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修上一世》 序 重返上一世 冰冷的枪口顶在眉心的感觉不是很好。 临近死亡,他却没有觉得惧怕,而是有一丝解脱之意。 枪响之前脑子里十分寂静,感官变得模糊而又敏感,阴沉的天空显得黑暗,落在身上的单薄雪花沉重万斤。 他觉得自己这应当算是罪有应得的结局,甚至比设想的死法更好一些,毕竟来得干脆。 恍惚间他只觉得眼前漫天雪花消失不见,远处有光彩向自己移动而来。 那是九个奇怪的人。 他们穿着同样的素白衣裳,围坐成一个圆圈,面目模糊神色安宁肃穆,圆圈留了一个位置,不知为何他认定那位置是为他留的。 “你来了。”为首的一人陈述道。 他坐下来,疑惑地打量这些人。 “你就要死了,不想忏悔一下么?”为首的人道。 忏悔? 他一愣,随后无所谓地笑道:“这辈子我罪孽太深,即便阎王有颗菩萨心肠也不会饶了我,忏悔做什么?” 九个人不约而同发出一声嗤笑,为首那人摇头道:“果然,这性子是改不了的。” “你们是谁?”他毫不压抑好奇心地问道。 “我们是你。” “你们是我?什么意思。”他微微吃惊,眼中目光似看着一群神经病人一般道:“我可是个无神论者,你们别想吓我。” 那人低笑了一声,似对这“无神论者”的自我标榜很是瞧不上,他道:“我们九个是前九世的你。” 眼见他面露惊疑不定之色,那人继续道:“人是要投胎的,你应该听说过一个人如果投胎十世都是善人那么会封为神仙,而你,或者说咱们则很不幸地做了十世的恶人。” 他好看的眉毛拧成一团,迟疑道:“我这辈子倒真的是个恶人。” “我们和你一样。” “你是第几世的我?”他不知为何竟然信了这假得似乎一戳就破的鬼话。 “第一世。”那人道。 “我以为做了恶人是要投胎成为畜生的。” “天道总会留有一线生机。”一世故作神秘道。 “我要死了,马上就要被那颗子弹打穿眉心咽气蹬腿儿了,你们找我干嘛。” 一世叹息:“你实在太过不争气了,你是第十世,如果你死了那么咱们就真正成了十世圆满的恶人,要永世受到苦难的。” 他心中一凛,他是个很怕疼的人,听到这话有些害怕。 “那你们能让我不死?”他问道。 “不能。” 他翻了个白眼,然而一世又道:“不过我还有个办法可以试一试。” “啥办法。” “我们可以把你送入第九世的世界,如果你能阻止他不做下那么多的恶,那么就不会有十世的圆满,咱们就可以得到解脱。”一世沉声道。 “为啥是我?” “你去不去?” “去!不过……第九世我是什么人,做下了什么坏事?” 挨着他的一个身影闷闷回应道:“我是九世,不过你问的这些问题我都已经忘记。” 他傻眼了:“那我怎么阻止你?” “这就要看你的了,去吧,时间不多了。”一世淡淡说了一声,一挥手,他眼前重新浮现飞雪。 “砰!” 一声闷响,他温热的身体栽倒,身下白雪悄然染上嫣红。 第一章【遣送回家的少爷】 红墙建得厚实点总是没有坏处的。 高门大院里声音隐隐约约从厅堂里传出,一俟那无形的声音挨着高高的墙垛了,也不用怕墙外的闲人听了去。 此时在厅中袁守诚满面恭敬地微微曲着身子给旁边座位上的那人斟了一盏茶,茶是上好的君山银针,嫩黄的茶芽儿在雪白的瓷杯里徐徐下沉,而后又缓缓浮起,香气清高,闻起来就连袁守诚这种不懂品茶的表面附庸风雅,内里胸无点墨的粗鄙商人也觉着这钱花得确实不亏! “先生您先喝一杯,天也热得厉害,解解暑气。”袁守诚笑道,客气地把茶盏推到那人面前。 黄耆低眉,却是没有喝而是摇头叹道:“你不消多说了,今天我把令公子送回来就意味着我与他师徒缘分尽了,修行这件事不可强求的。” 说完,也不见这位坐在木椅上的身着清素道袍的中年道士如何动作,那刚刚被推到他面前的茶杯轻飘飘地就横行移动几寸,硬是又追上了袁守诚缩回去的手。 “先生。”袁守诚重重叹了口气,眼含期翼地道:“我儿真的就没有一丁点的修行天赋么?” 自打降生就生着一对儿细长眉毛的黄耆看着袁守诚的模样心中也是有着一丝丝的不忍,不过他只是略微犹豫便委婉道:“修行终究讲究个缘字,袁来这孩子……走其他的路或许会更适合一些。” 嘴上是这么说的,可是黄耆心里头着实不认为自己的那个有名无实的弟子能在哪条路上走得通。 虽然说这世上行当无数,但是对于一个傻子而言,又有哪条路走得过去? 在江南地界上略有薄名的大书商袁守诚的独子袁来是个痴傻少年的事情早就不是个新鲜事了,据说袁来自打从娘胎里爬出来直到如今那脑袋瓜里就一直缺了几根弦,三岁才会说话,五岁才会走路,浑浑噩噩活了十五年从来就没显出一丝一毫的灵气来。 最开始的几年袁守诚一直在想办法给亲儿子治这痴傻的毛病,大把的银钱也撒出去不少,也招来了一些江湖骗子,直到后来求到一位帝国有名的大修行者给瞧病,当时那位大修行者也只是无奈地叹息,告诉说袁来这是先天的三魂七魄缺了一魂一魄,除了上天开眼再无治愈的可能,在那之后袁守诚才算放弃。 也亏得袁守诚身家丰厚,袁来这才能衣食无忧地茁壮生长到如今。 三年前袁守诚也不知怎么想的,为黄耆所在的师门捐了为数不菲的银两,以此请黄耆将袁来收入门下为关门弟子三年,可不想三年之期才刚刚过去这颇有几分本事的道士就屁颠屁颠地把袁来送了回来。 袁守诚眼中的期翼之色黯淡了下去。他心中其实还是有气的,这黄耆拿了自己那么多银两,只给了自己儿子一间破屋,喂养了三年的清粥素菜,丝毫本领没有学着,如今三年刚刚过去就猴急地跑过来,任谁也不会不介怀,但是扭头瞅瞅不远处阔大的椅子里老实得过分地呆坐着的袁来,这位大书商也是为人父的男人心里也只有深深地一声叹息了。 看得出来对方脸上的不甘心,黄耆犹豫了一下然后解释道:“修道的第一个入门境界要求的就是灵台清明,而令郎的情况……我三年来单独教导他不下百次,然而这么久却没有凝成一丝的元气出来……” 袁守诚摆了摆手,打断了黄耆的话。 这话不似先前的委婉,越发有些坦诚了,袁守诚倒是不在乎这道士说些什么难听的话语,只是担心这些话若是让椅子上的袁来听了去,心里只怕会难过。 黄耆也是登堂入室的修行者了,细长眉毛下眼睛一瞟也就洞悉了袁守诚的心思,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心里有些不以为然,和袁来在一座山头上生活了三年,他只是想着即便是明明白白冲着袁来的耳朵喊着大骂傻子,这个真傻子八成也只会傻笑吧? “行了,我买了三年的时间,如今时间也到了,为商嘛,最重要的是守个诚信二字,您走吧。”袁守诚有些索然无味道。 “那好。”黄耆长身站起,有些如释重负地暗暗松了口气,然后瞅了眼目光呆滞的坐在大椅子里的少年袁来,转向袁守诚开口道:“那我就告辞了。” 看到袁守诚有些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黄耆倒是也不觉对方无礼,毕竟能拿出来“君山银针”这种名茶来做“解解暑气”这种粗俗用处的商人,失了礼数也是应有之事。 不是么? 送走了道士黄耆之后,偌大的厅堂里也就只剩下了一大一小,一对儿父子。袁守诚看了看无人触碰的一杯黄澄澄的好茶,不假思索便伸手把一杯茶重新倒进了茶壶里。 然后他来到了袁来面前,开始很认真地仔细打量自己这个三年来只见过寥寥几面的儿子。 看着看着,这在商海上磨练多年的一双眼睛竟然忽地变红,如同黄澄澄的茶水里落进了一滴鲜血。 袁守诚的大手在袁来那呆呆傻傻的眼神中覆盖在了他的头顶,透过头发感受着头顶的温热,袁来只听男人缓缓地温声说道:“回来了也好,家里肯定比外面要舒服多了,回家了好,也好……” 而此时傻乎乎一脸茫然地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的袁来心里是古怪之极的,他一边梳理着脑袋里那稀少得可怕的记忆,一边想着刚刚听到的对话,脑子顿时混乱了起来。 这个人是自己的父亲?那个长眉毛的道士说的什么修行,什么三年?还有最重要的……自己……自己似乎是个傻子? 袁来一脸茫然地抬起头看了眼厅堂外面的天空,六月天气阳光炽热,天空格外真实,然而他只觉得所见所闻实在是不可理喻。 这就是自己的上辈子,也就是第九世所生活的世界? 这降临的未免也太过突兀了一些。 …… …… 袁来傻乎乎地看着这个世界,一切对他而言都是新鲜的,即便是他有着一生的沉浮记忆,也不由得对这和科学二字毫无瓜葛的事件感到无所适从。 于是他就如同牵线木偶一般一只手被袁守诚,也就是自己的这个突如其来的便宜父亲牵着,一边睁大了眼睛用迷茫的眼神品评这个世界的风土人情。 看得出来,自己家里虽然不算高官显贵的一等门户,倒是也算比上不足比下大大有余的富裕人家,大宅院里仆人来来往往也算不少,只是他此时一副心神还处于半迷茫半懵懂的状态,因而直到他被不同的人牵着转了一大圈最后被安放在了一间房间的床铺上,这时候他才算彻底缓过神来。 而之前到底被自己的父亲领着见过了什么人,都听到了什么话倒是一星半点都不记得了。 缓过神来的第一件事他就是抓起了房间桌上的一只铜镜,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才算大大松了口气,自己的模样竟然和上辈子极其相似,知道了这点心里头那点没来由的忐忑不安也就消停了下来。 他身子骨一松,仰面躺在了床上,长长吐了口气,心里莫名怅然。 袁来这具身体原本的灵魂存在的记忆实在是极其稀少的,他只是从中了解到了一点点的信息,包括父亲袁守诚,几个从小便照顾他的仆人,还有名叫黄耆的师父以及几个师兄,倒是没有母亲的模样,遍寻记忆才算记起这袁来的母亲在生产他的时候就遭遇了难产故去了。 他忽然就觉得自己也挺可怜的。不过这幅痴傻少年的身份倒也是个绝佳的掩护,只是想起如何抛掉痴痴傻傻的形象倒真是个难题。 晚上的时候有下人牵了袁来去吃饭,袁守诚准备了一顿看起来极其丰盛的餐饭,而当袁来被安放在一张小凳之上的时候,他才发现这桌上除了自己的这位父亲外还有一个女人。 女人模样很是俊俏,肌肤雪白身段妖娆,年纪要比袁守诚小了约么能有一轮更多一些,此时她正笑颜如花满面慈爱地用那双水灵眼睛向袁来释放母爱,只不过在袁来看来这女人的演技还是差了几分火候,最起码那看似温和的眼神里并没有什么温度。 “来儿,这是你娘亲,以后爹不在家有事就找你娘。”袁守诚温声道,不过从这个老男人神态里袁来还是琢磨出了一点惭愧意味。 他一向比较擅长观察别人。 看来这就是袁守城这三年里续的弦,袁来心里表示理解。 理解归理解,但是他想着自己的身份标签,倒是一时不知怎么应对,于是在女人眼里这个突然闯入的“傻儿子”只是木然地看了看自己,那少年的黑白分明眼睛里除了陌生还是陌生。 “你别在意。”袁守诚看后对新妻子安慰道。 “不会,孩子嘛。”女人特端庄贤惠地以笑容相对,声音也很是温柔,只不过袁来却敏锐地察觉到这女人眼中不经意间闪烁过的一丝恼怒。 好吧,看来自己首先要解决的远非寻找九世,而是先要将家长里短梳理清楚。 第二章【人前人后,双面娘亲】 几日过去,袁来也终于慢慢将所处世界了解大概。 这是个和唐宋相仿的世界,历史典故文化渊源有很多相似,也有细微不同,就比如在袁守城的书房里同样摆着袁来熟悉的《论语》和他陌生的《启习》。 这个帝国叫做“启”,袁来闻所未闻但也不至于惊诧,毕竟世上不可言说的事情也如天上繁星。 袁守诚很忙,通过几天的了解他已经大概摸清楚了这个便宜老爹的风格,于钱上他属于大钱舍得小钱节省的典型,于人上性格宽厚但是手腕也不软弱,袁来母亲死后十多年也没有再娶,直到去年才接了如今这位女子进门,除此之外再无沾花惹草,即便按照比较苛刻的眼神来看也算是一个很不错的男人。 除了他肚子里没有墨水这一大缺点之外。 按照常理来讲作为有名的大书商,总该是书香门第,然而袁守诚这个俗人却无论如何没法去吟弄风月谈古论今,虽然为了面子附庸了一个宅院的风雅,不说整个宅院的清幽雅致的布局,单瞧着那厅堂上挂着的前朝书法大家的一副得意手笔,他这文化气质也算小有所成。 袁来这几天给了老爹几个小惊喜。他思来想去觉得既然在山上呆了三年,有些变化也不会惹得袁守诚怀疑,于是平时倒也斟酌着开口说了些有条理的话,这倒是让袁守诚大喜过望,没想到把傻儿子送到修行门户里呆了三年,虽然没有推开修行的大门甚至被师父遣散回家,但是或许也是被山上的灵气滋养了魂灵,竟然不似三年前那般痴傻了。 最起码的袁来看人的眼神就不似以前那般完全的木然了。 袁守诚对此极为开怀。 今天的早饭袁守诚没有在家吃,于是那饭桌旁边就只有名叫“殷芩”的后娘以及袁来两个人对坐吃饭。 不出意外的,没有袁守诚在身旁了这位美丽的后娘雪一样白的脸上也就没有了做作的笑容,这倒是比堆起笑容的时候更好看一些。 当饭菜摆好,下人退下房间中只剩他们二人之后,袁来便拿起了筷子想要吃饭。 而此时对坐的后娘却是眉毛一挑,道:“让你吃了么?” 袁来一愣,抬起头用迷茫的小眼神看过去。 “看什么看,懂不懂规矩,大人还没端碗你倒是先动起筷子来了?”殷芩圆眼一瞪,声音很冷。 袁来开始琢磨自己是应该装作吓得一哆嗦的畏缩模样,还是继续保持着一贯的呆傻风格。 他正犹豫着,殷芩却是冷哼一声,鄙夷而嫌弃地看了眼呆呆傻傻的袁来自语道:“也是,又没有娘教,怎么可能有什么教养。” 说完,她竟然又自嘲地一笑道:“差点忘了你是个傻子了,说了你也听不明白。” 袁来看着对方那美丽的眼神里冰冷而厌恶的神情,真的觉得就像一张挺美的画被洒了大团浓墨,瞬间毁掉了所有的美感。 这是个表面精明实则愚蠢的女人,或者说是只花瓶。类似这种智商的人他上辈子见过不少,死在他手里的更多,然而他没想到才刚刚获得新生就又遇到了这样的一种人。 袁来觉得有点腻歪,同时也有些细小的愤怒,不是因为自己被骂作傻子,而是这位美丽的后母言语间对自己这个身份的生母的不尊重。 然而他压住了心里的情绪波动,眼神茫然地瞅了瞅殷芩的腮红,他这时候才忽然发现这个女人的嘴唇很薄,神似飞刀很锋利,按照老话讲这是种刻薄的面相。 “好了,我不管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总之你给我记住,在这个家里你最好给我老老实实地傻下去,这么大的家业总不能交给一个傻子来继承吧。”女人悠然地说道,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薄薄的肉片放入口中。 这句话明显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袁来仿佛得到命令一般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了一片青菜,然后回应给殷芩一个没心没肺的傻笑。 女人吃肉,袁来吃菜,饭桌上顿时一片和谐。 中午的时候袁守诚带了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回来了。 原来是他生意很忙,但是又担忧袁来的生活,也许是本身也对由后母照顾袁来的事情不报太大希望,于是袁守诚特意将远在京城的一名老管事召了回来。 “小少爷,你还记得我么?”那大约五十来岁的男人脸上带着和蔼而亲切的微笑。 袁来皱了皱眉,然后呐呐道:“刘伯。” 这是他仅有的一点点记忆中的一个人,在很小的时候就照顾了他很多年,也是对袁守诚极为忠心的一个家人。 刘温惊喜地应了一声,然后一边理了理袁来的衣服一边对旁边的袁守诚道:“少爷聪明一些了。” “是啊,看来这三年没有浪费。”袁守诚笑道。 “今后就让我来照顾少爷吧,不过京城那边的事务……”刘温皱眉。 袁守诚一摆手:“我安排人接手了。” “那就好。”刘温神色稍安,想了想也没有避讳着袁来就对袁守诚说道:“今后有什么打算么?还让袁来修道?” 袁守诚在酒桌上养成的富态身子沉了沉,叹道:“你知道,这是他娘的遗愿。” “可是那黄耆不是说袁来没有天赋么?”刘温缓声道。 听了这话袁守诚一对眉毛发愁一般堆起,一时沉默了下来,半晌才摆了摆手道:“再说吧。“ 刘温拉着袁来的手,道:“三年了,修行这种事讲究个缘分,你也不要太执拗,家里也不缺钱好好地把袁来养一辈子没有任何问题,等再大点再给他娶一门亲事……” 听到这里袁守诚忽然脸上愁容更深,刘温也想到了什么般闭上了嘴巴。 微微沉默两人一起叹了口气。 袁来心里纳闷两人的神态变化但是也没法发问,想了想倒是对什么修行有了些兴趣,于是他开口道:“修行……什么……” 刘温一愣,随后疑问道:“师父没教过你么?” 袁来极其实诚地摇了摇头。 刘温面露不渝,顿了顿才重新笑道:“那刘伯带袁来去看看,好吗?” 袁来呆愣楞地瞅了他一眼,回报以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 刘温竟然真的要告诉他什么是修行,但或许是考虑到袁来的智力问题,他没有直接说出修行是什么而是牵着袁来出了门。 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踏出这座宅院的深红围墙。 第三章【提壶旧情人】 令人有些失望的是刘温并不是带袁来去看了什么神仙法相,而是带他去听书。 城里有一家很有名的茶楼,名字也起得漂亮:“仙居”。据说这是曾经一位大修行者在此处喝了一杯茶然后即兴赐下的名字。 无论真假总之这座茶楼也算得上远近闻名,时常也有些文人雅士来此相谈,甚至自从出了名气后一些过路的修行者也会坐下喝杯茶。 茶楼里有一位口才极佳的说书先生,这位先生不说粗俗艳事,也不讲三国赤壁,唯独只谈修行者之间的那些掌故佳话,倒也是一绝。 “于是咱那启国皇帝陛下亲自来到了南宗山门,请了南宗那把绝世宝剑,在当时的宗主陪同下带着满朝文武齐登泰山,上告盖世功勋,祭拜天地,封禅泰山!” “还有那二百年前的登临修行第五境的传奇人物,竟然坐地以一身通天修为化为净世业火,大火焚烧燕云七大州,所过之处人畜无害,只将七州的孽障一举杀绝!真是令人神往!” 坐在桌上,捧着一杯黄绿色的茶汤,袁来饶有兴致地听着那说书人胡侃,听得倒是很痛快但是偷眼瞅瞅对面的刘温,心里只道这刘伯难不成指望自己能听得懂那说书人的故事? 本少爷可是傻子啊! 袁来心里摇头,表情不动,而刘温只是在品茶,偶尔打量下新进来的客人。 仙居的老板不是个男人而是位身段妖娆的半老徐娘,老板娘施施然拎着只精致的茶壶走过来,脸上带笑眼神带钩,等走到近前了便把那碧绿色茶壶向桌上一放。 “呦,刘管事,这可是大半年没见了啊,稀客稀客。”老板娘眼神晶亮地笑道。 刘温是个商人但是肚子里却是比袁守诚有学问多了,身上气质有商人的圆滑也带着一点读书人的文雅,虽然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但是绝对也算不上老迈。 看到这朵花开口他温和地一笑,道:“是啊,有半年多了。” 老板娘也不客气伸出细细的手臂拉来椅子就坐了下来,上下打量了一下袁来,而后叹道:“这孩子我也三年没见了……” 满眼感慨地盯着袁来瞅了瞅,她这才又道:“这次从京城回来呆多久?” “不走了,袁来回来了,我肯定是要陪着的,再说我年纪也不小了,就不折腾了。”刘温喝了口茶。 老板娘眼睛一亮,突如其然地就双臂一放,身体向刘温一歪,胸口衣襟敞开了口子露出一片雪白,笑吟吟道:“真的?不走了?” “咳咳。”刘温老脸一红,歪过头去道:“年纪也不小了还这么轻浮。” 语气似乎是有些责怪,但是半老徐娘却是毫不理会。 袁来无语地看着一对儿年纪不小的男女在这公然**,心想着这刘温该不是假借着告诉自己修行的名义出来会情人吧? “袁来还在呢。”刘温无奈道。 老板娘这才不情愿地收敛了一下,然后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半大少年,却只看到一对儿迷茫的眼睛正看着自己,毫无来由的,或许是女人的奇妙直觉,她忽然觉得袁来的眼神中有一丝戏虐。 她悚然一惊,再定了定神,那份神情就消失无踪了。 “怎么了?”刘温道。 “没什么,”女人笑了笑,身上的风姿下意识地收敛了下,她也就是心知肚明袁来的智力有问题,加上性格使然刚才才会那副模样,此时被袁来那不小心露出的眼神一惊倒是瞬间变得端庄了。 “对了,”她忽然低声道:“袁守诚新娶的那个殷芩对袁来怎么样?” 刘温摇了摇头:“我刚回来,不清楚,不过听说挺好的。” 老板娘嗤笑一声,道:“挺好的?这话我可不信,那个狐媚子我第一眼看见就觉得不是个省油的灯,别说袁来这种情况,就是个正常的孩子在她手下也得不到好!当初袁守诚娶他进门的时候她那得意忘形的模样我可还没忘呢,刚住进宅院才一天就要把袁来他娘那间老房子给收拾了,呵呵,要不是袁守诚耳根子还算硬朗,这时候八成袁来想回来都费劲!” 刘温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袁来竖着耳朵听着,也不去理会那说书人满嘴扯牛皮了。 “另外,你听到没有,袁来回来这几天外面风言风语可没少传。”老板娘又道。 “什么话?”刘温抬眼问道。 “能有什么?还不是一些恶心人的家伙取笑这孩子脑子不灵光?还有就是说什么袁来被人家修行者赶回来了,还有的说他爹把他送上山就是不想要他了,前脚刚把孩子送走后脚就娶新媳妇什么的。”老板娘漫不经心道。 “嘭!” 刘温脸色一沉,把茶碗重重放在桌上。 女人急忙缓声道:“别生气别生气,为那帮人嚼舌头生气不值得。” “哼,真是听风就是雨,袁来的事他们什么都不清楚就……”刘温冷哼一声,说了一半也就闭了嘴。 “行了行了,别理会那些没影的话了,这岁数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怎么着,今儿过来总不会是来看我的吧?”女人温婉调笑道。 大管事刘温神色缓和一些,然后道:“袁来想知道修行的事,我就过来了。” “修行?”女人诧异地看了眼老实坐着的袁来,然后道:“那你们运气可不算好,今天茶楼里可没有修行者路过。” “没事,能遇上也就遇上,遇不见就算了,都是缘分。” “行,那你就继续守株待兔,我先去忙啦。”老板娘道。 刘温点点头,于是那风韵犹存的女人就挥挥手离开了。 看着这性格很有意思的女人离开,袁来忽然觉得那说书变得无趣了,从两人的对话看来,这刘伯是要带自己看看活生生的修行者的模样,或许还要向其讨教一二,不过可惜此时这地界没有修行者在。 那么这样继续装傻地呆着就太没意思了。 袁来想了想,忽然道:“饿。” 刘温一愣,笑道:“想吃什么?” 只见这半大少年灿烂地一笑,伸手指了指南方,道:“城南……桂花糕……” “……” 刘温一阵无语,他知道袁来说的应该是城南那家极其有名的糕点店铺,那家的桂花糕的确非常好吃,平常袁来就很喜欢吃的,可是他们爷俩此时可是在城北啊,这距离实在是远了点,关键的是那家店卖东西都是要提前订的,没有预定那么自己去倒是能买到,派个伙计却是没有那个脸能买来。 可是自己要是走了留下这袁来自己在这他又不放心,虽然说袁来十分老实,但是智力毕竟…… 见他犹豫,袁来又催促道:“饿,桂花糕!” 装成低幼儿童的感觉实在不好,但是没办法。 刘温无奈,想了想便嘱咐了袁来几句,然后离开找到老板娘说了两句这才放心离去。 “饿是吧,喝点茶就不饿了。”老板娘重新出现在袁来面前,然后特悠然地说了一句特蛋疼的话,同时给袁来倒了杯茶水。 袁来一脸嫌弃地扭头表示拒绝。 老板娘撇撇嘴,双臂撑在桌子上脸靠了过来,认真道:“茶比桂花糕好吃多了。” 袁来真想张口戳穿这女人的谎言,这话别说骗他这个傻子了,就算糊弄鬼也不行啊。 只不过这位烂熟的女人俯身靠过来倒是让袁来饱了点眼福,别看她年纪大了,身材依然很好。 袁来不由得暗想这女人年轻时候容貌怕是也能打个8.5分,如今年纪大了7分还是有的。 见袁来不上当,老板娘有些沮丧地坐了回去,之后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情,这女人竟然就说了句:“好好呆着不要动。”然后就离开了。 就那么离开了…… 离开了…… 袁来有些傻眼,同时也感觉轻松,他本来还是要想办法支开这个女人的,没想到她竟然这么不负责任,刘伯啊刘伯,你这老情人也忒不靠谱了吧? 然而轻松下来的袁来却不知道走远的老板娘此时一对儿眉毛已经皱成了八字儿,她满脸的古怪,心里头那种女人的神奇感觉让她心绪不宁。 “这孩子……偷看我胸口的眼神儿这么隐蔽,这真还是个傻子?!” 女人喃喃道,然后一脸狐疑地偷偷摸摸远远地开始观察袁来。 她虽然性格有些跳脱,但是办事还是稳妥的,怎么会真的把一个痴傻少年丢在一边? 只不过这次她不准备贴身看管着,而是选择…… “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儿啊……”她轻声自语道。 第四章【仓颉的错误】 没有了人在身边,袁来顿时觉得舒服多了,不远处有一对儿书生在谈古论今挥斥方遒,近处则有面前一杯清茶香气徐徐。 环境很优雅,只是有些孤单。 不过忽然之间,他的注意力就被门口刚进来的一位客人吸引了。 那是一个年轻人,十分俊俏风流的年轻人。 他穿着那种素白的长衫,踩着布鞋,头上挽着一个道家发髻,腰间配着一柄细长的剑。 袁来还是第一次在生活里见到活生生的长剑,于是不由得将目光流连其上。那个客人十分敏感,迎着袁来的目光看了过来。 无论是什么审美都应该承认这是个很好看的男人,气质优良,面容白皙透亮不乏棱角阳刚,年纪二十出头,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却很稳。 袁来是个很善于观察别人的人,所以他瞬间便被这位客人吸引住了,第一印象感觉不坏。 那青年微微一怔,见到是个十多岁的俊俏少年在打量他,于是立刻回以一个有礼的微笑。 袁来也笑了笑,然而装傻笑时间长了有了后遗症,所以他这一笑在青年眼里真的有点傻乎乎的。 青年径直走了过来,笑道:“这里可以坐么?” 袁来一愣,飞快扫了眼茶楼这层,竟然只有自己这里最为空旷,那么这个青年过来也就是理所当然了。 “可以。” “多谢。”青年点头致谢。 眼尖的小二轻手轻脚地过来,殷勤道:“这位公子要点什么?” “赶路口渴,就来杯茶吧。” “要哪种茶呢?” 青年伸手一指袁来面前的茶杯道:“这种就可以。” “好的,您稍等。”小二一躬身就退下了。 袁来撇撇嘴,心道口渴的话一碗凉水下肚多热的天也抗的过去,非得要进这档次不低的茶楼点一杯价值不便宜的茶水来解渴,真他娘的矫情。 青年自然看不出他肚子里的蜚语,将腰间的剑摘了下来放在了桌上,这柄剑看起来单薄如纸但是分量却不轻,袁来清楚地看见自己茶杯里的水面瞬间就不平了。 青年没有和他交谈的**,恰好袁来也不是个喜欢和陌生人勾搭的人,如果对方是个水嫩的姑娘那还有些可能,但既然是一位公子那就算了吧。 所以两人坐在一起很安静,是一种很让人享受的宁静。 说书人正讲到什么南宗的宗主十岁踏入修行第三境,玄关显现,于南山之南青河里一剑屠龙子,血染青河,从此青河改名作红河。 听书的茶客一片叫好气氛热烈,就连青年的眼神也被吸引了过去。而袁来却听得没甚感觉,他只知道软包硬包的红河香烟,却不知晓这世界的南山南。 想起红河,他就想到了烟,然后很自然的烟瘾犯了。 袁来的烟瘾不重,几天半个月不抽也不馋,但是一旦馋了就百爪挠心的难受。 难受也没办法,他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里充满了思念。 青年被对面少年人这一声叹息吓了一跳,袁来年纪轻轻模样俊俏,以前一副傻样让人忽略了他的皮囊,如今神智清醒了人的气质也就上来了。 “你叹息什么?”青年好奇道。 袁来心里正惆怅,闻言露出一副苦相道:“你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什么?”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 青年没想到袁来开口就是这么个问题,他却没有笑,而是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回答道:“我觉得是南与北的距离。” 袁来用一种看稀罕物件的眼神看着他,闷闷道:“我以为你会回答是生与死的距离。” 青年淡然地笑了笑:“生死于修行而言不是很重要的。” “你是修行者?” “是。”青年点头。 袁来眼睛一亮,道:“那你能告诉我修行是什么吗?” 青年一怔,却不说话,直到等他的茶杯端上来才道:“我自己也说不清的。” 见同桌少年疑问他无奈地一笑道:“家师给我出了一道题,叫我体悟其中道理,我琢磨了近两个月也毫无头绪,你说就我这种悟性又哪里能说清楚什么是修行呢。” 这话有些突兀,本不该轻易对一个陌生人讲,但是也许是憋在心里苦恼的太久了想找人倾诉,恰巧对面的少年看上去就是个不错的人选,所以青年犹豫了一下如此说道。 “什么题目?” 袁来感兴趣道,想到做题他忽然就来了兴趣,这是他很喜欢玩的一种事情。 青年也没有报什么希望,看着袁来好奇便轻轻将手指贴近了茶杯水面,似乎是沾了一下茶水然后用湿润的手指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 袁来眼睛一亮,他分明瞧见那手指没有触及到水面,那水珠就浮起自动粘在了指尖! 这戏法实在是漂亮得紧。 两个字是倒着写的。因为两人是相对而坐,所以为了让袁来容易地观看,青年干脆倒着写了。 让人赞叹的不是这份细腻心思,而是即便是倒着写,这两个字写的也十分漂亮! 袁来上辈子的书法造诣不低,那是他很少的几样可以拿出来吹嘘的本事,所以他一眼就看出来这样书写的难度,对这帅气的茶客也更高看了一眼。 “就是这两个字了。” 袁来定睛一看,是“出”和“重”两个字。 看上去毫无瓜葛的两个字,青年收回手,怅然道:“家师说让我体会其中的道理,可惜……”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不乏挫败感。 然而就在他叹息声刚刚落下,就只见对面少年一脸古怪地看着他道:“你读的书多么?” “啊?”他一愣,顿了顿回答道:“我自幼通读道典和百家修行心得笔记……” 袁来却打断了他:“我说的不是什么道典,而是那些历史传说,野史书册。” “这……无用之物……”青年茫然解释道。 “那就对了,你应该多读点书才对。”袁来眼睛一搭,下了定语。 只是微微呆滞,那青年便惊讶道:“你知道这两字的意思?” 袁来呵呵一笑,在对方的讶异眼神中慢吞吞说道:“你……听说过仓颉造字吧?” 仓颉这个人物在这个世界是存在的,袁来闲着无聊翻弄自己房间那本《启习》的时候就见过这个人物,和记忆中的相同,都传说是造字的鼻祖。 “仓颉大师我当然是知道的,那是上古时候一位极其强大的修行者。”白衣青年道。 “……” 袁来觉得自己也有必要多读点书了。 “传说中有一个故事,”袁来定了定神悠然道:“仓颉造字之后名气渐大,变得有些眼高于顶,造字也马虎了起来,这件事传到了黄帝的耳朵里,对于臣子的这种变化黄帝很不满,但是又不便直接指出,于是他找到了一位长者商议。” “古时候用绳结法计年月,这位长者雪白的胡须上竟然打了一百二十多个结,证明他已一百二十余岁。这位长者沉吟良久然后就去寻找仓颉,正赶上仓颉教导人们识字,长者也不说话就在人群后面听,等人群散去他才找到仓颉请教。” “仓颉啊,我老眼昏花有几个字实在糊涂,你肯不肯再教教我?” 一百二十多岁的长者询问,仓颉不敢造次,恭敬道:“您说。” 老人道:“你造的‘重’字,是千里二字的结合,表明千里之远,应当念做出远门的‘出’字,而你却教人念做重量的‘重’字;而两座山合在一起的‘出’字,本应当是表明重量的‘重’字。你却又教成了出门的‘出’字,这实在是让我糊涂啊,只好请教于你。” 仓颉于是幡然醒悟,摒弃掉轻浮自大的毛病,可惜字已经教了出去传遍天下无法更改。 袁来笑了笑,指着那两个即将挥发干净的字迹说道:“这就是关于这两个字的含义了。” 再抬眼只见青年愣愣地听着,而后脸色一红,恍然道:“原来是这样!” 看着这人脸色变幻不定,袁来觉得这时候自已应该喝口茶彰显逼格,想到就要做,他端着架子人模狗样刚将嘴唇凑到盏边,眼角目光却看到远处一盆室内花草中间显出一对儿晶亮的眸子! 他心里一哆嗦,急忙吞下大大一口黄碧茶水压了压惊。 第五章【红杏要出墙】 袁来一眼就认出了那偷窥自己的人是谁了,于是他觉得有些失败。 不过好在他自衬也不是专业演员更没有天赋的影帝级的演技,被看出来些端倪也实属正常,再说了,就算看出来又能怎地?大不了自己一拍脑袋说是在山上呆了三年就开窍了行不行? 说是这样说,但是做又是另一回事,青年慨叹一声似有所悟,而后肃然道:“多谢小兄弟解惑!” 袁来咧嘴笑了笑,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一个不客气的眼神。 “既然你帮了我,那么我也应当投桃报李,对于修行这件事虽然不敢妄言但是简单说几句心得还是可以的。”青年沉吟了一下道。 袁来这时候倒是觉得时机不适合了,于是尽管心中好奇依然淡淡道:“你不急着赶路?” “不急在一时半刻。” 袁来听了咂了咂嘴道:“你们修行的是不是经常都把‘缘’字挂在嘴边?” 青年笑了笑,知道袁来还有话说。 “所以呢,我觉得咱们有缘可以再见,以后再问你不迟。”袁来说道。 青年一愣,不明所以,但是他气度倒是不错,也不问原因,点头含笑:“那好吧,我叫卢掌茶。” 卢掌茶?好奇怪的名字。 袁来看了他一眼,而后吐出两个字:“袁来。” “缘来?倒是好名字。”卢掌茶笑道。 …… …… 当刘温提着桂花糕重新回来的时候,他就看见袁来正趴在桌子上呆呆地冲着说书人方向看,似乎听得入神,老板娘则正单臂撑在桌上手掌托着下巴昏昏欲睡。 卢掌茶自然早就离开了。 等袁来就着茶水将一整盒的桂花糕吃干抹净,他心满意足地往椅子上一靠,道:“回家……” 刘温牵着袁来的手,慢慢顶着六月的太阳向家里走去,只留下皱着八字眉头的老板娘打望着门口出神。 她当时距离的远,也没听见袁来和那位年轻茶客说了什么,但远远地看上几眼也能觉察到袁来的异样,但是这终究只是有些奇怪,就如同一根小鱼刺扎在了心里,倒是没有想着和刘温说。 …… 家里的生活是无聊的,这年代娱乐匮乏,袁来倒是有心去瞧瞧大启帝国的光景,但是他这身份也不容易迈出大门,至于关于九世的问题他决定将其先放在脑后。 晚上袁守诚依然没有回来,听着几个下人和刘温说的是有生意要谈,估摸着这个通宵自己的老爹都要在酒楼大桌上度过了。 袁来自然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只是想起来晚上还要同自己那位愚蠢的花瓶后母同桌饮食,不由得对吃饭显得兴趣缺缺。 当天黑下来的时候,袁来终于得到了属于自己的私人时间,大宅子里主人下人都已睡了,外面天气微凉,难得今晚是个十五的圆月,开着窗户看着那轮熟悉又陌生的月亮袁来有些悲伤。 “终于明白那些古代的才子们为什么一谈到思乡就总扯到月亮了。”他叹了口气,寻思了一下干脆披上衣服推开门,月光如水银般自门缝倾泻进屋,他扒着门框看了看,见没有人也就放心地走了出来。 自己的家很大,虽然和王侯将相的府邸万万相比不上,但是若是和单元楼房比那面积就真的足以秒杀前者了。 脑子里想着一些上辈子的事情,他漫无目的地瞎走,反正这几天路已经记熟,又不是真的什么高门大院,总归不担心走丢。 走着走着竟然来到了自己老爹和后娘的那件正房,想着今天袁守诚没回来自己那位美艳的后母恐怕只能独守空房,倒也不容易。 正打算离开他却见不远处一个黑影鬼鬼祟祟摸了过来! 袁来心里一紧!心道莫不是遭了贼?想想自己这半大孩子的胳膊腿也不顶用,急忙身子一侧躲到了一座园艺大石后面,偷眼往外看。 看着这黑影熟门熟路地向袁守诚的卧房移动,袁来心里不由狐疑起来。 这是探熟了路径还是家贼难防? 可是接下来的一幕就让他的脸沉了下来。 灵活的门扇幽灵一般被人从里面推开来,月光下殷芩那张脸显露无疑,她还穿着睡衣薄衫,大半个雪白身子竟然就那么露着,而那黑影走进了面容也清晰起来。 竟然是家里的马夫! 袁来瞪着眼睛看着那身板厚实的年轻马夫咧着嘴冲殷芩无声地笑笑,然后就老鼠一般滑进了屋里,等殷芩将门扇关上,他才醒悟过来。 难道是私通? 他心里一动,急忙蹑手蹑脚弓着身体将耳朵贴在了门扇上。 里面正响起衣物撕扯声和低低私语。 只听那马夫满嘴花花地乱叫,一句话大半句倒是含含糊糊的,倒是殷芩低声咒骂了几句,两人推推搡搡一边抖落衣衫一边向床铺移动。 袁来听着里面的男女喘息吐气声,白净的小脸上阴云聚集,透过门扇可以听到殷芩那婉转的声线,不得不说这女人的声音的确动听。 袁来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想起来那待自己极好的老爹袁守诚,虽说他们之间灵魂上并没有什么亲近感情,但是那毕竟是自己这辈子的亲生父亲,眼见着后娘给袁守诚戴上一顶帽子,心里登时生出一股怒气。 他后退几步,想了想便从一边的园艺石地下捞出来一块圆滚滚的石头,双手用力感觉了一下分量,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运足力气将石头奔着那扇有着上好雕花的窗子砸了过去! 只听“彭!”的一声,石头瞬间穿过窗子砸进了屋子里,正好稳稳落在桌子上的茶壶上,于是那瓷器的碎裂声如同裂冰在夜里尤其惹人注意! “啊!谁!” 当屋子里传出殷芩的充满了愤怒和惊恐的低叫声音的时候,袁来已经飞快地跑开了。 这种情况下这对儿野鸳鸯总不会继续他们的好事,不过自己这临时起意的一石头也是打草惊了这一对儿男女,袁来略微思索总觉得这事情实在是不能忍受。 无论是自己的老爹会不会因此受到什么打击,这件事总不能隐瞒在自己的手里,下定了心他便干脆也不回房间了,在宅子里绕了个圈子向刘温的房间跑去。 这位刘伯和袁守诚关系匪浅,在这情况下袁来第一时间就想到了他。当刘温被砸门声生生从床上叫醒并打开了房门的时候,他就看见月光下小少爷正一脸惊恐地瞪着他。 “贼!有贼!!”袁来哇呀一声叫,让半睡半醒的刘温彻底清醒了过来。 第六章【大乔小乔】 当刘温听完他磕磕绊绊的叙述,再拧着眉头沉着脸色将他送回了自己的房间之后,袁来就知道这件事已经不需要自己再掺和了。 家里很平静,清晨一如既往。 袁来没有从下人的脸上看出什么表情变化,估么这事情还在发酵,只是早餐时候当他看到殷芩的时候只觉得这女人神情忐忑,脸色不安。 匆匆吃了饭,袁来发觉自己这位后娘今儿竟然看都没看自己一眼,这也不知道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回到房间他依旧无所事事,忽然想起来昨日卢掌茶写的一笔好字,手底下不由得有些发痒,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摸到像样的毛笔了,手指的酸麻痒痛感就更加清晰了。 好在是大书商的家庭,书本字画文房四宝自然是不缺的,很认真地将一双手洗干净,在桌上铺好一张质量上佳的宣纸。又神色平静而肃穆地研好了墨,他挑挑拣拣地从笔架上选了一只紫金羊毫,蘸饱吸满了乌黑墨汁,手腕平举,笔尖悬空。 随后手腕一转雪白的纸上就显出苍劲的字体来。 袁来上辈子临摹的是著名的颜体,字迹有力入木三分,于书法造诣上还算是有些天分,加上后来经历的人世间事情多了,见惯了世间种种残酷血腥的肮脏事情,随着手腕渐硬,心尖渐冷,心境的变化体现在字体上倒是生出一种金属般的锋利之感。 他还记得上辈子一位长辈在看了他的字之后就给出了:“锋锐过甚,伤人伤己”这八个字的评价。 此时想起来倒是颇为唏嘘。 不过那些前尘往事在此时看来都如同蒙上了一层薄纱,袁来上辈子经历过大生大死,大起大落,临死的时候又经历了那毫无科学而言的奇妙事情,此时背负着天上八位“兄弟”的期望,莫名其妙得以重新活上一世,如果说前几天还懵懵懂懂,如今就已经开始接受了这个事实。心境倒是和前尘大为不同了。 半晌,一篇并不是很有名的《题画》便浮现纸面,这是明朝崇祯时候高僧苍雪大师的一首诗: 松下无人一局残,空山松子落棋盘。 神仙更有神仙着,毕竟输赢下不完。 写的是输赢二字以及人生一世富贵荣华争名夺利就如过眼云烟。 自我欣赏了片刻他就将其折叠起来藏好,然后就出了门,自从走出了院子他那一颗心就开始躁动不安,对于这个新奇世界的好奇心理让他时刻想要跑出去好好游览一番。 刘温却是没有在府里,袁来就拉着贴身照顾他的一个下人跑出了家门,袁守诚不在,刘温也不在,又没有殷芩那女人拦着,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也没资格拦着少爷不让出门,于是袁来迈开步子就推开了家中大门。 站在大街上左望望右瞅瞅,他忽然发觉除了昨日的那家茶楼之外竟然也不知道到哪里去了,眨眨眼他便干脆一拉身边的那个叫做“袁梨”的年轻小厮,道:“哪里有好玩的?” 袁梨年纪也就比袁来大个两三岁的模样,此时被自家少爷强拉出门倒是也没啥不满,只是听到少爷询问,他就有些发愁地皱起眉头,低低瞟了眼旁边的少爷,袁梨把到嘴边的青楼两个字咽了下去。 可惜袁梨这半大少年放在日后那就是妥妥的宅男一枚,平常也就是在府里打打杂,替袁守诚跑跑腿儿,想了半天愣是没想出啥答案出来。 见袁梨摇头袁来吧嗒了下嘴巴,心里也不指望他了,就干脆胡乱选了个方向走。 “哎,少爷,你这是要去哪?”袁梨急忙道。 “不知道。”袁来挥挥手,留给袁梨一片云彩。 袁梨是这两年新来的下人,原本就对少爷的痴傻没啥既定形象,加上袁来回来后故意地在袁守诚面前显露出一些灵智,此时倒也是不需要在袁梨面前装傻装得太过分,这样倒是轻松了许多。 江南地界风景如诗如画,这边风景城市风貌可是和江南女子的温婉同样显著于大启的特殊之处,而袁来生活的沈城更是江南有数的大城,历史上无论是才子佳人还是大修行者都出过不少! 这是一座有历史底蕴的城市,所以十分耐看,袁来一向秉承着看城如看人的理念,他相信可以从一个城市的风貌上看出兴衰,看出人的生活品质。 沿着大街一路走来,沈城繁华光景慢慢渐渐映入他这观光客的眼帘,飘扬的酒旗,火热的艳阳以及湖边神色恹恹的杨柳,抬头眯着眼睛避开刺眼的阳光,看着天上淡蓝淡蓝的纯净天空,没有了雾霾的天让袁来格外轻松。 一主一仆沿着大街走了一阵,忽然之间袁来只听到从身后飘飘荡荡传来一声轻咦,一个声音就飘了过来。 “袁家傻子?” 这称呼瞬间就让小跟班袁梨的脸色难看了下来,毕竟这可是自家公子,被人当街这个叫法任谁也会觉得连带自己都受了侮辱一般。 倒是正主儿袁来神色平淡,上辈子听过的难听话恶毒言语不知凡几,类似这种小儿科实在难以让心里产生一丝一毫的波澜。 两人齐齐回头,只见那自后面徐徐走来的竟然并非只是一人,而是并肩而行的两人。 这两人都是和袁来年纪一般大的少年,面容俊朗,书生袍子质地上好,肩膀挨得很近,说明关系很好。单说容貌也算得上俊俏,但是当看到两人那满是傲气的神色的时候,袁来就只觉得厌烦。 而本来怒目而视的袁梨见了那两人就顿时将反击的话憋回了肚子,只是瞪着眼睛哼了一声。 “哎呦,还真是啊,我就瞧着像么。怎么样,袁家傻子,还认得我们不?”那开口呼叫的家伙轻佻地走过来,无视了袁梨的怒目,而是饶有意味地上下打量了下袁来道。 这两人的打扮看上去也是个读书识字的富裕人家,却不知道家里是挨着皇亲还是国戚,眉眼高高在上,一副傲慢神色,这让一向有些仇富的袁来很是不喜。 是的,他很仇富,不讲理地仇富。 袁来拧着眉头瞧着这二人,对身边鼓着眼睛的袁梨道:“他们是夫妻么?靠得那样近?” 袁梨噗嗤一乐,在对面阴沉下来的两张脸对比之下显得格外灿烂。 第七章【二楼的谢先生】 笑过的袁梨还是及时告诉了他这两人的身份,原来这两人曾经也是他的同窗,三年前袁来还没被黄耆收入门下的时候也是读得正八经的四书五经,虽然说成绩惨不忍睹但是毕竟也曾经是个读书人。 而这两兄弟却是没少讥笑欺辱袁来,只不过两家身份地位相差不多,那私塾先生也是个十足的偏袒性子,年幼的袁来脑子又混沌,倒是没少吃亏。 这两人竟然是亲生兄弟,经袁梨提醒他才算从眉眼间看出了一些相似,只不过这相似度也太低了些。 两人都出自沈城乔家,也是高门大户,老大叫大乔,老二叫小乔…… 袁来觉得这名字真棒。 说话的小乔脾气稍显暴躁,一张脸沉沉的如同沾满了污水的抹布,开口就要咒骂却是被稳重一些的大乔拉住了。 “和一个傻子计较什么?别折了咱们兄弟的身份。”大乔沉声道。 小乔哼了一声,狠狠地将拿在手上用来装逼的精致折扇呼啦啦扯开气鼓鼓地扇了扇,那从扇面涌出的一级飓风让袁来觉得心旷神怡。 “袁傻子,听说你在山里跟着老道士吃了三年清粥,怎么着,学着啥本事没有?”小乔忽然问道。 袁来故作幼稚,歪着头想了想道:“学了。” “呦呵,还真学着了?那是会飞天还是遁地了?修行五境界你这是达到了第几境啊?”小乔故作吃惊,眼神瞟着袁来,语气尖酸。 “我学的可不是修行。”袁来摇摇头道。 “那是啥?” 袁来抬了抬头,吐声道:“学问!” 这两个字如同钢珠落地,却惹得大小二乔一对兄弟哈哈大笑,其中小乔笑得最是欢畅,他用扇子柄指着袁来笑道:“学问?哈哈,大哥,你听这傻瓜说他学着学问了!笑死了!” 就连显得稳重的大乔也露出了不屑的笑容,眼睛抬得更高。 “你们笑什么?我家少爷有学问不许啊!”袁梨维护道。 “行行行,许!当然许了!”小乔摇头晃脑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袁傻子,你不是说自个学着学问了么?行!我们兄弟今天正好要去赶一场盛会,那里可有大学问家在呢,怎么着,敢不敢去露两手?” 袁来眨巴眨巴眼睛,先前随口说个学问也是出于无聊打趣,陪这俩人玩会儿,不想受到了邀约,略微犹豫他就点头道:“好啊。” 袁梨一急,拉了拉少爷的衣服直打眼色,可惜袁来装傻上瘾就当自己不懂他目光含义也就是了。 于是叫着大小乔的俩大男人开路,袁来施施然在后面跟着,唯独一张苦瓜脸的袁梨瞅瞅少爷,又瞅瞅家里的方向,犹豫片刻一跺脚就跟上了袁来的脚步。 一边走一边摇头叹气。 袁来看得怪便低声问道:“你叹啥气。” 袁梨一摊手,看着自家这无知而无畏的少爷苦笑道:“您跟着他们去可是要丢脸的。” “你知道他们要去哪?” 一脸颓丧的袁梨没有注意自家少爷反应的顺畅敏捷,只是道:“我早就听说了,今天有从京城来的夫子到咱沈城讲学,惹得周边的老先生们都带着弟子过去说要做甚交流,这乔家兄弟不用想也肯定是过去瞧热闹的,那里现在指不定有多少大儒和青年才俊……少爷呀,咱还是回去吧。” “不回去。”袁来有了兴趣,干脆拒绝道。 得,还是个犟驴脾气,袁梨一看没辙只得叹了口气,仿佛已经瞧见自家的傻少爷被当众耻笑的一幕了。 这时候小乔忽然从前面慢下脚步靠过来道:“走快点啊,现在想离开我们兄弟可不答应啊,我还想着领教一下袁兄弟的满腹经纶呢!哈哈!” 袁梨这下仅有的想强行拉着少爷跑的想法也被打散了。 …… …… 谢园此时坐在红木大椅上看着寿阳楼外的那条贯通沈城的大河心绪飘扬,这条河的西边源头是终年冰雪的千山,而东边的尽头则是和秦淮河并入一道奔流入海。 看到这条河就想起来秦淮河,而想到了秦淮河就想到了自家的乌衣巷。 年近五十的谢园竟然有些想家,这种思家情绪很奇特,在幼年和老年的时候都很显著,唯独中间大好的几十年光阴里极少有思乡情绪,谢园将其归咎于年纪。 酝酿了大半天的情绪,谢园总觉得胸中感情差了一点意思,这就使得自己说什么也达不到做出一首好诗的程度。 寻思了一会儿他知道这是因为自己情绪里除了思乡还有很多的兴奋之色。 扭头看了眼寿阳楼里的热闹,整座楼里都坐满了青年才俊,里头有一大半是沈城本地出身,有一小半是他乌衣诸郎。 “来人啊。”谢园唤了一声,就有一位侍女过来也不问话就温婉地为这位儒雅的老人蓄满了茶,然后退去。 “听说这沈城最好的茶并不是这寿阳楼的。”谢园淡淡道。 从他身后应声一个人走了过来,道:“是啊,这里最有名的茶楼是那仙居,据说那可是昔年一位先贤题的匾额。” 谢园看了眼这位约而立之年的男人,道:“那可是了不得,只是不知道是哪位先贤?” 男人笑了笑道:“不知。” “也是,先贤么,不想表明身份谁也勉强不得。”谢园理解道。 男人没有搭腔,而是笑道:“王夫子还在阁中辩论,适才我去听了听,果真是学究天人,看来在沈城乌衣诸郎又是难逢敌手了。” 谢园摆了摆手,道:“王夫子的学问是王夫子的,乌衣诸郎的学问是乌衣诸郎的,可不能混淆。” “差不多。” “差很多的。”谢园摇头诚实道:“这次我王谢两家带着这一代家族青年巡游大江南北,为的是增长见识,让他们这些后辈知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历练的是后辈可不是我们这些老家伙,就像王夫子在阁中也是和当地名宿探讨不会去干涉年轻人的交流。” “怪不得乌衣巷尽出朝廷英才。”他笑道。 “乌衣巷出的也只是文臣罢了,这世上最强大的终究还是那神妙之力。”谢园摇头,脸色莫名。 “修行在心,学问深厚了想要修行就是事半功倍,就如王夫子,就如您,虽然此生未踏入修行门径,但是倘若是哪天下定心想要修行了,我大启必然又添几位高人。” 谢园笑了笑,没有做声,只是笑容中略带淡淡苦涩。 第八章【凉棚里的众人】 乌衣巷在大启也是鼎鼎大名的地方,王谢两家族包揽了帝国一小半的文臣,在朝野上盘根错节,但是好在这两家人历代家主都是聪敏之辈,懂得自制,倒是让许多年传承都没有衰亡。 乌衣巷年轻一辈文采冠绝大陆,才人辈出,如果说南北二宗门是修行世界里鼎鼎强大的两尊菩萨,那么乌衣巷王谢两家在学问上也有这等地位。 此次家中长辈带领着这一群心高气傲的乌衣巷诸位郎君巡游大江南北,说是探讨学问但是未尝没有展示羽毛的想法。 于是这数月来每到一城都要邀请当地名宿大儒以及青年才俊,老一辈的人物在二楼上小阁中探讨精深大学问,年轻一辈则在一楼宽大厅堂里比试诗书文采。 好不热闹。 沈城也是文化名城,当地学子素养不低,自有一股子傲气,看到有京城来人打到家门口了一个个不用挑动都变得义愤填膺!就连上了年纪的夫子老师也是表面上温和大度实际上哪一个不是盼着自家弟子能把那乌衣诸郎压过一头? 文人么,讲究的就是一个名声。 随着时间推移不断地有沈城学子结伴向寿阳楼涌入,即便是今日酷暑也不减兴致,楼外的车马已经迁往别处,留下大大的空地架起凉棚,大厅中学子比试文采,凉棚中一干人等都兴致勃勃地观看,只是此处看客大抵上都是沈城本地人,自然是盼望着自家学子能好好灭一灭王谢两家的威风! 只不过真正的饱学之士却是面容不展,对这场比试并不看好。 “李兄对这次寿阳楼文比怎么看?”凉棚里一位文士打扮的青年人问道。 与其同桌的李姓书生摇了摇头,道:“胜算不大。” “哦?沈城每年科举也是常有学子占据金榜的,加上此处是主场,就算是那乌衣巷诸郎如何想赢我沈城也不会轻松吧?” “说是如此,但是你可知这王谢两家一行人已经巡游过多少城池了?”李姓书生叹了口气,伸出一只手做手势道:“整整六座城!启国十大名城除了京师也就剩了九个,咱们沈城是他们到来的第七座!而前六座城的战果么……” “如何?” “全胜!” 对方一惊,眼睛瞪大道:“全胜?怎么可能?整整六座名城就算他乌衣巷才思敏捷但是难道不会疲累?” 李书生叹息着喝了口清热解暑的凉茶,才道:“王谢两家虽然严秉祖训无人踏入修行,但是些许养气吐纳健身提神之法还是不缺的,说到疲累倒也不至于,不过连挑六座城池单说诗词就已经作出了多少名篇?虽然必然是有许多提前准备的,但是这也掩不住他乌衣巷青年的才华啊……我沈城怕是比不上……” 这句“怕是比不上”还是含蓄的说法,按照其心中所想,只求不要败得太难看就好。 一时两人无话,在这喧闹但是有序的凉棚里倒也不显特殊,只是如这李姓书生般明智的人还是少数,大部分来此围观的书生都是一脸豪气,大有灭杀王谢的胆气,一个个交谈得兴高采烈,加上寿阳楼里比试才进行不很久,两边气势都很足,甚至沈城学子在气势上还压了乌衣巷一头,这让围观的众人更是眉飞色舞,凉棚里穿插着倒茶的下人,大厅中行走着研磨捧笔的女侍,一时热闹非凡。 忽然之间自厅中奔走出一位,穿着长衫,捧着几张纸高声道:“我沈城刘重湖刘才子又作诗一首!” 这声音犹如鹤鸣,高亢但是不难听,众人急忙走上前一人扯上一张纷纷传阅起来。 “刘公子乃是我沈城这年轻一辈大才,前几首诗杀得乌衣诸郎也叹服不已,这定又是一首名作!” “那是自然!刘公子那可是连京城方学士也曾盛赞的天才,区区乌衣巷不在话下!” “这一首《题寿阳楼》正是应景!诗句华美不失大气,看来明日寿阳楼的门柱上又要多上一首名诗了!” 一片盛赞犹如石子投湖的涟漪,一时无论是大厅中还是凉棚里都是议论纷纷。 也有外地读书人路经沈城前来瞧热闹,对这刘重湖倒是陌生,问了几句就有本地人为其讲解起来:“刘重湖刘公子可是真正的天才之辈,五岁就可作诗,十岁就修完圣贤经典,如今年刚及弱冠,百家经典倒背如流,前年京城方大学士来沈城考校刘公子学问盛赞大才,只是刘公子不喜科举,对修行倒是更感兴趣,于是一直未曾踏入科考,可惜我沈城少了一位进士……” 也不知道这人所讲解的话真实性有几分,只是赞美不绝于口罢了。 袁来听着这人吹嘘只觉得还是眼见为实为好,想起以前读书总是读到古时某某大才子学问如何,才气如何,没成想竟然真的有见识到的一日。 大乔小乔兄弟挟裹着他到了地方,这两兄弟也是被这热闹场面吓得不轻,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本来以为只是一场一般的诗会但是没成想竟然热闹至此。 “这场面……啧啧。”小乔啧啧称奇,本来两兄弟还想着上去和乌衣巷的读书人拼一拼比斗一番,可是一肆看到这场面顿时有些打退堂鼓。 这场面再来晚了一些恐怕连凉棚里的座位都寻不着了。 两兄弟眼见急忙在这里四处游走寻找同窗好友想弄个好位置,倒是把袁来仍在了一边。 听了一阵众人交谈袁来心里也多多少少听明白了一些,看着一帮文人才子齐聚比试才华倒是很有意思的一桩享受,他站在一旁也没人理会也是清闲。 “少爷……快来,这里有座位!”忽然听到袁梨呼叫,他扭头一看,袁梨竟然不知道如何占了两个位置,他也不敢耽搁急忙跑过去用屁股稳稳一坐,顿时神态安闲。 “少爷,喝口茶解解渴吧。”袁梨递过一杯茶。 他点点头,擦了擦汗水一饮而尽,然后才有功夫打量周围的同桌看客。 第九章【乌衣郎的新诗】 桌子不大不小,坐着一位方正的老儒生以及几位年轻读书人,天气炎热但是几人却是谈笑风生。 桌上不只有茶还有瓜果,红瓤的西瓜两个头大被均匀切了几刀,惹得袁来嘴巴发馋。 此时老儒生手里正捏着那张写着《题寿阳楼》的纸张,单手拂着胡须,看得津津有味,若是再摇头晃脑两下估计就更加完美了。 “渺渺长淮去不休,行人独上寿阳楼。一阕长歌不须唱,山川都是旧时愁。” “不错,不错,重湖这首诗词还算上得台面。”老儒生笑道。 一旁为其打扇的青年也恭维道:“刘公子天资纵横,和他们对诗这么久气势已经压了他们一头,这次看来他乌衣巷王谢两家要折戟于此了,此次诗词比试传扬出去我沈城又多了一佳话!” 老儒生似乎和那刘重湖有些什么关联,不过虽然这一番恭维听得是与有荣焉满面春风,但是他还是摆手道:“此言甚早,王谢两家才俊冠绝大启,即便是重湖也难以稳胜。再说了,这诗词比试实在是小道,要说真的学问可是要看楼上王夫子和谢先生二位了。” 袁来听得暗暗撇嘴,这老儒生明明笑得嘴角都快接近了耳根,一脸的皱纹都如九月菊花盛开,却还是假作谦虚。不过听他说的什么王夫子谢先生,看来应该是真正的饱学之士了? “早就听闻王谢两位学士的大名,尤其是王夫子,胸中万卷书,曾经北宗的宗主就称假若王夫子立地修行,恐怕是一日千里,那心灵境界罕有人匹敌!” 这话一出倒是引得周围人连连点头,袁来则是一头雾水,似乎这学问和修行也能扯得上关系。 “这是谁?”袁来压低了声音指着老儒生,扯了扯袁梨衣角。 “他啊,是那刘重湖刘公子的一任先生,听说也是有些才学的。”袁梨刚刚啃掉了一片西瓜,擦了擦嘴角道。 原来是一任师徒。 只不过看着这老儒生挤在凉棚里不得入门估计学问也实在有限,要不然肯定是会被请到里面谈古论今的。 袁梨这一声回应声音大了一些,那老儒生虽然年老但是耳朵竟然灵光得很,皱了皱眉有些不满,但是等看到说话的只是一个小厮也就不打算计较了,但这下却注意到了不知何时坐到桌上的袁来。 眼看着这少年面相俊俏,脸色白皙,一双淡淡如烟的眉毛煞是好看,老儒生也不由得心中稍霁。 看着袁来的年纪应当还是学生,便问道:“你是哪家人?师从何人呐?” 袁来正发愁如何回应就只听小乔的声音飘荡过来:“先生您不认得他实在正常,不过我提一句您肯定就知道了。” 小乔笑呵呵打着折扇走过来指着袁来便对众人道:“这,就是袁家那位傻少爷。三年前被他爹扔到山上修行,结果被人家宗门撵回来了,先生您要问他师从何人?哈哈,您可还记得当初教授他的那五位启蒙先生?” 这话一出顿时周围的读书人都恍然大悟,然后用一种看稀罕物的眼神盯着袁来。 老儒生一愣,随后啊了一声,再重新打量袁来时候,眼神已经变了味道。 袁来神色不变,只是瞳孔深处一沉。 小乔提到的五位启蒙先生之事倒也算是沈城的一段传奇。话说当时袁来还年幼,袁守诚花重金请了沈城最著名的五位启蒙先生教导,但是即便是几位先生也都对痴痴傻傻的袁来束手无辞,花费了数月时间最大的成果也不过是让袁来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 之后即便是袁守诚再如何挽留也没能留住这五位先生。 