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养娃日常》 第001章 喜脉 仲秋八月,金桂飘香,尚带一丝燥热的秋风,将这甜软香腻的气息吹拂到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屋顶、树梢,甚至是护城河的流水上,都浮动着桂子香味。 每每此时,常住京城的人总是会略带调侃地笑道:“三才巷的桂花又开了,满京城的香风腻人。不知道今年,谁又能蟾宫折桂呢!” 初来乍到的人不明白,问个究竟。 有人乐呵呵地,略带有一分神秘地搭话:“老兄,你是刚来京城吧。” 见人点头,便又接着絮叨:“三才巷的来历,你们外来人不知道,可是在京城却鼎鼎有名!来来来,我给你仔细说道说道。” 话说,本朝太祖出身草莽,一身力气不缺,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却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 正所谓,乱世习武,盛世习文。 建国称帝之后,太祖深感文治武功对于国家的长治久安缺一不可,便极为礼贤下士,大力发展科举,提拔有才之士。 京城一个破败的小巷里,一家父子三人,节衣缩食,尤爱诗书。战乱时,所有的人都带着金银细软逃命去了,唯有这父子三人守着满屋子的书,不忍离去。 也是君臣际遇,太祖建国之后开设恩科,不拘一格降人才,但凡有才之士绝不错落。这父子三人遇到了好时候,一朝鲤鱼跃龙门,震惊全京城。 太祖喜得人才,更喜这父子三人给自己大兴科举之政爆了个开门红,御笔一挥,不仅给这父子三人加官进爵,还赐名其所住陋巷为三才巷,烜赫一时。 跟随太祖打江山的勋贵之家,尤其是那些仗着从龙之功封爵,其实并未掌有多少实权的人家,见此,一来为了逢迎太祖,二来也想要养出几个读书人好绵延家族福祚,都争先恐后地往三才巷里挤。 还有人不知道打哪里听来的典故,在自家院子里遍植桂树,祈祷家族子弟蟾宫折桂。 一人起头,人人效仿,几年下来,整条三才巷竟然被桂树团团围住,一到金秋,入目金黄,一片馨香,富丽堂皇,倒成了京城一景,引得无数游人心驰神往。 有人便戏称三才巷为金桂巷。 但是搬入三才巷的勋贵之家,几乎都是跟太祖一样的草莽匹夫,靠着从龙之功才忝列勋贵之族,和真正的世家大族根本就不能相比,没有根基底蕴,家族子弟资质也多平平。 是以开国半百余,三才巷不仅考中进士的人寥寥可数,而且有限的几个进士大多是三才巷的原住民,且科考排名和后来的政绩也并不很出色。 到了后来,大家再提起三才巷的时候,就多是调侃了。 “不过今年可不一样。”这人凑过来,窃窃地说:“诚意伯府上的三公子,今春刚得了茂才,如今又正在贡院参加乡试,大家都猜测他是否能再次夺魁,成为三才巷史上第一个做了解元公的茂才呢!” 外乡人看向那桂花团簇的三才巷,满满的猎奇的惊叹。 繁花似金,香飘十里。 最后的秋蝉还在苟延残喘,赫赫哧哧地唱着生命最后的赞歌,声嘶力竭,听得人心浮气躁。 因为出了个参加乡试的茂才而备受关注的诚意伯府,此时却一片沉寂,静得骇人。 诚意伯府的一角院落里,整整齐齐地跪着一院子的婆子丫鬟,个个低垂着头,不敢大声出一口气。 正房的门口,肃立着几个青衣大丫鬟,神情肃穆。 房间里有低低的啜泣声,听得人柔肠百结,十分动容。 “行了!你三表嫂还喘着气呢!你在这里号什么丧!”诚意伯夫人崔氏心浮气躁,对着正娇娇怯怯地倚着丫鬟哭泣的女子呵斥道,高髻上斜插的赤金钗的流苏随着怒气摇曳不停。 哭泣的人儿随着诚意伯夫人的一声呵斥,陡然间抬起头来,巴掌大的苍白的小脸,因为又急又羞涨起了红晕,珍珠似的泪珠儿行行滚落,衬着一身素色的衣裙,愈发显得楚楚动人,惹人怜惜。 崔氏见了她这个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也顾不得还有大夫在场了,恨声道:“闵柔,我诚意伯府正经主子似的好吃好喝地供着你,比起娇娘来丝毫不差!你倒好,仗着自己有几分……” “行了行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吵吵!快点让方神医给叔彦媳妇看诊才是!”远坐在外间的一头银发的诚意伯府的太夫人闵氏不紧不慢地打断崔氏的呵斥,稳如泰山,接过丫鬟献上来的茶水,低头轻啜。 崔氏咬咬牙,到底上头还有个孝字压着,不甘愿地瞪了弱不禁风的闵柔一眼,重新在床前的太师椅上坐下。 床上,正躺着的是诚意伯府的三公子刘识的妻子,三奶奶彭氏,单名一个瑾字,小字玉娘。因为清早在后花园摔破了脑袋,流了一地的血,昏迷到现在都还没有醒。 方神医一边诊脉,一边在心底暗叹,到底不是真正的世家大族,哪怕爵位传承了几代,一旦遇到了事儿,棚门小户、乡野草莽的举止气质还是暴露出来了。 但不管是真正的世家大族,还是披着世家大族外衣的草莽之辈,后宅里的纷争阴私倒是都从不缺少。他常年行走在这些高门大户中间,见得颇多。 方神医细细地诊完了脉,伸手拈了拈花白的胡须,莫测高深地说:“三奶奶碰到的是头颅,又失血过多,虽然依脉象来看,生命无虞,但是到现在还没醒来,病情会不会恶化还不好说。这样吧,我先开几服药调养着。你们仔细观察着,一旦三奶奶略有不适,就立刻着人到千金堂回一声,老夫再来替三奶奶诊脉。” 崔氏闻言眉头皱了皱,说出来的话却很委婉:“方神医,您可是京城里鼎鼎有名的‘妙手神医’,您看我这小儿媳妇的病,到底能不能痊愈?什么时候能痊愈?” 方神医心底不喜,面上却一派温和,说出来的话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来:“夫人,老朽虽然蒙得大家谬赞,浑称一声‘妙手神医’,但到底也只是个人,而非神。三奶奶又伤到要紧的头颅,老朽也不敢保证药到病除。而且” 方神医顿了顿,语带迟疑地说:“而且三奶奶的脉相看似虚而无力,却又忽而往来流利,圆滑如滚珠走盘,似是喜脉之状。不过脉相尚不显,一时之间,老朽也不敢断定。这用药上自然得斟酌再斟酌,疗效自然也就要慢一些……” 第002章 婆媳 “什么?!” 屋子里一叠声的惊问打断了方神医的话。 崔氏是惊喜,哭得梨花一枝春带雨的则闵柔惊吓且恨,闵氏面色晦明难辨。 还有侍立一旁的三奶奶的陪嫁大丫鬟云雾,一脸的喜色压都压不住。想到自家小姐如今还昏迷在床,生死未卜,云雾不由地僭越道:“方神医,你可要看仔细了,用药也得万分小心,千万别伤了我们奶奶肚子里的胎儿!” 方神医面色不愉,他虽然可以忍受诚意伯夫人的质疑,却不能连一个丫鬟的吩咐都得听着,说出去都堕了他千金堂和妙手神医的面子! 崔氏见状,忙打圆场:“小丫头不懂事,又打小和我这小儿媳妇一块长大,情分匪浅,难免着急,说话不中听,方神医您多担待。”又沉下脸来呵斥云雾:“没规矩的东西,还不快给方神医陪个不是!” 方神医在京城杏林可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名望极高,听说就连太医院都有意招纳他进宫,伺候贵人。若不是有诚意伯府这个名号撑着,今天都未必能在仓促之间请到他来看诊。 人这一辈子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不生病,对于这样难得的神医,得敬着。 云雾早就因自家小姐有喜的消息乐蒙了,也不在意崔氏的呵斥,正正经经地给方神医施礼赔罪。 方神医客气了几句,顺势问起了三奶奶的日常。 “我们奶奶的小日子已经迟了六七天了。”云雾因为担忧自家小姐,说起这些事的时候倒是没有羞涩。 方神医医者仁心,也不在意这些。 “不过,我们奶奶的小日子一向不是特别准时,往常也有晚个三两天的。所以这一次晚了这么多天,我们也没有多想。”云雾想了想,补充了一句。 方神医沉吟片刻,又问:“那三奶奶最近可有干呕、嗜睡等症状?” 云雾仔细回想了片刻,摇摇头,说:“这倒没有。不过,最近我们奶奶的胃口倒是不如以前了。” 说罢,剜了一眼一旁悲喜莫辨的闵柔。 闵柔正不知道是死盯着方神医,还是死盯着昏睡在床上的三奶奶呢,浑然不觉云雾丢过去的戳心眼刀。 云雾俏脸冷下来,意有所指地补充道:“算起来,大约有一个月了。” 一个月前,表小姐闵柔以探望姑祖母闵氏为由,再次暂住诚意伯府。 闵柔心里一颤,低下了头,像是一朵饱经风雨摧残的娇花,令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崔氏见状,眼神更加不善。 倒是刚才因为惊闻孙媳疑似有孕而走过来的闵氏,虽然一脸平静无波,却私下给了闵柔一个安抚的眼神。 方神医无意窥伺诚意伯府的波涛暗涌,捻须道:“如此说来,三奶奶十有**是喜脉。所以这用药就得温和,剂量多一分都不行。所幸三奶奶高热已退,只要用心调养,醒来只是迟早的事。只是,三奶奶伤到的是头颅,醒来之后,或许性情上一时有些不同,或是旧事有些记不住的。不过,这些都是正常,只要病情不再反复加重,也不需过分担忧。” “有劳方神医。”崔氏松了一口气,亲自送方神医到门口,又吩咐贴身伺候的崔妈妈:“崔妈妈,你替我送方神医出府,再亲自去千金堂将药抓回来。” 崔妈妈是崔氏的乳姐,打小吃着一个奶长大的,感情自是亲厚,非同一般。在这个关键时候,吩咐别人,崔氏也不放心。 崔妈妈应了声“喏”,自去办事不提。 待外人都走了,崔氏冷下脸来,对泪痕未干的闵柔寒声道:“你虽然是府里的娇客,但是现在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我就是想轻轻放过都不行。今早的事,你一会儿就去荣安堂给我说个明白。” 闵柔是老太太的贵客,可不是她崔月娘的贵客! 一个闵家旁支的破落户,不过有几分姿色,得了老太太的眼缘罢了,竟然妄图勾引诚意伯府的嫡三公子!谁不知道诚意伯府的三公子今非昔比,前途不可限量? 真是不自量力! 闵柔贝齿紧咬下唇,轻逸出一声“太太”,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只是一脸的委屈和深受侮辱后强撑的坚强,令见者无不动容。 闵氏叹息一声,一脸慈爱地说:“月娘,你为叔彦媳妇委屈,我明白。但是,柔丫头在这件事里有什么错处?若真的有错,那也是她不该在送给叔彦灵符的时候,恰巧被玉娘看见罢了。” 崔氏被闵氏的一番说辞气得都快站不住了! 这叫什么话,敢情彭瑾这会儿昏迷在床全是她自个儿小心眼,咎由自取吗? 虽然这个胆小怯懦,连个下人都镇不住的儿媳妇是不得自己的喜欢,但总归也是府里的正经奶奶,断然容不得一个外来的破落户欺负! 说出去,她诚意伯夫人的脸往哪儿放?! 别以为她不知道老太太打着什么主意!不过是因为自己掌了中馈,又得丈夫的看重,老太太不甘心被夺了权,又要接济日益艰难的闵家,才想要借着闵柔这颗棋子,往自己儿子房里安插人罢了! 不然,一个不知道打哪儿来的破落户,能入得了诚意伯府太夫人的眼! 真是笑话! 谁不知道,老太太自恃是江南世家大族闵氏的嫡长女,嫁的又是开国封爵的诚意伯府,向来眼高于顶,极为自傲。虽然所谓的世家大族不过是仅在江南一地勉强排得上名号,而诚意伯府也不过是仗着从龙之功封赏,空有爵位罢了。 若是闵柔对她没用,她会多看闵柔一眼? 简直是笑话! 气归气,该惩治的人还是不能放过。 “母亲,话不能这么说。闵柔她……”崔氏强忍着怒气赔笑道。 话还没说完,却被闵氏一番绵里藏针的训诫顶了回来: “我如今老了,是该踏踏实实地在荣寿堂养老。儿孙自有儿孙福,也用不着我操心。但是柔丫头到底是亲戚,若是今日被当个嫌犯当堂问审,我该怎么向闵家交代?传出去,别人不会说柔丫头一个晚辈如何,只会说咱们诚意伯府失了恩义,欺负弱亲。” 闵氏做一脸无奈状说:“我知道你想为叔彦媳妇讨个说法,但你也不能光顾媳妇儿不顾儿子。如今叔彦正是要走仕途经济的时候,若此时传出什么不好的风评,对他可是大大的不利。” “咱们诚意伯府说出去风光,但是个中的艰难别人不知道,你难道还不清楚吗?你忘了,你当初为什么让叔彦娶玉娘了?”闵氏循循善诱。 崔氏自知有老太太护着,自己今日奈何不得闵柔,只能咬咬牙,强挤出一丝笑来:“母亲教训的是,是媳妇失态了。” 第003章 初生 闵氏见儿媳妇服软,也不再一味强逼,换上一脸慈爱的颜色,道:“再说了,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底下的人惹出来的事。” 出了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人担着。 彭家那父子俩有名的一对倔驴,又护犊子,对于彭瑾这颗掌上明珠,爱护得很。他日父子办差二人归来,知道了彭瑾在诚意伯府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还不得闹翻了天去。 彭家没有根基不假,可架不住彭家父子如今深得圣眷。 彭家父子俩原本都供奉在翰林院,后来因缘际会,得了圣上的赏识厚爱,奉旨编纂大齐第一部茶经——《太熙茶经》。为此,圣上在全国每一种名茶的产区,都御赐彭家一处茶园;每一处名泉,也都有彭家一家水寮。如今的彭家,可算得上是全大齐最清贵的大财主了。 这样的人家,诚意伯府固然不至于惧怕,却也不能轻易开罪。 闵氏在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找两个替罪羊来替闵柔开脱,留给彭家父子俩出气。 “你又不是不知道,引着叔彦去后花园的人是谁。”闵氏语重心长,“碧螺身为玉娘最信任的大丫鬟,她大清早地引着叔彦去后花园,叔彦自然会误会去见人的是玉娘,这才上了当。碧螺背主引诱自家姑爷,着实可恨!” “至于柔丫头,也是听金珠说起见到叔彦往后花园去了,这才想着在叔彦入贡院参加最后一科考试之前,把辛苦去大觉寺求来的灵符送给叔彦,保佑他科考顺利的。这份心意,可是诚意十足的。” “再说了,玉娘怎么样昏倒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叔彦离开后,玉娘误会柔丫头,两个人不过拌了几句嘴罢了。都是碧螺和金珠两个怕担责任,互相推诿,一言不合打闹了起来,一不小心,把玉娘推搡到了地上,脑袋恰好磕到了石头上,才有了今日的祸事。” “这全是碧螺和金珠两个挑唆主子间的矛盾,又害得玉娘逢此大难,合该严惩她们,以儆效尤!咱们诚意伯府,能够立身开国勋贵之家百年而不倒的根基,就在于‘规矩’二字!” 说到最后,闵氏掷地有声,似乎恨不得立刻就为自己的孙媳妇讨回公道,为诚意伯府立规矩。 崔氏心底嗤笑老太太睁着眼睛说瞎话,可也明白,这种说辞和处理对诚意伯府最好,只恨闵柔轻易脱了身。 婆媳二人商量停当,一笑暂且泯恩仇,各自领着自己的人马离去,只留了云雾在房里伺候。 谁都不知道,躺在床上紧闭双眼的三奶奶彭瑾,早在方神医诊断时,已然清醒。 不过,此彭瑾却非彼彭瑾,而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一缕亡魂。 躺在床上,盯着头顶花纹繁复的帐子,简方的那句仿佛粘在嘴上的“你这只不下蛋的母鸡”,鬼畜神曲似的不断重播,满满的嘲讽扑面而来,映衬着一屋子的狼藉,在天花板上垂着的大吊灯的照射下,格外地刺目。 方神医的那句“三奶奶的脉相看似虚而无力,却又忽而往来流利,圆滑如滚珠走盘,似是喜脉之状”,也就随之涌了出来。 彭瑾双手抚上自己的小腹,那里一片平坦,还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律动。 但或许是母子连心,彭瑾只觉得手掌下一片温暖,一颗幼小的心脏,在随着自己的血脉而跳动。 这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神奇的体验。 想她叱咤职场的女强人彭瑾,为了拥有属于自己和简方的孩子,有一个完整而有爱的家,放弃了自己奋斗了七年的事业疆土,安心在家里备孕,准备做一个全职太太,这需要多么大的勇气。 可是,上苍似乎是在故意为难她。 或许,也是在帮助她看清简方,是一个披着温柔的外衣的,多么自私的男人。 一次次例假的准时报到,让原本就因为年纪大了而仓促结婚的淡薄的夫妻情感,越来越稀少,直至被消磨殆尽,相互之间只剩下冷漠,甚至是怨怼。 直到现在,彭瑾也依然清晰地记得,自己因为打排卵针而疼得在床上打滚,因为吃了太多含激素的药物而浑身浮肿时,简方面对人工受孕也一次次失败的结果,那寒冷得如冰刀一样的眼神,还有满嘴的泼妇骂街似的脏话。 锥心的刺痛! 终于,自己鼓足了勇气,结束了这一段长达六年的痛苦的婚姻,决定开始新的的人生。 谁知老天爷又玩了自己一把。 刚走出小区的大门不远,就被人一榔头敲到了这未知的时空,成了劳什子诚意伯府的三奶奶。 也许是期待了太久,失望了太久,因为孩子带来的痛苦实在是太深刻,所以得知自己可能怀了孩子,彭瑾反而心情很复杂。 似欢喜。 似悲伤。 似无奈。 然而,当双手抚上小腹,感受到那里有一个小生命与自己同在时,彭瑾那颗本已千疮百孔的心,一下子就变得柔软起来,丰盈起来。 摧开天海几飞花, 烧艳东山一片霞; 不惧乌云千尺浪, 翻身我自吐光华! 彭瑾知道,那是新生的幸福感,一切都充满着初生的希望,如朝日喷涌出海。 脑海里,已经开始勾画孩子的眉眼,开始想象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相处的情景来。 “小姐,小姐?” 外头传来两声轻轻的探问。 彭瑾凭借声音,辨识出是大丫鬟云雾。 不过,现在的她脑子乱糟糟的,原主留下来的记忆杂乱纷繁,和自己原本的记忆纠缠在一起,彭瑾一时之间也不敢多说话,免得露了马脚,便闭眼装睡。 云雾等了半天,不见帐子里的人应答,叹息一声,担忧地自语道:“老天爷保佑,小姐和小主子都平平安安的才好。” 又神神叨叨地将天地诸佛都拜了一遍,这才轻声掩了门出去。 大约是昏迷刚醒,彭瑾还有些糊涂,脑袋昏沉,竟然又渐渐地睡了过去。 掌灯时分,才又清醒过来。 屋子里的烛台上,正烛光摇曳,将映照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幽暗昏惑,迷蒙不清。 第004章 所求 彭瑾只觉得嗓子干,想动一动,却又觉得身子绵软无力,刚要出声喊人,就听见云雾伴着细碎急切的脚步声扬起的声音: “小姐?可是小姐醒了?” 接着,帐子就被撩开了一角,一张清秀微丰的圆脸就探了进来,眸子里闪烁了激动,还有紧张。 彭瑾费力地挤出一丝笑,说:“水。” 声音喑哑干涩,活像是行将就木的老妪。 云雾却高兴地涌出泪来,忙不迭地点头,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转身去倒水。 端了水,先放在床边的小几上,又将帐子挂起来,云雾小心翼翼地扶着彭瑾坐起来,倚在又厚又软的靠枕上,这才端起水喂彭瑾喝。 温热适度,清冽甘甜。 一杯温水下肚,从嗓子到肠胃,一路清爽,驱散浊躁。 彭瑾倚靠在床头,看着那大红色描金边合欢的绡纱帐子,那鎏金新月的挂钩,那红木雕花的各色家具,那玲珑精致的雕花烛台…… 终于再次确定,自己真的离开了那个到处都是高科技电子产品的时代,到了这个古色古香的陌生的时空。 “小姐,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还要不要喝水?”云雾放好了茶碗,过来关切地问。 彭瑾摇摇头,在心底思索着怎么开口最好。 五年远离朋友社交,千方百计求子的艰辛岁月,让这个曾经叱咤职场的女强人,几乎退化成了一个自闭症患者。 云雾却好似见怪不怪,一边拿了剪刀剪烛花,一边义愤填膺地说:“诚意伯府这样的高门大户,办起事来却这样龌蹉!明明是闵柔耍手段勾引姑爷,到头来却全都推到了金珠和碧螺两个小卒子身上,她闵柔却成了无辜被牵连的受害者!真是没天理!” 彭瑾没有应答,一脸的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云雾以为自家小姐又一如既往地怕惹事,怕让姑爷难做,便凑上去,小声说:“小姐,你不用怕他们!等到老爷和大爷回来,咱们立刻就回家去,请老爷和大爷为您做主! 如今的诚意伯府不过是个破落的空架子,咱们彭家可是整个大齐最清贵的大财主!老爷和少爷奉旨编撰茶经,哪一种名茶产地咱们彭家没有御赐的一个上好茶园?哪一处名泉没有咱们彭家没有御赐一处水寮?刘家比咱们彭家,不过多一个伯府的空名号罢了!” 彭瑾看着云雾义愤填膺,又恳切安慰的样子,只觉得心里暖暖的。 自从因为要孩子的事辞职之后,彭瑾一直都被闷在家里辛苦备孕,远离了以前的朋友社交圈、闺蜜团什么的,而朝夕相处的简方在一次次怀孕失败之后,也很快由一开始的体贴安慰变得只知抱怨,甚至是动手摔打东西。 这种被人真心关切着的幸福,彭瑾都记不起自己最后一次拥有是什么时候了。 所以,彭瑾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纵容云雾抱怨几句。 可是,祸从口出。 尤其是在这个陌生的时空,彭瑾更是秉行谨言慎行的原则。 “好了。 既知如此, 你还生什么气? 不过是白白地如了她们的意。” 彭瑾委婉劝阻云雾,因为嗓子干涩,说起话来不那么顺畅,几乎是一字一顿。 云雾见自家小姐说话这么艰难,心底的怒气和委屈就愈发控制不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却强忍着不再说些授人把柄的话,免得让自家小姐在这冷冰冰的伯府,过得愈加艰难。 “小姐,你放心,我不会让她们如意的!”云雾强挤出笑来。 如今碧螺背叛了小姐,从彭家陪嫁来的丫鬟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了。若是自己再犯了错被罚,那小姐在诚意伯府,就再也没有娘家人可以依靠了。 “我刚醒来,脑子里乱糟糟的,好多事都似乎记得,又说不清楚。你跟我说说,这次的事,是怎么回事?”彭瑾哑着嗓子问。 虽然根据自己装昏迷时那番婆媳对话,彭瑾也大概推测出了事情的真相,但因为碰到了脑袋,记不清楚事情的始末了。总得弄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才能做下一步的打算。 云雾提起晨起的事来,依旧怒气未平。 因为自己不是那个痴情于丈夫的玉娘,所以彭瑾只当是在听一场实况汇报,一边从自己的记忆中翻找相印证的事件。 不过是一个远房投靠来的表妹,痴心于青梅竹马的表哥,却因为表哥已经娶了表嫂,不甘心之下,便收买了表嫂的心腹大丫鬟,引着表哥到清早人烟未盛后花园私会,想要私相授受,却被表嫂撞破,结果在互撕之中,表嫂被推倒在地,昏迷不醒的老套故事罢了。 “不过,老太太倒真是疼爱这位表小姐,竟然将贴身的大丫鬟金珠拨给她使唤。”彭瑾不无感叹,记忆里,她这位伯府正经的三奶奶,平日里见到金珠,还得礼让三分呢。 “可是老太太并没有将金珠拨给闵柔,”见小姐提点地看了自己一眼,云雾撇嘴改口道,“拨给表小姐使唤。” 私心里,云雾却有些惊讶,自家柔弱胆怯的小姐,除了吩咐自己“忍着点”,竟然有提点自己的一天。 “不是拨给她使唤?”彭瑾有点惊讶,见云雾点头确认,不由地勾起嘴角,“那还真是巧。” 既然不是老太太拨给表小姐使唤的,那金珠竟然一大早的就‘恰好’碰到表小姐,还体贴地陪同表小姐一起去后花园。 果真是巧! 云雾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自打一直陪在老太太身边的闵妈妈去年冬天去了之后,金珠就成了老太太身边的第一人,整个府里的婆子管事丫鬟小厮,对她都得恭恭敬敬的。说起来,她可比那位落魄的表小姐在府里还有些体面。”云雾将自己的所知道的,一股脑地说出来。 彭瑾从原本的记忆里找了相关的事来印证,发现还真是这样。 闵柔一脉说是闵家的旁支,可关系太远,同闵家的关系也不过是同样冠着闵姓罢了。又是父母双亡来投奔本家的孤女,无依无靠的,不过是为了有口饭吃。 在闵家的身份地位尚且如此,更不必说在诚意伯府了。 若不是有闵氏护着,这伯府里谁又肯正眼看这位表小姐。 可是这样弱势的闵柔,却有十分体面的金珠主动结交,为她奔走。 若是说两人之间没有什么猫腻,只怕谁都不会相信。 闵柔要的是三奶奶的位置,那金珠求的是什么呢? 彭瑾笑了,最多,不过是姨娘罢了。 自己那位便宜丈夫到底有多好呢,值得这么多女人上杆子去追! 对于婚姻,彭瑾实在是不敢再报什么期望。 她现在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养好自己,养好孩子,如此而已。 可这么简单的愿望,也得扫清这些路障才能实现。 第005章 规矩 “那位表小姐,且不去管她。既然不喜欢,往后你避着她就是了。”彭瑾说道,见云雾眉间的委屈,又多解释一句,“不是怕了她,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跟这样的人,咱们犯不着计较。” 云雾身为彭瑾的大丫鬟,又摊上这样一个事事隐忍、胆小怯懦的主子,早就练就了一颗玲珑心,此刻听彭瑾解释一句,哪里还有不懂的。 若是姑爷真的对闵柔有情,那以他在诚意伯府水涨船高的地位,想要在三妻四妾的世风下,娶一个和自己心心相印的表妹,非但不会有人阻止,而且只会成为一段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佳话。 若是姑爷对闵柔无情,那么任闵柔手段耍尽,也是枉然,对小姐构不成威胁,根本不值得她们费心对付。 这么一想,云雾放下心来,至少这两天,姑爷得留在贡院参加科考,闵柔的一切手段都用不上,小姐也有时间来筹划一二。 不过,小姐这次摔了之后,似乎与以前一味地委曲求全不同了,竟有些当家作主的模样,似乎一切都可掌握,都可谋划。 难道,这就是方神医说的,性情上的变化? “小姐,等姑爷从贡院回来,您可得让姑爷为您做主,更体贴您。”云雾语重心长,一如既往地贴心嘱咐道。 彭瑾点点头,这个她自然明白,如今的自己,还必须要依附刘识这个帮手,才能为自己和孩子谋划一个美好的未来。 没有丈夫的爱护和支持,一个连下人都敢给脸色看的当家奶奶,谈何谋划幸福。 云雾见自家小姐听进去了,不由地长舒一口气。 要知道,往常小姐做什么事都畏手畏脚,不敢轻易决断,总是怕惹了这个不高兴,弄得那个不快的。当然,小姐最担心的,还是多事惹了姑爷的厌烦。 “三爷在府里,可得老太太喜欢?”彭瑾问。 在原主的记忆里,她嫁入诚意伯府之后,除了对刘识的一腔痴诚,似乎都是担忧惧怕;除了有限的几次出现在社交场合,成为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似乎所有记忆都困在这一方小院里。 有道是“夫荣妻贵”,若是刘识在府里地位尊崇,那她也不会成了府里的小透明,连个下人都在她面前毫不掩饰地作怪。 “当然!”云雾与有荣焉地回道,“姑爷春上考了茂才,如今又参考秋闱,成为呼声最高的解元公人选之一,伯府里人人都恨不得凑到姑爷面前去巴结。老太太自然也对姑爷另眼相看。要不然,表小姐也不会巴着姑爷不放了。” 彭瑾了然,原来刘识也不过是凭着科考的成绩好,才得了闵氏等人的看重。也就是说,此前的刘识,虽然是嫡三子,在伯府里的地位却不怎么高。 闵氏说诚意伯府立身的根基在“规矩”二字,这“规矩”恐怕就是“唯利是图”吧。对自己有利的,才去费心关注,如闵柔;对自己无利的,就果断推出去当替死鬼,如金珠,如碧螺。 甚至连对刘识这个自家人都如此“规矩”。 看来,靠着战争发家的投机分子,想要改掉骨子里传下来的习气,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想起闵氏对崔氏说的那句大有深意的话,彭瑾不由地替原主气闷。 “你忘了,你当初为什么让叔彦娶玉娘了?” 就是闵氏的这一问,崔氏才不继续抓着闵柔不放的。 是不是,刘识当初同意娶原主,也是因为有利可图呢? 诚意伯府这一家子人,实在是让人提不起任何的期待。 彭瑾这么想着,脸色也拉了下来。 云雾纵有玲珑心,也猜不透小姐为什么会因为自己说姑爷在府里人人看重,而变了脸色了。 “小姐?”云雾轻声喊了一句,满是关切担忧。 彭瑾回过神来,对她笑笑,说:“没事。我只是想起一些旧事罢了。” 云雾将信将疑,不过还是松了一口气,笑道:“那些苦日子都过去了,小姐不用再担忧。等姑爷考了解元公回来,看谁还敢欺负小姐!姑爷对小姐,总是不错的!” “哦?”彭瑾不置可否。 反正在原主的记忆里,只有对待丈夫刘识的患得患失,好像还真没有留下刘识是怎么对待她的印象。在原主看来,似乎刘识不论怎样对待她,都是理所应当的,她只要诚惶诚恐地接受就好。 彭瑾对这样的人,实在是无语,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表演,才能不在成亲小三年的刘识面前露了馅。 还好,刘识要到八月十六才从贡院回家。这两天,她还有工夫琢磨琢磨。 “对外就说,我病后体虚,明晚的团圆家宴就不参加了。”彭瑾想到自己还有一堆的“不适应”,又要仔细谋划一番,也没工夫去应酬。 云雾倒像是习惯一般,略有些不满地说:“说与不说都没关紧要。反正就是咱们不说,府里也未必特意派人来三催四请。” 这倒是。 原主在府里的地位,比原先不受重视的刘识还要差上一大截。 虽然有彭家撑腰,但是原主却因为对刘识用情太深,又性子怯懦没主张,硬生生地浪费了娘家这一大助力,将自己弄得连体面点的下人都不如。活脱脱一个《红楼梦》里的“二木头”! 这样的女子,怕也不值得刘识用心。 可惜,原主一直没有认识到这一点,以为一味地委屈自己,就能换得刘识的怜惜,结果却是让夫妻俩越行越远。 彭瑾为自己和原主不幸的婚姻哀叹一番,肚子就唱起了空城计。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彭瑾就吩咐云雾传饭。 不一会儿,就有厨房的小丫鬟亲自提了饭菜来,满脸堆着关切地给彭瑾问了安,又帮着云雾将饭菜布好在床边的饭桌上,这才满脸堆笑地出去。 云雾扶着彭瑾在凳子上坐下,一边伺候着,一边对着桌子上荤素搭配得宜,很适合病人吃的菜色丰富的晚饭,愤懑地叹气:“真是一帮见风使舵的小人!以前姑爷还不是茂才公时,我亲自去厨房提饭菜,她们总是最后才装好给我,菜色不如现在不说,还常常半凉不热的!” “那不是很好。”彭瑾笑道。 云雾顿了一下,想了想,也笑了,“小姐说的对,这真的很好!”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至少,她们在府里的待遇提高了,那些曾经看不起欺负她们的人,现在都要反过来巴结她们了! 第006章 小姑 曙光微曦,彭瑾还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听着窗外传来的鸟鸣声,就有人踏着浸着桂花香的晨露,来慰问她这个病号。 彭瑾正犹豫着要不要继续睡个回笼觉时,院子里响起一阵谄媚的喧腾: “见过二小姐!二小姐,这大早的您就来啦!” “二小姐,我们奶奶还睡着呢!奴婢这就去通传!” “二小姐,您……” 彭瑾眨眨眼,赶走残存的睡意,花了一瞬间去想这个人人争相巴结的“二小姐”是谁。 刘惠,小字娇娘,小刘识四岁,诚意伯府唯一的嫡小姐,集全府宠爱于一身,头发丝儿里都透着勋贵之家的贵气。 除此之外,原主的记忆里再也找不出可以贴在这位嫡亲小姑子身上的标签。 也是,原主因为性子胆小怯懦,又爱得失去了自我,总是蜷缩在自己屋子里,对外面的人,除了表面能看到的,其他的了解实在是有限。 原本立在床边看彭瑾要不要起床的云雾,立刻低声问道:“二小姐来了,小姐可要起身?” 彭瑾点点头,让云雾撩起帐子,扶自己坐起来,倚靠在绣了石榴多子图的锦被上。 昨天刚诊断出喜脉,云雾就翻箱倒柜地找出原主三年前成亲时整治的这床被子,非要彭瑾换上,说是图个吉利,保佑小主子健健康康的。 刚收拾停当,就见一个年方二八,身着粉底绣蝴蝶穿花样式衣裙的姑娘,娉娉袅袅地走了进来,飞仙髻上斜插的赤金镶宝石簪子上的坠珠,随着轻移的莲步,摇曳生姿,将一张眉目精致的鹅蛋脸也衬得光彩照人。 彭瑾看着来人身上自然流露的贵气,举手投足之间展现的大家风范,心底感叹,真是个钟灵毓秀的女子,诚意伯府的两代女主人,年轻时只怕都没有这等风姿。 三代培养一个真正的贵族,还是真不假。 似闵柔那等没有家族底蕴的女子,也只能靠着楚楚可怜,来邀媚取宠了。 云雾慌忙给刘惠见礼,口中倒是带着几分真诚地问安:“奴婢见过二小姐。” 整个伯府的主子们,也就只有二小姐见到自家小姐会客气地笑笑了。 刘惠微笑着一颔首,既不过于谦和失了主子的身份,也不盛气凌人让别人难堪。 早有有心争宠的丫鬟,抢着搬了椅子伺候刘惠坐下,又忙着给刘惠斟茶递水。 彭瑾看似随意地扫过那两个献媚的丫鬟,心底却将两人记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趋炎附势的人,只要有机会,早晚都会干出碧螺那样背主的事来。 绝对留不得。 “三嫂,你今日好些了吗?”刘惠眉梢眼角都是关切,又自责地解释道:“昨天母亲又是让我去金楼挑首饰,又是让我去绸缎庄挑料子的,还要去胭脂铺里挑各式脂粉。忙完一圈,回来时都要掌灯了,才听说这事。因为怕打扰三嫂休息,就耐心挨到了今早,才来看望三嫂。三嫂可别怪我没及时来慰问。” 彭瑾想着原主此时应该有的模样,却实在是模仿不来那副如受惊的兔子一般的神态。哪怕当初和简方闹得不可开交时,她也从来没有露过怯。 思量瞬间,彭瑾嘴角扯出一个似受宠若惊,又温和柔软的微笑,轻声道:“不过是跌了一跤,我不碍事的。妹妹筹备婚事,才是正经的大事。