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相半黑化日常》 1.第一章、杀回来的青梅 谷梁薇醒来的那天,恰好是乾祈一十九年,二月初七。 正是韩昀命人上门“提亲”的第二天。说是提亲,不如说是抢亲更合适。毕竟韩府的人连招呼也不打就抬着聘礼上门,金银珠宝珊瑚玉石的堆了满院子。谷老爷看着满了院子横七竖八摆放无比随意的财物,擦了擦额上的汗,小心翼翼地问韩府的人“为何而来”,一句话说的九曲十弯,尾音还颤了三颤。 韩府的人大约是跟着韩昀久了,说话做事格外的不近人情,硬邦邦的丢下一句:“韩相说了,三月十一迎谷小姐进门。”说完就走,比强盗还干脆利落。 人这一走,谷老爷陷入了两难,愁得满屋打转。彼时谷梁薇天真单纯,认定了韩昀是那逆贼奸臣,听了消息便跳了湖,可谓宁死不屈。这一跳,跳掉了半条小命,直把韩昀气的是咬牙切齿。带人围了谷府一天一夜不说,作为国之栋梁的右相大人居然没去早朝,不顾名声议论在她这未出阁小女子闺房内立了一天一夜。连“你若身死,谷府上下一律陪葬”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都说了出来,才把谷梁薇这缕幽魂给唤回来。 眼下,谷梁薇睁眼需要面对的正是这样的情景。 “谷梁薇,你若敢以死拒婚;我定让这谷府上下鸡犬不留。” 清冷的声音带着少见的失控怒意从头顶传来。熟悉的让谷梁薇眼眶含泪鼻头发酸。 原来她还能再听到这个声音。这个在她失去一切自认为孑然一身的时候,却始终陪伴在她左右的人,最终毁于她手。 “你躲不开的!别妄想了……” 声音中对失去的恐慌与哀痛是那么明显。当初她怎么会将这当成单纯的折辱与威胁呢?那个清冷骄傲的人若非痴心至极怎会流露出这样的情绪。这么明显都瞧不清楚,她上辈子八成是被湖里的水给泡傻了。 “谷梁薇,你就这么厌恶我?宁死,也要避开……” 哀伤的声音带着自厌,听得谷梁薇再忍不住。似有一股气力将她推动,原本僵硬无力的身体终于能被她掌控。她双眸一开,不顾喉中干渴,声音嘶哑地脱口而出道:“不是,是、是脚滑了。” 话音落地,满室寂静。 饶是头昏脑涨反应迟钝如谷梁薇也察觉了不对劲。余光撇了撇缩在窗下瑟瑟发抖的丫鬟仆从和。谷梁薇徒自疑惑地在心里嘀咕,这屋内暴增的杀戮之气是怎么回事? 努力扭头看向让屋内温度骤降的始作俑者,却见韩昀正目若寒冰的盯着她。四目相对,谷梁薇正考虑是否该开口说些什么,只见韩昀沉着脸一拂衣袖转身就走,月白色缎面上的金缕连勾织纹从床边临时摆着的案几上一晃而过,差点打翻了案几上的青花药碗。 谷梁薇此时全身发软力气全无,只好眼睁睁的看着韩昀饱含怒气的离开。 直到韩昀出了谷梁薇所住的“清夕院”,被驱赶到屋角走廊的下人才颤颤巍巍地重新围绕回谷梁薇身边。谷梁薇看着眼前神色各异的众人,努力回忆他们姓谁名谁。几个丫鬟相护对视了一眼,一个衣着较为精致圆脸丫鬟走上前,红着眼开口道:“小姐,您可算醒了。老爷、夫人都急疯了,便是有天大的委屈您也不该、不该……” 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小圆脸,谷梁薇露出个虚弱的笑容安慰道:“清桃,我没、没……” 话音未完,浓重的黑暗从头颅内晕开,谷梁薇再一次陷入了昏迷当中。 与之前身体被束缚甚至却清晰的状态不同,她陷入了凌乱缠绕的梦境中。梦里面她还是那个识人不清的谷梁薇。 玉兰树下,黑衣绣袍的男子已胜券在握无人可阻。是她将粹了毒的小巧匕首藏于袖间,凭借着他给与的无人敢拦的身份轻轻松松的走到他近前。 男子听见响动转身,看见她后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容,笑却未达眼底。 “想通了?若是你早一点想通,很多罪你我都不必去忍受了。” 谷梁薇看着眼前为祸了天下的男子,俊朗清冷的面容上找不到半点沧桑,反而眉眼越发清俊出尘。可就是这样一个外貌飘逸如仙的人,却常年手握大权染尽鲜血,身上散发着冷冽的气息无时无刻威慑着众人。 “我会如你所愿亲手杀了杜方,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哦?”男子的声音似是波澜不惊。然而身侧衣袖内的手却是紧紧握了拳。 若谷梁薇稍稍注意,就能看穿男子平静下难以抑制的情绪。然而谷梁薇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此刻心跳如雷双腿发软,若论起紧张只怕她比男子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要……”谷梁薇借着话语探身上前,与男子呼吸相闻,“你的命!” 话音未落,手中紧捏的毒匕首抬起由男子后背直插心门。 男子低头凝视谷梁薇,满眼的不可置信。 谷梁薇道:“你这奸臣逆贼早该天谴!” 下一秒,她口中的奸臣逆贼不顾背后的伤口,将她环抱在怀倒在玉兰树下,堪堪避过角落里射出的冷箭。 韩昀聚起全部的气力,对着由远及近的护卫高声下达了人生最后一道命令:“保护王妃安全离开……” 谷梁薇被变故惊呆,愣在那而如行尸走肉般被心腹护卫拖起,看着韩昀彻底倒下,看着身边的护卫一个个被射杀,看着玉兰花瓣被鲜血溅污,看着一道寒光向自己直射而来。寒光后那若隐若现的面容,仿佛是杜方…… “啊!”谷梁薇浑身战栗着从床上惊坐而起。 这才想起来她没死,她又回来了。回到所有事情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回到韩昀还没有将她强娶进门的时候,回到韩昀还活着的时候…… ==================================================== “大小姐,您已经在房中闷了五天了。鲁御医说您身体已无大碍,要不还是让清桃陪您出去走走。”清桃忧心忡忡的看着自家小姐,自小姐落水苏醒人一下沉静很多,每日不是倚在床上发呆,便是坐靠在窗口发呆。若非韩相请来的御医再三保证谷梁薇身体一切如常,她真要开始担心自家小姐是不是被湖水泡坏了脑子。 或许是因为重头来过的缘故,上一世谷梁薇落水得救明明卧床半个多月才勉强能下地,如今却只是睡了一觉便生龙活虎惹得鲁御医啧啧称奇。言谈间颇有对谷梁薇这个大家闺秀却有如此强健的体魄的敬佩之意。 “大小姐,大小姐?”清桃见劝不动谷梁薇,只好摇着头出了院子去搬救兵。 谷梁薇在思考人生。 她可以很坦然的接受重活一次的事实,但她实在想不通老天爷让她重新来过的意义是什么?上一世她过得无比坎坷,同样的路没理由让她走第二次。谷梁薇揣测天意,思来想去觉得老天爷的意思一定和韩昀有关。 毕竟她杀了韩昀,毕竟韩昀真心喜欢她。 被她插了刀还肯舍身救她,是可以称作喜欢?又或许,爱? 但韩昀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她的…… 谷梁薇翻遍脑海中的记忆,发现这一块完全空白。她和韩昀若从相识时间上看,勉强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可若从交集上看,她还真的暂时想不起来。说起来,她上辈子没喜欢过什么人,也没有被什么人明确表示过喜欢。虽然被迫嫁给了韩昀,可是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认为韩昀是看中了她孤女的身份和她父亲生前的名声。 她如今住的谷府,老爷谷致余是她的二伯。谷家大伯早年战死沙场、二伯是个中庸的官吏;而她爹行三,曾是本朝负有盛名的书画大儒,亦是名满天下的才子清官。这一切谷梁薇其实没什么印象,毕竟她爹在她七岁那年就去世,娘亲也殉情而亡,而她则被二伯接到府上,成了谷府散养的大小姐。 之所以说是散养,倒不是因为谷致余对她不好,恰恰相反。谷致余夫妇早年只有两子而无女,对谷梁薇很是疼爱。府上众人又怜她孤女无依,处处宠溺包容着她,这才养成了谷梁薇心思飘渺,正义幼稚又不通人心的性子。 她所知道的一切,都是听周围人的话语后默默归纳分析得出的结论。 比如韩昀是颇得圣心的右相,年少得志,隐隐有与左相陈怀川抗衡的趋势。要知道那陈怀川年过花甲,历经三朝才有了如今的地位。韩昀能飞速走到他的对立面,只用光明的手段是不可能的。因为那些阴暗狠辣的手段,他在民间口碑是毁誉参半。更有察觉他狼子野心的人对他口诛笔伐,引得圣上都有了些许动摇。在这个当口,只要韩昀娶了她,能彰显他并无攀权附势的野心,又能表现对才子雅士的推崇,赢得天下文人的敬意。 而韩昀娶她后,也的确得到了这其中的一切好处。稳定了圣宠和声誉;更以她夫婿的身份接触到了因她爹和大伯身死而被人忽略遗忘的谷家人脉,最后被他掌控的兵权中,且有一二是从她大伯昔年旧交手中接下的。而他为了她落水一事不去早朝,不仅没受到责难,反而在圣上的言笑间成了一段才子佳人的佳话。在挥出匕首之前,谷梁薇一直坚定的认为这些就是韩昀娶她的目的。可生死存亡间,她才窥探出,韩昀娶她大概只是为了娶她。 但有一点谷梁薇想不明白,若韩昀是真心娶她,又为何他们二人成亲七年韩昀连她的房门都没踏进过半步? 2.第二章、花朝之庆(上) 谷梁薇还记上一世成亲那天。 她拜别苍老憔悴的二伯和哭成泪人的二伯母,被送上了花轿;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清桃在轿边轻声说,全都城的百姓都来看韩相娶亲。 皇朝百年来最年轻的右相有了夫人,都城至少有一半少女梦碎。 花轿抬得很稳,一步一步几乎感觉不到摇晃,谷梁薇双手成环挤捏着掌中的苹果,心中想着未来空洞而茫然。花轿为显风光几乎绕城一周,可对于谷梁薇来说,似乎只是一瞬间花轿便从谷府抬至了韩府。喜婆掀开轿帘正要将其搀下,一双修长匀称的手忽然伸至面前。 谷梁薇看着那双手,骨节分明皮肤虽白却并不柔嫩,食指与中指上还有常年握笔产生的薄茧。这是一双男人的手,好看却不娇柔透着掌握一切的能力。 手,是韩昀的。 谷梁薇透过盖头垂下的缝隙盯着那双手,一直发愣到喜娘出言催催,才将自己的手交付了出去。她不能也不敢得罪韩昀。当时她在想,这么好看的手却偏偏握尽生杀之事。 韩昀牵住她的手走入大堂,虽不合规却无人敢出言质疑。更有人夸赞韩相对新娘呵护备至,姻缘佳偶天成。仪式开始,拜天地拜宾客。韩家族中虽然也有称得上年岁辈分的长辈,可当时当日,已无人敢在韩韵面前坐上那高堂之位。未设高堂,是这场众**赞的亲事中唯一受人诟病的地方。 从这点上看,韩昀其实是也个任意随性的人,不愿意便是不愿意。 可那时的谷梁薇并没有在意这些。她只觉韩昀狂傲至极,不论他如何掩饰隐藏,还是可以窥出他的嚣张跋扈目无尊长。夫妻对拜后被人送入洞房,她身姿挺立静坐良久。起初还有喜婆丫鬟从旁伺候。后来夜深了宾客散去,喜婆丫鬟都被传去分沾喜宴,独留清桃陪在她身边。 而韩昀似是被事绊住,许久不来。整个新房静的只听见屋外风声和偶尔喜烛灯芯噼啪爆蕊的声音。夜已过半,她一日未曾饮食饿得胃隐隐发痛,清桃担心她体弱会饿出病祸,悄悄溜出门为她寻觅吃的。不大一会儿房门响动,她知道是清桃回来了。可左等右等却等不到清桃将食物端来,反而听到桌边有轻微的碰撞声。 “清桃,不是告诉你不能动桌上的吃食嘛!”谷梁薇急道,桌上的喜饼喜糕都是以各种形状按量摆出有特殊寓意,一旦动了就会留下痕迹。“是不是寻不到吃食?算了,其实我也没那么饿。那韩相不是好相与的,你要是动了桌上的糕点被他发现,还不知要惹出什么事端!” 桌边的响动一顿,似是清桃被她的言语吓住了。 谷梁薇见清桃不吭声,有些着急,抬手想去掀头顶的红盖头,手抬到一半想起红盖头若不是新郎所掀开会很不吉利,于是又将手放了下去。自语道:“还是守点规矩的好。这姻缘已经是情非得已,若再不留点好彩头,日子就真没法过了。” 清桃没有接话。 有红盖头遮着,谷梁薇也看不见清桃的表情,轻声问道:“清桃你怕吗?”那边依旧不语。自嘲一笑道:“我怕,清桃我很害怕。你说韩相他为什么非娶我呢?依他今日今日的地位,愿意嫁给他的女子多入过江之鲫,他何苦毁我一生。” 咣当,桌边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 “轻点儿。清桃,你也害怕对不对?这相府进了便出不去了。我是别无他法,却连累了你。不过你放心,只要我在一日,我便会尽力护你一日。等一下韩相来,你请了安就退下去。我听闻韩相喜怒无常,曾有丫鬟不过说错一句话便被他下令杖毙。你我初来不知他脾性,还是少出现在他眼前以免惹祸上身。今夜……说了你别笑话我,来的路上我还在想,这新婚之夜该如何。我不想……所以我思量着见了韩相是好言相劝还是抵死不从。可后来我又想,那可是韩相啊,咱们谷府上下身家性命都能被他轻易捏在手里;相比之下我的那些心思一文不值。所以,我已经想通了认命了。” 站在不远处的清桃似是要说些什么,谷梁薇能感觉到屋中的人张了口…… “咯吱”一声,门又一次被推开。 隔着厚重的锦绣红盖头,谷梁薇都能感觉到空气的凝滞。紧接着是一阵慌乱的声音,似是有人欲行礼却还没开口便被人制止。再后来不知门内外的两人做了什么交流后,两人一起出了屋子。再回来时,只剩清桃一人。 “小姐。”清桃的声音透着恐惧与哭腔,“韩相说让您独自休息。他说、他说让您自己掀了红盖头,不是这心不甘情不愿的红盖头他不想揭开。韩相还说,这桌上的合欢酒百子糕留给您一人吃下……” “想要真心实意他娶别家姑娘去啊。”谷梁薇听言一把扯下红盖头气道。她料想刚才推门的是韩昀,这人倒有趣,要不就别来,推开门后扭头就走算什么?多传韩相喜怒无常,看来一点也不假。 “小姐,这下怎么办啊。这大喜的新婚之夜,韩相就冷落了您,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啊!”清桃急得快哭了。刚刚在院中韩相冷若寒冰的对她一番敲打吓得她腿都软了,临走前韩相还冷着脸让她回去服侍她小姐吃下桌上的百子糕。这百子糕哪有一个人吃的,韩相这是不打算要她家小姐了吗。 谷梁薇却是笑了:“冷落好呀,我可希望他能冷落的长长久久才好……” 这一冷落就是七年。 七年里,韩昀既没有对她如何,也没有其他姬妾。以至于她一度怀疑韩昀好男风,后来仔细观察发现并非如此。苦思许久她才得出真正的结论,韩昀他——定有隐疾! ====================================== “姐姐、姐姐,陪莎莎出去玩。他们说姐姐病了才不能陪莎莎,可清桃说姐姐已经好了……”稚嫩的女声打断了谷梁薇的回忆。 谷梁薇定睛一瞧,原来是清桃去般的救兵到了。所谓救兵,是二伯家唯一的女儿,谷梁莎。谷梁莎今年尚不足八岁,在谷梁薇来到谷府后才出生,自幼黏着谷梁薇。曾有人问谷梁莎更喜欢爹爹还是娘亲,当时才四岁的谷梁莎毫不犹豫的答道“姐姐”,娇憨而认真的模样笑翻了一众人。 谷老爷和夫人欣慰于她们姐妹和睦,自然也没有争宠的的意思。反而鼓励谷梁莎多与谷梁薇亲近。 “原来是莎莎来啦。”谷梁薇伸手抱过谷梁莎,让她坐在自己的膝上用手圈住。谷夫人当初怀谷梁莎的时候受了惊吓,谷梁莎不足月而生自幼体弱,因而一直长到现在都比旁人瘦小些。说是八岁,看上去却只有六岁。 “小姐,今日花朝之庆,小小姐想让您陪她出去玩。”清桃跟上来,笑着解释道。她知道小姐最疼谷梁莎,只要这个小小姐开口,小姐一定愿意出门散心。 “不用说,肯定是你的主意。”谷梁薇对清桃嗔道。她太清楚清桃心里的那点小九九了。清桃是她自幼留在身边的贴身丫鬟,她被谷致余接入府中清桃也随着她一起入了谷府,大半的年岁都长在一处可谓再熟悉不过。 “这您可误会我了,是小小姐自己要去的。对不对啊?”清桃腹诽,她可没撒谎。她只是提议谷梁莎来找谷梁薇玩,花朝节是谷梁莎自己想出来的。 “是啊,姐姐。我们去街上逛逛,花王节可以看花王。” 花王?二月十二! 谷梁薇看着谷梁莎的笑颜,忽然想到这一年的花朝节发生了一件大事。 花朝,亦称花王节,是百花的生日,民间习俗会在这一天祭拜花神,庆祝花王的生日。那时,她因落水体弱卧病不起。陪同谷梁莎去看花朝节花王的的是杜方。杜方大谷梁薇一岁,乃礼部尚书之子。礼部尚书与谷老爷是至交好友,两家夫人还沾亲带故。若论起来,谷梁莎要叫他一声表哥。谷梁薇跟着谷梁莎喊,平日里也称上一句杜方哥哥。 这一年的花朝节上,杜方带着谷梁莎不知怎么与安平侯府家的二公子起了冲突,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碰上了韩昀。据谷梁莎事后说,当时本是安平侯的二公子无理,却不知为何韩昀护着那人处处针对杜方。韩昀口才了得又气势逼人,一番话颠倒黑白,到最后把事情竟说成杜方的错。连带着周遭百姓都谴责起杜方。 杜方自是不服,冲撞了几句后,被韩昀以右相身份压制当街罚跪,硬生生跪了一天一夜。受的罪倒是不说,这丢的人足以令杜方乃至杜家难堪。杜方已身有功名任吏部员外郎,韩昀此举其实已经逾越,然而圣上偏向他,对杜家连安抚都未曾出言半句。 杜方年少聪慧又出身良好,一直过着众星捧月的生活,哪里受过这种奇耻大辱。事后杜方大病了一场,病好后,人看上去倒是没什么变化。可谷梁薇、谷梁莎与他一向亲近,还是能察觉出,杜方心中有了心结。 想到杜方,谷梁薇很无奈。要说心结她也有啊,上辈子她是听了杜方的话才下手刺杀的韩昀。后来她看见的那个人倒底是不是杜方?她不相信杜方是过河拆桥的小人。可死前的那一幕是她无法轻易忘怀的梦魇。 “姐姐,你陪不陪莎莎出去啊!”谷梁莎等得有些不耐,小身子在谷梁薇怀中扭来扭去。 谷梁薇沉思片刻,道:“去,当然去!”她到要去看看这花朝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换了男装,谷梁薇带着谷梁莎和清桃从后门溜了出去。 另一边,韩府中。 韩昀正在整理政务,心思却没有表面表现出的那么平静。他一直想着谷梁薇那天的反应。他知谷梁薇不会轻易嫁他,却未想到谷梁薇会以死明志。当他听到谷梁薇落水昏迷不醒的消息,可谓魂飞天外。就在他以为谷梁薇要彻底离开他的时候,她又醒了,且态度大变。加上鲁御医说谷梁薇身体康健,完全不像溺水受寒昏迷之人。这一切串在一起,显出无比的蹊跷…… 啪!手上的批奏合在一处。 蹊跷又如何,他既然下定了决心,就万万没有放手的道理。 “大人。”有人来报,“张大人和李大人已安排妥,眼下在同聚阁备下酒宴,就等着您过去呢。” “知道了。”放下手中的要务,韩昀起身更衣。 3.第三章、花朝之庆(下) 上了街,看着满街的人来人往,谷梁薇几乎热泪盈眶。上一世她生命的最后年岁几乎都蜷缩在小小的一方院子里,这样热闹欢腾的景象有多久没见过了? “姐姐,你看这个牡丹花灯好不好看。”谷梁莎举着一个纸糊的牡丹形状的小花灯问道。如今天色还早,花灯并没有点燃,层层花版中央的方台上小小的一节蜡烛伸着一丁点儿芯蕊,显得格外可爱。 “好看,莎莎眼光真好。清桃,买了。”谷梁薇小手一挥乐得哄谷梁莎高兴,她许久没有逛过如此喧闹的街市不免也有些兴奋。 “是,小……公子。”清桃苦着脸应道。谷梁莎一路看见新奇有趣的玩意都想要,而她家小姐则一路买。她们三人今日扮作男装偷溜出门自是没带小厮,可怜她不仅一路付钱,更要充当劳力拎着一路买来的东西,心中苦不堪言。 “清桃,可是你怂恿公子我出来的,这才走了多久就后悔了?”谷梁薇看着清桃垮了的小脸,心中好笑。看了看清桃有些被勒红的小手,伸手想要接过一部分她手上的东西。 “梁薇表……弟?”一个温和的少年音远远传来。 熟悉中又透着点陌生的呼唤激的谷梁薇一个激灵。回头一看,果然是杜方。 少年一身青色织锦锦袍腰间系着个交织成纹的墨色描金带,头上随意绑了个蓝色缎带垂下了几缕发丝,看上去神采奕奕仪表不凡。看见回头的人果然是谷梁薇,少年扬眉一笑道:“还真是你们,我当是我认错了。你们也出来玩啊?”不以为意的口吻里透着年少肆意,他刚入朝堂不久,身上还透着世家少年独有的飞扬之气。 谷梁薇被少年明朗干净的笑容闪的闪的眼花,一时有些懵怔。她实在无法将眼前明朗的少年和日后那个内敛寡语的杜方联系在一起。她看着杜方,尚未受过打击□□的少年原来可以活的这样轻松,可这样的少年最后却被磋磨的面目全非。 在谷梁薇愣神的功夫,杜方带着两名小厮已走至近前。不等吩咐,两个小厮机灵的上前接过清桃手中提着的物品。刚才一幕他们看的清清楚楚,谷大小姐都打算亲自提东西了,他们两个做小厮的自然要有点眼力。 “是啊,杜方哥哥。真巧看到你们,清桃可算遇到救星了。”谷梁薇也笑着回应道。这些天杜方这个名字夹杂着对死亡的恐惧成了她的梦魇。她本以为她再面对杜方时会有心结,没想到见了杜方她才发现她根本无法将那个是真是幻的面容和眼前的杜方相提并论。即使那道冷见后的人真是杜方,她也不怪他,更难以迁怒眼前年少的杜方哥哥。 “杜方哥哥!”谷梁莎看见杜方眼睛一亮,伸着手求抱。 杜方半蹲后虚抱了一下谷梁莎随即起身,见谷梁莎扬着小脑袋一脸不悦,不由笑道:“莎莎如今是大姑娘了,杜哥哥与莎莎男女授受不亲,可不敢随意抱莎莎了。”他这话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谷梁薇三人扮作男装出行是为了行动方便他自然无意揭穿。 谷梁莎一听这话小嘴便嘟了起来,杜方见状却是笑得更加开怀。谷梁薇看着谷梁莎圆鼓鼓的小脸和杜方满面的笑意。心中哀叹,这谷梁莎和杜方日后也是债啊…… 既然碰上了自然要一起走。然而接下来的一路上,谷梁薇的心思满满的谷梁莎和杜方日后的纠葛占去,她一心思考着该如何妥善处理他俩的关系,失去了看花朝逛街景的兴致。杜方以为她大病初愈精神不济,又知韩府求亲一事还未能善了,见她和往日不同倒也不以为意。谷梁莎有了杜方陪着,也懂事的没来打扰她。 谷梁薇沉浸在思绪中跟着她们走走停停,当她察觉在一处停留太久想看看走到了哪里时,才发现杜方在斜前方不远的地方和一个肚圆腿短的世家公子杠上,双方面容上都含了怒意,世家子身后几个护卫更是摩拳擦掌只等主人一声令下便会上前动手。她看了看男子的容貌,肥头大耳并不认识;转而又仔细打量护卫衣着打扮的细节之处。上一世她虽花瓶摆设,跟着韩昀久了都城各府的人事倒也还知道些。待将几名护卫衣着仔细看过,又看见了世家子腰间若隐若现的腰牌,这才确定了该人正是安平侯府的二公子——安华昌。 谷梁薇轻轻叹了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事上一次发生时她不在场,不知道事情是如何越演越烈,她只知无论如何都再不能让杜方吃那大亏。 走上前轻扯了一下杜方的衣袖,谷梁薇压低声音道:“杜方哥哥,我和莎莎身份不易暴露,不要纠缠为妙。” 杜方听言心神一怔,微微点了点头。 谷梁薇见状心中长舒口气,只要赶在韩昀出现前将事情解决,杜方就是安全的。正想退到一旁免得引人注目,忽而觉得脊背一凉。回头看了看渐渐聚拢来的人群,却没有发现异常。 不远处,同聚阁二楼。 “大人,您看……”一名劲装打扮的护卫看着身旁寒意愈盛的男子小心翼翼开口道。 “赵修,我们走。” “是,大人。”被称为赵修的人显然深知男子脾性,话被打断后不再多言,从善如流的跟着男子迈步。转身前忍不住隔着栏杆回望了楼外的人群处一眼,心道:谷家姑娘真是心大,自家大人刚上门下亲没几天,她竟然敢私下和男子出门游玩。 这大人不必说,正是韩昀。 今日同聚阁之约,是有几位职别较低的官员央着兵部的张大人牵线搭桥,想与韩昀攀近关系。这聚在一处酒尚未过三巡,一个不开眼的提了韩家旧事,自以为是拍马奉承,却不想拍在了马蹄子上。韩昀一个不悦索性拂袖离席,留下一众官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心绪正不好间,瞥眼看见楼下聚了一堆人。只一眼便人出了人群之间扮作男子的瘦小声音。嘴角的笑意还未来得及勾起,下一秒便看见了杜方,面容瞬间成冰。一直目睹了谷梁薇上前拉扯杜方衣袖,这才转身下楼。 同聚阁不远处的街中央正一片喧闹。 “我也不欲与你为难,你弄坏了舍弟的花灯,陪个不是也就罢了。”杜方开口,虽然眉目仍然飞扬,口气却已算和善。 谷梁薇顺着杜方的目光看去,却见之前的牡丹花灯被压砸的稀烂,谷梁莎在一旁怯生生的站着,双眼通红小嘴瘪着似在强忍眼泪,衣襟间还沾着尘土和纸屑,显然刚刚摔过。心下立刻明了大半。 “给给给,拿去!别给爷添麻烦。”安华昌今日好不容易约着了醉梦楼的头牌姑娘在同庆楼的雅间吃酒看烟花,为表意趣还特意亲自在街边挑选了一个花灯。刚正赶着去一亲芳泽,路走的急了些撞翻了个小孩。要搁平时敢阻他道的人早被踹到一旁,只是今儿他心情好才没计较,哪知道小孩身边窜出个人反而胆大包天把他给拦了。这都城大街上敢当街拦他的人还真没几个。正想给对方点教训,却不想对方口气又软了。安华昌心里满满的都是头牌姑娘滑腻的小手纤细的小腰,难得好脾气的也退了一步。 安华昌这一开口,身后立刻有小厮上前递上荷包。安华昌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小厮心领神会的抓了一把银子随手扔在地上。 银子倒是不少,买十个花灯都有余。若是换个平常人家,闷不吭声捡了银子这事就了了。可偏偏碰上的是杜方。 杜方何曾受过这种侮辱,看着银子在尘土上滚了几滚,刚压下去的火噌又冒上心间。当下伸手把安华昌的衣领一把揪住。 “你、你要干什么……”安华昌大惊失色。身后的小厮就要冲上来护主,更有护卫一涌上前;杜方这边虽只有两个赤手空拳的小厮,此时却也是忠心耿耿挽起袖子就要干架,眼看事情就要无法收拾…… “住手!”没有情绪起伏的声音冷冷地从人群外传来。 谷梁薇被着声音吓得浑身一颤,回头一看人群自发的让出了一条通道,而那缓缓走来的不是韩昀又是谁?她看了看杜方又看了看韩昀,心想这命中注定真是逃也逃不掉。 谷梁薇的小动作被韩昀尽收眼底,原本冷淡的神情中更添了一份寒意。 “韩、韩相……”安华昌面对着韩昀走来的方向,率先喊出了声。 杜方在听闻有人喊“住手”的时候,心中便咯噔了一下。此刻回头看见来人是韩昀,忙放下揪住衣领的手。心说要坏,这谷梁薇还在一旁,可万万不能被他认出来。老老实实跟着喊了句“韩相”。 韩昀却是无视了杜方和谷梁薇,对着安华昌微微拱了拱手道了声:“安平世子。” 4.第四章、云泥之别 安平世子! 平安侯府早些年原是平安王府,祖上是开土裂疆立下大功的异姓王。到了安华昌父亲这一辈,虽然昔日的王府早已变成了如今的侯府,但手上依旧留有部分兵权和封地,其背后的人脉权势更是不容小觑。杜方有些无奈,若早些知道会惹上这样的人物且会把韩昀这尊大佛招来,他定不会带着谷梁薇她们来这条大街上凑热闹。 侧头仔细打量了一眼身旁肚圆腿短的纨绔子弟。 这人就是传说中的安平世子? 这人真的传说中惊才绝艳的安平世子? 安平侯共有三子,长子、幼子皆是庶出;次子嫡出,弱冠之年圣上亲封世子之位。传言安平世子四岁能诗、五岁能文、七岁随父狩猎一箭射中白狐……文韬武略六艺精通,有经纬之才。 而面前之人,肥头大耳肚大腰圆,一说话五官能被肉埋没,好好的一身苏绣织锦的长衫被他撑得气韵全无,犹如酒坛子外面裹了层绸布,一腿短小粗肥的似乎连膝盖都要戳进长靴中。 这人居然是安平世子! 杜方望天,他知传言不可尽信,却不知传言能离谱到这个地步…… 谷梁薇看着杜方一脸错愕的表情心中宽慰,有人陪着一起震惊才好,方才她看见安华昌的时候也吓了一跳。研究了许久才敢确认他的身份。偷偷瞥了眼韩昀,只见他神色如常,似乎眼前之人与传言中安平世子并无不同。 “韩相,您来的正好……”安华昌一看见韩昀立刻斯文有礼了很多。整个人从一个纨绔的胖子变成了一个……喜气洋洋的胖子。 “世子不必多言,方才的一切下官已看得清清楚楚。”韩昀又施一礼。 安华昌见状赶忙回礼,生怕手脚慢了会惹韩昀不快。他虽平日有些荒唐跋扈,却也知以韩昀今时今日的地位,能得他自称一声下官已是莫大恭维。心中还有些惶恐,不知他那老爹做了什么才让韩昀如此给安平侯府面子。 “世子回都城不久,想必对都城人事还不太了解。让下官为您介绍一下,这位……便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杜方。”韩昀淡淡的用手掌向杜方的方向微倾了一下。杜方虽不情愿,却也收敛了脾气拱手施了一礼。 谷梁薇初看韩昀将目光投向杜方,紧张的心神都似拎上了半空,后见韩昀只是单纯地介绍了一番,这才悄悄舒了口气。上一次,谷梁莎说过,韩昀是在杜方殴打了安华昌后出现的;这一次事情远没有闹到那般田地,韩昀还再罚杜方吗? 心里担忧,谷梁薇偷偷挪至杜方身后轻轻拍了拍杜方的手臂。杜方微侧头看了看扮作男装的谷梁薇,又看了看小小立在一旁怀抱破旧花灯的谷梁莎。轻叹一口气,上前一步一抱拳道:“韩大人,方才是下官鲁莽。这件事原本是个误会,下官这就向安平世子赔礼。” “哦?误会。”韩昀淡淡重复了一句。 杜方一听韩昀这不轻不重的语调只觉头疼。他不知何时得罪了这位右相大人,惹得他对他处处刁难。当日科举高中,他本有机会外出历练,正是这位韩相一句淡淡的“吏部缺人”,将他一竿子支去了吏部。按理说这吏部员外郎也不是个坏差事,可朝堂上谁不知这吏部尚书与他爹这个礼部尚书是多年旧仇。更兼背后所站阵营的角逐,这一举动无异于断他前程,比将他调去翰林院修书还要狠上三分。 “恩、恩,是误会。”安华昌从韩昀口中得知眼前这少年是礼部尚书之子后,心中的火气已消了大半;又听他对韩昀自称“下官”知他有官职在身,剩余的那些火气也就跟着消散了。他刚从封地回都城不久,虽不怕事,但也不想惹事。手一挥,顶着肚子乐呵呵道:“误会,都是误会!刚才的事,是我急着赶路弄坏了杜公子家小兄弟的花灯。大家相逢就是有缘,不知我是否有幸请韩大人和杜公子……” “方才是我不对,言语冲撞之处还望世子见谅。”杜方见安华昌愿意顺着台阶下,忙道,“在下家中还有事,今日就不打扰了,改日必登门拜访。” “呃……” 一句话,堵死了安华昌还未出口的言语。 安华昌笑容一僵,喉头干巴巴的吞咽了一下,心道这礼部尚书家的公子说话做事还真是噎人。他看了看一旁神色不变的韩昀,重新撑起一个笑容道:“那韩大人,您看……” “下官今日已与人有约。”韩昀目光浅浅扫过安华昌手上提着的花灯道,“安世子似乎也与人有约,还是莫让他人久候才是。” 安华昌满脸茫然的顺着韩昀目光看向自己的左手,但看见那撞得有些歪斜的花灯,才一拍脑袋想起等候的佳人。当下也不做纠缠,一拱手道了别,带着手下颠颠的朝同聚阁奔去。 “今日多谢韩大人从中调解,下官家中还有事,先行告辞。”杜方见安平世子离开,立刻行礼拜别。他虽不知韩昀今日被何方妖怪附体竟然会帮他解围,但他知道若不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一但女扮男装溜出门的谷梁薇被韩昀发现,那后果可比惹了安平世子更恐怖。 韩昀轻轻点了点头,杜方见状大喜。 然而下一刻,韩昀不轻不重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你走,她留下。” 杜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顺着韩昀目光看去……韩昀余光所及处正是一直游离在纠纷之外的谷梁薇。谷梁薇似是察觉自己被提及,原本低垂的脑袋忽然抬起,双眸亮晶晶地看向韩昀,露出了个茫然的浅浅笑容。杜方在一旁暗自气结,大小姐,这都什么时候了,还笑呢! 韩昀看着这浅笑的面容,忽然恍了心神…… ================================================= 那是一年寒冬,大雪初落连带空气中都透着冰凉的寒意。 先生雅兴大起,于是吩咐几名监学带书院的学生外出观景。对于书院里的孩童们来说这犹如过节,能和伙伴们一起出去踏雪嬉戏远比在书院内静坐读书有乐趣。 “大同书院”召学生时虽不设门栏,但能通过书院考试最后留在书院读书的几乎都是都城大户世家子弟,甚至皇亲国戚。这样一群被精细养大的富家子弟,身后有书童提着供其随时暖手的暖炉和随时可换的干衣,回家后还有备好的热水和熬好的姜汤,自然不会觉得寒冬的天气在外嬉闹有何不好。偶尔有带着寒意的风刮过,也只会引起几个无伤大雅的小喷嚏。 可有一个人不这么认为。 韩昀正半个身子陷在泥潭里。他知道这书院中有许多人不喜欢甚至厌恶他,却没想到这些人的心思会这么狠,在这样的时节将他诱骗到无人注意的荒丛中推入泥潭。他闭了闭眼,压下心中的委屈与不甘,是他大意了,原以为那个接受他帮助才通过先生考验的学童起码不会害他,却不想才短短三天那个学童就甩开他站到所谓“权势”的一边,甚至为了投诚,自告奋勇的将他骗至泥潭边…… 天太寒了,韩昀感觉自己快要和潭中淤泥冻成一体。然而却没有人来寻他,即使他已不见了许久却依旧没人发现,唯一可能发现在乎他处境的先生此刻大约正吟诗作对顾不得其他。 他得自救。 无暇再顾忌一旦挣扎就会越陷越深的问题,韩昀在察觉自己快要失去知觉前伸手抓住了泥潭边脱垂尽泥潭的几根杂草。许是上天怜他,杂草的韧性很好,在将他手割出一道道或深或浅的血痕之后,他终于爬出了泥潭,满身狼狈的倒在了冰冷坚硬的地上。 劫后余生的欣喜刚刚涌起,便被掌心的疼痛和刺骨的寒意掩盖下去。泡在泥潭中尚不觉得,一旦出了泥潭被寒风刮过,韩昀觉得自己的双腿冰冷疼痛的锥心。努力尝试着从地上爬起,尚未完全站立,腿一软又扑倒在地。这一摔麻至腰间,整个下半身仿佛不再是他的。求生的意志促使他用双手向前爬去,只要爬出了这片荒野回到道路旁,他就能得救。双手的力量有限,被泥泞浸泡过的棉衣湿重异常。就这样顶着寒风爬了近半个时辰,他才前进出丈许。 天寒地冻,他的神志已开始模糊。饶是韩昀年少老成心志坚定,他也才刚刚八岁。死亡的阴影笼罩,他觉得无力而恐惧。为何不论他如何努力小心,最后受到其辱的还是他?仅仅因为他的身份,韩家来路不明的私生子,书院孩童口中的野种? 他恨、他不甘、他不愿就这样满身淤泥的死在荒野泥潭边,可他无能为力…… 不知混沌昏迷了多久…… “大哥哥,你醒啦!”一个稚嫩清脆的声音含着欣喜在耳边响起。 韩昀恍惚间不知自己是生是死,费力地睁开模糊的双眼,看到的是一个被浅蓝色袄子裹成小球的身影和一张雪□□嫩的小脸,干净纯粹的仿佛蓝天之上的白云。小脸凑近,乌黑的瞳孔中映出自己满身的狼狈。 云泥之别。 韩昀的脑中忽的冒出这样的词。 5.第五章、相遇之初 韩昀眨了眨眼,确定眼前出现的不是幻觉。小球儿看见韩昀眨眼,先是露出了个浅淡的笑容,随即鼻头一红,声音里含上了委屈的哭腔:“你、你不睡了、醒了,薇薇还以为、以为……” 以为?以为什么,以为他死了?他也差点这么以为呢。 鬼使神差的费力抬起手想要安抚一下眼前快哭出冰渣子的小球,忽然看见自己手上满满的血迹泥污,又自嘲的将手放下。如此雪白干净的小人儿,他不想弄脏了。 “大哥哥,我们丢了爹爹……怎么办啊?”小人儿看上去才四、五岁,眼前八岁的男孩在她心中已经是可以顶天立地的大人。 韩昀这才注意到他还在原先的泥潭附近趴窝着,这个小女孩身边也没有大人的身影。他原以为他是被这个女孩和随行的大人救了,原来她和他一样落了单。意识到这一点时,韩昀并没有失落反而默默松了口气。幸好,她和他还是有一样之处的…… 心口处有暖意传来,这暖意也是他最初认为自己被救的原因。伸手摸去,原来他胸口处多了个精致小巧的暖炉,正是这股暖意将他唤醒。 “你的?”嗓音有些沙哑,他发现女孩的小手已经冻得通红。“拿回去……” “薇薇不拿。”女孩摇了摇头,她怎么看都是这个倒在地上的大哥哥更需要这个暖炉。 韩昀又仔细打量了一番小女孩,确认她被裹得严实,除了通红的小手外显不出一丝着凉的痕迹,才不再推辞。他的确需要这个暖炉。 挣扎着调整了蜷卧在地的姿势,韩昀一只手将炉子紧贴在胸口,一只手开始揉捏麻木的腿脚。看着在旁发呆的小女孩,他道:“把手伸出来。” 小女孩乖乖的伸出小手,韩昀示意女孩将手也放到炉子上。小女孩蹲下身,将手放在韩昀心口处的炉子上。 “靠近一些。”这炉子太小,显然支撑不了太久。韩昀让女孩靠近些好缩小两人间的间隙,让炉子尽可能多支持一会。女孩听话的向前挪了挪。 这样一来两人之间只剩下寸许的距离,女孩似乎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韩昀。韩昀却到了男女不同席的年纪。虽不知这种情绪为何,看着女孩粉嫩的小脸和长长的睫毛,韩昀还是有些羞涩的别开了脸。 “你怎么会在这里?”韩昀开口道。这女孩身上的衣服虽不华贵却是柔软精细的料子,不像是普通人家。 “薇薇带爹爹玩,奶娘……丢……” 从女孩零零碎碎的描述中,韩昀听出这女孩是和她爹一起出来玩,当爹的只顾看景将女孩交给了奶娘和年迈的嬷嬷,奶娘和嬷嬷一个大意让女孩抱着小暖炉独自走丢了。 韩昀看着小女孩,想着这小小年纪短胳膊短腿的就算是走也走不了多远。既然如此,这小女孩的家人一定还在附近。小女孩被养的犹如明珠羊脂,定是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一旦被发现不见了,家人必定心急如焚的寻找,断不会像他一样即使死在这里也无人问津。更有可能他这一死,还会有人拍手叫好。 他如今最好的选择就是同小女孩一起守在这里,等待小女孩的家人找到他们。 就这样等了小半个时辰,依旧没有人来。韩昀看了看手里温度渐弱的炉子和迷迷瞪瞪有些犯困的小女孩,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炉子里装的是上好的银碳,只要很一小块便能烧上很久。然而这个炉子太小了,里面装的即便是再好的炭,也经不住他们这样等待。 “醒一醒,千万不能睡。”韩昀伸手将女孩推醒。看着女孩茫然无措的神情,韩昀将心一横道:“你抱着炉子在这里等着,我去寻人来救我们。” 经过这小半个时辰的休养,他已逐渐恢复了知觉,勉强能站起行走。可也只是勉强,韩昀清楚他走不了太远。他心里明白,眼下他最好的选择就是守着小女孩留在原地。这样只要小女孩的家人找来,哪怕女孩已经支撑不住,他都能得救。而他一旦选择离开又没有遇见可以求救的人,则他会失去这最后的获救机会,小女孩的家人找到她后不会再费心去找个陌生人。 可对于小女孩来说,他的离开却是为她的获救多赢得一分机会。不论是家人找来,还是他找到救兵,小女孩都能获救。 “大哥哥……”女孩懦懦地开了口,神情里有恐慌和不舍,却乖巧懂事的没有说出任何话语。 韩昀看着眼前的小女孩,第一次觉得他也有想要保护的东西。失去娘亲后,不论是在韩家还是在何处,他都是孑然一身。他活着只为了达成娘的心愿。刚才最绝望的时刻,他也想过就此死去少受人世间的折磨。可看着眼前的小人儿,他只觉得今日他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带着小女孩一起活下去。 “乖乖等我……”韩昀立下承诺。将散发着这寒日里唯一温暖的暖炉塞进小女孩怀中,起身前行。 他不知走了多久,只知回头已看不见小女孩。当他终于拖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走道一条小路边时,他再撑不住的摔倒在地。昏迷前似看见有人奔跑过来,韩昀用尽全部的力气抬起手指向小女孩的方向。“那、那边有……” 黑暗彻底席卷而来。 当韩昀再次苏醒时,他正身处一个温暖的房间,床铺柔软舒适的几乎像虚幻。他却无暇享受这份安逸,惊起急道:“小女孩,蓝衣服,四五岁抱个暖炉……” “你终于醒了,先生担心坏了……”一个和蔼的大婶从桌边端了碗热汤药递至韩昀唇边,“没事了,你们已经回书院了。娃娃没事,大伙儿找到她的时候,她比你还清醒几分哩。” 韩昀听到小女孩没事,这才长舒了口气。心头一轻后随之感受到的是身体里尚未完全驱散的寒意。韩昀拒绝了大婶喂他喝汤药的好意,他伸手接过碗眉头微皱的闻了闻碗中泛起的苦味,咬牙将苦涩的汤药喝下,小小的眉头拧做了一团。 “等着,大婶给你拿糖块去。” 大婶起身正要去找可以解苦的糖果蜜饯。屋子的忽然被推开了。随着屋外寒风一起出现在屋中的,是被乳娘抱着的小女孩。 “大哥哥。”小女孩笑容清浅而甜美。 韩昀忽然觉得,药,其实也没那么苦。 =========================================== 回忆恍如隔世。 韩昀看着眼前笑意里还透着迷糊的谷梁薇,心中暗想,她有多少年没有对他笑过了。太久太久,久到他都快记不清了…… 那日之后,他通过他人之口才知道,他所遇见的小女孩正是“大同书院”中最负盛名的谷致远先生的独生女儿。因着这段巧缘,他成了谷致远先生的亲授弟子之一;又因谷先生有官职在身不能常来书院,他依旧跟着原先的先生读书习字。当日欺辱他的孩童都受到了深浅不一的惩罚:只是从旁凑热闹的被打了掌心;行径严重又家世轻微的,像那个将他骗去泥潭边的学童被逐出了书院;而这场恶劣闹剧背后几个真正的发起者,却受显赫家世的包庇只受到了罚抄书本和静思己过这类的轻微处罚。权势无视规则,这样的无奈即便是最该清风明月的书院之中也避免不了。 幸而,有谷致远亲授弟子的身份相护,书院内再无人敢在明面上欺负招惹他;但同样的,书院内也无人再愿意搭理他。 除了,偶尔会出现在书院中的谷梁薇…… 韩昀闭上眼定了定心神,清冷面容因忆起往事而变得柔和。 “走。”依旧没有起伏的声音,却多了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眨巴眨巴眼,谷梁薇决定乖巧的跟上。反正她知道韩昀不会伤害她,跟着去看看也没什么妨碍。要是她还是像以前对韩昀一样退避三舍的话,韩昀会伤心?虽然她想不通并且觉得韩昀对她的感情实在是出现的莫名其妙,可说到底上一世是她负了韩昀,她想,出于负责的态度她得对韩昀好一点。 谷梁薇毫不犹豫跟韩昀走的举动,在杜方看来无异于羊入虎口。他不知是韩昀被妖怪附身了还是谷梁薇被妖怪附身了,亦或者他现在正身处妖怪制造的幻境。在今日第十九次想狠狠扇自己一巴掌后,杜方抱起在一旁仰着脑袋不知所措的谷梁莎,认命般的大步跟了上去。 “杜方哥哥,那个看上去凉飕飕的哥哥,就是上次来我家强抢姐姐的坏蛋头头吗?”一直状况外的谷梁莎在杜方怀中想了许久,终于用小脑瓜理清了眼前的情况。 杜方只觉手一抖差点将谷梁莎摔地上。赶忙伸手捂住谷梁莎的小嘴,在她耳边轻声道:“莎莎待会千万别说话,那个哥哥我们惹不起。”心中祈求走在前方的韩昀千万别听见谷梁莎的话,然而他分明看见韩昀脚步一顿;虽然很快又若无其事的继续走了下去,可这周身的又重了几分的寒意残忍的打破了他的幻想。 “莎莎,你不可以欺负这个凉飕飕的哥哥啊。”一直沉默的谷梁薇忽然开了口。 杜方看着脚步微微踉跄随即停下步伐的韩相大人,心道,下次出门前他一定先翻黄历。 6.第六章、没看成的花灯 谷梁薇跟着韩昀左拐右饶的走了半天。当她反应过来时,她已经站在了都城东郊的一处韩家别苑内的楼台上。倚着雕梁画栋的支柱向外看,可以看见都城街景尽铺脚下;抬头看去,日落西山、星光乍起,昼夜交汇的景象也尽收眼底。这般景象绚丽之余更让她心中震撼,同时顿悟:原来韩昀的野心,这么早就有了吗?那她该如何按照最初的目的,让韩韵做个好人当个好官呢? “你想看花灯,我带你看。”韩昀缓缓走到谷梁薇身旁,伸手指向从都城内延绵向城外的“南雁湖”道:“除皇宫内院的‘观雁台’外,这里是看南雁湖全景最美的地方。” 谷梁薇这才注意到这楼台之上,只要她和韩昀两人,杜方、谷梁莎、清桃、小厮还有韩昀身边护卫通通不见了踪影。 对韩昀的畏惧感,在独处中又腾腾升起。 本该脉脉含情的话语听得谷梁薇身子发僵心间发颤。不因乎别的,韩昀口气太冷淡了。冷淡的仿佛只是在介绍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再配上他冷若冰霜的面容和难以捉摸的性格。若不是谷梁薇通过上一世的经历对韩昀有了丝丝了解,她简直要怀疑下一刻韩昀口中就会冒出:“以南雁湖作为你的葬身之地,你应该很荣幸……”这类可怕的话语。 “怎么,你不喜欢?”韩昀注意到身边女子的异常开口问道。 看!谷梁薇打了个小小的哆嗦心道,这口气这表情,真的很像杀人灭口前说的最后话语啊。即便她觉得她对韩昀有了全新的认知,她相信韩昀实际上不会做出伤害她的事,可她还是忍不住怀疑只要她开口说一句不喜欢,韩昀就会立刻将她推落高台。所以说上一世真的不怪她负了他,实在是他气场太过冷狠,看上去就不像好人啊! “你在害怕。”直白的陈述,连带着夜风都寒了三分。在风中翻飞的衣角似乎都彰显着主人的怒气。 韩昀看着眼前似乎又要退缩的女子。心中冷冷一笑,果然还是想躲开他吗?所以之前的好转温柔全是装的,她谷梁薇对他依旧是厌恶恐惧,一旦独处便暴露了出来。虚与委蛇必有所图,那么她之前又是为何或为了谁在伪装呢?自嘲的想,他就这么惹她生厌,连伪装都无法伪装长久。 “韩、韩昀大人……”谷梁薇有些别扭的开口,“其实……嗯,我挺喜欢的。” 天幕已暗,陆续有人点燃花灯放置在南雁湖上。南雁湖湖面上光芒点点闪烁映着碧波荡漾与天空中星光彼此相衬,美的令人有想要飞出楼台在夜空与湖面间翱翔的冲动。谷梁薇看着目之所及的美景,终于咬牙顶着韩昀越来越强势的气场,说出了心声。 她想和韩昀好好相处,总是见着他就害怕想回避可不行。 “谷梁薇……” 谷梁薇被突如其来的怒意吓得腿一软跌坐在楼台上的美人靠上,眼睁睁的看着韩昀的面容在眼前一点点放大,仓皇间下意识的向后退去,待反应过来时,她已被逼迫的半靠在美人靠上进退不得。果然多年的积威不是那么好克服的……她还是怕啊。 “你在为了谁演戏?” 演、演戏?什么戏,哪有戏? 谷梁薇呆滞的看着眼前带有压迫性的韩昀。她发现她很悲剧,即使一方宅院内共同生活了七年,她还是没法了解眼前这人,连最基本的沟通都有些困难。刚刚还好好的说着南雁湖的花灯,忽然就扯到了唱戏。难道他想听曲儿了? “我只会抚琴,不、不会唱曲儿……”有些愧疚的说出实情。谷梁薇想,这算是韩昀第一次对她提出期望,可惜她不会。转念有一想,什么啊,就算她失了双亲督管又被二伯一家宠溺的散养,可她到底是正经的大家闺秀,唱曲儿这种事她怎么可能会! 这样一想又有些生气,韩昀这是把她当成什么人了? 抬头想要纠正韩昀的错误认知,却见韩昀面色极其古怪的盯着她,漆黑的双眸似能穿透人心直把她看的浑身发麻,想说的话也再不敢说出。 半响,韩昀猛地拉开他俩间的距离,转身冷冷道:“立刻离开。” 这是送客的意思吗?谷梁薇觉得韩昀强忍着就差对她说“滚”了。什么情况,怪不得人说右相韩卿喜怒无常心思不定,这才多大会功夫韩昀都变了几次脸了,翻书都没他脸色变得快。谷梁薇觉得就算她欠了他一条命,为了她自己的小命着想也不能陪他这么折腾……想清楚后,起身行礼告辞,韩昀却是看都不看她一眼。 只是当她欲迈步下楼的时候,韩相幽幽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谷梁薇,唤我的名字就让你这么别扭吗?” 谷梁薇呆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原来韩昀是在为刚才磕磕巴巴的一声“韩昀大人”而置气啊。可是她该怎么向他解释,在过去的七年里,她喊得最顺口最习惯的其实是“夫君”呢…… 谷梁薇刚一走出楼台,一个小小的声音就飞扑过来。 “姐姐!”谷梁莎一路小跑的扎进谷梁薇怀中,稚嫩的声音里满是依恋。谷梁薇感动的将谷梁莎圈入怀中,伸手拍了拍谷梁莎的后背。刚刚她只顾去了解韩昀的心性而耽误了时间,忘了谷梁莎他们还在焦急的等待她。她知道韩昀不会伤害她杜方他们却不知道,她随韩昀在楼台上逗留了不少时间,这么长时间看不见她谷梁莎一定担心坏了。 果然,只见谷梁莎抬头焦急又天真的道:“姐姐,你这么长时间才下来,是被那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欺负了吗?”一开口语出惊人。 谷梁薇拍在谷梁莎背上的手一下子僵硬无比。嘴角牵扯着脸颊抖了抖。 谁能解释一下,她乖巧可人的妹妹是被谁给带坏了! 杜方看天,满脸“不是我、不是我……” 清桃看地,大拇指悄悄指向杜方“就是他、就是他……” “杜方!”谷梁薇气的呵斥到。 声音洪亮清晰,连身处高台之上都能听见。 夜幕下,韩昀的神色晦暗不明。他站立在高处,听着谷梁薇和杜方言语间的熟稔,看着他们假装老实规规矩矩的离开别苑,看着他们出了别苑的门后犹如放飞的笼中鸟般嬉闹追逐。他就这么看着,看着一切无法属于他和谷梁薇之间的场景,在谷梁薇与他人身上发生。 不恨,是假。 “赵修。”开口呼唤,原先不见得护卫不知从哪儿又冒了出来,“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大人,您属下觉得您今日……” “赵修,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韩昀淡淡道,“可你也该知道有些事对我孰轻孰重。” “是。”赵修听命认真道,“那先说谷家大小姐,属下觉得她的行径实在是十分反常。在大人您上门提亲之后,依谷小姐往日的性子,她不该出现在此处游玩。即便出门散心也不该如此轻松惬意……” 说着偷瞄了眼自家大人,要知道他这话音几乎是在点明谷梁薇本该因韩昀的提亲而食不下咽、以泪洗面。见韩昀没有怪罪的意思,赵修接着道:“谷大小姐却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对大人的态度比往日竟然还亲昵上了几分,这当中着实古怪。”若非知道不可能,他定要怀疑谷家大小姐被人掉了包。 韩昀听言微微颔首。赵修所言正是他心中所想。 沉思了片刻,道:“吩咐下去,查清楚近十日之内分别有哪些人去过谷家,又有哪些人在谷小姐外出时与她接触过。” “是,大人。”赵修抱拳领了命令。 楼台上一时又寂静了下来。 赵修犹豫半响,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大人您今日为何要帮那杜公子解围?”连他都能看出他们出现的时机并非最佳,自家大人没理由不知。那么唯一的解释是,大人是有意的。 “你觉得不合适?”韩昀眼睫半合双目微遮看不清神色。 “大人既认出那与杜公子争吵之人是安平侯府的世子,为何不等他们冲突更甚,甚至动起手来时再出面。”以他对杜家那位公子的了解,一旦动手即便他们人少对方人多,吃亏的也非是对方不可。等到安平世子吃了亏,他家大人再出面将事情解决,既有了名正言顺责罚杜方的理由,又卖了安平侯府面子换来了与安平侯府接触的借口。 “属下知道,这安平侯府是您看中的,那您为何……”放弃今日这个接近安平侯府的大好机会。 赵修的话听得韩昀苦笑,的确,他是有心拉拢安平侯府,今日也的确是个大好时机。可……脑海中又冒出那个身着男装缩立在一旁的瘦小身影,韩昀想,无论这些事他如何筹划谋略都不该让她牵扯其中。 看着自家大人逐渐柔和的神情,赵修心叹一声,明白了关节所在。大人拒绝了安平世子的邀请,放弃了接近安平侯府的最好时机,不过是为了不让谷大小姐受丝毫牵连。他真不知是该赞大人情深意重,还是叹大人深陷情障。 回想谷家大小姐与杜家公子间的亲昵往来,赵修忍不住有道:“大人,若是查出谷家大小姐近日的反常是受人指使,那该如何?” 韩昀听后沉默了片刻道:“杀。” 赵修接令。他知道,杀的自然不会是谷家大小姐。 7.第七章、擅闯之人 第二天一早散了朝后,韩昀回到府中。 今日朝堂之上陈怀川的人参了他和谷致余一本.陈怀川那只老狐狸会把矛头对准谷致余,本在他意料之中。然而丰王萧子仪的人会当堂附议,却出乎他原本的预料。 丰王若是参与了进来,将是个大麻烦。虽不至于让事情超出他的掌握,却也足以让他头疼一阵。 萧子仪怎么会与陈怀川沆瀣一气? “一个人坐那发呆想什么呢,朝堂上圣上刚点头亲允了婚事把你乐傻了?”屋内骤然明亮,一道人影推门而入,口气中满满的轻佻调侃。 “消息够快。”韩昀连看都不用看。敢不经通传擅自闯入他书房而事后又能活着走出去的,这个世界上也只有眼前这一个人。 “我一个小小的太医院副使,又去不得朝堂哪来的消息。不过是听院判随口说了两句。”男子笑道,往椅子上一倚,大大咧咧的伸手取过案几上的茶壶为自己倒茶,却发现壶里没水。“你好歹也是当朝右相,日子过得也太小气了些。” 说完拎着壶渡到院门外,毫不见外的唤了个丫鬟为他沏茶。 韩昀喜静,因而书房在一个独立的小院之中,院内不留丫鬟仆人伺候,院外还有护卫把守。平日里处理政务晚了,就会在书房旁的小屋歇息。他抱怨过很多次,说韩昀就该只买个小院过活,白瞎了这大好的府邸。韩昀却充耳不闻。 “谢清,你这太医院的日子是不是过得太清闲了?”韩昀抬眸看了一眼取了热茶自斟自饮的男子,冷声道。 名为谢清的男子被韩昀看的一哆嗦,抱怨道:“我说你看人时那冷森森的目光能不能改改?真不知道谷家那位姑娘是怎么忍受你的。” 一句话正好戳中了韩昀的心窝子。韩昀索性起身走到谢清身边,幽幽道:“看来你是真的太闲了!” “喂喂,不能被我说中真相你就要杀人灭口啊。救命啊,韩相谋杀朝廷命官了啊……”谢清一个激灵蹦起身,口中嚷嚷着满屋乱窜。 韩昀看着谢清上蹿下跳的样子淡淡道:“朝廷命官不可以少,但可以换一换。沧州府那边似乎正缺人手。” 一句话犹如魔咒,让谢清当时就被定在原地。随即暴发出一声惨叫:“韩昀,你不能这么对我!” 院外的护卫听着屋内时不时发出的惨叫,彼此看了一眼心照不宣的假装听不见。只要谢大人一来韩府上下就会热闹十倍不止,这是府中众人一致达成的默契。 “看来你是希望我现在就写折子替你向圣上请命。”韩昀对谢清的惨叫充耳不闻,坐回书桌后,提笔沾墨似是真要上奏。 “别别,我安静还不行吗?”谢清上前按住韩昀的胳膊,小心翼翼的将沾了墨汁的笔从韩昀手上拿开。随即用两个指尖夹着,无比嫌弃的将笔丢进了笔洗中。 “这么不想去沧州?”韩昀侧了侧身,不着痕迹的将胳膊抽回。这谢清自从随驾去了一次沧州府后,只要再提起沧州就犹如噩梦一般避之不及。 “不去、死都不去……”谢清回忆起上次在沧州的经历只觉脊背发凉,毫不犹豫的摇头道。见韩昀依旧冷这张脸,不由咧嘴笑道:“再说,你也舍不得我去。没有我这个‘误国庸医’在太医院内与你这‘奸臣贼子’串通一气,怎么保证你韩相大人圣心独得、步步高升呢?” 韩昀听言沉默了。他虽不喜谢清的用词,却不得不承认在外界传言中,他与谢清就是那“奸臣贼子”“误国庸医”……当年他举荐谢清为圣上问诊,治好了圣上多年不愈的头痛之症,从而成了圣上心腹之人。他们两个在加上后宫盛宠被骂做“祸国奸妃”的苏美人。他们三人算是牢牢掌握住了当今天子,即便他人恨得牙咬切齿,也奈何不得。 “你来找我,只是为了说这些?”能让谢清从太医院中溜出来找他,总该有些正事。 “这两日听了点事,本想着查清楚些再来告诉你,没想到今日朝堂上就出了变化。刚刚碰上赵修才知道你也在查。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不管待会我说了什么你可都不能急。” 韩昀抬眸扫了谢清一眼。谢清下意识后退了几步,拉开他与韩昀的距离。 “你再这样,我可就什么都不说了。” 见韩昀似不在乎,谢清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道:“丰王萧子仪前几日入夜时分,只带一名随从简装易服从后门进了谷府。足足呆了两个时辰,至天将明才出来。”满意的看到韩昀神色微变。 “萧子仪……”韩昀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你白日里离了谷家之后。”萧子仪二月初七近子时入了谷府,直待到二月初八寅时才离开。 韩昀闭了眼,想到了谷梁薇这几日的异常。再抬眸时,眼中已溢满杀气。“你的那些探子可靠吗?” “当然可靠!”听韩昀质疑自己,谢清不满道,“这些年我除了研习医术外,可只做了这么一件事。除了皇宫内院和你这韩府,这都城之中就没有我探不出消息。” 韩昀知他话中半真半假的吹嘘,摇了摇头不去当真。心中却想,陈怀川是八皇子的人,今日丰王助陈怀川针对谷致余助得古怪。若是丰王与谷致余达成了协定,那么今天这出戏就是冲他而来。莫不是在打苦肉计的主意? 谢清却忽然收敛了神情,认真道:“韩昀,我和苏妍的命都是你救得,只要你想做的事我们都会努力为你达成,对于你的决定我们从没质疑过。但其实我也不明白,你为何不管不顾非要那谷家大小姐。”他遇见韩昀时已是少年,有些往事韩昀不提,他也没问。苏妍与韩昀认识的比他早些,但他探问过,苏妍也不知韩昀为何倾心谷梁薇。 韩昀听言轻笑了一声,回忆起雪中那个蓝衣小球儿,低声自语道:“或许是命中注定。” “你说什么?”谢清见韩昀忽然神色温柔的呢喃了一句什么,只觉好奇。 “不说这些了。苏妍那边如何?”韩昀岔开了话题。 苏妍便是苏美人。世人只知宫中的苏美人独得圣心后被韩昀拉拢。这苏美人出身低微背后无世家支撑,因而当那时初登相位的韩昀向她示好时,她为保权势当即与韩昀一拍即合串通一气。然而,几乎没人知道苏妍其实早在进宫之前就与韩昀相识。 谢清知道问不出什么了倒也不再纠缠,抿了口茶水道:“还是老样子,如今我也只有请平安脉的时候能见上我们苏美人一面。张贵妃安插的人还在她身边,这颗钉子不拔掉,我和她说话也不方便。” “她还留着那个人?”韩昀记得这个暗探被发现已经三个月有余了。 “她有她的打算,说是留着这个人自有大用处。”谢清叹道。 “如今朝堂局势我已渐渐能掌控,你让她不必太过冒险。”有些话韩昀知道说了也无用,却依旧会提醒。虽然他们二人都不太在意生死,但韩昀并不希望他们出事。 “那你也该知道,她不论是当初自请入宫,还是如今甘愿冒险,都不仅仅是为了你……”谢清无奈道。 韩昀轻叹一声,不再言语。苏妍什么都好,就是犟起来八匹马都拉不回。 屋子里一时寂静了下来。 韩昀审阅着需要处理的政务,谢清则在一旁喝着茶翻阅着韩昀珍藏的医术。 不知过了多久。 “大人,属下等在巡视时发现了两个偷溜入府的小贼。这小贼口称认识大人,属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置。”门口忽然有侍卫来报。 “哦?”谢清的目光噌的亮了起来。擅闯韩府的小贼,还敢说认识韩昀……谢清看了看韩昀神色难辨的双眸,心知有好戏看了。 “带上来。”韩昀冷冷开口,心中泛起疑惑,他也不知这贼是何人。 “是。”侍卫领命,推开门将两个小贼领进了书房。 真是特别“小”的两个贼,一个身子骨纤细个子矮小看上去弱不禁风,另一个干脆就是还未长开的孩童。 小贼中稍大点的那个从地上抬起头,看着韩昀有些歉意的笑了笑道:“韩昀……大人,是我啊。” 韩昀觉得他一定是疯了,眼前这个脏的像从土里刨出来还冲着他笑的人,怎么越看越像女扮男装的谷梁薇? 谢清看这韩昀古怪的面色来了精神,感情这扮作男装的小女贼还真和韩昀认识! 谷梁薇觉得自己也是疯了,她怎么就一时想不开带着谷梁莎爬钻了韩昀府院墙呢? 8.第八章、纠缠不清(捉虫) 谷梁薇这一时想不开则要从头说起。 昨日她们和杜方被韩昀带走,本以为必有一劫,却不想最后那么轻易离开。 谷梁薇虽然没有看成花灯,却还是欢快的带着谷梁莎在杜方的护送下回到谷府后门。在后门的石墩子前,杜方说他不知为何满脑子都是韩昀那几乎能杀人的目光,终究没敢跟着进府。只将她俩目送回府便告辞离开。 回了屋,谷梁薇静坐下来,才有心思回忆傍晚发生的一幕幕。冲突依旧发生,杜方却没有殴打安平世子,从而避免得罪安平侯府;韩昀像上一世一样恰好出现解决了争端,却没有像上一世那样责罚杜方。杜方对韩昀的仇恨也就无从谈起。那是不是说明,命运的确可以在她的介入下改变? 命运可以改变!这个认知让她很受鼓舞,她既然已经开始改变了杜方和韩昀的命途轨迹,那是不是意味着日后的命运也能同样扭转? 人定胜天,谷梁薇干劲满满信心十足。 安然睡了一夜,谷梁薇用过早膳后正在屋中安心绣花,突然二伯母带着贴身丫鬟忧心忡忡地进了屋。 “二伯母,您怎么了?”谷梁薇看着二伯母泛红的眼角,知她刚刚哭过。 “大丫头。”谷夫人话一出口眼泪就流了下来。“二伯母知道有些事说出来对你来说太过为难。可宅院之事与朝堂牵扯,咱们都身不由己啊。” 谷梁薇忆起上一世,二伯母就是这么坐在她身边哭着说了一早上的话。说了什么她早已记不清,只记得最后,她与二伯母哭成一团,终是咬牙点头应允了亲事。 “今日早朝,咱们谷家是遇上什么事了吗?”算算时辰,谷老爷应该刚刚下朝回府不久。 二伯母吞吞吐吐半天终于对谷梁薇如实道:“今日,老爷上朝的时候被人参了一本。奏章间说了些什么老爷不肯告诉我一个妇道人家。只知道将韩相也扯了进去……” 会参韩昀的人,难道是陈怀川? “是左相的人做的?可二伯没有得罪过他啊。”她家二伯信奉中庸之道,从不轻易冒头站队。若真要计较起来,他二伯所相处的友人多数还是陈怀川的人。如果是为了她和韩昀的亲事,那难道不该参韩昀强抢民女吗? “何必得罪。韩相上门提亲一事已闹得沸沸扬扬,除了你二伯的两个至交好友外,在他人眼中我们谷家已经成了为投靠韩相连女儿家闺誉都可以不要的不择手段之人。”二伯母叹了口气,泪水又一次顺着脸颊滑落,“韩昀在你闺房守了一夜,无论你是否甘愿,在旁人眼中你都已经是他的人。” “且今日在朝堂之上,韩相将‘强娶’一事说成了你二人两情相悦,老爷说那斯巧舌如簧,竟说动了圣上在朝堂上亲口允了你二人的亲事。老爷他人微言轻,说的话圣上听不进去;如今圣旨已下,推脱……推脱不得……”谷夫人说到最后已经呜咽。 谷梁薇头倚着谷夫人的肩膀,左手挽着她的右臂,右手轻轻覆在其右手上轻声道:“二伯母,您说的薇儿都明白。薇儿没有委屈,更不会让家中为难……”其实她还想说,事情还没到完全定下的时候,只是此时圣旨已下,有些话她便是说了也没人相信。 只她自己知道,上一世她虽终究还是嫁给了韩昀,却不是这个时候。 谷夫人还在谷梁薇将要嫁给如此佞臣而哭泣。 上一世,谷梁薇也同谷家人一样只觉得韩昀是个大奸大恶之人,但到最后她也算看明白了,朝堂之事哪有对错,皇上未立太子,陈怀川成支持的八皇子,最后被韩昀推上皇位又差点“病逝”的十一皇子,乃至丰王,每一个都可以说是天命所归的正统,也都可以说是谋朝篡位的不良人。陈怀川、丰王论起私心并不比韩昀少。只是她和谷家还有杜方的感情,让她注定要站到韩昀的对立面。 曾经她只想与韩昀划清界限,殊不知她与韩昀命运从韩昀决意娶她那刻起,就已经纠缠不清。世事轮回,她如今有了新的想法。其实她和韩昀远不必像上一世那般惨烈,还有杜方,他和韩昀之间本不该有仇的。他们可以一同站在韩昀身边,帮助他陪伴他,让他不再陷入日后的偏执当中。 只是想到观景台上那日月同辉下的野心,想到韩昀难以琢磨的心性。谷梁薇心中生疑,她能做到吗? 韩昀、韩昀…… 谷梁薇又想起她将匕首从后背插入韩昀心间时,韩昀那双几乎刻印进她魂魄的眼眸。 她一定要做到! 怀着满腹心事送走了二伯母,谷梁薇决定去园子里散散心。 几日没有在园子里走动,谷梁薇惊诧的发现园子变了样。 “清桃,这府上是遭劫了吗?”原本的青石小路上被撒上了一层枯黄的干草。花池边的石子路上更是铺了厚厚的一层,一些枯草被吹进了池中,远远看去分外萧条。 “大小姐,您这几日没往这边来才不知。咱们谷府的园子从您落水那日之后就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好好的园子被糟蹋成这般惨状,清桃的话语里满是愤慨。 “这到底是怎么了?”谷梁薇越发不解。 “唉,韩相下的命令,老爷怕见罪韩相只好命人照做了。”清桃也是不解。 韩昀?谷梁薇没想到这事与他也能扯上关系。垂眸思索了片刻,却是明了。大约,是为了她那日一句“脚滑”。 心中暖暖的有所触动。那日情急之下说的话任谁都能听出是敷衍之词,以韩昀通达人事的敏锐又怎会不知。若是从前她定会觉得韩昀此举是在向她戒告警示;可现在她却明白这一切只因为,那些话韩昀哪怕仅信了半分也不愿让她冒半分的危险。 突然很想见到韩昀。想和他相处,想与他谈天说地,想更多地去了解这个人……想,对他好一点。 于是换了男装准备带着清桃出府。出门前,撞上了来找她玩的谷梁莎。被逮住了把柄“要挟”,只好带上谷梁莎一起出门。 来到韩府外,因不愿吐露身份,韩府的门房不愿为她们通报。谷梁薇凭着记忆找到了墙角隐于草丛后的一处缺口。令清桃在外留守接应,谷梁薇带着谷梁莎就那么从洞中钻了过去。本想避开仆从直接去书房外找韩昀,却不想还没走几步便被人逮了个正着。灰头土脸的压到了韩昀面前。 谷梁薇想她真是疯了,即便知道韩昀会包容她,也不该一时头脑发热做出这种出格的行径。 幸好,人她终于见到了。 “韩昀……”想起与韩昀之间未有牵扯,又赶紧补充了一句“大人。” 看着韩昀不悦的脸色,谷梁薇心中委屈,她真不知如今该怎样面对韩昀,毕竟曾共同生活过七年。她曾服侍他用膳更衣,也曾陪他外出宴饮,即便并无爱意,相处久了也比旁人不经意间多了分亲密。如今夹杂了愧疚,她更是一心想对他好,言语上对他也不复上一世的冷淡。谁知,她的接近换来的却是他的冷漠。 算了,真是她欠他的,她认了。 “你……这像什么样子!”韩昀确信了眼前之人正是谷梁薇后薄怒乍起。 谷梁薇一阵瑟缩,侧头看了一眼谷梁莎。好嘛,快窝在地上缩成个球了。 “你这样会吓到人家。”谢清饶有兴趣的开口道。 谷梁薇顺着声音看去,一点也不意外的看见了谢清。 “谢太医。”谷梁薇点头问好。 “不得了,她认出我了。韩大人,您看着该怎么办?”谢清故意做出一副事关重大秘密被发现的模样。 “谢太医真爱说笑。”韩昀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谷梁薇索性倚坐在地上看他们来往。这位谢太乙是整个太医院除了胡子花白沉迷医术的鲁太医外医术最好的,连魏科这位太医院院判都要逊色他三分。经过上一世她早已知晓这位谢大人是韩昀的人,也是韩昀最好的朋友。看着韩昀冷淡疏离的模样,若非怕不好解释,她真想大喊一句“别假装了”。 脑中幻想了一下那样的场景,谷梁薇被自己的想法给逗乐了。 看着灰头土脸坐在书桌前的地上不知道乐什么的谷梁薇,韩昀心中担忧悚然,莫不是先前在池子里把人给泡傻了? 万般怒火都先压了下去。韩昀冷着面容令护卫传唤来三名丫鬟,让丫鬟将谷梁薇和谷梁莎带下去梳洗。 “这就是你心心念念的谷家姑娘?当真有点意思。”待谷梁薇出了小院,谢清迫不及待的冲韩昀挑眉道。 “莫要添乱。”韩昀的口气里难得的染上了无奈。“你再多留一会儿,帮她把脉问诊一番。鲁太医毕竟年岁已高……” “他说没事定是没事,你若不放心,我在帮你看看。”谢清前几日借着休沐悄悄离开都城办事,因而谷梁薇出事之后他并未前来帮忙诊治。“你说你也是,又不是山大王抢亲,竟能逼得人家姑娘跳了花池。” 成功引得韩昀面色一僵,谢清靠在椅背上敲打着手中的杯子,心中暗暗得意。韩昀在谷梁薇闺房守了一夜的事,他晚了几日才得知,可是失了不少乐趣。 “你有这闲心长吁短叹,不如多做点正事。”韩昀知谢清没有正形,不愿与他纠缠。伸手又拿起桌上未看完的政务。 谢清的手有一下没一下的转动着茶杯的杯盖,似是想到什么他的笑容渐渐冷却。开口,轻缓的声音将每个字一点一滴敲进韩昀的心中。 “我的正事就是帮你看清……这位谷姑娘究竟是被水泡坏了脑子,还是变成了别人安插的探子。” 9.第九章、相处 另一边,谷梁薇抱着脚软卧成球的谷梁莎跟随丫鬟去偏院梳洗。 “小姐,将小公子交给奴婢。”一个容貌清丽的侍女想从谷梁薇手中接过摇摇欲坠的谷梁莎。 谷梁莎尚年幼,容貌声线不辨雌雄又穿了男装,看上去就是一个富家小公子。谷梁薇则不然,穿了男装也不过稍作掩盖瞒不了眼尖之人,加上她刚刚在书房内开腔说了话,被认出是女子倒也不奇怪。 只是,谷梁薇注意到她被称呼为“小姐”而非“姑娘”,想来对方多少猜出了她的身份。只是因韩昀没明说,才没点破。心中长叹一声,再次感慨自己这事做的欠考虑。看着对方木然冷淡的神色,想来对她这位谷家小姐的印象已跌落到谷底。 眼前这个侍女叫雪清,是韩府一等一的大丫鬟。谷梁薇记得在她入韩府时,韩府内宅方面的事宜都是这位姑娘在打点;后来,因着她对韩府的人事不太上心,很长一段时间里韩府内院实际做主的人都还是这位雪清姑娘。 雪清这名是韩昀赐的,很衬她的容貌。这韩府所有的丫鬟侍女里只有她是在开府前就跟了韩昀,很受韩昀信赖。谷梁薇曾以为她是韩昀的房里人,后来才发现不是那么回事…… “小姐?”语带询问的声音又响起。 “啊?啊!”谷梁薇这才从愣神里被唤回,没留神被脚下的台阶绊的一踉跄。幸而她反应灵活,双手搂紧谷梁莎几个小碎步稳住了平衡。侧头看向被吓得紧趴在她肩上的谷梁莎,轻声问道:“要不要去那个姐姐那?” “不要!”谷梁莎毫不犹豫的答道。 “可我不小心把你摔了怎么办?”低声商量。 “莎莎愿意和姐姐一起摔!”说着,两只小手把谷梁薇的脖颈抱得更紧。 谷梁薇听着这似乎要同生共死的语气,心中哀叹一声,知道事情没了商量。幸而谷梁莎身子骨瘦小,较之同龄孩童矮小轻盈许多,虽然吃力却并非难以抱动。 双手托住谷梁莎将她往上拱了拱,谷梁薇认命对雪清摇了摇头,抱着她们谷家的“小千金”,跟着雪清一起去了偏院。 “小姐,韩府没有女眷,因而没有备可供更换的衣物。婢子有几件尚未上身的新衣,若小姐不嫌弃婢子这就拿来;小公子则可以暂穿韩小公子的衣服。若小姐认为此举不妥,婢子这就令人去铺子里买成衣,只是铺子离府上较远,小姐需耐心多等片刻……”雪清赔了个礼,缓缓说道。 雪清的语气客气有礼,话语恭敬似是等谷梁薇决定。可谷梁薇明白,她等起韩昀等不起。她在吃穿之事上虽没有太多讲究忌讳,可是谷梁莎却不适合穿他人的旧衣。韩小公子指的该是韩昀的一个子侄韩江,其父韩明是韩家唯一能让韩昀给几分薄面的人。韩明有意与韩昀多走动,有时会将韩江送到韩昀处住上几日,留有旧衣也就不足为奇。谷梁莎年纪虽幼却是女儿家,怎能穿男子旧衣。 想了想,谷梁薇道:“不必麻烦,你令人将水端来供我们清洗一下便可。”她今日做事有点头脑发热,实在不宜在韩府再待下去。 雪清听懂了谷梁薇的话中之意,也不多说,转身将话吩咐了下去。 待姐妹二人将灰扑扑的小脸洗回白净,雪清又将二人带回书房。 谷梁莎此时也不再害怕,乖巧的由谷梁薇牵着往回走。走过花园石子路时,谷梁莎脚下一个踉跄,幸好雪清眼疾手快弓腰揽住了谷梁莎,才使她免于跌倒。 谷梁薇吓了一跳,在确认谷梁莎没有受伤后,看着雪清下意识道:“谢谢你啊,雪清姑娘。”话一出口,看着雪清微变的脸色,谷梁薇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 方才至今雪清都没有自报名姓。眼下她只是个尚未出阁的闺秀,又是如何得知韩府婢女的名字?若说是因她上一世认识她,只怕会被人当做疯子。 谷梁薇心中懊恼,口中却努力装作平静地解释道:“刚刚你在门外吩咐小丫鬟,我隐约听着她们是这么称呼你的。我没喊错?” “小姐聪慧,婢子名正是雪清。”雪清应道,单看神色却是瞧不出她信了还是没信。 说话间,到了书房门口,韩昀和谢清还等在屋内。 韩昀的目光扫过谷梁薇,随即看向雪清。雪清也不多言,仅以目光指向谷梁薇。韩昀见状明了大半。将雪清传至近前低声吩咐了几句,雪清领命退出了书房。 “坐。”韩昀淡淡开口。 谷梁薇左右看看,确认没有旁人后,拉着谷梁莎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有劳谢太医。”韩昀向谢清一颔首。 “谷姑娘,你先前落水受寒的事我已经听韩相说了。”谢清得令来到谷梁薇近前。“韩相恐你身子有碍,让下官为你把把脉。” 谷梁薇知韩昀是关心她,从善如流的伸出了右手。 谢清诊完脉,又细问了谷梁薇近几日的饮食起居,再结合了先前鲁太医开的宁神药方后,终道:“谷姑娘一切安好。” 一切安好。 一句话韩昀定了心。 谢清见状,知自己该功成身退,行了礼,告辞离开。谷梁薇见状也想跟着告辞,却被韩昀一个眼神钉在了原位。只好眼巴巴的看着谢清离开。谢清的目光从韩昀面容上扫过落在谷梁薇身上,意味深长的勾了勾嘴角,离开了韩府。 谢清一走,书房霎时静了下来。韩昀却似毫无察觉,自顾自的看着手上的政务。 谷梁薇看了看缩坐在椅子上憋着嘴不敢出声的谷梁莎,硬着头皮起身打断屋内的静谧,道:“韩……” “等。”韩昀轻描淡写道。 满腹话语被硬生生压下,谷梁薇默默缩回原位与谷梁莎为伴。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韩昀终于将手上的卷宗看完,提笔的奏章上书写起来。 谷梁薇看着这场景,忽然觉得室内的寂静也不那么难以忍受,反而让心底升起温馨惬意的感觉。这场景她是熟悉……上一世受杜方所托,她曾想法设法接近韩昀的书房。后来韩昀似是发现了她对书房的热切,索性在书房为她安了张小桌,只要他在书房便会让她陪在左右。她那时还觉得韩昀是因为看轻她才如此大意;现在想来书房的那些时光,是她和韩昀在韩府仅有的独处。韩昀他,即便知道她另有所图,也舍不得这份安逸…… 怎么办?谷梁薇手轻抚上胸口,这么一想更心疼他了呢…… “怎么了?”低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抬起头才发现,韩昀不知何时已写好奏章,站在她面前,眼中的担心一闪而过。 “没、没事。”谷梁薇将手放下,有些慌张的起身。 这一起身,她就站在韩昀面前寸尺之处几乎呼吸相闻。太近了,近得让她想逃。离韩昀太近就会紧张,这是她两辈子都没改掉的毛病。 婚嫁之后,她与韩昀分房而睡的消息很快就在韩府上下传遍。不过数日之间,她这个新夫人便成了丫鬟仆从都冷眼无视的存在。韩昀察觉后,开始有意识将她拉入他的视线。曾经忙得昏天暗地的人开始回府用膳,偶尔碰上需要着华服正装出巡、面圣的时刻,还会特意唤她为他更衣。记得,她从丫鬟手中接过衣袍为他套上外衫的时候,也是这么站在他面前。韩昀模样生的极好,只是气质清冷,眉眼间透着凉薄。每每为他整理衣领,谷梁薇只要略一抬眼就能看到他薄薄的唇抿成一把锋利的刀。只要微启,便可操纵谷家上下数十条人命。那时,她是怕他的…… 身近若咫尺,心却远在天涯。 “韩……大人。”话出口间,还是记起了两人眼下的身份。 “婚书已下,不必拘泥于称呼。”韩昀眼中露出不悦。 “韩昀,你为什么要娶我……”时间不对、地点不对、周围的人事都不对,可这句话就这么不由自主地问了出来。像是一股热气顶着莫名的情绪在心间攀登到顶峰,忍不住破顶而出。 韩昀看着谷梁薇,目光逐渐深邃。 谷梁薇下意识想逃开,然而身后的椅子阻住了去路。只能眼看着韩昀身子微弯,面容逐渐靠近,薄凉的唇擦过自己的脸颊落在耳边。 “你……” 话语突然顿住。韩昀直起身,眉头轻拧。 谷梁薇感觉到了什么,低头看去。只见谷梁莎不知何时跳下了椅子,勇敢的来到她的身侧,小手插护在她和韩昀之间。 似是察觉到韩昀和谷梁薇都在看她,谷梁莎扬起脑袋。面容虽有惧色,语气却异常坚定的喊道: “你这个人面兽心的禽兽,不准欺负我姐姐!” 10.第十章、大同书院 人面兽心?禽兽? 谷梁薇觉得脚下一软,心尖跟着颤了三颤。她这个妹妹平日里跟着杜方都学了些什么啊!张口想要替谷梁莎道歉,唇抖了抖却又不知这话语该如何圆回。 屋外的树梢枝叶被风吹的沙沙作响,连带着人身上都浸了寒意。诚惶诚恐地抬头看向韩昀。却见他微微后退了半步,神色也已恢复如常,平静冷淡的面容上看不见半点情绪。只一双眸一瞬不瞬的盯着谷梁莎。谷梁薇担心韩昀会责罚谷梁莎,想要出言维护,又怕一个不好更加触怒韩昀,脑中思绪转了几转,决意静观其变。 “你、你、我不怕你……”谷梁莎趁着韩昀后退的间隙将半个身子挡在了他和谷梁薇之间。在韩昀目光的逼视中低下头,话音都带着颤抖,人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半晌儿,韩昀收回目光,唇畔还带了丝笑意。 “呵,倒有些胆子。” 这一开口,惊了谷梁莎一跳,她再支撑不住压力,下意识侧退了半步。“咣吱”一声,撞上了一旁的桌椅,疼得低声吸气。 谷梁薇见状忙将谷梁莎拉回身前。 “韩相大人,舍妹年幼,不是有心冲撞,万望大人恕罪。”她被韩昀的笑吓得毛骨悚然,拉着谷梁莎就要跪下赔礼。都说宰相肚里能撑船,可她知道韩昀最是记仇。也多少了解,韩昀的笑有时比怒更加可怕。 “无碍。”韩昀的笑意又消失了,伸手在谷梁薇臂肘处抬了一把,阻止了谷梁薇的举动。沉思了了片刻道:“她留下,你跟我去个地方。” 谷梁薇犹豫了片刻,决定不在这个时候违背他。 低声嘱咐了谷梁莎几句,又让雪清将还守在韩府外的清桃唤来陪着谷梁莎。当她来到韩府门前时,韩昀已备好马车等候多时。 看着面前小小的马车,她刚想开口…… “上车。”不容置疑的话语从车厢内传来。 同青年男子在一辆马车里独处和得罪韩昀相比,哪个造成的后果更严重? 谷梁薇深吸一口气,在婢女的搀扶下上了马车。马车外面看着小巧,里面倒算得上宽敞。韩昀坐在一边闭着眼似是小憩,谷梁薇默默的做到了离他最远的位置,努力让自己连片衣角都不会与他擦碰上。举动上极力小心,心里倒没面上那么防备。韩昀既然心里有她,想必不会伤害她;再说,她可是知道韩昀有“隐疾”的人。至于清誉上的影响,谷梁薇看着韩昀衣角的绣纹无奈的想,从韩昀在谷府守了一夜开始,她的那丁点儿闺誉怕是早就随天上的云彩一起缕缕飘散了…… 马车晃晃悠悠了许久,久到她开始怀疑是不是韩昀故意令人放慢了速度。就在她忍不住想要开口问还有多远时,马车终于一晃一晃的慢慢停了下来。 “到了。”韩昀适时开口,睁开的双目中一片清明。 掀开马车的帘子,她这才看到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大同书院。 看着书院锃亮的牌匾和牌匾上抛光漆金的熟悉字迹。谷梁薇有一瞬间恍惚。大同书院,她真的太久没来过了,久到她都快忘了这世上还有这么个地方。这大门倒是一点没变,可惜书院早已非昔日的书院。 “走。” 听到韩昀唤他,她才回过神,半蹲在马车上发呆实在太不雅观。低头看了看伸到面前的手,修长白皙却又不显女气,指间的薄茧似透着对权势的掌控。 熟悉的场景。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下,鬼使神差间,她将手交付了出去。 韩昀一直静静的注视着谷梁薇,看着她流露出抗拒的神态,却又似想到什么不再拒绝。眸色黯然,心中妒意又起,是什么令她是为之忍耐?萧子仪还是谷家?那她又明不明白,即使只是忍耐下的伪装,也足以令他再无法放手。 “谷梁薇……”感觉到手中的柔软,韩昀沉声道,“你可知一旦你将手递出,就再也收不回了。” “嗯,嗯?”谷梁薇借着韩昀的手力,刚下了马车。听到这冷不丁的一句话,一时没反应过来。还没等她细细去想他说了什么,韩昀已经抓握住她的手,大步流星的朝书院走去。 谷梁薇被他牵着懵懂向前,指尖被他攥在手心里。掌心的温热夹杂着些微汗意透过指尖传来,引得半边手臂酥麻。无措的想要将手收回,然而心思被察觉,手上传来压迫的力道竟是被攥的更紧。 恍然间她似又回到了大婚当日。红盖头下,他也是这么牵着她一步步走进那高朋满座的屋中。 “韩相。”书院内有人向韩昀行礼,韩昀仅点了点头,脚步都不曾停顿。 谷梁薇记得大同书院自早年出了事之后早已废弃被私人盘下,原来这个私人就是韩昀吗?枉她与他共同生活了七年,她竟然一点不知。 “韩昀,这书院是你买下的吗?” “嗯。” 轻应一声,韩昀拉着她绕过了一面矮墙。 矮墙后是一棵长成的桃树。这桃树被滋养的十分尽心,树势正盛枝干舒展,枝叶间隐着朵朵花苞。 “这是我的树!”谷梁薇眸光一亮,欣喜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棵树还是当年她出生时,父亲为她种下的。时日太久连她自己都忘了,韩韵是怎么知道的?不仅知道还帮她养着,特意带她来看。 韩昀本来随着谷梁薇的雀跃而逐渐温柔的面容,在听到她的问题后僵住。随即哂笑自嘲,他在期望什么?那些被他珍藏至深的回忆,于她而言只是无足轻重的过往而已…… ============================================ “大哥哥。” 韩昀远远地看见小人儿提着个小木桶踉踉跄跄的走着,身边也没有嬷嬷陪着。本是不放心才悄悄跟随了一阵,不想被小人儿一回头逮个正着。脸上一热正想退开,却听见小人欣喜的声音。 “看见你太好了,你可以帮帮我吗?”小人儿比小半年前又长高了些,口齿也更加清晰。梳着小辫子带着小镯子,褪去了笨重的冬衣换上轻柔的春装,原本的小球倒是多了几分小姑娘的样子。只是原本鲜艳的衣衫上蹭上了左一块右一块的泥土,让小姑娘娇俏有余娴静不足。 韩昀看着小人儿,没有应允也没有离开。 小人儿见他没反对,开心的说道:“大哥哥,你听说过女儿红吗?和女儿一样大的红……爹爹说薇薇没有女儿红,但有女儿树,和薇薇一样大的数。别人家的女儿出家……嫁、出嫁喝酒,薇薇出嫁赏花。” 谷梁薇还年幼,并不十分理解话中的涵义,只是夹杂着自己的理解,懵懵懂懂的复述着父亲说过的话语。 “……爹爹说树还小,我想让它快点长大。” 踢了踢一旁的小木桶,韩昀注意到那木桶里只有少的连底都盖不满的一丁点儿水。这木桶木质紧实分量不清,即便只是个空桶对于小人儿来说也太重。 “树要浇水,桶搬不动。”小人儿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韩昀,祈求道,“大哥哥帮薇薇浇水好不好?” ============================================ 韩昀当初应允下的时候,也不曾想到,这水一浇会浇上这么多年。 “等到了三月,这桃花就该开了……”韩昀看着谷梁薇,一向清冷的声音流露出少见的温柔。抬手拂去被风垂落在谷梁薇发间的碎叶。他不需要她记得,也不期望她能明白,只要她在他身边就足够了。那些过往他愿意一个人流连其中,逃脱不得。 谷梁薇看着韩昀,似有遥远的记忆被触发。只是那些往事太过模糊,她想抓却抓不住。 “韩相。”一阵呼声打破了二人间的沉寂。 赵修不知从哪里忽然现身道:“属下有要事要奏。” 韩昀眉头微皱,赵修一向懂分寸,此时出现说有要事,那定十分紧急。不想让这些事端牵扯到谷梁薇,韩昀示意赵修随他走到矮墙的另一端禀报。 谷梁薇看着走到远处的两个人影,心中喟叹,即便他们有心瞒着她也知道:平静的日子即将被打破。一直龙体安健的当今圣上,忽然间身染重病生命垂危! 11.第十一章、道阻且长 赵修离开后,韩昀的眼眸又深了几分。回到桃树边的时候虽然面色如常,谷梁薇却能感觉到他的心绪不定。能让韩昀心思不定的只有那件大事了。掰着指头算了算,今日是二月十三。她记得圣上龙体濒危的消息是二月二十五左右传出,在那之前圣上罢朝了十日,也就该是二月十五。 这消息怎么提前了? 莫不是还有其他事情? 可她知道赵修这个人,从他来找韩昀时的神色上看,除了与圣上相关,谷梁薇再想不到其他能称得上要事的事情。 想了想,又变得释然。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还卧床不起以泪洗面,可能是她记差了日子。这些事情对于她来说时隔了有七年,再难回忆起更多的细节。只记得圣上这一病病了三个多月,病好后对韩昀信赖更深,甚至将都城禁军的兵权都交给了韩昀。而先皇后所生的三皇子,则被寻了个由头圈禁到皇陵。 都城官眷私下间有传闻,圣上突病是三皇子下毒所致,而韩昀历尽千辛献上了解毒良方护驾有功,才彻底赢得了圣上的信任。本来还有更深一层的隐秘传闻,说是这毒根本就是韩昀所下嫁祸三皇子……只是这揣测随着韩昀拿到了都城禁军后再无人敢提。 她曾受杜方影响,认定圣上的病情是韩昀自唱自演的奸计。如今看来,却不像是那样,该是她又一次误会了韩昀。 “回去。”韩昀走到她身边,无比自然的又抓住了她的手。抓住的那一刻捏得极紧,似是怕她挣脱一般。 谷梁薇却没有挣扎的意思,平静的跟在他身边。如果说她最初想对韩昀好是因为愧疚,以及想劝他弃恶从善。如今她倒真的开始好奇,韩昀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回去的马车上,她和韩昀静坐无言。谷梁薇注意到韩昀的拇指指尖一直摩擦着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一下、两下、三下……不知过了多久,韩昀手上的动作一顿,握拳随即又松开。她知道这代表着韩昀已经下了决定。她上一次见到韩昀做同样的动作,是已经身为摄政王的他决意夺取大位的前夕…… 那这一次,他又做了什么决定? “婚期要延后了。”恍惚间韩昀开了口,似解释又似告知。“不论发生什么别问别想,一切交给我。” 顿了顿又问了一句:“你可介意?” “这、这无碍的。”听到韩昀提及婚期,谷梁薇脸上一热忙道。婚期会延后本就在她预料之中,只是她没想到韩昀会如此开诚布公的对她提出。 “你自是无碍。”淡淡的话语里透露出自嘲的苦涩。 谷梁薇看着韩昀表情似无变化的面容,却不知为何感觉心头一滞。酸涩的感觉涌起,莫名的觉得她该做些什么,好打破这平静下的暗流。冲动的话语来不及细想就脱口而出:“那我能常来看你吗?” 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她这样是不是太不矜持。 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话语,韩昀的呼吸一顿。马车瞬间静了下来,只能听见车轮压过道路的咯吱声。 诡秘的气息在二人间流窜。就在谷梁薇懊恼自己话语轻浮,认定韩昀不会回答的时候。淡淡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以后走正门。” “恩?”谷梁薇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韩昀这是答应了? “我会吩咐下去,今后不要再翻墙钻洞了。”韩昀看着谷梁薇,闭了闭眼向自己无法抵挡的渴望妥协,“你随时可以来韩府,做什么……都随你。” 他认栽。只要她愿意来到他身边,真心也好探子也罢,他都甘始如饴。 归途再长也总有尽头,马车一摇一晃间回到了韩府。 谷梁莎和清桃看见谷梁薇平安归来同时松了口气。 韩昀令下人安排马车,护送她们三人回府。 出了韩府,谷梁莎就如放出笼中的鸟儿,一下子恢复了自由。 马车上,谷梁莎粘挂在谷梁薇身上,轻声却极尽描述的控诉着韩昀的可怕。说道激动处可谓手舞足蹈,声音却一直压得低低的。车夫是韩府的人,她可不敢让韩昀知道她在背后说他坏话。 清桃年长几岁,想得更多,她直勾勾的看着谷梁薇几番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直说。”受谷梁莎影响,谷梁薇也不由自主的压低了声音。“在你家小姐我面前,还吞吞吐吐做什么。” “小姐,您、您……”清桃被谷梁薇说得心一横,深深呼吸后鼓足勇气问道,“您有没有被韩相那、那个。”她家清清白白的小姐,被恶人拐到不为人知的地方待了半天,可千万别吃了亏。 “想什么呢!”谷梁薇被清桃的担忧逗乐了,“他呀……”刚想说韩昀有隐疾,又觉得这话不宜出口,转而道:“韩相他,是个君子。清桃,平日里少偷看些话本。” 清桃脸一红,人也放松了下来,轻道:“小姐您说什么啊,清桃可是担心您。韩相的那些传闻可真不像君子。醉梦楼的红伶、忘愁阁的水碧、千春园的香海棠……光是清桃能数得出的就有好些呢。” 谷梁薇被清桃的话说愣了。对啊,她一心想着韩昀有隐疾,怎么就忘了韩昀早先出入青楼楚馆,喜好美色的传闻呢。 韩昀身上一直有许多传闻,真真假假不为人知。 当初,谷家上下之所以认定谷梁薇入了火坑,其中之一就因着韩昀喜好美色的传闻。说是喜好美色也不尽然,韩昀的府中并没有像那些贪恋女色的人一样姬妾满宅;相反,韩昀的府邸干净的可怕。也曾有人献上美人,却被他不是转手送与他人,便是安排嫁人打发出府。 对此,杜方曾评价过“虚伪”二字。说韩昀是想讨圣上欢心且怕被人在府上按了探子,才装作干净清白的模样,实际上坏进了骨子里。 这也是许多反对韩昀的人对他的评价。毕竟,若说韩昀不近女色,他又偏偏流连烟花之地。这都城之内有名的花街柳巷都有过他的身影,而花街之内说得出名号的女子也都曾与他作陪。清桃说出的那些,都是在青楼花名远播且与韩昀有过纠缠的女子。 谷梁薇想到韩昀那总是一副清冷疏离的面容以及那冷厉压迫的气场,实在想象不出韩昀若是喝起花酒会是什么样。会像平日里一样漠然着一张脸吗?也不怕吓到人家姑娘。暗暗揣测了一下可能出现的情形,谷梁薇不禁笑出了出声。 “哎呦,我的好小姐。这种事您怎么还笑呢?”清桃被谷梁薇得笑给镇住,再开口眼泪都快急了出来。 “我知道你担心,可清桃你放心,小姐我心中有数。”韩昀多年无子,也无姬妾;若早先年还可以说是为了伪装,可后来他大权在握,这世间早没有他需要伪装顾忌的人。可他还是不近女色,连青楼楚馆都不在踏足。谷梁薇想,或许他最初是为了掩盖他的隐疾;而到后来他大概也看开了,也就不再掩饰。 不过在清桃的话中,她忆起初嫁韩昀时她也有过这方面的担忧。她不在乎韩昀冷落她,却担心若有其他人入了后宅想取她而代之,那么她一旦行差踏错半步都会连累谷家。 转折出现在他们成亲小半年后。 她还记得那天阴雨绵绵的一整日。 韩昀没有回府用膳。因为前一日韩昀曾说了句想喝她熬得莲子粥。她便一直小火煨着苦等到深夜。她那时是他的掌中物,谷家在朝堂上又有求于他,该低头折腰的时刻她也懂情懂礼。 那日她等了很久,久到莲子粥煨干了三瓢水也不见人影。所以当韩昀夹杂着浓郁酒气闯入她屋中时,她正准备就寝。 “听说你在等我。”韩昀看见桌上燃着的烛火似是很高兴。雨水夹杂着寒意随着他推门一起被风吹进屋中。 “韩相。”谷梁薇此时只着中衣,忙批了件外衣上前搀扶。 韩昀和她以往所见大不相同,面容上染着微红的酒意,双眸越发深邃,发丝间尽是水汽,气质也比往日轻佻些。 “你在等我。”韩昀有些固执的重复道。 “韩相。”清桃早机灵的将莲子粥端上,谷梁薇接过手里,还好尚存几分温热。“妾、妾身熬了莲子粥。” 自称妾身让谷梁薇十分别扭,她总觉得这是儿女成群的夫人才有的称呼;同样的,她也不习惯称呼尚且年轻的韩昀为老爷。 看到莲子粥,韩昀猛地清醒了几分。 “你等我,为了这个。” “您说想喝,妾身熬了许久。”小心翼翼道,“您先尝尝。” “怕是为了谷致余的事有求于我!”韩昀冷笑道。 “韩相,二伯他……” “够了!”韩昀厉声打断她,随后声音又冷了下来,“谷梁薇,你可觉得这屋中有什么不该有的味道……” 味道?谷梁薇被韩昀的莫名反复吓得发抖,空气中酒味弥漫,可她哪敢谴责韩昀身上的酒气。为了二伯她鼓足勇气道:“有、有些酒味,但妾身认为……啊!” 臂腕突然被韩昀一把抓住,一个用力,身子被扯至近前。韩昀脸在谷梁薇脸前无限放大。就在她恐惧的闭上眼,觉得韩昀会做些什么的时候。 韩昀却松开了她,冷冷道:“谷梁薇,你果然是没有心的。” 说完起身离开。 踏出门槛时,似无奈又似气恼的转身丢下了一句:“谷家不会有事。” 随后伸手关上屋门,力道之大引得门在框上砸出重重声响。 “小姐。”确认韩昀走后,同样吓懵了的清桃才回过神怯怯开口,“韩相他身上有很重的脂粉味。” 脂粉味? 谷梁薇这才注意到屋子中除了酒味还有极重香气,熏得人头晕脑胀。可刚才,她怎么就忽略了呢? 彼时的谷梁薇尚不知韩昀对她的感情,只知道这一次喧闹过后,韩昀鲜少再踏足欢场…… 此时,谷梁薇开始有些理解韩昀的气恼,她看着清桃担忧焦急的面容,笑了笑道:“韩昀他,不是那样。” 12.第十二章、心狠手辣 不是那样会是哪样? 清桃的疑问还没问出口,马车已到了谷府后门。 收了声,下了马车,三人蹑手蹑脚的溜回了清夕院。褪下男装,又梳洗打扮回原来的模样。谷夫人遣丫鬟喊她们去饭厅用晚膳。 谷梁薇这才想起她自早膳再没吃过东西,几番折腾早饿的麻木。倒是谷梁莎和清桃在韩府等待时,还吃了些许点心。这么想来,韩昀也没有用午膳……谷梁薇心中有些愧疚,她似乎给韩昀添乱了。 牵着谷梁莎来到饭厅,谷老爷和夫人已经入座。 “薇儿坐,梁翰他马上就来。”谷夫人开口道。 谷梁薇注意到她这位二伯今日面色不善,乖巧道:“三哥刚入朝为官,忙些也是正常。” “整日不知在忙些什么。”谷老爷口里这么说,面色却缓了下来。“薇儿,梁博的书信早上到了,他在信上说要回来一趟,我算了日子,也不过这两天他就会动身。正好,能赶上你的事。” 谷家在谷梁薇这一辈一共三个男子,大哥谷梁博是她大伯谷致尧的独子,大伯早逝后,梁博被二伯接到府中与二伯的长子谷梁成、次子谷梁翰一同抚养。而她爹谷致远仅她一个女儿,在取名时随了谷家的辈分取了“梁”字。谷梁莎出生时,谷致余夫妇为了让谷梁薇不显孤单,让小女儿同样取了“梁”字。 说起来谷家的小一辈都曾被谷致余夫妇抚养。如今,谷梁博早已外出立业。他继承了其父的志向投军从戎,在外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将领。 “薇儿这事,是咱们谷家的大事,人总是要齐全些才好。”谷老爷的话语里透着愧疚,谷梁薇知道二伯母一定将她早上应允婚事的事告诉了二伯。想要劝解二伯不必愧疚,又知道她一开口只会让二伯心中更难受。只好低低应了一声,不去搭腔。 谷老爷长叹了口气,闭了口不再继续。 谷夫人接话道:“梁成和素姣那边今日已让人传信通知他们,加上路上耽搁的时间,也是能赶得及的。” 谷梁成是二伯家的长子,也是谷梁薇的二哥,如今是礼部下属膳部的员外郎。因二嫂徐素姣家中出了事,他向朝中告了假,陪徐素姣回了安源。 “不必惊动二哥……”谷梁薇没想到谷夫人动作如此快,连远在安源的谷梁成都派人去通知了。“其实婚期……” 思考着是否要说出婚期会延后的事。却听门外一个清脆地声音掷地有声的传来:“梁薇不能嫁给韩昀!” 抬头看去,果不其然是她那三哥谷梁翰。谷梁翰只大她六天,比起哥哥妹妹平日里倒是互相称呼名字多些。 “荒唐!这些话是你能说的。”谷老爷猛得站了起来。举起手上的碗想了想又放下,转而指着谷梁翰道:“今日刘府的人向咱们谷府道喜的时候你说了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平日里教你的谨言慎行都去哪了!” “有什么可喜的。韩昀是奸臣,我们谷家的女儿怎么能嫁给奸臣!”谷梁翰气愤道。那日韩昀带人闯入谷府进了谷梁薇的闺房,若不是他爹一直摁着他,说韩昀带来的御医能治好谷梁薇,他早令人将韩昀那厮赶出去了。他看不得韩昀那份肆意嚣张,就算他手握重权,谷家也由不得他来操控。 “你给我住口!”谷老爷怒道。 “你们怕他,我可不怕。就算我们对付不了他,这朝中总有人能治他。这事我来想办法。我就不信他一个韩家的野种,不过是靠着投机取巧才爬上相位,难道还能一手遮天!” “咣啷”! 一声巨响! 谷老爷将碗狠狠砸在了地上,激起片片碎瓷。 “不知轻重的混球!你才入朝为官几天?韩相的事也是你能说的?”谷老爷气得吼道。“你想找谁来帮你对付韩相!陈相、三皇子还是哪位王爷大臣?你以为这些人若是对付得了韩相,还会等到今天!还是说你想去找圣上?你也配!你以为圣上会听你说话?” “瞻前顾后,爹您守着的中庸之道早不适合如今朝堂的局势了!就是因为有太多人像你这样步步退让,才让韩昀那厮小人猖狂!”谷梁翰挺直了腰板,吼得比谷老爷更大声。 “翰儿你少说两句,老爷翰儿还小,您别和他计较,消消气、消消气!”谷夫人见势头不对,忙起身安抚谷老爷。 谷老爷却不理会她,只是颤着手指着谷梁翰道:“小?我能容忍你年幼轻狂,可朝堂之事哪容得你轻狂。御前护卫军前副统领杨途恺,人还是威远将军之子;可他因酒后狂言得罪了韩相,说罢职就被罢职。最后还是将军舍了老脸亲自登门赔罪才平息了事态。你爹我如今不过在工部混了个从二品的官职,你觉得你能比得上他?荆州前任府官郭康,前两日刚下的圣旨革职流放……还有去年那事,兵部前任尚书康升荣,他还是陈相的人为陈相做事,可最后怎么样?他一个人掉脑袋不说,家中亲眷连带近族,男子为奴女子入娼。你现在去西街的官坊还能看到他的小女儿在那卖笑哩……” 说的激动谷老爷轻咳不止。“咳、你说你打算怎对付韩相,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对付他,是不是要赔上全府上下的性命你才满意!” 谷梁翰被斥责的说不出话,涨红了脸半响才挤出一句:“那也要问问,梁薇的意思。” “你以为我想让薇儿出嫁吗?圣上都开了口你想让我谷家抗旨不尊?薇儿、薇儿她比你懂事!”谷老爷说到最后也咬了牙,“薇儿你自己跟他说。” 看了看谷老爷又看了看谷梁翰,谷梁薇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她被谷老爷的话惊住了!她一直知道韩昀是他人人口中的奸臣恶人,疏远着惧怕着。可她毕竟是女眷,很多事她只听过只言片语,时日一久,她竟然忘了韩昀手狠到这种地步。想到白日里面对韩昀时的放肆,她觉得背后汗毛根根竖立。为什么她会产生韩昀其实温柔和善的错觉呢? “梁薇你自己说,你愿不愿意嫁给韩昀?”谷梁翰直视着谷梁薇问道。 谷梁薇看着面前年轻气傲的少年,心中又感动又无奈。她感动于三哥为她着想为她力争,可也无奈于自己这个三哥太过单纯易被人利用。上一世她身处韩府内宅,很多事都是从杜方口中得知。杜方的话如今回想起来虽不能全信,可有一点总不会错。谷府的凋零就是从她这位三哥开始…… “梁翰。”谷梁薇没喊三哥,而是像平日嬉闹时那样直呼名字,“我愿意嫁。不是被迫、没有委屈,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这一世她会守住谷家不被任何人伤害。她愿意去接近去相信韩昀,她要让韩昀帮她一起守住谷家,而她也会尽力去守护韩昀。 “你……”谷梁翰彻底傻了,回过神跺了跺脚转身跑了。 谷致远心绪复杂的看了谷梁薇一眼,发间的几缕银丝似乎更加苍白,他红了眼眶张了张口,最终长叹一声拂袖离开。谷夫人犹豫了一下,跟在了谷老爷身后,走时她以袖遮面似有呜咽之声。 “姐、姐姐。”目睹一切的谷梁莎懦懦开口。 “莎莎别怕,有姐姐在,姐姐永远会保护你。”谷梁薇将懵懂的谷梁莎揽进怀里。梁莎还太小,不该被这些事情困扰。 “莎莎晚上想跟姐姐一起睡。”谷梁莎的小脑袋在谷梁薇怀里蹭了蹭。 “好,姐姐带你一起睡。不过我们先用膳。”谷梁薇抱起谷梁莎安置在一旁的椅子上。 久违的端起了碗。 就算天塌下来,她也要先吃饱饭再说。 第二天谷老爷照常上了早朝,谷梁薇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圣上因病罢朝的消息,心中不免生疑。等到谷老爷下朝回府用膳,她旁敲侧击了一下,却得知今日一切如常。 这就怪了。 谷老爷用过午膳后去了工部处理事务,一直到晚膳时分都没回来。谷梁翰则从昨夜离开后就再没露过面。谷梁薇想多打听几句都寻不到人。 又过了一日,正是二月十五。 谷老爷比平日早了一个时辰下朝回府。 “老爷今日怎么回来的这样早?”谷夫人听闻谷老爷的轿撵归来诧异道。 “许是有什么事。”谷梁薇觉得自己嗓子隐隐发干。她期盼又恐惧谷老爷带来的答案。 入了屋,谷老爷对谷夫人说道:“圣上龙体抱恙,今日没有上朝。” 一句话尘埃落定。 二月十五,原来她没记错日子。 谷梁薇觉得她似乎又多知道了一个属于韩昀的秘密。这个秘密让她害怕。 如果圣上昨日还身体康健的上朝,那韩昀前日收到的消息究竟是什么?他又做了什么? 13.第十三章、白若寺 圣上这一病病的突然,谷家上下却同时松了口气。圣上的病情一日不愈,这婚期就能拖上一日。谷老爷依旧日日上朝点卯,去工部处理事务。谷梁翰则再没见到踪影。 圣上病后第五日。 二月二十。宜祭祀、祈福,忌求嗣、立券交易。 清晨,谷梁薇正坐在镜子前梳妆。宫里李贤妃去白若寺为圣上祈福以求康健,特传了都城几户官眷携女一同随侍。谷家不知道是否因着韩昀的关系,难得入了贵人的眼。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身体尚弱,并没有参与白若寺祈福。如今她身体无恙,断没有拒绝的理由。 “小姐,您看这两个簪子哪个好些?”清桃为谷梁薇梳着长发,雀纹金簪和白玉素簪来回比划,犹豫不觉,“不知这位李贤妃喜好什么,小姐是打扮的明丽一些还是素淡一些。按理说这祈福该打扮的素淡些,可见贵人若是太素有失礼数,也不大吉利……” 谷梁薇顺手从妆奁里摸出个雕琢碎花的碧玉簪,道:“不素不艳,刚刚好。” 清桃接过碧玉簪,嘟囔道:“这个您上次见欧阳小姐时戴过了,这次再带,被欧阳小姐看见了又要笑话您。” 欧阳小姐?谷梁薇思索了一番,才想起清桃说的该是户部尚书之女欧阳婷。她隐约记得这姑娘当初总爱纠缠她做一些无谓的攀比,后来她嫁与韩昀与外界来往渐少,也就没有了接触。最后的印象是这个姑娘被继母远嫁去了外地,然后再没回来。 “贵人面前她不敢放肆,何况就算笑话了也没什么打紧。你家小姐我一向不在乎这个。”谷梁薇笑了笑没放心上。说起来,她记得韩府送来的聘礼里该有一支翡翠映花的簪子雅而不淡也很适合今日的场合,不过那毕竟是韩昀送的,她还是不动为妙。 清桃将碧玉簪为谷梁薇戴好,理顺了发丝后净了手,取过青黛为她描眉。 谷梁薇闭着眼小憩,今日为了正装起的早了些,头现在还昏着。晕晕乎乎地听着耳畔清桃紧张的絮叨着。 “小姐您说宫里的娘娘是什么模样啊?也不知这贤妃娘娘好不好相处。会不会打人板子?” “不会,李贤妃娘娘论长相比不过张贵妃的华贵、苏美人的娇艳,但自有一种柔弱惹人怜惜的气质。说话温温柔柔的,很好相处……”迷迷瞪瞪的开口,谷梁薇想也不想下意识答道。 “小姐您这话说的,就跟您见过似的?”清桃笑道。描好霉,伸手挑了些淡红的胭脂开始涂抹上妆。 “可不是……没见过嘛!”谷梁薇话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忙转了话头。这话弯转得太极,面部表情狰狞了些,清桃来不及反应,胭脂一下从谷梁薇脸颊划涂到了嘴角。 忙取了帕子,沾了清水来擦拭。 谷梁薇看着镜中自己嘴角那一抹红,心中后怕。 险些讲话说穿。 