据说其中一位先生回家后竟然为自己招考门生又生生加了个条件:如袁来痴愚者不得入门! 这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助长了袁来的知名度,也算是对他侮辱性强烈的几桩事件之一。 “是他啊……” “前几日听说他被修行者遣送回家,还不知道真假,看来这事情是真的了。” “修行?呵呵,诸位,修行可是要讲究资质的,平常智力的孩子尚且不得入门何况是这傻子?” “我本来以为袁守诚是想把他扔在山里当一辈子道士了,没想到竟然被人送回来了!这下袁守诚新娶的那老婆恐怕是心里不舒服了吧?” 一时之间议论纷纷。 还是那老儒生有几分涵养,咳了一声止住了其余人的议论,然后略微嗔怪地看了小乔一眼。 “行了,你兄长呢?” 小乔看来是和这老儒生熟悉的,他呵呵一笑,躬了躬身才道:“大哥正在那边和同窗品诗,刚才我们几人看了重湖公子的诗,都佩服得很啊!先生果然是名师出高徒啊!” 世上千穿万穿,唯马屁不穿。 这一顶高帽送过去,老儒生的那丝责怪也就烟消云散了。 “我和大哥才刚到,不知道此时里面情形如何?” “五五之数而已。”老儒生淡淡道。 小乔听了惊讶了一下道:“不会吧,咱沈城才俊如云,刘公子一人就足以抵御乌衣诸郎,而今又有一位大菩萨驾到,想要胜了他们还不是易如反掌?” “大菩萨?是何人?”众人都好奇道。 小乔乐颠颠伸手一指袁来道:“就是这一尊了,先前来的时候我们兄弟偶遇袁大才子,向他探问这三年来的所学,不想袁大才子开口便说他学到了大学问!这不,听说这边寿阳楼沈城学子对阵乌衣诸郎,于是就过来打算大显身手了!” “什么?他?” “袁大才子?哎呦,这乔家二郎倒是越来越风趣了。” “呵呵,这年头什么人都敢自称为才子了,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呦。” “怪不得,我还想呢这袁傻子怎么跑到这里来凑热闹,原来竟是要来灭杀王谢家青年才俊的!哈哈!” 小乔一言激起千层浪,本来就热闹的凉棚里更加是议论声高涨。 下人袁梨气的脸色铁青,拳头紧紧攥着忍了又忍,他实在是感到愤怒但是想到自己的身份也没法子对这帮读书人说什么,想了想气鼓鼓地伸手就拉起了自家少爷的手。 “少爷,咱回去!” 可是这一拽,却是没有拽动! 袁梨一看,此时那一直安安静静的少爷脸色依旧如往常,只是屁股稳稳地坐在椅子上稳如泰山,神情依旧淡然,甚至脸上笑容更加明显。 这自然又是惹来众人一阵嘲笑。 “少爷……” “呆着,”袁来忽然从嘴角挤出几个字来:“坐着看戏。” 听着这稳如大石的话,袁梨忽然看到少爷的眼神拉远了,他顺着袁来的目光看去,只见从寿阳楼大门跑出来一位青年,手中拿着一叠纸张。 而这一次,却没有欢喜神采在。 那传书青年脸色有些不好地张了张嘴,喊道:“乌衣诸郎新诗到!” 凉棚里顿时一静,人们的目光纷纷从袁来身上收回,看向前方。 注:《题寿阳楼》作者是宋朝诗人张耒。 第十章【秋菊为题】 乌衣诸郎指的是乌衣巷里王谢两家豪门贵族的青年才俊,这自然是个统称。 沈城的学子大都对本地名士了解,对京城的乌衣巷则大都是耳听为虚,所以每当王谢两家新诗热腾腾出炉总是要冠名以“乌衣诸郎新诗”。 这一首似乎格外的不同。 从这位传诗的年轻人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就可以看得出来,然而或许是气氛太热烈,或许是人们太粗心,也或许是人们的信心与豪气已经太足太满了。 于是,这偌大凉棚里上百的读书人竟然没有几个发现这传书青年的异样,也没有发现在那寿阳楼的大厅里原本的声音也忽然变低了一些。 除了心中冷静的寥寥几人。 比如袁来,他一向是一个很善于观察他人的人。 “哦?快拿来看看!” 有人心急。 “乌衣巷的诸位郎君才学还是有的,前几首诗词虽然比之我沈城才俊稍差一筹但也是难能可贵,这一首必然也不会落了下乘。” 这是一位老先生说的话,语言文雅但掩不住语气上的傲气。 “只不过先有刘公子的一首《题寿阳楼》的惊才绝艳,这一首恐怕……哈哈。” 也有将乌衣巷浑然不放在眼中的。 袁来看着这些人,也看到每当有一人说话,那传书青年脸色就更加晦暗一分,很细微但是不难察觉。 终于那几张纸片片还是被众人抢掠传递开来,同桌的老儒生笑容矜持地伸出手,自然有人将其中一张纸奉上,然后他就低下了头看了起来。 桌上其余众人也都望眼欲穿但是还是耐着性子打算等老儒士看完评论几句。 小乔还在笑:“我倒是也想观瞻一下京城来的人到底有什么本事。” 然而过了一会儿大家忽然发现气氛有些不太对,凉棚里有些静,于是显得这天气也不那么炽热难耐了。 不仅不热反而有些冷。这是老儒生的真切感觉,他脸上的笑容收敛起来,默默将那张纸放在桌上,然后犹豫了一下才道:“这首诗很好。” “有多好?还能比刘公子的好?”小乔问道。 老儒生瞪了他一眼,终究还是开口道:“这一轮是乌衣诸郎胜了。” “什么?” 同桌人大惊,自古常言文人相轻,能够让老儒士如此评价那说明这首诗必然是极好的。 几人急忙拿过来低头品读,等读了一遍众人就不说话了。 凉棚里其他地方也是如此,有的诗词难分上下,但是有的诗词又是很容易看出个高低来的,这首诗显然就是后者。 “这诗是何人所作?”老儒生问道。 有人回应道:“是谢家的一位公子。” “哦,”老儒生点了点头道:“无妨,胜败乃兵家常事。” 这句话一出就如同冰河解冻,桌上的气氛顿时就重新热烈起来,仅仅是输掉一轮并不是什么难堪的事情,再者如今是主场作战如若是一直压着客人那也是极为失礼的行为。 和这一桌情形相仿,整个凉棚里大大小小的桌子上气氛都是先一窒而后解冻。 片刻又如先前热烈,只不过很多人原本喜气洋洋的脸色都是收敛了几分。 很多人以为这只是短暂的失利,心高气傲目中无人者甚至只是淡笑说这是给京城来的两家人留些脸面。 但是在寿阳楼一楼大厅内,气氛却有些紧张,确切的说是沈城本地学子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 “这一轮是乌衣诸郎获胜,如此两轮诗词比试就打成了平手。”大厅中沈城本地的一位官员笑道,先是冲着左手边的王谢两家青年致意,而后对另一侧的沈城本地学子递了一个鼓励鞭策的眼神。 厅中众人桌椅围成半个圆圈,中间是几张大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文房四宝,而桌上空头顶则是在二楼上拉起细绳将此处所作的诗词悬挂起来,供人观赏。 悬挂起来的纸张高度却是不同,此处有多位翰林以及地方名宿、文官雅士对这两方学子的诗作进行评比,评价高者悬挂的高度也就更高,而此时沈城本地文人看着悬挂得最高的一幅雪白宣纸皆是脸上无光。 同时看着对面气定神闲的乌衣巷两家族年轻一辈不禁感受到了一股压迫力。 被举得甚高的几位学子感受到的压迫力最深,别看先前他们压着乌衣诸郎,但是表面风光下他们心里早就有些发苦。 对方从开始到如今一直气定神闲,倒是自己这边渐渐显出疲态。 情形不妙。 几位沈城学子暗暗低声交流,眼神不断瞟着对面领头的两位青年,分别是王谢两家这一辈才思最为敏捷,声望也最高的两人。 王谢两家都是名门大族,族中子嗣甚多,谢家的这位在这一代中排名第十八,王家的排名第十二。 刚刚就是谢十八作下一首极好的诗作,一举将沈城学子压得抬不起头。 而此时谢十八神色淡然,微露一丝丝傲色,在这个年纪中养气修养也算不错,这让座中的几位老夫子连连点头目露赞赏。 “他们要露真功夫了。”一人低声道。 “真功夫?难道你认为先前他们是在谦让不成!”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闷闷道:“你觉得呢。” “你!” “行了。”一位年长一些的沈城学子皱起了眉头,压下了众人的议论,沉吟了一下才道:“这次我等是在家门口迎敌,楼外有大批士林中人观看,乌衣巷虽然名震大启二百年,但是我们也万万不能生出不敌之心!自王谢两家从京城巡游开始,已经连胜六座大城,于我江南地界更是几近畅通无阻!但,既然他们到了我沈城,就不能让他们得胜归去!今日虽然是文比,但涉及到我沈城千年名城的脸面!我等须尽全力迎战!胜不骄败不馁方为正道!” “林兄所言甚是,下一轮比试即将开始,大家还是宁神休息片刻为好。”又一人闭上了眼睛道。 众人皆是点头,只不过这一番谈论中有一人始终没有开口,倒是显得有些特殊。 “刘公子对下一轮可有把握?” 座中一位神情淡漠的青年看了提问者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提问者看了唯有叹息,低声喃喃道:“刘重湖刘公子都摇头了,这比试还能赢得了么?毕竟……诗文比试远不是以人数多寡定论的啊。”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第三轮比试开始。 坐于正位的一位老翰林顿了顿,高声道:“这一轮诗文以秋菊为题,双方才俊各显所能,各择优者三篇入最终比较!” 厅中学子皆是屏息凝神静听,这翰林所言的这一轮的诗题以及规则。 诗题以秋菊为主题,规则则是两方学子的诗作各取三篇最优秀的,最终由沈城的三篇对乌衣诸郎的三篇。 诗题一出,众人眉头皆如入秋黄叶,脉络皱缩。 “秋菊为题,这题目太过平常,所以也就显得太过艰难。”刘重湖心中暗道。 这种想法不只是他独有,厅中几乎所有人都想到了这点,百年间最泛滥平常的诗文主题就有这秋菊一席之地,如果要以菊花为题,几乎是个读书人就能吟诵两句,然而就是因为如此,菊花几乎已被写烂,推陈出新,烂泥中显出光华,这一点才是真真正正的大艰难。 然而就在诸多学子仍在皱眉苦思,提笔悬腕之时,乌衣诸郎首位的在家族中排名第十二辈分的那位别称王十二的青年站了起来,淡淡道:“小生不才,愿抛砖引良玉。” 说罢,提笔,蘸墨,悬腕,一气呵成。 第十一章【无人落笔】 第三轮比试开始了。 于寿阳楼大厅中气氛严肃紧张平静下暗含波澜。 而在楼外长长凉棚之中纷杂谈话声也不由得稍减音量,似乎深恐惊怕了楼中哪位才子发挥。天气一如既往地炎热,寿阳楼紧邻穿城大河,烈日下水汽蒸腾,凉棚中亦有时令瓜果,但是此处的读书人依旧时不时擦拭汗水。 老儒生有些莫名的紧张。 当传递诗词的青年再一次从寿阳楼里走出来的时候,每个人都能清晰地看出来他神情上的阴郁,坏消息总不会令人愉快。 “乌衣诸郎新诗到!” 莫名的,老儒生觉得这人的喊声与操办红白喜事的人十分相似。唯一需要他分辨的是这人是主红事还是主白事,是报喜还是唱忧。 这次传诗青年手里的纸张格外的厚实,那厚度粗粗看来竟然有上一次的三倍高度,当大家纷纷传阅开始的时候才发现这并不是一首诗,而是整整三首。 “三首……乌衣诸郎这么快就将这一轮的三首诗定下来了?”老儒生有些吃惊,但是神态依旧故作轻松。 每轮比试无论是沈城学子还是乌衣诸郎都要从各自阵营的几十份诗作中选出三首最好的,可是上两轮双方都是慢慢地一首一首地定下来,节奏有序有力。 而这次诗题才公布不久,乌衣诸郎竟然就已经选定了参加比试的三首最好的诗词,这速度实在不能说不快,而相对的,沈城学子却没有一张纸送出来。 “先生,这三首诗如何?” 年轻的学生皆面带紧张地询问观诗的老师,而老师们则集体沉默。 “这诗……我看也很一般嘛。”小乔捏着一张纸砸吧砸吧嘴,然后一挥手向其他人看去:“是吧?” 可惜无人应答。 “先生?您说呢?”他又看向老儒生。 “闭嘴!”忽然老儒生狠狠瞪了他一眼,须发半百的老头子这一眼极其锋锐,吓得小乔一哆嗦只觉得临面一柄刀砍来。 无人理会的袁来也偷眼瞅了一眼,然后忽觉好生佩服。 真的是一首好诗,虽然没有摆脱传统的菊花诗形势但是这一首寥寥几句已经将秋菊描写得尽态极妍,没有道理不是好诗的。 忽然之间有一位先生开口道:“他们如此之快就选定三首诗,这必定不会是临场所作!这三首诗质量皆属上乘尤其是王家十二郎这一首更加是高妙,定然是早就做出并经过多次锤炼之后今日才拿出的!” 其声微怒,似深感不公。 “没错!他们这是早有准备以有心算无意!” 只是这几人的话却并没有引动多少人义愤填膺,待他们抱怨完毕便有人道:“菊花诗哪有人没有作过?只要是自己所作此时拿出来也无可厚非,沈城学子难道肚子里就没有几首以前作的诗不成?拿出来正面比较即可,谈什么是否为现场做作实在无趣。” “行了!争辩这些有何用处?现在只期盼我沈城大才能作出更好的诗词才是正经!”一位古板的老先生说道。 “可是……这三首已经将菊花之隐逸气质,寒霜品性写尽!这让我沈城学子该如何是好?就算是有人做出堪比这三首的诗作,但是时间已经在此三首之后,必然也无法比及!” 议论纷纷中气氛渐低,只是众人争吵谈论了好一会儿才发觉不对,这么久了怎么我沈城依旧没有诗作送出? 渐渐地人们目光投射在寿阳楼门口,神色紧张。 而在众人看不到的厅中,气氛则一分为二迥然不同,谢家十八郎饮了一口茶后慢条斯理看了对面人一眼,然后催促道:“茶都凉了,诸位沈城读书人可否开始作答?” 王十二却淡淡道:“贤弟稍安勿躁,再等他们三盏茶又何妨?” 这话不凶猛不爆裂不锋锐但是杀伤力却极其巨大,沈城在座学子脸色皆是涨红一片,手里的笔沉了又沉却是无法落下! 他们已经被对面三首诗震住了心神,此时只觉得肩上沉重万分但心中却毫无自信! 对方太强,他们自衬不敌,竟然无人敢于落笔! 唯有刘重湖默默看着桌上写好的诗文,暗暗对比对方诗作,唯有心中叹气。 他的诗作并不比对方逊色多少,只是这比试要的是三份诗作,他一人实在独木难支。 这时候对面谢十八忽然道:“刘重湖刘公子可是写好了?” 不等他回答,谢十八便笑道:“既然写好了就拿出来吧,刘公子的诗作我们十分佩服,至于其他人……呵呵,一群无能之辈还等他们做什么?” “稍安勿躁,”王十二似有嗔怪地看了谢十八一眼,又重复道。 顿了顿,又道:“好诗需要时间酝酿,或许我等在此枯坐到太阳西下,也就能观赏到几十篇名传千古的佳作也说不定。” “是吧?”他笑了。 …… ……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自然更没有不透风的寿阳楼,当厅中情形传出来之后,顿时引爆一阵义愤填膺。 “厅中我沈城学子除刘公子外竟然无人敢于落笔!这真乃是奇耻大辱!” “听听那王谢两家说的什么话?!等到太阳西下静待传世名篇,呵呵,这简直就是指着鼻子羞辱! “我沈城该是何等无能?即便不敌也好过未战先降!” 一群读书人之间的义愤没有市井泼皮嘴巴里那么不干不净,但是愤怒郁积之气尚犹有过之。 “奇耻大辱!”老儒生这下脸上的风轻云淡瞬间就变成了风卷残云,花白的发须如同老猫发怒一般直立起来,他狠狠一拍桌子,竟然震得厚实桌板都晃了三晃,正郁闷地埋头啃西瓜的袁梨吓得一哆嗦,再抬头时候只是一脸无辜与茫然地看着忽然炸锅了一般的凉棚,嘴角的淡红粉色西瓜汁也来不及擦。 桌山其余人也是纷纷怒喝,似对本地学子的不争气失望透顶,忽然一青年高声道:“乌衣巷欺我沈城无人?!厅中学子不敢落笔不代表我沈城无人!” 说罢,他猛地从书箱中扯出纸笔,喊道:“我也是沈城青年学子,写一首诗参与比试也不算违规!” 喊完竟然真的就挥笔写了起来,这一下顿时仿佛是打开了众人的思路,一些义愤的年轻人纷纷开始寻找纸张。 一时间凉棚之内乱纷纷一团。 “先生,这可合规矩?”小乔愣道。 “自然是合!他乌衣巷只说是来我沈城会一会青年才俊,可没指定何人参加,按照规矩这里只要是年轻人皆可和他们比斗一番,如果不是楼中座位已满,这里的人皆是楼中座上宾!我沈城于学问上可以失败,但是气势上决不能失!你!也要去写!” “我也写?”小乔指着自己哭丧着脸道:“我的诗可拿不出手啊!” “说什么废话,快去!”老儒生喝骂道。 而楼外的动静终究还是引起了楼内的注意,坐在一楼正位上的几位翰林儒士也是对此很是惊讶,不过他们却没有阻拦而是面带微笑地点点头。 而楼内学子也是一脸惭愧地纷纷落笔,一时间气势倒是上扬几分。 “乌衣巷诸郎可否再静等片刻?恐怕沈城学子诗作太多要花费时间甄别一番了。”首座翰林问道。 王十二颔首微笑:“当然。” 只是神色上却毫无畏惧:“比试诗作可是和人数无关的啊……” …… …… “少爷,您干嘛去?”袁梨忽然看到自家少爷起身。 袁来看了看棚中乱像,见根本无人注意自己,便笑道:“我去上个茅房。” “那我陪你去。”说着,袁梨就放下了瓜。 袁来急忙按住了他,命令道:“我自己就行,一会儿就回来,你继续当你的吃瓜群众吧。” 说完他急走几步一头扎进了纷乱的凉棚,等从人群中钻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有了几张纸和一支笔。 第十二章【他年我若为青帝】 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袁来都不是一个喜欢吟咏风月的风流才子,他喜欢枪械胜过于喜欢毛笔,他喜欢哲学书籍胜过唐诗宋词。 但是他曾经练过很久的字,所以要临摹很多的文章,要写很多的句子,所以他记忆里有很多的诗句。 关于菊花的不多也不少总归是有一些拿得出手撑得起台面的。 他原本并不打算掺和,即便是小乔一个劲儿的刻薄尖酸他也浑然不放在心上,但是当他看到沈城学子被压的不敢动笔的时候,他就开始不高兴了。 这里毕竟是沈城,是他这个身份生活了很多年的土生土长的故乡,如今竟然被人打上门来,打上门来不要紧,要紧的是竟然要输。 袁来不喜欢输,即便输的不是自己而是这座城市,他依然觉得不舒服。 这些日子袁来也偷偷翻了不少的书籍,对大启的历史文化也粗粗了解,熟悉的几位诗人的名字却是全都没有,这世界终究是和原来的不同,这倒方便他行事。 “秋菊为题,要是依然走传统的路子不写出新意出来那八成还是要输的。”他低声自语,躲在偏僻无人的角落埋头苦思,想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来。 一个人名浮现在他的脑海。 …… …… 寿阳楼门口人群蜂堵,雪白纸片纷纷自此递入大堂,有下人专门收集众人的诗作一并送入,袁来将自己写的两张纸趁乱也塞了进去,然后便一脸轻松地回到了座位。 他写了两首诗,本打算写一首就好,但略微思索就又多写了一首,怕的是沈城学子太过无能,也防乱糟糟弄丢。 等这一阵风波过去,凉棚里人们就开始紧张了起来,毕竟写诗之时全是一腔热血,而热血散了才想起来自己的半斤八两就算是扔了进去恐怕也不够人看的。 见不少年轻学子目露紧张忐忑之色,有上了年纪的读书人便纷纷宽慰,大抵无外乎输人不输阵这五个字的花式版本。 小乔也被迫作了一首诗,只不过自家本事自家懂,他倒也还不是那种眼睛顶在头顶的家伙,只不过即便心知肚明自己那两下子上不得台面但是心里未尝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对奇迹的期盼。 特别是当他看到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的袁来的时候,心里自信陡然上了一个台阶:“袁大才子刚才有没有作诗啊?” 小乔瞥着眼睛,阴阳怪气。 袁来看他一眼,没有理会。 寿阳楼一楼里忙忙碌碌遴选,二楼上谢园和那人一同起身。 “看这时辰,楼下的诗词比试也该快有结果,王夫子阁中辩论怕是也将结束。”谢园笑了笑,一身洒脱,神情淡淡倒不像是领队挑战全城的,反而更像是一位过城的游览景致的客人。 “谢先生倒是不担心一楼战果。”男人轻笑。 谢园摇摇头叹道:“我倒是盼着自家的子弟能输上一城,可是老天也得让我如愿不是?” “您的这话要是传出去可真不好听。” 谢园浑然不在意,只是提步和男人一同慢慢向楼下走去,对这句话倒是没有做出直接回应。 “走吧,看看最后的结果,不过不出意外沈城还是要输掉的,看了他们的诗文也就是那刘重湖才思算是鹤立鸡群,可惜听说他志不在科举,反而对修行更感兴趣,怎么样,有没有兴趣带他去你们北宗走一走?”谢园悠然道。 那人点了点头,含笑道:“如果有缘也未尝不可。” …… …… 等他们二人出现在一楼大厅中的时候,对沈城学子的诗作整理也已经完成,诸多名流学问大家一一将百十份诗作过目,共同审查评价打分倒是一派忙碌景象。 几位老者更是被簇拥在首座周围,拂着花白胡须不断对雪花一样的诗作品头论足。 沈城毕竟是十大名城之一,大学问家历史上也出过多名,自然也不是任凭乌衣诸郎拿捏的软柿子,加上此题环绕“秋菊”,几乎只要是个读书人就写过这方天地间这株惯常花卉,梅兰竹菊既然被称作四君子那必然不是虚名,谁人又没有几首相关的得意诗作? 沈城学子集体家乡荣誉感涌动,倒是纷纷把压箱底用来勾搭书香门第千金或者调戏青楼歌姬的本事都使唤了出来,倒也是佳作频频显现,让几位老先生看的十分过瘾。 “晚菊绕江垒,忽如开古屏。莫言时节过,白日有余馨……这首不错,意易懂而有韵味,可算佳作。”一位老先生道。 “佳节虽逢菊,浮生正似萍。故山何处望,荒岸小长亭。”捏着张纸,一人念诵完毕闭眼细细品了一品道:“情绪饱满,旧时山河心中淡忘,荒岸在眼长亭在心。” “倒是有许多可圈可点的,只不过这些诗终究还是摆不脱传统路数,没有新意,在辞藻情绪雕琢上又和乌衣诸郎的三首诗有些距离,唯有刘重湖的一首可堪比较……如果只是这般的话这次沈城终究还是要输的。”一位方正的先生叹道。 “是啊,如果只是这般……我看各位也无需抱有什么期望了,沈城当地有才名的学子都列在此处,外面凉棚里也没有什么厉害的年轻人,即便是这勇气可嘉但是终究不可违。”另一人附议。 这话是实话,引得诸位先生连连摇头。 忽然,一人轻咦一声讶然道:“这一首倒是甚好!” 看到其余几位纷纷看来他便将这诗作递了过去,方正先生接过低头细看,口中先是惊讶道:“是一首词。” 虽然此处比较的是诗词,但是绝大多数书生写的都是诗而非词,只因为在大启词不如诗兴盛,好词比好诗更加稀少,对一首词的评判也要比诗更加苛刻。 因而他倒是先有些惊讶,然后才念道:“惜黄花慢?菊 粉靥金裳。映绣屏认得,旧日萧娘。翠微高处,故人帽底,一年最好,偏是重阳。避春祗怕春不远,望幽径、偷理秋妆。殢醉乡。寸心似翦,飘荡愁觞。” 念完上片周围一静,几位学者凝神细品,不由得眼露欣赏之色。顿了顿,他又继续念道“潮腮笑入清霜。斗万花样巧,深染蜂黄。露痕千点,自怜旧色,寒泉半掬,百感幽香。雁声不到东篱畔,满城但、风雨凄凉。最断肠。夜深怨蝶飞狂。” “好词!”一人率先赞叹道。 “的却是好词,华丽不失感触,倒是可以和乌衣三首诗比肩!” “诸位觉得此词打几分?” “这词雅致有韵味,只不过诗词毕竟是不同的题材,若是拿来比较倒是不好评判。不过若是我来说,大启诗盛而词衰,这首词虽然难称传世之作,但是也是难得的佳作,若论难度而言最少也要比乌衣诸郎三诗最末一首更好。”一位翰林笑道。 “这话也未必,不过与乌衣拼上一拼倒是足矣。” “只是这词虽好,但是与刘重湖合在一起也只不过是二首,终究还是缺了一首!这……”一人摇头道。 在座诸位都是一叹,而就在这时一位低头审诗的先生忽然一拍桌案,大声道:这诗!倒是与众不同!” “哦?什么诗?与众不同,怕是夸口吧,自古写菊已经成了定数,想要独辟蹊径写出新意来实在是艰难呦。”一位翰林似不以为意。 “不!这诗可不是我夸口,诸位请听!”说着那人便深吸一口气,念道:“《题菊花》,“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此句一出顿时厅中声音消失无踪影,所有品诗审查的先生都一齐抬头来看向此处。 先生们的变化让两方学子也是颇觉意外,待安静了几息,那位脸色方正的先生才率先开口赞叹道:“好开阔的胸襟!” “自古而来咏菊诗无外乎赞叹菊花之孤傲高洁或托以重阳佳节,这首诗……却是另辟蹊径,有如此胸襟!定非只识读书颂典的庸碌读书人可作!” “有朝一日若我能做司掌花开花谢的花之神灵,那我定让普天之下的菊花和桃花一同在春天盛开……这等景愿,这等胸怀,这等豪气,这等思绪……实在是令人赞叹!”一位稍显年轻的先生拍手道。 这等豪气漫天的诗词,非胸中有江河者不能为,非身具热血者不能赏,此处的老年人尚还只是欣赏,而年轻人则是为其豪气而征服。 “这等好诗,今日诗会比试无出其右者!若论文采或许不及一些诗词,但若论情怀当属传世名篇!” “没错!只是没想到接连一词一诗现世,实在是让人惊讶!这首诗和那首词当在沈城学子前三!”首座翰林定论道。 “只是,这一词一诗作者都是谁,却是让我看一看?” “极是极是,快看看署名为何,是哪一位俊杰所作?” 说着众人便将目光看向那一诗一词的角落署名处,然后所有人的神色都愣住了。 “这……竟然无人署名?怎会如此?” 只见两张纸上都是除了诗词再无任何痕迹,只余墨迹新鲜散发暗暗墨香。 注:《惜黄花慢菊》作者是宋朝吴文英,《题菊花》作者为唐朝那位赫赫有名的屠夫黄巢,黄巢菊花诗有二首,都很喜欢。 第十三章【屠院长】 没有落款这是个不小的问题,一词一诗引得厅中众人瞩目,待两方学子都弄明白了这件事情顿时两方脸色就大不同了。 沈城学子们本在那冰天雪地寒梅时节里颤栗不已,而今竟然遇到这雪中送炭的好事情,大为意外之后便是狂喜,两首极好的诗词加上刘重湖的一首正好可以和对方试试身手,更况且那《题菊花》一诗又是如此的与众不同,仿佛久旧的诗坛里流窜进来的一道清风。 气势之足,景愿之高皆是让这群年轻人不由得心怀激荡。 只此一首便可说已将此局定下来半壁江山! 这已经是最后的一轮比试,如若他沈城获胜,那便是大大的文名,即便是百年之后地方志上也要留下一笔。 而相对应的乌衣诸郎则是脸色僵硬,神态肃然,这本来板上钉钉的又一座胜利的石碑已经举得高高但是如今竟有倾覆的风险,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王兄……你看这两首诗词……”谢十八低声道。 王家十二郎暗暗摇摇头,叹道:“我不如远也。” “那咱们真的要输?这怎么可以?我乌衣巷才俊哪能输给这些……”谢十八急切道。 “别急,我们还没输呢!”王十二哼了一声,然后忽然站起身来走到中间开口道:“如此两篇诗作真是让我家兄弟大开眼界,沈城不愧是大启十大名城之一,人杰地灵学生实在佩服得紧。” 见众人目光看来,他微顿后忽然道:“不过,似乎这两篇诗作并没有署名?不知是在座何人所作?” 说完,他微微躬身向座中沈城学子集体问道。 这下连多位老先生也一同将目光聚拢,那粗粗的探寻目光如幕轻易覆盖了厅中沈城所有年轻人。 “王公子所言甚是,这诗这词是何人做作呀?”一位老先生举起诗词两张单薄纸张,淡笑道:“这两篇诗词虽无署名但字迹却出自同一人之手,不知是哪位年轻才俊?大胆站出来无妨,这比试并不限制一人所作的篇数,即便是两文同出一人也无碍。” 寿阳楼一楼里沈城学子也有数十人,此时互相面面相觑一时之间竟然无人应答。 老先生皱了皱眉,然后便看到所有沈城学子纷纷摆手示意并非自己。 “怎么?竟然不是出自这里,难道还是出自外面那些棚中茶客不成?”王十二故作惊讶道。 刘重湖安然看着这王家公子,他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更加不是一个纯粹的读书人,他喜欢修行胜过金银美眷锦衣华服,此次出战也是为老师所邀,但是他依旧是个沈城人,所以自然也应当有维护家乡的觉悟。 于是他开口道:“我沈城素来才学不讲出身,便是此处所坐也远未囊括沈城所有才俊,外面有人做出好诗来也是正常。” “果真如此那当然是好的,只是不知道为何没有署名?是不想沾这名声还是身份不合?”王十二笑了笑,轻松道:“若是哪位老先生忍不住代笔写上一二篇章,也未必没有可能。” “一派胡言!我沈城文人岂能做出那等事情!”一青年忍不住站起来道。 王十二这句话夹枪带棒暗含所指,厅中哪个人不是心思玲珑的?又有哪个听不明白其含义,顿时沈城学子纷纷怒目而向,只是争端还没扬起就被在座的诸位老先生呵斥压灭。 “听我一言!这诗词是沈城人所作当时无疑,但乌衣诸郎担心的事情也未尝没有道理,还是要把这人找出来才是正经。”首座翰林道。 老先生是本地名宿,名望极高,一开口顿时沈城的几十位年轻学子登时住口不言。只是众人心中都不由得想着既然这诗词主人本来无意署名,那么该如何查找?即便是跑出去扯开嗓子嚎也未必奏效。 “既然如此,那在下愿意出一份力,您看可好?”忽然之间,角落里上达二楼的楼梯下有声音传来,不疾不徐。 开口的是那和谢园一齐下楼的穿着红长衫男人。 他的长袍与书生儒士的不很相同,不单单是青色与红色的差异,更明显的是式样风格的不同,而那本就引人注目的衣袍前襟上细细绣着白金云纹更是让人不禁侧目。 “哦?屠苏先生愿意帮忙?” 屠苏微笑颔首。 厅中几位愁眉不展的儒士闻言大喜,纷纷展颜,只是诸多学子却先是一脸茫然,待听到“屠苏”二字之后才纷纷醒悟,露出震惊神色出来。 “他就是屠苏先生?!” “北宗外院院长,那传言中为圣上准许配符剑入朝的屠院长?” “屠院长怎么会在这里?此前却是未曾见到!”无论是王谢两家还是沈城本地的年轻学子皆是露出讶异莫名的神态,对这赫赫有名的屠院长的出现极为意外。 谢园看了笑了笑,道:“屠院长途径此地,在沈城暂留几日,恰好听闻王夫子至此,便来看看。” “可惜,屠苏愚钝,阁中听了夫子讲学半晌还是一无所悟,倒是这里诗文比试更加要有趣一些,适才听闻那‘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一句很是喜欢,倒也真的想看一看写出这诗句的到底是何人。”屠苏笑道。 “还要看屠院长如何施展手段寻到那人?”谢园似乎丝毫没有力挽乌衣诸郎落败可能境地的觉悟,只是笑了笑。 屠苏上前几步接过那写着《题菊花》诗句的原文白纸,赞赏地又看了一遍,然后道:“这字迹倒是也有一分味道。这等豪气的诗词书写起来其作者必然是要心随意动,其精神随笔随墨落于纸上,虽无署名,但其诗字字又何尝不是署名?” “墨迹还新,当然是新作,字迹上精神气魄还未散,寻起主人也算不得难事。”说完,屠苏便在众人瞩目之中挥手将这张白纸抛在了空中,这一抛之下元气自指尖流出附着于纸面,顿时,散发出淡淡荧光。 而后只见这带着荧光的纸片在空中盘旋一圈,笔直上浮,胜过了悬挂着的最高的那首诗词,而后微顿,便如鸟雀一般向楼外飞去。 屠苏为首,其余随后一同跟着这荧光站起来推开了寿阳楼底那扇门。 如此,便看到了楼外望眼欲穿的棚中数百读书人。 “少爷!你看那是啥?”袁梨眼尖指着天空喊道。 袁来拧眉,抬眼看去。 ps:把第七章屠苏和谢园的对话部分修改了一下,修改的原因是我把他的身份设定提高了一些,加戏,属于临时起意。(起这个名字和古剑奇谭毫无关系,咱从没看过古剑奇谭) 再ps:刚才将一词一诗的作者填在了上一章章末,在琢磨这个世界里要不要有黄巢这个人物出场涅? 再再ps:王安石: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第十四章【夫子出阁】 如果说和菊花有关的词,袁来最起初想到的是李清照的“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但是很可惜李先生从内到外都是纯粹的女儿身,所作的词也处处透着女性的温婉如传说中单薄如纸的柴窑瓷器,过于易碎了。 这词实在拿出来不合适,于是他就用了另一首不太出名的。 如果说和菊花有关的诗,他最开始想到的就的确是那双手血腥的黄巢了,平心而论,沾了那许多鲜血的那个人实在是个鼎鼎坏透的恶人,恰好,袁来自己也自认是个恶人。 出于种种考虑他没有署名,同样由于心中脾性作祟,他亦没有故意伪装笔迹。 只是他只想着既然是沈城学作的便好,如果能够这辈子学学雷锋做好事不留姓名倒也是一件让他内心舒畅的事情,所以他没有署名,不曾想这群人竟然这样执着。 在惊呼声中那荧光从寿阳楼大门飞出,笔直地跨越了远处的大乔,近处的小乔和老儒生,再绕过吃瓜的袁梨最终在袁来头顶散去荧光飘然落下。 然后这里便很自然地吸引了全场的关注。 海浪一般的惊呼声随着荧光的飞掠从凉棚的一头传递到另一头,对袁来而言就是由远及近依次而来,他有些发愣,不知这到底是何物,只是凭借着直觉认定这东西对他没有什么恶意,而当那荧光缓缓散去之后,他也就看清了那是个什么东西。 “《题菊花》……这是诗?”小乔瞟了一眼吃惊道。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这诗……”老儒生吃了一惊,细细品味只觉得定是一首极好的诗作无疑。 稍稍品味,他便下意识出言道:“这是乌衣诸郎的新诗?” 说完他急忙摇了摇头:“不不,乌衣巷三首诗已经定下了,那么这难道是我沈城学子所作?!” 语气兴奋,眼露光芒。 袁来看着只觉得有些好笑,不是笑他的猜测而是笑这诗从天空飞来难道首要的事情不是瞧它的来处么?怎的竟然第一时间开始品诗了? 大启的读书人果真是有些榆木脑袋。 “啊,是各位先生出来了!还有乌衣诸郎和我沈城学子?怎么,难道是比试结束了?!”有人终于喊道。 “还有京城的谢先生也出来了?” “那是……屠苏屠院长?” 一声屠苏竟然比其他人的名字都更加有用,生生吸引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屠苏淡然地笑了笑,开口道:“诸位幸会。” 而后他的目光便扫过全场落在了面露疑惑的袁来脸上。 屠苏一眼,其余人的眼神也就紧随其后,顿时他就成了这里的最受关注的焦点。 看到这情景,袁来再想想面前的诗作,心中也猜测出了大概,只不过他此时并未担心身份败露这等小事,他木然的躯壳下心中则是为那团荧光震撼! 这……难不成就是修行的手段? 虽然不知来处,但是凭着感觉他第一时间锁定了屠苏,那个笑得很温和但是心很强大的男人。 凉棚里人很多,座位很多,所以并不宽敞,没法让楼内所有人都来到袁来身边,于是过来的只有屠苏谢园以及那一群评阅诗句的老先生。 “这诗是你所作?”一位先生问。 “你是哪家孩子?”另一位先生问。 “你今年多大年纪?”又一位先生问。 “那首词也是你作的?” “你求学于何处,师从何人?” “你为何不署名字?” “你的名字?” “……” “你为何不说话?” 下人袁梨一副傻样,他年纪也不大,身份又低,此时和少爷一同被那些老爷围困不禁生出满心绝望。扭头看看自家少爷,咦?似乎也并不比自己镇定多少嘛。 写在袁来清秀白皙的小脸上的是斗大的两个字:懵逼。 这帮先生实在是太过不矜持,袁来不禁奇怪这传说中古人的文人风度矜持含蓄都到了哪里去? 终于还是谢园看着这孩子被问的一脸茫然,心中不忍,便拦下了众人诘问,缓声道:“不要紧张,我来问你,你叫什么?” “……”袁来有些摸不准自己是说好还是不说好。 而一旁的小乔则是嘴欠道:“他?他是袁家大傻啊……各位先生应该听过才对吧!” 一位本地先生皱眉,然后讶异道:“是袁守诚家的公子?” “是啊。” “就是那个拜入黄耆门下的袁家公子?” “是啊。”小乔点头道。 这下瞬间几位先生都不说话了,他们都是本地人,袁守诚生意不小,而且还是做的书商行业,和文人圈子也算沾亲带故,加上市井流言,对袁家那个傻子少爷也都是有所耳闻。 傻子? 他们看了看袁来那张清秀的脸,再看看那继承自袁来那位难产故去的母亲的淡淡如远山的细眉,还有眉下那清澈的双眼。 再想想那一词一诗,忽然觉得传言果真靠不住,又或者是即便是先天痴愚一些,莫不是在山上住的久了,也就慢慢开启了灵智。总归不似痴傻。 “你是袁家公子?”屠苏却是不理会什么痴傻的言语,只是问道。 “我是袁来。”袁来点点头,然后抿了抿嘴,道:“各位先生找我什么事?” “这诗是你作的?” 袁来看看,心道修行世界果真奇妙,自己不署名竟然也被找到,也就不再睁眼隐瞒,况且如今这个情景,他总不能说是这是黄巢作的吧?黄巢是谁?恐怕无人知道。 于是他便点了点头。 “果然!”一位先生精神一震,又道:“那首菊花词也是你作的?” 一只羊也是牵,两只羊也是赶,袁来索性再点头。 “果真是少年俊杰!”那人赞叹一声,而后转身大声对疑惑的其他人道:“袁来小公子作的一词一诗让我等很是欣赏,尤其是这一首菊花诗立意高远胸襟颇大,当为本场之最优!只是两首作品都未曾署名,因而屠院长便施展手段寻了过来。只是没曾想如此诗才竟然未闻名声,且此等年纪就诗中有如此气魄真是罕见!” 此言一出,棚内皆惊! “什么?袁傻子作了诗?” “不仅仅是作了诗,而且是本场最优!这是说他的诗作已经压灭了乌衣诸郎的三首!” “说错了吧!不可能的,难不成连刘公子都比不上他?” “这怎么可能?不是说他是个……傻子么?” “傻子?我倒是听说他在山上修行三年前几日才回来,这痴傻的名声也不过是当年的事情了,女子尚且十八变化,幼年痴愚难道就代表了一世的痴愚?” 议论纷纷,如平地起清风,拂卷凉棚。 最为吃惊的还是当属本桌的小乔和老儒生。 其中小乔最先惊叫道:“怎么可能!我当年和这袁傻子一同进学,他是什么模样我还能不知?作诗?连字都认不全他还能作诗?” 一位先生蕴怒地呵斥他道:“你敢说这《题菊花》不是好诗?我也认得你,不过是乔家二郎,平日里不学无术游手好闲,还有脸说别人?况且袁来已经上山三年,才刚刚回来你岂能用旧时眼光度量?无知!” 这一顿呵斥让小乔憋红了脸但是又不敢回嘴,这位先生在当地地位很好,他家老子见了也要躬身满面堆笑称呼一声大先生,他又哪敢说什么? 而那位老儒生却是脸色微红,想到自己先前心中对袁来的不在意以及略微的鄙夷,再看看如今桌上那首诗顿时好不惭愧,只是惭愧之余看到小乔那不忿又不敢言的模样心中暗暗叹息,他倒是不是怜小乔被呵斥,只是对他的愚蠢而失望罢了。 此前乌衣诸郎三诗一出压得除了刘重湖无人敢落笔,是多么丢人的事情?若是就此输了,那这些评阅诗句的本地先生也是大大的脸上无光,说不得也要累的抬不起头。而如今袁来可是根正苗红的沈城人氏,他作出了两首能压下乌衣诸郎的诗作这是何等扬眉吐气的事情?连带着哪个老先生不对他赞赏有加?只要坐实了这诗词是袁来所作,那这次文比就很可能获胜! 这个时候即便不是袁来作的,那也必须是袁来作的。 小乔当众这样喊叫自然是恶了所有的先生。 老儒生腹中学问有限,但是活了这几十年光景,对人情世故看的自然比小乔通透的多。 此时已经有人将袁来的一词一诗的抄录版本分散给众人,待看过这诗词之后,所有的质疑声都消失无踪了,留下的只有莫名的惊讶和佩服。 最起码表面上是这样,也就够了。 “袁小公子可否随我入寿阳楼?此次文比还未结束,还要看个结果才好。”一位先生笑道。 袁来看了看,也微笑起来,刚要点头说好忽然眼神一顿,抬头向寿阳楼二楼栏杆看去。 二楼浮空架设的外架走廊后一间屋阁的门扇忽然打开了。 一位老者在一群老先生的簇拥中率先出阁,然后他站在了廊上,凭栏低头看来。 入眼处,便是袁来。 有人惊呼:“王夫子出阁了!” 第十五章【阁中对坐】(上) 夫子出阁,最重要的当然不是阁而是夫子。 若是夫子二字前面缀的是个“王”姓那就更了不得了。 王夫子的本名很少有人知道,只是懂得无论辈分是高是低,无论亲缘是近是远,无论是家天下的那位至高无上的常喜于摘星楼上饮酒的皇帝陛下,还是四九皇城烟花巷里下九流的贩夫走卒,总之当任何一个身份面对这位老先生的时候,称呼“王夫子”总归是天经地义无错的事情。 乌衣巷诸郎君巡游大江南北十座名城,带着这队伍的有二人,一是谢家的谢园,一是王家的夫子。然而任谁都知道真正管事的只是谢园一个,至于夫子只是随行而已。 每到一城,当地名流最先拜见的永远只能是王夫子。 没有人对此有意见,因为夫子实在可称是启国文人中当代泰斗,高山仰止,王夫子是高山,天下其他读书人只管仰止便是。 每到一城,他们都会揽下当地一座名楼,楼下厅中学子比试诗才,楼上阁中夫子和当地大学者论学。 对外称作交流学问,然而实际上更多的只是夫子在讲学而已。 如今夫子出阁,自然是引人注目的事情。众人只见那位老者向楼下俯视片刻,然后与一旁的年轻侍从交谈了几句,再然后那侍从忽然开口喊道:“夫子欣赏袁公子诗才,请小公子上楼小叙!” 此言一出就连谢园等人都吃了一惊。 “夫子请袁来上楼?” 这真的是个突如其来的消息,放眼启国文人士林界如若是哪位年轻人为夫子所赏识那不消说以后只要踏上科举之路必然是平步青云。 任谁不会吃惊? 袁来没有吃惊,因为他根本不知这王夫子是什么人,只是从众人态度看来那是一位有身份的大人而已,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所以他很淡然,淡然得过分。 另外的,他也有好奇,好奇于仅仅是两首诗词而已,这阵仗也有些夸张。 屠苏微微一愣,然后笑道:“夫子有请,袁小公子可愿上楼?” 袁来点点头,道:“好。” 他起身,扭头对已经完全傻掉的袁梨淡淡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就回来。” 看了眼炽热的阳光,他想了想,又嘱咐道:“天热,你想着等咱回去的时候买个西瓜回府,记着要井水冰过的。” 袁梨呆愣楞地点点头。 “那,走吧。”袁来放心道,屠苏和诸位先生走在前,他跟随在后,留下的只有一棚的无语。 王夫子召见小叙,这是何等值的自豪的事情,难道不值得大喜过望么?这时候还不忘嘱托下人买西瓜吃……这真是…… “怪不得被叫做傻子……”有人轻声道。 …… …… 袁来还是有些紧张的,虽然看上去这事没什么危险,但是他此时已不便装傻,总觉得有些不安,特别是想起来这里的事情传遍全城后自己的老爹可不要被吓到才好,傻儿子顿时变作了什么沈城才俊,这华丽丽的转身一般人接受起来也有些费力。 不过那些问题终归不是眼前需要考虑的,现在他就要登楼会面那什么王家夫子,不知道那人要和自己说什么,只是最好不要来个考教学问的戏码,那实在太俗了。 没有人和他一起去上二楼,其余的人已经忙着开始进行最后的比较,这文比的最终结果可是还没有定下来。 所以当他孤身一人上了楼,来到那间重新闭合起来的小阁门前的时候,忽然发觉这里很是宁静。 比凉棚里还是一楼中都要宁静得多,站在廊上他没有急着推门进去,从这里可以看到贯通沈城的那条江河,弯曲如旱地巨龙伏卧。 看了一阵风景,等心里燥热除去之后他才一伸手推开了房间门。 里面只坐着王夫子一人。 “我请过很多位客人,不叩门而入者唯独你一人。”那夫子忽然悠然道。 袁来本来还在纠结是装傻还是故作深沉,待听了这话顿时就不打算沉默了,他立即回口道:“很多人请我做客,不门外迎接的人也就只有您老一个!” 王夫子一愣,开始认真地打量起这个少年人。 袁来同样在观察对方。王夫子年纪约五十往上,再精确的也就看不出了,穿着宽大的儒士衣袍,容貌并无特殊之处,唯独一双眼睿智明澈,隐隐透出压力。 然而吸引袁来的也并非是这双眼,而是夫子身周的那股儒雅馨香而又沉稳如山如海的气质。他只在房中安然一坐,顿时四周只觉宁静再无嘈杂。 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 室内有一盆山水。 盆景是一座高渺的山峰,山上有绿色,山下环有水流,水流澄澈流动不息,泛着淡蓝色,流水声总让人觉得静。 世间总有那么几样事物,当它发出声音时候你不会觉得嘈杂只会觉得宁静。 “请坐。”夫子打量完毕,面露微笑。 房间里没有高高的胡桌胡櫈,只有矮桌矮塌,有两个蒲团,夫子坐了一个,袁来也就坐了另一个。 袁来没有率先开口,他摸不准这老者的意思,虽然很可能只是欣赏自己写的那两篇诗作。这应该是好事,从其他人的那份羡慕的神色就可以看出,但是他依然不准备率先开口,他知晓一些谈判技巧,再不济也看过一些和此情此景有些类似的侠客小说,一般来讲,谁先开口谁的气势就落了。 虽然即便不开口,在旁人看来,少年相对于夫子也是毫无气势可言的。 沉默了一会儿,王夫子淡笑道:“听说你作了一首好诗,可以给我看看么?” 袁来沉默,忽然想起这位夫子才刚刚出阁又入阁,那两首诗作他或许真的还没看过,那首词没在他手里,他只有自己书写的那首《题菊花》的纸,所以他从衣服里拿出了那张折叠起来的纸,展开递了过去。 王夫子低头细看,一时间室内宁静如雨后。 半晌,王夫子忽然道:“字写的不错。” 袁来有些讶异,这位老人要看的是诗,而率先给出的评价竟然是字。 “也不好看。”袁来说道。 他这话也不算谦逊,他练字虽小有所成,但是拿到这古代世界来,和千千万万个生来就执毛笔的人来比较,在这书法上真的不算什么成就,唯一独特的恐怕只有字体了,颜体传千秋,的确有其亮色。只是不知道这个世界里是否早有类似颜体的书法体系。 王夫子唇露笑容,道:“确实不算多好看,倒也不丑。” 袁来觉得这位夫子是个实诚人,不由得大感亲切。 “不过我倒是很看重这字的筋骨气质,从字里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心。”王夫子缓声道。 “哦?那您可看出我的心是什么样子么?” 夫子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不语,之后将纸递了回来。 流水声依旧,宁静依旧。 “听说,你是个痴儿?”夫子再开口,便是这句话。 第十六章【阁中对坐】(下) 不同的人说出话来给人的感觉都是不同的。 王夫子这句话本质上并不是多好的话,但是听在人耳朵里只觉舒适,这就是本事了。 袁来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王夫子道:“看上去不很像。” “那倒是。”袁来赞同道。 “沈城是个好地方,历史上出了很多位有名望的人物。有朝中重臣,有百战将军,也有手腕通天的修行者。我上一次来沈城还是五年前,今天再至,物是人非。”王夫子悠悠道。 袁来静静听着,没有搭腔。 “你觉得这里景致如何?” “挺美的。”袁来回答道。 这句话他说得由衷,他对这世界了解还浅薄,出来的次数也极其有限,所见的景色倒真的有种新鲜感,的确是很美的一座城。 “江南的山水比京城更柔,城市的棱角也更圆润,人杰地灵,是块好地方。”夫子道。 袁来却道:“太温柔的地方生长的花也会更脆弱。” 夫子看了他一眼,缓缓叹道:“宝剑过刚则易折,藤绳太软则无骨,两者兼容方能长远。” 这话分明是做人的道理。袁来领悟了他的意思于是不由得叹服。 曾说过,他的字曾经很锋锐,如刀如剑容易伤人也容易伤己。他也吃了那锋锐性子的苦果,不过那曾经都已经埋葬在那座人迹罕至的雪山里了。 如今的袁来已经和曾经的他不同了,他以为自己的性子会更坚韧,更富有弹性,更温和更宽容更低调更洒脱由心。但是显然他还没有达到这种境界,因为从字中可以见人心,夫子看出了他的心依旧没有完全从旧时性格中超脱出来,所以他才会这样说,算作善意的提醒。 袁来很聪明,于是他看待这位王夫子的眼神更暖了一些。 谁都不会排斥对自己好的人,除非他是叛逆少年,但幸运的是他早就不是了。 “您说的是。” 王夫子淡淡一笑,然后道:“诗很有胸怀,的确很不错,怪不得引得这么多人注目。” 袁来有些惭愧,但也只能摇摇头道:“您过奖了,诗词是小道,算不得什么。” “虽非正道但是也可以看出人的聪敏和悟性,”王夫子神态安然:“你可想读书走科举一途?” 袁来摇摇头,他自然是不想的。 王夫子略有遗憾地看了他一眼,不过却毫无意外,又道:“那你可对从军领兵有兴趣?” 袁来又摇了摇头,军队么……他不想碰了。 “那你就应当喜欢修行了。”夫子这句话是肯定句,是陈述句。 袁来明白这位老人的逻辑,如题菊花这首诗这般胸怀的必有大抱负,不走文臣不当武将,那么也就只有修行。虽然他依旧不清楚这世界的修行者们是什么样子——屠苏倒是一个真切的活生生的例子但是他还没机会了解。 而事实上,袁来的确只对这修行有兴趣,因为他已经可以猜测到这世间最强大的未必是皇权武装,或许是那神妙的力量才对。 他也不打算隐瞒这点心思,所以他点了点头。 “如果你想读书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些便利的。可惜人各有志。”王夫子道。 这话是实话,太过实在了,没有粉饰雕琢,倒是很合袁来的口味。 “我想您应该不只是为了提携我才叫我上楼的吧。”袁来笑了。 “我就说你不像个痴儿。”夫子呵呵一乐。 乐完之后就没有后文了,袁来等了等确认这位老先生不打算继续开口,他便只得道:“今天本来是出来散步,糊里糊涂跑了过来,也不知道这边有这么热闹的事情,先前在棚子里听人说话,似乎乌衣巷的学子已经荡平了六座大城?” “先前听那些从一楼里传出来的话,似乎京城这帮学子有些目中无人,本来我以为这是家教渊源……不过刚才我听人说您和谢先生都是他们的家族长辈。我那诗词似乎让乌衣诸郎的胜算少了几分,而谢先生却没有对我有什么不好的脸色,恩……算不得多么友善,但也绝不讨厌就是了。至于您么……似乎也不怪我?或者是还有些高兴?” 袁来笑了笑,看着对面的老人眼睛微弯,便继续道:“昨天我遇到了一个名字很奇怪的人,他说他老师给他出了一个谜题,很久都解不出。刚巧我看过的书里有与之相关的故事,于是我就给他说了两句。大抵的意思是他的老师希望他戒骄戒躁,不要志得意满。” “我想或许您也有这个意思?我那诗词让乌衣诸郎暂时没了脾气,但是毕竟只是两首诗词或许还做不到让他们甘心认输的程度。毕竟我觉得诗词这东西么也没个标准的好坏,是好是赖皆由心,如果他们不服气横竖也不会觉得诗好来。不过如果大家都说好,您也说好,或许就真的好了,他们不认也不行,这样或许能让人知道一山更比一山高,达到戒骄戒躁。” 袁来越说越觉得在这位夫子面前很轻松,不觉的多少拘束,他的确想起了卢掌茶,就是那个有着奇怪名字的修行者。不过卢掌茶和乌衣诸郎的傲气是不同的,乌衣诸郎骄傲在表面,盛气凌人。卢掌茶傲气在心里,在骨头缝儿里,表面上温和恭谨,实际上是个很骄傲的人。 袁来一向自豪于自己观人的本领,管他是不是什么修行者总归都是人。 “所以,您因此把我弄上楼来,把我抬得越高,您那些家族晚辈的脸就会越红,红到临界点了也就增长了修养。您看我说的可对?” 盆景中依旧流水,令人安心。 王夫子眼睛已经眯了起来,等袁来闭了嘴才笑道:“你倒是看得清楚。” 这就是说袁来说对了。 袁来略带幽怨:“您这是把我放在了火上,我可不想出名,如果我想要名声就不会不在诗作上署名了。” “那倒是。” “我不想读书考科举,所以您这提携暂时没什么用处,反而会给我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我觉得我亏了。” 夫子饶有意味地道:“那你是想要补偿?” “我父亲是个商人,最讲究等价交换。” 夫子点头,似乎在思索,然后道:“你说的有理。既然你喜欢修行,那么……我就给你一桩修行的机缘如何?” 袁来眨眨眼,忽然吐声道:“屠苏?” 夫子叹了口气,笑着摇头道:“倒是聪明。” 袁来羞涩地笑笑,而后请教道:“屠先生是什么人?” “他啊,是北宗门的外院院长,也是陛下的臣子。” 袁来一愣,再问道:“他是官?北宗又是什么?” 第十七章【屠苏留帖,袁来推门】 屠苏是陛下的臣子,就是说他真的是朝廷命官,不过特殊的是他没有什么正经的官职。 北宗是什么地方?这个问题太多人可以说出好些个花样儿,那不是个神秘的地方,相反的它很出名。它就坐落在京都不远处,苍莽燕山里。 大启一统,四夷归附,是鼎鼎强盛的王朝,而保障它千秋稳定的力量一部分来自于文臣内治,一部分来自雄厚军备,而最重要的便是那神妙之力。 修行对民众而言不是陌生的。 大启最大的修行门派一个坐落在南洲,在红河边上,称作南宗。一个坐落在京都燕山,也就是北宗。 除此之外还有大大小小的修行门派,互相编织出来那千百年修行者之间的瑰丽传说。 有侠客的世界会有所谓的江湖,而有修行者的世界当然也有更大的江湖。 江湖中往往会有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人,启国当然也有。 比如那无人不知无人不畏惧的启国皇帝,久居摘星楼顶俯瞰万里疆域,宗室秘传的大摘星手不出则以,一旦施展天下有几个能抵挡一二? 再比如三百年前南山之南青河里一剑屠龙子,鲜血染青河的那位年轻得过分的南宗宗主……哦,据说那位宗主于红河畔打坐修行,这一坐至今已有三百余年。 何等骇人! 再再比如北地那座风雪山神庙里的老住持,沃洲山上放鹤养马的高人,自打降生从未笑过的那位千座大人……等等等等,俱是传说。 屠苏在这些传说里还排不上名次,但是他也绝不是默默无闻。 他是北宗外院专门负责一切俗事的院长,俗事并不是低俗,而是凡俗,这世间没有神仙,所有人都是凡人,所以凡俗的事情就是关乎每个人的事情,屠苏的权柄大的吓人。 他修行境界很高,武力值据说也很强,他的武器是一柄符剑,这柄剑的名声不在锋利上而在于它是极其少数的被允许携带入朝的剑器。 上朝可配剑,这是莫大的殊荣。 所以说屠苏是个很有力量的人,无论是自身的武力还是背后的权力。 王夫子要给袁来一个对等的报偿,于是他将袁来引荐给了屠苏,这样就可以让袁来顺利地进入北宗修行,这是个很羡煞人的条件,每年想要拜入北宗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如这般的走后门的行径怎能不让人羡慕嫉妒恨? “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毕竟这不是个小事情。”屠苏笑着对袁来道:“我听说你拜入黄耆的门下有三年,而不得其门,不过你不必担心,你有慧根,有灵气,这就足够了。还有几个月今年各大宗门就要开始开山门收徒,你如果想来北宗,执此贴予北宗即可。” 说着,屠苏从袖中取出了一张鎏金的红贴。 袁来收好,笑道:“谢谢。” 告辞之后,他从寿阳楼的后门溜走了,对于文比的结果他不关心,谁胜谁负他现在并不在乎。 王夫子让他见到了屠苏,屠苏开始说可直接带他入北宗,等明日他正好离开,但是袁来当然不肯,他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他还有老爹,还有刘伯,还有那个不知怎样了的狐媚子后娘,当然不可能稀里糊涂就跟着这屠苏跑到京城去。 所以屠苏给了他那张帖子,假如他几个月后想去了,就可以走一走后门。 这个答案袁来很满意。 远远地招呼了在棚子外瞎逛的袁梨,带走了定下的井水冰过的西瓜,主仆二人就跑回了家,一路上无惊无险,唯独袁梨这家伙总是用一种隐晦的眼神瞟自家少爷,颇有几分与有荣焉又不敢置信的感觉。 这一番折腾就已经到了下午,回到府里袁来有些疲惫,趴在床上睡了个舒坦,等醒来时候日头已然偏西。 府里气氛有些异样,下人们都神情鬼祟,袁来问了问才知道今天白天袁守诚回府后气色不佳,和夫人说了什么之后大发了一阵怒气,摔坏了两盏茶杯。 之后怒气冲冲叫马夫备车出门。 而府上的管家则又为夫人备了一辆车,据说是夫人要回娘家探亲,只不过下人们倒是从未听过夫人娘家还有什么人,不知道这探望的是哪门的亲戚,只是听说远在外省,估摸着好久都回不来。 傍晚的时候袁守诚回来了,神色毫无阴郁,似乎气已经消了,而且老爷似乎心情甚佳,看着府里下人活儿做的不错竟然破天荒地要给府里人发福利。 这倒是个好消息,只不过有人发现为老爷驾车的马夫却没有回来,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袁来洗了把脸,把听到的这些零碎消息理了一理也差不多知道了因果,自己的这位老爹怎么处置这对儿野鸳鸯他也不想知道,尤其是听了府里人的闲话后他约莫也明了了自己这位狐媚子后娘为何急得野合,据说殷芩自打嫁给袁守诚一直想要怀上孩子,可惜一直未能如愿,如今袁来忽然从山上回来,她自然是大为紧张,如果依旧没有个孩子做根基,这女子恐怕就要担心等自己人老珠黄的后路了。 如此说,也算是“事急从权”,袁来呵呵一笑,心里一叹只觉得有些小悲哀。 晚上袁来见到袁守诚的时候隔得还远就发现自己这位老爹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等近了又被他盯了好几分钟,那眼神中有惊讶和惊喜,有如释重负和得偿所愿,有一个父亲能体现出来的任何一种情绪,唯独没有被戴帽子的哀恸。 观察了半晌,袁守诚幽幽一叹,道:“来儿,我听闻你下午在寿阳楼作了两首诗词……” 看着袁守诚那期盼的双眼,袁来不由得心一颤,点点头:“是。” “那据说王夫子邀你上楼小叙?” “也是真的。” “那你……” “他们都说我是傻子,但是我觉得我不是,王夫子说我聪明,您看呢?”袁来笑了笑,满脸的天真。 …… …… 出乎意料的,袁守诚对亲儿子的这种华丽转身并没有惊为天人,只是神神叨叨地拉着袁来的手喃喃自语好久,之后据说当晚又跑到祠堂里背着人在祖祠前呜呼嚎了半个时辰。 当然那是后话。 短短一日之间,先是大悲,然后是大喜,他为此喝了好些杯酒,酒精考验的老生意人也变得醉眼朦胧。 “这是你娘以前住过的房间,我一直留着,就想着等你脑子清醒了就过来看看。”袁守诚眼睛红红,嗓子有些隐约的哽咽。 袁来站在他身边,看着面前的那间房间沉默不语。 “您为什么要让我修行呢?”袁来有些奇怪于这一点。 袁守诚叹了口气,道:“这是你娘的遗愿,进去看看吧。 夕阳近乎沉入云海,天边有霞光万道。 袁来伸出手推开房间大门,房门轻巧,推开无声,袁守诚则悄悄离开了。 而此时的袁来并不知道他这一推,就间接改变了这世界的未来。 