还劳烦妹妹百忙之中来探望我,我心里真是惶惑不安。” 既然做不来别人,那索性做自己好了。 反正那个方神医不是说,自己碰到了脑袋,醒来后记忆有可能会暂时紊乱,性情也会有所改变。 刘惠明亮的杏眸闪过一丝惊愕,却很快恢复了亲昵从容,略带羞涩地嗔道:“三嫂~你还打趣我呢!” 一副小女儿谈及自己婚事的娇羞状。 刘惠十五岁及笄后,定了礼部郎中林文昌的嫡长子林允,婚期就在明年三月初六,春暖花开,时光正好。 林家也不过是一般的书香门第,通过科举刚踏入仕途官海而已,根基不深,比深得圣眷的彭家尚且差了一线。 当初都只当刘惠是低嫁,免得将来在婆家受人欺负。毕竟在世家大族看来,依靠战争发家,侥幸得了诚意伯爵位的刘家,不过是个不能长久的暴发户而已。就是刘家想把刘惠往那高门大户里嫁,也得人家愿意娶不是。 既然如此,还不如给刘惠选个靠谱的婆家,让她嫁过去之后,过得舒心自在。 诚意伯夫妇是真心疼爱这个唯一的嫡女。 谁知自从亲事定下之后,林文昌一路顺风顺水,这两年的考绩均很优秀,被顺利提拔为礼部侍郎。 圣上多次诏其对策,也多次在出行时诏其伴驾。现任礼部尚书王尚全也有意培养其为自己的接班人,常常带其出来应酬,所见多是权贵重臣,为他结交人脉。 之前,可是谁都没有看出来林文昌有这个潜力。 京城里的三姑六婆,都议论说,刘惠命里旺夫家,这才只是定亲,林家就已有显扬之势,这要是刘惠嫁了过去,林家还不知道会怎么发达呢! 连带着诚意伯府还待字闺中的三小姐刘荷的婚事,也热门了起来。 眼下虽然时间还早,但是作为诚意伯府备受疼爱的唯一嫡小姐,刘惠的嫁妆已经热热闹闹地筹办了起来。 除了在家做针线,学掌家,刘惠偶尔还去亲自选购自己喜欢的一应陪嫁之物。 彭瑾微微一笑,想到原主在家时也是恣意飞扬,娇养着的千金小姐,嫁到诚意伯府之后,却如一朵被掐下枝头的鲜花,迅速枯萎了,心底不免感慨。 果然是成过亲的女人,就从水做的骨肉,成了面目可憎的死鱼眼了吗。 “三嫂,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就把自己养着的水仙,分株养在这白瓷绘石榴花照的方盆里,送给三嫂你解闷,也图个吉利。”刘惠语气轻快地说,“我可盼着小侄子快点出生呢!” “早莺,把水仙帮三嫂放好。”刘惠转头吩咐自己的大丫鬟。 彭瑾满脸笑容地道谢,见一个和云雾身量差不多,双髻簪镀金桂花,同样穿着青色滚墨边衣裙的丫鬟,嘴角带笑地应了声,帮着云雾一起将水仙放在了临窗的花架上。 只一眼,就看得出比云雾更大方沉稳。 刘惠果然深得阖府宠爱,连身边的丫鬟也比别人的更用心调教。 第007章 碧螺 “多谢妹记挂我,承妹妹吉言。我也祝妹妹和林大公子白头携老,儿孙满堂!”彭瑾满脸微笑地称谢祝福,就像是每一个初为人母的女人一样欢欣。 刘惠只觉得往常那个没有存在的三嫂,眉目忽然鲜明了几分,凤眸里星光璀璨。 这就是为母则强吗? 刘惠想到自己的婚事,心里突然涌出一分炽烈的热切。 “三嫂,我这次来,也是替母亲传个话。”刘惠按下心里的乱撞的小鹿,如同任何一个世家女子得体地笑道,“今晚的中秋家宴,祖母说要设在荣寿堂的花厅里,正好那里金桂正旺。拜月时,祈祷三哥得中解元,说不定更灵验呢!” 彭瑾一脸的泰然,倒是云雾见刘惠亲自来请自家小姐,脸上的惊愕且喜一时没能掩藏住。 “多谢祖母和母亲的好意。”彭瑾笑道,“只是我昨晚刚醒,这会儿头还又晕又疼的,床也不能下,只怕要辜负祖母和母亲的美意了。” “这有什么当紧。”刘惠倒是不在意的样子,关切道,“三嫂身子不舒服,只管躺着休养就是。祖母和母亲可都盼着你早日好起来,给咱们府里添一个大胖小子呢!” 说罢,关切地看了看彭瑾头上缠着的白纱布,忧切道:“三哥明日回来,看到三嫂这个样子,指不定得多心疼呢!” 心疼? 彭瑾暗自叹息,不知道是原主没记住,还是刘惠不过随口一说,她怎么没有从记忆里看出刘识有多么心疼自己的媳妇呢。 最多不过是相敬如宾,有几分尊重罢了。 面上,却还是得做出闻言略带羞涩,螓首低垂。 看到这样的彭瑾,刘惠才肯定,不管性情怎么变,三嫂还是三嫂,那个痴情于三哥的可怜人。 或许是婚期在即,心里对于未来颇多忐忑,刘惠现在,倒是能理解几分自家三嫂的痴心不悔了。 想到那日在大觉寺,惊鸿一瞥的男子,挺拔颀长,剑眉星目,一身儒衫,与了圆大师侃侃而谈,风姿卓绝,刘惠只觉得心底似有一团火在燃烧,再也不能安然地静坐下去。 “那三嫂你只管静养着,我这就去回禀母亲。晚宴时,让厨房另外整治一桌饭菜送过来。三嫂要是有什么想吃的想喝的,只管吩咐她们去办。”刘惠起身,微笑辞别。 彭瑾忙要起身去送,却被刘惠按了下去。 “都是自家人,三嫂还客气什么。让云雾送我便罢。三嫂只管躺着休养,等我得了空,再来寻三嫂说话。”刘惠说得真挚,毫不做作。 彭瑾便只得答应,笑着让云雾去送。 待刘惠出了房门,便又听到院子里此起彼伏的讨好: “二小姐这就走了,奴婢还说到厨房去给您拿新制的茶点呢!” “二小姐好走,小心石子儿硌到了脚!” “二小姐,奴婢送送您!” 彭瑾听见刘惠恰如其分地应答了一两句,不疏远也不亲近,颇有主子的威严。 又听见云雾倚仗大丫鬟的身份,呵斥了她们几句,院子里才渐渐消停。 既然别人有心离开,她又怎么能不做个顺水人情呢。 彭瑾看着帐子上的金边合欢,默默地在脑海里决定要剔除的人选。 云雾送了刘惠刚回来,就见自家小姐嘴角噙着一丝喜怒莫辨的笑,说:“去,把碧螺带到院子里来。” 那神情,分明是打算严惩不贷。 云雾顿时来了精神,应了声“是”,转身就小跑着奔了出去。 真是个实诚的丫头,自己要替原主处置害了她的丫头,也值得云雾这样高兴。 彭瑾看着云雾颠颠地跑出去的身影,不由地真心一笑。 趁着这段闲暇,彭瑾喊人端了水进来洗漱。 喊了几声,才有丫鬟在外头应答,声音里带着被小姐妹强推出来的不甘愿。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瘦削矮小的丫鬟,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 彭瑾扫了这个丫鬟一眼,在脑海里找出“青芽,老太太闵氏派送进揖翠院的丫鬟”的讯息,淡然吩咐道:“把水放到小几上来。” 她头还晕着,不想下床。 青芽垂着脑袋,蹬蹬蹬地走到床边,不轻不重地水盆放到小几上,又绞了帕子递给彭瑾。 一言不发。 非暴力,不合作嘛! 彭瑾心底嗤笑,却并不在意这样的小把戏,该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自己净了手、面,又用茶水漱了口,自己把散落的头发重新绑在了脑后,就打发了青芽出去。 青芽一出去,院子里就立刻响起并不刻意压低声音的议论,有问青芽有没有被为难的,更多的则是议论三奶奶如何如何的。 令彭瑾诧异的是,这个青芽不知道是气愤自己被小姐妹强推了出来应差,还是天生嘴巴就很紧,竟然闷声不吭,不理会众人。 直到云雾的声音响起,闹哄哄的院子才又安静下来。 “把人带进来。”云雾有些咬牙切齿地说。 彭瑾却觉得这样的云雾很可爱,嘴角便忍不住上扬了几分。 碧螺一进门,见到了就是自家小姐微笑的样子,心底不由地一松,眼圈一红,就哭着喊着“冤枉”,一路奔到了床边,“噗通”一跪,拉着彭瑾的手,各种求原谅。 彭瑾猝不及防,被碧螺抓住了手,唬了一跳,脸色顿时变了。 云雾慌忙上前,呵斥道:“碧螺,你这是做什么呢?再吓坏了小姐!” 碧螺瞪了云雾一眼,并不与她搭话,却也没有放开彭瑾,一个劲儿地为自己叫屈,为当天的事解释,哭得是梨花带雨,惹人怜爱。 若不是那一双眼珠子不停地转来转去,倒真能骗得众人为她拘一把同情泪。 彭瑾看着眼前头发散乱,衣衫褶皱的碧螺,巴掌大的小脸,细长的柳眉,狭长而上撩的水眸,小巧的鼻子,尖尖的下巴,楚楚可怜之中,另有一番娇媚入骨的风情。 这样的可人儿,天生就该是主母用来笼络丈夫的。 很显然,有这样一双机巧不安分的眼珠子的碧螺,自己也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面对自家小姐痴情于姑爷,不愿意与她分享富贵荣华的现状,碧螺终于坐不住了吗。 因此她要联合闵柔来引诱刘识,演一出好戏给自家小姐看,想让那个胆小怯懦的小姐在为情所伤的情况下,失去理智,孤立无援地只能像以前一样倚重她,提拔她来笼络自己的丈夫吗? 不得不说,碧螺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原主不知道是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大丫鬟的野心,还是说察觉到了却鸵鸟似的不敢承认,假装自己不知道罢了。这才让闵柔和碧螺,还有金珠,有了可乘之机。 只是她们没有料到,会错手把人给推到地上,一下子磕破了头,闯了大祸。 或许,闵柔和金珠对此乐见其成,甚至还巴不得原主干脆死去才好,这样她们就能堂堂正正地做自己的三奶奶和金珠姨娘了。 但是,在诚意伯府势单力薄的碧螺,绝不会乐见这样的情况出现,因为原主就是碧螺姨娘路上最大的依仗。 所以,在见到自己还好好地活着时,碧螺才会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但是,自己可不是软弱被奴欺的彭玉娘。 彭瑾冷笑一声,沉下脸来,轻声但坚决地呵斥:“放开!” 第008章 撵走 碧螺似乎没有想到自家小姐会这么冷静,又绝情,一下子愣住了。 但也不过是一瞬间的工夫,碧螺立刻又继续展开了新一轮的眼泪攻势,悲诉道:“小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着小姐肯定有很多话想嘱咐三爷,自己又不敢去说,所以我才想要……” “所以你才想越俎代庖,自己做‘三奶奶’吗?”彭瑾似笑非笑,任由碧螺抓紧自己的手不放,冷声道,“我倒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话不好跟自己丈夫说的,却要你一个丫鬟自作主张地去帮忙?碧螺,你是不是太高看你自己了?” 碧螺被眼前陌生肃然的小姐吓住了,自打进屋起,第一次悬起了一颗心,脸色苍白,手也不自觉地松了,强言辩解道:“我……” “你也太小看了我。”彭瑾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冷然打断道,“彭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也是祖辈诗礼传家,自有规矩。什么时候,奴婢都敢在主子面前狂称你我了?” 这样冷厉的小姐,让碧落心底冷颤不断,说话也不利索了,跪在床前,想方设法地为自己开脱。 可翻来覆去也不过是那几句抱屈的话,没有任何新意。 自然也说不服了任何人。 彭瑾只不做声,看着碧螺一个人艰难地表演独角戏。 押着碧螺来的两个婆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收起了起初的漫不经心,垂首站立一旁,跟木桩子似的,耳朵却都竖了起来,生怕漏过了一丝讯息。 作为府里的老人,自然知道很多人都对三奶奶处置背叛自己的心腹大丫鬟的事很感兴趣,兜售到哪里不能得几个赏钱。 原本一窝蜂似的挤在门口和窗台上,等着看日常上演的“慧碧螺巧言为己辩,三奶奶忍气被奴欺”剧目的丫鬟们,也都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一旁,只支楞起耳朵,用心听这令人耳目一新的新剧目。 仲秋的清晨,已然有了一丝寒凉,打磨得光滑的青石地板上,更是凉意森森。 跪着的碧螺,这会儿已经连累带惧地出了一层又一层的薄汗,衣服粘在身上黏嗒嗒地凉,透彻心底地寒。 早知道事情会闹得那么大,或者说是早知道事情会这么收尾,她怎么也不会贪图表小姐的那点子好处和她串通一气,更不会在这时就早早地暴露了自己的心思,和表小姐一起去引姑爷到小花园私会的。 自家小姐性子绵软,在这伯府里处处受人欺负,连带着她这个一等大丫鬟都要看人白眼。 想当初在彭家时,身为小姐的得力大丫鬟,又长着一张巧嘴,彭府里的下人谁见了她不得弯腰含笑称呼一声“碧螺姐姐”! 跟着小姐嫁入伯府,原指望过上更好的日子,要是能成姨娘,以自己的手段定能拿捏住性子绵软的小姐,成为这揖翠院的半个主子! 可谁知道,黄粱美梦这么快就醒了! 小姐不是应该被自己的一番哭诉打动,像往常一样原谅自己,继续重用自己吗?为什么看着自己一言不发,看不出喜怒?这还是自己印象中好拿捏的小姐吗? 碧螺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像是一会儿被投在了滚烫的沸水里,一会儿又被扔进了寒冷的冰窖里,分外煎熬。 太阳越来越高,日光透过窗户斜射入室,那微黄明亮的光线,此时却不让人觉得半点温暖,只有刺目的冰凉。 游动的浮尘,似乎也怕惊动了这屋里的沉寂,轻而缓地挪移。 彭瑾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的碧螺,淡淡地说:“该有的惩戒,老太太、太太想来已经屈尊降贵地罚过了,我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本来被自家气场强大的小姐惊得目瞪口的云雾,闻言立刻脸色大变,暗叹小姐糊涂,怎么能如此轻轻放过这个背主的奴才! 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碧螺却是一脸惊喜地抬头,心底不免有些得意洋洋,小姐性子软弱,怎么能翻出自己的手掌心! 下一刻,彭瑾的一句话立刻打消云雾心底的急切担忧,也打破了碧螺的美梦。 “既然你我主仆一场,我也不想为难你,就好聚好散吧。”彭瑾冷然道:“卖身契给你,自有人会带你去官府消去奴籍。至于金银细软,原本都是我彭家的东西,就都留下吧。往后你我贫富生死,各不相干。”彭瑾淡淡地说。 碧螺听到要给自己恢复良籍时还很高兴,以为小姐是要提高自己身份,抬举自己做姨娘,好帮着她和表小姐闵柔打擂台。这种枕边风,她不止一次地跟自家小姐提过。虽然每每被云雾那婢子横插一杠岔开了话,但相信多少都有一点用。 但是听到小姐要把自己赶出去,任由自己自生自灭,碧螺顿时就慌了神。 她十岁起就被买入彭府伺候小姐,虽然当初的彭府还没有现在的富贵,但是比起她在家时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简直如神仙般快活。 而这么多年来,她唯一会做的也不过是伺候人的活儿,还因为小姐的纵容,连这个活儿也做得不好。 这要是被赶了出去,名声坏了,又没有一技之长,自己可要怎么活哟! 这么一吓,碧螺顿时真心地哭了起来,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地哭诉自己的苦衷,还扎扎实实地给彭瑾连磕了许多头,额头都磕得冒血筋了。 彭瑾并不劝阻,只是下意识地翻阅起原主的记忆,叹息道:“你也不用再求我,早在当初你妄图飞上枝头引诱哥哥,差点破坏了哥哥和嫂嫂的婚事时,我就不该一时心软饶了你。不然,我今日也不至于栽了这么大个跟头。” 原主的长兄彭瑜,十七岁中举之后,就定了其授业恩师国子监祭酒周翯的长女周淑仪为妻,纳彩、问名、纳吉、纳征之后,定了次年二月十六迎亲嫁娶。 谁知道,碧螺早就对彭瑜动了歪心思,又仗着原主离不开她,竟然胆肥到撺掇原主邀请周淑仪到大觉寺上香,借机暗示自己得彭瑜喜爱,早晚都要给彭瑜做姨娘的,想要给没过门的周淑仪一个下马威。 周淑仪幼承庭训,贤良淑德,又因为父亲周翯的关系,和彭瑜也私下见过几回,印象颇好,对未来的婚姻生活正幸福地憧憬着。谁知道碧螺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让她丢了面子不说,内心更是伤情煎熬。 忿然之下,周淑仪鼓起勇气,在彭瑜再次来向父亲请教学问时,偷偷地把他拉到一旁,当面对质。 彭瑜这才知道,自己被碧螺坑了,内心又震惊又愤恨。他不过是因为原主喜欢碧螺这丫头,平日里多给了她几分好颜色而已,哪里就是喜欢她了?!相反,彭瑜对碧螺的恃宠而骄早就不满颇多。 千方百计,磨破了嘴皮子安抚好周淑仪,彭瑜回到家,就立刻私下提了碧螺审问训斥,还要把她赶出府去。 彭瑜本来是想悄悄地解决这件事,免得伤了原主的心。毕竟,碧螺很得原主的宠爱,也只有她能陪原主说说心里话,彭瑜投鼠忌器。 但越是这样,彭瑜越不敢把碧螺放在原主身边,免得哪天他一个不留神,碧螺从背后捅原主一刀。 碧螺也知道彭瑜的顾忌,干脆大吵大闹,招来了原主,又是哭诉抱屈,又是磕头请罪的,立刻让原主缴械投降,拼着和哥哥嫂子闹翻,也要坚决地把她留下来。 彭瑜心疼原主,只能屈服,为此,没少在周淑仪面前赔不是。 现在,果然如彭瑜担心的那样,碧螺为了她自己,从背后狠狠地捅了原主一刀子,直接要了原主的命,把她这缕异世亡魂给招来了。 彭瑾怅然叹息一声,呐呐自语:“我早就该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可恨自诩识人的自己,竟然在不幸婚姻的最开始,一次又一次地相信简方的鬼话,煎熬了最美好的年华。 云雾怕自家小姐劳神伤心,忙劝慰道:“小姐不必忧伤,为了这种人,不值得。” 彭瑾一笑,道:“对啊,为了这种人,不值得。” 既然自己已经开始了一段全新的旅程,就不该再让和简方的过去来打搅自己的新生活。 第009章 惊诧 云雾怕自家小姐一时心软,再放过了碧螺,后患无穷,便冷下脸对着昔日的姐妹痛心道:“咱们家夫人去得早,老爷和大爷又忙碌得很,府里日常就小姐一个主子。小姐心地善良,对下人和善,从不摆主子的款儿,可咱们却不能因此就得意忘形,甚至是恩将仇报,联合外人来害小姐!幸好这次小姐运气好,虽然伤到了脑袋,流了一地的血,却捡回了一条命。你若是真心反悔,就不要再让小姐烦忧,自去吧。” 说罢,看了那两个押着碧螺来的婆子一眼。 婆子立刻会意,一左一右地将碧螺架了起来,“请”出去。 碧螺不甘心荣华梦破,撕心裂肺地哭诉求饶。 可是,见识到了彭瑾的厉害,又知道上头有意拿碧螺和金珠替闵柔开脱,哪里有人敢理她。 碧落见状,索性破罐子破摔,不敢骂彭瑾,却把云雾骂了个狗血淋头。别以为她不知道云雾打的是什么主意,不过就是撵走了自己,好做小姐身边的第一人,再贴上三爷! 彭瑾看云雾被气得满脸通红,玩笑道:“难为你顾念这么多年的姐妹之情,好心替她收拾了包袱,还偷偷塞了自己的私房,就换得她如今的破口大骂。” 云雾脸上一红,没想到自己瞒着小姐做的这些事,早就都被小姐知道了,转念又一想,却感叹道:“幸好碧螺遇到了小姐这样好的主子,不然哪会容许奴婢私下帮扶她。” 彭瑾一笑,不答话。 碧螺过得好不好她并不关心,她只不过是不想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浪费心力罢了。 而且,既然云雾这样做了心里舒坦,那就随她高兴好了。 这么多年来,云雾的忠心被原主辜负,连带着还受碧螺的闲气,就算是她帮原主偿还这些年来给云雾的委屈了。 云雾又拍拍胸口,长出一口气,很是感慨:“小姐您今天可是吓了奴婢一大跳!简直跟换了一个人一样!很厉害!就跟老太太和太太,还有二小姐一样厉害!” 彭瑾正想着要怎么解释,云雾自己忽然又笑了,兴奋地说:“不过这样也好,省得那些小人狗眼看人低,成天上蹿下跳地惹小姐伤心!方神医说小姐醒来之后,性情或许会有变,奴婢觉得,这样的变化挺好的!这才有彭家小姐的威严嘛!” 云雾一如既往,说起彭家,总是一副分外自豪的样子。 也难怪,作为被彭家收养的弃儿,云雾对彭家总是充满了感激和自豪。 彭瑾松了一口气,抚上自己的小腹,温柔地笑道:“再不强硬起来,将来谁为它出头?” 指望刘识? 若是自己这个做母亲的软弱可欺,那谁会高看自己的孩子一眼?没人细心照看教养的孩子,定然不堪大用,即使是亲生父亲,也未必有心思护佑它一生。 刘识自己,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云雾不知道彭瑾的心思,却也赞同地忙不迭点头,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去,想伸手摸一摸,又不敢的样子。 彭瑾只觉得好笑,自己拿起云雾的手,放到小腹上。 云雾把手贴在彭瑾肚子上半天,苦着脸收回手来,说:“方神医就是厉害。奴婢摸了这半天,却什么都摸不出来。” 很是泄气的样子。 “它现在还小着呢。再过四五个月,你就能感受到它在里面活动了。”彭瑾笑着,劝慰解释道。 云雾很惊奇地问:“真的吗?那到时候小姐你得让奴婢再摸一摸!” 彭瑾笑着答应了,又问起了正事:“这院子里的婆子丫鬟,人人秉性如何,平日里做些什么事,你都仔细给我说说。” 云雾见彭瑾脸色郑重,便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将自己对院子里的人的了解,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说给她听。 还没说几句,便有厨房的人提了早饭过来,依旧是昨天送晚饭的那个丫鬟,叫翠儿。 送来的饭菜清淡但不寡淡,有煮的软糯甜软的米粥,肉汤调出的蛋羹;蒸的香滑时新的桂花糕,样式新巧的花卷;还有高汤煮的时新的蔬菜,腌得流油高邮鸭蛋,秘制什锦咸菜等佐粥小菜。 正适合病人吃。 翠儿送完饭,便依旧恭敬地退下了。 彭瑾一个人个吃不完这许多东西,便叫了云雾一起用饭。 云雾推辞了几次不成,见彭瑾态度坚决,便顺从地坐了下来。反正以前小姐偶尔也会让她们一起坐下,同桌用饭。只不过,能被小姐青睐,时常一起吃饭的人,多是碧螺罢了。 云雾便一边伺候彭瑾用饭,一边自己也填饱肚子,顺便拿院子里的人事用来佐餐。 食饱话毕,云雾一边收拾桌子,一边笑道:“小姐今儿个这一手,可唬住了她们。这一顿饭的工夫,也没听到一个不听话的在院子里叫嚷、闲话。” “这就叫先声夺人!”彭瑾笑着抚上自己的肚子。 云雾很是赞同。 不过一顿饭的工夫,三奶奶把贴身大丫鬟碧螺撵出府的事就都传开了。 有人叫好,甚至认为罚得还不够狠,何必要给碧螺恢复良籍,对于这样背主的奴才,直接发卖了,甚至是打个半死也不过分。 有人认为三奶奶这次大动肝火,出手伤人,明着大度恢复了碧螺的良籍,却分文不给,实则是把碧螺往死路上逼。 但不管叫好,还是抱屈,所有的人都被三奶奶的杀伐果断惊到了。这还是他们印象中那个胆小怯懦的三奶奶吗?! 荣安堂里,崔氏得到了消息,也诧异地问刘惠。 刘惠笑道:“怎么不是三嫂?若不是对三哥太过痴心,又有了三哥的孩子,三嫂那么善良软弱的人,会狠下心来对付碧螺这样背主攀高枝儿的奴才?” 崔氏想了想,还真是这么个理儿,便把心又放回了肚子里,笑道:“她若是能为了你三哥强硬起来,也不枉遭了这一回罪!” 对于这个倾心于自己的儿子,家世清贵又富足,人又温顺的小儿媳妇彭瑾,崔氏心里是满意的。在诚意伯府颓势日显的情况下,娶个这样的儿媳妇既可以从声望地位上帮扶自家一把,也可以从财力上补贴。 更重要的是,彭瑾倾心于自己的小儿子,性子又绵软,很好摆布。 可事实很快就打了崔氏一个耳光。 第010章 借刀 正是因为性子绵软,又太过于痴情于刘识,彭瑾简直连个精明厉害点的丫鬟婆子都不如,将整个揖翠院上下弄得是一团糟。别说是帮扶刘识一把了,还得刘费心劳力地帮她处理后宅的琐事。 一个爷们儿整日被后宅的琐事缠身,还能有什么出息! 崔氏倒是想伸手帮儿子一把,可是哪里有婆婆随意插手儿媳妇房里的事儿的?这不是让下人们更看不起彭瑾吗? 这亲事结得崔氏是越想越后悔!连带着因为和彭家结亲得来的外人的几声赞许和可观的嫁妆也让她觉得心烦! 索性平日里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轻易连彭瑾的面儿都不想见,免得见一次就悔一次,为小儿子不值一次,徒添一肚子的气。 没想到,摔了一跤,彭瑾竟然硬气了起来,难得办了一件让自己满意的事。 崔氏这么想着,脸上的笑意便藏不住了,笑道:“正好也绝了你祖母的那点心思!咱们诚意伯府自身还艰难着呢,可不想再被闵家拖累了!” 刘惠微微一笑,长辈之间的恩怨,她不好也无意插手,只要不算计到她得头上就好。 不管祖母还是母亲掌家,能不风风光光地把她嫁到未来的礼部尚书家?能不为了让她帮扶娘家而先帮她一把,让她在婆家站稳脚跟,执掌中馈? 刘惠想的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既然如此,那干脆连金珠也一并打发给你三嫂处置吧。”崔氏和女儿商量。 刘惠知道,母亲这是和祖母唱对台呢,想借三嫂的手赶走金珠,让祖母脸上难看,也算报复了祖母昨日对闵柔的维护。 想到清早彭瑾和自己说话时,一脸因为爱恋丈夫和孩子而幸福地微笑,刘惠突然有点于心不忍,不想让软弱的三嫂夹在祖母和母亲两个强势的女人之间,受夹板气。 然而,这不过是瞬间的念头,刘惠一笑,略带奉承地说:“母亲执掌府里的中馈呢!您要为三嫂出头,谁敢说声不是。” 从记事起,祖母和母亲两人就明争暗斗的,谁沾上了都讨不了好,刘惠不想在婚期在即时,给自己找麻烦。 崔氏得了自幼颖悟的女儿的肯定,愈发得意了。 然而,派去押送金珠的人,很快就调转回来了。 “这么快就回来?”崔氏很惊愕,“三奶奶二话没说就把金珠打发出府了?” 刘惠也站了起来,一脸的诧异,虽然清早探望时,彭瑾看起来跟平时很不一样,打发起碧螺来也是雷厉风行,可这传话的人未免也回来得太快了些。 “哪里呢。”传话的婆子忙躬身回道,“三奶奶连金珠的面儿都没有见!只是着云雾出来回话,说是金珠是老太太房里的大丫鬟,还轮不到她一个晚辈处置让我们回禀了老太太、太太。三奶奶还说,如何处置金珠,全凭老太太、太太发落。” 崔氏的面色顿时就变得不好了。 刘惠眼中却闪过激赏,没想到彭瑾看起来闷声不吭、软弱可欺的,一遇到事,还是目光如炬,挺拎得清。 这样的人,及时帮扶一把,将来于自己也有受益。 “母亲,看来,您以后可以为三哥少操一些心了。”刘惠上前挽住崔氏的胳膊,娇笑道。 崔氏顿了顿,面色缓和起来。 女儿说得对,彭瑾遭了这桩罪,性情改变,遇事能细思量,懂得明哲保身,才能担得起小儿子的贤内助一职。这样,小儿子才能专心于学问,考一个好前程出来,诚意伯府在大齐的勋贵圈子里,也就站得更牢了。 比起现在拉拢彭瑾和自己一起对付老太太,显然小儿子和诚意伯府的前程更加重要。 再说了,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呢,不愁彭瑾不和自己一心,一致对外! 至于老太太,总会先走自己一步的。 这么想着,崔氏便又重新高兴起来,还不吝对着传话的婆子夸赞彭瑾:“玉娘做得对!有太婆婆、婆婆在上,她一个做晚辈的确实不宜自作主张!彭家不愧是诗礼传家的书香门第,最是规矩!” 自己的这番话借由这些丫鬟、婆子的口传出去,也算是帮着彭瑾立威了。希望这次彭瑾不会再让自己失望,打理好自己的院子,让自己的小儿子能安安心心地读书,博取功名! “还是母亲体贴!”刘惠适时地笑赞道,又作出一副骄纵吃醋的样子,嗔怪道:“您把三嫂夸得这样好,好似三嫂才是您的亲生女儿,女儿不依~” 崔氏开怀地笑了起来,拿指尖轻点了刘惠的额头,无奈又宠溺地说:“你呀~真是个猴儿!你说,我还要怎么疼你!” 侍立的丫鬟婆子便都纷纷讨好道:“太太心善,对二小姐疼爱万分,把三奶奶也当做亲闺女似的疼爱!三奶奶有福气,才能摊上太太这样好的婆婆!” 崔妈妈见一众人讨好的嘴脸,心底得意,这诚意伯府,到底还是自家太太当家! 彭瑾将金珠交给和闵氏和崔氏婆媳发落的事,连同着崔氏夸赞她的话,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之下,于午饭时分,就传遍全府。 “如今连太太都当众夸赞小姐呢!”云雾说起外头的传闻时,一脸的喜色,“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太这是当众给您做脸面呢!奴婢看啊,往后这府里的人要想欺负小姐,可得仔细掂量掂量了!” 有了太太做靠山,不怕小姐在伯府不能昂首挺胸。 “对啊,她这是给我做脸面呢。”彭瑾笑道,“这可是第一次。” 果然,诚意伯府的规矩就是“唯利是图”,如今自己对崔氏有用,崔氏才纡尊降贵地帮扶自己。以前,原主在府里生活得那么艰难,都没见崔氏怎么伸手帮助,甚至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 自己拒绝了处罚金珠,驳了崔氏的脸面,崔氏不但没有生气,还能当众夸赞自己,为自己立威。看来,崔氏心底图谋的,只会比借她的手撵走金珠,给闵氏难堪更大。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党同伐异,于国如此,于家又何尝不是呢? 彭瑾以前也是职场上拼杀出来的,崔氏今日的两番举动用意何在,从昨日闵氏和崔氏在她病榻前的争执,还有云雾之前对府里事的叙述,她也不难猜出一二。 婆媳斗法,争夺大权的戏码,从来都缺少。 可惜,彭瑾从来无意于加入这混乱的战局。 守好自己的一方田地,好好养大肚子里的孩子,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如此而已。 她不害别人,可别人也别想来害她! 第011章 处罚 消息传到荣寿堂的时候,闵柔正讨好地亲自给闵氏布菜盛汤,听到消息时,手一哆嗦,汤匙就磕到了汤碗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没想到平日里看着闷声不吭、似软弱可欺的彭瑾,这次竟然如此果决。她这是要打定主意跟自己作对到底了吗? 闵柔咬牙暗恨。 自己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孤女,如今于老太太有用,才能赖在伯府里不走。若是真的对上彭瑾这个出身又好,又是八抬大轿抬进伯府来的三奶奶,又能有多少胜算? 自己有老太太支持,可彭瑾也有崔氏帮扶。老太太占着一个“孝”字,可崔氏还握着伯府的中馈呢! 闵氏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说:“知道你因为连累了金珠,心里不好受。可金珠和碧螺两个,这回害得你三表嫂吃了这么大的苦头,她又刚怀上身子,正是金贵的时候。如今连碧螺都被她赶出了伯府,你我就是想拉扯一把金珠,也不容易。” 闵柔为不为金珠担忧,闵氏不知道,也不关心,可是她得维护闵柔的名声。 这么多丫鬟婆子看着呢,要是传出闵柔因为三奶奶惩罚背主的奴才而失态,而且这事她还有份参与,于闵柔的名声必定有损。若是再传出什么私会表哥的流言蜚语来,那闵柔以后还要不要清清白白,名正言顺地嫁给刘识了! 到底还是年轻,沉不住气。 闵氏心底叹息,还得自己费心调教,才能堪用啊。 闵柔咬紧下唇,苍白的小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愧疚来,乖巧地说:“可不是嘛!本来是好心送灵符给三表哥,保佑他科考得中的,谁知道三表嫂会误会,更没有料到两个丫头互相推搡之间,会不小心把三表嫂推倒,让三表嫂受了这么大的委屈。说来说去,都怨我……” 说着,闵柔低头拿帕子印了印眼角,一副愧疚到哭的样子。 闵氏点点头,还好不算太蠢,知道就坡下驴。 “不过,你若是心里真的过意不去,等把金珠放了奴籍,撵出伯府,你再收留她就是。”闵氏笑呵呵地宽慰道,“虽然说闵家比不得伯府,但想来,金珠还是会感激你的。” 闵柔眼睛一亮,赞佩道:“还是姑祖母想得周到!我只顾着愧疚了,倒忘了金珠不是伯府的丫鬟后,我可以买了她来。” 说罢,忙双手合十,嘴里天地诸佛地感谢了起来。 屋子的丫鬟婆子们,见老太太随手一挥,就解决了太太扔来的难题,也都笑着恭维起来。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这次的风波,可算是又过去了,她们也不用再担心老太太和太太两人的斗法会殃及自己了。 荣寿堂里对金珠的处决,很快传了出去。 荣安堂里,崔氏得闻消息后气得跳脚,到底是棋差一招,败落了!自己真是低估了老太太的狡猾奸诈! 揖翠院里,云雾也在为自家小姐愤愤不平:“金珠犯了这么大的错,老太太不过转手把她送给了表小姐,这也叫惩罚?简直是成全她们俩狼狈为奸!” “不是转送给表小姐。是老太太赶走金珠之后,表小姐善心大发,收留了金珠。”彭瑾嘴角噙笑,一板一眼地说。 “小姐!”云雾不满,“说是这么说。可是事实就是金珠害您吃了这么大的苦头,却没有受到任何处罚!” “怎么没有受到处罚?”彭瑾似乎毫不生气,好笑地解释,“从老太太身边的第一人,降到寄居伯府的表小姐身边的小丫鬟,这不叫处罚?” 云雾张口结舌,喃喃地说:“可是,可是金珠还是在伯府伺候人啊,只不过换了主子,没有以前体面罢了。” “何止是没有以前体面。”彭瑾耐心地解释道,“表小姐身边原有心腹丫鬟,金珠这一去,受到表小姐的重用还好,不过是和碧荷斗心思争宠罢了;若是不受表小姐的待见,那一个连寄居伯府的孤女都不看重的丫鬟,在伯府命运会如何,你难道不清楚?” “那,那,那金珠早就和表小姐狼狈为奸,表小姐肯定不会不待见她的!”云雾带着几分不确定,辩解道,“而且金珠还跟随表小姐住在荣寿堂,又是老太太同意了的,她在荣寿堂也没几个人敢欺负她。” “是不会不待见她,但是如今的金珠,已经不能像以前一样给表小姐很大的帮助了。表小姐待金珠,未必有以前的情分。”彭瑾知道云雾不是真的不明白金珠的处境,只是为自己抱屈罢了,遂耐心解释, “而且,虽然金珠还在荣寿堂伺候,又有老太太的意思在里面,但是顶替她的人,日日和金珠碰面,两个人能不互生罅隙?