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缘纪事》 1.001章(捉虫) 安平六年,秋。 伙同一帮纨绔在外浪了一天,卫东阳回到公主府,走进朝阳殿的时候,就见他娘长公主李眉,好像在偏殿里见什么人。卫东阳也没细看,把手上马鞭扔给后头打小跑跟着小厮方青,转身就去了后殿。 等卫东阳换了家常衣裳出来,偏殿里的人已经都走了,李眉手搭着倚枕,坐在暖炕上,眉头微皱,脸沉沉的。 “谁惹娘不高兴了?”卫东阳说着,上前往炕上一倒,抽了骨头似的赖进李眉的怀里。 “也不过来先见见外客,就换了衣裳……”李眉搂住宝贝儿子,脸上带出笑来,抚着卫东阳的脸和肩背,道:“今儿去哪里闹了……这早晚才回来。” 卫东阳不爽的一撇嘴:“跟李丹他们去城郊牧场跑马了,李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匹神驹,我的流光都叫他比下去了。” 卫东阳口中的李丹,却是晋王李炎之子,李炎、李眉同当今圣上安平帝李益,都是太后张嫣所生,张太后偏疼小儿子,是以晋王府的好东西经常多略胜了公主府一筹。 李眉一看儿子不高兴,忙哄道:“今儿陕甘总兵,从大宛给你爹爹运了几匹汗血宝马来,都搁在那边马厩里,一会儿用好膳,过去瞧瞧,有中意喜欢的,让他们给你牵来。” “真的!”卫东阳一下子翻身坐起来,跳下炕,头也不回的就往外跑:“我现在就去……” “慌的什么,饭还没吃呢……”李眉赶下炕,伸手去拉卫东阳,哪里拉得住,看卫东阳跑得急,怕他绊着摔着了,叠声叫伺候卫东阳的小厮们都赶紧跟上去。 李眉当年下嫁平远候卫淳,先帝疼宠女儿,便紧邻着平远候府一墙之隔,划地给李眉建了公主府。而卫淳是草根起家,累军功封候的将军,将公主跟驸马相处中,那些又臭又长的规矩教条看成浮云,公主府建好后,他就叫人打了两府的围墙,混不吝的将公主府和候府直接合二为一。 两府虽并成一府,但占地太广,府里的人,行动都得坐车坐轿,卫东阳跑出正殿,才到前殿门口,机灵的小厮早抬了轿来,卫东阳急着去看宝马,哪里耐烦坐轿,抬脚踹了跟上来的方青一腿,叫他去牵马。 方青借力跌到地上,抱住卫东阳的腿,涎着脸笑道:“我的爷,今儿候爷在呢……” 一听老候爷在家,卫东阳兴致顿时没了一半。 李眉和卫淳成亲二十余年,虽然夫妻恩爱,却只得了卫东阳一根独苗,李眉生为天之娇女,宠儿子自是宠得没得边际,如今卫东阳都十二岁了,李眉还舍不得让他隔院单住,依旧叫卫东阳跟着她,住在朝阳殿里。 卫东阳叫李眉溺爱成了个纨绔中的纨绔,卫候爷看到他不成材的德性就糟心,两父子每回一见面,好好相处不了半柱香时间,就要吵架。卫东阳性子霸道顽劣,行为说话毫无忌惮,吵起架来,说出的话,每每刺得卫候爷要吐血。 吃亏吃多了,卫候爷便来个只动手不动口,不论何事,先逮着堵了卫东阳的嘴,往死里揍一顿再说。 卫候爷一身盖世武艺,卫东阳就是拍马练个二十年也赶不上,既然打不过,就只能躲了。幸好卫淳身为候爷,又掌京师两营兵马,公务繁忙,卫东阳只要不搞出什么大事,传进他耳朵里,要避着他,倒是十分容易的。 算来都有近小半年,两府下人没看到过卫候爷打儿子的场景了。 “扫兴,不去了。你们过去把那几匹马都给我牵到这边来……” 说着,卫东阳一脚踢开方青,转身便往回走,走了两步,蓦的想到什么,停住脚,唤住爬起来领了人要往那边去的方青:“等等……我娘刚才见的是谁?!” “刚才是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带了徐婉姑娘和徐文小少爷过来。人午错后就来了,陪公主坐到这早晚,刚刚世子爷回来,才回那边去了……” 方青口中的大少奶奶房氏和二少奶奶吴氏,是大少爷卫东川和二少爷卫东溟的妻氏,卫东川和卫东溟虽说也算是卫候爷和李眉之子,但却不是李眉亲生的,而是卫候爷收养的同袍及族兄之子。两人虽排在卫东阳头上称大少爷二少爷,但名字却是未上族谱的。 卫东阳轻皱了下眉头:“既是见大嫂和二嫂,娘怎么会不高兴?那什么徐婉和徐文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徐婉姑娘和徐文小少爷,是三个多月前,投奔到咱们府上来的……”方青顿住话头,瞄了眼卫东阳的脸色,才又继续道 :“她们姐弟一来,候爷就将人安置在了宛香院,不时还亲自去,指点教导徐婉姑娘武艺功课,听说徐婉姑娘的棍术,能在候爷手下走百招呢。” 方青说着,想到三个月前那场闹得人仰马翻的闹剧,扑哧笑出声:“爷你不知道,徐婉姑娘来那天,在门房那里,掏出候爷的玉佩,门房的人看了,当场就吓得差点厥过去,连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都慌不迭的赶过来回禀公主,以为徐婉姑娘和徐文小少爷是候爷在外头的……”发现自己多了舌,方青忙闭上嘴,抬手打了自已两个嘴巴子。 李眉和卫候爷平日虽多夫唱妇随,但李眉是个醋坛子,得不的为了一点子小事,就要跟卫候爷闹。 李眉是公主,跟平远候是夫妻,也是君臣,卫候爷统帅三军,征战杀场,卫东阳小时崇拜他爹崇拜得要死,每回李眉跟卫候爷一吵架,卫东阳就怕他娘一怒之下,要休夫和离,所以赶着上前抱住李眉的腿,帮着卫候爷哭。 后来长大了,知道他爹和他娘拿吵架当情|趣玩,卫东阳简直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小时候,他好把单蠢弱智的自己打一顿。 听了方青的话,想李眉怕是因为前头这乌龙事情,现在见到了人,心里又起了疙瘩,卫东阳就把心头的疑惑丢开了手。 到了晚间,方青领着马奴把那几匹汗血宝马牵了来,卫东阳见了,喜得爱不释手,立刻给所有的马,按着颜色取了什么血焰,踏雪,黑风,一串又雷又二的名字,然后连着半个月,一溜的都带出门去,在李丹一帮人面前,炫了个底朝天。 这日,也是合该遇着,卫东阳从外头赴宴回来,正在仪门口下马,就见马房管事领着马奴,牵着汗血马中他最喜欢的血焰走了出来。看到爱马,卫东阳心情大好,上前勾着血焰的马脖子,拍着马头,问管事的:“把它牵出来做什么……”卫东阳话音刚落,马房管事和马奴就惨白着脸,扑通跪到了地上。 “是,是……是候爷吩咐小的来……”马房管事磕着头,抖着嗓子战战兢兢的道:“把马牵去,给徐婉姑娘……” 卫东阳回想了良久,才想起来马房管事口中的徐婉是谁,冷声笑道:“把爷的马牵过去给她,为什么?” 马房管事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的道:“候爷在校场教徐婉姑娘骑马,徐婉姑娘身量不足,被蒙古马甩下了马背,差点伤着了,候爷说汗血马矫健纤细些,就让小的来,牵汗血马过去……” 卫东阳气极反笑,指着马房管事和马奴道:“你们去马厩里,把爷所有的马,都那徐婉牵到校场去……爷到要看看,她敢不敢骑爷的马……”说完,一甩袖,青着脸进了朝阳殿。 站在殿廊下的丫环奴婢见到卫东阳,忙不迭的要蹲身行礼,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出声,看到卫东阳的脸色,都曲身蹲到地上,把声气吞回喉咙里。 李眉正在西殿里,跟含笑含真报怨卫候爷最近行事没有章法,众人没有出声,里头的人也就不知卫东阳回来了,等卫东阳走到西殿窗外,便正巧听到里头李眉气愤的冷笑: “自个的儿子,他不疼惜,外头来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他却当成宝,前些日子,莫名其妙要叫东阳跟她订亲,我不答应,你们看他说那种话来刺我的心……回头怎么着呢,那丫头一句话,他又改了口风,说东阳配上人家,东阳就是尚公主,我都嫌委屈了,他到好,没事这样作践自己儿子……” “他嫌我把东阳宠坏了,可他自己呢,现在对着那丫头不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李眉不知想到什么,顿住了声音,隔了好一会儿,再开口,声音却有些哽咽颤抖:“你们说,那对姐弟,是不是,真是他在外头跟人……” “公主这是又多心了,若真是那样,徐姑娘跟世子爷是什么关系,候爷怎么会有让他们成亲的想法……到是奴婢看着……”屋里含真扑哧笑了下,道:“……候爷是把徐姑娘,当成另一个世子爷了,因公主不喜,奴婢们才不敢在公主跟前乱说,但听说那徐姑娘,打从五岁起,就每日勤练武艺,寒暑不缀的,公主你想想,这些年,候爷心心念念的,不就是想让世子爷像徐姑娘这样……想来,候爷是把对世子爷的期盼,移到徐姑娘身上了……” “既是这样,回头我跟他提提,收养了那对姐弟罢,以防过几年,他又抽风,再拿东阳糟践……只是那丫头,我是不喜欢的,小小年纪,那样老成,看着就让我心里就不舒服……” 2.002章(大修) 将屋里的话,一字不漏的听在耳朵里,卫东阳气得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身为天之骄子,卫东阳打小见到的人,除了皇帝卫候爷数不过一只手,其余的人见了他,都恨不得跪着舔到他跟前,不说招惹他,就是讨好他,都要小心翼翼的,何曾接连受过这样的气,顿时便对尚未谋面的徐婉,恶心到了骨子里。 心里冒出的火,顶到了嗓子眼,卫东阳将手上的马鞭一甩,像头发怒的小公牛,冲进了殿里。一脚踹翻地上一人高的青瓷大花瓶,拿马鞭一指,怒道:“什么徐婉,什么订亲……说,你们还瞒着了我什么……” 屋里的人见到冷不防出现的卫东阳,俱都愣住了,李眉见卫东阳气脸都扭曲了,惊忧他愤恨之下,着气伤了五脏,急得红了眼眶,哭道:“我的冤家,你急个什么,你想知道什么,娘都告诉你,你快散了气,别伤了身子……” 李眉赶着把卫东阳拉到身边坐下,替他抚着胸顺背,又叫人拿了下气参汤来,喂给卫东阳喝,卫东阳一腔恨气全堵在胃里,那里肯喝,手一扬,连汤带碗都掀翻在了地上。 李眉哽咽着连声叫卫东阳冤家,重新又让人一气端了十碗参汤上来,让卫东阳砸着撒火,嘴里还心疼不已的说卫东阳:“你生了气,要打人骂人都使得,只别气伤了自个让为娘心疼……” 人仰马翻的一通折腾下来,李眉总算哄得卫东阳回转了脸色,也不敢再隐瞒,将订亲的前因后果,一字不漏的都说给了卫东阳听。 “那徐婉,自打来了,得你爹看重喜欢,前些时候,你爹下朝回来,便说要让你跟徐婉订亲,娘不答应,跟你爹吵了几回……你爹那脾气,你也知道,谁拗得过他,娘把拦不住,就把那徐婉宣过来见了见,谁想那丫头到是个聪明的,话里话外听出了端倪,回去就跟你爹说她蒲门陋质,堪配不上你……你爹听了她的话,就改了口风。” 李眉看着卫东阳,一脸忧心的叹了口气:“娘也不是故意要瞒着你,只是这事,是你爹没事找事弄出来的混帐兴头……这几年你又大了,凡事都有了自己的想法主意,处处跟你爹势同水火……若说给你听了,娘怕你不知又要跟你爹闹成什么样子……你们一个两个,都是我心头上的肉,你让娘能怎么办呢?” 卫东阳咬着牙关,恨声道:“那徐婉是哪里来下|流东西,叫我同她订亲,她配给我提鞋不配……”卫东阳话未说完,殿外头,暮地传来了宫人对着卫候爷清亮的请安声。 卫东阳刚才连着砸了十几碗的参汤,西殿里都参味,含笑含真早让人下了外窗,支起窗棂,给殿里散味。这一听到声响,炕上的卫东阳便抬眼从窗户里望了出去。 只见卫候爷正跨着脚进了殿门,沿着庭院中路甬道,虎虎生风往正殿走来,身侧落后两步,还跟了个十三四岁左右的少女。 那少女身材细瘦,穿着一身素色劲装,背后斜背一根乌黑的玄铁棍,头上并未像平常女儿家一样梳髻,而是总拢成一根大辫,尾端系着浅色的头绳,斜垂在胸前。少女身姿虽然飒爽,颜色却十分平常普通。 “她是不是就是徐婉?”卫东阳抬手朝外一指,怒道。 李眉看卫东阳的样子,哪里敢应合他,只劝道:“你心里不顺,娘回头叫她来,让她给你磕头请罪,好不好……你只乖乖的别当着你爹的面闹起来,不然又白白吃你爹的打……” 说话间,卫候爷带着徐婉走进了殿来。 卫东阳尽管在李眉卫候爷跟前顽劣乖戾,但对着外人,那一等一世家公子的气质教养却是生在骨子里的,徐婉一进来,他脸上愤恨神情,瞬时就收敛得干干净净。 卫候爷走进殿,看到卫东阳居然好好坐在李眉身边,愣了愣,随即没好气的道:“今天太阳到是打西边出来,你还知道回家来……” 卫东阳:“……………………” 按住想要跳起来跟卫候爷怼上的卫东阳,李眉嗔怪了卫候爷一眼:“来了家,好话不说半句,就撩他的火做什么……”李眉说着,视线往低眉顺目,站在卫候爷身后的徐婉身上淡淡的扫了一眼。 卫候爷冷哼了声,到底没在说什么,大马金刀的坐到锦榻上,让徐婉跟李眉卫东阳见礼。 徐婉垂着头,上前两步,对着李眉卫东阳福身施了个礼。她背上背着玄铁棍,礼数虽没错,样子却叫人看着怪模怪样的。 卫东阳懒都懒得看徐婉一眼,眼皮也没抬一下,李眉虽也不悦,但卫候爷在,也不好做得太过,忍着心头的不喜,叫了起,让旁边的宫人搬锦凳来,给徐婉坐。 徐婉刚坐下,卫候爷便开口对卫东阳道:“小婉一身棍法,使唤得出神入化,我同她商量过了,从明天开始,她教你练徐家棍法……往后不许你再出去胡混……我已经吩咐了侍卫家丁,谁敢私下放你出门,便军法处置!”说着,卫候爷叫宫人倒茶来,让卫东阳给徐婉敬茶。 这茶,其实不过是按江湖拜师学艺的规矩,稍微意思个礼数,若是平常换了别人,卫东阳捏着鼻子也就敬了,可惜,打从刚才到现在,卫东阳是一二再,再而三,三而四的让徐婉膈应恶心了,心里就一直强忍着没发飙而已,这一听卫候爷要他给徐婉敬茶,还禁他足不许他出府,那里还忍得住,施施然然的把胳膊撑到搭枕上,身子一歪,丢了个眼神到徐婉身上扫了两个来回,冷笑一声,凉凉的道:“她是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给她敬茶。” 卫东阳轻狂自大的模样,直把卫候爷气得肝疼,想要像平日一样,把人按到腿上揍一顿,碍着徐婉在,不好动手,只得冷笑道:“你那点兔子都打不死的功夫,在小婉手底走不了三十招,她愿意教你,是你三辈子修来的福气……” 卫东阳呿了一声,后头一肚子戳卫候爷心肺话就要冒出来,李眉忙拍了卫东阳两下,打圆场道:“她们年岁相仿,只是教习棍法,又不拜师,这茶也不好敬的,还是赏个东西的好……”说着,侧过首对站在一旁的含真吩咐:“去把我那支金玉步摇拿来,赏给徐姑娘。” 卫候爷听了,沉吟了下,叫住要去拿步摇的含真,道:“到侧殿里,把我放软鞭的方匣取来。” 含真应了声,转身去取了来,打开匣盒,只见里头红绸上,托着根乌黑沉沉的软鞭,见着亮光,鞭身上不时闪过丝丝金线。卫候爷取出鞭来,递给徐婉:“你才学骑马,现在倒不大用得上它,等回头骑术精益,正好能使……” 卫候爷递给徐婉的鞭子,乃是东海乌鲛绫所制,乌沉似金,触手软玉温良,卫东阳心心念念,一直想要从卫候爷那里拿到手,都不曾得,这下看卫候爷居然赏给了徐婉,坐在边上,气得简直要爆炸,恨不得跳起来,当场把徐婉大卸八块。 徐婉不知就里,不好拂卫候爷的好意,接了鞭,赦然笑了笑:“谢谢卫伯伯。” 看着徐婉懂事乖巧的样子,卫候爷又是欣慰,又是心疼,伸手拍了拍徐婉的肩膀,让人备车,送徐婉回宛香院:“今儿一天你也累了,回去休息,明早起你先做完自己的功课,已时再到武院去教东阳棍法就是。” 徐婉点头,曲膝朝卫东阳李眉福了个身,便跟着宫人出了朝阳殿。她一走,卫东阳抬手就将边上的茶盏,扫到地上,咣当一声,砸了个粉碎。 卫候爷嘴角抽搐,伸手抓过卫东阳就要打,李眉忙拦住卫候爷的手:“好了,你们爷俩就不能消停些,整日跟个仇人似的……” “他一身不知天高地厚的毛病,就是让你惯出来……”卫候爷瞪眼大怒道。 卫东阳冷笑,拖着声音,万分欠揍的火上烧油:“有其父必有其子,歹竹长不出好笋来。” 卫候爷气了个倒昂,手腕一转,把卫东阳从李眉身后拎出来,按到榻上,随手抽出身旁炕柜花瓶里的鸡毛掸子,刷刷刷,对着卫东阳的背打了七八下。李眉急得红了眼,上前去拽卫候爷的手。 一家子正拉扯成一团,外头平远候府的总管事何铭,小跑着进了来,站在殿外头,喘着气急禀道:“大少爷送来了八百里加急文书。”大少爷卫东川,可外任着山西都司指挥佥事。 卫候爷脸色一变,顾不得再打卫东阳,扔下鸡毛掸子,整着衣裳,大步流星的朝外走:“人呢!” “就在书房外候着。” “……去请付连来。” 卫候爷领着何铭匆匆去了,卫东阳从榻上翻身坐起来,咣咣当当又是一通砸,将殿里一应古珍器玩,糟蹋了个彻底,抓过旁边雕花炕几上柜格里放的软鞭,就要带人去找徐婉麻烦。 李眉忙一把将卫东阳搂拦腰抱住,劝哄道:“要教训收拾她,多少法儿没有,你跌落身份去跟她计较什么,明晃晃的把柄做给你爹看见,又讨不了好……” 卫东阳听了这话,转念回过劲来,才算被李眉哄住了。 3.003章(大修) 徐婉尚不知道自己成了卫东阳的眼中钉,肉中刺。回到宛香院,看见徐文正在院子里逗着小狗斑花,抽陀螺玩,扬唇抿出个浅笑。 徐文看到徐婉,立刻扑上前扒住徐婉的腿,欢快的叫了徐婉一声:“姐……” 徐文因出生时难产的缘故,打小就体弱,今年虽已七岁,长得还不过是个萝卜大的小豆丁。徐婉捏起袖口,给徐文擦额头上的细汗,问道:“今天有没有好好念书,字识了没?” 徐文点头,跑到边上的石桌上,拿过识字的竹片,把徐婉出门前要他识字的五个字,捡出来给徐婉看。 “乖!”徐婉揉了揉了徐文的头发,蹲下身,给他整理散成了一团的衣裳。 徐文拉住徐婉的手,开始叠声追问徐婉,骑马好不好玩,她有没有学会骑马。 “哪有一天就能学会的东西……” 徐婉笑着把自己在校场里摔下马的事,说给徐文听,徐文急了,忙扒着徐婉要看伤口。 徐婉卷起袖子,给徐文看:“没受伤,跌下马的时候,让卫伯伯接住了。” 徐文本来也想让卫候爷教他学骑马呢,顿时不想学了。 西厢耳房屋,正歪在床上,眯着眼打盹儿的丫环甘草,听见院里徐婉同徐文的说话声,忙整衣起身迎出来:“姑娘回来了……”看徐婉在给徐文重新系衣裳,吊起眼睛推搪道:“小少爷玩起来,疯得都没够,衣裳带子,我今儿都替他系了五六回了……” 甘草原是大少奶奶房氏院里的二等丫头,鹅蛋脸柳叶眉,身段妖娆,因长得好,心中向来素有大志,谁想徐婉徐文一来,房氏冷不防将来她支来了宛香院伺候,前头几年的苦熬付之了东流,甘草心中愤恨,伺候起徐婉徐文来,便三两打鱼两天晒网的,不时还捡些难听话来,说道刺人。 徐婉勉强朝甘草笑了笑,看了眼西边将坠的金乌,道:“你去厨下提膳。” 宛香院不在候府的后宅,而是属于卫候爷正书房的一所跨院,原本是当年卫东阳六岁时,卫候爷见李眉把人宠得不成样子了,特意造出来,要把卫东阳扔进来住的,可惜,英雄气抵不过美人泪,卫候爷的想法计划,在李眉的泪眼中士崩瓦解,宛香院就闲置了下来。 因为宛香院属于书房院落,卫候爷虽不常来这边,但府中下人,依旧非传不得进来,所以一日三餐提膳叫水这等事,都得甘草亲去厨下吩咐,递牌子在门口,让家丁护卫放行。 甘草将嘴一撇,摇着身子去了厨下。 厨房后院里,东院西院的丫环,正都是换着来吃饭的时候,饭厅里嘻嘻闹闹,叽叽喳喳的吵成一团,在房氏跟前伺候的连翘珊瑚,正坐在桌边吃饭,看到甘草,忙跟她招手。 甘草让厨娘将徐婉徐文的饭菜装子盒,将食盒往随意往边上一撩,盛了自己的饭,坐在两人的身边。 连翘从怀里掏出甘草前些日子,让她替她买水红汗巾,递给甘草,道:“今儿你怎么来得这样迟?” “别说了,从早起到现在,忙得气也没喘过一口,投上门来打秋风的穷酸,真当自己是少爷小姐了,喝杯茶都要我替他们递到嘴边……”甘草信口编了一篇舌头,接过汗巾,折着收到袖子里,从荷包里捡了二钱银子给连翘。 连翘听得摇头:“到看不出来,徐姑娘也是这样的人。” “整天武刀弄棍,不男不女的,看着就让人心烦……”甘草扒了口饭,冷笑着撒了句恶毒的牢骚。 珊瑚转着头四周看了下,掩了口小声声道:“你们知道吗?前头候爷,居然要让小世子爷跟徐姑娘订亲呢……” “你要死了,”连翘沉下脸训斥珊瑚:“这种谣你也敢造……” 珊瑚急道:“骗你们是小狗,我前儿个不小心听到大少奶奶说的,不然你们以为,前些日子公主宣徐姑娘过去做什么……”说着,珊瑚用胳膊肘撞了甘草一下:“要是世子爷真跟徐姑娘成了亲,你以后可也要上去了……想当初大奶奶要选人去照顾徐姑娘,大家都明推暗躲的,以后消息传出来,不知道多少人要悔青了肠子。” 甘草猛的变了脸,一把抓住珊瑚的手腕子,厉声道:“你说的是真的?”珊瑚叫甘草的表情吓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甘草回过神来,情知自己的激动了,忙放珊瑚的手,找补道:“别瞎话乱说,就徐姑娘那出身,给世子爷提鞋都不配……” 心不在焉的吃完饭,甘草交待让人过后抬热水来,自己提了食盒回到宛香院。 甘草去了厨下后,徐文看到徐婉腰间挂着卫候爷刚给的鲛绫鞭,吵着要看,徐婉解下来递给他,他拿在手里,甩了两下,便拿来抽起了陀螺,徐婉哭笑不得,弯腰给他收拾石桌上的竹片,鲁班锁…… 甘草提了膳回来,徐文还没玩够,拿着鲛绫鞭子,把陀螺抽得要飞起,甘草最厌烦徐文成天精力没个够的动静,心里翻了个白眼,快步走到东厢明间里,把膳食放到桌上,将饭菜端出来布好,走出屋来,道:“姑娘少爷赶紧的来吃饭。” 徐婉习武,饭量很大,累了一天也着实饿了,收了鞭子,牵着徐文进屋,洗了手,坐上桌,见甘草提来的膳食,一大荤一素菜,两个半荤小菜,另有半罐黄豆蹄膀汤,量又多又足,眼她跟徐文两人吃不完,便叫甘草跟她们一起吃。 “没有这样的规矩的,”甘草摇头拒绝:“姑娘不用客气,奴婢一会儿去厨下吃,也是一样的。” 徐婉看甘草执意不肯,也不强求,吃了饭,徐文拿剩下的肉片和蹄膀拌了饭去喂班花,斑花撅着腚,吃得哼哧哼哧,徐文摸着班花的狗头,小老头似的感叹:“你就天天有肉吃,我以前都没肉吃呢……” 不一会儿,厨下的人抬了热水来,徐婉便让甘草下去自便,她给徐文洗澡。 看着徐婉背在柜子前,给徐文找衣裳的背影,甘草扬起笑脸走上前道:“姑娘去歇着,奴婢来伺候小少爷沐浴。” 徐婉摇头笑道:“不用,他爱玩水,你管不住他……” 甘草不过表示客气一句,徐婉不要,她便回了自己房里,收拾下兀自就睡了,只是睡前,想着珊瑚说的话,对徐婉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在心里另生出了别的计较来。 徐婉给徐文洗好澡,顺便收拾完自己,已经快近二更,徐文卷着被子裹在床上打滚,闹腾着不肯睡,徐婉上前拍了他一巴掌,把他从被子里揪出来,按到枕头上躺好。 守着徐文睡了,徐婉替他掖好被角,回屋脱了衣裳,躺到床上,看着头顶灰白色的帐顶发怔……良久,终于困意丝丝缕缕泛了上来,徐婉呼吸放缓,渐渐睡了过去。 隔天早起,徐婉挥完棍,又演习了两遍棍法,陪着徐文吃完早饭,给他布置了课业,看看快到已时,便打点换了衣裳,背着玄铁棍到武院去等卫东阳。 卫候爷戎马半生,平远候府收留庇护的霜妻弱子,不下上百,候府文武两院,便是专门给投奔到府中的子弟,设的私学。 武院传授武艺的武师,有从战场上退伍下来的士兵,也有候府的护院侍卫,教的都是实战之术,没有一点花架子。而文院上课的夫子,却是卫候爷手下的第一谋士付连。 到了武院,卫东阳还未来,徐婉便站在武场边上,看场中的众人练功,在心里想着,等过两月,徐文识完了六书上的字,就要把他送去文院上课……等了许久,渐渐都日影当空,卫东阳还没个影儿,徐婉蓦的想到昨天卫东阳那句‘她是什么东西,也配喝他敬的茶’的话来,轻皱起眉头,面上露出一丝茫然。 所以是不来跟她学棍的意思吗?可是,卫伯伯明确说了…… 徐婉正迟疑着,公主李眉跟前一个叫含月的二等宫女,领着两个小丫环,施施然走了武院的大门来。 武院中的众人,都忙退身避让开,含月走到徐婉跟前,福了个礼,笑道:“奴婢来迟了,害姑娘白跑到武院来了,公主让奴婢请姑娘过去公主府教世子爷练棍……” 去公主府? 徐婉想到不久前,房氏和吴氏带她去见李眉的情形,过去之前,单是梳洗换装,就花了一个时辰,到了公主府后,又一步三传,行行停停近两刻钟,才进了朝阳殿,在殿外又等候了许久,才被宣进去见到了人。 今天已是晌午,再折腾那么一通,哪里还有时间再教习棍术? 徐婉在心里犯了下愁,不过事实证明,她想多了些,含月带着她到公主府,直接在第三层仪门下了马车,随后领着她,畅通无阻的直走到了朝阳殿后殿的丹墀前。 只见寝殿的大门半敞着,四周廊下,隔五六步的距离,便站立着一个身着宫装的奴婢,庭院中左右两侧,摆了好几排兵器架,上面横列竖插着好些刀枪剑戟,棍棒长缨,习棍对场地空间的要求不高,徐婉暗自打量了下,觉得在这里教,也无不可,刚悄然松了口气,就听含月道: “姑娘在这里稍等。” 徐婉点头,束手敛容站好,含月笑着一福身,从丹墀的侧阶款步进了后殿。 4.004章(大修) 殿里,才睡足了觉起来的卫东阳,正由一帮宫人侍伺着梳头净面。 看到含月进殿来,卫东阳微抬了下手,身后正给他篦发的宫人忙停住动作,退到边上,卫东阳从椅上站起身来,跪在地上的方青忙不迭的追着要给他穿鞋。 “世子爷,地上凉,别冻坏了你的脚。” 卫东阳不耐烦的把人踹开,走到穿衣镜前,展开双臂,等在一旁侍衣的宫人,忙上前伺候他更衣,卫东阳从镜中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含月,道:“人领来了?” 含月应了声是,机灵的小宫人忙去下窗子,看到徐婉挺直背脊站在台墀下,卫东阳一声冷笑:“谁准她站着的。” 站在殿门口的小幺儿听了,忙出去叫徐婉跪下,徐婉身形顿了顿,随即曲膝跪了下去。 此时虽已入秋,但秋老虎肆虐得厉害,火轮当空,实不亚于盛夏酷暑的爆热,跪了半个时辰,徐婉便汗如雨下,透湿重衫,卫东阳在殿里,慢悠悠的由人伺候着用膳,在心里想着要怎么教训徐婉来撒气。 想了半晌,平常折磨人的法儿,却没一个卫东阳满意的,被李眉派过来,侍候卫东阳的用膳的大宫女含笑,添了碗银鱼细羹,进给卫东阳,笑道:“世子爷何必再让费神,就这么滴水不进的跪上半天,也顾徐姑娘受了的。” 卫东阳想了想,喝了两口羹,眉头一挑,道:“她的棍法不是使得出神入化吗?她就那么跪着,耍一遍给我见识见识。” 方青悄然吐了下舌头,拢着手小跑出寝殿,到徐婉跟前把卫东阳的话说了,徐婉沉默了下,转头看了看四周的兵器架,干哑着嗓子开口要了一条软鞭和一截半尺短棍,垂眸道:“烦劳请世子爷出来。” “还真能跪着耍呀?”方青嘀咕了句,小声对徐婉道:“世子爷正看你不顺眼嘞,让他出来,你还不知道要遭多少活罪,能使你就赶紧使,由着世子爷撒完气,他也就放过你了……” 徐婉微蹙了下眉:“谢小公公指点,只是不知我何时何处得罪了世子爷……” “谁是公公啊!我的宝贝可长得好好的……”方青气得眼角抽搐,不过他们出去,也常被人误认为小太监,想想算了,到同情的看了徐婉一眼:“我看你可怜,才跟你说的,昨天候爷让你骑的血焰,是世子爷最喜欢的马,昨天世子爷回来撞见,气得脸都青了……不跟你说了,你赶紧耍棍法……” 眼见自己出来得太久,方青丢下话,便转身跑回殿里,不一会儿,就见几个小幺儿出殿来取窗屈子开窗户。 徐婉跪在地上,消化了方青的话,等小幺儿们开好窗,拿过软鞭一抖,卷住短棍,跪在地上,以鞭为臂,挥着短棍,将徐家棍法,从第一式紫气东来到最后一式风卷残云,来回使了两遍。 可惜徐家精妙无双的棍法,如此演示出来,便如同小儿学步,卫东阳看得大不以为然,无聊的直打哈欠,恰好李丹派人送了帖子来,请卫东阳过晋王府去看戏。卫东阳换了锦服,叫徐婉继续跪着,自己带了小幺儿,骑马大摇大摆的出了公主府,晃到了晋王府上。 府里的侍卫虽得了卫候爷的吩咐,不准卫东阳出府,可卫候爷昨天因有急务,连夜就出城去了柳营,不在府里,谁敢真正的拦卫东阳。 卫东阳打小跟李丹玩得好,进晋王府就跟回自己家一样,到晋王府下了马,把鞭子丢给赶上来牵马的人,也不用人领,沿着游廊庭院,就直走到了后花园的煦光阁里。 阁前的戏台上,一身量优美的花旦正飞翘着十指,清唱南曲。阁中,前不久才过了十五岁生辰的李丹,正躺在一身着红纱薄衣的侍妾的腿上,由侍妾的丹寇玉手,剥荔枝喂他吃,边上成国公府的嫡孙谢玉和三公主李蝶之子江牧,在几个歌妓的捧拥下,在摇骰子赌大小玩。 地上乱堆了一地的衣裳,江牧身上,还穿着中衣,谢玉却只脱得剩一条亵裤了,陪着他们玩的歌妓侍妾身上,亦都只剩薄薄的纱裤肚兜。 看到卫东阳,谢玉就跟看到救星一样的,跳起来扑到卫东阳跟前就要脱他的衣裳:“赶紧的,借当件衣裳给兄弟穿穿……” 江牧大笑着让歌妓侍妾把谢玉拖回去死缠住,伸手去扒他身上最后一件遮挡的亵裤。谢玉死命扯着裤子怪声乱叫,惹得阁中的人都笑得打跌。 卫东阳从地上捡了件薄绫纱衣,丢去盖到闹成一团的谢玉江牧身上,笑道:“赏给你了……爬过来谢恩。”说着踩着一地的衣裳,走到李丹边上,往靠垫上一坐,让边上跪着的丫环,剥了颗荔枝,捏着吃到嘴里,问:“有什么好戏请我来看的……” 李丹坐起身,手肘搭到卫东阳的肩膀上,挑眉问:“来得这么迟,都等了你半天……” 说着,李丹拍了两下手,阁中的侍妾歌女忙放开江牧谢玉,起身捡起地上的衣裳,捧在怀里里福身倒退了出去,接着宫人侍婢,端着铜盘热水,拿着皂胰油膏进来,服侍头脸上尽是红唇脂印的江牧谢玉洗手净面。又有十来个青衣小侍进来,收阁中杯盘狼藉的食案,重新摆新的席面酒水。 李丹爱听戏看戏,平常宴饮玩得再出格,赏戏时,却一定要肃目端坐,阁中乱七八糟的东西一收,立刻没了淫|乱红粉之气,几个大力小厮抬了冰山进来,谢玉江牧穿好衣裳,正经坐到位置上,请戏的人,这才拿了戏本子上来,请他们点戏。 李丹新得的这戏班,是南边才上来的,里头旦角的声腔,唱得十分得李丹的心,每个各自点了几出,戏台上生旦踱步上来开了嗓高唱起来,不时便让几人听得入了迷。 一场戏,直听到黄昏时分,又约了隔几日去游湖玩耍,几人才各自散了回府。 卫东阳回到公主府,徐婉依旧还跪在丹墀下。 见徐婉面色苍白,背脊微躬,浑身上下如同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卫东阳心里的火,总算消了两分。 回殿换了衣裳,隔窗看着跪在外头的徐婉,卫东阳顿觉心烦,朝含月道:“出去让她滚,等爷明儿有了心情,再收拾她。” 含月应声出来,走到汗水淋漓的徐婉面前,面上闪过一丝不忍,轻声道:“世子爷今儿累了,姑娘回去……” 徐婉跪了半天,水米未尽,已是饿得头晕眼花,两个膝盖早麻木得没了知觉。 闻言,半晌缓过劲来,抽出背上的玄铁棍,吃力的撑着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等艰难的挪到朝阳殿仪门口,得了含月吩咐,等在门口的小宫女才赶着把她扶上马车。 小宫女掏出两个瓷瓶递给徐婉:“这是含月姑姑,让我们给姑娘的药,姑娘回去,把药擦到伤处上,忍着痛揉得发热,不过半天,伤口就能消肿了。”小宫女说完,飞速的放下车帘,转身走了。 到了书房院外,徐婉下了马车,等小厮赶着车去了,撑着玄铁棍,靠到院墙上,四周空静无人,徐婉仰头看着布满霞晚浮云的天空,脸上终于露出抹厌恶的疲惫来。 靠在墙上立了半晌,等晚风将身上的汗湿吹去了不少,徐婉才杵着玄铁棍一瘸一拐的慢慢朝宛香院走。隔着墙听出徐婉脚步声,院子里的斑花撒着蹄子奔了出来。 徐婉已将站立不住,不敢让斑花扑到腿上,稳住身子,拿玄铁棍将它拨到一边。 徐文追着斑花出来,眼睛一亮,扬起脸本要笑,看到徐婉脸色难看之极,素色的劲衣上,一条条的汗渍咸边,膝盖前的料子上,还布满了点点血渍,笑意立刻变成了惊惶,小跑到徐婉跟前,红了眼睛,压抑着害怕急道:“姐你怎么了?” 徐婉啧了一声,强打出笑容来,伸手拍了下徐文的脑袋:“从梅花桩上摔下来,弄伤腿了,别掉金豆子了,赶紧把斑花抱开,被它缠得,我都走不了路了。” 徐文连忙弯腰,把甩着尾巴,不住往徐婉腿上缠的斑花抱到怀里,伸出手,拉住徐婉的衣摆,小声追问:“为什么会掉下来,梅花桩你两年前就站得很稳了……” 徐婉笑了笑:“骄傲自满,就疏乎大意了呀……行了,快松开手……去让甘草姐姐叫热水来,我要先洗个澡。”徐文抱着狗,飞跑进宛香院,叠声喊甘草去帮徐婉要热水。 甘草正举着铜镜,往唇上抹她托人新买来的口脂,被徐文的叫声惊得手一滑,顿时抹歪了,气得柳眉倒竖,将铜镜往铺上一砸,不耐烦的走出来,尖着嗓子道: “我说姑娘少爷,咱们府里,从来没这规矩,青天白日的,去厨下要水,不知道的,还以为……”看着徐婉倚在抄手游廊上,抿着唇,面无表情的神色,甘草悻悻的把后头难听的话咽回了喉咙里,拿汗巾擦着脸,讪讪的补了句:奴婢这就去替姑娘叫水,便转着身子出了宛香院。 徐文瞪着甘草离开的背影,鼓起脸颊愤愤的气道:“能不能不要她跟我们住在一起。” 徐婉心里叹了口气,道:“暂时还不行,我们不能随便给卫伯伯添麻烦。” “只要跟卫伯伯说一声,卫伯伯就会把她辇走了。”徐文瘪了下嘴道。 徐婉摸下了徐文的头:“我们说一句话简单,可她大少奶奶派来照顾我们的,话出了口,大少奶奶以后在卫伯伯公主面前就为难……再等些时候,姐会打发她走的。” 徐文不开心的哼了声,徐婉摇头失笑:“好了,快去帮姐找衣裳。” 徐文忙把对甘草的不喜欢丢到脑后,跑进屋帮徐婉拿衣裳,徐婉撑在廊柱上,歇了好一会儿,才挪着移回了屋里。 甘草出了宛香院,走在游廊下,见左右无人,扯着帕子正想痛骂几句,方青突兀的从回廊拐角转出身来,捂住她的嘴,把她给带到了卫东阳面前。 5.005章(大修) 李眉平日不常叫房氏和吴氏到跟前来服侍问安,候府的丫环都甚少有机会到公主府来,甘草怀里如同揣了只兔子,战战兢兢的跟着方青,从后廊进了朝阳殿,只见卫东阳散散的穿着中衣,斜躺在榻上,手拿着玉做的弹弓,有一下没有一下的射跪在十步开外,小幺儿顶在脑袋上炉瓶里头的画戟。 看到卫东阳抬手间,从半敞着的衣领里,露出来的尚且青涩单薄的胸膛,甘草脸上一热,慌忙垂下眼,蹲身福礼请安。 卫东阳漫不经心的扫了甘草一眼:“这几个月,都是你都在宛香院伺候?” 甘草忙不迭点头。 “那徐婉每日都做些什么……说给爷听听!”卫东阳射了颗金珠子,噌一声,打在画戟的小枝上。 甘草悄然看了卫东阳一眼,道:“徐姑娘每日寅时起来,先是挥棍一千两百下,随即已时到午时,去校场练武,到午晌,回院来歇半个时辰,未时至申时,依旧是去校场练武,原先徐姑娘刚来时,黄昏后还要蹲一个时辰的马步,候爷知道后,说过犹不及,徐姑娘听了,才改了习惯……” 卫东阳看着停住口不说了的甘草,微皱了下眉:“还有呢……” 甘草一愣,忙道:“没有了,徐姑娘不论刮风下雨,雷打不动,日日都是如此。” 卫东阳冷哼了一声,又问甘草,徐婉平日的爱好习惯看重的东西。 伺候了徐婉小半年,甘草着实没看出除了习武,徐婉有什么爱好,至于喜欢看重的,甘草想了想,道:“徐姑娘最看重的,是徐文少爷。” “徐文?” 卫东阳早忘了徐文是谁,听出卫东阳的疑惑,甘草忙道:“是姑娘的亲兄弟,小姑娘七岁,徐姑娘和徐小少爷相依为命,感情好,有时姑娘出来久了回去,徐小少爷就要闹要她身上粘半天……徐小少爷这么大了,还时常要姑娘陪他睡呢……” 男女七岁不同席,听了甘草最后一句话,卫东阳皱了下眉头。 “姑娘疼徐文少爷,是疼到骨子里的……像是前头,徐文少爷嫌抽陀螺的鞭绳不好,姑娘隔天就不知从哪儿,拿了根乌金的鞭子回去给徐文少爷……” 这几年,卫东川卫东溟领兵在外,府里但凡动用的一切男子之物,不是卫候爷便是卫东阳的。 甘草虽不知那鞭子是卫候爷还是卫东阳赏给徐婉的,但她故意造这话,不过是想无端给徐婉抹个黑,谁想却正撞在卫东阳的心口上。 卫东阳面若寒霜的坐在榻上,殿里的人,屏声静息,大气也不敢喘出一口来。甘草没想到她一句话,能惹出卫东阳这么大的涛天怒火,也吓得僵了背脊。 “……徐文……”卫东阳咬牙切齿的念着,一扯弹弓,咔嚓,炉瓶中的画戟让金珠从中打折成了两截。 殿里静悄悄的,卫东阳无面表情的把玩着弹弓,方青忖度着卫东阳的脸色,忙让小幺儿拿了个荷包赏给甘草,领了人下去。 把方青招到跟前,卫东阳低声吩咐了几句话,把弹弓往地上一掷,起身进了后头浴殿。 甘草一来一回,耽搁狠了,再提着食盖,叫人抬着热水,回到宛香院时,十分心虚,都不敢看徐婉的脸色,可等了半晌,甘草没听见徐婉说她一句重话,把心里的小心谨慎丢开,反而鄙视起徐婉来。 徐婉受了伤,徐文就乖了,吃完饭,也不要徐婉哄,自己收拾了竹片,玩具,把斑花牵进笼子里,然后自己舀水,洗了脸,洗了脚,换了睡觉衣裳,一点不折腾的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 经过几个时辰,膝盖的伤疼得如火炙针扎,徐婉看徐文睡了,瘸着走回屋,坐到床上,脱了特意穿来遮住伤的外裙,褪下长裤,只见两只膝盖已经青紫肿胀像两个馒头。 拿纱布,卷了咬进嘴里,徐婉拿出小宫女的给的药,倒出一点在手上闻着试了试,才小心的擦到伤处上,等忍着巨痛,揉得两膝发热,徐婉刚换了的干净衣裳,重新又叫汗水给洗了两遍。 幸而没白受罪,不过一会儿,丝丝的凉意便浸进了抽疼的骨缝中,双膝上流浆般的炙热,瞬间降下去了不少。 徐婉脱力的倒在床头上,胸膛巨烈起伏喘气,忍着疼,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胡乱挨了一夜,第二天起来,天空阴沉沉的似要下雨,徐婉膝盖上的青肿,果然消了不少,就是走起路来,依旧痛得利害,膝盖都打不得弯。 徐婉忍着不适照旧做完了早课,陪徐文吃了饭,不多一会儿,含月带着人来了,徐婉回屋拿了玄铁棍,跟着含月走出宛香院,徐婉本以为还是过公主府去,不想含月却领着她,到了候府的武院内。 武院清了场,除了在卫东阳跟前伺候小幺儿立在回廊四周,不见别的一个人影,走到武场的中央,含月转过身来,面带为难的看着徐婉,徐婉静默了一会儿,道:“世子爷,是否是要民女跪着。” 含月点了点头。 徐婉平静的看了含月一眼,垂下眼眸:“可否同姑姑打听一声,不知要跪几日,世子爷才愿意……跟我习棍。” 含月本以为徐婉要问她怎么才能让卫东阳消气呢,听徐宛的话,倒惊讶了一下,道:“这说不谁,想来,应该不过三五日……” 徐婉默然,朝含月道了谢,撩裙跪了下去。 徐婉跪在武场上,含月领着小幺儿和宫女,在左厢的花厅中,铺设锦榻,摆放坐褥靠垫,点香挂帘子,生炉子煮水,摆茶摆果,等一应弄好,过了约半时辰,卫东阳才领着人一脸无聊的走了来。 徐婉跪了半时辰,双膝骨缝中,如针扎般疼,脸上汗水淋漓白的都没了丝血色,卫东阳走到花厅下,坐到含月铺设好的锦榻上,眼皮也不抬的懒懒道:“不是要教爷学棍法吗?起来教……” 徐婉闻言,半晌才缓过劲来,抽出背上的玄铁棍,吃力的撑着站起来,看了眼锦榻上一脸逸兴阑珊的卫东阳,徐婉低垂下眼皮,做了十来息的吐纳,然后持棍回身一撇,玄铁棍触到金砖之上,发出叮一声轻响。 “请世子爷细看……第一式是,紫气东来……” 徐婉喉咙如火做烧,说出来的声音,虽干哑艰涩,但一字一顿,极有力量,说完,徐婉抽棍回身,跃起身,在半空中,两个旋空飞转,斜劈着向下,将铁棍刺到一旁的练力的石锁上,百斤巨石的表面,顿时被刺出一个完美的圆孔。 含月一众宫女看得都瞪大了眼,徐婉却抽回棍,晃了两晃站稳身子,急喘着气道:“学艺不精,世子爷恕罪。容我歇一会儿,再使一遍。” 片刻钟后,徐婉持棍一撇,再一次跃身而起,又重使了一遍紫气东来。 石锁之上又多了一个完美的圆孔,不过比起第一个入石两寸,第二个圆孔却只在石面上印出个淡淡的印子,但等徐婉抽回玄铁棍,嗞嗞嗞连声细碎声响,圆孔四周的石面,丝丝缕缕的分裂出神经末梢般的细纹。 “第二式,横扫千军……” 徐婉跃到半空,持棍回身横扫,棍尾带出一片虎虎之声,尘士飞扬,两侧兵器架上的百件兵器,嗡嗡嗡作响。 “第三式,雨……” 话未说完,徐婉膝盖一软,手一撑,单膝跪到了地上,双腿疼得不住的打颤,徐婉跪了会儿,才缓过气来,咬牙站起来,重新反身将棍一点,开始演示第三式的雨打沙滩。 向来屋漏偏缝连夜雨,破船还遭打头风,雨打沙滩才使到一半,天上真就淅淅唰唰的打下冰雹般大的雨点来,转瞬间就把徐婉淋成了落汤鸡。 可就着暴雨,徐家棍法的精妙之处,却得以让卫东阳这个门外汉,看得清清楚楚。 徐婉持棍翻转腾跃的身影翩若惊鸿,宛若姣龙。铁棍的挥过之处,虚影荡开雨水,划出一个自成天地的方圆世界。 ……叮,最后一招使完,铁棍狠劈到地上,徐婉喘着气,撑着玄铁棍,再次半到跪在地。 卫东阳面无表情的望着徐婉跪在雨水的身影,勾起嘴角一笑,问身边含月等人:“你们看清楚了吗?” 一众人谁敢点头,徐婉抬臂徒劳的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吃力的站起身来,隔着雨幕看了眼卫东阳,回身一撇,将十八式棍法,从头到尾又使了一遍……然后是第二次,第三次……等第十遍使完,徐婉终于没了力气,倒在武场的泥地里。 若只是平常练武,莫说只使十遍,就是百来遍,于徐婉而言也不算为难,但膝盖受了伤,徐婉每踏着一步,都如踩在刀尖上一样。 徐家棍法,又讲究以静制动,后发先至,一棍挥出去,全身之劲力,都要随棍而走,徐婉麻痹着半边身子,倒在地上,再也无力起身来。 此时雨收云散,阵阵凉风吹来,卫东阳看着匍匐在地上,一身泥水泥汤的徐婉,脸上露了几分嫌恶,从榻上站起身来,领着含月等人出了武院。 6.006章(大修) 院里空荡荡的无人,徐婉趴在地上,半晌,终于有了力气,撑着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宛香院回。 行到后花园,只见断着枯枝残荷的湖心,一艘空无一人的小船在来回摇晃打转,船舷之下一顶瓜儿小帽在水里上下挣扎浮沉。 徐婉一眼便认出那是徐文的帽子,不及多想如此秋霜时节,又值暴雨刚过,乖巧听话的徐文怎么会跑到湖中来划船,飞速跑到湖边,扑通,跳进湖里,拼命朝船只游过去。 入了秋后的湖水,已冰冷透骨,徐婉冷不防这样一激,喉咙间冒出了股血气。 “阿文!” 游到湖心,徐婉叫着徐文的名字,伸出手去捞人,然而帽子下头根本没人,却是一只草鱼被人拿鱼勾鱼线穿了鱼腮,缝在了帽子里头。徐婉松了口气,又不敢大意,屏了气,连着几番潜下水底,找了半天,才哈着寒气,游回了岸边。 吃力的掰着石头爬上岸,徐婉伏在蒿草上,胸膛如破风箱一般,剧烈喘息,这时,脚步声轻响,卫东阳的锦靴出现在了徐婉的视线中。 卫东阳负着手,居高临下的欣赏了会儿徐婉的凄惨模样,拿脚尖踢了下徐婉的肩膀,啧了一声,轻声笑道:“等着爷慢慢陪你玩……”说完,卫东阳由众人拥着扬长去了。 转头四周看寻,偌大的花园,平日总有人来人去,此时却空无一人,徐婉抓在草地上的手,瞬间捏紧,又松开,闭眼深吸了口气,徐婉咬牙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往宛香院跑。 冲进院门后,看到徐文好好的坐屋中的书案后头认字读书,徐婉提在心口的气一松,终于支持不住,跌跪到地上。 徐文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到徐婉摔了,忙扔了书跑出来:“姐!” 徐婉从里到外湿了个透,浑身上下沾满了枯草和恶臭的淤泥,见徐文又要往她身上扑,忙摆手把人拦住,自己撑着门柱站起来,笑笑道:“不小心掉湖里了……快去叫甘草帮姐叫热水……” “你走了一会儿,她就回家去了……”徐文急得红了眼眶,就要跑出院子,自己去厨下给徐婉叫热水。 徐婉才受了场惊吓,哪里放心让他出去,只得道算了,找出院里平时烧茶的小炉子,烧了两壶热水,凑合着擦了擦身子,又拿姜片煮水,喝了两碗热姜,然而却没有什么作用,到了下午,就高烧不退,发热咳嗽起来。 幸而徐婉自小练武,身体虽瘦弱,却十分健茁,躺在床上,捂着被子发了两回汗,又找大少奶奶房氏,请大夫来,开了两剂发寒散热的药吃了,不过两天,便康复如初了。 因秋日天气晴好,卫东阳连着几天,都跟李丹谢玉几人邀约着外出游湖跑马,没得功夫找徐婉麻烦,徐婉因此得了个喘息的时间,用含月给的药,养好了膝盖上的伤。 过后卫候爷从柳营回府,撞着卫东阳从外头浪回来,又听说徐婉病了两日,逮着卫东阳先揍了一顿,重罚了私放卫东阳出府的侍卫,到宛香院看过了徐婉,坐到书房,把家人小厮叫到跟前来细问,他不在时,卫东阳可有对徐婉作出什么事情来。 家丁们谁敢说实话话,只道没有,还替卫东阳圆着话道:“候爷在柳营的这些日子,世子爷每日都认真用心的跟着徐姑娘学棍法,就头两回,公主不放心,传了徐姑娘过到公主府去教,后来公主看徐姑娘稳重,便放了心,前儿个起,世子爷就是过府来学棍了……”家人停了顿了下,接着故意闪烁其词道:“这几日,徐姑娘病着,世子爷就又出……” 府候的下人都精通说话的艺术,这谎话说得半真半假,卫候爷听了,便没有怀疑,晚间看着被自己揍得背上青了一片卫东阳,倒有些愧疚。 李眉看卫候爷在家,又着实气狠了,只得劝着卫东阳,暂把他拘在了公主府里。 李丹谢玉几人,连着两天,派人来请卫东阳出去玩,都被打了回票,便约了一起,来公主府来探望卫东阳。 卫东阳正无聊,李眉见他们来了,便让人摆宴,让他们在后花园的水榭上,饮酒赏曲说话。 李丹喝了口掺了蜜水的酒,把酒杯撂到边上,转头让人给他换烈的酒来,摇头笑道:“姑姑怎么还这样,总把我们当小孩哄……” 谢玉江牧也笑道:“来卫玠这里不就这样,咱们几个人里,就他的宴请,最无聊……” 卫东阳长得好看,被人赞誉为京城第一美少年,李丹谢玉江牧私下,就常拿四美男之一卫玠的名号打趣他。 说话间,卫东阳把徐婉得罪他,他收拾徐婉的事儿,当笑话说了:“……你们没看见,她泡在湖里,怕的半天都不敢爬上岸,冻得跟鹌鸠一样,这些日子,吓得把她把那什么弟弟拘在院子里,都不敢放他出院子玩……” 卫东阳说得兴灾乐祸,李丹听了却哧声一笑:“费心收拾她做什么……她骑你的马,你就骑她找补回来呗……要不给我带回去,交给底下人,替你□□一番,保证给你弄得知情识趣……” 勋贵之家的孩子早熟,男的十一二岁就通了人事不少,李丹谢玉江牧三人年纪不过十三四五岁,房里的侍妾丫环都有了一打。 卫东阳整日跟他们伙着胡作非为,妖魔乱舞的腌赞景像不知见过多少,只是他对男女之事十分冷感,平日胡混,从不爱让那些姬妾歌女近身。所以他虽恼怒徐婉,想要折腾折磨徐婉出气,但却不会像李丹这样,从淫|邪的法子上弄招。 卫东阳打开李丹搭在他肩上的手,皱眉道:“你说得我都恶心了……” “你是不是男人呀……”李丹捶了拳卫东阳的肩膀,伸手就去撩卫东阳。 谢玉在边上捧着打笑:“想是长得太丑,卫三对着她硬不起来……” “把人叫来我们鉴定鉴定,不说她棍法使得好吗?”江牧拿茶杯当酒杯晃着接话道:“叫来耍给我们看着下酒……” 话赶话的,卫东阳便让人去传徐婉,徐婉正在院中练棍,听卫东阳要她过去,收了招,沉默了下,招过在一旁玩球的徐文交待:“除了姐和卫伯伯,不管谁来叫你,都不准跟他出院子去,知道吗?” 徐文不明所以,乖乖的点了点头,徐婉回屋换下汗湿了的衣裳,背着棍,跟宫人绕过重重院宇,到了公主府后花园,才转出回廊,就看到坐在水榭中的卫东阳李丹谢玉几人,徐婉悄然抿紧了唇。 走到水榭中,徐婉福身施礼,李丹一见了她的模样,搂过卫东阳的肩,压着嗓子笑道:“还是按你的法儿收拾她……你要跟她滚床上去,到是你被占便宜了……”卫东阳一肘给李丹顶到腰上。 谢玉江牧本想说逗弄下徐婉,叫她现丑给卫东阳出出气,一见她长得清淡寡水的,顿时也都没了兴头,见徐婉背着棍,只得叫真她耍棍给他们看。 徐婉袖中的手,紧了紧,随即又松开,抽出棍,在水榭上舞了起来,只是水榭不比武院,徐婉收了力,十八式棍法便只余个花架子。 江牧看着徐婉舞棍中,翻跃腾跳的动作,眉头一挑,对着谢玉意有所指的道:“人长得虽然淡了点,腰还挺软的……” 几人正闹着,前头卫候爷下朝回来,一看殿里没卫东阳的影子,以为李眉又让他溜出府鬼混了,眉头一皱,就要让人去把卫东阳逮回来,李眉没好气的道:“谁又他放出去了,好好的在后头花园里头呢……” 卫候爷冷哼一声,信步走到花园,远远就见瞧卫东阳李丹几人放浪形骸,拿徐婉逗耍的模样,顿时大怒,喝了声逆子。 李丹谢玉江牧看到卫候爷,都忙不迭的站起来,面色讪讪的拱手请礼问好。 李丹虽是后生小辈,但身为亲王世子,论身份倒与卫候爷不相上下的,当着他的面,卫候爷不好发火,忍了怒火,让人送他们出了府,转头就厉声让卫东阳跪下。 徐婉在跟前,卫东阳那里肯跪,冷笑道:“要我跟她学棍,我叫她来演棍给我看,又说我不尊重人,合着怎么跟她学,光让她站我跟前,我就学会了不成……” “这是学棍的地方?你你……”卫候爷怒得胡子都要竖起来了,你了半天着实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顺过气来,指着卫东阳道:“你既学了,比给我看看,你学到了什么明堂……小婉,把棍给他……” 徐婉看了看卫候爷,垂下眼,上前把棍递给了卫东阳。 卫东阳接过棍,咬了咬牙,学徐婉那日在雨中的模样,回身一撇,跃起到半空中,就使了招紫气东来,虽不像徐婉使得那样圆融浑成,却还是像模像样的。 卫候爷和徐婉都看得愣住了,徐婉的震撼却更深一层,算来这招,她只在那日使过十一遍,而且只演示招式,并没有详细的解说教导,不想卫东阳光看了几遍,使唤出来,不但外头动作不差,连挥棍时甩出的力道都没一丝错处。 看着因出手震住了卫候爷,一脸洋洋得意的卫东阳,徐婉眼中闪过抹复杂的神色。 卫候爷看不得卫东阳尾巴要翘上天的样子,正欲开口,压压他的气焰,朝阳殿一小宫人,气喘吁吁的跑来,急道:“候爷,公主受惊昏倒了……” 7.007章(大修) 闻言,卫候爷变了脸,顾不得再教训卫东阳,让人送徐婉先回宛香院,自己拎了卫东阳,匆匆往前头赶。 站在廊下的宫人远远看到卫候爷,都忙一个接一个的递眼色,殿里李眉闻得卫候爷来了,眼睛一闭,忙倒在含笑身上。 卫候爷进殿时,含笑正将李眉扶在身前,给她拍抚胸口,含真拿着鼻烟壶,凑到李眉鼻下,让她嗅闻。 卫候爷一看李眉脸色苍白,气息奄奄,顿时慌了手脚,放开卫东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榻旁,从含笑怀里接过李眉,揽到自己怀里,厉声问立在殿中的宫女:“好好的,是谁惊着了公主……” 众人不敢啧色,卫东阳一路来就看出他娘是装病救他了,见卫候爷没注意着他,得不得一下,溜了,心里只道徐婉晦气,对徐婉的厌恶,又添了一层。 李眉受不了鼻烟的冲味,装作悠悠转醒过来,一把抓了卫候爷的袖子,虚弱道:“是我一时起身不妨,晃了眼……又骂她们做什么。” 卫候爷听李眉声音中气实足,拿眼在含笑含真脸上一扫,顿时回过味来,展眼一看,殿里哪里还有卫东阳的影子,蓦地沉下脸,长叹了口气:“公主身体不适,早作休息,臣先行告退。” 说着,卫候爷放开李眉,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李眉装病替卫东阳躲打这招,是玩惯了的,不想这次卫候爷如此生气,慌得要拉住卫候爷的手,却抓了个空,李眉看着卫候爷大步往外走的背影,心头一急,两眼一闭,真晕了过去。 “公主!” 殿中的宫人顿时慌作一团,走到门口的卫候爷,只得转身回来。 一番折腾,李眉醒过来,含泪抓住卫候爷的手,气得哽咽道:“叫她在舞棍助个兴罢了,什么大事,为这你就要打儿子……他是我心头上的肉,前几日吃了捶了那几下身上还青着,难不成我们娘俩,在你心里,还比不过那个丫头……” 李眉说着,倒勾出自己心里头的旧病来,刹时白了脸:“你实话告诉我,那对姐弟,是不是……是不是,你在外头跟人……跟人……” ” 不待把话问出口,李眉泪雨似的,落了出来,她是闺中痴情女儿,内心深处,对卫候爷的仰望爱慕之心,数十年如一日,夫妻二十多年,小事上她虽处处得理不饶,但大事上,她却从没违拗过卫候爷的意思……若那姐弟真是他的孩子,现在人都接回府了,再说破出来,她要如何自处……李眉越想越是伤心,反握紧了拳头,在卫候爷的胸膛上不住捶打。 “胡说八道什么,”卫候爷把李眉的拳头包住,按在胸前,挥退了殿中的宫人,长叹了口气,目光悠远,过了好半晌,才道:“她们的爹爹是徐涣之……” 李眉一愣,收了眼泪,坐起身来,皱眉道:“六年前那个,被父皇御笔亲判,在午门五马分尸的反贼徐涣之?” 卫候爷脸上的表情,复杂难言,最后一一淡去,抬手替李眉顺散落在额前秀发,无奈的点头:“嗯……就是他……”半晌,卫候爷又开口道:“小婉的性子,跟东阳正是截长补短,我想,不若再摄合他们……” “不行,我不答应,”李眉不等卫候爷把话说完,便道:“还说什么,她自己都不愿意,你非得赶着作践自个儿子……” 卫候爷摇头道:“不过是刚才在后头,看到东阳使棍……我一时……算了,臭小子想来也没那福份。” 卫候爷摆了摆手,打住了话题,让含真打水来替哭花了脂粉的李眉洗脸。 一腔怒火被这么接连打岔,卫候爷也没了再教训卫东阳的心情,陪着李眉用了午膳,便去了书房处理公务。 这边,徐婉一路回宛香院,想着这些日子的种种事情,只觉烦躁,不知卫东阳还要折腾她多久才能撒了气,若只折磨她,倒还无妨,不过忍一忍就过了,但若是…… 想到徐文,徐婉脚下就一慌,赶着回到院子,徐文正坐在石阶上专心致至的解九连环玩,斑花在他的脚边上,翻着肚皮打滚,徐婉静静的看了半会儿,翘起嘴角一笑,心头的烦闷瞬间一扫而空,走到徐文身边坐下,抬手揉了把徐文的脑袋。 徐文大叫着躲徐婉的手:“别闹,解到最后一个啦。”徐婉轻笑,收回手,拿脚勾过边上的竹球,丢着让斑花跑去捡。 徐文解完九连环,举着在徐婉眼前显摆了两遍,就让徐婉陪他踢球,两人玩了半晌,徐文又笑又跳,跑得满头大头。 直至傍晚日暮,一整日没到人影的甘草,才脸色悻悻的提着食盒回了院来。 隔日,公主府南边庄园进鲜的船到京,带来了十几篓青背白肚,金爪黄毛的阳澄湖大闸蟹。 送完了宫里,晋王府和三公主府,还余下五六篓,李眉见天气好,秋园匍里的桂花菊花又开得灿烂,便起了兴致,让人去准备戏酒,开一场家宴。 大少奶奶房氏和二少奶奶吴氏正巧在李眉跟前请安,闻言,吴氏捧着趣儿道:“我果真是有福的,本来只想着来你跟前,偏篓子螃蟹回去,现在到好,连席酒都凑上了。” 李眉房氏听得都笑了,房氏笑够了,指着吴氏道:“看看这个人,不过白得了顿洒席吃,就高兴成了这样,要是早几年,叫她凑上公主办的游园会,不知得疯成什么样子去。” 房氏的话说得无意,李眉听了却心中暮地一动,叫住正欲出去,吩咐安排宴席的含笑:“你回来,着人先吩咐下去,过几日,让京郊的庄子,送几十篓最上等的膏蟹到府里来……” “几十篓的螃蟹?公主这是要……”吴氏话说了一半,立时回过味来,忙拿帕子掩住了口。 李眉倒不避讳,直言道:“东阳大了,也可以提前替他相一相人了,看中有配得上他的,先提前订下来也使得,免得过了几年,选不出精致的来。” 到晚家宴后,卫候爷过公主府来过夜,李眉便将自己要办赏花宴,给卫东阳‘相亲’的计划说了,卫候爷听了,沉默半晌,才道:“随你的意思,只是在我这里,到盼着臭小子能和徐婉有缘份。” 听卫候爷又旧话重提,李眉顿时怒了:“那丫头到底那里入了你的眼,出身,模样,性情……哪一样配得上东阳,难不比我生的金尊玉贵的儿子,只配娶个那样的人不成。” “你看你,说不到两句,就着急上火,”卫候爷将李眉拉坐到身侧坐下,一脸认真的道:“论模样,她是比东阳差了些,但论性性,东阳顽劣浮夸,心性动荡。徐婉却年少老成,敏于事讷于言,性子又坚韧,至于出身……”卫候爷伸出拇指,来回轻抚李眉的脸颊:“公主,我卫淳,亦不过一介武夫。” “你,你又拿这种话来刺我的心。” “我并非是浅薄他,”卫候爷叹了口气:“若东阳能一生富贵如意,倒也无虑,但若将来有个万一,他……” “没有万一,他是我的儿子,别说这一辈子,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富贵的闲人。”李眉打断卫候爷的话。 卫候爷摇头:“他总归是姓卫,不姓李。将来你我,说不得也有不能保全他的时候。” 眼看李眉又要发怒,卫候爷连忙将人一搂,压着滚进了床帐里。隔早起来,送卫候爷去上了朝,李眉便开始让人着手准备赏花宴。 因为着要跟卫候爷睹口气,李眉便让含真下帖,将京中数得上数的王孙贵女都请了,男男女女邀了将近上百人,这样一来,并上一起的太太夫夫,丫环奴婢,小一算也要有四五百人,于是赏花宴变成了游园会。 两府上下人等,为秋圃园的菊园和桂园搭暖棚,沿途通幽曲径上挂帘子,还有排演戏文,制作花灯谜词,备办酒水果疏……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忙得脚不沾地。 到了游园会这日,才刚晌午,便有马车陆陆续续驶到了秋圃园外。 按理这等的游园会,本没徐婉徐文什么事,只是李眉有心,想着假若给卫东阳选不中合意的,就着紧的给徐婉配上门好亲事,断了卫候爷的念头也使得,因此,便要房氏和吴氏,把徐婉徐文带过公主府来。 一大早连翘领着一串人,捧着衣冠鞋履走进宛香院时,徐婉正立在院中角落的梅花桩上练棍,秋日的阳光,透红半红的枫叶,打在她尚未长开的身子上,交织出一片重叠明暗的光影。 坐在廊下打络子的甘草,见连翘来的如此大张齐鼓,忙将络子掖到袖中,起身迎上去,笑问:“这又是来做什么。” “长公主派嬷嬷来传话,说请徐姑娘和徐小少爷,过去参加游园会……”连翘朝同样停下手来,持棍立在桩上看着她的徐婉福了个身:“大奶奶吩咐奴婢来,伺候徐姑娘和徐小少爷梳头沐栉,换衣裳。” 说完,连翘对着身后跟着的一串人扬了扬下巴,示意她们捧着衣盘进里屋去,先打点准备更衣梳洗要用的东西。 徐婉默然的在梅花桩上立了一会儿,才跳下来,将手中的乌木棍放到兵器架上,转身进了边上东厢房去叫午睡的徐文起床。 8.008章(大修) 见四下没了人,连翘拉过甘草,小声问她:“你妈妈的病怎么样,可好些了。” “好多了,前两天能下地了,大夫说再吃两剂药,就能痊愈。” 连翘看甘草恹恹的没情|趣,以为她人不舒服,关心道:“你这是怎么了?” 甘草心里正嫉恨,也无心应付连翘,勉强一笑,摇了摇头:“没什么。” 连翘看甘草不像没事的样子,还欲追问几句,却见徐婉牵着睡眼惺松的徐文从东厢里走了出来,便住了口,跟甘草绕过回廊迎了上去。 徐婉打小因每日都要练棍习武,为了方便,梳妆打扮从来是头绳扎大辫子,短衣长裤配皂靴。然而等洗完了澡,连翘捏着梳篦,沾了花辨泡出来的香水的给她梳了头。 又同甘草一起,合力将带来的广袖留仙拖地长裙,层层叠叠的给她穿到身上。等里里外外一通打扮下来,徐婉看着铜镜中,发髻轻挽,腰裾高束的自己,便只觉得十分怪异,感觉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原来姑娘打扮起来,这么好看……”连翘把披帛绕到徐婉胳膊上,笑道:“这些日子,到是叫姑娘明珠暗投了……” “要练武,不能这么穿。”徐婉摇头说着,不自在的扯了下总是要往两边滑的衣领:“怎么总是往下掉……” 广袖留仙拖地裙穿起来,三层衣领就是要如同花瓣一样,展挂在两肩之上,将女子的锁骨一线,完全展露出来。 徐婉不明就理,问得直白土气,连翘不好明言回她,只道:“想是衣裳做得大了,那后头腰封这里,我替姑娘收紧一些……”甘草在边上听着,心里止不住的鄙夷。 替徐婉收了腰封,连翘退开两步,细细上下打量了徐婉两番,眼见没什么不妥当了,便转去开始替徐文收拾。 徐文的打扮就简单很多,他头发少而薄,连翘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弄了半晌,只勉强给他扎出个小童子头,等全部弄好,看看也到了时辰,一行人便赶忙出了宛香院,上了早就等在院外的青油马车。 等到了朝阳殿,大少奶奶房氏和二少奶奶吴氏,却已经都到了,房氏和吴氏的长相,都是鹅蛋脸,细长眉眼,但房氏给人的感觉是稳重严谨,吴氏却让人看着精明干练。 看到徐婉和徐文走进厅来,吴氏站起身来,上下扫量了徐婉两遍,笑道:“换身衣裳,倒像换了个人,回头该多给你做几身这样的衣裳穿……”说着,吴氏拉着徐婉徐文坐到自己身边,又道:“你们姐弟住在前头,直接过来方便,我和大奶奶便没叫你们再到后院来回折腾。” 正说着话,七八个丫头拥着装扮得雍容华贵的李眉,从内殿走了出来。房氏吴氏忙不跌曲膝行礼,徐婉拉着徐文跪到了地上。 李眉居高临下的看了看徐婉,依旧觉得怎么看徐婉怎么都入不了她的眼,微微皱了皱眉,端坐到南窗下的填漆罗汉床上,抬手叫起。赐了坐。 小宫女搬了锦凳来,徐婉拉着徐文刚坐下去,外头暮地一阵脚步声响,锦衣宝带肆意张扬的卫东阳,勾肩搭背的同英俊儒雅的卫东宇,笑闹着走了进来。 卫东阳没见过徐文,但看到他紧挨着徐婉坐着,不用想也知道了是谁,看到两人坐着还亲密的拉着的手,卫东阳脑子闪过甘草说两人极亲密的话来,顿时连表面功夫也做不出来了,直接面露出嫌恶不耐烦,李眉见状,忙转头对边上的含月道:“你带他们姐弟去后头,有事经心着些。” “是。”含月应了声,领着徐婉徐文出了朝阳殿,没得进殿的资格,候在外头廊下甘草看到,忙跟着走了上来。 徐婉一出去,卫东阳就呿了一声,拉着卫东宇,坐到李眉身边,不爽的道:“叫她来干什么。” 李眉不好把心头的打算,直白的说给卫东阳知道,只拉过卫东阳的手,安抚的拍了拍:“别要你爹爹为难。”说完,又看着边上的卫东宇,嗔怪道:“怎么要下山来,也不派人提前来说一声。” 卫东宇站起来给李眉房氏和吴氏见礼,笑了笑,道:“师傅派我下山来,替曲师伯送些东西,明儿就得赶回去。” 李眉:“怎么这么匆忙,多住两天再回去,我派人去穹庐里给你师傅说一声。” 卫东宇的父亲卫泽,跟卫候爷是同母同胞的亲兄弟,本是一名随军的军医,多年前染病殁在了西北战场,卫东宇承他遗志学医,一年里大多时间都随师傅芒任,住在直隶府县山中的穹庐里。 “伯母不用忙,这次回去了,再过几日,师傅要去南边,我便也要下山回来了。”卫东宇道。 李眉:“那赶情好,今儿游园会,好好的玩乐一番再回去。” 房氏和吴氏也忙拉着卫东宇,虚寒问暖的问长短。 正说着话,外头人来回,有几家太太夫人到了,过来给李眉请安问礼,卫东阳不耐烦听一帮内眷家常闲话,便拉了卫东宇回自己的后殿。 房氏这边又派了丫环回去吩咐,赶紧的收拾打扫的卫东宇的院子书房。 回到后殿,卫东阳挥退了宫人,懒洋洋的倒到暖炕上。卫东宇从果盘里抓了苹果抛着,坐到卫东阳身边,开口道:“刚才那个就是你说的徐婉?!” “嗯……”卫东阳没情没绪的应了声:“就是她,看到她就心烦……你看她今天穿那样,丑死了……” 卫东宇一笑,道:“我看她倒长得挺不错的,双目清明有神,气质沉稳安静。” “她那也叫长得好?”卫东宇转头不可置信看着卫东宇:“你是不是山上住久了,见个人,是女的你都说好看呀。” 审美欣赏差异这种事情,是无法跨越的鸿沟,卫东宇懒得跟卫东阳纠扯,转了话头。 两人聊着各自说了些近况,听得卫东阳捉弄徐婉,卫东宇摇头:“你戏弄人家几次,出了气就算了,别真闹出什么事情来……认真说起来,她也是无心的……而且要我说,订亲的事,你还得谢她,不然别说公主,你都拗不过伯父去。” 想想,卫东宇又笑道:“不过也奇怪,她怎么到不愿意嫁给你?……她是什么来历,让伯父这么看重她,还突兀的接连要你同她订亲……” “谁知道……”卫东阳想了想,道:“不过她爹好像叫什么,徐涣之。”这到是那天卫东阳听得李眉真昏了,赶着回去,在殿外头听见的。 “她爹是徐涣之!!!”卫东宇一下子挺身坐起来。 “你这么惊讶干嘛。你认识她爹啊。”卫东阳奇怪的看了眼卫东宇。 “嗯?算是……”卫东宇怔愣了下:“听师傅说起过,师傅说徐涣之是个铁骨铮铮的英雄……” 卫东阳哧笑:“什么英雄?不是反贼吗?都被先帝御笔亲判,在午门五马分尸了……” 卫东宇笑了笑,叹了口气,倒回榻上,半晌,自言自语的呢喃了句:“怪不得她不愿意嫁给你了。” “………………”卫东阳撞了卫东宇一下:“你说的这是人话?!” 卫东宇挑眉看着卫东阳:“她不想嫁给你,不是理所当然的嘛,你想想,徐涣之死在先帝手上,公主又是先帝最疼爱的女儿……” “不是,”卫东阳心塞得要吐血,打断卫东宇的话:“我稀罕她嫁给我了吗?” 卫东宇:“哦,那你气什么……” “…………”卫东阳觉得他跟卫东宇的兄弟也是做不成了,眼皮也不抬的伸手一指门口,示意卫东宇自个走人。 卫东宇望着雕梁画栋的殿顶,飞来了一句:“真想看看下徐家的棍法。” “那有什么,一会儿让她耍给你看呗……”卫东阳无所谓的道:“也就那样……” 卫东宇来了兴致,让卫东阳先比划给他看看,卫东阳抬腿就给了卫东宇一脚,两人顿时你推我一下,我攘你一下的在榻上闹成了一团。等李眉派人来叫他们去秋爽阁见客,好好的一张锦榻,都让他们糟弄得跟了狗窝一样。 卫东阳卫东宇赶着到了秋圃园的秋爽阁,里头已经衣香鬓影的坐了七八个贵女,都是十三四五的年纪,个个花容月貌,体态风流而婉转。 卫东阳看到谢玉的妹妹谢芳,也坐在里头,上前见了礼,便问她:“你哥哥还怎么没来?” 谢芳拿帕子轻掩了嘴,笑回道:“一大早的,晋王世子便派人到府里把他请去了,也不知为的什么。” 卫东阳:“难道李丹又寻趁到了什么好东西?” 李眉看卫东阳一来就跟谢芳说上了话,心里暗自高兴,又见谢芳貌容出众,性子娴雅,更是满意,便道:“你们都别在这儿呆坐着了,下去玩去……”又转头对卫东阳说:“你领着她们去园子里转转。” 