第十八章【月中鹤】 房间很干净,桌椅家具整齐稳定,用手指擦拭桌面没有丝毫灰尘,看得出来时常有人打扫。 只不过走进屋里,这间屋给人的整体感受就是和其他房间不同的,有些寂寞也有点隶属于时光的陈旧。 橙红色的阳光斜斜投入室内,袁来可以清楚地看到空气中阳光里漂浮的粒粒灰尘颗粒,点点如萤火如星河,又如空中的无形的精灵,只有在这时间这个角度才可以窥探真容。 不知为什么,袁来忽然怀念起来自己那久到记忆深海海底的童年时光,那时候的他还是一个喜欢躺在高处有风吹过的地方仰头能看一个下午白云变幻的简单少年,还会和泥巴摔响儿听,向往冒险,喜欢瞎跑,脸皮时薄时厚,能面不改色用一根狗尾巴草强换人家坟头上红绳栓的一枚乾隆通宝,又有一颗寻幽探秘的少年心脏。 只不过……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自从手里的塑料气枪变成了真家伙事儿,自从几毛钱一包的塑料子弹变成了能洞穿人心脏的危险物件儿,那颗单纯的吓死人的纯洁之心早就不知变成了啥个球样。 袁来有些恍惚,也有些惆怅。 屋子里最显然的是一副画,挂在墙上,按说这种房间里不适合挂画,但是这一幅却异常和谐。 袁来走进了几步,看到画布已经有了时光的痕迹。 画是一副仙气氤氲的景色,不过时间似乎指向夜晚,山峰隐在云雾之中,山上有青松咬定,白云飘飘,底下有江河,河中有细小的船只,而最醒目的则是天上的一轮明月,明月极亮,将山河照耀得犹如白昼。而月中有一只排云仙鹤,展翅神态雅致,鲜活无比。 画无名也没有题诗,但是有落款:鹤二十七代。 真是个古怪名字,袁来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将目光落在了画正下方的小柜子上一个精致的红木盒子上。 犹豫了一下,他将其打开,盒中锦缎上放着一只短武器。鞘呈红色,很精致但并不浮夸,样式含蓄,袁来第一眼看上去就有些喜欢, 拿起来握住柄缓缓抽出,一柄雪亮的刀刃裸露出来。 这是一柄短刀,但是不弯而是如剑般笔直,只是一侧开刃一侧钝而圆润,当它暴露在空气之中的时候,袁来仿佛听到空气中传来纸被割破的声音,缓慢旋转将刀刃一侧冲着脸颊细看,他只觉脸上一阵刺痛,有些火辣辣的,下意识摸了摸脸,却是没有任何损伤。 “好锋利……” 袁来暗暗吃惊,看着这刀刃的锋利程度竟然已经达到了这等地步,竟能隔空生出锋利之意,他下意识就像找件东西试一试它的锋锐程度,可惜环顾房间都没有找到合适的试刀石。 刀柄上刻着文字,袁来小心地将刀归鞘然后细看去,只见那是三个篆字:月中鹤。 “月中鹤……这是它的名字么……”袁来暗道,自古名器皆有名号,不出意外这“月中鹤”就是此物的名字了。 看看上面那幅画,倒是好般配。 袁来小心将月中鹤放下,然后他的目光看向了另一张靠窗的书桌。 很素雅,摆放的整整齐齐的书本厚度匀称,袁来随意翻了翻最上面的书页,只见里面文字行间勾勒了许多线条,似乎是书本主人读书时候记下的记号标识。 偶尔间杂在行页间发现一些简短的字句,大多是心得体会,只可惜文字极为简练,大多数都只是几个词汇而已,很难从这些字看出书主人的人生观,不过看着这些精细而雅致的小字袁来最起码可以得出一个简单的结论。 书主人心思细腻,为人果决,心中自有丘壑。 总的来说必然是一位很有涵养的人。 不出意外这就是他母亲的东西,袁来不禁有些纳闷如此一个女子怎么就看上了袁守诚这个只懂附庸风雅的俗人了呢? 莫不是应验了那句普世真理:好白菜总是要被那啥拱了,鲜花总是要插在那啥上? 好吧,其实袁守诚还是个挺不错的人。 袁来笑了笑,透过这些遗物得以窥探十几年前的某个人的生活,这是一样让人着迷的事情,就如同考古,用心去贴合揣测曾经未知的岁月,很有意思。 终于,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的那个黄木箱子上。 刚刚他从那个盒子里开出了月中鹤,而如今又一个更大的宝箱摆在了他的面前。 袁来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掀开了箱子。 …… 摆在最上面的是一件衣服。 袁来皱眉将它展在空中,这是一件道袍,修行者穿的道袍,修行者们穿的袍子和读书人不同,而且每个修行传承的袍子都有差异,有的差异在颜色有的在图案,但是所有门派的样式都是相同的。 这是一件叶黄色的道袍,很干净也很厚实,针脚很密,从细节看出这竟是一件崭新的袍子,没有穿过的痕迹,从光泽上看应该有些年头了,但是没有丝毫的腐朽之气,靠近了还可以闻到淡淡的草香。 道袍抻起来和袁来的身材刚刚适合,这让他不禁生出一丝怪异的感觉,似乎这袍子就是为他做的,而且是为了这个年龄的他做的。 道袍很素净,没有太多花纹,只是后背上绣着一只展翅的仙鹤,灵气十足。 袁来将它放下,心里莫名冒出来一个念头,关于自己的那个从未见过的母亲和修行者之间的念头。 道袍拿起来之后,箱子里露出来的是一些模样奇特的香草,袁来从未见过,闻了闻和袍子上的味道相同,看来这些草是用于清洁的植物。 将几棵草拿走之后,露出来的则是一个册子,册子不知道是用什么材料做的,看上去年代久远但是却毫无破败。 袁来小心地取出来,只看到封面上是素雅的三个字:《黄庭经》。 …… 这本册子中所载《黄庭经》分为“黄庭内景经“与”黄庭外景经”两部分,而袁来手中这一册便是那“内景经”部分。 “这难道就是修行典籍?” 袁来喃喃自语,捧着这册子心里情绪犹如平静的湖泊上阵阵的涟漪。 思绪飘飞了好一会儿他才按捺住翻开的冲动,放下了这册子,他低头看到了箱子里最后一样物品。 那是一个信封,封面无字,纸张微黄。 袁来隐隐猜到,这应是来自十多年前的一封信,跨过十数年光阴,终于到达他的眼前。 第十九章【青子的故事】 那一年启国西边大旱,整个夏季只下了淅淅沥沥几场可怜的小雨。 庄户人家的幼女陈青子被面目模糊的父母拉到了街上,在头上插上了草标,等待未知的命运。 那个时候她才只有五岁,记忆里的那个家除了父母只有一个一岁多的弟弟,以及一头犁地的黄牛和一群鸡,一条老狗。 还有田野里星星点点的野兰花,很美。 她是个孝顺的姑娘,也是个柔弱的姑娘,但是当她头上顶着草梗跪在路边的那天,她却很坚强,是一种内心麻木的坚强。 有时候她也会想,倘若那一天不是师尊路过一眼看中了自己,那么自己的人生也许就会是在大户人家当十几年的丫鬟仆人或者被地主买回家做童养媳。 那样的生活肯定不会快乐。 她是一个知道感恩的姑娘。 她很感谢师尊,不仅仅因为师尊将她从命运的漩涡里拉出了去,更重要的还是师尊对自己真的很好。 记得师尊说过,她的天赋很好,而她也不负众望地努力修行。 哦,对了,忘记说了,师尊是一个叫做云宗的小修行宗派的宗主,在修行世界里很不起眼的一个小宗主。 在云宗的生活很平静。宗门规模不大,低调不张扬,修行世界里的腥风血雨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波及云宗,不得不说那简直就是上天眷顾的幸运。 她曾躺在云宗的山峰白云巅里思考着人生是否就会这样平静安然地度过,如果可以那也很好,只不过可能少了很多趣味。 第一次见识到修行世界的残酷是一群云宗弟子出门采药,为了一株很好的仙药另一个门派的修行者对她们拔出了剑,那也是陈青子第一次真正地与人战斗。 会有鲜血,会伤残会陨落的战斗。 很不幸地云宗落败,众弟子四散,她受了重伤慌不择路逃到了沈城,在那条贯通沈城的大河边终于晕倒。 醒来的时候她躺在软软的床上,门外坐着一个肩膀很厚实的家伙。 那一年,袁守诚和陈青子都是一十八岁,一个是修行世界里云宗的关门弟子,一个是凡俗世界里挑着书担摆书摊的伶俐青年。 袁守诚不识字,但是他肯下功夫,生生将那些书本的名字都背了下来,他曾对青子说他的理想是成为启国最有名的大书商,将铺子开到京城去! 她知道袁守诚生平最大的遗憾就是肚子里没有墨水儿,所以当他在河边捡到这个一眼看上去就有书香气质的女子的时候,心里就生出了好感。 袁守诚一直强调,他完全是因为青子是个读书识字的才会救她,而绝不是因为她的美貌。 没有人信,唯独只有她相信。 养伤的那段日子真的是陈青子一十八年里最开心的一段生活,袁守诚给她熬药,她则教他识字,人间的风尘烟火里有朝阳和晚霞,比宗门的生活更加多彩。 然而伤终究有痊愈的一天,当陈青子站在乌篷船上和岸上的青年挥手作别的时候,她有些不舍,也有些忧伤。 那天老天下了一场雨,淅淅沥沥,让她想起了五岁的那个大旱之年。 生活还得继续,云宗却不再平静,南北宗门两个修行世界的庞然大物互相敌视也互相亲近,偶尔合作,经常暗战,而它们的每一个动作都会将世界的这摊湖水搅乱,小小的宗门们就像暴风雨中的船儿,除了顺从还是顺从。 启国有一句俗话:狼从不会因为羊的温顺而变得慈悲。 终于,云宗还是触怒了一位大人物,于是也就必然要承受大人物的怒火。 怒火往往就代表着血流成河。 无论是修行世界还是俗世凡尘都充满了血腥和残酷,弱小的终究要依附强大的才能生存,强大的也必须继续强大才能延续,就像书里写的历史上每一次王朝的动荡,烽烟四起,都要牵连无数的不相干的人们,乱世里没有人被允许独善其身。 在一个很平静的日子里云宗被攻破。 宗门里绝大部分的人都死掉了,只剩下师尊带着她和几个最最有潜力弟子一路奔逃,慌不择路,她浑浑噩噩地被拉着逃了好久好久,好远好远,可是最终敌人依旧追了上来。 她还记得师尊在最后时刻将宗门修行典籍《黄庭经》和那把代表着宗主传承的“月中鹤”硬塞在了她苍白的手里。 就是这么简单的,她成为了云宗新一任的宗主。按照传承计算,也就是第二十七代宗主,又名鹤二十七代…… 而“老宗主”则毅然回返,用毕生的修为赢得了那么一点足够弟子们逃跑的时间…… 这毫无疑问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当云宗仅存的几个弟子浑浑噩噩逃入京城隐姓埋名藏起来之后,陈青子——第二十七代宗主,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 来自期望,来自仇恨,来自未知的未来和悲伤的过去,所有的重重压力就如同无天之日的黑暗一般让她觉得窒息。 她也曾试图变得坚强,但是就如同五岁那年跪在路边的时候一样,她的表面的坚强其实是为了掩护心中的柔弱,麻木带来的坚强从来不会给人以希望。 终于,在隐姓埋名一年之后,她成为了一个逃兵。 同样在一个很平静的日子里,她独自一人悄悄逃到了沈城……很欣慰地知晓那个曾经救过她的家伙已经有了自己的铺子。 …… …… 生活似乎很美好,让她几乎已经忘记了曾经,但是每当她打开箱子看到“月中鹤”的时候,陈青子都会变得沉默。 之前说过,她是一个知道感恩的姑娘,或者说是一个知晓感恩的逃兵。所以当她生下袁来的第二天,那天清晨……虚弱的陈青子告别了相公和孩子,提着剑奔向了某个方向,从此再无音讯。 结局当然不用说都已经注定。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宗主,也不是一个合格的弟子,更不是一个合格的妻子和母亲,但是……我希望我可以向苍天赎罪……” “相公……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能允许我们的孩子步入修行,那么我恳请你在清明那天告诉我,好么?” “我欠了云宗一个宗主,如果有可能,我希望能还给它一个……” …… …… 袁来缓缓放下这封书信,然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PS:真不想写这种情节的。另外今天下了多场阵雨,压住了炎热,感觉很舒坦~ 第二十章【心向京城】 一个自私的女人。 这是袁来给陈青子的评语,或许有些片面和单调但是绝对真实。 “怪不得袁守诚要送我上山修行三年……”袁来叹了口气,他一向不喜欢言情剧,非常不喜欢,特别是类似这种俗套的故事,但是当它展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总不可能完全无动于衷。 这封信是留给袁守诚的,而那件衣服是留给自己的,或许是冥冥中自有感应,这衣服做的竟然这样的贴身。 “可是……你欠的东西,没理由要我来还啊……” 袁来有些小郁闷,上一辈的恩怨情仇为什么要波及延续到子嗣身上呢?这是人类的一贯传统,很无奈而又无趣的传统。 他不准备接受这个任务,但是死者为大,也不能拒绝得太过直白,那就这样拖着吧,如果踏入修行后真的能有所作为,那么在空闲的时候照拂一下云宗剩下的几个小苗苗,那就是很仗义的事情了。 当然,那必须是在自己真的能有所成就之后。 袁来将这封信放回箱子里,想了想没有将那件袍子也放进去,然后就怀揣着《黄庭经》腰佩月中鹤离开了这个地方。 袁守诚跑到祠堂去了,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总之很匆匆。 当天晚上他也没有再出现在袁来的面前。 不过几个消息倒是传遍了沈城。 寿阳楼文比最终沈城学子获胜,乌衣诸郎在碾压了六座名城后终于折戟于此,于是沈城本地读书人一片欢腾,那喜悦的颜色就好比科举上榜,满满的都是与有荣焉。 刘重湖刘公子据说受到北宗屠院长的赏识,说是要带入北宗修行,按照道理说修行最最重要的便是心境,一般来讲有学问有诗才的人对“道”的感触总要比一般人更深。 所以只要刘重湖身体没有硬伤,那么拜入北宗几乎可以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王谢两家才俊据说输的坦荡,对沈城学子的才思佩服不已……这个倒不知道有几分真实几分夸大了。 而流传的最有传奇味道的则是袁家公子袁来的新面貌,以及那两首诗词。 坊间都说,袁家傻子在山上三年,受天地元气滋养,灵智大开,和小时候已经判若两人。 更邪乎的更有说他被圣贤附体,如何如何…… 就连那被黄耆遣送回家的事情竟然也有了诸如是“回家探亲”或者是“袁来天赋妖孽黄耆自知无才教导因而送归……”这样的奇怪故事版本。 总之,人民的想象力和造谣传谣能力是无穷大的。 袁来也只能叹息。 只不过对于那些忽然之间看待他的眼神都变了的府中下人,袁来真的有些没脾气,前几天这帮下人还在自己面前有些肆无忌惮的谈笑,如今竟然都用一种看稀罕物件的眼神瞧着他,让袁来着实体验了一把当大熊猫的感觉,当然也有好处,比如照顾他饮食起居的小姑娘再帮他穿衣的时候动作忽然变得好温柔…… 再次见到袁守诚是第二天上午。 就在袁来刚刚抵达这个世界的那个厅堂里,这对儿父子开始了一段有生以来第一次正经的对话。 袁守诚先是一阵长吁短叹,忆苦思甜,说到当初年少的时候还会深情地看看天,颇有几分感天动地的架势,但毕竟是老了,时间会磨灭一切如火的激情,只剩下心中淡淡的感动。 “所以我把你送上山三年,无论成不成总要给你娘个交代。”袁守诚叹了口气。 袁来沉默,然后道:“黄耆说我没有修行的天赋。” 袁守诚嗤笑一声,不以为然道:“天赋?你娘的天赋就很好,你当然更没问题!之前是灵智未开心灵蒙昧,现在嘛……” 说着,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袁来,感叹道:“你呀,颇有你爹我当年的风采……” “……” “那,来儿,你究竟想不想修行?”袁守诚终于问道,神态严肃。 “……想。”袁来点点头,这是他心里话。 “好!”袁守诚一拍大腿,便道:“既然你有这个心,那我就算砸锅卖铁也要把你送到大宗门里去!” 说完,他便推门将刘温唤来,认真道:“老刘,你告诉我,要把袁来送进南宗或者北宗要花多少钱?” “……” 刘温懵了一下,才干巴巴道:“南宗北宗收徒不兴这个。” “不要钱?”袁守诚眉头皱了起来,自言自语道:“那就不好办了啊。” “如果……要是其他的一些小一些的宗派倒是可以……”刘温试探道。 “不行!”袁守诚果断拒绝了这个提议,“当初是袁来自身的问题所以我没有把他往大地方送,但是现在,情况变了,脑筋也要变!要修行就要奔最好的地方去,我经商这么多年最大的心得就是知道了资源的重要,小门小派什么都缺,而且……哼,危险也要比大宗门弟子要高吧?” 袁来听到这里心中一暖,隐隐猜到袁守诚这番话是有所指的,当年他娘陈青子所在的云宗就是因为宗门势力小所以才没有自保之力,似乎袁守诚对此耿耿于怀。 至于花钱送自己进宗门,这个思路袁来倒是很能理解,因为这种事情他上辈子早就见得多了,见多也就不怪。 不过,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娘说她欠云宗一个宗主……” 袁守诚沉默了一瞬,道:“云宗……就剩下那么几个人,隐姓埋名的还能称作宗门么?如果你以后有能力了就帮扶一下,没有能力的话就别管!” “小心引火烧身!” 袁来看着这个男人,觉得他真是个矛盾而又复杂的父亲。 他摸了摸怀中那屠苏给的鎏金帖,淡淡道:“其实,我可以试着考进那些大宗门的。” “考进去?” 袁守诚和刘温都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觉得袁来真的和以前的那个孩子不同了。 “好!有志气!那就考进去!”袁守诚笑了。 “你要考哪个?”刘温问道。 袁来微微一笑:“昨天京城来的王夫子和我说如果我去京城,他能给我些方便,正好我也想去京城看看,那就……去考北宗吧。” “北宗?也好。”袁守诚点了点头,“正好,你刘伯先前就是管京城的铺子的,让他陪你去,也方便。” 刘温也是点点头,道:“再过两个月北宗正好开山门收徒,时间正好,而且……” 他忽然看了一眼袁守诚,说道:“袁来也十五岁了,既然是要去京城,不如……” 袁守诚眼睛一亮,笑呵呵道:“说得对,对方家里女孩也有十四了吧?十四……小了点,不过没关系,京城的女孩都早熟嘛!” 袁来晕乎乎听着,忽然觉得这两个老男人笑得很是猥琐。 PS:新的征程就要开始了,主角也真的就要离开出生地前往京城,这本书终于要正式地开始了~撒花~ 另外,用一个又一个烂俗的情节拼成这本书是咱的写作宗旨,恩,宗旨。 第二十一章【施家有女未长成】 “你说我有一个未婚妻在京城?” “你说她十四了?才十四?” “不会是指腹为婚吧……” “这么多年都没联系了,亲戚也不亲,何况是亲家?还是算了吧。” “这和人家姑娘的清白有啥关系?谁想想我的清白?谁考虑考虑我的感受?” “我觉得北宗还是有些不合适,要不然我考南宗吧?” “……” 袁来心情有些复杂,他觉得这种事情实在是很俗很俗了,自己傻了十五年都没人提,今天自己好不容易不傻了,顿时一门亲事就砸了上来。 指腹为婚,好在不是青梅竹马,对方才是十四岁的一朵花骨朵,袁来自认是个恶人但绝不是人渣或者禽兽,十四岁的媳妇他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但是年龄小没人权,在他的抗议声中,上京城和女方家里联络一下感情这个决议就在两个男人的欢声笑语里落定。 他无法反抗。 当年袁守诚的一个姓施好朋友考科举失败,无颜返乡,流落到沈城,袁守诚当时已经小有积累,便花了积蓄给予他资助,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友人高中,踏入仕途,且得到了高官赏识平步青云。其人对袁守诚的资助很感激,正巧当时陈青子怀孕,那人的妻子也怀上了,他便与袁守诚约定双方孩子若是同性便以兄弟姐妹相待,若是男女则皆为夫妻。 袁来赶在过年前降生,对方则在年后,于是一个十五,一个十四,其实也就差了几个月而已。 可惜后来先是陈青子离家,再是发现袁来的脑子有问题,于是袁守诚自然也没有那个脸去攀亲家,这样两家的关系慢慢就淡了。 虽然依旧偶尔有交集,但双方都默契地不提此事,就仿佛从未有过这事情一般。 直到如今,袁守诚才重新将此事提了出来。 “他现在已经是当朝尚书了吧,倒是不知道还配不配得上。”袁守诚叹了口气,不过想想自己的身家再看看白净秀气的儿子,心下顿时大定。 在这件事上家主的威风显露无疑,袁来无奈只能接受这个既定事实。 见袁来依旧一脸的郁闷,袁守诚想了想干脆翻箱倒柜拿出了一个画轴扔了过去。 “你又不吃亏,人家姑娘的模样周正,你还不乐意?” (有照片不早说……) 袁来腹诽不已,但依旧装作垂头丧气地捧着画轴跑回了房间,当将门关上,他才饶有趣味地展开了这张画儿。 其实有一个未婚妻的感觉并不坏,特别是当你不知道对方的模样品性的时候,往往会不自禁地幻想远方那人,而这种幻想往往是美好更多一些。 画布上是一个很漂亮的小女孩儿,小脸雪白,目露神采,唇红齿白,眉眼十分耐看,只是看着这画上的女孩儿的年龄…… 哦,画的边角还有日期,算一算这画像绘画的时间正巧是三年前,也就是对方小姑娘十一岁左右的时候,实在是粉嫩的不像话。 袁来叹了口气,以自己那一等色狼的审美,当然是很难将对方当做一个女人来看。卷上画轴扔到一边,他坐在椅子上就开始发呆,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京城是什么模样?修行世界又是如何?这些问题不禁钩动他的思绪,让他浮想联翩。 而另一边的两个男人看着袁来抱着画轴离开,刘温忽然担心道:“云宗剩下的几个人可能就在京城。” 袁守诚叹气道:“未必还在了,当年逃出来的几乎都是年轻的半大孩子,居无定所,这几年你不是也打听过?青子留下的地址我也去过,人都不见了,要我说啊,散了就散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尘归尘,土归土,最好。而且我看来儿也没怎么把那什么云宗挂在心上,这点很好,放心吧,青子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一切随缘,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说呢?” “你倒是看得开。”刘温苦笑。 “又有什么看不开的呢……”袁守诚淡淡笑道。 “还有,”刘温皱了皱眉“这么久没有和施家走动了,如今去旧事重提未必会顺利。” “而且,我听闻施家的女儿似乎也踏入了修行一途,虽然不是什么天之骄子但是施家也是引以为荣,而且那施尚书又是个怕老婆的……袁来上门恐怕会受到刁难。” 袁守诚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道:“你知道,我从商就讲究个‘诚’字儿,当年约定好的婚约,无论施家是贫贱是富贵,袁来都该上门去一趟,至于成与不成还是随缘吧。” …… …… 袁府忽然就忙碌了起来。少爷要上京考北宗,这个消息几乎是瞬间就传遍了袁府,所有人都先是惊讶了一番,而后便按着管家的指挥忙碌了起来。 袁守诚真是个行动果断的男人,上午才定下来的事情,下午就开始准备。 事情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首先是袁来的衣食住行,既然是要上京考北宗,那么在袁守诚看来咱的气势就不能弱了!赚钱是干嘛的?那就是用来铺张的。 铺张但不能浪费,则是袁老爷的行事准则。 从沈城到京城要有不短的一段路,一开始定的是走水路,坐船上京,从沈城这条大河出发经过复杂的水路可以进入通往京城的秦淮河。 但是袁来却提出要走旱路,理由是他晕船。 虽然在袁守诚的记忆里自个的儿子压根就没坐过船更何谈晕船,但是在充分尊重儿子意愿的想法下他还是爽快地同意了。 于是定下来的就是要走旱路,走官道。 袁来倒不是真的晕船,而是他很想慢慢地从旱路走过去,慢慢欣赏这个世界,就是这么点小心思。 旱路就要坐马车,袁守诚想了想干脆把自己的那辆耗资不菲的马车贡献了出来。 上京的队伍由刘温带领,袁来一辆马车,刘温一辆,又加上两辆大车放其他路上可能用到的物件,如此也就可以了。 既然是大书商,那么车队一行自然就少不了书本,除了为袁来准备了一摞民间志异和爱情故事读来解闷儿,袁守诚又搜集了不少和修行有关的书籍,其中尤为重要的还有装满了一大口袋的名为“北宗考试密卷”的古怪东西。 “这些都是历年考生总结出来的拜入北宗的心得体会和一些往年试题,要知道每年报考北宗的人可不少,每年其宗门出的考题更是千奇百怪,因而也就出了这些应对的文章,有没有切实的用处且不论,只用来了解一下北宗的招考风格也是好的。这些试题和参考文章在咱家铺子里卖的可是很好的,你老爹我精心挑选的,保证都是正版来源,印刷精良,在路上的时候多看看总没坏处。” 袁守诚指着马车里堆放的书籍对袁来道。 言语间豪气万丈。 第二十二章【黄庭经和刘公子】 袁来顺手翻看了几篇这所谓的“参考资料”不由得心下赞叹,即便是放在最上面的几篇卷子的标题就已经让他看的叹为观止了。 《雍和一十二年北宗初选通关秘籍》、《北宗最新考题押题!》、《北宗复试九套卷》、《大儒预测未来三年北宗招考新标准》、《五年初选三年复试》……等等等等,赞叹之余也有些无奈,想想自己已经告别了学校多少年,然而即便是逃离到这异世界依然摆脱不掉这些东西的纠缠。 “没想到这么多。”袁来叹道。 “这还多?”旁边帮忙收拾的管家笑了,说道:“这已经是老爷亲自挑选过了,不然要是全部搬过来恐怕还要多加一辆马车才行了,另外少爷有所不知,这修行书籍其实也不算多,相比于卖的最好的科举方面的书,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袁来看了自己老爹一眼,心里叹了一声这帮考生啊养肥了多少个袁守诚? …… …… 第二天清晨,当东边的也不知晓是第多少缕阳光照耀沈城的时辰,新上任的马夫神气十足地挥了挥手里的鞭子,鞭梢在空气中抽出一阵清脆响。 “驾!” 健壮的马儿迈起步子,车轮压着石板路咕噜咕噜响了起来。 袁来从马车后窗口向袁守诚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放下布帘看着宽大的车厢眼中泛起一丝新鲜感觉。 “这就上京了啊,效率还真是快。”他笑了笑,扒开车厢门帘一道缝,竟然看到远处有路人对这这边指指点点。 只是可惜距离太远,听不到他们说的是什么。想了想他便向自己的马夫开口询问道:“外面的人好像在看着我?” 新上任的马夫是个老把式,驾车技术娴熟,是袁守诚高价从其他商行挖过来的,闻听东家少爷询问他立刻笑了笑露出一口雪白的大板牙道:“离得远,咱也听不清呢,不过八成是看看热闹的,每次有车队过都有人看的,和咱没关系,少爷不用挂心。” “真的是这样么?”袁来一脸狐疑,总觉着这老把式嘴巴里话未必真实。 “那可不?”马夫开怀地笑道,那笑容贼朴实贼纯真。 袁来叹了口气,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有些怪但是也不再说什么,躺在舒适的车厢里闭目养神。 至于远处那些指点和交谈声,就让它消失在哒哒的马蹄之下吧! “那就是袁家那个傻子的马车?” “什么傻子?人家现在是天才!没听说么。连王夫子都夸奖他诗才了得了!” “他这是要去哪?” “听说是要上京考北宗门去。” 另一人却是摇头道:“不是吧,我可是听说他是去娶媳妇儿去。” “娶谁?京城的姑娘?”众人好奇道。 “嘿嘿,我告诉你们啊,听说他是要去娶当朝施尚书的闺女!” “真的假的……” …… …… 其实不管那些不相干的人们到底是不是在谈袁来的事情,这些他都不咋关心,可能有人会觉得袁来这是出了远门甚至严重些也算背井离乡,但是对于当事人的袁来而言,沈城里除了还有自己的老爹可以惦记惦记之外,真的没啥值的思念和不舍的。 哦,或许还有那座名叫仙居的茶楼他还记挂着,因为他总觉得有些对不起那位风韵犹存的老板娘,这不,本来就要落户扎根沈城的刘温屁颠屁颠又要照顾自己回到京城去,这让人两地分居的事情实在是不咋地道。 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黄昏恋。 反正袁来是这么觉着的,哎,总归是遗憾啊。 …… …… 出了沈城就是无边的田野,车队悠悠地沿着官道奔向京城,两侧偶尔有车马交错,但大部分时间都是伴随着宁静的颠簸。 不知道是袁守诚的马车质量好还是驾车的老把式技术高超,总之袁来躺在宽大的马车厢里觉得十分惬意不晃荡,透过门帘有田野山风吹来,这让袁来有些困倦。 不知何时天上开始凝聚阴云,风中也带上了湿润的水气,当这一场酣畅淋漓的夏雨洒遍山野之时,雨落带来的宁静中袁来就舒服地安然入睡。 当他醒来的时候雨几乎就要停了,只剩下雨丝如雾飘荡不散。睡得精神饱满的袁来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然后从怀中掏出了那本《黄庭经》。 “修行啊修行,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他低声说着,翻开了这经书的第一页。 这一读就是好久。 也不知何时天地间的雨彻底散了,天边显露出橘红色的夕阳晚霞,将山峰大地和一行马车镀上了一层金黄色,极为明媚干净。 袁来合上册子,眼中有神采奕奕。 他读完了这册黄庭经,隐隐的,他有些明悟了何为修行。 但是那丝感悟还是很淡很淡,就如同心中一抹情绪,他隐隐知道,这本书他还应该再读一遍,两遍,三遍,或者百遍。 只要读下去,总会真正地抓住那种感觉,然后他便可以轻松地跨入那神秘的修行世界。 …… “少爷,下车吧。”马夫叫道,车队已经停了下来。 袁来下了车,适应了一下车厢内的光暗程度和外面天地的差异,然后他看到面前的一家客栈,也看到了刘温走了过来。 “好了,今晚就住这里了,少爷,累了吧?洗洗然后吃饭。”刘温笑道。 “好。”袁来点了点头。 客栈很热闹,它就在官道旁边,来来往往的客商和行人很多都在此落脚,此时已经有不少马车在客栈旁排成了队,到了傍晚也是吃饭的时候,袅袅的青烟从客栈后面升起,等达到了那立在客栈边儿的高得吓人的幌旗杆儿的高度,烟也就淡的快看不见了。 袁来跟着刘温走进了客栈,里面已经有不少人了,而当他的脚刚刚迈过门槛的时候,就忽然听到里面有说话声传来。 说话声当然不奇怪,真正让他注目的是话语的内容。 “刘重湖刘公子果然是大高手!这棋局明明已经是死局,但是如今竟然活了!不仅如此竟然还反将对手逼入死局,真是厉害!” 刘重湖?刘公子?袁来觉着这名字有些熟悉。 “承让了。”刘重湖声音淡淡,不露喜怒,对那一位与他对弈的对手道。 第二十三章【树欲静,风不止】 客栈里有客人在吃饭,有人在喝茶饮酒,也有人在看热闹。 刘重湖在下棋,在这里就是一个值得一观的热闹,他和另外一位中年人对坐一桌,桌上有棋盘和黑白围棋子,此时棋盘上黑棋已经将死,刘重湖自然是执白子的那位。 那中年人摩擦了几下下巴,终于还是深深一叹,认输道:“刘公子棋力深厚,名不虚传。” “过誉了。”刘重湖淡淡一笑。 “只是我有一手不甚明了,还望刘公子能告知。”那人倒也是个输的起得,虽然被年轻人所胜但是依旧不怒不恼反而不耻下问。 “当然可以。”刘重湖笑了笑,便开口讲解了起来。 周围不少懂棋的客人也跟着看,不时点头,袁来一行人找了临近的一张桌子坐了,刘温去安排住宿,而随行的下人袁梨则依旧跟在少爷身边坐了。 自从亲眼看着袁来在寿阳楼的那般表现,袁梨对自家的这位小少爷从心里往外的更有些佩服。他也是个会察言观色的,当听到刘重湖的名字也是楞了一下,然后又看到袁来那有些惊讶的模样,也不消说就向旁边的一位客人打听了起来。 原来是先才两位客人对弈,白棋一方面临死局,恰巧刘重湖一行人进了客栈,那白方棋手又和刘重湖相识,知道这位沈城天才的厉害,便请刘重湖替自己掌局,不想他果然有几分本领,竟然连下十几手,招招精妙,反将对手屠掉了。 “咦?不是说他被屠苏看中带着去京城了么?”袁来有些奇怪道。 “我又听说是他拒绝了屠院长的好意,说什么要凭真实实力考进去什么的……哎,少爷,他也是要考北宗的?那岂不是你的对手?”袁梨也反应了过来。 袁来笑了笑,没有在意,只是缓缓道:“天才嘛,总有几分傲气,不屑于走后门,想堂堂正正闯进去,可以理解。” 袁来呲牙一乐,道:“少爷也是天才,所以也有傲气?” 袁来摇了摇头,悠悠道:“咱可不是天才,咱也没那个高高的心气,你以为我真的就打算堂堂正正考进去?有关系不用,你当少爷我傻啊。” “……”袁梨有些无语,心说自家少爷也忒没有作为天才的觉悟了,能作出那诗词的能不是天才?听说书的讲历史上哪个少年天才不是豪气万丈披荆斩棘,傲骨寒梅,都是品格高洁得能拿来当雪花观赏的人物,对比人家刘公子,再看看自家少爷,能把走后门说得这么理直气壮也真是个本事。 “所以说呢,咱们和人家不一样,不是一个等级的,他走他的光明大道,咱走咱的漆黑小后门,井水不犯河水,好了,准备准备吃饭吧。” 许是离开了沈城有种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豪情,也许是下午观看黄庭经有感,总之现在的袁来心情不错,也乐得和袁梨掰扯闲聊几句。 然而世上就是这点比较讨厌,当你心情好的时候总会有些什么事找上身来。 “哎?这不是袁家的小公子么?怎么也去京城?” 在人群外面巡游的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忽然看到了他,走过来叫道。 他声音不小,顿时引来几位客人注目。 袁来微微皱眉,吐声道:“你是……” “我是刘家的家人,上次陪着我家公子在寿阳楼倒是见了你一面。”那人指了指人群中的刘重湖。 原来是刘家的人。 “哦。”袁来礼仪性地微笑,点了点头,也没打算和刘重湖一行人有什么交流。 只是他不想理人,人却想来理他,那管家忽然又道:“当日袁小公子的两首诗作真是漂亮,我家公子也说写的真好,我还一直挺遗憾没能目睹袁大才子的风姿,没成想今天还遇上了。” 话音刚落,一位客人便好奇道:“你是那《题菊花》的作者?” “是那斩落乌衣诸郎的袁来?” 不等袁来回答,那刘家管家便道:“正是,这位就是名动沈城的袁家才子,当日就连王夫子也曾邀他上楼过的!” 这声音明显要高了一些,顿时引得更多人注目。 “《题菊花》一诗颇有豪气,我看过之后就一直想看一看作者,没想到袁小公子竟然如此年少,真是少年天才!” “昨日在路上刚刚听闻乌衣巷折戟沈城,我还好奇是谁这么大本事能让王谢两家才俊甘拜下风,没想到……竟然这么年轻啊!” “就是就是,真是少年天才……” 行走在外的人往往都特别会装大尾巴狼,不管心里怎么想的嘴巴上都净会挑拣好听的话出来讲,要不然怎么会有那句“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的话? 花花轿子众人抬,袁来看着这帮子人纷纷露出欣赏的模样不由得心里有些不高兴。 被人夸被人仰慕当然是一件身心舒畅的事情,但是他又不是真的如这具皮囊一般的年少,自然也不会有啥轻狂,被人夸了一圈也当然不会欢喜地晕了头,他注意到的是这位刘家管家有些不怀好意,他明显的是在将袁来的名声往高了抬,抬得越高摔得越惨,这个道理袁来懂得不能再懂,所以他有些不高兴。 别看这位管家言语间客客气气的,但是那眼神着实不怎么实诚,似乎有些不善,袁来脑子一转也就猜出了因由,大抵上这位刘重湖刘公子是沈城年青一代公认的天才,刘家人自然也肯定是以此为荣的,自己前几天半路自寿阳楼杀出,一不小心“力挽狂澜”“解沈城于危难之间”,加上自己以前的名声催化,这故事也就很有所谓的传奇色彩,寿阳楼文比之后他的名气倒是传遍了沈城,甚至会随着客商和那诗词传遍江南甚至整个启国。 而那在文比上功劳比原来丝毫不差的刘重湖反倒被他的光芒掩盖了。 其实刘重湖的功劳比原来是要更大的,刘重湖带着沈城学子撑过了两轮比试,这才等到袁来出手拿下最后一局,且即便是最后一局里三首诗他也占了其中一首,评价仅次于《题菊花》,说他乃是最大的功臣其实并不为过。 但可惜他早就已经是天才了,天才做到什么事情人们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而袁来是个“傻子”,所以他做到什么事情人们只会惊呼诧异。 这就是天才和傻瓜的差异。 袁来以己度人,觉得对方对自己就算说不上恶感但是总不会有什么好感吧? 就算他刘重湖君子有度量,但是他家里人可不能是满门的君子吧? 最起码,这位管家就不是个君子,所以他想把袁来抬高,然后就可以提出一些小请求,比如求个诗,求个词之类的,这样既显得自家有成人之美的度量,有有机会让袁来出丑,何乐而不为? 客栈本来也不算多大,客人也不算特别多,这里一闹腾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自然也吸引了刚刚讲完棋和听完棋的刘重湖等人。 第二十四章【天才与傻瓜的棋局】 刘重湖的目光看了过来,当他看到袁来的时候眼睛一亮。 一直平静而温和的一张脸也有了一丝波动,那丝波动叫做惊讶和惊喜。 刘重湖是个很有修养有品位的人,一举一动虽然没有京城里士大夫那么合乎礼仪但是自有几分洒脱,在袁来看来那气质竟然和在仙居里偶遇的卢掌茶有那么一丝丝的相近。 只不过卢掌茶的洒脱浑然天成,让人觉得很自然很舒服,让人一眼看上去就觉得这人不一般,很吸引人。 而刘重湖的洒脱则差了很多,他身上更多的是一种天才的气质,不轻浮,有傲气,傲气随风伴于身侧,徘徊于衣角、眉峰。 此外刘重湖有些冷,不爱说话,但是每句话都让人会认真听,这是属于天才的气质。 袁来感受到他的目光,于是就迎了过去,映入刘重湖眼中的就是一个很矛盾的人。 身上从上到下都流淌着烟火气息,又很灵动看得出这袁来为人并不刻板,但也绝不风流,他应该比较喜欢笑,很少会悲伤,有一些野性但是又应该很看重规矩,又不拘泥于规矩。 这有些许矛盾的感觉来自于袁来那生动的躯体和很稳很稳的眼睛。 就像龙卷风,会狂暴,但风眼处却极其宁静。 这种感觉只是恍惚间的第一感觉,瞬乎之间后便消失无踪了。 那位管家一看,忽然眼睛眯了眯,说道:“袁公子看着棋盘,莫非也喜欢这个?” 袁来一愣,觉着这家伙真是睁眼睛说瞎话,自家只不过是看看刘重湖而已,哪里看那破棋盘一眼了? 不过出门在外,场面话还是得说的。 袁来笑了笑,道:“先前进来的时候听说这里有人在下棋,我倒是不懂这个,就是随便看看。” “袁公子太谦虚了吧,这诗书文章,琴棋书画,都是一起的,哪里有读书人不会下棋的,呵呵。”那管家又道。 这话还真不假,在启国读书人还真没几个不会下棋的,当然,下得好坏就另说了。 袁来瞥了他一眼,觉得这人真是得寸进尺,自己大度先退了一步他倒是真顺杆爬,要咬自己一口不成? 刚要小小回击几句,却听那刘重湖忽然道:“下一局?” 这话是对袁来说的,在一些客人眼里是邀请,在另一些客人眼里是邀战。 如果说他和刘重湖是狭路相逢的两个剑客,那刘重湖显然拔剑了。 袁来第一反应是这主仆俩人配合着给自己下套,忒小人了。但是当他有些不爽地看向刘重湖的时候就忽然觉着这人似乎并不是想趁机找回场子,而是真的只是想要和自己下一局,或者是聊聊天而已。 因为刘重湖的眼睛里没有卑劣,只有一丝兴趣。 袁来自信于自己看人的水准,刘重湖应该不是在挖坑,而只是旁观,现在漫不经心地顺手推自己一把入坑,看上去挺不是东西的,但是他未必想要填坑将袁来埋了。 因为他又说了一句:“这里人多,有些热,到靠窗边坐吧,刘管家你去催一下晚饭。” 这一句话前半句是给围观的人听得,意思是不要来围观,后半句是给那位刘管家说的,意思是你不要来掺和。 他也退了一步。 既然这人这么识相,袁来也就放弃了拿出一些古今围棋名局来坑一坑对方的想法。 袁来的确不会下围棋,他最多只是以前看长辈们下棋的时候听过两耳朵一些专有名词,不过他倒是知道几张传世棋谱,偶然的机会记下来的,如果运用的好了未必就会丢了面子。 只是那刘管家却是不知道这些,听了刘重湖的话有些不甘心地看了袁来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 还是窗子边清净。 刘重湖和袁来落座,然后刘重湖便指着桌上棋盘道:“你执何子?” 袁来眨巴眨巴眼睛,极其诚实地摇了摇头,道:“我不会这个。” “不会?”刘重湖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很是惊讶。 “真不会,没学过。”袁来也有些惭愧。 刘重湖放下了摩擦棋子的手指,顿了顿才道:“不会可以学,我可以教你。” 那模样很有几分学长气息,他也的确比原来大了五岁,所以这话说的很没压力。 “围棋有现教现学的么。”袁来翻了个白眼儿。 刘重湖沉默了一下才道:“我八岁的时候看到父亲和人对弈,看了一刻钟便明悟了规则,于是和父亲对局,前三局皆败,三局之后就再也没有输过,直到如今。” “……” 袁来看着他,觉得自己在观赏一个真正的天才。 一直到刘重湖被看的有些皱眉,袁来才吐气道:“我又不是天才。” “你要知道,我几天前还被人叫做袁傻子的,小时候太笨,气跑了好几个先生,老爹没辙,就把我扔到了山上,然而还是太笨,三年啥都没学会,被师父遣送回家。” 袁来笑了笑,一点都没有“才子”风范。 “你的诗写的很好。”刘重湖说道。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不是我的功劳。”袁来摆了摆手,心里只道那都是前人功绩自己总不能没脸没皮,拿过来用了还洋洋得意,那样忒不厚道!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好句子。”刘重湖念了一遍,赞道,眼睛微微发亮。 “……” 袁来叹了口气。 “总之我不会围棋,我又不是天才,也学不会。” “那你会下什么棋?” 袁来看了看棋盘,琢磨了一下,试探道:“我会五子棋。” “那是什么棋?” “没听过?行啊,那我教你。”袁来乐了,忽然觉得为人师长的感觉又来了。 “好。”刘重湖有些感兴趣道。 袁来很高兴,能指导一位真正的天才真是一件很舒爽的事情,但是很快的他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五子棋的规则毕竟太简单,讲了一遍,对了几手也就讲清楚了。 第一局,袁来胜了。 第二局,袁来就输了…… “要不,我再教你下个别的棋吧。”袁来想了想,说道。 “好。”刘重湖依旧没有半点犹豫。 “这个叫做黑白棋……” 黑白棋看起来简单,但是规则却很复杂,而且这种棋有它自己的哲学道理在其中,不在一时得失,步步玄机,往往向死而生,绝地翻盘,比五子棋要复杂得多。 这次袁来和刘重湖对了三局,前两局袁来胜利,第三局他就输了。 袁来叹了口气,将棋子放下,感叹道:“你真是个天才,好了,我输了,再下去估计我一局都胜不了。” 刘重湖却忽然摇了摇头,语气有些难明地说道:“其实,是我输了。” 他说得很认真,不似开玩笑,同时看向袁来的眼神也不同了,从开始的感兴趣到了现在的……认真。 就仿佛是真正的开始将袁来看做了一位……对手。 第二十五章【捡到一匹马】 “啥?”袁来瞥了他一眼,奇道:“是你赢了,再继续的话我赢不了你了。” “不。”刘重湖坚定地摇了摇头,“的确是我输了。” 见袁来依旧没明白,刘重湖有些感慨地道:“这关乎到修行。” “和修行有关?” “和修行有关。” “说说?” 刘重湖却是皱了皱眉道:“我听说你拜入黄耆的门下有三年,即便是没有学到真东西但是最起码也该知道修行的本质。” 袁来挺无辜,他是真的不知道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在山上到底学到了啥,搜寻遍记忆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如果你了解了修行的本质,那就应该明白我的意思,知晓我输在了何处。可是……你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真是让我意外。”刘重湖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你是要上京?”他忽然问道。 袁来无声默认。 “今年不是开科取士的年份,所以你该不是去考科举。那么……你是要考北宗。” 在刘重湖看来,既然是少年人那就该作出一方事业,可以是仕途军旅,或者是走入修行。而在京城附近只有一个宗门,那就是北宗,也是整个大启修行者江湖里的两尊庞然大物之一。 “是打算考考。”袁来也没打算隐瞒,坦荡道。 “我也是要考北宗的。”刘重湖缓缓道,“北宗很难考,每年都有无数人拜倒于北宗山门下,不得其入,我很早以前就可以去考,但是我却一直没有去,直到如今已经及弱冠才动身前往京城。因为我一直在积累,修养自身,在家读书下棋,为未来做准备,而你,做准备了么?” “……我马车里有一麻袋北宗考试密卷,算不算准备?”袁来试探道。 刘重湖笑了,笑容里含着一丝嘲弄和讥讽。 “我从小就被人称作天才,但是父亲一直告诫我说天赋只是让我领先一步而已,想要一直领先那就要付出足够的努力。我为了修行读了很多年书,陶冶性情,修了很多门课,掌握艺技,拜了很多位名师,积累自身,只是为了能厚积薄发。就只是为了这次北宗的入门考核,我就准备了数年,从每年的题目到考核人的心思都了解很清楚,只是为了这次考核能拿到一个让我满意的名次。” “而你却没有丝毫准备。刚才的棋局你赢了,我本以为你可以作为我的对手,但是现在我不这么认为了,你这样去考试连第一关都过不去。”刘重湖说道。 “而且,”他看了袁来一眼,道:“进入北宗有一条隐形的标准,就是必须要达到第一境,没有步入第一境的考生,不准许入山门。你达到了么?恐怕还根本连元气都没有接触过吧。这样就敢考北宗,真是不自量力!” 说完,刘重湖似乎有些失望地看了他一眼,起身就要离去。 袁来则忽然轻笑了一声,道:“你挺自信啊。” 刘重湖顿住了脚步:“没有自信怎敢登修行这座无量山?” “说的也是,不过我劝你一句,自信是好事,但自信过头了就惹人厌了。我考不考北宗就不烦你关心了。”袁来冷笑了声。 “不思进取。”刘重湖脸色一冷,硬邦邦道。 “你与其这么关心我,不如好好准备考你的试吧,听刚才你的意思,你已经达到第一境了?看不出来啊,呵呵,还得继续努力,万一去考试没通过咋办,多丢人。”袁来看着他悠悠道。 “最起码要比你强多了。”刘重湖冷哼一声,也不再废话转身离去。 这里的对话声音都不大,动作幅度都很小,所以这急转直下的气氛变化丝毫没有被客人们感觉到,只有一直在旁边不远处看着的袁梨觉察到了不对劲儿。 “刘公子好像生气了?”袁梨看着离去的刘重湖的背影,好奇地问道。 而这个时候的袁来又哪里有半分刚才的那种神色在?只见他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扒拉着黑白棋子儿,淡淡道:“没事儿,他那是装得。” “啊?装得?”袁梨瞪眼。 “是啊,可不就是装得?”袁来笑眯眯地漫不经心道,他瞥了一眼刘重湖远去的背影,叹道:“那家伙确实是个天才,但是也有点天才式的傻帽,袁梨呀,你知道天才这种生物最喜欢做什么嘛?” 袁梨很诚实地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同时做出聆听状。 “天才这种生物,就喜好找到对手,然后打败对手。他们就享受那种胜利的快感,这刘重湖不知道怎么盯上少爷我了,我先才看到他第一眼就从他那眼神里看出了四个字:‘见猎心喜’,他这是把我当成猎物了,先接近然后再试图激怒我,估计就盼着我拍桌子跟他说要在北宗考试上好好较量一番呢!这种人就是神经质,不过他演技太差,不合格。”袁来懒洋洋道,很有些嗤之以鼻。 袁来可是具有高级审美的观众,非影帝级演技根本入不得眼! “不过,他说的一些话倒是有点用处,原来考北宗还要求进入第一境的么?这点屠苏怎么没说……还有,下了两种棋,明明是我输了怎么就变成他输了?唉,看来我还是得补一补修行这门学问啊……” 袁来喃喃自语,心中却忽然浮现出卢掌茶那张脸,那人可是还欠他个人情呢。 …… …… 一夜无话,第二天刘重湖一行人起了个大早率先离开了,而袁来则睡到了自然醒才施施然起床。 吃了饭,一行人就准备启程,但就在即将离开的时候,袁来却叫停了马夫。 因为他从车厢后窗看到一副奇异景色。 从沈城到客栈的那条路上,一个披着斗篷的人拖着一匹马,正在一步步接近客栈。 他不是在牵马,而是在拖马。 因为那匹马已经躺在了地上,而那人正拉扯着缰绳拖着那匹马碾压过路上的小草野兰花,太阳下蓝天下,他拉扯着那匹倒地的马悠然而来,吸引住了袁来的目光。 “好大的力气啊……”他赞叹道。 那匹马好歹几百斤,这人也并不魁梧,身材就如同读书的书生一般,看不出有什么力气但是拖着马却走得飞快,而且很轻松,似乎不是在拖着几百斤的肉行走,而是在牵着只黄狗。 “店家,我在附近捡到一匹马,听说是你们这里的?” 那人问道,语气温文尔雅。 袁来却眼睛一亮!这声音…… 那人放下缰绳,摘掉了头上的斗笠,露出了一张英俊白皙的脸庞。 “卢掌茶?” 第二十六章【车厢里的修行真谛】 客栈的小二傻傻地看着卢掌茶,嘴巴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这是你们的马么?”卢掌茶再次问道。 小二听话地看了一眼伏尸于地上的那匹黄骠马,马嘴边还带着一串的血珠儿,鲜血成了泡沫堆在巨大的牙齿上,毛发富有黄泽但是却已凌乱不堪,巨大的马眼睛瞪得大大,雪亮透明映着蓝天白云。 明显已经死透了。 “是我家老板的马……不过昨晚缰绳断了,它就跑了,我们一直没找到……这是咋了?” 卢掌茶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说道:“是你们的就好了,这匹马发了疯病,在南边村子里踢了人,毁了庄稼,我正巧路过就把它打死了,叫你们老板来抬走吧。” 他说的轻松简单,但是这话却让店小二瞪大了眼睛,小二惊奇地看着这位翩翩公子,横竖也不相信这么文雅的人物有那个打死奔马的本事,百十斤的黄骠马光是力气就够人喝一壶的,更何况还是发了发了疯病?老林子里讲究的就是“宁斗猛虎不斗疯熊”,即便这只是一匹草食牲口但发了疯那也是很可怕了,这位公子能打死这马? 他实在不怎么信,但是又看了一眼那一路逶迤拖延而来的拖拽痕迹,小二啥都说不出来了,急急忙忙点头哈腰,用一种惊悸的目光偷看了眼卢掌茶便去禀告自家老板。 卢掌茶却看向了即将出行的一辆马车。 他察觉到有人在观察他,而等那人从车厢里跳出来,他便惊讶道:“袁来?” “你怎么在这里?” 两个人几乎是一同开口,声音整齐划一。 二人微怔,随后不由得露出笑容。 简单的交谈之后袁来才得知卢掌茶在那日在仙居与袁来告别之后本来想继续出城上京,但是偶然的又有一些私事需要处理,于是就耽搁了一两日,所以直到如今才走到了这里,竟然和袁来恰巧相遇,很巧,也很有缘分。 似乎修行的人总讲究个缘分二字,卢掌茶对这次偶遇十分欣喜,表现在脸上就是那笑容明显灿烂了一些。 “你没有驾车,也没有骑马?那你怎么赶路的?”袁来从开始就总感觉哪里不对,交谈了两句后才恍然发现卢掌茶竟然是孤身一人,连个坐骑也没有。 卢掌茶露出一丝含蓄的笑容,道:“我习惯步行的。” “双腿走路不会很慢么,不怕耽搁了行程?你也不累?”袁来十分好奇。 “累倒是不累,毕竟我也不是普通人,不是么。”卢掌茶笑了笑。 袁来点了点头,眼睛不经意间看到了卢掌茶那双修长的双手,匀称又美观,足矣让很多女孩儿也羡慕赞叹,最关键的是这双手上没有丝毫缰绳嘞出来的红色印痕,就仿佛那几百斤的分量的拖拽没有耗费丝毫力气。 “走路慢是慢了一些,但是倒也不急。” “上次你还欠我一个解答,这次可以告诉我么?”袁来忽然道。 卢掌茶知道他欠的是什么,他欠袁来一次对于修行的解答,上次匆匆一别他倒是还惦记着哪年哪月才能接续上那个话题,没想到再次相遇会来的这么快。 卢掌茶欣然应允:“当然可以,随时。” “那就上我的车的吧,反正是同路,正好可以载你一程。” 袁来递出了邀请,这个神秘的要到京城去的修行门派子弟没有什么犹豫就点了点头。 …… …… “所以说,少爷就把那个人捡到了车上?”刘温皱着眉,看着袁梨道。 袁梨坐在刘温这架马车的马夫位子上,慢悠悠地晃荡着双腿,马儿走很悠闲又平稳,路况又好丝毫不用操心。 “是啊,好像少爷和那个人早就认得,没想到在这里竟然能遇到,不过我听说那位公子力气可大了,好像是拖着几百斤的马走了好远还一点儿都不累!”袁梨回答道。 刘温拍了怕这小厮的头,道:“你那是不认得,那位公子可是一位修行者啊。力气大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修行者?他?”袁梨眼睛一瞪,吃惊不小:“可是咱们家少爷怎么会认识修行者?咦?难道是那黄耆黄先生门里的?是少爷的师兄?” 他脑子倒是转的很快,只是这联想也太快,几句话间就扯得远远偏离了现实。 “别乱猜。”刘温摇了摇头,沉吟了一下才道:“此去京城有两件事,一是考北宗,二是拜会一下施家府上,第二桩事情虽然是要在考北宗之前做的,但是却并不是特别重要,最起码没有袁来修行重要,以后等他成了修行者,所交往的人,所参与的事情都和现在会大不相同,无论是我,还是你都要做好准备,修行者的世界和普通人的世界可不一样,以后见得修行者多了你也就该见怪不怪了。” “哦。”袁梨听得似懂非懂,不过他也听得出来刘温这番话并不是专门对自己说的,于是他也就没有多说话,点了点头,然后扭头看了一眼车队中间那辆袁来的马车,车厢厚实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也听不到里面的话,袁梨不由得对那所谓的修行世界更加尊敬了几分。 “修行就是修道,那么道是什么?就是天地间的规则,修行者要做的就是感悟参悟那些规则,悟道,而后掌握道所蕴含的力量。” “当你参悟理解的规则越多,对道的理解也就越深刻,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也就越深越透彻,你就可以利用大道的力量。” “但是,当你掌握的道越多,对这个世界的规则感悟更多,你就会受到更多的限制。在这个世界,生命是有尽头的,普通人活不过百岁,这年龄这生死也就是这方天地最大的规则之一,而修行,并不是看到道的强大,从而甘心被天地奴役,而是……反抗。” 卢掌茶的神色有些严肃:“修行的过程就是了解规则,掌握规则,篡改规则,最终创造规则的过程,这番话是我的老师教给我说的,也是我可以告诉你的,关于修行的最终奥秘。” “所以说,作为一个修行者,最先要做到的是看清这个世界,感悟大道的痕迹,然后试图利用它……至于更深层次的境界,则不需要考虑,水到渠成,等境界力量达到了那么就会自然知晓该如何去做。” 袁来点了点头,思考了一会儿才道:“那么元气是什么?” “元气就是修行者用来探索大道的器具,每个宗门每个传承都有他们自己的功法,修行然后获取元气,获取最本源的这种力量。但是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在修行一途上最重要的永远是悟性,永远是对道的感触和理解,而元气的积累更多的只是枯燥的用时间去堆积。” “修行,重在悟道,而非元气。”卢掌茶说道,语气有些莫名的感慨和虔诚。 袁来低下了头,开始闭目思索,于是车厢里静了好一会儿,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缓缓吐了口气。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刘重湖说他输了,既然修行就是掌握规则创造规则,那么无论是五子棋还是黑白棋,刘重湖都是步入了他的规则之中,刘重湖在努力掌握这种规则,而他……则是在不断创造规则……孰高孰低,一目了然。 “原来是这样……”他感慨了一声,随后便问道:“我听说想要考北宗必须要达到修行第一境界,可有此事?” 卢掌茶点了点头,道:“确实有这样一条规矩,不过这只是暗地里的规矩,明面上却是没有这个要求,但是历数往年能堂堂正正拜入北宗者皆达到了第一境,这倒是真的,毕竟对于考生而言,北宗的入门考核若没有步入第一境,没有真切地感触到元气和道的存在,那么想要通过确实极难。” 袁来点了点头,然后道“想要步入第一境,很难么?” “说难倒也不难,说简单倒也未必,如果有高明的修行者作为师父,帮助弟子进入第一境,那么就是轻而易举,毕竟修行五境界,第一境是最最容易达到的,之后的境界才是如登高山。但是如果没有师父帮助,想要独自一人进入第一境那就真的很难很难了。” 听到这话,袁来暗暗叹了口气,心中不由得想到了自己那个名义上的师父,又想想自己,在山上三年竟然都没有进入第一境,还真怪不得黄耆看不上自己这个徒儿啊。” “那,最后一个问题。”袁来正了正盘膝而坐的身子,问道:“修行五境界,都是哪几境?” 第二十七章【君子之交淡如水】 人的身体就是一个有着重重隔板的空间,每一块隔板被打破都意味着潜力的发掘,空间的提升。 