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知道重生做什么》 1.第一章 阴谋 天刚破晓,问道宗内各殿各峰俱已开始早课修炼,繁忙起来。 问道宗幅员辽阔,而此刻位处腹地的治空山、栖阳宫中,众位修者、仆从,正在侍奉宗主用早膳。 旭日东升,几缕光芒照在栖阳宫最高的琉璃屋顶上,反射出璀璨的七彩霞光,映在山下百姓眼中,几如另一轮骄阳。 那骄阳却转瞬被一道刺目血光遮掩。 那血红强光冲天而起,遮天蔽日,引得山上山下、无数人放下手□□课,愕然朝光起处张望,心情或是嘲讽冷笑、或是苦叹伤怀,想法却都如出一辙:这是谁家子弟被逼得走投无路,竟在宗主门前祭出了涅槃光? 正用膳的宗主沈月檀自然也瞧见了那血光,他放下盛着清盈酸甜樱桃汁的白玉盏,好奇朝窗外张望:“那是涅槃法的血光,是什么人要见我?” 一直恭恭敬敬立在沈月檀身后的管事对侍女使了个眼色,这才笑道:“乡野刁民,只恐污了少爷的眼……” 沈月檀微微皱眉,他生得颜色极好,又地位尊贵,眉目端严俊丽,不过十八岁年纪,就显现出了宛若神佛转世的威仪,只不过轻轻一皱眉,便令得满堂侍从屏住了呼吸,“杨伯,自幼爹娘对我耳提面命,若见涅槃光,宗主必亲临……” 他正要慷慨陈词,为他斟茶的红衣侍女不动声色倾斜壶身,水面越过杯盏,哗啦啦溢了出来,不等沈月檀开口,那侍女慌张跪倒在地,战战兢兢磕头道:“少……宗主、宗主饶命!”她连连告饶,竟已带了几分哭音。 沈月檀见了,原本几丝不悦也烟消云散,只得叹道:“白姐姐这是何必,你侍奉我三年有余,尽心尽力,我还为这点小事罚你不成?” 那侍女方才抬起头来,含着眼泪破涕为笑,盈盈福了福身,娇声道:“多谢少爷宽宏大量。” 被连番打断用膳,沈月檀也没了兴致,挥手命人撤去。绿衣的侍女捧着个朱漆的食盒,那食盒先前放在满桌珍馐的正中央,却连揭也未曾揭开就要撤下了。那绿衣侍女犹豫道:“少爷,这是至深海中的成年雷蛇做的肉羹,少爷多少尝一口?” 沈月檀尚未开口,杨管事已经沉下脸斥责道:“多事!少爷叫你撤就撤,哪来这许多废话,速速撤了席,再传令到山门,将祭涅槃光之人领进来。” 那绿衣侍女委屈咬了咬嘴唇,沈月檀笑道:“绿缇,你这丫头,不过一碗肉羹也要念几句,还不快去。” 雷蛇法力高强,牺牲数十人性命才得以捕获一条,是以沈月檀口中的“不过一碗肉羹”,背后却藏着数十条人命。升斗小民打生打死,拼尽了性命,竟也换不来上位者漫不经心一顾。这许多死死伤伤,到头来全无价值。 绿缇垂下头,掩饰着眼中泪意,应了一句喏,匆匆捧着食盒离了栖阳宫。 沈月檀已经回了侧殿,任几个侍从为他更换祭拜的礼服。今日是他去世父母的九年忌日,有众多宾客前来祭奠,是以他衣着简素,却仍是衬得整个人清逸出尘、人中龙凤。 杨管事则在一旁念宾客名单,待念到“离难宗,沈雁州”时,沈月檀脸色倏然一沉,冷道:“沈雁州?一年前他叛宗离山,如今回来做什么?赶他出去!” 杨管事叹道:“老爷、夫人于离难宗主曾有救命之恩、养育之恩,忌日来上柱香,报恩之心拳拳可嘉。如今天下魔兽猖獗、魔门蠢动,我正道宗门应当不计前嫌、彼此守望相助,才能固守修罗界平安。少爷……” 沈月檀不为所动,仍是怒道:“爹娘当初收养沈雁州,是要为宗门添个左臂右膀。然而爹娘尸骨未寒,他就弃我……弃问道宗而去,何曾有过半分知恩图报的念头?这人倒是好本事,不过一年的功夫,竟从宗门弃徒变成了离难宗的宗主。善恶不分、使竖子掌权,想来这离难宗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通通赶出去!” 杨管事垂下头,掩饰满面不耐与杀机,口中却惶恐道:“少爷、少爷,万万使不得啊。” 他正要力劝,门外突然传来一名侍从的嗓音,高声道:“启禀宗主!七位长老齐集照昆殿,恭请宗主移驾,有要事相商。” 杨管事面上闪过喜色,却仍是露出紧张神色道:“七位长老齐集?不知是什么要事?” 沈月檀却胸有成竹,只摆了摆手道:“杨伯不必担忧,不过是些许误会,说清楚便是。我去去就回,不耽误祭礼。” 他说完便带着随身侍从往外走去了。 杨管事躬身相送,见宗主一行人上了飞舟,往照昆殿飞去,嘿嘿笑了两声,一甩衣袖,叹道:“只怕你有命出去,无命回来——广德,将那盒雷蛇羹取回来,老爷我要享用。” 一名随从低头应了,一溜小跑去取蛇羹,杨管事又想了想,吩咐道:“乡野之民不知天高地厚,在山门外擅自祭出涅槃光,将他捉来打一顿,赶走了事。” 随从一一应了,各去忙碌不提。 问道宗宗主之下,设有八长老之位,其中一位四个月前修炼时不慎走火入魔而仙逝,长老位至今空悬,只剩七位长老辅佐年轻宗主。 沈月檀带着一众随从步入照昆殿正殿之内,殿中四座阿修罗王雕像森严肃杀,更衬得七位长老神色格外凝重。 地上战战兢兢跪着一人,正是沈月檀的堂弟沈梦河,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仓惶抬头看了沈月檀一眼,又慌忙低头哀泣不已。 沈月檀先同众位长老们见了礼,这才道:“梦河,起来。” 沈梦河果然对他言听计从,抽泣着就要起身,为首的长老却一拍座椅的刚玉扶手,厉声道:“跪下!你这孽子,铸下大错,还有脸起身说话!” 沈梦河不过十六岁年纪,生得比寻常女子更秀美,闻言又立时扑通跪在了坚硬青石地砖上,面无人色,哭得红通通的一双眼瞪得跟兔子一般,颤抖哭道:“是、是我犯下了大错,同堂兄……同宗主无关!” 沈月檀道:“列位叔伯公、伯父、叔叔,容晚辈为各位解释。” 为首长老阖眼道:“请宗主分说。” 沈月檀道:“两日前,肖辽见色起意,企图逼迫梦河就范,梦河反抗之际,错手将他杀了。原本算不得大事,只是那肖辽却是离难宗肖护法的孙子,身份非同一般,是以梦河慌了手脚,遂向我求助。因先父先母祭礼在即,我便将肖辽的尸首暂且放置在后山寒冰殿中,原是想祭礼之后再作处置。梦河,你说是不是?” 沈梦河受惊一般瞪大眼,竟不敢看沈月檀,全身如筛糠般抖起来,死死抓着自己衣袖,颤声道:“是……正是……如此……” 肖辽意图不轨在先,被杀也是自作孽,沈梦河本就罪不至死,更何况有宗主撑腰,他原不应惧怕若斯才是。 沈月檀自幼众星拱月地长大,心思固然单纯,此时也察觉到了异样,喃喃道:“梦河,你在怕什么?” 座上有位长老冷哼一声,怒道:“怕什么?自然是怕宗主猊下含血喷人、栽赃嫁祸。” 沈月檀仍在怔愣中,沈梦河突然跌跌撞撞膝行到一名蓝衣的长老跟前,抱着腿哭喊道:“爹!爹!救救我!堂哥说我若不认罪,就要我家破人亡!” 那蓝衣长老满脸震惊,一把抓住了沈梦河的手臂,厉声道:“果真如此?” 沈梦河一味哀哭,反复喊道:“爹爹救我!爹爹救我!”他年幼且貌美,如今一哭愈发显得楚楚可怜,令人动了怜惜之心,那蓝衣长老渐渐也红了眼圈,悲痛之色,全然不似作伪。 他颤巍巍站起身来,手指指着沈月檀,哽咽道:“沈月檀啊沈月檀,你往日里飞扬跋扈、欺压良善也就罢了,为何连血亲也不放过?我到底是你四叔,你——好狠的心哪!” 沈月檀仍是一脸茫然立在原地,更不懂如今情势突变,为何就成了这番无法收场的局面,只连连摆手道:“四叔、四叔,我与梦河情同亲兄弟一般,何曾威胁过他?飞扬跋扈、欺压良善又从何说起……” 一名灰袍长老作壁上观,品着茶呵呵笑出了声来:“连情同手足的义兄也能说赶走就赶走,凉薄若斯,不知沈梦河私下里受了多少欺负。” 沈月檀又怒又急,百口莫辩,那蓝衣长老怒道:“梦河,有爹为你做主,你尽管将真相说出来!” 沈月檀说的句句属实,然则在座诸老,竟无人信他,齐齐转头看向了沈梦河。 2.第二章 绝路 沈梦河畏畏缩缩看了沈月檀一眼,仍是跪在地上不敢起身,小声道:“两日前,宗主命我去寒冰殿相见。” 沈月檀怒道:“我何时命你去寒冰殿见过面!” 沈梦河又抖了抖,蜷缩身子不敢回话,倒是一旁几个长老先后发了怒,纷纷叱责沈月檀仗势欺人,更有两人径直离了位,护在了沈梦河身前安抚道:“梦河,有叔伯护着你,莫要怕,将事实说出来,我们为你做主。” 沈梦河咬了咬牙,好似突然下定了决心,连口齿也愈加清晰,他说道:“寒冰殿偏僻阴冷,又是宗门重地,晚辈不敢独行,肖辽与我有点交情,便自告奋勇陪我前去……” 沈梦河口中所述,却是个同沈月檀亲身经历截然不同的故事。 肖辽不再是色令智昏的狂徒,倒成了个讲义气的至交好友,在沈梦河进寒冰殿时,因为牵挂安危,便一直候在殿外。 沈梦河进了殿,便发现落入陷阱。原来沈月檀私下里修炼《大阿修罗五蕴五含经》,不知走了什么邪道,竟要以血亲献祭,是以才哄骗沈梦河前来,为的是取他性命。 沈梦河拼死反抗,逃至寒冰殿门口,眼见得走投无路,幸而肖辽一直留意殿门,继而不顾自己性命前来相救。只可惜沈梦河虽然侥幸逃得一命,肖辽却被沈月檀大怒之下斩杀当场了。 而后更以阖家性命威胁,逼迫沈梦河承认自己杀了肖辽。 说到此时,沈梦河泣不成声,伏在父亲腿上哭得抽抽噎噎。蓝衣长老轻拍他后背,叹道:“月檀,我沈家传世之宝,你究竟如何修炼的,竟要以血亲献祭?” 沈月檀死死攥着拳头,脸色气得青白,厉声道:“一派胡言!我虽然自家父手中继承了《大五经》,然而向来谨遵教诲,连翻也不曾翻开过,何来修炼一说!沈梦河,你颠倒黑白、信口雌黄,究竟安的什么心!” 沈梦河猛然抬起头来,涕泗横流的脸上竟迸发出深切恨意,咬牙道:“你这卑贱魔种,没资格做问道宗主!” 此话一出,满堂震惊,无数眼光如利箭纷纷刺来,沈月檀气得手足发麻、眼前发黑,他到底年轻天真,竟不知如何应对,只一遍遍怒道:“放肆!沈梦河!你、你血口喷人!” 随即一股腥甜涌上咽喉,沈月檀竟当真哇地吐出满口鲜血来,他只觉通体道力紊乱,身形摇摇欲坠,周围侍从却四散避开,竟无一人上前搀扶。剧痛之下,沈月檀清醒了几分,他强撑在原地,隐隐察觉了对方的险恶用心,惊怒道:“沈梦河,谤议宗主,当入拔舌地狱!哪怕是我堂弟也饶不了你!” 那少年咬着牙瞪他,到底不敢再多说,然而却有人在他身后幽幽叹息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另一名长老道:“《大五经》是阿修罗道至宝,由开宗祖师、沈氏先祖开始,代代相传,若是正统嫡系子弟修习,岂能修成对血亲下手的邪道?只怕当真是魔道秽血作祟。” 这七名长老神色各异,此时却渐渐有了一样的心思,然而尚有些犹豫不决,谁也不肯先开口,是以气氛一时间凝滞起来。片刻后仍是有人叹息道:“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孩子……” 沈梦河之父、沈月檀的四叔沈翎道:“此提议出自我口中,难免有挟私报复之嫌,然则兹事体大,也顾不得了……为今之计,应当先保我宗门上下安定,沈月檀……万万做不得宗主了。总要先查一查他究竟是不是魔种。” 照昆殿中一片静寂,无人反对,此情此景,显见得是默认了。 沈月檀看得清楚,只觉通体冰冷,神魂俱碎。他一一瞪视过去,竟无一人与他视线相接,或是低头品茶,或是闭目沉思,俱都避开了。 这几人是他父亲的长辈、兄弟,是他的叔伯公与三个叔父,是与他一脉相承的沈氏血亲,如今这昭然若揭的险恶用心,竟叫他不寒而栗。 沈月檀冷笑道:“长老固然位高权重,我做不做得宗主,却由不得在座各位做主。来人!” 他一声令下,却无人应喏,不禁心头一沉。 沈翎冷笑道:“沈月檀,你胡作非为、早已惹得民怨沸腾,德不能服人、武不能慑众,别人凭什么听从你?” 沈月檀死死咬着牙关,满口腥苦,如坠万丈深渊,又好似被数不清的丝线丝丝缕缕纠缠包裹,挣扎不能,他怒急攻心,不管不顾手腕一翻,召出了大威德金刚轮,不料光芒才闪,后背挨了重重一击,顿时道力再度紊乱翻腾,金光顿时崩碎四散。沈月檀不慎又吐出口鲜血,昏死了过去。 这日便当真如杨管事所说,问道宗的年轻宗主因心神失常,被送往向善谷中休养,再也不曾回过栖阳宫。 沈月檀再度醒转时,四周昏暗阴湿,幽绿火光照得简陋囚室、黝黑栏杆都如同地狱道的光景,隐隐约约自远处传来凄厉惨呼、尖锐哀鸣。他倏然想起了此刻置身之所,顿时自心底生出了恐惧寒意。 此地名唤断罪堂,司掌全宗刑罚事,模仿八十八层地狱道,设了八十八种刑具,手段毒辣残暴,令人发指,问道宗内外莫不闻其名而胆寒。先代宗主亲掌曾断罪堂,到了沈月檀继承宗位,他畏惧其血腥残虐,索性转手委托给了长老,从此不闻不问。 如今全权掌管断罪堂的长老,正是沈梦河的父亲、沈月檀嫡亲的四叔。 沈月檀畏惧得全身颤抖,缩在简陋肮脏的石床,牙齿格格打战,不觉间低声唤道:“雁州哥哥……” 铁栏外骤然传来一声嗤笑,烛火光芒亮起来,照出了沈梦河的身影。这少年再不复往日跟在沈月檀身边的柔弱乖巧,精致秀美的脸蛋透着冰冷与狠毒,又有几分趾高气扬的意味。 守刑堂的侍卫搬来了凳子,他便撩了撩以金蚕丝绣满符纹的衣袍摆,在沈月檀面前坐了下来,交叠双腿,笑吟吟道:“想不到飞扬跋扈的宗主猊下,也有沦为阶下囚的一日。” 沈月檀见了他,顿时被灼热怒火烧痛了双眼,不顾一切扑过去,却被内藏符纹的铁栏杆电得往后一弹,重重跌倒在泥泞冰冷的囚室地面,两手已被雷点烧得焦黑糜烂。 他道力全失,几如幼儿般无力,更是从未曾吃过这等苦头,疼得险些昏过去。随后只得强忍痛楚,瞪着一双血红眼睛,发狠道:“沈梦河,我平时待你不薄,你竟敢如此陷害我?但凡我有一口气在,绝不饶你!” 那少年闻言忍俊不禁,身边几个侍从也跟着吃吃低笑,沈梦河索性拍着腿大笑起来,指着栏杆里笑道:“堂兄放心,爹爹必定是要留堂兄一口气在的,堂兄大可不饶我。” 沈月檀被刻意养得心思简单、不谙世事,到底不是天生愚钝,转眼便想通了关窍,冷笑道:“沈翎好大的野心,还想要经书。” 沈梦河眼神森冷,怒道:“你可知道何为《大阿修罗五蕴五含经》?能以大阿修罗为名的经书,天下仅此一部!修习此经至圆满者,能造大功德,更有机会受封修罗王,一统修罗界……这等至宝,偏偏明珠暗投,落在你这废物手里。” 沈月檀舔了舔干裂嘴唇,皱眉道:“大五经是天赐之宝,沈氏有祖训:因果未至,修炼无门,非人力可以扭转。任你苦心积虑,不过是白费心思罢了。” 沈梦河冷笑道:“这就不劳堂兄费心了,堂兄自幼娇生惯养,只怕受不住八十八种刑具的苦,迟早是要撑不住说出来的。倒不如现在就交出经书,我求爹爹给你痛快……” 他话音未落,便有人叹息道:“梦河总是心软,连对着魔种也好言相劝。” 这嗓音爽朗如夏日骄阳,便有一人大步走了进来。那男子不过二十二、三年纪,面容端丽、身形高大、器宇轩昂,一头长发银中泛紫,束在紫金高冠之中,身着银色嵌边的青莲色华服,腰佩阔剑,通身华美装饰,珠宝灿烂,就连阴暗囚室也仿佛受了光照而明亮了几分。 沈梦河微微错愕,随即惊喜唤道:“雁州哥哥!不,沈宗主,这等污秽地方,如何能劳动宗主大驾。” 沈月檀原本心思都在两只手伤上,待听闻沈梦河唤出了声,这才心中一惊,转过头去,视线隔着栏杆,落在那仿佛天生就威风凛凛,光彩照人的男子身上。 来者正是离难宗新上任的宗主、沈月檀父母收养的义子、曾与沈月檀情同手足,却于两年前叛出宗门的义兄,沈雁州。 3.第三章 重来 少了困于问道宗时的压制与拘束,沈雁州倒比两年前更春风得意,连随扈也个个意气风发。就宛若阴霾云雾被驱散之后,普照万物的骄阳一般,显出君临天下的强横与矜贵来,与往日判若两人。 沈月檀只觉心头绞痛酸涩纠缠,远胜两手灼伤痛楚,肩头克制不住颤抖,连声音也颤得模糊难辨,“沈、沈雁州……你还有脸……来见我?” 沈雁州立在栏杆外,展颜笑道:“月檀,两年不见,你怎么半点长进也没有——非但没有长进,修为反倒退步了。就任宗主后养尊处优,连修炼也怠惰了不成?” 沈月檀恨极了他,厉声道:“滚!” 只是他身陷囹圄,吼得色厉内荏,落在外人眼里不过徒增笑料。 沈梦河忙上前道:“雁州哥哥,此地不宜久留,不如去小弟舍下叙叙旧?” 沈雁州略略颔首,和暖笑道:“旧自然要叙,不过本座尚有任务在身,梦河且先等一等。” 他转而肃容道:“魔种之血若是渗入名门之后血脉中,后果不堪设想。是以我奉勇健阿修罗王之命,前来查验真相。” 沈梦河隐隐变了脸色。 魔种之血一说,不过是勾结的几人为那少年宗主构陷的罪名。借查清嫌疑之名,将其关押起来,才能慢慢拷问《大五经》的下落。 然而不等沈梦河想出对策,沈雁州已命人打开了牢门,径直拔出阔剑,朝蜷缩在牢房中央的少年走去。 那阔剑通体银光璀璨,剑身中嵌有三条紫晶闪烁的狭长竖纹,出鞘便如神龙出渊,散发出震慑万物的气势。 众人受不住那神剑威压,各各后退了几步。 沈月檀首当其冲,更觉被一重大山当头压下,身形微微一晃,便跌倒在地,胸口气血愈发翻腾,连吐了几口腥苦鲜血。他只紧攥着拳头,任掌心剧痛如烧灼,连眼前也跟着阵阵发黑。他十八年来被娇宠长大,何曾受过这等苦楚,不禁得愈发显得可怜。 沈雁州却视若无睹,只肃容道:“此剑名为无上正觉,能破虚妄迷障、斩恶业罪邪、烧尽魔种之血。沈月檀,愿你来世得证菩提、登天人境,再不受诸般苦。” 沈月檀才要吼一句“少来假惺惺”,那阔剑已经当头劈下,他却连疼痛也察觉不到,刹那间眼前一黑。 而后天地寂静。 ———————————————— 沈梦河瞠目结舌,望着地上被劈为两半的尸身,不禁为沈雁州的杀伐果决而心生惧意。若是杀个寻常人亦或仇敌倒也罢了,对朝夕相处了十余年的养兄弟也毫不留手,有这等的心性坚韧,他日必为一代枭雄! 这少年一念至此,两眼闪闪发光,连尸身也不惧怕了,笑吟吟迎上前道:“雁州哥哥好身手!” 沈雁州缓缓收了剑,落在尸身上的视线一时间晦暗难明、幽深似海,随即却又展露笑容,轻松惬意拂了拂窄袖,“果然是个魔种,好在及时斩草除根。为兄即刻要往须弥山复命,只得改日再同贤弟叙旧。” 沈梦河愣了愣,这才清醒过来,一时间面如死灰。他父亲与几位长辈筹谋了多年,如今《大五经》尚不知下落,沈月檀却丧命了,多年心血毁于一旦,也不知要如何暴怒。 沈雁州自然不管这几人如何地痛心疾首、对他恨之入骨,仍是挂着满脸爽朗笑容,轻飘飘与诸位如丧考妣的长老道了别,扬长而去。 —————————————— 待沈月檀再度醒转后,万事不问,只一味枯坐屋角,满心只剩愤怒悔恨,将他生前十八年反反复复推敲反省。 想通了前后种种关节,他这才明白了几件事。 设计夺他宗主之位的主事者,应当是一直深藏不露的二叔沈鸿。三叔沈鹤、四叔沈翎必定也牵涉其中。 沈月檀父母陨于九年前讨伐魔兽的一场大战,居功至伟,是以连勇健阿修罗王也曾下法旨嘉奖。沈月檀虽然年幼,却是长子嫡系,是以稳稳当当接任宗主之位,无人有半句异议。 只是他彼时不过九岁,故而由八长老代为掌宗,在他年满十六岁时,才正式就任宗主。然而他心地仁厚,亦或可称单纯得近乎愚钝,对沈氏家人全然信任,是以掌宗之后也未曾收回权力,只怕反倒因此助长了他人野心,最终落得自己身死道消。 至于他怨恨不已的沈雁州,当初在宗门内受尽排挤陷害,被克扣修炼资源、被同门伺机刺杀,过得也是举步维艰。 沈雁州同他求助过多次,他却听信了二叔的谗言,只当这养子生了别样心思,如今编造种种事由,只为借他之手排除异己。是以非但不曾帮过沈雁州半次,反倒隐隐责备他不安分。 沈雁州弃宗出走时,想来已是心灰意冷、对沈月檀失望至极。然而事到如今,却仍肯不计前嫌,深入虎穴救他脱险。 哪怕他当真被沈雁州一剑劈死,也远胜被困刑堂中,受尽酷刑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侥幸逃离,如今一回忆起险些落入的残酷境地,仍是阵阵不寒而栗。 沈月檀越想越是怨恨尽去,反倒生出了无穷悔恨——若是当初、若是当初他少糊涂几分,沈雁州说不定仍是他的左臂右膀,他又何至于以堂堂宗主之尊、落入孤立无援之地。 沈月檀千头万绪,悲从中来,抱着膝头呜咽哭出了声,心中只一味唤着沈雁州之名。时至今日,他才看清各人真面目,然而前事尘埃落定,悔之晚矣。 他只顾长吁短叹、伤春悲秋,直到腹中一阵雷鸣般的响声将他唤回神来。他抬手按住腹部,惊觉腹中空空,绞痛得四肢无力、冷汗直冒,咽喉却干涸如烧灼一般。 沈月檀怔愣了许久,才意识到这便是饥渴交加的滋味,他生前自然未曾经历过,如今不知阴差阳错夺了谁的舍,才尝到了饥寒交迫的苦处,想来此人日子过得甚是不易。 如今回过了神,他才有心思四下打量,只见陋室逼仄、家具简陋,只怕是建在背阴处,光线阴暗,更是满室一股子潮湿霉味,令人作呕。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来,脸色愈发惨白,这身子比他往日矮小瘦弱,连手掌都要小上两圈,约莫是个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的少年。粗棉布的青衫空空荡荡挂在身上,腰间空空如也,连个储物袋也没有。 这壳子竟一贫如洗到这等地步,沈月檀不免有些发愁。 正当他为将来生计担忧时,大门口突然传来开锁的声响,随即一群人涌进了狭窄房中。 青衣的中年管事先迈进门来,皱着眉打量一圈,这才转身对着门外弓腰讨好笑道:“少爷,少爷,这地方脏污,只怕扫了少爷的兴。” 一个少年怒斥道:“混账东西!此人十分紧要,怎么扔在这破烂屋中不闻不问,老钟你一把年纪,愈发不会办事了!” 那管事苦着脸告饶,只道:“若是好吃好喝伺候着,夫人她……不乐意,小的不敢抗命。” 沈月檀听那少年说话时,心中重重一颤,刹那又是全身冰凉。 那分明就是沈梦河的声音。 他重生得全无头绪,本以为得沈雁州相助,总算逃过一劫,却不料沈梦河竟有这等通天的本事,竟连他转生的躯壳也轻易寻到了? 沈月檀乍惊乍喜复又乍惊,一时心如乱麻,只眼睁睁看着沈梦河笑吟吟走进屋中,抬手就捏了捏他下颌,“哟,瞧这痩得,下巴都尖了。” 沈月檀将他一掌推开,然而如今人小体弱,自己反倒足下趔趄,跌坐在了地上。钟管事喝道:“大胆!我家少爷也是你碰得的?来人,掌嘴!” 沈梦河却捻了捻手指,仍是怡然笑道:“行了,这小家伙虽是外室生的贱种,到底也是我沈氏血脉,岂能说打就打。还不扶小少爷起来?” 钟管事只得使了个眼色,命人上前搀扶沈月檀,一面叹道:“少爷,你护着这……这小孩,只怕伤了夫人的心。” 沈梦河笑道:“娘一时想不开罢了,外室行为不端勾引爹,是那女人德行有亏。稚子无知无识、降生于世,何错之有?”他转过头,对着沈月檀和颜悦色道:“月檀,你虽然出身不好,又不幸与前宗主同名,想必吃了许多苦头。往后回归沈氏宗门,有父兄庇佑,自然前程锦绣,再不用担惊受怕了。” 沈月檀隐隐听出些端倪,心思转了又转,面上却装出了心动的神色,任仆从搀扶着坐在破旧凳子上,迟迟疑疑道:“你、你当真是……我哥哥?” 沈梦河笑得愈发温和,更抬手轻轻抚摸他头顶,沈月檀强忍心中恶寒,这才不曾偏头避开。沈梦河又柔声道:“先前下人待你凶了些,你心存疑虑,也是难免。往后……你就是我问道宗沈家的子弟,任谁也不能欺凌。” 他话音才落,就有个女子嗓音冷冷响起来:“哦?连我也不能欺凌?” 4.第四章 万劫 房中人齐齐变了脸色。 门口立着个华服妇人,鬓发如云,金红裙裾逶迤,端雅高华,正是沈月檀曾经的四婶、沈四夫人,此刻面容冷如霜雪,正静静注视着沈梦河。 沈梦河脸色僵了僵,忙露出满面笑容,快步迎到了门外,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儿子给娘亲请安,娘怎么来了?” 沈四夫人冷道:“你都要瞒着娘领弟弟进家门了,娘若再不来,只怕你连娘也要换一个。” 沈梦河忙上前搂住沈四夫人一条手臂,笑嘻嘻道:“娘、娘,这玩笑开不得,爹要打死我的。” 沈四夫人将他推开,仍是面若寒霜,厉声道:“若非如此,你将那……小东西领回家中做什么?” 沈月檀作壁上观,直到被身边小厮扯了扯也尚未回过神来,呆愣愣转头看。那小厮见这小孩一脸呆滞,只当他天生愚钝又没见过世面,索性凑近他耳边低声道:“傻子,还不快跪下,给夫人请安!” 问道宗宗主何等矜贵身份,除了上跪天帝、下跪先祖,何曾跪过旁人?沈月檀只觉无穷屈辱齐涌上心头,一时气得眼睛也红了。好在他犹记得自己如今的身份,只咬牙强忍,在原地跪下,颤声道:“给夫人……请安……” 沈四夫人扫他一眼,目光中尽是厌弃鄙夷,只转过头去,才要吩咐身边随从将那小孩拖出去,只急得沈梦河连拖带拽,撒娇不停,一味叫道:“娘!娘!你听孩儿一句!” 沈四夫人到底疼儿子,虽然对这外室的孩子恨之入骨,仍是被沈梦河阻拦了下来,走到屋外去私下说话。 无人叫沈月檀起身,他也只得跪在原地,只觉隔着单薄粗陋的布料,地板湿冷刺骨,硬邦邦硌得膝盖痛。沈月檀哪里受过这等委屈?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只紧咬牙关强撑着不动,眼泪却一颗颗滚了出来。 好在不足半盏茶功夫,就有沈梦河的贴身随从送了吃食衣物来,又传话道:“大少爷说了,把白桑留下来伺候……嗯,伺候公子,就是地方简陋了些,待夫人气消了,再为公子换个合意的住处。” 沈月檀擦了擦满脸泪水,这才道:“让少爷费心了,请这位大哥替我谢谢少爷。” 那随从客气了几句便带着其余人离开了,只留下个十四五岁的小厮,便是先前提醒过他的。那小厮搀扶着沈月檀到床边坐下,这才警惕关了门,折回来低声道:“阿月你这性子得改改,不过叫你跪一跪,何必委屈成这样?大丈夫能屈能伸,往后日子长得很,总有全讨回来的时候。” 沈月檀听这少年自来熟,顿时惊疑不定,不敢接口,只拿一双圆溜溜黑眼睛瞪着他。 那小厮又好气又好笑,随后却叹了口气,抬手揉揉沈月檀头顶,“是了,大哥说你少了一魂一魄,老是忘事……阿月,我是白桑,大哥死了,往后只有你我二人相依为命。你可要记住了,这世上人心险恶,除了我,谁也信不过。” 沈月檀下意识道:“大哥……死了?” 他虽然不知道白桑口中的大哥是谁,却只因这一句话,心口骤然绞痛,愈发泪流如雨,倒在床头呜呜哭个不停,看得白桑唉声叹气。 等他哭过一场,才觉得□□,白桑打了热水给他擦干净手脸,又取来食盒。盒中备的不过是些粗面馒头与水煮青菜,简陋无比,昔日金尊玉贵的宗主大人却吃得津津有味、风卷残云。 白桑趁他狼吞虎咽时,在一旁碎碎念个不停,借此机会,沈月檀总算弄清楚了眼下的处境。 他重生的壳子果真是四叔沈翎在外头的私生子,修罗界众生孕育子嗣不易,外室生子更是难上加难,而那外室竟能生下一子,可见十分有本事。况且连这私生子的名字也是以月檀命名,足见其野心不小。 月檀木是通神的灵木,各家掌家的大印都用月檀木雕成,问道宗宗主嫡子以之为名,是名正言顺;一介私生子以之为名,却未免不知天高地厚了。 是以沈四夫人知晓这私生子名字时,勃然大怒,罗织罪名将那外室处死,只是碍于这私生子是沈氏血脉,不便立时下手,便将他关押在问道宗辖下一处山庄内。 好在那私生子曾经结识了一位名唤白岐的友人,见义勇为救了他,两人商议,那私生子生母被被沈四夫人所杀,白岐家中也因沈翎欺压而过得举步维艰,连弟弟白桑也被送往沈翎府内做了下人。两个少年一拍即合,竟相约潜入问道宗腹地,在治空山外放出了涅槃光,要面见宗主、直陈冤情。 只可惜涅槃光放虽放了,宗主却连面也没露,非但没露面,过了两日竟被查出是魔种血脉,被勇健阿修罗王赐死了。 白岐、私生子二人也被捉拿,白岐突围时受重伤而死,这私生子却被沈梦河带了回来。 沈月檀心中一动,原来大难那一日的冲天血光是这两人所放的,算来倒也有点缘分。 白桑却红了眼圈,冷笑道:“只可惜大哥死得冤枉,若早知道那宗主是个魔种,又何必冒天大的危险去求助……反倒累得大哥丢了性命,又累得你被那狠毒的一家人关起来。那沈梦河看着和颜悦色,背地里必定也不安好心,阿月,你千万莫被他骗了!” 沈月檀两手捧着馒头,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十足十地乖巧模样,逗得白桑喜笑颜开,又摸了摸这小孩的脑袋。 沈月檀静静啃馒头,心中条理渐渐理得分明。 什么宗主魔血,不过是迷惑外界的谣言,沈月檀如今不在其位,早无心去计较,反倒是眼下这私生子的身世十分值得细细考量一番。 沈梦河一派和善面孔,又说得义正言辞、情真意切,许下种种承诺、说些甜言蜜语,若这壳子当真是个十二三岁的小孩,必定会被他唬得信以为真。然而他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曾经身为问道宗宗主的沈月檀。 修罗界众生修炼,境界能增进至何处,全凭道种。所谓道种,深种于全身七大脉轮之内。若有一处脉轮生出道种,便是半步踏入道门,天赋越好,生了道种的脉轮越多。如沈月檀之父,七脉轮中生了五处道种,已是世间罕有的天才。沈雁州、沈月檀都只生了四处道种,也都已算得上宗门精锐,来日前途,不可限量。 而沈梦河却只生了一处道种,且生于最紧要的心轮之中,贸然修炼,有性命之忧。四叔四婶自他出生便忧心忡忡,想尽了办法要为他多种一处道种。 外人不明内情,沈月檀却是一清二楚的,他犹记得四叔曾寻到一种邪术,能夺他人道种为己所有,只是道种需来自同出一源的血亲。因其太过阴毒邪恶,四叔再疼爱儿子,也不敢牺牲血亲,是以只得弃之不用。 而眼下这从天而降的同父异母弟弟,只怕被沈梦河当做了天赐的珍宝。 沈月檀匆匆检查过这躯壳,于心轮、海底轮各生一处道种,这二处相辅相成,若是修炼,则能事倍功半,资质在寻常百姓中算得上佳了。 只是如今年纪尚幼,道种不稳,还需养育数年才能稳固成形。 是以沈梦河的企图昭然若揭,自然是要待这位“沈月檀”成年之后,害他性命、夺他道种,令他再一次死无葬身之地、万劫不复。 5.第五章 野望 沈月檀想清前因后果,心中反倒笃定下来,一时胃口大开,又吃掉两个馒头。 反倒是白桑心事重重,坐在一旁默不作声,他也不过才十五岁,自幼就在沈四府中做仆人,也不曾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如今全靠一口气撑着,要照料更年幼的沈月檀,看似镇定,实则心中早乱作一团。 他茫然坐了片刻,望着沈月檀连劣质发黄的馒头也啃得津津有味,往日里不知受了多少苦。他心中酸涩,转头擦了擦渗出的泪花,给那小孩盛了碗菜汤,强作笑容道:“阿月要长个子,多吃点,若是不够,我再去厨房讨几个。” 沈月檀心中微暖,只略略点了点头,吃饱喝足后,才拉住白桑的袖子,磕磕绊绊道:“来日方长,阿桑,我们以后为大哥报仇。” 白桑叹道:“长什么长,也不知沈梦河关着你有什么居心……阿月莫要担心,我寻到机会,就带你逃出去。” 沈月檀心道我脉轮中长了两个道种,沈梦河正要养肥了再杀,哪里容得我说逃就逃,到底是白桑天真了些。然而就他所知,这寄生的壳子缺了一魂一魄,天生就比旁人慢半拍,若是突然间性情大变,头头是道同白桑分析前因后果,只怕白桑就要先吓得半死。 他只得装傻充愣道:“沈梦河不准我逃跑,他说要是再逃,就砍了我的腿。” 白桑愣了愣,突然间醒悟过来,只觉后背寒气直冒,又惊又怒,气得面无人色,一巴掌拍案而起,怒道:“沈梦河他!居然对你!那厮……那厮竟如此禽兽!” 沈月檀也跟着怔愣,不知道白桑误会到哪里去了。 白桑见这小孩仍是万事不知,澄澈双眼直愣愣看着他,又是心疼、又是恼怒于自身无能为力,突然一把抓着沈月檀肩头,斩钉截铁道:“阿月莫怕,他再是个禽兽,也不至于现在就下手……这些时日里我们抓紧时间,总能寻到机会。” 沈月檀虽然听得一头雾水,但“不至于现在就下手”这句却是说到他心里了,遂连连点头,应道:“嗯、嗯,君、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二人又商议了几句,议不出什么新意,只得往后见机行事,便各自安歇去了。 沈月檀自有计较,却不敢如今就说给白桑知晓。毕竟他为何夺了这小孩的舍,究竟是沈雁州一手安排,还是阴差阳错撞了大运?他不曾见到沈雁州,不敢擅下定论。若是后者……于白桑而言,却是先丧长兄、又失挚友,未免太过残酷了。 他如今既不能去寻沈雁州,又孤立无援全无半分修为,唯一所能倚靠的,便只有那部被奉为三圣书之一的《大阿修罗五蕴五含经》。无论如何,也要将其拿到手。 好在如今问道宗全宗上下,知晓这大五经下落之人就只有沈月檀一人,那放置经书之处更是令人万万想不到,以他如今的身份,要取经书虽然有困难,却也不是绝无可能。 沈月檀又细细谋划了一番,只觉前程举步维艰,好在仍有一线生机,不禁觉得心头肩头都沉重无比,无力倒在硬邦邦的床铺中,低声叹了口气。 ———————————— 与问道宗外门相隔不过数十里之遥,有一座依河而建的双河城,正位于西台河、金灯河交接处,汇集了各地行商旅客,经年累月,便形成一座繁华大城。其中藏龙卧虎,深不可测,是以离难宗宗主掩人耳目进了城,也一路顺顺利利,并无外人知晓。 沈雁州着一身简朴青衣,在客房外间的会客堂中听下属报告。虽然下属人数众多,所能禀报的消息却俱都简单,是以沈雁州极快处置完毕后,转身进了侧间。 侧间卧房里安置着婴儿床,一旁守着两位奶娘打扮的妇人,稍远处坐着个白衣青年,面容如霜雪莹白清冷,目光落在面前书卷之上。 襁褓中婴儿不过半岁左右,睡得十分安静,那青年看书也格外专注,房中安安静静,几如凝固一般,直到沈雁州进门打破死寂,径直走到婴儿床边,伸手轻轻逗了逗那婴儿娇嫩饱满的脸颊。 那青年听见动静才抬起头来,察言观色,略略皱眉道:“还是没有消息?” 沈雁州爽朗神色不再,眉心蹙得有些深,默然摇了摇头。 那婴儿任凭他逗弄,仍是睡得香甜无比,他收了手,径直转身到桌前,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又挥手命两名奶娘退出房中,这才开口道:“程空,你带上一半人手,即刻启程回宗。” 那青年起了身,抱拳行礼道:“属下受命。只是宗主,恕属下直言,我与夏祯二人资历太浅,只怕压不住宗内元老,尚要请宗主早日归位、主持大局。” 沈雁州道:“你放心,再等三日,若再寻不到……我自然回宗。正可借此机会,看看有什么人不安分。” 程空合上眼,清冷卓绝的面容上泛起一丝忧虑,叹道:“若只撑三日,我与夏祯必定尽力而为——雁州,孰轻孰重,你千万莫要失了分寸。” 沈雁州轻轻一笑,弯腰将那婴孩抱起来,小心翼翼托在怀中。那婴孩却半点不曾受到干扰,仿佛睡到地老天荒也不会醒转一般,仍是安安静静捏着小拳头,闭着眼安然大睡。 沈雁州垂目打量那婴儿,柔声道:“我自记事起就无父无母,连名字也没有,每日在贫民窟挣扎求生,不见天日。七岁时被魔兽围困,承蒙义父、义母路过解救。原本是要将我送往宗内善堂做个记名弟子罢了,若不是月檀……” 沈氏夫妇自得了月檀,连出征讨伐魔兽也将这宝贝带在身边,那日在雁州城外救下个幼童,得知其父母双亡,无依无靠时便动了恻隐之心,原是商议着要将其送往问道宗辖下的善堂养育。 彼时大人在客厅里议事,不过三岁的沈月檀却突然惊醒跑了出来,在房中哭闹不休,沈夫人焦头烂额也哄不住他。 反倒是那小童一把抱起了沈月檀,轻声细语哄了几句,沈月檀便伸出胖乎乎小手搂住小童颈项,破涕为笑起来。 沈夫人见了心中感慨,只道爱子与这小童有缘,何况细细一查,发现他四个脉轮都生了道种,资质好得出人意料,才将其收为义子,养在膝下。因是在雁州城捡回来的,故取名为雁州。 若不是沈月檀当年横生这点枝节,沈雁州更无机会被宗主收为义子,得其悉心教导、照料。非但沈氏夫妇是他的恩人,三岁的沈月檀自然也是他的恩人。 程空目光落在他怀中婴儿脸上,低声叹道:“你这报恩,未免太曲折了些。” 沈雁州笑道:“做都做了,你如今又来说我什么?程先生真真是年纪大了,愈发啰嗦了。” 程空沉了脸色横他一眼,自他怀中将那婴孩接过来,放回婴儿床中,冷淡道:“欲救之则先杀之,这等报恩的手法,我博览群书,也只见过阁下一人。” 沈雁州仍是笑得怡然,随即却叹了口气,“只可惜功亏一篑……这肉身也白给他准备了。总之你与夏祯为我顶上三日,再寻不到他重生的迹象,我就先回宗内处置元氏余党。” 程空道:“就以三日为期,宗主猊下若是逾期不归,我就只能撒手不管,先撤为敬了。” 沈雁州失笑,抬手拍了拍他肩头,“你不跟着我,还有谁能满足你辅佐天下霸主的愿望?” 程空肃容道:“善终如始,则无败事。沈雁州,愿你莫要被旁事迷惑,忘记当初与我许下的野心。” 沈雁州大笑,眼神清亮坚定,如骄阳般璀璨,仿佛这世间万物,没有任何一丝阴影可以将其动摇。 6.第六章 交易 清晨时分,沈月檀早早就醒了,只觉床铺硬邦邦硌得全身疼,模糊的思绪顿时清晰,短短一瞬,将前世今生、来日策略,俱又在心中回顾了一遍。 前路漫漫,任重而道远,他不敢贪睡,思虑一停正要起身时,突然听见窗外传来两人对话声。 两个照料花园的仆从正提着满篮子的枯叶在树下偷懒,一面小声闲聊,说的正是宗门大事。 一个道:“……只说是暴毙了,然而真相如何,哪个不清楚,只不过不宣之于口罢了。” 另一个叹道:“唉,魔门竟然猖獗到这等地步,连宗主都着了道。” 前一人笑道:“老哥,这你有所不知,那小宗主年纪轻轻、娇生惯养,为人处世都一塌糊涂,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全靠投了个好胎。” 另一人喟叹愈深:“青宗主夫妇一世英名,儿子却是个付不起的阿斗,当真是天道薄情。”青宗主说的自然就是沈月檀之父沈青鹏。 沈月檀只觉怒火腾腾烧出天灵盖,气得眼前发昏。 他自幼受父母、良师教诲,勤于修炼、饱览群书,为的就是将来继承宗位,做个不逊于乃父的领袖。虽然仓促继位、经验不足,却自认行事仁厚、赏罚分明,纵使不敢称明主,也断不至被人诋毁得一文不值。 往日里身在局中看不清楚,如今才知道他这宗主早就众叛亲离、声名狼藉,死了也无人牵挂在心。 他正怒火中烧,又听见熟悉的名字飘进耳中:“……可怜那白樱,受了苛待也不敢声张,只能躲在无人处偷偷哭几场。” “这人小小年纪竟如此残暴,对白姑娘做这种事!果然是魔道的孽种!” “嘘!这话怎敢乱讲,不要命了!” 那二人一时噤了声,停一停便说起了旁的事来,说着便渐渐走远了。 白樱是沈月檀贴身的侍女长,负责照料起居多年,凡事尽心尽力。是以沈月檀待她和善,因她年纪略长,平素里都称其为白姐姐。却是半点也不曾苛待、折磨过她。什么彻夜罚跪、一言不合就拳脚相加、两年里磋磨死了三十四名侍女之类,更是血口喷人、无中生有。 沈月檀便忆起事变之日的清晨,他见涅槃光冲天而起时,原是立时就要见人的,是被白樱故意倒泼了茶,污了衣裳,这才听从管事的建议改了主意。 一念至此,沈月檀怒气全消,反倒心底生寒。他身边被安插了无数眼线,环绕了无尽恶意,他竟浑然不知,当真是死了也活该。 若不是一宗之主死得不明不白,要惹来各方人士调查怀疑,只怕那些人也不必费心设局,委实是害死他比捏死只虫子还容易。 沈月檀愈发心中沉痛,复仇之心又坚定几分,缓缓坐起身来,正弯腰穿鞋时,眼前突然一黑,倒在了地上。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月檀于分不清东西南北的黑沉茫然之中,骤然察觉几分吸力,将他往下方狠狠拽去。他慌张得手忙脚乱,却全然无力对抗。正慌乱之时,一只手自上而下伸出来,抓住手腕,将他拖拽向前。 沈月檀脚下踏上实地,踉跄两步,跌倒在地上。吸力不见了踪影,他心神稍定,这才往四周张望。 这里却是个狭窄斗室,除了面前一人高的铜镜外,空无一物,一个全身披着灰袍,连头脸也笼罩在灰色兜帽之下的神秘人立在他跟前,一言不发。 沈月檀缓缓站起身来,茫然道:“你、你是谁?我、我这是在什么地方?” 那人却不答话,只伸出干枯如树枝的手指,朝铜镜指了指。 沈月檀循着他所指处看去,霎时间脸色惨白,冷汗涔涔渗出了后背。 镜中浮现的景象,是他生前的尸身,被妥善缝合拼接,手腿各处关节被铁链刺穿、锁住,悬吊在黝黑的寒铁刑架上,头颅死气沉沉垂在一旁,通身肌肤青黑如鬼魅。 刑架周围立着六人,披着问道宗白底金纹的圣明袍,或白发苍苍,或青春正盛,皆是问道宗内道力最强者。众人以他的二叔沈鸿为首,结手印、诵秘经,显而易见在对他的尸身施展招魂之术。 沈月檀立时明白了。 他乍然夺舍而生,魂魄未稳,方才就是一时不查,被招魂术生生拽离了躯壳,若非这神秘灰袍人出现,只怕已经被召回尸身之中,受酷刑折磨了。是以对那灰袍人行礼致谢,说道:“多谢前辈援手,月檀人小力微,身无长物,眼下却是无以为报。” 那灰袍人这才开了口,嗓音嘶哑刺耳,甚至于难以辨别性别,哑声道:“沈鸿对大五经势在必得,丧期之内,断不会轻易放弃招魂。沈月檀,我侥幸救了你一次,却不能次次都能救到你。” 沈月檀心中一沉,一则七七四十九日丧期之中,魂魄不稳,若被招魂,他全无招架之力;二则这灰袍人究竟何方神圣?竟对问道宗内秘事了如指掌。他不知此人是敌是友,只得慎重道:“还请前辈有以教我。” 那灰袍人反转手,枯槁泛白的掌心里托着个小巧的木盒,打开木盒便露出一颗珍珠大小、青绿色的药丸来,这才说道:“你若想自救,便服下这药,能固魂根、遮魂光,保你安然撑过丧期。只是……” 沈月檀心道戏肉来了,便耐心听他说下去。 那灰袍人道:“自然有条件。” 沈月檀从善如流续道:“前辈请讲。” 那灰袍人这才颔首道:“孺子可教。这药丸需拿你一魂一魄作交换。” 沈月檀一怔,此人果真落井下石、狮子大开口,只得压抑怒火,只轻声叹道:“若失了一魂一魄,就算保住性命,也不过终生是个傻子……保住性命又有何用?这买卖不划算。” 那灰袍人桀桀笑了几声,合上了木盒道:“不愧是沈青鹏与关月白的儿子,不犯傻时,倒沉得住气,像个能成大事的。” 沈月檀道:“原来前辈认得家严,倒叫前辈见笑了。” 那灰袍人道:“沈月檀,我也不同你啰嗦,我生平从不行善,若非如今有所图,也必定袖手旁观,看你送死。一魂一魄眼下于你是紧要事,待修炼有成,境界臻至四重天后,道力雄厚、魂灵强盛,受损亦能再生,我若彼时再取,则对你并无损害。你说,如何啊?” 沈月檀自然知道他说得句句属实,却仍是怀疑他的居心,一时沉吟不决。 灰袍人倒也不催他,反倒是铜镜突然发出脆响,镜面渐渐龟裂。 沈月檀望着镜中众修士结的手印愈加繁复,道力流转、肉眼可辨,竟是不肯善罢甘休的架势。 灰袍人道:“这祓灾避恶镜是个下品,撑不住几时了。你若首肯,就与我定下契约,如若不然,这便去,省得我白白折了一个宝贝。” 沈月檀合了合眼,他自知别无选择,仍是冷静问道:“晚辈不懂,前辈为何要我一魂一魄,却对贵为天下三圣书之一的《大阿修罗五蕴五含经》不闻不问?” 灰袍人哼笑起来,虽然看不清头脸,隔着兜帽的细微动作、嘶哑嗓音中却都透着自傲:“《大五经》固然是个宝贝,于我却无半点用。” 沈月檀转眼就想通了,肃然起敬道:“原来前辈也持有三圣书,是晚辈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失敬失敬。既然如此,就依前辈所言。” 灰袍人哼道:“你这小子当真狡诈,若再同你说几句,只怕老夫老底也要被揭穿!闲话休提,待我在你魂魄中刻下印记,待四重天时,再来收账。” 沈月檀望着铜镜裂纹一刻比一刻密集,下了决心,说道:“前辈请。” 他如今并无道力护身,只放松精神,毫不反抗,任凭那灰袍人两手结印施法,一点深红的三叉印记自手印中浮现出来,穿过沈月檀前额,消失无踪。 沈月檀凝神感受,隐隐察觉魂魄中多了点玄妙之物,倒是安安静静,全然不妨碍。他压下心中忐忑,自灰袍人手中接了木盒,将药丸服下去。 那药丸滋味酸甜,倒如同糖果一般可口,沈月檀才服了药,那铜镜铮然一声,四分五裂。 灰袍人随手挥出一道光幕,将他团团包围住,桀桀笑道:“莫要偷懒,勤修苦练,早日臻至四重天,老夫再来寻你。” 7.第七章 试探 问道宗腹地治空山山脚、育阳殿中,诵经声连绵急促,如骤雨频频敲打,如闷雷咆哮,若是道力稍差者靠近,就要气血逆流、吐血重伤。 这诡谲得令人窒息的气氛之中,那悬吊于刑架的尸身眉心突然噗地一声,竟自内而外崩裂开来,喷出一股发黑的血水。 诵经声骤停,一名年轻修士小心翼翼上前查看,见那尸身的眉心位置血肉模糊,也有些慌张,转回阵前低声道:“宗主,那尸身泥丸宫开裂,若再继续,只怕紫府崩坏,再也招不成魂。” 沈鸿目光沉凝,缓缓松开了手印,叹道:“罢了,送它去修复,改日再试。” 便有六名黑衣的修士上前,将那尸身自刑架解下来,泡进装满药液的大罐里。 此时沈月檀也醒过来,正躺在床铺中,睁眼就对上白桑焦急万分、哭红的双眼,他心知又逃过一劫,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白桑抽了抽鼻子,带着哭腔道:“阿、阿月!你可算是醒了,吓死我了……” 这少年几日来连惊受怕,委实有些承受不住,一面说时,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沈月檀道:“我好好的,你哭什么。”一面抬手给那少年擦了擦眼泪,突然间灵光一闪,顺势又道,“白桑,我见到大哥了。” 白桑果然停止抽泣,讶然道:“什么、什么?” 沈月檀道:“我方才飘飘忽忽,只见到四周黑沉沉没有半丝光,慌得不知所措时,大哥突然现身,牵着我走了出来。大哥说他已尽了力,往后需得你我二人同心合力,强大自身,才有扬眉吐气、报仇雪恨的一日。” 白桑眨了眨眼,轻易就信了:“必定是你这几日受多了惊吓,神魂不稳掉了魂,所幸大哥又救了你一次……咦,阿月,你、你是不是好了?” 沈月檀等的就是这一句,嗯了一声,点点头道:“我好似懵懵懂懂做了个长梦,直至见了大哥,这才清醒过来……只是,连往日的事也记不住了……” 白桑丝毫不曾生疑,只摸了摸他头顶,叹道:“我也只零零星星自大哥那里听过些……阿月往日里过得辛苦,忘了便忘了。往后不傻了,日子总会好起来。” 沈月檀总算圆过了这一段,往后再不必在白桑跟前装傻充愣,心中松快了稍许,遂又连连点头。 白桑跟着松口气,取了热水,二人净手净脸,又取了发黄的馒头同清粥小菜充当早餐。 用过饭后,沈月檀正犯愁要如何寻个借口出门,就见白桑立在门口张望,喃喃道:“沈梦河——咳、少爷说他一早要带人来给你拜师的,怎么还不来?” 沈月檀心中一动,说道:“我出去迎他。” 白桑迟疑道:“只怕……少爷不放你出门。” 沈月檀却已整了整衣裳,走到屋外。他如今落脚处外头是个荒芜小院,两名侍卫就守在小院门口,沈月檀走上前去,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说道:“两位大哥,我要出去迎接兄长,还请两位大哥行个方便。” 白桑忐忑跟在后头,却见那侍卫之一回了个礼道:“不敢当,少爷吩咐过了,小少爷要是出门,我二人则随行护卫。” 沈月檀道:“多谢两位侍卫大哥。”就向门外走去,暗暗心想果然如此,沈梦河既然有所图,又要他信赖忠心、又要他精勤苦修,自然不会在小事上苛待他,是以下人也都客客气气。 白桑见了反倒意外得很,却也老实依照嘱托,领着沈月檀穿过后花园,往沈梦河的院子走去。 沈月檀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时不时更蹲在石雕风灯、花丛边惊奇打量,侍卫与白桑见了,也只当这小孩初见大户人家的庭院,没见过世面,也不催他,一路走走停停,耐心候着。 沈月檀索性装得彻底,起身拍了拍衣角沾着的草叶,赧然笑道:“兄长家里真大,花草长得真漂亮,这假山也……” 他话音未落,假山那头已经转过来两道人影。 一个高大青年,穿了身白底银紫云纹的窄袖锦袍,精致刺绣的腰带收束得整个人肩宽腰细,分外挺拔。头发以镶嵌紫水晶的银冠收束得一丝不乱,更衬得剑眉星目、爽朗俊逸、眉目分明而端丽,此时却稍稍在素来沉稳的神色下露出了一丝讶然之色。竟然是沈雁州来了。分明是平素里看惯了的容颜,此刻却比鬼魅更令沈月檀惊吓不已。 沈月檀两眼圆瞪,死死咬着牙关,生怕一时不慎说错了话,暴露了身份。 沈梦河跟在沈雁州身畔,正喜滋滋捧着串七宝念珠,笑道:“雁州哥哥真是客气,忘就忘了,差个人送来就是了,何至于亲自跑一……月、月檀?你来做什么?” 他见了沈月檀,脸色乍然一变,月檀二字就脱口而出。 沈月檀垂下眼睑,装出畏缩胆怯的模样,期期艾艾道:“我、我听说你要给我送个师父……就、就跑来接你了。” 沈梦河暗暗恼怒,他原是要去寻沈月檀的,只是沈雁州突然造访,他喜出望外,早将此事置之脑后去了,他捏了捏那串珠子,忍了忍怒气,这才笑道:“什么你呀我的,叫哥哥。” 沈雁州却颇有兴味打量那小孩,问道:“这便是你那位同父异母的弟弟?” 沈梦河叹道:“是,这孩子有些傻,雁州哥哥你莫要吓唬他。月檀,还不来见过离难宗宗主。” 沈月檀便如他所言板着脸,哦了一声,呆板行礼道:“见过离难宗宗主。” 沈雁州笑了几声,才道:“果然是个傻的,梦河往后可要辛苦了。” 沈梦河愈发装得谦谦君子模样,笑道:“雁州哥哥说哪里话,终究是血浓于水,何况月檀乖巧,往后说不定是谁照顾谁。” 沈雁州道:“我与梦河当真有缘,弟弟都叫沈月檀,只可惜我那个沈月檀却……”他停了一停,重重叹了口气。目光却颇有深意,上下打量那小孩,直看得沈月檀从头到脚根根寒毛直竖,心中愈发又惊又疑,不知被他看出了什么。 只可惜众目睽睽,他却半句不敢多说,只冷眼看着沈梦河一脸心疼安慰那厮,转了转眼珠,又突然道:“我知道那个沈月檀……听闻他做尽了坏事,人人恨之入骨。” 沈雁州薄唇微勾,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笑容,半眯眼垂目看那小孩,“哦?” 沈月檀咬咬牙,又道:“在我们村里,这种坏人死了也不给入土为安……要千刀万剐的。” 沈梦河心中大快,面上却沉了沉脸色,斥道:“月檀!不可造次!” 沈雁州却笑了起来,反倒摸了摸那小孩的头,赞道:“难为你小小年纪也能明辨是非,比某人好多了。既然如此,也该送你份见面礼。镜莲,昨日在店里买的那些佛牌,随意拿一个来。” 他身后的一名随从带着满脸茫然,问道:“佛牌?” 沈雁州不耐烦催道:“快些,打折的佛牌,不拘什么佛,拿一个来。” 镜莲只得在戒指上摸索,迟疑取出了一个寻常玉佩大小,其貌不扬灰扑扑的木头佛牌来。 沈雁州接过,漫不经心扫了一眼,就递给沈月檀道:“虽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每日佩戴,也能对刚入门的修者有益,收下。” 沈月檀心中嫌弃,面上却装作受宠若惊一般,忐忑看一眼沈梦河。 沈梦河此人气量狭小,哪里容得下他看上的男人同旁人示好?必定会替他拒绝了。 不料沈月檀这次却失算了,沈梦河只露出更友善温柔的神色,将那佛牌塞进了小孩手中道:“宗主一片好意,你就收下。” 沈月檀只得笑嘻嘻将那破木头牌塞进怀里,又行礼道:“多谢宗主!” 沈梦河道:“月檀,你今日好生休息,我明日再带师父去给你拜师,先回去罢。” 沈月檀别无他法,只得老老实实同二人道别,回去时愈发心酸,一面走一面滚滚落下泪来。 唬得白桑连哄带劝,只当是他想起“沈月檀”宗主,就连带想起了横死的大哥所以心酸。 沈月檀顺水推舟,又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他哭的只是如今生存不易、要受万般委屈。他不惜辱骂自己的前身,只为了委婉暗示,提醒沈雁州看在往日份上,去处置了那遗祸无穷的尸身。也不知沈雁州听明白没有? 反倒是沈雁州听他说“沈月檀坏事做尽、不配入土为安”时的一脸龙颜大悦,更令沈月檀心碎欲裂。莫非沈雁州非但不曾认出他来,更当真……恨他至此? 沈月檀一时愁绪满腹,剩下的半日里也没过好。 当天夜里,育阳殿守殿大阵炸裂,整座殿倾毁大半,连累殿中宗主与两位长老受伤,财物损失、不计其数,其中更包括一尊千年前留存至今、一人高的养尸药罐。温养于其中之物,自然也摧毁殆尽。 8.第八章 种地 离难宗宗主正堂位于葬龙谷中,夕阳西下时,一艘飞舟抵达了大殿上空,众侍从在殿前广场列队迎接宗主回归。 程空在正殿门口迎上了沈雁州,转过身随他大步走进殿中,一面问道:“宗主寻到人了?” 沈雁州却长叹一声,自怀中取出个巴掌大的赤铜色吉祥天母雕像。程空接过来一看,那铜像莲花座底镶嵌的红玛瑙完好无缺,不禁略感诧异,“宗主未曾寻到人?怎么提前就回来了?” 沈雁州道:“此事说来话长……” 他才要同程空说清楚,殿门口传来洪亮嗓音,就有个彪形大汉扛着把足有人高的黑铁锤,身形如铁塔一般,沉沉有力地走进来,一面问道:“雁州,雁州你回来了!我的佛牌呢?” 镜莲原本跟随在沈雁州身后,眉目恭顺、不声不响,此时听见那大汉嘹亮嗓音,平平静静抬起头来,说道:“宗主说佛牌不值钱,拿去送人了。” 那大汉愣在原地片刻,随即扔了巨锤,身形突然迅捷如电,咚咚咚穿过大殿追上了沈雁州,一把抓住他肩头摇晃,红了眼吼道:“千年一次的佛灭之日才祭炼出这仅有的一枚八叶佛牌,你嫌不值钱!嫌它不值钱也罢了,你拿去送人?!沈雁州!!你还我的宝贝!!否则决斗!!决斗!!不杀你个片甲不留我夏祯誓不为人!” 程空与镜莲都捂着耳朵作壁上观,沈雁州任他气得哇哇乱叫,被摇晃得头晕眼花,只得苦笑道:“夏祯夏祯,冷静些,听我解释。” 夏祯使劲抓着他摇晃,一面咆哮道:“我不听我不听!我要小锤锤捶你胸口!” 沈雁州道:“捶不得捶不得,本座这点小身板,被你那威力无匹的伏魔锤一捶就穿洞了。” 夏祯道:“你早知如此,为何将佛牌送人!” 沈雁州不由叹气道:“夏祯,听我解释……” 夏祯抬手一招,那巨锤自发跃动而起,跳进他手中,仍是怒道:“我不听我不听!” 程空眼见得事态就要无可收场,终于也跟着叹气,上前将手放在夏祯后背,顺着脊骨来来回回揉抚轻拍,“阿祯,消消气,雁州为人你是知道的,这其中必定另有隐情。” 夏祯得了程空安抚,这才稍稍平复了怒气,沈雁州趁势道:“没了佛牌,我拿旁的宝贝补偿你。那面《十八明王听佛说》的经幡你念了许久了,这次就送给你。”又吩咐道:“镜莲,将我私库的钥匙取来,请夏左护法去取幡。” 镜莲仍是面色平静,对眼前的闹剧熟视无睹,躬身应了喏便出去殿外。 夏祯连最后一丝怒气也不见了,非但松了手,更诧异打量他,“不妥不妥,八叶佛牌虽是个宝贝,却也比不上那明王经幡,沈雁州你怎的如此大方?” 沈雁州揉了揉被大力抓得险些错位的肩头,笑叹道:“……接下来只怕有几场恶战,要借阿祯一臂之力,经幡交给你用,正是如虎添翼,我们也更多几分胜算。” 夏祯握着锤柄喜道:“好,好,打架交给我就是,魔兽也好妖僧也罢,全都捶他胸口!” 说话间镜莲已取了钥匙回转,他也不再追问根由,雀跃着随镜莲一道往库房去了。 程空又挥退侍从,待房中只剩他与沈雁州二人时,才肃容道:“雁州,你的事且先放一放,另有两件紧要事。” 沈雁州喝了口热茶,问道:“什么事?” 程空道:“其一是肖游的库房已经搬空,全数物资,应当是用以武装爪牙去了,所搬迁之处尚在追查。然则,他既生反心,对我等发难是迟早的事,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沈雁州道:“不急,任由他集结同党,正好名正言顺、一网打尽。多安插蝶部的人手,严密监视动向。另一件事是?” 程空道:“就依你。其二是北面传来消息,查到了元苍星的踪迹。” 沈雁州挑起一边眉头,哼笑道:“这老不死,终于按捺不住露了马脚,拿来我看。” 程空将信函呈上,沈雁州细细扫过,脸色却渐渐凝重起来。 程空察觉有异,问道:“雁州?有何不妥?” 沈雁州却合了信道:“如今尚无定论……不过是些揣测而已,还需再多收集情报。” 程空也不追问,只应了是,二人又说了些宗内近期大事,门外侍从禀报道:“长老们到了。” 沈雁州便起了身,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讥诮一笑,程空脸色古怪地转头打量他。 沈雁州摸了摸鼻翼,仍是笑道:“月檀是被长老们害死的,眼下我身为一宗之主,行事偏也不得自由,处处受这些老家伙的气,什么长老,不过是些行将就木死不悔改的毒瘤,不如一锅端了。” 程空语调平板,毫无起伏道:“使不得,这些老家伙背后势力错综复杂,若是贸然斩杀,离难宗势必分崩离析,你又去哪里再寻个根基。” 沈雁州沉吟道:“不如去问道宗做个上门女婿?” 程空冷笑三声,头也不回地走了。 ———————————————— 与此同时,远在问道宗的沈月檀正规规矩矩跪在垫子上,却猝不及防打了个喷嚏,忙揉揉鼻子,这才从白桑手里接过茶盏,高举过头道:“徒儿给师父敬茶。” 坐在上位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眼皮耷拉、其貌不扬,饱经沧桑的脸庞瘦削而黝黑,一身青色短褐,腿上还放着个斗笠,一派农人打扮,神色却格外严肃。他接过茶喝了一口,这才道:“老朽善制香,年岁一久,名讳早就忘了,如今人人只唤我香大师。小朋友,往后你就跟在我身边,修习如何调制佛香。” 沈月檀又恭恭敬敬磕头道:“是,徒儿一定精勤苦修、绝不怠惰。” 那老头点了点头,又道:“莫要小看制香这行当,我修罗道的修者有一到九重天九种境界,自然也有九重天的佛香。一重佛香不过寻常使用、能养神凝气,九重佛香却是能通天人道的。” 沈梦河在一旁笑道:“传闻天人道至尊天帝身旁,有两位香神,负责侍奉天帝、并负责轮流巡游五道,若是焚九重香则能召请香神亲临灌顶、直登天人道,所谓一步登天、莫过如此。月檀,你志当存高远,要以调制九重香为目标才是。” 沈月檀满脸激动,连连点头,心中却很是不以为然。 制香师一道,玄妙而繁复,受原料品质所限,照着配方也未必能调制成功。是以对道力、悟性要求奇高。 然则香道虽然自有一套退敌、驱魔、增益之术,却因前戏繁杂、生效缓慢、效率低下而早被淘汰,日渐式微了。九重香更是海市蜃楼一般,只存于传闻戏剧之中,从未有实物现世。如今世间只有一、二重香盛行,却泰半是消遣娱乐为主,靠其修炼悟道的几近于无。 果然沈梦河连修炼也不愿多给他半分好处,寻了个前途暗淡的职业给他。 不过沈月檀原本就只将期望放在那本大五经上,也不如何失望,表面功夫也做得滴水不漏,感恩戴德地送走了沈梦河,这才立在那老头跟前,仍是满脸向往道:“师父,我们先做什么?” 香大师仍是靠在椅子上,垂着眼皮,慢悠悠品着茶,过了片刻才吐出两个字:“种地。” 9.第九章 考验 香大师说完,也不管沈月檀如何一脸怔忡,抓着斗笠迈出了房门,一面道:“随我来。” 沈月檀与白桑面面相觑,迟疑少许后,沈月檀留了白桑在屋中等候,独自跟着香大师出了门。 那老头在空空荡荡的庭院里闲庭信步,一时望天凝神沉思,一时低头掐指算个不停。沈月檀看他神色专注,不像敷衍他的,原先的轻视与不悦倒去了几分,便郑重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跟着将不大的庭院整个绕了一圈。 香大师暗地里看得清楚,这小孩年纪不大,行事却很是沉稳,跟在他身后的模样有板有眼,半点不显急躁,便有了几分满意。他指着庭院道:“就在这院子里开垦播种,七日之后,我来验收。” 他在储物戒指上摸索了一阵,取了几个物件出来,一起装在储物袋里,交给了沈月檀,说道:“种地所需的一应物资、书籍,我都给你了,若有什么不懂的,就来炼香居问我。” 沈月檀恭敬接了,道了声谢又问:“师父,验收时有什么标准啊?” 香大师道:“都在书里,验收时若不够六十分,就不必学种植之道,直接制香去罢。” 沈月檀又眨巴眼睛问道:“那徒儿再请教师父,为何制香师要先习种植之道啊?” 香大师那苍老面容难得浮现一丝笑意,却道:“你猜?” 沈月檀果然乖乖思考起来,沉吟道:“往日听闻,讲究些的大户人家,都有专人打理自家菜园、果园,为的是自源头挑选最优良、可口的食材,想必制香时也是这个道理。” 香大师耷拉的眼皮也抬高了小半寸,缓缓点了点头道:“嗯,倒是不傻。” 沈月檀尚摸不准这位师父站在哪一边,不敢暴露太多,只得嬉笑道:“徒儿瞎猜的,莫非猜中了?” 香大师颔首道:“种植一道虽然并非制香师必修之功课,然而学了总是不亏。无论何种香料,若能自幼苗起养育到成熟,将其间气味、浓度、药力种种变化都烂熟于心,更有助制香时掌握配比,多增几成的成功率。” 沈月檀用心聆听,竟觉出了几分趣味,深以为然点头道:“原来制香是门大学问。” 香大师直起略显佝偻的腰身,沉声道:“我制香师一道修炼不易,更被世人诸多误解,以至于入道者日稀、式微至今日,连自保宗门也无能为力,只得依附于他人门下,难免受人轻视。