卫东阳在谢府时,见过谢芳几次,谢芳也带他逛过谢府花园,闻言便站起来,领着人外往走。卫东宇正欲跟着遁走,李眉却眼尖,一把将人叫住:“东宇你过来,陪我再坐会儿?” 卫东宇:“………………” 卫东宇比卫东阳大了四岁,今已年方十六了,卫候爷李眉本来就一直挂心他的婚事,这次他自个赶着巧的撞回来,李眉哪里还能放过他,把他困在身边,直等到开了宴,卫东宇才眼冒金星,气若游丝的从李眉手下逃出了生天。 到是卫东阳领着谢芳一行贵女,出了秋爽阁,才逛到桂园,隔远便看到桂花树下,徐婉正抱着徐文,让徐文够着手折树上的桂枝,谢芳向来爱花,最厌恶赏花的人折花,一见便面露不悦,皱眉的道:“那两个人是谁,怎么这么没有教养。” 卫东阳也皱眉,正要叫人过去,把徐婉和徐文赶远点,四处寻他的李丹谢玉和江牧三人找来了。 9.009章(大修) 谢玉从后头一把将卫东阳搂住,捶了他的肩一拳道:“躲哪儿去了,找了你半天。” “带你妹妹逛园子呀。”卫东阳眉梢一扬,笑道。 谢芳脸上一红,拉过边上小姐妹的手,娇怒道:“懒得理你们,我们自己逛去。” 谢芳一行人一走,卫东阳脸上的笑,便顿时没了,盯着不远处,正把桂花给徐文别到头上的徐婉,目光冷冷的。 “看什么呢你,”江牧凑上前来,顺着卫东阳的视线望去,徐婉却已牵着徐文转过了花丛,被桂树遮了身形。 “没什么。”卫东阳收回视线,笑道:“你们怎么这么晚才来。” 谢玉表情淫|荡的对着李丹挤了挤眼,嘿嘿了几下,道:“去他那里看好东西了。” 卫东阳:“什么好东西,也不带过来我瞧瞧。” “那可不行,今天要带过来,姑姑姑父可得打断我的腿,”李丹上前上下扫了卫东阳一眼,目光在卫东阳下身停了一会儿,笑道:“明儿请你过去瞧,到时候你可别像他们一样丢人……” 能被李眉邀请来参加游园会的王孙贵女,身份地位自都不低,但众人中,又数李丹和卫东阳更胜一筹,江牧谢玉虽略比两人差些,但比起旁人来,却也不逛多让。四人身份尊贵,又长得英俊了出众,站在花丛边上说话,引得边上的众贵女,都不停拿扇掩着面的偷瞧打量。 说说闹闹的到了桂园卷棚的花厅,卫东阳李丹等捡了上首的上席坐了,不久开了宴,教坊司的歌妓们花枝招展的上来,跳了开场舞,接着便是公主府家乐排演的软舞,随后舞艺杂耍柔术轮番上演开来。 卫东宇从李眉手上逃出生天,找过来时,舞台上,教坊的名伎公孙十七娘,正在表演剑舞,公孙十七娘将一柄玉剑舞得惊心动魄,身姿如龙蛇蜿蜒,看得众人倾倒不已。 李丹看到公孙十七娘色艺双绝,心念一动,解了自己的玉佩,让小幺儿去送给佳人,一群人便闹着他打趣起哄。 卫东阳李丹这一群在花厅闹得欢畅,另一头,徐文因这些日子被徐婉困在宛香院里呆闷着了,得不的能出来放风,便成了放出笼子的小|鸟,拉着徐婉这里那里疯玩疯闹,又是要挂在廊下的花灯,又是让徐婉给他摘花,最后总算等他把兴奋劲过去了,已到了快开席的时候。 徐婉和徐文坐的是中席,同其余两家贵女,同在一在离戏台比较近的水阁里。含月陪了她们一路,过后含真那边让人来叫她去帮忙,含月便给徐婉徐文指了她们坐席的位置,转身去了。 徐婉抱着徐文一进水阁,只见四面的窗棂都挂了竹帘,摆在帘笼前的食桌上,已经放了四蝶点心和两盘果子,地上点了碳笼子,虽有秋风徐徐吹来,阁中却依旧温暖舒适。 徐文闹了半天正饿了,徐婉带着他坐到位置,便捏了花生来,剥给他吃,过后,开了宴,酒菜流水似的上了来,不想宴席吃到一半,该要上一道羹汤,捧着羹盘来上菜的人,上到徐婉和徐文这一席前,弯腰放桌的时手滑了下,一盘羹淋得也巧,各自洒了徐婉和徐文半身。 上菜的丫环吓白了脸,扑通跪到地上,不住的磕头救饶。小丫环磕得用力,才不过几下,就磕破了额头,徐婉把人拉起来:“不打紧的,也不是什么大事,下次小心些就是了。” 等小丫环千恩万谢的下去了,徐婉看了看自己和徐文脏得不成样子了的衣裳,对甘草道:“我们先回去。” 甘草在房氏身边做了七八的丫环,还是头一回得机会来公主府,见识游园这样的盛会,哪里想回去,便道:“正是热闹的时候,怎么好说走呢,再说这样**的,怎么能出去一路叫人瞧见,还是去后头收拾一下,换身衣裳的好,我这里有替姑娘少爷备了衣包来的……” 富贵人家规矩多,徐婉着实不懂这些,不过看挨着的几席贵女,身后的丫环的确是都随身提了箱笼,便点了点头,等甘草拿了衣包,便带着徐文去了后头,备着给贵女们换衣裳的下处。 徐婉先帮徐文把衣裳换了,让甘草把人抱到外头等她下,谁想徐婉刚解了裙子,徐文便在外头闹着说肚子疼。 “稍微忍一下,姐马上换好衣裳出来。” “忍不住了,要出来了。”徐文捂着嘴小声叫道。 甘草道:“姑娘别急,净院就在前头转角假山子后头,我带小少爷过去就是。” 徐婉:“那你们小心点!” 甘草隔门应了是,抱着徐文去了,徐婉抓紧着三两下换好了衣裳,从屋里出来,站在阶下等了会儿,不见甘草抱着徐文回来,心头蓦地一悸,忙分花拂柳朝假山的位置奔去。 徐婉跑到□□尽头,隔着曲折的回廊,就看到在大假山前水池当中挣扎扑腾的徐文,徐文已经只余个脑袋顶露在池面上,两手向上高举着,胡乱挥舞着求救,池边的游廊当中,卫东阳低垂着眼,一脸冷漠看着水里挣扎的徐文。 徐婉脑子里,哄的一声,空白了一下,浑身的力气先是瞬间被抽干,接着又奔腾如洪,徐婉几步飞跃到池边,登住一踩回廊,纵身一跃跳进了池里,幸好假山下的水池不大,徐婉屏住气息凫下水,两下就游到了徐文身边,环手扣住徐文的头和肩膀,把人抵在身前,托到水面上。 这时,杂乱的脚步声响起,几个小幺儿拿着竹竿奔了来,后头是紧随而来的李丹谢玉江牧和卫东宇几人。 这大假山乃是沿花墙而叠的,左边是一栋两层的卷雨楼,右边是曲折回廊,雨楼和回廊形成了个环抱的姿态,圈拢假山下池潭,池潭离回廊,隔空中有半人高的距离。 徐婉抓住小幺儿递到眼前来的竹竿,借力游到回廊下,任众人把她拉了上去。 留仙裙一沾水,便透如薄纱,徐婉浑身湿透,从里到外,展露无余,徐婉顾不上自己是个什么模样,将怀里闭了息,小脸已经泛起了青气的徐文放到地上,俯身就给他渡气按压胸口。 走到近前来的卫东宇见状,脸色一变,上前推开徐婉,单膝跪到地上,将徐文倒拎过来支在曲起的左膝上,拿手肘抵住徐文的背心处,沉气往下一按,连着按了四五次,在众人屏声静气的等待中,徐文总算呕的一声,吐出口淤泥,转醒了过来。 卫东宇依样,又连接按了三四次,见徐文吐出来的已经是清水,才把人翻过来,两下剥了徐文身上**的衣裳,将自个的外袍解了,把徐文包裹起来:“下去用温水给他洗个澡,再拿姜片替他擦半个时辰的手心脚心……”说话间,卫东宇移过目光,看到徐婉的模样,面上顿时闪过一丝不自然,忙将自己的中衣长衫也脱了下来,给徐婉搭到身上。 卫东宇的声音,总算让徐婉,从无尽的后怕中清醒了过来,她挣扎着站起来,伸出还不住颤抖的手,摸了摸徐文的脸,确定徐文真的没事了,徐婉闭目深吐了口气,随即夺过一旁小幺儿手中的竹竿,回身反手一竿将边上的卫东阳挑进了池潭。 卫东阳是个旱鸭子,倒栽进湖里咕咚咚冒了几个泡,便呛着水往下沉。 徐婉出手实在太快,所有人只觉得眼前一花,等反应过来,宫女小幺儿们顿时尖叫出声。 卫东宇率先回过神来,一跃跳下池去救人,回廊上其余举着竹竿的小幺儿,忙重新把竹竿伸到池潭里去,徐婉手腕一动,就要将小幺儿们手上的竹竿挑飞,但看到捞着卫东阳游回来的是卫东宇,徐婉犹豫了下,把竹竿扔到地上,弯腰抱起徐文,转身便要走。 李丹转过神来,忙厉声叫人拦住徐婉,墙外巡逻的侍卫,听到宫女们的尖叫声,早奔了过来,李丹话音刚落,他们便持着刀剑,从边上院门里,齐齐刷刷的冲了进来。 卫东宇托着卫东阳爬上岸来,还没来得及说话,李丹就对着冲进来的侍卫,指着徐婉喝声道:“拿下她,死活不论。” 闻言,领头的侍卫长看了眼李丹,正要拨剑,地上的卫东阳已经咳着跳起来,一把抽出身边侍卫的佩剑,喝斥众侍卫让开,自己挽着剑花刺向了徐婉。 徐婉见众侍卫冲进来,顿时全身一绷,摆出防守的姿态,正欲把怀里的徐文托到身后,等看卫东阳挥着剑向她攻来,直接对着卫东阳,露出个轻篾嘲讽的冷笑,反手抱回徐文,踢脚将扔到地上竹午竿挑到手上,单手握住竹竿,迎上了卫东阳的剑势,两人顿时就在回廊里你来我往的打了起来。 卫东阳天资聪颖,一身根骨,本是天生练武的好苗子,但他心性浮定,近两年又懒于练功,一身武功早丢得七零八落,而徐婉自五岁拿棍起,便勤学苦练,一身棍法招式,已快达外家功夫的化境,所以就算抱着徐文,单手战卫东阳,依旧绰绰有余。 没过十招,徐婉一竿挑飞卫东阳手中的剑,将竹竿往空中一掷,翻掌抵住竿底向前一推,竹竿破空击在了卫东阳的肩头上。 10.010章(大修) 卫东阳趔趄着往倒退了数步,还没站稳身子,人群外到传来了道响亮喝彩声:“好……能想到把紫气东来,化成掌法,果真是虎父无犬女……” 众人回头,就见卫候爷负手大步走了来,身后不远处,是扶着宫女含真含月的手,急忙忙从轿子里正出来的公主李眉。 廊上的众侍卫忙单膝跪下,宫人小幺儿也瑟缩着避到一边,卫候爷看徐婉徐文,卫东阳卫东宇四人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模样,目光在卫东阳身上多停了片刻,脸一沉,厉声问:“怎么回事?” 众人看了看徐婉,又看了看卫东阳,都不知如何回答。 匆匆赶上来的李眉,心疼的上前扶住捂着肩膀,眼神阴郁的卫东阳,气咽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世子爷扶到屋里去……”跟着转头怒斥跪在地上的众侍卫:“眼睁睁看着人伤了世子爷,不知道拦下来……养你们什么用,给我拖下去,全部乱棍打死……”跪在地上的侍卫慌了,忙弯腰匍匐到地上,却都不敢开口求饶。 李眉说话间就红着眼眶,搀着卫东阳要扶他往边上雨楼里去,卫东阳却只站在原地不动,目光冷冷的盯着徐婉。李眉担心他的伤势,急得哽咽道:“快进去让娘看看,伤得重不重啊。” 卫候爷一看李眉不问青红皂白,赶着就先维护卫东阳的样子,顿时无比头疼,但秋风清冷,卫东阳徐婉几人湿成一片,发梢上都滴着水,着实也不是急着追问原委的时机。只得叹气,由着李眉拥着卫东阳卫东宇进了边上雨楼。 众宫女顿时点碳盆,抬热水,烘暖衣裳锦帕,拿姜汤保心茶……进进出出的忙个不住。有卫候爷在,众宫人也不好怠慢徐婉徐文,含月领着两人,去了雨楼边上一小花厅。 卫候爷身为男子,不便跟去,心里着实也有几分担心卫东阳,便领着李丹江牧谢玉三人,走到雨楼明间里,各自坐定,叫众侍卫把在场的宫女小幺儿都看牢,不准放走一个,一一押到跟前来审询盘问。 那最先拿了竹竿赶来救人的几个小幺儿,被押到堂中,跪到地上,不敢隐瞒一点,跟竹筒倒豆子似的,把自己见到的都说了出来: “……小的们陪着世子爷下席到后头来净手,走到假山子的水池边上,正撞着那甘草,把徐文少爷推下了水池子里,小的们都不会水,世子爷就让小的们,跑回宴上去叫表少爷……” “小的们都去了,等各自拿着竹竿,领着表少爷回来,就见徐姑娘在池里正托着徐小少爷往回游,小的们赶紧把人拉了上来……不想等表少爷救醒了徐小少爷,徐姑娘突然出手,一竿把世子爷挑扔进了池子里……世子被表少爷救上来后,就拨了侍卫的剑,跟徐姑娘打了起来,然后……” ……世子爷输给了单手的徐姑娘。 不过这个这话小幺儿可不敢说出来,只道:“然后,候爷公主就来了。” 卫候爷黑了脸,侍卫们把跪在雨楼外,瑟瑟发抖成糠筛甘草拖了上来。 甘草惯是个会来事的,在房氏跟前时,机灵活变,房氏看她还算可用,才挑了她到宛香院伺候的徐婉徐文。卫候爷去宛香院几回,虽没大留意她,却也尚觉她殷情谨慎,谁想她却蓦地做出这种事情来。 卫候爷不是闺中妇人,可没往嫉妒小意上去想,而是思维发散得比较远。 徐涣之当年造反,因他而被罢官夺爵抄家的贪官人犯,成山成垛,他人虽身死,但徐家仇人无数,徐婉带着徐文投奔到候府来后,卫候爷私下让管家何铭,将候府五六年前买进府的丫环小厮,都捋了一遍,有那因为父兄犯官,被贬为奴为婢家眷,为防着万一,全都清了出去。 甘草这一陷害徐文,卫候爷便当她知道了徐婉和徐文的身份,是徐家仇人之女,或是受人指使来杀人的。 因李丹谢玉江牧坐在边上,卫候爷看了眼见吓成一团,瘫软着跪在地上的甘草,也不问她话,一摆手,让侍卫直接堵了甘草的嘴:“卸了她的手脚,拖下去,关到地牢,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见她。” “唔唔唔……” 甘草挣扎着要磕头求饶,押着她的侍卫连忙错手,咔嚓几声,卸了她的胳膊腿,把人拖了下去。 卫候爷在明间里,三两下问清了原由。 西阁间里,卫东阳卫东宇由小幺儿服侍着换了衣裳,两人收拾好,李眉细看了看卫东阳肩头的伤,只是皮肤有点发红,放了心,轻拍了下卫东阳的手,气道:“让下人侍卫动手就罢了,你自个跟她打什么……”说着,李眉接过宫女递来棉帕,亲自替卫东阳擦还未干透的湿发,哄他:“今儿你爹在,叫她进来,给你磕头陪个不是,就暂且罢了,等过两日,再收拾她……” 卫东阳鼻子哼出声冷笑,道:“她把衣裳脱光了,赤着身子从外头跪着爬进来,我就赏她个脸……” 卫东阳虽跟着李丹等人耳睹目染,但李眉在男女之事上管他管得严,在家时,一般也不说什么不干不净的话,李眉一直拿他当单纯孩童呢,一听了这话,倏的变了脸。 边上的正喝着姜茶的卫东宇听了卫东阳这傲然的话,忍不住噗嗤一笑,随即想到自己刚才看光了徐婉,脸上热了热。 卫东阳满腔的愤恨让卫东宇一笑,顿时不上不下,气得抓过手边的棉帕,扔在了卫东宇的脸上。 卫东宇扯下脸上的帕子,摇头失笑道:“你别恼,先好说说,前头到底怎么回事,下席来净个手,转眼就急慌慌的派小幺儿去叫我……”卫东宇说着一顿,将事情将后一联想,顿时明白过来。 卫东宇这个人,性子谦冲温和,他爹卫泽虽早逝,但卫候爷待他,实不与卫东阳差一分半点,只是他心有素志,轻飘飘舍了候府的锦衣玉食,一心随师傅芒任,在山中草庐,追求医道大途。他身上那种内敛的芳华,只叫人见了他,都有种舒适安然之感。 卫东阳看他如兄如父,与他的亲密非常人可比。而比起卫候爷那种心里爱得深沉,张嘴却是非打即骂的教训,李眉不问是非好歹的溺爱,卫东宇反而更了解相信卫东阳的品性和底线。 他转念间把事情的原委猜着了□□分,蓦地觉得好笑,忍不住抽着肩膀大笑起来,卫东阳羞恼得涨红了脸,拨开李眉,就要按着去打卫东宇。 卫东宇躲着笑道:“你自己前头作了孽,怨不得别人就认定你是凶手……” 卫东阳在阁里,闹着要堵卫东宇的嘴,边上的花厅里头,洗完澡,收拾干净了徐文和自身的徐婉,却正抱着徐文,坐在含月端来的碳盆旁,边烘烤头发,边拿着姜片给徐文擦手心脚心。 徐婉手上动作不停,眼神却有些恍惚发怔,徐文落水受了惊,有些发热,窝在徐婉怀里,小声问徐婉:“甘草姐姐为什么要推我?” “什么?”徐文的话,好一会儿,才传到徐婉的耳朵里。 徐文摊开手让徐婉给他擦手心:“……她把我牵到净院,我好了,要回来找你,她说让我在池边等她……我等了好一会儿,正弯腰看花盆里的花……回头她就把我推进池子里了……” 想到那日湖水中徐文的瓜儿小帽,徐婉恨自己怎么没早些想到,除了甘草谁能把徐文的东西拿出院去给卫东阳。 心里的悔恨自责,铺天盖地的漫延开来,徐婉终于忍不住眼眶一湿,抱紧徐文,将头埋进了徐文的肩膀中,哽咽道:“对不起,姐一会儿替你打她……姐明天就带你走……” 打从记事起,就不停的在颠沛流离,徐文也习惯了,听了徐婉的话,哦了一声,道:“我们不住卫伯伯这里了吗?” 徐婉的目光先是迟疑随后坚定了下来,嗯了一声。 “那我们能把斑花一起带走吗?”徐文不等徐婉说话,又自问自答道:“还是不带它走了,它在这里有肉吃,出去都没有肉喂它吃了……” 摸着徐文瘦小的身子,徐婉又迷茫起自己的决定来,出去居无定所,三餐不继,她尚能挺得住,可是徐文身体孱弱,一个不小心就要生病发烧,徐婉心里百般念头,正挣扎纠结,就又听徐文道:“……走之前,要去给那个世子爷说谢谢吗?” 徐婉颤抖的咬住唇,冷冷的道:“为什么要给他道谢,我早该……” “他叫人来救我呀。” 徐婉一愣,半晌回过神来,捧着徐文的脸,怔怔的问:“他叫人来救你?不是他指使甘草推你的吗……” 徐文摇头,把卫东阳走来撞见,让小幺儿跑去叫人,一脚踹翻甘草的事说了一遍,然后,天外飞仙的补了句:“世子爷长得真好看……” 徐婉:“…………” 11.011章(大修) 徐婉出生下层,本性又温软,可不像卫东阳李丹这等富家的骄儿,天生带了天上地下,唯为独尊的骄狂,不论何事,只自己对也是对,错也是对的。 听了徐文的话,徐婉明白过来自己冤枉了人,顿时如坐针毡,一时为难,不知该如何去给卫东阳道歉,正抱着徐文坐在椅上呆滞发愁,花厅门吱嘎一响,从外朝里被推开,含月引着卫候爷走了进来。 徐婉忙把徐文放到椅上,带着些局促不安的站了起来。 卫候爷仔细将徐婉徐文上下打量了番,又伸手摸了摸了徐文的额头,见徐文有点发热,便让含月去请御医来。 含月福身去了,卫候爷坐到的椅子上,对着徐婉看了会儿,一笑,把问小幺儿们的话,一一说了出来,最后问徐婉:“你看到臭小子一个人站在边上,误认他把小文推进了湖里,虽是人之常情,但你性子稳重,惯不会随便就如此作想……你跟卫伯伯说实话,我不在家的时日,你教臭小子习棍,他到底有没有刁难你……” 卫候爷这话前头,已是问过一遍,徐婉当日不说,时至今日更不会再翻旧帐出来,替自己争辩,只抿了抿唇,摇头道:“……我一时情急,看世子爷一人站在池边,便当他,他……”后面的话,徐婉说不出来了,她本就有些木讷于言辞,因为在心里先入为主,认定了卫东阳是凶手,不问青白皂白就动了手,此时心里歉意,正排山倒海,让她连开口说话,都结巴了。 卫候爷看徐婉的样子,消了心里最后的疑虑,不在意的一摆手,道:“即是一场误会,你不必太往心里去了,那小子连你一招也接不住,也活该受些教训……”话说到此,卫候爷想着徐婉也教了卫东阳好些时日的棍法,便问徐婉:“臭小子棍法学得如何?” 徐婉:“………………” 徐婉默默的静了一会儿,想着那日在后花园,卫东阳使的紫气东来,以及刚刚跟她对打时,那三脚猫的功夫,只得拐着弯委婉的道:“世子爷天赋聪明,就是……功夫不太好。” 卫候爷听了叹气,道:“前些年还好,现在是越来越不成样子,我常年不在京中,他娘又万事都宠着他,但凡他惹出什么事来,两府下人又都替他遮遮掩掩,叫他一身天赋,都浪费东流了……”正说着,含月领了御医进来,卫候爷便收了话头。 御医先给卫候爷行礼请了安,拿出医枕来,让徐文伸出舌头来,细看了番,才搭着徐文的手腕替徐文把了脉,半晌,起身开了张降温增补的方子,道:“无甚大碍,明日起来,若不再发热,这药亦可吃不可吃了……” 御医收着东西,看着卫候爷,犹豫了下,开口道:“下官多问一句,这位小公子,是否每逢节气更替,便要发烧发热?” 卫候爷看徐婉,徐婉点头,道:“阿文打小起,每逢在节候,都要出热两回……” 御医点头笑道:“这便是了,这位小公子出生时难产,闭过息,吞了些胎里带出来的脏物,是以伤了元气,是以逢着节气更替,便要发热……虽不是大症,但长此以往,亦伤根骨,幸得他现在年岁尚小,本官有一药方,可为其根治,只是十分伤财……” “不论千金万金,刘太医但说无妨。”卫候爷道。 御医拱手谦让了下,笑道:“这药方其实简单不过,只要寻两根千年人参,选立冬之日起,每隔三日,在晨曦鸡鸣之时,切片喂与小公子含服,吃及来年春分,便可药到病除,目下时机又好,不过月余,便及立冬……只是百年人参还亦得,千年人参就……下官写个方条,若将来遇到良机,按方服用便可,但最晚不得过九岁去,越过了九,用亦无效了……” 御医说着,走到案前,提笔写了药条,只见他在那含服之下,备注到:以舌尖抵上口腔上颚,涎出唾液,尽吞,三刻钟后,将参片吐出。 卫候爷将药条细看了看,点头,等含月送了御医出去,把药方递给徐婉:“先收放着,这府里有一株千年人参,回头卫伯伯再去寻一株来,并着府里现有的,到了立冬,请替小文医治调理,把病根治了……” 徐婉捏着方子,眼眶微热,怔愣的看着卫候爷,心上百转千回,半晌,轻声开口道:“我下手没有轻重,卫伯伯带我和阿文过去,给世子爷道谢赔个不是……” 卫候爷想着在雨楼里,正吵着闹着要把徐婉乱棍打死的李眉,头疼不已,摇头道:“道谢赔不是,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小文发着热,你先送他回宛香院休息去……” 徐婉欲要坚持,但看卫候爷面色讪讪,想到公主李眉,蓦地明白过来他的为难,乖乖点了点头。 卫候爷让含月安排车轿,送徐婉徐文回宛香院,又让含月跟去后,就暂且留在宛香院里伺候。 含月愣了愣,随即顺从的点头应了是,让小宫女传了马车来,扶着徐婉徐文出了花厅,从侧门出了秋圃园,上了停在夹道内的马车。 卫候爷见徐婉徐文去了,转回身走到卷雨楼外,就听得里头李眉正哭着,让人去关大门,取灯笼,叫人把卫候爷从公主府辇出去。 卫候爷面上止不住的露出几分无奈来,抬手抹了下额头,跨进屋,阁里卫东阳李丹几人已经不在了,只含真领着宫女,小声低劝已经哭花了妆容的李眉。 见卫候爷进来,含真便忙带着满屋的人退到了外头,卫候爷走到近前,紧挨着李眉身后坐到锦榻上,拿手捏了袖子给李眉擦眼泪,温声道:“再哭,到晚仔细又眼睛疼。” 李眉一甩手拍开卫候爷的衣袖,气道:“用不着你来假惺惺,你自去偏心那野丫头……前儿个,为得一点儿没影儿事,你把儿子打了一顿,现在她这样害东阳,你只当没看见……”李眉越说越伤心,两只眼里,泪珠不停的往下掉。 卫候爷统帅三军,杀伐决断,却有一个说不得的毛病,那就是最见不得李眉哭,李眉一哭,他看着,不是心疼,便是心痒,前头在柳营呆了许多时日,留了攒着回来的力气,还没来得及往李眉身上使呢,这一见李眉哭得鬒乱妆残,环臂将李眉的腰一搂,把头埋到李眉颈间,就开始耍流氓。 ………… 过后,含真领着宫女,守在雨阁外,直等了近三刻钟,才听得卫候爷唤她们打水进去。 卫候爷在雨阁里,冲着李眉耍流氓暂且不提,到是卫东阳李丹谢玉江牧几人回到了桂园花厅卷棚的席上。李丹狠灌了卫东阳两杯酒,沉着脸问:“那个徐婉,到底是什么人,平白无故这样的伤你,姑父还坦护她……” 跟卫东宇说徐婉的身世倒无所谓,对着李丹却不好说出来,卫东阳只得忍着气,道:“……谁知道打哪儿钻出来的,碰上她,尽没好事……” 江牧倒跟李眉想到一块去了,直问卫东阳徐婉徐文是不是卫候爷在外头有的……不怪得江牧如此作想,他父亲驸马都尉江潮,就背着三公主李碟,在外头养了几房外室,还生了三四个私生子。 不等卫东阳说话,一旁的谢玉先笑道:“那你可错了,卫候爷真要有了人,断不会偷偷摸摸的养在外头……” 说来京中唯独的三个公主,三个驸马,除了卫候爷李眉成亲二十多年,还夫妻恩爱得羡刹旁人,三公主李碟和驸马江潮,一个养自己的面首,一个包自己的外室,各自过得欢,二公主李蕊,也是多年不让驸马石岳进公主府,自个在京郊道观里,养道士情‖夫。 四人说了半天,商量着要怎么弄徐婉替卫东阳出气,明目张胆的上刑,碍着卫候爷不好使出来,像卫东阳那样罚跪淋个雨,李丹又嫌小儿科,最后李丹冷笑了声,对着卫东阳道:“……过几日,把她带到青雀园,叫几个人玩玩她……” 卫东阳虽恨徐婉,但一听这个,立马反感,道:“算了,我自个收拾她,过后我出了气,你们要玩,送你们玩去……” “又不要你亲自上阵,你嫌弃恶心什么……”李丹看着卫东阳:“也就是为着你,不然,就她那种货色谁有心情折腾她……直接让人拖下去,把她一身皮肉活剐了,一了百了……” 卫东阳想像了下,被李丹叫人玩弄过后,肮脏不堪的徐婉,再站在他面前再教他学棍法的情形,顿时反胃作呕,撇着嘴道:“……脏了,伤我的眼睛。” 李丹看卫东阳样子,眉头一挑,还要再说什么,见卫东宇入了席来,便住了口。卫东宇虽因着卫东阳的原故,偶尔也跟李丹谢玉等人玩一处,但总归不是一路人,泾渭分明,说不到一起去。 到了上灯时分,众宫人将秋圃园千上百的八角宫灯点亮,顿时火树银花,满园盛景又是另一番模样,上百少年王孙,公爵贵女,赏舞赋诗,猜谜填词,直热闹到三更时分,游园会结束,才各自陆陆续续散了回府。 李眉忙活了这一场,虽则卫东阳落水让她心疼不已,但却还真替卫东阳相中了两个人,一个便是谢玉之妹谢芳,一个却是兵部侍郎赵昉唯一的嫡女赵倩,两人年纪与卫东阳相仿,样貌也算顶尖,只是谢家宗族人口几代延绵二十几房太繁杂,赵昉虽添为兵部侍郎,江南赵族的出身又太低了些。李眉便只把念头独自搁在心中,想着再寻摸一番看看。 卫东阳近半年不曾见卫东宇,着实跟他有许多话说,等游园会散送走了李丹谢玉江牧三人,便同卫东宇过了候府来一处歇卧。两人躺在床上,直说了有大半夜的话…… 12.第 12 章 隔早卫东宇醒来,躺在床上,听到外头虎虎的风声响,穿了衣裳信步走出屋来,隔着院墙花窗,就看到徐婉正在宛香院中练棍。 只见徐婉持着玄铁棍,立在梅花桩上,迎着秋日朝阳,甩棍练招,卫东宇站着看了会,顿时来了兴致,绕到宛香院来,抱着手臂,靠在宛香院的月亮门上,静静的观看。 徐婉挥完一千两百下棍,停下手来,才看到在院门上立了良久的卫东宇,忙收了势,上前给卫东宇道谢,多谢他昨夜救了徐文。 “举手之劳而已,”卫东宇不在意的笑了笑道:“你若真心想谢我,不如陪我切磋几招。” 徐婉想了想,点头,卫东宇走到兵器架上,也挑了根武棍,两手抱拳摆了起手式,出棍在院中对起招来。 卫东宇一心学医,武艺上留心甚少,徐婉留了力陪他过了几十招,卫东宇看出徐婉在让他,便道:“这样打还有什么意思。” 徐婉停住棍,道:“那你小心了。”说着徐婉将棍一横,使了昨天挑卫东阳下水的横扫千军。 卫东宇看徐婉棍势袭来,心里明白他只要闪腰便能避开,可还没等身体做出相应的反应,徐婉的棍已经贴到了他的腰上。 卫东宇认了输,大笑道:“我昨儿还在心里笑东阳,连你一招也接不住,看来笑话早了些……” 徐婉觉得赢了卫东宇有些抱歉,朝卫东宇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你每天这样挥棍……”卫东宇指了指徐婉刚才站着挥棍的地方:“为的什么……” “为了……”徐婉想了想,发现口空解释不明白,持棍在一旁的花坛泥士上划了一道,随即又沿着划出来的痕迹划了第二棍,第三棍,道:“像这样,每一棍挥出去,都能一模一样。” 卫东宇听了,心道,怪不得他刚才在边上站了半天,徐婉都没察觉他,原来是入了定。人的五官六感,心理情绪每时每刻都不一样,要让自己的眼耳力势意,重复一千两百次的保持在同一个点上,不亚于登天的难度,她却能日日坚持,勤练不辍,如此的耐力和意志力,怪不得卫伯伯会喜欢她……卫东宇想着,心里倒也对徐婉多了一丝钦佩之心。 卫东宇看着徐婉:“久闻徐家的十八路棍法,不知道方便不方便使个全套,让我开开眼。” 徐婉点了点头,起了个势,正要耍给卫东宇看,服侍卫东宇的小幺儿却急急找了来,说是卫东阳催请他回去,卫东宇只得婉惜朝徐婉笑了笑,回了闻道斋。 醒了起来的卫东阳,正坐在床上,抬着脚让小幺儿替他穿靴子,看卫东宇走进来,没好气的道:“你去理那下三滥东西做什么……” “看到她练棍,上去跟她说了两句话而已,”卫东宇摇头道:“本来还想嘲笑你的,跟她对完了招,我也不好意思说你了……她练武练得那样勤勉,也怪不得你连她单手十招都接不住。” 卫东阳看卫东宇帮着徐婉奚落他,气得要死,怒道:“她有什么厉害的,你看我回头怎么收拾她……咳咳……”狠话说得太急,顿时一阵猛咳。 卫东宇跟卫东阳说话,向来没有顾忌,看卫东阳生气,反而笑道:“你别只顾着说狠话生气,所谓一力降十会,你玩再多心眼,徐姑娘一招也就把你废了,你的阴谋哪里抵得过人家的阳谋,你真要赢她,到不若好好练武,把人比下去。光明正大的打败她……” “练来做什么,”卫东阳站起来,让小幺儿给他穿衣裳:“又累又无聊……” 卫东宇:“那你打不过徐姑娘,为何要生气。” “……”卫东阳。 两人插科打诨的说着话,等卫东阳收拾好,李眉那里早又派了人来接他们过公主府去用早膳。 进了朝阳殿,东殿里,宫女含笑正在指挥着宫人们安置摆膳。李眉和卫候爷并携着坐在西殿锦榻的主位上,大少奶奶房氏和二少奶奶吴氏,也陪坐一旁。吴氏还好,房氏脸上的表情却有些讪讪的。 见到卫东阳,李眉忙将人拉到身边坐下,一阵的抚脸摸额头,看卫东阳虽没发热,到底不放心,端起搁在几上参药要他喝:“喝一点,再驱驱寒气……” 卫东阳闻着味不喜欢,皱眉抿唇不耐烦避开,卫东宇上前朝卫候爷行了礼,坐到卫东阳的身边,接过李眉手中的参药,一气给卫东阳灌进了嘴里,卫东阳差点被呛着,捶了卫东宇一拳。 见卫东阳喝了药,李眉满意的放开了手,看到房氏脸上的表情不好,说了两句,又道:“回去都把各自院里的丫环奴婢清一清,到了年龄的,不中用的,该打发的都打发了,那个丫头院里,看看再挑个稳重可靠的过去伺候罢……” 房氏吴氏齐齐低着头听训,心里却不太好受,房氏心里的气恼,却比吴氏要更甚一层,她管着候府的中馈,甘草又是从她院里拨过去,现在做出了这样的事,不缔于活生生打了她的脸,昨儿个卫候爷让人审出话来,她就让人回去,直接绑了甘草一家子,看管了起来,只等看卫候爷这边要如何处置。 但除了恼悔甘草,房氏心上对徐婉也起了疙瘩,听得还要再选派人过去,心有抗拒,想了想,道:“我院里如今剩的几个还算过得去的,一时分拨不出来,别的人我又再不放心,不若从弟妹哪边派个人过去。” 吴氏看房氏祸水东引得都不顾脸面了,心下好笑,正欲点头接了房氏的话,一旁的卫候爷却看了眼卫东阳,道:“不用再从她们院里挑了,你身边的人年纪大些,规矩懂事,昨儿我已经让含月过去了,以后就让她留在那边里伺候……” 卫候爷发了话,众人便没了语言,用了膳,因卫东宇难得回来,一家人齐聚,便又让到西殿里,坐着闲话家常,卫候爷见状,便让人去宛香院请徐婉过来。 李眉虽让卫候爷哄转了态度,答应不追究徐婉掀卫东阳的落水的过错了,但心里到底不愿意见徐婉,听了卫候爷的话,没好气的道:“一家子开开心心的,又请她来打眼现世做什么。” “一场乌龙误会,让他们当着我的面,把话说开了,以后谁也不准再提……”卫候爷拍着李眉的手,眼睛却看着卫东阳道。 卫东阳看卫候爷明显偏着徐婉的态度,心里的火,蹭一下上来,鼻子里哼了声冷笑,道:“要我原谅她,除非叫她给我当奴作婢,任我使唤。” 卫候爷瞬间气得青了脸,指着卫东阳,怒道:“你还有脸让她伺候你,自己技不如人……”同样的话,从卫东宇口里说出来,卫东阳听着倒无所谓,但从卫候爷嘴里说出来,那简直是可忍,熟不忍。 于是,不等卫候爷把话说完,卫东阳就跳起来,将丹凤眼一睨,冷笑道:“伺候我还委屈了她?你要是让她嫁了我,她不是一样要服侍我一辈子。” 卫候爷闻言,眼一眯,不动声色的看了卫东阳一眼,一旁坐在凳上的房氏吴氏,看卫候爷卫东阳又要闹僵起来,都忙开口帮着打圆场:“小叔说的,讲来也不过份,小叔好心好意救人,徐姑娘倒一声不问,就枉冤小叔,把人挑落了水,小叔现在还发热喝着药,让她到小叔跟前来,端汤喂药服侍几日,当赔礼赎罪,也是应该的。” 房氏吴氏话是没错,可卫候爷听着,却只觉得卫东阳一身的毛病,都是叫她们这样凡事依着顺着惯出来,脸黑得更是像刷了层锅底,卫东宇见状,忙道: “早起在那边,遇着徐姑娘在院里练棍,跟她说了几句话,她就忙不迭郑重其事的给我道谢,说起昨□□东阳出手的事,还一脸的愧疚不安,我想,既是赔礼道歉,不如看他们两个自己的意思……倒好让徐姑娘宽心,减些愧疚……” 听了卫东宇的话,卫候爷一时没有吭声,所谓没有反对,就是赞成,李眉也算了解卫候爷,忙便转头朝边上的含真使眼色道:“你去将人请来,路上问问她的意思,她要不愿意,也就罢了。” 含真应了是,忙出朝阳殿来,让人备车。 含真到宛香院时,徐婉正坐院中的藤架下教徐文认字,含月在边上扇着风炉,给她们煮茶添水。 做为李眉身边拨尖的二等宫女,含月无论品行还是心性,十个甘草拍马都赶不上她半点。虽则被卫候爷一句话就‘发配’来伺候了徐婉徐文,心中忧虑,含月面上却没带出一丝来。昨儿送徐婉徐文回了宛香院,便回公主府,收拾了自己的几件衣裳过来,又赶着将院里的一应大小事情,了解细查了一番,打早起来,提膳,要水,让小丫环进来打扫院子,擦抹游廊家具,件件事情,用心用意,做得妥妥当当。 这些日子,含月来过宛香院几次,徐婉又受她赠药之恩,所以虽然过了一夜,三人相处得到十分容洽。 看到含真亲自带着人走进院来,含月忙站起身迎上前,拉过含真的手,笑道:“什么事情,居然要劳动你过来……”说话间,含月下意识的便转回头,看了眼徐婉。 含真脸上露出无奈的笑,让身后跟着的小宫女退到外头去等着,上前朝徐婉施了个半礼,道:“候爷让奴婢来,请姑娘过去公主府。” 徐婉垂下眼,把字片放进筐里,对着含真点头道了句稍等,便起身进屋去换衣裳。 含月忙放下蒲扇,要跟进去,含真将含月一拦,轻微摆了下手,示意含月看着徐文,自己提裙进了屋。 看徐婉正站在镜前,反手扎着头发绑辫子,含真笑着上前,将徐婉按坐到妆凳上,接过手,把徐婉编了个头的头发散开,捏起篦梳,给她梳髻,然后轻言细语的把刚才在朝阳殿的情景,三言两语说了,接着道:“候爷和公主让奴婢来,一是请姑娘过去,二也是问问姑娘的意思,姑娘要是不愿意,就罢了……” 徐婉有些怔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望着含真,嘴唇动了动,似有话想问,但终归没有问出口,只抿紧唇,点了点头。 13.第 13 章 含真大大的松了口气,将一枚珍珠小发钗,插到梳好的发鬓里,笑道:“姑娘放心,世子爷的气性,来得快,去得也快,凡事不拧了他的意,让他顺了气,不过三五日,他也就丢开手了……” 徐婉勉强一笑,站起身,从橱里拿衣裳去屏风后头换了,出来交待徐文好好听含月的话,徐文带点小委屈的嘟起嘴,看向徐婉,半晌,哦了一声。 徐婉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转头对含月道:“一会儿认完字,他要出去玩,让他去就是,你只看着他,别让他靠近水边……” 含月点头:“姑娘放心。” 含月不比甘草,徐婉想了想,也没什么要交待的了,转头对着含真,道:“好了,走。” 出得院来,上了马车,等回到了公主府,含真领着徐婉,正沿回廊往朝阳殿走,一小宫女快步走来,福了身,脆声道:“候爷让姑姑,先带徐姑娘去书房……” 含真便带着徐婉向东折,穿过两重院宇,行到了卫候爷在公主府这边的书房院外。含真虽是李眉跟前第一得用的人,就是房氏吴氏在她面前,都要矮上一头,但卫候爷的书房,她却是不能进的,得了卫候爷吩咐,守在院外的管事看到徐婉,忙接了手,领着徐婉继续往里走。 比起候府书房相对松散的守卫,公主府这边却是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徐婉跟着管事进了书房,卫候爷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摩挲着枚玄色的令牌,一脸的沉思,管事打了个千退了出去,卫候爷招手把徐婉叫到跟前,顿了一会儿,笑道:“丫环把话都跟你说了。” 徐婉点头,卫候爷叹气,脸上带出几分无奈来:“那臭小子想一出,是一出……但,卫伯伯叫你来,实则是想要你帮卫伯伯……”卫候爷看着徐婉,后面的话,迟迟说不出口来,半晌,终于道:“磨磨东阳的性子。” 最艰难的头开了,后面的话也就顺溜了,只听得卫候爷道:“东阳现下对你心有芥蒂,你若在他身边,他看着你,便会时刻焦躁不安,犹如斗兽,一心一念想要训服你,可他的武艺又不是你的对手,所以你只需不时挑衅刺激他一番,就能让他对你生出好胜攀比之心……” 俗话说,姜是老的辣的,刚才在朝阳殿,卫东阳两句愤愤之言,立刻就叫卫候爷看出了端倪,电光火石间,卫候爷蓦地就有了让徐婉给卫东阳当磨刀石的念头,这才借驴下坡,陪着卫东阳胡闹,让徐婉过来给他当什么奴婢。 只是这样明晃晃的利用徐婉,卫候爷心里十分过意不去,徐婉来之前,他还在迟疑犹豫,可这样的机会又实在太难得,毕竟要找到一个让卫东阳不喜,年纪又跟他相差不大,武艺还比他强很多,完了还能卫候爷放心信任托付的人,实在不容易,错过徐婉这个村,估计下一个店不知得等到什么时候。 把自己的计划打算说完,卫候爷脸上浮出几分歉然,叹息了一声道:“……你若不愿意,便当卫伯伯没有说过……” 徐婉笑了下,摇头道:“我愿意的……”看着卫候爷纠结的神色,徐婉迟疑了下,道:“其实来之前,我就知道,卫伯伯是想让我,帮着看着世子爷些的……” 卫候爷一愣,心里百感交集,静了会儿,感慨道:“东阳要是能有你一半聪慧懂事……”卫候爷叹气,失望的摇头,将手中玄色的令牌站递给徐婉:“那混小子,是个混世魔王,我只要不在,两府的人没一个管得住他,这是我的私令,你放在身上,若他敢对你蛮横无礼,你就用这个收拾他……” 徐婉接过令牌,收近袖袋里,卫候爷又跟徐婉交待了些话,便同徐婉从书房出来,去了朝阳殿。 进了殿,徐婉上前给李眉房氏吴氏行礼。丫环端了茶上来,徐婉给卫东阳卫东宇敬了谢茶,就定了徐婉给卫东阳做一个月的丫环当作赔罪。 卫东阳不知道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坑,接过徐婉递的茶,忍着抿了一口,拿眼睛在徐婉身上,上下一挑刺,就嫌徐婉穿的难看,眉梢一扬,就让人带徐婉去,换身不让他看得眼瞎的衣裳。 徐婉低眉顺目的垂着头,对着众人一福身,跟着含真去了后头。 卫候爷看卫东阳得意跋扈的德性,可气又可笑,拳头一捏,恨不得打他一顿,到底忍住了,冷哼一声站起来,让宫人取了披风,便要回柳营,卫东宇也要赶着出城,回山中草庐,便跟着一起站了起来。 李眉拉着卫东宇细问了过几时回来,又叮嘱交待了半天,才放开了手。卫东阳忍着恨不得就去后头教训徐婉的兴奋之情,送卫候爷和卫东宇出门。 三人走到门首,恰好奉卫候爷的命令,连夜审问甘草的刑吏走来回话,卫候爷问审出幕后指使的人来没,刑吏看着卫东阳在,只得把甘草说卫东阳召她问话,又让方青让她拿徐文的帽子戏弄人,她看卫东阳厌恶徐婉,便想成了卫东阳的心愿,讨卫东阳欢心这些的话折了,只摇头道:“说是看候爷待徐姑娘好,心里嫉恨,才下的手……” 卫候爷眉头微皱,沉吟了会,道:“把人送去交给大少奶奶处置。” 刑吏得了命令,打着千下去了,卫候爷冷哼了声,怒道:“……简直不知所谓。” 卫东宇笑着看了眼卫东阳,朝卫候爷圆着话感慨:“所谓女无美恶,入宫见妒,世间女子的心思,自来便叫人难以理解捉摸……伯父何必为这样糊涂的人生气……” 卫候爷摇头,叫过一队侍卫,让他们护送卫东宇回去,又让卫东宇路上注意小心,完了,转头喝斥卫东阳,让他好好在家,认真跟徐婉学棍,不准欺负人,惹事生非等等,拎着训了一篇话,才翻身上马去了。 卫东宇看卫东阳眉梢间,都被训了一顿,还没掩下得意,想提醒下卫东阳,以卫候爷那么看重徐婉,会答应这么个无礼要求,是万分不对劲的,不过话将出口,卫东宇脑子里又难得冒回恶趣味来,便没说,同情又羡慕的拍了拍卫东阳的肩膀,也带着人走了。 卫东阳站在门前,目送卫东宇去得没影儿了,立刻转身掉头往后走,到了正殿,李眉正传了长吏来,要问家务事,卫东阳眼神也不递一个,从廊下直接绕到后殿,就看到换了淡青色宫装衣裳的徐婉,正随着含真从西偏殿的耳房里走出来。 看到卫东阳,含真忙曲膝行礼,卫东阳扫了眼穿着宫装的徐婉,眼见着实让他挑不出错来了,不爽的冷哼了声,眼睛一转,让方青把他的弓箭拿来,他要射箭。 等方青捧了玉弓来,卫东阳接到手上,让人抬了筐苹果来,叫徐婉头顶苹果,站到院中给他当箭靶。 含真一听急了,刀箭无眼,若徐婉有个万一,可不好跟卫候爷交待,想要劝阻卫东阳,又不敢劝。 徐婉只静静的看了眼卫东阳,走到箭挡前,弯腰从筐里捡起一个红通通的苹果顶到了头上。 卫东阳一挑眉,拉弓放箭,嗖一声,泛着冷光的箭簇擦着徐婉的耳尖,射在了身后的箭挡上。接下来,卫东阳就跟猫逗老鼠一般,四五箭射中一次苹果,其余的时候,总是让箭矢,擦着徐婉的脸颊,眼角,胳膊而过。 可惜,不管箭簇飞来时,离自己有多么近,徐婉连眼睫毛也不眨一下,仿佛就渎定了卫东阳根本不敢射中她一样。 徐婉的淡定,看在卫东阳眼里就成了挑衅,心里的火被撩得三丈高,卫东阳抽过一只箭,搭弦,拉弓,箭羽破空直射向徐婉的眉心,旁边方青等人都吓得小声惊呼,徐婉却不慌不忙,直等泛着冷光的箭簇离眉间不过分毫,才迅速一矮身,用头顶上苹果,把箭接了下来,然后,嘴角微勾,轻声淡语的道:“世子爷要这样射箭,就是射上一千只……” 后面的话徐婉没说,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卫东阳要这样射,就是一千只,她要接下来也是轻而易举的…… 若之前徐婉还只是像是挑衅,现在这手一露,这话一讲,可真成……活生生的挑衅了。 卫东阳瞬间气得拿着弓的手都抖了,将手里的弓一扔,冷笑着叫了声来人:“拿一千只箭,叫侍卫来……” 边上的方青一听,瞬间吓得浑身的皮都绷紧了,悄然看看站在箭档前的徐婉,才蹭着下去传侍卫,抬箭筒。 含真看徐婉主动拨卫东阳的火,急得要跌脚,忙对一小宫女使了个眼色,让她快去前头请李眉来。谁想到了前殿,李眉正在跟晋王妃派来的人在说话,小宫女不敢打扰,只得干等在殿外头。 而后头,领着人在院外巡逻的公主府侍卫长严子林,一听方青说卫东阳要人进去教训人,顿时头大头疼,再一打听要收拾的人是徐婉,严子林更是恨自己,轮休之日不在院里睡觉,出来白干什么活。刚刚卫候爷走前,可才让人来传了令,让他们往后,听徐婉‘调遣’,若他们帮着卫东阳‘为虎作仗’,就军法处置的。 但卫东阳的命令又不敢不听,严子林想了想,自己亲自点了人,领着跟方青进院来。一进院,看到剑拨□□的徐婉和卫东阳,箭档前一地插着箭羽的苹果,严子林倏地在心里暗自叫苦,忍着烦难,上前给坐下廊下罗椅上的卫东阳,抱拳行礼。 卫东阳睨了众侍卫一眼,搭着扶手将身子一歪,漫不经心的道:“她说能接我一千只箭……你们去射个百箭齐发,让她接给我看看。” 14.014章(大修) 众侍卫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严子林更是下意识的转回头,去看徐婉。 徐婉抬眸定定的看着卫东阳,目光深深,接着移开视线,走到一旁的兵器架上,挑了支铁棍,然后,重新站回箭档前,从袖中抽出素色的汗巾来,蒙着系到眼睛上,手持铁棍一拦,将铁棍轻抵到脚下的青石上,发出叮的一声清响。 所有人:“………” 徐婉这无声胜有声的回击,直把所有人都将住了,严子林无法,只得悄悄朝众侍卫比了个手势,咬牙站起来,取过小幺儿们推来的弯弓箭矢,面向徐婉,并列成队,上箭拉满弓弦,百箭齐开的对准了徐婉。 得了严子林示意,站在最前面的两个侍卫,相互看了眼,率先放了箭。徐婉用耳听音,等箭飞到面前,举棍竖在耳畔一挡,叮,叮两声,箭羽击打在铁棍上,折断掉在了地上。 卫东阳冷哼了声,试出徐婉深浅的严子林却松了口气,手一抬,第一排的十名侍卫齐齐放箭,十支箭羽同时射向徐婉,徐婉往后一个下腰,将铁棍横甩出一个圆,叮叮叮……连声十响,把箭又都接了下来。 徐婉这一接,严子林彻底放了心,果然是没有金钢钻儿,不揽瓷器活,想着,严子林不再犹豫,连连发令,侍卫们轮番上阵,不停的拉弓,放箭,无数支箭,接连不断的破空射的徐婉。 四下的所有侍卫宫人,就只见徐婉,双手将手中的铁棍舞成了一片虚影,如同在摘花拂叶,闲庭散步一般,轻而易举的打下了所有射到面前的箭矢……年纪小些的宫女小幺儿,到后来都受不了连续不断打到玄铁棍上叮叮叮声响,拿手堵住了耳朵。 等一千只箭射完,徐婉脚下断箭都堆成了垛,众人这才看清,徐婉的双脚,居然没移动过一步。箭筒中的箭羽射完时,射箭的几个侍卫,一时还都没反应过来,伸手去筒中取箭,落了个空,才从惊叹的迷怔中过回神来。 徐婉扯下眼上的布巾,目光隔着人群,和罗椅上的卫东阳对视相望,徐婉表情淡然,杵在箭档前的身姿站得笔直,根刚刺一样。 卫东阳面若寒霜,唇紧抿成了一线,边上的小幺儿都战战兢兢的等着他发怒,幸好这时,珊珊来迟的李眉,搭着宫人手,慌忙走了来。 看到院中暴风箭雨过后的景况,李眉自己先吓白了脸,快步走到卫东阳跟前,将人拉起来,前前后后摸着卫东阳细看了两遍,见卫东阳没蹭破一点皮,只手掌有些发红,放了心,轻拍了下卫东阳的背,后怕不已的道:“刀箭无眼,你教训戏弄人不打紧,伤了自个怎么办……以后不许再这么胡闹。” 看着满地,直扎眼的断箭,李眉忙命人赶紧都给她撤了,又叠声让人拿药膏来,给卫东阳抹手,拉着人进了寝殿。 李眉把卫东阳扶近殿,庭院中的宫人小幺儿侍卫,全都抹着虚汗松了口气,小幺儿们忙抬走罗椅,扫拾断箭,严子林走到徐婉面前,敬佩的朝徐婉抱了个拳:“刚才多有得罪,姑娘莫怪。” 徐婉摇头,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徐婉刚刚接箭雨的招式,实在太让人心痒,严子林看着还不及他肩膀高的徐婉,忍了忍,没忍住,开口道:“不知回头能否跟徐婉请教几招。” 徐婉愣了下,点头,严子林一笑,又朝徐婉抱了抱拳,才领着人退了出去,临到院门处,又接连回头,看了看已低垂下头,站在院中的徐婉两回。 院里收拾打扫的宫人,虽然心里都对徐婉服得五体投体,但碍着卫东阳,却都不敢上前搭理徐婉,徐婉自己低眉顺目的束手站到了寝殿的台阶下。 殿里,李眉正轻言细语的哄卫东阳,徐婉只听得李眉的声音道:“今儿教训她也就罢了,回头可不能再这样,到底也要看你爹爹的面子,不好伤了人的……再者,她面上要是带出伤来,回头你爹爹回家来,又得打你。” 李眉话音刚落,卫东阳冷哼了一声:“我这可是在他跟前过了明路的,她既是来任我使唤,自然也任我处置……不教训她,我让她到跟前来刺我的眼吗?”卫东阳话音顿了顿,又道:“把她带下去,洗涮干净了,再领过来给我玩……” “今儿也教训过了,暂且先算了,娘要去晋王府……陪着娘一起去……” 屋里的声音低了下,徐婉没听清卫东阳的回答,片刻后,含真闪着身从殿里走了出来,招手示意徐婉跟她走,徐婉收整了脸色,跟着含真去了西配殿后的一间厢房。 含真看着又恢复沉默寡言模样的徐婉,心里着实疑惑,刚才徐婉为何要撩卫东阳的火,难不曾刚才候爷请徐姑娘去,说了什么? 含真心里想着,面上却不显,进了厢房,便让人抬热水来,等徐婉洗完澡,重新换了干净衣裳,含真便又带着徐婉哲身转回寝殿。 卫东阳一个人住的朝阳殿后殿,面阔五间,前后两楹,进门就是一架云霞锦屏,落后是一座长宽约有两丈余的巨大沙盘,里面沙堆石演,排着兵阵。 西面是寝间,陈设富贵华丽之极,东间是书房,架架书橱里头,垒叠着一溜儿的经史子集,兵法韬略书册,书桌旁的壁间上,挂着一张巨幅大梁全舆图。 后殿通共打通,虽有几扇落地罩和纱幔垂帐遮掩,但扫眼间,便能将屋子明间和书房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这样的布置陈设,虽无大错,但总有那么点不伦不类,徐婉跨进殿时,瞥见东间里的那满满的书橱书架,眼里倒蓦地闪过一丝惊诧。 殿里,李眉去了晋王府,已经不在,只卫东阳斜倚在寝间南窗下的锦榻上,身旁跪着两个身着粉衣的宫女,正拿签子挑着一颗紫皮白肉的果子喂他吃。 看到徐婉进来,卫东阳将头轻轻一侧,喂他吃果子宫女忙放下手上的东西,梭着退下榻,徐婉跟着含真走到榻前,福身行礼,卫东阳只挑眉,趾高气扬的看着徐婉,不说话。 殿里静得落针可闻,半晌,徐婉垂下眼,走到卫东阳身下的脚蹋边,曲膝跪了下去,卫东阳这才摆手,让含真免礼。 其实昨天落水后,卫东阳新仇旧怨,一夜间心里就想了很多招准备收拾教训徐婉,像是如同刚才叫徐婉给他当箭靶……或者再让小幺儿扮成徐文,再落几次水,吓唬徐婉……再者把徐婉做成人筝,扯着放一放……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然而,才出了一招,徐婉就不动声色的告诉他:我不过是看在你是世子爷的份上,配合着陪你玩而已。 卫东阳看着又装模作样,乖乖顺顺跪在他脚下的徐婉,心里胸膛里翻滚的怒火,简直要把他整个人都吞噬殆尽,折腾徐婉的办法,在脑子里转来转去,然而却没一个让卫东阳满意的,那些招,对徐婉而言,不过隔靴搔‖痒,根本就没一点意义…… 这时,李丹说的办法,兀地冒了出来,卫东阳垂下眼皮,看着徐婉,又有几分迟疑,毕竟太恶心了,转念间,卫东阳又想到卫东宇说的,把武艺练得比徐婉强,光明正大的打败徐婉的话……徐家的棍法,好像也不是很难练,卫东阳想着,目光又扫到徐婉身上…… “把手伸出来……”卫东阳突兀的朝徐婉开口道。 徐婉顿了下,平举出双掌,卫东阳垂眼一看,只见徐婉手掌各指节之上,皆是一层厚茧,掌握棍的虎口,茧层更是夸张,卫东阳瞬间倒尽胃口,把练徐家棍法的念头,飞速抛到一边。 一时想不出法来折腾徐婉,卫东阳意难平,不耐烦下榻,让人给他换衣裳,本来卫东阳还想拿徐婉当丫环使使,让徐婉替他脱靴更衣呢,想到徐婉的手,简直恨不得叫徐婉有多远滚多去。 卫东阳换了骑装,让徐婉跪到殿外头,自己领着方青一干小厮去了校场骑马,比起前几次老老实实的跪一天,这回卫东阳一走,徐婉便从地上站了起来。等卫东阳跑了马回来,徐婉隔着重宇听到动静,才又重新跪了下去。 卫东阳进殿,才洗脸换了衣裳,前头一个小幺儿来报,说付连来了,卫东阳这才让人叫徐婉起来。 付连三十来岁,一身儒士打扮,面目清瘦,留着两缕小短胡子,他走进院来,看到站在廊下的徐婉,笑着点头,跟徐婉打招呼:“徐姑娘也在,教世子爷学完棍了?什么时候送机灵鬼来跟我念书?” 徐婉恭敬的叫了付连一声先生,才把话一一回完,殿里方青小步跑出来,比着手请付连进去,不会儿东殿书房里,传出来卫东阳跟付连争锋相对的争论声,徐婉才回过味来,付连居然是来教卫东阳读书的。 15.015章 卫东阳和付连在书房,一呆就是两个多时辰,开始是讲谈兵法兵阵,偶尔夹了些战事趣闻,接着是说讲子集之书,论治国用人之术,徐婉站在殿外,静静的跟着听了一下午,只听懂了些支言片语,心里蓦地升起股惶惶然之感。 我惶然什么?徐婉疑惑她何以突然冒出这种心绪,却找不出个由头来。 到了日西时分,殿中授课结束,卫东阳亲自送付连从殿里出来,看了看还站在外头的徐婉,付连一笑,意有所指的问卫东阳:“今日所讲治国用人之术,世子爷可通悟治国之难,难在于何处?” “自是难在于知贤……”话说出口,卫东阳一下子明白过来付连的话里的意思,瞥了徐婉一眼,冷笑道:“可惜,色盛者骄,力盛者奋,不可以语道也。” 付连摇头失笑,摆手示意卫东阳不用送,摇着羽扇,笑着走了。付连一走,卫东阳立刻沉下脸,不爽的用眼神刮了徐婉一眼,转脚回了殿。 徐婉倒没听懂卫东阳和付连之间为她打的哑迷,看卫东阳进去后,半晌也没让人出来唤她,又见天已黄昏,便准备回宛香院,明日再过来,但要走,却不好不打招呼说一声,四下左右都没见着含真,徐婉正犹豫她自个要怎么进去跟卫东阳说,就见含真含笑说笑着,领着一串宫人,捧抬着十几个食盒走了来。 两人走到殿前,含笑自领着宫人进了殿,含真将徐婉拉过一边,小声道:“今儿天晚了,我让外头已经备好了车,姑娘先回去……明儿早上,再派人去接姑娘……” 徐婉一笑,点了点头,含真从袖中拿出一折页本来,正要递给徐婉,一个小宫女快步从殿里走出来,扭头找了下徐婉,看到徐婉跟含真站远了,忙急步走到两人面前,促声道:“世子爷说,要让徐姑娘侍夜……” 王孙公候之家,就是夜里,都有无数奴婢守在外间里,服侍主子要茶要水,看点灯烛,是为侍夜或是守夜。徐婉不知,一听宫女的话,顿时想偏了,倏的绷紧下颔。 卫东阳既发了话,含真自不敢放徐婉走了,只得把徐婉带到早时洗澡更衣的西配殿厢房,叫了边上一小宫女,去厨下给徐婉提膳。 “世子爷既要姑娘侍夜,怕是要委屈姑娘,偶尔在这里住些日子了……”含真说着,指了下立在门外,约十一二岁的,叫柳枝柳叶的小宫女:“我让她们在这里伺候姑娘,若是缺了少了什么东西,或姑娘有事差遣,便只管吩咐她们就是……” 柳枝柳叶是对双胞胎,长相十分相似,只柳枝比着柳叶矮了半寸,两人进屋来跟徐婉见了礼,含真便吩咐她们道:“你们去那边,让含月姑姑,把姑娘的衣裳东西,还有玄铁棍,收拾了拿过来。” 柳枝柳叶应声去了,徐婉看着含真,正要问问卫东阳让她侍夜,怎么个侍法,便听含真道:“夜间里,是含云领着人给世子爷侍夜,若是夜里世子爷有什么吩咐,姑娘大不必亲自动手,只叫含云做就是了……” 徐婉一听,蓦地明白过来她自己想左了,顿时面露赫然。 含真笑着将手中的折本递给徐婉:“这是我下午趁着空,写给姑娘的,大体是些服侍世子爷忌讳,要注意的各项事情……一时间写得急,想是有些疏漏的,姑娘细看看……再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来问我。” 徐婉接过展开,只见上面记的是服侍卫东阳要注意的要条,如坐息起卧的时间,喜欢穿的衣裳的颜色,饮食禁忌,什么爱吃,什么一点也不能碰,入口的茶要凉至五分……林林总总共有上百来条。 含真看着低头认真看折本的徐婉,笑道:“世子爷身边的一应事体,都各负责的人,姑娘只需心里有个数就行……” 徐婉点头,默默的看完,刚把折本合了起来,小宫女就提了膳食来,前头又有人来报说李眉回来了,含真忙辞了徐婉,赶着出去了。 等徐婉吃完饭,柳枝柳叶拿着衣包和玄铁棍回转了来,柳叶把衣包递给徐婉看了看,就拿着到里间给徐婉归置,柳枝却朝徐婉笑道:“含月姑姑说,让姑娘在这里尽管放心,她会好好照顾好小少爷的。” 徐婉点头,问柳枝:“你们去时,阿文在做什么?” “小少爷在溜小狗呢。”柳枝笑道:“跑头满头大汗的。”徐婉眼前闪过徐文平时溜斑花的情景,笑了笑。 柳枝早上看到徐婉的武艺,整个人都激动得不行,眼见此时没人,忍不住好奇道:“姑娘,你早上接箭的那招叫什么,看得我眼睛都花了,你怎么能使得出来……” 徐婉摇头:“那是架式好看,实则不是那么使的……”徐家棍法的第三招雨打沙滩,又叫棍打千人,的确不是那么用的。 柳枝还欲再问,柳叶从里头出来,捏了把她的胳膊:“只听你叽哩呱啦的闹腾,让姑娘静静的坐会儿,一会儿,姑娘还得去给世子爷侍夜呢……” 正说着,只见外头回廊下,一个模样高挑的大宫女,正领着一串小宫人,捧着许多洗漱之物走了来,柳枝忙道:“那就是司寝的含云姑姑,想是世子爷那里用完膳了,奴婢送姑娘过去。” 卫东阳对徐婉手上那些茧子嫌弃得半死,叫徐婉侍夜,不过是溜着徐婉玩而已,可没真想要徐婉给他脱衣擦背,洗沐梳头。 徐婉跟着含云进了寝殿后,便被指着站在落地罩外,含云指挥着人铺床叠被,焚熏香球,等卫东阳消了食,由众人拥着去了浴殿沐浴, 不一会儿,一个长发如瀑,玲珑秀美的少女,裹着素绸,趿着木履,飘然从后殿的屏风后头,转身走了出来。 少女走到床边,脱了身上的绸布,赤‖裸着身体,躺进才铺好不久锦被中。过后,卫东阳洗沐完了出来,躺在榻上看了会书,脸上浮起倦意,床中的少女才坐起身来,裹上绸衣退了出去,徐婉见含云又走到床边,把少女躺盖过的薄层华锦卷了,将真正该卫东阳用的被褥理了理,才出来请卫东阳进去安置。 等卫东阳睡熟了过去,含云从里头出来,斜签着坐到卫东阳才躺过榻几上,朝徐婉招了招手,指了指榻,示意徐婉过去坐。 徐婉想了想,走上前同含云相对坐了,含云剪亮了烛花,从边上柜格里,拿出个绣筐来,捡出里头给卫东阳做的才缝了一半的寝衣,捏针穿线,准备开始做活计。 徐婉忙避开眼,转头间,看到刚刚卫东阳看过,卷着搁在榻上的两本书,徐婉偏着头认读了半天,认出薄一些的那本,露出来的是两行诗,写的是: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遡洄從之,道阻且长……后头的被遮住了,看不到。徐婉将蒹葭苍苍四个字,在心里来回默念了四五遍,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隽永之美。 另一本厚许多的,才翻了一页纸,写的却是大学章句,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安……物有本未,事有终始……知所先後,则近道矣…… 徐婉虽识字,但只学了六书,记得的都是如:三,天地人之道也……示,天垂象,見吉凶,所以示人也……这样一条条的字符字义,不曾有机会读过一篇一首经文诗书。把纸页上的话,前后读了两遍,徐婉只觉得十分艰涩,似明白,又不太明白,一时想得入了神,伸出食指点着纸页上,开口轻声问道:“这个明明德是什么意思?” 正缝着针的含云一愣,举起食指抵在唇上,拿下巴朝里间扬了扬,徐婉蓦地回过神来,歉然的朝含云笑了笑,含云摆手,又垂头继续做她的活。 含云负责司寝,手下管着的二十多个宫人,白日都不用来伺候的,只夜里过来,负责守夜,是以虽夜深人静,但个个脸上,都精神奕奕,无一丝倦色。 徐婉却许久未曾熬过夜了,坐在榻上有些受不住,含云手中翻飞的绣针看得她眼疼,于是闭上眼,开始静心入定,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16.016章 隔早徐婉照旧不到寅时便醒了过来,坐着睡了一夜,徐婉脖子肩膀都僵得酸痛。含云已经缝好了寝衣,又在给卫东阳做扇套,看了看外头还黑蒙蒙的天色,徐婉跟含云打了手势,得含云点头,便揉着肩膀下榻,抻着腰回厢房,拿了玄铁棍,到院中做自己的早课。 等过后卫东阳起来,徐婉早就收拾好了一切,回来木头似的站在了落地罩外头…… 卫东阳一时捡不出让自己个满意的法儿来收拾徐婉,于是就这么钝刀子割肉,连着白天黑夜的折腾了徐婉好几日,徐婉没得好觉睡,眼下没两日就挂出了青黑来。 这日晨起,卫东阳比往常醒得早了些,赶上徐婉还趁着他未起身前的空当,在院外练棍。 躺在帐子里,听到外面挥棍的声响,卫东阳先是眼一眯,随即坐起身来,站在帐幔外头的宫人看到他蓦地醒来,脸色一白,一下福身跪到地上,外间正收拾着绣筐绣线的含云也是一愣,赶着要让人出去叫徐婉,却叫卫东阳凌厉的眼神盯在了原地。 卫东阳掀了帐子,穿了衣裳走出寝殿,在院中练棍的徐婉,赶巧正练到前几日用来接箭的那招雨打沙滩,卫东阳静默的廊下看了一会儿,见徐婉连着使了七遍后,第八遍再使出来,挥棍劲道和气力便弱了,再继续看徐婉又使了三四遍,卫东阳蓦地便了悟出来徐婉每日练棍的原由,心里小小佩服了下,随即又哧之以鼻,人的气力总有极限,越到越后,自是越力不从心,硬是要求自己第一招和第一千招都要使得一模一样,简直没事找事。 看徐婉使过好几次的徐家棍法,卫东阳自然知道徐家棍法气随劲走的原则,心里鄙夷完,正要出口打断徐婉入定的状态,让徐婉吃下苦头,几日不曾回府的卫候爷,却大步从前头走了来。 卫候爷在外头几天,一心就记挂着徐婉和卫东阳,怕徐婉性子太忍让,叫卫东阳欺负了去,所以一回府,衣裳也顾不上换,便直朝后殿来。没想到居然撞着卫东阳,站在廊下看徐婉练棍,卫候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心情大好,等徐婉收了式,便从边上兵器架中,取了长缨,要跟徐婉对招。 卫候爷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扔给边上的宫人,走到庭院中,耍了个花枪,对徐婉道:“来,让卫伯伯试试,你这些日子,可有精进……” 徐婉抿唇一笑,摆了个起手,就跟卫候爷在庭院里过起了招,两人才打了一会,就惊动了前前后后一府的奴婢宫人,大家虽早听说徐婉能在卫候爷手下走百招,但毕竟未曾亲眼见过,于是都放下手头的活,赶着过来看热闹。 徐婉使着玄铁棍 ,在卫候爷舞得虎虎生风的长缨下,走得游刃有余。只见徐婉一招陈香劈山,荡开了卫候爷的攻势,将铁棍压到了卫候爷的肩头,卫候爷横枪拦住,随即一挑,将徐婉拂得倒退了三四步。 “好,再来!” 卫候爷说着,挽了个枪花,刺向徐婉,徐婉不避反进,递棍向前,用招紫气东来,不偏不移用棍抵住了卫候爷的长缨,卫候爷连声说了三个好字,又舞着长缨攻向徐婉。 卫候爷虽留了力,但攻势丝毫没留情,长缨快都化成了虚影,卫东阳只得勉强看清他的招式,然而徐婉甩着棍,使雨打沙滩,只听叮叮叮叮的声音连声响,每一棍,都打住了卫候爷缨枪。 卫东阳看着徐婉与卫候爷,几乎势均力敌的对战,心里猛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嫉妒与不甘,听廊下的众人都止不住小声惊呼,夸徐婉厉害,更是不舒服,想喝斥众人闭嘴,然后话到了嘴边,看着跟卫候爷打得齐逢对手似的徐婉,却说不出口来了。 战到多一百五十多招,徐婉明显后力不继了,卫候爷停手,反手收回了长缨,对徐婉连声夸赞,满意的道:“棍法讲究大开大盍,你不仅领悟通透,还能另劈蹊径,不错,只是你力气不足,遇上实战,终究要吃亏,往后每日再加练一个时辰的力气……”说着,卫候爷见徐婉脸色疲倦,便叮嘱道:“……练武虽要紧,身子也不可忽略了,凡事都过犹不及……去换身衣裳,到前头跟卫伯伯一起用早膳。” 天已渐冷,徐婉练了一大早上的棍法,身上的衣裳都汗湿了,闻言点了点头,又看了眼站在廊下的卫东阳,便转身进了配殿厢房,垫着脚在人群外围观的柳枝柳叶忙跟了进去。 徐婉一走,卫候爷见卫东阳尚未梳头,也不像以往一样训斥说他,反而笑着让他也回殿去梳头,然后到前殿一起用膳,看到卫候爷脸上,因为徐婉露出的骄傲表情,卫东阳只觉十分刺眼,在心里不爽的冷笑了声。 过后大半月,卫候爷都接连在家,卫东阳可算尝到搬石头砸自己脚的滋味,赶早要起来观模徐婉做早课,过后还要忍着苦恨,捏着鼻子跟徐婉学棍法,卫东阳心里又怄又气,但效果却十分显著,等卫候爷又开始繁忙起来,卫东阳也累得没力气再折腾徐婉了。 那时已经入了冬,天气早就冷了下来,还下过几场冰雹,打坏了京郊农田无数,卫候爷军务越发繁忙,连着十多天都歇在了柳营,未曾回府,宫中皇后诞育了皇子,安平帝大喜,宫中日日宴请,李眉卫东阳不时得进宫,两府中的下人,反而得了些闲时。 这日立冬,天下着小雨,李眉卫东阳因前两日就进了宫,尚未回府,徐婉便回了宛香院住,大早起来,徐婉正欲做早课,便听得门响,开门一看,却是早先得了卫候爷吩咐过的御医,带着药童,捧着参盒,来给徐文治病来了。 御医赶着时辰点,切参喂徐文吃了,又仔细对含月说了些饮食注意的事项,讲明隔日再来的时辰,便带着药童走了。徐婉送人出门后,站在圆门处,默立了半晌。 过后练完功课,徐婉在屋中陪徐文认字玩,看着徐文吐在啖盂里的千年参片,还不时走神。 隔日,宫里传出旨意,立了尚未满月的小皇子为太子,并大赦天下,李眉卫东阳又在宫里耽搁了几日才回府。 这些家国大事,飘飘乎似近似远,众人议论过一阵子,便也抛到了脑后,到是卫东阳功夫难得进益一些,这么一松懈,又白费了功夫。去时曾说不多几天便回府的卫东宇,归期一延再延,等及到了冬至,才总算回来了。 卫东宇回来,候府便热闹了许多,他住的闻道斋,与徐婉住的宛香院相邻,两人时常见着,便很快熟捻起来,这天,卫东阳自己闷在屋里玩了会投壶,无事过来找卫东宇玩,行到回廊上,却遇到含月正捧着两件衣裳走了来。 看含月手上的衣裳有几份眼熟,卫东阳开口问道:“谁的衣裳?” 含月曲膝福了个礼,笑道:“表少爷的袍子长袄,那日脱给了徐小少爷的。姑娘让我给表少爷送还过来。” 卫东阳本来欲走,听了这话,瞬间顿住了脚,再仔细看含月手上的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一丝折皱也无,心里冷笑,伸手从衣盘里取了衣裳,道:“我正要过去,给我带去。”说完,不等含月说话,拿着衣裳便走了。 等绕过回廊,行到花坛的池榭旁,卫东阳抬手一丢,将衣裳直接扔下了曲池里,看着衣裳顺着墙根飘了出去,卫东阳才神清气爽一拍手走了。 谁想徐婉正恰巧从外面花墙下走过,看到刚刚才让含月拿去还卫东宇的锦袍,从水里流了出来,忙一挥棍,将衣裳重新挑捡了上来,拎着回到宛香院,含月见了吃惊道:“这衣裳怎么又到姑娘手里了……”接着,便把刚刚遇到卫东阳的情形说了。 徐婉嗯了一声,没有说话,拿着衣裳进屋,回头自己重新洗了遍,想着再找机会还给卫东宇,谁想后来一直没找着机会,便久久的收在了柜子里。 京城入冬后,几乎天天都飘雪花,难得放晴一天,气温不仅没暖和,雪融时的寒意还能冻到人骨头里去。 卫东阳嫌在京里呆闷了,闹着要和卫东宇去京郊的温泉庄园小住,那庄园在西山,风景秀丽,秋冬时节赏枫泡汤,最是个自在的去处, 李眉也算了解自己儿子的德性,知道卫东阳说去散闷是假,想带着人去胡作非为才是真的,一听忙摇头:“不行,你们小孩家家的,去了没有大人照管着,我不放心。” 卫东阳说了半天,李眉就是不松口,卫东阳赖进李眉怀里,一通的揉搓着李眉撒娇:“有表哥在,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就是有东宇在……”李眉满面愁容的叹了口气:“但只遇上事情,人都有反应不过来的时候,你一去了,娘看不到你,怎么能安心……” 卫东阳哪里肯依,连说带闹,跺着脚的正跟李眉磨叽,卫候爷从外头回来,撞着他撒娇作痴的德性,不悦的皱眉:“好好的,你又在跟你娘闹什么?” 说着,卫候爷脱了外头的沾了雪珠子的大毛衣裳,递给迎上前的含真,坐到暖炕上,抬脚让宫人给他脱靴。 “不过跟我撒娇玩耍,你凶他做什么。”