修行者们认为境界的晋升就是打破隔板的过程,而假如境界停滞,那么能吸收的元气量也就有限,所以,对修行者而言,元气的多少可以依靠时间的累积,但是只有境界足够高,储存元气的空间才会够大,元气才会够多,力量才会越强大。 当然,那仅仅是指元气的力量,浅薄而粗糙,真正的力量在于对大道的感悟,这个领域则属于那该死的不可言说的范围区间。 已知的境界有五个大境。 灵台清明境、观照自心境、玄关显现境、无云晴空境、自然返神境。 而每两个大境界之间则是模糊不清的,境界之间便只看各人本事,各人领悟,各人智慧的高低。 大启有很多高人。事实上于修行一途上,灵台清明只不过是入门,之后的境界才算正经,达到二境观照自心者才算勉强登堂入室,而到了第三境才算得上“高手”的名号。 当然,也仅仅是“高手”的名号而已,第四境是座门槛,很高也很威风,踏入四境就可开宗立派流传古今,称得上一方大豪强,当然了,豪强这两个字有些粗鲁不够文雅也没有神仙气韵,但却是事实。 然而第四境的豪强再想登临半步,那就真的难比登天了,因为第五境界——自然返神境,据传说已经接近半仙半神,于人间已近无敌! 遍观大启河山,登临四境的修行者数目虽然很少但是也可陈列一观,但是若谈及第五境……当下的天下,还没有人敢确定哪一位已经登临五境。 最多的,也只是众说纷纭的猜测罢了。 至于超脱五境再高的存在……那都是传说,倒也不必计较。 卢掌茶很耐心地一一指点,袁来听得很认真,再结合一些关于修行的书本,袁来很快地对将修行这件事有了一定的了解,然而说得再多都不如着眼当下,现在摆在袁来面前的不是那传说中的五境大能,而是第一境。 灵台清明境。 “虽说似乎第一境只要找一位师长帮助,想达到并不难,但是不依靠外力自行达到第一境和借助他人帮助当然是完全不同的,初时可能看不出区别,但是想要在日后的修行中抵达更高的境界,自我突破肯定会更有优势。”卢掌茶对第一境是这么说的。 袁来从善如流,虽然他觉得花钱请一位临时师父帮助突破似乎更加有效率,但是他依旧决定先自己尝试突破试一试,因为他记起了第一次看完《黄庭经》的心中的那种情绪,隐隐的那种明悟。 似乎,那样会是一条更好的路。 请卢掌茶去另一辆马车坐,袁来便开始静下心再次重读《黄庭经》,第二次他读的依然如第一次般仔细,当他合上最后一页发觉所花费的时间与上一次几乎相同。 这次徘徊于心间的那丝古怪情绪更加浓郁了一些,这也让袁来信心大增。 “或许……多读几次就能达到也说不定……” 袁来心满意足地将册子放回怀中,手指无意间摸到那把月中鹤,他忽然想起了这刀的锋利,似乎还从未实验过,有空闲的话倒是可以找些东西试一试锋锐程度。 晚饭的时候,车队又一次停在了另一家客栈,刘温走这趟路线很多次,对行程安排得很是熟稔,袁来倒是乐意做一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酒囊饭袋,心情很悠闲。 吃饭的时候他特意要了一壶酒,在刘温古怪的眼神里和卢掌茶对酌,启国的清酒很淡很淡,对袁来而言实在不算什么,就这个度数他有信心喝上一晚都不会醉,然而当几杯清酒下肚袁来猛然发觉自己有些失策。 这酒对以前的他来说当然是不值得一提,但是如今饮酒的可是一个十五岁少年的身体。这是一个比较美妙的错误,袁来眼神开始迷离,脸颊露出潮红淡淡,而卢掌茶似乎比他的酒量也好不了多少,而且可能是为表尊重,他并没有使用那修行者的能力在饮酒上作弊,踏踏实实的一壶酒落入肠胃,卢掌茶眼神也有些不正常地闪亮。 袁来虽然是十五岁的身体但是却有着更加年长很多的灵魂,卢掌茶也只不过比他大几岁而已,两人相谈也没有隔阂。 于是他们两个开始聊天,话题涉及天南海北,袁来虽然醉但是意识有着惯常的清醒,于是这场谈话更多的就变成了袁来提问,卢掌茶回答的形势。 “我去京城考北宗,还有段时间才开试,所以我不急,可是你也真的不急?”袁来好奇地问道。 “真的不急,一点儿都不急,”卢掌茶笑了笑,眼神微微迷醉,道:“其实我倒是希望这路可以更远一些,更长一些,这样我到京城的日子也可以更晚一些。” 袁来奇道:“你这个想法肯定不是因为我,那是为什么?京城有你不想见的东西么?” “不想见?也不是……”卢掌茶沉默了一下,似乎是酒后吐真言,也或许是袁来的形象实在是没有什么不安之感,总之他沉默之后忽然幽幽道:“我到京城是奉家师之命见一个人。” 袁来笑了,那笑容分明是一种成熟男人才会有的促狭的笑,虽然卢掌茶并没有分辨这种笑容的能力:“我的直觉告诉我,你要见的是位姑娘。” “咦?你怎么知道?”卢掌茶很惊讶。 “一看你的眼神,我就觉得那是个姑娘,漂亮么?” 卢掌茶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你没见过?” “确实没见过,这次可能就要见的。” 袁来不说话了,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那个未婚妻,也是在京城,也从未见过,真不知道那人到底长得什么样,袁守诚给的画轴明显没有丝毫参考价值,相亲这种事,照片和真人往往相隔万里。 “是相亲?还是未婚妻?”袁来充满希望地问道。 卢掌茶喝了一杯酒:“相亲吧,说是未婚妻也行,师父和女方谈好了,说是让我上门一次,如果没有什么问题可能就要定亲。” 袁来摇摇头,给卢掌茶倒满了酒杯,感慨道:“如果那姑娘是个丑八怪怎么办?” 卢掌茶叹了口气,一脸幽怨,看上去并没有违背师命的打算,如果真的被袁来不幸言中,那么很可能真的会舍命陪娘子。 袁来对他极为同情,也颇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深深叹了口气才道:“其实,我没跟你说,我这次除了要考北宗之外,也要到京城见一个女孩。” “啊?” “是的,也是位姑娘,指腹为婚,我从来没见过她长什么模样。”袁来苦笑道。 卢掌茶直直地看着他好一阵,当他终于确定袁来并不是在说笑之后,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极其开心。 “哈哈哈,没想到,这么巧!” “是啊,真巧啊。”袁来苦笑。 卢掌茶乐得满眼光彩,一挥手变戏法一样两人的杯子都已经倒满了清酒。 “同是天涯沦落人!” 一阵笑声,一阵杯盏声,还有爬上天幕的颗颗星辰,缕缕星光。 “快说说,你那指腹为婚的事儿听听。” “其实我也不太了解,那天我爹和我说……” 很晚之后,只剩杯盘狼藉。 袁来和卢掌茶两人说了很多的话,但是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询问对方的家室来源,袁来没有问他宗门是哪个,未婚妻是哪位,修行又到了第几境界。卢掌茶也没有问袁来的家室背景,指腹为婚是和谁,又是因何上京考北宗…… 相逢未必就要刨根问底,君子之交淡如水,卢掌茶应当算作一个君子,少年袁来算不算?他自己肯定说自己不算,绝对不算,差的远哩。 …… …… 第二天,车队继续向京城进发,卢掌茶则向袁来告别,非要继续自己慢慢向京城蹭。 “有车不坐,非要走路,又不收他搭车钱,这修行者真奇怪。”袁梨无法理解。 “消停点吧。”刘温拍了下袁梨的脑袋,淡淡道。 而袁来则开始闷在车厢里一遍一遍地阅读那册《黄庭经》,路上再没有波折,当袁来将这本经书足足读完九十九遍的时候。 京城到了。 第二十八章【夫人面冷如霜降】 作为大启的心脏,大陆上最为璀璨耀眼的城市,京城或者叫做京都亦或者称为帝都的那座大城无疑是恢弘而令人赞叹的。 几十米高的外城墙通体青黑色,于烈日下散发出阵阵沉重安稳而又浩荡之感,作为四朝古都,这座城市的底蕴厚实得吓人,如果将古今文人墨客为京城所作的诗作叠加起来,恐怕那也是汗牛充栋。 这里是聚集整片大陆气运的所在,传说中在这里的天地道韵都与他处有些不同,据说于皇城深宫中修行会事半功倍,这也不知道真假,只是流传的臆测。 在一个明媚的上午,袁来的马车缓缓驶进了京城的南门,当他从那高高的吓人的城门口穿行而过的时候,袁来忽然察觉到了一丝淡淡的几乎无法感觉到的气息从他身上扫过。 看他神色有些异样,刘温便道:“你是察觉到什么了吧。” 袁来点了点头,道:“那是什么?” “那是守城的石兽,在这里你很难看到,如果离城门远一些你可以看到在城门顶上有一座石雕,青黑色的,不太起眼,但是那却是千年前这座城刚刚建立的时候皇帝命人雕刻的,四座城门每一座城门都有一尊,咱们走南门,头顶这尊就是朱雀石雕了。传说中这石雕中有道韵存在,可以察觉有无修行者入城。”刘温说道。 袁来十分感兴趣,便好奇道:“这种东西数量多么?” 刘温看了他一眼,似对袁来称呼其为“东西”而有些幽怨,想了想才道:“很少,我听人说整片大陆上也不多见,我知道的京城城头有四尊,太湖底有一尊,南宗那边有两三尊,极北之地传说有尊大的,沧浪河的闸口有几尊镇河牛,澜沧江乌衣巷里有只堂前燕……再多的,我就不知道了。” “刘伯知道的已经不少了。”袁来笑道。 “这些都不是什么秘密,活的久的老人知道的更多,修行者也是人,又哪里真有什么秘密瞒得住。”刘温笑了笑。 袁来心里将这些话记住,不过有些地方他还是不懂,比如那太湖在哪里,沧浪河又在哪里,乌衣巷那帮文人家里怎么还有修行世界里的东西?这都是问题,然而他并不那么急迫地想知道。《黄庭经》他已经念了九十九遍,心间那种情绪也很浓重了,袁来有种感觉,他如今再阅读这册子已经没有什么用处,就如同水满,再读就要溢出了。 他需要沉淀一下,然后等待机会再读那最后一遍。 一行人奔着袁守诚在京城的铺子而去,一路上袁来只记得游览这处风情,等到了地方还有些意犹未尽。 “少爷先住这间屋子,等会儿我叫下人烧些水,先安顿下来,我还要理一理这边的帐,顺便还得派人知会施尚书府上,这么久没走动了,不能太冒失。”刘温一件件说完,见袁来点头也就出去忙碌。 偌大的京城当然不会因为袁来的到来而发生什么变化,但是当刘温的消息知会到施尚书府上之后,尚书府的女主人,那位上一任太师的千金,如今的施夫人的心却乱了。 施夫人此时一对儿眉毛紧皱,对着面前下人问道:“你说袁家书行派人来说他们主家少爷已经到了京城?” “是。” “他们少爷不日要到府上拜会?” “是。” 得到了肯定答复的施夫人脸色很不好看,不耐烦地挥挥手将下人屏退,然后咬着牙道:“来的倒真的时候,哼!” 她的语气冷若寒霜,让在一旁服侍的老嬷嬷不禁打了个冷战,下意识看了看天色,烈日当下,室内却诡异地阴冷了起来。 “夫人,怎么了?”她小心地问道。 施夫人冷哼一声,道:“你还记得卿卓那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夫么?” 嬷嬷楞了一下,才恍然道:“是沈城袁家的那个?” “没错,就是他。” “那位是老爷当年定下的亲事吧,不过这些年也不见他们提起。” 施夫人冷笑一声道:“施公旦当年定下的糊涂亲事,对方还是个商人之子,虽说那袁守诚书行做得不小,但是那也就是个商人,有些铜臭钱而已,怎配得上卿卓?而且听闻对方从小便是个白痴,傻子!这些年他们没有攀上府我还想着算他们有自知之明,没想到啊,今天竟然要上门拜会了……” “说是拜会一下,其实是什么心思我会听不出来?无非是想攀亲提这门亲事罢了!”施夫人恼怒道。 “怎么会这样,这些年都没有提起难道他们没死心?”嬷嬷也吃了一惊。 “死心?”施夫人站了起来,寒声道:“商人都是那群货色,无利不起早,怎么可能放弃?当年施公旦落魄,受他们些小恩小惠,还真当自己是恩人了?既然来了,那就好,正好说清楚,省的他们拎不清!” 那嬷嬷却道:“他们若是平时来了,那么也就打发了算了,可是这个时候到了京城……若是闹起来让这事情被太湖那边知晓了……” 这话没有说完,只说了一半,嬷嬷却不敢再说了,因为她明显看到施夫人那张雪白如霜的脸又青了几分,恼怒之色已经酝酿得如暴雨前的乌云。 屋子里很静,只有施夫人恼怒的脸色和她那略粗重的呼吸声,好一会儿那施夫人才深深叹了口气,重新坐在椅子上,满脸的凝重。 袁来要来府上拜会,这件事显然触怒了施夫人,而他却不知道他到来的时机实在很妙,妙到让施夫人有些束手无策。 “太湖的卢公子还有几日到京城?”沉默半晌,施夫人忽然问道。 “也就这几日了,最多再晚三四天卢公子怎么也该到了。” 施夫人听了愁容更深,她疲惫地靠在椅子上,缓缓道:“老爷早已与太湖订了这门亲,卢公子和卿卓的婚事不只是俗事,更是陛下的想法,如果这次将卿卓嫁入太湖,那就是大功一件,对北宗,对朝廷都是一件好事,我施家荣宠必然更胜从前。” “但是如若卿卓有未婚夫这件事败露出去,卢公子不可能没有不满,就是太湖也不可能继续这门亲……施家恐怕会面临陛下的愤怒……在这个节骨眼上,他袁家不长眼地凑了上来,真是可恶至极!这事必须要阻止!” 施夫人的牙齿都咬在了一起。 旁边同样发愁的嬷嬷想了想道:“袁家虽是商人地位低微,但也不是软柿子任人拿捏,那袁守诚能白手起家不可能没有本事,夫人还是要想个周全办法才好,能私下里解决最好。” 施夫人听了点了点头,沉吟了一会儿才道:“出去,把管家叫进来。” (ps:今天该上推荐了,是骡子是马也该牵出来看看了。另外今天晚上还有一更,大概在晚九点之前。) 第二十九章【来自沈城的癞蛤蟆】(上) 自古,想要拆散一桩姻缘的办法无外乎两种。 要么是舍出财帛金银或者官爵提拔来利诱,让其中一方主动放弃。要么就是挥起大棒,棒打鸳鸯,以武力以权柄压之。 袁来和那没见过面的施卿卓虽然谈不上鸳鸯,也论不上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但是这并不耽误施夫人的决策。 在施夫人看来,袁来就是那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可笑又可怜,如今又可恨,实在很讨厌,但是他毕竟是癞蛤蟆不是蝼蚁,没法子随手碾死,那么就要想出一些更好的方式来让袁来不要缠着施家的千金。 “送金银并不是个好主意,袁守诚的生意不小,一般的金银恐怕拿出去也无用。商人么,无非就是想要利益二字而已,我尚书府能给他们的不外乎就是生意上的照顾。” “去见一见对方,跟他们说清楚,想要什么,让他们提出来,无论是免税还是官商,只要不过分就答应他们,不过也要有底线。商人这种东西,贪得无厌。” “如果他们不要这些,那就承诺他们个官爵,只要那叫袁来的傻子想要入仕,就给他们个小官。但是如果他要科举,记住不能答应他们,大启的科举是王谢两家地盘,咱们没必要为了他们欠乌衣巷的人情。” 以上就是施夫人的原话。 当带着施夫人“懿旨”的施管家来到袁家书行的时候,袁来正在睡觉。被下人从睡梦中唤醒的人脾气通常不会很好,据说这就是俗话说的“起床气”。 袁来觉得自己现在就是很有起床气,不仅仅因为没有睡好,更重要的是这个迫使他醒来的施管家有一张很不讨喜的脸。 施管家贵为尚书府大管家,把持操劳这些年什么高官显贵没见过?即便是当今皇帝他也有幸远远目睹过真容,作为尚书府的大管家他的地位当然不仅仅是一个下人,所以他有些高傲,特别是面对一些地位远不如施家的人时候。 面对袁来更不用说,一个商人的儿子,还只有十五岁大,据说还是个傻子,这样的对象无论怎么说都不应该让施管家将其放在眼里。 所以不出意料地当他一脸高贵地坐在客人位子上,看到施施然打着瞌睡过来的袁来的时候,他皱了皱眉,眼中露出浓浓的不满来。 好在他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所以尽管不满但是并没有发作。 “你就是袁来?”他皱眉问道。 袁来抬起头看了看这个脸色严肃,语气很不好听的中年男人,没有回答。 施管家又问了一次:“你是袁来?” 这次这少年回答了,虽然神态依旧慵懒犹如一滩烂泥,但是终究还是回答道:“是啊,你谁啊?” 你谁呀?我认识你么? 这种语气以及语言背后的含义和态度让施管家的脸沉了下来,他哼了一声,忍着不满道:“我是施尚书府上的大管家,我家夫人让我来和你谈谈。” “你家夫人?”袁来眯缝着的眼睛睁大了一些,问道:“是我未婚妻的娘?” 施管家听了不由得嗤笑一声,看着袁来的目光也越发不屑。 果然,是个攀亲家的无赖。施管家在尚书府地位很高,是随着施夫人从娘家府上一同嫁过来的娘家人,那施夫人原本是曾经的当朝太师的千金,而袁守诚的好友施公旦也是得到了那位太师的赏识和提拔,于是在家中施公旦虽然是家主但是凡事还要看施夫人几分脸色。 施管家是施夫人的心腹,对如今自己办的事情也十分清楚,对袁来的来历更加明白的很,因而也就更加将他看低了几分。 袁来的眉毛微微一挑随后便懒洋洋趴下,看着对方这个态度他又不是真傻,多少也能感觉到了对方那位夫人的敌意。 只不过袁来的性格很大程度上沿袭上辈子,依旧是个顺毛驴,这门亲事他本来也没放在心上,就连袁守诚别看说的热闹其实也并没有要求肯定要攀上这门亲,此行的目的还真的就只是“拜访”一下而已,如果还念旧日情分,两家把酒言欢,看看亲事还成不成,如果还成那就是皆大欢喜,如果不成那也就算了。 但袁家虽是这么想的,在其他人眼里就未必是这么回事了。 袁来看着对方既然这样冷脸,也懒得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那就是了,不过你说你家夫人要你和我谈谈?谈什么?”袁来慢慢道,眼神很纯真。 “谈正事。我们夫人很好奇你这次来京城是为了什么。”施管家道。 袁来心里笑了一声,脸上却认真道:“有些私事做,顺便我爹叫我拜会一下施家长辈,说是和施伯伯很多年不见了,很想念,我爹生意也忙,施伯伯也是大忙人,很少有机会见面,我作为晚辈上京来总要拜见一下的。” 这番话并不虚假,袁守诚的确和施公旦多年不见,旧时老友,真的也很想念。 袁来这话很合规矩,很合道理,但是在施管家看来就是明显的拉关系攀交情,于是施管家脸色微冷,道:“袁老爷倒是念旧,不过我觉得你并不只是来拜见一下长辈这么简单吧。” “哦?那管家先生你觉得我还想做什么呢?”袁来讶异道。 施管家脸色又冷了几分,看着对面的少年的那张还算清秀喜人的脸上写着满满的明知故问。 他索性也不遮着掩着了,既然面前的少年不主动解这层布,那就由他来揭开好了。 “你不用明知故问!这么多年都没来拜见,如今却来了?卿卓小姐还有几个月便要成年,成年了便要谈婚论嫁,你不要告诉我你这次来不是为了这个!” “成年?”袁来一愣,他还真不知道施家小姐即将成年,在他的想法里女孩成年即便不是十八也该是十六,他从未想过如今那不过十四岁的少女即将成年,就因为如此他也从未想过这次上京到施家会涉及谈婚论嫁。 微微发愣了,他才忽然记起似乎听说过在大启女子十五岁便是成年了,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似乎古时候的女子成年都要更早一些。 他对此的印象显然还停留在上辈子。 眼见袁来愣神,施管家顿时有些怒气,他只觉得这少年太会装蒜,既是有婚约总不可能不知道女方的年纪,当然更不可能不知道施家小姐即将成年的消息,如此竟然还一脸的愣神这难道不是故意装得嘛? 于是他冷哼了一声,向对面少年道:“你也不用装成这副模样!你的目的无非就是来攀亲,想我尚书府是何等地位,你们袁家只不过是个地位低贱的商人,还真当富贵是那么好攀的?” 袁来的脸色冷了下来。 (ps:觉得好咧,就收藏吧~) 第三十章【来自沈城的癞蛤蟆】(下) 施管家说完看了看对面的清秀少年,陡然想到这个年纪的孩子性子常常逆反,如果自己一味的强压恐怕会适得其反,顿时有些懊悔于言辞过于露骨。于是他吸了口气,让自己的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一些。 他缓声道:“当然,施家和袁家毕竟曾经有着渊源,当年我家老爷落魄的时候也的确得到了你爹的一些助力,这份情我家老爷夫人肯定是念的。但是,你和我家小姐的婚约,那只是当年老爷一时的戏言,不可当真。我看你也是大好的一个少年,家里财帛也丰足,大好的男儿做什么不好,好的姑娘有的是,凭借你爹的财产大可以娶个几房,没有必要非要找上一个门庭比你们袁家高的人家。” 顿了顿,施管家又道:“如果你非要和我家小姐皆为夫妻,那以后家里也就只能有我们小姐一人,再想娶个偏房纳个小妾通通是不行的,你觉得这样的生活很好么?我看你说话也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是不是?” 施管家觉得自己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语气温和,如果这样袁来依旧不答应那就是太没道理了。特别是当他说道纳妾的时候,施管家心里不由得想到了施公旦,多有才学的一个人,可是呢?谁让他娶了太师的女儿?如今即便是老太师已经卸任归田,他已经官至当朝尚书,然而呢?依旧不得是看着夫人的脸色?别说娶个二房纳个妾了,就是你让他流连青楼,他也得有那个胆子啊! 身为男人的施管家为自家老爷小小感伤了一瞬,然后他就看到了对面少年那张平静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被羞辱的蕴怒和愤怒,也没有自卑的脸红不安,更没有期盼的顺从恭敬,有的只有平静,甚至那眼神中还带着一丝丝的……笑意? 施管家摇了摇头,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即便是听传闻说这袁家少爷是个白痴傻子,但是即便是有些傻也该听得明白自己的意思吧?这个时候他怎么可能会笑? 然而袁来真的是在笑,只不过他是将笑意藏在了心里,他开始的时候有些生气,但是等这施管家的话说完了,他的气也就消了。 奇怪么?不奇怪。 这种事情其实很合理,很正当,“苟富贵,勿相忘”这六个字有多少人能做到?当年落魄的时候许下的诺言等翻身农奴把歌唱,甚至一跃成为资本主义老爷的时候,当初的诺言谁还能记得?即便是记得,谁又会去履行? 这还是袁守诚身价不菲的原因,袁来才能得到这一场还算是光明的对话。如果他袁家家道中落沦为下九流的百姓了,那么他再敢上京找上施家,不被直接打断腿扔进澜沧江就算是对方仁慈了。 更何况看这模样,似乎施家并不是施尚书主事的,或者施尚书知道了而并没有出面,只是让那什么夫人出面而已,总归当袁家面对的是施夫人而不是施老爷的时候,往日的情分就更没有什么用处了,那指腹为婚的婚约也就更算不得什么了。 这就是现实,袁来见得很多很多了。所以他早就不是那个为了这种事情而拍桌子大骂的简单少年了。 所以袁来并不怎么生气,但是他不生气不代表他就要顺从对方的意思。 “你说完了么?”他淡淡地问道。 施管家一愣,道:“如果你明白我们施家的意思了,那就算暂时说完了。” “暂时说完了……恩,那么如果继续的话,你还会说什么?”袁来似乎很感兴趣地问道。 “继续?”施管家心里一喜,看着这少年的脸色,似乎并不是那种真的要死缠烂打的人,如果袁家只是拿这婚约来向施家换取好处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那样的话正和夫人的心意,他的差事也就更加容易完成,这怎么说都是个好事情。 但是在喜悦之余,施管家看待袁来的目光也更加不屑和鄙夷了几分,如果袁来死缠烂打暴怒地掀桌子,那么虽然很麻烦,也很不自量力,但是那好歹说明他还是个有骨气的少年郎,他即便是瞧不起也总还能欣赏下少年人的硬骨头。 但显然,面前的这个少年只是个冷漠的市侩商人,年纪轻轻就如此地市侩,如此地没有尊严,这让施管家更加地瞧不起甚至是鄙夷,不过,这样最好,省的自己麻烦了。 他摆出一副笑脸来,开口道:“如果继续的话,那么我们可以谈谈价钱了,你们想要什么?是免税还是商路,江南地方的几位大员和我们老爷也算故交,如果是要一些生意上的方便那么我们夫人还是愿意的,毕竟你爹曾经帮助过……” “你就是要说这些么?”袁来忽然摆了摆手,打断了施管家的话。 “呃?”施管家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袁来慵懒地笑了笑,然后正了正身体,很认真地对这个男人道:“如果只是这些的话,那么就不用说了。” “什么意思?”施管家觉得有些不安。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们只是要和我谈生意的话,那就不用说了,我不是商人,我爹才是。”袁来笑了笑,很有风度地站了起来,掸了掸衣服,然后道:“至于你……管家先生,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你可以滚了,不送!” 你可以滚了,不送! 这话一落地,施管家还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直到袁来扭头走出五步了,施管家才陡然反应了过来! 他气得脸色顿时青黑一片,狠狠拍了下桌子,站起身来大声道:“你敢!你敢这样和我说话?!” “哦,我就这么对你说了,怎么着?你咬我啊!”袁来轻笑一声,道:“我知道你是尚书府的大管家,管家这个职位在我的印象里是仆人吧,而我呢,名义上还是施伯伯的子侄,还是你们小姐的未婚夫,所以呢,名义上我还算是你的小半个主子,我对你这么说话怎么了?你不乐意?” 施管家气得指着袁来说不出话来。 “不说话就当你乐意咯。”袁来笑了笑,招呼道:“来人!送送客人!” 喊完他刚要走,忽然想起来什么地说道:“哦,对了,我昨天上街找卦师算了,明天就是个好日子,宜出行,宜嫁娶……你给施伯伯带个信,就说袁来明日登门拜见,不见不散哦。” (ps:又是一个周一,为自己加油。) 第三十一章【知己不知彼】 施管家并没有发作,只是阴着一张脸,那脸色阴沉得仿佛浸透了黑水,可想他的心情肯定很差。 一方面是因为袁来出言不逊,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目的显然没有达成,就这样回去肯定要落得夫人的数落。 然而他并没有放弃,既然被袁来拒绝那么他便将目光投向了京城的袁家书行掌柜,也就是刘温的身上,按照他的想法袁来未必能代表袁家的意志,既然在这半大少年处碰了钉子那不妨曲线救国从刘温身上下手。 可惜他注定了要无功而返,当他提出要见刘温的时候得到的答复是:刘掌柜不在,有事请和袁家少爷商谈。 远远地看着施管家气得拂袖而去,刘温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账本合拢交给旁边的伙计,道:“你收拾一下。” 随后便向着袁来的房间走去。 书行的后院很大也很干净,袁来的房间外有一棵大白果树,枝繁叶茂,绿意浓郁,一条青石板路沿着树荫延伸到房间门外,显得很幽静。 当刘温推开房门的时候,就看见了正认真读书的袁来。 “刘伯来啦。”袁来淡淡一笑,没有丝毫意外。 “在读什么?”刘温慢悠悠走过来,微微俯身向袁来手里的书本看去,口中微笑询问道。 封面上写着《五部全书》,很厚,是前些年皇帝命翰林学士集体编撰的一套汇总历代名篇文章的书籍,全套数十册,袁来此刻阅读的是第一卷。 “这书不适合你看。”刘温点评道。 “为什么?”袁来合上书,起身拿起桌上壶,为刘温和自己各倒了杯解暑茶。 “这种书太厚重,你这个年纪还是该看一些轻松一些的。” “比如?” 刘温拉过椅子坐下,道:“比如风花雪月,那些市井爱情故事,怎么样?” 袁来真的笑了起来,他无奈道:“我可还小呢,恩,才十五。” “十五岁的姑娘都该嫁人了,不小了。” 袁来听了摇摇头,道:“十五岁的姑娘也太小,就像花骨朵,才微微绽放几瓣,还没长成呢,娶回家多没意思。” 刘温含蓄地笑了笑,很有些意外地将袁来山下打量了一遍,才终于叹道:“施管家看样子很生气。” “他找您告状啦?” “找了。”刘温笑眯眯地又道:“不过我没见。” 袁来眉毛一挑,微微叹了口气而后缓缓说道:“您应该见见他的。” “为什么要见呢,因为他是尚书府的大管家?”刘温饶有意味地问道。 袁来撇撇嘴,道:“因为他是带着那什么夫人的意思来的。” “尚书是挺大的官儿是吧?”袁来又问道。 刘温肯定地点头:“确实很大了。” “咱家没必要触怒一位尚书是吧,而且似乎也触怒不起是吧?”袁来又问道,然而这语气却并非是询问而是更多的带着一丝陈述事实的味道。 “前半句是,后半句也未必。”刘温回答道,语气有些笃定。 袁来有些意外,刘温的话让他开始重新衡量了一下袁守诚的实力,似乎……他袁家真的有能力抵御一位朝中大员的愤怒?这倒是个意外之喜。 “无论能不能触怒得起,总归是没有必要得罪死了才对。”袁来缓缓道。 “这句话应该是我对少爷你说才是。”刘温道:“毕竟刚刚似乎就是少爷你把施管家得罪了。” “我那是心里有底。我才十五岁,年少气盛,遇到这种事破口大骂甚至踹那人两脚都是合情合理的,我可还小,没法代表家里的意志。如果那施管家不傻的话,被我骂走后肯定会找您谈的,那时候您在扮个白脸儿,不就得了。”袁来道。 刘温听了脸色顿时变得很精彩,看了理直气壮的袁来半天才吐了口气道:“少爷你这是图自己爽快,卑躬屈膝的事儿都让我做了。” 袁来也有些尴尬地笑笑,有些惭愧,同时也有些好奇。 “我还是好奇您为什么不见他呢?” 刘温反问道:“见了他然后谈什么?” “谈婚事呗,人家不乐意,咱当然更不能上赶着攀亲了,这婚约好好谈谈说不准能卖出个好价钱。”袁来满不在乎道。 “你想就这么卖掉?” “不然呢?”袁来反问。 刘温却忽然道:“可是我怎么听下人说少爷您说了明天就要上施家……” 袁来回报以一个很纯真很无邪的傻笑。 刘温叹着气摇着头,有些无奈道:“这是你的婚事,怎么办少爷你还是明说吧。” 袁来没说话,身子往后靠在椅子里,目光透过窗子看到了窗外的那棵大白果树,微风吹过,树影晃动,有一只燕子恰巧不知道从院子里哪个屋檐下飞出,轻啼一声便振翅飞出院子。 “我觉得吧,这事情需要两情相悦,如果对方是看不上咱而不同意,那也行,好好说开了也就算了,我又没见过那个什么施卿卓,就当没有这婚事也好,但是这个谈谈不能是和一个管家谈,无论他是什么大管家二管家,总让我不太舒服,既然是当年施尚书和我爹定下的婚事,那这事情最起码也要施尚书来谈吧?如果他很忙,那和施夫人谈也好。” 袁来声音很稳很淡,似乎只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不过呢,在此之前我觉着还是先要了解一下对方的情况才好,那个施管家……态度有些不对,似乎有些着急,我总觉得对方似乎是很不想我上门,或者说他们有些怕我上门?消息才通知过去他们就来人了,这也太急了些吧……刘伯,你能不能找人问问这施卿卓……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袁来笑了笑,悠悠道:“毕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嘛……” 刘温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家的小少爷,心中情绪微起波澜,这真的是自己从他生下就抱着逛街游戏骑木马的傻少爷么? 似乎这些年不见……他变了很多啊…… “好,我去问问。”刘温点头,起身推门离开,在迈出房间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看了眼桌上的《五部全书》,心中莫名有了个念头:少爷看这书,应该是很合适的吧…… 第三十二章【黑脸军官】 地上有摔碎的杯盏瓷片,每一片都带着施夫人的愤怒,她的手紧紧攥着又松开,白皙的皮肤下血管隐现。 “真是不识抬举!” 施管家低眉顺眼地站在厅堂里,很小心很拘谨,夫人身后的老嬷嬷也变得谨小慎微。 半晌等夫人的呼吸声从粗重变细,变均匀了,管家才道:“夫人,袁家不识抬举,咱们生气也无用,还是想办法解决才好。” “是啊夫人,为他们生气不值得。” 施夫人冷哼了一声,缓缓问道:“他说他明天要来府上?” “是。” “好,真好,他年纪不大胆子倒是不小啊。”她冷笑道。 管家却道:“莽撞的小子而已,遇到事情只会硬碰,说好听了叫有骨气,难听点就是乳臭未干。” “行了,那少年是什么样我不想知道,更不想看到,他不是说明天要到府上么?那我就让他来不了。”施夫人挥了挥手,似乎在驱赶苍蝇,而神态上却没有先前那般愤怒了。 “夫人想到好主意了?” 施夫人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说道:“他袁家算个什么,如果是往日别说就是那少年来了,就算是袁守诚他亲自来了我尚书府照样可以无视他们。只是这个时候赶上太湖卢公子即将到来,所以我才有些顾忌……” “卢公子这两日就该到了是吧?”她问道。 “就是这两日了。”管家点点头。 “那就行了,卿卓还在北宗,不过也不急,离家近,等卢公子一到就让他们在家里见个面,事情只要不出意外很快就可以定下,毕竟这是陛下牵线的,只要等两人见了面,就让卿卓带卢公子去北宗住几日,反正他也是要去的,等他们走了,袁家也就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所以只要这两日,保证袁家那少年不上门就好。”夫人下了结论。 施管家皱眉:“可是怎么能让他不上门?这里可是京城,总不能找个什么人把他绑了吧。” “那种手段当然不能拿出来,行了,你不用管了,等会儿我去见见老爷,你呀,就准备一下接待卢公子吧。” …… …… 刘温的消息打探得极快,只是过了几个时辰那有关施卿卓的事情就伴随着纸片到了袁来的桌上。 将这些消息翻阅一遍完毕,袁来的眉毛也挑成了八字。 数月前,太湖的一位大人物到达京城,当今皇帝设宴款待,席间说了什么倒是大半不知,只是知道皇帝陛下一时兴起为施尚书家的千金施卿卓小姐牵了根红线,有意将施小姐许配给太湖那位大人物的一位弟子。 虽然这红绳远算不得赐婚,还得看当事人情愿与否,但是终究是天子做媒,这事情八成已成定局,只差施卿卓与那位大人物弟子相见,如果没什么问题就要结亲。 而算算日子太湖弟子这几日就要到京城来了…… “所以说倒是我来的不是时候了?”袁来瞪着眼睛,眉毛几乎就要挑飞。 “应该是的。”刘温面无表情道:“这个时候如果你这个未婚夫出现在太湖男方的眼睛里,这事情就很糟糕了,不光是施家的脸面受损,也会让皇帝有些难堪。” “他们未经过我同意就要把我媳妇嫁给别人了,这事情道理上说不通。” “人家不会和咱们讲道理。”刘温淡淡道。 “况且,这事情在外人看来也未必就是咱们更有道理。”刘温又补了一刀。 袁来似乎很受伤,他捂着额头叹了口气,忽然问道:“太湖是什么地方?” “那不只是一个地名,更是一个宗门,无论是在修行世界里还是在寻常百姓耳朵里都是个有名的地方。普通人叫那里太湖,而修行者们更愿意称呼它为‘震泽’,大启最有名的一片河泽。” “这么说对方是个修行者?” “确切的说应该是很优秀的一个修行者。” “我记得,我那个未婚妻也是个修行者吧?” “是的,卿卓小姐修行于北宗山门。” 袁来笑了起来:“我正好要考北宗,没想到她也在那。” “那么……那个太湖来的家伙,叫什么名字?”袁来终于问到了这个终极的问题。 刘温却没有直接给出答案,只是慢慢摇了摇头,道:“不清楚,只是知道是太湖那位大人物的弟子,那位大人物有很多个弟子。” “……”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个消息袁来忽然为自己的那个未曾谋面也不知性格脾气的未婚妻感到一丝悲伤。 “怎么办?” “……这事情还是说清楚得好,准备点礼物吧,明天我去施家看看,话都说出去了总不能不去。”袁来闷闷道,心情有些不好。 …… …… 第二天袁来醒的很早,他起床穿衣绕着周围的街巷跑了整整三圈,回到院子洗去了汗水,换上干净且用香草熏过的衣衫,吃了一碗洒满了香菜的面片儿,随后带着下人抬着礼物出门直奔施尚书府邸。 刘温本来是要陪同的,但是铺子忽然有事,不得已而离开。 袁来一行人悠悠然走过了几条街巷不断向目的地进发,然而当他们拐过一条叫做百花巷的街角时,他们被拦住了。 拦住他们的是一队士兵,或者说是为首的那名骑马的黑脸军官。军官的手里有把极宽的刀,刀鞘很漂亮,乌黑沉重。 黑脸军官装模作样地展开随身带着的一张画纸,纸上有个人的画像,他看了眼画像又看了眼袁来,之后冷冷道:“你叫什么名字?” 袁来眯着眼,心已经沉了下去,他知道自己无论是回答还是不回答,都毫无区别,因为这麻烦就是奔着他来的。 至于他为什么如此笃定,只因为…… “这位军爷,您的画像拿倒了。” …… 黑脸军官脸皮极厚,似乎对袁来善意的提醒充耳不闻,只是道:“快说!你叫什么?” “袁来。” “那就对了,”他板着脸道:“我们怀疑你和一起案子有关,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说完,不耐烦地挥挥手臂,顿时几个士兵向前迈了一步,眼神冷冷地盯住队伍前面那看起来毫无侵略性的俊俏少年。 第三十三章【破墙的刀】 外监是京城里关押轻犯的地方,再往里点就是关押重刑犯人的内监。 有士兵着黑紫色的衣服沿着京城四通八达的大街小巷巡视,遇到不长眼的人就逮回来往班房里一扔。 端的轻松愉快! 袁来一副良民的模样,认命一般跟着黑脸军官来到这里,在外监大门外那棵大树下,黑脸汉子下了马,将马儿缰绳松垮垮往树上一栓,仗着他那黑塔一样的身高,俯视袁来道:“知道你犯了啥事儿了吧?” “不知道。” “嘿嘿,”黑脸军官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也不顾旁边还有其他士兵便道:“看你模样也是个机灵的,咱也不说那虚的,看在你一路上没给咱找麻烦的面儿上,咱就给你说说,有大官儿下的令要逮你,你自家惹了谁自己想想,嘿嘿,你也放心,你这种人我抓得多了,只要你不给咱找麻烦,那咱也不会为难你,在外监呆两天,至于什么时候能出去就看你家里的本事了。” “听明白了?”他问道。 袁来看着这位很有意思的军官点点头:“明白了。” “那行,进去吧。”他挥挥手,一个士兵便押着袁来进了外监大门。 袁来一边走着一边思考这军官的话,毫无疑问的这件事十成十是施家人做的,他没想到对方竟然会这么直接。 如今只有等待刘温救援,不过既然尚书府发话,自己一时半会儿想出去不可能容易。 外监的班房走廊很长,气温有些冷,走了很长的路袁来才到达自己的那一间。 等押送的士兵走了,袁来才有心思打量这个地方,空荡荡的不大,厚实的墙壁阻隔了大半的阳光。 袁来叹了口气在房间里的石板床上一坐,忽然觉得好安静,没有预想中的哀嚎,只有清冷沉默。也没有人提审他,更没人理他,就连衣服都没有搜就这么把他关了进来。 他知道自己做什么都没有用处,自己的力量太小,只能等待外面的事情发生而没法干预,这种感觉很不好,尤其是想到昨天自己刚刚说好了要去拜见,今天却被关了起来,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如果能出去就好了……” 袁来开始仔细观察这间房间,从屋顶到地板,仔仔细细观察了好一阵终于还是失望。 外监他是知道的,内监他也是知道的,尤其是内监据说还关押着一些修行者,这种地方自然不可能有什么漏洞。 特别是外监与内监紧邻,最近的地方只隔着一道墙。 只是就在他心绪低落的时候,忽然,袁来感觉自己身下的床似乎震颤了一下。 错觉? 正当他愣神的时候床又震颤了一下,这一次比上次剧烈很多,石板床上有浮土被震了起来! “怎么回事?” 当第三次震颤传来的时候,袁来终于发觉了这震颤的源头,他转身惊异地盯着身后的那面黑乎乎的墙壁,震动就是从这里传递过来的。 墙的这边是外监,墙的那边……或许就是内监? 袁来心理忽然涌上了一股不安之感,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的身上了! 他紧紧盯着那面墙,此时的震颤已经十分明显,就连其他房间的犯人都察觉到了,顿时周围人声四起。 袁来则面无表情地微微蹲伏,身子弓起,他觉察到了墙壁对面的莫名的危险,最让他紧张的则是他竟然透过墙壁察觉到了隐隐的一丝熟悉的感觉…… 那是元气的味道…… 袁来已经距离第一境只差一步,对元气也已经隐隐有了一丝熟悉的感觉,此时从那墙壁后分明察觉到了元气的味道。 “怎么回事!”内监的官员很快就发觉了这里的异动,袁来真切地听到长长的走廊里有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当一个佩刀守兵出现在这间班房外的时候,袁来瞳孔一缩!他骤然向旁边角落里一滚!而随着他身体的弹开,那面灰黑色的墙壁竟然如同纸一般被戳出一个洞来! 砖石崩碎烟尘飞扬,有一把刀穿破了墙壁,显现在众人眼前。 刀刃一转,金石般坚固的石壁就如卤水豆腐一般被搅得碎烂。 袁来贴在墙角亲眼看到蹦飞的碎石击碎了门口那守兵的头,有血流出,有人栽倒,也有惊呼和恐惧。 一个穿着囚服的男人从那边钻了过来,他头发凌乱看不清面貌,只是提着一把卫兵佩刀,慢慢地扫视了一眼。 那目光从袁来身上一扫而过,然后这人走到房间门口,轻轻将刀在胸前一横,只见一道淡淡光芒闪烁,监牢门栏顿时齐齐断裂! 他身子一动就消失在了门口,袁来深深吐了口气,有些惊悸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犹豫了一下便也跟着走出房间,走廊里有很多血,袁来看到那些赶来的士兵和官员都已倒地生死不知。 他默默从一人的腰间拔出佩刀,然后不顾旁人的目光沿着走廊飞奔而去。 外监发生了变故,如果没有猜错,这应该是有人越狱。 远远地可以听到前面传来的喊声,袁来小心地避开倒地的守卫,地上有血他很小心地没有沾染上一丝在鞋上。 等他跑出外监的最后一道门的时候,他终于再次看到了那个逃犯,他站在长街中央,四周空荡荡,只有面前十多步远才站着一个黑塔一般的人。 黑脸军官的那把极其宽阔的大刀已经拔了出来,持在手中,刀尖上有些血迹。 “你拦不住我的。”那犯人似乎并不惧怕,只是很认真地在警告。 “你确定,咱真想试试呢!”黑脸军官冷笑一声,他的鹰隼一般的双眼狠狠地盯在那人身上,一双腿微微分开,如果距离近一些可以看到他双脚下的地面已经龟裂。 “试试?就凭你恐怕还不够!” 当最后一个字脱离出口,那人忽然身体前倾,单薄的身躯却如山岳一般向黑脸军官压去。 站在外监破烂大门口的袁来远远看去,忽然仿佛看到一面山壁向前倾倒,一阵元气波动隐隐传递而来。 而那粗鲁的黑脸铁塔则猛然将手中宽刀连连挥斩! 只在几息间,仿佛竟然已挥出七八道刀芒,每一刀都附着着冰冷的寒意,就如料峭寒冬显现…… 第三十四章【有血腥随风飘散】 这是袁来第一次亲眼见到修行者之间的战斗,没有绚烂的光彩和轰鸣爆炸有的只有刀剑微末之间的凛凛杀意。 当两把刀互相碰撞初始,两把武器便纠缠在了一起,袁来远远看去竟然发觉那刀刀之间竟然好似有一种莫名的吸引力一般,拉扯着他的目光。 不由自主地,他的心神便卷入两把刀的缠斗之间。 长街很空荡,外监内监周围不会有人家乐意居住,这里地界本来就是很偏僻,所以没有人阻挡他的观看。 黑脸军官的刀很宽很沉也很冷,那种冷是寒冬的冷寂,当它挥出的时候,刀刃上便附带了淡淡的白色寒气,寒气十分古怪在烈日下不见丝毫溃败反而是越来越浓郁,第一刀劈砍出去的时候刀还是乌黑的,而再次每一刀挥出,刀身上寒气就会浓郁一分,当黑脸军官七八刀挥砍完成,那犯人也降临于其身前的时候,刀身竟然结了一层冰层。 很冷,也很赏心悦目。 就仿佛是烈日下的冰花,晶莹透亮闪烁着明媚的光芒。 而他那面貌不清的敌人相对于他似乎并没有什么花哨,只是简单地前倾压下,单薄的身体和雄壮远远挨不上关系,但是黑脸军官却是脸色一变! 大喝一声狠狠将刀芒编织出的那密集的刀网向前推去…… 他的身前就是敌人,黑脸军官相信自己这刀网面对的即便是城墙上的玄黑大石也能切出纵横刀痕来,但是他却丝毫没有信心切开面前的这个蓬头垢面的敌人。 内监并非他所管辖,所以他并不清楚这人究竟是在押的哪一个修行者,不知道名字就不知道底细,应对起来就会很艰难。唯一可以知晓的便是这人要比他更强……但是他不能退缩,因为这人是打穿了内监外监的墙壁从这一边逃出来的,那么擒住他就是自己的职责! 那人手里的刀材质没有黑脸军官好,他身上有伤,衣衫上有血,从破碎的囚衣间可以看到里面的疤痕和伤口,他还很瘦弱,从身材山远非军官之敌。 但是他的刀却极有压力,极锋锐,就仿佛是每个月初一的月亮,而且最重要的是很稳,当它从黑脸军官那纵横的刀网间穿行而过的时候,充满了寒意的刀网就出现了一个窟窿。 一个开始很小,但是瞬间就被撕扯到足矣通过一人的窟窿。 “噗!”有血花绽放。 在袁来眼中这一刻仿佛是变慢了许多,有一串鲜血滴落,滴滴答答地在街道上洒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痕迹。只是几滴珠子一般的鲜血而已,但是整条街道都似乎随之变得湿漉漉的,黏糊糊的。 有一阵风迎着袁来吹来,他隐约间嗅到了鲜血的甜腥味儿。 “噗!” 那犯人一刀平举刺穿了黑脸军官的胸膛,但是诡异的是血却没有流淌出多少,他的囚衣也被对方的刀气撕碎了不少,但却未曾有大的伤痕。 “都说了你拦不住我的。”那人冷笑一声,手掌一松,黑塔便向后直挺挺栽倒。 生死不知! 那人轻轻弯腰捡起军官掉落在地上的那把好刀,然后身子一低伏就如清风般沿着长街向西城门方向奔去。 片刻间就奔出数百米! 袁来这时候才恍然回过神来,他对黑脸军官的生死并不关心,此时此刻甚至连去施府的事情也不关心了,他的眼睛很亮,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明亮。 “这就是……修行者?” 他低声自语,脸上忽然显出一丝笑容。 就在刚才那短短的一幕里,他心神卷动之间竟然隐隐察觉到自己似乎是触摸到了什么东西,黄庭经他自从读了九十九遍之后便觉查到了瓶颈,想要突破正式迈入最初的第一境,则需要一个契机。 刚才……他似乎嗅到了契机的味道。 四下里一望,黑脸军官那匹雄壮的马还拴在大树上,略微犹豫,袁来便奔过去解开缰绳,翻身上马,不等马儿反抗便提起马具上的鞭子狠很一甩! 一人一马如箭般追着那人方向奔去。 那人有些疯狂,沿着奔向西城门的大街直直穿行,吓得路人纷纷避退,而闻讯赶来的军士则被他挥刀斩落多名。 事情发生得太快,守城禁军还来不及大批赶过来,西城门也还没有得到消息,而即便是得到了消息也未必就能很快将城门关闭,京城何等巨大,人流何等密集,关闭城门岂是小事?如若没有上峰下令,即便是眼睁睁看着那人抵达城门,守城军依旧只能阻拦而不能关闭大门。 袁来有意和那人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随着距离城门越来越近,涌来的士兵也越来越多,但是修行者和普通人的差距何其巨大,即便是受了伤那人依旧轻易地杀了数十个士兵而速度却几乎没有停滞。 城门是最后的一道关,但是必然会极其难闯,袁来即便是不了解京城也能猜到守城的军官必然也有修行者在,那才是真正足以阻拦这人的力量。 …… …… 西城门依旧安定,城门大开有客商来来往往,这里还没有得到消息,所以一片平和。 卢掌茶慢腾腾地排着队进了城,等真正踏入城内了,他忽然有些忐忑不安。 即便是已经将近二十岁,但是他这些年多随师父修行读书,对成亲这件事准备十分不足,此次受师命来京城看看对方姑娘,如果没有充足的理由那么必然就要定亲,这真是个让他头疼的问题,太突然,他有些难以接受,况且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有待观察,如果是个恬静温和性子的那倒是也不难接受,但是若是个脾气不好的千金小姐,那他还是希望敬而远之。 总之,这是个很重大的事情,他很担心,一路上拖拖拉拉有车不坐有马不骑就想着能拖就拖些日子,只不过约定的见面日子也就这几日,总不能再不来,那就是无礼了。 愁肠百结的卢掌茶面对着浩大的京城叹了口气,不过当他想起那个和自己相同命运的沈城少年的时候顿时就觉得心情晴朗很多了。 “他的未婚妻可不要比我的更好啊……”他自语一声,随后便坦然向前走去。 可是才刚刚迈步便惊讶地轻咦一声。 卢掌茶放眼望去,只见一道凌厉而疯狂的气息由远及近。 他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剑柄,神情微怔。 “京城里也有人敢这样放肆么?” 第三十五章【太湖水】 请输入正文京城里很少有人敢这样放肆,尤其是修行者,不掩饰地杀意从远处波及到此,这让卢掌茶十分惊讶。 惊讶过后就是肃容以对,因为他忽然发觉那人的境界似乎并不低微,虽然血气有亏,但是却并不很弱小,最起码并不比他自己弱小太多。 大陆上有很多的厉害人物,卢掌茶对此心知肚明,他也知道自己的本事,按照师父的评价对付即将来到的人的力量还是充足的,而且假如他发挥得好一些的话,或许还可以赢得很潇洒。 卢掌茶跟随师父修行许多年,但是真正对敌的次数却并不多,于是当他发觉似乎有了一个对手要出现的时候就有了一丝丝的兴奋。 而在周围的人们的眼里这位英俊的青年公子则是忽然站在街上不动,眼神飘远似乎在等待什么,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然而很快地他们就明白了这位公子在眺望什么,从街角忽然退散来一群手持雪亮刀剑的士兵,他们脚步凌乱惊呼怒斥,但是脚步却不停地后退,似乎在被什么东西驱赶。 士兵们很多都受了伤,鲜血涌出染红了大片衣衫,这醒目的红色犹如警钟在人们耳边敲响,轰鸣震荡。 “退后!退后!” “来人!有人越狱了!都散开!” 随着士兵们的呼喊,聚集在西城门的人们齐齐呆滞了一瞬而后便轰然四散!忙乱的奔逃让现场乱成了一团,人们挤在一起如同蜂群一般涌散,很乱但是动作却很快,西门的守卫禁军有序地开始疏散人群,一队士兵从城楼上向下奔驰,奔走的同时刷拉拉刀剑出鞘! 有人越狱,他们当然知道这不会是普通人,因为普通人不会将这些士兵伤成这样,有人急忙报告长官,然而流程这种东西往往极为耗费时间。 那个逃犯走的极快,就如同风中柳絮,飘荡,风一吹就行进好远一段距离,那种轻飘飘的感觉让袁来极难将他和那个给了黑脸军官巨大压力的如山倾倒的人联系在一起。 按照这个速度,恐怕等能够阻拦他的人出现他更可能已经奔逃出了城,跟在后面的袁来有些焦急但是他也无能为力。 只是就当拦在那人和无辜人群中间的那条兵线如潮水后退了又一大段距离之后,一个人不知怎么的竟然被兵线遗漏了过去,于是在人们眼中那个俊朗的青年孤零零地出现在了穷凶极恶的犯人面前。 有心善妇人见了不由得惊呼一声! 然而那提刀的人却猛然停止了前行,就停在了卢掌茶身前十余步,然后他下意识抬起了刀。 “你是……越狱?”卢掌茶有些好奇地问道。 “让开!” “你伤了很多人,应该也杀了很多人吧。我闻到血腥味了。”卢掌茶指了指他的刀尖。 “无故杀无辜人的修行者就是邪修了,遇到邪修自然不能就这么让开。” 那人眼神飞快地扫了眼不远处的西门,城门依旧敞开,但是从城门楼奔下的士兵越来越多了,这让他心里一紧,拖延时间只会对他有害,若是等守军反应了过来,那么就算他临场再突破一个境界都没有半分生还的可能。 “你让不让?!”他哑着嗓子问道。 “不能让。”卢掌茶摇了摇头,看上去很平静。 那人没有再犹豫而是极果断地身体一蹲,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绵长,随着这一吸卢掌茶清楚地察觉到四周天地间的元气迅速涌入他的身体,而后他身上的伤口则扭曲了起来,鲜血从挣扎开的伤口里流出,而这人浑身的气势却猛然提升! 袁来勒住马,惊讶地看着街上的那个熟悉的人,他看到那个犯人身上有光芒露出来,光芒是淡金色的,如散碎的星辰,而他的身体微微佝偻再然后猛然挺起,原本单薄的身体似乎忽然之间长高了一些。 又是那种感觉,就如同那人面对黑脸军官的时候,他起手的那一倾。身体前倾朝向卢掌茶,整个人的气势就如同水漫江堤,层层提升,如山峰倾倒,压下。 淡金色的光芒飞散开来,升腾直入天空,即便是在青天白日依旧可以看到它们的明亮,如若是蓬勃在黑夜,那必然会很美。 乌黑的刀高高扬起,刀锋却并不是劈砍的姿势,而是横横放平,变斩为劈,有气浪凭空生出,有潮汐声起,下一刻这座山这排浪似乎就要拍下。 卢掌茶难得的收敛了笑容,他手里的剑鞘已经离开了身体,他提着剑柄,但是剑鞘却并未滑落,很奇怪。 “本来我还以为不用太费力就可以拦下你的,”卢掌茶有些遗憾地道:“看来老师说的对,一山更比一山高,你比我想象的更厉害一些。” “不过幸好,你依旧不是我的对手。”他笑了起来,在对面那人瞪大的双眼中他的薄薄的剑鞘陡然滑落。 袁来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卢掌茶的时候就发现了他那薄薄的剑很有分量,他一直觉得那肯定是一把好剑,但是直到今天当剑鞘滑落之后,他才发觉自己实在太天真,卢掌茶的剑并不是重不重的问题,而是剑不剑的问题。 因为它露出来的并不是多么耀眼的剑身,或者说这剑鞘里根本就没有剑存在! 卢掌茶握着剑柄,而随着剑鞘滑落,那展露出来的并不是剑刃而是……一汪水…… 袁来呆了一瞬,没有反应过来。那盛在剑鞘里的竟然只是一汪水? 清澈的满满的盛满了剑鞘的湖水。 而诡异的是那不断流淌的水竟然和剑柄紧连,细细地一头连接着剑柄,一头落在地上。 举刀的犯人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惊惧:“震泽水?!” “不,是太湖水。”卢掌茶摇摇头,而后持剑一挥斩,涓细的水流犹如一道长鞭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妙的轨迹。 长鞭打在了那人身上,他的胸口顿时被这太湖水打湿,水珠儿在胸膛上缓缓滚落,那人惊恐地看着这一幕,手里的刀竟然忘记了拍击而下。 “你……” 沙哑的嗓音响了一半就终止了,他的胸前被打湿的地方爆出一阵绚烂血雾,他惨叫一声便摔落在地。 卢掌茶抿抿嘴,收剑入鞘,转身向身后的惊呆的人们抱歉地笑笑。 “血流得多了点,不过好在还不算太血腥,学艺不精,还请见谅。” 第三十六章【六碗藕粉】 “血流得多了些,不过好在还不算太血腥,学艺不精,还请见谅。” 他身后一时鸦雀无声。 马上的袁来轻轻一叹,他听不到卢掌茶说了什么,但是从那副神态已经看出了他那悠远的逼格,白衣青年一剑杀敌,阻囚于城门。这件事怎么看都是很有风度的,也很美观,就连溅落的血花也有一种独特的美感。 人们很快反应了过来,于是一阵惊呼如鸟群从山林中升起,这时候守城的将军也悄然出现,他神态有些严肃,但又不失恭敬和赞叹地看了一眼卢掌茶的剑,而后道:“是太湖宗弟子?” “是。” 将军暗暗松了口气,皮甲内绷紧的肌肤也骤然松缓,他恭敬道:“多谢相助。” 卢掌茶竟也有些歉意地道:“没有我他也不可能逃得出去,将军只是不要怪我无礼才好。” “自然不会!” 这守城将军言下之意竟然是赞同了卢掌茶的话,京师大门岂是什么人都能随意穿行的么? “我是不是还需要……”卢掌茶看着那栽倒于地生死不知的家伙,有些迟疑地说道。 “既然是太湖弟子,那就不需要履行那些流程了,这里的事交给我就好。”将军顿时明了这青年的意思。 “那就告辞了。”卢掌茶施了一礼,然后一回身眼睛顿时一亮,不远处袁来勒马定定地看着这里,在人群中有些显眼。 两人却默契地没有当街说话,而是又走过一条街,袁来这才跃下马。 “你来得好快。”袁来啧啧赞道。 “期限快到了,也耽搁不起了。”卢掌茶苦笑一声。 “你杀了那人,这就可以离开了?”袁来十分好奇道。 “宗门的名声有时候就是在这种场合下会很有用处。” 袁来听了深以为然。 两人距离上次相见相隔不久,所以当然不会生疏,袁来牵着那匹马和卢掌茶一边慢慢地行走一边说着话,很快地两人的话题就转到了未婚妻上。 “你比我早到京城这么多天,见过你那未婚妻了么?”卢掌茶问道。 袁来有些惭愧地摇摇头,道:“本来今天早上是去对方家里拜访的,但是……遇到了一点麻烦。” 卢掌茶看了眼袁来手里的这匹马,盯着马具上的花纹制式看了一会儿才道:“那你的麻烦看来不小。” 袁来呵呵一笑,这时候才想起来自己不知道是要回书行好还是继续上施家更好,施家摆了这么一场戏给自己,这不能不让他有怒气,既然施家已经不讲道理了那么他也没必要非要守什么礼仪,对方不想嫁那就敞开了谈谈就好,大不了自己吃些亏,言语上的一些鄙薄他并不是特别在意,世上的烦心事很多他也没理由自己非要给自己找麻烦,他又不是真的十五岁的少年,没那么受不得气。 但是……总要让对方知道自己不是软柿子随便揉捏才好,这件事毕竟自己占着道理。 糊里糊涂想了一阵他便定下了主意,于是对卢掌茶道:“你这是要去哪里?是先找个地方住还是直接上门见你的那位姑娘?” “我么……”卢掌茶有些犹豫,他还是不太想直接上门,但是又觉着自己一味避退总不是办法,这对道心亦是很不好。 想了想,他定了心,道:“直接上门吧。” “那你认得路么?” “不太清楚……” 卢掌茶有些男儿形式的羞涩,而后反问道:“那你又要去哪?也要去你未来岳丈家里?” “去吧。” “那你认得路么?” 