然则,世人却只注重眼前利益,反倒忘记了,我修罗界众生无论征战伐魔、磨砺修炼,所求的最终目标,究竟是什么?” 这老头一旦直起身,突然好似换了个人,在朦胧夜色里身形仿佛也高大了几分,沈月檀恍惚间宛若见到了往日里谆谆教诲的父亲一般,心头渐渐升起了热度,似火苗簇簇欢腾,他也挺拔着后背,肃声回道:“我修罗界之人穷尽毕生所求、自然是破除一切修罗迷障、登天人道。若登天人道,能摆脱八百万烦恼、苦难、生死轮回,悟得无上欢喜、无尽寿命。” 香大师又道:“既然如此,你也应当知晓,登天人道如何之难?” 沈月檀道:“死百万之众,能有一人入道。死百万入道者,能有一人进九重天;死百万九重天之大能,才能有一人登天人道。是以登天之人,旷古烁今。” 香大师颔首道:“然而世人却不知晓,制香师一道,万人之中就有一人能进九重天,若进九重天,则百人中就有一人能登天人道。” 这自然是沈月檀闻所未闻,不由愕然抬头看了过去。 香大师仍是沉声道:“是以制香师之路,与旁的修炼法门截然不同。炼丹铸器、锻体修魄,是按部就班,升一重天就多一重天的道力。制香师却是厚积而薄发,由一重天修至四重天也并无变化,跃入五重天才有一次小小提升,而一旦修为提升至九重天,便是翻天覆地的巨变,距离登天人道,便只有半步之遥,远非其余法门所能追赶。” 他说到此节,停了停,才道:“只是一重天到八重天,蛰伏期漫长,多少人熬不住,纷纷自毁基业,转投了别宗门下。却也怪不得他们,不过是人之常情罢了。” 问道宗八重天境界者不过寥寥数人,个个都是顶尖的高手,制香师修到八重天,却连个新入门的弟子也打不过,付出的艰辛尤远胜前者,若是算下来委实得不偿失,难怪要转行。 然而香大师却冷笑道:“不过是鼠目寸光,难有登天的福德。沈月檀,你身世坎坷、出身不显,既然投入他人门下无望,何妨当真存志高远,背水一战,制出九重香来。” 沈月檀想不到香大师竟对他寄予厚望,姑且不去揣测目的,心中仍是霎时涨满豪情,连声线也提高了:“师父、我、我当真……可以?” 香大师道:“欲成大事,须靠一成悟性、一成机缘、一成气运,再加七成全力以赴。一成机缘已经有了,一成悟性端看你这七日成果。此后,你若肯全力以赴,就有了九成把握,这等良机在眼前,你肯不肯赌?” 沈月檀斩钉截铁道:“肯!” 香大师道:“好,你既然肯赌,老夫也必定倾囊相授,绝不藏私。只愿有朝一日,你能扬我香宗之声威,叫世人再不敢小觑!” 他在月色下缓缓戴上斗笠,自慷慨陈词中恢复了原先其貌不扬、寻寻常常的老农模样,沉声道:“七日后这个时辰,我再来验收你的修炼成果。” 沈月檀握着储物袋,郑重行礼道:“是,弟子谨记在心,恭送师父。” 待香大师离去,他才折回了屋中,倒光了储物袋一一查看。 合计有《扶香之书·卷一》一本,讲授种植之道入门;《群香谱·草木卷》一本,记录了合计四千八百八十八种可用以制香的花草树木,从选种育种至如何照料,巨细靡遗写得十分详细; 又及,有《祓除一切罪恶陀罗尼》经书一卷,则是随处可见的大路货,入门修炼,从此经卷开始,倒也算中规中矩,虽然粗浅,却是针对七脉轮一同锤炼养育,普世有效的做法。 此外还有种子若干、杂物若干、锄头、药铲、水壶、花肥之类,预备得十分充足。 至于如何评定,沈月檀倒是在群香谱中查到了,下品香草五十株计一分;中品香草一株计一分,上品香草则一株计十分。以他尚未入门的能力,只怕要争分夺秒,种个满园的下品香草才是。 合计三千株香草,才能换来六十分的底线。如此算来,耕作量庞大,且庭院面积捉襟见肘,七日之限,委实也太仓促了些。 沈月檀却不急着动手,坐在桌前,撑着下巴想对策。 白桑给他倒了热茶,眼神忍不住往他手边的书瞟,沈月檀见了,索性将陀罗尼经书推到他眼前,白桑却连连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偷学是大忌,要丢了性命的。” 沈月檀想了想,笑道:“师父不曾说过不能外传,更何况这入门修炼之法人人能学,不妨事的。” 白桑虽然对这小孩所说半信半疑,却又禁不住诱惑。 他今年十四岁后半,过完年就满十五岁了,因自幼被送到沈四的府中做个小杂役,却从无机会习得一星半点修为。再拖到十八岁,七脉轮成熟锁轮,道种不再生,今生就彻底断了悟道之路了。 如今机会摆在面前,哪怕当真要冒点风险也是甘愿的,是以沈月檀三言两语就诱得他放下手中活计,坐在沈月檀身边,一道捧着书看起来。 沈月檀想得周详,白桑既然与他这原身颇有渊源,看着也是个善良忠厚的少年,足以信赖的。他当然不愿再重蹈覆辙,是以从现在开始就对白桑百般示好,要将他培养成心腹,往后彼此扶持……无论资质如何,总好过孤身奋斗。 是以这两个少年并排坐在书桌跟前,一人捧着一本书埋头苦读,正所谓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一眨眼竟过了一夜。 10.第十章 生祸 翌日晨曦微露,白桑趴在桌子上沉睡时,突然被沈月檀摇晃醒了,那小孩眨着一双因熬夜而发红的眼睛,面色委顿,却又透着极振奋的神情道:“白桑、白桑,我想到法子了!” 白桑揉揉眼睛,拍拍脸,这才自迷蒙中清醒,喜道:“什么法子?” 沈月檀将书桌上一张宣纸铺开,纸上墨迹尚未干透,线条粗粗细细,画的竟是他们所住这小院的布局图。 另外再以虚线勾勒出若干小片区,标注的蝇头小楷更是密密麻麻,看得白桑眼花。 白桑却先叹道:“阿月写得一笔好字。” 沈月檀心中一颤,他一心想着如何通过第一道考验难关,倒将旁的事给疏忽了。好在白桑同他相识不久,了解他过往之人如那外室、白岐大哥,如今也是死无对证。是以他只点点头,应道:“娘迫我学的……娘说我人笨,若是连字都写不好,就配不上叫月檀。” 白桑半点不怀疑,反倒安抚地摸摸沈月檀肩头,又细细查看那布局图。 沈月檀为他分说道:“苗圃地力有限,七日之内,必定要物尽其用。我查过土地品质,挑拣最适合栽种之物,照这计划播种,七日收获六十分,绰绰有余!” 那小孩伸出幼嫩手指,在图上指指点点:“甲区向阳而干燥,就种橙草,四日可长成,收成后还能再种一次蜜草,三日长成;乙区向阳而潮湿,就种小红莲与青蒿,三日即可长成,抓紧些就能种两拨;丙区背阴而潮湿,能种趴地金钱、鬼见笑、狭叶金银苇,五日长成,收成之后再种些醡浆……” 他侃侃而谈,一口气说了十余种速生的香草,大多为下品,也有几样中品,上品仙草成长期过长,是以沈月檀一株也不曾挑中。皆安排得条理分明,一拨收割,一拨栽种,安排得滴水不漏。 白桑想不到这小孩一旦开了窍竟聪慧若斯,又是惊又是喜,却是半点怀疑都没有——毕竟他往日里只从大哥口中听过其人,当真见面,也不过是此次白岐救出沈月檀后,总共相处不过半日。随即大哥死了,就只剩白桑带着沈月檀相依为命。是以同伴聪颖,对白桑而言,自然是有百益而无一害的好事。 再看这小孩强撑着倦意同他细细说明的模样,手指、衣袖、衣摆沾着墨迹、泥土而不自知,便愈发心疼。 等沈月檀说完,他就牵着那小孩去洗漱干净,喝着热粥饱饱吃了一餐,这才道:“阿月辛苦了,你先睡一觉,我替你分好种子,待养足了精神,再起来播种。” 沈月檀捧着香气宜人的草药茶,咕咚咕咚大口喝了下去,摇摇头道:“白桑也辛苦了,我们一起分。” 白桑愈发觉得这小子乖巧懂事,心软得一塌糊涂,也不同他争执,嗯了一声,先收了满桌碗盏去清洗。 沈月檀仍是垂着眼睑喝药草茶,心中一时间复杂难言。他如此执意,实则不过是生前惨遭背叛,如今一朝被蛇咬,再不敢随意信任旁人,是以凡事都要亲力亲为才能放心。 那药草虽然便宜,却还对这小孩的身子有点效果,补足了几分精神后,沈月檀又揉揉脸,开始照着计划将种子分出来。 他先剪了些黄纸,各自写上名字,一张张放在桌上,再去挑拣种子,数够了数量分门别类放在黄纸里。 正忙碌时,突然自堆得满满当当的物件之中捡出了一块木牌,半个巴掌大小,灰扑扑的木头其貌不扬,连阳刻的佛像线条都磕磕碰碰,看不清是什么佛,正是那日沈雁州漫不经心送给他的。 沈月檀记起他说:“不值什么钱,给你用正好。”,顿时怒从心起,抓着那佛牌走到窗边,狠狠扔了出去。 随后几日,这一大一小两个少年忙碌得脚不沾地,在院中开坑播种,又严格依照各类香草生长习性来浇水施肥,照顾得无微不至,直到困急了才草草打个盹儿。此外又见缝插针修炼,半点闲暇的功夫也没有。 其间沈梦河来过一次,见那小孩清清秀秀一张小脸沾满了泥土,满身污泥、连头发里也夹杂着草叶、泥粒,虽然心中鄙薄畅快,却又不免担忧他若是犯傻犯得太过,影响了两处脉轮道种就得不偿失了。 沈月檀见了沈梦河神情阴晴不定,心中突然升起恶念,扑上前抓住了沈梦河的衣衫,惊喜道:“哥哥!哥哥你来了!” 沈梦河穿着一身纯白锦袍,被沈月檀一抓就留下几个污黒指印,不禁露出了嫌恶神色,想推开又不敢碰这小子一身泥,皱着眉干笑道:“月檀,你勒死哥哥了。” 沈月檀这才露出痴痴傻傻的神色松了手,见了那几个泥印又慌张道:“弄脏哥哥的衣服了,月檀该死!” 一面拿手去擦。 他方才在给几株夜阑玉根部培土,沾了满手泥,自然是越擦越多,污泥弄脏了大半衣襟。 沈梦河脸色发黑,一把将他推开了,见那小孩泫然欲泣,又只得强笑道:“傻孩子,一点小事何足挂齿,哥哥还有事,就不耽误你修炼了。” 转过身时已是咬牙切齿、满目狰狞,大步走了。 沈月檀心里乐不可支,却仍是装出哽咽哭音道:“哥哥!哥哥可要常来看我!” 待沈梦河走得没了踪影,沈月檀却突然笑不出来了,小大人般摇了摇头,暗暗自嘲道:“沈月檀啊沈月檀,你何时竟要靠这点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来取乐?” 他深深叹了口气,又转身去院中忙碌。 眨眼就过去了六日,沈月檀在白桑协助下,已经将最速生的下品香草收获了两批,如今鲜嫩嫩地存在储物袋中,合计有三十五分。明日有一批中品灵草成熟,这一批若是依照眼下的存活率,则合计可高达五十分,若是顺利,非但能过关,还能表现优良,令香大师刮目相看。 沈月檀踌躇满志,如今也不如前几日忙碌,是以检查过一遍后,就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诵经修炼。 满庭芳草,长得茁壮欣然,还有些开出小花来,红绿黄紫、五彩斑斓,随着清风一拂,散发出宜人清香,令人连头脑也更清明几分。 来往仆从都知道这院中小少爷在种植香草,路过时莫不驻足,细细品鉴一番,随后带着染了满身的香气施施然走了。对屋主的观感印象也因此日甚一日好起来。 世间诸生观人,靠情而不靠智,是以只以五感惑人,就能赢得一半人心。他生前受沈鸿蛊惑,相信宗主需以威压人,若是常叫人见到,未免有失尊崇。故而他极少外出,无人识得宗主面貌,反倒愈发脱离百姓,才给了诸位长老可乘之机。往后……却万不可再犯这等错误了。 沈月檀读经时在心中回顾往事、吸取教训,一时出了神。直至一阵奇异浓香传来,他才悚然回神,惊怒站起身来,朝庭院一头望去。 庭院那头长着片郁郁葱葱的粉鸽子,这香草能长半人高,通体都是粉嫩嫩的桃红色,叶片狭长、花茎自正中探出来,顶端花苞有婴儿小拳头大小,盛开之后宛如鸽子展翅,是以唤作粉鸽子。一旦折断花茎,断口处便会渗出乳白色的草浆,散发比花朵更浓烈百倍的香气。将这草浆晾干结晶了,则会形成深褐色的粒粒晶砂,唤作鸽子血,是制香中一味常用的原料。 只是这粉鸽子固然易于栽种,采集鸽子血却十分讲究,必须采自刚刚长足了七日、才开花的花茎中,多一时、少一刻都不成,否则或是香气变异、或是药力全消,白费了力气。好在粉鸽子开花时华美精致,很得世人喜爱,纵使采不成鸽子血,摘几朵花做装饰也是件乐事。 此时那片粉鸽子中就站着个一身粉红衣裙、娇滴滴的少女,十三四岁模样,拿着把花剪,方才剪了一支花茎递给身边丫鬟,如今正相中了第二支,弯腰剪了枝,又提着裙摆往花丛深处走去,寻觅下一支能入眼的花苞。她身后的数名仆从也跟着往花丛里走,踩得整片苗圃乱七八糟。 白桑却半点不阻止,反倒点头哈腰立在一旁看着。 沈月檀不辞辛劳照料这些香草,早将其当做了自己的宝贝,哪里容得他人糟蹋?一时气得扔了经书,大步朝那几人走去,厉声喝道:“住手!” 白桑闻言,急忙转过身,小跑着前去拦住了沈月檀,低声道:“阿月,使不得使不得!这可是宗主大人的千金,你我哪里惹得起,忍忍!忍忍!” 沈月檀愣了愣,这才回忆起如今的宗主已变成二叔沈鸿了,这丫头便是他曾经的堂妹,沈鸿的三女儿沈落蕊。他尤记得落蕊性子活泼冒失,却是个明理乖巧的丫头,往日里偶尔犯了小错,被他斥责几句,便会吐着舌头笑嘻嘻搂着他胳膊讨饶认错:“好哥哥,人家知错了,再不敢了。” 是以他往日里很是疼爱这个堂妹。然而眼前这刁蛮无礼、擅自闯入旁人院落里摘花的少女,却偏偏也长着落蕊的脸,沈月檀愈发生出了物是人非的悲凉感来。 沈落蕊听见这小孩厉喝,微微皱起眉,她身边一个翠绿衫裙的丫鬟察言观色,转过头去呵斥道:“没规矩,谁家的野小孩,见了蕊小姐还不跪下请安?” 沈月檀压着心头火气,推开白桑上前道:“给堂姐请安,堂姐,这粉鸽子是我明日交给师父的作业,还请堂姐手下留情。” 那翠绿衫裙的丫鬟哼笑道:“我说呢,果然是个野的。未开宗祠未入族谱,谁给你的胆子,连宗主家的千金也敢上来攀亲?” 沈月檀到底不是那位“沈月檀”,更何况生前他父母恩爱甚笃,持身极正,素来见不惯这等眠花宿柳的行径。只可惜沈青鹏死得早,否则沈翎养外室生子之事哪里能这般轻轻揭了过去? 是以听这丫鬟一口一个野的,也半点不放在心里,只担忧看着几只脚踩得粉红叶片凌乱破损,又道:“这位姐姐说得有理,是我错了,还求蕊小姐原谅。这些花草当真摘不得,请蕊小姐高抬贵手,放过。” 沈落蕊不耐烦扫他一眼,哼了一声,反倒抓住了三四根花枝,咔擦几声胡乱剪断了,往地上一扔,冷淡道:“聒噪。” 白桑见势不妙,急忙冲上前来抱住了沈月檀要往后拖,一面笑道:“蕊小姐说得是,这小孩天生就傻,什么都不懂,还请蕊小姐大人有大量,不同这个傻孩子计较!这点野花野草能入蕊小姐的眼,是我们的福气!求……求蕊小姐赏脸,多采几枝!” 那翠绿衫裙的丫鬟也道:“总算有个识相的,还不滚下去,省得污了我们小姐的眼睛。” 白桑道:“是、是、是,这就滚这就滚。”竟生拉硬拽着沈月檀要回屋。 沈月檀见他奴颜屈膝、满脸的谄媚,只觉得说不出的恶心,微薄道力在四肢里一转,奋力将白桑推得跌倒在一旁。 他走上前去,厉声骂道:“沈落蕊!不问自取谓之偷,你的教养都被狗吃了?” 沈落蕊万万想不到她眼中一个卑贱之种也敢当面骂她,一时气得怔在原地,脸蛋都没了血色。 那翠绿衫裙的丫鬟更是提着裙摆,踩碎了几株粉鸽子后迈出苗圃,一巴掌扇得沈月檀瘦小身姿踉跄倒地,尖声道:“反了你了!蕊小姐是什么身份,你这么个脏东西也敢顶撞!看我不打死你!” 她更抬脚要踢,白桑急忙扑上来护在沈月檀身上,连连挨了几脚。 那丫鬟愈发恼怒,柳眉倒竖就要大骂,沈落蕊却悠悠开口道:“行了,绿蕉。”她叫停了那丫鬟的发威,眼神却愈发险恶冰冷,笑道:“不过是些野花野草,你不让我碰?我就偏要碰。” 沈月檀才直觉不妙,就听沈落蕊道:“来人,将这院子里的花草全给我拔了——一、株、不、留!” 11.第十一章 佛牌 喧闹之后,唯余死寂。 更有满地狼藉。 残红碎叶,败枝断茎,今晨才盛开的鲜花碾落成泥,茁壮的根须被掘出土地,奄奄一息。 满园更充斥浓烈异香,因品种繁多、杂乱,如今混搅一处,浓而乱,烈而浊,便有些催人作呕。 沈月檀却全无知觉一般,默不作声跪坐在洒满地的枯草当中,面无表情,连泪痕也干了,如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 白桑也鼻青脸肿,先前沈落蕊的仆从一拥而入,他心急之下也去阻拦,挨了不少拳打脚踢。好在到底这些仆人心里有数,在沈翎府上不敢造次,只用肉身蛮力、不曾动用道力,这才留得二人全须全尾。 只是…… 他望着满目狼藉,沉沉叹了口气,挪着步子去井里打了水上来,拧干了给沈月檀擦脸。 那小孩仍是一动不动,也不知是吓傻了,还是气傻了。 白桑叹道:“阿月,算了。” 话音才落,沈月檀已经一巴掌抽在白桑脸上,他人小力弱,打得虽然不痛不痒,却叫白桑心头绞痛不堪:“那沈落蕊算什么东西,也值得你卑躬屈膝去讨好?奴颜婢膝、斯文扫地、何至于此!” 白桑捂着脸,嘴唇哆嗦,原就青肿的脸愈发钝痛,他到底年少,忍不住也落了泪:“我又哪里做得不对?若不是你执意要同她顶撞,何至于惹来这场祸事?” 沈月檀被他一句话刺得身躯微微颤抖,白桑又续道:“她算什么东西?她是宗主的掌上明珠,四个脉轮已生道种、十四岁就进了二重天境界的天才、未来的宗门栋梁,莫说是沈梦河,连沈梦河他爹也不敢得罪的大佛;你算什么?悟道未入门,上无高堂庇护,下无长兄倚靠,比杂草都不如的升斗小民,你凭什么跟她叫板?偏生心比天高、目中无人,你当自己才是宗主不成?” 这却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沈月檀耸然一惊,满腔的怒火霎时散得七七八八。 白桑越说越是气苦,这毁于一旦的心血中也有他的一份,他如何不心痛?只是沈月檀年幼不懂事,他又不能全怪罪在小孩身上,索性站起身来,端着木盆去屋后倒水。 夜色掩映间,一个身影遮遮掩掩地闪进后院,白桑听见动静,警惕道:“什么人?” 便有一道身影自柴门后走了出来,竟是白日里那嚣张得动手打人的丫鬟绿腰,如今面容上没了白日的尖酸刻薄,显得清秀和善,倒像个寻常的十五岁少女了。 白桑却不见讶异,只道:“绿腰姐姐来了。” 绿腰道:“我来给你送点药,白日里……受委屈了。” 白桑揉了揉眼睛,拭掉眼角残泪,笑道:“不委屈,不过一点小事罢了。” 绿腰沉沉叹气,自储物袋里取出个包裹,走上前去塞进白桑手里,“有四盒治跌打的香膏、六瓶丸药,足够你二人用了。内服外敷,切不可漫不经心放着不管。外加一大盒子点心——小姐说我白日里表现好,赏我的。” 白桑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牵扯得脸皮疼,嘶嘶抽着气,一手抱着包裹,一手揉脸叹道:“绿腰姐姐费心了。” 绿腰闭着眼摇头:“你这傻子,自己就傻,如今又添个小傻子做累赘,只可惜白大哥……”她语调一时哽咽,说不出话来,只转过头去拭泪。白桑默默站着,手足无措。 好在绿腰恢复得快,转回来又道:“那小孩还在生气?” 白桑叹道:“到底还小,什么也不懂,也不知道低头……过些日子,转过弯来就明白了……” 绿腰道:“他虽然傻,到底也是沈四老爷的骨血,沈家的傲气竟也存了几分,只可惜投错了胎……改日我再同他道歉罢。白白累你们挨了打,却还是护不住这满庭芳华,亏也亏死了。” 白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待香大师来了,好好求求他,再给一次机会就是了。” 绿腰还想叹息,又忍住了,只笑着道:“我走了,怕小姐寻人。明日小姐就回府了,你若是有事寻我,还用老法子。” 白桑道:“好,绿腰姐姐慢走。” 那少女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走了。白桑这才捧着包裹,提着木盆回了前院,却见沈月檀已经起了身,弯着腰将满地香草残骸收拢起来,放进一个巨大的竹筐里。 白桑将手中东西放回屋中,走上前同他一道干活,一面道:“绿腰来过了。” 沈月檀点头道:“我都听见了。” 白桑道:“绿腰同我一样。她家世世代代侍奉沈四一房,是以十岁时就被送入府中做家仆。今日之事原是为了你好……不要往心里去。” 沈月檀不回话,他仍在努力理解绿腰如此行为的理由,却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他七岁时,曾经一时贪玩,打碎了娘亲的白玉镯,那玉镯虽然不是法宝,却是爹当年送给娘的定情信物,娘爱若至宝。是以连他也吓到了,只道这次逃不过去,要狠狠受罚。 他慌张之下,就去寻沈雁州想办法,沈雁州心知纵使他想代沈月檀背这黑锅,也瞒不过沈青鹏夫妇,若暴露了,更要惹得义父义母雷霆大怒,反倒从重处罚沈月檀。 是以就另寻良策,叫沈月檀捧着镯子,脱了外衫,只着中衣跪在栖阳宫中庭,抽抽噎噎地认错。他也跟着陪跪在庭中,认看护不力之罪。 待沈氏夫妇归来时,这两个小孩已经跪了大半夜,抵御不住寒意瑟瑟发抖,膝头青肿僵硬,面无人色了。 此后自然又一番人仰马翻,寻医熬药揉膝盖。沈夫人纵使恼怒儿子打碎了她心头挚爱的宝物,然而两个人都自罚过了,更因此生了病,沈夫人再多气也消了。 彼时两个人都受寒发烧,沈月檀仍是执意要同雁州哥哥睡在一起,待吃过药、大人们都离去后,他便两眼亮闪闪钻到沈雁州被窝中,趴在怀里同他咬耳朵:“雁州哥哥真厉害,娘果然没有取戒尺打我!” 沈雁州彼时也不过是个十一岁的小童,他听了夸奖十分畅快,得意洋洋拍着沈月檀的小屁/股笑道:“此谓苦肉计也。”他笑得狡黠和暖,清俊小脸蛋已经隐隐有了如今耀目而俊逸的雏形。 沈月檀想得入神,心中又是甘甜又是苦涩,连香草叶子也忘了捡,直到白桑问他怎么了,才悠悠回过神来,轻轻点了点头:“我懂了,这是苦肉计。” 白桑大感欣慰,“你连这个都懂……懂了就好、懂了就好。” 沈月檀又道:“强如雄狮虎狼,有利爪尖牙护身;弱如狡兔,有三窟藏身;小如泥鳅,也能靠一身滑液脱身……是以世间万物,无论强弱,各有生存之道。我如今总算明白了……白桑,多谢你。先前打了你,是我不对,不然、不然你打回来。” 白桑听他说得头头是道,彻底放下心来,连原先的一丝委屈也消散了。这哪里是个需要照料的傻子,不过是年幼不懂事罢了。他揉了揉这小孩头顶,柔声道:“谁同你计较这个,倒是快些将院子收拾干净。” 沈月檀只得愁眉苦脸继续捡拾香草,至于明日的验收……也不再多做奢望。 他一面捡拾,一面又问起绿腰来,白桑也不隐瞒,一五一十同他说了个清楚彻底。 这些家仆世代侍奉沈氏,自然是有好处的,譬如绿腰家中,将其余子女送入沈府为仆,就能换来一个内门弟子的名额。 绿腰生了三个脉轮的道种,论资质天赋,是上上之选,这个机会自然应该给她。然而家中父母却宠爱唯一的小儿子,尽管小儿子只有一个脉轮生了道种,资质之差,不堪入目。 是以这个奇差无比的弟弟反倒去做了内门弟子,享受修炼资源、名师指点,两个姐姐却被迫入府为仆,终生难有成就。 绿腰空有壮志却不能伸,难免苦闷,机缘巧合结识了同样郁郁不得志的白岐、白桑兄弟,一来二往,倒成了莫逆之交。 沈月檀听完,微微皱起眉来,他固然同情绿腰,却更介意另一事:“只一个脉轮的道种,也能进内门修行?问道宗竟挑也不挑?” 白桑哼笑道:“只要能寻到门路,有何不可?有裙带的找裙带,没裙带的送灵石、送法宝,都没有的……就看运气。若当年通过各类门路塞人之后仍有空缺名额,倒还是有一线机会。” 只是这一线机会竞争便愈发惨烈,众人两相权衡,还不如另投了旁得门派。如此日子越久,问道宗流失的优良人才便越多,于宗门未来,自然是有害无益。 沈月檀愈发心头沉重。问道宗是修罗界、勇健阿修罗王治下的十大宗门之一,在乃父沈青鹏手中发扬光大,由第十位一跃而至第三位,颇得勇健阿修罗王看重。 沈青鹏严格推行宗门法规,内门弟子更是精挑细选,任人唯贤,至少也要有两个脉轮道种才能入选。是以内门弟子数量不多,却个个精锐,修炼也是精勤奋进、从不懈惰。 内部管理清明,优异弟子时常涌现,整个问道宗实力自然节节进步、有目共睹。 却不知何时开始,竟被败坏成了这等颓废杂乱的模样。 沈月檀仰起头来,望着头顶细细弯弯一片月牙,突然生出了更重要的目标。 他非但不能脱离问道宗,反倒更应该留下,将问道宗自那群狼子野心、尸位素餐的老头子手里夺回来。 ——绝不能让先父苦心守护了一生的宗门,自他手中倾塌、败亡。 他才下定了决心,就见白桑也站直了,讶然问他:“你也发现了?” 沈月檀茫然道:“发现了什么?” 白桑颤声道:“香味……都没了……” 沈月檀愣了愣,突然察觉到了异常。 原先数百株香草毁在院中,香气混杂浓烈,熏得人头晕脑胀,只不过二人正在绝望之中,俱都强忍了。如今夜凉如水,竟散得一丝都不剩了。 沈月檀原以为不过是久而不闻其香,然则他将手里的半根粉鸽子花茎拿近鼻端深深一嗅,竟也半点香气也不留,断口处凝结而残留的鸽子血自然也全然不见踪影。 这散得也未免太过彻底…… 他突然望向庭院东南角上,那处靠近院墙的地上隐约生了光。 白桑啊了一声,也发现了那处的异样,却胆怯得不敢靠近,见沈月檀要走过去,忙一把拉住,“不、不要轻举妄动。” 沈月檀道:“我就靠近一点看看。”他轻轻挣开白桑,大着胆子走了过去,那光芒隐约泛着金色,柔和且明亮,并不刺眼,更令人生出亲近之感来。离得近了,沈月檀轻轻咦了一声,弯腰将它捡了起来,正是前几日他扔出窗外的佛牌。 原先其貌不扬的灰扑扑木牌,如今仿佛化作一片通体澄澈的黄金牌,散发的金光内敛而强烈,如球状包裹在佛牌周围。难以分辨清楚的佛像,此时亦显现出清晰的轮廓。 那立像是个青年男子的模样,长身而立,身披如云般轻薄飘渺的纱衣,露着精壮的上身与修长双腿,四条手臂都带着装饰精美的金灿灿臂环、腕环,灰白卷发披散到肩头,额顶生出一支尺余长、利刃般的独角,两足并非人足,而是前三后一,细鳞密布,竟是生了一双雄健有力的青金色鹰爪。 他坐在一圈金色圆鼓形成的环形上,右足踩着鼓环,单手支颐,若有所思半眯眼。因金光下线条细腻,连他俊美得近于妖异的面容,及其面上慵懒神色都栩栩如生。 沈月檀望着这佛像自佛牌上渐渐升腾,悬凝于半空,心中反倒笃定下来。香气消失无踪,原来是这个道理。盖因这立像正是传言中巡查五道的两位食香神之一,又名妙音之神、紧那罗王的法相幻身。 白桑自然也瞧见了,慌得急忙跪了下来,两手合十高举过头顶,对那神佛顶礼膜拜。 那立像凝实成型后,四条手臂中伸出一支,将左侧一面圆鼓轻轻拍响。 咚——咚——咚—— 那节奏沉缓而庄严,震动了四周空气,如同通身散落着金粉的鸟雀,扑棱棱飞向四面八方。 远在数万里开外,葬龙谷一处断崖上,正怀抱大剑趺坐修行的沈雁州骤然睁开了双眼,似有所觉般眺望远处,目光好似穿透云雾山川,落在了什么实物之上。 沈月檀首当其冲,只觉那鼓声仿若化作了万千丝缕,无声无息渗透他全身骨血,随着血脉奔腾、道力循环,在三脉七轮中游走。 咚咚——咚咚——咚咚—— 三遍鼓后,鼓声愈急,沈月檀只觉心跳逐渐与鼓声同步,扑通——扑通——扑通——跳得愈发频急,呼吸也随之急促。 那些散落金粉的鸟雀消弭于空中,金粉所过之处,收于竹筐、散于满地的香草残骸静悄悄漂浮起来,断折处恢复如初,碾成泥的花朵重回枝头,干枯扯断的根须接回土壤。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渐如骤雨,沈月檀只觉三脉七轮发热发胀,头顶顶轮、额间眉心轮更是如一团火轮熊熊旋转,烧得他整个头胀痛欲裂,汗水大颗大颗滚落,他身躯颤抖,渐渐站不稳,身躯如狂风中的芦苇般摇晃不休。 至于稍远些的白桑,他修为更弱,早就捂着耳朵昏迷了过去。 而枯死的香草却一株接一株重回苗圃,仿若时光倒流,倾毁之物回复如新,死寂小院在月光下焕发新生,姹紫嫣红又开满庭院,郁郁葱葱、热热闹闹,好似傍晚一场浩劫从未来临过。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沈月檀只觉被一柄大锤胡乱敲打头顶,又闷又胀、天旋地转,终于死死抓着那佛牌,软软倒在了地上。 刹那间,鼓声戛然而止,金光散尽,紧那罗王幻身消失无踪,那佛牌又恢复了其貌不扬的灰扑扑模样,整个庭院静静悄悄,半点看不出异常。 第二日两人清醒过来,望着满园欣欣向荣的香花兰草发了许久的呆。 沈月檀手中握着那佛牌,心中滋味难言。这佛牌昨日大显神威,自然是个宝贝,非但救活了满院子的香草,更滋养了二人脉轮中的道种,如今道种清晰稳固,胜于数月的修炼之功。 只是…… 这“不值钱的佛牌”,究竟是沈雁州特意送他的,还是连沈雁州也看走了眼,真当这佛牌是个寻常下等灵器,才叫沈月檀捡了便宜? 若是后者也就罢了,若是前者…… 沈雁州无缘无故,为何要送这萍水相逢的小孩这等珍贵的法宝?莫非认出他了不成?然而倘若真认出来了,为何既不带他走,也不再将他斩杀一次,反倒竟一声不吭,还送他个宝贝? 他越想越是糊涂,心中一团乱麻。 白桑却在此时战战兢兢插口道:“阿月,离难宗宗主竟送了你个了不得的法宝……他安的什么心?” 沈月檀坐在屋檐下,眉头深锁,失魂落魄地摇头。 白桑却又道:“难不成……看上你了?” 沈月檀猛然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瞪着白桑,他神色太过凶狠,骇得白桑吓一跳,摆着手结结巴巴道:“你、你长得好看,再过几年,必定是个美男子,素闻那宗主不近女色,说不定是喜欢你这样的。” 说不定是喜欢你这样的。 沈月檀愈发气得眼前发黑,狠狠抓住了那佛牌。 尽管如今壳子里换了人,然则众人所知,这小孩仍是外室所生之子,出身卑贱,不值一提。 沈雁州竟对着孤苦的小孩生了这般低劣下等的心思,他竟如此地衣冠禽兽、狼心狗肺! 沈月檀早忘记了“莫非他认出我来”的可能性,愤愤然地咒骂起来。 沈雁州迈步上了飞舟,突然打了个喷嚏。 他伸出拇指揉了揉鼻尖,下意识喃喃道:“为何觉得,前、前途不妙……” 12.第十二章 黑手 到了验收当日,香大师如约而至,对着满院子茂盛花草,只摸着花白胡须默然不语,原就不苟言笑的神色愈发严峻。 沈月檀忐忑,却仍是硬着头皮将成功收割的一批香草也取了出来,这一批因妥善保存在储物袋中,倒是仍保留着香气,这才道:“只、只有这些了。” 香大师抬手将其收了,这才道:“院子里这些,可有别人看到?” 沈月檀道:“自……蕊小姐走后,并没有外人来过,不曾看到。” 香大师道:“都拔了。明日辰时之初,来炼香居见我。”他扫一眼老老实实垂着头候在一旁的白桑,又道:“带个随从也无妨。” 这两个少年心中一喜,连忙道谢,随即沈月檀又忍不住问道:“师父,你、您不追问?” 香大师道:“草木繁茂,然而香气尽消,自然是食香神来过了。” 沈月檀心中一紧,只觉贴身藏着的佛牌犹如火烧,香大师兀自道:“巡游五道的使者,与阿修罗王同等地位,纵使一点法相幻身降临,也足以令问道宗上下震动。若被他人知晓,要惹来祸事。” 沈月檀与白桑面面相觑,都有些后背发凉、一筹莫展。 香大师却突然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沈月檀头顶,“好徒儿,自己藏着些,当真出了事,为师也护不住你。” 他说完便要走,沈月檀忙上前追道:“师、师父,那到底我这考验如何啊?” 香大师折了一支粉鸽子在手里欣赏,道:“沈宗主的千金自幼见多识广,眼界何其高。连她看了都能不顾身份偷花,姑且给你八十分。” 沈月檀松口气,却又喃喃道:“原来都传开了……”停一停,到底不甘心,又道:“才、才八十……” 香大师轻轻哼笑一声,只道:“余下的再接再厉,明日种地,切勿迟了。” 沈月檀白桑喜笑颜开,恭送香大师离开。这师父也不拐弯抹角,张口就说宗主的千金偷花,自然是为了同他表明立场。 沈月檀难得有了个稍微有力的盟友,一面念着要百倍珍惜,一面却仍是有些许忐忑不安,那人是当真要寄希望于这徒弟,亦或别有所图?以他现今的眼力、处境,仍是无从分辨清楚。 只是事到如今,也只得心藏警惕,暂且走一步是一步了。 二人送走不敢耽误,再度将满园花草拔了个干净,该烧的烧、该埋的埋,白桑不敢再留粉鸽子,但见精美妍丽的绿玛瑙生得格外好,舍不得全扔,留了几支插在花瓶里,放在窗台。将其余香草处置完毕后,沈月檀又取了些剩余的种子,挑了些近期修炼能用上的,再度播种。 忙碌到了夜色降临,绿腰又来了一次,带了些果蔬、点心与丹药。沈月檀纵使想通了她前日的所作所为,然而到底是被个丫头扇了耳光,一时面色有些难看。白桑也不迫他,只擦干净手去迎她,笑道:“绿腰姐姐怎么来了,不是要陪蕊小姐回府么?” 绿腰轻轻摇头道:“小姐不舒服,今日留下来了。听闻她临时决定出远门,我只得趁现在来看看,下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面。” 沈月檀只蹲在一株山茶树旁,拿花铲挖了一排浅坑,将夕颜花的种子放进去,铲薄土浅浅盖上,一面仍是支着耳朵听那二人说话。 白桑果然道:“你服侍她,自然身不由己……出门在外一切小心罢。这次要往哪里去?多少时日才回来?” 绿腰噗嗤笑道:“若非我知道你并非别有用心,问这般多,真要当你是打探消息的探子。我虽然贴身服侍小姐,遇到了大事,她如何肯同我说?” 白桑苦笑挠了挠头,叹道:“是我不谨慎了,绿腰姐姐莫怪。” 绿腰掩着嘴吃吃笑:“真是傻子,你我的交情,何必跟我见外?只是……”她同白桑朝木屋边走几步,离得远了些,这才望一眼默不作声蹲在苗圃里忙碌的青衣小孩,两根手指揉着额角叹道:“你到底是要服侍那位少爷的,他若不高兴,往后我不敢明目张胆地来了。” 白桑道:“他知道你用心良苦,只是毕竟被扇了一耳光……气消了就好了。” 绿腰点点头,摇摇头不再多说,转而望向窗台边,叹道:“这绿玛瑙长得可真好。” 白桑道:“只可惜长残了,又被提前收了,气味药力都散了,香大师都看不上眼。绿腰姐姐既然喜欢,就带几支回去。只是莫要说是我们院子里摘的。” 绿腰笑嘻嘻应了,“我只要一支,若有人问起,就说在炼香居附近捡的!” 她取了一支缀满了米粒大小、绿光莹莹的绿玛瑙,轻轻别在胸前,如一支手指长的胸针。她今日换了鹅黄裙衫,那点绿色就格外苍翠动人,衬得脸色也愈发红润娇嫩。 她似是爱极了这支绿翡翠,走时神情都有些雀跃。 白桑回头,见沈月檀已经将夕颜花的种子播种完了,想必未曾听见二人后来的对话,他隐约觉得,若是赠花的事被这小孩知晓了,必定要同他争吵,索性闭口不提,只道:“阿月,绿腰姐姐送了点心来……她怕你生气,都不敢同你说话。” 沈月檀默默嗯了一声,提着空竹篮跟花铲站起来,整张脸都快皱起来,低声道:“我、我气完就不气了。” 白桑噗嗤一声,领着沈月檀进屋吃点心。 绿腰出了院落就轻轻将那支绿玛瑙收进了储物袋里,一路小心避开人迹,自后门进了沈落蕊暂居的蓝渟院。 进了院中却并不回屋,反倒径直迈进了沈落蕊居住的正屋里,在通往内室的门上敲了敲,小声道:“小姐,绿腰回来了。” 内室的四角都点着一人高的铜象香炉,袅袅升腾的浅碧烟雾凝而不散,在半空形成了丝丝缕缕弯曲的优美纹路,然而却半点味道也没有。 沈落蕊盘坐在正中,面色青白,眉心微蹙,闻言缓缓睁开了双眼,才作势起身,就有两名守在角落的侍女上前,将她搀扶了起来。 白桑口中的“未来栋梁、宗门精英”也不知生了什么病,竟脚步虚浮,要靠人搀扶才站得起来,走出了内室,在外头好好地坐下,这才道:“可查到了什么?” 绿腰取出绿玛瑙,递到沈落蕊跟前,一面汇报她在院中的所见所闻,末了才道:“这绿翡翠怪得很……竟然没味道,白桑还说是长残了,不让我同外人说。” 沈落蕊有气无力低了头,凑近嗅嗅,又摘了一颗小如米粒的果实在指尖捻碎,青绿透彻的汁液里有一点点细小的黑色种子,舌尖稍稍尝了尝,然而汁液仍是没有味道,寡淡如清水。 她又命人捧了个空香炉过来,将那些小黑种子也烧了。巨细靡遗地验过之后,这才确认,原本应该如樱桃果滋味般清香四溢、酸甜兼备的绿玛瑙,竟当真半丝香气也不剩。 绿腰望着沈落蕊不说话了,脸色愈发青白,担忧地唤了声小姐,沈落蕊才咬着牙摇了摇头,“我中毒的事,只怕同这东西有点干系。我再想想……” 绿腰道:“我同白桑接触多年了,白桑此人,毫无心机,单纯心软,做不出这种事。必定是那个野种动的手脚。” 沈落蕊全身道力被腐蚀得七七八八,无力地往后靠在软榻上,过了片刻,眼神渐渐狠毒起来:“竟敢在沈四府上害我,胆子倒是不小……待我查清楚那野种的幕后主使,绝不轻易饶了他!” 13.第十三章 修行 翌日清晨,沈月檀领着白桑去了炼香居。 炼香居位处沈翎居所西侧的一座山中,十六间大屋与若干小耳房整齐交错成一个田字,围出的四片空地就用于处理原料。沈月檀进去最前头的一间屋中拜见香大师,香大师又领着他先拜了正殿香神殿里乾达婆王与紧那罗王的塑像。这二位巡游神使是香道与妙音道共同参拜的主神,食香之神非但食香,也精于调制香料,被香道视作创始之神。 乾达婆王头生双角,黑发长至脚踝,四条手臂各持着琵琶、宝剑、金铃、月檀花;紧那罗王头生独角,灰白微卷的短发披散肩头,同那日在院中显现的形态相去不远,只是未曾坐在圆鼓组合的环上,而同乾达婆王一样,鹰爪样青金双足踩着莲花台。四臂各持圆鼓、宝剑、玉箫、月檀花。 乾达婆王嘴角含笑,紧那罗王神情严肃,塑像四周祥云、妙音鸟迦陵频伽飞舞环绕,一派歌舞升平的喜乐景象。与其说令人心生畏惧,倒不如说心生向往。 紧那罗王法相降临之事不足为外人道,沈月檀自然做贼心虚,不敢多看,匆匆参拜完毕。白桑因只是随侍,并未曾拜入香道门下,是以只在香神殿门槛外头两手合十,深深鞠躬行礼。 参拜之后,香大师又领着他们看了一圈各个院落的工序,院落中约莫有十几个男男女女在忙碌,年纪跨度也大,年少的不过八|九岁,年长的已经花甲。人人穿着水蓝色短褐,腰间都挂着个焦黄色的六边形吊饰,见了香大师进来,都放下手里的活计,齐齐向香大师行礼。 香大师为众人介绍了沈月檀,人人倒是友善同他致意,香大师又对他说道:“这其中有徒弟、杂役,往后慢慢就熟识了,倒不必耽误时间相认。”沈月檀也道:“听师父教诲。那……我接着做什么?” 香大师道:“昨日就同你提过了,种地。”他看了眼跟在后头的白桑,随手一指,“你也一道来种地。” 二人只得答应下来,跟着杂役去领了一套同样的水蓝色短褐换上。 出了炼香居,顺着山道往农田走去时,香大师各自给他们一个同样的焦黄吊饰。那吊饰巴掌大小,形状粗糙,竟是个陶器。 香大师解释道:“这是清净土烧的净味盘,制香师常年浸淫各类气味之中,配此盘能为你隔离原料气味。香气能救人愈人,自然也能害人杀人,平时切记佩戴在身,免得着了道。” 白桑急忙将净味盘牢牢系在腰间,叹道:“想不到……香道竟这般危险。” 香大师道:“世间用以调香的原料数以万计,当真不用配方,就遇到几种香气混合致命的机会凤毛麟角,配了也是以防万一罢了。只不过平素里一些原料也有催眠凝神的功效,若不隔离,哪怕效力微弱,浸淫其中数个时辰,总不能任由其生效了睡过去。” 白桑抚着胸道:“原来如此,这我就放心了。” 沈月檀则好奇把玩那片陶土盘,正面背面都刻着圆形纹路,隐约能见纹路间的细小经文,他隐隐记起那食香神的圆鼓边缘也刻着些金光灿灿的经文,只可惜他不认识。他想了想又问道:“师父,若是配了净味盘就能隔离香气,那若是敌人配了,制香师的攻击手段岂非都没用了?” 香大师愣了愣,摸着胡子颔首:“难为你想得周全,理论来说,正是如此。”他见两个小子满脸失望之色,这才缓缓说道:“万物生克乃是常理,有刀枪剑戟,就有盔甲盾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自然得很,拼的无非是谁比谁更强势罢了。这清净土、净味盘都有优劣搞下之分,如你们佩戴的这个,不过是能阻隔原料气味罢了。连一重香的效力也抵挡不住。最好的清净土色如纯金,非富豪之家不能负担,只是香道既然式微,倒也不必要搞什么品级高的净味盘了。” 说话间三人已经抵达了一片田地,都是平缓坡度整饬出的梯田,大小随形,一片片似鱼鳞交错铺展,也有十余人正弯腰在田间劳作。然则田地却是以灵谷栽种为主,而各色香草零零星星点缀其中。整片的香草田所占不足二成。 香大师道:“只靠炼香不足以支撑全门开销,是以开垦梯田,种粮为生。” 沈月檀道:“……原来如此,弟子知道了。” 这些时日所见的奇事,早已超过他生前十八年的所见所闻,如今也懒得惊讶感喟了,只向香大师讨教一番,领了除草除虫的任务,挽起袖子跟着同门师兄一道劳作。 如此十日匆匆而过,每日里沈、白二人早出晚归,在炼香居耕作、修炼。上半日在田间忙碌,下半日则在炼香居学习分辨香草种类、品级,学习各类提取原料的手法。 可供给原料的香草有数万种之多,能用的部位、萃取的方式也是五花八门:或是直接榨出茎秆里的汁液;或是取表皮根须、叶片花朵整枝晒干磨碎;或是只取种子熬煮出精华……林林总总,若要烂熟于心,只怕要耗上三五年功夫。 这二人黄昏回屋,既要照料庭院里的香草,又要埋头苦读至深夜,白日里更是繁忙不堪。沈梦河来过两次,沈月檀都露出喜悦神色,缠着他问东问西。 譬如请教沈梦河,这个字不认识,那个词是什么含义?沈梦河哪里有耐心给他做入门习字的先生,愈发来得少了,倒正中沈月檀下怀。 这几日绿腰也来得勤,替二人照料院中的香草。沈月檀疑心重,绿腰提过的当晚,他就瞒着白桑,去院中将品级稍好些的香草尽数拔了。只留几样下品,寻常人家里也偶有种植,只是不如制香师种得多。 绿腰毕竟是宗主千金的贴身丫鬟,消息灵通,帮了沈月檀大忙。 她给沈、白二人带来了几个重要消息。 其一是育阳殿倾毁,宗主也因此受了伤。育阳殿名字带阳字,其殿中存放的宝物却泰半是阴寒之物,他生前的尸身必定是收藏在育阳殿中的。 这些时日他从未曾察觉到神魂被牵引的迹象,只怕不仅仅是那神秘人赐的丹药起了作用,且惹祸的根源、那尸身已经毁了。 这也算是……心想事成。也不知同沈雁州有没有干系? 其二则是关于沈落蕊的。沈落蕊因改了主意,竟不肯回府了,要借住在四叔府中直至启程。 这一次绿腰却打听得更多,原来此次出行是为了件大事,非但沈落蕊要去,沈梦河也要去,问道宗青年一代精锐更是挤破了头争夺剩余名额。 说到此时,白桑心痒难耐,叠声追问绿腰究竟为了何事。绿腰卖够了关子,这才洋洋得意道:“传闻一处秘境里发现了三圣书的踪迹,勇健阿修罗王下了令,召集十宗青年精锐前去闯境,若是有缘寻得三圣书,就由阿修罗王亲自授予传承。” 三圣书唯有《大阿修罗五蕴五含经》存世,由沈青鹏继承、又交托给了沈月檀。如今就藏在长老们眼皮底下——照昆殿之中。 此事如今只有沈月檀知晓,只是照昆殿虽然每日里都有人来人往,以沈月檀现今的身份,却是不够格进去的。是以他不敢贸然行动,只耐心等着机会。 而另外两部,则随着上古宗派覆灭,行踪不明了数千年,一直难觅踪迹。若那神秘人所言非虚,其中一部就在他手中,而如今第三部也显世了。 沈月檀虽然没有能观照未来的天眼神通,却也意识到此事非同寻常,只怕往后整个修罗界都有大动荡。 白桑却想不到这些,只是听得心生向往,忍不住朝沈月檀看了又看,到底记得这小少爷出身不好,哪里能拿到名额?他不禁深感遗憾,轻轻叹了口气,却反倒安慰沈月檀道:“阿月,莫要放在心上。此行必定凶险异常,人人都要争,哪怕福运满了,捡到手也保不住。怀璧其罪丢了性命就得不偿失了。倒不如安安分分修炼。这几日香大师常常夸你,定然是因为你有天分。” 沈月檀只鸡啄米般点头,实则不以为然。他有大五经在手,再多取那部经书也无用,倒不如顾好当下。 自前几日绿腰道歉后,沈月檀渐渐也不那么别扭,三人也可以彼此说些话。这一日难得香大师开恩,放了半日假,是以三人和乐融融在后院坐着喝茶。 绿腰说完,突然又压低了声音道:“香大师是有事才给你们放了假,原来是离难宗宗主来了,指名要见他。” 沈月檀胸口一紧,忙捧着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住了内心动摇,这才皱眉道:“他怎么又来了?这宗主倒闲得很,整日不务正业,四处乱跑。” 白桑想起前些时日他胡乱揣测,脸色也有些古怪,咳嗽两声才道:“莫非真看上谁了……” 绿腰笑着摇头:“你两个整日只懂莳花弄草,不闻窗外事,如今可孤陋寡闻了。离难宗主才做了件震惊天下人的大事!” 14.第十四章 下饵 见这两个小子一脸好奇惊讶,绿腰愈发得意,慢吞吞吃了个果子才继续说道:“三日前,离难宗一夜之间死了四个长老,家中无论男女老幼,全数死得干干净净,一个活口也不曾留下来。另有成千的幕僚、部下也惨遭杀害,合计死了有上万人。” 白桑颤声道:“万、万人?这都是……” 绿腰道:“都被沈雁州杀了。对外昭告,只说这些长老密谋篡位、动摇宗门根基,是以沈雁州得了消息后,趁着四人最后一次见面密谋时,一网打尽了。只是谁知道真假?连家中年幼的子女也不放过,这、这也未免太心狠手辣。”说罢又叹了口气。 斩草除根,做得倒是彻底,至于年幼子女,也是断不能留的,然则传言也不能尽信。屠幼有违天道,沈雁州纵不将这点禁忌放在心上,也必定不愿意无端背负上屠幼的因果负担。若是换了沈月檀来做,只怕是对外传言尽数杀了,实则该送的送,该养的养,该关的关,总能寻到处置的办法。 沈月檀心中虽然如此揣测,但偷偷见白桑神色哀戚,便也跟着装出一样的神色,默默点着头,跟着一道声讨那厮手段毒辣全无人性。 白桑唏嘘了一阵,却道:“这等惨绝人寰的手段,勇健阿修罗王竟不闻不问?” 绿腰道:“我听宗主的人对小姐说,那处藏有三圣书秘境的情报,就是沈雁州杀了一位肖姓长老之后,在他的储物戒指里发现的。他将谋逆之事与这位长老隐瞒三圣书情报之事一并报了上去,勇健阿修罗王盛怒之下,对他处置叛徒之事反倒嘉奖了一番。” 沈月檀固然在腹诽这厮如今也学会了阿谀奉承,却不得不承认他有点手腕,能干脆利落解决了这些根基深厚的元老,宗门自然是宗主一家独大,往后政令通达,前途锦绣。 倒令得他心生羡慕了。 白桑想了想拿秘境,不由也钦羡道:“蕊小姐进秘境,想必绿腰姐姐也能跟着去见识一番?” 绿腰却叹气道:“小姐有四个贴身丫鬟呢,这等好事只怕轮不到我。只不过,若被留下来,也能偷个懒,也算是好事!” 她说话滴水不漏,白桑不疑有他,只跟着说笑,沈月檀却不为人知地皱了皱眉,无端生出了些反感。 这点反感来得莫名其妙,更没有半丝证据,只不过因为此时绿腰言行有些故人的影子,而那位故人隐藏在他身边数年,心机深沉、阴险得令他不寒而栗。 他所想起来的,正是在栖阳宫中继续任职侍女长的白樱。 前任宗主病重而逝,对白樱并没有半分影响,她依旧恪尽职守,侍奉新任宗主。偶有人问起当年沈月檀如何苛待、折磨她,白樱也只垂下头,半敛了眼睑,柔声道:“少爷心善,从不曾苛待于我,就连我犯了错,也不曾大声责骂过。” 这句话说得倒是真相,连沈月檀也挑不出毛病。 只是她说完以后红了眼圈,万般委屈的模样,却只叫听者愈发确信了沈月檀往日心狠手辣的行径,再夸几句白樱姑娘委实温柔大度、忠心护主,连那等下作恶劣、万夫所指的主子死了也不肯出言攻击。 幸亏沈月檀全不知晓,不然又要气得吐血。 白樱此时正捧着黑漆金箔的托盘,给宗主与贵客奉茶。 贵客时隔两年,生得愈发俊朗迷人了,气度雍容自在,笑容和煦中威仪自现。 只可惜当初沈月檀懦弱又糊涂,竟任凭宗门里的纨绔放肆,迫得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好男儿弃宗出走,如今却成了旁宗的领袖,离她愈发远了。 沈雁州看着她放下茶盏与搭配的茶果,这才笑道:“白樱姑娘气色颇佳,我就放心了。” 白樱心头一跳,耳根涨得通红,忙低头道:“不敢叫雁宗主记挂。”这两位在座的宗主都姓沈,是以一个称鸿宗主,一个称雁宗主以示区分。 沈雁州又叹道:“只可惜我当初人微言轻,竟半点不知道那人竟对你……若是早知晓了……” 白樱眼圈微红,哽咽抬头道:“雁宗主……” 她抬头就对上了沈雁州一双直扎入心底的冰澈双眼,顿时打了个机灵,装出来的一分泪意也无影无踪,只结结巴巴道:“不、不敢当……” 随即深深弯下腰去,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不知不觉间,这位被众多世家子弟鄙薄的贫民少年,竟然已经高踞众人之上,单单不过被他看一眼,就仿佛内心每个心思都被看得清楚透彻,隐瞒不了半丝。 白樱狼狈退出了会客厅,她耳根通红、魂不守舍,落在旁人眼里,倒像是个思||春的少女,是以沈鸿也不曾看出端倪,反倒趁机调笑了几句,不过变着法子夸沈雁州“年少英伟,人中龙凤”罢了。 沈雁州客套了几句,便转入正题,取出一片青中带褐的树皮放在沈鸿面前,肃容道:“鸿宗主……” 沈鸿有伤在身,却仍是笑得豪迈,说道:“雁州何必见外,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你是青鹏的义子,自然也是我的侄子,不如照旧叫我二叔。” 当年沈青鹏收雁州为义子,然而三个弟弟却只当这野小子是个收来照料沈月檀的仆人,又唯恐他担着义子的名分,要争夺宗主的遗产,提防都来不及,何曾正眼瞧过他?“照旧”二字又从何说起?如今倒会示好,要离难宗的宗主叫他一声二叔,沈雁州纵使当真敢叫,他还敢应不成?真真脸大如盆。 沈雁州内心鄙薄不已,面上却仍是温和笑道:“还是鸿宗主宽宏大量。只是雁州当初负气出走,却累得青宗主唯一的儿子遭此不幸,问心有愧……不敢再以义子自居。” 沈鸿见状不便再坚持,便去接了那树皮,仔细查看,又凑近鼻端嗅了嗅,闻到一股和暖**,动容道:“这、这莫非是……绝迹已久的准提神木?在、在何处寻到的?” 沈雁州道:“正是我的部下在秘境边缘搜索时寻得之物。只是说来惭愧,我于此道也不过一知半解。因香道式微,离难宗自上上代宗主开始,就不再收制香师了。幸而青宗主深谋远虑,将炼香居保留至今,是以才想请香大师做个鉴定。此事事关重大,还请鸿宗主切莫同他人提起。” 沈鸿面色变化不定,原先对那秘境中有三圣书现世一事尚有些疑虑,如今却又笃信了几分,不禁说道:“贤侄,这秘境……” 沈雁州略略颔首道:“此事不过是我个人判断,做不得准,因此未曾同旁人说过,鸿宗主是自己人,听听也就罢了,是真是假、是对是错,我如今也不敢下定论。以晚辈愚见,若此物当真是准提神木的树皮,这秘境只怕同香道传承有莫大干系。既然如此,这机缘理当落在保留香道最完善的问道宗之内。” 15.第十五章 逃难 宗门领袖在照昆殿中商议正热时,绿腰已经同白桑二人说完话,趁着无人时悄悄回转,对沈落蕊禀报道:“那二人……太过谨慎,套不出话来。” 沈落蕊脸色相比前些时日来,已然好转了大半。只是她无缘无故中毒以至于道力全消,如今又无缘无故痊愈,连最可信赖的医师也查不出蛛丝马迹,如今难免草木皆兵,脾气愈发大了,如今闻言,面容就是一沉。 绿腰察言观色,小心翼翼道:“小姐,说不定……并非那两个小子下的手?” 沈落蕊冷嗤一声:“就你聪明不成?别处我早就派人在查了。” 绿腰面露惭愧色,笑道:“是婢子糊涂了,婢子这等粗人都能想到的事,小姐怎会想不到?”她忧虑道:“如今敌在暗我在明,若是去了寻圣秘境……” 沈落蕊重重一拍扶手,怒道:“龙潭虎穴也要闯,本小姐怕他了不成?” 绿腰又转了转眼珠,低头道:“既然这样,小姐何妨将沈月檀、白桑一道带上?随意寻个借口就是了,如今秘境名额都掌握在宗主手中,小姐开口讨人,沈翎一家还能拒绝你不成?到了秘境步步艰险,婢子卖个人情给他二人,再套话就更容易些。若再行不通……天高地远的,也不必如眼下这般处处掣肘,尽管用刑迫其开口就是了。” 沈落蕊神情毫无起伏,一双黑眼珠幽深如古井,冷幽幽落在绿腰身上,突然轻轻笑起来,“绿腰,谁借你的胆子,当面就敢算计我?” 绿腰大骇,只觉后背森寒,立时扑通跪了下来,连连叩头道:“婢子不敢!婢子对小姐忠心耿耿,绝不敢有二心!” 沈落蕊缓缓打开手边的纯银小鼎,自其中取出一颗漆黑的丸药,放进口中服下,顿时满室弥漫着浓烈苦而腥的滋味,催人欲呕,房中侍女都被熏得脸色惨白,沈落蕊却仍是面不改色,服药后喝完满满一盏冷茶,这才道:“二心?叛我之人,必定受尽断罪堂八十八种刑罚而死,谅你也不敢。” 绿腰这才松口气,却已然吓得全身瘫软、跪在沈落蕊跟前瑟瑟发抖,连说话都带了哭音:“多谢小姐明鉴,婢子一家父母弟妹都为宗门效命,世代忠心、神佛可鉴。婢子生死都是小姐的人,若是小姐有所怀疑,婢子愿剖出心肝、脉轮,都呈给小姐查看!” 她愈发委屈焦急,又唯恐吵闹了沈落蕊,只咬着嘴唇压抑哭声,沈落蕊见了,冰寒的脸色到底渐渐散开了些,语调也放柔了些:“行了,我取了你的心肝脉轮又有何用?忒胆小了些。绿腰,我自然知晓你没有二心,只是你先前所说,就果真未曾藏有半点私心?” 绿腰愣了愣,这次却连哭也不敢哭了,只深深俯下身去,以额头贴着冰冷僵硬的石头地板,颤声道:“婢子、婢子该死。婢子听闻那秘境有无数机缘神药,婢子的幼弟在宗门修行,他资质愚钝,修行艰难,若是能有一二神药相助,也能轻松些。是以婢子一时动了贪念,变着法子想哄小姐带婢子去……小姐、小姐,婢子知错了。” 沈落蕊叹道:“绿腰,你跟了我八年了,兢兢业业,我都看在眼里。你若对那寻圣秘境有意,尽管同我开口就是,何必搞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绿腰赧然得面红耳赤,愈发羞愧磕头,“是……是婢子糊涂了。” 沈落蕊垂目,打量那婢女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瑟缩成一团,愈发瞧不上眼,好在办事还算利索,如今留着也有用……一念至此,沈落蕊才道:“何须进秘境,将那二人带出问道宗就逼问清楚、处置了。” 绿腰忙道:“是、是!” 她伺候完沈落蕊,这才回了自家的住处。同屋的丫头不知去了哪里,绿腰警惕往外看看,这才关上房门,对着铜镜照了照,先前磕头时全不留力,如今额角一片青紫。她取了药膏揉散淤血,望着镜子里黝黑难测的眼神,突然轻轻哼笑出声来,“你又能嚣张到几时呢?” 照昆殿中,沈雁州正同沈鸿、香大师客客气气告辞,香大师道:“待我将炼香居事务交代清楚,就来拜见雁宗主。” 沈雁州又客气了几句,这才领着部属走了。 沈鸿使了个眼色,候在身旁的侍从捧着数个托盘上前来,托盘中各放着一件盔甲、一柄玉称、一套药杵、十余个药瓶、更有成堆的符箓玉符,件件流光溢彩,华美耀目,品阶都是极上之选。 沈鸿道:“香大师此去,是我宗门之福,小小一点心意,请香大师切勿推辞。” 炼香居收入微薄,制香师个个都是穷鬼,香大师自然不会推辞,俱都笑纳了,将诸般宝贝一道收入储物袋中,这才两手合十对沈鸿行礼道:“宗门于我有大恩,某没齿难忘,只恨身无长技无以为报,反倒多年受宗门庇护、白吃白喝了这许多年。如今总算有报答的机会了,必定全力以赴。” 沈鸿笑道:“香大师客气了,秘境里毕竟危机重重,你是我问道宗的人,全然依靠离难宗,我也不放心。这样,我就派两人扮作你的弟子,贴身保护,也不必让雁宗主知晓。” 这派人监视的意图昭然若揭,香大师却好似全不知晓般,露出愈发感激涕零的神色,连连道谢,又道:“如此我就只带两个弟子随行。” 这边厢议事才定,那边厢绿腰去而复返,又折回去寻沈月檀、白桑二人,惊慌道:“不得了了,小姐要将你二人带进寻圣秘境!” 白桑大喜过望,扔了药铲去迎她,叠声问道:“此话当真?有这等好事?蕊小姐竟然如此菩萨心肠!” 沈月檀却皱起眉来,一句“那丫头究竟安的什么心?”盘桓舌尖,好在问出口时修饰了一番:“宗门的千金,有什么必要同我们示好?” 绿腰在白桑额头上拍了一下,道:“你这傻子,还不如阿月省心。自然不是为了示好……你二人那日驳了小姐的面子,小姐她……怀恨在心,要将你二人带出宗门就杀了!” 白桑顿时如见鬼了一般,面无人色,“这、这也太不讲理……” 绿腰脸色一瞬间冷了下去,哼道:“你是什么身份,她犯得着同你讲理?” 沈月檀原本仗着沈梦河对他另有所图,断不会放他去送死,正要安慰白桑几句,却突然又忆起了旧事。 两年前在三叔家一场赏花宴上,沈落蕊因三叔一名滕妾与自己丫鬟生了口角,就活活将其打死了。 因为此事,沈月檀狠狠责骂过她,如今几句斥责仍旧言犹在耳:“不过是个妾,打死就打死了。可到底是在三叔府上动三叔的人,你叫三叔颜面何存?” 沈落蕊自然哭哭啼啼同三叔道了歉,一条人命,就此作罢。那滕妾家中得了丰厚赏赐,只有千恩万谢,断然不提其余。 ……正是贱民命如草芥,生生死死,连个水花也溅不出来。 往日里自然当做此事理所当然,如今自己落在了任人宰割的地步,却难免不寒而栗起来——以沈落蕊的性子,说不定当真要先斩后奏,纵使沈梦河断然拒绝,她也要将沈月檀、白桑二人押出问道宗再说。 沈月檀也顾不得装傻,问道:“她什么时候启程?” 绿腰咬了咬唇道:“明日一早……” 沈月檀当机立断,“白桑,我们收拾行李,先去炼香居躲一阵子。” 白桑早就六神无主,对沈月檀言听计从,叮嘱道:“绿腰,难为你冒险来知会我们,快些回去。” 绿腰自然知道此行她冒了莫大的风险,立时转身离开了。 剩下这两个小子忙奔回屋中,收拾了细软就朝炼香居跑去。 院落空空,过了大半个时辰,暮色四起,突然冲来一列侍卫将院子团团包围,侍卫首领皱眉看了看紧闭的大门,窗户内也黑沉沉的无人点灯,下令道:“搜!” 一行人翻遍院落内外,自然寻不到二人踪迹,无功而返,引得沈落蕊愈发震怒,首当其冲就想到去找沈梦河问罪。不料沈梦河却先发制人,推开门大步走了进来,厉声道:“落蕊!我到底是你堂哥,那沈月檀出身再不堪,也是我爹亲生的血脉,岂容你说绑就绑?还不将人还给我?” 沈落蕊怒道:“我哪来的人?不是你将他藏起来了,如今倒来贼喊捉贼!” 沈梦河也跟着一愣,“难不成他得了消息,先跑了?” 这小少爷倒也机警,绿腰顿时心里一紧,手指藏在袖子下紧紧扣住。 沈落蕊闻言沉下了脸,怀疑的视线在屋中几个人身上游移不定,一点点朝绿腰移去。 16.第十六章 上船 沈落蕊心中几个有嫌疑的名字浮起又落下,正举棋不定时,一名仆人跌跌撞撞跑进来,喘着气禀报道:“少爷、少爷!找到那小……呃、小少爷了。” 一屋子人齐齐将目光锁定了他,吓得那仆人一时间不敢开口。 沈梦河道:“快说!” 那仆人这才期期艾艾道:“他、他跟着香大师出远门了……” 绿腰闻言,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只在掌心里留下两个深入皮肉的血色月牙伤口。 沈梦河大惊失色,厉声道:“谁准他外出的!区区一个香大师,怎么不拦住他?” 那仆人苦着脸道:“香大师奉了宗主的命令,贴身护卫都是阿兰若堂的精锐,况且、况且是跟着离难宗宗主走的。无人敢拦。” 沈梦河气恼不已,沈落蕊却眉头略略一皱,沉声道:“离难宗宗主?沈雁州找香大师做什么?” 那仆人道:“宗主吩咐了,此事且不可外传,想来是极要紧的事。” 沈落蕊转了转眼珠,搂住了沈梦河的胳膊,柔声道:“堂兄,寻圣秘境开启就在眼下,不如我们也今晚启程。” 沈梦河捏了捏她脸蛋,哼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丫头在想什么,是想要去找你的雁州哥哥?” 沈落蕊也哼了一声,“堂兄就不想?” 沈梦河正色道:“落蕊这话可不能乱说,我视沈雁州为骨肉血亲一般可敬可亲的兄长,断没有与他狎昵相好的脏污念头。” 沈落蕊又哼一声,到底不敢在这问题上纠缠。 她虽然不过十五岁,毕竟生在世家,自然有所耳闻。身份尊贵阶层固然亵玩娈童成风,也有些走投无路的清俊青年以一己之身侍奉权贵,以求换来飞黄腾达的机会。 而这些人都不过是些玩物罢了。若对同等身份的男子动了这等念头,自然是极大的冒犯。 是以她先前的玩笑未免过火了些,若是沈梦河翻脸责问她,是看不起自家堂兄,还是看不起沈雁州?只怕要害她吃不了兜着走。 也是她关心则乱,一时不慎就脱口而出了。 沈梦河却见好就收,亲昵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既然如此,我们也启程就是了。” 沈落蕊自然也是骨肉情深的模样,笑嘻嘻说了句还是堂兄最好了。 二人各自散了,沈落蕊面上笑容尽皆散去,加快步伐回院中,一面道:“绿腰、紫素,你二人随我启程,其余人回府去。” 绿腰面露喜色,忙精神抖擞应了句是。 这边厢两个堂兄妹各怀鬼胎,忙碌备了飞舟要追上沈雁州时,沈月檀已经同白桑登上了离难宗的飞舟。 他二人才赶到炼香居,正想要如何寻个借口暂住,就遇到了自照昆殿归来的香大师,见了他二人便捋着胡子颔首道:“来得正巧,省了去传你们的麻烦。即刻随老夫一道出发。” 是以二人前脚进了炼香居的大门,后脚又跟着香大师迈出大门,懵懵懂懂启程了。 这艘飞舟是由勇健阿修罗王下赐,上下共有七层,宛若一座移动的青灰色堡垒在半空行进。内部更是装饰得金碧辉煌,七宝堆砌、符纹耀眼,令人叹为观止。 沈月檀眼角扫过白桑,见他目瞪口呆,全无仪态四下张望。便有样学样,也做出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小百姓姿态,二人摸摸金光灿灿的墙壁,在光可鉴人的水晶桥上接连奔跑,惊叹声此起彼伏,“哇!