她怎么忘了,如今的她是没入过宫门的。 闭上眼任由清桃摆弄。 谷梁薇想着她曾见过李贤妃一面。那还是她嫁与韩昀的第一年冬天阖宫宴饮的时候,她因韩相夫人的身份入了宫。 她还记得那场宴饮女眷方面是已经身为婕妤的苏妍和张贵妃共同主持。论理婕妤和妃位间还差着昭仪等九嫔,皇上却特许了她如此殊荣,可见恩宠。 而她也是从那时起,真正窥视到权力的抗衡。 宫里宫外,谁人都知张贵妃身后是陈怀川,而苏婕妤身后有韩昀。那时三皇子已被圈禁,韩昀手握禁军风头正盛;苏婕妤则因侍疾有功隆宠日盛。张贵妃看着巴结苏婕妤的人暗讽苏妍是因为一个不相干的外臣撑腰才如此嚣张。可谷梁薇却不这么认为。高台之上,这位苏婕妤一身华金绣彩羽的锦衣,风姿卓卓,颜若朝霞目若清霜。 如此美人岂需他人撑腰。 一场宴饮,刀光剑影伏在娇颜言笑之间,她作为韩昀的夫人,即便有心低调,也被迫身处台前显眼之处。而李贤妃作为身份仅次于张贵妃的宫妃,却一直恹恹着静坐在一旁,偶尔说话也是柔弱无力。当时谷梁薇就觉得这位李贤妃似是病了,满目艳丽中她的粉黛淡施青衫素裙格外扎眼。果不其然,过了些日子,宫中就传出李贤妃病逝的消息。 李贤妃病逝时恰逢苏婕妤有孕,圣心大喜阖宫欢庆;因而李贤妃的葬礼办的无声无息。苏婕妤则越过充媛、修仪等品级一跃成为了苏昭容。 谷梁薇那时还一阵唏嘘,觉得旧人新颜君王无情。 “小姐,好了。小姐?”清桃为谷梁薇礼好妆轻担忧的看着谷梁薇。她家小姐自那日落水之后总爱发呆,一会儿别在贵人面前失礼才好。 谷梁薇迷迷瞪瞪的睁开眼,对着镜子看了看确认没什么错处。 “大小姐,夫人的马车已在府前候着了。”有小丫鬟提着裙子跑来向谷梁薇汇报。 “走。” 谷梁薇带着清桃朝大门走去。 这白若寺在城郊离城中本就不近,距谷府更是要横穿大半个都城。谷夫人因着谷老爷刚升了从二品的官职才跟着得了个诰命,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宫中人。为了不耽误时辰,谷夫人早早起来准备。谷梁薇起的本就比谷夫人迟些,妆扮又耽搁了时间,如今连早膳都来不及用。只得先上了马车,用些糕点垫补。 等她们赶到白若寺前的山脚下时,那里已等候了数辆马车。 白若寺并非皇家寺院,却是都城一带最具香火的寺庙。平日里香火不断,香客如云。今日,因李贤妃要来进香的缘故,寺中提前一日清了杂人闭了山门。故而那些马车只能停留在山脚下。 到了近前谷梁薇才知那些马车载得不是别人,正是此次一同随侍祈福的女眷。 论地位谷家在一众人中算是最低,因而二伯母带着她主动上前问候。 谷梁薇发现来的人中有冯阁老的孙女冯月和吏部尚书之女汪觅柔……冯阁老先不提,这吏部尚书汪涛是陈怀川的人又和杜方的父亲不和;她眼下是韩昀的未婚妻又是杜方的表妹,面对汪觅柔时难免有尴尬之感。 幸而她随后又发现了工部尚书之女钟离雅。因谷老爷同属工部的关系,她与钟离雅还算熟识,在清桃的提醒下,她还能忆起些往事与钟离雅聊上一聊。 等了三炷香的功夫,威远将军将军家的女眷和户部尚书家的女眷也陆续到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李贤妃的仪仗由远及近而来。 “春思,这人都齐了吗?”李贤妃受了众人拜见后,淡淡的问道。 “回娘娘,还差一位……”李贤妃身边的侍女应道。 谷梁薇心中诧异,是谁这么大排场。 “……陈左相家的孙女陈侯霜尚未到。” 谷梁薇心中释然,陈怀川家的,那就难怪了。悄悄抬眼四望,发现周围女眷固然有像她这样跟随家中长辈同来,却也有如冯月般独自前来。算起来除了谷家,来的均是都城二品以上有适婚女儿的人家,这架势不像是祈福倒像是…… 偷偷掐了自己一把,谷梁薇努力挤走脑中怪异的念头。 且不说如今圣上尚在病中,就算龙体康健,这李贤妃仅一女刚满三岁,哪里需要择媳。更何况来的人中陈家、汪家并非李贤妃能掌握,而她谷梁薇更是被韩相订了亲,李贤妃就算要择婿也不必拉上她们。 谷梁薇这么想着又偷偷看了眼周围,发现同样困惑思考的不止她一人。而李贤妃则似毫无察觉。 又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一辆马车缓缓而来。车上独坐的正是陈怀川家的嫡亲孙女陈侯霜。 陈侯霜来之近前,略施一礼,口中说着娘娘责罚,神情上却不见半点担忧。 李贤妃果真没有动怒,反而淡淡的为她化解了两句。 这番折腾,人终于到齐,浩浩荡荡的入了山门。 入了寺中,焚香跪拜。 李贤妃为显心诚,除了上香之外,还安排了一众女眷随她在寺旁的厅堂内抄写佛经为圣上安康祈愿。 这佛经每人一卷,约莫要抄到傍晚,中午众人则在寺中用了素膳。 李贤妃性子温和没有半点架子,她都表明一切从简,各家女眷自然也就从善如流。 谷梁薇吃着面做的青鱼、果泥做的虾……心中还是觉得困惑。不知为何,自打她一入了这寺中,总觉得这四面八方有眼睛在盯着她。看得她寒意森森。可待她想仔细去寻,却又寻不到半点痕迹。 午膳过后,众人被安排到各自厢房休息一个时辰。这厢房是寺中新建,还不曾住人。此次为了接驾,特意收拾出来给女眷使用。 谷梁薇此刻却没了困意,趁二伯母休憩的时候,央了清桃帮她遮掩,偷溜了出去。 本打算随意逛逛,却不想如今的白若寺和七年后她所熟悉的白若寺布局尚有不同。走着走着竟然来到了后山的禁林前。 正打算找路回去,忽听林内有一男子低声笑道: “呵,这就是你为我的苦心安排?” 14.第十四章、窃听 这就是你为我的苦心安排? 忽然听到男子的声音谷梁薇吓了一跳。后又想到此处毕竟是寺院,有男子不足为奇。心中却不由有些好奇这男子的身份,这声音她听得着实陌生,口气上又不像是寺庙的僧人。 “你不该来的。”一个女子的声音。 谷梁薇心中一惊,这声音怎么这么像李贤妃? “想你了,自然来看看。”男子随意道。 “你也太任性妄为了。”女子的声音透着温柔的嗔怪。 “如今宫里见不得,好不容易出了宫当然要见上一见。”男子笑道。“此处断不会有旁人,何必那么小心。” 谷梁薇心如擂鼓,她觉得她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正犹豫着是继续听下去还是悄悄离开,忽然又听见女子又道:“还是谨慎些好。听赵公公说,圣上出事后曾召见过韩昀,如今风头正紧……” 听到韩昀的名字,谷梁薇挪不动脚步了。她可以确定这个女子正是李贤妃,可这男子……她仔细在脑中思索了一番,确定她从没听过这个声音。 “我一个无权无势无人问津的人,韩昀盯我做什么。” 林内,男子似不满的嘀咕了句什么。 李贤妃劝道:“韩昀如今已是右相,便是你无意拉拢他也不该得罪他。” “瞧不得竖子猖狂。”男子的话语里有了几分孩子气的任性。 李贤妃柔声道:“你这迁怒好没有道理,你不喜韩昀究竟是因为他是‘竖子’还是‘庶子’?” “他不过就是韩家一个野种,凭什么要我去讨好他!” “可圣上倚重他,他也是如今这朝野上下唯一能与陈怀川抗衡的人。”李贤妃好言劝道。 谷梁薇用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惊呼出声,她猜到了这名男子的身份…… “我乃圣上嫡子,陈怀川就是再想扶持八弟,道义上也越不过我去!”男子恨道。 果然…… 这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先皇后遗子、圣上的三皇子萧弘赋。 难怪她认不出他的声音。她嫁于韩昀时,三皇子已被圈禁, “你太心急了,万一……”李贤妃话语渐低。 “怕什么!”三皇子却毫无顾忌,“父皇未立太子,一旦……论嫡论长都是我,怎么也轮不到八弟。” 衣料沙沙摩擦。 谷梁薇听见三皇子温柔道:“等我登了大位就无人敢拦着咱们,到时候我要让你光明正大的站在我身边。” “你有这份心就足够了……不要任性,我的身份会拖累你……”李贤妃的语气却有丝伤感。 三皇子闷哼一声,声音似从胸腔中挤出般低沉道:“这世上只你对我最好,我这一生都不会负你。” 林中静了静,才听得李贤妃低低的应了一声。 “嗯。” 谷梁薇压制住心中的惊涛骇浪,以手捂口小心翼翼地向后退去。她有种预感,再待下去非出事不可。 极力注意着不要踩到枯叶等会引起声响的东西,一步、两步、三步…… 忽然,一旁的石堆间横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她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便被人一把拽进了石头间。拽扯她的人本是半个身子扒在石头上,待将她扯进石堆,便从石头上跃下,二人双双跌坐在石堆之内。 这石堆从外面看约有一人高,大块的巨石无意间堆出了一个不规则的环形,谷梁薇被拉入其中才发现,这石堆之内竟是一个半人高的深坑。人立于其中被石块遮掩,外面瞧不见里面,里面却可通过石间缝隙看见外面。 “你出血了。” 耳畔有低声传来。谷梁薇这才注意到她的手背上出现了几道血痕。想来是刚才被扯拽的太急,在石头上刮擦破的。 抬眼看去,罪魁祸首却睁着双无辜的眼睛道:“我是好心。”却是一个娃娃脸的少年。 谷梁薇顺着少年的目光看去。却见一名居士打扮的男子从远处朝着她刚刚想要后退的方向走去。若非她及时被拉近坑中,此刻定已落在了那人眼里。 “他是萧弘赋的死士。”低声解释道,“你来的时候他正好追踪一个可疑的人影去了。要不你早被发现了……” 少年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颈间一凉,谷梁薇后怕的缩了缩脖子。忽然想到:“刚才的一切你都听到了?” “可不,我来的比你们都早!”少年洋洋得意道。 谷梁薇心中默默无语。这有什么可得意的。 正想说话,少年忽然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收了声,听见脚步由林中走出。 “你看,哪里有人。你且放心,我的人在那守着呢,若真有人,定叫他有来无回。”三皇子道。 李贤妃叹了口气道:“你做事太过狂傲,不够谨慎小心。就是这样,我才放心不下你……” “放心不下?我看你是嫌我是个包袱,想把我早早甩出去。”三皇子的声音透着不悦。 “弘赋……” “要不你今日为何要做出这般举动,别以为拉上陈侯霜和谷家那个女儿遮掩我就看不出你想做什么。这份心思,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我。直接说,你选中了谁?冯阁老家的冯月、欧阳家的那个欧阳婷、还是威远将军家的姑娘?父皇尚在病中,你倒不怕此举给我惹非议!” “你别恼。你也知道你父皇在病中,只怕……若非想为你铺路,我何必这么着急。”李贤妃柔声安抚道,“你母族式微,我的族人更依靠不着。不赶紧为你选一个家世稳妥的妻子,一旦圣上殡天,你当八皇子一脉真会因为嫡长之说遵守礼法?” “那也不必用这种方式。我在朝中总是有些人的。”三皇子不满道。 李贤妃长叹一声道:“我自是知道你这些年的苦心。可那陈怀川是什么人,他和八皇子手下圈养的私兵约有千余人,你如何与他抗衡?你又不愿屈尊降贵去拉拢韩昀。若你能拿到拿到都城禁军也就罢了。现下你说,还能有什么办法?” 三皇子默了半响,闷声道:“是我心急了,该先拿到禁军的。” “眼下说这些也无用。”李贤妃道,“你来了倒正好。可有看上的姑娘?总要合你心意……” “我来这只为看你……你做主便是。”三皇子闷闷道。 “我今日见着,论样貌陈家和谷家的姑娘最为出众,可惜这二人加上汪家,都是你我无法拉拢的……” 石坑内,少年听见“模样出众”挤了挤眼,用唇语对谷梁薇道:夸你呢。 谷梁薇默默将头扭向一边,她可一点也不觉得荣幸。 石堆外的谈话还在继续。 “冯阁老身份虽高,却是文臣世家,助力不大。剩下的我细细思量过,觉得户部尚书家的欧阳婷和威远将军家的杨青青最为合适。威远将军不必多说,如今虽只挂个虚职,在军中的人脉却不减。其子杨途恺曾在御前护卫军中当过副统领,虽然被革职,总有能说得上话的朋友。杨家与陈怀川只是表面交情,与韩昀更是有仇。你若有心拉拢想必他们会愿意为你所用。” 李贤妃顿了顿又道:“只是这杨青青素有凶悍之名,模样也差了些,我怕委屈了你。那欧阳婷倒是娇艳许多,其父乃户部尚书欧阳山,若是娶了她户部便可为你所用;而且她母亲一族也算将门之后,虽比不上威远将军家的威望,却也可助你抗衡陈怀川。” “你就这么想让我娶妻?” “我只是做该做的事情。”李贤妃柔弱的声音中却是无比坚定。 “也罢。”三皇子自嘲道,“欧阳家和杨家我都会涉法接触,我俩有这想法也要对方看得上我这个不得圣心的皇子才行。” “何必自轻。如今局势混乱,依祖宗礼法你是最名正言顺的继位之人。不想依附于陈怀川和八皇子的人会选择你的。” “那个韩昀就没做出选择……”三皇子道。 李贤妃道:“韩昀此人心思诡秘,虽然看上去他只忠于圣上,但我总觉得他没那么简单。不过他与陈怀川交恶定不会扶植八皇子,只要你不得罪他,我想他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那可不一定,也许他和萧子仪是一路的。” 谷梁薇感觉被身旁的少年撞了一下。侧头看去,却见少年嘟着嘴似是满脸不屑。 “丰王殿下?”李贤妃道,“若是那样事情就麻烦了……” 两人细语交谈了几句。 李贤妃道:“时候不早了,你快些离开这里。若有什么消息,我会设法找你。” 三皇子应了一声先行离开。李贤妃又静等了半柱香,才跟着离去。 谷梁薇从石头缝里,确认打扮成春思模样的李贤妃离开后,才长舒一口气。 身旁的少年见状笑道:“瞧瞧你这死里逃生的模样。先前见你缩在那偷听,我还当你天不怕地不怕呢……” 谷梁薇舒展着手脚不去理会少年,她怂她承认,不需要他来提醒。 “喂,你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可说的。”忽而又想起一事,“你怎么知道我是谁的?” 方才李贤妃提到谷家姑娘时,这少年挤眉弄眼,显然是认出了她的身份。 “你又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你真的认不出我了吗?”少年双手撑着石块跳出坑。贴着石堆,回过身伸手去拉谷梁薇,笑道,“我是……萧子仪啊!” 谷梁薇本借着少年的手劲爬出坑,听到“萧子仪”三个字只觉脚下一软,几乎跌回坑内。少年忙拉住她的手往后一拽,一个不稳,两人纷纷摔撞在石块上。疼的“哎呦”直叫。 禁林边一棵枝繁叶茂的树上。 一个僧人打扮的男子隐于枝叶之间,默默注视着林子内外发生的一切。 15.第十五章、那又如何 坐在石头旁缓了口气,谷梁薇略略整理了一番衣衫,准备离去。这一场折腾,她衣裙沾灰妆容凌乱,不赶紧回去收拾收拾,只怕下午抄经时会露出马脚。 萧子仪见谷梁薇要走,也不拦着,倚着石头低声笑道:“看来你是真不记得我了。” 谷梁薇看了他一眼,心中奇怪,她与丰王素无交情,何来记得之说。 许因刚才氛围的氛围过于诡秘,谷梁薇说话时依旧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道:“我为何要记得你?”她记忆中的丰王是个面目模糊的高瘦青年,断不是眼前这个娃娃脸的少年模样。这少年奇奇怪怪的出现在这禁林边,又自称萧子仪,谁知道是真是假。 “看来你不仅不记得我,还不相信我。”萧子仪打量着谷梁薇的神色笑道。不由自主地他也同谷梁薇一样压低了声音:“也罢,我近日来只因听说这里会有好戏,遇见你已经算是意外收获。” “你……真是丰王?”谷梁薇还是无法把眼前的少年和日后与韩昀相争□□的丰王联系在一起。 “本朝至今为止只有一位丰王。”少年扬了扬嘴角得意道。 谷梁薇注意到少年腰间锦带上皇室独有的绣纹,这才默叹一声信了少年的身份。 萧子仪见谷梁薇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随即神色微变后退半步,知她是信了自己的身份。又笑道:“看来我这身上的衣着打扮,比我这张脸有说服力。” “小女子有眼不识泰山,刚才多有得罪万望丰王见谅。”谷梁薇默默向后挪了挪,行礼道。这丰王看上去天真无害,可她想,能在日后同韩昀一较高下的绝不是善类。 “别说那些虚话,你又不知道我会在这。而且你看上去也不像为了三皇子和李贤妃而来。这就奇怪了,你为何会来着?” “我……走错了路。” “好端端的为何要在寺内闲逛。” “我……”谷梁薇一阵语塞。 “不愿说算了。”萧子仪挥了挥手手,立直了身子,弹了弹衣袍上的灰。“我得走了,看在我刚才救了你一命的份上,你可千万别和旁人说在这见过我。若是有机会,我们还会再见的,相信那不会太久……” 说完便大步流星的走远,只留了个潇洒的背影给谷梁薇。 谷梁薇看着萧子仪的背影,心中暗暗叹了口气。她如何能说她只是一时兴起,想在这寺内随意逛逛。顺便看一看,在最后那似梦似真的场景中,见证她插了韩昀一刀的那棵玉兰树…… 悄悄摸摸的回到厢房,谷夫人还在休憩。谷梁薇拉着清桃帮自己拾掇。 “小姐,您这是去哪了?”清桃看着谷梁薇脏兮兮的衣裙,和磨破的手背低声惊呼。 “唉,走错了路,掉坑里了……”谷梁薇避重就轻道。 清桃无奈只好帮打水帮谷梁薇清洗手脸上的灰尘,重新梳理青丝。所幸,谷梁薇今日穿的衣裙最外面笼了曾薄纱。将薄纱卸去后,纱内的绸裙尚算整洁。且这变化并不显眼,一眼看去发现不了什么差别,比直接换身衣裳低调许多。 刚和清桃一起将薄纱叠好塞进携带行囊的底层。便有小和尚带着婢女来传谕。 帮着伺候了二伯母起身后的梳洗。当她们赶到抄佛经的厅堂时,女眷已陆陆续续的到齐。陈侯霜依旧是女眷中最后一个赶到。李贤妃不知是为了避免早上的尴尬,还是中午奔波过于劳累,来的比预定的时间晚了一炷香。 谷梁薇站在人后抬眼偷偷瞧去,只见李贤妃又换回了正装,衣着端庄如故神色温婉如常,看不出半点异样。 伴随着梵音,一屋子女眷静静地抄了整个下午的佛经。待所有人抄写完毕后,天色已经昏暗。 将佛经呈上时,谷梁薇有些紧张。她因手背划破疼痛的缘故,笔拿的不是很稳,抄到最后字迹有些过于凌乱潦草。只盼李贤妃千万别注意到后怪罪于她。 幸而,李贤妃心中有事。并没有太仔细翻看佛经。 倒是邻桌的欧阳婷瞧见了,称背对着他人时,对着谷梁薇高傲地翻了个白眼。谷梁薇自觉比她多活了些年头,面对这样的挑衅心中一片祥和。只是有些纳罕,她是何时得罪的这位欧阳小姐? 都城之内,韩府书房。 谢清在确认周边除了守卫的赵修再无旁人后,敲着书桌上的镇纸,严肃道:“她是丰王的人。” “恩。”韩昀却是眼也不抬的应了一声。 “你别不信,谷梁薇真的是丰王的人。没跑了!这回是我的人亲眼所见。”谢清被韩昀这平静无波的模样气得咬牙。“我派了两路人马分别是跟着三皇子和丰王。想不到聚到一处了。跟着萧弘赋的人虽被迫撤离,但跟着萧子仪的人却目睹了全程。” “我相信。”提笔书写着对清南山一带兵马调动的建议,这几日圣上身体渐弱,很多事都要求朝臣先行讨论出结果,再呈给圣上阅示。如此一来压在他们这些臣子身上的事务比平日多了许多。眼下,他不仅要想着如何处理朝政,还要应付陈怀川那边指手画脚的诸多阻挠。 “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你要下不了手我帮你……”谢清见韩昀应了声“相信”后没了下文,忍不住道。 “不准动她。”清冷的声音中多了丝压迫。 “我说你这个人……”谢清皱眉。 “不准动她。”韩昀沉声道。 “唉,我真不明白你为何如此纵容谷梁薇?韩昀、韩相、韩大人,我告诉你你再这么放纵下去,早晚有一天会死在她手上。”谢清狠叹一声无奈道。 “那又如何?”韩昀轻描淡写道。 谢清呼吸一顿,没了话。 想了想又斜目道:“知道你不在乎性命,但我可好心提醒你。别被人当了冤大头。据我手下的人说,他看见谷梁薇时这姑娘可是依偎在丰王的怀里……”谢清说话间语气刻意压低,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暧昧。 韩昀笔锋一顿,纸上留下一点浓重的墨痕。 “果真?” 谢清见韩昀终于重视起此事,点头道:“当然是真……真、真也没那么真了。他俩是躲在石坑里偷听李贤妃和三皇子说话,就那么大点地,窝一块也是迫不得已。” 惊觉韩昀陡然浓重的杀气,谢清忙将话又圆来,双手不住地比划,生怕韩昀不信似得。 “据我估计,他们本是约在后山林子那里见面,不想怎么与李贤妃三皇子他们撞上了。他俩也就身子离得近了点,谷姑娘是背对着丰王的……” 感觉自己越描越黑。谢清顶着韩昀越发冷厉的目光紧张道:“你可千万别乱来啊!这丰王大小也是个王爷,若是突然暴毙必然会引起注意,陈怀川的人最近可盯得正紧。” 看着韩昀丝毫没有回转的模样,谢清深悔自己胡说添乱,他早该想到以韩昀的心性就算是谷家小姐真做了什么倒霉的也只会是旁人。随即颓唐道:“你要是真想下手也在耐下性子等等。我手上研制的药刚有了些许眉目,你等我这边要试药的时候,再对付丰王可好?” 千万别一怒之下派死士将人一刀砍了,太难善后。 许是看谢清太过懊恼,韩昀缓了杀意,点头道:“我现在不会动他。赵修!” 一直守在屋外的赵修应声而入。 “你去通知薛怀,让他查一查丰王。隐蔽些。查到什么不用声张,暗地里禀了我就是。” “是。”赵修领命告退。 从赵修进屋到领命离开不过片刻,谢清在一旁却是瞠目结舌。 “刑部尚书?薛怀!薛怀什么时候成了你的人?”刑部尚书薛怀一向孤傲,做事铁面无私。他还当这人只知办案不通人情呢。 “去年办康升荣的时候。”韩昀淡淡道。 “你怎么没告诉我?”谢清质问道。 “你又没问。” “那你也不该藏着掖着。”这么大的事都不知会他,谢清觉得他白与韩昀的日日厮混了。 “你手下那些探子不该无所不知?” 谢清顿了一下,不再说话。抬手捂了捂胸口,只觉得担心韩昀是他做过最愚蠢的事。 谢清走后,韩昀一个人坐在书桌后,再无心翻理朝政。他知道谢清不认同他对谷梁薇的态度,可他也知道那是他的执念他非要不可。谢清的人听全了三皇子和李贤妃的对话;却因谷梁薇他们压低了声音,而无从得知他们在说些什么。 能说什么?无非是接近他,对付他。 傍晚的风透着凉意从窗中吹入,风中似夹着缕缕花香。算起来,再过些时日大同书院的桃花就该开了……可惜了这一年的桃花。 记得谷梁薇那日说会来看他,一晃数日却丝毫不见人影。闭上眼,韩昀有些自厌的直视着内心卑微的渴望:如今得了丰王的指令,谷梁薇终是该来见他。 足够了。 16.第十六章、彼之蜜糖 二月二十三,寅时。 谷梁薇惊醒时,额间已经泌了一层薄汗。三天,从白若寺回来,她已经整整做了三天的噩梦…… 梦里反反复复着同一个场景。 “我要……你的命!” 沾毒的匕首插入男子的后心。男子错愕的眼神、护她避过冷箭的血肉之躯,还有沾染血迹的玉兰花瓣和破空而来的箭羽…… “小姐?”清桃披着外衣由外间入了内卧。二月末的天气,白日虽已回暖夜间却依旧寒凉。清桃紧了紧衣衫,声音带了颤意。 谷梁薇轻轻挪了挪身子,假装熟睡。 “小姐?” 感觉床帘被挑开,身上的锦被被人拉动往肩头掖了掖。谷梁薇听见清桃自语道:“又梦魇了,这经书看来真是随意抄不得……” 放缓呼吸装作对外界毫无察觉。直到确认清桃回了床铺,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对着一片漆黑的床帘子发呆。 她又梦到了那天的场景,她的手第一次染上一个人的鲜血,韩昀的血…… 她记得杜方设法将那把沾了毒的匕首交给她时曾说过。 “此事,只有你能办到。” 只有她能办到。原来有些事情连杜方都能看明白,只有她这个榆木脑袋,用了七年时间,还察觉不到半点人心。 睡意消散,谷梁薇翻过身双手托腮趴在床上思考着天亮后是否该去见见韩昀。想到要去找韩昀她心里总有些惴惴不安;可若是再不去看他,等过两日圣上病中临危的消息传出,都城戒严,她再想溜去找他可就难了。去还是不去,这是个问题…… “我的好小姐,您怎么趴着睡了。夫人交代过您不能这样睡!” “清桃,你再这么嚷嚷还没嫁人就变成老太婆了……”谷梁薇迷迷糊糊的打了个打哈欠,努力撑开双眼。她昨夜想得太纠结,纠结着纠结着就睡着了。“什么时辰了?” “快到巳时了,刚刚夫人还遣人来问您为何没去用早膳。”清桃道。 “巳时!清桃你怎么不早点唤我……”谷梁薇慌忙起身,她竟睡了这么久。 清桃扶住了一跃而起的谷梁薇,笑道:“小姐不必着急,夫人说您前些日子落水伤了元气,这几日多睡些养养身子也无妨,特意吩咐了清桃不必唤您。小厨房专门为您备了单独的早膳,随时可以呈上。” 谷梁薇听了这话有些无奈,自她应允了婚事后,这全府上下待她犹如对待一个易碎的琉璃盏,小心翼翼到几乎言听计从的地步。就连谷梁莎来找她时都多了一份谨慎温柔。也只有清桃大大咧咧,对她依旧如常,亲切的想落泪。 “小姐,您干嘛眼泪汪汪的看着我……”清桃被谷梁薇热切的眼神看得一头雾水。 用过早膳。谷梁薇看着窗外满院的阳光和枝头冒着尖儿的那一点嫩绿,忽然间心情大好。昨夜的纠结云开日现。她想去找韩昀,想让韩昀同她一起看看春意的明媚。 主意已定,心里为自己的主动默默铺了个台阶。 “或许见到他,就不会再做恶梦了……” “小姐,您看着那个枯枝子在嘀咕什么?”清桃惊恐道。 谷梁薇回头,对清桃露出了个灿烂且极具诱拐性的笑容道:“没什么。清桃啊,你家小姐我有事相求……” 清桃看着来者不善的自家小姐,默默地后退了半步。 一盏茶的功夫后,谷梁薇换了男装独自溜到了大街上。清桃被她留在府中,她一个人出行男装方便些。如今二伯母怜她心中苦闷,吩咐府中众人不得随意打扰她,连带着谷梁莎都不敢轻意闯她的清夕院。又有了清桃打掩护,此番出行可谓万无一失。 来到街上,先去了趟城南的姚氏斋买了镇店的花蜜糖。这花蜜糖是都城有名的甜食,糖中加入了稍许花瓣研磨的汁子,在不同时节会有不同的香气。是谷梁薇自小的最爱。说来也巧,上辈子谷梁薇嫁于韩昀后发现,原来冷面如霜的韩相大人也爱吃这个。 估摸着韩昀也该下朝回府。谷梁薇提着花蜜糖晃晃悠悠的来到韩府。不敢引人注目,沿着高墙绕了一圈来到了后门。 门房的小厮显然受过吩咐,一听她姓“谷”忙客气的请她等待,自己则一溜烟地跑去通报。 没一会儿,一个熟悉的人影跟随小厮一起走至近前。 却是雪清。 “小姐是来找大人的?”雪清将谷梁薇引进门。 谷梁薇隐约听得身后的小厮嘀咕了一句:“女的?”心中不由得意,她这一身打扮可是从小在书院厮混,天长日久练出来的,若非有心细瞧断不能发现。 “大人今日尚未回府,许是被政务绊住了。小姐在此稍等片刻,奴婢这就为您上茶。”雪清将谷梁薇领到了一个待客的偏厅,唤了一个名叫竹翠的丫鬟来近前伺候,自己却默无声息的退了下去。 谷梁薇心中懊恼。她怎么忘了以韩昀的身份,就算如今的早朝仅是点个卯,他也无法下朝就回府。 想要告辞离开,翠竹却手脚麻利的沏了杯新茶奉上。谷梁薇闻着淡淡的茶香心道,等到午膳时分,若韩昀还没归来她就走。 另一方面,雪清出了厅堂,便命人将谷梁薇来韩府的消息传给韩昀。心中叹息,她家大人嘴上不说什么,先前连着几日都是早早的就回府盼着,却始终没等到人。今日刚回来晚些,人就来了。却不知这算不算,无缘无分。 韩府的人将消息传来时,韩昀正同兵部的人说着清南山兵马调动的事宜。兵部的张安壮是去年康升荣被斩首后,临时替补上来暂领兵部之职。 当时他与陈怀川为了兵部尚书的人选两不相让,圣上被吵得心烦,恰好这位张大人在外期满要被调回朝中。圣上为图省心,大手一挥让人去了兵部。这位张大人先前曾屡屡向他示好。他瞧不上这个人,且知他在自己和陈怀川之间两头摇摆并不牢靠,因而并没有将他收为己用。早些时候,又闹了点不愉快,让这张安壮更多的偏向了陈怀川。 他本打算等些日子,让薛怀那边将此等无用之人揪出些错处,撤去职位。谁知圣上偏偏在这种时候出了事,他一时顾及不上,反倒受了此人的掣肘。 待将事情处理完毕,匆匆赶回府已接近未时。谷梁薇早跑的不见了人影。 韩昀压下心底的失落,却在转身时看见了偏厅几案上的花蜜糖。 花蜜糖散发着淡淡的杏花清香,勾得人忆起过往…… “看,那不是谷先生家的小丫头吗?”有顽皮的学童看见蹲在桃花树旁的谷梁薇。“小丫头,守在那做什么呢?” 几个半大的学童,嬉笑的走向谷梁薇。 谷梁薇此时已经七岁,看上去已经是个漂亮的小丫头。 “我在等桃子成熟。”六月时节,矮墙边的桃花树上已经结了小小的果实,青青涩涩还未成熟。这树种是欣赏类的桃花,即使结果也不宜食用。谷梁薇却不懂这些,心心念念的盼着果子成熟好摘回去给爹爹吃。 “这果子熟不了!”有个稍懂行的男孩嚷道。 “你骗人,哼。”谷梁薇却是不信。 为首的学童听了,乐道:“哟,还气上了。小丫头,你嘴馋与其守着果子,不如来求求本大爷,本大爷有着比果子更好吃的东西。”半大的孩子,不知从哪学的怪腔怪调,一张口尽是市井之言。 “你……你有什么好吃的?”谷梁薇接触的环境太过单纯,倒没听出学童语气里的恶意。 “瞧瞧,姚氏斋的花蜜糖,可贵着呢!”男孩让书童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纸包,一股荷的香气瞬间散了出来。 谷梁薇吸了吸鼻子,看着晶莹剔透的糖块好奇道:“这个好吃吗?” “可好吃了,全都城也找不出比这更好吃的糖了!”男孩说着还咂巴咂巴嘴,脸上向往的神情不论真假都十分诱人,“小丫头,想不想尝尝?” “想!”谷梁薇看着男孩认真道。 “想吃,就喊声哥哥来听听……”男孩笑道。 谷梁薇打量了一下男孩,见他年纪比自己大,又想到往日里喊父亲的学生也是喊哥哥,因而没有犹豫礼貌道:“哥哥,可以给我吃一块糖吗?” “当然……”男孩说着将糖块递上,待到谷梁薇伸手要摸着油纸包边缘时,将手臂猛地一收,大笑道:“当然不给你吃,笨丫头、馋丫头、好吃懒做的蠢丫头……” 一旁的几个学童跟着高声喊道:“笨丫头、馋丫头、好吃懒做的蠢丫头……”边喊着,边嬉笑着跑远。 谷梁薇被这变故惊呆,嘴一撇委屈的几乎要哭出声。忽然有个声音淡淡的从一旁传来。 “不过是几块糖,至于吗?”却是韩昀。“他们是早年没被谷先生选中的学子,心中有怨气,才找上了你。”他刚刚在远处将事情目睹了大半,可惜来不及阻止。 “大哥哥。”谷梁薇怯怯的抬头。 韩昀看着谷梁薇盈着泪光的小脸,心头一揪。紧绷的小脸神色渐暖,放柔了语气道:“你若想吃,我买给你。” “真的?”谷梁薇眼睛一亮。 韩昀只觉心间都跟着一亮,点头应允道:“恩,比他的还多。” “谢谢大哥哥,你真好。”谷梁薇看着韩昀雀跃道。一时间她只觉得韩昀是这世上最好的人。除了大伯、二伯家的哥哥外,从来没人主动给她买糖。 韩昀别过有些微红的脸,道:“明日还在这里见。” “好。” 一言,为定。 当晚,韩昀特意饶了路来到城南的姚氏斋。一打听才知这姚氏斋的花蜜糖仅仅一小块就要三钱银子,若是想比得过男孩手上那块,非一两多银子不可。他在韩家一个月才能领三两四钱银子,月初又刚买了书本,如今捉襟见肘。 回了府中属于他的那方小破院子,韩昀默了半响,终是当了先前攒了许久才买回的一套上好笔墨。换了银钱,买了一两二钱银子的花蜜糖。 然而第二日,谷梁薇却没有出现 。 第三日、第四日……直到蜜糖融了又凝,无法再吃。谷梁薇始终都没有出现。 17.第十七章、吾之过往 蜜糖坏了,可以买新的。人不见了,却无处寻找。谷致远已许久不曾出现在书院,只是挂个先生的虚名。谷梁薇的出现和离开早已无规律可循。 直到很久之后来韩昀才知道,那日谷梁薇因谷致远性命垂危而失约,谷致远最终身死,其妻殉情而亡,而谷梁薇则被谷致余接入府邸。 当时,韩昀只是固执的每日带着花蜜糖去学堂,想着兑现那未完的诺言。蜜糖坏了就再买新的,银钱不够就帮书斋抄书换钱,熬五个晚上抄三本书才足以换一小块蜜糖。即便是这样,六月荷花蜜糖、八月桂花蜜糖、腊月的梅花蜜糖还有三月的桃花蜜糖……足足两年,韩昀身畔的花蜜糖就没有断过。 可惜始终没遇到想遇的人。 再相见时,谷梁薇已不是曾经可以自由出入书院的小丫头。换了男装、扎了发髻,小丫头摇身一变,成了偶尔以书童名义跟在杜方、谷梁翰身后混入书斋的小跟班。 而韩昀从见到那个纤瘦弱小身影开始,目光就再没离开过。强自隐忍到午间休憩的时分,韩昀避开旁人悄悄来到独自在书院角落里编花环的谷梁薇身旁。 拿出一直带在身边的花蜜糖。 “喏,给你。”少年抿着唇淡淡道,清冷的神情仿佛只是在递一样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期待的欣喜面容没有出现。谷梁薇只是望着散发香气的糖,偷偷喉头吞咽了一下,握着编到一半的花环警惕的后退了两步问道:“你是谁?” …… “大人,谢公子求见。”赵修的声音打断了韩昀的回忆。 来到书房,谢清压低声音道:“你先前让苏妍查的事,已经明了。” 韩昀颔首。他先前让苏妍查一查,宫中是否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三皇子隐忍多年,眼下又不是最好时机,突然间放弃多年谋划近乎仓皇的出手,不知是何缘由? “此事苏妍颇费了一番心思,竟查出……”谢清故意将尾音拖长。见韩昀只是冷冷的看着他,身子一凛,收了作弄的心思认真道:“竟然发现那李贤妃居然有了快三个月的身孕。可圣上先前并没有宠幸她。苏妍说她悄悄查了记录,最近这三个月,圣上只有今年二月初的时候在李贤妃的宫中留过一晚。想来是她二月初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忙想补救遮掩。” “倒是叫她瞒下来了。”韩昀轻抚着掌心,心中已有定数。 “可不是。苏妍说她都佩服李贤妃,平日里那么温和柔弱的性子,竟会有这样大的胆子。做出这种不顾人伦的事不说,面上瞒得可谓滴水不露。这处变不惊的态度,真非常人可及。” “她不急,有人急。”韩昀道。 “是啊,萧弘赋这城府还不如一介女流。明明连太医院的魏院判都向着他们了,他还耐不下性子,此举可谓愚蠢之极。”谢清轻蔑道。 “哦?”还带上了魏科? “李贤妃的身子主要是魏院判在打理,但偶尔也会由他人请脉。近两个月,魏院判以李贤妃贵体有亏需要调理为由,包揽了李贤妃宫中的平安脉。魏科这个人,当初连张贵妃的拉拢都不曾理睬,我真没想到他会为李贤妃办事。” “魏院判在太医院还只是个药童时,曾被人推诿嫁祸陷害入狱。当时是李贤妃的祖父发现了其中的疑点,查明了真相救了他一条性命。可谓大恩。”这魏科倒是知恩图报。 “原来是这样。”谢清点头道。随即又觉得不对,奇道:“魏院判做药童该是近三十年前的事了。你是如何的知的?” “你忘了,我曾为官大理寺卿。”韩昀道。 “但我记得你只当了半年……” “如何?” “你不会是把近三十年的宗卷都看了一遍?”谢清的口中已能塞下鸡蛋。三十年的宗卷,足以塞满大理寺内的两间大屋…… “多知道些旧闻,总没坏处。”韩昀却似再平常不过。 谢清看着韩昀平静如常的面容,内心不由庆幸自己与他是友非敌。眼前这人太过可怕。谢清想,若非是韩昀事务繁多脱不开身,这梳理情报事根本轮不到他来做。 想起正事,谢清又道:“有魏科帮忙瞒着,倒也无人察觉。我研究了李贤妃宫中近两个月的用药。表面上看只是调养生息的方子,实际上再添删几味药材就成了延缓胎儿发育的药方。想来,魏科是打算帮李贤妃拖上些时日,来个以假乱真。如果不是萧弘赋太沉不住气,说不准真能让他们蒙混过去。” 谢清喝了口茶,继续道:“苏妍说她手上已捏了证据,只等着你下令下一步该如何。” “等。”韩昀道。 “就知道你会这样。”谢清摇了摇头,问出了心中的疑问。“我们明明都已先一步收到消息,知道三皇子要对圣上不利。为何不提前阻止,反倒让他得了手?” “因为,我信任你的医术。” “那你可太看得起我……” “入圣上口中的毒已经过稀释缓和,你若连这都解决不了,有辱你多年苦学。”韩昀道。“现如今朝政处于一个难以打破的平衡点上。总要有些事端,才好得到我们想要的。” 韩昀难得的勾了嘴角,道:“这可是萧弘赋自己送上门的。” 谢清看着韩昀唇畔的笑意身后一寒,默默后悔出门前为何不多添一件衣服。 正事办完,谢清起身离开。 走时,他注意到韩昀书桌的角落上摆了个姚氏斋的油纸包,上面还缠着方便提拎红绳尚未拆封。这东西是韩昀进书房提在手上的,他本没在意,现下发现是姚氏斋的东西才产生了好奇。顶着韩昀不满的目光,谢清将东西拿到手上掂量了一番。 笑道:“似乎是姚氏斋镇店的花蜜糖,我倒不知韩相大人何时开始吃这些东西了?”韩昀口味一向清淡,平日里连茶都泡的浅淡如水,怎么平平白无故吃起糖来。 “与你无关。”韩昀取过竹筒中的细笔冷冷道。 谢清看韩昀这架势,瞬间猜到东西和谷梁薇有关。面色也跟着一沉,内心纠结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道:“有件事我说了你可别恼……来之前我可看见,谷家小姐和杜家公子有说有笑的前往同聚阁吃饭呢!” “啪!” 手中的笔,霎时被折断。 谢清见状,识趣的走了。 韩昀看着包裹整齐的花蜜糖,想到谷梁薇与杜方结识后对他的疏离。以及很久之后某一日,他无意间听见谷梁薇对杜方的话语。 “杜方哥哥,韩昀那人心毒手狠深藏不露,你平日切记防着他点。” 屈辱与悲凉伴随着回忆一同涌来。同样的话,别人说出好似耳畔轻风,她说出却犹如利刃锥心。原来他一片真心数载,换得的只是这样一句断言。为的还是另一个男子。 思念与妒意啃食着骨血。 韩昀想象这谷梁薇在杜方身畔的场景,不由捏紧了手中的断笔。 杜方、丰王,为何谷梁薇身边总有这样那样的人? 宫内的事要加快步伐。韩昀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快些成亲。 等他将她留在身边,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 ======================================= 话分两头,谷梁薇离开韩府时,已接近午时。 主人未归,客人总不好独自赖在他人家中蹭饭。因而,她谢绝了雪清的出言挽留,丢下糖,逃也般的离开了韩府。 出了韩府,谷梁薇心中失落又庆幸。走在街上正思考着是该回家还是另寻个去处,突然看见街边有人正起争执。其中还有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杜方哥哥,怎么你每天都在街上和人吵架呀?”谷梁薇走到近前时,争执已接近尾声。她在旁大略的听了听,才明白是那个一脸无赖的男子妄图占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家的便宜。杜方将人一通训斥,又用身份压着对方道歉,勒令其以后改过自新,戒告其若是再犯严惩不待。 “梁薇表、咳、表弟。怎么你每天都在街上乱晃啊?”笑眯眯的回问。平息了事态教训了地痞,杜方此刻心情大好。 “咳、咳……”谷梁薇被反将了一军。笑容一僵,默默无言。 转而看向被欺负的那位姑娘。这一看才发现也是位熟人。那穿着男子外衫娇小可人的女子,正是户部尚书欧阳山之女欧阳婷。 迎着对方打量的目光,谷梁薇细看了面前的女子。随后一阵无奈。这女扮男装讲究的就是一个“扮”字。要扮的出神入化,应该像她这样穿上宽大一些的男衫掩盖身形,面上再擦上黑粉,画粗眉毛掩去唇色,看着犹如面黄肌瘦的少年。像欧阳婷那样换了男装还用腰带系出腰身,目若秋水唇如绛朱粉面含春。认不出是女子,那眼得有多拙……本想开口教个两手,但想到欧阳婷对她莫名的敌意又默默作罢。 欧阳婷细细打量了谷梁薇半晌,才不确定问道:“你是谷梁薇?” “正是在下。”谷梁薇行了个男子间的抱拳礼。 欧阳婷顿时面色一沉,敷衍的回了个礼,扭头看天。 杜方左右看了看,笑道:“既然遇到也算有缘,今日我请客,咱们一起去同聚阁吃一顿如何?” 听到杜方的话,谷梁薇自是雀跃不已。 欧阳婷犹豫了半晌,终是别别扭扭的也应了一声。 三人在同聚阁吃了个酣畅淋漓。杜方心性开朗爱说笑。一顿饭下来,哄得欧阳婷眉眼弯弯,连带着对谷梁薇说话时都有了三分笑意。 吃完饭,出了同聚阁。 谷梁薇犹如心灵感应般抬头四望。眼角的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只见那若无其事在街角站立,看似出现的巧合却绝不是巧合的人,不是韩昀是谁? 18.第十八章、南雁湖 谷梁薇看见韩昀时,韩昀的目光也投向了她。目光交错的瞬间,她心中一悸,脚步不由停了下来。 “怎么了?”察觉谷梁薇站立不动,杜方放缓步伐回头。只见谷梁薇神情异样地直视着街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杜方心头一惊。 “别发愣了,快走。”杜方对谷梁薇催促道。 谷梁薇却依旧站在原地。 就在杜方思考伸手将谷梁薇拉走的可行性时。韩昀已大步走上近前。 “韩相。”眼见韩相走到面前,杜方无法再装作不知,只得焦急的向谷梁薇偷使眼色。 “恩。在外不必多礼。”韩昀挥了挥手,免了杜方的礼数。目光却没有离开谷梁薇。 “韩、韩相大人。”一直状况外的欧阳婷这才反应过来,慌忙跟着行礼。随后看向傻站着的谷梁薇。 惊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谷梁薇这才反应过来需要行礼。 “韩昀……大人。” “我只是恰好路过此地,”韩昀神色难辨看了他们三人,道:“你们这是?” “我们……”杜方刚想说,他们准备回府。 “我们打算去南雁湖玩!”欧阳婷却飞快的插口道。 杜方一惊,他们饭间的确有提到南雁湖风光,但并没有约定去那游玩。欧阳婷为何会这么说?然而他并没有时间细思。 只听韩昀接口道:“今日的确是游湖的好天气。” “韩大人……”杜方刚想开口将话题圆回,话又被欧阳婷截断。 “韩大人可愿与我们一起?”欧阳婷瞧着韩昀不曾挪开的目光机敏道。她可算是明白了,韩相是冲着谷梁薇来的。想到谷梁薇与韩昀那闹得满城风雨的婚事,欧阳婷心中一直以来最为隐秘的顾虑瞬间有了计量。 “韩大人事务繁忙,想必……”杜方努力做着最后的挣扎。 “去也无妨。”韩昀淡淡道。 杜方面容一僵。 韩昀却不看他,只目光炯炯的凝视着谷梁薇道:“只是不知本官对你们可有打扰?” 打死杜方他也不敢在此刻说出“打扰”二字。只好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谷梁薇,盼她能找到一个合理的拒绝理由。 谷梁薇听见要去游湖,心头一跳。 南雁湖啊。 她又想到她嫁于韩昀的第三年的中秋。 韩昀因与韩家关系不睦,各种佳节都极少回去。那年中秋他索性包下了南雁湖畔所有的船只,清了湖面,只身划一艘小船,到湖心饮酒赏月。 本来她该陪韩昀一起赏月。可在中秋前一日,谷家却传来消息,说谷夫人盼着阖家团圆想见谷梁薇一面。谷梁薇望向韩昀,韩昀只是淡淡道:“你若想去便去。”她本想着央求他带她一起回谷家,听了这话只当他同意陪她回去。却不料韩昀只是命人将她一个人送去了谷府。 中秋那日谷梁薇也曾心有不安,担心韩昀会在事后为她的离去恼怒。中秋后,她见韩昀并没有为此生气的迹象,才定下心来。当时的她只是为是否会惹怒韩昀而担心,从未想过中秋月圆韩昀一舟一饮孑然一身的孤寂…… “……可有打扰?” 抬头对上韩昀目光,谷梁薇不知是否是她出现了错觉。她竟然觉得眼前的韩昀,目光中有着月夜下的冷清。 不由自主的开口应道:“愿与君共舟。” 话一出口把自己都酸倒。 谷梁薇脸颊一红,道:“韩大人愿意一起自是再好不过了。”说完也不敢看韩昀,窜到杜方和欧阳婷身后低着头假装不存在。 事已至此,杜方回天无力。 只得带着视死如归的心态,与欧阳婷、谷梁薇一起陪韩昀去了南雁湖。 南雁湖风光正好。 两岸柳枝新垂,青葱翠绿。更有雀鸟在枝头嬉戏鸣叫。湖中的积雪寒冰早已消融殆尽,三三两两的画舫在湖面荡漾。 “韩相,下官斗胆,请问接下来我们该如何。”站在湖旁的杨柳下,杜方请示道。 韩昀淡淡道:“今日之行只为散心,不必拘束。” 此时韩昀早已屏退左右,孤身随在杜方三人身旁,倒真是一副闲散游玩的模样。 怎会不拘束!杜方心中暗暗腹诽。面上却道:“既是如此,不如我们租个画舫游湖?” 韩昀点了点头,道:“你决定便可。” 南雁湖畔,除了夜间花舫外,白日里也有着外租供人游玩的大小船只。既有供达官贵人游湖的精细画舫,也有供普通百姓游玩的乌蓬小舟。 杜方很快挑了一艘小巧精致的画舫。 四人登船,船上已备有茶水点心。船家划动船桨,小画舫缓缓向湖心荡去。 画舫之上,四人相顾无言。 欧阳婷眼珠转了转,忽然一扶额对杜方道:“我有些恶心、难受……” 杜方本关注着韩昀和谷梁薇,听言侧头担忧的看向欧阳婷。 韩昀的目光从欧阳婷和杜方的脸上扫过,不动声色道:“欧阳小姐该是晕船了。如此,杜公子该陪欧阳小姐去船头透透气。” 杜方有些为难的看着欧阳婷,却见欧阳婷一脸痛苦似是下一秒就要呕吐。扭脸看向谷梁薇,谷梁薇咬着唇轻微的点了点头。杜方一咬牙,陪欧阳婷离了船舱。独留韩昀和谷梁薇二人在舱中。 画舫内再一次静了下来。 沉默了足足一炷香。谷梁薇忍不住开口道:“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要不为何支开杜方?欧阳婷装病的技术和扮男装的技术一样差,除了骗骗杜方。连她都能看出是假,何况韩昀。 “早上你来府中找我,可是有事?”韩昀一直在等谷梁薇开口,却不想谷梁薇问的是这个。 “啊,那个……”谷梁薇这才想起,她今日本是为了看韩昀才出门。“那个,花蜜糖你吃了吗?二月是杏花味可清甜了。” “你找我就为这事?” “想着你爱吃,就给你带了。毕竟堂堂右相大人总不好自己去买糖吃的。”谷梁薇笑道。 “我从不吃糖。”韩昀忽然沉了脸色。“你找我只为这个?” “啊?” “有什么目的,你可以直说。”为何要曲意讨好,为何要为了不相干的人做出这种委屈自己的事情。他就这么不值得她信任,不值得她有话明说吗? 谷梁薇笑容一顿。她不明白韩昀为何又变了神色,想了想道:“其实、其实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韩昀见谷梁薇身子一僵,知道自己一时没克制泄了情绪言语太过凶恶使她受了惊吓,心中顿时懊恼。忽听见谷梁薇后面话,神情微愣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见你了。”谷梁薇见韩昀神色缓和,知道这话说对了。不由展颜笑道:“韩昀,我想你了。” 心中似有惊涛骇浪,韩昀动了动唇,一向思维敏捷的右相大人如同失了魂魄般没了言语。 屋中又一次静了下来。 谷梁薇看着面色冷然不动的韩昀,心中长叹,她果然不知道该如何与韩昀相处,想得他欢心也太难了。 静坐半晌,谷梁薇没话找话道:“韩昀,圣上的身体如今如、如何?”其实她更想问三皇子的事。想问问韩昀,在圣上中毒一事中有没有他的参与,想问问他究竟是个好人还是坏人?可她不敢,有些事她也无法解释她为何会知道。 见谷梁薇神情变了几变,终究吞吞吐吐问出了话语。韩昀心神回了位。没有被欺骗的恼怒,反而有了种熟悉的安定。原来,她是为此而来。 谷梁薇看着韩昀变深的眸色,心中惶惶。低头道:“我、我不该问的。” 圣上罢朝,除了后宫近侍,只有几名亲信近臣可被召至御前。因而圣上如今病情的缓急,是个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她这个问题,其实僭越了。 “无妨。”韩昀道,“圣上龙体虽有恙,却无大碍,如今在鲁太医的精心治疗下,圣体必能早日健康。” 韩昀的回答拿捏着分寸。说了一圈等于没说。 谷梁薇却悄悄松了口气。 韩昀看着谷梁薇低头颓然的模样。心中一阵烦闷,不由想到,若是问不出实情她是否会受责难。按耐不住心头怜惜的情绪,韩昀叹了口气,抬起谷梁薇的脑袋,道:“告诉你也无妨。圣上他……不好。” 谷梁薇被突然伸至面前的手惊到,还未来得及反应,下巴便被人挑了起来。抬眼对上韩昀深沉的双眸,一时不知所措,僵愣在当场。 “韩……”船舱与船头相连的帘子忽然被掀开。杜方的话语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场景噎在喉中。半晌才结结巴巴道:“我……我有、有事找……找梁薇。” 19.第十九章、狐假虎威(上) 来的……真不是时候。 韩昀心中更加烦闷,面上却不愿表露,装作若无其事的收回手。开口时又成了平日里待人冷淡疏离的右相大人。 “出了何事?” “大、大人,欧阳小姐身子不适,想上岸买些梅子。我、下官来请示大人的意思。”欧阳婷皱着脸闹着要吃岸上的盐津梅子,他拗不过她只得答应了。考虑到他与欧阳婷孤男寡女单独行动不合适,又担心谷梁薇与韩昀单独留在画舫内会惹出是非,这才来找韩昀请示想让谷梁薇陪欧阳婷一同去买。 有嘈杂声自画舫的木窗外传来,谷梁薇这才注意到,画舫已经不知不觉划到了岸边。 南雁湖位处都城西北,风景秀丽游玩方便,都城的人多爱来此。正值春季,游玩人众,一些机灵的摊贩在湖岸摆摊卖货,多是些零嘴吃食、画笔游具。这些零星支起来的摊子基本聚集在湖的北岸,北岸靠近都城城郊一带。平日里管理不像城内诸多约束,因而南雁湖的北岸渐渐成了鱼龙混杂却热闹至极的去处。 谷梁薇等人是在东南边上的船,若是平日里船家定不会将画舫划来此地。今日因谷梁薇、欧阳婷二人都是男装打扮,船家只当是来了四个男子。船家见他们上了画舫一没饮酒作诗、二没佳人相伴,且没有目的只说让船家随意带着看看风景。心里揣摩了一番,才将船划到了北岸。 欧阳婷平日里只在城南富贵处游玩,哪里见过这等喧闹世俗的场景,船还没靠岸便被吸引了目光。想央着杜方带她下去游玩,又不好直接开口。远远听见有人在叫卖干果蜜饯、便装作晕船想吐的模样,让杜方陪她去买盐津梅子。她暗自思量着,韩昀有谷梁薇陪着断不会注意到他们,却不想杜方不解风情的掀了门帘一头冲进了船舱。只气的欧阳婷独坐在甲板绞着袖子暗暗跺脚。 画舫内,谷梁薇却庆幸杜方来的及时。韩昀那变幻莫测的态度,她实在招架不住。眼下杜方送了个现成的理由让她抽身,她乐得一跃而起道:“买梅子啊!正好,我也想吃了。” “想吃给船家些银子,让他买点回来就是。” “可我也想下船看看。” 韩昀看着雀跃的谷梁薇又看了眼窗外,不易察觉的轻皱了眉头道:“不许去。” 谷梁薇咬着下唇,央求道:“你就让我去嘛,夫……夫、付银子的事就交给我自己好了。” 韩昀被谷梁薇的语气说的微愣,他怎么觉得谷梁薇本来要说话不是后面那句。 杜方则是傻了。他刚刚一定是恍惚了,他听见谷梁薇向韩昀撒娇!向、韩、昀、撒、娇!偷偷掐了自己一把,他觉得他肯定是在做梦。 谷梁薇则是偷偷把飘到嗓子眼的的心强行压按了回去,窘迫的满脸通红。她一定是疯了,要不怎么差点脱口而出“夫君”二字。都怪上一世求韩昀时,喊得太过顺口。刚才下意识就那么说了。 幸好她反应及时扭转了话锋,虽然生硬了些,多少也算遮掩过去了不是。 “我、我陪欧阳小姐去买梅子。买完就回来……你们不许跟上。你不许起来!”谷梁薇此时只想快些逃离,见韩昀躬身似有起身的迹象慌不择言道。 杜方彻底呆住,他是出现幻觉了吗?谷梁薇在凶韩昀韩相大人,而韩昀果真依言又靠回椅背。 “太乱,别去。”韩昀再劝阻时,口气里已有了无奈。 “我们是男装、没事、买了就回来!女儿家有私房话……”谷梁薇紧张的有些颠三倒四。 一步步退到船舱门口,见韩昀没有阻止的意思,谷梁薇绕过已僵立如雕像的杜方,逃也似的飞奔离开。 此时画舫已靠岸停泊,欧阳婷在船头也等了些时候。察觉有人从舱内出来,她欣喜的抬头,一见是谷梁薇,顿时垮了脸道:“怎么是你?” “我陪你去买梅子。”谷梁薇三两步上前,拉着欧阳婷的手就往岸上跑。 船停的虽稳,可毕竟在水上不同于陆地。谷梁薇动作太急引得船身晃起微波,欧阳婷被晃的一个踉跄,下意识朝前走了几步。还没过来反应发生了什么,就被谷梁薇拉上了岸。 “我不和你去!”待在岸上站稳,欧阳婷一甩手,然而并没有甩开。气道:“我才不要和你去!” 谷梁薇还沉浸在刚才的窘迫里,完全没注意到她正紧紧攥着欧阳婷的手。听见欧阳婷的话,下意识答道:“那你想和谁去?” “我想……”欧阳婷气的银牙暗咬,跺脚道:“去就去!” 谷梁薇看着欧阳婷一会红一会白的面容,心中暗道,这欧阳婷的性子当真古怪,买个梅子还如此纠结。 两人就这样沿着叫卖声朝前寻去。 欧阳婷忽然道:“谷梁薇,你可是个订了亲的人!” “是又如何?”谷梁薇不解道。 “你不知检点。”欧阳婷终于将手成功抽离,揉着手腕道。 “我怎么了?”谷梁薇这才意识到她一直拽着欧阳婷的手。压低声音乐道:“你不会因为我男装扮得成功,就真把我当男的了。” 欧阳婷脸一红,嗔怒道:“谁和你说这个!我说……你既已定下亲事,就不该整日扮作男装与、与男子厮混。” 谷梁薇听得一头雾水,好奇的问道:“所以你没定下亲事,就可以扮作男装与男子厮混了?” “你!”欧阳婷气得言语一滞。磨牙半晌道:“还不是你那日和丫鬟炫耀说总扮作男装和杜方他们游玩。我、我只是想证明女扮男装这种行为不合礼仪!” “哦,这么说之前在街上被那个流氓调戏是你安排好的?就为了向杜方哥哥证明‘女扮男装’是种不端的行为?”谷梁薇叹道。心中只道难怪欧阳婷扮的一点都不像个男子,原来目的在这。再看向欧阳婷的目光不禁有了些怜爱,这丫头为守护礼教也太豁得出了。 “你……”欧阳婷不知谷梁薇是真心还是暗讽,只被说的心头一堵。一扭头再不愿搭理谷梁薇。 谷梁薇却没注意到欧阳婷的小脾气。她在反思她什么时候炫耀过?说起来,她怎么会用这种事来炫耀,顶多是与清桃聊天时偶尔提过几句。上次在白若寺肯定没说,再往前嘛她可就记不清了。毕竟,那对她来说,可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啊…… 磕磕绊绊的买到了盐津梅子。谷梁薇和欧阳婷沉默不语的准备返回画舫…… 忽然,一个油腻奸笑的声音传来。 “哟,这儿有个好俊俏的小后生。这小模样长得,简直是个小娘子啊!” 谷梁薇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三十岁上下,面色蜡黄双眉吊立,两颊凹陷鼻孔外翻的男子正直勾勾的盯着欧阳婷。低叹一声,心道:好嘛,她就说欧阳婷这妆扮太不像男子。这不,事又来了。 “小后生,哥哥我正带着一群才子游湖吟诗。你要不要一起乐呵乐呵呀?”男子无视谷梁薇,三两步走到欧阳婷面前,伸手就要揽肩。 “你给我滚开!”欧阳婷侧身避开怒道。声音尖细清脆。 谷梁薇心道,完了。 果不其然,男子听见欧阳婷的声音一顿,目光从她的面容扫向身体,来回一打量。以手中的缎扇拍打掌心笑道:“妙啊!还真是个小娘子。南雁湖的美景果真不俗,把如此娇俏的小娘子都给引来了。” “陈少,这小娘子可比咱们船上那些个漂亮多了……”男子身后有人起哄道,“不如把她请到船上陪咱哥几个喝一杯!” “那是自然!小美人,相遇就是有缘,到哥哥我的船上喝上一杯?哥哥我可有好多好东西呢。”说着伸手就要拉欧阳婷的手。 “你给我滚开!” “呦,小美人这脾气还挺厉害。你让哥哥我滚到哪里去?滚去你怀里嘛?” “滚到她……里去!”男子身后有人说了一句似乎很粗野的话。 谷梁薇没听清,但从男子和身后众人哄然大笑的反应看,那绝不是句好话。 欧阳婷自然也察觉了,气的柳眉倒立,呵斥道:“大胆,你知道我……” 见欧阳婷气的要自报家门,谷梁薇赶紧扯了扯欧阳婷的胳膊。欧阳婷尚在闺中,身份若是暴露名声就毁了。 欧阳婷被着一扯也清醒了过来,知道决不能说出自己的名姓。只好转而斥道:“我可不是好欺负的人家出来的!” 这话一转弯,气势就落了下乘。 男子啧啧笑道:“小美人还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呐!多大来头,说出来让哥哥我听听。爷指不定还认识你家主子呢!” 说着伸手摸欧阳婷的脸。男子此时将欧阳婷当做了大户人家溜出门的小妾。 欧阳婷急忙避开,发丝扫到男子指尖。男子一脸猥琐的挑起发丝在鼻前嗅了嗅。 谷梁薇伸手将欧阳婷护在身后,压粗了嗓音翁声道:“这位公子请放尊重些,我家小姐并非普通人家。” “还是个小姐?”男子稍一愣神。 “你、你竟敢无理!我、我要把你、把你……”感觉到发丝被人扯住,欧阳婷身子止不住的颤抖,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把我怎样?”男子的手一松,但见欧阳婷目光盈盈,小脸通红身子微颤,虽是怒极却说不出的娇艳可人。当下只觉心痒难耐,不由挤眼笑道:“你想把我怎样?说出来听听,让哥哥我乐一乐。” 谷梁薇见男子神色中毫无畏惧,打量了一番见男子身穿绸衫缎袄腰系金带,一身打扮很是富贵。男子身后还跟着一群纨绔。心知男子来头不小。不由心下有些惶恐,挡着欧阳婷默默后退了几步,想着寻路逃跑。 男子却是看出了她们的企图,手一挥,身后有意讨好的人忙上前将她们二人围住。 “你……你别乱来。我警告你……”欧阳婷此刻也有了惧意。声音有些微颤,不复方才的呵责。 男子全不在乎,笑的越发恶劣,猥琐道:“哥哥我今天就想乱来。不妨告诉你,我可是当今陈左相的侄子。小美人儿想用哪个小鱼小虾来警告哥哥?说出来听听,让哥哥我好好掂量掂量……” 嘴里说着,身子向前就要拨开谷梁薇档护的胳膊去抓欧阳婷。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人群外淡淡传来。 “你说,谁是小鱼小虾?” 20.第二十章、狐假虎威(下) 韩昀! 谷梁薇听见熟悉的声音,心中一喜。 抬头看去,只见韩昀以龙章凤姿之态缓缓走来。韩昀的面容冷峻,周身散发着危险的怒意,所到之处人群自动避散推开。连站在谷梁薇身侧的欧阳婷都忍不住往后缩了缩。谷梁薇却觉得无比亲切,韩昀能在此刻出现,有如神兵天降。 “你、你是、是何……”被称为陈少的男子看着韩昀嬉笑早已散去,嘴角止不住的颤抖,似是不愿相信自己心中所想般,鼓瞪起双眼硬着头皮质问道。“何……何人?” “我以为你已经知道了。”韩昀走至近前,眼睛略略一瞥,男子便惊得后退了半步。韩昀抬手抓住谷梁薇的臂腕轻轻一带便将谷梁薇拉离了男子,挡在了自己身后。 欧阳婷此时也反应过来,忙跟着谷梁薇一起躲在韩昀身后。 韩昀将谷梁薇和男子隔开后也不理睬她,只是静静地顶着陈少。 陈少身边有更多的人认出了韩昀,几个胆小的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有个别善于见风使舵的,此刻已后退试图混入人群。 韩昀唇畔勾起一丝淡淡的冷笑,看着想要偷跑的人并不言语。 只一瞬,人群之中出现了变化。先前被韩昀屏退的赵修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带着几名护卫将试图逃跑的人打翻在地。一时间哀嚎一片。 “你、你、你真是韩昀!”陈少惊恐道,“你、你怎么会、会出现在这里!” 韩昀却不理采,只是眼神示意赵修将一众人等拿下。 “韩相大人饶命!都是陈少让我们做的……我们都是听他的啊……”地上有人抱着腿痛苦嚎叫。 谷梁薇偷眼望去,那人的腿似乎已被折断。 “我们哪敢招惹大人家眷……都是他,是陈少,他仗着自己是陈相的侄子才不把大人放在眼里……” “我们都是听他的啊!” 推诿的哀嚎声似乎给了陈少一个提醒。他握紧了手中的折扇,努力直起腰板色厉内荏道:“韩昀,你虽是右相。但左相陈怀川大人是我的亲大伯,你、你敢把我怎么样?”别说他还什么都没做,就算他真做了什么,他不信韩昀还真能半点情面不讲,拿他治罪。 跟着韩昀一起来的杜方听了这话暗暗咋舌,当着韩相的面拿陈相压他,这人当真嫌死的不够快。 “看来你是知道我是谁了。”韩昀却没有杜方想象中的勃然大怒。淡淡道,“陈怀川一脉,嫡系除女子外均已入仕,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庶出,庶出又如何……”男子心中一惊硬撑道。他娘是陈怀川庶出的妹妹,当年作为陈家笼络人心的手段嫁给了他爹。爹布衣出身,是那年的新科状元。惜身体虚弱,早在二十多年就病亡了。他娘无夫家可依指的求了陈家,陈家老太夫人还在世时心软怜他们母子孤苦。陈怀川遵从母意这才辟了方小院,让他们母子居住。 这一住就是二十多年。他在陈家虽不受重视一事无成,但毕竟是陈怀川的亲侄子。平日里打着陈怀川的旗号张罗了一帮狐朋狗友,在城北一带做些欺男霸女的恶事。因城北多是些无权无势平民百姓,他可谓横行无忌。顾着陈怀川的面子,都城府尹对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想今日碰上了谷梁薇一行。 “我就算是庶出一脉,也是陈左相大人的亲侄子。”话语间特意咬重了“左”字。 杜方见状暗自摇头,知这人是个纯粹的草包。陈府上下都是人精,但凡受过陈怀川的半点点拨都该知道此时不能硬碰。别说只是个不受重视的子侄,就算是陈怀川亲儿子站在这,眼下都会服软。 “这么说你没有功名。”韩昀的声音犹如寒冰从琴弦上滑过,透着低沉的凉意,“杜方,身无功名之人侮辱朝廷命官依律该当如何?” “禀大人,庶人有辱官员,涉及六品以下掌嘴八十,四品以内杖责一百……有辱正一品官员及皇亲者,杖责一百流放八百里……”被点到名,杜方飞快的背出律法。 “我、我不是庶人!我可是左相大人的亲侄子……”陈少听得冷汗直冒,当听到“流放”时,忍不住叫嚷道。 “不是庶人?”韩昀道,“你且问问陈怀川,敢不敢认你这句。倘若他陈怀川亲口说出他的子侄即便没有功名,也不属庶人。那我立刻就放了你。” “陈少”的脸色此刻已一片灰白。他知道韩昀今日是铁了心要办他。即便他再蠢也明白,陈怀川当然不会认那句话。这世间只有天家的亲眷,才有那样殊荣。 “鲁永州南边冬凉夏暖,瘴气充足,你便去那。去之前把舌头留下,算是对你口出恶言的小小惩罚。其他人则交给都城府尹查办。”韩昀道。 “陈少”闻言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有护卫上前要将他拿下。突然间,他如同疯了般挣脱开护卫,匍匐滚爬到韩昀身前想要扯拽他的衣摆。 “韩相大人……啊!” 刚伸出手,便被赵修上前以剑挡住。只见赵修手腕一抖,剑鞘向前划了几分,露出利刃在“陈少”手上留下一道血痕。 “陈少”疼的哎呦乱叫却再不敢造次。只是苦声哀求道:“韩相大人,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是小人胆大妄为,您大人有大量……小姐、小姐、刚才是我的错,是我癞□□想吃天鹅肉,是我有眼无珠……” 见韩昀毫无反应,他又转而求向欧阳婷和谷梁薇。 韩昀见状,心中生厌。拉着谷梁薇便要离开。 谷梁薇却突然扯了扯韩昀的衣袖,轻声道:“依律罚他就好,何苦割他舌头。” “心软了?”韩昀问道。 “这可是私刑。”谷梁薇声音更低。倒不是她同情这个败类,只是这人毕竟与陈怀川有亲眷关系,韩昀此举无异于打陈怀川的脸。陈怀川就算再不重视此人,怕也咽不下这口气。韩昀若对此人动用私刑,定会让陈怀川抓住话柄。 “你关心我?”韩昀紧紧盯住谷梁薇的双眸,想要看清其中的真情假意。待从那双明亮如星的目中看见了掩不住的担忧,韩昀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唤赵修上前吩咐了几句。 韩昀拉着谷梁薇离开,再不理身后哭嚎乱叫的人。 “你对赵修说了什么?”谷梁薇觉得韩昀不像那么好说话的人。 “那人的舌头暂时保住了。”韩昀道。他让赵修吩咐下去,在流放路上动手。也算不辜负谷梁薇对他的一场担心。 谷梁薇却不知道这些,心情一松,欢快的随着韩昀回画舫。 身后欧阳婷似乎在低声责怪杜方,说什么“都是你不肯陪我”之类的话语,她也没去理会。此时此刻,她的心神都在眼前的男子身上。就在刚刚韩昀出现的那一霎,她第一次觉得终日冷着张脸的韩昀也没那么可怕,反而让人觉得无比安心。无论遇到什么,只要有他在,她就是安全的。他一直护着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不曾停下…… “韩昀……”谷梁薇期期艾艾的开口。 “怎么?”侧过脸。 “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或者曾经的某一天,我做了伤害你,对不起你的事情,你可不可以原谅我?”她很不安。随着与韩昀一点点亲近,她曾经的那些背叛,如同那把插在韩昀心上匕首般插在她的心间翻搅着。她做过那么多对不起韩昀的事,又怎么可以这样心安理得的接受韩昀的庇护。即便时间重来韩昀对一切一无所知,可她还记得,她越不过自己的心…… 韩昀却是误会了她话中的涵义。看着站在面前局促不安,满目愧疚的人儿。他心绪复杂的伸手从怀中拿出一样东西,用帕子垫着手打开。 淡淡道:“给你。” 谷梁薇抬头,眼前递过来一块晶莹剔透的糖,一时反应不及。 “张口。” 下意识张口。一大块花蜜糖立刻被塞入,口中弥漫开阵阵清甜。 “姚氏斋的花蜜糖,杏花味的。” 谷梁薇鼓着脸点头,今天她买去韩昀府上的嘛她当然记得,只是没想到韩昀会随身带着。 “不是你买的那块。”韩昀皱眉道。这是他去同聚阁找谷梁薇前特意绕路买的。“这是我买的,比那块大的多。” 听了韩昀的话,谷梁薇有些懵懂,这有什么不同吗? 韩昀却是淡淡的笑了,抬手以拇指抹去谷梁薇唇上沾着的蜜糖。发出满足的喟叹:“可算,吃到了。” 21.第二十一章、波澜再起(上) 那日分别时,韩昀曾认真告诉谷梁薇,圣上此次病情凶险,都城近期恐有动荡。详细的话他没多说,只是神情认真的叮嘱谷梁薇切勿随意走动。 谷梁薇点头应允,接下来的事她心中有数,自然不会乱跑。 二月二十五,呼啸了一夜的北风后天气回寒。同寒风一道而来的是圣上病危的消息。就在一夜之间,本该被严密封锁在宫中的消息,由高墙红瓦中流出,传遍街头巷尾。 都城戒严。 整个城突然间静了下来。平日里喧闹非凡的都城静的仿若空城。表面上的平静下暗潮,连最普通的百姓都有所察觉,更何况官宦人家。 如今多事之秋,谷家和韩昀的关系,让谷家处在了一个微妙的敏感点上。谷老爷中庸多年,对这类交际一向苦手,索性用了不变应万变的法子。每日除了处理工部事务出门外,闭府不出,谢绝了一切拜访。 相比于谷老爷的清净,谷梁薇的生活反倒多了些忙碌。圣上病重的消息传出后,李贤妃又去白若寺烧了两回香。自然,谷梁薇等一概女眷皆要奉陪。李贤妃这一举动无异于在宫中掀起了一股风潮,宫里凡事叫的上名号的娘娘纷纷向太后请了懿旨,出宫为圣上祈福。 连一向自持身份的张贵妃,和不爱理会后宫风潮的苏美人都参与效仿。特别是张贵妃,她如同跟李贤妃叫着劲似的,出来祈福的次数总是要比李贤妃多上一次。仿若只有在这事上压过一头,才能显得她的心更诚些。 张贵妃这一举动,无疑给了李贤妃频繁出宫一个最好的借口。 谷梁薇心中暗暗腹诽,若是张贵妃知道李贤妃出宫祈福的真正目的,发现自己成了遭人利用的傻子,不知会不会气的摔砸了琉璃盏。 娘娘们轮番出宫无妨,可苦了谷梁薇等人,每隔几日就要侍驾随鸾,在佛堂沐浴食素,抄经叩拜。 谷梁薇如今学了乖,既不乱跑也不乱看,倒也没出什么岔子。随侍张贵妃时,她曾担心会因着韩昀的关系被迁怒,幸好张贵妃仅仅只是无视她并未刁难。倒是苏美人在众多女眷行礼时,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她知道苏美人与韩昀关系匪浅,定不会为难她,倒也没将这事放在心上。 日子过得平静无波,唯一在谷梁薇意料之外的是欧阳婷的变化。那日共同游湖之后,欧阳婷对她态度逆转,不仅不再刻意针对,反而时常趁着同去白若寺的功夫找她闲聊。谷梁薇本就是个你对我善我就对你好的性子。一来二去,两人倒是亲密许多。 一晃两个月过去。 这一日,白若寺。谷梁薇正在厢房内休息,忽听听到轻微的敲门声。清桃查看后告知谷梁薇,欧阳婷来了。 不等谷梁薇吩咐,清桃便习以为常的悄悄将欧阳婷放了进来。屋内只有谷梁薇,谷夫人此行并未随同。 宫里的娘娘品级有高有低,出行的规模自然也不同。除了张贵妃和李贤妃礼佛时都城二品以上官家女眷会齐聚外;一般品级的嫔妃哪怕受宠如苏美人,也只能召集谷梁薇这样无品级的女眷,而无权召集身有诰命的夫人。 今日随侍的程修仪,论品级倒不算低,只是她一无圣上恩宠二无显赫家世,更无争宠要强的心思。此番出行不过是为了在太后面前有所交待。因而一切仪仗行程从简,倒是方便了欧阳婷前来串门。 “怎么样?你近日可曾见过韩相,韩相有没有对你说些什么?”一进屋,欧阳婷便迫不及待的问道。她如今不敢随意出门,也只有趁在白若寺的时候 谷梁薇则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摇头。 欧阳婷不满的叹了一声道:“韩相怎么就不找你了呢。” “眼下这情形你又不是不知,他哪有功夫找我。”谷梁薇见欧阳婷一脸颓然的模样,不由好笑道,“你怎么总打听他的事。莫非他上回英雄救美,你看上他了?” 欧阳婷吓得连连摆手道:“你可别瞎说。这种事情开不得玩笑,亏你还与韩相订了亲。” 谷梁薇见欧阳婷这反应有趣,不由故意认真道:“话可不能这么说,这亲事能不能做准还是两说。” 欧阳婷一听就急了,道:“怎么可以不做准呢,你就是韩相的人。” “眼下哪有什么‘就是’一说。”这话到不全是为了逗欧阳婷。自圣上病后,韩昀再没主动提过结亲一事,仿佛先前要在三月初七抢人的“山大王”并不是他。圣上在朝堂上虽开了金口却没正式传旨意到谷家。如今韩昀不提,谷家上下也很有默契的将其忽略。 谷梁薇因着心中有数,面上一派淡定从容。落在谷家众人眼里,却成了劫后余生的超脱。这话没法说清,她索性也就不去解释。 “你这人倒是一点不急。韩相貌若谪仙又年轻有为,我真不知道你在推脱什么。韩相这般的你都看不上,难道你看上了杜方那样的?”欧阳婷道。 谷梁薇见欧阳婷说的认真不由笑道:“这么夸他,还说你没看上他?” “我可不敢。韩相好是好,可你没留意那日他看那个‘陈少’的眼神,只轻轻一瞥,我都差点腿软。要和这样的人长相厮守,那日子一定过得如履薄冰,我连想都不敢想像……”欧阳婷说完觉得不对。又补充道:“当然,韩相大人再怎么说也是韩相,若是有人舍他而选杜方,那一定是个傻子。” 听欧阳婷的前半段话,谷梁薇心中还在暗暗附和。 听到后面,饶是在情之一事上迟钝如谷梁薇,也察觉了不对。这关杜方何事?想了想,不由问道:“你……该不会是喜欢杜方哥哥?” “我哪有!”欧阳婷从椅子上站立起来,红着脸嗔怒道:“谷梁薇我告诉你,不准你胡言乱语!” 见了欧阳婷这模样,谷梁薇还有什么不明白。前后一联想,心中澄时透亮。感情这姑娘原先是看她与杜方走的太近,把她当假想敌了。忍俊不禁道:“欧阳婷,原来你喜欢杜方!” “你……”欧阳婷跺了跺脚,转身要走。 谷梁薇忙伸手将她拉住。 人是拉住了,到嘴边的话却无法说出。谷梁薇想到杜方与谷梁莎日后的纠葛。说起来,若不是受到谷梁莎死亡的打击,杜方不会那么破釜沉舟,以被韩昀捉住为代价,将刺杀的信息传递给谷梁薇。 谷梁薇一直不敢确定上一世死前最后看见的人是不是杜方,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杜方那时该在韩昀特设的大牢内,断无逃出的可能…… “你、你在想什么……”欧阳婷见谷梁薇拉着她也不说话,只用双眼直勾勾的盯着她,不由有些害怕。 “我在想……”她在想她该怎么办。谷梁薇看着眼前少女明艳的面容,升起一个大胆的想法。若是她助欧阳婷一臂之力呢?她家谷梁莎如今还是个不懂情愫的小女孩,她完全有机会在梁莎与杜方的纠葛产生前将他俩隔开。那样,梁莎或许就不会爱上杜方,更不会为他而死。 “千万小心你的继母。”谷梁薇思来想去,丢给欧阳婷这么一句话。上一世她记得欧阳婷最终远嫁。其中诸多内情她一个外人无法得知,只知欧阳婷嫁的蹊跷。而这其中少不了欧阳大人娶得那位继室的功劳。 欧阳婷听了谷梁薇的话,陷入了沉默当中…… 都城内,韩府。 “你倒是悠闲。”谢清看着坐在书桌后慢条斯理翻着书的韩昀,不由伸手想要夺他的书。 “如今该备下的皆已备好,急也无用。”韩昀合了书淡淡道。 “圣上的身体可是拖不得了。” “怎么,你担心圣上安危?” 谢清从鼻子里哼笑一声道:“得了,你还不了解我?圣上若是此刻立毙来个改朝换代,我怕也是会拍手叫好。” “对圣上如此不敬,按律当斩。”韩昀道。 谢清却全无惧色道:“我对他从无尊敬。” “有些话不可乱说。”韩昀皱眉道。“圣上虽然无能,但毕竟还是这天下的主宰。” 谢清失笑,韩昀这话又比他尊重了几分?咂了砸嘴道:“我只是在你这乱说,可有些人却开始乱做了!” 韩昀神情一肃,道:“三皇子动手了?” 22.第二十二章、波澜再起(下) 倒是比他预计的快上了几分。 “那倒没有。半个月前换下的沧州太守可是他手上不多的筹码。被这一激,他急了眼倒是想动手。没成想,李贤妃将他给硬生生拦了下来。”谢清道。 韩昀听言道:“萧弘赋此人城府太浅,行事冲动不计后果,难成大事。” “可不,他行事冲动也就罢了,若是能硬抗倒底我也佩服他是条汉子。”谢清道。“可你看他,不过是李贤妃梨花带雨的说了几句,他就推翻了自己全部的计划。如此朝令夕改,还妄图逼宫夺位,简直找死。” “三皇子的事,现在有多少人知道。” “李贤妃有孕一事,该是我们独一份的消息。丰王那边除此之外怕是都知道了。即便不知圣上的病其实是中毒,也该猜出圣上的突病与三皇子有关。不过他们倒没什么举动,大约是想坐山观虎斗。” 见韩昀不置可否,谢清又道:“萧弘赋与李贤妃有私情的事,陈怀川那边多少有数,只是缺乏证据。他们倒未必知道圣上的病与萧弘赋有关。但萧弘赋近日暗地里联络了不少有未出阁女儿的人家,这心思陈怀川不可能不察觉。还没见着具体动作,我让人紧盯着呢。” “联姻倒是个法子。陈怀川想必怄的很,只恨八皇子为何年幼,让他们少了拉拢人心最有效的许诺。”韩昀道。 “这法子还是李贤妃想的。萧弘赋不乐意,李贤妃费了不少口舌才勉强说动了他。”谢清道。 “凡事皆听妇人之言……无帝王之相。”韩昀摇头道。 谢清却是乐了:“韩相大人,您好意思说他?” 韩昀抬眸看了谢清一眼。谢清只做不知,接着道:“萧弘赋再怎么说也是李贤妃一顿梨花带雨劝阻下来的……您可倒好,那谷家大小姐约莫只是对你笑了笑,你就昏了头。” “我自有分寸。” “分寸?我的大人,你这有分寸就将圣上的实情告诉了她。若是她日这谷家小姐冲你落两滴泪,让你失了分寸,那还了得……”谢清不满道,“你可想清楚了,当时你刚一将消息告诉她,不过两日满城皆知。这传递速度,我都自愧弗如。” “赵修告诉你的?” “他是担心你,我也是。” “未必就是梁薇传出去的。”韩昀道。 “不是她会是谁?”谢清笃定,圣上对外称病罢朝,内里知道他身体实情的不过数人。韩昀本想将消息瞒至三月,不想早早被传了出去。这一次圣上身边的都是他们的人,他想不通除了韩昀一时发昏告诉了谷梁薇外,还有谁会将消息泄露。 “李贤妃和张贵妃在宫中都有根底,便是丰王在宫中也有不少眼线,你莫要小瞧了他们。”谢清什么都好,就是太信任自己手上握着的探子,看轻了他人。 谢清见状知道自己说服不了韩昀。转而道:“萧弘赋如今被我们逼的急了眼,即使有李贤妃劝阻想必也忍不了太久。” “看他对李贤妃,倒也是个重情之人。可惜了……”韩昀轻叹一声。 “所以我说人呐千万不能为情所困。”谢清一脸看破红尘的模样。伸手端起一旁案几上的茶水,朝那不知放了多少时日的盐津梅子调侃道:“别说他了,若是皇上现在下旨,让谷府大女儿入宫为妃,只怕心思沉稳如你,都能立刻就能揭竿而反。” 这盐津梅子还是谷梁薇那日买下分给韩昀的。放了这些日时,也不知还能不能吃。 韩昀顺着谢清的举动看见了桌角摆放的盐津梅子,目光瞬间柔和。抬眼对上谢清看好戏的眼神,淡淡的笑了笑。待到他将茶水饮入口中,才悠然道:“谷府的大女儿谷梁莎,年仅八岁。谢清,我竟不知你如此禽兽。” “噗……咳、咳咳、咳……”杜方冷不防被茶水噎呛住,喷了一地的茶汁。扶着椅背边咳便道:“你……你何时变得这般无赖!” 韩昀见谢清狼狈的模样,心情大好。 谢清看着韩昀比往日外露许多的心性,一时间心绪纷涌,不知是喜是忧。 “你不是说晚些时候还要入宫请脉?”见谢清缓过气,韩昀淡淡道。 “这就走!每次一提到谷梁薇就逐客,当真重色轻友……” 谢清走后,韩昀望着盐津梅子陷入沉思。一晃两个月不见,不知谷梁薇如今可安好。 谷梁薇正在白若寺回谷府的路上。 今日散的早,马车回到谷府时,天色还亮着。然而马车还没挺稳,便有下人匆忙上前。 谷梁薇见状奇道:“府上出了何事?”怎么如此着急? 杨管事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道:“大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宫中传旨的人到了。正在屋内候着呢!” 谷梁薇听言一惊。 宫中传旨? 跟着杨管事入了厅,却见一上了年岁的太监坐在上座品茶。谷老爷谷夫人在旁作陪。 这人谷梁薇有些印象,似乎是宫内哪处的大太监总管。 “孙公公,这就是谷家不成器的小女谷梁薇。”谷老爷见谷梁薇进了屋,忙起身介绍。 “嗯。”孙公公轻哼一声。慢条斯理的品了口茶,才放下放下茶杯起身。“宣……太后懿旨……” 谢了恩,接了太后懿旨,谷梁薇整个人都是懵的。“温良淑德……深得上心……入宫伴驾……” 入宫伴驾! 太后她老人家不知怎么想的,召她入宫随侍。 她可以说“不”吗? “薇儿、薇儿?”谷夫人在旁轻唤。 谷老爷对孙公公抱歉道:“我这侄女没见过什么世面,一时怠慢万望公公海涵。公公可知,太后她老人家为何要召薇儿入宫?”说着将塞在钱袋内的银票往孙公公手上塞。 孙公公却是一推手,将钱退了回去。谷老爷心中越发惶恐,孙公公却是扯了扯面皮笑道:“免了。太后的心意我这做奴才的如何得知,总归不是坏事。” “谷大小姐,车轿已在备好。你拜别一下谷老爷,跟咱家走。” “这么快!”谷夫人惊道,“总要给些时间准备一下?” “咱家自然不敢催促小姐,只怕太后她老人家等急了。咱家出宫的时候,日头还在东边呢。宫内一应用具皆已备下,谷夫人不必担心。”孙公公淡淡道。 “这……”谷夫人自然听得出孙公公话中深意。当下没了言语,只用目光催促谷老爷。 谷老爷从腰上摘下块玉佩,塞进钱袋,与先前的银子一起递给孙公公道:“薇儿第一次入宫,不懂规矩。实在有劳公公提点一二。” 孙公公看了一眼谷梁薇,将钱袋随意拢入袖中,笑道:“谷老爷不必担心,谷小姐既然能得到韩相大人青睐,自然有过人之处。太后老人家最是慈爱不过,相信谷小姐定能讨她老人家欢心。” 一句话,言尽于此。 “走。” 孙公公示意同来的嬷嬷搀扶谷梁薇出门上轿,那架势不像请人倒有些像押送。清桃想要跟着前去,却被嬷嬷们伸手拦了下来。 谷老爷心急如焚却也无可奈何。 相比谷老爷等人的焦急,谷梁薇反倒淡然许多。当今太后出身低微,即便孕育了皇子,在后宫之中也不过就是个才人。先帝,也就是当今圣上的弟弟登基后将她进为太妃。先帝过世,当今圣上登上皇位,她才从太妃一跃成为太后。 在谷梁薇的记忆中,太后是个不问世事一心念佛之人,此番怎么会突然召见她?是福不是祸,谷梁薇给了谷老爷和谷夫人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孙公公入了宫。 宫门处依例要检查是否携带尽物以及身体是否康健。一般来说还要经过层层盘查。只因为有太后的旨意又有孙公公在旁,谷梁薇入宫程序简化了许多。 即便这样,谷梁薇入宫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路来到了太后居住寿康宫外的一处偏殿。 孙公公行了礼道:“小姐今日且在此地休息。明日一早自有人带您去拜见太后娘娘。画琦、画珍,好生伺候谷小姐。” 两个地品级的宫女走上前。 谷梁薇因身份尴尬,就那么僵立着接受了她们的行礼。 孙公公走后,画琦画珍服侍谷梁薇用膳沐浴。谷梁薇初来乍到,也不敢多言。按她们的安排沐浴后,便歇在了床榻上。 直到室内完全静了下来。谷梁薇心中的不安才开始翻腾。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这都是她第一次宿在宫中。 韩昀那边也不知道现况如何。只剩独自一人时,她才发现她在想他……想着想着生了困意。 就在谷梁薇迷迷糊糊间,忽然听见房内有异样响动。费力的睁开眼,却见一个人影站在面前。 谷梁薇顿时吓得花容失色困意全无。还没开的及开口喊叫。嘴被人一把捂住。 来人轻笑道:“别怕,是我。” 23.第二十三章、锦鲤 熟悉的声音让谷梁薇心中镇定了几分。借着月光定睛看去,萧子仪咧着嘴站在床前。 谷梁薇下意识将被子往身上裹了裹。 “别裹了,该看的都看到了。”见谷梁薇变了脸色,萧子仪笑意更深。“吓到了?你连中衣都没褪,穿的比外衫都严实,我也只能看看衣料子。” 狠狠瞪了萧子仪一眼。谷梁薇心中暗自庆幸。她担心太后明日早起召见,特意合中衣而眠以防时间仓促。若是知道有人夜闯,真该连外衣一起披上。 萧子仪道:“我把手放开了,你可千万别乱喊出声。” 心中无奈,却也只得顺从的点了点头。她又不傻,丰王深夜出现在她的寝居内。不论因果如何,传出去倒霉的都一定是她。 捂在脸上的手拿开,谷梁薇深吸了一口气,微凉的触感让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些。目光止不住的看向连着外间的木门,深怕画琦画珍会突然进来。 萧子仪见状笑道:“你放心,宫里的规矩,只要你不开口喊,无人敢主动闯进来。再说,我既然敢来,自是确定没人会打扰。” 谷梁薇这才注意到对着屋后小院的窗子被推开。月光穿过竹叶洒进屋内在地上投下一片竹影。夜风吹进,满室清凉。 裹着被子坐起身穿鞋,萧子仪自觉背过脸。扯过床边木架上的外衫穿系好,低声问道:“不知丰王殿下为何深夜到此?” “来看看你。”许是紧绷的心绪会传染,萧子仪也压低了嗓音道:“今日我正好在太后宫中,听闻你来了就想来找你。宫中人多口杂,我不好光明正大的来。只好熬到现在,谁能想到刚过亥时你就睡了……” 谷梁薇只觉无奈,这倒成了她的错。 “丰王殿下,如今你我也算见到。梁薇毕竟是未出嫁的女子,您看您是否该回……”饶是谷梁薇心大,也不敢放这尊大佛在屋内。看着丰王得神色小心翼翼的开口,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只见萧子仪摇着头道:“好些天才见上一面,哪能就这么回去。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说着伸手来拉谷梁薇。 谷梁薇吓了一跳,忙侧身避开。 萧子仪捞了个空,盯着掌心失落道:“以前经常拉着你到处跑,倒是忘了今时不同往日。”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谷梁薇发誓,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和这位丰王殿下都没什么往来,怎么听他的口气两人像是相识已久。 “真是无情。你跟我来,等见到‘小煤球’你或许就想起来了。”萧子仪叹了口气,走到窗边示意谷梁薇跟他出去。 谷梁薇站着没动。 “你怕被人发现?放心,我都安排好了。这会儿整个寿康宫的宫女太监怕是都聚在主殿那边呢,没人会注意到咱们。” “我不去。”这个萧子仪奇奇怪怪的,她可不敢和他在后宫之中乱窜。 萧子仪却是咧嘴一笑,扬眉道:“你要是不去,我可就放开声喊了啊。这一喊的后果你可想好,我是无所谓,大不了娶了你。你可就……” 谷梁薇瞬间想到韩昀那张如同在冰窖中冻过的脸,身上一寒。认栽道:“我去、我去。” “这才对嘛。放宽心,万事有我顶着呢。” 谷梁薇咬了牙,提着裙摆随萧子仪从窗户中钻了出去。窗外对着的是一片竹,她小心着不让衣裙被枝叶剐蹭。冷不防胳膊肘撞上了窗框,疼的倒吸冷气。萧子仪见状摇头,伸手搭了她一把。 而这一切都被隐于暗处一个宫女打扮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 “丰王进了谷梁薇的屋子?”一个衣襟半敞的美人倚在床榻上,如墨的发丝散落在胸前,衬得更加肤白如雪。 “可不是,也亥时刚过,太后宫里那个张公公忽然召了寿康宫各出执夜的宫人训话。若不是娘娘您神机妙算,早让御花园那边的人混了一个进寿康宫盯着。,咱们也探不得这消息。” “本宫只是觉得谷梁薇这一进宫,张贵妃、李贤妃的人安在寿康宫中的人必然都死死盯着彼此的一举一动。这种时候,直接动用寿康宫的眼线太过显眼。”床榻上的美人正是苏妍,她叹了口气道,“只是没想到,张公公竟然是丰王的人。算起来太后宫里除了孙公公和王嬷嬷就属他跟着的时间最长了。” “娘娘您忘了,丰王幼年曾在太后宫中住过几年。笼络住了些老人也属正常。” “是了。素秋,现在离谢太医请脉离去多久了?”傍晚谢清来请平安脉,她将谷梁薇被太后召入宫中的消息传告知了他。想来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告诉韩昀。 “回娘娘,快两个时辰了。” “两个时辰,那韩相该进宫了。” “韩相真的会深夜进宫吗?谢大人明明说李贤妃撺掇太后召谷小姐进宫就是为了牵制韩相,这种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置之不理……” 苏妍听言微微一笑,谢清说的法子在面对别人时或许有用,却不适合韩昀。这一次是她小瞧了李氏,竟然让她察觉到他们的举动,还把谷梁薇给弄进宫中。 “想让韩昀投鼠忌器?”苏妍似是自语道。“可惜了,韩昀最讨厌别人要挟他。他唯一会做的就是更快的将老鼠弄死。” “素秋……你去一趟甘泉宫把消息告诉韩相。韩相若是吩咐你什么,你照办就是。”甘泉宫是圣上的寝宫,圣上自病后就没出过屋子。韩昀若是进宫定然在那里。“若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本宫梦甘泉宫中金光大盛,想是吉兆,特命你去探听一下圣上的病情。” “是,娘娘。”素秋应道。 “快些去,此事让别人来做我不放心。你去唤梅扇进来伺候。” 素秋还想说些什么,见苏妍神情严肃,只好收了话语默默退下。 苏妍看着素秋离去的背影心中暗想:有些事她与谢清对韩昀说再多都无用,总要让他自己醒悟过来。 ===================================== “你把我骗出来,就是为了陪你看鱼?”夜色中,谷梁薇瑟瑟发抖看向萧子仪。这家伙冒着夜间寒风将她带出来,为的就是来寿康宫偏殿后面的一处小池塘看锦鲤? “我带你看的可不是一般的鱼!小煤球、小煤球……遭了,不会夜色中看不见。”萧子仪却是不理会谷梁薇的质疑,专心致志的借着月光在昏暗的池塘中寻找他口中的“小煤球”。 “哎,找到了,在哪呢……”萧子仪忽然欣喜道。 “哪呢?”谷梁薇顺着萧子仪所指的方向看去,漆黑一片。 “就在那!你仔细点看,小煤球是乌鲤。”萧子仪道。 谷梁薇使劲眨了眨眼,眼睛都看疼了,才借着昏暗的月光隐约看见池子里有一只通体乌黑的锦鲤正张着嘴吐泡泡。 “这就是,小煤球?”谷梁薇不可置信道。 “可不,还是你送给我的,你忘了?”萧子仪急道,“就你七岁那年,我要换先生前你送我的。忘了吗?” 谷梁薇却是默了,七岁前啊……她父母双亡之后生了场大病,后来病虽好了,七岁之前的事情却是忘了大半。 “看来你是真不记得了……”萧子仪叹了口气。 谷梁薇事情至此就算结束,不想萧子仪忽然道:“即便你忘了,我还记得。既然我记得,当初的承诺就依旧有效。谷先生对我有恩,你又是他唯一的女儿……” 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萧子仪道:“谷梁薇,我今日带你来此就是想告诉,我萧子仪是个言而有信的人。你放心……等圣上病情一有好转,我就请旨迎娶你过府!” 啥? 谷梁薇只觉自己被冻在了寒风之中。萧子仪的话太过震撼,震得她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现了幻听的毛病。 “开心傻了?本王这回可牺牲大发了。” “萧子仪你开什么玩笑!我、我……我可是订了亲的人。”谷梁薇一急忘了敬称。她和韩昀相处本就问题多多,若是萧子仪再参和进来……那场面她实在不忍想象。 “就是因为你定了亲,我才挣扎着决定娶你。不是说韩昀的人刚一出府,你就跳了湖嘛……不好!”远处传来响动。萧子仪不知从哪摸出块掌心大小的玉佩,塞进谷梁薇手中道:“信物给你。你若是想通了,就拿着它来找我!”说完人影一闪彻底不见了踪影。 谷梁薇愣在当场。不久前说一切安排妥当让她放心的是他萧子仪?这出了事遇着人,瞬间抛下她跑走,算哪门让人安心。 萧子仪刚一走,谷梁薇也听见夜色下的异样声音。 只听“咔擦”“咔擦”,有人踏着满地的枝叶一步步走近。 现在想跑已然来不及。谷梁薇绞尽脑汁,想为自己出现在这里找个合理的理由。忽听冷冷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你在做什么!” 看着眼前比夜露寒霜还冷寒的韩相大人,谷梁薇觉得自己这一晚上的经历比做梦还荒唐。偷偷掐了大腿一把确定自己不在梦中。她努力撑起一个诚恳的表情,认真道:“韩昀,我说我只是来看锦鲤,你信吗?” 24.第二十四章、太后 我只是来看锦鲤的,你信吗? 信吗? 韩昀看着站在池塘边不知是因夜风还是因惊慌而轻颤的谷梁薇,扪心自问。信吗?自然是……不信的。就算他愿意如同稚儿般去相信一个荒唐的理由,可谷梁薇紧握在手心里隐隐可见的玉佩却提醒他,这一切不过又是一场谎言。 收到谢清的消息后他没有半分犹豫动身入宫,放弃了等待最佳时机,一心速战速决。部署完毕后,更是不顾引圣上起疑,寻了理由要来这寿康宫。不曾想,刚出甘泉宫便收到素秋带来的消息…… 韩昀看着谷梁薇,自嘲自弃的想,原来就算到了这种时候,他依旧不愿意彻底揭穿这个谎言…… 谷梁薇看着韩昀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目光比夜色还深。张了张口想要解释,却又无从说起。她出现在这池塘边只为看“小煤球”,万一韩昀真问起什么,她该如何将晚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 然而韩昀只是看着她,随即不发一言转身欲走。谷梁薇忽然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若是她就这么让韩昀离开,她一定会后悔。 一股冲动促使她疾步上前,从身后一把揽住韩昀。 韩昀脚步一顿,身子僵立在当场。 “别生气。”感觉到韩昀的双手覆上她的手背,谷梁薇忙将手指缠得更紧。似是察觉了她的用意,韩昀本欲将她扯开的力道一泄,双手停留在她腕间没了动作。 “别生气……我、我真的是来看锦鲤的。我是跟……” 想了想,丰王的言行她都琢磨不清,又该如何向韩昀解释?可若闭口不谈……上一世她对韩昀误会重重,朝夕相对连句真心话都没有。这一世,难道还是不能坦诚吗? 心一横,不管韩昀是否会介意她都要把话说开。翻手露出掌心的玉佩,道:“是丰王带我来的。他说我曾送他一条锦鲤,作为报答他给我这块玉佩。若是日后有事求他,只管拿着这个玉佩去找他。” 探出脑袋从侧后方偷偷想想看看韩昀的脸色,奈何身高阻隔看不清。只好缩回脑袋,将侧脸贴在韩昀笔直的脊背上,道:“丰王殿下错听了传言,以为我宁死也不愿意嫁给你,这才出面相助。我想,他没有恶意。” 话一说尽,面前的人却毫无回应。 夜,静了许久。 寂静中,谷梁薇只能听见自己的心一下一下重重的跳动声。 “嗯。” 韩昀忽然淡淡应了一声。 听不出心绪的,也不知他是信还是没信。 谷梁薇心中惶惶,忽惊觉她这样背后抱着韩昀已经太久。脸一热,忙松手想要退开。 刚松开手,右手的手腕便被牢牢抓住。谷梁薇只觉有个力道将她一拉,脚下步伐一踉跄,身子转了个弧度,跌进了一个带着寒意的怀中。 一抬头,对上了比夜还漆黑的眼眸。 “没有下次。” 简短的话语带着微凉的气息拂在谷梁薇的耳畔。引得她身体微微颤栗。 下一刻,韩昀松开手,大步离去。戒告的话语在夜色下无比清晰。 “回屋,今夜别再乱来。” 直到韩昀的背影消失,谷梁薇还立在原地。一阵夜风吹过,她猛然回过神,忙原路回到偏殿后从窗户翻回了屋中。 直到脱衣在床上躺下。她才意识到有一个问题她忘了问韩昀。此处是皇宫内院,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第二日一早,画琦画珍服侍谷梁薇梳洗穿戴前去拜见太后。第一次拜见太后自然要正式庄重,因谷梁薇入宫匆忙本身又无品级,画珍特意按太后的吩咐选了套女官品级的衣衫服侍谷梁薇穿上。 画琦将谷梁薇旧衣抱出去时,谷梁薇一度担心她会发现衣摆裙角不自然的泥泞,幸而画琦并未注意。 穿戴完毕,一位自称张公公的人前来领谷梁薇去正殿。画珍悄悄告诉谷梁薇,这位张公公主管寿康宫人员事务,地位仅次于太后娘娘身边的贴身太监总管孙公公。 谷梁薇忙翻出几张银票用崭新的娟帕裹着与张公公。心中却有些不安。她知道这些宫里的人精比起银票这种容易落下痕迹的东西,更爱金叶子那样不易查证的物品。然而她眼下身上只有谷老爷匆忙交予她的一叠银票和少量碎银。这一叠银票递了出去,也不知张公公是否会收下。 然而她的担心是多余的。张公公没有半点犹豫的收下了银票,语气和蔼道:“谷小姐,丰王此刻正在正殿拜见太后娘娘,您需要先在殿外等上片刻。不必忧心,一切随着老奴就是了。” “一切有劳公公了,” 不知是不是谷梁薇的错觉,她觉得张公公在提到丰王的时候话音略微咬的重了几分,似是在暗示什么。可当她想要细寻,却又琢磨不出意味。 在殿外等候了片刻,才得到太后的召见。 进屋后,依礼叩拜。谷梁薇终于又见到了这位一生传奇的太后娘娘。 太后坐在高位上,一身褐色金银双线并绣的锦衣,身上并无妆饰仅胸前挂着一串色泽浑厚的谭木珠,发髻上插着一直凤羽的木簪,朴素至极。这一身虽不够雍容大气,却透着和蔼与可亲。 比起上一世记忆中那个虚弱衰老的太后娘娘。眼前的太后虽发丝银白,精神却尚可。面容慈爱,一双浑浊的眸子隐约透出年轻时的水灵。 问了安,太后只是常例的问了谷梁薇几个问题,便赐了坐。 “弘齐啊,这便是谷致远先生的女儿。说起来这谷先生还教过你一段时日,不知你还记不记得这位谷家小姐?” 谷梁薇一愣,才反应过来太后是在喊丰王。 是了。 丰王原名萧弘齐,子仪是当今圣上后来另赐的名字。这世间怕是只有这位太后娘娘才会唤出丰王的原名。 “祖母,孙儿那时年幼只模糊的记着几分先生,对这位谷姑娘却无甚印象了。”萧子仪笑道。 “你呀,幼时尽贪玩,怕是连谷先生都不记得了……”太后也笑道。 “孙儿谁都不需记得,只愿记得祖母……” 谷梁薇看着太后与萧子仪祖孙相谈甚欢天伦和睦的模样,心中一阵唏嘘。 萧子仪的嫡亲祖母稳坐后位的时候,当今太后还只是个庭前洒扫的宫女。后来被临幸有孕封为才人,先一步生下皇子也就是当今圣上。而当时的皇后却是晚了数月才生下萧子仪的父亲,也就是先帝。萧子仪的父亲自幼以太子礼仪培养,一路长成后顺利登基。 先帝多年无子,萧子仪出生后,尚不足月便被立为太子,先帝亲自取名为弘齐。谁料在登山祭天的途中遭遇地震山崩。先帝当场身亡,年幼的萧弘齐不知所踪。 国不可一日无君。 当今圣上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以先帝兄长,太先帝长子的身份登上了皇位。也才有了如今的太后娘娘。圣上登基后数月,一名自称先皇护卫的人带着一名幼童出现在都城,称其为先帝遗子。经过多方查证,证明了那名幼子正是萧弘齐。 圣上将其接入后宫交由太后抚养。那时的圣上无心皇位,萧弘齐又是先帝亲立的太子,民间隐隐猜测圣上日后会还位于萧弘齐。 而这一切在张棠漪也就是如今的张贵妃入宫后起了变化…… 没过几年,张贵妃诞下八皇子萧弘厚之,圣上将萧弘齐更名为萧子仪。其意昭然若揭。而萧子仪也自此被逐离了后宫,当起了地位尴尬的丰王。 谷梁薇从旁暗观,太后对萧子仪的慈爱不似作假。对于这个亲手养大的孩童,她是真心疼爱。只是不知萧子仪心里是何盘算?回想上一世涉足朝政的那位丰王殿下,与面前娃娃脸的少年完全判若两人。 看着丰王好似天真的笑脸,谷梁薇暗叹人心难测。 不一会儿,早膳端了上来。谷梁薇陪侍太后和丰王用了膳。说是陪侍实际就是服侍,倒是挺对的起她身上这套女官的衣衫。端碟端碗伺候着不说,还得挂起感恩戴德荣幸之至的微笑。一顿早膳下来,她只觉得手麻脸酸。而那萧子仪全程陪太后说话,对她视若无睹。仿佛昨夜夜闯闺房的是旁人。 好不容易伺候完太后,被获准坐下用膳。谷梁薇刚吃上两口,就有宫女太监上前撤下碗筷。眼睁睁看着那还有大半盘子的水晶包子、燕窝小米粥被收走。 谷梁薇悄悄抚着半空的肚子,听见太后对萧子仪道:“弘齐啊,一会儿你陪哀家去甘泉宫看看。昨夜你皇伯伯派了一队人来,说是要来保护哀家。这好端端的保护什么?你陪哀家去看看,不见到圣上哀家心里不安生。” 竖起了耳朵,圣上派来的?莫不是韩昀。 又听萧子仪道:“祖母不必担心,圣上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只是昨夜来寿康宫的那位韩大人如今奉命派人把守甘泉宫,没有皇伯伯的允许谁都进不去呢。” 太后缓缓起身,萧子仪见状起身上前扶在太后左侧。谷梁薇也忙起身,静立在一旁。 只见太后拍了拍萧子仪的手,笑道:“有哀家在,他再奉圣命,也没有不让娘见儿子的道理。”眼角余光看见谷梁薇,又道:“你既是皇儿定与那韩相的妻子,便随哀家一起去。” 25.第二十五章、大局已定 出寿康宫比谷梁薇想象中要顺利许多。虽有侍卫把守在门口,但见领头的是太后也就无人阻拦。然而刚出寿康宫就见一小太监连滚带爬的由不远处跑来,口中高呼“太后娘娘救命”。还未跑至太后近前,只见孙公公大步上前,抬脚将小太监踹翻在地,口中斥道:“哪里来的小崽子?太后娘娘面前容不得你撒野!” 太后见那小太监年幼瘦弱,被踹的打了个滚灰扑扑的趴在地上不敢吱声甚是可怜,心软道:“你是哪个宫的,为何如此惊慌?” 小太监怯怯的抬起头,见太后确实是在问他,才带着哭腔开了口:“太后娘娘,求您救救奴才主子,她、她要死了……”说完就要哭,不想被孙公公狠狠瞪了一眼,将哭声硬压回腹中。 “哦?”太后却是惊着了,这宫里有人快死了她怎么不知。 一旁有人认出了这名小太监耳语告知了孙公公,孙公公上前对太后道:“禀太后,这名内侍是李贤妃宫里的。” 李贤妃?谷梁薇心头一跳,不由想到那日在树林听到的谈话,这个李贤妃怎么好端端的要死了。偷眼看向太后,只见太后面上同样不解。 小太监带着哭腔,话说的不明不白。 得了太后的旨意,孙公公让其在前面带路。 李贤妃所住的渡秋殿与寿康宫相聚不远。渡秋殿若说宫殿规模,在这后宫之中数得上一二,只因太过偏僻不为人所喜。李贤妃素来好静,当初诞下公主被封为贤妃后,拒了圣上为其准备的其他宫殿主动请求搬来这渡秋殿。来到渡秋殿后,除了嫔妃间日常往来,便是来到寿康宫食素念经。 不一会儿,众人来到渡秋殿前。 却见内里慌作一团。宫女太监端着水盆进进出出。一眼望去,盆内泛着嫣红…… 这架势!谷梁薇心中暗惊。 孙公公喊了一嗓子“太后驾到”,才引起渡秋殿内众人的注意。 呼啦啦跪了一地。 太后此时被唬的心惊肉跳。让众人起身后,顾不得太多随手指了一个看上去还算沉稳的嬷嬷问明事态缘由。 嬷嬷弓着身子磕磕巴巴的说道:“启禀太后娘娘,贤妃娘娘昨夜受了惊,小产了!” “小产!”太后惊道,“何时有的身孕?哀家怎么不知。你们怎么照顾主子的,怎么好好的小产了!” 宫中幼子多数夭折,圣上的子嗣繁衍一直是太后心头牵挂的结。 “回禀太后娘娘……”李贤妃身边的大宫女春思忽然主动站了出来,跪倒在地道。“贤妃娘娘身孕尚不足月,是前几日魏太医例行诊脉时发现的。娘娘近些日子身体有亏,一直靠魏太医调理。发现身孕本该欣喜,又恐身体羸弱保不住胎儿……圣上病情未愈,娘娘不欲与宫中添乱,这才瞒了下来。原本想等到胎像稳定之后再禀告圣上与太后娘娘,不想昨夜受了惊吓,今日一早便、便……” “荒唐!”太后焦急道,“主子胡闹,你们知道劝阻,反而陪着胡闹。李贤妃若是出了事,这渡秋殿上下担当的起吗!” 渡秋殿众人听言,纷纷下跪请罪。 太后见状急道:“光知请罪有什么用,都知道来找哀家,怎么没人去宣太医!” 谷梁薇这才注意到渡秋殿内别说太医,连太医院下专门为宫中女眷检查身体的医婆都没一个,当真怪异。 “一个个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太后娘娘吩咐,快去请太医啊。”见满屋子人跪着没动静,孙公公上前斥道。 “太后娘娘……”春思忽然爆发出一阵大哭。 谷梁薇惊得一抖。余光看去太后娘娘也被吓得不清,握着绢子的手不住扶着胸口。 但见春思哽咽着说道:“太后,没有太医……宫门被封,整个后宫都被侍卫围住,派去请太医的人全被拦了回来。奴婢等也是没办法才冒死惊动太后……” 围宫?莫不是与韩昀有关。 又听太后问道:“圣上那边呢?有没有派人去找过圣上。” “后宫与甘泉宫之间的路也有侍卫把守,派去的人说见不到圣上……” 甘泉宫作为圣上的的寝宫,与后宫诸殿之间有御花园相隔。封了宫门,又阻了去甘泉宫的路;整个后宫便犹如锁上的笼子般,将人彻底困住。 “好好的怎么会封宫,出了什么大事连太医都不能请?” “奴婢不知,去的人说侍卫说韩相奉圣上之命令他们封锁宫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这都要出人命了!快些太医院,将魏太医、鲁太医、谢太医都请来!”太后示意孙公公。孙公公领了命派人匆匆出了渡秋殿。 没过多久只见派出去的人步履急乱的回来,跪地道:“太后恕罪,奴才办事不力,那些侍卫不知变通横着刀守着。奴才说是奉太后之命,他们却说只听韩相吩咐……” 内屋端出的水盆渐清。有嬷嬷来报,出血已经止住,但李贤妃身子虚弱只有进气几无出气,已是危在旦夕。若再不请太医李贤妃性命难保。 “哀家到要去看看,韩相的人还敢阻拦哀家不成。”太后忧怒交加,拍了案几起身,要亲自去甘泉宫外求见圣上召请太医。 