阳树脸上那块胎记,小时候她以为那是草莓汁,还拿手绢给欧爷爷擦过。因为这事儿,欧爷爷还抱着她哭过。 欧爷爷孤独终老,小孩子对他好特别容易让他激动,总能让他想起自己的伤心事。 那时候欧爷爷已经住进了老人院,欧奶奶也早已去世。而他们的孩子,早在幼年时就全部夭折。 欧爷爷的经历爷爷和一些老伙计偶尔会谈起,他曾经有一子三女,59年他的家乡大锅饭结束得早,欧爷爷的父母让他把三个女儿送回乡下抚养。他们每个月把大半的粮食也都寄回了乡下。 半年多以后,大女儿在乡下饿死,两个小女儿也危在旦夕。欧爷爷把两个小女儿接了回来,他母亲和侄子也跟来了。 二女儿在回城不久也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饥饿而休克,送到医院就不行了,抢救室都没进去就咽气了。 剩下一个小女儿,欧爷爷想方设法给她找糖,找黄豆,找一切能补充营养的东西,可还是没坚持住,最后也跟二女儿一样没留住。 小妞妞病危的时候,他们才从侄子那里知道,趁着他们都上班,欧老太太把给小妞妞吃的东西都喂给了欧爷爷的侄子,活生生把小妞妞饿死了。 后来欧爷爷的大儿子建新——欧爷爷一激动就会念叨他的名字——因为妹妹们的事跟家里闹矛盾,经常被欧老太太打跑,在一次离家出走后去河里游泳,淹死了。 欧奶奶受不住打击,疯了,四十多岁就去世了。欧爷爷退休以后独自生活了十几年,在七十多岁的时候住进了老人院,成了一个只有老工友偶尔去看一眼的孤老头子。 当年用女儿们的救命粮养大的侄子,从未管过他。 周小安神不守舍地跟在欧爷爷和欧阳建新推的排子车旁边,后面跟着跌跌撞撞一直哭的欧奶奶。 其实现在还只能叫偶师傅和欧婶儿,他们两口子跟爷爷只差了一岁,现在只有三十二、三岁。 找到了欧爷爷,就肯定能找到爷爷了!他们当年可是一个车间的工友! 可是现在小妞妞危在旦夕,周小安再着急也不能追着人家打听人,只能等小妞妞情况稳定了再说。 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来到了钢厂医院。欧师傅抱着小妞妞冲进了急救室,一会儿就被护士赶了出来,让他赶紧去挂号交钱办住院手续。 医院这两年经常收治这种重度营养不良的儿童,早就有了经验。 周小安急切地跟护士确认,“小妞妞是在抢救吗?我们要去办住院手续?”也就是说还有抢救价值!还有机会住院恢复! 护士非常不耐烦,疾声厉色地训斥周小安,“在抢救!让开!不懂瞎问什么呀!” 周小安丝毫不在乎她的训斥,满心喜悦地跑到整个人都着急傻了的欧阳建新身边,没说话眼泪先流了下来。 她拿沾着泥巴的手一擦,反而擦得满脸花,笑得却特别灿烂,“护士说小妞妞能救过来!让办住院手续!” 欧阳建新也没比她好多少,脸上一道一道的,眼泪一冲,简直惨不忍睹。 两张大花脸又哭又笑地盯着急救室的门,跑去办住院手续的欧师傅却垂头丧气地回来了,问瘫在急救室门口长椅上的欧婶儿,“你那有钱吗?职工家属不给免费,看病要半价。” 欧婶儿木木的眼珠动了动,眼泪又汹涌地流了下来,“咱俩的工资和粮票都掐在娘手里,身上哪有一分钱呐……我的小妞妞,这是活不成了……”(未完待续。) 第九十五章 反抗 欧师傅抱着头蹲在了急救室的门口,欧婶儿已经哭成了一滩泥。 来的时候欧老太太已经躺在排子车前面闹了一通了,说送小妞妞进医院就是白糟蹋钱,家里人在农村等着救命呢,绝对不能扔到小妞妞身上打水漂! 还是一直在帮忙的两个婶子把欧老太太架了回去,他们赶紧逃跑一样出来了。 现在回去跟她要钱看病,那是绝对不可能要来的。 欧阳建新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闷头往外冲,“我就不信了!我拿自个的命换我妹妹的命!我跟她对命去!” 欧师傅根本没看到儿子眼里的决绝,蹲在地上几乎把脑袋插到了地上。欧婶儿只会急得哭个不停,根本没力气来阻止欧阳建新。 周小安跑过去拦住了他,“你走了谁照看小妞妞?哪边重要你不知道吗?一冲动就跟人对命,你自己可是痛快了,就没想想小妞妞怎么办?有你这么不负责任的哥哥吗?” 欧阳建新今天在周小安面前哭了不知道几鼻子了,已经不在乎让她看见自己掉眼泪了,“小安姐,我不去我妹妹怎么办?住不了院她不得像大妞和二妞一样……” 路上他们已经互通过姓名了,周小安也惊讶地知道,这个看着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其实已经十三岁了。 周小安叹气,欧阳建新这孩子有闯劲儿脑子也不笨,就是受父母影响,太循规蹈矩了。 现在是什么年代?是不讲金钱只讲阶级感情的年代!钢厂医院收治了职工家属,肯定会治疗到底的。 而且一把孩子送来,护士就看了欧师傅的工作证,知道是本单位职工家属,更不会逼得太紧。 没钱也一样能治病,当初周小安没钱还孤身一人,都能在医院里吃面条睡暖被窝呢!别说小妞妞身边有父兄为她张罗了。 任何环境下都有活得好的人,关键看你怎么去应变。 实在不行,就把欧师傅的工作证压下来,让医院直接去扣欧师傅的工资好了。 周小安一边给欧阳建新讲这其中的门道,一边看了几眼愁得几乎要白了头发,却拿母亲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欧师傅。 这是小时候哄她捉迷藏一玩儿玩儿一天都不厌烦的欧爷爷,是抱着她给他买的羊羔皮护腿哭得老泪纵横的欧爷爷,并不是无关紧要的人。 她既然知道他以后的遭遇,在能改变的时候,就要尽力帮他改变。 周小安没把欧师傅一家当外人,所以也不在乎自己出的主意有些越界,已经开始干涉别人家的家事了。 说实话,现在住院真用不了多少钱。这时候没有高价药,没有过度检查,没有任何黑幕和回扣,医生完全根据病人病情需要给药,甚至还会尽量给开价格低的药。 所以看欧师傅急成那样,周小安完全有能力帮他出了医药费。 可是这钱她不能出。只要情况还没糟到会影响小妞妞治疗的程度,她就不会帮着出钱。 让医院去扣欧师傅的工资好了,欧老太太那边肯定得闹翻天,到时候欧师傅就被逼着不得不去对抗他的母亲了。 什么事都是开头难,开了头了,以后再让爷爷劝劝他,慢慢也就好了。至少不能眼看着自己的女儿被饿死还一句话不说呀! 其实欧师傅家里的情况在这个年代很普遍,国家去农村招工,生产队把名额给的是一个家庭,而不是某一个人,那个被家庭选中参加招工的人,顶替了其他兄弟姐妹的机会,就必须担负起照顾整个家庭的责任。 这是大家心里早有默契的条件,也是代价。 在这个思想纯朴讲究诚信的年代,谁招工进城了不管家里人,那就是忘本,是被所有人唾弃的白眼儿狼!大家会孤立你,针对你,不再跟你来往。 甚至家里人找上工作单位,单位也会非常重视,这是失德,情节严重的丢了工作都有可能。 但做到欧师傅家里这么极端的,还真不多。 大多数家庭都是互相扶持的关系,进城的承担更多赡养父母的责任,尽量接济家里的兄弟姐妹,照顾子侄的前途和生活;在农村的心怀感激,尽力回报,在没遭灾的年景,粮食和蔬菜也会挑好的送过去。 所以,周小安既然看出了欧家的不合理,就要帮他们想办法去改变。 逼着欧师傅被动去改变,也教着欧阳建新学会变通,主动去改变。 欧阳建新是个挺聪明的男孩,听周小安一点拨,马上明白了,出去转了一圈,就跑过来吓唬欧师傅,“爸,医院说了,咱们再不交钱办住院手续,就不给妹妹抢救了,让咱们拉回去等死!” 欧师傅整个人都吓傻了,嘴唇直哆嗦,“这,这可咋整……” 欧阳建新可能是平时被父亲的愚孝惹急了,现在一点都看不出来担心他,还继续往他的心上扎刀子,“我听一个护士说,妹妹急救到一半儿了,情况挺好,住院养着,以后能跟原来一样!要是现在不救了,就让咱们准备后事吧!” 欧师傅的嘴唇都白了,慌得蹲不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就是这样,也没想过要回家跟欧老太太要钱。平时是有多愚孝,就可想而知了。 欧阳建新看火候差不多了,才说出他的目的,“护士说也不一定非得交钱,把您工作证压这儿,您去厂里给开个证明,让财务科盖上章子,等下个月他们去扣您的工资,就能给小妞妞接着治病了。” 欧师傅一下活了过来,抖手抖脚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那我赶紧去!可别耽误了给小妞妞看病!”根本没考虑到扣完工资怎么跟欧老太太交代的事。 没考虑到也好,一切都等办完了再说。 欧师傅去找护士问怎么开证明的事儿去了,问完撒腿就往厂里跑,就怕耽误了小妞妞看病。 小妞妞也很快从急救室里推出来了,竟然是醒着的。 欧婶儿腿软得站不住,只能看着女儿哭,欧阳建新和周小安赶紧跑过去。 “小妞妞,还难受不?”欧阳建新看着妹妹吸了吸鼻子,又没出息地要哭了。 小妞妞乖乖地摇头,叫了声“哥哥”,又转头看周小安,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小小声儿地叫她:“姐姐。” 周小安惊讶,“小妞妞,你认识我?” 小妞妞点头,“姐姐喂我喝奶,身上有香味儿。” 周小安有点心虚,她喂小妞妞的是加了盐和糖的怪味儿奶粉,身上也糊了一堆泥巴,脏得像个泥猴儿…… 小妞妞又小小声补充了一句,“姐姐好看。” 周小安一下乐了!这孩子太有眼力了!她一身泥巴一个大花脸她还能看出她好看来!那要是看她干干净净地再打扮一下,说不定得觉得她多好看呢! 真是个有品位会欣赏的好孩子! PS:谢谢大家的投票,每一票对姣姣都至关重要,那是对姣姣的爱护和承认,姣姣会倍加珍惜。 深深鞠躬感谢。 每一个人心里都住着一个安安,在认同和喜欢自己的人面前,会更自信,更努力,更优秀,更美好。 昨天姣姣写了一万三千多字,这对别人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但对龟毛又墨迹的姣姣来说已经算是破纪录了。 是大家给与姣姣的动力,让姣姣不知疲倦,精神奕奕,信心满满。 谢谢大家。真的谢谢。(未完待续。) 第九十六章 感恩(月票420加更) 小妞妞醒了,所有人都长出一口气,连刚才疾声厉色训斥周小安的护士脸上的表情都舒展开了,对围在推车旁边的周小安和欧阳建新难得地有了好态度。 “别围着了,孩子得赶紧进住院部,到那边马上把点滴打上,她身体太虚了,别跟她说太多话,让她歇着。” 参与抢救的一位医生过来冲周小安点了点头,以为她是小妞妞的家属,“孩子来之前急救措施做得很好,入院没出现昏迷休克症状,给抢救赢得了时间和机会。以后护理上也要精心,多给她补充营养,会慢慢好起来的。” 另一位护士也难得地对患者家属多说了两句,“这孩子的情况很严重,要是没有在家里的急救,急惶惶地就往医院送,可能她都坚持不到医院,更没体力挺过急救。要是所有家属都能像你们这么做就好了。” 他们急诊室几乎每天都会接收这种情况的孩子,可大多数都没能挺过去,推出来的几乎都是一具冷冰冰的小尸体…… 纵是见惯了生死的医护人员,每天看着一个又一个无辜的孩子这样悲惨地死去,心里也会非常难受。 今天这个孩子难得地在来之前得到了正确的护理,才能幸运地活下来,所有参与抢救的医护人员都为她庆幸。 小妞妞被送去住院部了,那边果然没问入院手续,更没问医药费,很快给安排了床位,打上了点滴。 孩子只醒了一小会儿,就虚弱地陷入沉睡。留下欧婶儿在床边看着,欧阳建新把周小安叫到了走廊的一角,扑通一声双膝跪地,给她磕了三个实实在在的响头。 周小安吓得一下跳出去老远,“你,你别这样,快起来!” 欧阳建新眼含热泪,十三岁的单薄小身板儿跪出了男人的担当和坚毅,“小安姐,你救了我妹妹的命!也是救了我的命!救了我妈的命!我三个妹妹,就剩这一个了,要是小妞妞再出事,我们谁都活不下去了!你的恩情我们全家记一辈子!” 周小安慌得直摆手,“你起来说!快起来!我不用你记一辈子!我也不是故意要救小妞妞,不是,我是想救她,其实我是来找人的…… 哎呀!我也没做什么,就是给她喝了点奶粉,这算什么恩情啊!你快起来说话,要不然我可走啦!” 面对恶意和迫害,周小安骨子里的傲气能撑着她勇往无前地爆发反抗,可对这样真心的感激,如上次差点儿没给崔小麦的家人下跪一样,她完全不知道怎么应对,说话都开始语无伦次了。 欧阳建新好似能理解他的无措,没有再坚持下跪,站起身来,对着她笑了,“小安姐,你是好人。” 周小安有点懊恼,她好像在这个小鬼面前出糗了…… 周小安越看欧阳建新的笑脸越别扭,这小孩儿不哭鼻子了就没那么可爱了!一时间很不服气,扬着小下巴转身就走,给了他一个傲娇的后脑勺,“我当然是好人!你刚刚还说我救了你的命!” 欧阳建新看着周小安后脑勺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跟这个小姐姐非常亲近,赶紧追过去,“小安姐,你要不要去洗洗脸?你脸上不用画油彩都能上戏台子了,小妞妞最喜欢黑李逵,她刚才肯定觉得你像……” 嗷!周小安跑到墙边对着墙就蹲下了,手忙脚乱地从背包里抽出一条毛巾,也顾不上干擦有多疼了,一边使劲儿蹭脸一边急急地问,“很严重吗?真的很花?有没有人朝这边看?水房在哪边……” …… 周小安洗完脸,擦了乳液,好好梳了头发,才磨磨蹭蹭地从女厕所出来。 欧阳建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她,看她有点不好意思,哪还敢再提这茬儿,赶紧转移话题,“小安姐,你是来找人的?” 周小安马上想起正事儿来了,“你听你爸说过周振兴吗?” 见欧阳建新摇头,她又追问,“周振业呢?周定山呢?那你爸爸工友或者朋友里有没有一个大高个儿,长得很壮实,国字脸,长眼睛,说话声音特别响亮,牙很白的人?对了,他跟你爸年纪差不多,口头禅是娘老子地!” 也许爷爷在这个时空改名字了,樊老师是钢厂人事科科长,他又帮周小安找了一遍,还是没有爷爷一家人的资料,周小安只能这样怀疑。 没有,还是没有,欧阳建新一摇头,周小安的心就往下沉。 欧阳建新看周小安这么急切,赶紧安慰她,“等我爸来了,我们再仔细问问他!也许有这个人我不知道呢!” 周小安点头,即使欧师傅不知道,也许爷爷在别的地方呢。她还是要努力去找的,就是短期找不到,她也不会放弃。 她没放弃,不就遇到了欧爷爷一家!以后说不定还会有惊喜的。 欧师傅很快拿着钢厂的证明和财务科的同意书来医院了,小妞妞终于可以安心住院治疗了。 周小安又问了一遍欧师傅,还是没有一点爷爷的线索,她也只能按捺住心急,从长计议。 小妞妞来的时候只带了一条被子,要在医院住好几天,得赶紧回去收拾一些日用品,欧师傅和欧婶儿却犯了难。 回去别说能不能拿来东西,就是欧老太太那关也难过呀…… 欧阳建新攥着拳头往外走,“我回去!”又是刚才要去拼命的架势。 周小安叹气,没人撑腰的孩子真是可怜,看他挺得几乎僵硬的单薄脊背,好似除了拿命去拼就别无他法了。 周小安跟着欧阳建新走出病房,欧阳建新回头看她,“小安姐,你别跟我去,我奶不讲理,看再伤着你。” “你去她就讲理了?就不怕伤着你?” 欧阳建新倔强地撇过头,“我爸妈指望不上,以后小妞妞就只能靠我了!” 周小安不知道该佩服这孩子的担当还是该骂他死脑子,“指望不上也得指!那是你和小妞妞的爸妈!他们不护着你们护着谁?” 欧阳建新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要掉眼泪了,“做他们儿女不如做他们侄子……” 周小安把欧阳建新拉到旁边,开始教他使坏。 这孩子不是笨,就是没开窍,周小安稍加提点,他的眼睛就亮了,“小安姐!谢谢你!我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得让我爸挡在我们前面!推也得把他推出去!逼也得逼着他为我们出头!” 这就对喽! 周小安冲欧阳建新竖起大拇指,“就是这样!就从这回小妞妞住院开始,趁你爸特别心疼小妞妞,把你爸推到你奶对立面去!” 欧阳建新跑回去拉他爸跟他一起回家了。 周小安坏笑,大发面儿包子什么的,多捶打几次就成硬邦邦的馅儿饼了,到时候可就不好拿捏喽! 给小妞妞留下够吃一天的奶粉和白糖,还有几块鸡蛋糕,周小安赶紧回去换衣服去夜校上课了。 不是她抠门,不肯多给小妞妞东西吃,是多了怕节外生枝。欧师傅夫妻俩现在还是软乎乎的大包子呢,给了东西他们也不一定保得住!还不如她明天来再给。 今天虽然没找到爷爷,可总算找到一家熟人了!而且还救了小妞妞,周小安走进夜校的时候步子都是轻快的。 可是见到阴沉沉地站在走廊等她的韩大壮,她心里一紧,麻烦来了! PS:一点多上和氏璧加更~(未完待续。) 第九十七章 抓流氓(给冰依11的和氏璧加更) 韩大壮看到周小安,眼里闪过一抹厉色,瞪着他玻璃花的眼睛就冲着周小安疾步走了过来。 周小安撒腿就往保卫科跑! 不跑是傻子!这家伙一看就是来找茬的,被他抓住揍一顿她都没地儿说理去!她现在名义上可是她媳妇呢! 这个年代可没家暴法,只要不被揍死揍残,工会和妇联就只会和稀泥,最后挨揍也是白挨! 韩大壮看以前木呆呆的周小安还知道跑了,心里的气更大!真是惯的她!欠收拾的货!狠揍一顿看她还敢不敢到处惹事儿! 这几天家里简直是乱成一团!都是这败家娘们儿惹的祸! 敢陷害小姑子!敢打骂婆婆!这样的老娘们儿就得抓回来狠揍一顿!揍得她哭爹喊娘鼻口蹿血!看她老不老实! 矿工虽然也是工人,打起媳妇来却比农民还狠。 而且能嫁给矿工的,不是城市里没有工作不能自立的女人,就是从农村娶来的乡下媳妇,这些女人除了依附丈夫别无他路,就更助长了矿工们的家暴。 所以韩大壮一点都不觉得打媳妇有什么不妥的,女人不老实就得揍,这是天经地义! 他这股气都憋了好几天了!知道周小安到处惹事儿那天他就想冲到矿上薅住她的头发狠揍一顿。 就这样的,还想回来过日子?揍掉她满嘴牙就离婚! 可是父亲不允许。这些天父亲也关注着周小安的行踪,知道她竟然跑工会帮忙去了! 就她那样的,认不认得自己名字都是个问题!还敢给人写信?真是把她张狂的!还是欠揍! 可不管怎么样,周小安现在是跟工会搞好关系了!他要是敢在厂里薅住她揍一顿,被工会抓住小辫子,他想尽快离婚再要回彩礼可就不容易了! 后来父亲打听到,周小安竟然去市里的夜校上课了! 韩大壮气得咻咻喘粗气,怪不得张狂起来了呢!怪不得敢跟婆婆小姑子耍心眼子了呢!原来是有外心了! 说是要回来好好过日子,说不定是揣上谁的崽子找他当便宜爹来了! 那夜校他又不是不知道,刚解放那会儿他就去过,一群男男女女地大晚上不回家,坐一起说说笑笑,有的还不知羞耻地坐一条长凳上! 乌烟瘴气!伤风败俗!去一天他就再不去了! 这败家娘们儿敢给他戴绿帽子!打死她都没人敢说啥! 韩大壮恶狠狠地追着周小安跑,恨不得抓住她扒光了吊学校门口打!让大伙都看看这么个不要脸的玩意儿! 他今天就是专门来夜校打她的!不止打她,还得把那奸夫给找出来!一起打!打完送公安局去,枪毙了这对奸夫****! 周小安跑到保卫科回手就把门插上了,气喘吁吁地对着里面的两个保卫求救,“有个流氓追我!拉住我耍流氓!还说我是他媳妇!我要是不回去给他生娃就要打死我!同志们救命啊!” 一个年轻保卫一听马上就兴奋了! 他的理想就是当公安,抓坏蛋保卫人民生命财产安全。可是公安局不收他,后来被分配到工人俱乐部当保卫,每天最大的事儿就是去电影厅抓逃票的。 真是憋屈死了! 现在有个现成的流氓送上门来,他终于能大展拳脚干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事了! 年纪大的保卫也站起身来,先拿了两个防身用的粗重捶衣棒,这是他们保卫科自备的防身利器,据他多年经验,这个可不比公安同志手里的警棍威力小。 周小安蹿到屋子最里面,害怕地指着门,“同志们!好汉不吃眼前亏!那个流氓可壮了!看着精神也是有问题的!可别让他给伤着!咱们得向公安同志寻求合作!” 两位保卫对视一眼,向公安同志寻求合作?这话听着真是舒坦!跟公安同志合作啊!那得是多光荣的事儿啊! 可是两个人又很犹豫,他们不知道从何下手啊! 他们抓住个逃票的一般批评教育一下再罚了票款就放了,情节恶劣的最多通知单位通报批评,哪用得着麻烦公安同志啊! 周小安瞪着眼睛忽悠人家,“这回可是大案子啊同志们!你们抓住了一个行为恶劣的流氓!在公安同志来之前将他绳之以法!那就是跟公安同志合作办案!而且你们还是头功!” 小保卫打了鸡血一样,跟公安同志合作办案啊!头功啊!那公安同志会不会看到他的本事,把他调到公安局去? 年纪大的保卫比较冷静,按住马上要给公安局打电话的小保卫,“先看看人再说。” 公安局的同志那么好麻烦的?别到时候头功没抢着,再落下一身埋怨! 韩大壮已经追到了门前,毫不犹豫地狠狠一脚踹在了门上。 这是典型的没有文化不知道害怕!他根本就不认识门上“保卫科”这三个字,否则借他俩胆子他也不敢在这儿这么撒野。 “臭****你给我出来!你躲到哪个狗洞子里老子都能给你薅出来!-欠-操-地玩意儿!让你到处发骚!你不是缺男人吗!?老子今天就在这儿-操-死-你-!” 周小安在屋里吓得往墙角缩,“救命啊!他要在大庭广众耍流氓!刚才在路上追我的时候他还说我是他媳妇!我根本不认识他!” 这也太嚣张了!小保卫拎着捶衣棒就要冲出去!老保卫听着韩大壮的污言秽语和一声一声的踹门声,也愤怒了! “小李!先别出去!先给派出所打电话!” 老保卫拿起电话接通了最近的派出所,“有个坏分子当众耍流氓……已经闯入保卫科!情况非常紧急……对!耍流氓……是!怀疑他是来扰乱夜校上课秩序的敌特份子……好!是!坚决完成任务!” 老保卫以一个标准的立正姿势完成了通话,看来不是退伍兵就是军人的忠实拥趸。 门外韩大壮一下一下地踹着门,木门已经眼看要失守。 晚上一楼的办公区只有两个保卫人员在值班,没人来阻止他,他胆气更足!火气也更大!这明摆着就是心虚了!是害怕了!是躲起来不敢见他了!门里的狗男女说不定在干什么脏事儿呢! 他骂得更肆无忌惮,踹门踹得更底气更足! 门里的两名保卫都举起了捶衣棒,老保卫冲小保卫点点头,猛地拉开了门插,韩大壮一脚踹空,直接就摔了个大劈叉! 小保卫猛虎一样冲过去,照着他的头就是狠狠一捶衣棒! 胳膊粗的捶衣棒威力真不小,韩大壮应声而倒!白眼儿都没来得及翻一个就晕了过去。 周小安从角落里跳出来,赶紧递上不知道从哪找出来的绳子和毛巾,“绑上!快绑上!嘴也给他堵上!绑紧了没?” 周小安冲上前冲绑成粽子的韩大壮狠狠踹了一脚,“臭流氓!”(未完待续。) 第九十八掌 拿下 疑似敌特分子加臭流氓韩大壮被派出所的同志一桶凉水给泼醒了,嘴上的毛巾都没拿下来,就直接塞上市公安局专门派过来的三轮摩托给拉走了。 审讯敌特分子市局有专门的部门和程序,一般工作人员话都不允许跟他们说,派出所更是发现就立即上报,根本没有审讯权。 走在去市局的路上,周小安才后知后觉地有所感触,现在是六十年代初,是敌特活动最猖獗的年代,那是真刀实枪地战斗,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出人命的啊…… 她本来只想让韩大壮当回流氓,即使定不了罪也吓唬吓唬他,没想到一不小心搞大发了,给弄成-恐-怖-分--子-了,啊,不对,是敌特分子! 反正沾上都一样倒霉! 不管给不给他定罪,被市局拉过去审问和在派出所搞一场疑似耍流氓事件,那性质可完全不一样! 那得犯多大的事儿能让市公安局给抓去呀!市公安局抓的可都是大奸大恶的大坏蛋——至少现在普通群众都是这么认为的! 市公安局跟市委在一个大院儿里办公,甚至还是同一栋办公楼。 这个年代办公条件有限,可不会出现一个部门一栋豪华办公大楼的场面,大家都是艰苦朴素因陋就简,奢华和浪费是被主流价值观否定的,是可耻的! 周小安和两位保安被分开问询,给周小安做笔录的是一位女公安人员。 周小安先拿出纸笔写了一个电话号码,下面加上自己的名字,给了女公安,然后就闭紧嘴巴不说话了。 女公安看看那个电话号码,马上就出去了。 周小安老老实实地坐着等,一会儿的功夫,那个女公安就回来了,还给周小安倒了杯热水,问她需不需要上厕所,然后就又出去了。 周小安写的是小叔给她的许副局长的电话号码和分机号,不是什么机密,但也不是谁都能知道的,更不是谁都有资格打的。 从女公安的态度上来看,她应该是请示过许副局长了。 果然,过了没到十分钟,门就被一个四十多岁高高黑黑虎背熊腰的中年男人推开了。 “哈哈哈!你就是周小安!我还在琢磨,你到底啥时候来找我呢!”许有才的笑太声震撼,周小安觉得窗户上的玻璃都被震得嗡嗡响。 “许叔叔好!”周小安站起来乖乖打招呼。 许有才手里端着个大茶缸子,里面的茶垢厚得看不出茶缸子的本色来,坐下先吹吹茶叶沫子吸溜一口,长长地哈了一口气,才对还站着的周小安招招手: “坐!坐下说!我跟‘拿下’是过命的兄弟,你就叫我许叔,我跟你小叔是一样的!你有事儿找我就对了!” “你肯定不知道,‘拿下’是你小叔当年在特务营的外号,哈哈!”许有才又吸溜了一口茶水,转头噗一声吐出茶叶沫子。 “哎呀!想想我跟这小子一起打过多少场硬仗啊!”许有才一副准备痛说革命家史的架势,周小安也就坐下来听他说。 能当上公安局副局长,这位许叔叔肯定不是泛泛之辈,他不提韩大壮的事,那她也没必要着急。 “你小叔当年是我们整个特务大队最年轻的,手最快最狠,话也最少!布置任务他就会说‘明白’!执行任务他最爱说‘拿下’!啥任务交给他,他都能干脆利落地给拿下! 有一回我们摸鬼子的炮楼,那时候他刚进我们大队,大家就是带他去练练手,谁都没指望他能帮啥忙。 没想到情报有误,那炮楼是******回型楼,里面还有一层哨兵,先进去的人一下就给拿枪顶脑门儿上了!眼看任务要失败,你小叔徒手爬上四米多的窗户,扑进去就把两个哨兵给瞬间拿下了!那俩小鬼子到咽气儿都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哈哈哈!” 许有才自己说得热闹,看周小安眼睛忽闪忽闪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拍脑门儿,“哟哟哟!忘了忘了!你小叔说你胆子小!没吓着吧?没事儿!你别怕!我们这都是受过训练的,特别是你小叔,回回血都少见……” 呃,许有才瞪着眼睛看周小安,说不下去了,好像越说越吓人了…… 周小安忽然笑了,这位许叔叔真不适合做这种小心翼翼的表情,像一只大黑熊捏着一朵小花陪兔子过家家,说不出来的喜感。 “许叔叔,原来我小叔那么早就会徒手爬楼啦!年前他回来,误会我要跳楼,就徒手爬上煤矿医院的三楼!当时好几百人在楼下给他鼓掌叫好!” 许有才一回想,猛地一拍大腿,“奶奶个熊地!我说呢!这小子年前过来,好好的皮鞋鞋底儿都磨漏了,穿了我一双新皮鞋走的!” 