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 1.五点一刻(1) 夜路 文/七重暖 八月的最后一天,日光扰人,天气燥热,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钟意却没有这种烦恼,她的卧室里与外面截然相反,冷气徐徐吹送着,待在里面凉爽得很。 这是一间欧式公主房,辅以粉白色调的家具,这样的设计既梦幻,又温馨,让人心生愉悦。 钟意趴在床尾,捧着手机和室友聊天,两条白皙的小腿翘起,前后晃动,其中一只脚上还挂着亚麻拖鞋,随着她的摆动,摇摇欲坠。 似乎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她开心地笑了起来,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拖鞋也“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节奏感分明的敲门声响起,钟意懒洋洋地滚了半圈,换回刚才的姿势,同时扬声喊道:“进来!” 钟耀扬推开门,立在门边说:“小意,到回学校的时间了。” 钟意“哦”了一声,然后跳下床,拍了拍自己衣服上的褶皱,提起放在桌子上的背包挂在肩膀上。她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再一回身,发现钟耀扬还站在原地没动,便有些意外地问:“还有事?” 钟耀扬摇摇头,眼底笑意蔓延,答道:“就是想确认一下,真的不用我送你过去?” “哥,拜托……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子了!”钟意推着他转身,跟他一起走出房间。 钟意弯腰穿鞋,推开家门,转身对钟耀扬说:“哥,那我回学校啦,你不要太想我。” 她蹦蹦跳跳地出了门,钟耀扬突然想起一事,追出去叫住她:“下周末记得回家,参加何家的订婚宴。” 钟意随便地应了一声,却也没放在心上。 她拐过一片绿色的爬墙植物,这才从僻静的地方走到了车来车往的马路边上。 钟意虽然在钟耀扬面前一再表示自己可以乘公交去学校,不过也很快就为这豪言付出了代价。 钟家住在市中心的一片独栋别墅区里,算是闹市中难得的幽静之地。清静虽好,但缺点也很明显,她足足用了十分钟才从里面走出来。 天气炎热,她像这街上大部分的年轻女孩一样,上身短袖t恤,下半身一条热裤。她把长长的头发拢起,扎出了一个丸子头,俏皮又可爱。 毕竟午后是艳阳最烈之时,钟意被晒了一会儿,鼻尖很快溢出了汗珠,后背也湿哒哒的,衣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她的目的地是街对面的公交车站,首先要通过人多的大路口,绿灯亮起,钟意迈开步子,慢吞吞的走在人群后面。 钟意注意到她身前半步的一道背影,那人明显与其他人不同,背脊挺得笔直,脚步不紧不慢,倒有些像是在散步,带着几分闲庭信步的意味。 男人很高,精瘦的身材,有着窄窄的腰线,很赏心悦目的模样。 眼看着秒数走到尽头,将要变红灯,人群躁动,纷纷加快步伐。而那人却不为所动,仍然慢悠悠地走自己的路。 钟意跑过他身边,两人交错的时候,微撞了一下,同时她感觉到一只手结结实实地摸上了她的臀部。 她失去平衡,跌到对方的怀里,鼻尖是清爽好闻的味道。她还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香气,就被人轻轻地扶正。身边人来人往,空间有限,那人只退开了小半步,打算绕过她离开。 人群经过片刻的混乱,在到达人行道后四散开来,就只留下钟意和刚才那名男子。 钟意牢牢抓住他的胳膊,冷声问道:“先生,非礼女性不太好?” 夏临琛啼笑皆非,被指控非礼他这可是人生头一遭,好好地过个马路,怎么就摊上这事。 他有事要办,打算速战速决,可对方态度不善,故他的语气也沾染了些许不耐烦:“我是左撇子。” 钟意从喉间发出一记哼声,显然是不信。 夏临琛无可奈何,只能伸出右手,在她眼前挥了挥,以示清白。 钟意差点被他打到,刚要发作,就看见他右手手指缠着绷带,微微地弯曲着,指尖有细微的伤痕。 他的手搭上了她的背部,虚虚地一下,掌心温热,放下后问道:“是这个触感?” “……不是。”方才他收着拳,她也就没看见。 尴尬的气氛正在蔓延,钟意清了清嗓子,收敛了气焰,诚心道:“抱歉,误会你是咸猪手了。” “嗯。”不远处一声清脆的鸣笛声,夏临琛听见后不咸不淡地应了声,越过她走到车前,拉开车门,钻进了后座。 钟意再次被他的走路姿态吸引了注意力,她猜想他可能是有强迫症的人,不然为何每一步都落在同一条直线上。他走得很稳,似乎每一次抬脚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直至汽车扬长而去,钟意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那人全程都没正眼看她。 好像……被人讨厌了呢。 钟意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似乎也记不住他长得什么模样,大约是额发略长,看起来很柔软,有着流畅的脸部轮廓线,高挺的鼻梁,以及长而微卷的眼睫毛。 应该是很帅气的人。 *** 钟意转了两次公交,总算到了位于城西的南山艺术学院,淡定地穿过一群衣着怪异的男男女女,目不斜视地直奔着自己的寝室楼而去。作为一所艺术院校,南山艺术学院也一样充满了光怪陆离的生物。自打从她第一天报道时被吓过了之后,就学会了视这些人为无物。 她看不见别人,别人可不会看不见她,谁不知道,服装设计系大四的钟意是南山艺校的风云人物——她画的设计稿屡屡拿奖,好评不断,而在美女如云的校花评选中更是连年夺魁,可谓是才貌双全。 总有人在她背后窃窃私语,钟意早已习惯,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给室友。 一接通后,钟意笑起来,朗声道:“你们三个,洗洗干净,准备接驾了!” 一道兴奋的声线传来,声音洪亮,似要穿破耳膜:“狐狸妹妹,你可算回来了!” 手机很快被抢走,换了个人说话:“钟小意,姐姐们还有要事,我们晚点再说哈。” 加上根本来不及说话的另一个,钟意看了看被掐断的通话,现在的情况是——她被三个室友给抛弃了? 还来不及心疼自己,钟意就听见周围几个女生叽叽喳喳地谈论着什么。 “听说了吗?西门外面开了一家花店。” 有兴奋不已的—— “老板超帅的那个?” “什么?有帅哥可以看?一起去啊。” 还有泼凉水的—— “你们别想了,那店主,唉……太可惜了。” “美则美矣,切记,只可远观。” “别好奇了,总之,你们看见了就知道了。” 这么神秘啊…… 钟意勾起嘴角,欣赏帅哥这种事与她无关,从小对着钟耀扬,她对长得帅的男性已经有了足够的免疫力。 可她怎么都没有想到的是,一天之后她就被事实打了脸。 钟意上了六楼,推开寝室的防盗门,走进去环视一圈,果然,一个人都没有。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顺着梯子爬了一半,不出她所料,她的床铺已经被整理好了。 她退到地面上,从背包里拿出干净的床上用品,再次爬到上铺一一换上。 做好这些后,她又抹了抹桌面,指尖上纤尘不染。她盯着自己的手指,神情也跟着柔软下来,配上她那张明艳的脸庞更是有一种令人心惊的美。 她拿出一个小盆,再把从家里面带来的水果拿出来洗了,静静等待着室友们的回来。 “钟意!” “狐狸妹妹!” 宝姐的声音特别有穿透力,隔了老远就能听见,一阵风似的由远及近,而当她用脚破门后,下半句才迟迟而至—— “大事不好了!” 2.五点一刻(2) 宝姐一进门,就对上了一双秋水盈盈的明眸,登时那到了嘴边的话都被噎回了肚子里。 “嗨,狐狸妹妹。” 宝姐只来得及打了个招呼,就被身后跟上的段小鹿推开了。段小鹿二话不说,上来就给了钟意一个熊抱,手臂勒得钟意喘不过来气。偏偏段小鹿死活不撒手,脸埋在她的肩膀上,磨磨蹭蹭了好半天才放过她。 “这才多久没见,你这么热情,我有点吃不消啊。”钟意噙着笑意着说道。 “哦,我刚才在外面走,热出了一脸汗,在你身上擦擦。”段小鹿摆摆手,残忍地告知她真相。 “……” 宝姐终于想起来自己想要说什么了,她摇晃着钟意的手臂,动作夸张地说:“狐狸妹妹,我见到了男神啊啊啊!就那双手就够我舔一年!” 段小鹿翻了个白眼,吐槽道:“你只舔左手就行了。” “那右手呢?”宝姐不解地问,花痴依旧,“就算受伤了也不影响美貌值的,那葱白的指尖,真想被他摸一下!” 段小鹿淡淡地斜她一眼:“右手用来撸的,建议你不要拿来舔。” “噗——”钟意险些笑喷,和一旁眉眼弯弯的蔡小檀对视上,会心一笑。 然而宝姐只是眨了眨眼睛,认真地说:“我不介意,在我心中,男神解决生理问题的时候也依旧是男神。” “……”段小鹿服,默默败退。 “所以,这个男神到底是何方神圣?”钟意把水果分给她们三个,顺便打听了一句。 “钟小意,我要坦白。”段小鹿壮士扼腕般地说,“其实我也挺遗憾刚才没冲上去合影的。” “……”钟意扶额,这一个个的,真是够了。 宝姐又感慨般地说道:“他已经成为我心目中,继江善臣之后第二英俊的男人。” “可你前天看了他和顾又庭合作的电影后,还说要嫁给顾男神……”段小鹿不敢置信,夸张地说,“你这个负心汉!” “你们两个,有没有这么爱演啊……”面对寝室里的两个活宝,钟意和蔡小檀都无奈了。 宝姐的声音忽而低下去,钟意只听见零星的几个词语。 “……看不见……太可惜了。” “看不见?”钟意没上心,随意地问了一句,“隐形人吗?” 宝姐和段小鹿呕血,对视一眼,纷纷住了嘴,不再理会她。 反正她早晚会见到。 安静了一会儿,宝姐和段小鹿又忍不住提起了“舔手男神”的话题。 “听人说他之前是个满厉害的旅行摄影师,微博上有十万粉丝,不知道为什么不干了跑来开花店了。” “很了不起吗?”钟意笑哼一声,“我还算半个网红呢!” 提起微博,段小鹿打开自己的,向钟意问道:“哎,钟小意,小狐狸与左撇子先生是怎么回事?” 关于钟意成为这半个网红,是有一段故事的。微博刚开始流行的时候她也注册了一个,本意就是随便玩玩,偶尔也转发一些段子,或者发些原创的心情。她没藏着,有同学问起来她就把账号报给对方,久而久之就积攒下了不少粉丝。有的是同学的同学,慕名而来围观,在评论里喊着求高清□□正面照。 有次宝姐玩她手机,看到一排齐刷刷地求照留言,手一快就发了一张她的素颜照片。 这下,“南艺女神”在c市大学城这个圈子里彻底走红。 钟意没怪宝姐,安心又敬业地隔段时间发上几条,心情好了也会上照片。 小狐狸这个称呼是其中一个粉丝帮忙取的,钟意觉得很不错,就沿用了下来,发微博的时候也会打上小狐狸与xxx的tag。 钟意把今天回来时被人非礼还搞错对象的囧事大致说了一遍。 宝姐不敢置信,大大咧咧地随口说道:“讨厌你?除非他瞎了啊。” 段小鹿也附和道:“对啊对啊,除了瞎子谁会讨厌你。” 就连蔡小檀也笑意盈盈地点头:“阿意,有你这张脸在,没有男人第一面就会讨厌你的。” “真没骗你们,比珍珠还真。”钟意信誓旦旦地说,“不过是我误会人家在先,被讨厌也是理所当然。” 宝姐走过来,揉了揉钟意的头发,安慰道:“狐狸妹妹莫心塞,明天宝姐带你去看男神!” 钟意抽了抽嘴角,她们寝室到底能不能离开男神这个话题了! *** 宝姐是行动派,第二天下了课,就拉上寝室三个姑娘直奔西门而去。 “西门外新开了一家花店,她们两个昨天说的人,是那里的老板。”蔡小檀看到钟意一头雾水,细心地帮她解释。 “这样啊……”钟意这才想起昨天那几个女生谈论的,似乎也是那位花店老板。 她们上课的教学楼距离西门很近,说话间,就到了大门不远处。 蔡小檀笑了笑,露出浅浅的梨涡,对钟意说道:“唔,就在那里,我觉得你会喜欢。” 钟意正偏着头跟她讲话,闻言看向西方,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座玻璃花房,带着唯美梦幻的气息,坐落在校门的斜对面。 钟意张了张口,惊讶地说不出话来,上学期那里还是一家没什么人光顾的简陋快餐店,短短一个月的时间,竟然发生了丑小鸭变天鹅、灰姑娘变公主一般的变化。 钟意也是个年轻的女孩,少女情怀还没有完全褪去,面对着这样的一间花店,心里自然而然滋生了些许向往。 木质招牌上写着anarkia·念,很有文艺气息的店名。 因为都是透明的玻璃,从外面就能观察到,店面不算太大,不过除了摆放花的地方,还隔出了一块休息区,高大的书架上堆满了纸书,布艺的沙发也看起来很柔软。 钟意第一个走进去,头顶上的风铃叮咚作响。 店内只有一个高大的男人,立在浅棕色长木桌的后面,正垂着眼眸修剪花枝。 阳光从上方的玻璃直射进来,给他的周身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闻声他抬起头,蓦然转向门的方向,钟意这才看清楚了他全部的脸容。 那男人约摸二十七八岁,长着一张令人过目不忘的俊颜,眼神半是茫然半是漠然。 他身材修长,眉眼间依稀还带着点少年感,略微顿了一下,准确无误地朝着她的方向踏出了一步。 3.五点一刻(3) 在看清那人脸容时,钟意本能地脱口而出:“是你——” 与此同时,对方的衣服刮到花枝,带倒了一个玻璃的花瓶。 玻璃碴子碎了一地,对方的反应却木然得很,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钟意敏锐地感觉到不对劲,便没有吱声。 而那个男人只是蹙起了眉,动作顿了一下,试图弯下身子。 他身后还有一个小隔间,年轻的女人听到声响跑出来,扶了他的手臂一把,急急说道:“琛哥你站着别动,我来。” 他便收回了动作,淡声道:“谢谢,麻烦你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转头朝着钟意的方向,问道:“这位小姐,您是要买花还是喝点什么?” 钟意猜想他并没有认出自己,省去了几分尴尬,便送了一口气。 而这个时候,本该和她一起进来的三个室友才姗姗来迟。 段小鹿走在第一个,推门见她还杵在门口,不解地问:“钟小意,你怎么不先过去坐?” “哦,有点事。”钟意看向她们问,“你们呢,怎么才过来?” “去买蛋糕了啊,你最喜欢的那家。”宝姐依然大嗓门。 段小鹿看见夏临琛站在那,打了个招呼:“老板,你好啊。” 夏临琛弯起嘴角,露出一点浅浅的笑意:“你们好。” 这时温珞整理好了地上的狼藉,走过来问:“你们要喝点什么?我去做。” “我要奶茶!”宝姐首先雀跃起来。 她们每人都点了不同的东西,温珞一一应下,招呼她们去窗边坐着。 钟意走在最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拉住了她的裤腿。她低头一看,是一只银虎斑花纹的猫咪。 一人一猫安静地对视了几秒,钟意想蹲下去摸摸它,谁知道它却突然厉声叫了一下。 钟意差点被它挠到,那只不好相处的猫竟然还对她投向一记示威性的眼神。 夏临琛轻斥:“橘皮,过来。” 橘皮松开了钟意的裤腿,傲娇地一扭头,步履优雅地朝声源走去。 “抱歉。”夏临琛蹲下,摸索着触碰了橘皮的背脊,温柔地安抚着,“它不喜欢被陌生人碰到。” 钟意随意地笑笑,说了句:“没关系。” 钟意落了座,宝姐立马凑上来问:“怎么样,是不是人间绝色?” 钟意遥遥地看了一眼安静地坐在那边的夏临琛,点了点头。 “只是可惜看不见。”段小鹿叹息。 “确实。”钟意附和着,她并非对视觉障碍者有什么歧视,只是发生在他身上,让人觉得格外地惋惜。 夏临琛坐在桌子前,一伸手还能摸到方才被他修剪得乱七八糟的花枝。 温珞送饮品的时候瞄到他接了一通电话,眉头深深皱起。 “好,我在花店,你来接我。”他这样回答道。 温珞又走回来,见他脸色不好看,问道:“有事?” “嗯,我回趟家,你走的时候把店关了就行。” 夏临琛提早走出店门,站在路边等待,这么热的天,他沐浴在阳光下,依然清爽干净。 就像一颗挺拔的树。 钟意隔着玻璃注视着他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得摩挲着杯壁。 一辆黑色的车滑至他身前,稳稳地停下,钟意看到夏临琛弯腰跟驾驶室里的人说了些什么,然后拉开车门上了车。 轿车安静地驶离,钟意恍然想起,似乎他昨天也是坐上了这辆车。 *** 夏昀深一向准时,接上不方便的兄长,一道回了夏家。 夏家两兄弟一前一后走进客厅时,他们共同的父亲夏世邦正坐在沙发上,拐杖放在身体一侧。 夏临琛在他对面坐下,听见他弟弟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后,才缓慢开口,问道:“您叫我回来,是为了通知我和何家订婚的事情?”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那正好,这周抽个空,和何家的女儿见个面。”夏世邦鬓角泛白,却不减威严,或许是习惯,他讲话语气强势,不容人拒绝。 夏临琛却不怕他,挑起一边嘴角,从容道:“我不去。”也不给任何理由,仿佛他现在做的不是和自己的父亲对着干,而是闲聊一般。 夏世邦脸色沉下来,说道:“理由。” “我喜欢现在的生活。”他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想改变,也没有必要改变。” “你的生活?”夏世邦语带嘲讽,嗤笑一声,“就是给别人养女儿吗?” “我乐意。”夏临琛说完这句,打算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 “我不同意!”夏世邦震怒,“夏临琛我告诉你,这个婚不想订也得给我订了!” 夏家也算大富之家,可夏临琛这样特殊的状况,也没有哪家的女儿想要嫁进来。好不容易有个何家的女儿不嫌弃,怎么都不能让她反悔。至于夏临琛的个人意愿,那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爸爸。”夏临琛站在高处,态度却突然恭谨起来,淡笑着说,“我劝你趁早跟何家把事情说清楚,缺了男主角的订婚宴,两家面上都难堪。” “滚出去!”拐杖重重击在茶几上,震得人耳膜生疼。 身后是夏世邦愤怒的喘息声,夏临琛充耳不闻,笔直地走了出去。 夏世邦在做生意上非常有天分,但作为夏临琛的父亲,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夏临琛从夏世邦这个父亲那里学到的唯一一个道理就是——做一个有担当的真正的男人。 他深深呼吸,吐出一口浊气,离开了这个空有壳子,貌合神离的家。 *** 夏临琛回到花店时,钟意她们寝室竟然还没走。 温珞见到他也是吃了一惊,下意识地问:“你不是回家了?” 橘皮闻到主人的气息,飞快地窜至他的脚边,夏临琛弯腰把它抱起来,坐在花架前的一张椅子上。 宝姐有美男欣赏,本来想走的脚收了回来,压低了声线对其他三人说:“安安静静的美男子。” 夏临琛当真是安静,抱着猫不出声,偶尔抬手逗一逗猫,身后鲜花娇艳,颜色各异,更是衬得他眉目如画。 钟意也在看他,她的目光探究,视线落在他的眼睛上。 那是一双好看的眼眸,比寻常人要好看几分,就是比起电视上的明星,也不遑多让。 但是她也能看出来,这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除了因为眼神不聚焦而导致的空茫,里面也并没有盛满感情,就好比本来完美的宝石,现在缺失了一部分。 他的身上有种矛盾在凸显,不知道为什么吸引着她,让她好奇,让她心痒,不自觉地想要拨开蒙在上面的东西,瞧一瞧,看一看。 宝姐看了一会儿,肚子叫了一声,便有些撑不下去了。 男色当前,还是不如果腹重要。 钟意和蔡小檀对视一眼,均笑着摇摇头,打算买单后去吃晚饭。 这个时候,一直没什么声响的夏临琛却动了。 他就着抱住橘皮的这个别扭的姿势,右手在左腕上戴着的表盘上摸了一圈,然后拍了拍橘皮的背,让它跳到了地上。 然后拉开身后的抽屉,摸出了折叠的盲人杖,慢悠悠地点着地,为他探路。 橘皮“喵”得叫了一声,紧跟在主人身侧。 夏临琛走了几步,突然转过头对着她们那桌笑了一下,说道:“谢谢光顾,以后常来。” 他的声音礼貌而客气,但又隐隐有着那么一点疏离。 钟意只觉得自己的心,更痒了。 4.五点一刻(4) 钟意的寝室在随后的几天内每日下午都会到花店里面坐一坐。 慕名而来的人很多,所以花也不愁卖,不过毕竟都是小女生,买一堆鲜花回寝室也没什么用,故而后来的几天,卖饮品反而是这家店的主要收入。 宝姐有些担心,私下里对三个室友说:“这么下去,会不会赔到关店?” 她其实只是怕花店不在了,无处欣赏美貌男神。 段小鹿淡定地吐槽道:“你的担心非常多余,你看他身上穿的,整个就一富贵逼人,并且每天的衣服都不重样的,赔钱也饿不死啦。” 她对宝姐飞了一记白眼,补上一击:“亏你跟我们是一个专业的,这点眼力都没有,前途堪忧啊岑颜小姐。” 被点到名字的宝姐浑身一抖,口头禅脱口而出:“……吓死本宝宝了。” 言语已经无法解决她们两个之间的仇恨了,她决定直接用武力解决战斗。 半分钟后,段小鹿摊在椅子上求饶。 宝姐的大名叫做岑颜,大约包含了父母想要一个温柔可人的小公主的期待。然而事与愿违,她身材高大,又因为机缘巧合练了跆拳道,比一般女生壮一些,性格豪爽,大大咧咧的,长成了与美好名字完全相反的模样。 她有一阵子特别爱说“吓死本宝宝了”,段小鹿就给她取了个称呼叫“宝姐”。 她们在这边打闹,声音不小,钟意有注意观察过,夏临琛是听得到的,但是也只是神色淡淡,忙着自己手里的事情。 限于眼睛的状况,他能做的事情其实很少,但他并不安于现状,手里总是在修着着几支去了刺的玫瑰,用来练手。 温珞每每见到桌上一片狼藉的花枝,总是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几天的时间,温珞跟她们也混熟了,闲着的时候也会加入她们一起聊聊天。 宝姐有了第一手八卦源,总是会拉着温珞问些关于夏临琛的事。 温珞是她们的学姐,一样读的是南艺的服装设计,只有大四与研三的区别。 温珞性格爽朗,听到宝姐的问题,笑着回答:“我大学时就认识琛哥了,算是他团队里的一员……他那个时候,还看得见……” 她顿了顿,声音也沉了下来,说道:“后来出了事故,没有了视力,他放弃了摄影,前几个月突然说想要在这里开个花店,我也很惊讶……” “他以前也这么安静吗?”一直沉默的钟意突然问。 “不是啊,琛哥原来很喜欢开玩笑的,也很爱笑。” 钟意抿了口奶茶,没有说话。 夏临琛的身上全是谜团,他有时候会穿得很怪,上衣和裤子完全不搭,然后脚上是另一种风格的鞋子。 他自己看不见,也没有人提醒他,好在他长得帅,按宝姐的话来讲,颜值高的人打扮奇怪叫个性,长得丑的人那就叫没品位了。 他在每天的五点一刻准时离开。 时间到了,一秒钟都不会多留,钟意已经可以模拟出他的一系列行动——先是拿出盲人杖,然后叫一声橘皮,跟温珞说声再见,然后带着猫出门右拐,沿着盲人道笔直地走下去。 她突然发觉自己在他的身上投下了过多的注意力。 *** 比起狗,夏临琛更加喜欢猫。 所以他没有去领一只导盲犬回来,而是养了橘皮这只美短。 橘皮很聪明,虽然不会像导盲犬一样为他领路,但是有了危险也会发出尖叫,再加上他每天都是一条固定的路线,走习惯了之后,就算是一个人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在傍晚五点半准时抵达南山幼儿园,小朋友们正好放学,像是见了食的鱼儿一样争先恐后的从里面跑出来。 在一众豪车与贵妇之间,夏临琛是那么的特别,苏念一眼就看到他,小小的手牵住他,唤道:“琛琛!” 这种没大没小的称呼,也只有苏念敢叫,夏临琛宠苏念,恐怕比她的父母更没原则,简直要把她宠到无法无天的地步。 于是他握住她柔软的掌心,脸上也浮现出笑容,声线也温和起来,笑着说:“念念,我们回家。” 又过了十五分钟,夏临琛按下“衍园”的门铃,等了几秒钟,开门的人是程蔻。 “你今天回来的很早嘛。” “不只是我,苏衍也提早回来了。” 程蔻接过女儿,让她先进去,转身看见夏临琛身上混搭的衣服,没忍住笑了起来。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又问夏临琛:“几天不见,我觉得你越来越像二十六七岁了。” “多谢夸奖。”夏临琛收了盲人杖,换了一双拖鞋,“你们家那位呢,本来就少年老成,现在又操心太多,不如我心态好,显得年轻呀。” “你就知道顺杆爬。”程蔻率先往餐厅走,“快来洗个手,吃饭。” 饭后程蔻陪苏念去玩,夏临琛跟苏衍上了露台,感受着夏末初秋微凉的风。 苏衍听到里面的欢声笑语,打趣道:“有时候我觉得,念念更像你的女儿。” 夏临琛毫不迟疑地回答:“因为她是我带大的嘛。” 这话说得没错,苏衍和程蔻都忙,夏临琛闲人一个,就带着个保姆一起照顾念念。 这几年苏氏商业帝国的版图越来越大,苏衍能抽出来陪老婆孩子的时间并不多。 “不是我说你,男人是都有事业心,不过差不多就行了,你们家还想弄多大家业。” 苏衍笑笑:“祖辈荫蔽,让我们自小衣食无忧,总不能固步自封?说实话,我也羡慕你闲云野鹤一般的生活。” “可不是,我现在都快羽化登仙了。” 苏衍问:“花店怎么样,上轨道了吗?” “股东大人。”夏临琛挑眉,弯了弯嘴角,“我先问你一句,如果赔钱,你还会继续投资吗?” “没有喜欢做赔本生意的商人。”苏衍反问,“你说呢?” “啧,反正是为念念开的,你就大方一点。” 商量完花店大业,苏衍扭头看了一眼笑容满面的妻女,说道:“听说夏总催你成家。” “都传到你耳朵里了,老头子这次还真是大阵仗。” “你怎么想的?” 风是微凉的,夜是寂静的,他的笑容是淡漠的。 夏临琛半阖上眼眸,淡淡道:“这种事情,随缘。” 5.孤城(1) 第二天早上,夏临琛觉得鼻尖很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人也清醒起来。伸手触碰到一具压在他身上的软软的身体,他弯了弯唇,拦腰把人抱到怀里。 他扯了扯苏念柔软的脸颊,虽然差点因为判断错误打到她,不过好在没什么大碍。 “懒鬼,该起床了。”苏念拨开他的手,奶声奶气地说道。 “好好好,不过呢——你先从我身上下去好不好?” 苏念嘟着嘴,翻身从他怀里爬出来,蹦下床后直奔衣橱,两手齐用力推开柜门。对她而言巨大的木板从滑道里滑向另一个方向,露出里面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来。 苏念搬了个小凳子放在身前,手脚并用爬了上去,在里面翻来翻去,完全不在意会把它弄乱。 她踮着脚尖从里面拿出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又拽出来一条夏威夷风格的花裤子。 她把这些丢在床上,而刚刚从洗手间出来的夏临琛不疑有他,把小姑娘哄出房间后就换上了衣服。 这就是温珞一直好奇的答案——夏临琛之所以衣着画风多变,完全是因为那都是他的衣服是苏念随便抓的。 送苏念过来的保姆小雅也带了早餐过来,夏临琛坐在餐桌前和苏念一起吃早饭,听到小姑娘筷子碰到碗的清脆声音,不由得想起她的妈妈,进而回想起昨晚跟苏衍的谈话。 感情这种事,对他而言从来不够幸运,他有过众星捧月的时光,也有一个求而不得的人,不过那都已经成为了过去。 现在的他,只想要过好每一天,具体来讲——就是送他身旁的这位小公主上学放学,其余的时间在花店找点事做就好了。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他接起来,眉头越来越紧,最后冷淡地挂断了电话。 虽然夏临琛说了随缘,但他的父亲夏世邦似乎不想让他那么轻松。 打电话来的人是夏昀深,内容无非是提醒他和何家的那个订婚宴。 把苏念送到了幼儿园,夏临琛一个人朝花店的方向走过去,周围的人见到他拿着盲人杖,都友善地避开了。不过也有人窃窃私语,可惜和遗憾这两个词不绝于耳。 似乎从他失明之后,这两个词就像是打在他身上的标签,用强力胶黏上的,怎么都撕不掉。 以前的同伴这么说,医生和护士也这么说,就连路人,都时时把这两个词挂在嘴边。 温珞比他到的早,已经开了店,他进去的时候,就听到她低声地说着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妈呀——你吓死我了!走路怎么都不出声的!”温珞捂着胸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夏临琛无辜地用盲人杖点点地,发出清脆的声音,挑眉说:“我出声了,是你自己太入神了,没听到。” 温珞管不了那么多,抓了抓头发,拉住他急道,“昨天那几个小姑娘过来,钟意把设计稿落在了店里。我还有事,不如琛哥你帮忙送过去?” “……” “琛哥,行行好。”温珞晃着他的手臂,“这门课我修过,教授是个老顽固,没及时交作业会死的很惨的!” “……好。” “反正南艺就在对面,不远的,你找个人问问应该就能找到。” 夏临琛点点头,接过东西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温珞。 “温珞。”夏临琛犹豫了一下,询问道,“那个小姑娘长得什么样子?” 温珞思考了一会儿,总结道:“明眸善睐,唇红齿白,肤如皓雪——” 眼看她还要继续四个字地说下去,夏临琛及时打断了她:“行了,别说了,我知道你语文是语文老师教的。” “……”这话怎么说的,温珞撇撇嘴,不和他一般见识,转身打理起鲜红的玫瑰来。 过了几秒钟,她还是没忍住,又补充了一句:“她是那种明媚又恣意的漂亮,光是看着就让人感怀青春。” “你并没有很老——” “闭嘴!” *** 而此时的钟意正忙得焦头烂额,班长宋雅龄正在收作业,而她一直以为作业放在书包里,临交前才发现掉在别处了,时间已经太迟,她没办法只能重新画。 蔡小檀在一旁帮忙打下手,而宝姐坐在另外一排冷眼看着花蝴蝶一般穿梭在教室里的宋雅龄。 段小鹿和宝姐肩并肩,不屑地说道:“宋雅龄啊宋雅龄,她还真当自己是宋家四姐妹呐?” 她们寝室和宋雅龄不和不是第一天了,其实军训的时候宋雅龄和她们站在一起,虽然不是一个寝室的,但关系也过得去,甚至可以称作是不错。 然而时间一长,她们渐渐品出了宋雅龄这个人的本性。 一切都要从钱说起,宋雅龄是班长,班级活动的经费都攥在她手里。而每次搞完活动一对账,总是会差出几十块钱。 宝姐问过宋雅龄,得到的答复是就那么点钱,返到每个人手里也就两三块,没什么意思,也除不开。可是几次下来,每次余下的钱加起来也有好几百,竟然不翼而飞了。 钟意家里条件好,倒不是在意这零星的几百块钱,她跟宋雅龄有过节,是因为别的事。 那时候宋雅龄和钟意同在学生会,她们刚刚升上大二,面临部长的改选,候选人里面就她们两个最有竞争力,而前部长更看好钟意。 竞选的前一天部门一起出去吃了个饭,钟意和宋雅龄都要了矿泉水,拿上来的时候只有一瓶常温的。那天钟意刚刚来了例假,正疼得厉害,身体不爽利,脸色也有些苍白。 她刚要开口,就听见对面的宋雅龄娇滴滴地说:“哎呀,我不想喝凉的,钟意,常温的那瓶水给我行不行呀?” 钟意没回应,直接招来服务员。 服务员抱歉地冲她笑笑,告诉她常温地就剩这么一瓶了,剩下的都被宋雅龄分给隔壁那个包厢了。 钟意谢过她,转头直直地看了一眼宋雅龄。 她目光沉静,如同一条平静的溪流,看得宋雅龄有些心虚。 旁边一个追了她挺久的学长开始帮腔,满不在乎地说道:“不就一瓶矿泉水嘛,钟意,你让给雅龄不行吗?” 钟意眼神瞟过去,那学长气势也弱下来,脸上几分不自在,但碍于面子,不愿在一桌人面前丢了份,于是站了起来,直接拿过瓶子拧开了盖子放在宋雅龄面前。 宋雅龄无辜地看着钟意,意思很明显——看,不是我要抢的,这不管我的事。 钟意懒得跟她辩,大不了她不喝水就是了。 偏偏那家饭馆的菜出乎她意料的咸,她吃了几口,早早便放下筷子。 后来一个部门的男生喝high了,缠着女生挨个要敬酒,遇到不喝酒的,就算是饮料也得上。 大家共事这么久,也不会因为这么点事就闹僵了。 眼看那几个男生走过了半圈,站到钟意眼前。 首当其冲的便是刚才帮腔宋雅龄那位学长,敬酒的提议也是他率先说出来的。 钟意瞧了眼自己跟前那瓶一口未动的矿泉水,心里也有数了。 水珠布满了塑料瓶的表面,钟意拿起来,沾满了她的手心。 第二天钟意因为疼得厉害,根本没下来床,更别提什么竞选了。 宋雅龄如愿当选,人前得意,人后也不掩饰。 钟意和她的梁子这算结下了。 当然还并不只这一件事,宋雅龄似乎存心跟钟意作对,事事都想压过她一头,暗地里不知道下了多少次绊子。 脾气再好的人也受不了几次三番地被坑,更何况钟意也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这么无害。 所以,她对寝室的三个人说,一定要在那年的服装设计大赛里打败宋雅龄拿到冠军。 为了这个目标,她吃少睡少,连着熬了一个星期。 还真就做到了。 6.孤城(2) 夏临琛一路走进南艺的主教学楼,离开了阳光,周围的空气骤然凉爽起来,他的身上依然很清爽。他本来就是不易出汗的体质,也只有以前打球时才会大汗淋漓。 还没上课,教学楼里有三三两两的女生聚在一起,有胆大的看见他后直接爆发出了一阵惊呼。 一个女生走上前来,夏临琛听到她的脚步声,礼貌地开口:“请问——” 那女生似乎是感觉到他和别人不一样,轻佻地在他眼前挥了挥手,得到结果后有点吃惊地退后了半步。 “我是看不见,但可以感知到一点光。”夏临琛笑意不变,递上一张纸条,“同学,不好意思,请问一下这节课在哪个教室?” 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女生有些下不来台,不甘心就这样帮忙,于是心安理得地沉默。 僵持之间,横地出现一只细嫩白皙的手,夺过夏临琛手里的纸条,斜了一眼看热闹的人,嗤了一声。 对着这么一个高傲得不可方物的人,一时间没人敢说话,悄悄地散掉了。 “啧。”何出尘扬着下巴,都不屑看她们,直接对着夏临琛道,“跟我走,我带你去。” 夏临琛向她点头致意:“谢谢你,我找钟意。” “又是找钟意的……”何出尘哼了一声,率先迈开步子。 快要上课了,何出尘没闲关照自己是不是带了个盲人,步子走得飞快,上楼的时候也是连跨两阶楼梯。她踏上最后一阶跑到上面时,才发现夏临琛根本没跟上来,一回头看见人刚迈上第一阶,顿时急性子发作,扬声喊道:“喂,你慢慢走,在楼梯口等我一下,我去帮你叫人。” 何出尘冲进教室,占了一个后排的位置,放下书包后才敲了敲钟意的桌面,说道:“钟意,外面有人找。” 钟意正在奋笔疾书,哪有那个美国时间管门外那个不速之客,于是对身旁的蔡小檀说一句:“小檀,帮我出去看一下。” “好。”蔡小檀温温柔柔地应下来,起身出了门。 帮人的事做完了,何出尘顿觉无趣,把自己的作业传给宋雅龄,拿出手机发短信。 “我刚才遇到一个人,长得和你好像。” 没有回音。 何出尘把手机扔到一旁,蔡小檀已经回来了,手里拿着钟意要交的作业。 钟意停了笔,整个人都轻松起来,四个人的小角落传来欢声笑语,喜悦的心情满满地溢出来。 何出尘偏过头,往耳朵里塞上了耳机。 她和钟意她们做了三年多的同班同学,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就是个井水不犯河水的程度。没有事的话也不会主动说话,连打个招呼都欠奉。 老教授进了教室,钟意趁着何出尘看向这边的时候,远远地对她表达了谢意。 “……”何出尘决定装作没看到。 *** 钟意听蔡小檀讲是夏临琛帮忙送的作业,吃完了饭就匆匆奔向西门的那间玻璃花房。 也许是午饭时间,花店里并没有别人,连温珞都不在,夏临琛躺在沙发里,似乎是在小憩。 钟意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橘皮不知道从何处冒出来,正满脸戒备地盯着她看。 钟意对它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橘皮安静了几秒,这才懒洋洋地走开了。 钟意盯着它一步一步走得优雅,然后跳上了猫架,这才把注意力转移到夏临琛的身上。 沙发很短,根本比不上他的身高,导致他有一截小腿是搭在外面的。他双臂交叠放在身前,呼吸沉静,胸膛随着气息的吞吐轻微的起伏。 阳光明媚,钟意一眼就看到他的睫毛,密得根本数不过来。 忽然,那睫毛颤动起来,夏临琛睁开眼睛,露出乌黑的瞳仁来。 有一瞬间,钟意觉得他仿佛能看见她,但静下神来一瞧,那双眼睛还是空茫的,视线没有聚焦。 夏临琛拢着好看的眉峰,动了一下身体,薄唇轻启:“有事吗?” “你没睡着?”钟意嘴角抽了抽,幸好他没有提起她盯着他看了许久这件事,否则真是尴尬死了。 夏临琛眉目舒展,轻笑一声:“我在看店啊……虽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了。” 语毕他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对着钟意客气道:“温珞不在,后面那张桌上有白开水,你自己倒着喝。” 钟意给他和自己分别端来一杯水,在夏临琛对面的沙发落座。 “谢谢。”不用多说,他也必然明白她所写何事。 “举手之劳。”夏临琛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礼貌地说。 钟意哑然,两个人都知道,这样短短的一段路,对他而言,走起来并没有那么简单,但她也不会傻得讲出口,只能再次表达感谢。 两人之间似乎没了话题,但钟意也不好现在就告辞,于是一边喝水一边刷微博。 不知不觉,她的视线又移到对面的夏临琛身上,他很安静,明明无事可做,却教养良好地端坐在对面,挺拔如松。 她想了想,对着窗外的风景拍了一张照片,写下了几个字,发了一条微博。 小狐狸与看不见先生。 橘皮一直在叫,夏临琛说了句抱歉,打算起身去查看一下。 钟意有些担心,也跟着走过去。 眼前是他瘦削的背脊,以及宽肩窄腰,即使穿着很奇怪的花裤子也不掩笔直的双腿,钟意突然有些理解宝姐为什么每次见到他都会兴奋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然而就是这一瞬间的□□,让她踩到了散开的鞋带,进而被自己绊倒,跌跌撞撞扑进前面那人转身后敞开的怀抱里。 男人的胸膛很硬,钟意顾不得自己的头疼,愣在了当场。 他的身上有着清爽独特的气息,她恍然觉得似曾相识。 7.孤城(3) 夏临琛很绅士地扶了她一把,他的手掌宽厚有力。 这本来是一双拿相机的手。 一想到这里,钟意看向他的眼睛,忆起宝姐从温珞那里打探来的故事。 温珞并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也是熟络了以后才对宝姐讲起一些无关痛痒的事情。 温珞口里的夏临琛,大概是每个女孩子少女时代钟爱的阳光校草的形象。他是青春最好的代言人,有着帅气的脸庞,不算差的成绩,最重要的是,非常平易近人,与谁都是朋友。 还有能让找他告白的女孩子带着笑容而归的好手段。 十八岁的夏临琛在他成年的那一天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他告诉他的母亲庄婉华,他不会留在国内读大学,事实上他也不打算在任何地方拿到这一纸文凭。出国读书只是他的缓兵之计,一个表面上的说法,为的是避免他那个父亲的暴怒。 他喜爱摄影,打定主意走这条路,任何人都不能改变他。 他加入了一个华人的摄影团队,与同伴们满世界地跑,经历过最恶劣的环境,也亲眼看见过最美丽的风景。 却没能忘了那个畸形的家庭,与那个心上的人。 再次踏上c市的土地,也许是他做过的最错误的事情,但是他并不后悔。 夏临琛动了动,身旁的年轻女孩子没有了声响,他能听到她细细的呼吸声。 “夏临琛。”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嗯?”他循声偏了下头,做出询问地姿态。 钟意注意到他发出这个单音节的时候,嘴角会有些许上扬。 “对不起。”钟意真诚地说。 夏临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她是在为第一次见面时误会他道歉。然后他笑了一下,态度变得温和了一些,问道:“这次是真心的?” 被看穿了。 钟意吐了吐舌头,夏临琛看不到。 “原来你知道啊。” 夏临琛微笑,没有说下去。 小女生的心思很好猜,虽然冤枉了他,但毕竟是被碰到了那个部位,道歉的时候就会有一点点不情不愿。 这一点小情绪,换做别人不一定会感觉到,可他比她年长那么多,又耳力聪敏,才会发现。 “是我不对,我请你吃饭赔罪。”钟意明媚地笑笑,突然想到,温珞不在,他也许没吃午饭,“对了,你中午吃东西了吗?” “还没,温珞给我留了一份。”夏临琛转身,一路摸索着,想要走到后厨。 钟意见状,快走了几步,追了过去,看到夏临琛在流理台上摸到一份便当,又一点点确认微波炉的位置。 “我来。”她从夏临琛手中拿过那个便当盒,放进一旁的微波炉里面加热。 夏临琛似乎是不习惯于别人的帮助,略微僵直地站在那里,乌黑的眼眸中神色不明。 不过最终他还是道了谢,自从他失明后,遇到了很多人的善意与温暖。他不是不懂感恩的人,但总是不适应。 空气里太安静了,钟意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到夏临琛身上,又觉得盯着人看很不礼貌,转而一想,他又不知道,也就放心大胆地看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第一次见面时的绷带已经拆掉,留下一些浅棕色的疤痕,大部分却是粉红色的新肉。 “咳咳。”夏临琛轻咳两声,出于礼貌他转过身背对着钟意,也就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视线。 “叮”地一声,打破了空气里的些许尴尬,钟意帮他取了出来,又摆好了筷子。 “谢谢。”夏临琛礼貌地颔首,神色疏淡。 钟意下午还有课,帮夏临琛把午饭热好后,就和他说了再见,回到学校。 钟意走进寝室,不大的房间里只有一个人。住在靠窗的蔡小檀视线从书本上移开,对她笑笑。钟意放下包,搬了凳子坐到她身边。她将椅背向前,整个人趴在上面,手臂撑着下巴问道:“她们两个呢?” “被班长叫走了。”见她过来聊天,蔡小檀索性放下了书,专心陪她说话,“你呢?对那个花店美男很有兴趣?” 这么一个和谐的寝室,钟意跟三个人关系都很好,但也是有区别的。比如有些话,她只会跟蔡小檀说。 所以她坦白地回答道:“是啊。” 蔡小檀没说别的,只是问:“为什么?” “不知道。”钟意摇摇头,她自己也没想清楚呢,她想了想,又说,“我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他。” “邻居家的小哥哥?”蔡小檀提出一个设想。 钟意被她逗笑了,蔡小檀是个颇有文艺气质的美女,安安静静的,有点神秘,有时候也很幽默。 “说不定小时候真的见过。”她这么说,又和蔡小檀聊起了别的话题。 *** 下午的课时一点半开始,宝姐和段小鹿一直没回寝室,钟意和蔡小檀习以为常,各自收拾了东西,背着包去教室占位子。 这门课的教授非常有名望,她们两个到的不算晚,前几排竟全部被人占走了。 蔡小檀冲钟意耸耸肩,找了个中间靠窗的位置,把从书包里拿出教材和笔记本,一一摊在桌面上。 没过一会儿,宝姐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后面跟着脸色同样不好看的段小鹿。 “怎么了?”蔡小檀拉过火气正旺亟待喷发的宝姐,柔柔地问了一句。 面对柔软的蔡小檀,宝姐也不敢发挥她标志性的大嗓门,支支吾吾了半天,只得哑火。 而钟意则看向另外一个黑着脸的人,问道:“小鹿,先别气,跟我们说说怎么回事。” 段小鹿深呼吸了几次,才平复下来,说:“下个月的服装设计大赛,宋雅龄她们想要花店美男当模特,博人眼球。宝姐觉得她们这样对夏临琛不尊重,就跟宋雅龄吵了起来。” 服装设计大赛是南艺的传统,每年只举办一次,以小组为单位报名,最少两个人,最多六个人。钟意她们一直是四个人一组,刚入学的那一年没有参加,前年是第四名,去年则是凭借钟意别出心裁的设计摘得冠军。 去年宋雅龄屈居亚军,今年肯定想扳回一程,没想到搞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以夏临琛的外表与身材,已经是当模特的上上之选。宋雅龄还像利用他的缺憾来博取同情分,可谓是一箭双雕。 “我觉得他不会答应的。”钟意说道。 *** 临近傍晚的时候钟意想去花店找夏临琛,请他吃饭赔罪,顺便打探一下口风,还没等行动,就接到了哥哥钟耀扬的电话。 钟意笑着接起来,笑道:“大忙人,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我刚下班,顺路接你吃饭。”趁着红灯,钟耀扬带上蓝牙耳机,“还有二十分钟到你学校门口。” “哦,好。”她没问他为什么突然找她吃饭,她了解钟耀扬,知道他做事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钟耀扬很准时,二十分钟后钟意果然看到了熟悉的车。上车之后,钟耀扬看着她系上安全带后才平稳地发动车子。 家里的自己不在,钟耀扬亲自开车,钟意看他驶向的方向,不是回家的路,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 “哥,是你相亲还是我?” 钟耀扬抽空看她一眼,似笑非笑地勾起嘴角,就是没告诉她答案。 到了一家高档饭店,有长相出众的服务生引他们到包厢门口。钟意一推门,看到了里面的人,就愣在了原地。 谁能告诉她这个人是来和谁相亲的啊! 8.孤城(4) 何出尘看到她,扯了扯嘴角,同班近四年,她还是第一次知道钟意原来是个大小姐。 钟意不动声色地跟着钟耀扬落座,房间里除了她一家四口,另外的三人是何出尘和她的父母。 在大家眼皮底下,钟意也不好意思跟钟耀扬咬耳朵,不过没多久,她就明白了,两家公司最近要合作。那是一个很大的项目,顺利的话对公司有很大的益处,这才有了这场饭局。 钟意放下心来,只要不是何出尘和她哥的相亲宴就好。 她觉得他哥绝对不会喜欢何姑娘这款的,倒不是说何出尘这人不好,即使以钟耀扬那个挑剔的审美,也得肯定她是个好看的姑娘。 何出尘和她的关系并不亲密,或者说,何出尘和她们班级里所有的人都有距离感,但她又不仅仅是这样的人。 何出尘大一入学时和当时的南艺校草谈过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钟意她们作为旁观者简直叹为观止。 不熟时,她是高冷的,熟悉后,她是任性的。 任性到什么程度呢,这场恋爱持续三个月,校草艰难熬过那个学期,直接出国留学去了。 出尘的仙子只是表面,何出尘不过是凡尘中的一个人而已。 不出她所料,整场饭局钟耀扬总共没跟何出尘说几句话。 钟意安安静静地吃东西,把一个大家闺秀扮演得非常好。 何先生何夫人夸奖她乖巧,她趁着没人注意偷偷对她哥眨了眨眼。一抬头,就看到何出尘嘲讽的眼神。 何出尘一边听着父母谈那些她听不懂的生意,一边想,钟意不止是个大小姐,还是个披着淑女皮的大小姐。 “呵呵……”她在心里嘲讽地笑了,然后拿出手机,快速地发了一条短信。 来接我。 钟意在这场饭局的尾声时听到了一个重磅炸弹——何出尘竟然要在周末订婚! 钟耀扬敲了敲她的头,他早就通知她了好吗! 散场时何出尘没有和何氏夫妇坐同一辆车,而是先他们一步钻进了一辆黑色的轿车里。 钟意远远地看了一眼,觉得车牌号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钟耀扬送钟意回南艺,再三强调这周一定要回家,参加何出尘的订婚宴,才放她回学校。 *** 何出尘坐在副驾驶,车内没有开灯,她看不到旁边人的表情。 何家百年家业,也曾经是城中望族,但是她的父亲并没有经商的才能,近十年便没落了,最近更是出现危机。和钟家的合作,只能暂时缓解,并不能治本,重要的还是接下来的联姻。 何父反复纠结,万般无奈,最终决定向夏世邦求助。 夏世邦抛还给他的,是一个难题。 夏家两个儿子,大儿子夏临琛在公司里没实权,更重要的,他几年前出车祸后失明。而二儿子夏昀深,是夏世邦的私生子,虽然在公司里做事,身份毕竟上不了台面。 何父最终选择了夏临琛。 何出尘能有今天的性格,都是父母打小宠出来的。当一贯宠爱她的父亲要求她为了公司去联姻时,她理所当然地炸了。 当叫喊哭闹与各种威胁没有用时,何出尘暂时妥协了,不过是订婚,先如父母的愿,其他以后再说。 反正,她是绝对不要嫁给一个还没见过面的瞎子。 何出尘动了动身体,打开顶灯,看向正在开车的人。那人眉目清俊,说不出来的好看。 他们相识于酒里的一个活动,面具掩面,随机地一个亲吻。他没有告知她自己的姓名与身份,只是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偶尔联系,见上一面。 “嗯?”英俊的男人嘴角含笑地看过来,上翘的尾音,无端地诱惑人心, “这周我就订婚了。”何出尘眼神倔强地告知。 “哦。”他竟然还点了下头,笑着问道,“所以,你是想通知我,不会再见面了吗?” 何出尘问:“你呢?想继续还是不想?” 他挑了下眉,给出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随你。” 何出尘不说话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对他的回答满意与否。