虽然有老太太看着,顶替金珠的人未必敢当面给她难堪,难道不会背地里使绊子?” 云雾顿了顿,叹息道:“小姐说的奴婢都明白,但是,奴婢心底这口气怎么都顺不下去!” “别急。”彭瑾胸有成竹,“早晚有一天,我会让你把心底憋的这口气吐出去的!而且是你想怎么吐,就怎么吐!” 云雾盯着彭瑾看了半天,突然长出了一口气,笑嘻嘻地说:“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奴婢信您!” 自从醒来之后,自家小姐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让云雾觉得惊讶且欣喜。以前的小姐也聪慧,连老爷都说她比做了翰林学士的大爷也差不许多,可是小姐一心扑在姑爷身上,又优柔寡断、胆小怯懦的,白白地浪费了一副天生的玲珑心窍! 现在好了,小姐一下子开了窍,变得那么厉害,再也不会被人欺负了! 彭瑾看着云雾笑得傻兮兮的样子,嘴里嗔怪,心里却很暖。 “搬把太师椅到门口去,再把院子里的人都召集过来,我有话吩咐。”彭瑾看着偏西的日头,深吸一口气,嘱咐云雾。 “小姐这么快就出手?”云雾诧异,为什么不等姑爷回来? “当然。”彭瑾果决道,“越快越好!不然,还留着她们过中秋吗?” 打扫干净屋子再请客,是自己整治揖翠院最简单粗暴,也最立竿见影的方法。 云雾见小姐决心已定,欢快地说:“好嘞!奴婢这就去安排!” 第012章 整顿 仲秋的天气,过了正午,就慢慢凉了起来。 此时金乌斜挂,日晕昏黄,大把的余辉漫天撒开,将天边的几朵晚云镀上一层或金黄或橘红的外衣,映衬着苍翠的远山,格外沉静而又写意潇洒。 揖翠院里,整整齐齐地站着十几个丫鬟婆子,个个屏气敛声,却都偷偷地拿余光瞟着坐在门口太师椅上的彭瑾。 虽然一天还没过去,可是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至少表面上她们都收起了以前的轻狂怠慢,生怕眼前的这个白纱包头,换了个人似的三奶奶一个不高兴,就像打发碧螺似的把她们给打发了。 碧螺一向受三奶奶的倚重信任,今天都被净身逐出伯府了;那她们这些人,要是开罪了三奶奶,还不知道会直接被发卖到哪腌臜地儿呢! 彭瑾强撑着头疼,端庄持重地稳坐在太师椅上,随手端起旁边高几上的茶碗,对着底下鹌鹑似的十几个人,一字一字地问:“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把大家召集起来吗?” 底下的十几个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有胆儿大人憨的,半恭敬半起哄地说:“不知道,还请三奶奶示下。” 云雾瞪了起哄地人一眼,张口就要呵斥,却被彭瑾拦住了。 “绿柳,十三岁,前年进的府,年前分派到揖翠院来,在三爷书房里伺候笔墨。”彭瑾端着茶碗,看也不看那个丫鬟一眼,以一种漫不经心的语调随意说道: “你老子娘是年轻时逃难来京城,被老伯爷怜悯收进府中的。如今你老子在前院,负责给老爷赶车;你老娘在太太院子里,负责看守院门。夫妻俩只得你一个女儿,平日里也好吃好喝地供着,还给你请过两年的女先生。 当初你老子娘是走了大奶奶的门路,把你送进了府中做个粗使丫头的。 年前三爷准备下场赴考,所以想要挑个粗通文墨的丫鬟在书房伺候。恰巧大奶奶说你识得几个字,又读过几首诗,便又把你荐给了太太。太太考察过后,同意你到三爷书房里伺候笔墨。 到了揖翠院之后,碧螺就主动接近你,平日里也嘘寒问暖的,有什么好东西都送你一份。别的不说,我赏给碧螺的一支镶珍珠的银簪,一串粉水晶的手串,现在就在你身上佩戴着呢。” 彭瑾这才抬起头,看向那早就吓得瑟瑟发抖的绿柳,嘴角噙着笑,温和地问:“那银簪和手串都是宝华楼打造的,珍珠下的银托上嵌着金楼的字号,那手串打结用的金珠上也雕有金楼字号。至于打造于何年何月何日,出自哪个师傅之手,还需要我一一报出来吗?” 柳绿早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额上冷汗涔涔,颤着声音辩解道:“回三奶奶,奴婢是和碧螺有些交情,也私下里赠送过些物件,可那不过是小姐妹间的来往情谊,奴婢绝对没有和碧螺一起害过三奶奶!还请三奶奶明察!” “明察?”彭瑾面色冷峻下来,冷笑一声,“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云雾,你说给她听。”彭瑾一副懒得和绿柳多说的样子,吩咐侍立一旁的云雾,低头啜饮手里的茶水,再也不多看绿柳一眼。 “远的我就不说,就从一个多月前说起。”云雾冷着脸,愤愤道: “七月初八,闵家的表小姐来府里探望老太太,大家一块聚在荣寿堂宴饮欢乐,闹到很晚才结束。三爷要温书,提前回了院子。你不去伺候三爷笔墨,却躲在荣寿堂吃酒,让碧螺代替你到书房伺候三爷。 那天,碧螺是给了你一块奶奶刚赏给她的湖绸,绿底儿上绣着迎春花朵。你用它裁了件新衣,前两天刚第一次上身。 七月初十,三爷去书院向夫子讨教学问,你在书房整理。碧螺带着几朵奶奶新赏给她的绢花,去书房找你玩耍。一直挨到天黑,三爷派人传口信说当晚要留宿在书院,碧螺才出来。出来时,碧螺一朵绢花都没有带,却带了一本三爷常看的书。 第二天,碧螺就借着还书,去书房找三爷。 七月十三,二小姐做生日。三爷因为要温书,送了贺礼就回了揖翠院。路上,你却故意引着姑爷绕了远路,途经水榭,还冲撞了表小姐,把表小姐气得找老太太哭诉,老太太还为此把奶奶叫过去训斥了一番。 回来之后,还被奶奶撞见你正和其他人议论奶奶的不是,言语多有不敬。 七月十五…… …… 八月十三,也就是前天晚上,熄灯了之后,碧螺悄悄地出去找你。 接着昨天清早,就闹出了大事。 你说碧螺的事跟你无关,那这些事你要怎么解释?” 绿柳吓得脸色惨白,云雾每说一件,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到最后整个人都伏在地上,哆哆嗦嗦的,一个劲儿地喊冤枉,却明显一副心虚底气不足的样子。 她可不是碧螺,被赶走了还能恢复良籍;也不是金珠,出了事还有老太太护着。 大奶奶虽然答应只要她认真办差,就会给她好处,提拔她,可是昨天清早的事情闹得那么大,连一向不管揖翠院的事的太太,都表明要护着三奶奶了,大奶奶会愿意出手帮她吗? 三奶奶在盛怒之下,连自己的心腹大丫鬟碧螺都毫不犹豫地打发了出去,对她又能留几分情面? 绿柳越想越害怕,身子趴伏在地上,呜呜地哭,连辩驳都忘了。 而确实也无从辩驳。 以前大家都太不把三奶奶当回事,所以做这些事的时候也不特意藏着掖着的,没想到却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一个大坑。如今只要三奶奶有心调查,什么查不出来。 物伤其类。 看绿柳的处境如此凄惨,一时之间,站立着的十几个丫鬟婆子都把头垂得更低了,额上手心,俱是汗涔涔的。 “你是大奶奶举荐的,又是太太首肯了的,我也不好发落,但这揖翠院也留不得你了,只能将你遣回原处。至于你辜负了太太和大奶奶的信任,她们要怎么处置你,我可就不好过问了。”彭瑾重拿轻放。 她要的只是将这些别有居心的人赶出去,免得威胁到自己和孩子,而不是此时就结下过多的仇怨,为自己和孩子的将来设置障碍的。 果然,绿柳听彭瑾这么一说,松了一口气,面色好看了很多。只要还在府里,又有大奶奶可以依靠,不愁再有出头之日。 人要脸,树要皮。 有了绿柳的例子在前,彭瑾接下来再处置其他人的时候就顺利很多了。 大多彭瑾还没有让云雾一一罗列她们的罪状,她们自己就主动请罪了。 彭瑾顺势一一处置,将揖翠院从上到下,狠狠地整治了一番。 挥散了众人,彭瑾吩咐云雾:“一会儿你把今日的事,亲自去报给老太太和太太知道。” 虽然是自己院子里的事,可是这么大的人员调度,牵涉到的人事关系复杂,有了上头两位的认可,自己面临的各方压力也会少一些。 第013章 姊妹 闵氏和崔氏听到云雾的传话时,都惊得从榻上站了起来。 好在两人都经过很多风浪,沉得住气,又念着云雾不过是个传话的丫头,跟她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竟然都不约而同地示意,三奶奶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要紧,揖翠院又是三房自己的院子,三奶奶自己看着处置就好。 最关键的是,她们两人安插在揖翠院的人,彭瑾一个都没有动。所以,她们也懒得为其他人出头,惹了彭瑾不高兴。 如今的三房,可不是以前的三房了。 三爷刘识,可是诚意伯府更上一层楼的希望。 这样的三房,谁会为了几个无足轻重的丫鬟婆子去交恶。 不但没有过多地干预,闵氏和崔氏两人,甚至还各赏给了云雾几颗镂空桂花的金锞子。 云雾惊讶,没想到这次任务这么简单就完成了,老太太和太太竟然没有为难小姐!想她领命来的时候,已经做好了据理力争,誓死捍卫小姐的处置的决心了呢! 大不了,收拾包袱回彭家去! 一回到揖翠院,云雾就抓着彭瑾,一个劲地表达自己的惊诧。 彭瑾虽然没想到闵氏和崔氏会这么放纵自己,但也预料得到两人为了各自的利益也不会过于为难她,毕竟,两个人安插的钉子,她一个都没有动。 这诚意伯府,现在还是闵氏和崔氏角逐的战场,别人都得往后排。只要这两人不为难自己,自己在这个伯府里会轻松很多。 “还是小姐厉害!一下子就把她们都收拾了个干净!”云雾绘声绘色地汇报完去荣寿堂和荣安堂办差的事,赞叹道。 “不是我厉害,是她们平日里太小看我这个奶奶了,做事都不知道遮掩。”彭瑾没甚成就感地说,“还有,也多亏了你平日里就留心院子里的情况,有个风吹草动的你都去查个明白。要是没有没有你,我就是再厉害,一时也无从下手。” 真是个忠心的小丫头,可惜被原主辜负了这么久。 云雾不好意思地笑了,却认真地回道:“小姐,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不过,小姐,咱们这次撵了这么多人出去,会不会让她们背后的主子不高兴?或是再动些手脚什么的?”云雾想到那些人大多是通过伯府里的其他主子明里或暗地里的举荐,才来揖翠院当差的,不无担忧地问。 “怕什么。”彭瑾不在意,手搭上平坦的小腹,有些无赖地随口说道,“谁让她们都搭上了碧螺呢?我吃了这么大的苦头,又担心肚子里的孩子,一时悲愤难抑,也是情有可原。” 一个个站错了队,错把山鸡当凤凰,却轻慢正经的主子,受到惩罚,谁又能说什么。 云雾放了心,笑眯眯地说:“就是就是!那些人就算是心里不高兴,也只能怪自己选错了人,有眼不识金镶玉!” 彭瑾也开怀地笑起来,用手扶额,说:“留下的人,我就不一一训话了。处理这些糟心事,就已经够我累得了,这会儿头晕得很,得躺着休息会儿。” 她本来伤的就是脑袋,需要静养,不宜劳神,若不是背主这样的事性质严重,耽搁不得,她才不强打精神,立刻处理呢! 这会重要紧急的事处理完了,剩下的交给云雾去办就行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了好身体,有再多的东西都享用不了。 更关键的是,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她得为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负责! 入睡前,彭瑾双手轻搭在平坦的小腹上,愉悦地扬起了嘴角。 云雾看着那上扬的嘴角,松了一口气,轻轻地放下帐子,脚步轻快地出去了。 不过没睡多久,彭瑾就被外面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惊醒了。 天色深蓝如墨。 一瞬间,彭瑾以为自己还在那个和简方组建的冷冰冰的家里,心里一凉,直到借着烟花爆竹闪烁的火光,看到头顶描金合欢的帐子,她才松了一口气,又轻轻地抚了抚小腹。 不知道,你在里面有没有被这漫天的爆竹声惊醒。 彭瑾愉悦地想,竟然有一个小生命在自己的身体里孕育成长,这是多么令人惊喜的事!这世间,大约没有比它更宝贵、更让人欣喜期待的东西了! 爆竹烟花燃放的间歇,彭瑾听到门外有轻轻的脚步声徘徊、伫立,似乎怕打扰到自己。 彭瑾心情很好,扬声道:“进来吧,云雾。” 这在个伯府里,也唯有云雾会因为怕打扰自己睡觉,而步履迟疑了吧! 果然,云雾一边推门进来,一边笑道:“小姐您醒啦!奴婢还怕打扰您休息呢,都不敢进来!” 边说,边到桌边点燃了烛台。 彭瑾看着那婴儿手臂粗细的蜡烛,上面还雕刻着吉祥的图案,不禁庆幸自己重生到这样的富贵之家,虽然处境艰难了点,但至少不缺吃喝,不然肚子里的小家伙儿就得跟着自己过段苦日子了。 却忘了,若是重生别处,肚子里未必会有这个小家伙儿。 云雾挂起了帐子,又扶彭瑾起来半靠在锦被上,说:“刚才老太太和太太已经派人来探望过了,见小姐在睡着,奴婢就推脱小姐身子倦劳不适,没有通传,让她们把东西留下,就送走了。老太太那边派的是珍珠,太太那边派的是崔妈妈。” 彭瑾了然,崔妈妈是荣安堂崔氏身边最得力的人,那看来荣寿堂里顶替金珠的是珍珠。 不管闵氏和崔氏打的是什么主意,在茂才公刘识科考完毕回来之际,两个人至少在面子上,都要交好自己。 “珍珠是金珠的亲妹妹,都是府里的家生子。老子娘管着老太太手下的一个农庄,收成中等,却每年都能孝敬给老太太几样稀罕的东西,像是梅花鹿、白鹤或是野生的硕大的鲜果什么的,所以很得老太太的喜欢。”云雾知道如今的小姐不同往日,不再一味地围着姑爷伤春悲秋的,而是要为小主子筹谋,便自觉地将自己打听来的府里的人事都告诉她。 “这么说来,老太太这回,是真心怜悯金珠啊。”彭瑾皱眉,不过旋即又展开了,“管她们打着什么主意,只要暂时没有犯到咱们头上,都不必理会,用心防范着就是。” 亲姊妹为利翻脸的,也不少见。 彭瑾觉得当下最重要的,是管理好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有了稳固的根据地,才能更好地向外发展。 第014章 人事 “我听小姐的!”云雾信服地说。 经了这回事,小姐像是一下子被磕醒了,越来越像夫人还活着时那个聪慧骄傲的小姐! 可惜夫人离世后,小姐大受打击,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胆怯,没有安全感。要不然,小姐也不会对恰好那时进府且身世可怜的碧螺,同病相怜,纵容得没边儿,让碧螺生出了背主的心思。 “除了崔妈妈和珍珠,还有大奶奶身边的大丫鬟侍书,二奶奶身边的大丫鬟春兰,分别带了一包燕窝,一株老山参来探望小姐。说是大奶奶和二奶奶忙着办中秋家宴,脱不开身,特意打发了她们了探视,嘱咐小姐好好养身体。等明天得了闲,两位奶奶再来探望小姐。”云雾禀报道。 彭瑾笑着领了她们的好意,心里却不以为然。 菩萨不在庙里,就嫌弃拜座下童子没有用,等明日刘识从贡院回来再来探望自己,两位便宜嫂嫂不嫌太现实了吗?自己得的又不是头疼脑热之类的小病。原主这会儿早已经命丧黄泉了,这可是生死大事! 云雾却欢喜道:“明日姑爷就从贡院回来了,就有人替小姐做主了!” 彭瑾不置可否,笑道:“去提饭吧。” 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云雾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小姐醒来之后,就不再像以前一样嘴里心里时时刻刻都念叨着姑爷了,却也知道这不是自己该问的,便顺着话头说:“太太知道小姐您不舒服,不能参加家宴,特意嘱咐厨房把您的例份留出来,还让您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开口。” 彭瑾摆摆手,说:“按份例就好。” 崔氏也不过是随口一说,今晚厨房要准备家宴,哪里有空闲给她单做,她还没有这么不识趣,骄纵任性。 云雾点头领命,到门口招呼道:“青芽,奶奶吩咐去厨房提饭。” 彭瑾见上午伺候自己洗漱的青芽,板着脸走过来,应了命,一言不发。提着食盒就走了。 云雾转身进来时,见彭瑾正看着青芽的背影,笑道:“青芽是老太太有一年去庄子上避暑时拣着的,为人木讷孤僻,看着闷声不吭的,脾性还挺倔。又有老太太的这层关系在,暂时让她去跟厨房的那些人精儿打交道,再合适不过了。小姐说得对,咱们现在最当紧的是管好自己的院子,等到时机到了,再换个忠心机灵的跑腿也不迟。” 厨房向来油水多,人也杂乱,各种利益关系错综复杂。彭瑾现在无意打探什么,她只需要一个能坚决完成她的吩咐的人罢了。 脾气又倔,又有闵氏这层关系在的青芽,正合适。 “其他人呢?都安排下去了吗?”彭瑾问。 她也不过小睡了一会儿,这么短的时间,不知道云雾把一切都分派好没有。 云雾笑着应道:“都吩咐下去了。刘妈妈是崔妈妈的拐弯儿亲戚,为人老实忠厚,机灵不足,这样的人适合看守门户,严防宵小。而且有崔妈妈这层关系在,荣安堂那里有什么消息,也好打听。除了这两个,其他的都是打小姐嫁进来之后陆续采买分派的,背后也没什么人,都按照小姐的吩咐,各自分派了差事。” “今晚虽然是中秋佳节,正该放松喜乐的时候,但也是人乱事多的时候。让她们别贪玩,都打起精神来,认真做事。办好了差事,明天自有奖赏补偿她们。”彭瑾吩咐。 “都吩咐下去了。”云雾应道,“烟火爆竹、人来人往,都嘱咐她们仔细看着呢!小姐尽管放心就是。” 彭瑾点点头,把这些事都抛到脑后,洗漱准备吃饭。 云雾办事,她很放心。 青芽提饭回来的时候,云雾已经将饭桌支在了床前,伺候彭瑾洗了手,又扶她靠着锦被坐定。 青芽依旧闷声不吭,面上一如既往的木然,只有眼神里多了一丝惶惑。 亲眼目睹了彭瑾手段凌厉又光明正大地把一些别有居心的人踢出揖翠院,上头的人还默许了,剩下来的人哪能不心怀戚戚。 将食盒放在桌子上,打开盖子,和云雾一起将饭菜和碗筷布好,青芽收起食盒,转身就准备走。 “等等。”彭瑾喊住青芽。 青芽顿时身子一僵,木然的脸色顿时裂了一条缝,很紧张的样子。 彭瑾见状好笑,她不过是觉得和云雾两人吃不了这么多东西,让青芽拿些饭菜下去,和刘妈妈她们一起吃罢了。 毕竟是中秋佳节,她也得为她们改善改善伙食,犒劳一番不是。 吃饱了,办起差来才有力气。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你拿下去和刘妈妈她们一起吃吧。过节了,府里办家宴,厨房里忙得人仰马翻的,未必有时间照管你们,总不能让你们饿着肚子当差。”彭瑾指着桌子上几道例常送来的大油肥腻的菜色说。 这些东西她不喜欢也不适合吃,对底下的人来说,却是果腹解馋的好东西。 青芽松了一口气,挤出一丝笑来,操着喑哑的声音道谢:“多谢三奶奶赏。” 大约是常年板着个脸,这个笑比哭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云雾帮着青芽收拾完毕,目送她离去,这才遵照彭瑾的吩咐,坐到一旁,一边帮彭瑾布菜,一边说:“这青芽也是个可怜人。老太太只是一时善心大发,捡了她回来,却又嫌她木讷蠢笨,不堪重用,随手扔到了厨房打杂。青芽刚去的时候,什么脏活累活都是她的,还受人欺负。大概是以前逃荒的日子太苦了,青芽竟然适应良好。也正是因为这样,当初老太太选人放到揖翠院时,才挑上了她。” 主要是,当时的刘识不过是伯府里吃闲饭的人罢了,闵氏对他并不用心,所以才随便打发了青芽来,一来做个闲棋,二来也算是全了自己的善心。 彭瑾和云雾都明白,所以才怜悯青芽。 “刚才小姐叫住青芽,她还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惹怒了小姐呢,多怕被小姐赶出去。”云雾一边给彭瑾盛鸡汤,一边一脸感叹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日子,她肯定过怕了,才那么害怕被赶出伯府。” 彭瑾伸手接过鸡汤,打趣道:“你倒是心善,不会是观音大士座下的金童玉女转世吧!” 云雾脸一红,嗔道:“小姐就会打趣奴婢!” 彭瑾看云雾一脸窘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云雾不好意思,挠挠头,也笑了起来。 一时间,屋子里充满了银铃般的笑声。 青芽等人正凑在院子里吃饭,听到这笑声,都不觉艳羡起来。 以前怎么没想到讨好三奶奶呢?要不然,说不定这会儿坐在屋子里和三奶奶同桌吃饭的人就是自己了! 锦上添花,哪里比得过雪中送炭! 几个人各怀心思,连肥美的佳肴,也变得食不甘味起来。 晴朗的夜空,如缀着闪烁的金刚石的黑天鹅丝绒一般,笼罩着大地。 那高悬的明月散发着皎洁的清辉,拥抱着或因团圆而欢乐,或因分离而悲戚的人们,温柔高洁。 贡院里,收拾好文卷笔墨的刘识,吹灭了桌案上的蜡烛,抬头仰望那一轮圆月,目光如星子般深邃璀璨。 明天,就回家了! 第015章 附势 八月十六,东天里的最后一丝黑夜的凉意还没有消散,和云层间偶尔透出的几丝光亮交缠在一起,天地间弥漫着一股桂花香的迷蒙倦怠。 贡院的门口,却早已是人头攒动,都在焦急地等候着自家赴考的子弟。 五城兵马司的人井然有序地守护在贡院周围,防止发生踩踏之类的意外情况。 诚意伯府也早派了大管事刘铸亲自来迎接,以示对刘识的看重。 崔氏接连生下嫡长子刘诚,嫡次子刘让,在诚意伯府的地位无能能撼动分毫,便想要再生个粉团子似的女儿,一来诚意伯刘克竟连得两个嫡子,更渴望再得个嫡女;二来女儿比儿子更乖巧贴心,娘俩儿可以说说体己话。 为此,崔氏还专门求了神拜了佛,满心期待肚子里的嫡长女的出生。 谁知道生出来,却依旧是个儿子。 诚意伯夫妇难免失望。 再加上前两个儿子,尤其嫡长子的教养已经占去了夫妻俩的大部分精力,对于这第三个嫡子,不免就忽略了一些。 直到刘识四岁时,崔氏生下了嫡女刘惠,小字娇娘。这个在众人期待中出生的嫡小姐,立刻夺去了诚意伯夫妇几乎全部的宠爱,连刘诚和刘让兄弟俩都得朝后排,更别提本来就不大受宠的刘识了。 等到嫡长子刘诚请封了世子,并且靠荫封进入五军都督府做了后军都事;嫡次子刘让也在五城兵马司谋得了职位,走得四平八稳的;诚意伯正想办法为嫡三子刘识也谋个缺呢,谁承想这个平日里跟个小透明似的儿子,竟然自己默默地通过院试成了秀才,还得了头名茂才! 现在,又在万众期待之中,参加乡试,勇争解元! 刘识可是大齐开国以来,第一个考中茂才的勋贵子弟,又住在太祖皇帝钦封的三才巷,这次若是再考中了解元,肯定会深得圣心,说不定将来还会三元及第,前途不可限量。 那诚意伯府的未来,可大半都要系在刘识的身上了。 要不是顾忌着另外两个儿子的面子,又怕别人说他堂堂诚意伯沉不住气,刘克竟恨不得亲自来迎接,以示自己对这个一直被忽略的小儿子的重视。 刘铸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朝里望,还不忘记着急吩咐同来的小厮:“元宝,一会贡院开了门,你可得仔细点瞧着,千万别错过了三爷!” 来之前,老爷可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恭恭敬敬地把三爷接回府中,为此还特意把他的专用马车给派遣了过来,让老张头赶车。 元宝撇撇嘴,有些不耐烦地说:“大管事,我看着呢!” 刘铸气得用力在元宝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心里发苦,这小子也不知道撞了什么大运,早早地跟了前途远大的三爷,还深得三爷的宠信。现在三爷得道,元宝也跟着鸡犬升天了!竟敢跟自己这个大管事顶嘴! 早知道,就该让自己的儿子去给三爷当贴身小厮! 可当初,谁知道那个不受宠的人,会有一飞冲天的一天呢? 真是悔不当初! 刘铸气闷极了。瞪大眼睛,仔细地盯着大门口,恨不得目光穿透重重阻碍,直接落到刘识的头上。 元宝也着急地盯着门口,心里却高兴极了,三爷有了好前程,在伯府里受人尊敬,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太阳跳出云层,把明亮的光线洒满大地时,一直紧闭着的贡院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开阔威严的五间大门打开之后,参加乡试的秀才们依次走出贡院。 等候在外的家人们高呼着自家赴考子弟的名字,争涌着上前接人。 五城兵马司的人厉声高呼着维持着秩序,甚至有人甩了鞭子,上了棍棒阻挡,都没能挡住民众接人的热情。 刘铸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勉强立住身子,双眼瞪得老大,盯着大门口依次出来的秀才们不放。 终于,那个一脸风尘倦色,却依旧难掩华彩的人出现在门口,静待守门的人检验了随身携带的装笔墨文具的提篮之后,颔首施礼,迈步向外走来。 “三爷,三爷!这里!这里!” 刘铸和元宝齐声高喊起来。 年轻人体力好,嗓门洪亮,声音压过了刘铸激动的呐喊。 刘铸不满地瞪了元宝一眼,这小子,又来抢自己的风头。 念头一动,刘铸奋力上前挤去。四十几岁的人了,此刻竟然爆发出了超常的战力,硬生生地从人群中挤出一条缝儿来,如一条通体滑溜的泥鳅,一下子冲到了前面。 元宝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他何时见过大管事这么失态。 一直以来,因为深受伯爷的宠信,大管事哪怕是面对老太太、太太,都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对他们这些小厮,更是面色切峻,不苟言笑。 元宝还是第一次看到涎着脸高呼“三爷”,泥鳅似的在人群里滑钻的大管事刘铸。 也就是这么一愣神的工夫,刘铸费力开辟的那条道路,瞬间又被两旁的人流淹没了,元宝也被挤得踉跄着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再抬头看过去时,刘铸已经冲到了刘识身边,殷勤地接过提篮,微微弓着腰,满脸堆笑地在奉承着什么。 元宝撇撇嘴,干脆转身朝人群外冲去。 不远处的街角,停着诚意伯按品级打造的奢华马车,枣红色的车顶,四周垂着同色流苏,前两角挂有彩绘的四角宫灯,此时蜡烛已经吹熄了。 老张头正站在马车旁,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那两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面色踌躇,似有难事犹疑不定。 元宝嘟囔着走过去,抬头看见他,招呼道:“老张头。” 谁知老张头却像是被惊吓住一样,一下子跳了起来,猛地一转身,脸差点撞到元宝身上。 元宝被唬地往后一跳,脱口而出:“你干什么?!” 老张头这才看到元宝,忙挤出一丝笑来,赔罪道:“没吓到你吧,元宝小兄弟?我刚才正在想事,没留神你这突然一喊,惊到了,没冲撞到你吧?” 元宝一边抚着胸口,一边打量着老张头,口中说着“没事”,心里却在感叹,果然是“三爷得道,元宝升天”! 这老张头以前虽然对他们这些小厮都好脾气,但仗着车赶得好,伯爷喜欢,也没有把谁放在心上过,今天竟然腆着脸跟自己说什么“冲撞”!这还不都是因为三爷有了好前程,自己跟对了主子! 这么想着,元宝便骄傲地看向正阔步走过来三爷,格外自豪! 第016章 提心 “三爷!我们在这里!”元宝远远地笑着跳起来,用力挥动着手臂。 刘识闻声望过来,疲惫的脸上绽开一抹笑意,对着元宝挥手回应。 朝阳在他的背后升起,阳光倾泻而下,刘识周身光彩迷蒙,宛如是踏着日光而来,潇洒飘逸。 一旁的老张头见状,眼睛里闪过精光,殷勤地上前说道:“元宝,你先歇歇,三爷已经看到我们了。你大早地就起来准备迎接三爷,等了这大半天,也该累了。我这里还有两张烙饼,你要不要先吃一口?” 元宝惊讶地后退了一步,先前已经觉得老张头对自己很客气了,现在却是关怀备至,让他受宠若惊了。 “谢谢了,我不饿。”元宝摇摇头,指着走近的刘识,说,“三爷就过来了。在贡院里呆了两天,彻夜不休,奋笔疾书,三爷肯定也累了。你快点套好马车,咱们赶紧送三爷回府休息。” 老张头一边套好马车,一边笑着恭维:“还是元宝你想得周到!怪不得三爷这么喜欢你!” 元宝浑身抖了抖,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真是不习惯。 说话间,刘识已经走了过来。 刘铸弓着腰身,满脸堆笑地上前拉起帘子,一叠声地说:“三爷您请,三爷您请!” 元宝惊得张大了嘴,三爷何时有了伯爷的待遇了! 刘识倒是一脸淡然,撩起下袍,施施然登车去了。 刘铸在车下踌躇了瞬间,转头对元宝笑道:“元宝,你也进去,伺候三爷。” 元宝愕然,愣了瞬间,才忙摆手道:“还是大管事陪三爷坐里面吧,我和老张头在外头驾车。” 刘铸嘴里推拒着,身体却很诚实地进了马车,心里嘀咕,算这小子识相! 老张头便笑呵呵地请元宝先上马车之后,自己才跳上去,鞭子一样,俊蹄矫健,马车平稳地向诚意伯府驶去。 刚到三才巷街口,元宝就见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站出来,远远地盯着自家的马车看,有相识的还上前热情地招呼道:“元宝,去接三爷了啊!” 元宝笑着一一应了,心里为自家主子高兴,脸上的笑意直到进府都没有消失。 到了诚意伯府门口,门房早就打开了大门,等候在一旁。一见刘识下了马车,他立刻迎上去,都躬身笑道:“三爷早!恭迎三爷回府!” 刘识扫了一眼这个仗着自己是世子夫人的族兄,平日里见到自己不过是敷衍问安,没有多少敬意的门房王平,嘴角扬起一抹笑,点点头,径自在刘铸的躬身陪同下,踏进府中。 王平直到刘识走远了,才直起身子,笑着迎上正帮刘识提篮的元宝,笑嘻嘻地说:“元宝兄弟,我来帮你吧。” 热切殷勤。 元宝忙抱起提篮后退了两步,笑着回道:“不劳烦你了。我得赶紧去伺候三爷,等得了闲,再来请你吃酒!” 说罢,忙小跑了几步,追上了快到二门的刘识。 王平这人最是奸猾,无利不起早,元宝可不想被缠上,免得给主子招了麻烦。 王平的笑意僵在脸上,回过神来,瞪了正打量自己的老张头一眼,悻悻地回去了。 二门上,早有崔氏领着刘惠并两个姨娘和她们的女儿,以及一众丫鬟婆子等在那里了。 刘识扫了一眼,没有发现那个总是怯懦地躲在别人身后的人,眉间几不可察地微蹙一下。她虽然总是怯怯地把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所有的人都看不见她,但是只要是和自己有关的事她却从不缺席。 这是破天荒头一遭。 难不成出了什么事? 崔氏却已经迎了上去,拉着刘识的手上下细细打量了一番,心疼地说:“瘦了。一会儿让厨房多炖些补品,好好地补一补。” 比起别人一味的讨好,崔氏更多的是真切的关心。 孩子都是娘身上掉下的肉,即使有所偏颇,但打心底都是关心疼爱的。 所以刘识也收敛了心神,温和地笑着,轻声细语地安慰母亲。 两位姨娘并三个小姐,见状便都上前,顺着崔氏的话,心疼地问候了刘识一番。 刘识一一谢过了,见刘惠眼下脂粉遮掩的青影,便上前笑道:“娇娘这么忙,还亲自来接三哥,多谢了。” 忙,是因为要备嫁。 “三哥,你就知道打趣人家!”刘惠娇嗔道,面色绯红。 一旁的两个姨娘和她们的女儿,便都一脸难以掩饰的艳羡。 现在满京城里的人谁不知道,诚意伯府的二小姐就要嫁入未来的礼部尚书家了。若是公公能进一步入阁拜相,那她可就是京城数一数二的贵妇了,谁能不羡慕嫉妒。 “好了好了,有什么话回头再说,你先回揖翠院梳洗一番,再去拜见老太太。老太太可是一早就念叨着你呢!你父亲和两个兄长都上衙去了,说是下了衙就给你接风洗尘!”崔氏笑着对众人说道,极为骄傲自得。 有了这样长脸的儿子,她就是想低调,也做不到啊! 崔氏满面春风地领着刘识和刘惠两兄妹,径直朝揖翠院走去。 至于两位姨娘和她们的女儿,是没有资格同刘识一起去拜见老太太的,便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临近揖翠院,崔氏的脚步放慢了些,语带迟疑地说:“叔彦,玉娘她,前天跌破了脑袋,需要躺床休养,所以,没能和我们一起去二门接你。” 刘识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依旧镇定从容,脚步却匆忙了起来。 崔氏和刘惠见状,心都提了起来。 虽然刘识待彭瑾未必有多深厚的感情,但是一向恪守仁义的他对待妻子也算得上尽心尽责,多方维护。要不然,以彭瑾的胆小怯懦,她在伯府的境况只怕会比现在更惨。 如果刘识得知了彭瑾受伤的缘由,会不会跑到荣寿堂大闹一场,甚至是不顾一切地赶走闵柔? 崔氏虽然和婆婆闵氏一向不对付,但是既然大家已经就彭瑾受伤的问题达成了共识,找到了最有利于诚意伯府的解决方案,她可不希望再节外生枝。 但愿彭瑾分得清轻重,不向刘识告状,哪怕是像往常一样受了委屈只会忍气吞声,暗自垂泪也行。 至于云雾,一个丫鬟,还怕拿捏不住吗! 可是,已经变了一个人似的彭瑾,还会忍气吞声吗? 崔氏和刘惠第一次因为彭瑾性情的变化,不安起来。 揖翠院已经近在眼前,刘妈妈闻声已经打开了大门,笑着迎了上来。 崔氏和刘惠母女对视一眼,握紧了拳头,一咬牙,大步跟上了已经走远的刘识。 第017章 撑腰 当拦在门口的云雾,小声禀报说“奶奶还在休息,不方便打扰”时,崔氏和刘惠母女俩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暂时落了地。 崔氏第一次觉得,揖翠院的丫鬟骄纵一些也没有什么不好的,今天若不是云雾大胆拒绝了探视,把她们拦在了外面,还不知道刘识得知了真相会闹出什么事来呢。 “既然这样,那叔彦你就先去荣寿堂拜见老太太吧,等回来再梳洗不迟,免得让老太太久等。”崔氏立即开口劝说,又忙丢了一个眼神给一旁的女儿,生怕再多留一会儿,云雾就把彭瑾受伤的真相抖露出来,横生枝节。 不管怎么说,先到老太太那里把这件事糊弄过去再说。以崔氏对儿子的了解,在未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之前,儿子是不会乱说话,惹得长辈不悦的。 刘惠心领神会,立刻笑着上前,帮崔氏一起劝说刘识:“对啊三哥,老太太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让她久等了可不好。三嫂还在休息,三哥你就别打扰了她休养。” 刘识见母亲和小妹眼神躲闪,又一个劲儿地要拉自己出揖翠院,心里不由地一沉,却也不便拒绝,只得打起精神,吩咐了云雾仔细看护彭瑾,这才转身出了揖翠院。 等送崔氏等人出了揖翠院,云雾吩咐小丫鬟们准备热水,供小姐和姑爷梳洗之用。 等到刘识从荣寿堂回来时,已经是早饭过后了。 彭瑾吃过饭,又躺回了床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云雾聊天,了解自己所处的这个陌生的时空。 听到院子里有丫鬟婆子问安的声音,主仆两人停了下来。 三爷? 彭瑾花了片刻,才想起来来人正是自己如今的便宜丈夫。 可能是被简方荼毒太深,彭瑾本能地对“丈夫”这一生物不感兴趣,再加上自己如今被迫躺在床上休养,追根究底,还是由这个便宜丈夫引起的,对于见刘识,她就更没有多大兴趣了。 正想着要不要先闭眼装睡,一抹天青色已经闯进了门口。 步履沉稳,却迅疾,掩饰不住内心的焦灼。 等到彭瑾回过神来时,云雾已经站起身来,恭敬地问安:“奴婢见过三爷。” 那双步履略带虚浮的脚,已经站立到了床前。 于是,彭瑾不得不打消装睡得念头,抬起头,看向来人。 虽然梳洗净面,又重新束了头发,天青色的直裰也被抻平了褶皱,可是仍然难掩一身的风尘倦意。唯有那一双深潭似的眸子,深邃又清亮璀璨,如古潭里孕养着两颗黑珍珠,华彩难掩,令人过目不忘。 想当初,原主也是被这一双似浮动着星光的幽潭的眸子所吸引,才一头沉溺进去,不可自拔。 彭瑾走神片刻,在脑海里搜寻原主对刘识长相的记忆,却发现除了这一双眸子,其他都只是隐约的轮廓罢了。 很难想象,原主嫁过来小三年,竟然因为爱得卑微,一次都没有敢抬头,好好地打量一下自己夫婿的样貌。 可怜!可悲! 彭瑾的失神,落在刘识眼里,却成了一如既往的彷徨无助,忍气吞声。 心里莫名地就腾起一簇火苗,让他很是烦躁。 三年了,每次出了事,眼前的人都是一副任人欺凌的受气包的模样,刘识只觉得心累。 压抑住内心的火气,刘识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耐心地询问:“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紧?要不然,请方神医进府再来给你把个脉?” 一个自己还是个孩子的人,现在竟然也要生孩子了! 刘识乍闻自己要做父亲的消息,最初的欣喜之后,更多的竟然是担忧,担忧自己没有精力照顾好这两个孩子。 刘识苦笑,自己大概是古往今来,第一个因为后继有人而心情复杂的人吧。 云雾早就悄悄退了出去,将房间留给他们夫妻二人。 彭瑾察觉到刘识语气里的忍耐,收回心神,摆摆手,垂下眼睑,轻声道:“不用了,我现在除了脑袋有点沉,其他的都很好。再躺几天,估计就差不多了。” 实在是装不成原主那样的可爱易惊的小兔子,又怕暴露本性惹人怀疑,彭瑾只好选择不看刘识。 毕竟,刘识和原主同床共枕小三年,最是了解原主,她不得不谨慎以待。 其实,彭瑾完全多虑了。 虽然成亲小三年,但是因为原主一味地退缩,把自己蜷缩在一角,又竖起坚固的壁垒,所以刘识对原主的了解,未必比得过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云雾。 见躺在床上的人,没有像往常一样大滴大滴地落泪,刘识诧异之余,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应付一个只知道低头哭泣的女人,那只会让他手足无措。 静下心来,刘识放松了身体,轻声道:“你放心,虽然我不知道那天早晨我离开之后,后花园发生了什么事,但是,金珠绝对不能再留在府中。若是闵小姐不忍心赶走金珠,那就让她带着金珠回闵家去吧。” 刚才在荣寿堂,闵氏、崔氏,还有闵柔三人一致说彭瑾的受伤只是意外,金珠也出来认罪。可是因为受妻子的拖累,没少亲自处理后宅的事的刘识,见几人言辞闪烁、目光闪躲,怎么会猜不出,金珠和碧螺只是替罪羊罢了。 既然如此,那他就只有杀“羊”来解决了。 刘识的话惊到了彭瑾,她下意识地朝他望去,一脸惊讶。 这事不是过去了吗? 闵氏和闵柔两个,又怎么甘心她们的计划被破坏? 刘识误以为彭瑾又是怕得罪人,用力克制住心底喷薄的火气,耐心解释道:“没道理有人害了我们,我们还要把人放在眼前供着。闵小姐这不是发善心,是打我们的脸,是拿刀子戳我们的心窝,恩将仇报!你放心,这是我提出来的,老太太和太太也当场认同的,没人会怪到你的头上。” 凭什么怪她,她分明是这才见到自己,想告状也来不及啊。 彭瑾真想为刘识的机智点赞! 闵氏敢光明正大地保下闵柔,甚至是金珠,刘识就能光明正大地赶走金珠,甚至是闵柔。 为了保住闵柔,好继续跟崔氏斗法,闵氏只能不得已舍弃金珠,弃车保帅。 刘识比自己狠,且正大光明,就事论事,不留丝毫把柄。 所以,他这是在为自己撑腰吗? 不,应该是在为原主撑腰吧。 原主眼光不错,为自己选了一个可靠的丈夫,可惜因为裹足不前,又生生错过了。 第018章 幼时 原本彭瑾是打算留下金珠,让她们窝里斗的,不过既然现在刘识出手解决了这个麻烦,那她也承他的情。 再说了,彻底解决后患也好,毕竟她现在也没有精力应付太多的事。 孕妇切忌劳身伤神,最宜静养,每天心情舒畅,愉悦快足,对胎儿才好。 “多谢了。”彭瑾真诚地道谢,对上的是刘识诧异的神色。 这会儿,按例不是应该上演饮泣吞声的戏码吗? 不过,先前在荣寿堂,闵氏和崔氏已经隐晦地提示过刘识,如今的彭瑾性情大有不同,还把方神医的诊断搬了出来,又说是什么为母则强。 刘识有了心理准备,虽然诧异,但也能接受。 为着这难得的清净,刘识心情松快起来,又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 没了往常的低声啜泣和耐着性子的宽慰,这会儿房间里就只剩下了令人尴尬的沉寂。 云雾早就把院子里的人赶了出去,给彭瑾向刘识诉委屈腾地方。 整个揖翠院里,除了偶尔几声蝉鸣,阒寂无声。 沉默良久,刘识站起身来,低声道:“那你好好休息,我先去净房梳洗。” 彭瑾点点头,招呼了云雾进来。 云雾进屋时,看到异常的平静和客气的两人,难掩诧异,却谨守规矩,什么都没有说,招呼了小丫头放好了热水,将换洗衣服放到净房,就退了出来。 刘识梳洗沐浴,向来不喜欢丫鬟伺候。 待刘识进了净房,掩上了门,云雾凑到床前,关切地问:“小姐,你把事情的真相都告诉姑爷了吗?姑爷怎么说?有没有说怎么给您和小主子报仇?” 彭瑾见云雾亮晶晶的眼睛里盛满期待,不由地笑了,也不和她卖关子,把刘识在荣寿堂里大杀四方的事告诉了她。 “姑爷已经出手了!”云雾惊讶,叹服道,“我就知道姑爷不会放任她们欺负小姐不管的!姑爷对小姐,总是不错的!” 这是彭瑾第二次从云雾口中听到这句话,不由地疑惑,为什么从原主的记忆里,她看到的都是原主怎么爱慕痴恋刘识,而很少看到刘识对原主的好?难道,刘识对原主的好,原主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还是说,原主的眼里只有自己如何如何付出的? 彭瑾脑袋里乱成一团,扰得她都头疼。 算了,原主过去的事,自己干嘛要抓着不放! 自己只要替原主好好活着,养大肚子里的孩子就行了! 逝者已矣,再探求所谓的真相,还有意义吗。 彭瑾闭上眼睛,静下来心,让脑海里纠缠的麻团自己散去。 云雾见状,便静静地守在一旁做针线,不再多话。 刘识梳洗完毕,披着湿漉漉的头发出来时,脚步声惊动了闭目养神的彭瑾。 彭瑾睁开眼望去。 素白的松江三棱布做的里衣,柔软熨帖,外罩浅青灰色靛青交颈的宽松直裰,随意在腰间系了一条靛青色络子,湿漉漉的长发随意地用浅灰色发带束于颈后,闲庭信步,款款而来,说不出的从容安闲,潇洒飘逸。 彭瑾看得呆了一呆,只觉得眼前的人仿若是从外间挂着的那副淡墨秋山图中走出来的,疏朗洁净,隐然有超拔世外之意。 刘识心底轻快。 虽然以前的彭瑾也会呆呆地看着他,但那多是幽怨痴缠的,令人苦闷窒息;而现在,则是坦然的,是明媚的,是欣赏的,令人愉悦快足。 这样新奇的相处模式很陌生,刘识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但是不可否认,他很喜欢。 刘识的心飞扬起来,面色也更温和,原本幽暗深邃的眸子,也璀璨温暖起来。 见彭瑾眉间淡淡的倦意,刘识温声道:“玉娘,你倦了就好好休息,不要劳神。”又转头示意云雾,收拾好屋子随他出去,把这两天发生的事告诉他。 云雾会意,服侍彭瑾躺下,嘱咐了两句,就轻手轻脚地随刘识出了屋子。 走过葱郁的迎春花枝的小径,又转过镂刻有彩绘折扇窗的抄手游廊,便到了桂树掩映下的书房。 桂花正盛,绿叶间点点金黄,芳香四溢。 刘识在书案后的红木雕花椅子上坐定,肃然问道:“玉娘到底为什么跌破了脑袋,还有这两天府中发生了什么事?你一一说给我听。” 云雾眼圈一红,从八月十四的清早说起,一直到刘识回府之时,一桩桩,一件件,仔仔细细地说给刘识听。 从彭瑾被设计跌破了脑袋,到坚决撵走碧螺,到婉拒处罚金珠,到顺势赶走绿柳等人,到因为中秋晚上的差事办得好,奖赏院子里的人每人一百个钱。 “多亏了奶奶命硬,才躲过了这场劫难,要不然她和小主子……”想到可能发生的惨剧,云雾不由地哽咽起来。 “现在好了,三爷回来了,我们奶奶就不用怕了!”云雾收起眼泪,像是找到了定心丸一般,坚定地说。 刘识看到云雾脸上全然的信任,微怔。 以前有碧螺在的时候,露脸的事从来轮不上云雾,而云雾性子又忠厚,吃了亏也不说,生怕给彭瑾添麻烦,是以刘识对同为彭瑾陪嫁大丫鬟的云雾,印象实在浅淡。 相比深受彭瑾宠信的碧螺做的那些糟心事,一直被冷落的云雾对彭瑾的关怀就显得尤为难得。 果然是磕了脑袋,人也聪明了,知道谁是真正的对她好了吗? 刘识分神片刻,才问:“这些事,都是奶奶自己决定的?” 实在是难以相信,一个人的性情会因为磕破了脑袋,怀了孩子,就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云雾点点头,见刘识一脸的深思,忙说:“不过,现在的奶奶,跟小时候倒是很像。” “小时候?”刘识诧异。 他从来没有探问过彭瑾在娘家的事,也没有机会探问。 婚前,只在栖霞山和大觉寺匆匆看过两眼,无从攀谈,更别说打听对方的过往了;成亲后,彭瑾永远都是垂着脑袋,讷讷无言,让他想问也无从问起,甚至提不起询问关心的念头。 第019 往事 “那时候,夫人还在世,彭家也没有现在显贵。但是老爷夫人,还有大爷,都很疼爱小姐,教养上也很用心。小姐很聪明,做事又果断,老爷说她比起大爷来也不差。小姐六岁那年,老爷出京到泉州任职。本来老爷只打算带大爷一起去长见识的,可是小姐也缠着要去,说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老爷被小姐闹得不得安生,也想带小姐增广见闻,才让夫人也跟随一起去的。”说起往昔,云雾一脸的怀念。 “不过,也就是在赴任路上,夫人偶感风寒。荒郊野外的条件很差,治疗不及时,夫人就落下了病根。”云雾脸色暗了下来,低声道,“到泉州一年多,夫人就离世了。这件事对小姐的打击很大。小姐一直觉得,都是她非要缠着来泉州,才害死了夫人。从那以后,小姐就跟变了个人似的,总把自己一个人关起来,连老爷和大爷也不大理会。” 刘识听着云雾喑哑的讲述,仿佛看见一个稚龄幼女,蜷缩在无人的黑暗的角落里,被内心的内疚悔恨、彷徨无助用力撕扯,却只能用眼泪一遍一遍地冲刷自己脆弱的心灵。 这样无助彷徨的日子,刘识自己也经历过,那些被被家人忽视,永远只能自己关心自己的日子,现在想起来,他仍会有黯然。 那时的彭瑾,是不是比自己还要痛苦千倍万倍? 害死疼爱自己的至亲的自责悔恨,没有把年仅八岁的彭瑾拖入地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岳父和大舅兄呢?”刘识语气里多了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愤愤不平。 云雾忙解释道:“老爷和大爷担心得不得了,每天都轮流守在小姐的房门口,一有个风吹草动就撞开门冲进去,生怕小姐想不开,有个万一。老爷在泉州为小姐遍请名医,可是没有一点用。任期一满,老爷和大爷立刻带着小姐,星夜兼程回到京城,延请名医,却见效甚微。直到小姐快十岁时,府里买了一新人,碧螺就是在这个时候进的府。” 想到当时,云雾叹息道:“碧螺是被她的家人卖入府中的。碧螺的老家在西南的山窝窝里,家里穷得很,为了给儿子攒家当娶媳妇,只能卖女儿了。碧螺刚到府里的时候,总是低着头,没事就一个人缩在角落里,谁欺负她她都忍着不吭声。 也许是同病相怜,偶然间得了小姐的青眼,碧螺竟一路扶摇直上,成了小姐最宠信的丫鬟。小姐有什么话,只愿意和碧螺说。府里没有女主人,小姐又不管事,碧螺倒是当了大半的家。升米恩斗米仇,谁能想到,碧螺最后竟然背叛了小姐。” 人生际遇,真是说不清。 刘识叹然。 “后来,小姐虽然慢慢地好了起来,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主动跟老爷说要嫁给三爷您,大概是小姐做得最勇敢的事了。”云雾叹息。 刘识面色有些尴尬,和外人说起自己和妻子的私事,总是有些难为情。 三年前的三月三的上巳节,刘识因为不得重视心里苦闷,一个人到栖霞山踏青散心。 栖霞山的晚景,最是闻名。 晴好的天气,到了傍晚,山头上堆着的云朵,速度一下都慢了下来,等着夕阳给它们穿上绚丽的外衣,才又缓缓流动起来,半天里都是流动的橘红金黄,流光溢彩,分外美丽。 刘识走着走着就到了人烟稀少的深林里,碰巧遇到了因为恰逢生辰感怀母亲,就一个人跑到僻静处伤心,却意外迷路的彭瑾。 刘识好心给彭瑾指了条路,然后还没来得及说些别的话,伺候彭瑾的丫鬟婆子一大堆地找了过来,他就放心地离去了。 下了栖霞山,刘识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 谁知端午后不久,媒人就上门提亲了,说的是翰林学士彭永新的掌上明珠,彭瑜唯一的胞妹。 对于诚意伯府来说,无功名,又不能承袭爵位的嫡三子,能够得到这样一门好亲事,简直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 彭家一门父子双学士,很得新帝的宠信,刚奉命编纂以新帝年号命名的《太熙茶经》,这是国朝头一遭,可见其深得圣眷。 于是,诚意伯夫妇还未告知刘识,就爽快地同意。 等到刘识得到消息时,崔氏已经计划好五月十五到大觉寺上香时,借机与女方相看了。 刘识非常失望,为了权势,父母连对方是高矮胖瘦都不知道,就立刻答应了婚事,这与卖子求荣又有何异? 五月十五那天,刘识磨磨蹭蹭地去了大觉寺,满心的不甘愿。却没有想到,未婚妻竟然就是上巳节时,自己在栖霞山为她指路的那个姑娘。 想到媒人话里隐约透出来的意思,是彭家玉娘倾心于自己,才主动找了媒人来说合的,刘识心里少了一分抵触,对未婚妻多了一分期待。 一个姑娘家,敢越过“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挑选夫婿,这样反叛自主的勇气,让从小到大都顺从家人摆布的刘识很钦佩。 再说了,就是因为有了这门婚事,父母对待他也比以前用心了几分,就像是赌石的人,刚打开买了许多年的顽石,意外发现了璞玉一般。 刘识觉得,冲着这一点,自己就得承人家姑娘的情。 腊月初六,刘识骑着高头大马,一路吹吹打打地迎娶回了自己的妻子,也下定决心,要努力真心待她,努力给自己一个美满的小家。 可是,能够勇敢地追求幸福的妻子,原来是个怯懦无比的弱女子,只会哭哭啼啼。 刘识用尽了努力,却无法给自己和对方一个美满的婚姻。 慢慢地,两人之间就只剩下了责任、义务。 刘识反省,在为了后宅鸡毛蒜皮的小事焦头烂额时,自己真的没有一刻后悔过屈服于父母做主这门婚事吗? 恐怕,不止一次冒出这样的念头来吧。 直到今天,刘识才知道,彭瑾怯懦的背后,有着这么不堪回首的往事,难以承受的愧疚。 第020章 妯娌 “不管怎么说,小姐现在又回到了八岁之前的样子,真让人开心!”云雾挥走心底的阴郁,感叹道。 对啊,能够摆脱负重,重新做回自己,真是件值得庆幸的事! 刘识心想。 那么,他是不是也要学着摆脱从小到大压在心口的那块大石头,重新振作起来了。 这么想着,刘识对于自己摆脱心里重负后的新生活热切起来。 “不过,也不能麻痹大意。奶奶现在是双身子的人了,你们要多加用心照料。”刘识不无担心地吩咐。 “三爷放心,奴婢省得。”云雾保证,又问,“奶奶临睡前吩咐,让奴婢请示三爷,这院子里进新人的事该怎么安排。奶奶说,别的不打紧,就是柳绿出去之后,书房里暂时没有伺候笔墨的人,怕耽误了三爷读书。” 如果刘识此次顺利考取了举人,翻过年的开春,就是春闱会试了,时间很紧迫。 诚意伯府能给刘识这个嫡三子的帮助极为有限,最多不过是一个不显的官职,一生的衣食无忧罢了。若是想功成名就,还得考刘识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地谋取。 而参加科举,是眼下最好的捷径。 刘识点点头,说:“既然剩下的人也能当好差,那院子里进新人的事,可以往后放一放。至于书房里的事宜,大多元宝都可以暂时应付,你每天着人来小心打扫整理就行。眼下最当紧的,是奶奶的身体,不要让她过度劳神。” 云雾心里满满的感动,她就说嘛,姑爷待小姐总是不错的!现在小姐又变回了少时聪慧果断的样子,肚子里又有了小主子,云雾想想,都觉得未来的日子甜得发腻! 刘识要温书,云雾便回去照顾彭瑾去了。 午饭时,刘识以要照看彭瑾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为由,辞了闵氏和崔氏的邀请,留在揖翠院和彭瑾一起用饭。 除了日常的份例,闵氏又让厨房加做了一道冬笋煨鸡汤,既清淡又滋补,算是她这个做祖母的对刘识的爱护。崔氏更实在,直接送了燕窝山参等滋补之物,林林总总的十几样,说是给刘识读书累了留着补身子。 云雾接受东西时,暗自腹诽,真是孙媳不比孙子,儿媳不比儿子,自家小姐遭了恁大的罪,也没见这两位这么上心。 为了照顾彭瑾,饭桌依旧支在了床前,刘识搬了椅子坐在床边。 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吃饭,还得防着被对方看出端倪来,彭瑾这顿饭吃得是食不甘味。 刘识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因为怜悯彭瑾幼时的遭遇,有心对彭瑾温柔体贴,却因为甚少做这样的事,分外尴尬。 幸好古人讲求食不言寝不语,两个人终于沉默而别扭地用完了午饭。 云雾不知道当事人的心理,还兀自为自家小姐得姑爷的耐心陪吃高兴呢! 撤了桌子,刘识洗了手,漱了口,却并没有离开,而是取了书卷,坐在离床不远处的椅子上看了起来,还关心地对彭瑾说:“你要是困的话,就只管睡。我在这里看会儿书。” 至于书上讲了什么,刘识在只能心里长叹了。 彭瑾倒是想刘识赶出去,自己好自由自在地在床上摊大字,但理智战胜了情感,温顺地应了,面朝里躺着瞪着眼干睡。 不明就里的云雾,激动得都要流泪了。这样的情景,只有在小姐和姑爷刚成亲的个把月里出现过几次。 可是偏偏有人不识趣,来打破了这份温馨安宁。 当云雾听到大奶奶和二奶奶来访时,脸不由地拉长了,万幸在两位奶奶到来前,赶紧换上了笑脸。 “见过大奶奶,二奶奶。”云雾上前行礼,亲自打了帘子迎接两位奶奶进屋。 刘识听到了动静,迎到了外间,温和地跟两位嫂子见礼问好:“大嫂,二嫂,你们来了。” 大奶奶王氏,高髻华服,自恃是世子夫人,端庄持重,嘴角微微上扬,笑道:“三弟也在啊。” 二奶奶李氏就爽朗多了,挺着即将临盆的大肚子,还不忘记打趣刘识:“哟,三弟,您这刚回来就粘着三弟妹不放啦!” 刘识坦然一笑,也不辩白,引了两位嫂子进了内室。 彭瑾听到响动时,自己就爬起来,等到来人进了内室,她已经斜靠在锦被上,羞涩地微笑道:“大嫂,二嫂。” 王氏和李氏忙笑着迎上来,关切地说:“你不舒服,尽管躺着就是。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 心里却都在想,就是眼前这个看起来羞涩胆小的人,果断地赶走了碧螺,又大胆驳了婆婆崔氏的面子,不接手金珠,还借机清理了她们安插在揖翠院的眼线,断然不容小觑! 更重要的是,刘识刚进家门,连事情的真相都没搞清楚,就敢为了她出手赶走金珠,打了老太太的脸! 刘识极有可能继得了头名茂才之后,再次拔得头筹,成为解元公,前途不可限量。那他护在心尖儿上的彭瑾,断然也不能轻易得罪。 以前的刘识也爱护彭瑾,可谁让那时的刘识人微言轻,得不到大家的重视呢! 王氏和李氏早上一听到刘识在荣寿堂里举动,就立刻都后悔了,暗恨自己怎么就那么短视,非要等到刘识回来才来探望彭瑾呢! 早知道,就该早点来结交彭瑾,何必为了彭瑾赶走她们安插在揖翠院的眼线而耿耿于怀呢!说不定,彭瑾只是因为被碧螺背主气急了,这才把和碧螺相关的人都撵了出去呢? 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不管心里有多后悔,王氏和李氏面子上却不露半分。 一个是陈州知州的幼女,世代官宦的人家长大,虽然算不上显达,人丁却很兴旺,庶子庶女的一大堆。王氏要想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姊妹中拔得头筹,为自己谋一桩好婚事,可不是容易的事。 出嫁后,王氏嫁的又是诚意伯世子,将来要执掌伯府中馈的,上头还有婆婆崔氏和太婆婆闵氏争权夺利,要想要在夹缝中成长,没有两把刷子怎么能行! 另一个是江南巨商李家的幼女,从小在生意场上混,既要结好权贵,又要摆平三教九流,不练就舌灿莲花、长袖善舞的本事,怎么能把生意做大,还能把自己嫁给诚意伯府的二公子呢! 王氏和李氏打量着彭瑾,彭瑾也在打量着她们。 第021章 较量 刘识把人引进了内室,男女有别,叔嫂有伦,不好再相陪。 正好元宝来找,刘识就顺势借口出去了。 临走前,刘识仔细地交代了云雾好好照看彭瑾,引得李氏又是一番打趣。 刘识微笑出了房门。 彭瑾只管低头装羞涩,并不答话。 王氏和李氏人情往来熟练,善于热场,三言两句的就挑起了彭瑾能搭得上的话题,又适时叫好应和,把屋子里的气氛搞得很热闹。 寒暄够了,王氏试探着开口:“三弟妹,先前是大嫂荐人不察,向母亲推举了绿柳进来服侍。我原本是想着,绿柳的老子娘都是父亲好心收养进府的,她自己又肯争气,跟着女先生学过认字读书的,应该最是合适。谁知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绿柳竟然不知感念伯爷的恩情,好好地服侍三弟,竟然跟碧螺这背主的奴才勾结到一起。还好没有酿成大错,不然大嫂我就是万死都难辞其咎了。” 说话间,王氏的眼圈就红了起来。 王氏会做戏,彭瑾也乐意搭个戏台子陪着。 酝酿好了心情,彭瑾半是愤恨,半是伤心地切齿道:“大嫂,这怎么能怪你。别说是绿柳了,就是碧螺,我把她当做亲姊妹对待,什么好东西都想着给她留一份,也不舍得她干粗活累活,当成个千金小姐娇养。谁知道养着这么多年,竟然养出了一条白眼狼!到头来扑上来要吃我的肉!” 王氏没有料到彭瑾反应这么大,和李氏面面相觑。 两人品了品彭瑾那句“到头来扑上来要吃我的肉”,心里都感叹,再好性儿的人,都有自己的逆鳞。彭瑾的逆鳞就是刘识,谁要敢跟她抢刘识,她就敢豁出命去对付! 王氏和李氏心下稍安,看来彭瑾这颗软柿子,并没有疑心到她们身上来。 其实,王氏和李氏安插眼线,也不过是留意着揖翠院的一举一动,搜集一些消息,好掌握刘识的动向,随时更改她们对揖翠院的态度罢了。刘识前途无限,她们可不敢在这个时候眼皮子浅地去宰割三房的利益。 当然,这些貌美年轻的女孩子,要是能得了刘识的青睐,收到房里,就更好了。 枕边风的威力,向来不容小觑。 不过,以彭瑾护食的凶猛看来,还好这些女孩子暂时没能爬上刘识的床,不然彭瑾非把整个伯府都掀翻了不可。 王氏和李氏又是不悦,又是庆幸的,一时十分纠结。 彭瑾说了这句话,像是为自己的一时失态不好意思一样,再次低下了头。 王氏和李氏止住这个话题,心不在焉地又关心了彭瑾几句,一盏茶还没有吃完,就借口让彭瑾好好休养,起身告辞了。 彭瑾以身子不适为由,吩咐云雾代为送客。 云雾恭敬地把人送到了院门口,回来时,正好碰见元宝摸着脑袋从书房走出来,脚步匆忙,眉头紧皱,一副十分苦恼的样子。 “元宝!”云雾高声喊住元宝。 元宝被吓得一跳,抬头一看是云雾,忙用手拍拍心口,连声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原来是云雾姐姐啊。” 比起捧高踩低的碧螺,元宝更喜欢忠厚温柔的云雾。听说碧螺被三奶奶赶出去了,真是大快人心! “你这着急忙慌干什么去呢?”云雾笑问。 元宝张口想说,又想到事情牵涉到三奶奶,欲言又止。 云雾见元宝面有难色,也不再追问,笑着说:“好了好了,我不过随口一问罢了。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小心脚下,别冲撞了主子,回头有你的苦头吃。” 元宝更不好意思了,云雾不但不生气他的隐瞒,还好心提醒他,自己是不是太不够义气。 不过,主子间的事,他们做下人的怎么好议论。 “那我走了,云雾姐姐。”元宝惭笑道。 云雾笑着挥挥手,转身回了院子。 到了屋子里,就把事情告诉了彭瑾。 “奴婢看元宝那着急忙慌、欲言又止的样子,难道是姑爷遇到了什么难事?”云雾揣度。 彭瑾想了想,却没有头绪,原主留给她的有关刘识的记忆多是自己的痴恋,没多大用处。 正在说话间,刘识剑眉微蹙,走了进来。 见到彭瑾,刘识展开眉头,换上一脸和煦,问:“大嫂和二嫂已经走了?怎么说?” 彭瑾点点头,也回以微笑:“刚让云雾把人送走了。大嫂和二嫂担忧我的身体,亲自来探问,说了好些体贴的话。” 具体说了什么,彭瑾并没有细说,她和刘识还没有到坦诚相待的地步。 刘识也不追问,点点头,嘱咐道:“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是要多加注意。” 顿了顿,刘识放缓了脸色,温声问:“绿柳不是因为做错了事,才被打发出去的吗?” 彭瑾眉间微蹙,刘识这话是什么意思?为绿柳来质问自己吗?这绿柳到底是什么来路,怎么一个个的都来为她求情? 她不过是把柳绿发派回原处,又不是撵出了伯府,已经是手下留情了。 当然,彭瑾还不至于因为刘识的这一问,就误会他和绿柳之间有什么苟且,要真是那样的话,刘识一回家就该来质问她了。 刘识察觉到彭瑾的不悦,解释道:“刚才元宝过来,说是老张头求到他那里为绿柳说情,软磨硬泡地想要把绿柳再送进书房伺候笔墨。” 当一个粗使丫头,还是犯了错被贬出去的,自然没有什么好的前程。也难怪老张头夫妻俩着急发愁,抓着元宝不放了,绿柳可是他们俩下辈子的指望。 想到这里,刘识忍不住笑道:“元宝还说,老张头一个劲儿地要请他到醉香楼吃酒,还要塞银子给他。那热情劲儿,把元宝都吓坏了。” 彭瑾微笑着听着,并不答话,一副温顺的样子。 骨子里的傲气执拗,却连云雾这个旁观者都感受得到。 对峙良久,还是刘识先败下阵来,扶额叹息:“我已经吩咐过元宝了,以后但凡是这种事,只管全部推掉就是。” 这是要力挺彭瑾的处决,把揖翠院的一切人事任免惩奖的权利都交给她了。 彭瑾松了一口气,笑意真诚了一些。 要是第一次意见不合就退让,那她以后估计会沦落到和原主一样的处境,成为刘识的附庸。所以,为了孩子,为了自己,这一次,她绝对不能退缩! 还好,她赢了! 因为紧张而挺得笔直的脊背,终于放松了下来。 第022章 家人 晚饭前,荣寿堂新上任的管事大丫鬟珍珠到揖翠院传话,说荣寿堂已经摆好了宴席,一众主子已经等在那里,为刘识接风洗尘。 彭瑾以身子不舒服为由,婉拒了邀请。 刘识也觉得彭瑾此时不宜奔波劳神,安顿好了她,才独自去赴宴。 彭瑾终于能够摆脱刘识,自在地吃一顿饭,心情大好,晚饭时多喝了一碗鸡汤。 等到刘识从揖翠院回来时,彭瑾已经梳洗完毕,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烛台上新换的雕花蜡烛,已经剪了几次烛花。 支着下巴在桌子旁打盹儿的云雾,被刘识的推门声惊醒,慌忙站了起来,刚要行礼问安,就被刘识抬手制止了。 云雾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人,会意地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到门外,低声吩咐小丫鬟把准备好的热水抬进净房,供一身酒气的刘识梳洗。 解下衣衫,长腿跨进浴桶里,整个人都浸在温热的水里,刘识才放松下来,脑海里回忆着宴席上父亲鲜见的偏爱和期待,大哥和二哥眼里的羡慕和嫉妒;祖母、母亲、大嫂、二嫂和小妹,甚至三岁的小侄子的刻意堆出来的笑脸温颜,只觉得可笑。 这就是他的家人,在他一朝扬名之后,立刻都丢了先前的漫不经心,一个个地恨不得把疼爱他的心都剜出来给他看。 合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彭瑾的样子来,痴心的、柔弱的、胆怯的,还有坚强的、执拗的、淡然的,刘识的嘴角不由地扬了起来。 无论什么模样的彭瑾,在他的面前永远都是最真实的她自己,无关他的落魄、显扬。 刘识想,自己之所以耐心忍受了彭瑾那么久,被后宅的琐事缠得焦头烂额都没有真正对她冷下心来,大概就是因为那一点真实吧。正是那一点真实,让刘识觉得,还有家人真正地在乎他这个人,而不是他身上的利益。 现在看起来,自己的坚持终于感动了上天,彭瑾终于肯从她自以为是的深情中走出来,正视他了。 刘识想着下午发生在自己和彭瑾之间的第一次对峙,心里头就像是有一朵花在绽放。 彭瑾肯定想象不到,她故作镇定地微笑,却又紧张地挺直脊背的倔强模样,有多么可爱吧。 想着想着,刘识就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一根狗尾巴草轻轻地拂过来,又拂过去,软软的,痒痒的。 刷地起身,刘识跨出浴桶,湿漉漉地就披上中衣,大步走出了净房,留下了一路的水渍。 守在净房门口等着收拾的云雾,被突然推开门吓了一跳,见刘识头发还湿哒哒地滴水,慌忙道:“奴婢去给三爷拿干帕子绞头发。” 刘识犹豫瞬间,停下脚步,点点头。自己身上湿气重,别凉着了彭瑾。 云雾便从快步从净房里拿了一条干帕子,递给刘识。 大概是被碧螺的献殷勤烦透了,沐浴梳洗这些事,刘识一向是自己动手的。 他倒是想让彭瑾替自己做,但是刚成亲那会儿,他一心怕委屈了她,从来都不舍得让她做这些活儿。后来,则是彭瑾越来越胆怯,总是把自己蜷缩在角落里,竖起厚厚的壁垒,他更没有心情做这些夫妻间的乐趣事了。 刘识拿了帕子,把头发绞到半干,又擦干净了身上的水珠,才把帕子递给云雾,轻手轻脚地到了床前。 彭瑾已经睡熟了。脱去了白日的防备的她,整个人非常舒适自在地摊在床上,惬意得很。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事,嘴角正上扬,双手还抚在小腹上。 刘识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温柔深邃,如一汪古潭,看着彭瑾双手覆着的小腹,她第一次感受到了将为人父的喜悦。 这感觉还真不错。 云雾收拾好净房,过来熄灯时,就见到两人一个躺在床上,一个站着床边,嘴角都噙着微笑,幸福温馨。 这样的美好,让人不忍心打搅。 云雾悄悄地到了外间,在门口打了地铺。 好一会儿,里间才响起了窸窣声,很快又归于宁静,一片黑暗。 东方泛白时,彭瑾被外头的鸡鸣唤醒,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见天色尚早,闵氏和崔氏又早免了自己晨昏定省,便翻个身,打算再睡一会儿。 这身刚翻了一半,猛然间见身边还睡着一个人,彭瑾惊吓过度,腾地坐了起来,高呼“云雾!” 外间的云雾已经起身,正在卷铺被,听到彭瑾这一嗓子,立刻丢开手里的铺被,撩开帘子就冲了进去。 才冲入内室,又想起刘识昨夜留宿,云雾慌忙停住了脚步,着急地问:“奶奶有何吩咐?” 帐子里的彭瑾,这会儿已经回过神来,对着被自己惊起的刘识,努力地遮掩住面上的尴尬,故作镇定地说:“没事儿,我只是做了个噩梦。”想了想,又瞎编了一句:“梦到了小时候的事。” 免得刘识觉得自己做噩梦,却喊着丫鬟的名字,内心不悦。彭瑾谨慎地想,原主和云雾打小一起长大,梦到小时候的事,喊叫云雾再正常不过了。 得罪谁,都不能得罪目前自己的“直属上司”兼“最亲密的战友”。 歪打正着,刘识闻言,想起彭瑾幼时的遭遇,心底只有怜悯,哪里还有有不悦。 云雾也松了一口气,安慰道:“不过是做了梦,都是假的,奶奶不用害怕。” 彭瑾点点头,忍着和刘识同床的各种不适,歉然问道:“没打扰到你休息吧?