周小安笑得像个小狐狸,“我小叔爱穿军装配皮鞋!” 这可不是二十一世纪,军人军装里就配有制式皮鞋。这个时代军装都是配一双解放鞋或者大头鞋,她早就注意到了,小叔总是穿军装配黑皮鞋。 跟她一样爱臭美。 许有才哈哈大笑,“对对对!解放前去上海出任务,他还能抽空去定做一双手工皮鞋!差点儿没犯纪律!哎呀!不愧是周拿下的侄女!这观察力一点儿都不比他差!” 气氛一下好得不得了,两人这才算相处融洽了。 “许叔叔,我得跟您交代一些事。”周小安把今天晚上韩大壮的事原原本本一点没有隐瞒地全都告诉了许有才。 他说把我当成跟你小叔一样,周小安当然不会傻到真把他当小叔一样看待,可是既然找他办事,说实话是最基本的尊重。 许有才听完,又是一拍大腿,“哎呦你这小丫头!谁说你胆子小啊!?我就没见过比你胆子大的丫头了!哈哈哈!这才对嘛!这才是咱军人的后代嘛!不吃亏!就得这样!啥时候都不能吃亏!” “你放心吧!你小叔都跟我说了!这个韩大壮必须得把他收拾老实了!他这是自己送上门来了,敢砸保卫科、破坏工人阶级学习进步!不是敌特也够他喝一壶的!” 周小安谢过许有才,又跟他约好有事会来找他就回去了。 外面天还没黑透,工人俱乐部跟市政府是一条街,快点跑还能赶上上课。 樊老师最不喜欢请假和迟到了! 既然不涉及敌特事件,这件事就不用着急了,两个保卫也被放了回去。 而韩大壮,正被绑成粽子用毛巾堵着嘴铐在公安局预审室的暖气管子上呢……(未完待续。) 第九十九章 调查(月票450加更) 第二天早上,刚上班,公安局的通知就到矿上了,韩大壮涉嫌耍流氓、破坏革命大生产,被市公安局拘留,请单位派代表去协助调查。 同时接到通知的还有韩家人。韩大壮一晚上没回去,韩家人已经急得焦头烂额,韩开山极力阻拦,才没让韩老太和韩小双来找周小安。 如果真是出了什么事,这么一找,不就是承认韩大壮是有意去找周小安的麻烦了吗? 等了一晚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早上刚要去厂里打听一下周小安昨天的行踪,居委会的人就来下达公安局的通知了。 韩开山抖手抖脚地去了公安局,在一个小会议室外面,看到了坐在两名保安旁边同样等待进去参加问询的周小安。 周小安凝心静气地在心里琢磨着练字笔画,时不时地还拿手指头划拉两下,对韩开山阴沉沉的目光视而不见。 都到这儿来了,这老头还打算威胁她呢!真是不自量力! 看周小安根本不看他,韩开山沉声叫她,“大壮家的,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 周小安抬眼抹搭了他一下,忽然冲坐在会议室门口的一个穿便服的公安喊,“公安同志,韩开山想篡供!还想威胁证人!” 韩开山一下就慌了,他没想到这儿竟然还有公安看着呢! 那名公安拿出手铐就把韩开山拷到走廊一头的暖气管子上了,“再不老实就把你扔号子里蹲着!” 韩开山吓傻了,他这辈子跟警察连话都没说过,哪想到有一天能让人给拷起来呀!还是大庭广众之下给拷暖气管子上! 这人来人往的,他这老脸可给丢尽了! 今天是例行调查,请单位的代表过来,就是为了让他们在受询问人员的人品和行为上给提供个佐证,所以周小安和两位保安进去的时候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其中就有劳大姐和矿厂委的刘干事。 而许有才则端着他那个时刻不离手的大茶缸子,随意地靠在远远的窗台上,一看就是来旁听的。 简单叙述完经过,被问了几个例行问题,周小安和两位保安在笔录上签了名字,就算完事儿了。 今天就是走个过场,本来也不是案件调查,那是公安人员内部的事,他们这些人就没权利参与了。 可刘干事忽然站了起来,“公安同志,各位代表,我们今天既然来了,发现问题就得指出来,这才尽到了我们的责任!为了把事情调查清楚,我有几个问题要问周小安同志,希望她能给我解释一下。” 周小安在心里撇嘴,矿厂委派刘干事来就是恶心她的,早就知道她得出幺蛾子! 劳大姐一把拉住她,“刘干事,公安同志是让我们来配合调查的,他们需要哪方面的情况我们就提供哪方面的,其他的事我们没资格参与!” 刘干事梗着脖子叫板,“人民群众是国家的主人,有什么事是我们不能参与的!这么藏着掖着,到底是要调查还是要包庇谁?今天这件事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去找你们局长!找省局局长!找公安部!” 大家都愣住了,这么激动,至于吗? 周小安在心里鄙视她,就这智商,还敢跟她学!?她那是有理有据有工会当坚强后盾!她呢?妥妥地无理取闹! 两名参与问询的公安人员都看向许有才,这事儿他们不是解决不了,可在度上还是得请示一下领导。 许有才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转头噗噗很响地吐了两口茶叶沫子,才指指刘干事,“蓄意扰乱公安人员调查办案,有敌特嫌疑,拘留调查!” 这案子可是按敌特破坏立的案,虽然已经解除了敌特嫌疑,但不是没结案吗?案卷上写的可是敌特案件!说她有敌特嫌疑就是有!就凭她今天的态度,关到结案都是正常! 刘干事懵了,“我,我要上告!告到中央去!” 许有才冲手下一点头,经验丰富的办事员吩咐另一名记录员,“给她记上!这都是敌特嫌疑的证据!” 刘干事一句话不敢说了,吓傻了。她怎么都不明白,同样的事,周小安做怎么就震住了整个厂委,她做怎么就成了敌特嫌疑? 散会了,许有才请周小安去办公室里谈话,周小安也不瞒他自己的打算,“等韩大壮的罪名定了,我就向组织申请跟坏分子划清界限,离婚” 她手里还有他作风有问题的证据,双保险! 韩大壮耍流氓的证据不足,这个年代是没有婚内耍流氓这一说的,可他扰乱学校秩序破坏公物的罪名是实打实的,不用许有才故意整他,他戴个坏分子的帽子也是妥妥地了。 从许有才的办公室出来,正好遇上韩开山也从问询室出来。 韩开山指着周小安,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公安同志!她诬告!她能不认识自己男人?她这是打击报复!” 周小安歪着头冲他无辜地眨眨眼睛,“天黑,我没看清啊。”然后就走了。 明目张胆地耍无赖,我就是没看清!你能怎么样? 韩开山气得胸膛剧烈起伏,脸成了猪肝色,“诬告!这是诬告!” 可谁都不听他的,都走了。 周小安出了公安局,直奔钢厂医院,小妞妞今天的奶粉她还没给呢! 进了病房,小妞妞一眼就看到了她,细声细气地叫她,“姐姐。” 这孩子太瘦了,小细脖子支着一个大脑袋,看着可怜极了。笑得却特别乖巧可爱,让人心里软乎乎的。 周小安走过去,这才发现欧师傅又用双手抱头的姿势蹲在床脚,欧婶儿赶紧擦眼角,眼皮一片红肿。 欧阳建新随后也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刚冲好的奶粉。 他也不把周小安当外人,直接就冲欧师傅发火,“爸!妞妞就这么一口奶粉,那是她用来救命的!我奶还想再饿死她一回咋地?说要你就答应?你也想饿死妞妞?” 欧师傅的头埋得更低,愧疚又心虚,还带着浓浓的无奈,“你奶说了,金宝没吃过啥奶粉,就是要点儿尝个味儿……”(未完待续。) 第一零零章 希望 如果不是看坚强懂事的建新和可爱乖巧的小妞妞,周小安转身就走了。 一个人的命运由他自己的性格决定,她不是救世主,也没那个慈悲之心非要把拯救别人当成自己的责任。 她没走,所以听到了让她更生气的事。 欧师傅把医院给小妞妞特批的营养补助交给了欧老太,让她去帮忙领,欧老太领了就直接寄回老家了,没给小妞妞留一口。 一斤黄豆,半斤白糖,这是国家给所有重度营养不良病人恢复身体唯一的物资。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欧老太又饿死了小妞妞一次。 欧婶儿听到这个消息,捂着嘴呜呜痛哭,欧阳建新气得冲父亲怒吼,“让你去领?你为啥给她!?她恨不得妞妞死!你不知道吗?!” 欧师傅眼神空洞,满脸皱纹,一下老了不止十岁,“那是你奶,她咋能盼着你们死呢……我,我身上没钱啊……人家不要票,可是要钱……” 欧阳建新狠狠一拳捶到墙上,小妞妞看看家里几个人,吓得脸色苍白,求助地叫周小安,“姐姐……” 周小安拿起碗喂她喝奶粉,她却摇头躲开了,“给金宝吃吧。他吃了奶就不骂我妈和我爸了,我不想让妈妈爸爸挨骂……” 欧婶儿的哭声更加压抑痛苦,欧师傅站起身来就往外走,可走到门口就泄了气,又蹲在了走廊上。 周小安不再看他,而是从挎包里拿出两包用油纸包包着的奶粉和白糖,每样都足足有一斤的样子,交给欧阳建新,“我找了所有的关系,只能弄到这些了。” 欧阳建新没有去接纸包,而是深深地给周小安鞠了一躬,“小安姐,妞妞需要这个,没有这些她就活不成了,我就收下了。以后我和妞妞把你当亲姐!” 周小安摆摆手表示不用说这些,而是指着纸包,“你收下了,能保得住吗?金宝要尝尝怎么办?尝了喜欢上了还要吃怎么办?” 欧阳建新从昨天被周小安骂过以后,就不再说要去拼命的事了,而是盯着纸包看了一会儿,“小安姐,我保不住,我得去捡柴火,去上学,不能整天在家看着,你帮我拿着行吗?每回给我一点儿,我也能随身带着,吃完我再找你去拿。” 不错,还算是有理智,也能审时度势,这两天没白跟他费口舌。 不过这还不够。 周小安指指奶粉,“金宝就是要吃,你奶跟你爸哭,你爸能扛住了不给吗?” 欧阳建新咬着牙摇了摇头,不可能不给,他爸就没扛住过奶奶的任何要求。 “那怎么办?”周小安一点主意不给他出。 欧阳建新的眼睛里又带上了狠决,周小安几乎想跳起来给他脑袋一巴掌! 这么多话都白说了!一遇上事儿不好好想办法,就知道拼命! 可看看怯怯地捏着自己一点点衣角的小妞妞,周小安还是耐下心来,“一扇门,你推不开,就不会试试拉一下?非要拿脑袋去撞?人一辈子要遇上多少道门,你有几个脑袋去撞?!” 看欧阳建新还是不明白,周小安知道这事儿不能急,一种思维模式和行为方式可不是轻易就能养成的,“你爸扛不住你奶,你就想办法让金宝永远都不再惦记妞妞的奶粉不就得了!” “可是,奶粉那么好喝,他怎么会不惦记?我就是打他个半死……”欧阳建新忽然一顿,狠狠握住了拳头,凑到周小安面前低声跟她商量,“小安姐,为了妞妞,我敢干!” 周小安这次没忍住,抬手就扇了他脑袋一巴掌,“你敢干什么?!你敢走邪门歪道杀人害命?!你想都不要想!你自己不怕报应,还不怕连累妞妞?!” “小安姐……”欧阳建新实在没办法了,如果能让妹妹活下去,真的是杀了金宝他都敢干! 周小安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没有启发人的天分,要不怎么好好地说着说着,就让他误会她让他杀人那儿去了呢…… 她只能靠行动了,好在她一向是行动派。 周小安从包里掏出个小纸包,里面是一小撮白色粉末,示意欧阳建新尝尝。 欧阳建新捏了一点点,用舌头舔了一下,忽然就瞪大眼睛皱起眉头,脸上的表情根本无法形容的纠结。 周小安大笑,“这个冲了水味道就没这么重了,放在奶粉里,让金宝这辈子都不想再碰奶粉!他不喝,妞妞就暂时安全了!” “他不喝我奶肯定得尝尝,到时候就知道我们做了手脚……” 周小安摊手,“所以,我没用盐啊!”那样肯定就会被尝出来了。 这个,是一种抗抑郁药,全部做成特殊的胶囊。效果如何她不知道,反正是她的同学用来做过恶作剧,据说那位吃了粉末的老师差点失去味觉。 最关键的是,少量食用没有任何副作用,当然,除了味觉崩溃一段时间。 她本来是想加点泻药的,让金宝狠拉两天,以后他想喝奶粉欧老太都不会让他喝了。 可是转念一想,这个医疗条件下,食物又乱七八糟,拉肚子也会要人命的,还是换一种吧! 欧阳建新放心地收下了粉末,周小安也分出一点奶粉和糖交给他,大包还是自己装起来,“我要是忙,不能过来,你就去矿上找我。”却没给他坐公交的钱,欧师傅身上都分文皆无,更别说欧阳建新了。 坐车晃晃悠悠走走停停还得绕路走站点,一个多小时能到矿上,欧阳建新身上肯定一分钱没有,走路就得两个小时。 周小安一定会有几次不来,让他自己去取的。 斗米恩,升米仇。任何东西来得太过容易和简单,付出的代价太少,就可能让人产生轻视和贪婪之心。 比如王家人对小叔的接济和他的房子,所以让欧阳建新走几次这样的长途跋涉很有必要。 她真心想帮助这对兄妹,可是她更爱自己。一切都以自己不受伤害、努力能得到认同为前提,她不是神,她做事就想得到回报和善意。 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她愿意付出真心,但必须时刻怀着一颗防人之心…… 安排好奶粉,周小安又提议:“小妞妞病好以后,最好不要待在家里了。”他们都得上班上学,小妞妞还得陷入这次一样的遭遇。 所以,等欧师傅愧疚地回来的时候,欧阳建新递给他一小包奶粉,“爸,给我奶拿去吧。” 在欧师傅感激和愧疚的目光下,欧阳建新跟他提出了条件,“小妞妞病好以后,就让她上全托托儿所,周末我放假再接回来,她吃住都在那。”(未完待续。) 第一零一章 闲事(给轻眉8866的和氏璧加更) 小妞妞去了托儿所全托,吃住都在那里,一周最多回家一次,还能有放了假的哥哥看着,就能逃脱欧老太太的魔掌了。 至于以后长大点的事,那至少还得三、四年呢,谁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就到时候再说吧! 也许那时候欧师傅就能醒悟点儿了呢,也许那时候欧阳建新就能长大自立把妹妹接出去单过了呢,也许那时候欧老太太就死了呢! 周小安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这么想恶毒,这老太太手上至少有两条孙女的人命,盼她早死是替天行道! 可欧师傅却不同意这个方案,“上全托得要不少钱和粮票,你奶……” 欧阳建新克制着脾气跟父亲讲道理,“上咱们钢厂的全托托儿所,一个月只要小妞妞自己的粮票和副食票,不用家里补贴,托儿费也有补助,只要咱家拿五、六块钱,你和我妈一个月的工资加起来七十块,拿出这五块钱能影响啥?” “爸,你看看小妞妞,她再在我奶跟前儿待着,肯定得死!你就一点儿都不心疼她吗?非要我三个妹妹都死我奶手里?你想想大妞和二妞吧!” “爸,要是小妞妞再出事儿了,你就当我也死了吧!我肯定不在这个家待了!我去地矿(浅矿,地表以下很浅的地方有一层薄煤层,开采困难,只能靠人往出背煤)背煤养活自个!你就和我妈全心全意养活我二叔、三叔他们吧!” 欧阳建新不是吓唬父母,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欧婶儿一听,哇一声就哭了出来。 欧师傅看看瘦骨嶙峋的小女儿又看看一脸决然的儿子,咬咬牙,“让小妞妞去全托!这事儿先别跟你奶说!等,等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那又是个隐患! 周小安给欧阳建新使眼色,欧阳建新趁热打铁,“爸,咱们钢厂托儿所也跟医院一样,只要你签字,就能直接从财务科扣托儿费,你再去办一张证明吧,先给托儿所送去,把小妞妞的名给报上,看去的孩子多,小妞妞再去不上!” 欧师傅也看出大儿子对自己的不信任了,对他并不高明的托词全盘接受,“行,我这就去办。”说着就走出了病房,第一次有了一点做父亲的魄力。 这事儿这么办也好,等母亲发现工资少了闹起来,就让她自己去财务科领他的工资,人家财务就给发那些,她一个农村老太太能懂啥?到时候也就消停了。 不得不说,离开欧老太太的逼迫,欧师傅还是有一些脑子和魄力的,只可惜一遇上母亲的哭闹就完全没了办法。 所以要让他办事,就必须躲开欧老太太,而且要趁热打铁,一步做到位!让他以后想退缩想反悔都没机会! 欧阳建新和周小安对视一眼,都发现了这点。 可见凡事无绝对,只要肯想办法,总会走出一条生路来的! 欧婶儿看丈夫这回是真的开始护着孩子了,抱着小妞妞又是一顿痛哭,“妞妞这回算是真的有救了!” 事情解决了,周小安就不在这儿待着了,她自己还一堆事儿得时刻关注着呢。 走出医院,周小安从旁边的居民区抄近路去车站,刚走出不远,就在一条胡同里看见一群人,大家围着什么议论纷纷,人群里还不时传来一个女人尖利的咒骂声。 周小安溜边儿走过去,不打算凑过去看热闹。 她是比较喜欢看热闹,可也得看是什么热闹。老大爷放风筝耍空竹,小朋友滑单排轮她能看得津津有味儿,这种泼妇骂街吵架的,她听几句就能犯尴尬症,从来不往前凑的。 可不想看却得听,“罗师傅!不能这么打孩子呀!再打就打死了!” “小林子!你可别犯倔了!赶紧把东西给你爸!你这孩子不要命了!” 一个女人愤恨尖利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人的劝阻,“这孩子不打还行?就这么打还打不服他! 罗广生!你就不是个爷们儿!连你儿子都不拿你当回事儿!你活着还有个什么劲儿!死了得了!挣不来钱,老婆孩子跟你吃苦受罪,连儿子都看不起你!” 周小安正好走到人群近处,清清楚楚地听到里面有钝钝的闷响,那是重重踢打在身体上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可无论是打人的,还是挨打的,都闷声不吭,只能听到人群里劝阻的声音,和那个女人不住的火上浇油。 大伙儿劝得狠了,应该是有人去拉打人的了,女人开始气急败坏,“干啥呀!干啥呀!都起开!我们当父母的教训自己家孩子你们掺和啥?!你们知道咋回事儿就瞎劝呐? 这小兔崽子攥着他死鬼妈的金戒指不拿出来!一家人都要喝西北风了!他就眼睁睁地看着弟弟妹妹饿死!这心得有多狼啊! 我告诉你们!谁都别劝!国家都说了,不许私藏黄金!那是,那是不信国家!是坏分子!谁敢包庇坏分子?!我举报他去!” 虽然是强词夺理,可人家亲爹打儿子,又涉及到坏分子和私藏黄金,谁都不敢那么实打实地管了。 国家是有政策,不允许私藏黄金,让所有拥有黄金的个人去银行兑换纸币,可那也主要是针对成分不好或者大宗藏有黄金的人来说的。 现在政治形势还没那么严峻,没到66年以后一切都上纲上线的地步,普通老百姓不可能因为手里留个金戒指、金耳环就被定为坏分子。 可凡是无绝对,一涉及到这种政治上的事,大家都是会小心为上的。 几名围观的妇女相携离开了,边走边小声议论,“啥坏分子!净扯淡!还不是看上人家前面老婆的东西了!不要脸!” “小林子这孩子,唉!不是我嘴损,这孩子啊,这么下去,早晚得让他爹打死!” “有了后妈就有后爹,这孩子这些年受了多少苦啊!没死就算他命大了!” …… 围观的人群出现了一个缺口,周小安看到了里面的情况。 一个高个子男人满脸恨意地死命踢打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男孩,那个男孩正对着周小安,额头和嘴角鲜血淋漓,眼睛却死命地睁着,像个见过血的小狼崽子,倔强狠厉又野性,让人看一眼就想转开头去。 打他的男人可能也是被他的眼神激怒了,打仇人一样毫不留情,却让人觉得他虽然是打人那个,却带着心虚的气急败坏。 男孩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已经被打得没有一点还手之力,却一直死命地护住胸前紧紧攥着的手,那里攥着的应该就是他母亲留下来的金戒指吧? 周小安的心里涌上浓浓的悲哀,这又是一个因为父母不负责任而受苦的孩子。 如可怜的小妞妞一样,如倔强的建新一样,如被迫卷入母亲和哥哥们争斗的周小全一样,也如同无辜惨死的周小安一样。 周小安心里残留的属于原来周小安的感觉被这些天的所见所闻激发出来,绝望地放弃爱情的悲哀,被虐待却没有立场反抗的无奈,濒死前的愤恨和终于解脱的那丝轻松…… 够了!还嫌这些孩子受的苦不够多吗?! 周小安第一次有了多管闲事的冲动。(未完待续。) 第一零二章 大米(月票480加更) 周小安掏出一块糖,冲旁边一个笑嘻嘻看热闹的六、七岁小男孩摇了一下,那孩子就跟着她绕到旁边的一个破棚子后面去了。 刚才听他跟小伙伴儿说话,他管那个尖利叫嚣着的女人叫妈妈。 周小安摇着糖问他,“认识字不?” 小男孩的脑袋随着糖来回转,“不认识,给我!”跳起来就要去抢。 不认识就好。 周小安一抬手躲过去,“你妈认识字不?” 小男孩一跳一跳地几乎要扑到周小安身上,“我妈认识粮本儿!” 这就够了。 周小安把糖给他,他三两下扒开糖纸塞进嘴里,又开始舔糖纸,边边角角都不放过仔仔细细地舔了又舔。 “你帮我办件事,办好了我再给你三块糖。” 周小安拿出钢笔在小男孩手心写了“大米”两个字,“你去悄悄地把这个给你妈看,记住了,只能悄悄地给你妈看,谁都不能让看见,要不就不给你糖了!” 小男孩点头,周小安接着说,“给她看完趴她耳朵边悄悄告诉她,我有这个,她要是想要,就偷偷过来找我。然后你把手心攥紧了,不许松开,松一点儿就不给你糖了,攥好手心过来找我拿糖。” 小男孩跑了,周小安远远看着他,见他很听话地偷偷把母亲拉离人群才给她看手心,然后又指了指周小安的方向。 周小安冲女人点了点头,就绕进了旁边的一个更偏僻的小胡同。 母子俩紧跟着就来了。 小男孩跑在前面,伸着拳头给周小安看。 周小安把他手打开,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在他脏兮兮的衣服上一蹭,钢笔字就蹭成一团墨水了,然后在他手里放了四块糖,“你做得很好,奖励你一块。现在去胡同口守着,有人来了就叫。” 小男孩被表扬和奖励激发得脸蛋儿通红,撒腿就跑去胡同口站岗了。 他母亲颧骨高高的,嘴唇薄削,脸色发黄,眼睛浮肿,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周小安,“你有大米?”一出手就给儿子那么多糖,看来确实很有来头! 周小安伸手进挎包,抓出一把莹白的大米来,给她看了一眼就放了回去。 女人的目光几乎要黏在了她的挎包上,“我没钱!你要啥?” 周小安没时间跟他废话了,那个男孩子还在挨打呢,“我要你儿子手里的金戒指。一个金戒指换三斤大米。” 银行收购黄金,按成色定等级,一般都在两块钱左右一克,一个金戒指也就三、四克。 而粮店里早就见不找大米了,居民粮本更是早就没有大米这一项,黑市大米已经到了五、六块钱一斤,还有价无市,几乎买不着。 一个金戒指换三斤大米,已经是非常非常合算的事了。 女人眼睛一亮,“不行!至少得五斤!” 周小安摇头,“我奶奶要不行了,就惦记着她被上缴的金首饰,偏她眼力还好,拿黄铜的骗不了她,要不是为了让我奶能闭上眼,说啥也不能拿大米出来换。” 女人一听更坚决了,“不行!就五斤!国家可不让私人买卖金子,你现在到哪都找不着金首饰!就五斤!少一粒都不行!” 周小安一点头,“行!五斤!不过我有个条件,我爸没了,我家没男孩儿,我奶走了连个给摔盆儿的男孙都没有,你把你儿子借给我几天,让他守到我奶走,也算她老人家临走前有后了。再给她摔个盆儿,我再给你两斤大米。” 这个年代,新旧思想碰撞严重,又没经历那场飓风一样的运动,虽然政府提倡新风气,丧事从简,民间却还没有那个觉悟。 谁家老人走了,都偷偷地给办个仪式齐全的葬礼,没有摔盆儿的,那就是绝户头,黄泉路上也走不安生。 可越是在乎这些,越是不会有人轻易给人去摔盆儿。自己家孩子去给别人家摔盆儿,那不就是别人家的孝子贤孙了?! 女人却毫不犹豫,“行!不过我要十斤大米!少一斤也不行!” 周小安不敢再耽误了,“把你儿子叫来吧!” 女人却不着急,“我现在就要大米!你有吗?” 周小安用脚踢开旁边的一个破竹筐,下面是一个小面口袋,装着至少有十斤的粮食。 女人放心了,周小安却不放心,“把围观的人打发走了再过来,要是被发现了,我可什么都不承认。” 无论是私下买卖黄金和大米,还是花钱请人摔盆儿,这都是得瞒着的。 女人痛快地点头,“发现不了!” 周小安跟着走到胡同口,见女人走到人群中间,一会儿的功夫,人群就散开了,等大家都走了,那个男人才拖着男孩的后脖领子把他拖进了胡同。 那个小儿子很自觉地站在了胡同口站岗。 周小安紧紧攥住拳头,才忍住去给那男人一拳的冲动! 那是你儿子!你怎么能毒打完他还把他当死狗一样拖着走!? 走进胡同,男人把男孩扔到地上,也跟女人一样上下打量着周小安,“你有大米?” 周小安点头,盯着他的眼睛,“我要你儿子去给我奶守丧摔盆儿。” 没有哪个父亲会愿意让自己的儿子去给别人守丧,那个男人却一点不在意,“十斤大米,一点不能少!” 周小安用下巴指指地上的口袋,男人赶紧过去打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大米来。 “精白米!”女人忍不住惊呼一声。 男人抱着米口袋就走,“败家娘们儿!咋呼啥!?赶紧回家!”两口子盯着大米袋子就走了,一眼都没再看地上的男孩。 周小安跟着他们出了胡同,看他们一家人开了旁边一扇门进去了,然后哐当一声关上门,再没了动静。 周小安赶紧跑回胡同,男孩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手还紧紧攥在胸口,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却还死死地瞪着,像跟什么叫着劲儿一般,带着一股绝望的狠劲儿。 周小安拿出毛巾赶紧给他按住头上还在流血的伤口,“醒醒!别晕啊!喂!你千万别晕啊!晕了我就把你妈的戒指抢走了!” 男孩忽然一阵痉挛,噗地一声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血,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PS:晚上的更新晚一个小时,大概在七点~(未完待续。) 第一零三章 狼崽子 周小安吓坏了,手忙脚乱地拿手去接男孩嘴里的血,“我我我,我逗你呢!我不要!我真不要!你别气吐血了呀!” 可男孩停顿了一下,又一边咳嗽一边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鲜血。 周小安把他侧翻过来,从空间里抓出个枕头垫在他头下面,防止他被自己咳出的血呛住,“你,你别怕!别怕啊!我我我去找人背你上医院!你别怕!等着我!” 其实是她自己要吓麻爪了,磕磕巴巴语无伦次地叮嘱了男孩两句就往医院的方向跑。 好在这里离医院非常近,她没用上两分钟就跑到医院大门口了,正好遇上从托儿所回来的欧师傅。 “欧爷爷!救命啊!”太着急了,一下把在心里的称呼都喊出来了。 