孙公公见状急了,太后千金贵体哪能去与侍卫起冲突!可眼下这情形……别无他法,孙公公只好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丰王。萧子仪会意,思索了番上前道:“祖母莫慌……” 扶住了太后,萧子仪宽慰道:“圣上下令封宫必是出了大事。我瞧着昨夜守在寿康宫外的侍卫都是皇伯伯亲选的宫内侍卫禁军,想来那韩相只是奉命行事。这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到了侍卫那里可不就成了铁板一块。渡秋殿内情况虽急,可消息传不到韩相那更传不到圣上那里。渡秋殿这些奴才没一个机灵的,那些侍卫哪里会听他们啰嗦!若是能韩相知道事关贤妃娘娘性命,我想他也不会如此不知变通。” 听了萧子仪的一番劝,太后冷静了许多,不由问道:“依你的意思?” “咱们先派人去求见韩相,将事情说了让韩相去传太医。祖母您就在这渡秋殿镇着,有您在着也好让李贤妃安心不是。别派这些奴才去,派个能在韩相面前说得上话的人去。” 见太后的目光看向自己,萧子仪摆摆手道:“我去也不合适。李贤妃是宫中女眷,这事我可不好插手。” “是不合适。”太后娘娘点头道。“那派谁去呢……” 谷梁薇本在一旁低头站立做背景,悄悄侧耳听太后等人的谈话。忽觉四周静了下来,偷偷抬眼,只见不知何时满屋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的身上…… ==================================== “你怎么来了?”韩昀看着小太监打扮翻窗溜进屋中的人淡淡道。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当然要来。”声音是刻意的压低。“小太监”一抬头,虽扑了黄粉画粗了眉毛,却依然可以看出五官的艳丽。 “胡闹,若是被人发现你如何解释?” “那便说我是担心圣上……反正昔年我也用这招邀过宠。”原本不男不女的声音忽而变得清丽动听起来。 “若是平时你这一招或可蒙混。眼下后宫已封,你该如何解释,你身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嫔妃,却能穿过层层侍卫把守来到这甘泉宫外。”韩昀不赞同的看向苏妍,一贯的冷清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责问。 苏妍却是笑道:“你关心人的方式,还是这么让人不舒服。你派去的那些侍卫看守得也太松了,我不过是随意翻了几处假山矮墙而已。” 知眼前人的本事,韩昀也不多纠缠,道:“防住该防之人即可。” “你说李贤妃?那位可能闹腾的紧。”苏妍不满道。 目光落在韩昀面前的案几上,苏妍微微一愣,随即无奈道:“韩相大人,您可清醒些!若是昨夜沉住气不去那寿康宫,只管派人悄无声息的将后宫给围了谁能注意?只怕那李氏尚未察觉,这边就大事已成。” 屋角的熏炉有青烟淡淡散出。 韩昀嘴角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道:“事,已经成了。” “成了!怎么可能?”苏妍面露惊诧不敢置信道。依她的估算怎么也该有个一天一夜。 “萧弘赋比预计的更冲动,实力也比料想的差些。谋逆之人皆被拿下,眼下只等圣上做最后裁决。” 苏妍这才回过味,怪不得她这么容易就在偏殿找到了韩昀。想来若非事已成,韩昀也不该独自在这偏殿之中。 “早知道我不用来得这样急了。”苏妍摇头道,“你用了什么法子激得萧弘赋如此快出手。” 韩昀抬手伸出五个指头,淡淡道:“白纸上面五个字——圣上知道了。” 苏妍稍一茫然随即明白过来,笑道:“你这也太狠了些……不过,我来正是要说这事。李贤妃的孩子没了!” “哦?” “昨夜你带侍卫去了寿康宫,虽然我知道你肯定有绕开渡秋殿那边。但又如何能真正避开。李贤妃定是听了动静起了疑心,我猜她昨夜便想传信出去,但你封了后宫消息传不出去。所以今日一早她便做了出戏……也难为她下得去手,几个月大的婴孩哪是说掉就能掉的。”苏妍唏嘘道。 韩昀皱了眉,皇嗣没了是大事,李贤妃若以这个名义请太医入宫,那些侍卫的确不敢阻拦;就算侍卫不敢私自做主来禀了他,他也只能同意。若不是萧弘赋太沉不住气,还真有可能让这李氏将消息传出去坏了事。 “魏科进宫了?” “没有。” 韩昀目中闪过一丝疑惑。 苏妍看着韩昀的模样,猜到了关键,道:“你为了处理三皇子的事,是否吩咐过侍卫不许来打扰?这就是了,李贤妃有孕一事除了心腹外连她自己宫里的瞒着。这大清早忽然来这么一出,想必渡秋殿的人都慌了神,那春思又是要留在身边掌控大局的。派出去的人想来也没把话说明白,那些侍卫又没好脸色,一来一回这才把事耽误了……” 韩昀点头,认可了苏妍的分析。 苏妍又道:“我来时只知太后已被惊动,这问责你是躲不开了,想必很快便会有人来找你兴师问罪。” 理了理衣襟,苏妍来到窗前窥视外面的情形。“我该走了。李贤妃若是知道萧弘赋连一个晚上的时间都没给她,不知会不会气得昏死过去。可惜了,李氏与萧弘赋苟且之事我盯了那么久,如今腹中胎儿这个最大的证据没了,算是白忙一场。” “莫急,自会有用。”韩昀边说边走到窗边。 “放心,我心里有数。”说完这句话苏妍推开窗躬着身子如同猫儿般蹿了出去,瞬间不见了踪影。 韩昀直到见她没了影才关上窗。转身回了桌案前,传人至近前吩咐了几句。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屋外有人道:“启禀韩相大人,太后派了位名叫谷梁薇的女官在外求见。” 听见谷梁薇的名字,韩昀有一瞬的失神。 手不由自主的抚上案前的圣旨。这是半个时辰前刚从圣上那求来的。 骨节分明的手指从圣旨上缓缓滑过。 断断续续凑成的文字是: 【赐婚……于五月十八……】 26.第二十六章、最后的机会 谷梁薇进屋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韩昀微合的双目,坐在案几后似是小憩又似沉思。领路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四周一片静谧。 淡淡的香味萦绕在屋内,将偏殿内外分割成两个世界。屋内的静谧仿若凝结有形将人禁锢。谷梁薇僵硬的站立在韩昀几尺开外的地方,进退犹疑。 沉默,就这样笼罩在二人之间。 韩昀低头看着桌上的章文,似是没有看见不远处紧张无措的人。 “韩昀……”虽然不愿,谷梁薇终是开口打碎了二人间的沉默。 韩昀闻声抬头,一如既往的淡漠平静。 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她熟睡后的幻觉。 无视心中波澜的思绪,谷梁薇开口将渡秋殿内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说完,紧张的盯着韩昀看他如何反应。 谷梁薇有一种直觉,李贤妃的事与韩昀有关。只是她不知是何种相关,也不知韩昀是否知道李贤妃与三皇子的孽事。 思索间,只见韩昀唤了三名小太监进屋,吩咐他们去请太医、禀圣上、回太后。一切快速而熟练,似是早有准备。 然而从头到尾他没有对她说半句话。 直到屋内又一次安静下来,谷梁薇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她又要独自面对韩昀了。太后那边已有人去回话,想来韩昀是有意将她留下。可案几后那人在偏殿的门被关上后,再次闭上了眼,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样。 为什么又是这样?谷梁薇心中不解。 将她留下却不说话,如同上次在别苑看花灯时一样。他是在等她先开口吗?可她还能说什么呢……昨夜已将话说尽,她已没半分掩藏。 心中升腾起几分气恼。既然他不肯说话,那她也不要先开口,看谁耗得过谁。 约有一炷香的功夫,二人无话,室内越发安静。 静得有些怪异。 屋内的熏香散发着浅淡安神的香气,舒服的让人想就此躺下。谷梁薇忽然心生怀疑,韩昀此刻穿的还是昨日衣衫想来是一夜没睡,眼下无人这偏殿又如此安逸,他不会睡着了? 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朝前走了两步。 谷梁薇与韩昀间只剩一道窄窄的案几相隔。探头细细打量案几后的人,舒缓的眉眼不复平日里的凌厉,纤长的眼睫让清冷的面容多了分孩子气。伸手在韩昀面前晃了晃,没有半分回应;唯有耳畔可以听见微弱而绵长的呼吸声。 还真……睡着了。 心中揪着的那口气呼的一下松开,谷梁薇乐呵呵的打量起屋内的陈设。这个偏殿她还是第一次入内呢。此处位于甘泉宫和御书房之间,原是前朝为太子设立学习朝政的场所。如今逐渐发展成为皇子朝臣协助圣上处理政务的小书房,通常只有圣上的近臣心腹才有机会在此处理事务。 而这偏殿自当今圣上登基以来,怕是其他人加在一块也没有韩昀一个人来此次数多。 想当初韩昀初登朝堂便得到了圣上的赏识,常常被召至御书房共商朝政,御赐在此偏殿辅助圣上处理政务。因被召至御前太过频繁,一度引发朝野诸多猜测,种种恶意言说不尽,甚至连太后都被惊动……直到后来艳丽妩媚的苏美人进宫,圣上对她一度专房独宠,谣言才渐渐平息了下去。再后来,韩昀权势日盛,惧于其狠戾手段,昔日谣言无人敢再提。 谷梁薇那时经常窃听杜方和三哥的途说闲聊,只觉得朝中秘闻远比话本更有趣。那时她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她会和这秘闻中的主角扯上关系。 打量还在浅眠的人。谷梁薇心道,难怪圣上从不好男风却会生出那样的传闻,这韩昀的模样长得也太好了些。那浓密而纤长的睫毛看的人心中痒痒的。若此刻她手中握有剪子,便是冒着被发现的危险,也要上前剪下一截。 大起胆子伸手上前,在指尖要触及睫毛的那一刻忽的又收回。灰溜溜地后退半步,谷梁薇揉着用力过猛扯到筋的手腕,认命的接受了她胆小的事实。 她不敢再招惹韩昀,转而看向案桌的东西。 圣旨? 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怀着好奇轻轻探手夹捏住圣旨的边缘。有心将其翻开看看其中的内容,不想还没等她将叠合在一起的圣旨翻开,一只有力的手咻得握住了她的手腕。再抬头,只见韩昀双眸已睁满目清明,深邃的眼正牢牢盯着她似要将她看穿。 谷梁薇心中“咯噔”一声,霎时忆起了过往…… 那是她第一次背叛韩昀。 当时韩昀为着西北军乱的事情在朝堂、兵部、户部连轴转,三天三夜没合眼。一回府饭都不吃就一头扎进书房,她端着食盘借着关怀的名义入书房陪伴。因是她亲自端来的,韩昀虽不愿却还是放下手中的事务吃了些许。汤水中加了安神的草药,韩昀喝下没一会儿便陷入了困倦。而她则借此机会,翻找起杜方恳求她找的东西。事关军乱的奏章、西北的兵布图、韩昀亲手写的奏稿……她用事先准备好的纸笔匆匆誊录,慌得手直颤,滴落的墨将纸晕染的乱七八糟。 找来找去还剩一份西北人员调动名单没找到,她焦急的翻找了半天才发现东西半压在韩昀的臂肘下。轻轻的拽住向外拉扯……本熟睡的韩昀却忽然清醒,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眸似寒冰…… 看着眼前似曾相识的一幕,谷梁薇心虚的偏过头不敢直视韩昀。当初她对不起韩昀良多,如今再对上这愧疚总是不时冒出来,刺的她无颜面对韩昀。 那次背叛以被韩昀抓个正着而告终。后来她才知道,若是当时让她的了手,西北军乱将难以镇压,到时便不止是朝堂势力倾轧那么简单了。她曾为此质问过杜方,杜方用指天对地的毒誓说服了她。她当时觉得杜方是她在世上仅剩不多的亲人密友定不会害她,却忽略了杜方同样被人利用的可能…… 看着谷梁薇扭开脸,韩昀却是误会了她的心思。只当她不愿与他拉扯。因而默默松开手,将圣旨从谷梁薇手中抽回后直起身子,拉开二人的距离。 他原本只是想试探谷梁薇才闭眼假寐。不曾想却因身体太过疲倦而神思恍惚。心中自嘲,他何时变得这般大意? 幸好。幸好他及时察觉到她的意图,才没让她看见圣旨上的内容。 这圣旨是他一心求来的,过不了多久谷梁薇便会接到同样的旨意。 然而他怯了。 就在这一瞬,他忽然发现他不敢让谷梁薇看见圣旨上的内容。他怕看见她不情愿的面容,更怕看见她厌恶却极力掩饰的目光。 为官数载,为人一世,他以为他早就无惧无怖。却不想在多年渴望即将实现的这一刻,忧惧丛生。 一向沉着稳重的韩相,在这一瞬冲动如少年。 “昨夜你说丰王因为误会想出面阻止你我的婚事。那么你呢?”说出口的话语比预想中更加苦涩。泄露了来不及隐藏的情绪。 “我?我什么?”谷梁薇沉浸在回忆带来的糟糕情绪中一时反应不及。 “此刻我给你个机会。”握住圣旨的手在慢慢收紧,指尖因为太过用力而泛白。“只要你说‘不愿’你我婚事就此取消……”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从没想过放手,可面对着谷梁薇纯净的脸庞,话就这般鬼使神差的说了出来。 “取消婚事?”谷梁薇猛然回神惊道。 不是,她不就是翻了一下他的东西吗?至于把他气成这样,连婚事都要取消。上一世她都明晃晃的差点把机密给泄露出去,也没见他对她怎样。重来一世,韩昀何时变得这般小气! 她感到内伤,胸口闷得一阵一阵无处排解。重来一世她犹豫过、害怕过,可她从来不曾想过嫁给韩昀之外的人。而他现在居然对她说婚事取消! 委屈涌上心间,谷梁薇咬着唇将眼泪逼回。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韩昀,话语里是压抑不下的难过与委屈:“韩昀,你不愿意娶我了吗?” “你……再说一遍。” “你后悔了吗?” 韩昀没有回答,握住圣旨的手因太过用力而泛起一根根的青筋。后悔?怎会后悔。那日不过是同僚宴饮间有人随口提了一句,杜尚书家公子似乎姻缘将近,他便不能自抑的派人先一步入谷府定亲……而谷梁薇的反应让他近乎绝望。他不奢求她的亲睐,只想着威逼也好、利诱也罢,哪怕是动用权势相胁迫,他也一定要将人留在身边…… “谷梁薇,你没机会了。” 27.第二十七章、怒意 在被侍卫送回寿康宫的路上,谷梁薇脑子里满满的都是韩昀在偏殿的话语。 在她离开偏殿的时候,韩昀似隔着远山般的声音飘忽道:“回去记得,‘赤锦’在最后一个檀木箱子里。” 谷梁薇当时正要跨过偏殿的门槛, 听见这话脚下一绊差点扑倒在殿前的玉砖上。身后似有寒意袭来,她不敢回头看韩昀的脸色, 脚底生风逃也似的离开了偏殿。 赤锦是男方为女方提供的用来做嫁衣尚未绣花的锦缎。嫁衣有结两姓之好的双方共同完成,这一风俗习承前朝,只是本朝与前朝相比有了些许改动。原本该由男方提供未绣花的嫁衣变成了提供未裁制的锦缎。 韩昀这是在暗示她婚期将至啊。看样子不仅三皇子的事比上一世提前且起了变化, 恐怕连带着她与韩昀的婚事都比上一世提前。谷梁薇捂住脸心中仰天长嚎。是她大意了, 先前婚事刚定下的时候她总想着圣上要病上三个月,她与韩昀婚期还早因而没有开箱取锦, 谷家的人恨不得这门亲事作废自然也不会主动提及。一来二去把做嫁衣这事给耽误了! 上一世她嫁衣绣制的十分简陋,那份不甘愿融进了针线之中, 以至于凡是见过新娘子的人都能察觉出她是被迫出嫁。这一世她本想要绣便绣个最美的嫁衣,现下倒好她连料子都没裁, 把嫁衣一事忘了个干干净净。若不是韩昀出言提醒, 她怕是要裹着红布上花轿了! 回到寿康宫, 太后一行早已回来。 谷梁薇本担心太后会责问她为何见了韩昀后没有亲自回渡秋殿传话。没想到太后不但没怪罪她晚归, 反而亲切的问她见了韩相为何不多呆一会、一会午膳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太后突然热切的态度, 弄得谷梁薇心生疑惑。之前太后对她虽然也算和蔼但绝不亲近,不过是一个上午的功夫,太后这架势倒像是把她当做了亲孙女般。怀疑的目光看向坐在一旁的萧子仪,该不会是这家伙说了些什么? 萧子仪察觉到谷梁薇的目光,笑着对太后道:“祖母,孙儿看院内蔷薇花开的正好,眼下离午膳还有些时候,孙儿想为祖母摘几枝回来,祖母觉得如何?” “还是你最有孝心,看见花儿都能想着祖母。”太后疲惫的面容露出丝笑意。“去,多选两株开的好的。宫内最近不太平,也该添些颜色换换气象了。” “想要配得上祖母宫里自然得挑最好的花,只是孙儿毕竟不如女儿家般熟悉花草,不知能否让谷姑娘帮孙儿把把关?”萧子仪说得很是诚恳。 太后稍稍犹豫了片刻随即道:“梁薇啊,你陪弘齐去看看。” “能为太后娘娘选花是臣女的荣幸。”谷梁薇应道。 太后随即指了两名宫女,拿着花瓶随同他们一起去摘花。 “你去拿把剪子来,本王可没想将花儿连根拔起来。”到了墙角的蔷薇丛边,萧子仪随手指着一名宫女道。宫女应声去取剪子。萧子仪又指着抱花瓶的宫女道:“你去换两个小一点的花瓶来,这瓶子装桃花合适,换做蔷薇未免不配。” “是。”宫女不疑有他,干脆利落的退了下去。 见两个宫女都被支开,萧子仪冲谷梁薇露齿一笑道:“想问什么?说。刚才在屋内尽看你冲我挤眼睛了。” “你是不是趁我不在的时候和太后说了什么?”谷梁薇紧张道。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夜眼前人说要娶她一事,这家伙要真一时冲动把话说给了太后,那事情可就麻烦大了。 “你……在想什么?”萧子仪挑眉坏笑道,“该不会是在担心本王会向太后请懿旨娶你的事?” “你不会……” “当然不会!你那婚事是圣上应允的,我要请旨也是找圣上。怎么会用这种事惹太后和圣上不和。不过你也别太失望……只要你求本王几句,本王还是会考虑娶你的。” “谁要你考虑这些了!”谷梁薇脸一红。低头自语道:“不是你说了些什么,那太后娘娘怎么……” “怎么突然对你这么好?”萧子仪摇头道,“谷梁薇,你连这都想不清楚,还有胆子嫁给韩昀?” “这和韩昀有什么关系?”谷梁薇不解问道。 “关系可大了。三皇子昨夜意图谋逆被韩相捉拿的事太后已知晓,相信很快就会在宫中传遍。三皇子这一倒下,圣上名下可以继承皇位的只剩下张贵妃的八皇子和邱婕妤的十皇子。太后一向不喜张贵妃心中自然偏向十皇子。可那八皇子身后有张家还有陈怀川,邱婕妤的父亲只是个六品小官,如何抗衡?太后虽不精于朝堂政务,这些粗浅的道理还是能看透的。比起陈怀川这个拿捏住了八皇子将手伸得太长的老臣;太后同圣上一样更信任没有家族根基一心效忠圣上的韩相。而拉拢你,就是太后用来笼络韩相手段。这么说你可明白?” 谷梁薇连连点头,心中顿时安定了不少。这朝中能与陈怀川一较高下的只有韩昀,圣上与陈怀川已有间隙,这局势下太后于情于礼都会帮着圣上拉紧韩昀。这么一想,太后对她的态度也就不奇怪了。 “我再告诉你一点。祖母对你虽无恶意,但她一生平坦不知人心险恶,难免会被人利用。李贤妃深得祖母欢心,你进宫的事就是她撺掇的。她大约是想通过你接触或者牵制韩相……”萧子仪道认真道,“如今事态有变。那日白若寺的事想必你也没忘,我怕李贤妃会因三皇子的事恨极了韩相,迁怒于你。看在谷先生的份上我会帮你,但你也要自己小心。” “嗯!”看着萧子仪严肃的娃娃脸,谷梁薇又感动又好笑。心中对萧子仪的防备消散了许多。 “那个玉佩你收好……”说话间,取剪子的宫女先一步回来。萧子仪立刻收了声,若无其事的谈论起蔷薇花来。宫女将剪子递给萧子仪后,低头立在一旁。 墙角的蔷薇花开得正艳,红、白、黄、粉簇在一处十分好看。考虑到太后年迈喜爱吉祥喜庆的颜色,又考虑到宫中大事连发红色太过扎眼。谷梁薇帮着萧子仪选了几朵开得正旺的粉色花又夹了两个浅黄半开的花苞做点缀。萧子仪手起剪落,这边刚摘好,取瓶子子的宫女抱着两个玲珑的小玉瓶赶了回来。 插好花,回了殿内。萧子仪三言两语间将太后哄得舒展了面容。午膳后,萧子仪趁机劝说太后放谷梁薇离宫。 太后经过这一早上的折腾,心思早已不在谷梁薇身上,当下点头应允。因身边得力的人都被派了出去,便随手指了个正在摆点心盘子面容机灵的小太监,陪谷梁薇收拾东西出宫。 谷梁薇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忙谢了恩回屋收拾。说是收拾,其实就是褪下女官的衣服换回原本的衣服,再整理一下太后赐下的几样赏赐。 出了寿康宫,谷梁薇轻轻地呼出口气。她来这寿康宫虽然没多久,却心惊胆战了几回,只恨不得离开的越快越好。 几处宫门还被封着,眼下唯一能进出皇宫的,就是穿过御花园再绕过甘泉宫走南门。 御花园内,看着身旁拎着东西的小太监,谷梁薇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小梁子……”小太监刚说完,便抬起拎满东西的右手在右脸上砸拍了一下道,“奴才该死,犯了姑娘的机会。” “别别别……我哪有什么忌讳啊。梁公公,你入宫几年啦?” “姑娘不介意,叫我小梁子就行。回姑娘话,我三岁入宫已经十一年了。”小梁子道。 谷梁薇对这个面容白净的小太监很有好感,看他两手提满了东西不由道:“让我也拿一些。”本来就是她的东西,让这年岁不大的小太监一人拎着,她有些不忍心。 “不用不用,姑娘放心。我原先是在御膳房帮着做挑水搬柴的粗活的,后来跟着师父学了点药膳的方子。前不久刚被调到寿康宫帮着吴姑姑做做点心。”小太监见谷梁薇十分亲善,话语也不由得亲近了些。 “姑娘你放心,东西交给我拎着绝对出不了问题,不信你……哎呦!” 正说话间,一个宫女突然从旁边的岔路走出,正撞在小梁子身上。因靠近荷花池的缘故,地上的石子起了些青苔,小梁子脚底一滑朝右侧倒去,眼看着右手的东西就要磕在一旁的假山上,只见他强行扭了身子护住手上的东西,让脊背直挺挺的磕在了假山石上。 他这一扭身,原本撞在他身上的宫女倒了霉。失去了依着借力的支撑,宫女脚底一滑“啪叽”摔在了地上。 “小梁子你没事?”谷梁薇忙上前看面容煞白的小梁子。 “那个宫里不长眼的猴崽子,赶在御花园乱窜。”宫女挣扎着爬起身怒道。 “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亲眼看着是你撞上他的。”谷梁薇道。 没想到旁边还有人,宫女有一瞬慌张,待看清谷梁薇服饰普通不像是有身份的人,翻了个白眼道:“你是何人?” “你又是何人?”谷梁薇问道。小梁子在旁低声告诉谷梁薇,这人像是张贵妃宫里的。 “荷蕊,还不快些道歉。这位可是工部谷大人家的侄女。”一个高傲的声音从岔路后传来。 谷梁薇循声望去只见一模样姣好的女子正缓缓走来,这女子嘴角虽挂着笑眉眼间却尽是不屑。 “原来是陈姑娘。”来人正是陈怀川的孙女、张贵妃的侄女陈侯霜。 被称为荷蕊的宫女看了一眼陈侯霜的神色,了然道:“谷大人家的侄女?当真是得罪不起呢!” 嘲讽中泛出浓浓恶意。 只见陈侯霜道:“你当然得罪不起。荷蕊,你别瞧这位谷姑娘出身低了些,但是她能博得韩右相的亲睐,闺房美誉满朝皆知。这不,都能进出皇宫了。你还不赶快道歉。” “啊!原来这位就是尚未出阁便在闺房接待韩右相的谷姑娘。荷蕊有眼不识,真是该死……” “小梁子,我们走。”谷梁薇淡淡的看着她们做戏,不欲纠缠。见小梁子缓过气来,迈步就走。 刚走出两步,听见身后荷蕊道:“不过搭上个奸相,山鸡刷了彩漆硬装凤凰。” 迈出去的脚步停下。 “你刚刚说谁‘奸’?”谷梁薇转身看着荷蕊动了怒气。朗声道:“你不过是锦月宫的一名宫女,随意议论朝廷命官该当何罪?让我想想……本朝律法庶人有辱官员,涉及正一品官员及皇亲者,杖责一百好像还要流放八百里……宫女算庶人吗?” 问向一旁的小梁子。小梁子道:“普通宫女是庶人。但这位姑姑是贵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想来是有品级的。” “哦?那罚的该比庶人轻些。我也不熟悉律法,不如请这位荷蕊姑姑和我一同去苦刑司问问?”看着荷蕊白了面色。谷梁薇心中的怒气消散了些。说她也就罢了,居然还说韩昀坏话。幸好她还记得上回在南雁湖杜方背的律法,眼下正好拿出来震一震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宫女。 说起来上回那个恶霸也是陈怀川府上的,谷梁薇看了看陈侯霜,觉得不管表面怎么掩盖,陈府上下都一样嚣张。 陈侯霜见荷蕊被吓住,轻蔑道:“出身低的人就是上不得台面。欺负一个宫女还要靠律法撑腰。” 谷梁薇听言,也不计较她后半句话说的十分没理,只是嘴角含笑对小梁子道:“陈姑娘说的话好生奇怪。小梁子,你是寿康宫出来的帮我分析分析……” 小梁子却不知为何抖了一下,没说话。 听见“寿康宫”三个字,陈侯霜脸色也变了。太后出身低微世人皆知,她刚才那番话若是传进太后耳朵里可是相当麻烦。“荷蕊,我们走。”伸手拉了一把已然僵立的荷蕊,陈侯霜匆匆朝张贵妃的锦月宫走去。 谷梁薇本也没想与她们较真。眼见占了上风,也就愉快的鸣金收兵。 “小梁子,你怎么不说话了?可是刚刚撞得还疼?”谷梁薇见小梁子沉默了许多关心道。 “不、不疼了……”小梁子下意识往旁边躲闪了些。抬眼悄悄看向谷梁薇,见谷梁薇并无不悦,才大着胆子道:“谷姑娘,您刚才和变了个人似的。”含笑看向他的时候可把他吓了一跳。 “有吗?”谷梁薇笑道,“可能是被她们气着了。” 小梁子点了点头,下话没敢说出口。他怎么觉得这谷姑娘刚才含笑发怒的模样,那么像朝堂上那位面冷手狠的韩相大人。一定是他的错觉。 28.第二十八章、争执 出了宫门安排好马车,小梁子一路将谷梁薇送回了谷府。 刚到谷府门口,就有人进去禀报。马车还没停稳,谷夫人就红着眼出来了。一起出来的还有谷夫人的长子谷梁薇的二哥谷梁成。有丫鬟仆从上前搀扶谷梁薇下了马车。 谷夫人上前抓住谷梁薇的手。“薇儿……”话刚出口泪水就聚在了眼眶中。只是碍于宫中的人在一旁, 才将担忧关怀之余连同眼泪一起生生忍回了腹中。 谷梁成则在一旁与小梁子寒暄。 “……梁公公此番辛苦,不如进屋歇息片刻, 饮些茶水。” 小梁子急着回宫复命,谢绝了谷梁成入内吃茶的挽留。只将递来的银子揣进怀里。此番若非凑巧这差事本轮不到他,能捞一笔银子他已心满意足。 送走了小梁子, 谷梁成见谷夫人还拉着谷梁薇的手站在一旁, 也不说话只是握着不放。上前笑道:“娘,咱们别站着了。薇儿刚从宫里回来, 您也让她进屋休息一下。薇儿,太后召你进宫所为何事?” 谷梁薇回想了一下, 好像太后也没问她什么,于是道:“大约听了韩相和谷府的事, 想见见我。” “薇儿, 太后娘娘待你如何?你在宫里有没有受委屈?”谷夫人关切道。 “太后慈爱赏了我很多好东西呢, 二伯母不必担心薇儿很好。”谷梁薇笑道。 谷夫人看着谷梁薇神色不似作假, 这才放心道:“佛祖保佑, 没事就好。那个孙公公看着面上带笑,带你走时就像押……凶的很,可把我担心坏了。昨儿一宿没睡,今天散了朝老爷说宫里似乎出了大事,我这心就一直悬着,你说这宫里怎么……” “娘!”谷梁成开口提醒。谷夫人意识到祸从口出忙收了声。 入了屋屏退下人,谷梁薇将三皇子昨夜意图谋逆被韩昀拿下的事说了。其中种种细节她也不知,只将知道的全说了。 谷夫人听言吓得直念佛,谷梁成拧了眉问道:“薇儿,你在宫里可遇见什么事?” 谷梁薇心道,事她是遇到了不少,一件能说的都没有。于是摇头道:“没遇上什么特别的事。” 谷梁成听后,才微微舒展了眉头。借故送走了谷夫人,谷梁成对谷梁薇道:“等梁翰回来,你去看看梁翰。他最近神神秘秘的,爹气的不愿说他,我说他也不听。你劝他或许他会听。” “三哥他还在为婚事生气?”谷梁薇道。心中诧异,她这三哥自上次和谷老爷大吵一架后失踪了好些日子,后来闷闷地回来了变得沉默寡言,再没提过这事。她还以为他接受了事实呢。 “何止生气。昨日你入宫后,他至今未归。联系他这些日子古怪行踪,我想他必是在暗中谋划什么。万一他一时冲动被人利用……怕是要连累谷家。”谷梁成叹息道。“薇儿,二哥知道这件事情上你比谁都委屈;只是事情到了这一步没了退路。先前府里都还指望着这婚事能因圣上的病被压下取消,如今太后都出了面,想来很难再有回旋的余地。韩相又助圣上平了谋逆权势必将更盛,谷家上下实难抗衡,算是二哥求你……”谷梁成说着说着喉头哽咽。 谷梁薇见状有些窘迫。无论她怎么说不委屈,谷梁成只当她是强颜欢笑。谷梁薇无奈之下,只好受了谷梁成的愧疚,答应去找谷梁翰谈谈。 傍晚,清桃来报说谷梁翰已经回府。 来到谷梁翰所在的院外,谷梁薇心中纠结不知等下该如何开口。她幼时扮作男装跟随谷梁翰、杜方混迹学堂,感情很是亲近。可惜长大后谷梁翰不若杜方随性开朗,他觉得与谷梁薇之间要遵守男女大防,便主动疏远了谷梁薇。因而谷梁薇虽然和谷梁翰住在一个府上,近几年的交流还不如和杜方的多。 加上上一世的七年阻隔。谷梁薇真不知道该怎么劝说谷梁翰。她隐约知道谷梁翰背后有人在拉拢利用他,但并不知道那人是谁。所是直接开口说他日后会遭人陷害惨死,谷梁翰定不会相信。 “大小姐,怎么站在院外不进去?”院内的丫鬟发现了在门口徘徊的谷梁薇。上前悄声道,“三少爷今日心情不好,大小姐您帮着劝劝。” 谷梁薇不再犹豫,进了院推门入屋。 只见屋中弥漫着浓浓的的酒气。 “三哥。”谷梁薇轻声唤道。 “你来了?”谷梁翰抬头看了看谷梁薇,自嘲道,“三哥没用,薇儿,三个帮不了你了。” “三哥是在为薇儿的婚事难过吗?三哥你相信薇儿,薇儿是自愿出嫁的。” “自愿?自愿你为何要跳湖,要在那鬼门关走上一遭?韩昀此人心狠手辣绝非良缘。他对你能有真心?他娶你为的是什么心思你比谁都清楚!你是三哥看着长大的,你有多厌恶韩昀这样的人三哥能不知道?”谷梁翰连声问道。 谷梁薇没了话,这件事有口难辩,只能说阴错阳差都是误会。 “三哥……” “不必说了薇儿,三哥也不全是为了你。韩昀那人野心勃勃,三哥也是不想让谷家和他扯上关系。”谷梁翰酒意上头,话语里的恨意毫不收敛。“他说会帮我的……现、现在却说什么木已成舟……哈哈、木已成舟,我就不信这世间没人能治得了这奸佞!幸好、幸好……” 幸好什么?觉得谷梁翰话里有话,谷梁薇想要进一步探问。然而谷梁翰却闭口不愿多说。 这时,有丫鬟却来报说谷梁莎扭伤了脚,哭着喊着要找谷梁薇。谷梁薇听言匆匆赶到湘朝院,帮着大夫一起安置好谷梁莎后。谷梁莎一句话,说的谷梁薇彻底傻了眼。 “姐姐不要嫁给那个大坏蛋好不好……娘亲天天躲着哭,莎莎也想哭。” 含着泪珠的童言稚语说的谷梁薇心酸不已。除了告诉谷梁莎那哥哥不是坏蛋外,谷梁薇觉得说什么都苍白无力。不怪谷府上下哀戚凝重,上一世她自己不也是如此。那时的她看着府上挂起的艳红,只觉血腥刺眼入目俱是惨白。不管府上众人如何考虑,那“赤锦”必须开箱了。 谷府这状态非一日可解,但谷梁薇相信只要一点点来,她总能把大家对韩昀的看法给扭转。起码,谷梁莎现在说韩昀只是“大坏蛋”而不是“人面兽心的禽兽”了不是。这也算是一种进步嘛。 第二天傍晚,圣体好转的消息从宫中传出。这两天满朝官员都知宫中发生了大事,但知道具体是什么事的却没几人。这消息无疑安抚了惶惶得人心。 又过了五日。 圣上重新登朝临政。虽然干瘦苍老精神不济,但显然没了传闻中的性命之忧。 散朝后,圣上召韩昀入宫面圣,谢清则以把脉的名义进了苏美人的清漪阁。 “今日朝堂上情形如何?”将众人支开,留素秋在外殿守着,苏妍低声问道。 “你宫里那个探子呢?不会躲在墙角。”谢清调侃道。 苏妍嗤笑道:“她在她主子那里。早上我故意露了点消息给她,下午便迫不及待找借口出去了。” 谢清道:“那就好。自从知道了她是张贵妃的人,我每次来浑身都不自在,总感觉被双眼睛盯着。” “别贫了,说正事。”苏妍嗔道。 她这一佯装嗔怒,原本明艳的脸庞更多了风情。饶是谢清与她多年熟识,也不免晃了神。 “正事倒也不多。如韩昀之前所料,今日朝堂上圣上虽贬斥了萧弘赋,却终究没把谋逆一事说出。找了一个‘不愿侍疾,口中含怨的借口’,什么端汤药面露嫌弃、殿外对随从窃窃私言……说的还有模有样。怒斥其不忠君、不孝父,把他贬到皇陵静思己过去了。”回过神,谢清笑道。 “圣上是长情之人,这算是看在他娘的份上给他留的最后情面。”苏妍叹道。 “那是因为圣上不知道李贤妃那档子事儿。”谢清摇了摇头,拿笔装模作样的边写药方便说道,“都城的七万禁军已尽数归了韩昀,陈怀川这回怕是又要上太医院开‘静心汤’了。” “上一回他这样还是扳倒康升荣的时候?” “是啊,转眼都一年了。说起来,陈怀川这一回落了下风,一定会让张贵妃在圣上面前使手段,你要多加小心。”谢清叮嘱道。 “还用你说。我这次支开眼线找你,为的就是这是。”苏妍正色道。 谢清见状放下笔墨不解的看向苏妍,苏妍抬手以食指沾茶水在案几上写了两个字。谢清霎时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你疯了!” “我没疯,这是最好的办法。” “有什么办法需要你……苏妍,你别忘了最初进宫的时候你答应过我们,你有一天会离开皇宫。如今形势大好,我们在宫中也有了足够多的眼线,其实你现在都可以离开。我这边假死逃生的药快要备齐,只要你愿意离开……” “我不愿意!谢清,你的仇已经报了,我的还没有!我怎么可能离开。” “你的仇韩昀还有我都可以帮你!” “你们谁也帮不了我。”苏妍道。 “我是帮不了你,这件事我不会帮你的,我会告诉韩昀,让他来阻止你。”谢清道。 苏妍却是笑了,发髻间的金步摇随着她的笑而轻颤,她似是发现这世间最好笑得事一般道:“你想让韩昀来阻止我?你尽管去说,韩昀比你懂我,他会明白这件事我非做不可,而且这也是眼下对付张贵妃他们最好的法子。韩昀救我何止是性命,我欠他的所还不足万一,这件事不论走到哪一步对我们都有利,若是成了也算我还了他救命之恩。” 你欠他的我来还!差一点,谢清就要将这句话脱口而出。动了动唇,终究没说出口。苏妍错了,他和韩昀一样懂她,他也明白没人能阻止她,只是不甘心想试上一试。 “不值得的。”谢清无奈道,“告诉我你为什要这么做……” 29.第二十九章、御赐成婚(上) 圣上重新临朝,一天之内颁布了多道圣旨。 韩昀与谷梁薇的亲事也在其中。一屋子老小沐浴正装陪谷梁薇接了圣旨。传旨大太监走后,屋中一片寂静。谷老爷和谷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谷老爷长叹一声, 开口道:“事已至此,该准备的就准备起来。梁成, 薇儿这事你多费心。” 谷梁成满口应下。谷梁翰却是一声不吭的又出了府。谷老爷见状长叹一声,随他去了。 谷梁薇对这事早有准备,从宫里回来那日便开始裁制嫁衣。因而此时接到圣旨并不慌张, 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安心感。 第二天, 欧阳婷溜来谷府找谷梁薇道喜。谷梁薇正在为绣制嫁衣的花案发愁,见了欧阳婷, 当即拉着她出门上街。 离了谷府那尴尬沉默的气氛。谷梁薇对欧阳婷笑道:“可算出来了,我们府里现在的样子你也见到了。可把我憋坏了。” 欧阳婷点点头。她今天一去谷府吓了一跳, 满府上下不见半点喜庆,从谷夫人到丫鬟下人面上都没有笑容, 让外人一看就知道这婚事有问题。“其实韩相大人挺好的, 上次见了之后, 我觉得他对你是在意的。” “我知道啊, 可是二伯母他们不知道, 我说了他们也不信……”谷梁薇无奈道。 欧阳婷却道:“也不怪他们不信,若非是那次游湖亲眼所见,我也不信韩相是真心娶你。这和传闻中的差距也太大了些……” “别说你不信,连我自己那时候都不信。”谷梁薇苦笑道。 一路说着,二人来到城中最有名的书画斋云松斋前。 “闹了半天,你是让我来陪你买画儿呀。”欧阳婷看着云松斋的牌匾笑道,“你不是说让我陪你买绣嫁衣要用的东西吗?” “就是绣嫁衣要用的啊!圣旨御赐的婚期是五月十八,婷儿你算算现在还剩几天,我嫁衣还没完全制好,哪有时间绣精致华丽的复杂花案。” 欧阳婷心中默默算了算,惊道:“只有不到二十天了!天呐,这怎么来得及!” “可不是来不及了嘛,所以我想干脆另辟蹊径不去绣那些常见的龙凤鸳鸯了。我在嫁衣裳上用金银双线绣写意的山水繁花,再在远景里绣一对小小□□的比翼鸟。你看如何?反正盖头可以用龙凤的嘛”这是她这几日裁制嫁衣时苦思冥想出来的主意。本朝沿袭前朝的规矩,嫁衣到女方手上后除了盖头外一针细线必须亲力亲为不得她人沾手。若想遵从这条规矩,她眼下就是再长出几双手也来不及绣龙凤嫁衣,倒不如简单一些。 欧阳婷想了想,道:“虽然这样做少见了些,但并非没有先例可循。我听说前朝那会儿有个才女便是这么做的。她当时要嫁给一位即将出征的将军,嫁衣上绣的是她亲手画的‘君归图’。你想学她?” “我可没她那魄力和能力。我只想在这云松斋挑一幅现成的画,比照着绣在身上就好。”谷梁薇笑道。 “说真的,你要嫁的是韩相,只要他不介意,你就是穿个红布上花轿也没人敢说什么。” “我知道,我来着就是希望绣个他喜欢的嫁衣。”在欧阳婷面前,谷梁薇少了掩饰。她来这云松斋正是因为她记得韩昀上一世最喜欢的一幅画就是出自这里。那是一个无名画者所画,一共也不值几两银子。却是韩昀挂在书房最珍爱的一幅画。她记得那幅画上有山有水,山水间是并肩而非的一对比翼鸟。画不算复杂甚至不算精致,却布局得宜透出宁静安详。那时她觉得韩昀做生杀之事,却喜欢这样的画很是虚伪。现在她已渐渐明白,韩昀心中向往的不仅是山河大地,或许他也希望有那对穿行于山水间的比翼鸟的生活。 进了云松斋问了掌柜,掌柜却说店内从没有过这么一副画。谷梁薇失望的意识到那幅画还没有出现。只得先挑了两幅相似的,打算回去凭着记忆自己将图描画出来。 买好画,谷梁薇本打算回府,扭头却看见云松斋旁新开了一家首饰铺子,便拉着欧阳婷进去看看。 这家铺子她上一世没什么印象,想来开得时间并不长,不曾想里面的东西倒是不错。一番挑选,谷梁薇看上了店家珍藏的一只玉镯。正打算买下,忽听身后有一个声音道:“那只玉镯,我要了!” 扭头一看,却是兵部尚书之女张巧倩。 “姑娘不好意思。这玉镯已经被这两位姑娘买下了!”掌柜好言道。 “买下了,她们给你银子了吗?”张巧倩道,“没给,没给就是还没买。我为何不能买。” 掌柜见张巧倩衣饰华丽,身后又跟着不少丫鬟仆人,自觉得罪不起,转身又对着谷梁薇和欧阳婷道:“二位姑娘,实在不好意思,你们看……” “我们既已买了,就是我们的。”不等谷梁薇开口,欧阳婷抢先一步扯下腰间的荷包往桌上一拍道,“这是定金,今天这个镯子我们要定了!” “欧阳婷,这有你什么事啊!”张巧倩见状道。不同于谷梁薇孤女的身份好欺,张巧倩对欧阳婷这个户部尚书之女心中还是有几分忌惮。 “张巧倩,我是再教你先来后到的道理。”欧阳婷不屑道。 张巧倩面色一沉,随即又露出了个笑容对谷梁薇道:“其实我想买这个镯子并不是为了与谷姐姐相争。而是想买下转送给谷姐姐,恭喜谷姐姐姻缘天赐。” 这话听着倒有几分顺耳,欧阳婷笑了怒意。谷梁薇却觉得没这么简单,淡淡的等着张巧倩的下话。 果然,只见张巧倩目光将谷梁薇从头到脚扫了扫,道:“姐姐可还有喜欢的,妹妹一并买了。作为即将出嫁的新娘子,姐姐这一身也太素了些。”掩唇一笑。“不过也不怪姐姐,这姻缘虽是天赐,说到底也要心甘情愿心意相通才是好姻缘。” 上前一步在谷梁薇耳边悄声道:“可惜了,姐姐这般人物,连终生大事都不得顺心。” 谷梁薇听完心中毫无反应。这些话若是给上一世的她听见必要自怜自哀暗自伤神,如今听来不仅不觉气愤,还觉得十分有趣。旁人都当她是被迫成亲,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嫁的心甘情愿。 张巧倩见谷梁薇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嘴角甚至还露出了笑容。心中狐疑,她明明听说谷梁薇为了不嫁韩昀不惜跳湖。为何听了这些话没有反应呢?难道传言有假。眼珠子转了转,又道:“今日我来前路过街边,看见谷府上的人正在采买筹备婚事的事物。那一个个神色沉痛的,若非事先知到内情,光看这态度还以为谷府要挂白幡了呢。这门婚事可是御赐,谷梁薇你们全府上下不仅不知感激,还如此怠慢,可是对圣上的不敬?”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谷梁薇都想为张巧倩鼓掌了。她记忆中张巧倩随她那个墙头草的父亲,是个蠢钝鲁莽的人。今日一见让她大开眼界,刚才那两番话自相矛盾,这倒打一耙的速度也太快了些。 不由开口道:“张姑娘此言差矣。圣上御赐婚事乃是莫大荣幸,谷府上下感恩戴德,怎敢有半点不敬。倒是张姑娘,方才说‘白幡’之言,不仅有辱谷府更是有辱圣上。” 张巧倩听言,脸上的笑再挂不住,狠狠道:“感恩戴德?韩相能看上你这样的人,你可不是该感恩戴德!可你感恩了吗,为了拒绝这门婚事你不惜跳湖自尽。你都寻死觅活了,有什么脸面说这些话?还是说你是故作清高,玩得欲擒故纵的把戏!” 话中怒意来势汹汹,谷梁薇听完只觉发懵。她没得罪过张巧倩啊,为何她一副想要生吞了她的模样。就为了一个镯子? 倒是欧阳婷先察觉了异样,在谷梁薇耳边悄声道:“我听说,张大人曾有意将女儿许配给韩相,但被韩相直接拒绝了。你说这张巧倩会不会喜欢韩相大人?” 谷梁薇听言恍然大悟,她说怎么张巧倩好端端的来为难她,原来是为了韩昀啊。想到这姑娘有心染指韩昀,谷梁薇好胜心起,勾了嘴角笑道:“你这是从哪里听来谣言。韩相年轻有为容貌气质出众,谷府和他结亲已是高攀。能得到他的垂青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寻死觅活。” “你撒谎!你敢说,你喜欢韩相?你敢发誓,你是心甘情愿的嫁给他的?”张巧倩不信道。 “有什么可撒谎的。我何止心甘情愿简直高高兴兴!”谷梁薇看着张巧倩气得通红的脸蛋,笑道,“我不仅可以发誓,还可以告诉你,我心悦韩相。能嫁给心悦之人,是我谷梁薇的福气。” 这话一出,不止张巧倩惊住了,连欧阳婷都傻了。 谷梁薇看着她们目瞪口呆的模样,心中暗乐。而然只是几个转念间,她就后悔了。刚才一时冲动,那番话说的太不矜持,若是被人传到韩昀耳朵里,那该如何是好! 又过了半晌。 张巧倩先回过神道:“所以,这就是你不顾闺誉,以待嫁之身借着跳湖做借口留韩昀在你闺房一夜的理由?不知羞耻!” 谷梁薇惊呆了,如果张巧倩骂的不是她的话,她真的想为张巧倩这炉火纯青的倒打一耙本事鼓掌。短短一段时间颠倒三次黑白,每次都能推翻自己之前的话,重新找到指责的理由。这种能力和脸皮厚度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决心不与她纠缠,谷梁薇摸出谷老爷先前塞给她的银票买下镯子,准备离开。 刚将镯子装好,只听张巧倩又道:“就算你不知羞耻。可你当韩相大人是真的看上你了吗?你就算赔上闺中女儿的名声缠着韩相,逼他娶了你又能如何?”她此时失了理智,声音也大了起来。“这满都城的官眷谁不知道,韩相愿意娶你,不过是为了你死去的爹的那几分清誉罢了!” 这话说的何其难听,欧阳婷气的要上去理论。却被谷梁薇伸手拉住。谷梁薇心知张巧倩胡搅蛮缠,和她争论就算赢了也没有半点好处。 就在她俩拉扯间,忽听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谁说我是为了清誉?” 30. 第三十章、御赐成婚(下) 韩昀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时,屋内众人俱是一惊。 其中以谷梁薇和张巧倩最为惶恐,一时间四目相对双双傻了眼。若是真计较起来,谷梁薇恐慌更胜一筹, 她比张巧倩更不希望在此刻遇见韩昀。不知韩昀来了多久,又听了多少?想到刚才那番“豪言壮语”可能被韩昀听了个全, 她只觉羞愤欲死。 若是韩昀此刻能听得谷梁薇的心声,他定会告诉谷梁薇不必多虑,先前谷梁薇所说的话他半句没听见。今日他来取预定的东西, 刚走到铺子外, 便听见了那段有关“清誉”的言语。瞬间猜到了谷梁薇在屋内,他来不及细想, 话已脱口而出。 “韩相大人……”看见韩昀缓缓走入屋中,张巧倩颤巍巍的行礼, 只觉身子都在颤抖。她怎么也没想到她的话会被韩相听个正着。 “大人……”张巧倩挣扎着还想说些什么。一开口,韩昀的目光便冷冷的扫了过来。双腿一软, 差点跪下。张巧倩顶着韩昀的目光, 只觉遍体深寒。再不敢多言, 张巧倩带着侍女仆从, 逃也似的离开了首饰铺。 她这一走, 屋内又一次安静了下来。韩昀扭头,目光淡淡的看向谷梁薇。 谷梁薇心头一跳,只觉得她若是能如张巧倩一样逃离就好了。 “你,可是那么觉得?”韩昀直视着谷梁薇,淡淡开口道。他的双眸黑得犹如墨染,仿佛能将人融入进去。 从那眸中,谷梁薇看见了自己的身影。刹那间天地万物仿佛都不复存在,这世间唯剩韩昀和她。 你可是这么觉得? 这句话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她曾那么觉得了七年,到最后一刻才幡然悔悟。 重来一世,她站向了韩昀的一边。感受了谷府的种种误会,经历了外界的诸多矛盾,她终于明白曾经韩昀一个人独自经历了什么。在体会了有口难辩的憋屈后,她无法想象曾经的韩昀该有多么孤寂。 当初他强娶对她造成的伤害,她在日后用无数伤害加倍还了回去。而韩昀一直包容甚至纵容她,直到最后那双眼眸深处都是爱意。这样的人如何能恨,这样的人如何能拒? “韩昀。”谷梁薇开口,以期能用话语为韩昀带去一丝慰藉,“我信你。” 抬手点住韩昀的心口,谷梁薇认真道:“我只信你。” 韩昀一把握住谷梁薇放在他心口的手,沙哑道:“你……” “哎呦这位大人,你的东西伙计已经拿来了,您看一下……”掌柜的忽然开口,打断了韩昀没说的话语。 韩昀皱眉,不悦的看了掌柜的一眼。 掌柜的心一颤,忙将一个漆木的盒子高高捧起。 看见那盒子,韩昀冷静了下来。松开谷梁薇的手。拿过盒子打开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韩昀收起盒子,对谷梁薇道:“以后缺什么,派人写张单子送来韩府。雪清会帮你备齐。婚期将至,难免有人生事,若有人找麻烦让人来告诉我一声,不用怕有我在。” “恩,我会的。” 听了谷梁薇的话,韩昀点了点头。另一边已有小厮将盒子和先前谷梁薇看中的镯子的银钱付清。 韩昀走后,谷梁薇欧阳婷也回了谷府。 谷府内,谷梁薇看着退回手中的银票和玉镯开心的值乐。 “不就是个镯子!虽然成色不错,可咱们又不是没见过好的,至于把你乐成这样嘛。”欧阳婷揶揄道。 “你懂什么!自定亲以来这可是他送我的第一样东西呢。”谷梁薇丝毫没被欧阳婷泼来的冷水打击到。 “我帮你挑的镯子,小厮付的银子,怎么就成他送的了!”欧阳婷看着谷梁薇将镯子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的模样,笑道,“你也太容易满足了,都不是他亲手送的。” “那又怎么样,只要是他送的我都喜欢!再说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亲手送我东西?”谷梁薇心情大好道。 欧阳婷一听谷梁薇话中有话,缠着让她如实交代。 二人在屋内嬉闹了一阵,以谷梁薇不敌举手讨饶而告终。 “刚才掌柜的交给韩昀的盒子你注意到了吗?”谷梁薇问道。 “看是看到了,但你那与你有什么关系?”欧阳婷道。 谷梁薇微微一笑,笃定道:“当然。你当时站得远些没看到。我当时站在韩昀旁边看的清清楚楚,那盒子里放的是一个雕工精细的金镯子,上面还镶嵌着一小块翡翠。虽然韩昀打开快速的看了一眼,但我可以肯定那镯子价值不菲。你说这样的东西他总不能自己戴。” 欧阳婷想了想,觉得谷梁薇说的有理。不禁笑道:“谁能想到韩相是这样的人呢。真羡慕你,能嫁给心悦之人。”在铺子里时,谷梁薇对张巧倩说的话触动了她。欧阳婷叹道:“却不止我何时才能像你一样。” 知道欧阳婷是想到了杜方,谷梁薇劝道:“依我的意思,有些话要摊开了说才行。杜方哥哥虽然爽朗聪慧,但其实在某些事情上迟钝的很……” “谁、谁说杜方了!”欧阳婷红了脸。扭过身不再搭理谷梁薇。 ============================================= 傍晚,韩府书房内。 “你来迟了。”韩昀看着推门而入的谢清道。 “苏妍让我为她准备了一些东西。”谢清取下腰间的小药箱放在书桌上,开了药箱上的锁对韩昀道:“你看看。” 韩昀打开药箱,待看清药箱内的东西后。冷声道:“简直胡闹!” 药箱内装得是有助于女子有孕的药和催情的香料。 谢清看着韩昀不善的脸色,叹道:“谁说不是呢。可劝她她也不听。”谢清早知道韩昀会如此反应。 “宫内现在是什么情形?”韩昀皱眉问道。 “李贤妃那事有魏院判帮她瞒着,算是让她蒙混过去了,不过她一人不足为惧。反倒是八皇子那边动静不小。三皇子这一倒,张贵妃那一脉立刻蠢蠢欲动。张贵妃不仅想尽办法让八皇子在圣上面前表现。且一改常态,对邱婕妤亲近起来。甚至主动让八皇子友善十皇子。圣上对此事很是欣慰。苏妍说,圣上动了立八皇子为太的心思。想借此平息朝内的纠纷。” “哦?” “眼下宫内情况对苏妍不利。邱婕妤胆小怕事只想着两不得罪。且苏妍能许诺给她的,张贵妃都能许诺。邱婕妤无心让十皇子夺位,这样一来圣上可选的只剩了八皇子。苏妍说她陷入了困境,张贵妃复宠是迟早的事。现在不出手,等八皇子在朝野民间有了足够的声望,站稳了脚跟,就晚了……” “所以她想以孕争宠?她可知道这样一来,她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再出宫重获自由。”韩昀道。 谢清道:“她知道,为了报仇以及报你的恩情,她自愿这么做。” 谢清话一出口,屋中瞬间安静,只听见屋外晚风吹打窗户的声音。 韩昀默了片刻,再开口声音里多了分无奈,道:“她既然认定了要做这件事,便随她去。这也的确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 ===================================== 两日后,谷梁薇终于将嫁衣的雏形完成,只差为嫁衣绣上花案。可她来来回回画了几幅,始终画不出她想要的图案。无奈之下,她决定抱着画好的画去找韩昀,由韩昀来挑一副他最喜欢的。只要不高诉他这花案的真正用途,谷梁薇相信成亲当日她还是可以给韩昀一份惊喜。 换了男装溜去了韩府,丝毫没受阻拦的入了府。被告知韩昀在书房。大摇大摆的来到书房,韩昀正在桌案后忙碌。 见到谷梁薇,韩昀放下手上的事务,问道:“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呀!”谷梁薇熟门熟路道。那日在首饰铺子说完那番话后,谷梁薇觉得自己的脸皮厚度和哄人手段日益精进 果然,话一说完,她觉得韩昀的眉头都舒展开了几分。只听韩昀问道:“张安壮的女儿没再找你麻烦?” “没有。”谷梁薇笑道,“有你在我身后让我狐假虎威,她不敢再惹我。不仅她不敢招惹我,也没有其他人来找麻烦。” 韩昀淡淡道:“爱惹事的都是狐假虎威。你放心,我这只虎比他们身后的那些都厉害,所以你不必担心任何势力的威胁,只需信我。” 谷梁薇一听这话便乐出了声,看韩昀的意思又不像是在说笑。只好老老实实应了一声。 嗯,反正她知道,韩昀这只虎凶悍到无人能敌。 上前“呼啦”一下将画出的画摊在桌面上,谷梁薇对韩昀道:“选一个你最喜欢的。” 翻看着谷梁薇带来的画,韩昀的面色渐渐古怪起来。他抽出了几张画问谷梁薇,这些画是否有原型?谷梁薇一看,正是有山有水还有一双比翼鸟的那些。于是老老实实答道,是回忆曾经看过的一幅画凭记忆画的。 韩昀听完面色更加古怪,起身在屋角的一个小小的柜子中取出一个画轴。在书桌上缓缓展开问道:“你看过得可是这幅?” 谷梁薇探头一看,正是她先前寻觅的那幅话,不由道:“是,就是这幅!他怎么会在你这?” “这是我早年随手之作。”韩昀道。 这……谷梁薇将画看了又看,不可置信道:“这真是你画的?” “千真万确。”韩昀道。 谷梁薇心中暗暗吐舌,这画既然是韩昀画的,为何上一世韩昀要说是云松斋买的呢?伸手将画轴卷起,做出一副土匪劫道的模样对韩昀说道:“这个归我了!” 韩昀颔首。 谷梁薇收好画轴,想起昨日看见的盒子不由问道:“你昨日买的那个镯子呢?” 话一出口,就见韩昀目光一沉,不自然道:“哪有什么镯子?” “昨日店里那个啊,我亲眼看着你拿的。就是那个小木盒装着的。” “帮别人拿的,不必在意。”韩昀声音冷淡道。 谷梁薇觉得古怪,有谁会让韩昀帮着拿东西,还是女儿家的东西。难道是宫里那位苏美人?心中好奇,但见韩昀没有说下去的意思,也只好闭口不问。 韩昀这才缓了神色,指着桌上摊摆了一片的画安抚道:“若是你有喜欢的首饰花样,像这样画些图来,我找工匠帮你做。” 谷梁薇摇了摇头,她并没有什么想要的首饰。只是自作多情的以为,那个镯子是韩昀送她的而已。 接下来几日,因忙于对大婚的筹备。谷梁薇再没出过府,只是将自己关在房中昏天黑地的绣嫁衣。不止是她,整个谷府上下都异常忙碌。 一晃眼,到了五月十八。 这天天还未亮谷梁薇就被拖起来梳洗打扮。在她紧赶慢赶之下,嫁衣终于在昨夜绣完。完成了心头大事,谷梁薇安心闭着眼,任由喜婆折腾摆弄。 描眉擦粉,编发髻涂胭脂。 为她梳发的是谷夫人。谷夫人一直撑着笑容。即便眼眶内几次三番泪水打转,谷梁薇所担心的泪洒发间都没成为现实。 梳好发髻、描好妆容,听着周围人一口一句“白头偕老”“情比金坚”,谷梁薇笑着用心感受上一世被她忽略的一切。 “平安锁和平安玉佩呢?”将平安果放入谷梁薇手中,谷夫人再次审视着谷梁薇的衣着妆容,忽然察觉少了点什么。 “应该是在清桃那管着。”谷梁薇道。 “清桃,薇儿的平安锁和平安玉佩是不是在你那?快些拿来。”谷夫人紧张道。 清桃被谷梁薇叮嘱着悄悄准备谷梁薇要的东西去了。听见谷夫人叫她,忙跑过来道。“这两样东西昨夜我交给王嬷嬷了。” “王嬷嬷?王嬷嬷……”谷夫人喊道。 屋内乱成一团。谷梁薇反倒成了最悠闲的一个。 好不容易找到了平安锁,就在寻平安玉佩的时候。谷梁翰突然闯入了清夕院。嚷嚷着这门亲事决不能成。 谷夫人忙带着一众丫鬟仆妇将他堵在院中。 “梁翰啊,事已至此你就别再添乱了,可好?”谷夫人劝说着谷梁翰。谷梁翰却充耳不闻。 “三少爷,这女儿家出嫁前绝不能在这种时候见到男子,不吉利。您若真心疼大小姐,就快些回屋。” “不吉利?不吉利就别嫁了……嫁给那个奸臣,简直有辱家风!” 谷梁薇在屋内隐约听着觉得她这三哥又喝了酒。圣上御赐的姻缘,他敢说让她不嫁了…… 几番折腾最后还是由谷老爷出面将谷梁翰劝走,然而时间已经快到吉时。来不及找平安玉佩,清桃依着谷夫人的要求在谷梁薇的首饰盒里随意挑了块模样相似的玉佩为谷梁薇配上。这边厢刚弄好,外边传来消息迎亲的人已经到了。 在谷梁薇行礼拜别那一刻,谷夫人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 上了迎亲的花轿,谷梁薇知道这一次她真的没有回头路了,可她甘死如饴。 一切如昨,却又一切非昨。 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清桃兴奋地说,全都城的百姓都来看韩相娶亲。 谷梁薇却无心外界事物。此时此刻,她心中感慨万千。心绪似被麻所缠绕,包裹住的不过“韩昀”二字。 因是御赐的姻缘,花轿为显风光几乎绕城一周。上一世的茫然无措化作了这一世的坚定信念。双手挤压着苹果,谷梁薇只盼着这花轿能走得再快一些。似乎过了很久很久,花轿才停了下来。喜婆打起帘子,口中说着吉祥话正准备扶谷梁薇下轿。 一只修长白净的手如期而知。这一次,谷梁薇毫不犹豫的将手交付进韩昀手中。随着韩昀一步步走入大堂。外界的一切喧嚣都再与她无关,她的世界里唯一真实的只剩那只掌心带着汗意的手。 拜天地,拜宾客,新娘先一步送入洞房。 洞房内,喜烛燃烧。又一次坐在这婚房内听喜烛“噼啪”爆蕊,谷梁薇的心情已与前世大不相同。 最明显、也是最重要的不同之处在于,这一世她准备了干粮! 同上一世一样,夜深后宾客散去,喜婆丫鬟都被传去分沾喜宴。韩昀尚未归来。她的身边又只剩清桃一个人。 得意洋洋的让清桃把事先准备好的糕点拿出,谷梁薇躲在红盖头下吃的香甜。这一世在她不断的努力下,她相信她和韩昀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在新婚之夜那样各自为营。这一次的红盖头,怎么着也得让韩昀来揭开! 谷梁薇想着两世的差异,越想越开心,一不小心乐极生悲,被一大块糕点卡住了喉咙。 “清、清……桃!”谷梁薇挣扎着发出声音。 “怎么了小姐?”清桃被谷梁薇突如其来的嘶哑呼唤吓了一跳。下意识上前想为谷梁薇掀开盖头查看情况。手却被谷梁薇抓住。 “不、水……水!”谷梁薇摁住清桃想要掀起盖头的手,只盼她能明白自己的意思。这糕点太干,卡在喉间进退不得,她需要水将糕点带下去。 屋内只有不能动的喜酒,并无茶水。清桃一跺脚,丢下句“小姐你等我”,便推门溜了出去。 谷梁薇听着房门开闭的声音,心中满是无奈。 喉中噎得难受,只得拼命用口水吞咽,盼着那扒卡在喉间的糕点能乖乖滑下去。就在她努力吞咽糕点的时候,房门突然被推开。她心中一喜,喉头一动终于将糕点咽了下去。这强行咽下的糕点哽得她胸口发痛。来不及多想,她卡着嘶哑的嗓音道:“清桃快、快点把水……给我,这糕点也太、太干了些……” 来人稍愣了片刻,随即听到杯盏之声。 谷梁薇蒙着盖头看不见外面情况,不消片刻,只见一杯清酒递至盖头下。拿着酒杯的手修长白净无比熟悉。 手,是韩昀的。 31.第三十一章、春宵之夜 看见那只手的瞬间,谷梁薇本打算说的话一下子顿住。 那嗓子发干的感觉比糕点更加噎人。 红盖头边上的流苏微微晃动,谷梁薇从未如此庆幸可以不用直面韩昀。 “怎么没话了?” 面前举杯停留的手收了回去,韩昀轻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谷梁薇听着韩昀带笑的声音惊住, 这才注意到空气中弥散着浓重的酒气。想来这酒气从刚才门开合间就入了屋。她怎么会将这味道忽略,误以为来的是清桃呢。 清桃? 有什么念头从脑海中闪过, 谷梁薇正要细究,突然间面上有风带过,眼前一亮, 红盖头被掀在一旁。抬头只见韩昀一身红衣, 面颊微染的站在她面前。不若平日里清冷疏离,也不再严肃狠厉。 韩昀挂着淡淡的笑容将酒杯递到谷梁薇手里, 转身又回桌前倒了一杯,道:“是不该一个人喝?” 捏着盛满酒的酒杯, 看着变得陌生韩昀,谷梁薇脑中忽然腾升起一个念头。那念头闪现太快, 她想要捉却没捉到。 “在想什么?”今日的韩昀话较平时多了些。话语间带着酒气, 举止比往日多了分轻狂与主动。 “没、没什么……”谷梁薇道。 “又不说实话。”韩昀勾了嘴角, 伸手将谷梁薇拉起。 谷梁薇懵懵懂懂的站起身。韩昀左手轻抬她右肘, 举着杯子的右手与她臂腕相交。 “韩……” “喝酒。”略显喑哑的声音深藏着一触即发的情绪, 不再平静无波却同样不容置疑。 谷梁薇乖乖饮下合欢酒。 有冷风飘入房中,清桃推开门看着这一幕,默默地又将门合上。 ======================================== 院外。 谢清遥望着屋内的烛光,无奈的摇了摇头。宾客早就散去,而他去而悄悄复返拉着韩昀在书房禀了半天事,不过是为了将这洞房尽可能拖延。如果能拖延到天亮就再好不过了。可惜韩昀看穿了他的想法,一副“我知道你在做什么”的模样倒让他不好继续。韩昀知道他的意图却不阻止,不过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事情绝无回旋余地。 方才,他把谷梁薇那三哥前些日子和丰王频繁接触的证据,一一呈到韩昀眼皮底下,却被韩昀视而不见。想到这谢清气恼地转身离去,一甩衣袖不再看屋内的烛光。 清辉投下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 “情字误人,这样下去早晚被女人给害死。” 穿过花园的时候,谢清隐约听到了异样的人声。好奇的循声找去。只见园角假山后,一个纤弱的身影坐在花池边的青石上。身影抬手仰头,似是拿着壶在自斟自饮。 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几步,谢清拍手道:“哪里来的丫头,竟然敢在韩相府中偷酒喝,不怕被人逐出去吗?” 身影似是吓了一跳。待看清来人是谁后,才稍稍镇定道:“奴婢见、见过谢大人。” “原来是雪清姑娘啊!”谢清装作刚刚认出对方的模样,一拍脑袋道,“早知道在月下独饮的是姑娘,在下就不该来打扰……啊不,该是早些来打扰。” “大、大人说笑了。”雪清勉强道。她酒意上头脚步虚浮,站立不稳的微微晃悠着。 谢清见状忙让她坐下。借着月光才发现雪清脸上有数道泪痕。不由问道:“雪清姑娘这是怎么了?”话一出口,心中有了隐隐猜测。雪清打理韩府诸事,犹如半个女主人般,能让她委屈流泪的人不用掰手指都能数清。 “他要成亲了。”雪清话语尚算清晰,神情却开始恍惚。 谢清观她神色,知她已喝醉,伸手夺了她手上的酒壶道:“今夜之后,木已成舟。姑娘看开些,他韩昀有什么好?平日里对谁都是一副冷漠的样子,看看他给你取的名字,‘雪’啊‘清’啊,听着就冷冰冰的。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喜欢的?” 雪清却没有理会谢清,只是盯着手上小巧的酒杯,喃喃道:“我从不曾奢望,半点奢望都没有,只是、只是……” “只是伤心?”谢清接话道。 听言,雪清转过脸看着谢清道:“对,伤心。觉得不该是这样,主人他值得更好的……谢大人也懂这种感觉吗?” “我啊……” 谢清回想几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韩昀终于同意了苏妍的请求。那时已是圣上身边近臣的韩昀,通过暗地筹划诱使圣上离宫私访。苏妍则改换了身份,要做那偶遇勾引之事。 看着一身粗布衣衫却不掩俏丽面容的苏妍。他故作无所谓的笑道:“真不后悔?万一你被当成刺客砍了……” 苏妍只是展颜一笑,做了个安心的手势便转身离开,再未回头。 谢清看着天上的朗月疏星,道“我啊……自然是懂的。” 又是个花好月圆大吉之夜,却不知清漪阁内现下如何。 不多一会雪清醉倒。谢清为雪清把脉确认她无恙后,将她扶起。今夜韩府上下同喜,并没有留什么人值守。直到出了花园,才看见两个小丫头。 将雪清交到丫鬟手中,谢清自觉该功成身退。同赵修打过招呼,谢清不愿回到空无一人的府宅。索性饶了路,决定去醉梦楼或者忘愁阁看看…… 都城有名的青楼楚馆都聚集在一条街上。早些日子因圣上的病,整条街清冷的死寂;如今圣上无恙,这街上又变得百倍繁华。正是寻欢作乐排遣寂寞的好去处。 可惜谢清连繁华的边儿都没摸着,便被人堵在了阴暗的巷子里。 看着几步开外的潋滟烛光,听着此起彼伏的娇声燕语。谢清扭脸对身侧被黑斗篷盖了严实的人道:“你这又是做什么?” “大人,这是奴昨夜听到的情报……”附在谢清耳边低语几句。 谢清惊道:“此话当真!” “这是昨夜丰王和几个贵族子弟喝酒的时候,有人顺嘴提了一句,奴并未有机会探究真假。但当时丰王并未反驳,反而饮酒默认了此事,多半是真的……” “这么重要的事为何现在才报?”谢清责问道。对方一身黑衣,想来是打算趁夜色去找他。 “奴……脱不开身。”黑影跪倒在地惶恐道。 谢清见状明白了几分,伸手将地上的黑影扶起,道:“起来……红伶。” 黑影起身,斗篷的帽子滑落。露出的面容正是醉梦楼头牌花魁红伶。 “昨夜丰王与众子弟饮酒后,奴被其中一人留下,直到晚间那人去赴韩相大人婚宴,奴才得以脱身。本想立刻来找大人,可奴知道大人必然也在韩相大人府中。奴怕去那人多眼杂惹人怀疑……” “是我疏忽了,这的确不能怪你。”谢清安慰道,“这事你做的很好。继续帮我盯紧丰王还有那些皇亲贵族。这件事我会派人去查……在我查清楚之前,你不要将事情告诉第二个人,包括韩相!” “是,红伶明白。”红伶应下,离开了小巷。 此时夜已过半,谢清遥望着韩府的方向叹道:“呵,偏偏这时知道……” =========================================== 韩府内。 谢清遇到雪清的时候,谷梁薇刚饮下第三杯合欢酒。 她酒量极浅,腹中又只有些许糕点。当韩昀将酒杯收回时,她已有些醉了。 拆去头上的凤冠,看着将酒杯放回桌上的背影。先前几番出现又消失的闪念再次出现。杯盏轻碰的声音给了谷梁薇启发,她惊呼道: “原来是你!” 韩昀放下杯盏,回身直视着呆立床前谷梁薇。 谷梁薇却没有看韩昀。她悟了,她终于明白她弄错了什么,口中喃喃道:“上次也是你,原来是你。所以你离开,不是莫名生气,是、是因为听见我说的话了对不对?” 韩昀微微皱眉,谷梁薇说的话他完全听不明白。什么上次是你?“你”是谁?不禁迈步上前,只见面前人儿脸色通红,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酒气。那明亮的双眸似有星光,只是目光却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沉浸在另一段往事。 她醉了,将他当成了别人。 这个念头让韩昀心中一揪,夹杂愤怒的酸楚溢满胸腔。他想质问谷梁薇,她这话是对谁而说?在这原本只该属于他们的时刻,她心里装的是谁?期待见到的又是谁? 手不由自主的扣上了谷梁薇的肩头。 “这么说百子糕是怕我饿了……怪不得你会那样嘱咐清桃……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谷梁薇并没有察觉到韩昀的异样。她震惊于自己的发现,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里,忽略了她面对的是对那些事一无所知的韩昀。心中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她抬眸有些吞吐地问道:“这、这么说,你究竟有、有没有……唔……” 话音消散。 韩昀再无法抑制低头俯身,用冰凉的唇堵上了喋喋不休的口。清甜的香味在口中弥漫。唇齿纠缠间,韩昀近乎绝望的想,原来他如此胆怯连问都不敢问。不敢问她将他当成了何人,不敢问她带着笑意思念提及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吻,带着掠夺不断加深。说他心狠也好卑鄙也罢,他只想将那个人从她心里赶出去。此时此刻,他要她眼里心里只有他。 凤冠摘下后,谷梁薇的发髻间只剩一根凤簪。 韩昀把簪子拔出抛在一旁。左手掌心垫于她脑后,右手揽上腰间,将她缓缓压倒在床上。 手自发间一点点下移。指尖划过嫁衣上的山水图,那触感就像在抚摸一场梦境。今日他看见这嫁衣上的绣图还曾有过一瞬期望。心中自弃自厌,本就是他强迫她的,他为什么要抱有可笑的期望? 这场姻缘,本就是他强迫的…… 扯下腰带,察觉到身下人的挣扎,韩昀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冷不防摸上一冰凉的物体。掌中的寒意让他恢复了些许清醒,他放开意识模糊的谷梁薇。侧头看向手中。 一块玉佩。 玉质上好,雕工精细。 这样的玉佩即便是宫中也不多见。 最重要的是,这玉佩上的花案间隐了一个字——丰。 32.第三十二章、成亲之后 丰。 目光瞬间凝结成冰。 这块玉佩他见过,那日在宫中……猛然起身,韩昀转身欲走。 “韩昀……” 弱弱地声音传来。一回头却是谷梁薇终于理顺了呼吸,正双目茫然的看着他。 韩昀渐渐平静, 心里升起了一丝微弱的亮光。却见谷梁薇的目光中透着欲言又止的惊惶。 “你……” “不要说了!”粗暴地打断谷梁薇的话。 他认输。即便用最卑劣的手段将她牵扯在身边又如何?她心里始终没有他。而他所做的一切只能徒添她的恐惧和厌弃。屈辱与自厌附骨蚀心,他怕再多待须臾便会无法克制的上前做出无法挽回的事。 转身, 韩昀再无停留大步离去。 “咣当!” 屋门被狠狠砸上。 谷梁薇本是七分醉意,三分晕乎。被这巨响硬生生砸出了一分清醒。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她晕晕乎乎的摸向后脑被他触碰过的发丝,惶然无奈的想, 原来韩昀他, 真有隐疾啊! “小姐!”清桃小心翼翼的推门而入。她一直守在屋外,听到动静就立刻赶了过来。屋内不是她想象中的一片狼藉。她听着那巨响, 心中焦虑不安,生怕自家小姐受了委屈伤害。确认谷梁薇没时候, 她心中又庆幸又茫然,道:“小姐, 韩相大人他怎么了?” “没事, 他大概……是生气了。”谷梁薇回忆了一下刚刚的情形, 猜测道。 “您惹韩相生气了?”清桃一惊, 这可是大事。 “没有啊。”谷梁薇道, “我想他是在生他自己的气。” 她虽对男女之事了解不深,却也知道她与韩昀并未全周公之礼。出嫁前谷夫人含蓄的教导过她些许。在这种事上有隐疾,想来是任何一个男子都无法承受的。想到韩昀失去平日里内敛清冷的癫狂模样。谷梁薇觉得她很能理解韩昀的气恼。 “睡,清桃。没事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安抚一旁不安的清桃。 清桃看着自家跟没事人儿似的的小姐,想到韩相大人那张铁青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服侍谷梁薇睡下。 不论新郎官在不在房内,红烛都要燃到天明。受火光的影响,谷梁薇并未睡熟。模模糊糊间她抚上有些刺痛的唇想,总有一日她会令韩昀解开心结,让他相信不论他有什么隐疾缺陷,她都会陪在他身边。 :她会做到的。 第二日,谷梁薇起了个大早。 起来后却发现不知道该做些什么。韩昀父母早亡,又远离了韩家那群人,并没有长辈需要她敬茶。她本想早起为韩昀做顿早膳,谁想到韩昀天未亮就离府,弄得她错手不及。 于是在成亲的第二日,谷梁薇一个人吃了早膳,一个人坐在房间发呆。想着全都城都找不出比她更不像新婚的新妇了。 一直守到夜半,才听下人禀报韩昀回府。 谷梁薇满怀欣喜的上前去迎,刚出小院便有人来报说韩相入了书房处理政务,让夫人自行休息。 政务?谷梁薇叹了口气回屋。她与韩昀成亲,圣上特意放了韩昀十日休沐,哪来的政务啊,这分明是韩昀在躲着她。伸了个懒腰躺在床上,她想,韩昀躲得了她一时,躲不了她一事。眼下的回避,不过是天长日久间的小问题罢了。 第三天、第四天韩昀一直不见踪影。 相比于急的冒火的清桃,谷梁薇淡定的犹如老僧入定。 不知何时,在对待韩昀的事情上,她有了莫名的自信。这种感觉在她步入韩府后开始显现。回到这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她自己都没意识到,上一世韩昀给她的点点滴滴宠爱与包容,融入了血肉,成了她在韩昀的感情中徜徉,无所畏惧的资本。 第五日傍晚,雪清来报。 说有一位奇怪的姑娘来找她。 当看到女扮男装一如既往不像的欧阳婷后,谷梁薇才明白雪清口中的“奇怪”指的是什么。 一见谷梁薇,欧阳婷便红了眼眶。 谷梁薇见欧阳婷神色反常,将她领进屋后令雪清、清桃带众人出去。雪清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们一眼,奉上茶退了出去。 见着四下无人。 谷梁薇道:“现在没有外人,你可以放心说话了。” 欧阳婷坐在桌边垂眸看着桌面,听见这句话眼泪啪嗒一下滴落在桌上。 “薇儿,我、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欧阳婷声音带了哭腔。“你说得对,她不是好人。表面慈善,暗地里却撺掇爹将我、将我……” 听出欧阳婷说的是她继母,谷梁薇不由急道:“将你怎么了?” “他们要将我嫁给安华昌!”欧阳婷说完,泪再抑制不住,“我死也不嫁。” 安华昌这名字听得十分熟悉,谷梁薇在脑海中一阵回忆,才记起一个肥头大耳肚圆腿短的身影。 “安平世子!”谷梁薇惊道。 “就是他,爹本来是不同意的……”欧阳婷边哭边道。 谷梁薇听了半天才明白。原来早在三皇子事发之前,欧阳婷的继母便背着欧阳山让自家兄弟与三皇子有了接触,应允了三皇子的示好,意欲将欧阳婷许给他。这事一直随着三皇子谋逆被俘而消散。本来这事连欧阳老爷都瞒着,该是没什么人知道。偏偏欧阳婷继母家的兄弟爱酒后胡言,不知怎么得就将消息散了出去。 这下让陈怀川的人逮住了把柄。户部的实权一半在欧阳山手中,一半被韩昀掌握,陈怀川屡次想将手伸进户部都未能成功。欧阳山虽表面倾向陈怀川,但实际上从来没有明确表态过对八皇子的支持。陈怀川对他早有猜忌。 “这是爹和她争执时我偷听来的……” “可这和安华昌有什么关系?” “不知哪里穿的风声,安平世子意欲在都城娶妻。那个狠心的女人瞒着爹又让人与安平世子接触。而那安平世子竟然答应了……爹本不同意,安平世子家世虽好,人也太……” 谷梁薇想安华昌笑起来几乎流油的模样,十分理解欧阳老爷不愿嫁女的心情。“可你又说家里逼着你嫁。” “还不是因为那女人巧舌如簧。看她平日木讷,真不知道是哪里来得心思。”欧阳婷此时已止了泪,愤愤不平道,“她哄劝爹同意这门亲事,说是只有这样才能避开陈相的责难。有了‘安平侯府’的势力在背后,陈相有了顾忌便不敢再动欧阳家……呸,说得好听。可满都城谁不知道安华昌是个酒色之徒,自他来了都城就没离开过青楼赌场。整日邀各路子弟寻欢作乐。” “我听说……”欧阳婷压低了嗓音,“即使在圣上病中,他的府宅内都照样摆宴呢!” “这、这如何能嫁!”谷梁薇听得目瞪口呆。且不说她知道欧阳婷心中有杜方;就算欧阳婷没有心上人,这样的男子也万万不能嫁。 欧阳婷道:“我死也不嫁。薇儿,我思来想去只有你能帮我了。” “我?我能帮你什么。”她除了听欧阳婷诉苦外,还能做什么? “你可以找韩相啊!爹是因为不愿卷入皇储之争,才不愿站在八皇子那边的。现在又有了三皇子的事,欧阳家就是想投靠陈相,陈相也不会信任。可韩相不同,韩相忠于圣上,且是如今朝堂上唯一能与陈相抗衡的人。若是韩相愿意庇护欧阳家,那我就不用嫁给安华昌了……” 谷梁薇听得目瞪口呆,道:“婷儿,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朝堂上的投靠站队,哪是靠三言两语就能成的。就算欧阳家真有此意,也该是欧阳老爷出面,而非欧阳婷。 “爹不敢找韩相,他早年为户部的事的罪过韩相,因为户部的事与韩相也一直不睦。”欧阳婷笃定道,“可这一次不同,如果韩相愿意出手相助,就是对欧阳家的大恩。日后,不论出于情义还是出于对陈相的畏惧,爹他都一定会站在韩相这一边的……” “这……”谷梁薇被说的有些心动。欧阳婷说的不假,欧阳家既然已经彻底得罪了陈相,就注定无法像曾经一样中庸而立。欧阳家若想在不归属八皇子的情况下继续在朝廷立足,势必要找一个盟友后台做倚仗。安平侯府虽是个不错的选择。可若要对抗陈左相,又有谁能比得上韩昀这个右相更有力呢? 而且一旦欧阳山归心,户部便基本掌握住韩昀手中。谷梁薇不懂朝政,却也知道捏住了银子,就等于捏住了朝廷的命脉。这对于韩昀来说,只好不坏。 当然这一切,还是要交由韩昀定夺。 送走了欧阳婷,谷梁薇再三保证一定会将话传达给韩昀。 然而接下得一日夜里,她依旧没见到韩昀的半片衣襟。 到了成亲后的第七日。 谷梁薇卯时未到便已起身。按照规矩,出嫁第七日新妇要归宁。新姑爷为表重视,该是陪着夫人一起回娘家。 韩昀已经连着六天不见踪影。从昨夜起,清桃就一直叨念着,盼满天神佛保佑韩昀会回来陪谷梁薇归宁。 她不停道,若是没人陪同归宁谷夫人会哭死。 谷梁薇美美的睡了一觉后,早早的换好了最美的一套衣衫。不仅为归宁,也为了见韩昀。不需要任何理由,她敢笃定韩昀今日一定会出现。 33.第三十三章、归宁 谷梁薇起身时,天刚亮。 早膳送到了房里,当谷梁薇准备好一切来到大门外时,韩昀已在马车上等候多时。 “我来迟了。”颔首歉意道。她没想到韩昀会这么早。 韩昀只是居高临下的看了谷梁薇一眼, 便移开了目光。 谷梁薇咬了咬唇,在丫鬟的搀扶下爬上马车。挪坐到韩昀身旁, 韩昀却似毫无察觉般继续看着手中的奏章。今日的马车内被摆置成了书房的模样。车内摆了一张小巧的案几,案几上还摆了笔墨。案几是红木雕纹所做,木质紧实小小一张分量极沉, 放在车厢内很是稳实, 即便马车疾奔也不会晃翻案几。 帘子放下,马车缓缓行驶。谷梁薇侧头看着韩昀。淡漠的眉眼、□□的鼻梁、微薄的唇……在心里一点点描画这张熟悉的面容, 谷梁薇心里埋怨老天残忍,这样俊逸出尘的人却有着那般不为人知的内伤。当真可气可叹。 “咚” 奏章合上被掷在案几上, 发出沉闷的声音。 韩昀侧头看向饶了自己心神的人。他就是不愿面对她才将政务搬上了马车,却还是失败了。似乎在面对她时, 他总是挫败。 无奈地叹了口气, 韩昀开口道:“想说什么, 就说。” “你不生气了吗?”谷梁薇看着韩昀的脸色, 小心翼翼的问道。多日不见, 不知道韩昀的心情好点了没。她本想装作若无其事让往事随风,却在面对韩昀时忍不住将心里话问了出来。 看着面前眼神明亮纯净的谷梁薇,韩昀抬手揉了揉眉心。连着数日的忙碌让他无暇分心去想新婚之夜发生的事。他以为当那些记忆再度被翻出的时候他会很愤怒,可事实上他只是有些疲惫。面对谷梁薇时,他不仅屡屡挫败,连怒意都难以维持。难怪谢清总叨念他会被她害死。 “你是想要这个。” 伸手从怀中摸出一物,韩昀冷冷道:“收好,别再让我看见。” 谷梁薇茫然的接过韩昀递过来的东西,温润的玉佩上还带着韩昀的体温。 “咦,你送我……不对,这是丰王的玉佩,怎么在你这?”谷梁薇反复检查着手上的玉佩,是丰王给她的那个没错。疑惑地看向韩昀,难道丰王也给了他一个? 韩昀听言眸光微闪。 “我记得扔盒子里了,你……”本想问韩昀是不是动她东西了。话语在对上韩昀面容的瞬间自动消音。韩相大人光风霁月,怎么会做那种小人行径。 “你不知道?”韩昀皱眉问道。 “知道什么?”谷梁薇不解反问。 韩昀却没有回答,复而又看起案几上的奏章。 谷梁薇见状知问不出什么,只好将玉佩收进荷包,决意回去问问清桃。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韩昀此刻的气息比她刚上马车时柔和了许多。 接下来的行程不敢再盯着韩昀发呆,谷梁薇窝靠在车厢上,眯眼打盹。 马车匀速前行着,就在她快要与周公谈天时。只听“吁~”的一声长啸,马车猛地一阵摇晃。车厢外传来支架歪倒东西破碎的声音。 谷梁薇本是倚着车厢,被这猛然一颠,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前栽去。 眼见头就要磕向,谷梁薇闭了眼,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有传来。抱着晕乎的脑袋抬头,才发现原来是韩昀反应迅捷地将手垫在了她和桌子中间。 “你没事?”谷梁薇担心的抓起韩昀的手,反复检查。 韩昀却是将手猛然抽回。有些不自然的侧倾,对马车外问道:“出了何事?” “禀大人,刚才有一辆速度极快的马车从街上奔过。属下避让不及,这才让大人、夫人受惊……”驾车的护卫翻身落地,跪在地上请罪道。 有护卫出手将对方马车拦了下来。 双方打了照面才知对方是安平世子的车驾。 “大人,是安平世子。世子约是昨夜喝高了酒,手下的人急着送他回府,失了分寸,这才冲撞了大人。”赵修站在车外禀报道。 听见安平世子,谷梁薇赶忙打起了精神。竖耳一听,只见车外传来隐隐约约的叫嚷…… “都说千春园的香海棠色艺双绝让韩……都……我看……比、比醉梦楼的姑娘差远了……红伶……爷的心肝……” 胡言乱语听得谷梁薇脸色发烫。 韩昀沉了脸色。 赵修尴尬道:“世子车驾上似乎有姑娘……大人您看……” “让他们先过去。”韩昀道。 赵修领了命离开。 韩昀看着缩坐在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谷梁薇,皱眉道:“外面有些莫须有的传言,你莫听信多想。” “啊?哦。”谷梁薇正在想着如何向韩昀提欧阳婷的事。突然听见韩昀对她说话,神思一顿,才反应过来韩昀可能是在提他流连醉梦楼、千春园的事。同上一世一样,这些传言从未停歇。似乎就是昨日,她还隐约听见有下人说“韩相新婚不足月便踏足风月……”云云。 “我不介意这些的。”重活一世她才明白,别人嘴里的话有时只是云烟不可轻信。比起那些无风起浪的流言,她更愿意相信自己看见的感受到的。再说,这世上没人比她更清楚韩昀的“底细”,流连花丛这种事,她才不介意呢。 “嗯。”韩昀淡淡地应了一声,没了言语。 不介意啊…… 过了一会儿,马车重新上路。 谷梁薇这回连瞌睡都不敢打,眼观鼻鼻观心老老实实坐了一路。心中不由庆幸韩昀刚刚反应及时。不然她成亲后第一次回娘家,脑袋上要是顶个大包,家里一定会以为她受了欺负委屈。那还不知到要惹出怎样的乱子。 不多久,马车安安稳稳的到了谷府门口。 早已有人守在大门外。 “二哥、二嫂。”谷梁薇迫不及待的先一步跳下马车。一路跟在赵修身边的清桃见状吓了一跳,忙上前搀扶。 谷梁成微微颔首,随即把目光移向从马车内缓缓而出的韩昀身上。倒是谷梁薇的二嫂徐素姣腼腆的笑着回应了一声。 “姐姐!”谷梁莎不顾身边嬷嬷的阻拦蹿出门,扑入了谷梁薇怀中。 谷梁薇被撞得向后一踉跄。 腰间被一只有力的手微微托住。 回头一看却是韩昀。 “韩相大人舍妹顽劣,让您见笑了。”谷梁成忙上前拉开谷梁莎,赔不是道。 “一家人,不必见外。”韩昀道。虽然面容依旧冷淡,语气却已称得上温和。 谷梁成似是没料到韩昀这般亲和,不由微愣。 连谷梁薇都目露惊诧,她记忆中的韩昀可没这么温和。上一世他虽陪她归宁,却是一言不发,稍作了片刻便借故离去。好奇地看向韩昀,韩昀却轻轻撇开视线。 不由眉眼弯弯。 谷梁薇开心的想,她与韩昀终究比上一世近了一步。 进了屋,谷老爷和谷夫人早已等候多时。 看见韩昀,谷老爷忙起身。面对这个位高权重,却又不苟言笑的侄女婿,谷老爷很是头疼。话既不敢说中也不能说轻,只好不尴不尬得寒暄客套。 韩昀能走到今天的位置,倚靠的自然不仅仅是杀戮决断的冷狠。请谷老爷上座,吩咐赵修奉上精心准备的回门里。一连串举动让谷老爷从诚惶诚恐到受宠若惊。 谷梁薇环着谷梁莎,看着淡然自若与谷家人周旋的韩昀心中暗暗得意。一个平素不爱言语的人与人客套亲近,若换了旁人不是会让气氛冷淡便是会显得过于讨好刻意;可同样的事情由韩昀做起来却是另一种风范。还是那张冷淡疏离的面容,却让人如沐春风不由自主的放松下来,心生结交之意。 这样的韩昀,她从没见过。心生欢喜的同时,又有满腔自责愧意,她对韩昀了解太少。如今真的用心想要走入他的生活,才发现这个人,越了解越让人心仪。 韩昀本在倾听谷老爷的教诲,忽似有感应般抬眸。目中泻出一瞬深情。 谷梁薇被这不经意泄露却又瞬间收敛的感情击中。心中默想,负了这样的人老天不仅没惩罚她还给她重来一世的机会,对她当真眷顾。 “姐姐,这个坏人似乎不像以前一样凉飕飕的了。”年幼的谷梁莎都察觉到了韩昀的变化,附在谷梁薇耳边轻声道。 听言差点笑出声,谷梁薇同样附在谷梁莎耳边轻轻道:“不可以叫这个哥哥坏人哦,他是姐姐的夫婿。” “可是姐姐不喜欢他,三哥和杜方哥哥都说姐姐是被迫离开谷家的。”稚嫩的嗓音认真道。 “别听他们瞎说。”谷梁薇毫不犹豫道,“姐姐是心甘情愿与他成亲的,他是姐姐喜欢的人……” “……喜欢到倾心相待的人。” 谷梁莎听言默默的点点头,毫无迟疑的将自家三哥和杜方哥哥的话划拉到了瞎说的范畴。反正姐姐从来不会骗她,姐姐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信任的人。 看着谷梁莎信任的目光,谷梁薇心生感动。同时暗暗发誓,一定要保护好自家妹妹,阻止她被杜方染指。上一世因为年纪差距、因为朝政恩怨,谷梁莎和杜方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场悲剧。怀着的小人儿从大门外一见面便死死抓住了她的手指,直到现在都没有放开。 在她的记忆中,从谷梁莎出生至今这是她们最长久的一次分离。心中一阵惆怅,她抬手抚了抚谷梁莎细软的发丝。心中暗道,谷梁莎会恋上杜方或许最初并非男女之亲,而是在漫长的时间里太过惶恐孤寂,犹如她自己最后的那段岁月般将杜方当成了唯一可以信任依赖的人。她上一世成亲后犹如被禁锢在韩府之中,与谷家往来渐无,与谷梁莎更仅仅是模糊不清的见上一面,往来匆匆姐妹俩头靠头圈抱在一张床上的亲密…… “在想什么?”不知何时,韩昀已与谷老爷交谈完毕来到谷梁薇身侧。 自头顶传来的的声音打断了谷梁薇的迷离恍惚。 谷梁薇抬头,目中盈着浅浅泪光。 “韩昀,我想家了。” 似是没料到谷梁薇会是这般反应,韩昀的神思有一瞬抽离。随即回过神,淡淡道:“我已经答应了谷老爷,让你以后常回来小住。” “真的?” 瞬间浮起的笑颜,让韩昀暗自庆幸方才的决定。 “嗯。”轻轻地应了一声。 谷梁薇心中霎时明媚,只看着韩昀清冷的面容,觉得其中蕴含着说不出的蜜意。 “大哥哥,你说的是真的吗?姐姐可以常回来看莎莎?”谷梁莎满怀期待的问道。她年纪虽幼,却也明白姐姐嫁人后许多事情都得听从眼前之人的心意。 大哥哥这称呼勾起了韩昀太多的回忆,他心情颇好的抬手揉了一下谷梁莎的小脑袋。转身随谷老爷向谷府的饭厅走去。 谷梁薇这才惊觉,原来已经到了用午膳的时间。 直到午膳结束,谷梁薇也没见到谷梁翰的身影。心中说不出是失落还是庆幸。失落于这场姻缘始终得不到三哥的认可嘱咐,庆幸于没有谷梁翰就少了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枝节。 午膳后,谷夫人贴心的牵走谷梁莎。留谷梁薇单独带着韩昀回屋休息。她对谷梁薇婚后生活本是满腔惶恐万分担心,如今却对这个侄女婿越看越满意。 外貌一表人才不说,性子虽清冷了些却也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狠毒暴虐。朝政上的事她不懂,却以一个□□人母的直觉感觉出韩昀是个值得女子托付的人。 外界传言纷扰,她本想找机会私下问问梁薇。但此刻她已全然放心。谷梁薇几乎是她看着长大的,单看自家侄女的神色,她便知道这场姻缘梁薇没受半点委屈。 闲杂人等一律散开。谷梁薇带着韩昀回了清夕院。 看着韩昀迈步走进清夕院的那一刻,谷梁薇觉得眼前场景虚幻得有些不真实。曾经,除了她落水那日,足足七年他都未曾入过她出嫁前的闺房。 如今,看着韩昀淡定自若的走进她生活了小半辈子的地方。她才真正体味到他已是她的夫君。 “韩昀……”谷梁薇上前扯住韩昀的衣袖。“这里是‘清夕院’。” 一字一顿地念着高悬的牌匾。 韩昀抬眸看了一眼,认真念道:“清夕院。” 她曾经的家。 而他已将她留在身边。从此以后,有他的地方才是她的家。 韩昀忽然觉得,他已经知足了。 34.第三十四章、相谈 进了屋,清桃识趣的退了出去。 整个谷府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谷梁薇和韩昀婚后生活的真相。 韩相自花烛之夜足足七日没踏足过小姐的屋子。她已从最初的焦急变成听到韩相流连楚馆后的失望。 想到整个谷府都被韩相的表面功夫所迷惑。清桃心中暗骂韩昀阴险虚伪。在韩府中那般冷落怠慢,回了谷府礼貌斯文给谁看?可心中再恨,这男子也已是自家小姐的夫婿。清桃只盼韩昀并非传言中的薄情恶人, 与小姐经过此番相处,能回心转意好好待自家小姐。 清桃带着丫鬟推下去后, 屋中便只剩下了谷梁薇和韩昀两个人。 往日里,屋外的院中还会有仆从洒扫或是丫鬟倚在树下桌边绣花谈天。 今日不知是否因为韩昀威压太重。院中空无一人,整个清夕院静的可怕。 仿佛四周再无旁人, 唯剩他俩。 谷梁薇心中有不好的揣测。她手下的人不会懦弱至此, 韩昀一来,一群人连院子都不敢待全溜出去了。 过了半晌。她想唤人来换壶热茶, 连喊三声不见人来。连清桃都不知所踪,她才不得不承认, 她手下的人还真就这么懦弱。 谷府另一边,帮着安顿赵修等人午休的清桃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疑惑的抬头看了看四周。 “清桃姑娘, 你若有事先去忙。我们是粗人不碍事。”赵修道。 清桃忙道不碍事。韩昀身边的贴身护卫, 如赵修等人都是有正经职位身带品级的人。虽然品级不高, 放眼都城算不得什么, 谷老爷却也千叮万嘱不能怠慢。 这一切谷梁薇自然不知。 她颓然的看着桌上的冷茶, 认清了她满屋上下都很胆小的事实。正犹豫着要不要讲究喝些冷茶。 韩昀忽然道:“刚用过饭食,少饮些茶水。” 谷梁薇侧头看着一脸严肃的韩昀。心道,就是和他共处一室太手足无措,她才想借喝茶这事掩饰尴尬啊。 “你……要不要小憩。”话一出口,谷梁薇悔得想撞墙。四周的气氛似乎更尴尬了。 韩昀眼眸一深。 默了片刻,淡淡道:“不必。” 这里毕竟是谷家,有些想法不合时宜。 何况,他刚想清楚了一些事…… 听见韩昀的话,谷梁薇暗暗长出了口气。若韩昀此刻要小憩,她还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此时丫鬟都不见了踪影,少不得需要她来伺候韩昀更衣。 这事虽然上辈子没少做,但那都是丫鬟仆人满屋子,服侍韩昀换官服正装的隆重时刻。像这般私密相处时肌肤相近,还真未有过。 屋中又恢复了寂静。 因谷梁薇坐在桌边,韩昀随意坐在了屋侧的硬榻上。 谷梁薇看着偶尔松懈了身子,不但不显懒散反而飘逸如画的韩昀,暗叹老天不公。深觉他们两个不能继续这样僵持下去,她决定找些话来打破平静到诡异的气氛。 “韩昀。”谷梁薇思索了一圈开口道,“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说。”意料之中的回答。 “是这样的……”无视韩昀的冷漠,谷梁薇将前日欧阳婷哭诉“被逼出嫁”的话仔仔细细的复述了一遍。叹息道:“于是,现在连婷儿爹都开始倾向让她嫁给安平世子,更不要说她还有一个一心拿她换取富贵的后娘了。” “你想问什么。”韩昀平静道。 心口一闷,谷梁薇被韩昀平静无波的态度打击到内伤。她如此深情并茂的描述只差手舞足蹈,换来的就是这反应? 心中默想:这就是韩昀……能有回应已是不易。 谷梁薇深吸一口气,平静了心绪问道:“你说欧阳大人身居高位,虽说与三皇子有些牵扯。但他事先毫不知情,事也没成。说起来这事可大可小,闹到圣上那他未必会遭责难,何苦推欧阳婷入火坑呢?” 话一说完,谷梁薇心中打鼓。她在话里悄悄埋了坑,只等韩昀自己引起话头。如此诱韩昀入套,虽不是为了坏事,倒底有些紧张。 韩昀听了谷梁薇的话垂眸,唇畔浮起一丝苦笑,开口时声音却一如既往的平静不带有半点苦涩。道:“这事的确可大可小,以欧阳大人身份本不必太担心。可偏偏这事利益牵扯背后,得罪的是陈怀川。陈怀川早就想插手户部,欧阳家因为与三皇子母族有些许瓜葛,一直不愿倒向八皇子。此番被陈怀川抓住把柄,若是他不借此机会大做文章扳倒欧阳山,才是怪事。” 难得听韩昀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谷梁薇表示洗耳恭听。 韩昀继续道:“欧阳大人不愿或是说已不能投靠八皇子,但又没有足够的能力对抗陈怀川。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个足以为后盾的力量保持中立。有安平侯府做倚仗,加上欧阳婷生母一族尚算将门之后。即便陈怀川毫无顾忌依旧把事闹大,圣上在处理此事时,也会多掂量三分。” 听着韩昀嗓音清冷平静,说不出得悦耳动听,谷梁薇只觉得愿意长长久久的听他分析下去。 然而不能忘了正事。 见韩昀上钩,谷梁薇忙抛出下一道钩子,道:“你说的我听明白了。可婷儿她宁死不嫁,今日你也看到了,那安平世子实在不是良人。欧阳大人若为了保全富贵,将婷儿嫁过去就是在逼她去死……” “这种把柄落在陈怀川手上,已不是富贵而是性命之忧。”韩昀道。 “难道除了逼死婷儿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谷梁薇再接再厉,继续诱敌深入。 依着她原本的计划,她问出这样的问题,韩昀自会分析一堆,再说出“没有比嫁于安平世子更好的办法”之类的话。她便趁机说,为了保全婷儿的命,什么办法都要尝试……再根据韩昀的神态脸色,来判断是该可怜哭诉,还是该理性分析。她户部有一半是掌握在韩昀手里,若是韩昀对婷儿没有同情,她便用欧阳大人手中那一半户部实权来鼓动韩昀。 反正依婷儿那天的意思,欧阳大人其实已经有了归顺韩昀的心,只是怕韩昀不肯接受而已。 “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见韩昀沉默,谷梁薇又道。 “有。”韩昀忽然道。 “嗯。嗯?什么办法?”谷梁薇蓦然一惊,差点以为她听错了。这和预想的不一样啊。 “我。”韩昀话语平淡,仿佛在说着再无关紧要不过的小事。 这诱敌深入到一半,猎物自己一头扎进笼子里算怎么回事?韩昀这么配合,倒让她心里毛毛的,且多了说不出的愧疚。 “唯一的办法——我。”看着谷梁薇惊诧呆愣的神色,韩昀心情顺畅了许多。反而越发轻松自在道:“欧阳婷若是不愿出嫁,那唯一能帮也敢帮他们的只有我。你不如如实说欧阳婷那日倒底与你说了什么?若是她没给你足够的允诺,你不敢在我面前说这些。” 谷梁薇心中默默流泪。敢情她自以为是的钩子诱饵在韩昀眼中都是笑话,不是她诱敌深入,而是韩昀请她入瓮。 不敢再有期满,谷梁薇老老实实将欧阳婷那日的话全盘托出。 说实话,韩昀如此直接好说话是她没想到的。早知韩昀对这件事并没有什么反感,她从一开始就会把话摊开。 听完谷梁薇的话,韩昀陷入沉思。谷梁薇不敢打扰,只在一旁静静陪着。 “你为什么要帮她?”韩昀突然道。 “因为这事的确不公,起坏心的是婷儿后母,为什么最后的罪却要婷儿承担。”谷梁薇道,“何况婷儿已有心上人,他们这么做,我真怕婷儿会想不开。” “我若没记错。欧阳婷的心上人似乎是杜方。”韩昀道。 谷梁薇吓了一跳,她记得韩昀与杜方、欧阳婷也就游湖那日相处过短短几个时辰。那时连她都没意识到欧阳婷对杜方的情意,韩昀居然发现了?心中不由感慨,难怪韩昀年少高位屹立不倒,察言观色的本是,绝非她能相提并论。 “是,婷儿是喜欢杜方哥哥。只是不知杜方哥哥心中是如何想的……” “杜方这人看着外放善于交际,骨子里却有一股褪不去的自傲自负,平日里一心都在朝政,使得感情上木讷至极。”韩昀轻描淡写的点评道。 “对对对,杜方哥哥就是这样!” “你有体会?” 谷梁薇连连点头。不说别的,上一世若非杜方一心钻入了牛角尖,忽视了谷梁莎的情,他们二人最后也不至于落得死别的下场。 韩昀看着谷梁薇如捣蒜般点着的脑袋,不悦的皱眉,道:“若由我来插手处理此事,必然会将欧阳婷与杜方促成一对,即便这样你也要帮欧阳婷?” 听了这话,谷梁薇乐了,头点的更勤快道:“那就再好不过了!” 这样一来,不仅随了欧阳婷的心愿。谷梁莎那边也算彻底绝了后患。至于杜方的想法?谷梁薇默默将他忽视。反正杜方现在没有心上人,欧阳婷如花美眷,嫁于杜方怎么也不算亏了他。 谷家眼下已是站在韩昀这条船上。欧阳家也算半只脚踏入船间,若是将杜家再拉上船。谷梁薇想,那她所在乎关心的人便都与韩昀绑到了一处。再不用担心日后会左右为难。 似是没料到谷梁薇会如此反应。一向淡然沉着思路明晰的韩相大人都懵怔了片刻。随即回过神,复问道:“你希望杜方娶欧阳婷?” “希望啊,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不介意吗?” “这有什么介意的。我希望杜方哥哥幸福,虽然不知道杜方哥哥心中是怎么想的。但婷儿是个很好的姑娘,又一心喜欢杜方哥哥。我相信他们在一起会很好。” 韩昀听言,喃喃自语道:“早该猜到,你心里的人不是他。” “你在说什么?”谷梁薇没听清,好奇道。 “你找机会告诉欧阳婷,若是欧阳大人真有诚意。就拿那件东西来找我。”韩昀抿了口冷茶道,“让欧阳婷原话传回去,欧阳大人会知道我在说什么的。” 谷梁薇点头表示明白。 不禁想到谢清。要是他听说了这事,只怕会跳脚。反对的头一条理由就会是“欧阳山并不可信”。的确,他插手此事获利并不比袖手旁观多,反而会惹来不少麻烦。他在户部明里暗里经营多年,有一些是明面上大家都知道的,还有一些是暗中的。此番要是他任由陈怀川扳倒欧阳山,不仅能远离是非,且他有把握捏紧户部让陈怀川捞不到半点好处。这样远比他帮欧阳山来得干净可靠。 还有杜方。 依他的私心,他只愿这人自生自灭。 韩昀看着不远处谷梁薇如释重负的模样,只觉此事管得值得。 默叹一口气。罢了,随心而为。 话已说尽,屋中又一次安静下来。 谷府上下颇有默契的没人来打扰他们二人。 谷梁薇看了看时辰,估摸着以谷大人等人的脾性,不到未时过半是不会有人来请他们的。 还有大半个时辰啊…… 韩昀察觉了谷梁薇的不自在。起身朝桌边走来,见谷梁薇下意识后缩,只当没看见。 待韩昀走到近前,谷梁薇也忍不住起身,问道:“你……有什么事情要做吗?” 起身的动作有些慌张,胳膊撞到一旁的桌面隐隐作痛。她可不敢坐着仰头面对韩昀,即便是站着她与韩昀说话也要微微仰头。压迫感十足。 “带我看看你的房间。”韩昀无视谷梁薇的惊慌简单道。如今天气开始转热,午间得日头发着灼光,并不适合在外转悠。 “好、好。”谷梁薇连声应下。 下一刻人便蹿到了柜子边。 介绍房间啊……若说别的,她可能还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看看房间对她来说简直再适合不过了,她自小爱收集东西,房中藏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好玩意。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愿意主动听她说这些呢。 “这些书、画是爹留给我的……你千万别小瞧了他们,据说里面不少孤本。现在看着摆的整整齐齐,其实小时候经常被我拿来垫东西乱涂乱画什么的……”谷梁薇笑着解说道。“二伯父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可心痛了。瞧,这是前朝文史大家的独本,上面有我小时候画的小花。据二伯父说是我五岁那年画的,他现在提到还气,说我爹对我太过纵容……我却是没印象了。” 韩昀仅仅地听着。 “还有那个……那个珠子。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有没有价值。这是个小乞丐送给我的,报答我给他的馒头……其实我曾经很担心这会不会是乞丐身上搓下来的泥丸子,但看着又不像。” 一件件介绍,韩昀的目光也随之游移。 谷梁薇说着说着,终于来到一个木头雕刻的小人像前。 韩昀一早便注意到了这个人像,只等着谷梁薇自己发现。 “这个……”谷梁薇将人像拿在手中。反复观看,脑中细细回忆。“这个有些时日了,让我想想啊。这个好像是我十岁、不对、是我十一岁那年冬天……是个……少年给我的,他当时……啊!” 谷梁薇猛地惊呼出声。若有人此时在清夕院外只怕会忍不住跑进来询问出了何事。 谷梁薇手指发颤的指着韩昀,她想起来了,她知道她和韩昀何时产生的瓜葛了。这个木人像……谷梁薇看看韩昀又看看手里的木人,看看木人又看看韩昀。嘴巴张得能塞下整块糕点。她知道她怎么招惹韩昀的了,这么重要的事她居然给忘了。可她怎么也想不到那时那个落魄的少年会是日后呼风唤雨的右相啊。 “韩、韩昀……”轻唤出声。 韩昀看着谷梁薇惊诧的神情,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可算是,将他忆起来了。 35.第三十五章、往昔 谷梁薇十一岁那年冬天。 恰逢初雪。 她随谷夫人一起去杜方家中作客。原因外头飘雪,谷夫人与杜方娘亲坐在屋中说笑谈话。她则随杜方跑进跑出的玩闹。谷夫人和杜方娘见他俩亲近,相视一笑间在彼此眼中产生了默契,从而默许了他俩的嬉戏。 午间, 雪停。 谷梁薇不满足于在园子里观雪,一心想去大街上看雪景。 因是初雪, 房檐屋瓦上虽覆了一层白蒙,地上却迅速融化,并不影响出行。央求了许久, 谷夫人却不同意。还是杜夫人开口让杜方带着她上街转转, 才换来谷夫人点头。 杜方一口应承了下来。她满心欢喜的随杜方上街,哪知杜方早与学堂的伙伴约好同游。竟是拿她当个敷衍杜夫人的幌子。她自然不乐意, 闹着要将他的事告诉杜夫人。杜方一时气恼,威胁要把仆从小厮全部带走丢她一个人在街上。 杜方这么说的, 也就这么做了。 谷梁薇更不愿为此服软,一气之下转身就走。嘴里还不住叨念着, 哪怕独身一人也能在都城自如来去。 因为心中叫着劲, 她特意左拐右钻, 专门绕着弯走。 又因只顾看景没有记路, 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去去去……拿着东西赶快走, 晦气。居然敢和大老爷那么说话,真把自己当家里的少爷呢!” 就在谷梁薇打量自己走到了哪里时,不远处的门开了。两个恶声恶气的下人将一个少年从门内赶了出来。 此处是个大户人家的后门所对着的僻静小巷。 谷梁薇又好奇又害怕,忙往巷边堆积的杂物后面一躲。探出脑袋,悄悄地偷看起来。 距离隔得有些远,她并不十分看清少年的面容,只是隐隐觉得那清冷萧索的身影有些熟悉。 少年被推出来后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任由那两名恶仆如何辱骂都不吭一声。 “老爷仁慈,让你把东西都带走。七少爷,你也到了可以独自闯荡的年纪,韩家养你这么多年,现在让你离门自立你也别怨恨……”一个年纪大一些像是管事的人走了出来。 话说得倒是悦耳几分,但谷梁薇觉得这人话里话外心偏得厉害。