他一直都是这样,她其实心里很清楚,他并不喜欢她。 因为他一次都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 男人送年轻的女孩回了学校,打着方向盘回到主路上,突然不想回家,便改变了方向,驶向市中心的一片别墅区。 他在一幢别墅前的停车位停好车,一时间又不想下去了。 这里地段太好,闹中取静,每一套都卖出了天价,连他这样的薪水都望尘莫及。 他有钥匙,自行开门进去,在玄关换好鞋走进去。 “你怎么来了?”一道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夏临琛穿着睡衣,大概是听到了声响,从厨房里走出来。 “哥。”来人脱下黑色的长款风衣,搭在沙发扶手上,叫了一声别墅的主人。 夏临琛从这道带了点撒娇意味的声音里面,感觉到他不想回答的态度,无奈叹口气,把手里刚打开的一罐啤酒递了过去,自己又摸索着到冰箱里拿了一罐。 夏昀深和他碰杯,笑了一声,说道:“你这的啤酒都比家里的好喝。” “老头子还让你喝酒?”夏临琛坐在他旁边,一条长腿搭在另一条上面,“今晚住在我这。” “好。”夏昀深点头,又问,“和何家的订婚宴你打算怎么办?” 夏临琛轻哼一声,答道:“不去。” 夏昀深笑笑:“不怕爸生气?” “老头子自作主张的事,与我无关。” 夏昀深不说话了,他实在羡慕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他就像一只鹰,专治的父亲,意外的眼疾都不能束缚他的自由自在。 何出尘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是他却第一眼认出了她是谁。那个父亲指定的,即将成为哥哥未婚妻的倒霉女孩子。 那是个意外的吻,鬼使神差地,他和她保持了联系。 他甚至可以想象到,订婚宴上何出尘见到他,将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他苦笑一声,喝光了手中的酒。 9.茕茕(1) 关于那个荒唐的订婚宴,夏临琛想,他当然不会去。 所以,他早就通知苏衍夫妇不用到场。 苏衍那天正好公司有事,程蔻带着苏念去了新开的游乐场。 包括夏临琛自己在内,他周围的朋友都没拿这件事当回事。 他们这么想,不代表夏世邦会同意他不出现。 夏临琛被夏世邦的保镖强行从花店架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真不愧是夏世邦,连青天白日下绑架他一个大活人这种事情都干的出来。 手机还放在花店里,求救已是无门,只能寄希望于听到动静的温珞。 夏临琛闭上眼,不由得郁气横生。 他的父亲仍然是这个套路,而他,就像一块顽石,纵使打磨了千遍,也不够圆润。他有时候也想过,为什么他从小就事事够忤逆夏世邦的意愿。夏世邦是□□,但是他,多多少少也存了些报复的心思,就是不想让他称心如意。 他自小对夏世邦没有期待,也许他母亲有,所以才无法干干脆脆地脱离夏家。 他本来以为夏世邦对她多少有点情意,才会让她不能完全放下。直到前年,庄婉华意外摔下了楼梯,夏世邦进病房不过半个小时,带了一份离婚协议书出来交给早就候在门口的律师。 那年他二十九岁,那他的父母相识也有三十年,他不能想象一个人是有多无情,才会在结发之妻遭逢大难之时落井下石。 他想她母亲那时候除了要忍受身体上的疼痛,还有心死。 被强迫换上了礼服之后,夏临琛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因为被制住而酸麻的手腕,周围站了几个五大三粗的夏家保镖,他依稀记得,其中有几个还是退伍兵。 他轻微动了动身体,就听到保镖也闻声紧张起来,空气里充满了戒备。 夏临琛自嘲地笑了笑,他一个瞎子,因为不能视物,不知道这是哪里,一点办法也没有,还被这么多他打不过的人牢牢看住,真是插翅也难飞。 他活动了一下身体,衣服有些紧绷,他嗤笑一声,不知是在笑谁。 此时刚刚入秋,树叶还没开始掉落,仍然繁茂的树枝随着风来回摇动。夏临琛仅存的视力感知到光影的变化,有些难受地闭上了眼睛。 外面天气应该不错,原本他此时应该和橘皮一起,留在花店那个安静的避世之地,等着每天的五点一刻。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有节奏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有人在他身前停下。 “爸。”夏昀深跟进来,“何家人到了。” 夏世邦目光扫过安静不出声的大儿子,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容。 夏世邦拍拍夏昀深的肩膀,自己转身出去迎接何家人。夏昀深站在原地,看着身着礼服的夏临琛面无表情的脸,眼神又游移到门口的几个保镖身上,也很无奈。 他走过去,问道:“哥,还好吗?” 夏临琛扯出一个笑容,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夏昀深看着他淡然又空茫的眼神,动了动唇却没能说什么。他们都是夏世邦的儿子,都足够了解他,有些话他不说夏临琛也懂。 夏世邦能逼他订婚,就能逼他结婚,他那样的人,就要做到一切如他所愿。 夏临琛此时想的却是,到底是什么样的父母才会甘心把女儿嫁给一个瞎子,那个何家小姐未免也太可怜了一些。相比之下,他被自己父亲随意摆布倒是没那么值得同情了。 纷纷杂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几个人依次进了这个不算大的休息室。 保镖们识相地退了出去,夏临琛站起来,双手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 “临琛,叫人。”夏世邦命令道,声音带着威严。 夏临琛抬起头,眼神虽没有焦距,脸上却带着挑不出错的笑容。 “何伯父,何伯母,你们好。” 何父何母也是第一次见到夏临琛,惊叹之余,不觉有些遗憾,眼前的男人长相出众,还带着一股独有的沉静气质,跟自己家那个刁蛮任性的女儿根本不是一路人。 本来以家世来说,何家虽不如夏家,总归是相差不大,不然夏世邦也不会同意结这门亲。然而这样的一位准女婿,如若不是他不能视物,定然是高攀不上的。 何父应了声,不动声色地想着,也不敢皱起眉头,想到什么,拉过了从进门起一直缩在他身后的何出尘。 何出尘穿着平时绝不可能会碰纯白蓬松的纱裙,对于何父对夏世邦带了些恭敬的态度不耐烦,遂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出神,突然就被推到前面去,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抬头看到一张曾经见过的脸。 世界那样小,就在前不久,她还顺手帮过他的忙,现在他就要成为她的未婚夫,也是……有趣。 “你——”她刚刚开口,却在视线扫过他身旁站着的人时生生停住。 这个人她不仅仅是见过,还亲吻过,拥抱过。 她一瞬间就明白了那个人的身份。 何父曾经说过,夏世邦有两个儿子,一个看不见,一个私生子,都并非良配。 她仿佛听到血液凝结的声音,空气似乎瞬间变得稀薄,她用了很久才克制住自己,不要在这样的场合大声地质问他。 “尘尘。”何母看到她的眼神一瞬间冰冷了下来,以为她又要耍性子,连忙碰她一下,悄悄地摇了摇头。 何出尘暗自咬咬牙,最终乖顺地叫了一声:“何伯父。” 夏世邦满意地看了看两人,才对何父说:“离仪式还有时间,何总,我们先出去,让两个孩子亲近亲近。” 何父忙点头,给何出尘使了个眼色,跟着众人退出了房间。 门被关上,何出尘看了一眼从头至尾安安静静的夏临琛,拖了张椅子坐在他对面,用打量的眼神瞧着他。 夏临琛头顶有两个发旋,让她想起以前听过的“一旋儿横,二旋儿拧”,要么就是“一旋儿拧,二旋儿横”,总之他这人,大概不是拧就是横。 “夏临琛,是?”她从记忆里搜寻这个父母曾经说过的名字,见对方点头后,问道,“你弟弟叫什么名字?” 夏临琛一愣,没想到这个小姑娘第一句话竟然是问这个,回答便有些迟缓。 何出尘却以为他不愿意搭理自己,语气不由加重,说道:“大叔,我问你话呢!” 虽然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达到了九岁,但外表上并不能看出来,何出尘这样说,是忍不住想发泄的怒气。 夏临琛对她这个称呼哑然失笑,入耳是轻柔的女声,果然是佯装的霸道,最多也就称作娇蛮。 夏临琛止住笑意,在何出尘再次发怒之前回答道:“夏昀深,日匀昀,深浅的深。” “昀深吗……”她低声喃喃。 夏临琛不知道这个身份是他准未婚妻的小姑娘和自己的弟弟有什么过往,便沉默下来,等何出尘再次出声。 “我们见过面。” 何出尘的说的第二件事,他仍然意外。 见他不记得了,何出尘提醒道:“在南艺,我帮你带过路,你去找钟意。” “哦……我想起来了。”夏临琛弯起嘴角,“你跑得太快了,我没来得及向你道谢。” “小事,举手之劳。”何出尘想了想,又问,“你跟钟意,是什么关系?” 又是一个奇怪的问题,夏临琛摇摇头,答道:“大概是店主和顾客的关系。” 原来不是她的追求者啊,何出尘有些遗憾,微微叹了气。 “怎么了?”夏临琛礼貌地询问。 何出尘坐在他对面,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要不要联合这个人一起搅黄这个订婚宴。 她一贯活得自我又随性,这次答应订婚,已经是极大的妥协,她心底自是不愿的。可是承诺既出,临阵反悔,父母那里又不好交代。夏临琛的话,清俊的模样,倒是能入眼,订个婚对她而言,也不算太委屈。 就在这时,夏临琛勾起嘴角,带着些许笃定笑意,问道:“何小姐,要跟我合作吗?” 10. 茕茕(2) 此话一出,何出尘首先一怔,就听到夏临琛继续说道:“何小姐,我猜想你也颇不赞同夏何两家的这次联姻。” 他顿了顿,又道:“或者说,是我这个人选不对?” 被说中了心事的何出尘抿着唇不说话,她虽然气夏昀深的欺瞒,到底也还是喜欢着他的。如果换成是和夏昀深订婚,那她肯定是赞成的。 她想要得到夏昀深,首先要接近他,他的工作与生活已经离她够远了,如果能先用身份绑住他,再徐徐图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何出尘再次带了审视的眼光打量眼前的人。 那人薄唇开阖,口中接连吐出的,都是诱人的话语。 “你还年轻,还有和深爱的人在一起的可能,就算是我这个大叔,也有获得真爱的权利。”夏临琛正对着何出尘,话说得不急不缓,咬字清晰,他知道何出尘一定会答应他。 这样倔强的女孩子他也不是第一次见到了,不肯听从父母安排好的人生,坚信自己选择的路。 思及至此,他的眉眼一下子黯淡下去,便不再说话。 何出尘觉得夏临琛真是个奇怪的人,目光没有焦距却无端地让她觉得他无比的真诚。 权衡利弊之后,合作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好,我答应你,你要我怎么做?” *** “首先,你要从这里消失。” 何出尘打了个喷嚏,心里咒骂夏家上上下下。她穿着轻薄的裙子逃出了酒店,现在正冻得牙齿打颤,并且完全没想好该去哪里。她没有朋友,想找一个藏身之处十分困难。 她翻看了一下早上何母塞给她的手包,有少量的现金,糟糕的是身份证不在,不过幸好还有手机。 何出尘逃跑了,何父震惊,夏世邦的脸色难看至极,吩咐保镖去找她。 自然没有人记得看管夏临琛,他所处的这间休息室位于酒店侧楼二楼的角落,没有人带着,他自己肯定走不出去。 钟意和父母兄长在宴会厅里等了许久,也不见仪式开始,从负责人神色慌张的举动来看,大概是出了什么事。 钟意还在猜想时,接到了何出尘的电话。 她的眉宇间浮现出一点惊讶又为难的神色,挂断电话后,她拢着眉峰,在钟耀扬耳边悄声说:“哥,我有急事,先走了行不行?” 订婚宴还没开始,钟意就要先离场,于父母那里,肯定不好交代。钟耀扬本该拦着她,但看到她焦急的模样,还是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发。 “去,不用担心,哥给你打掩护。” 钟意提着裙摆,匆匆忙忙出了宴会厅,按照何出尘所说的,拐了个弯奔向酒店侧楼。 她今天穿的是一条拖地的素白长裙,小跑起来一点都不方便,但是没办法,受人所托,就要忠人之事。 来到何出尘提到的房间前,周围没有人,门虚掩着,钟意轻轻地推开。 房间不大,一眼就能看尽,一个修长的身影立在窗前。 他背着光,钟意看不见他的神色,只是有无边的寂寥,围在他的身侧,将他紧紧地包围住。 那一刻,钟意徒然生出一股豪情,想要把他从寂寞的深渊中拉出来。 “夏临琛,跟我走。”钟意将裙子打了个松松的结,让它不能妨碍到她的行动,然后不由分说地牵起夏临琛的手,躲着保镖们,从酒店后门出去一直走,直到喧嚣热闹的街道。 “钟意?”夏临琛任凭她牵着,没有抵抗,也没有回握。 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传递过来的是温暖的温度。 “嗯,我们接下来去哪?”钟意拉着他走到人流较少的地方,他们两个的衣着太引人注目了,然后她解开裙摆上的结,用力抚平那些褶皱。 “我不知道。”夏临琛垂着眼睫,嘴角忽然漾开一个笑容,“你决定,哪里都好。” 钟意烦躁地抓抓头发,自言自语道:“如果不是你们两个疯了,就是我疯了。” 她不敢相信,她就这样带着夏临琛逃出来了,明明知道事后会给家里带来大麻烦,但她就像鬼迷心窍了一样,义无反顾地做了。 抬头扫了一眼那人淡然的脸,她觉得自己更加发愁了。 钟意自觉交浅言深,只是眼见着他茕茕孑立,她不能坐视不理。 夏临琛听力比一般人要好,闻言勾唇一笑,说道:“所以,你想好了吗?” 钟意叹口气,认命地说:“去南艺。” 她习惯性地回身想要去牵他,却又在看到他笔挺的身形与含笑的嘴角时讪讪地收回了手。 “夏临琛。” “嗯?”上挑的尾音,无端地勾人心魄。 “你能自己走吗?” “不能。”夏临琛说完顺理成章地将手交到她手中,“这里离打车的地方还有一段距离,你得带我去。” 钟意感受着从另一人的掌心中传来的暖意,点点头道:“唔,好。” 小小的掌心,干燥又温暖,微风将她的裙摆轻柔地吹拂到他的裤腿上,一下一下地,富有节奏感地,他等了同样的时间,那裙摆真的如期而至。 这是夏临琛此时全部的感觉,似乎这糟糕的一天也没那么惨。 “钟意。” 钟意一时怔忪,这是夏临琛第一次叫她的名字,声音轻柔又清越,似是比别人要好听几分。 “谢谢你。” *** 南艺的学生不多,也许是校方很有钱,又或许是给一心搞艺术的学生一个良好的创作环境,校园建得很大。 钟意一路走进来,能看到三三两两的学生埋头沉思,醉心于创作。 她边走边庆幸,幸好今天是周末,人不多,否则以她的知名度和夏临琛的出众程度,这一幕被人拍下来,百分百要上下周的校报头条了。 钟意打算暂时和夏临琛在工作室躲一躲,那里是她们寝室四人的专属,并且位置偏僻,应该不会有人找来。 钟意从门卫那里拿到钥匙开了门,工作室还是跟她前几天来时一样,几张桌上都有着零零碎碎的布料。 幸好夏临琛看不见这么邋邋遢遢的房间,否则她真相找个地缝钻进去。 暂时的落脚之处解决了,接下来就是温饱问题了。 钟意离开时宴席还未开始,此时已经饿得头晕。而夏临琛用过早饭没多久就被带出来,自然也是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再加上这刺激的一天,就算吃了很多也早就消化掉了。 低调起见,她只联系了蔡小檀。 早在之前何出尘打给她的时候,她就告诉对方,在班级通讯录里找到蔡小檀的电话,剩下的事,小檀会替她安排好。 蔡小檀从温珞那里带来了橘皮,钟意谢过,接过猫绳和夏临琛的盲杖。 橘皮绕过她,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主人,飞快地扑到夏临琛身上。 “喵。” 夏临琛垂眸浅笑,修长手指轻柔地抚摸橘皮脖颈那块毛皮,橘皮被他弄得舒服,接连叫了两声,眯着眼享受着。 蔡小檀送来了晚饭,两人都饿得狠了,一人捧着一盒,吃得香甜。 夏临琛吃饭时,橘皮并不打扰他,而是像个高傲的女王般在房间内走了几圈。钟意余光看到了它像巡视领地般的模样,乐不可支。 这下可吸引了它的注意力,橘皮轻抬猫步,走到她脚边,乌漆漆的圆眼睛直直地望着她。 钟意抿嘴一笑,眼中似有流光划过,正是她欢喜极了的模样。她从盒饭里面挑出一条炸小鱼扔给橘皮,被它一口叼住,放到地上一点一点享受美食。 钟意见状,也学着夏临琛那样摸摸它。手指刚触碰到它的皮毛,橘皮突然回过头盯着她,乌黑的瞳仁,瞧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钟意僵住手指,就怕它一个不爽挠上来,那样她就惨了。 谁知橘皮偏了下头,抖了下毛,复而又去吃它那条炸小鱼。 这是……表示不介意的意思? 钟意想想,还是先不管它,继续吃她的饭。 饭毕,夏临琛拜托蔡小檀把橘皮送到温珞那里。橘皮一听到要离开主人,急得喵喵直叫,还是夏临琛安抚了好一会儿,它才平静下来,迈着优雅的步伐跟在蔡小檀身后走了。 房间内又只剩下两个人,钟意觉得有些尴尬,摸了摸鼻子,拖动椅子到了另一个位置,比起刚才夏临琛所在的地方稍远。 夏临琛凭着声音判断出了钟意的方位,也没出声,慢慢阖上了眼睫。 他其实有地方可以去,程蔻的号码他记得很牢,一通电话拨过去,她肯定会第一时间赶过来。虽然夏世邦多半能猜出来他会向谁求助,但也不可能去向苏家要人。 或许是他疲惫了,不想再面对程蔻还有苏衍深藏不露的歉疚,又或许是因为钟意,因为这个小姑娘为难沉思的时候,让他不忍心打断。 钟意本打算陪夏临琛待到晚上,等外面黑了以后找个连锁酒店住下,可没想到刚过七点,头顶上的灯突然熄灭,他们陷入一片漆黑。 四周安静得很,一点声响也没有,钟意心慌,胡乱挥舞着手臂。 下一秒,手腕被人捉住。 “别怕。” 他的手是她唯一接触的热源,夏临琛站得很近,她听到了他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钟意慢慢平静下来,可心却不听话地跳得更快,怕他听见,她挣开他,向后退了一步。 “我去楼下看看。”钟意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照亮,不待夏临琛回答,飞快地跑了出去。 钟意借着手机的光亮,看到大门上贴着的告示,今晚确实会提前关楼。 她返回那个房间,抱歉地对夏临琛说:“我去看了一下,大概今晚是出不去了,是我的疏失。” 都怪她光想着偷偷摸摸溜进来,那么大字的告示都没有注意到。 *** 烛光影影绰绰,堪堪照亮两个人的脸。 时间已入秋天,夜晚多少有些寒冷。钟意搓了搓手,围在嘴前呵了口气。 夏临琛耳尖,刚要开口致歉,被钟意塞过来的东西堵了回去。 钟意冷得没办法,扯过台上一块绣着金边的大红色布料,递给了夏临琛,又从另外一张台子上拿起一块晕染了渐变蓝色的布料把自己裹上。 “将就着用。” 夏临琛听到她伴有叹息的声音,心道自己果然还是连累到了她。 钟意在知道光靠他们两个人不可能自行出去之后,试着给蔡小檀拨求助电话,可尝试了多次,都没能拨出去。 平常一贯满格的信号变成了无服务,上天都想让他们两个待在这个鬼地方过一夜。 幸好还有些备用的蜡烛,也不至于在全黑的坏境下待着。 夏临琛没有回答,钟意并不在意,做完这些后坐了回去。她伸出一只手在烛火上方不远处烤了烤,觉得恢复了正常的体温后,又换到另一只。这期间她有点无聊,便盯着夏临琛看,笑意慢慢浮上嘴角。 果然自己的选择是对的,对面的人披着那块布料,像是穿了古代的喜服一样,整个人明艳至极,看起来十分温暖。在这么冷的时候,就像是钟意给自己找的精神上的热源一样。 他阖着眼靠在椅背上,不知道真睡着了,还是仅仅在养神。 还可能是,跟她没有话题,假寐避免尴尬。 蜡滴一点点的滑落,钟意渐渐困顿,白天的刺激经历此刻产生了后遗症,让她不知不觉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再次醒来时,地上多了两摊蜡烛燃烧殆尽的痕迹,而新的一根可能是刚刚点着,照亮以它为中心的一片区域。 “你醒了?”夏临琛的声音有些许的沙哑,比平时低沉一些,因为喉咙不舒服的缘故,落在一个平时不怎么会用到的音域。 他这是从没睡着吗? 钟意微微一怔,反应过来的时候再回话已经迟了,忙站起来借着舒展身体的机会,走到夏临琛附近,借着火光端详他的脸。 夏临琛不明所以,只是凭借她的声音猜想她的动作,眨着眼睛看向她的方向。 即使是这么昏暗的环境,钟意也能清楚的看到他眼中一条条的红血丝。 钟意问:“我睡了多久?” 夏临琛想了一下:“两个小时多一点。” “蜡烛是你点的?”钟意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个问题。 夏临琛点头,从礼服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递给她。钟意睡着后,他便不再试图入睡,毕竟身处这种环境,总要有一个人保持清醒。 对面的钟意睡着后很安静,连呼吸声都不好听见,若不是他比别人听力好,恐怕也不会听见。 那细细的,均匀的呼吸声。 挠得他心里有些痒,而在那一瞬间,火光突然熄灭,最后一点光明消失,他的世界完全漆黑。 自从出事后,他每晚睡觉前都会留着一盏床头灯,除了闭上眼,他一刻也不会把自己置于全然的黑暗中。 他无法形容此刻的感受,有如溺在水中,不自觉地攥紧了双手。 好在他很快清醒,摸索着找到之前钟意随手放在地上的蜡烛袋。打火机也被钟意一并放在里面,是最普通的款式,是幼时记忆里,夏世邦在每一次求助失望而归时总会用到的东西。 他将打火机握在掌心,擦燃了它,试了几次,终于找到了蜡烛的蜡芯线。 感知到那一点点微弱的亮光时,夏临琛轻舒了一口气。 没人能看见他自嘲地笑过。 他自认洒脱,车祸与失明一事,他从没怪过谁,坦然接受了这个事实。但他毕竟不是铁打的,这几年来治疗也做过不少,连医院都辗转地换过了几家,全部都是徒劳。 从这三十一年来所经历的一切来看,他这一生,似乎从未有过幸运。 家庭、爱人、事业,所求的,无一得到,最后甚至失去了健康。 手上有刚才不小心滴到的蜡油,在他出身的这一会儿,已经凝结成块,粘在手指上。 蜡烛再一次熄灭的时候他没有慌张,他从容地蹲下去,把上一次的解决办法如法炮制了一遍。 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直到钟意醒来。 钟意拿起袋子看了一下,蜡烛还剩两根。 夏临琛摸了一下腕表的表盘,告知她时间,钟意估算一下,再过两个小时,楼下就会有人开门。 “夏临琛,不如……我们聊聊天?”钟意如是提议道。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们两个一同被关在这里,也算是有缘……” 她看到夏临琛点头赞同,遂漾开一个笑容,说道:“所以,我们不要聊那么无趣的,行不行?” 夏临琛也笑了:“嗯。” “如果提到不喜欢的话题,也不许生气。”钟意把椅子搬到他身边,坐得近一点才像敞开心扉。 “可以。” “你今年多大了?”钟意率先发问。 “三十一。”夏临琛如实回答。 “什么!”钟意捂着嘴,不敢置信地叫出来,“看起来完全不像啊。” “我当你在夸奖我。”夏临琛舒展着身体,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 钟意偷瞄夏临琛,昏黄烛光下他的脸棱角分明,眉目柔软,没有社会人的那种精明市侩,看起来少年感十足。 “我哥比我大十岁,也就是比你小一岁,看起来比你大好多……” 如果钟耀扬知道自己宝贝妹妹这么说他,估计得伤心死。 夏临琛轻笑一声,告诉她:“今天早上何小姐还叫我叔叔呢。” 提到何出尘,钟意也跟着笑起来:“她就是那样的性子啦,你不要介意。” “你跟何出尘……是我想的那个样子吗?”寻常人订婚,怎么样也不会双双逃婚。 “商业联姻?应该是这么说。”夏临琛耸耸肩,“我今天第一次见到她。” “说见到倒也不尽然,我至今仍然不知道她长什么样。” 钟意一时无言以对,好在夏临琛及时接过了话题。 “钟意,我也有个问题。”夏临琛眸色深深,“为什么帮我?” 像触碰了某种开关。 钟意想,前不久才被叫了第一次名字,这么快就迎来了第二次。 “因为……我对你又好奇,也有欣赏。”钟意斟酌着用词,认真的回答,“我听温珞讲过,你以前很开朗,那种意气风发的模样,我也很想看一看。简单来讲,就是你让我很想帮助你。” 没几个人在人生最好的年华里遭逢大变还能像夏临琛这样。 不怨天尤人,不消极怠世,也不事事依赖他人。 可失去了光明的世界,挚爱的工作,他并不消沉,但也不再和以前一样。 “你好像……又在夸奖我。”夏临琛不确定地说。 夏临琛许久未动,钟意也没有出声打断他。 又不知过多久,黑暗里,夏临琛倾身过去,轻轻地拥抱了她,非常礼貌,一触即离。 “谢谢。” 钟意一怔,不自在地在脸边扇了扇风,磕磕绊绊地回了一句没关系。 沉默了许久,钟意终于发问:“你的眼睛,是怎么弄成这样子的?” 也许是夜晚让人放松,又也许是夏临琛的态度让她觉得亲近,这个问题没经过脑子,被她脱口而出。而几乎在讲出第一个字后,她便开始后悔。 果然,夏临琛眼中的笑意消失了,又变回了那个沉静疏离的模样。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钟意及忙补救。 夏临琛抬手,不小心碰到了钟意的膝盖。 “没关系,已经是陈年往事了,说一说,没关系的。”偶尔也要让伤疤偷偷风,他懂得这个道理。夏临琛慢慢陷入回忆,把四年前的车祸讲给钟意听。 11. 茕茕(3) 钟耀扬将车停在公司的地下停车场,然后步行穿过马路,走进一家咖啡店。 时间还早,服务生们有条不紊地准备着,见到客人,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问明来意后,引他到角落的一处座位。 原来那早就坐了人,衣着凌乱,神情委顿。 钟耀扬点过单,从容地坐下,扫了对面的人一眼后淡淡地蹙眉。 “酒席中途跑掉,然后一夜未归。”钟耀扬板着脸,“钟意,你长本事了啊。” “我……本来想跟你说的,然后电话没电了……”钟意抿着唇,轻声地认错,“爸妈很生气?” “你觉得呢?”钟耀扬反问。 钟意顿时红了眼圈,她的父母奉行自由教育,平素对他们兄妹俩不太管束,但该有的规矩,必须得有。 “哥,对不起。” “没有。”眼看小妹的眼泪快要砸下来了,钟耀扬还是选择实话实说,“我没告诉他们。” 钟意倏地抬头,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钟耀扬终于放下了兄长的架子,解释给她听:“我骗他们说,蔡小檀那里有急事,你去帮忙,顺便就在她家住下了。” 钟意问:“然后呢?” “然后我给蔡小檀打电话,她说你已经睡下了。” “爸妈信了?”钟意讶然。 “为什么不信?”钟耀扬笑笑,“蔡小檀在爸妈眼里是绝对不会说谎的人。” “哦,谢谢你,哥。”钟意低下头。 “那么,我们现在来说正经事。”钟耀扬正色,收敛了笑容,“第一,你昨天到底干嘛去了。第二,你在电话里说要问我一个问题,现在问。” “昨天……”钟意停顿了一下,几经考虑还是把选择实情全部交代,“昨天何出尘逃跑了,后来打电话给我,要我帮她一个忙。她说她不想要订婚,对方也不想,所以跟那个人讲好了,互相帮忙,破坏掉这场订婚宴。她告诉我准新郎是夏临琛的时候,我也吃了一惊。哦,对了,夏临琛在我们学校外面开了家花店,所以我们认识。我答应了她,把夏临琛带出了酒店。我们没有地方去,所以就去了学校的工作室,想暂时避一避风头,没想到昨天晚上提早锁门了,我们两个被关在了里面。我们在椅子上也睡不好觉,所以我就向他提议,能不能聊聊天,他同意了。” “聊天的过程中,我问他眼睛是怎么弄的。他说……”钟意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她的哥哥,“四年前,他在盛桐南路那家商场前,救过一个低头走路的高中生。” “所以,他是代替那个人被车撞的,他的眼睛,也是代替那个不看路的高中生瞎掉的。” 一开始,钟耀扬随着她的叙述点着头,鼓励她继续说下去,当她讲到后来,他便猜到她想问什么问题,脸色也变了几变。 终于—— “哥——”钟意颤抖着声音,带着哭腔问,“救了我的那个人,是不是夏临琛?” 钟耀扬一怔,没想到过去这么久了,钟意竟然会得知真相。 在商场上谈判自如的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要怎样回答。 因为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钟耀扬闭上眼睛,回想起四年前的一些事。 那天他跟钟父在公司开会,接到一个电话,说去学校参加活动的钟意出了车祸,连忙放下一切公事去了医院。 一路上他非常紧张,甚至还闯了好几个红灯,到了医院却被告知,钟意毫发无伤,有事的是救了她的人。 虽然很抱歉,但是听到钟意无事的时候,他的心终于沉沉落地。然后他随着护士到病房里,看到他十八岁的妹妹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小小的一只,蜷缩着,以一个不安全的姿势,不安稳的睡着。 钟耀扬的心里犹有后怕,他轻轻掀起被子,审视了一下她露在衣服外面的部位,只有四肢上稍微破了点皮,并且医生已经为她消毒过。 后来他才知道,救了她的人把她整个人扣在怀里,那么紧急的情况下,还不忘护住她的后脑。 那时候他想,无论如何,钟家也要把那个人治好。 钟意醒过来后,钟耀扬先带她回了家静养。 第二天他拗不过她的坚持,带她去医院亲自向对方表示感谢,被一个年轻的女人拦了下来。 钟意天真,没有看出什么,而他是明白人,从对方眉眼间的哀伤感到状况不妙。 送走了钟意,他再一次返回医院,仔细一询问,救了钟意的人,竟然是夏世邦的儿子,而且因为这场车祸,头部受到创伤,从而导致他看不见了。 钟意要去南艺报到,缠着他去医院问问夏临琛的伤怎么样了。 那天他刚进家门,钟意就冲到玄关来,不等他换好鞋,就拉着他的手臂问:“哥,让你打听的事怎么样了?” 他动作一滞,复而轻松地笑笑:“他没什么大事,退院走了。” 钟意诧异,忙问道:“那治疗费?” 他拍拍她的头:“已经送去了。” 钟意终于暂时安心下来,他看着她松了一口气的脸容,心里不禁微微叹气。 夏家那样的家庭,怎么会需要他们家的物质补偿,更何况这背后负责跟他接洽的,是苏氏的五少苏衍。 苏衍很真诚,为了让他们心安,便手下了那些钱,他代表夏临琛向他提出唯一的一个要求——什么都不要告诉钟意。 苏衍说,该为这桩事故愧疚的人,不是他们这些无辜的人,而是肇事者。 他那时也是年轻,远不如现在成熟,便自私地替妹妹做了决定,将事情隐瞒下来。 钟意什么都不知道,也好。 *** 钟意那个时候刚刚高中毕业,稚嫩得很,钟耀扬几句话就把她糊弄了过去。 但是今日,钟意已然长大,他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利再瞒着她。 “那年救了你的人,就是夏临琛。” 出乎钟耀扬意料的是,钟意很平静,因为答案早已在心中。 钟意站起来,“哥,我要先回去了。” 钟耀扬轻轻地拢起眉峰,他很担忧。 钟意垂着头,不想让钟耀扬看到她此刻勉强的神色,“哥,我没事,我去找小檀,去她那里补个觉。” 想到这个样子回家也会被父母追问,钟耀扬还是同意了。 钟意没有骗人,到了蔡小檀家里,依言给钟耀扬拨了电话,还叫了蔡小檀过来跟她哥说话。 听到蔡小檀的声音也出现听筒里,钟耀扬放下心来,又嘱咐她好好休息,挂了电话。 钟意将身体抛到床上,胡乱盖上被子就开始睡觉。从昨天到现在,她已经很累了,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睡着,到了晚上她才起来。 钟意坐在床沿,看到外面漆黑的天色,轻声叫了几句小檀。 没人回应她。 蔡小檀大概有事出去了,钟意觉得没关系,因为她也有事要做。 蔡小檀在床边给她准备了干净的衣服,钟意去浴室简单地冲洗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煤气不足了,水有些凉,浇在皮肤上只能感受到些许的热度。 她满心都是接下来要做的事,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些。 她换上了白衬衫和牛仔裤,又从鞋柜里翻出一双她以前留在这里的运动鞋,带着手机出了门。 其实她下午没有睡好,此刻头痛欲裂,偏偏天公不作美,外面狂风乱走,直接吹了她一个透心凉。 钟意抬头望天,乌云密布,看不到今晚的月亮。 怕是马上就要下雨了,路上行人匆匆,没人注意到这个衣着单薄的小姑娘。 她的目的地是花店,钟意忘带了钱包,就只能靠走的。 幸好花店也不远,当她站在花店门口时,才用了十五分钟。 店门早已关闭,落下厚厚的卷帘门,而她从旁边的玻璃里不止看到了里面的一片漆黑,还有狼狈的自己。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 她是傻了,才会忘记这座玻璃花房在晚饭前就会关店。 雨说下就下,转眼间已有倾盆之势。 钟意失魂落魄地走着,周围的一切都不在她眼中。 怪不得……怪不得他的怀抱是那样温暖,还有着一丝丝熟悉。 她在这个雨夜里不顾形象地嚎啕大哭。 夏临琛为了救她改变了自己的人生,她已经知道他过得不好,那么她将如何自处? 蔡小檀打来电话,“阿意,你在哪里?” “小檀,帮我个忙。”外面又黑又冷,钟意穿得单薄,抖着嘴唇说,“打电话给温珞,我想知道夏临琛住在哪里。” “钟意,你必须回答我,你在哪里。”蔡小檀温柔的声音里多了些许严肃。 “小檀,我没事,你相信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钟意深吸一口气,“我一定要见到夏临琛,我……有事情问他。” “外面还下着雨呢,明天不可以吗?”蔡小檀看着玻璃上的雨滴一路流下去汇到一起,再次劝说。 “不,小檀。”即使她看不见,钟意也摇了摇头,“我必须现在去,一秒也等不了了。” “阿意——” “帮帮我,小檀。”钟意软声求着她。 蔡小檀无奈妥协道:“好,你等我电话。” *** 窗外雨声连连,夏临琛被扰得睡不着觉,拥着被子坐起来,睡衣和被子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橘皮被他的动作惊醒,喵喵地叫着。 夏临琛下床,走了两步,听到橘皮又叫了几声,正要迈出的脚步顿了顿,调整了方向。 橘皮很乖,知道主人看不见,如果他走错了,它会出声提醒他。 夏临琛的这幢别墅就在苏衍和程蔻的隔壁,内在结构也是一样。不同的事,因为眼睛不方便,他的二楼基本上闲置了。 他住在一楼楼梯旁边的房间里,一出门左手就能碰到楼梯的边沿,沿着这条线走十步,就是开放式的厨房了。 流理台上有保温的水壶,旁边的瓷盘里倒扣着几支透明的玻璃杯,他翻过来一个,放在台面上,又摸索到水壶,倒了一些水。 夏临琛轻抿了一口,还是温的。 把水喝光后,嗓子舒服了一些,他又抬手去摸右手边半米处的架子,上面放着橘皮的猫粮。 橘皮已经跟了过来,他拿了个小盘子倒了一些,放在地上。 马上,就传来了橘皮吃东西的声音。 他虽然看不见,但同样能过得很好。 有缺憾的人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已经把别人都讳莫如深的那场车祸摊开来谈,已经可以和一个不算熟悉的人讲起这件事了。 他轻声笑了一下,橘皮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一眼,不知道主人在笑什么,也就继续吃它的猫粮。 门铃声响起,夏临琛脚步很慢,过去开门。外面那么大的雨,现在又这么晚了,还有谁会来找他。 来人呼吸细细软软的,夏临琛听了一下,是个女孩子。 “夏临琛。”钟意全身湿透,头发紧紧贴在脸上,雨水从那上面流下来,很不舒服。 可她无暇顾及那些。 “你怪那个害你失明的人吗?” 年轻的女孩站在台阶下,仰望着视线没有焦点的男人,倔强地又重复了一遍。 “如果你见到害你失明的那个人,你会怪她吗?” 许久,夏临琛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轻声回应。 “我救了她,她就以身相许呗。” 12.夜路(1) 钟意进门后分外尴尬,她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滴水,砸到干净的红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没一会儿,她脚周围的那一小片地方就全湿了。 夏临琛不以为意,找到手机,按了快捷键,拨出一个号码。 橘皮好奇地走过来,绕着她转了几圈,不小心踩到了冰凉的水滴,喵得一声跑掉了。 “程蔻,是我,借套女装。什么?多大尺码?不知道……钟意,你过来。” 钟意闻言,依然局促地站着,不知道该不该听他的话。 夏临琛半倚在鞋柜上,姿态慵懒,面对她的磨蹭,只是抬抬手,招呼道:“过来。” 钟意觉得他对待她的态度,好像逗橘皮一样随意,顿时有些挫败,不过还是听话地走到他面前。 原本两个人都站在玄关处,统共不过两米距离,钟意走得格外的慢,像是怕水滴地更多一样。 夏临琛没有催促她,直到她的呼吸清晰可闻,才缓缓开口:“抓住我的手,放到你头顶,我想知道你有多高。” 电话那端传来程蔻的嘲笑声:“笨蛋,想知道身高直接问啊。” 待夏临琛反应过来时,钟意已经完成了他的要求,他的掌心正搭在她细软光滑的发丝上。 他的掌心宽大而温暖,钟意能摸到手指上有许多薄薄的茧。 钟意扭过头,地板上果然是她一路走过来的水迹,最开始站的地方还有一滩水。 “别动。”夏临琛五指抵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再次转过来,语气却没有不耐烦。 “我知道了,”他感受了一下,定下结论,对着电话说,“比你矮两厘米的样子。” 又补充道:“别磨蹭,快点过来,我给你留门。” 夏临琛的手早已经离开,钟意却还沉浸在方才温暖轻柔的触感中。 直到夏临琛再次开口:“钟意,帮我个忙,把玄关的门打开。” 钟意依言走过去,将门留出一条缝。 外面风声依旧,钟意冷不防被灌了一口,猛烈地咳嗽起来。 夏临琛疾步走来,一只手抚上她后背,绅士地帮她顺气。 夏临琛只开了一盏壁灯,暖黄的灯光里,他的容颜好看得令人心惊。 她低下头,瞧见他拖鞋的边沿,已被她身上流淌下来的水珠浸湿。 见她不咳了,夏临琛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个安全又礼貌的距离,然后朝她露齿一笑,眉目舒展,顿时似有清风拂过,春意浮现。 那笑容中还藏着点歉意,果然,接下来他说:“你再忍耐一下,我找不到干净的毛巾,等人来了再说。” 钟意垂了视线,低低地应了一声,她看得清明,夏临琛早在刚才就不动神色地绕道她的另一面,帮她挡住了风口。他穿的睡衣也不厚,此刻必然不会舒服。 他果然是个温柔的人,善良到可以不顾自己的生命去拯救别人。 “啊——” “夏临琛,你干嘛站在门口吓人啊。” 雨依旧在下,程蔻是打着伞过来的,怀里还抱着吵着要跟来的苏念,她一只手举着伞,只能用抱孩子的手拎着装着衣服的袋子。 无论是孩子还是袋子,都不能淋湿,所以即便路途不远,她也走得万分艰难。 好不容易到了隔壁的屋檐下,程蔻收了伞,看都不看一眼,习惯性地拉开门想往里面走。 谁知道门口竟然立了一座门神,鼻子撞到男人宽阔硬朗的后背,程蔻眼睛一酸,差点把怀里的苏念扔出去。 “夏临琛,夏临琛,来接一下。”程蔻把苏念递过去,伞留在玄关,换鞋进屋,动作一起呵成,竟像是做了千百遍那样熟悉。 程蔻一抬头,看到眼前的小姑娘,首先吸引她视线的是那琥珀色的眼瞳,因为颜色浅,所以特别亮,似有流光流转。 她很狼狈,呆呆地盯住自己,似乎是看愣了,连眼睛都不眨。 程蔻瞬间莞尔,这姑娘穿着一件白衬衫,隐隐透出胸前春光,幸好夏临琛看不见,身上的牛仔裤,又因为浸了水,呈现出一种墨蓝的颜色,更衬得肤白人美,看起来异常柔弱,像是被谁欺负了一样。 啧啧,好惨。 “夏临琛,你先陪念念玩着,我带她去换衣服。”程蔻不多言,直接拉过钟意冰凉的手,上了二楼的浴室。 她一边熟练地帮钟意放热水,一边说:“我给你带了一套衣服,是新的,还没人穿过。你先好好洗个澡,别感冒了,新毛巾一会儿我给你送过来。吹风就在洗手台旁边,喏,就那儿,看到了。别客气,就像自己家一样。” 钟意点了点头,“好的,谢谢。” 正好水温已经调热,程蔻出去了一下,很快就回来,带着一条干净的大浴巾。 “那你快洗,我先下楼了。”程蔻退出去前,脚步顿了顿,仔细瞧了瞧钟意,觉得她有些眼熟,似乎曾经在哪里见过。 程蔻上一次见到钟意,那时候她才十八岁,还有点婴儿肥,小脸肉肉的。这几年的时间过去,她五官也长开了,脸型也有所变化,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美人。 所以程蔻没有想起四年前夏临琛病房前的一面之缘。 程蔻不记得钟意,钟意却对她印象深刻,那是出事之后,她唯一见过的,与她的恩人有关的人。 那时的程蔻十分憔悴,哭肿了一双眼睛,代替夏临琛出面谢绝她,想必是与他关系匪浅的人。 钟意抱膝坐在不算小的浴缸里面,将头深深地埋起来。 夏临琛说,如果能见到她,就让她以身相许。 坦白说,夏临琛这人十分优秀,唯一的缺陷,还是她造成的,所以她不能挑。 她应该要喜欢夏临琛。 她有点为难,又有点蠢蠢欲动。 13.夜路(2) 钟意下楼的时候,已经是二十分钟以后了,她怕让别人等的时间太长,就草草吹了头发。 所以程蔻看到的是一个小脸恢复了血色,红扑扑的,头发半潮又蓬松的钟意。 “你这样不行,头发要吹干,否则会头疼的。”程蔻是行动派,噔噔噔噔跑上楼,拿了吹风机下来,接上客厅的电源,“我帮你吹。” 钟意怎么能让她动手,忙自己接过来,继续用热风烘干着头发。 吹风机的噪音很大,苏念撅着嘴,两只小手堵住了自己的耳朵,乌黑的眼珠转了几圈,看了看钟意,又扫了扫夏临琛。 “琛琛!”苏念不管耳朵了,转而抓住夏临琛的袖子,使劲地摇了摇,“她是你女朋友吗?” “小念念,”由于钟意坐得很近,夏临琛也接近噪音源,而小孩子的声音又细软,他什么都没听清,于是提高了声音问,“你说什么?” 苏念扯着嗓子,尽量大声地喊道:“她是不是你女朋友啦?” 出于礼貌与家教,她没有用手指指着钟意,但是钟意本就注意到她的目光与夏临琛提高的音量,就在她问出那一句话的同时,体贴地关掉了吹风筒。 一室寂静。 钟意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视线尴尬地不知道放哪里好了。 程蔻想笑,但也只能憋住,当起了圆场的角色。她轻咳一声,开始训道:“念念,瞎说什么呢,快向姐姐道歉。” 苏念不解地问:“妈妈,不是你说的,让琛琛早点找个女朋友吗?” 此话一出,钟意看过来,夏临琛也对她挑挑眉,意思是让她解释。 程蔻:“……” 程蔻在心里碎碎念,她和苏衍教导苏念实话实说也不是这个时候用的啊…… “苏小念,你再不向姐姐道歉,我明天不带你找你爸了。”程蔻没办法,只能硬下心肠来威胁。 “不行!我要爸爸!”苏念在夏临琛怀里挥舞着手臂,差点打到他的脸。 “好啦,小念念。”夏临琛顺毛哄着,苏念终于不乱动了。 这时钟意开口,笑容甜美,“念念你好,我是钟意阿姨,我不是夏叔叔的女朋友,我只是他的——”说到这里,钟意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和夏临琛的关系,他们不是全然的陌生人,但也没有很熟悉,正处在一个不尴不尬地位置上。 “朋友。”夏临琛帮她接续,“钟意阿姨是我的朋友。” 他也顺着钟意的话让苏念叫她阿姨,并没有拆穿她的小心机。 “哦。”苏念认真听他的话,想通了就对钟意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钟意阿姨,你很漂亮!” “噗——”小朋友的嘴那么甜,钟意了放松了下来,和他们聊开了。 程蔻说她和夏临琛是青梅竹马,自幼一起长大,是最好的朋友。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钟意偷偷瞄了一眼夏临琛,见他一脸淡淡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她低下头,咬住唇,心里渐渐有了答案。 夏临琛对程蔻宠溺、包容与不计较,不过是因为她是他心里的那个人。 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感觉,她只能努力把这些忽略掉。 大雨过后,夜空仿佛被洗刷了一遍,呈现出一种干净的蓝色,月光柔和的洒照下来。 时间已经很晚了,程蔻要带着苏念回去。夏临琛本来想送她们,被程蔻拦下了。 “我们自己回去了,你不用送我们。” 夏临琛还要说话,程蔻却坚持,“打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是你一个人回来,我也很担心。” 夏临琛听完,好看眉峰微微拢起,不言不语,就这么静静地站着。 最后程蔻拗不过她,无奈地妥协,将女儿给她抱着,说道:“走。” 钟意也站起来,麻烦了人家这么久,她也想要告辞了。又考虑到家中没人的话,夏临琛开门不方便,便想着等上一会儿,等他回来再说。 夏临琛一手托住苏念膝弯,让她坐在自己手臂上,然后让她的双臂环抱住他的脖子。苏念有些困了,依言照做,软绵绵地靠在她肩膀。程蔻帮他拿了盲杖,两个人一起出门。 夏临琛人都已经站到了门外,突然回过头对钟意说:“你今晚就住在这里,我一会儿就回来,你先把门锁上,我用钥匙开门。” 钟意看了眼墙上,即使夏临琛眼睛看不见,雪白的墙面上依然有挂钟,时针已经在中心线偏右,超过了十二点。 以蔡小檀的细致,肯定没有睡觉在等她回去,然而她作息良好,现在肯定很疲惫了。而这里的别墅区虽然地处市中心,但从夏临琛这里走到马路边还有着好长的一段距离。以夏临琛刚刚对待程蔻的态度,肯定也是不会放她一个人独自走出去的。 思来想去,还是在这里打扰一晚上好了。反正她不管不顾地冲过来,对夏临琛已然是个困扰,总之破罐子破摔,就让他认为自己是个麻烦。 夏临琛很快就回来了,钟意一直等在玄关,隔着门就听到了他有节奏的脚步声与盲杖点地的声音。他似乎是依靠步子丈量距离的,所以每一步都准确无比。从门镜里确认了是他以后,便在他拿出钥匙之前,提前帮他把门打开。 夏临琛一怔,不过很快就笑了起来。他的眼睛真的很明亮,此刻盛满了笑意,对着钟意说:“谢谢。” 他人甫一进门,带进来一阵寒气,钟意这才注意到他刚刚仅仅穿着睡衣就出去了。 钟意问:“你……不冷吗?” 夏临琛颔首,“习惯了。” “习惯?”钟意下意识地反问。 “嗯,我血热,天生的,不信你摸摸?”他解释着,不咸不淡地开了个玩笑,向她伸出了一只手。 14.夜路(3) 钟意当然不会摸,她还记得他身体的温度,手掌的热度。 钟意迟迟没有动作,夏临琛却不以为意,掌心反过来,变成一只手指,指了指流理台的方向,“我不方便招呼你,那边有保温壶,想和水自己倒,杯子是干净的。冰箱里有一些食材,你随便用,只要不把厨房炸了,其他的怎样都好。”他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点若有若无的俏皮笑意。 然后他又接着说道:“二楼第一间客房是我弟弟住的,剩下那两间你随便选一个。虽然很久没有人住过了,不过有钟点工定期打扫,床单被罩也都是干净的。我呢,就住在一楼楼梯旁边的房间里,有事情可以找我。” 见钟意迟迟不回话,他挑着眉毛,问道:“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没有了。” 嘴上说着没问题,钟意跟夏临琛互道了晚安,上楼之后她才想起来,她忘记问是左手边起第一间还是从右手边开始算起了。 为了这件事去敲他的房门显然不明智,反正只有三间客房,钟意选择了中间的,也就是刚才程蔻带她洗澡的那一间。 钟意首先走到浴室里,蔡小檀的衣服挂在那里,她伸手摸了一把,仍然是潮湿的。现在洗干净肯定是不显示的,她只能先将它们挂在这里,等明天早上晾干后再收起来。 接下来她又打开程蔻带来的袋子,仍然鼓鼓的。 程蔻特别周到,除了钟意身上的这套衣服,还给她带了一套软绵绵特别有可爱的睡衣。钟意看到后,感激之余,觉得自己少女心要泛滥了,她一直都喜欢这样的家居服,只不过钟耀扬从来不给她买。 经历了一天的大起大落,她本以为自己不会那么快睡着的。可夏临琛家里的床是那么的绵软舒适,她竟不知不觉地进入了梦乡。 具体细节她记不清了,只知道梦里的夏临琛追着她,要求她报恩,嘴里一直念叨着的,就是以身相许四个大字。 她顾及着夏临琛的眼睛,也不敢跑得太快,只能保持着不远不近距离,让他够不着却也不会完全感知不到她的存在。 她一整夜都做着这个累死人的梦,没有进入到深度睡眠,导致她早上醒得很早。 睡衣加被子稍微有些厚,她闷出了一身汗,又也许是她在梦里迟迟不肯答应夏临琛的心虚,导致她大汗漓淋。 钟意简单地冲了个澡,洗掉黏腻的汗水,又把自己的脏衣服收起来,和睡衣一起撞到袋子里。 她拎着东西下楼的时候,夏临琛已经起来了,睡衣还没有换掉,正靠在流理台上讲电话,橘皮坐在他脚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他的裤脚。 