好在欧师傅被她身上和手上的血给吓住了,根本没来得及注意她在喊什么,“小安!你咋地了?!哪儿受伤了?!” 周小安带着欧师傅就跑,跑到胡同里,那男孩还在咳血。 欧师傅背起男孩就往医院跑,一进医院大门,周小安早就忘了害羞和不好意思了,冲着急救室一边跑一边喊,“医生!护士!急救!快急救!” 男孩很快被推进了急救室,一名医生一看男孩的情况,一边往里跑一边吩咐护士,“肺损伤!氧气!胸管!” 护士们小跑着拿着器材进去了,周小安抓住一个没拿器材的护士,“他是被打的,脏器可能受伤!头也被踢到了,可能有脑震荡!” 护士一听就急急地往里跑! 周小安呆呆地站在急救室的门外,看着护士们进进出出,心里急得不行,却不敢去打扰她们。 欧师傅看着周小安身上的血,也急得不行,“小安呐!你这是遇上啥事儿了?你自个受没受伤啊?!这咋这么多血?” 周小安摇头,“不是我的血。” “那孩子……” “我在路上捡的。” 欧师傅不说话了,小安这孩子在路上捡孩子都要成习惯了,他们家小妞妞不就是她给捡回一条命! “你这孩子,心好啊!”欧师傅又蹲墙根儿去了。 急救室的大门开开关关,比昨天抢救小妞妞要紧张多了。 周小安一直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连着两天,她都站在这扇门外,等待着对一个孩子命运的宣判。 直到欧阳建新把一个茶缸子塞到她手里,“小安姐,你坐下等吧!先喝点儿水。” 周小安捧着温热的茶缸子,心里总算慢慢缓过来点劲儿,“建新,我,他……” 欧阳建新好像能明白她要说什么,“小安姐,你信命不?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我信我和小妞妞命里注定要遇上你。” 说得老气横秋,一点都不像个十三岁的小屁孩儿!周小安撇嘴,“瞎说!”他命里就不该有她这么个人! 不对!什么命不命的!难道他命中注定就应该死了三个妹妹然后在无处可以发泄的愤怒中被淹死?! 去他奶奶的什么命! 周小安灌了一大口白开水,一扬下巴,“遇上我你运气多好啊!以后就事事顺利了!里面那小子也是!”周小安的命运也是! 周小安觉得她可能拥有强大的精神力,一说完,里面的护士就出来叫人了,“病人家属!去办住院手续!病人马上转住院部!” 耶!活过来了! 周小安把茶缸子往欧阳建新手里一塞,一下就蹿出去了!精神得不得了! 好像刚才蔫蔫巴巴忐忑不安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 欧阳建新看着她忙忙活活充满活力的背影笑了。 男孩被推进病房还是昏迷的,脑震荡、肺损伤、肋骨骨裂,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好在没伤及内脏,没造成内出血。 护士给他吸上氧,打上点滴,告诉周小安,他至少还得昏迷五、六个小时能醒。而且他除了外伤以外,还有严重营养不良的症状。 好像这个年代的人,只要住院,就或轻或重地有营养不良的情况…… 周小安躲到水房里,从空间里拿出脸盆毛巾肥皂牙具搪瓷饭缸,衣服是不敢换了,手和脸要好好洗干净,又好好梳梳头发,嗯,很好,比昨天有进步了!至少没弄成个泥猴和大花脸! 打了半盆热水,周小安洗了毛巾小心翼翼地给小男孩擦手和脸,上面都是要干涸了的血迹。 一擦手,周小安差点没把毛巾扔出去,太惨了! 整只手都是青青紫紫的冻疮,流血流脓,黑黑红红大大小小的裂口纵横交错,手背肿得馒头一样,手指肿得像胡萝卜,真怀疑这双手早就废了 可他就是用这双手,在沾满血迹的时候还死命地攥着母亲的遗物不放。 头上的伤口太大,头发被医生给剃了半边,露出了里面好几块陈年旧疤,每一快好像都不比今天这个轻。 周小安轻轻绕过氧气管去给他擦脸上的血迹,没想到毛巾一放到脸上,他一下就睁开眼睛了。 周小安吓了一跳,瞪着眼睛跟小男孩对视了两秒钟,跳起来就往外跑,“护士护士护士!醒了!醒了!怎么这么快就醒了?是不是太疼了呀?” 她自己掉指甲的时候,就经常在半夜疼得一身冷汗,然后惊醒。那经历太痛苦了,她有止痛药还觉得难熬得不得了,他们好像没给这孩子吃强力止痛药啊! 护士不紧不慢地过来扒扒小男孩的眼皮,动动他的点滴,开始训周小安,“你咋呼什么呀!醒了还不好?!好好护理吧!他脑震荡处于观察期,一会儿就还得睡。” 护士走了,周小安跟小男孩对视一眼,看这孩子紧紧盯着她,眼睛一眨不眨的,她猛然想起来了,赶紧翻包,然后凑过去偷偷把金戒指塞他手里,“放心吧!戒指在呢!我帮你收好了!谁都抢不去!” 小男孩插着胸管呼哧呼哧地吸着氧气,根本说不了话,只是紧紧盯着周小安,又露出他那副小狼崽子的眼神,好在这次没那么狠厉,却钢针一样锐利而肆无忌惮。 可能是见过他被打的惨状,现在他又病着,就是小狼崽子也得受自己摆布,周小安一点儿没怕他盯着,还逗他,“你现在被剃成阴阳头啦!等你能坐起来了,我给你剃个秃瓢儿!可是我连推子都没拿过,可能剃不好,不过没事儿!多剃几回就好了!” 疼的时候最怕别人说不疼了,那不是反复提醒你疼吗?周小安有经验,这时候就得转移注意力! 一边说一边忙忙活活地给他擦脸,在他脸侧来回蹭了好几下,又拿指甲抠了一下,才摸摸鼻子,“那个,你这颗痣长得好像泥点子啊……” 小狼崽子毫无预兆地一歪头,过去了…… “护士护士!快来看看,病人不是被我气晕了吧?!” PS:不好意思~晚了五十分钟…… 晚饭肉吃多了,有点儿困……(未完待续。) 第一零四章 遇袭 小狼崽子一睡不醒,周小安在病房里陪了小半个下午,顺便把今天的练字作业趴在床边写完了,晚饭又去给他买了软面条,看他还不醒,只好自己帮他吃了。 一直等到晚上六点多,她今天的课都耽误了,不得不去赶末班公交车了,他还是没有醒。 周小安只好在护士站留下一斤粮票和两块钱,拜托他们万一她明天临时有事来不了,给小孩儿吃饭和买缺的东西。 孤零零一个人待在医院举目无亲又要为吃饭发愁的滋味,她刚经历过,那真是太糟心了。 想了想,又回去给他留了个条子,不确定他认不认字,周小安画了个四格漫画。 和大部分她的同龄人一样,周小安也是从小在各种兴趣班中辗转长大的。 不过她并没在某方面表现出什么惊人的天赋,所以周爸爸的原则就是每样的都让孩子懂点儿,以后不至于孤陋寡闻就行。 所以,用小堂哥的话说,周小安就是样样通,样样松。什么都能来两下子,精深地做下去就露馅儿了。 怎么说也在绘画班混了几十节课,周小安画素描不行,简笔画还是不错的,柯南海贼王卡卡西都能画得像模像样。 刷刷几分钟,一张四格漫画就出来了。 第一格是她一边吃面条一边等着床上沉睡的小孩儿醒来,一直不醒,她就都吃了。这个很是恶趣味,周小安承认,她就是故意的!谁让这小狼崽子就是不醒呢!醒了让他后悔死! 第二格是她给了护士钱和粮票,还在对话的小泡泡里画了面条和馒头,表示他不用担心挨饿。 第三格是她在挥汗如雨地辛苦工作,远处是高大的工厂大门,表示她在上班,很辛苦的那种!万一不来看他也是情有可原的。 第四格是她飞奔在来医院的路上,表示自己会很快来看他。着重刻画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和五官,力求完美又漂亮! 周小安觉得这么做很有必要,万一小孩儿醒来的那一小会儿因为脑震荡稀里糊涂地没记住她的样子呢?他肯定是想知道她长什么样儿的…… 保持完美形象什么的,是她的终身修养…… 气喘吁吁地跑到车站,赶上末班车回到矿上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正是她每天下课的时间。 初春的晚上风很大,吹着干枯的树枝呜呜作响,走到矸石堆附近的小树林时眼前一片黑暗,这附近仅有的一盏路灯在今天晚上也罢工了。 周小安看着几座矸石堆乌黑巨大的轮廓,听着小树林里呜呜的风声,赶紧加快了脚步,每次走到这里她心里都发毛。 周小安越走越快,最后索性狂奔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心里特别害怕。 眼看要走过矸石堆了,周小安忽然觉得脚下一空,几乎是同时的,耳后忽然疾风响起!在武术班多年的训练让她的反应比一般人快了一些,下意识地就顺着要摔倒的势头向前一趴。 周小安重重摔在了地上,也躲过了脑后重重的一棒子。 她刚一落地,一个高大的身影就扑了过来,在周小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狠狠掐住了她的脖子,下一秒她用布条做的腰带就被大力拽断。 那种浓重的恶意和戾气在这个眼前漆黑一片的夜晚分外明显,只是短短的一瞬,周小安清晰地听到了那人粗重浑浊的呼吸,也感受到了他几乎是要置他于死地的狠辣。 周小安吓得浑身颤抖,几乎只是一息的瞬间,那人已经毫不犹豫地撕破了她的裤子,一把扯下了她的棉裤,下一秒,周小安进入了空间。 周小安坐在空间的地上紧紧抱着自己的肩膀不住颤抖,完全控制不住,剧烈得她的手和嘴唇都跟着抖个不停。 那股浓重的恶意实在太可怕了,几乎要透过皮肤贯穿击毁她的整个意志。 在这样突然而猛烈的袭击下,让周小安前所未有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和脆弱,蜗牛壳一下被击碎的恐惧简直要毁灭她整个人。 不知在空间里抖了多久,她才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周小安抱着手机,看着周爸爸和周妈妈的照片哭得鼻涕眼泪混在了一起,“爸爸!妈妈!我要回家!我想你们!爸爸!妈妈!我害怕!” 穿越到现在,这是她第一次崩溃。 是真的崩溃,从身体到精神上巨大的打击让她彻底放弃了理智的控制,一直被她压抑在心底的恐惧疯狂涌了上来,周小安不管不顾地疯狂砸着空间里的东西,冲着空中怒喊, “我要回家!我不管你是什么鬼东西!让我回家!回家!我不在这个鬼地方待了!你听到没有!不送我回家我就砸了你!我毁了你!毁了你!” 周小安推倒高大的牛奶箱堆成的促销堆头,疯狂地踩烂一盒盒牛奶,大声地怒喊,“我要回家!回家!我不要你这个破空间!我要爸爸妈妈!送我回家!回家!” …… 疯狂的发泄过后,周小安筋疲力尽地坐在了满地的牛奶里,嘴里还在喃喃念着,“我要回家……回家……” 可她终究是回不去了,她心里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只能努力地在这个陌生而可怕的世界里努力生活…… 呆滞地坐了很久,周小安再次恢复理智的时候,被她破坏得一片狼藉的牛奶区还是整洁如初,刚刚推到的促销堆头好好地堆在那里,连地上的牛奶都没了痕迹。 只要东西不出空间,无论怎么动它们,它们都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原状,连她最初那两次意识进来的时候吃的蛋糕,现在都还摆在玻璃展示柜里。 这是个独立于外面那个空间和时间而存在的空间。 周小安理智回笼,刚刚对穿越的怒气和恐惧一下化为怒气,全部转移到了外面那个袭击她的歹徒身上。 她控制住自己的恐惧,努力回想,手段那么娴熟,目标那么明确,一看就是冲着她来的! 妈的!当她是软柿子,谁都能捏是不是! 周小安手一挥,手里瞬间就多了把大菜刀,是肉类区剁骨头的,巨大的猪骨头都能一下剁碎! 老子剁了他! 不行,太重,她根本挥不动。 周小安手又一挥,这回换了一把剔骨刀,刀锋森森,锋利异常,一刀就能捅穿一个人! 不行,万一一击不中,被夺了过去,危险的就是她自己了! 最后周小安还是拿了电击器和-乙-醚-喷雾。 这个空间里的时间是独立于外面而存在的,也不是说完全没联系,周小安做过实验,她在里面呆了三个小时,外面的秒表只走了一秒。 所以不怕现在出去找不到人。 周小安找条绳子绑好裤子,咬着牙瞪着眼就出去了,在出去的一瞬间,她冲着还压在自己身上的黑影就重重按上了电击枪。 那个黑影瞬间就僵直了,电击了他十几秒,周小安迅速从他身下爬出来,重重地向他的口鼻喷了几下-乙-醚-喷雾。 周小安的心狂跳不止,确定彻底制住了那个人,才拿出手电照过去,看清了那个人的脸,她气得第一时间就重重踹过去! 妈的!是韩开山这个老不死的混蛋!(未完待续。) 第一零五章 惩罚(给小田心99的和氏璧加更) 周小安气疯了! 拿出刚才砸空间的狠劲儿,扑上去对韩开山就是一顿拳脚相加。 这个老流氓!老混蛋!老不休! 揍死他都不解心头之恨! 揍到筋疲力尽,周小安心里的怒火反而更盛! 就是欺负她人单力薄,欺负她是个女孩子,欺负她无依无靠是吧!老混蛋!我杀了你!一扬手拿出刚才那把剔骨刀,怒极的周小安冲着这个老流氓的心脏就狠狠扎了过去。 刀尖穿透棉袄,一下扎在了胸骨上,咔嚓一声,非常轻微,却吓得周小安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把扔了手里的刀,一闪身进了空间。 她以前连杀鱼都不忍心看,现在竟然能生出杀人的念头,并且还真动手了! 她差点儿杀了一个人! 这个事实跟刚才差点儿被-强-奸-一样,吓得她全身发抖。 不不不!不行!周小安看着自己干净的双手,她不能变成杀人凶手,她不能为了这么个人渣手染鲜血一辈子背负一条人命活着! 他不值!更不配! 周小安又跑了出去,在韩开山脸上又喷了两下-乙-醚-喷雾,确定他怎么都醒不过来了,才凑过去查看他的伤口。 冬天穿得厚,周小安的手腕又太单薄无力,刀尖扎破厚厚的棉大衣就已经没什么力量了,胸前肌肉层很薄,剔骨刀又非常锋利,只有一个两厘米左右的窄窄伤口,连血都没出多少,已经自动愈合上了。 周小安长出一口气,又回到空间,她得考虑好要拿这个老流氓怎么办。 在空间来回踱了半天步,周小安的情绪还是镇定不下来,没想出要怎么整治这个老流氓,先发现了空间的变化。 在牛奶区,上次她发现的那块像染了颜色一样的地面,那块染色区域明显地缩小了,可颜色却越来越重,从淡褐色变成了红褐色。 摸上去竟然还有了明显的轮廓,比地面要凸出来一点,硬硬的,像一大块凝固的油漆。 周小安上次就怀疑,这可能是她死后被那个大水泥墩砸入超市的地方,她就应该是死在这里的。 摸着那块凝固的颜色,不知道为什么,周小安就是知道,这块地方对她有好处。 顺着心里的本能,周小安慢慢坐到那里,心里瞬间就宁静下来,刚刚翻涌在心里的害怕、气愤、思念和无力感都很快消失了,脑子里一片清明。 韩开山袭击他,是为了给韩大壮翻案。 周小安一下就想通了。 韩开山说她诬告韩大壮,可有保安人员作证,谁都不相信。 如果他能-强-奸-了周小安,按现在的社会风气,周小安是绝对不敢声张的,到时候他就去告周小安有了外遇,要陷害韩大壮,把韩大壮弄进监狱好有理由离婚。 证据就是周小安不再是处女了。 周小安离开韩家的时候,可是有医院证明的,她是处女。现在不是了,外遇的罪名就落实了。 一个有外遇的破鞋,人人唾弃,她的话谁还会信?说她诬告那是分分钟定案的事。 这样韩大壮就能翻案了,一个被妻子外遇气晕了的男人,做出一点过激行为,那性质和破坏公物、蓄意闹事就完全是两回事了。 最多赔了门道个歉,当场就能回家,档案上更不会留下痕迹什么都不会影响。即使以后矿上会有闲言碎语,那也不会影响生活。 而周小安,遭受-强-奸-,顶着破鞋的名声被韩家扫地出门,还得退还全部彩礼。说不定韩家还会倒打一耙,让她再多掏一些名誉损失费。 这件事的关键就是周小安遭遇-强-奸-后不说。按现在的社会风气,除非被人捅出来,否则女孩被-强-奸-以后都是捂着不敢说的。 说了,这辈子就完全毁了。不会再有人敢娶你,走到任何地方都会被指指点点当异类,甚至会被人当成肮脏不洁的象征,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多少个女孩的教训摆在那,受不了了想离开伤心地都不行,无论你走到哪里,人还没到,破鞋的名声就先到了。 除了死,一辈子都躲不开。 这是个-性-压-抑-到几乎残酷的时代,表面上人们不敢谈及一点有关性的话题,内心却被压抑得扭曲异常,所有有关性的丑闻都被人们乐此不疲地津津乐道。 越压抑越想爆发,就越要用一种更加扭曲残酷的标准来衡量别人。 所以,从这方面来说,这是个对妇女更加严苛的时代,不管你无辜与否,只要沾上-性-丑-闻-,就一辈子万劫不复。 所以刘干事敢指着周小安的鼻子骂她一身脏事儿,这么想的可绝对不止她一个人。 劳大姐护短,拍着桌子跟她叫板,说我们小安清清白白,其实从医院里传出她还是处女的那时候起,在人们的心里就对她不知道做了多少种肮脏的猜测了。 只周小安知道的,就有人说她是石女的;说韩大壮不行,她要用特殊方式伺候丈夫过夫妻生活的;说她下身常年不干净,有脏病,韩大壮嫌弃她的…… 受到这种待遇的可不止周小安一个人。矿上采购科的一个科员,给外地的新婚妻子写信,信里有一句“每当想到我俩睡在一个被窝里的情形,我心里就热乎乎的”,被妻子的工友看到,他们夫妻俩就从此不得安宁。 被两人的单位通报批评,被勒令写检讨,无数次地让他们在职工大会上念那句睡在一个被窝里的话,最后妻子承受不住自杀,那名科员也被调去支边,而且降职降级。 由此可以想象,如果一个女孩被-强-奸-,只要她还想活下去,就绝对不敢声张。 周小安心底升起一股清醒的怒火,对对无耻的韩老头,更是这个压抑残酷的社会! 她冲出去又狠狠揍了韩老头一顿,才让心里舒服一点。 送他去公安局吗?有许叔叔在,肯定会严判,现在-强-奸-罪是极有可能判死刑的。即使是未遂,这老东西以后也要在监狱里老死了。 可周小安觉得这样太便宜他了! 他不是为了儿子什么都敢干吗?那就让他亲眼看着他的儿女因为他的关系而生活困顿,痛苦不堪! 让他躲在监狱里把注意力都转移到恨她身上,好减轻自己的自责?没门儿! 就是要让他分分秒秒地看着,让他无穷无尽地受折磨! 周小安去药店找出两只给脑出血病人用来急救的血凝剂,出去就给韩老头打上了,然后把他放进空间,跑到树林边的一个大水坑边,又把他放了出来。 忍着恶心,周小安扒了他的裤子,连条裤衩都没给他留,把他的下半身放到了带着冰渣的水坑里。 这么泡一宿,又有血凝剂的辅助,他不中风才怪了! 然后又从超市更衣室里找到两条不知道哪位大妈的大花裤衩,都塞到韩老头身上,让找到他的人第一时间就能看到! 周小安做完这些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定这就是个被韩老头戴了绿帽子的丈夫不敢声张,对他实施打击报复的场景,才满意离开。 这可不是周小安臆想出来的,西城就出现过这种情况,派出所一调查,调查出一对狗男女搞婚外情,那个丈夫忍无可忍,又怕被人知道他戴了绿帽子丢人,就对那个奸夫这样报复来着。 如果是正长受伤,即使是丧失了劳动能力,矿上肯定也会给他退休补助,伤残补助,矿医院也会免费给他治疗。 可是闹出这样的丑闻,补助就不用想了,极有可能还会开除他!而他在矿上工作的三个孩子也会受到影响,以后分房涨工资就不要想了,还得一辈子生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之中。 就让韩老头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地看着他做下的孽!看着他的报应都报到儿女身上!(未完待续。) 第一零六章 来信 跑回宿舍,已经熄灯了,周小安摸黑爬上床,连脸都没洗就拿被子把自己紧紧蒙住。 她是真害怕了,怕得在被子里簌簌发抖。 这一晚上经历的恐惧和打击比她以前十七年加起来的还要多。 而且心里还非常没底,万一韩老头半夜醒来跑了怎么办?她喷的-乙-醚-喷雾剂量够不够啊? 万一明天没人发现他怎么办?运矸石的工人到底几点上班啊? 万一大家没注意到她做的现场怎么办?大花裤衩被风吹走怎么办?她应该写个大牌子挂韩老头脖子的呀!哎呀!怎么没想到呢…… …… 担心了不知道多久,终于要被累得睡过去的时候,喉咙又火烧一样疼,周小安躲进空间一看,脖子上五个黑紫色的大手指印,刚才太紧张,现在才感觉出疼来。 如果不是她跑得快,可能就被韩老头掐晕了吧?周小安又想去揍他一顿了。 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别的地方,手肘和膝盖还有小腿都有淤青,应该是摔倒时磕的。 找活血化瘀的药膏擦了,又去更衣室里找了个不起眼的黑色毛线围巾,准备明天早上围上遮住脖子上的痕迹。 周小安不知道自己几点睡的,睡一会儿就担心得醒一下,最后累极,终于沉沉睡去,一睁眼宿舍里已经没人了。 周小安觉得自己全身酸痛,喉咙火烧一样,脑子木木的,望着狭小的窗户发了半天愣,才反应过来,她穿越了,这是六十年代的钢厂单身宿舍。 她不自己起来,病死也没人理,再不会有爸爸妈妈每天早上过来叫她“小猴子”,哄她起床了…… 伤心了一下下,周小安决定还是赶紧起来比较现实,然后才想起昨天晚上的事,她得赶紧起来去打听消息! 周小安一跃而起,呃,没起来,摔了个四脚朝天…… 然后就看到了枕头边上的一个大信封和一个邮包。 应该是昨天晚上工友帮她拿回来的,她回来太晚没看到。 小叔!周小安满心惊喜。 先打开大信封,有普通信封的三个大,鼓鼓的!小叔一定写了好长好长一封信! 打开大信封一倒,一沓信纸和一个小信封,打开小信封,哗啦啦倒出一堆花花绿绿的票和券。 周小安傻眼了,小叔这是干什么? 周小安在那堆票券里扒拉,五花八门什么都有,都印着军队特供的戳,比较普通的布票,粮票,糖票——还分红糖票和白糖票,毛线票,毛巾票,肥皂票,工业券,几乎把周小安知道的都包括了。 竟然还有两张棉花票,每张半斤!现在结婚也只是给二两皮棉,三两絮棉,生孩子只给三两絮棉,这一斤棉花票简直太珍贵了! 留着明年冬天给她和周小全做新棉袄,再给太婆做个棉坎肩!足够了! 还有让她非常奇怪的票,尼龙袜子票?这个也要用票?周小安都没听过。不过现在尼龙袜子是紧俏时髦用品,她一个最底层的临时工,没听过也正常。 线票?针票?这个听过,但没见过。 饼干票?这个不是用粮票和钱就能买得到吗? 仔细一看,啊!13级以上干部特供,稻香村糕点!原来高级干部吃的糕点跟他们还不一样啊,不用去百货公司去抢八毛钱一斤的槽子糕,能吃上特供的稻香村高级糕点! 周小安找了一下,13级以上干部特供的不止有饼干,竟然还有大米、油、花生、黄豆、鸡蛋,等等等等,甚至还有牛奶! 牛奶呀!小张刚生完小宝宝没有母乳,还得单位和街道一起开证明,去领每个月一包的代乳粉,现在干部还能喝上牛奶呐! 虽然写着“限三个月每日领取”的字样,可一年也能喝上三个月呢! 还有鸡蛋,据说副食品店两年没看到过鸡蛋的影子了,这张鸡蛋票写着“四月份三斤”,也就是说每个月都有! 啧啧!周小安觉得真是不可思议,别看以前周爸爸生意做得不小,家里什么好东西都算见识过。 可他们家最大的官儿就是当过钢厂副厂长的大伯父,那还是他退休前给的荣誉头衔。周小安真没见识过高干待遇什么的。 她把牛奶票和鸡蛋票单独收起来,打算待会儿交给小张,这样小宝宝就能喝上三个月的牛奶啦!增加辅食的时候也能吃点鸡蛋,以后身体就会棒棒的! 再接着翻,油票,肉票,盐票,辣椒粉票,五香粉票——一根大葱都要票,这个票周小安就不觉得奇怪了。 周小安觉得奇怪的是,这些她住宿舍用得上吗?小叔是不是要寄给家里让她转交啊? 还有这个平底锅票是个什么鬼?! 周小安也顾不上打开邮包了,赶紧先看信。 周阅海同志一如既往地严谨认真,“周小安同志”几个字写得端正严肃极了。 周小安每看到这几个字眼角就忍不住要抽搐,他们叔侄这是约好了要用称呼互相折磨吗? 周小安同志表示她什么都没看见,她也要无视这个称呼…… 信的内容还是跟会议记录一样,语言非常非常简洁务实,几乎没有浪费一个字。 周小安翻了翻信纸,五张呢!小叔这是得有多少事儿要跟她说呀?! 首先说的是她在去信中打了重点号的几件事。 第一件就是三太公要过继小叔的事,小叔明确表示,“放心,小叔不会过继,他除了姓周跟我们没有任何关系,部队里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对我有任何影响。” 周小安歪头想了想,她在信里写自己担心了吗?好像没有,虽然她是真的很担心来着。 第二件就是周小安的字了。对,她很认真地在这件事上打了重点号,这是对她来说顶顶重要的事了。 小叔很实事求是地表示,“跟上次看到没有明显区别。”周小安马上撇嘴,怎么会嘛!你到底仔细看了没有啊! 可能觉得这样打击她会影响她的积极性,小叔接着又写道:“但是运笔顺畅不少,只练了几天,就有这样的改变已经很难得。好好练习,以后一定会有很大进步。” 周小安这回才有点小满意,当然会有很大进步,现在就进步好多了呢!待会儿好好写几个字给你看! 然后小叔说起了樊老师。 “有关樊老师的一些事你需要先知道。樊老师本名樊守明,祖籍沛州郊县农村,1915年生人,成分贫农。” 周小安吃惊,樊老师才45岁?!怎么可能?!他看着至少有六十岁了!脸上的皱纹都快有太婆深了!身体还那么差,说他七十岁她都信! “樊守明1935年毕业于省师范学院数学系,毕业后进入沛州永昌贸易行工作,1949年做到贸易行会计部主任,成为潘氏远洋贸易骨干。 新中国成立以后,樊守明背主,带头揭发潘氏罪证,带领政府工作人员找到潘氏秘密金库,立下大功,后转入钢厂担当人事科科长一职。” 小叔在背主一词下面画了重重两条线。 周小安吃惊,樊老师,背主?小叔这是觉得他品行有问题,不让自己跟他接触过密吗? 可是,以小叔的身份立场,他应该觉得樊老师是拥护新中国的进步分子呀?为什么要告诫她这个? 而且,小叔为什么要去查潘老师的户口? PS:和氏璧加更和月票加更会在今天晚上八点和十点左右,今天一定都会更完哒~ 谢谢大家的支持~让姣姣今天又做了一次幸福的万更姣~(未完待续。) 第一零七章 聪明(给冰依11的和氏璧加更) 小叔并没有解释他为什么这样做,只是在后面写道:“知道这些就好,不用有心理负担,该怎么跟樊老师相处,还要看你自己。你聪明懂事,小叔相信你对人对事会有自己的判断。” 后面又加了一段,“即使出了事,也不要害怕,小叔会帮你处理。” 周小安觉得这个世界上再没有比小叔更可爱的独裁主义了! 一点限制不给,什么都不问,就大包大揽地说出了事会帮她处理,不知道是太相信她的“聪明”“懂事”了,还是太相信他自己的能力了…… 然后小叔就说到周小安长不胖的问题了。 没错,周小安很认真地把这一条也划上重点号了。这是她觉得再重要没有的事,必须重点跟小叔汇报一下。 难得小叔一如既往地认真以待,竟然还很郑重地给她出主意,“护士长说你身体需要慢慢恢复,就不要着急,可以适当增加一些锻炼。