要再躺一会儿?” 刘识吃惊,这样再正常不过的夫妻问候,他已经暌违了两年余了。 心情畅快起来,刘识也没了睡意,挥挥手道:“没有。这个时辰,也差不多该起了。我要去园子里打拳,你呢?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打拳? 彭瑾搜了搜原主的记忆,好像刘识真的有早期锻炼的习惯。不管掺了多少水分,刘家祖上到底是以武发家,忝列勋贵,后代子弟习武健身也是理所应当。 彭瑾摇摇头,扬声吩咐云雾着人端水进来伺候梳洗。 第023章 小梅 刘识跳下床,利落地换上宽松的短打外衣,浅麻色滚墨边的窄袖上衣,用一条玄色腰带束住;同色的裤子,用玄色的绑腿绑上;脚上踩着玄色短靴,发髻上束着玄色缎带,整个人说不出的精神英武。 跟昨日的那个温润如玉的儒衫君子,完全是两个人! 彭瑾默了默,何止女人多变,男人也多面! 刘识收拾好了自己,见云雾端水进来,自己绞了帕子擦把脸,转头对已经起身的彭瑾说道:“我去了。” 彭瑾点点头,扯出一丝微笑恭送。 云雾就真诚得多了,一直目送刘识出了门,眼里的欢喜满得都要溢出来了,回转身就对彭瑾说:“小姐,姑爷待您真好!”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这两天特别得好!” 这次彭瑾倒没有不以为然,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两天刘识待她确实很不错。别的不说,就只刚进门就赶走金珠这事,就让她不得不竖起大拇指夸一声,爷们儿! 梳洗完毕,彭瑾下床,在云雾的搀扶下走了几圈,觉得身子微微出汗,人来了精神,才停下来,重新洗了手,净了面。 不一会,青芽从厨房提了早饭过来。 彭瑾如今觉得头没那么疼了,也不想吃喝拉撒的都在床上,搞得自己很邋遢狼狈,就吩咐云雾把饭桌支在了外间。 桌子上依次摆开的早饭,除了分量增多,还多添了一份皮蛋瘦肉粥、秘制老鸭汤、什锦春卷、肉盒子,还有几个时蔬小炒。 彭瑾心底感叹,刘识果然深得爱重,从伙食上都可见一斑! “云雾,你去看看三爷回来没有。”彭瑾在桌边坐下。 不管怎么说,在外人面前,总得作出夫妻恩爱的样子,暂且狐假虎威,这样别人才不敢轻易招惹自己。 “我回来了。” 彭瑾话音刚落,云雾还没转身走到门口,刘识清朗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 彭瑾一抬头,就见刘识满头大汗地大步跨了进来,步子沉稳有力,又迅疾带风,一看就是个功夫不错的练家子,不知道刘识当初怎么没有选择走武举的路子,那样有诚意伯府人脉的帮衬,应该比走仕途更容易一些。 云雾已经绞了帕子,递给刘识擦脸擦手。 待坐下来看到桌上丰盛的早饭,刘识皱了一下眉头,却什么也没有说。 两个人静静地吃完了早饭。 刘识在临窗的桌前温书。 彭瑾依旧躺在床上休养。 经过了昨夜同床共枕的尴尬,两人现在已经能够在这种互陪的尴尬氛围里,自在地做自己的事了,只是没有了以往的专注自在,不时地走神一下,察看对方。 云雾体贴地守在门口,既看着闲杂人等,也管着院子里的琐事。 朝日越升越高,愈加温暖的光线渐次催开了桂树的花苞,院子里充满着桂花的馨香,愈见馥郁。 云雾瞧见几个小丫头凑在抄手游廊上,借着廊前的一丛忍冬遮掩,窃窃地议论,还不时地朝正房望上一眼,就皱眉站了起来,直直地望过去。 大白天的不做活儿,妄议主子,皮痒了不是! 几个小丫头见状,慌忙作鸟兽散。 云雾想了想,朝房里望了一眼,抬脚往僻静处走了几步,招手叫来一个小丫鬟,压低声音问:“你们方才说什么呢?” 在小姐的高压震慑之后,还有人敢在院子里当着自己的面议论,难道是出了什么大事? 那个被叫住的倒霉丫鬟,一脸慌张,忙不迭地求饶:“云雾姐姐,我们几个不过是在讨论哪家的胭脂膏子做得好罢了。” 云雾哪能被她糊弄过去,肃然道:“小梅,是你自己交代,还是要我让你交代?” 小梅浑身抖了抖,垂头丧气地交代:“我们听说荣寿堂的金珠姐姐被老太太打发去了北郊的庄子上,就凑在一起说了两句。一下子就被云雾姐姐你抓住了。” 云雾顿了顿,脸色温和了起来,说:“这种事,你们不来禀报给奶奶,私下里议论什么呢!” 原本耷拉着脑袋等着被惩戒的小梅,听到这话立刻抬头,一脸的喜色还有惊疑不定,一时不敢确定云雾话里的意思是不是和自己想的一样。 云雾嘱咐了一句“你等着”,扭身回到正房门前,叩问请示。 彭瑾早就憋得慌了,浑身躺得不舒服,忙扬声让云雾进来。 刘识也好不到哪里去,总觉得这两日书本上写的东西太过艰涩,理解起来十分费力,这一章看过去,能记住的不到一半。见彭瑾吩咐云雾进来,他放下书本,站起来,到床前扶起了彭瑾。 两个人对于这种亲密接触,都有些尴尬,浑身僵硬,面上却还得装淡定。 云雾却觉得欢喜,言简意赅地把金珠被撵到庄子上的事说完,指了指门外说:“小梅就在外头等着奶奶传唤呢,要不要让她进来。” 这几天,彭瑾和云雾之间已经有了默契,闻言,立刻明白云雾这是相好了专司传话的丫鬟,便顺势让小梅进来。 小梅激动又忐忑地垂首走了进来,落后云雾一步,在一旁立住问安:“奴婢见过三爷,奶奶。” 彭瑾暗自点头,果然是个机灵守分的人,云雾眼光不错。 刘识也收了书卷,却依旧立在一旁,端看彭瑾怎么处理。 对此,彭瑾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揖翠院本来就是她和刘识的共同居所,刘识有权利决定人员的任免。 倒是云雾和小梅两个心底难掩诧异。 要知道,但凡是有点身份的人家,男主人很少过问后宅的事,名义上是对妻子的尊重,内里也未必没有自恃身份,不愿意屈尊降贵过问这些麻烦琐事的意思。 以前彭瑾软弱可欺时,刘识不得已打理內宅事务,还有情理可依循。现在彭瑾已非往日,能独自掌控內宅了,刘识还亲自旁听,甚至是参与后宅人员升迁调度,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更何况,即便在从前,刘识也不过是就事处事,没有亲自过问过任何人员的任免事务。 但是,两位主子对此都没有任何异议,云雾和小梅两人也不好逾矩多说什么。 第024章 延医 “荣寿堂如何处置金珠,老太太怎么说,你一一说来。”彭瑾单刀直入。 小梅凛了凛心神,深吸一口气,答道:“今天一大早,金珠就被发送到她老子娘所管着的北郊庄子上,表小姐则暂且留在荣寿堂侍疾。老太太说,金珠既然已经是表小姐的奴婢,合该被遣送回闵家。但是恰逢老太太旧疾又犯,身体不适,表小姐一片孝心,不忍此时离去,要留下来侍疾,又不忍心就打发金珠一个人孤零零地去人生地不熟的闵家,只能求了老太太,把金珠先送到北郊的庄子上,等到老太太身体好了,再带着金珠回闵家。老太太说了,那庄子本就是她的陪嫁,之前也冠着闵姓。” 言下之意,赶金珠去北郊的庄子也合情理。 没想到,崔氏的软刀子和刘识的硬刀子,闵氏都能够轻描淡写、三言两语地挡回来,偏偏还能扯块遮羞布,把她自己和闵柔都衬得在情在理,宽厚良善。 彭瑾原本还为闵氏爽快地答应刘识的要求而愕然,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不过,闵氏有张良计,她自有过墙梯,且走着瞧好了。 彭瑾丢开研究闵氏的心思,见小梅说话重点突出,条理清晰,且还算规矩,十分满意。 “往后你就跟着云雾,负责传话上的事。”彭锦吩咐道,“至于应该怎么做,云雾都会教给你的。只有一条你要记住,主子决定怎么做,自然有她的理由。至于这个理由是什么?你不可轻易揣度,更不能人云亦云。” 彭瑾相信,闵氏那么精明的人,断然不会说出北郊庄子冠着闵姓这样容易授人以柄的话来。她需要的,是一个机灵善辩但守规矩的人。 小梅欢喜的脸腾地羞红了,知道自己投诚卖弄过度了。 “多谢奶奶训导,奴婢记住了。”小梅恭敬地行礼,感激受教。 主子肯点拨你,说明看重你,这是极荣耀的事。 放在以前,小梅当然无所谓彭瑾的看重。但是现在刘识前途无量,彭瑾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她此时能点拨小梅一句,这是很多人都求之不得的。 背地里,不知道得有多少人眼红嫉妒小梅的好福气呢! 彭瑾点点头,吩咐了一句“好好当差”,就让云雾领着小梅下去了。 刘识暗暗颔首,彭瑾做起事来,还挺有模有样的,孺子可教。 只是,祖母有疾,自有他们做晚辈的侍奉,闵柔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小辈,凑什么热闹。 刘识眉头紧皱,“祖母这是什么意思?咱们都成不孝顺的了,只顾着自己,连给她侍疾的孝心闲暇都没有吗?” 彭瑾正斜靠在床上,透过窗户看油绿的枝叶间点点金色的桂花,闻言顿了顿,说:“只怕是撵走了金珠,让老太太失了面子,她心里不舒服吧。” 刘识却并没有被彭瑾的话劝服,冷笑道:“从来没有见过对一个不知道隔了多远的旁支小辈,比对自己的子孙还要用心爱护的。” 明眼人谁不知道,闵氏这是借机抬举闵柔,以消弭府中这段时间对闵柔的那些不好的风评议论。 长辈让晚辈侍疾,那才是对晚辈的喜爱呢! 闵氏不过是借机给府里的人一个警示,闵柔有她护着,大家做事都别太过分。 彭瑾讷言,心想,闵氏哪里是对闵柔用心爱护,分明是别有用心,要拉着闵柔对付崔氏。 不过,这种话,她可不好对刘识直说。刘识对后宅的琐事再熟悉,也还是个男人,对于这些勾心斗角哪里能想得到,想得透。再说了,闵氏和崔氏,一个刘识的嫡亲祖母,一个是刘识的生身母亲,骨子里都割舍不下。 她才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呢。 “不过,闵柔留了下来,我只怕你心里不舒服。”刘识皱眉道。 任何一个女人,面对对自己的丈夫居心叵测的女人,心里都会觉得膈应吧。哪怕,他对闵柔,只有淡漠,甚至是不喜罢了。 从云雾那里得知彭瑾幼时的遭遇之后,刘识总觉得自己作为丈夫,不能对此不闻不问。大丈夫,总得担起自己肩头的责任。 彭瑾摇摇头,笑道:“我有什么不喜的。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人又不是我。” 刘识想想,也笑了,说:“此话是极。” 该感到难堪的,应该是厚着脸皮强留下来的闵柔才对。 刘识深深地看了一眼正垂首温柔地抚摸小腹的彭瑾,觉得心里没有来地安定,温暖。这种从未有过的感觉,竟然让他十分眷恋,流连忘返。 “既然老太太不舒服,那一会儿我就去千金堂请方神医来看诊。”刘识叹息一声,说,“总不能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都特地留下来侍疾,我们这些嫡亲的子孙却不闻不问吧。” 对祖母闵氏做法的不满和无奈,自然而然地就流露出来了,没有丝毫遮掩,仿佛彭瑾是个值得信任的知心人。 刘识自己或许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这番话时潜意识里的信任、依赖,他已经悄然改变了对彭瑾一贯的忍耐的态度。 彭瑾默了默,有些不习惯刘识如此真诚的闲话家常。 “正好,让方神医顺路到揖翠院来给你把个脉吧。”刘识关切地对彭瑾说,“这都过了三四天了,也该能确诊了。” 彭瑾微笑着点头,顺从地接受了刘识的好意。就算是自己再有母子连心的感觉,毕竟时日尚短,也总得大夫下了断语才能安心。 对于孩子,彭瑾总是慎重再慎重,关切再关切。 彭瑾的温柔乖顺,让刘识的心也变得软了起来,笑意不自觉地便挂在了脸上,闵氏留下闵柔侍疾的不快,似乎也被冲淡了许多。 在门外等着伺候的云雾,听见屋里不时响起的谈话声、轻笑声,眉梢眼角都是掩藏不住的喜色。 小姐终于熬到头,苦尽甘来了! 茂才公亲自来请,方神医很爽快地就答应了。 只是千金堂里问诊的病人太多,方神医一时走不开,约定午后再到伯府看诊。 第025章 拒绝 下午热气稍减时,方神医拎着药匣子,乘马车到了诚意伯府。 刘识迎到二门上,见了方神医,不免一番寒暄。 虽然刘识现在不过是个小小的案首,但是架不住发展潜力大,且除了自家可以依仗,妹婿家也正显扬,方神医也不敢怠慢,笑着陪话。 两人边走边说,一路到了荣寿堂。 珍珠早就候在门口,见到刘识,忙敛衽问安,又客气地招呼了方神医,恭敬地领着两人进了院门。 院子里花木葱茏,鸟鸣嘤嘤,掩映着雕梁画栋、瑞兽飞檐,一派富贵奢华。 三人沿着修得平整的青石板路,一路到了正房门口,珍珠亲自打了帘子请刘识和方神医进屋。 荣寿堂五间阔,正房会客,次间起居,暖阁休息。 闵氏得到了消息,一早就斜靠在次间的榻上,垫着厚实的大迎枕,戴上厚厚的抹额,双手扶额,一副体力难支的样子,听见外头的动静,面容又憔悴了几分。 一身浅粉色绣缠枝花样衣裙的闵柔,正温柔地侍立在一旁,眉梢眼角全都是担忧,似乎完全没有留意到外间的动静。 珍珠在门口恭敬地回禀:“老太太,三爷和方神医过来了。” 闵氏忙招呼了闵柔来扶自己,有气无力地说:“叔彦也来了!快请方神医!” 珍珠便恭敬地请刘识和方神医进去。 “祖母,您好些了吗?”刘识一进去,就关切地上前问安,“怎么好好的,突然就犯了旧疾?是哪里不舒服?” 一旁正含羞带怯地默默关注刘识的闵柔,听他这么一问,心里顿时打起了小鼓,紧张起来,扶着闵氏的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别人不知道,闵柔可是清楚的很,闵氏身体一直康健,哪里有什么旧疾?此次也不过是拗不过刘识,找了借口把她体面地留下来罢了。 闵氏靠着闵柔的身体用力了几分,嘴上却慈爱地说:“不过是人老了,一些年轻时留下来的小毛病就扛不住了,失眠心慌、四肢乏力什么的,没什么大问题,也值得你着急忙慌地请了方神医来看诊!劳方神医大老远地跑这一趟!” 闵柔用力支撑住闵氏,知道她是在借机提醒自己,稳住心神,慢慢地镇定下来。 方神医看着眼前这幅祖慈孙孝的光景,恭敬而不卑下地笑道:“三爷纯孝,是老太太的福气!也是老太太教导得好!” 闵氏似被方神医这话说得分外熨帖,一面伸了手给方神医诊脉,一面自豪地笑道:“方神医这话说得没错!我们家叔彦是个极为孝顺的孩子!但凡是长辈的话,没有不听的。” 就像是天下间每一个做祖母的提起自家的孙儿一样的骄傲,可是话里的训诫警告却让人心寒。 刘识想到闵氏暗地里做的那些事,面上陪笑站着,心里却凉凉的。 孝顺,可不是什么话都听,做长辈的应声虫! 方神医诊完脉,又例行询问了一些起居日常,笑着下诊断道:“不用担心,老太太身体康健着呢!大概是时入深秋,天气转凉,邪风入体,一时不能适应吧。只要注意日常饮食,多加锻炼,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闵氏摇头感叹道:“真是老了!不服老不行了!想当年,叔彦还小的时候,我大冬天带着他去大觉寺上香,踩着积雪,从山门拾级而上,一路直到大雄宝殿,也不觉得累,还能听了圆大师讲一上午的经!” 方神医陪笑道:“哪里就老了呢!老太太不减当年才对!” 说罢,方神医开了药方,递给珍珠,说:“老太太身体并无大恙,按此方调养一段时日就好了。不必过于忧心,要知道忧思伤身,还在病痛之上。” 闵氏笑着谢过了方神医,吩咐珍珠付诊金。 刘识一笑,拦住了珍珠,说:“孙儿为祖母延医,哪里能让祖母付诊金呢!祖母只管安心休养就是。孙儿去送送方神医。” 闵氏便又将刘识夸赞了一番,末了对闵柔说:“柔儿,你替我去送送你三表哥。” 闵柔面飞红霞,羞涩地应了。 刘识婉拒:“表妹远来是客,哪里有让她送孙儿的道理。” 闵氏坚持,故作生气地说:“叔彦这话说得可就外气了!什么客,什么主的,都是一家人!我可不许你这么欺负柔儿!” 方神医已经避嫌地到了外间,听见屋子里的对话,又想到八月十四那天的事,暗暗摇头。 孝字大于天,闵氏又“病”着,刘识不得已只能敷衍答应了闵氏的要求。 闵柔满心欢喜地柔声道:“表哥,请。” 当着闵氏的面,刘识也不好落闵柔的面子,便拱拱手,先行一步。 闵柔慌忙提起裙角跟上。 刚出正房门口,刘识就落后方神医几句,面色冷淡地对闵柔说:“不劳表妹远送,请回吧。” 闵柔厚着脸皮,抓住这难得的机会,讨好地娇笑道:“可是,我都已经答应姑祖母了,要送三表哥的,我……” “表妹不是特地留下来,要为祖母侍疾吗?”刘识不留情面,“怎么能留祖母一个人在屋子里!丫鬟婆子,哪里有表妹的贴心。表妹快回吧!” 说罢,不待闵柔回答,刘识一拱手,转身决然离去。 他以前就是看在都是亲戚的面子上,给了闵柔太多好脸色,才喂肥了闵柔的胆子,敢利用他出手害彭瑾! 这样的事,刘识绝对不允许再发生。 闵柔又气又羞,对着刘识决然离去的背影,红了眼圈,眼泪都要落下来了。可还是得收拾心情,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挤出一丝笑来,转身回屋伺候闵氏。 闵氏可不喜欢哭哭啼啼,一无用处的娇弱女子。若是让闵氏觉得她不堪用,那她可就只有回闵家摇尾乞食这一条路了。 少不了,闵柔回屋又被闵氏责骂一番不中用。 但是,荣寿堂的这些事,与刘识无干。 刘识转头就把荣寿堂的人事抛之脑后,领着方神医一路转廊穿园,到了揖翠院。 云雾得了消息,伺候彭瑾在抱厦的塌上坐下,又亲到门口打帘子请两人进来。 第026章 欢喜 “有劳方神医。”彭瑾微笑,大方地伸出手来让方神医诊脉。 方神医一时怔住,没能把眼前这个笑容浅浅、端庄大方的人,和前几日那个紧闭双眼、面色惨白地躺在床上的三奶奶联系起来。 不过三四天的光景,竟然跟换了个人一样。 方神医很快回过神来,赶走心里无谓的感叹,手指搭上脉搏,仔细地捻须诊脉。 尽管已经可以肯定自己确实怀孕了,但是彭瑾还是忍不住内心紧张,患得患失,生怕有什么意外,自己又空欢喜一场。 这就是为人母的辛酸和期待吗? 好在,彭瑾没有心慌多久,方神医就收回了手,笑着恭贺道:“恭喜三爷,三奶奶确实有喜了!” 彭瑾只觉得自己的一颗高悬忐忑的心,终于尘埃落定,确凿的幸福让她觉得鼻尖一酸,眼眶湿润了起来。 这就是为人母的欣喜若狂吗?简直让人幸福到想落泪! 彭瑾的欣喜幸福,落到刘识的眼中,他只觉得内心一软,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充塞在心中,甜软温暖。 他和彭瑾,有了属于他们的孩子! “多谢方神医!云雾,快给方神医备个大红封!”彭瑾仰起头,逼回眼泪,笑呵呵地吩咐云雾,脸上幸福洋溢,华彩顿生。 这是规矩,有喜的人家一般都会给看诊的大夫准备一个大大的红封,一是感谢,二是沾沾喜气。 所以方神医大大方方地受了,笑道:“多谢三奶奶!” “方神医,你看我现在有什么需要注意的?要不要忌口?能不能运动?每日睡多久,睡姿如何好?要不要胎教?该怎么……”彭瑾激动地巴拉巴拉地问了一大串的养胎事宜,虽然有前世充分的备孕经验,这些孕妇吃喝拉撒的问题她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可不听大夫答一遍,她总觉得不放心。 方神医见多了初次怀孕的妇人谨小慎微、患得患失的,并不诧异。只是彭瑾的一些用词鲜少听闻,方神医便换成自己常用的术语,耐心地一一解答了。 五花八门的孕妇生活琐事,听得刘识和云雾两个人头大,却都认真地记下了。 这是彭瑾和刘识的第一个孩子,由不得他们不慎重。 送走了方神医,刘识回到抱厦,坐到彭瑾旁边,盯着她那尚且平坦的小腹,想到那里正孕育着一个小生命,既幸福又惊叹。 倒是彭瑾已经平复了心情,愉悦地问起闵氏的病来。 刘识敛了眉头,沉默了片刻,才叹息道:“真不知道祖母为什么想尽办法留下闵柔来,她就是再疼闵柔又有什么用?闵家才是她正经的家!” 言下之意,闵氏只不过是装病,目的是为了留下闵柔。 彭瑾有些吃不准,刘识到底知不知道闵氏留下闵柔的真正目的,所以她谨慎地说:“祖母身体无恙就好。” 换来的,却是刘识略带惊诧以及无奈的目光。 彭瑾心虚起来,刘识为了她直接和闵氏杠上,虽然占着理,但到底失了顺孝。闵氏玩了这么一手,搞得刘识心力疲惫、心气不顺,她此时却说出这种话来,着实辜负了刘识的一番心意。 彭瑾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别人害她,她便还以颜色;别人对她好一分,她便想要十分报答对方。从结识到现在,刘识都在帮她、力挺她,这个时候她要是不和刘识同仇敌忾,自己良心上都过不去。 这无关夫妻情*爱,只是为人处世的原则。 彭瑾在内心组织了一下语言,正准备委婉地表白她和刘识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刘识倒是先笑了,柔声叹道:“你说得对,祖母身体无恙就好。没想到,你才是最孝顺的那一个。” 表情又是欣慰,又是无奈的,或许还有一分自愧弗如,显然是误会了彭瑾。 彭瑾默了默,选择微笑沉默以对。 这真是个美丽的误会。 得多感谢原主这小三年来塑造的柔弱善良的形象。闵柔刻意装出的无辜善良,跟原主一比,简直弱爆了。 彭瑾不想纠缠在这个问题上,便招呼云雾:“装一匣子钱来,院子里每个人发一把,让大家都沾沾喜气!” 云雾高兴地应命,还故意玩笑道:“每个人都是一把钱,那大丫鬟、小丫鬟还有什么区别?” 彭瑾被云雾财迷的样子逗得笑得极为欢畅,大手一挥,极为豪气地说:“大丫鬟两把!满满地抓!” 作为彭家唯一的小姐,原主陪嫁丰厚,这点小钱,还不放在眼里。 云雾便极欢喜的样子应声领命,捧着一匣子钱,到院子分发去了。 刘识听着院子里传来的丫鬟婆子的欢呼谢恩声,一片热闹喧哗,喜气洋洋的,哪里还有昔日的死气沉沉、争斗搅嘴。 这样的日子,真是让人愉悦。 彭瑾确诊怀孕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诚意伯府,各方人马的心意也在晚饭前就送到了揖翠院。 闵氏赏了一对镶宝石的赤金镯子,鲜亮的宝石映衬着辉煌的金子,格外璀璨,熠熠生辉。 崔氏赏了赤金长命锁,上面镌刻着精巧的戏婴图,躺在花丛中的婴儿栩栩如生,憨态可掬,整个用一根六十六个细小的金环扣成的金链子串起,寓意吉祥。 王氏送的是一套《四书》,不是古籍,但是上有本朝名士张湄的注解,虽然算不上难得,却也珍贵。刘识看到之后,立刻翻阅起来,一直到晚上休息,都爱不释手。 李氏最实在,送了一袋子小金鱼,个个都有小拇指头般粗细长短,雕刻工夫很一般,却很足量。 刘惠一如既往地矜贵清雅,送了一块雕有莲花的玉牌,尺寸不大,质地成色却很好,是用一块上了年头的古玉雕琢而成的,握在手中温暖润泽,最是滋养人。 就连两位姨娘和庶出的小姐,也各自送来了自己的心意,或是亲手绣的绣帕、小儿肚兜,或是亲手作的吉祥字画。东西虽然不值钱,但是胜在心意。 等到刘克竟和刘诚、刘让父子三人下衙回家,听到彭瑾怀孕的消息之后,又各自向刘识恭贺一番,刘克竟还送了一串镂刻有观音像的楠木珠串,是当初在普陀山开过光的。 云雾一边收拾,记录在册,一边感叹,“奶奶现在刚怀上,各房就送来了这么多好东西,等到孩子生下来,还不得好东西堆满屋子啊!” 刘识闻言笑了笑,意味深长地说:“那可未必。” 若是明日放榜,自己不能高居榜首,或是明年春上的会试不如意,或许,等到孩子生下来时,未必有如今这么贵重的贺礼。 第027章 落榜 八月十八,大清早的贡院门前就挤满了人,个个伸直了脖子盯着大门,等着放榜的官吏。 贡院的东墙前,有一道四周缭绕荆棘的矮墙,上有白纸张设的虚榜,防止有人因名落孙山而泄愤撕扯榜文。 刘识抛下挤在榜墙前的元宝,一个人默立在贡院明远楼旁的古槐下,脸上既看不出热切的期待,也看不出惶恐的担忧,神情淡然。 有晚来的国子监同窗学子经过,上前热情地招呼。 “叔彦,你早来了。怎么不去榜前等着?一会人多了可就挤不过去了。” “叔彦还用挤什么榜文!中举对他来说,那是探囊取物。他现在最担心的应该是能不能得榜首,做解元公!” 国子监的祭酒周翯周大人,是刘识大舅子彭瑜的岳丈,刘识在国子监也算得上是“关系户”。尽管周翯本人方正清廉,并且因此而被圣上信任器重,连任国子监祭酒多年,为天子教育选拔天下人才,但总有心思活络的夫子,因为这层关系,明里暗里地对刘识格外照顾一分。 当然,最重要的是,刘识自己有真本事! 每次的课业测评,刘识虽然不能每每独占鳌头,却总是排得上号的。为人又谦逊踏实,努力上进,随和洒脱,从不依仗和周翯的关系以及诚意伯府的名号作威作福,所以不论是任教的夫子,还是普通的同窗学子,大多都很喜欢和刘识结交。 以刘识的才学,考中举人并不是难事,所以才有同伴这一番笑闹。 同伴们都哈哈笑了起来。 刘识也笑了,拍了拍身边同窗的肩膀,故作认真:“那就借大家吉言了!若是我这次考不中,你们可得负责!这样吧,别的不说,醉仙楼的招牌菜式都得上一遍,梨花酿得喝个尽兴!” 被拍肩膀的同伴怪叫,指着刘识对同窗好友说:“看看叔彦这帐算得多精!他考不中,凭什么得叫咱们负责!” 有人搭话:“就是就是!那若是高中解元,叔彦你可得摆三天的流水席,请咱们国子监的夫子同窗都吃个够!” 刘识豪爽地应下,“这有什么!我答应了!” 大家便闹作一团,嘻嘻哈哈地朝贡榜走去。 朝日跳出海面,红霞万丈,晕染了半个天空。 一声锣响,贡院大门打开,一队皂衣小吏神色肃然恭敬地捧着榜文,沿着人群自动散出的道路,径直到矮墙处张设中举人员的姓名。 大红的榜文被拉开,张挂,人群一下子沸腾了。 “解元公果然是名宿张湄的族中子弟张士超!十三岁的解元公啊!这可是国朝头一份!” “爹,我中啦!我中啦!” “娘啊,儿让您失望了……” “恭喜恭喜恭喜!” “下次继续努力!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 人群炸开了锅,悲喜各自,百态众生相。 刘识默默地从头数点榜文上的姓名,不急不躁。 一旁的元宝焦急地跺脚,嘴里嘟囔着“怎么还没看到,怎么还没看到”! 三百六十六名,冯元春。 没有! 从榜头到榜尾,共三百六十名考中的举子,没有刘识的名字! 一直冷静从容的刘识,这会儿也变了脸色。 他对自己的才学有信心,答卷也做得四平八稳,甚至还有不少可圈可点之处,为什么会落榜?! 元宝早煞白了脸,在一旁呆若木鸡,嘴里一个劲儿地喃喃:“不可能!怎么会!三爷的名字呢?肯定是我看漏了……” 刘识看不下了,摇摇头,叹息道:“元宝,你没有看漏,我,落榜了。” 尽管难以置信,但是刘识不得不接受自己落榜的事实。 元宝的眼圈刷地就红了,哽咽道:“怎么会?!连周大人都说以三爷您的才学肯定会榜上有名的!” 刘识苦笑一声,摇摇头。 与刘识同来的同窗,有榜上有名的,也有名落孙山的,喜忧参半。 但是,不管是考上的,还是没考上的,在为自己欣喜或是悲伤之余,都对刘识的落榜很是诧异。 堂堂院试案首,才学得到了国子监祭酒周翯大人的肯定和赏识,怎么会名落孙山? “这下你们可亏大了!”见同伴投过来的同情安慰的目光,刘识深吸一口气,暂时按捺下心底波澜,笑着说道,表情颇有几分沾沾自喜,似乎自己占了多大的便宜似的。 被刘识这么一打诨,同伴们反而不好意思出口安慰,都长舒一口气。要是刘识神情沮丧、颓废不堪,他们才为难担忧呢。 早先起哄让刘识摆流水席的同伴,立刻豪气地笑道:“不过是醉仙楼的招牌菜式和梨花酿,走,咱们这就去!我做东!大家敞开了吃喝,不必为我省钱!” 醉仙楼是京城最大的酒楼,招牌菜式几乎涵盖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所有的美味佳肴,就是素菜,也有不少独一无二的菜品滋味。这要是都上一遍,一张寻常的大桌子都未必摆得下。 梨花酿更是难得。 梨花酿又名梨花春,传闻唐大中五年,应州金城县天王府晋王李克用降生时,其宅左天王祠井内金凤飞出,人皆奇之,誉为“金凤井”。此井水甘而冽,酿酒醇甜无比,香气四溢。辽清宁二年,应州释迦木塔落成,肖太后驾幸开光盛典,州官以酒献之,太后饮,觉香沁五内,飘飘欲仙。时值春光明媚,木塔佛宫寺梨花盛开,雪白灿烂,生机盎然,肖太后睹景生情,赐名“梨花春”。此酒世代相传,久盛不衰,名震三晋。世人誉曰:“甘冽金凤水,禄俗梨花春;名驰塞外三千里,味占三晋第一春”。 当然,醉仙楼的梨花酿比此又另有风味。 须得采摘绽放八分的枝头梨花,每朵梨花都得洁白素雅,花瓣完整,不得有一丝瑕疵。然后将梨花和性子相符的珍贵药材同酿,以金凤井的井水酿制,封住坛口,静待时日。 待酒香酿成,选一良辰吉日,让二八韶华的少女,焚香净手之后,祝祷天地,郑重启封。 启封之日,十里深巷都会弥漫着一股清冽甘醇的酒香,沁人心脾,令人如伫立在胜春灿若白雪的梨花之中,飘飘欲仙。 更为难得的是,梨花酿每年也不过百坛,除去进贡入宫的份额,民间流传的极少。醉仙楼也是仗着后台强硬,底蕴深厚,历年来才积攒下来一批梨花陈酿。要想纵情欢饮,只怕得千金之资。 第028章 挚友 说要做东到醉仙楼请客的是国子监的生员汪其真,字子纯,祖上经商,几代都是皇商,家财累厚。到了汪其真这一辈,汪家送了一个女儿进宫,获封美人,颇得圣眷,地位开始显赫起来。 于是族长便决定培养优秀的家族子弟走仕途,彻底摆脱从商的贱籍,进军世家之列。汪其真就是被选中的重点培养的汪家子弟之一。 汪其真和刘识是在院试前,一次共同拜访周翯时认识的,可谓是不“比”不相识,因共同接受周翯定下的入门考验而结下了深挚的友谊。 周翯任国子监祭酒多年,深得圣上信任,专事为圣上培养擢拔各地人才。所以,但凡是想要送家中子弟进国子监,走仕途经济的,没有不去拜访周翯的。 周翯为人清廉方正,但人活在世,哪能没有一些“推却不掉”? 所以,拿着岳丈彭永新的拜帖的刘识,和用巨资走了汪美人门路的汪其真,便在周翯的府邸不期而遇了。 然而想要获得周翯的亲自接见指点,除了有拜帖,还必须要答对从大门处到会客的厅堂依次设置的三个题目。至于题目的形式和内容,每日都有变更。 这是为了让那些没有真才实学,只一味地想要凭关系走后门的人知难而退。 也算是提前为天子择门生,让本来不光彩的事风雅起来,让别人挑不出错处。这样就算是有人心怀不轨,告到了圣上面前,周翯也有话说。 为官多年,周翯焉会不懂得自保。 天子需要的是纯臣,不是耿直不知变通的莽夫。 汪其真和刘识恰好碰到,就一起接受考验。 第一题,是一副对联,以读书人尊奉的四书五经为题,这是每个学儒学子立足的根本。 上联为:礼崩乐坏,八佾舞于庭,是可忍,孰不可忍,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梦周公速诛少正卯。 此联说的是春秋晚期时的周王朝,礼崩乐坏,鲁卿季孙氏在家庙中命人演八佾之舞。孔子得闻,认为季孙氏是鲁国大夫,得有四佾,而竟用八佾于家庙,实为僭礼。在孔子看来,一个僭礼的人为害于国家很大,所以说这样的人不可容忍。孔子认为,典章法制和礼乐最为完备的是周王朝,所以他遵从周礼。鲁定公十四年,孔丘任鲁国大司寇,上任后七日就把曾与他竞相设学争夺学子的少正卯杀死在两观的东观之下,暴尸三日。 礼乐是孔子思想的核心,也是其毕生践行的学说主张。 汪其真思索半天,勉强对上,派人送去呈给等在厅堂的周翯,却如石沉大海,半晌没有回音。 汪其真是汪家资质上佳的子弟之一,一直以来备受重视,这顿闭门羹吃得他好不郁闷,就踱步到一旁,看刘识怎么对下联。但其实对于勋贵出身的刘识,汪其真并不看好,他不过是去等着看刘识笑话,找个心理平衡而已。 可是,当汪其真看到宣纸上字字遒劲矫若游龙的下联之后,顿时收起了轻视,拍案叫绝。 “水深火热,诸侯相侵伐,不得鱼,后必有灾,坦坦者王道曷返本,行仁政保民有恒产。” 说的是战国时期,诸侯相攻伐争霸,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就在此时,一个发千百年来第一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呐喊的圣人——孟子,横空出世,拒绝霸道,宣扬仁政,以民为本,使民足食,以恒产育恒心。 儒家成名宗师不少,刘识却偏偏选择为民请命的孟子对上下联,其胸襟抱负可见一斑。 果然,下联送去不久,就有人请刘识和汪其真进门,到抄手游廊,回答第二题。 汪其真知道自己是沾了刘识的光,虽然感激,但是并不服气。 第二题设置在抄手游廊的中段,一处彩绘的卧冰求鲤图前,要求即图赋诗词,用韵平仄之类的都没有特定的要求。这不仅是要考个人才学,张扬孝道,更是要考个人对自我优劣的认识,学会扬长避短。 这一次,汪其真没有急着下笔,认真思索,写了一首才华横溢但又不失赤子之心的《学孝》,谦逊地表达了自己在尽孝路上的勤勉及努力。 刘识也同时搁笔。 有了第一关的共同进退,两个人也不再像初遇时那么陌生戒备,于是互换了文稿来看。 当汪其真看到刘识笔下的《鹧鸪天-为孝之道》,以曾参乖立挨打孝顺父亲却被孔子批评的典故,委婉地抨击愚孝,提出真正地为孝之道是从道而孝,而不是从顺为孝时,顿时自愧弗如。 而刘识看到汪其真笔下坦诚的赤子之心,也大为赞赏,内心惭愧——他之所以批判愚孝,其实也在一定程度上与对家人忽视他的怨怼有关。 两人一同被请到了厅堂门口,作答第三题。 第三题,是一篇策论,依旧是典故——大禹治水。当然,问的是治水,答的却可涉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而大禹治水的关键,在于对“堵”与“疏”的抉择。 汪其真和刘识两个人,均立足于“疏”,酌情于“堵”,各自做了一片策论,都写得四平八稳,顺利过关。 这才受到了周翯的接见。 汪其真清楚地记得,当周翯考评刘识后,发自内心的那种赞赏和喜欢,绝对不是因为姻亲的关系。 周翯甚至以期许的语气评价刘识,“守正之子,或成大儒之才,许是治国良将”! 果然,在不久后的院试中,刘识一鸣惊人,得了案首! 可就是这样一个得了国子监祭酒如此高评价的人,竟然在乡试中落榜了! 这当然不可能是因为刘识在春上得了案首之后就洋洋自得、自我懈怠了。这半年来刘识的努力,作为挚友的汪其真是在看在眼里的。 