那少年看上去不过比杜方略大一点儿,这家人强硬得把他赶出去,还说得跟恩赐似的。 之前的两个仆人带着人搬出了三张不大的木箱子,随意的撂在了路边的地上。 管事看着那少得可怜的一点东西,心中过意不去叹道:“七少爷,如今大老爷当家再不是老太爷那会儿了。三老爷去的早,三夫人眼里又揉不得沙,您何苦……就是服个软又能如何呢。” 少年只是闷不吭声的打开其中一个箱子,似在翻查什么。 “唉。”管事叹息,却又不好在说什么,只得道,“这十两银子是大老爷吩咐给您的盘缠,您好自为之……” 说完将银子摆在了一旁的木箱上,转身回府。 下人忙不迭的将门关上;仿佛只要慢一步,少年便会冲进来似的。 少年却似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察觉,只一心在面前的箱子里翻找着。 谷梁薇见人都走了。这才从杂物后冒出来,大着胆子走向少年。 约走到少年三步开外的地方,少年终于找到了翻找的东西直立起身。谷梁薇所料不及,惊得又后退了两步。 察觉到有陌生人在侧,少年敏锐的转身,目光深邃而锐利。 对上少年目光的那一霎,谷梁薇连后退的力气都失去。整个人被盯在当场,吓得说不出话来。 少年却在看清她的面容后柔和了下来。清冷的嗓音中带了关心。“怎么在这?又走丢了?” 哪有又! 谷梁薇不服气的想。话却没敢说出口,她也认出了面前的少年。 “你是……大同书院的学生?”轻声问道。 在她的记忆里,在大同书院见过这个少年很多次。有时在墙角有时在数遍,更多的是她书院内与杜方、谷梁翰玩闹,眼角的余光看见这少年静坐在窗边看书。 “嗯。” “哈,自家书院的都是朋友。我叫谷梁薇,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一时兴奋忘了自己并未扮作男装,谷梁薇习惯的拿出了更在杜方身后结交人的姿态。 少年却是动作一顿。再看过来时眉头微皱道:“你喊我什么?” “小、小兄弟……”谷梁薇觉得少年年纪不大,却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威慑力。 “该叫‘大哥哥’。”不悦道。 “大、咳、大哥哥。”谷梁薇从善如流。 少年这才舒展了眉头。不过片刻又复而皱起,道:“你怎么独自在这里?” “我出来逛逛……”莫名心虚道。 “胡闹。”少年斥道。 谷梁薇委屈瘪嘴。她逛逛怎么了,她还说少年被赶出家门不急反而傻站着翻箱子才是胡闹呢。 这么想,却没敢说。她忽然发现少年面前开着的箱子最上方摆着一样东西。显然,他刚才就是在找这个。 却是一副半展的画卷。画上画着一个女子,卷轴已经陈旧甚至有些破碎。却丝毫不掩画上女子的倾国容貌。 “江、四、娘。”谷梁薇一字一顿的念出画旁的字。猜测道:“她是你娘吗?” 眼前的少年与画上的女子长得有九分相似。只是眉目锋利,气质更清冷,不如女子柔媚。 “嗯,这是娘留下的唯一东西。却是他画的……”少年道。 谷梁薇猜测少年口中的“他”该是他的父亲。 画像旁还有一个木人小像。 谷梁薇以目光示意,征得同意后拿起木人。 “咦?”她本以为这木人雕得是江四娘,拿到手上后才发现不像。这木像雕工青涩,刻出来的模样却十分传神,而且她越看越觉得…… “这木人和我小时候长得好像呀?你说这是不是缘分?”谷梁薇欣喜道。 “不是像。”少年道。 “不像就不像……”谷梁薇被泼了冷水喃喃道 少年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 谷梁薇坐在一旁没打开的箱子上,看着清瘦的少年,问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少年在她身边坐下。 往旁边挪了挪,谷梁薇将手肘架在腿上,托腮道:“要不,你跟我回去……” 少年抬眸。 “二伯正在为梁翰哥哥召伴读……我知道这当然委屈你了,可你要是不介意……” “不去。”少年淡淡道。 谷梁薇长叹一口气,她就知道。这少年既然是大同书院的学生,不论在家中地位如何,总归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傲气一些也在情理之中。 倒是可惜了,她今日才发现这少年模样极其俊逸。要是能跟她一起回去,日日瞧着也是好的。 二人就这么沉默无言的箱子上坐着。 午间的日头已隐于云后,四周越发寒凉。 “我先送你……” 少年话音未落,被远处一个爽朗的声音打断。 “七弟!我听说……咦,这位姑娘是?”一青年男子从远处走来,看见谷梁薇时轻轻诧异了一声。 “我……”刚想自报家门。 “她只是路过。”少年打断谷梁薇的话。 “是吗?”青年疑惑道。想起正事,不再理会谷梁薇,转而对少年道:“我听说你被赶出府了?荒唐。跟三哥走,三哥带你找爷爷评理去。”韩老太爷只是不管事了,又不是死了。哪容得这些人这么胡闹。 “不必。”少年淡淡道。 “韩昀你这脾气真不像韩家的人。”青年气恼道。。 谷梁薇想,原来这个少年叫韩昀啊。 “韩昀此次是自愿离开韩府。”他早料到有此一天,因而心中并无恐慌。只是……余光看了一眼在一旁一脸天真的谷梁薇。心叹,为何她总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出现。 “三哥的好意,韩昀心领。”三哥韩明,是他二伯家的长子。 韩明却察觉不出少年那隐秘不好言说的心思。关怀道:“那你打算怎么办?大伯那人我了解,他不会善待你。”说着伸手拿过另一个箱子上的的钱袋,打开一看,低骂了一句,道:“十两!亏他拿得出手,他留着那些银子打算做棺材本吗?” 韩昀低垂眼眸,似是混不介意又似在思索日后的道路。 “听三哥的,三哥给你安排个地方。”韩明道。 韩明刚入仕途,有了自己的的奉银,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在整个韩家,他最喜欢这个冷眼少语的弟弟。 他平素虽爱说爱闹,却看不上韩家那帮纨绔子弟。 入了仕途后,韩明看得更加长远。他相信这个不爱言笑的弟弟会是韩家百年难出一位的人才。 “不必。” “少和我客气。不愿我给你安排地方也行,银子你总得收下。地方你自己挑,三哥身上现银带的不多,若是不够三哥再想办法。” “银子啊?我也有!我也有!”谷梁薇说着伸手扒拉腰间的小钱袋。这是谷夫人怕她出门看上小玩意不好让杜方花钱而特意准备的。 “别闹。”韩昀见状阻止道。 那一天的后来,谷梁薇陪着韩明一起帮韩昀搬了家。 韩昀的东西简单,在找到了个临时住处后,不需半天便收拾妥当。 当一切安置好后。谷梁薇被韩昀送回杜府附近。走前韩昀将木箱中那个小木人送给了她,说是答谢。 谷梁薇乐滋滋的收下了小木人。 在杜府外不远处,二人遇见了杜方。 杜方已经快要急疯了。他本只是想吓唬谷梁薇,谁知道几个转眼间谷梁薇就不见了踪影。 他没再赴约更不敢回府,带着人满大街的找了一下午。就在刚刚,他已近乎绝望,准备回家负荆请罪时。终于看见了谷梁薇,身边还跟着书院中的怪人。 “杜方哥哥。”谷梁薇已经忘记了先前的恩怨,看见杜方很是开心。 杜方上前,将谷梁薇拉到身后对韩昀拱手道谢。 韩昀颔首。 杜方见状转身拉扯着谷梁薇离开。走了没几步,自以为低声地训道:“知不知道乱跑会让人担心!那个韩昀你最好少接触,韩家的人讨厌他,他自己也是个阴冷的性子……” “知道啦,杜方哥哥。我跟你说我今天……” 两人相伴着越走越远。 独留韩昀站在原地。 勾起嘴角苦笑了一下,韩昀不再理会风中飘来的话语,头也不回的离开。 ========================================= 往昔回忆涌起,谷梁薇看着面前的男子,心中滋味万千。 那日她外面玩闹太久受了寒,回去后就病了。因为怕受责怪,她和杜方都闭口不谈二人曾分开的事。 而韩昀在被逐出韩家后没多久,就离开了大同书院。 谷梁薇玩心极大忘性更强,久而久之,这件事被她彻底遗忘。 韩昀再回来时已是金榜题名的朝廷新贵,随后成了圣上的心腹近臣,一路厮杀权斗位极人臣。 谷梁薇则是谷府内无忧无虑长大的千金小姐。“韩昀”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只是一段朝野文史,是曾经大同书院有过数面之缘的学生。她不曾想过自己与他会有牵扯,也半点没有将朝堂的右相与当年雪天的少年相联系。 韩昀看着谷梁薇变了几变的神色,知道她已彻底想起那年发生的事情。勾了嘴角,轻笑道:“是你说,让我跟你回来的。” 36.第三十六章、信任(上) 本朝的规矩,归宁必须要在日落之前离开。 迎着黄昏的晚霞,谷梁薇依依不舍和谷府众人告别。 韩昀看着从马车探出脑袋不住回首的谷梁薇,无奈道:“以后想来和我说一声便是。” “嗯。”谷梁薇点头, 心中却万分惆怅。这几个月与谷府众人朝夕相处让她都快忘了分别的滋味,如今离了府才发现心中满满都是眷恋。 侧头看向韩昀, 忍不住往他身边靠了靠。谷梁薇觉得自己越发没用,听他这么语调冷淡的安慰竟然被搅动心神到想哭的地步。 压下抽泣的**,她看向坐在一旁神情专注地翻阅书册的韩昀。同样的书册在马车一角堆了一小摞, 其中还夹杂着一些信纸、书柬。这是韩昀从谷家带出来的。下午她留在屋中和谷夫人、谷梁莎闲聊, 韩昀则在书房和谷老爷、谷梁成不知道谈些什么。 回想起谷老爷随韩昀去书房的场景,谷梁薇不由轻笑出了声。 去书房时韩昀并没有忘记身为晚辈的本分, 对谷老爷可谓十分恭敬。可畏惧朝堂地位差距,加上韩昀举手投足间的威压气场, 谷老爷对韩昀更是恭敬万分。 那场景怎么看怎么古怪,谷梁薇费了好大劲才忍住不当场笑出来, 心中不禁十分佩服韩昀, 居然能面不改色的应对下去。 韩昀用余光看了一眼身旁刚刚还泫然欲泣转眼间又自顾自笑起来的谷梁薇, 心中染上浓浓的无奈, 唇角却扬起了一个清浅的笑容。他并没有意识到他在笑, 只觉长久以来冷硬的心变得无比柔软。 柔软的心在下一刻激起涟漪,肩头微沉,隔着衣料也能感到暖意。却是谷梁薇因为困倦,将头倚在了他的肩上。 轻轻地翻过手中的书页。韩昀想,他要的也不过就是这样而已。 “吁~”有人骑匹快马疾驰而来,停在马车前方。 整个车队被拦下,赵修策马上前。 来人不知说了什么,赵修下马来到车前,道:“属下有要事禀告大人。” 韩昀看了一眼身旁的谷梁薇,没有回应。赵修不敢催促,静静地候在马车外。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谷梁薇此刻已全然清醒,听着赵修比往常严肃了的声音,直起身子对韩昀轻轻道:“不必管我。”赵修话语间特意咬字强调了“大人”二字,显然是不希望被她听见。 韩昀听言不再犹豫出了马车。 谷梁薇本以为赵修既然有急事要报,自然会耽误不少时间。倚在软垫上正思考着要不要再睡一会儿,却绝面前有风拂过,韩昀已然回到了车中。 “这么快!”谷梁薇奇道。 韩昀却只是神色古怪的看了她一眼。 不知是不是错觉,谷梁薇觉得韩昀的目光有些……心虚。 这个想法一出,谷梁立刻薇否定了自己的判断。 韩相大人心虚? 世界上还有比这更不可能发生的事吗! 果然,下一刻韩昀的神色已恢复如常。清冷的嗓音透着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歉意,道:“你先回去。” “嗯?”谷梁薇满心疑惑。 韩昀却又转身离开,连将话问出口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她。 过了一小会儿,帘子再次被掀开。清桃茫然惶恐的爬上车,她的身后跟着两个护卫。片刻间,护卫干脆利落的将马车内的案几和书卷全部搬离。 谷梁薇从车窗探出头,看见他们将东西搬到了先前放置礼物的车上。而不远处,赵修变戏法般的召来了一个四人抬着的轿辇,韩昀修长的身影几乎是瞬间没入轿辇…… 黄昏还未散尽时,谷梁薇回到韩府。管事早早带着下人等候在府外,雪清则带着一众丫鬟等在门内。 当韩府上下看见回来的只有谷梁薇一人时,看向谷梁薇的目光已然变了。 谷梁薇心叹一声,想起上一世的情形。两个人一同出去,却只有她一人回来,也不怪府中众人心生疑虑…… ======================================= 韩昀的轿辇停下时,已是华灯初上。 无视周围喧闹的环境,韩昀来到了谢清与他约好的地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谢清忽道:“红伶留下。”目光在身畔诸多殷切的面容上扫过,随手指向一旁正在倒酒的少女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似是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到,抬起头清秀的面容上俱是欣喜。“奴、奴叫霜儿。” “霜儿?倒是个让人清爽的名字,韩大人觉得呢?”谢清斜倚着,挥了挥手中的酒杯向韩昀道。 相比于谢清衣衫微敞发丝凌乱的模样,韩昀的模样则正常了许多。除了少了迫人的威压,他的姿态仿佛只是坐在一张再平常不过的书案后一般。左右两边伺候的女子显然熟悉韩昀的脾气,只敢在一旁布菜侍候,而不敢像伺候其他客人一样往韩昀身上凑。此刻听见谢清问向韩昀,屋中的女子都抬头屏息看向韩昀。 韩昀薄薄地唇中吐出了两个字:“尚可。” “好好好。”谢清闻言笑得格外爽朗,似乎能得韩昀这般评价已是不易。“霜儿留下……其他人下去。” 除了波澜不惊的红伶和喜出望外的霜儿,屋中女子惧露出失望的神色。她们不敢招惹红伶这位醉梦楼的花魁,却一个个用妒羡的眼神看向霜儿,有两个在离开时还故意撞了霜儿。霜儿却没有理会她们,她的目光不断地在谢清和韩昀身上滑过,似是不敢相信自己有如此好运。 醉梦楼作为都城数一数二的寻欢处自然有他的规矩。屋内的女子再不情愿,终还是井然有序的退了出去。最后出去的绿衣女子还体贴的关上了房门。 醉梦楼的屋子隔音一向很好,谢清选的又是最上等的天字房。即便在里面叫嚷,传到门外也只剩下隐隐绰绰的声音。 “韩大人,这霜儿姑娘既然入了你的眼,你可就别再与我争红伶姑娘了……”较之先前,谢清的声音更多了意味深长的笑意。 “酒还没喝尽,谢大人话说的早了些……”韩昀的声音也不似之前冷淡。 “呸,人前装样,人后还不都一个德行。”绿衣女子在屋外稍逗留了片刻,听到屋内的动静轻蔑道。“倒是让那个贱人得了势。” 不敢在屋外多待,绿衣女子理了理衣裙,跟上其他女子走开了。 屋内。 在绿衣女子走远后,霜儿抬手在桌上杯盏上轻轻敲了三下。此刻她的脸上已没有了那透着无措的欣喜,清秀的面容上平静的没有一丝表情。 “每次都要演上半天的戏,真是酒都喝不安生。”谢清长舒了一口气,虽然整个人还是一派慵懒,话语间却没有了之前的迷蒙暧昧。“红伶你也过来,别老守在琴边……” “我看你是乐在其中。”韩昀沉了脸冷冷道。 “别生气啊韩大人,实在是事情紧急……”谢清用指头夹了块糕点塞进口中。“下官这不是忘了您在陪新夫人归宁嘛。” 实际他没忘,选择今天说事虽然有巧合的部分,但他也的确存了给谷梁薇添堵的心思。 “有事说事。”韩昀看出了谢清的心思,声音更加冷淡。 谢清心中一抖,知韩昀动了怒。若今日不说出些足够分量的事情,他接下来必然要吃苦头。心念一转,谢清又笑了起来。幸好,他要说的事绝对是韩昀想知道的。 “先来介绍一下,霜儿是蛛阁的人,我这次专门将她调来配合红伶。红伶,霜儿只是暂时在此,老鸨那边你多照应。”谢清笑道。 红伶应了一声,霜儿与红伶对视了一眼,算是认识。 谢清见状挥挥手,霜儿立刻退到了门口。 看着韩昀越来越冷的面容,谢清忙道:“该说正事了。红伶,将那日你告诉我的话告诉韩相……” 那日,指的是韩昀与谷梁薇成亲那天。距离今天,已过去七天。 听了红伶的话,韩昀目光逐渐冷厉。这样的事居然瞒了他七日,谢清当真是好样的。而红伶居然敢帮着瞒他。目光扫过守在屋门后的霜儿,韩昀认真想,他给谢清的权力是不是太多了。蛛阁的新人他已认不全,而这些人直接听命于谢清,似乎逐渐忘了他才是主人。 看着韩昀不善的面色,谢清总算明白了什么叫殃及池鱼。忙道:“我可不是故意瞒你,萧子仪和谷梁薇曾定亲的事非比寻常,我总要确认了才好告诉你不是……” 换做别的事他可不会这么谨慎,通通告诉韩昀让韩韵来分析判断就是了。可这事涉及到谷梁薇,谢清怕韩昀会一时冲动,这才瞒了下来暗暗调查。 为了查证这件事,他可是把都城内蛛阁的力量全调动了。 “这不,刚查清我就来找你了。”谢清抱怨道, “蛛阁是你创立的,这种事有多难查证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韩昀听言渐渐敛了怒意。 谢清说的没错,蛛阁,准确的说是蛛阁背后类似于东厂的组织是韩昀亲手创立隐于暗中的一张底牌。这组织其中分了四个部分,分别负责暗杀、情报、聚财和入仕。其中负责情报的蛛阁如今已全权交给了谢清打理,其他三阁还掌握在他自己手里。 这个组织虽是他安身立命与陈怀川数次交手依旧游刃有余的资本,却还尚显稚嫩。蛛阁已经算是其中发展最好的部分,但韩昀比谁都清楚蛛阁的能力。谢清虽然爱吹嘘全都城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但实际上很多地方蛛阁并没有办法渗透,比如陈怀川的左相府、比如丰王府邸…… 37.第三十七章、信任(中) 红伶在说完该说的话后,退到屋角的琴边。纤长雪白的手指在琴弦上一拨,靡靡的乐声在屋中响起,掩去了谢清本就低沉的声音。 此时谢清已挪坐到韩昀身侧, 口中的话除了与他近在咫尺的韩昀外,哪怕是同处一室的红伶霜儿都听不清楚。 “婚约的事红伶已经说了。我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 你和谷家小姐已经入了洞房……”红伶知道的只是一小部分,完整的来龙去脉是谢清依靠蛛阁搜罗的信息一点一滴拼出来的。 “直到今天上午红伶从安平世子口中套出最后一丝消息,我才总算把这件事情理清。说是婚约其实也算不得婚约。”谢清饮了口酒缓缓道, “事情还要从先帝在位时说起……” 先帝, 也就是当今圣上的弟弟在位时国号岁康。谷梁薇的父亲谷致远是岁康五年的状元。谷致远获取功名时年仅十七,且在此前就因《渡千秋》一作誉满都城。 年少盛誉、文采又风流洒脱, 在一般人心里谷致远当是一个清高狂傲的人。可等到琼林御宴的时候,众人才发现谷致远并非他们心中所想。这位状元郎不仅不狂傲, 且性情儒雅温和外貌更是清俊温润。 许是因谷致远气质太过温和,先帝对他能否写出《渡千秋》那样傲视千古的文章产生了怀疑。为解心中疑虑, 先帝当场对谷致远提出考校, 让其以《山河赋》为题作赋。谷致远只沉吟了半盏茶的功夫, 便提笔沾墨…… “……真是出尘俊逸、清朗无双。”谢清说话的神态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山河赋》时至今日还受到天下文人追捧。可经历过那场御宴的人都说, 比起《山河赋》本身,谷先生当年的风姿更加打动人心……” 韩昀看着谢清,这段往事天下皆知,他此时提起不知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山河赋》一出先帝大喜,当场要嘉奖谷先生,谷先生却辞而不受。这前事众人皆知,然而后事知道的人却甚少……”谢清接着道,“琼林宴饮后,先帝将谷先生留下。再次提出嘉奖,谷先生见推辞不去,便说‘惟愿子孙长安’。” 将杯中酒灌入喉中,谢清接着道:“这谷先生倒真是有趣,当时他尚未婚配,居然求赏求到子孙上去了。先帝居然也就答应了,还赐了快玉牌给谷先生,令萧氏后世子孙见此玉牌皆要善待谷家后人。” 韩昀抿了口酒,心中对整件事情有了大概的轮廓。 谢清见韩昀神色沉冷,知他心中已有数,于是长话短说道:“再后来先帝驾崩圣上登基,没过几年谷先生身体病弱自知无法长久于人世,然而身后还留有一女。你想,他拿着先帝的玉牌找当今圣上也不合适,毕竟先帝说的是‘萧氏子孙’,圣上再怎么说也是先帝哥哥……” “所以谷先生找上了萧子仪?” “没错,那时世间还没有萧子仪只有萧弘齐。丰王当年在宫内受的是太子礼遇,当年大部分人都以为圣上会还位于萧子仪,找他自然是最合适不过了。谷先生与其妻子伉俪情深,想必知道谷夫人会为他殉情。所以在他生命最后岁月里,他用尽了一切能动用的东西来为他独留的女儿铺路。以萧子仪当时的年纪,谷先生能求他何事显而易见。虽然没有走明面,但谷先生手中那块玉牌到了萧子仪的手里这一点,我可以肯定。这件事圣上和谷致余大人想必也是知道的,除此之外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太少。” 韩昀唇畔浮上一抹苦笑。他想到了谷梁薇身上属于丰王的那块玉佩。以玉为媒,他们这做法倒真是一脉相承。 “那时谷梁薇年纪尚幼,这事仅只是心照不宣的一个说法。后来谷先生去世,谷梁薇有三年孝期,这件事因此没有被提上台面。三年孝期过后,这事按理该走明路了,没曾想八皇子的诞生让事情起了变化。萧子仪成了身份尴尬的丰王。若我是他,心中但凡有几分抱负,都不会想娶一个无依的孤女。”这话拐着弯损了一下韩昀,谢清看着韩昀毫无变化的面容,无趣道:“萧子仪不提,谷家自然也不会送上门去趟这趟浑水。若不是你横插一杠,我觉得萧子仪定然想不起他还有谷梁薇这颗棋子可用。” 不理会谢清的暗讽。韩昀眉头轻拧思索着话中的一个漏洞。 谢清又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谷梁薇没理由站在萧子仪那边对不对?呵,你我都知道谷先生曾教过萧子仪。但有一件事被我们忽略了,萧子仪当年并不是在宫内接受谷先生教导,而是每每被送去谷先生府邸学习……” 猛然抬眸,韩昀的目光如冰刃一般射向谢清。 谢清下意识的往后挪了挪,继续道:“这么做究竟是因为谷先生的府邸更利于受教、还是源于圣上不希望萧子仪在宫内受教的私心……亦或是其他什么原因,我们不得而知。唯一能想到的,就是萧子仪在谷先生府上那几年与谷梁薇定然没有少接触。这可是青梅竹马的情谊。” 青梅竹马……韩昀饮尽杯中酒,只觉酒淡如水。 “后来谷梁薇被谷致余接入府中,萧子仪与她还有没有接触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萧子仪这几年与谷府特别是谷府的三公子一直有联系。二月那会儿你从谷府离开,正是他派人将谷府内发生的事情第一时间告诉了萧子仪。而萧子仪也十分重视,入夜便进了谷府……” 一口气把话说尽,谢清看着陷入沉思的韩昀心中涌起了说不出的滋味。韩昀此刻的心情他虽不能全知,却也能揣测几分。 不再打扰韩昀,谢清走到红伶身边,故意高声嚷嚷道:“今夜红伶姑娘是我的,韩大人你别与我争、别与我争……红伶,跟我走!” 琴声停止,谢清带着红伶来到门口。 “霜、霜儿,照顾好韩大人,他、他喝得可比我多……” 霜儿欣喜到有些尖的嗓音适时响起。“奴、奴家一定伺候好韩大人。哎呀,大人、大人您放过奴家的腰,奴、奴怕痒……” 门口戏闹成了一团。 韩昀却仿佛置身在另一个地方,猛然看着几乎一动不动,细细看去才发现他左手的拇指指尖一直摩擦着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过了多久,这细微的举动戛然而止。韩昀抬首,眸中一片冷静清明。 ================================== “哈欠~” 夜已子时,谷梁薇刚刚打完第八十七个哈欠。 清桃在旁看着心疼道:“小姐,要不您就先睡。” “我没事清桃,等、等自己的夫君不是再正……哈欠、正常不过的事情嘛。二伯母不也经常等二伯。你不用拦我,我、我……我一定要等到韩昀……哈欠。”谷梁薇手肘支在桌面上半撑着脑袋,断断续续道。 她和韩昀好不容易才有了点缓和,她可不希望韩昀再像之前那样躲着她。不过说起来,她也拿不准韩昀这么晚没回来是为了躲她,还是因为遇上的事情格外严重?毕竟看韩昀离开时那样子,似是碰到了特别棘手的事情…… 不论如何她今夜都要在这等下去。看了眼大敞的门庭,谷梁薇将身上的披风又裹了裹,只恨不得身上再披床被子。 “小姐,这大厅太冷了,要不咱们回房等。” 清桃看了看空空荡荡,点了烛火都亮堂不起来的大厅,实在不明白自家小姐为何非要在这里等韩相大人。 “清桃,要不你先回房。我一个人在这没事的……”谷梁薇说道。 她可不要回房。她如今睡得还是大婚当日的主屋,离大门还有书房小院九曲十弯远得很。她若果在房内等,等听到消息韩昀只怕都已在书房侧面的小屋睡下了。 而韩昀不在,她又进不去书房。可不只能守在大厅里等着吗。 “奴婢不困。她都没走,奴婢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离开小姐。” 清桃口中的她指得是雪清。雪清此时正在屋外吩咐下人将冷茶换成热茶。没一会儿,雪清将热茶端至谷梁薇面前。她的举止挑不出半点差错,口里更是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谷梁薇看着雪清,心道不愧是在韩昀身边待了多年的人。她半夜不睡觉在这苦等死守的姿态,落到对方眼里却似乎只是件无比平常的小事。 “雪……”谷梁薇刚想开口让雪清退下休息,远处忽然传来人声。 谷梁薇猛地起身向前,因动作太快差点被身后的披风绊倒。她却没有丝毫停顿地向大门跑去,心中长舒一口气且欢快地想: 韩昀他,可算回来了。 38.第三十八章、信任(下) 韩昀他,可算回来了。 谷梁薇兴冲冲的跑到门口,却没看到预料中的灯火,大门处只有梁上悬挂着的灯笼散发着微微的亮光。她走进了才发现才发现管事身旁的门柱下站着个人, 定睛一瞧,回来的不是韩昀而是一个跟在韩昀身后的护卫。 有仆从举着灯笼从不远处赶来。 护卫似是没有想到谷梁薇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神色一惊匆忙行礼,一双眼睛在她和她身后缓缓走来的雪清之间徘徊。 谷梁薇看着护卫欲言又止的模样,问道:“你家大人呢?” 护卫为难的想了想, 支吾道:“大人今夜宿在外头, 特命雪清姑娘备一身干净的衣服,让属下带过去。” 原来是不回来了, 谷梁薇哦了一声,准备回屋休息。忽而心念一动, 让清桃拦下欲随雪清往内走的护卫,问道:“韩昀人在哪?” 听见谷梁薇直呼韩昀的名字, 雪清看向谷梁薇的神色起了微妙的变化。 谷梁薇却没注意到她, 只看向护卫。心中疑虑暗生。此人刚才的话中有意回避韩昀身在何处, 且在话里透露出直接与雪清对话的意图。 这护卫如此焦急地想要绕开她, 实在蹊跷了些。 “大、大人他……”护卫支支吾吾不愿回答。 谷梁薇见状, 知其中一定有事。牢牢地盯着护卫问道:“你在瞒着什么?说。” “夫人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清桃在旁帮腔道。 “这……” “是韩昀让你不要说的,还是你自己不想说?”谷梁薇问道。 护卫不敢看谷梁薇的目光,心中犹疑不决。韩相的确没有说过瞒着谷梁薇的话语,只是这种事……况且谁能想到,夜已过半这位新夫人竟然还坐在大厅等韩相呢?心中拿不定主意,只好求助的看向站在谷梁薇身后不远的雪清。 雪清看着一脸不问出答案誓不罢休的谷梁薇,冲护卫暗暗点了点头。 得了授意,护卫这才吞吞吐吐的低声道:“大人他在醉梦楼……” 说到最后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然而“醉梦楼”三个字还是成功的让四周安静下来。 清桃目瞪口呆的僵在原地,几名管事仆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以目光交流仿佛失去了发声的能力。 连雪清都是一愣,似是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答案。 夜风吹动悬挂的灯笼,墙上的影子忽明忽暗。雪清看向站在烛影后神色不明的谷梁薇,心中惶惶不安正欲上前…… “哈欠……”谷梁薇却忽然动了动胳膊,手背遮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她扭头对清桃道:“走,咱们回屋睡觉。” “夫人?”雪清担忧道。 “雪清啊,你备衣服的时候记得备两个香囊。醉梦楼那地方脂粉味太重,韩昀明日还要早朝,别留下不好的影响……”谷梁薇对雪清宽慰的笑了笑,安抚道,“醉梦楼那地方不吃人,你不用担心。” 话一说完,谷梁薇转朝主屋的方向走去,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听完她的话比先前更加安静的众人。 一向处事不惊的雪清带着众人懵怔在原地。还是清桃先反应过来,匆忙跟上了谷梁薇离去的步伐。 “小、小姐…… ”在快靠近主屋的石径上,清桃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谷梁薇,“这可怎么办啊!” 话语里带了哭腔,连带着举的灯笼都颤颤巍巍,照得眼前的路一晃一晃。 “什么怎么办?”谷梁薇此刻一心回屋睡觉。见清桃举着灯笼的手一直颤抖,伸手把灯笼接到了手上。 清桃丝毫没有察觉到谷梁薇的举动,只是一个劲的喃喃道:“怎么办?没日子可过了……” 直到回到屋中清桃还是自语个不停。谷梁薇终于失了耐心,五指在清桃眼前晃了晃道:“不就是眠花宿柳吗?至于跟天塌了似的。”她原还以为韩昀是出了什么事呢。护卫支支吾吾那一刻,她心中所想非常恐怖,差点以为韩昀是遭到刺杀了呢。 这种事在上一世的后期屡见不鲜,虽说除她下手那次外没人成功过就是,但谁也不能保证这一世会不会出现意外。她真怕韩昀是受了伤却瞒着不告诉她。 清桃还在旁絮絮叨叨。 谷梁薇自顾自地脱去外衫。 幸好韩昀没事,只是莫名的自尊心发作,又跑去“青楼”遮掩罢了。想到这,她心里终于生出了一点郁闷。韩昀想遮掩没有必要每次都去青楼嘛,完全可以让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谷梁薇忙抬手在面前划了几下,仿佛这样就能赶开纷扰的思绪,脸颊却不受控得烧红。 躺在床上,谷梁薇把头埋进锦被里试图降低两颊的热度。心中暗想,她一定是疯了才会希望韩昀和她……算了算了,韩昀还是留在什么醉梦楼、忘愁阁的好,免得害她胡思乱想。 反正她相信韩昀不是特意去那些地方,定是与各位大人喝酒谈事,才会顺水推舟留宿遮掩。 见谷梁薇已倒在床内,清桃终于回过神。压下满腹担忧,灭了烛火离开。 第二天谷梁薇没事人一般的起身,吃好喝好还顺带安慰了不安的清桃。 府中多了几道异样的目光,她感觉到了却没放在心上。怕清桃在府中待着不自在,她还特意派清桃出门走了一圈。 让清桃把韩昀上次说的话传给欧阳婷。谷梁薇觉得她总算是功德圆满。 这种圆满的感觉一直持续到日落。 直到黄昏最后一点余晖散尽,韩昀还是没有回来。 这一次,不等入夜就有护卫来报,说韩相宿在了醉梦楼。 第三天、第四天……一连半个月韩昀都没回来。 这半个月韩昀有时宿在处理事务的地方,更多是去了醉梦楼。 清桃急的快要发疯。饶是淡定沉着如谷梁薇,心中也泛起了嘀咕。 府中有风声传闻,说韩相看上了醉梦楼一个新来的霜儿姑娘。这霜儿命好,一入醉梦楼就跟了韩相,再没接过别的客人。更有传言,说韩相要为霜儿赎身纳为妾室。 傍晚穿过花园时,谷梁薇听见树丛后一个丫鬟信誓旦旦的对另一个丫鬟说:“咱们这夫人当初死活不愿嫁给大人,听说还跳了花池。咱们大人何时受过这种羞辱……如今人是娶回来了,但我看她呀是别想再得到大人的欢心了!” “我看也是。”两个丫鬟聊得热切。 “咳咳!” 就在谷梁薇思考要不要出点声音警告一下时,忽然听到有人先一步将她想做的事做了出来。举目四望,她想看看是谁和她这么默契。透过树丛,看到丫鬟身后不远处,雪清正一脸严肃的站着。 “韩府治家严苛,哪容得你们这种嚼舌之人……”雪清斥道。 怀着莫名的心思,谷梁薇往树丛枝叶交叠处躲了躲。直到雪清惩戒完两个丫鬟离开,她才从树丛后出来回了屋。 说是惩戒,其实也就只罚了两个丫鬟一个月的月银。 谷梁薇悲观的想,这意味着雪清虽然面上还是维护她这位夫人,心里想的其实和这些丫鬟差不多…… 这些事她本来可以不在意,反正韩昀迟早会回来。 然而更悲剧的事情发生在晚膳上。 这段日子因为韩昀在外不归。她不愿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大厅,晚膳都是由清桃端来房间。 最近几天,清桃开始愤怒于厨房的人恶劣的态度。 谷梁薇也发现她这位新夫人在韩府的地位,开始体现在菜上。 依韩府的情况,冷菜剩菜自然不可能出现。但精细的菜色慢慢少了,味道也逐渐差了。明面上的冷待还没有发生,杯盘碗碟间却有意无意地透露出微妙的怠慢。 清桃一直劝她求助谷府,或是想办法见韩昀一面,都被她找借口拒绝。 直到今晚,清桃怒气冲冲的端着食盒回来。 “小姐,晚膳没有鱼汤了。” “怪我说的迟了些。”谷梁薇轻叹一声。 她在韩府的饭食一般由厨房自行决定做什么,只有当她有特别要求时才会嘱咐清桃去打个招呼。 下午的时候,她不知为何突然很想喝鱼汤,于是让清桃去厨房嘱咐吩咐了一声。那个点厨房已开始准备晚膳。这鱼要去鳞剖洗,汤要小火慢炖,想来厨房的人不愿意费这个精力。 幸好她早有准备,让清桃吩咐厨房除了鱼汤外,多做些水里的吃食。水里的东西轻淡精致,连着几日吃炖肉肘子,她的胃早已开始抗议了。 “没有鱼汤,有烧鱼或者蒸鱼也行。” “厨房的人居然说没有鱼……”说话间清桃气的眼睛都红了。“这么大个韩府怎么可能没有鱼!” “这……炒虾米有吗?烧青蟹?炖泥鳅……”见清桃连连摇头,谷梁薇也不乐意了,“清炒藕条总有?” 见清桃还是摇头,谷梁薇奇道:“那有什么,水里还有别的东西吗?”她专门吩咐了晚上要吃水里的东西,厨房就算再偷懒也不至于将她的话当耳旁风。 清桃抹了把眼泪,把食盒往谷梁薇面前一推。 “小姐,您自己看看。” 好奇地掀开食盒,谷梁薇对着一盘烧的极其肥厚油腻的水鸭子陷入了深深地沉思…… 或许,她是该找韩昀好好谈一谈了。 39.第三十九章、布局 谷梁薇在对着红烧水鸭发呆时,醉梦楼内声色正好。 今日韩昀宴请安平世子,且邀请了数名年轻子弟作陪。 “韩大人你放心,只要你吩咐一声, 本、本世子赴、赴汤蹈火……”安华昌喝的歪歪倒倒,胳膊一伸揽上正在弹琴的红伶。“韩相热情款待, 本世子十分欢喜。红伶姑娘琴妙,青露姑娘歌好……”红伶被他挤得身子一歪,双手从琴上胡乱拂过, 惹得琴音一阵乱颤。 “安平世子说笑了。”韩昀接过霜儿递上的酒盏, 抿了一口淡淡道,“世子似乎醉了, 不如让红伶送你去休息。红伶……” “我没醉。”安华昌一挥手,肥胖的胳膊差点砸到红伶的脑袋, “韩相我告诉你,我可比谁都清醒。” “是是, 安平世子您没醉, 是谢某不胜酒力……”谢清见状忙上前。一面对红伶偷使眼色, 一面道:“谢某想要休息了, 还请世子高抬贵手……红伶、青露, 还不快些扶世子去隔壁屋休息。” 红伶和名叫青露的歌姬忙上前一左一右搀扶住安华昌。因安华昌身体太过肥胖,她二人扶得十分吃力。 “大人,奴新学了一支舞想要献与大人。”安华昌这边刚离开屋,霜儿捧着几片分好的橘瓣,斜倚着身子凑到韩昀身畔。 韩昀斜眸看了她一眼,淡淡问道:“还是昨夜那种吗?”清冷的声音竟有些朦胧。 霜儿羞红了脸,咯咯笑着往后躲,手中的橘子撒了满地。 见此情景,屋内众人都一副了然的神色,纷纷起身告辞,或回府,或搂着姑娘去了别的房间。 当屋内只剩下韩昀和霜儿时,他心中的厌倦终于抑制不住。 他已经很久没回府。足足半个月,他让自己陷在忙碌中,一丝缝隙都不留。这种将时间拧紧到难以喘息的日子,自他登上相位后已很少出现。身体的疲倦早已不堪重负,心里的煎熬更是让他度日如年。他从未如此渴望的想见到那个被他强行封压进心底的身影。 可她想见到他吗? 护卫带回来的话,言犹在耳。“夫人?夫人知道了……不,她没生气,这衣服上的两个香囊还是夫人让雪清姑娘配上的呢。夫人对大人很是关心,处处为大人考虑……” 关心?考虑?却没有一丝妒意。韩昀苦笑,有时候觉得他宁愿谷梁薇冲他大吼大叫的闹一场;有时候,他又觉得眼下这样也好,至少她不会因他而伤心。 韩昀独坐在屋中思考。 霜儿倚坐在靠近门的一处案几上。手中拨着琵琶,双脚在地上随意的踩踏着做出舞动的假象。 不一会儿,门外传来熟悉的暗号声。霜儿上前开门,谢清闪身溜进了屋。 “事情办得怎么样?” 霜儿的琵琶弹得十分娴熟,落在耳畔却只是徒添嘈杂。 “还呢怎么样,成了呗。能让我们韩相大人如此上心的事,再不成还有天理吗?”谢清调侃道。 “安平世子那边如何?”他出面暗示安华昌退了欧阳家的亲事,安华昌虽答应且照做了,却难保心里不会生怨。 “没什么,这安平世子对你敬畏有加,对欧阳婷也没什么感情。红伶说,他嘴上虽然嘀咕了两句‘可惜是个美人’之类的话语,却显然不会为这事与我们结怨。欧阳府、杜府私下传来的消息都在这儿,一切尽在掌握,看来为了儿女幸福,那些个顽固不化的老头这次是真心愿意归顺你。”谢清将收来的消息递与韩昀。 韩昀翻看着各种字迹凌乱的纸笺,点了点头。他现在要对付的人除了陈怀川外,还多了个丰王。若是在这种时候将安平世子得罪,虽然不惧,却也麻烦。户部那边,从欧阳山将他想要的东西交来后,他就已经放心。 “其实你何必趟这档子浑水。欧阳山和安平侯府联姻对我们又没有坏处,说不定日后事情闹起来我们还能趁机拉拢安平侯府,何乐而不为。”谢清道。 “现在这样户部归心,工部有谷致余,杜方的爹再不济也好歹是个礼部尚书。加上欧阳婷母族那边,比之一个安平侯府获利总还是大一些。”韩昀提笔沾墨,在一张信笺上写了几个字。 “别以为我看不出你是被谁蛊惑的。”谢清不满道。他知道韩昀忽然插手欧阳家的事,与谷梁薇的枕边风一定脱不了关系。他发现凡事只要牵扯上谷梁薇,韩昀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她和萧子仪那事你就打算忍了?” 自那天之后,韩昀再没提过谷梁薇半句,连带着他也不敢提起。原以为韩昀是胸中帷幄自有打算,现在看来韩昀似乎就打算将事这么忍了。 “这可是真真切切往你身边安插的探子,你真准备放任不管了?” “是不是探子还两说。”韩昀淡淡道。 谢清却是嗷得一声扶住了额头,侧身对霜儿道:“霜儿你往门那边站些,离太近我听着头疼!” 霜儿冷不丁被数落,一脸无辜的抱着琵琶走到靠门的位置。 琵琶声远了。谢清自觉心中平静了些,才扭回脸对韩昀道:“我以为我就够疯了,和你一比我才知道我已经十分理智……韩相、韩大人,您清醒些。那谷家小姐先前还以死明志,转眼就高高兴兴嫁入韩府,您真不觉得蹊跷?” “蹊跷的事并不止这一件。”韩昀道。 比如当初丰王与陈怀川的人联手参谷致余,比如丰王后来一系列潜藏的举动……现在想来,萧子仪之所以参奏谷致余包括后来的行为,都是为了阻止他娶谷梁薇。且回头细想,他甚至能察觉到萧子仪当初准备动用玉牌夺亲的端倪。 这才是最蹊跷的地方,萧子仪的诸多准备都是为了夺人而非安插探子。只是他想不通,是什么让萧子仪忽然收手。 “萧子仪忽然收手当然是因为他发现与其与你夺人,不如哄得谷梁薇留在你身边做探子值当。不,都不一定是哄,很可能是谷梁薇自愿的。要不然她的态度转变怎么解释?总不会是谷梁薇她摔水里做了场春秋大梦,再醒来就对您一见钟情了!”谢清拍案道。 韩昀恍若未闻,仿佛全部的心神都投入在手中的笔上。心中却没有面上展现的那么平静。谢清说得正是他想不明白的地方。从相识起,他对谷梁薇的关注远超外人想象,她是什么样的心性他自问比谁都清楚……可现在他却看不清她,猜不透她心中所想,弄不明她究竟是以什么样地目光在看他。 写完最后一个字,韩昀停笔将纸晾干。两封简单的信交到谢清手中。 “你待会出去。左边这个交给薛怀,右边的给赵修。后日晚间还有一批官员要宴请,让薛怀后日之前必须给我答复。”韩昀道。 谢清接过信毫不避嫌的抖了开,将两封信都一一看过。 再抬头时,面色已经因为惊诧而微微泛白。“薛怀、蝎阁……你想干什么?” 韩昀看着谢清,嘴角勾起一个冷凉的笑容,平静道:“丰王,留不得了。” ================================ 韩府内。 那盘鸭子,谷梁薇只看了一眼便觉得饱了。随便吃了两口晚膳,她也无心看书,早早地让清桃服侍她上了床。 清桃经过晚膳的事后,终于停止了连续数日的絮叨。只是红着眼发誓,不论以后日子如何她都一定陪在小姐左右。话说的掷地有声,倒让谷梁薇不好意思起来。 躺在床上,谷梁薇开始思考该如何找韩昀谈谈。这一想,才发现事情棘手。韩昀对她避而不见连府都不回,别说谈话了,她连见到韩昀这件事都无从下手…… 怎么才能见到韩昀呢?谷梁薇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着。 去皇城外等他散朝?不行。且不说以她的身份出现在皇城外等人是个麻烦;就算她能乔装改扮守在外面,可散朝时那么多大臣她能不能看到韩昀都是个问题。 在大街上堵他?不行。她连韩昀的行踪都不知道上哪去堵。 回谷府让谷老爷帮忙?不行。家里一定会以为她受了委屈,万一要替她出头事情就不好收场了。 办成男装去醉梦楼找他?这个念头一出,就徘徊不去。她其实很好奇好奇韩昀在醉梦楼内是个什么模样,还有那个霜儿……唉,不行。再借她几个胆子,醉梦楼那种地方她也不敢去。 “二伯知道了非打断我的腿不可,只怕爹都能还魂来找我……”想象了一下那样的场景,谷梁薇心有余悸的放弃了这个念头。 辗转了半晌,谷梁薇终于发现她只剩下一条路可走——找杜方。 40.第四十章、相近 第二天一早谷梁薇决定出府去找杜方。借着上街要走路买东西为理由,她拒绝了雪清准备的马车。然而她却没法拒绝五个犹如铁塔一般跟在她身后的护卫。 带着这些人去找杜方显然不合适。 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转了一天,她始终没机会甩开紧跟的护卫。傍晚,拖着走到麻木的双腿, 谷梁薇无奈地回了府。 腰酸背疼的睡了一夜。 转早,她一睁眼就拉住清桃商量大计。 午膳后, 谷梁薇借着午睡不许人打扰,在清桃的帮助下换做男装溜出韩府。在这种事情上她和清桃早已配合默契,一切进行的非常顺利。然而她并没有察觉, 她刚一出府, 就有两个人影暗中跟上了她。 出了韩府直奔杜府,门房却告诉她, 杜方午膳后没多久就离了府不知去向。这可坏了事。谷梁薇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只好凭着对杜方的了解四处去找。 彼时, 杜方正带着扮作男装的欧阳婷在南雁湖游玩赏景。 而这一切谷梁薇自然不知。找了一圈都没见到杜方的人影,眼见着天色渐晚, 她只好颓然的回府。 几条街外, 醉梦楼旁的巷子里。 “在街上瞎转悠了半天?该不会是你们暴露行踪了?”阴影下一个声音冷冷道。 “绝对没有。属下觉得韩夫、咳、谷小姐大约是想找杜家的公子……” “找他做什么?”谢清凉凉地看着眼前蛛阁的探子, 道, “继续盯好了。记住离韩府远一点, 千万别暴露了行踪。” 蛛阁的人领命离开。 谢清倚在巷子内壁上自语道:“试探能试探出什么?还得靠蛛阁盯着,我就不信抓不到证据。” ================================ 韩府内。 谷梁薇正沮丧的趴在桌子上。连续两天的失败让她倍受打击,而晚膳要厨房做的鲜花小米粥被换成了葱花小米粥更是让她失了胃口。 饿着肚子将头靠在手臂上,谷梁薇心中终于对韩昀生出了怨气。不就是有“隐疾”嘛,他都敢娶她还有什么怕她知道的。从赵修和各个护卫这几日不断回府拿东西就可以看出,韩昀住在外面其实很不方便。她就想不通了,韩昀宁愿不方便也不回府,这究竟是何种毛病作祟? 胡思乱想间亥时已过。她正打算唤清桃来伺候她梳洗。 忽然一个叫竹翠的小丫鬟提着裙角跑来。 一路跑进屋,竹翠擦着额角的汗道:“夫、夫人……雪清姐让我来告诉您大人回来了。” 竹翠是雪清拨来伺候谷梁薇的丫鬟之一,对这位性子开朗的夫人她很是喜欢。这段时间府里的事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眼见着大人终于回府,她得了命令赶忙跑了过来告诉谷梁薇。 “老天保佑,大人终于回来了!”在侧屋收拾东西的清桃闻讯赶来,看着有些发懵的谷梁薇,急道,“小姐,您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见大人啊!” “啊,对!”正心心念念着,人却突然自己回来了,让谷梁薇产生了一种朦胧的不真实感。听到清桃的催促,她这才回过神。 带着清桃和翠竹直奔外厅。 刚走到园子的花池旁,就见不远处几道人影打着灯笼缓缓走来。 谷梁薇仔细一看,领头撑着灯笼的人是雪清,而雪清身后,醉意朦胧倚靠赵修和护卫搀扶的人,不是韩昀是谁。 看见谷梁薇,雪清带众人停下行礼。 谷梁薇颔首,随即问道:“韩昀这是怎么了?” “回夫人,大人饮醉了酒。奴婢等正要将大人扶回书房歇息。”雪清恭敬道。 谷梁薇抬眼望去,韩昀果然醉的厉害,整个人斜倚在赵修身侧,已失了知觉。 “为何是书房?”谷梁薇下意识问道。 嘴巴快一步说出了心里还没细思的想法,直把众人问的一愣。 “这……”雪清一时怔住。 谷梁薇稍微一想,懂了。还不是因为韩昀自成亲以来就没宿过主屋!说起来他俩成亲前后快一个月了,韩昀不是睡书房就是在外面,除了大婚当日连主屋的门都没进过。 清桃在身后轻扯她的衣袖。连日来的委屈愤怒夹杂着莫名难辨的心思,令她开口道:“不必麻烦,将大人扶回主屋。” 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耳畔清桃低声夸她做得好。谷梁薇心道,好什么,女儿家的矜持这下是彻底丢尽了。幸好韩昀醉的人事不知。 眼前,雪清和赵修对视了一眼,俱无举动。 谷梁薇见状,严肃道:“怎么,我的话是摆设吗?” “不,不敢。”雪清对赵修暗使眼色,随即对谷梁薇恭敬道,“奴婢等这就将大人扶去主屋。” 回到主屋,赵修行礼离开。雪清则条理分明的指挥着丫鬟小厮为韩昀脱靴更衣。翠竹端了盆温水进屋,雪清上前将娟帕沾湿复又拧干,递交到谷梁薇的手中,轻声道:“请夫人为大人擦身。” 什么? 见谷梁薇没有反应,雪清又道:“请夫人为大人擦身。” 谷梁薇看着手中温凉适中的娟帕,一时不知所措。抬眼看了看仅剩里衣躺在床上的韩昀,犹豫了一下将娟帕往雪清手里塞,道:“还是你来。” “奴婢不敢。”雪清后退一步,不去接谷梁薇手上的娟帕,解释道,“雪清从未与大人有肌肤之亲,大人此前也未曾醉过。” 她当然知道韩昀没醉过。心道,两辈子加一块儿她也只见韩昀醉过这一回。求助地看向清桃,清桃只是拼命摆手,生怕谷梁薇会让她来给韩昀擦身。 沉吟片刻,谷梁薇认命地握着娟帕上前。她拿着帕子胡乱的在韩昀脸上抹了几下后,匆忙将帕子扔回水里,道:“大人醉酒不宜沾凉,这样既可。” 雪清见状不再多言,和清桃一起带着下人收拾东西退出了房间。 人都在屋里时,谷梁薇还没觉得如何。这人一走,她才恍然她做了什么。她想见韩昀是为了和他谈谈,眼下弄个醉的不省人事的人在眼前有什么用? 而且她发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韩昀把房内唯一一张床给占了,那她睡哪? 屋外早没了人声,这种时候要是让人来把韩昀给搬走,只怕没人会理她。 小心翼翼地走上前,谷梁薇试着想把韩昀弄醒让他自己离开。 然而韩昀一点反应都没有。 整个屋内安静地只能听见风沙沙吹打窗户的声音。 无奈地坐在床边,谷梁薇看着韩昀不悦道:“你看你,不回来我没东西吃,回来了我连睡得地方都没了。就这样你还躲着我……该是我躲你才对。” 伸手戳了戳韩昀的脸颊,谷梁薇赌气道:“不是宿在醉梦楼了吗?怎么又回来了。那个霜儿是怎么回事,韩昀你要是真敢起纳妾的心思我就把你……”抬手威胁性的在韩昀颈脖上一划。 “我真的会把你……”低头看着自己曾经握着匕首的右手,谷梁薇心一下子就软了,手上仿佛还能感觉到匕首的寒意和血液的热度。 她发现,她没办法生韩昀的气。 瞬息间,心中的那点委屈消散的无影无踪。 谷梁薇犹豫了一下,扯过一床被子为韩昀盖好。随后解了衣裙褪去外衫,身着中衣爬上了床的内侧。 既然她已经嫁给了韩昀,那么这样也是无碍的。 没敢灭烛火,谷梁薇躺在韩昀身畔侧头看着韩昀。 睡着的韩昀再没有往日的清冷疏离。忍不住又伸出手指戳了戳韩昀的右脸颊。谷梁薇突然发现韩昀面上光洁如玉,连颗痣都没有。这让她受到了打击。要知道,连她靠近耳朵的地方都有一颗呢。 不死心的凑近想在韩昀脸上找出些瑕疵。不知是因烛火昏暗,还是因老天不公。她除了发现韩昀的眼睛闭上后像遮了星幕的弯月外再无收获。熟睡的韩昀少了平日里冷冷的目光,温和而无害让人忍不住想亲近。清俊的面容令她想到记忆中的爹爹,也是这般好看。 在她意识到她在做什么时,她已经俯身用唇在韩昀的脸上轻轻啄了一下。蜻蜓点水的触感在她心中激起无数涟漪。 “好梦,夫君。”轻声对着韩昀的耳畔道。 说完这句话,她再抑制不住心中的羞涩。从床内拉过另一床锦被遮盖着脸,她翻过身,用背对着韩昀,再不敢看他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伴着逐渐昏暗的烛火,谷梁薇终于恍恍惚惚地坠入了梦乡。 又过了一会儿,燃了大半宿的烛火终于烧尽。 “啪”烛光一灭。屋中霎时陷入了黑暗当中。 而黑暗中,有一双眼睛猛然睁开,清亮无比。 韩昀看着漆黑一片的床顶,心中惊悸犹如骇浪。 41.第四十一章、好转 谷梁薇这一觉一直睡到日上三竿。半夜迷迷糊糊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网缠住压得透不过气。这感觉太过压抑,以至于她下意识的挥手想要把网拨开。 “啪” 朦朦胧胧间似乎打到了什么,声音清脆的像拍巴掌般。 周身的空气随之一滞。 压抑的感觉终于散去, 谷梁薇缩了缩身子睡得香甜。 再醒来时,屋内已被阳光照得通明。那阳光穿过窗外的树影洒在身上的感觉太过惬意, 以至于让人忘了今夕是何夕。 伸着懒腰在床上缓着劲儿,谷梁薇随手捞过旁边的被子抱在怀里。 被子? 她猛然清醒,盯着面前的被子一阵发呆。昨夜的一幕幕浮现脑海。她似乎, 把韩昀拖到主屋同床共枕了来着。慌乱的扔开手中的被子, 她举目四望。屋中早没有了韩昀的身影。 “清桃?清桃!”谷梁薇忙起身呼唤清桃。 清桃端着清水应声而入,脸上挂着洋洋的笑意, 道:“小姐,您可算醒了。” “我……韩……”谷梁薇窘迫的不知该如何开口。 “小姐是想问大人?大人卯时就起了, 辰时离得府,临走前特意吩咐不能打扰小姐。”清桃边说两只眼睛滴溜溜转着往谷梁薇身后的床铺上瞟。 “想什么呢!”谷梁薇伸手在清桃身上拍了一下, 来到盆边。沾湿了手, 边拧锦帕边道, “你呀以后少看点话本。” 清桃见心思被看穿, 索性上前收拾床铺。见床上真没有她所期之物, 失望道:“小姐,您和大人没、没那个啊。” 谷梁薇只当听不见,且不说韩昀有隐疾,就算他没有隐疾凭昨晚醉成一滩的样子也什么都不会发生,也就清桃还会乱想。 低头考虑了一下,她唤住清桃认真道:“这件事你以后不许再提。”为了照顾韩昀自尊,隐疾这事她谁都没说,包括清桃。想来韩昀定不希望这种私事被别人察觉,若是清桃不懂事乱嚷嚷,惹来祸患就不好了。 清桃抖了着被子,隐约嘀咕了句,倒底没再多说什么。 见清桃这样谷梁薇轻笑一声,擦干脸转而问道:“韩昀走前还说什么了吗?” 看着窗外,估摸了一下时间约是巳时。心中庆幸她昨晚睡得沉,如此才能避开韩昀。回忆昨夜的种种,在她做了那些事后若是醒来第一眼要面对韩昀,她还真不知该如何自处。大概会羞愤得想再跳一回花池。 “只说不准打扰小姐。”清桃回忆了一番道,“大人看上去似乎心情不错。” 说不错其实不太贴切,清桃觉得韩相当时的模样很奇怪,心里似乎装了很多事目光格外复杂。和她说话的时候倒是难得的和颜悦色,至少这一次面对韩相的目光她没觉得腿软。 “心情不错啊……”虽然想不通为什么,但谷梁薇发现韩昀似乎比她想象中要好哄。 简单用过早膳,不过是随意翻了两页书纸就到了午膳时分。 韩昀没有回来,午膳照例是由清桃带着丫鬟端进屋中。 “这……是不是弄错了?”谷梁薇目瞪口呆的看着清桃和竹翠端来的膳食。鲫鱼汤、清蒸鲈鱼、红烧鱼块、炸小河鱼……还配了碟凉拌鱼籽。 面对摆了一桌几乎凑成全鱼宴的午膳,她拉住了清桃问道:“你和厨房说什么了?” 清桃哼了一声,道:“哪需要说话呀。小姐,您是不知道厨房那帮人……今日拉着我,毕恭毕敬的说了一大箩筐的话。说什么前些日子厨房实在没鱼,今天正好有了新鲜的,做出来让小姐尝尝味道。喜欢什么,他们下次再做。” 谷梁薇点了点头,看着竹翠手上端着散发着不知何种花香的鲜花羹,心中暗叹:原来韩昀如此有用。 不过是醉意朦胧的睡了一晚,比给灶王爷进贡还灵验。 竹翠摆好碗碟退出屋子。谷梁薇下筷子尝了一口鱼肉。瞬间,她理解了内宅后院之中女子间为何要夺爱争宠。这、这也太好吃了……哪怕算上上一世,她也没见过厨房如此手艺。 “这鲫鱼汤是谁烧的?清桃你晚些从我盒子里拿些银子赏给他。”大口喝着鱼汤,鲜得她恨不得连舌头都吞下去。这鱼显然是精挑上好,煮出的鱼汤香浓醇厚。即便没有放任何配菜也丝毫不显单调。鱼肉都被去了刺,直接连着汤吃不仅不腥,反而衬出鱼肉的鲜嫩。 鲫鱼的鱼籽被烧熟过凉后浇了酱汁拌开,配着鱼汤吃分外美味。 清桃见四下没人,上前回道:“这鱼汤是雪清姑娘亲自烧的。” “雪清?”谷梁薇不可置信的又问了一遍。 清桃点点头。她也是听厨房的人说的。想来如果不是雪清这位韩昀身边一等一的人都主动做出了姿态,厨房那些人的态度也不会有这么大的转变。只是她总觉得雪清这么做别有深意。 转眼间一盅鱼汤已饮下大半,谷梁薇意犹未尽道:“赏雪清银子不合适,清桃你等一下把我那支‘花开连枝’的金簪子翻出来。有机会我亲自谢她。” “小姐您谢她做什么。我看她是怀着做姨娘的心思在向您献殷勤呢。”清桃道。 “清桃你别乱说,雪清姑娘没那种意思。”上一世她看得明白,雪清对韩昀只有主仆之宜没有男女之情。 清桃摇头道:“小姐您呀,就是把人想得太好。雪清如果不是有所图,前些日子怎么不见她来献殷勤。这韩相才回来一天,她态度就变了。我看古怪……” “好好好,她古怪。你家小姐我可不在意这些,东西好吃就行。”说话间,谷梁薇还是忍不住将剩下的鱼汤喝了个干干净净。 因早膳吃得太迟,午膳又吃了太多,整个下午谷梁薇都拉着清桃在园子里打转消食。也不知是因为韩府本就人少,还是因为下人有意回避。她们俩在园子里走了一下午,几乎没遇见人。 晚上,随意翻了一会从家里带来的《秋游杂记》便已是戌时过半。她刚洗漱完毕准备吹蜡休息。竹翠兴冲冲的跑了过来。 “夫人,大人又回来了!”那兴奋劲,仿佛回来的不是个活人而是个大金锭。 “恩,知道了。”谷梁薇淡淡应了一声表示听到。 竹翠被谷梁薇突然冷淡的反应弄蒙了。 见自家小姐一副全然事外的模样,清桃急道:“小姐,大人连着回来这可是好征兆啊,您不去……” “不去!”谷梁薇打了个哈欠掩饰心虚。昨夜韩昀醉的太沉,她没能和他好好谈谈。那涌在心间的一股热切散尽,她觉得她似乎有点不敢面对韩昀了。 “竹翠,你下去。”谷梁薇摇摇头,让竹翠先下去休息。 “小姐,这韩相大人好不容易愿意回来,您要是不主动些,他又走了可怎么办。”小姐怎么就不明白,有些事要趁热打铁,不然很容易被人钻空子。 “韩昀就算回来了也是去书房,咱们别费这个心。”韩昀上一世睡了七年书房,昨夜要不是他醉了,才不会那么容易被她搬回屋里呢。 “您怎么知道大人不会来找您……哎呀小姐您别往床上走呀,万一大人来了看见您睡了要生气的……” 清桃还在喋喋不休的劝着,拦着不让谷梁薇上床。 谷梁薇拍脑袋哄道:“好清桃,我敢肯定韩昀不会来主屋。你就让我睡……” “您好歹再让竹翠去看一眼。” “看十回都一样。清桃我跟你说,韩昀要是来了我盒子里的首饰随你挑……”说着绕开清桃准备躺回床上。 就在谷梁薇即将回归软床的那一刻,屋外又响起竹翠清脆的声音。 “夫人,雪清姐派人来说大人朝咱们这边走来,已经快到了!” 谷梁薇听得一惊,差点摔地上。 清桃却是眼一弯,笑道:“小姐,我要那对琉璃耳坠。” 谷梁薇沉痛的点头,与自己的琉璃耳坠告别。 说笑归说笑。 韩昀既然要来,该准备的都得备起来。谷梁薇一头雾水,清桃相对镇定些,却也是手忙脚乱。 匆忙理顺了发丝,谷梁薇外衣刚披上身的那一刻,韩昀推门进了屋子。 “韩、韩昀……”看见韩昀进屋,谷梁薇起身。 韩昀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待落到胸前半开的衣领里那一大片雪肤时,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 “嗯。”韩昀淡淡应了一声。状似随意地在屋中坐下,翻起她先前看了一半的杂记。 谷梁薇见他这样,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幸好,就在她无措的时候,雪清带着人推门而入解了困局。她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下人伺候韩昀梳洗。心中偷偷估算着韩昀梳洗好后离开主屋的可能。 正想着,一道阴影出现在面前。她抬头正对上韩昀的眼眸。 屋中的下人不知何时退了干净。 谷梁薇这才意识到,她刚走出困局,又掉进了更大的一个坑里。 42.第四十二章、相卧 面前的阴影静静的笼罩着,谷梁薇感受到一种从外界直指心底的压迫感。身子不由自主的僵硬起来,心却扑通扑通跳的厉害,这是她从未有的心慌意乱。 察觉到她的不自在, 韩昀往旁边挪了些许,开口道:“更衣。” 更衣? 谷梁薇心间一颤, 只觉她太过紧张而听错了。韩昀让她为他更衣?抬头想在韩昀脸上找出说笑的痕迹,却见韩昀面色淡然严肃。 此时的韩昀那已洗漱完毕褪去外衣。白色的中衣配着披散的发丝颇有几分画中仙的味道。若她此刻不用面对韩昀,她一定会从旁多看几眼。可眼下她正面迎对着韩昀的目光, 那份压迫感让她只有退缩的念头, 全无贪颜的心思。 “韩昀……大人。”带上敬称,谷梁薇咽了口吐沫费力地问道, “您是说要更衣?”那为何刚才不更好,偏偏等到人都走完了, 才来对她说。 韩昀眉头一拧,目光中染上不悦, 低头看着她重复道:“更衣。” 看着韩昀明显变冷的脸色, 谷梁薇心中暗暗叫苦:一句话讨不到欢心就变脸, 真不知道她又怎么惹到韩昀了。 察觉到四周越来越冷冽低压, 谷梁薇心中暗暗做了个撸袖子的动作。心道, 不就是更衣嘛,她嫁也嫁了同床共枕也有了,韩昀既然想让她来为他更衣,那就更衣。 心念一定,再抬手,动作却是贤淑温顺。如不是触及韩昀衣领的指尖在微微颤抖,看上去倒真是一个贤惠体贴的娘子在伺候夫君入寝。 不敢抬头看韩昀,她只牢牢盯着自己宽衣的手触及的一小块地方,仿佛这样就能减少心中的慌乱,忘记她面前站着的人是韩昀。让她心乱如麻不知所措的韩昀。 她压下慌乱的心神,一心只想着稳妥的将韩昀中衣褪下,视线紧紧跟随着手而游走,完全错过了头顶越发柔和的目光。 颤抖着解开衣扣衣结,韩昀从善如流的抬起手臂,任由谷梁薇帮他将中衣一点点剥离。 “大人,好、好了。”费了好些的功夫,谷梁薇终于将韩昀的中衣脱下。头狠狠低着,抬也不敢抬。 刚才褪右边胳膊时,因她手上还捏着衣衫,只能用另一只手单手去褪,一时间两手拉着衣服成圈,犹如将韩昀环抱。将左手的衣服交于右手时,更是整个人贴近了韩昀,脸颊仿佛贴着他胸前扫过。那陌生的触感引得她羞涩惶恐。 “为何称呼大人?”韩昀清冷的嗓音让普通的询问都带上了质问的味道。他目光直视着谷梁薇,眉头比先前拧得更紧。 谷梁薇轻轻一抖,只恨不得立刻逃离。“因、因为您就是大人啊。”声音越说越低,她只盼着韩昀满意后赶紧离开。 然而韩昀显然没有离开的意思。 “以后莫要叫大人。” 声音很轻,却透着不容分辨质疑的干脆。 谷梁薇听言心中暗暗揣度,不让呼大人,那她喊什么? “韩昀?”小心翼翼地试探。 韩昀不置可否。 看着韩昀毫无变化的表情,她知道这个称呼并没有让韩昀满意。低头又思索了一会儿。谷梁薇壮着胆子轻轻道:“夫君?” “嗯。”韩昀淡淡地应了一声,转身朝床走去。 谷梁薇看着韩昀的背影心中有点发懵。她这算是过关了? 心中一阵庆幸,然而这种情绪尚未升腾到高点,便狠狠地坠落。自顾自走到床边身子一动躺下的韩昀,用实际行动无情的打破了她的一切幻想。 慢腾腾地挪至床边,谷梁薇看着躺得无比惬意的韩昀,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心不再剧烈的狂跳,而是安静的仿佛已经被人从体内挖走,整个人比幽魂还要空空荡荡。 韩昀看着一脸视死如归的谷梁薇,嘴角微翘声音里含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轻轻道:“睡。” 短短两个字,语气熟练态度自然,仿佛已经说过无数遍般。 谷梁薇犹如失了心神的人偶,全然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她默默地将韩昀的中衣挂着床旁的衣架上,解下披在肩头的外衣脱了鞋,听话的上床。 若要爬进里间,必然要跨过韩昀。于昨晚醉酒的韩昀不同,清醒地韩昀似乎被放大了数倍。攀爬间,她的身体不可避免的与韩昀相碰。与韩昀清冷的气场不同,隔着衣料她都能感觉到他炙热的体温。 慌得几乎是滚进里间。 谷梁薇扯过被子将自己一把罩住。 韩昀的声音隔着被子响起:“只顾自己,我的呢?”朦胧间似乎带了一点笑意。 如果不是确定被子外面的人是韩昀,谷梁薇几乎要认为她的夫君被人掉了包。话语间隐约透出的作弄意味是怎么回事?这还是她认识的韩昀吗。 强迫自己从被子里钻出来,谷梁薇爬到床尾扯过另一床锦被为韩昀盖上。目光不敢落下,她侧目看着床帘子,只当自己在照顾谷梁莎。 好一番折腾,被子终于盖好。 谷梁薇又一次将自己裹进被子里。 把脸被子里那一刻,她才想起刚才太慌,上床前烛火忘了吹灭。因和韩昀躺在一张床上,她不好意思喊清桃。只是若是她自己下床去灭蜡烛,意味着她要再一次从韩昀身上爬过,那样她宁愿守着烛火一夜。 韩昀显然不愿守一夜烛火。 他喊了一声,立刻有小丫头进屋将烛火灭去。 谷梁薇注意到这丫头很眼熟,似乎是时常跟在雪清身后。 烛火一灭,屋中顿时暗下来。 今夜没有月亮,整个房间内没有半点光亮。 黑暗令人安心。 背后的韩昀呼吸极轻,静得仿佛不存在一般。原本脊背紧绷的谷梁薇,在黑暗中渐渐平静下来。 既然她和韩昀早晚要迈出这一步,那么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韩昀“隐疾”在身,就算想也必然不能将她如何。 这么想着,她的心终于安定。 紧绷过后的安逸极容易产生困倦,在虚无缥缈的杂想间,谷梁薇缓缓进入了梦乡。 直到确定身旁的人睡熟,韩昀才轻叹口气侧过身面对着谷梁薇。 即使是在朝堂上与政敌相较的时候,他都没有像方才那么紧张。从来步步为营做事胸有成竹的他,第一次对一件事情上了心却无半点把握。 幸好,虽然没有期待的顺利,一切却还是如了他的愿。 回忆起刚才谷梁薇皱成一团的小脸,韩昀暗想,还是徐徐图之的好。 伸手极轻的将人拢入怀中。 韩昀对着黑暗中呼吸缓缓沉浮的谷梁薇,轻声道:“就那么爱吃鱼吗?” 短短一日,府内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他已了解清楚。近年,他逐渐松了对府里的管教,然而并不意味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受了委屈不说,我就那么让你不敢接近?” 感觉到怀中人不舒服的扭动,韩昀叹了口气,收回手,翻身睡去。 43.第四十三章、理解(上) “小姐,今日又是雪清姑娘下厨做的汤。”清桃带着小丫鬟布好午膳,将一盅菌菇汤珍而重之的放在了谷梁薇面前。 谷梁薇掀开盖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只觉心满意足。 说起来离韩昀主动来主屋休息的那一夜已过去十多天。这些日子,韩昀夜夜归家, 多数时候甚至能早早回来与她一起用晚膳。用过晚膳,韩昀或是去书房处理政务,或是坐在主屋的桌边翻看书册。 韩昀坐在桌边看书的时候, 谷梁薇就倚在榻上做自己的事, 翻翻杂记描描花样倒也惬意。待到入睡时,由丫鬟伺候完梳洗, 她上前帮韩昀更衣上床,而后被子一盖便能安然入睡。她从最初的心慌意乱, 到如今已习以为常。韩昀睡相极好,不吭声不乱动, 比起带谷梁莎睡轻松许多。 摒除心底那一点点羞涩后, 谷梁薇已渐渐习惯与韩昀同卧。韩昀早上起的远早于她, 每每她醒了屋中只剩她一人。对于她来说, 除了偶尔醒来腰间有些不灵便的酸楚外, 其实和她以前一个人相比也没什么不同。 “小姐,汤好了。”清桃熟练的将菌菇汤分进小碗摆在谷梁薇面前。 自从上次喝了雪清煨得鱼汤后,谷梁薇就爱上了雪清的手艺,而雪清似是知道了她的想法,隔三差五就会下厨帮她解解馋。清桃最初对雪清敌意满满,有一次被她喂了一口汤后,清桃口中叨念的话就从“无事献殷勤定有古怪”变成了“如此好手艺藏着实在浪费”。 “清桃你也坐下来吃啊。”韩昀中午基本回不来,仅她一个人用膳没那么多讲究。 清桃自幼和她一起长大,不似一般主仆间那么墨守成规。听见她开口,忙高兴的坐下给自己也盛了碗汤,道:“小姐,您说我要是跟着雪清姑娘学,能学到她的手艺吗?” “你能不能学会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要是会了,你未来的夫君可就有福了。” “小姐您就会取笑我。”清桃嘟囔道。 膳后小憩了一会儿,谷梁薇开始缝衣。眼下天气虽热,可立秋转眼就到,她想赶在入秋前为韩昀做一件衣衫。 宫中,清漪阁内。 “娘娘身子安好,只因这几日天气炎热,娘娘受了些暑气。待微臣开了一个清心宁神的方子,娘娘照着服用便是。”谢清隔着丝帕为苏美人号好脉后,毕恭毕敬的说道。 “又要吃药。本宫记得前些日子国公夫人送了本宫一块寒玉说是能散暑。只是本宫身子易寒没敢佩戴。梅扇,你去库房将东西拿来给谢太医瞧瞧。”苏妍话语慵懒。 “是,娘娘。”名叫梅扇的宫女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待确定她走远,谢清长出了一口气,先前的严肃恭敬再寻不到半点。他压低声音抱怨道:“我说这个探子你还要留多久?” “你且收敛些,小心被人看见。”苏妍从案几上摸了两粒干果砸向谢清。 谢清闪避不及,正好被砸到脑门。抚了抚额头,笑道:“这不是有素秋盯着嘛。哎……你再砸我可走了,今日唤我进宫究竟何事?” 苏妍压低了嗓音,轻声道:“上次你给我的东西到底有没有用?为何这么些日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听了苏妍的话,谢清眸光一暗,淡淡道:“那些东西是药,又不是神堂里的香炉灰。只能作为辅助,倒底能不能成还要看老天的意思。” “如果不行,你就帮我再加重点药量……” “你疯了!”谢清低吼道,“还嫌这些年身子伤的不够。” “谢清。”苏妍正色道,“太后有意为圣上选秀,约莫这两日就会放出风声,我能把握的时间不多了。” “苏妍,你是有多瞧不起我和韩昀……认为我们两个男人非得靠你一个女子在后宫周旋才能在朝堂立足。” “你们只能看见外面,里面总要有人盯着。”苏妍气道,“张棠漪动作不断圣上对她又隐隐有了怜惜,她有八皇子傍身,一旦复宠局面会变得很麻烦。李氏虽然看上去安分整天待在渡秋殿内休养,可我心里总不踏实。谢清我告诉你,最迟入冬之前我必须有孕。你不帮我,我就自己想办法……” 谢清见苏妍较了真,闭目挣扎一番咬牙道:“你药理不精,别乱来。我会想办法的……” 听了这话,苏妍放松了身子,消了怒意笑道:“早答应不就好了,非得每次都费尽口舌。” 谢清只看向一旁不理她。 “真生气啦。”苏妍放软了声音,凑近谢清道,“谢清,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也知道只有你能帮我。你非帮我不可……” 被苏妍突然靠近的气息激得往旁边跳了三跳,长叹一声无奈道:“我总算明白,为何连韩昀这样的人都逃不开美人计这一招了。” 见谢清不再生气,苏妍顺水推舟的转了话题:“韩昀和他那位谷姑娘和好了?” “哼,早好了。也不知他是中了什么邪,日日赶着卯回去,拦都拦不住……”谢清道。 “你拦他做什么,人家才刚成亲一个月。也只有你才回教唆得韩昀半个月不回府。”苏妍笑道。 “这可不怨我,是他自己不回去的。我只是希望他能清醒些。若是他能把局面掌控在手心,就算再多十个八个谷梁薇又能如何?” “这话有趣,你何时见过韩昀被人操控?”苏妍捋了捋发丝,满不在乎道。 谢清叹了口气道:“韩昀陷得比你想象的深。你知道前两日他和我说什么吗?他说他知道谷梁薇对他并无情意,但他相信谷梁薇嫁给他是真心。只要谷梁薇还愿意做他韩昀的夫人,他什么都不在乎。你听听,这比戏本子里的昏君还昏上三分呢。” “韩昀真这么说了?”苏妍奇道。 “当然。”谢清坚定道。虽然韩昀原话不是这样,但他自问没有歪曲韩昀的意思。 几天前,他发现都城内有异动且异动和丰王脱不开关系,他将这事禀明了韩昀,韩昀令他再查。可再当他想细查时,异动却忽然消失了。他不相信这是巧合,认定是谷梁薇窃取了消息,通知了丰王。 韩昀自然不信。 于是他问韩昀,知不知道谷梁薇对他没有情意只是利用。 韩昀却道:“我知她不曾倾心于我,我只愿她肯唤我一声夫君。” 话说到这份上,谢清觉得韩昀已经走火入魔,他再说什么都是自讨没趣。 “我是劝不了他了,你若有机会见到他好歹也劝劝。或许他能听你的。”谢清叹道。 “这位谷姑娘倒是比我想得有手段。”苏妍笑道,“能将韩昀拿捏成这样的,天底下再找不出第二个。你放宽心,我会找机会见见她。帮我们韩相看看,他究竟是养了一个真美人儿还是画皮鬼……” 说话间,素秋轻咳。苏妍和谢清忙各归各位。 但梅扇一路小跑的来到门外时,屋内又只有慵懒的苏美人和严谨的谢太医。 “启禀娘娘,奴婢将库房的首饰都翻了一遍,没有找到国公夫人送得玉佩。”梅扇气息凌乱的说道。 “没找到……哦,本宫记起来了。那玉佩本宫昨日看十皇子的时候送给邱婕妤了,今日身子不爽,倒是将这事给忘了。罢了,还是得有劳谢太医了。” 谢清一躬倒底,口道:“不敢、不敢。” 谢清入宫请脉后没两日,圣上有意选秀的消息就传入了都城。 消息传来时,谷梁薇并没有放在心上。 她已经出嫁,谷梁莎尚且年幼,谷家再无适龄女子,圣上选秀于她没有半点关系。然而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并非是这样。 这一日下午,谷梁薇正在屋内翻书。竹翠忽然来报,说是韩家的人来了。 谷梁薇一听韩家的人就不想见。上一世她被韩家人道貌岸然的表象所欺骗,为了韩家的人与韩昀发生了一次极大的争吵…… “来的是韩家的三公子韩明。”竹翠好意提醒。 听见韩明的名字,谷梁薇不好再避而不见。目光扫过放在一旁架子上的木人小像,谷梁薇知道韩家这位三少爷是个正人君子。 出面接待了韩明,韩明再送上一大堆礼物后说明了来意。圣上即将选秀,韩家也有适龄女儿参加。韩家的族人希望韩昀能抽时间回一趟韩家。 谷梁薇明白,只要韩昀肯回去,就相当于对外宣布他与韩家还是一体,对韩家女子的选秀大有裨益。可这与韩昀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很想替韩昀一口回绝,又觉得韩昀的家务事她不好擅做主张。 “我了解我这位七弟,这事如果直接说与他,他定是理都不理。其实我也不想理,但这毕竟是关系全族的大事,族里各家眼巴巴的求上了我,我也不好装聋作哑。只能豁出脸皮跑这一趟。总而言之,劳烦弟妹将话代为转告,能劝帮忙劝劝七弟……这事若是能成,韩家上下感激不尽;若是不能成也不必放心上,是我们没那个福气。”韩明是韩家老太爷意属的下一位族长,即便心里不愿也要为韩家出力。 他的话说的敞亮直接,倒让谷梁薇不好装傻。 送走韩明后,谷梁薇坐在屋中发呆。雕工青涩的小木像,被她牢牢攥在手里。 她又想到了与韩昀的那次争吵。 上一世她也曾与韩家接触,只是那时她见到的不是韩明,而是韩昀大伯的长子韩旷。韩旷看上去沉稳斯文,说话极其守礼且对她的父亲推崇备至,博得了她不少好感。明里暗里间,她为韩家说了不少好话。韩昀最初不为所动,后来看在韩老太爷和韩明的份上才勉强带她去过几回韩家。后来韩老太爷去世,韩大老爷不顾老太爷遗愿,将族长之位传给了韩旷。韩昀这才与韩家彻底断了联系。 再后来,韩家出事韩旷来求韩昀,韩昀却不为所动,眼睁睁地看着韩府败落韩旷身死,而后辅佐韩明成为韩家族长。韩大老爷气得半死,跑来韩府大闹了一场,差点一头磕死在府门的柱子上。 那一幕给了谷梁薇太大的震撼,当时的她也没有记起十一岁那年目睹韩昀被逐出韩府的往事。她天真的认为韩昀大伯之余韩昀,就像二伯对她一样。将心比心,她只觉韩昀对于收养照顾他长大的家人太过残忍。 一时没有克制住,她痛骂韩昀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枉为人子…… 44.第四十四章、理解(下) 那时候,谷梁薇觉得韩昀是个冷血无情独断专权的奸恶逆臣。长期压抑忍让的情绪再也克制不住,她无法忍受那样的日子,痛骂之余只求速死。 而韩昀的忍让似乎也达到了巅峰。在她骂到最痛快的那一刻, 韩昀那灼热狂躁的目光,像是下一刻就会与她同归于尽…… “韩相, 家人于你只是阶梯,世人于你只是蝼蚁。既然如此,你何必作出种种虚情假意的表像蒙骗世人?你以为你遮掩的了皮囊下令人作呕的魂魄吗!我只后悔当日没能死在花池之中, 要与你这样的人日日相对!”尖锐的嗓音像换了一个人。 “心底话终于说出来了。”韩昀的声音平静到可怕。 “是!我终于说出来了。韩相大人准备怎么对付我?”谷梁薇将长久积压的话语一次吐出, 只觉畅快无比。她说话间早已报了必死的决心再无半点顾忌。 那时候韩府的下人早已被赶出了院外,只有赵修和雪清守在院中。 韩昀看着谷梁薇, 一步一步的走上前。 谷梁薇下意识的就想后退,却暗自咬牙抗住, 以轻蔑的目光看向他。在韩昀走到她面前的那一刻,她以为他会伸手将她活活掐死。 然而韩昀却只是俯身靠近她耳畔, 蓦地冷笑出声, 薄薄的唇吐出没有温度的话语:“你恨我?呵, 我此生已不能如愿, 就是死也不会放开你, 你别想解脱。” 说完,头也不回的离开。 之后,她就被软禁于小院中,断绝了和外界的往来。 不久,谷家出事,她回都城述职的大哥被囚禁下狱,二伯二哥都被牵连。消息传来时,她知道是韩昀故意为之,心中愤恨却无可奈何。为了谷家,她只能收了义气与傲气,忍气吞声乖乖的向韩昀低了下了头。 韩昀见她服软,最终放过了谷家。 可她和韩昀的关系,自此再无回旋可能。 再后来,她的三哥因结党营私被人设计抓住了把柄,连累了整个谷家。现在想来,三哥的事并非韩昀之错,但在当时她却一并算到了韩昀的头上。 谷家落败后,成了各方泄愤的焦点。 她曾哭求韩昀救谷家,韩昀只是冷着脸没有回应。杜方说,韩昀不仅没帮谷家反而落井下石。她信了,心中恨透了韩昀……后来她发现韩昀其实曾施以援手,却没被谷家接受……而她,心中没念他半点好处,反而更加怨恨他…… 手中的木像被紧紧攥住。 谷梁薇将沉浸在过往的思绪拼命抽离,心情却不可抑制的低落起来。 她一遍遍抚摸着木像,才发现这个雕工青涩的木像摸上去光滑无比。也不知是因为雕琢的小心翼翼,还是因为在很久很久以前曾有人将这木像反复抚摸。 “究竟是你傻还是我傻呢?”喃喃低语轻的转瞬消散。 谷梁薇晚膳也没用,灯也没点,就那么一个人坐在屋中对着人像也不说话。清桃几次相劝,她只不理。清桃无法只好守在门外,任由她独自发呆 她知道清桃担心她,可她的心绪无人可诉。她以为她看开了上一世的种种,连着几个月的安逸让她几乎忘记了曾有过的伤痛。这份隐秘的难过,只有她独自承受。 她又想到韩昀。她从来有家人有朋友,极少有如今这般孤寂的时候。仅仅是一时的心绪无人可诉,她便觉得难以忍受。那么韩昀呢?他一个人是怎么忍过那些年年岁岁,怎么忍过她恨他的朝朝暮暮…… 不敢再去想他,只要心念间提到“韩昀”二字心间一处就一揪一揪的疼。 她想,这就是她的因果轮回,她将曾经最在乎的人放进了心底,此后每一点回忆都夹杂着爱恨相交的悔意。 “谷梁薇啊谷梁薇……”轻声的呢喃,不知道唤的是过往还是如今。 韩昀推门进屋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一幕。 黑暗中模糊的一点人影,仿佛存在于另一个世界,近在咫尺却触不可及。 上一次这样,是在他们的新婚之夜。 “来人,点灯。”下令打破黑暗,韩昀压下心间翻腾的情绪走到谷梁薇面前。他们之间才刚刚好转,他不允许任何事情来疏远他们的距离。 “谷……” “韩昀!”谷梁薇却先一步开口,声音仿佛飘在河岸上的柳絮柔软绵密。 韩昀发现谷梁薇的眼睛里有隐隐红丝,心中一紧,开口时却冷静到几乎冷淡:“韩家的人欺负你了?” “没……”顾不上点灯的下人还没退出去,谷梁薇忽然伸手环住了韩昀。 韩昀怔愣在当场,一时无措。 “韩昀……”把脸贴在韩昀的胸口,谷梁薇隔着衣料感受着韩昀怀中的温暖。 韩昀静静等待着,然而只听见浅浅地呼唤,却等不来更多的话语。 韩昀皱眉,事情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倒底发生了何事?”他只离开了一日,怎么会有如此变化。 “没、没有任何事。我只是突然害怕,害怕有一天我们会彼此厌恶,成为伤害对方最深的人。”谷梁薇的声音有些发闷。 这是什么傻话? 韩昀不解,想了想淡淡道:“只要不离开,就没人敢伤害你。”只要她还在他身边,他定能护她周全,绝不容任何人伤害她,包括他自己。 “真的?”谷梁薇轻声问道。 “嗯。”他保证。 双手反搂住怀中的人,韩昀抬手揉了揉谷梁薇后脑的发丝,以期给她带来一丝安慰。 “韩昀,我想做一件事情。”谷梁薇忽然道。 还没来得及问出口谷梁薇想做什么,韩昀感觉到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动了动。下一个,那个脑袋抬起,靠近他的脖子,轻轻的蹭了蹭。像某种最温暖的小动物,用着最原始的举动,表达着自己的依恋与爱意。 爱意? 韩昀震惊于自己所想。然而等不到他细细感受,怀中之人忽然脱离。只是眨眼之间,怀中人蹿得没影,本来满实的怀抱只于空虚。 而这么做的罪魁祸首却一溜烟躲到了屋角,再不肯看他一眼。 45.第四十五章、相待 韩昀看着蜷缩屋角的小小身影,心中一时五味翻杂。奇异的情绪从心间涌起,挣扎了许久,他终是压下心底的奢念。二人之间的亲近难得不易, 他不敢冒半点风险…… 再开口时韩昀已经走到门边。 “今夜我要在书房处理政务,你早些休息。” “嗯。”谷梁薇转过身, 垂着头低低的应了一声。她刚才一时冲动,现在冷静下来羞得两颊发烫,再不敢看韩昀。 直到感觉韩昀离开房间, 她才长松一口气, 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跌跌撞撞回到桌边坐下, 她看见清桃推门而入。 “小姐,韩相怎么走了。我刚刚听小绵说……啊, 小姐你的脸怎么这么红啊!”清桃冷不丁看见谷梁薇的脸,吓得声音陡然增高。 “清桃你小点声!”谷梁薇忙朝清桃摆手, 脸更红了。 待到清桃端水伺候她洗漱, 她砰砰跳动的心才渐渐平静。 当屋内只剩她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 她的心绪终于慢慢稳定。其实令她如此羞愧的不仅仅是她主动蹭了韩昀, 更让她惊慌的是她那一霎心底的想法。 她想和韩昀做真正的夫妻。 这个念头升起将她自己吓了一跳。以至于, 她瞬间从韩昀怀中蹿出,只恨不得躲得越远越好。 为何她会有如此登徒子的想法。 “谷梁薇,你不许想这些。”她低声戒告自己。 第二天日头升起的时候,韩府的一切又恢复如常。韩家的事被韩昀挡了回去,韩明碰了钉子有了应付韩家族人的理由,倒也没再说什么。 一切都平静而正常,唯一不正常的是韩昀又不回主屋休卧了。这一回,他似乎打算驻扎在书房。 谷梁薇刚适应了韩昀在身侧,如今又变成了一个人,反而心底有种空空落落的不适应感。她心中埋怨自己举止轻浮吓跑了韩昀,却又不知该如何弥补。 她这边辗转纠结时,韩昀那边比她更多了一层烦恼。 “哟,韩相大人下官观您面色比往日苍白不少,你这是想清楚要疏远你家那个目的不明的小美人了?”这个烦恼就是谢清。他不知是从赵修还是雪清处听说了韩昀这几日都睡在书房的事,一进门就开口调侃。 韩昀停下手中的笔,淡淡道:“你若是多帮我分担些,我也不必如此辛劳。沧州府那边最近缺人……” “千万别!”谢清听见“沧州府”三个字立马就蔫了,“韩昀,你能不能别每次都用这同一招来对付我。” “你在沧州府究竟遇见什么?每次提及都避如蛇蝎。”韩昀疑道。 “一言难尽、一言难尽……不说这些,你今日召我来是为了何事。”为了转移话题,谢清瞬间严肃老实的犹如被人掉了包。 “沧州……” “韩昀!”谢清嗷叫一声,随即可怜兮兮的老实道,“能不提沧州吗?” “不能。”韩昀无视谢清的苦瓜脸道,“沧州府尹李舫李大人已上书恳求告老还乡。沧州位置特殊,我必须派一个信得过的人去。” “那也不能是我啊!之前那个刚从清南山调回来的张桓,你不是用的挺顺手,派他去呀。”谢清道。 “张桓放进兵部了,不能派出去。”韩昀道。 “刘用安呢?” “能力不行。” “那就徐、徐志杰,乾祈十八年的探花,之前派做桦南县县令,政绩卓然。最近刚调回来,对你又无比推崇。” “他资历浅了些,且留在都城我另有用处。”韩昀淡淡道。 “我资历更浅,我是个太医啊!”谢清跳脚道。 “是太医院副使,且你的能力我信得过。”韩昀不为所动。 谢清木着脸看向韩昀,虽然脸上无甚表情,却硬是被他憋出了一种泫然欲泣的感觉。 韩昀无奈道:“李大人告老还乡的事,我最迟能拖到入冬。到时苏妍那边也该稳定。你若能找出更合适的人选,就不用去。” 听到还有数月的喘息时间,谢清这才放松下来,开口道:“好好好,到时候我就是变也给你变出个人来。” 说着似想到了什么,谢清凑到还有近前问道:“你准备将徐志杰放哪?说起来,之前给张桓腾位置的可是丰王的人。” “御前护卫军中处理文职的于大人近日身体欠佳,徐志杰去了正好可以帮他分担一些。” 话说的轻描淡写,谢清却听得神色一凛,那位于大人是从先帝在位时一路跟过来的老臣,较起真来也算是丰王的人。他不由想到韩昀前些日子让他交给薛怀的那封信,问道:“这些都是薛怀帮你查出来的?你要彻底架空丰王。”哪有那么巧丰王的人一个二个都身体欠佳主动让路,还不是被人抓住了把柄。这些事没经过他,那只能是薛怀出手了。 “明知故问。” “哎,我这不是不敢置信嘛。我怎么也想不通,薛怀那人怎么会帮你?”谢清摇头道。 刑部尚书薛怀为人板正,看上去就像他手下的刑具一样冷硬似铁,在谢清的记忆中这个人就没有笑过。却不知韩昀是用了什么法子收服了他。 “我在大理寺时曾平反了一件早年的冤案,案中被冤杀的妾室,正是薛怀的生母。”一句话解了谢清的困惑。 谢清点点头,终于不在这件事上纠缠。他想着韩昀先前说过的话,问道:“你找薛怀是为了让他帮你查丰王的人,那蝎阁在做什么?” 亏他之前还以为韩昀要令蝎阁暗杀丰王,找薛怀是为了善后呢。 “谢清,有些事你且多想想,不要全然依赖蛛阁。”抛下这句话,韩昀复又看起手上的政务。 晚间,韩昀来到主屋时谷梁薇却不在房内。 他从一旁的架子上随手拿了一本她常看的书,慢慢的翻看起来。谢清白天的话提醒了他,他常宿书房易引起误会,虽然谷梁薇可能并不在意,他却不想让外界的言谈影响了她。 那日离开是为了自我克制,后来事务繁多是怕夜深了进屋会影响她休息。 韩昀苦笑。说到底,他必须承认他心底有一份怯意。眼前的温暖他期盼了太久太久,容不得一点失去,因而步履踌躇不敢妄动。 谷梁薇回来时,韩昀已将书册翻看了大半。 她看见屋内灯火亮着时,心里就隐约有了预感,待真的看见韩昀还是忍不住轻轻“咦”了一声。 终于不躲着她了。 她本是高兴,韩昀却在听见“咦”后黯然了三分。其实,韩昀头也没抬连翻书的姿势都没变。可她就是感觉到韩昀周身散发出的淡淡失落。 忍住笑意走上前,她猛然将韩昀手中的书一抽——没抽动! 受到了打击,她手腕暗暗蓄力,然而没等她再次动手。韩昀已经轻轻松开了手,抬眸道:“若我在你用力地时候松手,你此时已经摔了。” “有你在不会让我摔倒的?”谷梁薇笑嘻嘻的说着在韩昀身旁坐下。 韩昀看了她一眼,颇为无奈。她这嬉闹跳脱的性子,怎么和幼时一模一样,且不如幼时乖巧。 “在想什么?”谷梁薇察觉到韩昀的沉默,忍不住问道。 韩昀收起腹诽,淡淡道:“去了何处?” “我在欧阳府帮婷儿挑首饰,不想打扰你,中午走时让雪清等你闲了转告你一声。她没和你说?”谷梁薇问道。 韩昀点了点头,他今日早朝散后在书房忙了一整天,午膳由下人端进书房,中间除了见谢清他谁也没见。出了书房,他直接来了主屋,倒是没留意雪清。 “我今日还未见到雪清。” “那她大概是在忙……说起来,这内院的事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忙不过来也是正常。”谷梁薇忙道,不希望韩昀因为这种小事迁怒雪清。 韩昀却多想了一层,道:“后院诸事我难以顾及,管事都是男子处事不够细致,这才全权交于雪清。雪清一直做得很好,因而我不曾在这些事上多费心神。” “恩。”谷梁薇点头,雪清辛苦她一向知道,只是韩昀怎么好好与她说这些?。 “现在看是我疏忽。”韩昀道,“明日我就让雪清将库房钥匙和账务交给你。” 谷梁薇这才明白韩昀想说什么,忙道:“不必不必,现在这样很好!你突然这样,雪清姑娘会伤心的。”好不容易韩昀身边有个信得过的人可以打理内院的事务,她高兴还来不及,一点都不想揽事上身。 韩昀看谷梁薇一副推脱的反应,皱眉想了想解释道:“雪清并非我房中人。我身边只有你一人。” “我信你,只是……”只是她懒。再推脱怕韩昀多想,只好道:“好,不过明日不行,我答应了婷儿,明天陪她上香。” 看着谷梁薇脸皱成一团不情不愿的样子,韩昀将她的心思猜到了几分,无奈道:“府中事务总要了解。等你熟悉了,只需看看账务,琐事交给雪清和清桃就是。” 复又拿回书,边翻看边道:“明日让赵修派些人手跟着你们,府内的事等你闲了再和雪清说。” “好。”谷梁薇看着韩昀的侧颜认真点头。 她愿意去学如何打理府邸。 这一世,她只盼和韩昀做一对亲密无隙的眷侣。 46.第四十六章、月老庙 第二日谷梁薇醒来的时候,韩昀已经离开。她用了早膳后按约定的时间去找欧阳婷。 赵修果然派了几名护卫贴身跟着她们。 欧阳婷与杜方婚期已定,满心欢喜的让她陪着去月老庙还原。 “薇儿,你都猜不到我继母这人有多恶毒。不是有传言圣上即将选秀嘛, 她居然撺掇着父亲毁了和杜家的亲事,将我送进宫去。”欧阳婷一见着谷梁薇, 就拉着她说起了话。 “她居然有这种想法?”谷梁薇惊道。 “可不是,亏我以前还觉得她木讷和善,原来如意算盘打的比谁都精。”欧阳婷恨恨道。 “那你爹呢?你爹怎么想。”谷梁薇急切的问道。欧阳婷继母的想法不足为虑, 怕就怕欧阳老爷变了心思。 欧阳婷却是轻轻一笑, 道:“我爹耳根子太软,差点被她说动了心。他也不想想后宫那个地方是好待的吗?我们家又得罪了八皇子一系, 只怕我入宫不足一月,就会死于非命。也就我继母那种人, 还会做着我能挤下张贵妃为圣上生皇子做皇后的美梦。” 谷梁薇被欧阳婷的直接逗乐了,这才放下心来。差点, 就是没有的意思。欧阳婷眼下还有心情说笑, 想来这事已经解决。 “你爹心里倒底还是疼你的。” “才不呢, 我看他呀是怕这时候毁约会得罪你家那位韩相大人。我爹这人不坏, 但是在户部和钱打了一辈子交道, 有些太爱计较。杜大人这些年被陈相盘剥的失了实权,这一次如果不是顾忌着这桩婚事是韩相促成的,他未必看得上杜方。这次多亏了韩相,薇儿你可要帮我好好谢谢他……” 欧阳婷说着说着,话语间有了迟疑,小心翼翼道:“你……和韩相还好吗?” “好得很啊!”而且似乎越来越好。 “可我听说……”欧阳婷有些难以启齿,话语里的迟疑越发浓重,“我听说韩相前些日子……” “前些日子流连醉梦楼是?”谷梁薇笑道,“外界传言不可尽信,他只是为了联络各方感情逢场作戏而已。没事的……。” “你的心可真宽!”欧阳婷目瞪口呆道,“这要换做是我,杜方敢去那种地方,我非和他拼个你死我活不可!” “杜方哥哥才不会去呢,他最讨厌胭脂香粉的味道了……你看他好似会讨女子欢心,其实以前和他那些同窗在外小聚,但凡碰上待女眷的他都会躲得远远的。不然,鼻子会痒要打喷嚏呢。” 欧阳婷本还想说些什么,听了谷梁薇的话,心思早被杜方的趣事吸引。忙缠着她让她说更多。 待到马车到了月老庙,杜方的老底已被谷梁薇兜了不少。欧阳婷听得心满意足,这才想起她先前想说的话来。 “薇儿,韩相他对你好吗?” “好呀。”韩昀不是那种关怀体贴都表露在外的人,他的好细润无声。曾经被她忽略的细节,如今分外暖心。韩昀性子冷然不喜雍华,府内摆设却处处精致,她也是最近才恍然发现,原来整个韩府大到院落的布局小到厅堂内摆设的瓷瓶,俱是她喜欢的样子。 “这世间再找不到比他更好的人了。” “这样啊。”欧阳婷听了反而皱起眉头来,“这就不好了……” 谷梁薇惊诧的看向欧阳婷。什么不好了? “我不是说韩相对你好不好”欧阳婷忙解释道,“我是觉得你心宽虽是好事,但韩大人一心待你,你看得太开会不会让他觉得你不在意他?” “啊?”谷梁薇愣了,她还真没想过这些。 “你想啊,如果换做你和别的男子有瓜葛,韩相却不闻不问,你会不会觉得韩相心里没你?”欧阳婷看着谷梁薇茫茫然的样子,不免有些同情韩相。 欧阳婷的话让谷梁薇心中所触动,她回想起和韩昀间相处的点点滴滴,心中恍然,似乎是这么回事啊…… 进了月老庙,庙内已是人来人往。 明日便是七月初七乞巧节。有许多未出阁,今日特意来许愿,以求明日能遇见个如意郎君。 因月老庙内多为女子,谷梁薇让护卫都留在庙外,只同欧阳婷一起带着贴身丫鬟入内。 都城这个月老庙并不是一座简单的庙宇,而是由六个偏殿加一个正殿连在一起的大庙。每个殿内正中都有月老塑像,周边则是各种民间喜神的雕像。相传此处原本是一女子带发修行普通宅院,后来在年岁变迁中成了对外的庙宇。那女子一生美满姻缘顺遂,此处被后人重新打理变成了月老庙。 谷梁薇心中曾暗暗奇怪,那女子姻缘顺遂又为何要带发修行?其中隐藏的秘密早已消散在岁月中,倒是这个歪打正着的月老庙因为悠久的传奇和灵验的庇佑而香火旺盛。 欧阳婷当日为求能和杜方在一起,曾在月老庙立誓愿意为庙内诸神上香叩首。这七个殿内的喜神加一块,没有上百也有几十。因而,谷梁薇在陪她拜过正殿月老像之后便没随她一起,独自带着清桃在外溜达。 正逛着,忽有三个短衣打扮的女子出现在她面前,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家主人请姑娘一叙。”为首的女子说道。 “你们是什么人?”清桃下意识挡在谷梁薇面前。 “姑娘去了就会知道。还请姑娘行个方便……”女子不卑不亢道。 “什么姑娘不姑娘的,你没看见我们家夫人梳的发髻吗?”清桃不满道,“夫人,我们走。” 说着要扶谷梁薇离开。一转身却被另外两个女子拦住了去路。 看三人身手矫捷似是会武艺,谷梁薇好奇的将她们由上至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待看见熟悉的花纹,她心中有了数,道:“可以。” “小姐,你怎么能答应她们呢!”清桃暗急。 谷梁薇拍了拍清桃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转回身看向为首的那名女子笑道:“我不为难你们,你们也别为难我。我今日和朋友一起来此处,单独离去有些失礼……” “不会太久,家主人就在庙后的一处小亭等姑娘,说上几句话就好。姑娘完全可以见过家主人后,再与朋友相聚。” “既然如此,我随你们去便是……” “小姐!” “但我有个要求,你们得让我的侍女去和我朋友说一声。放心,她不会乱说,只是防止一会儿朋友找不到我担心。” “这……”为首女子有些迟疑,最终还是点头答应。“家主人只说定要请到姑娘。” “好。”谷梁薇回头对清桃吩咐道,“你去找婷儿,告诉她我遇见了一个朋友,聊两句就回来。如果午时一刻我还没来找你们,你们就通知门外的护卫我不见了。”最后一句声音说的极低,虽然她觉得并不会有危险,但还是留一手的好。 清桃点点头,在谷梁薇的注视下先行离开。 谷梁薇这才对三个女子轻松道:“走。” 七绕八绕的走了一会,她终于看见了女子口中的小亭。小亭立于花池后,依靠一个石雕的小桥连接。 三名女子陪谷梁薇来到桥边后便停步不前。谷梁薇只好独自一人迈步上桥朝亭中走去。 来到亭中,谷梁薇几乎以为亭内无人。 这小八角亭四面通透,一眼望去空空如也。 她仔细一看,才发现西南处的横杆上躺着个人,一身褐紫的衣袍几乎与栏杆融为了一体。 她走上前,盯着那个身影大声问道:“萧子仪,你又想做什么?” 栏杆上的人应声而下,身子一正,站立在亭中。一张娃娃脸笑得分外灿烂,正是丰王萧子仪。 亭子远处,一个上了锁看上去许久无人的阁楼内。 谢清看着面色寒沉的韩昀,得意洋洋道:“我说什么来着?哪有那么多巧合,定是早早就约好的!” 47.第四十七章、别离 阁楼内,韩昀只是定定的看着远处亭子内的两个人。因距离太远,他听不见二人的谈话,甚至看不清二人的表情。只是依稀可见萧子仪在谷梁薇面前比划了什么, 谷梁薇向前凑了凑,二人在亭中栏杆处并肩坐下。 聊了约有小半个时辰, 萧子仪摆了摆手起身离开,留谷梁薇独坐在原地,好一会儿才也起身离开。 韩昀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谷梁薇, 即便看不清她面容上的表情, 他也可以想象到她现在定然是伤心的。那微躬的身子耷拉的脑袋,是她委屈或者伤心时候的样子……她在为何伤心? “谢清, 我要知道丰王说了什么。”韩昀忽然道。 “这可不容易,此处是萧子仪精心挑选的, 四面无法藏人且来此处只有外头那一条小路。若非我提前猜到他来这是为了见谷梁薇早做了准备,我连让你在这亭子里看清真相的机会都没有……”谢清道。 韩昀没应声只是目若寒冰地看着谢清。 谢清见状啧啧两声道:“什么都瞒不过你, 我敢喊你来, 自然是做了完全的准备。喏, 你想要的来了……” 韩昀顺着谢清的目光看去, 只见靠近小亭底座旁一个苇杆动了动, 接着一个人影从水中蹿了出来。那人小心翼翼的四下打量了一眼,随即直奔阁楼而来。 这阁楼的大门上了锁,谢清昨日连夜命人从旁开了个不起眼的小窗当门。这男子显然知道这些,到阁楼前没有半点停顿便进了屋。 “蛛阁齐缪见过两位大人。”男子很快出现在韩昀和谢清面前。 韩昀示意他起身。齐缪当初是他一手带进蛛阁培养的,他很熟悉。 “这事我特意交给齐缪,就是怕其他人来说,你不放心。”谢清道,“齐缪,把你刚才所听到的全都如实说出来,无须有半点顾忌。” 齐缪抬头看了韩昀一眼,见韩昀点头才开口。他因潜在水下,有些话也只听了个大概…… “萧子仪,你又想做什么?” “你到的比我预想的快些。怎么,你猜到是我了?” “除了你,还有谁会这么神秘兮兮。”谷梁薇虽猜到找她的人可能是萧子仪,但当她真看见萧子仪时,心间还是松了口起,笑道:“我说你下次若是想玩神秘,一定记着让侍卫把腰带上特属丰王府的话为给去了。” “不得了、不得了,你有了韩相这个大靠山就是不一样。不仅‘丰王殿下’不喊了,还敢数落我了!”萧子仪佯怒道。 谷梁薇听了心里一顿,她刚才似乎是冒犯了。但瞧萧子仪口气虽凶恶,眼眸中却是全然不介意的模样,她又放宽心道:“知道你不会与我计较这些。” 她能感到萧子仪对她并无恶意。 萧子仪见状收了怒意,咧嘴笑道:“还不算太笨,也就这种时候我才愿意相信你真的是先生的亲生女儿!” 谷梁薇看着笑得灿烂的萧子仪,心中颇为无奈。这萧子仪论年岁比她还大,看上去却像个半大的少年,顶着一张娃娃脸令人对他难有防心。 “干嘛站那么远,我又不会吃了你。喏,你看这是什么?” 有东西从谷梁薇眼前一闪而过,她上前,下意识的想抓住萧子仪的手看个清楚,幸好她意识到男女间此举不妥,这才硬生生停下只是伸着脖子往萧子仪手中探看。 “坐下说。”萧子仪随意往亭中栏杆上一坐。 谷梁薇坐在他身侧,这才看清他手上拿着的是一块玉质上好的玉牌。 “你可知这是什么?”萧子仪将玉牌在谷梁薇面前晃了晃。 谷梁薇疑惑道:“不知,但看着有些眼熟。” “这玉牌是先生的,你应该见过……”萧子仪缓缓将往事说了一遍。 七月时节已有荷花,轻抚的微风中透着花香。谷梁薇听完了萧子仪的话,整个人有一瞬失神。 “你、你是说我爹将我……这、这怎么可能!” “先生当年的确将你许配给我。”萧子仪笑道,“我在先生的病榻前答应了会照顾你。” “你……我、我不记得了。”谷梁薇无措道。 萧子仪叹了口气道:“你连我都不记得了,能记得什么?早些年,你在谷致余大人府上过得很好,而我尴尬身份自顾不暇,这才没来找你。却没想到事情变成了现在这样,你和韩相……” “你想做什么?”谷梁薇慌忙道。 “放心,我要想抢亲,在你与他完婚之前就抢了,哪会等到现在。”萧子仪看着谷梁薇惊慌失措的样子乐道。 谷梁薇听言,这才平静下来,心中暗笑自己自作多情。 “我可以看看那块玉牌吗?”想到爹她心中暖暖,连带看萧子仪都亲切了几分。 萧子仪将玉牌递与谷梁薇。 谷梁薇接过玉牌,在掌心细细看着,那目光仿佛要将玉牌穿透。透过温润的玉质,她似乎能看到爹娘温柔的目光,那目光一直庇佑着她从未停止。 “谢谢告诉我这些,你找我来是为了说我爹的事?” “不是。”萧子仪道,“我是想告诉你我要走了。圣上昨日已经默许了我的请求,想来再过两日我要离开都城了。” “你要去哪儿?” “去江南一带。”萧子仪笑得轻松,“圣上允了我的请旨,从今以后我就是个领俸禄游山玩水,不沾掌实权的闲散王爷。” “怎么这么突然?”江南一带虽然富饶,却没什么兵力难守易攻,当地官员更多是圣上继位后的新贵而非先帝时期的老臣。萧子仪此时决定去那,无异于主动放弃了夺位的可能。 “还不是被你背后那位韩相大人逼得没法在都城立足。”萧子仪不满道,“他该是知道你我二人曾定亲的事了,醋意那么大,我差点没被淹死。为了我父皇那点可怜的旧部的晚年生活,我还是离远些的好,免得连累他们。” “这……”谷梁薇一时语塞,想替韩昀道歉却又觉得很多话难以说出口。 萧子仪见谷梁薇满脸愧疚,笑道:“其实也不全是因为他。这念头在我脑海里盘桓已有数年,不算突然。” 他神色间添了几分落寞。原本神采飞扬的娃娃脸上,有了深沉的味道。 “你放得下?”谷梁薇忍不住问出口。上一世的萧子仪参与了最后的夺位厮杀,她不相信他是个没有野心的人。 “所有人都觉得我该不甘、该愤怒、该偏执的认为那高高在上的位置原本是属于我的……可我并没有那么想。我从来不认为这江山该由我扛起,又谈何放下。”萧子仪笑得轻浅。 谷梁薇扭脸看着萧子仪,想要看清他话语的真假。 萧子仪被她看的略不自在的别开脸,耳根微红道:“说完全不介意是假的,我也曾有过几分念头……但现在没有了。” 之前听闻谷梁薇被韩昀抢亲的消息时,他曾愤怒过。谷先生一生或许只求过一次人,就是将谷梁薇托付给他。而他却因羽翼不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恩师的女儿被权臣欺辱。 那时他一度陷入偏执,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这婚事阻止。仿佛只要能阻止这场亲事,他就能阻止萧氏江山被权臣侵害。 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却无法动摇韩昀分毫。这样的差距让他挫败,让他明白他手中的那点力量其实不堪一击。于是他暗中有了更多的举动,联络两朝老臣,试图用手上的玉牌迫使圣上将谷梁薇赐婚与他,从而将谷梁薇从火坑里救出。 他积极策划着,计划却在见到谷梁薇后被全然打破。 本该凄凄惨惨的女子和他想象中全然不同。那日在宫中,他其实并没逃离,而是躲在枝叶后将谷梁薇和韩昀的对话偷听了大半,这才发现原来他的偏执没有意义。 “谷梁薇,你和韩相之间如何?” 谷梁薇眨巴眨巴眼没说话。心里奇怪,今天一个二个是怎么了,都问她同样的问题。 “你真心愿意嫁给他?” “我这成亲都有月余了,你又何必再问?”萧子仪不是欧阳婷,谷梁薇没办法直白吐露心声,只好将话语说的委婉。 触及谷梁薇面容上羞涩甜蜜的表情,萧子仪明白了谷梁薇的心意。 笑道:“我明白了。韩昀这人虽然心思深手段狠,却不是恶人。你与他好好过,这玉牌我先留着,若有一日你后悔了,凭我上次给你的玉佩来江南找我就是。” “嗯。”谷梁薇点了点头,心中伤感。 萧子仪话说尽,起身摆摆手离开。谷梁薇独坐在亭中,目送着萧子仪走远。 今日一别,相见不知期。 萧子仪走后,谷梁薇的心情低落至极。 上一世的种种已发生了变化,她该高兴才是,然而她满心难过。 萧子仪的离开不仅仅意味着的一个朋友远去,更意味着她父母为她留下的最后保护没了。这一刻,她犹如被遗弃的孤儿般难过…… 齐缪话语简单干脆的将亭中谷梁薇和丰王的对话大概描述了一遍。 韩昀听后脸色稍缓。 谢清却几乎跳脚。什么情况?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48.第四十八章、暗笔 谢清看着齐缪,严肃道:“你可知此事事关重大,容不得半点差池?” 齐缪躬身认真道:“大人明鉴,属下所言句句属实。” “下去。” 韩昀一开口, 齐缪犹如大赦,几个闪身间不见了人影。