袁来一窒,随后沉默。 二人一马的八只脚脚步停了下来,半晌袁来才指着路边的一位卖藕粉的小贩道:“还是找人问问路吧。” 于是两人一起来到了那个卖藕粉的小贩面前,袁来从钱袋里摸出几文钱,淡淡道:“两碗藕粉。” “好咧!” 大茶壶滚滚的水注满了两碗,等两个人端起了陶碗,卢掌茶和袁来才一起道:“你知道施尚书府上怎么走么?” 两道声音合在一起声音就有些大了,卖藕粉的小贩一愣,笑道:“你们不用两个人一起问嘛!一个人问就好了啊,施尚书府邸我知道!” 然而这时候袁来却脸色怔怔,他眨眨眼扭头看了眼同样脸色古怪的卢掌茶,一时间四周好宁静。 “你要去哪?” “施尚书府上。那你又要去哪?” “……和你一样。” “我是去见我……你是……” 袁来叹息,一脸崩溃:“我也是见我……” “施卿卓?!”卢掌茶脸色极为精彩。 袁来点了点头,又摸出几文钱,默默对满脸不解的小贩道:“再来两碗。” 京城很热闹,很喧嚣,然而这里却好宁静,雄壮的皮毛油亮的马儿有些懒洋洋地低着头,没精打采,藕粉摊子旁边有棵树,树荫不大刚好笼罩这几人,树上有蝉鸣,也有沙沙轻微树叶响,就像翻动书页的声音。 袁来和卢掌茶一人喝掉了三碗藕粉之后,终于重新对视,眼神都很无辜,脸色都很不好。 “我听说她要嫁给一位太湖大人物的弟子,但是我不知道到底是哪一个,因为刘伯对我说那位大人物有很多个弟子。” “师父的确有很多个弟子,但是关门弟子只有我一个。” 顿了顿,卢掌茶叹道:“师父还跟我说对方是个好人家,说对方姑娘温良柔顺上得大床打得流氓……” 袁来一时无语,只听着卢掌茶一脸的难堪继续道:“还说她待字闺中守身如玉,闲时喜欢养花读书,爱好普洱碧螺春茶,纯洁得就像这一碗藕粉……但是师父没告诉我说她已经是有夫之妇。” “……” 袁来觉得自己有些相形见绌,他张了张嘴终于道:“我啥也不知道……不知道她模样是好是坏,脸蛋是圆是方,皮肤是白是黑,身材是苗条还是丰润,更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茶……我对她的了解就空白得像这一碗藕粉……” 顿了顿,袁来叹道:“既来之则安之,咱们……” 卢掌茶忽然从凳子上起身,道:“走吧,去施家看看,他们既然敢如此戏弄你我,我倒是要听听他们怎么说!” “……好。” 第三十七章【孔融让梨,袁来让妻】 尚书府的墙很高,院子自然也很大,门口有家丁,院中有山水花香。 施夫人正安然站在凉亭里喂鱼,亭下有一潭湖水,水中有碧绿荷叶以及红艳粉嫩的花朵。挺立的荷花梗下有金红鱼群穿行而过,金红鱼儿半掌长短犹如火焰,也有墨色鱼儿混杂其中,施夫人轻轻将食料投下,便引得鱼群阵阵波折,争先恐后。 “这花长得不错。”施夫人悠然道。 身旁有园丁侍候于此,听闻便谦逊道:“夫人过奖了,京城毕竟不是江南地界,要说这莲花荷叶长势还是西湖更美一些。” “恩,一方土养一方人,南来的橘树在北边也就会变苦,何况这无根之萍呢。”顿了顿,她又轻声道:“人也是这样吧,任你在家里是什么少爷公子到了他乡也就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园丁有些茫然,没有听懂夫人的意思,不过他总归知晓有些东西是自己不需要知道也不需要明白的,于是他只是赔笑。 施夫人撒净最后一点鱼食,拍了拍手,就在这时候有下人步履匆匆沿着青花小径奔来。 “夫人!门外有客人来!” 施夫人皱皱眉,道:“谁?这点事情直接通报管家不就是了?” “大管家今早出门采办不在府里,加上门外的客人说是要见老爷夫人,所以……” “行了,那人是谁?”施夫人有些不耐烦。 “是两位公子,自称是从太湖来,问道具体名字却不说。” “从太湖来?等等,是两位公子?”施夫人先是惊讶和惊喜,但是立即就是有些疑惑。 “是,两位。”下人有些无辜,心想自己就算再蠢笨也不会数错人数。 施夫人有些摸不清头绪,她知晓那太湖来的“准女婿”这两日也就该到京,只是却无论如何没想到上门的却是两位,只是这事情也不算多么要紧,于是她略微思考便吩咐道:“将两位公子迎到正厅,好好侍候不得怠慢。” 吩咐完毕她立即回到卧房,换了件更有主母气质的华服,略微打扮,这才施施然由嬷嬷带着向正厅行去。 待步入正厅她便一脸笑容道:“不知太湖弟子今日到来,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 这话有些客气,更隐约的有些恭敬,倒不像是岳母见女婿那般。 袁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位到来的妇人,心里不由得对身旁安静坐着的卢掌茶师门的分量更加好奇。 施夫人也在打量着厅中的两人,无论是袁来还是卢掌茶都不缺钱财所以从衣衫上竟然也看不出个高低贵贱,年龄上大一些的卢掌茶很有些雅致风度如君子暖玉,小一些的袁来虽然少了一些修行者的飘逸但是却有些于年龄不相称的沉静气度,尤其是那双眼睛,施夫人忽然觉得这少年的眼神很有深意,只是却理不清是什么情绪。 当她的目光落在二人头顶之时才终于算是分清大概,卢掌茶的头上是修行者的道髻,袁来则不是,这点还是很好认的。 只是让施夫人有些不安的是那更像是自己女婿的梳着道髻的那个脸色却似乎并不好,而那个不知身份的少年则言笑晏晏。 “您就是尚书夫人?”率先开口的是袁来。 “是。老爷不在府上,所以便由我来接待二位了,只是不知道哪一个才是太湖弟子?”施夫人先是在主位上坐下然后笑问道。 这是一句很普通的询问,但是却竟然无人回答。 厅内一时有些安静。 袁来是不该说话,卢掌茶却是不愿说话。 施夫人心中更加不安,总觉得这相见的场景和自己所想的不甚相同。 袁来看着这幅场面,心里也说不出什么情绪,只是觉得这样也不好,于是便指了指端坐如木的卢掌茶,道:“他才是。” “至于我……呵呵,夫人您肯定听说过但是却没见过面。” “哦?那倒真不知道了,你是……” 袁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本家姓袁。” “呃?” “我爹叫袁守诚,是个生意人,我此次来府上和卢公子是为了同一件事情,你应该明白吧?” 施夫人的笑容顿时便凝固了。 就如同冬日第一道寒气冻住了溪流河水,不仅仅是凝固和僵硬更有突如其来的一阵寒冷,施夫人的心一颤,仿佛被朔风吹拂。 室内的气氛终于从不同寻常的安静转为了寂静。 眼看着那位妇人的脸色颜色变换如同六月天气,袁来突然轻笑一声,道:“夫人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舒服么?” 这句话很平稳,没什么过激的情绪甚至细细听去似乎还带着一丝丝关切。但是听在施夫人耳中就是明显的嘲弄。 “你!是你!你不是被……”施夫人陡然惊叫道,雍容仪态顿毁! “被怎么样?”袁来轻轻一笑,安抚道:“这事儿说来实在有些巧合,或许是上天眷顾吧,总之呢,夫人您现在不要对我生气,真正该生气的并不是你,而是卢公子才对,你说是吧?” “我想,您应该给我一个交代。”从进门就闭口不言的卢掌茶忽然说道。 “如果我的分量太轻,那总归要给太湖,给我的老师一个交代,如果还不够,总要给陛下一个交代。我的老师可没有告诉我,我的未婚妻已经有了夫家了。” 卢掌茶的声音很淡,如同清茶,如同白云,但是分量却极重,他的言语的分量不是来自于他本身而是来与他背后的那位在修行世界里实力极强的老师,还有整个太湖或者说是震泽宗门。 对于施夫人来讲,这分量还要加上陛下的不喜,他们欺瞒了施卿卓早有婚约的事实,这已经是欺君之罪,即便是施公旦深得陛下赏识,加上老太师的颜面,那也抹不去陛下的不喜悦。 所以施夫人很紧张,还有些恐惧。 面色数变后,她突然指着袁来道:“我就知道,你这种人从来不会死心的!” “死心?”袁来被气笑了,道:“我从来就没说非你女儿不娶吧。我这次来京城主要是为了考北宗,可不是为了攀亲戚!” 施夫人冷笑一声,道:“考北宗?还说不是为了卿卓?卿卓就是修行于北宗宗门!你考北宗还不是为了接近她!” “啥?”袁来一愣,随后失笑。 摇摇头,他忽然扭头对卢掌茶道:“你知道我的心思的,施卿卓这姑娘还是你来娶吧。” “不,朋友妻不可欺,你我是朋友吧?况且你也是知道我的心思的……还是归你吧。”卢掌茶叹气推拒道。 “你那句话说错了,应该是朋友妻不客气才对,我还小,还是归你吧。” “修行路漫漫,红尘俗世少不了牵扯,还是归你。” “我也是要修行的,你可不能害我,归你!” “归你!” …… 施夫人的脸色一时沉如乌云,一时又苍白如纸。 第三十八章【南与北的距离】 施夫人有生以来做过无数次的梦,但是即便是最离奇荒诞的梦境也不如眼前的现实,她从来不曾想过自己的女儿,当朝尚书的千金贵女会面临没人要的境地。 这对于她来说简直就是一种侮辱! 然而她偏偏却无法发作,只因为在座的太湖弟子是可以一言决定尚书府兴衰的人物! 袁来和卢掌茶谦让了几轮终究也是没有弄出个结果来,反而是使得施夫人浑身颤抖。终于,室内重归寂静。 “夫人,这件事皇帝陛下也是不清楚的吧?”卢掌茶叹了口气缓缓道。 “这……” 卢掌茶继续道:“无论如何,这件事情我既然已经知晓就不能装糊涂,我的老师若是知道了这件事也必然不会继续这门约定,而皇帝陛下想必还是会给我太湖宗几分薄面,所以,趁着我和卿卓小姐还没见面,这件婚事还是就此算了吧,如果非要纠缠那么也会影响了卿卓小姐清誉。” “至于袁来的事情……” 袁来看卢掌茶迟疑,便也开口道“施夫人我敬你是长辈,有些话也不想多说,无论你是怎么想的,我今天上门只想把这事情说开,生气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既然你对我抱有成见,那也好,今后这门婚事我也不会向任何人提,就当没有这回事情怎么样?今后呢,你的女儿想嫁谁就嫁谁,我绝不嚼半只舌头!我想娶谁也和你们施家无关,至于考北宗我也不想解释什么,总之那是我的事,总之一句话,我这只沈城的癞蛤蟆其实嘴巴也挺挑的,天鹅肉也未必就真的是咱想追求的。” 施夫人脸色一阵变幻,既想辩驳又想解释,既想大骂又想哀嚎,她本来就不是什么拥有大智慧的女子,只是一个只能在府里游刃有余的主母而已。 此时此刻想要让卢掌茶收回决心显然不是件可能的事情,她隐隐明白这婚事一断恐怕不仅仅是影响自家老爷仕途晋升而已,更加会让皇帝陛下的一手棋悄然落空。 修行世界里的事情她懂得不多,但是最起码也知晓南北二宗从来都是彼此的敌人,而太湖则是皇帝要拉拢的对象。 联姻从来都是拉拢的一种,而她施家的一时故作聪明却让这一桩婚事断绝,怕也会间接地搅动修行世界的那片险恶江湖。 “卢公子,这件事我们还可以……”她仍旧试图挽回,但是迎来的只有卢掌茶的淡淡的一道声音:“还请夫人不要让我为难。” 说完他便起身,对袁来道:“那就走?” “那就走吧。”袁来叹了口气,拍拍屁股。 施夫人则有些无措,她从进厅堂来便根本没机会说什么话,一开始是因为袁来的突然表露身份,使得她惊愕无语,后来则是卢掌茶的一番话让她冷汗津津,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有能力的女人但是直到今天才发觉似乎并不是这样。 她想拦住卢掌茶解释,但是恍惚间竟然不知如何开口,一女嫁二夫本来就是一桩丑事,更何况是对于太湖那等地方来说。 …… …… “接下来你要去哪?”出了尚书府,袁来问道。 “去北宗。”卢掌茶叹气道。 “施卿卓真在北宗里修行?”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要考进去么,那就等你进去了再自己看看去。”卢掌茶轻轻笑了笑。 袁来呵呵一笑,抬头看了眼远处密集的院落房屋,红墙绿树,道:“我能不能考得进去还两说呢,别忘了我还连第一境都没有进入。” “我的直觉告诉我,你能考进去。” “呦呵,你们修行者还信直觉么?” “你这话说的不对,正因为我是修行者所以我才更加看重直觉,对于修行者而言,直觉显然更加正确。”卢掌茶淡淡道。 “行啊,那我就借你吉言咯。”袁来轻松笑道,然后想了想忽然道:“那施夫人好像挺怕你的。” “她怕的不是我,是我的老师,是整个太湖。” “听说这件事是皇帝牵线的。” 卢掌茶叹了口气道:“是啊,还记得咱们最初见面的时候你问过我的那个问题么?” 袁来一愣,略回想而后道:“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什么?” “就是这个问题,你还记得我的回答么?”许是想起两人最初相见的那一幕,卢掌茶不由得笑道。 “你说是南与北的距离。” “没错,就是南与北的距离,如果说得更加清晰一些,则是南宗与北宗的距离,很远,远如天堑。” 卢掌茶的声音有些感慨。 “说说?” “……关于这两尊庞然大物的故事太多了,我可以说个三天三夜不停歇,你听着累我讲着也累。” 袁来微沉吟,道:“那就挑我感兴趣的说说,比如皇帝和北宗是什么关系?” 尚书府门外的街很长很长,每天清晨天还蒙蒙亮大臣们就要沿着这条街坐着马车打着哈欠上朝入皇城,所以若是沿着这条街慢慢走,袁来估摸着可以讲很多话。 “皇帝和北宗?恩……其实可以这么说,整个北宗其实都是皇帝的。”卢掌茶语出惊人。 “南宗和北宗从来都是敌人,虽然表面上无论南北都不承认这点。在很久很久以前,南北两个宗门其实是一个,只不过后来由于一些复杂的原因一分为二,一南一北互相视为对手。到如今如果将启国的那条沧浪河作为一条分界线的话,沧浪河以南便是南洲,也就是南宗的所在,而其河以北一直到北方那八百里的残垣断壁为止,才是真正的属于大启皇室的势力范围,也是属于北宗的范围。” “修行离不开资源。宗门弟子要吃喝,要读书识字,要习武修行,要吞服灵草丹丸,宗门大人物出行要华服车架,要排场要供奉,修行者也是人,是人便要吃喝使用,是人就有贪图享乐的,即便修行者真的全无贪欲,但只是门派日常支出便是一笔恐怖的消耗,常言道养军队便要花钱如流水,养门派何尝又不是?” “那么,这个世界上拥有最多的资源的人是哪个?”卢掌茶问道。 “是皇帝。”袁来回答。 “对,就是皇帝,只有皇帝才能支撑起偌大北宗的消耗,才能使得北宗门一直居于南宗之上!” “所以,整个北宗其实都是属于皇帝的。” (明天又是周末啦,恩,幸福的日子。) 第三十九章【初窥天下】 “北宗的历代宗主是大启最没有存在感的宗主,即便是在修行者中,即便是在北宗内院之中见过历代宗主的人也很少很少,这并非是因为他们不约而同的低调不张扬,而是因为北宗从来不需要宗主。皇帝陛下就是北宗的真正的宗主!虽然没有人会公然如此宣布,但是这就是真实。”卢掌茶说道。 袁来觉得这件事算作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既然北宗能够建立在距离京城皇宫如此之近的位置,那么必然是和皇室关系匪浅。从另一个角度而言,既然这世界有强大的举世无敌的大修行者,那么作为统治者的皇室又怎会缺少这种神妙之力? 俯仰世间,其下泱泱民众,其上寥寥数人,能制衡天下的帝王岂会不染指这修行大世界? “我倒是对南宗比较好奇了。”袁来笑道:“修行需要庞大的资源,北宗既然是皇帝的,那么自然不会缺少物质上的供给,那么南宗是依靠什么与皇帝抗衡?” 两人脚下的街道很长,也很安静,此处附近皆是达官贵人府邸,于此处聚集着启国这台机器的最精密的一群零件,他们是拱卫皇权的最坚实的一群基石,就在这里两个年轻人开始有些肆无忌惮地谈论皇权。这是很怪异的一种景色,但是作为当事人的两人却没有察觉出丝毫的问题。 卢掌茶是太湖(震泽)的大人物的关门弟子,虽是久久于宗门内修行,但却也不得不接触那些有关家国天下的大事情,他的出身很好,拥有一个强大的宗门作为后盾,所以他虽然年轻但是却比世上的很多年长者更加容易也更加需要去触及那些浮在普通民众头顶的事情。 而袁来则拥有着一生的记忆,在他的那份记忆里对于政治权谋亦从不陌生。 所以当这样的两个年轻人开始谈论天下的时候就会显得极为相称极为和谐。 “南宗……”卢掌茶眼神有些悠远,他下意识看了看京城某处而后道:“南宗在积累和资源上的确不是北宗的对手,换言之天下无人会是北宗的对手,但是所谓的资源终究是为了一个目的,便是培养出真正的超凡强者。” “南宗建立之初前三百年依靠豪门贵胄先朝旧族资助培养人才,而三百年后便再也难受世俗金钱花费所困!只因为南宗在每一个时代都会涌现出大陆上最强的修行者!每一代,南宗的修行者在当代至强者行列中都从来不曾缺席!或许是上天眷顾也或许是其自身的努力和智慧,总之无论时间如何流逝,世事如何变化,无论北宗如何强盛,在最顶级的修行者行列中南宗永远位列在首位!” 卢掌茶说着越发感慨和赞叹起来,他继续道:“即便是享天下的皇帝,即便是有无数灵药堆积于深宫,即便是有皇室历朝秘传的大摘星手存在,但是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皇帝敢于和南宗撕破脸皮,因为没有任何一位帝王有信心能够在于南宗的战斗中全身而退!所以,南宗才得以成为大陆上唯一可与皇室一较高低的宗门。我的老师一直说,这件事可算作一大奇迹。” 袁来也不由得心绪激荡,这就好比核威慑,只要存在毁灭性的力量,那么即便是环境再如何恶劣都能保证延续,古今相同,大启与中华同理,世界再如何变化,人心总不会变化,那么一些事情也总是不会有本质上的改变。 “只是……这样的南宗还是太危险了吧?若是如今时代南宗的最强者陨落,那么岂不是很容易就此断绝?”袁来赞叹之余不由得问道。 “一般来讲,应当是这样,但是也不能就这样轻易地下结论。”卢掌茶淡淡道:“若是昔年的南宗可能真的会因为最强者的陨落而衰亡,这种事例在无数中小宗门上不停上演,有很多前车之鉴。但是到了如今,南宗要想彻底衰落倒不会那么容易了,这些年的积累总会让南宗有一些强大的手段,比如……那位在青红河畔打坐三百年的当年宗主,至今也不知道是到了何等境界,若是有朝一日他苏醒过来,那情形可真不敢想象。” “打坐三百年?”袁来很有些怀疑。 关于那位三百年前的南宗宗主的故事他不止一次听说书人讲过,大抵上不同的故事版本总会有些不同,当然相同的元素都是共同的,比如对其的尊崇。 但是一坐三百年而不死这事情,袁来依旧很难接受。 卢掌茶含笑道:“说是那样说,其实那位老宗主如今是生是死都没人说得清了,更多的人觉得那位宗主早就坐化仙逝而去了,毕竟想要拥有三百年寿元何其艰难?修行者不过还是强些的人,还不是神仙。” …… …… 两人结伴沿着这条街行走着,一言一语,交替往复,当他们终于行走到尽头的时候,卢掌茶便要告辞离开。 “不去我家坐坐?” “还是不了,我这就去拜会北宗山门,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处理,不过估计在京城停留的时间有限,有可能等不到开山门考核的时候了。” “那倒是有点遗憾。”袁来笑道。 卢掌茶微微一笑,忽然似想起了什么一般道:“说来距离北宗入门考试也很近了,这几日各地考生恐怕就要汇聚于京城,也要到了京城最热闹的时候,听说每一年文人科举和北宗收徒是唯二的两件可以引动秦淮河画舫楼船尽集的盛事。你既然要考北宗还是要去秦淮河走走才是。” “秦淮河?王谢两家门前那条河?”袁来觉着这地名十分耳熟。 “正是,按照风俗在北宗开考的前十几天在秦淮河都有考生聚集,无论是只看看对手也好,与人结交也好,总是一件好事,我虽然未曾考过北宗,但是也知晓这考试中若是与人结伴总是比孤身一人更好,若是你能事先结交几位同伴,通过考试的机会也就会更大一些。” 袁来还是第一次听到有这种事,不由得心神往之,于是他含笑点了点头,道:“既然是这样那我肯定是要去看看的。” 只是在这句话说完之后,袁来在心中又默默补充了一句: 不过……在这之前,我想我还有些事要做。 比如……达到第一境。 袁来挥挥手,作别了震泽传人,嘴角露出满含期待的弧度。 第四十章【一境灵台清明】 刘温对少爷的回来很有些惊喜。 他在听说了袁来被军官带走的消息的时候便开始心焦,等匆匆赶回来奔往外监又听说外监有人越狱,杀了很多人,流了很多无辜鲜血。 这让刘温非常忧心,而就在他遍寻少爷无果的时候,袁来静悄悄地回来了。 “所以说施家的事情就这样了?”听完袁来的讲述,刘温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天知道施家还会不会有什么动作,说起来总归是我破坏了他们的好事,若是对我没有怒气也不太现实,这门婚事闹成了一场闹剧,无论谁面子都不好看,所幸这事情捂得很严实,也没有闹得尽人皆知,这是一桩丑事,施家也不可能会大张旗鼓地宣扬,那么最好的结果就是让时间抹掉一切。”袁来叹气道:“只是这倒是平白得罪了人,还有那个施卿卓,到如今也没见到。” 刘温也叹道:”本来就是当年的一个约定而已,本来倒也没抱着什么期望。说起来到京城主要还是为了考北宗。” 袁来点点头,忽然道:“我这样从外监离开会不会有些麻烦?” 刘温安慰道:“无论有没有都不会是什么大麻烦,你不用管,我解决就是了,再过些日子北宗就要开考,我听闻已经陆续有各地的考生抵达京城,少爷还是专心备考为上。” 袁来从善如流,简单吃了餐饭后便一头钻进了卧房,临关门的时候吩咐袁梨守在门外,非十万火急的事情不得打扰,甚至要求卧房周围百米范围内不许出现巨大声响,这古怪的命令让袁梨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尽管奇怪他依旧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职责,于是乎本就安静的书行后院在这一日忽然变得更加宁静。 等周围再看不到散乱的人影,耳畔再听不到纷乱的杂音,袁来神态肃穆地静静坐在床上闭目凝神。 眼睛闭合之后,心神也随之陷入黑暗,等心中的黑暗浓重得伸手也不见五根指头之时,一段段记忆便浮现了出来。 就像一副画卷缓缓展开,黑暗里也开始明亮,最开始浮现的是外监不远处的那条长街,和街边的那棵大树,树上拴着的一匹健壮的马。 然后便是一丝丝紧张的气氛自心灵中涌现,袁来的脑海中的那道光开始不规则地驱散脑中阴影,率先浮现出的是两把刀。再之后便是两个人。 黑脸军官还没有倒下,而是怒目圆睁神态严肃,他的手臂绷得很紧,肌肉凛凛如同铁石。随着记忆的铺开袁来渐渐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那味道便是他读《黄庭经》九十九遍后心头所徘徊不散的那丝奇异的情绪。 也似乎是这古怪的情绪的作用,使得这一刻的袁来忽然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多愁善感”这个词语不太准确,应该说是他的心陡然细腻了很多,看待这段记忆的目光也变得更加细致。 细致而入微,微小到他甚至恍惚间感觉到了黑脸军官心脏的跳动和呼吸的沉重,这一刻他仿佛是与那黑脸铁塔汉子的感触互相融合,这样他便感受到了当时那军官的真实感受。 沉,很沉。不是身体的沉重而是心灵的沉重,心中没有丝毫斗志在,本能在呼唤逃跑,当他面对着那个破墙而出的犯人,提刀的手开始慢慢下坠体内经脉中奔流的淡淡气流也速度变得缓慢仿若蜗牛。 原来当修行者面对比自己更加强大的敌人的时候,竟会不自主地生出不可抗的心思来。 袁来这一刻与黑脸军官心意相通,真切地察觉到了内心的对于对抗的不情愿,但是最终……黑脸军官抬起了头,体内经脉里的溪流般的气流开始不自然地奔涌,他向前踏了一步,微小的一步,这一步最初的时候袁来甚至都没有发觉,直到如今心灵沉寂才在记忆的角落发现了这微不可查的一步。 一步迈出,黑脸军官的刀便扬了起来,体内的元气开始奔流,有寒意从心灵散发而出,结成冰霜布于刀刃! 随后便是刚烈的八次挥砍! 寒气越重,而他的手便越稳,当他最后嘶吼一声将纵横的刀网推出之时,天地似乎震颤了一下,很短促但是不容忽视! 下一刻,敌人的刀破开刀网刺入胸膛,如闪电一般,这一段记忆却不再是先前那般细腻,而是快速了一些。 袁来觉察到心脏一冷,随后这段记忆消失无踪。 似乎是很短促的寂静之后,又一副新的情景展现出来。 这一次,他重温了西城门内的那场短暂的战斗,不同于看黑脸军官那般的细腻缓慢,这次的战斗很快便结束了,快到让袁来觉得有些虎头蛇尾。 他的脑海中只有卢掌茶那惊讶地一望,随后便是有一道汹涌水流狠狠扫过这段记忆! 那水看似温和如玉如君子,实际上却暗含着无与伦比的天地之威,那威力不是属于卢掌茶自己的,而是属于那太湖水本身的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记忆消失,眼前重回黑暗。 袁来脑子空空,发呆神游良久,之后忽然不知怎的心中涌起一个念头。 那黑脸军官的寒气并非是寒气,而是杀气,但他足足挥斩八刀才让寒意结冰,这说明了他的杀气不够浓重。 军中常言,百战之师有肃杀之意。 肃杀二字本身就带着冷。 但,肃杀因何会显出寒冰异象?袁来不由得心神飘远…… 不知何时,他睁开了双眼,同样不知何时他拿起了那册《黄庭经》。 这册薄薄的经书他已经不厌其烦地认真读了九十九遍,距离百遍之余一次。 今天,在远离沈城的京城这个院子里,他终于觉得自己再次觉察到了干渴,于是他翻开了这册经书,低头细细地开始阅读第一百遍。 书读百遍,其义自见。 …… …… 院子里袁梨一边在守门,一边在学写字。 他搬着个凳子坐在小院中那棵大白果树下,认真地用别扭的姿势攥着毛笔杆在纸上写下了大大的一个“修”字。 这一个字他写了好半天,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还是累的亦或者是紧张所致,他只是写了这一个字却足足擦了五六次额头汗水。 “这字笔画真多,实在累人!”他咕哝道,攥着毛笔看着自己这字儿抱怨了起来,“好像有些丑啊。” 说是这样说,但是他看着这歪歪扭扭的大字神情里却分明是说不出的喜爱。 “修行,修行,现在咱也学会一半儿啦。” 袁梨哈哈一乐,不知为何竟笑了起来。 袁来不知何时悄然来到他的身边,俯下身看了看这字,笑道:“修行啊修行,哪里又只是两个字能说得清的?” “少爷?你出来啦!” 袁梨一愣。 “恩,出来了。” 袁来笑呵呵点了点头,一双眼不同寻常的明亮,就像雨后初晴的远山,清澈明朗! 第一境,灵台清明,这一****悄然跨入! (ps:咱一直觉得,若想了解世界首先要了解自己,而无论是了解世界或己身的哪一个,都该拥有一颗敏感的心以及明亮的眼,整本书的修行体系也遵循这个考虑。) 第四十一章【大启小商人】 灵台清明境的最直观表现便是视野与感官。 当心中那丝情绪鼎盛到极致最终破开了隐约的那层膜之后,他觉得自己看待这片天地的目光就不同了。 无论是天边的一片云还是树上的一片叶,都格外的清晰。 那种感觉就像新配了一副眼镜,整个视野都清晰了。当然,身体上的变化不只是视觉,还有听觉嗅觉触觉味觉等等,每一个都有了巨大的改善。 而在力量上他则感觉到了饥渴,身体的饥渴,来自**也来自精神,他隐隐可以察觉到空气中弥漫着的一种奇异的气,每一次呼吸都有微弱的气进入身体。 那应该便是元气,或称真元的那种奇异力量了。 《黄庭经》中有具体的吐纳方式,只要按部就班地持续打坐吐纳便可以积累元气。 袁来如今刚刚踏入修行世界的大门,看着一切都很新鲜,元气的积累依靠的是时间倒也不急,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他便开始安排自己的生活。 早晨的晨跑,中午的午睡,读《五部全书》以及偶尔翻看袁守诚准备的那些通过北宗考试的密卷,其余的时间用来修行打坐。 施家也没有找上门,也不知如今是否还在为被破坏的婚事焦头烂额,总之袁来也毫不关心,心中唯一的对那个施卿卓的淡淡的念想也随着时间消散。 生活很平静,但是暗藏压力。距离北宗开山门考试的日期越来越近,京城里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外地人,到来的考生也越来越多,最明显的表现便是袁家书行里开始大批地运进来各种类似袁守诚准备的那种密卷和参考册子。 袁来看着一箱箱的冠以奇怪名目的这种书卷运进来,然后迅速地卖出去,一倒手只留下沉甸甸的白银。 他不由得感慨万千,这时代做书商远远比他那辈子赚钱。 “刘伯,这种东西真的有用么?” 看着这种书册卖的极其火热,袁来也有些动摇,不由得问道。 刘温笑了笑道:“其实要说用处也不是很大,但是多少也是有的,修行的考试又不是科举考试,更加侧重心灵悟性这些,而不是技巧。” “但是这些东西卖的很火啊。” “恩,那倒是,看看总没坏处,只不过其实这两年已经卖得不如以前好了,就这些你看着挺多其实还不足前年这时候的二分之一,这门生意利润也越来越薄了。”说起生意刘温忽然叹息起来,颇有几分惆怅。 袁来听了忽然道:“刘伯,咱这东西都怎么卖啊。” “啊?怎么卖?摆到柜面上卖啊。”刘温一愣。 “我的意思是咱这书就单独卖,不附带点其余的活动?”袁来抿了抿嘴。 刘温愣了一会儿,道:“那不然呢,附带?附带什么,你是指封面做工美观一些?这个对于这种卷子作用不大……” 袁来摇了摇头,淡淡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而是说在卖这些密卷和参考册子的时候咱家不附带一些承诺么?” 刘温有些不解,所以摇摇头,看着自家少爷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袁来有些无语,心想这世界的商人毕竟还是太单纯,便道:“我是想呢,咱家在卖这些密卷的时候是不是可以给考生们一个承诺,比如说对于这一套卷子。” 说着袁来从柜台上拿起一套很厚实的卷子,满意地掂了掂,道:“比如这套卷子就可以定一个比较高的价格,然后宣传说是内部资料,并且可以保证购买的考生必定通过考试!” “怎么可能?咱么怎么又那个本事保证这个?”刘温顿时一阵不解。 “咱家当然没这个本事啦,所以呢咱要说的是保证购买的必过,若是不过便全额退回款项!这卷子多少钱卖的就返还给那购买的考试多少银子,这样的话……” 刘温眼睛一亮,附和道:“这样若是通过了他就会觉得物有所值甚至为咱家添名声,而若是失败了也不会损失钱财,什么都不亏!” 袁来笑道:“没错!就是这样,就算是买的考生绝大部分都失败了那么只要有几个成功了的那么这损失的几套卷子的印制钱也就赚回来了,我想……这卷子的成本应当没多少钱吧?另外我选的这卷子还很厚,越厚的那些考生就会觉得越值,而这么厚他们估计也不会全部都参详完……” 刘温立即大笑道:“没看完失败也就不是咱的问题了!这办法真的绝了!” 袁来呵呵一笑,眉毛一摊,道:“还可以换个方式,比如订立个保过的契约,签订契约的考生咱家可以雇佣一些修行者为其单独授课,讲授通关秘籍,道理和我刚说的相同,没通过的考生便全额退还这部分款项。” 刘温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按说作为商人各种商业手段他也熟知,但是类似袁来说的这种办法他却闻所未闻,虽然不曾尝试但是凭借多年来的从商经验他只是一听便觉得大有可为,此时此刻略一思考便觉得这办法其实更加适合科举考试,若是推行下去必然是一桩好生意。 刘温目露光彩,惊异地打量自家的小少爷,半晌才叹道:“少爷,如果你考北宗不过不如回来接替你爹的生意,你和你爹一样,是天生的商人。” “刘伯您也盼着我点好行不……”袁来撇撇嘴。 刘温不由得大笑。 两人谈论了一阵生意,袁来又随口出了几个馊主意,惹得刘温连连赞叹。 “对了,刘伯,我听说在北宗开山门考试之前在秦淮河有考生的聚会?”袁来在家里呆的闷了也终于提起了卢掌茶说过的话。 刘温点点头道:“按照惯例的确有这样的事,科举金榜公布后与北宗开考前十几日秦淮河都是极其热闹的,不仅仅是这种聚会,按照京城的习俗在开考前还有其他的一些活动,怎么少爷想去?算算日子也就在这两天了。” 袁来好奇道:“这秦淮河就是那乌衣巷王谢两家门前的那条河?” “是的。京城一共有两条有名的河,一条大一条小,大的是澜沧江大运河,小的便就是那秦淮河了,王谢两家也正是居于河畔。” 袁来听了不由得想起沈城寿阳楼上,那个给了他很奇妙感觉的王夫子,于是便生出许多兴趣来。 “我琢磨着,这两天也过去凑凑热闹,看看今年要和我竞争的到底有哪些人杰。” 袁来微笑说道。 第四十二章【西林壁】 大启的州府数量很多,人才自然也不缺,有人奔科举有人奔行伍亦有人拜倒于修行。 随着北宗开考日期的临近,秦淮河上的画舫楼船数量激增,尤其是临近乌衣巷一段的河段更加热闹,河边杨柳依依,河上花红柳绿,花红柳绿的不是女子而是船舶。 “听说科举金榜公布后那几天这里更热闹呢,说是还有京城的歌姬头牌坐船在这段河上和那些个文人眉来眼去勾搭成奸……”袁梨跟着自家少爷沿着秦淮河岸边那条路慢悠悠地走着,眼看着前面繁华热闹的河段不远了,袁梨便指着那里道。 “你也没来过京城吧,还给我介绍上了?”袁来失笑。 袁梨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道:“咱这不是都来了这么些天了么,我也没事干就打听了不少京城里的事儿,尤其是一些关于修行的有意思的故事,我可都记着呢,少爷你要是想听我就给你讲讲。” “算了吧,以后的,不过你说的什么眉来眼去勾搭成奸……谁教你的,成语不是这么用的。”袁来叹了口气。 “别管是不是这么用的反正我觉得就是这么回事儿,也不知道京城的歌姬和咱沈城的比哪个更漂亮,不过我听说京城这边不讲究身段和脸蛋漂亮,更讲究什么气质,说是在这的头牌都要精通诗赋,学些文化人大雅……哎呦少爷啊,你不是会作诗么,听说这边的画舫姑娘就喜欢诗词……” 袁来听着这家伙说的越来越不靠谱,便道:“你说的姑娘,这里现在有么?” “……好像没有。” “那说了有个啥有!”袁来等了他一眼,缓缓道:“咱们这是要去看看北宗考生们的模样,可不是去看京城的姑娘的,你要是想看自己回头偷摸看去我也不拦着,不过要是被刘伯逮住我可也不管。” 袁梨悻悻地笑笑,不说话了。 随着两人距离那段河段越来越近,便看到了越来越多的船只,看得出来这些船都经过了一些修饰,也没办法,上京考试的考生总不会有谁闲的无聊带艘船来,都是入乡随俗从附近雇佣,大抵上都是些文人雅士舞文弄墨的时候的画舫船,倒是和修行这件事有些格格不入。 船有大有小,岸上河上都有人在,简单看了看有孤零零的也有几人聚在一起正在交谈的,有吃喝也有茶有酒,除了美娇娘一样也不缺。 没有人过来迎接,这本就是一场松散而开放的聚会,没有人邀约也无人管制,按照卢掌茶的说法便是让这批考生先互相看看对手,如果有机会再找几人结伴。 北宗修行考试可不是孤身一人容易闯过的。 四处有纷杂交谈声,人很多,粗粗看去竟然也有数百人之众,这还是距离正式开考有些日子人聚集的不全的缘故。 “等正式开考怕不是得有上千人?”袁梨惊讶道,转而对自家少爷有些担心起来。 “谁知道呢,不过现在在这里的应该并不都是考生,应当也有家人朋友仆役陪同的。” 袁来倒是分毫没有紧张忐忑的情绪,他直到现在还有些纠结,毕竟他手里还有一张屠苏的金帖,按说递上去也就行了,但是当他这些日子对这修行了解愈来愈深,尤其是前几日突破第一境正式窥探到这天地之后,他心中陡然生出了一种想要认真考一考的想法。 这种想法很玄妙。 不过如今还不会考虑这个问题的时候,他迈着轻快的步子沿着这片繁华地域瞎逛,不时饶有兴趣地看着一些大船小船上的人出神。 “那个是第一境,应该是突破不久……这一个恐怕已经踏入第一境很久了,恩,元气波动很稳定,那一个……难道是已经踏入第二境了不成?气息好奇怪,这边这个……唔,竟然还没有踏入第一境啊……” 袁来绕着这片河段慢慢地走着,嘴巴里不时发出喃喃自语,袁梨跟在一边一脸诧异,只觉得少爷自从突破第一境后神经就有些不对劲儿,在家就喜欢盯着那棵大白果树一看就是一下午,现在出了门就开始盯着人看了,实在可怕,不知道要不要回去和刘掌柜说说,别再自己瞎练入了魔障。 于是这一主一仆就各怀心思在一片人声里奔走,忽然袁来脚步停了下来。 他看见前面秦淮河岸边一块空空的高地上围拢了一群人 这些人大多是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也有不少中年人和老人,此时此刻他们围拢在一起看着什么东西互相交谈着。 “这是什么?” 袁来靠近了些才发觉在空地上立着一面巨大光滑的石壁,石壁表面经过人工打磨十分平滑,而此时在石壁上竟然有许多的字迹。 石壁很大,字迹很小,所以可以容纳极多的字句。 袁梨却忽然惊呼一声道:“少爷!我知道这是什么了!这是西林壁!” “西林壁?” “没错,就是西林壁!我听说每次北宗大考考生在秦淮河聚拢的时候,就会有一些考生会在这西林壁上出题。任何人都可以出题,任何人也都可以回答题目,这是无论是出题者还是答题的人都要留下名号。”袁梨兴奋道。 “这是用来做什么?”袁来有些不解。 “听说这里不是让天南海北的考生互相结识么,可是大家都不认识谁也不知根底本事也不知谁强谁弱,自然也就不好互相眉来眼去勾搭成奸……” 见袁来瞪了他一眼,袁梨顿时知道自己失语,便继续道:“所以啊,这西林壁就是给所有人一个地方,用来互相结识的,有厉害的考生就会在上面出一些古怪的题目,答上的考生的答案大家都看得到,也可以从回答里看出这人的本事了。” 袁来听到这里心中已经明了,一个人修行的资质好坏是个很难度量的物件,不过他如今也已经知晓了一般来讲心思越通明,读书越多,越有智慧的人物也就在修行一途上更有优势。 那么如何简单地看出哪个考生更强? 答题便是! 能出好题和答出好题的考生自然会受到关注,也就更容易分出强弱,便与结识。 “这倒真是个简单而又有意思的办法。”袁来笑道。 说着他眼中有光彩散开,在沈城仙居楼上他曾回答过卢掌茶的问题,于是便结识了那位震泽传人,那么这次呢? 他穿过人群,来到巨大的西林壁下,抬起头便看到了那密密麻麻的对话。 第四十三章【谢家女学霸】 西林壁上的问题都很奇怪,一条问题下多的有数十条回答,少的便是两三条,粗粗看去倒是十分热闹。 “《洞天福地记》中‘第三十五洞桃源山’的下一句是什么?” 袁来看到的第一条问题便是这样的内容,他顿时觉得很无语,《洞天福地记》这本书他还真知道,袁家书行的书种类繁多,关于修行的更加不少,他闲时无事也翻过几本,若是他记得不错,这本书的作者是前朝一位大修行者杜光庭,只是他也只是随手翻过两页而已,又哪里记得这里面的内容?{注1} 看了看下面的回答,有人紧贴其下写了一行娟秀的小字:“第三十五洞桃源山,白马玄光之天。” 袁来看了眼署名,这行娟秀字迹的主人署名只有一个字:“谢。” “谢……这是姓还是名啊。”他喃喃道,有些疑惑,再往下看这题竟然无人再回答了,他想了想也就明白了过来,这种有固定答案的题目自然是只能由一人回答,谁答得快也就是谁了,后面的再回答也已经无用,更有抄袭嫌疑。 移了移目光他又看到了另一道题目:“如何使得天下无人于我相争?” 出题人姓施,正因为注意到这个熟悉的字眼他才看到了这道题。 “这题倒是涉及人生哲学了。”袁来想了想,觉得若是自己来回答一时倒真不知如何下手,于是他下意识向答案看去。 入眼的依旧是那娟秀清雅的字体,很有仪容,他微微一愣才看向那字的内容。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章二十二。” 署名依旧是一个秀丽的“谢”字。 袁来一呆,随后醒悟! 这段话是《道德经》第二十二章的内容,这世界也有道德经这本书,这书他翻阅次数频繁一些,对这段话依然留有印象,说的便是人生哲理。 这段话若是直译过来便是说:委曲便会保全,屈枉便会直伸;低洼便会充盈,陈旧便会更新;少取便会获得,贪多便会迷惑。所以有道的人坚守这一原则作为天下事理的范式,不自我表扬,反能显明;不自以为是,反能是非彰明;不自己夸耀,反能得有功劳;不自我矜持,所以才能长久。正因为不与人争,所以遍天下没有人能与他争。{注2} 如此,这段摘自道德经卷的话语便完美地解答了那道问题。 袁来心里赞叹了一声,双眼在这段答案上停留许久之后才移开。 袁梨识字不多,这石壁上的字迹认得的也有数,因而他也就没有费那个闲心去解什么题,百无聊赖之下便胡乱看起来,看了一阵迷迷糊糊啥都没看懂但是却被他看出一件古怪事情来。 “少爷,你发现没有,这些题好多个答案里都有同一个人的字儿呐。” “你说哪一个?” 袁梨伸手虚指了一下那个“谢”字,道:“就是那个,字写得挺好看的那个,几乎每个答案里都有。” 袁来微楞,也便按照袁梨的指示看去,真的发觉那个“谢”字遍布西林壁,大半的问题都有其身影在,尤其是一些问书籍典故字句出处的题目,这人竟然几乎稳稳占据首位回答者的名次。 袁来的脸色有些古怪起来,他忽然有些挫败感,因为他发现这里的问题有太多都是涉及到修行典籍,他看过的相关书籍极其有限,对这种问题实在是束手无策,特别是和那个“谢”相比更是没有半点的优势。 他苦笑了一声,转而开始对这人好奇起来,于是他便向旁边的一位中年人问道:“请问这上面那个‘谢’是谁呀,我瞧着他回答出来很多题了啊。” 这中年人似乎是在为主家记录壁上的问题,他手里有笔有纸,正在抄写壁上文字。 “你说她啊,”中年人苦笑一声,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方向,道:“她其实是谢家人,十分厉害的一位姑娘,也不知道谢家是怎么养出这种考生的,只她一人竟然霸占了今年西林壁上大半壁江山,实在是让人无话可说。” 袁来大吃一惊道:“是一位姑娘?谢家人?你说的是乌衣巷的谢家?” “在京城还有哪个谢家?”那人笑了一声。 在京城里提到谢家,无论是谁都只会联想到秦淮河畔乌衣巷王谢两家,据说王谢两家子弟无论男女皆饱读诗书,只是遵从祖训男子只可入朝为官,不可踏入修行,至于女子……虽然王谢两家女子聪慧的极多但总会被男儿们那耀眼的光辉淹没。 但当谢家的一位姑娘出现在北宗考试的人群中,当她的那个耀眼的姓氏出现在西林壁上之时,没有人会不注意她,尽管她只是个女孩儿。 “她全名是什么?”袁来问道。 男人摇了摇头,道:“倒是都不知晓,这姑娘只留姓不留名,也是奇怪,不过这些天这里的人都是给她起了个绰号。 “什么绰号?”袁来好奇道。 “女学霸!” “……” 袁来脸色古怪地看了这人一眼,暗暗吐了口气,对大启国的人文精神有了一个更深的了解。 抛开绰号的问题,袁来开始好奇地观赏起这谢家女学霸的字句来,小字俊俏有淡淡馨香,很是赏心悦目。 然而当他的头越抬越高,看到了西林壁上高高的一段字的时候,忽然面露惊讶。 依然是那位姑娘的字迹,不过这次似乎并非是回答,而是一道问题。 问题的位置很高,他一时也看不清写的什么,周围很空荡,竟然无人解答。 “这题怎么无人解?”他惊讶道。 这声音有些大,引来不少人的目光。 那个中年男人听了笑道:“那道题啊,那题已经放在那里三天了,这边还没有几个考生聚集的时候就已经被写在了这壁上,可惜啊,这三天来有那么多的考生试图解答依旧是……没办法,哈哈。” “哦?什么题这么难?” “你仔细看看。”男人露出有些促狭的笑。 袁来挤了几步,走近了些,睁大眼睛才终于看清了这道题,顿时他的眉毛挑起。 【注1】杜光庭是唐朝的一位道学者,这里引用的那句话是出自他的书里的一个故事,简称“白马悟道记”。 【注2】这段对道德经的直译摘自百科,贴出来是为了水字数(才怪咧!)。 第四十四章【卿卓的表哥】 这道题目高悬于西林壁久矣。 三日来秦淮河考生汇聚越来越多,亲眼看到的以及有所耳闻的更不知道多少人,然而却无一人敢动笔解答。 甚至于因为这题与古文圣人经典有关联,便有人将此题拿出去求教京城的鸿儒大学者,然而依旧没有得出个好的答案来,也并非是京城的学者们就真的毫无头绪,而是既然想不出精妙的答案那么便干脆不回答更好。 皇城底下的人们尤其看重脸面。 这题很刁钻古怪,让数量众多的考生大败而归,于是当大家看到又有新来的考生对那道题产生兴趣的时候不由得开始笑了起来。 “又有人盯上那道题了?” “盯上了有什么用,这几天多少人试图解答不都是没有头绪么,就连那几个有名的诗书之家的考生也铩羽而归,有什么看的,反正结果都一样。”有人叹气。 “要我说这王谢两家人都是怪物,就说科举吧哪年不是被乌衣巷把前面都霸占了?就连这么个姑娘都如此博闻强记,真是让其他读书人丢尽了脸!” 这话说完便有人不满道:“她读的书再多有何用?也无法参加科举,就连考北宗怕是也机会不大,修行可不是比吟诗作赋,偌大的北宗上女弟子又有多少?” 这话不太好听,但是终归是事实。 袁来却没有听这些奇怪的言语,而是认真地读起题来。 “圣人经典字句精妙,字字皆有深意,此题请解答‘。’字含义。” 至此一句话,再无其他。 袁来微怔,这题目前面很普通,即便是不了解大启文化他也总知晓古时候科举考试常以圣人经典著作中的某句某字为题,便是命题作文,题目必是经典著作中的字句才可。 但是这道题让人阐述的字句竟然是“。”! 这就很有意思了,这“。”字只是个标点,大启的书籍排版中并无完整的标点体系,于是常有字句相连,最多也便是以“。”号分隔字句,因而这个字符倒真是遍布书籍,说是经典中的字也不算错,但是……你让这帮读书人如何从一个圈中阐述出圣人道理来?{注} “怪不得,怪不得这题这么久没人回答。”袁来笑了起来,想到那帮子读书人看到这道题目的精彩脸色他心中十分欢畅。 袁梨惊讶道:“少爷,这题你会吧?” “你怎么猜出来我会的?” “我一看你那个笑就知道了。”袁梨坦然回答道。 袁来瞪了他一眼,随后道:“还真别说,要是别的题咱还真不怎么会,但是这道题,我还真会!” 这道题他真的知道,从一看到这题开始袁来便想起来很久很久以前自己看过的一个小故事,说的是古人科举出题总是摘引经典字句,但是那些字句毕竟有限,出的多了也就不知出什么好了,于是某年某月明宪宗为殿试出题时候,翻烂了《四书章句集注》,可是依然不知出什么题好,于是一气之下便将字句间夹着的“。”当做题目放在了试卷上。 他就是这样在试卷上画了一个圈,于是难住了一群人。 但是人间终究有天才,还是有人用了一句妙语破题! 而那句妙语他偏偏还记得。 西林壁周围依然围拢很多人,有人在思索,有人在观赏。 偶尔有人拿起西林壁下准备好的笔,蘸了墨在某个句子下写下一行小字。 低的字句很容易便触碰的到,而置于高位的题目若想添上两笔则需要踩着梯子才行,西林壁侧便有木梯。 “把那梯子搬过来。”袁来吩咐道。 于是袁梨兴冲冲挤过人群将木梯移来。 人群顿时有些骚乱,很多人愕然地看着那刚才询问那道古怪题目的少年,少年在微笑,拿了一支笔,轻轻蘸了些淡墨,这时候梯子也搭在了他的面前。 “他真要解这道题?!” “怎么可能?这题古怪的紧,难住了多少人,难不成他都不需要回家思量,立即就要解答?恐怕是为了出风头吧。” “我看也是……” 说是这样说,但是当袁来攀上梯子,人们的眼睛也不由得汇聚了过来。 西林壁不远处便是秦淮河上许多船,一只有些花哨的船只在水上缓缓移动,船舱很漂亮,有琴声之声从舱中传来,那音律有些烟花样的迷醉感觉,听了让人心痒。 舱里有位小公子,正一脸出神地伴着琴声发呆,慢慢地他从心神飘远的状态中醒了过来,他皱起眉头,看了看对面那个弹琴的秦淮歌姬。 歌姬的手指白嫩如葱,悠然拨弦,面容秀美,胸前衣襟半落,露出些许雪白,正是看到了这副景色施青霖才皱起了眉头,他忽然说道:“别弹了!” 歌姬一愣,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施青霖指着歌姬的胸前,认真道:“你下回弹琴把衣服穿严实点,明白了么?” “明……明白了……”歌姬有些无辜,他以往见过的客人哪一个不是希望她衣服越少越好的? “行了,那就出去吧。”施青霖挥了挥手,将歌姬打发出去,然后有些不耐烦地喊道:“老丁,北宗还有几天开考啊!” 老丁从外面走进舱里,道:“没几天了,少爷别急啊。” “我能不急么,表妹在北宗每多呆一天,她移情别恋的风险就增大一分!尤其是前段时间差点就被那什么太湖的人娶走了!要不是那什么……” “袁来。” “对,要不是那个袁来把这事儿搅黄了,那我岂不是真的没机会了?” 老丁很无奈地说道:“少爷,北宗考核很难的,要是考不上……” 施青霖眼睛一瞪,道:“停!别说那丧气话,我知道难,所以我这几天不正努力呢嘛?买来的密卷我都做了多少套了?都快做吐了!还有那个西林壁,都说从上面能看出谁更有本事,我也听你的特意去花了不少银子买好题写了上去,这几天我就看着那个姓谢的比较有本事,可是我连她的面都见不着啊,怎么去套近乎啊?” “……其实还有其他的一些俊杰也答出了不少题目。”老丁建议道。 施青霖叹了口气,少年的脸色有些恨铁不成钢,道:“老丁啊,你活了这么大岁数难道不知道一个道理么?” “啥道理?” “既然,本少爷是打算抱别人的大腿,那么,就一定要找一条最粗的抱!”施青霖掷地有声道。 “……少爷你说得对。”老丁叹了口气。 “行了,你出去吧,对了,下次找唱曲儿的别找这种,衣服那么薄,一看就是想勾引本少爷,我这一生爱的只有表妹一个!其他的女人,看不不屑于看一眼!懂么?” 老丁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出了船舱。 不一会儿,老丁便忽然叫了起来:“少爷快出来看!西林壁又有人解题了,那人爬的那么高好像是要解答谢姑娘那道题!” 施青霖顿时起身讶然道:“就是那道圈圈题?!真有人解出来了?” 【注:】古时文章竖排版,字句连贯无标点,因而读书都要先学习“句读”,就是如何断句。约汉代出现句读,宋代才出现圈点,大启世界的书籍大多无标点,经典书经有圆圈断句。科举出题者有时候十分恶趣味,不仅仅是把一个圈拿出来当圣人语句考,据说有时还会把一些不完整的句子拿出来考,反正没有标点断句,随便截取十几个字,人家说那就是个句子你也没辙。 第四十五章【清晨与新题】 踩着梯子,袁来执笔在那行问题字迹下慢慢写下了答案。 底下有人抬头观看,一字一字读了出来。 “此题何解?实为圣人立言之前,空空如也。” 只此十六字,再在答案后添上一个‘袁’字,大功告成,袁来顿时收笔。 “圣人立言之前,空空如也?!这……” 西林壁下有少年考生也有中老年亲友仆役,目睹着十六字答案顿时鸦雀无声。 这句话的意思是,圣人在开口说话之前,天地间什么都没有。 遍布书册的圆圈将不同的言论相隔,既是一句话的尾也是另一句话的首,自然也可以说是在言论之前,这个剖析的思路实在是…… “妙!”那个中年人率先开口道。 “确实极妙!没想到这圆圈竟然也可以如此理解!” “这答案真是绝了!我曾请教于京城鸿儒,就算是他们也答不出这种答案!圣人立言之前空空如也,难不成这圆圈真的是这个含义?” 有人惊叹也有人不忿,西林壁下有着太多的少年,少年心性自然是不愿服输,顿时有人开口挑刺,也有心胸宽广的为袁来辩护,一时间西林壁下争吵声轰然浮起。 袁来没有在意旁人的说法,按说他写完这答案也就该下梯,但他却总觉得就这样下去有些不舒坦,站在高梯之上,可以看到许多别人看不到的风景,比如眼中的秦淮河河面更宽,河岸杨柳更小,远处那藏着乌衣巷的一群建筑更加壮观。 石壁上的那行秀丽的字也更加好看。 他心中忽然涌上一种冲动,他觉着自己也该给这个谢姑娘留一道题才算是礼尚往来。 可是留一道什么题呢?他开始思考,片刻之后面露笑容。 西林壁下的考生们只见梯子上的那家伙又一次提起了笔,开始书写文字,片刻后笔收墨清,紧贴着谢学霸的问题下面出现了一道新的问题。 “九月二十八日乃孔圣诞辰,那十月二十八是什么日子?” 袁来满意地点点头,然后顺着梯子爬了下来,也不和人说话便挥挥手带着袁梨离开了这里,留给西林壁下考生的便只有一个背影和一道题目。 一道在袁来看来很老套,在启国人看来极其奇怪的题目。 “这似乎是在考掌故?还是密辛?十月二十八日……这是什么日子?”一个考生疑惑道。 “十月二十八日……我倒是知晓史上几位大人物的诞辰是这个日子,但是这和孔圣有何关系?” “既然上一句说的是孔圣,那么这二十八日极有可能也与孔圣有关,但是……难不成这两个日期所指并非是同一年?” “这都是什么题目,怎么和那道圈圈题一样古怪,不过好在这题若是回去好好查一查书籍应当能有所发现……” …… …… 袁来却是没想到自己只是一时兴起想要戏弄一下对面那位不知名的女孩儿,于是便随手以谢学霸的题目中的圣人为由,出了这么一道脑筋急转弯,却引得一众考生眉头大皱,这古怪的问题又不知道要让多少心高气傲的少年茶饭不思了,或许等到晚上也会出现在某位精通史书的老先生案头。 施青霖和老丁远远看着那解题的少年从梯子上爬下混入人群,都有些惊讶。 “还真有人解了那道圈圈题啦?”施青霖怔怔道。 老丁笑了笑,道:“世上哪里有解不开的题呢。” 施青霖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问道:“老丁,你说那谢学霸算厉害吧?” “那肯定的,最起码人家姑娘诗书读得肯定如山一样多。”老丁狠狠点了点头。 “那你说,能解开她出的题的人,是不是比她还厉害?”施青霖急问道,有些激动。 老丁瞥了眼自家少爷便知道了他的企图,沉吟了一下道:“也不一定,谢姑娘那道题实在是很奇怪,要是碰巧这人撞到了玄机解开也说不定,拿更多的算是运气,更可况咱还不知道他解答的是对是错呢。” “唔,那倒也是,”施青霖有些失望,眼神微微暗淡,随后道:“不过还是要盯着点这人,看看他还来不,要是来的次数多些,总该能看出来是不是真有本事了吧?” …… …… 袁来的生活里多了一项内容,除了读书打坐养练元气便是要在清晨的时候去秦淮河西林壁处看一眼,每天清晨晨跑的路线不仅仅是到那只百花巷为止,而是包括了秦淮。 清晨的时候人总是要少一些,第一天他没有见到有人回答自己的那道题目,于是欣赏了一会儿其他的问答后便离开了。第二天他依旧没有见到有人回答自己的题目,于是他又是驻足一会儿便离开。 秦淮河越来越热闹了,因为距离北宗开考的日期也越来越近,赶来京城的考生也越来越多。 他没有急着和其他的考生交流,而他的那道题却是让他的名气越来越大,袁字显然变成了另一个和谢字类似的名号,虽然他不是学霸,但他的题却难住了无数人。 刘重湖一直没有在秦淮河露面,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潜修。 施青霖又买了一套厚厚的“密卷”,花了很多的钱,但是他却挺开心,因为卖书的书行说若是看了这套密卷依旧考核不过,就会全额返钱。 这样的生意不亏。 而无人知晓的是,在袁来解开那道被戏称为圈圈题的题目第二天凌晨,天色刚亮的时候,从乌衣巷的方向走来一个身影,那身影慢慢地来到西林壁下,仰头看着高大的石壁上最高的那行字以及袁来的那句解答入神。 “圣人立言之前,空空如也……”她认真地念了一遍,然后笑了起来。 “袁……是姓还是名呢?”她喃喃自语,而后便看到了袁来的那道问题。 那道题就在她题目的下面,很近,所以不容易忽视。 “九月二十八日乃孔圣诞辰,那十月二十八是什么日子?” 她同样很认真地念了一便,随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在沉默中朝阳从秦淮河面上升。 等袁来晨跑至此的时候,她早就离去了。 第二天同样的清晨,从乌衣巷走来的女孩儿来的晚了一些,等她到来的时候,来自沈城的少年已经离去。 而她则独自努力地搬动了梯子,爬到了西林壁高处,攥着笔,很认真地在袁来的那道题下回答道:“十月二十八日是孔圣满月。” 书写完毕,她微微沉思,又提起笔写下了新的一行字。 于是在第三天清晨袁来到达这里的时候,他惊讶的发现了壁上的变化。 包括自己的问题被解答,以及……另一道新出现的,以清秀字迹写成的题目。 第四十六章【我只要当世英雄】 北宗的考核牵动着很多人的目光,秦淮河附近的酒楼最近生意火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流言蜚语和闲话。 闲话很繁杂很精彩,比如某某州府的某位修行天才前日抵京,比如某夜两个考生在秦淮河上一言不合大打出手,再比如某个考生寻花问柳被官府捉了去,还有更离奇的,比如某考生据说夜里思乡孤独饮酒,大醉之后不慎坠入河中…… 西林壁自然也是一个火热的话题。 自谢家那个厉害的姑娘的题目被破解后,袁来的那道题便成为了焦点,而让人无奈的是这题目实在稀奇,以至于高悬两日而无人解答,最后还是谢家那位不知名的考生出手才算揭开谜底。 虽然这谜底让人有些啼笑皆非。 屠苏拿着几张纸,津津有味地阅读上面的文字,那是西林壁上出现的诸多问题和答案,他身为北宗外院的院长提前熟悉一下这一届的考生也是分内之事。 毕竟入门考核本来就是外院的职责。 “九月二十八是孔圣诞辰,十月二十八便是孔圣满月……这题很有意思,哈哈。” 他此刻正坐在山门内的一座凉亭里,地势很高,可以俯瞰宽广的秦淮河面。 而在他面前坐的竟是卢掌茶,闻听屠苏大笑,他便道:“我还是觉得那道圈题更有意思,尤其是那句答案,圣人立言之前,空空如也,很喜欢。” 