哇!”叫个不停,好在只是两个小孩,众人也不过莞尔一笑。 倒是派来保护香大师的两个弟子看不过眼,微微皱起眉来。香大师见状,这才出声将两人唤到近前,一道走进了沈雁州所在的大厅之中,寒暄之后,为沈雁州一一介绍随行带来的四人:“年纪最长的龙剑、赵秀次之;白桑尚未入门,却颇有资质,是以一道带来了。沈月檀年纪最小,是老朽刚收的弟子。” 沈雁州笑得和煦,没有半点宗主架子,与众人一一问候。最后待沈月檀上前行完了礼,才笑眯眯摸了摸这小孩的头顶,“半月不见,你就拜入香道修行,往后勤勉努力,不可懈惰。” 沈月檀道:“是!”竟不再多开口了。 言多必失,他如今心虚得很,索性继续装傻充愣。 一时间微微有些冷场。 沈雁州倒不介意,只宽容笑了笑,转头吩咐道:“镜莲,先请香大师师徒去住处安置,若有需要,尽管来提。” 香大师道声谢,带着四人随镜莲出了大殿。 沈雁州目送几人背影被殿门遮挡后,这才取出了赤铜色吉祥天母雕像,翻转过来,底座镶嵌的红玛瑙依然完好无损。 侍立一旁的程空见了,若有所思摸了摸下颚,“你上次就试过他了,转生石没有动静,可见此人与你的宝贝义弟并无干系,不过凑巧同名。眉目间有些许相似,也只是因为堂兄弟的血缘罢了。” 沈雁州却不置可否,反而笑道:“程空,我同你打个赌。” 程空的纤长眉毛险些拧成了结,警惕问道:“你又想耍什么阴谋诡计?” 沈雁州无辜道:“绝无此事,我何时同你耍过阴谋诡计?” 程空冷笑三声,一如既往,头也不回走出了大殿。 沈月檀等人跟随镜莲,接连下了三层舷梯,进入飞舟船腹之内,沿途偶遇之人,有数十人,所穿的宗门服色也各有不同。沈月檀暗暗留心看着,不仅有些心惊。 这些同乘飞舟者,除了离难宗弟子外,他还见到了竹林宗、五字明宗、莲花宗等多个宗门弟子,甚至于还有个铁城犁宗的年青弟子,被人众星拱月般簇拥着走过大堂。 铁城犁宗原本是十大宗门之首,实力雄厚惊人。铁城犁弟子若出面,其余九宗都以其马首是瞻。 然而如今这飞舟上,主事者却是沈雁州。足见在勇健阿修罗心目中,离难宗的地位只怕已经超过了铁城犁宗。 沈月檀想得入神,镜莲等人到了十字回廊,往右边转去,他却仍是往前走,不慎撞在了软绵绵的布料上,他尚且来不及开口,就被人一把提了起来,双脚离开了地面。 17.第十七章 血亏 那人身穿赤陶色窄袖衫,身形魁梧,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铜块般结实的臂肌来,生着一圈黑黝黝的络腮胡,五官分明,眼神格外亮堂。轻轻松松将沈月檀提在手里,如同只是提着只兔子,凑近了打量他。 沈月檀不敢轻举妄动,只同样圆睁了双眼同那人面面相觑,连眨眼睛都不敢。 那人抽抽嘴角,分明看似要笑出来了,却突然变了脸,露出满脸狰狞凶狠的神色,怒道:“胆子不小,连爷爷我也敢撞!” 沈月檀被拽着领子悬在半空,衣领勒进了脖子里,他抓着衣领,艰难挤出了声音道:“我、我、小子我走路冒失,不小心冲撞了大哥,请大哥大人大量,饶我这次……” 那大汉却又哼了一声道:“饶了你?我这上好的紫竹丝织袍,你说撞就撞,说饶就饶,爷爷我就这般任你欺负不成?” 四周渐渐围上了人,一面作壁上观,一面窃窃私语,却无一人敢上前来劝阻解围。 沈月檀听着那大汉胡搅蛮缠时便心知不妙,偷眼打量。 他这次眼尖,一眼就见到他衣襟上绣着三团火焰图样构成的纹章,这正是离难宗的标记。他忙又道:“这位大哥,莫非是离难宗的前辈?我姓沈,师父受离难宗宗主所托才上了飞舟……” 岂料那大汉反倒大笑起来,嗤道:“飞舟上全是我离难宗的客人,岂能厚此薄彼?只是爷爷我今天偏不放过你!” 沈月檀暗中叹息,他当真是流年不利,任意撞个人也能撞出天大的麻烦来,此人只怕有点来头,是以周围人一味坐视这人无理取闹,竟无一人敢开口…… 他正寻思要如何脱身,一个清朗端正的声线却自身后响了起来:“久仰离难宗夏祯左护法襟怀坦荡,英雄盖世,是持**、悟大道的磊落之人,却不知这样一个才及总角的小孩,如何得罪了夏左护法,竟惹得阁下于众目睽睽之下也非要为难他不可?” 这话说得不疾不徐、字字清晰,仿佛根根打磨得晶莹剔透的冰针缓缓升腾半空,若是惹得对方着恼,下一瞬就要劈头盖脸扎下来一般。 夏祯被刺得老脸一红,到底撑不下去,只得松了手将沈月檀放下来,色厉内荏吼道:“这次饶了你,若再惹到爷爷头上,爷爷锤穿你胸口!”说完气哼哼推开人群走得不见踪影。 沈月檀颈项上一松,忙整了整衣领,这才转过身去。 那位开口救助的青年有一头隐隐泛蓝的长发,如冰丝般顺服,一直垂到足踝。约莫二十出头模样,容貌也仿佛石雕一般,不带半丝平常人应有的神色,一双眼眸颜色浅淡如雪地映蓝光,一身长衫也是少有的月白色——除了铁城犁宗的弟子,寻常人是极少穿这个色的。搭配在这青年身上,却再协调不过,干干净净、清清洁洁,仿佛天人界的神佛降临于世。 他左手抓着腰间的佩剑,露出缠绕手腕的一串白砗磲念珠,颗颗都是莹润洁白,唯独一颗殷红如血,全身上下就这点红色,是以分外夺目。周围人却俱都带着钦羡、敬畏的眼神,自觉同他分开半尺,竟不敢靠近半点。 沈月檀虽然未曾见过此人,只看那串念珠便认了出来,他已久仰其大名,此人正是铁城犁宗年青一代最出色的天才弟子,有五个脉轮道种的叶凤持。 他忙上前,两手合十行礼道:“在下沈月檀,是问道宗炼香居的制香弟子。多谢这位师兄援手,不知师兄怎么称呼……” 话音未落,不知周围谁冷冷哼了一声,嗤笑道:“这就想巴结上贵人,算盘打得不错。” 沈月檀略略皱眉,他到底也做了十八年众星拱月的天之骄子,如今同叶凤持也不过想要道声谢,如何就成了趋炎附势的行径了? 叶凤持却充耳不闻,只略略颔首,仍是冷冰冰道:“我姓叶,名上凤下持。举手之劳,无足挂齿,不必放在心上。”说完便转过身去,身后人群自动分开两列,为他让出道来。 沈月檀望着那人背影渐渐走远,若有所思摸了摸下颌,这人架子仿佛比沈雁州那厮还要大,不知两人遇上了是什么景象?少不得要斗得鸡飞狗跳、日月无光。 他这边想得有趣,忍不住笑起来,走廊尽头却早有人黑了脸,笑得比怒面金刚还恐怖十分:“夏祯,你干的好事。” 夏祯早骇得躲在程空背后,魁梧身躯如鸡仔般瑟瑟发抖,呜咽道:“我、我不过听说佛牌是那小子拿去了,想要试探试探……” 沈雁州仍是满面狰狞笑容,一字字问道:“你想试探他,还是试探我?” 夏祯眨巴眼睛,愈发可怜巴巴从程空袖子底下往上偷看沈雁州,“我装个恃强凌弱的恶霸,雁州再去英雄救美,岂不是皆大欢喜?谁知道半路杀出个叶凤持来……” 程空拽着后衣领将他自身后拽了出来,面不改色道:“两位的纠纷,在下不奉陪了。眼看飞舟就要穿过应龙云巢,我这就去提前做准备。” 沈雁州却道:“且慢,应龙云巢散布于北域云层之中,数量有数万之多,漂移到了何处、就给当地居民带来危害,索性今日我离难宗就做件好事,为民除害。” 程空便停步问道:“宗主有何妙计?” 沈雁州道:“如今内乱平定、魔兽蛰伏,反正闲着无事,就派夏左护法前去清剿云巢。” 夏祯立马站直了,结结巴巴道:“什、什么?我一个人,要清剿到何年何月!” 沈雁州慢悠悠道:“一年不成,就十年;十年不成,就百年。水滴石穿、绳锯木断,总有清剿完的一日。那明王幡正可借此机会多多祭练,对你有益无害。” 夏祯不敢再纠缠沈雁州,转手拉着程空的衣袖当手帕,一把鼻涕一把泪,嗷嗷地哭叫起来:“程空、程空,我要被沈魔头折磨死了!天天打小虫烦也烦死了,他还强词夺理说是为我好!呜呜呜程空你要为小弟做主啊!不然小锤锤捶你胸口!” 程空淡然拽回了衣袖,对沈雁州行礼道:“谨遵宗主吩咐,这就安排人手,协助夏左护法清剿云巢。”说完施施然转身往船尾处走去。 夏祯知道大势已去,面如死灰跟着走了。走时犹不甘心,一步三回头地张望,沈雁州只笑吟吟同他摆手作别,如此心狠手辣、全不念半点兄弟情谊。 夏祯更是悔之晚矣。早知道招惹不起,他何必去逗那小孩,以至于换来了百年劳役。得不偿失,不,分明是一着不慎、血本无归! 18.第十八章 观战 骚动停止,人群散去,沈月檀这才跟白桑会合,跟着进了客房。 因赵秀是女子,独自住一间,香大师就跟龙剑合住一间,名义上是权宜之计,实则也不过为了就近监视罢了。 香大师房间对面一间则分给沈月檀与白桑同住,沈月檀才进房间还来不及坐下,就听到龙剑传话,要他去见师父。 他只得又同白桑一道外出,进了客房,规规矩矩叫一声师父,站着不动。 香大师正坐在方桌前,从木盒里取出个两面透明、带黑色手柄的镜子,对着沈月檀从头到腹照了照,颔首道:“好,双脉轮道种都愈发凝实了,修炼不曾偷懒。” 沈月檀忙行礼道:“是,弟子不敢偷懒。” 他又转向了白桑,说道:“论理,你是沈府的仆人,我不该多管闲事。不过,若你修为浅薄,还偏要跟在沈月檀身边,只怕白白送了性命,得不偿失。是以仍需看一看。” 白桑身份所限,自然不好开口,沈月檀忙道:“还请师父开恩,为白桑看一看。” 香大师这才对着白桑也照了照,沈月檀也在旁边好奇张望,透过镜子,可见白桑靠近肚脐处有一团圆形微光,隐约泛着黄光,另有喉间轮位置,若是凝目细看,也似乎有光诞生。 香大师道:“好,脐轮道种也成型了,倒不怕被冲散。” 白桑面露喜色,行礼道:“多谢香大师!我、我为了服侍小少爷,也没有偷懒!” 沈月檀这才问道:“师父师父,这是要做什么?” 香大师站起身来,自储物戒里取出把通体漆黑的纸伞,递给白桑,说道:“听说飞舟要闯应龙云巢了,难得一见的奇观,随为师去甲板上长长见识。白桑你打伞护着二人,免得道力混乱,伤了才成型的道种。” 这两个少年俱都露出激动向往的神色,听着香大师叮嘱连连点头,反倒是一直作壁上观的龙剑、赵秀交换了视线,赵秀上前道:“师父,应龙群多了也有危险,请师父三思,莫要倚危墙而立。” 沈月檀略一皱眉,又若有所思打量那两人,香大师却笑道:“无妨,若是在离难宗的飞舟上还能遇险,只能当做与寻圣秘境无缘,倒不如早些放弃。” 赵秀还想开口,香大师已经站起身来,背负双手,往门口行去,说道:“时辰差不多了,徒弟们,随我来。” 沈月檀忙应了句是,和白桑一前一后跟着香大师出了门。龙剑赵秀仍是一言不发,默默跟在了后头。 众人沿着通往最顶层甲板的楼梯往上走时,白桑加快步伐靠近,在沈月檀耳边低语道:“阿月,你那两位师兄、师姐,往常在炼香居从来没见过,香大师也不肯同你引见,我看此事不寻常。” 沈月檀装作不经意回头扫了一眼,见那二人形影不离跟在香大师身边,心中多少有了底,只低声回道:“师父不提,就不必多问。” 白桑心领神会点头,更压低了嗓音悄声道:“我懂,我懂。” 说话间二人已经迈上了甲板,头顶一道无色光罩隔绝天风,正是黄昏时分,天际晚霞仿佛一片火海。甲板上已经成群结队站了许多人,人人神态轻松,笑容惬意,说是来观战,倒不如说是借机消遣。 人群里突然传来骚动声,橙红似火的霞光之中,渐渐现出了大大小小的浮空石块,小如拳头,大如浮岛,汇聚如云。更有成千上万应龙钻出巢穴,青黑赤黄各色,铺天盖地朝着飞舟袭击而来。 无色光罩骤然加强,时不时窜过刺目电光,无形压力当头罩下。白桑忙撑开了伞,齐齐往远处看去。 仿若汇聚成浪潮的应龙群咆哮涌来,气贯长虹,眼见得就要将飞舟一口吞没。 一道赤陶色身影突然现身半空,魁梧如铜柱,踩在一片薄如蝉翼的叶片上,肩头扛着比人高的巨型伏魔锤,抛出了片色彩斑斓的经幡。 那经幡迎风而涨,变得遮天盖地,十余明王各结手印,自经幡上浮现出幻影,顿时漫天火光剑影、应龙群或是炸裂、或是烧焦、或是被斩得支离破碎,暴雨般往地面坠落。 周围边有人欢呼道:“是左护法!是夏祯!” 那魁梧大汉又两手执锤,纵身一跃,身形化作流星,伴随惊天动地一声大喝,一锤重重砸在了比飞舟更巨大的浮空岩上。 那灰褐浮空岩四分五裂,岩心隐藏的巨大巢穴也暴露出来,五彩斑斓的幼龙与龙蛋如雨点般噼里啪啦往飞舟甲板落下来。 一头幼龙也足有两个成年男子大小,接连砸得飞舟左右晃动起来,光罩上电光缭乱,滋滋声响听得令人头皮发麻。 各宗年轻弟子岂能作壁上观?纷纷拔出武器,要请船主撤了光罩外出一道清剿应龙。几名离难宗弟子却阻拦下来,劝道:“各位请稍安勿躁,区区一些应龙,夏左护法一人之力足以应付。秘境抵达在即,请各位安心休养,以备大战。” 三言两语就打消了众人念头。 沈月檀更是安心在甲板上观望,那夏祯果然有点本事,身形矫健如惊鸿在虫群里穿梭,所过之处,云巢粉碎,再有那经幡相助,更是如虎添翼,成万上亿的应龙竟奈何不得分毫。 如此征战了半个时辰,也不过是单方面的屠杀而已。观战者渐渐索然无味,开始纷纷散去。 沈月檀也自先前的目不转睛,变成了兴致全无。夏祯打得太过轻松,且他生来有优势,体魄力道皆远胜常人,耗时这许久也如同在玩乐一般。只是这打法,沈月檀是学不了的。 他正要同白桑商议回房,突然听见一声惊呼道:“龙王!龙王现身了!” 一声龙鸣沉闷轰响,如闷雷般震撼天地。数不清的应龙群中出现了一头庞然大物,山岳般漆黑的身躯,遮蔽了天际最后一丝霞光,仿佛乘着夜色阴影,杀气腾腾降临于世。 夏祯却朗声笑道:“来得好!”两手抡着巨锤,狂风呼啸般逼近,将那巨型应龙的胸口砸穿了一个大洞。 19.第十九章 龙髓 嘭——! 撞击声震撼天地,伴随龙王怒吼,激起了半空风暴,席卷着炽烈血红火舌,将那道赤陶色身影吞没于红云之中。 而后云层炸裂,宛若半空中喷发出巨量岩浆,则是那道经幡将夏祯团团护在其中,每一根丝线俱都化作通透澄亮的光芒,梵音唱响、天花纷纷扬扬坠落,明王幻象个个身着盔甲,手持□□,顶天立地,自经幡中喷涌而出,眨眼如流云四散,无影无踪。 这短暂一刻却足以护住夏祯全身而退,犹如化身为一道赤红□□,这次则自头顶而下,再度重重撞击在龙王头顶。 正四散而去的宗门子弟们纷纷驻足,带着几分敬畏、几分向往,注视那一人一龙激烈争斗。 有人低声道:“不愧是离难宗第一武者,只身独挑黑龙王,仍稳立于不败之地,这等霸道的威力,我平生第一次见。” 又有人许是心中不服,冷笑道:“他能立于不败之地,全靠经幡护持。若我有了那幡,说不定比他还威风。” 沈月檀正不以为然,就听一个清凌凌的少女嗓音兀然响起,插嘴道:“大言不惭,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夏叔叔相比?好,改日我请夏叔叔出面,不动明王幡,也不动伏魔锤,赤手空拳同你比试,你敢不敢应战?” 沈月檀好奇看去,说话人就在约莫十余尺之外,是个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的小丫头,生得清丽出尘,神色却暗含几分掩不住的倨傲,也是一身月白深衣,先前为他解围的叶凤持与几个同门环绕她身边。 先前出言冷嘲暗讽的男子貌不惊人,一身竹林宗的暗绿宗服。他见了这几个铁城犁宗的天之骄子,纵有再多的不服气也不敢挑衅,只涨红脸期期艾艾含混了几句,便躲进人群中溜之大吉,换来围观者零星的窃笑声。 那小丫头柳眉微皱,还想出言喝止,叶凤持按住她肩膀,微微摇了摇头,那小丫头这才气哼哼地作罢。 甲板上这阵子小骚动一结束,天顶处的战事也到了尾声。 环绕飞舟的光罩打开,一时间人群忙乱,离难宗弟子得了指示,各自施展手段纵身一跃,前去为左护法进行扫尾工作,将漫天飘散的应龙尸首、云巢残渣或清扫或收集起来。 夏祯落回甲板上,那丫头立时先发制人扑上前去,才开口叫道:“夏……”就被夏祯按住肩膀,推回到叶凤持身前,笑道:“小七别过来,夏叔叔我一身臭汗血污,当心弄脏你的衣袖。” 那小丫头两眼闪闪发亮,满是藏不住的仰慕爱意,一面要挣脱叶凤持的桎梏,一面说道:“不碍事,回头扔了换新的。师兄你松手!我许久没同夏叔叔说过话了!” 夏祯哈哈一笑,轻轻拍了拍那丫头脑袋,说道:“你这丫头当真黏人,等夏叔叔去换身干净衣裳,再来同你叙旧。” 他说完也不等那小丫头再开口,视线一转就落在了沈月檀身上,立马精神一振,喜道:“你也在。” 沈月檀如临大敌,心中却未免有些又悔恨又厌恶,这人同他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偏偏就要同他过不去? 他胡思乱想之际,夏祯已经大步走了过来,往怀里掏了掏,径直把一件东西放在他手里。 那东西冰冷坚硬,外形光滑,不过巴掌大小,竟是个紫砂做的小药瓶,沉甸甸坠在手里,分量十足。 沈月檀收下也不是、扔了也不敢,进退两难,只得怔怔问道:“这、这是……” 夏祯笑道:“刚收的龙髓。之前同你有点误会,听闻你修的是香道,这东西正好用得上,权当叔……不是不是,哥哥给你赔罪。” 应龙龙髓是世间难寻的一流炼香原料,只需添加极微少的分量,最次一等也能炼出四重香。就连九重香的原料里也少不了龙髓,足见其重要性。 只是此物极难取,寻常应龙生不出龙髓,唯有方才一场恶战杀死的龙王才取得到龙髓。这满满一瓶,只怕整头龙的龙髓都在这里了。 这东西太过珍贵,沈月檀愈发有些懵,下意识道:“无功不受禄……” 夏祯正色道:“这是赔罪,管它什么功什么禄,小小年纪何必计较那么清楚,快收下!” 沈月檀暗道我以前就是不拘小节,才换来惨痛下场。如今不敢不计较了……又被人嫌弃太计较,做人当真是辛苦事。 正踌躇时,香大师道:“夏左护法的好意,你就收下。” 沈月檀只得道:“是、师父,那我收下了。”这东西对炼香一道委实是个如虎添翼的良品,他难免心中喜悦,这才对着夏祯笑嘻嘻行礼道:“多谢夏左护法。” 夏祯见这小孩一脸灿烂笑容,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习惯性就揉揉他脑袋,笑道:“不生气了?” 沈月檀道:“原先有些生气的,现在不生气了。” 夏祯连连点头:“不生气就好、不生气就好。”这才同香大师寒暄一句,径直扛着伏魔锤走了。 白桑收了伞,也跟着有些高兴,“这夏左护法……不是坏人啊。” 沈月檀却皱眉道:“前倨而后恭,不知是何居心。” 白桑道:“阿月,你小小年纪,讲话怎么越来越老成,倒比我更像个大人。” 白桑自然是言者无心,沈月檀却再度警醒了,才想着要编点什么敷衍过去,却见叶凤持走了过来,一面行礼一面说道:“这位小兄弟,请恕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沈月檀先前得了他仗义执言,对此人极有好感,此时忙回礼道:“叶师兄客气了,叶师兄但有所求,小弟莫敢不从。” 叶凤持却略略皱了皱眉,似乎难以启齿,见那小朋友一直眼巴巴望着他,这才缓缓道:“不知能不能……请沈师弟将那紫砂瓶借来一观?” 沈月檀笑道:“有何不可?叶师兄请观。” 他两手将那紫砂瓶奉上,叶凤持道声谢,才将瓶子拿在手中,就被那被唤作小七的丫头给夺了去。 那小丫头拿在手里看了看,便装进自己的储物戒指里,笑吟吟道:“行了,我们走罢。” 20.第二十章 闹剧 不等沈月檀开口,白桑已经先上前一步,紧握拳头厉声道:“你、欺……欺人太甚!” 那丫头身边一个少年窜了出来,满脸狂妄道:“放肆!你可知道这位的身份?这位乃是我铁城犁宗唐宗主的掌上明珠,有缘见一面就是你三生有幸。拿了你的东西是你的福分,七世也修不来!你……” “给我住口。”叶凤持不等那少年狂言乱语说完,终究忍不住喝止,一双细长清冷的眉毛渐渐拧起了结,“七师妹,君子不夺人所好,还不将龙髓物归原主?” 那丫头也是千娇万宠地长大,何曾料到过今日被自家师兄当着众人的面呵斥,小脸涨得通红,咬着牙道:“不还!都怪夏叔叔不好,无缘无故就拿东西送人!这冰紫瓶可是我送给他的!” 叶凤持道:“七师妹两个月前,送了冰紫瓶、火紫瓶各一百个给夏左护法,当时曾附言曰:夏叔叔尽管拿去装东西送人。如今为何出尔反尔?” 那丫头又被师兄当面反诘,难免恼羞成怒,眼圈也渐渐红了,声音也愈发拔高尖利:“我就偏要出尔反尔,你能奈我何!” 沈月檀听明白了几分,趁势开口道:“那、那瓶子还给你,还请七小姐……把龙髓……还、还给我。” 说到后半句时被那丫头怒气冲天地一瞪,立时连声音也低了下去。 周围人固然想看热闹,却又畏于铁城犁宗的威名,在几名弟子半强迫、半恳请的要求下,陆陆续续自甲板散去了。香大师自然不肯走,反倒想上前干涉,却被铁城犁宗的弟子与龙剑、赵秀一同拦了下来。 赵秀仍是柔声细气道:“我与师弟奉命守护大师的安危,如今若与铁城犁宗交恶,无异于以卵击石,请大师三思。” 香大师一生经历几起几落,早练就了波澜不惊的性子,如今语调也气得有些颤抖:“那、那是我的徒弟……” 赵秀道:“徒弟可以再收,香大师却只有一个。” 仍是屹立不动,纤细身躯竟如一座大山横桓于面前。 香大师只得暗叹一声,到底放心不下,只走远了些,不肯离开甲板。 此事自然也传到了沈雁州的耳中。 下属禀报时,夏祯也赫然在旁,听完立时摊开双手,满脸无辜道:“我、我绝不是有意害他!想不到七丫头在外头竟这般不讲理!我这就去教训她。” 沈雁州却浑不在意,只同几个幕僚一道围着书案,研究如何拿龙王血调和墨汁抄经,一面笑道:“不用你插手,有叶凤持在,出不了事,随他去。” 又转而对禀报的下属下令道:“不要惊动客人,多派些人手悄悄盯着,有任何变动随时来报。再多带些缚仙索,若有人动手,立刻捆了。” 下属领命而去,夏祯立在一旁,抱臂嗤笑道:“又说出不了事,又加派人手紧密盯梢,倒比亲爹还上心。沈雁州,你何必这般辛苦,简单的事也办得拐弯抹角,总有操不完的心。” 沈雁州横他一眼,手中捏着支小狼毫,慢条斯理匀了匀才调出来的龙血墨,在宣纸上写字。 落笔顺滑细腻,着墨黑中透紫,颜色醇厚典雅,字迹边缘更是微微泛金,显出几分庄严气度来。 他写了个“祗”字,满意颔首道:“这墨不错。既然夏左护法闲得很,不妨去猎上十头八头龙王,龙血调墨、龙髓制香,人人有份、个个不缺,岂不皆大欢喜?” 夏祯急忙后退几步,连连摆手道:“我我我我不闲,一点都不闲!忙得很!” “哦?”沈雁州似笑非笑,握着笔斜睨他,“你忙得很?难得百忙里还能抽空算我操了多少心。” 夏祯顿时如被虫子蛰了般跳起来,转身夺门而出,急急道:“就、就要进秘境了,我去查看各队人马准备得如何。检查筹备,还要部署防御,数不清的事务!忙死了忙死了……若被我抓到纰漏,定要锤破他胸口!” 念叨个不停,话音未落,已溜得不见了踪影。 离难宗众人在这边鸡飞狗跳时,铁城犁宗众人与沈月檀正在甲板上剑拔弩张。 沈月檀一句话说完,正想着如此处置正好,那位七小姐却两眼含泪,恶狠狠瞪他,怒道:“休想!夏叔叔九死一生得来的龙髓,岂能便宜了外人!” 反倒像沈月檀才是作恶的坏人。 更何况斩杀龙王固然不易,却也断不至到了九死一生的地步,只不过沈月檀也不敢开口同她纠缠这些细节。 白桑气得满脸通红、全身颤抖,手指紧紧攥成了拳头,却偏偏寻不到旁的言辞,只得反复颤声道:“你……欺人……太甚……” 沈月檀却于此时生出了置身事外的恍惚感来。 这也怨不得他,而是此情此景,与当年他年幼无知、盛气凌人的所作所为何其相似。 约莫是父母罹难那一年、亦或是之后一年的事,他也曾在路上对一介平民骤然发难,非要强夺一个孩童的玩具风车。起因无非是见那孩童父母俱在,一家三口和乐融融逛街,他触景伤情,而起了迁怒之心。 彼时只觉自己行为理所当然得很。 他是天之骄子、名门之后,天与之,地给之,仿佛天底下万事万物都可任他予取予求。 何况不过一个微不足道的风车罢了,沈月檀半点不曾放在眼里,拿到手就扔在一边,只对那孩童又痛惜又惧怕、以及那对年轻父母隐忍悲怆的眼神感到心满意足。 沈雁州事后知情,非但不谅解他幼失怙恃,反而责备他行为不端、有失世家子的风度与悲天悯人之心。 沈月檀彼时气得同他大吵一架,又听了二叔沈鸿的宽慰,愈发觉得父母收的这义子已生外心,凉薄无情,半点不为自己着想。 然则如今回想起来,甜言蜜语包裹的尽是毒\\\\药;忠言逆耳,才是沈雁州一片用心良苦。 亲小人、远贤良,沈月檀暗道,我好糊涂。 往后只怕也只得萧郎陌路,连一句对不住也没有机会同沈雁州说了。 沈月檀再度悲从中来,眼圈一红,啪嗒啪嗒落了泪。 这倒也应景,旁人只当做这十二岁小孩是被七小姐欺负哭了。 叶凤持眉头皱得愈发深,沉声道:“七师妹……” 那丫头尖声怒道:“叶凤持,你到底是我师兄,还是他的师兄?你身为铁城犁宗弟子,竟然一心只帮外人!” 这罪名扣得有点大,叶凤持脸色微黑,显然是动怒了。好在他涵养仍在,只握紧了剑柄,抚了抚手腕缠着的念珠,这才开口道:“纵你是我同门师妹,然则对事不对人,错就是错、对就是对……” 那丫头狠狠一跺脚:“你住口!住口!夏叔叔的东西,我谁也不让!” 竟一转身就走了。 叶凤持正要去抓她肩膀,衣袖却被人扯住了。 他回头见是沈月檀拉着他衣袖,抽抽噎噎哭着摇头道:“让、让她去,人多。”铁城犁宗弟子纵然能劝走大多数人,却仍有些胆大好事者不顾劝阻留在甲板上看热闹。 叶凤持一愣,突然也想明白了。 他为人持身极正,只讲求事理、不在意人心,是以常被同门揶揄不近人情、刻板呆愣,譬如眼下就是,堂堂宗主千金,纵然再有天大的错处,他也不该当着这许多外人的面落她面子的。 反倒是这小孩想得比他周全。 叶凤持暗暗叹息,垂手放在沈月檀肩头,低声道:“你放心,龙髓是我同你借的,必定原物奉还。” 沈月檀吸吸鼻子,泪汪汪接着摇头道:“叶师兄是好人,这无妄之灾……不该连累到师兄的。我、我不要了,叶师兄不必去讨。此事就此作罢。” 叶凤持愣了愣,若有所悟一般,嘴角慢慢勾起来,却带着几分苦涩滋味,一字一句重复道:“无、妄、之、灾……这四字用得好。沈月檀,我并非受你连累,而是置身局中、不得不问。” 他说完后转过身,大步追逐那丫头而去了。 周围剩余的众人见这闹剧不了了之,也跟着一哄而散。 白桑一面给沈月檀递手绢,一面忐忑问道:“这位叶……叶公子是什么意思?” 沈月檀泪痕未干,眼中却全无悲戚之意,反倒狡黠得如同小狐狸一般,朝白桑眨了眨眼,低声道:“我虽然也不懂他的意思,然而我能断定一件事!” 白桑愈发茫然,“阿月你……神神叨叨,忒吓人了。到底什么事?” 21.第二十一章 归还 沈月檀正色道:“那瓶龙髓,还是要物归原主的。” 白桑却还是忧心忡忡,“这……只怕不容易,毕竟那边才是一家人。平白无故,叶公子凭什么为了咱们得罪宗主的千金?” 沈月檀转了转眼珠,决定将锅推在死去的白大哥身上:“我曾听白大哥提过,我修罗界中人,一生所求,是问道、寻道、悟道,而后登天人道。方才叶师兄若有所悟,又说此事他身在局中、不得不问,想来是有所悟了。取回龙髓,是为他自身问道,所以非取回不可。” 白桑还是一脸茫然,歪着头道:“不懂。” 沈月檀却不好再多说了。 叶凤持出身布衣,祖上往前追溯十代也不曾出过什么大人物,父母也是连一个脉轮也未曾种下道种的寻常小农户,也不知为何就生出了这样一个天才。 是以他自幼见惯了百姓疾苦,更比同门的世家子们要感同身受。 沈月檀也是亲身经历过,才明白上位者不经意一句话,就能酿成普通百姓的灭顶之灾。是以脱口而出无妄之灾四字,才令叶凤持分外有所触动,更动摇道心,成为修炼途中不得不过的一道魔障。 越过去了,这位年轻的天才自然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如若越不过去……恐怕终生都只能止步于此,叶凤持那等心高气傲、天资卓绝之人岂能善罢甘休?是以龙髓非取回不可。 沈月檀这也算是……无心插柳帮了他一把。 两小孩说话间,香大师也走了过来,沈月檀笑嘻嘻上前行礼道:“叫师父担心了。” 对他置身事外不置一词,更没有半分埋怨的意思。 香大师半晌说不出话来,原先只不过觉得这小孩根基尚可,是以才以九重香通天道的大志向鼓励他。如今看来,岂止是尚可,分明是个天纵英才。 仅仅冷眼旁观就能掌握事件全貌,且又能审时度势分析利弊做出适当应对,固然常常沉不住气,然则单这份眼界与判断,就已经远胜泰半成年人了。 他一时感动感慨交织,只轻轻抚了抚徒弟的肩头,沉声道:“无事就好,回去罢。炼香谱看了多少了,为师考校考校。” 沈月檀苦着脸道:“整日里只顾着种田了,哪有时间念书?不如拖白桑来一起考校。” 白桑结结巴巴道:“不、不敢,我也在种田……”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走了。 翌日清晨,叶凤持果然如约而至,将龙髓交还到沈月檀手中。 沈月檀见他眉宇间疑虑尽去,连眼神也清澈了几分,忙收好了那紫砂瓶,行礼道:“恭喜叶师兄。” 叶凤持沉静如水颔首道:“所幸不负承诺。” 沈月檀担忧道:“叶师兄,七小姐那边……?” 叶凤持眉头微蹙,只道:“只懂无理取闹,难成气候,不用管她。若宗主因私废公,要因此怪罪于我,这等宗门不留也罢。” 沈月檀眨了眨眼睛,对白桑道:“白桑,师父那里有好茶,劳你去讨一点来招待贵客。” 白桑应一声就去了,沈月檀谨慎关上房门,这才道:“叶师兄,有句话过于冒昧,小弟不知当讲不当讲。” 叶凤持这人倒也奇怪,对着这小孩也毫无轻视之色,应道:“沈师弟但讲无妨。” 沈月檀见他摆出认真聆听的神色,心下也有几分感动,便肃容道:“我幼时常闻长辈私下里交谈,曾提到宗门之内,最看重弟子什么资质。叶师兄猜是什么?” 叶凤持沉吟道:“道种、悟性,缺一不可,这该如何选?” 沈月檀摇头道:“一个都不对。” 叶凤持拧起了眉头,抚着手腕念珠思忖:“莫非是坚韧心、恒长心?” 沈月檀仍是摇了摇头,这才道:“是忠诚心。” 叶凤持似有触动,垂下眼睑沉思起来。 沈月檀顿了顿,这才续道:“一个天纵奇才若不肯归心,还不如十个忠心耿耿的凡夫俗子有价值。非但如此,若不能为我所用,就是个祸患,不如除之而后快……” 哗啦啦一阵轻响,却是叶凤持不慎扯断了念珠链子,砗磲珠落了一地,宛若下了一阵骤雨。随即却如同有灵性一般,白珠子跟着红珠子集结,重新缠回叶凤持手腕上。 叶凤持怔怔注视,直到念珠恢复如初,这才缓缓抬起头,冷冽视线险些将那小孩刺穿。他沉声问道:“沈月檀,你究竟是什么人?” 沈月檀被这视线刺得后背微微生寒,却仍是纯良笑起来,答非所问道:“不过是长辈们见我年幼,说话不堤防我的缘故。叶师兄,我胡言乱语罢了,你莫要放在心上。” 叶凤持站起身来,说道:“沈师弟的好意,愚兄心领了。秘境之中,万事小心。” 言罢便走了出去。 白桑回房时,见叶凤持已经不在了,叹气道:“难得大师取了珍藏的凤毫茶要请叶公子品尝……阿月?阿月你这是怎么了?” 沈月檀面色惨白,坐在桌前,小小的肩头颤抖不停,被白桑按住肩膀时,才深深吸了口气,笑道:“不妨事的,不过是、自己吓自己罢了。” 连他自己也想不到,他对往日之事竟恐惧如斯,不过才对人露了点口风,就怕得神魂欲裂。若是泄露出去,再被关进了断罪堂,岂非前功尽弃? 然而到底不甘心,他就要背着私生子的名头,一世活下去不成? 叶凤持离了下层船舱,拾阶而上,转过第五层甲板时,见一名男子正坐在船舷上喝酒。 那男子见了他,摇晃着红色酒葫芦,朗声笑道:“叶公子,巧遇巧遇,一起喝一杯?” 叶凤持抬头看一眼天色,缓缓走了过去,接过酒杯,等他斟满后,一饮而尽。 沈雁州亲昵拍拍他肩膀,赞道:“好酒量,再来一杯。”又为他斟满。 叶凤持仍是一饮而尽,连饮三杯之后,才说道:“听闻两月前,你亲手斩杀了义弟。” 沈雁州正色道:“那人并非我义弟,而是魔种。” 叶凤持道:“我刚才见了个小孩,也叫做沈月檀,眉目间也有些相似处。” 沈雁州叹道:“那是沈翎的私生子,一家人自然有相似。” 叶凤持又道:“他倒有点意思,同我说了几句话,竟与你当年劝我的几句话如出一辙。” 沈雁州一怔:“当真?这倒巧了。” 叶凤持冷眼扫他:“沈雁州,你装什么装?” 沈雁州不语,只默然给彼此斟酒,叶凤持也不追问,再喝过一杯,将酒杯还给他,这才问道:“沈雁州,你还在怀疑什么?” 沈雁州敛去笑容,摩挲着酒杯温润表面,低声道:“我如今树敌太多,且我在明敌在暗,不得不慎之又慎。” 叶凤持皱眉道:“随便你。” 转过身便扬长而去。 只留下沈雁州独自坐在船舷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至飞舟中突然人声沸腾,原来是各宗弟子奔走相告,欢呼道:“到了!到了!” 紧追在离难宗飞舟之后,有一艘小了许多的单层飞舟,此刻沈落蕊亦是勃然大怒,将茶杯狠狠掷在地上,厉声道:“便宜他了!” 绿腰忙上前搀扶,小声道:“小姐息怒,仔细又犯了病……” 话音未落,就被扇了一耳光,声音清脆刺耳,绿腰白皙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个红色掌印。 沈落蕊厉声道:“犯什么病!我又没病!全怪那厮下了毒!如今就只有先入秘境,寻个机会将沈月檀抓起来,严刑拷问。我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 绿腰低下头去,眼神冷得瘆人,却仍是恭顺应道:“是、是,有小姐亲自出手,不怕他不开口。” 沈梦河在另一头的房中,如今更是满腹怨气:“原想着找个没用的香道让他学着,好吃好喝供到十八岁就行了。想不到这厮竟有点运道!这都要进寻圣秘境了……” 他身旁的仆人劝道:“这次十宗各派精英入秘境寻宝,哪里就能便宜了这小野|种?少爷多虑了。” 沈梦河皱眉道:“不成、不成,放养太过冒险,这是我的道种,出不得岔子,好生看着,回去就将他关起来。” 仆从忙应了。 一行人各怀心思,朝着无边无际的幽绿森林靠近。 22.第二十二章 伏击 飞舟在森林之上的高空悬停,各宗子弟候在甲板,忽然发出了惊叹声。 远处飞来成群结队的绿孔雀,尾羽璀璨,宛若一片流光溢彩的绿霞铺陈天际,随着呼啦啦的振翅声,渐渐离得近了,每百只孔雀拖着一艘能载十人的云船,整整齐齐候在舷梯处。 与离难宗送行的执事告辞后,各宗弟子便依序踏上了云船,孔雀群发出嘈杂鸣叫声,拖着云船朝林海俯冲而下。 离船次序、降落地点都是先前抽签定好了的,香大师手气不好,竟抽到了最后一名,是以沈月檀只得跟着师父站在角落,眼巴巴看着满船人一队队先行离去。 那铁城犁宗的七小姐与叶凤持等同门离去时,还特意狠狠瞪了他一眼。 白桑也看见了,嘿嘿笑道:“能被唐宗主的千金多看一眼,纵然只是个白眼,也是你七世修来的福气。” 沈月檀不禁抖了抖,甩着头道:“消受不起、消受不起。不如让给你。” 这两个小孩对进秘境这等大事也全无半点担忧,说说笑笑,不成体统,龙剑在后头稍稍皱了皱眉,正要出言呵斥,一名离难宗执事走上前来,行礼道:“香大师,对不住,云船调遣出了点差错,少了一艘。” 香大师抚着胡子,正不知说什么才好,那执事又道:“沈宗主请各位同乘一艘。” 沈月檀心中又是一跳,无缘由地紧张起来。白桑不知就里,听到能与离难宗宗主同乘一船,两眼顿时闪闪发亮。 香大师合十行礼道:“沈宗主有心,吾等叨扰了。” 随即偕同四个弟子仆从,跟随执事上了船。 云船名虽为船,实则同舢板相似,一行人挤挤挨挨立在其中。只不过沈雁州所乘的这一艘要格外不同些,装饰精美,格外宽大,能容二十人,就连拖船的孔雀也是通体雪白,唯有尾羽的眼状花纹带着些许翠绿、宝蓝之色,金光闪闪间,仿佛金镶白玉,又点缀了些瑰丽宝石。 沈雁州身边跟着夏祯、镜莲及四名侍卫,临风卓立,显得傲岸骄矜。 一身青莲紫袍,银丝滚边、衣服上绣着白银莲花纹与离难宗的火焰章纹,头发收束得一丝不乱,眉目端丽耀眼,眼神朗若晨星,仍是如当初步入断罪堂来取他狗命时一般的神采飞扬。见香大师一行上船来,负手略略一颔首,含笑道:“沈某初担大任,经验浅薄,没想到出了岔子,让香大师见笑了。” 香大师忙回礼道:“不敢当,沈宗主年少英雄,这点小事无足挂齿,反倒便宜我们了。” 沈月檀老老实实跟在香大师身后,叫行礼就行礼,叫问候就问候,将个老实巴交的小徒弟扮演了个十足十。 夏祯却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这小孩真有意思,昨日见他时,活蹦乱跳、叽叽喳喳,跟只黄鹂鸟似的,怎么今日突然就变成凛冬腊月里的小麻雀了?” 沈月檀咬着牙在心中怒骂:“你才是黄鹂鸟!你才是小麻雀!你这红毛的猩猩!” 叫他说出口却是半个字也不敢的。 夏祯也不等旁人回答,就摇头叹气道:“雁州,必定是你吓到他了。瞧你这凶神恶煞的模样,胆小的都要被你吓哭了。” 沈雁州反驳也不是,应了更不是,摸着鼻子无言以对。沈月檀这才又对他行礼道:“还没谢过沈宗主的佛牌,我、晚辈初登船时有些紧张,若有失礼处,请宗主见谅。” 也不知是不是他疑心生暗鬼,话音一落,只觉沈雁州同夏祯二人俱都有些不自在。夏祯似笑非笑,沈雁州只得干笑两声道:“不值钱的佛牌罢了,难为你还记得。” 正说话间,云船已经离了飞舟,几个人急匆匆穿过甲板跑了过来,为首的正是沈梦河,高声唤道:“雁州哥哥!雁州哥哥!等等我!” 他本要祭出飞行法宝去追上云船,然而飞舟光罩却堪堪闭合,离难宗几个执事还在一旁阻拦他,连连劝道:“公子使不得,太危险了。请稍安勿躁,第一批接人的云船就要回来了,也等不了多少时辰。” 沈落蕊带着随从也紧跟在后,望着渐行渐远的云船,突然脸色一变:“船上那是?那两个小鬼怎么也跟雁宗主同乘一艘云船?” 一名执事道:“香大师是贵宾,他的徒弟自然也是贵宾。” 几人脸色纷呈,反倒沈落蕊最为冷静,若有所思沉吟道:“堂兄,莫非你就不曾发现,那小子长得像某个人?” 沈梦河满腹怨气,没好气道:“他长得像我爹!我娘为这事都气病了,若不是……若不是……哼,我岂能容这野种玷污我沈氏血脉!” 沈落蕊却没回他。 与其说这小孩眉目与沈翎相似,倒不如说,与那同名的短命前宗主更相似。 沈梦河不知内情,沈落蕊却是知晓的,当初她父亲在育阳殿中暗暗强施招魂之术,为的就是将被勇健阿修罗王下旨斩杀的“那个沈月檀”捉回来,拷问出《大阿修罗五蕴五含经》的下落。只可惜不知出了什么岔子,竟连育阳殿都塌了半边,还连累父亲受了伤。后续如何,父亲也一直三缄其口,想来极为不顺利。 沈落蕊也是心思敏捷,前因后果一想,竟有了个大胆的猜测,捉拿沈月檀之心更坚定了几分。便转过去对随从下令道:“进了秘境后,就同那边分开行动。” 她所暗指的是沈梦河一行人,众随从知晓她说一不二的性子,纷纷低头应喏。 沈月檀好端端站在船上,突然后背窜过一阵恶寒,他肩头轻轻颤动,便尽落在沈雁州眼中。 沈雁州正要寻个借口问一问,突然间云船底部猛烈震动,轰然一声巨响,竟炸开了一个大洞,随即伴随刺耳的咯吱声响,整艘云船四分五裂。 孔雀惊慌纷飞,船上众人也猝不及防,自半空中往丛林深处流星般坠去。 数不清的绿色不明物宛若炮弹一般,自丛林各处接二连三击中了半空云船与拖船的神鸟。一时间绿、蓝、白各色孔雀羽纷纷扬扬,遮天蔽日,群鸟凄楚悲鸣,被击中后便炸裂得血肉模糊,天空的生物死在半空,尸身雨点般落进林中。 23.第二十三章 有虫 沈月檀先前心虚,不知不觉站得离沈雁州越来越远,变生肘腋时,已经立在云船一侧的边缘。船底破裂,他便首当其冲自半空跌落下去。 耳畔传来惊呼与怒喝,转瞬就化为凛冽风声,沈雁州被几道阴影同时袭击、香大师白桑先后扑来伸手抓他的场景仍烙在眼中,沈月檀身不由己坠落,只觉身下骤然一轻,仿佛被无形之手托了一把,下落速度减缓大半。 随即又接二连三撞断了茂密树冠,五体投地摔进厚厚的落叶堆之中。 沈月檀直至此刻才回过神来,忙坐起身检查,他自半空跌落,除了穿过树丛时一点擦伤外,竟全身上下完好无损,几乎可称大难不死。 他再仰头望向天际,渐渐黑沉的暮光被头顶树枝割裂成零零散散的小碎片,虽然能听见惊呼与怒喝声、折断树枝与跌落声此起彼伏,只是难以辨别敌我,也寻不到沈雁州、香大师等人踪迹。 沈月檀暗暗心中叫苦,耳边再度响起一阵奇异尖响,旋即便有个足有两手合围大的绿色火球擦着他右边耳畔呼啸而过,直冲天际。他却连那火球何时何地生出来的也未看清。 几根发梢被燎得烧焦发臭,连炼香居的常服右半边也被烘烤得滚烫发干,这才只是险险擦身而过。如若被直接击中…… 沈月檀仔细又望了望,这绿色火球倒也奇怪,林中堆积着不知多少年的枯木焦枝,任凭火球来来往往也全无影响,半丝火星也未曾留下。然则一飞出丛林,则所过之处,皆成烈焰,遇到什么点燃什么,转瞬就将牵舟的孔雀烤熟了大片。 沈月檀便当机立断,抱住身边的松树,一口气爬到了树冠上。果然那些火球都彻底避开了树木所在之处,只往天空中飞窜。 丛林深处突然响起了凄厉惨叫,一道人形火焰跌跌撞撞冲了出来,踩踏满地枯叶、撞上树木后,倒在地上,抽搐几下便气绝身亡。又过了片刻,连烧焦的尸首也不知被藏在地底的什么怪物给拽了下去,尸骨无存。 沈月檀死死抓着粗糙树皮,用尽全身力气对林中零星的人影大喊:“躲树上!快躲树上!” 隔着影影绰绰的枝干,他隐约见到远处有人爬上了树,那人倒也机警,学着他也大喊起来:“二师弟!告诉同门,躲树上!都躲树上!” 遂有人重复吼道:“躲树上!都躲树上!” 越传越远,一字未改。 沈月檀坐在树枝上,将自己的家当又检视了一次。那佛牌自从显圣了一次后,就再无动静,唯独原本刻得古拙简略的佛像,变化成了纹路清晰的紧那罗王的浮雕。比起原先其貌不扬的灰扑扑样子来,倒有了点法宝的样子。只是如今拿出来仍是悄无声息,沈月檀在手掌里拍拍,放嘴里咬咬,贴树上磕磕,都全无动静。 佛牌者,雕佛之形,诵佛之名,以此借得些许佛光作为修行手段,护身、退敌、行法术,各有妙用。 紧那罗王是食香之神、妙音之神,深谙制香、歌舞,此二者自上古以来,就是通神的常用手段。若能召请紧那罗王的幻身法相降临,能通晓原理、畅悟大道,亦或是如当初初现在庭院之中那般,逆转因果之律,令花草恢复如常。 只是…… 沈月檀轻叹口气,想得都是如意算盘,如今这佛牌全无反应,他固然精通召请的全套仪式,怎奈这小孩道力微薄,撑不起一场仪式。 将佛牌挂在脖子上贴身藏好后,他又看了眼其余的东西,除了龙髓是个宝贝,师父赠了两枚护身的玉符外,其余不过是些日常所用之物、几样香料罢了。竟寻不到一件趁手的武器。 他只得取了把修剪枝叶的短刀在手,聊胜于无地四处扫视。 这次却看得清楚了,虽然夜幕降临,四周黑沉沉一片,然而草木之中,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个炮口样的圆圈探出地面约莫半尺,朝半空里猛烈吐出颗绿色火球。 沈月檀搜尽枯肠,这才隐约记起来这怪物的真面目。 潜地日行百里,弹射猎飞虫为食,这怪物名为弹虫。形如地龙,寻常不过三、四尺长短,无眼无足,只食死物。又能从口中吐出腹内酸液,那酸液遇空气即燃,却天生于草木无害,反倒是极为有益的养分。 然而眼下这满地弹虫,未免太多了些、也太大了些。 天色黑透,四周终于消停,不知从何处传来个嘹亮嗓音,四处传话一般传言道:“各位宗门子弟请稍安勿躁,弹虫肆虐,暂且上树躲藏。待驱散之后,各弟子请往信号起处集合。” 如此重复了十余遍方才止息。 沈月檀撑着下巴皱眉沉思,突然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沉痛叹息:“沈月檀,你这个傻子。” 制香之道,旁的大约不敢自夸,若说是驱虫的祖宗,只怕无人出面反驳。 只不过修行者臻至二重天境界后便清净无垢、虫豸难近,早就不将香道这点本事放在眼里罢了。修罗界也不曾出现过这等巨大无比的虫豸,是以沈月檀一时之间竟也忘了自己的本事。 他便往松树下方爬了点,寻了根结实且稍粗的树枝跨坐,掏出炼香谱来,借着一朵夜光兰的花瓣透出的微光仔细翻找。 到底是功夫不负有心人,不过多时就寻到了一样适用的香药,名唤慈净流香,能驱虫、却邪、解毒,品级不过一重香。 且这香有个妙处,点燃后放置于高处,烟尘不往上飘,而是有若天河倒流,尽数倾泻而下,是倒流香的一种。香气渗进泥土,正适合用以驱散地底的虫豸。 配方所需有十余种原料,沈月檀咬着夜光兰的花茎,自储物袋里依次朝外掏,不一时就取够了所需。好在都是寻常原料,香大师出行前,在炼香居中将能取的原料各取了十斤叫他装上,塞得储物袋满满当当。他不由得感叹,不愧是师父,早有先见之明。 沈月檀一面感激,一面摘下腰间的黄褐色陶土制的净味盘,将各色原料依次放入其中称量。 制香师若是练到了高阶,有道力辅助、有长年累月的经验,伸手一抓就能取到正确的分量,毫厘不差。 沈月檀不过才入门的学徒,好在有净味盘,此物原来除了为制香师隔绝百味,还能用来称量原料,好用得很。 各色树皮、草叶、种子、晒干的汁液凝成的晶砂……沈月檀静心凝气,一一称量仔细,尽数丢进一个石钵中,手持石杵画着圈细细研磨混合,一面暗运心法,道力自脉轮而生,顺中脉游走,充盈指尖,又透过石杵,均匀渗进了香料之中。 这一步要极稳极缓,半点焦躁不得,若换个寻常小孩来倒未必能坚持。 然而沈月檀九岁以前是被父母以未来宗主为目标严厉教养出来的,哪怕之后所遇非人,被宗族长辈们往废里养,底子到底打得好,又经历了大起大落,这点小小困难,全然不在话下。 磨了许久,晶莹细汗密布小脸,顺着下颌滴落在衣襟上,他已经将所有大小不一的原料研磨成了比面粉更细腻的粉末,色泽柔绿温润,娇嫩动人。 如此便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他取出冰紫瓶,拔了瓶塞,只用一根银针探入其中,沾了不足芥子大小的一点龙髓出来。 龙髓呈透明膏状,一取出便开始固化,沈月檀忙将其伸进早就备好的一杯蜜桃酒里,轻轻柔柔搅动。龙髓尽数融进了带着淡淡粉色与甜香的蜜桃酒里,再将整杯酒小心倒入石钵,将粉末调匀,他等了片刻,见调匀的香料并无异变,这才松口气,将其填进了将香锭固型的青铜模具之中。 至此只需等后干透取香锭,全是粗浅的筹备功夫了。 沈月檀松口气,两手将模具夹住,一面运转道力烘干香锭,一面暗自得意道:“我也有先见之明。” 他先前在飞舟时,查过龙髓最适合的溶剂,便去寻离难宗的执事讨了一瓶蜜桃酒以备不时之需,如今果然就用上了。 烘干也是个细致体力活,这身子幼小、修为薄弱,沈月檀撑到两眼发黑,道力枯竭,这才勉强撑到了结束。他吃力挪着身子往后靠在树干上养神,一面缓缓打开了模具。 十二枚宝塔状的碧绿香锭,颗颗拇指长短,轮廓清晰利落,通体质感柔腻,色泽鲜明,表面更隐隐有晶光莹莹闪烁,至少也有二重香到三重香的品级,这便是龙髓的功效了。 沈月檀收妥其余,只留一枚放在净味盘上,取火石点燃了,宝塔尖红红闪烁,不一时便烧出了带有极浅绿色的烟雾,当真是如云雾缭绕,先是堆积在净味盘中,而后瀑布一般,无声无息涌出盘子,倾泻而下,一直悬垂到了地面,往四处蔓延开来,渗入了泥土之中。 摘了净味盘后,沈月檀这才嗅到了慈净流香的气味,苦而清、涩而淡,略带点烧灼呛人的滋味,若不仔细嗅闻,则几近于无。也算是差强人意。 这香烧得极慢,烟雾却浓烈丰富,源源不绝地弥漫开来,自树上俯瞰下去,约莫至足踝处的高度尽是烟雾,覆盖扩赛的面积则是目力难及,远远超过了炼香谱所载的方圆十尺。 沈月檀又候了片刻,地面突然猛烈震动起来。 24.第二十四章 杀虫 刹那间地动山摇,连百年老树的粗壮树干也跟着颤抖摇晃,松针沙沙坠落,犹如下了一阵急雨。 沈月檀忙反手抱紧树干,仍是单手托着陶盘,只见微光映照下,泥土犹若波浪般起伏,时不时自烟雾上方溅出些泥土,反倒将燃香的烟雾更多带进泥中。翻腾了一阵后,四周再度恢复平静,若依沈月檀的揣测,只怕地下的弹虫尽被驱散了才是。 不料他才放松警惕,一个庞然大物突然自下而上弹出来,狠狠撞在他身侧树干上,又带来一阵地动山摇。 沈月檀短促惊呼,手腕一抖,险些将陶盘掉落下去,然而托在盘里的那粒香锭却顺势滑落,掉进了蒙蒙雾影里。 他索性收起净味盘,转身顺着树干再度往上爬了一截,才爬到高处,脚下传来枝干折断的咔擦声,正是他先前所坐的那根,竟被那怪物撞断了。粗壮树干也被撞得左右隐隐摇晃。 沈月檀心中大骇,一口气又爬到更高处,那怪物也退得愈发远,伴随枝干折断的咔擦声,这次撞得更高了些,然而刹那之间,弹起得格外高的长条黑影上方又出现了一个寻常人大小的黑影,无声无息击出一拳,看似轻描淡写,柔缓迟疑,却将那正呈上升之势的怪物硬生生击打得重重砸回地面。 犹若千斤巨石落地,方圆百尺内都跟着震了震,那怪物在地面痛苦挣扎,将燃香吸了满身,不过片刻功夫就没了动静。 那人影则如云团一般,轻飘飘落在了沈月檀身旁一根不过小指粗的树枝尖梢上。 斗笠灰袍,白纱遮面,全然看不见长相,声音倒仍是苍老沙哑,与当初如出一辙:“将驱虫香炼成了杀虫香,还激怒了虫王,你这小子倒有点本事。” 沈月檀实则也隐隐猜到了几分缘由,然而如今腾不出手行礼,只得抱着树叹道:“叫前辈笑话了,今日又蒙前辈搭救一次……” 那灰袍人桀桀笑了起来,负手悬立,月色下愈发如同鬼魅一般:“不急、不急,有你报恩的时候。沈月檀,你可知我为何而来?” 勇健阿修罗王开放寻圣秘境,是为将三圣书之一的传承交托给有缘的后辈,是以进秘境者都是各宗门的青年精锐。这位灰袍人气度言辞都不是年轻人伪装得来的,如今却瞒天过海潜入秘境,自然是另有隐情。 沈月檀迟疑道:“前辈曾提过三圣书已得其一,想必如今也不是为其而来……莫非、是为我?莫非那刻印出了事?” 那灰袍人却许久不语。沈月檀难免忐忑,稍微挪了下踩着树枝的脚,悄声道:“前辈……?” 那灰袍人叹道:“情深不寿,慧极必伤。沈月檀,你好自为之。” 沈月檀只笑道:“竟然侥幸猜中,我运气好!前辈当真为我而来的?” 那灰袍人道:“当日你服用的丹药,是能斩断因果的出世离尘之药,服用之后与前世斩断因缘,故而能断绝招魂追踪。只是……” 沈月檀见他卖关子,只得追问道:“只是?” 那灰袍人道:“只是此药效力脆弱得很。服用者若将真相告知第二人,药力即刻失效,便会陷入前尘因果,从此纠缠不清、泥足深陷,背负上种种恶业。” 沈月檀心中一颤,记起他曾冒险暗示叶凤持,而后心惊胆战、坐立不安,原来是这个缘故。难免又是后怕、又是心虚:“原、原来如此,前辈也不早点说。” 那灰袍人冷哼一声:“你怕被人找到,不惜拿一魂一魄同我交易要隐瞒身份,如今却胆大妄为想要昭告天下,我若能猜到你反复无常的心思,当初何必赠药。” 沈月檀虽然想说他强词夺理,到底自己也理亏,只得讪讪应了几句。 那灰袍人又道:“我言尽于此,沈月檀,人生宝贵,莫要年纪轻轻夭折,白白损失了老夫的一魂一魄。”随即树梢一动,身影便消失无踪。 沈月檀孤零零抱着松树树干,直到被夜风吹得打冷战,这才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往树下爬。 爬了一半时,树下突然传来行走接近的声音,随即有个少女清脆嗓音厉声道:“谁在树上!” 沈月檀生怕被当做魔物宰了,急忙扬声道:“我……我是问道宗炼香居的弟子,我姓沈,不……不是坏人!” 树下第二个少女噗嗤笑了起来,“原来是阿月,阿月快下来,莫要怕,弹虫都死了。” 这赫然是绿腰的声音。 沈月檀对她观感复杂,警惕心未去,然而如今却别无他法,只得慢吞吞往树下爬。 沈落蕊自然也在场,望着那小少年无处可逃的身影,心情畅快起来。随即视线却落在了凌乱地面与倒伏在断枝落叶中,横卧就将近一人高的泥褐色弹虫尸身上。那弹虫远比其余巨大,且靠近口部的位置长着七圈金色圆环,秀美眉毛略略上挑,诧异道:“七百岁的弹虫王?这你可对付不了,谁杀的?” 沈月檀下了树,重新配上净味盘,先前沾染的少许香气如今也尽被遮掩,是以说瞎话也是气定神闲:“不、不知道,我只躲在树上,路过的高人随手就杀了。他说奉命暗中保护贵人,因弹虫肆虐出人意料,就一并料理了。” 沈落蕊眉头略皱,“那人长什么样?” 沈月檀怯生生摇头:“不曾见到人,只隐约看见个影子。” 沈落蕊不死心,又问道:“说话什么样?” 沈月檀做出冥思苦想的模样来,抱着头痛苦沉思半晌,才回道:“是、是个男子。” 沈落蕊脸色微沉,隐隐有些动怒,绿腰忙伸手拍了下沈月檀的头,“你这傻子,一点用也没有!” 沈月檀一脸泫然欲泣,只摸着后脑低头不再开口。 沈落蕊问不出究竟,又绕着弹虫王检视了一圈,这才道:“一击击杀,这高人至少有五重天境界,罢了,不去追究。绿腰,将虫尸收了。” 绿腰应了,奉命行事,将硕大虫尸收入储物戒中,又四处看了看,突然发现了小半粒尚未燃尽的碧绿香锭。先前被压在虫尸下头,不过指甲盖大小,混在厚厚的松针中很不起眼。 她不动声色继续行走环视,将那香锭踩到了落叶当中,回去禀报道:“小姐,并无异样。” 沈落蕊不疑有他,又追问了沈月檀几句,沈月檀一味装傻,得知沈落蕊几人因出发得迟,反倒避开了弹虫突袭,只是落地处仍不安全,故而在云船上等候了许久,直至弹虫不知为何大批死亡,剩余的也往森林深处逃窜,清理得干净了,这才进入秘境。 不想就遇到了沈月檀。 正说话间,夜空中突然大放光明,正东方有三团银白烈火呈品字形排列,悬停于半空。 沈落蕊扫了一眼,颔首道:“离难宗发了信号,各宗弟子都往东集合,我们也去打探些消息。你也同我们一起走。” 沈月檀道:“不、不必了!多谢小姐好意,我知道师父同离难宗宗主在一处,我自去寻他!” 沈落蕊竟难得笑了笑:“这倒巧了,我也要去寻雁州哥哥,正好一道走。” 沈月檀听见她如今也叫上了雁州哥哥,心里愈发堵得难受,只是眼看着是无从摆脱了,只得应道:“是。” 众人说完正要出发,绿腰又道:“小姐,弹虫虽然被灭了,这一路行去,只怕引来别的魔物。倒不如迟一步落在后头,能看得清楚些。” 她说得委婉,言下之意不过是“叫他人去作饵”罢了。 沈落蕊欣然道:“有理,那迟些再走。” 25.第二十五章 绿腰 一行人果然又原地盘桓了片刻,这才往东面进发。 沈月檀一路东张西望,却始终寻不到机会逃走,连半个人影也不曾遇见,不由隔着衣服抓紧了佛牌,一面暗自运转道力,做好了打算,赌上一把,召请紧那罗王法相降临。 是以他也不多说,只埋头赶路,专心为佛牌注入道力。 然而他却料不到,行进途中又生异变。 穿过一片山崖下的密林时,走前前方十余步远处的沈落蕊突然身形一晃,软软跌倒,绿腰急忙一把扶住她,连声道:“小姐!小姐!?” 沈落蕊露出惊怒神色,张了张口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绿腰却好似听到了一般应道:“是,小姐放心。”再转头瞪着沈月檀,沉声道:“众目睽睽下他当然不敢动手,必定是有同伙埋伏在附近。紫素,烦请你同青墨到附近搜查,玄英,将这小子拿下。” 四个丫头中最强壮的玄英应了一声,出手如电将沈月檀抓了起来,手腕一抖取出根绳子,将他捆了起来,连嘴也给堵上了。沈月檀全无还手之力,又茫然又惊怒,心下冰凉一片。 玄英捆绑那小孩时,紫素皱眉道:“不妥,小姐吉凶未卜,我等不敢擅离。” 绿腰小心翼翼扶着沈落蕊靠坐在一株树下,拿袖子为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一面道:“你还不懂?这是敌人声东击西的计策。我们只顾着防范沈月檀动手,以至于忽略了别处,才被人钻了空子。若有解药,必定是藏在他同伙身上,若是现在去追还来得及。小姐?小姐!” 她惊慌呼唤,沈落蕊已经偏过头,竟似晕了过去。 紫素也乱了阵脚,与青墨彼此一望,狠了狠心,各自一左一右地往林中纵身追去。 绿腰又道:“玄英,如今别无他法,不如再搜一搜他身上,说不定有解药。” 玄英点点头,却狞笑起来,将手指关节摁得咯咯作响:“有理。不过这小子一脸刁钻相,搜起来费时,倒不如就地上刑,不愁他不说。” 绿腰道:“就……就这么办,救了小姐,你就是大功臣!” 沈月檀大骇,横在地上奋力翻了个身,拼命要往远处逃,那牛高马大的丫头哈哈笑道:“逃什么逃,姐姐这就先捏碎你的腿骨。” 她弯下腰去,才抓住沈月檀左脚脚踝,魁梧身躯突然僵硬不动了。 沈月檀战战兢兢转过头,却见两柄银光潋滟的长剑透体而出,一柄自她后颈穿透,另一柄则从后背穿透腹部,剑尖分别自咽喉、腹部露出寸许长来。鲜血顺着剑身血槽流动,颗颗滴落在地,也有少许溅在沈月檀袍角上。 随后剑尖再度没入血红的伤口里,带着些许如丝绸扯裂般的声响,令闻者后背生寒。 沈月檀眼睁睁看着绿腰拔出两柄长剑,轻轻一脚,就将玄英高大的身躯推得侧倒在地,再无半点声息。 绿腰笑道:“这丫头一身怪力,难缠得很。幸而有你分心,我才能一击得手。” 沈月檀一颗心通通狂跳,咬着下唇克制喉咙里险些溢出的惨呼声。这两剑刺得奇准,破了玄英的喉轮、脐轮,是以一击必杀。 绿腰又笑道:“我好心救了你,你为何老瞪我?” 沈月檀道:“你救我也不安好心,我为何要谢你?” 绿腰轻轻摇了摇头,“小小年纪,气性偏这么大,难怪小姐要怀疑……” 沈月檀一颗心再度提起来,一声轻微呻||吟却打断了绿腰的话。 沈落蕊再度醒转,面色惨白如金纸,拼劲了全身力气,才动了动手指,哑声道:“叛徒……” 绿腰转过身去,笑吟吟走到沈落蕊身边,左手长剑轻易刺进了沈落蕊下腹处,破了她的海底轮。 她低头欣赏这天之骄子痛到极处却出不了声的凄惨挣扎,眼中喜悦之色近似癫狂:“哈,叛徒?然而我从未有一日忠心于你,背叛又从何而来?” 她蹲下||身去,轻轻抚摸沈落蕊大汗淋漓的面颊,续道:“小姐就要死了,主仆一场,我就叫你死得明明白白。自从五年前我贴身侍奉你开始,每日我都给你下一点毒。那点毒分量轻微,难以察觉,若要生效,原本是要再等十五年的。谁知天道眷顾我,沈月檀那院子里也不知哪一种香花竟能与这毒起反应,令你道力全失,形同废人。” 沈落蕊眼中惊怒、恐惧交织,绿腰视若无睹,仍是笑道:“是以我将计就计,令你相信是这两个小孩背后有人对你动了手脚,而后试出了生效的香花。” 她见沈落蕊嘴唇开合,竟好似看懂了一般,点头应道:“小姐真聪明,你那几次反复发作,不过是我在尝试罢了。你也不必生阿月的气,有了这个机会,无非是提前了十五年动手。纵然没有这机会,十五年后,我一样要杀了小姐。” 沈落蕊身躯骤然一挣,下腹剧痛袭来,绿腰忙捂住她的嘴,叹道:“小姐可曾记得十年前,因为你的缘故,曾害死了个四岁的小男童?” 她吃吃地笑起来,声如银铃般悦耳,却愈发令人感到毛骨悚然:“您贵为沈氏世家千金,如何会记得?我弟弟不慎惹了小姐生气,就被小姐命人丢进了水塘里。深秋时节,塘水刺骨冰寒,他自小身子弱,哪里禁得住?我家贫寒,请不起良医,弟弟又惊又怕又受凉,自水塘救回来后,病了三日就死了。” 绿腰睁大的双眼里,眼泪成串滚落。她又反手一剑,这一次刺进了沈落蕊的咽喉里,刺破了喉轮,那千金小姐微弱挣扎,手指无力曲张,眼见得就死透了,“我爹为了捉雷蛇而死,我娘为寻锦蚕而死,后来我弟弟也死了——我全家都是被你们沈家害死的。如今只杀一个姓沈的,哪里够报仇呢,沈落蕊,你说是不是?” 沈落蕊两眼瞪得睚眦欲裂,早就没了声息。 绿腰擦了擦眼泪,收回长剑,又手起剑落,将沈落蕊剩余几处脉轮也尽数刺破,令她再无生还机会。 而后才转过身去,幽冷视线落在了沈月檀身上,突然又笑起来:“咦,你这小孩,竟然不怕我。” 沈月檀两手仍被捆在身后,此时倒是挣扎着站起身来了,他板着脸道:“你又不会要我的命,我凭什么要怕你?” 绿腰眨了眨仍然泛红的眼睛,噗嗤笑出了声:“不得了,你都猜到了?你这小孩到底几岁?” 沈月檀道:“你处心积虑这许久,尚在问道宗时就布下了局,要将害死沈落蕊的罪名推到我的身上。而后作为目击证人,大摇大摆返回问道宗潜伏起来——下一个你要杀谁?” 绿腰叹道:“我虽然如意算盘打得好,可惜是不成了。” 沈月檀愣了愣,随即也察觉到了,远处正有人风驰电掣靠近。 绿腰道:“阿月,后会有期。若是见了白桑,替我转告一句:对不住,一直在骗你。” 沈月檀怒道:“阴险小人!我一个字也不替你转告!” 绿腰收了剑,又掩嘴嘻嘻地笑:“你这小孩,真好玩。” 说完便转过身,眨眼跑得不见了踪影。 26.第二十六章 剥咬 天色渐渐亮起来,沈月檀一夜未眠,然而一夜里大起大落,他至今仍无睡意,只如临大敌四处张望,便发现一道玄紫身影在树影间一闪而逝。 沈月檀毫不犹豫,转过身拔腿就跑。 那人却已经追得近了,单手就将这小孩抄起来,夹在臂弯里,若有所思沉吟道:“见了我就逃,我当真这般吓人?” 沈月檀被他悬空抓着,两脚够不到地,腰身又勒得紧,哪里顾得上听他调侃,只怒道:“沈雁州!放我下来!” 夏祯扛着伏魔锤,呵呵笑道:“当真吓人,吓死人了。” 来人正是沈雁州,几名随从紧跟在后,一名年轻武士越众而出,先后检视了玄英、沈落蕊的尸身,回来禀报道:“俱已气绝。” 话音才落,丛林里传来惊呼声,唤道:“小姐!”随即一青一紫两道身影先后闯了出来,正是被调虎离山走了的紫素与青墨。二人眼睛通红,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片刻后见到了被沈雁州提在手里的沈月檀,这才好似回过神一般,紫素忙行礼道:“还请雁宗主行个方便,将这杀害宗主千金的凶手交予我问道宗处置。” 