韩昀侧身看向谢清, 谢清尴尬的嘿嘿一笑,抬手抚去从房梁上落在肩头的灰尘,道:“丰王做事真是谨慎。” “哦?” “想来他是怕有人偷听, 重要的话都依靠手写传递, 就像我和苏妍一样,想不到这丰王心思如此……哎哎哎, 你别走啊!” 看着韩昀转身就走的模样,谢清忙追上前。 “好了, 这次是我想多了!谷梁薇可能并不是丰王的探子,但她的举止还是很奇怪啊……” “她只是随遇而安。”韩昀开口道, 这他唯一能想到的解释。其实他也不明白为何数月之间谷梁薇对他会态度大变, 但只要不是受他人所遣, 他可以不去探究其中的缘由。萧子仪和她的对话还在耳畔回荡: “你真心愿意嫁给他?” “我这成亲都有月余了, 你又何必再问?” 他不知她说这话时的面容, 也难以揣测当时的语气,心却固执的想从这回答中感受几分爱意。他将这话在心底来回想了个透彻,却只能觉出无奈妥协。 该知足了,至少她与丰王间并无私情。韩昀苦笑,只觉人心不足**无穷,在听到齐缪说出丰王的问话时,他心里有过一瞬期盼,期盼听到最不可能的答案。 “就算今日之事是我弄错了,但先前的事总是没错的……”谢清边想边道,“总觉得哪里有问题。你有没有觉得事情有些奇怪?” “刚才的话里你可有听出什么?”韩昀看着谢清反问道。 谢清沉思了一下道:“听他们话里的意思,谷梁薇事先并不知道谷先生将她托付给了丰王,她甚至不记得他,这样看来他们之间并没有私情。” “嗯。”韩昀点头,谢清这话说的还算悦耳。 谢清继续道:“但如果丰王无心争那大位,打算去江南闲散度日,这事情说不通啊?” “不,这才能说通。”韩昀心中早有了些模糊的概念,只是一直缺有力的依据,今日丰王一番话把这缺口补上了。 “此话何讲?”谢清不解道,“萧子仪与谷梁薇频繁接触是真,你成亲前那些人暗中的举动也是真。别的不说,萧子仪真打算退居江南,前些日子都城的异动怎么说?那一动背后的利益可是实打实指向丰王府,而且我刚要查就消失了,说没人通风报信我可不信……” “此事要一分为二的看,丰王或许曾有阻挠婚事的意图,他也的确做出了很多举动,但成亲之后那些事并不是他做的。”韩昀道。 “你是说丰王是被人利用,谷梁薇是别人的探子!”谢清惊道。 韩昀用目光冷冷扫了谢清一眼,前半句尚可,后半句——“当真蠢钝。” 撂下这四个字,韩昀下了阁楼。他有些不想再与谢清探讨下去,同时反思他当初将蛛阁交给谢清而不是苏妍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哎,我就算说的不对,你也别走啊!”谢清忙追上去。“好,我承认我对谷梁薇有偏见,判断事情时有失公允,但你的让我知道我错在哪啊!你给我谷梁薇值得信任的依据啊!” 韩昀停下步伐,冷然道:“只说事。”言下之意不准再提谷梁薇。 “好好好,我们就事论事。”谢清见韩昀肯理睬他了,忙举单手发誓道,“我保证不再提谷梁薇一句。” 韩昀见状,心中有些无奈,不是他不愿提谷梁薇,而是他并没有证据证明谷梁薇与诸事无关,只说“他相信”说服不了谢清。 趁着四下无人,二人出了阁楼快步向先前备好的据点走去。 谢清正了神色,认真道:“你是觉得有人在刻意引你和萧子仪敌对?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他和你们二人有仇?” “未必。这些挑拨不是为了复仇,甚至未必有什么明确目的。抓住我和丰王关系做文章的人或许只是为了让我们互相损耗,想看我们两败俱伤。” “两败俱伤对谁最有利?”谢清被韩昀说的心中悚然,“难道是陈怀川?” “或许。”韩昀道,“也可能是三皇子的人。” 此时他们二人已经走到谢清早已备好的马车处。 二人上了马车,谢清本来紧张的面容在听见“三皇子”时放松了下来,嗤笑道:“那个草包能成这事?我才不信。” “人不可貌相,且三皇子身后还有个心思缜密的李贤妃。”韩昀见谢清满脸不屑,严肃道,“多事之秋,你我对任何人都不可轻视。当然,这些事的幕后主使是谁,现在无法下定论。” “无论是谁,我让蛛阁的人去查,总能揪出来。”谢清道,“算是给我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不可,贸然去查容易打草惊蛇。你继续让蛛阁的人依先前的命令盯着丰王。”韩昀早先不愿将话与谢清说透就是怕他冲动行事暴露筹划,“之前对付丰王的时候我留了几分破绽,相信幕后之人很快就会按耐不住跳出来了。” 谢清点头发誓绝不会坏事。 随即不解地问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事情有问题的?” “之前心里隐隐有察觉,真正开始出手试探,是在你告诉我谷先生玉牌托孤的时候。” “哦?”谢清越发不解。 “太巧了,每一点消息都在最恰好的时间出现。”比如婚约一事赶在他成亲当日才流出。事若反常必有妖,这么多的巧合,像极了有人提着细线在幕后操纵。 这种感觉很不好,韩昀眉眼越发冷冽。最好别让他知道是谁在捣鬼。 谢清被韩昀陡然浓重的杀意骇到,咽了口吐沫又问道:“把丰王逼去江南也在你的筹划中?” 韩昀掩去杀意,道“不是。丰王之举出乎我意料,倒是省了我不少心思。”丰王这一走,定能让幕后那人放心许多。 “你之前联系蝎阁就是为了查这事?” “嗯。” 谢清受到了打击,蝎阁一向负责暗杀,如今韩昀让蛛阁的人按兵不动作诱饵,把蝎阁的人派出查事,无意于对他能力的质疑。 “可查出什么?” “尚无。” “你先前那般针对打压丰王,全是为了引出幕后主使的障眼法?”谢清埋怨道,“你这场戏做得可真逼真,连我都瞒了过去。”短短时日,支持丰王的朝中势力折损过半,他们手上的人也暴露不少,韩昀这场戏代价够大的。 “不全是。” 谢清本是心有定数的反问,韩昀的回答却出乎了他的意料。他不解的看向韩昀。 韩昀嘴角微勾,想到了之前丰王与谷梁薇并肩坐在一块说笑的场景,凉凉道:“看他碍眼。” ====================================== 韩昀和谢清离去的时候,谷梁薇刚刚与欧阳婷碰头。午膳是在月老庙外的小楼随意用的。当她陪欧阳婷拜完剩下的喜神时,天色已经不早。 将欧阳婷送回欧阳府时天已黄昏。 留在欧阳府吃了晚膳,谷梁薇坐着马车回府时天色已暗。 回到府中,雪清告知她韩昀正在书房忙碌。 许是受上午离别的心绪影响,她突然特别想见到韩昀,想到多停留一刻都无法忍耐。 “夫人,您不能进去。” 然而事与愿违,当她来到书房的院落外,两名护卫将她拦了下来。 “那、那你进去帮我通报一声。”谷梁薇不想为难护卫折中道。 “不行,大人吩咐过,没他的允许任何人不能擅入书房。”护卫尽责道。 谷梁薇不满道:“既不让我进去,又不肯通传。那我要怎样才能见到韩昀?” “大人吩咐过,没他的允许任何人不能擅入书房!”护卫翻来覆去,似乎只剩下这一句话可说。 谷梁薇气馁,转身欲走,心里留有不甘。欧阳婷先前的话给了她启发,她想见到韩昀,想问他一句话…… “韩昀、韩昀、韩昀!”谷梁薇突然扯着嗓子大声喊叫起来。 那声音大的足以惊动半个相府。 护卫被谷梁薇的举动吓了一跳,然而大人只说过不能随意放人入内,却没说过不准夫人在外面喊呀。不敢上手,护卫只好眼睁睁的看着谷梁薇以手为喇叭,发出巨大的喊声。 “韩昀,你出来!”谷梁薇一声高过一声。 正当她准备再接再厉喊得更响一点时,书房的屋门打开了,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快步走到院门处,满脸无奈的道:“进来,也不怕喊坏了嗓子。” 谷梁薇高高兴兴的蹦跶到韩昀身侧。 韩昀看着她一下子又兴高采烈的模样,叹了口气,对一旁的护卫吩咐道:“从今以后,只要夫人想府内就没有她不能去的地方。” 护卫彼此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解,却又不敢多问只好领命。 谷梁薇看着护卫茫然的样子,对韩昀笑道:“我们进屋,我有好多话想告诉你!” 49.第四十九章、七夕(上) 进了屋,韩昀将谷梁薇按在屋侧的椅上。伸手从木桌上拿过茶壶,往杯子里倒了七分满。确认水温尚可后将杯子塞进谷梁薇手中,以目示意她将杯中水喝下。 谷梁薇握着杯子, 在韩昀监督的目光下乖乖将水喝尽。因为大声叫嚷而有些干痛的喉咙瞬间得到缓解。 直到她喝完水将杯子放好,耳边才传来韩昀淡淡的声音:“什么事这么急?” “我……”千言万语涌到唇边, 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韩昀看着谷梁薇言语在唇边打转的模样,脸上的无奈感更深。叹了口气,踱步到一旁的书架上抽了本《闲谈游记》拿到谷梁薇面前, 吩咐道:“你坐这好好看书, 我还有政务要处理。”言下之意,别吵别闹。 “哦, 好。”谷梁薇伸手接过书。 韩昀见状点了点头的回到书桌后。 谷梁薇这才察觉不对。什么情况?韩昀这是将她当成小孩子哄了吗? 有些气恼的抬起头,却在看见韩昀面前堆积如山的公务时停住。 韩昀既然这么忙, 那么她稍等一会儿也是没关系的。 这么想着心中的气恼就散了,谷梁薇借着身旁的灯火随意翻看起手中的游记。韩昀挑来的这本书十分对她胃口, 她本只想简单翻翻, 却看着看着入了神…… 过了至少一个时辰, 谷梁薇终于将手中的书册看完, 一抬头却见韩昀还在桌案后翻看书写, 连身姿都没歪半点。起身舒了舒筋骨,韩昀只是抬眸淡淡看了她一眼复又埋首于书案。 她看着韩昀染上疲倦的面容,心疼不已。悄悄挪到韩昀身后站立,见韩昀没有驱赶的意思,她大着胆将手覆上了韩昀的肩头。 韩昀身子一僵,手中的笔猛然一顿,晕开了墨痕。 “我、我想帮你揉揉……”谷梁薇有些不好意思的轻声道。 手下的身子僵了片刻才缓缓放松,她听见韩昀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是允了? 谷梁薇欢快地帮韩昀捏按起来,重点集中在肩颈力道不中不清,生怕会影响韩昀书写。 不知是因为这样揉捏太过舒适,还是因这份姿态太过亲密。 韩昀在书写完手中的折子后,停下笔,抬手覆住了谷梁薇在他肩头乱动的小手,哑声道:“想说什么话,说。” “我……”谷梁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韩昀,你有没有后悔过娶我?” 感觉手上覆着的大手猛然收紧,她不敢看韩昀的表情,咬牙将想好的话全盘说出:“韩昀,你可能不太了解,我因为从小在混迹于书院,心性比较跳脱,对事大大咧咧……” 韩昀紧绷的身子再一次放松。原来是为了这个。 点点头,他太了解了。 韩昀的颔首让谷梁薇受到了鼓舞。 她继续说着。 “二伯父、二伯母因为怜惜宠爱我对我鲜少约束,所以很多东西我想不到……”比如如何管家治府。 “很多人情世故我不够了解……”比如韩昀每次为何生气。 “我想我不是一个理想的娘子。”重来一世她才看清一直以来她受了韩昀多少庇护,“但我想说……” 深吸一口气。 “我想说,韩昀,这一世我真心愿意嫁你。不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我想、我想我是喜欢你的。” 脸一红,终于将喜欢二字说出,谷梁薇瞬间只想逃离。然而被紧紧按住的手让她挣脱不得。 韩昀不说话,也没有举动。 就在谷梁薇怀疑韩昀是不是“石化”了的时候,左手忽然被松开,与此同时右手被猛然一拉扯。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天旋地转间她已坐在了韩昀怀中。 “你嫁给谁都会这么体贴吗?”清冷的嗓音混着不知名的危险。 谷梁薇还没从天旋地转中回过神,听见韩昀问她话,也没太在意内容,只胡乱的点了点头。 “嘶!”环拥住的怀抱忽然收紧,她下意识轻呼出声。 抬头,正好对上韩昀逐渐深邃的眼眸。 “韩昀……”不好意思的小声唤道,谷梁薇轻轻扭动着身子。 “别乱动。”韩昀清冷的嗓音越发喑哑。“你唤我什么?” “夫、夫君。”谷梁薇就是再傻,此刻也懂什么该说。 韩昀唇畔露出了个满意的弧度,抬手撩开散落在谷梁薇额前的发丝,纤长的手指缓缓滑过她的眉眼。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话意味着什么?” 感觉到韩昀的手由眉眼到脸颊再渐渐向下,谷梁薇整个人已然懵怔。呼吸都快停顿,更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察觉到谷梁薇的紧张,韩昀闭了眼,手也停了下来。 急功冒进难以成事,是他心急了。 她对他刚有了丝情意,若是被吓跑可不妙。 这么想着,再睁开眼,目中已清明不少。松开手,反手一推,谷梁薇已立在桌前。 “你先回屋休息,我今夜还有事务要处理。” 谷梁薇站在桌前,愣了片刻才回过神道:“好,你也记着早些休息。”话一说完,逃也似的往门外走。 “等等。”韩昀看着即将拉开门的谷梁薇,想起谢清后来在马车上作为“赔罪”对他说的话,不由问道,“明日是乞巧节,你可想……” “你要带我去看彩灯吗?”谷梁薇眼睛嗖的亮了,欣喜道。 本只想问她是否想买几个精巧的彩灯回来,话却在遇上期待的目光时变了内容。“嗯,明日没什么杂事,我带你出去转转。” “好呀好呀。”谷梁薇开心道,“那你今夜可别休息太晚,明天我等你。” 韩昀看着谷梁薇离开时轻快地脚步,有些头痛的扶额。别太晚?他若想明日出去,今夜怕是不能睡了。 嘴角复又挂起笑意。 这可是,他与她第一个七夕。 ================================= 七月初七。 谷梁薇早早醒来,然而睁开眼屋内却只有她一个人。看了看身侧,软枕上一点折皱都没有,锦被也好好的叠在床脚。想来韩昀昨夜并未回屋。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她并非全然无知的少女,昨夜的情景韩昀明明动了情,她虽然害怕却也做好了接受的准备。 然而韩昀推开了她! 推开了啊…… 谷梁薇郁闷的想起二伯母曾经隐晦教导她的话,这种事于男子犹如箭在弦上,哪有引而不发的道理。韩昀的隐疾看来真的很严重啊! 抱着被子坐在床上发了会呆。 谷梁薇收拾心情,下床喊清桃伺候洗漱。 她不介意的,就算韩昀的“隐疾”再严重,她也绝不会嫌弃他。 “小姐,您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傻乐的想什么呢?”清桃问道。她正为谷梁薇梳着头,看着镜中自家小姐过于丰富的表情,不由心中好奇。 “没、没什么……有些事你不懂得。”谷梁薇轻咳一声正色道,“清桃啊,韩昀今日上朝前可有留下什么话。” “没有,大人一早就上朝去了。”清桃想了想道,“我听说昨夜书房的灯烛燃到很晚,韩相定是怕打扰小姐,这才没回主屋。” “嗯。”谷梁薇点头,她觉得也是这样。然而心底有个小小的声音在怀疑,韩昀是怕隐疾被发现故意躲着她。 “小姐,您又想什么呢?” “咳、没什么。” 中午,韩昀依旧没有回来。 谷梁薇虽然知道他不会这么早,心底还是小小失落了一下。拉着清桃陪着一起用膳。 清桃察觉到谷梁薇心绪低落,絮絮叨叨的说话为她解闷。 “小姐,您看这是雪清姑娘特意为您炖的虾仁雪蛤汤。”将香气四溢的汤盅端到谷梁薇面前,清桃道,“我跟着雪清姑娘学厨也有一段日子了,不知为何就是学不会她的手艺。今儿这汤我也跟着做了一份,本想一起端来让小姐品评品评的。没曾想,雪清姑娘只是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就把汤撤下去了……” 清桃近段时日跟着雪清学厨,在近距离感觉到雪清的能力后,她对雪清越发敬佩,话语也恭敬了很多。因而提及雪清撤下了她的汤,她虽有抱怨却并无不满。 “我知道做的不够好,但好歹也让小姐您尝一尝嘛。” 谷梁薇听着,却心中庆幸。 “雪清此举英明直至。你做的汤先自己喝几口,没把自己毒死再端到我面前。”清桃什么都好,心灵手巧再难的络子都能信手拈来,就是厨艺方面不佳。 “小姐,您不能总用老眼光看人……” 说说笑笑间,时间很快过去。 日头开始西沉的时候,谷梁薇开始有些担心了。 她早早打扮妥当坐在大厅中,就是为了能最快知道韩昀回府。 天色渐暗,当第一盏灯亮起时,她已经开始坐不住了。 韩昀不会不回来了? 就像上一次一样,让她没有结果的空等下去…… 不会不会,他答应她的。韩昀这人言出必行,他说了会带她一起出去,就一定会带她出去。 可会不会真的有事拦下了,若是圣上有事吩咐,韩昀即便有心也无力推脱。 天越来越暗,谷梁薇心也越来越沉。 随意吃了两口糕点作为晚膳,她决定接受韩昀不回不来了的事实。 就在她准备放弃回房的时候,大门出传来人声响动。 她满怀期盼地跑出大厅。 一抬眼,就看见韩昀玉立的身影朝她步步走来。 50.第五十章、七夕(中) 乞巧节夜。 圣上难得身子爽利心情舒畅,兴起在观雁台摆宴,邀各宫嫔妃共同观星赏景。 清漪阁内,苏妍斜倚在榻上看着谢清摆弄他那些银针。 “有那么复杂吗?”苏妍看着谢清一脸严肃的模样调笑道。 “是药就有积毒, 我若不帮你及时化解,你身子早晚得垮了。”谢清将银针用火烤过, 眉眼认真道,“右肩,我们只有一盏茶的时间。” “是一盏茶多一点的时间, 依清漪阁和锦月宫的距离, 梅扇那小短腿就是再跑也没那么快!若换做是我,半盏茶的功夫就够了。” 说话间, 苏妍半褪了衣衫,素秋守在隔断外, 屋内只余谢清与她二人。 “你这身子娇养了这些年,还跑得了吗?”谢清将银针小心翼翼扎进苏妍右肩向下的穴位中, 神情专注的像是手艺出众的工匠在雕刻自己最心爱的作品。口中却不停歇:“你当你还年少呢?” “谢清, 女子特别是后宫女子的年纪可是不能言说的事情。要知道, 凭你刚才那话, 我足以让人将你拖下去打板……嘶, 疼!”苏妍倒吸了一口冷气,眉目一扬气道,“你故意的!” “当然!”谢清话语间又扎下一根银针,动作却轻了很多。 “别急着发火,时间不多我有正事和你说……”说着将昨日月老庙的事快速说了一遍。“这事你怎么想?” 苏妍听罢,咬着唇思索了片刻,道:“我觉得韩昀说得对,丰王该是无辜的。这些事串在一起幕后另有黑手……” “你也相信丰王?” “丰王前些日子进宫看了太后,离开后太后一直郁郁寡欢。想来是太后已经知道了丰王要离开的事情心里不舍。丰王这身份,一旦被遣离了都城想再回来就难了,江南又不是个能屯兵的地方,这若是做戏,未免做的太真了。” “那你觉得谷梁薇呢?” “不知道,我和她又没见过几面。”苏妍说话间一点也不像后宫那个享尽娇宠的苏美人,反而透着几分大大咧咧的江湖气。 谢清很喜欢苏妍这样的神态,仿佛她不是后宫那遥不可及的贵人,还是当年那个清透却任性的女孩。 “好了。”谢清收起手上的银针,轻扯薄纱将苏妍□□的肩膀遮上,“上次说的事,我想了个办法,你再等我两天,千万别胡乱用药。” “知道了,谢大太医。”苏妍笑道,“不过你可别让我等太久,今儿七夕摆宴就是一个信号。你知道有多少宫妃带了家族中未出阁的女眷同来吗?选秀一事怕是七夕之后就要开始了。” “那你还在这磨蹭?”谢清将银针收进木盒,头也不抬道,“往昔这种嫔妃争艳的时刻,你不是早早就凑到圣上眼前了嘛。何必在这与我多话。” “今儿是七夕啊,我不想那么快见到他……” 苏妍说的随意,谢清心跳却漏了一拍,不想见到圣上那她想见到谁? 话还没问出口,又听苏妍道:“你觉得这件彩衣如何?” 谢清顺着苏妍的视线望去,但见一旁的木架上挂着一件素衣罗裙。木架上还垫着软纱,生怕将这衣裙染脏一般。 “这不就是件……”谢清超前走了两步忽然止了声。 苏妍掩口轻笑。 “这件霓裳羽衣以金、银双线并绣,覆盖住了羽衣本身的五彩锦缎。看着虽素,一旦在光下起舞,流光溢彩妙不可言……外面笼罩的那层罗纱又名烟罗,极其轻薄缥缈如烟……就算张贵妃知道我要做什么又如何。我若穿上这一身衣裳跳一曲‘剑舞’圣上眼里可还容得下别人?”苏妍轻言软语嗓音柔媚,话语间却透着睥睨的自信。她自幼既习武又学舞,决意入宫后狠下功夫钻研将二者结合。因而她的舞妩媚娇柔之内更多了一分韧劲,博得了圣上的喜爱。 谢清费了很大劲才将目光从那件流光潋滟的霓裳羽衣上收回,苏妍描述的场景在他脑中回荡。他压下心中的臆想,不屑道:“不过是些奇巧淫技,献媚邀宠的东西。能被这样的东西蛊惑,当今圣上也不过如此。” 苏妍知道他心里泛酸,笑了笑不去理他。 又过了片刻,出去偷偷报信梅扇回到清漪阁。 谢清与苏妍间神色已恢复如常。 严肃克己的说了两句医理,谢清告退离开。 刚出清漪阁的宫门没多久,一个其貌不扬的小太监仿似不经意的迎面走了过来。 谢清认出来者是蛛阁中人,相错间对方唇边飞快的飘出一句话,他听了心中一惊。没有半点犹豫,转身大步朝清漪阁走去。 他要赶快告诉苏妍,这舞是跳不成了…… 苏妍和谢清在宫内忙碌的时候,谷梁薇正和韩昀在街边吃小吃。 “我要这个、这个、还有这个……”谷梁薇的手在几粉□□紫香气四溢的糕点上一通狂指。她先前等韩昀等得无心用膳,眼下和韩昀出来了才觉出饿来 。 捂着胃,不好意思地偷偷瞄了眼韩昀。他会不会觉得她吃的太多。 韩昀看着在店家将糕点一块块堆积在油纸包上,面色平静无波。直到最后一块米白色上面还镶了个甜枣的糯米糕被放在最上面,店家停下手用期盼的目光看着谷梁薇,韩昀才淡淡问道:“可还需要别的?” “我……”谷梁薇其实还看上了旁边一个花状被各色菜汁染出五彩的招牌糕点。低头看了看面前已经堆得满满的糕点,她自我安慰那朵“花”虽然好看却不一定好吃。 “再拿一个那个。”韩昀的目光顺着落在“花”上淡淡开口道。 “别,我不想吃那个……” 韩昀看着站在一旁直摆手的谷梁薇,眉头微皱开口道:“不必吃。” 不想吃拿着看就好,他不明白她明明喜欢为什么不要,因为是他买的吗? “你……带银子了吗?”谷梁薇凑在韩昀耳边悄悄问,韩昀陪她出门时没让赵修他们跟着,也不知韩昀独自出门身上有没有带银子的习惯。 这“花”是招牌,店家说要五两银子一个呢! 她荷包里只有一些零碎银子,等一下还要用来买花灯和其他玩意。不能全花在吃上。 韩昀理解了谷梁薇的担忧后简直哭笑不得,示意店家将糕点装好包起。探手摸出钱袋放在谷梁薇掌心,忍了唇边的笑意道:“我并非不通世俗的世家子,自然知道出门要带银钱。”只是平日里身旁有人跟着,不需要他自己费心罢了。 谷梁薇将钱袋掂在手上,沉沉的却摸不着碎银子,她将口扯开些打眼一看。“啪”双手一合慌忙将钱袋按压在了掌心。 韩昀他,真的不怕遭劫啊…… “这钱袋你自己收着,先用我的……”谷梁薇说着就要掏自己的荷包。手却被韩昀摁住,抬头就见他面色不悦地看着她。想了想,又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你这些我们留着去买花灯用,用在这里亏了啊。” 韩昀这才舒展了眉目,待东西包好后,他牵着谷梁薇的衣襟继续朝前走。之所以牵着衣襟是因为谷梁薇的双手都用来与糕点做战斗,她此刻正一只手拿着油纸包,一只手捏着糕点往口里塞。 这份亲昵让韩昀很是享用,他喜欢谷梁薇在他身旁轻松自在,不喜她以前每次见到他都下意识退缩。那种刻意的回避,不论是出于害怕还是厌恶都让他心中生恨难以喘息。 如今这样多好,她不再怕他,在他身侧轻松自在的和曾经在杜方身边再无两样。一切都很如意,除了……周围过分探究的目光。 今日谷梁薇着一身海棠色织锦裙,韩昀则穿了一件水色描花祥云纹的锦衫。二人并肩而行,不知是因为容貌太过出众,还是因为谷梁薇吃糕点的动作太过豪迈,引来路人频频注目。 谷梁薇吃着糕点无知无觉,韩昀却不喜被人关注。 抬眸,慑人的目光吓退了好奇打量的人群,韩昀拉着谷梁薇往人烟相对稀少的地方走去。 “啊,我忘了今日穿得是女装了!”直到吃得心满意足,谷梁薇僵硬的脑袋才重新恢复活力。一拍脑袋,她才猛然想起今日她是穿女装随韩昀出门游玩,而非往日穿男装满街乱跑。 “我刚才是不是给你丢人了?”去都城怕也找不到比她举止更不贤淑的娘子了。 “你还可以再丢人一点。”韩昀看着谷梁薇,眸中有浅浅的笑意。对于一个四、五岁时就敢一个人抱着小暖炉在野外雪地离乱窜的人儿,他从没指望她娴静淑雅。 谷梁薇拿着糕点的手一抖,再丢人一点啊…… 看着身边永远从容镇定的男子,她忽然起了作弄的心思……总不能每次都是她一个人丢人。 “来来来,这个摊上的面具好漂亮啊。”两人左手边就是一个摆着各种面具的摊子,谷梁薇心生一计拍了拍手蹦到摊前,“这个猴子画的真不错,呐,这个脸谱的有点吓人……我喜欢这个蝴蝶的……” 她一边絮絮叨叨的说着,一边用余光瞟着四周的地形。 韩昀看着她略有些探头探脑的模样,负手静看她能耍什么花招。 “摊主,这些我全要了!”谷梁薇划拉了五六个面具到眼前。 摊主乐得两眼弯弯,直道:“夫人好眼光、夫人好眼光,小的这还有些别的,夫人要不要看一看……” “好好好,你再多拿几个……”谷梁薇点头道。 摊主又拿了两个更加精致的面具,谷梁薇挥着两手满满的面具,手肘戳了戳韩昀。韩昀淡淡的伸出手去接摊主新递过来的两个面具。 就在韩昀手刚触及面具的那一刻,谷梁薇突然扭身就跑…… 韩昀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摊主却是反应奇速的抓住了韩昀的衣袖,喊道:“她手上的面具还没给钱呢!” 韩昀这才想起来,钱袋都在谷梁薇身上。侧身看见躲在不远处巷子口偷乐的谷梁薇,他无奈的勾起了嘴角,还真是太不怕他了啊。 51.第五十一章、七夕(下) 谷梁薇藏在巷子口的阴影里偷偷瞧着韩昀那边的情景。银钱都在她身上,她倒要看看韩昀怎样应付。韩昀不喜饰物,身上没什么可以用来抵债的东西,一身衣衫虽用料贵重, 但他总不能当街脱衣。她只等着韩昀无可奈何最好显出狼狈的时候,掂着银子慢悠悠的走过去, 看他下次还笑不笑话她。 这么想着,不由掩嘴偷乐起来。然而想法很开心,现实却没那么容易如意。只见韩昀抬手抽回被摊主抓住的衣袍, 不知说了些什么, 仅仅过了片刻,摊主竟然点点头笑脸相送的让他走了! 街口即将燃放烟火举行表演, 韩昀跟在涌着去街口看表演的人群后缓缓走来。 谷梁薇心中疑惑,顾不得想她才刚刚捉弄过韩昀, 眼见韩昀走近,她迫不及待的探着头问道:“这个摊主怎么让你就这样走了?你告诉他你的身份了?” 然而一眼望去那摊主神色如常, 没有半点惶恐。谷梁薇觉得, 韩昀的名号一但报出绝不会是这般平静的效果。心中不由更加疑惑。 “你刚才和摊主说了什么?” 韩昀看着刚做完坏事, 转眼就和没事人一样的谷梁薇, 淡淡道:“我告诉他今日出来没带银子, 明日会派人送来。” “就这样?”谷梁薇惊得瞪大了双眼,“这摊主生意做得也太迷糊,他就不怕你在骗他嘛!” “他知道不会。”韩昀轻描淡写的说着将拿在手上的最后两个面具递给谷梁薇。 谷梁薇伸手接过面具,本想问摊主为什么知道他不会骗他,却在对上韩昀面容的时刻将话咽下。眼前的男子少了往日的凌厉,放松的神态下更显清逸,一身水色长衫在夜色灯火下随风而动,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清雅的贵气,这样的人,任凭谁也不会当成骗子。 “在想什么?”韩昀见谷梁薇又陷入愣神不由问道。 “我在想……”谷梁薇正了正神色,一本正经道,“这面具算不算你靠色相换回来。” 韩昀眸色微闪。 奇异的感觉在二人间弥漫。 此时他们俩站在巷子口靠里的位置,街上的人来来去去却仿佛存在于另一个世界。巷内阴影下安静宁和,谷梁薇忽然心慌不已,她下意识想打破这种沉默的暧昧。轻咳了两声,故意道:“你这模样太欺负人,我要把他遮起来。” 说着,顺手从满手的面具中抽了一个挡在韩昀的面前。 “哈哈哈,猴子、猴子成精啦!”面具刚放到韩昀面前,谷梁薇不由自主的发出一串长笑。当一个谪仙般得人忽然顶了张猴脸,那效果是惊人的有趣。 韩昀见状就要转身。 “不行、不行,韩昀你不许动,我还要试试别的。”察觉到韩昀要走,谷梁薇抬胳膊将韩昀拦下。 韩昀侧目看了一眼拦在自己身畔纤细的手臂。 不许吗? 很久没人敢对他说这两个字,即便是当今圣上也不会用这样的口吻与他说话。韩相大人嘴角一勾,似乎感觉不错。 于是从容立定。 “这才对嘛。”谷梁薇玩心大起,早已意识不到她面对的是咳一声都能让都城中人噤若寒蝉的韩相。她将手中的面具一一拿起从韩昀面前晃过。 “这个脸谱的不好,太吓人了;这个鬼魅的不衬你这身衣服……蝴蝶不错,哈哈,就是像个小娘子……” 谷梁薇玩的不亦乐乎,韩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眸光深处是无法言说的眷恋与宠溺。 “这个好。”谷梁薇又拿了个面具放到韩昀面前比划了一下,只觉好看,索性一垫脚将面具戴在了韩昀脸上。“这个衬你。” 面具是韩昀拿来的两个中的一个。不同于先前的纸糊的面具包裹住完整的一张脸,这个面具只半张,斜斜的遮住了韩昀的上半部面容,露出薄冷的唇。 面具上没什么花色,只有一道类似梨花的纹案自眼角蔓延至脸颊。这面具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在烛火覆上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 光华流转间,谷梁薇对上了韩昀的目光。 四目相交,仿佛世间万物再与他们无关。 她看不见璀璨的灯火听不见喧闹的人声,只能看着他听着他清浅的呼吸,感受他那刺入她心房让她再无法回避忘记的无悔深情。 “韩昀……” 谷梁薇开口,话却被堵回口中。 她忽然跌入一个怀抱,韩昀俯身吻住了她。 由清浅到缠绵。 隔着冰冷的面具,她也能感受到他炙热的气息。 心忽然就乱了节拍,像有人在心房内洒落了一把玉石,玉石上上下下地跳动着,搅乱了所有的心神。 “咻~嘭!” 七夕的烟花被点燃,在空中散落出明亮的火光。 烟火燃响的声音唤回了韩昀的理智。 他松开神情已开始茫然的谷梁薇,轻声问道:“回府可好?” “嗯。”谷梁薇顺从的点点头,窝在韩昀的胸前,仿佛已无法思考。 再无心于七夕的烟火灯花,韩昀牵着谷梁薇逆着穿流的人群往韩府的方向走去。 刚走上回府必经的大道上,赵修几名护卫忽然出现,焦急道:“见过大人,属下又要是要报。” 赵修额上布满汗珠,却不知是因为四处找他们奔波造成的,还是因为心中焦急。 “说。”韩昀沉了神色。 赵修察觉了韩昀的不悦,却无他法,他目光扫了一眼窝在韩昀身畔的谷梁薇,迟疑道:“大人……” 谷梁薇见状知道他是顾忌自己,后退半步就想避开。 手,却被韩昀牢牢地抓住。 韩昀却不看她,只盯着赵修冷声道:“但说无妨。” 赵修听言不再犹豫,这才低声道:“禀大人,三皇子殁了。” 52.第五十二章、变故 “三皇子殁了,圣上身边的赵公公亲自传旨,让大人即刻入宫。” 赵修话音未落,谷梁薇忍不住低呼出声。忙抬手将口捂住, 目光在赵修和韩昀间来回。 只见韩昀面色冰寒,目中也露出了两分诧异。谷梁薇见状心思稍定, 然而内心的担忧困惑却还是未能散去。 三皇子死了? 怎么会这样! 谷梁薇低着头,怕被韩昀发现她掩不住的惊悸。在她的记忆中,三皇子是会死, 可不是这个时候。她记得很清楚, 三皇子是死在李贤妃之后,而李贤妃该是今年冬天过后, 冬春相交时病逝才是。然而殁的时间不是重点,最重要的她明明记得三皇子在李贤妃死后, 召集了死士意图强行回都城,最终死在韩昀的手里。 现在李贤妃还好好的, 萧弘赋怎么突然死了呢? 余光偷偷瞄了一眼韩昀。 会是他做的吗? 不是的, 谷梁薇心中暗道, 韩昀眼下没必要这么做。 “谢大人晚间曾找过大人, 大人不在, 他让雪清姑娘代为传话……” 赵修靠近韩昀耳边又低声说了句什么,谷梁薇隐隐听到“宫里”“珠”几个字,却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 将她亲送回府,韩昀连朝服都来不及更换,身着便服连夜进了宫。 三天后。 “小姐,您这样担心也不是办法……好几天了,您都没怎么吃东西。”清桃担忧的看着谷梁薇,才短短三天时间她家小姐的脸蛋已经瘦了一圈。 “清桃,我吃不下。”韩昀那日匆忙进宫后,再没回府。她托杜方打听才知,七夕之后圣上又一次罢朝,已经连续三天了。 这两日陈怀川、冯阁老、刑部尚书薛怀、威远将军扬威全等圣上近臣也同样被召入宫中。只是其他人入宫不久陆续回府,只有韩昀自入宫以后再没出来。 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谷梁薇只觉心慌意乱,不知该如何是好。杜方知道的有限,三天里她回过一趟谷府,然而谷老爷和谷梁成他们也是一头雾水。她侧面打听了一下,发现谷老爷他们甚至不知道三皇子已经殁了的消息。还以为圣上疾病突发,才再一次罢朝。 她不敢多说,彻底失了可商讨的人。 “小姐,大人深受圣上器重,或许正留在宫内帮圣上处理朝政。您想啊,三皇子再怎么说也是圣上嫡子,好好的人没了圣上肯定伤心,这一伤心上不了朝,可奏章还得有人帮着看呀。您说是不是?” 清桃绞尽脑汁的找说辞,想找出个合理的解释能安抚自家小姐焦躁的心。 “您先吃点东西,说不定大人晚上就回来了。看到您这个样子,大人会担心的……”清桃说着把谷梁薇平日里最爱吃的菜一一摆到她面前。 然而谷梁薇没有搭话,目光直直的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清桃长叹一声,心中惶惶。雪清亲自煨得鱼汤就摆在谷梁薇面前,那香浓的鱼汤连她站在一旁都忍不住吸鼻子。谷梁薇却连看都没看一眼,这可该怎么办? 谷梁薇知道清桃的不安,但她却没办法像没事人一样吃吃喝喝。 她内心聚集的忧虑远超清桃想象。 她在担心三皇子的死,会让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都城再起风波。 舒适安逸的日子让她快忘了韩昀是个怎样的人,身处什么样的环境。韩昀的野心她比谁都清楚,朝堂斗争日后的严酷她虽不懂却曾亲身经历。三皇子的死,像是拉开了一扇帘幕,上一世的种种恍如昨日…… 杜府消亡、谷府的沉浮、三皇子贬黜身死、陈怀川落败、圣上“病逝”、丰王被流放……最后死的是韩昀。 这盘棋下得棋子凋零,没有一个赢家。 谷梁薇分辨不清这场争权夺利背后的对错,她只希望她在乎的人不要受到伤害。原本她以为她只要紧紧站在韩昀身侧,只要她不动手,就没人能伤害韩昀。可如今世事变幻,当一切重新来过,谁也不知道谁能笑到最后。 在她有限的印象中,韩昀也曾付出了代价,只是那时她恨韩昀入骨并未在乎他经历了什么。 因而她怕,她比谁都怕。 她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清桃,帮我换男装。”谷梁薇忽然开口,她没办法再枯守下去,她一定要做些什么。 “小姐您这是?”清桃问的小心翼翼。 “我要去找谢清。”谢清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的人,“你像上次一样帮我遮掩着,若府内有人问起,就说我饭后身子不适睡下了。” 清桃犹豫了一下只得点头。 “这是后院干杂活的小梁,他母亲病了,夫人特准他回家探视。”清桃和后门门房打了招呼,转身又对扮作小厮的谷梁薇道,“晚饭前记得回来,院子里还有活呢。” “是。”谷梁薇低垂着头粗声答道。 “麻烦两位大哥等下晚间再放他进来。”清桃笑眯眯的对门房道。 门房笑应道: “这还不是姑娘一声吩咐的事嘛。” 客客气气的开了门,谷梁薇被半点拖延的跑了出去。 她不知道谢清住哪也没有身份进太医院,只得先去杜府找杜方,求杜方帮她去太医院打听。 杜方知道谢清和韩昀关系匪浅,见她如此焦急的找谢清倒也没多问,让谷梁薇装作他的小厮,带着她去了太医院。 然而到了太医院却扑了个空。 值勤的刘太医告诉他们,谢清入宫请脉去了。 清漪阁内。 “韩昀还被软禁在偏殿呢?”谢清轻声问道。 苏妍轻叹一声道:“可不。甘泉宫附近现在守得跟铁笼子似的,连我都没法溜过去。” “圣上还是不愿意见你吗?” “不是不见我,而是什么人都不见!”苏妍道,“现在圣上不知对韩昀是个什么心思,我贸然前去只怕反而坏事,总得找个事由才好。” “我来时听说张贵妃和李贤妃去求见都被赶回来了?” “何止,圣上连太后都不见。”苏妍叹了一声,“我本还想借着七夕圣上高兴,把美人的头衔再升上一升的。” “再升你也无法为后。”谢清抵了她一句,复又认真道:“这萧弘赋死了,李贤妃着急我可以理解;张贵妃跟着凑什么热闹!” “为了火上浇油呗,打着关心圣上龙体的名号赶着去拨弄事非。她们可不仅自己往甘泉宫闯,还鼓动宫内有些品级的嫔妃都去甘泉宫外走了一遭。现在只剩我了,她们这一去,我若不去反而显得心虚。”苏妍冷哼一声,“这种阴招定是李氏想出来得,也亏得张棠漪愿意听她的。” “张棠漪不是跟李氏势同水火吗?”谢清疑惑更重,只觉女子心思太难琢磨。 “还不是因为萧弘赋的死。”苏妍又叹了口气,“七夕那夜动静闹得那么大,萧弘赋被人所杀这件事瞒得住宫外,却瞒不了宫里有点眼线的嫔妃。李氏一定是知道杀萧弘赋的死士身上搜出了韩昀的信物。” 那日消息传来之后,李贤妃如同着了魔般恨上了她。 “她这是把萧弘赋的死全算在你头上了?”谢清忧心忡忡道。 “倒不是算我头上,却是一定全算在了韩昀的头上。可惜韩昀远在甘泉宫她够不着。只好把气撒我身上……你别说,她平日里不温不火的性格,一旦发起狠来,可真够难缠的。”苏妍轻轻抿了口花茶,嘴里说着难缠,神色上却浑不在意。 “这李贤妃心思比萧弘赋那个草包可深多了,你千万小心。”谢清不放心道。 顿了顿又道:“你觉得圣上会如何处理此事?” “以圣上的心性来说,他关韩昀不过是一时气恼。如此简单的栽赃嫁祸消磨不掉他对韩昀的信任。韩昀心里定也清楚,他不是早让赵修传话,吩咐我们按兵不动嘛。估计再过两天圣上清醒了,他就能出来了。”苏妍轻轻一笑,“我猜,圣上还会吩咐他来查这件事呢。” 听了苏妍的话,谢清稍稍放松了些,道:“我也知这事急不来,可我怕夜长梦多。你还是得想想办法,让圣上早些放了韩昀。” “知道。”苏妍用舌尖轻轻挑了一下杯中漂浮的细小花瓣,待花瓣入口,才闭目一笑道,“我这不是想了个办法嘛?” “你想做什么?”谢清紧张的看着苏妍。 苏妍的性子他再了解不过,每次笑得勾人想得绝对是坏事。 “我打算让韩夫人入宫陪我一阵子。一来牵引李贤妃的怒火;二来,你上次不是让我帮着看看嘛,我正好借这个机会试一试她。”苏妍笑得越发妩媚。 谢清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苏妍口中的韩夫人是指谷梁薇。 53.第五十三章、软禁 谷梁薇一直拖着杜方守到晚膳时分,才步履匆匆的回了府。 门房因事先打好了招呼,对她没有半点为难,看她以袖遮面只当她心情难过, 还好言安慰了她两句。 胡乱应了两声,谷梁薇小心避开府内的下人溜回了主屋。幸好韩府的下人不算多, 又有清桃事先安排,她这才顺顺利利的回了院子。 见她进门,清桃忙上前帮她换衣。说话间声音都有些埋怨:“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雪清姑娘刚才来了。我差点就瞒不住了……” “真瞒不住就不瞒了呗, 我只是想少一些事端,而不是信不过雪清。”雪清对她虽只有面上的恭敬, 却忠于韩昀是个可以信任的人。 清桃这才长舒了一口气,转而脸又皱做一团道:“您这么信任雪清姑娘, 该不是想允了她做姨娘的心思?” 谷梁薇失笑。这种时候还有心思想着内宅之事的也只有清桃了。 本来紧绷的心神倒是因为清桃这浑话放松了些许。她自我安慰的想,谢清入宫请脉定是为了探听韩昀的消息, 她明天再去一趟太医院或许就能见到他了。 第二天一早, 谷梁薇正寻思着该找什么理由避开护卫出府。 一道口谕打乱了她的计划。 却是圣上身边的总管太监亲自传喻。称苏美人身子不适思念家人, 然而她并无亲眷, 独与谷梁薇熟识, 特求圣上下喻召谷梁薇入宫伴驾。 听到消息,谷梁薇愣了许久才想起来领旨谢恩。 心中却疑虑不已。 她何时与苏妍熟识了? 只是眼下能让她入宫她求之不得,她顾不得细想,叮嘱了清桃几句后,收拾东西随赵公公进了宫。 ================================ “可算出来了,被软禁在甘泉宫旁的偏殿里,咱们韩相大人可算是头一份。” 韩昀出了宫门没多远,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路边。 谢清看着被关了三天三夜却不显狼狈的韩昀,笑道:“韩相这一身气度,不像是刚刚解除软禁,倒像是刚商讨完国事。” 韩昀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无视他的调笑,反而认真道:“七夕之事,你做的很好。”圣上将他召入宫中突然发难,想来是怕他生有异心。若不是谢清事先将三皇子殁了的事托雪清转告他,他未必能那么轻松的打消圣上的疑心。 只是圣上盛怒未消,将他软禁在宫中。眼下放他出来,倒是比他预计的要快了几天。圣上除了暂卸了他手上的禁军兵权,其他方面倒没动他根本,已算是信任有佳。 也幸好他提前出来了,这才三天,陈怀川已经迫不及待了,朝政各部拔了他手下数人不说,连他在宫中的饮食也下了两回毒。下毒不成还派了一个小太监试图暗杀他,幸好谢清在甘泉宫调来的守卫中混进了蛛阁的人,不然他还真有可能落个“畏罪自尽”的下场。 “蛛阁,你管得很好。” “你该不会是在谢我?”谢清听言笑道。 二人此刻已经走到他事先备好的马车处。 “的确该谢你。”韩昀道。 谢清嗷了一声,嚷道:“韩昀,你该不会在宫里被人掉包了?”他觉得韩昀和以前似乎哪里不一样了,若不是他知道世上并没有如此高超的易容术,定要怀疑眼前的韩昀是假的。 “你是不是太闲了?”韩昀声音冷了下来。 “这才对嘛。”谢清看见了熟悉的韩昀点头道。 韩昀不愿再搭理他,见马车朝着城外的方向走,皱眉道:“掉头回府。” 他在宫里这些天,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他想念谷梁薇,从未有过的想念。他又一次突然离开,她会如何想?会为他担心还是像以前一样无所谓他的去留? 韩昀又想起七夕那夜,在巷口谷梁薇隔着面具看他的眼神。那份神情绝非作假,在他魂梦中曾无数次出现,而今他触手可及…… “咳,那个,我们还是先去一趟城外。我这两日已经将蛛阁派在皇陵那边的人全召了回来,你正好去见见。”谢清清了清嗓子有些心虚道。 “不急。”圣上限他一个月内查出真相,无需急于这一时。 “还、还是先去城外……”感觉到马车内忽然冷下来的气氛,谢清有了跳车的冲动。这破主意是苏妍想的,为什么留下来承受韩昀怒气的人是他。 韩昀淡淡的看着谢清,并不开口,只等他自己招供。 谢清顶着韩昀给予的压力,硬着头皮道:“韩、韩昀,我说了你可别生气……那、那怎么说呢……你的那位谷家小姐今儿一早被苏妍拉进宫中当人质去了。” 深吸一口气将话一次性说完,谢清再不敢看韩昀一眼。 韩昀听罢,心火瞬间燃起。 “胡闹!” “你、你别生气啊!如果不是苏妍向圣上提议让谷梁薇进宫,你以为圣上为什么会这么轻易放了你?” 韩昀沉思了半晌,接下来为了调查杀死三皇子的真正主使,他必要在外奔波。与其让谷梁薇留在他身边担惊受怕,倒不如放在宫里,好歹有苏妍照看着。 “走。”再开口时韩昀已恢复平静。 谢清这才心里暗松一口气,嘱咐车夫快些往城外赶去。 =================================== “韩夫人,娘娘交代了让您这几日暂且东厢房。”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宫女将谷梁薇引到清漪阁东边的一个房间内,笑眯眯道:“奴婢檀香,娘娘派奴婢来伺候夫人。” 小宫女毕恭毕敬的行了个礼,谷梁薇忙将她扶起。平日里听清桃小姐长小姐短听惯了,这丫头一口一句夫人,喊得她别扭。 这次进宫不同于上次谷家女儿的身份,不知是苏妍吩咐的还是因着韩昀的身份,清漪阁中的人对她更多了几分恭敬。 简单休整一番,有人来传话说苏美人要见她。 谷梁薇起身跟着小太监去了正殿。清漪阁比李贤妃的渡秋殿小了许多,却十分精致。苏妍能以美人的身份独居一宫,可见圣上盛宠,却不知她知不知道韩昀的消息。 入了正殿。 苏妍屏退了左右,只留素秋一人伺候在侧。 她看着谷梁薇开门见山道:“本宫求圣上召你入宫,是为了换韩相大人出宫。眼下,韩大人应该已经出去了。” 说话间,她看似慵懒随意实则紧紧盯着谷梁薇的面容。见谷梁薇似乎松了口气,她才继续道:“宫外可能不知,圣上此次找韩相进宫,是因为三皇子殁了。有传闻,杀死三皇子的死士身上搜出了韩府的信物。” 听见前半句,谷梁薇还未知可否,待听到后半句她猛然抬起头,紧张的看着苏妍。 “别紧张。”耳畔是苏妍轻飘飘的声音,“本宫也只是听说,做不得真的……” 谷梁薇离开后,苏妍问素秋道:“你觉得她的担忧有几分真?” 苏妍在屋内探究谷梁薇自是不知。 她此刻心乱如麻。 与苏妍相见前后不过两柱香的功夫,她却觉得过了很久很久。 久到苏妍说得话她已记不太清,只有一句在脑中不断回响。 “圣上限韩相一月为期查出真相,不然将以谋害皇子的罪名论处。” 谋害皇子,这可是重罪。 谷梁薇心中焦急,却又无计可施。她在宫中看似自由,实际上行动皆有监视,和外界更是彻底断了联系。 就这么在宫中浑浑噩噩又过了两日。除了苏妍每日带着她在御花园转上一圈,她几乎闭门不出。和上次在太后宫中发生的事情相比,她倒也没遇上什么麻烦。 只是心中担忧更甚,不知韩昀现下可好? “韩昀一定能查出真相的,先安安稳稳把这一个月度过去再说。”谷梁薇说这话时万万没想到,这不过隔了一天,她的日子就不安稳了。 54.第五十四章、飞来横祸 谷梁薇迷迷瞪瞪的睁开眼,看着四周破败的宫殿一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在宫里。 四周布满着灰尘与蛛网, 稍一动弹扬起的尘埃呛得人嗓子疼。很难想象在奢华宫中还有这样的地方。心中不禁有一瞬怀疑,她真的还在宫里吗? 勉强跪坐起, 她这才意识到她的手脚被人束缚,抬头打量四周。破损桌椅上宫中特有的花纹,昭示着这里的确还是宫中。 可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明明该在苏妍的涟漪阁……不、不对, 她想起来了,她该是在去御花园的小路上才对。 这一天, 苏妍身子不适,让檀香带谷梁薇先出去走走, 穿过一条僻静的小路时,有小宫女来找檀香, 说苏美人找她。 谷梁薇表示会在原地等待, 檀香听了遂跟着小宫女走了。她刚独自站了没多久, 忽然觉得后颈一痛随即眼前一黑。 心中一惊, 她这是在宫里被人给暗算了? 什么情况! 不远处传来木门的嘎啦声, 谷梁薇惊得几乎跳起。然而被绑住的手脚让她无法动弹。她心中一阵惊恐,这么一个破地方,除了绑她的人外哪里还会有人来? 木门声开了又合上。 极轻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宫殿里由远及近的传来。来不及多想,谷梁薇匆忙卧倒在地把双目紧闭,假装自己从未苏醒。 脚步声走到距她十步远的地方停下,谷梁薇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柔柔的响起。 “别装了,地上的灰都被你蹭开了。” 李贤妃! ================================= 清漪阁。 “她动手了?”苏妍用护甲拨弄着小香炉的盖子,轻声问道。 “回娘娘,动手了。且我们的人正盯着。”回她话的却是年虽不大的檀香。 “很好,不愧是蛛阁挑出来的人。你且下去,把人给我盯紧了,若是出了差池……”苏妍想到韩昀怒极的模样,笑道,“别说了你了,真出了事连我都担待不起。” 檀香领命退下后,苏妍看着素秋笑道:“还真动手了,我当以她的城府能再忍上些日子呢。” “李氏如今复仇心切,行事难免冲动,娘娘您这是算进她骨子里了呢。”素秋道。 苏妍听言收回手,看着护甲上的镂空雕花似是疑问又似是自语:“为情所困的女子,都是这么蠢吗?” ================================= “既然醒了,何必装睡?我对你磊落,你也不妨坦荡些……”李贤妃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慈爱,仿佛二人此刻置身于白若寺,只是再平常不过的探讨佛经。 谷梁薇听了她的话心中气恼,睁开眼翻身跪坐在地讽刺道:“贤妃娘娘的磊落就是将人打晕带到这废弃的宫殿来,当真让人新鲜的很!” “呵。”李贤妃轻笑一声,道,“谷梁薇、韩夫人,倒是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彼此彼此。”谷梁薇见她丝毫不隐瞒身份,知道她今日没打算留活口。心一横,反而不觉得害怕。凭着一股拧劲,直视着李贤妃不愿落下风。 “看你这般模样我倒是有些明了,韩相为何那么多闺中女子不要偏偏看上你。” “看你这般模样,我反而奇了萧弘赋怎么会看上你!”谷梁薇言辞间针锋相对,目光却偷偷扫视四周,李贤妃身后并没有其他人,想来是留在殿外。 “你!”听见萧弘赋的名字,李贤妃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贵为皇子,名讳岂是你这种人可以随意呼喊的!” “是!”谷梁薇一边说着一边悄悄从地上摸了个不知是石头还是瓦片的东西在掌心,动作极小心的磨着脚上的绳子。口中应对道:“他的名讳我不能喊你却能喊,毕竟你是他的‘庶母’。” 庶母二字格外加重。 不出意外意外的看见李贤妃的面容变得狰狞。 “你都知道了?”李贤妃的声音含了杀意。 谷梁薇只装作不知,大大咧咧道:“知道了,不止我知道了,很多人都知道,比如宫里那个张贵妃啊、丰王啊……全知道了。” 张贵妃知不知道她不清楚只是随口一说。出卖起丰王她却没有半点犹豫,反正萧子仪那个家伙两天前已动身去了江南,现在不知道在何处逍遥。她继续道:“我和丰王是同时知道的,就是那时在白若寺……” 三言两语,把当日之事说了一遍。 李贤妃听后喃喃道:“难怪了……这么说你把这事告诉韩昀了?” “怎么会!我们夫妻感情甚佳,才不爱谈这些红杏出墙的腻歪事。”其实那时她和韩昀尚未成亲,只是为了气李贤妃故意说道。 看着李贤妃明显僵硬的神色,她又道:“我是没说,但不代表韩昀不知。你们二人行为不检,只怕整个都城都知道了,只有你们把别人都当成傻子,以为没人知道。” 李贤妃气极反笑道:“你在激怒我?本来我还想留你一条活路,既然你这么想死我就成全你……” “算了,你连身份都不愿意隐藏。说没打算杀人灭口谁信啊!”谷梁薇感到脚上的绳子已经被磨开了口子,加快了手上的动作,面上吸引着李贤妃的注意力道,“不如你先说说为什么要杀我?” “你不知道?”李贤妃此刻已经彻底失去了温柔的表象,声音阴寒的想宫中潜伏许久的厉鬼,“你不知道!三皇子他——殁了。” 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李贤妃的目中有了丝泪光。 谷梁薇见状心中跟着一酸,这种失去挚爱的痛苦不似假装,感染得都有几分想落泪。随即在心里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管别人的闲事。 口中却放柔了声音安慰道:“这我真不知道,节哀顺变。” “节哀?”李贤妃冷笑两声道,“我不节哀,节哀没有用我只需要复仇!” 她又上前两步,走到谷梁薇近前。 谷梁薇怕被她发现她在磨绳子,装作害怕的往后倒了几分,身子压在腿上,彻底挡住手上的动作。只是这样一来腿上重量过重,被压得隐隐作痛。 “知道害怕了?其实你有点意思。如果你不是韩昀的夫人的话,我可能真不会杀你。但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嫁给韩昀。他既然心上有你,我就容不得你活着了,你说如果我把你得脑袋装在盒子里交给韩昀,他该多么惊喜。”李贤妃声音越发温柔。 谷梁薇听得毛骨悚然,这李贤妃就算不是温柔贤淑的女子,也不该是这种模样。面容还是那张面容,看上去简直比女鬼还要恐怖三分。 “三皇子死了,你找韩昀麻烦做什么!” “韩昀害死了他!你别在这给我装傻!” “谁说的……”绳子只差一点点,“害死萧弘赋的明明另有其人……” “哦?你说说看。” “真正害死他的人……是你啊!” 啪,绳子开了。 谷梁薇抓住时机一跃而起,推开李贤妃踉踉跄跄就往窗户跑去。 她刚才想得明白,门外一定有李贤妃的人,她出不去。只有走窗户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咚! 窗户一推没有推开,谷梁薇这才发现窗户已经被从外面封死。 想逃跑,被压麻的腿脚却再生不出一丝力气。 殿外,春思和一个不知名的小太监听见动静进了屋子。 李贤妃阴阴恻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你还想跑吗?” 55.第五十五章、化敌为友 跑? 谷梁薇手扶着窗框努力支撑着自己不要倒下,刚才那一击已经用尽了她的全力,如今腿脚发软连站立都成问题。她还如何能跑。 殿门处手持弓弦的小太监正在步步逼近。费劲的咽了口吐沫,谷梁薇只觉脖颈隐隐作痛。 扭过身看着站在自己身后不足五步的李贤妃, 她思考着猛扑过去挟持李贤妃的可行性。然而腿脚的无力,让她完全没有一击即中的把握。 “说, 可有什么遗言?”李贤妃面容从容,声音却阴寒无比。 谷梁薇看了眼她和小太监的距离,估摸着她还能说五句话。 “萧弘赋的死和韩昀无关。” “你杀了我也报不了仇。” “我死了你定脱不了干系……” 眼看小太监已走至近前, 谷梁薇心中暗恨, 这厮走得也太快了一些。 “我真的知道是谁杀了萧弘赋!” “停。”一直沉默不语的李贤妃忽然抬手,止住了小太监的脚步。 而此时小太监距离谷梁薇只不足三步的距离。 感觉到死亡的阴影在身旁虎视眈眈, 谷梁薇擦了擦额间泌出的汗珠。 李贤妃看着她的举动,警告道:“不要试图再耍花招, 我没有兴趣看你一次又一次表演。” “知、知道。贤妃娘娘,其实我们不该敌对。”谷梁薇倚着窗户正色道。 “别废话, 说你知道的。” “派人杀死三皇子殿下的绝对不是韩昀。”谷梁薇看着李贤妃的脸色, 小心翼翼道, “你想啊, 他与三皇子无冤无仇, 没有杀殿下的理由啊?” 李贤妃却是冷冷一笑,道:“谁告诉你三皇子是被人杀死的?” 谷梁薇心中一凉。是了,刚才李贤妃只说三皇子殁了,她先前用的也是“害死”这样的词。眼下明确的说出三皇子被人所杀,不正表明了她方才说不知道三皇子死了是谎言嘛。 这下可好,李贤妃对她的信任又降低了。 她咬了咬牙,决定说实话:“对,我知道三皇子是被人所杀,苏美人告诉我的。” 李贤妃见状,信了几分。苏妍和韩昀关系匪浅在宫中耳目又多,会探得几分□□,且告诉谷梁薇真相也算正常。 “苏美人告诉我杀死三皇子的死士身上有韩府信物,这简直可笑!”谷梁薇话语说得飞快,“韩昀这人做事手段我再清楚不过,他心黑手狠,真要杀人哪里会露出这么大的破绽……” 李贤妃微微一愣,她没想到谷梁薇会这么说。 谷梁薇心中对韩昀默默抱歉,不是她想骂他,实在是她要让李贤妃产生她俩是一伙的错觉才能保命。且她把韩昀说得越有城府越阴狠,李贤妃越能相信她的话。 “贤妃娘娘,您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谷梁薇真诚无比的说道。 李贤妃心中略一琢磨,觉得她话中有理。 “继续说。” “三皇子殿下……说句您不爱听的,他如今只是个被圈禁在皇陵的皇子,韩昀杀他做什么?” 见李贤妃没有打断的意思,谷梁薇继续道:“三皇子殿下如今无权无势,对一般人没有威胁。杀人总需要理由,韩昀又无心争皇位,没必要对殿下下手。” 最后一句说得有些心虚,谷梁薇稳了稳心神,努力让面容显得诚恳。她在话里埋下了一个坑,只看李贤妃愿不愿意跳了。 李贤妃果然陷入了沉思。 谷梁薇不敢打扰,表面上静靠在窗框上一动不动,实际上脚在裙子下面偷偷打着转努力舒缓筋骨,以防李贤妃突然发难。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她悄悄瞄着四周景象,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似乎看见有人影从旁边同样被封死的窗户后一闪而过。但当她想看个仔细,却只能看见窗外摇曳的婆娑树影。 “韩昀既然没有杀弘赋的心思,当初又为何要害他。”李贤妃忽然开口。 谷梁薇被这声音吓得浑身一激灵,愣了下才反应过来李贤妃意指何事。 “贤妃娘娘,您不能这么想,韩昀从来没想过害三皇子。当初是三皇子意图谋反在先,韩昀所做的一切只是忠于圣上!” 李贤妃闭上眼,压下目中的哀恸。再睁开眼时,敛了悲愤狠戾,问道:“那你觉得,是谁杀了弘赋?” “三皇子虽然被贬斥皇陵,却仍然是圣上发妻所生的嫡子,难保不会有人想利用他大做文章。梁薇不太懂朝政,却也知这事蹊跷。娘娘你不妨想一想,殿下殁了谁最为获利?又有谁恨韩昀,想要一箭双雕?” 谷梁薇这番话用词虽然极力委婉,却无疑于指名道姓。李贤妃在听了她的话后,心中显然有了计较。 “娘娘您看……” “韩夫人,你说得很有道理。本宫受益良多,作为报答,本宫愿意给你留个全尸……” ================================== 谷梁薇这边和李贤妃斗智斗勇的时候,韩昀那边也不好过。 那日城外听了安在皇陵的探子汇报后,他与谢清几乎是连夜策马出了都城。 韩昀此行身负皇命,倒是容易。难为的是谢清向太医院编了突染疾病的理由。他近一年来已经突然疾病了七八回,也不知太医院那些人心中会如何想他。 因韩昀还是未能彻底洗脱罪名,他要离开都城必会收到圣上派出人的监视。最后还是靠薛怀暗助,谢清又费了番功夫,才让跟着韩昀的一行人都是他们自己人。 只是这样一来,蛛阁安插在圣上亲信护卫中的蛛阁暗哨全暴露了出来。这种挑亮窗户的做法让他十分不安。 “大家且耐下性子,今夜之行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连着几日的探究,他们终于顺着死士身上的细微末节查到了线索。这些死士被养在都城外七十里的一处暗庄中,今夜他们要做的就是破暗庄,将对方拿下查出幕后主使。 现在离一月之期尚早,但韩昀心系谷梁薇容不得半点耽搁。谢清虽嘴上调侃韩昀耽于女色,心中却也明白夜长梦多的道理。 因而他们现下已埋伏在庄外。 一切看似顺利,但韩昀心中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不自在感,却不知出于何故。 ================================ 宫内。 谷梁薇几乎要哭了。她都已经把话和李贤妃说到这种地步了,李贤妃为何还要杀她? “娘娘,今日之事我保证一个字都不会多说。您何苦给自己添麻烦?您就饶我一命。”谷梁薇恳求道。 “你什么都知道了,我如何饶你?”李贤妃淡淡地笑了,“你为何如此天真。” “你杀了我,韩昀不会放过你的!” “他眼下自身难保……” “可、可我若是死了,丰王一定会对你对你起疑!” “哦?” “丰王知道你和三皇子的事情,我若是和三皇子一前一后死了。他定会怀疑你是怕‘私情’被发现,所以杀人灭口。甚至他可能会怀疑三皇子也是你杀的……” 后一种可能,李贤妃仅仅是听见就无法忍受。 谷梁薇见状又道:“您看我知道的虽多但全都空口无凭,就算我想说出去也没人会信我,何况我绝对不会多说。您先放了我,我可以为您办事,韩昀他不是正在查幕后主使吗?我可以帮您看着他,一旦他查出什么,我必将第一时间告诉您!” 李贤妃听言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许久,久到谷梁薇几乎忍不住想搏一把再逃一次的时候,李贤妃终于开口道:“可以,但你要留下一件东西作为信物。” 谷梁薇听言心中一松,几乎瘫倒在地。 小太监走上前,谷梁薇拔下头上的发簪交给了他。这支翡翠映花的簪子成色极好雕工精细雅而不淡,还是当初韩昀下聘时送的,怕是连宫里都难找出第二支。自她与韩昀分开后这簪子她日日戴在头上,宫里见过她的人都知道这是她的东西。 小太监接过簪子却不离开。一旁春思不知从哪寻来一块浅色纱帛,谷梁薇咬破手指,暗李贤妃要求写下几句话。小太监将纱帛收好,李贤妃这才点头放她离开。 此处为后宫中最偏僻的冷宫,谷梁薇不认识回去的路,李贤妃让春思送她。 回了清漪阁,她只说是等檀香不来,随意走动却迷了路。她怕苏妍不信,一路还特意与春思串好了词。 苏妍却没多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就让她先休息。 晚间,苏妍倚在床榻上对素秋道:“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李贤妃恨意如此浓重,奴婢还当得蛛阁的人出手才能保下韩夫、啊不谷姑娘的性命,没想到这位谷姑娘倒有几分能耐。” “是啊,却有几分能耐。难怪谢清忧心忡忡,这位谷姑娘有意思的很呐。”苏妍嘴角一扬,只觉接下来的日子又有趣了几分。 56.第五十六章、思念 四日后,韩昀和谢清一众趁黄昏天暗策马悄悄回了都城。回府简单梳洗整理后,他不待半点停留的直入宫门。 此番查案圣上特许他可直接面圣禀报,因而掌灯时分, 他已顺利入宫。 将搜罗的证物一一呈上,禀明查出的端倪。直到亥时将尽才将一切说清。圣上听完, 只冷着面色沉思,韩昀并没期望圣上能一次相信他的话。他入宫另有目的。 半晌,圣上果然依他所猜测命他在偏殿待命。 领命退下, 韩昀几乎是出了甘泉宫正殿的大门, 便设法召来了联络他与苏妍的暗哨,将话传去了清漪阁。 子时过半。 韩昀躺在床榻上好似熟睡, 殿中点着一盏极其微弱的烛火。然而若此时有人凑近细观,就能发现韩昀并未入睡。 他等的人还没来。 又过了一刻。 偏殿的窗户发出极轻微的响声, 即使在这样寂静无人的夜里,这点响动也很难被人发现。 韩昀却几乎是瞬间察觉, 他翻身坐卧在床上, 身子刚立一道寒光闪过直奔他心口而来。他却是避也不避, 抬眸直视来人。 “没意思。”寒光在他面前收拢, 苏妍扯下面上的黑纱道, “你怎么知道是我?” 殿中如此昏暗,加上她扮相上特意掩了身形,韩昀是怎么认出来的? “你来迟了两刻。”人是他约得,他当然知道来的是谁。 “晚间被太后娘娘传去训话,许是看我生辰快到了,戒告我不许操办铺张。” “太后还不知道三皇子的事?” “还不知道。圣上这几日重新登朝临政却提都没有提三皇子的事,不过这都城内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估摸着都知道了。” 韩昀点头,这种事想来瞒不住有心探究的人。连他都被扯在其中,外人自然更想一探究竟。 “我还是奇怪,你究竟为何确定是我?就算你我有约,也可能是陈怀川派来的杀手误打误撞凑巧了呀?”苏妍心中不解,她为了在宫内行走不被人发现,特意沐浴连身上的香味都洗净了,韩昀如何一眼就知道是她的? 韩昀只是轻瞥了她一眼,道:“苏美人若是下次乔装,记得先将指上的蔻丹去了。” 苏妍低头看了眼握住匕首的手,十指纤纤,指尖描花着红。低笑一声道:“是我大意了。” “莫要嬉闹!”韩昀低声斥道。 苏妍听言却是欺身上前,在看到韩昀明显回避的身形后,叹道:“韩相果真无情,早先我来找你你还会担心一回我的安危。如今新人胜旧人,你为了一个谷梁薇让我奔波,我心伤悲……” “莫胡闹!”看着离了宫妃身份就十分闹腾的苏妍,韩昀头疼不已。这世上最会给他添堵的除了谢清也就是苏妍了。 知道一旦应了苏妍的话,就会没玩没了。韩昀无视苏妍故作伤神抛来的如斯眉眼,开门见山道:“她现下如何?” 问出话语时,他心间已有答案,只是终要听见苏妍亲口说出,他才安稳。 然而…… “不好。” 苏妍开口说出了他最不愿听见的答案。 看着韩昀陡然冷下的目光,苏妍压下心中的惧意,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谷梁薇自那日从李贤妃手下逃脱后,便一病不起。迷迷糊糊间还会说些奇怪话语,偶尔苏醒整个人也混混沌沌。 因韩昀的缘故谷梁薇不能出宫,苏妍怕谷梁薇被送去宫内关隔病人的偏宫,只好将谷梁薇搬入她的寝宫,假借是她生病来请太医,硬是将事瞒了下来。可即使有鲁太医妙手回春,谷梁薇也足足烧了两天…… “眼下人虽醒了,烧也退了,却时常一个人发愣。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因为担心你。” 韩昀听后沉默不语,心中虽焦急却也只能按耐下性子。他这才明白苏妍今日为何一来就说些“新人旧人”的言语,想来是怕他责怪她,先说些忆交情的软化。 “胡闹也该有个限度!”韩昀心中怒意浓重,他就不该信任这些做事离谱的人。从一开始他就该将谷梁薇带在身边。 苏妍垂着头听训,这事是她大意,不怪韩昀生气。只是……难关谢清如此焦躁,这谷梁薇在韩昀心中的分量也太重了一些。 “你与谢清安排一下,我要见她。”想到谷梁薇在宫中受人胁迫险些丧命,他恨不得立刻带她离宫。理智压抑着躁动,他知道此事急不得。 “见她?这可是宫里,你又是外臣,让我如何安排?”苏妍小声抱怨道。 韩昀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道:“你也可以不管不问,继续当你的苏美人。” “可别。我定能想出办法让你们见上一面。”见韩昀真的动了怒,苏妍忙道,“我回去就安排,你给我三、啊不,一天时间。” 韩昀这才面色稍霁。 苏妍见状心中暗松了口气,叹道:“谁让我的命是你救得,你说什么我也只好听着咯。” 韩昀无奈道:“苏妍,她不是你,一不会武,二没经历过人心险恶。她自幼娇宠,不像我们是踏着血走出来的。这一次,你太过了。” “你当真够了解你这位小娘子吗?”苏妍似想起什么,面色正经了很多,“你可知她昏迷糊涂时说了些什么?她身上似乎藏了你不知道的秘密哟……” 韩昀听言,眉头一皱,只等着苏妍的下文。 然而苏妍却恶作剧般的停了下来,只是望着韩昀笑得意味深长,却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韩昀……恨……” “杀了……不要……” “求求你放过谷家……” 苏妍回想着谷梁薇昏迷时那些残破不全的话语,决定还是不要由她来告诉韩昀为好。 57.第五十七章、委屈 谷梁薇睁开眼时,天色正昏暗。有那么一瞬她模糊时辰,分不清窗外那昏暗不明的光是朝是夕。 “韩夫人醒了。娘娘吩咐备了清粥, 您可需要用一些?” 是了,现在该是黄昏。她午间将午膳吐了个干净,服了药强行睡下了。 “扶我起身。”她挣扎着坐起,却在檀香触碰到她的那一刻瑟缩了些许。 “韩夫人,您若身子不适还是多休息一会。若是嫌房间气闷, 奴婢可以将窗户再打开些。”檀香只当谷梁薇身子无力因而劝道。 “无妨,我不想待在屋子里。”谷梁薇坚决道。 檀香听了也不再阻拦, 笑眯眯道:“去外面转转也好,鲁太医说您这病源自于心, 透透风儿说不定就把心垢吹跑了。” 谷梁薇看着檀香稚嫩天真的笑脸, 面上不动声色, 心中却一阵阵冷寒。有些事即便她当时看不透,静下来也该想清。 檀香那日离去的蹊跷。当时檀香特意领她走小路去御花园,后宫这么大那小宫女如何恰巧找到她们?李贤妃又是如何知道她身在何处? 虽说这些痕迹并不能说明檀香事先知情,却足以让她暗自防备。只是她不知道这檀香是李贤妃的人还是苏妍的人?李贤妃对她下手的事苏妍又知道几分? 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在破旧的宫殿窗户上看到的一闪而过的人影,她当时觉得她看错了, 现在却心生怀疑。 若是韩昀在就好了, 以韩昀的本事定能将这零碎的信息串成完整的事态。她从未像现在这般思念需要他。只要他在她身边,她就能安下心什么都不怕。 她在檀香的搀扶下身子虚软的来到屋外。 天边暮霭如血,映得人心慌。 她因受惊染寒整个人一直迷迷糊糊,恍惚间前世今生混杂,她记起了很多东西,又似什么也没有握住。昏迷中,她想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然而她如今醒了却记不清了…… 梦境中的感觉太过真实,仿佛让她又经历了一边上一世的悲痛。 下意识的抬手扶发髻想要摸到韩昀给她的发簪获取一点慰藉,扑了个空才想起她将东西压在了李贤妃那儿。还有那张她亲手写得血帕,那样的东西留在李贤妃手上定是祸患,只是当时她没得选择。 “檀香姑娘谢太医来了,娘娘说请韩夫人去正殿让谢太医请脉。”有宫女来报。 听到谢清的名字谷梁薇神情一振,谢清消失了几日,那么是不是意味着韩昀也该回来了? 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到清漪阁正殿,刚入殿就对上谢清熟悉的面容。 谢清看着谷梁薇,心中吓了一跳。这才几日就消瘦苍白成了这样,侧目看了一眼苏妍,她让他带这么个人去见韩昀,是嫌他命太长了吗? 同时也心有些愧疚,若不是他先前屡屡在苏妍面前抱怨,苏妍也不至于真拿性命之显来试谷梁薇。 “谷姑娘,咱们又见面了。”谢清拱手行礼笑道。 此时苏妍已经屏退了左右,屋内只留下素秋檀香伺候。 谷梁薇注意到谢清私下里称她永远是谷姑娘而非韩夫人,苏妍也是,只是苏妍掩饰的更好些。看着檀香也被留下,她心中明白檀香是他们的人。这同时意味着,檀香放任她被李贤妃掳走的事苏妍多少知情。 谢清是韩昀好友兼信任的左膀右臂这件事她早就知道,却原来苏妍和韩昀的关系比她想象中要深。这解了她很多困惑,难怪上一世到最后苏妍宁死也要为韩昀铺路…… 昏迷的这几日,上一世的种种又一次清晰浮现,她才发现她没她以为的善忘。因为知道种种结局,她看向苏妍和谢清的目光中多了分悲凉。 苏妍和谢清却不知谷梁薇心思已转了百转,只是故作平常的让谢清为谷梁薇把了脉。谢清有模有样的说了半天,最后才道:“下官今日前来其实还受人所托想向娘娘求个恩典……” 谷梁薇看着他俩一唱一和,心中猜测许是韩昀回来了要见她,但他们特别是苏妍不想在她面前暴露与韩昀的密切关系。因而联手做一出戏,让她觉得是韩昀找了谢清来求苏妍,苏妍不过是给予顺水人情…… “谷姑娘,韩大人如今正在宫中,他想与您见上一面说几句体己话。娘娘开恩允了,你可愿随下官走这一回?”戏铺垫好后,谢清问她道。 她自然愿意,可她该如何去见韩昀? 谢清见她点头,说出了计划。 今日谢清带着一个药童来的清漪阁,眼下将药童留下,由她扮作男装跟着谢清去甘泉宫。暮色昏沉是最好的时机。谢清已找好入甘泉宫面圣的理由,而那时自会有人将她带去甘泉宫外的偏殿见韩昀。 这计划简单有效,谢清为她施了银针,让她泛软的身子能暂时行动自如,混沌的神志能清明。 然而当谷梁薇顺利进入偏殿真的见到韩昀的那一刻,她只觉脑中一片模糊,眼睛瞬间就红了。 韩昀见到谷梁薇前,完全没想到她会是这般模样。 苍白的面容,消瘦如纸片的身子,往日亮晶晶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整个人神情滞涩,他辛辛苦苦让府上众人小心伺候娇养出得精神气不知去了何处! “韩昀……”谷梁薇可怜巴巴的喊了一声。 韩昀几乎是应声而起,大步向前手一伸一揽将谷梁薇打横抱起。 怎么这么轻? 他不顾谷梁薇的细微挣扎,就这么将她横抱到了偏殿饮茶小憩的硬榻前。身子一转坐在榻上,他把瘦到没型的人牢牢圈在怀里。 抬手轻轻捏了两下,好嘛,连胳膊都细了。 “韩昀……”谷梁薇被韩昀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无措。 “我带你出宫!”韩昀冷声道。 谷梁薇听得一瑟缩,忙摇头道:“万万不可,现在抗旨带我离开,你让圣上如何信你!” “你都知道了?”韩昀面色更冷。 谷梁薇点点头,收了心上的酸楚轻声道:“我没事,就是想你了。” 韩昀看着这样的谷梁薇,心口像被人拧了一把。为何她明明有事却不愿意亲口和他说?她的事他难道要永远靠他人来告知吗? 耳边是苏妍昨夜离开前和他说的话。 “韩昀,你拿捏人心朝堂争斗的本事自不必说,但你平日里和人说话相处太薄凉了一些,这样的性子会把姑娘吓跑的。你的私事我无心左右,可我告诉你对于姑娘家来说,关心与爱意总要说出来才讨人喜欢……” 可……说些什么呢? 韩昀看着蜷缩在自己怀中一小点点的谷梁薇,动了动唇。 58.第五十八章、倾诉 “我自幼就是一个人……” 韩昀的声音忽然响起, 谷梁薇察觉到他的声音里有着与往日不一样的情绪,这种情绪究竟是什么她说不清,只觉得听着时心里像有温水润过,无法用言语表述的安心。 “在韩家时是如此, 离开韩家后也是如此。后来身边有了谢清和苏妍, 但那不同, 我和他们之间终究是他们揣度遵从我的心思多些。” 心里有奇怪的感觉在涌动,谷梁薇觉得她似乎明白韩昀在说什么又似乎不明白。 “韩昀……”刚一开口, 唇被韩昀的的手掩上。 韩昀微微皱眉, 严肃清冷的面容完全不想再说柔情蜜语。然而谷梁薇乖乖的闭了口,她能感知到此刻是她与韩昀心最为接近的一刻。 “因而很多时候你的心绪即便我能看到,也不知该如何和你相处。我能做的就是尽力护着你, 但很多事我难以顾及。” 谷梁薇抬起头, 迎上的是韩昀垂眸望向她时眷恋迷茫的目光。 “说这些是想告诉你, 若是你受了委屈遇了难题定要直接告知我。我能看清很多事情,但有一样我看不透……” 韩昀说话间, 手轻轻抚上她的面庞。 尾音被咽下, 只有一个口型淡淡成词。 谷梁薇神情一怔, 心不受控的剧烈跳动起来。那口型再简单不过, 一个字——你。 “我……”谷梁薇开口,然而涌上鼻尖的酸楚让她无法将话语继续,“我……” “我那日很满足。”韩昀语间甚至有了笑意,“就是你为了欧阳婷的亲事求我的那次。当你说出第一句试探起,我就知你想利用我。” “我不是想利用你……”谷梁薇试图辩解,话却苍白无力,那时她因不确信韩昀是否会帮她,的确用了试探引诱的方法。 “不必解释。利用又如何?你想到的人是我,能帮你的也只有我。” 手拂过她的发间,韩昀清冷的声音一词一句敲在谷梁薇心口。 “现在,你可有话要对我说?” 可有话要说? 谷梁薇只觉酸楚的鼻头一痛,眼泪再也无法抑制的流出。她一头扎进韩昀怀中,脸颊贴靠在韩昀胸口,双手用力地环抱住他,混着哭腔含糊不清的说:“韩昀,你可回来了……” 竹筒倒豆子般没有半点隐藏,谷梁薇连哭带哽咽将这几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这些事韩昀已经听苏妍说过,当听到谷梁薇描述时,只觉更加心惊。他捞起谷梁薇的手,娇嫩的皮肤即使过了几天依旧留有破皮结痂的痕迹。 他看着手腕上绳子勒过的地方轻轻抚摸,随即目光被谷梁薇右手食指上的破口吸引。咬破手指该有多痛,她又是在那种情况下被迫写下血书……胸前的衣襟已经湿透,黏黏的贴在心口。那里有着难以抑制的愤怒,苏妍也太过胡闹了!即便有蛛阁的人盯着并不会让谷梁薇真正被李贤妃所害,但这经受的惊悸恐惧却是真实的。 “李贤妃让你写了什么?”说出口的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谷梁薇听见忍不住抬头,却在触及韩昀面容的那一刻瑟缩了一下。 好可怕的表情。 似是感觉到她的害怕,韩昀面色渐渐柔和了下来,轻声问道:“你那日写了什么?” 谷梁薇目光瞥了瞥四周,确定无人后凑到韩昀耳边说了几句话。 在谷梁薇看不见的地方,韩昀的目光“咻”的冷了。 “韩昀,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把多日的委屈积怨一次性吐了个干净,谷梁薇只觉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轻松,那盘桓在胸口缠得她透不过气的巨大压力,似乎随着倾诉一点点消散了。她将一切都告诉了韩昀,有韩昀在她不必在害怕。心头的重压消散后,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说。”非常韩昀的回答,谷梁薇压根没指望能听见别的回应。 深吸一口气道:“你答应我,不论发生什么都不可以伤害我的家人。如果可以,你要和我一起保护他们……”连日的真实噩梦聚集心口,她太害怕梦境重现。 “你觉得我会伤害他们?”韩昀问道。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们也有错。”谷梁薇想着上一世的种种。 韩昀不悦的皱起眉头,这算什么话,他何时伤害过谷府的人。 谷梁薇看着韩昀川字的眉头,抬手压按上他的眉心,笑道:“不要总皱眉头哦,万一过几年你成了一个满脸褶子的丑八怪我就不喜欢你了!” “哦?那你现在是喜欢的?”韩昀低声问道。 谷梁薇收回手,扭了扭身子将脸有一次埋在韩昀胸口,害羞道:“嗯,很喜欢很喜欢。” 殿内又一次静了下来。 谷梁薇很奇怪韩昀为何没了声音,想要抬头去问,却又不好意思。安静中,她感觉怀抱自己的身子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 还没来的极细细察觉,一个尖锐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大人,时辰到了。” “知道了。”韩昀朗声回应,嗓音却有些沙哑。 谷梁薇知道是她可以待在这里的时间到了,韩昀此时松开了对她的禁锢。于是她起身,跳到一旁。 “离我远些。”韩昀忽然道。 谷梁薇只觉莫名其妙,却还是听话的后退了数步。此时她和韩昀已隔了小半个偏殿的距离,她看着韩昀不知为何顿了片刻,而后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什么,再然后将纸装进一个信封中,压按上火漆。 “过来。” 依言上前,韩昀将信封交到她手上嘱咐道:“把信亲手交给苏妍。” 她点点头,将信封赛藏进怀中,意识到韩昀喊了苏美人的名讳。 “再给我一点时间。”韩昀抬手抚过过她的额发,“苏妍会照顾好你。” “嗯。”前半句她相信,后半句她深表怀疑。 “去。” 说完这句话韩昀做回案几后,看着桌上的书册,似是再不愿看她一眼。 谷梁薇也不敢再耽搁,理了理在韩昀怀中窝得有些褶皱的衣衫,快步出了偏殿。 偏殿外,早先带她来的那个小太监已经等候多时。 看着她衣服上的褶子,小太监的表情有些高深莫测…… 与谢清顺利汇合后回了清漪阁,谢清将药童带走,谷梁薇也穿回女装。 待到四下无外人时,谷梁薇将怀中压了火漆的信拿出交给苏美人。 “这是韩昀让我交给你的……我可没看,信上火漆还好好的呢。”察觉苏妍看着信和自己的目光有些奇怪,谷梁薇忙道。 “谷姑娘何必解释,本宫又没说什么。”苏妍轻笑一声,这才收回目光。 谷梁薇心中腹诽,你是没说什么,可你的目光就像在质问人有没有偷看似的。 面上却不敢带出情绪,现下她心中模糊的认识到苏妍和韩昀的关系比她知道的更为复杂……按照韩昀先前话中的意思,苏妍和谢清都是他的人。可不论如何苏妍都还是宫中的苏美人,她觉得自己还是守礼一些比较好。 待谷梁薇走后,苏妍拆开了信封拿出信纸。 空的。 苏妍翘起嘴角,果然如她所料……所谓传信就是一场局。 信纸内什么都没些,只有藏在折痕处,不是事先知情加以留心,拿出时就一定会神不知鬼不觉飘落的一小节发丝。 证明信件有没有被拆过的最好办法。 看着那一小截老老实实躺在折痕处的发丝,苏妍心中暗想:也不知韩昀此举是为了试探谷梁薇;还是为证明谷梁薇无辜可信,戒告她不许乱来。 “如此重色轻友,定然是后者……”苏妍喃喃道,“姑且信你一回。” 59.第五十九章、故人 韩昀那日说给他一点时间,谷梁薇原本以为短则三五日,多则十来日,韩昀定能接她回去团圆。却不想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 夏去秋来, 转眼已是九月。 她在宫中已住了近两个月, 韩昀没能带她离开,反而陈怀川的孙女陈侯霜也被张贵妃接进了宫中。陈侯霜算是张贵妃的姑表侄女, 又是未出阁的闺女, 留在宫里倒也没什么。谷梁薇与苏妍并无亲眷关系,如今又已是韩昀之妻,长留宫中多少惹人非议。为此圣上还特赐她一个诰命, 旨意上与苏妍还扯上了些许亲眷。 谷梁薇觉得自己算是因祸得福,当人质还当出了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品级。 她如此乐观的想法显然得不到韩昀等人的认同。 三皇子的死似乎陈怀川有关, 但想扳倒陈怀川又谈何容易。圣上似乎打定主意, 三皇子的死因不查出个子丑寅卯, 就不放她和陈侯霜离宫。 张贵妃和陈侯霜那边似乎对此举并无不满, 苦了她思念韩昀却难以一见。 前朝之事,谷梁薇在后宫隐隐听说了一些,三皇子死讯随着韩昀的回朝, 散得满朝皆知。然而这事在表面上并没有掀起什么波浪。 三皇子本是戴罪之身又是晚辈,圣上虽心痛愤怒日子也要照旧。 在韩昀回来的前后日子里,圣上不仅恢复了早朝,连选秀之事也开始着手准备,唯一体现丧子之痛的就是免了今年的中秋宴。外界之事谷梁薇在宫里看不着,她只知为了防止新人胜旧人,后宫的嫔妃都卯足了劲儿关怀献宠。圣上乐见其成,纵享软玉温香却独独避开了张贵妃和苏妍。 谷梁薇敢以性命发誓,当圣上再度踏入后宫的消息传来时,她曾听到苏妍轻笑着打赏完跟在圣上身后的小太监后转身就暗骂一句“虚伪”。 苏妍似乎不再提防着她,却也没有刻意拉拢亲,说起话来就像俩人已经认识了十年八年般熟稔自然。 “走,今日我们去御花园南面转转。” 苏妍说这话时,谷梁薇就知道又到了她和韩昀见面的时候了。 自那日在偏殿小聚后,她与韩昀连那样的相处都再没有过,唯一见面的机会,不过是韩昀进宫面圣时偶有的两两交错。也亏苏妍手上眼线遍布,总有办法让她和韩昀多交错一会儿…… 跟着苏妍走在宫中,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今日宫内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你有没有觉得哪里怪怪的?”谷梁薇凑到苏妍近前,小声道。 苏妍抬眸扫了一圈周围,轻哼一声道:“不过是些妄想变凤凰的蠢人罢了。” 妄想变凤凰的蠢人? 谷梁薇又仔细看了一边周围,才明白苏妍话里的意思。自三皇子出事后宫里连带女子的妆容都素淡了很多。今日一路走来,看到的宫女妆容都艳丽了很多,仿佛一夜之间宫中换了一批人似的。 想了想,问道:“是不是选秀今日开始了?”能让宫女们犹如被解禁的也只有这个讯号了。 “还用说嘛……”苏妍懒懒一笑,声音压得极低,“还不足百日,你说可不可笑?” 不仅可笑更可悲。谷梁薇不敢如苏妍一般放肆,只能在心里暗暗附和。 “苏美人,这么巧也来御花园散心?”一个傲然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苏妍只是微微诧异,随即眼色娇柔一笑道:“见过贵妃娘娘。”躬身行礼,姿态恭敬的挑不出一丝错误。 谷梁薇见状愣了,她从没想过苏妍会是这般柔顺的模样。还是檀香从旁碰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跟着行礼。 这慢半拍的动作让张贵妃的目光从苏妍移到了她的身上。谷梁薇听见张贵妃道:“起来,可不敢受你们的礼。” 她们这边起身,一直跟在张贵妃身后的陈侯霜上前对她二人行礼。 “陈侯霜见过苏美人、韩夫人。” 陈侯霜话语间特意咬重了“美人”二字,似是在强调苏美人的位分只是个区区美人。 看着陈侯霜在自己面前行礼,谷梁薇心中默默偷乐,同时诧异于这么久了陈侯竟然没半点长进,挑衅还是这么稚嫩。苏妍能以美人分位独居一宫享高位礼遇,岂是她能轻视的? 悄悄抬眼看向张贵妃,却见她嘴角似笑非笑,看不出是什么态度。 苏妍却似没在意,只是掩唇轻笑道:“要说美人儿,陈姑娘才是真正的美人呢。陈相果真会培养,陈姑娘眼瞅着颇有几分贵妃娘娘当年的风采。” 话音落张贵妃变了神色,陈侯霜却有些茫然、 苏妍却把谷梁薇手一拉,道:“我答应带韩夫人去喂鱼,就不陪姐姐看景了。”说完也不等张贵妃回应,迈步就走。 谷梁薇跟着她,琢磨着刚才那句话又看了看四周妆容俏丽的宫女,越想越心惊。 狠啊,真狠! 这种时刻说这种话,无异于直捅心窝。 凭刚才那三言两句,张贵妃接下来怕是很长一段日子看见陈侯霜时心里都会别扭了。 看着苏妍美艳纯真的面容,谷梁薇默默发誓以后绝对不要招惹她。 又走了一会儿,她们终于到了御花园的小桥边。这小桥是去暖阁的必经之路,圣上有时身在后宫,便会在暖阁接见近臣。 百无聊赖的逗了逗水里的鲤鱼。足足等了三刻的功夫,韩昀才身着官服从远处缓缓走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个面容冷硬无半点表情的男子。 谷梁薇觉得那人有几分眼熟,却又想不起是谁。她牢牢地看着一身官衣气质卓然向自己大步流星走来的韩昀,心跳得格外慌乱。可惜韩昀今日并非独自一人,苏妍暗暗提醒她切不可在外人前失分寸。 她只好什么也不做,眼睁睁的看着韩昀走近,与苏妍互相见礼而后目不斜视的准备走开,像是没看见她一般。 盼了许久的见面只换来了这一瞬,她实在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然而就在二人交错之际,韩昀忽然伸手将她的手指握住,掌心轻轻捏了捏她的指尖。微微的相握犹如千言万语,一下子安抚了她焦躁的心。 她知道,一切有他。 韩昀身后的男子目光微动看清了这一切,又随即恢复如常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绷着脸跟在韩昀身侧一起走远。 “别想了,能见到就不错了。”苏妍见谷梁薇还痴痴地望着韩昀离去的方向,忍不住调侃道。 “刚才那个男子……他是谁?”谷梁薇此时看的却不是韩昀的背影,刚才那个男子眸光微动的样子让她万分熟悉,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 苏妍回想了一下道:“刑部尚书薛怀,怎么你认识他?” 是他! 谷梁薇心中猛然一震,几乎站立不稳。身子一晃,下意识抬手想扶周围的墙壁,却忘了自己正站在小桥上,这一抬手反而加重了倾斜整个人斜过栏杆朝湖面栽去。 苏妍见状眼疾手快的将她捞住站稳。 “你怎么了?” “有、有些头晕。”谷梁薇放弱了声音掩饰心中的慌乱。 “你们这些闺秀身子骨太差。”苏妍虽觉得太过突然,但想到谷梁薇一吓就病弱不禁风的样子,心里倒也不疑有他。吩咐檀香将谷梁薇扶好,一行人快速回了清漪阁。 回到清漪阁,谷梁薇借口太过劳累要回房休息,苏妍因召了谢清“诊脉”倒也没管她。 直到躺在床上,谷梁薇还是能听见自己扑通扑通乱跳的心。不同于见到韩昀时的悸动;这种跳动杂乱无章带着些许恐惧似是要将她胸膛凿穿。 这个人如何与韩昀走到一起去了? 她了解韩昀的性子,若非觉得这人可信,今日他不会冒着被人察觉的风险做出那样的举动。 韩昀信任这个人,然而…… 谷梁薇翻身将脸埋进软枕中,哀嚎的想。 然而这个人会与韩昀反目的啊!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若是直接告诉韩昀此人不可信他定不会相信,且她也拿不出证据。 告诉韩昀她所能“预测”未来? 不、不行,那“预测”内容绝不能让韩昀知晓,更何况未来未必发生。 而她也不希望韩昀因此杀了那个人。 那个曾经隔着高墙与她说话的人。 那个曾经蒙着面出现在她面前的人。 那个曾经眸光微动对她说“在下薛怀”的人。 那个世人皆知冷硬严肃,却难得有了焦急,告诉她:“夫人不愿困于高墙,在下可助夫人离开的人……” 谷梁薇仰天长叹。 这样奇怪的人,若是告诉韩昀他定会以为她和他有私情的啊! 60.第六十章、移花接木(上) 夏日虽过,暑意却未消。清漪阁的殿内没有熏香,只在窗子边案台上的瓜棱瓶内斜斜的插了几支有些凋敝的桂花,散着浅淡的香味。 苏妍倚在美人榻上看着那花瓣残落的枝子定定的出神。有风从窗外吹入夹着落花飘落在她的发梢, 她抬手将花拈下, 神情是少有的空洞茫然。 谢清一进屋看见的就是这般景象,不由轻声道:“花都谢了, 为何不让人换新的?” 苏妍听到人声微微一惊, 待看清来的人是谢清才舒了口气笑骂道:“你来了。素秋如今被你哄得越发与我离心,你这么个大活人走进来她都不通报一声。” “左右便是素秋背叛了你,我都不会害你。”谢轻笑道, “怕什么?” “呸。”苏妍轻啐了一口,手腕翻动一用力, 那干枯的落花便如同暗器一般朝谢清直射而来。 谢清忙举起药箱护在脸前, 道:“每次都拿东西砸我, 你也不怕下手没轻没重把我砸出个好歹来。” “一朵指甲盖大的残花, 你还怕被砸出个窟窿来不成?”看谢清狼狈的模样,苏妍这才回嗔作喜,掩唇笑道, “谁让你尽说些不吉利的。素秋若是背叛了我,头一个死的就是你……私通嫔妃这个罪名你绝逃不掉。” “若真能牡丹花下……啊,那个梅扇怎么没看见?”谢清本想调侃一句,眼见苏妍抬手勾住了瓜棱瓶作势要砸,吓得他忙转了话题。他就不喜苏妍这点,凡事只准她放火不准他点灯,哪怕是言语上的便宜也是如此。 “前些日子,她弄坏了一件御赐的小器,我打了她二十板子赶去外殿洒扫了。”苏妍满意谢清识时务的态度,将瓜棱瓶又轻轻放回了原处。 “早这样不就结了,非要留她这么些时日。”谢清道。 “你懂什么?她这小动作不断,若一点不罚反而惹人怀疑。我让素秋给她留了后路,过些日子等她有机会凑上来求我了,再招她回来。” “还招回来做什么,身边摆个探子心里舒坦?”谢清撇了撇嘴道。 苏妍随意道:“就是看着舒坦。” 一句话二人都想到了谷梁薇和韩昀,对视一眼,谢清道:“韩昀那位最近有什么举动没?” “正常的很,除了偶尔去李贤妃那偶尔坐坐外没什么特别的。”苏妍看着谢清打开药箱拿出银针药瓶等物品,“这个谷梁薇真是邪乎,有时我看她总觉得她心里藏着事,可真相处起来她的心思却又比这宫中大多数人简单。这一正一反倒教人琢磨不透。” “我也这么觉得,因而心里总有些担忧。而且有些事你们感觉不到,最近蛛阁的汇报看上去一切如常,可我心里总有些不对劲。说不出具体,就像被人暗地里盯上般,一回头却又什么也看不见。你说她谷梁薇当初宁死不嫁,怎么一转眼就变了个人呢?”谢清摆弄好药箱,拿出个软垫放在美人榻的扶手上。 “韩昀既然愿意相信她,你又何必在她身上费心思。我瞧着她对韩昀的情不似作假。女人只要情是真的,就算意是假的最后也会变成真的。”苏妍说着,将手腕搭在了谢清摆好的软垫上。 谢清听了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此刻殿内没有外人,谢清索性没有铺帕子,直接用手按住了苏妍的手腕。细细探究了一会儿,谢清道:“先前那药留在你体内的阴寒可算化解了。幸好,不然这次的药我还不敢给你。我只最后问你一次,你上次说得事,可是非做不可?” “何必多问。今日选秀已经开始,宫中从来新人胜旧人,你若再不帮我,我便如这凋零的花朵般,要被人弃之如敝屐了。” 谢清听不得苏妍说这种话,冷笑道:“苏美人一舞倾城,还怕如残花?您的花期长着呢……” 话语间虽不情愿,终是从怀中珍而重之的拿出了一个小药瓶拍到苏妍面前道:“这东西你拿去……上面是解热解毒丸,下面是你想要的东西。” 苏妍拿过药瓶,乍一看就是一个普通的小铜瓶,上面的盖儿打开里面滚着十几粒褐色的药丸。合上盖子翻过瓶子仔细瞧,才发现瓶底似能按开,平生花纹间隐藏着一处机括。按住一拧瓶身,瓶底应声而开,里面躺着几粒碧中带赤的药丸。 她捻起一颗瞧了瞧问道:“这就是能让我受孕的奇药?” 谢清没好气道:“服了能让人受孕的不是药是仙丹!” “那你给我这个作甚。”苏妍将药丸丢回瓶底。 “此药每服一粒,能让你在接下来十二个时辰里呈现有孕的脉象,我称之为‘伪喜’。反正你只要一个有孕的名头,又不是真要生个孩子出来,有这个药就够了。” 苏妍低头沉思了片刻,觉得谢清说得有理,问道:“不知这药服下后呈几个月脉象?” “一次一颗为一个月,两颗为两个月……” 苏妍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瓶底的药丸,仅有六颗。 “这么说就算我一月只用一次,也只能瞒三个月?这也太少了些。” “此药难求,能制出这六颗已是不易。你先用着,过些日子我再设法做几颗。”谢清道,“伪喜药性虽温和,却有一坏处,医术记载服后身体会有孕吐症状,轻重因人而异,你要心中有数。” “知了,这次算我欠你个人情。”苏妍点头,神色很是高兴。 “我这世间所在乎的,仅剩你与韩昀二人了。你们各自折腾,可别轻易死了……”谢清满腹不满却不想惹苏妍不快,忍下了种种戒告的话语只轻似浑不在意的点了一句。 谢清离开后,苏妍将药掂在手里把玩了好一会,心中这才有了计较。 第二日一早,谷梁薇起身就见苏妍闭了清漪阁的大门,褪了美人的服饰,穿着一声简洁的浅色衣裙在院中练舞。 苏美人一舞惊艳四座的往事她早有耳闻,如今有机会亲眼一见苏妍起舞,她自是不会放过机会。 倚在清漪阁内墙角的树旁,谷梁薇津津有味的看着苏妍如何甩袖回身、莲步轻移。 正看着,苏妍发现了她的存在,停下脚走至她面前问道:“好看吗?” “好看、好看!”谷梁薇猛点头。舞美,人更美。 苏妍见状满意的笑了,问道:“你可有兴趣随我学上一段?” “……好。”谷梁薇惯性的点了头,待反应回神忙摇头摆手道,“不、不用……我学不了这个。” “有我教你,哪有什么学得来学不来的?”苏妍媚眼如丝,引得人心神恍惚。 “我、我学这个做什么……”她学过琴棋刺绣却从未学过舞蹈。 只听苏妍压低声音诱惑道:“你难道不想学会之后跳给韩昀看看吗?” 谷梁薇惊诧抬眸,只见苏妍略略后退两步回到空地,以手作花腰随手动,虽无音声相伴,一套却动作行云流水,整个人宛若月夜下绽放的昙花,当真是美得勾魂夺魄。 心中有不可言说的心思淌过。 当苏妍再次来到她面前问她是否愿意跟着她学上一段时,谷梁薇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道——“愿意”。 61.第六十一章、移花接木(中) 一晃眼又过了数日。 这些日子苏妍一直闭门练舞,素秋在宫人间放出的风声却是谷梁薇对舞蹈起了兴趣, 求着苏妍教她。 谷梁薇知道苏妍这是拿着她在当幌子, 心中倒也不在意。反正她本就是打发时日, 小半个月下来一支舞学的是有模有样。除开见不到想见的人这一点,她的日子过得可谓慵懒舒适。 薛怀也再没在她眼前出现, 有关他的事她想得头疼索性不再纠结。盘算人心分析事态本就不是她的强项, 与其整日忧心忡忡倒不如顺其自然。 外朝的事情听苏妍说已有了眉目。陈怀川一系在朝政之争上隐显颓势, 于是把心思放在了后宫,张贵妃想方设法让八皇子在圣上面前露脸, 对比之下邱婕妤所出的十皇子犹如透明人一般。 苏妍听了消息舞练的越发勤了,也不知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歇一会, 练了快两个时辰了……”谷梁薇捶了捶腰,树荫下早摆好了桌椅。她刚坐下,檀香就将茶水递了过来。低头抿了茶水满口苦涩,她心中不免想念清桃, 檀香虽然细致体贴却不如清桃自幼相随懂她心意, 若是清桃在这定会知道她劳累后喜欢浅淡的茶水。 也不知清桃如今可好,还有谷府的众人, 她如今在宫中犹如与世隔绝,连欧阳婷与杜方成亲的消息还是前些日子谢清带进宫了的。 欧阳婷与杜方的亲事仓促而低调。只因欧阳婷的出身符合秀女要求,她与杜方虽事先已定下亲,但若真有人计较起来她毕竟是未嫁之身……怕夜长梦多,两家趁着选秀之举刚起都城还未有举动悄悄地将亲事给办了。 又饮了口茶水,谷梁薇只觉心情都郁闷苦涩起来。谢清说韩昀被请去了上座,连带他也沾光喝了杯杜家的喜酒。可怜她和苏妍在宫里整日面对着高墙,连点热闹的影子都看不到。 “我出去走走。”放下茶杯,谷梁薇决意到清漪阁外面透透气。本来困在宫中就压抑,再一日一日的守在清漪阁里没得把人憋出毛病来。 苏妍舞练得正酣,倒也没工夫管她,眼神示意檀香跟上。檀香点点头,快步跟在谷梁薇身后,一起出了清漪阁。 真出了清漪阁谷梁薇却发现她无处可去。她身份尴尬在宫中不好随意走动,思来想去,最适合去的地方竟然是李贤妃的渡秋殿。 因为要透露消息给李贤妃,这些日子她偶尔会来渡秋殿小坐。本来依着韩昀的意思,她只管当什么都没有发生避着李贤妃就是了,万事有他。苏妍却教她间或给李贤妃放出点消息,让李贤妃心安好换取宫中日子安稳。 她经过深思熟虑决定按苏妍说的做,苏妍久居后宫最能看清宫中局势。韩昀前朝事情已经足够纷杂,她不希望再让他为她担忧分神。 “韩夫人今日怎么有雅兴来我这渡秋殿?” 谷梁薇来到渡秋殿时,李贤妃正陪着淑玉公主识字。 淑玉公主窝在李贤妃怀里,一双白嫩嫩肉乎乎的小手抓着书本姿态倒有模有样。看着李贤妃眉目和蔼的与抱在怀中粉嫩雪白的小玉人说着话,谷梁薇心中一片感慨,再为爱疯癫的女人面对孩子时都是慈爱的母亲。 孩子……只是不知这一世她与韩昀是否能有属于他们的孩子。 “恰巧走到附近,想念淑玉公主了便来看看。” 客气寒暄了几句,李贤妃将淑玉公主交到奶娘手中,屏退了宫人只留春思在近前伺候。 “想说什么,说。”李贤妃淡淡开口。 谷梁薇真的只是闲逛,然而她知道说了李贤妃也不会信。接了春思递来的茶,她想了想道:“三皇子殿下的案子快结了……”这是谢清刚传进宫不久的消息。 李贤妃垂眸看着手上的杯盏,原本和蔼的神色消散结冰,轻声道:“哦?” “说是有人借着山匪之手报私仇,陈左相那边推了个无足轻重的喽啰出来顶罪。”谷梁薇道,“陈怀川此举,无疑于认罪了。” 一个多月前,韩昀查到杀害三皇子的杀手与陈怀川暗养在都城外的死士是同一批,然而这事却遭到了陈怀川的矢口否认。面对如山的铁证,陈怀川坚持称自己是被韩昀陷害,咬死最初杀手身上搜出的证据为真,认定韩昀是为了脱罪栽赃嫁祸与他。 圣上难以决断,索性让他们自己争个是非对错出来。这一争争到了今日,陈怀川一系推了个人出来顶罪,算是认输之举。 除了最后几句话外,这来来回回的话谷梁薇已经对李贤妃说了数回。李贤妃也大抵认同她的猜测,觉得是陈怀川为了帮八皇子清路而杀了萧弘赋。 只是今日李贤妃的态度似有不同。 “韩相终究技高一筹,想不到陈怀川那样的老人也栽了。” “他做了亏心事,真栽了也不过是天果报应。”谷梁薇敛了散漫的心思,小心观察起李贤妃的神色。 李贤妃只是淡淡抿茶,好半天才道:“又怎知做亏心事的是否真是他呢?” 这话说的蹊跷,谷梁薇心里七上八下的问道:“娘娘这是何意?” “最近琢磨出几分不一样的想法。”李贤妃道,“看着最近的局势,三皇子的死并非对韩相无用呢。” 话里的意思怎么听怎么不妙…… “臣妾敢以性命担保,不论是谁害死了三皇子殿下都不会是韩昀。”谷梁薇认真道。 李贤妃直直的看了她半晌,忽淡淡一笑道:“你不必紧张,本宫只为报仇。若害死弘赋的真是陈怀川,本宫与你同仇敌忾。” 谷梁薇暗暗松了口气,也没心思再坐下去,随意说了几句话便告辞离开。 离了渡秋殿,谷梁薇心思不仅没平静反而更乱了,只好先回清漪阁。檀香牢牢跟在她身后,半步不敢分开。她知道檀香年纪看着不大却深藏不露很有本事,因而安下心专挑着人少的小路走,借此避开宫人调整紊乱的心绪。 在穿过清漪阁外草木茂盛的小径时,树丛另一端传来人声。 “消息确定?”女子的声音似乎在哪听过。 “我虽受了责罚,她却并未疑我。这两日我已重回近前服侍,消息绝对可靠……” 谷梁薇与檀香对视一眼,均认出了说话之人——是梅扇。 谷梁薇朝檀香比划了一个偷听的手势,檀香点点头,二人躬着身悄悄听了下去。 “再过四日是十五,她该是有意借着月圆邀宠献媚……”梅扇声音压得极低。 “知了,这消息很及时,娘娘定会嘉奖你的。”女子的声音有些不自然。 尖锐别扭的声音让谷梁薇终于想起了她是谁。 锦月宫中的荷蕊,张贵妃的心腹之一,陈侯霜入宫后一直由她来伺候。 待到二人离去,谷梁薇才直起腰拉着檀香舒展了僵硬的身子。 回了清漪阁,苏妍已练好舞换回宫妃的衣裳倚在屋内的美人榻上吃梨子。水嫩的梨子被切成方方正正的小丁,摆在精致的碟中精致的仿若水晶玛瑙。 苏妍用白玉雕出的小叉戳着梨小口地吃着,听完谷梁薇和檀香的描述,笑道:“难怪方才看她额上都是汗,原来又去找她主子了。” 谷梁薇关心道:“你的事被她都告诉那个叫荷蕊的宫女了,怎么办?” 苏妍却是满不在乎的笑了,道:“站着不累吗?坐过来跟你说。” 谷梁薇依言坐在美人榻的边上。 “你怎么如此天真,那消息显然是我故意放给她的。”苏妍叉了一块梨递到谷梁薇近前,柔声道,“来,吃梨。” 谷梁薇垂眼看向递到自己唇畔的梨子,嗅到了“阴谋”的味道。 62.第六十二章、移花接木(下) 第二天傍晚,当谷梁薇穿着苏妍的衣裙带着面纱一刻不歇地跳足两个时辰后,她开始后悔昨日为何要吃下那口梨。 她此刻已跳的手发麻腿发软,腰拧来拧去酸到不像她自己的身子。如果能选择,她只想停下好好梳洗一番, 扑在软床上睡他个昏天黑地。然而不幸得是她并没有选择。“韩夫人”午膳后因身子不舒服在檀香的侍奉下回房休息, 没有用晚膳。 而她现在是练舞练的废寝忘食的苏美人……苏妍练舞时不喜有人在近前,并且经常因为练舞而不用晚膳。谷梁薇抹了抹额头的汗, 回想起苏妍昨夜说过的话。 “我明日午膳后出去……天黑宫门下钥前回来。” “你不帮我谁帮我?檀香个矮、素秋太壮, 只有你与我身形相似, 且你只要随意找个借口回房睡下, 就不会有人来打扰你自然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你是否真在房中。我就不同了,你知道多少眼睛盯着吗?” 彼时谷梁薇被苏妍的计划惊得双目圆睁,结结巴巴道:“万一被人发现怎么办?” “不会,我练舞时除素秋外没人敢上前打扰, 这条规矩不会有人触犯。只要你一直练着, 那些盯着的人便不会多想。