李眉接了含笑端来的茶盏,递给卫候爷,不悦的道。 慈母多败儿,卫候爷心道,摇头接了茶碗,喝了口,放到炕几上,把卫东阳拎到跟前:“说,在跟你娘要什么?” 卫东阳脑袋瓜儿里灵光一闪:“我想着去西山打场猎,试试自己的进益,娘却不许我去。” 李眉:“………………” “去西山打猎?”卫候爷挑眉,偏头看了看外头飘着的鹅毛大雪,沉吟了半晌,道:“你既想去,等过几日,我得了闲,带你去玩玩。” “真的!”卫东阳高兴得忘了行,扑到卫候爷身上,搂了把卫候爷,一阵风似的跑回了后头,让小幺儿把他的弓剑,马鞭,吃的玩的,都找出来。 卫候爷冷不防的得了个拥抱,倒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笑骂了句:“臭小子……”停了会,又感叹着接了句:“也是好多年,没跟我撒娇了……” 李眉好不容易拦住了回卫东阳,转眼就叫卫候爷卖了乖儿,气得掐了卫候爷的腰一把:“该宠他的时候,你不宠,不该宠的时候,你到赶着上,这样的天气,去打什么猎……都不许去。” 卫候爷笑着拉过李眉的手,握住,来回摩挲着,沉声道:“今日在朝上,大同宣府那边传了消息,边境不宁,怕是年后,陛下便会下旨,调我去西北练兵了。”一听卫候爷又要离京,李眉没了笑容。 “我这一去,至少也得一年半载才能回来,”卫候爷拍了拍李眉的手:“家里有你在,倒没什么,就是东阳,这两年正是关键的时候,我着实放心不下……” 卫候爷本想还说,要带了卫东阳一起去,但看到李眉已经红了眼眶,只得叹息着把话咽了下去,接着原先的话头,笑道:“说来西山的庄子,咱们也几年没去住过了,这回你也一起去,再把老大家的和老二家的一起带上,咱们热热闹闹的放松快玩几日再回来。对了,还有徐婉徐文……” 李眉瞪了卫候爷一眼:“得不什么事,你都要记挂着那对姐弟……”李眉嘴上说得恼怒,心里却为卫候爷要离京的事愁闷,哪里忍再拂了他的意思,到最后也只得随了卫候爷的意。 即是盍府出动,要准备的东西就不是一点两点了,房氏吴氏那里还好些,公主府这边,含笑含真足足打点了三四日,才把李眉卫东阳要带出门的东西,俱细无遗的备齐了。 徐婉对于玩乐一事,向来无所谓的,到是徐文听了卫候爷要带他去泡温泉,兴奋了大半天,小尾巴似的追着含月问,泉池长什么样,地下喷出来的泉水有多高,水那么热,会不会把他煮熟……一堆稀奇古怪的问题的,连连问得含月无力招架。 作为候爷公主,但凡出门,排场就不会小,虽然已经尽量一再精减,但到出行那日,浩浩荡荡的队伍,还是蜿蜒出了好几里地,带出门东西,林林总总十几大车,还不算上提前到别院,收拾打扫房屋,准备膳食羹肴厨役等的先头部队。 西山在京郊约六七十里,因有行宫和围场,方圆百里,都是圈了的禁区,虽有一路都是宽敞的官道,但行路迟迟,已初时分出了城门,到了下午已近申时,车队一行人才到了温泉别院。 到是卫候爷,带着卫东阳卫东宇,一出城门,便打马飞跑了起来,等大部队到时,他们已早早到了多时了。 一进庄里,各人便各自回先前已经分派定的院中,放东西,换衣裳。 徐文出了门,就像得了放风,一天坐在马上上,都动得没个消停,到了别院,见泉水如雾,松挂冰雪,开心得小声尖叫,忍着到了住的西北小院里,未等进屋,滚在雪地里,就先打了个滚,然后急不可待的,开始堆雪人玩。 徐婉除了晨起挥棍,觉得自己上午和下午练武的功课都耽搁了,换了衣裳,便拿了棍,到庭院里补功课,顺便照看着徐文。 含月见左右无她什么事,便转去前头,帮着含真整理打点李眉卫东阳和卫候爷的东西。 到入了夜,别庄里渐次点起灯笼,将庭院照得晃如白昼,因是头一天到,晚膳就开了小宴,在泉亭里设了酒席,众人坐在亭中,饮酒赏雪,厨役将精心烤炙了一天的全羊呈上来,清冽的雪气中,顿时飘了起来滋滋的肉香。 因为人少,加上又是出来游玩家宴,酒席就没有分男女席,而是两人一张食案,团团坐定,当中烧着大火炉,哄烤着全羊,丫环宫人来往替各人布菜。 卫候爷见来时路上,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坐定了席用膳,却只得五六口人,心头暮地有些感慨卫家子嗣缘薄,于是转头对着卫东宇道:“你的终身大事,也该定下了,要是有了喜欢中意的人,就跟你伯母说,让她给你张罗。” 卫东宇笑了笑,连声应是,他面上乖觉,却没认真往心里去。说完了卫东宇,卫候爷的目光又落到了卫东阳身上,卫东阳背脊一紧,忙做出一幅洗耳恭听模样,等待卫候爷说了几百遍的说教,然而卫候爷看了他半晌,却一反常态,一个字也没有说,反而拿了个锦盒出来,递给徐婉。 徐婉接了,打开一看,里面却是一枚女式玉板指。 卫候爷看着徐婉,笑道:“你的棍法,我也教无可教了,不过骑术箭术,想来还能指点你一二,试试看,合不合手……” 徐婉心头微热,低声道:“谢谢卫伯伯……”说着,徐婉取了玉板指带到拇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 卫候爷点了点头:“以后戴着不合手了,跟卫伯伯说,再替你做枚新的……”说着,卫候爷想到她还不知徐婉箭术如何,攸地来了兴,让人拿箭靶来,让徐婉射几箭给他看看。 李眉嗔了眼说风就是雨的卫候爷:“饭吃得好好的,又舞刀乱棍做什么,要看明儿看也不迟,不行,让他们拿壶来,投投壶也罢了。” 卫候爷大笑,让人去拿了壶和箭来,又将自己身上的一块玉佩取下来,做了注,道:“好,难得乐一回,都下场去试试手……” 宴间投壶为戏,以助酒兴,算是平常游戏,家宴也不拘规矩,李眉房氏吴氏便也下席来,纯属凑热闹,拿着箭,站在一尺处,各自投进了两枝,徐文是个小豆丁,人还没比箭高多少,自己拿着箭,站在壶口边上,一枝枝放了进去,逗得众人都笑了。 卫东宇倒还不错,站了七尺远,八枝箭都投进了。 轮到卫东阳,卫东阳便让人拿布巾来蒙了眼,站到了九尺外。 身为纨绔子弟,投壶这种把戏,卫东阳能玩出十几种花样,他从看到卫候爷送玉板指给徐婉起,心里就吃了味,于是一心要在卫候爷跟前好好表现一番,于是前两枝箭,他闭目投了,到了第三枝,又叫人搬了屏风来,挡在当中,接着抛箭而起,箭夭先飞到屏风上方处,暮地转折落下来,噔一声,射进了壶中。 卫东阳连着隔障投了三枝,边上服侍的丫环宫女看得连连惊呼。 最后三枝,卫东阳居然在屏风后,背过身,背身隔障而投,花样玩得,让卫候爷都对他心服口服。 投完,卫东阳眉一扬,带点小得意的看着徐婉。 卫东宇虽没看到徐婉投壶,但毕竟看过徐婉挥棍,有那样的力道与准头,想投壶对徐婉来说,不过是再轻而易举的事,于是看着卫东阳炫耀的表情,卫东宇不太忍心的撇开了脸。 谁想徐婉拿了箭矢,先站到九尺远处投了三只,皆没中,又往前站了两尺,才将剩下的五只箭投中了。 卫东阳拨了头筹,硬闹着让卫候爷把下注的玉佩,换成了手上的玉板指,总算心满意足了。 笑笑闹闹的吃饱喝足,坐了一天的车的疲倦都涌了上来,众人消了消食,便自各安置的安置,泡汤的泡汤去了。 第二日起来,天公做美,来了个大晴天,冬日的阳光没有温度,连着垒了几天的积雪,一时半会又化不了,正是围猎玩耍的好天气。 才吃了早饭,卫东阳就坐不住了,不停的唤方青进来追问,外头家丁侍卫,狩猎的马匹鹰犬,马剑弓矢准备好了没。 李眉不放心的把卫东阳敞开的领子扣上,拍了他一掌:“急的什么,围场还能长脚跑了……” 李眉身为公主,自幼时起,秋围冬狩这些活动,也不知参加了凡几,但至今,她依旧不能理解,男人不论年纪大小,为什么对在山林遍野间,骑马奔突,射杀生灵这种事情,总是兴致高昂乐此不彼。 卫东阳忍着心急,让李眉扣完领子,转身便朝外走,出了庭院,便看到一身戎装的徐婉和卫东宇说着话,从后头走了来。虽然知道卫东宇跟谁都自来熟,但卫东阳心里还是约摸起了点不舒服。 不过,等到了外头,看到排列成阵,牵着猎犬飞鹰,满面肃杀之气的王府百余名亲卫,卫东阳顿时将那点不舒服,抛到了脑后。 卫候爷说带卫东阳来打猎,便是动真格的,有心要试一番卫东阳卫东宇,顺带着徐婉的马上功夫。于是,徐文便不变带去,徐文早起自个换好了衣裳,却顿时知道自己原来去不成,当场就差点哭了,徐婉哄了他半天,最后答应给他猎只小狐狸回来,他才不情不愿的点了头。 清点了武器箭矢,卫候爷翻身上了马,众人齐齐跟上,然后,一扬鞭,朝着西山围场疾驰了而去。 卫候爷卫东阳卫东宇徐婉四人,骑得都是万里挑一的良驹,跑起来,如飞一般,将众侍卫都远远的甩在了后头。 马蹄奔腾,两边覆着皑皑白雪的群山,飞迅后退,把人心中的热血,都激了起来。 卫东阳跑着马,看到徐婉骑着他的血焰,居然跑到了他的前头,心中来气,扬鞭抽在马背,加了速度。西山的围场,山势平缓起伏,山与山之间,有大片延绵的丘陵草场,因圈了围,小到狐兔鸡獐,大到豺狼熊豹,都无敢来猎狩。 等进了围场山林,百余名亲卫,分列开来,吹响了号角,号声冲天,惊出无数飞鸟麋鹿。 卫候爷抬臂,挽弓,搭箭,咻,一箭射从林中飞来的一只飞鹰。 卫东阳也打马追上近前,搭弓抽箭,咻咻咻连射数箭,一下就射到了一只兔子,一只獐子和小狍子。 侍卫前去把猎物捡了过来,递到他面前,卫东阳笑道:“放到车上去。” 卫东宇追着卫东阳过来,见到一头麋鹿,跳跃着跑了出来,弯弓射了出去,可惜,箭射到了麋鹿的屁|股上。麋鹿吃痛,原地蹦了两蹦,不等卫东宇再射第二箭,便飞跑回了林中。 众侍卫大笑,自告奋勇的追上去,说要帮卫东宇把麋鹿捉回来。 卫候爷卫东阳都拨了头筹,众人便都摩拳擦掌,雄心壮志的四散开了去。 冬天的猎物,入冬前,吃得脑满肠肥,入冬后,又躲在山洞窝里,睡得昏头昏脑,被驱赶惊醒出来,一时都找不回夏天时敏捷的反应,惊弓之鸟似的乱走乱窜。 众人猎打得简直如同砍瓜切菜一样容易,不过半天,带来的几个车,都装满了,卫候爷甚至猎到了头冬熊。 徐婉马虽然已经骑得很好了,但她自认未曾精通,于是便不往林深处走,只在外围,打些兔子野鸡,至于许诺徐文日后狐狸,卫候爷替他捉了回来。 卫东阳虽然武功,丢得七零八落,骑术和箭术却还十分得了的,卫候爷看得心里暗自满意。 卫东宇猎了一场,便打马退了出来,转头下马去挖起了草药。 冬天白日苦短,眼看日头偏了西,卫候爷下马走到如山堆的猎物边,让人清点捆绑装车,准备返回,谁想这时,变故突生,卫东阳胯。下的流光,前肢马蹄高昂,发生长长的嘶鸣声,带着卫东阳直箭般射了出去…… 众人中,只徐婉离卫东阳最近,又没下马,徐婉根本没多想,一夹血焰的马腹,紧随着追了上去。 流光突然发狂,卫东阳先是蒙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用力拉扯马缰,试图让流光安静下来,然而,平时向来温驯的流光,不知为何,不住的暴躁嘶鸣,东奔西突,卫东阳几次三番,差点被颠下马背,卫不敢再乱动,矮下腰,趴伏到马背上,死死抓住辔头。 徐婉打着马追上了卫东阳,可两匹神驹奔跑的速度太快,根本无法靠近,直到跑到围场中,一山林溪谷的悬崖边上,一直往前乱冲的流光,想是察觉到了前路已尽,乱了马蹄,徐婉立即逮住机会,飞速抽出玄铁棍,递到卫东阳面前:“抓住!” 卫东阳伸手抓住玄铁棍,徐婉用力一拉,将卫东阳抓过了马背来。 这时,卫候爷卫东宇也带着人追了来,远远看见两人没事,正欲松了口气,蓦地,天空瞬间一黑,山体猛然一阵摇晃……地下地龙翻了身…… 17.017章 黑暗中伸手不辨五指,耳边尽是簌簌簌的山石滚落之声。所有人身下的马匹顿时都不住暴躁嘶鸣踏着马蹄在原地打转。 卫候爷身经百战,反应最为迅速,立刻高声让所有人下马,回头往山谷中间的平阔之处撤退。 徐婉听见,带着卫东阳翻身跳下了马背,正欲朝卫候爷等人跑过去,脚下却突然一空,失坠感蓦地传来,徐婉下意识收紧了搂住卫东阳腰的手臂。 徐婉搂着卫东阳,从空中一直往下坠,寒风如刀片一样刮到脸上,两人脑中都是一片空白,坠落的时间,漫长又短暂,最后,扑通一声,两人跌进了悬崖下的深涧中。 水流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徐婉眼前一黑,搂着卫东阳的手,松了开去,昏沉中,徐婉感觉到身体先是一重,随即又是一轻,然后,一股巨大的水流,袭卷过来,挟裹住了她,双手在手中,徒劳的抓了抓,徐婉随即,失去了意识。 等在一片冰冷刺骨的寒意中,被冻得清醒过来的,徐婉睁眼便看到黑云垂幕,自己半泡在一片浅水滩头,四面群山低头矗立无声。 眼前的场景,似乎同多年前,某一幕重叠在了一起,徐婉晃惚了一瞬间,喉咙里,几不可察的呢喃了一声娘,然而呼唤还没逸出喉咙,徐婉蓦地就清醒了过来。 静息闭气,运劲检查了下身体,发现自己居然未受一点伤,徐婉心中暗道了一声侥幸,深深吸了几口冷气,撑着被冻得快僵了的身体,吃力的坐了起来。 转头四处望了望,看到不远处一巨石下,支露出自己乌黑的玄铁棍,徐婉跌撞着站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巨石边,然后,就看到趴在巨石边,不知是死是活的卫东阳。 卫东阳面色苍白如纸,脸上脖劲上,被挂拉出了很多细细小小的伤口,徐婉快走两步上前,将卫东阳翻过来,伸手试了下他的鼻息,见人还有气,蓦地松了口气。 将人放平,徐婉迅速替卫东阳检查了下身体,发现卫东阳的左腿骨头从里头断了,幸好断骨没有刺透皮肉扎出来,只是在皮肤上扭曲出个突出的骨拐。 “醒醒,快醒醒!” 徐婉叫着拍了卫东阳的脸半天,卫东阳却没有一点反应,徐婉唇一抿,把拇指抵到卫东阳的人中上,下了死力一掐,卫东阳呼吸一重,咳着醒了过来。 摇晃朦胧的视线,变得稳定清晰,卫东阳看清俯在他身上的人是徐婉,倏地睁大眼,晃了晃身子,想要避开,然而一动,钻心的疼痛从下半身传了出来。 徐婉按住卫东阳:“别乱动,你的腿断了。”说着,徐婉起身走到岸边,折了两根树枝回来,解了腰带,替卫东阳做了简单的包扎处理,弄的过程中,卫东阳疼得直冒冷汗,然而却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总算还有点男子汉大丈夫的骨气。 徐婉想着,走到一旁捡起玄铁棍,拨开横生乱长的枝丫,披荆斩棘往黑摸摸山脚下走了。 卫东阳躺在地上,看着徐婉离开的背影,心中一慌,下意识的张嘴就想叫住徐婉,随即反应过来,死死的咬住牙关,撇开了头。 可此时夜色将暮,呼呼的北风,回荡在山间,发着愤怒的咆哮,听得人背脊发凉,身上的衣裳又湿又冷,冻得人牙关打颤,卫东阳不过坚持了一会儿,就后悔了,正要张口喴人时,徐婉却去而复返,砍着树枝又走了回来。卫东阳悄然松了口气。 走到卫东阳跟前,徐婉把人扶站起来,然后,拉起卫东阳的一只手臂,搭到自己的肩上,转过身,示意卫东阳趴到她的背上。 徐婉虽比卫东阳年长一岁,可人瘦小,卫东阳整整比她高出了两个头,哪里肯让她背,涨红了脸道:“你扶着我走就是了。” “你的腿不能再使力,”徐婉看着卫东阳:“就在前头不远处,放心,我不会摔着你的。” 卫东阳宁死不肯,徐婉无法,只得依他,然而才走了两步,卫东阳就不行了,额上的青筋痛得都迸了出来。徐婉没说话,只是重新转过身,把背露给了卫东阳。 卫东阳这回不敢再死撑,乖乖趴到了徐婉背上,不过等徐婉的手反过来抱住卫东阳的大腿时,打小就让人伺候着穿衣洗澡的卫东阳,第一次尴尬了。 幸好徐婉说的路,真的很短,卫东阳还没为自己的不自在找出个所以然来,徐婉就把他放下了。 卫东阳这才注意到,徐婉把他背到了山脚下的一个天然洞穴中,洞穴并不深,就是山底的石头朝里凹进去了一小块,人走进去,站也不能站直,只能半躬着腰,不过地上十分干燥,又在背风之处,一进去,卫东阳感觉自个似乎一下子就暖和了一点。 看卫东阳已经冻得嘴唇发青,徐婉把人扶来靠坐到石壁下,道:“忍一下,我去找些柴回来生火。” 说着,徐婉转身走到洞穴附近快速捡了些干柴回来,从怀里摸出火石,三两下生了火,又在火堆边上围了一圈石块,沿着搭了一圈树枝:“把湿衣裳脱下来,拧一拧,烤干,我再去找点柴禾回来。” 说完,徐婉也没等卫东阳再开口,把自己的披风也解了下来扔到边上,转身又走了出去。 这一次,徐婉去了很久,等她再回来,外头的天已经全黑了,卫东阳已经烤干了头发和身上的中衣,正在支着烤自己的外袍和徐婉的披风。 徐婉假装没看见卫东阳袖口上,明显被火燎出来的两个焦洞,放下挑回来的两捆干柴和兜里的野生粟子,添了些柴到火堆里,坐到了火边,脱下自己的外头衣裳,提拢着身上的夹袄,才开始烤火。 卫东阳看着徐婉身上,明显还湿搭搭的衣裳,忍着心里的别扭,把自己的里衣递了过去。 徐婉看了卫东阳一眼,微一犹豫,接了衣裳,等卫东阳闭上眼撇开头,避到挂起来的披风后头,飞速的换了衣裳。 “多谢。” 徐婉低声朝卫东阳道了谢,捡了几颗粟子,扔到火堆里,不一会儿,火里披里啪啦爆出几声响,卫东阳硬生生给吓了一跳。 卫东阳:“你捡回来的这是什么东西?” 看着卫东阳明显真的不懂的表情,徐婉静了一会儿,才道:“粟子,”说着徐婉又补了一句:“可以吃的。” 卫东阳瞪了徐婉一眼,一指边上一堆带着毛刺皮的野粟,气道:“粟子长这样?……你当我没见过粟子吗?” 徐婉先是觉得好笑,随即又莫名的感觉有点悲伤,拿树叉从火堆,蒿出两粒爆开了的粟子,拨到卫东阳的面前。望着炸开的刺壳里,露出自己熟悉的褐色的粟子壳,卫东阳没了声音。 外面江水滔滔,北风呜咽,洞穴里火堆里的柴禾不停的发出爆破,徐婉和卫东阳都没有说话,过了良久,徐婉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 “地龙翻身,大多时候,隔不久会有余威,我们现在呆的地方,虽寒风暴雪,但如果地龙再动,我们跑不及时,就会被山上滚落的石块泥土,活埋在这里,你腿受了伤,跑不快,所以一会如果有情况,记得听我的……” 卫东阳看向自己的断腿,点了点头。 “你……”徐婉顿了顿又继续道:“放心,他们很快就能找到我们的……” 卫东阳嗯了一声,将烤干了的外袍,穿回了身上。 绸缎衣料的衣裳,都不经折腾,被冷水一泡,热水一烤,变得像块咸菜皮,卫东阳穿着皱巴巴的衣裳,只觉得自己身上好像长虱子般难受。 断腿处的伤口痛得连绵不断,犹如万蚊钻心,卫东阳靠石壁上,眉头皱成一团,徐婉看他十在难受,想了想道:“要不,我把你敲晕……这样会好受一点。” 卫东阳犹豫了半秒,点头,徐婉并手如刀,一掌把卫东阳敲晕了过去。 看着软着靠到了石壁上的卫东阳,徐婉莫名的也松了口气。 搬着卫东阳的脑袋,给他调整了下姿势,徐婉把自己的披风给卫东阳裹到身上,然后,将火拨旺了些,又添了几根木柴,抱住玄铁棍,跟着靠到石壁上,闭上了眼。 徐婉闭着眼睛养神,耳朵却一直留心着外头的动静,不久洞外飘起了雨雪,风雪中寒意更甚,睡得半昏半醒的卫东阳被冻得打哆嗦,抖索着身子不住的往火堆里靠,徐婉拦了他两回,见拦不住,只得让他枕到自己的腿上,将人半搂住。 卫东阳却是个得寸进尺的,一躺到徐婉腿上,立刻把脸往徐婉腰腹中埋,双手环上徐婉的腰,把人死死圈住,一副要让自己钻进徐婉皮肉里的架式。 徐婉叫卫东阳搂得实在喘不过气,伸手要去掰他,伸到一半,看到卫东阳安静下来的脸,徐婉缩回了手。 等到了下半夜,卫东阳发起了高烧,整个人烫得如火碳一样,鼻子里喷出的热气,都快能把徐婉的皮肤烫出燎泡来,他却还打着牙齿直喊好冷。徐婉只得撕了两片中衣,拿玄铁棍支到洞外,接着雨雪之水沾湿了,来来回回给他冰在额头上。 两滴寒水沿着鼻梁,流到卫东阳被高热烧得起了干皮的嘴唇上,喉咙里干涸得似要着火,卫东阳伸出舌头来就要舔。 徐婉看见,忙抢先伸过手去两下把水珠抹了,而卫东阳舌头伸出来,正好舔在她的手指上,徐婉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过回劲来,徐婉皱了皱眉,这时,脚下突然又是一阵摇晃,徐婉迅速抓起玄铁棍将卫东阳往背上一扛,捡了一根大柴火举着,飞一般冲出山洞。 跑到先前被冲上岸的河滩之上,大大小小许多石块,从山腰上哗啦啦滚落了下来,徐婉无法,只得带着卫东阳往河水深处退,幸而地龙余威不足,不过转瞬,天地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寒夜里,风雪交加,徐婉急喘着气,背着卫东阳,站在淹过小腿的湍流里,一时间万分犹豫还要不要再回山洞,这时,趴在徐婉背上,烧得神智模糊的卫东阳,嘴里发出一声难受的呻|吟,徐婉咬了咬牙,抬腿重新往回走,然而才走了一半,想是刚才的余震,惊出了满山的走兽,石缝里低矮的灌木丛中居然窸窸嗦嗦钻出一只又一只的鬣狗来。 鬣狗的身躯掩藏在黑暗里,一双眼睛,在火把光线的照耀下,如同飘在半空中的两簇鬼火,徐婉背上刷一下冒起了一层冷汗,见边上是不久前卫东阳昏迷醒来时的巨石,徐婉微侧过身,放下人。 把火把插到石缝中,徐婉将玄铁棍一横,在石块上拖出刺耳的刮滋声,顾不上再轻言细语的唤醒卫东阳,徐婉反手一巴掌,直接将卫东阳扇得清醒了过来。 “护着火把,别叫火熄了。” 徐婉话音未落,一条鬣狗低吼着扑了上来,徐婉蹬地往前一窜,横扫出棍,一棍劈在鬣狗头颈上,将鬣狗扫得飞出丈远,扑通,落进了黑沉沉的河水里。 一击未中,领头的鬣狗,喉咙里发出几声嗬嗬嗬低吼,四散在丛中的鬣狗,全都慢慢刨着利爪围拢了上来。 徐婉察觉到身后,卫东阳抖索着撑着石壁,要站起来帮忙,压着嗓子,低声道:“好好呆在那里,护着火,别上来拖后腿。” 卫东阳耻得涨红了脸,然而他本来就烧得面红耳赤,添上一层,也叫人看不出差别来。虽然心里愤愤,但这一夜之间,卫东阳受了大罪,总算有了自知之明,知道徐婉说的是事实,他连站都站不起来,不自量力的上去帮忙,的确除了连累人,根本没有别的用处。 见火把被雨雪浇得明明灭灭,卫东阳咬牙忍着扭曲的脸,把插在石缝中的火把取下来,展开披风护到了身下,火光顿时大盛,越聚越多的鬣狗往后退了退,然而下一秒,就嘶吼着同时扑向了徐婉和卫东阳。 徐婉将卫东阳护在身后,十八式棍法,连番舞得密不透风,然而夜中视线不明,又有风雪侵扰,徐婉虽棍法精湛,毕竟人小力单,加上前头打猎坠崖,连番折腾下来,体力已经是强弩之未。战了不过片时,腹背之上,就让鬣狗的利爪抓出了几道血淋淋的伤口。 血腥气在黑夜中飘散开去,更加刺激鬣狗的兽|性,鬣狗们流涎低吼着,前仆后继的往徐婉身上扑跃。 徐婉朝后一个下腰,避开扑来鬣狗,拦棍一击,将跃在半空中的鬣狗劈坠落地,接着借势在地上一滚,向上使出一招横扫千军,将一干鬣狗全劈落到地,然而她已后继乏力,被击落的鬣狗伤而未死,转身又朝她扑了上去。 卫东阳护着火把,看着与鬣狗群战成一团的徐婉,紧咬的牙关,几欲要将满口的牙齿,都蹦断开来。 手上的火把燃到尽头,卫东阳立刻解下身上的披风,递到火苗上,锦绸遇火即着,一团披风,噌一下,冲出明烈无比的火光,徐婉借着明光,暼见两只鬣狗,居然悄无声息的绕到巨石之上,俯身冲咬向了卫东阳,立刻回身跃起,冲卫东阳大吼道:“趴下!” 卫东阳偏头倒向一边,徐婉的玄铁棍瞬间擦着他的头皮,一棍将两只鬣狗扫落进了一边灌木丛中,招士使老,徐婉尚在半空中未曾落地,边上伺机已经久的一只鬣狗,一跃而起,咬住了她的小腿。 踉跄着落到地上,徐婉回棍扫开咬在自己小腿上的鬣狗,跌跌撞撞的往后连退数步,喘着粗气脱力的靠到了巨石上。 二十几只鬣狗,死伤了十几多只,剩余的五六只,被徐婉的杀意所慑,一时不敢再扑咬上来,只围在不远处,从喉咙里咆哮着低声吼叫。 徐婉靠在巨石上,缓缓的喘着气,暗自数了数剩余的鬣狗,看了眼快要燃烬的披风,对着卫东阳问道:“我,我快没,力气了,得把剩下的一次全解决,要是让你被它们咬上几口,你行不行?” 卫东阳看着衣衫残破,浑身皆是伤口,整个人从里到外,被血和风雪打成**一团的徐婉,撇过眼,面无表情的道:“要我做什么,你说就是了。” “好,”徐婉痛得忍不住嘶了口气:“你把的袍子脱下来抱着,一会儿我背着你,走到那个位置……”徐婉指了指不处的石滩:“我会佯装倒下,那一瞬间,你把袍子扔回来点着……剩下的就交给我,记得,要快准狠……” 卫东阳目测了下徐婉说的位置和距离,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了一眼,徐婉抹了把脸上的雨雪,将玄铁棍撑到地上,站直了身体,卫东阳脱了外袍抱到怀里,留着力伏到徐婉的背上。 徐婉看了眼卫东阳虚提着的腿,沉声正色道:“别逞强,你的腿没有力,到时候我们还没走到那边,这里火就熄了……”卫东阳垂下眼睑,咬牙将自己的重量都压到了徐婉身上。 徐婉深吸了口气,背起卫东阳,颤颤微微的动了起来,不远处的鬣狗,刨着蹄子往后退缩了下,随即又嘶叫着,盯着移动的徐婉和卫东阳,来回踟蹰打横…… 等徐婉背着卫东阳走到所说的石滩处,巨石下的披风已经燃得只剩下了一点子火苗,暗淡了的火光,再也照不到鬣狗的身影,徐婉带卫东阳侧身倒地,卫东阳回手一掷,袍子穿过风雪准确无误的落在了将灭的火星上…… ……黑暗中再无一点光亮,几只鬣狗咆叫着,瞬间朝徐婉卫东阳扑了上来,下一秒,火光冲天而起,所有跃在半空中鬣狗的身影一览无余,徐婉拨开卫东阳,甩棍而起,用尽最后的力气,绞着玄铁棍,使出了徐家棍法中的最后一招风卷残云。 满天雨雪中,棍影翻飞,只听着碰碰碰碰碰,连声闷响,所有鬣狗被敲瘪去了半个脑袋,抽搐着身躯掉落到石滩上,呜咽着咽了气。 徐婉被飞洒的狗血喷了一头一脸,脱力的跌坐到地上,握着玄铁棍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卫东阳从泥滩爬起来,忍着腿上的巨痛,一瘸一拐的走到了徐婉面前。 徐婉抬头看着卫东阳,也咬牙撑着玄铁棍站起来,两人对视了一眼,默契的同时伸出手,搀扶着对方,一点点的开始往山洞挪。眼下也再顾不得还有没有余震了,徐婉身上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卫东阳更是只剩一件夹衣,两人皆是一身的伤,呆在风雨,不出半个时辰,都要活活冻死。 等回到洞口,见山洞被两块不算大的石块堵了,卫东阳搬开石块,跟徐婉重新蜷缩了进去,打了火石,重新烧起了火,卫东阳脱了自己的中衣,撕成几片,给徐婉绑裹了腰腹和小腿上的伤口,然后一气将徐婉捡回来的野粟子,全扔进了火里,不一会儿,粟子熟了爆开,披里啪啦声响成一片,卫东阳掏出来,顾不得烫手,连着剥了五六个递给徐婉。 徐婉犹豫了一下,接过手吃了,看卫东阳还要给她剥,忙道:“你剥你自己吃,我要歇会儿……你少吃一些,发了热,不能喝生水的……””说完,徐婉急喘了几口气,无力的闭上了眼。 18.018章 徐婉的呼吸渐渐的平稳了下来,卫东阳看她睡着了,坐在火边,呆呆看着她还沾满了血点子的脸出神,徐婉的脸很小,不知是因为太瘦,还是身量没长开的缘故,卫东阳觉得他如果伸手过去一挡,一个手掌也能将徐婉的脸遮去大半。 视线往下移,目光落在徐婉还紧握着玄铁棍的左手上,卫东阳怔了会儿,伸过手去,想把玄铁棍从徐婉手里抽出来,可手指才刚碰上去,徐婉便惊觉得眼皮一动,卫东阳缩回手,脑海里却一下闪过枕戈待旦这四个字来。 浑身难受得如火碳在烧,卫东阳舔了舔干裂的唇,看着洞外飘飞着的雪雨,想伸手接几滴来,润润一喉咙,但想到徐婉交待的话,又苦忍住了。 冬日的黑夜漫长得好像永远没有尽头,添完徐婉捡回来的柴禾,卫东阳看了看外头依旧如浓墨般的夜色,咬牙吃力的爬到洞口外,够着手,正撇折着树枝,山谷中蓦地响起野狼的孤嚎,卫东阳瞬间绷紧了背脊,靠在石壁上睡着的徐婉,刷一下睁开眼,挺直身坐了起来, 隔了一会儿,接连响起阵阵的犬吠鹰哨之声,呜呜的急风声中,隐隐夹了世子爷和徐姑娘的叫喊声传了过来。卫东阳遮目远眺,只见山谷尽头方向,隐隐一长串火把延绵而来。 “世子爷!” “徐姑娘!” 风声里传来的呼喊声,越来越清晰,卫东阳拿起一根烧着柴头,举起洞外上下左右挥舞,大叫道:“我们在这里……”一张嘴,卫东阳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成了个破锣,使尽力气的喊声,就像猫仔虚弱的呜咽。 见到火光,搜寻的人马,迅速找了过来,领头的侍卫,是个精壮的大汉,卫东阳只认出他是卫候爷手下的一个亲兵,却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领头侍卫看到蜷在洞中,浑身是伤的卫东阳和徐婉,立刻粗略替两人检查了伤势伤口,确定还暂无大碍,立即脱了外袍,盖到两人身上,又让人赶紧去放响箭。 咻,焰火高窜着冲上了天空,不一会儿,天空中,跟着爆响了三串火色的烈焰。 领头的侍卫见了,朝卫东阳一抱拳,道:“候爷命令我等,带世子爷和徐姑娘去前头峰谷汇合,山路难行,请世子爷恕我等冒犯之罪。”说完,领头护卫让两个身宽背阔的护院,脱了身上的皮甲,将卫东阳和徐婉背到身上,又将带来的三十几人,分为前后左右四队,团团护住卫东阳和徐婉,一路急行,走了约近半个多时辰,才到了三江汇流的峰谷之处。 时天已微亮,卫东阳看见峰谷深潭边上,打捞在那里血焰的马尸,下意识的便转头去看徐婉,却见徐婉不知何时,已在护院的背上,闭目昏睡了过来。 卫东阳心里一急,正要让护院把徐婉背到他跟前来,让他看看,卫候爷和卫东宇带着搜寻的人,从另两侧山谷中回转了出来。 三队人马,翻山越谷,奔劳搜寻了卫东阳和徐婉一整夜,此刻见找到了人,大家脸上都忍不住露出欣喜又疲惫的神色来。 卫候爷囫囵吞的看了看卫东阳和徐婉,见人暂且没事,沉重的脸色总算松了松,等一行人回到山庄,哭肿了眼睛的李眉,由含真含笑扶着接了出来,看到卫东阳凄惨不已的模样,李眉身影一晃,差点昏了过去。 卫东阳徐婉被抬进已铺陈布置好的正院厢房内,随侍到温泉别庄的秦太医,替卫东阳诊脉摸了骨,便紧皱了眉头,起身对边上的卫候爷李眉,道:“世子爷的腿,胫骨错节得太厉害,下官续骨之术,只略通一二,为保万无一失,请候爷公主,派人去柳营中,请经常接续断骨的外科医士来,替世子爷接骨为好……” 看秦太医这种时候,还打推手太极,李眉气得变了脸,厉声叫人进来,把秦太医拖下去,乱棍打死。 秦太医忙不迭的躬身请罪,急道:“并非下官搪塞,世子爷胫骨碎断,要想将断骨移归回正位,让胫骨愈合收口,接骨时必不能分毫差错,不然差之毫厘谬之千里,下官虽知理论,但实践甚少,实不敢误了世子爷,请公主恕罪……” 闻听一个不好,卫东阳就要成个瘸子,李眉立刻扑到床上,搂住卫东阳开始痛哭。卫候爷高壮如山般的身体,微不可查的一晃,闭了闭眼,才开口让含笑带秦太医去西屋替徐婉看伤,又叫了两名亲卫进来,让他们拿了令牌,速回柳营去将专门接续断骨,治疗外伤的医士带来西山。 躺在床上,疼得冷汗涔涔的卫东阳,看李眉在他身上,哭得眼泪滂沱,嘶着气,艰难的开口道:“好了,娘,你别哭了,让人来帮我梳洗换身衣裳,还有,倒杯温茶先喂我喝……我快渴死了……” 伫立在旁的含真,忙倒了温茶拿了汤匙来,李眉接过茶碗,拿勺子舀着一口口喂给了卫东阳,卫东阳渴了一夜,一碗茶哪里够,连着喝了三盏,才觉得自个重新活了过来。 宫女们端了热水来,卫东阳由人伺候着梳洗换了干净衣裳,又说饿,要吃东西,李眉忙让含真,下去给卫东阳准备点心粥点。 卫候爷看卫东阳这样,把心里的担忧倒去了两分,走出身来,转到西屋,秦太医已经替徐婉把好了脉,正在开方配药粉,交待吩咐含月如何敷治,床上的纱帐里头,徐婉半趴着睡着,身上严严实实的盖着透气的祫被。 见卫候爷走来,屋里的人都忙福身行礼,卫候爷坐到锦榻上,轻声问秦太医:“伤势如何?可有甚要紧的?” “小|姐无甚大碍,只是失血过多,需精心调理些许时日,”秦太医道:“至于腹背和腿处的伤口,我这里配了药粉,一会儿喝了药,让人替小姐敷治到伤口上,无须太多时日,即可结痂痊愈。” 卫候爷:“是否会留疤?” 秦太医面露难色,好一会儿,才小心道:“伤口有些深,怕是难以避免……” 卫候爷面无表情的坐在锦榻上,看着一旁锦凳上,含月替徐婉换洗下来,尚未拿出去,带着斑斑血迹的破烂衣裳,沉着脸,叹了口气。 西山到柳营,不过三四十里路程,两亲卫骑了快马去,只个把时辰,便带着了医士回转了来。 被急拎着奔出城来的医士,在马背上,被寒风吹得头晕眼花,等被提到正房中,替卫东阳看了伤,立刻翻出炙针术刀,叠声吩咐人拿热水纱布,又要了碗最烈的烧刀子酒,喂卫东阳喝了半碗,取了截咬木给卫东阳咬住,让两个大力侍卫跪上床按住卫东阳的肩背手脚,把剩下的半碗灌进自己的肚子里,医士哈着酒气,道:“世子爷,后面这口气,你可得忍住喽……” 说着,医士左手握住卫东阳的小腿,右手攥住卫东阳的脚脖子,两手开始错力掰扯,断骨在肌肤下被硬移回去的轨迹,隔着皮肉都得看得清清楚楚,殿中的宫人,全都吓得寒毛直竖。 终于,咔嚓一声,断骨接了回去,卫东阳在那一瞬间咬断咬木,冷汗淋漓的活生生的疼昏了过去。坐在旁边的卫候爷,噌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两步走到床边,急声追问:“如何?” 医士仔细摸了摸卫东阳接续好的断骨,半晌,长吐了口气,道:“小人脖子上的脑袋算是保住了。”立在边上的秦太医闻言,胸膛里提着的心,跟着扑通落了地,心有余悸的抬手,抹了把额头浸出的细汗。 卫候爷坐到床头,忍不住高兴拍了两下大腿,笑道:“好好,来人,赏!” 不敢看卫东阳接骨,避到里头李眉听见,再坐不住,忙扶着宫人走出来,看到昏迷在枕上的卫东阳,忍不住又要开始哭,总算被卫候爷劝住,另加赏了医士金子十两。医士拿夹板纱布替卫东阳绑了腿,领了赏,跟着宫人去了外头,亲为卫东阳熬药。 卫候爷和李眉对坐在床边,相握着手,守着卫东阳,等药煎了来,喂卫东阳喝了药,劳累了一夜的卫候爷这才下去洗漱休息。 一直在前头,打点赏人,处理后续事宜的卫东宇,安排好一应事情,进来看卫东阳,见卫东阳躺在床上,只皱着眉头不说话,以为他是疼得厉害,便道:“你要是难受不住,让秦太医替你扎两针,你睡一觉,能好受些。” 卫东阳没好气道:“我就这么没用……”说着,想到徐婉在山洞中,也对他说了跟卫东宇差不多的话,眉头顿时皱得更紧,扭过头看了卫东宇一眼。 卫东宇看着卫东阳的腿,感慨道:“这次,真要多谢徐姑娘,听易明说,他们找到你们的时候,离山洞不远处,看到有十几头被毙杀的鬣狗尸体……”易明便是那领头的侍卫。 “二十几……”卫东阳接着卫东宇的话道:“都是她一个人杀的,我唯一的作用,就是躲在她身后,给她举火把照亮……”说完,卫东阳疲惫的冷笑了下。 卫东宇看卫东阳的表情,知道他心里对自己起了芥蒂,对着卫东阳的双眼,正色道:“不要枉自菲薄,你腿受了伤,强撑着逞匹夫之勇,除了白白牺牲,没有任何意义……” “别说了……”卫东阳烦躁的打断卫东宇的话:“你跟她到挺像,说话做事,都一个调调……” 卫东宇挑眉笑了笑:“我也觉得跟徐姑娘挺投缘的。” 卫东阳:“…………………” 两人说了会儿,卫东阳到底伤很了,说着说着便睡了过去。等再醒来,已又是傍晚黄昏,卫东阳看卫候爷李眉皆不在屋里,只有含真在床边上守着他,自己别扭了下,开口问道:“她醒了没?” 他问得没头没脑的,含真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忙小心回道:“徐姑娘一直没醒呢,候爷不放心,让秦太医去诊了两回脉,太医说无碍,是使脱了力,好好睡足一觉养齐精神醒来就好……” 说着,含真取了垫子给卫东阳垫到腰后,又茶杯倒了杯温水,拿棉签子沾了,要替他润干裂得起了皮的嘴唇,卫东阳撇开头,避过了含真的手,道:“行了,去传膳来,我饿了……” 含真听了,忙放下茶杯,出来吩咐人摆膳桌传膳。 为防着卫东阳说不得什么时候喊饿,厨房灶上,一应小吃点心,粥饭汤水,都是备好的,话刚传下去,不过半盏茶功夫,含笑就亲领着人,抬了两桌丰盛清淡的膳肴来。 见有含笑带着人在屋里伺候,含真抽身出来,想说去细问问徐婉的情况,刚一进西屋,便让含月拉住手,拽到了一边。 含月从一旁的小柜子里,拿出卫东阳那件里衣来,递给含真小声道:“我急了一天,一直寻不到机会去找你……从徐姑娘身上换下来的,你说这可怎么办好……” “我当什么天大的事,叫你吓成这样,”含真看了眼依旧在帐子里睡着,姿势都没换一下的徐婉,笑道:“世子爷和徐姑娘在外头落了一夜的难,又是淋雨又是遇狼的,自然有相互帮衬的时候,再说徐姑娘一路让人背回来,那些侍卫里头,想是也有人看见了的,回头并着徐姑娘的衣裳,叫洗衣房的人拿去处理了就是。” “真的?那就好……”含月听了含真的话,吊着一天的心,总算落到了实处,松了口气道:“我反应过度了……” 含真摇头笑道:“倒怪不得你,世子爷身边的这种事,公主自来就把防得严,前些年我跟含笑,也闹过乌龙,弄得草木皆兵……也是这回情况特殊,如若不然,世子爷这个年纪,贴身的衣裳真叫从哪个人身上搜出来,公主怕是要把两府都掀倒个个来……”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含月讪笑了下:“早起候爷过来,我还特地藏起了这件衣裳,早知道就不藏它,叫候爷看见,问起来,正好光明正大的把话回了,我这一弄,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说着,含月就要叫小丫头进来,把衣裳送去给浆洗房的人,含真却伸手把衣裳接到了手里,笑道:“算了,衣裳你还是给我。” 含月:“这又是为什么?” “不为什么,去试试看,能不能讨世子爷个欢喜。” 说完,含真扔下被她弄得一头雾水的含月,拿着衣裳回了正房,卫东阳只喝了碗参汤,吃了半碗粥,就没了胃口,正由丫环伺候着擦手,含真见状,便捧着衣裳在边上站了会儿,等屋里的丫环撤了膳桌出去,这才拿着衣裳走上前,笑着问卫东阳:“这是含月刚让人送还来的,说是从徐姑娘身上换下来的,见是世子的贴身衣裳,让我问世子爷一声,是要扔了还是拿去烧了……” 卫东阳闻言,顿时叫自己的口水呛了个天翻地覆,坐在床上咳得似要把自己的心肺都咳出来,含真不想卫东阳反应这样大,吓得脸一白,忙上前替卫东阳拍背。 卫东阳缓过气来,见那件衣裳,又脏又破的,早不成个样子,脸先是一红,随即又没了表情,低垂下眼皮,好一会儿,冷淡的道:“拿去洗干净,收起来放到衣匣里。” 含真看卫东阳这样,倒不敢再开玩笑了,赶紧让人把衣裳拿下去洗了。 卫东阳虽伤得严重,但连吃带睡倒一点没影响,徐婉却是昏睡了两天一夜,才清醒了过来。 一睁开眼,徐婉便看到趴在她床边上,睡成一团的徐文,含月正弯着腰要把徐文抱走,见徐婉醒了,顿时又惊又喜,笑道:“姑娘醒了,可渴不渴,饿不饿,奴婢这就让人拿吃的来……” 说着,含月把徐文轻轻抱到外头的床上,放进被窝里安置好,招手叫立在外头的小丫环来,吩咐她去厨下提膳,见徐婉挣扎着要起来,忙走回到床边,一边扶徐婉坐起,一边道: “那日姑娘和世子爷落崖的消息传回来,小少爷当场就哭成了个泪人,直吵着要去寻姑娘,好不容易哭累了睡过去,醒来知道姑娘被救回来了,翻身跳下床,衣裳也顾不得穿,就要冲过来看你……等见到了姑娘,就坐在床边的小杌子,谁拉他也不走,奴婢没法儿,只得把他的铺盖被褥搬了来,给他铺在了外头的床上……” 看了眼徐婉的脸色,含月接着道:“这两日,小少爷守在姑娘床边,也没睡过个好觉,刚刚才困不住,趴在姑娘床边睡着的……” 徐婉点了点头,掀开身上被子,要下床,含月忙拦道:“姑娘要什么,奴婢去给你拿去。” 徐婉脸上尴尬了下,不好意思的移下床:“我去净个手。” 含月想说让徐婉别动,她叫人搬屏风拿净桶来,一想徐婉必定不肯,只得替徐婉套了鞋,披上衣裳,搀扶着人去了后头的净室。 腹背的伤口丝丝的抽疼,被咬伤的左腿又使不上力,等在净室里一翻折腾好,徐婉额上已是浸出了一排的冷汗。将徐婉扶回床上躺下,含月又让人去正房,跟卫东阳和卫东宇说一声徐婉这里醒了,看徐婉面露疑惑,含月解释道:“宫里昨儿派人来,宣候爷和公主进宫去了……” 正房里,含笑正领着人在给卫东阳卫东宇摆午膳,卫东阳靠在床头上,由宫人喂着喝参汤,卫东宇拿了本书,坐在边上陪着,听人来报说徐婉醒了,卫东宇放下书,对含笑道:“徐姑娘睡了这几天,米水没沾过牙,这下醒来,怕是饿过了,你去西厢伺候她用膳罢,免得小丫环们不懂,胡乱给她吃东西……完了看看徐姑娘的气色,让人来回个话。” 含笑是李眉跟前得用的大宫女,向来只侍伺李眉卫候爷和卫东阳的茶水膳食,下到后头去,手下也是有三四个小丫环服侍的,听得卫东宇让她去伺候徐婉,下意识的就看了卫东阳一眼,只见卫东阳好似没听见卫东宇的话,只皱眉喝着宫人喂到嘴边的参汤,忙收回目光,应了是,领着人退了出去。 19.019章 徐婉醒得迟,好得却比卫东阳快,没两日,就能自己杵着拐杖在屋里走动了。 地龙翻身,京城中房屋损毁无数,宫中中和殿瘫塌,安平帝受了惊吓,高热昏迷不醒,后宫前朝众人心思各异,卫候爷和李眉延宕在宫中四五日,直等得安平帝苏醒,朝中事定,卫候爷才得空回转到别院。 卫候爷到正屋先看过了卫东阳,换了衣裳,便出来到厢房看徐婉。徐婉刚喝完药,正拿干草叶子编蚱蜢,想逗好几日都不曾搭理过她的徐文开心,看到卫候爷进来,忙放下编了一半的东西,吃力的要站起来,卫候爷摆手让她不要起身,坐到焉焉没精神的徐文身边,看徐婉脸上气色好,总算放了心。 含月端了茶来,卫候爷接过吃了,同徐婉说了半天的话,让徐婉好好的休息养精神,才起身出来。再回到正屋,卫东阳坐在轮椅上,一个人无聊的投壶玩,卫候爷看卫东阳脸上神情奄奄,不似以往情神肆意,心中暗自心疼,坐到榻上,想找话来跟卫东阳好好聊聊,却一时找不到说的。幸好这时,去了后头的卫东宇走来,化解了屋中静谥的尴尬。 卫东宇跟卫候爷见了礼,笑着把卫候爷李眉不在这几日的事情大致说了,又问卫候爷可去看过徐婉没,言道:“徐姑娘前几日就醒了,她养着伤不方便,我和东阳也不好随意进她屋里去看她,派去问询的丫环太医,回来都说无碍,只是到底没亲眼见到,伯父去看看也放心些。” 卫候爷:“嗯,刚看了来,精神气色都不错……” “果然徐姑娘习武之人,身子底子好……”卫东宇说着,看了眼悄悄竖直了耳朵的卫东阳,想了想,道:“徐姑娘既有了精神,不若早些收拾回城的好,一来西山太过温热潮湿,虽便于调理内气,却不利于愈养伤口,东阳伤了骨头,呆久了反到要着了湿气,二来伯父往返也不便……” 卫候爷赶来,就是为了接人回城,闻言便让含真含笑分配人下去收拾东西。又商议了些回城的安排,卫东宇正欲要问卫候爷城中的事情,外头家人来报,说是有营中副将在外有急事求见,卫东宇只得按下话头,等卫候爷去了,便皱眉问卫东阳:“也不知道宫里这几日出了什么事,伯父回来这半晌,还面色凝重,心事重重的……” 说完,见卫东阳独自呆愣,根本没听见他的话,卫东宇伸手戳了卫东阳一下,笑道:“你又发什么呆?我跟伯父说了这半天的话,你也没搭一句腔……” 卫东阳打开卫东宇的手,把手里的箭扔给旁边的小幺儿,懒懒的道:“累,不想说话……” 卫东宇瞧了瞧卫东阳的神色,掩着笑道:“你要真担心徐姑娘,我推你去看她,现下伯父回来,她又有了精神,想来见人也不妨了……” “谁担心她了。”卫东阳看了卫东宇一眼,兀自嘴硬道:“你要想去看她,自己去就是,别扯上我。”卫东宇眉梢一挑,似笑非笑的看了卫东阳一眼,没有再说话。 按理卫东阳和徐婉共历了场患难,不说干戈为玉帛,关系至少也能稍稍亲近些才是,可卫东阳一想要面对徐婉,却依旧只觉得烦躁别扭,然而具体烦什么,卫东阳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隔天出发回城,卫东阳被小幺儿推着走出正房,正好撞上含月徐文,也搀扶着徐婉也从厢房出来,卫东阳看着徐婉被斗蓬冒兜遮了大半的脸,不自觉的轻皱起眉心,避开了眼。 来时策马狂奔,回城卫东阳这个伤患自然只得乖乖坐车,幸而归途甚短,没叫他受什么罪。等回到公主府,车辂直接驶进仪门,早守在边上的家丁,又直接把卫东阳抬回了寝殿,晚间李眉从宫中回来,又拉着他,趟眼抹泪的哭了一场。 所谓伤筋动骨一百天,卫东阳整个冬季都遭了大罪,不说跟往年一样,出门去打马球赏灯会酒,连宫中元旦除夕几大宫宴,都没法去,整日只能闷在殿里,养磨菇,卫东宇看他无聊,便日日过府来,陪他说话聊天解闷。 然而卫东阳是习惯在外头玩乐的人,哪里受得了这种清寂淡白的生活,开始只觉得暴躁难受,苦熬了好些时日,才渐渐习惯。徐婉倒是不出月余,便养好了伤,生活作息很快就恢复了以往的规律。 转眼出了正月,元宵节刚过,安平帝开年下的第一道旨,便是让卫候爷出边。李眉各种忧闷不舍,自是不必说,到是临行前家宴,卫东阳再看到徐婉,发现两月不见,徐婉长高了好些,都快与他齐平了。 席间,卫候爷让卫东阳给徐婉递杯谢酒,卫东阳犹豫了一下,接过含笑斟好递到面前的酒,摞给了徐婉,卫东阳虽然态度不够端正,但意思是尽到了。 过后酒宴结束,回到后头,卫东宇立刻笑着嗳哟夸张的感慨了一声,打趣卫东阳:“可算等到你想通了,我还当你要别扭到天荒地老呢……” 卫东阳心里的劲散了,倒也不在意卫东宇的打趣,想了想,坦白道:“就是不忿而已……算了,赏她个面子,跟她翻篇了……” “从头到尾,闹性子也就你一个人而已,徐姑娘可没往心里去……”卫东宇看卫东阳大言不惭的样子,忍不住说了句实话。 卫东阳哼了哼:“你又知道她没往心里去?” 徐婉的确没往心里去,卫候爷离京后又过了半月,卫东阳伤彻底好了,徐婉照旧每日已时到公主府来教卫东阳学棍。 两人既冰释前嫌,卫东阳便不再以往那样敷衍了事,而是学得十分用心,面上虽然不承认,但心底是将徐婉当半个师傅看了。 徐文吃了两支千年人参,多年的弱症彻底根治,过完仲春,徐婉便把他送去了文院上学,徐文在院里交到了两三个同齡的朋友,有了玩伴,生活有了自己的圈子,徐文便不在向以前一样,爱缠着徐婉了,有时徐婉特意空出时间来陪他玩,他到改变了心肠,说不稀罕徐婉陪了。 有时候小孩子长大,真是不过一眨眼的事情。 这日,将及寒食清明,卫东阳同往常一样,用过了膳,在正殿里陪李眉说话,等着徐婉过来教他练棍,含月却遣了柳叶来回说:徐婉出府去了,教习暂停一日。 卫东阳一听徐婉出去了,蓦的皱眉,徐婉自从打来了,每天一心都是练武练武,这样的天,好好的出去干什么。 卫东阳不悦的沉下脸:“要出去,昨儿在这边,怎么不说一句……有没有说去哪里,有谁跟了去的?” 因前头徐婉受伤,含月一个人宛香院伺候不过来,柳枝柳叶便也被拨去了宛香院,现下徐婉虽早就好了,但公主府又不缺人使,柳枝柳叶就也留在了宛香院。 柳叶不比含月,没在卫东阳跟前侍奉过,看卫东阳生了气,立刻吓得身子抖了抖,结结巴巴的道:“姑娘没说,含月姑姑要派人跟去,姑娘说不要,早起独自带着徐文小少爷,就出去了。” 柳叶抖抖嗦嗦的模样,看得卫东阳不耐,摆手要让她滚下去,想想柳叶到底是宛香院过来递话的,忍着不爽,让人封了个赏。 等柳叶拿着荷包谢恩跪头下去了,卫东阳自己练了回棍,完了功课,便换了衣裳,打马出府,去找李丹谢玉玩耍。 谁想到了晋王府和谢府都扑了个空,李丹进了宫,谢玉年后去了外祖家,至今还没回来,卫东阳直道晦气,看天色尚早,回府也无聊,便带着一串小幺儿去了太液园赏春。 时正值阳春天气,太液园一带游人如织,卫东阳游了一回园,也甚无聊,出得园来,跨上马背,正欲回公主府,抬眼居然就看到徐婉正牵着徐文,夹杂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从山坡另一头走了来。 站在马下笼着嚼环的方青,看卫东阳骑在马上不动,顺着卫东阳的视线望去也看到了徐婉和徐文,惊得半晌才回过神来,奇道:“怎么这也能遇上徐姑娘?” 卫东阳见根本没看到他的徐婉,领着徐文下了山坡,坐到溪边大柳树下,一卖馄饨面的摊挡里,从袖中掏出荷包,倒出二十来文钱,放进摊前收钱的竹筒,卫东阳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让方青去把人请过来,这时,柳堤上,一个浓妆艳抹,打扮得花枝招展,摇着腰行来的花姐儿,走到摊挡前,紧贴着徐婉坐下,然后摑过徐婉脖颈,就在她脸颊上香了一个吻。 卫东阳,方青:“………………” 方青干咽了口口水,揉了两下眼,结巴道:“世,世子爷,刚才,刚才小的……”……没眼花。 可惜,方青的话还没说完,花姐儿带着勾子软软糯糯的声音,和徐婉温柔轻甜调笑,就隔着人群传到了他耳朵里:“没良心的小冤家,一去就没了音信,抛闪得奴家,朝朝暮暮的挂念你……”花姐儿嘴里说着,手上还没停,涂着丹蔻指甲长长的手指,在徐婉脸上来回勾勒了两遍,便拉过徐婉的手,按到自己半露半敞的又鼓又翘的胸脯上:“你摸摸奴家的心,为你都碎成什么样子了……” “那这可要怎么给你补呢,罚我吃口胭脂好不好……” “想得美,罚你下半辈子,日日夜夜都替我描眉梳妆还差不多。” 方青顿觉自己不仅眼瞎,连耳朵也聋了,卫东阳却翻身一跃,跳下马来,拂开人群,大步流星朝馄饨摊走了过去。 20.020章(补漏) 徐婉本要顺着秦娘的话,再打趣句:日日夜夜不行,今日倒是可以,话未出口,眼前一暗,卫东阳跟天上落下来似的,站在了面前,饶是徐婉再淡定从容,也惊得愣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几失慌乱的拂开搭倚在她肩上的秦娘,局促的站了起来。 徐婉面上的失措,自然没逃过卫东阳的眼睛,看到徐婉眼里闪过的恐慌,卫东阳本来气盛之极的心,不知怎的就软了一下。 这几年卫东阳跟李丹他们混一处,把什么美貌妖娆,丰艳诱人的歌妓戏子,粉头舞娘,也不知见了多少,就秦娘这样艳‖俗‖妖‖艳的打扮,他看一眼,就知道秦娘是那等最上不得台面,在私栏娼竂里,倚门追欢卖笑的窑姐儿。 强忍下心中的厌恶,卫东阳对着徐婉和秦娘,点头致意,笑道:“原来小先生今日出府,是为来此踏春游园的,早知如此,我合该跟小先生一起才是。” 徐婉没想到卫东阳如此说话,怔了怔,嘴巴张了张,正要开口顺着卫东阳给的梯子,把话圆了,这时,同秦娘一起出来游玩的一帮花姐,寻着秦娘打打闹闹的走了来,一看到徐婉,里头一叫卿姐儿,一叫桂姐儿的,便嗳哟道:“这不是徐大姑娘嘛……可是快近一年,不见大姑娘来我们那里走动了,大姑娘如今在那里挂落?” 桂姐儿走到近前,拿扇子扑了秦娘一下,笑道:“我说秦仙跑什么呢?原来是看到徐大姑娘,自己悄悄的躲了来。”桂姐儿看向通身贵气的卫东阳,飞着抛了个媚眼:“这是大姑娘你新续上的相好吖……好俊俏的哥儿。” 桂姐儿说着,伸出纤纤食指,就要去勾卫东阳的下巴,刚刚还放浪无形,在大庭广众之下,搂着徐婉又亲嘴又揉胸,自卫东阳出现,一下就收敛了满身风尘之气的秦娘,一把打下桂姐儿的手:“瞎摸乱碰什么……心肝儿现在是人家的先生……” 桂姐儿笑嘻嘻的缩回手,将手上的小团扇,含到嘴里,咬得咯吱声响,媚着声气笑道:“什么先生……是床‖上的先生,还是床‖下的先生……” 跟了过来的方青,听桂姐儿说得着实不堪入耳,正要出口喝斥,卫东阳摆了摆手,只当没听桂姐儿粗鄙之言,扫了脸色刹白的徐婉,客气知礼的朝众人一笑,道:“小先生是家父请到府上,教我练棍的师傅……大家都是小先生以前的旧相识?”众花娘扯帕子的扯帕子,掩嘴的掩嘴,嘻嘻哈哈的点头。 卫东阳微一沉吟,笑道:“即是如此,相请不如偶遇,今天又是难得的好天气,我做个东道,请诸位吃席薄酒……只当答谢大家以往对小先生的照顾之情。” 环顾四周,见四下着实没什么入得了眼的馆子,卫东阳只得勉强指了湖心岛上的得月楼,让方青去打点治席。 卫东阳虽不大瞧得上得月楼,但太液园得月楼在京城百姓口中的名气,却是一等一,百年名店,富贵人家宴请治席的销金窟,菜肴只做鲍参翅肚,鱼唇鹿筋,熊掌干贝等稀罕难得之货,一席中等的席面吃下来,至少也得要三百两银子(十五万)。 方青应了声,把牵着的马缰递给边上的小幺儿,小跑着去了,本来还嘻嘻闹闹众花娘,蓦地都静了声,众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齐齐都将目光落在了徐婉身上。 徐婉回过神来,暗自咬了咬舌尖,勉力稳住心神,舌头如同打结了般,艰难的开口道:“……怎么好麻烦,世,公子爷这样破费,我……” “这值当什么,”卫东阳打断徐婉的话:“不过一席酒,只教小先生和旧日朋友,好好说说话罢了……” 说话间,得了方青吩咐的,得月楼泊在码头画舫的主事,逼着手走来,恭敬的请众人上船。 馄饨摊的老板是个耳聋半哑之人,一行人在他摊挡上说的话,他虽都无知无觉,但一看众人有了要走的意思,忙把煮好的馄饨面,盛进灰旧粗陶瓷碗里,端了上来,还朝徐婉比划了个吃的动作。 徐婉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馄钝面,嘴张了张,正要说话,整日的迎来送往,一双眼毒得像贼的画舫主事抢先开口,让身后的小二回画舫上去食盒来,把馄饨面替徐婉打包,又朝徐婉躬手道:“姑娘放心,咱们的画舫开得又稳又快,一会儿到了楼里,现下这烫嘴的馄饨面,正好叫姑娘吃着入口……” 闻言,卫东阳看了徐婉一眼,率先抬脚转身,众花娘们难得遇到这样大手笔的宴请,也不客气,闹闹攘攘的跟了上去。徐婉也只得牵了一直扭着脸没有说话的徐文,跟着上了船。 等到了湖心岛,进了得月楼,方青已选了二楼上两间临湖相连的雅间,联通摆了两桌席宴,春台上已经摆好了十六道点心果子,四凉四热八个干碟。 众人一进雅间,先是拥挤到窗前,叽叽喳喳招手挥袖,冲楼下湖心画舫里的游人,调笑吆喝,将太液十景,七倒八颠的乱认了个遍,等闹够了,才回身坐席。 入好席,雅间里垂手应侍的小二,取了烫在炉里的银壶,一一替众花娘斟酒,卫东阳直等着酒斟完,然后端杯举起酒盏,敬了众人个头杯,让众人自在随意,不要拘束,才起身出来,去了隔壁方青另叫人小心给他布置的雅阁。 卫东阳一走,几个花娘便笑着捂住胸口道:“好懂事知礼的小公子,奴家的春‖心都要给他热化了。” 桂姐儿一把粘到身边一路沉默不言的徐婉身上,娇滴滴的道:“大姑娘,你说句实话,这位小公子,是个什么来头,那样通身的气派,为这你,对我们这样的人,尊尊敬敬的,好难得的人品……快给我们说说,他是谁?” 众花娘心头各各都好奇得不行,闻言,都停了动作,期待的看着徐婉。 徐婉却没听到桂姐儿的话,从呆怔恍惚中醒转过来,匆匆说了句失陪,便牵着徐文下了席,走出包厢,见两个跟着卫东阳出来的小幺儿,守在回廊尽头的房门外,徐婉定在原地深了两口气,蹭着走了过去。 算准了徐婉会过来,小幺儿得了卫东阳的吩咐,等徐婉走到雅阁前,不等她开口说求见,便推开半掩着的房门,请了个手,示意徐婉进去。 徐婉轻抿了下唇,垂下眼对着徐文道:“姐姐进去跟世子爷说几句话,你乖乖在这里玩一会儿” 徐文抬眼朝雅阁里看了看,里头的景像却被道落地屏风挡住了,什么也看不到,嘟起嘴扭过脸轻轻嗯了声。边上的小幺儿乖觉,闻言立马笑道:“姑娘放心,小的会好好看着小少爷的。” 徐婉点了点头,放开徐文,抬脚进了雅间,小幺儿立刻在外,将房门轻声拉拢合上。徐婉转过屏风,就见卫东阳冷着脸,面无表情的搭着手坐在主位上,当地红木镂花,镶嵌云南点苍山大理石的圆桌上,摆着从岸边拎过来的馄饨面。 耽搁的时间久了,主事说的能正好入口的馄饨面,已经在粗陶碗里糊成了白塌塌一团,如果被泡碎了的宣纸,看得直叫人伤眼,徐婉目光闪了闪,垂在身侧的手,不自主的轻握了下拳,脑子里来时想好要说的话,一时间都蒸发得没了影儿。 楼外湖光山色,影影幢幢,偶尔丝竹管弦之声,伴着些欢声笑语,飘进屋来,满室静谥里,卫东阳突兀冷笑了声,语带讥讽的开口道:“我是你的新相好??不知在我之前,你有过几个旧的相好?” 话说出口来,卫东阳自己听着也怪牙酸的,冷哼了声,偏开了眼,咬牙道:“她们说是你的旧相识,你好好的,哪里认识来她们这样的人……”卫东阳强忍了半天的恶心,总算一骨脑的夹在语音里,迎面砸到了徐婉的脸上。 徐婉垂下眼皮,掩去眼中的神色,轻声道:“是以前常照顾我生意的老主顾……” 只听了这一句,卫东阳脑中无数不堪入目的画面,蓦地翻滚而起,搭在扶柄上的手,猛的捏紧。 “去候府之前,我常去浅香阁,给她们梳头点妆……” 卫东阳:“……………………” 事实比自己预想的好了太多,卫东阳暗自松了口气,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到徐婉垂着的手,心道:原来她以前要靠给人梳头挣钱吗?那能挣几个钱? “不太多,世子爷今儿请这一顿,我要光给她们梳头的话,要挣十几二十年。” 听到徐婉的回答,卫东阳才发现他居然不知不觉把疑惑问出了口。 听出徐婉话里嘲弄的意味,卫东阳想怼句谁让你穷来着,话到舌尖,看到徐婉脸上闪过难堪的歉意,到底强忍住了,转过话头道:“你今儿出府,为的什么?” 21.021章 闻言,徐婉脸上的表情都散了去,半晌,才低声道:“今天是家母的亡祭,我带阿文出来,给她上柱香。”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原由,卫东阳一怔,随即回想起,好似自从初见徐婉到现在,除了游园围猎那几回,平日里,徐婉似乎都是多做素净打扮的,头上既不曾戴珠翠,脸上也没擦过脂粉……只是出来扫墓,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事,有什么必要避着人,藏着掩着不说,临到出来了,又在光天化日之下,跟人那样轻‖浮说笑,成个什么样子。 眼前浮现,刚刚秦娘搂徐婉又亲又揉的情景,卫东阳心里又一阵不舒服,欲要发作追问一番,话又都说到了生死之事上,不好再翻过头去计较,只得忍下不虞,道:“既是这样正经的大事,你昨天教我练完棍,怎么不说一句,也好叫人给你备一份香烛祭酒……” 看了眼外头的天色,日头才移了西,要叫人赶着去置备一席祭桌,到是来得及,但总终太匆忙,显得不够郑重,卫东阳微皱起眉头,想了想,道:“今天罢了,过几日就是清明,再替你补……”说着,看徐婉低眉垂睑的模样,卫东阳不爽的哼了声,道:“不是说有话跟我说,要说什么?” 徐婉愣了愣,抬起眼皮,轻轻的看了卫东阳一眼,又忙移开。 断断续续跟卫东阳接触了半年多,徐婉口里没说,心中却着实明澈,知道卫东阳对像她这等卑俗和风尘之人,是天生就有几分反感的。刚才她与秦娘说闹打趣的情景儿,让卫东阳撞见,卫东阳心里不定多恶心,对她,肯定又生了排拒厌烦之心。 其实,若卫东阳只是不喜她,到是小事,只是徐婉清楚,以卫东阳性子,即对她心生排斥,便不会再像现下一样,用心跟她学棍了,然而卫东阳如今的棍法,又正练到陈香劈山这一招的关键时候,正要赶着一鼓作气破了这关,若有迟滞,两个月来积累的劲力一断,后面再要想续上,艰难百倍不止…… 所以犹豫纠结了会儿,徐婉到底还是鼓着勇气来,欲跟卫东阳解释回磨一番,不想卫东阳居然并未真的生气,自己要解释的话,还让他三言两语就给问完了,而且……似乎……好像,对她还有些……掐断脑子里莫名钻出来的,荒诞而可笑的念头,徐婉敛住心神,朝卫东阳福了个身,道:“就是想来跟世子爷解释一二,还有,多谢世子爷宽宏,我,我……刚刚太失礼了。” “知道自己失礼就好……大庭广众的,跟人那样说闹,成什么体统……” 见徐婉自个把话绕了回来,卫东阳也不客气,逮着机会就着心里没焉下去的火,把徐婉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通,等说顺了气,才放徐婉回了席上。徐婉去了,卫东阳自己坐着回思了会,又叫方青来,重新另备了桌素膳,送到包厢去。 徐婉回到席上,卿姐儿桂姐儿又打闹着追问卫东阳的身份,见徐婉只不说,桂姐儿卿姐儿只得不情不愿的呿着气,抛开了手,倒是秦娘见众人挝酒划拳有了醉意,便拉过徐婉,独坐到边上,俯身贴到徐婉耳根,压着嗓子道:“心肝儿,姐姐着实疼惜你,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个小公子,难得出挑的可人儿,把姐姐教给你的本事,都使出来,抓牢他,知道不知道……” 徐婉闻言,只笑了笑,没说话。 “没良心的小东西,人家为你着想,你还不领情……”秦仙还要再说,看见她俩说私话的桂姐儿扑了过来:“你们悄悄的说什么,也说来叫我听听……” “走开,直往人身上凑个什么……”秦娘朝徐婉一眨眼,推攘着粘到她身上的桂姐儿,两人闹着回了席。 方青打点的席面,是得月楼主打的招牌,名为回春宴,果碟干碟大菜点心,上下加起来,共有百多十道,众花娘放开胃口吃了一个多时辰,也不过才吃了十分之二三,所以等酒阑席散,方青又按卫东阳的吩咐,将未动过未吃完的菜肴,打包装盒,连食盒带碗碟盆盅,一应让人抬了跟着,送与众花娘带回去。 卫东阳独自坐在雅阁里,等将散时,才又起身出来露了个面,送完了众花娘,再坐船重新回到码头,已经是黄昏时分,小厮们牵了马来,卫东阳将自己的马让给了徐婉带徐文骑,自己骑了方青的,等回到府上,又先送徐婉回了宛香院,才转头回了公主府。 卫东阳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方青一干小厮们却都在心里暗自吐舌。 含月柳叶见徐婉回来,先把早上公主府的事说了,柳叶又拿出卫东阳赏的荷包,倒出里头的小银锞子,递给徐婉看:“这么些年,我还是头一回得世子爷的赏呢,姑娘,以后去公主府回话,都让我去……” 边上眼馋了一天的柳枝,上来一把将银锞子抢了就往院子跑,柳叶恨着声追了上去,两人闹成一团,闹了一会儿,含月便让她们去厨下,叫抬了热水来,宛香院的众人各自梳洗安置不提。 倒是卫东阳,回到公主府,李眉正领着含真含笑,打点要给卫候爷送去的衣裳东西,看到卫东阳回来,李眉让人将铺了一榻的鞋靴收了,拉着卫东阳细问了半天,又叫人赶紧摆膳。 卫东阳不太饿,勉强陪着李眉吃了半碗饭,就停了筷,到晚收拾好,躺到床上,不知怎么的,却翻来覆去睡不着,浑身只躁得难受。含云听着卫东阳在帐子里的动静,半步也不敢离开,卫东阳自己折腾了半天,烦躁不堪的坐起身,将帐子一撩,不耐的道:“给爷倒杯凉茶。” 暮春天气,乍暖还寒,正是容易过病的时候,含云哪里敢在夜里给卫东阳凉茶吃,但看卫东阳的脸色,又不敢明说不行,思想了会儿,看卫东阳近来练棍练得勤勉,便使了眼色,示意小宫女下去慢些倒茶,自己边挂着纱帐,移着灯烛,道: “世子爷若是不自在,奴婢给世子爷点盏木樨玫瑰露可好,这样时气,喝了凉茶下去,容易犯脾胃,前儿个徐姑娘还特意来跟奴婢交待,说世子爷现在练棍到了紧要关头,让我们夜里注意着,别叫世子爷受了凉……不然要耽误练那叫什么陈香的招式……” 闻言,卫东阳眉头一皱,往含云垫起的靠背上一倒,没好气的道:“换杯温的来。” 含云松了口气,忙招手让小宫女倒了温茶来,卫东阳连喝了两盏,心口上的躁意反却更盛,将瓷杯往茶盘上一摞,让含云去温了壶桂花酒,喝了三四杯,酒蒸上头,发得脖子耳根通红,总算把身上的劲散了出来,才睡了过去。 卫东阳混着酒劲这么一睡,隔天便起迟了,徐婉过来时,专门服侍他梳头的含素,刚开了妆镜,要侍伺他梳头,卫东阳看着坐在外间榻上等他的徐婉,想也没想,便道:“你不是会梳头吗?过来给我梳头。” 含云含素连带着满屋的宫人动作都是一顿,徐婉只愣了下,便低头开始解自己手腕上绑好的缠带,含云回过神来,忙让人倒热水,拿胰子,伺候徐婉净手。 洗完手,徐婉将袖子卷折到手肘处,走到卫东阳身后,从含素打开的梳匣里,挑捡了两柄黄木梳,双手一合,将卫东阳的头发抓笼起轻握到手里,捏起黄木梳,开始细细的给他通头。 “力道要轻一些,还是要再重一些?” 徐婉已经跟卫东阳差不多高,两人一站一坐,徐婉说话时,声音就像是贴着卫东阳头顶响起的一样,卫东阳只觉背好似麻了一下,四肢百骸猛的窜过一股从没有过的□□,惊得一下子就从垫椅上站了起来。 卫东阳这冷不防猛的一起,徐婉拢着他头发的手,松得慢了些,绷扯之下,就扯一手的断发。 替人梳头,最忌讳的一是弄疼人,二是梳断头发,徐婉没想到自己头一次给卫东阳梳头,就两样都犯了。看着怒瞪着自己的卫东阳,徐婉忙跪下请罪。 “行了,跪来跪去的烦不烦,”卫东阳挥手叫徐婉起来,转身重新坐回垫椅上,不自在的动了动肩膀:“你要说话的时候退开点,别在我头顶上说……” 徐婉应了是,起身重新站到卫东阳背后,静默了会儿,才再次伸出手,给卫东阳拢发,比起刚才的随意,徐婉这次就小心的许多,然而慢中又出了错,勾发时,徐婉左手指尖不小心擦到了卫东阳的耳根,这次徐婉到是比卫东阳反应快,不等卫东阳反手来打,就飞快的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好好的一个头发,梳成这样,也是叫人没脾气了,卫东阳不耐烦伸手朝外一指,示意徐婉出去。 徐婉走到外间,也不敢再坐了,按照以前卫东阳罚站的那样,站在落地罩边上,有一下没一下重新给自己的缠着腕带,目光隔着垂地帐幔,看着里头含素给卫东阳梳头的身影,眼里闪过一丝忧虑。 22.022章 过了几日,到了清明,一大早,徐婉还在院里做早课,候府的两个管事,便领着一串小厮,抬了几大抬盒的祭祀之物送到了宛香院。 管事的先打手跟徐婉行了个礼,才道:“世子爷前儿个吩咐的,叫小的们今日给姑娘送些祭礼来……” 管事的一边说,一边便让小厮们把抬盒打开,只见头几盒里,装的是焚坟的香烛纸锭元宝,剩下的,是摆祭的酥酪馅饼,凉糕,香瓜李果,瓜果里头,居然有两盘还带着露珠儿枇杷果和大红樱桃。 “小的们看着,到是齐全了,只怕姑娘这边,另有要添置的,姑娘看看,若有疏漏的,小的立刻就叫人去补了来……还有一些桌案香炉经幡纸马等物,因拿进来不便,小的就做主,让人放在了外头的马车上……跟姑娘出府的娘子家人,也在外头候着了,只等姑娘这里什么时候收拾好了,小的们便什么时候伺候姑娘出府……” 徐婉望着几乎要摆满了半个院子的东西,沉默不语,到是在旁边背书的徐文,没见过樱桃,看得十分稀奇眼馋,便伸手想要去摸一下,徐婉忙把他拦住,朝管事的点头道:“有劳费心,这就很好了,再没什么别的要添的……只是我前几日怕今日腾不出空来,已经去坟上祭扫过了,今儿只想着在院里供个桌,一时忙,就忘记了跟世子爷说一声……外头的桌案香炉等物,管事一并让人给我抬进来,至于跟去的妈妈们,劳烦管事代我陪声不是,白劳累她们早起折腾了……” 管事的一听,面色瞬间就有点不好,自从卫东阳吩咐下这个话来,他们小小心心的赶着忙了几日,因知道徐婉向来起得早,今早为随徐婉出府,连他带外头的妈妈家丁,全都不到寅时,便起来收拾梳洗,谁想兴兴头头的来,临头却是场竹篮打水。 管事心里虽有了丝埋怨,语气里倒不敢带出来,只让小厮们出去,把车上的桌案经幡纸马都搬来了,一一安置放好,便拱手行着礼退了出去。 徐婉又让含月跟管事出去,看看随着出府的妈妈小幺儿都有哪些,把人一一记下来,过后祭供完桌,便和含月将一应的东西,分成了数份,让柳枝柳叶各自提了,一家家的给他们散去,慰劳她们白折腾了一趟的辛苦。 含月看徐婉这样,摇头道:“散东西给他们到没什么,只是姑娘这样,倒显得给他们下气似的,虽则他们辛苦,但也是他们分内的差事,姑娘这样客气,那好的还好,那刁钻的,也不领姑娘的情儿的……” “人心自来如此,也没什么……”徐婉装盒的手一顿,低下了声音,叹道:“……我只没想到,他是真有心……是我误了,早知那天该多说一句的……” 含月听了这话,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想了想,拿了管事家的,亲自送了去,含月虽调到了宛香院,可毕竟原是在李眉跟前伺候的,管事见了她,忙连声诚惶诚恐的说不敢,隔日反而又备了份礼,送到宛香院来。 至于柳枝柳叶送的那些妈妈婆子家丁里头,性子好的,得了东西,就把心里的不虞之意,消散了去,还反过来想:虽早起白忙活了一场,但她们早被安排了清明这日随徐婉出府,徐婉临头说不去了,责任便不在她们身上,她们到还白捡了一天的闲暇,趁着节下,得空去会会亲友。 而那左性的,虽得了东西,果真照旧怨怼徐婉,说徐婉借着卫东阳的势,真把自己当主子奶奶了。 徐婉把东西都分了,就是两盘枇杷樱桃,一来难得,二来量也不多,分下去一家也不到半个,徐婉就留了下来,淘洗干净后,带着徐文含月和柳枝柳叶一起,大家各自吃了几个。 清明祭祖踏青,学里照例也放假,徐文吃了樱桃枇杷,背完了功课后,便拿了风筝,和早约好了的小伙伴,到花园里放风筝玩,玩得正高兴时,一阵清风吹来,将几个风筝吹缠到一处,绞断了线,徐文的风筝悠悠的飘落到了浆洗房亮晒着帐幔床单,衣裳裙子的院子里,半大的孩子,徐文也没顾忌,就穿过花园墙,绕到院里去捡。 徐文到了院门口,院中水井边上,一群穿红着绿的女孩子,正嘻嘻哈哈的笑闹着在洗衣裳。徐文看到自己的风筝,就落在近门墙根下,晾着白缦的竿绳后头,便跨进院里,咻一下,蹿过去捡,他人小,动作又快,院中的人一时也就没看见他。 徐文捡了风筝,站起来就要走,这时,井边一穿着绿裙的少女,捶着衣裳,愤愤不已的开口道:“没得就是个上门来打秋风下三滥东西,得了点势,就当自己飞上了枝头,为着今早伺候她出府,我妈一夜没睡好觉,她到好,临头一句话,把人打发了,既不出门,早点遣人说一句话,能怎么样……真当我们是给她随意使唤的……” 这话说得笼统,没指名道姓,徐文一时到并未听出来,说的是徐婉,只是绿裙少女语音刚落,边上一穿着紫衣约十五六岁,瓜盘脸的少女,便又嘲讽的冷笑道:“你这话也说左了,倒说不得什么时候,人家真就成咱们的世子夫人了……到那时候,我们果真还得给她捏肩捶腿,倒洗脚水呢?” 紫衣少女这话说得突兀,众人都被吊起了好奇心,道:“这话从何说起?她不过教世子爷练棍罢了,怎么扯得到世子夫人上头去……” 听到教世子爷练棍,已经走了两步的徐文便立住了脚,只紫衣少女,连连冷哼了三四声,道:“你们也太天真了,她如果只是教世子爷练棍的师傅,还能闹出今天这事来?教过世子爷武艺功夫的师傅,有一小米数,你们见世子爷,对谁上过这样的心……” “你看不过眼,也想法儿到世子爷跟前凑一凑呗,正好你弟弟小七,就在世子爷跟前伺候,可不比我们,想到世子爷跟前露个脸,都找不到竿子爬呢……”众人看紫衣少女话酸,便都笑道。 原来这紫衣少女,名叫叶六姐儿,弟弟叶小七,恰是在卫东阳跟前听任使唤的小幺儿。叶六姐儿听众人打趣她,倒也不恼,只道:“我一正正经经好人家的女儿,可学不来她淫‖贱‖浪‖荡,妖调魅惑世子爷的那些下作手段。” 众人听叶六姐儿话有所指,忙追问她:“你知道了什么,快说出来叫我们听听。” 叶六姐儿眉梢一挑,扬着声气,讥笑了两声道:“你们可猜一猜,那徐婉是个什么来历?” “你别吊人胃口,赶紧的说。” “告诉你们知道,那徐婉,来府上之前,是在私娼寮子里做雏‖妓‖窑‖姐的……”叶六姐儿面露嫌恶,狠啐了口唾沫:“呸,想想就恶心腌臜……” 众人虽因早上的事,对徐婉心存了芥蒂,但不过是人气性上的常情,当下听了叶六姐儿的话,都觉得过了,劝她别乱说,不想绿裙少女,却是有些心机,故意拿话刺叶六姐儿道:“女儿家的清白,不是随意拿来说嘴的,你没得真凭实据,可别空口白牙造谣污蔑人……不然,回头说开了去,没得你好果子吃……” 叶六姐儿是个心气高,却没成算的,闻言,立刻把叶小七前些日子,私下在家里说的话抖了出来:“谁乱编派她,前儿个小七跟世子爷出去,在太液园边上,亲眼撞着她跟一群娼妓花娘,大庭广众的就搂着亲‖嘴……世子爷还为了她,在得月楼花了六百两银子,请她那些旧日的好姐妹吃席……”绿裙少女得了叶六姐这话,立刻便垂下眼眸,嘴角勾出个笑来。 这时,在帐幔后头,把所有的话,一字不漏听在耳朵,早气得脸都涨紫了的徐文,将手里已经捏烂了的风筝一扔,蓦的冲到井边,顶着头将叶六姐儿从马扎上撞倒在地,借势又骑到叶六姐儿的身上,挥着双手,张牙舞爪的不住去扯叶六姐儿的头发,挠她脸,口内大叫道:“你才是妓‖女,你全家都是妓‖女,我要叫我姐来打死你……” 徐文虽出其不意撞到了叶六姐儿,然而他人小力薄,哪里真打得过叶六姐儿,叶六姐儿反手一把将徐文从身上掀下来,扬手就扇了他两个耳刮子。 边上的众人这才回过神来,忙上前将人分开。徐文被人架着胳膊不能动弹,犹自己不死心的踢着腿要去踹叶六姐儿。 被拦到一边的叶六姐儿,摸着被徐文抓破了的脸,气恨之下,拨开挡着她的人,居然勾着指甲,冲上前兜头又扇了徐文一个耳光。 徐文脸上,顿时多了三道,从额头划过眼皮刮到下脸的血痕。 里头一年长些的少女,看叶六姐儿太过了,忙将叶六姐儿一把抱住,骂道:“你疯了,他一小孩家家,你这样跟他计较,要戳瞎了他的眼睛,你拿什么赔给他……” 正闹着,往各家散东西的柳枝柳叶,恰巧提着食盒从院子外路过,看到院里的情形,顿时吓得白了脸。 两人扔了食盒,奔进院,柳叶把徐文拉到跟前,仔细看了他的伤,见没伤着眼,先松了口,但看徐文浑身脏乱,怕他伤在内里,拦住卷了袖子要打叶六姐儿的柳枝:“有什么回头再她计较,先送小少爷回去,让姑娘看看要紧……” 柳枝柳叶忙不迭的送徐文回宛香院,回过神来的叶六姐儿这才后怕起来,忙奔回家去找父母讨主意。谁想绿裙少女,早趁乱撇身先走回了家,把院里的事情一五一十,都告诉了自家小弟,让他快到方青跟前,去告叶家姐弟的状。 看着自家小弟小跑而去的背影,绿裙少女哼声冷笑:“叶小七,居然守不住口,把世子爷的事情四处张扬,这一次保管叫他落了差事……你不是仗着你弟弟在世子爷跟前使唤,拽得二五八万似的,这回我看你怎么死。” 绿裙少女这一搅合,叶六姐儿前脚到家,才把事情说完,后脚方青就领着人来找叶小七了。 顾不得看颠三倒四,哭哭泣泣推委责任的叶六姐儿,叶小七急慌慌跪到方青跟前,抱着方青的腿衰求道:“哥哥,小的不求再保得住差事,只求保得住命罢了……” 方青又恨又气,但事情真闹大了出来,他也要跟着受牵连,吃挂落,想了想,道:“趁着公主,大少奶奶二少奶奶和世子爷进宫去了,还没回来,我现在领你去找徐姑娘求情,是好是歹,看你自己的造化……” 23.023章(大修及更新) 方青领着叶小七和叶六姐儿到宛香院时,徐婉正在哄盖着头,拱在被子里,不肯理人的徐文出来擦药,听得方青带了人来道歉,徐婉把药膏递给含月,走出屋来。 叶小七见到沉着脸出来徐婉,辨解的话也不多说一句,只按下知道自己闯了祸,吓破了胆子的叶六姐儿,扑通跪到地上磕头。徐婉只道没事,请方青把人拉起来,目光在叶小七和叶六姐儿身上落了落,徐婉沉吟了会儿,对叶六姐儿道: “你说我的闲言,有错在先,阿文气怒之下朝你动手,失礼在后……你们之间,争执打闹这一场,实则也只是一件小事,于公道上讲,并没什么责任能追究你的,但于私情上说,阿文比你小,你最后打他那一下手,心怀的恶意太毒了,他虽没有大碍,可我是他姐,看他白受了你的欺负,少不得就要偏袒心疼他,替他讨一分场面……” 说着,徐婉手一翻,一掌拍在了叶六姐儿的肩上,叶六姐儿疼得瞬间白了脸,侧着身摔倒在了地上,徐婉抿紧唇,看着在地上疼得几欲打滚的叶六姐儿:“现在我打了你,你要有怒有怨,随你什么时候带人来找我分证,只是我有句话要扔给你:我比你强了千八百倍不止,你最好掂量清楚了,再来惹我……” 徐婉虽狠话说得毫不客气,态度上却是两人私事,没有一点要借着上头卫东阳卫候爷的势,欺压人的意思,方青机灵,得了这话,心里松了气,拉过感激得再要跟徐婉磕头的叶小七,拖着叶六姐儿,打躬的谢着,出了宛香院。 等走到了外院,方青抬起胳膊虚抹了把额头的冷汗,朝着叶小七感叹道:“算你福大命大,遇到的是徐姑娘……徐姑娘真的是……”方青叹了口气:“……值得人敬重。” 说完,方青也没心情再管叶小七,和痛得不住冒冷汗的叶六姐儿,扬长走了,心里开始寻思着,回头等卫东阳回来,该怎么回话解释的好。 不说方青烦着,过后要怎么跟卫东阳说,却说徐婉,等方青叶小七走了,又回转到屋里,重新哄徐文。 “快别再生气难过了,出来上药,姐都替你打她了……” 徐婉说着,伸手去揭徐文裹着的被子,徐文一动,只拱着把被子压得更实,徐婉头疼,只得无奈的继续哄道:“姐打她那一掌,一点没有留情,少不得要叫她疼上个把月呢……再过几个时辰,她连筷子都抓不起来,这气也出够了,你就乖乖的,不要再使性了,姐今天破例,以武犯禁,呆会还得去跟爹爹面壁呢……希望爹爹看在刚给他供了枇杷樱桃的份上,不要太生我的气……” 徐婉好话歹话说了一箩筐,总算把徐文从被窝里哄了出来,倒水拧帕子,给他擦干净弄脏了的手脸,才拿棉签沾了药膏,轻轻的给他涂抹伤口。徐文疼得不住嘶气,徐婉看着,心又酸又疼。 气怒伤肝,身上那股劲发作完,人就会又累又没力气,涂完药,徐文便不住的打哈欠,徐婉重新给他铺了床,坐在床边,拍着哄他睡觉。 压在枕头上,徐文转着眼珠看着徐婉,手不停的扣搓着被角,半晌,小声道:“我不想住在这里了……他们老是欺负咱们,那个世子爷,总让你受伤……” 闻言,徐婉拍着被子的手一顿,心下叹气,自打年前,西山围场的事过后,徐文便有了心事,对着人都沉默了许多,徐婉虽猜到一点,却也没法开导他,红尘的风霜雨雪,她能替徐文挡去几分,但心头幽微复杂情绪挣扎,却只能等他自己想开。看徐文终于肯对自己露出掩藏了许久的想法,徐婉松了口气,想了想,笑道:“那不过是场意外罢了,姐也没怎么受伤,一点子小事,你到记这么久,以后别再想了……” 徐文哼了声气,把脸埋进枕头里,徐婉怕他压着伤口,帮把他挖出来,对着他的眼睛,正色道:“阿文,天下没有白得的东西,我们住在这里,一日三餐,衣食无虞,我可以一心练武,你可以上学读书……对卫伯伯世子爷他们而言,是抬手间再简单容易不过的事情,但对于我们来讲,你该知道意味着什么,既得了好处实惠,自然要承担随之而来的麻烦苦恼……受了委屈欺负,难过不忿,都是常情,但却不能忘恩负义……想要有自己的家,你就得抓住机会,好好念书,等过几年我们长大了,离了这里,在外面才立得住脚。” 徐文年纪虽小,可因打小身体不好和生活困顿,养成了个聪明敏感的性子,徐婉语重心肠说的话这些话,他心里也早朦朦胧胧有几分明白的,闻言,徐文把手伸手到床边,攥紧了徐婉的衣摆,闭上眼,好半晌,睡了过去。 在外头候了半天的含月,听着屋里徐婉的声音停了,便知徐婉将徐文哄好了,也摇头叹息,只道徐婉好性,转身叫过了柳枝柳叶来,吩咐柳叶道:“你性子稳些,以后院里其它的活,你别沾手了,只负责进出跟着小少爷罢,可别再出生这样的事来……” 柳叶点头,小心的伸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只见徐婉背对坐在床边,忙收回目光,小声气道:“也是姑娘不计较,不然,管何叫他们腿折下半截来。”三人说了一回,才走开,继续去忙各自的事了。 徐婉守着徐文坐了半天,看着徐文熟睡的脸,心中却不住伤怀,暗想:经这一场事故,徐文纯真的孩子天性,怕又少去了两分,世间事,只有成长和昨日不能回首。 徐婉思想了一会儿,心里着实难过,走出院来,在院中舞棍,以发泄身体里沉甸甸的心绪。 等耍完棍,天已将暮,徐婉看含月带着,才散完了东西回来的柳枝柳叶,里里外外进出收拾祭桌香案等物,在院中立了片刻,道自己出去走走,放下玄铁棍,信步走到外院。 自打卫候爷离京后,外院书房的门窗皆封了锁,只开着正院角门,供徐婉徐文卫东宇三人进出,因平常无人,外院向来清雅安静,徐婉偶尔,也爱独自来院子里,站一站,以澄志素心。 书房庭院四角花坛中,种许多花卉,因正值阳春,西北角花坛里,两珠琼花开得正好,花大如盘,洁白如玉,此时暮色四合,庭院寂寥,徐婉走到花树旁,便立定住了脚。 怔愣的望着花枝发呆了半晌,徐婉伸手撷了朵,捏在手里出神。 脑中千头万绪,投奔到候府来后,发生件件大小事情,流水似的从心上趟过,最后,徐婉想到早晨管事送来的那些东西,那日在得月楼雅阁,曾经一闪而过的怀疑又浮了起来。 ……是客套知礼?还是对她有了男女之间萌而未觉的情思? ……情意之想,应该是错觉,那样骄傲恣意的人,怎么可能会……但如果万一,万一,…… 徐婉正想得出神,卫东宇带笑的声音蓦地在耳边响起:“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你这是在想谁?” 徐婉惊得一下从呆怔中回过神来,回头望去,就见卫东宇一身素色长衫,提着一竹篓沾根带泥的草药,站在回廊上,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徐婉在嘴里,将‘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这句诗含着念了遍,笑着问卫东宇:“是个什么意思?” 卫东宇扬起嘴角,笑道:“就是问你刚刚在想谁的意思?” “没想在想谁,”说完,徐婉觉得自己也太自欺欺人,接道:“是有在想一个人,不过不太方便告诉你……” ……还真是直接,卫东宇心想,摇头笑了笑。 徐婉说时没多想,说完才后知后觉的有点不好意思,见卫东宇靴底上沾满了泥浆,忙道:“你这是去了哪里来?” 自从卫东阳的伤好了后,卫东宇便又不常呆在候府里了,三日两日都常出门,入开春后,更是变本加厉,徐婉这下见到人,一回想,才发现卫东宇好似,有半个多月未曾回来过了。 卫东宇看徐婉转了话题,也没在追问,走到徐婉面前,将提着的竹篓一晃,小心放到一边,抖了抖衣衫上的尘土,也不在意讲究,姿态随意的坐到回廊的美人靠上,道:“去山里转了几天……哎对了,有东西给你……”卫东宇说着,仔细拨开草药,从竹篓底下拿出个木匣来,吹着扫了扫上面落的泥,递给徐婉。 “什么东西?”徐婉问着,接过木匣打开,却见里头居然是几本浅显易懂的经传字讲,和琼林鞭影诗律书册。 “上次听你在院里教徐文认字,发现你用六书教他,虽然很好,但起得太偏了,倒不利于他打基础,这次正好在师兄那里,见到这匣书,顺便拿连回来给你……其实这东西,东阳伯父书房不知有多少,只是不知道混放到那里了……这几册是师兄自注的,大部分都简单明了,就有些条注太过立意,回头我让东阳把他以前用的找找出来给你,你对比着看看……” 徐婉看着坦荡自然的卫东宇,一愣,随即笑道:“谢谢。” “客气什么……”卫东宇看了看徐婉,又看了看天色,蓦地挑眉一笑,眼角流露出几分倜傥的风流来,叹道:“庭院寂寂,暮色微阑,此情此景,难得倒适合叫人来吹首箫笛清音……唉,可惜,家乐都那边,等遣人去叫了来,意境又没了……人生不如意事,果然十之**……” 听卫东宇这样说,徐婉想了想,道:“……那我吹首小调给你听,当还谢你送书的情……” 说完,徐婉放下的书匣,从花坛里择了片碧嫩的宽长条草叶,捏着含到唇边,犹豫了下,选了首以前在书肆常听人弹的,即合此景,又不算太浮‖浪的春江花月夜,吹了起来。 徐婉除了武艺,在诗词曲赋这些雅事上,只如同个白丁,但摘叶吹曲这种乡野之乐,她到是比较擅长,主要是因为以前在外,她就常吹来逗徐文开心。 春江花月夜是琵琶筝曲,乐调意境本来幽旷婉转,但欢场中女子弹奏出来时,不知不觉,就会带上一种奢靡浮华之味,徐婉听多了,自然受其影响,可她是用草叶吹的,浮华中又带了空灵之意,听到耳里,倒算别开生目。 卫东宇听到意兴处,只遗憾自己未将长箫带在身上,不然此情此景,与徐婉和奏一曲,真是生平最畅意抒怀的一件美事,不甘心之下,卫东宇只得退而求其次,合着徐婉吹的调子,开始摇头晃脑,轻拍着栏杆跟着打节奏。 本来因缘际会,将遇着美景良辰,庭院吹叶合歌,是一件最风雅不过的事情,只可惜,徐婉欣赏不来卫东宇颠狂状的‘魏晋名士’的疯雅,忍不住苦笑,拿手背抵住额头,略带几分无奈的道:“你还是乖乖坐着听,你这样,我可没法……” 话还未说完,徐婉感觉到什么,猛的一抬眸,就瞥到不知何时出现的卫东阳,正隔着庭院,站在进门抄手游廊的台阶上,沉着脸,冷然的看着她和卫东宇,身后跟着一串随丛,人人手里都捧着无数的东西,一看便是才从外头回来。 徐婉一愣,手指不自觉的用力,指间脆嫩的草叶一下折断了两截,徐婉垂下眼,慌忙朝卫东阳福了个身:“世,世子爷……” 闻言,卫东宇扭回头,望着卫东阳,瀟洒一笑:“你什么时候来的?也不吱个声?” “你们到好雅兴……”卫东阳似笑非笑的冷哼了一声,挑眉看着徐婉,凉凉的开口道:“只是今儿这样的日子,吹这种曲子,你到也不讲究……”说着,卫东阳不紧不慢的信步穿过庭院,走到徐婉近前,微勾起嘴角:“既是这样,吹首两相欢来,给我听听。” 卫东阳话里的恶意太过直白,徐婉脸上臊过一阵难堪,袖中的手悄然一紧,卫东宇却只当卫东阳说话打趣,摇头笑道:“你凑着来胡闹什么?” “怎么,她就只能吹给你听?”卫东阳挑眉反问,双眼直盯着徐婉。 卫东宇这下感觉出不对劲来,看了看垂头默然不说话的徐婉,又看了看一脸薄怒的卫东阳,眼里闪过抹兴味之色,笑道:“阴阳怪气的做什么?有什么话,你把舌头撸直了好好说。” 卫东阳扭头怒瞪着卫东宇。卫东宇看得想笑,虽则还想逗逗卫东阳,但情知真撩出卫东阳的火来,回头又要叫无数人头疼,只得在心里惋惜了一声,收了笑,岔过话头问:“这个时辰,你怎么过来这里?” 谁想卫东宇这一问,却又正撞在了卫东阳的枪口上,原来就在刚才,卫东宇这厢前脚才到不久,卫东阳后脚也从宫里回了来,经过候府门前,看见东角门处,家下人牵了卫东宇的马,正要往马房走,卫东阳便勒住缰绳,便招手叫了门房家丁到马前问:“表少爷回来了?” 家丁忙打千回说是,卫东阳听了一笑,一跃跳下马,回头吩咐身后跟着的人,道:“一会儿回我娘一声,我今儿住闻道斋……”交待完,卫东阳将马鞭往赶上来牵马的家丁怀里一丢,便往二门里走,走了两步,蓦地想到今儿徐婉该是要出城扫祭,又转头问:“徐姑娘今儿出去,什么时候回来的?” 家丁一听,忙打着千摇头回道:“徐姑娘今儿没出府去呢?” “没出去?”卫东阳顿住脚,绷紧了脸:“我前儿吩咐你们今早给她置备的东西,你们没送去?” 门房家丁因在外门上当差,尚未听说里头下午徐文同叶六姐儿打架的事,可巧一心干等着跟卫东阳回禀的方青,却守在公主府那头,尚不知卫东阳回来了。 这家丁一看卫东阳不悦,忙跪下道:“秦管事赶大早就把东西,给徐姑娘送到了宛香院,跟出门的妈妈婆子,并马房的人,也一早就套好了车马在二门候着,只不知为什么,过后秦管事出来,说是徐姑娘说不出去了,只叫大家都各自散了,到晌午,徐姑娘又派了柳枝姑娘和柳叶姑娘,出来散东西,小的们这里,也得了两盘酥酪馅饼……” 家丁说着,让边上的人,从值房里,把那两盘还没动的馅饼端了出来,给卫东阳过眼。 卫东阳看到馅饼,活像叫人当场扇了两耳光似的,顿觉自己一场好心,倒叫徐婉当成了驴肝肺,刹那间气青了脸。 强忍着心头的怒火,卫东阳一脚踹开人,愤怒难堪的往里走,直想到宛香院质问徐婉是个什么意思。 谁想沿着抄手回廊,才走到书房外院,就听到里院传出来的清脆笛叶声,听了两声,卫东阳听出曲调来,心头更恼,暗斥哪个不守规矩的下人,敢今日在书房院里,吹这等淫‖靡之音,正欲叫小心翼翼跟在后头的家丁进来先喝斥两声,把人撵了,那想刚从回廊里转出身来,见到的到是徐婉和卫东宇,一站一坐相挨相近的身影,而那首靡靡之音,却正从徐婉唇齿间吹逸而出。 只见卫东宇写意风流的倚在廊下美人靠上,闭目摇头,手指轻打着栏杆,徐婉站在花坛边,微垂着头,一把纤瘦的身影,只在暮色里淹染出几笔轮廓。暮色四合之中,寂寞空庭琼花树下,两人之间氛围那样自然相谐,只叫外人插不下手去。 卫东阳看着,心上如同叫人扎了根刺一般,又气又疼,恨不得转身欲走,一想又更恨,自己为什么要避走,正迟疑间,叶声嘎然而止,徐婉一抬头,就看到了他…… 夜色已阑,隔着庭院,卫东阳自是看不清徐婉看到他眼中的神情,不过卫东阳觉得稍微想想,也能想像得出来,定是像那天在太液园边上,慌乱中夹杂着失措,惊诧中带着惶然,不过,几天前还能让他心一软的神情,现下却只叫他除了愤怒,就是愤怒……于是急愤之下,卫东阳也不回卫东宇,只先拿话刺了徐婉一句…… 本尚在狂怒中的卫东阳,听了卫东宇的话,越发生气,冷笑道:“我自己的地方,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难道我来之前,还要跟谁报备一声?以防搅了她什么好事?” 卫东阳回着卫东宇的话,满腔愤慨的怒气却无差别只朝着徐婉身上攻击,徐婉身子一僵,抬起头看着卫东阳,心上百般念头闪过,只不知自己那里惹恼了他,嘴巴动了动想要问,当着卫东宇,却又问不出口来。 卫东宇看着炸得快跟个刺猬一样的卫东阳,只觉无奈丢脸又好笑,又见徐婉欲言而止,心中知趣,摇头笑道:“得,我不招你,” 说着,卫东宇站起身来,将下巴一欠,对着卫东阳语带双关的道:“你要有什么误会,好好的把话问清楚了再生气也不迟。”说完,朝徐婉一点头,卫东宇提起药篓,转身后朝后头走了。 卫东宇的话,虽是说卫东阳,实则也是提点徐婉,徐婉也是不防自己才想了那样的念头,转眼便见着卫东阳撞上来,一时没来得及反应,等卫东阳走到身前来说了几句话,心中已重新镇定下来,卫东宇一走,徐婉也不等再跟卫东阳相峙尴尬,立即借着卫东宇留下的方便,主动开口道:“不知我是哪里惹了世子爷不高兴,若什么,可否请世子爷给个机会,容我解释辨白一二。” 进来之前,卫东阳自是为徐婉的不识抬举生气,可现下,那气到暂且搁置开了,另生出一股别样的愤怒来,只是要叫他说,他却也说不清楚明白。 但徐婉温眉顺目的模样,总算让卫东阳心中一团火,消了几分,卫东阳哼了一声,想了想,恨声道:“你还好意思问我?我问你,你今儿怎么没出去?……是不是我给你几分尊重,你就真把自己回事了?还是说,你那日说出城祭香,不过是随便编派出来诓我的话?” 说完,卫东阳气狠狠的看着徐婉,仿佛徐婉要不说出个让他接受的原由来,他就要扑上前咬徐婉一口一样。 卫东阳气怒之下,口不择言,话说得伤人,幸而徐婉自来也习惯了,并未往心里去,只一听是为出去的原由,倒蓦地先松了口气。 徐婉抬眼看着卫东阳,勉强牵起嘴角笑了下,道:“原来是为这个,若为这个,就是世子爷不问,我明儿去了公主府,原也要跟世子爷致谢道个歉的……并非是我自大,有意辜负世子爷的好意,实则有个缘故……” 虽则已想好要解释清楚明白,但话到舌尖,徐婉又有些迟疑,毕竟她爹爹的身份着实太过敏感,若说出来……看着依旧气愤不已,瞪着她的卫东阳,徐婉倏地恍惚了下,心中暗想:告诉他我爹爹是徐涣之,倒也好,不管他有没有那种心思,他知道了,再有什么也都丢开手了,若真有什么不可预料的意外之事发生,自己如今托蔽于候府,也不算势孤了,想着,徐婉目光闪了闪,下定了决心。 徐婉扭头四下望了望,见家下都站得远,便朝卫东阳道:“可否借世子爷的手用一用?” “干什么?”卫东阳狐疑的看了徐婉一眼,微一犹豫,到底伸出右手,递到徐婉面前。 徐婉道了声失礼,伸出左手托住卫东阳的手,也不敢用力托实了,只隔着衣裳,轻轻虚搭着,然后伸手右手食指,在卫东阳手心里,一笔一划的写了徐涣之的名字:“这是家父的名讳,世子爷若耳听过,该知道,当年我爹他,他……”后面的话,徐婉着实说不出口来了。 当年朝廷河道官员贪墨,致使荧河决堤,两岸赤地千里,流民百万,徐涣之因缘际合,卷入其中,领着饥民造反起义,最后身死午门,乃是惊天动地的一件大事,徐涣之就刑时,徐婉不过七岁孩童,徐文尚还未足月,徐家几口,虽得卫候爷周全之顾,保全性命,但这些年来,徐婉徐文同母亲,颠沛流离江南塞北,尝尽人间苦楚,如今兜兜转转,再回到京师来,早又是一番物是人非…… 徐婉虽心宽,想及这样的往事,亦不免伤怀,加之子不言父过,当年事无论对与错,造反这两个字,徐婉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的。 徐婉的手指,才落到卫东阳的手心上,卫东阳便只觉得手心痒得难受,好不容易强忍着不适,看徐婉写完了,便立刻将手缩了回去,见卫东阳如此反应,徐婉怔了怔,虽有些失落,到底松了口气,静默了会,才又接着轻声道:“所以……我爹和我娘安眠之地,着实不太方便,多让外人知道……因此今日才没出去的,合该那日在外头,我就该告诉世子爷一声,免得让世子爷今日枉费心了……” 自徐婉坦荡荡的写出徐涣之的名字,卫东阳心里的愤怒,便瞬间都烟消云散。虽前头,偶然听到卫候爷和李眉说起过徐涣之的名字,但他公子哥儿的脾性,早已忘到了脑后头,经徐婉这一写,才又后知后觉的想起来,再听了徐婉的解释,顿时后悔自己刚才说话太刻薄了。想要为自己的失言道个歉,可卫东阳一生,还从为对谁下气服过软,只看着徐婉,讷讷的不知该如何开口…… 徐婉看了看卫东阳,见他似乎也不生气了,俯身从花坛里,重新折了叶嫩草,笑了笑道:“世子爷想听曲子,我再吹一首给世子爷就是,只是刚才那个,却不好吹的,换一首别的……” 24.024章 还换什么别的! 卫东阳怒瞪徐婉,怀疑徐婉肯定是故意说这话来臊他脸的,但看着一脸诚心诚意绵羊状的徐婉,卫东阳纠结了下,又纠结了下下,咬牙小声道:“……将相和。” 徐婉刚始还没听清,等明白过卫东阳说的是负荆请罪的意思,心头一震,脸上的表情都空白了下,半晌,摇头失笑,道:“世子爷不必如此,我并未生世子爷的气……”徐婉说着,心里却还依旧震惊,没想到卫东阳到是这样一个人,掩下心头的诧异,忍不住轻笑着道:“我给世子爷吹首临江仙。” 卫东阳虽然想听,但时间,地点,气氛,除了地点没变,其它两样早没刚才徐婉卫东宇吹曲时意境了,徐婉强行吹来,听着也没意思,于是哼了哼,摆手道:“算了,还吹什么,先欠着……” ……这有什么好欠的?徐婉听得想笑,但看卫东阳别扭的样子,强忍着点头应了声好:“世子爷什么时候想听了,叫我吹就是。” 徐婉这话说得带了几分随意的亲近,没了往常的那种谨慎客气,察觉徐婉态度上细微的转变,卫东阳不动声色的看了徐婉一眼。 两人说话间,夜幕已经盖了下来,站得远远家下人看两人和好了,鼓着勇气走上前来,提醒说天晚了,风大,仔细吹了头疼,该回院安置了等话。 卫东阳看了看天,也着实晚了,便同徐婉一起往后走,过了月洞门,才转了个弯,就见早往后头来了的卫东宇,负手站在廊下,并未真的回院子里去。 徐婉转念间,明白了卫东宇的细心用意,暗道他真是君子端方,笑着朝卫东宇点了点头,又微福了个身与卫东阳施礼告辞,便往右转,哲身沿着回廊,回宛香院去了。 等看着徐婉的身影消失在了回廊尽头处,卫东宇立即挑眉,促狭的笑着问卫东阳:“把话说清楚了?这下,可允许我问问,究竟是为的什么事了?你刚才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样子,说来我都替你丢脸……” 卫东阳让卫东宇说得脸臊,挥过拳头,一拳揍在卫东宇的肩膀上。 “君子动口不动手啊,欺负我打不过你是不是……”卫东宇说着,看卫东阳又要挥手打了过来,忙提起药篓,避着退了两步。 两人闹着回到闻道斋,家下人们看卫东宇鞋脚衣摆尽是泥点子,忙去催水,打点洗沐东西,又赶着让厨房准备膳食,因寒食清明,厨下早早备了几日的冷食,等卫东宇洗沐完,从净室出来,明间当地,已经放好了餐桌,上头各式冷盘卤糟的鸡鸭鱼肉,并各式点心小菜,摆了满满一桌,卫东阳也换了放在这里的家常衣裳,正坐在桌边看小幺儿筛壶烫酒。 卫东宇一笑,走上前对着卫东阳坐了,将酒盏推到桌边,让小幺儿先给他斟杯酒,两盏热酒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卫东宇便问卫东阳这两日在宫里有没有什么事情。 “来来去去,左不过就是那样,”卫东阳说着,想到家宴上,太后张嫣又旧话重题,要让安平帝立晋王李炎为皇太弟的话,微皱起眉,道: “外祖母是越发糊涂了,以前大舅舅没有子嗣,她这样说,还有两分缘由,现下皇后娘娘生了太子,既嫡又长,她说这种糊涂话,摞得所有人都下不来台,二舅舅当时脸都吓白,当即就下席磕头告罪,大舅舅口上说无妨,脸色也不好,外祖母自己惹出这场兄弟嫌隙来,临回头,到哭二舅舅委屈……也不知道外祖母整日想的都是什么……” 卫东宇听得叹息摇头,感慨天家无私事,太后这一闹,往后怕不知要生出多少祸事来,感慨完,卫东宇话头一转,又追问卫东阳刚才到底为着什么事,那样使性子别扭生气发火。 卫东阳咳了咳,哼哼唧唧,将事情从到尾说了,自知自己理亏,不等卫东宇讲他,便先辨驳道:“我就有八分错,她也有两分不是,她要早说清楚了,哪有今天这场误会……” 卫东宇拿眼神将卫东阳上下来回,扫了两遍,笑道:“我说什么了,你这激动?” 说完,两人倒都静了,卫东阳抿了口酒,挨挨擦擦了半会儿,到底忍不住主动开口问道:“关于徐涣之的事,你知道多少,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不是说人是反贼吗?现在又来问什么?”卫东宇挑眉道。 卫东阳忍着揍卫东宇的冲动,恨声道:“你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不能,”卫东宇笑道:“我要把你嘲笑了个够再说……” ……果然兄弟睨墙,都是有原由的。 卫东宇欣赏够了卫东阳的冏相,收了笑,正色道:“徐涣之的事,我其实也不甚清楚,只听师傅在醉后提起过他几回,也只得支言片语,只知他为人侠义勇武,年前我回穹庐山,跟师傅说起徐姑娘如今在这里,师傅差点连夜赶来看她,只是走到半山,又悻悻回了山上……说着,卫东宇看了眼卫东阳: “其实我心中也疑惑,徐姑娘再好,他爹毕竟是反贼,又是先帝御笔亲勾在午门斩首的,伯父就算再喜欢她,原先怎么会一意要你和她成亲……要知道你的身份可是……再有伯母的反应也有趣,她反对你和徐姑娘的亲事,到不说徐姑娘父亲这一篇,只为着徐姑娘太过老成,而且出身太低……我想,伯父和徐涣之之间,怕是有些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情……” 卫东阳听了,静默不言,在心里也翻腾起许多疑惑……造反大罪,从来十恶不赦,连诛九族,徐涣之即在午门被五马分尸,徐婉徐文何以能活,再说,就算死罪可免,活罪也难逃,按例也要没入教坊青‖楼为妓为娼……想到此,卫东阳持着酒杯的手,蓦的捏紧。 看卫东阳的反应,卫东宇亦同他想到了一处,怕他再使性子跟徐婉生出什么嫌隙,认真道:“伯父既如此待徐姑娘,当年必不会看她们姐弟身陷囵囤……你若想知道徐姑娘这些年的经历,不若直接去问她,徐姑娘为人坦荡,事无不可对人言,你别总是又使性子闹脾气……” “我说什么了,你就这么激动!”卫东阳回过神来,笑着把这话扔回卫东宇的脸上,说完,心里又点不舒服,瞅了卫东宇一眼,道:“你到知道了解她……” 卫东宇笑了笑,摇头道:“都跟你说了,我跟徐姑娘很投缘。” 看卫东宇这样,卫东阳脱口道:“难不成你喜欢她?” 话说出来,卫东阳心里倒先莫名一慌,幸而不等他多想,卫东宇便道:“你胡说什么,我对徐姑娘没有男女之情,就是……”卫东宇顿住话,细想了下,笑道:“人生难得一知已而已。” “…………”卫东阳气道:“这还不是喜欢她?!” “你别胡搅蛮缠曲解我的话,我要喜欢她,还用你来讲,我可不像有的人……”卫东宇挑眉,拖着声音道:“口是心非……” 卫东阳:“你这话是说谁?” “你说我说谁?” 两人把没营养的玩笑话,说了半天,卫东宇看卫东阳只喝了两盏酒,就撂了杯,只捡冷菜吃,忙道:“你什么时候又有了这毛病了,这样积冷,最伤脾胃五脏……”说着,接过小幺儿手中的酒壶,亲自倒了杯酒,递给卫东阳。 卫东阳接过,勉强喝了一口,又放下,只叫热,让小幺儿去拿羽扇来,给他扇风,卫东宇看他心浮气躁的模样,只摇头,无奈的道:“手伸过来,我给你把个脉。” “你半瓶水子还不满呢,就给我把脉。” 卫东阳嘴上嘲弄,却隔桌把手腕递给卫东宇,只是伸手间,脑子里瞬间划过刚才徐婉在他手心写字情景,一股痒意,蓦地又从手心里窜到心里,卫东阳手指一蜷,就要缩手,谁想动作慢了半拍,叫卫东宇先捏住了手腕,并指扣上了寸关,卫东阳只得忍下不适,稳下心任卫东宇给他把脉。 把完右手,又换左手,卫东宇开始还似模似样,到后来,还拿着卫东阳的手呢,就忍不住撑头抚额,开始狂笑:“我说你火气怎么这么旺呢,原来是要长大了。” “什么?!” 卫东阳正要追问卫东宇说的是什么意思,闻得卫东阳回府,来了闻道斋的方青,探头探脑的从房外,抻了个脑袋进来,卫东阳看见,只得按捺住话,叫他进来问何事。 方青刚才在门外,已经从家丁口中,知道不久前卫东阳和徐婉在前头碰过面的事了,怕卫东阳知道了什么,也顾不得时机不时机,躬着腰跨进屋,跪到卫东阳跟前,把早上的事,午后徐文叶六姐儿打架的事,过后徐婉怎么处置的话,一字不漏的赶着都说了出来。 卫东阳只听了个开头,便沉了脸,等方青说完,冷笑几声,怒道:“好好,你管的人,管得越发出息了,去把那两个东西……”卫东阳想说,让方青直接去把叶家的人拖到后头,乱棍打死,话要出口,想到徐婉处置的话,便忍住了口,再又想流言蜚语道短长,众口悠悠,越是堵,反到叫他们越是得劲,再把动静闹大了,反而不好,还是该徐徐图之,于是强忍了怒火,问道:“今儿在那边把话听了去,都有些谁?” 方青不敢隐瞒,忙把今日在浆洗院的人,并其各自父母兄弟是什么人,在府中当什么差事一一都报了出来。 卫东阳听完,想了想道:“细细留心着这些人,等过了阵子,这波声息静了,我自有计较……你治下不严,明儿个自己去刑房领三十鞭,再有下回,你也不用到我跟前来伺候了……” 方青抹着冷汗,后怕不已的不住磕头谢赏,卫东阳看他心烦,踹了一脚让他滚出去罚站,方青擦着地爬了出去,自动站到了墙根底下面壁。 等方青出去了,边上自听了方青的话,也静默的卫东宇,看卫东阳这样处置,笑道:“但凡遇到事情,你要都这样冷静理智就好了。” 听卫东宇又打趣自己,卫东阳瞪了他一眼,道:“我又不是菩萨圣人,修得五蕴皆空,有点脾气错处哪里不对……”说着,卫东阳又皱眉不悦的道:“这两年大嫂管家,越发管得没个样子了。这还是大哥二哥不在,若他们在,不知道要生出多少事来。” 看着卫东阳在天真幼稚和权术心机之间无缝切换的模样,卫东宇奇道:“你这样的,也不知将来谁制得住你……”卫东宇说完,倏地想到,似乎那个人到已经出现了,忙佯装喝酒,掩住自己的笑意。 两人吃完饭,让人收了餐桌,卫东宇也不顾自己都洗沐净过身了,把采回来的草药,一一捡放出来,又让小幺儿们,研墨裁纸,铺陈画案,与卫东阳,一人占了一张书案,站着画草药连枝带根叶的工笔详图。 卫东阳画了三四张,没了耐心,甩着手腕抱怨道:“我说你这些年,就是没事找事,做本草医书,这样浩大的工程,凭你一人之力,要做到猴年马月去,按我说,就该寻趁组织各科各有专精的草药大夫,分纲编目,按四气五味,让他们替你做去,回头你只带人总结归纳,编纂成书,既省时省心又省力……要人人都像你这样,一辈子也不用做别的了……” “嗯哼,”卫东宇呵呵冷笑,道:“照这样说,你自己又风雨无阻的跟徐姑娘学什么棍法呢?” 卫东阳被揭了短,也不脸红,笑道:“我不过是看她心心念念的教我学棍,给她点面子罢了,老头子自己带兵打仗,还看不破众势成林的道理,千军万马对阵,一人一将的强弱根本于事无济,徐家棍法再精妙,对上十万大军,能打下来几个,也不过是蚍蜉撼树而已……” 说到这些歪理上,卫东宇自是不是卫东阳的对手,不过没关系,以后自有人教你做人,卫东宇想着,只哼哼的笑而不语。 草药只画了十分之一,便到了二更时分,卫东阳撂了笔,自去更衣洗漱,卫东宇让小幺儿收拾了书房,亲自将画好晾干的药图放到分类的方匣中。 等洗弄好,并排着躺到床上,卫东阳想起刚才没出口的话来,便问卫东宇说他要长大了是什么意思,卫东宇顿时大笑,捶着胸翻身起来,持灯走到东间,从书架中,翻出两卷画轴来,拿回寝室,扔给的卫东阳。 “什么东西?”卫东阳说着,拆了画轴展开,只见里头,画的居然是露‖骨‖香‖艳之极的十美春‖宫图,卫东阳恶心的将画卷一合,砸回卫东宇的身上,就要骂卫东宇,随即反应过来,扭头猛的看向东间的书房,指着卫东宇道:“你居然藏着这种东西?!!” 卫东阳震惊的模样,叫卫东宇看得一愣,随即伏倒床上,大笑不止:“我一个男人,有这种东西,难道不是很正常,你天天跟李丹谢玉他们在外头鬼混,什么没见过,吃惊什么!!” 卫东阳吃惊的当然不是什么春‖宫图,别说春‖宫图,就是真人现场版,他也都不知见过多少回了,让他不可置信的是:卫东宇有春‖宫图这件事!! 这个意外之外外的真相,对卫东阳的震憾,简直不亚于小孩起夜,无意间看到父母妖精打架。 “你居然……也,也……”卫东阳拿目光上下打量趴在床上笑个不住的卫东宇,只觉得他好似换了个人一样,忍了又忍,到底忍不可忍,一脚把卫东宇从床上踹了下去。 25.025章 稍微一联想卫东宇还不知道,在他现在躺的床上干过什么事,卫东阳更觉得浑身都像长了刺,翻身从床上起来,叠声叫人进来重新铺床。 卫东宇嗳哟笑着撑着床沿站起来,道:“你差不多得了啊,这床我都多少天没睡过了,就有什么,也早都挥发干净了……” “你闭嘴!”卫东阳站在地上,恨不得再上去踹卫东宇一脚。 看卫东阳这样,卫东宇不敢再刺激他,乖乖的举手投降,不明所以的小幺儿们,拿了崭新的床单被褥进来重新铺床,卫东阳还嫌不足,又让人抬锦榻屏风来,另给卫东宇打个铺。 卫东宇无语,朝卫东阳抚额叹气:“这样折腾,你还不如回公主府去算了。”闻言,卫东阳冷哼了一声,甩了卫东宇个‘你以为我不想回的’的眼神。 卫东阳理所当然的模样,着实太让人手痒,卫东宇忍了忍,想到卫东阳刚才的脉像,转瞬又呵呵笑了,等小幺儿们弄好床榻退出去,躺到榻上,反手枕住头,翘叠起腿悠然道:“你就作,我等你看你夜夜思慕少艾的时候……” 卫东阳觉得卫东宇说的情形简直是天方夜谭,鄙夷的冷笑,笑完,想到李丹谢玉他们在放纵这件事情上,那样的放浪形骸,毫无下限,卫东宇却靠看春‖宫图来打发舒缓自己的欲‖望,又替他莫名,不解道:“府里什么样的人捡不出来,你这样委屈自己干什么?” “你不是有洁癖?跟我说这个你不恶心了?”卫东宇扭头看向床上的卫东阳,挑眉吃惊道。 “这是两回事……”卫东阳自己不喜欢,却也不会要求人人都跟他一样:“要不要让娘和大嫂她们给你安排几个人?” 知道卫东阳说真的,卫东宇忙制止道:“嗳,你别多事,我这样就挺好的……我一年能在府里呆几天,安排人来,不过白耽搁她们的花信年华……” 虽然卫东阳有的地方挺佩服卫东宇的,但更多的时候,却也对卫东宇某些观念想法,万分难以理解,比如现下这个。 看出卫东阳直白的眼神,卫东宇也笑了,道:“要说有时候我也捉摸不透你……讲你单纯,你又有心,说你有心呢,偶尔你又任性……你说你,怎么就长成了这样……” 卫东阳拿鄙视的眼神,睨了卫东宇一眼。卫东宇摇头失笑,想了想道:“看你这样,我到想知道,你心里是怎么看徐姑娘的?” 怎么看徐婉?卫东阳让卫东宇问得一愣,轻皱起眉,徐婉不就是徐婉呗?他该怎么看她? “什么怎么看她,她不就是她……” “……”卫东宇无奈叹息:“你就没觉得,她跟别人很不同?” “她当然跟别人不同……”卫东阳觉得卫东宇说的纯粹是废话。 果然跟没开窍的人,就是没办法沟通,卫东宇怜悯的看了卫东阳一眼,转了话题,两人又东拉西扯的聊了好半晌,才熄灯睡了。 隔早等两人起来,徐婉已经做完了早课,徐文因脸上的伤,闹脾气不肯去上学,徐婉哄了半天,才把他从屋里哄了出来,知道在上学的事情上,自己再怎么使性,在徐婉那里都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徐文挎着书包,一脸气哼哼的往外走。 就是走到庭院半中,被斑花契而不舍又扒又挠一早上,装着竹玩具的大编筐,终于坚守不住阵地,侧翻着倒了,里头两只竹球恰好滚到徐文脚边,正愤愤的徐文,飞起一脚去踢竹球,哪想球没踢到,鞋子倒甩飞了。从屋里跟出来的徐婉看到,摆手制止了要上前的柳叶,自己拾了鞋子,走到徐文面前,半蹲下身,将徐文的脚放到膝盖上,仔细替他重新系好袜子,穿上鞋,笑道:“脾气使够了没?!” 察觉徐婉生气了,徐文垂下头,缩回脚蹭了蹭地,抿着唇不说话。站在后头的柳叶忙走上前来,道:“姑娘,都这个时辰了,快回屋换衣裳,不然过公主府去,又该晚了……我送小少爷去学里……” 柳叶说着,便赶着牵了徐文外往走,徐婉听了,猛的倒一下想起,昨天卫东阳来了这边,不知道后来回公主府去没,想着,徐婉转头看向闻道斋,就见卫东阳正站在院子里,隔着院墙,透过花窗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看着已经拐出院门的柳叶和徐文,徐婉想到刚才的那一幕又叫卫东阳看去了,蓦地有些讪讪,不太好意思的站起身来,朝卫东阳点了点头。 “原来,你到真是这样宠他。” 卫东阳说着,想到徐婉刚蹲下给徐文穿鞋的样子,心里又微微有点不舒服,他不知道是自己以前没留心还是咋的,反正最近这段日子,徐婉倒总让他意外连连,对着一种人,就是一种性情面貌,百人千面,不过,哪一种,都没有眼下徐婉包容徐文时,脸上那种无奈宠溺的神色,这样让他不爽。 “我听人说过无数回长姐如母,今儿到算头次见识了……” 卫东阳话里带的气,着实让徐婉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得笑了笑,当作夸奖收了下来。 因为有了这么个小插曲,过后卫东阳也没回公主府去,在闻道斋用了早膳,又替卫东宇画了两幅画消完食,便过到宛香院来学棍。 卫东阳天姿聪颖,又用了十分的心,两个月下来,棍法已经使得很有模样了,但徐家棍法,入门招式只是第一关,第二关精演深入,却要由外转内,磨心洗志,卫东阳心思活泛,天生带了两分的机巧浮躁,做不到同徐婉一样专研刻苦,徐婉看卫东阳练着棍,心下却开始另计较起,要怎么想办法,让卫东阳静心定性。 等两人练完棍,已经大半天没见着卫东阳的李眉,又让人过来催,卫东阳卫东宇前脚刚走,转眼房氏便派连翘珊瑚,领着丫环,捧了十来身的成衣,七八匹料子送到了宛香院来。 房氏自从甘草的事后,对徐婉就是面上情,昨儿回来,听陪房下人说了叶家的事,虽则心里不想理会,但也不好一声都不过问,让心腹嬷嬷去把叶家两口叫到东院训斥了一顿,罚了三月的月例,赶巧针线房那里,回说做好了徐婉徐文夏天的衣裳,房氏便添了几匹料子,加上衣裳,一起送来安抚徐婉,表明下态度。 不说隔天吴氏亦派人送了东西来给徐婉,一件小事,这里扯了好几日才落幕,到是卫东阳卫东宇过到公主府时,李眉正坐在锦榻上,拆看卫候爷寄回来的家书,里头不过说些边境锁事,又慰李眉辛苦,让她别宠溺卫东阳,叫卫东阳好好用心练武,信末又提及徐婉徐文,让李眉平日多关照着些等话…… 李眉看得气恼头疼,把信纸往榻几上一掷,气道:“那对姐弟是他的心肝儿咋滴……” 卫东阳捡起信,一目十行的看了,便扔给卫东宇,三人正对着卫候爷的家书,遐说些边境事务,晋王府的长吏,却亲送了梁园花帖来。 晋王李炎爱花成痴,在城东别庄,独造种植牡丹的梁园,广集天下名品,有梁园牡丹,绝冠天下的美誉,每年寒食清明后,四月中旬上下,在梁园开的牡丹雅集盛会,直叫天下人趋之若骛。 卫东宇因不常在京,也错过好几年这梁园会了,等李眉让人收了帖,打发长吏去了,便拿起帖子笑道:“这送来得也巧,伯母不若回头也带上徐姑娘姐弟去看看,这样的花会,着实难得……” “你好的不学,也学你伯父偏心起那对姐弟来……”李眉说时无心,说完,心中倒蓦地多想了些,不过等细看了看卫东宇的神态表情,又放下了心来。 卫东阳挑眉,意味深长看着卫东宇,嘴上却也附合道:“不过带她去赏个花,多大点事,娘你有完没完……” 李眉:“………………” 过后,李眉派人到宛香院传话,徐婉含月还没来得及反应,柳枝柳叶倒先激动了,徐婉徐文去,她们两个必定也能跟去的,两人绞着手,兴奋得脸都红了,等传话的人一走,就奔回屋去,开始挑选起花会那天穿什么衣裳出门的好。 含月看得摇头,见徐婉只怔在院中不动,收了心里的高兴,轻声问:“姑娘不想去?” “嗯?”徐婉醒过神来,摇头笑了笑,道:“怎么会不想去,就是做梦也不曾想过,有生之年,居然能去梁园赏花。” 含月听了这话,倒是一愣,不自主的看了看徐婉,徐婉刚来时是什么个样子,含月不清楚,不过打从去年秋来了宛香院,含月冷眼看着,徐婉倒一直没有变过,只是人在富贵里浮沉,能保得几年不变呢? ……也不知再过两年,徐姑娘会是个什么样子? 脑中划过这个念头,含月顿时暗斥自己杞人忧天,笑着打趣道:“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也是年前不凑巧,姑娘有伤在身,不然元宵灯节,跟了候爷公主去万寿山赏灯,那才是人间极致繁华盛景呢……” 说了两句,看徐婉又拿了棍站到梅花桩上去做晚课,含月便也回屋,开始打点花会那天徐婉穿戴并带出门的衣包等物…… 26.026章 梁园花会并不是只办一场,只是花期最盛的头两轮宴请,场面最盛大,请的都是诸王公主,驸马郡马等皇亲宗室,因则卫候爷不在京,李眉不愿让卫东阳去跟这些王公客套交际应酬,便特意空过了前两轮,直等到第三回,由晋王妃摆宴,请命妇贵女,李眉才带卫东阳卫东宇徐婉徐文四人出门赴会。 大早起来,徐婉赶着先做完了早课,才洗沐换衣裳,等大家收拾齐整,眼看到了时辰,徐婉便牵着徐文,带着含月柳枝柳叶出宛香院,想说坐车过到公主府去。几人走到书房院外,却见已经从闻道斋先出来了约摸一盏茶功夫的卫东阳和卫东宇,也没走,只站在外头说话等着她们。 卫东宇还是平常装束,一身浅色直裰长衫,身上并无别饰,只在腰间垂挂了枚缠了璎珞的玉佩,简单清雅,卫东阳却长发高束,带了顶嵌宝紫金冠,身上月白锦绣暗纹缎袍,在熹微的阳光照耀下,似有云霞流光,配上他精致已极的眉目五官,只叫人看得打愣。就是心里对卫东阳有了抵触情绪的徐文,都看呆住了。 徐婉也看得恍了一下神,等反应过来,忍不住偏过眼,抿唇笑自己定力浅薄,到是含月,先是一怔一愣,随即飞忙伸手,搭挽住徐婉的手,轻声道:“姑娘后头衣裳角这里,脏了一块,奴婢刚才眼迷了,都没看到……幸而时间还够,柳叶柳枝你们看着小少爷,我带姑娘回去,另换一身来……” “在哪儿?” 徐婉扭回头看了看,没看到含月说的脏的地方,想说不用再回去麻烦折腾了,转首间,蓦地发现,自己身上穿的也是月白色的缎子袄,远远的看着,到跟身穿缎袍的卫东阳,好似同款一对儿一样。 明白过来的徐婉,脸倏地一热,心头顿时尴尬不已,轻捏了下含月的手,就要打道转身回院去,然而就说这两句话的功夫,卫东阳和卫东宇已经转回了身来,看到她们。 卫东阳自来有些看不上徐婉的穿着打扮,不管是前头徐婉惹他厌烦时,还是两人冰释前嫌了后,他也不知咋的,反正不论徐婉穿什么,他看在眼里都觉得……很难看,实则徐婉不过随大家一样而已。 今日因是出门赏花,徐婉身上的袄裙,料子既不华丽,款式也不算别致,至多不过是得体合适,不好不差而已,但卫东阳看着,莫名的觉得顺眼了,微挑了下眉梢,也不避讳,张口便道:“平日看你都穿得挺丑的,今天这身到还行……走。” 卫东阳发了话,家丁婆子们便忙压车安凳,请众人上车,有了这情形,再要说回院去换衣裳,到是真不合适了,徐婉只得忍着羞上了车,含月看徐婉不自在,因车里徐文柳枝柳叶在,不好说话,等到了公主府下车,含月见着了空当,便道:“姑娘别担心,离得近了,到也不大看得出来,等到了梁园,再随意找个由头,换了就是……” 车上片刻功夫的时间,徐婉已想开了手,闻言笑道:“没事,不过你我多想了,他说了那样的话,我再要换了,到惹他眼了……” 然而女子不比男子,于小事上最是心细计较,李眉又是各色手段心计都见过的人,徐婉和卫东阳一前一后走进朝阳殿时,她一看两人的穿着打扮,第一反应便是微皱下了眉心。幸而徐婉神色坦然,卫东阳也没什么反应,李眉才强按捺下了心头的不喜。 在朝阳殿略坐了坐,外头一应仪仗车马准备就绪,家下人管事来请,众人便出仪门来,重新上了车辇,浩浩出城,往梁园而去。 梁园盛名在外,又是以种牡丹闻名,按理自是该富贵繁华奢靡之至,然而实则却不然,车驾行了约个半时辰,驶到城外一处清幽的山坳外,便在一茅草搭的棚子山门前,驻了蹄。 展眼四望,一水的茅檐草舍,竹篱围栏,若不是山门剥落的旧木上,铁画银勾的写着梁园两字,谁路过此处,都只当这是一普通贫穷的农家院子。 李眉领着卫东阳徐婉几人才下了马车,在里头闻得声迅的晋王妃,便带着人迎了出来。不过大致叙完礼,二公主李蕊和三公主李蝶的车驾,紧随着也到了,众人又客套了番,便进园,到入口处的卷棚花厅里让茶。 晋王妃今日宴请,颇有深情,因此所请的人不多,不过至交亲近的十来家人,除了自家的侄女萧明珠,大学士王弗之的嫡次女王宛,和太后娘家承恩候府的嫡长女张媛这三位替李丹相看好的贵女,其余来的贵女里头,李眉先前替卫东阳中意的谢芳,兵部侍郎赵昉之女赵倩,便是特意请来,送给李眉做人情的了。 李眉见好些时日不见,出落得越发好看出挑的谢芳和赵倩,心中高兴,借着喝茶的样子,朝一直笑吟吟看着她的晋王妃回了个眼神。 卫东阳同李丹谢玉江牧好些日子没见着了,赶着才下了车,在晋王妃,二公主李蕊和三公李蝶跟前打了个照面行了礼,便自打闹着去了李丹布宴的云山胜地。 李丹相看人要成亲的事,卫东阳谢玉都早就知道,一看刚才在卷棚里那排序坐次,晋王妃给李丹选的是哪几人,大家心里也都有了数,到了云楼,入了席,卫东阳便笑着问李丹:“你中意的是谁?” “有什么中意不中意的,随我娘的意思。反正都是些木头,一点意趣也没有……”李丹神色淡淡,一脸无所谓的说完,便问卫东阳最近窝在府里做什么:“回回让人去请你,都说不得空出来,干什么呢你?” 卫东阳哪好意思明说他在跟徐婉学棍,只道:“我娘担心呗,说我腿伤没好,总不放我出来……”卫东阳腿伤时,李丹特意上公主府探望过,知道是伤重了的,闻言便摇头,打趣李眉要把卫东阳当女儿明珠养了。 两人说话间,一美貌妖娆的舞伎,携了琵琶从后头上来,经过李丹和卫东阳席前时,居然伸出丹蔻玉指,挑逗而暧昧的,去勾李丹的下巴和嘴唇,李丹浪荡花丛,红粉知已无数,但因他身份尊贵,自来也没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况且又是今儿这样的场合,卫东阳看得皱眉,李丹却并未生气,反而十分配合的张开嘴,将舞伎的玉指,含在唇里,轻轻咬了一口。 一旁谢玉看到卫东阳的表情,扑哧一笑,拿手抵了抵江牧,道:“我就说卫三肯定认不出人来!” 卫东阳看着谢玉江牧:“什么认不出来,你们闹什么?”说着,卫东阳扭头看向已翩翩往舞场行去的舞伎,才发现那舞伎腰间,系来压裙的玉佩,居然是李丹曾经贴身带过,后来赠给了公孙十七娘的那块。 卫东阳这才认出来,原来一身飞天裙装打扮的舞伎,居然是曾经在长公主府献过剑舞之艺的公孙十七娘,皱眉不悦道:“今儿你们怎么请了她来?” “什么今儿请来的,人都来晋王府多久了……”谢玉朝着李丹挤眉弄眼,笑得十分下流。 卫东阳闻言,再一想到刚才的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顿了顿,笑道:“这闹得也太过了,她既都在府里了,今日不叫她出来也罢了,不然一会儿,叫她们撞见了,少不得说你们不尊重人……” “见什么,刚才不都见完了……”李丹看着已经下到场中,舒手拨弦,清弹了两声清音,开始反弹着琵琶演舞的公孙十七娘,不甚在意的笑道:“难道见她们一回,还要我斋戒沐浴焚香三日怎的?” 李丹自来便是这样风流放纵的品性,以前听他说这些话,卫东阳也不觉得有什么,可这时听了,却觉得有些刺耳,蓦地有了种跟李丹谢玉一些日子没见,好像连话都说不到一块了的感觉。 公孙十七娘舞技精湛,身姿扭动起来,直有种勾魂摄魄之感,一首反弹琵琶舞曲,回身反背间,直看得李丹眼殇身斜,模样十分不堪。 卫东宇与李丹谢玉等人着实处不来,早离了席,自去花圃赏花了,卫东阳看一旁的江牧并公主李蝶之子石岳众人,都看得如痴如醉,目光中流露的,不是对公孙十七娘舞技的欣赏,反而尽是色‖欲‖淫‖邪之态,卫东阳心中厌恶,假托净手,走下席,往花丛里去寻卫东宇。 踏着花‖径,卫东阳绕过几园花圃,才走到名品园外,隔着花丛竹篱,便见一干贵女,正在园圃中的凉亭里,嘻笑着打趣说话,卫东阳视线扫了扫,没见着徐婉在里头,正要避走,就见众人里一身着鹅黄衫裙的萧明珠,拉过谢芳,轻笑着问:“刚才那个叫徐婉,到底是什么人,我一看她身上穿的那身衣裳,就憋不住的要笑……也没见谁把自己的心思,这样不知羞写在脸上的……亏得来的一路上,卫家世子爷怎么忍下来的……” 原来刚才,李丹并卫东阳等人才去了云山胜地,晋王妃也起身,领着贵女,逶迤到了娇客摆席的月色江声亭。 晋王妃的花宴,举办得天然清雅,无丝竹管弦之乐,到月色江声亭入了席,又让了遍茶,晋王妃和李眉,并李蕊李蝶,同着其余十来个郡王国公夫人,自有许多妇人之间的话说,便让众贵女便带着各自的丫环奴婢,离席自便。 徐婉与谢芳众人自是不投缘法,见她们来了名品园圃行令赋诗,略微跟着来站了站,便带着徐文,同含月柳枝柳叶三人,哲身去了另一头山坡下的花圃。卫东阳来之前没一会儿,徐婉实则前脚才走的。 谢芳与徐婉不过隔远有过半面之缘,今日再见,一时间也没把徐婉认出来,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那日徐婉折花的样子来,并着今日的情形,心里越发不虞,只谢芳不比萧明珠天真口快,心里虽不喜,却不会这样口无遮拦的就说出来。 听了萧明珠的话,谢芳只一笑,敷衍道:“我也只是去年在公主府的花会,隔远见过她一面,也不知她是个什么来历……衣裳的事,想来她不是故意的,女儿家总归矜持的,哪就这样大胆了……” 听到两人的话,边上的张媛插口调笑道:“我看到她,的确并非故意,而是刻意的……”张媛顿了顿,绞着手帕,背手遮住嘴笑了好一会儿,才拖着声音,娇声道:“……只可惜,媚眼抛给了瞎子看,卫家世子爷没体会出她的一番苦心来……” 27.027章 女儿家的话,听在女儿家自己的耳朵里,那自是不用多说,都解其中深意,然则男子听了,便只觉得只觉莫名其妙,云山雾罩。 卫东阳只当萧明珠张媛说徐婉穿得不好看,却不知为何又扯上自己,虽没大听懂,却不妨碍心里对萧明珠和张缓心生出不喜来,再者卫东阳自己虽常不喜徐婉的穿着打扮,但却也听不得别人,拿来议论打趣,想到自己刚才还说李丹,委屈了萧明珠张媛,这下卫东阳瞬间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什么锅配什么盖,不是一路上的人,也凑不到一起去。 想着,卫东阳沉下脸,也懒得再听萧明珠张媛说话,抬脚便走,不想转过一湾溪水,却又撞着赵倩带着两个丫环,正站在路当中,对着路旁一丛白牡丹呆看。 避无可避之下,卫东阳便只得拱手施礼,赵倩也忙福了个身,卫候爷领兵,赵倩之父赵昉,添为兵部侍郎,两人多有交情,卫东阳也不止见过赵倩一回,两人见了礼,到无尴尬,说了两句客套话,卫东阳想着刚刚赵倩纤手拨弄着花叶呆滞的模样,不像是赏花,倒像是吊唁一般,便笑问赵倩何意,赵倩愣了下,道:“只是见这里布置得这样瘳落,却遍种着人间富贵之花,一时有些感慨而已……” 闻言,卫东阳挑了挑眉,目光认真的落到赵倩身上,见赵倩神色淡然,一身书卷之气,大不同与萧明珠张媛谢芳等贵女的富贵娇姿,蓦地觉得赵倩身上,有个跟谁朦胧相似的影子,只一时间,却联想不起来。 赵倩见卫东阳不说话,便让出道来,轻声道:“世子爷可是要去寻徐姑娘,我刚才从那边过来,看到她就在前面山坡的花圃园里……” 卫东阳本欲要走,听了这话到顿住了脚,奇道:“怎么我就是要去寻她?” “你们不是……”赵倩说了这几个字,看卫东阳一脸认真疑惑的表情,倏地回过味来自己失言,忙住了口。 看赵倩的模样,卫东阳本就不耐烦的心,更是阴沉,他本不欲搭理萧明珠张媛的闲言,哪知连赵倩也拐着弯的撞上话来说,卫东阳对赵倩刚生出的一点好感,顿时消失殆尽,眉梢间挑出两分冷意来,冷笑道:“我和她什么?” 看卫东阳动怒,赵倩身后的两个奴婢,忙上前护住赵倩,搀着要她退走,赵倩顿了顿,摆手让她们退远去,接着对着卫东阳福了身,低声先陪了个不是,才道:“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误会了,望世子爷切莫怪罪。” 赵倩行动间,言和意顺,神色坦然,倒与徐婉神情举止多有五分相似,卫东阳看着,刹时通感了悟,他为何刚刚看赵倩觉得熟悉了。只这一明白过来,再看赵倩,卫东阳不知怎么到不自在起来,然则心里依旧生气,卫东阳板着脸,冷声道:“我和她哪里不妥?惹得你如市井妇人般学舌,来说她的长短?” 赵倩看卫东阳这样的反应,蓦地一愣,随即明白自己又说错话了,暗自在心里叫糟,原来赵家家教甚严,赵倩又饱读诗书,她心下误会卫东阳和徐婉,到不似像萧明珠张媛那样,认为是徐婉对卫东阳有意,在委身剖白示意,而是以为两人情投意合,已结月下之盟,所以今日才刻意穿相同相似的两身衣裳来赴宴,以让大家知局——毕竟今日晋王妃宴请,名为赏花,实则本质是怎么回事,众人都心知肚明,她们这些被拉来陪客的贵女,自也不会是随意胡乱请来的,该也是来的公主夫人里,有谁看中了她们。 不想卫东阳原来不知,赵倩转念间,便同萧明珠谢芳等人想到了一条路上,因此连忙道歉,只是赵倩没想到,她已下气,卫东阳依旧撕破脸不留情面要刨根问底,可事关女儿清誉,徐婉如此大胆又婉转的心思,赵倩哪里有脸,给她抖落出来,无端叫她难堪。 不能明讲,却也不好不解释,赵倩不知卫东阳前头已听了萧明珠张媛的话,微一踟蹰,想自己原先的误会,说出来,还算可遮掩些, 便侧身拨弄过身旁的白牡丹花,将两朵一大一小牡丹掐拢到一处,低声道:“我自来僻性有些多心,今日世子爷和徐姑娘,如同这两枝牡丹一般,我一时想左,生了误会,忘世子爷莫怪……” 解释完,赵倩也不敢再看卫东阳,收回手,回身领着丫环匆忙走了。赵倩说得婉转之极,卫东阳听了依旧兀的不解,皱眉看着赵倩落荒而走的背影,心上蓦地涌起郁闷烦躁,心里来气,卫东阳便不再去寻卫东宇,脚步一转便往赵倩说的徐婉在的山坡,去寻徐婉…… 踩着溪流,一路小桥流水,卫东阳穿花拂柳,上了山坡,四下望了望,就见山阴背处种着极品牡丹的园圃旁,徐婉正站在竹篱边,看着远处山子脚下,坐在草丛边上,摘花斗草玩乐的徐文和柳枝柳叶三人,徐婉眉含目笑,脸上神情宠溺而无奈。和煦的阳光,照在她的脸庞上,打出层温暖的柔光。 时来也巧,徐婉身旁的花圃,里头黄的,紫的,墨的,绿的各色牡丹都有,恰无一朵一簇白的,徐婉一身月白衣裳,站在边上,倒似一朵盈盈绽放的白牡丹一般。 瞄到自己身上同样月白的衣裳,就那么电光火石间,卫东阳蓦地明白过来赵倩话里的意思。 ……今日世子爷和徐姑娘,如同这两枝牡丹一般…… 眼前晃过赵倩刚才掐拢到一处两朵花影,卫东阳倏地耳根一热,喉咙顿时有些发干……原来是说我跟她,跟她…… 灵犀既通,思绪便如脱缰的野马般,奔腾得再也收不住,反向推导去萧明珠张媛谢芳的话,卫东阳刹时明白了她们话里含着骨头包着肉的未尽之意…… 激动,欢喜,震惊,不可置信……种种复杂难言,五味杂陈的情绪,如泥石洪流,轰隆倾泻过的四肢百骸,卫东阳只觉得自己身体有一刹那,轻得好似要飘起来,但等勉力消化完百般思绪,卫东阳从欢喜中,居然凭空生出股愤慨来。 既然对他那……什么,只管掷果盈车就是了,这样藏着掩着表意,他不明白不说,反到叫人当笑话看,拿去嚼舌根子,真的是…… 卫东阳越想越愤愤,兀的站在花丛中郁闷生气,山下徐文斗草输了,开始追着柳枝无赖撒娇,徐婉看得失笑,摇头间,眼角余光晃眼看到卫东阳,忙福了身,笑着清声道:“世子爷也过来这里看花?” 徐婉声音态度,平常自然,但卫东阳自以知了徐婉的心意,看在眼里,便多了几分联想,望着徐婉笑盈盈的眼眸,卫东阳耳根又是一热,不自然的瞥开视线,清着嗓子咳了咳,不咸不淡的嗯了声。 踏着花‖径走到徐婉面前,卫东阳头次觉得手上没个东西拿着,十分不自在,便把折扇从扇套里抽出来,然而此间天气,不凉不热,舒适宜人,着实不到用折扇的时候,卫东阳捏着扇子,更觉得尴尬,只得忍着不自然,把手反背到身后,将折扇转着在指间把玩,借此化解自个怪异得无所适从的状态。 两人站在花圃竹篱边上,静默无言,徐婉到没觉得气氛有什么不对,不时看看花,或是看看徐文,卫东阳看徐婉面上老神在在的样子,心里生出股恨铁不成钢的火来,暗自咬了咬牙,咳了一声,正要提点下徐婉,却听徐婉开口道:“我在这花圃边上,看着认了半天,也没认出这些都是什么名来,世子爷认识这些花吗?” 卫东阳看了眼徐婉,兴趣缺缺的拿折扇一指花圃里头,一从明亮嫩黄的牡丹,道:“这叫姚黄,是稀世四大名品之冠,这株长得还行,就是颜色还不算最正,勉强算上中之品……” “原来这就是姚黄?以前常听人谈论,不想今日到了跟前,到没认出来……”徐婉说着,笑得微垂了下眼,看着卫东阳说的只算上中之品的魏黄,感叹道:“一株姚黄值万钱,一百贯钱,就买一株这样的花……没见着之前,真是想像不出来……” 闻言,卫东阳无语,看徐婉一脸认真的表情,先是恨不得后抚额,随即心里升起股不舒服,微皱起眉睨徐婉一眼,便佯装没听见徐婉的话,又指着圃里魏紫,豆绿,赵粉,青龙卧墨池等等……将习性花色品次一一说了遍。 徐婉听得大开眼见,着实没想到原来自己不经意赏了半天的花,还有那么的讲究和分类,卫东阳边说边走,不知不觉两人到沿着花圃,走了大半圈,园圃里大都牡丹都是纯色,绕到另一侧,倒见到两株花辨由深红渐变为粉白的来,徐婉便指着花问卫东阳:“这两株叫什么?” 前头说得逸兴飞扬的卫东阳,看着徐婉所指的花,面色顿了下,视线不动声色的凝在徐婉的脸上,半晌,才缓声道:“银粉金鳞……洛阳当地人,又称为‘新嫁娘’……” “两个名字,一俗一雅……”徐婉眨也不眨的看着花,认真道:“有什么说法吗?” 卫东阳看着徐婉,心下暗觉她意有所指,她是在试探我吗?我该怎说才自然呢? 卫东阳正纠结迟疑,两人身后蓦地响起一道爽朗的男声道:“它的花瓣,如胭脂晕染化开,渐浅渐淡……如同新嫁娘子,新婚之夜,掀开盖头,初见夫婿时那种低眉娇羞,揉衣弄带之姿,所以叫新嫁娘……” 28.028章 闻得声音,徐婉回头,顺眼望去,只见不远处山岗上的花丛边旁,一个年约四十如许,面目和善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那里,一脸趣兴的看着她和卫东阳,男子身后,还跟着个中年随侍,亦是年近不惑,只是面白无须,气质十分阴柔。 能出现在梁园,男人的身份自是不简单,徐婉心里正疑惑男人会是谁,就听跟着回头看到人的卫东阳,对着男人叫了一声舅舅,卫东阳叫完,下意识的就微侧过身,将徐婉挡在了身后,徐婉却早在他出声的刹那间,就僵直了身体…… ……能被卫东阳叫舅舅的人,世上只有两个:一个是晋王李炎,另一个就是安平帝李益。 晋王妃设宴请命妇贵女,李眉李蝶李蕊三个公主都来了,晋王若在园中,有心要见人,早在月色江声亭让茶时,便会先出来现个身,断不会半中途,不派人先来打招呼知会一声,就带着随从出现在园圃里,既不晋王,那剩下的便是………… 转念之中,明白中年男人的身份,徐婉不可置信的猛抬起头,透过卫东阳的肩膀,再次看向山岗上笑得一脸和煦的男人。 ……原来有生之年,她不仅随意就能来梁园赏花,还能如此轻而易举的就面圣得见天颜…… 恍惚中,七年前,巍峨的午门之上,那个朦胧的,明黄的身影,好似瞬间有了一张清晰无比的脸,徐婉只觉得自己被一种巨大的荒诞包围,灵魂似乎与**产生了分离,意识好似清醒,却一片茫然,只飘在半空,不知该游荡到哪里去……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他居然也有耐性陪人赏花的一天……”中年男子,也就是安平帝李益,先笑着跟身侧的大伴杨振打趣了一句,又朝卫东阳道:“人是哪家的?带上来,让朕见见……” 卫东阳偏过头,看着已经重新垂下头,收敛了脸上神情的徐婉,微微犹豫了下,才抬脚踏着□□,领着徐婉往山坡上走。 徐婉如提线木偶一般,跟着卫东阳走到山岗上,意识虽然还打着飘,身体却恢复了些正常,曲膝深蹲到地,朝安平帝行跪拜大礼,口里恭谦恍然道:“民女徐婉,跪见圣人,圣人万福金安。” 安平帝本笑着在打量徐婉,听到徐婉的自报家门,脸上的笑容一顿,再看徐婉的目光里,瞬间多了两分审视,一旁的卫东阳见状,心头一凛,正要开口替徐婉遮掩,安平帝却倏地展颜失笑,目光虽看着徐婉和卫东阳,却微偏过首,对着杨振道:“行素是不是活成精了,这种事他也能说着。”……行素,却乃是卫候爷的字。 杨振先对着卫东阳半躬了下腰,才笑道:“……所以才说,知子莫如父呢……” 李益和杨振的话,虽说得没头没尾,无意识中一直提着心的卫东阳听了,却两三下就明白过来:卫候爷是将徐婉在安平帝面前过了明路的!!!……而且不止于徐婉在候府的事,甚至是当初,欲要两人订亲的事李益居然也是知道的。 卫东阳放了心,同时心上又涌起更大的疑惑,只是眼下不是多想的时机,卫东阳按捺住翻腾的心绪,转头朝底下四处望了望,没有见到跟随安平帝大队侍卫随从,蓦地拧起眉,回身对着徐婉道:“你去月色江声,请我娘来……” 卫东阳话里的意思,自是要让徐婉去通知人,让晋王妃赶紧派人过来清道戒严,可徐婉表面上看着正常,心神却早不知丢落到了哪里, 根本没接收到卫东阳的话意,幸而这时,山下的花道上,闻知安平帝微服出城来了梁园的晋王,领着一队的侍卫,匆匆找了来。 看到来的大队人马,安平帝脸上顿时露出自以为逃学成功,却在翻过院墙后,发现老夫子早持着戒尺在外头站着的表情。 卫东阳却松了口气,等晋王急忙忙走上山来,便也笑着叫了晋王一声小舅,徐婉亦又依样画瓢,深蹲下身,对晋王行礼,晋王朝着卫东阳点了点头,随意扫了徐婉一眼,抬手叫了起,接着抹着一头的冷汗,对着安平帝苦笑道:“皇兄这样胡闹,害得臣弟,吓得摔碎那夜光的琉璃杯,等过两日,臣弟自进宫去,找皇兄赔补……” 晋王和安平帝之间,相差了近十岁,虽则这几年,因太后张嫣偏心之故,兄弟间生了些隔阂,但两人小时,感情却是十分浓厚的,晋王一路提心吊胆的找来,脸上惊惶受怕的表情还未散,安平帝看着,心中到一下有些不忍,微带些愧疚的道: “正好无事,听大伴说,你园中的薛家碧,已经开到一千两百朵,想等他们传谕摆驾,不知要闹到何时才能来,就想悄悄来看一眼……倒非是故意吓你……” 安平帝虽是皇帝,性子却温和慈软,晋王也最是知道他这个皇兄,不时想一出是一出的那种文人浪漫脾性,虽被吓了个半死,却也不敢生出气来,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吩咐侍卫下去令人清园。 眼看还是逃不过要翻天覆地闹一场,安平帝忙道:“算了,我来了,才知道皇姐她们也在,闹开来,没得扫了她们的兴,又得再被她们念叨,你陪我去看看那花,然后跟我进宫一趟,这些日子,你在府,只不进宫去,母后饮食都懒进了……”想到前头寒食清明,家宴席上的事,晋王脸上的表情,不动声色的淡了些,垂下眼睑,低头应了声是。 安平帝说着,看了看徐婉和卫东阳,遥指了下她们刚才站的花圃,对着晋王笑道:“里头那两株‘新嫁娘’,回头起了,给卫小子送到长公主府去……”说完,安平帝便催晋王赶紧带路,好叫徐婉和卫东阳继续赏花,又道:“咱们快走,不要在这里惹卫小子的嫌……我刚才撞见他兴致勃勃的带着人赏花,一时惊讶,没忍住开了口,耳根到现在就一直发热,想是他心里一直在说念我不识趣呢……” 卫东阳虽让安平帝一番没正行的话,说得脸臊,心中却暗道徐婉应该被提点明白了?想着,目光便不由自主,带着某种期待去看徐婉,这一细看,卫东阳才发现,徐婉人是好好的站着,双眼中却带着让人难以察觉的空茫,别说是安平帝的话,想是前头他让她去请人的话,估计她都没听到。 卫东阳眉头一皱,有点忿忿,可一想到徐婉的身世……再加上这样冷不妨撞到安平帝,她还能维持表面的镇定不出错,已经万分难得,便又侧过身挡住徐婉,以防让人看出她的不对劲来,朝着安平帝道:“舅舅尽管打趣我,反正回头,我就告诉外祖母和娘去……” 说笑了两句,晋王便侧身让开路,领着安平帝往种着薛家碧的薛圃走,卫东阳当然不可能真按安平帝说的,再同徐婉留下来赏什么花,但也不好突兀的开口,让徐婉留下,或是先离开,下去找无人的地方缓劲凝神,只得领着人,跟在安平帝和晋王身后,一同去了薛圃。 梁园的薛圃,只种了一株牡丹,名为薛家碧,薛家碧之奇,奇在于整个圃中的花,都嫁接在同一株花根上,晋王种了七年,今年开花,已开到一千两百多朵,实属百年罕见。 进了薛圃,只见圃中,高高低低,错落分布着许多洁白如云,集瘦露皱透丑,五绝于一体的太湖山石,在层层叠叠的湖石之中,枝繁叶茂的薛家碧,开得五彩缤纷,万紫千红,集红□□黄紫蓝绿百种花色于一株,只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可惜,薛家碧奇则奇已,但在场的人,只有安平帝真心赏在了眼里,晋王为安平帝的安全提着一颗心不敢放,徐婉是恍恍惚惚的走神,卫东阳一是暗恼徐婉不知趣没听刚才那些话,二又担心她恍惚中出什么差错,一路都尽着小心,将人半挡在身后,哪里还有心情看花。 终于,安平帝赏完花,晋王不敢再有丝毫延荡,忙让护着人往外走,从薛圃出梁园,必得经过云山胜地,等一行人走到胜地外,胜地庭院当中,公孙十七娘却还领着众舞妓在跳反弹琵琶,安平帝看到,便停驻了脚步。 隔着半弯花圃,在团团锦绣花堆的映衬下,公孙十七娘舞姿中,又多添了种欲凌云飞升的绝美之态,安平帝看了片刻,便朝晋王笑道:“你府里,居然还有舞妓会跳这反弹琵琶……想想我都多年不曾见到人跳过了……” 安平帝这话,好似意有所指,晋王一听,瞬间就变了脸,可不等晋王开口解释,安平帝便转脚往庭院中走去…… 29.029章 梁园的设计格局,一应走山野天然,清贫落拓的路子,因此,云山胜地虽是用来宴请雅集之所,但却也只是一弯茅檐清厦而已,不过云楼两边四周,却用竹蔑枯枝,搭了看似随意,实则精心布置安陈的竹篱爬架。 因值春暮,爬架上百花垂挂,说不上名来的各色山野之花,正随清风招摇摆动,一路行来,看多了富贵已极的牡丹,蓦地看到这样成架成篱的野花,顿觉让人生趣盎然,等跨进半旧不堪的柴扉院门,一面树腾缠绕长成的花墙,又将庭院中的景像一应挡住,在远处时,隔着花篱园圃,能看到的公孙十七娘等众舞伎起舞的曼妙身姿,行到近前,到反而看不到了。 绕过花墙,庭院格局,这才整个展露在众人眼前,两侧是竹架抄手游廊,如双臂环拱,正当中的庭院,与平常不同,无什么甬道侧道,整个呈浅浅的漏斗状,微微向下凹陷,高高低低处,散落着数块形状不一,多是一两丈见方大小,并且完整平滑,打磨得如镜般的大青石板,青石间,又堆叠以的卵山石相铺连,其中水草山花杂而不乱,几股地下溪流,从中奔涌出来,缓缓的从青石上流淌而过…… 公孙十七娘等众舞伎,便正是踏在青石板上,赤脚踩着水,凌波而舞,只她们身上,穿的皆是薄纱轻衣,隔远时,有花圃挡着,还未曾发觉,这行到近前,才见舞伎下身皆衣裙半湿,薄薄的轻纱,半遮半掩的紧贴在各娇臀**上,似遮还露间,又配着溪花流水,只让人浮想连翩不已。 这样的淫‖靡‖艳‖景,实则将情‖色二字,展露到了极露,但是俗是雅,也端看各人心性,安平帝身为天下至尊,晋王身为一等的亲王,男女风‖月上的花样,只有别人想不到,没有他们没见过的,加之云山胜地的舞台设计天然如此,是以两人看在眼里,只觉平常,到是众侍卫里,有的只看了一眼,便忙扭头避开视线。 卫东阳原先离席前,看着也不觉有什么,可出去绕了半圈回来再看,不知怎么的,就有点尴尬了,那尴尬里,还夹了些许莫名的懊恼,下意识的,卫东阳便又侧过首去瞧徐婉,等见徐婉神色平常,看着公孙十七娘众人的目光也淡淡的,卫东阳正想松口气,然而一口气舒到喉咙,还没吐出嘴,卫东阳心里蓦地一下子,生出股愤然来。 ……一个未出阁女孩儿家,看到这样的场面,不脸红生气就算了,居然还一脸的习以为常,这是什么意思?!…… 倏地想起徐婉说过,她常去青楼书肆给那些娘子花魁梳头的话来,卫东阳脑中愤然不虞的想法,一下子断了片,以前未曾多想的东西,眨眼便在脑海翻出无数的画面来,这一下,卫东阳顾不上尴尬懊恼了,心口上反而像是梗了块石头。 ……他那日出门,是把脑子忘在府里了!不然,听了那样的话,他开口问的,居然是梳头能到挣几个钱?!他居然只问了梳头能挣到几个钱!!! 卫东阳顿时,开始后悔气恨起自己那日的反应来,不说卫东阳,不过眨眼几息间,心似九肠,曲回百转,到是徐婉自进得云山胜地,撞着水溪石台上的景像,恍然的心绪倒蓦地回拢了些,看卫东阳不时拿目光瞧她,眼中神色‖欲言又止,好像有话想问她,徐婉心下疑惑,正要开口询问卫东阳何事,眼角余光却瞥见庭院中水台上,压着琵琶的公孙十七娘脚下舞步蓦地乱了拍子。 电光火石间,徐婉心念一动,右肩无意识的微微抽了下,瞬间并手成掌,就要出手,然而就在将要掌挥出去的那一刹那,徐婉迟疑了……就是这片刻的间犹豫,半抱着琵琶与一紫衣舞伎对舞的公孙十七娘,已一掌将紫衣舞伎,拍得凌空飞跌出去,抽出琵琶中隐藏的寒霜宝剑,人如离弦之箭一般,直射飞刺向安平帝。 公孙十七娘咫尺之间,猝不及防突然发难,选的时机着实再巧不过,本来之前的一路上,都是晋王在前引路,卫东阳杨振一左一右跟随,众侍卫持剑,大家将安平帝,团团在中间护驾,但因刚才进园时,安平帝一句话,晋王心中有了计较,不敢再托大,进了游廊后,便自发退到了后头,让安平帝走了最前面,自己占了卫东阳的位置,与杨振一起,落后两步随侍在后。 安平帝最前,晋王杨振在后,紧跟是卫东阳、徐婉,最后才是护驾的侍卫,而正席上,本你推我攘的闹着李丹谢玉,江牧石岳一班公子哥儿,看到安平帝如天上落下来的一样,突兀走进庭院来,虽都慌忙整衣,起身离席,要赶着下来行礼请安,但却还间隔得尚远。 眼见公孙十七娘手中的利剑,就要刺进安平帝的颈项,晋王和杨振同时前扑,去替安平帝挡剑,卫东阳的反应也不可谓不快,瞬间挥着折扇,欺身上前,徒手去接公孙十七娘的剑招。 公孙十七娘凌空飞身这一刺,与徐家棍法的第一招紫气东来,有些异曲同工,但比起徐婉已将练到臻化境的招式,公孙十七娘功夫就差了些。 卫东阳被徐婉喂了几个月的招,接紫气东来,已经驾轻就熟,按理要接下公孙十七娘的袭击,并不太难,可惜卫东阳虽则跋扈,但毕竟是富贵公子,从无与人对敌的经验,出手时下意识的就留了余力,而公孙十七娘手中的短剑,名为鱼肠,摧金断玉,削铁如泥,卫东阳挥出去的折扇尚未挨上剑刃,便已叫剑气拦中劈成了两折,卫东阳招式已老,回手不及,眼看半截手臂就要被鱼肠斩在剑下…… 从犹豫迟疑中更醒过来的徐婉,见卫东阳要受伤,不及再多想,飞扑上前,抓回卫东阳的手臂,连人带胳膊一把将他环搂住,随即,借脚下未停之势,徐婉把卫东阳按在怀里,在空中半转过身,用背拦下了公孙十七娘的穷毕力气挥出的杀招。 鼻中发出一声受伤的闷哼,徐婉咽下涌到喉间的血气,双唇贴在卫东阳脸侧,轻轻叹息了句:“世子爷,下次对着敌人出手,要像我这样……” 话音未落,徐婉右手一推,带开卫东阳,同时左手前伸,精准无比的扣住公孙十七娘划过她的肩背后,仍就去势未停,继续攻向安平帝的持剑的右腕,徐婉一扣一折,借势回肘,抓着公孙十七娘的手,反手将剑刃毫不犹豫的送进了她的颈项中。 下一瞬,鲜红刺目的血,从公孙十七娘玉颈飙‖射出来,迎头喷了徐婉一脸一身…… ……落地尚未站稳,还不住踉跄后退的卫东阳,眼睁睁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只觉得眼前漫延开了一片血红,脸颊上,徐婉说话时,气息划过造成的,还浮漫着轻痒,顿时变成了火灼般的刺痛…… 30.030章 徐婉回旋着落回地面,身形站立不稳的晃了两晃。肩背上,鱼肠造成的伤口,深可见骨,不过片刻,徐婉一身衣裳就被流趟如注的鲜血,染成了一片赤红,配着前面头脸身上,公孙十七娘喷溅的血,让她整个人,看着如浴血的修罗一样可怖。 失血太多,徐婉眼前阵阵发黑,双膝发软的打着抖,就要跪倒到地,从震撼中回过心神来的卫东阳,忙冲上前,替她按住伤口,将她半扶半搂到怀里。 意识和力气,都在随着飞速喷涌的血消失,徐婉强撑不住,卸了劲,抵靠在卫东阳肩膀上,轻声道了句多谢。这种本能的反应,是徐婉刻在骨子里的疏离与拘谨,卫东阳听到耳里,面无表情的脸上,蓦地更添了一层冷霜。 感觉到指缝间,徐婉温热的血不住的在外往冒,卫东阳焦躁万分,张口就要喝斥让人赶紧去请太医,徐婉却好似有先见之明,在卫东阳出声前,抓着他的手臂的五指,用力捏了一下。 卫东阳不过情急之下,一时不察,被徐婉暗中这一拦,蓦地明白过来如今的处境,不论公孙十七娘行刺,是受何人指使,与晋王府有没有干系,现下,整个梁园,从几个公主到十几家的国公候伯府,全都担上了同谋的嫌疑。如今云山胜地别说是人,怕就是连只蜜蜂蝴蝶,没有安平帝发话,都不敢飞出园去。目光虚虚从晋王脸上扫过,卫东阳咬着牙关,撇开了头。 等众侍卫将院中的一干舞妓,两三下卸了手脚,撵到脚落捆绑看押住,又围拢结成人墙,护着由杨振扶着站起来的安平帝,退到清厦中坐定后,半晌,被杨振喝令去请御医的侍卫,才带着晋王府的太医珊珊而来。 太医先是跪到地上,替受了惊吓的安平帝把脉,再三确认了安平帝无事,才到退步内,给徐婉止血看伤。 云山胜地的退步,是用作宴请时,不妨有人污了衣裳,或是酒力不胜,避席小憩之用,因此房屋虽小,但床榻几案俱全,恰今日李丹宴请,里头床褥被垫,才换了新的。 自进了清厦,除了护着安平帝的侍卫,从晋王至李丹谢玉江牧一干少年公子,并宫人奴婢全都跪了一地,只等着安平帝的雷霆怒火,无人敢擅动,卫东阳扶着徐婉进到退步后,只得自己动手,折叠了背褥,将徐婉小心放到床上,让徐婉趴着,粗略替徐婉稍微擦了擦脸上的血渍,又将挂在屏架上的干净棉布折了,坐在床边,给徐婉按在肩背上止血。 看到太医进来,卫东阳忙半让出位置,耽搁之间,卫东阳手上的棉布,已经又染成了一团血布。 太医走到床前,微施了个礼,从药箱里,拿出细剪,剪开徐婉后背的衣裳,见伤口划过整个左肩胛,还齐整平滑深可见骨,忙拿出止血散,替徐婉敷到伤上。 可血流得太快,药粉刚粘上去,便立即被冲开,如是两次,太医见无用,忙从药箱拿出银针蚕线,又拿沾了麻沸散的纱布递给对徐婉,道:“止不住,伤口要先缝针……” “不,我不缝针……”徐婉不等太医把话说完,便推开太医递到面前的麻沸,打断太医的话道:“你拿金疮药,给我止……” 太医只当徐婉怕缝针留疤,劝道:“金疮药性太烈,敷上如刀刮斧劈,非常人能受……姑娘放心,缝了针,蚕线脱化后,针孔不过几个星点,对姑娘的肌肤没有半点影响……” “我受得住,给我卷咬木,”徐婉根本不听劝,伏在床上,喘息着坚持道。 太医见劝不动,便抬头拿眼神请示卫东阳,卫东阳虽知徐婉不缝针,自不是怕留疤这种原由,但也不解徐婉莫名其妙的固执从何而来,心下虽又急又恼,但看徐婉伤口流血不止,绷紧下颔,咬牙恨声道:“……给她咬木。” 卫东阳发了话,太医便忙将咬木递给徐婉,等徐婉咬紧了,又拿出装出金疮药的瓷瓶,拧开瓶塞,将大半瓶药粉,一下子全倒出来,迅速的给徐婉按到伤口上。 果然金疮药药性剧烈,徐婉整个背被药辣得不住抽搐,额间的冷汗,瞬间如雨而出,徐婉抓在褥子上的手,一下子绞得变了形,幸而剧痛过后,血总算止住了,太医忙换上止血散,压着金疮药,给徐婉敷到背上…… 敷完药,肩上伤口包扎不便,一时又不能传宫女奴婢进来帮忙,太医拿出几粒养心丹来,递给徐婉,道:“血即已止住,到暂且不妨,吞服下这药丸后,闭目躺着稍作歇息,等缓过劲来,再清洗包扎也使得……” 徐婉趴着,别说喝水服药,只抬头都要扯着伤口,卫东阳站在床边,着急慌忙的还在想,要如何给徐婉喂水,徐婉已经在太医说话中间,捏过递在面前的药丸,抿到嘴里,微微一嚼,便干吞了下去,卫东阳看着,蓦地一下子愣住了。 明明比看到起徐婉徒手杀人,或是死咬着用金疮药止血,干吞药丸,不过是一件再微小不过的小事,但卫东阳见了,不知怎么的,心底一下子涌出股巨大的酸涩来。 ……原来,世上无论大事小事,她一个人扛得住,我却做不到……爹说我不如她,真的并未说错…… 卫东阳呆怔的站在床边,看着吞完药,趴着闭目轻睡了过去的徐婉,脑中恍惚的闪过许多念头,半晌,才回过神来,想着外头,安平帝晋王等人,不知是何情形,顾不得再打理自己沾了血的衣裳,弯腰拉过纱被,小心避开徐婉的伤处,给她盖到身上,卫东阳才领着太医,抬脚转身出了房间。 卫东阳转到厅上,只见李丹众人依旧还静默无声的跪在当地,晋王趴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安平帝一脸疲惫的坐在堂中的交椅中,杨振脸上冷笑连连,想是才质问盘询过晋王。 卫东阳脚步微顿了顿,随即垂下眼,两步走上前,亦要跟着跪下,安平帝见到他,勉强扯出个笑,右手在交椅扶手上拍了拍,道:“过来站到这里。” 安平帝这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和话语,折射暗示了,某种意味深长的信号,卫东阳朦胧有些知道,却不如地下跪着的晋王通透。安平帝话音出口的刹间,晋王绷直的背,悄然松了松。 等卫东阳站上前后,安平帝沉吟了半会儿,便摆着手开口道:“都起来!”跪着的众人皆是一怔,等看晋王起了身,才跟着三三两两的站了起来。 安平帝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面下划过抹冷然,闭了闭眼,让杨振去准备,摆驾回宫。 虽则是一舞伎,势单力薄的行刺,但控制了场面后,杨振便立即派出几路人马,去北衙神策,传羽林禁卫三军前来护驾,就在徐婉卫东阳在退步治伤的半刻功夫,离梁园最近,先行赶了来的神策营,已经将梁园包围得如铁桶一般。 听了安平帝的命令,杨振不甘的看了晋王一眼,才挥手让人将外头舞伎拖下去,安平帝则侧头问卫东阳,徐婉的伤势可要紧。卫东阳回了话,安平帝听了默然,道了句回头让徐婉好生将养调息,正说着,身披铠甲,全副武装的神策将军进来请驾,安平帝拍了拍卫东阳,搭扶着杨振的手,站起来,看也没看重新跪到地上送驾的晋王一眼,直走了出去。 等云山胜地的侍卫,跟着安平帝,潮水似的退了去,一直强撑着的江牧几人脚一软,跌坐回了地上,李丹看着站在厅中,看不出喜怒表情的晋王,惧怕忧惊的咬紧了牙。 卫东阳看厅中的情形,想要去月色江声那边看看李眉,又放心不下退步正躺着的徐婉,正迟疑犹豫,就见园外,面色惨白一脸惊惧的李眉,由卫东宇扶着,急惶惶的走了来…… 31.031章 卫东阳刚才替徐婉捂了半晌的伤口,半片衣袖上都染了深红的血渍,前襟上,也是斑斑点点的血痕,急走进来的李眉隔着庭院看见,脚跟一软,绊着就要往下摔,幸而卫东宇眼急手快,将她搀住,卫东阳见状,几步走出厦厅,伸手扶住李眉,叫了一声娘,道:“你慢些,急的什么,我又没事……”可一路提心吊胆赶来的李眉,哪里听得进卫东阳说的话。 原安平帝进梁园时,用的是别人的符牌,晋王妃一行自不知园中有安平帝,可晋王找来得神色匆忙,他领着侍卫一进梁园,院门上的人,就按例报知了晋王妃。 李眉李蕊等人闻知,便让宫人出来传话,让人仔细看着在园中赏花的众贵女,免得小心跟晋王碰撞了。谁想才吩咐完,宫人出去不多久,就听得云山胜地这头,请了太医,说是有人受了伤。 回话的家人语言支唔,也不知受了伤的是何人,李眉挂心卫东阳,便起身下席,要过云山胜地来,然而才刚站起身,持仗执剑的一队神策军,便齐刷刷踏步而来,围住了月色江声,神策禁卫军,只护金銮圣驾,席上李蕊李蝶晋王妃等人一见,瞬间变了脸色,正惶然不知出了何事,神策军又如来时一样,突然退了。 晋王妃李蕊等人,因不明因果,尚坐在席上,不敢起身,李眉却忍不住急步下席,不顾晋王妃的劝阻,也等不得再让人备车抬轿,搭着小宫女的手,出月色江声,匆匆往云山胜地来,行到半路,又碰到自行在山岭中赏花,见出了事,赶下来卫东宇,两人赶到云山胜地外,隔远看到安平帝离去的銮驾,李眉一颗瞬间就心提到了嗓子眼,谁想转进身来,果见着卫东阳一身的血,李眉没当场晕过去,已经是强撑住了。 管不得晋王谢玉等人在,李眉卷起卫东阳的袖子,看了胳膊手,又将人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确认着实没受伤,忍在眼眶里的眼泪这才滚落了出来。 卫东阳一看李眉哭,立马头疼,情知真要学卫候爷哄,得是没完没了,想想便装作不虞的拉下脸,露出些不耐烦,李眉一看卫东阳这没良心的表情,哪里还顾得哭,抬手就朝卫东阳身上气恨的打了两下,收了眼泪,进厅去跟晋王见礼。 江牧石岳见李眉进来,早从地上站了起来,等一帮少年朝李眉行过礼后,晋王便打发李丹,带一应人都去月色江声,叫各自母亲见见人,好放心,又着人去取衣裳来,让卫东阳去换衣裳,等卫东阳卫东宇去了后头,晋王便跟李眉坐在厅中说话。 李眉身为先帝和太后张嫣的第一个孩子,自小备爱宠爱,及笄后,又嫁了卫候爷,二十多年来夫妻恩爱,因则虽是皇家公主,却只娇性单纯,于家国政事上,无半分的敏感度,晋王将闻得安平帝来了梁园,带着侍卫赶着追来请驾回京,并赏花行刺,卫东阳救驾一截略略说了,嘱咐道: “皇兄虽没有言语,但禁卫三军出动,明日朝堂上,那些翰林御史参奏的折本,怕是要如雪片一般了,皇姐回了公主府,这段时间,多在府中看着东阳……”晋王话里的意思,便是叫李眉闭门谢客。 李眉听得卫东阳徙手去接公孙十七娘的剑,后怕得差点一口气接上来,半晌回转过来,先应了晋王的话,接着便皱眉埋怨道:“锦哥儿怎么招惹得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弟妹也糊涂,也不帮着他把拦留心些……” 满心烦恼焦躁,担心后头,行刺的事发酵起来,不知要掀起什么样巨浪的晋王,听到李眉这话,无力可笑之感从脚底板直涌到脑门顶上,欲要指点说道李眉两句,蓦地又觉得索然无味,仿佛如与夏虫语冰,摇头拿两句淡话应合了李眉。等晋王妃独带着李丹赶过来云山胜地,晋王闻得李蕊李蝶并各家王公夫人,俱已经起身告辞离了梁园,心中冷笑,只道世上终归是聪明人多,看了眼还没半分反应的李眉,晋王让晋王妃回头好好送李眉卫东阳出园,起身带着李丹去了听涛楼。 进了书楼,李丹不等晋王喝斥,便立刻跪到地上,晋王看着跪在地上,一脸惊怕的李丹,沉着脸,冷声道,道:“这几年,你再怎么玩闹放荡,我皆不管你,你可知为何?” 为何? 自然是为李丹不能出类拨萃。 不论李丹内里是良材美玉,还是砖瓦石头,表面上,他一定不能太优秀,因则安平帝无子。 李家血脉,自来不盛,同一辈儿里,兄弟子侄都甚少,先帝只得安平帝、晋王这两子,晋王虽侧妃侍妾无数,多年来亦只有晋王妃生了李丹,而安平帝,还是年将不惑,于去年才得了太子李解。 这之前,太后张嫣还不时,吵着闹着,要安平帝立晋王为皇太弟,所以,以往李丹再怎么风流成性,奢华胡闹,晋王都由他,一来是形势所迫,二来却也是晋王一点私心,这几年,晋王这个尊贵无比的亲王,做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所以在管教李丹的态度便十分放纵,希图李丹能代自己随性张扬几分…… 李丹作为已经成了型的纨绔,自小在外,早教有心人捧坏了,哪里懂晋王的城府心量,再者,因子嗣稀薄,李家一干孩子不论在宫里府里都受宠,向来随心所欲,有求必应,早当是习以为常,谁会多去深想其中的各项因由,李丹听得晋王的质问,答不上来,只低垂了头,不敢回话。 晋王看李丹的样子,心中来气,只眼下却不是管教他的时候,忍住怒火,开始盘问关于公孙十七娘的事情。李丹不敢隐瞒,将如何在公主府见到公孙十七娘,并赠玉,过后将人从教坊司接出来,做了娈‖妾等等,都一一说了出来。 李丹说话中,顺带将打从去年至今,与公孙十七娘帐中耳鬓斯磨,情浓雨稠的种种欢‖好,回忆了番,再想到公孙十七娘如今香消玉殒了,那等喷香滑腻的滋味,往后也不知能不能再得,居然不想公孙十七娘行刺了向来疼他的安平帝,又给晋王府带来了即将临头的弥天大祸,心中反而到有些责怨徐婉起来,怪徐婉下手太狠辣,把人给他杀了。 虽这个念头只在李丹脑中一闪而逝,但他自私无情,淫‖欲‖无度心性也可窥一二了。 不提晋王在听涛楼,审问李丹公孙十七娘的事由,到是云山胜地里,晋王妃等晋王李丹一走,就拉住李眉的手,连声感慨道:“今儿幸亏有卫小子和那徐姑娘,不然真是……”叹息了几翻,晋王妃止了话,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便携了李眉站起来,同去退步里看徐婉。 来云山胜地的路上,晋王妃早是听李丹大致说了前因后果,是以特意带了两个医女过来,并又让贴身的奴婢,去唤含月柳枝柳叶来服侍,所以,不等晋王妃同李眉带着医女后头行到后头退步里,含月到牵着徐文,同着柳枝柳叶,率先匆匆的赶了来。 含月徐文几人进屋时,因怕徐婉背上伤口狰狞,吓到要进来探望的晋王妃和李眉,晋王府的宫人们,正忙着搬屏风隔在床榻间,以做遮挡,狭窄的退步里正忙乱,徐文错眼见徐婉趴在床上,双眼微闭,气息浅浅,一下就红了眼眶,挣脱含月的手,几步蹬蹬蹬跑到床边,就要去掀徐婉身上的搭着的薄被,含月见状,忙赶到床边,去拦徐文。 徐婉吃了保心丹,小憩了半刻,早是醒了,只伤口火辣辣的抽痛,加上看丫环搬屏风弄东西,才盍着目,徐文含月一到床边上,徐婉便睁开了眼,看徐文一脸要哭,忙勉强露出个笑,故意打趣着道:“姐现在伤口很痛,没力气哄你的,你要哭,留到明天哭成不?”徐文一听,立刻抿住唇,两眼汪着眼泪,愤愤的瞪徐婉。 徐婉逗着徐文说笑了两句,晋王妃和李眉进来,隔着安置好的屏风,跟她客套了两句话,表完情儿,尽了礼,就又领着人退了出去,吩咐医女和含月,拿纱布,赶紧仔细替徐婉裹伤。 徐婉借着含月和两个医女的手,翻身坐起来,行动间,伤口又开始渗血,医女见状,也不敢让徐婉抬手脱衣裳了,拿了剪子来剪衣裳,徐婉看徐文抓着床尾,死活不出去,只得让柳叶柳枝把他带到外头榻上,允他隔着屏风看着。 月白的缎袄,细绫的中衣被剪开,两个医女各提着一半的碎衣,小心替徐婉将衣裳扒了下来,含月将徐婉的长发拨到一边,拧来湿帕,轻着手脚,细细的给徐婉擦了肩背前胸上的身迹,等重新在伤口又敷了止血散,含月拿着脏了帕子,去盆架前洗,两个医女回背过身,正卷着纱布,赶巧这个空档,换好了衣裳走来的卫东阳,冷不防一下子跨进了屋来。 32.032章 正看着徐文,两两站在榻边上的柳枝柳叶吓了一跳,柳叶反应快些,忙不迭闪身往屏风前挡,卫东阳的视线却已隔着屏风,隐隐绰绰看到了半侧着身,坐在床沿上徐婉几乎光裸的背。 卫东阳先是愣了下,紧跟着耳根一热,随即飞速放下帘子,缩出去脚,转身拦住身后跟着要进屋的卫东宇。卫东宇只不过跟卫东阳前后错了两步,卫东阳这一急转身,两人差点面对面撞个正着,幸好卫东宇反应也快,及时刹住脚步,往后倒仰了下身子。 “做什……” 两个字才问出口,卫东宇顿时明白过来,里头怕是不方便,也不知道卫东阳看到了什么,一脸的不自在,卫东宇有些想笑,只是笑意还未勾起,便又让沉甸甸的担忧压下了去。 两人退到外头廊下站定,见四下奴婢宫人站得远,卫东宇便问卫东阳行刺一事的前后细节,卫东阳巨细无遗的说了,卫东宇听完,不自觉的皱起眉头,看向拢着帘门的厢房。 卫东阳:“你这是什么表情?觉得她不该把人杀了?” 卫东宇收回目光,没有回卫东阳的话,反而道:“你知道人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本能会有多抗拒,手会有多抖吗?” 卫东阳听了默然,半晌,轻声道:“原来不知道,刚才知道了。” 卫东阳同卫东宇无声对视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片刻后,卫东阳率先打破沉默,笑道:“难道你以为是我傻子吗?那样快准狠的一刀,我会看不出来?” 卫东宇从来不怀疑卫东阳的悟性和聪明,只是人都容易犯灯下黑的毛病,卫东阳说话间,语气态度又那样平稳自然,卫东宇才不放心的把话扯破出来。 依样在脑中演示了番,卫东阳说的,徐婉出手时的招式,卫东宇心中更添沉重,他原本看卫东阳无意识中,对徐婉有了意,因卫候爷的主张和徐婉的性格,一直都抱着对两人乐见其成的心态,如今却怀疑起自己放任对不对来,想着,卫东宇倏地将眉头皱得更紧。 卫东阳看着卫东宇脸上,难得遮都遮不住的烦躁担心,正要拿话笑他一下,前面李眉闻得卫东阳来了退步,派来请他到前头去的丫环匆忙走了来。卫东阳便止了话,跟卫东宇去了前头。 正跟晋王妃说着话的李眉,看到卫东阳来,忙把人拉到身边坐下,叫逼着手躬着腰候在一边的太医,赶紧给卫东阳诊脉。 卫东阳本不想诊,但看李眉满脸的不放心,只得把手递给太医,等卫东阳两只手搭完三四回脉,后头徐婉那里也绑好了伤口,重新穿好了衣裳,虽不时还有点点血渍从纱布下渗出来,移动间倒也无碍了,时已日渐西落,公主府的车马驾辇早已备好,一行人便出梁园,上车打道回府。 不说过后,隔日早朝,果如晋王所料,行刺一事,掀起了轩然大波,从御史台,翰林院至六部文武官员,几乎都上折请奏,要安平帝彻查严惩,御史梁正更上了本洋洋洒洒万言书,痛陈晋王十条大罪,言晋王早包祸心,公孙十七娘的行刺,是晋王一系早有预谋的谋反。 之后几个月,朝臣分为两派,为此事你来我往,吵个不停,被牵扯在内的京中勋贵之家,人人自危,皆闭门谢客,最后,向来温和的安平帝,难得强硬了回,不顾朝臣反对,在公孙十七娘的头上安了个蒙人奸细的罪名,并出谕训斥晋王识人不清,罚了晋王半年薪俸,连并着李丹,亦被叫进宫去骂了一顿,又将梁正明升暗降,贬出京去做了知府,行刺一案才落了帷幕…… 却说,李眉卫东阳一行回到公主府,卫东阳卫东宇齐在候府门前下车,先送徐婉回了宛香院,看着含月等人伺候着徐婉安置好,两人才哲身出来,转回到朝阳殿。 李眉为担心卫东阳,受了点虚惊,回到朝阳殿,身子就有些不自在,含真含笑赶紧着又闹着让太医来探脉,熬安神汤,卫东阳和卫东宇,守着李眉喝了药,随意用了晚膳,等着李眉睡了,才出寝殿里来,卫东宇要回闻道斋,卫东阳想了想道:“我跟你一起过去。” 若是以往,卫东宇倒无所谓,但想到徐婉,卫东宇摇头道:“你还是留着,公主这样,夜里要醒来,肯定要见着你才放心的……” 卫东阳听了有理,便打消了过去跟卫东宇同睡的念头,看卫东宇去了,卫东阳回了后头寝殿,由着含云含素伺候着梳洗完,上床躺在帐子里,那东阳却失眠了。 心里翻来覆去只想着白天发生的一切,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就会自动浮现起,徐婉回手杀公孙十七娘的那一招,然而翻滚在胸膛里,奔涌的情绪,却不完全是恶心和排斥,还有一种朦胧的,若有似无,却又无处可寻的焦躁。 卫东阳想着刚才回到宛香院后,没跟他说一句话,回屋躺到床上闭目就睡了的徐婉,心里发恨的想:她杀了人都没事,我不过就看着她动了手,难道还比不过她? 这么一想,卫东阳顿觉自己好似又输了徐婉一筹,于是愤愤不甘强迫自己睡觉,翻来覆去半夜,好不容易,总算有了睡意,卫东阳才迷蒙睡去,却莫名其妙的做起了梦来。 做梦是一种怪异而神奇体验,明知道是梦的同时,又让自己觉得那样真实, 梦中,卫东阳就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花圃中间,放眼望去,连绵的花海延伸得看不到尽头,转身四下寻了寻,看不到一个人影,卫东阳垂下头,万紫千红的花朵瞬间有了清晰逼真的形状。 原来是牡丹?这是梁园? 脑海中这个念头才闪过,眼前的场景却瞬间一变,卫东阳发现自己眨眼就从梁园,转移到了一片落英缤纷的桃林中,粉嫩的桃花,随阵阵清风从枝头飘落,浅淡的清香,若有似无,桃林深处,一座卷棚宫殿,飞檐翘角参天,卫东阳看得眼熟,却只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踩着满地的落花,走到林中深处,等宫殿的全貌露出来,却原来是自己住的朝阳后殿。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卫东阳想着,抬脚跨进殿中,进门的云锦画屏,巨大的推演沙盘,东殿的书房,这些摆制,依稀是自己看惯了的陈设,可西殿的寝间却变了个天翻地覆的模样…… ……精致华丽的锦榻,宝座,多宝格,通通没了踪影,三层落地罩上挂的织金帐帷,也变成了素色的薄纱样式。最里头的内室,大床边上,原本装着自己各种好东西的黄花梨大橱柜,居然不见了,原位置上,摆放了座不伦不类的象牙妆台,透过错落飘扬着的纱幔,卫东阳看见妆台前,坐着一个少女,裹着一身纱衣,半祼着肩背,正坐在妆镜前梳妆。 少女腰身纤软,骨肉匀停,露在外的左肩上,从肩头往下,斜斜刺了枝桃花,那花,仿佛刚从枝头摘下来的一样,花瓣上好似还沾着露水,细看去,只让人意乱神迷。 卫东阳却没一点欣赏的雅兴,反而十分生气,扯落又飘下来,遮到眼前的纱幔,卫东就要上前,准备把鸠占雀巢,将他屋子弄得不成样子的少女扔出去,这时,篦着青丝的少女,却放下手中的牙梳,转过了身,让卫东阳看清了她的模样。 徐婉!!! 虽然是个梦,卫东阳还是惊得差点蹦了三丈高。惊吓过后,怒火一下子窜上卫东阳脑门,卫东阳气得手抖,指着衣不蔽体的徐婉,怒道:“你,你,穿成这样,成什么体统!!!”喝斥完,卫东阳几步走上前,伸手想从旁边的衣屏上,取件衣衫给徐婉罩上。 谁想上头搭着的衣裳,一件比一件露骨,卫东阳气得额上爆出青筋,满屋里寻了半天,到见只自己身上的锦裰是能穿出去见人的,想也没想,便伸手到领前解衣扣,要脱衣裳。 然而往常轻而易举就解开的领扣,在梦里倒成了个死结,死活只解不开,卫东阳又急又气,袅袅娜娜坐在锦凳上的徐婉却噗嗤一笑,万分风‖骚抻着胳膊,往妆镜上搭着手一伏,吐气如兰的轻笑出声:“世子爷来迟了,我要罚你!” 徐婉的声音又甜又腻,带着勾人余韵,卫东阳觉得眼前的人,根本不可能是徐婉,然而,他却听自己开口干着嗓子问:“你要罚我什么。” “罚……”徐婉微勾着嗓音,轻舒食指,比在自己点了膏脂的唇上,巧兮倩兮的一笑,眼里刹时盛满了细碎的星光:“世子爷过来,吃口我唇上的胭脂……” 什么!!! 震惊中,说要让自己吃她胭脂的人,却率先裸着身子附上来,清冷的香气,瞬间将卫东阳包围,卫东阳蓦地坠入了桃花满天的红尘中…… 33.033章 一场光怪陆离,阴阳颠倒的大梦,卫东阳整整做了半夜,隔早在熹微的晨光里醒来,发现自己下‖身冰冷沾湿了一片,回想着在梦里,自己掰着徐婉的手脚,做的这样那样的事,卫东阳干瞪瞪的睁着眼,躺在床上,对着帐顶恍惚出神。 含云看卫东阳醒了,同往常一样,走上前来,勾起帐子,伸手去掀被,要扶他起身更衣梳洗,回过神来的卫东阳,想也没想,抬手啪一声,打在含云的手背上。 含云吓了一跳,忙蹲身跪下请罪。 拿手按住额头,卫东阳重重的舒了口气,接着掀开锦被,一下子翻坐起身来,赤着脚踩下床,就往后头的浴殿走。跪在床边的含云,闻到被中散出来的兰麝之气,呆愣了下,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忙起身领着人跟了上去。 到了浴殿,卫东阳已经自行下了汤池,脱下来的寝衣胡乱扔在池边上,含云拿视线飞速往半团着的白绸裤上一扫,看到上头的淡色的痕渍,心里有了数,忍着惊诧,不动声色的上前,照旧服侍卫东阳洗沐。 泡了回澡,胸中慌乱失措,烦闷尴尬之气,总算散淡了些,卫东阳出来换好衣裳,梳了头,到前殿陪李眉用早膳,完了,陪着李眉坐了会儿,消了消食,卫东阳想着徐婉的伤,强压着些微的不自在,过到宛香院来看人。 不想才走到院子外头,正碰上要去请大夫的柳枝,卫东阳看柳枝手里拿了令牌,皱眉道:“要去做什么?” 柳枝忙不迭蹲身请安,回道:“姑娘发了热,含月姑姑叫奴婢去医工所请大夫。” 卫东阳听了,转头吩咐身后的方青:“去把张太医请过来……”张太医是公主府里,专门替李眉诊脉的大夫。 方青应声去了,卫东阳进到院中,房里,徐婉却才起来,恰巧正坐在西窗下妆台前,任由含月给她梳头,因早起晨光好,外头窗屈子早下了,里头窗棂支着叉竿,开得大敞,卫东阳转身进院,看到这几乎与昨夜重叠的一幕,眼前一下闪过梦中,那无数不可描述的,翻云覆雨的场景来,背脊倏地绷紧,漫延出一片躁热。 步子一顿,卫东阳刹时间,恨不得夺门而走,屋里的含月,看到卫东阳,忙放下手中的梳篦,赶着出来行礼,迎他进屋,嘴里庆幸的道:“世子爷来的正好,赶紧劝劝姑娘罢,这还带着伤呢,那武功棍法一日不练,有什么打紧的……挣扎着才起来,只喝了口粥,就固执着要换衣裳,说是要去教世子爷练棍……” 卫东阳听了,瞬间沉下脸,看着徐婉:“你不好好歇着养伤,折腾乱闹什么?” 卫东阳这话,倒说得让徐婉有些臊皮,实则是前些日子,徐婉心里正愁过,想个什么法儿,让卫东阳练棍的劲头提一个阶,好叫他从用心变成刻苦勤奋,哪知才瞌睡就有人送枕头,出府去赏回花,虽受了伤,却碰着得了个掉下来的最好时机。 刚才起来,坐在床上自思了会儿,徐婉心想总是这样凑着,也是缘份。因此,喝了药用了膳,不顾含月的劝说,执意要换衣裳,想说故意带了伤去公主府,趁热打铁,赶着卫东阳还对她感激内疚的时候,拿言语说将卫东阳一下。 徐婉虽是为卫东阳好,但这行事法子,总归落了下乘,有故意作秀并‘挟恩以报’的意思在里头,不想她还没去公主府,卫东阳到先来了宛香院,徐婉心下不好意思,只她做事,从来没有半途而废的时候,心里再思绪幽微,嘴上却还是按早想好的话,道:“我这点伤不打紧的,世子爷现下棍法,正练到最要紧的关头,延宕不得,否则又功亏一篑了。” 可惜,徐婉色‖色都想到了,却忽略了一点,那就是卫东阳经历的尘事虽少,却是在皇候公爵之家长大的,别的不敢说,后宅宫闱女子那些争宠博‖媚的言语手段,他闭着眼睛都能听出个五门七道来,徐婉话一说完,卫东阳就轻挑起了眉梢,心上只觉得有趣又好笑: ……原来她还是个会耍心眼儿的。 心中想着,卫东阳似笑非笑睨了徐婉一眼,坐到一旁的榻上,故意拖了声音道:“我的棍法,在你的嘴里,好像就没有不在紧要关头的时候。”说着,不等徐婉难堪,卫东阳又给她递了个梯子:“我这还要怎么练,练多久,才过得去‘紧要关头’啊……” 听了卫东阳的话,知道自己一点心思都叫他看破了,徐婉脸上止不住臊热,但看卫东阳都主动表示要许诺了,徐婉更没退缩的理,按捺下满心的羞臊,道:“世子爷天赋异禀,根骨奇佳,若能如我一般,苦练上一年,就有小成了……” 闻言,卫东阳瞬间黑了脸,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练武,这么无聊的日子,居然还要他干巴巴的过上一年!!!而且晨起还得起来挥棍一千下!!! 虽然不想在徐婉面前再丢份儿,但卫东阳一想到那场景,瞪了徐婉一眼,气道:“就没个捷径?!非得这么……”卫东阳学徐婉平常练棍的样子,甩了一下手:“傻乎乎的一根筋苦练?” 徐婉听得摇头,笑道:“练武这种事,不说没有捷径,就是有,那也哪里是能走的。” 卫东阳泄了气,想了想,挣扎道:“你不是说我天赋异禀嘛,说一定我练一个月,就抵一年了呢!” “话可没有这样说的?”徐婉失笑道:“再是天赋绝顶,练一个月和一年,差距也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了。” 卫东阳看没得商讨的余地,见徐婉还苍白的脸,没情没趣的摆手,道:“行了,知道了。” 见卫东阳应了,徐婉转头便叫含月去取她的玄铁棍,要卫东阳去院中的梅花桩上去站桩练棍,嘴上还道:“那世子爷就从今儿开始练起。” 看徐婉紧着赶着模样,卫东阳心里不住的翻白眼,觉得她是在登鼻子上脸的嫌疑,只是徐婉说话间,因着气虚,连着不住咳了好几声,卫东阳也不好说出来讲她,只得从了她的意。 不一会儿,方青领着张太医来,替徐婉诊了脉,倒说是不妨事,只是伤口愈合的正常发热,又道徐婉身体底子好,最后,只开了几张补气养血的食疗方子,卫东阳看了,叫人去厨下吩咐,另开个小灶出来,往后月余内,都专门替徐婉熬汤炖煮药膳。 过后,一整个上午,卫东阳都在宛香院的梅花桩上,站桩练棍,徐婉先是出来站在外头看着他练了一会儿,过后,撑不住困乏了,才回屋散了头发,趴到床上睡了。等卫东阳练完棍从桩上下来,徐婉睡得还没醒。 那时宛香院里的几个人,柳叶因送徐文去学里了不在,柳枝去了厨下给徐婉熬药,含月本来一直在屋里做着针线守着徐婉,因一时内急,起身去了后头净房,卫东阳练了一上午的棍,汗湿重衫,浑身腻腻的难受,下了桩,也没注意到,开口让方青赶紧去闻道斋,给他准备洗澡净身的东西,方青应声去了,卫东阳抹着汗走进屋去,想说看看徐婉就过去闻道斋,等一进屋,屋里静悄悄的,只徐婉伏趴在床上,两只手半举着,露出白皙纤瘦的手臂,搭在枕头边上,闭目沉沉的睡着。 看着徐婉伸着两截胳膊,卫东阳眼前,蓦地又闪过昨夜,徐婉双臂从他身后缠绕来,抚弄撩拨他的情景,四肢翻腾的血气瞬间全往下半身涌去,空气顿时稀薄让人呼吸困难,卫东阳脚步不受控制的往床边迈着走了两步,才更醒过神来,脸瞬间沉得如冰,不敢再看床上的徐婉,卫东阳倏地转过身,几步走出屋,站在屋外廊下,等及含月从后头回来,卫东阳才落荒似的奔出了宛香院。 34.034章 冲到闻道斋,卫东宇出去了不在,方青还领着小幺儿,在净室里备热水皂荚等物,卫东阳在屋当中的圈椅上坐了半晌,急促的呼吸才平复了下来。 微阖上眼,卫东阳歪过身子倚住扶手,眉心间露出抹烦躁:这种事情,还真的是……怪道李丹他们,夜夜笙歌,侍妾成群。我以前还说他们,现在自己也不过如此了, 可自己见过的,妖娆绝艳的倾城美人,海了去了!就算要开窍,里头随便挑一个,哪个不好?怎么偏偏就是徐婉?! ……怎么偏偏就是徐婉呢?卫东阳扪着心问自己。 ……难道我对她亦有了襄王之心吗? 这个念头一浮起,卫东阳瞬间怔愣住了。与徐婉相识以来的种种,从眼前一一闪过,卫东阳呆坐在椅上,失了心神。 里头,方青指挥着小幺儿摆置好了洗沐之物,出来请,卫东阳才醒省过来,等重新洗了澡,换了衣裳,卫东阳正坐在榻间,由小幺擦头发,含月却捧着他落在宛香院的玉佩香囊等物走了来。 原来刚才卫东阳练武,身上挂着这些东西不方便,就尽都取了下来,哪知练完武,卫东阳没得生了邪‖念,走得太急,就把搁在榻几上的这些东西混忘了。 “奴婢也大意了,姑娘醒来看见,让我赶紧给世子爷送来……”含月原是伺候过卫东阳的,见闻道斋里,只有小幺儿,没有宫人丫环,说话间,便将包着玉佩香囊的素帕展开,自取了重新给卫东阳挂回了腰上。 才稍明了自己心意的卫东阳,等含月去了,摩挲着香囊,见里头既没少东西,也没多出什么来,心里蓦地有点不爽,暗嫌徐婉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不该聪明的时候又假作聪明,真的是,呿!木头! 这时,出去寻管家问话的卫东宇回转了来,卫东阳忙收整了脸色,两人说了会儿话,过后传了午膳来吃了,卫东阳便在闻道斋有的没的混了一下午,到晚间,卫东宇主动要留卫东阳一起睡,卫东阳却支唔着回了朝阳殿。 卫东阳本与卫东宇本无话不谈,只不知怎么的,自个开窍的事,卫东阳倒一下子讲不出口来给卫东宇知道,没过几日,卫东阳又做了梦,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这一次,卫东阳在梦里不仅知情识趣多了,还学会了化被动为主动。 少年情‖欲之思一朝发了端,**就如同开闸的洪水,完全拦不住,不说卫东阳夜里,隔三差五就要来一场遐思,白日里在宛香院练武,看着徐婉,行动间也止不住就会往那事情上想。回数多了,他虽没说,李眉和卫东宇却都看出了端倪来。 那时已是六月末上头,时气入了夏,徐婉肩背上的伤口,早已痊愈,朝堂闹腾了几月的行刺案有了结果,安平帝和太后张嫣接连赏了卫东阳不少东西,晋王也借着太后的手,拐着弯送了座避暑的别院给卫东阳。徐婉自是也跟着得了不少赏赐。 对于锦缎珠宝那些东西,徐婉只过了个眼,就让含月收贮了起来,却把里头的百两黄金和千两纹银,拿去重新倾了,消去上头内造的印号,改成了三十两一锭的纹银,当作小金库存了起来。 卫东阳知道后,无语了个半晌,隔日跟徐婉过完招,坐在廊下吃茶的时候,便恨铁不成钢的说徐婉:“你是没见过银子吗?内赏的东西,你都敢拿去熔……” “还真从来没一下子见过那么多钱……”徐婉因最近跟卫东阳熟了,说话间随意了不少,没了以前的拘束谨慎,对于自己是个俗人的本性,承认起来倒没半分不好意思:“而且既都赏了我,不就是我的东西,自然要随我处置……” 两人正说着,卫东宇牵了徐文从外头走来,看到卫东阳同徐婉和谐自然的坐在花藤下说笑,卫东宇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下,过后,徐婉进屋去陪徐文做功课,卫东阳卫东宇告辞出来,回到闻道斋,一进院门,卫东宇便让满院的小幺儿都退到外头去,指了指堂中的椅子让卫东阳坐。等卫东阳坐下,卫东宇直视着卫东阳,开口道:“你觉得徐姑娘人好不好?” 卫东宇弄得这大张齐鼓的,卫东阳还以为他要说什么机密要事,没想倒只是说这个,反应了一下,才回过劲来,不自在的咳了两下,笑着支唔了两个字:挺好。 “你也觉得她好是吗?”卫东宇深深的看了卫东阳一眼:“那我要是去向她提亲,你觉得怎么样?” 卫东阳瞬间变了脸,蹭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看着卫东宇,半晌,绷着嗓子,哑声道:“你说真的?还是开玩笑的?” 屋里静得落针可闻,卫东宇看着卫东阳整个都绷成一张弓样子,没有回答,好一会儿,道:“开玩笑的。” 全身的血都差点逆流了的卫东阳:“……………” 看了看卫东宇,卫东阳不放心的追着确认:“你真的是开玩笑?” 卫东宇一抖衣裳,坐到椅子上,学着卫东阳平常爱摆的模样,搭着手把身子一歪,欠扁的很的道:“对呀,看不过眼你最近的德性,逗你玩一下。”挑着眉,把卫东阳从头到脚打量了两遍,卫东宇啧啧了两声:“你去镜子里照照你现在的表情。” 卫东阳忍着想打卫东宇的冲动,恨着气坐下,瞪着卫东宇说不出话来。 卫东宇看着卫东阳,根本没把他如刀的眼神当回事儿,收了脸上的笑,正经道:“现在行刺的事尘埃落定,我想过几日,动身去大同府。” 原来卫东宇的授业恩师芒任,年前南下,过后随商队北上去了太原大同一带,也不知芒任如何碰到了卫候爷,五月间里,芒任随着卫候爷的家书捎了信来,让卫东宇启程去大同府寻他。因行刺事未完,卫东宇放心不下,便一直未曾动身。 “你要走便走呗,没得发什么疯……”卫东阳被卫东宇一吓,心还跳得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一样,闻言,没好气的道。 卫东宇看卫东阳使性的样子,忍不住笑着又叹息了声,道:“本来临走前,想劝你些话,看了你刚才的反应,我倒可以把唇舌都省下来了!” “你想劝我什么?”卫东阳缓过了性来,似笑非笑的道。 其实说是劝,倒勿令说卫东宇是担心更多一些,之前卫东阳尚懵懂不知,他看卫东阳对徐婉有意,徐婉又是那样一个坚韧的性子,卫东宇自是乐见其成,可自从梁园事后,卫东宇却猛的反省过来,徐婉以尚未及笄之齡,就有了如此早熟成稳的性子,不知是经历过多少,他和卫东阳不能想像的事,才磨砺出来的。以前他一叶障目,只见其正未其反,两人实则并未如表面那般看着合适。他一直想跟卫东阳好好说说,却没想到不过略微的迟疑间,就与那最好的时机,失之交臂了…… 卫东宇知他要说的话,再讲出来已没了意义,心中后悔苦笑,面上却不显,只拿眼神往卫东阳下‖身一扫,挑起眉捎,拖着声音打趣道:“劝你保重身体,没事清一下心,不要总是那么冲动。” 卫东阳被这些子以来白天黑夜的各种甜蜜折磨,早练得脸皮厚如城墙了,听了卫东宇的话,只一耸肩,坦然的道:“我这是正常反应……” “正常是正常,但是你也稍微控制一下,动不动就那什么,你当别人看不出来吗?” 卫东阳本想顶回卫东宇一句他暂时还控制不住,话要说口,蓦地想到什么,背一绷,微带着紧张的道:“你说被她看出来过没?”这个她,自然是指徐婉。 卫东宇:“……………………” 有的少年变成少男后,真会让你完全没有再跟他说话的心‖情。 过后晚间到朝阳殿用膳,席后,闲聊间,卫东宇将自己准备起身长行的事说了出来,李眉听了,脸上的笑散了开去,不舍的叹息了会儿,知道劝不住卫东宇,便着人要给卫东宇收拾东西。 卫东宇生怕李眉给他收拾出几十车浩浩荡荡的队伍来,以要急行赶路为由,婉言谢绝了,知道卫东宇这一去,今年怕就是不能回京过年了,所以卫东宇走的那日,卫东阳直将他送出城郊三十里。 送了人回来,卫东阳回到公主府,李眉不知何事,倒难得不在朝阳殿里,大热的天,赶早起练武,接着又骑马出城奔了个来回,卫东阳一时困了,便自行脱了衣裳靴子,转到里头的榻上,阖眼睡了过去,睡得迷迷糊糊中,卫东阳听得外头传来李眉和含真细细的说话声。 “过两日,就是好日子,你下去安排!” 安排什么?卫东阳听得疑惑,打着哈欠正要翻身坐起来,就听含真急道:“公主要这样,可又糊涂了……世子爷是什么性子,凡事顺了他的意还好,不依了他,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呢……而且换了话说来,一则世子爷还小,就真要跟徐姑娘有个什么,少不得还要三四年上去……” “二者少年情思,就如同那要发芽的花草,依着它,让它顺了时节,它长叶、开花、结果、凋谢,一年一季的也就过去了……但要在它发芽的时候,在上头给压了石头砖瓦,不让它冒出土来,它那根,倒往下,长得又深又密,回头也终归要寻着缝,从石头底下钻出来的,过后就是叶子黄了落了,那根还深扎在土里……世子爷如今正在兴头上,公主若真强拧着收养了徐姑娘,倒没得伤了母子情份……不若再忍过一二年去,说不得到那时,世子爷自己都丢开了手。” “他那里丢得开手,我自己的儿子,我还知道,你别看他许多事情上,风雨性,朝三暮四的多,可但凡上了心的,一辈子也抛不下手,他们父子,都是生来磨我的冤家……那徐婉三番两次救了东阳,我心里不是不感激她,只要我怎么报答她都行,但要让她跟东阳……我万万不答应……” “要奴婢说,公主也是当局着迷了,这一年多来,奴婢冷眼看着,徐姑娘到是从来,没对世子爷起过什么别样的心思来,不然这最近,世子爷呆宛香院的时候,比在这里的都多,她要真有什么想法,多少的机会……” ……后头李眉和含真又说了许多话,卫东阳却再没听进耳朵里,两人的声音渐渐虚淡了去,到是不知哪里传来的蝉鸣,带着安平七年夏夜的余热,从卫东阳清醒得不能再清醒的意识中吹拂而过…… 卷一·天之骄子·终 35.035章 卫候爷去太原时,还是残冬将近,等再回京,已是期年的立夏时分。 回到京城, 卫候爷自是不等先回府,便一身戎装, 直接打马进宫面圣,在御书房向安平帝奏对完太原兵事, 安平帝又留卫候爷陪侍用膳,等到事毕,卫候爷再回到公主府时,已是下午辰光时分。 李眉得了信儿,早领着宫人等在朝阳殿前,看到卫候爷跨着院门进来, 忙不迎迭上去, 拥卫候爷进到殿中, 也不用宫女, 自个亲自伺候卫候爷更衣, 卫候爷脱着衣裳, 展眼没看到卫东阳, 奇道:“臭小子怎么不在?” 李眉正替卫候爷解腰扣,一听来气,酸道:“他现在,哪里还有在我眼前的功夫呢?” 卫候爷还当卫东阳又出去外头胡混了,正要发火,让人去把卫东阳给揪回来,一旁捧着衣裳的含真看卫候爷脸上神色不对,忙道:“世子爷在徐姑娘那边呢,大早起来,世子爷做完功课,陪着公主等了候爷半晌,不见候爷回来,午膳后便过去徐姑娘那里了……这个时辰,怕是在跟徐姑娘拆招呢……候爷可不知道,世子爷如今厉害了,徐姑娘都夸世子爷青出于蓝呢……” 卫候爷闻言,由怒转喜,又觉得不可思议,不太相信的问李眉:“真的?这怎么到像换了个人?!”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李眉看卫东阳一日赶一日的长大,离她越来越远,那些卫东阳曾经赖在她怀里撒娇的情景,仿佛都是前世的光景一般,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失落,一腔的郁闷心绪正找不到撒处,见着卫候爷,虽夫妻久别重逢,心里高兴,却依旧忍不住恨气道:“换了个人,不正好趁了你的心了。” 李眉口气里夹酸带醋,卫候爷听着不对路头,嘿然笑而不语,等换好衣裳,卫候爷也不让人去传唤卫东阳,略哄了哄李眉,便哲身过府,想说赶到宛香院亲眼看看是个什么光景。 然而不等到宛香院,卫候爷只走到书房院外,就见庭院中,卫东阳和徐婉在对练拆招,两人你来我往,正打得势均力敌。 卫东阳长变了许多,身量抽了两个头,肩背也宽厚了不少,身上那种稚嫩的少年姿态褪得不见了踪影,五官眉目却更添精致,凤目斜飞,鬓若刀裁,眼角眉梢,凭添了股凌厉之气。 徐婉身量也抽了条,但模样气质到没怎么变,只皮肤白了许多,蛾眉间多了股蕴秀圆润。 卫候爷以前虽然一心盼着卫东阳早日成材,但时隔一年半,回来见卫东阳真如他预想那样,有了男子的风骨,心里到跟李眉差不多,没来得及感到与有荣焉的骄傲,倒先泛起了股莫名的失落感。 过着招的徐婉和卫东阳,看到卫候爷走来,忙停住手,候在边上的方青和含月,赶紧上前接了两人手中的棍,众人齐齐给卫候爷行礼,卫东阳看徐婉一脸的汗,拈过边上小幺捧在盘里的绸帕,先递了条给徐婉,随即才再取了条自己擦脸。 这种凡事都先让着徐婉的情景,卫东阳一年来做得多了,院中一干下人从开始的惊讶到如今的习以为常,看着都没什么反应了,到是卫候爷初见,眉头不自觉的挑了挑。 酷暑骄阳,虽日头偏了西,热气还炙烤得很,众人让进东厢明间里坐,等卫候爷主座上坐了,小幺端了茶来,卫东阳接过,亲自捧着递给了卫候爷,便要转身进里间去擦身子换衣裳――这是卫东阳着实改不掉的公子哥毛病,回回一练完功,必得净身更衣。 卫候爷一进屋,就看出东厢里大变了个样子,里外都是卫东阳的东西,转念间便明白卫东阳住到这里来了,卫候爷嘴角抽了抽,刹时到品出刚才李眉口中的酸意从何而来了,心下莫名失笑,卫候爷叫住要走的卫东阳,道:“先别去换衣裳了,出去跟爹过几招……” 卫东阳嫌弃的抬了下袖子,道:“累了,明天再陪你练。” 正说着,一个家人打着趟进来回禀:“大少爷,二少爷赶来家了,正在府门外卸车下马呢!两个少爷给世子爷带了好东西回来,叫小的请世子爷赶紧出去厅上看呢?” 闻言,坐在椅上的徐婉便站起来,要回跨院去,卫候爷本欲想叫徐婉不用避开,一起去外头看看也无妨,但见徐婉也是一身汗湿,便没说,笑着让徐婉下去更衣,回头晚上跟着一道家宴。 徐婉点头答应,领着含月去了,卫东阳由小幺儿伺候着擦了身子,换了衣裳,便同卫候爷一起走到外头厅上,只见家人们还在一箱箱搬台东西,都是草原塞外常得,京中却稀罕昂贵的各种皮草,人参,鹿葺,熊胆等物。 卫东川和卫东溟身为行伍之人,都长得高大雄壮,两人在太原大同任都司指挥仪佥事,已有好几年未能回过京,这次升转随卫候爷回来,后面也得几年不用再走了,看到长得都快同他们一样高的卫东阳,啧啧称奇,卫东川失落的道:“哥走那年,你还闹着要在我脖子上骑马呢!怎么一转眼就长这么大了!” 卫东川和卫东溟因是养子,又比卫东阳大太多,卫东阳跟他们比不得跟卫东宇亲近,不过兄弟间感情却是没得说的,卫东川和卫东溟以前,都是拿卫东阳这个弟弟当儿子养的。 三兄弟说闹了会,卫东阳指着厅中成山的皮草熊掌,笑道:“你们让我来看好的东西,就是这些个?” 卫东溟反应过来,一拍脑袋,朗声道:“倒把正经事忘了……”说着,走到一口镶着铁钉的大箱子前,一把开了上头的锁,打开箱子,只见里头,装着的却是块罕见的千年玄铁,卫东溟指给卫东阳看,笑道:“这可难得!” 卫东阳瞬间喜欢得不行,抬脚去踢了下,喜道:“大哥二哥哪里得的这东西?” “草原上几个牧民从地底下挖出来的,他们不懂行市,拿到集上混卖,叫我们捡的漏……这东西死沉,运回来的一路上,压坏了十几个车轮子,不是受它拖累,我们还能赶早回来一天呢……”卫东溟说着,拍了掌卫东阳的肩膀:“听说你武艺大进,回头让匠人熔了,给你铸柄剑和缨枪,剩得的脚料,拿模子倒成箭簇和弹丸,给你教训人闲耍……” 卫东阳一见到玄铁,便打定了主意,要让人给他铸根跟徐婉一样的玄铁棍,剩的余料,两打对匕首,听了卫东溟的话,便道:“别,什么剑丸子的,浪费好东西,我自有用处……”说完,便转头吩咐方青,回头把东西给他抬到东厢去。 说起来,卫候爷猜想的卫东阳住到了这边书房,到也不算对,卫东阳实则还是多住在朝阳殿的,这里书房的东厢,不过是年前腊月时,天冷了,他心里一来嫌两边折腾麻烦,二来也抱了点别的心思,才叫人收拾出来的,开了春后,便也多用做白日小憩休息之用,不过偶尔再住上一晚两晚而已。 父子四人在厅上说了会话,李眉那边派人来催请,后头房氏吴氏闻得卫东川卫东溟回来了,也都领着丫环接出来二门迎,卫候爷便让卫东川卫东溟进去更衣洗漱,自己带了卫东阳,回到公主府,西殿里,李眉早让含笑,领着人摆好了一桌的茶果。两府的侍卫管事家下人等,亦都候在了仪门外,等着给卫候爷见礼。 卫候爷端坐在殿中,让家下人等一拨拨上来磕头请安,卫候爷只略微说了些辛苦勤勉之言,又让人发赏,等一一厮见完毕,已经黄昏日暮时分,卫东川卫东溟领着房氏吴氏,并徐婉也带着徐文过了公主府来,虽非中秋佳节,但两府人口难得这样齐全,众人家宴,团聚吃酒,都十分有兴。 席间,李眉看着少了卫东宇,忍不住又说卫候爷:“他即也在那边,你无论怎的,也一道带他回来不好,一去这一年多,也不说捎个信儿回来。” 这一年里卫候爷常见着卫东宇,倒没李眉这样的感慨,只笑道:“有他师傅在,谁能做得了他的主……” 说话中,卫候爷看着徐文身边的徐文,见他也长大了不少,眉目间还有了几分徐涣之的模样,倒恍了恍神,把人叫到身边,考教了徐文一番课功,见徐文毫不气怯,言谈举止,淡定从容,对于四书上的经义,更是明白晓畅,说得头头是道,卫候爷高兴得不行,把人夸了又夸,被李眉抢白说了两句,才掩住兴奋之情。 卫东川和卫东溟跟徐婉徐文是初见,两人在边城时已听卫候爷提到过人,知徐婉学武,徐文读书,是以都备了表礼相送。 卫东川卫东溟男子心粗,加之心性豪爽,跟徐婉见过了礼,便改口对徐婉以妹相称,卫东阳在一旁听着,刷一下就黑了脸,两人倒还不觉。等过后些时日,卫东阳就借着比武对招的由头,把他们打了顿,这到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当下,因卫候爷和卫东川卫东溟一路回来,风尘劳乏,大家热闹了一会儿,不过一更时分便散了席。 席后,卫东阳送徐婉徐文回宛香院,因想着卫候爷和李眉自来腻歪的模样,不想回公主府去看着自己伤眼,卫东阳便歇在了候府书院厢房,倒让在公主府等着他回去,说跟他说说话的卫候爷,空了半天。 隔早起来,下身又溜了号,卫东阳趴在帐子里,呆怔了会,伸手掏出垫褥下的画本,看着自己弄着泄了回,才翻身起来,更衣洗漱完毕,一脸没事人似的,过到跨院里跟徐婉一起用膳练功。 卫东阳当年答应徐婉刻苦练武的一年之期,早都过了,只是挨过了最开头的那段手掌心日日起泡的日子,卫东阳现今已经同徐婉一样,养成了规律而刻苦的作息。他习惯得不说没有改的想法,偶尔因进宫空过一日不练,还觉得浑身不对劲来。 习完早课,卫东阳看了看时辰,才回了公主府。卫候爷即回了京,诸多的人□□物往来,少不得要做的,随后几日,两府各都大摆筵席,足忙乱了七八日,府中才重新清静了下来。 然而两府宴席虽接连不断,卫东阳却十分自律,早晚功课不曾落下一分,卫候爷得空与他过了过手,发现他居然已经有了两年前徐婉的实力,心里着实开心不已,也不知该如何夸他。便开了内库,将以前卫东阳吵着闹着的东西,一应拿出来,任卫东阳自己挑,就是全要了也无妨。 卫东阳看着那些东西,一点兴趣也没有,只道:“谁还稀罕这些,你不是最知道该给我什么嘛。” 卫候爷听他说得含含糊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头问李眉,李眉却不说,只道:“我知道什么,你看他现在这样,早跟我生份了。” 卫东阳跟李眉倒没生份,只是世间孩子,男孩子小时依恋母亲,大了稚鸟离巢,倒会无意识中,就跟父亲变得亲近,女孩儿却相反,小时多恋父爱如山,临大了却与母亲更亲密。 卫候爷想着自己这几十年来,隔三五年,就不时领兵出京,不过几个眨眼,岁月如流水而逝,卫东阳就从一个小肉团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长成了有了自己心事,玉树风姿的男子,又不住的感叹伤怀了下。 幸而卫东阳的心事,十分十分的明显,没过几日,老道的卫候爷就自己看出来端睨来。 那时恰快到端阳佳节,五月初一上头,李眉因卫候爷在外领兵,心里牵挂他平安,在菩萨面前许过宏愿,今下人平安归来,李眉也顾不得身重事烦,特意把一应事务都推了,择了月初最好的日子,去护国寺做法事拈香还愿。 护国寺是皇家寺院,紧挨着太液园,自来不接平常香客,李眉订了这个日子,卫候爷卫东川卫东溟也推脱不过,到初一这日,三人都请了休沐,徐文因要上学,不出门,徐婉本也不想出来,可若卫候爷还在边关,她不来到不打紧,现下卫候爷都特意请了休沐,她若说不来,倒显得不合适宜,于是也打点了随着跟了出来。 两府人倾家而出,浩浩荡荡,等及到了寺中,拜过了方丈长老,李眉上了头香,跪了菩萨,披了红衣□□的十大高僧,并无数僧众,开坛起经,卫候爷因跟护国寺住持高僧是旧相识,两人说话间,便去了后山上凉亭中听泉对奕,佛坛前有卫东川卫东溟看着,李眉便带着房氏吴氏,并卫东阳徐婉让到后头方丈院中厢内里暂歇。 不多时,晋王府,两个公主府,并成国公几家人家,派了人送香烛茶银之类的礼来。按说这等寻常礼节,大家子不过派府中长吏管事婆子来便罢了,不想来送礼的人,却是江牧石岳谢玉几人。李眉见是他们来,便好奇问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江牧石岳都笑道:“倒不是特意来的,是侄儿们正好在太液园芍药圃游园,听得姑姑和姑父在这里,赶好过来问个安。不想,到寺门外,赶巧遇上来送礼的家人……” 李眉听了,方一下想起来,现下五月,正值端午女儿节,芍药花神之期,闺中儿女多有办花宴请人的,便嗔笑道:“是哪家姑娘办的席,倒好请了你们,不请东阳?” 闻言,江牧石岳只道是萧明珠下的帖,却讪讪着回答不出为何不请卫东阳的话来,到是一旁的谢玉笑道:“哪里没请他,帖子送到府上去,怕是转眼就让他扔了,卫三如今就跟在家里生了根似的,轻易挪不得脚出来跟我们玩了。” 谢玉话没说完,卫东阳不自主递过眼神去看徐婉,并跟着伸手去按谢玉脑袋,叫他闭嘴。 不过谢玉的话也没说错,自打卫东阳开始收心,跟着他们着实不自觉中疏远了,除了正经的大日子场合里碰上,平日里私下相约聚乐的情形,都大半年多没有过了。 卫东阳谢玉两人闹着,李眉又问江牧石岳,园里都请了哪些人,江牧石岳连忙说了,却原来萧明珠请的,到多半是那日在梁园的一干贵女,说来,这其中还有个好笑的缘故,原最开始的时候,晋王妃替李丹挑选出来成亲作配的王宛,张媛和萧明珠三人里,晋王偏于王宛,太后中意侄女张媛,萧明珠身为晋王妃内侄女,倒是打最靠后的。 不想横插出了公孙十七娘一事,王宛和张媛,一个是大学士之女,一个是太后娘家侄女,一下子都不便宜了,如今目下,萧明珠反而脱颖而出,晋王妃私下里,已经和萧家夫人说合得差不多,只差把话抬到明面上来了而已,若萧明珠李丹真定下来,两人婚期算来越不过今年去。 萧明珠想自己不久要做晋王府世子妃,有心要叫众人替她同喜,于是,借着现下端阳,或许是她最后一个,在阁中过的女儿节的由头,让萧夫人替她办了这场赏花宴。 萧明珠心里想:晋王府梁园牡丹名动天下,太液园芍药圃的芍药也绝冠京城,牡丹是花中之王,芍药是花中之相,彼此伯仲之间,正堪配她未来的身份,因此就让萧夫人,把花宴的地点,定在了太液园的芍药圃。 卫东阳接到了萧明珠下请的帖子,正如谢玉说的那样,看也没看,抬手就给丢了,也没注意到上头的时间和地点,谁想到,兜兜转转了个圈,两下又给凑到了一处。 李眉听了江牧石岳的话,看着徐婉,目光闪了闪,对着卫东阳道:“既是锦哥儿他们都在,你们也逛逛去。