沈月檀愣了愣,气得忘记了挣扎,抬起头冲两个丫头叫道:“我都被绑成了这样,还能如何杀人?” 紫素不假思索道:“小姐病发时手无缚鸡之力,三岁孩童也能伤她,不是你还有谁?” 沈月檀气极反笑,“沈落蕊手无缚鸡之力,这玄英可是力大无穷!我如何杀得了她?绿腰不见了踪影,你怎么就不怀疑绿腰?” 青墨也跟着冷笑道:“牙尖嘴利、信口雌黄!若不是雁宗主绑了你,只怕早跟你同伙跑得不见了踪影,玄英、绿腰的仇,自然也一并要向你追讨!” 沈月檀愈发察觉到了无能为力,先前绿腰也不知做了多少手脚,竟令得沈落蕊这些仆从个个深信不疑他身后还有同伙,一时间百口莫辩,只得道:“不是沈雁州……” 沈雁州却突然叹道:“正是,只可惜我迟来一步,不及救助落蕊贤妹。此人就由我亲自交给鸿宗主。” 紫素、青墨神情一松,连声道:“多谢雁宗主,蕊小姐沉冤得雪,必定也感念雁宗主恩义。” 沈月檀不可置信扭头瞪视那厮,沈雁州仍是神态轻松,转过身对夏祯低声叮嘱了一句:“捶不得,一捶就知道是你了。” 又道:“沈某这就先行一步。” 两名侍女急忙上前道:“雁宗主请慢,我们与你一同……” 话音未落,周围武士以夏祯为首突然发难,长剑直刺脉轮。 身后打斗声骤起,沈月檀却来不及细看,就一阵天旋地转,被沈雁州改夹为抱,几个起落飞快撤离了原地。 耳边风声凛冽,偶尔有枯枝落叶砸在脸上,沈月檀只得转过头埋进沈雁州怀里躲避。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沈雁州总算停了脚步,低头一看,这小孩正一脸深沉心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雁州将他放下来,这才松了绑。 沈月檀手臂僵硬疼痛,龇牙咧嘴地活动片刻,这才行礼道:“多谢雁宗主。” 沈雁州道:“不必客气,你方才见了我逃什么?” 沈月檀见了他,不假思索就逃了,无非是心中有鬼罢了。如今却不能说出来,只得苦着脸道:“怕你也当我是凶手。” 沈雁州道:“这倒是,若是见了那场景,不当你是凶手,却也断然脱不了干系。” 沈月檀又是一阵心悸。 一边是共事九年的同僚,一边是与沈落蕊有宿怨、身后隐匿着“高人”的沈月檀,难怪紫素二人无视现场种种疑点,不假思索就认定了他有嫌疑。 沈雁州如今是在解释,何以方才要命部下杀了那二人。 若放任紫素二人回了问道宗,沈月檀纵使无辜,也要承受沈鸿宗主的雷霆之怒,难以善了。紫素、青墨何其无辜,只是沈月檀尚且自身难保,况且归根结底都是绿腰布的局,如今也只得在心中喟叹几句,日后若有机会,再为二人念百遍往生咒,聊表些歉意。 他望向四周。朝阳初升,照得这山谷一派明媚□□,眼前一片平缓翠绿的斜坡,逐渐下沉,通往一处潋滟湖水。鸟声啁啾,芦苇摇曳,极目处隐约又是树木林立。 沈雁州寻了个平坦干燥的石台坐下,示意沈月檀也靠过来,随手递给他一个描金嵌玉的朱漆食盒。沈月檀虽然饥肠辘辘,却不愿受他太多恩惠,正要摇头拒绝了取自己的干粮,沈雁州却揭开了食盒的盖子。 盒子里匀称分为九格,分门别类码放着诸如冷片、烤肉、水果干、茶糕、核桃酥等各色美食糕点。尽是平日里他最爱的口味。 沈月檀两个月粗茶淡饭,如今见了这琳琅满目的精致小食,一时间咽了咽唾沫,仍旧咬着牙不愿受他诱惑。 沈雁州叹道:“镜莲那糊涂虫,也不知错拿了给什么人备下的食盒给我,尽是些我不爱吃的东西,你若也不肯要,就只好扔了。” 话音才落,沈月檀一把抓住了食盒,结结巴巴道:“一、一茶一饭,物力维艰,岂能随意浪费!” 沈雁州失笑,抬手待要拍那小孩脑袋,中途却收回了手,只道:“如此就有劳了。” 二人便并排坐在石头上用过了早膳,沈月檀吃得心满意足,暗道这离难宗的厨子水准也不逊于问道宗,想不到沈雁州这厮平日里看似不拘小节,对这些小地方倒也上心得很。 又喝过随身带的清水,沈月檀才低声道:“我与宗主素昧平生……却受了宗主这许多恩惠,我、我……” 沈雁州和颜悦色,柔声道:“你的兄长叫我一声哥哥,我自然也是你的哥哥,总要多照顾你一些。” 这句话甫一出口,便如冰水当头淋下,将沈月檀才升起的一些感激、柔情浇熄得干干净净。 沈月檀倏地站起身来,结结巴巴道:“我、我去寻师父!” 竟拔腿又要跑了。 沈雁州看着他背影,才扬起的眉突然一皱,出手如电,抓着那小孩肩膀掀倒在大腿上,随手就扯下了他束衣的腰带。 沈月檀大惊失色,一面奋力挣扎一面嘶声叫道:“沈雁州你这禽兽!!” 沈雁州却置若罔闻,又径直将他外衣也剥了下来。 沈月檀满心都是恐慌绝望,索性低头一口狠狠咬住了他的大腿。 27.第二十七章 试探 沈雁州急忙散去一身道力,唯恐伤到人。只是他自幼习武,一身钢筋铁骨、肌理如铁,这小孩那点牙口不过如隔靴搔痒一般。 只苦了沈月檀,宛若啃在牛皮上一般,被反震得牙根生疼,半点起不到威慑作用,那厮下手却全不留情,将他全身上下剥了个精光。 沈月檀惊得昏沉,又耗尽力气挣扎,如今全然挫败,只气息奄奄趴在他腿上,时不时想起来就报复咬一口,也算聊胜于无。 随即那人却取了件轻软长衫,披在他身上,将他放在一旁,起身去捡出外袍,手掌翻转,放出一把火烧得精光。 这才沉声道:“衣袍上沾了血,恐被追踪到。” 沈月檀也跟着松口气,拢了拢和暖衣衫将自己包裹得紧些,“好在发现得及时。” 旋即回过神来,怒道:“既然只有外衫沾了血,何必将里面的也脱了?” 沈雁州伸手抚了抚鼻翼:“……一时顺手。” 沈月檀沉着脸站起身来,将外衫狠狠甩在地上,重又捡回衣衫一件件穿了回去。 沈雁州只含笑立在一旁,视线一扫,再度确认沈月檀全身上下并没有任何可疑印记、符纹之类,随后又在他挂在颈项的佛牌上略略多停留了片刻,笑意加深稍许。 那小孩气哼哼穿回中衣,取了件备换的青色短衫穿上,仔仔细细整理妥当褶皱,这才道:“宗主……” 沈雁州却打断他,笑道:“你家兄长都叫我雁州哥哥,你不妨也唤我一声雁州哥哥。” 沈月檀板着脸道:“在下出身卑微,不敢同梦河兄长相提并论、冒犯宗主。还请宗主救人救到底,助我寻到师父。” 沈雁州倒也不勉强,只抬头看了看天色,“这倒不难,如今各宗弟子都留在卧虎台不得擅离,赶路过去会合,倒也来得及。” 秘境中常有各类禁制,如此处秘境的禁制便是禁空,任你修为高深、法宝精良,也只得步行赶路。沈雁州确认了方向,便与这小孩一并顺着湖岸前行。 沈月檀一路走一路好奇问道:“为何各宗弟子都要留在卧虎台?” 沈雁州叹道:“不知为何弹虫倾巢而出,四处捕猎伤人。昨夜里虽然不知为何死了一些,剩下的仍是祸患,又藏在地底神出鬼没,十分棘手。” 沈月檀迟疑了片刻,仍然停了步,取出个褐色的小木盒,递给沈雁州,说道:“昨夜是我侥幸炼的香杀了虫,还剩下这些。” 沈雁州打开木盒,检看了那十一枚碧绿宝塔状的香锭,诧异笑道:“杀虫香?杀了巨型弹虫?想不到你小小年纪,本事倒远胜成年人。果然少年英雄,不可貌相。” 沈月檀被他连声夸奖,略微赧然,连耳根也微红,“宗主谬赞,说起来全靠夏左护法的那瓶龙髓,不然也炼不出来……我也是第一次用龙髓。” 沈雁州问道:“你试了几次?” 沈月檀道:“就一次,我运气好……” 沈雁州若有所思,又叹道:“沈氏先祖里,曾经英才辈出。然而当世里悟性绝佳的天才,姓沈的却只有两个。其一是青宗主,另一个就是你。沈月檀,你屈居在炼香居中,难展所长,未免明珠投暗。” 沈月檀嘴角抽搐,听着他夸赞先父与这私生子,偏偏跳过了自己,一时也不知该笑亦或该怒。 沈雁州却弯下腰来,轻轻握住他一侧手臂,柔声道:“月檀,问道宗并非你的久留之地,不如随我回离难宗。” 沈月檀惊吓地瞪大了眼,“宗、宗主……我何德何能……” 沈雁州道:“我离难宗有三万六千部大小经书,七百二十道法门,学问博大精深,任你翻阅修行,丹药法宝、符咒奇珍不计其数,只要你肯进取,就绝无人敢阻挠你前程。若你胸无大志、不愿问道,我也能一世养着你,什么也不用愁,只管吃喝玩乐、醉生梦死。” 沈月檀一颗心跳得如擂鼓般,期期艾艾道:“我我我、我到底何德何能,蒙宗主厚爱……” 沈雁州唇角微勾,“我看你合眼缘。” 只怕不是合眼缘,而是因眉目间的少许相似,将他当做了那一位“沈月檀”的替身。 原来沈雁州心中,多多少少也在念着“义弟”往日情谊的。 沈月檀一颗心揪得疼,片刻间甚至想就此应一声是,随他回离难宗去。往后有雁州哥哥庇护,寻个机会慢慢将真相道出来,兄弟二人联手报仇,岂不是皆大欢喜? 想归想,他到底是忍了下来,若此刻离了问道宗,往后要再夺回来便难了。名不正言不顺,恐怕强夺了也无人服膺,还要连累问道宗落个分崩离析的下场。 他一心复仇、也一心要守护父母的心血,两大志向,一个也不愿妥协。更何况大五经仍留在照昆殿中,他迟早也要取回来。左思右想也是离不得。 沈月檀愁肠百结,不知如何开口,沈雁州却大笑起来,大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拍,“我不过试探你罢了,你这小子不思进取,竟因着有人供养吃喝玩乐就动心了,待见到了香大师,我要跟他告状。” 沈月檀大怒:“宗主血口喷人!沈雁州,你真阴险!” 沈雁州仍是笑得爽朗愉悦,沈月檀愈发怒气攻心,再不肯同他多说半个字,只埋头急匆匆赶路。 二人赶了约莫一炷□□夫的路,湖岸就走到了尽头,再往前便是水波飘渺,湖风清凉,青绿澄澈的水面上有些碧绿浮萍载沉载浮,时不时见寻常水鸟自湖面掠过,啁啾鸣叫几声。全不见半点秘境的神秘诡谲,倒有几分寻常人世间的湖光水色风光。 沈月檀皱眉道:“不妥,这一路行来太过安静了,连头魔兽也未曾遇到,只怕附近有大魔兽的巢穴。” 沈雁州神色轻松,自怀里取出一份丝帛织就的地图查看,一面应道:“自然有大魔兽,你拖延到此刻才察觉,未免太不警醒。” 沈月檀骇得脸色惨白,一把抓住了沈雁州的衣袖,战战兢兢往四周张望,一面仍是不服输反驳道:“我、我从来不曾进过秘境,又没有师父在一旁指点,跌跌撞撞、盲人摸象,如何比得上宗主。” 沈雁州笑道:“哦,这是怪我不肯指点你了。” 沈月檀咬着后槽牙,“不敢,宗主千万莫要多心。” 沈雁州收了地图,取出一根绿色芦苇杆子,往面前湖中抛去,笑道:“既然如此,本座少不得越俎代庖,替香大师多多指点你一番。当心。” 一声叮嘱后,也不等沈月檀回神,沈雁州便再度将这小孩抄起来扛在肩头,纵身一跃,踩上了水中的芦杆,那芦杆如活物一般灵活划开波浪,朝着湖中央疾驰而去。 沈月檀猝不及防又被倒悬,只得咬牙切齿趴在沈雁州的肩头,好容易回过神来,却见透过澄澈青绿的湖水深处,隐约浮现出一对不知什么怪物的双眼。 沈月檀只当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睛再往下看,这次透过深深湖水,水面外与水面下的两道视线,竟彼此对上了。 28.第二十八章 如愿 湖水愈到深处便愈显幽暗深沉,那双眼却只如一对圆形白斑,白斑中心一点黑色,使得视线宛如尖针般森寒尖锐。 沈月檀倒抽一口气,一直寒到了心底,却仍如着魔一般盯着那双眼挪不开视线。 渐渐更是两眼眩晕,难辨方位。 再回过神时,却正在被人灌药,满口苦涩,难以下咽。 他作势要推开碗,却听见一个小孩厉声道:“月檀!喝下去,你绝不能倒!” 这嗓音依稀有几分熟悉,分明是沈雁州当年的说话声。沈月檀乍然回想起来,惊得几口咕咚咕咚将一碗药汁尽数喝了个干净。 那小孩放了碗,又取毛巾仔仔细细替他擦拭干净嘴边的药汁,还塞了颗清甜可口的樱桃蜜饯在他嘴里,这才又道:“月檀,义父义母修为天下第一,战功赫赫,天道庇佑,绝不会有事。若他们回来却见你病倒了,岂不是扫兴?” 沈月檀左右张望,陈设眼熟得很,分明是他九岁前的居处。坐在床边将他从头到尾照料得妥帖的小孩,正是当年的沈雁州。 而此情此景,正是他父母在天镛山遭遇天蛇王苏醒,力战至死的两天前。他忧心忡忡,茶饭不思,以至积患成疾,被沈雁州灌了药,百般安慰,然而强撑了两日后,仍是等来了父母的噩耗。 他愈发心乱如麻,不顾四肢无力,翻身就要往床下爬,一面颤声道:“我要去救爹和娘!” 一群侍女慌得上前阻拦,却被沈雁州斥退,这小孩踢了鞋,也翻身上床,将沈月檀拖拽回被窝里,牢牢压在自己怀中,又学着沈月檀娘亲关夫人平素里的模样,手掌贴着他后背来回揉抚,“月檀,月檀,有我在,哥哥在。” 沈月檀伏在自幼就习惯的怀抱中,嗅着沈雁州身上沾染的檀香,终于镇定了下来。他一时也分不清眼前是真是假,索性狠狠掐了自己脸颊,随即吃痛抽了口气,这才确认了眼前都是真的。 他喘了几口气平息心中混乱,才低声道:“雁州哥哥,我、我梦见爹和娘都……回不来了。” 沈雁州自然不会斥责他,抬手摸了摸沈月檀后脑,稚气未脱的脸蛋上,浮现出柔和宠溺的笑容来,“你这傻子,忧心太过,以至做了噩梦罢了。” 沈月檀被摸得舒服,猫似的蜷在兄长怀里,眼圈又再发热,内心疼痛处、冰寒处,一点点被甜而暖的热流填补完满、融化殆尽,他侧头靠在兄长胸口,伸手揽住他腰身,又低声道:“我还梦到雁州哥哥弃宗出走,做了离难宗的宗主,不要我了。非但不要我了,还一剑杀了我……” 沈雁州噗嗤笑出了声,改摸为拍,却是隔着被子轻轻拍这小东西的屁|股:“犯傻。哥哥我若想要收拾你,有的是手段,桩桩件件都能叫你痛不欲生,可比一剑杀了解恨。” 沈月檀听他调侃,只觉经年久远,仿佛隔了一生一世未曾经历过,只剩怀念喜悦,半点生不出气来。只沉沉靠在沈雁州怀中睡了,一面迷糊道:“雁州哥哥不要杀我,任你用什么手段收拾我都成,只是绝不能扔下我。” 他模模糊糊听见沈雁州应了一句好,原想着要强打精神逼沈雁州立誓,然而眼皮千钧重,到底是撑不住睡了过去。 往后又忐忑不安等了不过一日,到第二日傍晚时,便有飞鹤送了书信来,则是沈青鹏亲手所书。虽然战况惨烈,沈、关夫妇二人都受了伤,却并未曾如沈月檀梦中那般双双战死,只道不日就能凯旋。 沈月檀心中一颗大石落地,正要跳下椅子与沈雁州庆贺,一抬头却见正对面的窗外,一双灰白色眼睛正直勾勾盯着他。毫无光泽,惨淡如白斑,唯独中心两点黑色宛若针尖迎面刺来。 他后背一寒,才要细看时,那双眼已然不见了踪影。 随即右手手背传来暖意,已然被沈雁州坚定握住了,兄长含笑道:“你瞧,月檀,不过是做了场噩梦罢了。” 沈月檀长长叹了口气,险些喜极而泣,只缓慢有力点头应道:“雁州哥哥说得是,不过做了场噩梦罢了。” 而后光阴荏苒,一晃就过了十一年。 这些年来虽然偶有波折,然而沈月檀双亲俱在,又有沈雁州不离左右,无论在家修炼、外出闯荡,俱都是有惊无险。唯独一身修为稳步进益,终于在十九岁时突破了四重天境界。 沈青鹏仍然安稳做他的宗主,问道宗海晏河清,上下一心,日胜一日地壮大起来。 沈月檀平平静静等到了二十岁的及冠大典,十大宗门俱都前来观礼,离难宗宗主姓凤,是个儒雅俊逸的中年人。沈月檀对那场长梦记忆犹新,十一年都不敢忘,酒宴之时,不免多看了他几眼。 不料又瞥见凤宗主身后躲藏着一双形如白斑的双眼。 沈月檀再度一惊,险些连酒杯都自手中脱落,他深吸口气镇定下来,又再度看去。 不料这一次那双诡谲双眼却未曾消失,也未曾盯着他直视,针尖般的黑色瞳孔注视之处,却在沈月檀右侧身后。 沈月檀不动声色往右侧转过去,就见偌大宴客厅一角,靠近半人高白瓷荷花缸的位置,突兀显出了一扇破旧木门。 然而来往仆从却好似半点不曾留意,目不斜视自门前路过。 沈月檀又跟着双亲去见过几位长辈,却难免有些心神不宁,时不时地四处张望。 那双眼已然不见踪迹,仿佛只为了提醒他木门而现形。木门破旧得纹路斑驳,门板刷过红漆,如今也脱落发黑,倒跟他梦中住过的破旧屋子颇有几分相似。 酒过三巡,沈月檀也见完了长辈。三个叔叔与一家人个个待他和颜悦色、慈爱非常。沈梦河、沈落蕊也跟在父母身旁,笑得和煦乖巧,一口一个月檀哥哥,叫得亲昵中带几分景仰,半点不见梦中的刻薄傲慢。四叔与四婶伉俪情深,未曾闹过外室的丑||闻,另一个“沈月檀”自然也不存于世。 沈月檀含笑应和,然而梦中所见如今却愈发清晰起来,令他有些不知所措。 沈梦河如何陷害他、沈落蕊如何折辱他又如何惨死,种种细节,愈发如真实的一般。 他心头思绪杂乱,便更是疲惫不堪,不觉间肩头攀上一只手。沈雁州为他捏捏紧绷的肩膀,柔声道:“可是累了?”沈月檀轻轻摇头。 沈青鹏见了却道:“月檀,打起精神来。自今日开始,为父的心血都交托给你与雁州了。” 沈月檀心中顿时一凛,挺直了后背应道:“父亲放心,有雁州哥哥在,孩儿定不负所托。” 沈青鹏满意颔首,又同几位亲眷一道说话,沈月檀便寻了个空隙,悄悄后退几步,转身往那扇木门走去。 29.第二十九章 妙计 离得尚有十余步距离时, 沈月檀听见身后传来兄长的嗓音, 柔和问道:“贤弟意欲何往?” 沈月檀停住,转过身去对他扬眉笑道:“雁州哥哥, 我哪里也不去。” 沈雁州仍是一身深如青黛的锦绣华服, 衬得他深沉内敛,柔和无声,比起身为离难宗宗主之时, 要更多些克制。因总是守在沈月檀身后,又总是着一身深色衣衫, 常如阴影一般沉默低调,令人将他忽略了。 他仍是和缓道:“既然如此, 就随我回去那边。” 如若说梦中的沈雁州如骄阳般璀璨夺目、行事肆无忌惮,眼前的沈雁州则宛若月下一片阴云默默无闻。 沈月檀恍惚间反倒有些分不清这两个沈雁州孰真孰假, 他足下未挪动半步,只脱口而出问道:“雁州哥哥, 若是你也做了一宗之主该多好。” 沈雁州神色未变, 沉稳笑起来, 走上前去,仍如幼时一般, 轻轻抚了抚那少年的鬓发,微凉指尖拂过耳廓时,冻得沈月檀一颤, 令他直至此刻才意识到, 自己耳朵滚烫, 也不知为何就莫名慌乱了起来。 沈雁州柔声道:“傻小子,哥哥若做了宗主,就不能时时陪伴你了。” 沈月檀因这句话而顿时心中空落,一把将沈雁州的手指抓在掌中握紧,仍是期期艾艾道:“可……可是,我梦见哥哥做离难宗宗主时,比现在开心得多。” 在沈月檀梦中,沈雁州铲除了几位专权的长老,一手掌控离难宗,上得勇健阿修罗王信任,下有百万门徒敬仰,智如程空、勇如夏祯,都对他忠心耿耿,人中龙凤、莫过如此。 哪里像眼前,那沈梦河、沈落蕊鄙薄他不过是个义子身份,颐指气使,将他当做仆人对待。沈青鹏在世尚且如此,义父去世、义弟离心的那几年,沈雁州过得何其艰难。 两者待遇天差地远,沈雁州尚未表态,沈月檀就先替他不甘心了。 沈雁州却仍是笑道:“贤者有云:子非鱼,焉知鱼之乐也?你又不是我,怎知我此刻不开心?” 沈月檀又捏了捏手掌里依旧微凉的手指头,叹道:“只怕是我魔障了,偏偏总是觉得,那个一剑劈了我,带着几个心腹纵横修罗界、张扬得不讲道理的,才是真的雁州哥哥。” 他不过无心之语,然而一言既出,整个人却如醍醐灌顶,回过神来。无边湖泊、漫天孔雀、香大师、白桑、叶凤持、龙髓……林林总总的碎片一起涌入识海。 他伸手一摸,脖子上空空荡荡,只垂着串寻常装饰的珠子,哪里有佛牌的踪影? 那扇木门愈发清晰,仿佛近在咫尺、伸手就能触碰。 周围仆从来来往往,一个也不将他二人放在眼里,双亲的身影隐没在数不尽的宾客当中,早失去了踪迹。 唯独沈雁州一声低叹,清晰在耳,他缓缓反过手,将沈月檀双手包在掌中,低声道:“沈月檀,你真贪心。双亲俱在、兄长呵护,你还有什么不满足?” 沈月檀猛抽出双手,怒道:“哪里来的邪魔幻象,乱我心智!” 沈雁州道:“分明自从你心中所生,正是依你心愿,事事如意、件件顺心,你到底哪里不满意?” 沈月檀摇头道:“不对,不对!雁州哥哥,凭什么只能屈居人下,一世做个沈氏家仆?” 沈雁州道:“我不过是修罗界万千弃婴之一,若非得蒙青宗主、关夫人垂怜搭救,早就横尸荒野、入了轮回。如今别无所求,只为报答义父、义母救命之恩、养育之恩。往后月檀继承大统,成了亲、生了子,非但我要一世辅佐月檀,我的子子孙孙,也要世世代代辅佐月宗主的子子孙孙。” 沈月檀忽而怒道:“我不成亲!不生子!谁要你照顾!生什么生!” 沈雁州平和安祥看着他,柔和笑道:“无缘无故的,你气什么?” 沈月檀也不明白,然而莫名就气得涨红了脸,怒发冲冠,厉声道:“不知道!” 沈雁州一双幽深黑目注视他许久,忽然低低地笑出了声来,摇头叹息,又重复了一次,说道:“沈月檀,你当真……贪心。” 沈月檀气得眼前发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忽然转过身去,也不待周围人一拥而上要来阻拦他,就一掌推开木门,大步迈了出去。 随后倏然睁眼,就见头顶天色碧蓝,白云团团,湖风清凉吹拂,几根纤长碧绿的杨树枝随风摇摆。 他渐渐回过神来,察觉自己正躺在一件铺开的外袍上,身上也被仔细盖了件外袍,青莲淡紫的织锦,缀着灿银色边,缀着璀璨耀目的各色细碎宝石,必然就是沈雁州的衣服了。 ——沈雁州那厮看似豪迈不羁、一副草莽英雄的模样,实则骨子里最爱五光十色的锦缎珠宝,原先在问道宗里是没有机会,如今成了离难宗主,便愈发肆无忌惮、穷凶极奢,令提倡简朴持家的各大宗门诟病不已。就连沈月檀的双亲也无缘见识他这一面。 沈雁州站在不远处,面前吊着只毛色漆黑的魔兽,形态倒有七八分酷似黑猫。那魔兽被绳子密密匝匝地捆住,悬吊在一根树枝下,只露着脑袋跟半截尾巴,嗷嗷呜呜地嘶叫,声音里颇有股不肯服输的倔强。 沈月檀目瞪口呆看着堂堂离难宗宗主虐猫,连站起身都忘记了。 那边厢魔兽却率先转过头,见了沈月檀,嘶吼就变成了近似撒娇的哼哼唧唧,半截尾巴晃得比头顶树叶还欢快。 沈雁州也讶然转身,走近了捏着他脸颊仔细查看:“醒了?可有什么不妥?” 沈月檀余怒未消,恶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才回过神来,揉了揉双眼茫然问道:“宗主?出了什么事?” 沈雁州一指那魔兽,叹道:“是我大意了,想不到这畜生偷袭。” 那魔兽在树下晃荡,咪咪地哼叫,半点不见方才同沈雁州凶狠对峙的模样,连两只三角耳朵也跟着耷拉下来,十足十地驯服姿态,一双金色眼睛眼巴巴地望着沈月檀。 沈月檀挠着头,回忆了许久修罗界的魔物与灵物,迟迟疑疑道:“难不成……是、是俱摩罗童子兽?” 修罗界之人修行到三重天时,脱胎换骨,从此与凡人不同,且能与天人界的神佛之一结缘,往后供养街缘佛,也受其法力庇护。而所有能与修罗之人结缘的神佛,被绘于一个巨大无比的法阵之中,这法阵便唤作曼荼罗。 俱摩罗童子则是位于曼荼罗之外、专事侍奉众位神佛的佛童子,传闻其生有六面、手持莲花,端坐于一片莲叶之上。 然而约莫数万年前,俱摩罗童子生了叛逆心,忤逆神佛,获罪而被打入地狱界,要被关押至无量数尽头,换而言之,便是地狱界存在一日,他就要被关押一日。 俱摩罗童子自然不甘心,发下血誓要报复天人界,于监牢中将自己血肉之躯一片片切割下来,分尸而死。他的每一片血肉都化作魔兽逃出地狱界,散落于六界之中,被称作俱摩罗童子兽。 这魔兽形似黑猫,生性残暴狡诈,靠一双幻眼迷惑人心、诱发邪念,却又天生欺软怕硬,是以若输给了幻觉,魂魄被其吞噬;然而若战胜了幻觉,这魔兽便会驯服,心甘情愿认其为主。 沈雁州笑道:“我困住了它,纵你被幻觉欺瞒也不怕被它吃了,只是一时间不知如何唤醒你。想不到自己便醒了……不过……”他神色略微古怪,若有所思打量沈月檀,“俱摩罗童子兽最擅长蛊惑人心,能摆脱其幻境者,莫不是凭着绝强意志斩断诱惑。然而月檀看起来却像是……气醒的?” 沈月檀窘迫得满脸通红,他可不就是被气醒的?只是原因连他自己也不懂,故而一心想敷衍过去。 沈雁州却以“此乃克服心魔的手段,事关重大,还请小友不悯赐教”的借口死缠烂打,沈月檀只得吞吞吐吐道:“我……我梦见白岐大哥要成亲,扔下我一个人,就、就气得醒了。” 沈雁州噗嗤一声,随即果然丝毫不顾虑他,笑得畅快至极。沈月檀又心虚又气恼,狠狠站起身来,偷偷在他装饰精美的袍角踩了几脚。 沈雁州却毫不在意,笑完才摇头叹道:“杞人忧天。” 沈月檀叹道:“是我想多了……白岐大哥明明已经……” 沈雁州道:“白岐就算尚在人世,也绝不会娶妻生子。” 沈月檀不解,就见沈雁州嘴角微勾,似笑非笑道:“想来他也是看你年纪小,不愿吓着你,故而一直隐瞒——他是个断袖。” 扑通一声,原来是沈月檀惊吓之余,脚缠上了仍旧铺在地上的衣袍,摔了个五体投地。 沈雁州这次忍着笑,弯腰将那小孩提起来,又去给那俱摩罗童子兽松了绑。 童子兽立时撒欢一般跑到了沈月檀身边,侧着头在他脚边磨蹭。 沈月檀虽然有心事,仍是在随身行李中摸了一阵,找到吃剩的半块肉干,掏出来递给它,那童子兽倒也不挑剔,伸出金色的爪子按住肉干,啃得津津有味。 沈月檀摸摸它毛发细软的头,叹道:“你走,我养不起你。” 童子兽尾巴摇得啪啪作响,仍是啃肉干啃得欢,闻言只抖抖耳朵,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沈月檀捡起外衣,交还给沈雁州,再往四周张望。他如今身在湖泊中央一个岛屿边缘,一边是水波浩渺,一边则是高山耸立,深不可测。这才又是后背一凛,颤声道:“宗主要只身挑战什么魔兽?” 沈雁州收回外衣,信步往上山的小路行去,一面应道:“也同你有点关系,随我来。” 沈月檀只得跟随他一道进山,那童子兽几口吃掉肉干,也亦步亦趋跟在后头,沈月檀任它跟随,只打定了主意回程时不带它就是了。 沈雁州见他不再多问,只跟着自己往山上走,略略扬起一边眉毛,诧异道:“沈月檀,你也不怕被我骗了?” 沈月檀仍记挂着先前梦中种种,满腔心事,是以只下意识应道:“我信宗主,宗主不会骗我。” 沈雁州走在前方,眉目柔和地笑起来,“哦?你信我?” 沈月檀回过神来,只觉方才那句话近似谄媚,微觉赧然,又补了一句:“宗主若想害我,直接动手就是,何必大费周章、绕个弯子设骗局?” 沈雁州失笑,突然转身看着他,正色道:“譬如我此去讨伐魔兽,需要一个诱饵,是以带你同行,如何?” 沈月檀脸色发白,心道沈雁州莫非当真堕落成了这样的人物?不免动摇起来,期期艾艾道:“不、不如何……” 沈雁州再度大笑出声,只道:“尚有一段距离,你腿太短,上来,本座背你走。” 沈月檀被他接连玩弄嘲笑,愈发心头气闷,恶狠狠往这人后背一扑,沈雁州却轻若无物地将他背起来,骤然加快了步伐。 同记忆中的雁州哥哥颇有不同,不过分别两年时间,这青年好似成熟、魁梧了许多,后背坚实宽阔,与沈月檀如今稚龄的纤瘦身躯愈发成为鲜明对比。若是十八岁的沈月檀尚有抗衡之力,眼下这十二岁小孩的躯壳,却只得彻彻底底依赖于他。 沈月檀独立惯了,眼下这依赖感颇为新鲜,小心翼翼侧头靠在他肩膀上,果然和暖结实,舒服得很。 他一时觉得满心喜悦,一时却又想,沈雁州啊沈雁州,你当年不顾兄弟多年情谊弃我而去,任凭我被上至长老下至奴婢的一群人欺瞒陷害,以致丢了性命;如今却对个萍水相逢的小孩呵护备至!这外室的私生子比我沈月檀还值得你用心? 于是反倒愤愤然起来。 沈雁州背个人依然身形如电,在陡峭山崖上也如履平地,连累那只俱摩罗童子兽也撒开四爪发足狂奔,勉勉强强吊在后头。 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转过一处巨大山石,才进入密林之内,一阵甜蜜香气猛烈袭来,熏得沈月檀头脑昏沉。待沈雁州将他放在地上,他急忙翻出了净味盘重新佩戴,这才往前面细看。 只见及膝深的黑色草木中,点缀着一株株通体纯白的狭长兰草,草叶里伸出一根花茎,两边成排垂挂着一颗颗拇指大小的壶状花朵,个个圆肚窄口,雪白浑圆,内里盛着满满的花蜜。 那股甜香正是由此而来,故花名甜兰。炼药炼香,都是绝好的材料,能助兴、静心、疗伤、惑敌。 而与这甜兰伴生的黑色丝绒状苔藓,也是一样极难得、极重要的炼香珍品,名唤夜明丝,炼五重香必不可少。 沈月檀仿佛一跤跌进了宝库里,对沈雁州的不满也因此消弭了小半,两眼闪亮、跃跃欲试,沈雁州却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自密林深处跑出来四五个人,个个穿着竹林宗的制服,为首的青年老远就厉声喝道:“住手!这片林子我竹林宗先占了,一株也不准染指!” 沈雁州道:“原来是竹林宗的诸位同门,在下沈雁州。此地花木于我也有大用,还请诸位行个方便,让与我几株,我离难宗必有重谢。” 他说得客客气气,岂料竹林宗那边却丝毫不给他面子,为首的青年走得近了,生得瘦削因而尖嘴猴腮,正是先前在飞舟上出言讽刺、反被七小姐当众责骂后偷偷溜走的那位仁兄。他仰着头拿鼻孔对着沈雁州,斜着眼睛打量他同一旁的沈月檀,突然眼睛一亮,跟同门说了些什么,同门遂也个个不怀好意地扫了沈月檀一眼。 那青年便笑道:“呵,原来是离难宗的宗主大驾光临,要摘甜兰玄苔?好说好说。沈宗主,只是我竹林宗弟子众多,此处香草虽然看似庞大,然而分薄到每人头上可就不多了,所以……” 他露出一幅贪得无厌的神色,引得沈月檀厌恶皱眉。 沈雁州却淡淡道:“郎敬,你就只有这点小伎俩?竹林宗不思进取,堕落到了这等田地,勇健十宗改名勇健九宗为时不远了。” 郎敬脸色遽变。 沈月檀仍如坠五里云雾:“咦?” 沈雁州道:“他们点了香。” 沈月檀连声暗道惭愧,急忙低头去看净味盘,果然盘中心一点黑色闪烁,几如警告一般,这便是害人的香了。 他正回顾师父所教,分辨这香的品级、用途时,沈雁州已经冷笑道:“区区四重香,破我道力远远不足。是谁指使的?” 那名唤郎敬的青年露出阴狠神色,厉声道:“沈雁州,你横行霸道作恶多端,杀凤宗主、杀元长老、肖长老诸位元老,满手血腥,与魔种何异?此等罪人,人人得而诛之!哼,杀了他和那边的小孩,还能额外得一瓶龙髓,我们上!” 他一声令下,众人各自亮出法宝武器,蜂拥扑来。 沈雁州将沈月檀往身后一扯,叮嘱道:“藏好!”拔出无上正觉剑应敌。一时间衣袍翻飞、刀剑相撞声与法术爆裂声响成一片。 沈月檀许久未同人动武,难免跃跃欲试,好在他仍留有自知之明,如今这点微薄道力连法宝都驱动不了,上去送死之事则是万万不肯做的。 是以沈雁州往前冲,他便往后撤,躲在了一株大树后时不时查看现场。 中途有七八次都有人试图突破沈雁州封锁往他藏身处冲来,都被阻拦了下来。然而如此一来沈雁州也处处掣肘,总被牵制住。 沈月檀心道他可再不能成了雁州的拖累,索性去拣了些干柴生了堆火,又倒出一堆香料挑挑拣拣,只估了个大略的数量便一把一把抓着往火里扔,最后又拿勺子挖了了整整一汤匙的龙髓,连着汤匙一起扔进了火里。 龙髓入火,原本的赤红火焰突然化作青白,暴涨了丈余高,而后火堆竟轰然一声爆炸。沈月檀首当其冲,被烟火熏得灰头土脸。更有连净味盘都隔绝不住的恶臭猛烈袭来,沈月檀忙跑到另一株树下,连连干呕,呕得两眼泪光涟涟、全身无力。 打斗的众人自然也打不下去了,或是以衣袖掩住口鼻落荒而逃,或是跪在地上干呕不止。这招正是杀敌八百自伤一千的招式,沈月檀咬牙切齿,发誓以后决不可再用。 这其中唯独沈雁州尚能坚持,虽然脸色灰败不堪,却仍是一手掩住口鼻,提剑将人挨个杀了。 沈月檀见着满地血腥,莹白花朵上也溅满了鲜血,只觉恶臭加倍难以忍受,险些闭过气去。 随后沈雁州夹住那小孩匆匆撤离了密林,又逆着上风处走了一阵,终于见到条小溪,彻彻底底清洗了一番。 衣物自然都不能再穿了,沈雁州再度一把火烧光,又取了粒石丸,寻了个避风隐蔽之处,一巴掌拍进石壁里。 随后那石丸自然往石壁内侧扩张,形成了一间石室,外头看不出踪迹,内部则是桌椅床铺、一应俱全。 沈雁州也不客气,径直占了床铺,盘腿坐下闭目调息,只低声道:“竹林宗还是有点本事……我歇会儿,你莫要乱跑,屋子里安全。” 沈月檀应了,见那厮神采飞扬惯了,如今眉心紧皱脸色青白,格外令人忧心。他迟疑片刻,取了片盘香点燃,那盘香无臭无味,点燃后反倒如吸味一般,将室内残留的气味吸收得一干二净,原本是炼香师休息时用的。 随后踌躇片刻,仍是硬着头皮去了屋外。 竹林宗点的四重香是极其霸道的毒物,能令中毒者道力全消,若是浸淫得久了,更能摧毁脉轮,令中毒者陷入万劫不复。好在沈雁州察觉得早,受术不深,若是善加调养,想必可以根除。 他到底学识浅薄,也不敢胡乱干涉治疗,只一件件取了些香料,坐在溪边研磨,一面细想着做哪一个能有所帮助、又绝不至弄巧成拙。 想了片刻毫无头绪,香料倒是渐渐磨成了粉,溪边有咪咪叫的声音传过来。 沈月檀转头,就见那只被抛下的俱摩罗童子兽锲而不舍地趴在几步开外的鹅卵石滩上,冲着他直摇晃尾巴,一面咪咪地哼叫,一面眼巴巴张望,好不可怜的样子。 只是这魔兽未曾驯服时,非但半点不可怜,更是凶狠残酷,嗜食魂魄,沈月檀自己就险些中招,对它并无好感。 他索性不理,制了几次原料都觉得不满,扭头见那童子兽仍然眼巴巴张望他。沈月檀想了想,先前在林中混战时它也在,便转身对它说道:“若想要我收了你,就要听话。” 那童子兽激动得站起来,呜呜哼着,就差直接口吐人言说自己肯听话了。 沈月檀又道:“先前我们在林中所见,那种白色的兰花根茎上,生着夜明丝……生着玄黑色苔藓,你取一些来。” 那童子兽喵喵叫了两声,转过身作势欲冲,又停下来发了会儿呆,最后耷拉耳朵折回身来,眨巴着金色眼瞳仰望沈月檀。 沈月檀叹道:“不懂?” 童子兽道:“喵。” 沈月檀耐着性子又蹲下||身,连比带划,又拿树枝在河滩上画图给它看,童子兽迟迟疑疑转身,往甜兰所在的方向跑去了。 沈月檀也不过是抱着姑且试试的念头,一面等着,一面尝试又磨了些原料,做了个养神静心的二重香。 过了片刻,身后传来童子兽咪咪呜呜的哼声,他转过身去,见那小黑猫模样的小兽将嘴里叼的东西放在地上:一把各色杂草,混合几样野果。沈月檀翻了翻,失望已极,皱眉道:“亏你还会用幻眼骗人,食人神魂……全都白吃了。” 那童子兽委屈哼了几声,转过身又跑了。 这次耽误得久一些才回来,又带回了几样药草、香草,唯独没有夜明丝。 那童子兽察言观色,见沈月檀摇头,第三次折身跑进了丛林。 沈月檀也未曾闲着,时不时进屋去查看沈雁州的状况,那青年却始终眉头紧皱,如塑像般纹丝不动。 如是往返了四五次,药草花果堆了小小一堆,沈月檀眼前一亮,终于在一根甜兰雪白的草叶茎根部发现了几根夜明丝的踪迹,他小心翼翼取出来,喜道:“就是这个,多取些来。” 童子兽喵喵叫了几声,这一次格外兴奋,眨眼就跑得不见了踪影。 又过了一阵子,叼了满满一把的甜兰回来。 沈月檀也忙碌起来,刮出夜明丝,烘干磨制,与其余原料混合,又炼了十二个色如黑玉的香锭出来。 他忙得满头大汗,回过头见童子兽直勾勾盯着香锭看,不觉心头柔软,摸了摸它的后颈毛:“你身为魔兽也如此百折不挠,实在难得。我说话算话,收了你。” 童子兽听懂了一般,喉咙里呼噜噜地哼着,下巴搁在爪子上,享受般任沈月檀挠完后颈挠耳根,眼睛仍旧盯着香锭。 沈月檀到底按捺不住炫耀之心,索性点了香锭一个放在石头上,仍是只有一点红光静静燃烧,无色无烟,无臭无味。然而童子兽却好似嗅闻到了什么极为舒适的气味,将整个毛茸茸的兽头凑近香锭,舒服得四肢松散,唯独尾巴尖时不时弯一弯,显示主人此刻心情上佳。 这便是夜明琉璃香的滋养功效了。 沈月檀也不打搅它,起身回了石屋,先前点的香已经燃尽了,他便换上了夜明琉璃香。燃了少顷,就见沈雁州紧皱的眉宇间略微松开,沈月檀松口气,也脱了鞋爬上床,盘腿坐在一旁看着沈雁州发愣。 这人既是他记忆中的雁州哥哥,又不是他曾记得的雁州哥哥。 不过分开两年有余,就已经物是人非,雁州不是从前的雁州,月檀也不是往昔的月檀了。 沈月檀悄悄凑得近了,伸手摸摸那人脸颊,触手处光滑微凉,仿佛玉雕一般。他记得沈雁州总是很暖的,如今却……遂又不死心摸了摸,手腕便被攥紧了。 沈月檀耸然一惊,却被人拽着手腕猛然一扯,双双跌倒在床铺上,那男子一双眼幽深无光,尚带着几分蒙昧混沌,显然未曾清醒。只是他个头庞大,居高临下压制着沈月檀,这小孩哪里挣扎得开? 也不过是习惯了而已,他也全然没有防范警惕之心,反倒又摸了摸沈雁州额头,问道:“宗主?可有不妥?” 沈雁州低笑,缓慢低头凑近,哑声道:“圆圆回来了,一切都妥得很。” 沈月檀瞪圆了眼望着他,心头宛若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名唤月檀,并非仅仅是因为月檀木尊贵,也因为他生于月圆之夜,是以小名唤作圆圆,此事只有双亲同沈雁州知晓。 不过他嫌弃这名字稚嫩,沈雁州也极少唤他圆圆,若是随口唤了,沈月檀必定要不依不饶同他生场气的。 此刻却生不出气来,满腔的又惊又喜,乱了方寸。 惊的是若是如今羽翼未丰就身份泄露,被沈鸿等人查到了蛛丝马迹,往后行事就更为艰难。喜的却是沈雁州到底是认出他来了。 他正混乱得不知如何是好,谁知沈雁州却摸了摸他的头,嘀咕道:“圆圆怎么变成小孩了?” 满腔的惊喜顿时被泼成了黑炭,沈月檀翻身就要下床,却被这厮揽住了腰身,挣脱不得,他怒道:“松手!” 身后却传来幽幽叹息:“又要赶我走。” 这几个字如锥子般刺入心胸,沈月檀疼得喘不过气来。 随即沈雁州却当真松了手,翻过身去,不一会儿便传来匀长呼吸声,竟睡得熟了。 沈月檀反倒趴在床边,舍不得走了。 停了片刻,见那青年睡得沉,便迟迟疑疑地翻过身去,小心抓着他的衣袖,略微靠近了些。 沈月檀自幼被娇惯,最受不得冷落,后来魔兽猖獗、双亲出征频繁时,总有沈雁州陪着他,出则同行入则同寝。 上一世直至十三岁时,才被长老以未来宗主当立威,不宜与人太过亲近为由,强行命沈雁州搬离栖阳宫,去了山腰择府另居,由此兄弟俩才开始生疏起来。 如今回头想,分明就是沈鸿的离间之计。 沈月檀愈发觉得鼻尖酸涩,扯着沈雁州的衣袖擦鼻子眼睛,低声道:“我哪里赶过你走?往后也不赶。” 他又暗暗下了决心,继复仇、夺宗之后,发下了第三大愿,事成之后,就要同沈雁州坦白身份。管他接受也好,拒绝也罢,哪怕当真要被他提剑再斩杀一次,也要叫他大吃一惊。 不觉一夜安眠,沈月檀再度醒来时,是被门外咪咪呜呜哼个不停的童子兽吵醒的。 沈月檀揉着眼睛出门,那小兽如黑猫一般扑到脚边,一个劲地歪头蹭。沈月檀将它抱起来,四处张望,就见沈雁州打着赤膊站在齐腰深的溪水里洗浴。 朝阳耀目,照在他一身修长匀称的蜜色肌理上,黑色长发披散,被溪水濡湿后愈发显得纯黑透紫,顺滑如瀑。 沈月檀低头看看自己细瘦的手腕,自然是相形见绌的。他暗暗又叹一口气,放了那童子兽,也蹲在溪水边洗漱。 沈雁州挽起头发来,将发梢放在鼻端仔细嗅了嗅,叹道:“亏你能想到这一招……跟黄鼠狼学的?” 沈月檀捡起块小石头,到底不敢对着人扔,只砸在他身前,溅起了一朵小小水花,气呼呼道:“我好容易想到的招式,你不谢我便罢了,非要冷嘲几句!” 沈雁州连眉眼都带着笑,只忍笑转过身,应道:“所谓适者生存,你这招用得好。只是往后……能不用还是不用罢。” 一面就这么不着寸缕地走上岸,庞然大物一般,沈月檀冷哼一声,下意识偏过头去不看他,又被调侃道:“小小年纪竟会害羞了?你怕什么,我有的你都有。” 沈月檀才想应道“宗主言之有理”,又听见这厮慢悠悠补了一句:“哦,都比你大。” 沈月檀愤而朝他泼水:“沈雁州!你真无耻!” 沈雁州哈哈大笑,全不把这小孩的叫骂放在心上,慢悠悠穿了衣衫、收拾停当,这才取出地图给他看,“再往东行四五里,就到了。” 沈月檀凑过去仔细看地图,见他所指处是个峡谷,谷中画着一株参天大树,一旁标记的字却是……他揉揉眼睛再细看,不由得一惊:“准提神木?!这不可能!” 沈雁州道:“若不是我取了准提神木的树皮为证,你以为沈鸿怎么肯放香大师与我同行?” 沈月檀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他派了两个高手寸步不离跟着师父。” 沈雁州扫他一眼,笑道:“在我跟前倒无妨,旁人耳目下,切记韬光隐晦,莫要锋芒太露。” 沈月檀不以为然冷嗤道:“放心、放心。我向来会装傻。” 沈雁州也不知想起了什么,却轻轻叹息了一声,摸摸这小孩头顶,这才道:“算来这神木开花就在近日,只是树上结了十余个鬼面蜂的蜂巢,但凡走近十丈之内,就要被群蜂围攻,棘手得很。” 沈月檀也听说过鬼面蜂,那蜜蜂巨大无比,不畏火、不惧烟,小则半尺长、大则半人高,尾针锋利无比,莫说是凡俗的铜盔铁甲,就连四五重天境界的道力护盾也能轻易刺穿,千万只鬼面蜂集结起来,所向披靡,连阿修罗王亲临也不敢轻易挑衅。 沈月檀叹道:“若是师父在,自然不在话下。谁知沈鸿偏要分一杯羹,宗主只怕不乐意。” 沈雁州冷笑道:“他当年坐视青宗主、关夫人陷入苦战而不发兵援救,以至二人力战至死在先;放纵月宗主不思进取,连累我义弟被魔种之血感染在后,不将他一刀杀了只是不想便宜了他,如何能再分他一杯羹。” 沈月檀仰着头惊讶看他,一时捉摸不透沈雁州的心思,只得问道:“那、我四……我父亲又如何?” 沈雁州又怜惜揉了揉这小孩头顶,低声道:“沈翎其人胸无点墨,徒有一张哄骗女人的脸蛋,一味沉迷眠花宿柳,不过是个废物罢了。” 沈月檀愈发不知所措,他顶着人子之名,听到有人侮辱“父亲”,本该露出愤怒之色才对。 然而眼下分明有比这更重要的事。 30.第三十章 结盟 沈雁州垂目看他沉吟, 轻声笑道:“月檀, 你又何必勉强自己?沈翎与你并无父子情,况且四娘跟了他二十年, 说处死就处死, 丝毫不念旧情,与你反倒是杀母的仇人。” 沈月檀暗暗叹息,这私生子也是个可怜人, 亲娘被亲爹夺走了性命。 沈雁州又突然笑道:“不过别看沈翎是个废物,用得好了也是一招妙棋。” 沈月檀耐心听他传道授业, 沈雁州这才道:“问道宗原本有八位长老,半年前突然暴毙了一位, 对外传闻是练功时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以至身亡。” 沈月檀自然知晓此事, 葛长老按辈分算,还是他舅公, 他亲自下令抚恤遗属, 并葬礼上露了面。 然而如今沈雁州刻意提起, 却叫他胆战心惊得很,扣紧了手指, 颤声道:“莫非……不是?” 沈雁州道:“我的部下追查到葛长老一名贴身侍从,事发后就逃离了问道宗。自他口中得知,见过葛长老的最后一个人, 正是沈翎。” 沈月檀失声道:“这!沈翎为何要下毒手!” 沈雁州轻声笑道:“自然是因为葛长老为人正直, 拉拢不成的缘故。” 其余长老或是自己就暗藏鬼胎的奸佞, 或是见风使舵的小人,再除去了葛长老,自然七人一心,才能将宗主置之死地。 沈月檀在心里默念几人的名字,各人做了什么手脚,该回报多少,一笔一笔仔细记在心中。 沈雁州见他沉默,也不多话,只去收了石丸,整装待发。 二人再度上了路,童子兽倒学得机警,径直爬到了沈月檀肩膀上趴着,一双金瞳圆滚滚瞪着,四处张望。 沈月檀跟在那人身后,终于忍不住又问道:“宗主……那三、嗯那沈鹤又做了什么?” 沈雁州笑道:“你好奇心倒重。” 沈月檀嗫嚅两声,含糊道:“宗主先提的……” 沈雁州倒也不难为他,嘲笑两声便续道:“沈鹤沉迷修行,一心只求悟道,于俗世权势纷争毫无兴趣。只是……他曾向青宗主求借《大五经》,却遭断然拒绝,想必不拿到《大五经》,誓不罢休。” 沈月檀心中愈发一片寒凉,他祖父母早亡,舅舅家不过布衣,纵想护着他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三位嫡亲的叔叔也是各怀鬼胎,一家子亲戚只顾着勾心斗角,全不念分毫血脉亲情。 算来算去,前程筚路蓝缕、求索艰难,愈发令人泄气。 沈雁州却看着他笑道:“月檀想必也有疑问,何以我全不避讳,将宗门阴私尽数告知于你?” 沈月檀道:“我只当故事听听罢了,宗主放心,我绝不泄露半个字,师父那里也不说。” 沈雁州提着那小孩跨过一道横桓面前的裂缝,轻轻松松放下来,这才道:“沈月檀,你我立场一致,我在外,你在内,何不结个盟,共讨仇敌?” 沈月檀受宠若惊,指着自己鼻子道:“宗主当真、当真要和我……结盟?” 沈雁州道:“睡都一起睡了,结个盟又何妨?” 此人强词夺理、胡搅蛮缠的本事,倒是自幼时至今也未曾变过。 沈月檀难免郁郁不乐,闷声道:“宗主何必以大欺小,捉弄我。” 沈雁州停下脚步,就站在杂草石子遍布的狭窄山路上,肃容道:“月檀贤弟,愚兄字字出自真心,绝无半分因你年幼而欺压之意。结盟或许言之过早,然而你天资聪颖,远胜同龄,前途不可限量。何况你如今的处境,与我当年何其相似,断然是没有出头之日的。与我联手,长期潜伏于问道宗内,我整个离难宗都是你的后盾——你不为枉死的四娘着想,也该为自己的前程打算。” 沈月檀深知兄长平日里嬉笑轻佻,看似和气得很,然而一旦露出眼前的神色,便是真心实意,比任何人都认真。 是以不过想了短短数息功夫,便用力点头应道:“好,结盟!” 沈雁州这才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弯下腰去竖起了右手,沈月檀也伸出右手,小巴掌啪地拍在沈雁州掌心里,肃容应道:“击掌为誓!” 俱摩罗童子兽也不甘示弱,喵呜一声,足下一蹬,扑到二人贴合的手掌上,张口咬住了沈雁州的手指。 —————————— 距离峡谷口外尚有段距离时,远处便出现了鬼面蜂的踪迹,振翅声传得极远。 二人停下脚步,沈月檀眺望远处,峡谷内幽深黯淡,隐约能见到鬼面蜂进进出出,黄黑相间的身形分外醒目。 准提神木高耸入云,宛若巨岩般墨绿发黑的树干占据了整个视野,树干边缘被峡谷岩石遮挡,看不到边际。朝上则高耸入云,隐没入云遮雾绕的浅灰云层之中不见尽头。 沈月檀望着这仿若顶天立地的巨型树木,一时有些心潮澎湃,握拳道:“传闻天人道之下,五界无路通行。就连负责巡查的食香之神,也必须从天人道才能依次去往五界、联络五道。唯有我修罗界的准提神木是个例外,十万年树龄的神木,根系扎进地狱界,枝干伸入修罗界,能将三界贯通。只可惜迄今无人见过。” 他正沉醉于上古神树的传闻之中,身后却传来个冷冽如冰雪的嗓音,说道:“自然是见不到的,食香神巡游六界,除了代天帝体察民情外,有一项重任便是砍伐准提神木。” 沈月檀转过头去,便见到了程空、镜莲等人也赶到了。 程空穿一身白地绣金松的长衫,华贵喜庆的色泽为他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容颜增添了些许活人气息,他往前走了两步,又道:“准提神木存活之处都是修炼福地,道力净化纯粹,万物繁盛,是各界的福木。是以天帝仁慈,未曾将其灭绝,而是派遣使者巡查,若遇到树龄超过九万年的神木,就将其连根拔除,只留下树种,任其生根发芽。眼前这一株……树龄不足五千年,稚嫩得很。” 他一面说明,一面带着部属上前,行礼道:“见过宗主。” 沈雁州只抓着他的肩膀拍拍,欣慰道:“程空,你来了就好,来见见我新结识的忘年交。” 沈月檀久闻程空智识无双的大名,如今见他同沈雁州关系亲近,远胜于自己,颇有些不是滋味,却仍是礼数周到地行礼问候道:“见过程右护法。” 程空才扬了扬眉,沈雁州就道:“他嫌这个称呼啰嗦,你唤他先生就是了。我离难宗上下全是他的学生,叫一句先生也名符其实。程空,卧虎台那边如何了?” 程空便转而同他禀报道:“有两成人不愿等候,先行离去了,大多都是前五的大宗门。也有些小宗门的弟子不知天高地厚闯出去,如今死四十六,伤两百余,其余的便知道厉害,安分守着了。另有剩余三成弟子与我们联手,正各施手段驱除弹虫。约莫两三日就能安全。” 他又取出了两封书信并一个木盒,交给了沈雁州,“香大师同三个弟子平安无事,我设法同香大师单独见了面,受托转交给宗主。” 沈雁州接了,一封信是写给他的,另一封信自然是写给沈月檀的,他将另一封信交给沈月檀,这才展信匆匆浏览,忽而笑叹道:“这老头,一把年纪了竟也不甘墨守成规,胆子颇大。” 沈月檀道声谢,也急忙拆信看了,信中数页纸,第一页上简单说了师父与白桑安然无恙,便命令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协助雁宗主探索准提神木。 剩余的几页则是一种香药的配方与制香要点,名唤神彩妙音香,这香与寻常不同,点燃一定时辰后,便有形有色、有声有味,缭乱嘈杂,专用以驱散魔兽,对鬼面蜂也极为有效。配方写了一页,剩余几页全是炼制要点,繁琐复杂,令人望而生畏。 这香乃是沈月檀闻所未闻的六重香,纵使香大师亲临,也未见得就能次次炼制成功,如今却要一个入道尚不足两月的炼香学徒来炼制,未免……不讲道理了。 沈月檀愁容满面,幸亏香大师考虑到他不过一重天初窥门径的修为,在炼制之法上作了大修改,将六重香的效力,降格成为四重香的效力。再有龙髓加持,他也只得咬牙试试了。 沈雁州等他看信时,先取出杀弹虫用的慈净流香,交给一名部下送往卧虎台,又打开了程空新送来的盒子,盒中只有五粒褐色香锭,每粒如弓箭所用的弹丸大小,又带一根引信,乍看当真分不清是香锭还是火药弹。 他只取了一粒香锭,命众人撤退去安全距离,这才提着弓又往峡谷入口靠近。沈月檀咬咬牙,自负责护卫的武士中间冲了出去,一把抓住沈雁州的衣袍道:“宗主,我也要看。” 一名年轻武士忙伸手拦住他,皱眉道:“鬼面蜂的领地危险重重,不是小孩玩乐的地方!” 沈月檀瞪他一眼,连解释也懒得解释,反倒是一直默不作声趴在旁边玩耍的童子兽见主人动怒,突然站起来全身炸毛,朝着那年轻武士嘶嘶低吼。 沈雁州笑道:“安慧,这小孩可不一般,昨日遭遇伏击,还是他救了我。让他过来。” 那被唤作安慧的青年武士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不管信了多少,却仍是服从命令放开了沈月檀,一面却仍是忧心道:“宗主,不如我也随行……” 沈雁州仍是笑道:“不必了,不过是先行实验这香的威力,区区一个小孩,我护得住。” 他转过身去,仍是弯下腰道:“月檀过来,我背你。” 沈月檀露出笑容,用力一跳,再度攀到了沈雁州的背上。 31.第三十一章 威胁 准提神木所在的山谷当中, 唯独只长着一株树木,便占据了谷内大半位置。而后气根纵横、渐渐有其余的花草攀附其上,生长得日胜一日地茂盛。这二者共生共辅, 相得益彰, 倒像是准提神木本身盛开了五彩缤纷、大小各异、形态纷呈的百花一般。 自树干数十丈高处开始, 每隔数百丈则结一个蜂巢,蜂群虽然采百花蜜时各自为政,却与寻常蜂类有个极大的差异, 即是这十余个蜂巢共同供养唯一的一位蜂王。 此时正是清晨露水干透时分, 花香渐渐散开, 最低层的鬼面蜂已经开始进出行动,四处采蜜。又有警戒的兵蜂出没于山谷各个通道进行把守, 这原本该是鬼面蜂群所渡过的有一个安静祥和的日子才是。 然则却有个龙眼大小的褐色圆球避开了兵蜂警戒,在半空划出一道弧线后, 悄无声息地滚落到了准提神木的一根树根底下。引信上的燃烧点竟也冷得如同晨露般, 生不出半丝烟尘。蜂群忙忙碌碌,半点未曾察觉。 随即一阵刺耳哨鸣声毫无预警尖利炸响,因来得太过突然,唬得躲在远处的沈月檀不由惊得一跳,随即头顶撞得钝痛,且传来沈雁州一声闷哼。 他二人躲在几块岩石与灌木掩映中, 沈雁州为遮蔽这小孩的气息, 将他整个藏在怀里, 沈月檀方才一惊, 头顶不偏不倚,撞在了沈雁州的下颌上。 这二人一个眼冒金星,一个咬了舌头,各自按住伤处苦闷忍痛,因怕惊动了鬼面蜂,都不敢出声。 沈月檀心有不甘,仰头怒瞪那厮,不料却被沈雁州抓个正着,那青年竟同他斤斤计较,一面狞笑,一面伸手在他脸颊拧了一下。 他拧得恰到好处,那小孩吃痛,整张脸皱成一团,却仍然忍得住,不曾叫出声来,愈发气得沈月檀怒火中烧。沈雁州却适时指了指前方,沈月檀顿时泄了气,只得闷闷不乐继续观察香弹的效果。 刺耳哨响与驱赶魔兽时所用的退兽笛声音极其相似,人类听着尚能忍耐,落在魔兽耳中却是魔音灌耳的痛楚折磨。连那俱摩罗童子兽也耷拉了脑袋,转过身偷偷逃得远了。 伴随声响,又有彩雾腾腾升起,彩雾中有五彩闪电乱窜,并伴随苦涩的奇妙气味往四处扩散,鬼面蜂群猝不及防,体内种种感官俱被搅乱,那鸣哨声又含魔兽才懂的警示意味,蜂群更觉大难临头,个个慌张振翅,无头苍蝇一般往四面八方飞散逃离,嗡嗡声混杂在尖响声里,愈发添加一份嘈杂慌乱。 更有甚者,辨不清方向,飞去撞上了准提神木的树干也分辨不清,径直扬起尾刺,往树皮上狠狠一扎,却反倒折断了尾刺,狼狈得歪歪斜斜跌落到了地面。 二人耐心躲藏,避开了头顶偶尔窜过的几只鬼面蜂。又等了约莫半柱香时辰,那令人眼花缭乱耳聋目盲的香弹才算耗尽,四散的蜂群又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呼朋引伴重新聚集起来。这鬼面蜂到底也是魔物出身,略有几分智识,察觉了这场天降横祸是有人捣乱,便先在树下仔细查找起来。下一步只怕还要派出兵蜂外出搜索。 沈雁州将手放在沈月檀肩头示意,沈月檀心领神会,二人悄无声息地撤离了原地。 随后行了数里路,同程空等人会合。离难宗弟子在林中临时搭建了凉亭,分散在四周警戒。 程空细细问过二人那香弹的威力、时长与鬼面蜂的应对,取了纸笔,一面涂画一面沉吟道:“之前安慧已经调查过,树上合计有十四个蜂巢,每个蜂巢中,鬼面蜂不下数百,若是再算上往高处投掷的距离耗损、驱赶的范围与蜂群大小影响,合计要……” 沈月檀接口道:“若是六重香,合计需五十五粒;若是四重香,效力不过四分之一,则需二百二十粒,仅炼制下限之数目,未免捉襟见肘,还是炼个二百五十粒较为妥当。” 程空略诧异看他一眼,应道:“正是。” 沈雁州笑道:“难得有人算得比程空快,程空,我这小朋友是不是聪明得很?” 程空神色平静,说道:“敏而慎,很好。” 沈雁州便笑逐颜开,仿佛沈月檀得了军师夸赞是天大的喜事,连他也与有荣焉一般。 沈月檀难得见沈雁州如此看重一个人,心中颇不是滋味,却仍是礼数周到行礼道:“不敢当,程先生谬赞。” 沈雁州又问道:“月檀炼香可有什么困难?” 沈月檀又取出信纸,配方中的原料寻常,他信手配置不在话下,只是炼制手法颇多麻烦,便皱眉道:“请宗主拨个人帮我,我如今道力微弱,只恐炼制途中难以为继。” 沈雁州颔首道:“好,我留下帮你。镜莲,你带几人巡逻,顺带捉几只落单的鬼面蜂回来实验用。程空,你带人回去协助夏祯……总不能拖得太久。” 程空眉头微皱,突然抓住沈雁州一只手,探了探脉,声音便更冷了几分,冻得连在场的沈月檀也察觉了寒意:“宗主受了伤?” 沈雁州混不在意笑道:“轻伤罢了,睡一觉就能痊愈,无足挂齿。” 程空沉吟片刻,取了个青玉瓶交给沈雁州,嘱托道:“宗主切要以大局为重。” 沈雁州接过瓶子道谢,又正色道:“若是抢到准提花,本座修为如虎添翼,谁还能有本事害我?这自然是以大局为重。” 程空叹道:“你总能找出道理。” 沈雁州大笑,众人遂各自别过,分头行事。 沈月檀跟随沈雁州寻了个林中僻静之处,仍是以石丸开辟石室,俱摩罗童子兽却进不去,急得扒在门槛上咪咪叫。沈雁州站在门口,两手抱胸冷笑道:“咬了我还想进屋,做梦。你,往后就做只看门狗,有事切记大叫。” 俱摩罗童子兽愤怒不已,后背黑毛根根倒竖,朝着沈雁州喵喵嗷嗷地叫了几声,却一直等不到沈月檀出面撑腰,只得沮丧垂下尾巴,爬上距离门口最近的一棵树,无精打采趴在树枝上打盹。倒当真充当起了看门的。 沈雁州这才关了门,房中一时清凉静谧,令人觉出无限安祥之意。原来沈月檀又点燃了夜明琉璃香,站在书桌前全神贯注读信。 他便盘坐在床榻上,服了程空给的丹药,凝神调息。 待沈月檀将香大师所写的种种炼制事项牢记下来,沈雁州也打坐完毕,便起身道:“可有头绪了?” 沈月檀已经取出所需的各色原料,林林总总摆放了满桌,应道:“要请宗主帮手。” 他将研磨用的石钵石杵放在地上,石钵足有半人高,石杵比他个头高,沉得险些扛不住。沈月檀吃力将石杵靠在墙边,先将满满一盒妄言之种倒进了石钵中。那种子呈灰白色,粒粒如芝麻大小,散发出略显油腻的味道。 沈雁州面容有些僵硬,问道:“所谓帮手,就是干苦力?” 沈月檀未曾察觉他面色有异,又朝石钵里倒进一盒石缕果的种子,这种子则是黑中透紫的颜色。他用一根长柄的玉勺将两类种子充分混合均匀,一面应道:“正是……二百五十粒香锭所需原料众多,若是多次分批制作,未免差异太大,难以控制,不如一次完成。可惜我如今修为不足,用不了超大的磨杵,只得有劳宗主动手了。” 他混完了种子,这才抬起头来,仍是满脸无辜纯良的神色,问道:“宗主?” 沈雁州抬手掩面,缓缓走了过去,说道:“交给我就是,如何动手,你教我。” 沈月檀便将炼香道内秘传的手法教授给了他,说起来不过是捣碎研磨的简单处理,然而只有一面研磨、一面往石杵中注入道力,充分渗入各色原料之中,才能将其研磨得细腻匀称,且也是第一道炼制,用以引出香料的药性、效用。是以手法细腻繁复,颇为考验人。 然而沈雁州何许人?只需沈月檀言传身教,带动他的手操纵石杵运作,不过一时半刻便已尽数掌握了诀窍。 为了方便操作,他立在石钵前,两手持石杵,沈月檀便被他两手圈在怀中站立,两只小小手掌按在他手背上,道力细弱渗透过来,令肌肤升起了异样的□□。 那小孩全神贯注、侃侃而谈,沈雁州的心思却早飞去了别处。娇小身躯搂在怀中,却偏生不带稚龄孩童的幼嫩,反倒比寻常成年人更稳重沉着,就连自衣领中露出的纤细脖颈也自脆弱里透出坚毅。 生死磨难、命途多舛都是磋磨,遇朽木则摧之,遇金玉则琢之。如今他怀中这位沈月檀,眼见得就被琢磨成了精美温良的宝物。 是以不知不觉间,连沈月檀一本正经传授技艺的言辞,落在他耳中也变了滋味:“这处要用力……放心,这石钵结实得很,只需尽全力捣下去。再顺着纹路徐徐转磨,次数不拘,直至触感滑腻即可……” 沈月檀正讲解得用心,那人却突然松了手,后撤到一旁,他险些扛不住石杵,险些同往日一般脱口而出埋怨他。 不等他开口相询,沈雁州突然笑道:“行了,都明白了。接下来包在我身上。” 沈月檀便不再追问,只守在石钵边,判断时机,适时加入原料,又时不时拿起香大师的信函仔细对照一番。 沈雁州道力浑厚,操控稳定自如,待得最后一盒树皮倒入石钵中时,仍未出过半点差错。 沈月檀也松口气,不愧是他的雁州哥哥,果真从未曾令他失望过。 最后一样原料要融合尚需些时候,沈月檀听见那俱摩罗童子兽在窗外咪咪叫,便走出去查看。 却见那小黑猫惬意趴在程空的怀里,伸展着前肢,前掌张开,金灿灿的利爪自黑漆漆的肉垫中冒出来又缩回去。 沈月檀微微一愣,忙上前行礼道:“程先生来了,雁宗主一时脱不开身,请程先生稍候片刻。” 程空沉声道:“不必惊扰宗主,我来寻你说几句话。” 沈月檀头皮发麻,不知这智者看出来什么,只得佯装出毫无心机的笑脸道:“程先生有何指教?” 程空屈膝,放下童子兽,又朝沈月檀走近两步。他身量寻常,却也比这小孩高大太多,低头说话便难免有以势压人之嫌,他却全然不放在心上,只冷着脸道:“我不管你是何方神圣,有什么居心,一旦做出对宗主不利之事,无论有心无心,必将你诛杀。” 这青年也是个人才,寥寥数语就将沈月檀激怒了。 沈月檀怒极反笑道:“程先生言重了,我一个小孩,也当得起程先生另眼看待、不顾身份出言威胁。” 程空道:“我自拜别恩师下山以来,谋略算计从未落空,靠的就是从不轻视任何一点微不足道的隐患。沈雁州是我此生最大的赌博,自然容不得分毫闪失。沈月檀,沈氏子弟当中,唯独你的容貌与先代月宗主最相像,仅凭这一点,便足以成为沈雁州的软肋。偏生他不肯杀你也不肯将你带回离难宗拘起来,只怕后患无穷。沈月檀,你好自为之。” 沈月檀若有所思道:“最大的赌博?程先生不像个赌徒。” 程空转过身去,极目远眺,透过郁郁葱葱的树林,远处仍能见到湖水波光粼粼,群山层峦叠嶂,正是山河壮丽、气象万千。他沉声道:“修罗界有数百宗门,分别由四位阿修罗王统领。在四位阿修罗王之上,还有一位大阿修罗王。” 沈月檀眨了眨眼睛,讶然道:“程先生好大的野心。” 程空道:“我空有谋略,却并无容人的度量、用人的眼光、服人的本事。能够成为大阿修罗王的人,当世之内除了沈雁州,不作第二人想。” 沈月檀怔怔望着那如冰雪清冷的青年,露出前所未有的热烈神色,满眼的向往与坚定,宛若化身一轮刺目的白日,照得他无所遁形一般。 程空又道:“沈月檀,你若肯做盟友,自然往后携手同心。你若阻了路,纵有十个沈雁州也保不住你。” 32.第三十二章 劝架 这二人大眼瞪小眼, 争锋相对寸步不让,仿佛眼神能碰撞出火星来。正当此时石屋门吱呀一声响,沈雁州走了出来,见了二人略略一怔,遂又扬眉笑道:“程空怎么来了?何事?” 程空若无其事收回视线, 淡然道:“那杀虫香效力绝佳,弹虫清理已经告一段落, 安慧捉了几只鬼面蜂关在前面山洞中,我便来瞧瞧宗主有什么吩咐。” 沈雁州缓缓行了个礼, 笑道:“先生有心了,一切顺利, 万事俱备,只等沈香师动手。” 程空便颔首道:“既然如此, 我先告辞。” 竟当真说走就走了。 