夏临琛听到声响,问道:“钟意,早餐习惯中式的还是西式的?” 钟意暂时把袋子放到流理台上,也不跟他客气,答道:“中式。” 夏临琛又对着话筒讲了几句,然后又转过头来问她:“小笼包和皮蛋瘦肉粥可以吗?” “可以。” “那就两份,打包,然后来接我。”夏临琛换了一边耳朵听电话,“半个小时够吗?” 对方大概给了肯定的答复,夏临琛嗯一声,随后收了线。 来人在第二十五分钟时按响了门铃,是钟意去开的门。 推开厚重的门板,映入眼帘的是明亮的日光和一张肖似夏临琛的脸。 夏昀深也在认真地打量钟意,纯白蕾丝的上衣,黑色的伞形短裙,下面是黑色的丝袜,头发乌黑柔顺,瞳仁确实琥珀色的。 这样的一身装扮,让她的气质介于少女的清新和女人的妩媚之间。 他哥这是金屋藏娇了吗? 夏昀深心里的疑问还没得到解答,夏临琛已经拿着钟意的东西走了出来,他今天的穿着更是惨不忍睹,红衣绿裤,傻气直冲天际。 夏临琛根本不知道夏昀深心里吐槽了什么,而是直接招呼钟意:“走了,早饭车上吃。我给温珞打过电话,她说你第一节有课。” 他这样说,钟意根本没法开口告诉他,其实上个星期老师就通知过了,这周的课改到星期二。 就这样,钟意和夏昀深两个人各怀着说不出口的话,跟着夏临琛上了车。 “钟意,他是我弟弟,夏昀深。”到了车上,确认时间来得及之后,夏临琛才给钟意介绍了跑腿送早餐的司机先生。 “这是钟意,我的朋友。”夏临琛如是定位钟意。 钟意和夏临琛坐在后排,他帮她拉出挡板,让她把早饭吃了。 前方遇到红灯,夏昀深跟着前车,慢慢地停稳。他从中央后视镜里面看过去,只能看到钟意吃东西的样子,细嚼慢咽的,也不会出声,很有教养的吃法。 夏临琛神色淡淡地坐在车的左后方,他的那一份早饭摆在一旁,动都没动。 钟意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咽下最后一口后,先是扣上一次性饭盒的盖子,然后收拢了塑料袋,这才问道:“夏临琛,你不吃吗?” 夏临琛浅笑,摇了摇头,“不太方便,我一会儿再吃。” 钟意一瞬间懂了哪里不方便,虽然夏昀深开车很平稳,毕竟他们还处在市区的车流中,走走停停的。夏临琛本来就看不见东西,如果不小心洒了,烫伤自己就不好了。 一路顺畅开到南艺的西门,夏临琛在钟意下车前问了下时间,知道她来得及上课,便安下心来。 钟意绕道夏家兄弟俩那一侧,两个人都降下车窗,她对他们道了谢。 “钟意,再见。” 钟意微咬着下唇,明知到夏临琛看不见,还是对着他挥了挥手,“再见。” 倒是夏昀深伸出了手掌,轻微地摆动着,“钟意,希望可以再次见到你。” 15.夜路(4) 目送着钟意走进校园,夏昀深缓缓发动汽车。 夏临琛闭着眼睛,突然就问道:“为什么那么说?” 夏昀深一时没反应过来,“啊”了一声,笑道:“小姑娘长得挺漂亮的,想亲近亲近呗。” “嗯,是吗?”夏临琛淡淡地问。 夏昀深自觉失言,讪讪地笑着,“就是看着挺顺眼的,给人感觉很舒服。” 夏临琛“哦”了一声,像是不太感兴趣。 夏昀深也不自讨没趣,默默开他的车。 说实话,自从那场车祸以后,他觉得夏临琛有些喜怒无常,他一点都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夏昀深一路向郊外开区,距离市区越远时,周围的景色渐渐开阔,让他忍不住降下了车窗,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到了疗养院门口,夏昀深找了个停车位,把车倒了进去,然后扶着座椅回头央求着:“哥,我不跟你进去了,行?” 作为夏世邦婚内出轨的而诞生下来的私生子,夏昀深其实是非常不想去面对父亲的原配的。他对夏临琛这个哥哥也有所歉疚,不过因为夏临琛对他的态度,他倒是没那么放不开,两个人还可以做好兄弟。 “就算你想见她,我也不会让你见的。”夏临琛轻笑出声,他拍拍椅背,带了带你安抚的意思,商量道,“在这儿等我半个小时,我很快回来。” 位于郊外的这家疗养院,环境不错,除了供人散步的路,所见之处全都是绿化。 自从庄婉华摔下楼梯后,夏世邦就把她送到了这个疗养院。 夏临琛偶尔过来看她,次数并不多。一是每次都要麻烦夏昀深或者程蔻送他,二是庄婉华看到这样的自己也是不开心。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一推开门,首先出声的却是夏世邦。 夏世邦一见到来人,顿时浮上怒容,冷哼了一声,“婉华去花园散步了。” 夏临琛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本来还想一会儿回一趟夏家,现在倒是不用了,省得他折腾。 有些话,即使会引爆他和夏世邦之间的炸弹,他也一定要说。 既然大吵一架避免不了,还是先关起房门,不要让别人听了去。 夏世邦看他做完这些,就靠在了门边,觉得他像苍蝇一样,不肯走近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登时就火了。 倒是夏临琛先开了口:“你怎么来了?” 夏世邦怒斥:“你还有没有规矩了,我是你老子,你就这个态度和我说话,你妈都是怎么教你的!” 夏临琛态度凉凉的,“你别提我妈,我没教养都是爹没教过。” “你这个逆子!就知道忤逆你老子!”夏世邦拍案而起,“订婚宴你跑了,我的老脸都被你丢尽了。” “总比你把我妈一个人丢在这里,把那个……”夏临琛气得胸膛上下起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称夏昀深的妈妈为“小三”,“那个女人带回家强,夏家的脸面早在你跟她不清不楚的时候就丢光了。” 他不知道他妈人住在这里,想到被别人占据的那个家,是什么心情。 反正他很难过,他们母子都搬离了那个家,而夏世邦身边倒是女人儿子都不缺,这不公平。 他对夏昀深没有敌意,那是跟他有血缘关系的弟弟,但是他不能接受那个破坏了他家庭的元凶,不能容忍那个女人正在享用他妈的一切。 鸠占鹊巢,不过如此。 然而比起这些,他更不能原谅这个一手促成所有事情的,他要叫做爸爸的人。 他的父亲,把忠诚与专情这两个字践踏在脚下,视发妻与他相濡以沫的年岁为一个笑话。 可他没办法做些什么,他连自己都自顾不暇,又怎么能照顾庄婉华,更别提把他们母子受到的屈辱与伤害一一奉还。 这一切,都是这双眼睛看不见的错。 即使四年过去了,他经常会这样想。 如果能看见的话,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但是即便这样,他也一次都没有后悔冲出去救人。 程蔻也好,最后被他救了的人也罢,用自己换来她们的安然无恙,他没有后悔过。 如果重来一次,他依然会奋不顾身。 他只是痛恨自己的身体不争气,经历了数次治疗,仍然无法重见光明。 至于他的心,他从一开始就在强装没事。事实上,变成这样后,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数度想把周围的东西全部摔烂。 为什么没做呢? 大概是因为苏念。 程蔻和苏衍应该是发现了他的想法,便不再小心翼翼地愧疚着,而是大大方方把苏念丢给他照顾,给他找事情做。 工作没了,就当保姆。 看不见了,还可以听。 他很快就振作起来,陪伴着小公主长大,就是他赖以维持心态平和的精神寄托。 他已经走在痊愈的路上了,即使缓慢,伤口依然会愈合。 他突然觉得跟夏世邦再吵下去也没意思,门把手一直被他牢牢攥在手里,此时他想回去了。 那金属的把手从外面被转动,夏临琛让到一边,听到庄婉华喊着欣喜的声音,“临琛,你来啦。” 她坐在轮椅上,被护工从外面推进来。护工把她推到床边,就礼貌地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关上了门。 夏世邦看了看妻子形容憔悴的脸,偏开了头。他已经很久没来看过她了,此刻她虽然脸色差了些,但看起来比以前有精神多了。 想到这,他忍不住唤道:“婉华……” 夏临琛急道:“妈,我让他走。” “没事,是我找他来谈谈的,你先回去。” “我不走。” “也好,临琛,你在这给我做个见证。”庄婉华一声叹息,“夏世邦,我们离婚。” 16.夜路(5) 庄婉华瞧着夏世邦失了镇静的脸,突然就觉得提出离婚是正确的,这段婚姻,在坚持下去,也没有了意义。 夏临琛也没想到庄婉华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妈……”他唤了一声,声音苦涩。从前他不是没劝过,但庄婉华执意不肯离婚,现在却不知道为什么想通了。 “世邦,你回去。”庄婉华平淡道,“下次来的时候,找个律师,带上协议,我们签字。” 夏世邦没立刻就答应,而是问道:“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庄婉华也被激出来一些怒气,她指着夏世邦,自嘲地笑,“你要给临琛订婚的事我听说了,你为难我一个人还不够,现在还要拖我儿子下水。” 夏世邦否认,“我没有。” “没有?”庄婉华怒极反笑,“你敢说你把一个他认都不认识的女孩推给他,是为了他好?临琛他是我儿子,不是你的商业筹码,说怎么用就怎么用的。” “婉华,你冷静点,我们下次再商量离婚的细节。”夏世邦背过手,像是被戳到了痛处,脸色难看。” 庄婉华撑着床沿站起来,这样她不需要仰视着他,“不用了,没有什么好商量的。我们母子什么都不要,你那些钱愿意留给谁就留给谁,我只要求你别对我儿子的人生指手画脚。” 夏世邦大为震惊,“他也是我的儿子。” “不,”夏临琛走过来,让庄婉华抓住他的手,然后扶着她在床上坐下,“一个没有给我和我妈基本的照拂,在我生命里总是缺席的人,没有资格当我爸爸。” *** 一连几天,何出尘都请假没来上课,钟意听蔡小檀说,她是被家里关了禁闭。 她支着脸侧,看向窗外,心里惦记着夏临琛,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被骂。但在厘清自己思绪前,又怕见到他,扰乱自己的心情。 她觉得自己心里一团乱麻,让她想要斩断它们,看一看那之下到底藏着什么。 前两天,宝姐喊着要去花店的时候,她没答应,无视蔡小檀别有深意的眼神,找了个去图书馆看书的借口推了。 第三天拗不过宝姐的死缠烂打,只好躲在蔡小檀身后,不让她们喊自己的名字。 第四天夏临琛有意无意地向她们这桌走了几步,被橘皮挠了两下裤脚,就回去玩他的花了,也没过来打招呼。 钟意总觉着他对着这边蹙了蹙眉,心底涌上一阵烦躁,连一贯爱喝的奶茶都放下了。 到了第五天,钟意见了夏临琛就躲,不知蔡小檀心知肚明,连段小鹿都看出了端倪,只有宝姐不明白,傻呵呵地笑。 被段小鹿精明的视线扫了几圈,钟意有些扛不住,求助的视线递给蔡小檀,被对方一个“小鹿式”的撇嘴耸肩给抛了回来。 再大条的宝姐也察觉了不对劲,心直口快地问:“你们俩怎么了?狐狸妹妹,你欠小鹿钱没还?” “噗——”蔡小檀趴在椅背上笑,“宝姐,你的脑回路真是……独特。” “因为小鹿一脸你老实还钱的表情啊。”宝姐无辜地说。 段小鹿对她翻个白眼,“明明是让她坦白从宽。” 眼看她们两个又要打起嘴仗,钟意投降,捡重点的把事情交代了一下,从四年前的救命之恩到上周末的冲动。 “哇。”宝姐的嘴张成“o”字型,“小狐狸,都跑到他家勾引他了……” 钟意无奈扶额,纠正:“并没有勾引好吗,我就是、就是那个时候特别想问他那个问题。” “重点是,”蔡小檀把话题接过来,“他让你以身相许,你会做吗?” 钟意被她问住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坦白地说:“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一定,也就是说,会与不会各占一半几率。”段小鹿沉吟一阵,一语道破真相,“钟小意,你根本就是对他有好感。” 钟意怔住,低眸沉思。 好感,应该是有的,要不然她不会从一开始就对他有一种特别的关注,看到他挺拔孤寂的身姿就心里就会被触动。 “什么嘛……”宝姐大叫道,吓了她们三个一跳,“之前我们花痴的时候,狐狸妹妹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没想到真的动了心,喜欢上了人家。” “还不是喜欢。”蔡小檀和段小鹿异口同声,然后相视一笑,由蔡小檀来给宝姐解惑,“她现在,还是恩情比较多。” 宝姐恍然大悟,钟意这个人,大约是家境优渥,又备受宠爱地长大,对名利这种东西比较淡泊,但基本上是一个快意恩仇的人。 她要跟谁她有仇,那必然不能善了,她一定会回敬给对方,而且是专挑别人痛处打击,就如同宋雅龄的服装设计大赛。 而别人对她好呢,她一定不遗余力地回报,更别提夏临琛对她有救命之恩,她一定想着怎么掏心掏肺地报答他。 现在的夏临琛在她眼里,比起一个男人,更多的,是作为一个恩人而存在。 宝姐长叹一口气,问道:“所以你要怎么办?” “走一步算一步。”钟意侧眸,迎着寝室窗外的阳光,站起来走到窗边,看向楼下。 外面的阳光那么好,天空碧蓝如洗,人来人往。有人嬉笑打闹,有人踽踽独行,有人脸上洋溢着笑容,也有人愁容满面。 钟意按下心中激荡的声音,转过身看向三个好友,一字一顿地说:“我想治好他的眼睛。” 这个世界那么好,他那样善良的人,就应该与光明为伍,而不是与黑暗为伴。 钟意逆光站着,她们看不清她的脸庞与神色,只是她身披着无限光芒,说出那样一句话,让她们无端地坚信,她能做到。 段小鹿首先笑了,吐槽她:“那你还躲着人家。” “对哦。” 17.夜路(6) 寝室会谈结束后,四个人就踏上了去花店的路上。 她远远地拍了一张玻璃花房的外观,它四周都洒满了金色的阳光,让人心中浮上一层暖意。 这次她打的tag是小狐狸与恩人先生。 钟意还有些忐忑,那是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心理。只不过她刚走到玻璃花房门口,大老远就听到夏临琛压抑着的咳嗽声,就没再躲。 进了花店,玻璃花房里一如既往地温暖明亮。 夏临琛身后的货架上是娇艳欲滴的玫瑰,更衬得他清风朗月,眉目清俊。 段小鹿走过来,捅了捅钟意,在她耳边悄悄说道:“人比花艳,被鲜花围绕的男人啊,能把到手,怎么都值了。” 钟意白她一眼,心里暗暗道,真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大,她可没说过要追夏临琛,她是要报恩,报恩懂吗! 钟意轻咳一声,“好久不见,身体不舒服?” 忙着听墙脚的段小鹿心中评价:还好久不见,明明每天都躲着人家,矫情。 “嗓子有点干。”夏临琛确实有点生病,嗓子哑了几分,声音竟生出一丝动听的低沉。 钟意忙拿起一旁的茶杯,她记得这个样式,是夏临琛一直在用的那一个。去了后面找到温珞,接了杯温水回来。然后抓起他的手,放到上面,“喝点水,会舒服一些。” “好,谢谢。”夏临琛小口小口地喝着,一点点润着嗓子,待他把整杯都喝下后,已经舒服了许多,最起码没有之前那种又干又痒的感觉了。 钟意绞着手指,低声致歉:“那个,那天我不打招呼就跑到你家去,给你添麻烦了。” 夏临琛神色淡淡,“还好,不麻烦。” “要不,我请你吃饭……嗯,我做饭给你吃。”钟意绞尽脑汁,想出了这么个报答。 夏临琛似乎是惊讶,眼睛蓦地睁大一些,露出一双乌黑却无神的瞳仁。而后缓缓勾起嘴角,答道:“去我家。” 钟意这才反应过来,夏临琛实在等着她呢,他多通透一人啊,肯定猜到她马上要请吃饭了。 钟意回过头,看到寝室那几个正满面欢欣地赶她走,宝姐甚至都对她竖起了大拇指。 她摇摇头,真是误交损友啊。 温珞丢过来一件外套,盯着夏临琛把拉链拉到顶端,把自己包裹得严丝合缝才肯罢休。 其实钟意她们每次来他都知道,她们的脚步声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总是轻巧而明快的,听在耳里很好判断。 钟意躲着他,他感受到了,没等他去逮她,她却像没事一样,自己送上门来。 两个人并肩出门,南艺西门这边,其实是条小路,不好打车,便向主干路的方向走去。 路口已经有一个人在等车了,个子很高,头发很短,根根立起,染成了黄色。 钟意和夏临琛还没走到路口,倒是从他们身后开过来一辆出租车,停了下来。 还没等钟意拉开车门,就听到另一位等车人暴躁的骂声,“干,你们瞎吗?是老子先来的好么!” 这句话中的某个字戳中了钟意敏感的神经,她偏过头去,怒视来人。 听他说话的格调,钟意本以为他是个小混混,没想到这人长得相当英俊,一脸正派。那是不同于夏临琛的好看,带着些许英气,轮廓深刻。 夏临琛不以为意,“钟意,算了,让他先走。” 年轻的男孩看了一眼夏临琛,眉心紧紧蹙了起来。他只是习惯性地随口一说,没想到对方真的看不见,顿时气势蔫了下去,嘴了“嘁”了一声,“不就是一辆出租车嘛,小爷我让给你们了。” 钟意只当他良心发现,当然不会跟他客气,拉着夏临琛就上了车,还不忘对他翻了个白眼。 开出去好几米,她还能听到一声难以抑制的骂声——操! *** 钟意顾忌着夏临琛嗓子不舒服,做的都是些不辣的家常菜。即使这样,她还是用了好久才完工。 在她十几岁的时候,钟母教过她炒菜,但平时也不会让她做饭,所以她也没有机会练手,这还是第一次给家人以外的人做饭吃。 为了夏临琛吃饭方便,钟意帮他把菜盛到一个碗里,然后期待地看着他。 夏临琛先尝了一筷清炒油菜,神色难辨,又不死心地夹了一口小炒肉,叹了口气,暂时放下筷子。 如果让他评价钟意神奇的厨艺,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特别难吃。 他揉了揉眉心,“钟意,你这别开生面的一顿饭,我记住了。” 难吃也要吃,饭后,内疚的钟意主动要求洗碗,夏临琛没跟她客气,本来家里有洗碗机的,但是前两天坏掉了,所以只能手洗。 钟意接了温水,将碗盘稍微浸泡一下,然后挤上洗洁精,拿起抹布一个一个擦拭。 夏临琛就倚在流理台边立着,因为不得不让客人洗碗,他也陪在一旁。 厨房的灯本没有那么明亮,钟意洗碗间隙,侧眸偷瞄了一眼。 夏临琛的神色,怎么说呢,是一种介于面无表情和垂眸浅笑之间的但淡然。陪人洗碗还不搭话这种事,换做别人可能会有点别扭,而在他身上,就是落落大方的洒脱。 钟意一时看呆了,书中瓷盘脱手,跌落在不锈钢的水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钟意一声尖叫,夏临琛探过去想扶她一把,谁知道误打误撞,牵住了她的手。 短暂的接触后,两人都有点尴尬。 夏临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略微偏开了头。 手若柔荑,肤如凝脂。 夏临琛想,她大概从未吃过苦,讲不定是殷实人家养大的小公主。 瓷盘掉进了水池,钟意拿起来检查了一下,好在没有碎掉,只是磕出了一道浅浅的缝隙。 突然她听到夏临琛在叫她,清越动听的声音近在咫尺。 “钟意,明天有空吗,要不要跟我去一个地方?” 18.夜路(7) 诶,是要约会吗? 钟意垂着头,纠结半天,思来想去,迟迟没有答复。 夏临琛听力虽好,可钟意许久没有出声,他也不好判断她的具体位置,便离她近了些,却不想他本来就站在她不远的地方。 所以夏临琛这一动,就直接把脸凑到了钟意的脸前。 钟意从未靠得他这么近过,近到什么程度呢,她可以看清楚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又长又卷的,随着他的眨动一颤一颤的,让人想要摸上一摸。 要不是她心跳砰砰砰砰仿佛就在耳边,她还可以数一数到底有多少根。 他的呼吸还打在耳畔,痒痒的,好想抓一下。 钟意屏住呼吸,悄悄偷看他。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与他在一起,总是定不下心来。 她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传出去怕是会被笑死。 在家人、朋友,还有微博上的粉丝心里,钟意是那种带着一点小机灵的姑娘,长相自不必说,眉眼间总有一股灵动之气,所以当初宝姐大手一挥,给她取了“小狐狸”这个名字。 现在这个姑娘,正在花痴一个男人。 夏临琛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没有之一。 她脸上烧得热,心里庆幸他现在看不见,磕磕绊绊地回答:“有、有空啊。” 她甫一出声,夏临琛就察觉到两个人现在的距离不过微毫,他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退开。 钟意眼见他到了安全距离之外,便问道:“什么事呀?” *** 钟意将掩好的窗帘拉开一个小缝,外面阴沉沉的。她叹了口气,坐回床边,拿出手机低头摆弄。 她先是打开微信,四人群里损友们都在打探消息,她不知道要怎么回复,就先关掉了。 再换到微博,转发和评论空前的多。 网友一:南艺女神我爱你,就像兔子爱狐狸。ps:下次请发自拍。 这大概是她的男粉,画风清奇,可是并不押韵啊亲。 网友二:亲爱的,你最近打的tag都是先生,艳遇很多? 这是以前的同学,把她变成半个网红的那个。 网友三:只有我注意到了恩人这两个字吗!wuli小狐狸是被英雄救美了吗! 好敏锐,不过英雄救美是四年前的事了。 还有一堆夸玻璃花房好好看好浪漫的求地址的,钟意看着直发笑,心里吐槽着,却并不回复。 夏临琛昨天问她,要不要跟他到盲人学校探望小朋友。 钟意感觉到夏临琛对她的态度有明显变化,那是共患难后对自己人的态度。 即使上一次夏临琛对苏念说了她是朋友,但她还是没有太多实感。 而那时,他身上那些高冷疏离的保护层终于完全剥离下来,露出了属于原本那个夏临琛的,温暖的、亲和的一面。 从顾客到朋友,转变不算太快,但却是踏踏实实的一步。 她答应了夏临琛,并且今天早早就醒了,再也睡不着。 她很期待,可外面的天气实在不算好,大片大片乌云,遮挡住了这个早上该有的温暖的日光。 钟意偷偷溜出房间,在冰箱里翻出牛奶和面包。昨晚的菜太难吃了,夏临琛没看到,她几乎没动筷,还抱歉地把剩菜全扔了。 她埋首于冰箱间,待门一关,才对上一张带着愠色的脸。 钟意吓了一跳,“哥,你吓死我了。” 钟耀扬盯着钟意看,看得她直发毛,这才说道:“天气预报今天有雨,你还是跟他说一声,不要去了。” 钟家一贯是放养政策,钟意出门不需要经过父母同意,但一般都会跟这个关系很好的哥哥报备一下。 “我都答应了,而且盲人学校是在室内啦,不影响。”钟意浑不在意,也不知道刚才担心天气的人是谁。 天公作美,两个小时以后,天空竟然放晴了。 夏昀深送他们两个去市郊的一间盲人学校,夏临琛提前准备了许多小礼物,准备一会儿分发给孩子们。 他们抵达的时候,正好是学校的活动时间,十来个孩子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安静地玩着。 孩子们很熟悉夏临琛,对于他的到来都很欢欣。 钟意看着孩子们的纯真的笑脸,有些被震动,等夏临琛跟他们聊够了,才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明明你自己都……不方便。” 夏临琛不在意地笑笑,告诉她说:“在我们这个社会,盲人还是弱势群体,我家境优渥,所以失明了仍然可以过得很好,可是这些孩子不一样,那么我尽一份绵薄之力,向他们伸出援助之手,不对么?” 钟意笑开了,“你以为你是哆啦a梦吗?” 窗外温暖的日光在夏临琛身上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更衬得他眉目如画。 “我们这些视觉障碍者,跟普通人没什么不同,一样都是努力地活着,不是么?不要带着有色眼镜看待我们。”夏临琛转向她的方向,眉眼舒展,原本空茫的眼眸中似乎也有了一点光华,“我、这些孩子,还有其他同样失明的人,不过是走夜路的人。” 钟意被这一刻的画面震慑住,心灵震颤,忍不住向前迈了一小步。 然而下一瞬她仿佛意识到什么似的,止住了脚步。 她的眼前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跨过去了,也许是万丈深渊,也许会粉身碎骨,但是她可以肯定,她的生命从此会拥有不一样的色彩。 钟意从不怕未知,亦不怕冒险,她能断绝自己所有的退路,就只为了一往无前。 光洁润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钟意张开双臂,轻柔地抱住了夏临琛。 她的侧脸贴在他的胸前,耳朵听到的是他的心跳,鼻尖嗅到是他的味道。 她是钟意,她不怕输。 上一次她在夏临琛怀里时,满心想的都是报恩。 可现在,只能说—— 如果世界上还有为了报恩把自己赔进去的蠢蛋,钟意绝对要算一个。 19.意中人(1) 午后的阳光温暖却不刺眼,玻璃花房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夏临琛和钟意两个人在。 自从钟意开窍之后,宝姐她们就不常来了,怕钟意紧张,不能放开手脚去追人。 钟意这个人,有仇必报,她抬眼瞧了瞧夏临琛,后者正静默地擦着眼前的那块桌子。 嗯,有恩……也报,按照他曾经说过的方式。 钟意以前不熟悉“琛”这个字,认识夏临琛以后她特意翻过字典,上面的注释明明白白。 琛,宝也。 他可不就是她发现的珍宝?不过这宝贝好像有很多人觊觎着。 夏临琛话不多,安静地立在那里的时候就像一副浓墨重彩的画卷,让人想要探究一二。 神秘的女人讨人欢喜,神秘的男人也是同样。 他身上有着那种宠辱不惊的气质,一抬眼一回眸都能牢牢锁住人的视线。 “夏临琛,我有个事要问你。”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钟意脑子里一团浆糊,拖了许久,她终于想起来还有宋雅龄的事情没有解决。 “嗯?”夏临琛放下手中的抹布,偏过头来,等她说些什么。 他的瞳仁很黑,乌泱泱的一片,像是要把她吸进去似的。 “唔,就是我们学校马上要举办一个服装设计大赛,我们班上有个女同学叫宋雅龄,她是不是来找过你,请你当她的模特?” 夏临琛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事,“哦,我没答应。” 钟意也觉得夏临琛不会答应,宋雅龄那个人,做事目的性太强,她不见得对设计有什么爱在里面,她只是想借着这个跳板,让自己成名。 片刻后,钟意小心翼翼地问:“那你当我的模特好不好?” “不好。”夏临琛微微蹙眉,“我这样样子,你让我上t台?” 他以前是摄影师,成天和模特打交道的人,自然知道他现在的状况去走秀有多难。 “我们不是朋友吗?”钟意理直气壮地问,“帮朋友一个小忙,不行吗?” “小丫头,我才发现你脸皮挺厚啊。”夏临琛嘴角噙着笑意,显然没有生气,“真像只小狐狸。” “我本来就是小狐狸。”她的声音明媚娇俏,“快说,你答不答应?” “不想答应,不过……”夏临琛的态度模棱两可,着实勾人,“等价交换,你也得帮我一个忙。” “成交!”钟意说着就去勾夏临琛的尾指,再将拇指紧紧贴在一起,“你不许反悔。” 夏临琛挑着眉毛,“你就不怕我坑你?” 钟意心想,就怕你不坑我,我反倒没借口让你也以身相许。 结果夏临琛交代下来的,还真就是个大事。 庄婉华既已决定和夏世邦离婚,当然就不会继续住在夏世邦安排的疗养院。夏临琛打算接她回自己家住,请个长期的保姆照顾她,顺便解决自己的吃饭问题,省得总上隔壁蹭饭。 苏家事业越做越大,苏衍一个月里有半数时间在外出差,家里剩下程蔻母女二人,他每天晚上都过去,委实不好,怕招人微词。 他要接庄婉华回家,必然不会傻得找夏昀深来开车,程蔻又在上班,眼前正好有个小丫头,不用白不用。 “有没有驾照?” 钟意小声嗫嚅:“考是考了……” 夏临琛拍板,“走,跟我回家取车。” 夏临琛的那辆车还是四年前买的,之后没怎么用过,看起来还挺新。 钟意瞧见那牌子,顿时打了退堂鼓。撞坏了她可赔不起,找钟耀扬的话又少不了被教训一顿。可思及她跟夏临琛的承诺,她还是决定勇敢地上,大不了开慢一点…… 于是这天,c市的司机们纷纷看到,一辆豪车以龟速驶在通往城郊的路上,简直是一道奇景。 好在慢归慢,钟意倒是平安地把车开到了城郊的疗养院。当车稳稳地停在停车位时,钟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而后就听到副驾驶位传来一声轻笑。 被嘲笑了…… 其实夏临琛一路上都没说过她什么,夏临琛看不见归看不见,车速有多慢是能感受到的。但是他很有耐心,知道她紧张,也不会催她,这才让她安安心心地开到了目的地。 夏临琛上楼去接人了,钟意一个人留在车里,按亮手机屏幕,找到微信app,在寝室四人群里面嚎了一嗓子。 小狐狸小狐狸:要见未来婆婆大人了好紧张,求破! 很快就有人比她嗓门还大,震得她飞快调小了音量。 宝宝就是我:狐狸妹妹牛逼!这么快就到见家长这一步了! 小鹿不是鹿:你不是说去花店追美男嘛,被婆婆突然袭击了? 小檀:放心,他妈妈吃不了你的。 钟意刚回复完蔡小檀这句,就听到了脚步声,连忙开门下车。 庄婉华看到一个小姑娘从车里钻出来,脸上的惊讶之色一闪而过。她本来以为来的是程蔻,谁知道却不是,便多打量了钟意几眼。 模样倒是俊,明眸皓齿的,只是,这个鲜嫩的小丫头是她儿子从哪找来的? 来的时候钟意浪费了太多时间,现在已经快傍晚了。夏临琛给两人简单介绍了一下,便启程回市里。 回程的时候钟意稍稍提高了一些速度,一是后面坐着夏临琛的妈妈,她不想丢脸,二是她对开车这项技能只是不熟悉,来的时候练手了一路,现在找到了一些感觉。 没想到还是出了点小事故,拐过一个弯角时,车门被出租车剐蹭到了。 “干!开车不长眼啊!”对面的司机火气很大,声音先至。 钟意无奈,明明是对方的错好吗! 对方降下车窗,露出一张年轻帅气的脸。 只是,还有些熟悉,分明在哪里见过。 “什么嘛,又是你啊。”对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钟意也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上次跟他们抢车的那个黄毛嘛。 他跟出租车也真是有缘,上次他还是打车的,这次就变成开车的了。 他的乘客好像很不耐烦,女声中的尖锐连钟意都听得清清楚楚,黄毛司机冷冷地看她一眼,接过后座那个麻烦的女人递来的钱。 女人下了车,瞧见另一辆车里的司机,惊呼:“钟意,怎么是你!” 20.意中人(2) 钟意讪讪地笑,心里发虚,不过还是出声打了个招呼,说道:“好巧啊,姑姑。” 眼前这位妆容精致,脾气却不太好的女士正是钟意父亲的妹妹钟染颜。她只比钟意大十来岁,又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年轻些。 钟意其实挺害怕这位姑姑的,据说她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温婉的大家闺秀,谈了一段家里不允许的恋爱,硬生生把自己搞得神经兮兮的。当然这话钟意从未对她说过,那时她还小,见到钟染颜的时候也不多,只是每次见面,都觉得她愈加可怕。 钟染颜扫了一眼这辆不便宜的车,蹙了蹙眉,问道:“钟意,你哥又买新车了?” 钟意摇摇头,道:“姑姑,这是我朋友的车。” 这时,坐在后排的夏临琛叫了一声钟意的名字,然后对她说:“叫你姑姑上来,送她一程。” 钟意照做,看见钟染颜的目光扫过紧闭的车窗,忐忑地等她的回应。 终于,钟染颜“嘁”了一声,绕道副驾驶那侧拉开车门,坐了上来。她动了动身体,嫌弃座位不舒服,调整了一下,这才消停下来。 夏临琛轻声道:“走。” 车窗外还能听到那个有着一面之缘的出租车司机不满地叫喊:“干!这事到底怎么处理,给个准话!别耽误时间啊,老子还有活要干呢!” 钟意回过头,问道:“不管那辆车了?” 夏临琛点点头,既然他不追究,钟意也就没理那还在喋喋不休的黄毛出租车司机,向钟染颜说的地址开了过去。 钟染颜上车之后,对坐在后排的车主人轻轻颔首,谁知那人冷淡至极,连目光都不屑分过来半分。 钟染颜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气得不轻,她活到这三十几岁,一直是被人捧着的,从来没有人敢这样轻视她。 而这个人却敢把自己价值不菲的车让钟意开,钟染颜一点都不承认,她的魅力居然会输于这个乳臭未干的侄女。 她故意抬起左手,将耳鬓的大波浪卷发挽至而后。这双手是她最引以为傲的地方,十指葱白细巧,上面涂满了大红色的蔻丹,甚是招摇。 她懂得自己身为成熟女性的美,钟意那个清汤寡水的小丫头,根本不够她看的。 钟染颜从后视镜中向后看了一眼,颇有些风情万种的妩媚,就等着夏临琛愿者上钩。 可她想勾到手的那个人,还是淡定如斯,清风朗月地靠在椅背上,吝啬分给她一点点关注。 钟染颜暗自咬咬牙,下一秒就笑靥如花地问:“先生,贵姓?” 这车上只有夏临琛一个男性,自然是在叫他,她这么一个美艳的女士,都直接开口了,她就不信对方不回应她。 果然,片刻之后,她便听到了夏临琛的声音。 “夏。”出于礼貌,夏临琛偏过头,对着副驾驶的方向,淡淡地回应。 钟意听见她刚才那句话,眉角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直觉遇到了一个大麻烦。 而这个大麻烦,正是她的姑姑,因着是亲人,她拿钟染颜一点办法都没有。 “夏先生是做什么职业的?”为了矜持,钟染颜仅仅半侧着身子,这样既不显得太急切,也可以让夏临琛清楚地看到她的侧颜。 “开花店的。” 钟染颜觉得真是奇了,她从来没见过那个男人见过她以后,还能是夏临琛这种从头至尾眉目疏淡的死样子的。 可能是钟家人共同的基因,越挫越勇这四个字深深入骨子里了,钟染颜和钟意一样,都不是轻言放弃的人。 她再度看了一眼夏临琛,突然就觉得那里不对,她蹙了蹙眉,突然就福至心灵地想到了答案。 是眼睛!老实讲,夏临琛那双眼睛在她见过的男人里也算出彩的,可是与众不同的是,他的眼睛没有神采! 钟染颜也顾不上什么矜持了,她转过身体,死死地盯着夏临琛。 果然,那视线空空茫茫的,没有焦距。 钟染颜笑了两下,又扫了钟意一眼,心里冷笑,不知道她的哥哥知道钟意和一个瞎子牵扯不清后,会是什么表情。 钟意一路提心吊胆的,不敢过度分神去瞧钟染颜。因为钟染颜的意外出现,她早就忘记了见到“未来婆婆”的紧张,满心都在担心钟染颜会不会惹出什么事。 不过好在,她很快就到了钟染颜公寓的楼下,钟染颜什么都没说,扭着曼妙的身段消失在了楼道里。 庄婉华对于这个半路出现的、没礼貌的钟染颜心里是反感的,只是当她的视线对上钟意小心翼翼又抱歉的眼神后,便又释然了。 在庄婉华心里,这小姑娘,撑死也就二十岁。 这孩子与她姑姑不一样,家教很好,礼数周全,要不是年纪太小了,与夏临琛相差巨大,她还真想让儿子娶回家当儿媳妇。 钟意终于把夏临琛母子送到家门口时,已经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了。 庄婉华再三挽留,但钟意晚上还有一节选修课,便告辞打车回学校了。 她走后,庄婉华问夏临琛:“你实话告诉我,你跟钟意那姑娘什么关系?” 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钟意临走之前,看着夏临琛那依依不舍的眼神,说他俩没事她肯定不信。只是夏临琛什么时候弃暗投明,想通了? 夏临琛一听这话就知道庄婉华误会了,她年纪大了,想抱孙子的愿望愈发强烈,见到个姑娘都想跟他凑作堆。 “没有的事,她是花店的顾客,就老头子给我搞得那个订婚宴后熟悉起来的。” “她也出席了订婚宴?”庄婉华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城南的钟家?” 夏临琛思索了一下,模棱两可地回答道:“大概是。” 庄婉华登时想起一件往事,哭笑不得地说:“临琛你忘了?小时候你爸领着你去钟家借款,钟岳臣不肯,你就拿石头砸了人家女儿。” 夏临琛一怔,这件事他是记得的,那是他第一次见识到女孩子的哭功,明明是看起来白嫩又软萌的小丫头,哭起来却涕泗横流,怎么哄都哄不好,叫人着实难忘。 只是,那个被他砸得哇哇大哭的小姑娘,竟然就是钟意吗? 21.意中人(3) 这一年的南艺服装设计大赛定在了九月末,校方的打算是办完比赛就让学生放假过十一去。 准备的时间已经不多了,钟意打算带上夏临琛一起,五个人集思广益,迅速定稿。 钟意找了个时间,再次带着夏临琛走向上次两人共度一夜的那个工作室。 钟意肆无忌惮地盯着夏临琛看,看他精致的侧脸,看他饱满的嘴唇,看他高挺的鼻梁,看他流畅如刀刻般的下颌曲线。 幸好午休时间,一路上鲜少有人经过,否则钟意顶着“南艺女神”的称号,却干着花痴男人的事,一定会让大家大跌眼镜。 夏临琛能感觉到有一道炙热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便笑言道:“不好好走路,看我干什么?” 被拆穿后,钟意也不恼,脸上毫无羞窘,笑嘻嘻地说:“我怕你摔着。” 她这话带了几分玩笑的意思,夏临琛也没当真,随意地回了一句:“你把我当三岁小孩?” 夏临琛能和她开几句玩笑,她是非常开心的,她能感觉到他们渐渐靠近。 一个走惯了夜路的人,有一个同行者的话,便能与寂寞远离。 钟意就是要很努力很努力,当他的同行者。 钟意脸上扬着笑意,“这段路你不熟,我牵着你走好不好?” “你觉得呢?”夏临琛挑眉,把问题推回去。 “我可以当你的人型盲杖啊,随叫随到,绝对不会生锈。” 钟意的声音中带了几分真诚,可夏临琛还是不以为意,说道:“我觉得你好像很闲。” “还好。”钟意也不确定,她的老师有意让她毕业后加入自己的工作室,所以比起其他人还要找工作的同学来讲,她是挺悠闲的。可是对比夏临琛,她可是忙得多了。 一个日常生活只有玩玩花草,接送孩子的人,到底有什么立场来说她啊! 钟意刚要反驳她,突然看见前面不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连忙叫住她:“哎,何出尘!” 何出尘回过头,看到夏临琛时眸中闪过惊讶之色,然后向他们走过来。 钟意觉得何出尘好像瘦了些,但她跟何出尘不算很熟,不好表达过度的关切,免得看起来像窥探他人**。 “你们……”何出尘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了一圈。 “我们去工作室那边,商量一下服装设计大赛的事情。”钟意笑笑,“我们组打算请夏临琛当模特。” 此话一出,何出尘蹙了蹙眉,显然是觉得不妥。 钟意也不多解释,又想起何出尘请假一周没有上课,便问道:“你跟谁一组,你们寝室吗?” 话音刚落,她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何出尘和宋雅龄一个寝室,两个人不和在班级里已经不是秘密。如果说宋雅龄对钟意那是暗地里的不爽和竞争,那对何出尘的不满早就已经摆到台面上来了。 钟意听宝姐她们说过,何出尘曾经和宋雅龄大吵了一架,之后便在学校附近的小区里面租了套房子,不再住在宿舍楼了。 何出尘摇摇头,“我不打算参加了。” 学校为了鼓励学生积极参与,参加比赛是计入学分的,如果何出尘不参与,那必然要多修一门选修课来弥补。 “要不然,你跟我们一组,反正还有名额。” 何出尘明显一怔,眼中泄露了点小孩子渴望糖果般的神情,“可以吗?” 钟意点头,一手拉过她,挽上她的手臂,“当然可以。” 她算是发现了,何出尘在班级里总是独来独往的,没什么朋友。外表看着高冷骄纵,事实上内心比谁都脆弱。 钟意决定让何出尘与她们一起参加,一不小心就把给夏临琛当盲杖那事抛到了脑后。 到了工作室,宝姐她们三个已经准备好了布料、剪刀、纸笔与尺子,见到何出尘均是一愣。 宝姐心直口快,便问钟意:“何出尘怎么来了?” 钟意低声回答她:“她落单了,我让她跟我们一组。” 如此说法,宝姐也不能再说什么,她对何出尘没什么感觉,不喜欢也不讨厌,只是同为宋雅龄的敌人,她们现在可以算是朋友了。 钟意她们几个小女生,除了交作业,还真就没设计过男装,此时各种想法层不出穷,几个人七嘴八舌,也定不下来。 最后宝姐不耐烦地说:“夏临琛这么帅,就算是披块麻袋上去也秒杀全场了。” 段小鹿也赞同,“要不就做件麻袋。” 何出尘哼了一声,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 只有钟意挺清楚了,她说的是——没品。 “要不,就做套西装。”蔡小檀提议,“模特长得帅,我们更要突出他的优点。” 最后一双双眼睛都盯着钟意,等着她拍板。这群人里面就数她专业课成绩最好,在老师那里评价也高,她们以前做小组作业的时候,做主设计的人一般都是钟意。 “西装的话不容易出彩,他本身太有关注度了。”不过钟意没有马上做决定,而是转头看向夏临琛,问道:“你觉得呢?” 夏临琛勾起唇角,开了个玩笑,“我这么帅,明明可以靠脸吃饭,你却想让一件衣服掩盖住我的魅力?” 钟意瞪他一眼,“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的意见也很明确啊。”夏临琛笑,“我希望更多地考虑这个设计的本身,一件作品,谁穿它并不是最重要的。” 夏临琛以前是摄影师,对服装设计这方面也有自己的见解,钟意看着他周身的光华,更加觉得他不该就这样看不见。 回去的路上,钟意鼓起勇气问:“夏临琛,你有没有想过复明的事?” “我妈,还有程蔻他们,劝过我好多次。”夏临琛说,“是我不想治。” 钟意讶然地看向他,“为什么?” “刚看不见那会儿,总是去看医生,那个时候总想着,会好的,会好的。”夏临琛脸上云淡风轻,讲着来自过去的往事,“后来真的让我排到了眼丨角丨膜,做了移植手术,结果却出现了并发症。” “我觉得既然是这样,捡回一条命,实属侥幸。”夏临琛轻笑,“至于眼睛,我不想再强求了,复明的机会,还是让给别人。” 22.意中人(4) 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夏临琛深谙这个道理,只是回想起当时那个小姑娘的沉默,他突然觉得自己做错了。 可那也是实话,他真的觉得没什么不好,现在这样的生活,他已经很满足了。 原本他以为钟意会很忙,谁知道她第二天依然出现在玻璃花房,用她那独有的、轻快的声音说道:“夏临琛,下午好啊。” 夏临琛蹙起眉,说道:“钟意,我比你大九岁,跟你哥哥差不多大,你是不是应该叫我一声哥哥?” “不要,绝对不要。”钟意对他吐吐舌头,跑到后厨找温珞玩去了。 温珞见她进来,便给她到了一杯水,问道:“我听琛哥说,你们最近很忙,你怎么还有空过来?” 这后厨有一扇小窗户,钟意看了眼外面的情况,嘟囔了一句:“前有狼,后有虎啊……我如果不抓紧,被人捷足先登了,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再一转头,就对上温珞含笑的眼神,盯得她直紧张,便用双手捂住脸,哀嚎了一声:“你别看我了!” 温珞对着外面努努嘴,“我呢,是支持你的。不过,琛哥怎么想,我就不知道了。” “他怎么想不重要啦。”钟意捧着脸,目光灼灼,“他喜欢我,皆大欢喜。” 温珞看着小姑娘自信的样子,不禁揶揄道:“那他要是不喜欢呢?” “他不喜欢我,我便追他追到喜欢了为止。”钟意弯起嘴角,“反正,他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温珞转身,眸光穿过玻璃瞥到夏临琛俊逸挺拔的身影,“那就祝你成功了。” “所以,温珞,拜托。”钟意水汪汪的眼睛看过来,双手合十地卖萌,“帮我看住外面那些女人啊!” 见温珞点头,钟意又笑嘻嘻地凑过来,大声赞道:“就知道你最好了!” “谁最好?”夏临琛推门进来,只听到这么一句。 “夏临琛,你进来干什么?有事吗?”钟意瞬间调转方向,顺便岔开话题,“渴了?饿了?” 进入嘘寒问暖模式的钟意,让温珞不由得想笑。 “我不饿,是它饿了。”话音刚落,橘皮从他裤腿后面探出个小脑袋。 橘皮碧绿如翡翠的眼瞳望住她,钟意觉得自己心都化了。 南艺附近有一家大型连锁超市,钟意跟在夏临琛后面,陪他一起给橘皮买猫粮。 钟意满心雀跃,与淡定的夏临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男人身形挺拔,身材修长,即使看不见,也丝毫不折损他的气度。 等红灯的时候,钟意站在夏临琛身边,看着他明亮却没有神采的眼眸,轻声问道:“夏临琛,你真的一点都看不见吗?” 看不见这个世界,也看不见……我。 夏临琛侧着头,笑着答道:“能感知到一些光线,所以也不是完全的看不见。” “能分辨出白天黑夜,对我们这类人来讲,已经很幸运了。” *** 因为超市禁止携带宠物,所以夏临琛把橘皮留在了店里。 到了超市,钟意蹲在夏临琛脚边,根据他的指示选择猫粮的牌子。 她一边在货架底端翻找,一边好奇地问:“橘皮为什么叫橘皮?” “因为猫怕橘皮啊。”这是他的一点恶趣味。 钟意仰着头,看见这个男人唇边挂着狡黠的笑容,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这个姿势导致宽大的领口下面有些风光若隐若现,因为夏临琛看不见所以她毫无防备,自己浑然不觉。 倒是有人涨红了脸,连咳几声。 钟意见到来人,心想这是哪来的孽缘,才会让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碰上。 “你、你瞪我干什么?”黄毛上前一步,对她怒目而视。 钟意不怒反笑,“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我愿意看哪里就看哪里,关、关你什么事?” “同理,我看一眼你那个方向,又如何?” 夏临琛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听着两个小孩斗嘴。 “狐狸妹妹!”大老远地,钟意就听见宝姐那标志性的嗓音,然后就见到宝姐和段小鹿出现在视线里。 “诶,你们来做什么?”钟意明显感到意外,这个时间她们不应该在赶着做衣服吗? “小檀和何出尘在弄啦。”转向那个黄毛帅哥,宝姐皱起了眉,“他、他是不是那个谁来着?” 她这话说得人一头雾水,只有段小鹿听懂了,帮她确认,“对,就是那个卫校男神。” “老子不是什么卫校男神!”黄毛彻底炸毛了,抓起衣服上别着的铭牌就喊,“老子叫唐铎!唐朝的唐!” 宝姐傻傻地问:“哪个铎?” “噗——”段小鹿已经服了宝姐的脱线,对面那逗逼男神明显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姓名里的第二个字。 钟意尽量平和地笑了笑,“所以,这位唐铎同学,你还有什么事么?” 潜台词是,没事你就可以撤了,不要打扰我们。 “有。”唐铎飞快地丢出一个字,掷地有声。 连夏临琛都有些诧异,钟意更是挑了挑眉。 “我、我想让你做我女朋友!”唐铎豁出去了,两眼一闭说了出来。 平心而论,唐铎长得很帅气,除了头发非主流以外,是很阳光的那种长相。此时绯红漫上他的脸庞与脖颈,平添了几分好笑。 “哈?”钟意傻住了,不敢置信地问,“我觉得我们没有很熟?”满打满算,今天才见第三次,而且每次都不是什么好场面。 “可我一周连续遇到你三次,我觉得这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唐铎还在为自己辩解。 可钟意已经彻底被打败了,“那你喜欢我什么?”以前也有人直接冲上来告白,都是被钟意这个问题给堵回去了。 “我觉得你生气时的样子很可爱。”唐铎真诚地说。 宝姐毫不客气地插话,跟段小鹿说:“快看,他是抖m诶!” 唐铎情急,埋怨地瞪了宝姐一眼。 钟意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偷瞄了一眼夏临琛,他只是提着袋猫粮,并无什么特殊的反应,眼底一片清澈澄明,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显然是在一旁看戏。 这时,一道柔软好听的女声问道:“临琛,是你吗?” 23.意中人(5) 夏临琛认出了这道声音,是他曾经非常非常熟悉的人,他的脑海中浮现出第一次见到她的场景。 “你叫什么名字?” “陆涟见。” “天可怜见的怜见?” “涟漪的涟。” 他们同是摄影师,兴趣相投,谈得来,自然而然地靠近。 终于有一天,陆涟见问:“做我男朋友好不好?” 夏临琛没有答应,他心里还有人,他当然不会答应。 只是陆涟见没有放弃,笑意盈盈地通知他,她不会放弃,一定会追到他喜欢上她为止。 夏临琛不想这么形容一个女性,可是陆涟见对他使用的招数,他不得不称之为死缠烂打。 偏偏,还奏效了。 他不是没被女生倒追过,要么矜持,要么烦人。可陆涟见没有抛弃尊严,而是用他从未见过的热情来感化他。 就这样,陆涟见曾经短暂地替代了程蔻在他心里的位置,成为他唯一承认过的,交往过的女朋友。 也不意外地,最终,她失败了。 他们工作在国外,一夜情什么的司空见惯,在那样开放的风气下,没有一个女人能容忍他的男朋友始终与她保持距离,守着那最后的礼数。 陆涟见知道这不仅仅是尊重,更多地是,还没有深爱,不想轻易交付,不想因为责任负担起对方的一生。 “临琛,好久不见。”多么常见的开场白,陆涟见从未想过会从她的口中说出。早在她对夏临琛提出分手,并且离开他所在的团队时,她就下定决心,此生不会再见他。 “涟见。”夏临琛微笑颔首,“上次有你的消息,还是william说你去了欧洲,没想到你已经回国了。” “我哥哥要结婚了,我回来参加他的婚礼。”