我们部队的新兵,参加训练以后都比在家里时能吃很多,可见体育锻炼是很能增加胃口的,你多吃一些,很快就能长胖了。” 周小安看过就算,体育锻炼什么的,她这小身板儿现在肯定不行,昨天她赶公交跑个几百米都眼前发黑呢,还是等等再说吧。 一直看下去,周小安发现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那就是小叔写得内容基本都是按她问的问题顺下来的。 只要她在信里带问号的句子,他就一本正经地给她解答。 连她说:“宿舍里的人都用冷水洗脚,我每天去锅炉房打热水回来泡脚,会不会让大家觉得不够艰苦朴素,骄娇二气啊……有点担心会影响人际关系呀。” 这样莫名其妙纯属自言自语的话,因为里面有了一个“会不会”,小叔都一本正经地回答她:“不会,你身体不好,不要委屈自己,人际关系不是靠委曲求全就能搞好的。” 真是太有意思了! 整封信就是一个大大的答卷一样! 周小安坏笑,她又发现了小叔的一个软肋,下次想让他把信写长一点,就多带几个问号好了!哈哈! 所有的问题回答完,也只用了不到三页纸,可能小叔觉得这样有点跟她那二十多页纸的分量严重失衡,开始在后面记录流水账。 真的是流水账,整个儿一个军营生活作息表,把不涉密的内容都写上了,起床训练吃饭越野拉练突击拉练半夜拉练…… 周小安看着满纸的训练眼睛都要画蚊香线了,小叔的生活怎么除了睡觉吃饭就是训练训练训练啊…… 如果小叔知道她这么吐槽,肯定会认真告诉她,这还只是一部分能跟她说的训练,剩下的那些不能说的训练更多…… 终于越过一页纸的训练,小叔写了一点点生活上的内容,“今天政委的爱人张大姐知道我要给你寄邮包,送了一些这边山里的野果子干,说酸酸甜甜的,小孩子都很喜欢吃。” 周小安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被当成小孩有什么不好的,马上去拆邮包,在里面找出一个大大的文件袋,里面是一种黑蓝色的小果子干,放到嘴里一颗,确实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笑眯眯地吃着果干,周小安接着看信,“我最近刚调到这里,还不知道这边山里有什么野果子,如果你喜欢,等夏天的时候我进山看看,多给你晒点。” 周小安拿笔在那段上做了个记号,待会儿得跟小叔说,这个果干很好吃啊,让他打听好了几月成熟,别错过了才好。 一点都不见外地就接受了,非常的不客气。 她也准备回报小叔,给他织毛衣的,虽然那要等到明年了。 对了!她还给小叔寄咸菜了呢! 叔侄俩还是很有默契的,小叔马上就说到咸菜了。 “咸菜非常好吃,比军区小食堂给首长做饭的大师傅做得还好吃。”周小安一点都没有作弊的心虚,还很骄傲地扬了扬小下巴。 那是!百年老字号!经典口味!那配方都是保密了上百年的! “战友们吃了都赞不绝口,让我写信对你表示感谢,寄给你的票和券,除了我这个月发的,大部分是他们为了表示感谢送给你的。” 不愧是叔侄,周阅海同志也是说起谎来一点不心虚。 一点都不觉得只给战友们吃了一顿就藏起来有什么不对,甚至把他们送票要咸菜直接说成了感谢。 然后又说到了那些票,“都留着你自己用,暂时用不上又有期限限制的就送人。不能总接受别人的照顾,也要有所回报。就当是小叔感谢单位的人照顾你了,该给就给。小叔在部队用不着这些,给你的你看着安排,不用节省。” 后面又给她出主意,“把油票、肉票这些留着下馆子吃点好的,能快点长胖。”现在下馆子吃好菜是得交肉票甚至油票的,可不是只有钱就行。 然后才说到她被刘干事侮辱跟整个厂委叫板的事,“今天接到消息,很担心你,也很为你骄傲。你做得很好,有理有据,有勇有谋,进退有序,非常聪明!”这是小叔全篇第一次用感叹号。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小叔真的很为你骄傲!”又一个感叹号! “做人就要有这样的气势,我们不去欺负别人,也坚决不能容忍别人欺负自己!这是大丈夫立世之根本!”看来是真激动了,把她都当大丈夫来培养了…… 最后又着重加了一句,“你真的很聪明。” 周小安高兴得尾巴都翘起来了,大眼睛眯成了月牙,一边啃果干一边自言自语,“那是!以前没发现吧!?吓你一跳吧?!” 竟然没心没肺地一点都不担心被小叔发现做人前后差别太大,穿越被穿帮的事。 也真是心大得可以…… 其实这话小叔最近已经说了好几遍了,对江副矿长说过,对周小安说过,对许有才也说过。 那已经是这封信走在路上的时候了,许有才见完周小安的当晚,就把电话打了过去,“周拿下!你小子忽悠我啊!你那个小侄女胆子小?她的胆子大得敢闯鬼子司令部了都!” 周阅海听他说完事情的整个经过,只说了一句话,“她不是胆大,是聪明。”(未完待续。) 第一零八章 事成(月票510加更) “家里的事你不要管,我已经写信跟你母亲说明白,她再不会找你。最近不要回家。” 上次还委婉地说“没事尽量不要回家”,这次毫不客气,直接下命令。 既然有他跟王腊梅说清楚,那就再好不过了!周小安可不想掺和进周家和王家的任何事里去。 然后小叔着重跟周小安谈了离婚的事,他的意见是快刀斩乱麻,趁着韩大壮被拘留的机会尽快离婚。 “我已经跟许有才打过招呼,会尽快给他定罪。他那边一定罪,你就去办离婚手续。单位介绍信的事不用担心,许有才会跟江副矿长联系。” 又插了一句江副矿长的事,“是我以前的老上级,为人很好,就是偶尔有些不着调,他的话你挑着听就行。” 周小安想想,江副矿长好像也没提跟小叔认识的事儿,那她也就装不知道好了,这样以后万一他不着调了,她还可以翻脸不认人,不听他的转身就走。 耍无赖什么的,周小安最擅长了。 “韩家人太过无耻,你一个女孩子无论输赢,都不适合跟他们周旋。不是你没有那个能力,而是没必要。如果离婚之后你心里还有不平之气,小叔帮你出气。” 周小安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昨晚的惊吓和气愤都化作了委屈,一下就滴在了信纸上,身上更疼头更晕了,人也不知道怎么,一下就变得脆弱起来。 她要马上给小叔写信,不!去打电话!她要马上去诉苦,去说委屈,求安慰,求表扬! 周小安也不看信了,抽抽搭搭地一边哭一边起来穿衣服,急不可耐地就要去邮局打长途电话。 穿好了鞋,围好围巾把脖子上的伤遮住,出门前又抓了一把果干,周小安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两个,这个还真是挺好吃的…… 刚走出宿舍门,周小全就气喘吁吁地跑来了,看到眼睛通红的周小安,他的眼睛也红了,是急得,“姐,你别怕!他们家出什么事儿都跟你没关系!你赶紧跟韩大壮离婚!他们家老的小的没一个好东西!” “啊?”周小安差点儿被果核噎住,脑子里晕乎乎的反应一下才知道周小全说的是什么事儿。 她不动声色地跟他套话,“你都知道了?现在外面传成什么样了?” 周小全握紧拳头,把姐姐往宿舍里拉,“姐,你先别处去了,外面那些话太难听了,听着了都嫌脏了耳朵!” “现在全矿区都知道了,韩老头-搞-破-鞋-让人家抓住了,被人家男人给扒光了揍一顿扔外边儿了!听说那啥都让人给割了! 今天上早班儿的发现他躺在矸石堆那边呢,都要死了,还抓着女人的大花裤衩子流哈拉子呢!真是个老不休!” “啊……”人民群众的智慧果然不同凡响,可真会联想。 “听说拉矿医院去了,人家大夫都不愿意给他看,嫌他脏!他们家老婆子跪地上给人家磕头,人家才勉强给看看,说他没救了,中风了,以后就得瘫巴着啥都干不了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他姑娘儿子呢?”怎么就一个韩老太在那磕头? “嫌他丢人,早躲了!姐,你也赶紧去工会开介绍信,跟韩大壮离婚吧!这回咱们什么都不用干,他们老韩家都已经臭大街了!你申请离婚肯定能马上就批准!连婶儿都说了,让你跟韩大壮离婚!” 虽然王腊梅的原话是“一个瘫巴老公公,看这架势还得让矿上开除,以后不止要给他出医药费,还得养活他白吃白喝。那病好不了也死不了,说不定得拖累多少年呢!离婚!他们家那臭名声,离婚他们也不敢往回要彩礼!” 周小全怕姐姐听了伤心,只挑最核心的说了。 不用他详细说,周小安也能猜出王腊梅能说出个什么来,但完全不往心里去,“我早上给你打了包子,吃完饭我们就去办离婚的事!”既然事儿成了,那就没必要等了,马上办! 周小全拿着大肉包子啃得开心,“姐,你们食堂的包子真好吃!以后我一个月吃一回就行,你可别总给我打了,小叔给你的钱和粮票你省着用,多给自己买点好吃的。”非常磨叽,像个小老头子。 周小安拿起小叔的信和邮包给他看,“小叔寄的!果干可好吃了!待会儿分你点儿。” 周小全点头,又想起一件事,“姐,韩老头出事儿那地方你夜校放学得路过,以后我去接你放学,你别一个人走了。” 以前他从没觉得他几乎跑遍了每一寸土地的矿区有任何危险,也就没考虑过姐姐放学一个人走夜路的事,现在出了事,他马上开始自责,他怎么这么粗心呢!这要是让姐姐遇上吓着了可怎么办?! 周小安一点不推辞,近期内她也是不敢一个人走夜路了,“你带着书包跟我去上课,在教室里还可以写作业,放学我们一起回家。”这样小孩儿还能跟她一起吃顿晚饭,能增加点营养。 然后小姐弟俩头对着头一起看小叔写的信,已经接近尾声了,小叔在最后的最后,才一笔带过沈荷花这个人,“很小的时候见过,你奶奶还有意要跟他们家定娃娃亲,后来他们搬走了就不了了之了。” 周小全惊讶,“还真是娃娃亲啊!” 周小安拿信纸敲他的头,“你傻呀!小叔都说不了了之了,你怎么还自己往身上贴?!” 周小全英雄情结中毒太深,“就是觉得奇怪,小叔怎么会有娃娃亲呢!”英雄都是无父无母有个女儿还得是领养的战友遗孤!电影上都是这么演的! 周小安气笑了,觉得全身酸软,也不搭理她,懒懒地去拆邮包,不知道为什么,手指头都酸疼。 邮包里还有两个精致的盒子,一个是派克51型钢笔,被后来的收藏家誉为最有收藏价值的派克笔,金色笔帽,墨蓝色笔身,非常大气,在笔帽上还刻了“周小安”三个字。 还有一盒三联装的墨水,是这款笔专用的速干墨水。 周小安又想起许有才说小叔去上海执行任务,还得抽空给自己订做一双手工皮鞋的事了。 他们家小叔就是这个时代的时髦青年啊!对好多奢侈品都门儿清!送礼物都这么高端大气上档次! 这个年代的好多文化人可能写了一辈子字,都不会想到,还有一款钢笔要用专用墨水的吧? 他们家小叔都能随手拿来送给侄女练字了! 周小安拿着笔跟周小全一起研究,周小全忽然去试了试她的额头,“姐,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周小安浑身酸痛脑子发晕,被他一说,马上更难受了,眼前一黑整个人就往床下栽,“小全我怎么这么晕啊……” 周小安进了矿医务室了,高烧三十九度,打了屁股针还是不退烧,只好打点滴。 大夫刚给她扎上,她就晕晕乎乎地吩咐周小全,“你去给我拿点儿果干来,我嘴里没味儿……” 而远在城市另一头的钢厂医院,小狼崽子也被医生和护士们按着打点滴,护士跟他忙活得满头大汗。 “你姐说了今天可能有事儿来不了了!你跑门口守着她就能来?你先把针打上!哎呦你们这姐弟俩怎么都这么麻烦啊!打上你再拖着点滴架子去门口守着不行吗!?”(未完待续。) 第一零九章 离婚 周小安的身体太虚弱了,多年的营养不良,昨天晚上又吓又气还受了伤,一烧起来就两、三天才退下来。 这还是在她偷偷给自己吃了抗生素和退烧药的情况下,否则就靠矿卫生所的葡萄糖和扑热息痛,估计她小命都得交代了。 烧虽然退了,身上还是没力气,周小安趴在床上左右手频繁交换着给小叔写回信。 “小叔,我发烧了,烧了好几天,差点儿没烧傻了……”一开头就忍不住进入求安慰模式…… 这次是真的病得不轻,本来就细瘦的手腕几乎要变透明的了。小脸儿上好容易养出的一丝丝肉又折腾没了,周小全看着心疼极了,“姐,你躺下吧,要写什么我代笔。” 周小安把笔给他,让他接着写,周小全看看纸上的字,欲言又止了半天还是认命地写下去。 那个,“万一我死了,我希望我的骨灰能洒遍黄山、泰山、长白山天池和北戴河”是个什么意思?这些都是她前几天念叨着要去玩儿的地方吧?好像说上次给小叔写信也写过…… 周小全对他姐的不着调又有了全新的认识。 这也能跟小叔随便乱说? 周小全对他小叔的好脾气也有了全新的认识。 果然是大英雄啊!能忍凡人所不能忍! 写完信,周小安给周小全带上饼干和一个大苹果把他打发走,这小孩每天还得往家捡两筐柴火呢,再耽误就得天黑才能回家了。 现在王腊梅和儿子媳妇们斗得如火如荼,周小玲把自己关在家里一步不出门,就是闷头看书。家里的气氛简直能压抑死人,谁都是个随时能爆炸的火药桶。 周小全尽量不惹任何人发脾气,能多干活就多干活,在家里几乎不开口说话,连办事都比以前沉稳了不少。 当他再不主动跟周小安说起家里的乱七八糟乌烟瘴气起,周小安就在心里叹气,果然成长总是伴随着痛苦而来。 那个笑起来灿烂干净没心没肺的小小少年已经渐渐远去了,被母亲的泪水和兄嫂的算计逼迫着,这个小男孩眼里带上了忧郁,也有了更多的担当,短短半个月,一下就成长起来了。 也更能唠叨她了! 周小安叹气,同是周家的男人,周小全怎么跟小叔那么不像呢?他们俩要是平均一下该有多好! 比如她想问问小叔喜欢什么口味的咸菜,竟然愣没问出来。 那就算了,每样都寄去一些吧。 她收了小叔战友们那么多票券,当然不会傻到以为人家就是感谢她而已。 这次去百货公司买了三个五斤装的大玻璃瓶,当然,买几个粗陶咸菜坛子其实最好。可是抱着两个大咸菜坛子的小叔,真是跟他时髦青年的形象太冲突了,周小安还是没忍心。 从邮局回来,劳大姐竟然等在她的宿舍里。 “小安呐,大姐知道你这几天心里不好受。” 劳大姐语重心长谆谆诱导,划着圈儿地说了好半天,从女人自立自强说到阶级觉悟,从破除封建思想束缚说到跟坏分子划清界限,周小安最后总算明白了,劳大姐这是来劝她离婚的。 “劳大姐,我都听组织的。”周小安有点儿懵,是真的有点儿懵,幸福来得太突然了,她得缓缓, “小安,你能想开就好!”劳大姐松了一口气,这才告诉周小安一个对现在的她来说算是好事的消息,“韩大壮定罪了!蓄意破坏社会主义大生产,判了半年!矿上已经把他开除了!离婚的事只要你点头,马上就能办!”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办了吧! 周小安简直一分钟都不想等了。 劳大姐更是!她可是接受了公安同志给她的任务,劝犯人家属跟坏分子划清界限的! 没想到周小安觉悟这么高,前些天还想尽办法要回去过日子,经她这么一做工作,马上就想通了! 劳大姐红光满面,为周小安的明理懂事高兴,也为自己超高的工作效率自豪。 两人马上动身去了公安局,韩大壮早已经被移送到看守所了,他们连人都没见着。 那就直接去离婚登记处,反正就在同一栋大楼,中间只隔了一个大厅而已。 现在的政府部门还没划分那么详细,民政局也没有成立,结婚离婚都去当地人民政府。 市政府怕来办事的人民群众找不到地方,还专门在一楼立了一个显眼的牌子“结婚请右转”。 办理结婚、离婚是在同一间办公室,而且是在同一张办公桌上,离婚的人一年也没有两对,单独分出一张桌子多浪费呀! 周小安预想的组织审查谈话审核上交一堆资料等等程序一个没走,劳大姐熟门熟路地进来,跟工作人员非常熟悉的样子,“小马,我今天来办离婚!” 周小安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劳大姐要离婚呢…… 小马同志笑得非常热情,“啊,知道知道!公安局已经把文件都转过来了!” 然后拿出一个资料袋,从里面倒出一沓资料,找出两个文件让周小安签字。 周小安看了一眼,上面已经有了韩大壮的签名,签完字,小马就给了她一个小纸片,“现在可以去办理户口迁出手续了。” 周小安看看劳大姐,满脸的茫然,这就结束了?不用收缴回去结婚证,也不用给她一个离婚证? 劳大姐以为她乍然离婚心里难受,揽住她的肩膀安慰她,“小安,你放心,一切有组织呢!公安局的同志都安排好了,你签下这个字,以后就再跟他们家没任何关系了!他们再也别想欺负你了!以后你努力工作,生活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周小安放弃了,既然一切有组织,组织又这么热心地帮着她离婚,她还操什么心呐! 去公安局户籍科办理了户口迁出手续,把周小安的户口迁到矿上,拿着新鲜出炉的户口本,周小安总算有了真实感。 她离婚了!恢复自由身了! 从穿来那一刻起,她就心心念念努力筹划,转了那么多弯儿费了那么多劲,她终于离婚了! 虽然这个过程顺利得超乎她的想象,流程也有点奇怪,可看劳大姐和办事员们的表情,好像早就心里有数,这事儿只是走个形式一样,她也就不追根问底儿了。 毕竟什么时候都有走后门的,她这应该是许叔叔早就安排好的后门,如果她表现得太惊讶,反而让人怀疑了。 拿着户口本去矿上,把粮食关系转过去,这次不用再去居委会受那位赵主任的刁难了,过程顺利得不得了! 除了牛皮纸封面大红字的户口本,她还拿到了粮本儿和副食本儿。 不过因为她的粮食关系挂到了矿上职工食堂,副食本上的东西都归食堂领取,粮油本上的油也要上交食堂,她每个月能拿到的只有工资和粮票,然后去食堂买饭票和菜票吃饭。 周小安举着几个小本本左看右看,这就是她以后二十多年安身立命的根本呐!得好好收藏起来! 忙活完离婚的事,周小安心里总觉得好像忘了点儿什么事,可身体还没恢复,这么折腾了一通,她头一歪就筋疲力尽地睡着了,什么事都明天再说吧! 而沛州钢厂医院住院部里,两个护士正围着小狼崽子气急败坏,“你姐有事儿!明天就来看你了!你倒是吃两口饭啊!再不吃就饿死了!等你姐来了你也看不着了!” 小狼崽子抿着嘴不说话,眼里带着倔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手里捏着那张画着四格漫画的纸,被他白天晚上地反复看,纸都毛边儿了。(未完待续。) 第一一零章 神转折(月票540加更) 周小安看着站在她面前的马寡妇,眨眨眼睛认真考虑要不要笑一下,努力了一下没笑出来,也就算了。 他们不是敌人,但也绝不是朋友,现在彼此都心知肚明。 要不是二叔公严密监视着她,知道她在韩大壮被捕前就回村了,昨天才又来,周小安甚至要怀疑韩家的那些恶心事儿跟她也有关了。 不过她不在也不代表没关系,周小安可没傻到认为马寡妇是个不知情的无辜群众。 马寡妇却很大方地冲周小安笑了,“周妹子,恭喜你离婚了!以前真没想到,你是这么有心计的人。” 周小安在心里撇嘴,哟!这回不叫小安妹子了?不拉手装亲热了?你就直接说咬人的狗不叫,你看走眼了得了呗! 忽悠你怎么了?还不是你先来忽悠我的?自己技不如人就认输得了! “周妹子,我今天是来求你的。” 周小安不说话,等着她说下去,你求我我就要答应吗?看心情喽! “队长第二回给我开介绍信我就知道我露馅儿了,仔细一琢磨我就明白了,你这是想找证据要跟韩大壮离婚。 那我们俩的目的是一样的,我也就不害怕了,该来就来,不过没离婚之前我也不敢找你,那时候我说啥你都不能信。” 周小安这回没忍着,直接对她皱了皱鼻子,非常不以为然。 你这是觉得跟我殊途同归才继续做下去的吗?是无路可退了必须放手一搏吧? “周妹子,知道你离婚了,我就厚着脸皮来求你了。”马寡妇的脸上带了一抹决然, “我知道你不稀罕韩家,可我稀罕。我费了这么大劲,就是想嫁过去,你帮帮我吧!我知道你手里有我来沛州介绍信的存根,你给我吧!你婚也离了,拿着也没用了。” 周小安退了一步,防备地看着她。 给你?做梦呢吧?给了你你以后不更肆无忌惮了?韩家都臭大街了,韩大壮还在监狱里关着呢,你还想不顾一切地嫁过去,这么神经病的人,不防着你防着谁? 这可是你们一辈子的把柄!敢不老实分分钟甩出来灭了你们! “周妹子,我也不怕跟你直说了。我这回来,老韩家上赶着求我让我等韩大壮半年,等他出来就马上娶我。可我没同意,嫁个劳改犯,我还能有啥活路?我提出嫁给韩二壮……” 周小安惊讶,这也太,太,她没有语言来形容了…… 这位马寡妇可真是女中豪杰呀!这都能让她想到!而且还敢提! 韩二壮可比韩大壮有优势多了,虽然腿瘸长得也不怎么样,可他有正经工作,还是初婚! 周小安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明白马寡妇为啥知道二叔公和她在留证据还敢明目张胆地来了! 说不定她早就跟韩二壮勾搭上了!等他们拿出证据的时候,人家跟韩二壮都确定关系了!那自己麻烦可就大了! 周小安惊出一身冷汗!还好还好,中间出了差错,让她没用上这个证据就离了婚。 “本来我跟二壮商量好了,他慢慢商量他娘,等老太太同意了我们就结婚。可我等不起了……”马寡妇的眼圈一下就红了,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 周小安更惊讶了,怎么了?怀上了?! “我娘家哥,为了二十斤谷子和十块钱,把我介绍给一个老光棍儿,都五十多了,我不同意,他和我嫂子就要把我绑回去,还是队长来了才把他们吓跑…… 他们看硬的不行,就隔两天带那老光棍儿上门一回,坐在炕上赖着不走……前些日子,那老光棍儿大晚上地来了,差点儿没……” 马寡妇哭得可怜极了,“村里我是待不下去了,自己娘家哥带人来糟蹋我,我找谁说理去呀……韩家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乱成这样,韩老太看见我就骂,疯了一样,根本不听人说话…… 你把那存根给我,我给他们看,说我来沛州的事儿露馅儿了,在村里待不下去了,她不让我跟二壮马上结婚,我就鱼死网破,拿着这证据让韩大壮再加一条流氓罪!让他一辈子都出不来!” 周小安实在忍不住了,“你为什么非要嫁到韩家去?”这么执着,这么无所不用其极。嫁过去了能有好日子过吗? 马寡妇能干又漂亮,还没孩子,不嫁老光棍嫁个普通农村鳏夫什么的,那是很轻松的。 韩家现在的情况已经一跌到底了,跟以前根本没法比,即使她嫁的是韩二壮,以后家庭负担也非常重,靠韩二壮一个人的工资养活全家,还要承受周围人的排挤和指指点点,她何苦呢? 马寡妇的回答让周小安怎么都理解不了,“我要当城里人,现在我只认识韩二壮一个能娶我的城里人。” “你们觉得韩家是火坑,只要能当上城里人,以后不用回农村挨饿受苦,那就是我的福窝儿!” “说句不好听的,周妹子,日子是人过出来的,我要是嫁到韩家,绝对不可能受你受的那些罪,以后这个家就得我来当!” 周小安很佩服,但不打算配合她,她可不想搅和到韩家的烂事儿里去,“这跟我无关。我还有事儿,我先走了。” “周妹子!”马寡妇扑通一声跪下了,结结实实给她磕了个头。 周小安侧身躲开,这次没有像崔小麦一家或者欧阳建新给她磕头时那样慌乱,不是习惯了,而是知道马寡妇在做戏。 拿她傻吗?说白了不就是看她软弱可欺来忽悠她嘛!要不然她怎么不去给二叔公磕头?她跟二叔公要比跟她熟悉多了吧?! “周妹子,我知道你信不过我。我也不都要,你给我一张就行。我知道我来这几回你都有底儿,给我一张以后你想干啥也不耽误,就算成全我了!我真是要没活路了……” 周小安想了想,拿出六张介绍信存根,在马寡妇面前晃了晃,“你答应我两个条件,第一,以后你和韩家所有人都不许出现在我面前。你不是要去当家吗?那就管好他们。 第二,如果韩家任何人,包括韩大壮以后出狱回来,要是对我和我身边的人使坏,你必须马上来告诉我。 到时候你可别跟我说你不知道,我不听这个,只要出现一次这样的情况,我就拿着这些存根告你去。你记住了,我随时有办法让你的好日子过到头!” 周小安抽出一张纸给她,“我说我有办法,你还别不信,韩大壮不是刚到监狱吗?你等着消息,我一周之内就让他再加刑一个月!” 一个月的刑期狱警就有权利加减,许叔叔肯定有能力找人办到,等韩大壮要满半年的时候再找个理由给他减下去呗!这不算仗势欺人吧? 马寡妇可不是一般人,不拿出点真东西哪吓得住她! 马寡妇拿着一张介绍信存根走了。周小安看着她挺直的脊背,其实是挺佩服她的。 这样的人才算是真有本事吧?什么样的绝路都能走活。 不管过程如何,她最终如愿嫁到了城里,嫁了个初婚才小伙子,这就是事实。 有了她在韩家,以后就不用担心他们来使坏了!也算解决了自己的一个隐忧。 周小安高高兴兴地往工会跑,今天劳大姐要给她安排新岗位啦! PS:上周推荐票将近九千张,排名第十五,是姣姣自己的最好成绩~ 鞠躬感谢大家的支持。 推荐票加更这周开始,两千加一更,加四到五更,视姣姣的精力而定~(未完待续。) 第一一一章 新岗位 周小安的新工作是矿工服务部的统计员。 工作内容就是统计每天矿工下井、上井装备的损耗、维修和井下保健餐的发放。 保健餐这个称呼是对矿工井下补助的统称,就是在矿工下井之前发的营养餐,以前粮食不紧张的时候是一个面包、一个麻花,或者是一袋饼干,现在偶尔才会发这些,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三和面的馒头或者玉米饼。 就这些东西已经算是非常非常难得而紧俏的了,工人们的工资要养家糊口,每天都吃不饱。要是没有这顿保健餐,很多人在井下根本支撑不住八个小时的强体力劳动。 就是在下井之前发了保健餐,还是有越来越多的工人饿晕在井下。 井下补助餐叫保健餐,每个月多补助的糖叫保健糖,酒叫保健酒,周小安就是负责统计这些的。 这个岗位看着不起眼,可是个很多人都盯着的肥差。 不说别的,只直接受矿厂委领导这一点就够让有心人动心思了。 好处在哪?矿厂委的十个干事里有三个就是从这个岗位上调上去的!知道了吧? 还不太明白?矿上至少有两个科长曾经做过这个工作! 这是个前途十分远大的岗位!大都能被委派过来的,都是当储备干部培养的。 当然,这个岗位对个人素质的要求也不低,首先必须文化水平够用,能看懂统计表格,其次统计运算能力过关,记忆力也得不错,当然,如果想做长做好,更重要的是还得跟领导搞好关系。 矿工服务部的直属领导是管生产的赵副矿长,周小安看着老头儿光秃秃的大脑门儿,表示自己不认识他。那天她来矿厂委砸场子,这老头不在。 老头儿却对周小安很热情,“小周同志啊,是我把你要过来的!你是个很有潜力的小同志,以后努力工作,争取在新的工作岗位上做出更多更好的成绩,为革命建设添砖加瓦!为我们矿的繁荣发展贡献力量!” 周小安很奇怪,这老头儿是怎么从她一个默默无闻搬石头的选煤工身上看出她有潜力的?不过领导说你有潜力,你就得相信自己有潜力! 周小安谦虚谨慎又干劲儿十足地跟领导表决心,“谢谢赵副矿长对我的信任!