万一真有一两个不长眼的敢上前, 不是还有素秋嘛。” “你……早就计划好了?” “当然, 不然我为何那么尽心的教你跳舞?总不能是为了韩昀……” 谷梁薇被她说红了脸。 “你学得已有七分模样,放心,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的? 谷梁薇看了看越发昏暗的天色,只知苏妍再不回来绝对要出大事。头一条,就是韩相夫人累死宫中…… 停下动作,略略停歇喘息片刻,素秋立刻奉茶上前。 “主子,润润喉再接着练会。” 谷梁薇接过水,半撩起面纱喝了口,立刻做贼般的把面纱放下。 远处隐隐绰绰似有人盯着,苏妍离宫不知去了哪里,她这个替身一旦停下被发现就不妙了。 缓了缓气,谷梁薇认命的接着舞起。她和韩昀若是想天长地久,总要与韩昀身边的人和睦相处,韩昀接纳了她的家人,她也要友好韩昀的朋友。苏妍愿意找她帮忙意味着信任,她不想辜负。 沉肩坠肘,回身流转……大约是练得多了自有领悟,这一回谷梁薇再跳起来时,比先前又多了几分神形,一支舞总算跳出了几分韵味…… 跳的正投入,忽听身后传来“啪啪”掌声。 谷梁薇只当是苏妍回来了,兴冲冲的转过身:“你……” 未出口的话语咽回腹中,谷梁薇目瞪口呆的看着足足两个月没踏入清漪阁的当今圣上站在院前槐树下,冲她笑得一脸和蔼。 明黄的龙袍晃花了眼。 谷梁薇僵立了片刻回过神,脚下一软,“啪叽”一声跪在了地上。 “爱妃平身,你我之间何必这么生疏。”圣上被谷梁薇干脆利落的一跪唬了一跳,摸了摸胡子笑道,“莫不是太久没见到朕,思念太甚?” 说着露出一抹笑意。 谷梁薇注意到四周此时除了素秋和圣上身后的赵公公并两个小太监外再看不到他人。她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先前冷落爱妃是朕的不对,可朕为了朝中政事,必须做出公正来……”圣上见谷梁薇跪着一动不动,歉意道,“这不,朝中之事一有结果,朕就立刻来探望爱妃了。”说着朝谷梁薇走来。 谷梁薇此时稍稍冷静,忙爬起乖顺的身立在一旁。她怕再跪下去,圣上会亲自来扶她。她与苏妍形貌虽相似,可哪能架得住身边人凑近识看。幸而圣上神色迷离似是吃了酒,此刻天色已黑灯火昏暗。谷梁薇心中默念,快停下、千万别过来…… 许是上天见她祈求的太过凄凉,动了恻隐之心。圣上当真停在了十步开外的地方…… “今晚月色尚佳……” 谷梁薇偷瞄了一眼被乌云遮了一半的上弦月,狠命点头。 “让朕想起与爱妃当年相识往事……” 谷梁薇心中默盼圣上能将往事从头说起。 “爱妃当年一身布衣在月下起舞,当真犹如林中仙子”圣上面带神无比怀念道,“今晚月色犹如当年,爱妃不如再为朕跳一段?” 谷梁薇不敢开口,只能频频点头……眼下只要能拖延时间远离这位帝王,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圣上见她一直不说话,只当她心中幽怨未除,倒也不以为意。 一直在旁的素秋忽然上前道:“娘娘,您不是为此舞专门准备了一见羽衣吗?何不先换上再为陛下献舞?” 谷梁薇一听,立刻明了素秋的心思。抬头,隔着面纱以祈求的目光看向圣上。她今日画了苏妍长画的妆容,此刻目中波光粼粼神态颇有几分苏妍平日娇媚的模样。 圣上本就吃了酒有醉意,被这目光一扫犹如饮了大杯陈年佳酿,心中一阵酥麻。哪还有什么不许。当下点点头,放谷梁薇回屋准备。 跟在圣上身后的小太监早找来了几个机灵的宫人在树下布好桌椅。清漪阁内的小厨房也已熟门熟路的奉上了圣上喜爱的茶点。 谷梁薇看着坐在树下品着茶好整以暇的等待“苏美人”起舞的当今天子。拖着素秋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回了苏妍屋中。 回了无人的卧房,谷梁薇终于把憋在胸腔里的一口浊气吐出,低声开口道:“圣上怎么会来!”依苏妍的意思,既然知道她会在十五那天邀宠献媚,张贵妃这几日一定会设法牢牢将圣上留在身边。 心中暗恼张贵妃无用,居然连圣上的人都留不住…… “娘娘说只要夫人您在这,圣上就一定不会踏入清漪阁,这都两个月了,圣上怎么突然来了呢?”素秋也是一头雾水。 别无她法,谷梁薇一咬牙人让素秋将她说的羽衣给翻出来。看眼下这情形她只能硬着头皮先跳一段再说了,按时间苏妍也该回宫了,她能拖延一会是一会,先把眼前这阵对付过去再说。 谷梁薇在卧房内百般纠结的时候,一个小太监跑进了清漪阁。赵公公在听了小太监说的事情后,不敢大意忙向圣上禀告。 圣上听了皱眉,人却舍不得离开清漪阁。想了片刻,一挥手干脆道:“让他过来,有什么要事来此处说!”小太监得令立刻去传话。 换衣服再久也得有尽头,当谷梁薇换上羽衣遮着面纱走出时,赵公公已将乐师备好。不敢多看坐在树下的君王,她战战兢兢的走到平日练舞的空地。素秋上前吩咐乐师该演奏哪首曲子。 悠扬的乐声刚刚响起,有小太监尖锐的传讯道:“韩相韩大人到!” 谷梁薇一惊顺着声音看去,却见韩昀大步流星的出现在清漪阁内,修长的身影从容不迫的向圣上行礼。 “臣,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免礼平身。”圣上的目光却没有离开谷梁薇半磕。谷梁薇此时穿的是苏妍精心准备的霓裳羽衣,经火光一照流光飞舞,娇艳至极。 “爱卿来得巧,既然来了不妨坐下与朕共赏一舞如何?” 63.第六十三章、夜风 共赏一舞?圣上还真有闲情。 登上大位多年对朝政却依旧这么不上心,如何做万民之主。韩昀心中叹息, 面上却毫无显露。圣上喜爱苏妍, 对他有益无害。 圣上见韩昀并未出言反对心中畅快,笑道:“来人,赐座。”赵公公早殷勤地使唤小太监备好椅子, 韩昀从容的坐在圣上身侧。 乐声响起。 韩昀无心看苏妍跳那些惑君媚上的东西,收敛眉眼盘算着自己的心思。 圣上晚间在锦月宫饮的酒, 那酒意绵长让他此刻比之先前又醉了两分。听着耳畔的声乐,看着远处随着乐声站定的身影, 他拍着韩昀的肩头笑道:“爱卿啊你今日有眼福,妍儿的舞可不是轻易能见的哦。” “陛下……”韩昀本打算顺着圣上的心意说上两句,话音却在抬眸看见身着流光彩衣的身影时彻底顿住。 那战战兢兢僵僵直直的人儿哪里是苏妍! 一撩衣袍猛然站起, 韩昀侧身站在圣上面前拱手道:“陛下……臣实有要事要禀,还请陛下先以国事为重!”原本清冷的声音夹杂着急躁, 听上去正义凛然为国为民。 圣上正要惬意的欣赏美人儿起舞,忽被韩昀挡在眼前心中不快。他如今一听“国事”就头疼,这段日子朝中大事小事就没个停歇。为着韩昀和陈怀川的争执, 他足足两月没踏入清漪阁和锦月宫。选秀还未出结果,宫中的妃嫔哪个也不如苏妍娇媚可心。今儿难得花好情浓,因而明知道耽误国事不妥圣上依旧道:“朕答应了要看妍儿跳舞,不好教她失望……爱卿有事晚些再奏。” “圣上,此事乃军情,实在是十万火急,万望陛下以国事为重。”韩昀哪容他推脱,冷着面色一撩衣袍作势要跪。 圣上见状越发头疼,他实在不愿再为朝政烦心,抬手止了韩昀下跪死谏的势头,扯下腰间的龙纹玉佩丢与韩昀,不耐烦道:“朕今日身子不适,有什么大事爱卿看着处理便是,朕信任爱卿的能力全权交给爱卿了。” 往日话说到这份上,天大的事韩昀也会识时务的谢恩告退。 然而今日……圣上看着面前神情越发严肃的男子,心中不知为何起了惧意。眼前人拱手垂首,姿态上恭敬的挑不出半点毛病,话语间却透着一股慑人的威压。 “臣请陛下以国事为先!”韩昀双手高捧玉佩却是寸步不让。 “爱卿……”圣上被这冷意一击酒醒了三分。 韩昀却抢先道:“西北有兵乱之像,急需禀明圣上。此事涉及西北一带三十万大军执掌,臣不敢善做主张。现下臣已将事情来龙去脉理清,万望圣上听臣一言。” 西北兵乱?圣上额角跳了跳,这可是天大的事。酒意又醒了两分,想到方才他问也不问让韩昀全权处理此事,心中有些后怕。这可等于将西北大军的执掌权交了出去,他虽不喜朝政也知军权对一个君王的重要性。再看向韩昀,只见他双手奉玉神态恭谦。 圣上暗舒口气,韩昀如此忠君守礼,比起陈怀川那个恨不得把手伸到龙座上的老臣让人放心得多。这么一想他心中痛快许多,方才的威压也只当是错觉,再开口时已缓了语气:“爱卿如此为国操劳乃朕之大幸,也罢……就依爱卿所言先讨国事。赵公公?” “老奴在。”赵德钱恭敬上前。 “让他们都散了,告诉苏美人,朕今夜留宿清漪阁。”圣上说这话时,并未注意到一旁的韩昀暗暗松了口气。 “奴才明白。” 见赵德钱领命退下,圣上才从韩昀手中拿回玉佩,无奈道:“西北之事爱卿细细说与朕听……” 他们那边争执,谷梁薇这边乐声早已不知所措的停下。几名乐师彼此对视一眼俱看向谷梁薇,只盼着“苏美人”能拿个主意。 谷梁薇这假冒的美人哪敢开口,只好那么僵立着眼巴巴的看向韩昀那边,等待他与圣上争出个结果。 因离得有些距离,她并不能听清韩昀说了些什么,只能从随风飘来的话音里感觉出韩昀正在生气。她想上前几步听得清楚些又怕暴露身份,站在原地进退不得偏偏还牵肠挂肚,生怕韩昀一个不好得罪了圣上会招来大祸。 她这正想着,忽见赵公公朝她们走来。忙使眼色示意素秋,素秋会意看见赵德钱走近,上前行礼问道:“赵公公,可是圣上有什么吩咐?” 赵德钱平日里没少从清漪阁得到好处,因而笑眯眯道:“不是坏事,圣上与韩相大人商讨军机要事呢?吩咐大家先散了。而娘娘她……”他抬头望了谷梁薇一眼,见她站在不远处动也不动侧着头不看自己,只当“苏美人”闹了脾气再与圣上施小性子。这位娘娘的脾气他清楚,自认得罪不起。因而他也不凑上前多话,只告诉素秋道:“圣上今夜要宿在清漪阁,劳您禀告娘娘一声,让娘娘准备准备。” 素秋点头示意知晓,轻声道:“有劳公公,您的拂照娘娘心里明白。” 赵德钱听了知道事后少不了他的好处,当下乐滋滋的离开。走前余光看了窈窕的身影一眼,只觉苏美人今日这脾气闹得古怪,站在那儿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整个人微微颤着。但管他呢,这位苏美人人长得美不说出手还十分阔绰,别看出身低了些打赏起财物来比锦月宫那位只多不少。他当这宦官只为求财,这些娘娘们只要给够了银子,管她脾气多古怪他都能伺候得妥妥帖帖。这么想着,他守住目光不再乱看,快步走回圣上身边禀明一切妥当。 谷梁薇见赵德钱离开,心中长松了一口气。抬腕蹭了蹭额间的汗,知道这一关可算过去了。一旁的几名乐师得了令,抱着琴瑟箜篌匆忙退散。谷梁薇更是不等人催,借着素秋的遮掩慌忙退开。待回了苏妍的屋子关上门,她才彻底放下心来,看着身旁的素秋也是满头冷汗长出一口气的模样。 心底紧绷的弦猛然松开,谷梁薇只觉腿脚发软,强撑着走到桌边坐下,她正要给自己倒杯茶压压惊,余光忽然看见墙角的屏风后无声无息的走出个小太监。 “啊……”尖叫还未出口,嘴便被人一把捂住。“唔、唔……” “是我!” 熟悉的声音从耳畔传来,谷梁薇这才看清这一声小太监衣衫的人正是苏妍。 封住口鼻的手拿开,谷梁薇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后才哀叹道:“你可算回来了,吓我一跳……” “方才瞧见院子里不对劲,我就绕路翻窗先进来了。”苏妍笑道,“中午你是见着我换这身衣裳的,怎么才半天就不认得我了?” 谷梁薇喝了口水心中腹诽,还不是被吓得。嘴上却没工夫扯这有的没的,噼里啪啦把晚上的事一通说。素秋在旁时不时补充一句。 苏妍听后却是一笑,低声道:“倒是因祸得福省的我费心思了。” 谷梁薇被她笑得心中发毛,同样压低声音道:“如果我们再不把身份换回来,就一定是祸了……” 这话提醒了苏妍,就算朝政之事再重也难以长时间绊住圣上的脚步,忙让素秋伺候她与谷梁薇换装。 只半盏茶的功夫,苏妍换回了平日里为侍寝准备的衣袍,谷梁薇则穿上了苏妍先前那身小太监的衣衫。看着发丝倾散,衣衫轻薄香肩半露的苏妍,谷梁薇心里不知为何有些说不出的别扭与难受。 “你今日出宫做什么去了?”忍不住问道。 苏妍一扭脸。“这与你何干?”自觉口气有些生硬,随即放软了声音道,“哎呀,改日再说这些,你若再不走圣上可就来了!” 谷梁薇知道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心中虽有些难受却也不再纠缠,推开窗在苏妍的帮助下翻出了屋子。她这边刚落地就听见圣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不一会儿屋中传来木门开阖的声音。 心中暗自庆幸自己出来的及时,谷梁薇不敢再耽搁,顺着墙根树影悄悄往自己的屋子溜去。今日因为圣上先前入清漪阁时有过吩咐,清漪阁内宫人基本在屋中回避到,因而她一路走并没有看到什么人影。 想着自己此刻正穿着小太监的衣服,谷梁薇起了活络的心思。圣上前来,意味着韩昀刚走,若是她借着小太监身份作掩护追上去,或许还来得及见上韩昀一面。 这念头一起,脚便不听使唤,快步来到清漪阁外,空荡荡的路上哪有韩昀的身影? 垂着头失落的往回走,在路过去她住的屋所在的殿角必经的小径时,树丛中一只手忽然拉住了她。谷梁薇惊悚抬头,却意外的看见了韩昀的面容。 “你疯了!”比起惊喜更多是惊讶和担忧,低声急道,“这可是后宫……你!” “不怕。”韩昀的食指压上了她的唇,轻声道,“我说落了东西在这,让人陪我回来找。” 谷梁薇顺着韩昀的视线看去,只见十步开外的地方站着一个小太监。她刚刚其实有从这个小太监视线范围内走过,只因他正兴奋地打量着手中的两片金叶子,这才没注意到她。 “我好想你。”伸手偷偷环住韩昀的腰,只敢停留一霎便立即放开。 韩昀却是反手将她揽在怀里道:“快结束了,我保证。” “嗯。”谷梁薇低低应了一声,忙将他推开,此地太过危险万一被人发现,随便安上个罪名他们都百口莫辩。 韩昀知她的担忧没有强留,低头凝视着她认真道:“我留下,是想告诉你。今日是苏妍家人的忌日。”晚间刚看到扮作“美人”的谷梁薇时,他心中怒火中烧,只当苏妍为了什么事情胡闹将谷梁薇置于了险境。稍作冷静后才忆起今日是苏家满门的忌日,每年的这个时候苏妍都会设法出宫一躺。心中一叹,怒意也就消了。 他说的轻描淡写,谷梁薇听得万分诧异。她这才明白,为什么今夜她看苏妍总觉得不对劲。现在想来,是那微红的眼角和略显沙哑的嗓音出卖了苏妍的真实情绪…… “可她还得……”抬手指向苏妍主卧的方向,虽隔着一大段距离却仿佛能听见圣上开怀的笑声和苏妍娇媚的低语。 “她会处理好的。”韩昀心叹一声,隐藏这样的情绪,对于他和谢清苏妍来说早不是什么难事,而谷梁薇怎会理解世上还有他们这般冷血无情的人存在。 看着面前情绪明显低落的谷梁薇,韩昀道:“我与你说这些,是想让你知道苏妍今日为何会留你在宫中假扮她,这种事苏妍定不会明说,但她不是有意要让你受险……” “我明白,我不会怪她的。”她知道了真相心里正酸酸的难过,哪里会去怪苏妍。 “不是。”韩昀伸手在她脸颊上轻抚了一下,道,“我告诉你这些是想你知道苏妍并非不信你,你不要为此难过。” 谷梁薇听了韩昀的话有些怔愣。有李贤妃那件事在前,她的确一直忧心于苏妍对她的信任是真情还是假意。方才苏妍不愿意说出宫缘由时,她心中确实有过伤心怀疑,暗猜这会不会是苏妍的又一场试探,会不会不管她怎么努力都始终无法得到韩昀身边人的接纳。抬头仰望韩昀的面容。这种细碎的情绪,他也懂吗? 韩昀凝视着她,忽而俯身唇畔在她脸颊上轻轻擦过。 夜风静静地吹着。 谷梁薇知道,他懂的。 64.第六十四章、于归 韩昀说一切快结束的时候,谷梁薇并没有抱太大希望,然而…… “韩夫人,娘娘让我来喊您去前殿接圣上口谕。”谷梁薇刚用完早膳, 便有宫女来屋中传信。 因圣上昨夜留宿清漪阁,谷梁薇怕惊驾不敢出屋,早膳都是让人端进房中。带着檀香匆匆来到前殿, 赵公公已在那里等候。前殿中只有素秋并两个小丫头伺候着, 苏妍与赵公公似在说什么, 见她进屋赵公公立刻收了声。 上前领旨谢恩, 在宫中待了两个月后她终于获准离宫。 苏妍眼神示意素秋, 素秋立刻上前将一个装的鼓鼓囊囊的荷包交到赵公公手中。赵公公乐呵呵的将荷包拢进袖中道:“娘娘, 老奴还要去锦月宫传旨……和这边的旨意是一样的。” 谷梁薇看见苏妍会意的点了点头。 赵公公走后, 她正打算回屋收拾东西, 却被苏妍拉住。 苏妍笑道:“来我房里, 我有些体己话想对你说。”说着吩咐素秋、檀香带着小丫鬟去谷梁薇居处收拾东西, 不由分说的拉着谷梁薇进了屋。 “眼下时间不多, 这里没有外人, 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进屋关上门,苏妍收起脸上的笑意严肃的看着谷梁薇。 谷梁薇从未见过这样的苏妍, 心中有些惶惶。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韩昀?” “我……没有。”谷梁薇想了想同样认真道,至少这一世她对韩昀毫无隐瞒。 苏妍盯着她的面容看了半晌,忽而笑道:“没有就好,韩昀这人心思敏锐又多疑,你若真藏了事一定会被他发现。所以,千万别在他面前自作主张的试图隐瞒什么……” 苏妍的话让谷梁薇想到了薛怀,她确实有将薛怀的诸事瞒下的想法,那是因为她不知该如何向韩昀说清她知道的种种,怕说了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听着苏妍真心告诫的话语,她又有了动摇。 看着谷梁薇陷入沉思,苏妍想到的却是另一些事。那些在谷梁薇生病迷糊时含混不清的话语透着危险的暗示,沉甸甸的藏在她心里。可她不能直接告诉韩昀,这种似是而非的呢喃若由旁人转述难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她不知谷梁薇心中藏了什么秘密,但她看得出谷梁薇对韩昀的情是真,韩昀对谷梁薇更是她与谢清合力都无法阻拦的情陷。既然这样,她希望谷梁薇对韩昀不要抱有心结。 “我是11岁那年认识韩昀的……”苏妍的声音遥远空洞,“那时我侥幸留得性命又脏又臭的藏缩在街角乞讨,因怕被恶人窥视上我的容貌脸上糊满了泥,无数人从我身边走过却不愿多看我一眼。就在我几乎饿死街头的时候,是韩昀上前抵了半块冷馒头给我。他是我家……我家出事后第一个让我感觉到善意的人,我死乞白赖的跟上了他,硬缠着去了他住的地方。其实他当时也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许是他少年老成的气质给了我错觉,我将他当成了可以依赖的大人……” 苏妍回忆着过往,面上露出了一丝怀念的笑容:“后来我们遇到了谢清,谢清年岁看着不小却比我更不通世事。后来我们才知道韩昀那时被赶出家门,又不愿接受他三哥的怜悯,独自在外书画写信讨生活过得很是窘迫。我们像两个包袱般挂在他身边,而他扛下了所有的窘迫默许了我们的依赖。谢清是我后来执意要救的,可你知道韩昀当初为什么会救我吗?” 谷梁薇摇了摇头。心中却惊骇万分,原来苏妍、谢清与韩昀那么早就认识了吗?盛宠的美人、深得信赖的御医加上韩昀这个把持朝政的右相,韩昀对朝廷的渗透怕是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深。 苏妍却似没发现说了多么惊人的秘密,回想着往事继续道:“因为他说我当时露出的眼睛像一个人,一个他哪怕是想象她会受到伤害都无法容忍的人……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他心里藏着这么一个人。” 谷梁薇猛然抬眸,目光与苏妍交汇。苏妍的眼神像穿透岁月的利剑扎在她心上。韩昀心里的人她早已明白……可从旁人口中获知还是一样心惊。 “为什么和我说这些?”这些话不像是韩昀让她说的,那么苏妍为何要提起这些往事。 “我想说,韩昀他绝对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就算他真的不小心做了什么那也绝不是他的本意。长久以来,明里暗里他一直护着你。我和谢清曾经对你抱有敌意,我在这里为先前我们做过的事情表达歉意。我们都希望韩昀能和他在乎的人天长地久。”苏妍说的认真。 谷梁薇听了摆手道:“不、不必的,我知道从你们的立场看我的又有些行为难以解释。你们的担忧也是为了韩昀。但我希望你们相信我,我绝对不会背叛伤害韩昀。因为他……也是我在乎的人。”能得苏妍这样一番话,她知道她终于获得了苏妍真正的信任。韩昀身边的人的信任,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乎这些,但她这两个月以来的努力为的就是这一刻。 终于,有人真心的祝福看好她和韩昀。 “韩昀这个人心思内敛,却偏偏敏感多思,他若想把话闷在心里旁人就是拿利剑把他剖开也得不到半句。你又……别生气,你又不是一个感情细腻的人。说真的,你比我当初还天真,也幸亏你遇上的是韩昀,若是你这样的进了宫怕是连三个月都活不过去。” 谷梁薇点点头,承认苏妍说的很有道理。 “有件事我若不说你定发现不了,而韩昀更是不会承认……” 苏妍说着延长了尾音卖起关子,谷梁薇好奇后文,拉住苏妍道:“快说快说!” 苏妍看了一眼留在自己腕上的手,笑道:“其实韩昀他啊……面对你时很自卑!” “啊?”这话说的新鲜,当朝右相韩大人会自卑?这话说出去定会被人当成疯子。 看谷梁薇满脸不信的模样,苏妍“哎”了一声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信!可这是真的,他不敢靠近你。那还是很久之前有一次他喝醉了,我和谢清听见他自语才知道的。” “他说了什么?” “他当时难得一醉,呢喃着什么……”苏妍咳了咳嗓子学着韩昀当时的口气低声道,“云泥之别……若是摘云入泥,是罪……反反复复说了好多遍呢。” 看着谷梁薇目瞪口呆的样子,苏妍道:“当时我和谢清也都吃了一惊。韩昀平日里那么清冷自负的一个人,居然藏了这样的心思,谁能想到呢?后来韩昀再次回到都城,成了你所知道的新贵。可你知道吗,韩昀回了都城的这些年一直有暗中留意你的消息……” 谷梁薇摇摇头,她从没注意过这些。 “韩昀一直默默看着你,我和谢清都劝他与其这么看着想着不如上门提亲。反正你也到了可以成亲的年纪,而他年岁更是不小。以他的身份上门提亲不怕你家里不同意,再不行求圣上赐婚谷府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抗旨。可他却毫无举动只是默默关注你,他说你定不会愿意嫁他,他不做无谓之事……” 谷梁薇暗想,她的确是不愿意的,那时的她对韩昀有着极深的偏见。 “所以他上谷府抢亲这事把我和谢清都吓了一跳!后来我们才隐约猜到,他那时该是误听传言以为你要嫁与他人,这才按耐不住做了傻事。为情所困的都是傻子,连韩昀这样的人也不例外。”苏妍道,“你如今与韩昀朝夕相对,该看的出他不善表达情意也不爱多话。他遇事总是压在心里,直到压不住才一气儿爆发出来。当然,除了强娶你这件事,我还没见过有什么其他能让他压抑不住爆发。韩昀他对任何事情都有足够的耐力去忍,你若真心喜欢他不妨多主动一些……” 苏妍与谷梁薇说了很久,直到素秋来禀报东西已收拾妥当才送谷梁薇离开。看着谷梁薇离去的背影苏妍暗想,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出了清漪阁,谷梁薇心中满满都是苏妍的话,那些与韩昀错失的岁月衬得如今一点一滴的时光都越发珍贵。幸好,他们有漫长的一生,苏妍说她该主动一些,可是怎么主动呢? 不知不觉来到宫门外,早备有马车等候在那里。看见孤零零的马车立在那,谷梁薇心里倒也没有失望,毕竟往日这个时辰韩昀正在外处理政务没有一丝空闲。圣谕来的突然,能有马车等她已经很细致体贴了。 走到马车边,谷梁薇踩着木踏正准备上车,车帘忽然被人由内掀开,一只熟悉的手伸到面前。她开心的抓住那只手,借着力道蹿上了车。 “哎呀。”谷梁薇轻呼一声,因动作太急朝车厢内壁上磕去。 另一只手及时出现将她扶稳,韩昀看着她责备道:“怎么连上车都这么不小心?” 车帘放下马车缓缓启动,谷梁薇乖乖在韩昀身畔坐好后,笑道:“见到你开心的脚打滑。你怎么知道我获准离宫了?” “宫里说的。”轻描淡写的带过,韩昀并不打算让谷梁薇知道这些日子他对宫里的关注有多密切。“怎么这么晚才出来?”他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 “需要收拾东西,还和苏美人聊了会天。怎么,你等了我很久?”谷梁薇凑到韩昀面前问道。 韩昀并没应声,他侧身往马车边挪了些许,拿起车内放置的一册书卷翻看起来。谷梁薇却不打算放过他,再次凑近道:“在看什么?我真没想到你会在这等我。昨夜不是出大事了吗?”她还以为他会忙得不见踪影。 “西北近年的人事物资和调令。”淡淡解释了一下手上的书册,韩昀道,“先送你回去,我近几日繁忙难以按时回府,你不必等我。” 韩昀这算是在报备行踪吗?谷梁薇记得听人说过,都城内只有惧内的官员才会事无巨细的将行踪向夫人汇报。捉弄心起,她故意恶声恶气问道:“难以按时回府是什么意思?你都要去哪里?是不是又是醉梦楼。” 韩昀看着谷梁薇故作凶恶崩成一团的小脸,无奈道:“从哪学的这磨人的性子。今日我要在兵部查昔日的卷册,明日要和户部一起去查验国库,后日约了一些将领小聚……在同聚阁。醉梦楼那种地方,以后我不会再去了。” 谷梁薇觉得她一定是出现了幻觉,韩昀竟然真的向她事无巨细的报备起行踪。而且说道最后一句时,她似乎从话里听出了笑意!韩昀被她质问不仅不生气,居然还笑?不可思议的看向韩昀。 韩昀却是放下书,将谷梁薇轻轻一拉便圈入怀中。 谷梁薇觉得像个小孩子般被韩昀权抱在怀里很别扭,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却被韩昀圈得更紧,耳畔有气息拂过她听见韩昀压低的声音道:“如此捣乱,真不该来接你……”时间本就紧迫,她还这般令他分心。 什么嘛。听了这话谷梁薇有些郁闷,她什么也没做啊。 过了片刻,韩昀松开她复又看起书卷,马车安静的行了一会。 这车十分精致舒适,即便再颠簸的路他也能平稳行驶。谷梁薇在这缓缓的前进中感觉到了困意,于是道:“我想睡一会,到了你叫我。” “嗯。”韩昀轻声应道。 下一刻谷梁薇却是身子一歪,枕睡在韩昀的膝上。 “莫闹!”韩昀诧异的低头。 谷梁薇却是闭上眼无赖道:“我就要这么睡!我已经睡熟了啊,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你呀……”韩昀长叹一声,取过车内备有的薄毯为谷梁薇盖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道,“睡,很快就到家了。” 65.第六十五章、风起 闭上眼,闻着韩昀身上散出的淡淡檀木香气,谷梁薇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韩昀看着睡在自己膝上的少女,低声吩咐车夫将马车行的慢一些。车夫立刻将速度放缓, 谷梁薇轻哼一声侧过头睡得更熟,韩昀这才满意得又看起一旁的书卷。 马车慢慢吞吞却还是会到达终点。雪清和清桃早已得了吩咐带着一众仆人在府外等候。车停下,韩昀不忍唤醒睡得酣甜的谷梁薇。沉思一番后, 伸手将人连带薄毯一同捞起, 捧在臂弯小心翼翼的下了马车。 守在府门外的仆从看见自家大人身着官服一脸漠然的抱着自家夫人从马车上下来, 各个惊掉了下巴。有仆妇想上前将谷梁薇接下, 却被韩昀不着痕迹的避开。在众人或惊讶或不解的目光中, 韩昀就这样抱着谷梁薇一路来到卧房。 将人安置在床上, 韩昀抬手拨开谷梁薇被揉乱的额发, 立起身对雪清淡淡道:“照顾好夫人。” “是, 大人。”雪清躬身领命, 别人或许不会注意她却看得极清楚。大人抱夫人下马车时, 面上虽无甚表情, 眼眸深处却是化不开的柔情。 清桃上前小心翼翼的为谷梁薇脱去外衫, 盖好被子。 韩昀直到看她们将一切安顿好才离开。近日事务繁多,他能抽出功夫接谷梁薇回府已是不易, 不敢有片刻耽误,他吩咐车夫以最快速度前往刑部…… 很久没有这样安下心来睡觉,韩昀走后谷梁薇一睡睡到了黄昏时分。揉了揉眼睛,她迷迷糊糊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一觉睡得也太舒服了些,脑袋下面一片柔软,让她想把脸埋进去再也不抬起来。软?她记得她是枕在韩昀腿上。 是了! 她猛然清醒,明明她是该是在马车上,怎变成在床上了。 直坐起身打量四周,她这才发现她已在府中。 “小姐。”清桃听到动静冲进屋中,看着自家小姐懵懵懂懂的坐在床上发怔。她扑上前一把抱住谷梁薇哭嚎道:“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清桃快担心死了……” 感觉到清桃正在把鼻涕眼泪蹭到自己身上,谷梁薇默默的将她从自己肩头扶正,笑道:“怎么哭得跟莎莎似的,你小姐我是入宫又不是入狱,你怕什么?” “小姐,您是不知道……”清桃坐在床沿上,抹着鼻涕眼泪哭诉了半晌。 谷梁薇这才知道她在宫里这两个月外面发生了多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最让人震惊的一点是,吏部尚书汪涛被罢免职务拘禁在府中接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审讯。这汪涛是陈怀川门生,他被免职意味着陈怀川对吏部的掌控失了大半。若说去年兵部尚书康升荣被问斩是断了他的左臂,那汪涛被免就等于断了他的右臂。算上先前已决意跟随韩昀的欧阳家、杜家、谷家……陈怀川已经失去了对刑部、吏部、户部和工部的制约力;而对礼部和兵部,他也不再有优势。 若算上韩昀手中已执掌的都城禁军,曾经左右二相分庭抗礼已经演变成韩昀一人独大。 “……那日陈相大人带兵将府上围了起来,清桃以为再也见不到小姐了,幸好有大人……”清桃抽泣着描绘出韩府这两个月经历的刀光剑影。 谷梁薇心下骇然,难怪陈怀川最后会推出替死鬼认了三皇子被杀之事,她就奇怪像陈怀川那样老奸巨猾的人就算有铁证也不该轻易服软。原来,在她不在韩昀身边的这些日子发生了这么多事。韩昀他远比她想象的要步履维艰,可在他们仅有的见面中,他永远云淡风轻的告诉她不用怕安心等他……她又想到苏妍说的那些往事,韩昀他果真是默默抗下一切的人啊。 谷梁薇醒来后,府中管事仆从都一一来拜见她这位主母。除了清桃外,最激动的莫过于被雪清派来主屋伺候得竹翠。接受完众人的拜见,她忽然想起一直没见到雪清。 “雪清姑娘在厨房忙碌脱不开身,让奴婢帮她向夫人告罪一声。”翠竹笑嘻嘻道。 谷梁薇听言心中一笑,这个雪清啊真不愧是韩昀带出来的,表达情绪都是一个模样。说起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喝到雪清亲手煨得汤了,这么一想还真是怀念啊。 宫中。 “你把什么话都说了啊!”谢清惊叫起来。 苏妍顾不得许多,忙抬手将他嘴巴封住,斥道:“想死别拖累我!梅扇就在院子里呢!” 谢清挣扎开,愤怒却低声道:“你把奸细养在身边养出感情了是不是?一个不够还养俩!你才是想死别拖累我,那个谷梁薇给你们下了什么**汤,连你都被她收服了!” “谢清,你把你那疑心收一收,她不是奸细!若她对韩昀的情是装出来的,我就把这双眼睛送给你当药引。”苏妍用护甲作势在面前一划凑到谢清面前说道。 “我要你眼睛做什么。”感觉到苏妍的气息,谢清不自然的向后避开。 苏妍装作没看见,继续道:“我在宫里这些年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真情假意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好,就算她不是受人指使。可我看她并不是一个可信的人,万一我们的事情被她说出去怎么办。”谢清争不过苏妍,叹道。 “我还觉得你办事不可信呢!不也信了你这么多年。”苏妍吃着葡萄毫不在意。 被她这般奚落,谢清不乐意了,低声道:“既然这样,你把药还我!” 苏妍知他指的是那伪孕的药物,避重就轻道:“说到药,我记得你说过那药若是在药性未解时遇上堕胎的药物,是会出现滑胎的脉象对?” “是。”谢清看苏妍忽然正经的面容,无奈道,“要么怎么说此药千金不换,这‘伪喜’除了不能真在你肚子里变出一个胎儿外,一切都与正常喜脉相同,包括服下各种对胎儿有利或有害的药物时相应的反应。” “这就好!”苏妍笑道。 “你想做什么?” 苏妍转了转腕上圣上新赏的凤血玉镯子,冷笑道:“你知道圣上昨夜为何会来我这吗?” 谢清不解。 “张棠漪昨夜辛辛苦苦利用八皇子的名义将圣上引去了锦月宫,不想陈侯霜半路杀了出来一通献媚勾了圣上的魂,把张棠漪气得牙都快碎了……”苏妍说仿佛亲眼所见般说道,“陈侯霜毕竟是陈家的人,张棠漪就是再气本也只能忍了,可惜那是个蠢货。圣上酒喝得正酣,她做什么不好偏偏要为圣上献舞……呵,张棠漪定是心中气极才没拦着她。东施效颦,她这一跳可不就让圣上想起我了嘛。我还该多谢她,省了我许多麻烦。” 说到这,苏妍轻轻地笑了,飞扬的神色看得谢清有些痴了。 他想起苏妍的舞,他也曾看过,可惜那些都不是为他而跳。回过神,谢清道:“张棠漪虽是陈怀川小妹的女儿,但毕竟姓张。依陈家现在的状况,陈侯霜心急了些也是正常。” “心急却没得着好,这不今日一早得了口谕一样被送还回陈府去了。”苏妍伸手从果盘里摘了粒葡萄放在指尖,却不吃只用手指磋磨着,冷笑道,“可惜正逢选秀,看样子陈家定还会把她再送进来……我得想个法子,让张棠漪和陈家就此离心。” 谢清担忧道:“你可别乱来,韩昀最近也怪的很,不知在想些什么……我戒告你们,都城现今的情形很微妙,连蛛阁都难以获得有用信息。若是你们乱来乱来出了什么岔子,可别怪我没事先提醒过你们!” “知道了。”苏妍暗暗翻了个眼儿道,“你比宫里最嘴碎的嬷嬷话还多!” 苏妍和谢清在宫内商讨事情的时候,谷梁薇正看着雪清将一道道美食摆上桌子。 晚上韩昀不出所料的没有按时回来,谷梁薇干脆拉着清桃雪清一起陪她一起吃。宫中饮食虽精美,苏妍对她也周到,但她就是觉得几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特别是喝到雪清精心熬制的鱼汤,才让她真正产生一种回家的感觉。 用过膳,谷梁薇因为下午睡得太足毫无困意,于是点灯守在大厅相等韩昀。可惜一直等到子时过半都不见人影。 强撑着等到丑时,她熬不住身体的抗议回屋休息。 然而不知道是因为等待太晚受了夜风的缘故,还是因为终于从宫中出来紧绷的心思突然放松,这一睡她一下子就病倒了…… 迷迷糊糊间她又一次看到了前世的种种,心生惧意,她想逃脱却挣脱不得……口中呢喃哀求呓语,却始终无法逃脱梦魇。头昏昏沉沉的烧着,她听见似乎有人呼喊她,声音焦急还带着恐惧。指尖感觉到刺痛,耳畔模糊的声音开始逐渐清晰。 “韩、韩昀你冷静一点啊,我是大夫,不是神仙!”是谁在那聒噪。 “为什么还没有起色……”熟悉的声音。 谷梁薇费力的睁开沉重的双眼,抬手轻声道:“韩、韩昀,我没事。” 身体在下一刻被人惊慌失措的揽住。 谢清的声音在一旁嚷着:“不要乱碰乱搂,你这样她会喘不过气的。” 身体被松开,谷梁薇感觉到自己被人小心翼翼的安放在软铺上。 “韩昀……”谷梁薇轻呼出声,又一次陷入昏睡。 再醒来时天色方明,谷梁薇脑中的昏沉少了许多,感觉身旁有人。她一侧头,就看见睡卧在她身畔的韩昀。如玉的俊逸面容上透出长长眼睫都遮掩不住的疲惫。他就那么趴卧在她床畔睡去,半截身子倚在床前的脚踏上。 谷梁薇歪过脑袋,在韩昀面上偷吻了一下。韩昀猛然惊醒,谷梁薇赶紧闭眼装睡。 她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韩昀似乎动了动身子。隔着眼皮都能感觉到光线一暗,韩昀似乎半立起身正直视着她。她放缓了呼吸,假装睡熟。心中却偷偷猜测,韩昀面对睡着的她会做些什么呢…… “别装了。”淡淡的声音忽然响起。 咦? 谷梁薇心中一惊。 下一刻眼睛触被一片温润柔软触碰。 韩昀带笑的声音离她很近很近。 “眼珠子在下面转个不停,下次装睡好歹装得像一些。”还有一句韩昀没有说出,脸颊上的温热还没散去,偷做坏事的人儿脸正红得像涂了三层胭脂。 被无情揭穿的谷梁薇羞涩地睁开眼,正对上韩昀眷恋深邃的眼眸。 66.第六十六章、梅子 俊逸的眉目冷冽的神情,这样的人心中该是无情无爱的, 可这双眼眸中怎么会有光呢?谷梁薇想要想要抬手描绘出他的眉他的眼。 “夫君……”她轻轻唤道。 韩昀凝视着谷梁薇, 心中却似被人插入了一根寒针通体冰凉。 欣喜渐渐散去。 夫君?这个他曾经倾心以盼的称呼,在这两日里他已经听了许多遍。每多听一遍心就颤栗一分。谷梁薇昏迷不醒时那些呢喃还荡在他耳边。 当时谷梁薇病倒口中说着胡话, 是雪清先发现那话语里的怪异。他赶到时谷梁薇的浑话已经颠三倒四模糊不清, 他努力分辨才听懂其中的内容。 “韩相, 妾身熬了莲子粥……” 疏离冷漠像披了一张假面皮。 “夫君,我、我只是好奇, 不、不是想要背叛……” 背叛什么? “夫君, 我错了求您饶过谷家……” 凄惨的哀求透着近乎绝望的惧意。即使不懂这些话因何而起, 韩昀也知道她是在对他说。 残破不全的话语,让他回想起苏妍的话: “你当真够了解你这位小娘子吗?” “你可知她昏迷糊涂时说了些什么?她身上似乎藏了你不知道的秘密哟……” 这就是, 那些秘密吗? 韩昀此时大半个身子俯在谷梁薇上方,阴影将她笼罩完全。他直视着她的双眼,面容如凛冽寒冬。谷梁薇被韩昀的表情吓得一瑟缩,这样的韩昀像极了曾经的他, 那是属于她一个人的噩梦。 看见谷梁薇被吓到,韩昀神色稍缓却不容回避的认真道:“你可有事瞒着我?” “我……”谷梁薇猛然想到薛怀,一时拿不定主意该不该说。 “大人、夫人,药来了。”雪清的声音忽然在门外响起。 谷梁薇慌忙将手收回,应声道:“进来。” 听见回应后,雪清推门而入将托盘放在了床边的小几上,随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谷梁薇看向托盘,只见盘内内除了一碗冒着苦水的汤药外,还有酸、甜两味的梅子。梅子看着倒是晶莹剔透,只是那汤药太苦了盖过了梅子的香气,隔着一人的距离都能闻到冲人的气味。 “喝药。”韩昀此时已恢复了平静,那碗药提醒了他谷梁薇还病着,那些奇怪的话语或许只是病中的噩梦,即便是真现在也不是询问的时候。他坐在床沿伸手将谷梁薇轻轻扶坐起,垫了个枕头在她腰后让她能不费力的靠在床边。 谷梁薇此时身子无力,乖乖的借着韩昀的劲道坐起,舒舒服服的享受着韩昀的伺候。她虽不知韩昀方才为何不快,却看得出眼下事情已过去。她暗暗发誓绝不再做出会触怒他的事。 然而当韩昀将汤药端至她面前的时候,她默默地掖了一下盖在身上的被子,神情专注的把被角往自己腰后塞,极其“自然”的无视了那碗色泽晦暗的药。一同被无视的还有难得断药伺候人的韩相大人。 “喝药。”韩昀用精致的小瓷勺舀了大半勺递至谷梁薇面前。 谷梁薇见无法继续装傻,只好撇开头道:“太苦了,闻着心中发呕喝不下。” 本以为可以唤得韩昀同情,不想他只是将勺子放回碗中道:“既然不喜欢,就尽量一口饮下,让事情早点结束。” 这话说得温和,却让谷梁薇想起上一世。韩昀逼她杀杜方时用得也是类似的语句。那时他的声音寒若千年陈冰:“既然不舍,就试着一刀毕命,让事情早点了断。”沉寂的过往被翻出,引得她又想起这连日的噩梦。 撇开头,她嗔道:“不喜欢的事情还是不要做比较好。” 韩昀听言将整碗药交予她手中。 谷梁薇怕药碗打翻污了被褥,只好小心的将碗捧在手心,不敢扔也不肯喝。她心中暗想,药碗拿着就拿着,只要她不愿意韩昀也奈何不了她。 看出了她的想法,韩昀皱眉无奈道:“喝了药才会好。” 见她还是无动于衷,韩昀面色一沉道:“要我帮你喝下去吗?” 冷冷的声音听得谷梁薇心口一跳。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清桃平日里看得话本上的内容……若是按照话本中说的,韩昀此时的办法该是以口渡药…… “不、不用!”谷梁薇被心中想象的画面惊得满脸透红,忙开口制止。 “由不得你选择。”韩昀声音淡淡,身手极其麻利的捏住了她的鼻子。 哎? 谷梁薇微微一愣,这和话本上不太一样啊! 她闭气抗议,然而不过片刻便熬不住张开嘴大口呼吸。耳边是韩昀平静的话语:“自己喝还是我帮你?” “我、我喝!”谷梁薇怕韩昀真会如行刑般给她灌药。只好自己捧着药碗,委委屈屈的将汤药一口焖下。 苦得龇牙咧嘴眉眼皱成一团,心中一委屈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抬手擦泪,从指缝间看见韩昀捏了块腌透去核的梅子。张嘴欲接,韩昀却腕一转将梅子塞进了他自己的口中。 心中委屈更甚,谷梁薇还没来得及指责韩昀行事过分,就见韩昀的脸在她面前无限放大。整个人尚且反应不及唇便被封上,由一物被渡入口中,甘甜的感觉霎时充斥了整个口腔。 药的苦涩在这一刻飞到了九霄云外,她被动的接受着韩昀从唇齿间对她的给予或夺取。整个人仿佛失了魂魄再不是自己,手中的药碗早不知何时杂碎在地,本是倚坐的姿态慢慢滑躺下去。 神情渐渐迷离,耳畔似听到韩昀轻声道:“这样你想起我时会不会多一分甘甜?” 来不及回应,屋门“咯吱”一声被人推开。 “韩昀我……”谢清大大咧咧的进门,在看清屋内情形后忙道:“我、我假装看不见,你们继续、继……不对,这人还病着,韩昀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起欲!” 67.第六十七章、风至 谢清从未见过如此鲁莽暴躁的韩昀,直被推得一个踉跄。心下却安稳许多。若是韩昀这个时候还能平静从容的和他说话, 那他才真要考虑一下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哎、哎, 别生气嘛。”谢清看着准备回屋关门的韩昀,忙伸手扯住他的衣袖道, “我有重要的事要更你说。” 韩昀扯回衣袖, 冷冷道:“不想听。” “你!你个重……重要事情要不要听!”谢清本想指责韩昀重色轻友, 却在对上韩昀眼刀时识趣的把话咽了回去。他此时来找韩昀的确有事要说,只好硬着头皮道:“我真的有事要说……” 韩昀怕谢清在门外吵嚷会影响到谷梁薇休息, 将房门掩上后随着谢清来到院角的树下。 “说。”韩昀此时面上虽寒意未消,心中却不像方才那般愤怒。谢清不会无事找他。 “是关于谷姑娘……你、你别那么看我, 我不是找她麻烦,我答应了苏妍这段时间不插手你俩的事,不当那种碎嘴嬷嬷。”谢清被韩昀的目光看的一阵恶寒。 “韩夫人。”韩昀淡淡道。 “什么?”谢清不解。 “韩夫人或是谷梁薇。”韩昀眉头微皱又说了一遍。 谢清这才悟了, 韩昀是不高兴他称呼谷梁薇为谷姑娘。论理谷梁薇嫁给韩昀已有数月,他再称呼对方为姑娘或是小姐的确不合适, 但他心里就是有些别扭, 仿佛喊了别的就等于他认可了谷梁薇。迎着韩昀的目光,他在心里琢磨了一下一意孤行后活着离开韩府的可能性。得出的结论让他决定从善如流地屈一屈膝。 于是改口道:“我要说的和谷梁薇有关。她这病病的古怪, 整个人面上看着与往日无差, 内里却虚得很。按理,她的身体不该羸弱至此。我记得半年前她跳湖的时候身体还很好,昏迷成那样身子都比现在强健。” “可知是什么缘故?该如何做?”韩昀瞬间想到谷梁薇被李贤妃吓得那场大病,会不会是那时留下的病根?可现在距当时已过去两月,为何谷梁薇不早不晚一回府就病了。 “原因没找到前不能乱用药。”谢清认真道。 “那该如何?”韩昀神色不复冷静。 “最近先拿些凝神的药养着,我再观察一阵子才能有判断。”谢清道,“她这种情况可能是误服了什么药物也可能是因为忧思太过引起……” 忧思太过?韩昀想到谷梁薇那心大又迷糊的性子只觉好笑,随即他又想到谷梁薇那些呢喃低语,心中渐渐失笑……是因为那些梦中的话吗? 谢清见韩昀陷入沉思,趁机说出他的分析:“依我看,她一定是藏了一肚子的秘密!咱们不能这么快信任她,不然你说她欢欢喜喜的嫁给你,你待她又不薄,她有什么好忧思的!” “待她不薄。”韩昀轻声道。他无需谢清回应,声音低的仿若自语:“那她为何那般恐惧……” 屋外韩昀和谢清的争执谷梁薇自是不知。她倚在枕头上,心中暗自庆幸谢清的搅局。她的心很慌,梦境与现实交叠,冷酷和温柔的韩昀共存,让她不知所措。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这一病失了活力,忧心这一切磨难是因为她重活一世违背了上苍的法则。惶恐难抑,若她此生不能常伴韩昀身边百年,那她该如何? “嘎吱”一声门被推开。 是韩昀与谢清说完话又一次回到房中。 “韩昀,谢太医说了什么吗?”谷梁薇掩去不安问道。 “没什么。”韩昀觉得这话不妥,于是又道,“代苏妍问安而已。” 谷梁薇以为他们是在商讨朝堂内政的事,倒真没在多问。她想着心事,眼直勾勾的看着床边托盘里剩下的梅子发呆。 “还想吃?”韩昀不知何时又来到床边。 谷梁薇脸一红,慌乱的摇了摇头。 韩昀见她这副模样,心里的阴霾渐消,左手拿了块梅子递到谷梁薇唇边,右手揉着谷梁薇有些汗粘脑袋道:“安心养病。”他不会再趁人之危。 谷梁薇不知韩昀心中所想,张口接过梅子——酸!那迅速蔓延的酸味提醒了她,她也有事要与韩昀说。伸手勾住韩昀衣袍的边角,她期期艾艾道:“韩、韩昀,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但你得保证你不会追问我为什么会这么说。” “说。”韩昀给出允诺。 谷梁薇这才开口,轻声道:“小心薛怀。” 嗯?韩昀直觉认为他听错了,谷梁薇怎么会好端端提到薛怀?然而看谷梁薇的神色不似说笑。他压下满腹疑惑轻轻的点了点头。 谷梁薇这才安下心。 谷梁薇醒来的当天傍晚,韩昀又一次离开了府。朝中诸事繁重,他难以随性。只好转而向谷府求得应允,将谷夫人和谷梁莎接来了府中。 谷夫人见着消瘦的谷梁薇,心疼的直抹眼泪。第二天便包揽打点起谷梁薇的起居饮食,誓要将谷梁薇喂得白嫩圆润。 谷梁莎尚且懵懂,见到多日没见的姐姐她只觉欣喜万分。闹着要晚上与谷梁薇睡在一处。谷夫人对韩昀尚有畏惧心,见谷梁莎闹忙将她拦下,谷梁薇却不以为意。到了晚间韩昀让人传话说无法回府,她索性带着谷梁莎睡了。 有谷夫人和谷梁薇陪着,时间格外迅速。 当谷梁薇身体恢复如初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小半个月。 这一日她带着谷梁莎上街闲转,忽然被一个妇人轻撞了一下。等谷梁薇反应过来那妇人已不知所踪,只留下一张纸条塞在谷梁薇手中。 谷梁薇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着: “巳时三刻,同聚阁,天字雅间。” 68.第六十八章、残影 巷内。 “韩夫人?韩夫人……” 有人在不远处高声呼喊。 此时已来不及细想这会不会又是一个圈套, 谷梁薇大声嚷道:“我在这里!我在……”她趁前后围堵的男子没反应过来,以手扩音猛然提高嗓门喊道:“我在有个高槐树的墙的南边!” 她这一喊, 原本愣住得男子回过神。为首的男子暗骂一声, 喝道:“还不快把她嘴捂上带走, 一旦泄露了行踪, 我们都得死!” 谷梁薇听了这话,心中一凛。看向男子的目光多了分考究,然而面前几个男子从头饰到鞋子与寻常百姓没有半点不同, 完全看不出受命于何人。 这些此时已扔下了担子药箱,有一个男子不知从哪抖了出了一个麻袋, 显然是要速战速决。谷梁薇紧张的看着他们,只盼多撑一会等到救援人的到来。 “抓到了……哎呦!”扛扁担的男子最先扑上前, 他速度迅猛本已抓住了谷梁薇的肩膀, 却被谷梁薇侧身一脚狠狠踢在了小腿前侧的胫骨上。谷梁薇这一踢用尽了全身力气,直踢的她脚背发麻仿若折断。男子毫无心理准备,受了这一脚痛的嗷叫一声放开手。 谷梁薇瘸着腿从他臂肘下钻过, 抽出被丢弃在一旁扁担上抽出的,握在手中舞得虎虎生风。也亏她曾和苏妍练了一段时间的舞, 才有这份灵活和体力。 她这般拼命举动大大出乎几名男子预料, 原本以为抓个小女子手到擒来,却不想折腾了半天连靠近都不能。 脚步声与威胁的喝斥声由远及近传来。 几名男子对视一眼, 为首的一咬牙, 狠狠道:“撤!” 瞬间, 几名男子跑的没了影踪。谷梁薇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 喘着粗气只觉手脚发软,眼前阵阵发黑。 “韩夫人……韩夫人您没事?” 隐约看见有着巡城护卫服饰的官兵向她跑来,其中一人手上还抱着个衣着狼狈的小人仿佛是谷梁莎。 谷梁薇心中一松眼皮一沉,坠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你想离开这里吗?” “相信我,不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一定会带你出去……” “不怕,都过去了……” 是梦是幻的虚无里,影影绰绰是谁的声音? 分不清过了多久,黑暗渐渐浅淡。 “我、我发誓她真的只是脱力……睡饱了就醒了!” “咣啷”似有人愤怒地砸了茶盏…… “哎哎,你这个人……雪清跟了你这么多年,你要为谷梁薇罚她?还有那个丫头,叫、叫清桃是。她要出了事,看你怎么和谷梁薇交待……”有人在劝阻,“再说这事也不能怪她们啊……喂、喂,你可别乱来,你好不容易才把都城府尹换成我们的人,哪能说撤就撤了啊!” 是谁,声音又高还嚷嚷个不停,好吵…… “我查、我立刻就让蛛阁的人全力去查……你、你这更不能怪我了啊!是你们千说万劝让我把跟着她的探子撤了的。你要怪怪床上那个去啊!” 谷梁薇试图睁开眼却翻不动沉重的眼皮,想要呼喊却喊不出声音。她的意识沉沉浮浮不得清醒,耳边的话时远时近一会模糊一会清晰。心中似有声音在劝她不要挣扎彻底昏睡会比较舒服,她想遵从这个声音又怕一睡彻底不醒。 “小、小姐好像醒了!” “哪呢?” 谷梁薇感觉手腕被人捏住。 “这脉象……好生奇怪……” 那人还说了什么谷梁薇听不太清。她在寻找,寻找一个她满心期盼却自始至终都没有听到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终于安静。 她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不算柔软却足够安心。有人在轻抚她的脸庞、肩头、手臂……当那人抚上她因拼命挥舞扁担而被竹刺刮得伤痕累累的手时,指尖开始轻轻颤抖,好像充满着难以压制的情绪。 “不怕……”是她一直在等待的声音,“都过去了。” 好熟悉的话语,脑海中浮现出了另一个声音,同样的隐忍同样的温柔: “不怕,都过去了……我带你走!” 谷梁薇看着梦中的自己挣脱开另一个人的手。 “我不能跟你走!” 低声的呢喃在寂静的房中格外清晰。 韩昀身子一僵垂首看着怀中被梦魇住的人,疏于打理的头发松散在脸侧笼出一片阴影。 ============================ 直到谷梁薇睡熟,韩昀才将她放平在床上,出门来到谷梁莎暂住的小院中。这小丫头今天收了惊吓也同样病了,谷府的人晚点会过来接她,眼下清桃正陪着。 因对方年纪尚幼,韩昀直接推门进了屋。小姑娘吃了药正躺在床上看着床帘子发呆,那神情倒有几分像谷梁薇。 看见韩昀进屋,清桃忙跪地请安。 “韩、韩相大人。”声音战战兢兢。 韩昀点头让她起身,淡淡道:“我有话要问谷梁莎,你先出去。” “这……”清桃有些犹疑,在接触到韩昀冷冰冰的眼神后只好道,“奴婢就在屋外,大人有需要就喊奴婢。”说完见韩昀没有反对,她对谷梁莎偷偷使了个眼色。 “嗯?”韩昀目光瞥向她。 清桃身子一抖,再不敢耽搁的离开了屋子。 韩昀这才把目光又移回了躺在床上的小人身上。 小人此刻正惊恐的看着他,两只小手死死地捏着被角,感觉只要他一开口就会被吓得钻进被子里。 连着害怕的样子也像极了某人,韩昀这样想着,面上的神色柔和了许多。 “梁莎,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谷梁莎犹豫一了下,断断续续的说起了今日发生的事。 “所以,你是自己跑出巷子见到巡城护卫的?” “是。”谷梁莎小声道。她偷偷看了一眼韩昀,随即垂下眼睫,将半边脸埋在被子里,心中十分挂念谷梁薇。这个凉飕飕的大人她只看一眼都觉得害怕,她姐姐却要天天和他住在一起。那个奇怪的大哥哥说得对,她姐姐不应该被困在这里。 韩昀的面色此刻的确称不上好看,他清楚地知道谷梁莎在说谎。这小丫头的话与将人送回的护卫说得虽然一致,但从谷梁莎心虚的表情上,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她一定是遇见了什么人!可她遇见了谁?那几个试图绑走谷梁薇的男人又是谁派来的?难道是因为他在朝政上逼迫的太紧,让陈怀川狗急跳墙。 谷梁莎看着面色不善的韩昀把脸又朝被子里埋了埋,她答应过奇怪的大哥哥要保守秘密,决不能说是他出现教她引来护卫这件事。 韩昀知道多问无益,转身离开了房间。 回到书房,韩昀陷入了沉思。他的思绪从未像现在这般复杂,夹杂着莫名的心慌。像是有人编制了一张细密的网,将他和无数谜团裹杂在一起……每当他有所头绪,就会出现新的事端打乱他先前的猜测。这些年来他步步筹谋,最不缺乏的就是耐心。眼下却心生急躁,产生放手一搏的念头。 韩昀静静地立着,食指中指与拇指的指腹不断摩擦。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猛然握紧复又轻轻放开。 ========================================= 谷梁薇彻底醒来的时候,夜已入半。谷梁莎已经被谷府的人接了回去。听清桃说来的是她二哥谷梁成,二哥本想将她也一并接回谷府静养,却被韩昀回绝。 “大人他是在书房吗?”谷梁薇问清桃,她本以为当她醒来会见到韩昀陪在她身边。 “大人他出去了。” “出去了?”谷梁薇十分诧异,这种时候将她一个人丢在府里不像是韩昀会做出的事情。 “大人似有十分要紧的事情要处理,走前吩咐奴婢和雪清姑娘好好服侍小姐在院内静养。”清桃说这话时神色十分惶恐。 谷梁薇当时并未放心上,直到又过了一天她能下床自如行动时,才明白清桃当时说的“院内静养”是什么意思。 看着院外为了三圈的韩昀亲兵,谷梁薇忍住扶额的冲动,心里软绵绵的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无奈。韩昀不是陈怀川,他虽然养了一批亲兵却极少张扬,眼下却为了她摆出这种排场。活像一个平日里清逸俊雅的书生在某一天从头到脚换上了黄金打造的衣饰,真是说不出的别扭。 小小的院子虽被围成了铁桶,韩昀却并没有限制她的自由。她依然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包括出府,只要她能接受不论何时都跟在她身后的两排兵士…… 谷梁薇很想告诉韩昀不必这般小心,她不会再随意乱出。然而韩昀却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给她。一连数日韩昀都不见踪影,听雪清说韩昀几乎没回过府。 接下来的日子雪清和清桃服侍她越发小心,一应起居饮食都由她们二人亲自照料。然而即便有她们细心照料,她的身体还是时好时坏。韩昀亲自去了西北,据雪清说韩昀走前那夜曾想来见她,只因夜深她已入睡多时韩昀才没进屋打扰,只是在屋外站了一会就片刻未歇的走了。 谷梁薇的日子越发枯燥。她怕会给韩昀添乱,索性连大门的不出,只偶尔去韩昀书房寻几本杂谈读物。日子一久,她觉得自己腰间的肉都胖了三圈。 谢清偶尔会来为她诊脉。谢清如今已升作太医院院判,又要照顾宫里的苏妍,因而出现的次数不多面色也不太友善,但谷梁薇还是蛮乐意看见他的。不知是韩昀的要求还是苏妍的劝说生了效,谢清如今对她虽不友善言语间却少了提防。从他的口中谷梁薇知道了许多韩府外发生的事。 选秀早已告一段落,陈侯霜果然被陈家送进了宫中,封为宝林。在张贵妃的照拂下她初次承宠就加升为才人,成了入宫的新人中最得意的一位。而苏妍则一次为圣上献舞的时候晕倒随即被诊断出有“孕”,圣上大喜加封她为婕妤。没过多久,苏妍孩子被人害“落”却是她近前的婢女梅扇所为。苏妍抓住了梅扇受人指使的证据,圣上大怒决意彻查。查来查去查到了锦月宫的荷蕊头上,荷蕊早被张贵妃送给了陈侯霜……到最后陈侯霜顶下了谋害皇嗣的罪名。 “张棠漪那点小心思都被苏妍料个正着。”谢清说这话时有些得意,“张棠漪这一闹,就算陈家明面上没有与她撕破脸皮,暗地里却是谁也不愿信任谁了……” 除了宫里的事情外,谢清还告诉谷梁薇原沧州府尹李舫李大人已经告老还乡。杜方被外调至沧州接任府尹一直,如今已带着欧阳婷外出赴任。太后身体欠安,丰王似有意回都城探望……最重要的是,西北兵乱已平,韩昀正在回来的路上了。 事情桩桩件件与谷梁薇上辈子所经历的相似却又不同,她隐隐焦躁的心直到听见韩昀回程的消息才恢复安稳。这一日,她在韩昀书房内翻到一本早年韩昀写过批注的前朝旧史,只翻看了两眼她便入了迷。伴着韩昀犀利敏锐的点评,她干脆坐在书房津津有味的看了起来。 十月多的天气已经转凉。 “清……”本想唤清桃关窗,谷梁薇随即想起她身在书房。韩昀的规矩,书房所在的小院没他的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这条规矩仅仅对她例外,因而不论是清桃还是那一个个杵得像山石的亲兵都被拦截在了院外。 起身关窗,谷梁薇刚走到窗前就被一道阴影笼住,还没来得及看清,便觉后颈一痛彻底失去了意识…… 69.第六十九章、谜团 黑暗、混沌……当有道光出现在面前时, 谷梁薇支撑着疲惫的身体毫不犹豫的走了过去。 明朗晴空之下玉兰树旁, 黑衣绣袍的男子负手而立。只需等幼主“病逝”, 他便是这天下之主。层层的护卫把守在不远处,男子静静地站着似乎在等一个人。不过片刻,有一衣着锦绣的娇小女子缓缓走近。她的脚步极慢若仔细看能发现她正在微微颤抖。 谷梁薇心中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她迈步朝那两个人走去。 那女子正和男子说着话, 她的衣袖从侧面看有些怪异,像是藏了什么东西。 谷梁薇心中越发不安,然而她发现不管她怎么走都靠不近他们。 “小心!”谷梁薇想喊,却迟了一步。 女子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直直的□□男子后心。这一举动像是一个信号, 有箭雨纷踏而至,男子以血肉之躯护住女子中箭翻到在地。 谷梁薇此时才看清男子的面容, 是韩昀! 看着韩昀中箭她心咻的凝结成冰!喉中呼喊不出声音, 身体无法上前,谷梁薇眼睁睁的看着韩昀在她面前倒下。 挥出匕首的女子此时已然吓懵,被人连拖带拉扯着逃离了箭雨。四周的护卫此时才反应过来开始回击……然而韩昀的死亡让他们心生恐惧。加之他们手握短兵对方却持长弓, 虽人数远多于对方,却被打的无还手之力。 幸好,护在女子身边的都是亲兵中的精锐,在他们的保护下, 女子成功退到院门边,只要过了那半圆的石拱门, 门后有赶来接应的援兵定能保女子安全。 然而, 南边的阁楼上一道冷箭忽然射出, 女子大惊失色。谷梁薇顺着冷箭射出的地方看去,看见了杜方正持弓而立,神情冷漠……这一次谷梁薇看见有个人冲至杜方身边将他一把拨开看着女子倒下的方向,目中尽是难以置信的悲痛…… 薛怀! 只一瞬,谷梁薇发现她成了倒在地上的女子,有个惊慌失措的身影由远及近的跑至她身前……不是韩昀。她意识越发混沌,只模模糊糊的感觉被人抱起…… “大人,老朽无能为力了……她能撑到今日已是不易……” “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痛彻心扉的声音。 “大人不必太过难过,奸臣已除新帝登基,天下都会感念于您的功德……” “我只是想带她走的,为什么会这样……”失魂落魄地低语。 耳畔的声音越来越远,身子越发沉重还夹杂着遍布筋骨的疼痛。黑暗中谷梁薇恍恍惚惚地想,原来她还是要死了吗?亲手杀了韩昀,再死于杜方之手……原来所谓的重新来过只是她的一场梦吗? 原来人死前会有这么美好的梦啊…… 可惜不能再看他一眼。 韩昀,若真有来世,她只愿与他像梦中那般相处。 黑暗中有声音在低低唤她,熟悉的声音,却不是她期待的那个。 一声一声,唤得急切。 渐渐地,她能感觉到微弱的光。 “薛怀!”像溺水的浮出水面,她终于能发出沙哑的声音。 “我在。”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旁响起。 谷梁薇心中一惊,挣扎着睁看眼。眼前模模糊糊的影子逐渐清晰。 薛怀拧帕子为她擦去额上的汗珠。谷梁薇下意识地偏头想避开,敷上她额头的锦帕一顿,随即坚决而温柔的擦去她头上泌出的汗珠。 谷梁薇只觉得脑中混沌无比,她还活着,可究竟什么是梦什么是真。费力地抬起头看向胸口,没有中箭的的痕迹……长舒一口气,还未察觉泪水已不受抑制的流出。幸好,幸好刚才那一切只是梦,幸好她是真的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韩昀还活着,尘世间还有比这更好的事情吗? 谷梁薇喜极而泣。 看着她的眼泪,薛怀低沉的声音温柔道:“我知道你难受,但这里只有你我,你忍耐一下。”是他失算了,他没想那个人会把一切嫁祸在谷梁薇头上,幸好他及时将谷梁薇从那个人手上救下,不然……他不敢想象后果。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韩昀在现今的处境下竟然还能派出人手对他紧追不放。他自知算是韩昀身边深得信任的人对韩昀也算了解,却依然被他的能力惊到。 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预料到这样的韩昀。 谷梁薇看着薛怀,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她终于明白在一次次噩梦里她察觉却未能抓住的那个关键:那年白若寺年幼的十一皇子即将“病逝”时,三皇子早已身死,八皇子陈怀川一系早已崩塌、丰王被贬流放……所有与韩昀作对的人都没了,那么是谁有组织有预谋的利用她来杀韩昀?韩昀也死了,谁会是新帝? 杜方没这个能耐,薛怀也没有……这说明背后一定另有主使。这个人是谁?这个把韩昀都骗过的人如果不揪出来韩昀会不会有危险? 焦急的看着薛怀,她无暇顾及心中怪异的感觉,声音沙哑的问道:“你为何要背叛韩昀?” 话一出口就见薛怀脸色一变,谷梁薇心中越发笃定。她直勾勾地盯着薛怀,斥问道:“你究竟受谁指使?” 薛怀只是轻轻道:“我只听心而为,你不会明白的。”他看向谷梁薇,平日冷硬的面容无比温和。 谷梁薇心中一激灵,忽然醒悟她为什么先前会觉得怪异了。 薛怀怎么会露出这样的神情?这一世,她和薛怀唯一的接触是宫中擦肩而过的会面。在薛怀看来,他们该是素不相识才对! 她记起那被她撕掉的纸条上仓促的字迹属于薛怀。薛怀为什么要见她。 “你为何要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放我回去。” “不是我抓你的。”薛怀轻声道,“不过已经不重要了。我终于带你离开。” 这话……不该是此时的薛怀来说。 谷梁薇压下心中惊恐,认真道:“现在放我回去还来得及,若是韩昀回府发现我不见了,整个都城都会翻天的!” 她自问并没有夸张,却不想薛怀轻笑出声道:“你以为都城现在没有翻天?” 谷梁薇瞪大了眼。 薛怀轻描淡写道:“你已昏迷了五日,三日前韩昀回到都城。有人向圣上揭发韩昀有谋逆之心,证据确凿韩昀已,被定罪下狱……” “不、不可能……”谷梁薇不可置信,韩昀哪里是那么容易被定罪的人?捉他下狱更是缪不可及。除非…… “你们抓我要挟他?” 薛怀道:“要挟韩昀或许他们抓你的企图之一,但与我无关。我只想带你离开。” 离开?又是离开! “我为什么要跟你离开?我根本不认识你!”才是她和薛怀此时真正的状态。 薛怀看着她,似是早料到她会有这种反应般轻轻道:“在下兵部尚书薛怀先前辅佐韩相,这些你该知道。”想来是韩昀告诉她的。 “剩下的我无法对你说清……”薛怀的声音是与冷硬面容不相称的温和, “你只要知道,我绝不会害你。” 谷梁薇没有应声,她对眼前的状态有些茫然。薛怀难道也重生了? “本朝十一皇子叫什么名字?”她试探道。 薛怀却茫然了片刻,道:“本朝只有十位皇子。” 不是重生,谷梁薇心里暗想。她抬眼看向四周,这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房间,屋内没什么摆设,看上去并不富裕。倒是她身下的锦被像是经过精心挑选,柔软而舒适。薛怀不知从哪端出个药碗,正用勺轻轻搅动着。 “这是哪里?”谷梁薇问道。 “安全的地方。” 谷梁薇心中呸了一声,这说了等于没说。 薛怀方才的话还在她脑中打旋。韩昀被人污蔑谋反下狱,有人要抓她威胁韩昀,这个人会不会就是上一世的主使,她梦中的新帝?薛怀看上去什么都不会再说了。 谷梁薇想了想,用最凄婉的声音哀求道:“薛大人,我求求你放我离开……” 薛怀却是不为所动的淡淡道:“就算我让你离开,你也回不去了。” 嗯?心中起疑。 只听薛怀继续道:“因为向圣上血书揭发韩相有谋逆之心的正是你——谷梁薇。” 谷梁薇犹如晴天霹雳般僵硬在卧,再无法言语…… ================================= 天牢内。 韩昀看着面前的“狱卒”淡淡道:“你若是来指责我识人不清,就不必多留了。我相信梁薇不会背叛我。”血书的事她早就告诉过他;至于藏在书房内被人用于大作文章的机密……既然梁薇能在书房内被人带走,那带走她的人自然也可以进入他的书房。 “你不必再说她是自己离开的这种话了,我是不会相信的。”种种痕迹和证据都可以造假,他只相信他的心。 这一次,谢清却没有像以往一般搬出种种理由证明谷梁薇的背叛。 他只是神情严肃的看着韩昀,道:“或许你的坚信是正确的。蛛阁来报,谷梁薇的下落有消息了!” 70.第七十章、逃亡 昏暗的天牢内, 墙壁都因为湿寒浮起一层水光。 即使昔日位极人臣, 一朝下狱住的也不过是同样破败的牢房,若是真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牢房外的看守多了许多。 谢清紧了紧套在身上的狱卒衣服, 将手里提着的破旧食盒轻轻放到韩昀面前的草垛上。食盒内没有什么精致吃食, 只有藏在面团内的一份份机要……然而这些都不重要。他明白那个被他装在心里要亲口告诉韩昀的消息才是韩昀焦心等待的。 “蛛阁来报,谷梁薇的下落有消息了……”不出所料的看见面前的男子抬头,素来沉着内敛的人只因那短短三个字而露出焦急的表情。 谢清想起那天韩昀一入都城便被圣上下旨拿下, 突如其来的责难韩昀连神色都为波动半分, 却在听到他说谷梁薇已失踪两日后失去冷静险些做出无法挽回之事。虽说他不介意韩昀让这天下换个姓氏, 但贸然行动只会让他们落入和三皇子一样的下场。幸而韩昀很快恢复了理智,除了脸色冷寒到让押送他的侍卫都不敢靠近外, 他的行事已与往日无差。 想着那日的事再看看眼前的场景,谢清心中暗叹一口气。他想不明白这种触霉头的事怎么总让他来做。只是当时雪清带着清桃到他面前哭诉夫人已经失踪了一天怎么都寻不到的时候,他怎么也不能让两个姑娘家被韩昀责难不是。于是抗下了所有的事情,派出蛛阁在都城细细查找,他自己则去了趟韩府。雪清说谷梁薇原是在书房看书,护卫守在院外, 因到天黑谷梁薇都没有出来,她才和清桃一起进了院子, 却发现书房一片漆黑人早已不知所踪。 谢清经过一番查看在书房后面的院墙角发现了一个新挖的可供一人钻的小洞, 又在清桃的回忆下找到了隐藏在杂草从后可以出韩府的狗洞。在狗洞边发现了谷梁薇的一只耳坠。第二天圣上派兵围了韩府, 谷梁薇血书面圣的事一下传遍都城…… 谢清虽然也知道些李贤妃那事, 但心里总还是有些嘀咕。最让他生疑的是许多本该存放在韩昀书房内的信件稿图被呈到了圣上面前。当初欧阳山投诚, 献上了户部隐于暗的最真实税收军需账务。而这藏在暗格中的东西被人带走后,经过一番伪造涂改成了诬蔑韩昀有谋逆之心的绝佳证据。韩昀的书房非旁人可进,平日里书房的洒扫都是雪清和赵修亲力亲为。除了谷梁薇实难有外人进入其中,就算有人能进来一时也没有时间搜罗到那么多重要信函。 这些话他在上次来时已经和韩昀说过,韩昀却只是沉着脸说了一句“不会是她”。不是她又会是谁呢…… “为何不说话?”韩昀的声音打断了谢清的回忆。 谢清看着面前男子鲜有的焦急,道:“你之前不是让我盯着薛怀嘛?歪打正着了!” 韩昀面色沉静,只有衣袖下紧握的手泄露了他的情绪。他一瞬不瞬地盯着谢清。谢清继续道:“你猜的没错,谷梁薇第一次遇袭那天薛怀的确出现了。清桃从谷梁莎口中问出她那日遇见过一个奇怪的哥哥,听身量形容正是他。这几日薛怀称病告假,蛛阁的人发现他不在府中而是暗地里去了城北一带。可惜没能查出他的具体位置,只查出他曾让一个大夫蒙着眼去给一位姑娘诊脉。” 韩昀面色越发寒沉,说出口的话语却是十分平静。他道:“派蝎阁的人去城北和蛛阁一起查,一旦查到梁薇的下落对薛怀不必再留活口。” “杀薛怀?万一只是误会呢?按谷梁莎的意思薛怀和要抓他们的人并不是一伙。” “他已起了异心。”韩昀道,“暗查丰王的事只有他知道。若非他背叛,圣上又怎会知道。” 谢清不再言语。他想到了韩昀被捉拿下狱时,圣旨上斥其越俎代庖私查官员,其中的微小细节若不是亲信背叛万万不能泄露出去。除此之外,加诸在韩昀身上的罪责还涉及户部、工部之事。连杜方欧阳婷的娶嫁一事都被歪曲成韩昀帮属下强娶待选秀女……这事可是谷梁薇让韩昀掺和进去的。 “你真就那么信谷梁薇?万一、我只是说万一先前的遇袭和这次的失踪都是她一手策划好的呢?毕竟哪有这么巧,她甩开侍卫单独出行,遇袭却又被救。然后你离开都城,她就和信件书册一起失踪了……” “有人刻意将一切推到梁薇身上,若此时我不信她,她该有多心寒。”那灿烂的笑容仿佛触手可及,这样的情意若是假的世上还有什么是真。 韩昀淡淡道:“遇袭的事你应该去问谷梁翰。若不是他在背后撺掇,梁莎怎会缠着梁薇单独出去。”三日的牢狱,以前一些没想通的细节已慢慢理顺。 谢清道:“找他?呵,那血书不就是他递上去的。今儿早朝他还在大殿上控诉你强娶他妹妹,害他妹妹留下血书下落不明呢!你说他背后是谁,陈怀川?亦或是丰王。还有,韩昀你为何不肯告诉我你先前让丰登阁准备的大笔银款倒底用来做什么了?还有桃李阁,你为何不让我动用他们?”丰登阁与蛛阁一样是韩昀早年建立的,用于敛财。桃李阁则是培养亲信通过科举的形式步入朝廷。 谢清不动韩昀为何下令桃李阁按兵不动。要知道韩昀此次被问罪连带着平素和韩昀走的进的人都受到斥责,而桃李阁的人表面上都是中立,虽然培育出的人在朝中职位尚且低微,但毕竟也是股力量。 韩昀阖上眼,轻声道:“不必急,很快就有结果了。眼下,有几件更要紧的事需要你去做……” ========================= 六日后,戌时,城北民居。 谷梁薇正在装睡。 她保持着近乎静止的姿态,调整出绵长的呼吸。这并不容易,嘴唇上的干渴让她不由自主的想去舔舐。然而她不敢,薛怀正在床边的椅子上坐着,她必须熬到他离开,在此之前她不能冒一点被发现的风险。 干渴感越发难熬,她拼命想着韩昀的面容忽略掉这份干渴。这种滋味太难忍受,要知道她已经几日没有好好喝过一口水了。四五日前,她提出想洗澡换衣服,因此处没有别人,薛怀只好同意她自己下床自己梳洗。她察觉她的身体其实没有那么虚弱,又通过两日的确认,才明白原来薛怀在给她的所有茶水里都加了令人安神昏睡四肢无力的药物。 亥时。薛怀终于起身离开。 这几日谷梁薇已经摸透了他的规律。当确定她睡熟后,薛怀会离开这里……像薛怀说的那样这里没有旁人,自然也不会有看守。虽然不知道屋外是什么情况,但她知道这是她逃跑的最佳时机。 “咔嗒” 锁齿扣上的声音。 夜很静,谷梁薇竖着耳朵听薛怀的脚步声渐渐走远。 又屏息等了一炷香的时间,谷梁薇小心翼翼的翻身下床。屋内只有一只昏暗的油灯照明,床头虽然有更亮的铜灯,但她不敢点,怕陡然变亮的灯光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摸索着来到门边,门已被从外面牢牢锁上。 薛怀对她虽然没有恶意,但他似乎认定她想离开,是因为被韩昀蒙蔽要挟。而且外面危险重重,他说什么也不肯放她离开。 谷梁薇又挪到屋内唯一的窗边。窗也被从外面锁上,幸而没被封死。她捣烂窗户纸看向外面,月光照着的是个宁静的小院。此处似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处民居。 听了听四下没有人声,只有极几声狗叫听上去离得很远。谷梁薇捣烂了窗上糊的纸,将右手从窗子的花格间勉强伸了出去,左手拔下头上的细金簪子费力的透过间隙递到右手。右手持着簪子开始捣鼓窗框下将窗子和窗框所在一起的铜锁。 这撬锁的技艺还是幼时顽皮在大同书院和学童学的,也不知还好不好用。又过了大半个时辰,在手腕几乎被磨掉一层皮肉后,她终于在这刁钻的角度下撬开了窗外的锁。 推开窗爬了出去,谷梁薇发现她身在一个密闭的小院中。小心翼翼的将窗推上锁安回。她开始打量寻找离开小院路径。门不必说早已锁死,院墙有七尺高,不借助外力绝对爬不出去。 谷梁薇扫视一周,把主意打到了院内的一棵老树身上。这树距院墙不过一尺半的距离,若她爬上树再沿着树上分出的枝杈爬行有机会跃上墙头。 时间紧迫她无暇考虑太多,挽起袖子扎起裙摆开始爬树。环抱住树的那一刻,她从未如此庆幸自己幼时混迹书院的种种胡闹举动。额冒虚汗眼冒金星,她挣扎这爬上树枝。院外忽然传来异响。 她停下动作,只听几声轻响后院门被人推开。几名蒙面黑衣的男子进入院中。这几人显然怕被人发现,手中没拿火把只举着个小小的火折子照明。借着月光,谷梁薇看见他们腰上都挂着长刀。 “是杀了还是抓回去?”举火折子的黑衣男子问道。 “主人说了,男的直接杀了,女的还有用。这门是从外面锁上的,估计里面只有那个女的。”为首的男子说道。说话间他警惕的转了一下头,真巧被月光洒在脸上。谷梁薇看见他眼角有一道长长的疤。 屋门上的锁被撬开,除了一个黑衣人被留在门口守卫,其余的黑衣人全都闯进屋中。 趁他们注意力集中在屋内的那一刻,谷梁薇纵身跃上墙头,片刻不敢停顿的滑下墙。站立不稳摔倒在地,撞得胳膊生疼。 她不敢耽搁,立刻起身狂奔,甚至不知道刚才的响动有没有惊动屋内的黑衣人。 ========================== 都城外,马车边。 “真要如此吗?”看着马车上的女眷,谷老爷有些不放心的问道。 谢清严肃道:“这是韩相大人的吩咐。都城接下来只会波折不断,谷夫人和小姐留在这里会有危险。你们既然选择相信大人,就一定要离开。只是三公子那边,千万不要透露。” “那个不肖子已从府上搬了出去。放心,他要真发现了什么,我们自有应对。”谷老爷看着马车长叹一口气道。 谢清点了点头。谷梁成刚与徐素姣说完私密叮嘱,来到近前对谢清一抱拳道:“一切就拜托谢大人了。” 谢清笑道:“无需拜托我,我此时也离不开都城。喏,那位是韩相大人的三哥,他借着陪夫人孩子回娘家的名头离开。定能保证谷老夫人、少夫人和小小姐安全。” 马车上,谷夫人和徐素姣满面愁容,谷梁莎则挂着泪珠刚刚睡着。谷梁薇失踪生死不知的事情所有人一直都瞒着她,直到今日才被她不小心听见。她自觉是自己为那个怪人隐瞒才害了姐姐。不敢闹,不敢问,一个人缩在角落里哭了整整一个晚。本来说什么也不肯走,直到谷夫人骗她说是去找谷梁薇她才上了马车。 马车连夜离开。 第二天一早,圣上又一次罢朝。 临近午时,宫中传出圣上再次病重的消息。 71.第七十一章、云动(上) 城北一馄饨摊前。 一身材瘦小的少年正在等馄饨。一旁的桌子上一个身着都城护卫官服的男人正神情严肃的和一布衣短衫胡子拉碴的男人说些什么。 “哥我不是跟你说笑, 你赶紧带着我姐回老家去, 别在都城赶热闹了。” “赶热闹?”胡子拉碴的男子怒道, “小魏,你小子如今能耐了有身份了嫌弃你哥你姐了是不是?你姐当年十八岁带着你嫁给我,你小子能在都城为官是我供出来的,你如今出息了就翻脸不认了是!” “怎么会。”官服男子无奈道, “哥,您是我亲哥……” 胡子拉碴的男人听了这话才消了怒容道:“不是哥想缠着你,是你姐和你分开三年了就想来都城看看你,这才来几天你急吼吼的赶我们走, 昨晚刚把你姐说哭今天又来,总得有缘由!我告诉你, 别把人当三岁孩子唬。你要说不出个正经理由来,我和你姐就没你这个弟弟了。” 见对方较了真,官服男子满脸为难道:“哥,这事事关机密……” “小哥,你的馄饨好了。”店家将新出锅的馄饨端到少年面前,穿官府的男人立刻收声,警惕的抬眼看了一眼。 少年却是接过馄饨,头也不抬的吃了起来。少年吃相还算斯文,模样却很狼狈, 一张小脸黑一道白一道也不知从哪蹭的灰。他看样子饿了很久, 刚出锅滚烫的馄饨只是随便吹了两口便张嘴咬了下去。 官服男子瞧着少年对外界事浑然不关心的模样, 这才放心的回过头, 压低了声音对胡子拉碴的男子继续道:“哥,这事我告诉您您可千万别告诉我姐。都城要出大事了……” 男子说的专注,没有注意到少年在他开口说话的时候,慢下了举动,身子微微向他这边微倾似是连耳朵都竖了起来。 若是有人仔细看去,便会发现这少年脏兮兮的脸上五官却是极其秀气,颈脖处露出的皮肤也十分白腻。这少年正是从民居里仓皇逃出的谷梁薇。她昨夜一路仓皇,因不认得路只能凭着模糊的感觉朝东南方向跑。薛怀寻的民居地处十分偏僻,她一直连走带跑到天微亮,四周的房屋才从稀稀落落变得紧凑有序。日头出来的时候,她终于找到一家小当铺。贱卖了耳朵上的坠子换了几两碎银和一身男装,谷梁薇扮作少年的模样来到街上。 她知道外界这几日天翻地覆,却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眼下前路未名后有追兵,她不知道自己可以信任谁,也不知道连韩昀都被下狱的情况下她还能依赖谁,只得先打探打探情况。 因而她在路上看到这馄饨摊上坐了个穿护卫官服的男子后,毫不犹豫的跟了过来。她假装吹馄饨上的热气,凝神屏气的听着隔壁桌的谈话。 “前些日子当朝右相那位韩大人不是被圣上给捉了嘛。这韩相之前执掌着都城禁卫军,他这一被捉为了避嫌,都城禁军调了大半去皇陵。本来剩一小半也没什么,偏偏……”男子声音更低,“偏偏圣上这时候病倒了!”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啊?”胡子拉碴的男子不解道。 “圣上病中,按规矩都城要戒严。历来都是如此,为的是防止那些皇子王爷趁机作乱。”男子道,“本来这些和我们是没关系。这是圣上亲兵和禁军该干的事。可这不是因为禁军眼下缺人嘛!剩下那些因着韩相的缘故,圣上也不敢用了……上头传下话,让我们精神点随时待命。虽然还没明说什么,但隐隐透出的意思……” 男子又抬头私下看了一眼。谷梁薇忙往嘴里塞馄饨假装吃得专注。男子见四周没有可疑迹象,才小声道:“听上头的意思,宫里下来的消息是圣上这次真不行了。这一但真龙归天,都城的天就要跟着变了。最近这日子太邪乎,先是三皇子死了,又有尚书大人被抓,然后朝中这左右二相一个闭门不出一个下了狱,现在居然连圣上都病重了……哥,您听听这都城还能待吗?” “不能待了不能待了。”胡子拉碴的男子声音都带着颤,“小魏你说的对,我明天、不今晚就带着你姐离开。你一个人在都城千万要小心啊……” 男子还在絮絮叨叨说些什么,谷梁薇却没心思听下去了。圣上又病了?这可遭了!圣上若是驾崩,谁来还狱中的韩昀清白?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韩府是回不去了,谷府定然有人监视,她也没办法混进宫里找苏妍,杜方早远调沧州,丰王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想来想去,谷梁薇终于想到一个人。 谢清。 谢清是太医,平日里与韩昀私交虽好却不大可能受到这种朝政上事情的牵连,而且那些想要抓她的人万不会想到她会去找他。只是……谷梁薇心中顾忌的想,谢清会相信她的话吗?谢清对她一直有敌意,会不会认定她是出卖韩昀的骗子? 正犹豫不觉间,谷梁薇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馄饨摊旁匆匆而过。那人面色焦急步履仓促正是薛怀。看薛怀那模样应该是发现她不见了。 谷梁薇头都快埋进了汤碗里,直到薛怀的身影拐进了一旁的街角的店铺她才悄悄松了口气。经过这番惊吓她再无犹豫,与其冒着被抓的危险满街乱转,不如去找谢清。 付了馄饨钱正要走,谷梁薇不禁又想到昨晚那群黑衣人。那些人也不知现在何处,万一薛怀碰见了他们可就不妙。薛怀这个人虽然给她添了不少乱子,但本性不坏。她可不想就他这么死了。摸出一小块碎银,她唤来街边一个小乞丐如此这般叮嘱了一番。见小乞丐朝店铺走去,她再没犹豫的离开。 店铺内,伙计告诉薛怀掌柜不在需要他稍等。薛怀等得心急如焚。今日一早他发现院子被人闯入过,谷梁薇不见了踪影大门上的锁开着。仔细将院内屋中检查了一番,又沿着院门向外细细探寻。终于,在院门外半里处的草丛中他发现了一个燃尽的火折子……火折子制作精巧用料考究,很像是“那个人”的手笔。 薛怀没得选择,只好来到此处。这是他之前与“那个人”联络的暗点。 “这位公子,刚才有个小公子让我带句话给您。”一个小乞丐出现在薛怀面前,那奇怪的人让他找最不好亲近的公子,他本担心会弄错,看着薛怀那张冷脸他才放心相信错不了。 薛怀奇怪的看着面前的小乞丐,抬手制止了前来赶人的伙计。 “小公子说,这句话在您这值十两银子。”小乞丐说这话时有些害怕。薛怀脸色太差,他只能祈祷那个给他银子的小公子不会骗他。 从怀中摸出十两银子,薛怀心中已隐隐有了猜测。 “黑衣闯入,男杀女留。” 小乞丐说完薛怀脸色大变,急切问道:“和你说这话的人在那里?她什么模样?” “就在街旁边的馄饨摊上,是个身量不高眼睛弯弯的少年。”小乞丐道。 薛怀不再犹豫,迅速的冲了出去,然而大街上哪里还有谷梁薇的身影。 ================================= 谢清看见谷梁薇的时候惊得眼珠子快瞪了出来。 他正愁该怎么和韩昀交代呢。蝎阁派去城北的人一早来报,说是昨夜按着查到的线索去救人却扑了个空,四处寻找时与另一伙神秘人碰上。双方交手缠斗,最后让对方逃掉一人,自尽五人。这伙人来路不明,目的不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夫人不再对方手上。 “可算找着你了!”谢清将谷梁薇藏进家中,让谷梁薇先做休息,他则没有半点耽搁的给韩昀传密信。 72.第七十二章、云动(下) 是安华昌。 圣上撑开浑浊的眼看着他, 声音透着病态的沙哑问道:“你怎么来了?” 安华昌却是没有回答, 他大步走进偏殿, 有宫人从外面将门合上。 这般不敬举动让圣上察觉了异样, 他将安华昌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喝问道:“未经召唤擅闯禁宫, 你可知罪。” 本该威严的斥责却因病重而显得绵软无力, 这样的话语自然很难威慑到安华昌。他只是堆起脸上层层的肉笑了笑道:“臣闻陛下圣体欠安特来探视陛下,陛下又怎么会怪臣呢?” 圣上心中不安更甚,他看着安华昌笑眯眯的脸, 就像从未认识此人一般。压下心中的惊恐,圣上强撑着坐直了身子道:“赵德钱。” “老奴在。”赵德钱上前躬身道。 “安平世子目无尊卑蔑视君上本应重责, 念在安平侯的情面上, 罚其禁足三月, 回府思过。” 赵德钱却是上前取过龙案上的圣旨, 又一躬身道:“陛下, 安平世子一片好心您何苦责罚他。这些日子您病糊涂了,不如让世子帮您看看这旨意有无疏漏……” 说着走到安华昌面前将圣旨恭恭敬敬的奉上。 这种大逆不道的举动震的圣上头颅发晕眼前发黑,他强撑着身子倒要看看面前两个“逆贼”接下来会有何举动。 安华昌接过圣旨随意抖开,一目十行的看完上面的内容后笑道:“立八皇子?是了,三皇子死了、丰王走了、韩相被下了狱,您就是再不情愿, 也只能重新重用陈怀川那个老匹夫。可您怎么忘了还有我呀, 我这不就来帮您分摊来了嘛。” “来人!”圣上缓过了晕眩后高声唤道。 “别喊了, 今夜您门外守着的都是我的人。我既然能入这禁宫内院如入无人之地, 自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安华昌只是毫不介意的挥了挥手。他将手中的圣旨随意的抛给了赵德钱道:“赵公公,这份旨意言语不实内容荒谬,显然是圣上病糊涂了。劳你受累,将这没有意义的东西毁了。 赵德钱领命,拿着圣旨来到殿边的灯火前。他将明黄的蚕丝绫锦凑近烛火,旨意连同织锦上的祥云图案一起化作缕缕青烟。 “你们……” “蔑视君上?陛下您已经说过一回了。”安华昌笑道。 圣上气得身子发抖一拂桌案奏折纸笔噼里啪啦散落一地,同样摔在地上的还有一只上好的瓷杯。 “咣!” 像是接到号令,偏殿内有暗门打开,数十名护卫鱼贯而出,将安华昌和赵德钱团团围住。殿外守着的四名护卫听见不妙推门而入,却寡不敌众愣在当场。 圣上支起身子看着安华昌冷冷道:“你以为朕病了,就会糊涂到被你欺瞒玩弄于鼓掌之间吗?你大错特错了!”今夜之所以选在偏殿拟旨就是因为偏殿藏有暗道。立太子是大事,有人会趁机作乱本也在预料之中。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赵德钱腿一软跌坐在地。 安华昌却没有丝毫惊惧恐慌,他只是淡淡的将目光从为何困住他的亲兵护卫中一一扫过,最后目光停留在护卫中唯一一位文臣身上,伸出肥短的胳膊拱手行礼道:“徐大人。” 徐志杰目光厌嫌的看着他,不作回应。 安华昌却是笑道:“让圣上备有亲兵藏于暗道以防不测的主意是大人出的……啊,不对,这主意该是韩相想出来的才对。” 话一出口徐志杰脸色变了,同样变色的还有圣上。 圣上惊疑不定地将目光在徐志杰和安华昌之间来回扫视。他心中狐疑万分却又不知从何问起,这件事怎么会和韩昀又扯上了关系呢? 安华昌见状笑道:“圣上还不知道,这位徐大人可是韩相的人。说起来,韩昀对您还算是忠心,即便在狱中照样命令手下护您万全。虽然我猜他也是出于私心怕您出了事没人替他翻案,但这份护您的心还是好的。” 话语到这一顿。圣上直视着安华昌,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想他是到了狱中才发现事情不对。他怕您出事于是暗中命人护在您身边,知道了您有立太子的心思担心出事,便让徐志杰暗中提出了这么个黄雀在后的主意。”安华昌说着目光从圣上身上又一次转到了徐志杰身上,“我说的对不对啊,徐大人?” “世子殿下说的极是,全都让您猜中了。”徐志杰说着,冲圣上行礼道,“陛下,韩相心系陛下一片忠心日月可见。那些叛君谋反的谬论全是出自这厮之手,他污蔑韩相大人借由圣上您的手除掉大人坐享渔翁之利。” 圣上此时多少也察觉到了事情的真相,抿着嘴看着眼前的狼藉心中懊恼。 安华昌却是笑道:“韩昀他只是比我更能忍罢了。能在圣上护卫亲兵里安插人手的人,你说他忠君?呵,笑话。”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别以为这样就能蒙蔽圣上逃脱制裁。”徐志杰牢牢地盯着安华昌,仿佛只要他稍一错神安华昌就会消失不见了似的。 “我可没有胡言。徐大人,想来连你都不知道。跟在你身边的这数十名护卫,其中大半都是韩昀安插在圣上亲兵中的暗哨。圣上不必诧异,这事我原先也不知道他有这般能耐。”安华昌拍了拍滚圆的肚子,收了脸皮上的假笑冷冷道,“这事还多亏了圣上先前逼迫他去查三皇子一案,若非那时候他为了离都城后行事方便将这些人动用了一次。我还真想不到,安平府几代经营安插的人还没他这几年来得多。” “既然发现了,自然要紧盯着。虽然我的人少些,但我们安平府的人都是以一敌十的高手。徐大人似乎不信,还不赶快证明一下。”最后一句话显然不是说给徐志杰听。 不过一瞬,变故丛生。 围着安华昌的护卫中,有约莫五分之一的人手忽然拔出腰间佩刀砍向四周的护卫。 圣上看着四周惨白了脸色一时不知何人可信。徐志杰也愣在当场,他虽受韩昀举荐差遣一心追随韩昀却并非韩昀心腹。圣上亲兵中有暗哨这种事他也不知,更分不清哪些人手属于韩昀哪些属于安华昌。他是文臣出生,此刻手中虽有刀却也难以护圣上和他二人安全。 “圣上、大人,属下奉韩大人之命保护你们。这厮来势汹汹,我们断后您快带着圣上先走。”一个满脸血污的汉子出现在徐志杰身侧。 徐志杰这才发现殿中的混战如今渐渐清晰。韩昀的人手原该是多于安华昌的人的,只因安华昌的手下袭击狠准突然,加上护卫中两边都不属于的那几人胡劈乱砍。一番打斗下来竟让安华昌占了上风。 此刻的偏殿内早没有了往日的整洁,熏香的气味被血腥味盖过。 地上残肢断体一片血污横尸遍地,龙案前守着几名浑身血污伤痕累累的护卫该是韩昀的人马,不远处排成一线正步步逼近的是安华昌的人,几个明显两边都不归属的散兵此刻也渐渐向龙案这边靠拢。 “大人,您带圣上从暗道先走,出了暗道就是甘泉宫外的角门,穿过角门自有人马接应。”为首的汉子道。 圣上听言在徐志杰的搀扶下转身欲走。 安华昌却是“哈哈”笑出了声,整张脸一抖一抖的仿佛快活极了,不看目中的阴狠他还是那个好脾气的安平世子。他高声道:“想走?我既然知道你们今晚全部的行动,暗道那边自然也有安排。” 徐志杰听了心一沉,是了,这暗道出来的人手中既然有安华昌的人,那么暗道那头被他设下埋伏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然而眼下的情形却顾不了那么多,暗道那边或许会死,但此刻不走只会立死。征求的看向圣上。 圣上点了点头。他或许不会死,但必然成为安华昌的傀儡。无论成败,他都要拼上一拼。 见徐志杰扶着圣上退入暗道,安华昌听言面色一沉,只片刻他又恢复如常。冷冷下令道:“杀!” ======================================== 天牢内。 韩昀看着手中的密信,从未像现在这般庆幸当年一时心软管闲事救了谢清。密信有两张,一张详细写了今日外面发生的事,另一张被他牢牢攥在手里的信纸很简单,只有一个字——薇。 谢清不会无聊到拿这种事开玩笑。一个薇字足以表明谷梁薇已被寻回。 韩昀闭上眼,连日以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再睁开眼时,目中之余冷然肃杀。唯一的软肋已被安置,他终于可以放手会一会那为幕后黑手。 这一夜韩昀未眠。 直到天微亮,他才有了一丝困意。 然而。 “大人。”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黑暗的梁上落下,隔着牢门对韩昀道。“齐缪求见。” 齐缪?他不是被他派去宫里保护苏妍了吗?难道宫里出了事? “带他进来。”韩昀道。 瘦小的男子得令,又一次消失在黑暗中。 韩昀看着他消失的背影默默出神。这男子叫李赞,是蝎阁暗卫。自他入天牢以来,李赞一直留在暗中寸步不离守在他身边。既是为了方便传递信息,也是为了防止有人暗害于他。齐缪被派去宫中也是同样的道理。只不过因苏妍讨厌蝎阁中人身上的血腥气,才改派了蛛阁中身手最好的齐缪。齐缪是蛛阁老人,派他去谢清也放心。他该是贴身保护苏妍才对,就算传信也不该派他呀…… 正想着,两个身影齐齐出现。齐缪跪地抱拳道:“大人,宫中出大事了!” 韩昀听完齐缪的话,神色越发冷厉。 抬眼看了看四周的牢笼,他淡淡道:“也该出去了。” 73.第七十三章、相见 宫中出事,谷梁薇和谢清全然不知。 谷梁薇一直藏在谢清屋中。谢清不知在顾忌什么让她藏在他屋中与外界隔开。谷梁薇来找谢清时穿的还是男装, 谢清对下只说是旧友来访后又走了。谢清身边时常会出现来历神秘的旧友, 谢府奴仆早已习惯, 全然不会在意。 因而除了谢清外, 连谢清家中的仆从都不知道谷梁薇在此。 知道现在是多事之秋, 谷梁薇也不添乱, 乖乖的按照谢清的要求闭门不出。谢清也一直守在房中,期间只出去给韩昀传了个信。 谷梁薇一直试图向谢清打听外面的情形, 然而谢清这个平日里最爱絮絮叨叨的人不知为何嘴变得比大门上的黄铜锁还紧,怎么都敲不开。她追着问了小半日,连一句完整话都得到。只知韩昀身处牢中暂无危险,韩昀为何下狱,这其中具体发生了什么?韩昀打算如何应对?谢清一字未提。 没打听到自己想知道的就罢了, 谷梁薇更郁闷的是她这几日的经历在言谈间被谢清套了个干干净净。 谢清喝着茶, 脸上的神情高声莫测。他几番张口欲言又止, 看的谷梁薇憋得慌。 “你到底想说什么只说就好, 我不会介意的!”这个人,还没有苏妍利落爽快。扭扭捏捏的难怪苏妍会偷偷说他像个老嬷嬷。谷梁薇想着苏妍先前悄悄抱怨谢清的话, 面上不由露出了笑意。 谢清被谷梁薇直勾勾的视线和越发诡异的笑容给看毛了, 索性心一横问道:“这么说这几日都和薛怀在一起。没有别人?” “没有啊, 薛怀身边想来也没有可信的人。什么都是他亲力亲为。”谷梁薇如实道。她不明白这有什么值得谢清扭捏的。 “他有没有对你……”谢清说话间眼神有些发飘。 “没有!”谷梁薇坚决道。她这才知道谢清在担心什么,脸霎时羞得绯红。 看她这样谢清也有些不好意思, 话也跟着眼神一起飘道:“就是问问, 就是问问……” “不许瞎问瞎想!什么都没有, 知道吗?”谷梁薇语气有些焦急,她不怕别的就怕谢清回头在韩昀面前乱说,若是韩昀起了误会…… “不瞎想,不瞎想。”谢清挠了挠鼻子道,“不怪我多问,你说你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待了那么久,难免会让人起疑嘛……” “孤男寡女怎么了?”谷梁薇此刻有些口不择言道,“我俩现在还孤男寡女呢!” 一句话,谢清僵立在当场。 可不是嘛。他刚刚一心想着有薛怀这事,以后他又多了一个可以调侃韩昀的把柄。却忘了他和谷梁薇现在也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仅要共处一室,还要同处一夜。然而让谷梁薇一个人在房中他实在不放心……想象了一下弄丢谷梁薇和同谷梁薇共处一夜,两件事被韩昀知道后的场景。谢清觉得他进也是死退也是死…… 夜晚就在谢清的提心吊胆中悄然过去。 天刚亮,谢清就警觉地醒了。当然,除了警觉外身下由凳子拼出的硌人的“床”也是让他早醒的原因之一。他这一醒,谷梁薇也跟着醒了。昨夜一句玩笑话,让二人都陷入沉默。一个人静下来的时候,谷梁薇才发现她有多么想念韩昀。 见到谢清,她是高兴的,因为这意味着他要一次回到了韩昀的身边,可是她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韩昀呢?韩昀在天牢,即便谷梁薇没有去过也知道那是多么寒冷的地方。这些日子以来韩昀吃得好吗?睡的好吗?他很担心她。肯定的,因为她也这么的担心韩昀。谷梁薇看着床上的帘子发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韩昀。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异响,像是有规律的鸟叫。谢清听到这声音脸色一变一跃而起,他正要出去,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谷梁薇。谷梁薇知道这该是谢清他们传递消息独有的暗号,看谢清那紧张的神色该是不想让她知道。 谷梁薇叹了口气起身,因昨夜是和衣睡下也不用穿衣。“你去,我自己在这坐着就好。”她来到桌边坐下继续发呆。 谢清见状为自己那份小心思有些赧然。然而他必须小心谨慎,冲谷梁薇歉意的笑了一下他推门走了出去,且不忘将门从外锁上。此举倒不是为了防谷梁薇,而是怕有外人会突然闯入。 谢清出去后,谷梁薇一个人守在屋子里发呆。这里不是韩府,她不好意思随意抽取屋子内书架上的书籍。只能转着茶杯盖,百无聊赖的想心事。 没过一会,屋门外传来响动。谷梁薇心中一紧,随后听出是有人用钥匙打开了门锁。是谢清回来了?怎么这么快。谷梁薇经过之前薛怀那事,此时犹如惊弓之鸟,眼见门要开,她下意识的就想躲起来。 屋子不大,能藏人的地方不多。谷梁薇在衣柜和床底之间犹豫了一下,还是钻入了床底。衣柜进去就是死路,谢清这床里外不靠墙,万一有人从一边发现了她她还能从另一边逃出去。 屋内她刚将腿缩进床底,屋外门就被人推开。 她紧张的趴着,连呼吸声都不敢发出。 “咦。”有人轻轻发出了疑惑,音声音太短谷梁薇也不敢确定是不是谢清。 有窗户被推开的声音。谷梁薇听见刚刚“咦”的那个人道:“刚才明明还在这里的,人呢?从窗户出去了?不是告诉她不要乱跑嘛。你看,这可不怪我了。我让人出去找……” 说话之人正是谢清,谷梁薇心中一松,就打算爬出床外。 却听一个令她魂牵梦萦的声音道:“不必了,她还在屋里。” 下一秒,谷梁薇眼前一花,头上的床被人强行挪开了半寸。谷梁薇抬起头,正对上韩昀的眼眸。这一眼,望穿秋水。她只觉眼眶一热,眸中已然含了泪水。 韩昀看着她眸中海浪滔天,似过了很久很久,他眼眸深处的那片深海才恢复平静。他开口淡淡道:“我找到你了。” 我找到你了。 这一声穿过时间和岁月,让谷梁薇记起了年少往事。 “大哥哥,大哥哥,你陪薇薇玩好不好。”穿着鹅黄色衣衫的小人儿扎着小小的辫子蹦到树下正读书的小少年面前。 小少年看了面前粉嫩的小丫头一眼,认真道:“我在看书,暂时不能陪你玩儿。” 小丫头摇摇晃晃的凑上前,晃着少年的胳膊撒娇道:“可是薇薇今天都很乖,爹爹特许薇薇今天在书院玩,大哥哥你陪薇薇玩好不好?薇薇没有人一起玩儿。” “小姐,您别缠着这位公子了,人家在看书。您找别人玩,不然嬷嬷陪你玩?”老眼昏花的嬷嬷走上前劝道。这书院里孩子那么多,她就不明白了,自家小姐怎么就那么喜欢这个不爱说话的怪娃娃。说起来,这娃娃长得倒是俊俏,只是整日冷着一张脸,话又少又不爱搭理人,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 老嬷嬷想要上来拉开谷梁薇,自家小姐虽然年纪还小,扯着男孩子的胳膊总是不好的。 小丫头却是扭着身子避开了,嚷嚷道:“我不要别人,就要大哥哥。我喜欢和大哥哥玩。”她拉着韩昀的胳膊不撒手,这书院人虽多可她就是喜欢这个大哥哥。 那时的谷梁薇年纪尚幼,没什么察言观色能力,做事全凭本心。她就是觉得眼前这个大哥哥说话也好看生气也好看,冷着脸的时候好看。而且嬷嬷他们不知道,这个大哥哥平日里虽然爱冷着脸皱着眉,但对她可温柔了。可惜这个大哥哥就是不爱笑,谷梁薇想,他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见谷梁薇坚持,韩昀放下书,皱眉认真想一想,无奈道:“今日不行,再过三天先要考学,我现在不能陪你玩儿。”这几日府上又短了他月银,他不愿事事依赖三哥,为了买课本纸笔,他每晚帮书铺抄书换银子。连着几个晚上没功夫温习功课,此时若不抓紧时间,只怕通不过考学。谷先生的考学一向严格,一次通不过便有可能不再有资格当他弟子。韩昀想,他没有家世可以依赖,断不能冒一点风险。 “不行,今日我不能陪你玩儿。”韩昀坚决道。 谷梁薇失望的叹了口气,嘟着小嘴,学着大人的模样喃喃道:“多读书是好事情。大哥哥不陪薇薇玩,薇薇也不怪大哥哥,薇薇知道大哥哥要学习。”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薇薇还是喜欢大哥哥。”说完欢蹦乱跳地跑开了。 韩昀看着谷梁薇离去的背影,心中说不出是何滋味。 没有韩昀陪伴的谷梁薇只好去找书院的其他孩童玩耍。 这一玩玩出了事情。他们原本是玩捉迷藏,然而游戏结束后,所有的人都找不到谷梁薇。大家四散找了许久,还是没看见谷梁薇半点身影。有人说谷梁薇是小丫头没耐心,玩一半自己跑回家了。这个说法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认同。于是大家四散回家。 嬷嬷因为年迈一直打着瞌睡,当她发现谷梁薇不见了的时候书院已经散学。眼见着四下没了人,她这才着急起来。 韩昀下午无课一直在书院内看书。本该在散学时和学童一起离开,却不知出于什么心里,又绕回了书院后堂。正好遇上四处找人的嬷嬷。 于是两人一起找了起来。书院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这要人还在这里总能找出来。抱着这样的心里,韩昀一点点找了起来。在嬷嬷都累瘫不动的时候,他依旧在找。 终于,在书院最没人会注意堆放残旧书籍的屋子里。韩昀从屋角书架缝隙后的凹槽里找到了蜷缩成一团的谷梁薇。 小丫头等得睡着,完全不知外面游戏已经结束。 韩昀小心翼翼的将谷梁薇抱出。他此时不过是个小少年,力气不大抱得十分吃力。他努力不让谷梁薇受到磕碰。 谷梁薇却还是被弄醒。睁着惺忪的睡眼,谷梁薇看着面前的少年对她笑道:“继续睡,我找到你了” 零碎的记忆拼出往事。 谷梁薇看着韩昀,再克制不住眼中的泪水。她一直是喜欢他的,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岁月让她忘记,岁月又帮她记起。 她在克制不住的从床下爬出,满身灰土满眼泪水。她扑上前抱住韩昀,将脸倚在到他颈边轻轻的蹭着道:“这次我们再不要分开了。” 韩昀愣了一霎,随即抬手反搂住她,认真道:“好。” 谢清看着这一幕,默默退出了房间。关上门看着屋外的树影,他无比想念苏妍。 