陆涟见脸上的笑容温婉大方,仿佛对过去已经毫无芥蒂,“说起来,我哥哥你也认识。” “是么?” “是我。”陆寒庭从陆涟见身后迈出,站在妹妹身侧。 “陆寒庭?”夏临琛有些惊讶,自从程蔻结婚之后,陆寒庭调任陆氏集团,工作量翻了个番,二人便疏远了许多。而作为朋友的朋友的夏临琛,也是许久未见了。 “嗯,好久不见。”陆寒庭一身手工西装,剪裁利落,整个人英气逼人,散发出成熟与成功男士的魅力。 在场的另一位性别为男的唐铎,不由得多看了他好几眼。那是与他完全不同的气质,他仍旧是个大男孩,而眼前的这位,却是货真价实的成熟男人。 “原来涟见是你妹妹。” 陆寒庭朗声笑道:“我也是刚刚才知道,她说看见一个熟人,要过来看看,原来是你。” 陆寒庭惊讶地发现他跟夏临琛实在是有缘。 他们不仅喜欢过同一个女人,这个男人,还差点睡了他妹妹。 好,是他用词错误,更正,这个男人是他妹妹的前男友,据他所知,并没有发生什么不该发生的事。 陆涟见挽上他的手臂,笑容可人,“临琛,我家就在附近,找一天叫上我哥,我们聚一聚。” “好。”夏临琛应下来,又对陆寒庭说,“还没恭喜你结婚。” “谢谢。”陆寒庭笑,“我想请帖还没送到你那里。” “我一定会去。” 陆寒庭意有所指,“我们几个老朋友先后都结婚了,我很期待能喝到你的喜酒。” 陆涟见这才看到夏临琛不远处的钟意,像照镜子一样,那个小姑娘眼中的防备与隐约的敌意,是那么地像曾经的自己。 “那么,”陆寒庭拍拍想要开口的妹妹,示意她稍安勿躁,“我们先告辞了。” “下次再见。” 被陆家兄妹这么一搅合,众人已经忘记了唐铎之前的告白事件。 唐铎也是个没心没肺地,拉住钟意就问:“唉,你到底答不答应我啊?” 钟意满心烦闷,甩开他的手,低声吼道:“你知道我的名字吗就喜欢我?” “知道啊,”唐铎被吼得莫名其妙,“你说过你叫钟意,就撞车那次。我问过我们寝室的人,他们说你是南艺女神,很有名的,我本来打算去你们学校找你的。” 宝姐也看出钟意心情不好,悄声跟段小鹿说:“卫校男神和南艺女神,还挺般配。” 段小鹿也吐槽:“就这智商,估计会被小狐狸压得死死的。” 钟意转身就走,身后噪音不断,让她不得不停下脚步。 “哎,你没回答我问题呢!”唐铎不死心地追上来。 “唐铎!”来人一声怒吼,“工作时间你要去哪!” 唐铎被人揪着耳朵领走了,宝姐和段小鹿看得目瞪口呆,觉得钟意可能心情不好,打了个招呼就先溜掉了。 钟意回头看了看还站在原地的夏临琛,默默地叹了口气,走回去拎过他手中的猫粮,到收银台结账。 “一百一十八元,谢谢。”收银员报出价格。 “拿我的钱。”夏临琛说着从裤袋里面掏出皮夹,递了过去。 钟意没拒绝,接过来抽出两张毛爷爷,交给收银员。 收银员边找钱边偷笑,这对颜值很高的情侣像是吵架了,那帅哥为了哄女朋友爽快交出钱包的样子真的好帅。 钟意接过找零,连同皮夹一起塞回给夏临琛,越看他的淡然越生气,握住他的手,一路走到旁边公园里的长椅上坐下。 微风拂来,她猛然间清醒,回想起刚才收银员的表情,脸上便涌起了热气。 片刻后,她冷静下来,心中浮现出一个新想法。 钟意同夏临琛讲了一遍,就看他蹙着个眉毛,摇摇头,再摇摇头。 钟意是一定要磨得他同意的,便抓住了他的衣袖,小幅度地晃动。 她故意问,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可怜:“夏临琛,我们是不是朋友?” “是朋友的话,就帮我这个忙,嗯?”对钟耀扬的撒娇绝技都用上了。 夏临琛看不见她的表情,却也能猜想出几分,就像很久很久以前,程蔻央求他帮忙的模样。 而钟意的声音比程蔻还要软,像小猫一样,软软糯糯的,撩人心弦。 那是一种微妙的心痒,不至于难耐,倒也经久不息。 他心念一动,终是笑道:“好。” 24.意中人(6) 当钟意宣布更改设计方案时,蔡小檀没说什么,何出尘已经懒得说话了,忿忿地扔了手中的碎布,宝姐大喊了一嗓子:“钟意你疯了!” 她极少叫钟意的名字,每一次都是表达她此时强烈的情绪。 夏临琛叹口气,果然,是这样的结果,所以他才不赞成她,却拗不过她的央求,松口让她征求大家的意见。 夏临琛这个人之所以从高中时代起被女孩子们爱慕却片叶不沾身,很重要的一点是他很会和人做朋友。不涉及底线的事情,他大多都会答应,那些女孩子被他哄得服服帖帖的,最后竟然纷纷觉得做朋友比做情人更好。 这些人里,唯有段小鹿拍手称妙,表示支持。 她最开始设计的那套白色西服,不是不好看,当时她的想法是既不想让夏临琛的颜值夺取评委与观众的所有视线,也不想让衣服更加突出,她所追求的,是二者融合在一起。 而现在她觉得不能浪费夏临琛天生的好皮囊,转而采取激进大胆的方案。 蔡小檀没什么意见,何出尘虽然翻了个白眼,但心里也是认同新的设计的。只有宝姐耷拉着脑袋,少数服从多数,恹恹地干起了活。 钟意熬夜画好了设计图,第二天早上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去花店找夏临琛。 温珞也在,看她那昏昏欲睡的模样摇了摇头,给她和夏临琛准备了些早餐。 钟意拿了两片烤土司,问夏临琛:“喜欢什么果酱?或者沙拉酱?” “草莓。”夏临琛随意答道。 钟意“嗯”了一声,在两片吐司间涂好果酱,递了过去。 看起平常无奇的早饭,她还是耍了一点小心机。 夏临琛咬到坚果时,显然吓了一跳。 钟意忍不住笑了起来,简单地早饭也吃得香甜。 夏临琛并不会在意她的小小恶作剧,低头吃着自己的那一份,吃相斯文。 钟意盯着夏临琛嘴角的一点果酱,渐渐就入了神,这张脸很好看,好看到她只是看到,就忍不住悸动。 *** 比赛那天钟意意外地在嘉宾席上看到了陆涟见,她略一迟疑,还是装作没看到,既没有打招呼,也没有告诉夏临琛。 她的这点小心机,并不能阻止陆涟见主动找到后台来。 陆涟见不是那种富有侵略性的漂亮,她面容姣好娟丽,有一种知性温婉的美,带着一点点的成熟韵味。 反观钟意,她还留有那种少女的明媚张扬,虽然五官出彩,但是还未完全长开,整体气质偏向于清秀。 钟意瞧见陆涟见和夏临琛很是熟络的模样,心里不是滋味。 不过很快,她就恢复了平常心,她看上的人,若只有她一个人为他触绪情牵,那也不会让她另眼相待了。 良性的竞争,最容易激起人的热血。 上场前,钟意拉过夏临琛,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一句话。 随着音乐声响起,夏临琛按照之前练习地,目不斜视地走向前方。几年看不见的生活,让他精于计算步伐,他只要保证自己走得稳,就能到达预定的位置。 似乎有人看出来他是一个人盲人,一阵窃窃私语,争先恐后地往他脑子里面钻。 那些人的目光仿佛是有形的,让他如芒在背。 手腕上好像还留有钟意攥过的感觉,那个总是在笑的小姑娘告诉他,这是他的舞台,让他自己走出去。 他依稀记得,是二十四五年前的时候,程蔻一派天真地安慰他,一切都会过去的,但是路是要他自己走的。 自从遇见她,他常常会经历这样的时刻,钟意所说的话,像一双无形的手,推动着他停滞不前的脚步,让他前行。 钟意为夏临琛量身订制的这套西装上加入了许多复古元素,有着精致的图案,颜色不算艳丽,似是一种动物,又好像是一种图腾。她没有看错人,夏临琛身着她的作品,笔挺又优雅。 她已经最大限度地展示了他的魅力。 她一度想藏起来自己独享的,不想分享给任何人看的魅力。 最终改变了她的是想要带着夏临琛走出过去的想法。 夏临琛需要一点外界给予的信心,尽管他并不自卑。 钟意不希望他永远一个人走夜路,他原本就是一个与镁光灯为伍的、耀眼的存在。 走秀结束,以陆涟见为首,观众席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甚至还有男观众的口哨声。 钟意站在后台,听到充当工作人员的南艺学生窃窃私语,还有胆大者,跑来跟她们打听从哪找来脸长得这么帅,身材又这么好的模特。 宝姐得意的咧着嘴,两只胳膊分别揽着段小鹿和钟意,赞道:“狐狸妹妹,你看上的男人,果然帅到了极致。” 由于夏临琛把现场气氛推向了顶峰,在他之后出场的宋雅龄组,并没有达到预期的效果。 听到主持人公布出来的结果,钟意和尖叫的宝姐、喜悦跃上眉头的段小鹿,还有微笑的蔡小檀一一拥抱。 钟意转头,看到一脸挫败的宋雅龄,以一种恨极了的目光狠瞪着她。 钟意毫不在意,宋雅龄一直都不喜欢她,之前还想要拿夏临琛的眼睛作为比赛的卖点,这是她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她不能容忍任何人对夏临琛的眼疾加以利用。 那双看不见的,却又无比好看的双眼,是她要用尽一切力量去守护的。 钟意牵起嘴角,有些傲然地,遥遥地对宋雅龄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笑容。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是自古以来的真理。 钟意转头,看到孤零零的何出尘,唇角一扬,笑着说道:“何出尘,谢谢你啊。” 何出尘不自在地撇开脸,磨磨蹭蹭,却主动伸出了手。 钟意惊讶地看向她,就听到她别扭的声音,“是你找我的,不是我求着你加入的。” “是是是。”钟意只当她在傲娇,含笑地和她握了握手。 轮到夏临琛时,钟意唇角的笑意如繁花般盛放,视线从他俊秀的眉眼一一滑过。她没有急进,而是眼底笑意更深,悠然地问了一声:“夏临琛,我可不可以抱抱你?” 没等他同意,钟意已然上前,抱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25.一往无前(1) 服装设计大赛之后就是十一假期,寝室四人都不留在学校,钟意和钟耀扬说好了,他来接她回家,顺路从宝姐和段小鹿去火车站。 宝姐和段小鹿是邻市人,离c市不算远,正好结伴回家。 下了课,钟意简单收拾了一些要带回家的东西,和两个室友并肩走向校门。 到了门口,没见到钟耀扬的车,倒是有个令钟意十分头疼的人等在那里。 段小鹿悄悄和宝姐咬耳朵:“他倒是锲而不舍。” 宝姐抓抓头发,感慨道:“其实我觉得他也挺好的,最起码长得帅啊。” 段小鹿“嘁”了一声,侧头瞧着钟意,果然她是既无奈又崩溃的表情。 钟意不会自作多情地开口问唐铎“你来干什么”之类的废话,她又不喜欢他,才不会给他一丝一毫的错觉。 段小鹿看见钟意直接无视掉黄毛帅哥,从他身旁绕开,边走还边在背包里翻着手机,险些笑喷。 唐铎见状,只能大声喊钟意的名字:“钟意,你等等我啊,我在这等了你好久。” 他的声音里还夹杂着些许委屈,颇有些可怜,钟意脚步一顿,之后反而走得更快。 唐铎碎碎念:“哎,你接受我的感情好不好,你别看我这样,优点也是很多的。” 宝姐适时接话:“哦?那你说说你有什么优点?” 唐铎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继续说道:“我长得帅啊,身材也不错,带出去倍儿有面儿。我会打篮球、踢足球、打排球,体能很好的。” 段小鹿笑着吐槽道:“你确定你念的是卫校,不是体校?” “哦,对,我学护理的,虽然成绩不怎么样啦,但是我很温柔的。”提到专业成绩,唐铎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啊,我还会开出租车,还在超市打工,我、我很会赚钱的。” 段小鹿又和他唱反调:“可我们钟意不缺钱啊,她呢,比较喜欢有内涵的男人。” 唐铎急了,瞪了段小鹿一眼,也没别的办法,只能落后钟意半步,试图以他的真诚打动她。 “你、你不要嫌弃我文化低啊,我回去后有仔细查过字典,原来铎是古代的一种乐器。”唐铎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笑着,追在钟意身后,“还有我搜过铎的图片了,长得跟钟似的,说明我们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啊。” 宝姐对唐铎活了二十来年,却从来没研究过自己名字究竟为何意,表示无法接受。 段小鹿总结性地说:“唐铎谐音糖多,果然是傻白甜一个。” 钟意却停了下来,唐铎心不在焉,差点撞到她。 “对、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唐铎道歉,却发现钟意根本没在看他,她紧紧蹙着眉,表情有些凝重,目光聚焦在不远处的那间玻璃花房。 钟意咬了咬唇,刚要上前,一辆黑色的轿车拦住了她的去路。 *** 这天下午,时间刚过五点,玻璃花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温珞没见过她,她不是学生,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画着精致的妆容,穿着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洋装,一副颐指气使的做派,神气傲慢。 尽管觉得她不好相与,温珞还是礼貌地问:“这位顾客,请问您需要什么花?” 钟染颜摆摆手,“不用了,我来找你们老板。” 温珞眼底的惊讶之色一闪而过,她看了眼表,夏临琛这个时间一般都在厨房里给橘皮喂猫粮,等橘皮吃饱了,他就带着它去幼儿园接苏念。 “稍等一下。”温珞向她抱歉地笑笑,转身去敲门。她心下疑惑,虽然这位女士指名要找夏临琛,但她……并不像夏临琛会交朋友的那种类型。 夏临琛听到有人找他,也是有些奇怪,他看不见,自然不知道来人是谁,从温珞的形容来看,并不像他所熟悉的任何一个人。 钟染颜扫过夏临琛的衣着,有些看不上他的品位,不过毕竟底子好,衣架子身材,俊朗的脸,硬生生把这身乱七八糟的衣服穿出了自己的味道。 温珞把两个人请到一张桌子边,然后去招呼其他的客人。 “夏先生,”钟染颜说,“我是钟意的姑姑。” “你好。”夏临琛明显意外,这位给人印象深刻的钟小姐,怎么就找上门来了。 钟染颜长时间沉默着,夏临琛能感受到她上下打量的目光,心中莫名,面上却不动声色:“找我有什么事吗?” 钟染颜笑了,笑声里带着风情:“没事不能找你吗?” 呃……这要他怎么回答。 现在的状况是,朋友的姑姑想要撩拨他,也许换了别人早就就范了,可他又没打算当钟意的姑父。 以前也不乏有钟染颜这般自视甚高的女人来撩拨他,他从来都是不假以颜色地拒绝。但是因为钟染颜是钟意的亲人,他不想做得太绝情,想要给她留几分面子。 “喵——”橘皮不知何时来到他脚边,拽着他的裤脚向外用力,“喵喵”叫着提醒他时间到了。 钟染颜突然看到一只绿眼睛的猫,吓得差点打翻了桌上的水杯。这下让本来没有注意到她的橘皮看到了这么个大活人,向她靠近了些。 钟染颜紧张地挪动身体,抓住自己的皮包,防备地盯住橘皮的一举一动,心想如果这只猫扑过来,她就用包打它。 钟染颜的身上有浓郁的香水味,橘皮动了动鼻子,嫌恶地迈着步子走开了,蹲得远了点,对着夏临琛不满又催促地叫。 夏临琛安抚了橘皮,转身对钟染颜道:“抱歉,钟小姐,我现在还有急事。” “夏先生这么不给我面子?”钟染颜觉得这个男人可恨得紧,她都表示得这么明显了,他却还不为所动。 夏临琛喉结滚动了一下,无奈得很。 都说侄女像姑姑,可这位钟小姐和钟意实在不太像,钟意可不会像她一样处处为难人。 已经过了五点一刻,正在给客人包着花束的温珞频频望向那一桌,橘皮的叫声已经带着烦躁,而夏临琛被那位女客人缠住,迟迟走不开。 此时的马路边,钟意等着钟耀扬慢悠悠降下车窗,急切地问道:“哥,姑姑怎么来了?” 钟耀扬探出车窗,和宝姐段小鹿打了声招呼,视线漫不经心地划过唐铎,这才回答起钟意的问题:“今天她到家里来,提起了那位失明的夏先生,就想来见他一面。” 钟意烦躁地问:“所以你就带她来了?” 钟意不喜欢夏临琛和自己的姑姑有所接触,并非是她不自信,怕成熟艳丽的钟染颜横刀夺爱,而是自从钟染颜和前男友分手后,她隐隐感觉钟染颜的精神有些不正常。 她觉得——钟染颜得了一种见到帅哥就想勾搭的病,以及一种世界上的男人都应该喜欢我的病。 如果这些不算精神类疾病的话,那钟染颜患的就是公主病。 钟意等不下去了,她丢下一票人,跑向了玻璃花房。 “姑姑——”钟意一进去就看到钟染颜拉着夏临琛不让他走的画面,忍不住喊出声。 旁边还有一桌南艺的学生,应该是慕名而来,此时正窃窃私语。这一个月花痴夏临琛的多是多,也许是气场的缘故,从来没有人敢和他拉拉扯扯。 钟染颜看到钟意,皱了皱眉,松开了手,整理了一下乱掉的头发,又恢复了优雅高傲的模样。 “跑什么跑,没点淑女样。”她轻斥道。 这话说得就不对了,刚才大庭广众拦着夏临琛不让走的人正是她么。 可钟染颜毕竟是钟染颜,三十几年的人生不是白活的,黑的能被她说成白的,何况睁着眼训斥自己的小辈。 “抱歉姑姑,可你不能拦着夏临琛。”钟意知道已经过了去接苏念的时间,心里焦急。 夏临琛却没她那么着急,苏念就读的那间国际幼儿园设施齐全,老师也认真负责,让苏念在那等一会儿也不碍事。 他做出一副有急事的样子,只是想尽快摆脱这个难缠的钟染颜。但是听到钟意的声音后,他觉得不应该让这个小姑娘为这件事内心焦灼。 “钟意。”夏临琛向她招招手,手却没有放下,等到钟意走过来抓住他,他再安抚地紧了紧,示意她稍安勿躁,“等会儿再去接念念,没事的。” 钟意重重点头,而后才想起来夏临琛看不见,改为说道:“好。” 跟着钟意进来的钟耀扬等人都看到了这一幕,唐铎已经有些呆滞,段小鹿同情地看着他,叹了口气。 钟耀扬轻咳一声,打破了僵局。钟意惊喜地回头,见到钟耀扬就像见到了救星一样,喜上眉梢。 钟耀扬挑眉,视线不满地盯着钟意紧握着夏临琛的手上。 钟意讪讪地笑,轻轻松开了手,跑过去揽住自家哥哥的手臂,用口型无声地说道:“救命。” 钟耀扬含笑看了她一眼,钟意明白,他的意思是一会儿再跟你算账。 “姑姑。”钟耀扬开口叫人,他只比钟染颜小两三岁,甚至看起来比钟染颜年纪要大,这些都不妨碍他从容不迫地喊出敬称。 “嗯。”钟染颜再作也会给他几分面子,毕竟现在钟家家业在这个侄子手上,她想要过现在这种奢侈的生活,还要倚仗钟耀扬。 “姑姑,钟意已经在这了,不如我们现在就回家?爸还在家里等着我们呢。”钟耀扬以商量的语气说道,言语间却隐隐有一丝强硬。 钟耀扬搬出钟岳臣,钟染颜就算再不愿意,也得乖乖跟着回去。 事情就这么被自家哥哥解决了,钟意对他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并且可以预料地,被瞪了一眼。 钟染颜扭头就走,钟意来不及和夏临琛告别,只来得及对温珞使了个眼色,就被钟耀扬提着身后的背包带着走。 钟意只想着晚上吃完饭再给夏临琛打电话,没想到前方又起事端——钟染颜根本不看路,撞到了两个小孩子。 钟染颜被打搅了好事,暴躁得很,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只觉得这两个孩子太碍眼。 ——直到她对上了他们身后大人慌张的视线。 26.一往无前(2) 钟染颜脸色微变,视线在大人和小孩间走了个来回。 保姆小雅扶起跌坐在地上的两个孩子,焦急地问:“没、没摔着?” 大一点的男孩摇了摇头,另外的小姑娘却是眼里绪着一泡泪,疼得眉头都皱起来了。 温珞看到这边的状况,连忙跑出来,蹲在小姑娘面前,仔细检查着,“念念,告诉阿姨,哪里疼?” 苏念伸出胳膊,温珞小心翼翼地卷起袖子,胳膊上蹭破了一块,流了些血。温珞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安抚过她后,转头对站在她身后的夏临琛说:“琛哥,问题不大,我给她消下毒。” 夏临琛点头,轻声唤道:“念念,过来。” 苏念回头看向男孩,不确定地问:“哥哥?” “我没事。”八丨九岁的孩童已经有了超乎同龄人的成熟,他对夏临琛说,“夏叔叔,你先带着念念进去,我和小雅姐姐在这里等你们。” “小墨鱼?”夏临琛这才知道原来苏念是跟着苏默予一起来的,他点点头,“那我们先帮她处理一下,一会儿我送你们回去。” “好的,夏叔叔。”苏默予乖巧地答道。 苏念抱住夏临琛的脖子,被他抱了起来,转身进了店里。温珞也跟了进去,看到一脸担心的钟意,对她抱歉地笑了笑。 钟染颜没有出声道歉,一直冷眼旁观,在他们走后,视线移到小雅身上,“他是苏磊的儿子?” 小雅如临大敌,下意识地把苏默予掩到身后。 “你那么紧张干什么?”钟染颜笑,眼底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冷意,“都过去这么久了,我能对他的儿子做什么,不过就是问问而已。” 小雅仍旧满眼防备,摇了摇头。 钟染颜还想上前,手腕却被人抓住了。 “姑姑,回家。”钟耀扬是笑着的,但是话语却不容拒绝。 钟染颜“嘁”了一声,挣开他的钳制,整理了一下头发,临走前深深看了一眼苏默予,眼中意味不明。 见钟染颜走向车子,钟耀扬回头,提醒道:“钟意,跟上。” “哦,好。”钟意对这一系列的变故并不是很明白,她唯一知道的是,钟染颜现在离开了夏临琛的地盘,这是好事。 *** 钟家的这顿晚饭,气氛并不愉快。 钟染颜是钟意爷爷的老来得女,出生的时候,老爷子身体不好,钟岳臣作为大哥,更多时候是扮演着父亲的角色。本着女孩富养的的原则,他对这个妹妹一直娇惯着,几乎有求必应。 在钟染颜这三十几年的人生里,他纵容着她挥金如土,纵容着她和已婚的男人牵扯不清。但她已经这个年纪,他不能再让她任意妄为下去。 钟耀扬开车送钟染颜回家,回来后却不急着进屋,他降下车窗,在微凉的夜风中点了只烟,夹在指尖慢慢地抽。 副驾驶的门被人打开,钟耀扬看着钟意笑嘻嘻地溜上来,讨好地喊:“哥。” “干什么?”钟耀扬掐了烟,把她那侧的车窗也降下来,驱散满车烟气。 “我从房间看到你的车了,想跟你聊聊天。”钟意从身后拿出两罐啤酒,献宝似的递到钟耀扬眼前。 钟耀扬睨她一眼,“说,你想打听什么。” 钟意被拆穿目的后也只是笑,开了一罐啤酒递给他,“就今天下午……” 钟耀扬把两罐啤酒都拿在手中,“你不准喝。” “哥!”钟意撒娇,“我陪你一起喝行不行?” “不行。”钟耀扬威胁道,“还想不想聊了?” “好,听你的。”钟意狗腿地问,“哥,姑姑今天是怎么回事啊?” 钟染颜虽然任性,但平时一直很听钟岳臣的话,以前钟岳臣每次提到相亲结婚的事情,她都敷衍着答应。虽然事后都是不了了之,但总归是没和钟岳臣发生过正面冲突。今天钟母惯例提起钟染颜相亲的事,她却一反常态,态度不善地一口回绝了,这才导致钟岳臣大发雷霆,兄妹俩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钟耀扬摸了摸兜里的烟盒,最终还是克制地放下了。他看着前方,缓缓开口问:“你还记不记得她以前有个男朋友?” “记得。”钟意点头,那是大约十年前的事了,钟染颜交这个男朋友是瞒着家里的,有次钟耀扬带着她去商场玩,这才撞上了出来约会的二人。 “今天她撞到的那个小男孩,就是那个男人的儿子。”钟耀扬淡淡地道,“她今天在外面受了气,心里肯定不舒坦,这才会和爸吵起来。” 钟意下意识地问:“那夏临琛?” 钟耀扬好笑地瞧她一眼,“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跟这位夏先生,又是怎么一回事?” “哥,我喜欢他。” 钟耀扬下意识地皱起眉头,转头看向钟意,似乎是想从她脸上找出蛛丝马迹,用以证明她是在开玩笑的。 可惜,他失败了。 月光下,钟意的瞳仁亮得惊人,那里面,写满了认真。 钟耀扬叹气:“他不适合你。” “哪里不适合?”钟意气鼓鼓地反驳,“我觉得适合得不得了。” “单从年龄上讲,你们就不合适。”钟耀扬摇摇头,“他的经历太复杂,而你太单纯。” “我是喜欢他这个人,不是喜欢他的经历。”钟意正色道,“哥,我觉得适不适合,不能以此而论。” “你知道他是那个夏世邦的儿子,夏世邦风评不好,爸肯定不会同意你嫁到他们家。各何况夏家本来就情况复杂,正室斗不过小三,他还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这些都是问题。” “不,这些跟我都没有关系。” 钟耀扬又说:“他和苏家的五少爷走得近,也相当于是苏家那边的人,你觉得,姑姑能同意吗?” 钟意反诘:“我喜欢谁为什么要姑姑同意?” 钟耀扬灌了一口啤酒,“因为她不会想让我们家的任何一个人和苏家沾上关系,你觉得,她做不到吗?” 钟意怔住,钟染颜不一定会做到,但是她一定会搅得天翻地覆,让她不快活。 这些,都是她不想要的。 “退一万步来讲,夏临琛他……看不见,你又有没有想过,一旦你和他在一起,会有多辛苦?”钟耀扬柔了声音,劝道,“你要分出你的精力照顾他,承受来自他人的指指点点,甚至,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你长什么样子。这些,你都考虑过吗?” “哥,”钟意静默许久,才缓缓开口,“其他的都可以再说,但他看不见的这一点,我们没有立场去挑剔他。他会变成现在这样,难道不是因为我吗?” 连她的亲人都会担心她会受到的压力,那么夏临琛本人呢?失去了挚爱的工作,光明的世界,承受他本不该承受的一切,为什么要算作他的错? 他不应该因为这些被人指点,没有这种道理,哪怕是她的哥哥也不行。 “哥,我想治好他的眼睛,你帮帮我好不好?”钟意的眼底光华灼灼,钟耀扬一时接不上话。 他忽然有一种感觉,是那个男人,让这个整天跟在他后面喊“哥哥”的小姑娘长大了。 成长,也许是一瞬间的事,曾经一派天真无忧无虑的钟意,因为喜欢上一个人,而想要去救他,从低潮中拉他一把。 他不知道该不该担忧,这样的成长到底是不是一件好事。钟意喜欢一个人就全心全意,全情投入,这样的她很耀眼,也很容易受到伤害。 幸好,他会在一旁一直注视着她,如果跌倒了,他会想小时候一样把她抱起来哄着,直到她不再哭泣,再次露出甜甜的笑脸为止。 这么一想,钟耀扬也有些释然,他轻咳一声:“先说好,我还没有同意,但这件事我会帮你留意。” “哥你最好了!”钟意扑过去,给了钟耀扬一个大大的熊抱,然后趴在他胸前眨眼,“哥,如果爸知道了,你会帮我说话的?” “呵。”钟耀扬抬手把她拨回座位上,斜睨着她笑道,“你先把人搞定再说。” 钟意:“……” 还是不是亲哥了!是不是亲哥啊! *** 小狐狸钟意v:十一假期的第一天,想他。 粉丝1号:南艺女神我爱你,就像兔子爱狐狸。ps:下次请发自拍。 这位粉丝,你是有多执着于自拍啊! 粉丝2号:炸了炸了,女神脱单了?! 不好意思,暂时还没有。 粉丝3号:女神你的惯用格式呢,强迫症不能忍啊! 一不小心忘记了…… 粉丝4号:亲爱的,你看上哪个野男人了! 咳,老同学,注意用词。 粉丝5号:天啊!我失恋了!女神抛弃了我,爱上了不知道哪里来的臭小子! 大哥,你谁啊,你咋不上天呢…… 粉丝6号:本宝宝不开心了。 宝姐你…… 宝姐她们自然也看到了钟意的这条微博,寝室四人群炸了锅。段小鹿发了一堆表情包,宝姐则语音文字交替发送,切换自如,刷了一屏。 钟意不解地问:“你为什么一会儿语音,一会儿又变文字了?” 隔了几秒,宝姐发过来一段文字,从字里行间都能感觉到她的沉痛。 “因为我懒得打字,也很想咆哮,但是咆哮时有些用词不能被我妈听到,要不然我就要被家法伺候了,心累。” 等她们闹够了,蔡小檀才向钟意提了建议:“阿意,我之前就想跟你说了,我看花店客人挺多的,温珞有时候忙不过来,你要不要毛遂自荐?” 宝姐又切换成语音,兴奋的大嗓门隔好远都能听见,“小檀这个主意好,狐狸妹妹,你去给他当店员,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嗯,我考虑考虑啊。” 宝姐吼道:“还考虑什么啊!我支持你,勇敢地上!” 段小鹿附议,连蔡小檀都发了条语音过来,嗓音轻轻浅浅的,还带着几分笑意,“阿意,我也支持你。” 钟意心里感动,正盘算着怎么让夏临琛答应这件事,就接到了温珞的电话。 “钟意,十一期间要不要来花店帮忙?” 27.一往无前(3) 温珞这个及时雨般的请求,钟意自然答应下来,约定好第二天早上她就去花店帮忙,一直待到晚上闭店。 花店的工作其实很简单,无非就是帮买花客人包花束,还有为来店里坐坐的客人做饮品。 这两样钟意都见温珞做过,因此还算容易上手。 并且因为是十一假期,南艺的学生都放假回家了,客人不多,所以她还应付得来。 也因为没有多少客人,她得到了大量和夏临琛独处的时间。 她可以肆无忌惮地观察他,他的一些小习惯,如今她了如指掌。 钟意很欢喜,她是与夏临琛走得最近的女孩子。 比任何人都要近。 由于放假,夏临琛不用每天去接苏念,五点就是关店的时间。 钟意曾在心里想过,如果时间再长一点,那就好了。 也许是上天听到了她的请求,第二天关店的时候,钟意帮夏临琛锁门,再放下卷帘门。做完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回头就看到夏昀深倚在车门上,含笑地看过来。 钟意与他仅有过一面之缘,自然是不熟的,只能笑着打了声招呼:“来找你哥哥?” 夏昀深颔首,迈开步子走了过来,站到夏临琛面前,笑着唤道:“哥。” “嗯。”夏临琛淡淡地应道。 自从庄婉华要离婚以来,他已经挺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夏昀深了。一是不想让她见到这个破坏她婚姻之人的儿子,二来也是担心这个弟弟夹在他和夏世邦中间难做人。 “哥,爸爸生病了。” 夏临琛闻言,摆摆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这不关我的事。” 夏昀深还是不死心,“可是——” “昀深,你了解我的。” “好。”夏昀深叹口气,他们兄弟俩感情不错,他的确很了解夏临琛,因此来之前也没抱多大希望,“那这样,我们也好久没见了,我请你吃饭。” 然后又转向钟意,“一起来吗?” 钟意本该拒绝的,但又克制不住能和夏临琛多相处一段时间的诱惑,于是稀里糊涂地跟着上了车。 夏昀深带着他们去了一家高级会馆,钟意跟着钟耀扬来过几次,不过那时年纪尚小,只记得菜很好吃。 领班抱歉地告知他们,包厢已满。夏昀深问过钟意,得知她不在意,便选了一个靠窗的散台。 其实这里的风景更好,开阔的排窗,窗下便是奔流的江水。 钟意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撑着脸欣赏外面的风光,只是一想到夏临琛看不见,不免有些遗憾。 “临琛,好巧。”一道轻柔婉约的女声传来,人未到声先至。 陆涟见款款走到桌前,见到夏昀深,愣了几秒,忙笑着说道:“这不是昀深吗,还记得我吗?” “涟见,好久不见。”夏昀深站起来,礼节性地和她拥抱。 陆涟见笑着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转头看向钟意,“钟小姐,又见面了。” “叫我钟意就好。”钟小姐什么的,把人叫老了,真刺耳。 夏昀深看了看她身后,问道:“涟见,你一个人?” 陆涟见点头,“被朋友放了鸽子。” 她既然这么说,夏昀深必然要邀请她一起吃。陆涟见没有推辞,坐到了夏昀深内侧的位置。 夏昀深拿来菜单,体贴地让她添了几道菜。 陆涟见点完菜,让服务生收走菜单,这才问夏临琛:“临琛,你还记得我们以前也在这里吃过饭吗?” 这家会馆也开了十年了,他们曾经一同回国探亲,在这里约会。夏昀深也是那段时间见到的陆涟见,还以为她就是哥哥的真命天女,心里把她当作准大嫂一样看待。 夏临琛弯起嘴角,露出一丝怀念,“有七八年了。” 陆涟见也笑,“这里还跟那时一样,一点变化都没有。” 钟意心里哼了一声,亏她还遗憾她看不到此处的风景,原来他早就和旧情人看过了。 这顿饭钟意吃得食不知味,其他三人倒是宾主尽欢,她一时气闷,便起身去了洗手间。 用冷水洗了把脸,钟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安慰道,那只是他的过去,谁都不可避免的过去,她若是介意这个,岂不是白白便宜了别人? 这样一想,她心里舒坦多了,拿纸巾擦干净脸上的水,她拍拍自己,信心满满地走了出去。 只是走过一个开放的露台时,她听到了那道熟悉的嗓音,脚步不由自主地放慢了下来。 “临琛,如果我说这次我回来,是为了与你符合,你怎么想?” “涟见,”夏临琛笑,“分手时我们说好的,以后只做朋友。” “如果我后悔了呢?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涟见,我的状况你也看到了,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不再适合你。” “我不介意!”陆涟见提高声量,急切地说,她抓住他的手臂,“无论你是否看得见,心里是否有别人,我都不在乎。” 夏临琛摇摇头,叹息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临琛,我后悔了,离开你的时候,我以为外面天大地大,我迟早会找到比你更爱我的人。”陆涟见抱住他的腰身,脸埋在在胸口,喃喃道,“后来,我才知道我错了,无论他们有多在乎我,可我只看见我爱的人。” 夏临琛僵直着身体,顿了顿,轻轻把她的手从腰上扯下来。 “涟见,以前我跟你在一起时,心里想着别人,不够投入,是我混蛋。”夏临琛的声音仿佛从悠远的过去而来,“是我对不起你,但是,你应该向前看了。” 硕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夏临琛揉了揉她的头发,无声地安抚着她。 “据我所知,你心底的那个人结婚了。”陆涟见仰起头,明知道他看不见,却还是直视着他的眼睛问,“你还会爱上别人吗?” 夏临琛垂着头,没有说话。 陆涟见又问:“那个人会是钟意吗?” 钟意的心仿佛被提到了嗓子眼,既上不去,又下不来。紧张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让她陷入其中。 她的心里是矛盾的,既想听到答案,又害怕这个答案让她不能承受。 “这位客人,您需要帮助吗?” 一道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钟意的心陡然落下,她慌乱地回头,左脚绊了右脚,撞到了服务生手中的餐盘,冰凉的液体尽数洒到了她的衣服上。 露台上的二人也听到了外面的骚乱,夏临琛皱着眉,甩开手里的盲杖,探着路走过去。 “钟意,还好吗?”夏昀深见她迟迟未归,也寻了过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钟意胸口处的衣料被液体浸湿,夏昀深眸光扫到后立刻绅士地偏开了头,并且第一时间脱下了身上外套罩在她身上。 夏临琛早就在听到夏昀深声音的时候放缓了脚步,陆涟见也赶了上来,两人一起步出露台。 钟意不敢抬头看夏临琛,偷听就够不道德的,竟然还被发现了。 好在无论是夏临琛还是陆涟见,都没有追究。 发生了这种事,自然不会再回去吃饭了,夏昀深结了账,开车送他们回家。 陆涟见有车,在停车场就和他们告了别,临走前还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钟意。 钟意跟着夏临琛一起坐在后排,两个人各据一方,车厢内气氛沉闷,三个人各怀心事。 钟意因了没听到那个问题的答案而懊恼,夏昀深是因为见了那尴尬的一面而心有涟漪,至于夏临琛—— 没有人能从他淡漠的表情中猜到他在想什么。 *** 第二天早上钟意去得极早,开了门,简单收拾了一下店面,就一直在等夏临琛的到来。 她昨晚在床上辗转反侧了整夜,决定和夏临琛坦白。 她想得很明白,无论夏临琛对那个问题的答案是什么,他都有权利先知道这件事。 夏临琛进来的时候,钟意紧张地站了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夏临琛推门的动作一顿,诧异地看过来。 说是看,也只是视线转到她的方向。 “夏临琛,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夏临琛今天穿了一身极为正常的衣服,简单的黑白灰三色,想来是庄婉华为其挑选的。 他眉目疏淡,却一直在耐心地等钟意开口,这样的态度让钟意心底滋生出无限的勇气,双眼一闭,双手攥成拳,就说了出来。 “夏临琛,我就是害你失明的那个人。” 夏临琛收回了搭在门上的手,语气像谈论天气一般的淡然。 “傻姑娘,我早就知道了。” 如果不是内疚,她不可能冒着雨找到他,向他求一个答案。 “我……我……”钟意说不出话来。 夏临琛却笑了,眉目飞速地舒展开,“我什么我,过来帮我拿东西。” 钟意冒雨来找他的那天,夜里他送程蔻回家时,程蔻突然想起来在哪里见过钟意,然后问他现在是什么感受。 他是怎么回答的呢? 他说没什么想法。 程蔻嘟囔了一句:“怪人。” 夏临琛笑起来,并没有反驳。 他对程蔻都没有怨言,又怎么会责怪无辜被卷进来的钟意。 28.一往无前(4) 钟意傻在原地,似乎还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 夏临琛像是不知道自己的话引起了她心里多大的波澜似的,拄着盲杖往里走了几步,然后忽然回头问道:“温珞有没有跟你讲过工资怎么结?” “工资?”钟意还没回过神,僵硬地重复了一次,“什么工资?” 夏临琛都要被她气笑了,盲杖敲敲地面,提醒她回神,“当然是在这帮忙七天的工资。” “哦,我不要。”钟意拒绝道,“我是来帮忙的,不是来赚钱的。” 夏临琛好看的眉峰微微拢起,语气不容置喙,道:“把你银丨行丨卡丨号发给温珞,她会负责给你转账。” 钟意没吭声,心里倒是打定了注意不发。 一上午客人不多,中午的时候,两个人叫了附近的外卖,说不上多好吃,足以果腹罢了。 吃饱了人也变得懒了,钟意抚着肚子不说话,就盯着对面安静的夏临琛猛瞧。 犹豫了一阵,她还是开口说道:“夏临琛,我真的不要钱。你就当……就当是我在报你的救命之恩。” 夏临琛没回话,钟意索性把心里的话一股脑地都说了出来。 “你救了我,这份恩情,我本来是一定要报的。可你又骗了我,这四年来,我满心以为你也没受伤,我的恩人是好好的。你知不知道,做好事不留名,真是傻到极致了!” 钟意说到后来,声音已经微微哽咽。夏临琛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好沉默以对。 其实钟意原本不需要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的,如果不是机缘巧合遇到他,她将永远不会知道这些,快乐地生活下去。 “夏临琛,你说话,说点什么都好。”钟意的语气里已然带了些小情绪,但她还是克制住自己,没有说出指责夏临琛不想面对时就不说话的话。 他这份沉默倒不是懦弱,而是善意。钟意懂得,却恼于不能逼他表态。 “你要报恩?”夏临琛无奈地笑笑,“好,过来帮我把袖子挽起来,我要给橘皮洗澡。” 报恩这么大的事,就被他这么轻描淡写地给带了过去。钟意使出去的力气全都砸到了棉花上,也只能哼哼两声,卷起他雪白衬衫的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午后的阳光披洒在他的身上,为他的周身渡上了一层浅浅的光晕。 钟意忽然想到第一次来到这间玻璃花房,夏临琛也是这样与光为伴,令人过目不忘。 不过一月而已,仿佛已过经年。 *** 夏临琛给橘皮洗完澡后没一会儿,电话就响了起来。 为了方便他分辨来电人,程蔻按照他的指示,帮他把常用号码分别设定了不同的来电铃声。 所以钟意听到一段低沉压抑的音乐时,下意识就去看了夏临琛的表情。 夏临琛神色淡淡的,但钟意直觉他此刻心情绝对不会很好。 “喂?” “哥,是我。” “哦,有事吗?” 夏昀深坐在自家客厅的座机边,犹豫着要不要开口,抬眼看到父亲夏世邦威严的脸,只能硬着头皮说明来意:“那个,爸和阿姨的离婚还没谈妥,爸不同意你和何家退婚。” 电话那端静默了一阵,要不是还有浅浅的呼吸声,夏昀深绝对会以为已经挂掉了。 他只好又补充道:“何家那边,似乎也不想取消婚约。” “夏昀深。”夏临琛终于出声,他极少连名带姓地叫亲近的人,这一开口就代表了郑重。 夏昀深不由得握紧了听筒,回应道:“我在,你说。” “转告他,请他当作没有我过这个儿子,也请他不要再干涉我的人生了。如果他不同意离婚,我妈会提起诉讼。就这样,挂了。” 夏昀深听着耳边“嘟嘟”的忙音,为难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 夏世邦像是早已料到大儿子的反应,冷哼了一声,转身上楼,留下夏昀深一个人在原地若有所思。 *** 夏临琛没想到何出尘竟然会找上门。 傍晚他关了花店,和钟意分别,和橘皮一起,沿着已经熟悉的路走回家,却在自己家门口被何出尘拦了下来。 “婚约,”何出尘开口,成功地阻止了夏临琛的脚步,“是我不想取消的。” 夏临琛点点头,继续开门的动作。 “你都不关心我为什么改变主意吗?”何出尘在他身后喊道,急急忙忙拉住他的手臂。 夏临琛皱眉,顺着她的话问:“何妹妹,你到底想怎样?” “取消婚约可以。”何出尘咬着下唇,“你帮我追夏昀深。” 夏临琛一愣,哑然失笑,觉得她实在是有趣,就想着逗逗她。 “要是我不答应呢?” 何出尘没想到他不肯合作,急了,说话也不如刚才那样有底气,倒显出些语无伦次来。 “那……那你就得娶我!” 夏临琛嘴角噙着笑意,从善如流地应下:“好啊。” 何出尘彻底傻眼:“你……你……” 夏临琛给她分析:“反正我也看不见,你或者别人,是圆是扁我对我来讲都一样,娶谁都差不多,还不如就你了,省事。” 何出尘愣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自从订婚宴后,夏昀深就对她避而不见,电话也拉黑了。她跑到夏家的公司门口堵他,只得到夏昀深对当初隐瞒身份的歉意。 可这不是她想要的,她想到的,恐怕他也不肯给。 何出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思考了很久,她从未这么认真地去想办法解决一件事情。 最终,她想到了一个方法——她不退婚。 要么,夏临琛和她同一战线,为了甩掉她这个未婚妻,为她接近夏昀深创造机会。 要么,他坚持不娶她,那个要面子的、凶巴巴的夏世邦肯定会换个儿子顶上。 她所想的,全部都建立在夏临琛会配合她的基础上。 可现在他说,娶她也不错,这、这要她怎么办才好! *** 与此同时,钟意一走进自家的客厅,就看到倚在沙发背上,妖娆地画着指甲的钟染颜。 钟染颜目光扫过来,钟意不自在地抓紧了背包的带子,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姑姑。” 钟染颜瞧着她年轻的脸,语带嘲讽地问:“钟意,你那位夏哥哥,连大学文凭都没有你知道吗?” “知道。”之前温珞曾对她们讲过,夏临琛高中毕业后没有选择在国内读大学,而是出国追求他的摄影梦。钟意不在乎什么文凭,文凭不是她判断一个人的标准。况且她自己也没有多出彩,不过是一个艺术学院的学生。 这一个月以来,她每每和夏临琛接触,都会被他宠辱不惊的气质所打动。 “想不到你喜欢这种人。”钟染颜又冷嘲热讽道,“连足够的教育都没有受过的人,是社会的渣滓,必定会被淘汰的,你还跟他浪费什么时间?” 钟意被烦着了,忍不住喊了一句:“姑姑,你能不能先去嫁人!” 钟染颜冷哼一声,指甲油拍在茶几上,对着钟意反驳道:“总不能你找了个瞎子就让我跟着嫁个不怎么样的?” 钟意不敢置信地望着她,钟染颜却仍在自说自话:“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瞎的,我看啊,就是和成天一些个三教九流的人混,才落得今天这步田地。” 钟意刷地白了一张脸,什么都好……她的家人不满他什么都好。 唯独不可以任意评判他这双眼睛。 钟意怒意蒸腾,蹭得站起来,双手紧紧握拳,指甲嵌进掌心里。 她必须要维护夏临琛。 “姑姑,我不这么认为。我喜欢夏临琛,不为他条件,也不在乎他是否看得见。”钟意目光灼灼,坚定地说,“我以为评判一个人是看品行,夏临琛所作所为,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总比有些人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要强得多!” 钟意最后一句话意有所指,以下犯上,钟染颜怒不可歇,扬手就是一个巴掌。 尖利的指甲将原本白皙的脸颊划出了一道印子,周边泛着红。 钟意脸上火辣辣的疼,却没有捂着,硬气地睨着钟染颜,道:“你是长辈,可以打我,但是我说过的话,绝对不会收回!” 说完这句话,她拎起自己的包,头也不回地冲出家门。 她本打算去找蔡小檀凑合一晚,却接到了何出尘的电话。 待她找到何出尘,已经是一个小时后的事情了。 何出尘像是摔了一跤,头发凌乱,衣物上沾了些泥土。她蹲在花坛边,抬眼去看钟意,对方脸上一道明显的红痕,脸颊微微肿起。两个人一样狼狈,何出尘扁了扁嘴,泫然欲泣。 钟意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忙劝道:“哎,何出尘,你别哭啊……” 她这人简单得很,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可面对这种平素跟她没什么来往的人,她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何出尘抓住她的袖子,像抓住一棵救命稻草一样,恳求道:“钟意,我知道你和夏临琛好,你去帮我求求他,让他千万不要娶我……” 钟意震惊地看着她,失声道:“你说什么!” 29.一往无前(5) “何出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钟意强压住自己翻江倒海般的情绪,“之前不是说好的吗?你们两个都不同意结婚,这婚约自然而然就作废了。” 何出尘再傻也听出来钟意是喜欢夏临琛的,她烦躁地抱着头,把方才她去找夏临琛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她说了。 钟意听的一阵无语,她觉得何出尘蠢,夏临琛不过是一时逗趣之语,她却傻傻地信以为真,还把自己弄成这般狼狈模样。 可转念一想,换作是她,怕是也无法第一时间冷静思考。 因为她们用了情,便会因此伤了心。 思及此处,她不由得对夏临琛有几分恼火。 “何出尘,起来。”钟意略微强硬地拉着她的胳膊,站在路边招手打车,嘴里询问着,“你回家吗?” 何出尘摇摇头,钟意正好拦下一辆车,两个人依次在后排坐下。钟意向司机报了地址,出租车很快汇入车流。 “我们现在去小檀家。” 蔡小檀住的地方不算太远,司机很快将她们载到一个高档小区门口。钟意付了钱,向司机道了谢,领着何出尘轻车熟路地走到其中一幢。 何出尘和蔡小檀不熟,心里暗暗惊讶,完全没看出来她是能住在这里的人。 蔡小檀打开了门禁,钟意带着何出尘乘电梯上楼,进门之后第一件事,先把何出尘推进了浴室。 蔡小檀无疑是体贴的,不过她不对何出尘多嘴,并不代表她不会询问钟意。 “脸怎么回事?”蔡小檀拿了条干净毛巾浸了水,拧干后帮钟意冷敷。 “我姑姑打的。”钟意自己按住毛巾,满不在乎地说道。 “你不是和她井水不犯河水吗?”蔡小檀挑眉,明显有些惊讶,“怎么和她闹起了冲突?” 对于钟染颜,她也是有几分耳闻的,曾经也是c市大名鼎鼎的人物,一度风风光光人人追捧,最后又落得现在的境地。 “她……提到了夏临琛的眼睛,我……没办法忍下来。”钟意敛了眉眼,“小檀,我……没办法不在意他的眼睛。” “我懂。”蔡小檀温婉笑着,“但是阿意,不要给自己施加太多压力,我相信有一天他会想通的,没有人不向往光明,不是么?” “嗯,”钟意点点头,见何出尘擦着头发出来,又问,“你这有没有吃的?” 蔡小檀厨艺不错,下了两碗面条,面汤里飘着绿油油的青菜。 何出尘饿得要命,也顾不上她平时的骄傲劲,抛却了矜持,先填饱肚子。 钟意却只能小口吃着,半边脸都肿起来了,咀嚼的时候一抽一抽地疼着。 吃晚饭,何出尘抿抿唇,打算把碗洗了。钟意从她手中拿过碗筷,把她按在座位上,“你还是在这儿待着。” 钟意的担心其实是对的,何出尘这个娇滴滴的大小姐,是真的不会洗碗。如果勉强她干活,碗摔碎了是小事,把自己伤着了就不好了。 蔡小檀也跟进来,洗了一串提子。两个人一块出去,加上何出尘,一起围在茶几边,坐在地毯上,边吃水果,边聊天。 何出尘是第一次跟别人提起夏昀深的事,她从初遇讲起,再到那些没有互通姓名身份的约会,以及订婚宴上再次相见的震惊与愤怒。 最后,她叹息着说道:“订婚宴不欢而散后,我用了各种方法接近他,都没有用,他根本不为所动。” “打直球不行的话,就采取曲线救国战术。”钟意拿着一枚提子,小口小口地咬着,“我见过两次夏昀深,觉得他不是那么冷漠的人。” 说到冷漠,何出尘撇着嘴抱怨:“夏临琛简直就是个魔鬼!你到底看上他哪里了?” 见何出尘还在为夏临琛的玩笑忿忿不平,钟意偏头笑起来,乐不可支。 因为同样单恋着一个人,那两个人还是兄弟,这样奇妙的缘分让钟意跟何出尘迅速亲近起来,两个人这样聚在一起,互相交流追人经验。 钟意一直奉行一个真理——喜欢就要追。 所以她劝说何出尘:“不能退缩,要勇往直前。” 何出尘苦笑,把她对夏昀深的死缠烂打细细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夏昀深真的不好追。” 钟意反问道:“你以为夏临琛就好追?” 何出尘想了想,摇摇头道:“看起来难度系数更高。” 钟意闻言,得意地笑:“我都不会放弃,何小姐仍需努力。” 钟意想,是时候跟夏临琛正式表白了。 把她的心意,全部说给他听。 无论成功或失败,她总是要先讨个说法的。 *** 钟意的如意算盘落空了。 她一早起床,打算去花店开门,却看到温珞发过来的短信。