沈雁州一面目送那青年背影走远, 一面柔声道:“五年前,我与程空结识于听涛巷。” 沈月檀猛然甩头瞪他:“听、听涛巷??宗主竟去过那等……那等……混乱之地。” 他说得委婉,实则那听涛巷由巷头至巷尾都开满了勾栏院, 原本唤作牛栏巷。因百年前有位浪荡不羁的才子常爱光顾,有一日来得迟了,平常作陪的姑娘接了别人, 他也不愿另寻旁人, 便独自在房中饮酒, 临近天亮时, 醉意醺醺, 唤人磨了墨,在白色粉墙上写下八个字:酒残香尽,一夜听涛。 这才子半是自嘲半是调侃,其后深藏的苦涩心酸不足为外人道。然则世人流于表面,只为附庸风雅,便将牛栏巷改成了听涛巷。名字虽然改了,实则仍是勾栏院一家临着一家,前门迎新后门送客,数百年如一日屹立不倒。 沈月檀只知道那等地界藏污纳垢、低俗不堪,自然想不通沈雁州去了能干什么好事,一时间竟有些天塌地陷的悲凉感袭来。 沈雁州浑然不觉,只笑道:“烟花柳巷,君子不齿;鱼龙混杂,正好藏身。若想避人耳目,如那等地界则再好不过。”遂又叹道,“那地界个个都是人精,知道你另有所图,狮子大开口毫无顾忌……去了不嫖,比嫖还贵!” 沈月檀这才明白过来,放下心时又有些心酸,却又有些哭笑不得,怔然道:“那、程先生也是……” 沈雁州叹气声愈发重了:“唉,他是被骗去卖身的。” 沈月檀只觉嘴角止不住抽搐,不由掩面叹息:“程先生号称修罗界第一智者,如何竟被骗去了勾栏院?” 二人一面闲聊,一面转身回了石室,那童子兽偷偷摸摸往沈月檀脚边蹭,然而到了门口,仍是碰了个灰头土脸,被结界弹得在地上连滚两圈,遂恨恨喵了几声,重又爬上了树。 沈雁州遂同他说起了后续:“程空自襁褓时起,就被他师父捡回去隐居山谷,直至五年前下山,才第一次见识到凡尘俗世的模样。是以学了一肚子阴谋诡计,偏生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他只当是去投靠竹林宗,哪里知道进的是虎狼窝?若非恰好被我撞见了,这世上就要少一个智识无双的程先生,倒能多一个冷若冰霜的程小倌了……比现在更叱咤风云,也未可知,啊哈哈哈哈哈哈。” 他自顾自大笑起来,笑完了才微觉尴尬,摸着鼻翼叮嘱道:“此事是绝密,万勿同程空提起,更不可对人言。否则他恼羞成怒,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沈月檀取布巾罩了口鼻,一面查看石钵中的药粉,一面横了他一眼:“既然是绝密,宗主何以说得倒是高兴。” 沈雁州正色道:“月檀,我说与你知晓,是要你明白,程空此人亦有短板,尤其在于接人待物之上、俱都一塌糊涂。你若事事同他认真计较,不出三日便要气死。年纪轻轻的,死了可惜了。” 沈月檀嘴角在布巾下弯了起来,先前同程空对峙的些许不虞俱都烟消云散,暗暗发狠道程空若当真惹怒了我,我就问他勾栏院住得好不好!他固然不敢当真去做,然则只想想便觉畅快,手中动作也更轻松几分。 他将桃花酒尽数取出来,满满倒了一个大壶,溶了龙髓,加热至酒味消散,冷却至微温,这才又请沈雁州帮手,扶着石杵搅动,他则小心翼翼将龙髓注入石钵中。 二人不再言语,全神贯注磨药,花了数个时辰才使得龙髓液彻底融合进粉末之中。 石钵中原本其貌不扬的褐色粉末,如今尽皆融成了一团,无色无味,晶莹剔透,犹如一团要溢出钵口的软玉。 沈月檀放下足有他半个身子大的瓷壶,长长舒口气,才察觉手足早已耗尽气力,筋软骨酥,顺着瓷壶就软软滑了下去。 沈雁州捞住这小孩险些倒地的身姿,低声道:“难为你了。” 沈月檀靠在他怀中,听胸口传来沉沉心跳,与往昔相似,又与往昔不同,一时间神思恍惚,反手抓着沈雁州衣襟,悄声唤道:“宗主?” 沈雁州也不知想些什么,只站在原地不动,应了一声“嗯?”。 沈月檀问道:“宗主觉得,是在问道宗时过得好,还是如今在离难宗过得好?” 沈雁州这才缓缓踱步,进了隔壁房间,将这小孩安置在榻上,笑道:“步步都是陷阱,处处都是杀机,谁也不比谁好。真要说起来,还是十六岁前过得好。” 沈雁州十六岁时,沈月檀十三岁,正是这一年,沈雁州被迫搬离栖阳宫,与义弟分居两地。此后沈月檀夜夜不能成寐,行事愈发地焦躁无理,无一日安闲。 “只不过,”沈雁州又笑道,“人终究是要长大的,沉湎过去种种,泥足深陷不可取。倒不如放眼未来。” 沈雁州或许只是无心之语,沈月檀却重重一惊,惭愧得汗流浃背。他自遇到了沈雁州开始,便克制不住总忆起前尘往事,任凭自己深陷回忆之中自怨自艾,除了再度品尝悔恨的苦涩滋味外,实则于事无补。长此以往,反倒有害。 他躺了这片刻重新积攒了些力气,便撑着床铺坐起来,说道:“宗主言之有理,我也不歇了,倒不如一鼓作气做完它。” 遂又忙碌起来,制引线、成模、注入道力、固定成型,花了两个时辰先试制了十二枚香弹,二人便带去寻到安慧,在山洞里对着鬼面蜂试过,效果如出一辙,威力却弱了一半。 沈月檀难免有些沮丧,沈雁州道:“好在原料充足,多做上几百个也一样。” 四重天的香弹做起来也颇为耗神耗力,沈月檀咬着牙点头应道:“包在我身上。” 二人正要回石屋,一名武士匆匆走了进来,抱拳道:“宗主,问道宗与竹林宗都寻到准提神木来了。” 沈雁州眉头一挑,“去看看。”他又转而对沈月檀道:“你先用着那石钵里的原料,我派人协助你。” 沈月檀忙道:“不必了,剩下的我自己一个人做尽够了,宗主不必再多派人手。” 制香师也有自己秘不示人的手段,沈雁州便不坚持,只取了几个石丸交给他,又传授了用法,说道:“若是屋子不够用,又不能往外放的,再多布置几间石屋。” 这倒是个好东西,沈月檀不客气收了,沈雁州又下令道:“段遥,你护送小沈香师回去,负责在房外警戒。” 一名相貌寻常的中年武士应了句是,上前来行礼道:“小沈香师请。” 沈月檀便随他离了山洞。 沈雁州目送他离去,也即刻带人赶往了准提神木所在的山谷。 又是临近黄昏时分,鬼面蜂忙碌了一日,渐渐折返回巢,兵蜂仍旧逗留在外头,飞得徐缓悠闲,做今日最后的巡视。 一头兵蜂突然往前急冲,随即附近的兵蜂也得了信一般相继赶来,蜂群集结得遮天蔽日,对三名青衣的修士穷追不舍。眼见得就要追上了,为首的瘦削男子突然转身一撞,竟将紧跟身后的两名同门撞得踉跄两步跌倒在地。 刹那间蜂拥而上,将二人密密麻麻遮盖住了,先前还有道力汹涌,符纹乍然爆开光芒,炸死了几只鬼面蜂。然而更多兵蜂汹涌袭来,二人奋力提剑反击,不过几息功夫便溃不成军,只闻惨呼声刺耳瘆人。 那男子却趁这机会全身而退,跌跌撞撞跑了数里地,这才扶着树停下来,气喘如牛、面白如纸,左肩后头还有个血洞潺潺流血,染湿了大半边衣服。 他颤抖着手摸出个白瓷瓶,倒出一把药丸往嘴里使劲塞。吞药后又匆匆调息,面色这才好一些,蹒跚前行,来到了一片林中空地。 空地中临时搭了几个帐篷,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护卫森严。那青年距离帐篷尚有数丈距离时足下踉跄,迎面有一名身着靛青长袍的男子匆匆赶来,上前搀扶住他,焦急道:“郎师弟,怎么只有你一人回来?” 那瘦削青年尖嘴猴腮,正是曾经设局谋害沈雁州而失手的郎敬,他苦笑两声,又摸出药丸吞下,哑声道:“杨师兄,实在惭愧……除了我之外,全军覆没。鬼面蜂着实厉害……杀不尽不说,蜂毒、也……” 话音未落,便又喷出口发黑的鲜血,两眼一黑昏迷了过去。 那被唤作杨师兄的男子眉头深锁,将郎敬放回平地,转头吩咐两名弟子将其送去隔壁帐篷请宗门医师救治,自己则转身匆匆进了林地当中最大的营帐。 营帐中布置得周全,鲛纱悬垂,明珠点缀,角落里点着香炉,随着护香童子在一旁打扇,清冷雅致的白檀香徐徐散开。 主座上坐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生着满头引人注目的银发,整齐收束,也穿一身靛青衫袍,神色温和,不言不语也好似含笑一般,叫人一见之下就生出十分的好感来。 陪坐在侧的少女约莫十七八岁,眉目同那男子有些微相似,只是生在她身上却逊色了许多,又兼神态倨傲冷漠,便愈发不如了。 主位坐的青年正侧头同客人说话,那客人也是眉目姣好,比女子更胜几分,笑吟吟喝着茶,正是沈梦河。 杨姓男子进了营帐,便行礼禀报了战况,沉声道:“少宗主,鬼面蜂难对付,只怕我们吞不下。” 那银发青年沉吟片刻,转头又问道:“沈公子,听闻问道宗有能人可驱虫,能否请来相助?” 沈梦河道:“香大师?驱杀弹虫便是用的香,必定是这老头的功劳,少宗主放心,我这就去请他来。” 说罢便起身告辞,去隔壁的帐篷里写信传唤香大师了。 待沈梦河一走,那银发青年又道:“杨铭,让杨锥也试试。” 杨铭垂下头,应道:“少宗主,鬼面蜂是金魔兽,至少也要六重香才能应付……舍弟本领有限,只怕……” 那银发青年温和笑道:“你放心,我也知道此事难成,不过试试罢了。纵使不成也不会怪罪你兄弟。若是试过也不成……就将这山谷炸了。我竹林宗若是得不到,也断不能落入旁人手中。” 杨铭这才松口气,忙应道:“遵命。” 他想了想又问道:“那问道宗的公子哥儿也知晓了……” 银发青年仍是温言软语,说不出的气度从容,“怕什么,虽然是问道宗的公子,到底是旁支,死几个也不打紧。只需做得谨慎些。” 他总是语调柔和,令闻者如沐春风,然而说的话却冷漠刻薄,分毫不留情面。 33.第三十三章 讨药 待杨铭也请辞离了帐篷, 那银发青年面上温和动人的笑容才散去,垂目品了口热茶,冷冷道:“你有什么话想说?” 从头至尾宛若泥塑般沉默坐在角落的少女这才动了动,轻轻摇头道:“哥哥, 小妹愚钝, 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哥哥。” 青年道:“讲。” 那少女道:“问道宗空有天下三经之一的《大阿修罗五蕴五含经》, 如今全宗上下, 在生者百万人口,竟无一人修炼, 犹如守宝山而不入,白白浪费了良机,这是为何?” 那青年轻蔑一笑, 说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他沈氏祖训曾言:因果未至, 修炼无门。毕竟是圣物,非有缘而不能居之……”他脸色突然一变, 将手里的翠玉竹节做的茶盏重重扔回桌上,怒道:“放肆!你这是借古讽今,嘲弄我不自量力,对准提神木动了贪念不成?李君, 谁给你的胆子?” 那少女见兄长动怒,依然毫不动摇, 面容沉静如水, 只往前倾了倾身, 略略垂了头, 恭敬柔婉道:“哥哥息怒,小妹绝无此意!所谓圣物为有缘者居之,自然人人都可一博。但这神木生长不易、数千年天地造化的宝物,若就此因哥哥一句话毁了……种下孽因,未免对哥哥修行途中有所妨害。更何况……说不定、说不定只是时机未到,若是留得神木一线生机,哪怕这次无缘、过些年再来试试,说不定就有缘了?” 那青年也姓李,单名一个朕字,正是当今竹林宗主李潇的嫡长子。这少女单名一个君字,与李朕一母所生,乃是嫡亲的同胞兄妹。她素来擅谋而审慎,是李朕得力的左臂右膀。然而如今李君的一场力劝,却令得李朕只觉刺耳。 那银发青年站起身来,低声叹道:“妹妹,种孽因得恶果,我又何尝愿意做这些有违天道之事?然而我竹林宗如今远不如从前,若再不抓紧良机做点什么,只怕就要被从十大宗门除名了。危急存亡之际,哪里还顾得上许多?” 李君也跟他起身,柔声道:“哥哥的难处,小妹自然知晓。原先就劝着哥哥慎选结盟对象,问道宗如今内|乱未平,故步自封,偏偏又眼高于顶,哪里看得起我竹林宗?倒不如沈雁州,此人草莽出身,眼光开阔且不拘一格……” 李朕不等她说完就嗤笑起来,抬手打断她,“我当你怎么改了性子,专同哥哥作对,原来是春心萌动了。” 李君顿时面红耳赤——分明是被气的,李朕却误会成了害羞,愈发确认自己猜得正确,叹息着摇头道:“果然是女大不中留,我们家小君也到了出嫁的年纪了……小君看上了那沈雁州?” 李君沉声道:“哥哥说笑了,小妹就事论事,并无半分私心。沈雁州……” 李朕再度打断她道:“还没嫁过去,这就张口沈雁州、闭口沈雁州,羞也不羞?小君,哥哥原想多留你几年,做我的左臂右膀,如今看来,果然还是女生外向……靠不住的。罢了,这次回去,哥哥就为你求了爹娘,去离难宗提亲。” 他说完再不容置疑,转身走出了营帐。 李君也气冲冲回了临时搭建的帐篷里,一名相貌柔美、着粉色裙衫的侍女察言观色,为她奉上了凉茶。 李君一口气喝完凉茶,兀自余怒未消,劈手将茶盏扔到了地上,砰然一声,细腻瓷器砸得粉碎。仆从们仍然安安静静,有条不紊上前清扫。 那粉裙的侍女柔声道:“小姐息怒。” 李君怒道:“我一心为竹林宗前程着想,苦口婆心劝他,他不听便罢了,竟还同我胡搅蛮缠。” 那粉裙的侍女使个眼色,命其余仆从先行退出帐篷,伺候着李君坐下来,立在身后为她按摩紧绷得近似僵硬的肩膀。 李君这才稍稍放松了些,也不如先前那般怒火冲天,懒洋洋靠在一圈齐腰高的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说什么我有私心……他才更为意气用事。元苍星篡权失败,逃出离难宗,如今生死未卜、行踪不明。他与元苍星交情好,便不肯同沈雁州合作,反倒将理由赖我身上。一口一个女生外向,一口一个嫁人,他堂堂一个少宗主,眼界见识竟只困于后院之中,狭隘短视,也不嫌丢人!” 那侍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李君眼风一扫,厉声道:“笑什么笑?” 那侍女却半点不露怯色,手下按摩的力道不减,仍是柔柔笑道:“寻常女子若是见了沈雁州那等出色的人物,难免芳心萌动。更何况,还有什么比联姻更可靠的结盟?少宗主这番推测虽然诛心,却也有他的道理。小姐所气的,无非是被少宗主当做了寻常的怀春少女罢了。” 李君眉头紧蹙,却道:“糯糯,你说得有道理。哥哥知道我是什么人,怎么就突然转了口风,当我恨不得即刻就出嫁?只怕是……”她闭了闭眼睛,苦涩叹道:“哥哥要赶我走。” 那名唤糯糯的侍女秀眉微皱,侧着头沉思道:“几位长老私下里曾说过,小姐行事沉稳、为人宽厚、且修的又是药王经,仁善兼备,颇有竹林宗上古遗风,只可惜生成了女子,继承不了宗主之位。但我记得临行前几日,宗主请来周长老,会谈了约莫两三个时辰……” 李君轻轻一拍扶手,“这就是了。周长老是唯一的女长老,且亲见过巡查五界的紧那罗王,在宗内地位超然,父亲……想来也难作决断,才会向周长老请教。哥哥必然也知道这事了。” 糯糯低声道:“小姐,宗主自三年前冲击境界失败,虽然侥幸生还,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了……瞧如今竹林宗成了什么样?以前说出去,谁不知道咱们竹林宗个个都是谦谦君子,仁善济世、虔诚修道。如今呢,谦和就被欺压,出头的尽是郎敬之流,瞧他在飞舟上的小人行径,听说还用阴险手段暗害沈雁州。若非少宗主默许,郎敬如何敢乱来?如今更是一言不合,连神木都要下手摧毁,全不将祖训放在眼里……咱们竹林宗的名声,全被这些人给败坏殆尽了。” 李君合了合眼,手指不觉攥紧了圆滑坚硬的红木扶手,那侍女说完也不再多嘴,只专心为她按摩。 待得按完肩膀、后背,糯糯又唤人送来了热茶,李君喝了半盏茶,这才开口道:“来人,更衣。” 这少女平凡的相貌一瞬间变得光彩夺目,仿佛顽石化为了璞玉,熠熠生辉,她轻轻笑起来,说道:“我去寻沈雁州。” 沈雁州打了个喷嚏,抬手揉揉鼻侧,望着手下在丛林中搬运掩埋尸首、搜刮财物,叹道:“竹林宗这些人虽然不是好货色,随身带的丹药倒是好物。可惜啊可惜。” 安慧道:“宗主可惜人,还是可惜药?” 沈雁州道:“都可惜。我当年闯秘境时,还蒙竹林宗弟子赐药救命,若换了眼前这些人,只怕要被补一刀。” 安慧道:“曾闻竹林宗主三年前重病,一应事务都交予少宗主李朕处理。此人年少气盛,野心颇大,不甘心常年屈居第十宗门的位置,故而……行事颇为急功近利。” 沈雁州走了几步,停在一株杏花树下,此时早过了结果期,树上只剩郁郁葱葱的绿叶,他抚了抚树皮,摇头道:“南疆虽然魔兽、毒虫猖獗,然而却长有一种药杏,天生克制魔兽。竹林宗千百年以来,都遣大量弟子奔赴南疆,广植杏林,为抵抗魔兽立下赫赫功劳。魔兽首领对药杏恨之入骨,用尽办法摧毁杏林。连带也恨上了竹林宗,曾派遣天魔兽潜入内地,杀害了成百竹林宗弟子。然而竹林宗不畏险阻,代代植树,广施慈善,才以一介西南边陲的无名宗门,一跃而成勇健王座下十大宗门之一。只是……竹林宗如今已有三十余年未曾往南疆增派过人手了。” 安慧皱眉道:“这岂非是自毁长城?” 沈雁州笑道:“这也怨不得竹林宗……若我十大宗门守望相助,彼此结盟,竹林宗弟子有难,九宗弟子联袂而起,而不是耗与内斗,袖手旁观,竹林宗也不至于为了自保,而放任南疆杏林被毁。你说是不是,李小姐?” 他转过身去,笑吟吟望着不远处靠近山壁的一株杏树。 那杏树茂密枝叶沙沙作响,一个纤细黑影便无声无息落在了地上,安慧等人疾步上前,手握剑柄厉声道:“什么人!” 沈雁州道:“别紧张,不是坏人,退下。” 众侍卫这才收了剑撤回,任那人走近。遮掩月色的云层被风吹开,月光映照下来,那黑影果然是李君,换了一身易于行走的暗色衣衫,头发也只简单束成了发髻,笑容温婉地行礼道:“深夜造访,请恕小女子冒昧。” 沈雁州也笑吟吟回礼道:“不敢当,李小姐客气了。这荒山野岭的,倒是巧遇。” 李君叹道:“说来只怕宗主不肯信,我原本就是来找你的。本想直奔卧虎台,不料中途遇上了。” 沈雁州眉头微微一挑,笑道:“惹得佳人夤夜奔寻,在下罪过、罪过。” 李君横他一眼,转而肃容道:“宗主不与旁人一样一味责怪,反倒理解我竹林宗的难处,李君代本宗五十万弟子谢过。” 沈雁州饶有兴致交叉手臂,上下打量那少女。她貌不惊人,身材纤瘦,贴身的衣衫更暴露出纤细的溜肩,只看外表,同阿修罗界千千万万的寻常女子并无两样,然而其言下之意、却叫沈雁州刮目相看,遂笑道:“ 李小姐要代全宗道谢?好大的野心。” 李君笑容未变,只道:“派遣子弟往南疆造林,原也只是竹林宗传统。如今停了三十余年,南疆药杏已被毁了四成,所幸勇健王仁厚,也未曾追责。只是深夜梦回,我身为宗门子弟,难免于心难安。宗主,倒不如你我结盟,待他日我掌竹林宗,你我派弟子联手植林退魔,拿下这大功德!” 沈雁州爽朗笑了起来,抚掌叹道:“若竹林宗的少宗主是你,何至于沦落至此。” 李君眸色微暗,旋即仍是目光清明坚定,正色道:“宗主以为如何?” 沈雁州含笑道:“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此事再好不过。改日让程先生呈上结盟书,细节再做商讨,必定使你我都满意。” 李君心头才松口气,又听沈雁州道:“只不过,在下另有个不情之请。” 李君顿时又心头微微一沉,只是她如今处在弱势,许的也尽是空头白条,有求于人,再有什么不情之请,只要不伤天害理都只得应了,遂横了横心,笑道:“宗主但讲无妨。” 沈雁州道:“我家有个宝贝如今修炼香道,药、香二道殊途同归,想来互有参考,因此冒昧,想同李小姐讨点随身带的丹药,拿去给他长长见识。” 李君不由笑出声来,掩了掩嘴才道:“吓死我了,还当有什么大事……” 她也爽快,径直取了个储物袋,将随身各色丹药,从寻常到珍贵,俱都取了一瓶装入,仔细想想,又取了两册书,一并交给沈雁州,“虽说不过寻常,然而若是我炼的药,效力总要多一两成。这两册书,一册是竹林宗入门药理,一册是我这些年写的心得,虽然见识粗浅、不敢与大师相比,当做入门,倒也能读一读。” 李君炼药悟性绝高,远胜寻常药师,这说法未免谦虚了。沈雁州也不客气,尽数笑纳了,同这少女道了谢。 二人说完正事,正要道别时,李君略微迟疑,仍是将李朕意图摧毁神木之事转告了他。 沈雁州端正抱拳行礼,“神木有灵,在此谢过小姐恩义。” 李君也娴雅福身,回了礼,又道:“只求宗主……若是当真起了冲突,留哥哥一条性命。他本性不坏,不过是……一心追求强权,执念成魔了。” 沈雁州道:“尽力而为。” 李君还想说什么,遂自嘲笑了笑,只道:“宗主,告辞。” 遂款款转了身,行了几步后,身形便不知不觉,融入黑影瞳瞳的树影间,不见了踪迹。 沈雁州收了储物袋,笑道:“这姑娘着实不错。” 安慧与几个同僚面面相觑,只怀疑听错了。他们跟随沈雁州已久,这还是第一次听见顶头上司夸赞女子,这莫非是……动心了? 34.第三十四章 误会 沈雁州顿了顿,后半句话终究未曾说出口:若非她一心要做一宗之主, 倒可以给程空撮合撮合, 这二人一个有谋有略, 一个有胆有识,若是做夫妻, 往后二人针锋相对, 日子想必十分有趣。 只可惜李君必然不肯舍了宗门,他也万不肯舍了程空这样的得力臂膀, 白白送去竹林宗, 看来这二人有缘无分, 只得作罢。 只是他虽然不说出口,神色却有些怅然,安慧看在眼里,暗暗记下了, 只暗忖改日若是时机得当,他也要为老大多寻点二人独处的机会。 沈雁州唏嘘了片刻便收了心思, 想一想重又取出丹药与书册,另写了一页信笺封起来, 一道交给了安慧道:“马上派人给沈小香师送去, 他如今正愁香药效力不佳,有这份心得,说不定能有启发。” 安慧应了喏, 便去寻来一名部下, 将储物袋交给他, 下令道:“楚二,路上不可耽误,速速送去给沈小香师。”他停了停又嘱咐道:“再提醒那小孩一句,赠书之人颇受我宗主器重,只怕将来就是宗主夫人也未可知,改日见了,要好生同她道谢。” 那部下姓楚名进,家中行二,大哥也效力于沈雁州麾下,是以人人都唤他楚二,年纪虽轻,不过十六七岁,却是个得力的助手。他先前还连连应允,待听了最后一句,顿时两眼瞪大,震惊道:“什么?宗主要成亲了?” 安慧横他一眼,“大惊小怪,宗主迟早是要成亲的。还不快些出发。” 楚二这才讪讪点头应是,抱拳告辞而去。 沈雁州彻夜行动,在各处布置妥当。好在通往神木山谷的道路仅有两条,在两条路上都设些障碍,只需拖延些时日,待勇健王座下的修罗武士前来镇守,便不必担心有人再贸然闯谷、毁木。 自然在此之前,便能趁职务之便,先驱赶鬼面蜂、采摘准提花,这也算是为勇健王代掌寻圣秘境的特权之一。 他这边厢忙碌之时,楚二已抵达了石室所在的林地,将一应事物交予了沈月檀。 竹林宗的丹药都是精良上佳的优质品,沈月檀见猎心喜,一样样把玩过,这才拆了信,本以为沈雁州有什么紧要事说,不料信中却只有寥寥五个字:夜凉,多加衣。 他不免又好气又好笑,“夜凉加衣?我是三岁小孩不成,还要他教。” 他只得追问楚二道:“宗主没别的话要说?” 楚二想了想,说道:“宗主说未婚妻很好,是以这书若是有用,改日见了,要好生同她道谢。” 沈月檀手指一颤,拿着的书册啪地落回桌上,青色书皮一角,正写着“李君”二字,他也说不清心中什么滋味,只茫然问道:“未婚妻?” 楚二道:“所谓未婚妻,是指未过门的妻子。” 沈月檀嘴角微弯,勉勉强强露出笑容,原想多问几句的,然而最后只点头应道:“那就恭喜宗主了。” 楚二既不会察言观色,也不懂审时度势,真当这小孩诚心贺喜,便笑着应了,又问沈月檀有什么话要带给宗主。 沈月檀道:“依照眼下的进度,只需两个时辰就能做完剩下的香药,只是原本烘干需要一日,若要节省时日,尚要请宗主赶回来帮手。” 楚二道:“我记住了,这就回禀宗主。” 沈月檀送走楚二,默然坐在桌前,看着那本书册发愣。 被俱摩罗童子兽拖入幻境时的所见所闻,沈月檀原本未曾放在心上,被气醒与看穿幻境而醒,殊途同归,达到目的就成。 然而此时胸中涌起的复杂滋味,又是所为何来? 正如沈雁州在幻境中所说:“我迟早是要成亲的。” 沈月檀轻轻翻开书册,那女子写的字迹俊逸英朗,笔法老道,如若字如其人,倒也算个良配…… 只是如今这世上,仍在念着身为月宗主的“沈月檀”之人,就只剩一个沈雁州了。待沈雁州也将他置之脑后,“沈月檀”便当真成了孤魂野鬼,连个亲近人也没有了。 纵使往后对他坦白,他终究也成了家,至多也就兄弟二人客客气气相待,再回不到从前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凭什么中间要多个人? 沈月檀想来想去,突然一拍桌子,咬牙发狠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偏不要眼睁睁看他娇妻美妾环绕、过得快活!”然则坚硬石桌反震得他手掌钝痛,顿时气势全消,抽着气甩手掌,又苦笑起来。 以他如今的身份、修为、年纪,想要阻止沈雁州成亲,不比取回问道宗简单多少。 胡乱想了一通,结果仍然于事无补,沈月檀使劲摇晃脑袋,冷静下来又去翻书册。细细看了几页,尽管心中多少有介意,然而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名唤李君的女子于炼药一道颇有心得,同样是抽天地生养的造物精华做为元素,通过配比、触发,进而对道力、亦或魔兽体内魔力生效,她就偏偏能比同侪更胜一筹。 因李君所用手法更为精妙,不过些许更改,就能将每一丝药力榨取到极致,著述也是清晰流畅条理分明,令读者豁然开朗。 沈月檀一面翻书,一面只觉苦涩滋味自胸臆间涌上咽喉,鼻尖发酸、眼圈一红,字迹便在眼前迷蒙起来。 他吸吸鼻子,擦掉眼泪,突然视线落在几行字上,精神一震,站起身来,若有所思道:“这法子倒好……”他强忍住不再多愁善感,转而去忙碌起来。 待沈雁州听了禀报,正好也布置完毕各处队伍,或是故布疑阵、或是引魔兽骚扰,拖延各处队伍靠近神木峡谷。待天将亮时,才稍事休息,随后依约回了石室。 不料才一进门,就迎上那小孩冷若冰霜的双眼,只冷冷扫他一眼,便绷着脸进进出出,正在将成堆的香药搬出石室,放置在门外铁板上。 沈雁州察觉异样,和颜悦色道:“莫非是累了?” 沈月檀面无表情点头,除了请沈雁州出手炼香,其余连一字半句也欠奉。 沈雁州到底操心的事多,竟看不出不妥,真当这小孩压力一大,脾气便不好。遂不再多问,只同他一道忙碌。 待三百枚香弹炼成,沈月檀便停了手道:“够了。” 沈雁州奇道:“先前不是说要五百枚?” 沈月檀板着脸道:“好在有宗主夫人的炼药书,看一次受用无穷,效力一提升,三百枚绰绰有余。” 沈雁州怔然应道:“宗主夫人?哪个宗主夫人?” 沈月檀仍是一脸冷漠,行了个礼又道:“是小辈失礼了,不知道宗主有几位夫人,出言冒昧,望宗主恕罪。” 沈雁州愈发茫然,一根手指摸着鼻侧怔愣,喃喃道:“我的夫人?为何我半点不知情?炼药书——你是说李君?” 落在沈月檀眼里,却只当这厮红颜知己众多,是以一时间要靠些细枝末节才能区分。遂将正如坠五里云雾的沈雁州丢在原地,扭头就迈出大门。 适逢镜莲、夏祯也赶了来,正将香弹各自收拢,沈雁州回过神也走出石室,想同沈月檀问个清楚,却立时被夏祯带领一列幕僚抓了去,同他说起了宗门事务。 沈雁州只得暂且放下此事自去忙碌,不料这一耽搁,再见到沈月檀时,离难宗众人已集结在神木谷外,正是准提神木花期,原先长满枝头的各色花草早已尽数枯萎,连宽大如席的叶片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有数不尽的洁白花苞自墨绿得近似黝黑的枝头长出来,个个不过拳头大小,在参天古木上显得细小如斑点,星星点点长满枝头。 鬼面蜂倾巢而出,严阵以待,只等花苞盛开。 正当此时,离难宗数百弟子分为几个队列,或高或低分布开来,听从夏祯指挥,将神彩妙音香绑在箭头,依次点燃、送入神木枝丫、根部各处。 夏祯时机掌握得绝妙,一时间只见五彩云雾将枝干层层环绕,蜂群乍然遭遇突袭,惊慌失措在雾中乱闯乱撞,慌乱中竟彼此厮杀起来,眨眼就扑簌簌落了满地鬼面蜂尸首。 随即只见遮天蔽日的巨型蜂群发出震耳嗡嗡声,往四面八方逃离而去,却仍然不甘心,在不远处盘旋不去。 夏祯又一声令下,双倍香弹如雨落下,彩雾声响愈发强烈,并顺着神木枝条往外部扩散,覆盖了方圆数里范围。 蜂群又盘旋许久,见无处可去,这才陆陆续续撤离了原地。 趁着密集蜂群渐次散去,沈雁州等人已趁着浓雾遮掩潜入峡谷中,适逢数不尽的花朵盛开,一股清雅浓郁的香气徐徐弥散,在神彩妙音香中怡然自得,彼此竟毫不冲突。 沈雁州道:“动手,取其半即返,切勿伤了根茎。” 众弟子齐声应喏,随即一个个身影如离弦之箭,纵身窜上了树干枝条采摘神花。 沈月檀自然当仁不让,也跟着冒险进了雾中,由沈雁州抱着,立在最靠近地面的一根粗壮枝干上,拿一把玉刀摘下一朵朵准提花。这花朵外围纯白,愈往花蕊处便愈显出金色,到了花蕊,更犹若是纯金铸就般纯粹澄澈。每朵花层层叠叠的花瓣,质感厚实,整朵花沉甸甸坠在手里,分量十足。 沈雁州见他仍然沉着脸,又想起先前的对话,才要开口询问,却又被一声嘶哑猫叫声打断。 沈月檀回头看去,却见那俱摩罗童子兽颤巍巍爬上树,伸着爪子吃力挠着蜂巢,不免大吃一惊,神彩妙音香何其霸道,连成群的鬼面蜂都被赶走了,这童子兽上次逃之夭夭,这次却奋不顾身爬进来,想来必定有什么理由? 他顺着枝干走回树干,要将那小兽抱起来,那小兽却伸出金色利爪,牢牢勾着蜂巢附近的树皮不肯离开,只一味喵喵尖声嘶鸣。 沈雁州道:“魔兽也通灵,只怕它另有所图。” 沈月檀只皱眉道:“只是神彩妙音香不只能驱赶魔兽,若是停留太久,只怕它性命堪忧,倒不如先送出去。” 沈雁州抬头仔细端详,突然眉头一挑,道:“且慢,先看看。” 他拔出无上正觉剑,用剑尖顺着蜂巢紧贴树皮的接口用力切了下去,若是长势良好的准提神木,剥去树皮后,木质坚固且细腻洁白,犹若刚玉,然而眼下树皮被切开,暴露出来的位置却通体漆黑如墨,连原本应清澈如水的树汁也宛若墨汁一般,缓缓渗透出来。 那童子兽叫得愈发凄厉,在沈月檀怀中使劲挣扎,将这小孩两只手抓出了数不清的细小血痕。 沈月檀抓不住它,只得吃痛松手,那小兽仍是一面颤抖,一面爬到被沈雁州切开的裂口边缘,拼命抓挠。 沈雁州喝道:“闪开。” 遂扬起了那柄紫晶镶嵌的阔剑,沈月檀恍惚想起了当日被一剑劈斩的噩梦,心有余悸,急忙死死闭上了双眼。 沈雁州扫了一眼,愈发心中有底,足下一蹬、一跃而起,贴着树皮一剑削下,将这足有屋宇大小的蜂巢切了下来,犹若一块岩石轰然砸在了地上。 浓烈甜香自裂开的蜂房里渗透,沈雁州与沈月檀却无暇关注,被削开了树皮的部分已尽数暴露出来,依然木质坚固细腻,半点不见病变亦或**的迹象,唯独只是色泽漆黑,与沈月檀往日所知截然不同,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异变。 童子兽仍然两爪拼命抓着漆黑木质,好似要挖出个洞来,叫声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声声悲戚泣鸣。 沈雁州却沉声道:“想不到这数千年的幼苗,根系竟已扎穿界壁,连通了地狱道。” 沈月檀大着胆子摸了摸那片木质,只觉触手处十分奇妙,又好似冰寒刺骨、又仿佛滚烫惊人,他来不及多感受,已经被沈雁州拉开手,就这么牵在手里,“只怕有毒,不要乱碰。” 沈月檀抽了抽手,不料那厮抓得极紧,到底是光天化日,沈月檀不便挣扎,只得由他去,遂问道:“准提神木竟能贯通地狱道,那若是挖空了树干,我们岂非就能潜入地狱道中?也不知那处地界是什么模样?” 沈雁州失笑道:“哪有那么……” 容易二字尚哽在喉中,他突然瞪大了眼,盯着沈月檀再度怔愣住了。 35.第三十五章 认亲 沈月檀被他看得心头发毛, 正要怒斥一句, 那厮竟一把按着他肩头,抓着衣领一撕。 沈月檀猝不及防,勃然大怒,才抓了他手腕厉声道:“你这无……”话才出口, 眼前突然腾起一阵有若云烟的金色,究其源头, 竟自他衣襟内散发出来的。 沈雁州倒是分毫不见外,先是扫了扫这小孩胸骨, 啧啧叹息一句“太瘦”,继而才问道:“你身上戴着什么?” 沈月檀连反驳也寻不到开口的机会,只得恶狠狠瞪他一眼, 拽着红绳将一直挂在脖子上的佛牌扯了出来。 自那夜在院中曾大发神威,召请紧那罗王法相后, 这佛牌便再也没了丝毫动静。沈月檀连番试探后, 早歇了心思,将其置之脑后, 不料眼下却有了动静,佛牌上刻纹鲜明, 不知何时已全然化作了紧那罗王的法相, 一圈圆鼓,最顶端的一个正源源不绝散发金光, 周围被映照到的五彩云雾便渐渐化成了金色。 随即金雾便犹若被吸引一般流动, 径直渗入那片砍开了树皮的漆黑木质当中, 五彩雾持续化作金色,又持续被那片木质鲸吞蚕食,吸纳得无影无踪,眼见得四周萦绕的雾气竟有转薄的迹象。 沈雁州发了信号,夏祯遥遥镇守在外,见状神色也有些冷峻,下令道:“再发一轮。” 众弟子得了信号,又再度张弓搭箭,神彩妙音香密集穿入云雾中,浓云再起,堪堪补足了被吞噬的部分。 然而沈月檀手中的佛牌那金光却愈发浓烈,四周彩雾转换得越来越多,金雾如海潮遇到了倾泻口,奔涌着没入漆黑木质中,竟毫无止歇的迹象。 沈月檀咬着牙,一颗心怦怦乱跳。如这般影响神彩妙音香生成的彩雾,必定使得效力减弱、鬼面蜂势必杀回来。然而他却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是以忍不住硬着头皮坚持。 也不知沈雁州是否同他想到了一处,只不过问了一句“不能撤退?”待沈月檀应道:“不能退!”遂点了点头,只运转道力,传音山谷,下令全员撤退。 忙于采摘准提花的众弟子言听计从,便舍下眼前仍然繁多而旺盛的神花,毫不眷恋地撤离了山谷。 沈雁州笑道:“不用怕,若是鬼面蜂去而复返,我抱你逃出去。” 沈月檀胸口略略很暖,轻轻点头,原本紧绷的小脸便有了些许缓和迹象。 童子兽不知何时也不叫了,只蹲坐在附近树枝上,瞪着一双金色眼瞳,直勾勾望着那树皮吸纳金雾,眼见得彩雾又转为淡薄,沈雁州取出玉符传令,那边厢夏祯便再度指挥众弟子发射香弹。 沈月檀默默在心中计算,每轮发射皆有定数,以60枚为限,如今这已经第四轮了,再有一轮,若是还不足,便只得撤退,白白错失了良机。 若非时间紧促,他分明还能炼更多香弹……到底是如今修为不足的缘故,真真令人扼腕。 沈雁州却好似猜到了他的心思,重新为他拉回了衣襟,手拉手牵住了,柔声道:“月檀,我离难宗120名弟子采摘准提花,人人满载而归,都是你的功劳。如今这处机遇,是祸是福、是得是失,端看天意,非人力所能左右,你不必懊悔。” 沈月檀缓缓点头,不由语调柔和应道:“谢宗主开解。”说话间那漆黑木质吸纳金雾的速度愈来愈快,竟已迫得沈雁州不得不下令发射最后一轮神彩妙音香。 烟雾由淡转浓,再由浓转淡,竟好似瞬息间的工夫,沈月檀屏息静气,又忐忑不安,一颗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正当此时,他手中佛牌金光骤然收拢,尽数缩回了那处圆鼓上,金灿灿的圆鼓纹路缓慢自佛牌剥离,竟如有灵性一般,飞速弹射、眨眼便没入了那处切开的木质当中。 漆黑如墨玉的枝干突然间如漩涡般扭曲收拢、随即宛若撕裂一般,自正中央裂开一个树洞,能容三人并肩而入,洞口周围仍是一层层扭曲的漩涡纹路,便令得这黑漆漆树洞有如一只诡异森冷的圆眼,阴恻恻注视着二人。 沈月檀颤声道:“这……” 那童子兽已然欢叫一声,后足发力,灵活身躯轻盈窜进了洞中,眨眼消失了踪影。 沈雁州正要开口,临时却脸色一沉,提剑挡在沈月檀身前,喝道:“什么人?” 自二人头顶、准提神木茂密枝叶中传来了一阵清脆如黄鹂鸣叫的笑声,便有个少女声音笑道:“莫怕莫怕,不是坏人。” 沈月檀险些跳起来,瞪着自树丛中一跃而下,身姿窈窕的少女,怒道:“就是她!她就是坏人!” 那少女正是绿腰,如今却换了身装扮,一身黑色劲装显得英姿飒爽,腰间挂着柄长剑,两边皮靴夹层各插着一柄匕首,先是对沈雁州恭敬行礼,笑道:“小女子绿腰,见过雁宗主。小女子与月檀小朋友是旧识,只是前些日子有些误会,倒让雁宗主见笑了。” 沈月檀只差没胡子,不能对她吹胡子瞪眼,一手抓着沈雁州手腕,怒道:“少来巧言令色!你杀沈落蕊与其侍婢,又企图嫁祸于我,轻轻巧巧,就想用一句误会搪塞了不成?” 绿腰笑吟吟对他深施一礼,恭声道:“小女子先前多有得罪,还望月檀公子见谅。那沈落蕊眼高于顶、心狠手辣,摧花毁木在先,又疑心你身份,企图将你捉拿回问道宗在后,想必月檀公子也不会滥发善心,放她一马。更何况,既然嫁祸未遂,便是不曾发生过,照此说来,我与你倒是连误会也不必有了。” 沈月檀愣了愣,心中微微一颤,沉声问道:“疑心……疑心我什么身份?” 绿腰仍是笑吟吟道:“这小姐可半句未曾透露,如今死了,愈发找不着人问了。”竟回答得滴水不漏。 沈雁州却道:“罢了,无论你二人有什么交情,离难宗办事之地,还请绿腰姑娘回避。” 绿腰从善如流,应道:“合该如此,是小女子路过打扰了,这就告辞。” 沈月檀正诧异她竟如此好说话,那少女却转了个身,往树洞所在方向走去,他立时道:“站住!” 绿腰却充耳不闻,仍是一步步迈进,愈发气得沈月檀怒火中烧,正要上前阻拦,却被沈雁州拉着手不给动。 彼时绿腰已走到了洞口,然而那洞口漩涡再度飞速旋转,那洞口一缩便不见了踪影。 那少女含笑的神情终于撑不住,露出了几分错愕,伴随几分不甘心。 沈雁州道:“虽然不知道绿腰姑娘是何方神圣,不过你也瞧出来了。这通往地狱界之门,也不是人人可进的。” 绿腰怅然打量在眼前合拢的入口,轻声道:“若非有缘,地狱无门……我可不信这邪。” 沈雁州这才缓步顺着粗壮树枝走上前去,柔声道:“绿腰姑娘请回。” 绿腰眼珠转了转,叹道:“罢了,是我福薄缘浅,连地狱都不收……雁宗主、月檀公子请。” 这次竟当真转身,轻飘飘跳下树扬长而去了。 反倒把沈月檀看得目瞪口呆,怔然道:“竟当真,走了?” 沈雁州叹道:“想得美,只好由她进去了。” 他见沈月檀一脸茫然,只得解释道:“这姑娘修为尚浅,然则天生资质就高我一等,当真打起来,胜负难料……此地却不宜纠缠。原想同她谈判,看来她丝毫不肯与人交涉,权宜之计,先进去再说,走。” 沈月檀跟随他靠近树干,一面将佛牌藏回了衣襟之内,那树干上的漆黑木质部位仿佛察觉到佛牌靠近,又再度泛起涟漪,形成漩涡,渐渐扩大。他才问道:“宗主说绿腰……” 不料才一开口,便突兀有个嗓音噗嗤笑起来,那声音竟好似近在咫尺,就在耳边响起来,“说我什么?” 沈月檀大惊失色,尚未回神时腰身一紧,就被沈雁州单手抄起来,二人一道纵身往漩涡深处跳去。沈月檀只得反手紧紧搂住沈雁州后背,整个头也埋在他胸口,只觉左脚踝一紧,猝不及防有股大力狠狠将他往下拖拽。那力道来得又快又猛,拽得脚踝剧痛难当,若非沈雁州颇用了心将他搂着,只怕这一下拖拽就要将他拖走了。 四周漆黑一片不能视物,分不清上下左右、东南西北,唯有风声凛冽,连如今是往上升亦或往下坠也难以分辨,沈月檀只得更用力抱着沈雁州不放,一面努力蹬踹,一面惊恐道:“有人抓我的脚!” 胡乱蹬踹时,右脚突兀碰到了什么软绵绵的物事,便传来个少女抑制不住的闷哼声,那触感委实诡异,骇得沈月檀一时连挣扎也停了。 沈雁州沉声道:“抱紧。”遂腾出一只手,长剑无声无息往他身后斜刺而去。 沈月檀顿觉脚踝一松,随即便响起了绿腰的笑声:“宗主竟抱得这般紧,不知道的还当是什么宝贝。” 不等沈雁州开口,沈月檀便转头怒道:“自然是宝贝!” 对面却没了绿腰的声息,风声里却渗进了些旁的声响。 沈月檀愣了愣,才意识到那时沈雁州正在头顶低声闷笑,顿时面红耳赤,讪讪道:“我、我只是,一时情急……” 沈雁州笑够了才轻轻在他后背拍了拍,嘱咐道:“先不急着开口。” 沈月檀只得垂头丧气靠在他怀里,他终究眷恋惯了这人,哪怕死而复生,换了个形同陌路的身份,关键时刻,到底忘形了。只愿这位宗主猊下大人有大量,不同他这小孩一般见识。 他这边厢胡思乱想,四周漆黑又持续了半柱香时分,终于渐渐散去,二人脚踏实地,也看清了周围景象。 只见平原上满地怪石嶙峋,或长满石刺、或高耸入云,黝黑色泽阴冷刺骨,奇形怪状毛骨悚然,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不见尽头。唯独一道木质拱门伫立在他二人身后,色泽便如准提神木原本的品质,洁白细腻,坚固如玉。 头顶灰蒙蒙一片,不见日月,不辨苍穹。风声时不时卷起些枯叶沙尘,若是细细聆听,仿佛有万鬼哀嚎,藏于风中。 石头缝隙里生长着蕨草苔藓,也尽是些铁灰、黑褐色,乍看如毒虫攀附一般,结的果也是粒粒黑亮透紫,想必含有剧毒。 沈月檀从未见过这等奇诡景色,荒凉险恶,难以尽述,一面好奇迈了一步,顿时左脚踝痛得一软,身形倾倒,又被沈雁州横臂接住了,沉声道:“给我瞧瞧。” 沈月檀依言靠坐在拱门旁,沈雁州轻车熟路给他脱了鞋袜,查看左脚踝一圈指印,竟环绕细瘦足踝一周,紫红肿胀起来。沈雁州皱眉道:“这姑娘出手狠辣,若是再见,绝不可轻敌。” 又叫他取出几样丹药,外敷内服,捏碎了药丸洒在脚踝上,轻轻柔柔为他按摩起来。 沈月檀痛得抽气,强忍着开口道:“宗主为何说绿腰资质比你还高?那丫头不过三脉轮,到底……” 沈雁州坐在他侧对面,将这小孩一只脚放在腿上,半垂眼睑揉得精心,自沈月檀这边看去,只见鼻梁高挺、睫毛浓长,分外有触动人心的俊逸侧颜,闻言只轻声笑起来,“看来这丫头伪装功夫也不错,难怪之前竟默默无闻、无人知晓。否则五脉轮道种的天才现世,如何竟无一人知晓。” 沈月檀张口结舌,惊得只会重复:“五……五脉轮?!” 沈雁州道:“正是,继令尊之后,当世竟又出了个五脉轮天才,也不知是福是祸。” 沈月檀听他提起父亲,不免黯然神伤,是以竟迟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支支吾吾道:“宗主……误会了,我、我那父亲如何就成了五脉轮,青宗主才是……” 沈雁州将他整个足背都握在和暖掌心里,叹道:“月檀,你还装什么装?” 沈月檀宛若被当头一棒打得懵了,仍是期期艾艾道:“可……可我……”他到底记得那神秘灰袍人的警告,生怕符印失效,被察觉行踪,坏了他日后的打算。 沈雁州手下动作不停,一面笑道:“我约莫也猜到,你只怕中了什么咒,是以不能说破、不敢说破。只是如今我们身处地狱界中,在修罗界种下的任何符咒俱都失效,说了也无碍——无非折返修罗界后,仍需装一装。” 沈月檀瞪着他道:“当真?!” 沈雁州叹道:“圆圆 ,我何时骗过你?” 不等他多劝几句,沈月檀已经抽回脚,转而扑进他怀里,泣声唤道:“雁州哥哥!” 竟滂沱大哭起来。 这一次却与重生初醒时不同,彼时是惶恐不安、悔恨难当如万蚁噬心,如今却藏着满心的喜悦,更有无穷委屈,原先能忍的,如今有了沈雁州护他,忆起来也是满腹辛酸,便愈发哭得厉害。 沈雁州调整坐姿,也靠在拱门旁,将这小孩放在腿上,护崽一般将他圈在怀里,一面轻柔抚触后背,一面柔声轻哄,听他絮絮叨叨讲述经历的遭遇。一些他已知情,一些却令他皱起眉来。 沈月檀说到了李君,愈发悲从中来,伏在沈雁州肩头呜呜直哭,攥着拳头使劲捶打,“我在宗门里受尽委屈,哥哥却左拥右抱,享不尽的齐人之福!你真当我一死,便无人管束,是以迫不及待就要将父亲的叮嘱置之脑后、浪||荡花丛了不成?” 沈雁州哭笑不得,只停下手来,任他捶打,叹道:“那位李君小姐是竹林宗的千金,野心大得很,故而前来与我结盟,此外半点干系也没有……究竟哪个混账让你误会了的?” 沈月檀抽抽噎噎,便将那名唤楚二的少年所传的话复述了一次。沈雁州气极反笑,若非眼下所在处诸多不便,如若不然,定要将安慧连同传话人抽一通。 他索性将那小孩摁在腿上,接连掌掴了几巴掌,笑骂道:“你这蠢材,前世就时常被人几句话蛊惑,一时要我搬出栖阳宫,一时又怪我心术不正陷害同门,如今反倒好,连我成亲也恨上了。” 沈月檀吃了痛,哭得愈发委屈,趴在沈雁州腿上挣扎,然而沈雁州这几句话却令他一时间连哭也忘记了,沉痛道:“我、我又被骗了?” 沈雁州轻轻抚摸他被揍过的臀侧,柔声道:“月檀,不过是关心则乱,也不算被骗。” 沈月檀却伏在沈雁州腿上,哭得悲从中来,“都是我不好,雁州哥哥,当初若是多信你些,有何至于落到这等地步?” 沈雁州许是也忆起了前尘往事,一时间默然不语,过了片刻才笑道:“傻子,你我二人彼时都年少,哪里敌得过一群的财狼虎豹?连我也不得不弃宗出走,才寻得一线机会来救你。若是当初一时心软留在宗门之内,只怕两个人都逃不掉。” 沈月檀怔然许久,唯独眼泪流个不停,将沈雁州裤子也染湿了。沈雁州给他擦干净眼泪,叹道:“重生一场,旁的没学会,倒学会了哭。” 防盗= =明天8点替换 沈月檀被他看得心头发毛,正要怒斥一句,那厮竟一把按着他肩头,抓着衣领一撕。 沈月檀猝不及防,勃然大怒,才抓了他手腕厉声道:“你这无……”话才出口,眼前突然腾起一阵有若云烟的金色,究其源头,竟自他衣襟内散发出来的。 沈雁州倒是分毫不见外,先是扫了扫这小孩胸骨,啧啧叹息一句“太瘦”,继而才问道:“你身上戴着什么?” 沈月檀连反驳也寻不到开口的机会,只得恶狠狠瞪他一眼,拽着红绳将一直挂在脖子上的佛牌扯了出来。 自那夜在院中曾大发神威,召请紧那罗王法相后,这佛牌便再也没了丝毫动静。沈月檀连番试探后,早歇了心思,将其置之脑后,不料眼下却有了动静,佛牌上刻纹鲜明,不知何时已全然化作了紧那罗王的法相,一圈圆鼓,最顶端的一个正源源不绝散发金光,周围被映照到的五彩云雾便渐渐化成了金色。 随即金雾便犹若被吸引一般流动,径直渗入那片砍开了树皮的漆黑木质当中,五彩雾持续化作金色,又持续被那片木质鲸吞蚕食,吸纳得无影无踪,眼见得四周萦绕的雾气竟有转薄的迹象。 沈雁州发了信号,夏祯遥遥镇守在外,见状神色也有些冷峻,下令道:“再发一轮。” 众弟子得了信号,又再度张弓搭箭,神彩妙音香密集穿入云雾中,浓云再起,堪堪补足了被吞噬的部分。 然而沈月檀手中的佛牌那金光却愈发浓烈,四周彩雾转换得越来越多,金雾如海潮遇到了倾泻口,奔涌着没入漆黑木质中,竟毫无止歇的迹象。 沈月檀咬着牙,一颗心怦怦乱跳。如这般影响神彩妙音香生成的彩雾,必定使得效力减弱、鬼面蜂势必杀回来。然而他却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是以忍不住硬着头皮坚持。 也不知沈雁州是否同他想到了一处,只不过问了一句“不能撤退?”待沈月檀应道:“不能退!”遂点了点头,只运转道力,传音山谷,下令全员撤退。 忙于采摘准提花的众弟子言听计从,便舍下眼前仍然繁多而旺盛的神花,毫不眷恋地撤离了山谷。 沈雁州笑道:“不用怕,若是鬼面蜂去而复返,我抱你逃出去。” 沈月檀胸口略略很暖,轻轻点头,原本紧绷的小脸便有了些许缓和迹象。 童子兽不知何时也不叫了,只蹲坐在附近树枝上,瞪着一双金色眼瞳,直勾勾望着那树皮吸纳金雾,眼见得彩雾又转为淡薄,沈雁州取出玉符传令,那边厢夏祯便再度指挥众弟子发射香弹。 沈月檀默默在心中计算,每轮发射皆有定数,以60枚为限,如今这已经第四轮了,再有一轮,若是还不足,便只得撤退,白白错失了良机。 若非时间紧促,他分明还能炼更多香弹……到底是如今修为不足的缘故,真真令人扼腕。 沈雁州却好似猜到了他的心思,重新为他拉回了衣襟,手拉手牵住了,柔声道:“月檀,我离难宗120名弟子采摘准提花,人人满载而归,都是你的功劳。如今这处机遇,是祸是福、是得是失,端看天意,非人力所能左右,你不必懊悔。” 沈月檀缓缓点头,不由语调柔和应道:“谢宗主开解。”说话间那漆黑木质吸纳金雾的速度愈来愈快,竟已迫得沈雁州不得不下令发射最后一轮神彩妙音香。 烟雾由淡转浓,再由浓转淡,竟好似瞬息间的工夫,沈月檀屏息静气,又忐忑不安,一颗心却渐渐沉了下去。 正当此时,他手中佛牌金光骤然收拢,尽数缩回了那处圆鼓上,金灿灿的圆鼓纹路缓慢自佛牌剥离,竟如有灵性一般,飞速弹射、眨眼便没入了那处切开的木质当中。 漆黑如墨玉的枝干突然间如漩涡般扭曲收拢、随即宛若撕裂一般,自正中央裂开一个树洞,能容三人并肩而入,洞口周围仍是一层层扭曲的漩涡纹路,便令得这黑漆漆树洞有如一只诡异森冷的圆眼,阴恻恻注视着二人。 沈月檀颤声道:“这……” 那童子兽已然欢叫一声,后足发力,灵活身躯轻盈窜进了洞中,眨眼消失了踪影。 沈雁州正要开口,临时却脸色一沉,提剑挡在沈月檀身前,喝道:“什么人?” 自二人头顶、准提神木茂密枝叶中传来了一阵清脆如黄鹂鸣叫的笑声,便有个少女声音笑道:“莫怕莫怕,不是坏人。” 沈月檀险些跳起来,瞪着自树丛中一跃而下,身姿窈窕的少女,怒道:“就是她!她就是坏人!” 那少女正是绿腰,如今却换了身装扮,一身黑色劲装显得英姿飒爽,腰间挂着柄长剑,两边皮靴夹层各插着一柄匕首,先是对沈雁州恭敬行礼,笑道:“小女子绿腰,见过雁宗主。小女子与月檀小朋友是旧识,只是前些日子有些误会,倒让雁宗主见笑了。” 沈月檀只差没胡子,不能对她吹胡子瞪眼,一手抓着沈雁州手腕,怒道:“少来巧言令色!你杀沈落蕊与其侍婢,又企图嫁祸于我,轻轻巧巧,就想用一句误会搪塞了不成?” 绿腰笑吟吟对他深施一礼,恭声道:“小女子先前多有得罪,还望月檀公子见谅。那沈落蕊眼高于顶、心狠手辣,摧花毁木在先,又疑心你身份,企图将你捉拿回问道宗在后,想必月檀公子也不会滥发善心,放她一马。更何况,既然嫁祸未遂,便是不曾发生过,照此说来,我与你倒是连误会也不必有了。” 沈月檀愣了愣,心中微微一颤,沉声问道:“疑心……疑心我什么身份?” 绿腰仍是笑吟吟道:“这小姐可半句未曾透露,如今死了,愈发找不着人问了。”竟回答得滴水不漏。 沈雁州却道:“罢了,无论你二人有什么交情,离难宗办事之地,还请绿腰姑娘回避。” 绿腰从善如流,应道:“合该如此,是小女子路过打扰了,这就告辞。” 沈月檀正诧异她竟如此好说话,那少女却转了个身,往树洞所在方向走去,他立时道:“站住!” 绿腰却充耳不闻,仍是一步步迈进,愈发气得沈月檀怒火中烧,正要上前阻拦,却被沈雁州拉着手不给动。 彼时绿腰已走到了洞口,然而那洞口漩涡再度飞速旋转,那洞口一缩便不见了踪影。 那少女含笑的神情终于撑不住,露出了几分错愕,伴随几分不甘心。 沈雁州道:“虽然不知道绿腰姑娘是何方神圣,不过你也瞧出来了。这通往地狱界之门,也不是人人可进的。” 绿腰怅然打量在眼前合拢的入口,轻声道:“若非有缘,地狱无门……我可不信这邪。” 沈雁州这才缓步顺着粗壮树枝走上前去,柔声道:“绿腰姑娘请回。” 绿腰眼珠转了转,叹道:“罢了,是我福薄缘浅,连地狱都不收……雁宗主、月檀公子请。” 这次竟当真转身,轻飘飘跳下树扬长而去了。 反倒把沈月檀看得目瞪口呆,怔然道:“竟当真,走了?” 沈雁州叹道:“想得美,只好由她进去了。” 他见沈月檀一脸茫然,只得解释道:“这姑娘修为尚浅,然则天生资质就高我一等,当真打起来,胜负难料……此地却不宜纠缠。原想同她谈判,看来她丝毫不肯与人交涉,权宜之计,先进去再说,走。” 沈月檀跟随他靠近树干,一面将佛牌藏回了衣襟之内,那树干上的漆黑木质部位仿佛察觉到佛牌靠近,又再度泛起涟漪,形成漩涡,渐渐扩大。他才问道:“宗主说绿腰……” 不料才一开口,便突兀有个嗓音噗嗤笑起来,那声音竟好似近在咫尺,就在耳边响起来,“说我什么?” 沈月檀大惊失色,尚未回神时腰身一紧,就被沈雁州单手抄起来,二人一道纵身往漩涡深处跳去。沈月檀只得反手紧紧搂住沈雁州后背,整个头也埋在他胸口,只觉左脚踝一紧,猝不及防有股大力狠狠将他往下拖拽。那力道来得又快又猛,拽得脚踝剧痛难当,若非沈雁州颇用了心将他搂着,只怕这一下拖拽就要将他拖走了。 四周漆黑一片不能视物,分不清上下左右、东南西北,唯有风声凛冽,连如今是往上升亦或往下坠也难以分辨,沈月檀只得更用力抱着沈雁州不放,一面努力蹬踹,一面惊恐道:“有人抓我的脚!” 胡乱蹬踹时,右脚突兀碰到了什么软绵绵的物事,便传来个少女抑制不住的闷哼声,那触感委实诡异,骇得沈月檀一时连挣扎也停了。 沈雁州沉声道:“抱紧。”遂腾出一只手,长剑无声无息往他身后斜刺而去。 沈月檀顿觉脚踝一松,随即便响起了绿腰的笑声:“宗主竟抱得这般紧,不知道的还当是什么宝贝。” 不等沈雁州开口,沈月檀便转头怒道:“自然是宝贝!” 对面却没了绿腰的声息,风声里却渗进了些旁的声响。 沈月檀愣了愣,才意识到那时沈雁州正在头顶低声闷笑,顿时面红耳赤,讪讪道:“我、我只是,一时情急……” 沈雁州笑够了才轻轻在他后背拍了拍,嘱咐道:“先不急着开口。” 沈月檀只得垂头丧气靠在他怀里,他终究眷恋惯了这人,哪怕死而复生,换了个形同陌路的身份,关键时刻,到底忘形了。只愿这位宗主猊下大人有大量,不同他这小孩一般见识。 他这边厢胡思乱想,四周漆黑又持续了半柱香时分,终于渐渐散去,二人脚踏实地,也看清了周围景象。 只见平原上满地怪石嶙峋,或长满石刺、或高耸入云,黝黑色泽阴冷刺骨,奇形怪状毛骨悚然,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不见尽头。唯独一道木质拱门伫立在他二人身后,色泽便如准提神木原本的品质,洁白细腻,坚固如玉。 头顶灰蒙蒙一片,不见日月,不辨苍穹。风声时不时卷起些枯叶沙尘,若是细细聆听,仿佛有万鬼哀嚎,藏于风中。 石头缝隙里生长着蕨草苔藓,也尽是些铁灰、黑褐色,乍看如毒虫攀附一般,结的果也是粒粒黑亮透紫,想必含有剧毒。 沈月檀从未见过这等奇诡景色,荒凉险恶,难以尽述,一面好奇迈了一步,顿时左脚踝痛得一软,身形倾倒,又被沈雁州横臂接住了,沉声道:“给我瞧瞧。” 沈月檀依言靠坐在拱门旁,沈雁州轻车熟路给他脱了鞋袜,查看左脚踝一圈指印,竟环绕细瘦足踝一周,紫红肿胀起来。沈雁州皱眉道:“这姑娘出手狠辣,若是再见,绝不可轻敌。” 又叫他取出几样丹药,外敷内服,捏碎了药丸洒在脚踝上,轻轻柔柔为他按摩起来。 沈月檀痛得抽气,强忍着开口道:“宗主为何说绿腰资质比你还高?那丫头不过三脉轮,到底……” 沈雁州坐在他侧对面,将这小孩一只脚放在腿上,半垂眼睑揉得精心,自沈月檀这边看去,只见鼻梁高挺、睫毛浓长,分外有触动人心的俊逸侧颜,闻言只轻声笑起来,“看来这丫头伪装功夫也不错,难怪之前竟默默无闻、无人知晓。否则五脉轮道种的天才现世,如何竟无一人知晓。” 沈月檀张口结舌,惊得只会重复:“五……五脉轮?!” 沈雁州道:“正是,继令尊之后,当世竟又出了个五脉轮天才,也不知是福是祸。” 沈月檀听他提起父亲,不免黯然神伤,是以竟迟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支支吾吾道:“宗主……误会了,我、我那父亲如何就成了五脉轮,青宗主才是……” 沈雁州将他整个足背都握在和暖掌心里,叹道:“月檀,你还装什么装?” 沈月檀宛若被当头一棒打得懵了,仍是期期艾艾道:“可……可我……”他到底记得那神秘灰袍人的警告,生怕符印失效,被察觉行踪,坏了他日后的打算。 沈雁州手下动作不停,一面笑道:“我约莫也猜到,你只怕中了什么咒,是以不能说破、不敢说破。只是如今我们身处地狱界中,在修罗界种下的任何符咒俱都失效,说了也无碍——无非折返修罗界后,仍需装一装。” 沈月檀瞪着他道:“当真?!” 沈雁州叹道:“圆圆 ,我何时骗过你?” 不等他多劝几句,沈月檀已经抽回脚,转而扑进他怀里,泣声唤道:“雁州哥哥!” 竟滂沱大哭起来。 这一次却与重生初醒时不同,彼时是惶恐不安、悔恨难当如万蚁噬心,如今却藏着满心的喜悦,更有无穷委屈,原先能忍的,如今有了沈雁州护他,忆起来也是满腹辛酸,便愈发哭得厉害。 沈雁州调整坐姿,也靠在拱门旁,将这小孩放在腿上,护崽一般将他圈在怀里,一面轻柔抚触后背,一面柔声轻哄,听他絮絮叨叨讲述经历的遭遇。一些他已知情,一些却令他皱起眉来。 沈月檀说到了李君,愈发悲从中来,伏在沈雁州肩头呜呜直哭,攥着拳头使劲捶打,“我在宗门里受尽委屈,哥哥却左拥右抱,享不尽的齐人之福!你真当我一死,便无人管束,是以迫不及待就要将父亲的叮嘱置之脑后、浪||荡花丛了不成?” 沈雁州哭笑不得,只停下手来,任他捶打,叹道:“那位李君小姐是竹林宗的千金,野心大得很,故而前来与我结盟,此外半点干系也没有……究竟哪个混账让你误会了的?” 沈月檀抽抽噎噎,便将那名唤楚二的少年所传的话复述了一次。沈雁州气极反笑,若非眼下所在处诸多不便,如若不然,定要将安慧连同传话人抽一通。 他索性将那小孩摁在腿上,接连掌掴了几巴掌,笑骂道:“你这蠢材,前世就时常被人几句话蛊惑,一时要我搬出栖阳宫,一时又怪我心术不正陷害同门,如今反倒好,连我成亲也恨上了。” 36.第三十六章 探监 沈雁州调息平稳了, 这才转过身来,眼神柔和望着他笑:“哦,要如何靠?” 沈月檀取出了一个枝型燃香台放置地面,又取出夜明琉璃香、连同几样闲时练习做的一重香,闭目沉思片刻,将几样香锭各自放在枝型台优雅伸展的托盘内。 沈雁州瞧着他煞有介事摆弄, 有的托盘空置,有的托盘内盛香,想来放置的位置大有讲究。最后一一点燃,待烟气形成, 便在外头罩了个形如莲花苞的青铜罩,那青铜罩底座有成排进气口, 只在花苞尖端留了出香口, 过了不久, 便有丝丝缕缕的青烟飘出来, 散发出淡雅微苦的香气。 沈雁州道:“学得倒快, 竟会摆香阵了。” 沈月檀道:“不过是皮毛罢了……香阵阵图佚散了九成九,香大师也只传授了六幅香阵图, 如今这个虽然简陋……但必定比丹药有效!” 这香阵能凝而不发,以香气构建出道力浓厚、近似福地的处所, 供人修炼用,谓之阿赖耶识之阵。沈月檀同白桑修炼时就常设这香阵, 是以进步良多。 不料他才夸耀完毕, 便察觉了异样。他改了布置, 以夜明琉璃香为核心,原应该效力倍增才是,如今香气依旧,凝聚力如故,然而香阵中蕴含的道力,却比用寻常香药时更为稀薄,以至几近于无。 沈月檀判断失误,脸色便有些难看,喃喃道:“为何不如往常有用?”他忙揭开铜罩,撤下夜明琉璃香,换了平常用的一重安神香。 待香气融合,再徐徐自出香口散入室内,这次道力更比先前减弱了十之七八,沈月檀眉头紧皱,也不管沈雁州了,交叉双臂坐在铜罩前冥思苦想。 沈雁州在旁静坐,吸纳微弱道力转过脉轮,这才徐徐睁开眼,笑道:“倒是有点用,若是换了在修罗界中,想必效力能增十倍。” 沈月檀却若有所思道:“我原以为道力蕴含于香药内,而后或燃或蒸,便释放出来。如今看来,大半道力却是源自天地。” 沈雁州拊掌叹道:“不愧是我家圆圆,聪颖无双悟性过人,这么快就想明白了。” 沈月檀横他一眼,站起来怒道:“再叫我圆圆,我、我去爹娘灵前告你的状!” 沈雁州叹道:“多少年没叫过了。” 沈月檀被戳中软肋,有多少气也消了,捻了捻手指,转而低声道:“雁州哥哥,我看出来了。你最初的目标便不是什么天下三经,而是利用准提神木进地狱界。究竟做什么来的?说给我听听,也好心里有数。” 沈雁州合目,随即笑了笑:“既然是你问的,自然不瞒你。你猜的全中,我进地狱界,是为·寻一个人。” 沈月檀骇然瞪大眼:“在、在地狱界寻人?寻什么人?” 沈雁州道:“地狱界关押的是六界重犯,你猜我来寻什么人?” 沈月檀皱眉道:“哥哥真当我是十二岁的小孩不成?尽在考校我学问……修罗界上一个被打入地狱的重犯,是六十年前企图刺杀罗睺罗阿修罗王的黄幡星。他犯下重罪,本该被诛灭神魂,然而罗睺罗王怜爱其天资卓绝,遂留他一命,只打入地狱界中关押,等他有朝一日悔悟入道。哥哥当真要寻他?” 沈雁州笑道:“月檀好记性,过目不忘的本事,换个壳子也不减。我正是要寻他。” 沈月檀捏捏自己脸颊,叹道:“皮囊躯壳虽然换了,我当然还是我。黄幡星是灾祸之星,哥哥要小心。” 沈雁州拖了拖椅子朝那小孩挪了几步,靠近了也跟着捏脸颊,捏完便将他脸颊捧在掌中,笑道:“你不问我寻他做什么?” 沈月檀握着他手腕,只觉他两只手宽阔温暖,熨帖得面颊无比舒畅,竟升起了些许困意,遂也不挣扎,反倒往他怀里一倒,懒洋洋道:“宗主有宗主的打算,晚辈不敢置喙。” 沈雁州失笑,任这小孩猫似的蜷自己腿上,脸颊贴着胸膛,只差喉咙里呼噜几声。遂轻轻抚着他后背,柔声道:“黄幡星本名卓潜,是……元苍星的师父。” 沈月檀倏然睁大眼:“师父?可、可元苍星是离难宗九长老之一的大弟子?” 沈雁州道:“我所知甚少,听闻元苍星幼年跟随卓潜修行,直至卓潜被打入地狱,他才离了罗睺罗王域,转而投奔离难宗,是……极少见的带艺拜师。封长老眼高于顶、从不收徒,也被他资质打动,破格收其为首徒。” 沈月檀听得发愣:“原来他也有这样的经历……不过,这跟哥哥来寻卓潜有什么关系?难不成要请他做说客,开解你同元苍星的恩怨?” 沈雁州正色道:“此计可行,不妨一 试。” 沈月檀又横他一眼,也不再多问,正要靠着沈雁州打个盹儿时,突然想起一件事,惊慌失措坐起身来,“糟了,我忘了,元苍星也进寻圣秘境里来了!” 沈雁州神色也一凛, 同他详细询问清楚。 