风雨无阻、挑灯夜读,一篇篇锦绣华章获得了国子监夫子们的交口称赞。 私下里,有学子赌乡试中举的人时,刘识落榜的赔率是最高的,因为大家都觉得这是不可能的事。 可事实却就这样真实而荒诞地发生了! 汪其真震惊、忧心,甚至连自己中举的喜悦都被冲淡了许多。 一直以来自己崇拜追赶的人,突然在某个关卡跌了一跤,被自己意外超越,这种滋味,悲喜交加,晦涩难明,真是一言难尽。 所以,当看到刘识强颜欢笑、故作旷达化解沉重的氛围时,汪其真立刻附和。 不过是银子而已,哪里比得上并肩作战的同窗之谊! 汪其真舍得撒大把的银子宽慰刘识,刘识可舍不得好友花冤枉钱。 更何况,刘识觉得,努力解决问题,远远比纵情发泄要来得可靠、重要。 “知道汪家世代皇商,富可敌国,不差这点银子。”刘识笑道,“不过,俗人满足口腹之欲的俗地,可不适合咱们这些清雅之士。这样吧,依旧是老地方,大家看如何?” 同聚的都是知己好友,哪里有不同意的。 本来,他们最初说去醉仙楼也不过是玩笑,后来则是要安慰落榜的刘识。 于是,一行人离开喧扰的榜文,转过街巷,去了往常小聚的枫露斋。 元宝耷拉着脑袋随同伺候,一颗心揪得紧紧的,深为刘识回府后的处境担忧。 第029章 安排 清早的枫露斋刚刚开门,店里还冷清得很,只有几个跑堂的小二在大堂里穿梭拾掇,洪掌柜在柜台后摆弄帐册算盘。 见刘识几人进来,洪掌柜忙停下手里的活,笑着招呼:“几位公子来了,里面请,松涛阁已洒扫干净,茶水、茶点一会就上。” 刘识和同伴是店里的常客,日常都在雅间松涛阁吃酒饮茶,洪掌柜对几人的喜好很清楚。 “洪掌柜,今儿个大金主汪公子请客,有什么好酒好菜的尽管上来!”一个同伴笑呵呵地说,一副不狠宰汪其真一顿绝不罢休的样子。 洪掌柜每日迎来送往的,早就练就了一颗七巧玲珑心,一听这话,想到今日贡院张榜,立刻换上笑颜,拱手贺道:“可是汪公子金榜题名了?恭喜恭喜!” 汪其真便拱手称谢,笑着打趣道:“洪掌柜这几日有得忙了。” 那可不是!枫露斋日常雅客不少,放榜之后,榜上有名的举子总少不了来此聚聚,小酌一番庆祝;而落榜的人,也少不了来此饮酒买醉,排遣愁绪。 “哪里哪里。这都多亏了公子们赏脸。”洪掌柜谦虚地说,一面吩咐了小二领刘识等人上二楼雅间松涛阁,一面体贴地建议:“大清早的,不宜大油大腻,也不宜饮烈酒。若是几位公子喜欢,不如来一壶果酒,要西域的马奶提子酿成的,色泽莹润剔透,入口酸甜清爽,却又不容易醉人。用琉璃盏盛了来,那真是‘玉碗盛来琥珀光’!再来几笼清甜的点心,几样时鲜清烩,两样养胃暖汤,既饱腹又健康。饭后再来两攒盒四方新奇的茶点,一壶普洱,倚清风明日,伴朝阳晶露,岂不快意?” 枫露斋日常做的多是这些学子的生意,洪掌柜自己也是个落第秀才,对于读书人清雅的喜好再清楚不过了。 刘识等人笑呵呵地应了,随小二上了二楼的雅间松涛阁。 洪掌柜自去安排忙碌。 刘识与同窗在枫露斋宴饮抒怀,遣愁排郁,诚意伯府却炸开了锅。 揖翠院里,彭瑾斜靠在抱厦里的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手边的靠枕,眉头微蹙。 云雾和小梅立在塌前,神色焦急。 沉吟良久,彭瑾展开了眉头,笑问道:“别处不算,单是国子监赴考的生员,你们说,得有多少?” 云雾和小梅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数千人。”彭瑾自己答道,“这还不算各处书院的。而乡试整个顺天府也不过录取三百六十六人。要想中举,那是要在千万人之中激流勇进,高奏凯歌。三爷的才学自然是很好,不然也不可能在院试中一举夺魁,高中案首。但是强中更有强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京城更是卧虎藏龙之地。且主考官各人喜好不同,审卷时不免有所偏颇。三爷一时失利,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云雾和小梅点点头。 云雾一脸愁容道:“奴婢知道奶奶您说得对。只不过,心里就是不舒坦。三爷堂堂案首,怎么可能会落榜呢?这也不过才半年多的工夫!” 别说云雾了,就是彭瑾自己也诧异不解,刘识有真才实学,心志又还算坚定,总不会临场发挥时常到落榜的地步吧。 不过,越是这个时候,她越是要从容镇定,稳住揖翠院,才好应对外面的风雨。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许就是命吧。”彭瑾叹息一声,很快又展颜道:“‘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苏老泉还二十七始发奋读书呢,不照样文名远扬?三爷还年轻着呢!再等三年,也不过刚二十四岁!” 云雾和小梅总算是从彭瑾的话里找到一丝安慰,一颗悬着的心暂时安放了下来。 “小梅,你去各处走走,看府里的人对于三爷落榜这件事,都有什么传言。”彭瑾郑重地吩咐,“千万要仔细,不要遗漏。也不要张扬,惹人侧目。” 小梅知道彭瑾这是有意考验她,以备日后重用,顿时激动起来,恭敬地应下,立即出去执行命令了。 彭瑾却招手让云雾到近前,小声吩咐:“你这两天把院子看紧了,各人的举动都看明白,记要清楚,尤其是小梅几个,更得仔细。” 刘识落榜,也算是对小梅等几个她有意提拔的人的考验,只有通过了这次的考验,彭瑾才敢放心地真正重用她们。 云雾点头应下,自出了房门,看管院子去了。 彭瑾则去了书房,翻阅刘识以前做的笔记和文章。 说到底,她还是不能相信,堂堂案首会在乡试中落榜。 这就像是一个高三的学生,第一年参加高考考了个重点一本院校,还不满意,于是认真复读一年,到了第二年高考却连个二本都没考上一样让人惊愕、难以置信。 刘识的书房大约四米见方,前后开有大窗,窗上覆有质地稀疏透光的细绢,宽阔敞亮。书房三面立有书架,书稿满架,摆放整齐有规律。 后墙书架前,有一张梨花木雕花的宽阔书案,上有笔架,架上悬有粗细材质不同的各式毛笔;还有一方雕荷边端砚,上有一锭用了小半的松烟墨;两块镇纸,下有一叠宣纸,摆放整齐。书案后,是一张梨花木雕花的太师椅,光鉴明亮。书案旁有一只广口汝窑青花瓷瓶,里面装着裱好的书卷、画卷,是刘识平日的习作。 前窗下还有一个小的花架,上有一只汝窑青花细口大瓷瓶,里面斜插着一支盛放的金桂,翠叶间金色点点;有一方描翠叶的白瓷大碗,里面养着两朵开到正好的山茶花,花叶交映;还有一盆文竹,枝叶纤细,迎风而上。 空墙上,挂着两幅淡墨山水画,一副是本朝山水画大家柳旭之的《苍山如海》,一副是彭永新的《雨后空山》。柳旭之的画作磅礴大气,山势险峻,云海蒸腾;彭永新的画作清新淡雅,色调清丽。 彭瑾驻足,盯着彭永新的雨后空山图。 这是她和这个身体的父亲的第一次会面。 从那晕染的淡墨之中,似有一个广袖飘飘的隐者洒脱从容地走来,超然物外,又带着几分天然的可亲。 “父亲。”彭瑾喃喃自语。 那是一种发自血脉的孺慕之情。 第030章 宽慰 刘识从枫露斋辞别同窗回府时,已经时近晌午了。 原本汪其真见时间不早,要留请大家吃午饭的,但是刘识记挂家里,笑着婉拒了。 其他同窗见状,也纷纷提出家里有事,改日再聚。 不管得中还是落榜,总得亲自和家人说一声。 一行人便散了,各回各家。 穿过几道街巷,远远地望见了三才巷的巷口,寥落冷清。 元宝想起前两日乡试结束时,三才巷里每家每户都有人探出头来,一睹未来的解元公的风采,嘴里都亲热地说着恭祝的话,不由地一阵心酸。 刘识快而稳健的步子也慢了下来,心里苦笑一声,这就是近乡情怯吗。 “三爷,”元宝喊了一声,张口想要安慰刘识,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半晌,在刘识询问的眼神中,讷讷地说了一句,“咱们快到家了。” 对啊,快到家了。 也该面对风雨波涛了。 刘识有些头疼。 对于落榜这件事,刘识当然失落,不过也没有到“无颜再见江东父老”的地步。从小在家人的忽视中长大,刘识已经习惯坚韧地做好自己,面对一切的冷落,甚至嘲讽。 但是,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他还有彭瑾,还有他们的孩子。 自己落榜了,彭瑾心里会不会失望伤心?别人又会怎么对待他们娘俩? 刘识只要一想到在众人的冷嘲热讽、奚落嘲弄之中,彭瑾捂着肚子瑟缩在一角悲泣的情景,就莫名地心烦头疼,还有怜惜不忍。 或许,彭瑾现在不再一遇到事就只会哭个不停了呢? 蓦地想到这几日彭瑾的表现,和往日迥然不同,自主坚韧,刘识觉得心里宽慰了一些。 为母则强,很好! 可是,若是因为自己落榜,肚子里的孩子受到别人的责怪、轻视,彭瑾会不会更加崩溃呢? 刘识转念又一想,只觉满腹忧愁,心里七上八下。 刘识就这样忐忑地忧愁地穿过人烟冷寂的三才巷,踏进伯府的大门,在门房王平等下人或是怜悯、或是轻慢、或是看笑话的问安中,一路到了揖翠院。 刘识停住脚步,看着半掩的院门,内心焦灼,还有一丝胆怯,他害怕再回到以前那样凄清哀怨、死气沉沉的揖翠院。 不过两天的工夫,刘识已经习惯了生气蓬勃、喜气洋洋,万事有条不紊的揖翠院。 这就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吗? 刘识自嘲。 “三爷回来了!” 正在踌躇之间,守门的刘妈妈从门后转了出来,一脸如常地微笑问安招呼道。 刘识顿了顿,才找回自己,稳住心神,笑着点头应答,脚步一抬,跨进了院门,颇有几分“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悲壮。 可是,一踏进院门,刘识就惊呆了。 一切如常! 丫鬟婆子们神色一如既往地恭敬,各自做着各自的活计,忙碌而有序。 院子里一片祥和宁静。 或许也有一丝的不同,每个人好像都绷紧了神经,像是对敌时严阵以待的将士,只要主将一声令下,她们即刻就奔向敌军,以命相搏,但求一胜。 刘识停住脚步,站在院子中央,环视四周,一时不敢置信。 一路走来,不论是三才巷里偶遇的人,还是府中的下人,多少都有一些因为他落榜而产生的轻慢。 “三爷回来了。”正从书房出来的云雾,看见刘识,忙上前行礼问安。 刘识收敛了心神,怀着一分急切问道:“奶奶呢?” “奶奶在书房呢。”云雾欢快地应道,丝毫看不出刘识落榜带来的悲郁。 彭瑾闻言,从书房里缓步而出,倚门笑道:“今天突然想起爹和大哥,我就到书房来打算给他们写封信问候几句。” 刘识笑着迎上去,说:“写好了吗?若是没写好,一会儿我也写几句,问候岳父和大舅兄。” 彭瑾侧身,让刘识进来,自己随后跟了上去,笑道:“没写好呢。好久没有提笔,字都生疏了。这不,一上午尽在这练字了!免得爹和大哥看到书信,笑话我!” 刘识笑着回头道:“怎么会?你的簪花小楷写得雅正漂亮,在京城闺阁之中颇有名气。子纯说,有次宫里的汪美人还提起过你的字,说是有机会,让子纯送几幅你的字进去,要和你切磋一番呢!” 宫里最是复杂诡谲,把自己的字画送到宫里,那是把刀柄递到别人手里,刀尖对准自己。 所以,刘识听到汪其真的话,不过笑笑,推脱道:“宫里的女官,可有不少工于书法。你嫂子可比不上她们。” 汪其真也不过随口一提,闻言便转了话题,不再提此事。 顿了顿,刘识又解释道:“子纯是我在国子监的同窗汪其真,皇商汪家的子弟。汪美人是他的族中姐妹,两年前进的宫。” 以前的彭瑾,总把自己包裹在一个厚厚的壳子里,她不出来,别人也进不去。所以刘识也没有跟她提过自己的朋友知交、人情往来。 彭瑾笑着点点头,说:“我哪里能和宫里的娘娘比。不过是字写得工整一些罢了。” 彭瑾这话倒不是谦逊。 原主的簪花小楷确实写得很好,端庄秀雅,清圆漂亮,自成一体。 但那只是原主的技艺。 彭瑾作为一个纯粹的现代人,从拿笔起写的都是硬笔字。虽然接手原主身体的同时,彭瑾也接手了原主的记忆和技艺,但到底不是自己的东西,未经磨合,手生得很,不过勉强能写得方正工整罢了。 刘识原本还想说,让彭瑾不必过于谦逊,妄自菲薄,但是当他目光触及书案上的字时,话语顿时就都被吞咽入肚。 方正工整的字迹,确实远远不如往昔笔下生花般的清雅漂亮。 刘识至今仍记得,新婚之时,彭瑾手执羊毫,从容地在宣纸上一路生花的情景。或许只有那时,彭瑾是自信从容的,而不再卑微怯懦。 刘识困惑,难道真的手生到了这地步? 然而,当看清厚厚一叠的宣纸上,重复写着的八个大字时,刘识顿时把这无谓的困惑抛到九霄云外。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浓墨展开的八个大字,静立在宣纸上,格外地苍劲有力! 第031章 贤妻 刘识对着那八个大字,只觉得心底柔软得一塌糊涂,一向清冷的眸子也忍不住想要泛红。 但是,他感念彭瑾的好意,既要宽慰他,又要顾及他的自尊心,所以才撒谎练字,反复写了“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八个大字,委婉地勉励他。既然如此,那他也不会挑破,浪费彭瑾的一番心意。 刘识忍住了要从心底喷薄而出的暖流,背过身去,用力眨眨眼,转瞬间眼底又是一片清明。他以为回府之后,自己得费尽心力劝慰悲泣的彭瑾,没想到,迎接他的会是彭瑾无声的宽慰劝勉。 真好! 怨不得俗话总说“成家立业”,成家娶得贤妻,想要事业不立也难啊! “恩,确实手生了不少。”刘识拿起一张宣纸,指着上面的八个大字,认真地看了半天,故作严格地指点道,“此笔太过笔直,失之圆润;此勾力度不足,少了风骨……” 彭瑾微笑着站在一旁,点头受教。 穿过薄云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落进来,一室的温暖。 刘识侧首,无意间目光落在彭瑾白皙的脸颊上,映着阳光,笑靥镀上了一层温暖明亮的色泽,上面细小的绒毛似乎都看得到,正轻轻地拂过他的心尖儿,又暖又痒。 点评的声音,蓦地停住。 彭瑾望过去,一脸含笑,眉间似有不解,为何刘识突然停下来。 美人眉间微蹙的温柔可爱模样,让刘识心底一动,脱口而出:“要不,我教你写字吧?” 彭瑾一僵,脸色差点没绷住。 刘识却已经绕到书案后,拿起荷边端砚上的松烟墨,一边研磨,一边笑着招呼彭瑾:“你的簪花小楷本就写得漂亮,一时生疏罢了,多写几幅字就练回来了。” 这人怎么想一出是一出! 彭瑾腹诽,她和刘识不过是最亲密的搭档,伙同为美好幸福的未来奋斗罢了,哪里就亲密到手把手、肩挨肩教习练字的地步了。 可是在刘识看来,他们是正经拜了天地的夫妻,现在还有了共同的孩子,红袖添香、弄墨怡情,才是人之常情,天经地义。 彭瑾动了动嘴唇,正要找借口拒绝,云雾就在书房门外请示道:“三爷、奶奶,午膳摆在哪里?” 彭瑾松了一口气,不必再费心地找借口推脱掩饰了。 刘识却一脸失望,遗憾搁笔。 “就摆在院子里的藤萝花架下吧。”彭瑾吩咐了一声,又转头对刘识解释道,“天有薄云,温暖舒适,又有微风习习,摇动藤萝花叶稀疏,既畅快,又适意。” 更重要的是,藤萝花架四周空阔,丫鬟婆子又都在院子里各司其职,众目之下,她才能时刻和刘识保持安全距离。 刘识不知彭瑾的心思,点点头,笑着赞许道:“你安排得很好。” 像是一个长者在夸赞上进的小辈,和蔼亲切,十分快慰。 彭瑾觉得自己被小看了,不过想到原主在刘识面前的谨小慎微、伏低做小、卑微痴情,也就理解了。 两个人前后脚出了书房,到了院子里的藤萝花架下。 藤萝花尽,一架翠叶中已有几片微黄,微风一过,簌簌作响,翩然飞舞。 石桌上,饭菜已经摆好。 石凳上,也仔细地放了一个布做的薄蒲团,隔除残存的暑气。 刘识和彭瑾东西相对而坐,云雾立在一旁布菜伺候。 彭瑾扫了一眼石桌上摆放的例常菜色,中规中矩,再不见前两日的精巧心思,内心叹息,怪不得诚意伯府日益败落,目光如此的短浅,有什么前途未来!刘识不过是一朝失意,有必要这么现实吗! 刘识面上不显,心里却对自己所谓的家人更加失望了。 食不言。 两个人默默用完了午饭。 相比最初的尴尬拘谨,彭瑾现在已经能在刘识面前自在进食了。 吃完饭,彭瑾坐着歇了一会,困意逐渐上头。 刘识见彭瑾眼睛微眯,头微偏一旁,温言道:“进屋休息吧,院子空阔,小心着了风。” 话语里满是体贴关怀,态度全然是丈夫对待妻子的自然亲昵。 彭瑾心里抖了抖,忙站起来,在刘识绕过石桌来扶自己之前,手搭上了云雾的胳膊,落落大方道:“好,那我先去休息了。” 刘识愣住,不是应该再体贴地问一句他,要不要一起进屋歇歇吗? 算了,反正他也无心睡眠,不如去周府拜望先生。 刘识站起身来,笑道:“让云雾伺候你吧。我一会有点事出去一趟,晚饭前会回来的。晚饭后,若是你不累,我们再给岳父和大舅兄写信。你自己在家要小心着些。” 毕竟,现在是两个人了,与往日一个人不同,可以任性。 云雾闻言高兴地说:“三爷尽管放心,我会照顾好奶奶的!” 这可是两年多以来,姑爷第一次体贴地交代自己的行踪,还特意许诺赶回来和小姐一起用晚饭!果然小姐怀了孩子之后,姑爷对小姐愈发地好了! 云雾高兴坏了。 彭瑾却颇有些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感慨,她不过是找个借口写字,委婉劝勉刘识罢了,哪里就是真的要给父兄写信了! 彭永新和彭瑜父子俩对彭瑾来说,只是一个符号罢了,她还怕自己过早联系他们,漏了馅呢! 以彭永新和彭瑜父子俩对原主的关怀宠爱,即使彭瑾接收了原主全部的记忆,都未必能做到不露分毫。 “还是等我练好字再说吧。”彭瑾赧然道。 刘识恍然,想到彭瑾要写信不过是个借口,便笑笑,不再提这话,送彭瑾去了卧房。 室内一应的陈设,都换成了应景的器物。 花架上青色圆肚大插瓶里堆着怒放的野山菊,成簇的黄色小菊花生生把绿叶压下,鲜艳明亮,又温暖柔和。 玉色汝窑美人觚里,斜插着两支含苞待放的粉色木槿花,似粉唇微启,有清香扑鼻。 刘惠送的水仙,也抽出了新的嫩芽,翠郁葱茏,鲜嫩可爱。 一进门,刘识就觉得眼前一亮,心神一明,似有无限生机。 更别提那座新换的松竹梅“岁寒三友”的屏风,劝慰勉力之意更是十足——我心所向,坚贞不屈! 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成亲三年来,刘识第一次生此感叹! 第032章 暴雨 彭瑾醒来时,已是金乌西坠,彤云笼罩,一片昏暗。 怀孕之后,她越来越容易困乏,若是没人叫醒的话,一睡至少是半天。 彭瑾起身,双臂伸展,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睡醒了。” 刘识温润的声音蓦地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吓了彭瑾一大跳,打了一半的呵欠也顿时止住了。 刘识见彭瑾青丝散落,双臂半伸,凤眸圆睁,全是惊愕,樱唇微启,十分滑稽,顿时忍不住笑了,如天空一般沉郁的心情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吓到你了?”刘识放下手里的文稿,站起身来,走到床前,在床边坐下。 彭瑾立刻回魂,做回温柔沉静的淑女,不着痕迹地往一旁躲了躲,摇摇头,说:“没有。只是,有些惊讶罢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掩饰自己,和谐与刘识的“夫妻”关系,彭瑾越来越得心应手。 刘识笑道:“回来的有些时候了。看你在熟睡,就没有吵醒你。要不要下来走走?” 彭瑾点点头,拢好了外衣。 刘识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彭瑾犹豫了瞬间,最终选择接受刘识的好意,伸手扶了上去。 双手接触,彭瑾只觉得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温厚有力,虎口处还有不薄的茧子。 只有长期练武使兵器的人,才会拥有这样的双手。 彭瑾默默地想了想,依旧觉得刘识选择走仕途而不是武举,有点自己为难自己。 虽然上午在书房翻看刘识平日的习作时,哪怕她于古文不熟,也看得出刘识满腹锦绣。但是诚意伯府位列勋贵,虽然式微,但人脉尚在,若是刘识走武举,建军功,会比走仕途相对容易许多。 不过,这是个人的人生抉择,旁人也不好过多干涉,哪怕是夫妻也不行。 更何况,她和刘识算什么夫妻。 彭瑾掩了心思,走到窗前,借机自然大方地收回手,推开了窗子。 外面天色阴沉,彤云密布,一派风雨将至之象。 “几时了?”彭瑾轻声问。 “大约申时三刻。天色阴沉,所以显得晚一些。”刘识朝外看了一眼,一边回答,一边随手收起了桌上的文稿。 彭瑾扫了一眼,随口问道:“新作?” 刘识手下的动作顿了顿,很快又随意笑道:“不是,是誊写的乡试的答卷。午后去周府拜访大人时,写出来给大人点评的。” 彭瑾一时好奇,这答卷到底写得有多差,才会名落孙山? “我能看看吗?”彭瑾涩然问道,她的水平其实只能粗通古文罢了,远远够不上点评刘识的乡试答卷。 刘识愕然,一时没有回答。 “不方便?”彭瑾有些失望,但并不太在意,自我解嘲道,“那就算了。科考文章,是不太适合随意流传。” 刘识失笑,重新展开了文稿,笑着解释道:“哪里是不方便。我只是没有想到,你会想要看。” 以前的彭瑾,好像除了她自己的哀怨痴缠,别的一概都不关心,哪怕对象是她主动求来的夫婿。 说话间,刘识就把文稿递给了彭瑾。 彭瑾涩然一笑,落落大方地接了过来,借着窗口的光亮,翻阅浏览。 最上面的是八月初九第一场试的答卷,一首以《孟子》中的《王好战》为题作的五言八韵诗,四首取材于经义的五言八韵诗,还有三道四书题,四道经义题。 接着是八月十二第二场试的答卷,以《诗经》中的《敝笱》为题,作的诏、判、表、诰各一道。 最后是十五日第三场试的答卷,是五道时务策,结合经学理论对时事政务发表议论或者见解。 每一张答卷上,都有周翯的朱笔评点,所涉内容琐碎,所作评点犀利。 即使彭瑾是个外行人,只能看得一知半解,但也觉得刘识答得四平八稳,又有见地,且文采不俗。 这样的答卷都落榜了,可想而知,榜上有名的那三百六十六个人答的得有多好了! “远见卓识,文采不俗。”彭瑾感叹道。 这可比后世的高考难多了! 被妻子夸赞,刘识心底还是愉悦的。 不过转念想到周翯也对这份答卷颇为满意,先前的沉郁再次袭上刘识的心头。 “此份答卷,虽然未必能得榜首,却也不应该落榜啊?评议中肯,构思独到,颇有文采,历次乡试,能出其右者也不得许多。”周翯看完文稿,费解地感叹,“即使因主审官个人喜好不同,有所偏颇,得不到好的名次,但也不至于名落孙山啊。难道此次乡试,卧虎藏龙,有许多无名才子?” 又想到上午在枫露斋小聚时,汪其真借着两人独处的空当,那句大有深意的劝慰:“此次乡试落榜,未必不是好事。你且等着,说不定,还有峰回路转的时候。” 刘识不解,想要问清楚,汪其真却已经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明显不想再谈此事。 刘识识趣,不再追问,免得汪其真为难。 难道,真是山雨欲来? 才这么想着,阴沉的天空中一道明亮刺眼的闪电划过,霎时间照得天地间如白昼一闪而过,紧接着彤云深处一声闷雷,震耳欲聋。 彭瑾被惊了一下,手一抖,下意识地覆上小腹,手里的文稿差点散落在地。 刘识也被震回了心神,忙安慰一旁脸色一变的彭瑾:“没事没事,不过是电闪雷鸣罢了。你没事吧?” 彭瑾长舒了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笑道:“没事。只是一时没防备,被惊了一下。” 天色愈发地阴沉,远处不时有闪电划过漆黑的天空,伴着轰鸣的雷声。狂风渐起,吹得院子里的草木不住地摇摆、倾伏,呼呼作响。 彭瑾放下文稿,蹙眉道:“只怕会有一场大雨。” “对啊。”刘识抬头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天色,低声叹道,“秋季暴雨,真是反常。” 话刚落音,就有豆大的雨滴落下,砸在地上,咚咚作响。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惊叫着,跑来跑去地收拾东西、关闭门窗,落得一身秋雨。 很快,雨滴成了雨柱,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直直地砸落在屋檐、树梢、地上。 瓦缝间很快漏下成串的雨珠,在屋檐上挂起了雨帘。 狂风越来越盛,夹杂着硕大的雨滴,直扑向屋檐、窗户,寒凉一片。 “进去吧,别着了凉风。”刘识见风雨越来越大,忙关上了窗户,隔绝了外界的无限寒凉。 孕妇伤风感冒,用药忌讳,最是伤身,于胎儿也极为不利。 彭瑾忙退回到屋内的美人榻上坐下,又在腿上搭了一条薄被。 刘识已经点燃了蜡烛,烛光摇曳,屋内,如春宁静温暖。 第033章 传唤 一夜暴雨未歇。 清早,彭瑾在淅沥潺潺的雨声中醒来时,身边空荡荡的,被褥已经没有了温度。 刘识早就起来了。 云雾守在外间,听见动静,忙打帘子走了进来,服侍彭瑾梳洗。 一个模样中等,梳着双丫髻,穿着青色衣裙的丫鬟跟在后面,垂眉顺目。 彭瑾已经下了床,正在披外衣抵御秋雨的凉意,见状,打趣笑道:“福生嫂来了。” 青衣丫鬟顿时红了脸颊,忙给彭瑾施礼问安,“见过奶奶!奴婢可当不得奶奶这一声‘福生嫂’。” “这有什么当得当不得的。”云雾笑着凑趣,“难道你八月二十六不要嫁给福生大哥?不过是提前两天,咱们改了称呼罢了!” 福生嫂的面颊更红了,能滴出血似的。 待嫁的姑娘说起未来夫婿时,总是脸皮薄得很。 “这都多亏了奶奶的恩典!”说起自己的亲事,福生嫂眼圈也红了,忙要跪下给彭瑾谢恩。 彭瑾虚扶了福生嫂一把,笑道:“不过是几两银子的事儿,也值得下跪拜谢。” “对奶奶来说,不过是几两银子的事儿。可是对福生哥来说,就是救命的大事!若不是奶奶给的银子,奴婢的爹娘肯定会继续和公公婆婆吵闹厮打,指不定会闹到什么程度。到时候,奴婢的名声坏了,别说是成亲了,只怕我和福生哥这辈子连面都不能见上一次了。” 福生嫂眼里水光涟涟,哽咽道,“更何况,那哪里是几两银子!奶奶的大恩大德,我们夫妻俩一辈子都难以报答!” 三奶奶不仅亲自保媒,借了银子给福生哥下聘礼,更是大方地给了她一百两银子添妆。 谁家的主母,随手一赏,就是上百两银子的。 她可不是云雾这样的心腹大丫鬟。她不过是揖翠院里一个寻常的使唤丫鬟罢了,平日里都没有资格凑到三奶奶跟前。 谁承想,在卖女求财的爹娘,差一点因为临时变卦索求更多的聘礼而毁了她的名节、一生时,三奶奶派了云雾出面,拿着银子,硬生生砸得她爹娘乐呵呵地履行婚约,同意把她嫁给了情深意重的福生哥! 好日子就定在八月二十六。 彭瑾见福生嫂一脸的感激,心里也颇为感叹,她原本并没有注意到谨小慎微到被人忽略的福生嫂,更别提把她划归到可以培养的心腹人选里了。 谁承想,就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在刘识落榜引起的动荡中,坚决拒绝向大奶奶王氏派来刺探消息的人透露揖翠院的情况,还因此落得一顿奚落训斥。而事后,福生嫂也没有以此邀功,反而一如既往,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 所以当云雾说起福生嫂的遭遇时,彭瑾当机立断,伸手帮了她一把,把她划归到云雾、小梅一类,栽培启用。 “那就好好当差!”彭瑾笑道,“不听小丫鬟们说起,还不知道,你梳得好头!正好先前打发人出揖翠院的时候,梳头的丫鬟就在其中。从今后,你就做我屋里头的梳头娘子吧!” 一声“娘子”,把福生嫂喊得面色更加羞涩绯红。 “奴婢遵命!谢奶奶提拔!”福生嫂红着脸颊,即刻走马上任,扶了彭瑾在妆镜台前坐下,仔细地给她梳着一头青丝。 云雾捧着装满头面首饰的匣子站在一旁。 “奶奶要梳什么发式?”福生嫂一边梳着头发,一边问,还不忘记给彭瑾解释各种发髻,“堕马髻显得人娇弱堪怜,灵蛇髻多变轻灵,福髻显得高贵端庄……” 彭瑾仔细听了,笑道:“就簪花高髻吧。” 既端庄大方,又中规中矩。 很符合诚意伯府三奶奶的身份。 “那就戴镶玉头面,簪牡丹绢花吧。”福生嫂笑道,“既贵重,又清雅,很适合奶奶的身份。” 出身翰林之家的千金小姐,嫁的又是案首公,自然不能浑身披金挂银的,俗气! 彭瑾点点头,任由福生嫂安排,笑问道:“你对于这些,倒是颇有研究。” 一旁的云雾,一边挑选头面绢花,一边笑道:“福生大哥可是宝华楼的匠师,如今正跟着大师傅学习,眼光能差得了?” 意思是,福生嫂在首饰妆扮上的手艺,多半受益于她的未婚夫。 福生嫂的面颊又红了几分,嗔怪地瞪了云雾一眼,却抿唇没有说话。 虽然意外得到了奶奶的青睐,但是比起云雾这样娘家陪嫁的心腹大丫鬟来,自己还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福生嫂摆得正自己的身份。 彭瑾对着镜子里的福生嫂,满意地点点头。 梳完头,彭瑾挥退了福生嫂,由云雾服侍,穿好外衣。 浅紫色缠枝暗纹的衣裙,用靛青色十字纹的腰带于肋下束住,腰间悬着一块雕花暖玉用来压裙。 映衬着簪花高髻,玉珠流苏,整个人十分端庄清雅。 彭瑾对着影子端详一周,满意地点点,踱步到窗前。 淅沥的秋雨依旧未停,秋风携着凉意吹进屋内,让彭瑾忍不住哆嗦一下。 云雾便从衣柜里,拿出一条玫瑰二色金银线的披帛给彭瑾披上,关切道:“小姐小心着了凉。” 彭瑾拢了拢衣服,往后退了两步,盯着外面的唰唰的秋雨,脸上已然不见了先前温和微笑的模样,肃然问:“三爷呢?” 云雾也收起了福生嫂在时的愉快欢乐,郑重回道:“天刚亮就去了前院外书房。是刘铸大管事亲自来请的,说是老爷传唤三爷。” 彭瑾顿了顿,问:“外院,咱们有没有得用的人?” 云雾苦笑一声,回道:“咱们揖翠院以前向来是自扫门前雪。” 而且还总扫不干净。 彭瑾蹙眉,没有可用的人,就没有办法打听前院的情况。 看来,只能等刘识回来再旁敲侧击地问他了。 “你留意着点,前院可是伯府的重中之重,任何一件事都可能关乎整个伯府的盛衰存亡,少不得人。”彭瑾郑重吩咐。 “奴婢一会儿就去办。”云雾一边回答,一边觑着彭瑾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福生嫂跟奴婢说,她今早进府的时候,听见了些闲言碎语。” 第034章 流言 “无稽之谈!”彭瑾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面色凶狠,捂着自己的肚子,咬牙切齿,“三爷的乡试落榜,跟我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关系?!” 不详之子,阻碍父运,这人何其歹毒!竟然拿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做筏子,来恶意中伤诋毁别人! 云雾慌忙上前扶住气得发抖的彭瑾,一边为她抚背顺气,一边急声安慰道:“小姐别急,孩子要紧!您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才真是中了那些小人的奸计!” 才刚说完,云雾立刻呸声道:“啊呸呸呸!小姐福寿绵长,小主人康健聪慧!” 她原本是怕小姐从别处乍一听闻这个谣言,激动气愤伤了身体,所以才委婉地提了两句,谁知道小姐的反应会这么大!早知道,她就不提这一茬了。 云雾悔得肠子都青了。 彭瑾一肚子的气,被云雾这一闹,消去了不少。 深吸几口气,先稳住了心神,彭瑾在窗前的绣凳上坐下,招呼云雾倒了一杯温开水,一饮而尽,这才觉得飙升的血压暂时降了下来。 “你说得对,我要是因此生气,伤了自己和孩子,才是中了她的奸计,蠢不可及!”彭瑾静下来心,不难想象是谁如此恶毒,用孩子来恶心、伤害自己。 “看来,表小姐近日闲得很,没事儿就只盯着咱们揖翠院了。”彭瑾冷笑,“既然她这么闲得没事做,那我们就好心帮她一把,给她找点事!” 即使刘识的落榜再让诚意伯府里的一干人失望,但是上至老太太闵氏、夫人崔氏、伯爷刘克竟,下至刘识的兄弟姐妹,各位妯娌,肯定不会有人以伯府的子嗣来恶意诋毁中伤,还如此地浅白拙劣。 只有一个人除外。 那就是一心想要嫁给刘识的闵柔。 因为她和肚子里的孩子,挡了闵柔的富贵路! “今天别再拘着青芽,让她去趟荣寿堂。看看是不是咱们挡了这位表小姐的路,惹了她不快,竟然恶毒地传出这种流言。最关键的是,探探老太太是否知情。”彭瑾吩咐。 云雾担心地问:“可是,青芽是老太太的人,未必肯帮着咱们。这万一要是弄巧成拙……要不,还是奴婢找个借口,亲自去荣寿堂一趟吧。或者,小梅也行。” 在昨天的任务中,小梅表现得很出色,算是初步通过了彭瑾的测试。 彭瑾摇摇头,说:“这个时候,谁去都不如青芽去有用。青芽是老太太安排进来的人,又知恩图报,派她去,老太太才不会起疑,说话做事才会顺从真心。再说了,三爷落榜这样大的事,青芽不去跟老太太汇报情况,才惹人侧目。” 昨天是为了稳住局面,也要考察各人的表现,彭瑾才让云雾用各种各样的差事把人都拘在揖翠院里。现在摸清了院子里的情况,自然就不需要再把人都困住了。 “更何况,咱们又不要青芽去打探是什么,只是询问她给老太太请安的日常,表达自己的一片心罢了。”彭瑾嘲弄地一笑,说,“为了表小姐,咱们老太太可还病着呢!这秋风秋雨的愁杀人,做晚辈的问候一声,是本分孝顺。” 早饭后,青芽趁着送食盒的工夫,悄悄溜去了荣寿堂。 一路上,青芽专拣僻静的小道走,还拿伞遮面,生怕给人看到,颇有些做贼心虚的样子。 虽然老太太于她有救命之恩,但她现在是三奶奶院子里的人,三奶奶又待人和善,她这样去通风报信,总觉得于心不安。 青芽惴惴不安地到了荣寿堂,请了守门的小丫鬟代为通禀。 不一会儿,珍珠亲自出门迎接,笑着揽上青芽的手,亲热地说:“青芽妹妹来啦!老太太都念叨你好几回了!” 刘识落榜的消息,闵氏一早就得到了。