夏临琛要她转告自己,上午他有事情,让她吃过午饭再过去。 下午一点,钟意赶到后,没见到夏临琛的人,却见到两个苏家的小朋友。 苏念奶声奶气地告诉她:“琛琛接了个电话,刚走。” 另外的小男孩彬彬有礼道:“阿姨好,我叫苏默予。” “哥哥叫小墨鱼。”苏念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口齿清晰地讲道。 钟意半弯着腰,双手撑膝看着他们,“小墨鱼你好,我是钟意。” 不到十岁的小朋友一本正经道,“按年纪我应该叫你姐姐的,但是你和夏叔叔……嗯,所以我称呼你为阿姨。” 什么“嗯”啊……简直人小鬼大。 钟意揉了揉苏默予柔软的头发,给他们榨了两杯新鲜的果汁。 两个孩子在午后的阳光下和橘皮一起玩耍着,钟意陪了半个小时后,见他们都很乖,于是交代了一句不能乱跑,就进了后面的小隔间,准备其他的东西。 钟意有点近视,平时都是带着隐形眼镜的。她昨天不在家也不在寝室,就从蔡小檀那里拿了一副,不是她惯用的牌子,有些滑片,她摘下了一只,手一抖,掉到了地上。 钟意蹲下身,在地上寻找着,却不知道那小小的玩意掉到了哪里,仿佛跟她捉迷藏似的,就是不肯出现。 突然,外间传来橘皮尖利又痛苦的叫声,以及两个孩子的呼喊。 钟意一个激灵,猛然站了起来,却因为蹲着的时间太长,脑海一片晕眩,险些一个踉跄。 正是耽误了这二十几秒,她稳住身体,终于冲出门的时候,一辆黑色低调的轿车从花店门口绝尘而去。 *** 夏临琛刚从夏家大门走出来,就接到钟意的电话,听筒那端,是钟意略带哭腔的、惊慌的声音。 “夏临琛,小墨鱼和念念不见了!” 夏临琛真庆幸他这个时候还能找回自己的声音,“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不见的?” 钟意张皇失措,磕磕绊绊地讲道:“我听到橘皮和孩子们的声音,我跑出去的时候孩子们已经不见了,我追出去时看到车开走。车是黑色的,车型是suv,品牌我不知道,车牌号也看得不太清楚,后面三位好像是185。还有,橘皮像是被人踢了一脚,它受伤了,状况不太好。” “你……”夏临琛闭了闭眼睛,“你把门锁上,带它去宠物医院,南艺附近就有一家。” “好。”钟意握紧电话,另一只手抱着橘皮,用力点头。 “我会通知苏家,再给你打电话。” 夏临琛匆忙挂断电话,转身往回走,他内心急切,又看不见,盲杖点在地上发出急促又凌乱的声音。 终于,盲杖重重敲到一处,夏临琛来到大门,他没有时间摸索门铃的所在,只能用尽全力、拼命拍打着厚重的门板。 同时高声喊道:“夏昀深!夏昀深!” 夏昀深推开门,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他抓住手臂。夏临琛用了十二分的力气,攥得他都有些疼了。 夏昀深不明他去而复返的原因,抬头望去,夏临琛一双眼睛依然没有焦点,却又和平时不一样了。 如果非要他形容的话,那双四年未见光明的眼眸,仿佛聚集着灼灼的、坚定的光。 “我需要你。”他的哥哥如是说。 夏临琛不想由他告知程蔻,于是拨给了苏衍,简单交代了一下。紧接着,苏磊也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 苏父苏母年纪大了,更别提年迈的苏老爷子,兄弟二人商量了一下,决定先瞒着家里的老人,先找到孩子再说。 到底是统领着一个集团的人,不管心中如何波澜万丈,苏磊表面上还是冷静的。他动用人脉,得到一切想要的信息,然后把任务一一部署下去。 不过他终归是一个父亲,在做了最好的安排后,他仍然带着自己的妻子,和同样交集的苏衍夫妇,在c市的大街小巷寻找。 与此同时,夏昀深开车带着夏临琛,同样在大海捞针、希望渺茫地找寻。 夏临琛知晓苏家人有什么能耐,就算把整座城市翻过来,他们势必要找到孩子。但他仍然担心得要命,多等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两个小时后,警方抓捕了留下一堆线索,门户大开,毫无反抗的嫌疑人,成功救出被绑架的两个孩子。 30.伤心意(1) 钟染颜被捕,钟意也被请到警察局做笔录。 她看了看虚弱的橘皮,交代了医生几句,留下了夏临琛的手机号,就把它留在了宠物医院。 姑侄二人都进了警察局,钟岳臣愤怒之余,还有深深的担忧。 索性钟耀扬还算镇定,第一时间为钟染颜请了律师,然后去接钟意回家。 钟意做完笔录出来,人看起来还好,就是有些憔悴,疲累之色都写在脸上。 她没想到绑架两个孩子的人,是受了钟染颜指使。 如果不是通过她见到苏默予那个孩子,钟染颜根本不会受刺激,做出这种事。 钟染颜与苏磊过去的一段情,早已掩埋在时光之下。天大地大,他们陌路,逆向而行,原本不该再有交集的。 钟耀扬揉揉她的头发,“她说不要律师,她只想见苏磊一面。” “哥,”钟意的眼睛在夜色笼罩下依旧明亮,“我不能理解姑姑,爱情为什么会让她心里充满怨怼?” “傻丫头。”钟耀扬揽着她的肩膀,兄妹二人一起走向停车场的方式,“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好的爱情。姑姑与苏磊,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反例。爱情里的不满与埋怨,就想积攒下来的□□,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发作,扰得人不得安宁。” “苏磊选择挥断,这份疼痛,连同爱与恨,都化作齑粉,他是向前走的。” 钟意若有所思:“而姑姑选择留在原地,把爱与恨都熬成了骨血,处处为难自己?” “她也为难别人。”钟耀扬叹气,“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安抚爸爸,爷爷把唯一的女儿交给他,现在闹成这样,爸会很难过的。” 钟意低下头:“是我的错。” “不,”钟耀扬摇摇头,“是天意弄人。” “哥,我想要一份洒满阳光的爱情。”钟意仰着头,眼底有着微微的光,“我觉得姑姑错得离谱,爱应该是正能量的,使人振作,心生希冀。” “即使爱里有毒?”钟耀扬问。 钟意重重点头,“即使爱里有毒,谁又能保证不会找到解药?” 钟耀扬看着她,心中宽慰,自己的妹妹在不知不觉中,成长了许多。 “哥,我不想回家,我想去找夏临琛。” 钟耀扬睨她一眼,最终拗不过她的坚持:“好,随便你。” 找到两个孩子后,夏临琛给钟意打过电话,所以钟意知道他现在在医院。 钟耀扬驱车来到钟意的目的地,钟意却不许他上去,一个人背着包下了车。 在前台一打听,就知道了房间号,钟意看着还停留在十几层的电梯,转头钻进了楼梯间。 她一步步地往上爬,心里还想着,一会儿见到夏临琛和苏家人,要说些什么。 要向苏家人道歉,还要和夏临琛说下橘皮的状况,她不想他太担心。 很快六楼就到了,钟意推开楼梯间的门,扫了一眼对面两间病房的房号,从排列规律推断,她要找的那间在右边的拐角处。 钟意走过去,心里有点忐忑,下一秒,猝不及防地听到了夏临琛的声音。 “程蔻,我很混乱。”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沉,听得出他很疲累。 钟意转头,她前方一步的地方有一扇开了一半的门,里面大概是供病人家属休息的地方。 她略微调整了下角度,确保里面的人还不到自己,她一探头就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不是你的错。”程蔻柔柔的声音响起,语带安慰之意。 “听到念念不见了,我第一次痛恨我什么都看不见。”夏临琛微哑的嗓音里压抑着痛苦,“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觉得自己很没用。” “临琛,你不要这样想。医生不是说了吗,念念和小墨鱼都没有事,只是被吓到了。” “这四年来,我就像周围所有人的拖累一样,麻烦别人照顾我……” 钟意忍不住看向房间内,她看到夏临琛的头微微偏向程蔻,虽然没有落到她肩膀上,但是其中的依赖之意,只有傻子看不出来。 夏临琛不是不会脆弱,不会迷茫。 他只是不会给她看。 钟意抹了把脸,消无声息地离开这里。 下了楼,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厅,她甚至有一瞬间的茫然,回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钟意?” 钟意抬眸,来人是夏昀深,长身玉立,笑容爽朗。 “你好。”钟意打了招呼,她对这个人的认知还停留在夏临琛的弟弟与何出尘喜欢的人两个身份上。 于她,这个人是仅仅见过三面的陌生人。 夏昀深是出去买咖啡的,见到她后便分了一杯给她。 “听说当时你也在花店?”他端着杯子,凝着目光看过来,关切地问,“没有吓到?” 钟意和他并肩坐在医院的长椅上,闻言不由得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下午出事以来,他是第一个关心她的人。 其实她很不好,掉了的隐形眼镜来不及再找,亦没有时间再配一副。另一只也不知道滑到哪里去了,就只是疼,眼睛已经泛起了红血丝,看东西的时候要眯起来。 钟意摇摇头,片刻之后,不知为何又改变了想法,轻轻地点头。 夏昀深见她这般模样,先是笑,然后问:“哪里不舒服,正好在医院,看看医生。” “你怎么知道我不舒服?”钟意有些诧异地问道。 夏昀深侧过身看她,说道:“女孩子不舒服时一般都是你这种恹恹的样子。” “女孩子情绪波动大,心情不好的时候更多,哪个医生能治?” “我啊,知心哥哥,包治所有不高兴。”夏昀深毛遂自荐,然后眨眨眼,补充道,“不过没头脑我不会治。” 钟意被他逗笑,抿着唇,弯着眼,和刚才提不起劲的样子判若两人。 夏昀深不由得有些怔愣,不自在地偏开了眼。 “谢谢你的咖啡和开导。”钟意站起来,和他道别,“我哥哥还在外面等我回家,你很有趣,再见。” “再见。”夏昀深目送钟意离开后,乘着电梯上楼,里面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轿厢壁上自己的倒影,心里好笑,自己竟然会对一个小丫头有那么点若有若无的好感。 *** 钟意睡了个无梦的好觉,醒来后找了个闲置已久的框架眼镜戴上。 昨天钟岳臣见她脸色不太好看,就没追究,今天她定是要主动交代的。 钟意是钟岳臣的掌上明珠,他对她,和对钟染颜一样的宠爱。钟意也不若其他孩子一般顽劣,成长轨迹按部就班,他也就什么事情都顺着她,她想做什么事,交什么朋友,都不用像他这个当父亲的报备。 时间一长,他对钟意的了解,恐怕还不如自己儿子的一半多。 钟染颜当年和苏磊的事,他自然也是知道的,这些年井水不犯河水,他以为都过去了,没想到钟染颜闯下祸事,还和钟意有所关联。 钟意对着钟岳臣有点心虚,按下对夏临琛的感情不表,其他的都一五一十的交代了。 这些来龙去脉,听得钟岳臣直叹气,连着重复了几遍“孽缘啊”。 他对着低眉顺眼的女儿摆摆手,说道:“行了我知道了,这些事你不用管了。” 当父亲的不想说,钟意也不能撬开他的嘴让他全部都吐出来,只能打电话给钟耀扬问。 钟耀扬那边有些吵闹,他人在警察局,简短地回答她:“苏磊刚刚来过了,姑姑和他谈了一会儿,之后……对一切都供认不讳。” “啊……”钟意低呼一声,“那怎么办?” 钟意虽不喜钟染颜所作所为,但毕竟是亲人,她不可能无动于衷。 钟耀扬叹气:“先给她做个司法精神病鉴定……我们也在争取减轻……” 钟意说不出来话,虽然她一直觉得钟染颜神经兮兮的,没想到她真的精神有问题。 她心里藏着事,坐立不安,拖到下午还是抓起包包出门,打车去了夏临琛的家。 昨天发生了那样的事,今天花店必然不会开门,听夏昀深的口气,苏默予和苏念今天就能出院,所以她打算去他家碰碰运气。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她看到夏临琛牵着苏念的手走进附近的公园。 钟意立刻下了车,追了上去。 她知道夏临琛耳朵灵敏,便与他们保持着大段的距离。 苏念爬上了一个秋千的座椅,喊着夏临琛过来帮忙推她。 夏临琛宠溺地笑,用力推动秋千,苏念在空中荡来荡去,唇角露出满足的笑容。 钟意见苏念依然和同龄的孩子一样爱玩爱闹,心里一块大石终于落下。 钟意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给夏临琛:“我想见你,有事要说。” 电话那端的夏临琛静默片刻,终是答道:“在家,一个小时之后见。” 钟意寻了个长椅,远远地看着夏临琛收了线,继续陪着别人家的小公主玩闹。这样的夏临琛其实是很少见的,她所熟悉的夏临琛,淡漠疏离,亲近之后会褪掉一半的伪装。 她几乎没有见过他完全不设防的样子。 四十分钟后,夏临琛领着苏念回家,钟意借由植物挡住脸,目送他们离去。 夏临琛把苏念送回家后再走到自己家,钟意已经在门前等着了。 他于她身侧站定,问道:“怎么不敲门进去?” 钟意摇头,道:“不了,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要问你。” 夏临琛收起了盲杖,道:“你说。” 钟意退到了台阶之下,一如那个雨夜里仰望着这个男人,缓缓问道:“上一次,我问你,如果见到害你失明的那个人,你会怪她吗,当时你的回答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夏临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着,他迟疑许久,终是点了点头。 “那么,如果我告诉你,”钟意眼里的光熠熠生辉,“夏临琛,我现在要以身相许了,你会接受吗?” 良久,一片静默。 “钟意。”夏临琛直面着她,脸上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我可以当你的朋友、老师、兄长,这些都没有问题。唯独做你的恋人,是不可能的。” 31.伤心意(2) 钟意仿佛置身于那个潮湿的雨夜,吸入的空气是彻骨的寒冷。 那个时候她凭着一腔孤勇,站在夏临琛面前,他无奈,却给予她暖意。 而如今她带着一腔爱意兵临城下,夏临琛还予她一盆冷水,浇得她不知所措。 “以身相许这四个字,是我一时戏言,你不要当真。” “可我已经当真了。” 夏临琛眉头深深皱起,钟意傻气,他不能,也无法奉陪。 “你因为我姑姑的事怪我?” “不是,那是她的错,不是你的。” “那为什么拒绝我?” 夏临琛一声叹息:“你还在二字头的初始,而我已经迈入三十大关,我们根本不相配。” “夏临琛,配不配得上,是由我来说得算的。” 夏临琛默然,钟意跟程蔻一样,都喜欢连名带姓地叫他。嗓音脆生生的,带了点不经事的天真烂漫。 他时常有一种错觉,从钟意身上看到程蔻的影子,或者说,是看到他喜欢的那种类型的女孩子的模样。 这对钟意并不公平,所以他想在两个人都泥足深陷之前,及时止损,或许还能像之前那般平和来往。 多年以前,他也曾经认定自己喜欢上了陆涟见,结果呢?如果不是陆涟见落落大方,两人和平分手,岂不是平添一对怨侣? 那时他还有大把挥霍感情的资本,而现在不一样了,钟意不该被他耽误一片霞光的人生。 想到这里,他忽而低声笑起来,说道:“可是你忘了,也是由我说得算的。” 之后夏临琛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钟意盯着冰冷的门板,负着气在心里喊:“夏临琛你这个大笨蛋!” 她走出这片幽静的别墅区,沿着主干路路边随意走着。 要说不沮丧,那是不可能的,她刚刚被喜欢的人拒绝了诶! 但是她是钟意,她不会气馁,她一定会让夏临琛点头答应的! 夏昀深开车路过的时候,就看到她垂着头踢着石子的样子。他饶有兴趣地笑,按下了手边的喇叭。 钟意吓了一跳,转头看过来,一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由于迁怒,她一点都不想对姓夏的露出笑容,但是黑着一张脸,又显得不太礼貌。 夏昀深从车里探出头,喊道:“上车啊,这里不让停车。” 钟意绕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她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理,大概喜欢一个人真的会让人变得患得患失,连她都像何出尘一样走曲线救国道路了。 夏昀深不知道她心里的矛盾,笑着提议:“前面有家不错的店,一起喝杯咖啡?” 钟意应道:“好,上次你请我和咖啡,这次我请客。” 夏昀深不可置否,方向盘一转,驶上了另一条路。 那是一家很文艺的咖啡店,两层楼,深色的落地窗,钟意坐在窗前,打散刚刚倒进去的糖包,搅动着。 这家咖啡店的地理位置不错,前方一片开阔,钟意一抬眼,就看到落霞满天,不由得心情舒畅。 “每次我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来这里坐坐。”夏昀深随意地靠在椅背上,长腿舒展,手执白瓷咖啡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他的唇边沾了些许奶沫,好看得像副画一样。 这是二楼大部分女顾客的想法,只不过在钟意眼里,却完全不是这般光景。 钟意一样盯着他出神,夏家兄弟其实长得不那么相像,但是看到一个,又能联想到另一个。夏昀深垂眼的那一刹,睫毛划过一道弧线,却又和夏临琛极其相似。 夏昀深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放下杯子笑道:“钟意,不要为了一段感情,把自己赔进来,那样太傻。” 瓷杯与桌面碰撞的声响惊醒了钟意,而夏昀深的话更是在她耳边炸开一道惊雷。 夏昀深十指交叉,缓缓欺近,眼里有跳跃的光:“有没有人说过,你其实很好懂?” “你这样的女孩子,涉世未深,还保有天真。但凡有点阅历的人,便能将你们的心思一眼看穿。”夏昀深意有所指地敲敲桌面,“夏临琛是我哥哥,但是我还是要说,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 “你是说……”夏临琛一早就注意到她的所思,那时没有抗拒,却在她将一切摊开来说明的时候,一口回绝。 “他这个人呢,从前看似开朗,实则是个心思重的,想的比旁人多得多。”夏昀深沉思道。 钟意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夏临琛和念念的妈妈……是什么关系?” “程蔻吗?”夏昀深叹息着,“说的简单点,他们是青梅竹马。复杂些呢,就是她是最了解夏临琛的人。” 钟意有些低落地说:“昨天我在医院,听到夏临琛跟她讲了一些……真心话。” 夏昀深点点头,道:“确实,他们无话不说。” 钟意搅着半凉的咖啡,唇线抿紧。 “我曾经以为,夏临琛爱程蔻,会持续到天荒地老。他会看都不看其他人一眼,将这份感情带进坟墓里。”夏昀深话锋一转,“告诉你一个秘密,这四年来,你这样待他的女孩子我见得多了,你却是第一个走得这么近的,为什么再不努力一下?” 钟意心里燃起一簇火焰,夏昀深的意思是,夏临琛并非对她没有感觉,只是诸多顾虑,让他不敢迈出那一步。 “我该怎么做?”才能真正走进他的心。 “那就要看你自己了。”夏昀深眨眨眼,“毕竟能打开他心扉的人,可能是你,但不是我。” 钟意由衷地道:“谢谢你。” “真的感谢的话……”夏昀深挑着眉毛,眼里似缀星辰,半开玩笑似的笑道,“你不如考虑考虑我?” “这个可不行,我答应了何出尘,帮忙出谋划策——”钟意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小秘密似的,“追你。” 夏昀深一下子笑开了,直起身子,状似不经意,回避她的目光。 “要不然我们做一个交换。”夏昀深一派自若,丝毫没有在谈判桌上的正经,“我帮你追夏临琛,你别理何出尘,好不好?” *** 转眼间,假期过去,即便感情路上前路漫漫障碍重重,钟意还是要回到学校上课的。 她不想去找夏临琛,她还没调整好心态。 那天夏昀深和她说的话,她回家后仔细地琢磨了一遍,似信未信,心里到是燃起了几分希望。她本就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夏临琛越是冷漠,她就越有斗志。 钟家的烦心事也告一段落,钟染颜从轻量刑,钟岳臣虽然难过,但毕竟自己妹妹有错在先。他找了一天,带着家人到苏家,郑重地向苏磊和苏衍两家人致歉。 苏磊并不迁怒他们,只是委婉地表达,希望钟染颜出狱后也不要留在c市。 钟意听得感慨,她又一次见到程蔻,对方仍待她一如当初。她也有仔细观察过,这个夏临琛爱了这么多年的女人,心里暗暗发誓,自己一定要取代她在夏临琛心里的位置。 钟意对玻璃花房避而不去,引起了室友的怀疑。 宝姐得知前因后果后,一直替钟意忿忿不平。 可这天,钟意三人离了很远就听到宝姐的大嗓门,却没想到她对何出尘生拉硬拽,硬是把她“请”到了她们寝室。 何出尘揉了揉被她弄痛的胳膊,尖声叫道:“岑颜,你疯了!” 宝姐气冲冲地道:“何出尘,你不是钟意的朋友吗?” 最近钟意和何出尘走得近,她们都看在眼里。 何出尘瞪回去:“是啊,又怎样?” 宝姐气红了眼眶:“那你为什么瞒着她!” 钟意三人一头雾水,在宝姐断断续续地描述中,才明白过来到底是什么事。 宋雅龄已经缠了夏临琛好久,何出尘知情,却选择冷眼旁观。 何出尘气不过,对着钟意道:“你也这么想我?” 钟意摇摇头,拉着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 “这种事情,只是当事人的两种选择而已,并没有什么绝对的对错。”钟意说道,“不搬弄是非是个好习惯,但你也不能说坦然相告就是错误的。” “都是岑颜多事。” 钟意看向何出尘:“也许岑颜有可能好心办坏事,但不作为的处理方式也有可能害了人,都是没准的事。只要不是存了恶意,我都能理解。” “何出尘,我信你不至如此。” 何出尘撇撇嘴:“我是善意的。” 钟意笑:“我知道。” *** 一个星期之后,天气渐渐转冷,钟意敲开别墅大门,夏临琛穿着睡衣,面无表情地堵在门口。 庄婉华和程蔻母亲结伴旅行去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犹豫了片刻,才放钟意进去。 “找我什么事?” 钟意手上拿着一盒糕点,放到餐桌上:“给你送凤梨酥,夏临琛,我听说你爱吃这个,我哥出差时特意让他给我带回来的。” 夏临琛垂下眼睫,淡淡地拒绝:“我不吃,你拿回去。” 钟意倔强地说:“我不要。” 夏临琛的态度依然强硬,冷冷地道:“就算我收下它,也不会收下你的感情。” “我没想过靠一盒糕点就能换来一份感情。” 他反诘道:“哦?那你想用什么来换?” “以我真心,换你真意。” 夏临琛轻轻嗤笑一声:“钟意,爱情不是你努力了就能要得到的东西。“ 钟意被他激到,说了句气话:“总比你从未争取过要强,胆小鬼!” 夏临琛被戳到痛处,沉下脸色:“那就收起你那单方面的,一厢情愿的感情,你比我勇敢,我这个胆小鬼要不起。” 两个人不欢而散,钟意气得摔了那盒糕点。 钟意气冲冲地出了门,前面空地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她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位,脸色沉着,怒道:“老顽固!” “噗——”夏昀深虽然没亲眼看到,也是在脑子里勾勒出了个大概,想想都觉得有趣。 “笑什么,下一次该你上场了,别演砸了。” 夏昀深漫不经心地笑:“不会穿帮的。” 32.伤心意(3) 几天后在教学楼的走廊上,钟意碰到了宋雅龄。 两个人心照不宣,都没有给对方好脸色看,一前一后走到无人的地方。 钟意要比宋雅龄高些,看向她的时候便有些居高临下的威压。 宋雅龄狠狠瞪回去:“钟意,我真的很讨厌你!” 闻言钟意露出一个笑容,笑意却未达眼底:“彼此彼此。” “我真想不通,你到底哪点比我好!”学业上处处与她作对,连她看上一个男人,也能碰上钟意和她抢! 钟意悠然反诘:“你能问出这样一句话,不正是说明你没有底气?” “宋雅龄,我劝你不要把时间放在针对我上面。”钟意笑笑,越过她打算回到教室。 宋雅龄咬牙切齿地喊:“钟意,你别太得意忘形了,夏临琛他根本就不喜欢你!” 钟意脚步一顿,声音笃定:“但是最终和他在一起共度一生的人,一定是我。” 宋雅龄盯着她远去的背影,目光似要把她烧出个洞。 凭什么钟意就能坐拥优渥的家世,良好的人缘,众人的爱慕,就连老师们,都格外地喜欢她,而不是自己。 宋雅龄在心里暗暗发誓,她一定要让钟意为了今天放出的大话付出代价。 *** 钟意倒是不知道被她抛在脑海的宋雅龄是个什么心理,她今天约了何出尘,于是步履匆匆,赶到西门的门口。 何出尘远远地对她挥了挥手,待钟意走近后,才抱怨道:“怎么那么慢啊……” 钟意抱歉地笑笑:“碰到了宋雅龄。” “啊……”何出尘低呼一声,多瞧了她好几眼,不确定地问,“你没被她欺负?” 钟意翻了个白眼:“你觉得可能吗?” 何出尘眉梢微挑,故作痞气地说:“被欺负了也没关系,姐姐替你讨回来。” “你少来了。”钟意笑,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不远处的玻璃花房,眸色一黯。 何出尘见状,拦下一辆出租车,正好挡住她的视线,拉着她坐了上去。 她们此行,是为了去见夏昀深。 上次夏昀深让钟意不要理何出尘,钟意自然是没答应。反倒因为说破了,她明晃晃地打着跟夏昀深合谋“坑哥大计”的旗号,为何出尘实行便利。 夏昀深和钟意仍旧约在上次的咖啡店,而她身后的小尾巴让她大呼头疼。 夏昀深不胜其烦,对着两个小丫头蹙起好看的眉毛:“钟意,你能不能不要总是带着她啊?” 钟意直言不讳:“何出尘跟我一般大,都对一个老男人爱而不得,你就不能行行好,给她个机会?” 夏昀深被她的逻辑惊得目瞪口呆,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误上了贼船。 “你说谁是老男人,嗯?”夏昀深一把攥住她的马尾,在她额前狠狠弹了一下。 “何出尘,救命啊!”钟意当然打不过他,直接呼救。 何出尘虽然是个小公主,却也是个学过几年跆拳道的小公主。 她手劲大,一下就掰开了夏昀深的手,当然夏昀深也是不想跟她们俩一般见识。 “所以说,你们的计划是让夏昀深有意无意地提起钟意,帮她制造更多接近夏临琛的机会?”何出尘想了想,“算我一个!” 何出尘开始出谋划策,钟意听得只想笑,却也和她一起,讨论了起来。 两个人七嘴八舌的,都忽略了夏昀深唇角的别有深意。 *** 隔天夏昀深去夏临琛家里吃饭,饭桌上两个人聊起了天。 由于夏世邦对于两个人的家教都不够严,一个是情人之子,不可能日日见面,一个是叛逆放养的儿子,久不见面,全都疏于管教。 某种程度来讲,夏世邦也是挺可怜的。 夏临琛问:“你最近很忙?” 夏昀深随口答道:“是啊,忙着追姑娘。” 夏临琛往嘴里送东西的手一顿:“哦?那何出尘该怎么办?” 夏昀深险些呛到,猛咳几下,抽了几张纸巾擦嘴:“哥,你不会也站在何出尘那一边?” “也?还有谁想帮她?”夏临琛敏感地捕捉到了信息量。 夏昀深状似不经意地答道:“钟意啊。” 夏昀深看到对面坐着的人放下了筷子,对着他的方向,深情严肃。夏临琛虽然看不见,却让他有一种目光如炬的感觉。 “你什么时候跟钟意那么熟了?” 夏昀深低头,勾唇浅笑:“也就最近的事。” 顿了顿,他又笑着说:“对了,城南那边新开了一家游乐场,我约了钟意跟何出尘,你要不要一起去?” *** c市天气渐冷,钟意换上了卡其色的半长款风衣,见到何出尘后,才发现她也穿了类似的款式。 夏昀深一见到此情此景就笑了,夏临琛闻声,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事,钟意跟何出尘穿了相似的衣服,看起来像是一对年轻的姐妹花。” 夏临琛闻言,在脑海里勾勒了这样的一副画面,不由得眉眼舒展,笑了起来。 夏昀深开车,夏临琛坐在副驾驶,钟意跟何出尘两人并肩坐在后排。 一路上汽车平稳行驶,何出尘见没人说话,便首先开□□代:“夏叔叔,我跟我爸说了解除婚约的事,被他臭骂了一顿。” 夏临琛对于上次调笑她的事,后来也有些后悔,便点了点头:“你想通了就好。” 夏昀深接过话题:“你这样反反复复,想一出是一出,何叔叔不骂你才怪。” 何出尘当然要反驳,钟意也跟着帮腔,三人吵吵闹闹,不短的车程倒也过得飞快。 由于是周末,进了游乐场后,人潮拥挤,助攻的两人又心存故意,就造成了钟意和夏临琛落后的局面。 “对不起,那天我话说重了。”夏临琛站在钟意身侧,抱歉地说道。 钟意也向他道歉:“那天我态度也不好,对不起,没有下次了。” 夏临琛点点头,人越来越多,他不便行走,钟意看在眼里,便伸出手去牵他的手。 夏临琛脚步一顿,也知道此刻状况,便没说什么,收起了盲杖,由着她来带路。 夏临琛眼睛不好,许多刺激娱乐设施都不能玩,钟意定然也是不去的。 何出尘只好拉着夏昀深,上天的,下水的,只要是能让人疯狂的,都玩了个遍。 钟意则带着夏临琛,挑了几个比较温和的。她想得很明白,游乐场可以再来,陪着夏临琛的时光却无比宝贵。 傍晚的时候,四个人汇合后,就在园区里找了个地方,解决了晚饭。 何出尘嚷着要坐摩天轮看夜景,钟意却想先玩一次海盗船。 夏临琛不能上,只能夏昀深陪着她,何出尘由于刺激的玩多了,也摆摆手表示不去,和夏临琛找了一个不远处的长椅,一起等着他们下来。 钟意上次玩海盗船,还是好多年前,她特别高兴,和夏昀深往回走的时候眼睛还是晶晶亮亮的。 夏昀深心念一动,叫住她:“钟意,不是夏临琛的弟弟,也不是何出尘喜欢的人,你能不能把这些标签都忽略掉,只当我是夏昀深。” “我有啊,你是夏昀深,我的朋友。”钟意伸出手,郑重地握了握他的,“朋友,未来还请多指教。” 夏昀深顺势用力,将她带入怀里,弯着腰抱住。 夏昀深提供给钟意的帮助,一直都藏着私心。一方面他希望夏临琛走出过去,希望这个善良的小姑娘求仁得仁,另一方面,他也不自觉地被钟意所吸引,想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 钟意愣在原地,还没来得及推开他,就被一道声音所打断。 “你们在干什么?”何出尘厉声喊道,“钟意,夏昀深,你们怎么能这样对我?” 她身旁还站着一个夏临琛,听到她的话后,对所发生的事情已经猜出个一二来,由于天色昏暗,眸色难辨。 何出尘脸色难看,一脸的不敢置信,见钟意二人看过来,负气地转过身。 她想要远离这两个人,故而疾速地迈着步子。 ——直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钟意奔跑而来,喘着气拉住何出尘的胳膊,不让她再往前迈出一步。 何出尘倔强地不肯转头看她,钟意难得强硬,扳过她的身体。 两个人面对面后,钟意才发现何出尘在哭。 钟意见惯了高傲的、恣意飞扬的何出尘,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一个她。 ——一个默默垂泪的何出尘。 比起钟意的不知所措,何出尘只是抹了抹眼睛,而后直视钟意道:“钟意,你知道吗,你是我从小到大,唯一有过的朋友。” 何出尘唇角绽开一个笑容:“所以,我相信你。” 相信你,像你,相信我一样。 何出尘很清楚自己为什么流泪,夏昀深是不是假戏真做,关注他许久的她自然明白。夏昀深并不是非要喜欢她,可是,他看上的对象是她唯一的朋友。那一瞬间,她心里涌上了许多情绪,对夏昀深的不甘,对钟意的怨恨,更多的,是对这样的自己的恐惧。 她不想要成为这样的人。 *** 回到家后,夏临琛压抑着薄怒,质问道:“你今天是怎么一回事?” “就是你知道的那样。”夏昀深盯着他,“哥哥,我一直都很喜欢你,但是头一次,我有了想要和你争抢的东西。” 夏临琛皱眉:“钟意是人,不是可以任人随意抢来抢去的东西。” 夏昀深满不在乎地笑道:“可是哥哥,确实你不争不抢,她就死心塌地地爱着你,但你有对她好过吗?” 他有对钟意好过吗? 夏昀深走后,夏临琛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相识之初,他拿钟意当陌生人,自然不会有什么特殊的关注。后来,他发觉钟意是他救过的小姑娘,自然有一种奇妙的亲近感,促使着他接近她,和她做朋友,把她当自己人一样看待。 这样的好,是否和钟意,或者旁人眼里的好是对等的呢? 他不知道。 夏临琛觉得自己大概是着凉了,头昏昏沉沉的,他和衣躺在床上,也没盖被子,迷迷糊糊地,似睡非睡。 他是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的。 “夏临琛,我在你家门口。”钟意送走了何出尘,想想还是不甘心,于是又折了回来,又一次来到夏临琛家的屋檐下。 等了一会儿,夏临琛推开门,也没有下来,就站在台阶上方,脸色苍白,静静地等她先开口。 “夏临琛,我和夏昀深不是你想的那样。”钟意语无伦次地解释道,“他答应要帮我忙,我没想到他会那么做,你相信我……” “钟意,这就是你想要的吗?”夏临琛闭了闭眼,无奈地问,“为了逼我就范,不惜把昀深牵扯进来?” “我没有——” “有没有都不重要,因为——”夏临琛抬起手臂,缓缓摸到钟意温热的脸颊,他向着她的方向弯下腰,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我会如你所愿。” 钟意的回答,以及其他的任何,都不重要了,一切都淹没在唇齿之间。 33.失控(1) 时光匆匆如白驹过隙,半年多的时间荏苒而过。 这是钟意认识夏临琛后的第十个月,也是她大学毕业的前夕。 钟意抱着一叠资料从教授办公室走出来,四下无人,她有些茫然地顿住了脚步。 她从消火栓的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模样,未施粉黛的脸,斜分的刘海,束得高高的马尾,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子应该有的模样。 然而她的眉宇间却缀着忧愁,关于未来,她有许多不确定的事。 钟意仿佛在打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这八个月以来,她与夏临琛的关系停滞不前。 似是恋人,却又绝非恋人。 夏临琛并不排斥她的亲近,偶尔也会对她表示亲昵,然而她还是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比去年秋天更加遥远了。 她无力改变现状,不过所幸,她现在可以站在他身边。 另一件事,与夏临琛无关,又与他有关。 钟意专业成绩优异,深得导师喜爱,本来导师有意在她毕业之后,将她招到自己创立的工作室里当设计师,这也是钟意之前并不着急实习的原因。 她的导师在业内也非常有名气,她有最好的去处。 可是刚刚导师一个电话叫她过来,说是学院今年有个去澳洲留学的名额,跟的导师是著名的设计大师。 她的导师开门见山表明了意思,他会推荐她,言语间也暗示了他有十拿九稳的把握。 机会难得且诱人,钟意却犹豫了,她不想离开这里,至少现在还不想。 名为夏临琛的高峰她仅仅处于半程,如果现在返程,是不是就永远错过了攀登顶峰的机会? 一阵手机铃声将她从沉思带回现实,钟意看都没看号码便接起,电话那端是熟悉的低沉嗓音。 “在哪里?” 钟意不自觉放软了声音:“还在学校,我马上过去找你。” “好,不用着急,我等你。” 钟意走到南艺西门,果然远远就看到夏临琛倚在玻璃花房已经放下的卷帘门上,双手插兜,姿态闲适随意。 如果钟意不多想的话,那副场景几乎和所有等待女朋友出现的男朋友一样。 饶是钟意刻意放轻了脚步,夏临琛还是在他们距离几步之遥的时候抬眼看过来,眼眸似缀着浅浅的晚霞,一片暖意。 夏临琛向她的方向踏出了几步,直到在她面前站定,先是对她伸出左手。 钟意乖巧地卸下身上背的书包,递到他手上,然后挽上他刻意抬起的右手手臂。 “走。”他说。 两个人于路边打了辆出租车,直奔夏临琛的家。 走进这间已经熟得不能再熟的房子,钟意弯腰从鞋架上拿出两双拖鞋,一双粉色一双蓝色,并排摆在地板上。 橘皮迈着优雅的猫步走过来,在换好拖鞋的钟意脚边绕了几圈以示欢迎。 钟意把它抱了起来,比起八个月前,它长大了不少,小家伙那时候受的伤完全没留下后遗症,反而因为多了钟意半个主人,食量更上一层楼。 听到外面的声音,庄婉华围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钟意放下橘皮,甜甜地叫了一声:“阿姨。” “小意来啦。”庄婉华招呼着,“先坐先坐,饭菜马上就好了。” 钟意摇摇头,跟着进了厨房,仔细洗干净了手,帮忙打下手。 这样的场景,在这八个月里,经常会出现。 钟意手脚麻利,人也灵敏聪慧,没少帮忙,还从旁偷师,学了好几道夏临琛喜欢的菜。 庄婉华瞧着钟意低眉干活的模样,心里是喜欢的,经过这大半年的相处,她打心眼里想让钟意当她的儿媳妇。不过每次她跟夏临琛提起这件事的时候,都被那个从来都不听话的臭小子给避开了。 导致后来,每次见到钟意,她心里都隐隐有些亏欠。 可钟意见到她总是笑,眉眼弯弯的,嗓音甜甜的,知道她身体不好,还总是托人给她带些效果很好的补品,她现在的身体也比之前好多了。 只有三个人的餐桌和和乐乐,饭后,庄婉华主动躲到厨房去洗碗,为两个年轻人留出空间。 钟意主动去签夏临琛的手,拉着他上了二楼露台。 夜色很美,两个人对坐在藤椅里,感受着炎热夏日难得的清凉。 这里和苏衍家的露台离得很近,苏家今天好像来了客人,阵阵欢声笑语传来。 “钟意。” 钟意非常喜欢听他叫自己的名字,无论多少次,总是听不够。 浅浅音律回荡在耳边,经常会让她有一种被深深爱着的错觉。 她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来验证,夏昀深说的话是对的。 夏临琛确实是喜欢她的,可是这份喜欢,有多深厚,她无从知晓。 足不足以让他对她完全敞开心扉,牢牢牵着她的手走完下半生,她也并不清楚。 “过几天是苏衍的生日,程蔻邀请我们一起聚聚。”夏临琛偏着头,高挺的鼻梁线清晰可见,“你去吗?” 钟意闻言一愣,她依稀记得庄婉华说过,夏临琛和钟意的生日是同一天。往年夏临琛中午和庄婉华一起吃顿饭,晚上再到苏家一起庆生。 “好啊。”她爽快地回应。 “钟意,”夏临琛再一次叫她的名字,顿了顿才说道,“你要是想和我一起,我们不去也可以的。” 闻言钟意看过去,夏临琛说出这句话轻描淡写,正在等她的回复。于是她笑笑,“不用了,人多热闹一些。” 夏临琛点点头道:“那我明天回复程蔻。”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钟意抬头望向浩瀚星空。这段漫长的日子,她看过了斗转星移,不知道自己移到了夏临琛心上的哪个位置。 夏临琛从座位上站起来,向她伸出手来:“走,送你回学校,要是你哥哥知道你这么晚还没回去,又该发脾气了。” 钟意回想起之前有几次钟耀扬颇为过激的反应,没控制住,笑出了声。 到了一楼,她先是和庄婉华道别,然后走向已经穿好鞋站在玄关处等她的夏临琛。 说是送,其实也只是送她到主干道那边去打车,夏临琛这种情况,注定是没法像一个普通的男朋友一样接送她。 不过钟意并不觉得委屈,他的缺憾也是他的一部分,她早已经全盘接受。 别墅区很幽静,唯有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钟意走着走着就不愿动了,揽着夏临琛的腰将他按在原地,环住他的腰身,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他线条流畅的下颌曲线。 “不想回去。”她闷声说道。 一分一秒,都不想和你分开。 夏临琛顿了顿,旋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扣住她的脑后,温热唇瓣在她唇角印了一下。 钟意埋在他胸口吃吃地笑,而他宽大手掌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她光滑柔顺的头发。 好一会儿他才说道:“乖,我现在打不过你哥。” 钟意笑得发颤,缓过来后才发现自己都笑出了眼泪,抹掉之后复又去牵夏临琛的手。 两个人走到马路边,钟意招手拦着了一辆车。司机一脚刹车,稳稳停在他们身边,夏临琛还在嘱咐:“车牌号记下,路上注意安全,有事给我打电话。” “喂,大叔,你废话也太多了,你当她是三岁小朋友吗?” 这痞气的腔调…… 钟意闻声看过去,果然是“糖多”同学。 “是你啊。”夏临琛显然也想起了他是谁,便对着他说道:“麻烦你把钟意送回南艺。” 唐铎“嘁”了一声,他有时候真的恨自己双眼1.2的视力,隔了老远就看到这两个人光天化日下打情骂俏亲亲我我。 他都替他们脸红。 钟意坐进副驾驶后,摇下车窗和夏临琛依依惜别。 唐铎听得胃里发酸,“啪”地一声拍上喇叭,冲着钟意吼道:“走了,安全带系上。” 他一脚油门踩出去,很快便把夏临琛的身影甩开老远。 唐铎瞄一眼身旁的钟意,见她还在看后视镜,心里顿时一阵无语,是有多舍不得啊! 一分不见,如隔三个世纪吗! “喂,”他闷闷地问,“你就那么喜欢那个大叔?” “他不是大叔。” “都三十好几了,还不老么?” 钟意想也没想道:“不老。” “……” 唐铎一路开回大学城,到南艺之前要先路过他就读的卫校,他忽然心念一动,问道:“你有没有空?” 钟意看了眼腕表,迟疑道:“有是有,你想……啊!” 唐铎不等她说完,一个急转弯改变了路线,钟意差点被甩到门上,狠狠瞪他一眼,没好气地说:“现在是要去哪,你不是看到夏临琛没留你车牌号就想把我拐卖了?” “女人,你不能先闭嘴吗?”唐铎翻了个白眼,简直不想理她。就算没有车牌号,那个老男人已经知道司机是他了,她一旦有什么事,第一个就会找到他好吗? 她的那两个室友总在背后说他是什么“傻白甜”,在他看来,这些女人想事情才不动脑子呢! 唐铎心里吐槽归吐槽,还是老老实实地把车子停到了一个小巷口。 “下车,请你吃东西。” 钟意抱着书包,迟疑着要不要走进去。小巷看起来深得不见底,黑得只能看清眼前一步左右的路,但她能听到隐隐的人声和食物的香气。 钟意背上包,跟着唐铎走进去,走了一段才知道,他想带她吃的,竟然是当年五毛钱一串的麻辣串! 价格已经涨了一倍,麻辣串依然好吃,钟意拿了个盘子,挑了几串自己爱吃的,又叫摊主烫了碗粉丝。 辣得她直吐舌头,开了一瓶矿泉水狂灌几口,问道:“为什么请我吃这个?” 她本来连“追你”这种无厘头的答案都想到了,谁知唐铎却斜她一眼:“你不是不开心吗?” 原来她的情绪已经这样明显,连这个一根筋的“傻白甜”都能看出来了。 “有矛盾就去解决,你装若无其事也没用。那个大叔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真的喜欢的话,就好好谈谈呗。” 钟意吸了吸鼻子,觉得他说得对。 有些事,钟意鸵鸟了大半年,现在想解决个清楚了。 34.失控(2) 钟意所在的班级打算在毕业前夕组织个班级聚会,算是天各一方前的告别。 副班长是个挺负责任的男生,带着笨重的黑框眼镜,看起来和艺术学院格格不入,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学霸。 他提议利用周末两天,大家租个海边的别墅,吃喝都自己动手准备,也玩得畅快。 何出尘听到他的提议后,大方的赞助了别墅。钟意赞她一句“大小姐”,换来大小姐的一记眼刀。 她靠着蔡小檀笑得前仰后合时,班长又继续说道:“大家可以带家属来,人多热闹些。” 有男生起哄道:“带我老妈行不行啊?” 顿时引起一阵爆笑。 那男生又继续喊道:“钟大美女,做个表率呗?” 被点名的钟意一怔,笑笑没说话。 钟意有男朋友这件事不是秘密,他们多少也听到过传闻,扼腕叹息的同时也对那个拿下“南艺女神”的男人充满好奇。 教室里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身为班长的宋雅龄并不在场。 她站在教授的办公室外,不小心偷听到了教授和院长的谈话。 是关于留学名额的事,对于这个机会,她筹谋已久,一度势在必得。现在机会旁落,受益者竟然又是那个什么都得天独厚的钟意。 宋雅龄家境一般,下面还有个弟弟,父母根本不允许她上艺术学校。可她一心想出人头地,想成为最好的设计师,嫁给最优秀的男人。 像夏临琛这样的男人,虽然时刻散发着一股神秘疏离的气场,并不是她喜欢的那一款。不过有一次她不小心听到夏临琛和他弟弟的谈话,才知道原来他是富家子弟。 一个有钱的男人,顿时引起了她的注意。 偏偏又是钟意。 她梦寐以求的生活,明明她早已拥有,却一次又一次夺走她的希望。 她恨钟意的存在,从嫉妒到厌恶再到如今的恨意,钟意一直都是她的眼中钉。 而这个留学名额,更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钟意本来不打算带夏临琛一起去的,宝姐和段小鹿一直缠着她,说是想看穿得“清凉”的夏美人。 钟意其实也没看过,被说得心动了,考虑了一下,便点头答应了。 蔡小檀对她们三个色女无奈了,趴在椅子上笑得直摇头。 钟意打电话跟夏临琛提及时,没想到他没有一丝犹豫,答应得很爽快。 周六早上是个艳阳天,副班长租了辆大巴,早早地等在南艺西门。 班级里的大部分人都是住校的,只用从寝室走到校门口集合就行了。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副班长数了一下人数,还缺三个人没到,分别是蔡小檀、宋雅龄和何出尘。 何出尘一直是住在校外的,而且一贯也是大小姐脾气,能踩点到绝不早到,迟到个三五分钟更是不在话下。 蔡小檀昨天没住在寝室,临时回了趟市中心的公寓,跟她们说第二天早上再过来。 宋雅龄人还没到,这就挺奇怪了。她一直都是住校的,副班长询问她的室友,对方也并不知情。 宝姐拉拉钟意的手臂,问道:“你家夏美人呢?怎么还没来?” 钟意向路口看了看,摇摇头:“昨天他说不用管他,他自己过来。” 宝姐耸耸肩,一转头就听到人群骚动,一辆骚包的敞篷跑车停在路边,从车里下来的人,是宋雅龄。 宋雅龄今天特意化了一个有点心机的妆容,踏着不矮的高跟鞋,施施然下了车。 她的室友立马围上去,语气谄媚又恭维,说了些她想听到的奉承话。 而宋雅龄带的男伴竟然是当初在学生会竞选时给钟意使过绊子的学长。 宝姐压低声音跟段小鹿说道:“刘学长以前多流氓啊,现在倒是人模人样的了。” 段小鹿撇嘴,她一直瞧不上那个刘学长,便毒舌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他不就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就眼睛朝天了吗?当初他追求阿意不成后就处处为难她,哼,小人。” 宝姐乐了:“他要是知道狐狸妹妹家里比他有钱多了,不知道会不会气死诶……” 一辆低调奢华的车悄然停在跑车身后,从驾驶座走下来一个中年男人,打开后方车门,毕恭毕敬地请车上的人下来。 首先出现的众人眼前的是一双光鉴可人的皮鞋,以及笔挺的西裤。 男人头发向后收拢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都散发着成熟的精英气息。 那张脸虽然不苟言笑,却有十足的成熟魅力。他右手还举着电话,一边讲话,一边漫不经心地扫过前面张扬跑车,以及被他的出场抢了风头的二人。 而在他身后,慢吞吞跟下来的人,竟然是一贯温婉安静的蔡小檀。 别说其他人了,连宝姐这个和她朝夕相处四年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 钟意也有些发懵,她跟蔡小檀走得最近,隐约知道她有个很忙的男朋友。蔡小檀不愿意讲自己的事,所以她也从未多嘴问过,只知道蔡小檀在校外的那套房子应该就是那人的。 又是两辆车接连停下,后面那辆这个班级的同学已经很熟悉了,是班里人人皆知的大小姐何出尘的座驾。 只见何大小姐跳下驾驶座,霸气十足地甩上车门后就去拍前面那辆车的车窗。那力气使得,旁人看了都觉得疼。 “夏昀深,你给我下来,我刚才对你打喇叭,为什么不理我反而加速?” 车上的人像是早已习惯她的泼辣,悠然地一声轻笑,推开车门,提着何出尘的衣领,也不见手上使力,人就调转了个方向。 “一边待着去。”夏昀深拎过她的背包,眉眼一挑,瞧过来的目光带了几分笑意。 何出尘脸一红,哼了一声,率先过了马路,站到钟意旁边。 众人正在惊叹之时,那车的后车门忽然开了,首先探出来的不是什么寻常的东西,竟然是一根通体银色的、泛着金属光色的盲人杖。 一时间没人出声,有人有所耳闻今天才见到,有人是第一次听说——原来校花钟意的男朋友,是个瞎子。 夏临琛跟着夏昀深,走到钟意面前。 钟意去牵他的手,他便收起了那根盲杖,乍一看,则与旁人无异。 钟意的室友一一和他打招呼,连宝姐都特别正经,不敢称呼什么“夏美人”。 何出尘也站在一旁,笑嘻嘻地喊道:“夏叔叔好。” 下一秒就被夏昀深屈奇食指敲了额头,不满地问道:“喊谁呢?” “你啦你啦。”何出尘揉着发红的额头,报复似的掐他手臂。 宋雅龄和刘学长被抢尽了风头,两个人都面色难看。副班长见了,忙打起圆场,招呼大家上车。 上午十点钟,便到了何出尘家的别墅,众人分好了房间,副班长分了工,各自领了任务,做饭的做饭,理东西的理东西。 都是年轻人,心系大海,午饭吃得简单,休息了片刻,便换上泳衣,飞奔上了海滩。 这片海滩沙质不错,钟意与夏临琛扣着手指,漫步其上。 