我以后一定会努力认真工作,为工人同志们服务好,为革命事业添砖加瓦!” 老头很高兴,又鼓励了周小安一番,把她交给统计组小组长徐大姐,让她带着周小安去人事科办手续了。 在人事科办完手续,江副矿长又找周小安单独谈话。 进了他的办公室,看着笑眯眯地给她找糖块儿的江副矿长,周小安这回不装糊涂了,“谢谢您,江伯伯,我一定好好工作,绝不给您和我小叔丢人!” 劳大姐给她找的工作也在矿工服务部,却是负责保养矿灯的,跟统计员可差了好几个层次呢。如果不是江伯伯插手,人家赵副矿长认识她是谁呀?那么好的肥缺凭什么给她呀? 受人恩惠就得知恩图报,虽然现在她也没能力报答,但总不能再装糊涂了。 江副矿长高兴了,“你这小丫头可比你小叔懂事儿多了!哎呀!他这么块石头蛋子,怎么有你这么个有意思的小侄女啊!?不是亲生的吧?” 刚说两句话就开始不着调了。 “江伯伯,我会跟我小叔说,让他好好感谢您的!”一个字不落!让你挑拨我们叔侄关系! 江副矿长瞪眼看着周小安,“你可真是周拿下的亲侄女!怎么都这么蔫儿坏!?” 周小安给江副矿长的茶缸子续上水,笑眯眯地默认了,“江伯伯您喝水!我跟我小叔比差远了,他可是大英雄呢!” 江副矿长很不甘心,又没法反驳,“你可比你小叔强多了!”那小子是主意来了就板着脸不说话,你这是把人憋得上不去下不来还拿你啥招儿没有! “谢谢江伯伯的夸奖,我会继续努力哒!” 周小安又抱着一盒子特供糖果从江副矿长的办公室出来了。 至于被堵得上不去下不来的江副矿长,马上就给周阅海打电话吐槽去了。 听他说完,周阅海只挑他感兴趣的当重点,“您别跟小安瞎说。”万一她上心了怎么办?那孩子本来就没啥亲人能依靠了,要是再跟他这个小叔隔心了,就更可怜了。 江副矿长高兴了,“我这可是有理有据!” “江毅是我们军最优秀的炸弹专家,严肃认真,谨慎刻苦……” 周阅海没说完,江副矿长就笑了,“那是!我儿子嘛!” “江毅同志更让同志们佩服的是他的个人作风,严谨端正,克己自律。”周阅海说完就挂了电话。 江副矿长咂摸了一下嘴,“娘老子地!这是说我儿子不像我!不是我亲生的呢!” 周小安不知道小叔马上就帮她报复回去了,正美滋滋地给小叔写信,她离婚啦!她有新工作啦!这么大的好事儿,当然得第一时间跟小叔分享! “小叔,离婚的事我还是太想当然了,要不是有您帮忙,我肯定得被自己坑了!想想就一身冷汗!以后我有事都跟小叔商量,您要多指导我。” 这是变相表忠心要安慰呢。 “我会好好工作,好好学习,以后做出成绩来,不给小叔丢人。”这是直接要鼓励呢。 然后把小叔留给她离婚的钱和票都寄了回去,“小叔给我的足够我和小全用了,我现在的工资也能养活我们俩,如果有需要,我会跟小叔说,不会客气的。” 他们不能再拖累小叔了。即使是亲叔侄,也没有一方总是依附另一方生活的道理,时间长了感情肯定会失衡。 她愿意在感情上跟小叔亲近,却不想再在物质上过于依赖小叔。 把信投进邮筒,周小安长出一口气。这段时间的混乱不堪总算一切都告一段落了!她的人生终于可以重新开始啦! 正美呢,忽然看到远处矿医院大楼上的红十字,周小安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想起来,小狼崽子还扔在医院里呢! PS:推荐好书~ 书名:善终 书号:1001790412 简介:绝不让丈夫枉死,绝不让仇人善终 今天工作强度很大,有些累,晚上的更新打算在十点,如果没发,就是没写出来,大家明天早上再看吧~ 明天会有一个精力充沛的姣姣回来的~(未完待续。) 第一一二章 我等你 周小安来到钢厂医院的时候正好是午饭时间,不知道是谁在吃小馄饨,站在病房门口就能闻到香油和小葱花的味道。 她刚在门口站定,还没来得及去找小狼崽子的身影,就见病房里嗖地一下蹿出一个小孩儿,直奔着她冲过来。 周小安张开手臂已经做好要接住小孩儿的准备,他冲到她面前却一个急刹车停住了。 周小安有点尴尬地放下手,摸了摸鼻子。 小狼崽子冲到她面前,低着头慢慢伸出手,试探着去抓周小安的衣襟,看她没有躲闪,才捏住一小块抓在手里,紧紧攥住,攥得手指都开始发白,才抬头去看周小安的脸。 周小安本来以为会看到一个满脸委屈的小孩儿,没想到他又露出了那个小狼崽子饿极了见着肉的眼神,狠狠地盯着她眼珠都不动一下,嘴唇抿得紧紧的,没让周小安感觉到多凶狠,不知道为什么却能看出一点可怜来。 周小安一下就笑了,“哟!你怎么还是半边儿秃瓢儿啊!” 小狼崽子紧紧抿着嘴唇不说话,还是那么不错眼珠地盯着她,忽然晃了两晃整个人就往下栽倒。 周小安赶紧接住他,“护士护士!我好像……又把病人气晕了……” …… 周小安穿着光秃秃的棉袄瓤子站在病房门口低着头挨护士阿姨的训,她的罩衫在小狼崽子手里攥着呢。 这家伙晕了也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撒手,掰都掰不开,周小安只好脱下来给他攥着,好让出地方给医生护士做检查。 “有你这么当姐姐的吗?!弟弟扔医院里好几天都不来看看!孩子想你想得天天拖着点滴架子上门口等你去!都成我们医院一景儿了!” 周小安认错态度特别良好,“对不起对不起!我……”她哪敢说自己给忘了呀,只好打马虎眼,“我以后肯定好好照顾他!” 护士阿姨还是很生气,“能不晕吗!?都两天一口饭不吃了!看见你能从床上跑下来就不错了!想你都想成啥样了!你怎么就忍心一扔给扔好几天呢!?啊?你说说!有你这么当姐的吗?!不是亲生的吧!?” “对不起对不起,我以后肯定会好好照顾他……”周小安都要被护士阿姨的大嗓门儿震晕了,道歉道到一半儿忽然反应过来,“我留的钱和粮票没够用?他两天没钱吃饭了?!” 护士想起来更气了,“那是钱的事儿吗?!前一天脑震荡吃不下去东西,后来能吃了想你想得又不肯吃,这孩子这几天基本就没吃啥东西!你说说,看见你还这么跑,那能不晕吗?那是钱的事儿吗……” 周小安愧疚急了,一直跟护士阿姨道歉认错,病房里面忽然传出惊呼,“你刚醒不能乱动!哎呀!别起来呀!家属!十床家属!” 周小安扔下训得正起劲儿的护士阿姨就跑了进去,小狼崽子正在病床上扑腾呢,细胳膊细腿儿不要命地死命挣扎,两名护士都要按不住他了。 小孩儿眼睛都红了,“啊啊”地拼命叫着,像一只被困在陷阱里的小兽。 他本来就瘦得青筋毕露,一激动青色的血管在他涨红的脸上和脖子上特别明显,看着也特别可怜。 一名护士按住他的肩膀,他看挣脱不了,张嘴就狠狠向护士的胳膊咬了过去。 “住口!”周小安赶紧阻止他,跑过去按住他乱动的手,上面的点滴管子都回了好大一截血了,“别乱动了!都出血了!你看看!多疼啊!” 看见周小安,小狼崽子忽然就不挣扎了,等她跑过去按住他,他就乖乖躺在了病床上,只是还是跟刚才一样,不错眼珠地狠狠盯着她,又伸出手攥住了她的衣襟。 周小安没办法,只好站在床边陪着他,好在人醒了,医生护士也要走了,“打完点滴给他吃点东西,他这是几天没吃东西饿出来的短暂性昏迷,没多大事儿。就是他本身就营养不良,以后得好好补养,要不然肯定会影响发育。” 医生护士走了,周小安训小狼崽子,“听见没有?人家大夫都说了,你再不好好吃饭就得耽误长个儿了!以后就是个小矬子!” 小狼崽子抿着嘴不说话,就是盯着她不放。 “你饿不饿?我一进来就闻到小馄饨的味儿了!肯定是白面包的,肉馅儿,还放了香油和绿油油的小葱花,热乎乎连汤带水地喝一碗,哎呦!别提多香了!” 说得周小安自己都饿了。 看小狼崽子也跟着咽口水,周小安哄他,“你放开我呀,我去给你买一碗热乎乎香喷喷的小馄饨,等你打完点滴正好就可以吃了!” 小狼崽子一下紧张起来,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把周小安的衣襟攥得更紧了,眼睛瞪得大大地盯着她,仿佛她一下就会跑了再不回来。 周小安更愧疚了,“好了好了,你躺好!我不出去,我就在这儿陪着你!” “对不起啊,我这几天有点儿事儿,把你给忘了……”周小安觉得还是说实话跟小孩儿道歉比较好,即使他不知道,可就冲他等她的这份心,也不能骗他。 “一开始我被人给……给打了,挺严重的那种,第二天就生病了,发烧到三十九度,昨天才好点儿,然后又忙活工作的事儿,直到今天才想起你来,实在对不起……” 然后又拉下脖子上的围巾给他看那几块还没好的淤青,“你看,这就是让人给掐的,差点儿没掐死我!身上还有好多块儿呢!” 小狼崽子盯着周小安脖子上的淤青,瞳仁变成一片墨色,几乎进不去一丝光亮,第一次开口说话,“谁打你?我去杀了他。”语气平淡冷漠得没有一点起伏,更不带一丝感情。 周小安把围巾拉上,看着小孩儿认真的脸,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去碰触陌生人。 “没事儿,我已经替自己报仇啦!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是故意忘了你的,是真的有事儿。不过我还是得跟你道歉,对不起啊,以后不会了。” 小狼崽子低头,耳朵有一点红,虽然还是没说话,却不像刚才那样全身戒备了,“那你明天还来吗?” 周小安想了想,“明天还能来一天,后天就要上班了,就不能来了,周六下午政治学习,会早下班,周六能来看你。” 小狼崽子点头,紧紧盯着周小安,认真得好似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那我等你。” PS:求票小剧场: 安安被姣姣派来拉票,小叔不放心地跟着保驾护航,小妞妞和小狼崽子也闷声不吭地跟来了。 安安摊手:各位美女姐姐妹妹,姣姣说她想当万更姣,请你们给我投票,她写吐血了也会写完的。 姣姣在台下一口老血喷出来!奄奄一息地指着安安,这小孩儿怎么这么坏呢!谁写吐血!?你才吐血!你们全家都吐血! 小叔一个眼风扫过来,姣姣一歪头吓晕了…… 安安星星眼地看小叔,小叔咳嗽一声:请各位给我们家小孩儿投票,谢谢。 小妞妞拉着安安的衣角躲到她身后,露出半颗脑袋,眨着羞涩的大眼睛冲美女姐姐们笑:票票~ 小狼崽子面无表情地看了台下一圈儿,忽然伸脖仰头:嗷呜~~~ 史上语言最简洁求票团表演完毕。谢谢。(未完待续。) 第一一三章 小土豆(月票570加更) 等小狼崽子打完点滴,周小安问过护士阿姨,他可以下床走动,就带着他去食堂吃饭了。 护士阿姨说了,按理说他的骨裂要卧床修养一周,可这孩子第二天就拖着点滴架子去门口了等她了,这几天大家折腾着让他吃饭、剃头,简直跟抓猪一样,根本就没考虑卧床休息这茬儿,等后来一检查,他的身体竟然也没什么异常。 “这孩子的骨头上有很多旧伤,一看就是受伤了以后没处理,就靠自己愈合的,幸运的是没有长歪的,要不一辈子都得受影响。” 护士阿姨叹气,“没见过这么皮实的孩子,一看就是从小摔打出来的。可怜见的……” 周小安也听得心里发紧,可不是从小摔打出来的,就冲他爸揍他那个狠劲儿,再看看他那个继母弟弟的年纪,这孩子至少得受了八、九年的虐待了…… 两人去了医院食堂,考虑到他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周小安也不敢给他吃太油腻的,就真的给他要了一碗小馄饨,自己要了一碗热汤面,加了一个荷包蛋。 待会儿两种任他选,想吃哪个都行。 小馄饨先上来,大大的一大海碗,面香肉香四溢,真的点了香油放了绿油油的小葱花,看着就很有食欲。 小狼崽子却不肯动筷子,而是往周小安面前推。 “怎么了?不喜欢吃这个吗?要不你吃热汤面?” 小狼崽子也不说话,还是往周小安这边推,“你吃。” 周小安笑了,拿出他们的搪瓷饭缸把馄饨分出来一半,“我们一人一半儿,待会儿面条也这么吃!” 看周小安动筷子开吃了,小狼崽子才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馄饨,然后忽然放了下来,又把碗推了过来。 周小安奇怪,“怎么了?不喜欢吃?”按理说不能啊,这个年代的小孩挑食? 小狼崽子摇头,“好吃,给你吃。”目光赤诚一片,看得周小安心里又酸又软,忽然就想揉揉他的阴阳头。 “我还有面条呢!我得留着肚子吃面条,还有荷包蛋!” 小狼崽子很坚持,“好吃,留着给你下顿吃。” 周小安瞪眼睛,“快吃!不好好吃饭真想变成小矬子吗?不听话我明天不来看你了!” 这个比什么都有用,小狼崽子马上低头吃饭了。 去拿面条的时候,周小安又加了一个荷包蛋。看小孩的样子,让他一个人吃他是肯定不会干的。 等端着面条回去,看到碗里明显多出来的几个馄饨,周小安也不跟他计较了。 多要了一个大碗,把面条也分开,周小安把荷包蛋夹到自己碗里,“这个给我先吃,待会儿还有一个,再给你。” 小狼崽子看她没发现自己做的手脚,第一次抿着嘴露出一点笑,点点头不说话了。 “你叫什么?多大了?”今天来了乱七八糟地忙活了一堆事儿,才想起来问这个问题。住院登记的时候周小安只随手写了个小林子,听邻居们议论,他名字里应该带着一个“林”字。 “罗玉林,13。” 周小安咽下一口汤,也把自己的惊讶咽下去。常年受虐待的孩子,长得瘦小发育迟缓都是正常,正常…… 可他都是十三岁的孩子了,长得也就正常小孩儿十岁那么大,这算什么正常啊! 一开始她猜他十一、二岁,还是考虑这个年代的孩子都营养跟不上,长得小,没想到…… 妈的!周小安还是忍不住恨得咬筷子!这是什么畜生爹呀!看他爹那架势,是不饿死他也要揍死他的,真是比对仇人还狠! “那我以后叫你什么?小林子行吗?” 小孩儿把脑袋扎大碗里,耳朵尖儿又红了,“姥姥都叫我‘小土豆’。” 周小安笑得差点儿没喷汤,“哈哈哈!小土豆啊!那我以后也叫你小土豆好了!” 小孩儿非常不好意思,脸都要埋面汤里了,但还是轻轻地,带着喜悦地“嗯”了一声。 然后忽然抬起脸,满眼期待地看着周小安。 周小安马上明白了,“小土豆,我跟你说,你以后得多吃饭,你看你长得这么小,都要成小土豆崽儿了!” 真是别扭的小孩儿,不就是想让她叫他一声小名儿嘛!还不肯明说。 小土豆瞪着眼睛看周小安,忽然两大滴眼泪毫无预兆地啪一声就掉了下来,砸在面碗里竟然能听到声音。 周小安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去找手绢,小土豆没事儿人一样低头吃了一大口面,轻轻地“嗯”了一声。 这是答应她好好吃饭呢。 然后抬头认真地问她,“你叫什么?我以后……怎么找你?”他不能总等着,他得知道怎么能找到她,这样心里才能有一点底儿。 周小安被他变脸的速度弄懵了,“啊,我啊,我叫周安安……”一放松把原来的名字说出来了,“不是,我……” “安安。”小土豆认真地叫她。 周小安赶紧摇头,“不是,我叫周小安,你以后叫我小安姐就行。” “你不叫安安吗?” “那个啊,是以前的名字。现在叫小安了。” “我以前也不叫罗玉林,姥姥都叫我小土豆,姥姥死了我回到我爸家,就叫罗玉林了。” 周小安心有所感,跟她一样,她死到这里之前也不叫周小安…… “那这样好了,在没有别人的时候,我叫你小土豆,你叫我安安姐,有别人的时候我叫你小林子,你叫我小安姐。怎么样?” 小土豆点头,“安安。” 周小安懒得跟个小屁孩儿计较了,一挥手,“快点儿吃饭!多吃点儿,不许剩哦!” 吃完饭怕小土豆的骨头出问题,周小安赶紧把他带回病房了。 可一躺倒床上,他忽然就脸色发白,忍了几息哗地一下就吐了出来。 周小安赶紧把痰盂拉过来给他接着,“护士护士!” 小土豆吐了个昏天暗地,中午所有吃进去的东西都吐出来了,甚至还吐了淡黄色的胆汁…… 小孩儿脸色苍白地在躺在床上半昏迷着打点滴,手还是不放心地拽着周小安的衣服,间或叫她一声,“安安。” 周小安赶紧答应他,他才能放心地眯一会儿,几分钟之后又惊醒了再叫一声。 护士阿姨低声审问周小安,“你中午给他吃什么了?怎么反应这么大?!这是急性胃肠炎!能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周小安吓坏了,“在医院食堂吃的小馄饨,热汤面,荷包蛋。别的什么都没吃!” 就怕他饿了好几天胃肠弱,本打算给他个大鸡腿都没敢拿出来。 护士阿姨见多识广,马上明白了,“小馄饨是肉馅儿的吧?” 周小安点头,“肉馅儿的,一包肉丸子,可大了,也新鲜。”是她吃过的馅儿最大的小馄饨了,比饺子馅儿都大! 可见医院对国家补助病人的政策执行得有多彻底。 “那我知道了。”护士阿姨叹气,“这孩子跟我们前段时间接收的一个农村小孩一样,几年没吃过肉了,又总挨饿,没吃饱过。一下吃顿肉胃肠根本受不了,又忽然一顿吃得太多,身体还虚,几下里一齐来,可不是受不了……” 看着小孩儿白得几乎透明的小脸儿,周小安自责极了,“对不起啊小土豆,是姐姐考虑不周,差点儿没毒死你……”(未完待续。) 第一一四章 打电话 当天晚上周小安没敢走,一直守着半昏迷的小孩儿,偷偷给他吃了消炎药,又隔一会儿给他喂几口葡萄糖水,不断地换着脑袋上的毛巾,等到第二天凌晨,小孩终于退烧了,也不吐了。 只是一晚上都拽着她的衣角没撒手。 周小安总算放下心来,用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靠在床头睡着了。 等她醒过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盖得整整齐齐,小土豆蜡黄着一张小脸坐在床尾看着她。 小孩儿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在看着她发呆,又像在做梦,仔细看又好像是在非常认真地研究她的五官,形容不出来的感觉。 但可以肯定的是,非常非常专注,专注到好似连自己都忘了。 周小安眨眨眼睛,“小土豆,咱俩怎么调过来了?明明是我在辛苦照顾你呀!你这样我的成就感呢?都没了!” 小土豆很显然没见过周小安这种人,确切地说,四岁以后姥姥去世,就没人好好跟他说过话了,更别说这样轻松亲近地开玩笑了。 “对不起,安安,我看你很累,怕你累坏了,我以后再也不生病了……” 周小安傻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换我生病,你来照顾我好了。” 小土豆急了,“你不生病!还是我生病吧!” 周小安苦恼,“那还不是得我照顾你?你不怕我累坏了?” 然后看着小土豆纠结的小脸儿终于绷不住笑了,“哎呀!你怎么这么好玩儿!小老头一样!你这样会老得很快的!” 小土豆终于知道周小安是在逗他玩儿了,可还是不知道怎么回应,只是抿着嘴笑,蜡黄的脸都变得有精神一点儿了。 周小安就是个恶趣味的家伙,逗完了人家她自己也神清气爽了,伸个懒腰准备起床,可在踢了踢腿,又踢了踢,坐起来就轻轻拍了小土豆一下,“你这是什么毛病?拽我裤脚干嘛?我还能跑了?” 小土豆抿着嘴不说话,还是紧紧捏着周小安的一点点裤脚不撒手。 周小安跟他讲道理,“不是告诉你我的单位了?也告诉你电话了,你怎么都能找到我,怕什么?” 小土豆倔强地抿着嘴,眼睛里是估计他自己都没发觉的茫然和恐惧,像个怕被主人遗弃的小狼狗,装得很坚强勇敢的样子,甚至还向你呲出并不锋利的小奶牙,可实际上已经怕得簌簌发抖。 周小安看了一眼就不忍心了,“来,我教你打电话,你就知道找我有多容易了。” 两人来到护士站,小土豆马上戒备地挡在了周小安身前。 那个守电话的护士脾气非常差,前两天还骂哭了一个跟她借电话用的大姐。 周小安拍拍小土豆的后背,走到护士身边,把工作证在她面前晃了晃,严肃地冲她点头,“同志,紧急公务,我需要借用电话打给公安局。请你回避一下。” 总算她还有点理智,没学港台电影跟人家说“我是警察,你的电话被征用了”。 可就这点儿演技,忽悠每周都进行反敌特教育时刻绷紧阶级斗争神经的小护士也是足够了。 小护士被周小安唬得一愣一愣的,早没了往日的凶悍,估计都没看清工作证上的字,就赶紧出去了,还细心地给她关上了门。 周小安一边一圈一圈地摇电话号码,一边小声指导小土豆,“这招儿你还不能用,等会儿我教你怎么跟护士姐姐借电话。现在你先跟我学怎么打。” 现在还是接线式电话,要先打到总机接线员那里,由接线员接到要打的目的地。 电话接到总机,周小安让小土豆凑过来一起听,大清早的,接线员姑娘可能正守着机器打瞌睡,被周小安扰了清梦,语气非常不好,“总机!接那里?” 周小安严肃简洁地报出一串数字,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说,连个请都没用,那边接线员姑娘马上就精神了,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儿,“请稍等,我马上给您接通。” 电话里开始传来等待音,周小安冲小土豆扬扬眉,看到没有?底气决定态度,态度决定待遇! 大多数人打到总台会跟话务员说我要接某某单位,像周小安这样直接报接线号的就非常专业了,而且,最关键的是她报的号码是公安局许叔叔的办公室电话,属于重点电话,话务员非常熟悉,上岗初就被培训要谨慎对待。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当然没人接,这个电话也不是公安局二十四小时有值班人员守着的,大清早的,许叔叔起没起床还不一定呢。 响了两声,周小安就挂断,又接通总机,“请给我接沛州矿6871。” 话务员态度良好速度奇快地给她接通,周小安冲小土豆眨眨眼睛,“工人服务部统计室吗?我找周小安。”矿工服务部的工作时间跟工人一样,三班倒,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 那边当然说周小安还没来上班,周小安挂了电话,一脸严肃地带着小土豆出去了,还一本正经地对站在走廊的小护士点了点头。 两人回到病房,周小安才笑出来,“看见了吧!这回不用担心找不到我了吧!” 小土豆这几分钟接收的信息太多太新鲜,正在努力消化,只能愣愣地冲周小安点头。 周小安一点儿不觉得自己正在教坏小孩子,还挺得意,“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事儿是一定不成的,关键得看你动不动脑子!嗯,实在不成,办成个一大半儿总是可以的,总比什么都不干就放弃强!” 给小土豆结结实实地上了一节课,周小安高高兴兴地带着他洗漱吃饭,一点都不在意小孩儿被她说得一脸苦大仇深地在严肃思考人生丝毫没有食欲。 小土豆的胃肠炎开始恢复,但几天内是不能沾油腥了。 周小安出去转了一圈儿,从空间里拿出超市员工餐厅的小米粥和鸡蛋羹,跟小土豆一人一份儿,两人盘腿坐在床上对着吃,她吃一口鸡蛋羹,小土豆吃一口,她喝一口粥,小土豆喝一口…… 嗯,这孩子还在思考重大人生问题呢,脑子根本就不在吃上…… PS:晚上会有两更月票加更,暂定七点半和十点左右~(未完待续。) 第一一五章 炫富(月票600加更) 周小安陪了小土豆大半天,看他情况基本稳定了,才跟他告别去夜校上课。 “我星期六下午四点过来看你。你在病房里不许乱跑,万一我来了找不到你会很着急的。”就怕他这么冷的天跑医院门口去等。 又故意把时间往后说了一个小时,万一有事儿来晚点儿小孩儿也不会着急了。 “那我等你。”小土豆点点他新剃的小光头,这是周小安的杰作,脑袋上一条一条的像斑马纹…… 可小土豆不在意,护士阿姨抓住他好几次要给他把阴阳头剃了,他说什么都不干。他还记得自己半昏迷那会儿安安说要给他剃成秃瓢儿呢…… 他得把脑袋留给安安剃。 周小安回去的一路脑子里都是小土豆伤痕累累的脑袋,那么多新伤旧伤,看得人触目惊心。 必须好好考虑小土豆以后的问题了。既然把他救出来了,就得帮到底,不能让他回去受虐待了。 可她自己才只在单身宿舍混上一张床,要怎么安排小土豆呢? 真想有个自己的房间啊! 周小安的人生目标又多了一个,要尽快拥有一间自己的房子! 任何这个年代的沛州工人知道她这个目标,都只会送给她俩个字:做梦! 周小安很认真地做着她的白日梦,到了学校还没停下来,直到看到从自行车上下来的潘明远。 黑色毛呢大衣,黑色高领毛衣,墨蓝色毛料裤子的裤线笔挺硬朗,黑色皮鞋亮得能照见人影。他身材消瘦修长,这一身穿下来显得人更加斯文儒雅,像英伦街头风度翩翩的帅气绅士。 潘明远自从那次甩了监察人员跑掉,就再没出现在夜校里,周小安一度挺担心他的。 今天看他神采奕奕的样子,周小安总算放下心来。 今天他身边也没跟着那两个带大黑眼睛的中年人了,而是跟着一个时髦的漂亮姑娘。 即使是以周小安几十年以后的眼光来看,这姑娘也是够时髦漂亮的。 合身的驼色中长羊绒大衣,白色高领毛衣,公主头上一枚小巧的白色发卡,皮肤白皙,五官明艳,在一群衣衫宽大破旧只有灰蓝黑三色,脸色蜡黄的女人当中,她简直是鹤立鸡群。 像公主来到了贫民窟。 “林慧!资本家大小姐!” “啧啧!凤头!他俩骑得都是凤头!进口货!” “资本家!生活作风真是奢侈败坏!呸!” …… 周小安这才注意到,两人骑的自行车是英国进口的Raleigh,因为车标像一个抽象的凤凰头,所以国人就叫它凤头。 新中国成立初还是有少量进口的,后来被国内收藏家追捧得非常厉害。 潘明远骑的是男士款黑色28,林慧骑的是女士款墨绿色26。 俩人旁若无人地推着自行车站在小白楼门口说话,相当于现代俩富二代一个开着玛莎拉蒂一个开着兰博基尼站在街上聊天。 简直是太博人眼球了! 这个年代还有资本家好好活着?!而且还敢这么高调炫富?! 穿来之前,如果不是受爷爷影响,周小安认真找了很多资料,她也会认为那是不可能的。 这是什么年代?资本家早就被打倒再踩上一万只脚了!哪还有他们生存的可能! 可实际上,从建国以后到六十年代中期,在中国还是有相当一部分资本家存在的。 甚至可以说,这段时间是政府和民族资本家的蜜月期也不为过。 建国后,资产阶级被分为三类,官僚资产阶级,买办资产阶级和民族资产阶级。前两类是革命对象,最后一类是团结统战的对象。 至于划分标准,没有明确定义,只按敌友来分。 也就是说,只要你是朋友,即使你在建国前做过政府的经济官员,做过大买办,那你也是民族资本家,反之,你就是****对象。 这些可不是周小安自己总结的,是她在翻阅一份周总理在五十年代末期与一位民族资本家的谈话资料中看到的。 至于打倒一切资产阶级再踏上一万只脚,那是66年以后一切以阶级斗争为纲才有的事。 所以,大家虽然对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并不认同,却也没有对这两位富二代的高调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国家现在还在实行统一战线策略,虽然-三-反-五-反-、-公-私-合-营-之后这些民族资产阶级没机会发展事业了,但没了产业的控制权和经营权,他们每年还有巨额的定息可以拿,很多人还住着自己的洋房。 