沈月檀便将元苍星一掌击毙弹虫王,又警告他不可擅自泄露身份后便离去之事一一说了。 沈雁州也起了身道:“事不宜迟,这就出发。” 二人离了石室,那列巡逻队遍寻无获,已经撤回去了别处,被唤作安真罗的夜叉也一道被队长召回,不见踪影。实则沈雁州先前一剑,势必在所过之处留下道力踪迹,若是搜索时细心一些,必然有所发现。 然而沈雁州却顾不得行踪是否败露,只带着沈月檀略略辨别方向,就往东北方连绵山脉处行去。沈月檀人小腿短,跟了一阵便气喘吁吁,又只得硬着头皮趴在兄长后背上,任他背着赶路,一面却疑惑道:“雁州哥哥竟然知晓那黄幡星的关押之处?” 沈雁州道:“地狱界与修罗界一样广阔,我若不知晓,乱闯一番如何能寻到人?倒不如观光一番就走。” 沈月檀觉得他言之有理,竟默认了,他伏在沈雁州后背,自然看不到此刻兄长神色阴沉,片刻后苦笑起来,又道:“原以为要颇费些周折才能打通两界隧道,只是想不到有你帮手,轻易就进来了。” 沈月檀道:“那佛牌也是哥哥送的,归根结底还是哥哥自己的功劳。” 沈雁州道:“那佛牌名为八叶,初时不定性,待与人结缘后,便可依结缘者所修之道召请神佛,往后便固定不变。若非你修炼香道,召请了六界巡回之神,只怕准提神木也不会轻易打开隧道。还是月檀的功劳。” 沈月檀微觉赧然,又生出几分喜悦,弯了弯嘴角,趴在沈雁州背上笑道:“我总算帮上哥哥的忙了。” 沈雁州亦笑道:“月檀年少英雄,往后哥哥还多有依赖之处。” 二人说话间,距离连绵山脉也越来越近。突然间那山头竟轰然爆炸,腾起震天蔽日的碎石烟尘,随即伴着巨响,大地颤动,比房屋更巨大的岩块当头砸下来。 沈雁州一剑劈开巨岩,自当中利落穿过,一面咋舌道:“什么人这么大本事,直接就炸了牢狱。” 沈月檀眼尖,只见青灰的巨岩内有数条深绿晶莹的狭长晶体镶嵌其中,忙抓着沈雁州肩头,叫道:“哥哥哥哥!岩精、岩精!停一停!” 沈雁州闻声止步,循着沈月檀所指也见到了岩精,笑道:“还是个福星,地狱界三大宝这就收了两样。” 遂靠近了些,沈月檀便取出珍珠贝母,直接将岩块收了,一面道:“这宝贝于我无用,回去后交给哥哥。” 沈雁州混不在意道:“依你就是。” 随即风驰电掣,一面闪躲坠落岩块,一面往爆炸处靠近。沈月檀索性将贝母拿在手中,见缝插针将大岩块俱都收了。 待抵达山脚时,就见满地夜叉尸首、黑羽凌乱、横七竖八挤满隧道。 山脚洞口高阔逾百丈,正朝外散发刺骨寒气,隐隐有利刃撞击、呼叫声传来,沈月檀侧耳倾听,惊道:“还有……猫叫声?” 沈雁州足下未停,身形如鬼魅般一闪而逝,闯进了洞中,应道:“握紧佛牌,若是有危险,只管往佛牌中灌注道力。此物眼下同准提神木相通,打不过,咱们溜。” 沈月檀精神一振、底气十足,应道:“好!”随抓着佛牌,全神贯注警惕四周。 待二人闯入山洞后,又有个瘦小身影自嶙峋的岩块后钻了出来,悄悄跟上,远远尾随在后。 那洞中道路并未通往山腹,而是往下倾斜了一段,便骤然断绝,眼前只有个望不到对面的巨大洞口,沈雁州仍是毫不迟疑往洞中一跳,身形便如流星般直直坠了下去。 直至半途才运转道力,缓住了下坠的势头,随即缓慢落了地。 打斗声离得愈发近,地上的夜叉尸首也愈发密集,偶尔有几个□□的伤兵,沈雁州见了也毫不留情,手起剑落取其性命。一面杀一面又道:“月檀闭上眼睛。” 沈月檀却反倒睁大了眼,只道:“我不怕。” 沈雁州叹道:“我知道你不怕……不过不想让你瞧见我做这事罢了。” 沈月檀默然片刻,又道:“雁州哥哥,我已经不是被叔叔任意蒙蔽的月宗主了,如今我们身在险境之中,自顾不暇,哪里有仁善的余裕。莫说只是看着哥哥动手,纵使叫我亲自动手,我也不会有半分迟疑。” 沈雁州兀自轻叹,却说不清心中是喜是悲。 这被千娇万宠着长大的小少爷,如今也知晓了生存不易,学会了权衡利弊、理智抉择。 只是懂事的背后,也不知受了多少苦换来的。 再行了一阵,终于见到了激烈缠斗的双方,一边是黑压压的夜叉军,另一边却是头硕大无朋的黑猫,金瞳金爪,后背也生着一对黑翼,身形却比巨象更为庞大,利爪一挥,便将几个夜叉抓得血肉模糊、身首异处。 一面厮杀、一面咪咪呜呜地吼叫,虽然同整日里缠着沈月檀的童子兽有些许相似,然而到底体型差异过大,他不敢相认,只闷声伏在沈雁州背上观望双方争斗。 沈雁州想必也打着一样的主意,借着地底奇形怪状的各色石头潜伏身形,好在地底空间广阔,竟叫他顺利避开了,闯入一条地道。 夜叉军想必是许久不曾遭遇过这等动||乱,倾巢而出去攻击那巨型童子兽,地道之中竟未留一人值守,沈雁州趁势突进到底。 地道尽头,铁栏重重,幽深牢狱之内昏暗难辨分明,只隐约有个人形靠墙而立。 沈雁州放下沈月檀,上前验看,那铁栏不知是什么材质,看似平平无奇,一折即断,然而倘若贸然触碰,必然后果不堪设想。 是以他也只立在铁栏外,拱手行礼道:“晚辈沈雁州,有幸亲见前辈风采,不胜荣幸。” 沈月檀也有样学样,行礼道:“晚辈沈月檀,见过卓前辈。” 那困于暗影中的人影稍微动了动,带起铁链碰撞轻响,缓缓抬起了披散着凌乱长发的头来。 自长发缝隙里透出的眼神亮若星辰,却又比最寒冷的冰雪更冷冽,恍然看去时全无半点活人气息,下半边脸尽被乱蓬蓬的胡须遮掩,却仍掩不住此人往昔的英气俊朗。 两手被悬吊两侧,有铁钉深深扎入掌心、手肘、上臂中,牢牢钉住,令他无法动弹。纵然如此,却半点无损此人倨傲狂妄,尽管身陷囹圄,睥睨二人的眼神却如王者接受朝觐一般。 这便是,只差一步之遥,就能刺杀阿修罗王成功的叛逆者,亦是身负六脉轮道种,古往今来绝无仅有的天才卓潜。 他扫了眼牢狱外的二人,低低地笑了起来,“从修罗界闯来的?有点本事,如今见过了,可以回了。” 沈雁州道:“晚辈惭愧,尚无打破地狱之牙的实力,只得先冒昧请教前辈,罗睺罗王印的下落?改日功成,必来恭请前辈衣锦还乡。” 卓潜沉沉地笑了,胸腔震动,扯得手臂、身躯上的铁链一道哗啦啦震响,“好小子,有志气!只是老子凭什么告诉你?” 王印乃阿修罗王身份象征,比王冠更重要的存在,授予之时,需两位巡回神:乾达婆王、紧那罗王俱在场,共同授印,方能认定是天帝认可的修罗王。沈雁州如今开门见山,就同卓潜询问王印,其野心简直昭然若揭。 沈雁州只笑道:“卓前辈有所不知,元苍星也进来了,晚辈侥幸,先一步寻到牢狱,前辈若有需要,但凭吩咐。” 牢狱中一阵静默,过了片刻才重又响起笑声,“……来了啊?这傻小子还不肯死心。罢了,你叫沈雁州?既然嫌命长,尽管去博一博。” 黑暗之中,卓潜有一缕长发犹若毒蛇轻轻抬起头颅,窸窸窣窣爬过地面,只轻轻一抛,将一粒珠子自铁栏空隙里扔出来,不偏不倚被沈雁州接住。 卓潜又道:“拿了卓某的好处,就为我办事,务必拦住元苍星,将他带回修罗界,往后……也莫要再来了。” 说话间隧道里又是一阵轰然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来,那巨型童子兽总算料理完挡路的夜叉军,急急忙忙冲了进来,一面咪咪呜呜哼叫,一面恶狠狠撞在那铁栏杆上。 顿时栏杆上一阵青黑电流噼里啪啦炸响,将那巨型童子兽反弹得老远,童子兽全身被电光缠绕,哀嚎不已,跌落地上时,已然变成了巴掌大的小兽,后背羽翼也消失无踪。它兀自不甘心,再度跑回来,要再撞铁栏。 沈月檀迟疑不决打量那童子兽,沈雁州已经上前一步,抓着小黑猫后颈皮拎了起来,叹道:“不必猜了,这正是缠着你那只。” 沈月檀道:“哥哥如何认出来的。” 沈雁州将那小黑猫略略提高,转过来背面对着他,“少了一撮毛。” 若是仔细辨认,那小黑猫左臀处当真有一处毛更稀疏些,沈月檀往日竟从未察觉,又听沈雁州理直气壮道:“他咬我,被我拔的。” 沈月檀:“……” 那童子兽在沈雁州手里,如落入仇人之手,百般挣扎也逃不开,咪呜哼叫声愈发凄楚,更奋力扭着身子,想要多看牢狱中人几眼。 沈月檀见了心中有数,恭声问道:“这莫非是前辈的宠物?” 卓潜这才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如今跟着你,就该认你做主人。” 沈月檀叹道:“这小东西拼死闯地狱,只为见前辈一面,倒比许多人更有情义。” 卓潜仍是不疾不徐,全然不为所动,只道:“行了,问了就快走,夜叉军就要来了。沈雁州,莫要忘了承诺。” 沈雁州道:“阻拦元苍星、将其带回修罗界,晚辈必不负所托……唔。”话音才落,左手又被童子兽狠狠抓出三道血痕。 卓潜道:“畜生,好生跟新主人走,往后莫再来了。” 那童子兽好似听懂了,再不挣扎,只可怜兮兮哼了几声,金瞳里竟滚落了几颗眼泪。 卓潜这才缓缓转头,看向沈月檀,“小朋友,你修香道?” 沈月檀忙道:“是,晚辈初窥门径,让前辈见笑了。” 他略略点了点头,“嗯,那畜生虽然愚钝无用,到底是个生灵,就……托付给你了,用心照看,总不会亏待你。” 沈月檀听不明白他能如何“不亏待”,却仍是应道:“是,晚辈也必不负前辈所托。” 他自沈雁州手中接过童子兽,问道:“前辈,这童子兽的名字是……” 卓潜道:“与我无关。快走!” 沈月檀也懂了,无论卓潜用意为何,他已下定了决心要同往日纠葛一刀两断,纵使一个宠物也不留。 他便揉揉那小兽,塞进衣襟里,柔声道:“我是初六那日遇见你的,往后就叫初六。” 初六好似听懂了,哼哼唧唧了几声,嗓音娇弱可怜,同它勇斗夜叉军的凶悍判若两兽。 二人遂向卓潜告辞,沈雁州又道:“待我寻到王印,掌一方大权时,就来接前辈出狱。” 卓潜哼笑道:“你当一个王印就是尽头?幼稚可笑、鼠目寸光、坐井观天。” 沈雁州眉头微微一挑,突然大笑道:“卓前辈很有意思,沈某来日必定与前辈促膝长谈,以求悟大道。” 卓潜却再不理他了,沈雁州也不计较,只行了礼,便又背上沈月檀,转身往来路折返。 不料才走了不过小半段路,前方就传来密集的振翅声,如今背后是卓潜的监牢,左右两侧俱是成排监牢,前方又被追兵堵住。 沈雁州拔出无上正觉剑,沉声道:“月檀,抓稳了。” 沈月檀应了一声,一手搂紧沈雁州,一手再度握住佛牌,紧张盯着前路。 二人如临大敌时,右前方的牢门却突然打开了,一个瘦小身影探出头来,小声道:“两位英雄,夜叉军人多势众,多杀无益,还请随我来。” 那人正是名唤安真罗的夜叉巡逻兵,如今神色诚恳,沈雁州看他一眼,便果断转过身,随他进了牢门。那监牢空空荡荡,唯独墙上有道边缘模糊变换的大门,不知通往何处。 安真罗关上牢门,便急匆匆往大门里迈入,一面道:“这门通往后山,快些走。” 沈雁州才要迈步,沈月檀道:“哥哥,难道当真要信他?” 沈雁州道:“一个人总比一群人容易应付。”随即毫不迟疑迈入了大门。 墙上这门型在二人进入之后便立时合拢、消散无踪。一列夜叉军急匆匆突进,自门口冲过去,竟没有半个人察觉异样。 这列夜叉军扑了个空,正茫然四散搜索敌人时,背后却响起个脆生生的少女嗓音:“咦?我莫非来迟一步?” 37.第三十七章 狱友 为首的夜叉军将领一抬手中三叉戟, 指向来者处厉声喝道:“什么人!” 一个笑容温婉、明艳动人的少女顺着隧道款款走了进来,一身玄色衣衫,右手持剑,左手握着匕首,此时锋刃上尤有鲜血颗颗滴落,望着眼前阵势, 笑道:“哟,这么盛大的场面,小女子何德何能,当不起诸位盛情。不如各自散了, 我省点事,诸位也能保一条命, 岂不皆大欢喜。” 为首将领横眉冷眼, 怒喝道:“又是闯界的孽障, 都是什么德行, 地狱无门, 偏要硬闯,莫非是嫌活得太舒服了非要找罪受!给我杀!” 众夜叉军轰然应和, 各执了刀枪剑戟为武器,声势浩大地朝那少女冲去。 这少女自然便是绿腰, 望着潮水般涌动的夜叉,低低叹了口气, 仍是两手各持武器, 却并不迎敌, 只以左手匕首在半空频频滑动,绘出了繁复纹路,最后结成了八尊玄黑色佛像幻影,各安其位,如坐曼荼罗阵中,飘飘渺渺,迎向众夜叉军。 所过之处,爆炸声接连不断,那黑色曼荼罗阵所触碰的血肉之躯尽皆爆炸,漫天血雾,且爆炸声震耳欲聋,震得幸存者也胆寒心惊,原想施予援手,如今也不得不缩回去,唯恐一着不慎,引来天火烧身,也跟着炸得尸骨无存。 绿腰的身影也随即跟上,手起剑落,瞬息间又接连斩杀数人。 一番厮杀,再葬送成百上千的性命,绿腰的脉轮数量有着压倒性优势,这些仅仅双脉轮的夜叉军再增多千百人也不是她对手,不过白白送死罢了。若是修为再高深、境界臻至六重天,便连这番费力的争斗也不必有,再多十倍士兵,也不过是送死的下场。 卓潜由始至终看在眼里,任那少女杀人如麻后,暂且缓了缓气,便朝他走来。 绿腰最终仍是停在铁栏杆外,垂目细细看了看栏杆,突然提剑猛砍而下,同样电光炸裂,砰然脆响中,将长剑震断为两截。绿腰急忙松手,摊开手掌时,已被电光烧灼得整个手掌焦黑生烟。 她倒似察觉不到疼痛,神色不变,只柔和淡笑道:“不愧是连神佛也能困住的地狱之牙,坚固无比,如今砍不断就罢了,反让前辈见笑了。” 卓潜只一只眼自披散长发间露出来,眼神灼灼如地底熔炉中烧灼的炭火,伴随铁链震动,低声笑道:“今儿什么好日子,修罗界人一拨拨往地狱里闯。” 绿腰叹道:“果然来迟一步。”她旋即肃容,对狱中行了一礼,脆生生道:“小女子绿腰,见过卓前辈。久仰前辈大名高义,才学惊艳,如今总算得见前辈风仪,小女子三生有幸。” 卓潜哼笑起来,说道:“你这丫头好不上心,拍个马屁也不认真,陈词滥调,听不下去。罢了,我也知晓你的来意,只是——凭什么?” 绿腰盈盈笑道:“前辈一生磊落,挑战罗睺罗王时也是堂堂正正,只可惜那罗睺罗王反倒手段卑鄙,联手其余三大阿修罗王,设下陷阱、以多胜少,将前辈囚于此地。却对外放出风声,污蔑前辈行刺,就连天帝那道五脉轮道种绝不可诛杀的密旨,也变成了罗睺罗王以德报怨、宽恕前辈恶行的粉饰之辞。前辈——莫非当真要听之任之?” 卓潜道:“有点本事,连这等秘辛也查到了。小丫头,你就不怕一走出地狱界,便被罗睺罗王捉拿封口?难得你也是五脉轮,侥幸留了性命,说不得到时候同我做个狱友,每日里闲聊,倒也有趣。” 绿腰被他一逗,咯咯笑出声来,分明一身玄衣吸足了血水,却仍是笑得天真烂漫,仿佛不过是个阳春三月里,提着纸鸢走在善见城郊外平原,既不知人间疾苦,也未尝岁月心酸,寻常好人家的掌上明珠。 卓潜眯了眯眼,审视一般将她细细打量,绿腰也落落大方任他看个仔细,巧笑嫣然道:“让前辈操心了,我若连这点本事也没有,如何有肖想阿修罗王印的底气?前辈壮志未酬,不如广撒网、多结缘,总有人能为前辈一雪前耻、扬眉吐气。” 卓潜道:“小丫头,你当自己身为五脉轮的天才,就有成为阿修罗王的资质不成?不过异想天开、痴人说梦,快些回家去。” 绿腰眨了眨眼,笑道:“前辈有所不知,我无家可回啦。我爹娘、弟弟都死了,亲戚借口说怜我孤幼,接我回家照料,转手就将我卖去了大户人家当佣人。前辈,你说我回哪里去?爹娘坟前?亲戚家中?主人家府上?” 那少女明艳笑容一点一滴黯淡下去,一字一句道:“我一个也不想回。” 卓潜道:“我心安处是故乡,小丫头,你心中仇怨郁结,切莫为一时之气,去闯天下至难险阻,平白无故历经磨难却一无所获,不值得。” 绿腰笑道:“前辈原是好心为我着想,只是我心意已决。你能将王印下落交给别人,为什么就不能交给我?前辈说是至难险阻,却连个机会……也不肯给我?” 她一面低声叹气,两眼一眨,竟落下泪来。 卓潜闭了眼,叹道:“罢了罢了,我最怕女人哭,既然你一意孤行、良言难劝,这就拿去。” 言罢发梢又如毒蛇仰头,猛地一抛,绿腰忙抬手,接住了一粒珠子,立时破涕为笑,忙恭恭敬敬又对卓潜行了礼,“多谢前辈。” 卓潜冷哼道:“你也不用高兴得太早,若是再有人来问王印下落,我一样照给不误。” 绿腰笑道:“这是自然,王印由强者居之,天道也无权干涉。” 卓潜又道:“若是说起强者,先前所见一人倒颇有潜质,只怕往后你打不过。” 绿腰道:“前辈莫非说的是沈雁州?此人固然强大,然则毕竟只有四脉轮道种,只不过仗着他比我年长几年,往后我修为进益,过上十年,再要胜他,必定十拿九稳。” 卓潜又冷冷哼笑起来:“谁说那大个子?” 绿腰愕然道:“那前辈说的是……” 卓潜道:“我说那小孩。” 这次绿腰到底失了态,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应对,愣了半晌,这才期期艾艾道:“小、小孩?可、可那小孩,不过……不过双脉轮,还只修习香道,如何与我正面为敌?” 卓潜冷笑道:“姑且拭目以待。” 绿腰咬了咬下唇,嗔道:“前辈就爱卖关子,恶趣味得很。” 她纵想追问,如今却也不成了,援军随时要抵达,她只得匆匆道别后,不甘心离了地牢。 卓潜只缓缓阖眼,四周顿时陷入死寂,连空气中的血腥味也渐渐散了,他突然哑声笑起来,放缓了语调,一字一句喃喃道:“沈、月、檀?” 沈月檀打个喷嚏,急忙捂住了嘴,朝四周张望。 初六伏在他肩头,也跟着警惕万分,支棱着一对三角耳,随他一同东张西望。 他二人已经随着那夜叉族穿过密道,远远避开追兵,一直到后山才重又见了天日。 周围仍是灰暗朦胧,分不清时日,山谷之中静谧无声,连虫鸣也听不见,唯有不远处溪水潺潺,才令人生出几分宁和之心。 走在前方的夜叉停下来,凝神听了片刻,这才转过身,说道:“到这里就安全了。” 沈雁州道:“多谢这位……” 那夜叉道:“在下安真罗,一介小兵,无足挂齿。” 沈月檀也跟着道过谢,又好奇问道:“安真罗,你为何要帮我们?” 安真罗默然片刻,方才苦笑道:“夜叉狱卒都不过是些寻常百姓,与阁下对上,不过白白送了性命。然而若是放任二位来去自由,上头的责罚也势必难免……倒不如,我送个人情。” 沈月檀听他说得苦涩,一时也心中怅然。修罗界也好、地狱界也罢,平民俱都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受尽压迫、苦不堪言,相比之下,他两世所受的苦反倒算不得什么。他一时若有所思,只觉这背后只怕另有深意。 沈雁州便笑道:“安兄仁厚,难为考虑这般周详,只是此行事关重大,是以不得不强闯地牢……到底受了安兄的恩惠,也不知……如何才能报答?” 安真罗却低了头,沉默半晌才重新抬头,沉声道:“在下只有一个不情之请,二位折返修罗界时,能否带在下同行?” 沈月檀瞪大眼,为此人大胆与决断而暗自心惊。 须知五界隔绝,连修炼系统也截然不同,譬如修罗界用道力,地狱界用狱力,恶鬼界则用鬼力,彼此则如水与油般无法相容。如沈雁州到了地狱界也无从借助外援,只得动用脉轮中存有的现有道力。 是以若安真罗到了修罗界,修炼至今的狱力便尽数前功尽弃,无异于一个手无寸铁的寻常百姓,更何况他身后双翼引人注目,与常人不同,处境便愈发艰难。 沈雁州将弊端同他说得清楚,安真罗沉吟片刻,应道:“我懂了,是以首要之事,只需处置了这对黑翼即可。我自会设法,还请沈宗主行个方便。” 沈雁州沉吟道:“既然你心意已决……月檀,你缺人手,倒不如趁机收拢。” 沈月檀愣了愣,转而看向安真罗道:“我是问道宗的弟子,在炼香居修习香道,若是安大哥不嫌弃,往后与我同甘共苦,必不负安大哥的信任。” 夜叉狱卒地位原就卑微,且狱卒之子只能做狱卒,将领之后则必为将领,一世也摆不脱身份桎梏。是以安真罗心中不满由来已久,如今有了机会,原想追随这位一宗之主大展宏图,岂料沈雁州却将他交给了这小孩。安真罗虽然稍有失望,然而察言观色,这小孩气度沉稳,胸有成竹,又颇得沈宗主看重,绝非等闲。安真罗不过短短想了一瞬便行礼道:“不敢当,还请少爷多指教。” 沈月檀便嘴角一弯,含笑回礼,此事就此定下。 38.第三十八章 两面 如此一来,临走前就只剩最后一件事要做。 沈月檀沉吟道:“元苍星的目的, 泰半是为入狱寻师父的, 然而他如今身在何处,在修罗界亦或地狱界, 连半点线索也没有,要如何寻人?” 沈雁州略摇头道:“这倒不难,只是要委屈你了。” 元苍星在沈月檀魂魄上刻下降魔圣印,二人便能神魂相通, 彼此感应。若是隔绝两界,便无从追查;若是同在地狱界,便如攥住了丝线一头, 另一头必然连着元苍星。 不过沈月檀修为低微, 是以只有元苍星单方面能追查他的一举一动罢了。 沈雁州为他分说得详细,又道:“圣印与你神魂相融, 难以剥离, 只得暂且保留, 容我寻个不伤人的稳妥法子,再将其移除。眼下倒可以反过来利用它寻人。” 沈月檀便应道:“要我做些什么,哥哥直说便是。” 沈雁州左右看看, 上前摸到山崖, 又取出石丸拍入其中, 方才道:“先进来再说。” 沈月檀才要迈步, 转头见安真罗默默无言守在一株长满尖刺的树下, 对沈雁州的举动露出又是好奇、又是钦羡的神色。他略略一想, 便取出一枚当初沈雁州赠送的石丸,转而交给安真罗手里,传授他用法,说道:“此物难得不需道力也能使用,安大哥若是无处去,就开辟一处石室暂歇。不过一枚石丸使用次数有限,其内蕴藏的道力耗尽,便会碎裂。” 安真罗神色激动,伸手收下了,恭声道:“多谢少爷。” 遂走到了一旁,好似寻到了什么珍奇玩物一般,仔细反复查看。 沈月檀见他看得仔细,这才转过身进了石室,就见沈雁州懒洋洋靠坐在屋子正中一把椅子里,单手支颐,含笑道:“你倒大方,才见面就将石丸送出一枚。” 沈月檀皱眉道:“石丸原是哥哥所赠,哥哥若是不乐意我送人,我去做个出尔反尔的小人、同他索要回来便是。” 沈雁州叹道:“区区一枚石丸,哪个放在心上。” 沈月檀脑袋一偏,露出困惑神色:“哥哥若不放在心上,何以要说什么我舍得舍不得的话来?” 沈雁州愣了愣,露出几分恼羞成怒的神色,屈指在那小孩额头上一弹,“你还不曾送过我什么礼物,如今倒送上别人了。” 啪一声脆响,沈月檀额头火辣辣疼痛起来,他伸手揉了揉,脸色愈发古怪:“……有一年爹庆生,五字明宗的宗主千金缠着爹不放,又是撒娇又是献殷勤。娘当面笑得和气,背地里对着爹时,就是雁州哥哥如今这幅嘴脸……” 沈雁州沉了脸,怒道:“信口开河,不知轻重!” 遂起身抓着那小孩就压在腿上,扬起手来,却到底舍不得用力,落下时轻如蝶翼振翅,险些察觉不到触碰力度。是以沈月檀听着他斥责也半点不惧,笑嘻嘻趴在腿上,撑着下巴仰头看:“哥哥若是打完了,就来做正事。” 沈雁州愈发拿这小孩毫无办法,只得在心中苦闷喟叹一声,起身做正事。 二人面对面盘腿而坐,沈雁州右手放在这小孩头顶,做灌顶状,左手贴在他心口,沉声道:“月檀,你信哥哥断不会害你,若是受不住了,便出声提醒我。” 沈月檀也敛了神色,肃容道:“哥哥放心。” 沈雁州便小心翼翼,分出一缕道力,自头顶没入,自顶轮一路轻柔向下游走,贯穿左中右三条脉,逐渐侵入脉轮,与沈月檀自有的道力逐渐融合。 沈月檀只觉有热流侵蚀,强与他道力合二为一,钝痛便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无迹可寻却自内而外痛彻骨髓,他渐渐身形微颤,却仍是一声不吭咬牙强忍,只紧紧攥着两只拳头,冷汗颗颗自额头滚落。 两股道力融合后,沈雁州也终于见到了那处降魔烙印,静静散发血红光泽,好似鲜血流淌不停,格外有惊悚狰狞之感,若是放在别处,自有一股神圣威仪,能吓退鬼魅邪魔。如今烙在沈月檀魂魄深处,却只剩说不尽的妖邪阴鸷、用心险恶。 他愈发小心,两股道力彼此裹缠前进,终于将那烙印包围起来,只以蜻蜓点水般迅捷轻巧的力度稍稍触碰。 顿时红光暴涨,染尽神魂,沈月檀一声压抑过后的痛楚呻吟也脱口而出, 沈雁州急忙撤离道力,松了贴合头顶的手掌,将这小孩软软倾斜的身子揽在怀里,只见他脸色惨白,全无半丝血色,冷汗涔涔浸透了衣衫。沈雁州将他抱起来,放回床榻,轻声唤道:“圆圆?” 沈月檀脑中剧痛消退得缓慢,哪里还顾得上计较他叫了什么,只紧皱眉心忍耐,颤声问道:“可成了?” 沈雁州道:“成了,你放心。” 沈月檀扯了扯嘴角,却积累不出力气,索性也不笑了,闭上眼轻声道:“总算没白疼。” 沈雁州叹道:“是我实力不济,累你受苦了。” 一面摸了摸那小孩,只觉触手冰冷,连外衫也带着湿意,他便尽数给沈月檀剥了个彻底,又去隔壁石室里取了热水毛巾,替他擦拭得干净。 搜魂本就伤害颇深,哪怕沈雁州万般小心,仍旧连累这小孩宛如受了场酷刑,如今身心俱疲,只昏昏沉沉任他摆弄,犹自抱怨他这里用力过猛、那里擦拭不足,坦然得很。 沈雁州便愈发察觉隐匿于他心中那点阴暗心思,当真是污秽浑浊、丑恶不堪,却执拗得深扎于心,几成魔障。 沈雁州取了薄被将这小孩妥善盖住,见他呼吸逐渐安稳绵长,不由伸出指尖轻抚,如蜻蜓点水、如柳絮触花,轻忽得若即若离,自那小孩眉眼、颧骨、徐徐下滑自唇缘。 他犹记得十余年光阴荏苒,曾守护这人稚嫩眉眼点滴长开,最终长成俊朗少年,却困于囹圄之中、日甚一日遥不可及。沈雁州既痛惜他年少懵懂,又痛恨他浑噩无知,以至最终生了怨怼。 当初无上正觉剑斩下之时,沈雁州早已分不清楚,也不知是解脱多一些?还是哀戚多一些? 一念至此,不由连眼神也阴暗了几分,视线便落在那小孩稚嫩纤细的颈项上。他如今不过双脉轮,修为不过一重天,羸弱无助,孤立无援,杀他如杀蝼蚁…… 好在窗外突然传来争斗声,沈雁州方才倏然回神,被烫到一般收手,只觉后背一阵寒凉,冷汗涔涔而下。 他收敛心中烦乱心思,大步走出去,就见一道灰色身影正扬起手来,一掌拍在安真罗胸口,那夜叉瘦弱身形被甩到十余丈开外,奋力扇着双翼缓解冲力,却仍是重重跌落在地,又滑行了一截撞在巨岩底部,这才止住退势,安真罗早已被撞得筋骨折断,呕出口血来,倒伏在原处生死未卜。 那灰色身影轮廓朦胧,立在原地时如团雾气凝聚,冷笑道:“若非我如今这分魂之身修为受限,区区一个低等夜叉,早就立毙于掌下。”他略略抬起头来,望着沈雁州走近,斗笠下遮掩的纱帘被风一吹,隐约露出些苍白发梢,那人索性摘了斗笠,露出满头霜白长发来。 然而若是只看面容,却不过是个二十后半的青年男子,肤色微黑,身形精壮,一双狭长双眼格外黝黑幽深、死气沉沉,开口却嗓音嘶哑,沧桑如老者一般,嗤笑道:“沈雁州,你连义弟的前程都不放在眼里,不惜毁他脉轮、断他道途,也要阻我前路、坏我大事。果然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若叫他知晓,你待如何善了?” 沈雁州执剑在手,气势顿时为之一变,神色肃杀,踏步时亦有龙象之威、虎狼之势,步步朝那灰衣人逼近,沉声道:“元苍星,当年你迎我回离难宗,虽然居心不良,却始终是助我认祖归宗,居功至伟。是以我心存感激,对你网开一面——为何你偏生执迷不悟,如今更对沈月檀下手?元苍星,须知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你将恩义耗尽,莫怪我下手再不留情。” 言语间,阔剑上紫晶光芒闪烁,暴涨如一段虹光,沈雁州身形化作一道紫电雷霆,往那灰衣人劈斩而去。 元苍星不闪不避,反倒纵身与他面对面撞上,两手都被蒙蒙灰光笼罩,厉声道:“闲话少说,沈雁州!既然将我哄骗到此,倒不如做个了断!” 二人一个用掌一个用剑,竟生生在中途接连对撞,铿然声如金铁交鸣,紫、灰光芒俱都撞得崩裂四散。二人手起剑落,接连撞了十余次,无上正觉剑的紫芒散得干净,元苍星右手灰光散尽,左手光芒却愈发明亮,由灰转银,亮得犹如闪电横空。 那青年冷声笑道:“往日你凭人多势众胜我,今日可要受到教训。” 他左手仿若带起风雷涌动,朝沈雁州当胸抓去。沈雁州嘴角微微一勾,原本黯淡的阔剑突然间再度充盈紫光,竟比先前更浓烈、纯正几分。周身也萦绕紫光,连黑瞳也化作深紫,反倒自神性中透出几分妖异感。 阔剑便趁势无声无息刺透了元苍星银色手掌,当胸没入、又自后背透体而出。 元苍星身形静止,轮廓愈发模糊,面容扭曲而纠结,笑容狰狞,只动了动空闲的右手,试图抓住沈雁州咽喉,却被紫芒弹开,只怒而哑声道:“你竟然是……五脉轮?不、不可能……你竟然修炼了……不、这不可能!” 沈雁州一字一句道:“元|首徒眼界不凡,自然不会看走眼——我修炼的正是沈氏立根之本、如假包换的《大阿修罗五蕴五含经》。” 元苍星眼中愤怒化作惊惧不甘,挣扎着又厉声笑道:“很好、很好!既然你胆敢欺瞒沈氏一族修炼天下三经,就怨不得有朝一日众叛亲离!” 沈雁州眼神一暗,元苍星看得清楚,愈发狂怒大笑起来:“沈雁州,我虽半数神魂俱死,然则你那宝贝义弟神魂深处,尚留着我的降魔圣印,印在任在、印毁人亡!且终有一日,沈月檀神魂要沦为我手中傀儡——沈雁州,他注定要背叛你!” 沈雁州轻嗤一声,无上正觉剑横向切割,将那人当胸斩为两半,创口处并无半点鲜血流淌,唯独如蜡油遇热般渐渐消融无踪。元苍星踉跄两步,跌跪于地,仍是沉沉低笑,喃喃道:“有朝一日,你这世上唯一亲近之人,注定要背叛你。沈雁州,你不如趁早铲除后患,将他……杀了。如你这般野心的狂徒,谁也信任不得、谁也亲近不得,注定……孤独一世、众叛……亲离……” 沈雁州周身紫芒渐渐收敛入体,神色阴冷,注视元苍星渐渐消融散去、不留一丝残留。 待此人身故,他又转过身去,走向巨岩下,停在那夜叉族面前,低声道:“你都瞧见了?” 安真罗多处骨折,重伤之下动弹不得,好容易清醒过来,如今见了沈雁州神色有异,却也自心底生出了冰凉寒气,奋力挣了一挣,只换来各处伤口剧痛难当,只得颤声道:“大人饶命……我、我什么也不知道……” 沈雁州单膝着地,抚着那夜叉族瘦弱颈项叹道:“原以为能为月檀收罗些党羽,然而大五经事关重大,却是半点也泄露不得……只好委屈你了。” 安真罗牙关战战,连声哀求,沈雁州却不为所动,手指捏住那夜叉下颚,发力一扭,咔擦一声骨骼折裂声清脆响起,便生生拧断了安真罗的脖子。 沈雁州目视这人气绝身亡,一双眼仍是哀戚圆瞪,渐渐失去了神采。 他抬手合上夜叉双眼,抬手按在头顶。多出的顶轮道种好似有灵性一般,乖巧沉入脉轮深处,难觅踪影。 沈雁州这才轻轻一甩阔剑,收入剑鞘,转身回了石室。 石室中那小孩堪堪醒转,迷蒙睁眼时,所见就是兄长和煦明朗的笑容。沈雁州先前露出的阴冷半点不剩,只抚了抚那小孩面颊,笑得温暖如春:“月檀,该回去了。” 39.第三十九章 往生 石屋外仍是灰蒙蒙不见天色,沈月檀体力尚未恢复, 任兄长托抱, 一路行到巨岩下查看安真罗的尸身。他低头看去,只觉此人死状凄惨, 果真是被元苍星一掌推得撞岩而死。 他不忍目睹, 只转过头去, 靠在沈雁州肩头,低声道:“元苍星是我们的仇家……安大哥反倒被连累了。不如……入土为安。” 沈雁州道:“夜叉族生于地狱业火、葬于地狱业火, 倒与我修罗风俗不同, 若是敬重他,便将他烧了。” 沈月檀道:“倒是我忘了,原该烧了的,就有劳大哥动手。” 沈雁州缓缓点头, 单手仍是托着那小孩,腾出右手来, 只简单结了个红莲梵印,一点赤红火花自指尖闪腾, 轻飘飘落在安真罗尸身上,转眼就腾起烈焰, 熊熊燃烧起来。 尸身烧得旺盛, 烟尘升腾得极高,沈月檀又依从兄长嘱咐, 握住佛牌、注入道力, 再唤一声初六, 那小兽闻声自藏身处跑出来,一跃跳进沈月檀怀中,二人一兽身形逐渐被一层青光笼罩,随后自原地消失无踪。 那二人才离了原地,突然自巨岩背后窜出条人影,只扬手一拂,顿时火焰熄灭,冰霜层层凝结形成冰棺,将剩余尸首封冻在其中。 那人赫然便是绿腰,她将一只手放在冰棺上,若有所思转了转眼珠,一时间似乎踌躇不决,想了片刻才下定决心一般点头,喃喃自语道:“罢了罢了,但愿有用。” 遂自袖中抽出条窄长木匣,将匣中金砂紫土倾倒在地,腾出一块空余,将那冰棺整个收入匣中。 随后才转过身去,步伐轻捷,往来时那道拱门疾驰而去。 待沈雁州二人自那树洞中现身时,神木谷中一片狼藉,鬼面蜂蜂巢泰半遭遇倾毁,浅金色蜂蜜淌了满地,散发的甜香浓烈动人,透过残余彩雾,逐渐弥散到远处。 自神木底部到通往谷口路上,横七竖八躺了数十具死尸,沈月檀一眼扫过,约莫五成尸首穿着离难宗火纹服色、其余五成则各着竹林宗青竹服色、铁城犁宗月白服色、更有少许几人穿着问道宗靛青服色混杂其中。 争斗厮杀声自谷外传来,夹杂有术法对轰,震得山林颤动,梵光闪烁,则是夏祯再度祭出了明王幡——若是迫得夏左护法到这一步,想来争斗必定惨烈。 沈雁州眼神微暗,沈月檀忙挣了挣:“哥哥不必管我!先去瞧瞧是什么状况……” 沈雁州却沉声道:“胡闹。”他改为将这小孩背起来,几次起落下了树往谷外冲去。 不料才到中途,斜刺里又杀出一伙人来,个个穿着竹林宗服色,为首者正是李君,见了沈雁州顿时喜出望外,扬声道:“沈宗主!” 沈雁州也止住身形,将沈月檀放下来,这才整整衣衫,和善笑道:“李小姐,又巧遇了。” 李君急匆匆走近,也不同他客套,只将当下状况简略一说。 原来李朕到底按捺不住率先发难,被离难宗弟子打退后便命人炸谷,问道宗沈梦河、铁城犁宗的七小姐也各自带了人手,竟企图联手突破离难宗防线,抢夺准提神木。 是以才混战至今。 因李朕好大喜功,竟亲自率弟子前来,被离难宗弟子打伤,如今在营帐中休养,一切事务暂且交予李君处置,李君便雷厉风行收拢部曲,命令参与争斗的竹林宗弟子全数撤离。 然则竹林宗人也并非个个归心,倒有两成弟子、合计百余人拒不服从,非要同沈梦河等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如今正同夏祯率领的离难宗弟子鏖战。 是以分说完毕,这姑娘面含愧疚,低声道:“若是这些弟子碍事,宗主不必当做我竹林宗弟子,尽管大施拳脚。” 沈雁州低声笑道:“这是拿本座当枪使?” 李君却肃容道:“若就事论事,委实逃不脱这一层,只是我管束不力,却终究只是为兄长代管事务,名不正言不顺……只得劳烦宗主动手了。” 沈月檀初见这女子,只看服色也猜到她身份,愈发好奇打量,如今听她语调淡然间,便尽数放弃了这百余人性命,心道果然不愧是雁州哥哥欣赏的女子,杀伐之果断令人叹为观止。 沈雁州却见惯不怪,只略一颔首,应道:“有李小姐一句话,我便放心了。我这位小朋友,还请李小姐代为照管。” 沈月檀压下心中油然而生的抗拒厌恶,只端正行礼道:“沈月檀见过李小姐,多谢李小姐慷慨赠药赠书。” 李君好奇打量他,突然笑道:“原来这就是宗主家炼香道的宝贝,久仰久仰,听闻你天资聪颖过人,十分了得。如今总算见了,果然是个宝贝。” 沈月檀耳根微红,暗地里瞪了沈雁州一眼,面上却装作乖巧谦逊,赧然笑道:“不敢当,李小姐谬赞。” 沈雁州浑然不觉自己正被这小孩恼恨,轻轻抚了抚他头顶,柔声道:“月檀,有竹林宗同僚照料,倒不必有后顾之忧,我去去就回。” 沈月檀道:“是,宗主放心。” 李君端庄敛衽,肃容道:“我亦与宗主同去,沈小香师尽管安心与我心腹同在一处。”她转头吩咐道:“糯糯,你陪同小沈香师,先回营中坐镇。” 立在她身后的桃粉裙衫少女闻言却略略迟疑,转而道:“小姐,容我随你一道……” 李君却打断她,只简略道:“还不快去。” 那少女只得恭顺低头应喏,便又带了几人,与沈雁州等人告辞。 两路人在谷口道别,沈雁州等人往西北方赶去,沈月檀领着初六,与那被唤作糯糯的侍女一行则往南行去。 沈月檀怀里抱着初六,由那侍女与竹林宗的弟子引路,亦步亦趋进了营地中央、最大营帐侧面的一处侧营中。 糯糯查看一圈,见帐中一应设施齐全,便恭声道:“我有要事在身,就不奉陪了。小沈香师若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守卫弟子去办便是。” 沈月檀自然满口答应,笑吟吟送那侍女出了门。 到底奔波忙碌了几日,不得安闲,又被搜了一遭魂,沈月檀愈发疲倦,索性放初六随意玩耍寻食,在营帐的榻上和衣而卧,不久便沉沉睡去。 迷蒙中却察觉身躯飘飘忽忽浮了起来,有几分似当初魂魄离体,然则身周又漂浮着一团朦胧白雾,将他妥善包裹在其中。周身暖热柔软,如浸泡温泉之中。 沈月檀动了动手脚,却察觉身不由己,正穿透营帐厚实皮革墙壁,往响动处飘去。 那点响动颇有些惊天动地,然而沈月檀路过时,却见守卫毫无所觉,全然不曾听见一丝。他愈发心中惊疑,仍是身不由己飘进了主帐另一边的侧营之中。 这营帐中构成与他歇脚的一间大体类似,唯独正中央放了个不知什么材质制成的灰白囚笼,笼中关押的一名囚犯是个年轻男子,衣着华贵,本该清俊矜贵的容貌此时却两眼圆瞪,青筋暴涨,白皙面容透着沉沉死气。细瘦手指徒劳抓着喉咙,却半点叫不出声来。 沈月檀再揉揉眼睛细看,不禁失声啊地叫出了声,又急忙捂住了嘴。 这次他却瞧见那垂死挣扎的青年身后立着个桃粉裙衫的少女,正是那名唤糯糯的侍女,仍是一副娇怯怯的柔弱模样,周身同他一般笼着层朦胧白雾,手臂环绕在那青年颈项上,任他如何挣扎,竟如铁箍般纹丝不动、反倒愈收愈紧,直至那青年渐渐失去了反抗力气,两眼眼神涣散,神经质般抽搐的手指也无力垂在地上。 糯糯却犹自不放心,又勒了半晌功夫,确认此人再无回魂之力,这才松了手,那青年如破旧布匹般绵软无力跌落在地。 沈月檀自进了寻圣秘境后,所见的打打杀杀、尸骨堆积比他前世十八年加起来更多,如今到了忍耐极限,只觉胸口翻腾,险些作呕,只是他眼下是个魂魄,呕了一阵也不过引得白雾聚散、稍稍起了点变化罢了。 糯糯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轻飘飘迈出了那囚笼,隔得尚远时就停下来不敢靠近,只皱眉打量那小孩,叹道:“降魔圣印,保护得倒严密……我竟想不到你才被搜过魂,失策了。” 沈月檀先前茫然,闻言突然一惊,脱口而出惊道:“你!你会往生陀罗尼?” 糯糯仍是柔婉和善笑道:“这可不能乱说,若叫小姐知道了,你我都难逃一死。” 往生陀罗尼原是修罗族战死之时吟唱,用以安抚魂灵、牵引归乡的经文,后经降生禅师崔千岩改造,竟成了一门能使魂魄离体、如活人般行走自如的秘术。然而这术法太过凶险,魂魄离体、只可伤人,却不能降服魔兽,是以四位阿修罗王俱都下了旨意,将其列为了禁术。 沈月檀如今也是受这秘术影响,飘忽之间扯拽到了事主所在之处,竟叫他意外目击了这一场杀人案。 他思及先前自沈雁州处知晓的情报,略略思忖就明白了来龙去脉,惊觉他又逃过一劫——若非他魂魄带有降魔圣印,只怕早就被这看似无害可亲的侍女下手灭了口。如今底气也足了,冷笑道:“姑娘欺瞒李小姐,杀害一宗之主,若是传了出去,不必外人动手,李小姐只怕第一个不放过姑娘。” 糯糯眨一眨圆圆的杏眼,肃容道:“我做这些,可全都是为了小姐。” 沈月檀怔然,忽觉眼前这一幕似曾相识,心中涌起些许悲痛,只呆呆瞪着那丫头,一时说不出话来。 40.第四十章 贝叶 沈雁州为救他脱离问道宗囚禁, 不得不以斩杀他为代价。 这侍女如今为助李君顺利执掌宗主之位, 亦不惜以杀害其胞兄为代价。 “我为护着你,是以不得已先伤你。”听起来匪夷所思,做起来却全是道理。 固然是情非得已、不得不为,然而忆起来时, 到底留了创伤,一旦触碰,便痛彻入骨, 难以克制。 他不由嗫嚅道:“就不怕……李小姐知道了怨恨你?” 糯糯粲然一笑, 轻轻摇头道:“小姐看似冷酷,然而内心仁慈,对胞兄必定下不了杀手。然而此人存在一日、就势必对小姐不利一日,如鲠在喉、如芒在背,终究是个隐患。我一心爱重小姐, 又岂能坐视?纵使有朝一日被小姐知晓了, 她若因此恨我怨我,也是我心甘情愿。” 她顿了顿,又叹道:“沈月檀,我家小姐与雁宗主结盟,你同雁宗主也亲近,此事若是暴露, 只怕要连累小姐……她如今根基未稳, 只怕要被有心人夺去宗主之位, 于你也并无好处。倒不如算我欠你个人情, 隐瞒起来?” 沈月檀因知晓她先前曾动过杀念,此刻也心中不忿,遂冷笑道:“姑娘既然杀不了我,倒不如顺水推舟,嫁祸在我身上,岂非皆大欢喜?” 不料那侍女竟当真侧头沉思少顷,方才郑重摇头,说道:“不妥。先前动了杀机,亦是我惊慌失措,一时失策。无论杀了你、亦或栽赃你,都势必破坏雁宗主与我家小姐的同盟关系,是以断不可行。” 沈月檀一时又有些自嘲,喃喃道:“说来说去,不过是看在沈雁州的份上。也罢,终归乘了同一条船,此事我自然为你保密。” 糯糯顿时笑容满面,两手一拍,才上前一步,又被降魔圣印一阻,不得不后退两步,站定了才又道:“多谢小沈香师,此事就算我与你结盟,日后也可守望相助。” 沈月檀心道如此我也有盟友了,这波不亏。亦是颔首道:“一言为定。”遂又不由叹道:“姑娘也是忠仆,倒叫人羡慕。” 糯糯又眨了眨杏眼,突然咯咯笑起来,“谁是忠仆?我可不曾将小姐当做主子。” 沈月檀听得茫然,更是半个字都不懂,呆愣愣道:“那、那姑娘为何肯做到这一步……” 糯糯突然霞生双靥,露出格外甜蜜的笑容道:“我喜欢她、爱重她,做这点事自然理所当然。” 沈月檀尚未醒悟,只喃喃道:“喜欢爱重主人,自然也……” 糯糯道:“小傻子,我可没有将小姐当做主人一般爱重,而是当做相公一般喜欢爱重。” 沈月檀仍是怔愣得呆滞,却又突然间恍然大悟,惊道:“什么?!” 不料糯糯也跟着惊道:“唉,时辰到了。” 不等沈月檀问什么时辰到了,突觉一股吸力猛然拖拽,他顿时如自万里高空坠落一般,陡然惊醒过来。 就察觉仍是躺在软榻里,和衣而卧,脸上有什么东西湿湿热热,微微刺痒,是初六趴在头旁,贴着脸舔个不停。见他醒来,初六竟哀声叫了几声,尾巴摇得异常欢快,低头往他怀中磨蹭。 沈月檀多少料到些,他适才魂魄离体,只怕惊吓到了这小兽,如今愈发愧疚,斜坐起身擦擦脸,才将初六抱在怀里,轻轻揉搓它一对三角耳朵,又顺着后颈毛皮一路抚摸向下,低声道:“害你担心了,初六。我无事。” 那形似小黑猫的凶兽喉咙里呼噜噜地发出惬意哼叫,一颗小脑袋在沈月檀手间蹭来动去,过了一会儿竟突然张口,吐出了一点金色而狭长的物事。 沈月檀躲闪不及,那点金光落在他手上,陡然一沉,不等他回过神来,那金光倏然放大、散去,显现出了一片比巴掌略大些的贝叶来。 叶片呈卵圆形,是近似黑色的墨绿,其上有文字金光闪烁,流光溢彩,只写有三个繁复难辨的上古文字,好在沈月檀自幼就博闻强记,又曾刻苦修习,至今倒也记得清楚这失传已久的上古云篆,所写的三个字乃是《六道书》。 贝叶经素来是修罗道最上等的经书,如天下三经,传闻最初时亦是记载于贝叶之上,而后由修习者代代相传,耗费精力抄写,才有了寻常经书流传后世。 只是眼下这贝叶经,却从未见诸于任何典籍、传言之中。 沈月檀捏着这枚贝叶,讶然看向那童子兽,“初六,这是什么经书,为何我竟闻所未闻?” 初六喵喵叫了两声,伸出舌头舔着他的手指,金色瞳孔里俱是眷恋之色,不知为何就叫沈月檀看懂了。他叹息一声,轻轻抚着那小兽略显消瘦的面颊,“你担心我修为太浅,一不小心就死了,你就没人照顾了?所以要我修炼这……这什么《六道书》?” 初六又叫了两声,则是赞同的意思,愈发显得快活,连尾巴也摇得欢快了几分。 沈月檀凝神沉思起来,手指划过贝叶表面,那金色字迹闪动变换,六道书三个大字散去,又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小字来。 这次辨认得艰难些,沈月檀却仍是看懂了,喃喃念道:“大千世界、森罗万象。天上天下,六道并行……” 如此辨认了一页,再尝试一划,便宛若经书翻页,字迹再度变换,浮现出第二页来。 然而第二页之后,无论如何再划,也见不到第三页,想必是因修为不足,是以贝叶经不肯显现。 沈月檀匆匆浏览过一次,愈发心中震惊,这经文中所述,与他十余年所学颇有出入,愈发令他不知何去何从。既然是这小兽交给他的,想必是前任主人的所有物,亦是卓潜修习的经书。 若这经书首页所述属实,也难怪卓潜生了叛逆之心,竟连阿修罗王也不放在眼里。 六道书,书如其名,若是修习到九重天境界,能得征服大千世界的绝大神通,连曼荼罗诸佛亦要拜服脚下。简而言之,习此经书者,有朝一日,能立于六道之巅峰! 沈月檀心潮澎湃了片刻,便逐渐冷静下来,轻笑摇头,不禁暗暗嘲讽自己有些异想天开、不切实际了。修道一途何其艰难,岂能轻易痴心妄想?任这经书再如何玄妙神奇,岂不见前任修习者便中道遇挫,如今修为全失、关在地狱界受苦。卓潜的前车之鉴、发人深省。 是以他谨慎收起那枚贝叶,轻轻拍拍初六头颅,柔声道:“难为你有心,只是修炼之事需慎重,好在我如今不过堪堪入门,还能等些时候再选所修的经书,姑且……先放一放。” 那小兽许是听懂了,不免失望哼叫两声,转过身跳下去,一甩尾巴,竟去角落里团成一团,也不知是生闷气亦或睡觉去了。 沈月檀哭笑不得,才站起身时,就听营帐外响起竹林宗弟子与一个少女的对话声,那少女便是糯糯,笑吟吟扬声道:“小沈香师,请恕小女子冒昧打搅,我进来了。” 沈月檀正有话要问她,忙应道:“姑娘请进。” 话音才落,帘帐被撩开,糯糯便施施然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个朱漆托盘,放在了桌案上。 托盘里几个黑漆碗碟,揭开盖子便露出色泽青碧的竹叶粥,配菜有油亮诱人的烤鹌鹑、香糯软绵的卤猪蹄与几样小菜,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 糯糯便笑道:“只怕小沈香师饿了,送些吃食来,一时间仓促,清粥小菜、招待不周,小沈香师万勿嫌弃。” 沈月檀如今却无心用餐,瞪着那丫头道:“姑娘先前所言,是何用意?” 糯糯也微微愣了愣,问道:“哪一句?” 沈月檀微觉赧然,期期艾艾道:“就、就是,将小姐当做相公……” 糯糯噗嗤一笑,拿手掩着嘴,不住转动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打量那小孩,眼神里尽是调侃之色:“人小鬼大,要问了做什么?” 沈月檀板起脸来,“姑娘若不肯说,我不问便是。” 糯糯放下手,正色道:“说给你听也无妨。我就是喜欢她、亦不乐意见她同旁人亲近、不乐意见她成婚,若她想要个伴侣,找我便是了。这有何不可?” 她语调笃定,一派理所当然的模样,愈发令沈月檀无言以对,只觉今日里所见所闻,将他往昔认知颠覆得四分五裂、不成体统。 什么阴阳交泰、什么雄伏雌仰、什么天理伦常,竟半个字也说不出口,过了半晌才喃喃道:“可……可是……李小姐她……” 糯糯见那小孩一脸不知所措,不甘心中竟藏着些好奇,不禁又笑起来,索性坐在桌旁,细声问道:“沈月檀,你同雁宗主又是什么关系?” 沈月檀才一张口,突然心中一凛,记起如今可不在地狱界,须得伪装身份,是以叹道:“我……侥幸相貌长得同雁宗主的义弟有些许相似处,且他义弟是我堂兄,因这两层缘故,才幸而承蒙雁宗主照料一二。” 兹事体大,故而他难免疑神疑鬼,生怕是糯糯起了疑心。 糯糯却仍是面无异色,笑道:“原来雁宗主仍念着义弟——却拿你当了替身。” 沈月檀心道我便是我自己的替身,故而也不如何计较,只是面上仍是垂下头去,轻轻叹息一声,才道:“总算有了一席之地,小子我别无所求。” 糯糯却道:“沈雁州年少英伟,又是一宗之主,我们李朕宗主为了笼络他,已经动了将胞妹嫁给他的心思。而据我所知,有这等心思的宗门、世族,不下双十之数。” 沈月檀不开口,面色却愈发阴沉下去。 41.第四十一章 突变 糯糯一面诉说一面察言观色, 先前不过两三分揣测, 见那小孩神色凄楚, 便又有了六七分笃定。只是望着他慌张失措、泫然欲泣的眼神, 不由顿了顿,到底不忍心再说重话,只得道:“……不过是举例罢了,雁宗主如今根基未稳, 各家不过动了心思, 仍在观望。沈月檀, 你莫要放在心上。” 沈月檀深深皱眉,咬着牙道:“我、我何必要放在心上?他要联姻也罢、结盟也罢,这些纵横联合的事……同我无关。” 糯糯见他仍在嘴硬, 忍俊不禁又笑起来, 缓缓摇头道:“若小沈香师说与自己无关, 那便无关罢。你到底年幼, 纵要成亲也需再等两年, 这些事……不想也罢。虽然说到底也不过是……自欺欺人。” 沈月檀到底是压抑了许久, 如今难得被人窥破心思,一双手藏在桌下绞了又绞, 终究是忍不住问道:“糯糯姑娘……或许只不过同李小姐青梅竹马长大,误将姊妹情谊当做了、当做了男女之情, 也未可知?” 糯糯两眼一瞪, 嗔道:“你是傻的不成?连这也分不清?” 沈月檀嗫嚅许久, 终究垂头丧气道:“我分不清。” 糯糯便愈发笑得高深莫测, 低下头去,凑近那小孩耳边悄声说了几句,唬得那小孩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只跳起来怒道:“无耻!” 糯糯哼道:“若不是看在你我同盟的份上,我何必同你说这些?只不过你若要试也需得忍耐几年,我看那雁宗主是个正人君子,你若贸然动手,叫他知道你心中邪念,只怕后果……哼哼,到时候可别怨我。” 她吓唬得起劲,那小孩也是一张脸又红转白,被这些堪称惊世骇俗的消息唬得有些神思恍惚,一个谈兴正浓、一个六神无主,突然间帘帐外传来一声轰然巨响,宛若撼山震岳,带起的猛烈狂风将帘帐也被吹得倾斜。 初六猛跳起来,龇牙咧嘴往冲力袭来方向冲了两步,喵喵叫了几声,抖抖肩胛骨,不料后背只微微颤抖少许,缓缓突出来一对不过拇指大小的漆黑肉翅。 那童子兽有些傻眼,在原地团团转了两圈,索性毫不犹豫转过身去,夹起尾巴躲在了沈月檀脚边。 沈月檀同糯糯二人在变突起时就各自提防,如今随手将那小兽抄起来塞进怀中,糯糯已经招出一柄长剑握在手中,简略叮嘱道:“跟在我后面!”一面大步迈出营帐,厉声喝道:“何人袭营?” 先前一派祥和的营地如今泰半倾毁,重兵把守的入口被炸出了一个巨大深坑,围栏倒塌、防守全无。天际仍有如蝗的符纹弹迎面倾泻,虽然规模小了许多,然而接连不断、令人目不暇接,落在地上或是电光炸裂、或是烈火爆发,皆能伤人。 来来往往的竹林宗弟子偶有闪躲不及,被雷电、火焰灼伤者接连惨呼出声,愈发显得整个营地群龙无首、一派乱象。 守在营帐外的两名青年弟子是李君的心腹,此刻各自支起了闪烁青光的盾牌,护着糯糯与沈月檀,一面沉声应道:“事发突然,尚未见到元凶……” 沈月檀却不顾遮掩,往侧边一闪,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法,竟轻轻巧巧将一枚符纹弹接在手中,又机警转身跑了回来。 他这一出一进的行动一气呵成,糯糯竟不及阻止,只怔怔望着沈月檀,讶然道:“你这小孩……当真出人意料。” 沈月檀却充耳不闻,只出手来,却原来手掌里放着个黄褐色的土陶盘,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的,那粒符纹弹不过小指头大小,如今安安分分待在盘中,全无爆炸的迹象。 糯糯也是个眼界不凡的,如今一见便恍然大悟道:“炼香师的净味盘?竟能这样用。” 沈月檀颔首道:“香道、药道、器道互有相通,这符纹弹中含有几味香料,我往净味盘中注入道力,将其隔绝吸附,暂且止住了药效爆发……”他解释完毕,又细细看了眼那符纹弹,密布弹丸的符纹分外眼熟,他不禁挑了挑眉,期期艾艾道:“这……约莫是问道宗做的,一半符纹俱是出自我炼香居,另一半我却不识得。” 糯糯蹲下||身,拉着那小孩的手也细细看过,语调愈发严峻道:“这倒巧了,另一半我识得,这是铁城犁宗的。” 铁城犁宗何时同问道宗关系亲密至此,竟连攻城伐寨的兵器也一道合作了?沈月檀妄做了两年宗主,竟分毫不知晓。 沈月檀如今连生气也不生了,只略略一颔首道:“为今之计……” 不等他开口说完,就听见有人高声喊道:“快请宗主出面主持大局!保护宗主!救出宗主!” 一列竹林宗人突然自炸毁的营门外现身,推开了正抵御符纹弹的同门,目标明确地往正中大营里冲去,为首者正是郎敬。有竹林宗灵药辅助,那青年如今分毫不见受伤时的萎靡,生龙活虎地冲杀而来,随即与李君直系的部下战作一团。 沈月檀小脸板得僵硬,望着眼前乱象正思忖如何应对,糯糯却哼笑起来,道:“正愁善后呢,他来得正好。”遂扬声道:“大胆叛贼!竟敢擅闯主营行刺宗主。来人,快保护宗主!” 顿时李君这一方的嫡系也跟着吼道:“保护宗主!保护宗主!” 敌对双方竟有同样目标,难免令围观者有些嘀笑皆非,然而这些弟子渐渐杀红了眼,糯糯这一方且战且退,终于有人留意到了隐藏在摇摇欲坠的侧营旁的沈月檀二人。 郎敬顿时两眼一亮,大喝道:“罗奋、曹衡,速速抓住那小孩,有这筹码在手,就能要挟沈雁州!” 混战人群之中便窜出两道身影,一个青年魁梧如铁塔、肤色黝黑,一个青年细瘦如竹竿、面皮发黄,面目狰狞、饱含杀气,一人提斧,一人执长||枪,朝沈月檀一行冲杀而来。 糯糯一把扯着沈月檀往后撤,两名护卫训练有素,横剑迎上,拦在那两人面前,混战做一团。 注:以下防盗8小时替换 渡轮的汽笛发出悠长轰鸣,缓缓离开了满月岛。 下一班渡轮要两天以后,在这期间,这个位于国土最西边海域的小岛,再度恢复了与世隔绝的宁静。 南乐贤在汽笛声刚响起的瞬间莫名感到不安,仿佛被什么东西默默窥伺着一样,后背阵阵发凉,他下意识用鞋底轻轻碾压着码头的碎石子。 叶佳和翟英朗站在他身边,正拿手机查看满月岛的景点,一边热烈讨论着要去哪里玩,结果被后面□□来的清冷男声打断了:“佳佳,别忘了,你们不是来玩的。” 叶佳用一根手指推了推挡住半边脸的太阳镜,朝着那人吐舌头:“哥哥真讨厌!” 翟英朗打着哈哈:“放心琛哥……呃我是说叶队长,我们一定会努力工作!” 插话的青年也不过是个大二的学生,嫩得能掐出水的年纪,也就比南乐贤三人大了两三岁而已,然而叶琛就这么在三个人身边一站,不知道怎么就让人自觉矮了个头。 叶琛叶大领队静静地扫他们一眼,略略点头,往前走去,队员们紧跟而上,但是因为叶琛长得太过英俊,看着不像是田野调查的领队,倒像是明星出巡,身后跟着一大票的助理和跟班似的。 翟英朗轻轻咋了下舌:“你哥哪里像怪胎?” 在叶佳口中,她这个k大高材生哥哥是个不折不扣的怪胎,出身优渥,原本选择面宽广,叶琛却偏偏念了个十分冷门而且目测未来三十年都不会摆脱清苦名声的专业:民俗学。 也因此翟英朗跟死党总以为她哥的形象是个戴着酒瓶底眼镜,穿着有八个口袋的夹克、不修边幅的老学究。 如今这清爽而俊美、媲美一线明星的造型,委实有点闪瞎狗眼。 叶佳轻轻哼了一声,得意地抬起下巴:“我们家基因好。” 南乐贤调整了下挎在肩上的相机包带子,已经放眼开始打量岛上的景色。 经过死党跟他女友的插科打诨,先前让他不寒而栗的感觉已经没有了。身后海天茫茫,眼前大部分都是山岩树木,零零星星有些建筑点缀其间,来往的岛民也最多只是好奇张望几眼,并没怎么将他们放在心上。更让人生出仿佛置身桃花源一样清净安详的感觉来,难怪叶佳这娇滴滴的大小姐这次缠着哥哥也要参加田野调查。 作为一个未曾开发的原始岛屿,满月岛的常驻人口不足两千,游客数量更是稀少,因为承载能力有限,游客上岛都要提前预约申请。当然这一切叶琛的人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岛上负责接待的是两个年轻女孩子,经过简单交涉后就带他们去了唯一的旅社:观月庄。看起来建成没多久,地板家具都还挺新。 有哥哥管着,叶佳不敢乱来,乖乖地接受安排,和叶琛的助手、副领队薛青姐姐住双人间。翟英朗恋恋不舍目送女友上楼,哀怨地跟南乐贤对视,南乐贤给了他一个“爷还嫌弃你呢”的眼神。 没想到薛青拿着表格皱起眉来,“少了一间房。” 观月庄名字虽然好听,但毕竟只是接近于民宿的旅社,条件相对简陋,没有单人间,他们这一队人马更是订光了全部空着的双人间。然而负责经营的两个小姑娘小英和君华经验不足,说好的七个双人间,最后只留了六个,叶琛自己住一间,剩下的人一分配,就把年纪最小的男生——翟英朗和南乐贤给空出来了。 小英愧疚道歉,说道:“四人间有空床位,要不……” 叶琛摆摆手:“不用了,英朗跟甄平和吴昕挤挤,”他视线落在南乐贤身上,“乐贤跟我住。” 南乐贤乖乖答应了,一边在心中佩服,哥哥大人这招实在是高,吴昕是叶琛的同学兼好友,是绝对信得过的兄弟,就跟他和翟英朗一样。这下子妹妹有薛青看着,翟英朗有吴昕看着,严防死守得光明正大,真是让人感动的兄长爱。 叶琛又再次强调了几句,无非还是不能单独行动、不能破坏当地生态自然一类提醒,然后定好了下午的集合时间,就宣布了解散。 南乐贤硬着头皮抱着背包,跟在叶琛身后走进房间。 兄长大人完全没在意他,自顾自去洗澡,南乐贤见他将行李放在靠窗的床边,自己默默选择了另一张,把60d收进床头柜里。 不过十分钟叶琛就洗完了澡,只简单在腰间裹了条浴巾就走出来了。 南乐贤下意识睁大了眼睛。 不得不承认叶家的基因真是好,叶琛穿着衣服时斯斯文文,脱了衣服却是肌理分明,手脚修长,小麦色肌肉隆起的弧度恰到好处,仿佛黑豹一般紧实而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他呆呆地用目光追随一颗晶莹剔透的水珠顺着叶琛的胸肌划过胸腹,缓缓流进毛巾里。 回过神时,却发现一双轮廓美好的眼睛在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些调侃:“看够没有?” 南乐贤咳嗽两声,尴尬地摸着鼻子移开视线:“叶队长身材真好,真让人羡慕。” 来自十八岁男孩单纯的羡慕之情似乎取悦了高冷的叶队长,后者抬手揉了揉南乐贤的脑袋,语调终于和缓了几分:“洗个澡休息一下,吃过饭就要开始工作了。” 南乐贤急忙点头,匆匆忙忙洗了个澡,下午就开始跟随小组拍摄。 叶琛这次是为了调查满月岛一项古老的拜月习俗而来的,他将队伍分为三个小组进行走访,每个小组都配了摄影师和摄像师,装备十分完善。记录以摄像为主,摄影为辅,所以就连南乐贤跟翟英朗这样的高中生也能胜任。叶佳和翟英朗自然是被安排到叶领队亲自率领的小组里了,南乐贤则跟随吴昕带的小组奔波到了晚上。 一夜无话,第二天又继续奔波,南乐贤发现这真是个又枯燥又辛苦的工作,总是向一个个岛民重复着同样的问题,努力听着难以辨认的方言,有时候还被拒绝。又或者走很远的路,爬山涉水,只为了拍一下早就荒芜的小寺庙。 到第二天晚上,南乐贤洗澡时就一个劲打呵欠,头发都来不及吹干就趴在床上睡熟了。 直到被一些嘈杂的声音惊醒,他模模糊糊起身,发现叶琛脸色严肃,穿了衣服正和吴昕往外走,挂钟的夜光指针指着11点40分。南乐贤立刻清醒了,翻身坐起来:“发生了什么事?” 叶琛仍然脸色阴沉:“没事,待在房间里不要出去。” 南乐贤觉得大祸临头,战战兢兢地问:“是不是……佳佳跟英朗没回来?” 话音才落,单薄的t恤衣襟就被叶琛抓在手里,青年瞪着他的眼睛里仿佛燃烧着阴冷的火焰:“你知道什么?!” 南乐贤吓得半死,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我,抱歉琛哥……晚饭的时候英朗约我晚上去观月崖看月亮,我太累就拒绝了……” 叶琛掐死他的心都有了,才想问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南乐贤已经主动认错:“我本来想等你回来告诉你的,可是不知不觉等睡着了,对不起琛哥!” 吴昕插话说:“行了,知道地方就好找,我们快走。” 叶琛松了手,南乐贤翻身下床找裤子穿,一边说:“我也去!” “别来添乱。”叶琛只留了一句警告就匆匆忙忙出门去了。 南乐贤这一天半转了大半个岛,多少有了些认路的自信,干坐着也帮不上忙,迟疑了一下,还是出门去了。 观月崖就在观月庄东面,地图的直线距离八百米,但沿着岛屿里弯弯曲曲的山路爬上去,就显得非常陡峭艰难。南乐贤拿着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上走,没想到才走了一半路,突然间大雨倾盆,将他淋成了落汤鸡。 更倒霉的是脚下一滑,滚到了山脚。 南乐贤被撞得全身疼,过了好一会儿才浑浑噩噩地爬起来。海浪声十分近,仿佛连地面也被震动,给人一种随时会被浪涛吞没的恐惧感。电筒不知去向,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终于对叶琛反复的警告有了真实的感触,深深地悔恨着自己的轻举妄动。 正在他犹豫着不知该摸黑行动,还是原地等待救援时,哗啦啦的雨声里突然渗进了某种奇妙的吟唱声。 迟缓、悠长、悲伤的腔调,仿佛在向上苍企求。 和刚刚抵达满月岛时想通的战栗感再度袭来,南乐贤下意识摸了摸地面,冰冷而湿滑,让人想起某种阴毒的可怕生物。 蛇…… 无比巨大的,蛇。 吟唱声越来越响亮,暴雨来得突然,停得也突然,漫天乌云散去,一轮皎洁的满月照耀下,有一对拳头大的金绿双瞳凌空注视着他。 “是你吗?” 细细的、仿佛抽气般的声音在询问。 南乐贤宛若被抽去了全身骨骼,半点动弹不得,像尊雕像般愣愣地和那对眼睛对视。 悲伤的叹息声仿佛从地底升腾,“已经等得太久了了,是你吗?” 久久没有得到回答的金绿双瞳低垂下来,靠得近了,南乐贤仿佛能闻到那张巨大蛇口里吐出来的阴湿毒气的腥臭,脸色渐渐开始发青,他半个字说不出来,唯独脑子里疯狂转着唯一的念头:靠,我居然是被蛇吃了! “算了……就当做是你,那珈之女……” 巨大的蛇口张开如同山洞,当头罩下,南乐贤两眼一黑,直接吓晕了过去。 