这里烟熏火燎的,你们呆着也没意思。” 所谓知子莫若父,知子也莫如母,李眉心知若她只让卫东阳去,卫东阳定是不去,因此故意捎上徐婉,果然卫东阳一听,看了徐婉一眼,点了头。谢玉江牧见状,忙上前,拥了卫东阳往外走,徐婉对着李眉房氏吴氏福了个身,带着含月亦跟了上去。 一行人出了护国寺,下到山门处,左转沿着一条古木参天的小道,不过走了盏茶功夫,就到了芍药圃临着护国寺这边的园门入口处。 进得园中,只见里头衣香鬓影,绣带飘飞,园中众人散落在里头凉亭花廊各处,说说笑笑得十分热闹。 卫东阳拿视线扫了一圈,见溪柳边的一水廊中无人,就要带着徐婉过去坐,守在花门口的两个戴着花冠少女侍婢走来,将手中捧着的一红一绿签箱递到徐婉和卫东阳跟前,请两人抽签。 卫东阳侧头看了谢玉一眼,谢玉忙道:“这是萧家姑娘兴出来的法儿,说请大家抽花签做耍,抽着一对儿的,回头要一起给众人展才……”谢玉说着,从袖子掏出根纱绢作的狗尾巴儿花来:“我也是手背到了底,抽了这个,也不知道园里谁倒霉,跟我抽成了一对儿,我仔细瞅了半天,都没瞅到人。” 边上的江牧和石岳也都笑着,将自己抽到了花拿出来给卫东阳看,江牧是枝茉莉,石岳的却是朵绣球花。 徐婉听了谢玉的解释,一笑,率先把手伸进绿色的签箱里,抽了支花签出来,只见素色淡雅的木签上,却寥寥几笔,勾勒画了枝寒梅,旁边一青衣的小婢,忙打开箱笼盒匣,取出里头一顶梅花花冠来,递给徐婉。 徐婉看园中贵女,只有偶尔两个才戴着花冠,其余大都只在手腕上,戴了腕花,并不接过手,只笑问道:“怎么给我这个?” 青衣小婢忙回道:“抽中十二花仙,都是戴冠的。”徐婉听了,才伸手把花冠接了。 徐婉今日出门,梳了散髻,戴冠不便,看她接了冠,青衣小婢便要领着她往边上备着的厢房去梳头,等徐婉含月去了,卫东阳也伸手从红箱子里抽了签,拿出来一看,却只枝桃花,不等侍婢拿别的胸花出来,卫东阳便将签子扔回签箱里,道:“把里头的梅花签给爷找出来。” 捧了一上午签箱的侍婢,没遇到过像卫东阳这样踢场子的,闻言一愣,手足无措的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旁边的谢玉看卫东阳不是开玩笑的模样,忙打圆场,问侍婢红箱里的梅花签有被人抽到没。两侍婢老实回道:“这到还没有。” “那就行了,什么大事,去后头,打开箱子,把它找出来给卫世子爷。” 得了谢玉这话,侍婢面露迟疑,犹豫了半晌,到底捧了签箱下去,把里头的梅花签找出来,给了卫东阳。 卫东阳得了梅花签和绢制堆的纱花,也没别在胸前,只袖了袖子里,等过后,徐婉由含月服侍着带好花冠从厢房里出来,两人便坐在溪柳边的水廊下,闲聊说话。 但凡赏花会,翻不过花样也就是猜枚行令,呤诗作画,过后的所谓展才,也没出这个框去,萧明珠刻意安排之下,同李丹一起抽中了牡丹,两人到圃中间,特意布置出来的水亭中,合作画了幅牡丹图,随后是张媛等一干贵女,搞笑的是,谢玉抽中的狗尾巴花,贵女这头,却是谢芳抽中了,听到唱名时,众人都忍不住大笑,两兄妹隔着水岸相互干瞪眼儿,最后自己也憋不住笑了,红着脸到水亭,匆匆随意背了首诗应付了过去。 有缘的是,卫东阳起先抽出来的桃花签,到又让礼部员外郎之子李明诚抽了去,贵女那头抽中桃花的,却是赵倩。李明诚年约十六七岁,人长得瘦瘦高高,一身书倦气,人看着知书有礼,不想进到水亭,居然不顾赵倩的是个闺阁女子,提笔就先写半阙十分博‖浪‖放‖荡的‘淫’词,赵倩看了,倒并未生气,只平静的看了李明诚一眼,提笔立就,续出了下半首。李明诚见了赵倩的续词,先是脸红,随即忙打躬作揖的赔礼,赵倩只一笑,便带着丫环出了水阁。 徐婉原先看众人上去又是作画,又是赋诗,或是合奏萧乐,犯难自己于这一路上都不精,小声跟故意把花袖在袖中的卫东阳商量:“我们上去以后,要表演个什么?打拳过招?” 卫东阳睨了徐婉一眼:“你就不能想个精致文雅的?” “精致文雅的,你会,我不会呀……”徐婉想了想,道:“要不咱俩耍投壶?” 正说着,恰好出了谢玉谢芳的小笑话,徐婉一看居然可以背现成的古人之诗,顿时松了口气,道:“原来这样也行,那咱们也念诗……” “念什么诗……”卫东阳勾起嘴角,眉梢眼角带出桃花的看着徐婉:“兰闺久寂寞,无事度芳春……这样的诗吗?” 徐婉一噎,她虽于诗词不通,戏文曲子什么的总归常听,西厢记牡丹亭这等哙炙于人口的戏文曲子,里头的含义哪里不懂,不过她这两年里,跟卫东阳熟稔惯了,倒未多想,只瞪了暗耍流氓的卫东阳一眼,冷笑道:“念呗,不行我还会念: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 卫东阳本满腔心事,听得人远天涯近这五个字,心下一哂,脸上的笑意都散了去。过后等到两人上去,自然不是背什么诗,而是舞了曲剑。 卫东阳徐婉舞的剑,当然不是像公孙十七娘那种让人看得移不开眼的超绝技艺,而就是把两人平日练武过招的情形掉了个,棍换成了剑,对招的速度和力道,绵软无力的如蜗牛爬架。 只是舞到一半,徐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跟卫东阳对招的速度慢到一定程度后,你进我退间,莫名的就多股缠绵之意在里头,徐婉心里愣了愣,暗自后悔,心道:合该拧着叫他跟我背诗才对。 不说这里徐婉在水亭中边舞边后悔,那头与护国寺住持方丈,在山上对奕卫候爷,隔着树影看见,认出他们两人的身形来,先是一愣,等看了会儿,顿时将指尖夹着的棋子往盒中一扔,抚掌大笑道:“原来是这个,臭小子……” 36.036章 卫候爷着实想不到是这个意外之喜,他原本早就想撮合卫东阳徐婉两人,只是那时徐婉无意,卫东阳说话又是那么个气性, 卫候爷迟疑思虑良久,心下虽婉惜, 但也渐渐搁开了想叫两人成亲的念头,暗想等徐婉再大些, 擦亮眼好好替她挑个如意佳婿。 没想转一圈回来,卫东阳自己倒喜欢上人家了,卫候爷心中,蓦地豪情万丈,觉得以前的自己,实在是太英明神武了, 兴昂之下, 心念间便有了计较。 过后, 花宴散场, 卫东阳和徐婉从太液园回到护国寺, 那时寺中法会还尚未结束, 众人在寺中又直耽搁到日夕时分, 等佛事完毕,才收拾打点回府。 徐婉自同卫东阳舞完剑后,心里便沉甸甸的,回程的路上,徐婉坐在马车里,隔着车帘望着街面上,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人,呆怔怔的出了半晌神,到底忍不住长叹了口气。一旁的含月听着徐婉叹气,故意笑问:“姑娘为何叹气?” 徐婉望着含月面上,明显的促狭之色,知她故意,抿唇笑了下,到也老实说道:“想了点事……” “姑娘想的什么,说出来,奴婢也帮着姑娘斟酌斟酌……”口里虽这样说,含月说话的语气,却是分明知道徐婉在想什么的笃定。 徐婉笑了笑,没有接话。看徐婉这样,含月收了脸上的笑,摇头道:“姑娘在人情世路上,从来最通透……这些日子里,倒不知为何,突然变得笨拙了。”说着,含月直直看着徐婉,道:“有些事情,分明知道了,却装作不知道,最是伤人心的……” 闻言,徐婉默然,含月话里的意思,徐婉自然明白,这一年多来,卫东阳的样样表现,再明显不过,要说徐婉没体会到,那自然是假话虚言,就是一开始没查觉出来,中间也不是没几番怀疑思量过,只是一来,徐婉因着原先,自作多情过一回,谨慎小心了许多,二来却是,对卫东阳的一番心意,徐婉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处理。若是两个各自在一处,倒还有个回避的地方,但她跟卫东阳却日日相对,避无可避,下意识中,徐婉便兀自觉的选择了逃避。 徐婉转头重新看向车外,避开含月的视线,半晌,呢喃着轻声道:“的确是我误人误已,该早些,把话与他说个明白的……”含月听了这话,心一沉,一时也跟着怔住了。 要说两府里,谁最盼着卫东阳和徐婉能有个好结果,除了卫候爷,到要数含月排第二。 含月原先才到宛香院伺候时,面上虽则尽心尽力,却也一直想着,要走含真那边的路子,设法再回公主府去,到不是含月嫌弃伺候徐婉,实则是含月父母早逝,兄嫂将她卖给人芽子后,几经转手,得机缘进了公主府,早记不得家乡故路,她内心里,便只认准了公主府为家。 徐婉虽得卫候爷看中,人也好,但含月想她毕竟是外来的,说不得总有走的一日,就是徐婉不走,到出阁成礼时,按卫候爷的性格为人,拨到宛香院中,给徐婉使久了的丫环奴婢,肯定必叫徐婉带着去别家。 含月幼年颠沛,只在心里立过誓,自己这一辈子,死也要死在公主府里,所以就算这两年中,与徐婉主仆之情渐深,这想法却不曾变过半点,因此自打看出卫东阳对徐婉的心意,含月打心眼儿里欢喜,想着,若卫东阳真与徐婉成就了姻缘,到是让她两厢便宜,既不负与徐婉这些年的主仆情份,又能全了自己的心,是以倒一直期盼着两人赶紧早日相谐。 不想冷眼看着一日复一日的,总是少年有情娇娥佯作无意,含月私下里,不住暗自着急,刚才在园中见两人舞剑之间,还是那个么腔声,含月终于忍不住,想故意借着话头,说道试探徐婉一番,谁想才两句,徐婉就直接给了她个意料之中,又意外之外的答案。 含月看着徐婉的侧脸,怔怔的道:“姑娘,这是……为的什么呢?奴婢说句不中听,这样难得的大好姻缘,多少人就是做梦都不敢想呢!现下人诚心实意的捧在手心里,送到姑娘眼前来,姑娘倒赶着往外推……” 为什么? 徐婉喉间,自堵着许多的理由,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给含月知道。就算千般原由说出来,听在人耳里,总抵不过就是无心两字罢了。 后半截的归途,徐婉和含月一路都静默无言,等回到候府,已近掌灯时分,大家各自归院,休息安置,倒无别事。 徐婉因着与含月车上的一番说话,心里存了事,隔天一早,与卫东阳在院中做功课喂招时,隔着棍影看着卫东阳的眉目,想到含月说卫东阳诚心实意捧着一颗真心的话来,蓦的恍了神,横着去架卫东阳棍招的手慢了半拍,卫东阳递过来紫气东来,便一下打在了她的肩头上。 文武之事上,天赋往往比所谓的勤奋努力,重要太多,平常人奋斗努力经年,说不得还抵不住天姿聪颖之人学一月之悟。卫东阳天赋根骨奇佳,刻苦之下,进步神速,早非吴下阿蒙,徐婉心神不定之下,被他一棍打中,趔趄着退了两步方才站稳。 紫气东来招式霸道,卫东阳又还尚没练到将劲力收发自如的地步,不过半会儿,徐婉就麻痹了半边身子,胳膊僵得连抬都抬不起来,卫东阳扶着徐婉进屋坐好,喝斥方青含月赶紧去拿药来给徐婉擦伤,又忍着气说徐婉:“你这是要赶着让我出师?” 虽则对着心上人,卫世子爷说话就爱嘲讽人的毛病,照样改不了。 徐婉没有说话,嘶着气笑了笑,等含月拿了伤药来,卫东阳却只坐在榻上,一点没起身避到堂屋的意思,徐婉看着卫东阳,卫东阳眉头一挑,理直气壮的道:“避什么,我又不是没见过……” ……再说你早晚都是爷的人。 卫东阳嘴上厚颜无耻,暗自在心里还又添补了这么一句。 当然,卫东阳也就是过个嘴隐而已,等含月抚着徐婉往床边上去,他到底站起来,避到了院子里。 徐婉坐在床沿上任含月搓着伤药揉肩,想到外面的卫东阳,头疼的揉了揉额角,暗自下定决心,得尽快把话同卫东阳说个清楚明白。 只徐婉虽想要早日赶紧把话跟卫东阳挑个明白,可一时间里,哪里寻得出合适的机会来。不想两日后,到端午佳节正日这天,因端午节中,自来就有出嫁女子回家娘之俗,当天一早,只用过了早膳,房氏吴氏就各自跟来接的人,回了娘家,太后张嫣提前两日,也早让太监到公主府上传了话,要李眉这日进宫去赏午,李眉本要让卫东阳跟她一起进宫去的,只卫东川卫东溟请了朋友相聚吃酒,拎了卫东阳同去,李眉只得自己进了宫。 众人皆都不在,卫候爷送李眉上车去后,在书房,稍处理了些公务,便过到候府来,着人治两席酒,宴请手下付先生等一干谋士清客相公和徐婉徐文同过端午。 卫候爷先是陪付先生诸人,是在前头厅上开宴,等酒让过三轮,戏台上开始搬演百耍诸戏,卫候爷见众人热闹尽兴,便下席来,退到后头书房,单独与徐婉徐文两姐弟另聚。 卫候爷虽回府月余,但还不曾得空闲与徐婉徐文好好说过话,难得有闲,席间,卫候爷便细问徐婉徐文,两年中的各项生活诸事,正说着,厅中付连闻知徐文在后头,想着他以前机灵可爱的豆丁模样,赶着让家丁进来,把徐文叫出去给他见见,看看长成什么样子。 徐文当年入文院读书时,恰正是付连在院中讲学,算来他可当得是徐文的启蒙之师,两人虽没什么正式的拜师之礼,但师徒之份是有的,徐文听说付连要见他,忙站起身来,同卫候爷拱了个手,便跟着家丁去了厅上。 徐文一走,卫候爷同徐婉又说了些家常闲话,言语间,说起卫东阳,卫候爷见四下清静,便挥退在旁执壶斟酒小厮,朝徐婉笑道:“这次回来,看他变得如此懂事,着实让我欣慰……” 卫东候心里其实还想朝徐婉,像夸朵花似的夸奖卫东阳一番,只是想着自己后头要说的话,才忍住了那种想要炫耀的冲动,抚了抚短须,笑道:“小婉,卫伯伯若再跟你旧话重提,你意下如何?!” 徐婉愣了愣,好一会儿,明白过来卫候爷的话,袖中的手倏地捏成拳,垂眸紧咬了唇,艰难道:“对不起……卫伯伯……” 37.037章 卫候爷看着徐婉,紧皱起眉, 半晌,长叹了口气, 道:“你,是不是……心里有了自己中意的人?若有,也不用害臊,明说出来,卫伯伯亦替你做主……” 徐婉摇头,望着卫候爷慈祥包容的神情,想着自从投奔来了候府后,所领受到的各方照顾与好处,心里的愧疚之情, 越发重若千斤,欲让自己转口答应下来, 那个好字,却卡在喉间,着实吐不出来。 心中思绪百转千回,徐婉迟疑犹豫良久, 终于下定决心, 欲开口,把自己的想法和真实的缘由说出来,告诉卫候爷知道,这时,守在外头的家人小厮,躬着手小跑进来,气喘喘吁吁的赶慌禀道:“候爷,外头兵部侍郎赵大人来访,说是有急务请见……” 比及儿女私情,自是军政大务更为要紧,闻言,卫候爷忙站起身来,让徐婉暂且坐着,等他回来再细说,嘴里的话还带着余音,卫候爷人已出了书房。 不说卫候爷这一去,便被政事淹骞住了,不多时就出了府,跟赵大人赶去了六部堂廨,隔日才得了空回家,只说徐婉,被这么一打叉,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一下散了,卫候爷去后,她独自坐在书房,望着庭院中的花坛日影,呆滞出了半晌神,等闻得卫候爷出了府,才起身回了宛香院。 徐文在前头,让付先生逗弄着灌了半杯酒,被付先生的小厮们扶着送回来时,脸都红成了猴子屁‖股,两眼天旋地转的打绕,小厮把徐文交给徐婉,打着躬的陪笑道歉:“先生说着实对不住,没想到徐小少爷半点酒不能沾……让徐姑娘勿怪……” 徐婉搂着软绵绵站不脚的徐文,摇头,等小厮们去了,忙把徐婉扶进屋,替他半解了衣裳扣子,把人放到床上,含月拧了湿帕,给徐文擦通红的头脸脖子,柳枝柳叶去厨下,要了解酒汤来,徐婉接到手里,扶起徐文,喂徐文喝了解酒汤,刚哄得哼哼叽叽不住叫难受的徐文睡下,方青抹着满头的汗,打着趟儿的小跑进宛香院来,巴在门外,哭丧着脸朝徐婉急道: “徐姑娘,求你去那边,帮小的们劝劝世了爷。赶中午回来,不知哪里受了气,这一下午,烧刀子似的烈酒喝了两坛了,小的们只劝不住,公主候爷不在,大少爷二少爷也在外头没回来,世子爷再喝下去,回头有个什么,小的们一排脑袋,哪里够给公主回来砍的……” 方青说着,想到朝阳殿里,卫东阳那个模样,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 闻言,徐婉立即皱着眉头从床边上站起来,要往外走,看着床上睡着的徐文又有些放心不下,一旁的含月忙取过屏风上的披风,递给徐婉,道:“姑娘放心去,我和柳枝柳叶在这里守着小少爷,若有事,我立即让她们过府去请你回来……” 徐婉点头,接过披风,一边系,一边往外走,方青拍着手朝含月打了个千,忙不迭小跑着跟徐婉出了宛香院,两人过到公主府,才进到三层仪门,便听到后殿众宫人乱嚷成一团的惊怕声,徐婉脚步一顿,三步并作两步越过游廊,转到后殿,只见卫东阳正持着剑,上窜下跳的飞檐走壁,两双腿只如同醉蟹一般,晃晃悠悠的踩在屋顶上的琉璃瓦片屋脊镇兽上,嘴里口口声声,乱喊乱叫闹着要练剑,含真含云一众宫女,脸色泛白拥在庭院里尖叫,让人赶紧去传侍卫。 徐婉将手一伸,从边上的兵器架中抽出一条木棍,对着含真众人喝斥了声让开,将棍一甩,借力蹋着栏杆,纵身越上屋檐,去捉卫东阳。 醉中的卫东阳,看有人来陪他玩,反而越发得了兴,将手中的剑舞得虎虎生风,差点给自己身上划出一道口子来,幸亏卫东阳到底还没出师,徐婉追得自己也满身的汗后,总算卸了他的剑,抓住他安全的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不想,刚一落地,半搭拉在徐婉身上的卫东阳,哇一声,吐了。徐婉半个身子,从肩膀到鞋子,全糟了殃。 拥着要上前来搀卫东阳的含真含云方青,一干小厮宫人,全都愣住了,好一会儿,众人才从被定身的魔咒中的更省过来,慌忙要继续围拢上前,徐婉忍着浑身冲天得能把人熏醉过去的酒气,摇头道:“先去端三四碗催吐的解酒汤来……”吩咐完,徐婉单手解了身上淋淋漓漓了一滩秽物的披风,扔到地下,两下把卫东阳搀进了屋。 自打卫东阳回来开始喝闷酒,含真早就让人把解酒汤备下了,徐婉扶着卫东阳进屋,刚把人放到榻上,含笑便端了汤来,徐婉半扶着卫东阳靠在身前,按着他乱挥乱动的手,让含笑灌他喝解酒汤,几碗汤喝下去,卫东阳差点连胆汁都给吐了出来。 卫东阳吐完之后,众人又是请太医,又是熬喝温胃暖脾的和汤药汁喂他,又是服侍他洗沐净身,等一切收拾弄好,伺候得卫东阳好好的睡下,已是上灯时分,徐婉见没了事,要回宛香院,含真不见公主李眉从宫里回来,怕夜里卫东阳再闹起来,没人哄得住他,便劝徐婉留下,道:“亥时两府来往的门落了锁,若有急事,不好叫人,我让人收拾间屋子出来,姑娘将就着在这边睡一夜,烦劳姑娘多担待些……” 徐婉听了,静了会儿,看着床上睡得不安稳的卫东阳,点了点头。含真看徐婉答应,松了口气,忙转身到外头,吩咐人去给徐婉收拾屋子,并提热水打点东西让徐婉净身洗沐。含真刚一离开,趴在床上睡着的卫东阳,嘴里便呢喃着,难受的叫了一声:“……徐,婉……” 卫东阳虽叫得小声,落在徐婉耳朵里却不嗤于惊雷一般,徐婉瞪大眼,低头看向卫东阳,心里恍然的想:他喝醉成这样,是因为我吗? ……原来今日,卫东阳和卫东川卫东溟出去赴席吃酒,众人先是尽兴喝了一场,过后又提议去花院中再请,卫东阳没得兴致,便先告辞来家,回到厅上,看到付先生等一干谋士清客在吃席听戏并逗徐文耍笑,便上前打招呼,语言间,听到卫候爷和徐婉独在书房,卫东阳心念一动,忙撇了众人,往后头走,穿堂过廊的一路上,卫东阳想着卫候爷可能会跟徐婉说的话,心情还止不住雀跃,心想徐婉这回总该没得话说了,谁想刚走到书房门外,徐婉嘴里说出来的‘对不起’三个字,如一盆冷水,当头给他浇了个透心凉。 卫东阳又羞又愤,气怒之下,恨不得按着自己的性子,一脚踹门进去,大声质问徐婉:他到底哪点让她瞧不上眼。 然而等最开始那刹那的燎原怒火,焚烧燃过之后,心里涌起来的难过和心伤,只让卫东阳再提不起一丝闯进屋去跟徐婉对质的力气。 沉着脸出了书院,卫东阳只觉得候府,每个地方都让他呆不下去,转头过到公主府来,卫东阳在殿里,自思自伤了半晌,先是恨不得对徐婉发个狠,想着把人弄到手后,自己说不得三两个月就丢将人丢到了脑后头,念头过后又觉得那样得来,着实没半点意思,随即卫东阳,又叫了打小给他暖床温被的含清来,想要按着发泄一番,等含清来了,他却又提不起一点兴致来。这样那样的折腾了半天,最后,卫东阳到落俗的学了个借酒浇愁…… 38.038章 许什么? 当然不可能会答应允许!!! 卫东阳差点就脱口而出,斥问徐婉说的什么天夜奇谭。 做了公主府和候府的冢妇,一年到头, 要有多少事情,人情交际的往来, 后宅百般大小事务,四时八节进宫朝贺行礼……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片刻离得开当家主母? 就算府中具体的中馈事务, 不用徐婉亲历亲为, 只需叫家下人,按月汇总报备上来, 她略微陈条过目, 一月里,也要忙乱上七八天, 这还只是最基本的, 大头的还是交际往来上面,几家公主府, 亲王府,并与卫家交好的五六家国公候伯府邸, 凡遇红白喜事, 节庆寿礼,连李眉身为公主,有时都不得亲自上门去应酬,何况于徐婉…… 卫东阳脑子里,先如此,白驹过隙般的,替徐婉展望了一下跟他成亲后的生活图景,随即蓦地反应过来,他的重点叫徐婉给带偏了。 徐婉的顾虑想法当然没错,可根本的,难道不是因为对他无意吗?如果徐婉心里对他有情,那她说的这几件事情,是他们之间什么了不得,大破了天的阻碍?! 照顾抚养徐文,练武追求武学至境把徐家棍法发扬光大,这两件事,两人成亲后,她不是更能专心致至做得更好,至于开武馆镖局,是稍微不太方便了,但她都是世子妃了,还屈尊劳神去做那些俗务做什么?!! 这么一想,卫东阳便轻斥冷哼了一声,对着徐婉冷笑道:“你想做的事,我说过要拦着你?你也不用拿这话来压派我,说来说去,根本上,不也就是你没看上我吗?”此话一出口,卫东阳也就破罐子破摔了,看着徐婉道: “徐婉,我着实很好奇,我到底哪里不好?你就那么瞧不上我?就是我以前,有些对你不好的地方,我现在也改了……还是说你觉得我改得不够?……或者,你心里,不平于以前我那样待你?若是,那你说,你要我如何做,才能丢得过去手?” 徐婉见卫东阳这样,心下倒猛的难过了一下,不说徐婉,就是卫东阳自己,也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还能对着一个人,主动做出这等低到尘埃里的姿态来的。 “世子爷,”徐婉轻唤了卫东阳一声,颔着首摇头道:“你我以前那些因误会生出的小事,我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一开始,的确是有些嫌弃厌烦,但游园会,阿文被人推落水,你撞见后的第一反应,是让人赶紧救他,我就知道,你虽有些玩劣,但本质上并不是一个坏人……” 卫东阳本以为自己听了这话会高兴,然则却更失落,不在意,自然是好是坏都不会萦绕于心。心里丧气,卫东阳眼角眉梢自然带露出几分消沉之意来,徐婉不忍细看,别开目光,半晌,终还是鼓着勇气,将喉间伤人的话吐了出来:“除却我与世子爷之间,云泥之别,我心里,的确也是对世子爷没有任何男女之想,并非是世子爷不够好,而是,在我这里,看世子爷,便如同看阿文一般……” 卫东阳:“………………”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半晌,卫东阳啧啧了两声,抬手盖住脸,嗡着声音道:“你到是坦荡直接,不留余地……” “话既已出口,自然就要说清楚明白的……”徐婉勉强笑了笑,垂下头,轻声道。 那是,你连杀人的时候,都不会眨眼,何况是伤我的心。卫东阳在心里默道。 明明一片真情,被人拒绝推了回来,卫东阳觉得自己应该,暴跳如雷的发火才对,然而看着徐婉,卫东阳却生不起气来,徐婉这个人什么事都爱藏在心里,这到还是头次,跟他敞开心扉的说话,这也算是一个进步了? 这么一安慰自己,心情居然莫名有点小兴奋起来,卫东阳暗自在啧啧的鄙视了自己一下,一边挺不是滋味,一边又觉得越看徐婉好像越顺眼了。 不过,把他当徐文看? 真要把他当徐文,能舍得这么对他?? 想到徐婉从来一副云淡风清,只遇上徐文的事情,才会失态发火的模样,卫东阳心里冒起股酸意,暗道:最多也就拿他当徐文的一半的一半的一半! 算了,来日方长,反正除了我,她也别想嫁给别人去,刘备当年请诸葛亮还三顾草庐呢,自己也不是凭着一颗真心就能一蹴而就的。 脑子里有的没的,乱七八糟想了一通安慰了自己一番,卫东阳脸色便也渐渐的恢复了正常。 外头一直提着心,注意着殿里情形的含真,看两人说了半天话,还和和气气的,没有分争闹起来的苗头,拍着胸口悄悄松了口气,忙示意领着宫人抬着小桌,早等在边上的含笑,赶紧把晚膳抬进殿去。 话既已说尽,看含笑进来布膳,徐婉便要起身告辞,卫东阳却一扬袖,道:“大半夜你都呆了,还在乎这点时间,陪着我用完膳再走。” 然而这一坐,就坐到了天明,卫东阳是已经睡过了一觉,精神得很,徐婉却是过了困点,也没了睡意,才用完膳,外头哗啦啦的下起了夜雨,潇潇风雨之声,回响在无边寂静的夜色里,隔帘透幕传到殿里,殿中火烛微明,熏栊轻烟,卫东阳看着同他对坐的徐婉,一下子来了兴致,让含笑撤了膳桌,抬了茶具来,亲自烧炉煮茶,要跟徐婉品茗。 洗壶,温杯,分茶……卫东阳泡茶的动作,行云如流水,到不像是在泡茶,反而是闲庭散步赏花一般,徐婉看得摇头失笑。 浅红的茶汤,轻荡在白玉瓷胎茶碗里,卫东阳将茶盏递给徐婉:“……深夜饮茶,虽有失养身之道,偶尔一次也无妨了,尝尝如何……” 徐婉接过茶杯,轻呷了一口,入口先涩而回甘,半晌,唇齿间依旧余味缭绕,只要她说,她却形容不出来,只道了声好。 卫东阳却呿了一声,望着徐婉打量茶盏就没移过眼的目光,无语的道:“你是不是想说杯子比较值钱。” 徐婉一笑:“茶好,杯子也值钱。” “你懂什么……”卫东阳指着茶盒里的茶饼:“凤饼龙团,就这么一两,都够买这样的杯子,百十来个……”卫东阳意有所指的朝徐婉一挑眉:“所以说,你这个人,就是不识货……”说着,卫东阳倏地话头一转,道:“你笨也罢了,还惯会装傻,我的心意,你是不是早看出来,却一直故作佯装不知,倒装傻充愣的视而不见?” 徐婉着实想不到,卫东阳不过一两个时辰,就恢复到能拿这事来跟她说道闲聊了的程度,然而徐婉哪里知道,卫东阳却是故意为之,想趁她难得同他坦白说话的时机,多掏摸一下她平时隐藏得极深的性格。 徐婉不知道卫东阳转眼就跟她玩起了心眼,想了想,直言道:“到没有故意装傻视而不见,开始的确没查觉,后来偶尔也想过几次,只是怕自己又自作多情了,所以回头又打翻了念头……等真的确定,你练功又到了紧要关头……” 说到这个紧要关头,想到卫东阳曾经打趣的话,徐婉忍不住也笑了下,回回都这么赶巧,也是真的是让人哭笑不得。 “世子爷,你也知道你的性子……我怕说了,惹恼了你,不好再哄回来。”徐婉说得隐晦,倒没直接讲卫东阳喜怒爱憎都是天上地下,欢喜时能把你捧上天,恨恼起来,转眼就能翻脸不认人。 听了这话,卫东阳想问徐婉,什么时候哄过他了,话要出口,蓦地想到什么,看着徐婉道:“……又自作多情?你什么时候对我自作多情过?” 呃,徐婉这才察觉自己一时口快,把话说多了,眼看遮不过去,只得老实把卫东阳得月楼请秦薇仙她们吃席,她起过疑心的念头说了出来。 卫东阳听了先是一怔,随即生气,怒道:“我那时候自己都还不知道,你都会想了,这一年多里,我表现如此明显,你到成了木头……还三番几次怀疑?你那颗七窍玲珑的心肝,偶尔还带失灵的……” 徐婉静默了会,抚额道:“我当时就是猜疑了一下,后来你的反应,我也情知是自己想多了……” 卫东阳还是很气:“我就奇怪了,不过为你请一席酒,你怎么就能想到我对你有心这上头来……” “世子爷,你一席酒,就请了六百两,我会多想你对我有心……不是很正常的吗?” 徐婉说完,看着不可思议瞪着她的卫东阳,也觉得无语,两人对视半晌,卫东阳愤愤然道:“我怎么可能那么俗气……”话未抱怨完,卫东阳倏地收了脸上的怒色,变了个似笑非笑的脸,上下扫看了徐婉两遍,才又慢悠悠的拖了长了声音:“真是没想到,原来你是个这样的人……到是我走错了路……” ……以后我合当改进。 这么想着,卫东阳心里暗自后悔,早知道,就多请个百八十回席了,真是,啧,果然三十六计,还没念到家。 39.039章 夜雨下到半夜,便渐渐的止住,入夏后, 昼长夜短,天也亮得早了, 不到寅时,东方天际撒出一把青光,旭日虽没东升出头, 片片云丝, 却已先浸染了层红霞。 卫东阳徐婉两人对坐品茶,打趣闲谈了一夜, 虽说讲了半夜的话, 较真细想去,却拉七杂八, 没个重点, 徐婉回忆起来,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只是心情却是轻松适意的,看着天亮, 到了该做早课的时辰, 徐婉便站起来,要去换衣裳,卫东阳这才注意到,徐婉身上穿的衣裳料子华丽,款式也不是她平常穿的风格,偏头细看了看,笑道: “你就该多穿穿这样的衣裳,以往看你的打扮穿着,我就替你着急……素净得跟什么似的,和我站在一起,一点也不搭配,只像是伺候我出门的丫环似的……” 卫东阳说时无心,说完才发现自己话里大有深意,自个先愣了愣,随即失笑,蓦地明白过来,他在意徐婉,恐怕比他自己的以为的,要早太多,也深太多。 然而这种曲折幽深,文雅含蓄之极的表意方式,徐婉照旧是反应不过来的,听卫东阳这样说她,也并不多想在意,只笑回道:“……这样的衣裳穿着,怎么练功?” 说话间,宫人已将昨夜徐婉穿过来,被卫东阳弄脏,重新洗熨好的衣裳捧了来,徐婉下去侧殿厢房里更衣,卫东阳侧头问边上收捡着茶具的含笑:“她原来的衣裳怎么弄脏的?” 含笑收茶盏的手一僵,看着卫东阳,半晌,简要的把卫东阳喝醉闹酒疯的情景儿说了遍,最后道:“……徐姑娘才把世子爷从殿顶上搀下来,世子爷就靠在徐姑娘肩上,吐了徐姑娘一身……” 卫东阳:“……………………” ……如果地上有沙坑,卫东阳很想把自己脸埋进去个三年五载。 幸好,所有的尴尬难堪羞耻种种情绪,在 ‘失忆’中被自己翻过了篇,等徐婉换好衣裳回来,卫东阳就佯装作自己还在失忆,默默的跟徐婉练早课,过招,用早膳。 徐婉一夜没睡,练功又出了身汗,待用完早膳,身体立刻泛起深沉的惫疲的困意,卫东阳怕她一回了宛香院,不等消完食就睡觉,便不叫人备车,只拖着徐婉,从后花园散着步,慢慢过到候府这边来。 公主府的后花园占地极广,亭台曲沼,山环水绕,因正值仲夏,园内草木成荫,空气清新湿润,有的草叶树枝上还滚动着未散的晨露,才松完筋骨,走在这样的园子里,只叫人心胸舒畅不已。 卫东阳领着徐婉抄近路,沿着回廊,直走了约三刻多钟,刚过到候府这头花墙,便见在房氏身边伺候的两个婆子,领着个约十六七岁,身量苗条的少女,从侧角门撇着身进来,三人没看到这头的卫东阳和徐婉,进了园门,转过身,沿着游廊便往东院去了。 这么惊鸿的一瞥,卫东阳也没放在心上,等跟徐婉回到宛香院,徐文已经和柳叶去学堂了,徐婉问含月,知道自她走后,徐文一直没闹没吵,安生的睡了一夜,放了心,便打着哈欠,回屋去洗脸休息。等徐婉睡了,卫东阳转身走到外头书房,正好碰上从外头匆匆回来的卫候爷。 卫候爷看到卫东阳,笑道:“这是才做完早课?”回来这些日子,卫候爷是知道卫东阳也同徐婉一样,养成了早起练棍的习惯了的。 卫东阳点头,卫候爷便转头吩咐人,把早膳摆到书房来,他要跟卫东阳一起用早膳,卫东阳虽吃过了,却也又陪着卫候爷意思着用了一点,席间,看着卫东阳,卫候爷一时间泛起头疼,不知该如何跟他说徐婉之言,幸而没让卫候爷愁太久,卫东阳倒主动开口把昨天的事略微说了,最后对卫候爷道: “我和她的事,爹你不要插手了……你回头把娘搞定就行……娘见天的算着要收养徐婉,真是……我又不缺姐,那么想要女儿,你们自己再努力给我生个妹妹呗……” 卫候爷:“………………” 要不是还在惊喜于卫东阳的改变,卫候爷手痒得真想再拿鸡毛掸子,把人给揍一顿。 过后两父子用完膳,卫候爷叫了卫东川卫东溟并付连一干谋士来,商量昨夜兵部收到的八百里加急,广西瑶人叛乱,杀了知州千户夺城一事,卫东阳听了,心念一动,想到昨夜徐婉问他以后的事情来,等卫东川卫东溟付连等来了,他便没向以往那样,嫌烦找借口躲了,而是跟着进了东间,安静的坐在角落里,听卫候爷和一众人商讨如何遣将派兵诸事。 “瑶人五族杂居,这几年,总是叛了降,降了又叛,反复无常,朝廷几番损兵折将,平定下来,安稳不上两年,又生事故,按我说,莫说借着这次机会,多增派兵马,将他们老巢一锅端了……” “此举不妥,瑶人广岭一带,地形复杂,瘴气丛生,大军进去,十有九伤,不过白白牺牲将士性命……” 众谋士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卫东阳开始还听在耳朵,没过半盏茶功夫,便走了神,只觉得一屋子的人,为个不足千人的小叛乱,坐在这巴掌大的书房里,瞻前顾后的争来论去,真是没劲得很,忍着性子听了个结果,卫东阳便出了书房,回到东厢,叫了方青来,要方青给他去看房子。 “三进两院,格局要宽敞,选那闹中取静的……城东城西,你各挑三四所,合我说的条件的,都先买下来……” 方青抓心挠肝的想问,卫东阳一下子买这么多房子来干什么,只不敢问,得不得一声的应了,就要下去办,才转过身,卫东阳便又把他叫住:“回来,爷问你,这样的房子,一般也多少银子买得下来?” 方青又惊又奇,不想卫东阳买东西还问价格了,滑着头笑道:“这也要看各地段位置了,除了临着王公府弟的,其余的,开了天价去,合也一千两左右,若不临街当铺,位置稍偏颇些的,四五百两也尽够了……”方青偷觑了卫东阳一眼,嘿嘿笑了笑,道:“再者,世子爷要是不介意,愿意要那内务府抄没后挂出牌来卖的,给个一二百两,小的也能买回两所来……” 卫东阳:“…………………” 方青站在当地,看卫东阳久不言语,想了想,正欲壮着胆子把心里的疑惑问出来,就听卫东阳让他出去叫管家何铭,方青只得把话吞回肚子,转身出去叫人。比起方青,何铭这个候府大管家就硬气多了,一听卫东阳要买房子,立刻笑道: “世子爷要买房子做什么?咱们府上,家下管事人家,在城里东南西北四方各处,都有铺面连宅,世子爷要,小的让人赶紧着给世子爷腾挪一所出来就是了,哪里用再花银子去买……再者三进两院,这样不大不小格局的屋子,买了,用得上的机会少,转手也脱不出高价去,世子爷就是真要买,挑上一所两所也足够了,咱们虽不差这点微未银子,该省处还是要省些,不要胡乱抛洒……” 实则,开武馆镖局,于徐婉曾经是千难万难,于卫东阳却不过是抬手间的事情,卫东阳本想着弄个武馆送给徐婉,一来是讨她喜欢,二来也是堵了徐婉以后再拿这事,当说道拒绝他的理由借口。 只听了方青何铭两席话,卫东阳倏地发现自己又想偏了,徐婉想开武馆,正如卫东宇自小就立志,要一心学医著书,悬壶济世一样,是她的……人生目标追求,自己这样没头没脑,轻浮莽撞的弄个武馆送她,倒是真真的俗气了。 回过念来,卫东阳也没买房子的心了,摆手只让方青何铭都下去,躺要榻上望着外头明晃晃的日光出了半晌神,卫东阳倏地重新有了主意,翻身爬起来,赶到书案边上,开始挥毫泼墨…… 40.040章 男子在欲‖望‖情‖态之事上的反应,徐婉因在书肆里冷眼见多了,倒并非白纸一张, 只是她虽清楚卫东阳对她有情,倒从没将情和欲一起往卫东阳身上套过,看卫东阳从桩上摔下来, 徐婉先是吓了一跳, 等看到卫东阳身下的反应, 伸去搀卫东阳的手,便顿在了半空中。 再冷静自持,面对这样恼人的情况, 徐婉也红了脸,瞪着倒在地上不能动弹的卫东阳,一时间只不知道说什么。卫东阳本来尴尬,看徐婉的样子, 到身残志坚, 十分‘无耻’的倒打一耙,咬牙忍着疼, 嘶着气道:“这可,怪不得我呀, 谁让你突然碰我来着……” 徐婉正想抽过一旁的棍来,给越发放肆,得寸进尺卫东阳点教训,边上懒洋洋趴在树荫下的斑花,突然轻叫翻身爬了起来,朝院外奔跑了出去,徐婉情知是徐文下学回来了,顾不得再教训卫东阳,忙让一旁的含月柳枝,赶紧上来,把卫东阳扶回了屋里去。 往后数月里,两人之间,这等零零星星的小事,数不胜记,徐婉烦恼在心,卫东阳看着,倒暗自得意,因着上了十二分的心,卫东阳早发现徐婉这个人,表面上看着跟人和善绵软,实在十分冷心冷情,不被她放在心上的人和事,别说是让她烦恼,就是要叫她皱下眉也是难得的。为此,卫东阳但凡得空,不说有正经事,就是没事也要想着去逗徐婉一下。 李眉冷眼看着两人相处越发和谐圆融,心里又气又伤,心塞个不住,欲要出手,百般手段碍着卫候爷又不好使出来,只得强自按捺着不虞,独自气闷。 因含着这么口气在心头,加之七月间里,天气炎热,李眉便染了暑气,病倒在了床上。 李眉这一病,非同小可,不说房氏吴氏早晚不闲,只守在她床边侍疾,卫东川卫东溟晨昏定醒,一日两三回到公主府问安,就是晋王妃,李蝶李蕊,谢夫人并与卫候爷交好的一众同僚夫人,也不时亲来,探病看望。 这日,恰正好赵夫人带了赵家大公子赵俨来慰病,李眉因拉着赵夫人说话,便让边上的卫东阳,领着赵俨去后花园转转,卫东阳虽心里嘟囔大热天的逛什么园子,面上还是客气知礼的起身,引着赵俨去了后头花园。 公主府花园的景致,自是不必多说,因着天热,卫东阳领着人,便也只往那阴凉的地方走,等上到叠石假山池沼边上的清凉亭,边上杏树参天,枝浓叶密,四面轻风,从亭中吹拂穿过,十分凉爽舒适,卫东阳便让家下人摆了茶果来,陪赵俨在亭中吃茶。 赵俨身长六尺,面目俊秀,同赵倩约有五分相似,也是满身的书卷气,身为赵家嫡长子,赵俨虽年方十七,却早就进了学,已经是有功名在身的 ‘举人老爷’。 京城公子哥,自来也分帮别派,如早先卫东阳和李丹谢玉江牧等纨绔是一派,赵俨卫东宇之类人的又自成一局,大家虽偶有交集,无事却并不如何往来,所以卫候爷虽与赵大人交好,卫东阳跟赵俨却不熟。 既是不熟,说的话自也不会交浅言深,卫东阳赵俨二人坐在凉亭中,不过谈些京城最近的发生的新鲜趣闻,前头谁家请过的宴席,办的花会中什么好玩,哪样东西做得精致等不咸不淡的话,闲聊了半晌,看看时辰也差不多了,卫东阳便领着赵俨往朝阳殿回。 谁想等转身回到前头,一进殿,卫东阳便见到徐婉,端端正正的坐在榻下的锦杌上,陪听着李眉赵夫人两人说话。卫东阳眉梢一扬,走上前,挨着在徐婉身边的另一张锦杌上坐下,问道:“什么时候过来的?” 徐婉的目光从跟在卫东阳身后进来的赵俨身上一掠,笑了笑,没有说话。到是一直跟卫东阳谈笑风生的赵俨,看到徐婉看他,身上的恬淡适意之态,倏地没了,脸上闪过两抹不自在,拘束的朝着徐婉拱手行礼,然后僵着背,坐到了赵夫人下首,宫人摆放来的锦凳上。 若是以往,卫东阳倒不敏感,可惜眼下,他以已度人,对着这样的情形,哪里还不懂,瞬间就绷紧脸,没了表情。 原来刚才,卫东阳赵俨才出了朝阳殿,赵夫人慰问完李眉的病,又说了些客套话,便道:“怎么到不见,那日在梁园,救了圣驾的徐姑娘?俨哥儿总在我耳边说道她英姿飒爽,武艺高强……公主快把人请来,让我细看看……” 实则赵夫人哪里没见过徐婉,只没认真细看过到是真的,她这话说得直白,说完又只朝着李眉笑,是个什么意思,李眉哪里还不懂。 到是李眉,真真想不到赵夫人今日还为着此事而来,心里又惊又喜。 赵家身家来历,配卫东阳是略差了些,但要是娶徐婉,那就绰绰有余了,卫候爷又与赵昉交好,赵俨品貌样样出众,无论从哪里挑,都挑不出一丝不好来……心里想着,李眉面上笑道:“候爷嫌这里规矩多,怕我拘着了她,只让她住在那边候府,好叫她能自在随意些……”李眉说着,便转头吩咐一旁的宫人,去宛香院请徐婉来。 李眉不喜徐婉,虽然只搁在心里,没怎么表现出来,但徐婉哪里感觉不出来,是以十分知趣,无事从不到李眉跟前展眼,李眉病后,她也只在第一天,随同着卫候爷,卫东阳前来看过一回,尽了情礼,便不曾再到李眉跟前来过。 李眉看徐婉这样,一面满意她的知趣,一面又暗恼她的知趣,倒如同她虽然不喜卫东阳和徐婉有什么瓜葛,但知道徐婉接连两次拒绝卫候爷说的亲事,却又十分恼怒,更增对徐婉的反感一样。 徐婉听得李眉传她,不知何事,心中暗自疑惑,等带了柳枝过到公主府,进了朝阳殿,看到坐着赵夫人,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上前行了礼,便低眉顺目安静的坐到宫人搬来的锦杌上,不再说话。 赵夫人冷眼观察了徐婉半晌,心中满意,暗自把原本尚有三四分嫌徐婉的心去了,本还想将手腕上的玉镯褪了来给徐婉,只回思一想,不太妥当,这才罢了。 卫东阳在花园陪赵俨的时候,赵夫人同样在前头,拉着徐婉问了许多话,徐婉只捡能说的回了,不好回答的,便佯装害羞低头,不语言,卫东阳回来前,赵夫人才放开徐婉的手,让她重新坐回了锦杌上。 赵夫人本还有些话说,但卫东阳赵俨既回来了,倒不好再说了,于是同李眉又说了些淡话,不等李眉开口留膳,便起身告辞。进殿后,就哑了声音的赵俨,忙跟着站起来,朝卫东阳徐婉拱手作辑道别,道: “过些时候……是小妹生辰,到时候下帖,请你们过府去玩……望卫世子,徐,徐姑娘……赏光……” 一句话,赵俨说得断断续续,结结巴巴,将心头那点心思,展露无遗,赵夫人看儿子这样,又好气又好笑,拿了个场面话,替赵俨稍微遮掩了过去,便带着人离了公主府,上车去了。 两人一走,徐婉便也站起来要回宛香院,李眉搭着手,倚在榻上,任徐婉行了礼,看了眼边上,一门心思只落在她身上的卫东阳,忍了又忍,再忍不住,开口道:“赵家是个好人家,你心里怎么想的,回头若不方便告诉我,同你卫伯伯说也一样……” 徐婉点头,李眉便摆手,示意她下去,徐婉退着出了朝阳殿,一直摞着脸的卫东阳,满眼失望的看着李眉,欲要砸东西发火,看脸上还带着病色的李眉,到底不忍,只得忍了气,一甩袖子,追着徐婉出了朝阳殿。 不说李眉让卫东阳眼神看伤了心,卫东阳人一走,她便气倒在榻上,眼里的眼泪,再忍不住,扑簌簌往下落了出来,边上含真含笑看她哭狠了,都忙上前哄她。 只说卫东阳追出朝阳殿,赶上徐婉,伸手一个擒拿就要去抓徐婉的手腕,徐婉一拂一让,避过卫东阳拿人的招式,转回身,对着卫东阳笑道:“……你在我这里,可还没出师呢!” 卫东阳早忍了半天酸醋怒火,看徐婉居然还笑,青着脸气道:“你笑什么,难不曾你到真对他……”卫东阳本来想说徐婉是不是真对赵俨有意,可惜,虽然气得要上天,但这话出来,伤的可不是徐婉,卫东阳说了一半,自己就把话吞回了肚子里。 徐婉最近这些日子,在卫东阳手上吃了不少亏,见状,反而笑得更开心,故意回卫东阳道:“我怎么不能笑了,哪个姑娘家,走桃花运,会不开心呢。” “你……”卫东阳瞪着徐婉,气得只说不出话,连着手都有些抖,冷冷的看着徐婉,咬着牙一字一顿的问:“你是说真的……我娘要是真张罗着给你相看人家,你也一点不急?” 徐婉看卫东阳这样,不敢再逗他,忙收了笑意,摇头道:“我的事,哪里敢劳烦公主替我伤神,公主就是张罗着替我相人,也不过一件小事,我着急什么……虽则后头的话不妥,但对着世子爷,我直说了也无妨。”徐婉看着卫东阳:“但凡我的事,不论大小,除了我自己,谁都做不了我的主。” 卫东阳听了徐婉的话,心神俱震,半晌,才喃喃道:“既是这样,那你刚才在殿里,怎么不明说,只做出那个温温顺顺的样子……” “世子爷,”徐婉简直想要抚额叹息:“那不过是来往交际的面上情而已,而且赵夫人虽有那个意思,却并未明说出来,难道我自己,到上赶着去捅破那层窗户纸,吵着闹着当着赵俨的面说那些有的没的?再者,俗语说,千金易得,真心难求,我虽无意,但他一番心意,我就是要拒绝,多少方法没有……何必当面给他难堪。” 卫东阳的心情本来要阴转晴了,闻言,又黑了脸,气道:“他都只差把心思写在脸上了,还不算明说,在你眼里,什么才叫明说……你舍不得叫他难堪,怎么那时对着我就不心慈手软了?” 徐婉没有说话,只幽幽的看了卫东阳一眼,表达的意思却十分清楚:……像你这样的就是明说了。 卫东阳:“……………………” 见卫东阳明白了自己无声胜有声的话,徐婉才又笑着说道:“若说心慈手软,世子爷,我对你,可是已经够心慈手软了,比如,像你最近,动不动几次三番的臊我,我都没出手打你……” 卫东阳:……………… 虽然落了下风,但一块心病没了,卫东阳想了想,也不介意输徐婉这一手了,敛了万般心绪,心平气和的问徐婉:“那如果,后头赵家再来提,又把话明说了出来,你待怎么说?” 徐婉:“什么我怎么说,有卫伯伯在,哪里就轮得到我去说了……”闻言,卫东阳几欲要伸手拍自己额头,他关心则乱,一时间倒把万能的卫候爷给忘到了脑后。 徐婉摇头笑了笑,道:“我回宛香院了,你回去照顾公主,看你刚才出来的那个样子,肯定又叫公主难过了,你有什么话,好好的跟公主说,不要伤她的心……我看你这个人,对着外头的人和事倒好,一对着自己亲近的人,便管不住自己暴烈的脾气……” 徐婉说时没在意,说完见卫东阳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顿时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自己的话有岐义,把自己算在卫东阳‘内人’里头了,止不住抬手捂了下脸,有些讪讪。 “继续说呀,怎么不说了……”卫东阳挑着眼神,笑得跟个风‖流浪‖子似的看着徐婉。 徐婉:“………………” 卫东阳看徐婉尴尬,正还想再逗她,就见朝阳殿里,赶着追出来请卫东阳回去的含笑,提着裙匆匆步了出来,见状,卫东阳收了话,笑着同徐婉对视了一眼,不等含笑赶到廊下来,便率先迈步转身,往朝阳殿回了去。 徐婉直看着卫东阳潇洒的背影,进了朝阳殿,才出到仪门来,上车回了宛香院。 41.041章 却说卫东阳回到殿里,李眉正哭气睹哽咽,含真在边上, 俯着身,拿着绢子给她擦泪,嘴着劝着她道:“公主刚刚何必要说那话,跟世子爷置气……赵夫人的意思明明白白,公主就是不说, 世子爷心里,也跟明镜似的了,奴婢见世子爷进殿来后,就没个笑脸,公主故意又说那样的话,不是朝他心上插刀子吗?” 卫候爷卫东阳就是李眉的心肝儿,李眉一时忍不过气, 说了那话,看到卫东阳看她的眼神后, 早又后悔了,听了含真的话,眼里的泪, 更是哗啦啦往下掉,哭着气道:“他就是生来折磨我的冤家,为着他,我这几年里……”李眉话未说完,隔着泪眼看到了回来的卫东阳,那里还再说得下去。 卫东阳见李眉哭得眼睛都红了,脸上的病气越发的重,想着徐婉的话,又想到刚才自己的反应表情,心里蓦地生出股后悔愧疚来。 对于如何哄李眉,卫东阳倒跟卫候爷一样,都是身经百战的,所以,心里虽然知道自己错了,但卫东阳面上却故意冷下脸,愤愤然对着李眉道:“我还没抱怨呢,娘到恶人先告状了……” 嘴里故意说着气话,卫东阳人却走上前,挨着坐到了李眉身边,接过含真手里的绢子,佯装着委屈不情愿的给李眉擦眼泪。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我白养你这么大来……”李眉抓住卫东阳的手,抬手狠狠在卫东阳背上打了两下:“为你,我忍了这几年,我不过就说了一句话,你为了她,就那样瞪我……”一说,李眉越发难过,甩了卫东阳的手,赌气道:“明儿起,我到真要做个恶人了,赵家既这样诚心,回头我就进宫去,给她请道指婚的圣旨……” 一看李眉开始胡搅蛮缠,卫东阳头疼了,丢了手绢,同少时那样赖进李眉怀里,搭拉下眉眼,无比失落的朝李眉撒着娇道:“儿子以前,心爱个什么东西,娘都尽了法的弄来给我,如今,我那样喜欢她,娘倒帮着别人来跟我抢。难道我长大了,娘就不疼我了?” 李眉看着卫东阳难得又露出来的小儿之态,再加上他眉目间虽强加掩饰,却也遮不住的失意之状,哪里还舍得说狠话跟他赌嘴,惹他难过……伸指在卫东阳额头上戳了两下,李眉心疼不已的把卫东阳搂进怀里,气道:“娘也不知道,哪世里欠了你的债……” 边上的含真看两人总算和气了,笑着摇了摇头,等卫东阳撒够了娇,便转身端了温在汤壶里的药来,递给卫东阳,卫东阳接了手,小心喂李眉喝了,又从小瓷瓮里,捏了块甘梅蜜饯,给李眉含在嘴里压汤药的腥苦味。 朝阳殿里的氛围,一时间,其乐溶溶,李眉摸着卫东阳,倏地发现他好像又长高了,便让宫人拿了尺子来,亲自给卫东阳量身,量完,果然,卫东阳不过出月里,居然又长高了两寸。 “见天的在眼前,最不容易看出来……以后,隔着十天半月的,就要给你量量……” 感叹完,李眉转头吩咐含真把这事记下来,回头记得提醒她,又让含笑以后,多精心注意卫东阳的饮食,正说着,下了朝的卫候爷回了府,后头一并还跟着卫东川和卫东溟。 卫候爷一进殿,看李眉眉间倦怠,眼角泛红,便知她哭过,李眉虽爱哭,但能惹得她落泪的人和事,左不过来来去去也就那些,卫候爷想都不用想,就知是卫东阳惹的。 先瞪了卫东阳一眼,卫候爷玉上前,大马金刀的坐到榻首位置上,侧着首细问含真含笑,李眉一上午饮食用药情况,听到因赵夫人带了赵俨来,李眉才起来穿了衣裳待客,又看卫东阳李眉之间的光景,合着最近李眉的心病,卫候爷转念间便猜出七八分真相来,却佯装不知,只皱起眉,不赞同的朝李眉道:“就是她来,也不是什么外人,你身子不好,起来折腾什么……让大老家的和老二家的见见也就罢了……” 所以说,姜还是老的辣,卫候爷这话,说得简直熨进了李眉的心窝里,李眉听了,抬手又给了卫东阳一下,跟进来行完礼的卫东川卫东溟,四下不见房氏吴氏在,也跟着道:“媳妇们怎么没在娘跟前伺候?” “我这里哪里就缺伺候的人了,她们在这里劳累了这些天,早起我才打发她们回去歇着了……” 李眉说话间,咳嗽了两声,卫候爷不等紧挨着李眉的卫东阳反应过来,已经先隔着榻几,伸过手来替李眉顺背,虽是老夫老妻了,但看卫候爷当着几个成年儿子的面都不避忌,倒叫李眉又是适意,又是有些不好意思。 众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含笑便领了人进来,安桌摆膳,大家起身正待入席,站在殿外的一宫人进来笑着禀道:“二少奶奶那里,派了人来报喜呢……” 李眉一听,忙让把人宣进来,不一会儿,在吴氏身边侍伺的大丫头春萱,跟着宫人进来,先福身对着李眉卫候爷众人行了礼,跟着满面喜色的道:“刚才奶奶午睡起来,一时觉得心口有些不适,请太医诊脉,诊出了三个月的喜信来……” 闻言,殿中的众人都笑了,卫候爷拍了两下腿,连叹了两声好,卫东川抬手给了卫东溟一拳,打趣着给他道喜,高兴得说不出话来的卫东溟,只能挠头憨笑,卫东阳看卫东溟傻乐的模样,瞬间想到徐婉,再想到哪啥……倏地耳根一热,忙半握拳低住口,不自在轻咳了两声。 李眉让人先赏了春萱,跟着朝着卫东溟道:“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还不着紧回去……”说着,想到这几日,吴氏在这边侍疾,也不知累着没有,又叮嘱卫东溟:“再请张太医去,给她重新把个脉……仔细经心着些,头三四个月,最是要紧的……” 卫东溟点头,笑着朝李眉卫候爷打个手,道了失礼,便带着春萱,赶着回了西院。 卫东溟去了,半晌,又让人过来回话,说是请张太医另诊了脉,张太医说胎象很稳,连保胎的药方都没开,只让经心饮食,少食多餐,不需卧床,无事到要多走动等等…… 那时,众人已经是用过了膳,卫候爷卫东川因有公事,去了书房,房氏管着候府中馈,听了消息,先是去西院看过了吴氏,怕李眉有事交待吩咐,早领了人赶到了朝阳殿来,正同卫东阳一起,陪在李眉跟前说话。 李眉听了来人的回话,先是放了心,跟着来了兴致,让含真去开库房,把当年卫东阳出生时,穿的小衣,抱被,小垫褥子,枕头……等等东西,全找出来,挑出能用的,让房氏过后带着给吴氏送去。 边上的卫东阳,闻言,又是惊讶,又是无语,合着他从小到大,穿过用过的东西,李眉居然都给他全收着? 看着从库房里,接连不断抬出来的大红樟木箱子,卫东阳直想翻白眼,对着李眉道:“这都多少年了,还能用什么?直接开库房,捡料子让针线房的人,给小侄子做新的去……他还没出生呢,娘就这样委屈他了……” “你懂什么,小孩子家,头几月,贴身的衣裳就要穿旧的才好……”因着吴氏的喜迅,李眉病也去了大半,人十分精神,说着,从宫人打开的箱子里,翻出卫东阳当年出生时,穿的贴身小衣来,拿着笑道:“这两套衣裳,就是锦哥儿穿过的……” 卫东阳真没想到,他小时候还穿过李丹的衣裳,接了拿在身上比了比,再看着箱子里,成堆成叠的小衣裳,鞋子,虎头帽,各式木剑竹晴蜒鲁班锁,虽有了旧色,却十分干净整洁,到越看越顺眼,从衣箱里,捡了件像是他两岁穿的锦袄,提在手上,甩着笑道: “好,挑完了,剩下的再收起来,过两年给我儿子用…………” 42.042章 卫东阳的话,说得太直白不知羞,殿中的众宫人听了, 先是一愣, 随即都忍不住掩嘴轻笑。 李眉瞪了眼卫东阳,欲要说他,可见卫东阳眉梢间, 那种都要溢出来的期待高兴神情,只得强忍住把话咽了回去。边上同含真一起,挑捡着东西的房氏,本也笑着,然而没等笑意爬到眉梢上, 手就下意识的抚了下自个小腹。 回想着前两月, 大夫说的宫寒难孕的话, 房氏面上的笑容中,倏地多了丝苦涩, 从微怔回过神来,房氏敛了神色, 笑着打趣卫东阳:“小叔才说委屈了侄儿呢, 这转眼, 到委屈起自个的来了……” 话说出口,看到李眉表情淡淡,房氏倏地反应过来自己话说冒撞了,赶紧借着挑东西模样,挡过身子,不再言语。 等翻箱倒柜的挑完衣裳,李眉想着房氏没生产过,没经验,又传了公主府稳妥的管事姑姑来,让她协着房氏,着紧给吴氏挑稳婆,布置生产的暗房,还有从家下人里择选奶娘等等一应的锁事。 李眉身子尚且不适,劳了这一下心神,脸上止不住的又就带出疲倦来,房氏含真等人都怕累着了她,忙收拾了殿中的箱笼东西,伺候她服药安寝。 李眉一场病,直拖延了半个多月才好,等她痊愈无碍,早入了八月秋分,离月圆人圆的中秋佳节,已是不过只有几日的光景了。 因李眉病着,吴氏又有了喜不能劳累,房氏两府往返,里里外外,忙得如同一个陀螺,虽脚不沾地的忙着布置安排,两府人中秋过节赏月酒筵的一应事宜,但八月十二日这天,因是吴氏生辰,恰今年吴氏双喜,房氏百忙之中,又抽出空来,替吴氏张罗布办了场生日的宴酒。 比着李眉卫候爷过生日时,要连开四五日流水席的巨大宴请,吴氏的生辰酒席,只算得上是家人亲朋的聚庆小宴。可就算只是小宴,要忙的事,要接待的客,还是多得让房氏恨不得出几个□□来。 十二日这天,大早起,先是吴氏娘家亲戚送了生辰礼担来,随后是与吴氏交好的几位太太夫人,并卫东溟的同僚下属夫人,或是亲来道贺,或是派家下人送寿面寿礼来表情儿,吴氏身子重,不方便出面,这些人又还远没跪见李眉的资格,因此都是房氏一人周全接待。 除了吴氏这边的,房氏一头,也同样是娘家亲戚,来往走动的人家等等众人,后院忙得没个头绪开交,大门上,还另有借着机会,前来蹭光,跟候府、公主府攀关系走门路的外京官员家属,强抬了许多贵重难得之货,无帖抢着来登门的。 吴氏小小一个双喜生日宴,候府前宅后院忙乱成了一团,书房里,练完了早课的徐婉和卫东阳,却正坐在一处,看卫东宇寄回来的家信。 因今年亦不能回京,与众人团圆赏月,卫东宇早早从边关寄了书信土产回来,向李眉卫候爷告罪请安,请李眉卫候爷恕他久旅不归之罪。 除了明面上给众人的信,卫东宇还单独给卫东阳写了封厚如薄册的小札,里头尽是他在边关的见闻趣事,并及塞外与京都殊为不同的风土情貌,其中还不时夹了些打趣调笑之言,戏问卫东阳与徐婉进展如何等语…… 卫东阳这两日,练完功,便翻检出来一一细看,卫东阳读信,徐婉就坐在一旁拿棉布擦她的玄铁棍,两人静对而坐,房中倒只闻卫东阳偶尔翻书抽纸的声响。 安静中,卫东阳冷不防,呿了一声,从书信中抬起头,满脸黑线的朝徐婉道:“得,好好的,我的大侄儿,就变成二侄儿了……” 徐婉听卫东阳突然莫名其妙冒出来这么一句话,疑惑的扬了扬眉,卫东阳也不讲究,将信札卷了,递给徐婉看。 徐婉放下玄铁棍,接过信札,并未多翻,只垂头细看起卫东阳展给她的那一页书信来。 原来信上,是卫东宇说他收养了个孩子,具体情由,倒只一笔带过不曾细讲,只说那孩子年方十岁,他已给他取名叫卫朗,等日后回京,带他回来入卫家家谱宗祠,让卫东阳暂且自己知道,先不要告诉李眉和卫候爷…… 看到这里,徐婉抬眼笑看了下卫东阳,卫东阳偏着头,看到徐婉目光的停顿处,一笑,道:“他让我别告诉爹和娘,又没说不让告诉你……” 徐婉失笑,垂头将信看完,把手札递还给了卫东阳,细想了想,笑道:“卫朗?这个名字到取得有趣……这个孩子,怕到是他在狼群里捡的……” “什么?”卫东阳皱眉看着徐婉。 “西北边塞,狼群很多,常有被弃在草丛路边的婴儿,被狼群叼回窝去养的,只是这样狼孩,大多随狼群生活在草原深处……一般人不容易遇到,也不知他是如何遇到这个孩子的……” 徐婉说着,看卫东阳脸上没了表情,以为他担忧卫东宇,忙道:“这只是我胡乱猜想的,做不得准,草原狼虽多,也不是出个门就会遇上的,你别担心……再者狼孩大都只能长到六七岁,活到十岁的,少之又少,想来怕是我说错了……” 卫东阳看着徐婉,没有说话,一颗心却不住的往下沉,徐婉说她只是胡乱猜想,可若不是亲眼见过看过,谁会凭个名字并几句话,就猜想到狼群狼孩这种事上头去? 若是让京中,生出深闺,长于繁华的贵女来看,别说让她们理解狼群会把婴儿叼回窝去养大这种事,就是把头活狼牵到面前让她们认,她们都不一定认得出来。 心里想着,卫东阳沉默了半晌,终归忍不住内心猫抓似的不安和好奇,故意装作无知,笑着开口问徐婉:“你会这么讲,难道你亲眼见过被狼养大的孩子?也是在边关草原见到的?” 徐婉擦着玄铁棍的手微顿了下,随即笑着点了下头,道:“以前在边关的时候,的确因缘巧合,碰到过一个。” 闻言,卫东阳脑子里,瞬间井喷一样的冒出许多问题想要问徐婉……是什么样的巧合?你为什么会遇到的?草原深处的凶险是何种情形?你在边关呆了多久?……还有:脱身时,你可有受伤? 然而这些问题,卫东阳却一个也问不出口,甚至只需稍微一想那答案,心底处便泛起股酸涩的钝痛,心口上压着千斤巨石,面上,卫东阳却只轻描淡的笑着追问徐婉: “你既边关呆过,那塞上草原的景致,到底是什么样的?真的就那么辽远波澜壮阔?”说着,卫东阳抖了抖手上的信札:“他在上头,写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说什么万仞白云低垂得伸手就能够着,草长得能漫过他的头顶,又赞什么漠漠黄沙,天涯孤道,吹得倒像是在说书的一样……” 徐婉认真听卫东阳把一肚子的话打趣的话完,才笑着回道:“你支言片语,几句话就把边塞的景致都形容尽了,再让我拿什么说呢?” 卫东阳正扬眉,要再逗徐婉多说些话,守在外头的小幺儿进屋来,打着千回禀到:“世子爷,后头开席了,大少奶奶让珊瑚姑娘在二门上传了话,请世子爷和徐婉进去入席呢!” 小幺儿说完,低头退了出去,徐婉便和卫东阳站起身来,稍整了下衣裳,去了后头花园摆宴的卷棚花厅。到了厅上,卫东阳少不得跟着房氏,与众人见了回礼,过后先茶后酒,大家吃酒听戏,只略过晌午时分,不等肚子已经微拢显怀,十分明显的吴氏劳累,便散了宴。 李眉为着让房氏吴氏自在,都没过候府来,只让人在宴前先来赏了东西,卫候爷卫东川更不必说身在柳营繁忙公事,就是在府上,也不可能出来,到只卫东溟,赶着抽空回来,略微露了个脸,又急忙忙走了。 只因卫东阳,一来是个无事忙的富贵闲人,二来还算小,所以陪坐到了席散,等来的人一一去了,房氏吴氏各自领着,娘家亲戚和婶子嫂子,回了东院西院去说体已话,卫东阳才和徐婉下了席,沿着甬路回廊,慢慢的散着步的往前头书房回。 等路过园中荷池时,徐文正和学里的几个小伙伴,在湖中划船玩耍,虽有柳叶坐在湖边的石凳上看着,徐婉到底不放心,便站回廊上立住了脚。 卫东阳看徐婉样子,顿时略微发酸的哼了声,但徐婉有多在意徐文,他是最一清二楚的了,况且吃未来小舅子的醋,并不是多么占理有脸的事,再者望着远远在湖心里,跟人玩得正乐的徐文,卫东阳回想起他曾经在这里戏弄徐婉跳湖的事情来,越发气短心虚,便让身后跟着的人,去拿坐褥铺垫,把边上的湖心亭,收拾出来给徐婉坐。 徐婉不等小幺儿们应声,便先笑道:“坐了一晌午了,早坐够了,就这么站一站!”闻言,小幺们偷偷看了眼卫东阳,都识趣的远远避开了去。 徐婉倚在回廊上和卫东阳说话,见旁边湖石假山上,零星散落长着的几颗半大枫树的叶子都泛了红,便笑叹了句:“日子过得真快,眨眼又入秋了……” 卫东阳闻言,拿眼神上下扫了扫徐婉,目光重点在徐婉的脸上和胸脯上驻了驻,跟着扬起嘴角,风流痞气的笑道:“快什么?我可觉得再慢也没有了……” 徐婉:“……………………” ……这样会得寸近尺的人,不打真是不会乖的。 手掌一翻,徐婉就要去攻卫东阳的面门,这时,隔着回廊花窗,院墙那头,响起了环佩叮当声和少女故意拖慢了嗓子,微带嘲讽的声音:“连翘姐姐,奶奶前儿个问你的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徐婉听出少女的声音,是在房氏跟前伺候的另一个丫环珊瑚,并了掌要出招的手一顿,张嘴就要跟卫东阳说句话,让花墙那边的连翘珊瑚知道,她和卫东阳站在这边,可没等徐婉出声,那头珊瑚和连翘的话已经接连如同蹦豆似的冒了出来。 先是连翘冷笑着反问了珊瑚句:“什么什么话,平白无顾的,你问我?” 跟着便是珊瑚竹筒倒豆似的一篇话:“你还装傻,你当我不知道……奶奶要让爷收用你,抬你做通房,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的……你也不用防着我,我不过就是想问问你怎么想的,半点跟你抢的心思也没有……” “你总说叨我笨,其实我早看清楚了,做通房姨娘,说着体面好听,是半个主子,实则怎么样呢……不过是奶奶,看二少奶奶有了喜,怕人说她,才要从我们几个人里,抬个起来给爷收用……等过两年,爷再离了京,谁知道谁是个结果……所以,你只管放一千个心,我不过白问你一句,我要也有那个心,只管让我以后不得好死……” 听到了这里,徐婉要出声也不好出声了,只得对着湖边扬了扬下巴,拿眼神示意卫东阳,避开走到湖边去,可卫东阳却只抿紧了唇,站在当地一动不动,徐婉微皱起眉,顾不得再避嫌,伸手去拉了卫东阳的袖子,扯了人要走,这时,院墙那头,又倏地响起连翘连声的冷笑: “说你笨,你还不承认,就你这样,那天让人芽子卖了,你还睡里梦里,笑着给人数钱呢……你说你看得明白,你明白什么……这几个月里,张家的胡家的,隔三差五的带人来给奶奶相看,你当奶奶是在看什么?……要不是有公主候爷在上头,新姨娘早都抬进了东院了,哪里就轮得到我们这样的人,去伺候爷,替奶奶从那外头女人手里,拢回爷的心了……” “你问我怎么想的,我实话告诉了你也不妨,我心里自有了人,什么通房姨娘半个主子的体面,我也是不稀罕要的,奶奶要逼我,我也不过就是个死罢了……” 连翘本不是守不住话的人,怕是因着多日来,一块石头压在心里,郁闷难遣,被珊瑚一激,忍不住便把话吐了出来。说到后来,声腔里早带了哭音,不等话说完,便哽咽着呜呜咽咽的悲哭了起来。 因连翘哭了,院墙那头,静了静,随即是珊瑚叠声朝连翘陪不是,哄她回转。 徐婉虽不愿听人墙角,可不管愿意不愿意,都把话一字不漏的全听近了耳朵里,再佯作避开去,到也没必要了,便松了拉着卫东阳袖子的手,对着卫东阳无奈的摇头,那想这时,隔墙哄着连翘的珊瑚,难过的长叹了口气,把哄人的话枪头一转,落到了徐婉身上来,只听得她道:“早知今日这样,说句事后的话,当年,姐姐自请去伺候徐姑娘,倒好了……徐姑娘人好不说,看世子爷现在对她的光景,将来肯定也同公主候爷一样,是一辈子的恩爱夫妻了……伺候了她,想是没有这样用着姐姐的时候的……” 听了这话,紧抿着唇微皱着眉的卫东阳,还没来得及朝徐婉得意的笑,另一边好不容易止了哭声的连翘,却先冷笑了数声,赌着气,尖刻道: “什么恩爱夫妻,一辈子这样的话,我们也少替人说,这眼下,才哪儿到哪儿嘞……想来,不过是没到手罢了,当年大爷对奶奶怎么样?不是好得要星星不给月亮?如今怎么样呢?……这世上,天下乌鸦都是一般黑,谁不说谁的好,也别说谁的逮,等过三年五载你再看,想那时,什么徐姑娘,快姑娘,怕是有几只眼睛,几只耳朵,世子爷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现世报,来得太快。卫东阳没想听个墙角,就都有人敢这样扯他后腿,阴沉了脸就要发火,院子那边,到有了婆子的找来,急慌慌的朝连翘珊瑚道:“两个姐姐怎么到这里来了,害得我到好找,奶奶那头紧着传你们呢。” 说话间,裙琚声响,连翘珊瑚并着婆子赶着话头去了。徐婉看着卫东阳风雨欲来的脸,终于忍不住,反手挡住嘴,扑嗤一声,抖着肩笑了起来。 卫东阳瞪着徐婉,一字一顿的咬牙道:“你笑什么?!你听到人说我会变心,就这样高兴……” “你这可是胡搅蛮缠了,”徐婉望着卫东阳,边笑边道:“我不过是笑,两次拉你走,你都不走,结果如何,自作自受了!” 卫东阳满腔的怒气,让徐婉这话堵在胸臆间,一下子发也发不出来,他想质问徐婉,听了那样的话,真的就半点都不介意隔应?然而看着徐婉的笑,却害怕自己问出来后,听到那答案。 目光深深的盯着徐婉,卫东阳突然一个箭步上前,将徐婉按在回廊的漆柱上,拉开她挡在唇前的手,俯身低头,对着她的唇,狠狠啃了上去…… 43.043章 两片唇齿才相撞, 徐婉的嘴里瞬间便泛起了血腥味。 □□般的噬咬着徐婉的唇, 卫东阳心里却无半分旖旎,只有无比的难过和惶然: ……被他禁梏在怀里的这个人,看似近在眼前, 实则远在天边, 她那么多的过去曾经,他没有参与,描绘展望的将来里, 也无他半分的立足之地。 ……她会为他犹豫, 却不会为他停留, 他要如何?才能抓得住她? 越想,卫东阳便越是失控, 亲咬的力道,简直恨不得就那么把徐婉生嚼了,咽里肚子里。 徐婉哪里料到,说话说的好好的,卫东阳会遽然如此,先是一愣, 随即反应过来,蹙起眉心, 就要挣扎出手, 卫东阳却突然停了下来, 把唇贴到徐婉的耳侧, 嘶哑着声音, 道:“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只这一句,正往后侧肩,要把手腕,从卫东阳桎梏中挣脱出来的徐婉,顿时卸了力。 