这位林慧公主的父亲就是沛州的“水泥大王”,他们家的房子因为用了最好的水泥,建得外观时尚造型考究,到现在还经常接待政府组织的归国华侨去参观。 周小安深吸一口初春傍晚凛冽中带着暖意的空气,这个时代真的是非常有意思啊! 工人阶级时刻不忘艰苦朴素努力奋斗,一家三代挤在十几平米的小房子里,用三十六块六的工资解决全家人的吃穿,民族资本家却住着洋房每年拿着上万的定息去瑞蚨祥买真丝裙子和貂皮大衣。 把这些说给她以前的朋友们听,他们肯定不信。可事实就是这样,简直颠覆了绝大部分人对这个年代的认知。 能和水泥大王林裴胜的女儿如此熟悉,潘明远当然也出身不俗。这些天有意打听下来,周小安才知道,潘明远是潘氏远洋贸易公司的老板潘景含的孙子。 潘家建国前全家逃往国外,不知道为什么潘明远母子却留了下来。当然,对外的说法是心向新中国,留下来建设祖国。 所以在潘家秘密金库被找到、产业全部收归国有之后,他们母子还能好好生活下来。 要到上课时间,樊老师从他那辆破旧的组装杂牌自行车上下来,目不斜视地从潘明远和林慧身边走过,佝偻的身影坚定沉默。 潘明远也没看到他一样,旁若无人地跟林慧谈笑告别,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这座曾经跟他们俩都有着密切关系的小白楼,陌生人一样。 周小安站在楼上的窗户里看着两人,总觉得潘老师的背更家佝偻沉重,像承受着无形的重压,潘明远的意气风发背后也暗流汹涌。 这个年代,只要身在其中,谁都不能置身事外。 PS:实在不好意思,家里来了客人,一时脱不开身。 今天晚上会尽量把月票更新写完,时间会晚一点,大家明天早上再看吧~(未完待续。) 第一一六章 地下(月票630加更) 刚感慨完樊老师和潘明远,就到了周小安自己苦恼的时候了。 课上到一半,樊老师派她去办公室借算盘,在办公区空荡荡的走廊里周小安就跟潘明远遇了个正着。 潘明远俊秀的五官在昏暗的走廊里蒙上了一层阴影,带着晦暗不明,“你找到周振兴了吗?” 周小安把半人高的教具大算盘往上抱了抱,摇了摇头就要越过他离开。 潘明远赶紧追上她,“我上次不是故意失约,是被隔离审查了,走不开身。” 周小安看看远处教室的灯光,停下脚步,“我知道,那两个人一直监视你,谁跟你走得近他们就会审查谁。” 潘明远自嘲地笑了一下,“我现在审查结束了,又变成可以信任的资本家后代了,跟我说话不会有人找你麻烦了。” 周小安点头,“可是你根本就不知道周振兴在那里。” 潘明远靠在走廊的墙上,懒散又无赖,跟人前的斯文儒雅完全不同,“我也没说我知道啊,只是问你要不要找了。” 周小安觉得他的状态非常不对,可是他们的交情也不够坐下来深谈这些,把那个大算盘又往上颠了颠,“我要去上课了,潘老师还等着我拿教具呢。” 人却礼貌地没有走,等着潘明远跟她告别。 她不想跟他深交,却不能忽视他对她表现出来过的善意。 潘明远认真地看了周小安一会儿,见她吃力地抱着个大算盘,明明想走,却一直耐心地等着他告别的样子,忽然意兴阑珊地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连一句客气话都不说,非常的没礼貌。 周小安抿抿嘴,还是忍住了什么都没说,抱着算盘就走了。 他们从来都不是一路人,无论什么时候。偶然相遇,注定各奔东西。告别的时候有点让人失望,也没什么好难过的。 走出去十几步,潘明远的声音懒懒的甚至是带着一点恶意地从她身后响起,“每个人都有自己想摆脱想隐藏的过去,你说是不是,韩小双?哦,不,周小安同学?” 周小安猛地回头,踏着愤怒的步子重重走回他身边,“你想说什么?说我为了隐藏离婚的事跟你用了假名字?出身就是运气,谁都选择不了。我的出生就注定了我要承受这些,我只能接受,然后试着去努力改变。你也一样! 你觉得你不平愤恨,有很多很多人比你苦千倍万倍!他们是不是要去踹个炸药包来炸学校?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姐妹被活活饿死,从幼年起就要承受毒打虐待,几乎看不到生活的希望,可他们珍惜每一分善意,不放过任何活下去的机会,从来不会怨天尤人愤世嫉俗!在我眼里他们比你坚强善良一万倍!” 周小安眼前闪过建新看着妹妹能喝进去奶粉时又哭又笑的大花脸,闪过小妞妞羞涩懂事又早熟的眼睛,闪过小土豆试探地把自己碗里的鸡蛋夹给她时的小心翼翼,闪过周小全的隐忍担当。 这些可爱的孩子,他们遭受的苦难是那么深重,可他们的心灵是那么的善良美好,经常一个微小的眼神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就能温暖你。 比眼前这个愤世嫉俗只知道靠迁怒别人来发泄自己不满的大少爷要高尚一千倍!美好一万倍! “活得不好,那是你不够努力,是你运气不好,没人欠你什么!潘域!” 周小安说完一扬下巴,拖着大算盘走了。 该死的!这个姿势一点都不够帅气!白瞎她刚刚那么有气势了! 她骗他怎么了?他不也一样骗了她!明明叫潘域,还说什么潘明远! 当时她可是他的救命恩人呢!就这么不老实!连恩人都骗,可见人品果然有问题! 潘明远在周小安身后嗤笑一声,不,应该叫他潘域了。 “说得这么义正言辞,那你跟我说说,我得多努力才能战胜所有人的偏见,我得多幸运,才能遇上一个对我不带任何偏见,只是因为我这个人,只是因为我是潘域而真诚以待的人! 你还不是跟大家一样躲我,为什么你就不敢承认自己对我的偏见?” 周小安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拖着大算盘又回来了。这个东西今天晚上真是让她太糟心了…… “我是从第一次见面就躲着你,不管你是潘明远还是潘域,我都没打算深交。一开始是因为你很危险,我怕死。后来是因为樊老师。 如果这也能是偏见的话,那我承认我对你有偏见。可我并不觉得羞愧,这是我自己的事,没必要跟你解释,你也没权利来指责我。” 潘域没有如周小安预想的一样反驳她,而是站直了身体,“樊老师?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周小安对他的反应很奇怪,“我是樊老师的学生,樊老师对我很好,我打算以后要继续跟他学习的。你们,你家和他之间不是那个什么吗,我不能有这样的打算还没事儿人一样跟你做朋友吧?” 那她成什么了?那不是欺骗利用人家吗! 而且她也确实是忌惮他的身份,当然更是不能跟他深交了。 潘域仔细研究了半天周小安的表情,忽然一下就笑了,这次没有了一点讽刺,昏暗的灯光下他俊秀的脸上眉眼生辉,“你打算跟樊老师学什么?毕业了还学?” “学写字,樊老师的字写得很好的。” 潘域摸摸下巴,“如果我能给你找到更好的老师,你是不是就不用跟樊老师学了?” 周小安拖着她的打算盘就走,“骗子。”这么不尊师重道,你以为是在菜市场买菜吗? 潘域追过去帮她拎起那个沉重的大算盘,看她不搭茬也不提这事儿了,“我帮你找周振兴吧!” 周小安简直想对他比中指了,这人脸皮怎么这么厚啊! 可是走过他教的教室,学生还是那班学生,老师已经换了一位。 潘域也冲里面笑了一下,“这位,是我们机械厂门市部的副主任,我带出来的,作用就是学会了取代我。他学得不错,取代我没有任何问题。” 周小安有点明白他为什么要在学校门口炫富了,是心里气愤难平吧? 心里一软,她就说出了一句非常让自己后悔的话,“那你要怎么帮我找周振兴?” 潘域的脸上一下涌上笑意,灿烂又狡黠,跟刚才判若两人,“先从喝汽水吃玉米饼开始吧!”然后又冲她眨眨眼睛,“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被审查的,我们搞地下活动!” 吃人嘴短,周小安几次想反悔,都在看到他脸上跃跃欲试的笑容时憋了回去。 “地下活动,你把算盘给我呀!” “嘘!我们现在在接头,得有个理由来打掩护!” ……(未完待续。) 第一一七章 有客(月票660加更) 晚上放学的时候,潘域和林慧还是高调地推着他们的凤头站在学校门口聊了一会儿天才走。 周小安看着樊老师依旧沉默地经过他们身边,一眼都没看他们。 她也跟周小全经过他们身边,跟潘域彼此都没有看对方一眼,陌生人一样。 周小安隐隐觉得潘域这么做不单是要发泄和抗议,他到底要做什么?周小安开始琢磨着怎么反悔的事了。 守信重诺能有小命重要?开玩笑!她可不想不明不白地成炮灰! 秉着生存至上的原则,工作上周小安也准备认真负责,努力做好。即使不能出类拔萃,也得过得去才行。 所以即使是跟韩小双共事,她暂时也没打算去报复她什么,至少在工作上不去报复。 嗯,是的,暂时。那盆菜汤虽然是她自己扣的,她可是一直算在韩小双头上的!当然还有以前差点儿没摔死周小安的事。 她的胳膊现在连个热水瓶都不敢拎,全拜韩小双所赐! 可非有人自己往枪口上撞! 周小安是矿工服务部的统计员,韩小双是矿工服务部保养矿灯的,虽然不存在上下级的关系,却也算是有一些从属关系的。 比如周小安每天有一项工作就是记录矿灯的损耗维修情况。 第一天工作,周小安记录到韩小双那就遇到了麻烦,别人都把数量报了上来,只有她,指指架子上的一排矿灯,“都在那呢,自己数去吧!”眼里都是不平和恶意。 周小安初来乍到,矿灯组的人即使知道韩小双做得不对,即使这些天也排斥她,却谁都觉得没必要站出来为周小安解围。 毕竟跟这两人都没有交情,看热闹不怕事儿大嘛! 周小安扫了韩小双一眼,在统计表上划拉了一下就走了。并没有生气,连一个字都没跟她说。 一连三天,韩小双都是这样,眼里的挑衅也越来越明显。 直到矿工组的组长找到她,“韩小双,你这三天的工作数量怎么都是零?” 韩小双总算找着机会了,“我这三天都正常工作,全组的人都可以为我作证!是周小安利用工作之便对我打击报复!她不配做统计员!我要举报她!” 周小安却一点儿没动气,“全组的人也可以为我作证,大家都各自报数,只有韩小双同志拒绝报数,我只能给她记录为零。” 要不然呢?真的去数矿灯吗?那第二天肯定所有人都让她自己去数了! 统计组的人都是有文化又全厂公认的有前途,谁都不会轻易得罪他们,矿灯组的人每天都要向他们上交工作量,更是不想把关系搞僵。 所以大家即使是想看热闹,这种时候也不敢得罪周小安。 所以韩小双被扣了三天的工资,并要求写检查在班组会议上做深刻检讨。 周小安要求旁听,被矿灯组组长批准。 统计组组长徐大姐要求陪同旁听。 谁不护犊子?自己的手下被欺负了,她当然得帮着找回场子!即使不用帮忙,她也得来撑腰啊!要不然这个领导怎么让人信服? 这件事很快传开,矿上很多人都在关注着周小安的表现,现在看到她不激进却很有力地回击了回去,大部分人都为她松了一口气。 劳大姐的反应最直接,跑到矿灯组给人家开了一个主题为“团结互助,友爱同志”的主题会议,请韩小双同志重点发言! 江副矿长又把周小安叫去,给了她两个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大红蜜桔。 食堂大妈又在打菜口亮开嗓子帮周小安宣传,“小安呐!就这样!可不能让人给欺负了!”一大勺炒萝卜丝饭盒几乎装不下。 而周阅海在接到江副矿长的电话以后,严肃地整理了一下周小安寄过来的信件,留了一块地方等着她为这事儿写信过来求安慰,求表扬。 而周小安现在没心思给小叔写信,她正在苦恼得抓头发。 她的新工作有一个很大的麻烦,那就是经常能跟电工组的人遇上,比如需要维修的矿灯,复杂的电路就得交给他们。所以她现在经常能碰上曾良文。 碰上也就算了,他都是定了婚的人了,干嘛还总用眼神儿勾搭她啊?! 勾搭她也就算了,毕竟以前作为一个青春无敌美少女,她着实见识了不少花样撩妹,曾良文这点儿真是不够看的,她无视也就行了。 可他昨天竟然约她了!约她了呀! 周小安几乎要把自己抓秃了!这人是怎么想的?要不是还算了解他,周小安几乎要怀疑他是跟韩小双串通好来陷害她的了! 这不是找死吗!?这要是让韩小双抓住把柄,他们俩都得身败名裂! 唉!也不知道当初周小安没选择他是不是看出他脑子不够用…… 曾良文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在她的统计本里夹了张纸条,约她今天下班去三号废矿口见面。 周小安当然不能去!去了可就真说不清了! 她选择在中午人最多的大食堂找到了他,大大方方地跟他坐到了一张桌子上。 同桌的大都是电工组的,看周小安坐过来都惊讶极了,曾良文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都不知道,还拿一根儿往嘴里夹白菜汤呢…… 周小安心里也打鼓,要不是为了快刀斩乱麻,打死她她也不想坐到一群陌生人中间来呀! 所以她没任何心思绕弯子,也不装模作样地边吃边谈了,直奔主题,“曾良文同志,你是韩小双同志的未婚夫,我希望你能带领她一起学习一起进步。 虽然她需要学习的东西很多,进步空间也很大,但我相信你是一位优秀的同志,一定会帮助她成长,让你们成为优秀的革命伴侣。” 一桌子人都看着曾良文,原来是他那糟心的未婚妻惹来的祸,人家找上门来敲打了。这嘴可真够厉害的,什么叫“进步空间很大”啊?直接说韩小双不学无术没素质不就得了! 曾良文的脸刷一下就红透了,接着退潮一样褪去所有的血色,低着头盯着饭盆一言不发。 周小安说完也不久坐,站起身来,“对了,她还欠我一个全班组面前的道歉,请你转告她,我一直在等着呢!” 从食堂出来,周小安端着一饭盒炒豆腐渣和糠菜团子,心里怦怦乱跳怎么都轻易平复不下来。 也不是多紧张,只是每次见到曾良文,属于原来周小安残存的意识就会让她的心情很低落很复杂。 深吸一口气,现在唯有大吃一顿才能找回她的好心情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高音喇叭里忽然响起了她的名字,“周小安同志,矿工服务部统计组的周小安同志,请速到厂部来,有客来访。” 周小安笑,广播室的广播员今天可真斯文,竟然没有不耐烦地嚷嚷,“有人找!速来!”还“有客来访”! 看来这位客人很受重视,不但被从门卫直接请到了厂部,连全矿号称最漂亮最高傲的广播员同志都被瞬间征服了。 顺便说一句,对这个所谓“全矿最漂亮”的称号,周小安真的很不以为然。是不是全矿最漂亮,得等她长了肉恢复了美貌再说! “周小安同志,请速来厂部,有客来访!”广播员带着莫名其妙的颤音又播了一遍通知,广播里传出一阵吱吱的电流声,估计是兴奋得忘了关话筒,接着就传出模糊的说话声。 “顾云开同志,请喝水……您什么时候回来探亲的?顾处长一定很高兴吧……” 周小安歪头想想,“顾云开?不认识啊!” PS:昨天晚上不知道怎么了,应该是忘了发布,一早朋友打电话才发现,抱歉抱歉……(未完待续。) 第一一八章 顾云开 矿厂委今天的气温有点儿低。 周小安觉得这真不是她的错觉。大办公室里坐着好几位老头,平时没遇上正经事儿这些老头一位一位的都跟弥勒佛似的,笑眯眯地看着可和蔼了。 当然,被他们集体挖坑差点儿埋了的周小安可不这么认为。 但今天一进门,周小安就觉得这几位脸上的笑怎么看怎么有点僵,眼看就要挂不住了的感觉。 赵副矿长作为周小安的直属领导,一见她进来热情得不得了,“小安呐,你来啦!快快快!顾同志等了你半天了!” 就差说你可算来了!顾同志都祸害我们半天了! 顾同志太显眼了,不用周小安找,一进门第一眼就看到了。 身材高瘦,不像潘域那种斯文儒雅的瘦,是非常有力量感的劲瘦,一身军装穿得一板一眼,风纪扣扣得板板正正。眼睛锐利冰冷,目光带着冰碴子一样,被他看一眼莫名地就想打冷战,就想去抚抚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严肃冷漠冰山男,而且还是-禁-欲-系-的。 至于他具体长什么样,周小安表示她没注意。谁会仔细看一把冰刀子的形状呢?都会被又冻又怕地吓跑吧? 周小安觉得他周围的空气可能都是凉的。 偏还有人不怕冷,广播员小杨很热情地把一个细瓷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了,“顾云开同志,您喝水。我放了点儿糖,天冷,喝着能暖和一点儿。我听顾处长跟我妈妈说过您的习惯,这杯子不是公用的,您放心用吧。” 姑娘你直接说这杯子是你自己的得了。周小安的尴尬症都犯了,你给咱矿上长点脸行不?一个大姑娘,哪有听人家妈妈一说第一次见面就这么主动的呀? 厂花的骄傲呢?就这样儿的也能当厂花? 顾云开也看到了周小安,站起身冲她走了过来,走到他面前挺拔利索地一站,“周小安同志,你好。” 这几步走得,干脆利落,不是正步胜似正步,这一站,挺拔精神,不是立正胜似立正。 周小安都下意识地跟着挺胸抬头差点儿要向解放军同志敬礼了。 她一直觉得小叔就够严肃正经了,跟这位一比,小叔那都称得上随和可爱了! “解放军同志,我是周小安。”周小安不自觉地就在解放军同志面前提着一口气,一副严阵以待随时准备为革命事业献身的架势,好像在他面前就得这样,否则就是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一样。 气场这个东西,真的很奇怪。在这位顾云开同志面前,好似所有的人间烟火喜怒哀乐都要自动退散,你就得板着,就得时刻提着气,放松一点自己都觉得是罪过。 她也总算是明白为什么一进来几位老头会那副表情了,估计是他们也受不了这种压力了。 “我是顾云开,周阅海同志委托我过来给你捎一些东西,顺便看看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不要客气。” 这话说得一点儿毛病没有,可就是透着冷冰冰的味道,让周小安觉得即使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她也不敢冒死麻烦他。 “麻烦您了,顾云开同志,请转告我小……请转告周阅海同志,我一切都好,请他安心工作,保重身体,我会给他写信。”好像不在他面前严肃正经地说话就不够郑重其事一样。 周小安说完这几句套话在心里长出一口气,真累呀! 顾云开同志拎起一个中型提包,并没有交给周小安,“我帮你送回去。” 周小安急得直结巴,“不不不,不用了,解放军同志,顾云开同志,我自己拿就好!自己拿!” 有这么多人在她还觉得冷呢,要是单独面对他,说不定得被他吓得话都不会说,肯定会给小叔丢人的! 着急去拿提包,饭盒就没拿好,饭盒盖啪地一下掉了下来,露出里面黑黑的糠菜团子和散发着酒糟味儿的炒豆腐渣。 炒豆腐渣为什么会有酒糟味儿?变质了呗!不过这个是发酵,味道不好,并不会吃死人,所以就被大食堂无视了。 现在能有炒豆腐渣吃就不错了!这可是给工人补充蛋白质的好东西,矿厂委派了当年在东北剿匪的老同志才从豆制品厂抢来的! 市里所有大厂都盯着这点儿东西呢,没有点比土匪还强悍的劲头儿,根本抢不来! 可惜味道实在是不怎么样。 周小安今天是脑子一直想着肖良文的事,才无意识地去打的。平时即使是打来装装样子,她也不肯去闻这股豆腥味儿和酒糟味儿混合的奇怪味道。 很显然顾云开同志也受不了这味道,但他脸上还是纹丝不动,万年冰块一样依然冷冰冰一点变化没有,只是拎着提包几步就走出去老远,头也不回地命令周小安,“跟上。” 周小安只好捡起饭盒盖,回头看了一眼几位矿领导,你们那都是什么表情?把瘟神送给我自己轻松了是吧? 可还是闷头跟上了。 她总不能真的给小叔丢人吧! 顾云开没走远,站在厂部门口等着周小安,看她出来了,抬腕看表,声音冷冷冰冰,却有种让人不容置疑的力量,“下午几点上班?” “一点半。”周小安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还有四十分钟上班,最近的饭店离这里十五分钟路程,走吧,时间够用,还能留两分钟给你机动。” 周小安心里一凉,他,他,他不会是要请自己吃饭吧? 对着这么个大冰山,吃什么?冰棒吗? 而且,解放军同志你是不是数学不好啊?!最近的饭店离这里十五分钟的路程,来回三十分钟,就是吃碗最简单的面条也至少得等五分钟上菜,你还给我留了两分钟机动?!那我吃饭用多久?三分钟?! 顾云开说完就自顾自地往外走,眨眼工夫走出去十几米,发现周小安没跟上来,回头,“再不走你的机动时间就要没了。” 周小安摇头,“顾云开同志,不麻烦您了,我,我自己打饭了,我得吃完!”周小安救命稻草一样抱住自己的饭盒,从没觉得炒豆腐渣这么可爱,“不能浪费,不用您请,真的不用!” 顾云开看了她两眼,看得周小安几乎要投降了,才开口,还是冷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晚上下班在厂门口等着,我请你吃饭。” 然后转身就走,没给周小安任何拒绝的余地,好似她是他的兵,只能服从命令。 周小安不高兴了,就是小叔的战友她也不忍了,“我不去,我没时间。” 顾云开头都没回,“今天周四,你晚上没课,今天上白班,晚上也不用加班。六点,在门口等我。” 话说完人已经大步走出去老远了。 周小安气得脸都鼓起来了,这,这是什么作风啊!?部队待傻了吧?见谁都下命令? 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把我小叔给我的东西留下!”这回她想耍赖不去都不行了。 PS:有朋自远方来,下午姣姣要去请客,可能还有一些预想不到的可能,所以更新要晚一点。 今天还有两更,大家晚上九点来看吧~应该就有更了~ 明天就恢复正常时间更新,开始加推荐票的更~ 谢谢大家的支持,推荐票第十了~(未完待续。) 第一一九章 蹭饭 顾云开是谁?这个问普通工友和食堂大妈他们肯定不知道,但你随便问一位在沛州市里有点头脸的人,基本都知道。 即使不知道他,也一定知道他的父母和姐姐。 顾云开的父亲顾大成是这个城市的英雄。 沛州是百年重镇,经济地位和战略地位都非常重要,49年解放军围城,沛州守军接到上级命令,守不住就毁了沛州,也不能把它完整地交到共党手里。 眼看百年基业要毁于一旦,沛州上百万人民的生命危在旦夕,顾云开的父亲顾大成临危受命,孤身入城与守军将领谈判。 后又给潜入沛州的特务小分队和地下工作者提供了重要情报,将守军炸毁沛州的阴谋毁于一旦,危急时刻保住了这座城市。 顾大成却在解放军和平入城的那一刻被特务杀害。 现在沛州市政府门前的广场上还有他的雕像和刻着他英雄事迹的碑文,市里的一条主干道也以他的名字命名。 顾云开的母亲也是一位革命英雄,解放后留在了沛州,在市委宣传处做处长。 而顾云开的姐姐,更是被所有沛州人所熟悉,她是沛州市文工团的台柱子,几乎市里所有的重大演出都有她的身影,提起顾月明,一半的人拍手称赞:漂亮! 另一半的人则开始哼她的拿手曲目《红梅花儿开》。 至于顾云开本人,大家知道的就没有那么具体了,只知道他在49年父亲牺牲后十四岁就破格入伍,作为英雄的儿子被部队重点培养。 他本人也素质过硬,是被全军通令嘉奖的战斗英雄,战功无数,是军区最年轻的中校副团长。 所以,他来矿上找人,才会被直接请到矿厂委办公室。所以那几位从部队上转业的副矿长即使级别比他高,还是对他礼让三分。 所以父亲在市政府当科长的广播员小杨同志才会对他那么积极主动。 周小安皱皱鼻子,大英雄的儿子啊……战斗英雄中校副团长同志啊…… 那又怎么样?那他就能对人没礼貌了吗?就能对谁都用命令句一切以他的想法为中心了吗? 她又不是他的兵! 周小安非常不服气!第一个想法就是找小叔去告状! 你的战友欺负我!还把给我的礼物给拿跑了!顺便再问问小叔到底给她带了什么礼物,她好想知道啊…… 她都抓心挠肝地惦记了小半个下午了! 好吧,她承认,她这么生气有一半原因是顾云开带走了礼物,让她期待惊喜的心情落了空…… 周小安跑到江副矿长的办公室借电话,江副矿长逗她,“你找小周干什么?可不许告我的状啊!” 周小安心里正气着呢,“就是告状!” 江副矿长中午不在,并没有遇到顾云开,却听说他来了,很高兴地让周小安打电话,“对!狠狠地去告他一状!看把这小子给牛气的!” 做他部下的时候可没少给他吃冰溜子!大夏天的一想起那小子马上就能凉快不少! 周小安觉得小叔说得真是太对了,这老头好不着调啊,他什么都不知道在这凑什么热闹啊! 不过还是给小叔打电话了。 可是小叔竟然不在!带着部队去拉练了!要三天之后才能回来! 周小安沮丧地放下电话,想了想,深吸一口气攥着小拳头就往出走。 江副矿长笑眯眯地问她,“状是告不成了,你这是干嘛去?” 周小安回答得很有气势:“报仇!” 报仇是不至于,但总得找回场子! 周小安这小孩应急能力真的不行,特别是对突如其来的情况。 如果不是善意的突发情况就更不知道怎么应对,所以刘干事骂她的时候她第一反应就是赶紧跑掉,所以顾云开对她下命令她只能鼓着嘴巴干瞪眼。 但如果让她缓过来了,那可真就没谁了! 下午请了一个小时的假,她撸胳膊挽袖子地去准备找回场子了。 六点钟,周小安准时来到厂门口,顾云开也一分不差地如约而来。 “走吧。”顾云开脸上还是那副冰山一样的表情,冲周小安点点头就推着自行车率先走了。 周小安深吸一口气,看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非要赖着他请客呢! 你自己非要请人吃饭,态度就不能热情一点?好吧,你就这么冷习惯了,那你随和一点儿也行啊! 人家又不是缺你那顿饭吃! 其实周小安也不是真要故意曲解顾云开的好意,他肯定是中午看见她饭盒里的豆腐渣和糠菜团子了,可能是觉得受人之托,要照顾一下战友的侄女,想请她吃顿好的。 再是侄女,都是大人了,又是第一次见面,他也不好直接给钱物,当然,他给了周小安也不能要,这都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 可即使是这样,你也要考虑当事人的意见啊! 一路腹诽,周小安气喘吁吁地跟在他后面,用了十分钟就走完了中午说的十五分钟的路,来到附近的一条街上。 这条街靠近矿区,矿工挣得多,发工资的日子单身轻工总是要出来打打牙祭的,所以饭店也不止一家。 顾云开很显然是有目的地的,自顾自地推着自行车往前走。周小安却左顾右盼,终于看到周小全从一家饭店不大的门脸里走出来,冲她招手,“姐!这里!” 周小安停下,笑眯眯地叫住一直跟她保持十几米距离大步赶路的顾云开,“顾云开同志,我们就在这家吃吧!这是我弟弟,我们俩晚上都是一起吃饭的,你不介意他跟我们一起吃吧?” 顾云开当然没意见,把自行车停靠好就过来了。 周小安姐弟也没给他有意见的机会,已经率先进去了。 