因为有闵柔这步棋,所以闵氏对刘识落榜后揖翠院的动静十分在意焦急。 但谁知道昨天一整天,揖翠院的大门都关得紧紧的,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闵氏只能干着急。 这不,一听到小丫头通禀青芽来了,闵氏立刻打发了珍珠赶紧把人带进去。 青芽进了正房,转过珠帘,在东次间拜见了闵氏。 “奴婢给老太太请安。”青芽屈膝低声道。 坐在榻上的闵氏,忙坐直了身子,微笑着招手道:“好孩子,快过来。你可有些日子没来荣寿堂了。” 态度和蔼亲切,如同对待嫡亲的晚辈。 可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青芽直起身子,上前两步,依旧恭敬地立在下首,等待闵氏的问话。 她虽然耿直过了头,但是并不傻,分得清楚了闵氏是真情还是客气。 闵氏显然也满意青芽的这份乖觉,笑道:“这秋风秋雨的,路上淋坏了吧。” “撑着伞,没淋到。谢老太太关心。”青芽一如既往地恭顺,问候道,“老太太这两日身体可安好?” 前两日,刘识请了方神医来给闵氏诊脉,府里的人都知道这事。 想到刘识的不顺从,闵氏的脸色寒了一分,语气也有些冷淡:“年纪大了,各种各样的小毛病就都来了,一时半会儿的哪里能好!” 刘识和彭瑾想要赶走闵柔,那就好好地等着吧! 她这一身的病,还不知道要养到什么时候呢! 青芽听出了闵氏话里的不悦,却不知道是为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是笨嘴拙舌地关心道:“老太太要保重身体。” 闵氏见青芽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憨傻劲儿,心情愈发不好了。 要是青芽机灵得用,她哪里用得着费这么大的工夫帮闵柔! 闵氏心气不顺,连样子也懒得装了,直奔主题,问道:“昨日榜文下来之后,揖翠院里有没有什么不寻常?” 青芽诧异,愣愣地摇摇头,说:“没有。昨日跟平时一样,大家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闵氏不信,追问道:“三奶奶没有说什么?三爷可是落榜了。” 三奶奶又不是势利泼妇,怎么会因为三爷落榜就闹僵起来! 不但如此,三奶奶甚至还特地吩咐大家像平日一样,各司其职,不得乱说话惹了三爷不悦,否则就撵出去! 甚至,三奶奶还陪着三爷在院子里的藤萝花架下用午饭。 大家都说,三奶奶这是安慰三爷呢! 青芽摇摇头,老老实实地答道:“没有。三爷和三奶奶高高兴兴的,在院子里的藤萝花架下用了午饭。傍晚下雨的时候,两个人还在窗前有说有笑地赏雨呢!” 这怎么可能! 闵氏犹然不信。 落榜这么大的事,竟然对刘识和彭瑾两人没有任何的影响! 要知道,刘识之前可是院试案首,是解元公呼声最高的人选之一!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不见这府里的上至主子,下至粗使丫鬟,都在怯怯议论,惋惜不已吗? 刘识和彭瑾两个当事人还有说有笑,在藤萝花架下畅意用饭,该说是这两个人心大,还是故意做出来迷惑人的? 闵氏心底思量半晌,赏了青芽几块糕点,道:“你先回去吧。留意着揖翠院的动静,有什么事就过来禀报一声。三奶奶如今身子重,最是金贵,别因此小两口闹别扭,伤了孩子。” 最重要的是,看看有没有什么空子可钻,借机把闵柔送到刘识跟前。 当然,这种话怎么可能和耿直的青芽明说。 虽然觉得闵氏说的情况不可能出现,但青芽还是恭敬地应诺。 刚退到门口,正要跨过珠帘,闵氏突然扬声问道:“你昨日怎么没来?” 第035章 探问 “她说昨日揖翠院里换季捣腾陈设,大扫洒。因为之前撵了一批人出去,人手不够,每个人都忙得很,所以根本没空出来。这话,你信几分?”闵氏斜靠在缠枝宝相花的大迎枕上,眼神微眯,问侍立一旁的闵柔。 闵柔咬牙暗恨,语气不善地揣测道:“肯定是假的!谁家出了这么大的事,还有心情捣腾屋子!老太太,您可别被青芽骗了!这丫头表面上看起来忠厚老实,指不定早就被彭瑾收买了,合着伙来骗您呢!听说揖翠院里最近发赏钱很大方,昨日还给了一个使唤丫头百两银子的添妆!都说钱帛动人心,难保青芽不心动背主!您对她可有救命之恩!您可得防着自己别养了一头白眼狼……” 打从替闵氏煮茶水回来,恰巧在珠帘外听到青芽说刘识和彭瑾有多么恩爱,她的一颗心就跟着火似的焦躁愤怒!连带着把传话的青芽也恨上了! 彭瑾不是省油的灯,青芽也不是什么好货,竟然帮着彭瑾说话! 还有没有立场!知不知道谁才是她的救命大恩人! 没有外人在场,闵柔激动之下,泄起私愤来,愈发肆无忌惮,都指名道姓地和彭瑾杠上了。 闵氏微眯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看着闵柔的眼神有不掩饰的不耐和厌恶。 闵柔心里一惊,下面的话就都被吓回了肚子里,垂目立着,小心翼翼。 晾了闵柔半晌,闵氏才开口教训道:“就你这点出息,一辈子也别想斗过彭瑾,更别想让叔彦多看你一眼!” 男人落了榜,就落脸子要死要活的,哪个男人看得上这么势力的女人! 蠢! 跟彭瑾根本就不是一个段数上的! 不然,自己哪需要这么费劲! 闵氏连叹几口气,用手扶额,心累极了。 闵柔慌忙讨好地转到闵氏身后,用手指轻轻地替她按摩揉捏。 闵氏舒服地吐口气,闭上眼睛,放松地仰靠过去。 彭瑾再好有什么用? 又不会做她的应声虫! 闵柔再差,至少听话,好掌控。 “我一开始就跟你说过,彭家对伯府大有用处,你别妄想把她赶出去,独霸叔彦。最多,许你个平妻贵妾。别的,你别妄想,也别自作主张!” 闵氏说到最后,话里的警告意味十分明确! 她是想要重新掌握大权,好重夺风光,也好帮扶日益艰难的娘家一把,但那是要以不损害伯府的利益为前提的,否则她从崔氏手里抢回个烂摊子又有什么用处! 闵柔瑟缩一下,想到自己利用金珠留给她的人,散布谣言中伤彭瑾肚子里的孩子,不由地一阵后怕。 不过,只要能扳倒彭瑾,达成所愿,她担点风险又算什么。 反正她于闵氏有用,出了事,闵氏不会不替她兜着的。 至于被查出来的那些人,不过是些小卒子罢了,金珠手里又捏着她们的把柄,不怕她们上窜下跳地攀扯她。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这么想着,闵柔定下心来,安心服侍闵氏。 揖翠院里,彭瑾也正笑盈盈地在抱厦问青芽话。 “听说刚才你去荣寿堂给老太太请安了。难得你是个知恩图报的,也不枉老太太救了你一场。”彭瑾开门见山,让青芽没有借口谎称自己去了别处。 立在下首的青芽,闻言顿时浑身一紧。 瞒着三奶奶去探望老太太,不知道三奶奶会不会生气发落她,甚至是把她赶出揖翠院。 青芽近日在揖翠院过得舒心,好不容易看到了一点未来好日子的影子,可不想因为这事被撵了出去。 不过,三奶奶说自己知恩图报,又笑意盈盈的,似乎并没有因此而生气。 青芽忐忑地应了声“是”,木偶一样地垂手低头立着,不敢随意说话,随便乱看。 彭瑾把青芽的紧张看在眼里,有意缓和气氛,关心地问道:“老太太身体近日如何?老人家身子骨不好,这秋风秋雨的,别再犯了病。” 说罢,还体贴地指了一个矮凳让青芽坐下回话。 气氛太过紧张,可对自己打探消息不利。 青芽犹豫了片刻,才在凳子上坐了下来,却半边臀部微抬,不敢大喇喇地坐实了。 三奶奶温柔大方,对待大家比以前更加和气,可她却反而不敢像以前一样整着脸,随心所欲。 看着榻上坐着的那个高髻华服的三奶奶,清雅明丽又端庄贵重,青芽不由地生出一股敬畏来。 这和对老太太的感激和惧怕又有不同,是发自内心地觉得眼前的人矜贵持重,不容亵渎。 青芽不善于掩藏自己的情绪,心里想什么,脸上就都表现出来了。 彭瑾见状也不说破,刻意安抚,只是吩咐云雾递了杯滚烫的热茶给青芽。 “秋季寒凉,又风吹雨淋的,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别着了凉。”彭瑾微笑道。 青芽忙起身接了,口中称谢。 虽然依旧显得木讷笨拙,但是越来越知趣识分。 青芽小口地啜了一口热茶,顿时觉得打喉间肠胃流过的暖流,让自己浑身上下暖和了不少,一颗忐忑的心也暂时安稳下来。 想到在荣寿堂时,老太太虽然对她句句关心,但却让她湿着衣服站着回了半天话,没有一口热茶,只在打发她时赏了几块冷硬的糕点,青芽心里有点酸酸的。 不过,那只是瞬间的失落罢了,很快青芽就劝自己,老太太是她的救命恩人,她这条命都是老太太的,只不过湿着衣服站了一会儿,有什么大不了的! 彭瑾见青芽微垂着头,握着茶杯的手紧了又松,也不追问她,只是又问了一遍:“老太太近日可好?” 青芽这才想起彭瑾先前的问话自己还没回答,慌忙站起来,回道:“老太太一切都好。”顿了顿,又说,“但是,老太太说,还得养上一段时日。” 三奶奶真关心老太太!真孝顺!自己还没痊愈呢,就担心老太太会因为突降的暴雨而身体不适! 青芽心底感叹。 不过,老太太也心疼三奶奶! “老太太也记挂着奶奶呢。”青芽又补了一句,“奴婢回来时,老太太还特意嘱咐奴婢,奶奶怀着孩子正是金贵,这段时间要小心仔细伺候。” 至于老太太说的要留意着三爷和三奶奶别闹了别扭,青芽觉得自己不用传达了。 三爷待三奶奶温声细语,三奶奶待三爷温柔体贴,他们两个人才不会闹别扭呢! 还得养上一段时日? 是说闵柔还得留在府中一段时间吗! 那正好! 这样她才有机会出手,让闵柔明白,有些人不是能随便乱诅咒的! 谁敢伤害她肚子里的孩子,她就敢豁出命去还以颜色! 既然闵氏还关心自己肚子里的孩子,就不会伙同闵柔干这么下作的事。 正好,等东窗事发,看闵柔怎么为自己辩解,看闵氏又如何甘心为一个自作主张,脱离自己掌控的人开脱! 彭瑾挥退了青芽,招了云雾近前,低声道:“仔细盯着闵柔的行踪,我自有用处。” 云雾肃然领命。 第036章 花样 刘识回到揖翠院时,已经快晌午了。 想到父亲絮絮叨叨的一早上,话里话外都是在责备自己没有用心温课,如今落了榜,丢了诚意伯府的面子,害得他也没脸面对那些前两天还羡慕他养了个好儿子的同僚,只能请了假,窝在家里避风头。 才从外书房回来,就又被母亲着人叫去荣安堂,又是一番絮絮叨叨看似宽慰实则指责的训诫。 还有那些前两日还点头哈腰地讨好自己的下人,如今也换了一张脸,顺而不恭。 对于这个家,刘识愈发地失望了。 大概,只有彭瑾,不论自己显达还是落魄,都会真心诚意地陪着自己,开解自己。 这么一想,刘识的脚步匆促起来。 打帘子的小丫鬟远远地见刘识走过来,慌忙屈膝问安,一早地打起了帘子。 也只有揖翠院,还如同往日一样的秩序井然、安宁祥和,没有因为他的落榜而改变分毫。 刘识怀着感叹,进门就见彭瑾正伏在榻上的小几上,执笔画着什么。 虽然彭瑾的画技一般,远不如她的字写得漂亮出名,但在闺阁之中,也算得上是上佳。 岳父彭永新可是当朝有名的书画大家,专攻淡墨山水,与擅长青绿山水画的大家柳旭之齐名,自己书房里张挂的《雨后空山图》,就是翁婿第一次见面时,岳父赠给自己的见面礼。 同时,岳父还兼善人物花鸟,彭瑾嫁妆里有一幅已故岳母的画像,纤毫毕现、栩栩如生、音容宛在。彭瑾珍而重之地把它收藏在拔步床的暗格里,不时拿出来,对画暗自垂泣。 不过最近,倒没有见到彭瑾把它拿出来感伤过。 大约是有了孩子,心灵有了寄托,不再像过去一样沉浸在岳母早逝的自责和悲伤里。 刘识心里转过千般念头,脚步停在榻前,倾身察看。 彭瑾早在小丫鬟向刘识请安时就收了笔,朝刘识温暖一笑,轻声道:“你回来了。” 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问候,刘识却觉得心里暖暖的,被父母责备训诫带来的沉郁,一下子都消散了。 别人因落榜再嫌弃他又有什么关系,他在意的总会温柔以待。 不论走得多远,走得多累,总有一个人守在那里,温柔静待,微笑迎接,让他的心变得踏实、安稳、轻盈。 “嗯。你在画什么?”刘识说着,在小几的另一侧坐下。 彭瑾把画了一半的图样给刘识看,笑道:“玉佩的图样。昨天收拾的时候,我看你有几套冬衣没有合适的玉饰,闲来无事,就自己画花样,挑几块原玉,准备送到宝华楼去雕琢,做成玉佩给你压衣。。” 彭瑾的话就如拂面的春风,吹开了刘识心田上深埋的百花,一霎时姹紫嫣红,春色无边。 “你看看怎么样。”彭瑾说完,做羞涩垂首状。 在刘识面前,还是得收敛一点,免得一下子变化太大,惹刘识生疑。 毕竟成亲小三年,每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刘识对原主肯定非常了解。再加上刘识智慧多谋,又因自由被家人忽略,为人敏感,难保他不会看出什么异样来。 彭瑾不知道,云雾早就无意间替她解决了这个隐患,不论她变化多么大,刘识只会猜想她是回到了他未曾见过的小时候的模样——聪慧果敢,并且为之欣喜。 彭瑾的羞涩、脉脉含情,像是一阵温柔的清风,拨动着刘识的心尖儿。 刘识突然很想亲近彭瑾。 而他也这么做了。 当刘识的手突然握上来的时候,彭瑾差点尖叫起来,浑身僵硬,强忍着才没有立即甩开。 这个刘识在搞什么?! 好好地说着话,怎么就突然间手就握了上来! 感觉到手里握着的柔荑一下变得紧张僵硬,刘识体贴地松了松手,改为轻覆在彭瑾的小手上,说:“谢谢!” 语气诚恳,面色含笑,如秋之朗月。 彭瑾提着一口气,总是不习惯这样亲昵的接触,所以她借着刘识减少了力度,忙把手抽了出来,拿起帕子装着拭汗,半遮了面,佯羞道:“你同我还这样客气。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温软的小手脱离了掌控,刘识有刹那间的失落,但是彭瑾羞涩含情的样子,又让他心底的失落一扫而空,一片月朗花好。 刘识心里感叹着自己的好运,双手拿起彭瑾画的玉佩图样,仔细看了起来。 丛石幽兰,疏朗雅洁,一派高士遗风。 中规中矩,很漂亮,也很适合他。 “我很喜欢。”刘识言笑晏晏,好心情表露无遗,“你的山水画不能继岳父之志,花鸟却颇得岳父真传,栩栩如生,风姿天成。” 彭瑾螓首微垂,嘴角轻扬,看似一副得了丈夫欢心的喜悦娇羞模样,其实心里却在呐喊,该怎么化解眼前这样暧昧尴尬的局面。 她做不到把刘识当做真正的丈夫看待,这样的温情的夫妻相处,原主求之不得,对她来说却是煎熬。 云雾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 “三爷,奶奶,午饭提回来了。” 彭瑾松了一口气,觉得云雾真是可爱极了,几次三番地化解尴尬的局面,救她于水火煎熬之中。 刘识却觉得颇为遗憾,脸上的失落毫不掩饰。 看得彭瑾突然有点小孩子恶作剧后的快、感,心底忍不出发出得逞后的笑。 两个人就把午饭摆在榻上的小几上,相对而坐,愉悦地用了饭。 饭后,刘识应了汪其真的邀请,出门参加同窗举办的一个诗会。 彭瑾便找了小梅来,把上午画的花样子递给她,吩咐道:“这是三爷极为喜欢的玉佩样式,正琢磨着雕琢来佩冬衣。这件事,想办法悄无声息地传给荣寿堂的表小姐听。千万不要留下把柄,也不要惊动老太太。” 这是通过考验后的第一桩差事,小梅极为重视,仔仔细细地把图样刻在心里,领命去了。 云雾有些担心,看着小梅离去的背影蹙眉道:“不知道小梅能不能胜任?” 其实小姐完全可以自己出手,干净利落。 彭瑾知道云雾担心什么,笑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三爷落榜都没能让她萌生退意,领的差事还力求做到尽善尽美,自然有她的可取之处。若是这回我们信错了人,那至少也能拔出了暗桩,省得留下后患,将来更加难对付,贻害无穷。” 还有一个原因彭瑾不方便对云雾直言,那就是她叱咤职场多年,小梅这种有野心又有能力的下属她见过的太多了,她是不会看走眼的。 或许小梅的忠诚有待考察,但是小梅的野心和为之坚持努力的毅力简直不要太充足。 云雾点头,笑道:“小姐说的对!” 能争取成功,也能淡看失败,并且于败中求胜,小姐真是越来越厉害了! 第037章 入毂 晚饭前,小梅就回来复命了,难掩激动地小声道:“奶奶,成了!” 彭瑾抬眼,面色淡然,微笑道:“意料之中。你做不成这件事,才会让我诧异。” 小梅顿时激动得脸颊涨红,双手紧紧地揪着自己的袖口,奶奶这话的意思,是很相信她的能力吗?! 彭瑾就笑着看了云雾一眼。 云雾会意,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荷包,递给小梅,笑道:“你自己看吧!” 小梅征询地看了彭瑾一眼,见彭瑾含笑点点头,这才去打开荷包。 云雾嗔怪道:“我难道不是奉了奶奶的命令?你还不信我!” 小梅知道云雾是在打趣她,并不是真的生气,便忙笑着上前挽住云雾的胳膊晃来晃去,娇声道:“好姐姐,别生气,我错了还不行吗。我这不也是唯奶奶马首是瞻嘛!” 彭瑾看着小梅,内心感叹,这要是放在现代职场,又活脱脱一个女强人胚子嘛! 有野心,有能力,还会来事,精于人际关系。 如果再有云雾的忠心,那自己这回可是捡到宝了! 彭瑾感慨的这会儿,云雾已经打开了荷包,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是一块质地上佳的蓝田暖玉,未曾雕琢,纯洁无垢,入手温滑。 小梅先是一怔,接着蹙眉思索一会儿,抬头试探问道:“奶奶是想用这块玉来给三爷雕琢玉佩?” 彭瑾一笑,打谜语似的说道:“是,也不是。” 小梅低头沉思片刻,突然抬头雀跃道:“奶奶的意思是,对外说这块玉是用来给三爷雕琢玉佩的,好诱敌深入,其实它另有用处?” 真是聪明! 这样的话,自己就能放心把这件事彻底交给小梅去做了。 彭瑾点点头,快慰地说:“只要你处理得当,这块玉就是给你的奖赏。” 小梅激动得眼里泛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线都颤抖起来:“谢谢奶奶!谢谢奶奶!奴婢一定竭心尽力,不辜负奶奶的期望!” 这块蓝天暖玉,质地上佳,价值在百两之上,都抵得上她好几年的月钱了! 当然,对小梅来说,这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彭瑾肯把这件事完全交给她,那是打算把她培养成云雾那样的心腹丫鬟了。 要知道,云雾年纪大了,放出去是早晚的事,若是她这件事办得妥当,必然会被提拔,作为接替云雾的最佳人选之一,前途不可限量。 她可是揖翠院里,第一个接受彭瑾考验,并且顺利通过的人! 虽然很多人都觉得刘识落榜后,揖翠院会回到一年以前的落魄卑微,不值得守着,但是小梅看得远,刘识能得案首,就绝对不会止步于秀才。 更何况,即便是刘识此生在科举上再无寸进,单是靠着彭瑾丰厚的陪嫁,也足够揖翠院的一干人等过得一生富足了,更别提还有彭家父子对彭瑾的贴心宠爱、不时帮扶了。 彭瑾大病一场之后,极为体恤下人,打赏很是丰厚,在揖翠院里尽心当差一年,说不定得有在其他院子当差一年一倍的收入。 从南边的小山村来到这繁华的京城,见识到了以前想都没敢想过的迷眼富贵,她可是再也不想回去了。 现在能找到一个稳妥的靠山,挣一个锦绣前程,她有什么理由不紧紧地抓住,放手一搏呢! 小梅的算盘打得极精。 彭瑾对小梅积极而有分寸的表现很满意,若是因此能收获小梅的忠诚,那就更好了。 挥退了小梅,彭瑾吩咐云雾,“仔细盯着点。” 这是要看小梅行事的章法。 云雾了然点头。 晚饭时,刘识差元宝递话回来,说是晚上和同窗宴饮聚会,晚点再回来,嘱咐彭瑾早点歇着,不必等他。 云雾一边伺候彭瑾吃饭,一边叹气:“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三爷还在外头宴饮聚会,还不知道老爷和太太会说什么呢。” “嘴长在他人身上,我们哪能管得住他们说什么。”彭瑾毫不在意,洒脱道,“我们管好自己怎么想,怎么做,就行了!” 她倒是觉得,刘识没有因为一次科考失利就沉郁颓唐、一蹶不振,而是一如既往地按照既定的合适的节奏做事生活,是件难得的是,值得赞许。 若是刘识整日地把自己关在家里长吁短叹,她才看不起他呢! 刘识回来的时候,彭瑾已经睡下了,他怕打扰彭瑾休息,就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在床边躺下,又重新扯了一条薄被搭上。 半夜一翻身,碰到一个温软的东西,彭瑾惊得顿时清醒过来,然后在尖叫出声之前,她终于及时想起来,身边的人是刘识,她名义上的丈夫,躺在她的身边合情合理合法。 长吐一口气,彭瑾又翻过身,面朝里睡去。 不一会儿,困意再度袭上来,彭瑾很快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刘识正在换上短打练功服,准备去后花园打拳练功,彭瑾抚上自己平静的小心脏,感叹习惯真是可怕,这才几天的工夫,她竟然已经适应半夜惊醒的时候身边有个陌生人陪伴,早晨醒来的时候,有个人笑着和自己说: “你醒啦。” 声音明媚温暖,如即将初升的朝日;醇厚清雅,如花叶间晶莹的朝露。 彭瑾报以微笑,点点头,闲话家常:“这就去打拳?” 天才微亮而已。 刘识点点头,笑道:“一会儿还要去荣寿堂和荣安堂给祖母和母亲请安,然后还要去国子监上学读书,早点收拾好,免得到时候着急。” 放榜两天后,国子监已经恢复正常,按时教授学习。 彭瑾想了想,招呼云雾进来,伺候自己梳洗。 刘识看了看窗外还未完全褪去的残夜,劝说道:“时间还早呢,你再睡一会儿。” 彭瑾现在可不是一个人了,做什么都得为肚子里的孩子想想。 打从摔破脑袋,彭瑾的一切晨昏定省就都被免去了,只要在揖翠院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所以完全没有必要起这么早。 彭瑾摇摇头,下床趿拉上鞋子,随意找了件外衣披在身上抵御黎明的清寒,笑道:“我感觉好多了,也该去给祖母和母亲请安了。长辈体恤心疼我,免了我的晨昏定省,我也不能恃宠而骄,身子好了也不去问候一声不是。再说了,这个时候,总得有人面对后宅妇人间的絮絮叨叨。” 刘识一听这话,感动得眼眶一热,心里一片温暖荡漾。 第038章 起疑 以前的彭瑾,遇到事就只知道哭,后宅的琐事一并都落到刘识的头上,搞得他是焦头烂额,疲于应付。他哪里能想得到,有一天,彭瑾会自己清醒成熟过来,主动分担去他肩头的重担,和他一起面对落榜带来的风风雨雨。 刘识上前一步,扶住彭瑾的双肩,动情地呢喃:“玉娘,谢谢。” 可是一句“谢谢”,又哪里能够表达刘识内心的感激和幸福。 所以,刘识双手用力,准备将佳人拥入怀中,耳鬓厮磨,体贴温存。 但是,手下娇躯的僵硬,让刘识止住了进一步的动作,内心沸腾的欢悦也一下子冷却下来。 刘识回想,好像自从他由贡院回家之后,彭瑾一直都对他的触碰十分紧张,浑身僵硬,似乎,是在抗拒他的亲昵。 一次两次的,刘识还没有察觉,只觉得是彭瑾可能是因为羞涩而紧张。毕竟,这样亲昵的夫妻举动,他们除了新婚的那段时间,已经很久都没有做过了。哪怕是行房,也有点像例行公事。 刘识仔细地回想新婚时仅有的几次牵手亲吻拥抱,那时的彭瑾也会因为羞涩紧张而身体僵硬,然而总会强迫自己温顺地接受,然后很快在他的安抚下,变得柔软起来。 可是,现在的彭瑾,僵硬紧张里,似乎有坚决的推拒和疏离。 就如现在,彭瑾再一次借由整理衣衫,躲开了他扶在肩上的双手: “你先去打拳吧,我梳洗完毕,和你一起去给祖母和母亲请安。” 彭瑾已经在妆镜台前的绣凳上坐了下来,对着镜子里的他言笑晏晏。 刘识回过神来,心里乱糟糟地报以微笑,沉默着出了房门。 一路上,刘识低头默然前行,任由枝叶间的宿雨打湿了自己的衣衫,心里翻腾不息,为什么彭瑾明明待他比以前更加体贴温柔,可是他却感觉到了疏远客气呢? 到底是他因为长期受人冷落而心思过于敏感,还是大难一场之后,彭瑾对他失望了,恨他连累她遭了大罪,差一点失去孩子,所以放弃了对他的感情,心生怨恨,只是维持着表面上的脉脉温情? 刘识把矗立的木桩又打出了几条新的裂纹,依旧没能理出头绪来。 这可比最难的策论还要难解! 刘识自嘲,以前总嘲笑那些史书上、现实里为情所困的男子,觉得他们一味沉溺于儿女私情,辜负了大好光阴,可惜了一腔的胸怀抱负,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被彭瑾是否疏远了自己,是否还痴情于自己而心慌,失了分寸。 仰面倒在还湿漉漉的石台上,刘识闭上眼睛,任由倦意疲惫和心慌失措席卷了自己。 而已经装束完毕的彭瑾,此刻正立在窗前,对着雨后湛蓝澄净的天空,眉头轻蹙: 刘识该不会是起疑了吧。 要不然,原本还高兴的他怎么会一下变了脸色,又怎么会一言不发地就离开,如此异常。 临行前的那一个微笑,要多敷衍就有多敷衍,要多客气就有多客气。 是因为他扶住她的双肩时,她的僵硬吧。还有他想要拥她入怀时,她再一次借由整理衣服躲开了吧。 彭瑾回想刚才的事情,很快找到了刘识面色变化的原因。 她就知道,早晚有一天,刘识会发现自己不再是那个一味地缠着他、只能依靠他的彭玉娘。 爱与客气,除非是傻瓜,才会区分不出来。 彭瑾想通了关键,只觉得头疼,她要怎么假装,才能让刘识觉得她依旧很爱慕他呢。 可是,内心深处,彭瑾很抗拒这样做,欺骗别人的感情,让别人帮扶自己,这是品行的低劣,人格的问题。她若是真的这样做了,那和当初卑劣地欺骗她,让她承受一次又一次的怀孕失败的痛苦的简方,又有什么区别呢! 她不想成为让自己都憎恶的人! 况且,既然今天刘识能够从她无意间的小动作里察觉到自己的抗拒疏远,那么谁又能保证他日刘识不会发现她是真情还是假意呢! 到时候,只怕伤害更大。 虽然只接触了几天,但是彭瑾觉得刘识是个真正的谦谦君子,她并不愿意故意欺骗伤害他。 更何况,刘识还是她肚子里的孩子的父亲。 血缘的羁绊,是一辈子的,是深刻不可斩断的。 彭瑾越想头越疼,干脆在窗前坐下,伏在桌子上,把头深埋在臂弯之间。 刘识一进屋,看到的就是彭瑾颓然趴在桌子上的图景。 心里“咯噔”一下,刘识只觉得心里一紧,脑袋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彭瑾不会是不舒服吧! 一直压在心底的猜疑烦闷,瞬间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疾步走过去,刘识忙问道:“玉娘,你没事吧?” 也许是因为思绪纷繁,趴在桌子上的彭瑾一时没有想到,玉娘就是她,一时没有抬头。 这下刘识更担心了,伸手扶起彭瑾,脸色焦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彭瑾看着抬头见刘识一脸的担忧着急,恍然意识到,他是在和自己说话,担心自己,忙定了心神,微笑道:“我没事,就是收拾好了还没见你回来,无聊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呢。” 刘识肯定是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吓坏了吧,脸色都白了。 这么想着,彭瑾忙起身,解释道:“我真的没事,你别担心。” 刘识犹且不信,怕彭瑾只是好心安慰他,忙抬手覆上彭瑾的额头,试了试温度,这才松了一口气,放下心来,说:“还好,没有起热。” 说完,刘识这才想起彭瑾对他接触的排斥,一下子僵在那里,一时手收回来也不是,继续放在上面也不是。 彭瑾见刘识面色尴尬又忐忑,像是做错了事又不好意思承认的孩子一样,十分别扭,不由地好笑,先前心底的沉郁一下子都消散了。 抬手拿下刘识覆在自己额头上的手,彭瑾洒然笑道:“都说了没事,你还不相信我。” 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比谁都在意自己的身体。 孩子在娘胎里若是落下病根,先天不足,一辈子都很难将养得康健活泼。 刘识呆呆地看着自己还被握在彭瑾的柔荑里的手,在彭瑾的娇小和柔软的映衬下,显得特别地宽厚粗壮,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疑虑,什么担忧,一下子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剩下的只有伴着惊愕的幸福,让人沉溺其中,难以自拔。 第039章 有异 “云雾,去打了水端进来给三爷梳洗。”彭瑾见刘识罕见的呆呆傻傻的样子,顿时觉得新奇又愉悦。 要等到刘识回过神来主动要水梳洗,只怕还要好等。 刘识被彭瑾打趣的一笑一语,也回过神来,有一瞬间的尴尬,不过很快就调整过来,转眼又是一副公子如玉的温润模样。 如果不是还穿着到处都被宿雨打湿的短打练功服的话。 狼狈衣着,配上一脸的谦和从容,既引人发笑,又愈发地衬托出刘识的风姿来。 彭瑾想,若是搁在现代,有这样一个心诚守正、努力上进、温柔体贴,又偶尔犯傻似的迷糊的男人,她会很想要接触,憧憬着成为他的妻子吧。 但是,经历过那么痛苦的婚姻,又身处三妻四妾才是正常的古代社会,彭瑾已经不敢再轻易付出真心了。 梳洗完毕,借着凉水冷静下来,刘识这才发觉眼前的彭瑾与别日大有不同。 梳着簪花高髻,上堆透粉色牡丹绢花,斜插缀浅色珠玉的步摇,配上一身米黄透红色衣裙,外搭一条蓝色披帛,高髻华服,既端庄明丽,又温婉大方,一扫前几日的娇弱随意,别有一番动人风韵。 以前的彭瑾也会在节庆日里认真穿戴整齐,甚至比这更庄重贵气,可是浑身上下总透出一股弱不胜衣的娇柔,撑不起那份明艳端庄。 明明还是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妆扮,可是总觉得像是换了一个人,气度上千差万别,一双原本楚楚可怜的剪水明眸,竟然无端平添了一抹英气淡然。 刘识想到自己先前的疑虑,不由得洒然一笑,既然彭瑾因为变故而改变了性子,那一时对自己的态度有所改变也是正常。 他问自己是喜欢以前的彭瑾还是现在的彭瑾,答案是不用犹豫的,现在的彭瑾自尊自立,聪慧果决,又温柔体贴,几乎满足了成亲之前他对她的所有期待。 既然如此,那他与其在这里纠结怅惘,还不如努力改善两人的关系,让彭瑾再重新温顺地接受他的亲近。 打定了主意,刘识重新从容起来,微笑着打量彭瑾一番,笑道:“比前两日精神多了!果然是好了!” 彭瑾好笑,她还以为刘识满是惊艳地打量自己一番后,会夸赞自己漂亮呢! 不过比这更让她惊讶的是,刘识到底怎么做的心里建设,为什么会在片刻之间就收敛了颓丧疑虑,恢复了往日的淡定从容。 是真正调整好了心态,还是故意装出来给她看的? 这是好事吗? 彭瑾不确定。 刘识却已经笑招呼道:“走吧,别让祖母和母亲久等了。” 彭瑾看了看已经大白的天色,按捺下心底的探究犹疑,温婉一笑,抬步跟了上去。 昨日彭瑾盛装妆扮,原本就是想替刘识分担落榜带来的后宅风雨,谁知道刘识一直到晚上才回府,愣是让她没有出场保护搭档的机会。 彭瑾觉得,既然是搭档,那她承受了刘识带来的庇护,也应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还刘识一个安宁的后院。 两人一路分花扶柳,轻声说笑,毫无意外地收获了一众下人的注目和窃窃私语。 这是彭瑾受伤以后,第一次在伯府公开露面。 早听说三奶奶大病一场,完全变了个样子,果断狠厉,又赏罚分明,大方慷慨,一改之前的柔弱可欺。 现在一看,果不其然! 云髻高耸,珠翠点缀,明明言笑晏晏,却自有一股内敛的威严,让人敬畏。 果然是大不一样。 众人都收敛神色,恭敬有礼,不敢再像以前一样轻视怠慢彭瑾。 彭瑾倒是没有在意下人们的变化。 一来,她觉得没有必要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浪费过多的精力,再说别人轻视或是尊重她,不是她在意就能改变的。与其在这上面纠结,倒不如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让别人即使想轻视怠慢,也不敢这么做。 二来,她有更重要的事要思索安排。 怎么了无痕迹地挑起闵柔的嫉妒,让计划顺利实施。 想到清早福生嫂拿着她新画完的图样,还有一块价值千金的古玉,仔细地收在怀里,再三保证会把图样和古玉都亲自交到福生的手上,绝对不会让别人偷看上一眼,彭瑾心里多了一分底气。 重恩之下,她相信本性纯善的福生夫妇,不会食言而肥。 刘识和彭瑾二人到荣寿堂时,朝日已经腾出山岭,光辉晕染了半个天空。 荣寿堂的扫洒丫鬟已经屋内室外,廊间院里,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了,正三三两两地倚靠在抄手游廊上,一边小声地絮叨闲话,一边侍立等候传唤。 有小丫鬟见到二人到来,恭顺地上前施礼问安,前头领路。 却没有再像前几日一样,有人慌忙先一步去内堂禀报。 刘识看了彭瑾一眼,眼神里有担忧和安慰。 彭瑾回以微笑,这种级数的手段,她怎么会应付不来。或者说,她根本就不屑花心思应对。 两人从容淡然,丝毫没有被轻慢的不快或是悲戚。 倒是跟在后头的小梅,忍不住腹诽抱怨。 直到走到正房门前,才有打帘子的小丫鬟扬声向内禀报:“老太太,三爷、三奶奶来了。” 等到屋内传来闵氏放行的笑语,小丫鬟这才打起帘子,让两人进去。 果然是法度森严,很有规矩! 彭瑾心底嘲弄。 进了正门,转过珠帘,到了东次间,彭瑾这才发现,崔氏竟然也在,不由地诧异。 要知道,自打接手了伯府的中馈,除非必要,崔氏已经很少这么早到荣寿堂来给婆母闵氏请安了。 “孙儿给祖母请安,给母亲请安。” 彭瑾诧异的当口儿,刘识已经俯身下拜问安了,她忙收敛了心神,跟着屈膝行礼,口中温婉而恭敬地问安:“孙媳给祖母请安,给母亲请安。” “免了免了。”闵氏乐呵呵地叫起了两人。 早有小丫鬟搬了矮凳来让两人坐下。 “玉娘今日怎么也来了。”闵氏一脸慈爱地关切道,“身子不好,就该歇着。怎么,你母亲没有免了你的晨昏定省吗?” 