宝姐和段小鹿不知道疯哪去了,何出尘受不了他们两个腻歪,嚷着要下海,夏昀深自然要奉陪。 蔡小檀倒是没出来,她带来的那位先生和这里的气氛格格不入,到了海边惊人还要工作。 “夏临琛,你要不要玩水?” “你想玩?” “唔,我们就在边上踩一踩就好啦。” 钟意说完便脱下凉拖站在沙滩上、沙子细软,又被日光晒着,踩起来是温暖的。她拉着夏临琛踏进海水里,冰凉的触感,倒也是有趣。 就这样,钟意拉着夏临琛在水边玩得不亦乐乎。连她故意往他身上泼海水,他也不恼,笑容里总是带着几分宠溺。 午后的阳光最是毒辣,夏临琛抹了抹额间的汗,问钟意:“不晒么?” 钟意答:“晒啊。” “过来。”他抬起手臂,对着她招了招。 夏临琛揽过她的腰,用力一提,两个人便换了个方向。 钟意小巧的双脚落在他的脚背上,人却被笼罩在他高大的身影下。 她整个人的重量都落在他脚上,夏临琛抱着她,带着她一小步一小步地走。 “不沉么?”钟意扯扯他的衣摆,笑问。 夏临琛摩挲着她柔嫩的脸颊,笑道:“胖了。” 钟意贴着他的身体,闻言哼了一声,埋首在他胸前咬上一口。 夏临琛闷闷地笑:“好玩吗?” “好玩啊。”钟意随意地答道。 她其实并没用太大力气,最起码不可能咬伤他。 “那你自便。”他毫不在意地笑着,钟意抬头望着他,看到他低垂的睫毛,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 那是她闭上眼也可以轻易描绘出的模样——温和又好看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线,薄厚适中的嘴唇,笑的时候会微微翘起来,生气的时候会抿起来不说话。 舍不得,无论如何都舍不得放开手。 钟意不由得抱得更紧些,夏临琛不明所以,俯身去吻她的头发。 “怎么了?” 钟意把脸贴在他的胸口,摇了摇头,头发扫过他的手臂,有些许的痒意。 夏临琛抚着她柔顺光滑的发丝,享受这片刻的温存。 直到钟意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夏临琛,我们之间的约定,快要到期了。” 35.失控(3) 夏临琛动作一滞,恍然看向怀里的人。 眼前只有模糊的光影,让他陡然生出几分无力感。 他轻轻地放开钟意,回想起半年以前那个夜晚。 他说过会如她所愿,自然也会问一问她的愿望。 因为他不确定,她想要的是一时,还是一辈子。 钟意却说:“到第二年的夏天,我毕业为止,我们试试。” 她也在赌,看看她能不能把他从自己的壳里面拖出来。 所以他们约定好,这期间像普通情侣一样相处,等到她毕业的那一天,她把选择权交到他手上。 要还是不要,皆由他念。 这半年来过得相安无事,而现在钟意提起这个约定,又是为什么? 钟意弯腰捡起自己的凉拖,在海水里涮掉了上面的沙子。 “夏临琛,我很贪心,如果光是得到你的人,那不足以让我满足。”钟意自嘲地笑笑,“还有一些日子,我希望你好好考虑后,给我一个答复。” “你总得让我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自欺欺人,还是你可以做到,我要求的全心全意。” 话音一落,除了海浪声与远处隐隐的打闹声,竟再无其他声响。 钟意咬紧下唇,不由得苦笑。 感情的事,果真不能强求。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心心念念的那个男人。 所以,她并不知道,有人蹙着眉,试图去抓她的手腕却扑了个空。 *** 钟意没了玩水的心情,回到别墅内,正好撞上去厨房烧水的蔡小檀。她对着房间努努下巴,小声地问:“传说中的精英先生?” 蔡小檀点点头,示意她换个地方谈。 两个人躲进了厨房,蔡小檀拿电热水壶接了水,放到底座上,才转头问钟意:“夏临琛呢?” 钟意把刚才的对话简单地说了一遍,还有后来他们两个一路无话走回来,碰到了何出尘和夏昀深,何出尘笑眯眯地把“夏叔叔”拉走了,就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回了别墅。 蔡小檀点点她额头,唇间难掩笑意:“我怎么闻到一股醋味——” 钟意抓住她的手指,打断她的玩笑。她垂着头,语带怅然:“小檀,我就是……怕。” 蔡小檀是最了解钟意和夏临琛之间约定的人,这是她一路看过来的感情,因着旁观者清,反而比两个当事人看得透彻。 钟意在爱情里是战士,夏临琛却是个胆小鬼。他能对别人的感情洞若观火,待事情到了自己身上,却是雾里看花。 她自然是偏帮钟意的,夏临琛这种性格,自己在感情里面吃苦,连累钟意也不好过。 钟意回到房间,由于蔡小檀要和精英先生在一起,她这次是和何出尘同住的。而何出尘是这栋别墅的主人,她的卧室比客卧要大上不少,床都比普通的双人床要稍大些。她的行李还没有动,何出尘因为要换泳装,行李箱是散开的,化妆包是也是随意地丢到床上。 钟意笑了笑,帮她把掉出来的东西收了起来,然后爬到床上躺着。 钟意本来以为自己没有困意,谁知躺着躺着一不小心就睡着了,还做了个梦。 梦里的夏临琛能看见她,他眼神明亮,视线锁住她,开口夸她漂亮,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另一个女人。 她追上去问为什么,夏临琛却冷漠地回答:“你已经很好了,所以不需要我锦上添花。” 钟意醒过来后,抹了抹额上的汗珠,这都什么莫名其妙的梦啊…… 钟意侧身一看,惊得坐了起来,房间里竟然还有一个人。 随着她的动作,一件薄薄大大的防晒服从她的身体上滑落。 夏昀深走过来,弯腰捡起了自己的衣服,见钟意还看着他,便也眨眨眼,从床头的纸抽里抽了张纸巾递给她。 “谢了。”钟意接过来,坐在床沿擦汗,抬头问,“他们呢?” “你的同学们在准备晚上的食材,我哥在房间里休息。”夏昀深将衣服挂在手臂上,摇了摇另一只手上的东西,“我来替何出尘找点东西,吵醒你了,抱歉。” “没关系。”钟意连忙摆手,忙跳下床,“那我也去帮忙。” 夏昀深看到她光着一双白皙小巧的脚满地找凉拖的样子,无声地勾起嘴角。 如果说半年以前,他还有那么些喜欢钟意,随着两人的刻意回避,现在也已经消失得差不多了。 一开始知道从游乐场回来的那个晚上,夏临琛提出和钟意试一试,他是震惊的,说懵了也不为过。他本意是想帮钟意一把,却还矛盾地存着一点私心,原以为自己把事情搞砸了,谁知道峰回路转,他歪打正着。 他是真心希望夏临琛能够走出来,而钟意是个很好的可能性。 他只不过是少了那么一些幸运,他有好感的女孩子,全心全意喜欢的人是他的哥哥。 有时候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他也会想,如果是他先遇到钟意,那么局面是不是会不一样。 然后又在寂静的环境里,嘲笑自己想太多。 他不是夏临琛,他更像他们共同的父亲,所以他没有那么伟大。就算给他一个机会,站在那个汽车飞驰而来的马路边,他会不会第一时间舍身去救钟意,很难说。 缘分很奇妙,有些事情,也许是命中注定。 “在那里。”从自己的思绪中脱离出来,他好心地提醒她,指了指她身后的方向。 这个房间的光线很暗,钟意拉开窗帘,才发现天已经半黑,自己竟然睡了一整个下午。 钟意赧然,去卧室里的卫生间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夏昀深已经不在了。 出门正好撞见走路冒冒失失的宝姐,两个人差点撞上,宝姐惊呼一声,差点把她的耳膜震破。 “你跑什么啊……”钟意叹气。 宝姐给她看手里的东西,说道:“我也不想的啊,你们家夏美人好像有点不舒服,我这不给他送温水来了吗……” “夏临琛怎么了?”钟意皱眉,语带担忧。 “好像是吹了海风,有点低烧。”宝姐性子急,拉过她的手臂,拖着她一起走向夏临琛的房间,“具体怎样,你跟过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嘛。” 可她并不知道两个人曾不欢而散过,此时的钟意,还没调整好心情,并不太想要见到夏临琛。 宝姐身高腿长,很快就推着钟意进了房间,自己连忙往后退,对钟意吐吐舌头眨眨眼:“小狐狸,厨房还有事,我先撤啦!” 钟意看着她快速消失的背影,无奈地笑笑,端着水走了进去。 夏临琛和夏昀深兄弟二人同住一间,何出尘对夏昀深实在是偏心,除了她们住的那间,整栋别墅,就属这里面积最大,采光最好。 夏临琛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表情很安静。 钟意看了几眼,走过去把水杯放在旁边的柜子上,在她叫醒他之前,他已然睁开了眼睛,一双沉静但没有焦点的眸子向她的方向偏了偏。 “钟意,是你吗?” 钟意“嗯”了一声,坐在了床边。 夏临琛能听出熟悉的人的脚步声,她是其中之一,不知道该不该为此庆幸。 钟意问:“你没睡着?” 夏临琛答:“睁开也看不见东西,就合着眼躺了一会儿。” 夏临琛撑着床面坐起来,钟意帮忙摆了一下枕头,听到这话,不高兴地松了手,把枕头摔了回去。 动作有些大,夏临琛也感觉到了,没吭声。 她难得发了些小脾气,夏临琛因为头疼而产生的那点低落似乎减轻了些,自己摆正枕头,然后半靠在上面。 他掌心向上,手掌摊开在床面上,很久以前他们就约定,这是要牵手的意思。 夏临琛跟她说过:“我看不到你,很多时候不能准确地感知你的情绪,也不能准确地判断出你的方位。” “如果你想走开,我没有能抓到你的能力。” “所以当你有情绪的时候,我希望你不要选择负着气一走了之。” 他语气落寞的样子言犹在耳,钟意忽然感受到了他说这番话时的心境。 他不是神,仅仅是一个普通人,也会因为看不见而心慌。 钟意将手搭了上去,夏临琛五指合拢,牢牢包裹住。 钟意感受到他手指的力度,掌心的温热,忽然就生出了勇气,问出了她逃避已久的问题。 “夏临琛,你喜欢我吗?” 良久,夏临琛一声叹息:“喜欢,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一辈子。” 他像是怕她走掉一样握紧了些,才继续说道:“钟意,我妈和我爸……当初也是自由恋爱。最开始日子过得很辛苦,但他们过得很快乐。她大着肚子,陪那个人白手起家的时候,没有想到人心易变,说好的一辈子,没想到匆匆几年,就已经物是人非。” “所以,我不是那么地相信爱情,更不相信所谓的天长地久和一辈子。我以前喜欢程蔻,我在苏衍出现以前就喜欢他,我不是没有过机会,可我连争取都不争取。你以前说过我是胆小鬼,你没说错,我确实害怕。” “我怕一旦承诺了,无论是我变了,还是你变了,都会造成伤害。” “我知道拖着止步不前很不负责任,但是请你务必给我一些时间……”说到这里他忽然低头笑了一下,“为我们的未来。” “好。”钟意想,反正都等了这么久,也不差这点时间了。 “不生气了?那我们算和好了?”夏临琛偏头问,语气里还带着若有若无地委屈。 钟意忍不住笑出声,拿起水和药塞到他怀里,嗔道:“你先把药吃了。” *** 晚上是这次聚会的重头戏,男生们点燃了篝火,人数比较多,便分成两堆,一群人围坐成一大圈,闹成一团。 都是年轻人,自然不可能干坐着,便想一起玩游戏。 另外一队人已经玩得很high,他们这边倒是冷场,于是宋雅龄提议:“不如玩真心话大冒险?” 没人反对,宋雅龄宣布开始。 第一个抽中的钟意。 班级里一个娇小安静的女孩子忍不住好奇问:“钟意,你喜欢夏先生哪里?” 钟意看了一眼身侧的夏临琛,笑吟吟地大方回答:“哪里都喜欢,他曾经是我的救命恩人。” 钟意很坦荡,她毫不避讳对夏临琛感情的最初来源是感激。 有男同学吹了声口哨:“他英雄救美,你再以身相许,还真是一段佳话。” 两三轮过后,轮到夏临琛中招。 夏临琛对这种游戏也是熟门熟路,便道:“你们问。” “我来。”刘姓学长抢过这个机会,宋雅龄轻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他听过后扬着嗓门,大大咧咧地朝正对面的夏临琛喊道,“你怎么瞎的啊?” 他所问的问题就是对夏临琛的极度不尊重,更别提他的态度了。 钟意怒火中烧,刚要发作,被夏临琛拉住了。 夏临琛小幅度地摇摇头,笑着对众人说:“不好意思,这个问题我不想回答,我认罚。” 之前定好的规则是如果答不上来,是要两人一组受罚的。刘学长和宋雅龄相视一笑,说道:“我这个人,也算有绅士风度,就不为难钟大美女了。就你一个人受罚,行?” 夏临琛颔首:“当然可以。” “只要你肯不靠别人绕着这篝火转三圈,我们就算你过关。”宋雅龄语气咄咄逼人,不明其中纠葛的同学都安静下来,面面相觑。 周围寂静得只有木柴燃烧的声音,宋雅龄继续添油加醋:“夏先生,你怎么不应声,还是你不敢呢?你和钟意认输也可以,我们很大方,不会嘲笑你们的,对刘哥?” 刚刚丢了面子的刘学长连忙附和道:“是啊,我们还不屑于欺负一个瞎子。” 钟意看到夏临琛失去了神采的双目,眼睛直泛酸,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夏临琛是因为她,才会任由宋雅龄带着恶意的予取予求。她发誓,总有一天,她会让那双眼睛神采依旧。 夏临琛撑起身子,蹲在她身前,悄声跟她说了句什么,钟意握了握他的手,强行逼退了泪水。 夏临琛温柔地拍拍她的头顶,站了起来,双手插兜,凭着“噼啪”的声音,慢慢走近。 宋雅龄嗤笑一声,道:“夏先生慢点,别烫到自己。” 何出尘跟她一向不和,呛声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我好不好心,还轮不到你管。何出尘,还是先管好你自己。” 何出尘懒得理她,转头推推夏昀深:“你哥没问题吗?” 夏昀深老神在在:“你觉得呢?” “我觉得,夏叔叔这个人挺坏心眼的,得罪他不怎么妙。”何出尘还记得夏临琛开玩笑说要和她结婚的那次,她算计了他,他抓住她的弱点,回以一击。 这样的夏临琛,和钟意很像,哪里是宋雅龄那个智商能欺负得了的? 夏临琛听力比常人敏感很多,其实这种为难,根本算不上什么。不到一分钟,他就轻松地完成了对方的刁难。钟意叫了他一声,他抬步向她走去,重新坐回她的身边。 风水轮流转,两轮之后,轮到了宋雅龄。 大家似乎有了默契,谁也没有问她问题,都等着夏临琛开口呢。 夏临琛笑,问道:“那就说说你刚才让我走三圈时的真实心里所想,这个不难,宋小姐?” 宋雅龄面色不虞,笑容也有点僵硬,他特意强调了“真实”两个字,逼得她不得不答。可她又怎么能把真正的想法说出来呢,在同学面前说她看不惯钟意很久了,想用尽一切手段把她踩在脚底。 这当然不能说。 良久,她款款一笑,说道:“我选择不回答。” “哦,”夏临琛漠然地说,“那请你和那位刘先生蒙起眼睛绕篝火三圈。” 36.第一顺位 晚上在房间里,何出尘的笑声大到不行,钟意不厌其烦,扑过去捂住她的嘴。 何出尘掰开她的手,还是控制不住笑声。她按了按眼角,对钟意控诉道:“都是你们,害我不敢敷面膜,快赔我的皮肤!” 钟意撇撇嘴:“这个锅我们不背,还有你别笑了,大半夜的,让其他人听见怪吓人的。” “没事没事,这房子隔音挺好的。”何出尘“啧”了一声,“我也不想笑成神经病,可是夏叔叔整宋雅龄那一幕实在太好笑了,你没看到她的脸色吗,简直承包了我一年的笑点……” 有了宋雅龄先前的举动,夏临琛对他们的要求已经算不上是刁难。普通人蒙眼走路,说难也不算太难,重点是旁边还有火,宋雅龄又穿得清凉。无论是为了面子还是安全,她都不想去做。偏偏刚才她得罪人的样子太过狰狞,本身也不占理,一时间没有一个同学肯帮她说话,给她台阶下。 宋雅龄下不来台,心里更是恨透了钟意那帮人。她权衡半天,最后站起身来,拍拍衣服和大腿上沾着的沙子,笑得高傲,实则暗地里给刘学长使了个眼色。 刘学长脸色阴沉地站在她身边,摔了手上的水瓶,骂道:“走,老子不玩了!” 然后一边扯着宋雅龄的胳膊,一边骂骂咧咧地回了别墅。 这场景在何出尘眼里,怎么看怎么像落荒而逃。宋雅龄这种要强的人,面子里子都丢干净了,所以何出尘才会觉得大快人心,直到现在想起来仍然引人发笑。 后来她在走廊里碰到岑颜,被告知宋雅龄他们叫了辆出租车,连夜回c市了。 岑颜说这话时脸上也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要知道这海边离c市真的不近,让宋雅龄这种抠门的人大出血,她简直想放鞭炮庆祝。 “何出尘,我发现你现在越来越像宝姐了……”钟意无奈地说。 何出尘拧她胳膊,怒道:“你怎么能说我像岑颜!胸不大,还无脑,和我哪里相似了?” 钟意反过来挠她痒痒,换得她更大声的尖叫。何出尘和宝姐真是一对欢喜冤家,见面了总是要斗嘴,见不到还要互相埋汰几句。何出尘觉得宝姐是傻大个,宝姐认为何出尘大小姐脾气,故而相看两厌。事实上她们都知道,两个人并不是真的讨厌对方,就是嘴上说说而已。 同一时间,另一间房内,夏昀深递了被温水给夏临琛,然后坐在床沿问:“身体怎么样?” “还好,不是很难受。”夏临琛侧耳仔细听了一会儿,慢慢道,“我好像听到何出尘在笑。” 夏昀深躺在床上,他耳力不好,什么都没听到,不过脑补了一下那个场景,觉得完全是可能的。 不知怎么的,就觉得有点好笑。 于是他真的低笑出声。 夏临琛看过来,疑惑道:“你又笑什么?” 夏昀深没有回答,提起了不相关的话题:“哥,我觉得你真的很喜欢钟意啊。” 夏临琛问:“何以见得?” “绅士风度都不要了,你就别嘴硬了。”夏昀深耸肩,斟酌着说道,“如果定下来了,就带回家给爸看看。” 夏昀深一直小心观察着他的脸色,见他不是特别排斥,又继续说道:“哥,爸爸也老了,你也别总跟他对着干。他当时逼你跟何出尘订婚,也是想给你找个好岳家做靠山。公司里的事你可能也有所耳闻,错综复杂的,爸总归是为你好的。” “嗯。”夏临琛不太走心地应了一声。 夏昀深知他不在乎公司的股份,也就点到为止,不再多说。为人子,他不好评价父亲对前妻的辜负与轻慢,但是他明白父亲对这个大儿子,是有父子之情,并非全然的利用之心。 夏临琛和钟意的事,之前不知道被谁传到了夏世邦的耳朵里。他去办公室送文件的时候,夏世邦问了他好些关于钟意的问题。他一一作答后,夏世邦也没说什么,摆摆手让他出去。 只是他关门前回头望去时,忽然觉得夏世邦在不知不觉中变得苍老,头发也零星花白。 *** 宋雅龄引出的闹剧并没有影响到大家的玩性,第二天他们仍然按照计划彻底high了一天,为毕业旅行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第三天早上返回学校后,大家就各自散掉了。 那位不怎么平易近人的精英先生带走了蔡小檀,宝姐和段小鹿回寝室。钟意没有叫人来接,夏昀深说:“我送你。” 还未等钟意回答,何出尘挽上她的手臂,扬着下巴说道:“钟意当然是要跟我走的,对?” 夏昀深说:“何出尘你别闹了,你家跟钟意家方向正好相反,你争着送她干什么。我送我哥回去,顺路。” 何出尘不依,两人争执不休,钟意也不知道怎么劝,但凡这两个人杠上,她肯定插不了嘴。 “别吵了。”夏临琛把钟意拉到身边,对着自家弟弟伸出手,“钥匙拿来。” 夏昀深瞪着眼睛,不情不愿地递过车钥匙。夏临琛接过,转而放到钟意手上。 “我跟钟意往这边走,你们两个往那边。” 何出尘和夏昀深还在斗嘴,互相贬低对方的车技,到后来夏昀深忍无可忍,拎着她的衣领把她塞进了副驾驶。 车子呼啸而过,夏临琛搭着钟意的手臂,说道:“走。” 钟意发动了车子,这是夏临琛的车,她已经开过不止一次,很熟悉。 他们上了主路,钟意从后视镜里偷瞄夏临琛,看到他抬手捏了捏眉心,便问:“不舒服吗?” “没睡好。”何出尘别墅里的床虽然不小,但两个成年男人的身量高大,挤在一张床上,怪憋屈的。 夏临琛被自家弟弟接连踹了两脚之后,断定何出尘一定不知道夏昀深睡相奇差。 如此一来,他折腾到后半夜两点钟才渐渐有了睡意,早上起来的时候也昏昏沉沉的,听到夏昀深的声音就分外不爽。 “那你一会儿到家后补个觉。”钟意体贴地说。 “也好。”夏临琛点点头,“你自己开车回家,路上小心点。明天的生日会在苏衍家,你提前一些来找我,我们一起过去。” *** 钟意先是回家放好了行李,家里静悄悄的,钟父钟母和钟耀扬都不在家。 她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炒了一份味道差强人意的蛋炒饭。 在坐在餐桌前,用勺子拨弄着自己的午餐,脑中思考下午的安排。 第二天就是夏临琛的生日,钟意打算到市中心最有名的一家蛋糕店订一个最好的生日蛋糕给他。 她刚从家里出来,就接到了导师打来的电话,要她回学校一趟,送几份稿子过来。 钟意匆匆赶往南艺,完成了任务后,她敲响了办公室的门,想要跟导师交代一下。 办公室内,钟意的导师再次提及留学的事情。 钟意有些为难,但还是说出心中所想:“时老师,我不太想去。” “钟意,你说谎了。”导师见她目光回避,猜测也许另有隐情,温和地说,“如果有困难的话,不妨跟我说说。” 钟意的导师时静深是一位儒雅的中年男人,四十岁左右,气质很好,并且待人宽厚,尽管才华出众,从来不端什么“大师”的架子。 在钟意的心里,他不仅是良师,也是益友。 在那关切的目光下,钟意略微局促地讲述了自己的烦恼。 越说就越觉得不好意思,她的这点小烦恼,当故事来讲,尚不算多有趣,换做任何一个聪明人,都会毫不犹疑地选择学业。 偏偏她是个傻瓜,在这里举棋不定。 她讲完了,不敢看时静深失望的表情,却换得了一声轻笑。 她诧异地抬头看去,英俊的导师眼里并没有不满,反而在她的注视下,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顺便拉了一张椅子给她坐。 时静深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她乖乖坐下,双手握紧杯壁。 “时老师,您觉得我很傻吗?”她不安地问。 男人笑了笑,眼角已经有了岁月赋予的纹路,缓缓开口道:“你刚刚说的问题,我也曾经遇到过。” “诶?”钟意有些惊讶,原来她和时静深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时静深双手交握,陷入了回忆之中,他的眼中有着怀念的神色,看起来又是那么的幸福。 “我和我的爱人是青梅竹马,感情很好。我在像你这样的年纪时,得到了一个非常好的机会,也是一个两难的选择,事业或者爱情。” “那么您,选择了什么?”钟意听得入神,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问。 “你觉得呢?”时静深笑着反问。 “爱情。”钟意想他言语间表露出来的,现在的爱人依然是当初的那一个,所以由此一答。 “你错了,不是哦,我选择了事业。”时静深目光平静,甚至有一点凉薄,“而且是以欺瞒的方式,背弃了我的爱情。” 钟意一时有些消化不来,呆呆地看着她的导师。 “其实留下来不会对我的事业造成什么影响,只是我那时候野心很大,不想放弃任何一条一步登天的捷径。”时静深苦笑,“然后,我从高处跌下来了。” 这一点钟意从别人那里听闻过,时老师有过一段郁不得志的时期。 “也许依然有缘,后来我挽回了这段感情。”时静深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一段,说到正题,“钟意,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帮你做选择。我走运才有今日的圆满,我也后怕会失去爱人,但是如果重来一次,我想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即使是错误的?”钟意问。 “因为这是我当时真正的想法,把两方放在天平上衡量,我遵从于内心的选择。” 钟意若有所思,时静深拍拍她的肩膀,道:“回去用心思考。钟意,我认可你的才能,所以希望你可以去深造,如果你有比这更加重要的事情,我的品牌亦有你的一席之地。” 钟意谢过时静深,步出学院的办公楼。周六的傍晚,暮色四合,万籁寂静。 不用看时间,都知道肯定赶不及那家限量的甜品店。 虽然有点遗憾,不过她在更重要的事情上有了思路,也是值得的。 当务之急,是蛋糕的来源。 钟意不想随便找一家凑合,便想试着自己做。 回家的路上,她在超市里买齐了所需要的材料,心情愉悦,一路哼着小曲回到家。 开门口迎面看到钟耀扬,她笑脸相迎,甜甜地喊道:“哥,今天这么早下班。” “爸妈出差了,今晚出去吃?”钟耀扬外套穿了一半,接过她手里的塑料袋,掂量了一下,还挺沉。 “这些又是什么?” “做生日蛋糕用的。” 东西放到地板上,钟耀扬挑眉,点了点她的鼻尖,佯怒道:“小没良心,你哥哥过生日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用心过?” 钟意“嘿嘿”一笑,脱了鞋站到钟耀扬身侧,挽着他的手臂,用商量的口气说道:“哥,我们别出去吃了,我给你下碗面,吃完了你帮我做蛋糕好不好?” “不好。”钟耀扬想也不想地拒绝了,“我要吃法式大餐,你别拦我。” 钟意双手合十,恳求道:“拜托了好哥哥,你就帮帮我。” 钟耀扬皱眉,这丫头一碗面条就想把他打发了,不要太过分。他甚至想采访一下其他的哥哥们,是不是妹妹谈了恋爱,当哥哥的就没有地位了。 钟耀扬自认为他不是网上说的所谓的“妹控”,他觉得自己比“妹控”还要糟糕——一个不折不扣的“妹奴”! 于是“妹奴”钟耀扬只好脱掉穿了一半的外套,陪着自家可爱的妹妹给一个可恶得要命的男人做生日蛋糕。 只是他们忘记了一件事情,全家四口人,姓钟的三个全都不擅长厨艺,包括做蛋糕。 钟意拿过家里的ipad,调出烤蛋糕胚的步骤,放在两个人都能看到的地方。 钟耀扬挽起袖子,往盆里打鸡蛋,大少爷不常做这些事情,手一抖蛋壳敲得稀碎。 “哥!蛋壳掉到盆里了,捡出去!”钟意看着哥哥手忙脚乱的样子,开始怀疑找他帮忙是个错误。 钟意按照教程,加入小麦粉、白砂糖和牛奶,她没有经验,乱加一气,然后整盆递给钟耀扬。 “哥,搅拌。” “……”钟耀扬心好累,好歹他也是c市叫得出名字的大型公司的管理者,沦落到在厨房里被妹妹使唤来奴役去。 他认命地动起胳膊,也许钟家的基因实在是强大,总是他对厨房里的事情没有任何天赋,力道失衡,方向侧偏,弄出不锈钢盆的部分,都被他的衬衫接住。 “……” 兄妹俩齐齐无语。 手臂上也溅到了,钟耀扬低头看了一下,直接抹在了身上,对着钟意勾唇笑:“小意,今天哥豁出去了,来来,继续。” 钟意被他的热情感染,两个人分工合作,很快就把模子放入了烤箱。 等待蛋糕出炉的时间里,钟耀扬靠在流理台上,和钟意谈心。 他们兄妹俩年龄差距超过十岁,却没有什么代沟,感情好得不行的原因,就在于当哥哥的钟耀扬懂得照顾她,关心她,以及倾听她。 兄妹俩几乎每个月都要超时间好好谈一次,钟意把一些困惑烦恼,还有接下来的规划讲给他听,他也会适当地给她一些引导和意见。 钟岳臣民主自由的家风深深影响了他们,即使亲密如钟耀扬,也不会过多的干涉钟意的生活。 也包括夏临琛出现后,钟意受挫难过的时候。 平常人家的哥哥,早就插手阻拦,钟耀扬不仅默许了钟意的横冲直撞,也帮她隐瞒了下来,没有上报父母。而工作繁忙的钟父钟母,也就真的不知道女儿悄无声息地谈起了恋爱。 不过钟耀扬也不可能完全放任钟意自己一个人,他盯着烤箱的计时器,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 他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记得钟意上大学之初就有出国留学的打算,大三的时候钟岳臣问起这件事,她给予的,也是肯定的答案。 最近一年完全没有提起,他觉得应该过问一下。 “还没想好。”钟意绞着手指,家里一直把她往独立方面培养,因此她早早就学会了规划自己的人生,提前为将来做打算。夏临琛是她生命里的意外,彻底打乱了她的步调。 钟耀扬问:“你以前不是想出国?” “其实,哥,我正好有件事拿不定主意,想跟你说一下。”钟意坦承道,“我们学院有一个不错的留学项目,导师推荐我去,可我想回绝。” 闻言钟耀扬直起身子,皱眉道:“那小子不让你出去?” “没有。”钟意连忙摆手,“是我自己不想去。” 钟耀扬说:“说说你的理由。” 钟意答:“留学的机会以后也会有很多,而且我跟着现在的老师也能学到很多东西,我觉得不是必须要去。” 钟耀扬冷哼一声:“说白了还是为了那个臭小子。” “哥你不要对他有意见,他根本什么都不知道。”钟意抿着唇,“他……好不容易喜欢上我了,我不希望在这个时间点离开。” 谁能料定一份虚无缥缈的感情不会改变,钟意坚定执着地追了夏临琛这么久,他尚且对未来持悲观态度,若是分隔两地,她不敢想,也不想冒这样的风险。 钟耀扬叹气:“你自己决定就好。” 对于钟意和夏临琛的未来,他说不上看不看好,他站在一个哥哥的立场上,只会替钟意感到委屈。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当有担当与责任感,他并非觉得夏临琛这两点全无,却也不认为他做得有多好。 他的妹妹,本应该被人捧在手心当作珍宝,全心全意地呵护。 他这个当哥哥的,心疼妹妹,又不能去揍那个不长心的男人,心里难免有所怨怼。 要知道,他连骂一句夏临琛不喜欢钟意是瞎了眼都不行,别提有多无奈了。 钟意向钟耀扬表示会慎重考虑,钟耀扬也不想为难她,便岔开了话题。没过一会儿,烤箱发出声音,蛋糕烤好了。 钟耀扬戴上隔热手套,把模子端出来,放到盘子里。钟意拿了根筷子插了两下,两个人面面相觑,心里纷纷呐喊:“什么鬼……” 这么硬的一坨,真的是人吃的食物吗…… 钟耀扬叹口气,把这托硬邦邦的东西丢进垃圾桶,认命地撸起袖子,和钟意对视一眼。 ——重来。 好在刚才做过一遍,第二次的尝试也有了经验,这次钟耀扬搅拌的时候小心了许多,钟意加料的时候也分外认真,又是一个半小时过去,这次的成果也不是很理想,甜到齁人。 钟意有些气馁,有些事情可能真的要看天赋,钟耀扬却坚持要做第三次。他脾气上来后比钟意还要倔,于是兄妹二人又合力烤了第三个蛋糕。 第三次尝试的结果还算不错,蛋糕表面松软,钟意掰下来一小块放进嘴里尝了尝,甜度也适中。 裱花钟意坚持要自己来,也是,爱心牌生日蛋糕嘛。 她一个人又是挤奶油又是涂果酱,弄完之后往钟耀扬面前一推。 钟耀扬嘴角抿起,毫不留情地打击她:“小意,你这个裱花,也太丑了。” 钟意“呵呵”两声:“谢谢夸奖……” 钟耀扬一脸鄙视:“你哪里听出来我在夸奖你了?” 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九点,钟耀扬打着哈欠,坚决不继续了,边说还边吐槽:“你一个学服装设计的,审美竟然这么糟糕,以后你设计的衣服,不要拿来给我穿。” 钟意:“……” 谁说要给你穿了吗! 兄妹二人分食了这个丑丑的蛋糕,虽然长得不好看,但是味道还不错。 蛋糕松软可口,奶油香而不腻。 钟耀扬边吃边想,这么个东西,是他妹妹要拿来讨别的男人欢心的,想想就好不爽。 更不爽的是,这天晚上他睡觉之前突然想起来,说好的下碗面给他吃呢! 他竟然连一碗面条都没收到! 钟意是骗子! *** 钟意梦里都是蛋糕,左手乳酪,右手黑森林,天空中还飘着戚风。她想把它们都送给夏临琛,结果一转身,所有看起来香甜可口的蛋糕都消失了,夏临琛手里捧着上面一坨坨奶油像是鬼脸的蛋糕,脸色难看地问她:“钟意,你就给我吃这个吗?” 钟意吓醒了,看向床边的闹钟,蹭得坐了起来。 日光很足,已经很晚了,她起迟了。 钟意手忙脚乱地穿衣洗漱,又跑到厨房制作蛋糕。钟耀扬上班去了,没有了他的帮忙,她一个人做起来费时又费力。 尤其搅拌的时候,她不像钟耀扬那样有力气,根本弄不匀,浪费了很多时间。 夏临琛中间来过一次电话,钟意支支吾吾,切断通话后看到时间心里直呼救命。最后实在来不及了,就弄了个没有裱花的蛋糕。 反正他也看不见有多丑。 好,反正有裱花才更丑。 钟意急急忙忙带着蛋糕出门,这天她的运气实在是不怎么样,短短一段车程,路过四个红绿灯,每一个都让她赶上了红灯。 好不容易来到夏临琛家门前,她按响了门口,夏临琛来开门带她进去。 她不是第一次来了,悄悄把装着蛋糕的盒子放在餐桌上,然后对着庄婉华做口型——不要告诉他。 庄婉华对她笑着点点头,觉得这个姑娘确实很有心,也很适合自己的儿子。 钟意乖巧地说:“庄阿姨,我帮你做午饭。” 庄婉华慈爱地笑着,答应道:“好啊。” 夏临琛却拆她的台,笑道:“还是让保姆去做,钟意进厨房的话,我们今天恐怕吃不到像样的生日餐了。” 钟意:“……” 还能不能好好地做朋友了! 钟意到底没被同意进厨房,连庄婉华都被劝住了,夏临琛接了一个电话,在阳台上讲了许久。 庄婉华怕钟意陪着她无聊,便问道:“小意,想不想看临琛小时候的照片?” 钟意当然想看,便跟着庄婉华进了书房。想必是知道主人没法看书,书房里的书并不多,书架上整齐摆放得更多的是夏临琛的相册。 不只是他被拍的照片,还有他以前亲手拍下的照片,也都洗了出来,装订成册。 庄婉华从上面抽出一本,翻开给钟意看。 这一本是夏临琛从小到大成长的记录,一本相册都没有填满,里面照片并不多,夏临琛虽然热爱摄影,却是一个不喜欢被拍的人。 钟意顺着庄婉华的介绍看了下去,有夏临琛出生时的照片,有百日照,还有小时候古灵精怪调皮的样子。 她留心到早期和父母的合照还很多,那个凶巴巴的夏世邦,年轻的时候也是非常严肃,但是也会把儿子扛在肩上,与他亲密合照,不过后来就看不到他的身影了。 而夏临琛青春期以后,出现频率最高的人是程蔻,处处都留有她的影子。少年少女身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朴素的衣着掩盖不住青春的气息。他们是那样亲密,夏临琛揽着程蔻的肩膀,笑得比阳光更加灿烂。 庄婉华看出钟意的欲言又止,解释道:“小意,临琛和蔻宝,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叹了口气,娓娓道来:“我和他父亲在生下他之后,有了一些矛盾,夫妻感情破裂。最开始他父亲还肯抽时间陪着他,后来就渐渐地不回家了。我不快乐,也感染了临琛,那个时候陪在他身边的,就是蔻宝。” “我和蔻宝的妈妈是好朋友,当初也存了结亲的想法,可是当他们长大后,蔻宝并没有这方面的意思,只好作罢。” “我也是后来才觉察出来,临琛他,其实是喜欢蔻宝的。后来临琛出事,蔻宝不离不弃地照顾他。蔻宝嫁人,生了念念后,临琛也是能帮就帮。”庄婉华看着钟意,“小意,我一直把蔻宝当女儿看待,我觉得临琛也是一样的,蔻宝是他的亲人。自从你出现后,我觉得他比刚失明那会儿快乐了许多,阿姨相信,这是你带来的积极效果。” *** 大约下午四点钟,钟意跟着夏临琛去了隔壁苏衍家里。 苏念听到门铃声跑过来开门,然后直接扑到了夏临琛怀里:“琛琛,生日快乐!” 并送上小公主的香吻一枚。 夏临琛笑得开怀,单手托住她小小的身体,另一只手牵着钟意,走了进去。 客厅里还有别的客人,有男有女,个个出众非凡。钟意认出了那个非常有名的女明星秦杉,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都是亲近的人,也不拘束,钟意也玩得很开心。 晚饭后苏念小朋友一直粘着夏临琛不肯撒手,惹得秦杉直调侃苏衍这个爸爸当得太失败。 苏衍却宠溺地笑:“她好久没看到夏临琛了,让他们俩玩去。” 苏念拉着夏临琛上了二楼,小公主奶声奶气地问他:“我长大以后你会娶我吗?” 夏临琛哭笑不得,小公主恐怕还不能理解透彻“娶”到底是什么意思,准是跟着程蔻看了什么没营养的电视剧。 “不会。” “为什么?”苏念眨着圆圆的眼睛,不解地问。 夏临琛抱着她,耐心地解释:“因为能娶到我们念念的,一定是好看的白马王子,那个时候我就是老头子了。” 他又不是《倚天屠龙记》里的殷六侠,得不到纪晓芙,最后竟然爱上了纪晓芙的女儿杨不悔。 口味太重。 况且,他想娶小公主,苏衍第一个跟他急,才不会像杨逍一样最终妥协呢。 苏念笑话了一会儿,又问道:“那你是要娶钟意阿姨吗?” “嗯……”这又把他难住了,只能岔开话题,“念念喜欢钟意阿姨吗?” “喜欢!”苏念毫不犹豫地给出答案。 “我也喜欢啊……”如同叹息一般的声音,轻轻溢出。 *** 生日party结束后,有人留宿苏衍别墅,也有人开车返回各自家中。 苏衍出门送客,顺便开车送钟意回家。钟意本来想推辞,是程蔻强烈要求,她才坐上了苏衍的车。 程蔻返回客厅,有人主动帮忙善后,她打了个招呼,走上二楼。 二楼的露台又大又宽敞,上面摆了两张躺椅,夏临琛正靠在其中一张是闭目养神。 程蔻走过去,轻轻踢了下他的小腿,坐到另外一张上面:“你倒是会享受。” 听出了她的脚步声,夏临琛睁开眼睛,笑道:“他们都走了?” “是啊。”程蔻叹口气,“累死了,念念呢?” “在她房间里睡着了。” 晚风轻轻起,两个人并排躺着,程蔻看着漫天的星光,忽然怀念起来:“你还记得吗,玉人苑那套房子,也有一个大露台。” 夏临琛点头,那时也是夏天,他,程蔻,还有沈茵然三个人,晚上总聚在一起喝酒谈心。 主要是程蔻的心事,那个时候她还没有和苏衍互明心意,心情就像过山车一样,每天忽上忽下的,连他也跟着感同身受了好久。 “有一次,我不开心,你告诉我克服的方法。”程蔻的声音近在咫尺,一如当年的清澈干净,“你说你想欺骗自己的时候,就会把这件事连续快速念三遍,暗示自己这是真的。” 夏临琛笑了,撑着躺椅想坐起来。这方法也就骗骗像程蔻这样的傻瓜,哪有多说几次假的就变成真的的奇迹。 就比如说他以前总是默念“我不喜欢程蔻”,也没有哪次说完了就真的不喜欢了。 夏临琛突然停下动作。 程蔻奇怪地问:“怎么了?” “就是有了,想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人。” 这么多年来他看见程蔻总有心动的感觉,然而这一次像梦一样,他对她的感情不再产生波澜。他仍然爱着她,却是退居到一个青梅竹马的亲人最好的位置。 他说话的声音实在太轻,程蔻没听清,刚想追问,却看见夏临琛站了起来,脸上是怎么都无法抑制的笑容。 “程小姐,我来通知你一件事情。”夏临琛听着程蔻疑惑的声音,顿了一下才说,“你不再是我心里的第一顺位。” 程蔻尖叫一声,差点把他的耳膜震破。一个温暖的拥抱接踵而至,程蔻非常非常地用力。 她的恭喜用行动表达,诚恳又真挚。 夏临琛笑着调侃:“你这么开心,我怎么有点失落?” “我高兴我的,你别理我。”程蔻抹抹湿润的眼角,她等夏临琛释怀的这一天等了太久,现在她终于等到了。 像幼时约定过的,一起幸福。 夏临琛轻手轻脚地开了门,庄婉华已经睡了,他感觉不到光线。 钟意留给他的礼物放在餐桌上,他摸了一下盒子的形状,心里大概有了底。 他不喜欢程蔻,那么他又喜欢谁呢? 答案真的太明显。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对这样一个人上了心呢。 夏临琛答不上来,钟意对他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他欣赏她的一往无前,喜爱她的从不言弃,日积月累下来,就变成了喜欢。 他回忆起过马路时无意中撞到钟意,被她误会成“咸猪手”,是这段缘分的第二个开端。 钟意帮助他从订婚宴上逃跑,后来又和他一起被关在教学楼里,正是因为一起共度了那一晚,他开始对钟意交心,接纳她为自己的朋友。 钟意时常出现在花店里,直到那个潮湿的雨夜,她突然出现在他家门前,向他讨一个答案。 “我救了她,她就以身相许呗。” 他无心的一句戏言,钟意当了真。 为了向他道谢,钟意下厨房做饭给他吃,她那么认真,味道却令他终生难忘。 钟意请他帮忙当模特,拿到第一名后,她主动抱着他,是那么的温暖。 念念和小墨鱼失踪,她那么伤心愧疚,让他有了想要拥她入怀的冲动。 钟意向他表白,他残忍回绝,他们争执,他知道让她死心对她最好,却下不了狠心把她彻底推出他的世界。 最终他以夏昀深为借口,壮着胆子和钟意试一试。 他是胆小鬼,心动之后却不敢明说,只敢小心翼翼地试探。 钟意却是战士,她从来都敢于表达自己的感情,无论是喜欢他,还是想要和他在一起。 他们之间有这么多的回忆,让他想跟她走过长长的一生,互相支撑着,扶持着。 这样的感情,谁说不是爱呢? 也许他和钟意的缘分,从危急时刻他毫不犹豫挺身而出救下她开始,已然是命中注定。 夏临琛切了一小块下来,放进嘴里,仔细品尝。 嗯,甜的。 寂静的夏夜里,他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安静地、面带微笑地吃完了整块蛋糕。 这一夜,钟意很快沉沉入睡,她睡得格外香甜,仿佛预知了会有什么好事发生一样。 像是为了验证“梦都是反的”这样一条民间俗语一样,第二天早上,钟意开始联系不上夏临琛。 她找了他许久,而他竟然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37.誓词 夏昀深告诉钟意,夏临琛去做一件事情,等他完成,就会回到她的身边。 钟意也不强求他说出夏临琛的下落,知道他安全就好。临近毕业,她在为她的毕业设计做最后的修改,也是忙得焦头烂额,无暇顾及感情的事。 最重要的是,她相信夏临琛。 话虽然这么说,其实心里多少还有怨气,不声不响地抛下她,吃定了她,就不怕她跟人跑了么。 钟意还是时常去时老师那里帮忙,时静深没再问过她留学的事情,她也就不着急表明态度。 她有自己的坚持,她可以不要这个留学的名额,但是这个机会,她一定不会让给宋雅龄。 不管在爱情中遭遇了什么,她仍然是那个睚眦必报的钟意,宋雅龄必须为她的行为付出代价。 宋雅龄想要的东西,她必不会让她如愿以偿。 学校最近事情很多,钟意也就一直住在了宿舍里,难得四个人都在,宝姐和段小鹿叫了一些外卖,加上不请自来的何出尘,一起开茶话会。 何出尘是开车来的,带了一箱啤酒,在寝室楼下叉着腰喊“岑颜你这个大力怪快点下来搬啤酒!”,我行我素的叫喊声宝姐听得胆战心惊,就怕宿管大妈给她记过,偏要架着钟意的胳膊一起出去。 钟意曾是学生会干部,宿管大妈看着她恳求的眼神,也就对她们这群公然违反宿舍纪律的准毕业生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吃的有了,喝的也有了,钟意向另外的寝室接了把椅子给何出尘用,今晚的活动便正式开始了。 其实今晚的聚会还有另外一个目的,就是庆祝夏昀深已经向何家正式提亲,何出尘终于如愿以偿。 烤串的香味勾得人食指大动,啤酒的滋味也让人直呼爽快。 酒过三巡,宝姐打着舌头问何出尘:“喂,疯女人,你来说说……嗝……你是怎么搞定夏美人的弟弟的……” 何出尘眨着眼睛,睫毛扑闪着,似乎不太想回答。 “快说啊,何出尘。”段小鹿也帮腔,“其实我也挺好奇的。” 自从何出尘跟她们寝室交好之后,她苦恋夏昀深的事情也就不是什么秘密了。宝姐和段小鹿把她当作自己人,像帮助钟意一样帮她出谋划策,没少闹笑话。 “好,我说……哎,岑颜,你别抓我头发!”何出尘奋力从宝姐手中把她的一头秀发抢救出来,嘟囔道,“蠢女人,酒品这么差,嘶,疼死我了……” 在大家期待的眼神下,何出尘只好老实交代:“钟意,我们一起去游乐场那次,还记得吗?” 钟意点点头:“记得。”那是她和夏临琛达成协议的那个晚上,也是他们真正开始在一起的契机。 “送完你们回去之后,夏昀深送我回去,就是我在学校外面租的房子。那天我不是哭了么,情绪也不太好,我就跟他吵起来了。” 即使过去了半年之久,回想起那晚的争吵,何出尘还是记忆犹新。 何出尘爆发得毫无理性与逻辑可言:“夏昀深,你混蛋!第一次见面你吻我,留下电话号码撩我,后来又想推脱得一干二净。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夏昀深也火了,摘掉了谦谦君子的面具,吼了回去:“都是成年人了,酒里的艳遇代表什么,大家都心照不宣,谁知道你这么玩不起!” “我玩不起?后来是谁躲着我的,玩都不肯跟我玩。”毕竟还是小姑娘,委屈了就容易流泪,撒泼耍赖还不够,甚至还要扑过去打人。 夏昀深脖子上被她的指甲抓了一道,火辣辣的疼。何出尘边打边骂,她野蛮起来像只小野猫似的,虽然力气不大,倒是够狠。 夏昀深任由她胡闹了一会儿,后来实在扛不住一个人愤怒至极时爆发出来的力气,下了车绕到另一边把何出尘拖下来,重重地甩上车门。 何出尘被他提着衣领,尖声质问道:“你干什么?” 夏昀深:“……” 要不要一副他是色中饿狼的防备样子啊。 他扯起嘴角,哼了一声,说道:“看你累了,请你吃东西,帮你补充体力。” 夏昀深带她去了小区附近的烧烤摊,碍于有旁人在场,何出尘没脸继续撒泼,只好和他一起喝酒撸串。 酒入愁肠愁更愁,何出尘醉得很快,又哭又闹。夏昀深头都大了,哭笑不得,买了单背她回去。 何出尘恐怕从未在一晚之内流过这么多眼泪,哭得嗓子都哑了,滚烫的泪水一滴又一滴地顺着他的脖颈往衣服里钻。 夏昀深觉得他仿佛也喝醉了,莫名生出了怜惜之心。 “然后我们就……” 宝姐接道:“就怎样?” 何出尘忽然支支吾吾起来:“就是那个嘛!” 宝姐急了:“哪个啊……说清楚点!” 段小鹿扶额,帮忙捂上了宝姐的嘴巴,她觉得再纠结下去,何出尘可能就要揍她了。 “然后我就跟他说啊,让他跟我试一试。” 何出尘如今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完全不足以表达当日的忐忑。那天早上她先于夏昀深醒过来,对于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并不后悔,她没有经验,反复思考权衡后,才敢和夏昀深谈条件。 在夏昀深醒来之前的时间里,何出尘心下焦灼,又只能保持一动不动的姿势。 她很怕他醒来,满不在乎地说不过是一丨夜丨情而已,直接判了她的死刑。 床铺微沉,身后的人翻了个身,何出尘等待了半分钟,这其中的每一秒都像是度日如年。 终于,何出尘感觉得后背的皮肤微凉,是夏昀深坐了起来。 她装作刚刚睁开眼一样睡眼朦胧,然后拥着被子坐起来,看向夏昀深。 这个男人还是一贯的黑眸幽深,看不太出情绪。何出尘鼓励自己,没有厌烦就是好的开始。 “夏昀深,昨天晚上,不是……”何出尘抿着唇,“不是我主动的。” “我知道,我没有想否认,你不用……太紧张。”夏昀深还不至于那么没品,做了之后不敢认。昨夜他把何出尘送上楼,临走的时候她泪眼朦胧地望着他,那柔弱的神情让他有一瞬的心动。 他不是君子,却也不会乘人之危,吻上去之前他有跟何出尘确认过,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那么接下来的**,也是顺其自然。 “那你可不可以……跟我试一试?”何出尘仍然紧张,差点咬了舌头,“就算是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对你慢慢的心淡……也好。” 夏昀深没答话,他印象里的何出尘,不应该是这样。他甚至想过何出尘抓着他的衣领强硬地要求他对她负责,也不应该是哑着声音,卑微地请求他给她一个机会。 那么地让人心软。 夏昀深答应了何出尘,了解后他懂得了何出尘并不是表面上看到的那样。她也有许多小女孩心性的一面,配上她故作凶巴巴的脸,有几分可爱。 他见过了一往无前的钟意,也想尝一尝,爱一个人的滋味。 何出尘含糊地带过了后半段,钟意端起酒杯,迎向她,由衷地说:“何出尘,恭喜你。” 钟意明白,何出尘的如愿以偿,并不比她来得容易。 好在她们的坚持,最终能换得圆满。 *** 从大学毕业,步入社会,是每个人生命中很重要的一天。 毕业典礼的那一天,南艺的漂亮女生们披着柔顺的长发,穿着黑色的学士服,在这个她们学习和生活了四年的校园里,合影留念。 钟意身为南艺女神,吸引了好多人特意跑来跟她合照,一整个上午,就数她最忙。离别在即,她也尽量满足每个人的要求,毕竟谁也不知道下次再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何出尘站在树荫下,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忙来忙去的蔡小檀,问道:“钟意有没有提过,夏叔叔今天来不来?” 蔡小檀站在她身边,摇了摇头。 “搞什么嘛,一直玩失踪,今天对钟意这么重要,他竟然也不出现。”何出尘抱怨着,转身给夏昀深打电话质问自己的未婚夫。 夏昀深带着蓝牙耳机,闻言头疼地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人,叹了口气,认命地安抚起何出尘来。他别的本事没有,就“哄何出尘大小姐”这一点上,绝对是世界第一。 三言两语,便使得她心甘情愿地挂断了电话。 夏昀深单手卸下了耳机,从后视镜里看到夏临琛唇角的淡淡笑意,抱怨道:“何出尘已经在说我们姓夏的全都没良心了,她这样无差别攻击,都是你的错啊,哥哥。” “是么?”夏临琛应着,笑意更深。 “我真是不懂,你想复明,肯去治疗是好事,为什么不联系钟意。她嘴上不跟我说,心里可是憋着火呢。” “想给她一个惊喜,或者也可以说,我仍然是胆小鬼,怕结果不好她也跟着难过。” 爱一个人是会让人生出力量的,他想要为钟意,为他们的未来做出一些改变。但是如果他觉悟太晚,已经来不及,那么他也不想让钟意知道这些。 夏临琛没有拿着盲杖,而是扶着夏昀深的肩膀,在他的带领下悄悄地来到钟意身后。 钟意还在和蔡小檀讲话,毫无防备被人从身后抱住。她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就镇定下来。拂过耳边的气息非常熟悉,痒痒的,挠人的。 钟意停下了挣扎,抿着唇等来人开口,谁知道对方依然沉默不语,她急了,狠狠踩上他的鞋。 夏临琛吃痛地松开手,听到身后何出尘幸灾乐祸的笑声。 “夏叔叔,钟意现在很生气哦。” “弟妹,别没大没小的,叫哥哥。”夏临琛抓住钟意的手臂不让她走,抽空调侃了何出尘一句。 “哥哥就哥哥。”何出尘嘟囔一句,挑着眉调侃,“那哥哥,你牵着人家钟意干什么?” “问她愿不愿意当你嫂子。” 