顾云开看看这家饭店不大的门脸,再看看姐弟俩已经进去找桌子坐下了,只好也跟了进去。 这家饭店真的不大,只有六、七张桌子,卖票口的牌子也很小一块。 顾云开进去就直接去饭口买饭,周小全和周小安却已经去取饭口拿饭了。 “顾云开同志,我弟弟已经买好饭了,过来吃吧!” 姐弟俩端着三碗热汤面已经坐好等着他了。 顾云开看看桌子上的面条,再看看笑眯眯的小姐弟俩,脸上万年冰山一样的表情终于有了点松动。 周小安却不管他,拿起筷子就吃。哼!小样儿!你不是非要叫我出来吃饭吗?那我就跟你出来吃!还得让你吃我的!看你回去怎么跟我小叔交代! 让你的战友们也看看!大冰块顾云开竟然沾人家侄子侄女的便宜!受人之托去看看人家,还跟人家蹭了一顿饭! PS:还有一章月票加更,会比较晚,大家别等了,明早一起看两章吧~(未完待续。) 第一二零章 代沟(月票690加更) 顾云开可能也想到这点了,冰山脸更加寒气森森,冻得窗口卖饭票的阿姨早就没了往日的不耐烦,态度好得不得了。 可态度再好没有就是没有,解放军同志您再盯着看也没用啊! 您要吃回锅肉红烧鱼炖鸡块鸡蛋炒木耳您来我们这个小饭馆子干嘛呀?去隔壁大馆子呀!那里只要你有钱有票,啥都管够儿! 顾云开也想啊!可是周小安这小姐弟俩已经热火朝天地吃上了!他还能去把筷子抢下来把俩小孩儿拽走不成? 周小安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拽去买了他们也不吃!早吃饱了! 而且她早就嘱咐好周小全了,就找一家只有主食不做菜的小饭店,最好主食也能简单得不得了!让顾云开有钱都没地儿花去!只能老老实实吃她的!看他还牛气什么!哈哈! 周小安吃了两口面,一翻碗底,看到两个荷包蛋。再看看周小全的碗里,只有几颗葱花。 给他夹过去一个,“我挖到两颗地雷!给你一个!” 周小全被逗笑了,“我让厨房藏起来的!这么快就被你找到了!” 明显她碗里的东西多嘛!你当你姐傻呀?! “下次做炒鸡蛋!嫩嫩的黄灿灿的铺在面条上,再撒点绿油油的葱花,配上白面条,可好吃了!” 周小全被她说得眼睛发亮,渴望的小眼神儿在面条热气腾腾的白烟后面看着特别的暖心,“姐,你怎么知道那么多好吃的啊!上次那个馒头夹肉,还放青椒那个,可真好吃!” 周小安很骄傲地一扬下巴,“那是!你姐我十七年,呃,二十年人生里最重要的大事就是研究怎么吃肉!” 这真不是夸张,作为一个纯肉食动物,周小安和周爸爸的饮食宣言是“饭桌上没肉不算吃饭”! 周小全并没发现她话里的不妥,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姐!你这样太没出息啦!” 周小安埋头吃面,小声嘀咕,“代沟啊代沟……” 可不是有代沟。 五十多年的光阴,国家从贫弱到富强,在富足安定中长大的周安安,永远不会有对生存的恐惧和对未来的担忧,那种盛世繁华中滋养出来的安全感,和永远对未来充满美好憧憬的底气,是这个年代的人永远理解不了的。 所以她能想出这么个办法来报复顾云开,因为一顿饭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她在乎的是自尊和人权! 可能这个年代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人们,大多会感激别人的一饭之恩,即使那个人的态度可能让你心里有点不舒服了。 可周小安不是,所以她非要找回这个场子来! 看着顾云开板着脸冲他们走过来,周小安把碗里的面条几筷子都夹周小全碗里,放下筷子笑眯眯地招呼他,“顾云开同志,快来吃面吧!我都吃饱啦!你的再不吃就坨了!” 我吃饱了!你再跑别的地方买什么我都不吃!就让你干着急! 顾云开的又一个打算被周小安堵死了,只好阴沉着脸坐下来吃面。 虽然他阴不阴沉着脸其实都没什么大区别,可周小安就是觉得他现在心情很不好! 完全无视他的一身冷气,周小安饶有兴趣地左看右看。 原来这个年代来饭店吃饭跟去食堂差不多啊! 周小全也对饭店里的一切很感兴趣,“姐,原来饭店是这样的啊!我还是第一次来呢!” 周小安看顾云开抬头看他们,很坦荡地点头,“我也是第一次来!跟食堂差不多呀!” 她确实是第一次来,这个年代一个单身女孩坐在饭店里吃饭的很少很少,她怕被围观,从来不敢进来。 即使是面对顾云开,她也很坦荡地承认,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丢人的。 虽然她看到了顾云开冷冰冰的眼睛了有类似同情的东西,可她一点儿不自卑也不遗憾,有什么好同情的? 这又是代沟了。 在这个年代的人看来,没下过馆子,没穿过新衣裳,没干过这样那样的事,那都是贫穷没见识的象征,是很让人自卑的,是羞于承认的。 可对从小生活富足家人宠爱的周安安来说,没见识过的东西就去见识,那只是时间问题。世界那么大,等她慢慢去探索好了,有什么可值得自卑的呢? 所以从来不知道自卑为何物的周安安,对没见识过的东西,只有发现新事物的好奇和兴奋,那种坦荡和鲜活的生命力能让所有跟她相处的人都心情为之一震。 人心永远对美好光明温暖积极向上这些东西存在着本能的向往,本能的想去靠近,所以周小安来到这个世界,每每几个发自内心的笑就能获得别人的善意和好感。 爱笑的女孩运气不会差,这句话真的不只是心灵鸡汤。 连一向很少有表情的顾云开都停下筷子看了她几眼,即使他一直没什么表情,也能让人感觉到,进来之后被周小安摆了一道的郁闷已经完全消散了。 跟一个孩子有什么好计较的呢?而且还是一个这么让人心生好感的孩子。 他自诩跟周阅海是同辈,把他的侄子侄女很自然地就划分到自己晚辈里去了。 况且,周小安顶着那张小脸儿和那头短短的乱发,真的太显小了,说她跟周小全差不多大也毫不违和。即使知道她成年了,也总是让人不自觉地把她当小孩对待。 所以顾云开才敢吩咐她,“周小安,你吃完了去隔壁饭店帮我买两个肉菜吧。” 周小安当然知道顾云开不是为了自己吃,他还是想给他们姐弟吃点肉吧?可能听到刚才他们的谈话了。 更大的原因应该是觉得她没来过饭店,想让她去过把自己点菜买菜的瘾。 周小安还真的想去试试! 对新事物她是永远保持着旺盛的探索欲的。 所以她就很高兴地拿着顾云开给的肉票和钱去隔壁饭店了。 反正他正吃着她的面呢,她可不打算吃他的菜!还是他欠她的! 他们又不是真的有仇,找回场子就行了,难道还能真的结仇不成?! 不过该报复还是要报复到底的!这个周小安分得清楚着呢! 顾云开和周小全吃完饭已经天黑了,他和周小全把周小安送回矿上,把他根本就没动筷子的肉菜装好递给周小安,“拿回去明天吃。”天气凉,能放两天呢。 周小安心里有点犹豫,最后还是笑眯眯地看着顾云开露出小白牙,“顾云开同志,您能帮我一个忙吗?帮我给我小叔带点儿东西过去。” 然后他们就在门卫室里见到了一大一小两个咸菜坛子。 周小安表示,装咸菜还是用坛子才配嘛! 她舍不得让小叔抱着个咸菜坛子到处走丢人,对顾云开可就不手软了。 那个大坛子得有好几十斤重,估计只能用肩扛着带过去了! “顾云开同志,这两坛咸菜还没腌好,不能用袋子装上闷着,会变味儿的。”你就这么扛着带一路吧! 一想到板着冰块脸的顾云开肩扛手拎两个咸菜坛子的样子,周小安就觉得特别特别解气又好笑! 看把你严肃正经的!不是别人都不敢在你面前说柴米油盐鸡毛蒜皮吗?看你这回怎么办! 不是对谁都喜欢下命令以自我意志为中心吗?有种你命令这俩坛子跟着你踢正步啊! 所以顾云开后座上驮着一个大坛子,手里抱着一个小坛子骑上自行车还没走多远,周小安就忍不住笑倒在了周小全的肩膀上。 而不远处的顾云开听到女孩儿毫不掩饰的清脆笑声,生平第一次一脚没踩稳,把自行车骑了个趔趄。(未完待续。) 第一二一章 要求 送走了顾云开,周小安跟周小全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小叔给他们带的东西。 看到里面的东西,周小安愣住了。 是水果,而且是热带水果,五个黄绿相间的大菠萝,一大包小芒果,都是这个季节的应季热带水果。 可小叔他们部队的驻地是在比沛州还要往北的地方,上次他寄来的当地果干是黑加仑,是东北才会有的特色浆果。 小叔现在正带着部队拉练呢,并没有去南方出差,而顾云开跟厂委的老头们说过,他是出差路过沛州,顺路回来待一天就得走。 周小安有点儿脸红,这些水果,应该是小叔知道顾云开要去南方,拜托他给他们带过来的。 也就是说顾云开辛辛苦苦给他们大老远带了一袋子水果,还好心地要请她吃饭,她把人家整了一道,还附赠两个大咸菜坛子…… 等看到包里的信封和饭盒,周小安就更内疚了。 信封里是这两种水果的方法,在这个年代真的很有必要,至少周小全就没见过这两样东西,更不知道怎么吃。 饭盒里是削好的菠萝块和芒果丁,看来还是担心他们不会吃,让他们看看样品。 甚至还给他们准备了一把削菠萝专用的小刀。 周小安的愧疚达到了顶点。虽然顾云开自我霸道冷冰冰又不通人情,可是真的是对他们很用心啊。 她相信小叔是不会叮嘱得这么详细的,肯定是他自己想到这些的。 而她却那么恶整人家…… 周小安决定明天一上班就跟江副矿长要顾云开家的电话号码,告诉他那些咸菜她忘了放一样东西,还不能吃,先不用他带去了。 可第二天打过去,一个非常好听的女声告诉周小安,“云开已经回部队了。” 周小安垂头丧气,在江副矿长的追问下只好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老头豪爽大笑,毫不掩饰地幸灾乐祸,周小安更加沮丧了。 可走出厂委,就遇上了令她更加郁闷的事,王腊梅找上门来了。 是祸躲不过,周小安硬着头皮去厂门口见她。 王腊梅明显比上次见她时苍老了许多,才五十多岁,头发就几乎全白了,周小安刚穿来的时候她头上只有几缕不明显的斑白。 脸上的皱纹深得刀子刻上去一样,人也瘦了不少,一件褪色的灰色带补丁斜襟棉袄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看人的目光浑浊晦暗,让人心里非常不舒服。 看见周小安,她扑过来就要拍打她,“你这死孩子!我不来找你你就不知道回家是吧!离了婚了,家也不回了!妈也不要了!你这以后打算就当孤魂野鬼了是吧!?” 周小安赶紧躲开她的手,虽然知道她这不是有意要殴打她,但王腊梅手劲儿一向很大,拍在身上也很疼的。 “我不是天天跟小全见面吗?什么孤魂野鬼呀!我工作可忙了,只能出来五分钟,您有什么事抓紧时间说吧!” 不是她不通人情,把来看她的母亲拒之门外。是她知道,王腊梅今天来一定是有事的。 否则她都离婚这么久了,也搬到厂里这么久了,还又是伤又是病的,她怎么一次都没来看过她,偏今天来了? “你这个小白眼儿狼!这么长时间不回家,也不问问你姥身体怎么样!你姥白……” 王腊梅说顺嘴了,想说你姥白疼你了,可这话她自己都说不出口。王老太可真没做过任何一件疼周小安的事,从小就把她当成害死孙子的仇人,非打即骂,看见她就恨得眼睛通红。 “我姥?我姥怎么样了?每天还冲南磕一百个响头吗?还念一万遍佛吗?脑门儿上的大黑印子掉不了了吧?” 可不止是周小玲留疤了,王老太也用了那瓶特制碘酒,脑门儿正中贴膏药一样留下了一个大黑印子。 王腊梅不敢再提王老太了,再提这话题就继续不下去了,只好直奔主题。 “你转正了?当正式工人了?拿一级工的待遇?” 这消息可真够灵通的,昨天财务科才发工资,她转正的消息刚传出去她就来了! 周小安点头,眼里隐隐一片冷漠。她隐约猜到王腊梅来干什么了。 无非是看她工资高了,待遇好了,要增加给家里的钱粮呗! 可事实证明,周小安的想象力太匮乏了! “你小叔托人给你转的正吧?你说你这死木头似的,咋就得了你小叔的眼缘儿了呢!”王腊梅很是感慨,小女儿懂事乖巧又聪明伶俐,怎么就跟周阅海说不上话呢! 这回也不知道怎么地了,连学费都不给出了!哪有这么当叔叔的!?这不是要断了孩子的前程吗!? 可她现在连话都跟周阅海说不上,前几天又接到他的信,明确告诉她,大人的事不要牵扯孩子,否则他就要把房子上交给国家了! 王腊梅吓得一个字都不敢再跟周小安提了,这孩子倔脾气上来,再真去周阅海那告状,周阅海这人可不是好糊弄的,翻脸就六亲不认,看他十几年不回老家和对待他们一家的态度就知道了。 “你小叔向着你,你又去夜校学文化了,等以后学成了,你小叔肯定能给你找更好的工作……” 周小安都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面对她了,打断她的话,“我的工作跟我小叔没关系,您也别打我工作的主意!逼急了我就去找我小叔告状!让他把房子都收回来!” 王腊梅扑上来就要揍周小安,乱蓬蓬的白发几乎炸起来,“你这个没良心的!你是想逼死你婶儿啊!啊?!你能不能给我条活路了!?你说我咋养了你这么个白眼儿狼!你咋就不知道顾娘家呢!?啊?!” 周小安一下跑出去十几米,看她没追过来才停下,“我当临时工的时候就一个月给家里五块钱五斤粮票,因为这个差点儿没让婆家饿死!你还要我怎么顾娘家?我的彩礼都给你了,离婚了也没回去吃你住你的,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王腊梅也跟她不饶弯子了,直接命令周小安,“你小叔不给出学费,你妹子那学是没法上了!你把你那工作给你妹子!你小叔本事大,又向着你,以后肯定能给你找更好的!”(未完待续。) 第一二二章 娘家(月票720加更) 周小安转正之后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王腊梅肯定会来找她闹一通的,可她想到了她会要钱要粮,却怎么都没想到她会来要工作! 周小安都被气懵了,脸色一下涨得通红,气急败坏地跟王腊梅喊了起来,“我的工作凭什么给她?!她算老几呀?!你又算老几?!凭什么命令我?!” 本来就没把她当妈,现在在周小安心里,对她连那点对长辈的基本尊重没了! 王腊梅竟然没暴跳起来打周小安,而是拉住她红了眼圈: “婶儿知道这事儿对不起你,可你大表哥说了,你那工作好啊,以后能当大干部!你把工作给你妹子,你妹子有文化人也机灵,肯定能干得比你好!以后能有大出息!也能多帮衬帮衬家里。” “你大表哥还说了,那工作都是领导想提拔谁了,才放上去锻炼两年,以后就提上去当干部了!普通初中毕业生熬个十年八年也不一定能捞着!这么好的事儿,你可别给糟蹋了!“ 哦,原来是王家人得到的消息,可能也是王家人推波助澜让王腊梅来的吧! 周小安吼完就冷静下来了,也不生气了,跟这样的混人,真是不值得。只冷冷地看着王腊梅,看她还能说出什么震碎她三关的话来。 不听她说完也不行,她肯定不甘心。与其让她闹到厂里丢人,还不如在这儿一下都解决了。 王腊梅这些天真的是被折磨得老了,早没了最初看见她时的那股悍气和精气神,一辈子看不起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女人,现在自己也总是忍不住掉眼泪。 “咱家的情况你也知道,你小叔这是打算要跟咱们家断道儿(断绝关系)了,你爸当年救了他的命啊!他咋就这么狠心,说不管咱们孤儿寡母就不管……” “行了!”周小安又气得涨红了脸,一把甩开王腊梅的手,“你说这些亏心不亏心?!我小叔做牛做马养活了你们家这么多年!连老王家都给一块儿养活了!你们吃着我小叔的粮,花着我小叔的钱,还偷了他的房子!你们有什么脸说他?!” 王腊梅再变也还是那个暴脾气,一巴掌就冲周小安扇了过来,“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吼谁呢?!我那是为了谁……” 没等她说完,周小安已经闪身跑出去好几米了,瞪着眼睛打断她,“为了老王家!反正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小全!你就寒我小叔的心吧!等他连小全都不管了,你这个妈就算是对得起他了!” 王腊梅的脸上露出悲哀的神色来,这些天跟两个大儿子算是彻底撕破了脸,她心再硬也是会伤心的,她不明白,怎么好好的日子忽然会变成这样? 她顾娘家有错吗?哪个女人不顾娘家?那是她的根啊!那是她的老母亲和亲兄弟子侄,要是不管不顾,那还是人吗?! 她的几个孩子都因为这个把她当仇人一样,她怎么就养出这么一窝白眼儿狼来呢! 也就小玲一个贴心的孩子! 自从被剃了阴阳头以后,这孩子就整天闷声不吭地把自己关在家里学习,家里啥事儿都不掺言(发表意见),哪像那两个没良心的儿子,为了一间房子就能跟她断了这些年的母子感情! 连一向听话勤快的小儿子都整天在家里阴沉个脸,看了就堵心! 直到昨天,听说了周小安的事儿,这孩子才跟她开口说话。 她也这才发现,全家最懂她心的还是这个小女儿! 这孩子不但没为房子的事儿怨她,还跟她说了,等她有了好工作,挣了钱,一定好好养活她姥!还要帮着大宝娶媳妇!给天明、天亮出学费! 她一直知道这个小闺女懂事儿,现在才真正地发现,全家就这么一个长心的孩子呀! 而且那孩子说得也对,她有文化、也比她姐会来事儿,把工作给了她,她能快点儿出头,到时候她再反过来帮她姐也是一样!亲姐妹,哪能分得那么清楚! 这么好的工作,可不能让她姐那个倔脾气闷葫芦给糟蹋了! 其实王腊梅看重的还不止是这些,她更看重小玲这孩子的重情重义!像她!以后肯定能一心帮衬娘家!肯定比这个越来越跟她离心的二女儿要强千倍万倍! 在这一点上,王腊梅一点儿都不重男轻女,她自己是女人,她知道,女人顾起娘家来比男人有良心多了!她和王家人以后可能就得靠这个女儿了! 所以即使觉得有点对不起二女儿,她还是来了,就让她偏心一回吧!她这也不是为了自个儿!她是为了全家好啊! “小安呐,”生平第一次,王腊梅没有连名带姓地叫周小安,而是亲切地叫了她的名字,“今天就咱们娘儿俩,婶儿跟你说几句掏心窝的话!你年轻,想不到这儿,别人也不能跟你说这些。” “小安,你是离了婚的人了!就是那医院说你还是个黄花大闺女,也没哪个小伙子愿意娶你了,以后工作上人家也得看不起你个离婚女人,你想想,谁会让个离婚的当领导啊?你要了这个好工作也没用!” “你听话,把工作给你妹子,让她好好干,以后她出息了,肯定能好好帮衬你!那跟你自个儿有出息是一样的!” “你脑子不好使,人也笨,就让你小叔给你找个轻省点儿的活干着,以后再找个二婚的男人嫁了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实在!婶儿帮你看着,肯定给你找个没孩子的,年岁也相当的!不能委屈了你!” “你看你大姐,当年不是也为了让你二哥能娶上媳妇,把接班儿的工作让给你二嫂了!那才是真顾娘家的好闺女!要是没有她,你二哥能这么早娶上媳妇吗?” “婶儿跟你说,顾娘家的女人才是真有心眼儿的!你看看婶儿,这些年在你姥家,你姥,你舅,你表哥、表姐,那一大家子哪个不得高看我一眼?!我回去说啥他们不得听着?你把工作让出来,以后一辈子都能在娘家挺起腰杆子!” PS:下一更会在晚上六点,今天会把月票加更全写完~ 如果有精力,尽量再加一更推荐票加更~ 谢谢大家的投票~(未完待续。) 第一二三章 不愿意 周小安听到最后忽然就不生气了。 真的,她觉得她跟王腊梅的世界观是两个星球上的,连生气都气不起来。 “我要是不答应,你准备怎么办?” 她真是挺好奇的,好奇周小玲会给王腊梅出什么馊主意。 王腊梅一瞪眼睛,“你咋这么不知好歹呢!你妹妹对你还不够好?啥都把你放在前边儿,还跟我说以后她出息了,给你安排个好活儿,不让你整天风吹日晒地筛石头……” 周小安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她照顾我?她抢了我的工作让我去筛石头,我还得谢谢她?!” 王腊梅的眼睛躲闪了一下,“你当姐的,咋能只顾自个儿!那筛石头的活儿你也干惯了,你不去难道还让小玲去?她细皮嫩肉的,晒黑了以后咋找婆家?你都是离过婚的人了,养得再好不也得嫁个二婚的……” 周小安放弃跟王腊梅掰扯了,简直越说越不知所谓。 这母女俩到底觉得她有多傻呀?!一边看不起她,一边要抢她的工作,还要让她积极主动感激涕零?! 王腊梅也看出她一点儿没听进去了,脸一沉,“你要是不把工作让出来,就给小全出学费!再每个月多给家里五块钱、五斤粮票!你当姐的,有了好工作,还不拉巴弟弟妹妹一把?!这话到哪能说得过去!?” 周小安气笑了,“小全是初中生,一个月有三十斤粮食指标,我小叔还多给他十斤粮食,又给他十块钱生活费,这些供两个小全吃穿上学都用不完,你还找我要他的学费?” 王腊梅理直气壮,“你小叔说了,不让你管家里的事,别的不让你管,小全你总得管吧?这死孩子跟你可是一条心! 你管他上学,把你小叔的钱给小玲上学用!你不让出来工作,还不出钱?你敢不出,我就天天上你们厂门口来闹!我看你能不能干消停你这个好工作!” 周小安脑子一转,哎呀!她差点儿中计呀! 周小玲这套路可真深呐! 人家表面上是忽悠王腊梅来跟她要工作的,能要来最好,万一要不来,就让王腊梅退而求其次,让她给出学费。 她好容易把工作保住了,让她稍微牺牲一点经济利益肯定会轻易答应的。 这样不管她答应哪个,人家周小玲可都不亏! 要么有份好工作,以后平步青云。 要么有了学费,让她继续给她当牛做马,她好好上学,考上高中甚至考上大学,那毕业可就是国家干部,当然不会比这份预备干部的工作差! 真是步步算计,她无论是进是退人家周小玲都能从中得利呀! 周小安看看王腊梅蛮横浑浊的眼睛,忽然点点头,“好啊,我把工作让给周小玲,你让她来吧!我们去厂里跟领导说!” 王腊梅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一时竟然没反应过来,“你,你让工作了?” 周小安点头,“让了!你让她来吧!她不来我怎么跟领导去说?” 看王腊梅的样子就知道,她肯定还准备了不少后手来对付周小安呢,没想到事情能这么顺利,吓唬吓唬她就点头了。 她下意识地往身后的小巷子看了一眼。 周小安在心里冷笑,“要来就快点儿来啊!说不定我待会儿想想又后悔了呢!到时候你就去厂里闹吧!看保卫科的答应不答应!” “你先在这儿等着!”王腊梅一咬牙,转身就往身后的小巷子里走去。 周小安站在原地,抬头望天。 感谢周妈妈,她在周安安情况稳定了以后又重操旧业,做起了法律援助律师,专办离婚案。 工作中接触的奇闻怪事她经常会挑一些讲给周安安听,让她对这个世界的认识开阔了很多,才不会让王腊梅母女给震惊到不知所措。 “遇见这样的人,你不可能跟他达成共识,也完全找不到沟通渠道,你能做的就是或者远离无视他,或者狠狠打压绝不给他卷土重来的机会。” 周小安觉得现在的情况,她躲是躲不掉了,那是她的娘家人,只要他们脸皮够厚,就可以一辈子随时跑到她面前恶心她。 那就狠狠地给他们一下子好了! 都要活不下去了,还在乎什么脸面!今天她就陪他们彻底丢一回脸!让他们以后再也不敢来矿上祸害她!甚至在整个矿区都抬不起头来! 不出所料,周小玲确实跟王腊梅一起来的,就等在不远处的小巷子里。 她的头发应该是都被剃掉了,为了遮住额头的伤疤,戴了一顶墨蓝色解放帽,穿着一身蓝色咔叽布的列宁服,竟然是跟周小安那身一模一样。 露出里面雪白的衬衫领子,竟然一点都不显得帽子违和,特别干净利落。 不得不承认,周小玲很懂得自己的优势所在,也特别会打扮自己。 这么一身,素素净净又干练利落,显得她脸白如玉眉目宛然,身材姣好又隐隐透出几份恰到好处的羸弱,谁看了都会心生好感,很少会去注意她帽子下面露出的一小块刚长出头发茬的青色头皮。 臭美!捯饬得再好看也是一肚子坏水儿! 周小安有点嫉妒了,她也想穿白衬衫配列宁服来着,可是天气太冷,她身体弱,不穿棉袄就要感冒,正盼着天气快点暖和呢,没想到就让她先穿上了! 冻得你流大鼻涕!看你还臭不臭美! “二姐,婶儿说让我接你的班儿。你要是不愿意我就不接……”周小玲做戏的功夫一流,把愧疚、迫不得已和小心翼翼用一个表情就演绎得恰到好处。 真是个善解人意又孝顺懂事的好女孩儿! “啊,我不愿意,你别接了,回去吧!”周小安最看不惯她这个穷装的样子! 周小玲一下噎住了,有那么一瞬间,脸上的表情没绷住,咬了咬牙,最后还是忍着低下了头,一副备受委屈的样子。 王腊梅瞪着眼睛就冲周小安来了,周小安不给她胡搅蛮缠的机会,只对周小玲讽刺地笑,“我可跟你说好了,我不愿意让你接我的班儿,你要是非接不可,就跟我来见领导吧!” 说完就率先向厂里走去。 周小玲又咬咬牙,看了王腊梅一眼,两人一起跟了上去。 周小安说到做到,从一进厂门口开始,从门卫大爷到保卫科干事,从路过的工友到推着排子车买菜回来的食堂大叔,遇上一个跟她打招呼的人就跟人家说一遍: “我妈和我妹妹来了,我妹妹周小玲非要抢我的工作!我不给她她就让我妈来咱们厂门口闹!说不让我消停得了,不给就把工作给我闹腾黄了!” 周小玲和王腊梅要是阻止,她就还是刚才那句话,“我不愿意让周小玲接班儿!你们要是非抢我的工作不可,就跟我去见领导!要是不抢了就回去吧!” 还故意绕了一大圈,等他们走到工会门口,几乎大半个厂区的人都知道,那个老周家又出奇葩事儿了! PS:晚上还有两章月票加更~一更九点左右,二更十一点左右~ 嗯~姣姣今天又做万更姣了~投张票票奖励一下呗~(未完待续。) 第一二四章 罪名(月票750加更) 来到工会门口,周小安也不管他们怎么想,率先进去了。 接班儿是人事处科的事儿来工会干嘛? 周小安摊手,工会是她的大本营啊!谁会傻得放弃主场? 周小玲和王腊梅都没进厂工作过,只知道工会啥都给管,也跟着进来了。 一进去,周小安拉着劳大姐和蒋主席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周小玲被全工会的人讽刺地盯着看,还有一对来调节婆媳矛盾的,那媳妇听完周小安的话,拉着婆婆就走了。 “我婆婆再偏心小姑子也没抢我的工作给她!比这亲妈强多了!” 周小玲和王腊梅臊得满脸通红,周小玲咬着嘴唇眼含泪花,“二姐,我不是要抢你工作,是婶儿说……” “那你不接我的班儿了?今天当着领导和婶儿的面你可说明白了,你要不接了以后婶儿也别来厂里闹腾,可不是我不给!” 周小玲骑虎难下,说不接了,以后就再没机会,说接,人家都说了不愿意,那就是来抢!就这么接了班,以后她在厂里也抬不起头来。 周小玲真的要急哭了。 王腊梅牙一咬,“接!都是我说的!我让我小闺女接二闺女的班儿,有啥事儿冲我来!” 劳大姐气得一拍桌子,周小安却抢先接话,“你说让她接我的班儿我就给呀?我不同意!” 王腊梅差点儿没让她给气死过去,脸色已经发紫了,“你,你!”气都喘不匀了,“你刚才不是答应了?!” 要不是为了来接班儿,他们能跟着她丢了这么一路人?!