屠苏笑道:“那道题可真刁钻,也就只有王谢两家人才会从史书经典里挖出这种古怪题目来,那题传到圣上耳中后,陛下还说要把那题当做明年殿试的考题,可惜竟然这么快就有人答出如此妙对,陛下的打算可是要落空了。” 卢掌茶有些惊讶,但是却没有接话。 屠苏忽然叹了口气,道:“说起陛下,你的事情可是让陛下很是愧疚,为示惩戒,还特意让施尚书在御书房门外站了两个时辰……” “这不是陛下的疏忽,只是那施家毕竟……” 屠苏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解释,只是叹道:“卿卓一直都在宗门里,你真的不想见见?” 卢掌茶摇了摇头,坚决道:“还是算了,老师常说缘分不足,不可强求。” “也罢,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屠苏也没有坚持,而是道:“还有几日北宗考核便要开始,你真不留下来看看,那可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啊。” 卢掌茶有些犹豫,却还是道:“不了,既然事情已经结束,那我还是想尽快回震泽。” “恩,回去的话记得去后山茶树那里采几斤茶叶,你师父可一直惦记着我北宗的这株茶树呐,三天两头写信给我索要,再不给真怕哪天他亲自跑过来摘了!哈哈。” 卢掌茶笑道:“那我就替老师谢谢屠院长了。” 说完便恭敬起身,行了一礼随后离去。 等卢掌茶离开了,屠苏起身沿着小径来到了北宗的小诵经堂外那片花坛,有人正在浇花,看到屠苏走过来便放下了水壶,行了一个师礼道:“师父。” 屠苏点头,悠悠道:“卢掌茶就要下山了。” 那浇花的女弟子微笑道:“应该的。” “你真不打算见见他?” 女弟子淡笑道:“我猜师父肯定对他说过同样的话。” 屠苏有些尴尬地笑笑。 “所以他也不想见我,不是么?” “卿卓啊,你和他的这门婚事为师其实是赞成的,震泽的大弟子,说不准未来便要接了整个宗门的位子,他为人品性也很不错,这点我看得出来,你就真不打算争取一下?”屠苏道。 “师父,你知道我的想法的。”施卿卓的眼睛很明亮也含着一种骨子里的坚定,她纤瘦的少女身体就如同花坛里的花朵,稚嫩而又美丽,纤弱而又不惧风雨。 “如果要我选择夫君,我不看他来历家室,不看他样貌品性,也不在乎他是不是倾心于我,我只要他,是当世英雄!” 在微风花香里,施家的女孩儿有些庄严地说道。 …… …… 袁梨发觉今天少爷自从打秦淮河溜达回来后,整个人似乎心情很好,读书时候还哼起了不知名的调子很是奇怪的曲子,就连饭都多吃了两碗。 “少爷,今儿有啥喜事儿么?”袁梨好奇问道。 “没有啊,啥喜事?要过节了么?”袁来不解。 袁梨挠挠头道:“我就是看你心情挺好的,有点奇怪。” “你说这个啊,今儿心情却是不错,不过不算什么喜事,你别乱想就是了。”袁来恍然大悟,解释道。 说完他便优哉游哉地跑会房间看书。 心情好?他心情的确不错,原因么只是因为今早去西林壁看到了两件事。 第一件便是自己的那道脑筋急转弯竟然被那个谢家的妹子解开了! 这让他有些不高兴,毕竟对方似乎并没有被自己这道难到,虽然晚了一些时间但是依旧干脆利落地回答正确。 而且她竟然也为自己留了一道题目。 而当有些不开心的袁来看清了那道新题的内容后,他就顿时开怀了。 谢家的女学霸留下的新题内容是一首词: 西江月 院内秋千未起,板绳离地一尺,送行两步恰杆齐,五尺板高离地,仕女佳人争蹴,终朝笑语欢戏,良工高士轻言,借问索长有几? 这是一首词,更是一道题,又叫数迷诗,便是说,这虽然看上去只是一首仕女汤秋千的词,但实际上却是一道数学题! 看到这道题的秦淮河考生们很郁闷,大启的数学是个小门学科,就算是科举也只是稍微涉及,他们只是要修行的,又哪里弄的明白这种数字谜题? 看到这道题的袁来很高兴,也很不屑,更有些纳闷。 “数学题……这和修行有个啥关系……唉。” “不过嘛……要是比试诗书文章典故事件咱还真比不过你,但是比数学题……哈哈。” 袁来笑得很欢畅。 大笔一挥,轻松解决,喜悦之余他也对谢家那位不知道名字的女孩儿更加感兴趣了。 …… …… 西林壁下考生们正议论纷纷。 “袁?又是这个袁?竟然把这词题也解除来了?” “可是这人怎么如此讨厌,只写了个答案,让我等如何验证?” 而有眼尖的考生则是指着袁来写的另一段字句发出了疑问。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话?” “就是这词题答案下面的那个奇异的符号以及后面的几个字,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又是什么奇怪的题目?” 站在人群中的施青霖和老丁循声抬头看去,只见那壁上清晰地写着一行小字: “@谢约否?” 施青霖怔道:“约否?这是啥意思?” 老丁眨巴眨巴眼睛,不确定道:“难不成是邀约的意思?考生们聚集到这里不就是为了找顺眼的结交一下么?” 施青霖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道:“有道理,那么……咱们是约还是不约?” (卡文了,今天就这一更。那首西江月是出自元朝数学家朱世杰的《四元玉鉴》一书,挺有意思的,词中的“两步”距离是十尺,答案是14.5尺,感兴趣的可以动笔算一下。) 第四十七章【我在岸上看着你】 经过认真的观察,施青霖觉得这个姓袁的应该是个值得一抱的大腿,君不见其人两次破解谢家姑娘的留题了么? 虽然这说明不了什么,但最起码能够说明这人是个聪明的,而在修行一途上聪明人总会走得更容易一些。 所以在又一天清晨,袁来晨跑到秦淮河的时候便被一个老仆人拦住了。 老丁生了一张很憨厚的脸,他客气地拱手道:“这位可是袁公子?” 袁来站在河边额头上有汗水,眼中也有疑问。 “你要找哪个袁公子?” “在西林壁最高处题字儿的那个袁公子。” “那就是我了,你是……”袁来点点头,问道。 老丁一喜,他和施青霖都不知晓袁来的相貌,又总是寻不到机会一睹他的容貌,于是便只能找了当日见过袁来的人询问,再然后摸清了袁来出没的时辰,这才试着在这时候拦下了他。 施青霖作为主子自然不能傻傻地在这里等,于是老丁只能像个木桩子似得在天色破晓之前便站在这里翘首以盼,那模样和启国有名的望夫石倒是有几分神似。 “我是代我家少爷在这等你的。” “你家少爷?也是考生?”袁来道。 老丁点了点头。 “他要认识认识我?”袁来又道。 老丁依旧点头,笑得越发灿烂。 “为什么?” “因为我们少爷觉得你有本事,北宗考核初试是要一个人过的,但是复试一个人过就比较困难,要是能交几个朋友那肯定更好。”老丁坦然道。 袁来擦了擦汗,想了想,应允道:“那行吧,你家少爷在哪呢?” 老丁憨厚地一转身,伸手指着秦淮河河边一只花花绿绿的船只道:“就在船上。” 不得不说,作为一名看上去有些不学无术的少爷,施青霖并不是一无是处,尤其是当一件事情涉及到他的表妹的时候,施青霖总是会爆发出令老丁瞠目的战斗力。 这种战斗力是无法用道理衡量的,比如用极短的时间从一个普通人进入第一境界,比如从一个看到书本就犯困的家伙瞬间变成了在题海中遨游且乐此不疲的考生。 今天也是一样,为了迎接臆想中的粗大腿,施青霖天还没亮就怕起了床,一边在河面上修炼孕养他的那点元气,一边在脑子里背诵一些修行笔记以及经卷文字。 当听到了老丁的召唤后他立即起身,满面笑容地出现在了袁来面前。 很白净的一个少年。 袁来笑道:“是你要找我?” “认识一下!施青霖!西林壁上那道‘如何使无人与我争锋’的题目就是我出的。” 袁来看着面前的努力做出一副交际姿态的少年,心中有些忍俊不禁,他点点头笑道:“我是袁来。” “啥?”施青霖眼睛一瞪,白净少年的形象有瞬间的毁坏。 “你说你叫什么?!”他吃惊道。 袁来一愣,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听到自己名字后反应如此之大,犹豫了一下才道:“我叫袁来啊。” “你家在沈城对不对?”施青霖忽然道。 “……对啊,你是……” 施青霖扭头看了眼老丁,此时老丁也是一脸的迷茫,主仆二人对视一眼,施青霖的脸色就变了颜色。 他仍旧不死心地又颤声问道:“你是不是有个未婚妻在京城?” 袁来看着这脸色陡然变得青紫的少年,心下迟疑,尤其是此时注意到这少年的姓氏时候,心里有些不安,但他依然道:“以前是有的,现在应该没了。” 施青霖自动地将袁来这句话的后半句忽略,目光已经变得严肃了起来。 他退后了两步,再一次重新很认真地打量了一下袁来,寂静没有持续太久,他便道:“你,就是我表妹的那个未婚夫?” “表妹?施卿卓?你是……” “没错!我就是她表哥!我听说你为了我表妹把那太湖的什么弟子都给赶跑了?在这件事上我是要感激你的,但是!” 施青霖牙齿一咬,狠声道:“但是,对待情敌我是不会手软的!动手吧!” 袁来已经彻底被这家伙弄得迷糊了,情敌?表哥? 难道这个叫做施青霖的竟然是自己那个从未谋面的“前未婚妻”的爱慕者? 这也太巧了吧…… “动什么手?你是要……”他惊疑不定道。 施青霖忽然撸起了袖子,露出一截手腕来,他深吸一口气大声道:“既然是情敌,那当然是要决斗了!看拳!” 说完,袁来就只看见一个硕大的拳头挂着风向自己面门袭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只能尽力地一侧身,拳头便落在了他的肩头。 出乎意料的,这看起来也就和自己一般年纪的十多岁白净少年的拳头竟然很有力气,袁来挨了一拳顿时身子一歪连退了几步,堪堪踩在了船的边缘。 两个人都是一境,还在粗浅地吸收积攒元气的阶段,更从未学过什么招式,打起架来除了由于元气的作用力气比旁人大些其实并没有什么出奇。 袁来被突然袭击心里也是有了一丝怒气,看着对面像头公牛一样打算冲过来的傻缺少年也来不及说什么,干脆利落地猛地向前一扑! 两人顿时一起跌倒在船板上厮打起来,船本来就不大,被两个牲口这一通折腾顿时前后左右胡乱晃荡起来,本打算拉架的老丁那么大岁数了,腿脚也不灵活,惊呼了一通竟然一个踩空扑通就掉进了河里。 老丁栽进秦淮河的姿势很美,溅起了巨大的一蓬水花。 可惜还是清晨,秦淮河两岸没有什么人,却是看不到这副奇景。 袁来苦于这副身体所限,也只能和施青霖这牲口在船上打滚儿,滚着滚着一个没注意,两个缠在一起的少年一齐也步入了老丁的后尘。 “嘭!” 又一朵巨大的水花炸起。 一入水两人顿觉力气再也没处施展,只能互相放手散开,袁来及时屏气在水里灵活地转了一个身便浮出水面,而施青霖则傻乎乎地吞了几口水,咳嗽连连,慌着手脚在水里一边扑腾一边大叫道:“有种上岸和我大战三百回合!” 袁来被这句话气笑了:“你通俗小说看多了吧!” 说完,他便控制身体向岸边游去,在袁来眼里这位表哥实在有些奇葩,对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人物还是远离为妙。 身体如游鱼一般很快便摸到了岸边,他一抬头吐出口气,双手抬起扒住河堤,一抬头便愣住了。 在他的头顶岸上站着一个穿着灰色宽大长袍的纤细身影,身形如两岸杨柳,一张充满了书卷气的雪白小脸上一双清澈的眼,正好奇而专注地打量着河里落汤鸡般的少年。 第四十八章【院内牵牛花开】 有一瞬间的寂静。 袁来的头发湿哒哒的贴在头上,衣服浸满了水很沉重,额头上河水沿着发丝流淌进了眼睛里,让他的视野有些模糊。 也有些尴尬,正当他不知道是就在此上岸还是换一个地方的时候,岸上的女孩儿蹲了下来,然后从宽大的儒生袍袖里伸出一只雪白的手臂。 一只小手伸到了他的面前。 彼此都没有说话,背景上有施青霖的扑腾声和惊呼怒吼。 袁来犹豫了一下,他首先想的倒不是男女授受不亲这点,而是担心自己的分量可不要把这女孩儿拖下河才好。 这种情绪明显地从他的眼神里透露出来,女孩儿见河里的人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她的身体,顿时明了,但仍旧没有将手收回来。 袁来无奈,吸了口气提了提身体,伸出右手抓住了她的手,借力向上攀爬。 出乎意料的是,身量并不大的女孩儿的手竟然极为稳定,任凭他近百斤的重量拉扯却纹丝不动。 袁来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心中已经明悟这女孩儿必然也是个修行者。 体内没有元气的普通人不应该有这种力量。 上了岸,袁来有些狼狈,浑身湿透当然不能伪装风流,他尴尬地笑笑,道:“多谢。” 女孩儿摇了摇头,神色淡淡,没有说话只是起身抬眼向河中看去。 施青霖似乎并不会水,一开始只是胡乱地拍击水面,他的手臂暗含着元气力气很大,将河水拍起大大的波澜,成环向远处扩散,而老丁则慢慢游了过去小心地将施青霖捞到船上。 直到河里的两人上了船女孩儿才似乎松了口气。 施青霖水喝的有些多,在船上吐了一大滩,但即便是已经被呛得头晕目眩了仍旧在叫嚷着袁来的名字并继续邀战,老丁手忙脚乱地给公子拍后背,他一边拍着一边对岸上的袁来苦笑道:“袁公子,这事儿……完全是个意外……” 袁来摆了摆手,道:“你先照顾好他吧。” 老丁满脸歉意,就将迷迷糊糊的施青霖拖进了船舱。 女孩儿挑起眉毛,忽然开口道:“他喊的是你的名字?” “是啊。” “所以你姓袁是么?” 袁来谨慎地点了点头,他实在是被突然爆起得施青霖吓住了。 “西林壁上也有个人姓袁。” 袁来松了口气,点头道:“是我。” 女孩儿听了眼中顿时闪过奇异的光芒,她想要开口问什么但是当看到袁来一身水渍便皱起眉头道:“你衣服湿透了。” 袁来真想说你真的是在明知故问,谁都看得出来我已经湿透了,这明明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你为什么还要提起呢? 但心中的这种念头当然不能说,尤其是对女孩子说。 “你需要换衣服,秦淮河是千山支流,千山的水性寒,这里的河水也性寒。” 她的语气极其认真,但是字句说出来却保持着一种清淡安静的感觉,丝毫听不出急迫。 “我现在就回去换,多谢姑娘帮忙……”袁来说到这里有些语塞,他终究还是不太习惯用这种语气说话,最重要的是他不知道在大启询问陌生女孩儿的名字是不是忌讳,有没有什么讲究,若是按照他熟悉的那个世界的风气,他此时此刻应该就干脆说美女留个电话或者加个威信回头请你吃饭之类的言辞。 这种话当然不可以在这个情景下说出来。 “你家里离这里远么?” 袁来一愣,直觉想客气说不远不远,但是开口说出来的却是:“有点远。” “我家近一些,我借你一套我哥哥的衣服吧。”女孩儿淡淡道。 “这样不好吧……” “没关系,我家人很多的,而且的确很近,就在那里,你看。”她伸手指向某个方向。 袁来一边为她那句“我家人很多的”含义疑惑不解,一边顺着她的手臂看去,手指落处,竟是乌衣巷。 袁来惊讶道:“你是王谢家的人?” “我的确姓谢,谢采薇。” …… …… 乌衣巷名义上是一条巷子,但是若是说是个小村镇也是可以的,整个王谢两家家族建筑沿着秦淮河聚拢成一大片,远远看去虽然密集但是离得近了却又觉得毫不拥挤。 一条长长的巷子将整片建筑群划分成两块区域,一边是王家,一边是谢家,这便是乌衣巷。 沿河有青石板路通向巷口,极宽,而在整条气派的巷子巷口则高高磊铸了一块巨石,石上有一只燕子。 很大的燕子,也是很有神韵的一只石燕。 谢采薇领着袁来行走的并非是大路,也就只能远远地和那只燕子擦肩而过,然而即便是距离数百米,当袁来跟随谢采薇踏入一条石板路的时候,他依旧下意识觉得有一道清凉的威风拂过全身。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让他瞬间便想起了踏入京城城门的那个上午,朱雀石像同样给他一种被扫视的感觉,但不同的是城门的那尊兽给他的感觉是威严,而这一尊……却是舒适。 舒适,头脑仿佛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活跃的那种舒适,虽然这种舒适感只是一瞬间便消失无踪,依旧让袁来心中啧啧称奇不已。 “那是王谢两家的堂前燕,你应当听说过吧。”谢采薇声音很清淡,温和如惠风。 袁来点点头,道:“它……给我的感觉很舒服。” “哦?”谢采薇看了他一眼,认真缓缓道:“那是因为你对它抱有善意。” “如果我对它抱有恶意呢?会怎样?”袁来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 谢采薇没有回答,只是认真地在走路,就在袁来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才道:“很多年前京城有个狂生说要提刀宰杀了这只燕子下酒。” “然后呢?”袁来感兴趣道。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谢采薇淡淡一笑,充满了书卷气的小脸上挂上了一丝若有深意的笑容。 袁来心中有了一丝凉意,不是因为这个女孩儿的笑容,而是因为他忽然开始想一个问题。 王谢两家能屹立数百年不到总该有原因的,世上的一切传奇都应该是有原因的。 曲径通幽处,青石板路越来越窄越来越细,清晨或许是人们还没有出门也或许是谢采薇挑选的路更加偏僻,总之一路上袁来的落魄样子并没有被人瞧见,这让他很开心。 终于,谢采薇的脚步停在了一间独院门前,院子有一扇淡黄色的大门,傍着院墙有一棵大梨树,院子里有一座小楼。 很雅致的小楼。 “吱呀。”谢采薇轻轻推开了院门,院门开启处隐约可见墙内肆意生长的深紫色牵牛花开。 (采薇这个名字来自于《诗经》,国人对于取名有“男楚辞,女诗经,文论语,武周易”的说法,我们耳熟能详的很多文化名人便是从这四部经典中取的名字,咱也附庸一次风雅,采薇取自《小雅·采薇》,原文的含义是戍卒思家,你萌可能觉得这含义实在不适合谢采薇的身份啊,但是咱想说,既然我敢取这名字,就肯定有原因,为什么谢家长辈会给采薇取这个名字那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第四十九章【来自楼外的愤怒】 很雅致的院子,第一印象便是干净。 石板路上没有一丝尘土,青石仿佛水洗过的般干净。 谢采薇来到小楼前,推开门道:“等一会儿。” 袁来很听话地在楼外驻足,浑身的水淋漓了一路,此时已经没有水珠下落,只是潮乎乎的很不舒服。 他抬目四望,院子里有花草,有个很小的池塘,池塘里有鱼,塘边有只黄色的猫,正懒懒地审视着他。 很安静,适合读书,适合做学问。 “这是我哥哥的衣服,你换上吧。”谢采薇捧着一件儒生的衣服出来,慢慢道。 “我在哪儿换?” “就这儿吧。”谢采薇伸手在院子里画了个圈。 “就在这儿?”袁来有些绝望。 谢采薇看了看周围,想了想,解释道:“楼里书多不能沾水,就这里吧,放心,我不会偷看的。” “……” 当小楼的门闭合的严严实实之后,袁来捧着衣服有些无所适从,他看了看院子大门,直接换?衣服可是从里到外都湿透了,这样……不好吧……毕竟是在人家姑娘的家里。 凉风吹过,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喷嚏,秦淮河的水性冷,他已经深有体会了,虽然天气并不冷,但一身湿透太久他毫不怀疑自己会染上风寒。 袁来咬了咬牙,飞快地跑到池塘边吓得那只猫一跃而起。 …… 衣服换好后袁来松了口气,这衣服有些大,好在本来就是儒生的衣袍宽大一些也不算丑。 他敲开了门,道:“换好了,那我就……” 谢采薇却是看也没看他只是道:“进来帮我个忙。” 小楼里最多的东西就是书籍,先前没进来他还没有察觉到不对劲儿,等他他进楼来才猛然发觉小楼第一层十分宽阔巨大,棚很高,竟然是将小楼第一二层打通了的。 楼里三面都是立着巨大的书架,那密密麻麻的书本纸卷粗粗看去也有数千本。 除了纸书还有竹简、帛书、木板书等等,十分壮观。 整个房间里除了书本最多的便是字画,一切有空白的墙壁都有山水在,其中最大的一幅字上只有一个巨大而圆润的“禅”字,袁来正看得心里惊讶就看到谢采薇抱着几只大画轴,慢悠悠将他们塞进了墙壁角落的大半人高的花瓶里。 “帮什么忙?”袁来问道。 谢采薇没有回答,而是侧着身子开始打量他,袁来的形象还算不错,看得出来她似乎很满意。 “我知道你。”出乎意料的,谢采薇如此说道。 “你说的是西林壁?” 谢采薇摇摇头,道:“不是,要在那更前面一些日子。” 她的双手习惯性地缩在儒生袍袖里,声音很轻,就像念书的声音。 袁来有些奇怪,想了想忽然想起了沈城的寿阳楼,于是他问道:“那是在什么时候?” 谢采薇来到靠窗的书桌前,从一摞纸张中翻出来一叠,再从其中抽出了一张,开始念上面的字:“飒飒西风满院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这是你写的对不对?” 袁来只能点了点头,苦笑道:“是沈城的事情?没想到能传到京城来。” 谢采薇悠悠道:“哥哥们去大江南北巡游,沈城是第一次失败的地方,在乌衣巷这可并不是件很小的事情,这诗还是我哥哥带回来的,他还和我说他觉得很不服气。” 袁来奇道:“我记得沈城才是你们巡游的第七座城池吧,我到京城来的日子也不长,难道他们都已经结束了巡游跑回来了?” “那倒是还没有,只是我哥哥自己单独回来了。” “为什么?” “我哥说,既然输了一次那就不想继续去其他城了,丢不起那个人……” “……”袁来无语,心说这便是骄傲的读书人脾气么。 “所以我说,我知道你,很久了。”谢采薇笑道。 “怪不得你敢把我带到家里。”袁来叹了口气。 谢采薇笑道:“我就是有些好奇,就当是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 “那你现在满足了么?” “还差一些,”谢采薇想了想,道:“那道西江月的算术题……你是怎么算的?” 袁来看着这个从每一根发丝里都在散发着书香的少女,心里莫名有些亲近,他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空白的纸,又从笔架上取了支细毛笔,在纸上画了个图形,道:“就是这样了,我将这种解法叫做‘勾股定理’。” “勾三、股四、弦五?” “就是这样,你看就这样解出来了。” 谢采薇眼睛闪亮地盯着纸上的定理发呆,袁来看在眼里不由得感叹这世界数学进程之低,少女看了一阵问道:“这勾股是在那本书里记载的?” 这个问题袁来还是记得的,只是有些犹豫不知道这世界到底有没有《周髀算经》,但是当接触到少女那双明亮的眼睛的时候,他便觉着有没有这本书已经不是个重要的问题了。 “《周髀算经》?”谢采薇皱眉,略微思考了一会儿忽然目光闪烁道:“我记得我好像见过这本书,只是没读过,那本书应该是放在……” “帮我搬梯子来好么?” …… 放《周髀算经》的书架很高,竟然是在整座书架的最顶层,这样的高度必然是要借助梯子的,袁来将梯子搬着放好,谢采薇便提着袍子开始攀爬,留下袁来在底下扶着。 眼看着少女越爬越高袁来忽然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她要把自己的问题题在西林壁最高的位置了,看她动作的熟练性显然这是家常便饭。 少女在认真地数名字,最上层也放着很多本书,她只能一个个查看,很费神也很累。 袁来抬头看着,这个角度本该可以看到很美的风景,但是可恶的是读书人的袍子太大,挡住了很多视线,当然更重要的是十五岁的少女发育还未成。 他叹气道:“你这里书这么多,查找起来多费神,没有做个索引么?” “索引?”梯子顶上的谢采薇摇摇头,道:“我不用的,因为完全可以记住啊!” 说着她有些小惊喜道:“找到了!” 《周髀算经》果然很不起眼地藏在几本算术笔记中间。 袁来也很高兴地看着谢采薇伸手将它从书架里抽出来,然而或许是这本书位置太刁钻,也或许是少女一时不慎,总之正无所事事的袁来猛然觉得梯子一阵晃动,随后便是一声惊呼! 少女竟然抱着那本书从梯上坠落而下! 袁来来不及多想一纵身将谢采薇抱住,然而这事情毕竟太突然,接住一个人的技术也并不娴熟,于是他也身子一晃,只能尽力地让自己后背着地,便彭的一声抱着女孩儿摔在地板上。 “啊!” “哎!” 匆忙间两人滚落在一起,姿势有些不雅也有些尴尬更有些暧昧。 而偏偏此时小楼的房门竟然被推开了。 “小妹啊,父亲有事找你……” 谢十八一边推门一边说道,然后他的话便只说了一半,脸色便僵硬了,因为他看见了在房间里的很不雅的一幕。 他呆愣了一下,随后大喝道:“你!放开我的妹妹!” 第五十章【不可触碰的修行】(一) “贼人!放开我妹妹!”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断喝吓得地板上的少男少女登时一愣,谢采薇惊讶道:“哥哥?” 袁来觉得这种事情无论真相如何都是自己理亏,这种场面就算他问心无愧也没办法理直气壮的觉得这一抱理所当然,即便这只是个美丽的意外,即便他根本也没占到什么便宜,所以即使是以他的脸皮厚度依旧有了那么一瞬间的面红耳赤。 随后便是惊讶,因为他恍惚间觉着楼门口这个男子他有些眼熟,袁来的记忆力很好,很快的他就想起了在沈城那次诗词比会上和这人有那么一面之缘,虽然两人并未交谈半分。 等看清了那个抱着自家小妹不撒手的混蛋的容貌之后,谢十八微怔,惊呼道:“是你!” “你怎么会在我小妹的房间里!还穿着我的衣服?!” 谢十八质问道。 “……我要是说这是个美丽的误会你会信么……”袁来尴尬道。 …… …… 等谢采薇将事情经过陈述一遍之后,谢十八的理智才算从暴怒的边缘被拉扯回来,但是犹是如此那张脸依旧不好看,尤其是看着袁来的眼神里总是带着一种敌意和傲气。 那是一种读书人之间的傲慢,在袁来看来就是掺杂着输不起不认输以及文人相轻等多种情绪的一种眼神。 “所以说你不好好读你的书做你的诗反倒要来修行了?”谢十八冷笑一声,道:“别人都说你腹有诗才,天资聪颖,我看也是傻得没边儿了,大好的仕途之路不走,偏偏要修行,真是不可理喻。” 袁来觉着姓谢的这段话很有意思,倒是不知道包含着哪几重情绪在里头,不过最起码最表浅的意思里就有一重是这位谢家公子似乎有些瞧不起修行,也不知道这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整个谢家的意思。 他下意识看了眼抱着书本的少女,从她的清澈的眼中可以看到灵台清明的意境。 就算是看在谢采薇的面子上他也不好和她的哥哥发怒,但也不能太热情不是,于是他就选择了沉默。 “哥,你刚才说爹爹找我?”谢采薇眨眨眼道。 谢十八看也不看袁来一眼,便道:“是,父亲刚上朝回来,找你说些话。” “说什么?” 谢十八犹豫了一下道:“不知,不过我猜测八成还是关于你考北宗这件事吧。” 谢采薇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书本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那就走吧。”谢采薇似乎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声音极小细若蚊蝇。 谢十八脸色也严肃了一些,点了点头。 “父亲要见我,那我就不送你了。”少女转头对袁来说道,语气有些歉意。 “嗯。”袁来点头,别人的家事他不好干涉还是悄悄离开为上。 就在他刚走了两步的时候,一直不拿正眼看他的谢十八忽然道:“等一下。” “哥?”谢采薇有些担心地看着他,生怕自己这位一向心高气傲的哥哥和沈城的少年发生什么冲突。 谢十八摇了摇头,用眼神安抚了一下自己的妹妹,而后眯着眼睛看向袁来道:“你真的要考北宗?” 袁来疑惑地看着他,干脆来了个默认。 谢十八又看了眼自己的妹妹道:“我知道你每天清晨都去西林壁,是想为北宗复试找个同伴对吧。” 谢采薇同样一脸不解地默认了。 “你看上他了?”谢十八伸手指着袁来问道。 这话有些歧义,但是在场的少年少女都是极其聪明的,当然不可能会错了意。谢十八的意思是问妹妹是不是想和袁来搭伴。 谢采薇怔了怔,略微思考了一下,而后轻轻点头。 “行了,小妹你先出去,我和他说几句话,放心,没事儿。”谢十八说道,语气半是命令半是安慰。 谢采薇定定地看着哥哥一阵,等从谢十八的眼神中看出了承诺的味道之后,才安静地点点头,将同样代表着安慰的眼神投给站在一旁的少年后,才有些迟疑地走出小楼,关上房门。 现在在小楼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袁来反倒觉得轻松了许多,他从不畏惧和任何敌人对弈,何况这姓谢的似乎眼神不坏。 谢十八拉过两张椅子,自己坐了一只,指了指另外一只示意袁来坐下。 等袁来坐好,两个人就真正的面对面了,谢十八年纪稍大几岁但也不多,先前谢采薇在这里的时候他的气势很足很高傲,而此刻当小楼里只有两个“男人”的时候,他的气势却落了下来,保持着一个和袁来平稳的水准。 这是要来一场和平谈判的意思。 如果这里不是大启京城的一间古典小楼,而是现代的任何一间屋子,那么下面最适宜的场景便是谢******出烟盒递过去一根香烟,同时道:来一根? 可惜这里没有烟,也没有啤酒,于是很伤气氛。 袁来自从抵达大启这些日子里,最不适应的并不是没有手机互联网这些娱乐方式,也不是糟糕的生活设施,而是这片天地里没有了熟悉的那种人世间的味道,比如雾霾比如汽车尾气比如…… 那些熟悉的味道,或许很糟糕但是也很亲切啊。 率先开口的是袁来,他没有给对方酝酿气氛的时间,而是直接道:“什么事?” 谢十八看着袁来的眼神依旧有些不屑,但这丝不屑恰巧位于让袁来生气的临界线之下,这种感觉很玄妙。 “采薇要考北宗,这件事家里是不同意的。”谢十八没有绕弯子而是直接开门见山,这是一种让袁来喜欢的谈话方式,简洁高效不罗嗦。 “不同意?”袁来疑惑道。 “是啊,不同意,或者说是不愿意,总之是反对的。”谢十八有些苦闷地说道。 “为什么,我瞧你好像很看不上修行的,因为这个?”袁来试探道。 谢十八呵呵一笑,道:“看不上?没错,我的确看不上什么修行,但是我不反对采薇去修行,我乌衣巷两家诗书冠绝天下,尤其是小妹,我可以坦白说在这一代里,无论是王家还是我们谢家,年轻一代里如果只是考校诗书文字,采薇当属首位!可惜,她是个女儿身,没法参加科举,那我作为她亲哥有什么理由不支持她去修行?” “所以,家里反对她修行可不是看不起修行,而是其他的原因。” 第五十一章【不可触碰的修行】(二) “所以,家里反对她修行可不是看不起修行,而是其他的原因。” 袁来感兴趣道:“那是因为什么?” 谢十八有些感慨地说道:“没有永不衰落的王朝,当然也没有永不衰落的家族,历史上多少次改朝换代名门望族不是像园子里的草一样,生长起来一批新的,同时死掉一批旧的,没有哪个家族能逃脱这个命运,唯一的差别就是有的家族能活的时间短一些,而有的家族能撑的长一些而已,我父亲曾说我们王谢两家之所以能屹立百年不倒,并且直到如今依旧没有任何衰败的迹象那只是因为家族懂得掌握一个度。” 他叹了口气,道:“父亲说不该碰的东西就千万不要去碰,这才是我们能活下来的根本。” 谢十八语气有些唏嘘,也有些不符合年龄的惆怅,他年纪也不是如何大,但是既然是生长在这种豪门贵族里的子嗣,那么就必然要比同龄的寒门子弟更早的领教这世界上的肮脏。 就像深宫里的皇子们,哪一个不是年纪轻轻就学会了趋吉避凶的生存要诀? “我们家族是皇帝的臣子,是皇帝的臂膀,甚至外面有些人说我们乌衣巷两家是帝国脊梁,这种话不是好话反而是恶语,皇帝不可能只有我么这一家臣子,也不可能只有一只臂膀,之所以大启能如此强盛,威慑四夷,对内有我们王谢两家,对外有西北数十万大军,有在修行世界里都名声赫赫的西北虎狼将军,而在那神妙之力上皇帝手里还有北宗,这些都是皇帝的臂膀,哪个都不能缺,但是如果那一只胳膊不好使了那他便可以用其他的臂膀把不听话的那只斩断……所以皇帝才是皇帝,所以我们谢家才只是臣子。” “怎么才算听话?那就是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要越界,北宗的修行只管修行,从军的只管练兵,当文官的只管当文官,我们谢家就是当文官的命,就像我不久后就要科举,然后拿个好名次,再然后就要去做官……没有例外,也不能有例外,尤其是对于家族的男子而言,若是哪个兄弟突发奇想投笔从戎或者想要去触碰那神妙之力,家族不会允许,皇城里那位更加不会允许。” 谢十八一口气说了这许多本不该说的话,让袁来有些吃惊,这些话里有不少都是属于不可外扬的家族内事,但是谢十八就这样毫无顾忌的说给一个外人听了,这当然是不妥当的,但是许是他依旧年轻,年轻有年轻的好处,比如可以有权利说一些不该说的话。 “所以,你明白了么?”谢十八询问道。 袁来点了点头,道:“有些明白了。” 谢十八之所以说了这么多,意思就是说谢家之所以能长存靠的就是懂得克制,不该触碰的领域不要去碰,不然便会惹得皇帝不喜。 而皇帝一旦不喜,上天就要降下灾祸。 袁来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王谢两个家族的人无论是当今还是往上数几辈子,都从没有从军者,也无修行者,并非不能为,实在是不可为。 然而谢采薇却是要修行的,不仅仅是要修行,而且是要拜入天下最强大的宗门修行。 这无疑是一件很不同寻常的事情,如果被家族政敌拿出来做文章,轻则令皇帝皱眉,重则甚至会影响家族命运。 “可她是个女子。”袁来开口了。 这是一个陈述句,也是一个疑问句。 谢十八低声笑了笑,认真地说道:“幸亏小妹是女儿身,要不然你以为她还会有机会去西林壁答什么题么?如果她是个谢家男子却试图修行的话早就被族规处置了!” 袁来沉默以对,他听得出谢十八的话不假,即便他对大启了解不深。 “也幸亏她是个女子,女子是迟早要嫁出去的人,迟早不会再是谢家人,所以她才有机会去修行,但是即便如此,现在她依旧还是姓谢,这件事情对家族总不可能有什么好处,只有坏处,所以家里并不愿意她去考北宗。”谢十八说道。 “你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袁来问道。 谢十八看了眼房门,透过房门可以看到隐隐约约的身影,那是朝阳洒在谢采薇身上投下的阴影,有些模糊也有些萧瑟。 “小妹的父亲,也是我的父亲,是如今家族的族长,小妹深得父亲喜爱,也正因为如此即便是家族其余叔伯反对小妹修行,但父亲却没有公开表态,但是不反对也并不是就等于支持,我知道父亲也在犹豫,他是族长当然不能放任自己的女儿对家族造成损伤,所以这些天父亲一直在犹豫,在犹豫是否要对小妹的事情做出干涉。” 谢十八一直坐的很端正,就像每个谢家男子一样的端正,但此时他却微微前倾,很认真地看着袁来道:“父亲今天要见小妹,应该就是要说这件事,父亲在摇摆,可能放任也可能阻拦,我是采薇的兄长,当然不想她的努力白费,所以我希望你能陪她一起过去,就说你已经和采薇结伴共同考北宗,当然了,这也没什么用,我只是想让父亲看到小妹已经做了这么多,甚至已经找到了共同考核的同伴,这就像是木已成舟,或许会影响父亲的决定也说不定。” 袁来已经明白了谢十八的意思,他毕竟是个外人,而作为外人有时候就有一个优势,就是当他在场的时候,或许谢采薇的父亲会考虑到家丑不可外扬,若是当着外人的面阻拦自己女儿的路,那肯定不是一个家主愿意的。 那会有损颜面。 若那位父亲的心头有一只摇摆不定的天平,袁来或许可以做一个微不可查的筹码,影响最终的倾倒方向。 谢十八的眼神依旧不友好,他也毫不掩饰这点:“我想要说的也就是这个,小妹好心把你从河里带到家里,我想你总该知道感激吧。也不求你结草衔环,只是这个小忙,你能不能帮?” 袁来听了,然后笑了,再然后他站了起来,也不说答应还是不答应,直接推开了小楼的门。 门外有阳光从秦淮河上照射而来,谢采薇站在石阶下,面朝阳光,背影很美也很孤单。 她听到门开的声音,转过身来,看到了屋子里面色强掩忐忑的兄长,还有笑得很温馨的少年。 “听说你爹爹是当朝大官儿呐,能带我远远看一眼么?” 第五十二章【不可触碰的修行】(三) 谢采薇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明知故问。 谢十八带路,袁来和谢采薇跟在他身后出了院子沿着青石板路向那只堂前燕所在的方向行走。 几个人都不是喜欢废话的人,所以一路上很安静,只不过随着距离那只堂前燕越来越近,谢家兄妹脸色毫无变化,袁来却神态不停变换。 在他的感觉中每向前走一步,脑海中便更加清明一分,明明空气中毫无阻碍但是他却恍惚间觉得自己置身于一片虚幻的汪洋之中,汪洋一片温暖其中暗藏潜流,这是水的汪洋也是风的汪洋,随着接近他感觉浑身疲惫渐渐消除,本来由秦淮河水入体的寒气悄然消失不见。 越行走,越舒适,不是身体的舒适而是头脑的舒适,这种感觉让他眼神中闪过片刻的迷醉。 “每个第一次接近堂前燕的人都会有不同程度的感触,有的人会感觉如沐春风,有的人会感觉如置身温泉,有人会感觉寒冬料峭,有人也会觉察到肃杀之意……你感觉到了什么?”谢十八忽然问道。 袁来从迷醉中醒来,道:“我感觉到了汪洋。” “汪洋?”谢十八扭头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 “就是汪洋,很宽广很湿润很令人清醒,也很让人……心中宁静。”袁来看了他一眼回答道。 谢十八和谢采薇同时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而后少女便道:“如果你感觉到的是汪洋这般宽广的景色的话,那说明你和堂前燕很亲近,它对你有好感。” 谢十八脸色有些不好,对少女道:“未必是什么亲近,他说什么你就信?书读到哪里去了?” 袁来心里苦笑一声,这姓谢的还真是个不屑于伪装虚伪的家伙,从始至终都对他没有过什么好脸色。只是他听了少女的话后不禁远望那只石燕,心中也的确察觉到了一丝亲近之感,只是这感觉似乎被一层纱阻隔着,显得不够清晰。 “在这里读书效果肯定比其他地方好很多。”袁来说道。 谢采薇点点头,道:“人一旦身在堂前燕的周围心就会很宁静,精神也会更容易集中,背书倒是更容易一些。” 袁来心道这或许就是乌衣巷两个家族历代子嗣都学问精深的一个重要原因吧。 谢十八没有说话,似乎不想要谈论这个问题。 在距离堂前燕所在的独院不远处,三人拐了个方向。 很快,三人来到了一个大院子中,这是谢家的主府,面积广大,府前有青白石狮,门楣上有匾额,有谢家仆人领路穿行过府,府中四通八达,都说古时候高门大院深重,袁来这一次算是领教了,只是本来以为谢家族长会在什么厅房中,却不想仆人讲此时族长正在花园中。 “父亲是当朝中书令,正二品官职,平日里事务繁忙,在家里不喜欢坐正堂,倒是更喜欢在花园里吹风。”谢十八没有丝毫意外,反而觉得十分正常。 “见到父亲的时候不要多话。”谢十八这句话是给袁来听的,袁来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转进花园,走过树影,便看到了一个小亭,亭下有石桌一只,石凳四只,再者便还有一个人,也就是谢家家主,谢采薇的父亲谢灵运。 谢十八当先走近,躬身行了一礼道:“父亲,小妹过来了。” 亭中谢灵运似乎正在闭目沉思,听到这话点了点头,道:“恩。” 转过头来,他便看到了站在亭外的少女和……少年。 谢灵运是个容貌很好的中年人,看得出来他年轻时候必然是个美貌男子,此时人到中年更添几分威严气韵,只是眉眼间不免有些经久疲惫的皱纹,虽有皱纹虽然年纪已大依旧有读书人的一种气度在身,尽管多年宦海沉浮依旧未能泯灭。 谢灵运目光扫过谢采薇,然后停在了袁来的身上。 “你是……” 谢十八急忙道:“父亲,这也是这一次的北宗考生,小妹寻到的同伴。” “哦。”谢灵运微微点头,脸上不露丝毫变化,眼神也只是再如蜻蜓点水地在袁来脸上一点,便不再看他。 谢采薇上前几步,低头道:“爹爹。” “恩,”谢灵运点了点头,嘴唇露出一道细微的笑容,他淡淡道:“前日我给你的那本《乐记》可看完了?” 谢采薇点点头道:“看完了。” “可记住了?” “记住了。” 谢灵运开口道:“何谓凡音?” 谢采薇微微一怔,不假思索便道:“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 “音与国何干?” “使故治世之音安以乐,其政和;乱世之音怨以怒,其政乖;亡国之音哀以思,其民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 …… …… 谢灵运问,谢采薇答,一应一答,速度越来越快,其内容皆是那本所谓的《乐记》之中的,谢灵运所问毫无规律可言,而谢采薇除却开头的微微一怔后便再无任何磕绊,每一题皆是瞬间便背诵出那本书的内容,声音流畅平稳,竟然有如清泉激荡。 袁来站在一边赞叹莫名,这种记忆力他不得不羡慕,由此他才第一次知晓了这少女的厉害,并且也终于明白了在小楼里谢采薇对于为何不用索引的回答,都记得住,干嘛还要用那种东西呢? 记下千本书万只句,这在这个肌肤雪白头发乌黑,眼神平静的女孩儿眼里似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终于,这场父女之间的学问考教结束了,亭中依旧安静,有黄雀从上空飞过,翅膀呼扇有微风,微风极小吹动采薇的睫毛,她眼神平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袁来不知道的是类似的考教从谢采薇识字开始到如今就从未断绝过,考试这种东西对于少女而言就是生活里的一部分,就如同吃饭饮水一般平常,所以她开始没有紧张,结束后没有庆幸。 谢灵运满意地点点头,笑道:“不错。” 就这样也只是不错而已?袁来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却不知道从谢灵运的嘴里说出不错这两个字来本身就是一件极荣耀极困难的事情。 沉默了一会儿,男人终于说起了正事:“北宗快开考了。” “是,快开考了。” “那你……想好了么。” “想好了。” 谢灵运递了个眼神过去,他在询问,或者说是求证。 少女低下了头,声音低沉而又固执地道:“我还是要修行!” 第五十三章【不可触碰的修行】(四) “我还是要修行。” 这是谢采薇的回答,没有人意外,就像太阳注定要在东方升起,西方坠落一般,天经地义。 谢灵运注视着她,徐徐叹息,道:“修行又能如何呢?” “读书又能如何呢。”这是谢采薇的回答,以反问作答。 “未必每个人都能在那条路上有所成就,即便是书读的多了也只不过是比平常人机会大一些罢了。”谢灵运劝说道。 谢采薇咬了咬嘴唇,抬起头来注视着自己的父亲:“我想试试。” 眼神最能传达情绪,当陌生的两个人目光相接触的时候他们的心就有了一瞬间的映照,是善意还是恶意从眼神里可以最容易读出来。 谢灵运从女儿的眼神里读出了更多的含义,而那些含义汇聚到一起无外乎两个字:坚持。 “那你准备好了么。”沉默良久,谢灵运才说道。 一旁站立旁观的谢十八眼神陡然闪亮,作为谢家这一代有数的俊彦,他和这位父亲接触的时间更多,也更了解他。 谢采薇点了点头。 “北宗作为天下第一大宗门,招收弟子的要求是天下最高的,仅仅初试就不容易过,初试的考题何其多何其刁钻,寒门子弟通过的几率微乎其微,只有家室殷实的人家子弟才能有机会读很多的经书,才能有机会通过第一轮笔试,你若是想通过自然没问题,但要想拿出一份好的答卷依旧困难,更别谈其他人。” 谢灵运慢慢说着,眼神没有移动,但袁来却忽然觉得他这话其实是给自己听的,北宗初试又名笔试,要考较考生学识广度和深度,其中一些题目的要求甚至比科举还要更难,袁来当然也早已经有所耳闻,他也为此做出了努力,但时间毕竟紧迫他思考后觉得若是临时抱佛脚恐怕没用处,于是他才会选择每日阅读《五部全书》,尽力记忆思考,对于能否通过笔试他还真的没有太多把握。 谢灵运这段话顿时让袁来的存在变得可有可无。 谢采薇却没有动摇,依旧坚定地看着父亲。 谢灵运叹气道:“即便是笔试以你的学识定然会通过,但复试才是真正的考验,我毫不怀疑我谢家人定然可以通过,但是能不能拿到一个优秀的名次却说不准,你若是执意修行那就必须拿到一个过得去的名次,要不然我觉得修行什么的就没有什么必要了。” 谢采薇听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谢灵运给了她两条路,要么不要去考,要么就要拿到一个好名次,第一种选择谢采薇拒绝了,那么就只剩下第二种。 “我有信心。”她说。 谢灵运摇了摇头:“你应当知道承诺是最靠不住的,除非你能拿出来让我信服的东西。” 谢采薇沉默了,她可以拿出来足够碾压第一轮笔试的智慧,却拿不出能在第二轮复试中脱颖而出的担保。 沉默,依旧是沉默,她不是一个会撒娇的姑娘,事实上即便她是,在谢灵运面前撒娇也只会起到相反的作用,所以她一时无言,不知道再怎么说。 等待了一会儿,见女儿的眼神越来越暗淡,高昂的头也微微下坠,谢灵运有些欣慰地做出了判决:“既然如此,那就只能……” “等一下。” 谢灵运的话被打断了,作为朝中首屈一指的大臣,他的话已经很少很少被人打断了,上一次打断他的还是皇帝,所以当这声音响起的时候无论是他还是他的儿女都感到了诧异。 出声的是袁来。 这个从今早掉到河里开始就一直被人牵着走的少年终于第一次试图不按照别人的指引行走了,他似乎有些腼腆,看上去也有着这个年纪应有的胆识,穿着读书人衣衫的他显得有几分文质彬彬,感谢袁守城将他喂养的白白净净,也感谢陈青子给了他还算不错的容貌,有时候生的好看一些肯定是会有特权的。 比如若是一个相貌丑陋粗野的家伙开口打断了谢灵运的话,那么这位大臣很可能不会听他说什么而是直接叫人打断他的腿。 袁来有些羞涩地笑了笑,却没有任何一丝见到大人物的紧张和忐忑,他浑身轻松,看着谢灵运的目光也十分稳定,这让一直没有对他多加注意的谢灵运也不由吃了一惊。 久握权柄身居高位的人浑身会有一种压力,这种压力就像磁场,会让其余人不由自主地感到畏惧,就像当今大启的那位圣上,传说当他全力释放威压之时,三境及以下的修士甚至连与他对视的胆气都会消失! 谢灵运自认没有圣上那等威压,但也万万不是一个普通的少年可以抵御的,他下意识眯了眯眼睛,身子微微调整,于是他浑身的威严更加显著,他认为先前只是自己刻意收敛了上位者的气度,所以这少年才能如此淡然,而如今当他威严的目光完完全全将袁来笼罩之后。 谢灵运忽然发觉他错了。 这个站在亭子边不声不响毫不起眼的少年人是真的与众不同的。 “晚辈见过谢伯伯。”袁来微笑着施了一礼。 谢灵运眉毛一挑,嘴唇微动终究还是不曾纠正袁来的称呼。 “你有话说?” “是有一些话想说。”袁来毫无紧张的直视着这位大人物,眼中含着平等的意味,这让谢灵运再吃一惊,像这种眼神他只在那些朝中身份和自己相当的大臣、将军、或者那些厉害的修行者眼中才会看到。 “想说就说吧,不过我不喜欢听废话。”谢灵运说道。 殊不知这句话让一旁的谢十八和谢采薇齐齐惊讶莫名! 自己的父亲何时这样容易说话了?! 袁来没有任何惊讶,他之所以能够不惧这大人物的威严只是因为类似的人物他前世已经见过许多,甚至他自己也曾是那群人中极为年轻的一个。 他没有试图开口说一些诸如一个父亲应当尊重女儿的选择之类的毫无用处的口水,谢灵运不是傻子也不是影视剧中才存在的那种会被一个年轻人三言两语说动的父亲。 他先是家族族长,再是帝国重臣,再其次才是一个父亲。 袁来笑了笑,略微组织了一下语言,而后开了口。 他第一句话,就很有意思。 “我明白您对采薇修行的顾虑,无非是为家族担忧,但是我想说,或许采薇修行对谢家的好处大于坏处也说不定呢。” 此言一出,谢灵运皱起眉头,而后有些不喜地道:“小小年纪休要故弄玄虚!” 第五十四章【牧羊人,老狐狸】 “小小年纪休要故弄玄虚!” 谢灵运的呵斥当然是有道理的,任谁看到袁来用这种口气对当朝重臣说话都要心里评价一个狂妄! 狂妄就代表了不知天高地厚,袁来当然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所以他当然不只是在故弄玄虚。 他琢磨了一下,略有所思地看了眼站立在一旁从始至终身子都未曾移动过位置的谢十八,而后便道:“晚辈斗胆讲一个故事吧。” 袁来笑了笑,不等谢灵运说话便自顾自讲到:“从前有片草原,草原上有一个牧羊人。牧羊人拥有整个草原上他眼睛可以看到的一切范围的领土,他养了很大的一群羊,为了管理羊群他又挑出了三只十分强壮的公羊。” 袁来讲故事的天赋还好,声音不疾不徐,故事也简单让人不禁听了进去。 “牧羊人是这样安排的,他将自己的羊群划分成三块,三只公羊分别管理一片羊群,他对公羊们说谁若是敢多管另外两群羊的闲事,他就用鞭子抽谁。鞭子很有威慑力,但是几只羊却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天性,总之会为了其他群的美丽母羊而伸出蹄子。于是时常有某只越界,牧羊人便会用鞭子抽打,如果屡教不改的他就会将其宰杀,然后换一只新的来管理羊群。” “就这样,牧羊人杀了很多只,终于有一天某只聪明的公羊用大毅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本能,一直不曾越过界限分毫,一开始牧羊人很开心,觉得这只羊真的很懂事啊,特别是和另外两只公羊相比简直是太老实了。于是就这样这只聪明的羊活过了一个冬天,又活过了一个冬天……在又一个冬日来临之际,某天清晨有朋友来探望牧羊人,牧羊人决定要宰杀一只羊来招待客人,于是他拿起了刀将那只聪明的羊宰杀掉了。” 讲到这里谢采薇已经听的入神,她顿时一怔,用疑惑的眼神看向了闭上了嘴巴的袁来。 “为什么?”她问道。 谢十八也好奇地看了过来,唯有亭中谢灵运面色不变。 袁来继续讲道:“客人曾经多次听牧羊人夸赞过这只聪明的羊,于是他也大惑不解地提出了疑问:有那么多只羊可杀你为什么要杀掉这只最聪明的羊呢? 牧羊人解释道:因为这只羊从来不会犯错,它对我的命令总是很好的执行,从来不曾被本能支配而犯错。 客人问:那你为什么要杀它?这是多么优秀的一只头羊啊。 牧羊人回答说:鞭子的威力是有限的,它开始时不犯错我可以解释为它比较胆小,之后不犯错我可以解释为它比较聪明,但是这么多年它从来不犯错……我在想,这样的羊……它还是一只羊么? 如若它能完全克服自己的本能,始终不犯错那么它就不是羊了,而成了人,很聪明的人,我当然不愿意和另外一个人分享我的草原。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宰杀它的缘由。” 袁来讲完了,他淡淡笑了笑,将目光投向谢灵运。 谢灵运面色不改,只是眼神忽然变得深邃了,嘴唇也变得菱角清晰了一些。 一阵沉默,而后谢采薇轻轻啊了一声,似有所悟,袁来偷偷看了眼谢十八看到这个家伙脸色有了变化,明显已经听懂了这故事的寓意。 谢灵运则没有说话,他不说话也就没有人敢说话。 袁来讲的是一个故事,更是一个寓言,意思是指为臣之道。 遍观历史,古今中外,掌权者们从来都要学习御下之道,而为臣者皆要掌握为臣之道,何为为臣之道,就是既要让掌权者知道自己的重要和分量也要让他们能够放心地使用自己。 简单来说便是:不可轻视,亦不可太过重视。 轻视则无法获得地位,太过重视则会衍变成忌惮,从而打压。 君臣之间从来都是在玩一场互相心知肚明的猜谜游戏,而袁来所暗指的就是王谢两家。 乌衣巷传承数百年而不衰亡这本事是不正常的事情,所以可以猜度的是皇帝必然不会真的对这在朝野中根系发达的家族有什么深重的信任可言,谢灵运当然深知这一点,谢家的所有人都深知这一点,所以他们才开始谨小慎微,所以他们才会对谢采薇这个谢家的姑娘要修行这件事表示反对,为的就是生怕皇帝因此而猜忌家族。 这个想法似乎很正确,没有问题,但是袁来却指出了另外一种隐患,便是皇帝不会希望自己的臣子太过聪明,聪明得过分,作为皇帝可能会希望天下皆白痴,唯有他一人聪敏,却绝不会希望有哪个势力深沉的臣子比他更聪明。 从不犯错的人才真的可怕,就像从来不乱吠的狗才真的会咬人。 所以袁来的意思是,谢家偶尔犯个小错反而是好事,甚至若是被政敌拿来攻击,甚而被皇帝施加惩戒那反而是好的。 谢采薇毕竟是女儿身,皇帝即便是要敲打一下谢家手段也会比较温和,这种温和的惩戒于谢家无大害,于皇帝却可以让他略微发泄一下对这个家族的忌惮。 就像河水,久不疏导就会崩堤,就像牧羊人的鞭子,偶尔挨上两鞭子反倒是好事,最起码会让帝王舒心。 谢采薇懂了,于是她开始用惊讶的眼神看着这个从河里捞上来的少年。 谢十八懂了,于是他开始静静的若有所思。 谢灵运懂了,于是他终于开始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袁来,吐气道:“小小年纪,不要故弄玄虚。” 袁来开口之前,他说了一句:小小年纪休要故弄玄虚! 如今等故事讲完了,谢灵运说的是:小小年纪,不要故弄玄虚。 前一句话是呵斥,后一句话是敲打。 袁来顿领玄要,施礼道:“谢伯伯教训的是。” “行了行了,我有些累了,十八。”谢灵运活动了一下身子骨,一身的压迫气场顿时消散。 “啊?”谢十八被父亲一句呼唤从沉思中拉扯了回来,有些恍惚。 谢灵运有些不满地斥道:“精神集中些!不要胡思乱想,你的课业做完了么?去忙你的吧,我要休息了。” 谢十八不敢反驳,只是点头,而后有些迟疑道:“那小妹……” “带她一起走吧。” 谢灵运抛下这一句话,而后起身便出了亭子向花园外走去。 谢十八一呆,随后脸色大喜! 谢灵运既然没有再说什么,就是说他对谢采薇的事情决定放任,虽然依旧说不上支持但他既然不管,那么家族里其余叔伯也就不能再说什么了。 谢采薇的考试也不会有人阻拦。 少女很惊喜,但是其性格却让她很难去欢呼,唯有她微微颤抖的手指才能显露出内心的激动。 她忽然扭过头来,用很认真的眼神看着袁来,道:“谢谢。” “不用。” “真的谢谢!” 袁来叹了口气,笑道:“真不用,就算没有我你爹爹八成也不会真的阻拦你的。” 看着少女眼睛里的不信,袁来苦笑着摇摇头,轻声道:“你难道真以为我说的那番道理你爹不知道么?他只是借我之口说出了他心里的理由而已啊。” “什么意思?” 袁来轻笑一声,眼睛看向谢灵运离开的方向,淡淡道:“你爹啊,就是个老狐狸。” “你说谁是狐狸!”谢采薇故作发怒道。 “哈哈,狐狸多好啊,毛茸茸的挺萌的!” “萌?是什么意思?” …… (PS:渴望收藏~看新闻频道知道最近南方普降暴雨,太湖水位猛涨,祝受灾人一切安好,另外小小担心下卢掌茶,愿他的宗门别被淹着……) 第五十五章【开考前一日】 距离北宗开考的日子真的近了,掰着手指数也不过还有那么寥寥几日。 袁来已经开始阅读《五部全书》第三卷,这速度不能说不快,但是他对于第一轮笔试依旧没有把握。 第一轮是笔试也是初试,考的是读书人的那些经典著作和坊间能寻到的众多修行典籍的内容,修行从初始到如今已经何止千年,关于修行的著作更加是一个恐怖的数字,袁来有些头疼也有些无奈,直到此时他才明白了马车里那些陪着他从沈城到京城的试题的重要性。 “所以说,北宗考试第一步要的就是剔除寒门子弟和不学无术者,真的倒是不公平啊。” 袁来在自家房间里将一本修行典籍扣在了桌上。 袁梨在一旁为他添了一碗茶水,笑道:“啥叫公平?” 袁来讶异地看了他一眼,点头赞同道:“是啊,啥是公平呢。” 北宗作为天下第一大宗门,在收徒这件事情上是极其不公平的,有走后门者,但不多,所以这个不公指的并非是这个,而是第一轮笔试就拦住了几乎所有的寒门考生。 寒门钱财不足,又哪里能读那么多的修行典籍?所以能通过的无疑是家室不错且为人勤奋好学的,袁来不得不承认这规矩很残酷但是也很有效。 问题是如今这道初试竟然成了拦在他面前的最大障碍,既然下定了决心要认真的考,他就不会想着失败,而如今似乎连通过第一轮考试都很艰难。 尤其是和谢采薇比较之后,这几日袁来和谢采薇见面的次数有些频繁,而越接触他就越觉得自己的无知,这种感觉十分不好。 想起了谢采薇他就自然想到了谢灵运,这个男人借着袁来的口将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传进了自己的儿子谢十八的耳朵里,看上去这事情有些脱裤子放屁,但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一层薄纱自己不能揭,只能由他人代劳。 谢家的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这让袁家少爷很不开心,而当他不开心的时候就总有一些麻烦的事情赶上来。 “少爷,外面有人找你。” “谁啊。” “一个姓丁的老头儿,说是来赔罪的。”袁梨陈述道。 袁来挑挑眉,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一边儿拿起扇子扇了扇风一边想了想道:“不见。” 距离施青霖那突如其来的一拳已经过了几天,袁来心里倒是也没什么气,只是懒得给自己惹麻烦而已。 