夏临琛扔下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在场所有人皆是一脸惊讶。 夏临琛拉过呆滞的钟意,悄声说道:“找个没人的地方,我有话要跟你说。” “哦。”钟意迟钝地应了一声,拉着夏临琛来到湖边。 湖很大,周边景色也很好,有一些毕业生聚在一起拍照,他们两个站在人少的地方。 钟意看着夏临琛,心里还有气,故作冷漠地说:“你到底想怎样?” “钟意,我知道这些日子让你担心了。”夏临琛倚在栏杆上,半垂着眼,“我今天来,是想给你一个答案。” “我想,我是希望能和你走一辈子的。” 钟意酸了眼眶,明知道他看不见,还是抿着唇偏开头,用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不要我的凤梨酥。” 夏临琛马上回答:“以后换我给你买。” “好。”钟意脱口而出,马上反应过来答应得太快,于是又补充道,“就算我吃了你的凤梨酥,也不代表什么。” “没关系。”夏临琛弯起唇角,悄声在她耳边说,“你也可以吃了我。” “你说什么呢!”钟意狠狠捶了他几下,却被他握住手腕,带进怀里。 夏临琛笑得胸腔震动,真诚地说:“之前在店里,段小鹿何出尘她们建议你的,我都听到了。” 钟意脸色微红,即使他看不到,她依然埋下头。 “现在不介意你比我大九岁了?”她闷闷地说。 夏临琛笑了,说道:“你知道的,年龄从来不是问题,只要你不觉得我太老就好。” 他们都错过了彼此的青春年少,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在校园恣意奔跑的日子。 “人生苦短,能握紧的我不想再放开。” 一直以来,他总是先为别人考虑,他也想自私一次。 钟意踮起脚尖抱住夏临琛的脖子,轻轻地说“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考虑好了吗?一旦你点头,就再也甩不掉我了。” 夏临琛没有回应,钟意渐渐感到腿酸,却还是咬牙坚持。 夏临琛垂下眼睫,视线落在钟意脸上。他虽然看不见,但是可以靠想象来描摹她的轮廓。 巴掌大的一张脸,瘦瘦小小的身体,是什么支撑着她,没有放弃一直毫不坦率有所顾虑的自己?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夏临琛环住她的腰,让她把全身的重量都交托到他的手臂上。 然后准确无误地吻上她的唇,辗转吮吸,细细描摹她的唇型,撬开她的齿关,品尝她的甜美。 许久以后,一声清脆的快门声后,夏临琛松开钟意。 钟意看过去,一个女孩子对她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我觉得这个画面太美了,一时情不自禁,就拍了下来。” 钟意摆摆手:“没关系。” “钟意学姐,你的男朋友真帅。”学妹的语气里不无羡慕。 钟意回头看一眼不动声色的夏临琛,心知他一定听见了,却淡然着一张脸,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学妹用的是立拍得,她看了眼照片,果然是俊男美女,画面和谐得仿佛浑然天成。 “学姐,这张照片送给你们。” “谢谢你。”钟意接过来,看了看,是她和夏临琛拥吻的时候拍下的,拍得不错,她很满意。 *** 钟意挽着夏临琛手臂走回来的时候,遭到了朋友们的起哄。然后众人一起去店里,夏临琛一进门就闪到后厨去了。 钟意被八卦的宝姐围攻,只好讲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恭喜小狐狸抱得夏美人归!”宝姐率先祝贺道。 夏昀深轻咳一声,大男子主义地说:“应该是我哥把钟意骗到手了。” 他压低声音,悄悄地对大家说:“我哥他特别闷骚,他等这天等了半个多月了。” 何出尘接过话头,啧啧有声道:“没看出来他是这种表白要等待正确时机的人啊。” “我觉得,这类人一定都是强迫症重症患者。”段小鹿总结道,“不可取啊不可取。” “你们聊什么呢?”温珞走过来,把饮品一一分给他们。 “他们在讨论夏临琛。”钟意接过蜂蜜柚子茶,抿了一口,感觉味道跟平时有点不一样,便看向立在一旁的温珞问,“蜂蜜放多了?” 温珞抱着托盘抿着唇笑,指了指那扇关闭的门,说道:“琛哥亲手给你做的。” “哦……”以夏昀深为首的几人拖着长声,个个笑得一脸荡漾。 “亲手做的哟。”何出尘打趣完钟意,突然看向身边的夏昀深,在他臂上狠狠拧了一下,“你看看你哥,再看看你!” “我比我哥坦诚多了。”夏昀深耸耸肩,揽着何出尘的肩膀在她头发上吻了吻。 何出尘肘击他肋下,低声嘟囔:“死相。” 被塞了一口狗粮的单身狗不满意了,何出尘和夏昀深被推上了话题中心,宝姐发誓要烧死他们这些秀恩爱的。 吵吵闹闹中,钟意又喝了几口夏临琛亲手做的蜂蜜柚子茶,入口是甜腻的口感,味蕾上的感受不太好,但是这份心意,她是甜到心里去了。 所以即便不怎么好喝,她还是忍不住喝掉了一半。 放下杯子的时候正好看见小隔间的门开了,夏临琛不用盲杖,听着这么吵闹的人声都能知道他们在什么方向。 夏临琛拎了两大包零食过来,另一只手虚握成拳,轻轻掩唇,说道:“咳,给你。” 钟意还没来得及说话,宝姐兴奋地喊道:“小狐狸,好多好吃的啊,黄油薯片,pocky,白色恋人——” 然后她就被段小鹿捂住了嘴。 钟意挑眉,问道:“哪来的?” “你们学校那些女学生送的。”夏临琛笑眯眯道,“都交给你处理。” “既然不吃,你收下它们干什么?”钟意明知故问,那场景,毕竟她也是曾经亲眼看过的,震得她目瞪口呆啧啧称奇。 夏临琛抓了抓头发,有些为难地解释道:“她们放下就跑,我也没法追上去还给她们,就放在厨房里攒着,攒了一个月……” 夏临琛自觉失言,懊恼地住了口。 钟意不出声,夏临琛眉峰拢起,说道:“我这就扔了。” “啧。”刚转身就被钟意拉住了,身后的人叹口气,“不吃白不吃,浪费食物可耻。” 宝姐从善如流地拆开一袋,分给大家,她边嚼着东西边说:“这么好吃的东西,扔了真的可惜。你说那些个妹子图什么啊,还不如留着自己吃呢。” 何出尘白她一眼,嘲笑道:“吃人家的嘴短,岑颜你这个蠢女人懂不懂啊?” “说得好听,要是有人给你家那位送吃送喝,你这个疯女人一定会发疯?” 眼看战火烧到了自己身上,夏昀深连忙表示清白:“岑颜你别胡说,我们公司的那群女白领真不干这种事,不信你跟何出尘一起来看看。” 夏临琛笑了笑,慢悠悠地拆台:“是啊,她们一般不直接问什么夏总你有女朋友了吗之类的,都用别的方式撩汉。” “咳。”钟意笑眯眯地说,“所以,你们两个是要讨论一下萝莉和御姐在撩汉方面都有什么区别吗?” 夏临琛忙道:“我觉得没区别。” 夏昀深也赶紧看着何出尘说:“我也觉得没区别。” 钟意被逗笑了,说道:“行了行了,别在这表决心了,我们找地方去吃晚饭。” 提起吃饭,仍旧是宝姐兴致最高,即使已经吃了一肚子零食,她依然对晚饭满怀憧憬。 出门时,何出尘差点绊道,回身问店内的人:“哎,门口的花是谁放的?” 众人都摇头表示不知道,宝姐端详了一会儿,问道:“这是什么花,月季吗?” 段小鹿说:“这是玫瑰……” 夏临琛对着里面喊道:“温珞,来一下。” “这盆花你拿进去……温珞?” “啊?”温珞回神,夏临琛把花交到她手上,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过的话。 钟意好奇地问:“温珞,这是什么花啊?” “这是野蔷薇。”温珞垂着头,喃喃道,“原来花开后这么好看。” 一出门遇上了唐铎,许久不见,他那一头金发已经褪色,索性染回了黑色。 宝姐看了他两眼,附在段小鹿耳边道:“这么看还挺像个根正苗红的帅哥。” 钟意忆起这位曾经的非主流上次请她吃过串串,于是也邀请他同行。 无论头发是什么颜色,唐铎仍然是傻白甜,一根筋,直肠子,单纯又没顾忌,还真就答应了。 钟意得偿所愿,宝姐她们起哄晚饭应该由夏临琛请客。 钟意豪爽地答应,大手一挥,领着众人到了一个烧烤摊。 众人的内心活动——excuse me?! 夏昀深看着自己身上的名牌衣服,再看看飘在半空中的油烟,欲哭无泪。 钟意笑得得意,像只偷了腥的小狐狸,意思是你们愿意吃就吃,反正我们只请这个。 只有唐铎傻傻地率先坐下,还被笑话了一阵。 唐铎想了想,回过味来,说道:“其实,撸串喝酒,我们同学能吃这个数。” 说完,他比划了一个数字。 众人心里又平衡了。 酒后惯例还是真心话大冒险。 唐铎一直不肯选真心话,被耍了好几次,何出尘坏心眼地让他朝路过的男学生要电话号码,宝姐让他对着隔壁桌的漂亮姑娘学如花抛媚眼,他被折磨得太惨,终于放弃,再有他被抽中,一律选择喝酒,很快便满脸通红,眼神迷离。 终于让他手气好一次抽中了夏临琛,唐铎翻着白眼想了半天,大着舌头问:“大叔,你真的喜欢钟意吗?” 一下子安静下来,夏临琛淡淡回答:“我只是眼盲,心又不盲。” 唐铎“啧”了一声,似乎也认为这是个挑不出毛病的答案,只好放过他。 不过倒是时来运转,又是夏临琛被抽中,轮到何出尘。 何出尘想了想,坏笑道:“你这次必须选择大冒险。” 夏临琛点头:“随便。” 何出尘道:“讲一讲跟你表白过的女生。” 乍一听这哪算什么大冒险,不过正牌女友在场,确实不太妙。 夏临琛皱了皱眉,就在众人以为他会选择喝酒时,问道:“你们确定要听?” 钟意托着腮,悠然地说:“你讲啊,我听着呢。” “人数太多了,我怕今晚说不完。”夏临琛实话实说。 钟意似笑非笑,存心逗他:“你是觉得我没人追?在这炫耀?” 唐铎在一旁帮腔:“大叔,我就是她的头号追求者!” “……” 何出尘放宽了条件,说道:“那你就挑一个印象最深的。” 夏临琛很快笑了:“这个好说,有这么一个女孩子,她于一年以内出现在我的生活中。长相我没见过,据说长得很好看。声音很好听,性格也很好。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她是所有人里面,最坚持的一个。不是指时间,就是她这份越挫越勇,一往无前的韧劲打动了我。” 很安静,钟意垂下眼,收了收濒临溢出的眼泪。 夏昀深打着圆场,说道:“来,继续玩。” 这次是蔡小檀抽中夏临琛,蔡小檀一直温柔文静,从没为难过谁,钟意想她不会出不好回答的问题。 事实证明,她想错了。 蔡小檀喝了点酒,微醺了一张俏丽的脸,但意识是清醒的。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口齿清晰地问:“夏临琛,钟意对你来讲是什么人?” 夏临琛沉吟几秒的时间,对于钟意来讲,足够所有心思在脑海中百转千回了一轮。 最终清朗的声线撞进她耳里,他说:“是会和我度过一生的人。” 38.沉醉 那天晚上,他们闹到很晚,十二点以后,烧烤摊收摊后才散场。 何出尘喝得有点多,眼神迷离,满嘴胡话,夏昀深勉强保持清醒,叫了辆车先让其他人上了,自己再带着何出尘拦下一辆。再一回头,瞧见钟意刚结完账,胳膊夹着夏临琛的钱包,瘦弱的肩膀撑着一米八几的大男人。 夏昀深想上前帮忙,何出尘耍起了酒疯,拦腰抱着他不撒手。夏昀深特别无奈,只能远远地喊话,问钟意能不能解决。 钟意对他摆摆手,就看到夏昀深把何出尘塞到出租车里,车子很快绝尘而去。 钟意看了眼压在她肩膀上的人,其实并没有很重,夏临琛远比何出尘酒品好得多,既不疯,也不闹,借了她作为支撑,安安静静地立在身旁。 叫了车,回了家,夏临琛家里没有别人,钟意不想把他这个看不见的醉鬼独自仍在一栋大房子里,便留了下来。 她扶着夏临琛进了卧室,把他放倒在床上。本想去浴室找条毛巾帮他擦擦脸,没想到半步还未走开,就被人牵住手腕,往里一带。 钟意趴在夏临琛身上,借着窗外的月光仔细地看他的脸。他长得那么好看,五官端正,撩人心魄。 钟意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肌肤紧绷,薄唇柔软。 夏临琛任由她上下其手,被她摸得痒了就忍不住笑一下,胸腔震动,传给身上的人。 钟意掐掐他的脸,不料夏临琛忽然挺起上身,嘴唇擦过她的鼻子。夏临琛顿了几秒,揽着她的腰向上一提,再一次的吻正好落在了唇上。 夏临琛轻轻咬住钟意的下唇,听到她的哼声后改为含住,一点点温柔地舔舐,又探进口腔,力道适中地吮吸她的舌。 他口中酒意熏人,而钟意仿佛也跟着醉了一样。 她看着夏临琛,眼神迷蒙,雾气氤氲。 食色性也,她终于觉得这句话是人间至理。 钟意不是小姑娘了,她当然知道现在的情况意味着什么。 她双手撑在他的胸膛上,缓缓发问:“喂,夏临琛,我们玩骑马的游戏好不好?” 【此处请自行脑补两千字】 夏临琛让钟意靠在自己肩膀上,两个人均是汗水淋淋,但谁也不想动,就这样依偎在一起。 夏临琛想象着之前钟意说出那句话时的神态,怜爱地捏了捏她的鼻尖,说道:“真是一只小狐狸。” “耳朵灵活,嗅觉灵敏,眼睛能适应黑暗。”钟意笑盈盈地说,“夏临琛,你才是狐狸啊。” 听说澳大利亚引进狐狸驱逐兔子,夏临琛想,不管这是不是真的,在他这里倒是歪打正着。 钟意翻过身,两人肌肤相依,她迎着月光,虔诚地亲吻他的眼睛。 夏临琛拉下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甜腻的吻。 他没想到的是,初夜过后,钟意竟然还能趴在他身上和他讨教经验。 钟意食指在他的胸肌上画着圈圈,问道:“看得见的感觉好,还是看不见……嗯?” 一贯伶牙俐齿脸皮奇厚的夏临琛被她问得说不出话来,故而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钟意柔软的身体贴在他身上,催促着:“快说,从实招来。” “没有可参考的对象。”夏临琛咬着牙,用哼哼般的音量说出声,“你说的,前提条件错误,根本构不成对比。” 钟意看着夏临琛硬着头皮,心一横,豁出去的模样,不由得大笑起来。 “你怎么这么纯情。” 夏临琛:“……” excuse me?这是被女朋友调戏了吗? 不过他确实被调戏得很开心。 夏临琛双手捧着钟意的脸,从下至上一寸一寸地摸索过去。钟意被他弄得有些痒,但没吱声。 夏临琛的指尖最终停留在钟意的额角。 “我从小到大讨厌的人挺多的。”钟意见他反复摩挲额角那一点不甚明晰的疤痕,咬牙切齿,恨恨地说:“但是最大的仇人就是给我留下这道疤的人。” 夏临琛罕见地沉默着,钟意自我反省了一下,是不是她太凶了,吓到他了。 夏临琛开口:“钟意,我若是说,那个人,就是我呢?” 钟意静了一瞬:“你开玩笑的?” 夏临琛没有回答,钟意相信他没有必要骗自己,想想自己刚刚说过的话,叹了口气。 原来她的恩人与仇人,都是他。 “嗯……你要是负责的话,这一点疤也影响不了我的行情。”钟意捏了捏他的下巴,“所以,我免为其难地原谅你了。” “好,我负责。” 夏临琛探身吻上她光洁的额头,低声说道:“睡,晚安。” 也许是夏临琛那个晚安吻的作用,钟意整个晚上都睡得非常香甜,当暖暖的阳光缓缓地照入他们所在的房间时,她睁开眼睛醒了过来。她一动,夏临琛也醒了,收紧手臂,将她扣在怀里。 钟意还不甚清醒,有点迷糊,忽闪地漂亮的大眼睛,慵懒地说:“早安。” 夏临琛再次吻她的额头,这次是一个早安吻,他说道:“早安,我的公主。” 夏临琛看不见,钟意完全不用害羞,大方地盯着他的脸看,却发现他面色不佳。 钟意一下子就清醒了,凑过去问:“你怎么了,黑眼圈这么重。” 夏临琛无奈地接了个满怀,眉头轻皱:“我没事,睡得不好而已。” 钟意还是有些担心,夏临琛又说:“我一直是一个人住,一时还不习惯有别人分享我的床。”声音里还透着点窘迫。 “噗。”钟意不客气地笑出声,点点他的胸膛,“那你可要快点习惯才好。” 她眨着眼睛,恐吓似的讲给他听:“不光是床,我会一点一点侵入你所有的空间,做好准备哦。” 钟意和夏临琛肩并肩挤在洗手台前面洗漱,就像寻常夫妻每天起床后会做的一样,她非常喜欢这种感觉。 “刷个牙而已,你这么开心?”夏临琛吐出一口泡沫,听到钟意的笑声后问。 呆子,是跟你一起刷牙才开心。 钟意才不打算告诉他,她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很快就移开了视线。 夏临琛并不知道的是,钟意皮肤薄,一用力就红。她对身上惨不忍睹的自己有些无奈,只好暂时不回家,在夏临琛这里窝几天。 早饭后,夏临琛拿着盲杖出门了,也没叫上她。钟意身上不舒服,本以为他是出门散步,也就没多想,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夏临琛不久以后开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轻轻喊了一声:“钟意?” 钟意有心逗他,屏住呼吸,不回应。 夏临琛又叫了几声,眉头皱起,先是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然后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家里没有声响,钟意抱着手机吐吐舌头,幸好她提前调成了静音模式。 她没想到,捉弄人也是要付出代价的,橘皮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用力一跃,跳到了她的身上,尾巴扫过她的鼻子,还不止一个来回。 钟意没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她懊恼地坐起来,抓着橘皮的脖子,让它看着自己,打算重振一下女主人的威严。谁知橘皮理都不理她,跳到了沙发的最高点,趴了下来。 夏临琛端着一杯水过来,放到茶几上,又从塑料袋里翻出一盒药,递给钟意:“你看看剂量,应该吃多少?” 钟意接过来一看,愣了一下,是事后避孕药。 原来夏临琛那么早出门,是去买药。 “昨天,我没有做措施。”夏临琛懊恼地说,“对不起,不会有下一次了。” “嗯,我知道了。”钟意不以为意,算算时间,昨天是她的安全期。 钟意在正式上班前还有几天时间,她整天和夏临琛待在一起,看不了电影就听音乐,玩不了游戏就闲聊天。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做什么都是开心的。 庄婉华不在家,保姆自然也不用过来,可是二人世界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钟意有一个强有力的情敌。 他们在一起时,总会和情敌互相吃醋,争夺夏临琛怀抱和注意力。 最终钟意不胜其扰,问道:“夏临琛,你确定橘皮不是只母猫?” “公的,千真万确。”夏临琛憋着笑,“它大概喜欢公的……” 钟意:“……” 在她上班的前一天,夏临琛带钟意出门,说是要见朋友。 除了苏衍程蔻夫妇,还有曾经的情敌陆涟见和她的哥哥陆寒庭,钟意还真不知道夏临琛有什么别的朋友。 她听温珞提起过,隐约知道他以前做摄影的时候,交友广泛,但是出了事故之后,就不怎么联系了。 钟意本以为见朋友就是要在外面吃饭,夏临琛却带她来到一栋大厦。 夏临琛带着钟意进门,她听见里面“咔嚓咔嚓”的快门声,是有人在里面拍照。夏临琛也听见了,带着她站在一旁,不上前打扰。 摄影师像是没有注意到两个访客一样,专注自己手中的事。 “嗨,好久不见。”等他忙完了,夏临琛首先打了个招呼。 “琛哥。”高大英俊的男人笑了笑,走过来与夏临琛拥抱。 夏临琛与他叙旧,然后介绍了钟意。 “这位就是小嫂子啊。”对方很热情,不过他很忙,跟钟意讲了两句话就走开了。 “所以我们来这里干什么?”钟意不解地问。 夏临琛拉住她的手,问她:“前面是不是有个阳台?” 钟意答了是,夏临琛拿过一旁的相机,让钟意带自己走到阳台门边。 “这里是我以前的工作室。” 夏临琛让钟意站在阳台的角落里,自己则倚在门边,他在脑海里回忆着这里的布局,以及钟意的身高,慢慢地调整。 钟意看着夏临琛专注的神情,微微地笑了。 阳光暖暖的,轻柔地笼罩着她。 *** 钟意来到时静深工作室后的第一份工作就有着十分的挑战性,由设计总监带领临时组建的特别设计组,负责时静深自有品牌“时候”下一季度推出的新款,去年“海的女儿”系列广受好评,管理层对他们信心十足,更是不惜花费重金请来去年已奔赴好莱坞发展的天王白珂寒来代言,足见时静深对新系列的重视。 这样的一个团队,本来钟意是没有机会进入的,是时静深特批她这个得意门生加入的,惹来了不少背地里的非议。 特别设计组包括了工作室里最优秀的设计师,实力都很强,每人交上一份方案,再由时静深负责审阅,挑选,修改,定稿。 小艾是钟意的同事,比她早进工作室几个月,自然比她更了解工作室里的事情,私下里跟她八卦:“第一手内部消息啊钟意,大家现在都在谣传你后台很硬诶。钟意,我很看好你哦。” 钟意笑笑,不以为然,她对自己的能力有着充足的自信心,她相信自己大学四年的所学不会白费。以前时静深就评价过她的作品经常剑走偏锋,却又往往别致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虽然钟意很有自信,但她也没有瞧不起她的对手,她只是习惯于专心创作,不会考虑这些旁的事来分心。 然而别人可不是这么想的,几天后,她便收到了比她早一年进工作室的女同事的战书。 钟意决定将整个系列按季节划分开来,分别以春夏秋冬为主题,以这四个季节为新品主题最直接的感受,将视觉冲击实现最大化。 她思考了几天,心中慢慢有了一份草稿,春天的主题是桃花,夏日是蔷薇,冬季是寒梅。 那秋呢? 钟意从望向不知在忙碌什么的那个男人的身影,陷入了沉思。 夏临琛连叫了钟意几声,都没有回应,便动手掐了掐她的脸蛋。 钟意没注意到夏临琛神不知鬼不觉的靠近,吓了一跳。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他问道。 钟意将自己的难题说出来,夏临琛笑笑,拉着她的手臂示意她起身,领着她上了二楼,进了书房。 书房里依然如故,夏临琛站在书柜前,一点点地摸过去,手指在几本相册中转了个来回,最终确定一本,拿下来递给她。 他说:“喏,看看能不能找到灵感。” 钟意知道夏临琛以前是很出色的摄影师,以前都怕勾起他对眼疾的无力,所以从未看过他的作品。翻开后钟意微微怔忪,夏临琛如此有才华,现在这样真是太可惜了。 “这本是我还在国外的时候,有一年秋天拍的。” 钟意一张张地看过去,突然有一张映入眼帘。 郁金香花田里,一片浓郁的橙色在蔓延,一男一女隔着一段距离面对面站着,他们注视着,仿佛世界上只有对方的存在。 他们相遇时的那个美轮美奂的场景瞬间浮现在钟意的脑海中,她眼里染上笑意,决定了,就是郁金香! 钟意合上相册,放到一边,扑过去抱着夏临琛的脖子,兴奋地说:“夏临琛,谢谢你!” 钟意忙工作忙了一个星期,难得有一天放假,夏临琛带着她回了夏家。这并不是他的本意,夏昀深得了夏世邦的旨意,三催四请才说动他。 钟意倒是贴心,也叫上了何出尘一起,必要时缓和气氛。 惹得夏昀深直笑:“你们俩的话,都不用担心妯娌关系了,这感情好的,以后怕是要成天黏在一起。” 趁没人的时候她悄声在何出尘耳边说:“其实我是怕他爸,你得给我壮壮胆。” 何出尘偷笑,安慰她道:“别看夏伯伯表面上很严肃,其实还挺好说话的。” 钟意捅她肋下,嗤笑道:“你现在是夏家的准媳妇了,说话真是向着自家人,友谊的小船真是说翻就翻……” 何出尘脸有点红,抓住她的手指,说:“钟意你别闹了,我看你这次过来,夏伯伯十有□□是要把你和夏临琛的订婚提上日程的。船不但翻不了,我和你以后就是同一条巨轮上的人了。” “唉,何出尘,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能扯呢。”钟意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她。 “是真的!”何出尘瞪她一眼,故作严肃道,“你信我啊,前一阵夏昀深第一次带我回家,我本来以为就是简单的见家长,谁知道夏伯伯就直接提了订婚这事。我回家跟我爸妈说,他们还觉得太急了,特别诧异呢。要不是我答应了,我爸妈肯定不会同意的。” 钟意笑道:“有一种夏昀深推销不出去了,好不容易有个笨蛋接收他,赶紧捆绑上的既视感。” 何出尘怒言:“敢说我笨,我打你啊!” 她们俩笑闹过一阵后,钟意还真就不那么紧张了。不过她没想到,夏世邦还真在饭桌上提起了订婚这事。 夏临琛明显没有准备,愣了一下,他看不到,没法和钟意有眼神交流,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还是夏昀深帮忙把这个话题岔过去了。 夏世邦把两个字儿子叫进书房,抚着拐杖的顶端,沉吟片刻道:“你们两个长大了,喜欢哪个姑娘,想和谁在一起,我都随你们去了。我老了,就只有一个希望,想早点看到我们家的第三代,你们懂吗?” 闻言夏临琛蹙起眉峰,当即回绝道:“抱歉,我还不想这么早结婚要孩子。” 夏临琛的态度不是很好,夏昀深本以为夏世邦会发怒,谁知已经有了白发的父亲拿出了一份报告给他,笑得凄凉:“临琛,昀深,如果可以,爸也不想逼你们。但是我时日不多了,就这么一个心愿,你们不能帮我完成吗?” 从夏家出来后,钟意接到时静深电话,要她到工作室加班。 钟意应下,对夏临琛歉意地说:“老师找我修下稿子,抱歉,难得你关了店,我还想多陪陪你呢。” “没事,我跟昀深一起。”夏临琛宠溺地摸摸她的头发,让她下班后一起回他家吃饭,自然,也少不了夏昀深与何出尘这两个电灯泡。 夏临琛把弟弟和何出尘当成电灯泡,何出尘同样视他为多余的人,进了夏临琛家里,就不管他这个主人,拉着夏昀深上了二楼,两个人单独待在一块。 被晾在一边的夏临琛交代了保姆今天晚上的菜单,出门溜了下橘皮,估计时间差不多了之后,就带着橘皮打车去工作室接钟意。 钟意和同事一起走下楼梯,就看到楼下的这样一幅画面——身材修长的男人,倚着门框,一只翠绿眼睛的银虎斑猫安静地伏在他脚边。 学设计的大多都有着出众的审美,帅哥陪萌宠,不能更让人心动。 笑容浮上钟意的嘴角,她在同事惊讶的目光中走到夏临琛面前。 “你怎么来了?”声音里有止不住的笑意。 “来接你回家。”夏临琛直起身体,眉眼含笑,向钟意伸出手掌。 钟意握住他的手,回头对一脸不敢置信的同事道了别,领着夏临琛出了门。 “橘皮,走了。”她忽然发现橘皮还趴在原地,俏声喊道。 夏临琛光听她的声音就知道她心情很好,不由得握得紧了些。 钟意侧眸看他:“你今天怎么心事重重的?” 夏临琛摇摇头:“别担心,我没事,我们回家。” 夏临琛等着钟意下班的这段时间,正好是一天中交通最拥堵的时候,路上还遇到了堵车的高峰,等他们进门时,何出尘早已经吃饱,并且和夏昀深一起窝在沙发里看一档最近流行的亲子综艺节目的重播。 夏昀深抬头望了望,夏临琛和钟意正坐在餐桌上吃着饭,钟意吃得心不在焉的,抱着碗一直盯着电视。他眼角余光瞄到电视,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又萌又可爱,眉眼清澈,何出尘看得津津有味,钟意也是一脸温柔的神情,而夏临琛似乎若有所思。 这档节目很火,钟意一直都有追着看,连夏临琛也没少听过,自然知道一些。 多年兄弟,夏昀深大概可以推测出哥哥在想什么,他们都已经年过而立,父亲那边催得紧。钟意虽然看起来很喜欢小孩子,可毕竟年纪还小,她的职业生涯也才刚刚开始,他们夏家也没有办法强求她这么快就结婚生子。 而何出尘,虽然她对事业没什么太大的野心,但是玩性太大,还不能够胜任一个母亲。她还没有见过这广阔的世界,安定不下来。。 可是夏世邦的时间不多,就怕他等不到孙辈出生。 夏世邦行事作风强硬,强势了大半辈子,晚年却倒在了病魔面前。他不敢相信,可天命如此,他无力改变。 下午夏临琛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比他要镇定得多,但是他知道,夏临琛一样不好过。 无论关系如何,那毕竟生他的父亲。 夏昀深和何出尘走后,钟意去洗了个澡,出来后看到夏临琛仍然坐在沙发上若有所思。 她走过去,坐在他的腿上,双手抱住他的脖子,问:“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嗯?”夏临琛抚摸着她半湿的长发,一下一下,动作轻柔。 “你的魂呢,被哪个妖精勾走了?”钟意轻哼一声,用力揉夏临琛又短又硬的发丝。 揉着揉着,她突然笑出了声,看到夏临琛一脸不解,她解释道:“之前我看微博上有人说,男人摸女人头发,是真的喜欢这个动作,而女人摸男人头发呢,就像是在摸狗。” 夏临琛笑:“你说谁是小狗呢?” 钟意的手放在夏临琛头顶,说道:“现在要有人给我们拍一张照片,那就是活生生的轻抚狗头,笑而不语。” “越说越离谱,我看你是欠揍。”说罢,夏临琛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夏临琛,你家暴!”钟意反击,扑过去挠他痒痒。 两人闹过一阵后,钟意趴在夏临琛怀里直喘气,她以前一直觉得她经常运动,体力应该不差,现在产生了严重的怀疑 “钟意,你喜欢小孩子吗?”夏临琛低着头,忽然问道。 “喜欢啊。”钟意想了下,“嗯……像念念,就非常可爱啊。” “我是说,如果是你自己的孩子,我们的孩子呢?” 钟意一怔,而后笑开了去捏夏临琛的脸颊,笑意盈盈地问:“你今天怎么了,这是在向我求婚吗?” 夏临琛反问道:“那你答应吗?” 钟意靠着他坐下来,片刻后问道:“是因为你爸爸吗?他今天说的话影响你了?” 夏临琛没有否认,钟意考虑了一下,坦白道:“老实说,现在没想那么远,我以为这是两三年后才会考虑的事呢。” “嗯,我了解了。”夏临琛摸摸她的头发,温柔地说道。 沉默了许久,钟意小心翼翼地问:“你很想要孩子吗?” “嗯?”夏临琛本来在出神,闻言摇摇头,“没有,我不着急,就是突然想到这个话题,你不要有压力。” 钟意枕在他肩膀上,缓缓说道:“其实我想过的,如果几年以后我们有了孩子,就取名夏夜路。” “夏夜路?” “嗯,夜路。”钟意神情怀念,“我一直记得你说过,看不见的人,不过是走夜路的人。” 她将脸埋在他胸前,双手环抱着他的腰,嗅着他身上清爽的味道,声音闷闷地说:“我就是从那一刻爱上你的。” “走夜路的人。”他喃喃地重复着,“是个好名字,男孩女孩都能用。那我们以后的孩子,就叫夏夜路。” 时至今日,他依然觉得失明的这段时光弥足珍贵,它们教会了他很多事情,让他能够在回首过去时,笑看曾经的苦难与荆棘。 39.两不相误 钟意下了班,和夏临琛约好在外面吃饭,期间夏临琛似乎心情很好,唇角带着笑意,食量也比平时大了一些。 他心情好,钟意自然也跟着开心,她也想不透这为被另外一个人左右悲喜的感觉,说不上为什么,心不由自主地就被他牵动着。 夜幕降临后,夏临琛送她回家。 他牵着她的手,十指相扣,偶尔忍不住了,就弯唇笑一下。 钟意觉得就是这样一个笑容,都能让她的心跳飞速加快。 她知道夏临琛有话要说,却没想到他想要对她说的,是这样一句话—— “给你一个惊喜,我可能……能看见了。”夏临琛揽着她的肩膀,抑制不住喜悦地说。 钟意想,这是她这辈子听过的,最动听的一句话。 钟意埋在夏临琛胸前,泪水沾湿了他的衣襟。她知道这是一件喜事,她不该哭的,可就是控制不住。 即使夏临琛承诺了一辈子,她仍然有所负疚。眼睛,是他们两个人直接的一个症结,虽然不会影响他们的感情,但是,钟意想,她总是有压力的。 一个人的感情就那么多,还得要放大了,抽丝剥茧地才能看清,她不希望她跟夏临琛之间总是隔着一段恩情。 “傻姑娘,别哭了。”夏临琛揉着她的头发,捧起她的脸来吻掉她的眼泪,“钟意,我之前没有找你的那段时间,找到了一个很权威的医生,做了一些检查,他的意思是,动手术的话,有很大几率能恢复视力。” “真的吗?”钟意用手背抹掉眼泪,迫切地问。 “嗯。”夏临琛点点头。 “很大几率是多少?”钟意抓住重点,忙问道。 “六七成。”夏临琛轻描淡写地说。 钟意抓住他胳膊的手紧了紧,夏临琛拍拍她的手背,催促她赶紧回家。 六七成的概率,多于百分之五十,距离百分之百却还有一段距离,说低不低,说高不高。 钟意虽然担心,但却不会在夏临琛面前表露出来。她都如此,那么在夏临琛不显山露水的情绪下,暗藏的该是怎样的忐忑。 她要撑得住,也要成为他的支撑。 *** 那个周末夏临琛就住进了医院,是庄婉华要求的,前期的检查不少,住在医院也比较安心。 不过就苦了钟意,夏临琛所在的医院离钟意上班的地方很远,她每天下班都要过来,然后陪他到医院熄灯后再返回家中。 夏临琛虽然心疼,但钟意不听他的劝,坚持要每天看过他,听医生讲讲最新进展才放心。 钟岳臣和妻子对一双儿女宠爱却不溺爱,从小两个孩子独立自主,他们没多操过一份心。最近这半年内,他和妻子经常去外地出差,这才不知道钟意交了男朋友的事。 钟岳臣回家几天,钟意天天不到睡觉时间不回家。他是一个父亲,对这种事情不可能当作没看见,偏偏他作息十分健康,等了几天都等不到钟意,便叫来钟耀扬询问。 “耀扬,你妹妹之前不是说要出国吗,怎么又不去了?”看到儿子后,他倒是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哦,她改变主意了,又不想去了。”钟耀扬实话实说。 钟岳臣没说话,深深了看了儿子一眼。 钟耀扬明白父亲的性格,也不想帮钟意骗他,便把事情都告诉了他,包括钟意推掉了学校给的留学名额的事。 钟岳臣很快就理解了,钟意遇到了救过她的那个恩人,然后爱上了对方,个中过程不提,两个人现在在一起很好。 而钟意打消了准备出国的打算,也放弃了很好的机会。 并且这件事,她为了夏临琛瞒了下来。 钟耀扬猜不透钟岳臣的神色是代表着赞同与否,他想了想,开口劝道:“爸,我觉得钟意也长大了,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所以……我没拦着她。你要怪,就怪我。” 钟岳臣摆摆手,他自己的儿女什么性格他都了解。这件事,没有人做错了。 但是,他也想纠正一下。 他对钟耀扬说:“这事我来处理,你别插手了。” *** 钟岳臣从钟耀扬那里得知钟意在谈恋爱,而且就是上次何家订婚宴上没露面的那个未婚夫,心里不是不惊讶的。 他跟夏家没什么交集,甚至可以算得上有过节。他看不惯夏世邦为人,当年也不肯借钱帮助他,想来对方也不太喜欢他。 却没想到他们的儿女倒是有缘,竟然走到了一起。 他跟夏世邦的事暂且放到一边,他首先想找夏临琛谈谈。 他一打听,得知夏临琛在医院,准备接受眼睛的手术,便带着水果去探病。 夏临琛知道对方是钟意父亲,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应有的礼貌做到,没有特殊的客套与逢迎。 钟岳臣也不隐瞒来意,开门见山地说:“临琛,我很感激你四年以前救过钟意,也知道你和她现在在一起。但是有件事,我一定要问。你是否知道,钟意为了你,放弃了出国留学的机会?” 夏临琛眉头深深皱起,摇了摇头:“我并不知道,她……没对我提起过。” 钟岳臣道:“我想也是,依钟意的性格,因为怕你内疚,这辈子都不会告诉你有过这件事。” 夏临琛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夏临琛在听到面前的人是钟岳臣的时候,一瞬间心里想了很多,他本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钟岳臣会因为眼盲这件事而不接受他。心里也想好了对策,他不可能因为这个原因而对这段感情做出让步。 他千算万算也不可能想到,钟岳臣竟然说出了一件他从来不知道的事情,并且做出了一个父亲最真挚的恳求。 “临琛啊,我和钟意她妈妈,并不反对你们两个在一起。两情相悦是好事,钟意有自己喜欢的人,我为她开心,也会给她支持和祝福。可是,钟意这孩子,她从小就喜欢这个专业,这次留学的机会很难得,向她发出邀请的,是她一直很崇拜的一位老师。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自私,可你能不能再等她几年呢?” *** 这天傍晚,钟意来到夏临琛病房后,看到的是身着便服的夏临琛,惊讶地问:“你要出去?” 夏临琛笑笑:“反正我也没必要一直待在这里,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夏临琛领着钟意去了一家私房菜馆,味道很好,佛跳墙尤其正宗。 钟意咽下嘴里的东西,问他:“医生说什么时候可以动手术了吗?” 夏临琛点点头:“半个月之后。” “那很快了。”钟意问他,“你重见光明后,第一眼想看到什么?” 夏临琛想也没想就回答道:“你的脸。” 钟意突然扭捏起来,小声地说:“万一我的脸不是你的菜,你觉得我长得很丑怎么办?” 夏临琛“噗”地笑出了声,说道:“钟小姐,你是对你的颜值没有自信吗?” “自信是有啦,只是不知道你审美在不在线——”钟意忽然想到程蔻的样子,是一种温和无害的美,和自己完全不是一个路数。她开始患得患失,不知道自己在夏临琛眼里是否算得上好看。 她当然知道夏临琛不会在意自己的脸长什么样,但是他又想到,如果他对自己的长相不是那么满意的话,看得见后会不会觉得别扭。 “放心,我绝对是标准的直男审美。”夏临琛安慰她道。 夏临琛只好奇过一次钟意的长相,那是很早以前,他去南艺给她送作业,怕找不到人,所以想心里有个底。说名字找不到人的话,他还可以描述一下长相。后来他才知道他的担心实在是多余,以钟意在南艺的知名度,几乎到了无人不识的地步,并且放大到整个大学城,她都是非常有名气的。 他记得温珞形容她时用过的成语——明眸善睐,唇红齿白,肤如皓雪。 也记得温珞说的那句话——她是那种明媚又恣意的漂亮,光是看着就让人感怀青春。 这样的钟意,其实从外表上来说,跟已过而立之年的自己并不是那么地相配。 他们之前有九岁的年龄差,碰到小朋友后还要面对一个是叔叔一个是姐姐的尴尬。 本来这些没什么,但是钟意确实还小,还应该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不想让她过早地局限于他的方寸之地中。 说穿了,他仍然是那个胆小鬼,却又跟从前不一样。 正因为想要走一辈子,他才会更加怕很多年后钟意会后悔是自己牵绊住了她的脚步。 送钟意回家之后,夏临琛去了一趟夏家。夏世邦看到他很是意外,却也没说什么。 “爸,你上次提的要求,我想我短期内无法做到。”夏临琛站在夏世邦的对面,坦诚地说。 夏世邦的脸上露出些许失望的神色,他收起了这些,声音也很平静:“随便你。” 夏临琛没有想到今天的夏世邦这么好说话,他本来做好了跟他吵起来的心理准备才来的。 “真的?”他不由得问。 “真的!”夏世邦一摔拐杖,“你是不是你对老子有什么误解,我再怎么想抱孙子,又能对你们做什么,还能逼着你们生不成?” “哦,那就好。” 夏世邦看他那副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他哼哼着,说道:“你要回家就赶紧让昀深送你回去,不回去就在这住下,赶快从我眼前消失,看见你就火大!” 这对父子之间的交流总是以这种模式收场,夏临琛从善如流,退出了书房。 夏昀深还没睡觉,他还是了解这个哥哥的,知道他不可能在这个家里住下来,提前换好衣服,等着送他回去。 路上,夏临琛跟夏昀深说了钟意留学的事情,钟岳臣已经联系了那位设计大师,不需要南艺的推荐,钟意也可以跟着他学习。 夏临琛打算跟钟意开诚布公地谈一谈,尽量劝说她不要放弃自己的梦想。 夏昀深皱了皱眉,说道:“如果去读书,她就不能陪你做手术了。” “她不是医生,陪不陪也无所谓了。”夏临琛说。 “可是——” “没有可是。”夏临琛打断夏昀深说的话,“不用浪费时间了,她留下也没有什么用。” 夏昀深侧过脸看了一眼夏临琛,他的脸上殊无表情,但他忽然意识到夏临琛在想什么。 夏临琛本来就是不希望钟意陪他做手术的。 若手术成功,他能看见了,康复之后,他可以去找钟意,钟意也可以回来。 若手术失败,钟意不在国内,她将什么都不会知道,等到夏临琛自己接受了这个时候,再知会与她。 除了为了钟意的梦想,夏临琛也把这件恰好出现的事情当做是一个借口。 一个支开钟意的借口。 他可以理解夏临琛的想法,一个男人,总是希望在自己的女人面前是无所不能的。如果这次手术失败,夏临琛将会面临的是永久性的失明。一旦出现这种情况,他很怕他会心理失衡,从而迁怒钟意。 夏临琛可以一直做胆小鬼,他不去动手术,就永远都留着复明的希望在。但是一旦失去了这些希望,他将永远地留在黑暗中,再也无法回到光明的世界来。 *** 第二天钟意只上半天班,下午休假,她没有吃午饭,下了班就直奔医院。推门进去后,庄婉华不在,夏临琛坐在床沿。 她犹在纳闷,夏临琛对她招了招手,说道:“钟意,过来。” 钟意坐到他对面,不知情地问:“你今天怎么了?这么严肃。” “我有事情要和你商量。”夏临琛说道。 “说啊。”钟意笑。 夏临琛问:“钟意,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钟意笑不出来了,她咽了咽口水,在心里飞快盘算着要不要坦白从宽。 她不确定夏临琛知道了多少,和她想的又是不是一件事,故而不敢说话。 “钟意,你才二十二岁,不应该让一段感情,来决定你的人生。”夏临琛淡淡开口,“所以,去留学。” 钟意慌了,夏临琛是那么随心所欲的人,他可以为了自己的理想放弃一切,但是她不能。她重感情,会为所爱的人牵绊,会为感情所累。 钟意说:“我不想去。” 夏临琛说:“你应该去,你我都知道,出去几年再回来,再也不会有人觉得你是降落伞,不会拿你的家世说事,不会在工作上为难你。” “我现在依然可以靠自己的实力证明自己。” “钟意,有捷径你为什么不走呢?”夏临琛叹口气,劝道,“世界很大,多看看并不是坏事。” 他看过了无数风景,才有了今天的这颗波澜不惊的金刚心。 “你说的对,但是无论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改变主意的。”钟意强硬地说,态度不是很好。 夏临琛晓之以情,钟意赞同他的说法,却依然要留下来。 夏临琛就要做手术了,她怎么能在这么重要的时候抛下他? 钟意倔强地不吭声,她在用沉默抗议。 夏临琛实在不想再说什么了,他努力地看着她,他用尽全力也看不清她的轮廓,他不喜欢这种无力感。 他是一个男人,有自己的骄傲。 他不希望钟意为了自己再付出什么。 年轻的时候总以为爱情最大,可生活就是柴米油盐,他不能成为钟意的拖累。 很早以前他也曾嘲笑过程蔻爱看的偶像剧是多么狗血,为什么那些男女主角都不再坚持一下爱情,为什么随随便便就可以轻言放弃。 待事情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他身临其境后才发现,原来他也会选择默默放手。 为了所爱的人好,是他因为爱而生的不舍得。 他想过很多,他好不容易爱上一个人,也希望能长长久久。 可命运却和他们开了一个玩笑,他明白心意的时候,却不得不再次推开钟意。 爱之于他,是付出,是为对方选择最好的路。 “钟意,听话好不好?” 钟意飞快地否定:“我不要,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夏临琛反问道:“那么你说,如果没有我,你会不会去?” 钟意不情不愿地回答:“会。” 夏临琛坚决地说:“那你就去。” “所以,你是要和我分手?”钟意带着哭腔问。 夏临琛一愣,不明白她怎么就理解成这样,在他迟疑的时间里,钟意已然当他默认。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带倒了刚才坐过的椅子。 一声巨响后,钟意轻声地说:“夏临琛,我是只是想简简单单地和你在一起而已。” 钟意逼退眼泪,挺直背脊地走出去、 她此刻无疑是狼狈的,然而她是钟意,她不能输掉她应有的姿态。 她走到医院的走廊上,这里人来人往,大部分人都是麻木的。也许别人承受的痛苦比她要来得更加难以忍受,无暇分一个眼光给这个默默湿了眼眶的年轻女孩。 良久,钟意回头,看到病房还敞开着,她没忍住,还是走过去关上它。 就看一眼,看一眼。 她心里的声音如是说。 钟意关上房门的手停住了,在这也许算是漫长的十几秒中,她数度想要回头望一眼房间内的那个人,又被自己的骄傲说服,不能放弃自尊做这等摇尾乞怜的事。 如此反复,如此挣扎。 那一次她站在房间门口挣扎了许久,还是选择了回头看他最后一眼。 她当时就愣在原地。 泪水从那双好看的眼眸中滑落。 夏临琛在哭,像是怕被她听到,无声地,落泪。 *** 钟意回家后,看到了难得在家的父母。钟岳臣交给她一份材料,她便懂了,夏临琛是从何处得知出国的事的。 她不怪钟岳臣,默默地收下了那份材料,推说不想吃晚饭,一个人默默回到房间。 文件袋放在桌子上,她不想打开它。 第二天夏昀深约钟意出去谈谈,钟意随便收拾一下就出去赴约了。 地点是他们以前去过的那家咖啡店,连座位都没有变,只不过落霞满天变成了碧空如洗。 夏昀深见她脸色不好,便自作主张帮她叫了一块蛋糕。 “多少吃点。”夏昀深是这么劝她的。 钟意没有推辞,说到底,她是不想在夏临琛的亲人面前露出疲态,她还不至于用要死要活来要挟任何人。 夏昀深搅拌着咖啡,迟迟没有开口。 钟意吃了半块蛋糕,放下叉子,说道:“你找我不是有话要说?不说我回去了。” “钟意。”夏昀深沉着声音,“你应该知道我哥的手术是有危险的。” “嗯。”钟意从嗓子里回了一个单音节,“我知道,所以呢?” “他希望你出国,去完成学业。” “他还说——” “等等。”钟意出言打断他,冷冷地说,“他说了什么,不用告诉我。” 她听都不用听,夏临琛无非是说,他等她回来。 她怪夏临琛,用这么重要的事情逼她走,逼她不得不离开他。 夏昀深想,心意相通的情侣之间总是能互相明白的,钟意现在是生气,等她气消了后并不是不可以挽回。 “哥。”夏昀深回到病房,无奈地说,“我照你的话说了。” 夏临琛点点头,忽然说道:“昀深,你不理解我为什么这样做。”是肯定句。 “对。”夏昀深承认,“我不懂你为什么不让钟意留下来陪你度过这一关。” “昀深。”夏临琛静默片刻,说道,“我很羡慕钟意,何出尘,甚至是你。” “嗯?”夏昀深不解,诧异表现在脸上。 “你们都是勇敢的人,喜欢就会付诸行动。”夏临琛笑笑,“而我对程蔻那么多年感情,从未开口过,最后借由一场意外,昭告天下。” “我是个胆小鬼,我不想让钟意留在这里。”他坦白道。 钟意一个人,并不一定非要得到她。 夏临琛从来就明白这个道理,可他好像从未想过,对方需不需要这样的爱。 *** 钟意接受了父亲的提议,着手准备留学事宜。 因为之前有过留学的想法,她的材料都是现成的,钟岳臣托了人,办理手续也很快。 她离开的那一天,正好是夏临琛做手术的前一天。 本来可以不用选择这么早,她对父母坚持要提前过去适应环境。她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一切,也是刻意选择提前离开。 她想避开那场手术,夏临琛不想让她留在这里,她就遂了他的愿。 她想将夏临琛有他的自尊他的骄傲,她也许不该勉强他。 反正她追他那么久,早就习惯了。 她其实还是心有不甘,夏临琛没有把她当成能够共患难的人。 但她想,可能有些情侣就是这样。换做是她在夏临琛的处境,也是不想让夏临琛陪在身边的。 钟意拖着行李箱站在医院的大楼下,仰望着高处那扇小小的窗户。 又到了一个盛夏,不知不觉她与夏临琛相识已有一年,这一年中经历的,深深地影响了她。 喜欢一个人时,我的一举一动皆因你颤抖。 有一句话她忘记了跟夏临琛讲,她想也许她不说,夏临琛也是明白的。 钟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默然转身,上了钟耀扬的车,驶向机场。 我希望我们在一起,是这个故事的结局。 *** 医院的病房内,何出尘气鼓鼓地盯着病床上的人。 钟意突然就说要走,何出尘从夏昀深那得知她是被夏临琛逼走的,为钟意打抱不平,就冲到了医院。 夏昀深看了看表,转头看着夏临琛,问道:“就这么让她走了,真的好吗?” “就是就是。”何出尘不满地抱怨,“是不是非要像电视剧里那些演的,女主角不出点事故,男主角绝对不肯幡然醒悟啊?” “何出尘!”夏昀深厉声喝道,“你别瞎说。” “那你让他像个男人啊!”何出尘吼回去,“这样不明不白地拖着,有意思么!” “你不懂。”夏昀深说,“别跟着添乱了。” “不懂的是你们,大男子主义,自以为是,不考虑我们女人的感受。”何出尘忿忿不平,“夏临琛你说,出国留学什么时候不可以,晚几年钟意也不会介意,她最想做的是留在你身边啊!” 夏临琛本来不是这样犹豫不定的人,他在少年时,一样有过敢作敢为,意气风发的时候。 他的心向往自由,眼疾束缚住了他。 没有人想做一个不敢担当的人,除非他真的不能做。很多时候,身不由己。 他让钟意留下,她除了要面对手术可能失败的风险,在繁重的工作之余照顾他,还有来自夏世邦那边的压力。 他不想让钟意承受这些。 他也讨厌这样的自己,有时候他真的觉得,钟意碰到了他,实在是太倒霉了。 在去机场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他应该好好地跟钟意说清楚。 他不应该让钟意带着误解离开。 他没有要分手,没有不想和她在一起,他说过的一辈子,一直都算数。 何出尘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看夏临琛,觉得他真是能折腾。 说了让人家走,现在又去追,何苦呢? 同是男人,夏昀深更能理解他哥一些,再怎么狠下心,终究还是舍不得。 机场人来人往,找一个人谈何容易,更别提夏临琛还看不见。他根本找不到她,只能一边拨她电话一边喊她。 “钟意,别走!” 40.等人 钟意特意绕到医院后再去机场,留给钟耀扬在路上的时间已经很紧张。 他开得比平常快了些,油门刹车交替猛踩,车开得忽忽悠悠的。 钟耀扬浑然不觉,只想按时到达机场。 