现在无论他们接不接班儿,抢周小安工作的名声都传出去了。只是抢没抢成的区别而已! 周小安无赖耍得特别顺溜,“我答应什么了?我不同意你就要打我,还说要天天来厂里闹,把我工作也搅和黄了!我没办法了,说周小玲要是非抢我的工作,就跟我来见领导。我答应什么了?” 跟无德之人讲诚信?周小安觉得那样就是傻了!反正她是打算跟王腊梅他们无赖到底的。 周小玲忽然走上前,扑通一声跪在了周小安面前,眼泪簌簌而下,咬着嘴唇呜呜地哭得可怜极了,“二姐!我求你了!你别逼婶儿了!你有气冲我撒!婶儿过得太苦了……” 真是梨花带雨欲说还休说一半儿留一半儿,让人无限遐想。 王腊梅也红了眼圈儿,上去死命地拉周小玲,“小玲,你起来!别跪这个白眼儿狼!我就不信了!她还敢反悔咋地!?” 周小安拿手绢擦了一下眼睛,抓住劳大姐的手哇地一声就哭了,眼泪比周小玲流得还多,眼睛都红了,“劳大姐!组织可得给我做主啊!我求求组织再救我一回吧!要不我这回还得让周小玲给逼死啊!” “我从十岁就筛煤渣挣钱供她上学!十五岁进咱们矿上,工资也都花她身上了!去年她得病了治不起,眼看不行了,她就让我婶儿给我找婆家,韩家那三百块钱彩礼和一百多斤细粮都用在她身上了!” “我被韩家打回家,她怕我离婚退彩礼,天天往出撵我,撵不出去就让我姥往死了打我!我受那些伤您都看见了,那都是她让我姥打的!我姥都承认了!” “现在她看我有好工作了,就想抢过去!我不给,她就让我婶儿来咱们矿上闹!” …… “二姐!二姐!你不能这么冤枉我啊!我知道你过得苦,心里有怨气……韩大壮对你……对你那些下作手段,我也心疼你啊……要是我能替你受那些苦,我肯定不让你受……好在你现在离婚了,再不用被韩大壮糟蹋了,你把气撒到我身上,我也认了……” 丫丫个呸地!这是暗示大家她被韩大壮用下作手段虐待了,把怨气都发泄到她这个无辜的妹妹身上了呢! 周小安上去就狠狠踹了周小玲一脚!妈的!还是动手痛快! 在这哭唧唧地跟她抹眼泪斗心眼儿真是太憋气了! 周小玲顺势就倒在了地上,哭得更加柔弱无助了。 周小安也哭,眼泪掉得比她还凶,那个芥末油又没控制住量…… “我小叔走的时候就跟我说,周小玲是个蛇蝎心肠的,让我离她远点!我小叔还说了,我们家的坏事儿都是她干的!不信我们现在就打电话给我小叔!问问他是不是这么说的!” “劳大姐,蒋主席,你们知道我小叔周阅海吧?上次劳大姐还请他来给咱们矿上的青工作报告呢!我说的话你们不信,我小叔是侦察英雄,是上校!他的眼力你们总该相信吧!咱们现在就打电话给他!让他跟你们说说周小玲有多坏!” 周小安转身就要去打电话!底气足足的! 王腊梅和周小玲一下就吓傻了。 这要是真给周阅海打了电话,让他说几句坏话,以后他们的罪名可就坐得实实的了! 而且,最可怕的是周阅海一生气把房子收回去,他们两家人就得住露天地去了! 王腊梅一把拉住周小安,“你折腾啥!你小叔是你能随便麻烦的吗?!” 周小安使劲儿往外扑腾,“放开我!我要找我小叔给我说几句公道话!让大家听听是不是我在污蔑周小玲!我小叔说了,周小玲比我知道的坏一万倍!他怕带坏了我都没跟我说全!” …… 一通闹腾下来,谁都不说接班儿的事了,周小玲的罪名也基本被大家认定了。 毕竟周小安太理直气壮,周小玲和王腊梅太心虚了。 “行了!老王太太,你也别瞎折腾了,别听你小闺女说一出是一出,她没见识眼皮子浅,你这个当妈的也得拦着点儿!哪能这么偏心眼子!那工作是你们说换就能换的吗?矿上是你们家开的? 赶紧回去吧!别在这儿丢人了!这么大姑娘了,也自觉点儿,亏心事做多了总要遭报应的!心眼儿这么坏以后谁家敢娶?” 周小玲被劳大姐说得一个字都反驳不了,只能用手绢捂着脸哭。 工作是要不成了,可王腊梅还不甘心,“我把她养活这么大,我要养老钱!周小安必须一个月给我十块钱,十斤粮票!不给我我就饿死在你们矿门口!”(未完待续。) 第一二五章 不还(月票780加更) 这招儿对别人可能管用,对常年从事工会工作的劳大姐他们来说,解决起来就是小菜一碟了。 “去把周小栓、周小柱、王福昌都找来!他们家属来闹事了,过来解决,解决不了就别回去工作!”不回去工作就被记旷工,耽误一天工资一家人就得饿一天肚子! 王腊梅傻眼了,周小玲抽泣着去拉周小安的手,“姐,你可怜可怜婶儿吧!你看她瘦的!咱家现在实在是太困难了,月月断顿好几天……我年轻,怎么都能挺过去,就怕婶儿年纪大了,身体受不住……” 周小安真是腻味死她这个做派了!动不动就哭着装可怜,含沙射影地转弯儿骂人!她不是不会,也不是没那个心眼儿,可就是觉得她这样特别让人想抽她两耳光! 不过还是得跟她虚与委蛇。 “咱家太困难了?来来来,咱们算算账!咱家十一口人,一个月一共有273斤粮食指标,再加上小叔每月给十斤,三哥每月寄回来十斤,平均每人每月二十七斤粮食。 我一个月三十斤粮食指标,给家里五斤,小全每天晚上跟我一起吃饭,去了他吃的,我一个月也就剩十六斤粮食,你们还让我再拿出去五斤,到底谁困难?到底谁可怜?到底谁要饿死了?” 周小玲哑口无言。 王腊梅张着嘴想嚎也嚎不出来了。 周小栓和周小柱、王福昌都来了,最近家里闹得不可开交,两个儿子本来就对王腊梅一肚子怨气,一看她在这儿丢人,还要害得他们扣工资,二话不说,一人拽着她一只胳膊就往家拖。 大势已去,周小玲也只能低着头带着后背上的两个脚印儿跟着走了。 那是周小安刚才故意踹的,她就是看不惯周小玲跟她穿一样的衣服!女人最讨厌撞衫了!还是她最讨厌的人跟她撞衫,而且是故意撞,踹她俩脚印儿算是轻的! 劳大姐早就习惯了这么处理棘手问题,挥挥手让大家该干嘛干嘛去,拉过来周小安安慰她,“以后周小玲要想进咱们矿上当工人,没门儿!咱们可不能收这种人品有问题的工人! 等市里开会的时候,我也得跟几个大厂的工会同志打个招呼,周小玲这样的,可不能招进去当了害群之马!” 这句话真是太合周小安的心意了。比任何安慰都能让她高兴! 劳大姐是谁呀!解放前的沛州地下党的领导人之一!人脉广得你无法想象!她说一句话就基本断了周小玲进大厂工作的路了! 去大厂当工人多有前途啊,工资福利都比小厂好多了,特别是对有文化又会来事儿的周小玲来说,用不了几年就能提干往上升。 进不了大厂上班,周小玲撑死也就是在个小厂熬到办公室主任到头了!一辈子都别想出人头地,别想摸到权利的边儿! 她没前途周小安就放心了! 经历了这件事,周小安更心疼跟她同病相怜的小土豆了。 周六下午早下班,她一分钟都没耽误,直奔钢厂医院。 比跟小土豆约好的时间早到了一个多小时。可进了病房,小孩儿已经是一副等了她很久的样子了。“今天早上就不愿意出去做检查,非要守在病房里等你!” 护士阿姨过来告状,又冲小土豆眨眼睛,“给你姐留啥好吃的了?还不赶紧拿出来!” 小土豆有点不好意地低头,抿着嘴不说话,嘴边却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酒窝。 护士阿姨走了,小土豆才从床头的柜子里拿出一个搪瓷饭缸来,里面是两个半糖水鸡蛋。 周小安走的时候给护士站留了钱和粮票,让他们根据小土豆的情况帮他买吃的。护士阿姨说他身体太差了,要每天早上吃一个糖水鸡蛋,而今天是周小安离开的第三天。 周小安又感动又生气,“你怎么又不听话?不是说好了吗,要好好吃饭!” 小土豆只顾把饭缸往她手里塞,“这个好吃,安安,给你吃!” 这孩子应该是从来没吃过糖水鸡蛋,吃了半个发现特别好吃,就再舍不得吃,都给周小安留着了。 好在天气还冷,要不然这又是糖又是鸡蛋的高蛋白,放了三天肯定得出怪味儿! “好,我拿回去吃!现在我们吃水果!”周小安借着顾云开的幌子,给小土豆带来了不少菠萝和芒果,都切好装在饭盒里。 又跑到楼上病房把小妞妞和建新叫过来,四个人坐在床上吃水果。 小妞妞好几天没见到周小安了,坐到床上就靠了过去,大眼睛一眼一眼地看着她,笑眯眯地不说话,乖巧极了。 “大夫说小妞妞恢复得可快了!今天中午喝了一碗粥呢!”建新看着妹妹的目光像在看一颗小树苗,就盼着她能快点儿长高长壮。 小土豆也想像小妞妞一样靠着周小安,却又有点不好意思,只好把装水果的饭盒一点一点往她那边挪,眼看就要挪她膝盖上去了。 周小安也不管他,先跟他说正事儿,“小土豆,我问过医生了,他说你再过三天就差不多可以出院了。” 小土豆的手一下就顿住了,脸色也瞬间褪去血色,紧紧地抿着嘴看着周小安,眼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周小安心里一阵酸涩,赶紧安慰他,“我不打算让你回你爸那边了,你自己的意见呢?” “我可以不回去吗?!”小土豆惊讶极了!目光灼灼地看着周小安,“安安!我不回去!我去浅矿背煤,我能挣钱养活自个儿!我,我能每天去看你吗?” “小安姐姐,我也不回家!”小妞妞瘦弱的小脸儿上出现了难得的坚持,“我跟土豆哥哥去背煤挣钱!” 她也怕回家,每次护士阿姨夸奖她恢复得好,马上就可以回家了,她心里就特别害怕。怕回家被奶奶打骂,怕金宝抢她东西吃还说要卖了她,家里不养她这个赔钱货…… 周小安上次走的时候怕小土豆孤单,让建新没事儿来看看他,小妞妞与他也熟悉了,就是每次叫“土豆哥哥”的时候小土豆都要忍着才不皱眉。 这小丫头胆子小,都怕吓着她。 周小安拍拍如临大敌的小土豆,“你知道我是怎么把你从你爸那骗来的吧?我当时谁都没让看见,就是打算骗来了就再也不把你还回去了!” PS:明早的更新挪到十点~(未完待续。) 第一二六章 霸占 三双清澈的眼睛带着惊讶和崇拜看着周小安,让她豪气顿生,骄傲地挺直了腰。 “我当时藏得可好了!除了小土豆爸妈谁都不知道我干了什么说了什么,连他弟弟都不知道!等过些日子他们想起来找小土豆了,咱们早跑没影儿了!放心吧!肯定找不着!” 小土豆使劲儿点头,“他们不会找我,他们盼着我早点儿死。” “土豆哥哥,给你吃,可好吃了!”小妞妞塞小土豆嘴里一块菠萝安慰他。 小土豆被酸得鼻子眼睛都皱一起了,对着小妞妞期待又有点小心翼翼的大眼睛,怎么都吐不出来,只能扭曲着五官冲她露出一个更扭曲的微笑。 小妞妞受到鼓励,又塞他手里一块,“土豆哥哥再吃一块!我的都留给你吃!” 周小安和建新忍笑忍得真的好辛苦…… “小土豆出院以后就去福利院,先在那暂住。” 周小安都跟工会的人打听好了,福利院经费不足,孤儿、流浪儿要进去手续非常麻烦,可是如果是有人愿意出生活费,把孩子放在福利院暂时寄养个一年半载的,那就简单多了。 所以周小安决定把小土豆变成她在路上捡来的流浪儿,放在福利院寄养。 实在不行就让劳大姐去打个招呼,他们工会经常跟这些部门打交道,劳大姐人面儿熟着呢!这是助人为乐积德行善的好事,热心的劳大姐肯定很愿意帮忙! “怕你爸找到,你就不能叫原来的名字了,我问了,那边没名没姓的孩子都姓党,党爱国、党爱华、党爱中什么的,估计你去了也得这么叫。” 小土豆丝毫不在意这个,胡乱地点了点头,“我也不愿意姓罗,叫什么都行。” 然后马上问起他最关心的问题,“进了福利院我还能看到你吗?福利院远吗?” “当然能!咱们就去离我们矿上最近的那一家,虽然也挺远的,不过坐公交半个多小时就能到。 我得把你安排近点儿,好看着你学习!到时候我给你留作业!你敢不好好学我就罚站打你手板!” 小土豆竟然是上过学的,还上了三年级呢!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小土豆激动得脸都红了,“那我去福利院!我愿意去福利院!” 周小安也很高兴,“到时候咱们先说暂住个一年半年的,你好好表现,肯定能把暂住变成常住!等过两年你十五、六岁了,或者上学了去住校,或者招工去厂里住宿舍,到时候就可以搬出来独立了!” 建新听得眼睛发亮,一直在琢磨,“暂住变成常住啊……这主意真不错!一开始就说常住肯定有困难,一步一步来……” 这孩子又学到新技能了。 只是周小安这个老师实在是有点儿不走寻常路,也不知道会不会把这小孩儿带歪了,“对!先暂住,然后就耍赖不走了,只要住进去了,福利院就不会把小土豆扫地出门的!” 况且又不让他们养着,实在不行一个月再给几块钱床位费管理费呗! 小妞妞拍手笑,“小安姐姐耍赖!” 周小安摸摸鼻子,“小丫头你不懂,这不是耍赖,这是不走寻常路!” 小妞妞看看哥哥,又看看小土豆,捏着周小安的衣角不确定地问她,“小安姐姐,我和哥哥也跟土豆哥哥住福利院,行吗?我不想回家,我害怕……” 周小安把小妞妞抱到怀里,“你不用回家,等你病好出院了,哥哥就送你去托儿所了,那里有好多小朋友陪你玩儿,还有脾气特别好的老师教你写字,没人欺负你,也没人打你饿着你。” 小妞妞乖乖地贴着周小安,软软的声音带着满满的依赖,“我想跟小安姐姐一起住。” “等小安姐姐有自己的房子了,你就去跟小安姐姐住。” 周小安看看小土豆,也冲他笑笑,“到时候你们放假了,我们就可以一起在家里聚会!我给你们做好吃的!我可会做红烧肉了!” 小土豆眼睛骤然一亮,“安安!我有房子!我把房子给你住!两间都给你!” 大家都惊讶地看着小土豆,在沛州这个地方,有两间私房意味着什么?相当于二十一世纪在北京三环内有个四合院! “我真的有!我姥姥留给我的!还有一个证呢!上面写着我的名字,罗大钢,就是罗大刚,和我后妈好几回要带着我去房管所改成他们的名字,我都没干!他们就想打死我,饿死我,我死了那房子就是他们的了! 我后妈好几回都偷偷跟罗大刚说,眼看着我都大了,马上就能顶门立户了,以后我结婚了就得把他们赶出去睡大街,罗玉学,就是我那个后弟弟,他就得娶不上媳妇!罗大刚听了就往死里打我。” 周小安这才明白,为什么小土豆的爸爸打他打得那么狠。原来是想把他折磨死霸占房子! 那其实是个小院子,是小土豆的姥爷年轻的时候买的,买了没多久他就去世了。 小土豆姥姥带着独女生活,后来招了罗大刚做上门女婿,可小土豆的妈妈难产死了,他父亲没多久就再婚了。 本来说好了的,做不成女婿就做干儿子,有小土豆在,他们也算是亲人。他就把婚结在小土豆姥姥的院子里,以后给她养老送终。 可是结婚以后他们马上就又有了一个儿子,后妈对小土豆和姥姥就越来越看不上,每天指桑骂槐各种挑事儿,就想把他们赶出去自己独霸这个院子。 为了小土豆能有个爸爸,姥姥都忍了下来。 可是不久以后,他们的第一个儿子夭折了,那时候还没解放,后妈把神婆道士都请家里来,硬说小土豆命硬,克死了她的孩子,趁姥姥不在家,往才两岁的小土豆身上泼狗血,在院子里拿点着的蒿草熏他,说是驱邪。 幸亏姥姥觉出不对劲儿,及时赶回来救下了已经奄奄一息的小土豆,又请来娘家远亲把这对狼心狗肺的夫妻撵了出去,跟他们断绝了关系。 为了留下小土豆,姥姥几乎把所有压箱底的首饰都给了他们。 可惜,姥姥在小土豆四岁那年去世了。姥姥的娘家远亲也在战乱中离散,再也找不到了,小土豆和姥姥留给他的房子就又落到了罗大刚夫妻手里。(未完待续。) 第一二七章 截胡(月票810加更) 好在那时候已经解放,国家对户口和私人产业都做了普查登记,姥姥也有机会把房子写上了小土豆的名字。 临终前,姥姥请居委会和老邻居们做见证,请人写了一份遗嘱,小土豆十六岁之前,他自己都没权利变动房子的产权,无论发生什么情况,房子只能在他的名下。 十五岁就够工厂招工的年龄了,十六岁在这个年代就算成年人了,到时候小土豆也有了保住房子的能力。 姥姥又拜托一位在居委会工作的老邻居帮忙看着,一定要在小土豆成年前帮他保住房子。 这些在当时的法律条件下没有任何效力,但也确实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至少在小土豆幼年,罗大刚几次去房管所改名字,都被卡在了居委会签字这一块。 在居委会工作那位老邻居两年前去世了,小土豆却也长大了,他抵死不肯跟罗大刚去签字变更房产,他们夫妻才起了害死他的心思。 而小土豆死都不肯给他们的金戒指,也是姥姥留给他的遗物,那是小土豆母亲生前最喜欢的首饰,姥姥怎么都舍不得给罗大刚,偷偷留下来给小土豆做了纪念。 周小安马上决定,她一定要帮小土豆把房子留住! 为了姥姥的遗愿,更为了小土豆以后的生活着想。 别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的,几十年后这一片拆迁,地价奇贵,一间房就能换一大套楼房,在房价直逼一线城市的沛州,一套房就是几百上千万! 而一个小院子,那得给小土豆换多少钱啊! 必须要回来!绝不能让那对无良夫妻得逞! 不过现在还是得以小土豆的安全为重,毕竟他还没成年,父母拿捏他有正当理由,别房子没要回来,先把小命搭上。 得双管齐下,一方面还是要把小土豆藏起来两年,要房子也得等他长大了再说。 另一方面得预防罗大刚去上报小土豆失踪或者死亡,把房子名真言顺地弄到他的名下,那以后可就麻烦了。 看来这件事还是得麻烦许叔叔一下了,请他给房管所打个招呼,也不用多说什么,就告诉他们房主健在,不许变更房产就可以了。 最好再去换个房产证,把原来那个作废!小土豆拿着房产证,就不怕罗大刚再出幺蛾子做手脚了。 周小安把自己的想法跟小土豆说了,略过许叔叔那部分,虽然这不算什么以权谋私,但也算是走后门,当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安安,房子我给你了,你等我长大了去要回来,我都给你!” 周小安摇头笑,这小孩以为这是一块糖一个鸡蛋吗?以后再好好教育他,可不能这么傻大方!别人的东西咱不惦记,自己的东西可得捂住了! 周小安在这琢磨着教育别人,不知道几千里外有人正在琢磨着要好好教育一下她。 周阅海今天下午一回来就接到话务员的汇报了,周小安给他来过电话。 他马上给沛州矿工人服务部统计组打了过去,虽然周小安从来没跟他说过她的工作电话,可她还没到岗,周阅海就已经拿到她的电话号码了。 没找到人,今天下午政治学习,周小安不在。 又打去江副矿长那里,江副矿长可抓住周阅海了,把周小安前两天被气成个小包子,怒气冲冲地跑来打电话告状的事儿绘声绘色地说给周阅海听。 说完还奚落他,“你看你这个叔叔当的!顾云开那是什么人,你敢让他来给小安带东西!我看小安肯定是让他给气哭了!哎呦!你是没看见给她气的那个小样儿!” 然后幸灾乐祸,“我看这小丫头是连你也一起生气了!要不前两天她妈和她妹妹来欺负她的事儿,她怎么没找你哭鼻子?人家小丫头不信任你啦!你这个小叔当得不靠谱!” 周阅海哪是那么容易受别人影响的人,听说当时周小安闹腾着要给他打电话,让他告诉大家,周小玲到底有多坏,重重地咳了一下才没笑出来。 这小孩儿怎么就知道他一定会向着她说话?万一他没明白她的意思,没顺着她说,她怎么收场? 她还真是对他有信心,能闹腾出那么大的动静。 不过,他还真是就欣赏这孩子的聪明劲儿,从来不吃亏,总能出人意料地给人惊喜。 她这么理直气壮底气十足地闹腾,谁能相信那是胡说的?就是胡说他也得想办法给他圆回来呀! 真是个聪明小孩儿。 不过,看来家里还是不够乱,要不王腊梅怎么还有心思去找小孩儿的麻烦去? 周阅海用手指敲敲桌子,想了一下又拿起话筒打了一个电话。 周阅海打电话的时候,刚训练回来的三营长和四营长正站在营区门口堵邮车。 三营长一直觉得四营长猴儿精猴儿精的,“老四,今天真能来?” 四营长看一眼团部的方向,严肃点头,“就这几天吧!上回我看见团长寄信了,把咱们给的票券都寄走了,算算日子应该打个来回了。” 三营长还是不放心,“我看团长那架势,肯定不能给咱们要咸菜!咱们等也白等!” 团长是啥人呐!平时大方得他级别里的特工烟酒、大米白面都给兄弟们分,一点儿不带心疼的,可这回你看看,把那几瓶咸菜宝贝的!就让他们尝了一顿,后来连个瓶子都没让他们看着! 他能再给他们要?三营长挠挠大脑袋,他觉得悬! 四营长却很很肯定,“团长不给咱们要,团长家属肯定能给咱们寄,你瞅着吧!脑子不好使能让咱团长这么护着吗?肯定很聪明,一看咱们给的东西就知道是啥意思了!” “也是哈!”三营长这回放心了,“我娘说了,做饭好吃的媳妇都脑子好使!” 这回寄来他们就给截下来!看团长还怎么抢!这回肯定就是给他们的,让团长就抱着他那俩瓶子宝贝去吧! 邮车很快来了,他们这里是军事禁区,外来车辆只能到门口,早早等在那里的后勤人员开始往下卸邮包和信件。 三营长胳膊一挥就挤了上去,“有团长的邮包吗?给我,给我!” 然后抱起一个大竹筐哈哈大笑,“老四!真他娘地让你说着了!哈哈哈哈!这回可都是咱们的啦!” 四营长半天没动静,三营长一回头,手里的竹筐差点儿没飞出去,“顾,顾副团长!” 顾云开万年不变地冷着冰山脸,从邮车上下来,肩上扛着一个大咸菜坛子,手里还拎着一个小的,旁若无人地越过呆若木鸡的众人,向营区里走去。 PS:下一更六点~(未完待续。) 第一二八章 报仇 三营长咽了咽口水,“老四,那个,是顾副团长吧?他他他……咸菜坛子……” 四营长一把捂住三营长的大嘴巴,“瞎吵吵啥!那肯定是总装新研究出来的新型武器!拿咸菜坛子装着那是保密措施!” 三营长放心了,踏实了,“哎呀妈呀!吓死我了!顾副团长抱个弹头回来我都觉得正常,他要是真抱俩咸菜坛子,那,那怎么可能嘛!” 谁都觉得不可能。 顾云开一路从营区门口走到团部,所有遇见他的官兵都表现不一,但谁都不相信那俩坛子里装的真是咸菜! 那怎么可能嘛! 顾副团长是谁?是全军嘉奖的战斗英雄!是仅次于他们团长的格斗高手!是军区特务大队特别行动队前队员!还得提一句,他们团长是前队长! 这是团长盲目崇拜者的心里活动,不用理会。 重点是,顾副团长平时那股劲儿,把他和一座冰雕放暖屋子里,冰雕化了他都不带化的! 那家伙冷的,除了训练、工作谁敢在他面前提一句别的呀!?一个眼神就能把你冻成实心儿的! 顾副团长抱着俩咸菜坛子?肯定有内情!那肯定不是用来装咸菜的! 全团官兵达成共识,团里肯定要发生大事儿了!顾副团长出去一趟说不定带了什么秘密任务回来的!不信?不信你看他抱着那俩……那啥!信了吧?! 那啥,那是啥都可能,反正不可能是俩咸菜坛子! 顾云开带着俩咸菜坛子出现在周阅海办公室的时候,周阅海也愣了。 作为多年的战友和同事,他可以说比顾云开他妈还了解他。 这小子就是个冰疙瘩闷葫芦,在特务大队的时候周阅海的绰号是“拿下”,他的绰号是“没有”。 有问题吗?没有。有困难吗?没有。有需要补充说明的吗?没有。 部下们谁都不敢在他面前开玩笑说闲话,特别是最近几年,不上战场了,出了特务大队,老战友们也各奔东西了,他的话就更少了,人也更冷了。 到了新部队,他主抓训练,更是让官兵们看见他就绕着走,连他姐姐都说,他身上几乎没有一点儿热乎气儿了! 所以周阅海只愣了一下,马上就猜出来了。这两个坛子,肯定不是他母亲和姐姐让他拿的,那两位现在在他面前说话办事都得斟酌着来,哪敢让他抱着俩坛子回部队呀! 就是让他搬来,他也不可能搬。这小子那臭脾气,说翻脸就翻脸,家人都不敢轻易惹他。 而且他搬来了,还给自己送来了,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惹了他们家脾气同样不好又一点儿亏不肯吃的小孩儿,这是挨整了! 周阅海咳嗽一声,“云开,这是什么?” 顾云开的脸好像更严肃了,“咸菜。” “你搬两坛咸菜来干什么?家乡特产?给同志们加菜?” “周小安……让我给你带来的。”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顾云开的冰山脸几乎用肉眼可以看见的冒寒气了。 周阅海做恍然大悟状,“哦!原来她让你带来的就是这个啊!她刚才还打电话来,说如果你到了,让你把东西送去食堂,给全团同志尝尝!那你就给炊事班送去吧!” 周阅海一个眼神,在门口待命的勤务兵小梁嗖一声跑没影儿了,附带把团部里的三个参谋两个文职也都带走了,甚至团部外面都清了场,彻底杜绝了顾云开找人帮忙的可能性。 顾云开站着不动,看着两个咸菜坛子,几乎要把它们用眼神冻成冰坨子。 “云开,谢谢你帮我给小安带水果,听说你还请她和小全吃饭了?跟我说说,你请他们吃什么好吃的了?” 顾云开抱起两个咸菜坛子就走,一句话都没说,那背影依然笔直挺拔一板一眼,可怎么看怎么有点落荒而逃的味道。 周阅海看他走了,摸了摸下巴,不是他不顾战友情,是他们家小孩儿正闹脾气呢,最近还受了委屈,他得先考虑哄好她呀! 要不一会儿小孩儿来电话了,问他,“小叔,你帮我报仇了吗?” 不用看也知道她肯定是瞪着大眼睛无比信任又期待地问的,他能怎么说?必须得帮她出了这口气再说呀! 至于顾云开嘛,这小子他认识了十年,这臭脾气确实该有人收拾收拾他了!跟谁都跟对他手下的兵似的!连他姐都和他妈都说,看见他就想给他打个立正! 话又说回来了,让他帮忙带点水果再搬两个咸菜坛子算什么呀!他还曾经为了帮她姐顾月明改衣服,拎着两箱子旗袍满上海地跑,就为了去给她找知名老裁缝把旗袍改成布拉吉! 别问为什么他能找到那些早就关门歇业了的老裁缝,周阅海同志严肃地表示:碰巧。 一个出任务都不忘给自己去订做一双手工皮鞋的人,碰巧认识两个知名老裁缝有什么好奇怪的? 用周小安的话来说,那是时髦青年的时尚嗅觉! 周阅海觉得他让顾云开抱着咸菜坛子再在营区溜一圈,应该可以跟周小安交代了,可左等右等电话还是不来,他忍不住叫话务员,“你跟0578说我今天下午回来了吗?” 0578是周小安打来的那个电话的编号。 话务员立正报告,“说了,说您下午回来,出于保密条例,没有说具体时间。” 周阅海点头,又看了看表,政治学习早就结束了,今天又没有夜校学习,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来?这个安全问题得跟她好好说说! 还有,知道他今天回来,怎么不赶紧打电话?江参谋长不是说她被顾云开“气得小蛮牛一样哞哞叫”吗?还是被王腊梅给欺负得找个旮旯偷偷哭鼻子去了? 想到这个可能,周阅海开始担心了,跟王腊梅生气可跟顾云开不一样,那是亲妈,打不得骂不得的,只能硬憋着。 就是跟周小玲,她除了揍她一顿,也没别的办法。 真是难为这孩子了,那么爆的小脾气,就这么硬挺着,说不定得多难受呢! 周阅海越想越觉得自己想得对,这孩子肯定是躲哪儿伤心去了。 他忍不住又给沛州矿统计组打了个电话,那边已经下班了,只有一个值班人员在。 看来今天是不会来电话了。 天已经黑了,周阅海只好去食堂吃饭。一进食堂,马上发现今天特别不对劲儿,几乎所有官兵的脸上都是一副震惊得傻了的表情。 周阅海抓住瞪着牛眼睛张着大嘴一脸呆滞的三团长,“怎么回事?” 三团长指指里面,“顾,顾副团长……” 周阅海大步走到里面,只见顾云开冷着一张冰山脸手里拿着个大铁勺子,正严肃地守着两个咸菜坛子,在给战士们一勺一勺地分咸菜…… PS:晚上两更在九点和十一点~(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