南乐贤再度醒过来时,天地清爽。 没有雨,没有蛇眼,只有清洁的被褥和令人安心的柔黄色墙纸。 他翻身坐起来,第一个念头是昨晚做噩梦了。 但是膝盖跟手肘缠着绷带,应该是因为昨天滚下山坡时留下了擦伤,外加左脚踝扭了,但好像也没有受更严重的伤。 南乐贤松口气之余又觉得还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还来不及仔细检查,房间门突然打开,翟英朗跟叶佳冲了进来:“乐贤!乐贤你醒了?太好了!哎呀吓死我了!” 叶佳说着说着就哭起来,翟英朗也是一脸愧疚:“抱歉……都是我们连累了你。” 南乐贤苦笑:“别提了,结果我也傻乎乎跑出去给队长添乱……一点忙没帮上。” 叶佳笑眯眯说:“你放心,我警告过哥哥了,他要是敢骂你,你跟我说,我跟爸爸告状去!” 南乐贤忍不住跟着笑,扭头看到叶琛和吴昕走了进来,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刚刚还嚣张得张牙舞爪的叶佳立刻变成了缩头的鹌鹑,被叶琛简单一句“去干活,不要打扰伤患”给赶出了房间。翟英朗也对他挤眉弄眼了一番,跟着跑了。 南乐贤缩着脑袋等着被骂,没想到叶琛却坐在床边凳子上,仔仔细细打量他,看到他头皮发麻,这才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直冷淡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叶琛突然变得这么关怀备至,南乐贤哪里都不习惯,受宠若惊地摇着头:“没、没有。就一点小擦伤……和扭到脚而已。” 扭到脚好像就没办法跟着调查小组到处跑了,南乐贤沮丧低头:“抱歉,叶队长、吴组长,都怪我昨天随意外出……” 吴昕和叶琛同样身材高大,剪着精干利落的短发,比起叶琛的冷淡,他显得亲切得多,直接伸手揉揉南乐贤的脑袋,“别放在心上……你好好休息。我先去干活了。” 他同叶琛点点头,两个人交换了个意味深长的视线。 南乐贤感觉自己怎么突然成了贵宾似的,这两人待他格外温和,一点不像老板跟雇员的关系,又是茫然又是受宠若惊,捧着叶琛亲自倒给他的凉茶,战战兢兢喝了一口,这才开口:“叶队长,其实我也不用一直躺着……” 叶琛却特意等吴昕走出去,反锁好了门,这才转过身来,神色格外严肃:“乐贤,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仔细听着。” 南乐贤连忙点头。 叶琛却跟他讲起了民俗传说来。 大致是说满月岛的岛民从有记载开始的先祖就崇拜水神——居住在海岛上的百姓崇拜水神,原本是寻常的事,然而满月岛的水神却有个具体的形象,是一条母蛇,名为那珈。 在满月岛的传说中,有一个曾经占据了广大海域的国家,名叫真耀国。真耀国的第一任国主娶水神那珈为妻,因此而获得了至高的权势,得以统治原本归水神所有的海洋,从此以后,真耀国的每一任国主都必须与女子之身的水神□□,换取继续统治海洋的权力。 满月岛的古籍也有零星记载说:“……其宫中置金塔,国主夜则卧其下,塔中有九头蛇精,乃水神之主也。系女身,每夜则现,国主则先与之同寝□□,虽其妻亦不敢入。二鼓乃出,方可与妻妾同睡。若此精一夜不现,则国主死期至矣。若国主一夜不往,则举国灾祸生矣。” 南乐贤手抖了抖,凉茶泼溅了出来,落在洁白的床单上仿佛血迹般令人触目惊心,他舔了舔嘴唇,依稀记起了倾盆大雨中那个完全不像人的声音,低沉地、凝重地、带着细细的气音,说到了那个名字:“那珈之女……” 叶琛却像没看到他的异常,继续说了下去:“这个传说里强盛无比的国家,因为和那珈的契约而绵延了上万年。直到有一任国主食言,没有赴约。至于原因有多种说法,有的说是因为王后吃醋,故意灌醉了国主;也有说是国王深爱妻子,自愿放弃的……总之结果是违约了,而后水神震怒,引发海吞七岛,真耀国灾祸频发,从此消亡……就只有满月岛留了下来,岛民自认是真耀国后裔,依然延续着崇拜那珈神的传统,据说只要诚心忏悔和崇拜,总有一天能赢回那珈神的欢心,到那时就能恢复真耀国的辉煌荣光。” 南乐贤摸着下巴,有点被故事给吸引了。 叶琛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停了一会儿又说:“这是个很特殊的例子。民俗故事很少有这么具体涉及到国家建立和灭亡的内容,虽然非常老套,比如北方常有的故事中说,家中一直供奉狐仙或者黄大仙,就能保佑一家人世世代代平安富裕。那珈神的故事,除了规模不同,套路是一样的。” 南乐贤见他停下来不说话,好奇问道:“这说明……?” 叶琛注视着他,缓慢地说:“这说明,这个传说是有事实基础的。” 杯子从南乐贤手里掉下去,咕噜噜滚落到地板上。 徐小山刚认识贺川的时候,对方还只是个小学四年级的小毛头,他自己则刚刚经历完高考地狱,在忐忑不安等通知中。 准确地说,是六月十六日。 徐小山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因为那是他十八岁生日。 那天他请了十几个要好的男女同学,在必胜客吃了一顿,接着又去唱k,一直折腾到快十点才回家,要不是几个同学的父母一直打电话催,他们还打算找个烧烤摊继续。 因此道别时,彼此很是依依不舍了一番。 等徐小山背着提着一堆礼物盒走进安静的小区时,先前的喧闹好像都成了耳边的幻觉,其中巨大的落差,让他有些恍惚。 徐小山住在最顶层的二十楼,这里据说当年是k市第一个高层小区,很是风光了一阵子。当然现在已经如同昙花一现,默默无闻且老旧不堪。物管也不敬业,徐小山发现电梯坏了,打电话去维修部,只有个声音听起来很稚嫩的小姑娘接电话,客客气气地表示明天会派人来修。至于今晚,请自行解决。 徐小山只得叹口气,认命地改走楼道。 或许人和人的相遇总是这么阴差阳错,那天如果他没有走楼道,就不会遇到贺川,两个人大概会各自踏上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一辈子都是陌生人。 巧合才会发生故事,当然也有事故。 不过当徐小山爬到十八楼时,还是被吓了一跳。 他看到一个小男孩坐在墙角,怀里抱着巨大的书包,在昏黄的灯光下打着瞌睡。 小男孩睡得很不安稳,六月已经开始炎热,尽管k市的气候远比别的城市要温和,但高层楼梯间这种地方通风极差,闷热且有蚊虫,他时不时皱起细长而漆黑的眉毛,迷迷糊糊抬手挥赶着蚊虫。 徐小山留意到他还穿着藏青色校服,是附近一个小学的制服,长袖长裤看起来更闷热了。小男孩头发有些长,凌乱刘海尖梢被汗湿了,一绺绺黏黏地贴在额头上。他睫毛很长,五官也很分明,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现在就已经很好看了,长大了一定是个让全班女生、不,全校女生甚至男生着迷的俊美小伙子。 但很快,徐小山的注意力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 比如从那小男孩袖口时不时露出来,带着青紫伤痕的手臂,比如脖子上新鲜的、发红的长条肿痕,几乎有一根指头长,肯定不是蚊子叮出来的,倒像是什么东西抽出来的。 就在他看得出神时,那小男孩突然惊醒了,睁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狠狠瞪着他,那股凶恶的劲头,与其说像狼一样狠戾,不如说像被人类伤害过的野猫一样惊惧。 “看什么看!”那小男孩见他还不肯移开视线,终于开口了,嗓音也是凶狠而颤抖,徐小山觉得他只是在用力强撑着残存的尊严和骄傲。 徐小山下意识就回答:“啊,抱歉……你是不是忘记带钥匙了?家里没人吗?” “关你什么事?”小男孩低声咆哮,“滚!” 徐小山想了想,嗯了一声,“打搅了。” 他慢吞吞走过小男孩身边,手里拎的纸袋的绳子从指头上滑下来,塞得很满的纸袋咚地掉在地上,方的圆的礼物盒滚了满地,有几个还滚到了那小男孩穿着凉鞋的脚边。 “啊,抱歉。”徐小山仍然慢吞吞地弯下腰,开始捡盒子,他动作很慢很吃力,捡到那小男孩脚边时,对方往墙角缩了缩,秀气的眉毛皱得更深了。 “那个……”徐小山低声说,“我就住楼上,2004号,其实我今天过生日,跟同学们闹了一晚上,背的东西又多,好不容易回家,电梯还坏了,现在又爬了这么多楼,实在是累坏了……所以,你能不能帮我提一下这包东西?虽然有点重……” 小男孩仍然警惕而冷漠地盯着他,目光深处有种远超年龄的成熟与讥讽,让徐小山有种被看穿了的窘迫,但他仍然硬着头皮继续:“就……两层楼,拜托了。你可以在我家等家里人回来,作为报答,我请你喝可乐。” 那个小男孩还是看着他不说话,当徐小山有点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他突然问:“有果汁吗?” 徐小山忙点头:“有、有!” 那个小男孩终于动了,他单肩背着包,从徐小山手里接过纸袋子,利落地捡起剩下的礼物盒收起来,“走。” 徐小山几乎受宠若惊,要不是还记着自己“累得不行了”的设定,差点就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去了。 徐小山自己其实也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像这样的小男孩,大概宁可流落街头也不愿意接受来自旁人的怜悯和同情,但是如果有人向他求助,他反而会生出一种“我这样的人也能帮别人”的责任感来。 哪怕他演技拙劣,但是在这种时候已经足够了。 他只是用正确的方式,握住了小男孩伸出来求助的手罢了。他只是想了想,“我在绝望的时候,希望被怎样对待”,然后照这么做了,算是拥有相同遭遇的两个人之间的共鸣。 玄关的鞋柜里只收着徐小山一个人的几双鞋,他翻了翻,找出一双新拖鞋给那小男孩换上,倒也没在意是不是被他看出来点什么,打开了客厅的灯,招呼他坐下,又去开冰箱,可惜没找到果汁,只有一瓶胡萝卜汁。 “这不是单纯的胡萝卜汁,是蔬、果汁,你看配料表里除了胡萝卜还有橙子和苹果呢。”徐小山讪讪地解释,还特意颠倒了果蔬汁的顺序,可是随着小男孩拧开瓶盖喝一口而皱起来的眉心,说得越来越心虚,“补充维生素……对身体很好的……” 没想到这句话起了作用,小男孩迟疑一下,露出喝药的表情,仰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下半瓶。 徐小山愣了愣,心脏微微抽痛,甚至有点不敢直视他。 那小男孩的行为何其相似,仿佛照镜子,照出了两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仅仅因为“对身体好”,就努力吃掉很多根本不喜欢的食物,就是为了快点长大,早些成长到足够独当一面的程度,不再是别人的累赘、不用依赖任何人也可以活下去。 唯一幸运的大概是,两年前他已经十六岁了,比这么个半大小孩儿要多一些自立能力。 ——起码不会孤零零地坐在楼梯间里过一夜。 安静的室内响起咕噜噜的腹鸣声,徐小山这才回过神,见那小男孩红着耳朵坐在沙发里,局促地低下头,两只手紧紧抓着胡萝卜汁的玻璃瓶,大大的书包就放在脚边。 徐小山忙问:“你、你饿不饿?我下面给你吃?” 小男孩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艰难地点点头,这对他高傲的自尊心来说,大概是这辈子最艰难的一次点头了。 徐小山见他肯接受,很是松了口气,随口问道:“你有没有什么不喜欢吃的?葱姜蒜呢?” “我不挑食,”越过了最艰难的一道坎以后,小男孩的接受度就提高了,他脸上没有笑容,望着徐小山,一字一句地说着,“只要有吃的,我什么都吃。” 徐小山没有让男孩失望,他只是笑着蹦起来:“啊,太好了,我也是。” 他给小男孩煮了一碗挂面,汤底用的是猪骨和鸡架熬出来的高汤。猪骨和鸡架都是超市打折处理的边角料,没什么肉,但用来熬汤正好。 徐小山喜欢慢火熬上一锅高汤,装在密封瓶里放冰箱,能保存十天半个月,需要的时候随时取用。 精心调好味的浅褐高汤里,纤细洁白的龙须面吸饱汤汁显得莹润油亮。面条上放了个煎得焦香的荷包蛋、切成星形的粉红火腿肠、几片绿莹莹的小青菜,还撒了切得碎碎的香葱末,最后淋了香醋和一小圈红艳艳的辣椒油提味。 辣椒油也是徐小山自制的,除了丘北干辣椒粉外,还混有花椒粒、八角、白芝麻,搭配平衡,散发着诱人食欲的刺激香辣气味。 小男孩低头哧溜溜地吃面,吃口面又啃荷包蛋,接着把火腿肠和青菜也往嘴里塞,吃相狼吞虎咽,十分凶残。徐小山忍不住叮嘱他“别着急,慢慢吃”,小男孩愣了愣,低头看着色彩搭配漂亮、香气袅袅的挂面,突然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了碗里 42.第四十二章 分飞 紧那罗王头生独角, 名为猜疑之角, 故而这位食香之神又名疑神, 与乾达婆王豁达、平和性情截然不同,生性多疑、最好猜忌。 传言正因其性情如此, 总疑心五界五道众生有异心, 时常巡查五界, 亦最爱应召请降下法相,以此为慑,倒远比乾达婆王兢兢业业、尽忠职守得多,从而颇得天帝喜爱。 是以召请其法相,需当固守本心、谨慎防卫, 唯恐被猜疑之角误伤, 亦跟着生出猜疑心来。 然而话虽如此, 沈雁州却连自己也不能认定,究竟沈月檀是被食香之神所惑,还是当真对他起了疑心。他有事隐瞒, 就难免推己及人, 正所谓做贼心虚, 也不过如此。 他沉吟片刻, 不答反道:“前头的事我已有耳闻,叶公子固然得罪了宗主千金, 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我亦可派人去劝说那小丫头, 往后你还安稳做你的首席大弟子就是了。” 叶凤持却偏移视线, 去看了眼那昏迷不醒的小孩, 缓缓合上双目,一时间神色复杂难辨。 过了少许时候,方才低声道:“不必了,多谢宗主好意。夏祯对那娇滴滴的大小姐并无半丝绮念,又何必为了我虚与委蛇,平白欠下人情。更何况我如今修行迟滞,难有突破,正可趁此机会,请缨赴南疆守关。” 沈雁州却对他种种迟疑、与饱含深意的视线一律视若无睹,只柔和笑道:“边疆苦寒、魔兽环伺,叶少爷可受得住?” 叶凤持道:“宗主说笑,在下出身贫寒,什么苦受不住?” 沈雁州笑容不变,说道:“月宗主被亲生叔父所害,我生父被他多年挚友所害,此非技不如人、亦非势不如人,不过背信弃义四字而已。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的苦,堂堂宗主也受不住,你算什么?凤持,你如今得罪权贵,纵使远遁边疆,毕竟孤掌难鸣,又能撑到几时?倒不如从了我。” 叶凤持沉吟片刻,却仍是摇头道:“我独来独往惯了,唯一的嫡亲师弟今日也同我刀刃相向。往后……自然一身轻松。不信人便不需疑人,宗主无需操心。” 沈雁州招纳未果,亦不强人所难,只再望一眼沈月檀,便告辞自营中退了出来。 营帐外夜色疏朗,星光璀璨,四处有毁塌帐篷与藩篱,竹林宗弟子来来往往忙碌,许是察觉到山雨欲来,个个屏息静气,偌大营地里竟悄无人声。 程空正静候在外头,见沈雁州现身便迎上前,奉上了一卷黄绢。绢帛上以应龙王血调和的紫墨写满了结盟之约,庄严厚重、浑凝端肃,沈雁州只匆匆一扫,见李君已署了名落了印,便颔首道:“她倒是果敢,信我至此,竟先署名了。” 程空道:“如今她地位摇摇欲坠,急求援军,自然没有矜持的余地。我们若要害她,何必费这等周章,此非信也,不过审时度势罢了。” 沈雁州便也随程空进了一旁营帐,取笔署名,取印鉴盖上,一面捧着绢帛待墨迹干透,突然若有所思笑道:“信则生疑,不信则不疑,那叶呆子倒难得说了句箴言。” 程空闻弦音知雅意,心中雪亮,却连眉毛也没动一动,淡然应道:“你要带他回宗?” 沈雁州叹道:“瞒不过程先生……他如今出身卑微,又不过稚龄,举步维艰,我岂能坐视。” 程空道:“只是他如今受降魔圣印所累,有朝一日若被印主驱使,轻则狂性大发、重则沦为傀儡,于宗主不利。元苍星一日不除,宗主身侧便一日难容此子。除非……”他略略迟疑,仍是下定决心续道:“废道种、毁脉轮,一世做个凡人。宗主尽可将他纳入羽翼,照料他一世周全,为他娶妻纳妾,往后开枝散叶,子孙绵延,也算是报了青宗主夫妇养育大恩。” 沈雁州却突然将绢帛扔回桌案,冷笑起来:“你倒考虑周全,自己尚无家室,就连娶妻纳妾之事也为他想好了,倒不如我先为你说门亲事。” 程空便有些茫然。 他固然有所觉悟,既敢直言相劝毁其道种,便准备好了承受沈雁州的雷霆之怒。却万万料不到沈雁州怒虽怒了,所气的却是为沈月檀娶妻纳妾这等小事。 算无遗策的程先生便有些乱了方寸,只得应道:“我、卑职无意成家,大业未竞,何以家为?是属下逾越了,沈月檀的事,原不该置喙,宗主恕罪。” 沈雁州许是察觉自己一时失控,也收敛了情绪,方才摇头道:“不可,雄鹰矫于长空,骊龙潜于深潭,若平白断其羽翼、夺其鳞爪,非但结怨、更有违天道。我与义父有言在先,要护他一世周全,先前斩他已是无奈至极,岂可一犯再犯?更何况……大五经是他沈氏传承,迟早要交予他手上,道种断毁不得。” 程空愈发茫然,沈雁州此刻言行皆出乎他意料,这等大不韪的提议,沈雁州轻描淡写便揭过;反倒抓着支端末节的小事大发雷霆,所谓事出反常必为妖,他一时间也沉吟起来,竟忘了回话。 被沈雁州唤了几声,这才回过神来,脑中转了几转,又道:“不如我查阅经典,找找破解的法子。” 沈雁州道:“我意已决,若能找到法子再好不过,若是寻不到……也无妨。” 程空叹道:“左右你也要去做就是了。” 沈雁州含笑道:“知我者程先生。” 程空一心为宗主打算,岂料此人冥顽不灵,几近自乱阵脚,一时间恼怒失望涌上心头,只沉下脸道:“沈雁州,切莫因小失大。” 沈雁州察言观色,只笑道:“程空放心,我心中有数。” 只是究竟当真心中有数,还是被私情乱了心绪,只怕连佛陀再世,也替他辨别不清了。 众人在竹林宗稍事休整,签了盟约,诸事议定。 李君有离难宗宗主撑腰,审过嫌疑人,虽有疑点,最终却仍是将郎敬定罪为刺杀前宗主的凶手。因郎敬当场被糯糯击毙,便又处罚了有牵连的十余人,其中泰半为李朕生前的亲信。 此间事了,李君便要扶灵折返宗门,安葬兄长。 沈雁州更向勇健王请示,调拨两百修罗殿武士协助李君清理宗门,又换了用以传信的鸣符,做得面面俱到、仁至义尽。李君感激,亦赠了大量灵药、灵草,可谓宾主尽欢。 这边厢忙碌完毕时,便有人前来禀报道:“小少爷终于醒了。” 沈雁州抵达时,就见那小孩精神颇好,坐在床边任医师诊视,一面抚着枕在腿上的初六脑袋,一面笑嘻嘻同叶凤持说话。此时亦是第二日过去了大半日,午后阳光透进营帐风口,照得那小孩面颊如美玉生辉,两眼愈发灿若星辰。 转过头见他走近,便愈发笑逐颜开,扬声道:“雁宗主!” 叶凤持亦起身,说道:“幸不辱命,叶某告辞。” 沈雁州同他视线交汇,亦不多言,只略略颔首,便匆匆擦肩而过,将正欲离开的医师挤到一旁,抓着那小孩肩臂,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打量,连声道:“月檀,疼不疼?累不累?” 沈月檀笑吟吟道:“我好得很,叫宗主挂心了。先前不过道力微薄,不慎就耗损过甚,累及自身,惭愧惭愧。” 沈雁州见他当真无碍,这才放下心来,遂板着脸斥道:“胡闹!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沈月檀心虚,嗫嚅半晌也不知如何辩解,亦不敢提那诡异六道书之事,最终只得叹道:“险些就见不到雁宗主了。” 话一出口,他这才后知后觉察觉心头寒凉,沈雁州使个眼色,留守帐中的随从尽数退出去,他这才伸手将那小孩揽入怀中,抚着他微微颤抖的肩头,柔声道:“月檀,待见过香大师后,就同我回离难宗。” 沈月檀先前贪恋兄长沉稳宽厚胸膛,如今听他一提,反倒后背一僵,沈雁州便察觉了,不觉微微苦笑。 沈月檀只埋头在他怀中,见不到他自嘲苦涩笑容,只低声道:“我、我已立下大愿,要重振宗门、清理门户。那些人自我手中夺走之物,总有一日,我要亲手夺回来。若是随宗主走了,便名不正言不顺了。更何况我与宗主有约在先,要为宗主做个内应,若是走了,便做不成内应了。” 沈雁州嘴角微勾,眼神却深沉晦暗,难以名状,只一下下轻轻抚摸沈月檀后背,柔声道:“有我在,你非要亲手去做不成?” 沈月檀道:“这是我的道,假手不得旁人。” 沈雁州松开手,与那小孩双目对视,一字一句又沉声问道:“沈月檀,你不后悔?” 沈月檀眼神清澈坚定,应道:“虽百死而无悔。” 不料话音才落,额头就被重重弹了一下,火辣辣疼痛起来。 43.第四十三章 秘辛 沈月檀住了口, 捂着额头半是埋怨半是不满瞪着兄长,沈雁州却愈发沉了脸, 怒道:“佛陀涅槃也不过一次,你还想死几次?到底几时才肯改了这信口开河的毛病?” 沈月檀方才醒悟过来, 也不知心中是酸是苦,一直渗进肺腑,不由松了手, 喃喃道:“哥哥,那、那我不说了。” 沈雁州又抬起手, 见那小孩下意识闪躲, 只暗暗低叹一声, 只在他头上胡乱揉了揉,“月檀当真不肯走?” 沈月檀仍是神色坚定点头道:“我不能走。” 沈雁州迟疑稍许,他先前百般盘算,千般计划,立定了决心, 如今尽数落空, 也不知该如释重负, 还是若有所失。然而种种迟疑自嘲也不过稍纵即逝,旋即仍是柔和笑道:“好,既然如此,就依你。” 沈月檀才扬眉, 又听沈雁州道:“不过要同我约法三章。” 沈月檀垂头丧气道:“好。” 时隔多年, 沈雁州难得再见他温顺乖巧的模样, 一时间有些恍惚怀念,片刻后才道:“其一,我人手有限,不能深入宗门,是以你每隔五日,需去往东市集的浮鸣轩一趟,与轩中伙计打个照面。若有事传达,就寻个借口见丁掌柜,他能为你送信。” “其二,你如今根基未稳,不可轻易选定功法,待我为你择好功法,再行入道。” 沈月檀欲言又止,仍是默然忍下来,问道:“其三是什么?” 沈雁州心绪烦乱,一时间竟未曾看出他异样,又道:“其三,若不经我允准,断不能同旁人结缘。” 沈月檀一愣,“结缘?结什么缘?” 沈雁州道:“无论兄弟、夫妻,都不能。” 沈月檀失笑道:“雁宗主杞人忧天了。” 沈雁州恼羞成怒道:“答应不答应?” 沈月檀连连点头应道:“答应、答应。” 沈雁州这才稍展眉头,又道:“修炼入道,路长且阻,改日我备下些物资,叫丁掌柜转交于你。若是缺了什么、需要什么,尽管请丁掌柜提供便是。纵是什么珍稀难求之物,丁掌柜自会来禀报,哥哥为你寻来。” 沈月檀道:“我知道了。” 他连谢也不道,仿佛同兄长依旧熟稔如往昔,反令沈雁州稍稍松口气,神色也愈发轻快些,续道:“问道宗里有人可用,却不是眼下,我就不同你多说。” 沈月檀道:“我省得,若是露了端倪反倒不妥,哥哥放心,我自有分寸。” 如此兄弟二人又说了一阵子话,到底到了分别的时刻。 竹林宗拔营,离难宗启程,叶凤持亦托修罗殿武士传信回宗门,先一步奔赴南疆。 沈月檀也重逢了香大师一行,白桑亦是喜出望外,抓着他手臂上上下下打量,笑道:“阿月果然好人有好报,平安返回了。” 香大师仍是一身农夫装扮,斗笠下的沧桑面容难得露出些许笑容,沉声道:“虽有波折,总算此行不虚。” 沈月檀忙恭恭敬敬行了弟子礼,笑道:“恭喜师父。” 他好奇往旁边一望,往日里寸步不离的两个护卫如今却一个也不见踪影,反倒是离难宗的弟子负责守卫,不由好奇道:“赵秀师姐、龙剑师兄为何不在?” 一时间众人沉默,白桑叹道:“捉青雉时,赵秀师姐不幸身亡、龙剑师兄亦受了重伤,生死未卜,先行一步回宗了。” 沈月檀也只得叹息沉默,这二人身手绝高,将其除去,便如同断了沈鸿左臂右膀,敌人削弱,纵使只有一丝一毫,也算是件……好事。 师徒见面自然欢喜,一行人不久便转了话题,一面说一面上了飞舟,离了寻圣秘境,回转宗门而去。 途中白桑絮絮叨叨同他说起这几日见闻,寻宝藏挖陵墓、捉珍禽异兽、采奇花异草,竟不比沈月檀轻松,几次遇险也转危为安,白桑更一口气提升了两重境界,如今便想着要选定功法入道了。 香大师亦问过沈月檀经历,沈月檀将初六引荐给众人,又取出这些时日里忙里偷闲修炼的各色香药,诸如夜明琉璃香、神彩妙音香各类,奉给香大师验看。 香大师细细看过,一时间神色竟有些怔忡。 沈月檀见状,不由小心翼翼问道:“师父,莫非有什么不妥?” 香大师却道:“月檀,回炼香居后,这些香药俱都要封入库中,切不可再炼,亦不可再同人言。” 沈月檀原是踌躇满志,只道这次回宗,将这几样香药送去炼香居所属的店铺贩售,再兼他曾召请食香之神法相降临,几可称为先知。有这层光环加持,多年式微的香道足以令众生刮目相看,往后壮大声势,他居功至伟,在香道地位超然,距离夺问道宗的目标,就更进一步。 香大师此番言辞,却宛如当头一盆冰水泼下,叫沈月檀一时间心凉透顶,随即便生出不甘来,问道:“师父,这是为什么?” 香大师却不肯开口解释,唯有脸色愈发阴沉,起身在房中踱了几圈,方才道:“此事事关重大,你切莫阳奉阴违,如若不然,我必毁你道种、逐出师门!白桑,你也一样。” 白桑一惊,急忙扑通一声跪下来,连连道:“大师饶命,小的万万不敢!” 沈月檀却怒道:“师父先授我药方,强人所难要我炼香,如今香练出来了,为何却出尔反尔,又要尽数封起来?弟子不懂,弟子……不服!” 香大师合了眼,沧桑容颜如今看着愈发显出几分苍老,过了片刻才看着房中两个小孩,一个跪地不起,神色惶恐,一个却硬邦邦站着,满脸不忿。他这才叹了口气道:“白桑,先起来。月檀,我同你师徒情分尚浅,你不信我也是情理之中……” 沈月檀道:“不是我不信师父,只是……只是……” 香大师道:“你天资聪颖,亦有野心,如今难得有机会召请食香之神法相、以六重珍品香药向世人展示香道之威能,自然不肯轻易善罢甘休。” 沈月檀被说中心事,索性点了点头应道:“不敢隐瞒师父,弟子正有此意。” 香大师长叹一声,低声道:“白桑,你先出去。” 白桑应了,担忧看一眼师徒二人,仍是一步步走出房外。 香大师又布下结界,这才立在沈月檀面前,肃容道:“月檀,你修行未深,我原以为香道内秘辛,不必过早告知于你,不如待进阶四重天后再细细筹谋。想不到阴差阳错……反倒害了你。” 沈月檀见他竟露出些许痛心疾首的神色,也跟着一颗心愈沉愈低,不由追问道:“师父,究竟是什么秘辛?” 香大师抬起头,目光悠远,穿透了舱壁,不知落在了何处。 白桑出了房门,未曾走远,只在门外徘徊,心中难免有几分失落。他平常与沈月檀同进退、共修行,香大师指点亦是巨细靡遗、从不藏私,他险些忘记自己是卖身契掌握在沈府的一介奴仆了。 如今师徒二人慎重无比,要提香道的秘辛时,这才令白桑深切察觉到彼此差距深如鸿沟,难以逾越。 这小少年到底也生出了些怅然,在船舱走廊中茫然立了片刻,呆愣愣看着初六肆无忌惮来回乱窜,倒是无忧无虑得很。 又等了片刻,客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沈月檀恭恭敬敬行了礼同恩师道别,退出了客房。 白桑见他神色格外严峻,心中好奇险些撑破肚皮,却仍是强自按捺下去,只如往日一般笑道:“阿月阿月,竟聊了这许久。”又伸出手去揉那小孩脑袋。 不料沈月檀心事重重,竟对他充耳不闻,只敷衍点点头,便宛若游魂般走回了自家所在的客房。 白桑伸手落了空,悬在半空里片刻,这才尴尬收回来,随后苦笑几声,也跟着回转客房。 回宗之时,全宗上下一片轰动,一则各家弟子泰半满载而归、虽未曾寻到圣书,却也所获颇丰,也算不虚此行;二则鸿宗主的千金竟意外亡故,令得宗主震怒不已,人人惶恐;三则是香大师带了百朵准提神花献给宗主,令沈鸿哀戚之余,又生意外之喜。 沈月檀却一反常态,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修行,且再不曾炼过什么三重天以上的香药,竟是平凡无奇,泯然于众人之中。 光阴荏苒,如此一晃便是六年。 这年沈月檀十六岁,而白桑也年满二十,若按沈府的规矩,就该调出内院,去外院任个执事,挣下一份家业,往后安身立命,也是主人给的恩惠。 然而也不知是管事的忘了,亦或有意为之,并无人前来知会调职。白桑也乐得依旧充任沈月檀的贴身随从,在炼香居勤修苦练,如今已迈入了二重天境界,倒比做个寻常执事更有前途。 这青年虽然年满二十,个头倒不如沈月檀高,生得白嫩秀气,五官清丽,与沈月檀站在一处,便显得英气不足、柔美有余。沈月檀曾拿此事同他说笑:“只怕绿腰如今也比你高一个头了。” 白桑却只是垂头叹息,黯然神伤不已,沈月檀察言观色,知道他心结极深,往后便也不再提起了。 自寻圣秘境中一别,绿腰便不见踪影,不知生死。鸿宗主心痛爱女被杀,自然不会放过这凶手,然而高额悬赏年年挂在招贤堂榜首,却至今无人问津。 这一日沈月檀在田间耕作完毕,又奉师父之名将香药送往各处殿中,正一身轻松领着初六回炼香居,便见到白桑迎面气喘吁吁跑了来,慌忙叫道:“阿月,阿月,沈雁州来了。” 沈月檀骇得手里半颗鲜桃滚落在地上,“沈雁州?好端端的他来做什么?” 44.第四十四章 末裔 白桑神色便有些古怪, “阿月……不想见雁宗主?” 这些年来沈雁州虽然从不曾拜访过问道宗,问道宗上下却从不曾忽略过沈雁州。 他声名日隆,短短六年间, 率领麾下剿应龙魔巢、破毒虫魔穴、除魔种血脉,战功彪炳, 隐隐有取第一宗门而代之的势头。 且对内摒弃门第出身偏见, 不拘一格广纳门徒,又制订严格法度, 约束门下子弟循规蹈矩,一时间宗门上下归心, 呈现出欣欣向荣的蓬勃生机来。 旁观者赞叹钦羡有之,鄙薄不屑有之, 落在白桑眼里, 就只剩了羡慕失落。 沈月檀先前借着送香之名进了一趟照昆殿, 然而殿中守备森严,他生怕被人看出端倪,是以规规矩矩低头,眼观鼻鼻观心, 不敢东张西望,草草查看了一番,自然无功而返。 如今正一门心思盘算着如何趁守备空隙时去殿内找寻线索, 不料却将心中所思脱口而出。 三年前沈雁州差人送来一本药王本愿经, 乃是药王菩萨升天人道前所留的宝物, 这功法慈善温厚, 精研药理,比起天下三经也不遑多让,与沈月檀如今所修的香道相辅相成,再契合不过。他又言明要沈月檀勤修苦练,若是见面,就要考校进度。 只是沈月檀也有难言的苦衷。 当年他迫不得已动用六道书,召请紧那罗王法相降临后,便只剩修习六道书这唯一的出路。他当初因一时踌躇不敢说出口,往后便也尽失了坦白交代的机会,一拖再拖,就到了今日。又因香大师耳提面命的一番秘辛,更致使这些年修行处处掣肘,诸多困难要烦忧,那本药王本愿经,他连翻都不曾翻开过。 如今沈雁州到访,想来一半是为了十年一度的勇健武斗会,另一半……自然是因为关心他而来。 沈月檀与兄长久别重逢的喜悦,便被这满腔愁绪冲得一丝不剩。 他见白桑神色困惑,只得露出愁容叹道:“想见归想见,只是我这几年游手好闲、修为几无寸进,若被雁宗主见了,恐怕逃不过责罚。” 白桑不知就里,只在心中暗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面上却笑道:“雁宗主向来疼你,哪里就轻易舍得责罚,阿月,快些走,莫让师父、雁宗主等急了。” 沈月檀却忧心忡忡站在原地不动,反倒拽着白桑的袖子愁眉苦脸道:“白桑,你回去禀报……就、就说……”他眼珠一转,扫一眼跟在脚边无辜摇尾巴的童子兽,续道,“就说初六在后山走丢了,我去寻它,一时回不来!” 他说完愈发觉得此计英明,也不听白桑絮絮叨叨劝阻,便弯腰提起初六,转身往岔路跑去,竟当真往后山去了。 白桑劝不动拦不住,眼睁睁见那少年俊朗背影消失在山道弯曲间,只得叹口气回炼香居禀报。 修行之人不知岁月,六年光阴未留下半分痕迹,沈雁州相貌不见变化,仍是一身藤紫色滚银边的华服,雍容矜贵。气势倒比六年前沉稳了些,不复张扬,却愈见内敛自持,与同样不见变化的香大师隔着茶几对坐品茗。 听了白桑禀报,沈雁州也只是略略扬眉一笑,摇头道:“这小东西,也不知在盘算些什么。” 香大师沉吟片刻,只扭头吩咐道:“刘喜,你带些人去后山,将小师弟找回来。”候在厅中的一名青年男子应了喏,便出门去了。 香大师这才又叹道:“惭愧,是我教得不好,这孩子愈发顽劣了。” 沈雁州却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来,“大师教得如此好,倒令我出乎意料了。” 香大师花白眉毛略略挑高,一双浑浊眼中亮起些微光芒,锐利视线落在沈雁州面上,随即低声轻叹,摇头道:“准提神花也是宗主寻来的,此事自然瞒不过宗主。” 沈雁州泰然自若品茶,低垂眼睑笑道:“若我所料不错,香大师是华氏的后人。” 那老者手腕一颤,半盏茶尽数洒在桌上,沈雁州仍是气定神闲,压低了声线道:“百年之前,统领天下制香师的华氏一族,唯一的末裔。” 香大师一声长叹,整了整褴褛衣襟,一扫往日萎靡苍老的气色,肃容道:“不敢隐瞒宗主,老夫正是华承。” 沈雁州全无半点动摇,淡然笑道:“自百年前始,华氏式微,百万门人无一贤良,香道也随之衰败,我这六年里遣人调查,却一直难寻真相。只知晓至少一半根源是华氏放纵子弟懒于修行,有意为之的缘故。这当中有什么深意,还请大师有以教我。” 香大师苦涩阖眼,良久才道:“此间说话,出我之口、入你之耳,再不可有第三人知晓。” 沈雁州满口应承道:“好。” 香大师却仍是踌躇了片刻,起身又坐下,烦躁不安,如是重复数次后,才缓缓开口说道:“百年前,我华氏先祖有人炼出了九重香,上通天人界,召请了紧那罗王的真身……” 那位先祖惊才绝艳,入道不足五十载便炼出九重香,然而其登天人界后,却不知为何触怒了紧那罗王,被剥夺一身道力后贬斥回修罗界。随即紧那罗王不请自来,呈忿怒相,将华氏老宅中的子弟屠杀过半,并下达禁令,华氏后人,绝不可再炼九重香、登天人道——谓之“伽罗花开,华氏族亡。” 经此一劫,如遭天谴,华氏却愈发人丁凋零,宗家分家陆陆续续绝了后,自然也再无人炼出过九重香。唯有祖宗遗训留下来:伽罗花化作准提花之日,方是重炼九重香之时。 香大师——华承先生说到此处,嗓音已是喑然凝涩,低声道:“月檀是难得的天才制香师,我华氏虽亡,道统不能断,若得此人,香道便有望。只是偏偏阴差阳错,仍是召请了紧那罗王……是以我叮嘱他修行不炼香,容我先破了祖训谜题……” 九重香召请食香之神时,异香扑鼻、天花乱坠,所坠的便是伽罗花。是以香大师推测,祖训言说伽罗花化作准提花,便是说的要更改九重香成分。若能召请乾达婆王而非紧那罗王,苟延残喘至今的制香师便不至再遭遇一次灭顶之灾。 沈雁州沉吟片刻,问道:“当年紧那罗王何以大发雷霆?” 香大师叹道:“只是经年久远,当年先祖遗言,半句也不曾留下来。理由……也无从知晓。”他突然笑起来,又道:“六年前月檀也问过一样的问题。” 沈雁州也跟着笑道:“这小子自然是要问的,既然不知晓,他又如何应对?” 香大师道:“他倒不放在心上,只说有朝一日,他去天人道问个清楚。” 沈雁州闻言,却未曾开口,反倒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向外眺望。 雕着竹叶纹的黄梨木窗棱外阳光正好,他抬手放在窗沿,正巧看见一只通体雪白的雪鹤自日头下方轻盈掠过,一身羽毛被阳光映照得银光潋滟,光彩夺目。 他低声笑起来,重复道:“去天人道,问个清楚。” 他尤记得六年前在地狱界时,因两界道力不能互通,沈月檀就曾经问过他,何以天人道下,非要五道并行,且彼此并无通路,非要经过天人道才能通往其余五道? 他无言以对时,沈月檀便说了同一句话:“既然哥哥也不知道,那有朝一日,我去天人道问个清楚。” 神佛高高在上,灭宗门、世族如碾压蝼蚁,修罗众一生挣扎,死而后己,所为的不过是跻身天人之列。然而登天人道者固然寥寥无几,古往今来,却从不曾听闻有任何一名修罗众在入天人道后,维护过昔日同胞一星半点。 反倒是这少年,往日里虽然鼠目寸光、心思糊涂,如今倒有了些兼济苍生的胸怀与觉悟。 只不过,是福是祸,尤未可知。 沈月檀自然不知晓兄长种种担忧,他提着初六进山,心想师父同沈雁州必定有一番长谈,一时不知如何消磨时间,索性往山腰深处走去。 这山头位处问道宗腹地,名唤小阑山,山中野兽魔物早被清理干净,只放养了些温和无害的飞禽走兽,供门中子弟闲暇时游玩。 只是初六进山却格外兴奋,眼见得一只浑身玉白毛绒的雪兔突然自草丛中窜出来,顿时两眼瞪得滚圆,奋力挣脱了沈月檀的手,追着雪兔一路飞奔,没入一片疏落有致的翠绿竹林中,眨眼就跑得不见了踪影。 沈月檀只得追着初六往竹林中去,不知不觉走得深了,愈往深处,翠竹便愈加经年日久、根深叶茂,渐渐自碗口粗变作了水桶粗。连宛若翡翠的狭长秀丽叶片也化作巴掌大小,枝干青碧得发黑。被叶片遮挡,连阳光也弱了,满地半人高的灌木郁郁葱葱。 他往日里也少往这等地界来,站了片刻,就想退出林外,然而忽然一阵嘈杂匆忙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接着传来一声尖利质问:“捉到没有!” 那嗓音是个年轻女子,依稀有些熟悉,沈月檀只记得这些年女人缘颇为微妙,不是被白樱、绿腰之流陷害,就是被糯糯、李君之流调笑,若再不济,更被宗主千金们迫害。是以一时不敢开口应声,反倒悄无声息往一丛翠竹后挪了挪,屏息静气隐藏住身形。 他身配净味盘,那宝贝隔绝气息,只需不出声便安全无虞,倒也不惧怕,便安心站在茂密树丛后,等着那几人离去。 另一边又传来脚步声,有个低沉沙哑的男子嗓音应道:“小姐,捉到了。” 随即便响起了初六撕心裂肺般的咪呜嘶鸣,许是挣扎得十分厉害,连叫声也变了调。 45.第四十五章 内情 沈月檀心中一紧, 便小心翼翼透过两根竹子枝叶错落交织的缝隙看去, 果然见一个中等身材的青年男子单手提着童子兽后颈皮, 将那形似小黑猫的魔兽拎在半空中。童子兽兽如其名, 无论生长多少年月都是小个头,是以六年过去了沈月檀长大成人,初六却仍是如当初一般娇小稚嫩, 倒愈发讨人欢心了。 只可怜此刻只能费力地张牙舞爪,嗷嗷直叫, 却挣不脱那人的钳制,便急得尾巴一阵乱晃,就连肩胛骨下两只黑色肉翅也隐隐约约冒了出来。 一群仆人中众星拱月地站着个华服的年轻女子,她上下仔细看过那小兽, 又命下属抓着它两只爪子,露出密布绒毛的胸腹位置仔细看过, 这才将眉头皱得愈发深,口中却只道:“四处乱窜, 必是个没人要的野物, 带回去。仔细莫弄伤了它。” 那青年男子应了声喏, 便抓着初六欲走, 沈月檀心一横,先从随身荷包里取了枚紫黑色的塔状香药,点燃了放在净味盘中, 又将净味盘放置在布满枯枝杂草的地上, 这才挪开了点位置, 一面自竹丛后头绕出来,一面扬声道:“等等,那是我养的宠物。” 话音一落,对面呼啦啦涌来一群人,或拔刀或持剑,将他团团包围起来,喝问道:“什么人?” 沈月檀见那年轻女子也是相貌依稀眼熟,身后几名弟子穿着月白深衣,这才恍惚回过神来,不禁在心中暗暗叫苦,果真是冤家路窄,当初被他借着紧那罗王之名小惩大诫,染了一身丑陋浓绿的铁城犁宗主家的千金小姐,如今又遇上了。 好在他如今也长大了,只盼着对方认不出来,便装傻充愣,低头施礼道:“得罪贵人了,在下……在下不过是问道宗外门的一名弟子……” 岂料那许久不见的七小姐只看了他一眼,便骤然冷笑道:“沈月檀,原来是你。” 沈月檀只得苦笑道:“是我,七小姐别来无恙?” 正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那年轻女子见了这宿仇,面如寒霜,冷冰冰道:“不敢当,总算苟延残喘到了今日。” 初六见了主人,叫得愈发凄惨,四肢一阵乱蹬,却反倒被那下属拽得更紧,手指铁钳一般毫不动摇。沈月檀见了愈发心疼,只得硬着头皮道:“七小姐,这童子兽是我养的,名叫初六,七小姐大人有大量,请将它还给我罢。” 七小姐仍是冷笑不已,说道:“你养的?有证据?” 沈月檀便转过头道:“初六,稍安勿躁,我这就带你回去。” 那嗷嗷吵闹挣扎的童子兽闻言果然安静下来,垂着四肢、眨巴一双金色圆眼,对着沈月檀哼哼唧唧,愈发显得我见犹怜。 七小姐见状,仍是沉下脸冷声道:“哦?既然你是主子,倒是来得正好。这畜生咬死了我自家中带来,奉命要送给世子做见面礼的谛听鸟,你赔得起赔不起?” 沈月檀张口道:“自然赔……赔不起。”他苦笑道,“七小姐说笑了,童子兽原是地狱界的魔兽,虽然流落到修罗界,但到底秉性仍在,与同产自地狱界的谛听鸟是死敌,哪里受得住它的佛韵之声,早就望风而逃了。” 七小姐眉头一皱,突然冷笑起来,“牙尖嘴利,巧言令色,那我就拿证据给你瞧瞧。清瑶、清筝,去将被咬死的谛听鸟尸首取来。” 两个侍女垂下头,低低应了喏,转身便走了,不过多时领着几个仆人回来,那几个仆人合力抬着个半人多高的鸟笼,外头还罩着层绣了精细繁复纹样的青色帷布。将帷布摘下后,便露出笼中血肉模糊的鸟尸,青金色羽翼凌乱不堪,处处伤口惨不忍睹。 沈月檀心中一沉,却仍是心中存疑,待要上前细看,却被不知是清瑶还是清筝的侍女拦住,只得立在五六步开外张望。却见那鸟尸眼皮微微颤了颤,他握紧手指,哑声道:“这谛听鸟……还活着,七小姐何不先行施救?” 七小姐漫不经心扫一眼,仍是傲然道:“早就死透了,这样,既然是你的宠物咬死了我的宠物,本小姐心胸宽大,也不同你计较,将这小畜生赔给我就是了。” 沈月檀心口一腔怒火猛地腾起来,怒道:“唐琪!你欺人太甚!” 两名侍女之一立刻喝道:“大胆!谁准你直呼小姐姓名!” 沈月檀道:“姑且不论是什么东西咬了谛听鸟,如今它一息尚存,你不闻不问任它濒死,偏生要打初六的主意,究竟是什么居心?” 唐琪冷笑道:“我是什么居心?这可是明摆着的事,你养的童子兽咬死了我的宝贝,还不许我讨点赔偿不成?到底谁不讲道理?” 沈月檀气得手足冰冷,脸色阴沉地看向童子兽,却见初六耳朵微颤,躁动不安,后背的黑翅月扇动得愈发频繁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咆哮,只是它身量尚小,这点细微声音全部被放在心上。 他心中有数,是那香起了作用了,便懒得再同那刁蛮千金多费口舌,只沉声嘱咐道:“初六,我准你解禁,只记住,切不可伤人性命,其余自便。” 唐琪不明所以,才扬眉待要嘲讽几句,却忽然见那青年下属手里的童子兽全身蓬地炸开黑烟。 那青年终于拿捏不住,被震得半边身体血肉模糊,重重往后撞进竹林里。在场众人乱作一团,只见那小黑猫陡然长到了半人高,后背一双威风凛凛的黑色膜翼扇得呼呼作响,竟当真腾空飞了起来,毫不犹豫朝着唐琪冲去。 不愧是勇健第一宗门,弟子训练有素,立时集结起来阻拦初六。唐琪仍是吓得花容失色,连法宝也忘记祭出来,被侍女侍从团团包围,全无先前的半分傲慢神色,只尖声叫道:“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初六自十余根利剑边缘飞过,黑翼扇掉了一排暗器,又是一声愤怒咆哮,转身扑进了护卫之中,抓挠撕咬,将整支队列搅得凌乱不堪。 沈月檀见众人自顾不暇,这才悄悄退回先前站立之处,见那香锭果然燃烧殆尽,只剩了少许灰烬。他连净味盘带灰烬一道收回储物袋中,又见鸡飞狗跳中,关押谛听鸟的笼子横躺在地上无人问津,隐隐有鲜血渗到了地面上。 透过紫竹条的缝隙,那谛听鸟又微微抬了抬眼皮,竟是不肯轻易死去。 沈月檀跨过几个受了伤昏倒在地的铁城犁护卫与弟子,小心翼翼扶正鸟笼,将笼门打开。他迟疑片刻,仍是取了一把当年自地狱界带回来的殷红地藏果,送到鸟喙边,低声道:“你若不想死,就吃了它。” 那谛听鸟眼皮又动了动,好似听懂了一般,颤巍巍张开微微弯曲的黑色鸟喙,沈月檀便体贴为它塞进了嘴里,如此喂了十余颗,那谛听鸟又微微动了动头,主动往沈月檀掌心里探,叼着捧在手里的朱果吃了起来。 吃完一捧还意犹未尽,眼珠子直勾勾望着沈月檀,他哭笑不得,好在为了研究,他自贝母里取了几株树出来,摘了足足两箱子朱果,如今索性自储物袋里搬出一整箱,小心翼翼将谛听鸟捧着放进朱果堆里,“都给你,放心吃。” 那谛听鸟自被捕获,远离故土,就难得尝到新鲜地藏果的滋味,一身狱力几近枯竭。今日又遭飞来横祸,险些惨死,然而转瞬间竟又置身天国,躺在了数不清的地藏果中享用起来,不禁激动得虚弱鸣叫了几声,这才低头去咬果子大快朵颐。 沈月檀处置完毕,见它愈发有了精神,吃得沉迷欢快,这才放下心来,起身看去时,就见到成片青竹断折,而满地更是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人,多多少少带了伤,却无论轻重,都无力瘫软在地,面色惨白。这是初六所带的狱力透过伤口侵入脉轮,与道力相冲突的缘故。好在狱力微弱,假以时日调养驱散,倒也不会有什么损害。 ——若非如此,沈月檀也不敢叫初六伤人,平白为自己多添害人的罪孽。 没错我又作死了…… 以下等待替换。 明早十点前!!一定!!不然直播吃键盘_(:3」∠)_ 番外三 九阳城外有一座山,名唤白云山,白云山中有座庙,名唤宝掌寺,寺中有一群老和尚,一群大和尚,还有一群小沙弥。 白云山的后山里,有一窝野狐狸。野狐原本通体灰色,有一年却生了个异数,却是通体红毛,犹若向晚时分的璀璨霞光一般通红。 这红毛狐狸自小就被族中长老千叮万嘱,千万莫要被人瞧见了,若是人瞧见它一身毫无杂色的红毛,定要将它逮了去,剥了皮做狐皮大氅,再将它剩下的肉丢去喂狗。 红毛狐狸不解:“肉比毛好吃,为何人不要我的肉,只要我的毛?” 那通体灰毛褪成苍白色的老狐狸长老用尾巴轻轻拍它脑袋,语重心长道:“狐狸肉骚,人不爱吃。” 从此那小狐狸便根深蒂固,牢记住这一点。它在白云山深深山林中撒欢奔跑,捉兔扑鸟,过得十分惬意。唯独不敢往桃花林中跑,只因穿过桃花林,就能见到宝掌寺,人便多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少岁月,有一日那小红毛狐狸追着只黑底金纹的蝴蝶跑得忘形,竟闯入了桃花林禁地之中,叫一个小沙弥瞧见了。 那小沙弥约莫十一二岁年纪,相貌已显出俊美雏形,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僧衣,神色不苟言笑,严肃得很,也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修佛修得多了,变得如此老成持重。 他正坐在一株桃树凸起的树根上,手里握着经书,却转头看着那吓得好似僵直了的小畜生。 彼时正是初夏,桃花早就谢了,新生绿叶间隐约藏着小小的毛桃,满林子绿意蔓延,那只红毛狐狸便显得尤为醒目。 那小狐狸也察觉了异常,瞪圆了一双眼望着小沙弥,小心翼翼弯曲后腿,尾巴藏在腿中间,显得警惕万分。 那小沙弥微微一笑,红毛狐狸顿时骇得慌不择路,转身就跑。一面跑却一面想:“这就是人?他笑起来倒也好看,跟溪水里的珍珠一般模样……” 它心不在焉,这一跑却跑错了方向,竟撞到了一伙上山的香客。那香客约莫三四人,都是商客打扮。那红毛狐狸虽然醒悟得及时,却仍是有人眼尖,瞅见了,立时道:“红毛狐狸,这倒是稀罕物。” 他的同伴一看,喜道:“毛色上好,虽然小了些,养些时日就能剥皮了。” 一伙人立时取出弓箭猎刀,追了上来。 红毛狐狸又受惊吓,转身再跑,逃了一阵竟返回了原地,那小沙弥仍坐在原处,眼见那小狐狸慌不择路逃了回来,远处又传来数人叫喊声,一时道“莫让它逃了!”一时道“王三,你往左边去堵截它!”便立时知晓了前因后果。 小沙弥眼珠一转,放下佛经,蹲下对那小红毛狐狸伸出双手道:“小狐狸,莫要怕,我来救你。” 那小红毛狐狸不知为何就信了,慌慌张张扑进小沙弥怀里。 小沙弥急忙两手捧着这连头带尾不足一尺长的小畜生,将它塞进怀里,而后爬上了那株高壮桃花树,他动作灵活,爬得飞快,显是平日里就做熟了的。 一直爬了两人高,才将小红毛狐狸取出来,放在一根粗壮树枝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叮嘱道:“藏好,千万莫要叫。” 桃树枝叶初生,仍然稀疏,遮不住小沙弥的身形,藏一只小狐狸倒也绰绰有余。那小红毛狐狸灵识已开,竟当真乖乖躲在树枝上一动不动。 小沙弥见它乖觉,不觉又勾唇笑了笑,这才爬下树去,堪堪整理妥当衣衫,拿起经书时,那几个追赶的香客就自不远处现身了。 宝掌寺乃是九阳城第一大寺,那几位香客也不敢太过造次,寻不到狐狸踪迹,便规规矩矩作个揖,讯问道:“敢问这位小师傅,方才可曾见到一只狐狸?” 那小沙弥恢复了严肃神色,同样两手合十回礼,又道:“方才倒是有个红毛的畜生往那头去了,窜得太快,小僧却不曾看清楚是狐狸还是黄鼠狼。” 那香客心道:“你却寻只红毛的黄大仙给我瞧瞧?” 面上却是匆忙道了谢,与同伴往他所指的方向去了。 那小沙弥却还在他们身后喃喃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妄语,小僧不敢欺瞒各位施主,只是我佛慈悲,上天亦有好生之德,还请各位施主,放过那只狐狸……” 然而却无人听那迂腐刻板的小沙弥碎碎叨念,早就去得远了。 那小沙弥又张望片刻,确认那几人不会立马折回来,方才仰头朝着树上小声道:“小狐狸,不妨事了,下来。” 树上却没有动静,过了片刻,方才传来细细的吱吱声,却透着些慌张。 小沙弥只得爬回树上,见那小红毛狐狸四肢颤颤巍巍,蓬松大尾巴也夹在两腿中间,竟是吓得一动不动。 小沙弥笑道:“你这野狐狸,竟然怕高。”他抄起那小小身躯,重又塞回怀里,爬下树来,那小狐狸却乖巧缩在他怀里,只露出颗红彤彤、毛茸茸的小脑袋在外头,竟不肯挪窝。 小沙弥轻轻抚摸那颗脑袋,沉吟道:“你这毛色红得像团火,连一丝杂毛也没有,这张皮少不得能换座大宅院,那些人断不会轻易死心。先随我躲藏起来。” 小红毛狐狸尚在懵懵懂懂,不明白他说了什么,却只是靠在他怀里,就觉得安心舒适,不愿挪动了。见他伸手摸自己,更是将脑袋贴在他手心里讨好磨蹭几下。 那小沙弥便愈发心软,背着众位师兄弟,偷偷将那小红毛狐狸带进寺中,放进了后院的柴房里,叮嘱道:“切切不可出来,待那些人离了寺庙,我再送你出寺。” 那小红毛狐狸虽然听不明白,却也知晓他的意思,故而也乖巧躲在柴房里,听见门口动静时,便立时藏身到角落柴垛中,见是那小沙弥出现了,方才撒开四腿跑了过来。 那小沙弥摘了些野果给它,叹道:“出家人不可杀生,这寺里没有肉吃,这些果子你将就填填肚子。” 随即就见那小红毛狐狸张开小小的尖嘴,将一颗浆果吞进口中,吃得津津有味。 那小沙弥便愈发惊喜了,摸摸那小红毛狐狸的尾巴,笑道:“你这小畜生竟也会吃素。” 小红毛狐狸便用柔软尾巴卷缠在他手腕上,只是它腿短尾巴也短,却只堪堪卷了半圈。 那小沙弥恋恋不舍抚摸狐狸柔软皮毛,过了片刻方才起身道:“我去瞧瞧,若那些人走了,我便送你回家。” 小红毛狐狸却有些舍不得走了。 那小沙弥生性谨慎,行事滴水不漏,那些香客眼见遍寻不见红毛狐狸踪迹,虽然也生了疑心,却寻不到那小沙弥半点破绽,只得自认倒霉,白白放跑了一堆黄金,盘桓了两日方才离去。 小沙弥又等了一日,确认那些香客当真死心了,方才如法炮制,将小红毛狐狸塞进怀中,自寺庙后门溜出去,一直到了桃花林边缘,方才将它放在地上,两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小狐狸,回家去罢,日后莫再如此大意,被贪婪世人瞧见了,少不得要剥了你的皮毛。” 那小红毛狐狸绕着小沙弥的脚磨蹭,吱吱叫着,竟是不肯离开。 那小沙弥蹲下身来,轻轻揉搓它尖尖的红毛耳朵,叹息道:“我对你也是一见如故……舍不得你走。只是寺中终非你的归处,人来人往又多,若再被谁瞧见了,我可保不住你了……快些回你的狐狸窝去。” 那小红毛狐狸见他语义坚决,又记挂家中亲眷,终是凄楚哀鸣两声,转身跑了。 那小沙弥痴痴望着,待那红毛狐狸的身影没入深深野草当中,方才低下头,拿袖子擦了擦眼角,怔然道:“奇、奇怪……不过是同个小畜生道别,我哭什么……” 然而一思及往后再也瞧不见这乖巧小东西了,那小沙弥心头顿时空空落落,锥心般疼痛起来,泪水更是止也止不住,滚滚而落。 到了翌日,早课之后,那小沙弥奉命到山腰拾柴,背着个竹篓到了后山腰时,就听见一阵吱吱叫声,一道火红身影扑进他怀里。 小沙弥脸却黑了,揪住那狐狸后颈提起来,那狐狸却是通身湿漉漉的,好似刚从水里爬上来。那小沙弥怒道:“你这小畜生,又跑出来作甚,此地时常有猎人出没,还设了捕兽夹,若是被夹到,连骨头都要断了……你又去哪里弄了一身水来!” 他心头又是欢喜,又是怨怒,后者却多因昨日那些白流了的泪水而起的,这种心思,却不足为外人道了。 那小红毛狐狸吱吱挣扎,待落地后,又往来处草丛里一钻,便跑得不见影子,不过片刻,便又现身了,嘴里还叼着一尾不足半个巴掌大小的银色小鱼,奋力扬着头,要将小鱼送给小沙弥。 那小沙弥愕然望着它,迟疑道:“莫非……这狐狸是要报恩不成?” 小红毛狐狸见他不肯接,急得尾巴左右急速甩动,拍得地上草叶啪啪作响,小沙弥见状,端肃面容上又浮现一抹笑容,将它连狐狸带鱼一道提起来丢进竹篓,扬声道:“那点大的小鱼能做什么,我带你捉条大的。” 那小沙弥果然背着小红毛狐狸去了山腰溪水边,脱了僧袍,挽起裤腿,下水摸鱼。 他虽然长在佛门清修之地,实则骨子里却对诸多教条阳奉阴违,只是伪装得好,故而从未曾被逮到过,反而被师父多加赞赏,这背地里摸条大鱼打打牙祭的事也是做得熟了的。 那小红毛狐狸趴在岸边,两只黑溜溜眼睛便盯着那小沙弥不动了。那小少年脑袋光光,更显出五官俊挺,此刻沉心静气盯着水面的模样,竟有些不似人间凡俗之人,反倒颇有仙家气度。 下一刹那间,他出手如电,冲破水面,便牢牢抓住一条银鱼鱼鳃,将它精准抛向岸边。 银色曲线直冲岸边,最后落在草丛中,那小红毛狐狸一阵惊吓,随即发出喜悦的吱吱声,冲向猎物——随即却被那几乎同自己一样巨大,拼命弹跳身躯的银鱼骇得后退两步,伏在地上不敢动弹,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却盯着那鱼不放,只待那鱼力道一松,就要扑将上去。 那小沙弥恍惚望着岸边那小红毛狐狸扑鱼,心中竟生出些怀念来,这场景似曾相识,仿佛早就铭刻在他魂魄骨血深处,如今触景生情,对那狐狸又多了几份怜意。 这小少年揉揉眼睛,却是愈发迷惑了,他不过十一岁年纪,人生短暂,如何就生出这沧桑深沉的念头来。他也不去追究,又弯腰捉了一条稍小些的银鱼,这才自岸边一个小石洞里取出早就藏在其中的一口瓦罐,动作熟练地杀鱼破腹,煮了一锅鲜美至极的鱼汤。 白云山的银鱼乃是味中一绝,最得饕客喜欢,其肉质鲜美,全无半点腥味,只需放一点盐提鲜即可。 那小红毛狐狸何曾尝过这等美食,单是闻那香味,便口涎滴滴答答流了满地,险些连毛都打湿了。 随后这一人一狐饱餐一顿,那小狐狸更是贪得无厌,钻进瓦罐里,将罐底的汤汁都舔得干干净净,引得小沙弥哭笑不得。吃得餍足后,小沙弥洗了瓦罐,又洗了狐狸,将岸边烧火煮鱼的痕迹清理干净,嗅嗅身上未曾留下异味,方才穿上僧袍,背上竹篓,接着拾柴去了。 第二日,那小红毛狐狸虽然受了长老严厉斥责,不许它再往前山靠近,它却记挂那鲜美的鱼汤滋味,又暗自忖道:那小沙弥救我一次,还为我煮美味鱼汤,长老教训过,我等野狐需恩怨分明,知恩图报才是好狐狸,我既然不知如何报答,且先去瞧瞧,再做计较。报恩之后,我便听从长老吩咐,再不去前山了。 如此一来,它便理直气壮地再度离了狐狸窝,去见小沙弥了。 第三日,那小红毛狐狸在后山悬崖边采到了红艳艳的浆果,滋味纯甜,清香四溢,它大喜道:“这等宝贝,送给恩人尝尝,权且当做报恩。” 就将一捧浆果包在树叶中,叼着树叶包又寻小沙弥去了。 第四日,那小红毛狐狸在山顶一个古老树洞中刨出个亮晶晶的圆形物事,严肃忖道:“恩人不爱浆果,昨日那些浆果最后全落进我肚子里,这东西却瞧着可爱,拿去送给恩人。” 便叼着那东西寻小沙弥去了。 第五日,第六日,第七日……那小红毛狐狸总能寻得出各色理由,带了林林总总的礼物去见小沙弥。时而是珍奇的宝珠,时而是寻常的药草,时而是几根艳丽的鸟羽,甚至树枝石头,半只兔子,应有尽有,不该有的依然尽有。 那小沙弥无奈,只得照单全收,除了将那些会腐坏的无用之物就地掩埋之外,其余尽数藏在他那个溪边的石洞中。 寒来暑往,光阴如电,不知不觉便流逝了数载岁月。 昔日的小沙弥已长成了年青英俊的僧人,昔日的小红毛狐狸也长成了大红毛狐狸。 非但长成了大狐狸,还在某个月圆之夜成功化形出人身,惊得那小沙弥目瞪口呆,只道:“非但是个野狐狸,还是个狐狸精。” 那小红毛狐狸也是又惊又喜,那狐狸窝当中,也只有极少数狐狸修炼有成抑或天赋异禀,才得了化形之力。如今这人形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长相俊俏,一丝不挂坐在那小沙弥卧房的床上,正好奇打量自己光滑无毛的身躯手脚。 那小沙弥不过十八岁,却已开始担任宝掌寺的知客僧,因其外貌俊美、气度出尘、老成持重、佛学渊博,达官贵人尤为看重,总爱请他诵经讲佛,待他如上师,礼遇有加。 也难怪年纪轻轻就有了自己的卧房。 这僧人见红毛狐狸初化人形,举止怪异粗俗,竟盘腿坐在他的床榻上,握着自己胯下那物,茫然抬头问道:“照空,我这人形是公是母?” 小沙弥法名照空,那小红毛狐狸却素来没有名字,照空总是随意将它唤作“小狐狸”、“红毛”,若是惹得他发脾气了,就只唤“小畜生”。 因师父教导,天地万物本当自生自灭,若是擅自对野物赋了名,便会同它结下因缘,徒添许多烦恼,于修行不利。所以佛门讲究静心明性,不与尘世结缘。 如今这小畜生褪了毛,露出一身白皙可口的肌肤来,手脚纤长,腰肢细瘦,俊俏小模样一派纯良,用一双黝黑明亮的眼眸凝视照空时,那年轻僧人竟莫名慌乱,不敢同他对视。只红了耳根,转身去书桌前将经书一本本摞起来。 那小少年见照空不理不睬,又翻身下床,赤着双足走到照空身后,贴上他后背,一双手就往那年轻僧人胯下探去,又道:“照空,你是公是母?我要同你变成一样的。” 照空大窘,扣住那少年手腕,转身斥道:“小畜生!你既化了人身,便需谨守人间礼仪,断不可随意去摸别人的……别人的……” 那小少年仍是用一双清清亮亮的眼眸盯着他,稍作沉思便颔首道:“明白了,我只摸照空的。” 照空脸色愈发黑沉,恨不能将这小畜生拎到腿上狠狠抽上一顿,手指颤了几颤,终究还是默念着“无色无相,无嗔无狂”,将心头邪火压了下去,肃容道:“小畜……咳,狐狸,你如今修了人身,也当有个名字了。” 小狐狸道:“我有名字,唤作吱吱吱吱。” 他一通狐狸叫,照空便愈发头疼,揉搓眉心,耐心道:“狐狸名留给狐狸形,需再取个人名……你若想不出来,多想几日,却休想叫我替你取。” 那小少年堪堪张口,就被照空堵了回去,不觉满面失望,愁苦道:“那……我便也叫照空罢。” 照空手指收紧,怒道:“胡闹!” 那小少年低声抽气,道:“疼。” 照空方才醒悟,忙收了手上力道,方才察觉握着的手腕纤纤瘦瘦,如同梅枝一般,好似一折就断。 他松了手,自柜中翻出自己前几年的旧衣旧裤替那小少年穿上,迟疑了些许,终究退让一步,低声叹道:“人间险恶,离得愈远愈好,不如就叫致远。” 那少年笨拙扯扯僧衣的衣袖,顿时满脸灿笑道:“狐狸窝一家都姓单,那我往后便叫做单致远。照空,你叫我一声。” 照空板起脸道:“我要做晚课,你快些回去,莫再胡闹。” 单致远便露出恋恋不舍的表情来,拉住照空的袖子又道:“那我明日再来,照空教我捉鱼。” 照空本待要拒绝,见那少年仰着一张脸眼巴巴瞅着他,不觉心中一软,只得道:“好。” 那少年顿时欢天喜地,立时坚持不住变回了狐狸形,自一堆衣衫中钻出来,啾啾叫了几声,照空便拿脚轻轻将它踢出门外,“我既然答应你了,何曾反悔过?” 那红毛狐狸方才满心欢喜,转身就跑走了。 照空见它一路跑得没了影,这才弯腰收了那衣衫,陈旧棉布十分绵软,好似自那少年肩头滑下来一般,照空一时恍惚,不觉有些发怔。 待得寺中做晚课的钟声响起时,这僧人方才手指一颤,将衣衫收回藤箱中,又匆忙去取经书,却不慎将一本楞严经碰到了地上。 