袁梨领命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又道:“少爷,又有个姓施的公子哥要见你。” “正主儿都来啦?不见。”袁来撇了撇嘴,任性道。 终究老丁和施青霖也没有见到袁来的面,这事情袁来也没放在心上,他如今全部的心思都扑在了研究如何通过初试这一关上了,其他的事情没兴趣关注。 在将关于初试的资料翻烂了之后,他终于放弃了正常答卷通关的天真想法,于是他只能将目光投射到了唯一的突破口上。 “初试的试卷很厚很厚,让寒门子弟以及不学无术者通过的机会微乎其微,但是却也不是完全封死的,毕竟这天地间常有一些天赋远超常人的修行天才,北宗也不想漏过,于是每年的试题最后都会有一道附加题。” “附加题和典籍无关,和学识无关,只和对天地的感悟有关,据说附加题的形式是给出一副画,在初试时间内看出画中的真意然后将其写出来,便算通过了初试,听起来简单但是其实这条路却是必勤恳地答题更加艰难!” “修行最重要的便在感悟两个字儿上,有修行者于平地上枯坐十几载只为感悟到那一丝丝大道的痕迹,更有修行者耗费数十年光阴只为触摸那缥缈无踪的道韵,感悟大道何其艰难,非有大天赋大毅力大机巧者不可为,据说北宗的附加题都是门中修为高深的前辈的大道刻痕,想要感悟何其之难?平常天分的弟子就算给他十年都未必能明悟,更何况只有初试那短短的几个时辰?” “所以,试图走这条路的基本都失败了。” 刘温总结道。 袁来不死心地说:“历史上那不是还有几个人成功了么?” 刘温定定地凝视着自家少爷,说道:“自这附加题出现至今已经有五百年光阴,五百年来答出那道题的只有三个人,每个人最后都成为了大陆上绝顶的强大修行者,最低的成就都达到了第四境。” 第四境,就是宗师级了。 “好吧,那么看来就只有听天由命了。”袁来叹息道,有些无力。 刘温宽慰他道:“付出总有回报的,对了,按照京城的习俗每次北宗开考前一日考试都会到先贤祠祈福,少爷你记得要去。” 祈福?先贤祠? 袁来莫名想起了前世每逢高考文具店里都会疯卖的印着孔庙祈福小字的签字笔,他会心地笑笑,点头说:“我会去的。” …… 北宗开考需要的报名手续很早就办完了,袁来在家里安安静静读书养元气稳固境界,终于时间来到了开考前的最后一天。 仿佛是随着考核的到来,整个京城都开始弥漫着一种略带激动和紧张的氛围,城西已经有专门针对北宗考核的赌局开盘,而坊间更多的则是对这次考生的流言。 袁来和谢采薇这几日再没有出现在西林壁上,两个人甚至连秦淮河都不再去了,处于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袁来当然不知晓如今坊间流行的早已不是他们二人的故事而是变成了其他人的传说。 对于天子脚下的帝都皇城而言,修行什么的从来不是高不可攀的事情,每年的考核都是整个京城的盛事。 今天天公不作美,半夜里窗外便开始起风,随后开始雨打窗棂,清晨的时候,雨还是没有停,袁来窗外的大白果树如水洗了一般在雨丝里扭捏身姿,谢采薇院子里的池塘里水面上涨了许多。 吃罢了早饭,袁来怀着一种复杂的心绪推开了家门,袁梨撑着一把大伞,腋下还夹着一把,巨大的伞面将他们主仆二人笼罩其下,就像阴天里的一朵大蘑菇。 “少爷,咱要去哪?” 袁来深吸口气,一字一吐道:“先贤祠!” 第五十六章【雨中有先贤一人】 京城有雨。 空气湿气较重,京城的树叶都从浅绿变成了深绿。 京城的民众并不喜欢这种阴雨天气,即便是这雨扫除了酷热,但同时也阻碍了出行,呆在家里会闷,夏天的雨不比冬天的雪,大雪封路时京城的民众喜欢在家里烤火盆,吃火锅,蹴炉闲谈,而在这雨天就没有了那道趣味。 即便是如此,越接近先贤祠袁来看到的人也就渐渐多了起来。 大都是考生,不同的伞面犹如河上的枯叶漂流向同一个水涡,水涡的中心就在城南,那被称作先贤祠的建筑。 “要说我觉着那什么祠也没啥好看的。”袁梨撇嘴道。 “你去过了?” “没事儿的时候去了一趟,也看不到啥东西,就是几座大碑,根本不好看。” 袁来笑了笑,他还没有去过,但也知晓那里当然不会有什么美景,毕竟是“祠”,总不能有画舫楼船红袖香客在。 一边儿向着那个方向接近,袁来一边在心里回忆着那些听闻的有关先贤祠的事情。 京城有两座祠,一个是读书人的“圣贤祠”,一个便是修行者的“先贤祠”,圣贤祠且不必说,单说袁来要拜的先贤祠,那也是极有来头的。 先贤祠里供奉着历代宗师级以上的大修行者的名字,其中的每一个都是大陆上传奇般的人物! 寂灭后能入先贤祠的人物最低也是四境的修为,而之所以能称作“先贤”最基本的要求便是其中的每一个都有着正面的形象,诸如那些赫赫有名的邪修,屠杀生灵的大修行者,即便是境界再高也绝对无缘此地。 当然,这里所供奉的也并不是慈悲为怀的菩萨,能成为大修行者的哪个手里不经血的呢?只是时间会将人本身的善恶遗忘,留给后人的之后一座大碑、一座牌坊。 先贤祠中并无那些寂灭的修行者的骸骨,只是有他们的名字在而已,因而这里的象征意义更大一些,要考北宗当然要拜大修行者,就像考科举拜孔圣一般。 袁来当然不会真的将希望寄托在其上,但就如同新年燃爆竹,扯红联一般,总是一种有趣的习俗。 走了许久,街巷里的雨伞更多,只是伞与伞之间总是保持着一段距离,无人闲谈说话,每个来此祈福的考生都希望能绝对寂静,寂静代表了心诚。 心诚则灵。 “那就是先贤祠了。”袁梨停住了脚步,指着不远处一座建筑道。 袁来放眼看去那是一座圆形的建筑,在京都里显得另类,按照大启的审美眼光,建筑都是方形为佳,于是在京城里看到一座浑圆的建筑当真是让人眼前一亮。 “先贤祠没有正门,四面八方有八个门框,里面只有一排排的名字大碑,没啥好看的,我打听过了,祈福的话不要离得太近,说是怕冒犯了前辈们安息,少爷你看其他考试都是离得远远地拜拜就行了……哎?少爷?” 袁梨正兴致勃勃地介绍着,忽然发觉了一丝不正常。 他扭头一看,身边的少爷此时此刻正直直地看着那座浑圆建筑,整个人的心思似乎已经飘远了。 “少爷?”袁梨又叫了一声,他放下腋下的备用伞,空出一只手在袁来眼前摆了摆,没有反应。 “少爷!” 依旧没有反应。 袁梨的心忽然就慌了,他不知道少爷忽然之间怎么了,只是觉察出了不对,但正在他想要伸手晃动袁来的时候,一阵不易察觉的震动沿着青石地板从远处传递过来,生生让他的心一颤! “别慌,站着,别动,为我撑伞。” 袁来忽然飞快地吐出四个词,一个安慰,三个命令。 “少爷……”袁梨惊喜地呼了一声,而后便感觉到又一阵隐晦的颤动从远处传来,那颤动沿着石板路来到他的脚下,顺着双腿笔直向上,让他一时间身体有些不听使唤,一句话也只说出了半句。 在外人看来,伞下的二人只是在雨中静静地站着,没有分毫异样。 而那丝颤动也十分轻微,旁人甚至几乎毫无所觉。 袁来的眼睛看着远处的先贤祠,心跳的节奏开始变快,没有丝毫预兆的变快,就像转过巷口遇见了暗恋的女孩儿的那种心跳,当然,此时的心跳不含分毫羞涩,有的只有急促和不安。 砰! 砰砰! 心跳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如牛皮鼓轰隆作响。 袁来隐约的察觉到就在前方有什么人在呼唤着他,这种感觉极其诡异,但却真实,他已经踏入了第一境,虽说还未曾习得任何功法傍身,但灵台清明境让他拥有了一双敏锐的眼,和敏锐的“感觉”,此时“感觉”告诉他,在前方的先贤祠里有什么东西在和他的心共鸣。 心跳的声音越来越大,袁来没有试图逃开,他能察觉到那东西并非恶意,渐渐的他的呼吸变得微弱起来,眼前也模糊起来,就像起了一层的雾,他想擦拭一下,却惊觉根本抬不起手臂。 “你是谁?”他在心里喊道。 对方并没有回答,眼前的雾气反倒越来越浓,耳边的雨声却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 …… 袁来察觉到自己正在一片云雾中间,他看到远方云雾里有些宫殿和楼阁只是云层太厚,看不清晰,他试图活动身体,身体已经可以动了,但下一刻一个发现让他瞳孔骤然收缩! 脚下的地面,早已不是京城的被雨水润湿的青石板,而是一块白玉般的地面,而身边的袁来以及头顶的伞当然都已经消失不见。 他猛然抬起头,惊觉头上云雾淡薄处竟然有星光闪烁,微微眯眼可观一道银河跨越天幕。 “这是哪里?” 他不由问道。 “这是你的天地。”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袁来没有太过惊讶,在他想来这地方若是没有人才叫奇怪,只是当这声音入耳他忽觉熟悉,皱眉片刻袁来惊讶道:“你是一世?!” 没错!这声音是一世的! 袁来在前世栽倒于雪山前曾经恍惚间见到了自己的前九世,而那个为首的,把他送到这里来的人就是他——他的第一世! “你还记得我,我很开心。”一世的声音笑道。 袁来四处张望道:“你在哪里?” “我?我早已寂灭,留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念头而已,我无法显形,你也看不到我。哦,你已经进入第一境了?比我想的还要快一些,怎么样,这个世界还适应吗?” 袁来神色平静,平静的有些冷漠,他静静听这声音说完,然后道:“我没想到你是一个先贤。” “错了,你我本就是不同时代的同一个人,所以你该说:我没想到我竟然曾是个先贤。” 第五十七章【送你一颗心】 抵达这世界已有数月之久,袁来也完成了对这世界的初步的融合。 人前他常微笑,似乎世上万世都是趣事,人后他偶尔会思考,看着星空发呆。 他是肩负着使命而来的。 虽然这使命来得仓促而又荒诞,他不信佛陀,也不信来世报,但当一个用原本的世界观无法解释的人物降临在他面前,并说出那荒诞的犹如六岁孩童随口瞎编的故事的时候……他竟然信了! 他是轮回的第十世,十次轮回为一小圆满,而当他生命终结之时他的第一世跑来说,咱们要做点什么! 如若不然就要承受永世折磨! 这是荒诞的,但又是如此的真实,袁来迷迷糊糊被抛到了第九世的世界里,随着他的降临,那个使命也悄然落在他的肩上。 寻找第九世,然后……阻止他杀戮太多。 按照袁来的脾气他最可能做的可能是呵呵一笑弃之不顾,但是现在一世又出现了,这就让他不得不开始重视那个使命。 “见到你我很意外。”袁来说道。 “见到你我很高兴。”一世淡笑道。 “你说这里是你的天地?或者说是我的天地?” 一世应道:“是啊,你现在境界太低,等什么时候你达到了我当初的境界,也就会有自己的天地了。” “我听说修行可不容易,有人在山中苦修一生也不得其门,前几天我还听家里人说有个老先生从十余岁便开始修行,如今已经到了古稀,依旧徘徊于第一境的门槛上。”袁来说。 “修行讲究个悟性,你难道不曾听说佛陀菩提树下顿悟成佛么?” “我以为那就是个故事、传说。”袁来轻笑一声。 “你现在的世界里就有这样真实的故事、传说。” 袁来说:“那你看我有没有悟性?” 一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我本就是一人,我能成就先贤,你觉得我有没有悟性?” 袁来沉默了下,忽然问道:“我还不知道你这个先贤是第几境的呢。” “你猜。” “能入先贤祠的最低也要是四境大宗师。”袁来说道。 “……我当然比四境高。” “第五境?” “……唔,好像比那再高一点儿。” “……” “……再高多少,我听说五境修行者已是人间无敌。” 一世道:“你猜。” …… …… 外面的雨还在下,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京城的澜沧江水面上涨,但冠绝大陆的堤坝绝不会将这么点水放在心上。 袁梨撑着伞,遵照着少爷的吩咐站着、不动、为他撑伞。 然而从远处沿着地脉传来的震颤越来越大了,就像海上的浪,一重更胜一重。 其余的参拜考生也开始注意到了这种隐晦的颤动,他们略微惊疑,但不至于惊慌。 颤动沿着地脉、双腿、双手传递到袁梨握着的伞骨上,于是伞面也开始有规律地颤动,天降的雨水击打在伞面上迸射开来,四溅。 “少爷?你还好么?” “少爷,咱还这么站着?” “少爷,这底下的震动是咋回事,我觉着越来越大了啊。” “少爷,这震得我手都有点麻了!这……这……不会是要来大地动了吧!” 大地动就是地震。 周围的所有考生都开始注意到了这不同寻常的颤动,先贤祠附近的树开始颤抖,枝叶也按照规律颤动。 “这是怎么回事?” “这树怎么都开始晃了?!” “这震动是来自先贤祠?!” “难不成是谁惊扰了先贤安息?” “胡说!这祠里除了先贤的名号外连尸骨衣冠都无半点,更何谈惊扰安息?” “那这是怎么回事?” 从四面八方围拢在先贤祠附近的考生都察觉到了异样,于是也顾不得安静开始喧嚣,只是这声音被雨水压着显得更像一群人的窃窃私语。 久不见的刘重湖默默站在一条街巷的巷口,遥望着先贤祠神色诧异。 老丁在另一个方向上惊疑不已,施青霖瞪着眼睛大呼小叫。 谢采薇则愕然地在又一个方向上,远望先贤祠,脸上布满了诧异和不安,她当然不需要求先贤保佑通过考试,而只是出于礼仪习俗而来。 只是不想竟遇到这等离奇事情。 “《草堂笔记》第十三章二十七节记述上一次先贤祠异动还是三百年前……”谢采薇喃喃自语,深思飘远。 而就在那震动变大到了让附近离得近的考生站立都开始不稳的时候……它突然之间就消失了! 袁梨的伞已经掉在了地上,上一轮震颤实在太大,他已经站不稳了,而此时在原地如木偶一般的袁来身体也随之栽倒,袁梨一把抱住,也不顾雨水淋身了,干脆大叫道:“少爷!醒醒啊!” 然后下一轮期待中的震颤并没有到来,雨依旧在下,那诡异的震动却消失了,笼罩的范围只有先贤祠周边,再远处的京城居民则毫无所觉! 当然,毫无所觉的只是普通人以及普通修行者而已,凡事总有例外,就比如皇城中央那座冠绝大陆第一高的摘星楼上一双眼睛缓缓投向了先贤祠的方向。 袁梨开始慌了,他发觉少爷的魂儿似乎丢了。 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来到一道墙边,将形同木偶的少爷放在墙角,然后重新从雨水滩中捡起了那把伞。 别慌、站着、别动、为我撑伞。 这是袁来最后的一句话,袁梨记得可清楚了。 …… …… “你跟我说了很久的废话。”袁来坐在白玉石地面上说。 一世笑了笑:“我这丝念头孕养在这里好多年了,也没个人和咱说说话。” “不是还有其他的先贤么?你和他们聊去呗。”袁来道。 一世叹道:“那几个都是木头,我说十句,他们都没人回一句,再者说,你以为我要张嘴说话是没有代价的吗?就单单我刚才说的那些话,逸散出去的力量估计已经震倒了周边的那几棵杨柳吧。” “说正事吧,明天我还要考试呢。” “考北宗?磨刀不误砍柴功。”一世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而后道:“那么就说正事吧。” “复杂的因果来由我不想听,我只问你一件事,第九世在哪里。”袁来发问。 “我不知,我只是一世的一道念头,所知有限,而且即便是第九世现在也已经忘记自己是谁。” “那我怎么找到他?难不成在万千人海里简单地就能看了他一眼?”袁来气道。 一世却忽然问起来:“按照我的脾气,我应该不会这么容易接受一样莫名其妙的使命,我就是你,所以我现在好奇你为什么这么容易就接受了它?” 袁来轻笑一声:“谁说我接受了?” “你不是在问九世在哪里么?” “问就代表要接受么?我就是问问而已。” …… …… “我所知的唯有九世很强大,当然,现在的他或许还很弱,但你无法找到他,只有等他足够强大之后,等他的境界或者你的境界达到了能够触摸生死寂灭、轮回转世这层规则的时候,你们才能看到彼此。” “所以说,现在想那些还为时尚早,你还是努力修行吧。” “那你今天把我带到这里就是为了说这些无关痛痒的废话,或者只是为了勉励一下我?”袁来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这片天地。 “当然不是,既然你是要面对第九世那般强大的人物,那我肯定要帮帮你。” “怎么帮我。” “修行靠自身,所以我要送你一颗心,一颗感悟大道的心。” …… …… 袁来一直没有醒来,袁梨撑着伞站了几个时辰,最后还是不免慌了,于是他抱着少爷木头样没有魂灵的身体一路跑回了袁家书行。 刘温听后大急,连忙请了京城有名的医中圣手前来诊病。 可惜即便是那为宫中人诊过病的大医师也束手无策。 于是刘温又请了位修行者来,然而依旧看不出什么问题。 “他的身体和魂魄都完好无伤,甚至我还察觉到了其魂魄被温养的痕迹,总之,没有任何问题,至于他为什么不醒来……恕我看不出,只是我劝你还是先不要妄动,他这不是病,而是运,是好事还是坏事都还未可知。” 刘温送走了这位修行者,而后站在床边看着神态安然如昏睡的少年忧心无比。 袁来在睡觉,很舒服很黑很甜的一觉。 这一觉跨越了白天和黑夜,当第二天天亮之后他依旧没有醒来。 然而,北宗开考的日子已经到来了。 “再不醒,少爷就要迟到了啊……” 袁梨看着雨过天晴后街上向着北宗山门行去的众多车架、人群,不由得担忧起来。 【单章】 这本书从开书到现在已经过了46天。 开第一个单章吧,算是感谢章。 因为能力有限所以一直写的也不很好看,更新不多,好在不断更,细水长流。 连续上了三周的推荐,成绩不好,感谢编辑没有放弃,当然更加铭记于心的是那些默默支持的读者。 我都记着,但宝宝以前不说。 没求过赏,没求过票,但依旧有读者把推荐票投过来,每一个投票的ID都在眼里: 谁的年华醉、流水恰似年华、1305255、在颠沛流离中随遇而安66、我本*凉(第三个字不认识)、豆豆356789、墨亦醉、vizors、癸好像是、9998776655、莉莉丝y、南无哦米陀佛、x夜痕Q、青天下的风与霖、十指已废、邱魔、再说过、我在龙城望长安、cmv、浊酒三十六、问情木有、书恒和变、无名流水、醉梦舞岚、无语问苍天你妹、上你妹妹的菜刀、squirrelL、书友幻鱼(繁体字按照简体打的)、书友110424120854112、xuanzhenyan、孤独寂寞黑暗、爱舞大、1694166975、书友140807224909804、QAQ归琦(中间有个标点不太会打)、再这样我不看了、雨のち晴れ(岛国字幸好输入法里有)、*倪(第一个字不认得)、冷月无夕忆小乔、一直沉默下去。 以上是这46天来,投过推荐的读者们,每一个咱都记着呐。 当然还有打赏的:爱舞大、vizors、困困的木头、无名流水、堕落天猫、允世浩劫、孤独寂寞黑暗…… 书评就不说了,每一条书评我都回复过,除了广告贴直接删了…… 恩,感谢你们的肯定,我说的不是支持,而是肯定,这个对现在的我更重要一些。 第五十八章【迟到的考生】 北宗开考了。 出了京城北城门便可以望见一座燕山,燕山上有亭台楼阁,那便是北宗宗门所在。 从半山腰上垂下一条千级石阶,直铺到山脚。 一座玉石牌楼立在山脚下,周围布满了人群。 不只是从天南海北各个州府而来的考生,更有陪同的家人,甚至还有一些过来看热闹的京都市民,人群如海,声音却不很嘈杂。 考生们尽皆穿着干净的衣衫,华丽的倒是没有,就连车马也是远远在山脚附近停靠,毕竟是天下第一修行宗门,不比平常地方,任谁也得放几分尊重。 北宗初试也是笔试要在千级石阶一半的位置,也就是从山脚登几百级石阶而上可以看到一片房屋,初试就在那里进行。 以钟声为令,钟响开考,钟再鸣则考试结束。 开考后一刻钟之内不到者,直接失去参考资格,到时不交卷者形同作弊。 开考前先要验证身份,这套工作不算麻烦但也很耗费时间,有心急的考生便先行验证,不急的就在一边找个空处休息,验证完身份的便要攀登那石阶,百级石阶说起来简单,但是若是平常人想要攀登也不免流汗喘息,先登者自然有时间到考场休息,而后登者时间就紧迫一些了。 这次开考坊间早已流出无数预测,被那些旁观者看好的考生自然是话题的中心,比如谢家的那个小姑娘,虽然一直以来都没有露面,但有心人早就爆出其身份,谢采薇算是未露面而闻名,尤其是在以考察学识为主题的初试上,更是夺得第一名的热门人选。 同时被看好的还有来自川南的范黄甲,来自西陵的赵西坪。 川南范家以及西陵赵氏都是根基深厚的大家族,本族中就有修行者在北宗门中,更何况两个家族底蕴丰厚,在子弟培养上更加是不遗余力。 而相对比的,那些普通富户家庭的儿女就要被忽略了,这也是人之常情。 随着考生们的到来,在山脚下也形成了大大小小的群体,不少都是这些日子在秦淮河结识的,此时当然一同赴考,只是不知等初试榜单公布这些群体还能有几个幸存。 刘重湖来的很早,他没有去秦淮河结识他人,于是此时也是孤身一人,他没有去验证身份而是找了个空地静坐,时而将目光投射到一些到来的考生身上。 不过很快的一个同来自沈城的考生便走了过来道:“刘公子,没想到你在这儿啊。” 刘重湖也认得他,便点了点头。 “怎么样,对这场考试有几分把握?” “八分。”刘重湖面色不动地回答道。 那人惊诧道:“只有八分?不能吧,这初试难道竟然如此之难?就连你也没有十足把握?” 他的惊讶是有道理的,刘重湖作为沈城这一代最闪耀的天才,只要是对他的事迹有些了解的都会知道这个不爱说话的家伙是多么恐怖。 三岁识字,四岁便会吟诗,五岁时已修完童生课业,六岁便开始深读众圣经典,再年长暂弃书本学习射御琴棋等君子杂艺,每学通一个领域便再难寻敌手…… 这样的天才却说只有八分把握,这如何让他不惊! 然而刘重湖却皱眉道:“我说的八分并非指通过初试的把握,而是拿到首榜第一的把握。” “……” 那人摇了摇头,心想天才的世界咱真的不懂。 刘重湖却丝毫不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在来京城的路上他和袁来说过,他为了这次考试准备了很多年,为的只有拿到首榜第一名。 至于通过考试?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怎么可能不通过呢? 唯一让他心中担忧的是今年的竞争对手有些出乎意料的强大,川南范黄甲和西陵赵西坪他都有所耳闻,家族倾力培养其实力毋庸置疑,而最让他重视的则是谢家的谢采薇。 当日在沈城比试后他曾与谢园交谈,当时他问了谢园一个问题:年青一代乌衣巷最优秀者是哪个? 谢园的回答是……若论学识,为首者当为谢采薇! …… 刘重湖在静坐,眼神却时刻在巡视,他看到了前来的范黄甲和赵西坪,在临近开考的时候也看到了姗姗来迟的谢家姑娘。 但是…… “那袁来哪里去了?”刘重湖大皱眉头,心头不解,没有等到想等的人,这让他很不愉快。 …… 谢采薇像一页纸一般悄然到来,见过她的人很少,所以没有人对这个女孩儿的来临而惊呼,她看了眼山脚又看了眼千级石阶,神色有些疑惑,她已经和袁来约好一同在山脚下汇合,然而此时已经快要开考了,她却不见袁来的身影。 “真是个不讲信用的家伙。” 谢采薇撇撇嘴,嘟囔道,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是那少年等不及先去考场了,这让她有些不开心,毕竟迟到是女孩子的专利,而放鸽子是男孩子的禁忌。 没有多想,她走过去验证了身份而后沿着石阶一路向上。 刘重湖也开始攀登石阶,向考场行去,毕竟时间真的要到了。 考场是一间间屋子,每个人都被随机分配到一间房中,谢采薇看了眼分发到的木牌,她的考场在天字三号间。 走进去,房间已经几乎被坐满,有北宗外院的修行者充当监考,他们手里已经搬起了密封的试题。 “考试要开始了,都坐好,现在由我宣读初试考试规矩。” 监考的修行者高声说道。 谢采薇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然后眼睛看向了房间中唯一空着的座位,不知道哪个考生竟然还没到。 再不来,就要迟到了。 她叹了口气,随后静心凝神。 …… …… 北宗的钟声轰隆敲响,如雷,初试在钟声里正式开始,山脚下只剩下等待考生的人们。 验证身份的几个人也终于放下了工作,准备收拾收拾离开。 而就在这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方传来,土路甚至扬起了一阵烟尘。 山脚下的人们惊讶地望去,只见一个清秀的少年正挥着鞭子骑着一匹健壮的黑马急速奔驰而来! 第五十九章【附加题】 袁来跃下马,眼睛飞快扫了下山脚白玉牌坊下的一个沙漏,随后松了口气。 “你是考生?”验证身份的修士问道。 袁来来的有些急,脸色红润,气息有些紊乱,闻言点了点头。 那修士笑了:“这倒是稀奇。” “开考后还有一刻钟的入场时间,没错吧?”袁来问道。 那修士笑了笑,点头道:“没错,不过现在一刻钟已经过去一小半儿了,你可得动作快一点儿。” 没有什么阻碍,飞快验证了身份,随着修士将一个小木牌抛过来,袁来咬了咬牙深吸口气便开始沿着阶梯向上。 他没有如疾风骤雨般地奔跑,而是保持着一个比正常速度更快一些的水准向上攀登,数百级的石阶很长,若不是体内孕养出来的元气溶于血肉,逐渐开始改善体质,他也会觉得很难办。 犹是如此,等他迈上最后一级石阶时候也不由喘息起来,看了眼木牌上的数字,他的考场是天字三号间。 …… 初试的试卷极多,厚厚的一大叠,当钟声敲响的时候,每个考生的桌案上就放好了这一摞试题,笔墨当然也已经备好。 谢采薇静心之后,耳中便再无杂音,试卷是一张张的,她默默将最上面的第一张放在了眼前,这个动作他重复过无数次,谢家族学考试频繁,她对此早已不再紧张。 第一题便有些偏门,不是考教的修行典籍,也并非考察读书人经典,甚至不是一些玄学概论,而是关于音律的一道题目。 “题出《乐记》,问:何谓凡音?” 谢采薇愣住了,伸向毛笔的素手也停在了空气中。 她的脑海中陡然回想起前些天的那个清晨,她带着袁来去见父亲的那天,当时谢灵运首先开口便是考察她的课业,而他问的第一道问题便是:“何谓凡音?” 《乐记》中的原文:凡音者,生人心者也,情动于中,故形于声:声成文,谓之音。 谢灵运泄题了。 这当然不可能是个巧合,那么答案也就很明显了,他早已将题目于不经意间泄露给了她,这本《乐记》十分偏门,她此前从未读过,只是就在前些天谢灵运交给了她几本偏门的书籍,吩咐要她阅读,这样的事情并不陌生,只是她从未想过事情竟然是这样。 她心里顿时一暖,有些感动。 同时她也想起了那天袁来说的那句话:“就算没有我你爹爹八成也不会真的阻拦你的。” 当时她并不相信,但是现在她信了。 落笔写下答案,谢采薇继续向下作答,她的速度很快,几乎是看题目一次,心中便浮现答案,这种做题的速度很恐怖,当她写到第三张纸的时候,考场里终于有人翻开了第二张。 就在这时。 门忽然被推开了。 考生们下意识地抬头看去,门开处一个喘着气,额头上沁出汗水的家伙看了眼监考的两位修行者,露出了笑容。 “还没太晚吧。” 房间里有一座巨大的沙漏,看了一眼,此时代表了一刻钟的沙土刚好流光,时间恰到好处。 “坐吧。”监考的男修士冷冷地说道,只是他的眼睛却紧紧盯着袁来,这就是迟到考生的待遇,总要受到更多的关注。 谢采薇讶然地看着袁来走到那张唯一的空桌上坐下,心里大吃一惊,想说什么可是这场合实在不合时宜只能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将疑问咽在肚子里。 试题很多,也很难,时间本来就比较紧迫,而袁来却迟到了整整一刻钟,这还没有算上静心的时间,他的汗水还需要时间挥发,热血还需要时间冷却,砰砰乱跳的心脏更需要时间平缓。 想起心脏,袁来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胸口,左胸依旧是熟悉的心跳声,而右胸的血肉里却早已经有了一个不该有的小东西。 那是一颗只有大拇指大小的金黄色小心脏,就生长在右胸里,按照独特的韵律慢慢跳动! 每跳一次,它都会散发出微弱的金色光芒,于此同时在袁来的双眼深处也会燃起一点微弱的星火。 这是一世的道心,一颗能感悟天地的心灵。 袁来直到此时依旧有些茫然,不知那在白云里的印象是真是幻,一世最后和他说的那些话有些模糊,一时竟记不太清,只是记得他们说了什么,内容却记不起了,当他苏醒的时候就已经是上午——北宗的考试即将开始的时候。 来不及细想他便骑上那匹从外监顺回来的马一路疾驰,直到现在坐在了凳子上,他才终于有时间将事情的经过梳理清楚。 他这个摸向胸口的动作显然引起了那个男修士的注意,他慢慢走过来站在袁来旁边道:“没事儿的话就做你的题,手不要乱动!” “好的。”袁来答应了一声,将脑海里的疑惑都扔掉,现在他要解决的是考试,这才是他最紧迫的事情。 男修冷冷地看着他,心中有些不喜,面对北宗考试竟然还要迟到的考生自然不会让人多喜欢。 而当这男修看到袁来打开试题后呆滞的眼神之后,他心里就更加不喜了,除了不喜还有了不屑。 这种表情他太熟悉了,那是属于学渣的眼神。 袁来此刻的心情却是复杂的,他看到了第一道题也就想起了当日谢灵运和谢采薇的对答,泄题!这是他的念头,可是微微惊喜之后就是深深的无奈。 那天他根本就没有试图记下答案啊! 当你面对考卷,最悲哀的事并不是全然不会,而是明明这题不久前见过,却不记得答案。 袁来叹了口气,继续看向下一题,然后又叹了口气,继续看第三题…… 试题很难,比往年还要更难,袁来简单翻阅了几张发觉按照自己这些日子突袭而来的学识,最多十道题里能做出两三道。 这已经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了,毕竟他学习的时间很短,但是并没有什么用,如果认真的作答那么肯定没法通过。 袁来皱起眉头,没想到第一关就如此难过,他现在才知道自己还是把这场考试想简单了。 男修看着迟到的男孩儿也不拿笔,单单翻看了几页试题就在那里发起呆来不由大摇其头,他本来想的是再不济既然敢于来考,那么也总能答上几道吧?这试题里有难题偏题当然也有简单题,再不济也应该把那些会的答上吧? 可是袁来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发呆,桌上的笔从始至终都没拿起来过。 但你既然一题不会那你干嘛还要跑过来?真当我北宗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考进来的么? 男修冷哼一声,扭过头不再看他。 房间里的的考生都在皱眉苦思,唯有两个人异于常人,一个是谢采薇,一个是袁来。 谢采薇已经写到了第十一张试题,她的神色淡淡的,笔下如流水,单单那行云流水的答题节奏就让两位监考赏心悦目。 而袁来依旧在发呆,表面上在发呆,实则在静心。 静心之后便要答题,但是他已经决定放弃这厚厚的试题。 若要胜出,唯有一条路。 本来他对这条路没有什么信心,但是在感受了体内那个小心脏有力的跳动之后,他觉得可以尝试一下了。 他默默伸出手,将试题最下面的一张颜色奇特的纸抽了出来,那是唯一的附加题。 据说五百年来,解开附加题的考生只有三个人。 每一个都是真正的天才。 袁来觉得自己不是天才,但是他还是想……试一试…… 那就……试一试吧! 第六十章【纸上潮水】 那是一张淡青色的纸张,纸上用笔墨画了一片江河湖面。 水墨画不算很高明,画上的景色更加单调至极,只有寥寥几笔勾画出一片江河湖海,不生动,不美观。 这就是唯一的一道附加题了,没有文字解释只有这一张画,再无其他。 袁来盯着这张纸许久,纸上的画如此单调乏味,看的久了会觉得那几笔线条也有些歪歪扭扭,这样的一幅画,如果是没有慧心没有灵根没有大悟性的人看了只会觉得实在是好丑好丑啊,袁来初始也觉得真的不怎么好看,但是随着目不转睛地看的久了…… 似乎,就有了一丝不同。 他的目光宁静又稳定,右胸口里那只金黄色的小心脏忽然跳的快了一些,眼瞳深处的星火也闪亮起来,一种奇妙的感觉笼罩了他的心灵,迷惑了他的双眼,恍惚间那纸上的江河也好似真的成了一道湖海,有水汽迎面扑来! 他就坐在座位上,呆呆地看着这幅画,不知不觉竟有些痴了。 那真的是一片江海,宽阔的水面,一眼望不到边际,就像水面上的一马平川,时间似乎指向傍晚,暮色昏昏,夕阳已自背后坠入云海不见踪迹,有微风拂过脸颊,吹动发丝,很痒。 忽然之间平静的水面开始涌动,有浪从远处推移而来,轰隆隆的声音就像擂鼓,就像雷鸣,水面在上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这上涨的水面不由得让人想起生命,就像用快进播放一个人、一棵树、一朵花的生长,长久的时间加速成为几个呼吸之间,一切就都不同了。 “这是潮水,或是汐水,大海之上,朝生为潮,暮生为汐,潮汐涌动,生生不息。”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在耳边。 袁来觉得,这话或许并非是对自己说的,而更像是自言自语,那是画主人的声音,也是他观潮时候的喃喃自语。 “很美吧?”那声音又道。 袁来还不知该如何回答,就听那苍老的声音继续道:“还不到最美的时候。” “最美的时候……是月出东方吧?”袁来说道。 没有回应,或者说回应已经来临了。 忽然之间,那天海交界处有莹白光芒散发而出,水浪越发得大了,声音越发响了,开始时候只是露出一个银边,而后恍惚间那轮巨大的明月就露出了大半个身体,再恍惚间整个满月都已纵身跃升出来! 莹白光芒普降!这是袁来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样耀眼的月光,这样巨大的一轮明月!这样…… 壮丽的一次月出! 汐水滚滚,犹如怒江,风开始变大,一股冷气从天而降吹得袁来的脸硬邦邦的。 “月出东方,潮起潮落,天理循环,生生不起,涨潮之大势是天之威,不可挡,落潮之大势是天之怒,不可拦,明月循环,月满盈亏,听天之命,观天之势,循天地之理,以盈亏为周天,潮涨时肆意汪洋,潮落时蛰伏不出,此……为吾之大道一种!” 苍老的声音就如同响在耳边,每一个词每一个字都那样清晰,那声音是如此之大,如此是深重,让袁来竟然感到振聋发聩,一种玄之又玄的奥妙之感充斥心间! 他坐在岸上,看着潮起,而后是潮落,看着月出海上,而后上升天际再下坠,再上升,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月盈时势大,月亏时势微,就这样一直看着,看着……金黄色的小心脏依旧在有力地跳动着,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悟性,袁来不知道的是自己的悟性本来就极高,就如同他只是在外监看了一场短暂的战斗就能明悟了“杀气性寒,显冰霜”的道理,寻常悟性的人绝不会有他的那种感受,他只是翻阅黄庭经百遍便能自行跨入第一境,这本来就是不寻常的。 只是他不认识其他的修行者,所以无从比较,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的悟性其实很好很好,但这天地间总有层出不穷的妖孽横空,他的悟性本也不算天地间最顶尖的,但是如今……一位圣贤将自己的道心种在了他的身体了,于是一切都不同了…… 这颗道心的品质属于圣贤之品,对大道的亲和和理解都极为深刻,于是当袁来展开那幅画的时候,它便将袁来本就高的悟性生生又拔高了几个层级。 悟性也是可以累积的,没有积累的悟性叫做天赋,有了积累的悟性叫做“感动”。 就如同一个少年天才和一个老年农夫,看到了蝗灾、洪水、大旱之年,少年再如何聪慧也只会觉怜悯,农夫再如何蠢笨也会生出更加复杂也更加深刻的感动。 修行一途,重在开悟。 没有阅历没有感动的悟就如无根浮萍,所以那些修炼至高深处的修行者才会红尘炼心,当然,那个阶段于少年们依旧遥远不可及。 …… 考房内,考生们依旧在奋笔疾书,随着时间的推移,考生们渐渐步入答题的节奏,思路也更加灵敏起来,时间已经过去了大约一半,谢采薇看了眼桌山的试题,只余一二张而已。 长久的答题也令她有些劳累,于是她抬起头向袁来的座位看去。 监考的男修士也随之看了过去。 座位上袁来竟然睡着了,他趴在桌上,身下是唯一的一张载着附加题的试卷,桌子左上角则是厚厚的一笔未动的考题。 而整个人正趴着,眼睛紧闭,神态舒缓,甚至有些庄严。 谢采薇怔住了,随后她开始真的担心起来,她当然不认为袁来会是那种一题不会的草包,就单单从平常相处的那份淡定从容和睿智来看,他毫无疑问是个优秀的少年,可是……今天究竟是怎么了,先是迟到,再是睡觉,如今时间已经过半,难不成他有信心在剩下的时间里答出一个足以通过考核的成绩不成? 谢采薇觉得这种可能性太小,那么……看样子,袁来几乎是已经注定在初试就要出局了,而且是以如此丢脸的方式出局。 (两章连更,翻页阅读下一章。) 第六十一章【交白卷的考生】 监考的男修士则和谢采薇情绪不同,当他看到睡得安然的少年之时,一股无名火陡然蹿上心头,他并非是那种对谁会天然抱有偏见的人,但是面对着这种先是迟到再是睡觉的考生,他也实在没办法保持很淡定的心态。 其实,无论袁来成败与否都与他无干,但是他依旧很不舒服,他觉得袁来这种态度无疑是看不起北宗的一种表现。 于是他走了过去,打算将袁来唤醒,这倒也合乎规矩。 可就在这时候,“睡觉”的袁来忽然间睁开了眼睛! 他一脸心满意足地直起身来,看到了抬起手正打算拍在他身上的监考,道:“咦?有事么?” “哼。”男修士连回答的心思都没有,只冷哼一声便拂袖离开。 袁来此时心情不错,所以他对这个监考的态度丝毫没有在乎,很快的他注意到了看向他的谢采薇,女孩儿的眼睛里注满了担忧。 袁来云淡风轻地递给她一个安心的微笑,等谢采薇忧心忡忡地扭头继续答剩下的寥寥的题目后,袁来看向了自己桌上的那张纸。 “这附加题……也不很难嘛。” 他笑了笑,心里对这道题已经有了把握。 “原来这题目的关键并不在我写什么答案,它也没有任何标准的答案,而是要让我写出文字来将感悟到的这画中道痕描述出来,书法可以寄存精神道韵,从字里就可以看出我究竟是否明悟了这画中真谛。” 他当然已经明白了画中的含义,画主人观潮而后感触到了一条修行之路,由涨落盈亏之道上升到天理循环之道,再向上就是轮回之道。 这是一条修行的路线,而非某单独一种感悟。 “那么写些什么字好呢?” 他想了想,忽然想到了一句诗句似乎很合适。 于是他第一次拿起了笔,蘸墨,挥毫在这张淡青色的纸上纵横随意写下了一句诗: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这是唐代诗人张若虚的一句诗,虽然未必合乎道韵,但最起码应景。 而在他挥毫写下这行字的时候,一缕缕关于这画中道痕的感悟也随之付与笔端。 诗成,道毕。 而这时候谢采薇也答完了最后一道题目,她根本没有试图去答附加题,因为在所有考生心中那附加题都是完全浪费时间的东西。 谢采薇对此也毫无信心,更重要的是尽管她答得很快,但头脑其实以经疲累了,北宗的初试真的很难,让她也觉得疲惫不堪,这样的状态已经没办法挑战附加题了。 她没有检查的习惯,但也不打算交卷,她想等等袁来。 可是她不交,有人却要交了。 袁来站了起来,望向监考道:“我要交卷!” 监考和整个考场的考生都看了过来,袁来感到有些无辜,他真的是没打算用这种无聊的手段出风头的,交卷只是因为他答完了,如此而已。 监考的男修士有些意料之外,但想想这也是情理之中,既然都全然不会到了在考场上睡觉了,那提前交卷也很正常了。 他走了过去,果然看到了整整齐齐的一叠空白的考卷,除了名字,没有任何答案的白卷。 至于袁来答的那道附加题,按照考场的规矩是要放在试卷的最底层的,这是规矩,他也不准备违反,唯一有些担心的是自己前面的考卷都是空白,不知道判卷的老师会不会有那个耐心翻到最后一页。 这个只能听天由命了,相信北宗这么大的宗门总不会做出那等疏漏的事情吧? “你确定要交?”那修士冷冷问道。 袁来点了点头,脸色堂皇。 男修士看到这少年一脸的理所当然不由得心里更加不屑,这等草包考生肚子空空也就算了,交白卷竟然能如此面不改色毫无愧疚也真是一朵奇葩了。 “我可是要提醒你,你这样出门可就相当于放弃进北宗的机会了。”男修士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忽然冷声提醒道。 “放弃?我可没放弃。”袁来笑道。 “没放弃?”男修士被他气乐了,冷笑一声拍了拍那厚厚一叠考卷道:“都交白卷了还说没放弃?” 此言一出,顿时收获一室惊愕! 交白卷? 这可是自打北宗开考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啊,试想这些能入门的考生哪一个不是抱着必胜的信念来的?北宗作为大陆第一宗门,何等傲气,可如今竟然有人交白卷?这不仅仅是袁来一人的问题,更加也是破北宗先例的一件事情,无论这事情怎么说也绝不是能让北宗长脸的光荣事迹。 当然,考生们并没有想那么多,他们大多只是单纯的惊愕,交白卷这种事情怎么都说都是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趣事了。 果不其然,几乎所有考生都露出一种看笑话的神色来。 袁来不打算解释,当然解释也没用,他就算掀开试题说你看我解出了附加题啊,你们看,收获的肯定也是更多的白眼儿,他的答案是含在字迹中的道韵,在场的人中几乎没有谁有那个境界去看懂。 既然说了也无用,那他干脆不解释,只是说:“我要交卷。” “行。”男修士呵呵一笑,将这叠“白卷”封了起来,然后看也不看袁来地转身离开。 谢采薇一见叹了口气,也站起身来,道:“我也交卷。” 谢采薇的交卷是情理之中的,监考的两位修士甚至还关切地问她要不要检查一下,得到了否定的答复后,才有些不舍地给谢采薇放行。 毕竟她已名声在外,且整个答题过程都在监考修士的眼里,和袁来简直是两个极端。 一个是好学生的极端,一个是坏学生的极端。 一个是学神,一个是学废,没有可比性。 虽然这两个人几乎是一同交卷,一同出门,离开。 千级石阶上没有人,空空荡荡,提前交卷这种事情也就这两个家伙做得出来。 袁来在前,谢采薇在后,相隔了一个身位,沉默地走了十几级石阶后,谢采薇终于开口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点私事。” “你这样初试是没法通过了。”少女认真道。 袁来停驻脚步,和少女并肩而立,淡笑道:“要不咱们打个赌吧,如果我没通过初试,那算我输,我请你吃饭,如果我通过了……” “算你赢,我也请你吃饭。可是,你交了白卷。”谢采薇脸上没有嬉笑的成分,只有严肃。 袁来讶异道:“谁说我交了白卷?!” (最近收藏就像潮水一样,忽涨忽落,咱心情起伏。。) 第六十二章【开卷】 (心情不好,所以有了第三更) 拾阶而下,山脚下的人群用一种意味难明的眼神看着空荡荡山道上走下来的两人。 袁来对谢采薇没有透露什么只是说咱们等放榜再看吧,然后两人在山脚下分别各回各家。 时间流逝,待钟声再次敲响,此次初试正式宣告结束。 涌下山来的考生们神情不一,有悲有喜,然后便是一阵阵的痛诉试题之难难于上青天,在一阵纷乱里有人说起了那提前下山的少男少女,很巧合的是两人也是同一考场。 于是在那考场内的考生宣扬下,袁来交了白卷的事情顿时闹得尽人皆知,在北宗试上交白卷?这真的不是拥有一般的勇气能做出来的事情。 袁来出名了,以一种诡异的方式。 刘重湖听到这个消息后皱着眉头连连叹了三口气,也不知道这三口气是因为袁来的不争气还是怪自己的期望过高或者说识人不明,在来的路上他还天真的将袁来作为对手,可惜这个对手竟然是如此的让人失望。 施青霖愁眉苦脸的出了考场,他头脑虽然聪敏这段日子又是下了极大的苦功,但依旧没有什么绝对把握,只是当他听了袁来交白卷的事情后顿时觉得心中的担忧也消散了三分。 “幸亏本少爷当初慧眼识人,一见面就知道那家伙就是不学无术的草包,所以一拳打杀过去,老丁啊,昨天你还非拉着我去赔礼道歉,怎么样?怎么样?交白卷!这人妥妥的无缘复试了,相比之下本少爷通过的机会还是很大的嘛!” 施青霖得意洋洋,从愁眉苦脸顿时变成了荣光焕发,似对自己当初的决定佩服不已就差自夸为当世伯乐了。 老丁则苦笑着连连点头,只是回想起见袁来的那个清晨,就冲着那少年的一双眼睛也不像是个草包啊?难不成这就是传说中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摇了摇头,总觉着有些古怪。 京城西边赌坊当天就推出了一份预测榜单,用以供京都市民预测这初试的成绩人选。 当然,这只不过就是一种披着榜单外衣的赌博而已,据说近来有关于北宗考核的盘子就开了大大小小几十个,不可谓不壮观。 榜单如今占据着第一名的是西陵赵西坪,西陵赵氏是书香大家,而赵西坪据说也是一等一的天才人物,极小的时候就由家中的修行者教导,很早之前就突破了第一境,然而这么多年却始终压着天分没有进入第二境,单以其文才而论,如果是要考科举那也是能争一争状元的人物! 而第二名就是谢家的谢采薇,谢采薇始终极其低调,但是在一些有心人的宣扬下其名声亦不弱,但最关键的之所以能排名如此之高还是因为这里毕竟是京城,而王谢两家在京城的底蕴实在是雄厚的吓人,不少人单纯就是因为她的姓氏就毫不犹豫往盘口里洒下了大笔的银子。 刘重湖排在了第二十一位,很低,但也并不出人意外,他虽在沈城声名赫赫,但是这里毕竟是京城,加上他又没有展示才能也未曾活跃于人们的视野中,因此能排这个名次也是正常。 就连施青霖都排在了一个过得去的位置,当然了,能排这个名次也离不开他自己往盘口里扔的不少的钱财。 每次北宗开考都会有这个预测榜单,每年的每一个位置的人选都从来不固定,然而今年却是不同,在榜单的最末尾赫然写着袁来的名字,尽管榜单上的名次不停地跳动,但是他却牢牢占住最后一名的位置,没有任何人能撼动他分毫。 “这也是一种本事,你说是不?”袁来站在书桌前,看着桌上那张预测榜单,心情似乎很好。 袁梨苦着脸看着自家少爷想了想终于还是点头道:“确实,是本事。” “只是……少爷你把这位置抓的这么紧是不给其他人机会了啊,这有些不讲理了。”袁梨苦笑道。 “不讲理?好像是有点啊。”袁来竟然很认真的点点头,似乎完全没有听出袁梨的调侃。 “要不,我往那些赌盘子里扔点钱?好歹能让少爷你的名次往上提一些。”袁梨善意地建议道。 平心而论,这是个好主意,但是袁来却摇头道:“京城的赌徒们也不容易,咱就别往里扔钱了,咱家也不差那几个钱,要是让那么多人输的太惨那也太不人道了。” 如果他狠心投入大量的钱买自己通过,那按照如今的赔率肯定会让很多人输红眼,袁来很大度地不打算这么做了,这在他看来是做了一件大大的善事,虽然在袁梨听来更像是胡话。 而此时就在袁来交白卷这件事成为了京城民众茶余饭后的笑谈的时候,北宗外院的评卷工作已经悄然开始了。 “这次参与批卷的不仅有翰林院的十七位大学士,还有去年的殿试三甲,以及京城名儒,陛下有命,他们自然不敢不尽力,只是不知院长您安排了谁来评判那道附加题?那道题毕竟不是一般人可以一观的。” 北宗外院的一位大执事躬身问道。 屠苏听完属下的话便道:“附加题么,按照往年的惯例是请内院长老来评,但是这些年每次笔试敢于挑战附加题的都只是寥寥几人,就那几份答案也大多是取巧胡写乱答而已……也难为那些考生了,这么短的时辰,大部分连前面的题目都无法完成,更何况附加题,长老们这次竟无人愿意前来,这题……” 屠苏叹了口气,道:“就由我来评吧,你教他们将每份试卷的附加题都单独拿出来,署名送到我这里来。或许……今年能有一些惊喜呢?” “是。”大执事点头退下,心中却想着惊喜又哪里是那么容易得来的?五百年来答出那题的也才不过三人而已啊。 …… 厚厚的试卷平摊在一间大房中,房间内数十位饱学之士已正襟危坐,光从这阵容上便比科举阅卷的那批人档次都要高了一级。 领命的大执事推开了门,环视室内一圈,道:“屠院长这次主判附加之题,请各位将每份试卷的附加之题抽出,标记数码,有劳各位先生了。” 即便他是北宗人,面对这些没有丝毫神妙之力的饱学儒士依旧不敢有丝毫放肆。 众人领命,开始将一份份纸张抽出,绝大多数倒是空空如也。 坐在角落的一位翰林解开了一叠试卷的封,随后大皱眉头,简单翻阅后不由摇了摇头。 “这竟然是一份白卷,真是无可救药!” 不过即便是已经毫不抱期望他依旧按照规矩将最底下的那张淡青色的纸抽了出来,不经意的一瞥,这位翰林毫无来由地打了一个寒颤! 第六十三章【是他】 纸上有字,这让这位翰林小小意外了一下。 竟然还是一句诗?这让他又意外了一下。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他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不由得目光闪亮几分,这诗句非常不错,是近些年他看过的难得的佳句,在这样的一份白卷里看到这句诗就仿佛是在沙漠了看到了一片湖,很有些惊喜和亮眼。 “单说这句子还真不错,只是……这未免太不应景了吧。”他皱眉看着纸张背景上的那副拙劣的画。 题画诗从来不新鲜,只是这道题本身的这幅画实在太丑了,简单的几笔也就是个海面轮廓,要是不认真看他可能连那是一片水面都看不出来,更何谈什么月亮? “春江潮水连海平勉强还能说得过去,只是这海上明月……唉。”他摇摇头,很为这句子被糟蹋而惋惜。 顺手将它放在一边,等所有的都抽取出来了,也就交给那大执事亲自送到了屠苏的院中。 屠苏并没有太过在意,连内院的长老们都懒得理会他又怎么可能对其有太高涨的热情?屠苏很忙,抽出来时间已经不易,不过该做的事他还是不会马虎,等那一叠纸张放在了桌案上,他定了定神翻开了第一张试卷…… …… 袁来此时正在看一本《北宗复试诀要》,作者据说经历很传奇,曾经参加过三次北宗大考,三次却都止步于复试,就这样的一个接连在复试摔倒了三次的人物竟然写了一本教人如何通过复试的书籍,最妙的是这本书卖的还十分火爆,真是没有天理可讲。 “这北宗复试还真挺有趣的,竟然是这样的一种形式,怪不得需要同伴,如果是孤身一人还真的不太方便。” 袁来翻阅着这本书,啧啧称奇道。 外界的人若是知道那交了白卷的考生此时正在家里准备复试不知道跌掉多少眼睛,又要笑掉多少大牙,如今的整个京城没有任何一人对袁来抱有希望,就连一直默默支持他的刘温刘掌柜也开始委婉地劝袁来干脆转行从商。 经过了袁来策划的试卷卖的极为火爆,销量节节看涨,刘温这些日子忙的犹如入秋的蚂蚁却很开心,只是时不时用一种惋惜而又暗含期翼的眼神看着袁来,这样袁来很不舒坦。 “唉,也不知道初试的结果啥时候能出来。”他叹气道,虽然内心很有把握但是也担心自己的卷子可别出了什么意外。 …… 屠苏摇了摇头,放下了手里的卷子,他已经批改过半,其实也并不需要太费神,真正的答案必然与众不同,有道韵在其中,他只要用神识一扫就能感觉到。 “这附加之题是不是太过艰难了呢,已经好多年没有人答上过了,不过说来也是,天下有那个悟性的人才有多少?即便是有……也大多不会在我北宗吧。”他自顾自说着,自嘲地摇摇头。 天下人都知晓,若论整体实力北宗毫无疑问是当时第一,但是若谈及顶尖高手,还须向南看。 世间悟性最高者,皆汇拢于南洲。 感叹一会儿,他低头随意地又拿来一张试卷。 没有用神识扫只是先用肉眼观看,入眼处就是一愣,那是一句诗:春江潮水连海平…… “海上明月共潮生?!”屠苏眼睛陡然一亮! 明月?共潮生? 他当然不是被这诗句的美折服,而是为这明月二字而惊喜!从画上可无论如何看不出明月,但是并不是说画中就真的并无明月! “此题乃北宗一位先辈的大道感悟,烙印为道痕于其中,为盈亏之道的表象,循环之道的筋骨,轮回之道的基石,却不知这句诗是真有所感还是胡乱撞上……” 屠苏吐了口气,微微有些激动,若这答案真的是有感悟道韵含在其中那就说明考生中出了个悟性堪称妖孽的家伙!若是能入北宗,悉心栽培几年或许可以…… 屠苏深吸一口气,放下试卷,静心凝神,元气环绕身躯一周,三五息过后心已如止水,不起波澜,这是北宗独有的静心术,即便是如屠苏这等境界也需时常以此宁神。 他没有触碰那张纸,而是闭着双眼,一道凝练的神识自识海探出,笼罩了那句诗,而后他的耳边便响起了潮起潮落的声响。 屠苏仿佛看到了一片江海,身后暮色昏昏,身前有海浪袭来,忽然间天海交界处有一轮巨大的明月跳跃而出,这一跃仿佛如日出,却与日出截然不同!日出东方离火光芒普照大地,燃修士心神,而月出东方葵水精气肆意透骨,养修士神识! 当那明月的巨大的白光充斥了屠苏双眼的时候,闭目的他唇边已经展露笑容! 他陡然睁开眼,双眸中有神采明亮慑人如灯烛! “竟然真的有人解出来这题?!” 屠苏震惊无语,这等悟性实在骇人听闻,即便是他也为之惊讶莫名!要知道即便是他许多年前考入北宗的时候也曾试图挑战此题,可惜他痴坐良久也不得其门,直到入门修行许久晋升第二境后才能入画一观。 “现在看来,这诗句堪称绝妙!”屠苏盛赞道,作为外院院长,寻到一个潜力惊人的苗子那不仅仅是为宗门添一人才,更是对于他的地位都有极大的稳固乃至晋升的作用。 屠苏心绪难平,大笑一声,激荡的元气让院中大树纷纷落叶! 笑罢屠苏伸手便拂去了卷封,作为院长这个权力当然是有的。 “我倒要看看这考生究竟是何人,是川南范黄甲还是西陵的赵西坪,或者是谢家那小姑娘?唔,沈城的刘重湖也有可能……” 他自语着起了封,然后就看到了那考生的编码,再然后就知晓了那人的名字。 屠苏一愣! 他觉得这名字好眼熟,袁来?是哪个?似乎并非是什么贵族家的子弟…… 屠苏很忙,当然不会时时记得那个沈城的小人物。 但他的记忆却很好,只是微微愣神片刻,他便想起了在沈城时候应王夫子之请,赐予的那张红贴。 当日他共递出了两张红贴,一张给了沈城天才刘重湖,一张给了一个叫做袁来的少年。 “是他?!” (两章连更,翻页阅读下一章) 第六十四章【定夺、放榜】 屠苏很意外,相当意外,当日虽然他也的确对袁来的诗才很欣赏,也很感兴趣但是其实他并没有生出多少急迫的招徕的心思,最后递出红贴也更多是看在王夫子的面上而已。 这样的红贴他散出去不算多,但也绝对不少,北宗弟子的名额很多时候都是作为一种奇异的货币存在于一些大人物之间的。 他从没有想到过这道题竟然是被袁来做出的。 在他心里那袁来或许会在某年某月,拿着红贴来到外院,而后便可入宗门,当然,这种形式进来的弟子肯定会相对不受重视一些,毕竟北宗不是靠卖弟子名额发家致富的商户,而是……大陆第一宗门! 屠苏看着这个名字许久,不禁感慨造化弄人,不曾想当初随意递出的一张贴竟然会得到这样的回报,此时想来当初王夫子莫非早就看出了此子的莫大潜力?屠苏对王夫子的眼光可是极其信任的,即便夫子只是个普通人。 “也是个有骨气的,明明有帖子竟然还是想考进来。”屠苏笑了起来,他的地位倒是没太多时间听外面的闲言碎语,所以直到如今仍旧不知袁来交了白卷,要是知晓了说不定还要笑称他是个胆大的家伙。 屠苏心情非常好,激动过后就要面临打分的问题,其实也不用打分了,按照规矩能答出附加题的考生毫无疑问可为初试第一!毕竟修行不是科举,所谓的笔试更多的是为了筛选出那些聪明且肯下苦功夫读书的年轻人,而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培养修行者,高绝的悟性已经足以掩盖其他的一切不足。 而就在这时候离去的大执事又回来了…… 他捧着一份卷子,脸色很兴奋地道:“院长,请过目。” “恩?这是……” “院长您看了就明白了。”大执事卖了个关子。 那是一叠很厚的试卷,是同一个人的试卷,屠苏不解地看去,只见第一页上写着细密而工整的答案,那是小字,很清淡,这当然没什么特别的,考生中书法好的不知道有多少,但很快屠苏就发觉了问题,第一页全对。 他又翻开了第二页,又是完全正确。 他已经有了些猜想,于是大袖一扫,一阵微风起,整叠试卷都纷纷翻动起来! 屠苏的神识探出,将所有的答案都飞快地扫视一遍,等最后一页翻过,他脸上的神色也惊愕起来:“这……全对?” 大执事点了点头,脸上难掩欢喜道:“是的,全对!” 整部试题除了附加题外完全正确!这在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的事情! 屠苏刚刚大喜过望,如今又被喜悦冲刷了一遍。 “这是谁的卷子?”他急忙问道。 大执事笑道:“是谢家那小姑娘的。” “谢采薇?”屠苏问了一声,而后长叹道:“乌衣巷果然不愧帝国第一书香世家!” 屠苏长叹,对于谢家的小姑娘他一直报以关注,但也未曾想她不鸣则已,一鸣竟然压下了所有男儿……当然,答出附加题的那个妖怪不算。 “院长,如此成绩简直是闻所未闻,其余诸生虽然也表现不俗但是在这谢家姑娘的映衬下实在是有些失去光彩了,这次的初试第一看来非她莫属了!”大执事也笑道。 听闻这话,屠苏却没有回答,而是皱起了眉头。 大执事一愣,疑惑地看向院长心想这是怎么了?这等成绩前无古人恐怕也后无来者可追,难道还有什么可迟疑的么? 只见屠苏为难地渡了几步,而后才对大执事道:“未必啊,这次的初试第一可真不好定夺!” …… …… 等待初试成绩的几日是难熬的,初试的成绩不仅仅关乎到能否进入复试,还有的便是最终的排名是要将初试和复试的成绩相加才行的,对于那些志在夺取最终前三甲或者前五位前十名的考生们而言,初试的成绩很重要。 但大启的审美是崇尚不动如山,于是再紧张考生们也习惯装作不在意。 