后面一句话,却是看着崔氏说的。 第040章 纳妾 也许是当家当得久了,猛然间被婆母闵氏当着小辈和下人们的面责备,哪怕语气再委婉,崔氏都觉得面子上挂不住,脸色不由地一暗。 彭瑾却已经站了起来,垂首恭顺地回道:“母亲一向担忧我的身体,早劝我不必如此。只是,长辈们关心体贴,玉娘又怎么好恃宠而骄,轻狂失度。这两日,身上已经好多了,所以今日才和三爷一起来给祖母和母亲请安。” 刘识在一旁笑着接了一句:“先前我也是这么劝她的,可是玉娘不听,非说是孝道不可违。” 说罢,又扭头嗔怪地看了彭瑾一眼,小声笑道:“看吧,我早就劝你,你非不听。祖母和母亲一向体贴心疼咱们做晚辈的,怎么会在意这些。” 彭瑾便转头,对着刘识不好意思地温柔一笑,眉宇间净是深受丈夫恩宠的娇柔和羞涩。 看得侍立在闵氏身边的闵柔,咬碎了一嘴的牙,先前乍见刘识的喜悦早就涓滴不剩了。 有了这一番话语的缓冲,崔氏的面色好看了一些,人也镇定下来,这才回味过来,闵氏刚才是借由问责的话来挑拨自己和彭瑾的婆媳关系,妄图将彭瑾拉到她的阵营里去。 真是妄想! 崔氏咬牙暗恨,面上却又是欣慰,又是忧切地说道:“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但是,今时不同往日,玉娘你肚子里有了孩子,合该更小心一些才对。我早就说过,你和娇娘在我心里是一样的,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这是在说,先前彭瑾拒绝惩处金珠时,她不但没有生气,还为彭瑾在一众下人面前撑腰做面子的事。 彭瑾便顺势对崔氏屈膝福身,温婉笑道:“谢母亲关心提点。” 如果在诚意伯府,她非得要选择一个阵营的话,那么肯定是崔氏一方。先不提谁得势,谁又处于劣势,单是闵氏妄图把闵柔塞给刘识这件事,就够彭瑾记恨恶心的了! 刘识可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缺失了父爱的孩子,如何能健康快乐地成长! 不过,有了闵氏这一挑拨,刘识顺势表达了对她的关爱,能够气到闵柔,这算是意外的收获。 人在极端的愤怒之下会失去理智,做一些平常不敢做的事。 彭瑾定下心来,专寻闵柔的破绽。 没有想到,闵柔的破绽还没有找到,闵氏倒是扔了一个炸弹给她。 寒暄过后,闵氏盯着彭瑾尚且平坦的肚子看了看,试探道:“女子怀孕,最是辛苦,叔彦你可得小心着点,别让玉娘累着。前三个月尤其如此,受不得半点颠簸劳累。” 刘识受教,点头诚恳道:“谢祖母提点。孙儿已经嘱咐揖翠院里的众人,各司其职,办好差事,不得惹是生非,气着或是累着了玉娘。这是孙儿和玉娘的第一个孩子,我们着紧着呢!” 最后一句话,多少有了警告的意味。 闵氏一心想着别的事,倒是没有在意,闻言面露失望,又似焦急不知如何开口,看了崔氏一眼。 崔氏会意,可是这种话,她怎么好和儿子媳妇直说。 想了半天,崔氏才开口道:“玉娘,方神医确诊之后,有没有告诉你应该切忌哪些事。怀孕是件大事,马虎不得。” 彭瑾先是被闵氏一番敲打,如今又被崔氏一提点,想到当日方神医的医嘱,哪里还不明白闵氏和崔氏这是打着什么主意,顿时被气坏了! 这婆媳俩是要合谋往刘识床上送人呢! 她收回刚才的话!闵氏和崔氏,她一个也不想搭上! 儿媳妇刚怀上身孕,就着急忙慌地想着给儿子送女人,不想想儿媳妇得多么憋屈痛苦,有这么做长辈的吗?! 还真有! 彭瑾深刻地明白,自己就处在这样一个社会里,以她的一己之力,根本没有办法和闵氏崔氏相抗衡,唯一的希望全都寄托在刘识的身上。 可是,刘识值得自己信赖吗? 彭瑾看着刘识,忧心忡忡。 “方神医说的跟祖母和母亲说的一样,怀孕生子是一件大事,万事都得仔细,尤其是前三个月。还嘱咐不能吃辛辣的东西,不能熬夜伤神,不能劳累过度……”彭瑾只能装作没听懂闵氏和崔氏的问话,杂七杂八地胡乱说一通。 闵柔在一旁干着急,她早得了闵氏的暗示,知道闵氏和崔氏这是商量着给刘识纳妾呢!崔氏为什么会同意,又会选择把谁塞到刘识房里她不知道,但是闵氏这边肯定是想把她和刘识送做堆啊! 接二连三地被刘识打脸,又被闵氏明确告诫不要妄想取代对伯府有利的彭瑾的位子,眼见着伯府已经再难赖住下去了,闵柔早就急得火急火燎了。 只要能留在伯府,继续过锦衣玉食的日子,哪怕让她给刘识为妾,又有什么关系呢?总好过回到闵家,再被那些人当做粗使丫鬟一个呼来喝去,随意作践。 更何况,在伯府有闵氏撑腰,谅彭瑾也不敢对她做得太过分。 一旦她攀附上了诚意伯府,还怕那些曾经欺凌她的人,不跪着求她的原谅吗! 想想那些人在自己面前点头哈腰,只为求着自己从手指头缝里漏一点吃食赏给他们,闵柔就觉得十分畅快! 可是眼见着刘识和彭瑾不上道,她只能干着急,急得心口直疼。 闵柔坚信天下间没有不沾荤腥的猫儿,也相信以她的手段和魅力,假以时日,一定能征服刘识。 可前提是,她得先嫁给刘识,才有机会一展拳脚啊! 刘识和彭瑾两个,这是真不懂呢,还是装糊涂! 闵柔没有了耐心,习惯发号施令的闵氏和崔氏也没有多大耐心陪着刘识和彭瑾打太极。 如今的刘识,是落第的秀才,不值得她们浪费更多的心力去劝服。 而彭瑾再得宠也是出嫁的女儿,她们按照规矩给自家孩子纳妾,彭家那对倔驴父子还能说什么不成! 所以,闵氏呷了一口茶,极为有权威地直接吩咐道:“玉娘如今有了身孕,身子不方便,再给叔彦身边添个伺候的人吧。叔彦一个大男人,身边总得有人伺候起卧。” 这是规矩,也是刘识和诚意伯府的颜面。 第041章 顺势 “成亲之前,你为着自己未来的妻子,连个通房丫头都没有。成亲之后,你说你和玉娘鹣鲽情深,又说你忙着课业,没有心思,也没有时间纳妾。这不,玉娘嫁进来小三年,才刚上身孕,我们也一直都没有逼迫你。”闵氏又打起温情牌,慈爱地叹道:“我和你母亲,也是为了你和玉娘着想。玉娘身子不方便,你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伺候起卧的人儿!” 一番话说得似乎在情在理,一片慈亲情怀。 闵柔松了一口气,低下头掩饰自己的欢悦激动和紧张忐忑,丝毫没有想到,她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当面参与这种纳妾的讨论,听到这些话,是多么地不合规矩。 这简直就是对她的轻视和侮辱! 崔氏也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她开口直接得罪刘识和彭瑾了,等到刘识接受了纳妾,自己再塞个更好的人顶替了闵柔,好好劝慰一番,说不得一向讨厌闵柔的夫妻二人还会回过头来感谢自己一番呢。 到底是自己的儿子,自己不心疼,还有谁心疼呢! 崔氏心底自得地感叹。 刘识这才明白闵氏和崔氏那番话的真实意图,顿时寒了一张脸,在彭瑾开口之前,就上前拦道:“只怕要辜负祖母的一番心意了。国子监里最近课业繁重,孙儿实在是无心此事。” “是你无心,还是你媳妇儿无意?”闵氏几十年风风雨雨过来的人了,刘识的这点小心思哪里能瞒得过她。 刘识面色一白,语气却愈发地坚定了,“当然是孙儿无心,这与玉娘又有什么关系。” 闵柔看着刘识心心念念地护着彭瑾,嫉妒得牙根都酸了。暗自发誓,等成功嫁给了刘识,她一定要争取到刘识的全部关注和宠爱,让彭瑾好好地尝尝被打入冷宫的凄惨。 云泥之别,只怕彭瑾这样心气高的人,在这样的悲苦沉郁之中,很快就会香消玉殒了吧! 闵柔想到那样的将来,激动得都想畅快地大笑出来。 接二连三地被刘识回绝,闵氏面色不悦,强压着怒火说:“你一个落第的秀才,又不用着急准备参加明年春上的会试,下次乡试也还要三年后才举行,你有多少功课做不完的!” 这已经是赤果果的轻蔑了,就是因为刘识落榜,闵氏等人才敢如此猖狂,不顾刘识的意愿,强塞人给他。 这和刘识刚参加乡试回来的待遇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彭瑾为刘识不值,摊上这样的家人,真是够倒霉不幸的! 刘识却在这一刻,庆幸起自己打小就被家人忽视,如若不然,只怕这会他早就又气又羞,又惭又怒的,恨不得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如果这话说给别人听,对方大概会嘲弄自己变态吧,竟然会为此庆幸! 刘识不无自嘲地想。 可是再悲郁愤慨,刘识也不能让闵氏的怒火发泄到彭瑾的身上。 不能为体贴温柔的发妻挣来诰命,让她风光荣宠,刘识已经够惭愧内疚的了,怎么又能让她因为自己的无能失败而无端遭受他人的问难! 是以刘识稳稳地回道:“正是因为此次乡试失利,孙儿才更应该发奋图强,潜心准备,为下一次乡试努力!孙儿现在实在是无心于这些事。” 闵氏的怒气再也压抑不住,刘识一而再再而三地驳了她的面子,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她这个祖母! 说到底,还是因为自己手里没有大权,辖制不了他! 闵氏便恨恨地瞪了闭口装好人的崔氏一眼。 崔氏头皮发麻,闵氏要是真不讲理起来,一个孝字压下来,直接把闵柔塞到刘识房里去,她就是想阻拦只怕也来不及了。 到时候,有了闵柔的相助,她可就落了下风了。 为今之计,只有先劝服刘识接受纳妾,再徐徐图之,更换人选。 崔氏换上了一脸慈爱,状似无奈又心疼地劝慰道:“叔彦,你不能只想着自己,也得为玉娘想想不是。若是真的依了你的意思,传出去还不知道外人要怎么编排玉娘的不是呢!女子善妒,可是犯了七出之条!你也不忍心玉娘为难不是。” 这下直接把彭瑾划到她们的阵营里去了,一块劝服刘识接受纳妾,真是够无耻! 彭瑾面上似有不忍,强颜欢笑,心里却在快速地盘算着怎么借此机会,把闵柔除去。 刘识却没有想到这茬,被崔氏的一番说辞惊到了。他只是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彭瑾过得舒心、自在,可不是想给彭瑾添麻烦。 崔氏见此,趁热打铁,不给刘识反驳的机会,循循善诱:“再说了,只是添个伺候的人,又不是要你反过来去伺候她,只会让你省出更多的时间来读书,也让玉娘也能够安心养胎。” 说罢,又叹息一声,慈母样十足,感叹道:“也就我和你祖母心疼你们,才想着提前跟你们商量一下。否则直接赐人下去,不管你们喜欢不喜欢,你们又能怎么办?” 长者赐,不敢辞。 刘识还要辩驳,彭瑾却已经站了起来,垂目遮掩忧伤,低声问道:“不知道祖母和母亲可有人选?” 刘识愕然抬头。 闵柔激动得一颗心砰砰乱跳。 闵氏和崔氏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满意。 “我……” 闵氏刚一张口,就被崔氏快语截过了话头: “当然是要找个你们自己满意的。毕竟,往后人是要送到揖翠院,伺候你们的。”崔氏一副开明的样子。 闵氏不悦地瞪了崔氏一眼,就算是她想把闵柔塞给刘识,也不会当着闵柔的面提起的。 当着未婚姑娘的面儿,直接说把她送给别人做妾,这是作贱人家姑娘呢,还是表明自己没规矩呢! 闵氏却忘了,留闵柔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在跟前,议论纳妾的事,本身就是对闵柔的轻贱。 “不知道,你们想找个什么样的?”崔氏满面含笑地问。 彭瑾暗哂,做母亲的当面问儿子儿媳想纳个什么样的妾室,也也真是够了! 刘识面色不愉。 彭瑾借机道:“九月二十五是三爷的生辰,儿媳早就想着要送给三爷什么生辰礼物合适了。倒不如,以此为题,祖母和母亲觉得谁合适,就让她们给三爷准备一份生辰礼物,三爷满意谁,就纳谁,如何?” 第042章 歉疚 彭瑾的话一说完,闵柔立刻就窃喜起来,她可是早就打探出来,刘识最近想要雕琢一块丛石幽兰图样的佩玉,连想要使用的原玉品种和质地,她都想办法打探出来了。 这多亏了金珠。 哪怕被贬去了北郊的庄子,金珠依旧给她留了足够的人手来使唤,既好用,又不显眼。而且人手都是金珠的,即便将来被查处出来,她只要把一切罪过都推给金珠,再抱着闵氏的大腿一哭,就能成功把自己洗白白了。 闵氏和崔氏闻言,却都皱了眉,这是不是有点太隆重了,不过是纳个妾而已。 不过,转念一想刘识的倔脾气,好不容易彭瑾松口了,两个人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免得节外生枝,鸡飞蛋打。 直到刘识和彭瑾两人告退出来,闵氏和崔氏才恍然,她们俩针锋相对,倒是便宜了这对小夫妻。当时要是直接塞人给刘识,谅他们俩也不敢拒绝。 不过,若是事情重来一遍,结局会改变吗? 只怕还是一样吧。 毕竟,她们婆媳两个,谁都不愿意让对方占到便宜去。 闵氏和崔氏各怀心思地对望一眼,各自端起早就凉了的茶,轻啜一口。 出了荣寿堂的刘识,也是心思沉重,步履飞快,不一会儿,就把彭瑾甩开了几步远。 云雾跟在彭瑾身边,担忧地小声问道:“小姐,姑爷不会是生气了吧。” 毕竟,姑爷为了小姐,顶住老太太和太太的压力,拒绝纳妾。一转眼,小姐自己却同意了,这不是直接打姑爷的脸,辜负姑爷的一片心意嘛! 云雾早知道彭瑾的计划,这会儿却有些犹豫了。 “生气又能怎么办?”彭瑾看得明白,反问道,“若不是我主动应承,你觉得老太太和太太就会轻易放过我们吗?” 云雾想都不想,摇头道:“当然不会!” 两个人都想借机在揖翠院安插自己的人手,为从未停歇的斗法做铺设,哪里会轻易放弃。 彭瑾耸耸肩,摊手道:“那不就得了。既然如此,还不如迎难而上,掌握主动权呢!总好过任人摆布!再说了,瞌睡正好遇到枕头,傻瓜才会拒绝呢!” 正是有了这一桩闹事,她才好不动声色地将闵柔引入毂中,慢慢对付。事后即使闵柔聪明地发觉了什么,也推不到她得头上,她可全都是被逼无奈! “可是姑爷……”云雾看了一眼已经停住脚步在前方等待的刘识,吞下了下面的话。 彭瑾叹息一声,如果不是形势所逼,她也不想利用和欺骗刘识。 但是,她不能容忍有人意图伤害自己的孩子! 只可惜,闵柔最大的弱点,就是刘识。 而闵氏和崔氏争夺的,恰巧是对揖翠院的掌控。 只能等到事情顺利了结,她再好好地跟刘识解释吧。 但愿到时候,刘识能够理解她的良苦用心。 彭瑾内心祈愿。 只是,刘识和她不一样,是真正地把她当做妻子看待,而不是像她一样的暂且把对方当做不可或缺的搭档,到时候,刘识真的能够理解她善意的欺骗和隐瞒吗? 彭瑾忧心,面对等在前方的刘识,却只能挤出了笑脸,赶两步跟了上去。 因为还有国子监的课业要完成,所以刘识回到揖翠院之后,匆忙用过早饭,就收拾好书卷笔墨出发了,根本没有时间和彭瑾探讨刚才在荣寿堂发生的事。 彭瑾松了一口气,她需要时间去思索,该怎么样不动声色地回答刘识可能会有的疑问。 谁知彭瑾还没有来得及解释说明,晚上刘识一回来,倒是立刻开口先道歉了。 “玉娘,是我辜负了你。不仅没能带你给风光荣宠,反而因为我落榜,让别人轻视你,伤害你。”刘识一脸灰暗地低诉,语气失落又歉疚。 他今天一整天都不在状态,连祭酒周翯都看不过眼了,亲自提点了几句。 “不过是一次乡试落榜,又不是天塌下来了。你这个样子,即使将来中举,甚是中进士,中状元,又能有什么作为?”周翯声色俱厉,罕见地发了脾气,“你告诉我,难道是我以前看错了你?” 刘识不好说是对家人势利的失望,对彭瑾的委曲求全的歉疚,让他心思恍惚,无心学习,只得拱手接受教训。转身去演武场打了一通拳,心情这才勉强平复下来。 但是,一回到伯府,就看到彭瑾微笑着立在门口迎候他,背后是昏黄温暖的烛光,踏实感动的同时,歉疚、愤怒、无力等情绪立刻又涌上了刘识的心头。 刘识觉得,一句道歉如此地轻飘飘,根本没有办法弥补他被迫纳妾给彭瑾带来的伤害。 彭瑾刚怀上他的孩子,正是高兴欢悦的时候,也正是需要他体贴安慰、细心照顾的时候,可是就是因为自己落榜,彭瑾却只能收起不满,不但要强颜欢笑地接受他纳妾,还要费尽心思出主意,帮他名正言顺地推迟一段时间,让他适应。 这么好的妻子,却受到这样不公正的待遇! “玉娘,你放心,我刘识对天发誓,早晚有一天,我一定会给你挣来诰命,让你风风光光,尊荣富贵!”刘识指天,信誓旦旦。 彭瑾惭愧地红了脸,侧身将刘识让了进来,意味深长地说:“夫妻一体,本就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说什么辜负。谁又没有迫不得已?只要两个人相互信任对方,理解对方,互相扶持,又有什么坎儿不能度过?” 刘识不知道彭瑾话里的暗示,感动得一塌糊涂,也不避讳院子里的丫鬟婆子,在门口就一把将彭瑾抱在怀里,情难自禁地迭声呢喃:“玉娘,玉娘……” 彭瑾心底乱糟糟的,对搭档满是愧疚,一时之间也忘了推开刘识。 很快,一院子的丫鬟婆子就小声议论,三爷和三奶奶愈发地恩爱了! 很快,在云雾等人的刻意宣扬下,这议论又飞出了揖翠院,传遍了整个诚意伯府。 闵柔气得咬牙,暗恨道,等她嫁给了刘识,一定要让彭瑾好看! 现在的彭瑾有多幸福,将来她闵柔就让彭瑾有多痛苦! 其他院子得了消息,少不了幸灾乐祸一番。 第043章 生产 承芳院里,王氏一边轻拍哄着小女儿入眠,一边为彭瑾和刘识庆幸,笑道:“祖母和母亲这一施压,倒是让老三他们小两口愈发地甜蜜了!这真是因祸得福!” “说什么呢!”刘诚接话笑道,“什么‘因祸得福’?这是祖母和母亲对老三夫妻俩的一片心意,怎么就是祸事了?” 说罢,夫妻二人都笑了起来,笑声畅快得差点惊醒了刚入睡的小小姐刘欣怡。 小小的人儿在王氏的怀里,双眼微闭,眉头拧在一起,嘴角直撇,似乎马上就要因为被吵醒而哭起来。 王氏慌忙轻哄着拍了女儿两下,嘴角的笑意却怎么都抑制不住。 老三这回也算是“时来运转”了! 这刚落榜,就遇到了纳妾的好事! 娇妻美妾,美得他! 榴照院里,李氏舒适地斜靠在床上,轻轻地抚摸着高凸的肚子,斜睨正坐在床头替她捏脚的刘让,不阴不阳地说:“幸好当初祖母和母亲没有给你来这么一手,否则,哼哼!” 刘让慌忙将一张脸笑成了一朵花,愈发地透露出一股子无赖的邪气,讨巧道:“我哪里舍得啊!娘子您就是我的心尖尖,大宝贝儿!别人我哪里看得上!” 直接忘了后院里的那几个小妾,还有他偷偷地养在外头的一堆红粉知己。 说着话,刘让的手就沿着李氏的脚踝,一路摸了上去。 一阵酥麻随着刘让或轻或重、或按或捏的手指,由脚踝处一路向上传递,舒服得李氏忍不住嘤咛几声: “嗯~嗯~嗯嗯~啊——” 突然,李氏凄厉地尖叫一声,脚下一个用力,猛地将已经爬在她腿上的刘让踹开,捂着肚子,口中咒骂道:“死开!老娘都要生了,你还想着快活!” 被硬生生踹到地上的刘让,跌坐片刻,突然从地上弹起来,双手拧来拧去,焦急地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要生了要生了要生了……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最初的阵痛过去之后,李氏积了一身的冷汗,看刘让那副六神无主的熊样,她不由地怒从心来,喝骂道:“你催命呢!催催催催!还不快去喊人!” 刘让被李氏一番喝骂,总算是回了神,慌忙跑出去叫人,却忘了先把李氏安顿好,惹得李氏又是一通厉骂。 稳婆是提前请好的,家就住在三才巷边上,随叫随到。 产房也提前准备好的,就设在榴照院的西厢,一抬脚就到了。里面一应待产的东西都大小俱全,而且都是最好的。 身为江南巨商富贾的女儿,李氏从小就锦衣玉食,什么都不肯亏待自己。 生孩子这样的大事,当然更得仔细张罗,提前备好。 深夜的诚意伯府,黑暗中灯光次第亮起,喧腾起来,到处都是人声和细碎的脚步声。 揖翠院里,刘识安抚被惊起的彭瑾,温声道:“你只管睡,我打发人过去问一声。” 彭瑾点点头,反正她去了也没用,再兵荒马乱的动了胎气就坏了。 不过,睡意却是没有了。 大概是她也怀着身孕,所以听到有孕妇要生产,忍不住紧张激动,难以成眠吧。 刘识见状,便披衣下床,借着月光摸索着点亮了烛台,又拿了一根新蜡烛凑在烛台上点燃了,一面用手护着烛光,一面回头嘱咐彭瑾:“你且睡着,我出去打发了人去榴照院,先问问情况。” 自打刘识不再夜宿书房,而是日日与彭瑾同床共枕后,守夜的云雾便搬到了耳房,和小梅同住。 作为唯一的心腹大丫鬟,揖翠院里人口又简单,云雾理所当然可以独占一间房。 不过小梅缠着要跟她同住,向她讨教怎么当好差,云雾也不好拒绝。 碧螺被撵走之后,揖翠院的一切大小琐事都要云雾去安排,她也渐渐开始觉得力不从心了。 虽然,碧螺在时,也帮不上什么忙。 不过那时候的彭瑾也没有什么主张,每日里除了沉浸在母逝和痴情的伤春悲秋之中外,好像就没有别的事要做了。深得彭瑾喜欢的碧螺,一个人就可以搞定她的小情绪了。 主子无事吩咐,揖翠院的日常就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了,云雾一个人足够应付。 现在彭瑾有了孩子,对未来有了明确而长远的计划,各种事情就都来了。云雾便想着,尽快把小梅培养起来,将来事情多起来,才有足够的人手,才好从容应对。 小姐的事永远是最重要的!云雾始终这么认为。 刘识打开正房大门时,云雾和小梅已经穿戴整齐,正出了房门,护着烛光,携手走过来。 “正好,你们去榴照院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刘识吩咐。 云雾小梅应声颔首领命,回屋提了灯笼,便一起去了榴照院。 刘识则反身回屋,陪伴失眠的彭瑾。 彭瑾已经坐了起来,靠在锦被上,有一下没一下抚着自己的小腹,低着头,映着一室昏黄温暖的烛光,温柔而沉静。 刘识觉得自己的目光一下子就移不开了,他近乎贪婪地立在珠帘外,盯着彭瑾看,她正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美事,嘴角轻扬了起来。 怪不得疲于家族争斗的子纯会感叹,即使家财万贯、华屋千幢,也未必会有家的温馨。 而他这算是尽管家财清贫,却家室幸福了吧。 刘识心底一片温暖。 转头望向喧腾的榴照院方向,彭瑾无意间扫到了一脸傻笑地立在珠帘外的刘识,诧异问道:“你怎么不进来?不是吩咐了云雾和小梅去打探情况了吗?怎么了?有事?” 说话的时候,彭瑾朝外探了探身子,无意间晃动了床上挂着的绣有百子图的罗帐。 质地匀而细密,绣工精巧,布局别有匠心,一个个婴孩憨态可掬,让人忍俊不禁。不显眼的里侧帐脚,绣有一朵缠枝纹的祥云,是京城最好的裁缝铺子裁云坊的标识;旁边还有一个绣上去的印章,小篆体的良工二字,是裁云坊的大师傅的名讳。 刘识不由地在心中调侃自己,他也不算是家财清贫,至少,彭瑾的陪嫁,每一样拿出来都价值斐然。 不过,总有一天,他会用自己的努力,让彭瑾不再依靠彭家,而是作为她的妻子风光荣耀。 “这就来了。”刘识温暖一笑,抬手掀起了珠帘。 声音里,是对自己必将实践诺言的自信。 第044章 夜话 当刘识进了里屋,在床边面对着她坐下的那一刻,彭瑾的尴尬症立刻又犯了。 她刚才干嘛多嘴喊了刘识进来,现在他和自己面对面地坐下,是打算促膝长谈吗? 谈什么呢? 彭瑾的心思一转,把话题引到了今早在荣寿堂发生的事上。 “你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彭瑾揣着小心问,又下意识地为自己辩解,“当时祖母和母亲逼得急,我也是怕大家僵持难解。都是一家人,真的闹开了,都不好看。” 刘识看彭瑾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无奈,伸手想要揽了她在怀里安慰,又顾忌她暂时对他接触很排斥,只得笑道:“对啊。祖母都说出那样的话来了,我就是再坚持,也难以让她和母亲回心转意了。” 声音清朗,如山间泠泠的清泉,又略带调侃,多了一分烟火味儿,话里话外,几乎不见对闵氏和崔氏明责暗讽他落榜一事的任何不满和怨怼。 彭瑾有点愣神,记得最初她无意间跟刘识提及诚意伯府的一干人时,刘识还时不时地流露出对家人忽视他的抱怨,怎么现在闵氏都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了,刘识反而完全不在意了? 彭瑾不知道,刘识已经明白,什么人才是他真正应该去在意的。 那就是她,这个在刘识看来温柔体贴、聪慧果敢的妻子。 不过,彭瑾觉得这不是她现在应该关注的事。 彭瑾抬头觑了刘识一眼,旋即又低下头去,低声道:“我提出送生辰礼物定人选一事,你也不会怪我吧。我是想……” “我知道,你是想为我拖延一段时间,让我好做心里准备。”刘识打断彭瑾的话,叹息一声,最终没有忍住,抬手摸了摸彭瑾已经愕然扬起的脑袋,在彭瑾摆脱他之前又飞速主动拿开,柔声道:“是我委屈了你,应该我歉疚不安才是,你不用在心里有什么负担。” 任谁,在怀孕的时候,丈夫却要纳妾,都会不开心吧。 可是,彭瑾在此时,却还在为他忧心劳神。 他刘识何德何能,娶得如此贤妻! 唯有此生绝不相负,才能回报彭瑾的一片深情。 彭瑾目瞪口呆,原来刘识是这样想的! 她还以为从荣寿堂出来,刘识就一路阔步前行,直甩了她好几步远,是因为生气了呢! 原来,他是真心站在那里,等着她跟上来的,而不是碍于面子,做给别人看的! 怎么办,感觉愈发愧疚了呢! 彭瑾不是没有骗过人,当初为了争取一个价值上千万的合同,她甚至不惜到夜店扮成卖酒女郎,伺机接近对手公司的投标负责人,瞅准机会窃取标书上的关键数字,一举拿下合约。 可是,面对赤诚坦然的刘识,她却做不到理直气壮地欺骗。 屋子里一时安静了下来,有几分尴尬,又似有一丝不必说破的和谐安宁。 “你不用这么惊讶吧。”刘识失笑,故作洋洋得意地说,“我这个人虽然算不上高节义士,但是有错认错的这点担当还是有的!” 彭瑾忍不出噗嗤笑出声来,原来,刘识又误会了她。 不过,这一得意一笑之间,屋子里先前的尴尬倒是化去了。 也许是夜深人静,白天严密的防备便裂开了一条缝,紧绷的人也有了片刻的松懈,思绪变得自由散漫起来。 “也不知道榴照院那边情况怎么样。”彭瑾心弦一放松,便自然地和刘识闲话家常起来,“都说生孩子是打阎王爷面前走一遭,希望一切都顺利才好。” “真的?!”刘识皱紧了眉头,盯着彭瑾还一片平坦的小腹,一副忧思深重的样子,“那到时候可得把方神医请过来,在一旁守着!” 彭瑾失笑,以手掩唇道:“方神医可是男子,哪里能守着女人生产!到时候别人不得说三道四的呀!” “那又怎么样!”刘识斩钉截铁,“说不说是她们的事,请不请是咱们自己的事!不能进产房,也得让方神医在外头守着。既然生产这么凶险,一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那也得人家方神医愿意来啊。”彭瑾笑成了一朵花,因为担心妻子生产可能有危险,就不论男女地要请神医来坐镇,甚至不怕外人的闲话,像刘识这样的男人,这满世界的也找不出来几个吧。 不管她会不会成为刘识真正的妻子,听了这样的话,都很暖心。 “我就是绑,也得把他给绑来!”刘识一脸的严肃认真,似乎现在躺在那里痛苦待产的人不是李氏,而是彭瑾一样。 “绑人可是犯法的。”彭瑾一本正经地劝阻,“别到时候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了,你却被抓紧了顺天府,喜事成了悲事。” “那也是。那到时候,我可得好好地和方神医说。”刘识皱眉,思索道,“都说求人办事,要投其所好,不知道这方神医喜欢什么,回头我去问问。不,明天我就去问。” 彭瑾见刘识一副恨不得立刻就拔腿去打听方神医的喜好的模样,忙劝道:“孩子还小着呢!不急在一时。” 刘识松了一口气,极为自信地笑着和彭瑾天马行空地说起打听别人喜好的方法来。 彭瑾看着刘识侃侃而谈,所说的方法也似乎样样实用,心里不由地同情,刘识大概也曾想尽方法,只为得到双亲的关注吧,所以他才对这里面的门道门儿清。 不过,看起来成效似乎不大,是刘识的方法不对呢,还是他被伤得太深,已经不愿意委屈自己去讨好别人了呢,哪怕那人是他的父母? 彭瑾的思绪越飘越高,刘识的话题越扯越远。 等到云雾和小梅两人从榴照院回来,在门口禀报复命时,两人才惊觉,原本他们在探讨的话题是什么来着? 面面相觑,一瞬间的尴尬之后,彭瑾和刘识几乎同时爆发了一阵畅快的笑声。 听得候在门外的云雾和小梅云里雾里,一头雾水。 “进来吧。”彭瑾好容易止住了笑声,扬声道。 云雾和小梅便吹熄了灯笼,放在门口,推门携手走了进来。 转进内室的时候,小梅落后云雾半步,面色恭顺。 彭瑾看了,不由地点头。 她是看重小梅的能力,但是更看重和云雾的情意。 更何况,云雾是大丫鬟,这种事,本来就该云雾上前才对。 第045章 产子 “太太和大奶奶亲自去了榴照院,老太太那里打发了珍珠姐姐去探问,几位小姐和姨娘也各自派了大丫鬟去探问。”云雾有条不紊地回道:“奴婢们到了那里之后,先去给太太和大奶奶请了安,说奶奶准备一会儿就亲自去探望二奶奶。太太吩咐说,奶奶身子重,今晚就不必去了,要探望,明天也是一样的。” 彭瑾点头,云雾做得很好,不管她去不去,都得让别人明白她的这份心意。 “二嫂怎么样?”彭瑾倚在床头问。 云雾回道:“二奶奶阵痛频繁,已经挪到了产房待产。负责接生的马婆子还有崔妈妈在产房里面陪着,春兰正领着小丫鬟们烧水,准备一应生产所需。二爷还请了道婆来,在院子里做法祈福。奴婢们回来的时候,二奶奶还在哭号。太太说,女子头胎时间长,估计得到明日午时之后,才能生下来。” 这种女子生产的话,不好在刘识面前细说漫谈,彭瑾便挥挥手,让云雾和小梅下去休息,说:“大晚上的,辛苦你们俩了!一人抓一把钱,去买果子吃。” 云雾掌管着彭瑾的私库钥匙,闻言和小梅一起谢了恩,退身出去。 小梅依旧落后云雾半步,脸上依然恭顺如前,没有丝毫因没能答话露脸而产生的不快。 出了珠帘,小梅又赶上了云雾,挎上云雾的胳膊。 门关上时,彭瑾还听到小梅小声笑道:“云雾姐姐,我来!” 刘识见彭瑾时不时地瞟一眼小梅,笑道:“你打算提拔她?不错,看着挺守规矩的。” 这算是什么评价?! 彭瑾好笑,刘识该不会是被碧螺的热情吓坏了吧,所以才对丫鬟的是否守规矩很是看重。 两个人又说了几句话,困意再次袭上心头,便双双登床睡去。 没想到,崔氏这个过来人这次预料错了。 第二天早上,彭瑾吃完早饭,正要去榴照院探望李氏,小梅就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跑了进来。 到了门口,小梅刹住了脚步,先稳稳地给彭瑾和刘识请了安,这才笑道:“榴照院的二奶奶刚生了个小少爷!奶奶,这可是件大喜事,奴婢可要向您讨赏!” 彭瑾先是一喜,而后笑骂道:“你个算盘精!早早地去榴照院守着,得了喜钱,又跑到我这里来卖乖讨赏!又不是我们院子里得了小少爷,我干嘛要给你赏钱!” 说是这么说,彭瑾还是让云雾抓了一把钱给小梅。 毕竟,早早地代替她去榴照院守着,小梅也算是有心了。 既然李氏已经生了,那她就不好再空着手去了。 “云雾,先前二奶奶送了什么过来?”彭瑾问道。 云雾想了想,回道:“送了一袋子小金鱼,个个都有小拇指头般粗细长短,雕刻工夫很一般,分量却很足。估大概,得有四五两的样子” 彭瑾想了想,说:“那就,送一尊纯金马驹吧,要宝华楼打造的那座九两九钱重的。” 彭永新给女儿的陪嫁贵重又贴心,单是生肖金像就有好几套,价值不一而足,其中有一套纯金打造的十二生肖,是宝华楼的作品,个个都是九两九钱重,雕工精细,栩栩如生,全部都用雕刻有吉祥花样的紫檀木装盒。 云雾点点头,立即取了钥匙,去库房里拿。 彭瑾趁着这个功夫,又整理了妆容,在皓腕上戴了一只翡翠镯子,打扮妥帖。 刘识则收拾好了书卷笔墨,依旧要去国子监学习课业。 等到云雾取了宝华楼打造的纯金马驹来,彭瑾便和刘识携手出了揖翠院,分道东西,各自办事去了。 昨夜天马行空的漫话之后,彭瑾和刘识的关系似乎一下子近了许多,依旧不显得有多么亲近,却较之之前的防备应对,多了些自然随意,有如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潇洒。 就好像,之前刘识是一个必须吸纳进她的工作团队的考察对象,而现在,刘识已经通过检测,并且与彭瑾初步有了搭档的默契。 就连云雾也察觉到,面对刘识时,彭瑾的笑意比之前的刻意,自在真诚了几分。 彭瑾到达榴照院的时候,满院子的喜气铺面而来,拦都拦不住。 院子里人流穿梭如织,个个脸上洋溢着喜气,走起路来都脚下带风。 直到彭瑾踏进院子,才有人看见她,个个都忙弯腰施礼问安。 彭瑾含笑一一颔首应答,既温柔可亲,又端庄得体。 有才进府的小丫头,没规矩地当面交头接耳议论,说三奶奶越来越有二小姐的风范了。 云雾耳朵尖,听到了,在心底嗤笑,她家小姐可比二小姐刘惠强多了!刘惠要不是依仗着阖府人的宠爱,能有像她家小姐这样的气度风仪? 彭瑾不在意这些无关紧要的杂音,一路端庄大方地微笑,径直走向正房门口。 得了消息的大丫鬟春兰,正从屋里出来,笑容灿烂地迎上去问安:“奴婢给三奶奶请安!” 爽利干脆,肖似其主。 彭瑾便笑着问道:“你家奶奶和小少爷挪进来了?” 春兰一边请彭瑾进屋,一边笑着回道:“马婆子说,我们奶奶梳洗之后,就可以搬回东暖阁了。小少爷也里面,正躺在奶奶身边熟睡呢!” 边说着话,边抬手撩起东暖阁的珠帘,请彭瑾进去。 彭瑾笑着步进暖阁,发现闵氏、崔氏等一干伯府的主子们也都正围在床边,逗弄闭着眼睛躺在床上熟睡的孩子。 彭瑾进来后,大家少不得一番契阔寒暄。 闵氏和崔氏倒还罢,昨天早上就在荣寿堂见过了,该惊艳的都惊艳过了。 不过,当时两人忙着斗法,一面向彭瑾和刘识施压,一面又极力拉拢二人,倒是没有过多地注意已经大不一样的彭瑾,自然也不觉得有多惊艳。 王氏等人却是时隔多日,第一次见彭瑾踏出揖翠院,不由地多打量了两眼。 只见眼前的彭瑾梳着家常的平髻,戴了一支素朴精巧的碧玉簪,一身月白色滚墨绿镶边的衣裙,宽大的衣袖将皓腕间一只水头很足的翡翠镯子半遮半掩,笑得温婉大方,温柔可亲。穿戴风姿,端庄而柔和,大方而谦逊,正适合来探问刚刚喜得贵子的李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