钟意突然出声,声音急切:“哥,路边停车!” 车还未停稳,钟意捂着嘴冲下车,蹲在地上干呕。 “小意,你没事?”钟耀扬皱着眉,关切地说。 他拧开一瓶矿泉水,钟意喝了一口,立刻吐了一地。 不光吐,钟意还头晕,从道牙上滑下来,把脚给崴了。 钟耀扬吓坏了,也不管什么飞机,忙带她去了附近的医院。 检查结果却让他哭笑不得——脚没什么大事,钟意怀孕了。 钟意也傻了,她最近总是食欲不振,她因为心情不好,也没在意过。 没想到事情这么大。 钟耀扬比她镇定,首先,今天的航班肯定不能做了,留学计划能不能成行,也得画个问号,便成了一个未知数。 钟耀扬问钟意:“你打算先告诉谁,爸妈还是夏临琛?” 钟意抚着肚子,这里竟然消无声息地有了一个孩子。 钟意抬起头,看着站在身旁的钟耀扬,说道:“哥,你帮我叫夏临琛来。” 怀孕是大事,她首先要跟孩子的爸爸商量,而且,她也没想好怎么告诉父母。 意外怀孕,是因为她大意了,夏临琛给的事后避孕药,她后来没有吃。 那时候她觉得安全期中奖的概率比较低,并且就算不小心怀上了,她和夏临琛好好地在一起,也可以面对小宝宝的到来。 可现在,她和夏临琛吵架分开,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万一,他不喜欢这个孩子,那她要怎么办? *** 夏临琛来得比钟耀扬预想得要快,他很着急,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又急又快。他的脸颊和脖颈处都是汗珠,背上也是,浸透了他身上穿的白色t恤。 钟耀扬拦住了夏临琛,他什么都没说,扬手给了他这一拳。 何出尘远远地看到,吓得心惊肉跳,夏昀深却没有出手阻拦。 他们都知道,夏临琛挨他这一拳,免不了。 夏临琛擦了擦红肿的嘴角,问钟耀扬:“打够了吗?” 钟耀扬被噎住,他这个准妹夫这么说,他都下不去手了,索性收回手,哼了一声表示默认。 “那我进去了。”夏临琛说。 “随便你。”钟耀扬插着口袋,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钟意,你在哪里?”房间里安静无声,夏临琛来得太急,根本不记得要带盲杖,他扶着门框,一点点摸索地往里走。 “你前面有把椅子。”钟意凉凉开口提醒。 夏临琛听到她的提醒,绕过这个障碍物,来到钟意对面。 “夏临琛,我怀孕了。”钟意手指攥紧衣料,“你准备怎么办?” 夏临琛想也没想地回答:“当然是生下来,我给你们一个家。” 钟意刁难地问:“你现在不为我的前途着想了?” 夏临琛哽住,艰难地说:“钟意,你别这样。” “我怎样?不是如你所愿么?” 钟意闹起别扭来,夏临琛完全无法招架。他还在想怎么哄人地时候,钟意已经站起来,不顾脚腕疼,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老婆。”夏临琛迎面拉住钟意,拖着长声喊她。 钟意挣开他的手,推了他一把,单脚蹦着离他远了些距离。 “别乱叫,谁是你老婆。” “你是我儿子的妈,当然是我老婆。”夏临琛笑着说。 钟意:“……” 钟意咬着唇,扭头就走。她顾不得脚腕处钻心的疼,步子迈得大,就为了快点离开这令人窒息的空间——直至强行被人抱了起来。 夏临琛压制着她的挣扎,眉头微紧,黑亮的眸中渐渐溢出些担忧心疼的神色来。 “钟意,别闹。”他压抑着微微的怒气,是他对自己的不满,声线沉下来,“你听我说实话。” “我想娶你,当然不止是为了路路。” “更因为那个人是你。” “钟意——” “小狐狸——” “老婆——” “你说过要以身相许,怎么可以半途而废?” 钟意环住他的脖子,头靠在他颈窝处,沉默了几秒,而后爆发出的,是哭声。 当初夏临琛赶她走的时候,她没有哭。 摔倒在地的时候,她也没有哭。 她一直都是那个一往无前的钟意,她也会累,也会需要这样一个释放的机会,让她可以不顾一切地嚎啕大哭。 在二十一岁到二十二岁的这一年里,她守着一份无望的爱,太过委屈。 眼睫拂过衬衫的布料,大滴的泪珠接连垂落,洇湿了一片。 夏临琛腾不出手,只能拿脸颊去蹭她的发丝,软软的,就像钟意的人一样。 他明知道钟意会对他心软,无由来地这么坚信着。 “钟意,是我做错了。不过,你知道我的心意,不是吗?”夏临琛把她放在床上,拭去她的泪珠,“别哭了,你生我的气,打我骂我都没关系,但是别哭了,对身体不好,嗯?” 钟意还在小声地抽噎,听到这话,问他:“我哥打你了?” “嗯,我活该。” 她破涕为笑:“我看你也是活该。” “你哥说你摔了一下,脚还疼不疼了?”夏临琛心疼地问。 “疼得要死。”钟意故意说了重话,医生说的是骨头没事,只是肿起来了,休养两天消肿后就没事了。 钟意打定主意要让夏临琛心疼心疼,可她看到夏临琛皱得死紧的眉头又有些后悔,于是别扭着改口:“还行,不是很疼。” 她觉得自己好没用,真是被夏临琛吃得死死的。 可是如果可以被他放在心尖上放着,又比吃了糖还甜。 *** 钟岳臣知道钟意怀孕后大发雷霆,钟意也被母亲念叨了整个晚上。 最高兴的人是夏世邦,强硬了一辈子的人亲自带着夏临琛登门道歉,鞠躬时背脊崩得直直的。 事已至此,钟家也不可能有什么别的想法。 婚礼紧锣密鼓地筹备了起来,钟意等得起,她肚子里的夏夜路也等不起。 宝姐和段小鹿来看她,听她讲了这段日子发生的事,直叹她和夏临琛这段感情,像偶像剧一样峰回路转,一波三折,高丨潮迭起。 两个人陪了钟意一下午,说说笑笑,争着要做宝宝的干妈。 宝姐叫道:“我是最好的人选,我可以陪他玩,教他画画,陪他运动,段小鹿你那身体行吗?” 段小鹿哼了一声,辩驳道:“他是路路,我也是鹿鹿,干妈难道不应该是我做吗?” “你们俩别争了,你们三个都逃不了。”钟意笑着说。 段小鹿问道:“对了,小檀呢?” “她好像家里有事,回老家去了。”钟意也不太清楚,蔡小檀最近好像很忙的样子。她经常不见人影,联系她也是许久以后才有回应。钟意之前找她出来吃顿饭,她说工作很忙,脱不了身。 “婚礼什么时候办?”宝姐比较关注这个,等到钟意肚子大起来后,就不好办了。 “定在两个月后了。”钟意说道,“夏临琛要先把□□手术做了。” “四个月也不显怀,正好。”算是见证了钟意追到夏临琛的全过程,段小鹿由衷地为钟意高兴。 “小狐狸,你一定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新娘子。”宝姐忽然有些想哭。 段小鹿说:“话说,我以前以为我们寝室最早结婚的应该是小檀呢。” “为什么?”宝姐好奇地问。 “小檀看起来就很贤妻良母啊,宜家宜室标配。阿意呢,她之前的择偶标准多高啊,我还以为这个人不会出现呢。至于你——”段小鹿,卖了个关子,在宝姐期待的眼神中评价道,“五大三粗,不学无术,我觉得你可能嫁不出去。” “段小鹿你找死!”宝姐扑上去打她。 钟意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她们寝室的姐妹情,从学校延续到毕业后,她交到了一辈子的好朋友。 *** 夏临琛做手术那天,钟意在手术室外面等待。这一次夏临琛没有阻拦她,钟意和孩子的存在,是他的力量。 他们一家三口,在不远的距离内,互相支撑着彼此。 这也许就是爱。 庄婉华和她一起,夏昀深跟何出尘也陪在外面。 钟意并不孤单,她翻看自己的微博,看到前几天她和夏临琛的合影。说是合影,夏临琛只露了小半张脸,是她偷拍的。 不过还是有很多人认出了玻璃花房的主人,并且对他们表示祝福。 钟意看到了这些祝福,像是感受到了很多人的力量。 手术很成功,拆掉纱布要几天的时间。 前一天晚上,钟意不听别人劝说,陪着夏临琛住在医院。 夜深人静,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钟意和夏临琛都睡不着,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聊天。 “喂,我还是有点害怕。”钟意握着夏临琛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玩。 “怕什么?”夏临琛问她。 钟意说:“怕你看到我的脸。” 夏临琛笑她:“你也不怕你儿子笑。” 钟意轻哼一声,不理他。 她身后的夏临琛却突然低低地笑了,附在她耳边说:“可我很期待。” “钟意,你不知道我有多期待,能看到你的脸。” *** 夏临琛重见光明的那一刻,他想了很多。 他在那一千多个日夜里,做一个走夜路的人。 这一条路他走得很辛苦,不管旁人说了多少安慰的话语,看不见的人,终究只有他一个。 那是他必须独自走完的一条路。 这条路由钟意而起,命运般的,它的终点,仍然是钟意。 医生拆掉了纱布,夏临琛睁开眼,适应了强烈的光线后,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年轻的女孩子。 与他所想的出入不大,柔顺黑亮的长发,小巧白皙的脸庞,大大的眼睛,是一张非常漂亮的脸。 比温珞形容的更加好看。 夏临琛从不知道,钟意的瞳仁是琥珀色的,在阳光下金闪闪的,眼神柔软温润。 夏临琛招了招手,钟意便走过来,眼里喊着水汽看着他,哽咽着问:“你现在能看见我了吗?” 夏临琛抬手,毫不迟疑地抱住钟意。 “你说呢,我的小狐狸。” 夏临琛出院后,第一件事就是带着钟意去民政局领证。 其实,早在知道钟意怀孕后,他就想带着她去了。 但是钟意坚持要做完手术再说,她想要一个完美的夏临琛,和她一起走入婚姻的殿堂。 流程很简单,先是排队,然后递了材料交了钱,照了相,就换到了两本红彤彤的结婚证。 照相的摄影师说他们两个男的帅女的漂亮,根本不需要ps。 虽然是夸奖,但夏临琛自己端详过照片后,还是说:“钟意,我觉得这照片没我拍得好看。” 钟意夺下他手里的红本本,小心地收到包里,瞪他一眼:“谁都没你拍得好看,请问可以走了吗?夏、大、摄、影、师。” 夏临琛眼里蕴满笑意,揽过钟意的肩:“走,老婆。” 这第二件事,就是拍婚纱照。 时间紧迫,没有空去国外拍,好在他有最好的摄影团队,没有碧海蓝天,一样能拍出最满意的婚纱照。 为他们拍婚纱照的人是上次钟意见过的夏临琛的那位朋友,钟意后来在网上搜过这个人,他拍一套照片的价码令人咋舌。 夏临琛不以为意,告诉她:“老婆,我以前比他更贵。” 钟意:“……” 要不要这么得意。 这天花店不迎客,阳光正好的时候,他们在熟悉的地方拍了一套美轮美奂的婚纱照。 夏临琛还有点好奇,像新生的婴儿一样东摸摸西看看。 这是他的玻璃花房,这样一个梦幻之地,是他亲手设想的,他却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它的模样。 拍完了照片,钟意拒绝了夏临琛要和她上街约会的想法,强行把他塞到出租车里,一定要他回家休息。 夏临琛非常听钟意的话,他想补偿给钟意的所有,都不急于一时。 他们两个今天领了结婚证,这幢房子,也就是钟意的家了。 也许是习惯了来往于这里,钟意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不过她倒是想起来一件事:“夏临琛,你上次给我拍的照片呢?” 夏临琛闪烁其词:“哦,我还没找他们要呢。” 晚一点的时候,程蔻带着苏念过来了,还给他们带来了饭菜。 夏临琛之前坚持要自己做饭给钟意吃,而钟意却不想他累着,两个人争了半天,仍然没解决晚饭问题,程蔻的出现解了燃煤之急。 苏念穿着粉色的小裙子,梳着可爱的麻花辫,扑过来被夏临琛一把抱起来。 “琛琛!妈妈说你能看见了!”小公主眨着明亮的大眼睛,捧着夏临琛的脸仔细瞧。 夏临琛在她的脸颊上亲了几口:“嗯,我现在能看到你了,我们念念原来长得这么漂亮,比世界上所有的小朋友都好看。” 苏念“嘻嘻”地笑:“妈妈说,我很快就会有小弟弟了,是真的吗?” “是,”夏临琛抱着苏念看向钟意,“就在钟意阿姨的肚子里。” 苏念笑得一脸灿烂:“真好,我要以后要和小弟弟一起玩。” 夏临琛把苏念放了下来,她马上就坐在沙发上去摸钟意的肚子。 “路路,我是念念。”苏念轻声地跟还在钟意肚子里的夏夜路说着话,“你要快快长大,我很期待与你相见。” 夏临琛和程蔻站在不远处看着,夏临琛笑:“念念的头发,一看就是你编的。我还记得你十几岁的时候,就喜欢梳这个发型,我每次扯你头发你就哭。” 程蔻也笑:“再过几年,就该有人扯念念头发了。” “我们都老了,孩子们也会一天天的长大。”夏临琛的目光从苏念身上转移到钟意,感慨地说。 “临琛,我很高兴你能看见。”程蔻看着他眸光流转的眼,抿了抿唇,“我和苏衍真的非常开心。” “我懂。”夏临琛仔细地看她,岁月并未在她身上添加多少痕迹。过了而立之年后,程蔻更加的光彩照人了。 “程蔻,你和苏衍无需再有负罪感。” 程蔻看着他的眼,和他一起释怀地笑了。 *** 十一之后,钟意和夏临琛举办了婚礼。 钟意在亲人和朋友的见证下,披着代表幸福的白纱,走向了最爱的人。 婚礼之后,两个人飞往一个游客很少的小岛度蜜月。 一切都是夏临琛亲自联络安排的,他们乘着碧浪出海,夏临琛重拾相机,技术不减当年,给她拍了许多美美的照片。 出海之后是浪漫的晚餐,两个人都喝了一些红酒,回到房间是都有点薄醉。 不知是谁主动,两个人很快吻到一起,倒在床上,衣服一件一件,飞到地板上。 情浓之时,夏临琛用尽最后的意志力,轻轻地推开了钟意。 钟意蹙着好看的眉毛,不满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凑上来亲吻他。 夏临琛抵着她的额头,手指停留在两人中间。 那触感毕竟不如唇瓣柔软,钟意恼了,问道:“你怎么回事?” 夏临琛露齿一笑,洁白的牙齿泛着珠光,耐着性子答:“再近一些的话,我怕我把持不住。” 钟意凝着目光,注视着他沾着水光的唇,低声说道:“我不介意。” 她沉吟几秒,方道:“我想,夏夜路他,大概也不介意。” “早说啊……”他笑起来,胸膛颤动。 剩下的一切都吞没在相连的唇间。 夏临琛抱着钟意洗了个澡,回到床上之后,钟意还不困,盯着他若有所思。 “问你一个问题。”钟意浅笑,眼里是狐狸般的笑意,“看不见感觉好,还是看得见?” 夏临琛没想到,时隔这么久她会再次提起这个问题。他亲吻着她的额头,声音宠溺:“只要是你,都好。” 钟意嘁了一声,嗔道:“敷衍。” 夏临琛拉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说道:“真心实意。” *** 怀孕后期,钟意常常失眠。最开始夏临琛也会被她的翻来覆去所吵醒,后来她为了夏临琛的睡眠,总是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或者在客厅里看会儿电视,或者在书房里看会儿书。 这天,钟意觉得手中看了许久的书没什么意思,便放在一旁,在书房里转了几圈后,竟然找到了夏临琛以前用过的那根盲杖。 钟意触到那根旧盲杖的表面,一寸一寸地抚摸过去。 每每醒来看到夏临琛视线灵动的眼,钟意总是感激上苍的。 在深夜的时候,钟意仍然没有困意,她打开了书房的台式电脑。这台电脑平时很少有人用,应该是夏临琛以前的旧电脑了。 钟意在浏览器的收藏夹里找到了夏临琛的旧博客,她点了进去,看到了他前些年一路奔波所经历的山,水,和人。 看他写着男孩子少有的细腻文字,他拍下的光影间的美丽世界。 他说,希望每个人都是微笑着看我写下的字,拍下的照片,记录下的感情。 其中一个今年新建的加密相册被他命名为我爱。 只有一张照片,钟意不知道密码,随便猜了她的生日,竟然是对的。 猜对它的时候,钟意就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点进去后,钟意抬手捂住嘴,眼眶湿润,另一只手再也握不住鼠标。 她记得很清楚,那天的高楼的阳台一角,夏临琛在她身后喊她的名字。 她回眸,阳光照在侧脸上,小巧玲珑的眉眼明媚动人。 钟意曾读过席幕容的《初相遇》,她说美丽的梦和美丽的诗一样,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常常在最没能料到的时刻里出现。 这张被夏临琛藏起来的照片,是她最美丽的梦。 *** 第二年的夏天,著名摄影师夏临琛先生举办个人摄影展。 每个来参观的游客都能看见,在展厅最显眼的位置上,摆放着一个女孩的照片。 正在回眸的女孩子美丽灵动,那张脸庞沐浴在阳光之下。 大幅照片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的注解。 ——走夜路的人,终会与光同行。 他们赞叹这幅照片的美丽,却不懂这句注解的意思。 只有知道内情的人才明白,这幅夏临琛先生失明四年期间唯一亲手拍摄的作品,对他们夫妇有着何种的意义。 摄影展很成功,夏临琛几乎每天都能看到曾经一起追过摄影梦的朋友。 陆涟见也来了,她跟钟意站在同一张照片前,由衷地说:“恭喜你们,想不到你最终能取代他心里的那个人。” 钟意笑了笑,说道:“也许这就是缘分。” 陆涟见并不知道夏临琛与钟意之间还有救命之恩这层恩情在,便也不再说话。 她安慰自己,确实是时机不对,她出现的时候,夏临琛没能忘记的人还是单身,她从一开始就处于劣势。 她高傲地不肯承认自己输了,但是她亦真心祝福。 夏临琛走过来,眼神明亮温润,陆涟见看得眼睛湿润,氤氲着水汽。 “临琛,你能看得到,真好。” “涟见,许久不见,你变漂亮了。” 也许别人说这话是恭维,但陆涟见相信这是他发自内心的言语。 她释怀地笑了笑:“临琛,无论在哪方面,我都要恭喜你。” *** 自从生了夏夜路臭小子之后,钟意和夏临琛夫妻俩的时间就都花在孩子身上了。 二人世界少了,钟意也是在这个时候才懂这么早进入围城的痛苦。 她还没过二十五岁,就和夏临琛有一种有夫老妻的感觉了。 她生完孩子之后依然在之前的工作室工作,同事都羡慕她,她有苦说不出。 家里不止有年幼的孩子,还有身体不好的老人,她和夏临琛结婚一年,本来还应处于新婚阶段,却落得个想“**”一下都没机会的境地。 好不容易夏夜路被夏世邦接走了,庄婉华和程蔻的母亲出去旅游了,钟意也打算周末和夏临琛参加个短途旅行。 钟意早早起来做准备,不忍心叫醒还在睡着的夏临琛,就想让他多睡一会儿。谁知道客户一个电话,就把夏临琛吵醒了。 夏临琛抱歉地跟钟意说:“老婆,客户那边真的有急事,你先去好不好?我搞定了肯定马上就去找你。” 钟意虽然不高兴,但也体谅他的工作,只好不情不愿地先行出发。 他们的目的地是c市郊外的一处天然温泉,在预订好的旅馆放下行李后,钟意便一个人下楼走走。 时间还早,除了前台的服务员以外没有别的客人,钟意四处逛过了,还是没什么事情,索性就站在旅馆门口等夏临琛。 她一个人,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在原地打转,若是有人看见的话,非得被她转得晕头转向不可。 钟意很熟悉等一个人的心情,那是一种每次抬头都充满期待的心情。 她期待所有即将路过的人都是自己在等的人,她知道自己终将等到那个人。 所以并不急躁。 钟意等了两个小时,夏临琛跑到她面前,撑着膝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钟意拿出手机,指着上面的时间给他看,顺便还吐槽他喘得像隔壁程蔻家的那条金毛一样。 “老了,身体不行了。”夏临琛笑着说,然后牵起她的手。 钟意看着他们相牵的手,也笑了起来。 她遇到一个开花店的男人,从此一颗心便落在他身上,再也拿不回来。 从等一个人开始,到等到他,需要多远的距离。 41.番外 青梅竹马 夏夜路出生的那一年,苏念已经四岁了。 生活中突然出现一个小婴儿,苏念觉得新鲜,也有些好奇。 当小夜路第一次被她抱着的时候,掌心软绵绵的触感,让她感受到了人生中的第一份责任感。 再大一些,苏念学习书法后,写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夜路。 苏念十五岁的时候,已经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大姑娘就要有大姑娘的心事了,十五岁的少女笑容明媚,有些爱撒娇。 长相上她像苏衍多些,但性格却大部分随了程蔻,好似一只温和软糯的小兔子。 十五岁是很多人情窦初开的年纪,少女苏念有着清纯的外貌,亲和的性格,富裕的家境,自然而然地成为同龄男生们的追捧对象。 当然无论是条件好的,或者是品行差的,苏念一概回以干脆的拒绝。 因为她有喜欢的人啊。 苏念为人善良,有人递情书她会收下,有次放学路上有男同学拦下她,被夏夜路看见了,还调侃她行情不错。 少年踩着自行车飞驰而过,而她望着他被风腾起的衬衫,久久不能移开视线。 后来他们的父母知道了她的心事,程蔻还感慨过:“念念喜欢上路路,好一段孽缘。” 父母那代已经有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了,到下一代这里,又是一笔糊涂账。 不过好在苏念看得开,没有影响了两个人的感情与良好的关系。 *** 电话铃声响起的时候,凌晨两点,这座城市大雨降临。 苏念看了一下显示的名字——夜路。 她拖动滑块,接起电话。 “hello?”略微低沉的男音传过来,“苏念,我毕业啦。” “嗯,恭喜。”苏念闭上眼睛,放松下紧张了一天的神经。 他现在是在风景如画的大街上,还是宁静温馨的校园内? “好啊苏念,你敷衍我,不止我爸妈,连你爸你妈都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你为什么不来?”他的声音透露着些许不爽,“今天可是我的大日子。” 是啊,他们一起长大,她长他几岁,他人生中所有重要的日子都有她陪在身边。 苏念刚想开口,就听到电话那端有人跟夏夜路讲话。 “夜路,快过来,我们带伯父伯母去参观。”女孩子略高的声调,明媚娇俏得如同加州的阳光。 苏念拿起水杯的手,顿了一下,还来不及解释什么,夏夜路说了再见,匆忙地挂了电话,只留下一片忙音。 以及她脸上来不及收起的,落寞的神情。 苏念站起来到窗前,推开窗帘,大雨把景色遮蔽,朦胧得看不真切。 深深吸进,再呼出一口气,指尖不自觉地攥紧手机。 无意中触碰到的按键,打开的图片库是被时光暗藏的秘密。 从三岁粉嫩的小娃娃,到十八岁逆风奔跑的少年。 成年后之后他赴美读书,她的思念便跟着漂洋过海。 回忆却如此清晰,因为太过珍贵,一点点也不敢忘。 她与夏夜路是青梅竹马,两家又是邻居,小时候他们两个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四处嬉戏玩耍。 有次路过一个网球场,旁边是漂亮的荷塘,荷花盛开,娇艳的颜色衬着翠绿的叶,密密地铺在水面上。 她觉得好看,就蹲在没有护栏的池边痴痴地看着。 突然听得球场的里的高中生惊呼,明黄色的小球越过球网飞来。 夏夜路急退几步想接住,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她,猛撞了她一下,接着她脚下一滑,掉入水中。 她不会游泳,更是怕水,当下便挣扎起来,却离岸边越来越远。 喝了好几口冰冷的池水,意识渐渐模糊,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跳入水中,惊得清醒了几分。 夏夜路也不识水性,只凭着一股本能,拽着她的身体就往回拖。 他那个时候还不是很高,没有足够的力气,止不住地下沉,那也无法阻止他不知道哪里来的能量。 “我不能让你有事。” 获救后,奶声奶气的男孩目光坚定地说。 那一年,她十岁,被七岁的他拽上岸,她的命是他救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发誓,要一辈子对他好。 她听过夏临琛与钟意的爱情故事,缘分便是从夏临琛那不顾性命的一救开始的,她便天真地以为,他们之间也是那样的命中注定。 此后那些年,她与夏夜路一直并肩而行,直到他出国读书,她心生自豪,但同时也隐隐担忧,从未独立生活过的夏夜路,没了她在身边,会不会过得不好。 她担心着他的情况,谁知几个月后他从学校归来,她猛然发现她变得不熟悉了。 后来他返校的时候她偷偷跟着他上了飞机,一路护送。 她熬过十几个小时疲惫的飞行后,却看到他和一个陌生女孩孩拥抱的场景。 有另外的女孩子出现,代替了她的位置。 她亲眼看着这一切发生,尝到感情不为自己掌控的苦,黯然原路返回。 那时她才明白,夏夜路对她是独一无二的,但是在他眼里的苏念,好像并不是对等的感情。 早一点的时候,她总觉得夏夜路还小,不成熟,所以没有想过他们之间可能还存在除了青梅竹马以外的可能性,她想她能等。 可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小小少年一夕长大,成为别人的参天大树。 她后悔她的不勇敢。 再之后那几年,她无力地看着他一点一点地脱离她的世界,从此喜怒哀乐,都与另一人共享。 陪伴是最长情的告白,最好的,往往是陪在你身边最久的。 早在她还不懂的时候,夏临琛就摸着她的柔软头发说过,这些都是骗人的。 岁月匆匆,流年易逝,转眼间他们阔别多年。 而现在,他要回来了。 *** 在夏夜路的认知里,苏念一直是个不挑剔但是麻烦的姑娘,比如说她想吃草莓,央他去买,不讲究品种大小,却在半夜两点。又比如说她后来喜欢上的那个人,长得细皮嫩肉弱不禁风行为痞气讲话流氓……他不过损那人几句,她竟然眼角通红像只小兔子似的。他爸说得对,苏家的女人,都是祸水。 而他夏夜路,最不喜欢的就是祸水。 42.番外 檀花香 想问你是不是,还记得我名字。 当人海涨潮,又退潮几次。 那些年那些事,那一段疯狂热烈浪漫日子。 啊,恍如隔世。 你来过一下子,我想念一辈子。 这样不理智,是怎么回事。 才快乐一阵子,为什么我却坚持那一定是我最难忘的事。 越过高山和海洋,喜悦和哀伤,不是不孤单。 幸好曾有你温暖的心房,还亮着你留下的光。 你闪耀一下子,我晕眩一辈子。 真像个傻子,真不好意思。 可是我在当时,真以为你拥抱我的方式是承诺的暗示。 经过人来和人往,期盼和失望,我依然还孤单。 幸好曾为你流泪的眼眶,还亮着爱来过的光。 这些年这些事一下子一辈子,你都度过了怎样的日子。 请答应一件事,如果说我能再见你一次。 请让我看到的还是,你那灿烂的样子。 ——刘若英《光》 【没有情人的情人节】 一辆厚重的林肯房车匀速平稳地行驶在路上,如果车上的人望向窗外,可以远眺到阿尔卑斯山的皑皑白雪。 车内流淌着格调高雅的音乐,却不是那些耳熟能详的西方钢琴、小提琴曲,而是古典的东方古筝曲,古琴每一根弦奏出流水般的乐曲,那魅力吸引着被雇佣的外国司机。 除了司机,车内宽大的真皮座椅上只坐了一个来自东方的男子,外貌潇洒俊逸,气质温文尔雅,穿着一套三件的阿玛尼西装,腿上摊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一边一边回想着这次美国著名的心血外专家在这次学术研讨会议上作出的报告,深感受益匪浅。 前面小桌上摆着笔记本电脑和手机,电脑开启着,正在视频连线中。 讯号很快就连上了,那边出现一张温暖的笑脸:“儿子,什么时候回国?” “妈,我早就跟你讲过只去一星期的。”男人音质清亮,带着些许无奈的味道,随着眨眼的动作,卷翘而浓密的睫毛跟着快速抖动,“现在在去日内瓦机场的路上。” “儿子,你爸说明天要陪他前世的情人,老妈只有你了。”沈母故作可怜地说,“happy valentine\\\'s day!muuuuua~” 薄唇慢慢抿起,最后变成一张俊美的笑脸,对着母亲说:“happy valentine\\\'s day!” 视频那边传来老爸的声音:“老婆,你看看现在几点了,赶紧过来睡觉!” 沈母吐吐舌头,说:“儿子,bye。” 视频被切断了,沈睿修落寞地一笑。 又是一个没有情人的情人节。 他沉浸在一个人的世界里,司机不敢和他搭话,他只觉得这位客人看起来特别的疲累。 司机的直觉没有错,在一个又一个独自的情人节后,沈睿修终于支撑不住了。 他祈求此刻上帝能抽出一些时间倾听他的愿望。 回来,回来。 那些往事,我终于觉得后悔,所以我的小檀,可不可以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沈睿修疲惫地垂下眼睛,如果司机这个时候从后视镜里看看,他会发现这位出色的中国客人眼角晶莹,似乎是泪。 【重逢】 天气预报说今天c市将要迎来农历新年以来的第一场雪。 算算也该是今冬的第七场雪了。 沈睿修抱着期待坐上了车出门,家里有一辆加长林肯,简直就是人人嫌,父母大哥和姐妹俩甚至包括他都喜欢自驾,这么商务的车自是不可能买来去自用,这还是他爷爷某一年送的礼物。 年前有一天他接连做了几台手术,最后回家的时候累得开着车就睡着了,险些出了事,沈母吓得不轻,连忙收了他驾照请了司机天天接送他。 前方路况拥堵,沈睿修才会晃了神,他今天轮休,此行是去见大学时代的一位导师。 车又缓缓地动起来,平稳地行驶着,忽然司机猛摁喇叭,急促的声音过后,又猛得一角刹车。 “沈先生,前面的车好像撞到人了。”司机滑下窗,探头出去,对沈睿修说。 “哦,你找个地方停下,我下去看看。” 下了车才发现,外面已经开始飘雪,地上薄薄的一层积雪,过不了多时就会融化,沈睿修踩在上面,走向发生争执的前车。 那车的司机正在破口大骂,对象是车前跌坐的红衣女孩。 长久以来脑中的影像与现实重叠,他能听见自己过速的心跳,尽管他知道这对心脏不好,但他无法控制。 蔡小檀面色苍白,明显是被惊吓到了,她走人行横道的时候在雪上滑了一下,摔倒在地,就听见震天的声响,回过神来就发生了现在这个状况。 有个人走到她身边,轻轻地蹲下,检查她摔到的膝盖。 那人身着一件灰色的呢子大衣,修长的双腿包裹在优质的西裤下,敛着眉眼查看她的伤处。 上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太久远了,有六年,或是七年了,似乎也是这么个雪天,她那时候对雪喜欢得紧,一看见下雪就叫着不要停。 然而最后一次见面,大雪纷飞,彻骨的寒冷,此后多年,她竟不敢碰触这精灵般的雪花。 司机仍在叫骂,沈睿修斜过眼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其实是平静无波的,却带了十足的气势,司机立马噤声,自认倒霉倒车走人。 沈睿修双手穿过她的腋下和膝下,将她打横抱起。 蔡小檀一惊,还来不及惊呼,便发现周围好多人都在看着他们,只得紧紧环着他脖颈,将脸埋在他胸口处。 沈睿修抱着她上了车,安稳地置于座位上,镇静地吩咐,“去仁安医院。” 又拿出手机打电话,“向宇熙,十分钟后在医院等我。” 向宇熙对着嘟嘟直响的电话无语,若不是他今天值班,十分钟跑到医院怎么可能做到。 前方的司机觉得自从沈先生抱了这个红衣女子上车,车上的气流就愈发的诡异,他打了个寒颤,还是专心开车。 车内无声,沈睿修觉得自己颈后的静脉血管突突地疼,便不再多想,闭目养神。 蔡小檀偷偷看他一眼,这么多年过去,他还是一样的气质清冷,性子却温和细心。 沈睿修还是没睁眼,却扬手抛了个东西过来,蔡小檀接住一看,是个小巧暖手宝,他还记得她手凉,冬天会生冻疮,心中一暖,不自觉地微笑。 沈睿修淡淡地开口,“这些年我一直在身边备着,就怕你哪天回来了,暖不到手。” “蔡小檀,留在我身边,别再逃走了好吗?”他的语气再自然不过,仿佛在询问今天天气如何那样简单。 无人应声,他在心里叹了气,还是太过急躁了。 到了仁安医院,他仍然抱着她进门,却不小心撞到了人。 沈睿修矜傲地颔首,以示歉意,被撞到的男子看着他们这般景象,也知他急切,并非故意,便礼貌地笑笑,没放在心上。 向宇熙在一楼大堂等着他,看见他便抱怨,“我的小少爷……”,剩下的话因为看清他怀中女子的脸而咽回了肚子里。 沈睿修简单明了,“带她检查一下。” 向宇熙也是多年未见蔡小檀,此时惊讶他们居然会在一起,迟迟没有动作。 沈睿修不耐烦,出声提醒,“向宇熙。” “哦,哦,知道了。” 出了医院沈睿修还是带她坐上了那俩加长的林肯,蔡小檀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却也不问。 车一路开到浅枫嘉苑的小别墅,沈睿修再次抱着她进门,便看到沈母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沈落看起来很年轻,肤白气质佳,不开口的时候温婉端方,她关了电视,遥控器放到一边,目视着小儿子将怀里的女子放到她对面的沙发上,然后在她身边坐下。 顿了一顿,沈睿修开口,“妈,我要娶她。” 蔡小檀一惊之下想站起来,沈睿修死死地扣住她手腕不让她离开沙发,又重复了一次,“妈,我要娶她。” 还是沈母好笑地轻咳一声,化解了尴尬的气氛,“儿子,你要娶人家姑娘,也得先问她愿不愿意。” “妈,我……”沈睿修还想再说些什么,沈母摆摆手打断了他。 “蔡……小檀小姐?”沈母在记忆里依稀搜索到了这个名字,她的名字没有长相令人印象深刻,像寻常江南女子一样秀美婉约,眉眼间都充满了干净温和。 “是,阿姨。”蔡小檀嘴角微抿,显示了她此时的不安。 沈母看在眼里,心中微微叹息,转向沈睿修,“儿子,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来和夏小姐谈谈,你先去你大哥那儿,我会派人送夏小姐回家。” “明天我会去找你。”他拿起茶几上的便笺撕下一张,写下他的手机号码,塞到蔡小檀手里。 她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那张纸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仿佛有千斤重。 沈睿修走了,蔡小檀抬起眼,愧疚的情绪全都涌现出来,“阿姨,我不能……” limon酒,三个外形出色的男人坐在角落的一桌,交杯换盏间夏临琛和钟耀扬都有所保留,只因为另一人在拼命地灌酒。 沈睿修已经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身为医生,他很少接触酒精,除了那一次,他再也没有喝醉到神志不清的地步。 钟耀扬看着情况不对,以眼神询问夏临琛是不是可以把他扛回去了。 三十六七岁的男人一挑眉,端起酒杯饮下一口,意思是,没事,随他去。 出门前,老婆交代了,不把沈睿修灌醉不准进家门。 夏临琛唇角含笑,钟意这是想为蔡小檀出口气。 和沈睿修有接触还是钟意怀孕那会儿,有天钟岳臣一不小心摔伤了腿,送去医院后的主治医生恰巧就是沈睿修。 钟意因为蔡小檀的缘故,一直不待见他,夏临琛和钟耀扬倒是很快跟他成为了好兄弟。 沈睿修已经快要趴到桌子上去了,却还在不停地往杯子里倒酒,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 钟耀扬听不清楚他说了什么,只是沉默地又咽下一口澄黄的液体。 唯有情字,才能伤人至此。 看起来,再过半小时就可以完成任务了。 【咒语】 匆忙逃离沈睿修之后,蔡小檀住在小小的租屋中,一整夜都没睡好。 第二天白天她昏昏欲睡,工作做得错误百出,被上司好一顿奚落。 而晚上还要去一间高档会所打工,路上堵车,她还是迟到了,经理面色不佳,碍于旁边有客人在场没有发作,夏海璃匆匆换上制服,隐约觉得刚才看到某个的背影十分眼熟。 她很累,但是为了还债,她只能不停地赚钱。 蔡小檀是在钟意婚礼之后消失的,她和过去所有的朋友都断了联系,直到不久前她回到c市,才联系了钟意。 钟意看到她比几年前消瘦了一圈的脸,有再多埋怨的话都于心不忍。 分别时她再三拜托钟意不要把她回来了这件事告诉别人,钟意顾念朋友,连夏临琛都没说,还和夏夜路拉钩承诺不准告诉爸爸。 身在一座城市的两端,蔡小檀本以为没那么容易遇上沈睿修,却没想到还是那么轻易地重逢。 多年前的沈睿修骄傲自大,现在仍然是一样,按着她的手就说要结婚。 这怎么可能呢? 大学毕业时,她父亲病重,家里变卖了房子,医药费仍然像个无底洞一样,让她这个刚刚毕业的年轻女孩子捉襟见肘。 沈睿修脾气不佳,她那段时间身心俱疲,有次就忍不住和他吵了起来,一气之下他提出了分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赌气没来找过她。 沈睿修还有钟意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不可能会说,然后沈睿修的父亲不知从哪里得知的这件事,找过来帮她父亲交了住院费。 她知道后马上追上去,在楼梯间里,她恳请沈父收回这份资助,她也有她的骨气,不想接受来自前男友的帮助。 就在那来回的推辞中,沈父不慎摔下楼梯,听说后来还留下了病根。 蔡小檀把钱还回去,没有再见沈睿修,带着父亲去了另外一座城市,找亲戚借了钱。 蔡父最终还是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在这个世上,白天工作,晚上兼职,尽一切努力赚钱,希望尽早把债还上,开始新生活。 后来有一份高薪的工作,但是地点在c市,她权衡再三,还是答应下来。 她离开是因为钱,没想到不得不回来,还是为了钱。 这么可笑的原因,却是生存的不易。 她很感激沈睿修没有忘了她,但是她怎么可以进沈家的门。 沈睿修下班时已经是深夜,他等了一天,在几台手术的间隙中不断地翻看手机,蔡小檀果然没有联系他。 他开车到蔡小檀租住的房子楼下,老旧的住宅楼,环境很差,路灯稀稀拉拉的亮着,时不时有醉鬼经过。 他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把蔡小檀带走,但是忍住了。 她承受的已经足够多了,他不想把自己也变成她的压力源。 沈母疼爱儿子,费尽唇舌劝住了蔡小檀,才没让她当晚就连夜逃跑。 沈睿修不禁想到,是什么让他们两个变成了这样。 是他没有给她足够的安全感,她不信任他,有难事的时候不肯向他求助。后来他任性地提出分手,本意是想晾晾她,等她主动上门求和。她不见了之后他才懂,他一直都在挥霍蔡小檀的温柔,随意地发脾气,总是让她委屈自己对他妥协。 沈睿修已经也交过几个女朋友,从没有一任让他这么上心,早该在觉察到这一事实时,他就应该对她再好一点,才不会有他们后来的分离。 小檀,小檀。 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是这世界上最温柔的咒语。 【檀花香】 c市的上流社会圈子不小,大多也会享受,夜生活很丰富,光华街上更是一片喧嚣奢靡。 光华会馆里热闹非凡,蔡小檀在走过一间敞开门的包厢时被一个油头粉面的轻浮男子挡了路。 男子似乎是喝多了,拉住蔡小檀纠缠不休,包厢里另外几个衣着光鲜的富家男跟着吹起口哨来。 “小妞,跟哥哥我来玩啊,保证你开心。”男子自以为风流倜傥地说着,手还不老实地伸向她的腰部。 蔡小檀自然不会就范,当下向后退了一步,却不料撞上了人。 沈睿修沉着一张脸,额角青筋泛起,他一手撑着蔡小檀的后背,一面看向想要轻薄她的人,目光一转,一一扫过包厢里的那群人。 他将蔡小檀拉至自己身后,回护意味十分明显。 轻浮男皱了皱眉:“沈少,咱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今天挡着我兄弟的面抢我看上的小妞,恐怕不是很合适?” 沈睿修眼底一片冰冷,嘴角挑起,冷哼一声:“她是我的人,你听不听得懂?” 包厢门开着,外面的状况里面的人都看得一清二楚,轻浮男被他驳了面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偏偏他得罪不起沈睿修,就只能忍了。 “看在父辈有点交情,我卖你个面子,不过你不要得意忘形——” 沈睿修根本懒得听他废话,拉着蔡小檀就往外走。 夜晚风凉,蔡小檀穿的是会所统一的制服,薄薄的一层,风一吹就全部打透。 沈睿修视线滑过她通红的鼻尖,微颤的身体,默不作声地脱了外套披在她身上。 蔡小檀推却:“我不要。” “穿着。”沈睿修自认脾气不好,对她已经是施以全部的耐性。 蔡小檀没有动,沈睿修叹了口气,强势地用大衣将她包裹起来。 “小檀,别逞强了,我不怪你。” 沈睿修开始慢慢渗入到蔡小檀的生活里,温水煮青蛙一般,做事不冒进,等她回过神来,已经重新习惯了他的存在。 但是跟从前相比,分明又不一样了。比如说,如今的沈睿修,已经学会了站在她的立场替她考虑。 沈睿修没有阻拦她晚上打工,只是每天准时等在那里,送她回家。 那样的温柔,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人总归是脆弱的生物,会被别人的温柔对待降服。 车缓缓停下,蔡小檀迟迟没有解开安全带,咬了咬唇,欲言又止。 沈睿修执过她的手,放在手心,开口道:“小檀,一辈子没有多长,我不想再浪费时间。” 有她在身旁的话,数十年时光一定会弹指而过,他仍觉得那样少。 蔡小檀抬眼看向他,水盈盈的眸子里仿佛是多年未释怀的情意,随着滑落至脸颊的泪水满溢而出。 沈睿修揽过她的脖颈,轻柔地捏了捏。 那是他们之间的小习惯,蔡小檀闭上了眼。 一个吻落在她的唇角,清甜如蜜。 似有檀花香气传来。 43.番外 野蔷薇 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一辆银色的豪华跑车在人烟稀少的马路上飞速行驶。 “米总,这好像超速了啊,您这样不好。”年轻的助理抓紧胸前的安全带,满面冷汗。 被称为“米总”的人,是一位二十七岁左右的英俊男子,气宇轩昂,风度翩翩。他“啧”了一声,似乎是看不上胆小的助理,说道:“席助理,我建议换一副眼镜。然后看看清楚,我到底有没有超速。” 好像真的是他看错了,席帆一脸窘迫,陪着笑脸,冒险商量道:“可是席总,能不能请您开慢一些啊?” 米皓毫不留情地拒绝:“开快开慢是我的自由。” “可是……”年轻的助理欲言又止。 “又可是什么!”米皓不耐烦地吼道,他是真的跟席帆谈不来,一个大男人,磨磨唧唧的,看着就烦。 “我好像要吐了……”席帆脸色惨白,虚弱地说。 米皓:“……” 米皓猛然把车停在路边,带上墨镜,推开车门走了下去:“你把车开回酒店,小心一点。我随便转转,晚餐前回来。” “是,米总,您也小心。”席帆也走下车,忍着头晕和恶心,恭敬地鞠躬。 “知道啦。”米皓无所谓地摆摆手。 他慢慢地走着,身为一家公司的总经理,他难得有这么空闲的时候。 风吹过,带落了些许叶子,米皓就是这个时候看见温珞的。 她站在一间干净透明的三面玻璃花房里,正弯腰摆弄那些新鲜的花朵。 她穿着他叫不出名字的绿色,整个人朝气蓬勃,纯白的围裙,俏皮的马尾被一条白色方巾拢住。 温珞兴致勃勃地布置着花篮,美丽的鲜花一排排摆在架子上,让人眼花缭乱,她挑好一种,在最上排,踮起脚尖,却够不到。 忽然从后面伸过一只手,把花拿下来,递给她。 她吓了一跳,米皓望着她兔子般的眼神,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阳光下,天蓝,云白,风暖,注视着她的双眸如墨那样浓黑,充满笑意。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脸红,接过那篮花,羞怯地道谢:“谢谢。” 他开口道明来意,嗓音低沉又温柔:“有野蔷薇吗?” “野蔷薇?”温珞惊讶,这年头已经很少有人需要这种植物了,看来这位客人的爱好还是真是特别啊。 “是的,唔,就是那种可以栽种在庭院里的花。”米皓怕她不知道,特意解释了一下。 “哦,那个我们店里没有。”温珞偏头想了想,“明天是星期六,要不您明天来,我带您去买。” “好。”米皓递出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他的姓名电话,“明天早上八点我来这里等你。” 温珞收下,原来这位明眸皓齿的客人叫米皓啊。 米皓出了玻璃花房,抬头看了一眼店名——木质招牌上写着anarkia·念,很有文艺气息。 他掏出手机,拨出号码:“席帆,打电话给航空公司,我们明天不走了,机票改签到后天。” 席帆自然对他家米总言听计从,并且不问原因,因为问了米皓也不会回答他。 米皓这个人,自由又随性,想做什么,便没有人能阻止他。 *** 第二天早晨,米皓开着跑车去接温珞,他远远看到那透明的花房外面,高大的法国梧桐下面,温珞已经在等他了。 她今天穿了了条白色的棉布裙子,像是从书中走出来的木棉花女孩。 他自小生长在国外,见惯了木棉花开,却从未见过这样纯净的女孩。 米皓回想起昨天在玻璃花房外见到的温珞,忽然听见了心动的声音。 他大学毕业后继承家族企业,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不犹豫,人人都敬畏这位年轻的米总。 见多了尔虞我诈,他早已失去一个人最单纯的喜欢。 他单手插在口袋里,不由得看着她有些出神。 温珞却没有觉察,对他抱以一笑,温柔恬静。 上了车,米皓看着正在系安全带的温珞问:“往哪里开?” 温珞指了一个方向,米皓发动车子。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米皓瞥了一眼身旁安静的人,就转回视线默默开车。 车上有温珞在,他不能开得太快,一路上都是以平稳的速度行驶着。 温珞所说的地方是郊外的一处庭院,她熟门熟路地推开门扉,率先走了进去,米皓停好车后就跟了上来。 院子里有一位身材矮小的老人,正蹲在地上打理花草,抬头看到他们,站了起来。 温珞替他们互相介绍:“米先生,这位是夏婆婆,是这座庭院的主人。夏婆婆,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要买野蔷薇的客人。” 夏婆婆点点头道,指向围栏边:“花在那边。” 说完就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温珞笑了笑,对米皓解释道:“夏婆婆脾气就是这样,你不要介意。” “没关系。”米皓温和地笑笑,眼底蕴着细碎的暖光。 温珞怔了几秒钟,忙道:“我带你过去。” 野蔷薇种在房后,米皓跟着温珞穿过堂屋。后院更是开阔,米皓一眼就注意到了他想要的野蔷薇。 温珞也看着这些含苞待放的花朵,看着米皓道:“这是一种喜光耐寒的花。” “我很喜欢它们。”米皓微微地笑。 “开花的时候,一定很美丽。”温珞感慨道。 米皓张了张口,不该说的话差一点就脱口而出。 ——我可以带你看。 米皓垂着眼,自嘲地想,不能实现的承诺,还是不要说出口的好。 温珞一直蹲着看花,再起身的时候脚软了一下,直直向一旁倒去,落到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里。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她能感受到他胸膛上的肌理,以及,心跳的声音。 她慌忙退开,嘴里连连抱歉。 米皓扶着她的手还僵在原处,他收了回去,绅士地笑笑。 温珞身上有一股类似于花香的香气,很清淡,也很令人舒适。 趁着温珞帮夏婆婆整理花草的时候,米皓打电话给席助理:“席帆,机票取消,我暂时不回去了。” 席帆似乎是打翻了什么东西,发出“乒乒乓乓”的响声,无奈地说:“米总,你这样我不好跟公司交代啊……” “不需要向那帮老头子交代什么,你照我的话去办就行了。” 拿了野蔷薇,告别了夏婆婆,两个人又去了这座城市的另一个方位,那里有米家的一间别墅。 “这是我妈妈住的地方。”尽管温珞并未表现出好奇,米皓想主动跟她说。 “嗯?”温珞善解人意地停下手里的事情,一双明眸似浸过了水,盈盈地望着他。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妈和我爸爸分开了。她不习惯国外的生活,就一个人回到故乡。”米皓抿抿唇,“我希望她在这里过得好。” “你是个好儿子。” “还好,她说过喜欢这种花,”米皓指了指地上的花,“我第一次来这里,想让她生活在自己喜欢的环境里。” “这些花很快就会开的。” “嗯。” 傍晚的时候,米皓送温珞回花店,温珞说里面不好调头,米皓没有客气,车在路口停下。 温珞解了安全带,看向米皓:“米先生,谢谢你送我回来。” “应该的。”米皓淡淡地应道。 “那我先走了。” “好。” 他们谁都没有说再见,是因为彼此都明白,世界这么大,很难再见到了。 温珞走到花店前,鬼使神差地看向来时的路。 远远的,她看到那个身材高大、外表俊朗的男子倚靠在车门上,手指间燃着一支烟。 背景是火红的夕阳,晚霞下的这个画面在她的记忆里停留了许久。 *** 数日后,米皓和席帆搭乘国际航班回欧洲。 广播通知登记后,米皓迟迟没有起身,席帆看了他数次,不明所以。 盛开的野蔷薇给予人对爱情的憧憬,然而爱情不只是一场美丽的梦,盛放之后总会有凋零的一天。 米皓深谙这个道理。 席帆总是急着催促他回去,是因为他身上背负的家族使命。联姻订婚的日子近在眼前,他必须回去,和那位世家小姐一起带着虚假的笑容主持宴席。 他之于温珞,是顾客,也是过客。 “米总,该登机了。”席帆在身后道。 “我知道。” 走向登机口的那一刹那,米皓最后一次回头看了看这座城市。 也许此生,他不会再来。 那点与人生相比微不足道的情思,终究是掩埋在盛开过一季的野蔷薇之下。 *** 离开之前,米皓去了一趟花店,玻璃花房和木质招牌依旧,店里客人不少,都是年轻平凡的笑容。 没有人注意到他,他也没有见到温珞。 他笑了笑,在门外留下一样东西。 心动是不需要什么理由的,放弃却有很多种理由。 他有他需要肩负的责任,温珞也有她自己的生活。 米皓深知自己不是她那个“恰好的人”,即使出现在对的时间也无济于事。 这盛放的野蔷薇,是他留给温珞最后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