74.第七十四章、混乱 韩昀从没想过他许出去的诺言会有被他亲手推翻的一天, 且出尔反尔的对象还是谷梁薇。 于是乎, 眼前的情形让他十分狼狈, 生平第一次他要为自己的轻易许诺付出代价。 看着又哭又笑一会撒娇一会耍赖的谷梁薇,韩昀冷下脸严厉道:“绝对不行。” 然而谷梁薇早已非昔日看见韩昀冷脸就会惶恐不安的谷梁薇了。她两只手左右拽住韩昀的衣襟, 见他没有避开的意思, 干脆更进一步双手做环整个人埋进他的胸前嘟囔道:“我不走,你说的我们再不分开。” 自己扇的巴掌格外的疼,韩昀低头看着胸前的人只能苦笑。想他那能令七尺男儿胆寒的冷厉,到了谷梁薇这却犹如三月细雨全然没被她放在心上。无奈之余却又带着点欣慰,这点子亲昵任性可是他忍得千辛万苦才养出来的呢。 垂下眼睫,韩昀努力收起唇边的笑意抬手抚了抚谷梁薇的发丝, 认真道:“都城险恶, 你跟着谢清先离开。谷夫人她们都在那里,等一切安定下来我再接你回来。” 谷梁薇扯着韩昀背上的衣襟生怕韩昀把她退开似的, 她坚决道:“我绝不要在这种时候离开, 你休想丢下我。” “离开才安全。” “我不要安全,而且我不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地方比在你身边更安全。”闷在胸口里的声音却无比坚持。 韩昀想了想谷梁薇这些日子以来的遭遇, 发现他竟然无法反驳。其实他何尝想分开,可都城接下来将是场硬仗,他不敢冒半分危险。长叹一口气, 韩昀伸手掰过谷梁薇的小脸,迫使她仰头直视自己。 “你在这会让我分心, 听话。”语毕低头吻上谷梁薇张口欲言的唇。 ============================= 直到马车行驶出了城外五里, 谷梁薇还在揪着袖口低声自语的埋怨自己。她真是太没用了, 怎么稀里糊涂的就被韩昀哄上了马车呢?肯定不是因为她太好哄,都是韩昀的错。 “过分,简直太过分了!” “什么过分?”谢清好奇道。 “韩昀啊!他竟然用美……美、没没什么!”谷梁薇猛然意识到她在和谁说话,脸一红扭过身子避开去。想到她差点将心里话脱口而出,她抱着车厢内的软枕,整个人在角落里缩成一团,怎么也不愿再抬头。 “什么毛病?”谢清一头雾水的看着谷梁薇,纠结着要不要给她把个脉。他扭脸看向坐在车内同样懵愣的清桃、雪清,奇道:“我刚才有说什么或做什么吗?” 清桃和雪清齐齐摇头。清桃仔细琢磨了一下自家小姐的脾性,认真道:“谢大人你不用管她,小姐约莫是在害羞,让她一个人晾一会儿就好了。” 雪清看着谷梁薇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害羞啊……”谢清摸了摸下巴,回忆起谷梁薇上马车前的情形他似乎懂了什么。那时看谷梁薇双眸含泪丹唇如血,他还以为是她不愿意分开哭得呢。再想到韩昀云淡风轻吩咐诸事却双目晶亮的模样……谢清摸了摸腰间的络子,也不知苏妍现下可好。 ============================ 不好。 若是谢清知道苏妍如今的处境,怕是八匹马都拉不走他。 苏妍刚刚死里逃生。 此刻她一身衣衫凌乱,正狼狈的倚着树干低低喘息。稍顷,她缓过气儿,厌嫌地看了一眼衣摆上凝固着飞溅的血痕,扯下那块衣料擦净手上的匕首,随即将衣料裹着石子打个结儿随手一掷,衣料连同石子沉进了一旁的井里。 “谢了啊。”苏妍抬头看向面前的男子。若不是他及时赶到,她这回可能就栽了。 齐缪一抱拳道:“是大人吩咐及时。” “宫里的情形都告诉韩昀了吗?” “大人已知晓,眼下大人已离开天牢。” 苏妍点了点头。原来韩昀已经出天牢了,难怪那个胖世子突然间跟发了疯似的。 自韩昀入天牢后,他们的人这几日一直死死盯着甘泉宫,留意着宫内的一举一动。甘泉宫前脚处事,她后脚就收到了消息……待宫内的事安置妥当,她立刻让齐缪把消息传了出去。 苏妍想,若是谢清在这里定要骂她,质问她都能让齐缪出去为何不自己出去。可她能出去吗?她若出去了那个发疯的胖子谁来对付。她想到自己做成的事眉眼飞扬,笑道:“走。” “娘娘可是要出宫?”齐缪问道。说话间他主动上前将地上的几具尸首抬扔进井里。这些人眼下无处料理,地上血污虽用土略略盖了一层,却掩饰的粗糙得很。扔进井里不过是拖延之法而非长久之计,但求让安华昌晚发现一刻是一刻。 “现在还能出的去吗?”看着齐缪语言又止的模样苏妍忙道,“就是能出去我也不出去。此刻这情景宫里必须有人照应着,我不能走。” 齐缪看着苏妍凌乱狼狈的衣衫,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娘娘,安平世子既然敢派人来捉你,显然是与大人彻底撕破脸皮丝毫后路不留,您若继续留在宫里会有危险。” 这话苏妍何尝不知。 昨夜宫中骚乱,后半夜威远将军之子杨途恺带兵将宫里里外外围了起来。他们把控了宫里的局势,那个赵德钱伪假借圣上口谕安抚住了太后和一干人等。苏妍深知这样的平静难以长久,今早天刚亮,她想借着早朝的时间趁乱出去探探风声,不想她刚出清漪阁就被几个鬼魅的身影给盯上了。她自觉能够对付,便把人引到了僻静之处。然而真动起手来,她才发现她低估了安华昌手下的能力。宫里这几年把她身子娇养懒了,打斗起来竟然落了下风。幸好对方打算活捉而非灭口,加上齐缪及时出现,才堪堪扳回了局面。 沉默了半晌,苏妍道:“你是怎么进来的?”眼下宫中比昨夜戒备森严百倍,真可谓苍蝇难飞。早先她还暗自庆幸昨夜让齐缪出去的及时。 “西北角那边有人偷偷进出处理昨夜的尸身,属下是从那进来的。”齐缪恭敬道,“那里人员较杂看守较松,以娘娘的身手出去不难。” “若是不懂武艺的人呢?你带的出去吗?” 齐缪想了想,低头抱拳道:“属下无能。” “这有什么,你能进来已是不易。”苏妍思索了一番道,“罢了,眼下我也不敢冒风险。” “娘娘,大人让我告诉您一句话……”齐缪道。他见苏妍毫无顾忌的转身欲走忙搬出韩昀。 “安全为上。”苏妍却是不等他说完就抢白道。她学着韩昀的语气皱眉道:“你告诉她‘安全为上切勿激进,她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也就罢了,后面还拴着个谢清呢。’韩昀是这话不是?” 齐缪没了话,苏妍所说虽不是原话却也差不了几个字。 苏妍笑道:“你不必担心,韩昀也就是例行公事。他知道我不会听他的……” “可是谢大人……”齐缪还想说些什么。 “谢清又不是傻子,言行举止与我何干?不必说了。”听到谢清苏妍不知为何有些焦躁不耐。话说出口,她看着齐缪颓然的模样,笑道:“放心,我不会乱来的。韩昀虽然每次都老调重弹,但他说得有些道理。我既然答应了某人有朝一日要离开这深宫,自然要做到。” 远处隐约有人声。 苏妍齐缪一对视,二人几个纵身跃上树端躲在枝叶间。 待人声走近,才发现是两个误打误撞走来的小太监。苏妍打量了一眼两个小太监的身形,忽然飞身下树,干脆利落的将二人打晕。 齐缪紧跟其后跃下树,不解的看向苏妍。 苏妍目光从齐缪满是血污的侍卫衣服上扫过,又落在两名太监身上,灿烂一笑道:“来,把他俩衣服扒了。” ======================================= 苏妍这边刚刚脱险,谢清那边却没这么顺利。 马车行驶出城还不到一个时辰,一群训练有素的蒙面人无声无息的将他们围了起来。 这次出城及其隐秘,韩昀前后从各处派出了六辆马车,奢华普通简陋的都有。这些马车在城中各处兜圈,谷梁薇他们坐着一辆平庸至极的马车则抢先一步从一家米铺悄无声息的离开。 这是韩昀的主意,他本以为万无一失。安华昌昨夜行动,今日早晨必要设法粉饰太平安抚群臣。等早朝点卯散去,安华昌才能空出闲发现他不在天牢。等安华昌对此做出应对时,谷梁薇他们早已离开。 为了拖延时间,除了在都城和城郊混淆视线的马车外,韩昀还命人将昨夜宫内的消息半真半假的传了出去。天之将明到早朝散去的时间虽然不长,却足以让消息飘入该去的地方。 在韩昀的计划中,谷梁薇一行绝对安全。就算有些微偏差,有李赞和几名蝎阁护卫在也足以应对。 然而事与愿违。 蝎阁众人虽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对方派来的却也不是泛泛之辈。 混乱中马车被冲散…… 谷梁薇看着同她一起被逼入绝境的谢清,心里默默祈求清桃她们的运气能比她好一点。 75.生死之间【苏妍主场】 清桃受了伤, 伤不重却拖缓了她们的步伐。因而当雪清带着受伤的清桃艰难来到她们与韩昀分别之处时, 已是人去楼空。 清桃见状颓然倒地, 再说话已带了哭腔:“小姐、小姐怎么办……” 听见清桃的哭诉, 雪清沉默了一会, 神色莫变地开口道:“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再想办法联系大人……” 就在清桃她们扑了个空的同时,清漪阁远处的树后, 两个小太监远远路过好奇地看了一眼清漪阁宫门前持刀站立的守卫, 随即又低头离开。 直到走出很远, 其中一名“小太监”才低声开口道:“娘娘, 安平世子昨夜已经掌控了甘泉宫, 今日又调动人手大肆搜宫。眼下整个宫里都是他们的人,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蛛阁在宫中潜了不少内应,苏妍这些年来也自己发展了不少眼线,但那多是收集情报之用。若是想用这些人和安华昌硬拼怕是飞蛾扑火。 “你先跟我来。”苏妍手上假模假样的拿着托盘挡着脸,从唇角挤出话语后一闪身进了树影间一个无人的岔道。 齐缪紧跟其后, 走了约有半个时辰,他们二人终于绕到了御花园角落的一处假山堆前。这个角落靠近太后的寿康宫, 是以比较宁静看不见什么闲杂宫人。 “幸好, 他还没敢惊动太后。”苏妍看了看四周满意道,“不过想来他也忍不了多久了。刚才有一点你说的不对,安华昌并没有真正掌控甘泉宫, 宫中护卫禁军中虽被他安插了人手但宫中还有很多嫔妃太监宫女, 这些宫人大多数还是效忠于圣上。眼下靠着赵德钱为虎作伥他才一时蒙蔽住众人, 一旦事情败露,他将难以掌控宫中。今日搜宫的大多是些生面孔,想来他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是否需要我传讯蛛阁的人在宫中各处揭露真相?” “不妥,宫人聚起来虽然可以让安华昌头疼,但不足以与安华昌正面对抗。现在揭露真相不过是让大家白白送死。” 苏妍在确认四周无人后,低头侧身挤进了眼前最大的假山中。 “进来。”声音从假山内传来。 齐缪透过假山上的孔洞看着苏妍,这假山虽高大内空的腹中也的确能待人,但四周岩壁上都是或大或小的石孔,在外一眼就将内里一览无余,绝不是匿藏的好地方。躲在此处还不如躲在树上,齐缪心中想着,人却顺从的钻进了假山中。 苏妍见齐缪满脸困惑,嘴角一勾身影一闪仿佛凭空消失。 齐缪一惊,定睛仔细看去才发现这假山腹中别有洞天。内里一处岩壁上有凸起,像是个天然的屏风,因光线昏暗石壁又是一色他才一时没察觉。若是从外面看只当假山腹内只这一块空地,从里面绕过岩壁才知这后面还有凹槽。又有其他假山在四周挡着,竟然形成了一个天然的狭小密室,除非从上往下看,只在假山堆外打转绝对想不到这山石围绕的中央会留有隐秘空间。此处地势又高,四周没有可以从上下瞰的塔楼或者高地,因而藏在这里除非有人钻进假山细致搜查,否则决想不到内里还能藏人 齐缪想着一闪身也入了凹槽,一入内他傻了眼。 内里不大,不过是两三人蜷缩侧身并排躺着的方寸。此处不透风,天阴湿寒使至石壁上蒙着水雾。地上的青草间有着一层当年凿运山石留下的碎石子铺底,因而还算干燥。这样的地方并不足以让齐缪惊讶,令他惊诧万分的是在他身前的地上还歪歪倒倒坐着的两个人。这二人衣着斑驳凌乱满身血迹污痕,此时蜷坐在地上歪头不知是睡着还是昏迷。最重要的是其中一人身上的衣物透着明黄,哪怕血污浓重齐缪也能看出那是龙袍。 “这……”齐缪大惊失色的看向苏妍。 苏妍却是一笑耳语道:“你现在知道安平世子为什么疯了一样的搜宫了。挟天子以令诸侯……呵,他把天子给丢了,想令诸侯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齐缪点头,同时想没有挟持住天子,安华昌定然不会放心把重心放在宫里,这或许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地上的两人似是有转醒迹象。苏妍抓紧时间对齐缪嘱咐道:“待会你什么也别说,听我吩咐就好。” 说话间苏妍蹲坐在地上,齐缪也跟着坐在一旁。本就不大的空间这下满满当当。苏妍先摸了一下自己的脉搏,紧接着伸手捞起徐志杰的手臂为他把脉,随即又握住圣上的脉搏仔细摸了摸。医药方面她平日里多依赖谢清,如今也只能大概察觉徐志杰比她自己略弱一点,而圣上的则时断时续脉象微弱迟缓。 看着曾经的九五之尊如今疲惫衰弱的模样,苏妍心里说不出怪异。她对他并无感情,只是这些年柔婉逢迎久了,有一丁点儿入戏而已。她暗自戒告,提醒自己她救他不过是为了大局,感情用事毫无意义。 从她入宫开始,她就是个皮影背后甩袖的之人而已,所做一切不过虚像。 自嘲一笑,苏妍放柔了声音唤道:“陛下醒醒,臣妾回来了。” 圣上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看见太监装扮的苏妍微微一愣,随即道:“爱妃你这是……” “安平世子把持了后宫,派人捉我。我扮作太监才逃了出来。” 圣上听言叹息了一声,浑浊的目光又移向一旁的齐缪。 “陛下放心,他是臣妾的人。”苏妍边说边示意齐缪拿出藏在怀里的糕点。 圣上的目光从苏妍和齐缪之间扫过,随即虚弱的点了点头。自苏妍昨夜一身夜行衣出现在密道尽头开始,他就知道这个他宠爱多年的美人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但生死关头,他只得信她,跟徐志杰一起随她躲到此处。如今他已无意探究苏妍究竟是何人,其余诸事他也无力去想,他甚至不指望自己能活着离开,心中所求唯有萧氏江山不要毁在他手里一念而已。 苏妍见圣上没有追问便不再多说。徐志杰此时已经苏醒,苏妍将糕点递给徐志杰,徐志杰掰下一块吃下,静等了半柱香的功夫见身体无恙,才将剩下的糕点奉至圣上面前。圣上因在这寒湿之地待了半日,连胳膊都难以抬起,苏妍见状忙接过糕点。 苏妍从旁小心的服侍圣上吃了些许,见圣上精神稍缓,她才道:“陛下,安华昌如今虽然得势,但只要您一日不现身他就一日无法掌握宫中更别说朝堂。所以您先在这委屈一下,一旦有机会我便带您出去。只要能出去,您振臂一呼群臣百应,安华昌这个跳梁小丑必将灭亡。” 圣上点了点头,心中却无比悲凉。他的身子他比谁都清楚,能不能熬到所谓的机会还是两说。更何况,昨夜他看的分明,守在暗道尽头的是威远将军之子刚被他官复原职的护卫军副统领杨途恺。有了威远将军府的协助,安华昌未必不能靠硬的拿下都城。 可惜都城禁军被他大半调去了皇陵。他现在才知韩昀所谓的谋逆不过是离间君臣的圈套。 假山中,几人各怀心事,皆沉默不语。 入夜时分。小太监扮相的齐缪拿了一个薄毯进了假山凹槽内。这一日宫中巡视搜查不断,连苏妍都不敢贸然出去,也只有齐缪这个生面孔行动便利些。能平安熬到夜间,全倚仗假山那一览无余的山腹。白日里虽有护卫从假山前巡视而过,却没有人钻入内里,隐藏在岩壁后的间隙这才没被人注意。 “有消息了。”齐缪压低声音道。此处虽偏却仍然会有护卫不时走过,又因僻静一丁点响动都分外明晰,若非不得已,他们都只用手语比划交流。 圣上此时已经昏睡,苏妍接过齐缪手中的薄毯轻轻盖在他身上。徐志杰倒是双眸精亮,因吃了东西的缘故比白日多了些精神。 齐缪继续道:“外面现在的风声是圣上重病在卧不见臣子,一切事物由赵德钱代为传话。李贤妃今日在甘泉宫‘侍疾’后,劝说太后出宫为圣上祈福,太后已被说动明日动身。” “可知太后去哪祈福?”安华昌会设法把太后弄出宫外在她意料之中,用哄骗的法子更是不奇怪。李贤妃与安华昌合作虽然原因不明,但联想到先前状告韩昀的血书的事,倒也不算在意料之外。 “白若寺。”齐缪平静说道。 苏妍却是秀眉一皱,白若寺那地势易守难攻,山门一封便能将内里守死。若是被囚禁在那里只怕不比宫中容易逃脱,安华昌选择将太后哄去白若寺,显然是对接下来可能的变故都做好了相应打算。 这消息需尽快传给韩昀,可想到自己的处境,苏妍哀叹有心无力。 “此番太后出宫,除了一位张贵妃和、和‘苏婕妤’留下‘侍疾’外,李贤妃、邱婕妤等一众宫妃都会随驾同去。” “划拉的倒齐全,竟然连我的安排都没拉下。”听到‘苏婕妤’时苏妍忍不住翘了翘嘴角,安华昌这是要将有点家世的嫔妃全部都揽做人质,留她的名头在宫里不奇怪,为何张贵妃也被留下了? “八皇子和十皇子呢?” “听闻十皇子会随同祈福,八皇子则在宫中为圣上分忧国事。”齐缪简洁的说出收集来的消息。清漪阁的人虽然被拘禁,幸而他们安插在别处的人都还算自由,才能在半日间将宫内发生的事摸透。 苏妍心中琢磨,李贤妃去白若寺大约是为了安抚太后以及监视一众嫔妃,留下八皇子在宫中想来是安华昌有意拉拢或要挟陈怀川,张贵妃被留下也是此意。只是不知陈怀川那边会作何反应。 “太后何时动身?” “明日卯时。”齐缪道,“此番祈福为表心诚,各宫只需带一名随身宫人,其余由宫中统一安排粗使仆役。” 苏妍点了点头。安华昌想来是急了,才会如此仓促的安排太后出宫。不让带宫人统一安排粗使仆役,或许是看管住太后和众嫔妃的有效手段,但对于他们来说却是趁机混出宫的最好时机。 苏妍静想半晌,凑在齐缪耳边细细吩咐了几句…… 齐缪听言面色一僵,却还是顺从的闪身出了假山。再回来时,齐缪手上多了两件宫装,将宫装交给苏妍,他又伸手从怀中摸出了簪子水粉等物。 苏妍将宫装抖开看了看,这两件衣袍品级不高,花色暗沉剪裁肥大,是上了年级的嬷嬷才会穿的衣服。用手大约比划了一下尺寸,苏妍满意地点点头。 她俯下身,轻轻地摇醒圣上,将接下来的打算小心翼翼的说出。徐志杰一见那老嬷嬷的宫装面色铁青,一口气深吸了三回正要开口,却不想圣上盯着那宫装出了会儿神,便点头允了。 圣上这一点头,把徐志杰酝酿满腹的慷慨壮义之语皆噎回腹中,直噎的他倒吸冷气。 见圣上都应允了,徐志杰自然不敢再有二话。待装扮好,四人坐下养神休憩,静待天将明未明那一刻。 “爱妃,你觉得朕能解了这一劫吗?”待徐志杰入梦后,本该同样入梦的圣上却忽然在苏妍耳边轻声问道。 苏妍垂眸轻笑应道:“陛下是真龙天子,有苍天庇佑自然诸事顺利。” “真龙?”圣上自嘲一笑,沙哑的嗓音里是说不出的疲惫,“或许。当年机缘,朕才得以登此大位,想了这真龙的运数,自然要担这真龙的劫数。” “陛下……”苏妍想要劝慰,却被圣上抬手打断。 “爱妃,你当年出现在朕身边是有心还是无意?你和韩卿又是何关系。” 圣上紧紧盯着苏妍,疲惫浑浊的目光深处有着一道利光。苏妍看着那光,并没有害怕了,反而心中生出几分伤感。那光像是一个人最后的几分精神气,若是灭了,人也就消散了。 且圣上如今对她已起了疑心,若是继续敷衍只怕圣上会将疑虑移接到韩昀身上。 她低头沉默了片刻,似是下定决心般道:“陛下您还记得罗永朝将军吗?” 圣上一怔,当年西南大将军罗永朝勾结外敌被判满门抄斩。后来虽证实一切为奸人陷害,但因牵连太广,圣上并没有为罗永朝平反。那时罗永朝亲眷皆宜被诛,令圣上想要弥补也无从下手,只能另寻缘由严惩了陷害罗永朝的奸人……这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你难道是罗将军的后人!”圣上眸光爆亮,伸手握住了苏妍的手。罗将军一生忠烈却死于非命,他心中对罗将军有愧多年,一直渴望弥补,想不到苍天有眼竟然让他身边遇见罗将军的后人。 苏妍低垂着头看着被用力抓住的手腕,轻声道:“臣妾与圣上相遇是无心,在得知陛下身份后,臣妾是起过旁的心思,最初决意留在陛下身边,除了仰慕您的威仪外还希望找出当年案件的真相……这份心思后来被韩大人看出,韩大人告诉臣妾事情经过……臣妾感陛下恩德,自此安心侍奉陛下。” 三分真七分假,苏妍说的动情连她自己都快被骗过。 圣上果然情动,拍着苏妍的手说:“朕若早些知道多好,这些年委屈爱妃了。爱妃放心,朕虽未能为罗将军平反,但已严惩奸人。待此事终了,不论牵扯多广,朕都会为罗将军平反。” 散下的一缕发丝黏在脸上痒痒的,苏妍轻柔地抽回手捋开发丝,只一瞬便恢复了心神,低笑道:“圣上英明。” 夜很快过去,天似亮非亮之际,齐缪出去探路,苏妍则陪着圣上、徐志杰等待接下来的行动。 “劳烦爱卿回避一下,朕有话要同妍儿说。”这一夜,圣上与苏妍浅谈许久,此时已彻底相信苏妍是罗永朝之女。 苏妍眉头一挑,若要回避只能从这间隙间出去,此时出去若被人发现可谓白白送命。这要求若换做别人来说极为无理,偏偏说着话的是君,听这话的是臣,君要臣死臣子也只能甘然受之。 果然,徐志杰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行礼后毫不犹豫的退出了假山。 苏妍见此情景有些烦躁心慌,虽然此刻天色昏暗,但那徐志杰是不懂藏匿的人,万一有人经过此处看见他,可就全完了。 “圣上,要对妍儿说什么?”苏妍的焦躁却不能在圣上面前显露,只好极力忍耐,盼着圣上有话快说。 圣上并没有察觉苏妍柔顺背后即将喷发的怒火,自顾自的从怀中摸出一物交到苏妍手里。 隔着娟帕的冰凉一触即苏妍的掌心,苏妍便感到了异样,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想打开娟帕却又不敢妄动。 圣上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娟帕打开,里面摆着一块雕刻着龙啸九天的寒玉。寒玉的镂空处系着三根红绳,红绳另一端系着三块小小的铜片。 “这是天子虎符。这寒玉牌是天子的象征,下面三个铜片分别可调动西北、西南、东北三地共八十万兵马,是防虎符被夺后最后一道归拢天子权力的屏障。妍儿,朕现在将它交与你。” “陛下,如此重要的东西怎么能交给妍儿?” “朕相信你。他们此番是冲朕来的,若是有个万一……”圣上语气一顿,随即道,“你比朕更容易脱身。你若能脱身,带着这东西去江南找弘齐,传朕口谕,立他为太子。万望除恶,不符朕心。” 弘齐?那不就是萧子仪。苏妍心中一时滋味万般,终是点点头将东西收入怀中。 出了假山唤徐志杰回来,苏妍正打算跟着进假山,却见不远处人影一闪。苏妍心中一紧,仔细一看原是齐缪回来了。心念闪过,点足上前,附在齐缪耳边轻语几句。 天蒙蒙亮间,四人轻轻小心翼翼的离开假山,跟着齐缪走小路来到一处僻静的墙角。 一路走着,遇到了几个零散宫人和一小队侍卫。只是天色昏暗,近日宫里又不够太平,低头俯首行色匆匆的宫人太多,倒也没人在意这“老嬷嬷”并“太监”的四个人。 在墙角歇下,齐缪从袖中摸出四个小木牌。每人手上拿到一个木牌后,齐缪低声解释道:“等下跟随出宫的低等仆人每人手上会拿有一个这样代表身份的木牌,这些宫人都是宫里各处的低等仆从被临时拢在一处,彼此间认识不多。只要圣上和大人不引起注意,混在人群里慢慢走很快就能出宫。宫外防守相对松懈,低等宫人安华昌也不会在意,等路行一半的时候我会设法制造会乱,定能护圣上娘娘趁乱逃走。” 接下来,一切如齐缪预料的一般顺利。 四人顺利混入宫人之中,太后的仪仗在最前头缓缓启程,他们只能跟在末尾的人群中小心翼翼的看着。人群外围是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的带刀侍卫。苏妍一直默默地注视着圣上的情绪,生怕他一时按耐不住引起祸端。 太后、宫妃的车驾依次离开,整个队伍被拉扯的极长。苏妍等人直等到前面队伍都看不见人影才等来了他们的挪动。千辛万苦终于挪出了宫门,刚出宫门,宫人队伍的前段就停了下来。 众人一时惊慌不解,从最初的死寂到周围渐渐有了嘈杂之声。苏妍抬头看去,只见一队兵马不知何时将宫人围了起来。几名褐色衣衫面容严肃的男子开始在宫人间穿梭一一查看宫人面容,被查看过面容的宫人才能离开围圈。苏妍心中暗道不好,当即对齐缪使了个眼色。 齐缪会意,不易察觉的往旁边移了移,转眼与苏妍等人已有了丈许距离。 骚乱咋起,几名宫人连带一个侍卫的衣衫上忽然起了点点火苗。火苗像是一个信号,一些宫人开始叫嚷,人群一时混乱无比。苏妍趁机带着圣上徐志杰朝人群边缘行去。眼看他们就要到达几名骑马的侍卫身旁,忽然一个含笑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别挣扎了,我设这个局本就为了引你们出来,今日你们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 安华昌! 苏妍心头一紧。抬头之间安华昌高坐在一匹白马上,圆滚得身子挺得笔直,活像马鞍上插了一个土豆。 此情此景让她想笑,却又只能苦笑。他说“你们”,想是已知道圣上藏于她手。那夜她虽身着夜行衣,却终究露了行踪。此地宫人虽多藏得了一时藏不了太久,事态紧急,苏妍下意识的想点明圣上身份拉拢宫人护卫,随即她看见了安华昌背后还立着个人。 安华昌背后端坐在马上横刀的正是威远将军之子,被圣上复职的护卫军副统领杨途恺。苏妍扫视四周的士兵,心叹道,这里应该都是他们的人了。此时若是揭露真相昭示圣上身份,虽能凝一时之力但这力量太微弱,除了让周遭宫人白白送死外,还会暴露圣上踪迹。 心中一横,苏妍先是对齐缪遥遥示意,随即对徐志杰轻声道:“等人群四散而逃时护圣上夺马。”话音一落,苏妍也不等徐志杰反应便纵身而起向前跃出丈许,只见她身如闪电抽出一旁护卫腰间的佩刃连伤数人。伤者滚落下马,苏妍翻身跨上其中一匹,高声道:“我乃婕妤苏氏,安平世子意图谋逆被我察觉,此番来杀人灭口。若不快逃,此间宫人将一个不留。” 之前的搜查和火光本就引得众人惶惶不安,忽听苏妍高声言语再见满眼血腥更是乱做一团。有人叫嚷着想要冲出重围,当即被拔刀斩杀,人群中惊叫迭起更是乱冲乱撞作一团。 纷乱间,苏妍已连伤数名侍卫,指着空出的马匹高喊道:“上马报信,回宫找圣上做主。” 几名本在叫嚷推搡的宫人听言突然出手夺马,其余慌乱的宫人像是突然间有了主心骨,也开始纷纷夺马。 安华昌心中暗骂,却也无法说出圣上不在宫内的事。眼珠一转,高声喝道:“诸位切勿听信,此女乃韩右相谋逆一案共谋,我奉圣上之命前来捉拿此人及同党!” “卑鄙。”苏妍低斥一句,随即道,“你即是奉圣上之命,何不让我们回宫找圣上。宫人无辜,我看你就是为了杀人灭口。” 安华昌听言正欲反驳,忽听身后杨途恺高声嚷道:“休要听她多言,听我号速将此女拿下,其余有擅动者格杀勿论!” 安华昌阻止不及,暗道蠢货。 果然,“格杀勿论”四字一出,本有些许迟疑的宫人不仅没有静下,反而疯了般开始冲撞。齐缪趁机又用火折子点了几团棉布抛到四周人身上,让混乱越发激烈。 苏妍长刀一扬,将四周侍卫打翻下马助宫人夺马。徐志杰则护着圣上艰难前行……在苏妍长刀相助下,逐渐有灵敏力大的宫人骑上马匹。杨途恺气红了眼,正要挥刀上前将苏妍拿下,却被安华昌抬手制止。 安华昌眯缝着,仔细盯着苏妍和周遭人的举动,他知道圣上一定混在人群当中。 人群间,苏妍只觉脊背一寒,扭身看见安华昌死死盯着她,心念一转当即有了主意。只见她策马回身护住一刚刚爬上马背的年轻太监,猛一突围,大喝一声:“走!” 安华昌一直盯着苏妍,眼见她护着一人要走,当即下令道:“将那女子和她所护之人拿下!” 原本四散的侍卫、兵士注意力被引向苏妍一处。齐缪此时也挤到圣上身边,昨夜薄毯旧衣做成的简易引火团已所剩不多,齐缪将其全部点燃四散扔开。 宫人尖叫嘶吼,将包围硬生生冲散,齐缪趁机出手夺下两匹马,一匹让圣上和徐志杰骑上,自己则翻身上了另一匹。此时生死关头,也顾不得君臣之礼,徐志杰坐在圣上身后,生怕有暗箭从后方袭来伤了圣上。策马扬鞭向外逃去,带安华昌意识到变故丛生,他们已经窜出去五、六丈远。 “别管那个女子了,给我追那两匹马!”安华昌的命令被宫人的尖声叫喊掩盖,只有少数人听见后调转目标。 被人围困住的苏妍却不知怎的挣脱了出来,她此时失了马匹,发丝凌乱脚下还缺了一只鞋,带着血污的面容却是美得极其艳丽,她长刀一扬喝道:“谁敢上前。” 远处,圣上意识到苏妍留下断后后,急的冲齐缪吼道:“还不回去救她,你跟上来做什么!” 齐缪沉默不语。 圣上见状怒道:“朕不需要你保护,朕现在以天子的身份命令你回去救她!” 齐缪感受着心口那一点寒凉,想着苏妍今晨对他的吩咐。苏妍她从一开始就想好最坏的结局。别说她自己,万不得已时连圣上都可以牺牲,而他一定得活着把怀中的天子虎符带给韩昀。 “圣上。”齐缪忽然开口,“苏妍有一句话让我告诉您。” 圣上面容轻颤怒视着齐缪。 “其父——林启棠。” 圣上猛然间怔愣住。林启棠,正是被他寻觅理由处以极刑的那个害死罗永朝的奸人…… 沙尘飞扬,苏妍已经分不清眼前的血是她的还是旁人的,若不是安华昌下令活捉她早已命丧黄泉。可即便这样她也撑不了太久,为了免受侮辱她是否该自尽?就这么死了她很不甘心呢。留下断后倒不是她多重视圣上的性命,而是她知道圣上比她对韩昀更有用。她一向分清利弊善做最优选择,韩昀想必能理解她的决定。至于谢清,谢清定然不能理解,可形势逼人倒也顾不得他了……圣上那边不知如何,齐缪会把她的话带到。终于,她还是把最深的秘密说出来了,可惜无缘看见圣上错愕的面孔。圣上会怎么想怎么做却与她无关了。她把一切交给韩昀,相信韩昀定能为她报仇的…… 当手中长刀被人打落的那一刻,苏妍勾唇想,这下连自尽都来不及了…… 76.第七十六章、困局 “醒醒, 迷药的药性早过了,别装睡……” 谷梁薇被一阵刺痛弄醒, 只觉困顿万分,整个身子说不出的疲乏难受。顺着耳边嘈杂不休的声音看去,果然是谢清。 “这是哪儿?”一开口,声音沙哑得陌生。她看了看四周,周围很暗, 一间封闭的空屋, 屋内一应摆设全无, 只在她和谢清正对的地方有一扇门两扇窗。窗子是封闭的, 窗外不知是糊了封条还是钉了木板,一道一道的黑影将窗户封的严实, 只有黑影间的缝隙透出些微的光亮。谷梁薇盯着那点儿光亮研究许久也没得出结论, 只好转头看向谢清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我怎么会知道, 我不过比你早醒一个时辰。”谢清扭坐在地上道。他和谷梁薇被捉后立刻被迷晕,对方对他有顾忌迷药用量极大, 不然凭他早年对身体的训练不会轻易中招。对方是有备而来,将他们琢磨透了再下的手。 他醒来后发现全身上下捆着绳索,身子绵软无力药性难散。以吐纳顺气的法子缓了许久才恢复了一点点力气, 随后他一直在观察四周寻找逃生之法。原本他没打算这么快弄醒谷梁薇。可就在刚刚, 他忽然身子阵阵发寒心下躁动难安, 这才背过身摸索着掐了谷梁薇面上的穴道将她弄醒。 他心里犯嘀咕, 嘴上却装作轻松道:“你可算睡醒了。” “先前谢谢你。如果不是为了护我, 你本来有机会逃脱的。” “要是我一个人出事韩昀定然不会管的, 和你一起被抓我也算是沾了光。”谢清正试图找到地方磨开捆住自己的绳子,说话间看也不看谷梁薇。然而这屋子被人仔细收拾过,连半点尖锐都没有,无奈之下谢清只好侧躺卧倒在地上磨绳子,在谷梁薇醒来前他已经磨了一个时辰却只将绳子磨得粗糙了些。 谷梁薇看着谢清奇怪的举动轻笑出声。 谢清抬头,不赞同的瞪了谷梁薇一眼。 谷梁薇敛声,忽然回想起什么般笑道:“不必那样辛苦。” 说话间褪下右脚上的鞋,扭了扭身子用被捆绑在身后的手抓起鞋摸索了一会。 不理睬谢清诧异的目光,谷梁薇自顾自地扭身倒腾。软绵无力的身子让她的举动异常艰难。摸索折腾了许久,她才长舒一口气。只见她双臂一挣,手上捆着的绳子应声落地,再一扬起手指尖赫然夹着一个小巧的刀片。 谷梁薇看着谢清目瞪口呆的模样扬眉一笑。手挣脱开了解身上的其他绳子就容易了许多,解开脚上的绳子后,她略微舒展了一下身子便踉跄摸爬着朝谢清走去。 谢清又惊又怕的看着谷梁薇被划出血痕的手,忍不住着:“你、你看准点再割!” 谷梁薇看了一眼还在滴血的伤口,抬手吮了下血嘟囔道:“我算灵活了,再多话刀片给你,你自己试试。” 谢清当然不会自己试,感觉到刀片抵上了手,他眼一闭生怕谷梁薇手一个不稳在他腕上划出口子。 “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解开绳索,谢清边揉按周身穴位边问道。 “先前去你家找你时路过一家铁器店顺手买的,一直藏在鞋子的垫子下面,我自己都差点忘了。”谷梁薇小心地割着谢清腕间的绳子,“我最近流年不利,不是被绑就是被弄晕,总要弄点东西以备不时之需嘛!” 谢清点头深表赞同。没一会,他手脚已全然恢复。起身来到窗边,窗户已被一层层的木板钉死。他透过窗缝向外看去,只能通过光线判断是白天,木板钉得太密根本看不清外面的景物。再来到门边,也是一样。此处竟是一个连门都被牢牢钉住的死屋。 “怎么样。”谷梁薇在地上学着谢清揉搓着穴位,无奈功夫不到家,穴位按不准整个人依旧软绵无力。 “很糟。”谢清转回身,见谷梁薇瘫趴在地上,便走到谷梁薇身边半蹲着把她腿一拉,抬手帮她捏按起穴位来。 “你、你干什么!”谷梁薇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谢清按住。 “想什么呢,我是个大夫!” 谷梁薇默言。身上穴道被揉按,力气逐渐恢复。这的确是双医者的手,无男女之差异,不含一丝一毫的感情,让人既不会心生排斥,也不会心生依赖。 “谢谢,我刚才不该……。”谷梁薇为刚才的退缩斥责感到歉疚。 “无碍,你这样也挺好。”谢清含混不清的说道。 他想到了苏妍,那时候他医术小成。一次苏妍意外受伤,伤在背脊,在他犹豫间,苏妍毫无顾虑的背对着他褪去了衣衫。他看见那雪白的肌肤当即慌了心神,苏妍等得不耐了扭头怒斥道:“磨磨蹭蹭的你还是不是个大夫。”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他觉得她过于狂放不像女子。后来他终于明了,对于苏妍来说只有有利和不利的选择,没有因为顾虑而不敢去做的选择。 “你怎么了?” 见谷梁薇一脸担忧,谢清轻轻摇摇头,不愿承认他莫名地心慌。 过了一会,谷梁薇身子也恢复了自如,只是因为长时间没进食饿得有点发虚。 她和谢清再次上前将屋子仔细查了一遍,一切出口皆被封死,屋内更是没有丝毫摆设,除了…… “这是什么玩意?”谢清厌恶的看着地上两个马槽一样的东西,马槽的边缘被打磨的十分光滑,想来是为了防止他们利用边缘割绳子。他伸手扒拉了一下,马槽纹丝未动应该是被固定死在地上。 “这……是他们为我们准备的食物。”谷梁薇有些艰难的说出。这两个马槽,一个里面装着已经开始浑浊的清水;另一个则混杂着一堆东西,仔细看去是一些风干的面饼肉块。这样的东西一眼看过去只觉恶心,要定下心认真分辨才能发现是吃食。 “这玩意……”谢清想说为什么要钉在地上,随即他悟了。对方就是要他们手脚被捆像畜生一样挪动上前跪趴在地上吃槽内的食物。 “他们就不怕我们绝食吗?” “不会,且不说他们知道我们不会寻死。就算我们想绝食,在濒临死亡前人也会本能的寻找吞咽食物。”马槽之所以钉死,是怕他们会不小心将水打翻活活渴死。 谢清将两个槽内的东西检查了一番。 “没有毒,只有少量的麻药。”结合之前那令他们手脚发软的迷药看,对方为困住他们做了万全准备,令他们既无法逃脱也无力寻死。 “有麻药你还吃!”谷梁薇惊诧的看着谢清用手舀了些水喝下还拿起了马槽内的干粮。 “少吃一点不会有事,吃点麻药总比饿得手脚发软好。”谢清估量了一下麻药的分量笑道。 谷梁薇听后默默纠结了一会,也跟着挑了快看上去干净些的面饼就着清水吃了。 过了一会,在谢清的帮助下缓过了麻药的劲,两人再次起身。 “居然没有人看守?”谷梁薇竖着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半晌,外面一丝动静也无。 “无人看守就意味着不露痕迹。若我们还被捆绑着,吃了含麻药的食物想逃也逃不出去,自然无需看守。”谢清咬牙,“这个安华昌当真有点可怕。” 谷梁薇想了一下也明白了,别说被捆着,就是现在解了绑他们也难以出逃。 此处指不定是哪里的废屋,隐于都城中再普通不过。安华昌自己都不派人来,韩昀如何能查到他们在这。韩昀找不到他们,安华昌就多一个拿捏韩昀的把柄。现在只能期望韩昀还不知道她被抓的消息,不然后果难料…… 韩昀此时的状态尽在谷梁薇或者说安华昌的预料当中。 许是安华昌示意,护送谷梁薇一行出城的人手并没有被赶尽杀绝。 自收到消息,他粒米未进滴水未沾,整个人较之先前憔悴万分。蛛阁和蝎阁的人已经派出去五波,除了耗损人手外,根本一丝线索也无。他唯一的希望是谢清在谷梁薇身边,以谢清的经验能力或许事情还能有转机。齐缪进宫接应苏妍至今没有回音,韩昀知道苏妍的能力,可就是他太了解她,才更加担心…… 都城的白天又一次寂静无声的过去。 一晃又过了三日。 圣上再一次没上早朝的事并没有人在意。在都城百姓的认识里,圣上病重几乎无力回天,所以太后老人家带着一众嫔妃前往白若寺祈福。宫门前的血腥,宫门背后的暗涌风云无人知晓。 街道上空荡而安静,都城内不知何时多了一批批面容陌生的巡逻士兵。然而最近的日子总不太平,并没什么人去深究这一切背后的意义。 和都城的百姓的麻木不同,都城内的官员不论大小这两日都噤若寒蝉。哪怕是再迂腐迟钝的小官也意识到天要变了。各部官员纷纷称病请假,避开这变天的的锋芒。而在背后执掌住朝政的手竟然也默默批准了。眼下除了新帝自立外,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人奇怪。 因此,当一道圣旨传达四方,立八皇子监国太子,令安平世子与左相陈怀川共同辅政时,并没有人敢出面反对。人人都知道这背后有古怪,却没人敢提。最大胆的也不过在心里默叹一声,那唯一敢与这二人正面较量的人正被关在天牢里生死不知…… 被人认为生死不知的人正强撑着这精神在看一份密报。 “大人,吃点。”雪清失踪以后,韩昀身边只剩下赵修。 韩昀点点头,放下密函。他拿起瓷勺舀了一小勺白米粥放入口中。浓香软糯的白米粥本该沁人心脾,他却只觉胃部一紧下意识作呕。 “大人!”赵修关切的看着韩昀突然停顿的动作。 韩昀摆摆手,腹中的痛苦在清寒的面容上没有半点呈现。强迫着自己喝下整碗粥,韩昀声音如常的吩咐赵修退下。只有凝皱的眉头泄露了他此刻的情绪。 赵修叹了一声,默默退下。 韩昀再次拿起密函,却眼前一花只觉字迹模糊。这两日他身体每况愈下,即便自迫着如常吃睡,也难以阻缓身体的颓势。 他开始后悔,悔那一日为何要与谷梁薇分开。明明谷梁薇不愿意走的,将她永元留在身边是他的诉求,为何他要亲手把人推开……韩昀自嘲的想,谷梁薇说得对世界上哪有比他身边更安全的地方,在众人都遇危难的眼下不只有他不在这里好好地坐着嘛。 “大人。”齐缪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 “进来。”韩昀敛了情绪,淡淡道,“何事?” “‘那位’要不行了。”齐缪低声道。那位指的是至今昏迷不醒的圣上。那日他们三人逃出宫,安华昌的兵马穷追不舍,幸而追兵之中没有弓箭手。可即便是这样,他们逃得也并不轻松。徐志杰被追上的侍卫刺中一剑,那剑力道之大穿透躯干连带着坐在马前的圣上都被刺伤。 徐志杰半途流血过多而亡,而齐缪则带着昏迷不醒的圣上历尽千辛才甩开追兵与韩昀汇合。 “张太医怎么说?”张太医是桃李阁□□太医院的人手之一,出事前便借着告假返乡之名留在韩昀身边以备不时之需。 “张太医说以他的能力只能再保‘那位’半月之寿。若是谢大人或是鲁太医来整治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谢清那边……” “连带着夫人一起毫无音讯。” 韩昀默了半晌又问道:“鲁太医还在宫里?” “鲁太医自从被以为圣上诊治的名义招进宫中后,就再没出来……宫内的情形如今半点打探不到。” 韩昀点点头,之前为了让圣上顺利出宫,蛛阁安插在宫里的人调动不少,安华昌不是傻子,虽然他没法把蛛阁的探子全部揪出却能把皇宫严封成一个铁桶。如今宫内的消息出不来,他们连苏妍是生是死都不知…… “白若寺那边可能联系的上?” 齐缪摇了摇头,随即道:“蝎阁的人正设法从后山断崖翻过去。” 韩昀听后目光一沉,他知道现在最好的做法该是不管谷梁薇他们的死活,赶在圣上驾崩前暗中联络援兵把都城硬攻下来,有天子虎符在手也不怕被扣上谋逆的罪名。可……呵,安华昌比他想象中还要了解他。 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他知道安华昌也在等,现在就看他们谁先沉不住气了。 韩昀垂眸苦笑,看上去,输的人会是他呢。 77.第七十七章、成败一瞬 五日后。 安平侯府, 内院。 谷梁翰穿过石桥来到小凉亭前, 看着亭内影影绰绰的人,拱手恭敬道:“下官来迟, 世子见谅。” “嗯。”淡淡的应声传来。 乐声止, 舞姬退至一旁,有丫鬟撩起悬垂的纱幔。安华昌撑开昏昏欲睡的眼,看了谷梁翰一眼, 温和道:“你我之间何必客气, 坐……” 谷梁翰略一犹豫还是顺从的坐下。这些日子他过得虽然一切顺意却并不安稳, 隐隐的他有些不敢得罪安华昌。眼前的人虽然还是如往昔一般和善,却让他无端心生畏惧。“世子此次叫下官前来,可是舍妹出了什么事……” 安华昌一摆手,亭中仆人、舞姬纷纷退下,转瞬间只余他和谷梁翰二人。安华昌略一沉吟, 道:“令妹很安全, 她冒死献出血书密信,助你我揭露了韩昀的狼子野心实在是大功一件。可如此一来,韩昀也是恨透了他。韩昀那斯你也知道, 心狠手辣又手眼通天, 天牢都能被他给逃出去,当真可恶!” 韩昀不在天牢的消息封锁的很严,谷梁翰是少数几个知情人之一。 “正因如此, 我才不敢让令妹现身和你们阖家团圆。韩昀在都城经营多年, 如今面上的势头被抹了, 暗地里的手段却一点也不少。圣上如今一病不起,令妹匿于我手中一日,我便可保她一日的安全,若是被韩昀发现了她的踪迹……韩昀一日不除,这世间就一日无安,这点道理你懂吗?” 安华昌悠然的收住了话语。 谷梁翰垂眸暗恨。若说安华昌扣留谷梁薇全然是一片好心他自然不信,血书和密件都是安华昌交给他呈圣的,他当日在殿前哭诉妹妹下落不明并非虚情。这么多天了,他和谷梁薇连面也没见上一面。不是不担心,但他不得不承认安华昌说的有理。比起安华昌,他更惧怕韩昀。昨日他借故回了趟谷府,母亲小妹不知所踪,父亲兄长言语不详极尽搪塞。他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却又不知该如何做。心中迁回百转,只得一拱手恳切道:“梁翰全凭世子吩咐。” 晚间,安华昌正欲休息,一个清浅的声音从屋角传来。 “主人,有必要做的这般复杂吗?” 安华昌抖了抖脸上的肉笑叹道:“当然,那可是韩昀。” =========================================================== “大人,有消息了!” 看齐缪急切欣喜的模样,韩昀搁下笔合目想,算算也差不多该有动静了。 “大人果然料事如神,天子虎符的风声放出去后,威远将军府果然坐不住了,连带着安华昌那边都急躁了三分。前日,安华昌召谷三公子入府,谈了约有半个时辰二人忽然大吵起来。蛛阁来禀,说隐约听着提到了夫人的名字。三公子脸色铁青的离了安平侯府,不出十丈便被人蒙晕带走。” 韩昀抬眼示意齐缪继续。 “谷三公子被关在了一个不起眼官员的后宅。蛛阁的人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盯着。变故出现在昨夜,那谷三公子明明被关在城南,昨夜子时却有人来报说在城西看见了他。今日一早朝堂上,谷梁翰被扣了个罪名,正在城中被通缉。这里是蛛阁各处汇总的消息,请大人明示。” 蛛阁的消息错综凌乱,往日里都是由谢清带人梳理整合后再报至他处。如今谢清不在,韩昀担心底下的人会有疏漏,索性自己接手。将各处口述誊录的信息摊开,韩昀强撑着精神去琢磨每一处可能暗含的关系。 半晌,齐缪一头雾水的送上了城西几处地形图。 韩昀目光猛然一紧,手指在城南那官员住宅至城西一处废弃的旧址间来回比划,随即招来齐缪低声吩咐几句。齐缪应声而出。 两个时辰后,齐缪匆匆赶回道:“大人果然料事如神,那里的确有个相通的暗道。安华昌的人如今乔装在暗道附近守着属下无法靠近,但听手下的人说先前蒙晕三公子的人也在其中。属下从外围估了一下,确是从城南延绵过去的。” “还是圣上登基那年都城大建留下的水道旧址,想不到还有连通。”韩昀笔沾朱砂在面前的图纸上细细画了一道,问道,“宗卷呢?” 齐缪抖了抖袖子,捧上一本有些泛黄的案卷集。道:“刑部如今乱了套,属下盗取综卷的时候听说,尚书薛怀已经几日没有露面了。” 韩昀冷冷道:“他当然不敢露面。”细细翻看卷册,待看到熟悉的名字时韩昀脸色才稍霁,淡淡道:“此人果然受过谷家的恩惠。” 齐缪余光扫过,纸页上赫然是关押谷梁翰那个不起眼官员的名字。 这事涉及的毕竟是谷梁薇的三哥,韩昀思索一番后,命齐缪和李赞带蛛阁、蝎阁的人按暗中寻访。 半日之后消息传来,除明面上的朝廷通缉外,安华昌还派出了一队人马暗地追踪谷梁翰。而那关押过谷梁翰的官员据说忽然抱病已是昏迷不醒。齐缪一行避开锋芒,旁敲侧击才知安华昌此番捉拿的不止谷梁翰一人,而是三个人。 “看来是那官员感念恩情,私放了谷公子他们。大人,您觉得那另外两人会是夫人和谢大人吗?” “你们认为呢?” “属下觉得很有可能。那三人能一直避开安华昌的人马,蝎阁和蛛阁的人几次刚寻到他们行踪的边就被甩开。若非谢大人在旁指点,属下想不出谷公子如何会有这样的本事。”齐缪思索一番提出了自己的设想,李赞安静的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韩昀听了颔首道:“仅凭谷梁翰的确没有这样的本事。” “谷公子他们有试图留下暗号,虽然大部分被破坏了,从残留的痕迹看是蛛阁常用的手法。先前出事之后,按大人的吩咐都城的一应据点全部挪了窝。谢大人想必是无法联络上我们,才会在城中乱转……” 韩昀静静地听着齐缪的诸多分析,如玉的面容上没有一丝表情。那官员受谷家恩惠已是十余年前的事情,那样的人和事在都城千丝万缕的人际关系中太过不起眼,只因他博览宗卷对谷家又格外留心才堪堪记得这么一号人物。而那水道旧址更是久远……这些事太过巧合,又很难不是巧合。 “城门落锁了吗?” “还没,只是盘查的比原先更严了。” 都城暗潮汹涌,想来安华昌也不敢在这种时节下令封城。想了想,韩昀淡淡开口道:“齐缪,你吩咐城内人马,不必追寻那三人下落,转而拦截安华昌的人马。若是一切顺利,他们自会出城。” 齐缪领命退下。 齐缪离开后,韩昀有些疲惫的对李赞道:“把蝎阁的人全都召回……” 李赞受命之后同样退下。 顷刻间,屋内又静了下来。 泛黄的纸卷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大大小小的纸笺上透着香臭不一的墨味。韩昀看着凌乱的案几面色晦暗不明,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唇畔忽然勾起了一抹笑,那笑稍纵即逝只余目中深若海渊的寒光。 ======================================================= “谢清……我、我饿的难受。可不可以让我再吃一点点,哪怕喝口水也行。”谷梁薇望着谢清,期期艾艾的说道。她自小到大从未吃过这种苦楚,即便知道该忍耐,却实在抵不住胃中那因为饥饿而产生的阵阵疼痛。 话一出口,她就有些后悔。果不其然,谢清一扭头吼道:“不准吃!” 饶是谷梁薇有心里准备还是被吓得一抖。 谷梁薇祈求的看向他。 谢清心中怒气一缓,不忍道:“我教你的那几个穴位呢?你再按一会就不饿了。” 谷梁薇听言垂下了头,看着装水的食槽倒映出消瘦蜡黄的脸委屈地舔了舔泛着苍白的嘴唇。她就知道会是这样,可还是忍不住抱有希望地开口征询。 即便再注意两人进食饮水的分寸,这几日下来体内堆积的迷药也太多了些。谢清说若他们还想依靠自己出去,就绝不能再吃。 谢大人的医术不容置疑,他说出的话谷梁薇自然是听的。其实她何尝不明白谢清的担忧,只是这几日下来他们不仅没能逃出去,反而因为克制饮食的饥饿越来越虚弱。自她先前晕了一次后,已有五、六个时辰没有吃过东西了。期间谢清只允许她用唇沾了点水。 谷梁薇强迫自己不看食槽,抬眼环绕四周。 这间屋子被封的及严,屋内除了两个食槽外可以说空无一物。而今,食槽内的水越发浑浊,食物也渐渐腐坏。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一股霉森森的味道。 唯一只得欣慰的是因为她和谢清进食极少,这几天并没有排泄,要不然……谷梁薇想象了一下她和谢清手脚被捆,牲口般埋首吃食槽、躺着排泄还无法寻死的情景……忽然觉得饿一点也没什么了。 认命的抬手去按压缓解饥饿感的饥穴,刚一触即皮肤便觉得一阵刺痛。收回手,却见手上染了点点血迹。这穴位按压的太过频繁,竟被她将肌肤生生给揉烂了。 咬着牙暗自缓了一会儿。一抬头,却见谢清还贴着墙在做最后的挣扎…… 这还是她提出来的,当他们发现无论如何也打不开被封死的门窗时,她随口一提可以爬到梁上掀了瓦从屋顶出去。谢清还真就这么做了!先前绑他们的绳子被接成了一个长条,谢清腰系着绳子,贴着墙试图往上爬,墙面光滑难以支撑向上的力道,谢清爬得十分艰难。 按理她应该在旁边守着提供协助的,但昨天她被谢清给砸了后谢清就不准她再靠近。谢清的意思是她太过瘦弱无力,若是被砸出个好歹来,两个人更出不去了。她虽然答应一切听谢清的,心里却还是有几分嘀咕,若是谢清摔出个好歹怎办? 正想着,谢清果然又摔了一跤。 看着谢清有些赤红的双眼,谷梁薇莫名地想,要是苏妍在的话,一定三两下就上去了…… 正当二人在囚室内苦苦挣扎的时节,韩昀那边又收到了新的消息。 谷梁翰一行三人逃出了城,在城郊彻底失去了踪迹。 韩昀忙派人查访。 齐缪再出现时,带回消息却是那三人已被安华昌的人暗中拿下,即将秘密押送白若寺。除此之外,齐缪在城郊还捡到一支属于谷梁薇的细钗。 韩昀见钗后不再犹豫,立刻派齐缪带人前去营救。 却是无功而返,连对方踪迹都没寻到。 斟酌之下,韩昀不顾齐缪的劝阻决意亲自带人前往。 城郊。 韩昀沿着隐约的痕迹探寻许久才找到安华昌手下人的栖息的地方。 正要部署救人,却见数十名暗卫犹如从天而降般,将他们网罗圈住。 见状,跟着韩昀的人马猛然躁动起来,一时间兵器碰撞响声大起。 韩昀抬手制止手下突围之举,直视着人群后隐匿的一处,淡淡道:“安平世子,别来无恙。” 78.第七十八章、破局 暗卫有序分开, 一个滚圆的身影悠悠哉哉的踱步而出。 安华昌堆起一个温和有礼的笑容, 笑道:“韩相大人有礼了,你是怎么知道在下在此的?” “韩某如今只是个阶下囚而已。世子这一路部署, 不过是为了诱韩某现身。我如今既然已经在这了, 世子又怎么不来看个热闹。” “的确。”安华昌笑道,“韩相大人的热闹是很值得一看的。大人猜得不错,这次在下可是费了不少力气。在下不比大人, 手下都是能人, 在下若不亲自出马, 实在无法让谷公子他们避开大人的耳目。” “你极尽曲折,就是为了让我相信带着谷梁翰一路逃窜的人是谢清?” “为了让大人相信这一切不是圈套,在下可是费了不少心思。幸好我对你的关注本就比对别人多些,连带着谢大人我也能揣摩到几分。”安华昌拱了拱手,笑得越发谦和。 韩昀看着面前那张油腻的笑脸, 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道:“你的确对我关注颇多,竟然连蛛阁联络的手法都探到了几分。” 安华昌短促一笑道:“比不上大人心思深沉。”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似是相谈甚欢,周围的暗卫好手全都静默地立着。这场景平和到说不出的诡异。 忽然, 一声尖锐的怒吼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世子何必与这虚伪小人多言, 小心夜长梦多,被他花言巧语一番拖延后找机会逃了去!” 韩昀侧头,看见一脸愤慨的谷梁翰挤身上前, 若非被人拦着只怕要冲至他面前。 “愚不可及。”韩昀面色一沉, 眸光几变后终是叹道, “罢了,虽然被人利用,但你也是一心为了谷府。终归,你还是薇儿的哥哥。” 谷梁翰被韩昀的目光看得浑身一寒,片刻之前他已能感觉到韩昀的杀意。压下心头的畏惧,他吼道:“韩昀!你休要摆出平日的威风,真欺我谷家没人敢与你相抗吗?” 韩昀听言面沉似水。 安华昌见状笑道:“二位之间似乎有不少误会呢。不妨这样,韩相大人你随在下换个地方细聊如何?谷公子有句话说多得对,面对你,在下还真怕夜长梦多呢。” 不远处有鸟鸣传来。 韩昀浅浅地勾了嘴角道:“是该换个地方了。” 话音刚落,一直护在韩昀身后的齐缪尖声长啸,刹那间百鸟惊林。 转瞬之间,安华昌手下的暗卫便倒下了一圈。来人俱是手法干脆凌厉的刺杀好手。圈内,韩昀身后的人手也随即而动。一时间血光四起。 韩昀静静地站着,目光淡淡的落在安华昌身上,对周围的一切血腥仿若未闻。 蝎阁本就擅长暗杀,此番又突然发难,且有蛛阁相助。安华昌带出的人马有限,很快被屠戮殆尽。 安华昌面色一变,尚反应不及,局势已然天翻地覆。 “怎么会!你明明……” “明明只携带了身后这点人手……可你不知,先前派齐缪前来营救的时候,我已暗地命人再此间一带埋伏。”早在派齐缪住谷梁翰出城时,他便命李赞隐于暗中注意通向白若寺的几处郊野的动静。因不知安华昌的人具体动向,李赞待蝎阁的人分散着埋伏了许久,直到安华昌放出谷梁翰被捕的假消息,蝎阁的人马才渐渐聚集到这片城郊。先前骚乱兵器碰撞的响动,就是指示他们靠近收拢的信号。 “为了胜世子这半招,韩某可谓倾囊而出。” “你早知道这是个圈套?”安华昌不可置信道。 “从你试图让我相信跟在谷梁翰身边的人是谢清开始。”韩昀眸光深幽。安华昌知道的实在是太多了,可有些事只有他和谢清苏妍三人才会知晓,比如为防内患,他们三人之间遇事留迹从来不会用蛛阁和蝎阁的手法。 安华昌皱眉环顾四周,忽然拍掌笑道:”好好好,韩相大人不愧是本朝最年轻的右相,倒底是在下棋差一招。在下关注大人多年,这一次是在下走得着急了些。不过……” 安华昌话锋一转,道:“韩相大人难道觉得抓住了安某,一切就结束了?” “难道不是?” 见李赞控制住局势,齐缪将安华昌本为韩昀准备的马车前来。 上前时路过早已呆若木鸡的谷梁翰,齐缪顺手将他打晕横至在一旁的马背上。 安华昌神色淡定的上了车,待韩昀也上车坐稳后。安华昌笑道: “大人做事一向专独,在下可不同。在下做事喜欢与人合作,也算为自己多留些后路。这次出来为防万一,在下早与朋友们约好。两个时辰后,若是在下还没回去,都城恐有乱象,自然白若寺也不能幸免……一旦到了那一步局势将不可挽回,大人先前的一切努力可就白费了……” “杨途恺手上的都城护卫军不过五千八百人马,你还从中抽调了一千守着白若寺。杨威全手上倒是有兵权,却远水解不了近渴。乱象?你打算倚仗什么来制造乱象?是陈怀川那几百私兵,还是你在都城内临时集结的底层差役?” 安华昌迎上韩昀的视线,自信道:“这些人马若是对付有韩相大人的都城自是不够,控制如今的都城却是绰绰有余。” “世子对韩某了解至深,是否觉得眼下少了什么人?” 韩昀忽然撇开了话题,安华昌有些不解,却也认真想了想,似乎真少了一个人。 “韩相大人,你的贴身护卫赵修去哪了?” “世子觉得禁军六万五千人马,能否解都城之困?”韩昀不疾不徐道。“赵修眼下正带着五万禁军在都城捉拿叛贼。其中一万五千人马该在白若寺保护太后娘娘。” “禁军?”安华昌终于失了从容,圆滚滚的脸盘子颤了颤道,“不是被调去守皇陵了吗?”都城七万禁军大半被调去守皇陵,剩下的那五千人马则被打散重新编制。 “大军从皇陵回程尚需时日,算时间,你虽有天子虎符调动却根本赶不及!”安华昌看着韩昀,目中难得闪过一丝惊诧,道:“除非……除非那些禁军根本不在皇陵!难道说禁军被调离根本就是你的预谋?你竟然背着圣上将那七万禁军收为己用!” “禁军自然是听圣上的命令开往皇陵。只不过半途听闻都城有异心之人恐生变数,便原地待命了而已……可惜,三皇子出事那会,你为了引我和陈怀川相斗,自己主动把安在皇陵的据点给毁了,不然你本该早些发现的。” 禁军调动已经有些时日,军队未至皇陵的消息居然被瞒得滴水不漏。安华昌看着韩昀,终于明白了韩昀先前所说“倾囊而出”的含义。此番较量,决定生死。 “大人从何时开始防备在下的?三皇子死时还是陈怀川反咬一口时?”这些事情一环扣一环,韩昀必然是早早部署留好退路。只是韩昀究竟是何时开始生疑,他自己又是哪一步出了差错?安华昌觉得眼前产生了幻觉,他看见韩昀冰寒的面庞听到这个问题居然有了一丝消融的迹象。 “韩某和内子成亲时,世子借红伶姑娘的手为在下送了份大礼。” 安华昌细细回想了一下,那时他已知道红伶是韩昀的暗探,便“不小心”泄露出萧子仪与谷梁薇曾有婚约的事,为后面引韩昀萧子仪相斗铺路。他当时处心积虑留着红伶,直到韩昀与谷梁薇木已成舟,才让红伶有机会把事情说出…… “大人从那时便怀疑在下了?” “韩某只是觉得一切太过巧合,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推动。直到后来,韩某发现世子的身影充斥在每一次事件之后,三皇子造反、萧子仪闹事、甚至早到李贤妃欲为萧弘赋选亲……引起都城的许多事端的闲言碎语都是从世子宴请贵族子弟的聚会中流露出……韩某这才将目光移向世子。” “世人都爱以貌取人,韩某也未能免俗。世子将自己藏于世俗,谁还能记起世子也是四岁能诗、五岁能文、文韬武略六艺精通,有经纬之才的不容小觑之人呢?” 安华昌抹了抹额间的汗,微妙的觉得自己被辱骂了一通。抬眼看去,却见韩昀神色冷淡,仿佛说着再正常不过的常识…… “你既然早已怀疑,为何还要装作不知?”为何还要按他的设计与丰王、陈怀川相斗? 韩昀浅淡一笑道:“世子暗中出力,帮韩某去了两个眼中钉,韩某感激不尽。” 安华昌颓然的倚在车厢内壁上,他觉得自己长久以来的谋算是场笑话。他自以为帮韩昀树敌的举动,却正中对方下怀……韩昀比他想象的更加无所顾忌!暗中咬牙,安华昌合眸假寐,他还没有输,决不能在这种时刻自乱阵脚。 寂静中,马车停了。 安华昌睁开眼透过车帘发现车正停在白若寺的山门前。 由下而上整齐守卫的士兵和尚未完全扫除的血迹证实着韩昀一路所言非虚。 安华昌闭气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出奇的平静,甚至带了几分往常亲切的笑意,他道:“在下这些年在都城之外所学终究稚嫩了些。韩相大人我且问你,事态发展到如今的景象,您在背后策划了几分?” 韩昀沉默了片刻起唇道:“七分。” 安华昌心念一泄,明白大势已去。 韩昀看着心灰意冷的安华昌,藏于衣袖内的手渐渐握紧。这一路他说了许多话,他把那些平日里深埋心底的揣摩算计,近乎张扬的挥展出,为得就是从心理上彻底压制住安华昌。 韩昀心如鼓擂,面上却一派淡然。这一刻,对于安华昌来说重要的事情已经终结。可对于他来说,重要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79.第七十九章、筹码 白若寺山门前。 兵士看见马车亮出兵刃, 上前查看。 齐缪掏出块腰牌, 又低声对他们说了几句。一个兵士转身跑开,不一会一个像是头领的护卫匆匆赶来。韩昀见状下了马车, 同时命齐缪看紧安华昌。 安华昌身边带出的好手方才已被诛尽, 此时并不敢妄动。 韩昀下了车在一名护卫的领路下走向密处。他如今身份尴尬,许多事不便亲自出面,幸而他还有些能用的人手, 一直沉寂隐忍的桃李阁此时也该发挥作用。 在了解了白若寺的进展后。韩昀先是交代了接下来的事宜,又面见了白若寺的住持,商议一番如何处置安华昌安插在白若寺的爪牙内应, 以及该以何理由安抚太后……待一切梳理妥当, 他又听了赵修派来使者的禀报都城内况, 谋划接下来行动。 一切事了, 韩昀坐在凉亭浅浅的品着茶。茶已凉透, 他却浑然不觉。 都城内的事他并不担心。陈怀川虽然老奸巨猾却始终是个文臣,杨家父子空有武谋也不足为惧。少了安华昌从中调和, 左相府和将军府相互猜忌难以联手。有欧阳山、杜绥远和谷老爷他们帮衬着赵修, 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眼下,要紧的是问出谷梁薇他们的下落。他已经尽力克制自己不要显露对他们的在意,只是安华昌相当难缠,难缠到让他觉得自己身边出了内鬼。毕竟有些微妙的细节, 单凭一个薛怀的背叛不足以让安华昌成事。 脑中把身边的人细细琢磨了一遍, 却并无不可信的人。 韩昀苦笑, 安华昌果真如他所言对他“关注多年”。安平侯府的前身安平王府是开疆扩土立下大功的权臣, 获封异性王领富饶属地镇守一方,离都城千里。后来安平王府逐渐消弱成侯府,长久以来一直安分守己。韩昀自知这些年大意了,对安平侯府竟一无所知,对这位安平世子更是缺乏了解。派去安平侯府打探的人一时难回。生平第一次,韩昀对自己失了信心…… 马车内,安华昌挪了挪臃肿的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目思索。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安华昌长出一口气,面上的神态轻松了许多。他确信谷梁薇和谢清被关得严严实实,再加上一个苏妍,底牌尽数攥在他手里,他有何可惧? 方才他一时慌张,被韩昀彻底占据上风。现在冷静下来,才慢慢回悟,以韩昀的心性能容他安稳活到此刻已经是让步。韩昀实则已经惧了,否则何必大费周章的把他带到白若寺来示威,玩弄心谋。安华昌冷冷一笑,心中已有了扭转局势的把握。 韩昀回到马车时,看见的就是安华昌闭目小憩好整以暇模样。不易察觉的皱了皱眉,他心中感觉有些不妙,安华昌似乎并没有按他所期望的那样一蹶不振。 低声吩咐齐缪驾车。蛛阁、蝎阁的人早已四散无踪,只留下数名好手一路跟在车后护行。 上了马车,调转马头缓缓前行。一摇一晃间,韩昀索性也闭了双目修养起来。安平侯府属地富裕,安华昌更是一向奢靡,这临时拉来的马车也布置得极为舒适。韩昀暗想,韩府的马车还是布置得冷硬了些,难怪谷梁薇每次在马车上都睡不安稳…… 马车走了许久,车上二人城府深沉之人。二人各自休憩,一路下来竟然谁也没有开口。 直到人乏马困,安华昌终于开口道:“韩相大人打算带在下去哪?” 安华昌这一开口,韩昀尚无反应,车外驾马的齐缪却是暗自松了口气。他不由有些好奇,韩昀会如何回答。毕竟连他都不知道他们将去哪里,韩昀上车前只吩咐他一句“随意兜圈,不开口不停”而已。 “去个能让世子安分守己的地方。”韩昀声音冷淡。 “韩相大人……” 安华昌开口正欲说些什么,韩昀却略显冷漠地打断道:“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也知道你的底气是什么。但你该知道我从不受威胁。” 安华昌当然知道。他更知道依韩昀的为人,想要韩昀投鼠忌器,只会让他更快灭鼠而已。要不然,他当初也不会让李贤妃宫里的心腹暗示李贤妃用困住谷梁薇的方式来绊住韩昀。李贤妃不负他所望当真怂恿太后扣下了谷梁薇,反而激化了韩昀和三皇子的矛盾。 但这一回不同,安华昌十分笃定,比起被威胁韩昀一定更不希望收到谷梁薇等人的死讯。 “韩相大人难道不好奇尊夫人的近况?”安华昌从怀中掏出一块小帕,展开后帕内是一个镯子和半片衣襟。 镯子是谷梁薇的,衣襟则是谢清的。饶是韩昀知道知道他们二人已落入安华昌的手中,真看见这两样东西还是心神一震。 安华昌见状缓缓开口,面带笑容的将他关押谢清和谷梁薇的法子大致说了一遍。 “……眼下虽活得狼狈了些,命还是在的。一切顺利的话,他们还能再撑个三俩天。韩相大人若是真不在意他们在下无话可说,若是在意……”安华昌笑道,“都城这么大,大人有把握在三天之内找到他们吗?在下可以保证,这世上除了在下再没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为防万一,那些知道谷梁薇二人下落的人都已被灭口。 韩昀自然懂这些手段,也明白安华昌说的都是真话。他冷声道:“世子似乎对自己的口风很有自信。” 话音里已带了杀意,安华昌口中所述的景象成功激起了他的愤怒。他紧紧地盯着安华昌的宽肥的脸,目光凌厉的能让人顷刻丧命。 “韩相大人是想用硬的逼迫在下开口吗?可惜一般的法子开不了在下的口。能让在下开口得法子,无异于要了在下的命。这命都没了,话自然也就不必多说了……” 安华昌却只是从容的笑着。 韩昀看着面前这个带笑的胖子,眯缝的眼睛里透出的却是无比坚定的光。他意识到,这个人比陈怀川比他曾经碰上的每一个人都可怕得多。 袖笼中的手紧了又松。 半晌。 韩昀淡淡的收回目光。安华昌摸清且抓紧了他的软肋,他输不起。 “条件?” “交还圣上与天子虎符,再交出禁军兵权。你把能真正调遣禁军的兵符交给我,我就告诉你尊夫人一行的下落。” “圣上确实在我这,但天子虎符并不在圣上身边。” “你以为我会信?” 韩昀只是静默的看着安华昌。 安华昌想了想道:“你让我见圣上一面。” “圣上已经昏迷多日,怕是回答不了你的问题。” “我自有主张。” 一番周折,终于将安华昌蒙面带到了圣上修养之处,一并被带来的,还有太医院院判魏科。韩昀这才知道魏科也是安华昌的人。 经魏科诊断圣上命不久矣。 安华昌道:“既然如此,圣上和天子虎符在下都不要了。只要大人交出禁军兵权即可。” “禁军一心护卫皇城,你得了兵符也得不了人心。”有了兵符或可一时调动禁军,但若想真正控制禁军,没个数月半年谁也做不到。 “哈哈哈,人心?我又不需要像大人那样能私遣禁军。我只要让禁军,一则不再听大人调令,二则退开都城三十里不再碍事,就足够了。” 禁军一旦撤离,今日一切全都白费。韩昀了解安华昌的心思,安华昌见圣上垂危便不想接这个烫手山芋。交出禁军兵符后,他韩昀若不亲至将无法再调动禁军,若是亲至……一个本该在天牢里的人率军出现必会被认定为乱臣贼子,圣上在他手中只会加重他的罪名。安华昌接下来要做的,先是召集威远将军调动其手下的十五万兵马,再用着兵马逼他韩昀现身调动禁军抗衡。到那时落实了他谋逆逆臣的身份,天子虎符在谁手上也就不再重要。 虎符能调动的兵马绝不会帮一个逆臣打天下。 圣上在他手上昏迷乃至身死,他将百口莫辩。 韩昀一眼看清了前路,却发现自己别无选择。他什么都可以不顾,唯独不能接受谷梁薇因他而死。 “这些条件你若是答应,就先安排我见一见威远将军。”安华昌看着韩昀,十分笃定事后的结局。 “我无法信你。” “大人让在下与威远将军见上一面。为表诚意,我会先将苏妍娘娘的下落告知大人。” “我需要想想。” “大人尽管慢慢想。只是人命关天,我等得,尊夫人身体娇弱可能不得……” 韩昀沉默了片刻,道:“好,我答应。” 80.第八十章、水中团圆 韩昀是个行事果断的人, 一旦允诺便着手操办起来。 一个时辰后,在一个舒适宜人的雅居中,安华昌见到了杨威全。 杨威全自从安华昌联手后便一直心惊胆战,他本无甚野心, 只是经不住儿子的撺掇, 才陪着杨途恺一起踏上了安华昌这条危船。终于熬到安华昌成事, 他的心刚放下没多久, 平静便被天降都城的铁骑打破。都城的城门不知被何人所控, 数万禁军竟然长驱直入。 这些禁军训练有素,兵分几路直奔目标。皇城、左相府、威远将军父等一切受安平世子掌控的地方顷刻间被铁骑包围。 杨威全的“威远将军”名号虽是凭祖荫庇佑才得到, 年轻时却也实实在在的上过战场领过兵。在意识到大事不好之时, 还是他稳住惊慌拉住失措的杨途恺组织人手对抗。奈何禁军人数十倍压制, 他的抵抗瞬间瓦解。 落为阶下囚被人看管,杨威全心道大势已去只盼能死得利索。没曾想,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在他已然绝望之时竟被人松了绑……当他见到悠然喝茶的安华昌和冷若冰霜却神色平静的韩昀时, 他觉得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能让他更惊讶了。 下一刻,安华昌起唇笑道:“劳烦韩大人回避。” 韩昀起身, 一言不发的离去。 杨威全瞪大了双眼,原来这世上还真有这种事…… 心中对安华昌的敬意与惧意又生了几分,安华昌滚球般的身姿在他心中变得无比高大。因而当安华昌召他上前商议要事时,他已经是言听计从。 杨威全离去后, 韩昀回到屋中。 李赞守在屋外防止安华昌对韩昀不利, 齐缪则按安华昌提供的地点去寻苏妍。 二人喝茶看书, 屋内一时无比和谐。 半个时辰后,齐缪遣人来报,苏妍已被救出。 “在下已经表明了诚意,现在还请韩相大人交出兵符命禁军撤退三十里。明日的这个时候,待在下与杨将军汇合,自会命人将尊夫人和谢大人的居处奉上。” 十二个时辰,足以让杨威全领援兵归来。 韩昀吩咐赵修领兵撤退。待指令下达后,他将赵修奉回的兵符随意抛扔在桌上。他不怕安华昌耍花样,禁军将领半数是他心腹,没了兵符他一样可以统领。他和安华昌都清楚,若是不依言放了谷梁薇,他会不顾一切的取了安华昌和其同党的性命。 安华昌更不怕韩昀。打蛇捏七寸杀人捅心窝,他已牢牢抓住了韩昀的命脉。即便放了谷梁薇,他也只赢不输。 夜间,韩昀看过苏妍后回屋休息。虽无性命之忧却无比虚弱,他担忧之余更加不敢想象谷梁薇和谢清的处境。更衣入榻后,他一闭眼就是谷梁薇的面容,比苏妍更虚弱苍白、甚至泛着死亡的青色……这觉睡得极浅,因而当屋外有脚步声传来时,他几乎是同时惊醒。 “大人,属下有事要报。”却是齐缪的声音。 谢清不在,齐缪如今暂掌蛛阁。韩昀见天色尚暗,知齐缪此时来报必是大事,起身点灯开门,齐缪身影一闪便进了屋。 “大人,谷府有信件传来,说是要事让属下立刻禀明大人。” 齐缪奉上信件,韩昀狐疑的接过。 他今日晚间刚让人将谷梁翰送回谷府看管,并告知了谷府联络他的方式,这么快就有“要事”要报。莫不是谷梁翰又出了乱子? 展开卷在竹筒中的信件。柔软的绢帛上只有一行小小的字。 “薇今夜突归,与谢清暂在后院修养。” 齐缪惊恐的看着自家大人攥着一条绢帛陷入呆立,那面容上痛苦与欢喜混杂还透着后怕的表情或许可以被称为失而复得。 “大、大人……”齐缪小心翼翼的开口。 下一刻,韩昀应声而动,喝道:“备马!” 在良驹被牵来前的短短时间内,韩昀用最快的速度下达了数道命令:大军停止撤退回城、蝎阁出城全力追杀杨威全、严加看管安华昌…… 齐缪还想再细问两句,却见韩昀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一直守在韩昀左右的李赞忙上马追随韩昀。 风在耳畔呼啸,夜路漆黑。韩昀听不见也看不见,他却不在意,谷府的方位早已刻在他心间。只要她在那,他就能找到。 韩昀到达谷府时,李赞已被他远远甩在身后。看着辜负的牌匾,他才稍稍冷静,质疑起那张绢帛的真假。幸而上天带他不薄。门开后,等候已久的谷梁成亲自领路。 绕过谷府的花园,穿过清夕院的院门。推开屋门,他终于看到了朝思暮想的人。 81.第八十一章、最后一搏(上) 待谷梁薇回过神的时候。韩昀已经坐在她床边, 而她则枕在韩昀的腿上, 任由韩昀轻轻地擦着她的头发。 两人零零碎碎的说着话。 “你们是怎么出来的?”韩昀抚摸着谷梁薇瘦脱形的脸颊, 声音轻柔的像对待一支随时会熄灭的蜡烛。 谷梁薇有些不自然的别开脸, 将她和谢清被抓后的场景大概说了一遍:“……后来谢清终于爬上了房梁,又借着绳子帮我也爬了上去。后来我们掀开屋顶的瓦片从房顶上爬了出去。出来后,我们发现身处一个废弃的小院,从屋顶上下来的时候,谢清不小心狠狠摔了一觉,陷入昏迷。我将他在院中的水缸后面用箩筐藏好,一个人跑了出来求救。跑了没多远就来到了街上, 我这才发现小院离谷府不远。但城中来来往往都是兵士, 我害怕,便一路躲躲藏藏, 直到入夜才敢靠近谷府……谢清也被二哥救回来了, 正在客房内休养, 听二哥说他还没醒。” “你放心, 这些事今后再不会发生。”谷梁薇的话说的轻描淡写,却听得韩昀心中痛楚, 他不敢去细想谷梁薇这些日子究竟受了多少折磨。“别担心,明天我命人入宫将鲁太医请来。鲁太医医术高明,谢清不会有事的。” “嗯。”谷梁薇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却有些低落。 韩昀见谷梁薇神情恹恹, 轻声道:“你好好休息, 我明日再来看你。”说着, 把谷梁薇的脑袋移回枕头上。 见韩昀要起身离开,谷梁薇下意识的伸手拉住了韩昀的衣襟。 “你不留下来吗?” 有太多的事务等着他去处理,韩昀低头看着谷梁薇虚弱的模样和小动物般的神情,轻轻道:“我留下陪你。” 二人似在韩府中那般肩并肩躺着。 谷梁薇忽然凑近,在韩昀耳边小声问道:“韩昀,我晚上说梦话吗?” 微微的气息挠得韩昀耳根发痒,摁下心中的旖念,他侧头抬手蒙住谷梁薇的眼睛,淡淡道:“睡觉。”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谷梁薇起身时韩昀果然还在她身侧。见她醒了,韩昀才起身洗漱匆匆出门。谷梁薇知道韩昀一定很忙,都城局势混乱待处理的事务何止千百。 因而她毫不意外一整天都没有再看见韩昀。谷梁薇知道,昨夜的停留已经是韩昀能做到的极限。 禁军的六万五千兵马再一次进了都城。铁骑来来去去惹得都城人心惶惶,连谷府的下人言谈举止间都透着难以掩盖的慌乱。当然,他们慌乱很可能是因为害怕那将谷府包围的水泄不通的三千兵马。 谷梁薇没亲眼看见,只听见下人说那兵士一个个面容严肃,临街分列而战犹如恶煞,谷府的门前如今连苍蝇也飞不过一只。她想笑韩昀小题大做,却又笑不出,近些日子的种种经历让她理解了韩昀的小心翼翼。 昨夜她假装安眠,实则一夜未睡。听着身旁清浅规律到刻意的呼吸,她知道韩昀也是如此。韩昀的惧怕、韩昀的担忧、韩昀的憔悴……韩昀何曾是这样一个人,而这样的韩昀是为了她。 她何德何能? 心情犹如乌云遮日,谷梁薇的心里装了太多情绪,却不知该和谁诉说。 宫里的鲁太医果然依韩昀所言被请来了谷府。谷梁薇正犹豫着要不要去看一看谢清。忽有下人来报,说谷府外的兵士抓住了可疑的人,让她前去决断。 谷梁薇心中奇怪,她知道韩昀对兵士下达的命令是“有可疑者杀无赦”,就算现在抓住的人不能直接杀了了事,也轮不到她来决断。一问才知,谷老爷和谷梁成一早便出门,家里的女眷又不在。偌大的谷府此刻除了她那位被关押着的三哥,就只剩下她这一位正经主人。 她一进大厅,地上原本蜷缩哭泣的身影忽然扑腾起来。谷梁薇看清了那挣扎着起身想朝她扑来的身影,忙喝止住了一旁拔刀欲刺的兵士。 “小、小姐……清桃、清桃可算又见到您了,我的小姐啊……”那身形狼狈呜呜哭着踉跄扑上来的人不是清桃是谁。 “小姐……清桃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清桃冲上前一把搂住谷梁薇咧嘴嚎啕大哭。 谷梁薇这两日身子虚弱,被她这一揽几乎掉了半条命。 挣扎着抽出被箍住的手,谷梁薇轻拍着清桃的背道:“好啦、好啦,清桃不哭,你小姐我这不是好好地嘛。” 清桃抹了抹眼泪珠,这才抬脸仔细看向谷梁薇,这一看不要紧清桃“啊”的一声就叫了出来。 “小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边说着手边摸向谷梁薇的肩膀和胳膊。“怎么、怎么只剩骨头了……” 谷梁薇被清桃一嗓子嗷的耳朵嗡鸣,看着清桃焦急的模样心中又好笑又感动,安慰道:“没事啦清桃,小姐我好好着呢,只不过前几天吃到少了一点……”认真的说,是少了很多点,不过这些就没必要说了。 这不,她只是轻描淡写一句话,清桃已经红了眼眶,要是真让她知道她被囚禁时的狼狈,还不哭得把房梁都给震裂了。 看着抱着她哭成一团的清桃,谷梁薇压抑的心情轻松了许多。她这才发现和清桃一起被抓的还有一个人。 “大家辛苦了,清桃姑娘是我的贴身侍女,而这位雪清姑娘则是韩相大人的心腹。都是自己人。”谷梁薇扶正了清桃,对这兵士行礼道谢。 为首的领兵一抱拳,带着兵士退下。直到他们走远,雪清才缓缓开口道:“多谢夫人相救。” “谢什么,都是自己人本来就是一场误会。”谷梁薇拉着清桃、雪清来到偏厅坐下。“你们俩怎么会在这里?还被当成了疑犯。昨夜我听韩昀说,那日我们遇袭被冲散后你们就失踪了,他派人找过却没有找到。” “小姐,清桃那天就是死也不该和你分开……”清桃抱住谷梁薇的胳膊眼眶一红似有决堤之势。 谷梁薇见状下了一跳,生怕她再次泪水决堤。求助的看向雪清,雪清会意,拍了拍清桃的脊背柔声道:“我知道你见到夫人开心,可现在不是哭得时候。我们把事情说清楚,不要让夫人为你担心,好不好?” 谷梁薇有些诧异的看着雪清哄孩子的语气,更诧异的是清桃当真呜咽了两声止住了哭泣。清桃抽抽哒哒的吸了吸鼻子,开始说起了她俩这几日的遭遇。雪清在旁安静的听着,时不时做点补充。 原来那日他们一行被安华昌派来的杀手冲散后,清桃和雪清因为无关紧要而没有被人穷追不舍。她们俩逃到了一出草木茂盛的野田,蜷缩在草丛中躲过了杀手粗略的搜查。等到四下无人,她们不敢乱转,第一时间回城找韩昀。只可惜二人受了伤又担惊受怕,一路根本走不快,等她们踉踉跄跄的回到出发之处,已是人去楼空。雪清试图联络上韩昀,奈何韩昀撤离后,将手下的联络都移了位。雪清虽是韩昀心腹,却一直负责搭理内院,对于这些外在的事务了解有限。一时间,她们二人落了单。 清桃从小跟着谷梁薇没受过什么罪,说到底还是个心性单纯的小丫头,遇上这种事情一下子没了主意。她伤得又较重,疼痛和恐惧糅杂在一块,只知道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相比之下雪清则冷静的多,她分析了形势之后,决定两人假扮姐妹找个普通的民居借住一阵。等风头过去,看都城的形势再做打算。清桃没了主意,见雪清这么说便点头同意了。这些日子,两人一直躲在一个民居里养伤,依靠身上的金银首饰换取伙食药材。 “你们也是胆子大运气好,两个姑娘家居然敢随便找人家借住,万一碰上恶人怎么办?看上你们身上的财物,抢去了倒不算什么;若是碰上个见色起意的……”谷梁薇那茶水掩了口,心中一阵后怕,“其实你们可以来谷府啊,再不行去杜府、欧阳府也行。你们两个丫头没人会盯着抓你们,二伯二哥都认识清桃,一定会护着你们的。” “是哟,我怎么没想到可以回来。还是小姐你聪明。”清桃此时已经缓过了情绪,正拿着桌上的糕点大口的吃着。 雪清垂了眉眼,淡淡道:“是雪清思虑不足,当时只想着形势不明不敢露面,险些连累了清桃姑娘。还请夫人见谅。” “哪里需要见谅。你临危不乱救了清桃,我要谢谢你才是。刚才我说的那些都是后话,若是换做我在你那个处境,未必有你做得妥当。其实我也是担心你们,你千万不要误会……”谷梁薇拉着雪清的手诚恳道。 雪清轻轻应了一声。 “那你们今天怎么又会来谷府?”谷梁薇接着问道。 “是我缠着雪清要来。我听说谷府被重兵包围,心中放不下想回来看看,雪清拗不过我才跟着来的。”清桃口中还塞着点心,话说得嘟嘟囔囔。 雪清补充道:“清桃姑娘很是忠心。一听说谷府出事,连死都不怕一定要来看看。” 听见夸奖清桃害羞的红了脸,岔开话题道:“哎,小姐你是怎么回来的?” 雪清也好奇的看着谷梁薇。 谷梁薇听言,一挥手笑道:“好啦,那些不开心的我们就不说了。现在人不是都好好的聚在这里了。我去厨房吩咐下人多做些好吃的,今天开心,我们好好庆祝一下团圆。”说着便要起身叫人。 雪清忙起身道:“这种小事哪能劳夫人受累,交给雪清。” “是啊小姐,还需要你来吩咐厨房,那我这个贴身丫鬟就该拿扫帚赶出府去了。”清桃也忙起身。 谷梁薇见状不与她们争抢,笑着任由她俩忙活。 清桃雪清离开没多久,有下人来报说鲁太医请她过去一趟。 谷梁薇敛了笑容,来到谢清休养的小院。 “韩夫人,我们又见面了。”须发花白的的鲁太医朝谷梁薇拱手行礼。 谷梁薇回想起当初落水重生就是鲁太医为她整治,她记得鲁太医那时后还奇怪她一个娇养的闺门女怎么能在落水之后那么短的时间就恢复健康。算起来,她这一世从那时开始。而那时的事离现在远得又像隔了一辈子一样。 “鲁太医不必多礼。谢大人身体如何,是否能恢复健康?” “夫人,老朽请你来就是想问问谢大人的事。”鲁太医捋了捋胡子道,“那些下人说不清楚,他们说谢大人摔了一跤还被囚禁了一阵,老朽想知道谢大人晕倒的具体情况。” 谷梁薇抿唇回想一番,道:“谢清是在攀爬过程中摔落在地,等我来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已昏迷不醒。” “多高的地方?是否磕着头?” “一人高左右,好像没有磕着头。” “一人高?那就不是了……可我看他头上却有淤青。” “我们被囚禁了数日,谢清一直在试图寻找逃脱的办法。期间大大小小摔了无数次,可能是在这个过程中磕碰着的。我不懂医术,谢清一直说他无恙,我也没多问。这淤青难道是造成谢清昏迷不醒的原因吗?那他要不要紧?”谷梁薇担忧而焦急的问道。 “淤青算不得严重。真正让谢大人昏迷不醒的元凶是体内的迷药。” “迷药?是了,我们那几日的食物中的确被人混杂了迷药。”谷梁薇道。 “谢大人体内迷药堆积,若是依靠调养恐怕要昏迷一阵子了。” “是否有办法让他快些醒来?” “办法是有,只是谢大人身体虚弱经不得折腾。老朽的意见是顺其自然。”鲁太医长叹一口气,恨铁不成钢的数落道,“他体内的迷药也太多了些身体又过于虚弱,身为一名出色的大夫,怎会连这点分寸都没有!” “鲁太医,如果顺其自然,谢清大概多久后会醒来?” “有老朽从旁调理,少则七天多则十天。” 晚饭时分,韩昀依旧没有回来,连谷老爷和谷梁成都不见踪影。吩咐下人给谷梁翰送了饭菜,谷梁薇带着清桃和雪清一起在饭厅坐下。 晚膳是雪清带着清桃亲自下厨做的。尝到雪清的手艺,喝到久违的鱼汤,谷梁薇终于有了几分回到正常生活的真实感。只是心中难免惶恐,不知这样的平静还能维持几日? 82.第八十二章、最后一搏(下) 夜半, 谷梁薇睡得迷迷糊糊间忽然听到一阵熟悉的响动。撑着困意听了片刻,发现是韩昀回来了正在蹑手蹑脚的更衣。侧身多留出些位置, 谷梁薇安心的意欲接着睡, 还未睡熟便感到一只手臂轻轻地打到了自己的腰间。 谷梁薇微微一怔, 瞬间清醒。 感受到胳膊下身躯的变化,韩昀哑声道:“吵到你了?” “是出什么事了吗?”察觉到韩昀情绪有异, 谷梁薇出声问道。 “无事, 只是太过劳累。”韩昀地声音顿了顿又道,“薇儿, 分开的这些日子你可有遇上什么特别的事情?” 谷梁薇身子一僵,原本就不深睡意彻底消散。 “没有啊。韩昀,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会这么问?” 韩昀见谷梁薇受了惊吓,安抚道:“没有。最近事情太多, 我有些草木皆兵了。” “让人闻风丧胆的韩相大人也会心慌?”谷梁薇笑道。 闻风丧胆?韩昀玩味着这个词。耳畔只听谷梁薇道:“韩昀, 我害怕……”声音渐低近乎于无。 韩昀见谷梁薇似乎在纠结该如表述那份恐慌,索性侧身将人牢牢圈进怀中, 贴在谷梁薇耳畔道:“别怕, 万事有我。” 谷梁薇极轻地应了一声。 只听门外脚步声起,下一刻,门被啪啪拍响。 赵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人,圣上醒了, 召您见驾。” 韩昀听言翻身而起, 不过瞬息之间, 人去屋空。 谷梁薇也起身抱着锦被盘坐在床上,黑暗中盯着仿佛还有余温的半边床铺愣愣出神。 谷梁薇在呆愣的时候,韩昀已经上了马车。 今日刚把圣上安顿回宫,没想到圣上居然醒了。这个节骨眼圣上能醒来对他来说百利而无一害。他身上谋逆的罪名还没有洗清,“韩昀”其人本该在天牢之内。眼下的事务虽能借由谷、杜、欧阳三家出面搭理,终究不是长久之际。 宝马四蹄飞扬拉着马车快而稳的在夜色中穿梭。 韩昀忽然没有来由的一阵心慌。他想起白日里将安华昌由地牢秘密押往天牢的场景。安华昌当时受了一夜的磋磨,虽然形容狼狈,神色中却无半点惊慌。他从韩昀面前走过时,甚至露出了一个与往常无二的笑容。 “韩相大人,咱们还会再见。” 这是安华昌进入天牢前留下的最后话语。 韩昀知道安华昌在都城的势力并没有被完全拔出,除了杨威全父子和已经被清洗的官员外,都城还有很多暗中支持安华昌的官员商户。但韩昀不认为那就是安华昌说出这话的底气。几番交锋,他知道安华昌对他了解颇深。那么安华昌就该明白,能够威胁到他的只有谷梁薇! “赵修!”韩昀掀开车帘大声道,“你带一半人马,立刻回谷府。” “大人,谷府有三千兵士守护。我若离开,大人的安全谁来保护。”赵修焦急道。 韩昀见状喝道:“你去清夕院叫醒薇儿等我回来。一定有内鬼,若是薇儿出了什么事,我要你提头来见!” 赵修还想说些什么,却知无论如何改变不了韩昀的心意,只好领命带人马折回。 赵修往回赶的时候,谷梁薇却并不在清夕院中。 韩昀走后,她心绪紊乱再睡不着。 披了衣衫,也没叫人也没点灯,借着月色独自在院中散步。不知不觉走出清夕院,来到了后花园。月色昏暗,谷梁薇及缓慢的走着,自嘲的想她和韩昀如今这样算不算同床异梦。有太多的事情堆杂在一起,她和韩昀已经太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或者说,从上一世起她和韩昀就没有好好说过话。 胡思乱想间,谷梁薇忽然看见前面有银光闪过。心中诧异间不由生了警惕,她放缓了气息,小心轻缓的躲在了路旁的枝叶间。 远远望去前方似有两个黑影。两个黑影藏于树后看不清面目,其中另一个黑影身上不时有银光闪过似乎配有兵刃。因距离较远对方又声音极低,谷梁薇皱眉听了半天也没听到半点声音。 正在她思考接下来该如何时,不远处火光大亮。那两个黑影一惊,瞬间分离……谷梁薇也顺势躲进了树丛之中。 待到火光临近,谷梁薇才发现那是一对巡逻的兵士。谷梁薇心中奇怪,谷府内巡逻的都是家丁,这些兵士按理只该在府外,怎么忽然进来了。一直到巡逻的兵士走远,谷梁薇又躲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四下无人才挣扎着从树丛中爬了出来。她看向先前黑影碰头的大树,哪还有半点人影。正欲离开,忽见树下有异样闪光。 心中犹豫了一瞬,谷梁薇还是决定上前看看。走上近前才发现是一只金玉的镯子跌落在黢黑的草丛间,借着月光映出不一样的闪光。她心中一惊,料想定是那两个黑影所留,忙将镯子捡起揣于怀中。怕黑影发现镯子不见会回来寻,她再不敢停留匆忙跑出了花园。 她刚出花园上了大路没走几步,便碰上了一队巡逻士兵当即被拦下。士兵身侧跟着的谷府仆人认出了谷梁薇,长出了一口气后谢天谢地的将谷梁薇请到了前厅。 来到大厅,谷老爷谷梁成连带着一群兵士站了满屋,清桃、雪清甚至连谷梁翰都在大厅里。谷梁薇这才发现谷府已经大乱。而这闹得天翻地覆的缘由正是她。 原来,赵修领命赶回谷府后,不敢贸然闯进谷梁薇休息的院落,于是先禀明了谷老爷。谷老爷派人查看却被告知谷梁薇不再屋中。赵修一听当即调入了两百兵马分成十路由谷府下人带路在谷府内查找。这才有了谷梁薇在花园中看见的火光。 谷老爷大半夜给这一闹腾,又急又恨一口气堵在胸口说不出话,正在喝茶舒缓。他指了指谷梁成,谷梁成会意问道:“梁薇,这么晚你不在房中休息跑去哪了?” “我……”谷梁薇察觉满屋子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不知为何她不太想说出实情,于是道:“我晚上睡不着,去湘朝院了。” “你这孩子去湘朝院做什么,莎儿不在家,湘朝院如今连个人影都没有。”谷老爷终于顺过气。 “我睡不着,想湘儿和二伯母了。”谷梁薇低下头摆出一副愧疚的模样。 谷老爷见状长叹一口气,倒也不好再说什么。 赵修看谷梁薇衣衫凌乱,发间还有碎叶,心知事情没那么简单。只是谷老爷不说话,这满屋子再无人会指责谷梁薇。于是这事就这么过去。谷老爷回屋休息,谷梁成收拾善后。赵修则带上二十人的护卫陪谷梁薇回清夕院,一同回去的还有清桃和雪清。 谷梁薇未出嫁前,清桃一直是睡在她闺房的侧间。现在是因为韩昀在这,清桃才和雪清一起住到了别处。这么一闹腾,赵修哪敢让谷梁薇一个人睡屋里。于是,清桃和雪清一起睡在了清夕院主屋的侧间。 回了屋,清桃打着哈欠摇摇晃晃的上来要为谷梁薇更衣,谷梁薇见她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哪里还要她伺候。让雪清扶着清桃回去睡觉,直到确定他们二人回了侧屋谷梁薇才掏出怀中的镯子仔细看起来。 这镯子乍一看像是金镯子上面镶了块翡翠,仔细看去才发现原来是个翡翠镯子外面缠了一层金。谷梁薇研究了一下,该是有人打碎了原本的翡翠镯子,所以才用金在外面裹了一层将镯子包起来,只露出一小块翡翠,看着倒像是镶上去的。这镯子上的金纹雕工细腻,露出的翡翠成色也上乘。看得出原本的翡翠镯子价值不菲意义深重,才会让镯子的主人打碎了都舍不得丢,反而如此精细的修补。 谷梁薇揣测着这个镯子和那两个黑影的关系。不知怎么,她觉得这个镯子有几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想了半天想不出结果,谷梁薇索性将镯子又揣回怀里,打算等天亮以后偷偷问问清桃。 谷梁薇这边乱作一团的时候,韩昀正在宫中面圣。 圣上这一回居然真的醒了。一番商议后,已是天色将明。 眼看再过半个时辰就要早朝,韩昀退出了甘泉宫,准备回谷府待命。 出了甘泉宫的宫门,正好看见鲁太医。韩昀叫住鲁太医询问圣上的身体。 鲁太医长叹一口气悄声道:“若是圣上一直昏迷还有一线生机,如今醒了,损耗太过,凭老朽的医术只可保月余。” 韩昀听后心中有了定数,又问道:“谢清那边情况如何。” “谢大人身体虚弱,还是多睡上些日子才可不留后患。”鲁太医将谢清的症状仔细的说了一番。 韩昀的面色越听越沉,最后拱手行礼道:“这些日子有劳鲁太医两头奔波了。” 鲁太医哪敢受韩昀的礼,侧身道:“不敢不敢,医者不言辛苦。” ======================================================== 韩昀回到谷府时,谷梁薇正在做着冗长的梦。 韩昀来到床前看着谷梁薇昏睡不醒的模样,终是不忍将她强行唤醒。于是压下所有的疑问,换了身衣服再次离开。昨夜他已与圣上商定,今日早朝圣上会亲自临朝,并在朝堂上洗清他的罪名。眼下,他需要打理好一切去宫门外面待命…… 谷梁薇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从赵修口中得知韩昀回来又走了,谷梁薇的心思全然在那个镯子上倒也没太在意。 用膳的时候,带领小丫鬟布置膳食的人是雪清。谷梁薇一问才知,昨夜那翻折腾彻底累着了清桃,那个丫头竟然到现在还没醒。嘱咐雪清不必唤醒清桃。用过膳,谷梁薇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发呆。 那个镯子就在她胸口,她不必拿出都能回忆起镯子的模样。越想她越肯定,这个镯子她一定见过,只是在哪见得呢? 谷梁薇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半点线索,她敢肯定,只要她想出她在哪里见过这个镯子就一定能找出那个黑影! 正在她苦思冥想的时刻,有小丫鬟来报喜。原来圣上一早下旨恢复了韩昀的官职,此刻谷老爷已经下朝回府,杜尚书和欧阳尚书也来了,说要一起好好庆贺一番。 小丫鬟的话让谷梁薇思念起了欧阳婷和杜方。她已经好些日子没见过他们了,也不知他们夫妻俩现在可好。自从欧阳婷离开都城,她再没好好逛过街…… 逛街。 谷梁薇脑中有闪念飞过。 她顺着这个念头慢慢回想。 终于灵光一闪,她想起来她在哪里见过这个镯子了。云松斋隔壁那家新开的首饰坊!她亲眼看见掌柜的将镯子装在盒子里交给了韩昀! 怀中的镯子一下变得冰凉,谷梁薇不可思议的想,难道昨夜的黑影是韩昀? 怎么可能! 谷梁薇心中惊疑,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暗自忍耐,盼着韩昀回来问个清楚。 83.第八十三章、迷雾重重 这一盼就盼到了晚膳时分。欧阳尚书和杜尚书一同留在谷府用膳, 谷梁薇身为韩府女眷, 夫君又不在自是不能与他们同桌。 一个人坐在屋中,心中焦躁之余还有几分兴奋。她预感等韩昀回来她就能解破一个长久的谜团。然而听谷梁成说,圣上这次清醒临朝后格外一种韩昀,上朝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为韩昀证明正名,几名吏官提出疑虑均被圣上驳斥。下朝之后圣上更是召韩昀入甘泉宫议事。 “怎么还不回来,该不会今夜不回来了?” “小姐,你在发呆菜都凉了。快点吃, 菜凉了口感就不对了。”清桃看着谷梁薇对着满桌饭菜喃喃自语,忍不住出言催促道。 “知道啦, 不敢耽误清桃姑娘的好手艺。”谷梁薇看着清桃着急的模样不禁莞尔。清桃因为今日醒来晚了觉得不好意思,硬闹腾着要亲自下厨赔罪,因而谷梁薇今日的晚膳都是清桃亲手做的。 “小姐!” “汤来了。”正在谷梁薇和清桃笑闹间, 雪清端着刚熬好的鱼汤入门。 “你小姐我可不是发呆,是在等雪清姑娘的汤。你瞧,时辰刚刚好。”谷梁薇笑道。 “小姐你真是的, 我说汤也我来做,你非要喝雪清熬得。雪清也是, 居然还附和小姐, 好歹我也算你半个徒弟。”清桃见雪清将汤端了上来不满的嘟囔道。 “雪清可不是附和我, 她是实话实说而已。”谷梁薇笑道。雪清微笑不语,只是在一旁温和的分碗盛汤。 “小姐你可别小瞧人。”清桃不服气道, “早在韩府我就跟着雪清姑娘学厨了。因为小姐你喜欢喝, 别的不说, 这汤的手艺我是绝对可以出师了。” “得了,人家家传的手艺,你个没天赋的就别说大话了。”说笑间雪清已经将菜布好。 以往因谷梁薇喜欢热闹,清桃雪清偶尔会陪着她一起吃。今日许是因有外人在府,雪清坚决不肯同桌乱了规矩,清桃如今为雪清马首是瞻,自是有样学样。 谷梁薇无奈,等不来韩昀她只好拿起筷子开始孤单的用晚膳。 清桃往年手艺不佳,如今技艺进步自是渴望得到谷梁薇的夸奖。谷梁薇顺着她的心意称赞了几句。待到喝汤的时候,不知是不是因为受清桃热切目光的影响,谷梁薇觉得雪清的神情也比平时闪亮了几分。 带着一种莫名的使命感,谷梁薇喝下一大口汤。 “咦。”谷梁薇抿了抿唇道,“怎么味道有些怪。” “小……”清桃正要开口。 “可能是我盐放得多了些。”雪清忽然将清桃的话截断,歉意道,“听到大人复职的消息太过高兴,做汤的时候有些恍神。” “小姐,你是不是刚才才吃太多混了口味。”清桃道,“汤好之前我尝过,不是和平时一模一样嘛。” “那可能是我喝得太急了。”谷梁薇又喝了两口。清桃说的不错,这汤喝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可谷梁薇就是觉得刚入口那一瞬间的感觉不太一样。可真要问她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用过膳,谷梁薇带着清桃和雪清在园子里散步,赵修带着一小队人马在后面不远不近的跟着。 这种被牢牢盯着的感觉让谷梁薇满心郁闷,她不愿表露惹人担心,于是不断找话聊着。 “韩昀官复原职,我们接下来就要回韩府了。今天一定要好好逛逛,下次再来还不知是什么时候……”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耳边只听见清桃咋咋呼呼的应和。 谷梁薇感觉少了点什么,一扭头发现雪清垂着头似乎神色憔悴。 “雪清,你怎么了?”感觉一整天都怪怪的。 “没什么,只是有些……” “哎呀,雪清她丢了东西!”清桃见雪清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抢着道,“雪清姐镯子丢了。” “没有……” “你就别瞒着了。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总也舍不得带,宝贝似得压在首饰盒底下的那个金镯子不见了对不对。” 金镯子?谷梁薇心头一跳。 “你动了我的盒子?”雪清眼神一凛。 “今天醒来头晕乎乎的,不小心碰翻了。”清桃大大咧咧丝毫没有察觉雪清的一样,“我记得之前我们住在民居的时候,那个镯子你天天贴身装着。知道你是为了谷府的颜面不肯说,可这种事情哪有藏着掖着的。” 谷梁薇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每一下都撞击着心口的那个缠金镯子。她这才意识到她们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昨夜两个黑影交谈之处。雪清一路垂头不语或许并不是因为心情不好……她、她在找东西! 这个想法令谷梁薇毛骨悚然。雪清一惯清丽温和的声音,此时在她听来透着说不出的清冷诡异。 “清桃你多心了。那个镯子是因为上面的金纹有点破损,我送去铺子里修补了。” “是啊清桃,这种时节谷府里怎么会有贼呢?”谷梁薇声音平静到有些不像她的声音了。她极力维持着平静道,“被你吵得头疼,我乏了,回房休息。” “我哪吵了?”清桃不满的嘟囔着,“这也就是我陪着小姐你去了韩府,不好再管谷府的事。若是我们还在谷府那会,哪个不长眼的赶在我眼皮底下手脚不干净,我非好好教训他不可……” 清桃一路絮絮叨叨。谷梁薇从心底里感激她的多话,这样一来她只要顺着清桃的话随便敷衍两句便不会显得过于沉默,更不怕因为心慌意乱而说错话。 回了屋,谷梁薇借口想要洗浴,把清桃和雪清都支了出去。当屋内确认只剩她一人的时候,她忙把镯子掏了出来。那镯子在她怀中就像一块烙铁,她揣着也不是扔了也不是。 满屋子转了半天,刚把镯子藏好雪清就端着小木盘进来收拾干净里衣。 谷梁薇坐在桌边装做喝茶。 “夫人不舒服?”雪清看着谷梁薇问道。 “没不舒服,晚上吃得多了,身子有些发腻。”谷梁薇咽了口茶水回道。 “难怪了。”雪清微微一笑,“大人曾经说过,夫人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谷梁薇看着雪清的眼睛干干地笑了一声。她不知道是不是她自己心虚的缘故,她看着雪清的面容总觉得她笑得别有深意。 就在这时,清桃来报说浴桶已经备好,打破了屋内短暂的静默。 洗漱完谷梁薇装作困倦不已的模样躺下歇息,竖着耳朵听清桃和雪清退回侧屋。直到确认屋内只剩下她一人,她才长舒了一口气。 怎么会是雪清呢?雪清和薛怀不同。雪清可是跟着韩昀最久的人之一。据她所知,韩昀刚回都城崭露头角时雪清就在他身边伺候,那时韩昀尚未开府。而且她隐约记得雪清与韩昀相识甚至早在韩昀崭露头角之前。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内奸呢?有谁会盯上只是少年的韩昀? 可要说背叛,雪清跟了韩昀那么久为什么要背叛?为名?为利? 这雪清若是想要,韩昀都能给她。雪清作为韩昀的心腹多年,只要她愿意,以韩昀的权势她甚至能找个官宦子弟风风光光的嫁出去。她为什么要背叛韩昀? 谷梁薇不解的想,难道是因为她? 可雪清若要对韩昀有情,那也该下手对付她而不是和安华昌联手陷害韩昀呀。以前想不通的事,现在连在一处就全明白了。 难怪她的行踪总能被人盯上,难怪她在韩府书房都能被人带走,也难怪当日借由她的名义在御前状告韩昀时安华昌的手上能拿出那么多不为人知的信件。雪清是韩昀的心腹,平日里虽不沾染政务,却负责书房打扫。她选择背叛,韩昀防不胜防。 谷梁薇心中越想越寒越想越怕,恨不得立刻飞到韩昀身边告诉他这个惊人的消息。 忽然,谷梁薇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韩昀会相信她说的话吗? 韩昀会不会觉得一切只是个误会,比如和雪清见的只是个普通的护卫;或者说那镯子是别人拿来陷害雪清的;又或者雪清的镯子早就丢了,镯子出现在树下只是一个巧合? 毕竟她并没有看清楚树下的人影,也没有听到声音。单凭一个镯子证明不了什么。韩昀会因为她模糊的三言两语去怀疑自己身边忠心耿耿多年的人吗? 谷梁薇心中惶惶,她发现她没有更多的证据去证明雪清的背叛。单凭一个镯子作为证据太容易被推翻,她总不能说因为雪清和她的一个对视,让她认定雪清有问题。 若是雪清倒打一耙呢? 谷梁薇发现即便她已十分清楚韩昀对她的情谊,她仍然没有能够说服韩昀的半点把握。在对韩昀的影响上她毫无半点自信。因为韩昀从不跟她谈论他所面对的波诡云谲,也因为她心里清楚她从来没能像苏妍、谢清那样成为能站立在韩昀身边的左膀右臂……甚至于,她还曾站在对立面狠狠的背叛韩昀。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一直试图忽略上一世发生的一切和韩昀重新开始。看上去一切也尽如人意,可那些事毕竟发生过,就算不存在这个世界上,也存在于她的记忆里。即便她再怎么伪装,也会在不经意间流露。而韩昀呢,对她流露出的异样情绪是否真的如表现出来的那样毫无察觉。 谷梁薇越想心越乱,索性不再想下去。无论如何等韩昀回来,她先把雪清的事情说出来,后面的事等发生了再说。 谷梁薇如念咒一般在心中暗自下定着决心。 子时过半,她忽然听见轻微的异样响动。心中一紧,她闭眸放缓呼吸装作熟睡,耳朵却牢牢竖着。 主屋的帘子被轻轻地撩开了。 谷梁薇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夫人,您睡下了吗?” 是雪清! 84.第八十四章、尘埃落定(上) 谷梁薇下意识的想尖叫, 强行按捺下喉中的声音,她心如鼓擂, 手悄无声息的在床上摸索, 然而软绵的床铺上却没有一个可以用来防身的东西。 