时光仿佛停滞了下来,秋日的微风,从看似亲密相拥的两人中间绻缱吹过,半晌,徐婉平静的开口道:“世子爷生完气了吗?生完了的话,就放开我!” 一说话,残留在唇齿上,似凉又热,微疼的麻痒感顿时十分明显,徐婉背着卫东阳,不自觉的又轻皱了一下眉头。已经从短暂的失控中,冷静回来的卫东阳,背脊一僵,跟着放开徐婉,缓缓站直了身体。 四目相对,徐婉直直望着卫东阳,先轻叹着一笑,跟着摇头道:“不过两句闲言碎语,世子爷何必如此在意?是不是……”说到此,徐婉顿住话,抬手抹了下唇角,露出一个明朗灿烂的笑容: “……世子爷心慕与我,心里便从来只想着要与我白头偕老,却未曾想过,时移事易,人生无常,有朝一日,恩尽爱迟之时,你我亦会有分道扬镳的时候?……”看到听了她的最后一句话,瞬间怒睁大了眼的卫东阳,徐婉又是摇头一笑,道: “实则这样的话,有什么不能听的呢?自来少年情热,世人心冷,不说将来我与世子爷会是何种结果,就算我真与世子爷做成了夫妻,世子爷也要知道,这世上的夫妻,亦分很多种,有恩爱夫妻,有患难夫妻,更有的是:世俗夫妻……” “即是世俗夫妻,自然有许多世俗之事,贪嗔痴怨,爱恨离别,都是人性的常情……世子爷何需……” 徐婉说的话,都是她心得体会,若换做往日平时,两人说笑谈及,她讲出来,卫东阳或可倒也不在意,可此情此景之下,听在卫东阳耳里,却只觉得她刻薄寡情,字字诛心,加叠着从早起便压在心中的情绪,万分心寒意冷之下,卫东阳自然便翻出了他这些日子以来,对着徐婉时,故意隐藏了的本性,因此,不等徐婉把后面的话说完,卫东阳便咬牙喝斥着打断徐婉的话: “你给爷闭嘴!” 徐婉一怔……后头的话全梗在了喉中,忘了自己还要说什么…… 愤怒中的卫东阳,猛的伸出手,扣住徐婉的脖颈,微低下头,盯着徐婉的双眼,冷声道:“你可以冷静自持,旁观我为你痴迷颠倒,但你要再说一句这样的话来伤我的心,爷明天就把你娶了,你信不信……” 卫东阳的语调轻柔舒缓,字里行间,却夹着霜雪锋刀,看徐婉的嘴角处又有丝鲜红渗出来,卫东阳不等徐婉抿唇,便率先拿拇指替她抹了去:“我心慕你,所以愿意等你心甘情愿,可你要再这样对我,你愿不愿意,就都没什么要紧了……懂吗?!” 感觉到手掌下,徐婉整个人瞬间绷成块石头,卫东阳五内摧伤,心尖上,如针扎般的刺疼了下,面上却丝毫不让,反而微扬起嘴角,从鼻子里哼出口冷笑,把脸贴到徐婉的颈侧,对着徐婉的耳根,一字一顿的道:“和我做世俗夫妻?恩尽爱迟后分道扬鏣?师,傅……”拖长语调,卫东阳不正经之极的这么叫了徐婉一声,徐婉背脊上顿时此起彼伏泛起一片战粟: “……我劝你做梦都不要想!你要有闲心,不如想想,回头成亲后,是先给我生个儿子好,还是生个女儿的好。”说完,卫东阳又将唇在徐婉脸侧贴了贴,才松开扣着徐婉脖颈的手。 徐婉平静看着卫东阳,枯涸的心底深处,难得才冒出来的某种期许,骤然烟消云散了开去,原来,她到是,又自以为是了。 卫东阳哪里知徐婉的心中所感,看她沉默不言,垂在一侧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因他的轻薄无礼出手教训他一般,反而挑眉一笑,主动抓住徐婉的手腕,把徐婉的手,不轻不重的拍到自己脸上,雪上加霜的道:“想打我,你出手就是,为你,这点委屈,我还受得住……” 转瞬之间,已强行收拾好自己的心绪的徐婉,听了抿唇一笑,道:“怎么敢委屈世子爷呢,世子爷也不是不知道我的经历,不过亲个嘴罢了,多大点事,哪里就值得为这,扇世子爷耳光了……” 徐婉这话一说,耳光没抽在卫东阳脸上,倒抽在卫东阳心上了。 卫东阳脸色一变,抓着徐婉手腕的手,蓦地收紧,正要再次发怒,这时,回廊尽头的月亮门里,两个婆子神色惊惶,脚步失措的急匆匆奔了出来,守在那边的小幺儿看她们慌里慌张,不成样子,都斥道:“世子爷在这里呢,你们没规没矩的跑什么……” 两个婆子这才看到回廊中,影影幢幢,站在回廊花坛假山旁的徐婉和脸色阴沉的卫东阳,忙躬着手赶上前,一边告罪,一边苦着脸急道:“刚才二少奶奶送娘家舅婶出门,回屋时,不妨在门槛上绊失了脚,跌了一跤,见了红,二少爷不在,奴婢们都没了主心骨,赶着去请太医,着紧报给大少奶奶知道,没看到世子爷,求世子爷恕罪……” 说来,房氏吴氏和卫东川卫东溟业已成亲七八年,比着新婚燕尔时,房氏尚怀过身子,只可惜没保住,在四月头上落了胎,吴氏却是实打实的头一次有喜。 只因当年,两对新人刚成亲不久,卫东川卫东溟就同时得了外调,李眉不需房氏吴氏在跟前立规矩,便让她们都收拾安排,随卫东川卫东溟去北地赴任,房氏因有喜无法跟去,吴氏却是去了大同后,不服那里的水士,病得瘦骨支离,没了个人形,卫东溟无法,只得又差人将她送回了京来。 因那场大病伤了根骨,吴氏回京城后,将养了三四年,才把身子将养回来,她这一胎,虽怀得稳,但着实也来得不易。 所以听了婆子的话,卫东阳面色一凝,转头便叫小幺儿赶去良医署传太医,又让人出去外头,叫何铭赶紧去请卫东溟回来。 大户之家规矩多,放外男进后宅,不论如何,总要有个当家的爷儿们在场才行,卫东溟卫东川皆不在,等小幺儿应声去了,卫东阳压下心头的刺,看了徐婉一眼,领着着慌无神的婆子,转身去了西院。 等卫东阳的背影,一消失在回廊拐角,徐婉脸上挂着的平静的笑容,便瞬间没了踪影…… 终归,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啊! 徐婉心头微哂,眼前回闪过卫东阳临走时看她的眼神,蓦地倒有些后悔自个刚才没忍住,说了那句赌气之言,算了,回头赶着先遮补过来罢…… 立怔在回廊上,徐婉暗自在心里打定了主意,余光瞥见在湖中划船的徐文,不知何时上了岸,正和柳叶朝她站着的回廊,快步走过来,忙收了怔忡的表情,微侧过身,伸出手递着去牵徐文。 徐婉和卫东阳在廊下的一番情景,因有树影假山挡住,避在园中四下的小幺儿都没瞧见,更别说远在湖心划般的徐文,只徐文天生敏感,徐婉虽极力掩饰无状,他还是感觉出些不对劲来。 面上露出疑惑的担忧,早不让徐婉牵了的徐文,嘴里虽嘀咕了着他不又是小孩子了这种话,却还是上前几步,乖乖拉住了徐婉的手。徐婉看他的样子,失笑摇头,抬头在他头上用力揉了一把,牵着人,回了宛香院。 徐文在湖里划了一晌午的船,吹了半日的冷风,身上冰冷透背,徐婉怕他着凉受寒,一回到宛香院,便让柳枝要了热水来,押着徐文,让他泡热水澡,净身沐发,等徐文发干,徐婉闻得后头吴氏那里已无事,只是虚惊了一场,卫东溟也赶回了府,卫东阳还在前头书房,发作了两回火,打了三四个人,徐婉沉默的在窗下站了站,便与含月打了招呼,哲身到前头厢房找卫东阳。 徐婉理智上,虽已决定,要主动朝卫东阳下气,把那句负气之言遮掩过去,但从跨院到书房,短短一段回廊,她却走得行行迟迟。 有些尊重,没有感受过还好,但得到过后,再发现那不过是一副镜花水月的假象,着实太伤人心。就算如徐婉这样,通达人情,心志坚定的人,一时也难以接受消化。 与卫东阳相识后的种种,在脑中渐次闪过,徐婉心中,百味杂陈,不足百米的游廊走完,徐婉倒似跋涉过了万水千山。 到了前头,徐婉跨进书房院门,就见侍候卫东阳的小幺儿,全都束着手,立在厢房廊下,个个小心翼翼,屏声静气,恨不得把自己站成个隐形人一般。 见状,徐婉脑中,还有的最后一丝犹豫,倏地没了,反而觉得被近来种种表象,迷惑了眼,枉自托大的自己,十分可笑。 ……若不是那份,来的莫名其妙,虚无缥缈的倾慕,她徐婉这个人,在卫东阳眼里,能算个什么东西呢?! 这么一想,徐婉顿时便找回了,最开始对着卫东阳时的心境。 收敛好所有思绪,徐婉走到厢房石阶下,正要开口,让廊下的小幺儿,进去通报一声,下一秒,掩闭着的房门却蓦地朝里拉开,一张脸黑成了乌云的卫东阳,从屋里跨着腿走了出来。 44.044章(补完) 看到徐婉,卫东阳一愣, 随即两步冲到徐婉面前, 一把拉住徐婉, 拽着便穿庭过院的直朝大门外走。 沿途立在回廊厅庑下的家下人小厮看见, 都忙四下避开, 徐婉看着东奔西让,藏之不迭的众人, 心中暗自头疼,缓了缓劲,轻声道:“世子爷, 你先放开我的手,你要带我去哪里, 我跟着就是……” 卫东阳回头,冷睨着盯了徐婉一眼, 随即转身,朝躬着手上来请示问话的管事冷声道:“把爷的马牵来,让人去清道……” 管事的脸上露出一丝迟疑,想是欲要劝解,但看卫东阳的脸色, 到底不敢往枪口上撞, 应声打了个半跪, 忙不迭的去了。 等卫东阳拉着徐婉走到大门首, 马奴已牵着流光, 守在了那里, 四骑插着公主府清道青旗的侍卫,正绝尘消失在街首处。 卫东阳扔开徐婉的手,掰着马鞍,一踩马蹬翻身骑上马,然后不等徐婉递手给他,便从马背上俯身,环臂勾过徐婉的腰,将徐婉一带一提,横栏着搂到了身前的怀中。 男女共乘一骑尚无妨,但这样的姿势着实太过,徐婉微微挣了挣,压着嗓子叫了卫东阳一声。 卫东阳紧箍着徐婉的腰,低垂眼睑看着徐婉的侧脸,冷笑着嘲讽道:“你不是历尽千帆,见多识广吗?爷轻薄你,都是小事一桩,不过这样骑个马,你到又成良家妇女了?” 徐婉呼吸一顿,随即苦笑了下,微抬起头,望着卫东阳道:“那是我一时恼了,说来跟世子爷赌气的……以后跟世子爷拌嘴,我再不说那样的话了。” 可惜,徐婉的主动下气示好,倒让卫东阳心头一直未曾平复的怒火更炽。哼着冷笑了两声,卫东阳抬手轻摑着徐婉的脸,道:“你知道我最烦你什么吗?” 徐婉脸上的笑容一滞,身形僵了僵。 卫东阳像是没察觉到一般,继续道:“就是你现在这个模样和德性……我劝你别再惹我,不然我什么都做得出来……” 说完,卫东阳收回手,不再看徐婉,一扯缰绳,控着流光,在被清空无人的长街上,飞驰了起来。 卫东阳带着徐婉,沿朝阳大街,一路奔出朝阳门,直出了东郊城厢,沿外城官道又跑了约四五里路,才控着流光,转了进了路旁一石径小道。 转到小径上,行了约不过数丈,一处正在整建收合围墙的大宅院,便出现在了徐婉眼前。 宅院背倚青山,侧负曲水。水磨的群墙,比平常人家院宇的房墙高出了约两三尺,将院中情景尽数遮拦住了,只院内的房脊屋檐,隐隐从围墙里露出了个头。 正大门户对之上,还未挂匾,只悬挂着条红绸,石阶之下,右边的空地上,矗着块半人高的旗杆石,高插着根无旗的旗杆,围墙到了东尽头,微打了个折拐,另开了道车马门。 如此布置格局的宅院,除了武馆镖局,自不用再作其它之想,徐婉看着,浑身一震,不可置信的猛转回头,望向卫东阳,嘴巴开开合合数回,却只说不出话来。 比起徐婉难得的激动,卫东阳到头回十分平静,他冷冷回视着徐婉,道:“把你在园中说的话,对着它再跟我说一遍……” “我……” 只开口说出这一个字,徐婉的语调便破了音,她蓦地明白过来,实则真正伤了心的人,并非是她。 ……人心要捂热,需要万般的心计思量,可要冷,却只需支言片语。 看着眼前,从位置布局,到营造修建,都用了十二分心的镖局宅院,徐婉想到了卫东阳送她的那副赏午图,原来那画的意思,不仅仅只是:我理解你想要什么,更是:你想做的事,我也会帮着你实现…… ……可是,何必呢,只前一个意思,已是尽够了! 想着,徐婉眼中泛起水汽,半晌,把手掌按到卫东阳搂在她腰间的小臂上,柔声道:“是我把话说错了……那些话,不知世子爷听去,做了何理解,但我并无别意,只是想说:风霜刀剑言如雪,人活在世间,不必要为别人的闲言生气……” “至于那几句关于男女夫妻恩义的言语,也只是我伤怀世事,冷眼旁观来的一点感悟……我拿世子爷当生平的知已,才无遮无拦,说出来给世子爷听的……”徐婉抬起眼眸,静静的看着卫东阳,目光纯净得如同秋日的湖水:“世子爷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卫东阳垂下眼,看着徐婉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没有说话。 看卫东阳这样,徐婉嘴唇动了动,正欲要再说话,这时,身后林中,蓦地传出来方青的跌足叫喊声:“嗳哟,你们都再在小心些,仔细轻点抬,看看,这花又洒落了……” 紧跟方青的话,一道中年壮汉的叫苦声亦响了起来:“方管事,就是朝廷的税银,过个关口,都还要落下几厘呢,何况这开得团团簇的桂花……咱们今儿一整天,为抬这几根树苗子,就差捧着它,含在嘴里走了……已经是说不得的苦来,落下这点子,你就高抬贵手,大人大量些个……” “呿,你们知道什么,这些圆叶金桂和青山银桂,可是主子爷,亲自千挑万选出来,要给心上人放在院子里的……从盛夏起,种花的夏家为养这十来株花,不知道费了多少心血,临头要砸在了我手里,回头我就有九个脑袋,都不够……” ……主子爷砍的。 这五个字,方青还含在嘴里没来得及吐出来,一转过树影,就看到了骑在马上的卫东阳和徐婉,顿时吓得一噎,被自个的口水呛了个昏天地暗。 走在方青身后,一行抬着桂树的健壮长工,看他咳来锃得脸通红,都赶着要放担子,给他打背,方青忙连连摆手,让他们别动。 在卫东阳身边呆的年数长了,方青虽然咳得要断气,但眼神只在徐婉卫东阳身上一溜,便立时看出两人之间气氛不对,加上在这里监工了几个月,方青早知道,这镖局,卫东阳是要造来,送给徐婉做生辰礼的,这都还不到时候,卫东阳冷不妨就把人带了来,肯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于是,万分乖觉的方青,也不上到马前请安,只隔远躬着手朝卫东阳打了个半跪,便催众人赶紧把花抬进院里去,心里还暗自叫苦后悔:早知道进来会撞到世子爷和徐姑娘,刚才在大道上,他就再多歇会儿了。 等方青众人小心翼翼的抬着花树进了宅院,四周又恢复了寂静,只天空中,归巢的倦鸟,偶尔发出几声嘶鸣,徐婉和卫东阳两人骑在流光的马背上,却一时捡不起旧话来提。 往往想说的话太多,千言万语,到只余一默。 沉寂中,卫东阳倏地收紧横栏着徐婉的手臂,开口道:“我低声下气至此,你就只想跟我说,让我不要生你的气,原谅你吗?……徐婉,你的心,果然是石头做的。” 卫东阳掷了缰绳,放开徐婉,跃下马,负手立在马下,矜贵而傲然的道:“滚,从今往后,别让爷再看见你!” 45.045章 即做了决定, 隔早起来,徐婉不管内里如何伤感惆怅, 于明面上, 到恢复了常态。只是,站在梅花桩上挥棍时,直挥了将近四百下,徐婉才把眼神跟注意力从院门口拉回来, 勉强做到了身心合一。 早膳后,徐文和柳叶前脚去了学堂, 方青后脚便领着一帮小幺儿到前头书房, 归纳收置卫东阳的东西, 一一搬回公主府去, 徐婉站在回廊上看着他们忙乱, 先是觉得失落, 随即又觉得卫东阳此举,十分无奈好笑。 不说他们本就不在一个府里,就是真住在同一屋檐下,要有心不见对方, 也是万分容易的, 何至于要如此……别人说他一句,少年热情不长久, 听了都要生气, 转眼自己就打起自己的脸来, 真的是…… 徐婉想着, 勾起嘴角想笑,可转念间,想到凭卫东阳的修养,真要在面子上,把事情做得漂亮好看,滴水不漏,根本也是得心应手的,会这样幼稚得不留余地,到只也因为她不是别人,这么一想,心里又有些难过。 徐婉站在回廊上,一时酸一时喜,等过后,看着方青领着小幺儿们,抬着卫东阳的东西走了,才哲身回了跨院。 这头,方青同众小幺儿抬着东西回到朝阳殿,失眠了一夜的卫东阳,正无精打彩的懒在西殿陪李眉,方青也不敢去惹他,先把东西抬到后头,交给含云收了,才转到前头来回话。卫东阳听了,只不咸不淡的嗯了一声,方青觑着眼看他没一点细问的意思,又听李眉同房氏细对着中秋宴席诸事,便打了个千,悄然抹着冷汗退到了外头。 李眉同房氏说完话,看卫东阳还是一脸恹恹,没情没趣的,心疼的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便劝他出府去找李丹江牧他们散心玩。卫东阳避开李眉的手,懒懒的道:“不想去,没意思……” 想着早起听到卫东阳跟徐婉闹了别扭的事故,李眉顿了顿,佯做无意道:“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跟锦哥儿玩?怎么现在也跟他疏远了起来,是不是看锦哥儿要成亲了,你不自在了?” “他成不成亲,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有什么不自在的。”卫东阳没劲的道。 李眉笑了笑:“那可难说,你呀,自来样样事情,都爱跟锦哥儿争个先,现在亲事上落了他一头,娘看你难保不自在……你要不高兴,娘也开始替你张罗亲事可好?” 听了这话,脑子都迟钝了的卫东阳,总算反应过来,抬起眼皮看了眼李眉,卫东阳要早两天听到李眉这样说,少不得发脾气,然而现在,他连生气都提不起劲来,只道:“我要是样样都跟他比,那是不是要先纳十几二十房妾侍回来伺候娘……” 卫东阳这话一出口,李眉还没来得及气得拿手戳他,边上的房氏脸上倒先闪过一抹不自然,卫东阳看到房氏的神情,瞬间厌烦得不行,于是从锦榻上翻身起来,不耐的朝李眉丢了句去校场跑马,便出了朝阳殿。 卫东阳一走,房氏见殿中无人,期期艾艾了半晌,总算支吾着朝李眉,把要给卫东川纳妾,以续子嗣的想法打算说了,李眉听完,看着房氏,道:“你是真心?还是为了博个贤良的名声?若是真心,我自不拦你,若只是为了贤良的名声,府中上下也没人逼着你,你们夫妻还年轻,以后机会尽有,你到不必赶着做出这等委曲求全的样来……” 世上,哪个女子会真心愿意替自己的丈夫纳妾?可真实的缘由计划,房氏根本也不可能说出来给李眉知晓,因此,只垂下脸,道:“终归大爷子嗣要紧……媳妇不委屈。” 房氏既这样说,李眉也无心拦她,便道:“你既要这样,随你!”闻言,房氏舌尖微微发苦的福了福身。 捡着又说了几句平常话,李眉便打发房氏回候府,等房氏去了,李眉独坐在锦榻上,想着卫东阳,一时也走起了神。 不说朝阳殿里的事,却说卫东阳到了校场,马奴自是按例牵了流光出来给他骑,看着流光,卫东阳想到,徐婉昨夜最后是骑着它回的城,站在马下半晌,便让马房的人,把流光牵去候府给徐婉,又让照顾流光的七八个马奴,都跟过候府去:“跟她说,爷赏她了……” 说完,翻身骑上马奴重新牵出来的踏雪,卫东阳一扬鞭,疾射了出去。 马房的管事不敢延宕,忙牵着流光过候府这边来,过后又去宛香院传卫东阳的话,徐婉听了后,静默了半晌,淡淡的道了谢。卫东阳,在校场骑着踏雪,跑了整整大半天的马,他心中积郁,蓦地一下灌了一肚子的冷风,不到傍晚,就发起了高热,公主府顿时让他闹了个人仰马翻。 卫东阳却丝毫不知,他浑身烫如火碳的躺在床上,四肢软绵无力,一身的骨头,好似都陷在了泥澡里,昏昏沉沉中,他到自觉自己的意识十分清醒,心里,脑子里,身体从里到外,每一处都很难过,然而那些难过找不到出口,只在五脏六腑里乱窜,搅得他心肝肺肾都不住的抽疼。 迷糊中,卫东阳感觉徐婉好像来到了他的身边,先是看着他笑,跟着笑容一敛,对着他道:“以后各自海角天涯,世子爷自己多保重……”说完,徐婉便转身要走,卫东阳心下一慌,猛的一把伸出手去抓人,床边,端了药正准备喂他的含云,不妨他突然挥手,电光火石间,没有避开,一碗药一下子全给他倾在了身上。 含云脸一白,颤抖着跪到了地上。幸而边上的含真反应快,不等哽咽哭着的李眉出声怒斥,便抢先赶到床边,一边给卫东阳擦头脸上的药汁,一边对着含云喝道:“这是跪的时候?还不赶紧去重新煎药来……” 说是另煎药,其实倒不必,如李眉卫候爷卫东阳这般人生病,向来每一副药,都是抓三份熬三份,用一备二,等过后用不上了,再把备着的处理倒掉便是。 感激的看了含真一眼,含云慌不迭的起来,奔到耳房,端了备着也温得刚刚的药,回到殿中,同含真一起,小心翼翼的喂卫东阳喝了,然后兑了温水,仔细卫东阳擦身,过后重新换锦被床褥,等一通忙乱完,李眉也没心力再追究含云的过失了,只让她过后自己去领罚。 到半夜,卫东阳的高热总算稍稍退了些,强撑不住了的李眉,在含真的劝哄下,回了前头去安置休息,含云红着眼朝含笑含素气苦道:“好好的,没得又闹什么,总叫我们替她受罪。” 含笑含素只得劝她道:“少说一句,听说这回之所以闹起来,就是大少奶奶身边两个丫环,私下里多嘴惹出来的……”三人说了一会儿,含云自认晦气,过后守到天亮,得了人来替换,大家才得已下去休息。 卫东阳病了两日,徐婉在宛香院没听到一点风声,还是到了十五这日,中秋团圆家宴,徐婉带徐文过到公主府赴席,才知道卫东阳病了。 今年因两府的人难得齐全,中秋夜宴便十分盛大,排次是先小后大,卫东候爷卫东川几个爷们,先在后头花园花厅,陪李眉房氏等众女眷坐一轮,然后再去前头,跟请来的至交好友并两府幕僚清客,赏月听戏。 徐婉坐在席上,正对卫候爷和李眉身旁空着的位置怔愣,恰巧在前头,陪着卫东阳说了半晌话的卫东川带着小厮走了来,卫东川朝李眉卫候爷告罪入了席,想着刚看到卫东阳病中的脸色,端起酒杯饮了半杯酒,皱眉对一旁的卫东溟道:“三弟身体向来健壮,怎么跑一回马,吃些冷风就病了?敢是谁,给了他气受?” 在卫东溟卫东川等人眼里,少年儿女情丝这种事情,已是小孩子过家家,可笑又不足挂齿的小事了,因此卫东溟哪里知道原由,听了卫东川的话,只笑道:“三弟的性子,谁还欺负得了他……”到是与卫东川对席的徐婉,听着两人的话,袖中的手捏了捏。 含月看徐婉呆滞出神,俯身到她耳边,轻声问道:“姑娘可也要去看看世子爷?” 徐婉想她自然是应该去探病,可是去见到了人,要怎么说呢? 心里迟疑,徐婉人却毫不犹豫的站起来,朝李眉和卫候爷道了失礼,便带着徐文转到前头去看卫东阳。 八月十五,明月当空,月色皎皎如澄练,徐婉走在花园游廊上,想着过会儿可能会见到卫东阳,心里一下子,到突生出一股近乡情怯之意来。落后徐婉两步的徐文,看她脚步越走越慢,暗自皱起眉,抿紧了唇。 徐婉徐文到了朝阳殿,站在阶下,等小幺儿进殿去通传请见,过了好一会儿,含云敛着手从殿里出来,对着徐婉微一福身,道:“姑娘请回!” 有了前头搬家送马的事,卫东阳不见人,倒也不算意外,徐婉虽有心理准备,闻言,还是静了片刻,忍着失落,朝含云说了两句探病的客套话,便同徐文转身回了花园花厅。 46.046章 徐婉徐文回到筵席上后不久, 卫候爷卫东川卫东溟三个爷们就去了前头,八仙团圆桌直接空了一半, 李眉看着不喜, 加上心里记挂卫东阳,怕他一个人孤单,欲去陪他,吴氏身体又不大方便适意, 因此,过后只略坐了半个时辰, 看前头放过了头轮烟火, 后园女眷的宴席便散了。 那时才将不过一更时分, 满月清光, 上下如银, 倒正是赏月的最佳时候, 回到宛香院,徐婉就让含月柳枝柳叶,把单独早备在房中的一桌小席抬出来,摆放在院中藤架下, 和院中众人再另聚过节。 宛香院主仆不过才五人, 又是小席,自也不讲什么规矩, 饮过开席酒, 柳枝便静坐不住, 抓了盘碟里的瓜子果仁, 吵着要让柳叶陪她猜拳。柳叶不肯,只嫌她闹得慌。柳枝羞恼之下抓过柳叶便呵她痒痒肉,柳叶最怕痒,被一呵,一下子从凳子跳起来,赶着还手去打柳枝,两人顿时闹成了一团。 徐婉含月看着只摇头,含月分着瓜饼,朝两人笑道:“你们别顾着自己闹,去外头折枝花来,过会儿咱们拿来行令……” 柳枝趴到含月跟前,脆声笑道:“姑姑,咱们人少,行抛花令不热闹,还是猜拳耍?”柳叶一手给她打在头上,恨铁不成铁钢的道:“你就只知道猜拳……” 她们四人说笑,边上的徐文,却趁着人没注意到他,转眼偷偷喝光了两杯果酒。 原来徐文自打上回,让付连先生强自灌了回酒后,身体里的酒虫就跟被勾醒了似的,闻到酒味便馋,可惜他体质殊异,沾酒即醉,未免出丑,刚才在筵席上便一直苦忍着滴酒未沾,这下回到宛香院,那里还忍得住,徐婉还在让酒,他就将自己酒盏喂到嘴边,惬意的呷两三口。柳枝柳叶笑闹的时候,他自斟自饮的,转眼就喝下去了两盏。 虽是甜如蜜水的果子酒,两杯下去,徐文整个人还瞬间醉了。徐婉转头看到他赤红成一片的脸色,吓了一跳,忙伸手去掴拭他的脸。 醉得似醒非醒的徐文,一把抓住徐婉的手,捏在眼前看了看,跟着遽然大喝道:“大道之行也……也……”也断了片,徐文丢开徐婉的手,摇头晃脑的喃喃自语道:“后头是,也什么来着……”徐婉四人先是让他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一下子爆笑出声。 笑完,含月柳叶便要扶徐文回屋去,伺候他梳洗安置,徐婉摆手示意不用,自己站起来,从酒壶里到了半杯酒,继续喂给徐文,含月见状,忙伸手拦道:“小少爷还小呢,姑娘这样喂他喝酒……小心伤了他的身子。” 徐婉避开含月的手,把酒灌进徐文嘴里,笑道:“不妨事,让他醉了好,半醉半醒的,瞎折腾人。” 半杯酒再下去,徐文彻底醉得不醒人事了,徐婉单手把他提溜着拎回了东厢,扔到床上,两三下给他脱了衣裳鞋祙,又拧了帕子替他擦脸净面弄好,之后移过灯烛,笼下纱帐,徐婉隔着帐子,听徐文睡得沉静安稳,气息绵长,摇头菀尔笑了笑。 徐婉笑着回转到院中,就见石桌上多了两枝桂花,却是柳枝柳叶趁她在屋里时,赶着出去折回来的,枝上的叶片都摘了,只余簇簇淡黄花朵,香气袭人,徐婉笑容一滞,顿了顿,伸手将花拈起来,递到鼻间闻了闻,跟着一笑,道:“不行令了,耍个棍给你们助兴……”说完,徐婉将花枝往怀中一别,飞脚踢出旁边兵器架上的木棍,反手接住,随即在月下庭中,如行云流水,将徐家十八路棍法耍了一遍。柳枝柳叶看着,激动得几乎想要尖叫,央着徐婉再舞一遍。 按说柳枝柳叶天天看徐婉练棍,徐家棍法,她们该是早看腻了,其实却不然,徐婉平时功课,主要是为固招,一招挥上千遍,只看得人无聊得想打瞌睡,在宛香院三年多,柳枝柳叶实则真没见过几回徐婉从头到尾耍棍的场景。 徐婉笑着又舞了一遍给她们看,柳枝看得捧着胸口后悔跌足,道:“真该坚持跟姑娘学棍的……姑娘,明儿起,我再重新跟你学!”柳枝刚来宛香院的时候,闹着要学棍,反反复复捡捡丢丢练了几回,到底吃不住练武的苦,都有头无尾的丢手不学了。所以听了她这话,徐婉直摇头,一旁的含月也笑道:“你呀,就别再浪费姑娘的时间精力了……” “我这次一定能坚持下来……”柳枝握紧拳,一脸的坚定。柳叶翻着白眼,一掌给她盖到了脸上。 过后大家说闹玩笑,直坐到月上中天,那时不说柳枝柳叶醉了,连徐婉含月都有了微矄的酒意,徐婉见寒意上来,庭中风轻露冷,便让大家回屋休息,含月强撑着还要收拾狼藉杯盏,徐婉摇头道:“搁着,明早起来再收拾也一样……”含月本也有些不支了,闻言便点头,与柳枝柳叶相搀着回了屋。 徐婉目送她三人进了房,正也要起身,蓦地,几声咻咻轻响,夜空中顿时炸开了无数烟花,原来公主府那头,又放起了第二轮的烟火。 隔了两座大半府邸,在公主府花园时震得人耳鸣不住的炮声,减弱了许多,但隔远了,烟花的璀璨光芒同样也暗淡了不少,静静的看着空中不住盛放又湮灭烟花,徐婉倒一下子生出股,岁月光阴,如人生过客的感触来。 伸手从藤架上摘了片残叶,绷到唇边,徐婉想起自己曾经说要吹临江仙给卫东阳听的话来,低垂下眼眸,缓缓的就着半空烟火,吹起了临江小调。 临江仙曲调伤感怀人,徐婉吹着,合了自己的心境,渐渐吹得入了神,等一曲终了,徐婉醒过神来,热闹繁华的烟花盛景,不知何时已停,天地间,万星沉寂,只剩一轮孤月,独照夜空。 徐婉独坐在残席边,凭虚御风,半晌,蓦地一声轻笑: ……这就是,曲终人散后的寂寞滋味吗? 惆怅的想着,徐婉闭上眼,微仰起头,怀里的桂花,香气悠悠,夹着清冷的寒意,若有似无钻进鼻间,倒似卫东阳,收回浓烈炽热的感情后,留下的余韵……徐婉闻着,长长的舒了口气,跟着倏的睁开眼,站起来走回屋中,打开柜子,将里头的赏午图重新拿了出来。 摩挲着画轴,合拢上柜门,徐婉慢慢侧身坐到床沿上,抽开系绳,将画轴一点点缓缓展开:宅院,镖局,追逐打闹的孩童…… 床头烛光,昏黄如豆,画绢被染出了层暖色,目光从画卷上一一留连过,徐婉只觉卫东阳对她的情意,仿佛有了实体,正一丝一缕的从画中飘荡出来。 心中百般迟疑思量,千回百转,徐婉将怀中的桂花拿出来,比在图画上种满了桂花树的宅院上方,良久,种种瞻前顾后,瞬间烟消云散,如红日破云而出,徐婉勾起嘴潇洒自嘲一笑: ……富贵丛中几年,自己也学得人畏首畏尾,倒把勇者无惧,仁者无敌这几个字,都给忘了。 笑着,徐婉卷起画轴,搁到床头枕边,摇头站起来,转身走到后头净室,开始洗脸净身,候府比不得公主府,寝殿后能带有浴殿,夜深人静,自然也不能劳师动众的让人去传水浴沐,徐婉囫囵的擦了个身,略微简单收拾了番,便换了衣裳出来就寝安顿。 虽然发间还有酒意未去,但心头没了烦忧,徐婉只觉得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躺在纱帐里,一时睡不着,便一手枕着头,一手将画轴当成玄铁棍一般抓在手上把玩着,望着帐顶,思想起自己该要怎么去哄卫东阳来。 尽管事后诸葛亮不是徐婉的处事风格,不过,对着眼下已惹出来了的烂摊子,徐婉倒难得悔恨一回,暗道她要早能两日想通就好了。 凭卫东阳那等傲娇的性子,想着要去哄他,徐婉一会儿觉得棘手伤脑筋,一会儿又觉得真是个甜蜜的负担,心绪在烦恼与甜蜜的反复来回中,徐婉不知不觉,嘴角带笑的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徐婉如往常一样,照旧是练武做功课,平平静静的过到中午,等用过了午膳,才让柳枝去后头要水来,她要洗澡。 直肠子的柳枝听了徐婉的吩咐,心里疑惑,直接便道:“啊?现在吗?姑娘后头的棍还没练呢?洗完不得又要出一身汗?” 想到自己要去哄卫东阳,徐婉难得有些羞臊,微红了下脸,道:“你去就是了,回来再帮我梳头……” 柳枝一脸不解的去了,徐婉走到徐文房中,翻出笺帖来,微一沉吟,按例写了张请人的帖子,然后吹干墨迹,细细收了,等柳枝提了水来,徐婉沐浴净身,梳头换好衣裳,也不理看她穿着打扮好后,呆若木鸡的柳枝,拿着帖子,施施然然的就出了宛香院。 47.047章 徐婉过到公主府, 才走到二层仪门, 恰好遇到方青,提着个精致的鸟笼,从一旁的侧门里转出身来。方青本来正逗着笼里的白羽画眉说话,冷不妨一抬头看到徐婉, 瞬间瞪大眼, 脚下一绊, 扑着往前一摔, 手中的鸟笼顿时飞脱出了手。 “小心!”徐婉一个跃步,飞起身先接住鸟笼, 跟着回手抬了方青一把,把人稳住,等方青站好身,徐婉把鸟笼交还给他, 看着笼中因受了惊讶, 扑楞着翅膀不住叫救命的小画眉, 徐婉笑问道:“这是要拿给他逗闷的?” “是……是,是……” 望着发髻高束, 一身长袍锦带, 做男装打扮的徐婉, 方青连说了三个是字, 还觉得自己的舌头捋不直, 顾不得失礼, 方青瞪着眼, 将徐婉上下来回看了几遍,结巴道:“徐,徐姑娘,你怎么,穿,穿成……这,这个样子……” ……倒是怪好看的。 幸而方青子脑子还在,没把这句话说出来。 徐婉垂头看了下自己身上的衣裳,一笑,道:“你家世子爷生我的气,我改个张致来见他!” 你这张致改得也太别出心裁了! 默默的驳了这么一句,方青侧过身,提着鸟笼,就要引徐婉往后头走。徐婉却摇头一笑,从袖中掏出花帖来递给方青,轻笑着道:“劳你帮我去给递个帖,就说徐家大少爷,请世子爷今日赏光,去杏花楼观灯吃酒。” 大梁夜市繁盛,每年中秋,元宵两节里,连着三天的盛大灯会,更是会彻夜通宵达旦,徐婉本来想卫东阳病着,本不虞择今日约人,可十六恰巧是灯会的最后一日,今日不约,后头再要拿由头约人,就得等近月余后的重阳,只拖到那时,两人再碰面说话,该是十分生份的了。反而倒更不好,所以考虑了良久,徐婉还是决定趁热打铁。 看着笑容朗朗的徐婉,方青眼角抽搐的接过帖子,点了点头。 “有劳了!”徐婉说着,抱拳朝方青施了个礼,方青忙避开身子,叫道:“嗳哟,徐姑娘,你别跟小的这么客气……” 方青本来还想吐个苦水,说卫东阳这几日的气性,鬼见鬼愁,你总算过来哄人了,我们高兴都来不及呢,一想到底不好胳膊肘向外拐,只得把话头嚼烂在肚子里,笑道:“徐姑娘你稍等,小的这就去把帖子给世子爷,马上来回你的信儿……” 徐婉抿唇,笑着点了点头,方青便提着画眉,拿着帖子,打着趟儿的沿着回廊往后殿走。 寝殿里,午睡才起来的卫东阳,刚喝了药,只穿着家常衣裳,散着头发,懒懒的斜躺在锦榻,翻着书卷看,伺候的一众宫人,都安静的束手站在当地,个个静声屏气。 方青轻手轻脚的走进殿,品度了下殿中的气氛,一下倒不敢直接就把徐婉的帖子拿出来,而是先将手上的画眉鸟,讨着好的献给卫东阳,活络的笑道:“世子爷,你看……这是底下的人,孝进上来给世子爷逗闷子的,说是除了会说话,叫声好听,还会衔旗打番呢……” 卫东阳微略起眼皮,看了眼笼中抓着横杆,来回优雅踱步的小画眉。 看卫东阳有点兴头儿,方青忙爬着竿的把鸟笼搁到他面前的坑几上,卫东阳卷着书册碰了下鸟笼,笼里的小画眉,便扑楞着翅膀,叠声道:“请世子爷安,世子爷吉祥如意,心想事成!” 小画眉的声音,很脆很纤细,好似才刚学会说话的孩童,说的虽人底下故意教的献媚讨好的话,听在人耳朵里,倒不觉得厌烦。 卫东阳听得会心一笑,放下书,把手指伸进笼子里去逗小画眉玩,小画眉被调‖教得十分喜欢亲近人,卫东阳手指一伸进去,它立刻乖巧顺从的把小脑袋,往卫东阳手指上蹭,嘴里还叠着声的,不停的说吉祥话,殿里的人都叫它逗得忍不住笑了起来。 谁想,笑声中,小画眉突兀的冒了句:“请世子爷赏光!请世子爷赏光!” 原来小家伙太会学话,徐婉刚才在外头对方青说的话,它转眼就记住了,幸而徐婉说的话长,它也就记住了请世子爷赏光六个字。 卫东阳不名所以,看小画眉颤来倒去的,只说这六个字,拿手指轻戳了下它的脑袋,笑道:“你到说说,要爷赏你什么光?” 方青悄悄吐了下舌,赶紧借着机会,把袖中徐婉的帖子拿出来,递给卫东阳,道:“是外头徐大少爷,递了帖子请见,说是请世子爷今日赏光,去杏花楼赏灯吃酒。” 卫东阳逗着小画眉,看也没看方青递到眼前帖子一眼,只道:“什么徐大少爷,哪里来的阿猫阿狗?” “就是……”方青一噎,眨着眼道:“徐家的……大少爷,啊。” 每日递帖到公主府候府请见的人,不知凡几,帖子递到门房,一层层筛选下来,一百张里,也不一定能有一张能送到卫东阳眼前,方青身为卫东阳的贴身小厮,走他门路的人自是不少,可方青人虽油滑,心里却是有杆称的,除了晋王府,谢府几家人家外,从来不乱接人的帖子。真要是卫东阳知也不知道的什么徐家少爷,他那里就敢没头没脑的把东西递到卫东阳跟前。 看着方青耿耿噎噎,欲语又止的模样,卫东阳微一转念,瞬间明白过来,逗着小画眉的动作一顿,脸上一下子没了表情。 方青看卫东阳这样,心里一怵,暗自叫糟,正犹豫要不要赶紧跪下请罪,下一秒,卫东阳却伸出手来,把帖子接了过去。 将帖子持在指间,来回漫不经心的把玩了三四遍,卫东阳才慢慢打开来看,只见花笺里的恭请写得十分简洁,半句客套的场面话也没有,就一行字: 八月十六日酉时三刻,杏花楼观灯吃席,敬请赏面。 徐婉话写得直截了当,落的款却不是自己的名,而是自己的字:徐瑜瑾。 卫东阳盯着瑜瑾两个字,拿着帖子的手,遽然收得死紧。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把自己的字,告诉了一个对她怀有爱慕之心男子,这背后所传达的意思,真是再明白不过。 卫东阳胸膛里,倏地翻江倒海,奔腾起万种情绪,先是不可置信,随即是一生所求所想,得偿所愿后,世间再无可求的满足,跟着又怀疑,觉得以徐婉为人处事的风格,怕是因寄居候府,不便与他闹僵,所以才过来委曲求全至此,但念头飞转中,卫东阳又觉得,他把话说得那样绝决,徐婉还能这样俯身来哄他,对他尽管无情也算有义了……然而转眼,卫东阳又生气起来,徐婉既然已经取字,为何从来没告诉过他?是谁给她起的? 想到女子取字所代表的意义,卫东阳盯着帖子的双眼,倏地冒出火,恨不得直接把花笺烧出两个洞来,脑海中,思绪纷繁杂乱,如潮水起起落落,这时,笼里的小画眉突地脆声开口道:“世子爷吉祥如意,心想事成,心想事成……” 诸般心绪,一下让小画眉这一声叫散了,卫东阳嗤声一笑,将帖轻拍着盖到脸上,半晌,启唇低语问道:“人呢?” “在前头仪门花厅等着呢。”一直注意着卫东阳反应的方青赶紧回答。 “嗯……”卫东阳嗯了声,没再说话,抽开笼筏子,把手伸进笼里,轻捏了下一直叫着他心想事成的小画眉鸟喙,小画眉倏的静了声,卫东阳收回手,把帖子丢回榻几上,翻身下榻,提起鸟笼就往里走。殿中的宫人看他起身,都忙小心跟上,直转过屏风,进了寝间,卫东阳的声音,才又从云幔中传了出来:“把帖子还给他……” 方青一愣,对着卫东阳已经快消失的衣摆,打着千应了个是,上前捡了帖子,退出寝殿,回转到仪门,把帖子还给了等在那里的徐婉。 垂眸看着方青递回来的帖子,徐婉脸上闪过抹失落,静了片刻,问方青:“他可有展开看过?”方青点头。 “看过吗?”徐婉低喃着自言自语完,倏地莞尔一笑,朝方青道:“烦你再替我传句话给世子爷,就说,酉时三刻,不见不散。” 说完,徐婉伸手收回了帖子,对方青道了个谢,转身便往外走。出了朝阳殿,徐婉也没回候府那边,而是一直走到前头西角门首,门上的人看到她,也先是一愣,随即忍住惊诧,赶着要替她去备车,徐婉婉言谢了,独自步出大门,折过街,慢慢步行着,往东街灯市而去。 东街离候府不过七八里路,徐婉习武之人,脚程尽有,不过半个时辰,就到了东街灯市。 杏花楼近着东街街口,徐婉到得早,又不是饭点,楼里只四五桌人在吃饭,徐婉上到二楼,择了临街的一雅间,包了席,等店小二进来上了茶水点心出去,便坐到窗下桌前,开始静心等人。 因还未到赏灯的时候,东街上行人不算多,徐婉望着窗外艳艳的秋阳,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其实约卫东阳吃席,就是不约到外头来,只在宛香院置席请他也是使得的,只那样不过是借花献佛,拿人家的东西哄人,说到底终究少了份诚意。 ……只是自己这份诚意,不知道他是否还能接受? 徐婉想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卫东阳,胸间倒涌起一股淡淡的愉悦。 ……凭那个人的性子,大半是会来的,就是不知道,会闹个什么排场光景来。想着,徐婉嘴角不自觉的勾起点笑意。 时间在徐婉的浅笑中,一点点滑过去,到了申辰时分,秋日西移,夜色渐起,各式杂把耍猴的江湖艺人,挑担走街小商小贩,都陆陆续续出来开工。 街边两侧,林立的楚馆酒店茶楼,渐次点起门前灯架上高挂着的各式花灯,出门赏灯的人‖流,开始如潮水般涌进东街,不过片刻,能并行三驾马车的长街上,就挤满了看灯的人潮。 夜空满月高挂银辉静撒,人间市井红尘繁华喧嚣。 酉时三刻,眨眼过去,直到戌时,卫东阳却依旧不见身影,徐婉临窗俯首,看着楼下攒动的人头,自嘲一笑:看来她也托大了,早知道就厚着脸皮,在朝阳后殿前等了,在他的眼皮底下,想来更能让他心软些…… 端起茶盏,抿了口早已凉透的茶水,等冰凉又夹着微苦的冷茶流进胃里,徐婉心间淡淡的失落丧气,一下子被凉意激散了开去。 ……既然他不来,那便去买个什么东西,借着再回去哄他罢。 既起了这个念头,徐婉便放下茶碗站起身,从袖中拿出荷包,边在心里,算着茶水点心并包席的银子,边往外走,不想徐婉才打开雅间的门,就和正走到楼梯口,一身锦冠华服的卫东阳,打了个照面…… 看着明显是准备要离开了的徐婉,卫东阳瞬间黑了脸,猛的转身掉头就走。 48.048章(补齐) “等等。” 徐婉开口叫住卫东阳, 同时右掌一翻, 一招回钩带月的擒拿手, 连人带招的递出去扣卫东阳的肩膀,把人拉住。 知道以卫东阳的身份和修养, 必是不愿跟人在大庭广众之下, 拉拉扯扯分争红脸的, 徐婉扫过因她这一出手, 都将视线如火碳般落在卫东阳和她身上的楼中众人,回手一带, 抓着卫东阳退回雅间, 左手一拂扣上门,才放开卫东阳, 语气微急的道:“你听我解释……” 这五个字先说出口来,后面的话, 徐婉却卡壳了,她想解释说她不是要走, 只是要下去买灯……然而虽是买灯, 可她也的确准备买好灯就走了的……虽说有时善意的谎言, 是必要的, 徐婉却并不想在这个时候,就用善意的谎言来哄卫东阳。 徐婉脸上露出愧疚的歉然,看着卫东阳, 道:“抱歉, 是我太心急了, 我给世子爷赔个不是,好不好?” 徐婉这话一说,听在卫东阳耳里,真无异与火上浇油。 原来徐婉坐在杏花楼里枯等,卫东阳在公主府也没好过到哪里去,他含着徐婉让方青带给他的‘不见不散’四个字,纠结反覆,坐立难安,鞋底几乎把朝阳殿百年不损的金砖,磨去了层皮,最终,到底还是拧不过自己的心来了,结果,他才迟了片刻,徐婉这个斩钉截铁说不见不散的人,到要‘过时不候’了…… ……看到徐婉,明白过来她是要走了的刹那,卫东阳脑海中,瞬间浮起的第一念头就是:原来她待我的心意只如此浅薄。 愤怒,厌恶,失落,委屈,万种忿然情绪,本就汇成奔腾的岩浆,在卫东阳的胸膛里左突右撞,这下再闻得徐婉的话,卫东阳哪里还忍得住。 眼里浮起寒薄的嘲讽,卫东阳一声冷笑,尖刻的开口道:“你的诚意既然矜贵,就该好好收着,不要轻意拿出来示人,唔……”徐婉伸手捂住卫东阳的嘴,把他后头半车讥讽伤人的负气话,把话全给他堵在了嘴里。 徐婉目光澄静的看着卫东阳,叹气道:“不要总是这样,每常一生气,就口不择言,伤人伤已……”贴近上前,徐婉让自己跟卫东阳脸对着脸,慢慢的道:“我下帖请世子爷,其中的意义,世子爷自知,世子爷既然来了,你我便可算心意相证,既都如此,世子爷就算恼我,也该给我个哄你回转的机会……何必要再负气,说这样的话来伤人。” “世子爷怨愤我失诺,心意不诚……可世子爷自己这样,不也是待我之心,抵不住一时之气了吗?”徐婉双眸定定的看着卫东阳,柔声道:“我诚心跟世子爷道歉,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说最后一个好字时,徐婉语调微微上扬,话中无奈包容的宠溺和诚恳直白的歉意,顿如春风一般,从卫东阳的脸上拂过。 本要扬手打开徐婉手的卫东阳,眉心一跳,胸膛里翻滚着的冲天怒火,如冬雪见日,瞬间冰消溶解了开去,眼眸中的万般情绪,也同时收拢沉寂。 他看着徐婉,想着不久前,自己在朝阳殿里,为了这个人,那些万般欲静难平的纠结思量,以及来时路上,那些期待忐忑的欢喜,一时间,蓦地有些恍然,只觉得赌着狠跟徐婉分争一口气的自己,的确幼稚得很。 徐婉说得没错,他满怀期待的来杏花楼,难道就是为了恶语伤人,再又拂袖而去?那他自己所谓的情意,又能深到哪里去呢? 想要的东西,除了等待,还要争取,就算徐婉真的要走,他也该像徐婉一样,把人拉住,剥白示意,以示珍重之情挽留之意,而不是色厉内茁的佯作姿态,去回找什么脸面自尊…… 静静的看着徐婉,半晌,卫东阳微垂下眼皮,睨了眼徐婉捂在他口鼻上的手,一直等卫东阳回答反应的徐婉,这才回过味来,忙松手放开人。卫东阳却不等徐婉把手缩回去,便一把将她的手攥住,拇指在徐婉手背上抹着来回滑了两下,道:“看你诚心的份上,再给你次机会,说句好听话来哄我开心了,就原谅你……” 闻言,明白卫东阳不再生气了,徐婉暗自舒了口气,回握住卫东阳的手,微一沉吟,莞尔一笑,道:“看到世子爷来,我很欢喜……”卫东阳的心扑通一跳,顿如临夜公主府炸开的那些烟花,他情不自禁的先伸手抚上徐婉的脸,然后张开双臂,把人紧搂到了怀里,徐婉犹豫了一瞬间,亦伸手回搂住了卫东阳的腰。 雅间里,两人亲密相拥,楼外,十里长街火树银花,万千灯辉透过大敞的窗楼照进屋里,将徐婉刚才坐着等人的临窗残席上头,未动过的点心,剩着的半盏茶水,都被渡上了层浅浅的光晕。 过了许久,卫东阳情知再搂下去,自己就要出丑了,才总算松手,放开了徐婉,恰这时,店小二抬了酒菜来敲门,卫东阳打开门,让店小二进来收桌上席,等酒菜上完,店家小二一退出去,卫东阳不等徐婉动手,便率先执起壶,倒了杯酒递给徐婉。 徐婉接过酒杯,笑着垂眸看了眼杯中晃动的酒液,不等卫东阳开口说话,便将酒盏递到唇边,仰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看徐婉这样,卫东阳眉梢一挑,道:“你就不听听我想跟你说什么?” “世子爷想说的,我自然知道……”徐婉说着,轻笑摇了摇头,望着卫东阳道:“但我并未生世子爷的气,所以不用世子爷开口对我赔不是……” 卫东阳看着徐婉,静了静道:“花园的事,城郊的事,你真的没有生气?” 徐婉点头,提过酒壶,亦倒了杯酒,推给卫东阳:“虽然最开始听到的时候,是有点伤心,不过后来想明白了,也就不生气了……” 卫东阳端起徐婉推到他面前的酒盏,道:“你想明白了什么?” “想明白……”徐婉停住话,看着持杯不饮的卫东阳,笑着打趣道:“我后头的话说出来,世子爷可别又气得撂杯子。” 卫东阳:“……………………” 看着卫东阳脸上变幻万端的表情,徐婉强忍住笑,半晌,才开口道:“其实那日在花园,我也恼恨世子爷无端弄性,可后来,到了城郊,我才蓦地明白,在世子爷眼里,男女之情,只能走到秦晋之好,这个世间最圆满的结局,所以你听不得我说一点分道扬鏣的话……可是……” 后面的话,徐婉有些犹豫要不要说,迟疑了会儿,徐婉最归下了决心,伸手越过桌面,覆上卫东阳持着酒杯的手:“可是世子爷,你我之间,家世身份,性格经历,都是天差地别,若真的喜结了良缘,那才是真正的开始……” 卫东阳看着徐婉,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良久,卫东阳终于打破沉默,哑声道:“所以,你一直迟迟不接受我的心意,是因为害怕吗?” 49.049章 平远候小世子爷看上的东西, 自然从来没有让给别人的理, 所以,卫东阳眉头一挑, 手上毫不客气的微一用力, 直接把绣球灯拿到了自己的手里。 花灯从灯架上一取下来,对面被灯影挡住的人也跟着露出了脸来, 没想倒居然是两个熟人――赵家的两兄妹。 赵俨穿着一身天青色儒袍,脸上表情还带着点遇到蛮不讲理人时的失笑,他身后的赵倩, 同徐婉一样,亦做一身男子打扮, 四人八目相对, 不说卫东阳和赵俨, 徐婉跟赵倩看到对方的样子,到俱是同时一愣,随即两人相互点头抿唇一笑,蓦地都对双方, 生出几分知已之感来,无声的打完了招呼, 徐婉想起赵倩送了贴请她过府去赴生日宴的事,便开口跟赵倩致谢。 赵俨对徐婉有意的事,赵倩隐约知道一些, 但赵夫人带赵俨上公主府探病时发生的事, 赵倩却就不知情了, 听了徐婉的话,赵倩的视线悄然在徐婉和卫东阳之间扫了扫,心里蓦地替赵俨叹了口气,暗道她哥哥怕是要伤心了,心里想着,赵倩面上却摇头朝徐婉笑道:“你可先别忙着谢我,我请你赴席,私心里是打个小算盘的,因我常听表哥他们念叨什么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因此我朝思暮想着什么时候,能以文跟你会武,难得总算遇上生辰,能托大请你到家里一圆我的念想,我可是已经想好了法儿,生辰那天席上跟你斗武,你过几日去了,可别恼我才好……” 徐婉一笑,摇了摇头,道:“既然这样,回头我也想几招去赴你的约战……”说着,徐婉同赵倩又是相视一笑。 赵俨看到徐婉,依然十分拘紧,才跟徐婉一照面,他瞬间就微红了耳根。徐婉跟赵倩说话,他在边上,心里翻来覆去的思量,该如何跟徐婉打招呼,才能显得浑然天成,自然而不做作……然而几次张嘴,徐姑娘三个字都滚落到了舌尖上,赵俨却只说不出口来。 才从少年情‖思的蕃篱里,打着趟走了个来回的卫东阳,把赵俨的模样反应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的眯了下眼。 心头泛酸,自然是不可避免,但除了那种自己的宝贝,被人觊觎了的不虞外,卫东阳心里想要的,却是想跟人炫耀宣示:……是我的,是我的……这个人是我的,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从心到…… ……好,身还暂时不是。 卫东阳心里高涨的情绪火焰,被这么一膈,微微熄了一寸。 等徐婉跟赵倩说完话,卫东阳勾起嘴角,朝赵家兄妹一笑,跟着俯首低头,把绣球灯塞进徐婉手里,重新牵上徐婉的手,轻声问徐婉:“还有什么喜欢的?” “………………”卫东阳的声音,温柔得能拧出三碗水来,徐婉听得倏地瞪大眼,看着边上的赵俨,念头一转,徐婉随即明白过来,一时有几分想笑,这人幼稚起来,倒是越发的没够……心里默默的吐着糟,徐婉到并不拆卫东阳的台,反而将绣球灯往半空举了举,同时语带双关的笑道:“没有了,就只喜欢这个……” “!!!!!!!” 卫东阳牵着徐婉的手,蓦攥紧,脚根仿佛离了地,整个人都有点飘飘然,脑子里什么炫耀宣告的想法念头,瞬间通通掉转了个个,刹那间里,倒简直恨不得将徐婉折叠收放,藏到一个世上只有自己知道,看到,见得到的地方去。 徐婉哪里知道卫东阳的思绪,转眼就在两个极端里打了个绕,她虽然觉得卫东阳吃些有的没的醋的行径,十分幼稚可笑,却也并不想让卫东阳不高兴,因此,哄完人,不等卫东阳再开口,便朝着赵俨赵倩笑道:“我们还要再去前头逛一逛,失陪了……”说完,徐婉对着赵家兄妹点头示意告辞,便拉着眼角眉梢得意之色,淌得叫人看着恨不得揍他的卫东阳,重新汇进了人潮里。 不说徐婉卫东阳走后,失魂落魄的赵俨,半晌才神情暗淡的清醒过来,到是卫东阳,任徐婉牵着在人群中走了不多段距离,就忍不住拿手指去勾徐婉的手心,把头低到徐婉耳侧,语带得意的道:“只喜欢我?啧啧……再说一遍来听听……” 徐婉:“…………”又是好气又是无奈,徐婉转头看着卫东阳,道:“世子爷真想听,不说一遍,就是让我再说十遍也无妨,只是……”拿眼神把卫东阳从头到脚扫了一扫,徐婉眉梢一扬道:“我怕说了,世子爷听后脚软走不动路,这人山人海的,世子爷是想要我背你走吗?” 徐婉的打趣虽有些那什么,倒也还算正常,可她的话,落在本就一直心猿意马的卫东阳耳朵,瞬间就把卫东阳不太正经的思绪带偏了,卫东阳稍微想了一下下徐婉说的那场景画面,背上瞬间兹兹的窜起波小电流,视线在徐婉的肩上一溜,卫东阳干哑着嗓子,道:“背就背,反正你也不是背不动我……” 徐婉:“………” “世子爷,你能矜持点吗?”对着脸皮瞬间就厚成了城墙的卫东阳,徐婉终于忍不住抚额。 “我要是不矜持,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儿?”卫东阳毫不脸红的瞪着徐婉:“你自己拿话勾‖搭爷,勾起了我的意来,你又临阵脱逃,还反过来倒把我一耙……” 卫东阳紧捏了下牵着徐婉的手,本想再戏问徐婉一句是不是吃准了他不敢真把她怎么样,这时,两人身侧,一临时半架起来的戏台子上,一个年约四旬的壮汉,提着面铜锣,站在戏台子中间,打着铜槌当当当的,将铜锣连敲了十来下,直接把卫东阳的话,硬生生打断在了齿间。 锣声一停,身形似塔的壮汉,趁着四下安静的片刻,便声如洪钟的朗声道:“诸位,我父女俩流落京师,这几日来,赖大家赏脸捧场,总算筹足了回乡路费,明日一早,我父女二人就要起程回乡,思想这几日,受诸位大恩大德,着实无以为报……” “今日八月十六,恰三十三重天之上,西王母娘娘,正命手下十二仙子,在瑶台备席,要遍四方五帝并众仙人银河赏月……趁着宴席未开,我便让小女上到天宫去,偷几壶玉液仙酩,盗几碟仙果仙蔬下凡来,以报大家再生之恩……” 壮汉这篇话,说得不伦不类,漏洞百出,来来往往的人里,自认有些见识的,都摇头失笑自顾自的走了开去,但有那好奇心重的,却拥挤着围拢到了戏台底下。 徐婉和卫东阳听了,本也没什么兴趣,只两人离戏台很近,两人还没来得及站开,就被拥上前来的人潮,挤着推到了戏台底下,一看人群瞬间围了个时三层外三层,徐婉也不愿再带着卫东阳挤出去了,便站在戏台下,想着等壮汉耍完花活,再随众人散开去。 50.050章 不一会儿,去厨下提汤的柳枝走了回来, 见徐婉依旧未醒, 便把汤盅拎到茶房, 温到了炉子上。卫东阳环视了屋里一眼, 又嫌灯太亮, 叫含月柳枝,去罩灯烛放帷幔…… 徐婉睡得很熟很沉, 她静躺在床上,呼吸轻浅, 胸脯规律起伏,屋里一连几番的动静,各种细细碎碎的声响, 她都没一丝反应。卫东阳折腾了众人半晌, 见徐婉依旧没反应,总算消停了下来。 公主府那边,李眉见卫东阳一直不回去,便派人来探视问询了两回, 但来人话里话外的意思, 却都是催请卫东阳回去, 卫东阳只坐在床边, 听来人在明间递完话, 就把人打发了。 卫东阳徐文两人, 一坐一躺守在屋里, 直到半夜三更时分, 躺在榻上的徐文,都熬不住,迷糊睡了过去,徐婉才总算悠然睁眼醒了过来。 见徐婉醒了,卫东阳悬荡了一夜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也不用边上的含月搭手,自己拿过一柜上靠垫搭枕,摆放叠好,然后扶徐婉起来坐好,跟着又拉过锦被,要给徐婉盖到身上,只卫东阳哪里伺候过人,掀个被子他到还成,搭被子就把他给犯了难,一时不知该给徐婉搭到胸前,腰间还是腿上的好…… 卫东阳守着徐婉呆坐了半夜,心上种种的心疼,后怕,难过等万般心绪,自是早已消化去了大半,就是胸中还有些余波,面上却已不带出来了。可徐婉目光只卫东阳身上一落,便知道她把卫东阳吓着了,是以,徐婉虽觉得自己无事了,但还是顺从的任卫东阳搀扶摆弄,好叫他安心。只是看卫东阳跟一床被子纠缠了半天,还没个结果,徐婉忍不住莞尔,压下被子盖到腰间,摇头笑道: “世子爷这伺候人的本事,可真是……回头赶紧好好学学,我以后再要不舒服了,说不得还要使唤世子爷,在床前给我端茶递水呢……” 徐婉不过是顺嘴打趣,但卫东阳听她口无遮拦拿生病说事,一下便皱起眉,不悦的道:“胡说八道什么……想要爷伺候你,就给爷好好的……” 卫东阳心里对徐婉怜惜之心正盛,虽言带不虞,语气态度却十分和软,闻言,徐婉眉头微挑,笑看着卫东阳道:“怎么我不过睡一觉醒来,世子爷倒像换了个人……” 见徐婉敏锐至斯,卫东阳心头蓦地一疼,眼眸深处,汪起一片温柔的疼惜,心里心疼,卫东阳面上却冷下脸,从鼻子里哼出口冷气,道:“自然也是先哄哄你,然后再审你……说,刚才在灯市,是怎么回事?” 徐婉人一僵,垂下眼皮,好一会儿,开口把无意看到戏法的事说了,道:“我看到偷桃的人,那样从天下掉下来,想到了我爹……所以……”抬手捏了下眉心,徐婉有些疲惫的住了口。 卫东阳看着没有说谎骗他,可也没有说实话的徐婉,心更是疼得厉害,伸过手去抓过婉的手,用力捏了捏,想说两句宽慰劝解徐婉的话,可话到嘴边,卫东阳只觉哪一句讲出来,都那样苍白无力,便抿紧了唇。 握着手,两人静对了好一会儿,徐婉率先收拾好情绪,恢复过来,看卫东阳还兀自默然,便勉强一笑,正要开口打破屋中的沉寂,目光越过屏风帷幔,可总算看到了睡在梢间榻上的徐文,徐婉一愣,随即笑道:“怎么叫他睡在这里?” “哼……”卫东阳哼了口气,啧啧了两声,佯作抱怨道:“问你弟自己呗,防我跟防贼似的,也不想想,这里里外外的人,我还能对你做什么……” 卫东阳话到是说得冠冕堂皇,可惜,话音还未落,便拿过徐婉的手,递到唇边,照着徐婉的手背轻啄了一口,徐婉不妨卫东阳突然袭击,吓了一下,第一反应就是抬眼去看站在床尾的含月,含月却早识趣的在两人说话间,就退到了外头去了。 徐婉脸上一热,缩回手,摇了摇头,笑道:“世子爷这样,可不是君子所为呀……” “对着你做正人君子,我是读书读傻了吗?”说着,卫东阳回想到刚才徐文,恨不得把他背烧出个洞来灼热视线,挑眉朝屏风外看了一眼,然后倾过身子向前,把脸贴到徐婉耳侧,压着嗓子低声道:“发乎情,止乎礼,爷可再君子也没有了,不然……”不然什么,卫东阳轻哼了一声,没有说出来,不过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是什么正经话。 徐婉心下失笑,推开卫东阳,想说下床,抱徐文回房去,这时,外头帘声响动,含真领着两个小宫人走了进屋来。 见含月柳枝柳叶三人都站在外间当地,屋里又层层帷幔屏风遮拦,带着李眉吩咐过来的含真,面上不动声色的一紧,不等含月柳枝几人行礼,便轻声道:“徐姑娘人既不舒服,你们怎么不在跟前伺候着?全站在外头成什么样子?” 含真话虽是对着三人说的,目光视线却只看着含月。听出含真话里的试探之意,含月眨了下眼,微摇摇头,含真会意,心下暗自松了口气。 含真都亲自过来了,卫东阳倒不好像刚才那样,面也不露的就把人打发走了,而且听着含真的话,卫东阳哪里不懂李眉含真担心的是什么,心下无语的很,忒,一个个,什么意思,都把他当成什么了……没好气的想着,卫东阳瞪了徐婉一眼,站起身道:“茶房温着定心汤,一会儿让她们端来给你喝了,守你了半夜,困死了,走了……” 卫东阳话干脆利落的说了,人却立在床边,又看了徐婉好几眼,才掀帘走了出去,路过梢间时,看着趴着在枕上,微张着嘴睡得香的徐文,卫东阳勾起嘴角,眉角露出丝小得意。 见卫东阳出来,含真忙福身行礼,卫东阳抬了下手,对着含月吩咐了句让她好好伺候徐婉,便负手朝外走,含真朝含月点了下头,转身带着人跟了出去。 出了宛香院,卫东阳脚步便越走越慢,脸上也渐渐便没了表情,到了书房外头,更无视停在外头的马车,径直踱着步的往公主府回,含真觉出异样来,便拖了步子,隔出了三四步的距离来,安静的跟在他身后。 候府书房院落连通公主府朝阳殿的夹道,呈半个卍字型,横折竖折,平时往来骑马坐车,尚无感觉,值夜澜人静,就着清月银辉,走在当中,让人心里,同时生发出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人在恒古不变的天地中,不过沧桑一粟的渺然阔远和一种无边无际的惆怅落寞。 微凉的夜色和着夜风,吹拂在脸上,寒意一点点侵肌入骨,卫东阳一步步走着,想着徐婉,万般情丝先是翻滚如波涛,接着又一点点的沉淀平复了下去。 等回到朝阳殿,卫东阳本以为让人过去三催四请他回来的李眉,要念叨说他,谁想一直没有就寝,只等着他的李眉,却并未多言,看卫东阳一身的寒夜之气,只赶紧让人拿披风。 伸手摸了摸,卫东阳因熬过了夜,苍白了些的脸色,李眉一边替他系着披风,一边心疼的道:“你就是要照顾她,也得先顾好自己的身体,自个还闹不清楚,拿什么照顾人……” 说话间,李眉问问了徐婉的情况,又随意说了两句淡话,就叫了含云等人来,簇拥卫东阳去后头安置。 卫东阳看李眉这样,倒不好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便回了后殿。如只有前头的月下定盟,无后面闹出来的波折,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回来,卫东阳少不得该想着徐婉,做点那什么的事情的,可惜,悲喜惊惧的闹腾了一天,就再有多少旖旎心思,也生不起来了。 于是过后,卫东阳洗沐更衣上床,十分正人君子的瞌目就睡了过去,徐婉那边,却是目送得卫东阳走后,坐在床上,细想自她醒来后卫东阳的动作言语,只觉得卫东阳似有哪里不同了,但却一时却又说不出来,那细微的不妥不处。 虽然清楚卫东阳自来聪明不凡,但徐婉着实一下子,也想不到卫东阳能凭点的许蛛丝马迹,就知道了她隐瞒的真相那上头去。 来回想了好一会儿,都没有个结果,徐婉便倏的笑自己猜疑多心,两人既然已经心意互许,卫东阳稍待她迁就亲密,自也正常,况且卫东阳自对着她,向来是……想到前头卫东阳对着自己时,那些的身体反应,徐婉脸上一臊,以往对着都不觉有什么,这一回思,反而倒让人脸热。 徐婉不敢再想,收了思绪,穿衣起身下床,把徐文裹着被子,抱回东厢安置好,回头柳枝端了汤来,徐婉喝了,便让含月柳枝柳叶都各自下去休息。 等三人去了,徐婉自己转去后头擦身洗澡,因为才沉深的睡了一觉,徐婉没有睡意,打理好自己从净室出来,便移了灯烛,半靠在床头,翻出床头柜里搁着的书册来看,约看了大半册,眼睛看得涩了,徐婉才吹了灯烛,躺进了帐子里。 51.051章 隔早, 徐文一睁眼醒来,发现自个躺在自己的床上,先是迷茫了下,随既噌一声高掀起被子跳下床,鞋也顾不上穿就往外冲。 徐婉立在梅花桩上,才做完早课正欲收势,一看徐文火急火燎的样子,想着卫东阳说徐文防他如同防贼的话来, 心下失笑,道:“慌成这样做什么, 衣裳鞋子也不穿。” 打量着桩上与往日并无不同的徐婉, 又见正屋的明间里, 含月和柳枝柳叶在忙着安桌子摆早膳,卫东阳人不在, 徐文心里石头落了地,也没回徐婉的话,抿了下唇,就转回屋里去梳头穿衣裳。 弄好出来, 闷着头吃了早饭, 徐文也不等柳叶, 自己拿了书匣就往外走,徐婉看得摇头, 放下碗跟着起身。不想徐文才走到院门口, 迎面就撞着了, 赶早就过来报到的卫东阳。 卫东阳玉冠束发,锦衣绣袍,背手拿了一枝开得金黄玲珑的山茶花,眼角眉梢处尽是得意之色,方圆三里内,有眼睛的人,只看一眼,都能看出他浑身上下那种章台走马,洛阳赏花的风流恣意来。 徐文脚步一顿,抱着书匣的手瞬间用劲,然后面无表情垂下眼皮,拱手点头朝卫东阳行礼。 看徐文从里到外,对他掩也不掩饰的敌意防备,卫东阳挑了挑眉,目光越过庭院,朝才掀帘子从明间出来的徐婉一递,示意让徐婉自己看看,跟着才转头吩咐身后跟着的小幺儿,上前替徐文拿书匣,送他上学。 “不敢劳烦世子爷好意……”徐文摆出个小大人的样子,硬邦邦的说了这么一句,便哲身撇过卫东阳,头也不回的出了院门。 “我什么时候,把小舅子得罪了。”卫东阳啧声说着,沿着回廊施施然走到徐婉面前,把手中拿的花枝递给徐婉。 看着伸到眼前,小巧可爱灿烂金黄的山茶花蕊里,还沾着晨露,徐婉心口脸颊同时一热,有些不好意思的伸手接过花枝,莞尔笑道:“……世子爷来迟了。” “嗯……”卫东阳看着徐婉,特别直言不讳的道:“早起不知道穿什么来见你,折腾了她们半天,才选了这身衣裳。” 徐婉:“……………………” 卫东阳仿佛没看到徐婉的无言,跟着追问了句:“怎么样?” “……”笑着将卫东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徐婉点头道:“风流傥倜,玉树临风……” 卫东阳扬眉看了徐婉一眼,将将就就的收下徐婉很像敷衍的夸赞,走到院中梅花桩前,一撩衣裳,纵身跃到桩上,开始做自己的功课。 等到练完棍,卫东阳所谓精心挑选了一早上的衣裳,被汗水浸透成了一团湿布,徐婉看得又想笑,又不好笑出来,忍得十分辛苦。 幸而卫东阳是从来不嫌折腾的,既完了功课,后头大半天便都无事了,于是又去前头换了衣裳,便拉了徐婉,要带徐婉出门。 徐婉本想问要带她去哪里,可看着卫东阳的表情,转念一想,心里就有了数,便没再多问,回屋换做了男子打扮,便跟卫东阳一起出了候府。 走到门首,方青已经领着人,牵了马在等着了,两人上马,打马出城,径直行到东郊城厢,那依旧还尚未完工的镖局门前。 对着旧时光景,卫东阳想起自己在这里说过那负气伤人的话来,不自在的轻咳了两声,徐婉只笑了笑,两人掷了缰绳,跃下马,并着肩的往里走。 外头院门旗杆围墙马道,还是老样子,只是一进门,迎面是宽广无比的练武场,场中乱七八糟,堆放着许多石料,并泥沙砖。 武场后,起了数十台阶的平台上,三间正厅大堂,东西两侧两溜房屋,皆阔朗疏大,因厅房尚未装窗棂,眼神只一扫,便可看到屋中,横放着的许多,等庭院铺完青砖后,要立放安置的兵器架,木人桩,石墩,石锁等等一应东西…… 十来个穿着短打的工人,正在给庭院平石铺砖,看到卫东阳,都忙匍到地上磕头请安,卫东阳却不搭理,只拉着徐婉,一直往后走。 绕过正厅,到后头进了二层垂花门,只见比起前头横石乱堆,尘屑飞扬的情景,后头一正两偏,三所院子却已收拾得整齐完备,清幽疏雅,窗明几净。 卫东阳拉着徐婉转进西院,只见院中廊下四周种满了上次惊鸿一瞥的金桂银桂,满郁的香气,散荡在空气里,叫人闻得甜浸心脾。窗前花坛的土亦也翻了过来,想也是种了花树的,不过没长出来,倒看不出来是什么。 等领着徐婉前后看完了院子,走到屋内,卫东阳从袖中掏出了一张文书来,递给了徐婉。 “什么?” 徐婉疑惑的接过,展开一看,却是一张契书,上头写的话,大意来说就是两人合开镖局,卫东阳出钱出场地,占四成股,徐婉出人出力,占六成股,若以后双方谁想独自经营镖局,经协商后,可以购买对方占的份子,因人力不好估价,暂时没有标明数额,但原始资金场地的价值却是写得十分清楚明白:白银两千两。 等徐婉看完契书,卫东阳走到里间书案边,挽袖捏起案上的墨条,研墨拈笔,递给徐婉,扬眉道:“……过来画押!” 徐婉捏着契书,没有挪动脚步,眼神温柔看着卫东阳,摇了摇头。卫东阳微皱起眉:“为什么不接受,我又不是白白送你……” 徐婉哭笑不得望着卫东阳,半晌,终于忍不住失笑,直言道:“世子爷若是白送我,那我倒收下了……” “…………………………”卫东阳一脸你逗我玩的表情,瞪着徐婉。 徐婉笑着走到卫东阳面前,接过卫东阳手中的笔,把笔搁回笔架上,依旧忍不住笑道:“为什么这么意外?我是个钻到钱眼里世俗之极的人,你一掷千金,造座镖局来送我以表情意,我当然会理直气壮,毫不犹豫的收下……难道世子爷认为,我身上还有什么迂腐清贫的骨气,觉得拿银子砸我,就是在羞耻我吗?” “…………”卫东阳很不想承认,他就是像徐婉说的这样想的。 徐婉摇头:“世子爷真是想太多,要是那样,我怎么可能带着阿文,上门端你家的碗……” “那既然吃了我家的饭,什么时候做爷的人……” 从又一次弄巧成拙中回过劲来的卫东阳,一边给自己回找着场子,一边伸手把契书从徐婉手中抽回去三两下撕了,看迁就她至极的卫东阳,徐婉静默了下,忍不住开口道:“世子爷就任我说风是风,说雨是雨,不质问我一句?” 