秦淮河边的一座酒楼里,有两个少年傍窗而坐,左边的一个孔武富有一种世家子弟才有的威仪,右边一个俊秀有一种书香世家的含蓄。 范黄甲夹了一片鲜滑牛肉吞下,而后对他对面的少年道:“下午初试的榜单就要出来了,怎么样?现在在西城坊市的预测榜上你可还是稳稳的首名啊。” 范黄甲别看年龄不大但身材却已经显出威风来,范家曾是武勋世家后来转而为修行世家,范家子弟的模样却和一般的修行者不太相似,少了几分飘逸多了几分爆裂。 听到范黄甲发问,赵西坪笑了笑,轻声道:“那个榜可做不得准的,也就仗着家室让人高看了一眼,我自己的本事自己清楚,倒是范兄这几日很悠闲,想必名次必然极佳了。” 范黄甲摇了摇头,道:“我家什么样你还不清楚?虽然我家在川南,你家在西陵,但是我不信你知不道我家里也就是一帮粗人,都过去几代了还是学不会你们读书人那种气质,嘿嘿。” 赵西坪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道:“要说这初试,最有可能夺冠的还是谢家那姑娘。” “谢采薇?一个姑娘家,你没信心胜过她?”范黄甲挑眉道。 言语间颇有几分对谢采薇的不重视,但是赵西坪却深知这家伙别看整日装的有些粗豪,但是内里可是个心有锦绣的!说是不重视可谁有知道他心里的想法? 赵西坪含蓄地笑笑,道:“吃菜吧。” 他们两人是旧识,却并非友人,此次考试也是极大的夺冠热门人选,别看两人在一起喝酒吃饭但是却从来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初试还看不出什么,等到了复试他们就必然会成为竞争的对手、敌人。 等一顿饭吃完了,也要到放榜的时辰了,那榜单会公布在西林壁上,距此不远。 袁来中午吃了一只鸡,吃饱了临出门的时候吩咐袁来说下次换家店买,今儿中午的鸡太老了,不好吃。 说完之后他就慢慢向秦淮河西林壁走去。 “要放榜了啊,老天爷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他喃喃自语,然后大步流星。 第六十五章【双魁】 放榜了,西林壁又热闹了起来,里里外外围拢了一大圈的人群。 考生有一些,但更多的还是京城市民,这种大热闹肯定吸引人。 此时四周依旧乱纷纷,有人还在争吵哪个考生会是哪个名次,甚至有人还临时在摆摊开注,袁来远远看着不由叹为观止。 他没有靠近,他觉着不论是否近前又影响不了名次,与其和那帮人塞在一起在这大热天里汗流浃背还不如离得远一些做一个安静的美男子。 来的时候他沿着秦淮河这一头开始一边走一边数树,等数到第二百零五棵的时候他就停了下来,这个地方离西林壁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河风清凉,舒适宜人。 这是他和谢采薇约好的碰头地点。 谢采薇来的依旧要晚一些,袁来等待着百无聊赖之下随手折断杨柳的一根树枝,拿着一截柳条轻轻抽打树干,一丝丝元气被灌注进纤瘦的柳条里,竟然将粗粗的树干老皮抽开了一道青痕。 这就是这段日子他修行的成效,吐纳积累于体内的元气已经约莫有一个大拇指的量级,不得不说这修行真的很慢,尤其是没有名师指点下他也只能按部就班遵循着黄庭经上的记载慢慢自己琢磨。 他手里的黄庭经是内景篇,重在体内养练元气,至于对敌的攻击手段倒是一丁点也无有,这让袁来有些郁闷,大陆上元气修行的粗浅方法从来不是多大的秘密,但是这攻击手段的法门却是各个宗门的不传之秘,没有人教他什么剑招刀法,所以这些日子除了力气大了一些他还真没有什么大的收获。 现在唯一能琢磨出来的就是将体内孕养的那点元气灌注进一些器具中,就如这小小的柳条,全力抽打下约莫也能将这成年人大腿粗细的柳树干抽断。 当然,也就仅仅如此了。 等树干上出现了第八十八道青痕的时候谢采薇终于悄然到来了。 她安安静静地看了一眼那八十八道青痕道:“树亦有灵。” “你抽打它,它也会疼的。”谢采薇认真道。 袁来笑了笑,道:“有时候想要治病就得忍着点儿疼。” “什么意思?” 袁来将手里已经有些碎裂的柳枝儿扔了,拍拍手道:“这棵树树干里生虫了,再不杀一杀,等秋天来了大风,这树也就得重栽了。” 谢采薇一愣,随后笑了,笑得很温暖,她静静远眺西林壁道:“快放榜了。” “是啊,看样子你不紧张嘛,稳操胜券?”袁来打趣道。 “不出意外,应该很稳。”谢采薇丝毫没有谦虚。 “你这话让那些紧张忐忑的考生们情何以堪呐。”袁来叹道。 “你……”谢采薇欲言又止。 袁来当然明白她的担心,便道:“等等看吧,你稳了,我呢……说真的也有点摸不准。” 少女忽然道:“你和我说你没有交白卷,但是监考的修士当然不会看错,所以我回去想了想,我觉得你不是个会撒谎的人。” “然后呢?” “试卷最后有一道附加题,对不对?”谢采薇质问道。 袁来摸了摸鼻子,忽然指向西林壁方向道:“哎?放榜了。” …… …… 在众人的灼灼目光中,初试的榜单终于出现了,但那榜单却并非是纸写墨书的而是直接浮现在西林壁那平整的石壁上! 在开考前,那上面的字句就被洗净了,如今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西林壁最底层亮起了一道绿莹莹的光芒,一个名字出现在了那里。 “这就是上榜的最后一名了!” “快看是谁?!” 等光芒淡了一些,那个名字终于清晰了起来,随后人群中有个考生惊喜地欢呼了一声! 在欢呼声落下的同时,又一道光芒浮起,这是倒数第二名。 当第一个名字浮现之后藏在人群中的施青霖的心就一哆嗦,连带着老丁的身子骨也跟着一哆嗦! 施青霖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本来就将希望寄托在最后一名上,因为经过他严密的分析觉着凭借自己这两把刷子想要上榜也就只能排最后一名了。 这个结论当然十分丢脸,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可能性最大。 可是当倒数第一名花落他家,当时他的脸就白了,苍白,觉着自己肯定无缘复试了,而正当老丁琢磨着怎么安慰自家少爷为好的时候,石壁上的倒数第二名清晰地出现了。 “京城、施青霖。” …… “少爷!你上榜了!”老丁激动道。 施青霖眨巴眨巴眼睛,又揉了揉一双桃花眼,没有惊喜地大喊大叫而是喃喃说了一声:“哎?老天爷瞎眼了嘛?” …… 石壁上的名字一个个亮起,越来越高,也表明出现的名字越来越重量级,两次考核的最终排名可是代表了进入北宗后能获得的资源多少的。 没有人会嫌弃自己的排名太高。 范黄甲和赵西坪站在一起,不知情的人还觉得这两位公子莫不是至交好友?而只有离他们近了才会感受到这两人身周的空气都有些凝固了。 此时此刻,他们是对手,也是敌人。 当排名亮起到前五名的时候,这两人还神态自若,因为在他们想来自己应该是前三甲之中,就像赵西坪所言,他顾虑者唯有谢采薇一人! 不仅仅是他们自己,甚至是整个关注这场比试的京城市民们都认为前三甲应当在这二人和谢家姑娘中诞生。 然而……意外终究是发生了。 当第五名的名字亮起的时候,很多人都愣住了! 刚刚还在谈笑的范黄甲脸上的笑容来来不及收拢就僵硬住了。 赵西坪的眼睛也是一眯! “第五名……川南、范黄甲?!” 一阵惊呼! “这……范家传人怎么会是第五名?不应该是前三甲么?!按照预测榜单也该是第三名啊!” “这是怎么回事?发挥失常?!” 而就在众人还在不解的时候,第四名的名字也亮了起来:“西陵、赵西坪。” 这次所有人真的都惊住了!西陵赵氏家学渊源不下于京城乌衣巷,赵西坪又作为这一代赵氏传人怎么会仅仅获得了第四名? 要知晓在那份牵连着京城绝大部分赌徒的钱包的预测榜单上,赵西坪可是首名!然而如今却是第四! 虽只差三个名次却已是天壤之别! 赵西坪文质彬彬的脸上已经见不到惯常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惊愕甚至是惊怒!他瞪大了眼睛看向了亮起来的第三名…… “沈城、刘重湖。” 刘重湖的名字还是有不少人知晓的,在预测榜单上也排名前列,只是谁也未曾想到他竟然是如此大的一匹黑马。 然而此时这匹黑马本人却并不开心,他混在人群中不显山不露水,只是眼睛紧紧盯住了剩下的第二名和第一名,他已经可以猜到其中有一人必是谢采薇,那么另一个是谁呢? 这个问题同样困扰着西林壁下的所有人。 然而就在这时,浮现的绿光陡然停滞了!在一阵波动后最后的两个名字一起亮了起来! 不分先后,同时亮起!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清楚,那就是……有二人,并列为第一。 并列第一自然就将原本的第二名取缔了,而如今占据了第二名位置的是谢采薇…… 第一名位置的……是…… “袁来?!” 施青霖陡然高声叫道,他太过震惊所以一声惊呼不知觉地带上了一丝元气,于是这声浪成环状向四周传递来开! 树下的少男少女就只见西林壁下一阵纷纷扰扰,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远远地传了过来。 “有人叫你?”谢采薇怔道。 “这声音,有点熟悉啊。”袁来咂咂嘴,想起了施卿卓的表哥,那个傻缺少年。 第六十六章【复试、道果】 初试榜单,谢采薇竟然和袁来并列第一? 这个消息仿佛是一阵旋风,以西林壁为中心向四周席卷而去。 震惊不已的并非单单是施青霖,事实上所有人都惊得一时无语!尤其是人群中的刘重湖眼睛陡然放出光芒来,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在自己头顶的名字。 袁来……他曾引以为对手的那个家伙,竟然…… “他不是交了白卷的那个么?交了白卷怎么可能排第一?这肯定有问题!” “没错!谢采薇当第一没人意外,但是这个袁来是哪里蹦出来的?从来就没听见过!” 就在这种话语渐渐扬起的时候,那西林壁上光芒再闪,两行小字浮现出来: “京城、谢采薇,正卷满分,无一错漏,予以第一。” “沈城、袁来,附加题满分,予以第一!” 两行字,是解释的两行字,也是屠苏在思考良久后批下的两行字,袁来作为百年难得一见的能解出附加题的考生天资自然不必多言,这等悟性只要经名师教导未来成就不可限量。而谢采薇作为历史上第一个能将正卷拿到满分的人,予以第一这是天经地义的,没人可以反驳! 鸦雀无声。 全场鸦雀无声! 这是屠苏屠院长的笔迹,也是北宗的意志,没有人敢于怀疑其真假,或者说根本不可能有假,北宗考核那是比科举还要高一个层级的,怎会出错? 范黄甲脸色不太好看,但是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笑起来道:“这次北宗考核真的让人很意外啊,谢采薇拿了满分,啧啧,京城乌衣巷王谢两家果然名不虚传,论学问当真是无人可比啊,还有沈城……没想到啊没想到,今年沈城竟然出现了这样的两个人,呵呵,袁来、刘重湖,真的很有意思。” 赵西坪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很明显的这个范家传人已经开始紧张了,内心的紧张往往表现在言语之间,有意思?他赵西坪可不觉得这有什么有意思的,不过虽然初试成绩很不理想,但是北宗最重要的还是复试,那才是决定性的考核,只是看着范黄甲露出的泛着森然青光的牙齿,他心里忽然为那袁来和刘重湖担忧起来。 复试,可是允许争斗的,传说昔年有次北宗大考,有一个从西北来的考生佩刀入复试,硬是将初试排名在他之前的所有考生都斩于刀下!此事轰动大陆,陛下震怒,从此才有了复试不允许携带武器这一规矩! 不过,虽然不允许携带武器,但……灌注了元气的一草一叶也是能伤人的! 西林壁下众人震惊之后便是四处寻找起来,他们想来既然是放榜,那排名前三的三人必然也是在的,复试就在眼前,若是能及时示好,总是一件好事。 可惜刘重湖在榜单公布完毕后就悄然离开了,而袁来和谢采薇更是远远的在远处,众人的寻找也只能是无用功了。 施青霖则是脸色最苦的,他虽然侥幸通过了初试,但是复试就在眼前,本来能结识的袁来偏偏被自己一拳头砸跑了,此时倒是真有些后悔。 “老丁啊。” “哎?” “要不,你再去袁家书行走一趟?” “……” 消息传得极快,短短的时间里初试的结果就传遍了整个京城,西城赌坊里一阵哀嚎,袁来这个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黑马让赌徒们悔青了肠子。 当消息传到树下的少年少女耳中的时候,谢采薇的神色终于舒缓了下来,她饶有趣味地看着袁来,道:“你真让人意外。” 袁来此时也松了口气,这个结果当然很好,于是他笑道:“既然我说了要和你结伴共度第二场复试的,当然不会就这么简单出局啦,哦,对了,现在你欠我一顿饭了!” 谢采薇笑了起来,第一次用一种很特别的眼神看着他。 她早有预感,这个在自己父亲面前不卑不亢的家伙必然过于常人,但是她再如何也没想到,袁来竟然能与自己并列,共为首名。 “好啊,那等复试结束我就请你吃一顿好的,怎么样?” “好啊!” …… …… “能解出附加题的考生……这五百年来也才只有三个吧。”刘温望着后院里正在房间中读书的少爷赞叹道。 “没想到咱家少爷还是个天才。”袁梨呵呵傻笑。 对于袁来夺得首名这个结果,最为喜悦的不是屠苏不是谢采薇也不是袁来自己,而恰恰是刘温以及袁梨,这是个喜事,所以应该庆祝,所以袁梨去买了桂花酿以及一只更加新鲜的鸡。 外界的喧嚣以及对袁来身份的猜测都被一道院墙阻隔,此时的袁来很平静,分毫没有为此事而激动。 “后天就是复试啦。”他放下书本,苦笑一声,虽说凭借一世给予的金黄心脏破解了那道题,但是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按照历年的经验,这复试可不好过,纸面上的东西终究是浅薄了一些。 按照往年的复试规矩,北宗会拿出一个小世界来进行复试的考核,小世界可以说是一小片天地,大的可以是一个州郡,小的也可以只能容身,而考核的内容则从未改变,按照书本所言所有通过初试的考生都会被放进小世界中,每个人都会被分给一只“道桶”,而考核的核心便是在小世界中采摘到足够多的“道果”,唯有道桶才能承载道果,当小世界中的太阳完成一个起落之前,考生们必须提着道桶赶到终点, 而排名则以道果多少论! 规则很清晰明了,但是…… “这样的规则啊,看来是少不了争夺一番了,”袁来叹了口气,忽然又想起了新的问题:“那道果究竟是什么东西?怎么摘呢?” “道果?那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书里没法写,只有当你触碰到它的时候,你才会发现它的奇妙。”不知何时刘温走了过来道。 袁来笑道:“刘伯你可不是修行者啊,怎么知道这么多。” 刘温笑了:“毕竟比你多活了几十年,吃的盐走的桥当然比你多,修行这些事情啊,只要多问问,总能知道的。” “那,那什么道果,刘伯你见过么?” “恩,曾经见过一次,倒是不知晓它对修行有什么用处,只是看起来是样很漂亮的东西。”刘温点头道。 (发烧,躺了大半天,吃了药,勉强写出这一章,状态肯定不好,等状态好了再把这章修一遍。) 第六十七章【复试之难有三】 “道果的确是一种果实样的东西,晶莹如玉,能不能吃不好说,毕竟没尝过,颜色很多样,不单调,对修行者肯定是有用的,对普通人却没什么用处,充其量就是当做珍品收藏。” 刘温笑道:“当年我在河西行商就遇见过一位员外家里就有一颗道果,挺漂亮,水蓝色的,据说挂在屋子里可以让整间屋子有丝丝水汽,其他的用处就不知了,那颗道果是那员外祖传的,据说曾有修行者开了极高的价钱购买,但这种祖传的东西更多的是个念想,况且他也不缺钱就一直没卖。” 袁来点了点头,道:“听起来是种不错的东西啊,那果子只能用什么道桶来装?” “恩,据说道果虽然属性不同,但本身却并非天地间生长的实物,不能用一般的东西承载,当然也并非只能用那什么道桶盛装,就比如我见过的那一颗便是用一种特殊的瓷器瓶承载的,道桶么……其实用它的本意还是在于它本身的形状。” “什么意思?” “道桶的确是一只桶,但是它的底却不是平的,而是尖的。”刘温说道。 袁来一愣,桶底是尖的?锥形的?这样模样的桶他倒是不陌生,传说少林寺小和尚打水就是用的尖底木桶,这种桶因为底部是尖的,所以很难找到合适的地方放下,因而打水的小和尚就不能偷懒停停放放,必须一直担着,否则尖底的桶放不正里面的水就要流出来了。 “这北宗倒是真会玩儿。”袁来叹道,他本来以为摘道果的规则会导致考生三两人结伙,防止其余人抢掠,这才有了考生结伴之事,但是在知晓了这道桶的形状之后他就想到了另一层意思,既然把桶做成这种形状,那么若是累了也难休息,若是遭遇抢掠甚至连还手都会很艰难,唯有几人结伙互相照应才能空出手来防御,或者进攻。 “怪不得这帮人都要找同伴的。” “那这道果该怎么摘呢?”袁来又问道。 刘温摇了摇头,道:“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只是听说这道果不能用手直接去摘,若是摘的方式不对轻则道果摘不下,重则它干脆就会被损毁。” “还会损毁?”袁来乐了,他忽然想起了《西游记》中万寿山五庄观的人参果,据说人参果是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才得成熟,短头一万年方得吃,而且记得那果子也是极为讲究摘的方法,遇金而落,遇木而枯,遇水而化,遇火而焦,遇土而入,影视剧里的孙猴子还是最后用衣服才能兜得住的。 “少爷要是想知道更多不如去问问谢姑娘,谢家虽然不修行,但是对这里头的门道肯定比我知道的多多了。”刘温建议道,袁来和谢采薇认识的事儿他还是知道的。 袁来从善如流,也不耽搁,复试就在眼前作为同一根绳子上的公母蚂蚱他觉得也是应该和谢采薇好好商讨一下了。 只是现在天色也晚了,他便道:“那行,就明天吧。” …… 第二天清晨袁来早早的便来到了谢采薇的小院子外,推开门牵牛花依旧开得温婉,池塘里的鱼依旧在游,池塘边也依旧睡着一只猫。 谢采薇在读书,这是十数年如一日的习惯,她读的认真即便是袁来走进来依旧没有发觉。 “明天就要复试了。”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谢采薇一惊,看到是袁来后才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道:“等会儿,还有一篇文章没有记住。” 谢采薇的记忆力无疑是极好的,所以袁来也只是等待了一小会儿,少女就合上了书,略微疲惫地轻拂发丝,道:“是啊,明天就要复试了,准备的怎么样?” “没准备,也没经历过不知道要准备什么,就只知道要摘果子,还不知道那什么道果是个什么模样。”袁来笑呵呵坦诚道。 “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准备的。”谢采薇想了想道:“复试我也没经历过,家里……也从来没有过修行者,只能是多读读书,全力以赴。” “那你知道那什么道果要怎么摘么?” 谢采薇沉吟了一下,道:“这个我倒是知道的,不过其实摘果子的方法并不困难,等开考会有北宗的人来交代的,复试最难的地方并不在道果本身而在其他的三点。” “哪三点?” 谢采薇伸出了一根指头道:“第一,道果摘起来一般并不难,难的是如何找到道果,它们可不会明晃晃的长在树上让你一眼就看到。” “第二,要在规定的时间内赶到终点,这才是最为重要的,如果无法到达终点那么就算你摘得道果再多也无济于事。”少女伸出了第二根指头。 “至于第三点,也是最难测的,就是其他考生。” 谢采薇严肃了起来。 袁来也意识到,第三点恐怕才是关键。 …… …… 范黄甲坐在一间酒楼包间里,他的面前是两个同出于范家的考生,这两个考生出身寒门,但天资聪颖,从小便接受范家的资助,为的也就是在北宗考核中帮助范黄甲拿到最好的名次,和其他考生结伴终究还是会担心背叛,利益也难分摊,作为川南范家这等大氏族当然不会让家族传人孤身奋战,可惜北宗的初试就实在很难,另外对于考生的境界和年龄都有约束,要不然范家送进来的帮手肯定会更多。 这种事情终究没办法避免,范家是这样,赵西坪那边当然也是这样。 此时范黄甲对面前的两个名为考生实为手下的同龄少年道: “至于第三点,才是最重要的。那小世界里面的空间很大,有好几座山,若是在摘果子的途中有了争抢那还是轻的,毕竟可以躲藏反击,打不过还可以逃跑,但是这里会有一个问题,就是越是想拿到好成绩凶险就越大,如果我只是想通过考核入北宗,那么甚至根本不需要去摘什么道果,直接用最快的速度抵达终点就可以了,但是……排名首位和末尾虽然都是入榜,但待遇可是天差地别的! 我,要的是争那第一名! 所以难免的就要对其他考生动手了,那么动手的最好时机在哪里?我可以告诉你们,整个复试最凶险的便是最后即将抵达终点的那段路,肯定有很多人将主意打到了那里,越想拿好名次的就越会努力去摘更多的道果,抵达终点的时间就会越晚,所以在时间快要结束的时候,那些收获最大信心也最大的考生当然会是最后一批向终点赶去的人,如果我们在那个时候提前在终点前路设下拦截……” 范黄甲笑了起来:“那个时候才就要看谁的拳头更硬了!” 第六十八章【小半桶水和鱼】 能获取考北宗资格的考生必须符合几点要求,比如说年纪最大不能超过二十一岁,最小不能低于十四岁。 二十一是七的三倍,十四是七的二倍,这都是有讲究的,数字七在修行一途中往往有一些奇妙的含义,很多的生命的孕育期都是七的倍数,这其中暗藏玄机。 再比如这些考生的境界不能是第二境,最多只能是第一境,超出第一境的考生北宗是万万不会收的!年纪不符合的也是不要的!甚至若是外传的品性太低劣的也是会被拒绝,等等,这些都是属于天下第一大宗门的傲气。 “所以说,所有的考生都最多是第一境,而第一境其实身体中能贮存的元气量并不多,就算是一些考生家中有厉害的招法,没有足够的元气量也施展不出,因而,复试中的争斗也就是第一境修行者之间的战斗,学过攻击道法的考生自然会比没有学过的更强,但是也不会强得太过离谱……” 袁来心里不得不思考这些事情,因为他如今并没有什么制衡其他人的手段,甚至自保的手段都没有,复试不允许带兵刃,这无疑大大的减弱了会迎接的血腥和残酷,但是终究也无法避免,他修行时日还短,也不曾修习过武技,谢采薇看样子也不是个富有攻击性的姑娘,所以这场复试他们两个必须要小心。 “川南范家曾是武勋世家,即便到了如今这一代依旧不曾放弃习武的传统,所以那范黄甲肯定是个厉害的角色,赵西坪听说是个文弱书生,但天知道是不是扮猪吃老虎,这些大家族子弟就没一个可以小看的,还有这几个都是来自西北的,那地界听说民风剽悍,在第一境里有武技和没有武技差别还是很大的,恩,也要小心,还有这人听说挺神秘,也得注意……” 袁来将初试榜单铺在桌子上,不停地结合着刘温收集的资料在上面圈圈点点,这是他上辈子沿袭下来的臭毛病,每当要面对一件难事儿的时候总喜欢用纸笔画一画圈,分析分析,这种分析往往会有用。 复试前的一整天就花费在圈圈点点以及和谢采薇培养默契上了,施青霖那货倒是找上门来了,袁来当然依旧不见。 一天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当又一天的太阳升起,复试也就到来了。 依旧是人群汹涌,但是这一次人群里考生的数量少了很多,看热闹的人们却多了很多,这次初试意外很多,沈城的两匹黑马杀得京城市民错愕不已,于是对于复试的新赌盘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比如袁来和刘重湖的赔率就变了很多。 初试的时候考生有数千人,而到了复试也就只剩下几百人。 这几百人里还有有很多折在复试里,最后安全抵达终点的数量还是未知数。 等时间趋近午时,通过了检查的考生们便齐聚于北宗山脚下,这时候主持复试的北宗修行者也终于露面。 是屠苏。 屠苏是突然出现在石阶上的,没有人看到他是怎么来的,就是一眨眼间他就已经站在了所有考生面前,就仿佛一直以来就站在那里,直到此刻才被发现。 “噤声!” 屠苏吐字如雷,顿时整个山脚下都安静了下来。 他没有用任何手段,人们静下来的唯一原因只是因为这里是北宗,而他是屠苏,外院院长,天下许多人都需要仰视的大人物。 屠苏微笑,满意地点点头道:“诸位考生,能通过初试站在这里想必都是人杰,而复试却不是那么好过的,我素来不喜废话,但也从不吝啬赞美,只是那些赞美之词却不想在这里说。我会在复试的终点等待着你们,通过的便是我北宗门人,不通过的……” 屠苏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北宗从不是一个充满了怜悯同情心的地方,也极少会突破它自身的规则。 “考核的内容我想你们都已经或多或少的知晓了,不清楚的也没有关系,我会给你们充足的时间理解,大抵上的规则便是要进入一个小世界,然后抵达那世界里设下的终点,唯有在规定时辰内抵达的才算通过,当然,对于通过的考生总要排出个高低来,那就要根据你们收获的道果数量和品质来判断了。” 屠苏一挥手,有一群北宗仆役便拎着一只尖底木桶分发给每一个考生。 袁来看了一眼,这道桶听起来神奇但模样却并不出奇,除了尖底之外就是桶里面还放着几样物件。 “桶里有几样东西,一张小世界的地图,里面标识了终点。一册规则手册,讲了考核的具体规矩,你们有一刻钟的时间可以读。一个沙漏挂坠,挂在脖颈上即可,不用担心颠簸,颠簸不会影响它的运行,只是要小心不要用巨力锤击,否则会损毁,漏中沙流尽之时就是复试终结之时,还有一张淡黄色的布片,那是用来采摘道果的,用它覆盖道果即可摘下。” 屠苏飞快地讲了一遍,而后就再不说话。 考生们个个凝神将那手册细细读了一遍,就连熟悉这套规则的考生也不例外。 一刻钟过去,屠苏开口道:“好了,时间已到,那么复试就要开始了,将桶中的物件揣在怀里,你们需要先将道桶盛入一些水,记住,道桶里若是没有水是无法盛放道果的!小世界中当然也有河流,但是你们未必都有好运气能找到,所以……先去打水吧。” 他伸手指向了山脚下的一条小溪。 袁来的心微微一沉。 这桶还真要盛水的?这无疑将考核难度成倍增加了。 然而没有人有异议,所有考生都规规矩矩到了小溪边开始打水,只不过很多考生都开始犹豫要打多少水才合适,打多了行动起来肯定受限,打少了又怕有所颠簸没法补充。 施青霖在人群里却是极少的没有什么犹豫的,他只是轻轻将桶贴近水面,盛了浅浅的一个桶底而已。 范家和赵家传人则都是盛了半桶,刘重湖没有试图和任何人结伴,一个人走到小溪边装了大半桶水,很多,也很沉,但在他手里似乎并没有什么重量。 袁来和谢采薇一起来到溪边的时候,谢采薇忽然用很低的声音说道:“盛小半桶,记住,要抓到一尾小鱼放在桶里!” 他们距离很紧,谢采薇声音又极低,倒是没有其他人听到。 袁来一愣,但是很快就装作什么都没听到地蹲了下来,盛了小半桶水,然后目光在溪水里搜索起鱼儿来。 第六十九章【初入小世界】 溪水清澈,可以看到水底的光滑石头以及细沙。 这种水里当然不会有太多的鱼,即便是有也很小,袁来搜寻了一阵忽然眼睛一亮,在一个隐蔽的石缝里正巧有两只拇指大的金鱼停驻不动。 他用眼神点了点那两条鱼,谢采薇心领神会,两人的道桶互相转了个方向遮挡住了飞快探出的两只手。 一人一条,扔在桶里而后齐齐起身。 袁来没有急着询问这是为什么,而是神色淡淡地随着众位考生按照北宗修行者的指示提着道桶沿着石阶向上攀登。 石阶有千级,初试的时候只走到一半,半山腰上便进入考房,这一次是要继续向上。 小世界据说是大修行者自行创造的一片空间,袁来理解为类似一世的那片白云天宫一般的小天地,总归是块神秘之地,具体在哪他也不知,只能慢慢向上攀登。 石阶很长,考生们又都不是天生神力都不敢走得太快,且手里还有装着水的道桶,走得快了也怕水洒出,太慢又难免手臂酸痛,好在能走到这一步的都不是草包怂货,自然不会傻乎乎地抱怨。 一路无声,当第一个考生越过了初试考房的高度之后,他只是向前迈了一步,他的周身就荡漾起了一阵水波样的波纹,随后整个人就消失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袁来吃了一惊,瞬间便反应过来这便应该是进入了复试的那片天地了。 修行者们并非是一个个单独进入的,而是三五成群,大抵上走在一起的都是早就结为同伴的,一同进入当然会有个照应,结伴的比较多,落单的也不算很少,刘重湖就不知出于什么心态没有与人结伴,尽管这两天他收到的拜帖已经有厚厚的一叠。 他提着最多的水,但是行走的丝毫不慢,袁来和他先前在山脚依然见过面,只是刘重湖没有上前的意思,袁来也不打算和这位天才走得太近。 这倒是让山下许多人很是不解,按照他们所想,既然袁刘二人都是出自沈城一地,既是同乡当然是应当互相扶持的,可惜两人没有如他们所愿。 当袁来越过初试考房的时候,他果然察觉到了空气中的一阵波动,只觉得周身从一团刺骨透寒的凉水中穿过,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 眼前的景色顿时就变了! 他出现在了一块草地上,谢采薇正站在他的身边,少年少女都是第一次进入这等地方不由恍惚了一阵,举目望去远处是连绵的青山绿树,天空碧蓝,有成群的鸟雀自山中轰然飞起而后消失无踪,空气很清新,感觉十分奇妙。 “这就是小世界?”袁来奇道:“好像和外面没什么不同嘛。” 谢采薇闻言道:“我虽然从未进入小世界,但也读过相关的书,这片世界算是很稳定的了,面积也足够广大,这样的小世界即便是四境宗师级的大修行者恐怕也无法创造出来。” 她充满了赞叹地环视一周,似乎深为这等造物神奇而震撼。 此时这片草地上已经站了不少考生,也不时有考生忽然出现,众人都没有吵吵嚷嚷,而是互相都很自然地保持了一段安全距离,一些先到的考生甚至都已经开始选定方向离开了。 考核刚刚开始,还没有人试图这么早就掀起纷争,初始的这段时间很和平。 “我们去哪?”袁来看了眼远方,不是山峰便是树林。 谢采薇默默摇摇头,低声道:“随便哪个方向,先离开这里。” 袁来点点头,两人随意选了个方向就提着道桶离开了。 作为初试大出风头的二人一举一动自然引动其余考生的注意,有心思活泛的已经开始思考是不是要跟上他们的脚步,但更多的则只是看了一眼就挪开了目光。 范黄甲与几个考生从波纹中出现,正好看到袁来两人离去,他眯着眼睛看了看他们远去的背影,然后露出了一个充满了危险的笑容。 “但愿你们不要有所收获,否则……” 范黄甲挥了挥手,道:“走!” 他也随意选了一个方向离开了这片草地。 …… …… 绕过一个低矮的山丘,等袁来回头已经看不到其余考生的时候,他才停下来脚步。 随手从一棵树上折断一根细树干在松软的土地上挖了两个浅坑,他和谢采薇这才将道桶放下。 看了一眼桶里的鱼,还好,都还游得挺欢快。 “抓鱼做什么?” 袁来问道。 谢采薇揉了揉手腕,环顾了一遍周围环境,而后道:“这是一个小技巧。到终点的路很远,复试的时间也很长,这个小世界里的时间和外面不太一样,所以我们要在这里呆的时间可不止几个时辰,这么长的时间不知晓会遇到什么情况,桶里的水总是会洒的,但是有个小技巧可以让我们省去找水的烦恼。” “什么技巧?和鱼有关?” 谢采薇点点头,道:“道果有不同的属性,每一种属性都有特殊的效用,我知道的是如果将水属性的道果放在桶里,再加上一些水里的生灵,就会产生一些奇妙的效果,具体的我也没有亲眼见过,等之后咱们找到水属性道果就知道了。” “我没见其余考生有这么做的啊,他们都不知道么?”袁来好奇道。 “……这个技巧是昨晚我爹爹来告诉我的。” “我懂了。”袁来叹了口气,当初初试的时候他就知道那谢灵运有意地泄题给自己女儿,这次复试又是这样,可怜天下父母心,只是这种外挂是不是对其他考生不太公平啊?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去找水属性的道果?” “恩。”少女点点头。 “那东西……怎么找呢?” “我有办法。”谢采薇自信满满道。 袁来咧了咧嘴:“又是你爹告诉你的?” 谢采薇难得地白了他一眼,道:“是我读书读来的!” 她继续说:“要想找到道果其实并不难,首先我们要知道道果究竟是什么。你既然解开了那道附加题应该已经感知过题里包含的道韵了吧,其实道果就是一种天道规则凝成的结晶,它有不同的种类,也有不同的品质,每一个道果里都含有一种规则,要想找到它们就要从这种规则入手。” 谢采薇缓缓道来,此时此刻像极了一位授业解惑的教书先生。 第七十章【第一颗】 道果大抵上有三种来源。 天生地养自我诞生凝结的、修士寂灭时候结晶所化的、修士修行感悟凝结的。 此三种品质上并不一定说是哪个更高,天地自生的最少但相对驳杂,修士寂灭所化的类似舍利子的道果也不多但品质较高,至于修士修行过程中感悟凝结的最为多见质量也相对低且纯粹一些。 “比如说有修士观雷霆,悟得雷霆之道,便有机会凝结出含着这种规则的道果,品质好坏由修士境界决定,道果不唯一,大道三千是虚数,实为无数种,所以说道果的种类也应当是无数种不可计清,道果也分属性,由火而生的自然就是火属,自水而生的当然即是水属,大抵上分为五行属以及不在五行中的其他门类。” “一般来讲有属的道果都会生长在与其属性相关的环境中,比如水属性的道果一般生在湖畔之地,木属性道果在林中,至于不在五行中的道果则没有太多的规律。这片小世界里的道果应该是北宗人放置好的,不过就算并非自然生长而是人为的,依旧要遵照这个规矩,若是将水属性道果种在旱地里那定然是不能存在的。” 谢采薇侃侃而谈,袁来点头道:“那么咱们要先找水属性的道果就要先找河流了?” “恩。”少女点点头。 袁来看了看周围,这里是一片小树林,远处都是翠绿山峰,视野很差,也不知道哪里才是河流。 “怎么找?” “用心找。”少女闭上了眼睛一本正经道。 “怎么用心?” “你的悟性那么好,试试就知道了,静心凝神。”说罢,谢采薇已经彻底闭上了眼睛,身周忽然一种宁静的意境降临,这种突如其来的宁静让袁来一怔,让他回忆起了王谢家中间的那个院子,以及院子里那尊曾让他生出亲近之感的石雕——堂前燕。 当人步入堂前燕的周围心就会静了,谢采薇从小就住在那只燕子的羽翼之下,心境早就和堂前燕的宁静融为一体,袁来看得出,她正在试图吐纳冥想,这是每个修行者最常做的事情,也是能让心最容易地变得敏感的方法。 “用心?” 袁来回味了一下这个词,而后也闭上双眼,慢慢地将脑海中关乎考核的事情都通通移出心灵,灵台清明,则心明眼亮,可见天地细微。 吐纳冥想之时,修行者可用心眼观察到天地间游离的元气,那些元气是拥有色彩的,不同的色彩代表了不同的属,当他们的心静下来的时候,就能察觉到不同属性的分布。 林间微风穿林而过,自远处不知名的某处而来,那道风里有水汽存在,当心乱时无人会察觉,当心静时,再无人会忽略。 袁来闭着双眼,左胸的心脏中血气缓缓浮动,右胸之中金黄色的小心脏富有节奏地脉动着。 两颗心的节奏有所不同,但总会有某时刻的共鸣,当共鸣震响的时候,就打开了一副画面,他仿佛看到了在某个方向的一条山涧里有一道清泉涌出,水流温和源源不绝,泉眼就裸露在两块山体巨石的夹缝中,而在泉眼正上方一块晶莹透亮的看不清形状的小晶体在不停地被水流冲刷翻滚…… 泉边竟然还有一棵树,树上有粉红色的花,不知品种,但花朵粉嫩,偶尔有风拂过,花瓣飘零,落入水中。 …… 站在林中的少男少女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 “找到了!” 两人是一起说出这句话的,但是含义却不同。 谢采薇说的是她找到水源了。 袁来说的是他找到道果了。 但好在他们指出的方向是同一个,袁来不知道自己能“看”到道果的本事是多么与众不同,他还以为这是大家都能做到的,所以他什么都没说,两人拎起道桶相视一眼便穿过山林向目标走去。 …… 刘重湖是最后一个进入小世界的,他提的水最多,但是他当然不会被这点分量所拖累,之所以最后进入他只是单纯的不想和其他人走一路。 无论是川南还是西陵的大家族都不是他想要结识的,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和任何人结伴,并不是他人缘不好也不是他看不起人,那只是因为他自己有自己的骄傲,就像他在路上和袁来说的那样,他几年前就可以来考了,但是他却一直等到了今天,为的当然不仅仅是通过考核,而是拿到一个让他自己满意的成绩。 他觉得如若与人结伴,那就算得到了再好的成绩他都不会满意的。 所以他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进来的时候那片草地上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他一个。刘重湖认认真真地打量了一下这个世界,然后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默默看着这片草地出神,忽然他闭上了双眼,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 只是睁开眼睛的同时嘴角已经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刘重湖向前走了三步,然后小心地扶着道桶不倒,蹲下身子用空余的一只手拔下了地上的几根草,一根一根地拔,等拔出十几根的时候就裸露出了小半个半掌大的空地。 他用那张淡黄色的布将手指包裹住,轻轻探入土中,没有深入,只是一挑,一枚椭圆形的淡绿色的晶石就跳了出来。 “这就是道果了吧。” 他轻声自语,好奇地拿起来观察了几眼,然后随后扔到了桶里。 “扑通!” 砸起了一个水花。 “人啊,总是会下意识忽略眼前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起身提着大半桶的水随意选了一个方向慢慢行去。 …… …… 袁来蹲在石头上,好奇地看着泉眼上漂浮翻滚的小晶体,它是水滴形状的,有半个巴掌大,波光粼粼的确很好看。 “这就是道果?”他问道。 “应该就是了吧。”谢采薇没办法像袁来那样不顾及仪表地往石头上一蹲,所以尽管好奇也只能远一些地站着看。 袁来小心地拿出淡黄色的布,探入水中很轻易地就将这颗道果捞了起来。 “这么容易,我还以为还有什么守护的灵兽之类的需要打走呢。”他咕哝了一句。 谢采薇没忍住笑道:“灵兽?那可是极其稀少的生物,哪会那么容易让你遇到。” “行了,这就是一颗了,嗯,女士优先。”他说了一声轻轻一甩手腕,那颗水滴形状的还散发着淡淡水蓝光芒的晶体就跳进了谢采薇的道桶。 桶里的鱼儿陡然一惊,随后竟然径直向那颗道果游去,用鱼唇亲吻了一下,随后便开始绕着它盘旋游动。 而就在这时道果光芒忽盛!桶里的水面竟然在鱼儿盘旋之中快速上升…… 第七十一章【去那座山摘果果】 屠苏用手抚摸着面前的一只青花瓷碗,碗中没有水,却盛着一片荧光。 “都进去了?”他问。 “都进去了。”大执事回答道。 屠苏颔首,转而叹道:“每次复试都要见血,真是有些厌烦了。” “难免的事情,”大执事笑了笑,忽而道:“对了,施尚书先前递来帖子,说要见您一面,您不在我就替您挡了。” “施尚书?” 屠苏皱眉道:“他有事怎么不在朝上说,反而绕路来北宗?他说了什么?” 四周没有人,两人也不必有太多忌讳,大执事说:“施尚书的意思是,想请您帮个忙,他说有个考生品性低劣,北宗是陛下一张脸,得小心着不能让一些小人进来抹黑。” “哦?”屠苏饶有意味地咀嚼了这段话,笑道:“理由这么冠冕堂皇还需要请我帮什么忙,直接按照规矩向执法院递一份折子不久行了?施尚书这两年倒是越来越不干脆了。” 大执事作为屠苏的部下与施尚书本就不是一派,自然也不会顾及什么,坦然笑道:“院长明鉴,施尚书那话儿也就是听听就好,主要的意思还是想请您帮忙把一个考生拦在北宗外面。不过,我觉得他是白来一趟了。” “为什么?” “因为,他想要您扔出去的那个考生叫袁来。” 屠苏一怔,随后恍然大悟,气道:“他这是真不知道还是装傻?那可是我亲手批的初试第一!想要我不收他?真是可笑!” 屠苏言语间毫不顾忌,他的身份、背景也的确不需要顾及一个尚书的脸色,不过刚说完他就皱眉道:“不过,他为什么要和袁来过不去?” 大执事道:“施尚书倒是真未必知晓袁来是初试第一,他向来也对这个不太关心。至于为什要和一个考生过不去……他倒是没说,不过我倒是听到了一些闲话,似乎施卿卓的那个原未婚夫就是袁来。” 屠苏一时惊讶无语! 他毕竟身居高位,虽然施卿卓是他的弟子,卢掌茶的事情他也知晓,但是从始至今他从未关注过施卿卓原本的未婚夫究竟是谁。 尤其在知晓那份本就“年久失修”的婚约已被男方终止之后,他更加没有心思去关注那人究竟是谁。 也得益于袁来从不想将这件事难得满城皆知,这种家丑至今也只是在京城的小范围内流传。 “没想到是他?”屠苏苦笑一声,颇有几分世事难测之感。 “怪不得施家不想让他上山,这是生怕袁来不死心啊。”他摇摇头叹道,心里却并无太多波动,他对这个沈城来的少年还是很有好感的,并且对方还有百年难得一见的大悟性,这等人才自然不可能因为这种小小因由就推出门外。 事实上按照屠苏的想法,就算是袁来在复试中失败他也要想办法把他招收进来。 毕竟……这片大陆上除了北宗还有南宗…… …… …… 第二颗水属道果是在另一条河流中寻到的,这样袁来的桶里也终于有了一颗。 “看样子并不很难找嘛。”袁来轻松地说道。 谢采薇有些疑惑地道:“虽然这片小天地中肯定被放置了许多枚,但是咱们也未免太顺利了一些吧。” 的确太顺利了,尽管他们一同静心可以隐约察觉到水源的方向,但是河道那么长,而道果千奇百怪大小不一,要想找出来也要费许多辛苦,而他们却似乎只是简单地选了一个位置随后便找到了。 如果这是运气,那未免也太好。 袁来看着面前的一条峡谷中的河流,感受着身体中两颗心的跳动,没有做声,他已经隐隐察觉到了自己和谢采薇的不同。 自己似乎是能更准确地找到道果,这当然是得益于一世的那枚心脏。 “或许是运气好吧,接下来怎么办。” 袁来轻轻将话带过,问道。 谢采薇看了眼脖子上的挂坠沙漏,沙漏流得很慢,看样子富余的时间还很长。 “时间还很长,继续找找吧,从我们进来大概才过去不到三个时辰,这么短的时间想必其他考生也收获有限,这时候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冲突,比较安全。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单纯属性的道果相对好找,必然会很快就会被采尽,之后就只能依靠运气了。” 袁来点点头,问道:“那去哪个方向?” “你拿主意吧。” “我拿主意的话……就去那座山吧。” 袁来伸手指向了远处的一个阳光下隐隐显出淡紫色的的山峰。 他感觉得到,在那里……似乎有一颗好的…… …… …… 同一时刻在另一片山林中赵西坪默默折断了一断树干,竖掌为刀,那柔嫩的仿佛如女子的手掌边缘亮起了一道细细的金边儿,他轻轻地用手开始劈砍那段树干,渐渐地一把木剑的形状显露出来。 他的不远处两个考生正缠斗在一起,两人明显都修习过一些武技,虽然没有武器但依旧斗得热烈,一招一式暗藏风险,其中一个显得强壮些的一只手护着道桶,只用一只单臂迎敌却依旧显得轻松,元气遍布身躯坚硬如铁石,招式狠辣没有多少修行者的飘逸更多得是杀伐之气。 “西边儿的人啊,就只会用蛮力。”赵西坪轻轻叹了口气,手中的木剑已然成型,他慢慢走过去,没有一丝一毫的隐藏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杀机,但那护着道桶的考生却明显紧张了起来。 “退下吧,我来。”赵西坪淡淡说了一句,那拦着西边考生的少年就闪身退了下来,只是身上已经有了斑斑血迹。 “赵西坪!只是一颗道果而已,你看上我就让给你又如何?难道非要动手?!”西边来的考生狠声道,只是任谁也看得出他此时的紧张。 赵西坪没有说话,这个与谢采薇同样是书香世家走出的少年此刻脸上显出冷漠,他没有回答而是举起了木剑,剑尖指向了对方的眉心。 这已经就是回答了。 来自关西的考生眼睛一眯,竟然将道桶扔在了地上,水顿时流出,一颗碧绿的苹果模样的道果滚落而出,落在地上顿时便化作一阵青烟消失无踪。 “我不是为了你的道果,而只是想清除一个对手。”赵西坪缓缓开口,随后不等对方先出手便将木剑划出一个玄妙的轨迹。 一记剑招陡然出手! “西陵落霞!” 如同这记剑招的名字一样,一道晚霞陡然自木剑挥洒而出,绚烂而美丽,霞光极美,却是凛凛杀机! 林间的地上多了一滩血。 正洒在了那颗道果消失的地方。 屠苏看着青花瓷碗里忽然出现的一丝血色,摇头轻轻叹息。 (看到有人有疑问,就说一个剧情上的问题,袁来的前世并不是杀手,他做的恶也不是普遍意义上的坏事。) 第七十二章【世界太复杂,而你太天真】 “这世界的地形真丰富。”袁来从一片竹林中走出,就看到了一片开阔的平地,面积足有两三个足球场大小,平地中央有稀疏的一小片林子。 就像沙漠里的一小片绿洲,显眼极了。 “小世界里的地形植物随操纵的使用者心意改变不足为奇,就像我刚刚还看到了两种分明不在同一地域的植物竟然生在在一起。”谢采薇笑了笑。 她的心情很好,因为他们的运气实在是很不错。 一路过来非但没有遇到危险反而又被他们摘到两颗道果,这次的要大一些,如钵盂般大,一个土属性的散发着土黄色荧光,一个金属性的表面光滑如镜。 “我觉得那里应该会有。”袁来指着那片“绿洲”。 谢采薇赞同道:“既然设计出这种奇怪的地形,那里又如此显眼,可能性的确很大,过去看看吧。” 说完,两人就奔着那处走了过去。 这片稀疏的小树林的确很寒颤,歪歪扭扭地只有几十棵树,即便是以树的审美也看得出个个生得歪瓜裂枣,走入林中再看看林外满眼的空旷地势,袁来不由有些紧张,这个地形太过暴露,但同时视野也很开阔。 他感觉自己就像站在射击标靶的十环正中心,有一种时刻被人窥探的错觉。 往里走了几步谢采薇脚步一停,袁来抬眼看去就发现了一棵雷击木。 稀疏的小林子中间是一棵被雷霆击打得只剩半截树干,被雷火焚烧得一片焦黑的树。 雷击木断裂的参差不齐的截口是凹进去的,里面安安静静躺着一红一紫两颗拳头大的道果! 两人一走进那道果就散发出紫红两色的光彩来,分外炫目! “一颗是火属性的,一颗是蕴含雷霆之道的,我们的运气好的有些过分了。”谢采薇叹道。 “我的家乡有一句老话,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运气好你还不乐意?”袁来笑笑就要上前摘下,可是突然谢采薇脸色微变道:“有人来了!” 袁来警惕地向林外望去,只见远处空地上正有两个考生向这里走来! “两个的话……”袁来正在琢磨二对二的胜算有几分,谢采薇就又道:“恐怕不只是两个。” 的确不只是两个,在另一个方向也有两个考生走了过来。 很巧,但是也理所当然,这个地形的确有些显眼。 袁来修行尚浅,运用元气攻击的法门一种也不会,谢家从来没有人踏入修行,谢采薇即便是学过几种身法也是大多作为防身的手段,外人不知,他们二人却心知肚明,在初试上大放光彩的两个人其实若是真刀真枪地与人相对恐怕也就是炮灰之流。 “离开是来不及了。”袁来有些严肃道。 “不用离开,我有办法可以藏一藏。”谢采薇道。 “藏?” “赶快摘下道果,我会一种道法可以暂时让他们看不见我们。”谢采薇眼看对方越来越近,也有些焦急,再走进些恐怕他们两个的身影就要被看到,那时候想藏恐怕都不容易了。 袁来上前先摘下了那颗紫色的道果,之后却犹豫了一瞬,果断放弃了摘另一颗。 “那颗先别摘。”他飞快道。 谢采薇虽然疑惑但也明白袁来不会平白无故这样做,便点点头,飞快地从袖子里拿出了一样小物件,那是一只袖珍版的堂前燕,质地似玉非玉,似金非金,她将其向空中一抛,元气自指尖点出进入那只堂前燕,顿时它仿佛活了一般扇动翅膀,浑身散发出光芒! “来!” 谢采薇忽然伸出小手探向袁来,袁来微怔便伸手扣住了她的手,此时堂前燕在空中三起三落后降落在了谢采薇的肩头。 顿时,一阵元气波动笼罩了二人,在外人看来他们仿佛是瞬间就消失在了空气中! 四个考生几乎是同一时间进入了这片稀疏的林子。 又几乎是同一时间在雷击木前停住,四人面面相对,警惕地肌肉绷紧,然后他们同时看到了那颗唯一的红艳艳如火的果实。 袁来用眼神向谢采薇递了一个眼神,意思是:我们先离开吧。 于是他们就牵着手,小心地走出来这片林子,当少男少女的两双脚刚刚踏出树林范围的时候,他们的背后就传来了一阵打杀声。 谢采薇一直以为复试才开始不久,还不会有争斗,但袁来却从不这样认为,他知道,这并不是一场游戏,而是关乎很多人切身利益的考核,那么当它开始的时候,争斗也就已经开始了。 就像赵西坪,他的逻辑就是并不需要让自己的道果比其余人多,只需要让能到达终点的人变少,自己的胜算也就自然变大。 当打杀声响起的时候,谢采薇的手就是一抖,她的小脸有了一瞬间的苍白,袁来沉默不语,手心微微用力,他感受到了这个女孩手指瞬间的冰冷,也希望让她能感受到他手心的温暖。 世界从来都不是安乐屋,有人的世界里就是丛林,不会是藏满了书籍的小楼,书里记载一场战斗不过是轻描淡写的两笔,但是其间包含的诸多含义却只能身受,不可言传。 …… …… 等打杀声结束的时候,袁来独自转身去察看结果,没有人死,只不过有了不少的鲜血也栽倒了三个人,剩下一个所剩战力不多,袁来一拳一个把四个人通通砸晕然后怀着复杂的心情将他们并排摆放好,摘走剩下的那颗道果,回到了陷入沉默的女孩儿身边。 “扑通!” 谢采薇的道桶里又多了一颗道果,她看了它一眼,总觉得这红色不像是火焰更像是鲜血。 她本以为自己读了那么多的书,通透那么多历史上的争权夺利龌龊和争斗,可以很坦然地面对,但是她此时才发现自己依然太脆弱,就像她院子里的牵牛花,说碎也就碎了。 这次仅仅是坐山观虎斗或者说是做了一把渔翁就让她的心情沉重了起来,这让她不由得开始想起爹爹,想起自己,想起修行。 “袁来,你说……我是不是把修行想得太简单了。”她忽然扭头问道。 来自沈城的少年咧嘴露出一嘴雪白牙齿,笑道:“不是你想简单了,而是有人掺和的事情总会变得复杂。” “走吧,咱们得快点找了,我看着天快黑了。”袁来说道。 这小世界的时间很奇怪,似乎和外面并不同,才短短几个时辰太阳就从头顶滑落了西边。 “恩,走!” “去哪?” “你拿主意!” “行,那就……那边吧……那边花儿挺好看的……” (写这几章的时候总是会不由自主想起玩我的世界和生存战争两款游戏的场景,一种即视感扑面而来2333) 第七十三章【最差的选择】 在天黑之前,袁来又找到了两颗属性未知的道果,北宗在小世界中放置的道果很多,但考生更多,虽然随时有考生受伤不得不退出这场竞争,但争斗中消失的道果总要更多些。 加上每颗道果分布距离都相对很远,进入的几个时辰大半倒是都耗费在走路上了,提着桶所以无法奔跑,这让袁来有些无奈,那种明明感应到远处有道果却无法摘得的感觉有些像猫挠心肝,痒痒的。 夜幕忽然降临,仓促的让人有些猝不及防,夕阳忽然间坠落,这片小世界顿时陷入一片黑暗,空中竟然也有星宿,但却没有月光,星光下最多只能做些简单活动,再想行路不太现实。 除非燃起火焰,但这种行为怎么想都欠缺智慧,特别是对于没有强大力量的他们而言。 “休息吧。” 谢采薇情绪有些低落,似乎陷入了某种思考,袁来无法看透她的心灵也不是心灵导师于是也束手无策,只能道:“那我搭个帐篷吧。” “不用,山里气寒,睡在地上容易生病。” “那住在哪?” 谢采薇默默将手指竖起,向上指了指。 “住天上?”袁来调笑道。 “住树上。” 小世界里的地形的确是人为的,各种千奇百怪的树木花草也胡乱生长在一起,谢采薇凭借着记忆在星光下摸索前进了几百米,而后找到了一种奇怪的树。 这种树很高大,有数十米高,但是它却仅仅生长着很少的叶子,巨大的足足有一人大小的叶片让袁来很是惊讶了一番,这是种他从未见过的树种,按照少女的话两人各自折下一片树叶,袁来赞叹地抚摸着巨大叶子的叶脉和纤维,只听谢采薇静静道:“裹着它在树上睡,可以抵御夜晚的寒气。” “我从没见过这样大的树叶。” “我也第一次见,不过书里写过。”谢采薇选择了一棵粗壮的大树,爬了上去将整个身子用巨大叶子包裹住,将自己安置好,接着就开始看着夜空发呆。 袁来爬上了相邻的一棵,颇觉新鲜地躺好,再然后便陷入了沉默。 沉默并非他的本意,这个情境下理应点燃篝火,再烤热一些食物,聊聊天,但是此时没有篝火,吃的也只有路上采的野果,至于聊天…… “你睡了么?”袁来轻轻问道。 谢采薇从夜空中收回思绪,回答道:“没有,那你睡了么?” “你说了一句废话。”袁来指出。 “哦。” 另一棵树上的姑娘似乎并不想说话,袁来本不是个乐于打破安静的人,但他总觉得谢采薇的情绪有些不太对。 于是他硬着头皮说道:“我们聊天吧。” 谢采薇藏在巨大叶子里的头扭了过去,定定地凝视着旁边另一棵树上的少年,夜幕黑暗,袁来却觉得她正在观察自己。 “你想聊什么?”就在袁来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一个轻飘飘的声音飘了过来。 “就聊聊……你为什么要考北宗呢?我听说天下的宗门有很多。” 袁来没有思考太久,就问出了这样的一个问题。 “……北宗是天下第一的宗门啊,而且离家也近,考它不是理所当然的么。”谢采薇淡淡回答道,袁来第一次发觉她不仅仅是个书呆子,而且就连声音都有着一种翻动书页的味道,这在夜里尤其清晰。 “那天……我第一次进你的小楼的时候,恩,你在书架上找书的时候,我看到你的书桌上有很多关于南方的书,我以为你更喜欢南边儿一些。” 这是实话,也是袁来的真心想法,在他的印象里择校这种事地域因素是很重要的。 黑暗中谢采薇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沉默这次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她的声音就飘荡过来:“其实……我的确想去南边看看,不仅是南方,我还想去西边,想去极西之地的天山去看看,听说天山是世界所有河流的源头。我还想去西北,听说那里有一望无际的草原,有世界上最蓝的天。还有北方,那道残破长城旧址再往北的地方……你知道吗,我从小的愿望就是周游世界。” 说完了这些的谢采薇自己都有些意外,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这样轻易地将深藏在心中的愿望吐露给了一个自己并不十分了解的人。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样并不好,但是,说完之后,她忽然觉得心里舒服了一些。 就像久久压抑的某种情绪,终于得以流露一般的,有了一种舒适感。 “周游世界……恩,挺好的一个想法。”袁来赞同道,这并不让他意外。 “可是,你还是选择了北宗。”他又道。 另一棵树上的女孩儿似乎是笑了一下,很轻很轻,而后回答道:“是啊,我最后还是选择了北宗。” 谢采薇的眼神闪动了一下。 是啊,她还是选择了北宗,为什么呢? “为什么呢?”这是袁来问的。 “因为……”谢采薇忽然笑了笑,翻了个身换了个让自己更舒服的姿势,缩在树叶里望着天上的星辰,“我想看看这世界,所以我选择了修行,因为书里说修行是最能看清这世界的途径,但是我姓谢,家里能放任我考北宗已经是最大的让步,我不想让爹爹太为难,北宗是皇帝的,谢家……也是皇帝的,我想要是考北宗的话会不会让爹爹的压力小一些,我就在那些人的眼皮底下,不出京城,会不会更好一些……” 袁来沉默,他真的没想到谢采薇考北宗的原因竟然是这样。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考北宗才是让你的家族紧张的真正原因?”袁来终究还是开口说道。 “恩?!” 袁来叹气道:“你也知道北宗是皇帝的,那你有没有想过等你入北宗之后该如何呢?如果没有天赋还是好的,若是你悟性不错修行有成那时候就算皇帝想不注意你都不行了,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是皇帝的话,我宁可看到谢家人里出现个拜入其他门派的厉害修行者,也不愿意看到这个谢家人出现在北宗!” 谢采薇一怔,她开始有些不解,然后细细一琢磨袁来的话忽然发觉似乎真的是这样! 她若真的拜入北宗后,不出头还好,若是修出名堂来该如何?皇帝会放心让帝国最大文臣世家的子弟在北宗结交其他修行者么? 到那个时候,恐怕才是真的对谢家不利的! 她想了又想,心中陡然不安起来,这时候她才惊觉自己先前想的实在是太简单了。 她只天真的以为自己只要不跑出京城修行就会让关注这件事的人心安,却从未想过自己修行有成后要面临的境地。 “所以,你来考北宗,可以说是除了考南宗之外最差的选择了。” 另一棵树上少年的声音传了过来,如此总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