谷梁薇心中懊恼,暗暗发誓只要今夜平安过去,她日后一定要备些木棒匕首什么的日日放在床边。 脚步渐近,雪清竟然来到了她的床头。 谷梁薇诧异于雪清的胆大包天,面上却装出一副刚睡醒的神态嘟囔道:“韩昀,你回来了?” “装得还挺像,只是夫人您今夜如何能睡得着?”雪清淡淡道,“昨夜见夫人发中带叶, 我就猜测夫人是不是去了花园。陪着兵士巡逻的仆从告诉我,夫人是在园子旁边的道上被找到的。算了算时辰,再加上今夜的一切。夫人您都看见了对?我猜到了您, 您也猜到了我。” 谷梁薇见状再装不下去,正欲翻身而起却发现四肢无力, 口中也只能发出低低的声音。她心中一惊, 惊惧地看向雪清。 雪清叹道:“我是算好时辰来的。” 雪清看着谷梁薇挣扎着试图发出声响的模样劝道:“别白费力气了。赵修领着兵在院子里, 若无完全把握,我不敢这样做。” “清桃呢?”谷梁薇哑着嗓子问道, 她的手费力的在被子底下拽住自己的衣襟。 “她睡得很香, 我在她的枕边点了安魂香, 就像昨夜一样。” “昨夜真的是你!为什么?” “三言两语说不清。”雪清淡淡道, “您是在等大人吗?大人回不来, 今夜宫内收到的消息足以绊住他。” “你有没有想过背叛韩昀的下场。” “其实我也不想这样,不过不得已而为之。不说那些了。夫人,我来是想问您一句,那个镯子您放在哪里了?” “你猜?”谷梁薇试图冷冷一笑,奈何身子发软笑得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既然您不肯说,我也就不勉强了。”雪清弯下腰轻声道,“但是有些话您今夜不说,以后或许就没机会说了。” “什么意思?”谷梁薇感觉自己的身子越来越沉,她强撑着意识牢牢的盯着雪清。 “你爱喝得汤。鱼汤也好骨汤也好,从第一次为您熬汤起,我就在汤里加了一点点东西。” “你给我下毒?” “差不多。有谢清谢大人在,这事做起来很不容易。每一次的量都极需分寸,不管你是用银针测,还是用别的办法试,都不能查出半点毒药的痕迹。我每一步都得非常小心,幸好不曾辜负主人的期望。”雪清道。 “你想一想最近几个月你是不是越发困顿虚弱,十分容易发烧生病昏迷?今晚是最后一步,让你喝下汤中的药引,才算大功告成。其实你已经发现了,只是你没放在心上。我很庆幸,若是你早一步知道镯子是我的,那个汤你或许就不会喝了。” 谷梁薇此时已经说不出话,她的身子仿佛被人灌满了铅,沉重的拖着她坠入黑暗。 “我会在这陪着您直到药效发作。”雪清说着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屋内翻找起来。 谷梁薇直到她再找那个镯子,可惜她已无力阻止。 天蒙蒙亮的时候,雪清终于在床帐后面被纱帐挡住的镂空雕花里找到了被谷梁薇恰在其中的金镯子。谷梁薇此时只剩下微弱的意识。 雪清仔细确认了谷梁薇的药效的发作情况。 “好好睡一觉,或许这对您来说还好些……” 谷梁薇晕迷前,最后听见的就是雪清寓意不明的话语。 ======================================================== 韩昀回府时已是第二天中午,听清桃和雪清说谷梁薇还在睡着。犹豫了片刻,他心中放心不下还是决定去看看谷梁薇。这一看才发现谷梁薇面色苍白,显然陷入了不正常的昏迷…… 鲁太医自觉流量不利,他不过是前来为谢清调理,他老人家慢慢悠悠刚迈进谷府的后院,便被人一路连拖带拽扯到了清夕院门前。进了清夕院内,只见满屋子下人战战兢兢地站在院子的角落里。屋内,韩昀面色铁青的负手而立。 这情形看着有些眼熟,鲁太医觉得这事好像曾经发生过一次。啊,想起来了,当初韩夫人还是谷大小姐的时候,不就落水昏迷来过这么一回嘛!一样的院子、一样的屋子、一样的病人,连站在屋内犹如寒冰的韩大人都一模一样。鲁太医感慨着时光匆匆。 韩昀可没有闲情等鲁太医回味当年。他将鲁太医请至床边,压下焦躁的怒火道:“劳烦太医看一看,内子怎么了?” 鲁太医这才觉出了不同,上一回韩昀可没这么礼貌。鲁太医心里暗暗点头,年轻人啊,成了家就是不一样。取出锦帕搭上谷梁薇右手的脉搏,鲁太医原本悠哉悠哉的神情一顿。 韩昀一直牢牢盯着鲁太医的一举一动,见他面色有异,心中瞬间一沉。 鲁太医此刻也顾不得什么礼节。他丢开锦帕,将手直接搭在了谷梁薇的脉搏上。 沉吟许久,鲁太医道:“老朽不敢断言。只能说,似是不治之毒。” 韩昀只觉脑中一阵嗡鸣。 他才离开一夜,事情怎么变成了这样! “鲁太医!”韩昀猛然抓住鲁太医的手。 鲁太医安抚道:“大人不必多言,老朽自当尽力而为。你且容老朽想想……” 鲁太医还要去诊治谢清,韩昀让下人全都退下,一时间清夕院中是剩下他和谷梁薇二人。 他抚摸着谷梁薇的面庞,这个人冰冷而麻木,心中最恐惧的事情终究成真。他知道是安华昌搞做的,安华昌这是在报复,安华昌用毁灭他最在乎的人的方式,报复他阻止了他的野心。 脑海中浮现出安华昌含笑的话语。 “韩相大人,咱们还会再见。” 安华昌这话是个暗示,他早知道会有今天的一幕。他在逼他去找他。 安华昌希望他去找他。韩昀清醒了几分,安华昌既然希望和他见面,定是为了谈判。谈判需要有筹码,安华昌有筹码就意味着他一定有解药。他一定有救谷梁薇的办法! 想通了这一点,韩昀的心活过来了几分。他恨不得立刻去天牢找安华昌把话问个明白。可他不能,残存的理智压抑着他,这种时候去找安华昌,正中了安华昌的下怀。 安华昌有解药意味着此毒可治。既然可治,依鲁太医的医术一定能想出办法。 韩昀强迫自己克制住去天牢的想法,他将目光倾注在谷梁薇身上。见被子有点歪,他伸手拉扯裹被子为谷梁薇盖好。忽然,他发现了一些异样,掀开被子才发现谷梁薇的左手正紧紧的攥着衣襟。 他只当谷梁薇是因为中毒痛苦才无意识的揪住了衣衫。抬手相帮谷梁薇把指头掰开时才发现不对。谷梁薇揪得那样紧,尖尖的指甲不仅扣住了衣衫,甚至刺破了她自己的皮肉。 韩昀心念一动,忽然想到幼时的情景。 “大哥哥,你整天看书不闷吗?”梳着小辫子的小丫头一蹦一跳来到坐在树下看书的小少年面前。 “是你闷了。”少年放下书看着面前的小丫头,心中一阵无奈。 “大哥哥真聪明,怪不得爹爹老夸你。薇儿最佩服大哥哥了!”小丫头笑嘻嘻说道。 “无事献殷勤。”少年低声说着才从书上看到的词句,嘴角却有着淡淡的笑容,“说,想让我做什么。” “当然是陪薇儿做游戏啦。我来做动作你来猜那代表什么……”小丫头年幼,玩得尽是扮扮兔子指指大树的幼稚玩意。 偏偏少年玩得饶有兴致。 “哎呀呀,你怎么什么都能猜到啊!”小丫头嘟了嘴有些不高兴道。 少年觉得好笑,道:“你再做一个难得,这一次我一定猜不到。” 小丫头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一拍巴掌笑道:“有了。” 只见她抬起左边的小手在空中随意一抓,右手指着左拳的拳心道:“你猜这里面代表什么?” 少年先前的话是为了哄小丫头高兴,他本打算不论小丫头做什么他都故意猜个错的。没曾想小丫头居然真做了一个他猜不出来的东西。好奇心被激起,少年认真想了想试探道:“虚无?” “才不是呢!大哥哥猜错啦!”小丫头噗嗤一下笑了出来。肉呼呼的小手摊开又握上,得意道:“这代表——秘密!” 少年诧异的看着小丫头,随即无奈一笑:“原来,这代表秘密……” 久违的时光浮现在脑海,韩昀看着谷梁薇紧握的左手呢喃道:“这里有你要告诉我的秘密吗?” 85.第八十五章、尘埃落定(下) 试试功能……睡一觉就好了……我保证  欧阳婷此时也反应过来,忙跟着谷梁薇一起躲在韩昀身后。 韩昀将谷梁薇和男子隔开后也不理睬她, 只是静静地顶着陈少。 陈少身边有更多的人认出了韩昀, 几个胆小的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有个别善于见风使舵的, 此刻已后退试图混入人群。 韩昀唇畔勾起一丝淡淡的冷笑, 看着想要偷跑的人并不言语。 只一瞬,人群之中出现了变化。先前被韩昀屏退的赵修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带着几名护卫将试图逃跑的人打翻在地。一时间哀嚎一片。 “你、你、你真是韩昀!”陈少惊恐道,“你、你怎么会、会出现在这里!” 韩昀却不理采, 只是眼神示意赵修将一众人等拿下。 “韩相大人饶命!都是陈少让我们做的……我们都是听他的啊……”地上有人抱着腿痛苦嚎叫。 谷梁薇偷眼望去,那人的腿似乎已被折断。 “我们哪敢招惹大人家眷……都是他, 是陈少, 他仗着自己是陈相的侄子才不把大人放在眼里……” “我们都是听他的啊!” 推诿的哀嚎声似乎给了陈少一个提醒。他握紧了手中的折扇, 努力直起腰板色厉内荏道:“韩昀, 你虽是右相。但左相陈怀川大人是我的亲大伯,你、你敢把我怎么样?”别说他还什么都没做, 就算他真做了什么,他不信韩昀还真能半点情面不讲,拿他治罪。 跟着韩昀一起来的杜方听了这话暗暗咋舌,当着韩相的面拿陈相压他,这人当真嫌死的不够快。 “看来你是知道我是谁了。”韩昀却没有杜方想象中的勃然大怒。淡淡道,“陈怀川一脉, 嫡系除女子外均已入仕, 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是庶出, 庶出又如何……”男子心中一惊硬撑道。他娘是陈怀川庶出的妹妹,当年作为陈家笼络人心的手段嫁给了他爹。爹布衣出身,是那年的新科状元。惜身体虚弱,早在二十多年就病亡了。他娘无夫家可依指的求了陈家,陈家老太夫人还在世时心软怜他们母子孤苦。陈怀川遵从母意这才辟了方小院,让他们母子居住。 这一住就是二十多年。他在陈家虽不受重视一事无成,但毕竟是陈怀川的亲侄子。平日里打着陈怀川的旗号张罗了一帮狐朋狗友,在城北一带做些欺男霸女的恶事。因城北多是些无权无势平民百姓,他可谓横行无忌。顾着陈怀川的面子,都城府尹对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想今日碰上了谷梁薇一行。 “我就算是庶出一脉,也是陈左相大人的亲侄子。”话语间特意咬重了“左”字。 杜方见状暗自摇头,知这人是个纯粹的草包。陈府上下都是人精,但凡受过陈怀川的半点点拨都该知道此时不能硬碰。别说只是个不受重视的子侄,就算是陈怀川亲儿子站在这,眼下都会服软。 “这么说你没有功名。”韩昀的声音犹如寒冰从琴弦上滑过,透着低沉的凉意,“杜方,身无功名之人侮辱朝廷命官依律该当如何?” “禀大人,庶人有辱官员,涉及六品以下掌嘴八十,四品以内杖责一百……有辱正一品官员及皇亲者,杖责一百流放八百里……”被点到名,杜方飞快的背出律法。 “我、我不是庶人!我可是左相大人的亲侄子……”陈少听得冷汗直冒,当听到“流放”时,忍不住叫嚷道。 “不是庶人?”韩昀道,“你且问问陈怀川,敢不敢认你这句。倘若他陈怀川亲口说出他的子侄即便没有功名,也不属庶人。那我立刻就放了你。” “陈少”的脸色此刻已一片灰白。他知道韩昀今日是铁了心要办他。即便他再蠢也明白,陈怀川当然不会认那句话。这世间只有天家的亲眷,才有那样殊荣。 “鲁永州南边冬凉夏暖,瘴气充足,你便去那。去之前把舌头留下,算是对你口出恶言的小小惩罚。其他人则交给都城府尹查办。”韩昀道。 “陈少”闻言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有护卫上前要将他拿下。突然间,他如同疯了般挣脱开护卫,匍匐滚爬到韩昀身前想要扯拽他的衣摆。 “韩相大人……啊!” 刚伸出手,便被赵修上前以剑挡住。只见赵修手腕一抖,剑鞘向前划了几分,露出利刃在“陈少”手上留下一道血痕。 “陈少”疼的哎呦乱叫却再不敢造次。只是苦声哀求道:“韩相大人,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是小人胆大妄为,您大人有大量……小姐、小姐、刚才是我的错,是我癞□□想吃天鹅肉,是我有眼无珠……” 见韩昀毫无反应,他又转而求向欧阳婷和谷梁薇。 韩昀见状,心中生厌。拉着谷梁薇便要离开。 谷梁薇却突然扯了扯韩昀的衣袖,轻声道:“依律罚他就好,何苦割他舌头。” “心软了?”韩昀问道。 “这可是私刑。”谷梁薇声音更低。倒不是她同情这个败类,只是这人毕竟与陈怀川有亲眷关系,韩昀此举无异于打陈怀川的脸。陈怀川就算再不重视此人,怕也咽不下这口气。韩昀若对此人动用私刑,定会让陈怀川抓住话柄。 “你关心我?”韩昀紧紧盯住谷梁薇的双眸,想要看清其中的真情假意。待从那双明亮如星的目中看见了掩不住的担忧,韩昀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唤赵修上前吩咐了几句。 韩昀拉着谷梁薇离开,再不理身后哭嚎乱叫的人。 “你对赵修说了什么?”谷梁薇觉得韩昀不像那么好说话的人。 “那人的舌头暂时保住了。”韩昀道。他让赵修吩咐下去,在流放路上动手。也算不辜负谷梁薇对他的一场担心。 谷梁薇却不知道这些,心情一松,欢快的随着韩昀回画舫。 身后欧阳婷似乎在低声责怪杜方,说什么“都是你不肯陪我”之类的话语,她也没去理会。此时此刻,她的心神都在眼前的男子身上。就在刚刚韩昀出现的那一霎,她第一次觉得终日冷着张脸的韩昀也没那么可怕,反而让人觉得无比安心。无论遇到什么,只要有他在,她就是安全的。他一直护着她,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都不曾停下…… “韩昀……”谷梁薇期期艾艾的开口。 “怎么?”侧过脸。 “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或者曾经的某一天,我做了伤害你,对不起你的事情,你可不可以原谅我?”她很不安。随着与韩昀一点点亲近,她曾经的那些背叛,如同那把插在韩昀心上匕首般插在她的心间翻搅着。她做过那么多对不起韩昀的事,又怎么可以这样心安理得的接受韩昀的庇护。即便时间重来韩昀对一切一无所知,可她还记得,她越不过自己的心…… 韩昀却是误会了她话中的涵义。看着站在面前局促不安,满目愧疚的人儿。他心绪复杂的伸手从怀中拿出一样东西,用帕子垫着手打开。 淡淡道:“给你。” 谷梁薇抬头,眼前递过来一块晶莹剔透的糖,一时反应不及。 “张口。” 下意识张口。一大块花蜜糖立刻被塞入,口中弥漫开阵阵清甜。 “姚氏斋的花蜜糖,杏花味的。” 谷梁薇鼓着脸点头,今天她买去韩昀府上的嘛她当然记得,只是没想到韩昀会随身带着。 “不是你买的那块。”韩昀皱眉道。这是他去同聚阁找谷梁薇前特意绕路买的。“这是我买的,比那块大的多。” 听了韩昀的话,谷梁薇有些懵懂,这有什么不同吗? 韩昀却是淡淡的笑了,抬手以拇指抹去谷梁薇唇上沾着的蜜糖。发出满足的喟叹:“可算,吃到了。” 侧头仔细打量了一眼身旁肚圆腿短的纨绔子弟。 这人就是传说中的安平世子? 这人真的传说中惊才绝艳的安平世子? 安平侯共有三子,长子、幼子皆是庶出;次子嫡出,弱冠之年圣上亲封世子之位。传言安平世子四岁能诗、五岁能文、七岁随父狩猎一箭射中白狐……文韬武略六艺精通,有经纬之才。 而面前之人,肥头大耳肚大腰圆,一说话五官能被肉埋没,好好的一身苏绣织锦的长衫被他撑得气韵全无,犹如酒坛子外面裹了层绸布,一腿短小粗肥的似乎连膝盖都要戳进长靴中。 这人居然是安平世子! 杜方望天,他知传言不可尽信,却不知传言能离谱到这个地步…… 谷梁薇看着杜方一脸错愕的表情心中宽慰,有人陪着一起震惊才好,方才她看见安华昌的时候也吓了一跳。研究了许久才敢确认他的身份。偷偷瞥了眼韩昀,只见他神色如常,似乎眼前之人与传言中安平世子并无不同。 “韩相,您来的正好……”安华昌一看见韩昀立刻斯文有礼了很多。整个人从一个纨绔的胖子变成了一个……喜气洋洋的胖子。 “世子不必多言,方才的一切下官已看得清清楚楚。”韩昀又施一礼。 安华昌见状赶忙回礼,生怕手脚慢了会惹韩昀不快。他虽平日有些荒唐跋扈,却也知以韩昀今时今日的地位,能得他自称一声下官已是莫大恭维。心中还有些惶恐,不知他那老爹做了什么才让韩昀如此给安平侯府面子。 “世子回都城不久,想必对都城人事还不太了解。让下官为您介绍一下,这位……便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杜方。”韩昀淡淡的用手掌向杜方的方向微倾了一下。杜方虽不情愿,却也收敛了脾气拱手施了一礼。 谷梁薇初看韩昀将目光投向杜方,紧张的心神都似拎上了半空,后见韩昀只是单纯地介绍了一番,这才悄悄舒了口气。上一次,谷梁莎说过,韩昀是在杜方殴打了安华昌后出现的;这一次事情远没有闹到那般田地,韩昀还再罚杜方吗? 心里担忧,谷梁薇偷偷挪至杜方身后轻轻拍了拍杜方的手臂。杜方微侧头看了看扮作男装的谷梁薇,又看了看小小立在一旁怀抱破旧花灯的谷梁莎。轻叹一口气,上前一步一抱拳道:“韩大人,方才是下官鲁莽。这件事原本是个误会,下官这就向安平世子赔礼。” “哦?误会。”韩昀淡淡重复了一句。 杜方一听韩昀这不轻不重的语调只觉头疼。他不知何时得罪了这位右相大人,惹得他对他处处刁难。当日科举高中,他本有机会外出历练,正是这位韩相一句淡淡的“吏部缺人”,将他一竿子支去了吏部。按理说这吏部员外郎也不是个坏差事,可朝堂上谁不知这吏部尚书与他爹这个礼部尚书是多年旧仇。更兼背后所站阵营的角逐,这一举动无异于断他前程,比将他调去翰林院修书还要狠上三分。 86.终章上、心结何解 暖光下微风吹过枝叶婆娑。谷梁薇吃惊地看着一向面容冷硬严肃的薛怀露出了一个无比温和的笑容。 “你终于问我了。” 是啊, 终于。从谷梁薇睁开眼到现在已经过去两个多月,据薛怀说她在此之前已经昏迷了三个月。算起来距离当日事发已经过去半年…… 这半年里,谷梁薇从躺在床上口不能言,到如今能下地走上两步, 每日能见的除了薛怀就只有一个伺候她梳洗的无名小丫鬟。谷梁薇唤她桃儿, 也算是对过去的一个念想。除此之外,谷梁薇再没有提起过去,也没有提到过韩昀。 今日是薛怀主动提起,谷梁薇才兴致勃勃的跟着听了一回故事。薛怀感到很奇怪, 她想过谷梁薇醒后会吵会闹, 却从没想过谷梁薇看见他以后只是平静的说了句“你又救了我一次”便再无下文。 谷梁薇自己也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想的。似乎是这样一连串生生死死之后感到累了,两世加在一块,自从跟了韩昀她的日子越过越不安生。不论怎么说谷梁薇宁愿相信自己是厌倦了, 也不愿承认自己是畏惧了。 她怕见到韩昀。 她瞒了韩昀很多事, 而韩昀同样也瞒着她。瞒到最后彼此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韩昀以为我死了把我给埋了,然后你偷偷把我挖出来的?”谷梁薇借鉴着清桃以前买的话本的情节, 漫无边际的提出自己的猜想。 薛怀失笑道:“要是真把你埋了, 假死也变成了真死。我是韩昀手上把你带走的。” 嗯?谷梁薇睁大了眼好奇地看着薛怀。 “我告诉韩昀, 这世上只有我能救你。救你的条件就是带你开,且一辈子不能找你。”薛怀淡淡道,“我也很想看看, 这位独占心极强的韩相大人能为你做到哪一步。” “他就那么答应了?”谷梁薇不可思议道。 “毫不犹豫。” 谷梁薇又往嘴里塞了一把盐津梅子, 问道:“那他就真没找我?” “完全没有。” “这可真不像韩昀。”谷梁薇摇了摇头, 觉得这事一点也不符合韩昀的性格。依她对韩昀的了解, 韩昀就算答应了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翻过脸就可能不认人。这么想着,谷梁薇忍不住将头朝院墙门外探了探,仿佛下一秒就能看见就能看见韩昀神色清冷的走进来,仿佛踏在韩府的后花园里。 “他可能以为你不想见他。你害怕见到他,他也不敢见你。还记得那日我说的话吗?你自以为隐藏的很好的东西,韩昀绝不可能毫无察觉。”薛怀一针见血道。 听了薛怀的话,谷梁薇一阵恍惚,她不由想起那一日。 ============================================== 黑漆漆的密封屋子内,谢清正在咬牙做着又一次尝试。这一回他运气不错,挣扎着贴墙爬了一人多高,眼看着就能够上房梁。忽然间不知是脚底打滑还是力气耗尽,只见谢清身子一晃直直的朝地面摔了下去。 谷梁薇本按照谢清的吩咐静坐在一旁,见此情景连忙站起,还没来得及奔至谢清身侧,谢清已经狠狠砸在地上昏迷不醒。谷梁薇试着呼唤了几声,谢清却毫无反应。借着窗缝屋角微弱的光线,谷梁薇看见谢清的胳膊怪异的扭曲着。她不通医术,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扯烂衣襟浸了水,为他沾唇擦脸。 谢清一直昏迷着,时间一长谷梁薇不由得心慌意乱起来。 暗无天日的小屋,生死不知的同伴,掺了药物的水食。时间越久,谷梁薇越绝望,四下静寂无声,只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谷梁薇忽然听到屋外传来轻微的响动。她忙屏住呼吸,生怕是自己一个人想太久出现的幻觉。 那声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有人在附近来来回回的走动着。谷梁薇在顾不得其他,饮了一小口食槽中的水润开沙哑的喉咙,放声叫嚷着呼救。 喊了许久,直喊到喉咙溢出血腥味她都不敢停下。就在她绝望的时刻,屋子门外密封的木板终于被人一块一块撬开。门一开,她看见了薛怀。得救的喜悦伴随着体力透之后的疲倦一同袭来,她甚至都来不及欢叫一声表示庆贺,便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薛怀带着她和谢清来到附近的一处民居休整。在为请大夫为他俩看过后,薛怀看着苏醒的谷梁薇问道:“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离开?” 谷梁薇自然不愿意。她要回去找韩昀,因为她知道韩昀一定在找他。 “你沉迷在与韩昀之间的幻象里,是不会有善果的!”薛怀警告道。 “你怎么敢断言?我和韩昀之间很好。” “真的很好吗?”薛怀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质疑,“你真的有你所说的那么信任韩昀吗?你知不知你每次昏迷的时候都在喊些什么?” “什么?”谷梁薇心中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薛怀冷淡平静的重复了只言片语。 那些词汇立马勾勒出谷梁薇心中潜藏的种种场景。她惊恐地看着薛怀,薛怀似想到什么似的启唇一字一句的问道:“你和韩昀夜夜抵足而眠,你猜那些话他有没有听过?你拼命隐藏的心思,韩昀又知不知道?” =========================================== 韩昀知不知道?谷梁薇看着掌中的梅子苦笑,韩昀这个人自然什么都能知道。但他却从来没有对她说过,也从来没有正面质问过她一言半语。 原来一直以来,粉饰太平的并不止她一个人。 将梅子塞进口中,谷梁薇大口的嚼着。 她看着薛怀,想起的却是那时薛怀说与她的话。 “韩昀从不是善类。以前段时间都城局势为戒。你以为韩昀为何那般容易中计下狱?他并不是被世子打个措手不及。被困牢里更不是因为束手无策。而是在等,他在等世子在都城独大,等陈怀川忍不住带着八皇子与世子联手……这样,他才能将八皇子一系一气拔除。可笑安平世子以为是他利用韩昀打压了陈怀川,却不知他才是反过来被利用彻底的一个。” “韩昀在乎你不假,但不论你是否被卷进了这一系列事件当中,我们的韩相大人从来没有停止他的布局。你受了无妄之灾,而这一切不过是他与别人野心相争的结果。你心思明净应该站在阳光下,韩昀身边太高太寒,不适合你。” “更何况,韩昀这人心思之深旁人万难揣测。朝夕相对却根本看不透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你能一辈子忍受这样的日子吗?” 薛怀的一席话说得谷梁薇愣住了。 她嘴上虽辩驳着,心中却有了迟疑。她和韩昀可以花好月圆夜下花灯赏景。可一旦触及到韩昀的另一面,她只是个无用的包袱而已。她和韩昀从来不是一路人。 还是那日,要不是听薛怀说起,谷梁薇根本不知道原来当年让大同书院出事办不下去的人正是韩昀。她记得早先韩昀带她去书院看桃花,她还以为韩昀是因为念旧买下了废弃的书院。现在想想,书院会被废弃根本就是韩昀的策划。 韩昀将书院据为己有的原因,谷梁薇隐约能猜到一点,但她宁愿她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韩昀私欲极强未达目的不择手段,是她记忆中的韩昀却不是她身边的韩昀。 谷梁薇这才意识到,她一头脑扎进韩昀的深情里时,自动模糊了双眼。在对韩昀的认知上非左即右,曾经咬定他是恶人这一世又认定他是好人。可说到底,韩昀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她并不曾冷静的深究。所以她不敢见韩昀,因为她忽然不确定,她爱的倒底是韩昀这个人,还是韩昀给予她的眷恋深情。 更不论,她和韩昀之间有太多的隐瞒。 相爱不相知。 能相处难共渡。 说得就是她和韩昀这样。 从那时起,谷梁薇其实已经动摇了。她并不想跟着薛怀走,但她想和韩昀分开一阵子。期望时间和距离能能冲散迷雾,让她看清前路也看清自己的心。但她还是选择回到了韩昀身边。韩昀那时身处险境,她不能也不愿在那种时刻抛下韩昀一个人离开。 不过看来她和韩昀真不是一对佳偶。 她选择了留下,可连天都要让他们分开。 所以当谷梁薇从黑暗中苏醒,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是薛怀时,她竟然有了一种认命的感觉。分开一下也好,她不会再成为韩昀的拖累,也不会在熟睡昏迷之中不断重附曾经的噩梦饱受煎熬。 天色渐渐黄昏。 薛怀看着谷梁薇边出神边吃完了整碟梅子,不由开口轻笑道:“这么爱吃梅子,若不是为你把过脉,真要以为你怀了身孕。” “你不会懂的。”谷梁薇将最后一粒梅子塞进嘴里,又想起了那苦涩汤药后含着梅子清甜的吻。 “如果我现在说要带你走,你会如何选择?”薛怀冷不丁问道。 “怎么好好的这么说?”谷梁薇紧了紧身上的毯子,夕阳西下还真有些冷。 “不想在这里住下去了,打算换个地方。如今你体内的毒已经解了,总要问问你的意思。” “其实我很奇怪,你为什么屡次救我,而且总想着带我离开?我们应该素不相识才对。” “令尊对我有大恩……” 这句话一出,谷梁薇脑海里立刻浮现了一个圆脸孩子气的面容。想到那位做事出格却又满怀善意的丰王殿下,她的嘴角不禁含了一丝笑容,道:“父亲他还真是桃李满天下。” “我算不得先生的学生,不过是落魄时受过先生的指点。我一直不敢忘记先生的恩情,先生在我心中如师如父……” 看着薛怀严肃的面庞谷梁薇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薛怀重恩是好事也是坏事。若非他有恩必报,当初不会帮韩昀做事,更不会因为安华昌答应他帮她脱离“苦海”的允诺而背叛韩昀。归根结底,却是为了报她父亲的恩德。 谷梁薇觉得这是全部,不曾想薛怀面色艰难的挣扎了一番,忽然开口道:“你可知先生当年为何会重病不治?” 谷梁薇心里一紧,牢牢地盯着薛怀。 “他当年亲自照顾救了一个身患疫症被人丢下的男孩……”说完这几句话,薛怀轻吐了口气,面色轻松了很多,却撇开脸不敢直视谷梁薇。 谷梁薇心中恍然,这才懂了薛怀的执念。她看着薛怀愧疚的模样有些好笑,事情过去了那么久,对父亲的容貌她都记忆模糊,当年的事其实是一场善良的意外,怪不得任何人。 桃儿收拾好桌子,推开门来到院子里道:“公子、小姐,晚饭已备好。” “天色不早了,进屋。” 薛怀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院外响起。 “别急着进去啊,咱们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 谷梁薇心中猛然漏了一拍,抬眼望去大摇大摆走进院子的正是谢清和苏妍。 薛怀却似心里早有准备,他看着谷梁薇平静道:“来得还真快。” 87.终章下、此生不移 试试功能……睡一觉就好了……我保证  而韩昀从见到那个纤瘦弱小身影开始, 目光就再没离开过。强自隐忍到午间休憩的时分,韩昀避开旁人悄悄来到独自在书院角落里编花环的谷梁薇身旁。 拿出一直带在身边的花蜜糖。 “喏, 给你。”少年抿着唇淡淡道, 清冷的神情仿佛只是在递一样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期待的欣喜面容没有出现。谷梁薇只是望着散发香气的糖,偷偷喉头吞咽了一下, 握着编到一半的花环警惕的后退了两步问道:“你是谁?” …… “大人, 谢公子求见。”赵修的声音打断了韩昀的回忆。 来到书房, 谢清压低声音道:“你先前让苏妍查的事, 已经明了。” 韩昀颔首。他先前让苏妍查一查,宫中是否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三皇子隐忍多年,眼下又不是最好时机, 突然间放弃多年谋划近乎仓皇的出手,不知是何缘由? “此事苏妍颇费了一番心思, 竟查出……”谢清故意将尾音拖长。见韩昀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身子一凛, 收了作弄的心思认真道:“竟然发现那李贤妃居然有了快三个月的身孕。可圣上先前并没有宠幸她。苏妍说她悄悄查了记录, 最近这三个月,圣上只有今年二月初的时候在李贤妃的宫中留过一晚。想来是她二月初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忙想补救遮掩。” “倒是叫她瞒下来了。”韩昀轻抚着掌心,心中已有定数。 “可不是。苏妍说她都佩服李贤妃, 平日里那么温和柔弱的性子,竟会有这样大的胆子。做出这种不顾人伦的事不说, 面上瞒得可谓滴水不露。这处变不惊的态度, 真非常人可及。” “她不急, 有人急。”韩昀道。 “是啊,萧弘赋这城府还不如一介女流。明明连太医院的魏院判都向着他们了,他还耐不下性子,此举可谓愚蠢之极。”谢清轻蔑道。 “哦?”还带上了魏科? “李贤妃的身子主要是魏院判在打理,但偶尔也会由他人请脉。近两个月,魏院判以李贤妃贵体有亏需要调理为由,包揽了李贤妃宫中的平安脉。魏科这个人,当初连张贵妃的拉拢都不曾理睬,我真没想到他会为李贤妃办事。” “魏院判在太医院还只是个药童时,曾被人推诿嫁祸陷害入狱。当时是李贤妃的祖父发现了其中的疑点,查明了真相救了他一条性命。可谓大恩。”这魏科倒是知恩图报。 “原来是这样。”谢清点头道。随即又觉得不对,奇道:“魏院判做药童该是近三十年前的事了。你是如何的知的?” “你忘了,我曾为官大理寺卿。”韩昀道。 “但我记得你只当了半年……” “如何?” “你不会是把近三十年的宗卷都看了一遍?”谢清的口中已能塞下鸡蛋。三十年的宗卷,足以塞满大理寺内的两间大屋…… “多知道些旧闻,总没坏处。”韩昀却似再平常不过。 谢清看着韩昀平静如常的面容,内心不由庆幸自己与他是友非敌。眼前这人太过可怕。谢清想,若非是韩昀事务繁多脱不开身,这梳理情报事根本轮不到他来做。 想起正事,谢清又道:“有魏科帮忙瞒着,倒也无人察觉。我研究了李贤妃宫中近两个月的用药。表面上看只是调养生息的方子,实际上再添删几味药材就成了延缓胎儿发育的药方。想来,魏科是打算帮李贤妃拖上些时日,来个以假乱真。如果不是萧弘赋太沉不住气,说不准真能让他们蒙混过去。” 谢清喝了口茶,继续道:“苏妍说她手上已捏了证据,只等着你下令下一步该如何。” “等。”韩昀道。 “就知道你会这样。”谢清摇了摇头,问出了心中的疑问。“我们明明都已先一步收到消息,知道三皇子要对圣上不利。为何不提前阻止,反倒让他得了手?” “因为,我信任你的医术。” “那你可太看得起我……” “入圣上口中的毒已经过稀释缓和,你若连这都解决不了,有辱你多年苦学。”韩昀道。“现如今朝政处于一个难以打破的平衡点上。总要有些事端,才好得到我们想要的。” 韩昀难得的勾了嘴角,道:“这可是萧弘赋自己送上门的。” 谢清看着韩昀唇畔的笑意身后一寒,默默后悔出门前为何不多添一件衣服。 正事办完,谢清起身离开。 走时,他注意到韩昀书桌的角落上摆了个姚氏斋的油纸包,上面还缠着方便提拎红绳尚未拆封。这东西是韩昀进书房提在手上的,他本没在意,现下发现是姚氏斋的东西才产生了好奇。顶着韩昀不满的目光,谢清将东西拿到手上掂量了一番。 笑道:“似乎是姚氏斋镇店的花蜜糖,我倒不知韩相大人何时开始吃这些东西了?”韩昀口味一向清淡,平日里连茶都泡的浅淡如水,怎么平平白无故吃起糖来。 “与你无关。”韩昀取过竹筒中的细笔冷冷道。 谢清看韩昀这架势,瞬间猜到东西和谷梁薇有关。面色也跟着一沉,内心纠结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道:“有件事我说了你可别恼……来之前我可看见,谷家小姐和杜家公子有说有笑的前往同聚阁吃饭呢!” “啪!” 手中的笔,霎时被折断。 谢清见状,识趣的走了。 韩昀看着包裹整齐的花蜜糖,想到谷梁薇与杜方结识后对他的疏离。以及很久之后某一日,他无意间听见谷梁薇对杜方的话语。 “杜方哥哥,韩昀那人心毒手狠深藏不露,你平日切记防着他点。” 屈辱与悲凉伴随着回忆一同涌来。同样的话,别人说出好似耳畔轻风,她说出却犹如利刃锥心。原来他一片真心数载,换得的只是这样一句断言。为的还是另一个男子。 思念与妒意啃食着骨血。 韩昀想象这谷梁薇在杜方身畔的场景,不由捏紧了手中的断笔。 杜方、丰王,为何谷梁薇身边总有这样那样的人? 宫内的事要加快步伐。韩昀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快些成亲。 等他将她留在身边,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 ======================================= 话分两头,谷梁薇离开韩府时,已接近午时。 主人未归,客人总不好独自赖在他人家中蹭饭。因而,她谢绝了雪清的出言挽留,丢下糖,逃也般的离开了韩府。 出了韩府,谷梁薇心中失落又庆幸。走在街上正思考着是该回家还是另寻个去处,突然看见街边有人正起争执。其中还有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杜方哥哥,怎么你每天都在街上和人吵架呀?”谷梁薇走到近前时,争执已接近尾声。她在旁大略的听了听,才明白是那个一脸无赖的男子妄图占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家的便宜。杜方将人一通训斥,又用身份压着对方道歉,勒令其以后改过自新,戒告其若是再犯严惩不待。 “梁薇表、咳、表弟。怎么你每天都在街上乱晃啊?”笑眯眯的回问。平息了事态教训了地痞,杜方此刻心情大好。 “咳、咳……”谷梁薇被反将了一军。笑容一僵,默默无言。 转而看向被欺负的那位姑娘。这一看才发现也是位熟人。那穿着男子外衫娇小可人的女子,正是户部尚书欧阳山之女欧阳婷。 迎着对方打量的目光,谷梁薇细看了面前的女子。随后一阵无奈。这女扮男装讲究的就是一个“扮”字。要扮的出神入化,应该像她这样穿上宽大一些的男衫掩盖身形,面上再擦上黑粉,画粗眉毛掩去唇色,看着犹如面黄肌瘦的少年。像欧阳婷那样换了男装还用腰带系出腰身,目若秋水唇如绛朱粉面含春。认不出是女子,那眼得有多拙……本想开口教个两手,但想到欧阳婷对她莫名的敌意又默默作罢。 欧阳婷细细打量了谷梁薇半晌,才不确定问道:“你是谷梁薇?” “正是在下。”谷梁薇行了个男子间的抱拳礼。 欧阳婷顿时面色一沉,敷衍的回了个礼,扭头看天。 杜方左右看了看,笑道:“既然遇到也算有缘,今日我请客,咱们一起去同聚阁吃一顿如何?” 听到杜方的话,谷梁薇自是雀跃不已。 欧阳婷犹豫了半晌,终是别别扭扭的也应了一声。 三人在同聚阁吃了个酣畅淋漓。杜方心性开朗爱说笑。一顿饭下来,哄得欧阳婷眉眼弯弯,连带着对谷梁薇说话时都有了三分笑意。 吃完饭,出了同聚阁。 谷梁薇犹如心灵感应般抬头四望。眼角的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只见那若无其事在街角站立,看似出现的巧合却绝不是巧合的人,不是韩昀是谁? 莫不是还有其他事情? 可她知道赵修这个人,从他来找韩昀时的神色上看,除了与圣上相关,谷梁薇再想不到其他能称得上要事的事情。 想了想,又变得释然。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还卧床不起以泪洗面,可能是她记差了日子。这些事情对于她来说时隔了有七年,再难回忆起更多的细节。只记得圣上这一病病了三个多月,病好后对韩昀信赖更深,甚至将都城禁军的兵权都交给了韩昀。而先皇后所生的三皇子,则被寻了个由头圈禁到皇陵。 都城官眷私下间有传闻,圣上突病是三皇子下毒所致,而韩昀历尽千辛献上了解毒良方护驾有功,才彻底赢得了圣上的信任。本来还有更深一层的隐秘传闻,说是这毒根本就是韩昀所下嫁祸三皇子……只是这揣测随着韩昀拿到了都城禁军后再无人敢提。 她曾受杜方影响,认定圣上的病情是韩昀自唱自演的奸计。如今看来,却不像是那样,该是她又一次误会了韩昀。 “回去。”韩昀走到她身边,无比自然的又抓住了她的手。抓住的那一刻捏得极紧,似是怕她挣脱一般。 谷梁薇却没有挣扎的意思,平静的跟在他身边。如果说她最初想对韩昀好是因为愧疚,以及想劝他弃恶从善。如今她倒真的开始好奇,韩昀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回去的马车上,她和韩昀静坐无言。谷梁薇注意到韩昀的拇指指尖一直摩擦着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一下、两下、三下……不知过了多久,韩昀手上的动作一顿,握拳随即又松开。她知道这代表着韩昀已经下了决定。她上一次见到韩昀做同样的动作,是已经身为摄政王的他决意夺取大位的前夕…… 那这一次,他又做了什么决定? “婚期要延后了。”恍惚间韩昀开了口,似解释又似告知。“不论发生什么别问别想,一切交给我。” 顿了顿又问了一句:“你可介意?” “这、这无碍的。”听到韩昀提及婚期,谷梁薇脸上一热忙道。婚期会延后本就在她预料之中,只是她没想到韩昀会如此开诚布公的对她提出。 “你自是无碍。”淡淡的话语里透露出自嘲的苦涩。 谷梁薇看着韩昀表情似无变化的面容,却不知为何感觉心头一滞。酸涩的感觉涌起,莫名的觉得她该做些什么,好打破这平静下的暗流。冲动的话语来不及细想就脱口而出:“那我能常来看你吗?” 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她这样是不是太不矜持。 没想到她会问出这样的话语,韩昀的呼吸一顿。马车瞬间静了下来,只能听见车轮压过道路的咯吱声。 诡秘的气息在二人间流窜。就在谷梁薇懊恼自己话语轻浮,认定韩昀不会回答的时候。淡淡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以后走正门。” “恩?”谷梁薇愣了愣才反应过来,韩昀这是答应了? “我会吩咐下去,今后不要再翻墙钻洞了。”韩昀看着谷梁薇,闭了闭眼向自己无法抵挡的渴望妥协,“你随时可以来韩府,做什么……都随你。” 他认栽。只要她愿意来到他身边,真心也好探子也罢,他都甘始如饴。 归途再长也总有尽头,马车一摇一晃间回到了韩府。 谷梁莎和清桃看见谷梁薇平安归来同时松了口气。 韩昀令下人安排马车,护送她们三人回府。 出了韩府,谷梁莎就如放出笼中的鸟儿,一下子恢复了自由。 马车上,谷梁莎粘挂在谷梁薇身上,轻声却极尽描述的控诉着韩昀的可怕。说道激动处可谓手舞足蹈,声音却一直压得低低的。车夫是韩府的人,她可不敢让韩昀知道她在背后说他坏话。 清桃年长几岁,想得更多,她直勾勾的看着谷梁薇几番欲言又止。 “有什么话就直说。”受谷梁莎影响,谷梁薇也不由自主的压低了声音。“在你家小姐我面前,还吞吞吐吐做什么。” “小姐,您、您……”清桃被谷梁薇说得心一横,深深呼吸后鼓足勇气问道,“您有没有被韩相那、那个。”她家清清白白的小姐,被恶人拐到不为人知的地方待了半天,可千万别吃了亏。 “想什么呢!”谷梁薇被清桃的担忧逗乐了,“他呀……”刚想说韩昀有隐疾,又觉得这话不宜出口,转而道:“韩相他,是个君子。清桃,平日里少偷看些话本。” 清桃脸一红,人也放松了下来,轻道:“小姐您说什么啊,清桃可是担心您。韩相的那些传闻可真不像君子。醉梦楼的红伶、忘愁阁的水碧、千春园的香海棠……光是清桃能数得出的就有好些呢。” 谷梁薇被清桃的话说愣了。对啊,她一心想着韩昀有隐疾,怎么就忘了韩昀早先出入青楼楚馆,喜好美色的传闻呢。 韩昀身上一直有许多传闻,真真假假不为人知。 当初,谷家上下之所以认定谷梁薇入了火坑,其中之一就因着韩昀喜好美色的传闻。说是喜好美色也不尽然,韩昀的府中并没有像那些贪恋女色的人一样姬妾满宅;相反,韩昀的府邸干净的可怕。也曾有人献上美人,却被他不是转手送与他人,便是安排嫁人打发出府。 对此,杜方曾评价过“虚伪”二字。说韩昀是想讨圣上欢心且怕被人在府上按了探子,才装作干净清白的模样,实际上坏进了骨子里。 这也是许多反对韩昀的人对他的评价。毕竟,若说韩昀不近女色,他又偏偏流连烟花之地。这都城之内有名的花街柳巷都有过他的身影,而花街之内说得出名号的女子也都曾与他作陪。清桃说出的那些,都是在青楼花名远播且与韩昀有过纠缠的女子。 谷梁薇想到韩昀那总是一副清冷疏离的面容以及那冷厉压迫的气场,实在想象不出韩昀若是喝起花酒会是什么样。会像平日里一样漠然着一张脸吗?也不怕吓到人家姑娘。暗暗揣测了一下可能出现的情形,谷梁薇不禁笑出了出声。 “哎呦,我的好小姐。这种事您怎么还笑呢?”清桃被谷梁薇得笑给镇住,再开口眼泪都快急了出来。 “我知道你担心,可清桃你放心,小姐我心中有数。”韩昀多年无子,也无姬妾;若早先年还可以说是为了伪装,可后来他大权在握,这世间早没有他需要伪装顾忌的人。可他还是不近女色,连青楼楚馆都不在踏足。谷梁薇想,或许他最初是为了掩盖他的隐疾;而到后来他大概也看开了,也就不再掩饰。 不过在清桃的话中,她忆起初嫁韩昀时她也有过这方面的担忧。她不在乎韩昀冷落她,却担心若有其他人入了后宅想取她而代之,那么她一旦行差踏错半步都会连累谷家。 转折出现在他们成亲小半年后。 她还记得那天阴雨绵绵的一整日。 韩昀没有回府用膳。因为前一日韩昀曾说了句想喝她熬得莲子粥。她便一直小火煨着苦等到深夜。她那时是他的掌中物,谷家在朝堂上又有求于他,该低头折腰的时刻她也懂情懂礼。 88.番外、韩府二三事(一) 一、海晏河清 古语云, 国不可一日无君。可从来没人说过国不可一日无臣。 因而当年幼的十皇子萧弘德也就是如今的圣上扮作富贵公子的模样出现在韩府后院泪眼汪汪的看着韩昀哭诉“国不可无爱卿”时, 谷梁薇惊的下巴都掉了。 让谷梁薇震惊的还不止这一点。 咱们的天选之子萧弘德陛下扯着韩昀的袖子质问“爱卿为何还不上朝”, 韩昀只是把目光淡淡地投向谷梁薇有随即收了回来。于是乎,当朝圣上尊贵的陛下,抽抽搭搭的抹着眼泪就朝谷梁薇扑了过来。 看着蹭在自己身边, 一边哭诉一边嚷着“爱卿不上朝朕也不上了”的“小哭包”, 谷梁薇只觉得一个头有了两个大。偷眼瞟像韩昀, 只见这个罪魁祸首正拿着一本古书看得淡定从容。若不是嘴角那一抹笑意出卖了他,谷梁薇真觉得他快成一个不问世事的谪仙了。 谷梁薇发现她无意抓住了韩昀的一个弱点。韩昀似乎对年幼的孩子特别没办法。尤其是那种小脸粉嫩声音娇软的幼童。很不幸,萧弘德陛下正是这样的幼童。谷梁薇瞬间理解了韩昀为何祸水东引……看着眼前红着眼委屈巴巴的小陛下,谷梁薇在脑海中幻想了一番韩昀平日离上朝的情形,不由寒得打了个冷颤。 小陛下见谷梁薇神色有异,不由渐渐止了哭诉,换做了一副更加委屈的模样咬着唇欲言又止的盯着谷梁薇。谷梁薇感觉自己心里一块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击中了。她几乎想一拍胸脯帮韩昀应下明日上朝的事。 可她不能。一则她不愿意干涉韩昀, 二则她也的确希望韩昀能远离朝政。 眼前的小陛下虽然无害可爱, 可无数古往今来的史实话本告诉她,像这种天家子弟看上去越无害毒性越大。自古权臣难以善终, 如今是天家年幼, 再过几年等萧弘德翅膀硬了呢?谷梁薇相信韩昀不会没考虑过这些,她相信韩昀的能力,所以绝对不会干涉左右韩昀的决定。 心念这么一转,谷梁薇再看萧弘德的神情就高深莫测了起来。她回忆着曾经看过的野史故事, 有些阴暗的想, 说不定萧弘德此番前来就是试探韩昀也不一定。 年幼的萧弘德被谷梁薇突然由亲和变得阴测测的神情吓得瑟缩了一下。谷梁薇这一次还真是想太多了。 萧弘德的母亲邱氏品性温良怯弱容貌普通, 其父不过是个六品小官,当年入宫只因先皇一时贪鲜,看上了她的那两分娇怯。先皇再世时她因生下皇子才堪堪熬了婕妤的分位。说到底,不过是个怕事胆小的妇人。萧弘德一没三皇子萧弘赋的嫡子身份,二没八皇子萧弘厚的强大背景,加上年幼,萧弘德自出生以来一直是宫中无人在意的边缘人。他自幼受着母亲的照顾,养成了娇弱闲散的性子。而邱氏对他的期望,也不过是成年之后获封个没有实权的王爷出宫开门立府、娶妻生子。 一朝沦为阶下囚,又一朝跃为九五之尊。人生起落早已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范围。因而最初的日子邱氏每一天都抱着儿子过得战战兢兢。当初萧子仪放弃垂手可得的皇位甘愿当个闲散王爷,将一切都抛给了韩昀。萧弘德能踏上这至尊的的位置,可以说是韩昀一手扶上去的。 邱氏的心思很简单,他们如今这一切都是韩昀给得,自然不能得罪韩昀。于是半年来,邱氏几乎时时叮嘱萧弘德要尊重韩昀、敬爱韩昀、事事征询韩昀的意见。萧弘德年幼,母亲的话便是最有效的法旨,因而他敬重韩昀如师如父。韩昀待他倒也算亲切温和。 萧弘德常年被他的父皇忽略,生活中一直缺少一个能担当父亲的身份的人。韩昀又人才品貌无一不绝佳。不过半年的相处,萧弘德对韩昀早已从母亲的嘱咐变成了发自内心的依赖。 因而今日他出现在韩府,虽是邱氏也就是如今的太后千叮咛万嘱咐的结果。说出的话却是字字认真、句句真心。 当然也包括韩昀不上朝他就不上朝这句。 因而当谷梁薇无奈的发现,不论她怎么是处浑身解数哄也好骗也好,眼前的鼓着个包子脸的陛下就是咬定青山不放松。开口就是一句话:“韩爱卿明日究竟上不上朝?” 韩昀上不上朝哪里是她能决定的。这包子不敢总缠着韩昀,追着她絮叨算怎么回事。 夕阳西下,转眼已到了晚膳的时辰。小陛下干劲十足不觉得饿,她可是饿了。 无奈的求助看向韩昀,韩相大人偷得了浮生半日闲,此刻终于良心发现的放下了手上的书。踱步到他们面前。 萧弘德一见韩昀愿意过来,立刻抬头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韩昀。 “爱卿乃我朝顶梁柱,朕真的不能没有你呀。” “噗”!听着小陛下认真而奶声奶气的声音,谷梁薇很不争气的将茶水喷了一桌子。 萧弘德一扭脸杀来一个不满的眼神。谷梁薇连忙摆手示意他们继续,不用管她。 见萧弘德将小脸扭了回去,谷梁薇才饶有兴致的看像韩昀。她倒是很好奇,面对萧弘德如此**裸地表态,韩昀会作何反应。 之间行了一礼淡淡道:“陛下严重了。天下乃陛下的天下,山河之内俱是陛下的子民,臣不过是辅佐陛下前行的一块垫脚基石之一,而已。我朝人才济济,少了臣这块基石,陛下自是能找到更好的臣子。” “你这是什么意思!”萧弘德急了道,“韩爱卿,你以后都不愿上朝了吗?” “臣,倦了。”韩昀倒是毫不掩饰。 谷梁薇诧异的看像韩昀,依她对韩昀的熟悉程度,韩昀说着话时可谓真心实意。韩昀还真不打算再上朝了啊? 萧弘德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小脸一垮,眼看着又要哭诉起来。 韩昀淡淡道:“陛下面对的困境,臣也有所耳闻。川宜一带灾民回迁拨款的事,陛下可在明日早朝询问杜绥远杜大人和刘用安刘大人。” 萧弘德吸吸鼻子,这才想起他为何今日火烧火燎的冲来韩府,非把韩昀请回去不可的缘由。眼见韩昀态度坚决,最焦急的事儿又得到了一时的缓解。萧弘德摸着饿得瘪瘪的肚子,不情不愿的离开了韩府。 萧弘德一走,谷梁薇再忍不住扒拉着韩昀问道:“你,真的不想回去了?” “现在,很好。”佳人在侧琴瑟和鸣,与世无争安静太平。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闲适愉悦的日子了。 谷梁薇滴溜溜转着眼睛,绕着圈打量着韩昀。她自问对韩昀还算了解,就算认定今世的韩昀再不会作出谋朝篡位大权独握的事,她也从来没有怀疑过韩昀有野心这件事。没有野心的人怎么会从一个家族弃子成为高位权臣。 一个人的野心可以说放下就放下吗?谷梁薇很是怀疑。 韩昀似是看出了谷梁薇的疑惑,淡淡笑道:“我的野心早已实现。” 一时间谷梁薇的心思飞到云天外,她想起清桃藏着的那些才子佳人的话本里柔情蜜意的话语,又想起韩昀那日那一句让她连着数晚都捂着被子在梦中偷笑的“何况到如今”。 谷梁薇压下声音里的激动,期待的问道:“你的野心是什么呀?” 只见韩昀敛了神色,俊逸清朗的面庞上一双深眸透过窗户看向远方。他平淡而认真的说道:“海晏河清。” 谷梁薇心头一震,不由顺着韩昀的目光向外看去。 窗外夜空之下,碧叶轻摇鸟儿低鸣。 透过那一望无际的深蓝,谷梁薇想到这万里江山如今山河壮丽百姓安居、内患尽除四海升平。再无独断贪婪的奸佞臣子,再无因一己野心私欲而引起的战乱…… 山和宁静百姓永安。 谷梁薇忽然想到,韩昀那时候愿意放走安华昌,或许并不仅仅是为了她而舍大局保小爱不顾江山。放走安华昌,引出安平侯府全部的势力,再一举剿灭……韩昀安排好了一切后路。抛却成见联手丰王,不论他自己是生是死,他都能为这个天下留下一个长久的太平。 这样的韩昀是她不曾意识到的,却让她更加眷恋。 “韩昀。”谷梁薇忽然轻声唤道。 韩昀轻轻的偏过头,目中有淡淡的疑惑。 谷梁薇伸手揽住了韩昀的腰,将头埋在他的胸前认真道:“我陪你看海晏河清。” 89.番外、韩府二三事(二) 睡一觉就好了……我保证…… 当时, 韩昀只是固执的每日带着花蜜糖去学堂,想着兑现那未完的诺言。蜜糖坏了就再买新的,银钱不够就帮书斋抄书换钱, 熬五个晚上抄三本书才足以换一小块蜜糖。即便是这样,六月荷花蜜糖、八月桂花蜜糖、腊月的梅花蜜糖还有三月的桃花蜜糖……足足两年,韩昀身畔的花蜜糖就没有断过。 可惜始终没遇到想遇的人。 再相见时, 谷梁薇已不是曾经可以自由出入书院的小丫头。换了男装、扎了发髻,小丫头摇身一变,成了偶尔以书童名义跟在杜方、谷梁翰身后混入书斋的小跟班。 而韩昀从见到那个纤瘦弱小身影开始,目光就再没离开过。强自隐忍到午间休憩的时分,韩昀避开旁人悄悄来到独自在书院角落里编花环的谷梁薇身旁。 拿出一直带在身边的花蜜糖。 “喏, 给你。”少年抿着唇淡淡道,清冷的神情仿佛只是在递一样再普通不过的东西。 期待的欣喜面容没有出现。谷梁薇只是望着散发香气的糖,偷偷喉头吞咽了一下, 握着编到一半的花环警惕的后退了两步问道:“你是谁?” …… “大人,谢公子求见。”赵修的声音打断了韩昀的回忆。 来到书房, 谢清压低声音道:“你先前让苏妍查的事, 已经明了。” 韩昀颔首。他先前让苏妍查一查,宫中是否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三皇子隐忍多年, 眼下又不是最好时机, 突然间放弃多年谋划近乎仓皇的出手,不知是何缘由? “此事苏妍颇费了一番心思, 竟查出……”谢清故意将尾音拖长。见韩昀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身子一凛, 收了作弄的心思认真道:“竟然发现那李贤妃居然有了快三个月的身孕。可圣上先前并没有宠幸她。苏妍说她悄悄查了记录,最近这三个月,圣上只有今年二月初的时候在李贤妃的宫中留过一晚。想来是她二月初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忙想补救遮掩。” “倒是叫她瞒下来了。”韩昀轻抚着掌心,心中已有定数。 “可不是。苏妍说她都佩服李贤妃,平日里那么温和柔弱的性子,竟会有这样大的胆子。做出这种不顾人伦的事不说,面上瞒得可谓滴水不露。这处变不惊的态度,真非常人可及。” “她不急,有人急。”韩昀道。 “是啊,萧弘赋这城府还不如一介女流。明明连太医院的魏院判都向着他们了,他还耐不下性子,此举可谓愚蠢之极。”谢清轻蔑道。 “哦?”还带上了魏科? “李贤妃的身子主要是魏院判在打理,但偶尔也会由他人请脉。近两个月,魏院判以李贤妃贵体有亏需要调理为由,包揽了李贤妃宫中的平安脉。魏科这个人,当初连张贵妃的拉拢都不曾理睬,我真没想到他会为李贤妃办事。” “魏院判在太医院还只是个药童时,曾被人推诿嫁祸陷害入狱。当时是李贤妃的祖父发现了其中的疑点,查明了真相救了他一条性命。可谓大恩。”这魏科倒是知恩图报。 “原来是这样。”谢清点头道。随即又觉得不对,奇道:“魏院判做药童该是近三十年前的事了。你是如何的知的?” “你忘了,我曾为官大理寺卿。”韩昀道。 “但我记得你只当了半年……” “如何?” “你不会是把近三十年的宗卷都看了一遍?”谢清的口中已能塞下鸡蛋。三十年的宗卷,足以塞满大理寺内的两间大屋…… “多知道些旧闻,总没坏处。”韩昀却似再平常不过。 谢清看着韩昀平静如常的面容,内心不由庆幸自己与他是友非敌。眼前这人太过可怕。谢清想,若非是韩昀事务繁多脱不开身,这梳理情报事根本轮不到他来做。 想起正事,谢清又道:“有魏科帮忙瞒着,倒也无人察觉。我研究了李贤妃宫中近两个月的用药。表面上看只是调养生息的方子,实际上再添删几味药材就成了延缓胎儿发育的药方。想来,魏科是打算帮李贤妃拖上些时日,来个以假乱真。如果不是萧弘赋太沉不住气,说不准真能让他们蒙混过去。” 谢清喝了口茶,继续道:“苏妍说她手上已捏了证据,只等着你下令下一步该如何。” “等。”韩昀道。 “就知道你会这样。”谢清摇了摇头,问出了心中的疑问。“我们明明都已先一步收到消息,知道三皇子要对圣上不利。为何不提前阻止,反倒让他得了手?” “因为,我信任你的医术。” “那你可太看得起我……” “入圣上口中的毒已经过稀释缓和,你若连这都解决不了,有辱你多年苦学。”韩昀道。“现如今朝政处于一个难以打破的平衡点上。总要有些事端,才好得到我们想要的。” 韩昀难得的勾了嘴角,道:“这可是萧弘赋自己送上门的。” 谢清看着韩昀唇畔的笑意身后一寒,默默后悔出门前为何不多添一件衣服。 正事办完,谢清起身离开。 走时,他注意到韩昀书桌的角落上摆了个姚氏斋的油纸包,上面还缠着方便提拎红绳尚未拆封。这东西是韩昀进书房提在手上的,他本没在意,现下发现是姚氏斋的东西才产生了好奇。顶着韩昀不满的目光,谢清将东西拿到手上掂量了一番。 笑道:“似乎是姚氏斋镇店的花蜜糖,我倒不知韩相大人何时开始吃这些东西了?”韩昀口味一向清淡,平日里连茶都泡的浅淡如水,怎么平平白无故吃起糖来。 “与你无关。”韩昀取过竹筒中的细笔冷冷道。 谢清看韩昀这架势,瞬间猜到东西和谷梁薇有关。面色也跟着一沉,内心纠结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道:“有件事我说了你可别恼……来之前我可看见,谷家小姐和杜家公子有说有笑的前往同聚阁吃饭呢!” “啪!” 手中的笔,霎时被折断。 谢清见状,识趣的走了。 韩昀看着包裹整齐的花蜜糖,想到谷梁薇与杜方结识后对他的疏离。以及很久之后某一日,他无意间听见谷梁薇对杜方的话语。 “杜方哥哥,韩昀那人心毒手狠深藏不露,你平日切记防着他点。” 屈辱与悲凉伴随着回忆一同涌来。同样的话,别人说出好似耳畔轻风,她说出却犹如利刃锥心。原来他一片真心数载,换得的只是这样一句断言。为的还是另一个男子。 思念与妒意啃食着骨血。 韩昀想象这谷梁薇在杜方身畔的场景,不由捏紧了手中的断笔。 杜方、丰王,为何谷梁薇身边总有这样那样的人? 宫内的事要加快步伐。韩昀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快些成亲。 等他将她留在身边,一切就都会好起来了。 ======================================= 话分两头,谷梁薇离开韩府时,已接近午时。 主人未归,客人总不好独自赖在他人家中蹭饭。因而,她谢绝了雪清的出言挽留,丢下糖,逃也般的离开了韩府。 出了韩府,谷梁薇心中失落又庆幸。走在街上正思考着是该回家还是另寻个去处,突然看见街边有人正起争执。其中还有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杜方哥哥,怎么你每天都在街上和人吵架呀?”谷梁薇走到近前时,争执已接近尾声。她在旁大略的听了听,才明白是那个一脸无赖的男子妄图占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家的便宜。杜方将人一通训斥,又用身份压着对方道歉,勒令其以后改过自新,戒告其若是再犯严惩不待。 “梁薇表、咳、表弟。怎么你每天都在街上乱晃啊?”笑眯眯的回问。平息了事态教训了地痞,杜方此刻心情大好。 “咳、咳……”谷梁薇被反将了一军。笑容一僵,默默无言。 转而看向被欺负的那位姑娘。这一看才发现也是位熟人。那穿着男子外衫娇小可人的女子,正是户部尚书欧阳山之女欧阳婷。 迎着对方打量的目光,谷梁薇细看了面前的女子。随后一阵无奈。这女扮男装讲究的就是一个“扮”字。要扮的出神入化,应该像她这样穿上宽大一些的男衫掩盖身形,面上再擦上黑粉,画粗眉毛掩去唇色,看着犹如面黄肌瘦的少年。像欧阳婷那样换了男装还用腰带系出腰身,目若秋水唇如绛朱粉面含春。认不出是女子,那眼得有多拙……本想开口教个两手,但想到欧阳婷对她莫名的敌意又默默作罢。 欧阳婷细细打量了谷梁薇半晌,才不确定问道:“你是谷梁薇?” “正是在下。”谷梁薇行了个男子间的抱拳礼。 欧阳婷顿时面色一沉,敷衍的回了个礼,扭头看天。 杜方左右看了看,笑道:“既然遇到也算有缘,今日我请客,咱们一起去同聚阁吃一顿如何?” 听到杜方的话,谷梁薇自是雀跃不已。 欧阳婷犹豫了半晌,终是别别扭扭的也应了一声。 三人在同聚阁吃了个酣畅淋漓。杜方心性开朗爱说笑。一顿饭下来,哄得欧阳婷眉眼弯弯,连带着对谷梁薇说话时都有了三分笑意。 吃完饭,出了同聚阁。 谷梁薇犹如心灵感应般抬头四望。眼角的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只见那若无其事在街角站立,看似出现的巧合却绝不是巧合的人,不是韩昀是谁? 圣上病后第五日。 二月二十。宜祭祀、祈福,忌求嗣、立券交易。 清晨,谷梁薇正坐在镜子前梳妆。宫里李贤妃去白若寺为圣上祈福以求康健,特传了都城几户官眷携女一同随侍。谷家不知道是否因着韩昀的关系,难得入了贵人的眼。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身体尚弱,并没有参与白若寺祈福。如今她身体无恙,断没有拒绝的理由。 “小姐,您看这两个簪子哪个好些?”清桃为谷梁薇梳着长发,雀纹金簪和白玉素簪来回比划,犹豫不觉,“不知这位李贤妃喜好什么,小姐是打扮的明丽一些还是素淡一些。按理说这祈福该打扮的素淡些,可见贵人若是太素有失礼数,也不大吉利……” 谷梁薇顺手从妆奁里摸出个雕琢碎花的碧玉簪,道:“不素不艳,刚刚好。” 清桃接过碧玉簪,嘟囔道:“这个您上次见欧阳小姐时戴过了,这次再带,被欧阳小姐看见了又要笑话您。” 欧阳小姐?谷梁薇思索了一番,才想起清桃说的该是户部尚书之女欧阳婷。她隐约记得这姑娘当初总爱纠缠她做一些无谓的攀比,后来她嫁与韩昀与外界来往渐少,也就没有了接触。最后的印象是这个姑娘被继母远嫁去了外地,然后再没回来。 “贵人面前她不敢放肆,何况就算笑话了也没什么打紧。你家小姐我一向不在乎这个。”谷梁薇笑了笑没放心上。说起来,她记得韩府送来的聘礼里该有一支翡翠映花的簪子雅而不淡也很适合今日的场合,不过那毕竟是韩昀送的,她还是不动为妙。 清桃将碧玉簪为谷梁薇戴好,理顺了发丝后净了手,取过青黛为她描眉。 谷梁薇闭着眼小憩,今日为了正装起的早了些,头现在还昏着。晕晕乎乎地听着耳畔清桃紧张的絮叨着。 “小姐您说宫里的娘娘是什么模样啊?也不知这贤妃娘娘好不好相处。会不会打人板子?” “不会,李贤妃娘娘论长相比不过张贵妃的华贵、苏美人的娇艳,但自有一种柔弱惹人怜惜的气质。说话温温柔柔的,很好相处……”迷迷瞪瞪的开口,谷梁薇想也不想下意识答道。 “小姐您这话说的,就跟您见过似的?”清桃笑道。描好霉,伸手挑了些淡红的胭脂开始涂抹上妆。 “可不是……没见过嘛!”谷梁薇话说到一半意识到不对,忙转了话头。这话弯转得太极,面部表情狰狞了些,清桃来不及反应,胭脂一下从谷梁薇脸颊划涂到了嘴角。 忙取了帕子,沾了清水来擦拭。 谷梁薇看着镜中自己嘴角那一抹红,心中后怕。 险些讲话说穿。 她怎么忘了,如今的她是没入过宫门的。 闭上眼任由清桃摆弄。 谷梁薇想着她曾见过李贤妃一面。那还是她嫁与韩昀的第一年冬天阖宫宴饮的时候,她因韩相夫人的身份入了宫。 她还记得那场宴饮女眷方面是已经身为婕妤的苏妍和张贵妃共同主持。论理婕妤和妃位间还差着昭仪等九嫔,皇上却特许了她如此殊荣,可见恩宠。 而她也是从那时起,真正窥视到权力的抗衡。 宫里宫外,谁人都知张贵妃身后是陈怀川,而苏婕妤身后有韩昀。那时三皇子已被圈禁,韩昀手握禁军风头正盛;苏婕妤则因侍疾有功隆宠日盛。张贵妃看着巴结苏婕妤的人暗讽苏妍是因为一个不相干的外臣撑腰才如此嚣张。可谷梁薇却不这么认为。高台之上,这位苏婕妤一身华金绣彩羽的锦衣,风姿卓卓,颜若朝霞目若清霜。 如此美人岂需他人撑腰。 一场宴饮,刀光剑影伏在娇颜言笑之间,她作为韩昀的夫人,即便有心低调,也被迫身处台前显眼之处。而李贤妃作为身份仅次于张贵妃的宫妃,却一直恹恹着静坐在一旁,偶尔说话也是柔弱无力。当时谷梁薇就觉得这位李贤妃似是病了,满目艳丽中她的粉黛淡施青衫素裙格外扎眼。果不其然,过了些日子,宫中就传出李贤妃病逝的消息。 李贤妃病逝时恰逢苏婕妤有孕,圣心大喜阖宫欢庆;因而李贤妃的葬礼办的无声无息。苏婕妤则越过充媛、修仪等品级一跃成为了苏昭容。 谷梁薇那时还一阵唏嘘,觉得旧人新颜君王无情。 “小姐,好了。小姐?”清桃为谷梁薇礼好妆轻担忧的看着谷梁薇。她家小姐自那日落水之后总爱发呆,一会儿别在贵人面前失礼才好。 谷梁薇迷迷瞪瞪的睁开眼,对着镜子看了看确认没什么错处。 “大小姐,夫人的马车已在府前候着了。”有小丫鬟提着裙子跑来向谷梁薇汇报。 “走。” 谷梁薇带着清桃朝大门走去。 这白若寺在城郊离城中本就不近,距谷府更是要横穿大半个都城。谷夫人因着谷老爷刚升了从二品的官职才跟着得了个诰命,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宫中人。为了不耽误时辰,谷夫人早早起来准备。谷梁薇起的本就比谷夫人迟些,妆扮又耽搁了时间,如今连早膳都来不及用。只得先上了马车,用些糕点垫补。 等她们赶到白若寺前的山脚下时,那里已等候了数辆马车。 白若寺并非皇家寺院,却是都城一带最具香火的寺庙。平日里香火不断,香客如云。今日,因李贤妃要来进香的缘故,寺中提前一日清了杂人闭了山门。故而那些马车只能停留在山脚下。 到了近前谷梁薇才知那些马车载得不是别人,正是此次一同随侍祈福的女眷。 论地位谷家在一众人中算是最低,因而二伯母带着她主动上前问候。 谷梁薇发现来的人中有冯阁老的孙女冯月和吏部尚书之女汪觅柔……冯阁老先不提,这吏部尚书汪涛是陈怀川的人又和杜方的父亲不和;她眼下是韩昀的未婚妻又是杜方的表妹,面对汪觅柔时难免有尴尬之感。 幸而她随后又发现了工部尚书之女钟离雅。因谷老爷同属工部的关系,她与钟离雅还算熟识,在清桃的提醒下,她还能忆起些往事与钟离雅聊上一聊。 等了三炷香的功夫,威远将军将军家的女眷和户部尚书家的女眷也陆续到了。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李贤妃的仪仗由远及近而来。 “春思,这人都齐了吗?”李贤妃受了众人拜见后,淡淡的问道。 “回娘娘,还差一位……”李贤妃身边的侍女应道。 谷梁薇心中诧异,是谁这么大排场。 “……陈左相家的孙女陈侯霜尚未到。” 谷梁薇心中释然,陈怀川家的,那就难怪了。悄悄抬眼四望,发现周围女眷固然有像她这样跟随家中长辈同来,却也有如冯月般独自前来。算起来除了谷家,来的均是都城二品以上有适婚女儿的人家,这架势不像是祈福倒像是…… 偷偷掐了自己一把,谷梁薇努力挤走脑中怪异的念头。 且不说如今圣上尚在病中,就算龙体康健,这李贤妃仅一女刚满三岁,哪里需要择媳。更何况来的人中陈家、汪家并非李贤妃能掌握,而她谷梁薇更是被韩相订了亲,李贤妃就算要择婿也不必拉上她们。 谷梁薇这么想着又偷偷看了眼周围,发现同样困惑思考的不止她一人。而李贤妃则似毫无察觉。 90.番外、韩府二三事(三) 五、韩家主母成长史下 苏妍自应下了谢清的亲事, 整个人和变了个人一般。一连数日不再出门,难得小儿女情态的躲在屋子里绣花。 谷梁薇觉得不可思议的同时,也有些庆幸韩府的大小事务终于不用再受苏妍的“毒害”。同样谢天谢地的还有韩府的一众管事仆从。这份感激一直延绵到了谢清身上。当谢清再出现在韩府时,只觉得满府下人对他毕恭毕敬看他的眼神更看到救星似的。 “你还是有两下的嘛。府里的人比以前懂礼多了。”一路享受着最高待遇的谢清一见谷梁薇就夸赞道。 谷梁薇心中无奈, 还不是仰仗你那位没过门的新娘子。 “我这次找你来,是想商量一下你和苏妍的亲事。我和韩昀的意思, 是让他收苏妍做义妹,让她从韩府出嫁。”谷梁薇认真道。苏妍如今虽不再是宫里的娘娘,谢清却还在太医院为官。若是苏妍想以后正大光明的留在都城站在谢清身边,总得有个拿得出手的身份才行。这些话她晚问过苏妍,苏妍只是一扭脸丢下一句“都行”。 谢清则更是无所谓, 苏妍肯嫁给他足以让他嘴巴咧到脑袋后面去,他才不在乎这些虚礼。 谷梁薇看着同样一扭头说着“随便”的谢清, 不由扶额。这二人还真是天生一对。 他俩不在乎,韩昀却不可能不为他二人考虑周全。谷梁薇想着这也是个自我锻炼的机会,就把事情揽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便开始舆论造势……不出半个月, 全都城的人都知道宫里那位追随先帝殉情而去的“苏娘娘”有位沾亲的妹妹来了都城, 被韩相收留在府中收为义妹。考虑到苏妍与韩昀曾经在民间谣传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都城的百姓们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韩相的义妹要嫁给如今的太医院院判谢清谢大人,那更是在正常不过…… 紧接着便是准备嫁妆装饰府宅。谢清如今身为太医院院判刚被圣上赐了府邸,他没有父母长辈,身边更无婚嫁姐妹, 平日里还要按时上朝、去太医院值班点卯。于是乎, 装点谢府的要务一并落在了谷梁薇的身上。接下来的日子, 谷梁薇谢府韩府两头跑,又是帮着娶亲又是忙着嫁女。一时间竟是把日后儿女双全要经历的光景统统经历了一遍。 幸好她的辛苦没有白费。 一个月后,的良辰吉日。苏妍风风光光的从韩府嫁了出去。 有人人前风光,自然有人人后受累。当大事落定,前前后后劳心劳力的“韩夫人”累趴在椅上哀怨的看了的看了自家夫君一眼…… “先前死撑着不准我插手,现在到来怪我了。”韩昀看着神情幽怨的谷梁薇不由笑道。 “你一个当朝右相为了义妹出嫁的事放下朝中大事。别人会笑你娶妻不贤,暗地里骂我无用的!”谷梁薇郁闷道。自左相陈怀川被圈禁后,朝中只剩下韩昀这一个右相。加上韩昀获封的摄政王身份,这朝中大事其实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这种情况下韩昀说要缓缓手上的事来帮她打点苏妍出嫁的事,她怎么可能答应嘛。 “何必在意他人口舌,苏妍出嫁于我亦事大事。”韩昀的手轻轻揉了揉谷梁薇柔软的发丝淡淡道。后半句“你劳心苦累于我亦然”却没打算说出口。 谷梁薇歪过脑袋对韩昀道:“不管怎样,这事总算办得不错。”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写满了“夸我、夸我”。 谁知韩昀只是轻应了一声道:“嗯,谷夫人劳苦功高。” 谷梁薇一下泄了气。好嘛,虽然这事能顺利办妥全仰仗她二伯母从后把持,但韩昀这么直接点破她处事不佳她还是很不开心。 不愿意把怨气放在韩昀身上,谷梁薇默默地迁怒谢清。谁让谢清之前还嘲笑她打理府宅不利来着。她“坏心眼”的想,有了苏妍这么一位在管理府邸上“能力卓越”的夫人,谢清府上的日子今后一定过得精彩之极。 谢府内,正直新婚燕尔的谢大人狠狠的打了个喷嚏。看着富丽堂皇的府宅,心中不知为何忽然惶惶…… ============================================== 六、杞人忧天 总而言之,经历过苏妍出嫁事宜的历练。谷梁薇迅速成长了起来,在谷夫人时不时的指点下,她对韩府的大小事宜越发得心应手。 只是这世上的事从来是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谷梁薇这边刚为能顺利操持韩府过两天平静日子,另一方面的麻烦又来了。 “弟妹,你这回真得跟我回去一趟。要是见你只是大伯的意思,那我就不来烦你了。关键是老太爷想见你。他老爷子的话,就是七弟在也要给几分面子的……”韩家三哥韩明说着话间心虚的擦了擦额上的汗。别的事韩昀或许会给面子,这涉及到他媳妇的事,韩昀未必肯答应。这么一想,额上的汗又冒出两滴。韩明觉得自己也是不容易,被老太爷逼着终日要硬扛韩昀这块寒冰。 谷梁薇犹豫的抿了抿唇。心中实在不愿意答应,却又开不了口拒绝。韩昀随圣驾出行已有七天,这几天韩明天天往韩府跑。舌灿莲花的说个半天就一个目的,希望谷梁薇回韩家见一见老人。 谷梁薇不太乐意。之前在韩昀的陪伴下她去过一次韩家,单是见见韩老太爷倒没什么,可她讨厌总是因着一张脸的韩大爷和时不时目光往她身上打转的韩家少爷韩旷。 不乐意的显然不止她一个人。自那次去过韩家之后,不论韩明再怎么拿老太爷劝说韩昀回韩家,韩昀都没再松口。 “三哥,还是等韩昀回来再议此事。”之前韩明帮着转移谷府女眷的事让谷梁薇很是感激,一时也不愿把话说绝抹了他的面子。 等韩昀回来就什么事也办不成了!韩明心知肚明,擦擦汗还要再说……却忽听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老太爷的意思,韩昀明白。劳烦三哥回去告诉他老人家,韩昀心中有数。”却是韩昀回来了。 谷梁薇看见韩昀心中一松。 同样松了口气的还有韩明。韩昀回来了,他终于有理由不再来韩府劝说谷梁薇了。 “好好好,我这就回去告诉老太爷。你不愿意,你拒绝,这可是你赶我走的!”韩明说完脚下踏风,迅速走了个没影。 韩明这匆匆一走,留下的是一头雾水的谷梁薇和气定神闲的韩昀。 “你们……打什么哑谜呢?”什么心中有数,她怎么听不明白。 “没什么。”韩昀上前揽住谷梁薇。几日不见相思成疾。 谷梁薇这一回却没那么心大。她本能的觉得有问题! 过了几日,谷夫人带着谷梁莎来韩府看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她把这事说给了二伯母。 谷夫人听言长叹一声道:“这还不不好猜,他韩家找你定是嫌你嫁来年载了,却没给韩昀添个一儿半女。” 谷梁薇一听这话一愣,霎时间小脸一阵红一阵白。 “薇儿啊,其实这事二伯母也一直打算找你说说。以前的事不提,如今你和韩昀也安稳了数月,为何肚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我和韩昀……”还没有圆房。这种话叫谷梁薇对着长辈如何说得出口。 “你和韩昀之间还有气是不是?清桃都跟我说了,韩昀最近经常睡书房……”谷夫人满脸担忧,“早先是我们不对,总觉得韩昀这人不是良人。都说日久见人心,二伯母现在也看明白了。这韩昀啊,是个好人。薇儿,你听二伯母一句劝,别和韩昀闹别扭了啊。” 谷梁薇一听哭笑不得道:“二伯母你别听清桃瞎说,韩昀他是最近处理政务太晚,怕打扰我休息才睡书房的!” “这样啊……那你们为何至今没有孩子。”谷夫人不解道。 因为他有病…… 谷梁薇心中暗暗腹诽,嘴上却道:“这也没什么,韩昀他不喜欢吵闹……” “有个孩子怎么能叫吵闹呢……”谷夫人皱眉道。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丁零哐啷的跌砸碰撞声。 只听一个清脆男童的声音高喊道:“何人擅闯韩府!” 紧接着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带着哭腔嘶喊道:“你们,胆大包天!” 谷梁薇听着那熟悉的声音脑袋一疼,恨不得仰天长叹:看,有小孩子分外吵闹! 面对满脸疑惑的谷夫人,谷梁薇无奈道:“二伯母,您在屋内休息一会。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去去就来……” 撇下不明状况的谷夫人,谷梁薇快步出了房间。 最近几日韩明家的公子韩江在府上小住。今儿谷梁莎来了,他便自告奋勇的要陪谷梁莎玩。因着先前韩江陪韩明护送了谷家女眷一路,韩江与谷梁莎关系颇佳。谷夫人和谷梁薇乐的清闲,也就同意了。 刚才清脆的声音便是韩江的。 至于那奶声奶气带着哭腔的声音嘛。谷梁薇一扶额。自然是尊贵的小陛下萧弘德了。话说,自从韩昀重新上朝后,萧弘德已经很久没来过韩府了。怎么今天偏偏装上了呢! 来到院中。 好嘛,谷梁薇心中一紧。 只见谷梁莎坐在石头上眼珠子转来转去一副又好奇又害怕的模样,而韩江则护在她面亲如临大敌一脸严肃。至于那跌坐在一旁沾了满身灰瘪着嘴快哭了的,正是当今陛下萧弘德。 谷梁薇赶紧快步走到萧弘德面前将他扶起,萧弘德看见谷梁薇,终于找到熟悉的感觉“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们、他们欺负人……”边哭边拿手指向谷梁莎,声音委屈得不行,“朕只是想知道她叫什么名字而已……” 朕!这个词一出,谷梁莎还有些茫然,韩江却是迅速反应了过来,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 谷梁薇先哄了哄萧弘德,随即看着韩江和谷梁莎无奈道:“韩江、莎莎,还不快过来参见当今陛下。” 听了姐姐的召唤,谷梁莎忙跑了过来,韩江则跟在她身后。 行礼后,韩江朝萧弘德一作揖,清脆的童声一本正经道:“草民不知圣上突至,多有冒犯还请圣上见谅。方才冲撞圣颜的是草民一人,圣上要罚罚草民就好……”说话间将谷梁莎挡在身后。 萧弘德的目光却越过韩江直直看向谷梁莎,半晌才移回目光皱起一对小眉毛不满道:“你是她什么人……” 被忽略彻底的谷梁薇看着这一幕,忽然就觉得头疼起来…… 晚间,屋内。 谷梁薇惶惶不安的把白天的事告诉了韩昀。 韩昀沉吟片刻,淡淡道:“少说也是十年后的事情,现在想那么多做什么。” “现在想清楚了才能防患于未然啊。”谷梁薇想着一脸严肃的韩江和虽然稚嫩却目光灼灼的萧弘德,想象着按一般话本的发展,自家宝贝妹妹夹在中间还真是两难。 见韩昀无动于衷的看着书。谷梁薇凑上前求助道:“如果让你做主,你觉得在他们两个之间莎莎选谁比较好呢?” “萧弘德。” “哎?”谷梁薇吃了一惊,她还以为韩昀会偏心自家人呢。怎么这么毫不犹豫。 “为什么啊?”她可不觉得韩昀是有心攀龙附凤的人。 看着面前不依不饶的人,韩昀无奈道:“辈分不对。” 嗯? 啊! 谷梁薇这才反应过来。对哦,若是谷梁莎看上韩江,不就从妹妹变成她侄媳妇了嘛! 想着谷梁莎平日里看着韩江的崇拜目光,谷梁薇为着十年后才会发生的事情,深深地深深地忧虑了起来…… 91.番外、韩府二三事(四) 七、夜月花朝 谷梁薇为着谷梁莎的事才忧愁了三日, 就转过脸来忧愁自己了。毕竟,谷梁莎的事还要等上十年,她和韩昀要面对的却是眼前事。 韩老太爷自上一回韩明被拒绝后,忍耐多日,终于忍不住亲自登了韩府的大门。 偏巧这一次韩昀进宫商政, 又不再府中。因而当在厨房心血来潮地做着糕点的谷梁薇听到韩老太爷大驾光临时,唬得一惊差点把刚做好的花糕全部打进了炉子里。 丑媳妇总得见公婆。谷梁薇心中再不情愿, 也不能对韩家这位年岁最高的长者视而不见。何况上一次在韩家时,这位话不多的长者对她十分慈眉善目,于情于礼她都该好好招待。 于是, 怀着心中的忐忑, 谷梁薇端着花糕来到了前厅。 一进前厅, 就看见须发皆白的老人正端坐在高坐上,看着很是慈善威严。谷梁薇上前略一行礼,道:“孙媳见过……” “我的孙媳妇哎……”韩老太爷却是突然拔高了一嗓子。 谷梁薇吓得一抖, 手里的花糕这回真落了地。 她还没来得及心疼那做了快一个时辰的花糕, 韩老太爷已经快步冲到她面前抹起了眼泪。 “我的好孙媳哎……爷爷我命苦啊。”边说着韩老太爷边围着谷梁薇踱步绕起了圈子。 谷梁薇本想劝老太爷悠着些, 但见韩老太爷步履稳健铿锵有力,又将到嘴边的话默默收了回去。 只见韩老太爷边踱步边摇头叹道:“孙媳妇你听我说,爷爷我日子不好过。韩家如今家势弱, 不成器的子孙特别多。小七他爹姻缘错,小七叛逆把家脱……” 谷梁薇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韩老太爷口中的“小七”指的是韩昀。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劝慰, 便惊恐的发现韩老太爷已经停止踱步站定在她的面前。 韩老太爷一抹泪, 年迈而精亮的眸子含着泪光直直的凝视着谷梁薇, 诉道:“你说爷爷我能怎么做?只好找孙媳你把苦说……” “老、老太爷……”谷梁薇默默后退了半步。 “太生分了,贤孙媳喊老头儿爷爷就好!”韩老太爷又逼近了半步。 谷梁薇欲哭无泪,先前她怎么没发现韩老太爷竟然是这种作风啊! “爷、爷爷,您找我究竟什么事?”谷梁薇问道战战兢兢。 韩老太爷欣慰一笑…… 一个时辰后。 望着韩老太爷老怀安慰离去的背影,谷梁薇觉得自己一定是被人下了**药。要不她怎么就鬼使神差的答应了跟韩昀三年抱俩,早日为韩家开枝散叶的昏话呢! 这一回她可真是自找麻烦! 傍晚,听闻韩老太爷亲自登门的消息匆匆赶回府的韩昀,看见的就是谷梁薇一个人坐在大厅呆呆愣愣的场景。 “怎么这样了,老太爷和你说了什么?”韩昀微微皱眉。 谷梁薇苦着脸抬头道:“韩昀,你们韩家的人是不是都特别会唬人?”要不她怎么总被唬住。 韩昀听了这话,眉头皱的更紧。然而不论他怎么询问谷梁薇都不肯再多说一字半句。韩昀见状,几欲去韩家亲自问问韩老太爷。可韩家那档子事,他实在不愿多搭理。而且他十分清楚依韩老太爷的性子,他什么也问不出,韩家那位祖宗只会倚老卖老插科打诨把重点全部蒙混过去…… 韩昀无奈,只好等谷梁薇自己想通说出来。然而他发现谷梁薇似乎陷入某种难题里怎么也挣脱不出来了。 “大人,有些事夫人虽然对您对娘家说不出口,但或许能对闺阁的姐妹倾诉……”一向沉闷的赵修见韩昀连日伤神,不由出言劝解道。 韩昀一听便知有理。只是苏妍与谢清外出游山玩水去了,他该找谁来开解谷梁薇呢?思来想去,已经很久没有“弄权谋私”的韩相大人决定假公济私一回,将本该半个月后才发出的沧州府调令,安排八百里加急提前发了出去…… 十日后,沧州府尹杜方携家带口,在调令上“速归”二字的催促下,快马加鞭的赶回了都城。一回都城,杜方头昏脑涨还没坐定,便收到了来自韩相大人的亲切关怀。韩相先谈公事再转风月,言谈之间只透露了一个思想。 谷梁薇怀念旧友思念成疾,他希望杜方能让欧阳婷多去陪陪她。 杜方自然答应,欧阳婷更是求之不得。 别说,这招还真有作用。 谷梁薇一见着欧阳婷,长期压在心里的话终于有了倾吐对象…… “什么!你和韩昀还没圆房啊!”欧阳婷听言不可思议的喊道。 “哎呀,你小点声。”谷梁薇吓了一跳,忙跳起来捂欧阳婷的嘴。举止间还要小心不能碰着欧阳婷高高鼓起的肚子。 “你们这成亲前前后后有一年了,怎么回事啊?”欧阳婷意识到此乃当朝秘闻绝不能外传,默默的压低了激动的声音。 “我要知道就不问你了。我怀疑他……”谷梁薇小声说出自己的猜测。 欧阳婷抬眼望天,知道了韩相大人如此骇人的秘密,她还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韩相大人身边不是有个医术卓越的谢大人嘛,怎么不让他来看看?”欧阳婷提出建议。 “谢清医术不行,指望不上的!”谷梁薇只是随口抱怨。 欧阳婷却是牢牢记住了这一点。于是,太医院院判谢清谢大人医术拙劣徒有其表的传言在都城官眷间迅速流传来了开来……远在百里之外的谢清狠狠打了个喷嚏,不知道他的名声已经在都城悄悄地被败坏着…… 当然,这是后话。 欧阳婷在听了谷梁薇红着脸说的和韩昀相处的细节后,沉吟半晌道:“我怎么觉得韩大人不像有问题,倒像是‘苦行僧’似的在清修……” “啊?”谷梁薇听得无比茫然。她虽虚活两世,在人事上却是不通的。 欧阳婷思索了一会儿,眼一眨在谷梁薇耳边嘀嘀咕咕了一阵。 看着谷梁薇茫然惊慌的模样,欧阳婷恨铁不成钢道:“天啊,你都成亲那么久了,怎么还这么扭扭捏捏的。你信我的,一试便知……” ============================================== 日落黄昏,韩府的书房内。 谷梁薇一步三挪的靠近了韩昀。 韩昀看着步履艰难的谷梁薇,柔和道:“累了?” “嗯。”谷梁薇低应了一声。忽然抱着一种豁出去的心态冲到韩昀面前,不等韩昀反应她便坐在了韩昀的双腿上,手一勾揽住韩昀的腰,一头扎进了韩昀的怀里蹭起了脑袋。 欧阳婷教的法子,说是百试百灵。 韩昀身子一僵,抬手按住了谷梁薇乱动的脑袋…… 谷梁薇心中一紧,莫不是有效果了? 却只听韩昀无奈的声音从头顶闷闷地传来。“薇儿,你若再要乱动。头上的簪子就要划破我的衣襟了。” 谷梁薇动作一顿,这和预想的不太一样啊。 “薇儿,你这些天究竟怎么了。夫妻一体,你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韩昀你放心,不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的。就算一辈子没有孩子,也有我陪着你。”谷梁薇的声音极其黯然。 韩昀神色一凛,这话从何说起、 “做人要顺其自然、顺应天命、顺势而为……有些事也是没有办法的。” “薇儿,你是怎么了?是不是你身上的旧伤?”韩昀担忧道。 “不是啊……唉,韩昀。我都知道的。你不必再瞒着我了。” 这下韩昀终于听出了几分话外之音,好看的眉彻底拧在了一起,清逸的脸上渐渐凝了寒霜。 “你,知道什么了?” 谷梁薇凑到韩昀耳边轻轻说出了她发现的“秘密”。 满心忧虑的她并没有意识到她在做一件危险的事情。若是此刻是白天,若是她选择将上一世起就有的疑惑摊开来与韩昀促膝长谈。或许她就能发现一切都是误会。韩昀的所作所为,其实用四个字就能解释。 无意勉强。 他除了在亲事上任性了一回外,从不愿勉强她。上一世的磨难,这一世的误会,一切不过阴差阳错。 当然,这些谷梁薇现在是没机会发现了。 守礼清修的韩相大人在听闻谷梁薇对他的质疑后,只是展了眉轻轻笑道:“薇儿,你知道我最想与你共度什么吗?” 一向清冷的嗓音里竟透出淡淡的诱惑。 谷梁薇看着异样的韩昀怔住了。忽然她耳畔发丝被撩起,微弱的气息拂过惹得耳尖一阵发痒。一时间万籁俱静,她的世界只剩韩昀。 “我想与你,月夜花朝。” 92.番外、不归路 “汾酒一壶, 花生二两……客官, 您的菜齐了。”小二把托盘里的菜一一摆上桌。 “上次那个站在刘掌柜身边身材富态的男人可是你们东家?”有熟客笑问。 小二扯过肩上搭着的汗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笑道:“客官好眼力, 我们东家不常来。” “我刚才还看见他在城西游湖呢。你们东家那脸是怎么回事?”有客好奇问道。 “据说是早前在外碰上了山匪……” “咳咳。”掌柜的咳嗽声打断了小二, “还在这偷懒,活不用人干啊!” 小二歉意一笑, 麻溜的跑开了。 这不过是小酒馆内会遇到的插曲中再小不过的一段。过去了按说就不会有人注意,酒馆角落里一个男子却在听了这话后微微扬了扬眉,随即付了银钱起身。 城西,一个顶着篷的小船晃晃悠悠靠近了一艘稍大一点的花船。 “什么人?”花船上一个仆人打扮模样的人恶声恶气的问道。 “告诉你家主人, 故人求见。” 花船上的人一怔, 随即有人进船舱禀报。 “主人有请。”说出这话时,原本恶声恶气模样的仆人已变得低眉顺眼, 只是那目中因为警惕而闪烁的精光却怎么也藏不去。 小船上的男子笑了笑,正欲登花船,男子身后的随从却忽然伸手拦道:“公子, 此地危险。” “无妨。”被称为公子的人却是毫不介意。 花船船舱内很安静, 没有红绸纱幔也没有舞女歌姬,素净得出乎了男子的意料。 “这湖虽比不上南雁湖风光, 你也不至于拿这样一艘简陋花船打发自己啊。”男子道。 “热闹了那么多年, 想安静一下。丰王殿下, 没想到咱们还能再见……”坐在船舱一角正品着茶的男子开了口, 面容可怖声音却很熟悉, 正是安华昌。 “也就我最闲可以四处走走。”萧子仪随便找了张椅子跟着坐下笑道, “世子别来无恙。说来也是我运气好,我听说谷梁薇那三哥一直在找你,却偏巧让我碰上了。” “谷梁翰?” “你可知他为了找你连官都辞了,说是要亲自手刃你这个骗子。世子可要防着些?”萧子仪笑道。 “找到又如何,大不了再骗他一次。”安华昌声音里透出了几分不屑,“安某在世人眼中已死,他找的不过是被骗后心中执念。” “许久不见世子说话越发超脱了。当日未能在乱军之中将你生擒,我就知道你一定没那么容易死。”萧子仪道。 “殿下手下留情罢了。”安华昌放下手中的茶盏,神情淡淡,如不是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太过可怖,看上去倒是有些超然。 “我哪有手下留情,不过是技不如人……直到正面对上你,我才真有点佩服韩昀。若不是靠着人数优势和韩昀早就备好的几名得力干将,对上你我还真没把握赢。” “韩昀。”安华昌砸了一下这个名字,笑道,“这就是殿下身负皇命手握重兵却甘将天子虎符让人的原因?只是区区几名将士,殿下还怕杀了找不到替代的。” “可不只普通将士!幸好我对那大位本就无心,他既然喜欢挑担子就让他扛好了。我也是用虎符集结了大军,才知道韩昀在军中也是安了人手的……真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人。” “谷梁薇大伯家的哥哥不是在军中有一席之地吗?韩昀的算盘从来打的很精。”安华昌淡淡道。 “这倒是。”萧子仪随口应下,随即反应过来笑道,“差点又被你带着走了,当初这种挑拨离间的话就没少听你嘀咕。都这种时候了,世子难道想像对付谷梁翰一样再骗我一回吗?” “不敢,在下只是当殿下是朋友。” “朋友?你早年让我去白若寺后山看戏,引我发现萧弘赋和李氏孽情时也说我们是朋友。我竟是当安平侯府起兵造反时才反应过来,原来我那时做的许多事都是被你利用。”萧子仪摇头笑道,“我不该来的,你真是一个危险人物。” 忽然,一个本该守在船外的仆人走近了船舱。他直径走到安华昌身侧,附耳低于了几句。 安华昌点了点头,闭上眼。 “你是不该来,倒是连累了我。” 萧子仪听言只觉奇怪。安华昌却知他要问什么,道:“作为朋友提醒一句,你身后跟着尾巴,快藏不住了。” 萧子仪闻言一惊,能在他身后安排人盯梢却不被他发现的也只有韩昀了。心中有一瞬气闷,转念一想却又想开了,扬眉笑道:“你又怎知我不是故意将人引来的?” “成王败寇。你若是有心我也认栽。就怕你是无心,我栽了,你也被韩昀那厮给害了。”安华昌声音稍微有了些波澜,“说了你也许不信,韩昀没离开韩家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么个人。当年他离开韩家不知所踪,后来又重返都城,他一如都城我就注意到了他……防备了那么多年,你看我下场如何。” “我信。师从过谷先生的人,哪怕只有短短时日都很难不注意到韩昀。毕竟谷先生总是亲口说韩昀是他见过最聪慧的弟子。也只有……呵,能把人忘个干净。”最后一句萧子仪声音极低似是自语,他想了想又道:“世子不必杞人忧天。他韩昀许是好意派人护我这丰王的驾也说不定。就算是为了盯梢我,我一无意谋位二无心□□,他见我游山玩水起不了威胁,也不会出手对我做什么……” “你觉得他容得下你?”像萧子仪这样的身份,活着本身就是威胁。 萧子仪不知想到了什么,苦笑道:“他想要的都已得到,日子过得顺心顺意,容不下我做什么。” “他倒是得人心。”安华昌点了点头。“你走,不必再来了。” “你……打算怎么办?”萧子仪离开前忍不住问了一句。回忆都城的那些日子,不看那些利用,他和安华昌也算是相处愉快。更别说,安华昌幼时在都城与他真有过一段朋友之情。 “我自有打算。”安华昌声音无比平静。 萧弘赋觉得是自己错觉,他竟然在安华昌的面容上看到了一丝……解脱…… 当夜,在这江南小城的湖上,有做花船大火。 据说火中烧死了一个人,随着破碎的花船坠入湖底。有人说那是城内一个小酒馆的东家,也有人说不是。 萧子仪听了这个消息也琢磨不出真假。只是从此以后他再没见过听过和安华昌有关的半点消息。 多年以后,有人在湖中捞藕时发现了一个金裹翡翠的镯子。 ============================================== 时光追溯。 “她是我随手从青楼前救得一个无名的孤儿,我看她年岁虽小胆子却不小就带回来了。你们把她带去后院和那些丫头们一起养着……” “那个韩家公子不是池中之物,总得想个法子先防他一手。来人,把家里养得那些小姑娘挑些模样清丽的领来,我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 “你们谁愿意为主人我分忧?” “主人,奴遇主人前曾与那韩家少爷有过一面之缘。他对奴有施舍之恩,奴去接近他定不会引起他的怀疑。” “我对你有恩,他对你也有恩。我怎么知道你去了他身边不会为了报他的恩忘了我的恩?” “奴只有一个主人。” “记住!你是他韩昀的心腹,我不找你,十年、二十年、这辈子你都是他的心腹!那小子发展远超我想,怕是我也镇不住他。此人日后若不能拉拢必将成为大患……你是我放在他身边的最后一张底牌!在我掀开这张牌之前,做好你的本分!” “奴只是怕主人已经忘了奴。” “忘了,才不会被人发现。这个镯子赏给你,作为日后我找你的凭证。” “如此贵重怕引起怀……” “你就说是家传的!少罗嗦,我瞧着颜色配你腕子好看,” “养兵千日用在此时。我此番再入都城就不打算走了。你能进他书房打扫,明日起便多留心。知道的少些没关系,千万别被发现了……至于你说的那个谷姑娘,我会派人注意。啧啧,韩昀居然会有真心喜欢的女子,简直自寻死路。” “主人为何这么说?” “我们这样的人,不能动情,不然就是多一道软肋……你最好也警醒些,千万不要白白丢了性命。” “雪清……明白了。” “属下已经见过雪清姑娘,也按主子的意思把话都说清了。属下告诉她您说了,您这边颓势已显,她若是此时想抽身您不怪她,没人知道她做过什么她依旧可以当她的韩相心腹。” “她怎么说?” “雪清姑娘让属下带一个镯子给世子。姑娘说让世子安心,一切有她。还说,她心依旧……” “很好。她这种人的性子,你让她走她反而不走!没出什么岔子?” “虽有波澜,幸不辱使命。世子,雪清姑娘已经下手了……” “人呢?” “死了。属下带人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被韩相的人给埋了。据说韩相给了她机会,但她一心求死……” “真死了?” “死了。” 安华昌摸着手中的镯子,沉默了一会,淡淡道:“死了也好。” ======================================== 安华昌幼时因聪慧受兄弟嫉妒,后又因貌丑热族人嘲笑……他只信权利不信人心。所以他从不觉得有人会真心待他。 一直到最后他也不是很明白那个镯子、那个人究竟意味着什么。 也许,不过意味着有些人又傻又瞎罢了…… 安华昌是这么想的。 93.番外、上一世的真相 都城的百姓这几年过得并不太平。 先是丰王被贬身死,后有陈左相满门被屠。本以为那心狠手辣的韩右相当了摄政王便可天下太平, 谁知他打算谋朝篡位。篡就篡, 本来那十一皇子尚且年幼这天下也就等于是他的了……怎料他居然也死了。朝中大权被那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安平世子执掌了…… 这一波连着一波仿佛没有尽头。 因而听闻安平世子暴毙府中的消息时,都城百姓的心中并没有什么波澜。 反倒生出了一股好奇之心, 这个死了下一个又会是谁? 漆黑如墨的屋内, 一个敏捷的身影悄无声息的靠近睡在床榻的男子。银光一闪, 手中的利刃已经架在了男子的颈脖之上。 男子骤然惊醒, 稍一侧身, 颈上便被划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尊下是谁?”男子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其他。 “床头床脚共五根牵引线,你随意拨响一个都会引人将我拿下。之所以按兵不动, 难道不是因为你已经猜出我的身份了吗……”却是个女子的声音。 啪! 火折亮起,女子收回手上的利刃扯下面巾。 火光中露出一张憔悴却倾城的容颜——苏妍。 “我没想到这一切背后居然是你……”苏妍声音沙哑的像刚痛哭过。 “谢清!” 床上的男子此时已翻身坐起, 双目死死盯着苏妍仿佛不敢确定。 “你不是死了吗?”谢清的声音从喉咙间溢出。 “我没死,哈哈,我当然没死……我若是死了还有谁会来找你!又有谁会来为韩昀报仇?”苏妍厉声笑了,声音尖锐而嘲讽。 “你没死!那韩昀知不知道?”谢清迈步起身, 似乎是想抓住苏妍问个清楚。 苏妍只是将匕首一亮横在他二人之间爱你, 冷冷道:“他当然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为什么瞒着我!”谢清的声音失控而颤抖。他不顾匕首的阻挡上前, 任由匕首的边刃划在他的身上。 苏妍也没有收手,她看着那从衣衫内缓缓溢出的血迹,失神片刻道:“本是我心结难解不愿见你, 不曾想……倒让我看清了你的为人。” “我的为人?我的为人!我的为人是我告诉过你, 我不介意你为圣上生下萧弘瑞;我的为人是我说过, 我不介意你身体损伤无法再有孩子,我不介意你命不久寿只有两三年性命;我早就说过我什么都不介意,你为什么还要瞒着我诈死……” “我……”苏妍一时怔愣,随即反应过来将匕首架上谢清的颈脖冷冷道,“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我是来杀你的……” “杀。死在你手上我无怨。”谢清缓缓闭上眼睛。从苏妍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错了。 “杀你之前,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被背叛韩昀?”谢清假意背叛韩昀本是他们想出试探安华昌的计策,谢清却假戏真做。 帮助安华昌害死韩昀,转眼又毒死安华昌。苏妍发现她已猜不透谢清的心思。唯一知道的是,谢清已成为本朝实质的掌权人。韩昀的人本就八分听谢清的,如今以为谢清是为韩昀报仇杀了安华昌会更加忠心。安华昌的人则是一些被利益稍加引诱就会顺从的小人。 谢清一箭双雕,此举又毒又狠的快速抓捏住了两股势力。 只有她苏妍知道真相。如果不是谢清背叛,以韩昀的能力如何会轻易被人暗伏围剿至死。可是为什么?为了野心吗。 谢清看着苏妍,动了动唇却始终无法将“为了你”三个字说出。他已决定已死谢罪,何必让她再愧疚。 苏妍看着谢清,手中的匕首却始终无法再推进半分。 最终,她垂下手,任由匕首砸落在地。 “原来……我杀不了你。” “妍儿……”谢清伸手想要拉住苏妍的衣袖。手却被猛然拂开。 苏妍冷然的声音里尽是决绝,她道:“韩昀本已答应放瑞儿自由,如今瑞儿却被这天下困住。谢清,我留你一命,你定要给这世间一个太平盛世,不然我永生永世都不原谅你!” 话音未落谢清已知不好,然而他尚未来的及阻止,苏妍已经咬破口中的毒药。 苏妍的面容瞬间扭曲,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推开谢清惊慌失措试图揽住她的手。 此毒乃当年谢清亲配,世间无解。 苏妍瞬息之间没了气息。 独留谢清僵立在原地。 谢清缓缓蹲下,揽住苏妍尚有余温的尸身。面上表情仿若在梦中。 半晌。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着命运可悲。他当日游说杜方当这韩昀面射杀谷梁薇,理由便是如此才能令韩昀享锥心蚀骨之痛。不曾想短短数日,蚀骨之痛他也尽数品尝。 他的恨,他的仇,倒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我恨韩昀。从我知道你死的那天起就恨上了韩昀。”谢清抱着苏妍的尸身呢喃道,“我不知你还活着,韩昀说你甘愿赴死,我以为你是为了他的野心……” 火折子早已随苏妍的死亡而泯灭,黑暗中的谢清犹如幽魂。 “本来我可以忍住的,我想只要韩昀肯好好辅佐瑞儿,我可以忍住的。但他当了摄政王还不够,他还要夺权,他想让瑞儿‘病逝’……”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韩昀想给瑞儿自由……我以为、以为瑞儿真的会死……” 谢清翻来覆去的解释着,似乎只要他能把一切说清,苏妍就能死而复生…… 三日后,萧弘瑞“病愈”。幼帝临朝,辅佐在他身侧的是昔年韩相的心腹太医院院判谢清。自此,谢清开始代理朝政。 朝野震惊。不断有人上书参奏,参奏的人却会在两三日间被发现惨死家中…… 半年后,安平侯府割地自立,谢清以天子虎符调动五十万大军打了足足一年才勉强平息。 三年后,川宜一带旱灾,饿殍千里哀鸿遍野,百姓传言是天子无德小人当道之故。 五年后,东南匪乱,主帅阵前被诛,满朝文武无一人敢去降贼。 十年后,战火四起,这天下最终分崩离析…… 谢清耗尽心力也没有达成苏妍最后的遗愿。 这一世,命运由天。 没有一个人握住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 “哈欠……”谷梁薇睁开迷蒙的双眼。她又梦到上一世的事了,好像和以前的梦还不太一样。可不知为什么一醒来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看着身旁睡得正香的俊颜,谷梁薇忍下了把人弄醒的冲动。 望着黑黑的床顶发呆。谷梁薇觉得她失眠,一定是被白日苏妍说要为肚里的孩子取名为“瑞”给吓的。上一世,苏妍给先帝生下的十一皇子就是名“瑞”。 她把这当成天大的事告诉韩昀。韩昀却淡淡说,许是冥冥天意让苏妍与那孩子圆上一世母子情分。 天意吗?谷梁薇想东想西,又想到了她和韩昀之间。 “怎么不睡?”低沉的嗓音带着睡意。 “韩昀……”谷梁薇见韩昀被她吵醒,扭着身子毫无愧疚的窝进了韩昀怀里。“你说我们之间的天意是什么呢?” “就像这样。”韩相自然地抬手圈住怀中的人。 “是吗?可是那时候你都答应了薛怀再也不见我。”深夜让人容易胡思乱想,谷梁薇默默地翻出旧账。 “他要的是‘韩相’不再见谷梁薇,可不是‘韩昀’。”韩昀轻轻拍了拍怀中的人,淡淡道,“少想往事,睡觉。” “我睡不着。”谷梁薇随口一咕噜。 “真的?”韩昀的气息忽然出现在她耳边,声音里透着淡淡地征求。 谷梁薇吓得一激灵,脸“嗖”得烫了起来。她连滚带爬的从韩昀怀里逃了出去,贴着里墙道:“困了困了,闭眼就睡了。”同时心里暗骂自己没用,这都大半年了她还是这么没出息。偏偏在某些事情上韩昀热情不减,而她一如初遇…… 见谷梁薇缩得像只兔子。韩昀轻叹一声,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脑袋,翻了个身又淡淡睡去。 谷梁薇待确定韩昀睡着了,才悄悄地凑上前。她贴靠着韩昀清瘦却坚实的脊背,也慢慢睡去。 夜就这么过去。 这一生,也就这么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