卫东阳:“质问你干嘛,你自然有你的理由,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再听着就是……” 徐婉心口一暖,伸手拉住卫东阳,眨眼道:“其实原由,说来也没什么……世子爷真要跟我合伙开镖局,那要先去问卫伯伯,等卫伯伯点了头,我就可以跟世子爷签合作的契书……” 徐婉这个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卫东阳磨着牙,恨不得去堵了她的嘴。 幸好徐婉只是逗逗卫东阳,不等他真的生气,便收了玩笑表情,认真道:“世子爷可知道镖局是行什么生意?”不等卫东阳回答,徐婉又自顾道:“……镖局是行无本的生意,一家镖局要开起来,最开始就是没钱没地,甚至没有招牌镖号都没关系,但只两样东西,缺一不可:一是人,一是势……所谓的势,说白了就是靠山…… 放开卫东阳,徐婉走到书案后,铺开洁白的画纸,从笔架上取了支细毫,沾了墨,迅速在纸上,画出了几个圆点:“以京师为据,东南西北,四大镖路,往南至扬州府苏州余杭不说,北上东西两道,西路出居庸关,过八达岭,出张家口至绥远,东路出山海关,到锦州奉天……另有西道,过娘子关经太原运城……这三条路,沿途明关暗卡,除了各省府的税务巡检各县衙门,还会与当地驻军,都统士兵发生千丝万缕的关系……” 徐婉停下笔,将粗略画出来的镖路让给卫东阳看:“卫伯伯统帅三军,世子爷若跟我合伙开镖局,那将来镖局一旦出事,因小牵大,于候府而言,就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所以世子爷要做镖局的靠山,必得要卫伯伯先点头……” 卫东阳垂头看着徐婉的画镖路图,半晌,低哑着声音道:“你确定你这开的还是镖局?” 52.052章 满腹伤感愧疚, 乱成一团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徐婉无奈的抚额,带着几分无语看着卫东阳。可卫东阳同样也很无语, 他特别对徐婉来句:你要把武馆开成镖局,就开成镖局呗, 多大点事情,也值得你做出刚才那样的表情。 不过话要出口, 卫东阳看徐婉的样子, 舌头一卷,把话叼了回去,清了清喉咙, 顺着徐婉的话道:“好, 因为你要把武馆开成镖局, 所以不能跟我合伙?!这是什么理由?” 卫东阳这话问得有点蠢,简直活生生演绎了个不同版本的‘何不食肉靡’,徐婉听得摇头苦笑, 走到书案后,铺开洁白的画纸,从笔架上取了支细毫沾了墨, 迅速在纸上, 大致勾勒画出了大梁南北的镖路图, 递给卫东阳, 跟着才开口道:“大梁南北镖路, 以京师为据,北至张家口归化,南抵岭南,西至凉州……辐射九省,连通中原朔漠,从南至北东到西,所有镖路还同大小的官道,驿站,驻军重地并漕运河道重叠交合……” “镖行但凡压押走货,一路沿途,会有无数的明关暗卡,除了要跟各省府的税务巡检各县衙门打交道以外,与各地驻军都统士兵,也会牵连起千丝万缕的关系……” 徐婉停住话头,抬眸定定的望着卫东阳:“卫伯伯统帅着三军,世子爷可知道,你若一旦跟我合了伙,无形中就成了镖局背后的靠山,如此一来,不说别的,武馆的镖师逢关过卡时,只需打出卫伯伯的名号,便能一路畅通无阻,单这一项便利,就不知会为衍生出多少隐患是非,更逛论其它不可言说的私相授受之事……所谓狂风起于青萍之末,人心幽微,这其间,不可掌控之处太多……他日,若镖局一旦出事,于候府而言,便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所以,如果只是开武馆,我同世子爷合伙倒无妨,但是镖局,世子爷还是置身事外的好……” 卫东阳听徐婉的话,看她句句为候府和他打算,本来还挺感动的,可徐婉‘置身事外’四个字一出口,他顿时就黑了脸。 合伙不合伙不要紧,是开武馆还是开镖局也无所谓,可要他置身事外?要他怎么置身事外?难不成两人日后还不成亲了?! 一想到徐婉都接受了他的情意,却还没嫁给他的觉悟,卫东阳蓦地头顶冒烟。掠起眉锋,瞪了徐婉一眼,卫东阳将手中的镖路图一扔,环臂搂过徐婉,把人压在书案上,咬着后糟牙,拖长了语调,一字一顿的道:“我只会死缠烂打,占人便宜,不会置身事外,要不师傅你告诉我……怎么做才能置身事外?” 听出卫东阳话里咬牙节齿的意味,徐婉蓦地反应过来自己把话说过了,正要开口道歉,卫东阳却俯身一低头,含住了她的唇。 比起上回,那差劲到死,毫无章法啃咬,卫东阳这回到算进步了很多,他先含着徐婉的唇舔了舔,然后伸出舌头,略带试探的去扣徐婉的齿关……徐婉身子微僵了僵,跟着便张开嘴,任卫东阳的舌头,长驱直入的伸进了她的嘴里…… 这种默许,代表了许多不用宣之于口的含义,卫东阳的不爽,瞬间散了……等一吻结束,卫东阳看着徐婉被他激动之下咬破了的唇角,略带尴尬的咳了咳,一边从袖中掏出汗巾来递给徐婉,一边给自己找补道:“爷争取下次再表现好点……” 徐婉:“…………”表情无奈的接过帕子,按在伤口上,徐婉只摇头失笑。 孟浪放肆的占了人便宜,卫东阳蓦地便有了几分气短心虚,等过后把徐婉的话前后一联想,明白过来按徐婉的规划,往后很多年里,两人少不得要聚少离多,一时也再生不起气来,只整个人焉成了颗霜打的茄子。 一想到将来那些漫长得让人崩溃的分离,卫东阳真是什么情绪也没有了,无情无趣的领着徐婉略略看完正院和东院,两人便打马回城。 时序仲秋,漫山遍野深绿浅黄,不时还有些浓墨的火红,夹杂在其间,骑马并行在官道上,徐婉看着卫东阳的侧脸,见他嘴角紧绷,眼角眉梢都挂着掩不住的失落之态,几番捏紧了缰绳。 进了内城,才值晌午刚过,卫东阳高涨的兴头,虽然被徐婉泼了盆冷水,却也不想回府,只想跟徐婉两人再单独相处腻歪会儿,于是把马交给方青等人牵了先回去,卫东阳自己领着徐婉,两人闲步走着去富春楼喝茶。 富春楼三楼的雅阁,是专门辟出来,给京中的达官贵人包年用的,卫东阳以前喜欢吃富春楼的虾仁烧麦和素馅包子,因此也包了一间,这两年他虽不常来了,雅间却还一直留着没有取消。 卫东阳和徐婉到了富春,在柜面后头盘帐的掌柜一见了卫东阳,便忙迎出身来,躬身打千的笑着领着他往楼上引,口内还道:“可是好久没见爷来我们这儿喝茶吃点心了……” 卫东阳扫了眼没什么变化的茶楼,对徐婉道:“他们家的虾仁烧卖做得不错,一会儿你尝尝……” 徐婉点头笑了笑,见状,一旁的掌柜捧着趣道:“能叫爷喜欢这口,小的荣幸得很……正好,早上刚从沽口运来了两篓的活虾,小的下去,立马让人现剥做了给蒸上来……” 说话间,三人上了二楼,正要再往楼上走,这时,楼下门口,一身便服卫东川领了个带着帷骓,身穿红袄白裙的女子,走进了茶楼来。 看到卫东阳和徐婉,卫东川眉头一挑,回过头对着外面招了下手,一对下人打扮的中年男女便进来,把红衫女子的搀扶了出去。虽则只是惊鸿一瞥,但红衫女子已显怀微拢的小腹,和行动间从裙裾下露出来的三寸金莲,却也叫卫东阳徐婉看了个清清楚楚。 就红衫女子和卫东川之间的模样,并着前些日子在花园里听到的珊瑚和连翘的话,卫东阳徐婉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下意识的,卫东阳便转头去看徐婉,却见徐婉脸上,平静无波,并没什么表情。 让人撞着自己领着外室,大摇大摆的出来抛头露面,卫东川倒没半点不好意思,等中年男女把红衫女子扶了出去,他便一笑,仰头对着二楼的卫东阳道:“你怎么来这儿了?” 卫东阳本想同往常一样,亲近笑闹的回卫东川一句:大哥你不也领人来了吗?只转念间,怕徐婉听了多心,认为他立场不够鲜明,把他划分到跟卫东川一国去了,卫东阳便把话一转,道:“大哥能来,我们就不能来?” 卫东川听卫东阳的话,像是有点替房氏抱不平的意思,便嘿嘿一笑,没有说话。 即然撞见,卫东川又把红衫女子遣走了,三人少不得要一起坐坐,卫东阳想跟徐婉独处的想法,又泡汤了,心里只道晦气,暗想自己肯定是早起出门没看黄历。等喝完茶从富春出来,天色也差不多了,便是再想去哪儿走走转转,也没得去了,只得打道回府。 卫东川是没一点自己搅了人好事的自觉,回到候府,看徐婉往书院宛香院去了,便拉过卫东阳,不知羞的交待道:“你刚才看见的事,可得替哥哥保密,先别叫你大嫂知道……” 卫东阳只当卫东川说的是他外头有了人的事,心里正想反驳全府上下都知道了,还用谁说,就听卫东川又道:“不过只是知道我在外头有了人,你大嫂这些日子就有的没的闹了一箩筐,再要她知道香晴有了身孕,不知道她又会折腾出什么事情来……我每天烦也烦死了,懒得为这些零碎狗糟的事情跟她扯……过些时候,香晴孩子生下来,我直接抱回来给你大嫂养就是……在这之前,就别让她知道了……” 想是私下被房氏闹腾怕了,卫东川说话间,脸上便不由露出几分厌烦,卫东阳看在眼里,顿觉卫东川让他十分陌生。 看着卫东川不耐嫌恶的神色,卫东阳不知怎么的,一下子便想起以前卫东川跟房氏刚成亲时候的事情来。 那还是卫东川跟房氏成亲的第二天,卫东川领了房氏过去公主府给李眉敬茶磕头。房氏身为新媳妇,婆婆的身份又尊贵,她心里想是十分紧张,在进朝阳殿时,脚便在门槛上绊了一下,磕着跌进了朝阳殿,领头了房氏两步的卫东川也没来得及扶住她,看房氏跌在了地上,卫东川只微顿了一下,便一撩衣裳,跟着跪到房氏身边,朝着西殿里,坐着的卫候爷和李眉,朗声道:“儿子,媳妇给爹娘敬茶。” 殿里站着的宫人赶紧端了茶,递给卫东川和房氏,敬完了第一盏,卫东川扶起房氏,走了几步,又磕下头去,敬了第二盏,等卫东川房氏三盏公婆茶敬到卫候爷和李眉跟前,满殿的人都笑了。卫候爷李眉也笑个不住,让人又另多包了两份的贽礼,给卫东川房氏。 满殿的笑声里,房氏看向卫东川的眼神,娇羞又崇拜。而之后的时间里,卫东川左臂一直悄然半护着房氏。 就因卫东川和房氏这样的行事在前,之后卫东溟成亲,和吴氏的公婆茶,敬的也三盏,李眉偶尔想到事,便总忍不住拿出来说笑,直道卫东川有心,变着法儿的给自家媳妇从公婆那里要私房钱。 卫东阳想着往事,心里蓦地生起股惶然,如果有朝一日,他和徐婉也走到卫东川房氏这样的地步,那是多么的可怕……现下让自己那么心疼喜欢的人,有一天,自己再跟人说起她时,语气神情却都是嫌弃厌烦,恨不得敬而远之……卫东阳只略微一想,就觉得浑身发冷。 53.053章 点头敷衍的应了卫东川的话, 卫东阳带着几分郁闷烦躁回到公主府, 一进朝阳殿,却看见西殿的里, 卫候爷正端着个药盅,在哄李眉喝药。 原来晌午的时候, 李眉小憩起来,觉得气息有些不畅,便叫了御医来把了把脉, 不曾想把出来, 到居然是她多年没犯过的旧疾又犯了。 说来李眉的旧疾, 倒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她没生卫东阳之前,生性贪凉喜冷, 多年累积的寒气攒在身体里, 演变成的一个小候症, 每回犯起来,也就是身子有些软绵无力,不时咳嗽几下,别的倒就没什么了,因候症小, 御医开来治病方子又腥苦异常, 李眉每回犯了这疾, 便不爱喝药, 卫候爷曾经为这, 伤透了脑筋,一身哄李眉的本事,倒大都是从这上头练出来的。 只见卫候爷紧挨着李眉,坐在锦榻的下首处,一手环臂楼着李眉的肩膀,爱怜的来回轻抚着,一手把端着药盅递到李眉唇边,口里温言细语的道:“好了,别使性子了,快喝了它,不然等凉了,就失了药性了……” 李眉蹙着眉心,紧闭着唇,只不张口,卫候爷脸上先是露出几分无奈神色,跟着也不顾殿里还站着含真含笑众人,居然把头一低,将声音压在喉咙里,凑在李眉耳边轻声道:“你就当为我,随意抿两口,不看着你喝了药,我放不下心……” 卫东阳:“………………” 要说来卫候爷和李眉,虽然已经都是快知天命的年纪了,但依旧一个魁梧威严一个端庄美丽,两人这般腻腻歪歪的肉麻,尽管让人看着有点冒鸡皮疙瘩,但总的来说,还是十分赏心悦目的。 可这样夫妻恩爱的画面落在卫东阳眼中,却只觉得万分伤眼睛,先是在心里,没好气的冷哼了声,卫东阳就想开口刺卫候爷两句好话,但就在要开口的电光火石间,望着仿佛没看见他一个大活儿子走进来,还自顾哄着李眉喝药的卫候爷,卫东阳心头间,因卫东川房氏生起的烦躁怀疑,瞬间散荡了开去。 ……他真是没事吃饱撑着,大哥是大哥,他是他,大哥大嫂夫妻缘薄,恩爱不能长久,跟他和徐婉有什么关系,别人好不好,是别人的事,他和徐婉绝对到老了,还像他爹他娘一样,肉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都是让她遇事总多心给带的,搞得我也一叶障目,学杞人忧天起来了…… 把自己难得感触伤怀一回的锅,盖到徐婉头上,卫东阳扬眉恣意洒脱一笑,不再看还腻歪着的卫候爷和李眉,直接转过正殿屏风,回了后殿。 因卫东阳一大早就去了宛香院,含素等人看他半日不回来,便知他是要在候府那边消磨一天的了,所以过到午后,忙完了手上的事,就各自寻亲觅友去了,卫东阳回到后头,一时间除了两个站在廊下看屋子的小宫女,屋中书房寝间都四下无人,静悄悄的只闻帘幔随风拂动的声响。 见殿中无人,卫东阳倒也不甚在意,自顾自便转到净室去换衣裳,卫东阳一身公子哥的毛病,在徐婉的影响下,逐渐潜移默化的都改了不少,像穿平常衣裳这种事,他自己也会穿了,只是大都在书房那边时,他才会自己打理,回到公主府来,照旧是让人滴水不漏的伺候着来的。 就是看屋子小宫女看卫东阳回来,因不敢进殿伺候他,便忙不迭的去找含云含素几人,因此卫东阳衣裳才穿了一半,就让赶回来的含云接了手,都没给他个囫囵表现完的机会。 等卫东阳换好衣裳,才略歇了歇,李眉便让人来请他去前头用晚膳,不过顿饭,与往常并无不同,倒无甚可叙,只卫东阳才从外吃了茶点回来,不是太饿,吃了半碗饭就搁了牙筷,李眉看他吃得少,想他大病刚愈,就又担心唠叨的说他,卫东阳一脸忍耐听李眉说念完,就忙不迭的起身离了席。 卫东阳因自小叫李眉自己宠惯了,现下虽然大了,但对着李眉,一直也还是这么个没长大的脾性模样,要搁在以往,李眉只会顾着心疼他吃得少会饿什么的,根本不会再多心去想什么别,可因为着徐婉,李眉多了块心病,再看卫东阳这样,就不好受了。 因此卫东阳一走,李眉看着桌旁空出来的位置,静了片刻,便朝着卫候爷抱怨道:“你看他,自打坐下来,跟丢了魂一样,饭也不好好吃,说他两句,他还不耐烦听……想我辛辛苦苦养个儿子为的什么来,还不知养条狮子狗呢……” 卫候爷:“…………” 头上长出一脑门子的官司,卫候爷暗自头疼着夹了筷鲜藕放到李眉碗里,道:“孩子大了,哪能还会像小时候一样,你要嫌闷,得空把他和小婉的亲事张罗了,好让他们赶紧的生几个小孙子给你逗乐……” “你,”李眉气得柳眉倒竖,把手中的筷子往桌上一放,怒道:“我三年五年也没得这个空……” 卫候爷也不跟李眉争辩,只笑着顺着李眉的话道:“那就让臭小车再等上三五年,都随着你。” 面上话是这样说,卫候爷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别说三五年,就是再过半年,卫东阳的亲事再不提上日程,他和卫东阳不急,李眉自己都要急了。 身为两府世子,卫东阳亲事,无论如何的往简要里置办,纳采问名纳吉请期一连串的程序走下来,最少也要花上一年半的时间,这还不包含纳采前择人相看和之后建世子府的情况在内。 卫东阳虚岁已快十六,若现在开始筹备亲事,等到拜堂成亲,正好是十七八,不早亦不晚,若再往后延迟,说不得等卫东阳真正成亲时,就得上二十出头去了,那真就有些大了。 这些情况,卫候爷知道,李眉也清楚的很,所以听了卫候爷的‘好听话’,李眉只气得捏指去掐卫候爷的腰。 李眉同卫候爷这里,气恼不合的说着卫东阳的婚事,回了后头寝殿,把宫婢全打发在外间,自己拿着秘戏图合衣靠在锦榻上,暗自精深钻研技艺的卫东阳,念头也正好转到这事上头来。 尽管对着一幅幅让人心浮气荡的春|宫图,卫东阳是恨不得明天就把徐婉娶了,好叫他能随意的‘按图索骥’,不过残余着的理智,让卫东阳也明白,他的愿望要想实现,再怎么紧赶慢赶的催促,至少也得要一两年后了。 将弄得自己浑身发热的秘戏图扔到一边,卫东阳趴在床上,开始转移注意力的思考,能想个什么法儿,赶在两年内,帮着徐婉把她那遭瘟的‘八年分离’计划,给她完成了。 可惜在心里把徐婉的‘资本’和‘宏伟的目标’一罗列,卫东阳翻来覆去的思索了半天,发现在不借助候府的势力情况,他想要在两年帮着徐婉把目标实现,简直也是一件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要么把时间宽限下……三年?五年? 五年这个时间一冒出来,卫东阳瞬间就搭拉下了脸,抓狂崩溃的翻了个身,卫东阳想到徐婉说她没什么清贫骨气的话,暗自啧啧了两声,从鼻子里哼出口冷气。 ……真要没有,你还折腾什么啊,乖乖坐等着嫁给爷,当世子妃不就行了…… 心里这么微带抱怨的吐着糟,卫东阳回想着在城郊,徐婉说起她要开武馆镖局的计划时脸上的光彩,又觉得徐婉如果真的只坐等着嫁给他,那似乎又不是那个让他心折倾慕的徐婉了…… 54.054章 甜蜜忧伤的烦恼了几天, 想出来的各种曲线救国的方案写满了几十张大纸,可因为顾虑着徐婉,卫东阳挑来捡去,总是觉得自已想出来的办法,这个也不好, 那个也不行……后来想得毛躁了, 卫东阳一烦,把自己辛辛苦苦写出来的东西, 扔到让小幺儿们点来的火盆里全给烧了。 就卫东阳在朝阳殿里暗自自己个折腾的时候, 仲秋眨眼过了去,入了暮秋, 吹到人脸上的风,夹起了丝丝寒意。 秋未初冬时节,最适合干点赏枫叶泡温泉这些的事情了,卫东阳自然而然起了想跟徐婉去西山别院住几天的心思。只是还没等卫东阳撺掇得李眉答应,徐婉居然染了风寒, 咳嗽发烧的病卧到了床上。 身为习武之人, 徐婉身强力壮,就是受了刀剑大伤, 她也不过养上三两天,就能起身下地走动,可没想到, 这回蓦地这么一病, 居然来势汹汹, 整个人烧得浑身滚烫的躺在床上,徐婉连坐起身喝个药,都会头晕得天旋地转。 如此一来,别说再去西山赏枫泡什么温泉,就连赵倩早早下帖来请的生辰宴,徐婉都没法再应约,卫东阳见徐婉一病,也是什么心思折腾都抛到脑后头了,这天,徐婉喝了药,难得回转了点力气,想到在灯市上同赵倩的打趣,心里过意不去,便让含月磨墨铺纸,想说给赵倩写个回帖。 含月看徐婉强撑着的模样,哪里应承她,只弯下腰去垒靠垫搁臂,好让徐婉靠得舒服些,口里跟着念道: “姑娘好好歇着罢……这点子小事,还操什么心,回头奴婢拿出去,让人写就是了……或者一会儿,世子爷来了,姑娘让世子爷代个笔不也一样,哪里就急在这个当口上了。” 赶着过来看徐婉的卫东阳从外头走进来,恰好听见含月的话尾,便顺着接口问道:“写什么?” 含月忙福身行礼,拿话回了卫东阳,卫东阳听完,瞪了徐婉一眼,让站在帘下的柳枝抬了笔案来,自己坐到南窗的榻上,两下替徐婉写了,又念给徐婉听了遍,然后递给柳枝,让她出去咐咐外头管事,派两个家人送去赵家给赵倩。 柳枝接下帖子应声去了,卫东阳便起身坐到床沿边,当着含月的面,也不避讳,伸手就去试徐婉的脸颊和额头,见状,含月忙借口去后头厨房看膳食,端起搁在小几的药碗,退了出去。 含月一走,卫东阳更是得寸进尺,把徐婉的手从被中拿出来捏着,带着的点烦躁的道:“这都几天了,怎么还这么烫……”关心则乱的卫东阳,要不是相信张太医的医术,都想说另请个御医来把脉,重新开药方了。 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如如抽丝,就是仙丹妙药吃了,也要时辰消解,何况张太医开的方子偏于保守,药性过于温和,药效更是发散得慢,徐婉喝了两天,目下其实已经感觉好了很多,听了卫东阳的话,躺在枕上笑了笑,半咳着开口道:“治病那里也是能急的,张太医的药,很有效的……”说着,徐婉喉咙发痒,抵着嘴咳了几下。 卫东阳忙起身去端一旁小几上,装着温水的茶盏,徐婉看卫东阳端了水来,习惯性的就要伸去接过手自己喝,卫东阳却一让,避开了徐婉的手,直接把茶盏喂到了她的嘴边。 徐婉:“…………” 无奈的看了卫东阳一眼,徐婉只得就着卫东阳的喝了两口水。 其实自徐婉病了,卫东阳每回看徐婉喝药,就一直挺想学卫候爷哄公主的情形,喂徐婉喝回药什么的,可惜,再苦的药端到面前,徐婉也是面不改色的一抬手就自己喝了,卫东阳脑子里转着的想头,一直没实现的机会,这下难得喂徐婉喝了水,卫东阳总算觉得自己好似也帮上了点忙,心里十分高兴,回身搁了茶盏后,便要扶徐婉躺回被窝里。 已经在床上粘了两天,自觉连骨头都要软了的徐婉,忙哭笑不得的拦住卫东阳,道:“我想坐着跟世子爷说说话……” “什么要紧话非得捡在这个时候讲……”卫东阳没好气的道:“好好躺下歇着……” 说着,卫东阳也不顾徐婉愿不愿意,不太熟练的替徐婉抽去靠垫搁臂,把人按回了被窝里。看卫东阳这样,徐婉只得配合他,无奈的闭上了眼。 闭上眼才没一会儿,自认自己十分精神的徐婉就朦胧睡了过去。卫东阳坐在床边,看着徐婉平静的睡颜,思绪蓦地拐了个弯,转到了相入非非上头。 虽则屋里没人,但卫东阳依旧不好意思的干咳了两下,一边暗骂自已太禽兽,一边替徐婉压了压被子,站起身来坐回了外间榻上,见榻上的锁柜上,叠放着几卷书册,卫东阳随手抽了本拿在手上,想说随意看看,压压脑子里的杂念,可等翻开书册,卫东阳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 原本徐婉屋里的书少,难得的几卷书,也就是卫东宇给她,让她教徐文学识字启蒙的那几本声律诗书,徐文现下都念完了论语孟语中庸大学,开始读春秋经史了,这些书自然是早用不着了,也就徐婉偶尔没事时,会翻出来自己看看。 卫东阳随手拿的,是本算术书,里面通篇的算术题,问的都是如一个笼里,装着鸡和兔,从上面看有三十五个头,从下面看有九十四只脚,问鸡和兔各有几只……或者是:买一只公鸡要五钱,一只母鸡要三钱,一只小鸡要一钱,现有百钱,买一百只鸡,问买的公鸡母鸡和小鸡各有几只。 这些幼稚的算题,卫东阳八岁前就都会解了,不过闷头自学的徐婉可不太会,书册每页里都夹着她写的算稿,很多卫东阳只扫就知道答案的题目,徐婉凌乱的算了两页纸,答案还是错的。 卫东阳翻着书,稍微一联想徐婉头疼脑胀的算这些题的情形,就忍不住想笑。 ……看来,回头镖局要多配上几个帐房先生。 脑子里啧声的吐着糟,卫东阳端坐到榻上,捏过笔管,兴致勃勃的替徐婉改起算稿来,徐婉算得是错多对少,但凡错的,卫东阳就拿纸把正确算法步骤,规整的给徐婉卷一遍,难得遇到对的,卫东阳就在稿纸上给徐婉落两字夸赞的评语。 给徐婉悄为人师的感觉,让卫东阳自豪满足得不行,所以等卷完了算术书,卫东阳把徐婉搁在柜上几卷书,都拿起来一一翻阅,可惜,徐婉对声律词韵没什么感觉,书都是新新整整的,礼孝两书也新,想来也是看得也少的……卫东阳失落的翻完,把书卷放回柜上,拿起被压在最底下的诗经,不想才一拿起来,一片枯干的翠叶,便从书中掉了出来。 捡起枯叶看了看,认出就是外头院中藤萝树架的叶子,卫东阳微挑了下眉,捏着翠叶,展开经册一页页的翻过去,只翻了十来页,卫东阳就找到了夹过翠叶的那一页…… 略微有些旧色泛黄的纸页上,翠叶失去水份干枯的过程中,留下的轮廓,恰横斜在三句诗上。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目光落在书页上,卫东阳捏着枯叶的手指不自觉渐渐收紧,半晌,垂下眼眸,卫东阳把枯叶重新夹回经书里,合上书册,将被自己翻过书册按原样重新摆回锁柜上。 55.055章 过后徐婉醒来, 卫东阳只佯装做没事人一样, 把自己批过的算书,递到徐婉跟前,说闹打趣徐婉,两人正闹着,伺候卫东阳的小幺儿跑进来禀,说是谢玉领着小厮上门找他玩了。 卫东阳让小幺儿出去,把谢玉先领到外头厢房,然后把算书递还给徐婉,自己整着衣裳起身, 口里朝徐婉说了句‘到晚再才来看你’, 便出了宛香院。 卫候爷早年从军时,投在的就是谢玉祖父,成国公谢全的麾下, 因这个原故, 卫候爷但凡遇到谢玉跟卫东阳在外胡闹时, 揍起两人来, 那是毫不手软留情,做为嫡幼子, 谢玉在自个祖母跟前,也是眼珠似的人物, 唯一讨到的几场打, 都是从卫候他这里得的, 因此, 谢玉每回来候府都是小心翼翼,生怕撞着了卫候爷。 被小幺儿领着一进书房院落,谢玉下意识的就挺直了腰背,等进到东厢房,尽管一看摆设就是卫东阳的屋子,但谢玉还是绷着神经,板板正正的正襟危坐到明间的椅上,一点也不敢带出平常惯有的懒散歪斜的习性。 卫东阳走进东厢,一看谢玉如临大敌的模样,翻着就给谢玉扔了个鄙视的眼神:“你能有点出息吗?我爹又不吃人……” 谢玉一见卫东阳,蓦地松了口气,也不恼卫东阳的取笑,强支着的硬骨一散,自在的靠到椅背上,道:“你现在是说得好听,要比以前,你不怕……” 卫东阳面色一僵,哼了一声,没回谢玉的话,走到正中坐了,接过小幺儿捧来的茶喝了口,才问谢玉:“来找我干嘛。” “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正端起茶盏要喝的谢玉,把茶碗搁回茶几,气得指着卫东阳怒道:“重色轻友也没你这样啊,卫三,你自己算算,咱们都多久没一起玩了,还做不做兄弟了呀……”说着,谢玉起身上前去拉卫东阳:“今儿李丹在清漪园请宴,让我来请你去耍耍,走呗……” 卫东阳一脸没劲的摆手:“有什么好玩的,来来去去不就那些,看也看腻了……” “那是以前,李丹前些日子,刚又新得了两个从南边来的戏班子,和一群西域胡姬,唱得曲跳的舞,可时兴的很……”谢玉才不跟卫东阳客气,抓起人,拖着就往外走,:“再说今儿你不去也得去,过几日李丹不是要成亲了嘛,今天他可放了话,要咱们这帮兄弟,陪他不醉不休……” 闻言,伸手要去卸谢玉手腕的卫东阳,松了劲,哧之以鼻的哼了声,道:“他怎么转了性了,前头可没见他给萧家面子……” “嘿嘿……”谢玉摇头笑了笑:“此一时彼一时,晋王妃最近管他可管得严了……” 半推半就的被谢玉拖到清漪园,还没等入席,卫东阳就被李丹江牧石岳一帮人,轮流灌了回酒,随后群魔乱舞的□□声色的景像,自不必多说,几月不常在一处玩,李丹江牧一班人,是越发的玩出花样了,卫东阳半醉微矄的靠在榻上,看着四下疯成一团的众人,心中一晒:就这种日子,他以前是怎么觉得有意思的?恍惚间,卫东阳眼前又闪过泛黄书页上的那三句诗: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我若不是贵为世子,有哪一点,担得起她回馈给我的情意? 心口间涌起股甜蜜的酸涩,卫东阳有些难受的抬手盖在了眼皮上。脑中思绪翻涌不停,卫东阳让人端了两盏醒酒茶来喝了,不多时酒意就散了大半,李丹早搂着几个胡姬去后头寻欢作乐了,卫东阳懒得再去寻他,叫人备车,自顾自的离了清漪园。 回到候府,卫东阳先是应诺去宛香院看徐婉,不想在外头,就见院里已熄了灯,四下一片漆黑,卫东阳略在院门外站了站,便出来走到东厢,让人打水伺候他洗沐净身,洗完澡,等不及方青领着小幺儿帮他擦干头发,卫东阳便走到东间书房,让人抬了两张书案并了,铺上丈宽的绢纸,等小幺儿们洗笔磨好墨,卫东阳捏过笔管,开始重新布局勾画,徐婉说过的镖路地形图。 卫东阳从六岁起,就每日对着对着大梁全舆图,别的不说,两京十三省,从江南至塞北,沿途尽有的大小关隘并驻军重镇,从地势地形到府州县治各项详情,他还是烂熟于心的,不说画幅镖路图,就是画幅全舆图,对他而言,都是轻而易举的。 等镖路图画好,卫东阳又重新铺了纸,依次又画了官道驿站和漕运河道图,就是画的过程中,有个朦胧的念头从卫东阳脑中一闪而逝,只可惜,那念头闪得太快,卫东阳并没有抓住,加上他一心都扑在如何替徐婉完善做成武馆镖局的计划上,也没多余的心思去回思细究,便任那灵感一闪而逝,流荡了过去。 连熬了两晚上,卫东阳总算才把脑子里各项乱七八糟的想法计划,去芜存精的合并整合弄好,第三天晌午,睡足了回笼觉,养好精神起来的卫东阳,捧着三卷画轴和一叠的卷书,兴奋奔到宛香院,准备朝徐婉献个宝,谁想一进院,就见好得也差不多了的徐婉,也正趴在书案前,专心致至的在写开武馆镖局的略节。 看到卫东阳,徐婉搁下笔,朝他一招手:“过来给你看个东西……”见卫东阳手里抱着一堆画卷和书,徐婉一愣,跟着笑道:“不要咱们想到一处去了……” 可惜,两人的确是想到一处去了,就是,相互反了个方向。 卫东阳是连熬着替徐婉把开武馆镖局的计划,从头到尾的俱细无遗的顺溜了一遍,同时还写了不少略节章程,徐婉却是照着卫东阳提的建议,把自己原本的想法做了个大调整。 无奈的对视了半晌,卫东阳徐婉同时移开目光,抚额失笑,最后到底是卫东阳先回过神来,把手中的画紬略节搁到书案上,卫东阳拿起徐婉写的略节,从头到尾细看了两遍。 徐婉新写的略节,总的来说,与她原来的想法计划,其实没有多大出入,最大的不同只是在于,因多了卫东阳这么个靠山,那么就不可以不用再像先前那样,执于先开武馆,去积累人脉和其础,而是可以直接借卫东阳的手,就把镖局和武馆同时开起来,两者交并进行……就是这样开起来的徐家武馆镖局,不再像原来那样,算是徐婉自己的东西,新武馆镖局,出人出力的徐婉,只占三成份子。而且武馆镖局之间,先总后分,将来若要分割,徐婉只能出资卖走武馆。 卫东阳拿手指那个三成份子和备注的条款上,弹了弹,嘴角勾起个很欠扁的笑,抖着宣纸,对着徐婉道:“不是要我置身事外吗?现下这又是个什么意思?” 徐婉脸虽有些热,却也没避开卫东阳的目光,笑了笑,伸手去抽卫东阳手中的略节,道:“先别闹,还有好些的条注没写完,给我写完了,再一条条跟你说一遍……” “说什么……”卫东阳手一扬,避开徐婉的手,万分得意的笑道:“你这可都是主动表示要做爷的人了,还要再跟我扣扣索索算那些不值一提的东西,有意思没?!” 徐婉本不想打击卫东阳,但看他得意的要上天的样子,忍不住摇头笑道:“你别大话说得把腰闪了,等把这略节给卫伯伯看了,我说不得连三成也占不了……卫伯伯能答应给我两成,就不错了……” 卫东阳:“………………” 56.056章 卫东阳噎了噎, 想要反驳徐婉一句:他们合伙开镖局,跟他爹有什么关系, 只话未出口, 想起徐婉曾说过的话, 蓦地明白他要真的跟徐婉合伙开了镖局,那的确是无论如何也不能避过卫候爷去,想着, 卫东阳悻悻的撇了下嘴,哼了哼道:“镖局就是开起来, 一年能有几两进益?老头子要多少银子没有, 会这样跟你扣门?你也把他想得太小气了……” 卫东阳的话, 叫徐婉听得直摇头, 翻手扣住卫东阳的手腕,从他手里夺过略节纸,铺到书案, 徐婉一边提笔补充剩余的几项条注, 一边道:“这是两码事,若我是私下问卫伯伯要点银子花费,不说几千两, 就是几万两呢,卫伯伯怕都是会想法儿,眼也不眨的找来给我, ……但我们现在要跟卫伯伯谈的, 是另一回事, 开一家武馆镖局,最重要的三样东西:人,钱,势……我们现下一样也没有,这都需要借卫伯伯的手要,说白点,我也就出个人,卫伯伯能让我占两成,已经算是十分大方了……” “而且说到银子……如果不加上公主和世子爷,单论卫伯伯……”徐婉停下笔,微抬起头,对着卫东阳一笑:“怕卫伯伯自个私库里的银子,还没我小匣子里的多呢……” 卫东阳:“…………” 徐婉手上的银子,也就当初她救驾后,得了那一千两银子的赏和一些只能摆着看器具石头,而作为一等的候爷,卫候爷每年除了宗人府拨的驸马供养银子,户部开的例银,四时八节的封赏,以及田地庄子铺面进帐外,还有一个最大头的收入,便是封邑的食税,卫候爷的封邑还是三百户。不论从哪里算,卫候爷就是拨根毫毛,怕都比徐婉的腰粗。徐婉说卫候爷比她还穷,简直像个天大的笑话。 可卫东阳却笑不出来,因为被徐婉一提点,卫东阳倏地想到,轮着最近几年,但凡节庆的封赏,京中人情往来,两府下人月例开销,一系但凡花钱的地方,好像走的几乎全是公主府的帐…… 看着重新垂头,认真写略节的徐婉,卫东阳微皱起眉,重来没为银钱操过心的他,难得起了个念头,决定一会儿抽空,叫人来问问,候府里的库银和帐面银子。 心里想着,卫东阳人就偏头去看徐婉写的东西,只是越看,卫东阳的眉头却皱的越紧,也不是说徐婉续写的条注有什么出格的地方,相反,徐婉写的十分中规中矩,先是标明开镖局可能给候府和公主府带来的风险和隐患,这个徐婉前头已经说过,现下再写出来,不过只添了几项,倒也没什么……可是,徐婉跟着阐述的,除了风险和隐患外,镖局能给候府创造什么样的价值,却让卫东阳看得心里一惊。 卫候爷统军三十年,每年遇到战事,兵士死伤阵亡后,遗留的妻子父母和缺胳膊少腿退伍的兵士,不知凡几,这些人安置和抚憮银两的发放,户部向来是拖再拖,若逢上灾年或是皇上修建宫室,户部甚至于都扣下银两不发。卫候爷这些年,为此不知愁白了多少头发。 除了退伍兵士遗孤的安置,逢战时,后方粮草的运输也是一个硬骨头,打仗,烧的就是银子,兵马未动,粮草就要先行,可将军领兵在前线打仗,后方朝廷拨发粮草,却如同在割肉放血一般,好不容易刀子刮到骨头上,一帮为粮草叫穷吵嚷了几个月的兵部户部官员,总算拼拼凑凑出来点军粮发往前线,然而一路运过去,逢关过卡,照旧还是要落下无法的孝敬,往往一石粮食,从后方运到前线后,基本会被刮去四成…… ……收留安置因残退伍兵士并战亡将士家人遗霜,逢战协助押运粮草,建立信鸽驿路……一字一句的读着徐婉写的东西,卫东阳心头密密的泛起一层疼来。 徐婉勾画出来的一字一笔,若由卫候爷手下的一班文臣谋士写出来,卫东阳自然是没什么好惊讶意外,可是由徐婉写来……不说其它,就只以徐婉现下的年纪,要经历过多少事情,才能历练得出这样的心思眼力?! 等徐婉再放下笔,卫东阳拿起写了满满两页纸的略节,好一会儿,开口道:“这样开起来的镖局武馆,还是你想要的徐家武馆吗?!……我到觉得你原来的计划想法更好,没必要因为我,改成这个四不像的样子……” 卫东阳的话直白叫徐婉脸热,只是害羞完,徐婉又觉得有些想笑了,卫世子爷虽然聪明绝顶,但偶尔犯起回傻来,也真是叫人忍俊不禁。 虽然最开始,调整开镖局武馆的计划,起因是因为卫东阳,可是等新的想法,在脑子里一点点成形起来,徐婉却不止恍惚的疑惑过一回:……会不会现下她新想出来的,才是他爹当年真正想要开的镖局?! 徐婉眼前一下子闪过当年,听闻徐涣之在荧泽领乱民起兵造反后,她和娘亲许氏,在书房整理徐涣之旧物时,看到过那页纸来:慷慨赴危难,热血酬知已。 ……爹爹当年和卫伯伯是不是有什么…… “好好跟你说话,你发什么呆?!” 脑子里升起的念头,让卫东阳开口一打断,徐婉一时倒有些怔愣,呆看着卫东阳好几眼,徐婉才醒过神来,抿起唇笑了笑,徐婉道:“……不光是为了世子爷,也是为自己来着的。” “明晃晃的证据面前,你跟我口是心非个什么劲!”卫东阳十分欠扁的拿话顶了人,尚不等徐婉反驳他,倏地伸手把徐婉捞到怀里,俯身低头拿脸去蹭徐婉,嘴里跟着不害臊的继续道:“真想明天就跟你成亲……” 徐婉:“……………………” 卫东阳想得当然很美,就是事实比较残酷,说完不等徐婉打击他,他自个就焉了气,然后在心里升起了对成亲那一套套繁锁程序的不满:礼部那帮把成亲整出那么繁文缛节的东西,肯定没有真遇到过心上人。 带着这种甜得让人起腻的愤慨,卫东阳收拢了心绪,仔细听徐婉把略节说了一遍,两人便拿着折略,过到公主府去见卫候爷。 徐婉跟卫东阳走进书房时,同付连等一干谋士在书房商议了大半天的军中事务,难得才闲下来的卫候爷,正独自一人亲自归整着书案上一堆凌乱的奏折信件,挑起眉,上下打量了遍摆明有事来找他商量的徐婉和卫东阳,卫候爷不动声色的把书案上,一封沾着血迹尘士的八百里加急快件,掩到要呈给安平帝的奏章里,才开口道:“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卫候爷问这话的时候,本来脑海里自动补充的,是卫东阳拉了徐婉来,跟他剖白心迹什么的……等徐婉表明来意,同进还将手中的略折递给他,卫候候的表情,几不可察的变了变,接过徐婉的略折,卫候爷打开粗略看了看,便合起来放在了案头上,跟后对着徐婉一脸欣慰骄傲的叹了口气,道: “你来了这几年,卫伯伯居然都没看出来,你还有这样的报负和气魄……可若是别的事,卫伯伯到都能依你,只镖局这行不行……原缘你也写了,不用卫伯伯再多喙,就是民间私斗,持铁已即为凶,卫伯伯统领三军,私下再沾镖局这等聚武成众之事,无异于是自毁城墙……” 视线落在徐婉身上,卫候爷的目光划过一丝真正的欣慰,然后把话头一转道:“你既然存了心,要重开徐家武馆,卫伯伯这就让人去替你张罗,所耗的银钱东西,你也不用多心受之有愧,不说你日后要嫁给东阳,就是你另择良婿,卫伯伯本也打算要送座武馆给你做嫁妆的……” 不说卫候爷话里只提武馆不提镖局,所传达的意思,单就卫东阳,听了卫候爷‘另择良婿’的话,瞬间就黑了脸。 ……卫候爷还真是他亲爹呀,没事光想着怎么拆他的台。 ……除了他以外,想要徐婉嫁给别人……呵呵,做梦!! 57.057章 不想当着徐婉的面, 再幼稚的跟卫候爷叫板,卫东阳忍着没好气, 听卫候爷继续对徐婉唠噔一堆有的没的慈爱欣慰话, 恰这时,两人来之前,才退出去不久的付连手持着一封贴着红色火漆信函急忙忙回转了来, 卫东阳一见, 都顾不得拿回案头上的略节, 拉了徐婉就走。 卫东阳一脸乌云罩顶的急往外走, 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的徐婉, 眼中却尽是若有所思。 两人行到院外,卫东阳心里的郁闷平复了些,转回头看到徐婉的表情, 以为她是在失落难过,想了想, 强忍着拧性, 赶着卫候爷的意思安慰了徐婉一番, 最后道:“其实我也不想看你,这样违背自己原本的计划想法, 来顾虑迁就我……” 尽管结果怕是折腾得徐婉,兜兜转转的白忙活了一圈, 但一想到徐婉为了他, 费的心思计量, 卫东阳整个人就忍不住想要得意一下。 徐婉脑子里因想着事, 卫东阳的话,她其实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没听到心里,等回过神来,看到卫东阳飞扬着的眉梢,徐婉把正要从耳朵里飘出来的话,扒拉回去过了过,顿时忍不住又有点想笑: ……真不知道还要说道显摆多少回,才过得去这个劲头?! 心里无奈的想着,徐婉沉吟了下,问卫东阳:“你说,一家镖局武馆,除去我写的那几项以外,还能从哪里,带给卫伯伯他无法抗拒的好处和利益?” 一听徐婉居然还想着要说服卫候爷,卫东阳不爽的抿紧唇,想了想,没劲的道:“银子……你不是说他的私库比你还穷吗?要是镖局每年能替他挣到很多钱,他应该就会答应了……” “这一项到难……”徐婉摇头道:“武馆镖局这行,接连朝廷江湖,脚踩黑白两道,看似势大,但每年能挣到的银子其实不太多……” ……既然都挣不到钱,你还劳心劳力的折腾什么。 卫东阳想这么反问徐婉一句,然而看着徐婉认真的样子,到底不忍说出来臊她,便哼了哼,没有说话。到是徐婉话头顿了顿,接着又道:“不过,等镖局立稳脚跟后,一年里两三万的进项,到是能保证……”徐婉抬眼看向卫东阳:“我先扯个大话,说一年进益五万两,你说能打动卫伯伯吗?” “五万两?”心头的不忍瞬间散成渣,卫东阳没好气的瞪着徐婉:“你打发叫化子吗?多添个零还差不多……” 徐婉:“!!!!!!!!!!!” “五十万两?!”这个数字从口里说出来,徐婉嗓子都有点打抖:“世子爷,我们开的只是镖局,可不是按春秋两季,去打劫朝廷官库……” 卫东阳:“……………………” 对于银子的认知,徐婉和卫东阳之间的差距,怕是有京师到两准的距离那么长,卫东阳嘴里的九牛一毛,落到徐婉那里,怕就是座要数到手软的银山。 大眼对小眼的相互瞪视了会儿,两人同时撇开视线轻笑出声,徐婉止不住打趣卫东阳,道:“五万两还叫打发叫花子……”徐婉摇头“……也是,世子爷请顿饭,可是抬个手就要花六百两的呢……” 听徐婉又拿得月楼往事来乐他,卫东阳斜起眼角,睨了徐婉一眼,没有搭腔。等转头回到候府,徐婉去做晚课了,卫东阳招手叫过方青,俯耳在方青小声吩咐了几句话,方青听完,砸着舌小跑出去,不一会儿,就抱了个小匣子回来给卫东阳。 卫东阳拿了匣子,随意往徐婉放着书卷的小隔旁一搁,施施然走了。到了晚间,徐婉忙完事情,坐到榻上,就看到一旁的小隔子上,多了个匣子,徐婉一时也想不到是卫东阳搁的那上头去,心里一边回思着自己什么时候顺手在这里放过个这样的匣子,一边伸手取了匣子打开,然后,就看到了里头一叠摞得厚厚的银票。徐婉手一抖,差点把匣子直接给扔了出去。 边上,正要从大柜里,抱被褥出来铺榻的含月,看到徐婉的样子,忙问:“姑娘怎么了?什么东西叫姑娘吓着成这样?”说着,含月合上已经半打开的柜门,快步走到榻边,往匣子里一看,跟着也变了脸。在脑中迅速能进来宛香院的人过了一遍,想到除了卫东阳,这匣子再不会是第二个人放的,含月脸色蓦地更白,急道:“世子爷这是做什么?!!” 含月一急,徐婉到镇定了下来,对着一匣子银子略微想了想,明白过来卫东阳的意思,一时直有些哭笑不得,摸着还扑扑跳着的胸口,徐婉合上匣子,摇头无奈之极笑了笑,道:“没事,他跟我闹着玩的。” 闻言,含月心定了些,只是终归还是有些不放心,叹气道:“世子爷这样胡闹,若是叫候爷公主知道了,不是为难姑娘吗……” “…………” 看含月一脸忧色的模样,徐婉想说跟她解释一下,只话到了嘴边,却耳根发热,实在说不出口来。 卫东阳送匣银票来闹她,一则是回敬她白天的话,笑话她是个钻进了钱眼儿里的人,二则却又是再说:我投你所好,送银子来讨你欢心……像这种男女之间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往来,要徐婉开口细讲给别人听,她哪里能说得出口。 欲言又止了几回,徐婉不好意思的起身,拿着匣子进了里间。 隔早,见了卫东阳,徐婉便把眼错不离看了一夜的银票匣子,递还给他,卫东阳看着捧到眼前的匣子,也不伸手接,只道:“爷送出去的东西,从没再收回来的,你不要,就扔了……” 徐婉无奈的看着又闹脾气的卫东阳,又是叹气,又是想笑,摇头道:“你想送我银子,轮着四时八节,好不好的就送个千八百两,我收也收了,你一出手就十万两,摆明不是就只叫我看看吗?我得是要多缺心眼才能收?” 说着,徐婉看了卫东阳一眼,视线略带不舍的从匣子掠了掠,然后从随身的荷包里,拿出折叠着方胜状的银票给卫东阳看:“诺,收了一张,在这里……”略微叫卫东阳瞄了一眼,徐婉就迅速又小心的把银票放回了荷包里。 徐婉动作赶着话,叫卫东阳心里的恼一下散了,这才伸手接过匣子,扔给了身后站着的方青。 接了匣子,方青一品徐婉卫东阳之间,外人连个手都插不进去的氛围,十分有眼色的捧着匣子就悄无声息的往院门外头退,就是他退得慢了些,才倒走到回廊半拉,徐婉笑话卫东阳,做了十几年的风流公子,回回讨人欢心,都用力太过的话,顺风就传进了他耳朵里。 方青心里还正感慨徐婉跟卫东阳说话,真越来越不讲究了,就听卫东阳又笑又恼的回问徐婉:“你会,怎么不见也对我表示表示……” “怎么没有?”徐婉眉头一挑:“我现下站在这里,不就让你心花怒放了吗?” 卫东阳:“………………” 卫东阳气得伸手去抓徐婉,徐婉手掌一翻,格开了他的手,你来我往的过了两招,笑闹的意味渐渐变了,两人转眼实打实的喂起了招,刚退到院门口的方青,见她们头里还甜甜蜜蜜的说话,转眼就动起了手,脚下一绊,倒差点把自个脚给拐了。 从卫东阳对银子概念里,徐婉明白想从进项这条路,去打动卫候爷,难度太大,便转头开始想别的法儿。只是想了几条,说出来跟卫东阳一印证,还是都不够份量。 徐婉虽没气馁,少不了也有了些烦恼在心,这日,做完功课,徐婉又拿出记事的本子出来,记她不时想到的一些零碎念头,卫东阳看着,无语道:“都说让你随心开你自己想要的镖局去,你干嘛非得自找烦恼,跟老头子杠上……” “现下这个,就是我真正想开的镖局……”若说前头还有些迷茫不定,经过半月的深思沉定,徐婉是真的确定了自己的想法:“我一定能找到一个,让卫伯伯无法拒绝的理由。”看卫东阳嘴一动,徐婉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忙补充道:“除了一年赚什么五十万两。” 想说的话被徐婉说了,卫东阳不爽的哼哼了声。徐婉看得一笑,轻摇了摇头,正要拿话问卫东阳,就见徐文抱着书匣,同柳叶从外头走了进来。 徐婉隔窗看见,不等徐文进屋,便先迎了出去:“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下学了?”徐婉说着,抬头看了眼,才不过移了日中的太阳。 看到跟在徐婉后头,从屋里走出来的卫东阳,才将要上前拉徐婉手的徐文,顿时收了笑,淡淡的回了徐婉一句:卫候爷差人把付先生请去了公主府。便转身进了自己的东厢。 徐婉略带无奈的回头看了卫东阳一眼,便赶着跟了进去,徐文正坐在榻上脱鞋,看到徐婉进来,鼻子里哼了声气,同时将头一撇,侧过身去,拿背来对着徐婉。 徐婉简直哭笑不得,走榻边,对着徐文坐下,笑道:“你这别扭,都闹得小半年了,还要闹到什么时候去?!” 徐文只顾垂头穿鞋,不搭理徐婉,徐婉望着他黑溜溜的脑袋瓜,佯做叹气道:“还想说跟你商量,明天县试,让你下个场,看你这孩子气的样子,还是再多等两年!” 徐文动作一顿,抬头看徐婉,徐婉一笑,道:“终于肯搭理人了?!……多大的气,自己闷头恼了这几个月,还丢不开手,也不知道你从哪里学来的这脾气……看你这样,姐都怕让你下场应试了……”说着,徐婉忍不住伸手揉了把徐文的脑袋瓜。 徐文知道他对卫东阳排斥,搁在心头里闹闹别扭还行,真要摊明了说出口来,他是有理也变没理,但是梗在心里那股气,无论如何也散不了,徐文没好气的打开徐婉的手,嘟囊道:“你为什么你非得要跟他好,东宇哥,赵大哥不行吗?!” 徐婉:“!!!!” 被徐文的话,吓了一跳的徐婉,先是回思了下,她以前跟东宇相处时,可是有什么让人误会的地方,跟着才慢半拍的反应过来,她都只碰到过赵俨两次,徐文是从哪里知道,她和赵俨那点芝麻大小,还几乎都没发生就散于无形的事情的? 徐婉本想追问,可等掰过徐文的头,对着徐文的脸,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男女之间的事,讲不清道理的,姐也不知道怎么告诉,等再过两年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你真的那么喜欢他?”徐文看着徐婉:“他有什么好……” 徐婉想了一会儿,挑了条让徐文没法反驳的理由:“他长得好。” 曾经也拜倒在卫东阳那张脸之下过的徐文:“……………………” 趁着徐文被自己说愣住了,徐婉忙又说了好些软话,其中还故意夹了明年要徐文下场的事情,姐弟谈了半晌心,徐婉总算说得徐文答应,以后再不跟卫东阳拧性子了,就算要拧,也只放在心里,不表现出来叫人难堪。 徐文虽小,但答应了事,向来是说到做到的,徐婉放了心,一边笑着从东厢出来,一边又在心里暗自叹气,真的是越大越不好哄了啊! 想着,徐婉回到正屋,一直坐在榻上等着她的卫东阳,勾起唇朝她一笑,跟着眼尾一扬,故意吊了个声音道:“哄好你那宝贝弟弟,有空回来哄我了……” 徐婉:“……………………” 58.058章 看着卫东阳一脸‘过来哄,爷等着’ 的表情, 徐婉一时间十分犹豫, 不知道是该顺着满足一下卫世子爷的愿望, 还是用一招横扫千军, 把人从屋里挑了扔出去的好。 不过还没等徐婉想好, 在外头左等右等等不到卫东阳出去的方青,终于不敢再耽搁, 鼓足勇气,满头汗的小跑进宛香院请人了。 原来这日,是李丹和萧明珠的大喜日子, 卫东阳这里是早说好, 要陪李丹上萧家迎亲的,谁想卫东阳一早起来,就把这事抛在脑后头, 忘得了一干二净。 发现自个被 ‘美色’所迷得都不知今昔何昔, 还没上阵就输了个底掉卫东阳,脸色不太好从宛香院出来,抬脚就往方青身上踹:“爷也忘了,你也忘了!……也不知道早点提醒爷……” 方青哭丧着脸, 缩着身子一边躲, 一边在心里腹蜚:你现在早起,饭都顾不上吃就往这边赶了……小的上哪儿找机会提醒你啊!! 幸好, 净身沐浴的东西, 要穿的礼服衣裳, 方青早带着人备好了,等卫东阳收拾弄好,赶到晋王府,迎亲的队伍才刚排起仪仗,到了吉时,礼炮放响,迎亲队伍的浩浩荡荡的蜿蜒出了十里长街,卫东阳骑在马上,看着热闹喧天的队伍,想着等他跟徐婉成亲时,也会是这么样的盛况情景,一时脸上,止不住的露出个让人十分伤眼的笑容。 晋王府到萧家的距离不算远,为了赶着在吉时到萧家,迎亲的队伍需要捡最远的道,兜上一个大圈子,领头的李丹,正让绕来绕去的队伍,弄得心烦,一扭回头去,正好看到卫东阳的表情,顿时不爽:“一看你就没想什么正经事……离我远点,别刺我的眼……” 边上,同样陪着李丹上萧家迎亲的石岳和江牧,闻言都笑起来,跟着起哄打趣卫东阳,几人说闹半天,迎亲队伍总算到了萧家门前, 只见萧府里里外外,张灯结彩,大门二门仪门,一路直开到底,众人下马,陪着李丹进了萧府,赶到后院萧明珠住的闺阁楼下,拦亲的人,起哄着试了李丹文章武艺,又灌了卫东阳江牧石岳三人好几杯酒,才放行让喜婆背了盖着盖头,身穿凤冠霞帔的萧明珠,出来上花轿。 卫东阳的酒量一般得很,这样被灌了几杯,等回到晋王府,李丹萧明珠拜完天地后,李丹掀完盖头出来敬酒,又和江牧合伙强拉着他,狠狠灌了他一壶,所以到喜宴散场,卫东阳没有半点意外的直接醉成了个人形酒壶。 说来,卫东阳喝得烂醉的经历的不多,巴起指头算下来,也就那么一回,结果弄出来的动静,把伺候的一班人都吓破了胆不说,还吐了徐婉一身。 所以,方青领着伺候的人上席去搀醉得打晃的卫东阳时,心里就呼天抢地的叫苦不迭:我的爷,我的祖宗,路上求你别闹起来,回了府,你要怎么闹都成…… 老天爷想是接收到了方青虔诚的诪告,回去的一路上,除去偶尔不舒服了,闹腾着要翻身,卫东阳居然真一点没撒酒疯,等远远的能看到公主府门前高挂的灯笼,跟在马车边的方青叫了声佛,松口气。然而,事实证明,方青的气,松得太早了。 片刻后,马车驶进公主府二层仪门前停住,卫东阳让人扶下了马车,众人正搀着要送他回后头的朝阳殿,卫东阳一撩手,推开所有人,自己东摇西晃的一转身,对着就往候府那头走。 被推到一边的众人:“……………………” 到底方青久经折磨反应快,回过神来,窜上去重新扶住卫东阳,哄道:“世子爷,错了错了,该往这边走……” “没错……”卫东阳把方青一攘,手豪气万丈往宛香院所在的方向一指:“爷就是住那儿的……” 边上的家丁侍卫小厮,和赶着才从车辇上下来的李眉:“………………”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世子爷扶回后头去……” 公主府长吏跺着脚的吼愣了的众人,大家这才回过神来,拥前团住卫东阳要拖着他往后头扶,谁想醉了的卫东阳,看到众人又来缠他,不让他回宛香院,顿时来了火,手掌一翻就把挨到他身前来的侍卫打了出去,跟着一跃上墙头,像是夜闯候府的刺客似的,踩着瓦片就往候府书房那头奔。 卫东阳这么一横来,真是叫人谁也不敢拦他了,李眉看着卫东阳走在墙上东倒西歪的模样,吓得捂着胸口差点给晕过去,等卫东阳耍着酒疯奔到了宛香院门前,从墙上跃下来,担心吊胆跟着他跑了一路的侍卫,到是反过来松了口气。 卫东阳搅得天翻地覆的从公主府一路闹过来,不说住在前头的徐婉,就是住在后头的房氏吴氏院子里都渐次点起了灯。跃下墙头的卫东阳,抵在门欄上,对着正好开门出来的看究竟的徐婉露出个醉矄曛的笑容,跟着不等徐婉反应,一闪身进了院,熟门熟路走进里屋,往徐婉的床上一倒,眨眼功夫就打起了小呼噜。 所有人:“………………” 赶着跟过来的李眉,看到趴在床上,抱着徐婉枕头被子睡成了一团的卫东阳,又恼又愤,一边打着晃的往含真身上靠,一边让人备软轿来抬卫东阳。 等软轿备了来,方青几个小幺儿大气也不敢喘的移到床边,轻手轻脚的去搀人,不想几人手上刚碰上去,睡得正香的卫东阳居然哼哼唧唧的扭着就往床里耸。醉了的人,本就身沉劲大,卫东阳再这么一动,红木架子床哪里经得住他搓磨,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来。 安静得人出口气都听得见的屋子,瞬间空气就跟凝滞了一样,所有人都垂头缩着脖子,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一片静谥的尴尬中,徐婉面色如常的走到床沿,扯起床褥上的被单一抖,将发酒疯的卫东阳直接缚成了一颗不能动弹的棕子,边上方青见状,不等徐婉说,机灵的领着小幺儿,飞速的把卫东阳抬了出去。 方青把卫东阳一抬走,屋子瞬间就空了一大半,强撑着站直身的李眉,按捺着心里的怒火,扫了徐婉一眼,跟着摆手示意跪在地上请安行礼的含月柳枝几人起来,开口吩咐:“赶紧的收拾了,伺候你们姑娘安置歇息……”略显冷淡的语调还未散去,李眉人已经搭着含真的手,出了宛香院。 李眉话音里的紧绷的不悦,只需长了耳朵的人都听得出来,含月柳枝柳叶三人低垂着头蹲福在地上,直等到她人去远了,才站起身来,看着一脸平静的站在床沿边上的徐婉,含月面带担忧的走上前,想要说两句好话宽慰徐婉,一时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刚才那样的情景,不说李眉,任是谁看了,都要往那下|流不堪的地方想,明天起两府上下,暗中又不知道要生起多少难以入耳的流言…… 想着,含月在心里长叹了口气,收了喉间的话,开口让柳枝柳叶去开橱柜,拿新的床单被褥出来,换被子铺床。出神的徐婉,在含月的话声中醒过神来,看含月柳枝三人脸上,尽是担忧小心之色,勾起嘴角莞尔一笑,指着床上还团成一团的锦被道:“折了装到箱子里,明天一早,我拿来送人……” 心里还兀自担忧不止的含月:“………………” “世子爷酒醉胡闹就罢了,”含月皱起眉,不赞同的看着徐婉,气道:“姑娘没得也跟着凑趣消遣自己做什么……” 徐婉不在意的摆了摆手,笑道:“就是要臊臊他,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耍酒疯闹人……” 然则徐婉也不过只是嘴上说得轻松,等含月转身去了屏风后腾箱柜,她脸上的笑,便渐渐散了开去,回想刚才,公主李眉临去前的神情,徐婉悄然叹了口气:……今夜这么一闹,也不知公主将会如何…… 其实自从当年初见,徐婉就清楚李眉不喜欢她,这倒并非是李眉天生对她有什么成见,而是李眉身为天家贵女,从来看到的,接触到的,都是举止言行,仪态端方姿重的贵女,自然无法对她这种舞刀弄棍,规矩稀松的女子生起什么好感。 可尽管知道李眉不喜,徐婉这几年却也从没想过过改变自己去迎合李眉什么,人和人之间,有时就讲究个眼缘,谁也做不到让人人都喜欢,多少先贤圣人都还有人骂呢,何况于她。 徐婉为人处事,向来圆滑,说来这到是她难得自在一回,随了自己的本心,谁想世事弄人,她这一随心,到把跟未来婆婆之间的关系弄拧了。 如今李眉对她是个什么心态,徐婉不说十分了解,五六分的知觉却是有的,对卫候爷和卫东阳这两个心头肉,李眉向来是百依百顺,但目下,任凭卫候爷哄说劝解,卫东阳撒娇耍赖,李眉都不点头同意她和卫东阳的亲事,徐婉就清楚的知道李眉对她的不喜排斥有多严重了。 只是李眉虽没点头,却也做出什么‘棒打鸳鸯’的举动,徐婉就猜,李眉怕是抱着拖一拖,事缓则圆的打算的。对此,徐婉到是乐见其成,因为她也是这么想的。 可惜,卫东阳今夜这么一闹,事情估计是再也是缓不起来。想到此,徐婉有些头疼的揉了下眉心。各种预想纷繁复起,接踵而至,心头明明烦恼得很,但想着刚才卫东阳的模样,徐婉又止不住的想笑: ……真的是,有点,太可爱了…… 59.059章 徐婉在这头甜蜜烦恼, 朝阳殿里, 含真却正领着一干宫人,在哄劝闹酒的卫东阳喝醒酒茶汤。自回来的一路上,李眉便没再发一言, 此时沉着脸坐在绣榻上,只让满殿的宫人都小心翼翼得屏声静气。 因卫世子爷的不配合, 一盅汤喂得泼泼洒洒,等好不容易喂完, 含素赶忙拧了温帕子来,含真接过手, 小心的给卫东阳擦着脸和脖子, 嘴里哄小孩似的哄道:“世子爷乖,擦了脸, 再抹个身子, 咱们就换衣裳安置了啊。” 扭着身子不让含真擦脸的卫东阳听了这话, 也不知道想到什么,本来就一片赤色的耳尖,倏地红得像是要滴血, 扭得跟蛇似的身子也僵了, 伏着枕上, 半眯半阖着双眼, 微扬起脸来让含真擦。 含真稍愣了下, 便回过神来, 忙趁着他配合, 同含云含素一起,手脚麻利给他擦身子,换衣裳,一溜烟的折腾下来,等卫东阳重新沉睡过去,已是近三更时分。 这时,虽已是夜深,但卫候爷因白日去了晋王府,积攒下许些公事,还在书房同一众属僚秉烛,李眉回到前殿,卸了钗环,换了衣裳,便倚靠在绣榻上,枯坐着出神。 时节已近秋未,更深再添露重,夜里寒气已经能冻人了,含真见状,忙让人烧了手炉来,捧着递给李眉:“现在天冷了,这样坐着伤身,公主就是再睡不着,躺到床上去,阖阖眼也好……” 李眉一声冷笑,接过手炉:“我倒想阖眼呢,就是阖不上……” 含真听李眉话头不对,忙掩住口,不敢再说话,李眉拿手抵住额角,烦躁的吐了几口气,半晌,身子往后倒到靠垫上,带着几分伤感的叹息道:“算了,儿大不中留……我也犟不过他,随他……你回头去吩咐尚仪司,让她们制个章程出来,等过了太子的千秋,就让她们去宛香院,教导她把该学的规矩礼仪学起来……” 李眉话虽吐了口,脸上的表情却没有缓和一分,拿绸毯给她盖腿的含真看她的表情,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到底没敢说,只点头应了是。随后,李眉孤坐了会,未等卫候爷回来,便让人熄了灯烛,上床安置就了寝。 按例,凡皇子,亲王,世子等等大婚,隔日都要领新妇进宫,朝见太后皇后并及东宫,李丹即要带萧明珠进宫朝见,李眉一众公主并几位王妃,少不得也要进宫。 因此,隔早起来,照旧将醉后自己干的糗事忘得一干二净的卫东阳,尚来不及去宛香院跟徐婉一起做早课,就跟李眉进了宫。 李眉卫东阳到了慈宁宫,王皇后,二公主李蕊和三公主李蝶已是先到了,三人正陪着张太后在说话,张太后虽偏心宠爱小儿子,可对着李丹卫东阳,反而又更喜欢卫东阳。 算来卫东阳好些日子没进宫了,张太后正说叨想他得很,一见了人,便拉住不放,先是东长西短的问了许多话,然后摩挲着卫东阳的背,说李眉道:“锦哥儿都成了亲,卫哥儿的亲事,也该给他张罗起来了……头年你说相中的那两个孩子,是哪两家的来着?得空带进来叫我看看……” 卫东阳不知李眉还给张太后露过这样的话头,一听变了脸,正要辨驳,李眉却没好气的瞪了卫东阳一眼,朝张太后委屈道:“他哪里还用我替他操心……自个都找好了,你要看,回头让他自己带进来给你看……” 李眉的话说得像捻酸赌气,实则却是别样的把卫东阳同徐婉的婚事递到了太后的跟前,张太后一听,哪里还忍得住好奇,连着坐在左下首的王皇后,都话赶着话的开始追问卫东阳。 “姓徐,闺名一个婉字……祖母想见她,等哪日闲了,我带她进宫来给你看就是……”卫东阳面带赧色的回答着张太后王皇后的话,目光却落着去看李眉,心里止不住奇怪:好好的一夜之间,他娘怎么就想通松了口了? 张太后脸上露出几分疑惑:“这名到耳熟,像是在哪里听到过一样……” 王皇后同张太后一样,先疑惑了下,跟着转念恍然记起来,问卫东阳道:“可是前年在梁园,同你一起救过驾的那人?!”卫东阳点头,王皇后侧首对着张太后道:“要是这样,想来到是个不错的孩子了……” 李蕊李蝶算是见过徐婉的人,虽没什么深刻印象,但听卫东阳说后,略一回想回想,脑中大致也能忆起几分朦胧的影像来。因此,王皇后话音一落,两人就笑起来,跟着开口道:“皇后娘娘说得没错,人长相品貌到是都好,武艺更是顶尖,但只出身上差了些……” 李蕊李蝶的话说得公允,语调神态中却带着几分模糊的暧昧,李眉听出她们话中的欣然之意,嘴角不自觉的绷了绷。 说来,李蕊和李蝶尽管和李眉一样同为公主,但两人因不是张太后所出,从封号府邸到食邑大小,样样都低李眉一等,两人就有了不平,等到及笄选婿,公主封号有差,但挑选驸马的程序却没半点差异,二驸马江朝和三驸马石浩两人还出身世家贵族,比卫候爷高出不知多少倍,然而这些年下来,李眉卫候爷夫妻恩爱如旧不说,卫候爷还累军功位至人臣,爵封一品,二驸马和三驸马却暗地四处眠花卧柳,养外室占花魁,干顶着驸马都尉的名头,没做出半点建树。 封爵食邑比不过,驸马比不过,到了儿子这里,卫东阳更又比石浩江牧都出类得拨萃,人生比什么输什么,就是圣人贤人也要生出几分忿慨,更何况凡夫俗子?!再者嫉妒怀嫌之心,向来不分男女尊卑,人人皆有的,天家公主有时亦不能免俗,李蕊李蝶心中,自然对李眉深埋着几分嫉恨之情。 此时居然听得卫东阳,要挑徐婉这么个身世万登不上台面的世子妃,话音中,少不得就带出了两分兴灾乐祸之意。 若换作别的事,李蕊李蝶就是再表露什么,李眉都不会在意,可对卫东阳徐婉亲事这块,李眉自已都没完全跨过自己心里的槛,别人就是不说什么,她都要多心,何况李蕊李蝶还有意奚笑。 心里瞬间有些动摇,李眉暗自后悔,她把话说早了,正迟疑着要不要再找补两句,外头却传来李丹萧明珠请见的宣报声,李眉只得咽了话头。 皇孙终归比皇子隔了一层,进宫拜见的礼仪并不复杂,李丹萧明珠进来对着张太后王皇后和李眉一干公主行完礼,略坐着说了几句话,便留下萧明珠,示意卫东阳同他一起去东宫见太子。 两人到东宫时,才四岁的小太子李解,正由一帮小太监陪着在玩‘围猎’,一干身为猎物的小太监,顶着头上的羊角,鹿角,熊头狼首在院里东躲西藏,李解举着镶金嵌玉小弓箭,趴在大伴冯新的背上,把箭矢躲得东倒西歪。 看到李丹卫东阳,李解高兴得很,等两人行完礼,便闹着要李丹卫东阳陪他玩,李丹是一点兴趣没有,卫东阳出于……咳,某种不可言说的心情,到是接过李解的小弓箭,逗着教了他几招花样。 从东宫出来,李解和卫东阳又去了前朝见了安平帝,等一溜烟的人见完,李眉和卫东阳出宫回到公主府,已是下午时分。下了马,卫东阳正想赶回后殿,换身衣裳,就过候府去找徐婉。 不想才走到二层仪门口,到看到徐婉正领着柳枝,走在右侧的游廊中。卫东阳眉梢一挑,脸上不自觉的就带出笑来,几步走到徐婉跟前,笑问:“怎么过来了?” 徐婉抿起唇,莞尔笑了笑,没有说话,只对着不远处书房的院门微抬了下巴。卫东阳瞬间会意,知道徐婉是过来见卫候爷的,顿时没劲的轻哼了声。 徐婉看李眉被众人簇拥着,进了宫门,便忙上前去行礼,李眉昨天本决定了今日要招徐婉来,好好吩咐叮嘱她些话,然则现下蓦地看到人,想着宫里那点不虞和迟疑,一时心里又有些隔应,说出口的话,就如同泼出来了的水,不好再收回去,再者李眉看着自听得她点头后,眼里的笑意就没散过的卫东阳,又只得劝自己算了,李眉淡淡的看了徐婉一眼,颔首叫了起,问了两句话,知道徐婉过来见卫候爷,便道:“既是这样,一会儿说完话,留下来陪我用膳!” 徐婉愣了愣,忙点头应是。 要赶着回后殿换衣裳的卫东阳看到徐婉,自然不赶了,李眉看着自家儿子挪不动脚的傻样,心里没好气,也没心情再说他,眼不见心不烦的领着人往后头去了。她一走,卫东阳看着徐婉,到后知后觉的害臊起来。 本来卫东阳心里,是万分迫不及待的想跟徐婉说李眉同意了他们亲事,并且话都在张太后跟前说开了,可等把廊下站着的奴婢宫人挥退得远远的,卫东阳满腔的话,反而一下子都说不出口来了,脖劲耳根此起彼伏的泛起层层躁热,卫东阳甜蜜又有点慌张的想:……自己这样会不会显得有点太急色了?! 徐婉哪知卫东阳心里所想,看他好好的,莫名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只当他想起了昨夜的事,在不好意思,正想开口,主动把话提出来笑他,就听卫东阳干着嗓子咳嗽一声,道:“今儿在慈宁宫,娘把我们的亲事在太后跟前过了明路……你明天起可以开始给自己准备嫁妆了……” 好似被一个九天玄雷炸到头顶的徐婉,瞬间愕然的定在了当地,半晌,不可置信的喃喃道:“公主怎么会……” 眼神飘着望巍峨的朝阳殿,徐婉后面想问的话自动消了音,想到昨夜自己预料乱想的那些有的没有,徐婉心上到浮起几分惭愧,讪然的笑了下,看着卫东阳:“世间慈母之心,到公主待世子爷之里,真算是尽了……” “嗯!”卫东阳应合着徐婉的话点头,眼神却飘飘乎乎的似躲非躲着徐婉视线,面上露出几分期待的神情。 徐婉:“………………” 等了半晌,都不见徐婉再开口,卫东阳瞬间不害臊了,眉锋一扬,没好气的怒瞪着徐婉:“你就再没其它的话要对我说了?!!!” 话自然是有许多想要说的,可徐婉再稳重成熟,叫她在回廊一堆围着的情况下,直言着就跟心上人说婚事佳期,她总归还是做不到的。脸颊上慢慢晕染开两抹红霞,徐婉不好意思的避开卫东阳的视线,垂头侧身往书房院门走,口里轻声道:“我去见卫伯伯……” 看着徐婉落荒而逃的模样,卫东阳倏地神清气爽,心满意足,勾起嘴角得意的一笑,赶着脚步跟上徐婉,嘴里打趣徐婉道:“一会儿见了老头子,你好改口了……” 徐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