照空连道罪过罪过,弯腰待要将书拾捡起来,那书页摊开,几行字便清晰落入这僧人眼中: 汝负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历百千劫,常在生死。 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历百千劫,常在缠缚。 照空便低声笑了一笑,小心翼翼将经书合上,拂去页面浮灰,喃喃道:“原来如此,我上一世果然欠了你。” 翌日那小狐狸依约而至,在溪边打了个滚,化作人形跳进水中,亏得是盛夏时节,溪水微温,不至令他受凉,照空却仍是皱眉道:“上来。” 那小少年蹲在溪水中,茫然道:“你不教我捉鱼了?” 照空自竹篓里取出衣物,才道:“光天化日,赤条条成何体统,先将裤子穿上。” 单致远苦着脸道:“那东西束手束脚,我不爱穿。” 照空便沉了脸色看他,那小少年最怕照空这般神色,只得磨磨蹭蹭上岸,擦干水渍,将长裤穿上了。他手指笨拙,照空便替他系紧裤腰,青色布料缠绕细瘦腰身,露出半个肚孔,胸腹隐隐有肌理起伏,假以时日,便会长得愈发健壮了。 照空只觉喉头发干,好似有无名火在炙烤,半是恼怒,半是仓皇松了手,便挽起裤腿与长衫下摆,迈入溪中,心无杂念,一门心思教单致远捉鱼。 这小狐狸野惯了,若以狐狸形态捉鱼自然不在话下,如今初化人身,用两只前爪捉鱼,却当真是笨手笨脚,不过一时半刻,就急得满头大汗。 照空两手环胸,悠然道:“你若捉不到,今日就没有鱼汤喝了。” 单致远愈发着急,那银鱼在他手下却愈发的滑不留手,一挣就没了影。他望着水中鱼影突然大喝道:“妖孽!哪里逃!” 不待照空回神,就一个豹扑猛扑进水中,溅起几尺高的水花,将一旁目瞪口呆的和尚也淋得湿透。 照空哭笑不得,慌忙自没膝深的水里将那小畜生捞出来,责骂道:“你这狐狸精,倒敢骂条鱼是妖孽,仔细改日被旁人捉去,剥皮吃肉,连骨头也啃得不剩。” 单致远怀里牢牢抱着条银鱼,安然任由照空打横抱住,一身湿透,却嘻嘻笑道:“我骚得很,不好吃。照空快些煮鱼。” 照空被他噎得半句话也说不出口,过了半晌方才又苦笑道:“你这冤孽。” 却当真抱着那小少年回了岸边,剥了他湿漉漉的衣裤挂在树枝上晾干,再将那条银鱼煮了。 照空七年如一日,只用那瓦罐煮汤,当初小狐狸能钻到罐子里舔汤汁,如今却钻不进去了,捧着那瓦罐急得抓耳挠腮,照空只冷眼看着,嘲讽道:“做了人也无半点长进,当真是暴殄天物。改日若叫……” 单致远惯被他冷嘲热讽,丝毫不放在心上,眼珠一转,转身就坐到照空腿上,勾住那年轻僧人颈项,伸出舌头去舔他嘴唇。 照空剩余的半句话,就硬生生消散在咽喉中,再也说不出来。 那小少年却又舔舔自己嘴唇,喜道:“照空,你比鱼汤更美味。” 照空垂目,落在那少年两瓣绯色嘴唇上,霎时间,只觉什么佛祖金身、艳阳高照、溪水潺潺、桃林茂密,全数消散得干干净净,三千世界,万丈红尘尽归空无,就只余下这赤条条坐在他怀里的小妖孽。 犹自不知天高地厚,叫嚷着我再尝尝,直起腰身舔他唇缘,舌头划过唇缝,不知餍足汲取那僧人口中甘甜滋味。 照空也不知想了些什么,初时只任他挑逗索求,继而低声一叹,便抬手搂住那少年**细瘦的腰身与后背,低头缠绵吻他。 单致远品尝的兴致正高,突然被那僧人反客为主,纠缠舌头,好似探寻一般细细卷吮舌面,舌尖扫过舌根时,只觉难以言明的酸软热流自舌根骤然涌现,上达灵台、下抵脐腹,整个人都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他何曾尝过这等色授魂与的滋味,不禁又是好奇、又是慌张,只学着照空那缠绵动作,侧头迎合缠吻,一时亲得狠了,牙齿便重重磕在照空舌头上。 照空吃痛,却反倒低声笑起来,贴着单致远后背的手指贴着他背骨摩挲,哑声道:“骚狐狸,就这般着急?” 单致远舔舔那僧人舌尖渗出的些许鲜血,正待夸赞两句美味,却听他嗓音暗哑,带了些往日见所未见的神色,他觉得照空变成这样固然也好看,却难免有些许担忧,将两手贴在照空胸膛,忧虑问道:“照空,你莫非中邪了?” 照空眼神愈发幽暗,却仍是道:“中邪了,致远救我。” 单致远忙道:“我自然劫。 那黄门侍郎周荣全遂跟着补充,他说得悲怆深沉,却被照空一口打断,只道:“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周老大人如今何必再提陈年旧事。时隔十八年重寻血亲,总不是为了叙旧,所为何事,还请周老大人直言相告。” 周荣全一怔,只得讪讪住了口,朝明觉大师看去。 明觉大师又宣了声佛号,方才道:“照空,狐首青丘,越鸟朝南,你自何处来的,如今到回去的时候了。” 单致远方才回了后山,便被长老一声怒吼骇得险些闪了腰,才要逃回自己洞里,却发现前后左右的退路俱被长老率领的狐子狐孙堵住了,只得晃晃尾巴,讨好讪笑道:“长老!您老辛苦了,若要见我,叫小的们来唤一声便是,何必劳动您老人家大驾亲自光临……” 那毛色都褪成灰白的老狐狸吹胡子瞪眼,一爪子抽在红毛狐狸脑袋上,怒道:“少来装蒜,我且问你,莫非又去前山找和尚玩耍去了?” 单致远便不觉忆起他同照空在溪边做了些见不得人的事来,顿时三分羞赧七分喜悦,扭扭捏捏,通身好似有火烧——好在他毛色本就火红,倒是看不出异样。 他只得再讪笑道:“……我在溪边捉鱼吃罢了。” 话音未落,单致远左手边的一只灰毛小狐狸便急不可耐扑到他面前,又蹦又叫嚷道:“鱼呢!鱼呢鱼呢!鱼呢鱼呢鱼呢!” 单致远咳嗽一声道:“今日运气不好……只捉了一条鱼……我自己吃掉了。” 那小灰毛狐狸顿时坐在地上,哇一声大哭起来,慌得旁边半大狐狸、中狐狸连番上前哄它。 单致远只得道:“改日若再捉到了……哥哥必不吃了,给你带回来!” 那小灰毛狐狸却一味哇哇大哭,愁得单致远团团转,长老见他愁得毛都快掉了一层,方才道:“罢了,莫再吵闹。明日黑风谷的客人来了,小的们须得好生招待,若能讨了姑娘们欢心,娶一个回来便再好不过。” 单致远一怔,面上只是乖乖答应,心中却暗忖:“我如今也到娶媳妇的年纪了,若能娶了那和尚便再好不过。明日且去探探他口风,若是可成,却不知要准备多少聘礼?” 他应付完长老,缩回狐狸洞里,一时嘿嘿傻笑,一时愁眉苦脸,一时又浮想联翩,翻来覆去了大半夜方才睡去。 到了翌日,他却被长老紧盯,押送到了接待黑风谷另一群狐狸客人的宴席上。单致远只得强作笑颜,却是坐立不安,度日如年。 这一场宴会一口气便持续了三日,眼看着再持续个三五日也绰绰有余,单致远更是急得百爪挠心,好容易才寻了个空隙逃出来,也不化人身,撒开四腿就朝前山跑去。 才抵达桃花林,那红毛狐狸突然停下脚步,往空中嗅了一嗅,便嗅到自寺庙方向传来极为浓烈的烧焦木头与血肉味道。 那红毛狐狸奇道:“三日不见,宝掌寺的和尚俱都转性,竟学会烤肉吃了!也不知照空给我留了多少,但愿他莫要等急了。” 单致远心头雀跃欢欣,便愈发跑得快了,穿过密集的灌木丛后,宝掌寺便在树木之间显出了焦黑崩塌的墙壁。 那狐狸惊得险些一头撞在树上,急忙放缓脚步,小跑出了树林,在距离宝掌寺尚有数尺的距离外踟蹰打转。 整座寺庙墙壁塌大半,寺门烧成了焦炭,如今仍然冒着火星,几具尸首横七竖八躺在寺门内外,伤口俱在要害之处,极深极阔,血却已流尽烧焦,死得再无半点动静。 狐狸窝同狐狸窝之间亦有争斗,故而单致远不由惊道:“莫非是隔壁山的寺庙来争地盘了?照空!照空!” 那狐狸越过塌了一半的墙壁翻进寺中,方才发现寺中比寺外愈加混乱,处处都是尸首,血流遍地,就连平日里僧人最为崇敬的大雄宝殿也被烧了,四处仍有小簇火焰哔哔啵啵烧得起劲,木柱坍塌,经书木鱼散落满地。 那狐狸仔细嗅了嗅,将尸首一一翻看过,那些尸首有些穿着盔甲,有些穿着黑色劲装,也有些是光头的和尚,幸而并无照空在内。 随即一路飞窜到后院,照空的卧房自然也毁了,同照空一道睡过的简陋床铺,如今却也被淹没在残垣瓦砾中。 单致远不及心疼,忽然听得一阵急促脚步声靠近过来,便急忙躲在烧焦倾倒的柱子后头,小心朝外张望。 一群穿着黑色劲装的人闯入,在庙中四处翻找,一个首领模样的人立在中间,翻了一阵,有个部下上前道:“大人,有几具年纪相近的尸首烧毁了面容,不能确认,其余尸首中并无其人。” 那大人皱眉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将尸首运下山,寻个仵作验尸。赵大张四,你们各自带人马去后山搜。下山道路早被大军堵截,那人若是活着,定然还藏在山中,如若寻不到……给我烧山。” 单致远听闻烧山二字,顿时大惊,也顾不得继续寻找照空,转身便窜出寺庙。 那群黑衣人听见动静立时张弓就射,几只羽箭带着强劲力道呼啸而来,有一支正正扎穿后腿。那狐狸哀鸣一声,却逃得愈发快了,眨眼便窜入了林中。 便有同僚赞那射手好准的眼力,那射手放下弓,却叹道:“可惜仍是让那畜生逃了。” “不过是只野狐狸罢了。”首领道,“正事要紧。”众人遂神色一凛,急忙各自领命行事去了。 单致远只觉伤腿疼得火烧火燎,心中愈发焦急,喃喃念道:“照空,照空,你去哪里了?”他转念一想,宝掌寺大败,幸存的僧人必然是四散逃开避难去了。 他又忆起那首领大人说要烧山,心知兹事体大,遂强忍疼痛,一口气跑回了后山峡谷之中。 白云山同黑风谷两窝狐狸仍在欢宴,也无暇顾及一只满身沾了炭灰,还带着一支白羽箭的狐狸闯进来。唯有长老见到,骇得也不骂他了,连同几只母狐狸将单致远拖进山洞中,急忙救治。 单致远痛得神思恍惚,一头棕毛狐狸化了人形,握住箭杆猛地拔出来,他激痛难当,惨叫得好似半个山头都能听见,反倒清醒过来,吱吱嗷嗷一通乱叫,将满洞狐狸吓得呆了一阵。 长老亦是皱眉道:“休要胡言乱语,宝掌寺乃是数百年的古寺,我曾曾曾曾祖父在世时就见过了,什么人胆敢烧寺烧山?” 单致远急道:“宝掌寺烧没烧,一看便知,我骗你作甚!” 长老心道也是,这红毛狐狸固然蠢,却也不至于蠢到这等地步。 为单致远疗伤的母狐狸却突然惊叫了一声,众狐狸朝她所指处看去,白羽箭头倒勾,拔出来时将皮肉扯得一片血肉模糊,留下偌大个血洞,此时流出来的鲜血却是黑的。 长老的神色便愈发严峻,若是寻常猎人,为保证猎物皮毛完整卖个好价钱,断不会用这种箭头,也断不会用这等霸道毒药,白白浪费了一身狐狸肉。 他便命令几头青年狐狸去采集疗伤解毒的药草,随后亲自前往宝掌寺查探去了。 单致远昏昏沉沉,却总算是捡回了一条性命。 那毒性却极难一口气解除,故而他整日里只能趴在山洞中,动一动就要用尽全力。伤口又痛,中毒又深,单致远便愈发挂念起照空来,喃喃念道:“照空、照空,如今你却不在,为何你却不在?” 他一时伤心,泪珠便嗒嗒自狐狸眼中滚落下来。 然而便是念一念那名字,想一想那僧人或温和微笑、或皱眉斥责的神色,仿佛也叫伤口好受了许多。 只愿他当真……逃了出去。 过了两日,长老便将烧山的消息遍传给白云山的飞禽走兽鱼虫,满山上下的生灵活物,便俱都着手准备,陆陆续续逃离白云山。 天灾**,背井离乡,人固然伤情,这些畜生却也同样眷恋故土,离去时频频回首,泪洒离途,顿时满山都笼罩在愁云惨雾中。 众狐狸也收拾好行李,随同一些鸟兽共同上路,单致远虽然挣扎道:“我不走,我要先去寻照空。”却连动也动不了。好在狐狸们寻来些藤蔓树枝,编了个移动的垫子将他放在上头,咬住藤蔓,轮流拖着他走。 46.第四十六章 外门 问道宗主峰位于内山门中, 岗哨严密、警备森严, 周围由一百零八座斗战浮屠环绕拱卫。穿过浮屠塔, 便是外山门,山岳连绵千里, 绿荫葱茏, 素来冷清。 直至如今, 因勇健武斗会勇者云集,这人迹罕至的外山门也汇集了勇健修罗域中大小宗门、世家、乃至寻常百姓。各宗飞舟、移栈星罗棋布, 仿佛蜿蜒山川中间,乍然平地而起一座城池。 修罗域共分四大领域, 由四位阿修罗王分而治之,勇健阿修罗王正如其名,为武勇之王,镇守西南之域,其南疆有魔兽毒虫,北海有怪鱼妖龙,孽生孳长,无穷无尽, 世世代代、对内地虎视眈眈。 为广招勇将抵御魔兽, 修罗域四王各自举办武斗大会,设下丰厚奖赏, 只为招才纳贤, 以图共御强敌。 武斗会共分三段, 下段全无限制, 报名即入。问道宗设十道关卡在外山门北隅的鸣动山中,闯关过半即为合格,可入伍修罗王御军普通兵士、亦或升段以期再战。 若能闯过六道关卡,可入伍修罗王御军担任小校,统领五人,以此类推,闯关数若增加,其实力愈强,自然军衔也随之而高升。 若不入修罗王御军,亦可换取升段资格,若能过十关,便能径直升段至上段武斗会中,无论其出身如何,都可与宗门世家精英子弟一争高下。 问道宗这十道关卡乃由勇健阿修罗王亲自下赐,名为渡苦除厄十善经轴,是一卷黄绸经卷的法器,展开长六尺六寸,宽三尺三寸,金地玄字,七宝锁边,铺陈在地时祭之以咒法,便化作了一座悬空的环形大殿。 迈入大殿中央,有十扇门环列,每扇门各通一处关卡,名为天绝、地烈、风吼、寒冰、金光、化血、烈焰、落魂、红水、红沙,个个都是凶险之地,是以修罗众将其称之为十绝关。 实则前五关有惊无险,纵然落败也能全身而退,至第六关时,险恶处则初见端倪,愈是往后、愈是险象环生,一着不慎便有性命之忧。 如今外山门人群熙熙攘攘,十之六七,都是为了闯前五关而来。稍有野心者,便闯六关、七关,以实力换军功,鲜少有人肯以此换取中段、上段武斗会入门资格——尤其上段武斗会精英云集,个个都是倾宗门、世家之力养育的天之骄子,单单不被淘汰就要竭尽全力,更遑论获胜? 乡野散修不肯自讨苦吃,世家子弟又不必闯关,以至于长达百余年间,也不曾有过连闯十关的天纵英才出现过了。 修罗域常年征战不休,将领不可或缺,兵卒也弥足珍贵,是以问道宗一视同仁,以礼相待,少宗主的软轿也出现在这鱼龙混杂之地。 稍早些时候,沈月檀焦头烂额规劝初六,然而那小兽被关了囚笼如何高兴?在笼子里愤怒撕咬栏杆,只是它狱力耗尽,如今不过巴掌大的小畜生,自然拿地狱岩精炼成的牢笼束手无策。咬一阵见不见起色,索性朝着沈月檀愤怒嘶吼。 沈月檀叹了又叹,抚着笼子道:“初六,有人对你图谋不轨,你且安生几日……待武斗会过了,那些人离开问道宗,我再放你出来。” 初六见发脾气不成,又转而耷拉耳朵、垂下尾巴,眨了眨眼睛。一双金瞳愈发晶莹动人,眼巴巴望着沈月檀,讨好般哼唧出声,说不出的娇憨可爱。 沈月檀捂了眼睛,斩钉截铁道:“初六!这次我若是心软,反倒害了你了。” 初六心知事不可为,怒气冲冲转过身去,在笼子角落里蜷成一团,再不肯理睬他。 沈月檀低声叹气,好言安抚几句,初六仍是冷淡以对,对他不理不睬。眼看师父叮嘱的时辰将至,沈月檀便放这小兽独处,径直往炼香居去了。 炼香居数十年如一日,总是门厅冷清,白桑已经候在门口,见沈月檀来了,便迎上前去,笑道:“阿月来了,大师正等着你呢。” 沈月檀也笑道:“我知道了,白桑同我进去罢。” 白桑道:“大师说了,此事只对本门弟子说。” 沈月檀停了停,侧头凝视那少年,白桑愣了愣,摸摸自己脸颊,“阿月看什么?” 沈月檀道:“白桑,昨日雁宗主同我提起过,我人微言轻护不住你,他去设法,将你身契取回来,往后也拜入炼香居,做个正式的弟子。” 白桑愣了半晌,才大喜过望,搓着手期期艾艾道:“当真?这、这可如何是好?” 沈月檀噗嗤笑出声来,轻轻拍了拍他手臂,“与往日一样就好。” 白桑笑嘻嘻点头,将门帘撩起来送沈月檀入内,一时间只觉眼前青空辽远,白云悠然,生出了无穷的向往之心。 内室之中,香大师盘膝而坐,周围十六组香炉大小高低各不相同,青烟萦绕盘旋,香气却淡得几不可闻。沈月檀屏声静气走上前,一面弓下腰行礼,一面轻声唤道:“师父,徒儿来了。” 香大师徐徐睁开眼,一双眼中神光内蕴,与他苍老外表截然不同,隐含锐气,沉声道:“月檀,三日后,我要闭关。” 武斗会另设有试香会,虽然香道式微,规模随之连年缩减,到上一届武斗会时,参与的制香师不足三百之数,连一日里闯过五关的下段弟子也不如。然而勇健王仍然下达口谕,除非香道断绝、后继无人,否则试香会绝不可停办。 沈月檀理所当然应道:“师父放心,试香会前,弟子承担一应事务,决不让俗务干扰了师父。” 香大师摇头道:“非也,为师闭关,是另有目的。至于试香会之事,也一并交给你了。” 沈月檀一愣,然则他毕竟曾是一宗之主,便爽快应承下来,又问道:“师父为了何事闭关,可否分说一二,也好叫弟子安心?” 香大师微微扬起嘴角,笑道:“不必担心,终归不是坏事,往后自会叫你知晓清楚。” 沈月檀得了恩师允诺,也不再追问,便悉心听从叮嘱一应事务,又接过香大师随身铭牌,顿觉肩头略略沉重,肃容道:“弟子必不负所托。” 香大师笑容反倒加深,语含深意道:“有月檀一力承担,我自然放心。” 沈月檀拜别恩师,稍加思忖,便带领白桑往外山门去了。 白桑犹在茫然,跟在沈月檀身后,三番两次欲言又止,沈月檀悠然坐在宗门飞舟边缘,扫他一眼,叹道:“阿桑有话要说?” 白桑迟疑道:“阿月……外山门设了十绝关,人数众多、鱼龙混杂,你若前去寻制香师,恐怕要失望。” 沈月檀道:“阿桑多虑了,制香师若要参与试香会,自然前去拜访炼香居,我不过……有所猜测,去看一眼,再作计较。” 他说得模棱两可,白桑也不便追问,二人沉默稍许时候,飞舟便抵达了外山门。 实则沈月檀曾听父母提及,除却统领香道的华氏一族外,另有一支制香师宗门流传至今,因其炼香制香的理念、手段与常规不同,不见容于华氏,故而宗门上下隐姓埋名,对外反倒以炼药之道自居。 如今华氏衰败,这一支宗门便成了香道中最鼎盛的门派,沈月檀便动了与其结盟、甚至于招揽的心思。 是以先往外山门众多小门派聚集之地,寻一寻这神秘制香师的蛛丝马迹。 外山门有成千驻地,集市却只有三处,往来行人接踵摩肩,川流不息,吵闹声如雷贯耳。沈月檀只顾着一间药铺接一间药铺里里外外地观望,为掩饰目的,又买入了几样寻常药草、丹药。不知不觉,便同白桑分散了。 白桑也预料不到,他不过在露天摊位上翻了翻一本粗略传授如何练气的功法书,回过神就不见了沈月檀踪影,一时间也有些慌乱。 然而正要去寻沈月檀时,突然街中一阵骚动忙乱,竟有两列问道宗阿兰若堂的精锐现身开道,将街中行人摊贩尽数驱赶到两旁,清理出一条畅通无阻的大道。 不等白桑想明白,街道尽头已经传来一声悠长传音,扬声道:“少宗主驾临,众人回避——” 沈提所乘的悬浮软轿便缓缓飘进众人视野之中。 喧嚣街头一时间鸦雀无声,人人心存敬畏,望着那装饰奢华精美的软轿穿行向前。 自然也有人压低了声音讥讽道:“……好大的排场。” 却也仅止于此,实力悬殊鲜明,无人敢当真上前以身试法…… 白桑一念至此时,突然一丝嫩黄色如颗石子跌落在软轿前方数尺之地。 随即便传出一声少女惊呼:“青瓷!” 一道青色的纤细身影不顾一切冲开阿兰若堂武士,拦在了软轿之前。 两名武士喝道:“大胆!”一个使剑,一个徒手,轻易将那身影于原地擒拿住,一柄剑顶在咽喉,若非问道宗法度严明,只怕那人立刻就要血溅当场。 那身影原来是个瘦弱女子,被利剑逼迫得仰起头来,两手捧着一抹嫩黄护在胸口,却是只不过幼年的鹦鹉,受了极大惊吓正瑟瑟发抖。 白桑只一扫那少女面容,便陡然呆立当场。 那少女赫然竟是当年刺杀沈落蕊后,叛逃无踪的绿腰。 47.第四十七章 钟情 数年未见, 如今乍逢故人, 白桑只觉恍如隔世, 怔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察觉了其中差异。 这少女看年纪不过十六上下,比绿腰生得更纤细些、个头更娇小些,且此时被利刃相胁,满眼藏不住的惊恐, 瘦削肩头微微颤抖。 绿腰却从不曾流露过如此惊惧神色,无论何时, 纵使被沈大小姐欺凌斥责时惶恐不安也罢、咋闻白岐大哥死讯时悲痛欲绝也罢, 总是镇定多过情绪起伏。而这两位少女除却容颜近似外,最相似之处则是眼神深处始终坚守一丝倔强不屈。 白桑定了定神, 便听见阿兰若堂的武士喝道:“少宗主驾前岂容造次, 何方子弟,报上名来!” 那少女小声应道:“小女苏回向……是、是问道宗外门弟子, 并非有意冒犯御座, 请……少宗主开恩。” 那阿兰若堂的武士皱眉道:“少宗主身子弱,最忌惊扰, 任你有意无意, 岂能随意开恩。将她拿下,带回阿兰若堂再做处置。” 阿兰若堂是何等酷烈的刑场?问道宗内外都以地狱相称,谈及莫不色变, 那少女闻言, 顿时脸色一片煞白。 苏姓在问道宗是仅次于沈氏的大姓, 同沈氏一脉多有联姻,关系密切,亦是大族,绿腰便姓苏,不过入沈府伺候,奉了身契便是沈府家奴,原先的姓氏自然被摒弃了。 这少女亦姓苏,却身处外门,想来同绿腰一样也是不起眼的旁支,容貌又相似,说不得二人当真有亲缘关系。白桑心中一动,热血上头,便跨出人群,急忙叫道:“且……且慢!” 那武士这才看过来,微微眯眼道:“原来是沈四长老府上的家仆,不知有何贵干?” 白桑听他语调转冷,心知不妙,这才定睛细细看去,这才认出这位阿兰若堂的精锐武士正是当初与香大师随行的两位之一龙剑。彼时随行的一男一女,那位女子赵秀不幸罹难,龙剑则身负重伤,狼狈撤回问道宗,虽然此事乃是意外遇险,与人无干,然而龙剑似乎对赵秀另有情愫,如今看来,他许是迁怒当初同行的众人许久了。 白桑暗暗叫苦,却仍是硬着头皮挡在那名唤苏回向的少女面前,恭声道:“原来是龙大人,恕小的眼拙,还不曾代我家少爷谢过龙大人当年回护恩师的恩情。” 龙剑冷道:“龙某分内事,不敢当。不过此人与你什么关系,值得你与我阿兰若堂顶撞?” 白桑后背一凉,然而骑虎难下,只得道:“还请龙大人恕小人冒昧相求,小人与这丫头不过数面之缘,只是她年纪尚幼、又身世孤苦,如今不慎闯了祸,还求少宗主开恩,饶了她这次。” 龙剑尚未开口,就听软轿里传来个清朗少年的声音,说道:“少宗主有令,叫那二人过来说话。” 龙剑脸色微微一沉,却不敢有所违抗,只得暗自哼了一声道:“好自为之。” 遂将那二人引到了软轿旁,众人严阵以待,只需此二人稍有异动,便要诛杀于当场。 便有个温润如玉的声音自轿中响起,说道:“抬起头来。” 苏回向言听计从,微微仰起头,见刺绣精美的青金色软帘撩了起来,露出懒洋洋斜倚轿中软榻上的青年男子来。 那男子容颜俊美端雅,长发束得规整,一身云白嵌金纹的深衣,虽然掩不住眼底青痕、满面病容,却仍是仪容出众、笑靥和煦,一双眼仿若秋水潋滟,顾盼之际,仿佛映照天地风光。那少女何曾见过这等人物,一时间竟看得有些发痴。 这男子自然就是沈提,他往日韬光隐晦、无人问津不曾怨怼,如今出行兴师动众、被众人环视亦不曾烦扰。无论何种境遇,皆淡定如初,将宠辱不惊做到了极致。 这少女许是惊吓得过了,两眼直勾勾瞪着沈提,颇为露骨,只顾怔然发痴,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提半点也不将那少女几近冒犯的视线看在眼里,和颜悦色同白桑说了几句,得知沈月檀也抵达外山门后,便笑道:“前几日才说要请他喝茶,可惜我受家父嘱托照看武斗会之事,一直脱不开身。今日倒是巧遇,择日不如撞日,若你家少爷正事了结得早,不如请他前来一叙。” 白桑自然满口应承:“待小人见了月檀少爷,一定为少宗主转告。” 沈提笑笑,这才看向那始终规规矩矩跪着的少女,视线便落在她手里捧着的嫩黄幼鸟身上,若有所思道:“这是……提灵鸟幼崽?” 提灵鸟是修罗界吉祥鸟,幼年时羽色嫩黄,成年后便通体金黄,足有一人大小,喙如弯钩,爪似铁铸,嗜食毒虫,又兼性情温和亲善,是修罗众生最喜爱的灵宠。只是提灵鸟野生群居得多,凡人饲养不易,常于幼崽时便夭折,这一只幼崽也是楚楚可怜,摇摇欲坠,只恐难以为继。 故而若真是爱重提灵之人,便护它爱它,将其放归山林,而断不会做出如这少女当下的行径。 苏回向听他询问,耸然一惊,忙道:“禀少宗主,这正是提灵幼崽,是小人前几日无意中捡到的,它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是以小人暂且收留它几日。一寻到提灵鸟群,就将它送归,万不敢为一己之私,伤害提灵性命。” 沈提微微一笑,道:“反应机敏,苏回向,你很好。” 苏回向受了夸奖,脸色绯红,低头嗫嚅:“不、不敢……” 沈提又道:“你心怀仁善,宽厚以待,虽同苏绿腰有血缘之亲,却同那叛徒有天壤之别。我问道宗并非蛮横无理的魔族,她谋害我沈氏宗亲,自然罪不可恕,却也不会迁怒旁人。苏回向,你放心就是。” 苏回向委实受那出了五服的远亲苏绿腰牵连甚多,一则她相貌与苏绿腰多有相似,二则她也同苏绿腰一般无亲无故,是以要讨好沈氏的小人、恨绿腰牵连亲族的族人、亦或痛惜沈落蕊横遭不测的弟子,任谁也能拿捏她一番,令她这些年受尽了磋磨。 如今尊贵公子只需一句话,便如天籁纶音,解救她于水火之中。 他口中虽说“苏回向你放心”,实则是敲山震虎,在警告那故意扔弃幼鸟、迫使少女不得不挺身而出拦路,以致得罪权贵、惹祸上身。 那少女止不住滚滚落泪,俯下身去哽声道:“苏回向……谢少宗主。” 沈月檀就默然立在围观人群中,听身边人低声议论,都是夸赞得多、讥诮得少。无非是赞颂少宗主仁厚慈善,连一介家仆落难,也要施以援手。 也不知什么人却低声道:“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将这不起眼的小丫头受欺凌的来龙去脉查得清清楚楚,足见少宗主不简单。” 沈月檀深以为然。 沈提仁厚慈善,有月宗主当年风范,然而他既有宽恕之心,又有铁血手腕,众望所归、门徒服膺,方才不至被人将良善视宽厚作软弱可欺。比起当年的沈月檀来,自然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才是,镇守一方的大宗门继承人应有的气象。 他正想得出神,已被沈提的下属发现了行踪,客客气气请上了软轿。 一场小小风波,便因此消弭于无形,那软轿接了客人,垂下帘幕,再度往前行进,只将苏回向与白桑留在了后头。 待少宗主的仪仗离得远了,人群也渐渐汇集到街中,恢复了先前熙来攘往的繁荣气象。 白桑忙将兀自呆愣的少女拉起来,退到街边屋檐下,柔声道:“总算有惊无险,你快些回去罢。” 苏回向仰头看向白桑,眨了眨眼,小声道:“多谢这位大哥……那位公子是……?” 白桑并无未多想,只回道:“那是我家小公子,是少宗主的堂弟。” 苏回向缓缓点了点头,陷入若有所思当中。 沈月檀连那少女面容都未曾看清楚,被侍从邀请时,压下心中苦涩,露出欣然笑容前去与沈提见面,“少宗主,当真巧遇。” 沈提轻声笑了笑,苍白修长的手指轻轻拍了拍身侧软榻,示意沈月檀坐近些,“外山门虽然常有人售卖珍稀药草,然而龙蛇混杂,你胆子倒大,也不带护卫就跑来了。” 沈月檀便依言坐近了些,才回道:“少宗主放心,外山门固然三教九流汇聚,好在有问道宗弟子坐镇,巡查严明、监管公正,自然不会出事。说来也是少宗主治理得好。” 沈提笑道:“我哪来什么功劳?不过是沿用青宗主的旧例,安享前人余荫罢了。” 沈月檀听人提及先父,心中酸涩微暖,只道:“青宗主英明。” 沈提却只略略颔首,应了句“正是如此”,神色暧昧高深,令人捉摸不透。沈月檀到底也心中有鬼,不敢多问。 软轿默无声息前行,终于抵达了十绝关外一座气势恢宏的高楼。此地就是掌管十绝关、接待闯关者的三思楼。 这楼名叫得分外浅白,也是对闯关者直言相劝,三思而后行,勿要一味贪图前程、以至丢了性命。 此时楼前等候者汇聚成人山人海,耐心等候关卡开启。十绝关可容纳千人闯关,若有人出关,方可放人入内,因此前前后后络绎不绝。 沈月檀虽有耳闻,这却是第一次见识,不由好奇多看了几眼,方才放下帘幕,软轿自长久不曾开启的正门堂堂进了三思楼。 开阔肃穆的大殿外,沈提由侍从搀扶,迈步下了软轿。一名矮胖的中年执事上前深施一礼,恭声道:“劳烦少宗主大驾光临,卑职不胜惶恐。” 沈提笑道:“分内之事,谈何惶恐。” 沈月檀也跟着下了轿,心道大少爷前来巡查,非要拖着他一道有什么用意?他记挂今日寻香所得,一心快些回去处置后续,便迟疑道:“少宗主,我……” 沈提却道:“我不过例行公事走一趟,月檀,随我去坐下说话。” 沈月檀见他有话要说,只得应了是,跟随一行人往事先布置好的内室走去。 那中年执事见状愈发和颜悦色,引领众人前行,中途却有个侍从急匆匆赶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那执事也是脸色遽变,失声道:“当真?” 随即定了定神,仍是先伺候少宗主进了内室,安坐下来,方才道:“少宗主,适才下属禀报,有人闯入了第九关。” 他语调亦有些颤抖,“六十年不曾见过人闯九关了……想不到卑职有生之年,能有幸再目睹卓绝天才问世。” 沈提服过药,这才略略颔首道:“很好,姑且拭目以待。是什么人?” 中年执事便露出郑重之色道:“禀少宗主,此人大有来头,是铁城犁宗昔日的首席大弟子叶凤持。” 48.第四十八章 直白 沈月檀乍闻故人之名, 略略抬了抬眉毛, 便有些不想走了。 沈提也不避讳,只品了口香茶, 才道:“竟然是他, 原来已从南疆回来了。” 那中年管事看似平平无奇, 然而能执掌三思楼的人, 如何是等闲之辈?此刻亦是神色如常,回道:“六年前,叶凤持因修行陷入困境, 为求突破, 自愿接受磨砺,奔赴关外守疆。如今回转,也舍弃大宗弟子身份, 将上段武斗会名额让渡同门, 而自愿闯十绝关。” 他同少宗主禀报时, 有意无意扫了沈月檀一眼。 沈月檀暗自苦笑,叶凤持这几年的境遇, 对外自然是称其为修行磨砺自我, 实则却因当初护着沈月檀而得罪了宗主千金, 非但不得不远走边境避祸, 如今连参与上段武斗会的名额也被剥夺了。 叶凤持固然是随本心所愿行事,然而沈月檀受其恩惠, 总念着要报答了才是。 沈提对这二人神色视若无睹, 只道:“他既肯闯关, 自然是有取胜的把握,去瞧瞧。” 那管事道:“是。” 便命人打开内室深处一扇琢磨得光滑圆润的白玉门,又上前搀扶沈提,往随行身边的侍从则一一知趣退下,恭候在原地不动。 能纵览十关的中枢之地由重兵把守,连几位长老也不得擅入,在场众人便只有少宗主与这位三思楼管事有权入内。沈提临行却转头道:“月檀,你也随我来。” 沈月檀错愕抬头,迟疑道:“可、少宗主,我……” 沈提道:“无妨,有我允准,问道宗便无人能阻拦。何况叶凤持与你渊源颇深,既然遇上了,何妨为他做个破十绝关的见证?” 沈月檀见他说到这等地步,只得笑道:“少宗主倒是对他信心十足……那小、小弟我就冒昧了。” 他便上前与沈提并肩而行,迈入那扇白玉门中。 穿过整条玉白长廊,有一艘飞舟相候,将三人送往十绝关中枢——位于悬空大殿的正中央之处。 阿兰若堂武士在中枢殿外严阵以待,身形魁梧坚固,道力浑厚,气势如山岳巍峨,层层阵法的符纹散发着金紫光彩,如鸟雀翻飞、彩霞闪烁,环绕在大殿周围。 三人穿过仅能过一人的狭长金桥,停在了玄黑底漆、黄金嵌边的双扇大门前。沈提取了少宗主金印,中年管事取了足有一个巴掌大的白玉钥匙,又将同样的一把白玉钥匙递给沈月檀,叮嘱道:“开门之后,妥善收藏。若是弄丢了钥匙,就要在殿中被诛杀当场。” 沈月檀连连点头,小心握住钥匙,在二人身形没入黑色大门之后,这才上前,将钥匙插进锁孔。 而后天地翻覆,他便察觉自己置身在一间广阔大殿之内,根根立柱如冰晶剔透,高耸得不见顶棚,头顶则悬浮了数不尽的浮光,如夜空繁星铺陈,不可胜数。 他细细查看,这些飞絮般的浮光各自安守领域,有五团光数量庞大,占据了半个天顶。另一边则零零星星,数量稀少,几近于无。 殿中辽远无边,唯独前方形单影只,立着一道瘦削身影,云白深衣袍角轻轻滑过晶莹剔透的地面,翩然如天际流云。那人正是沈提,那管事却不见了踪影。 沈月檀便朝他走去,沈提则抬手一招,孤零零闪烁在一片空寂之中的浮光微微动了动,朝着他飞来。离得近了,方才显露真容,原来是个白色的灯笼,光焰闪闪,映出了一片咆哮的血海来。 那景象栩栩如生,滔天血浪宛若要当头罩下,一个身着月白深衣的人影巍然不动伫立浪尖,浅色长发束在脑后,黑白两色的念珠如护卫一般,环绕在他身周来回穿行,若有血水飞溅,都尽数被反弹散尽。单手持一柄犹若星汉灿烂的长剑,乘风破浪、披荆斩棘,在朝着血海深处疾驰而去。 沈提听那少年走近,方才道:“第九关名为红水,关外一日,关中十年,只看他何时能破阵。百年前那位先贤半日破前五关,七日破六至八关,而后却在第九关耗了一月有余,又在第十关耗了三月有余。若以关中算,则等同耗费五百年岁月方才破关……” 沈月檀倒抽口气,再望向血海翻腾中若隐若现的人影时,便察觉到彻骨而生的寒意。 沈提见他神色有异,柔声问道:“月檀,怎么了?” 沈月檀平复烦乱心绪,肃容道:“我幼时读书曾听闻,所谓天道伦常,是要众生各安其位、各司其职,方才能保修罗界太平安康。意即指:务农者须得世世代代务农、经商者须得世世代代经商,而唯有悟道修道者,世世代代方可悟道修道,是为各安其位。若有人不安于位,非要强求与己身不符的地位,便须得付出百倍千倍代价……” 适逢怒涛席卷,犹如一条猩红长舌将叶凤持从头到尾裹挟卷缠,拽入到水面之下,海中密密麻麻的食人水怪蜂拥而至,将他整个人团团包围。 沈月檀不由住了口,忧心忡忡看去,好在须臾间水面炸裂,数不清的水怪死无全尸。叶凤持全身而退,仍是一手持剑、一手握着念珠,安然落在海中一个小小孤岛上稍作休整。 沈月檀这才续道:“叶凤持祖上世代务农,却出了这样一个天才,原本被收入勇健第一宗门是旷古烁今的幸事,却受我所累……到最后仍是进不成上段武斗会的会场。第九、第十两关的闯关难度,莫说是寻常百姓的子弟,就算世家精锐……单说我沈氏青壮一代,就并无一人有能耐过关。不,十大宗门的世家子弟加起来,也不如一个叶凤持。然而叶凤持却被十绝关所阻,若是不慎破关失利,便连挑战这群手下败将的机会也争不到。” 沈提轻轻一笑,柔声再问:“所以?” 沈月檀紧紧握住拳头,道:“所以……上位者并非因有德而高踞,下位者亦非因无能而低伏,不过是靠祖辈余荫……投了个好胎罢了。为何天道伦常如此不公?” 沈提仍是笑,低低咳嗽了几声,这才道:“堂弟这问题问得好。你能见微知著,又能悲悯底层之苦,伯父伯娘泉下有知,必定高兴得很。” 沈月檀才道:“伯……?”待反应过来时,刹那间遍体生寒、脸色大变,退了两步才咬牙强忍,在袖子下攥着拳头笑道:“少、少宗主……此话怎讲?小人听不明白。” 沈提叹道:“沈雁州那厮,果然一个字也不肯同你透露。” 沈月檀更怕多说多错,只咬着牙不开口,沈提见他惊惧交集,又自嘲般笑道:“沈雁州总该同你提过,问道宗内有自己人。” 青宗主夫妇战死后,沈鸿等三兄弟联手谋划,将青宗主一系同党接连除去,是以月宗主才会孤立无援,轻易被废。然而有沈雁州暗中连横,问道宗内仍有亲青宗主、月宗主一派的嫡系潜伏。 沈雁州自然是同他提过的,只不过未曾透露过其中任何一人身份,他自然更万万想不到,沈提竟会是其中的一人。 前几日他还忧心忡忡同沈雁州商议,少宗主邀约他会面不知有何用意,那厮竟分毫不漏口风,只叫他见机行事。沈月檀思及此事,不由怒火中烧,暗暗立誓若再见沈雁州,必不叫他好过! 他仍不敢掉以轻心,只含糊道:“……少宗主何必淌这浑水?” 叶凤持修整完毕,离了孤岛,再度冲进血海中厮杀。 沈提目光追着叶凤持身影,落在了必经之路的远处,巍巍然浮现的庞然大物阴影上,嘴角微勾,笑道:“沈月檀莫非是问,家父如今贵为宗主,愚兄更一步登天成了继任,凭什么不肯安享到手的荣华与权柄,非要倒行逆施,与自己父亲为敌?” 他问得委实直白且露骨,沈月檀思来想去无从粉饰,索性默然点头。 沈提却不再开口,只噙着一丝笑容,伸出细长苍白的手指,徐徐解开一层层衣衫。 沈月檀瞪大眼,愕然视线落在他展开衣衫后,露出的胸口上。 那青年常年不见日光的胸膛略显单薄瘦削,苍白得如同冰雪一般。在胸膛正中央、心轮的中心位置,则嵌着一枚指头大小的血红宝石。周围符纹呈深红色四处扩散,覆盖了大半个胸膛。 宝石打磨精致,棱面闪闪烁烁,辉光四溢,映照得肌肤如同渗血。 沈月檀只微愣后便醒悟过来,颤声道:“这是青宗主的——” 沈提笑道:“是青宗主的半枚命轮。” 沈月檀到底忍耐不住,潸然泪下,抬手轻轻抚了抚那宝石,触手处温润坚硬,正如“君子如玉”一句,用以形容沈青鹏,再合适不过。 沈提任他触碰命轮,低声道:“我幼时生过一场大病,脉轮毁尽,生死难测。家父恼我无用、却偏生占着他嫡长子的名分,暗地里吩咐下人,要放任我自生自灭。是大伯父分我命轮,救我性命,又时常看顾照料,我沈提才得以苟活至今。” 他语调带出些微讥诮声色,冷声笑道:“可叹沈鸿至今以为我年幼无知,不曾看破他当年如何冷血无情,如今反倒要仰仗我智谋,助他坐稳宗主之位,又要利用我作诱饵,引出仇敌,为扶持他那宝贝幺子继任宗主扫平道路。月檀,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我生身父亲薄情狠毒,反倒是青宗主待我恩重如山,若换做是你,你当何去何从?” 修罗界常年受魔兽侵扰,征战不休,自然以武为尊,然而世家鼎立,自然也重孝道亲情。问道宗少宗主身份尊崇、行为更被视作典范,从他口中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若是传扬出去,少不得有场轩然大波。 沈月檀终究不便直说“为我爹反你爹”,思来想去只道:“先有父慈,而后才有子孝。羊羔跪乳,若无乳,何须跪?乌鸦反哺,未尝哺,如何返?若我与堂兄易地而处……必定也问心无愧。” 沈提听他慷慨陈词,不由得垂头下去,低低地笑起来。 49.第四十九章 作弊 沈月檀回过神, 讪讪住了口,耳根不禁微红。 沈提穿回衣衫,抬手在他头顶抚了抚,才笑道:“阿月, 有朝一日, 问道宗终究要物归原主。只是有一件事。” 沈月檀愣了片刻,往四周扫了一眼, 殿中空阔寂寥,与世隔绝,他也察觉不到降魔圣印有任何异动,便坦然道:“堂兄请讲。” 沈提阖眼, 缓缓道:“血亲相残, 到底是重罪。若——仍有转圜余地之时, 还请手下留情。”他忽而一笑, “我为他求这一次情,也算是仁至义尽。阿月你更不必同我应允何事。” 然而那几位长老谋害兄长、戕害亲侄时何曾念过半分手足之情? 沈月檀多少有些不以为然, 沈提却道:“三位叔父出此下策, 固然其罪难恕、其恶极深, 然则却也有迫不得已的理由。” 沈月檀听他言下有为三位长老开脱之意,不由升起几分反感,然而不等他开口,沈提又续道:“青宗主夫妇胸襟开阔、高瞻远瞩, 世人难以企及, 是以在宗门大刀阔斧改革、摒弃世家门第偏见, 是真正成就大智慧、未来可证大道的人物。只是……竟将宗主之位也交予毫无血缘的外人继承,这却动摇了沈氏的根基……” 沈月檀越听越是心惊,只觉沁凉寒气自脚底而生,弥漫到头顶,只咬着牙不说话。 沈提却缓缓笑开,将衣襟整理得不留分毫褶皱,依然是端整俊雅、风仪无双的姿态,柔声道:“兄弟阋墙也罢、手足相残也罢……不过是细枝末节的勾当,唯有大统不可动摇。” 沈月檀却顾不得听他嘲讽,只低声道:“既然如此——青宗主相中的继承人是何方神圣?” 沈提道:“自然是沈雁州。” 话音才落,头顶暗沉天幕突然转亮,二人齐齐抬头,竟见第九关原本空无一物的空中,又次第落下两盏灯笼。连上叶凤持的那一盏,合计三盏灯笼并列悬浮。 沈月檀眉头一挑,便顾不上追究陈年往事,只沉声道:“六十年不见有人进第九关,如今一次就有三人闯关,竟有这等巧合?” 沈提沉吟,若有所思略略颔首,转过身去,目光所及处便亮起一道光柱,三思楼的执事在光中现身,神色难掩仓惶,拱手道:“少宗主,卑职惭愧。” 沈提问道:“这三人如何?” 那执事顿了顿,方才缓缓道:“少宗主容禀,如今第九关之中并非只有三人,而是……七人。” 沈月檀二人闻言再度凝视头顶,才见幽暗如夜色的天幕竟隐隐泛红,飘飘忽忽再度落下四盏灯笼,却与先前莹白的三盏略有不同,光芒透着抹薄红,宛如照过了一层几不可见的薄纱。 沈提语调不见如何起伏,仍是平静如常问道:“是什么人?” 那执事面上有豆大汗珠滚落,险些连双手也颤抖,低声道:“卑职、卑职……不知。凭空而现、无从追查。” 那四盏灯笼依然如其余三盏一般映出泛着红光的景象,然而其中人物却只有稀薄轮廓,宛若一层血色的人形薄雾,连男女也分不出来。 二人凝目细看,沈提抬起手,默默摩挲左手食指上的银白方戒,眉头终于略略一皱,“作弊进去的?到底何方神圣,有这等通天的本事?” 沈月檀隐约记起幼时曾听娘亲提起过,便沉吟道:“逆天道闯关,非同寻常,实力必定与阿修罗王匹敌。若有这能耐,一口气闯过十关也不在话下,何必吃力不讨好,坏了规矩只会引来杀身之祸……除非是魔种。” 沈提闻言也略略颔首,若是魔种,自然不能闯关,是以瞒天过海、暗度陈仓也必然有其用意。 那执事愈发脸色青黑,颤声道:“卑……卑职监管不力,竟令魔种混入!卑职这就去着人铲除后患!” 沈月檀却骤然发现其中有异,忙道:“执事大人且慢。”他指向其中一条模糊人影,又道,“这人顶轮偶然有黑气外泄,其色若狱力,倘使换作寻常修罗众,不死也是重伤,如何能如他这般闯艰险之地?” 沈提同那执事凝神细看,先前被薄雾所扰未曾察觉,如今有心验看,果然捕捉到那黑气如一圈恶毒圆环绕在顶轮边缘,稍纵即逝。 沈月檀道:“我听娘亲提过,此谓天魔蚀,唯有魔种与修罗众所生的后代才有,只是隐藏极深,难以察觉。若非在十绝关中,只怕无从得见。” 那执事叹道:“原来这就是天魔蚀,少爷博闻广识、洞若观火,卑职受教了。” 沈月檀前世听惯了阿谀奉承,如今也不过略略一扬眉,倒显出些荣辱不惊的从容来,只道:“执事大人谬赞,不敢当。”他再指向另一个人影,沉声道:“然而,此人并非魔种,而是如假包换的修罗众,且仔细看他脉轮。” 那执事收起了轻视之心,对沈月檀言听计从,脉轮中道力运转,再往那人影看去。 仍是若隐若现、稍纵即逝的脉轮痕迹,然而越看越是触目惊心,非但那执事惊呼出声,连沈提也嗯了一声,眉头皱得愈发深了。 那人影五大脉轮中道种分明,是不比叶凤持逊色的天才,然而行动之间,更有第六枚藏于海底轮的道种隐隐放出了微光。正是第六枚道种初成的迹象。 那执事早已语无伦次,只反复颤声道:“这究竟是……这究竟是……” 沈提脸色却有些冷,低声道:“此人道力运转的根本法则,与叶凤持一脉相承……是铁城犁宗的弟子。” 沈月檀立时醒悟,惊道:“叶凤持一代从未曾出过六道种的天才……若是有,不可能半点蛛丝马迹也不泄露。除非此人是隐居极深的先代长辈,因缘际会,突破桎梏。” 沈提亦肃声道:“比叡山堂。” 沈月檀亦是应答迅速,仿佛不假思索般,答案脱口而出:“理当如此!此人必定另有目的——” 二人旋即异口同声道:“叶凤持有难!” 那执事听这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如打机锋,抢答般飞快推测出前因后果,一时间如坠五里云雾,一面全心全意听二人对白,一面绞尽脑汁,这才理清了前因后果。 正如问道宗有精锐云集的阿兰若堂,铁城犁宗亦有深不可测的比叡山堂,是为一宗实力之核心,自然有大能坐镇其中。诸位先代精锐自然不会轻举妄动,然而叶凤持与铁城犁宗的宗主千金结怨在先,十之五六成可能,是唐琪不知如何请动了长辈,前来刺杀叶凤持。 剩余十之三四成,则是铁城犁宗不知为了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非除去叶凤持不可。 最后一成可能,才是这位大能闯阵另有理由,与叶凤持并无干系。 沈月檀摸了摸下颚,握紧拳头又道:“只怕不只一成……六十年无人问津的红水关,乍然间门庭若市,引来四个天才、一个魔种混血、还有两人至今来路不明。若说是巧合,难以令人信服——然而无论何种可能,此人若要出关,必定同叶凤持有一场恶斗。大堂兄,我要去救他。” 沈提皱眉不语,沈月檀又道:“叶凤持身在局中,对情势一无所知。对方实力强横,以有心算无心,恐怕他难逃此劫……叶凤持于我有恩,落到如今地步也是为我所累,大堂兄——”他略略迟疑,仍是对着沈提行礼,肃容道,“小弟冒昧,请大堂兄祝我一臂之力。” 沈提又略略沉吟,方才道:“这四人擅闯禁关,自然饶不得……就以你为首,入关将其等驱逐。谨记以驱逐为首要任务,轻易不可起冲突。白桐,传刘氏兄弟待命,再取光阴矢、五行舟来。” 沈月檀如今才知晓那中年胖执事姓白,竟与白桑是同族。 那执事应了,转身匆匆离去,沈提趁着这间隙,将两样法宝的用法、入关之后的禁忌须知一一为沈月檀分说清楚,又道:“刘昶、刘崇是阿兰若堂的顶尖高手,又是双生子,一体同心,联手之下从未曾遇过敌手。阿月,望你贵己在先,若是救人不成,速速撤离。否则我如何对得起——” 沈提不必说出口,沈月檀心领神会,只将叮嘱铭记在心,反过来安抚沈提几句,说话间白桐已捧着托盘折返而来,身后跟着一对相貌极其相似的青年男子。 托盘中放置有一张银色长弓并一支银色箭矢,箭尾处一条银线若隐若现,与长弓相连。另一件物事则是翠绿狭长、形如竹叶的小巧扁舟。沈月檀将两件宝物谨慎收妥,又在沈提引荐下同两名青年一一见过面。这二人形貌神似、又同样穿着阿兰若堂的靛蓝制服,几如镜里镜外映出的同一人。 沈提笑道:“倒也不必费神区分这二人,终归当一人用便是。” 那两名青年便一同行礼应道:“正是如此。” 沈月檀便点头道:“有劳两位与我走一遭。” 二人道:“沈少爷言重了,这是我等分内事。” 沈月檀又道:“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出发。” 沈提叹道:“你保重。”他与白桐二人朝后退去,留下沈月檀为首在原地、刘氏兄弟紧随在后。沈月檀便张弓搭箭,倏然松手,一道夺目银光发出尖啸声穿透叶凤持所在的灯笼,消失在虚空中。 连接银箭与长弓的细线无限延伸,化为一条笔直的银色长桥,三人踏上银桥,急速往尽头飞驰而去。 沈月檀自然计划得周全,道路尽头能抵达叶凤持所在之处,而后只需隐于暗处,待铁城犁宗的刺客现身时,祭出法宝五行舟,就能将这逆天道作弊入关的侵入者驱赶出去。 然而三人行到半途,那银色长桥却发出巨响,竟骤然碎裂成无数碎片,如同一阵星屑飘散开来。 沈月檀猝不及防,身形骤然往下跌落,朝着咆哮不休的猩红血海坠去。 50.第50章 重逢 沈月檀身形骤然落空, 只觉耳旁风声凛冽,强风刮得他睁不开眼。 不等他想出应对之策,身下便撞上硬物,大力冲撞得他险些气血逆转,一口血堵在咽喉, 猩红海水则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将他团团包围。 沈月檀视野沁了满目血红, 波涛汹涌之中, 森冷杀气急促逼近, 刺得肌肤生疼。变生肘腋, 他仓促间只来得及取出一枚玉符发力捏碎, 顿时一道温暖符力扩散到了身周寸许之处,散发起极为淡薄柔和的温润白光。 密密麻麻的怪鱼群集结而来, 仿佛凝结于血水中数不尽的深红血块汇聚成云,眨眼就近在眼前,沈月檀连那怪鱼满口发黄的利齿也看的清清楚楚, 个头虽然不过大则尺余长、小则不足一个巴掌,然而数量数以万计、行动迅捷如蜂群,若是群起发难,仍是令人难以招架。 沈月檀不免心中一阵发寒,然而那怪鱼群却对眼前的鲜美人肉视而不见,只焦虑梭游, 寻找先前落入海中之物。靠近沈月檀时, 便自发转个弯绕开去, 自身却浑然不觉。 沈月檀先前捏碎的玉符是沈雁州往日所赠,名为摩利支天隐形印,摩利支天乃云神,又是隐匿行踪之神,传闻其神力发动时,“日天月天不见彼,彼可见日月。” 这符印自然功力大打折扣,难以连日月天神也蒙蔽,然而要蒙骗这些低等水妖却不在话下。除非黄金魔兽亲临,无人能看破其行踪。 沈月檀略略松口气,却仍是不敢大意,稍稍动了动手脚,任凭先前落海的坠力扯着身子持续下沉。那净味盘连气味也能隔绝,如今自然形成保护层包裹周身,故而连衣衫也半点未曾湿透。他屏住呼吸,运转道力,只觉脐轮处隐隐生热,隐约进入修炼入定的静谧之中。 如此沉了片刻,他自下方摆脱包围,便仰头看了看那群兀自不肯死心,盘旋如乌云的怪鱼群,一时间心中生出怪异又兴奋之感来。 他自幼被父母视作掌上明珠百般呵护,连沈氏弟子幼年必经的历练,也有下属全程追随跟从,未曾经历过波折起伏。 如今险象环生、步步危机,稍有不测就要落入绝地,虽然恐惧战栗如影随形,却反倒令他生出了两世都极其稀少的激扬战意。 二者孰是孰非、孰优孰劣,连沈月檀自己也无从分辨。他索性收敛繁杂思绪,只仰头打量。 鱼群在头顶猩红血水中,如鸟雀盘旋,仍是不死心搜寻猎物痕迹,沈月檀却无声无息、渐渐远离,海底原就黯淡的光芒便愈发光影稀薄,摩利支天隐形印的隐约白光反倒成了照明的光源。 沈月檀道力均匀和缓运转,闭气憋闷感也随之消散,四周沉静无声,唯有头顶传来水波层层轻响。鱼群依赖水流搜捕猎物,是以沈月檀不敢轻举妄动,只舒展四肢,在水底愈沉愈深。 中途只觉身形被水流一卷,改下沉为横移,沈月檀稍稍一愣,随即醒悟过来,应当是遇到了海底潜流。这却是个意外之喜,只需顺着水流漂移,便能不惊扰鱼群而顺利脱身。 他修炼根基扎实,道力绵长平稳,能在水下屏住呼吸数日,兼之摩利支天印妥善可靠,一时倒并无性命之忧。那刘氏兄弟不见了踪影,也只得待他脱离眼下困境之后再做打算。 沈月檀主意一定,静下心来,神智也分外清明,旋即便发现了异常。 潜流无声无息奔涌,离怪鱼群愈发远,然而寒气却也愈来愈重,宛如正在流向极寒之地。且这一股潜流颜色也愈往前流愈转淡薄,渐渐澄澈清莹,与寻常水流无异。 沈月檀隐约记得这景象似曾相识,心中微微一动,然则事关重大,还需确证,便动了动手脚,往前加速游去。 又游了小半日,果然见四周红水中隐隐泛着晶莹光泽,又有更多汇聚成流的清澈水体,与沈月檀所在的这一条流往同一个方向。仿佛数根水晶蛛丝自深红雾霾中露出端倪,或是交错、或是并行,却俱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涌。 沈月檀只觉胸口猛然一阵狂跳,时间之桥断裂,茫茫血海、要寻叶凤持便当真是大海捞针,然则若他所料不错——若是他能抓住眼前这机遇,不仅寻到叶凤持易如反掌、即使要击败那六脉轮的顶尖强者也不在话下。 沈月檀忙加快道力运转,身形如离弦之箭,顺着水流飞驰向前。 又行了许久,周遭的清澈水流条条贯通,与血红海水泾渭分明,仿佛无数根须、又好似交错纵横联结成一张通天彻地的巨大蛛网。而所有潜流的最终归宿之地都是同一处。 那处尽头终究浮现在沈月檀眼前,白光莹莹,占据了深海中极为广阔的一片区域,无数水流自四面八方灌入其中,不见踪影。 沈月檀才看分明,便发觉包裹他的水流速度突然加快,风驰电掣般往终点处奔涌。难以抗拒的巨大压力顿时自四面八方挤压而来,摩利支天隐形印本就是强弩之末,一经挤压,顿时四分五裂,碎成了粉末。 好在这终点附近魔兽极为极少,且水流激荡,难以察觉,一头足有小山大小的海蜇如罩顶乌云般自他头顶飘过,也不过稍稍停下来,摆了摆几根触手,寻不到那点异常水波的源头,便迟迟疑疑地漂向了别处。 沈月檀才松口气,便觉周围压力一松,身形再度骤然坠落,摔进了一片温香软玉的织物之中。 水流消失不见踪影,他却置身于大殿之中,这大殿雕梁画栋、富丽堂皇,金漆顶、朱漆柱、各色宝石镶嵌的壁画七彩斑斓,摔倒之处绵软熏香,都是上好的绸缎软垫。 沈月檀手忙脚乱自软垫之中站起身来,往四周看去,殿中垂着及地的浅碧纱帘,随着不知何处灌入的清风娉婷摇摆,令人有心旷神怡、翩然欲仙之感。且也遮挡了视线,令他无从判断。 然而纱帘挡得住视线,却挡不住声响,一声声压抑过的低吟时有时无,自不远处传来,又似痛楚、又似欢愉,竟是分外撩人。 沈月檀早就心神激荡难抑,自然不将这点动静的暧昧放在心上。盖因他如今已全然确认,正如六道书中所记载一样,此地是万年难遇的界灵诞生之地。 六道书虽然乍看满篇胡言乱语,惊世骇俗,然则自当初召请食香神成功伊始,沈月檀便不再看轻其中所载之内容。 譬如与沈月檀平日里所学截然相反,六道书曾记载,万物有灵,意即剑有剑灵、器有器灵,就连六界亦有界灵。 界灵者,一界之意志。是以掌界灵者,如掌一界,若掌控了修罗界界灵,便能凌驾于四位阿修罗王之上,说是权倾天下也不为过。而眼前这处,则应当是第九关独立界域的界灵诞生地。 界灵诞生之地,由界域无数光脉孕育。沈月檀先前所见的潜流,便是其中一类光脉。盖因红水关俱是海水,因此光脉入水,化为潜流,却仍是保持了纯粹清澈的本质,与猩红血水区分开来,将一界之中的道力精粹源源不绝运送到诞生地之内。 只是先前沈月檀在水流中半点未曾察觉到有道力存在,竟与当初潜入地狱界类似,只怕光脉所运送的充沛能量并非道力,而是转换成了修罗众无从察觉、无从运用的一类神秘之力。 沈月檀一面推断前因后果,一面放缓了步伐,轻轻撩起纱帘,往动静传来处靠近。 那明显是个男子声音,时高时低,断断续续,喘息得令人平白生出燥热不安来,然而响在这至关重要的场所,便愈发显得诡异。 沈月檀接连穿过几层纱帘,便进入一道被纱帘隔出的空间,宽一仗、纵深两丈有余,一名男子静默立在纱帘入口处,见沈月檀靠近,也只是从容一笑,只竖起食指,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这人沈月檀先前在十绝关中枢里见过,是与叶凤持一样,光明正大连闯了八关的三人之一。看外貌年纪约莫三十上下,生得五官平平,寻常得近乎模糊不清,叫人一转头就能忘却。 沈月檀戒备之心不减,不过见他神态友善,并无恶意,自然也不为难人,便略略颔首,在距离此人极远的另一个角落站了下来,往纱帘围出的尽头看去。 尽头处靠着纱帘摆放有桌椅软榻,隐约有书房的模样,此时正有个一身着靛蓝袍服的人影,将另一人压制在宽大软榻之上狠命耕耘。 这其间并无任何遮挡,沈月檀目力极好,待那人稍稍后撤,将同伴翻过身来时,便将二人相貌看得清楚,不禁倒抽口冷气,后背骤然生出寒意。 那二人极为年轻,清俊锐利的容貌如镜里镜外倒影一般神似,正是与他一道意外坠落血海的刘氏兄弟。 51.第五十一章 界灵 沈月檀虽然不曾出声, 气息却难免微微一乱,那人便察觉到, 若有所思扫过来一眼, 神色中略略含着关怀之意。 上头那青年已再度俯身下去,被压制之人紧皱眉头苦闷喘息,一只手死死攥紧了身上人肩头衣衫, 却挡不住他再度蛮横进退、横冲直撞的攻势。不过片刻,那青年终于克制不住, 紧咬的牙关中泻出破碎嗓音,颤声道:“弟弟……轻、轻些……” 沈月檀记得刘昶为兄、刘崇为弟, 如今总算分清了二人身份……然则对现状也无济于事。阿兰若堂的精锐在秘境之中遭遇骤变, 不去应对艰险完成任务,反倒在界灵孕育之地行这非分举动, 与常理不合,处处透着诡异。 只怕是…… 沈月檀一面打量二人颠鸾倒凤, 已然自软榻滚到了地面,一面抚着下颌沉思,正百思不得其解时, 刘崇猛然加快了频率,毫无半点怜惜之意,只顾蛮力征伐自家兄长, 哑声道:“哥哥, 哥哥, 给我生孩子。” 刘昶哪里顾得上回应, 只被折磨得哀鸣不止,竟生生昏了过去。 然而听闻“生孩子”三字,沈月檀却多少有了些头绪,虽说男性生子匪夷所思,然而界域之中或许另有乾坤法则,难以常理揣度。是以这兄弟二人违背纲常、抵死缠绵,只怕同界灵诞生有所牵扯。 他心中略略有数,才抬起头来,却撞上一双漆黑眼眸,一时间只觉有几分熟悉,不由微微怔住。 那人却只略略摇了摇头,示意他往前看去。 沈月檀只得暂且压下心头怪异感,他心想此人虽然其貌不扬,然而实力能与叶凤持比肩者又岂是泛泛之辈?约莫是前些时日里见过,不经意间留下些许印象。 思绪之间,仍是循着对方示意往前看,那兄弟二人激烈情事之后,原本维持着余韵未绝的叠合姿势低声喘息,此时却被红光环绕,那光芒如血色流转不休,竟似自二人体内弥散而出,不过几息功夫便消散无踪。 刘崇的神色有少许怔忡,回过神时,仿佛才察觉到自己犯下弥天大错,低头看见二人连接之处,顿时脸色铁青,急急后撤了出去,慌张道:“哥哥!我……我又……” 刘昶紧皱眉头,低低哼了一声,缓缓睁开双眼时,亦是面色惨白,只躺在原地不动。 沈月檀冷眼旁观,正一点一滴拼凑真相,忽然旁边一只手轻轻放在他手臂上,那人低声道:“暂且……回避罢。” 这兄弟二人如噩梦初醒,俱是神情灰败、羞愧难当,只怕不愿有旁人在场,沈月檀便不同他计较,只配合后退了几步,站到纱帘之外。 那人也站在身侧,低声道:“我观这位小兄弟神色,莫非与那刘氏兄弟二人相识?” 沈月檀不答反问:“你是……?” 那人笑了一笑,平凡无奇的相貌也因这笑容而添了几分柔和光彩,回道:“在下冯阳,生于雁州辖下大姚镇,师从周明大师,侥幸神佛垂青、修炼有成,得以闯过八关。小兄弟你是……?” 他自报家门,神色坦荡,虽然师从家成俱都名不见经传,沈月檀无从判定真假,仍是肃容回道:“在下沈月檀,师从客居问道宗的炼香居香大师。” 冯阳不由动容道:“炼香?沈公子竟以香道闯到第九关,真乃当世奇才,果然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佩服佩服。” 沈月檀苦笑,此间情况复杂,他如何辩解,索性默认了,含糊应付过去,又道:“这两位亦是问道宗的同门弟子,故而……认识。却不知出了何事?” 冯阳叹道:“说来话长……” 冯阳闯关时,在一处孤岛上遇见了刘氏兄弟二人,彼此试探出并无恶意后,正要各自分道扬镳,不料那孤岛震动,沉没入海。血海上竟凭空生出了巨大的漩涡,生生将三人拖拽到了海底。 脱险之后,三人才发觉来到了这处大殿之内,本以为是场意外的奇遇,然而搜遍了上下七层、数百个房间,除了满室旖旎鲜艳的绸缎纱帘外,却并未曾寻到一星半点的宝物。 这也就罢了,只是出口也尽被封锁,这三人竟被困在了此地,不知如何脱身。 三人搜索了数日后,刘氏兄弟忽然不见了踪影。冯阳四处寻找,在最顶层一间房中见到了正赤||条条交缠一起的二人。 彼时自然是震惊无比,脱口叫道:“刘昶、刘崇,你们在做什么?” 那二人却维持交合姿势,转过身对他笑道:“你说我们在做什么?” 冯阳怒斥其不知廉耻,不料那二人充耳不闻,竟当着他的面愈发纠缠得如胶似漆,秽乱得不堪入目。 冯阳气冲冲离了第七层楼去往别处,然而过了小半日,那兄弟二人却是满脸铁青,前来杀他泄愤。 当时一波三折,如今简单说来,不过是场误会。冯阳以为刘氏兄弟本性如此,刘氏兄弟却以为是冯阳动了手脚陷害他二人。 沈月檀沉吟道:“如此说来,他兄弟二人也是身不由己?这都多少回了?” 冯阳又苦笑起来,叹道:“第七回。只是不知这处秘境到底有什么关窍,连应对之法也寻不到。” 冯阳和刘氏兄弟毫无头绪,然而沈月檀却多少心中有数,故而沉吟不语。 这便是孕育界灵的秘仪了。 阴阳交泰、感应而生,秘仪用的便是最原始、最不加修饰的夫妻之礼。至于为何选了刘昶、刘崇,只怕是秘境内人选稀少,便退而求其次,选了彼此间羁绊最深的二人。能为界灵诞生而献祭,是莫大的机缘与荣幸,然则兄弟相煎、伦常大乱……只怕也是场无妄之灾。 他见冯阳似笑非笑,挑眉道:“冯兄有何见教?” 冯阳咳嗽一声,期期艾艾道:“不敢不敢……只是沈公子见了那等……嗯场合,倒是十分镇定。” 沈月檀略略愣住,那等风月香艳的合欢场合,还是在男子之间,他两世为人也是平生仅见,之所以不曾被吓住,不过是被界灵之事分了心神,无暇两顾罢了。如今听冯阳一提,到底生出了几分尴尬,不由皱起眉来,冷道:“如今险象环生,哪一件事不比这重要,他人私密,何足挂齿?” 竟装出了几分风月老手的模样来。 冯阳反倒被他唬得一愣,喃喃道:“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子弟,见多识广,是在下肤浅了。” 沈月檀也不否认,仰头打量着四周雕梁画栋,只道:“我去四处瞧瞧,说不定有什么阵法。” 话音未落,隔着纱帘传来了刘崇的惊呼,连声道:“哥哥!哥哥!” 沈月檀与冯阳视线交错,飞身穿过纱帘冲向那兄弟二人所在之处,入目的情景却太过匪夷所思,不由得令人大吃一惊。 刘崇将兄长上身紧紧抱在怀里,刘昶衣衫凌乱,只勉强盖住了下肢,胸膛腰腹零落着可疑淤痕,此刻紧闭双眼,面无血色,颗颗汗珠顺着俊丽面容滚落。 众人视线汇聚处,赫然可见这青年原本平缓结实的腹部,此刻竟仿若身怀六甲的妇人一般高高隆起,吹气般飞速膨胀,仿佛有什么怪物要破壳而出,竟撑得腹部肌肤几近透明。 冯阳拔出腰间长剑,沉声道:“必有妖邪临世,当趁其降生前除去!” 话音起时足下未停,大步走近刘昶,挺剑欲刺破其腹部,沈月檀、刘崇异口同声大喝道:“住手!” 刘崇扬手一掌,掌风猛击在剑刃上,怒喝道:“休伤我哥哥!” 电光火石间,冯阳的剑果真偏了,贴着腹侧堪堪掠过,乍看好似被刘崇所击退,实则沈月檀却看得清楚,在他才开口要其住口时,冯阳便略有迟疑,放缓了剑势。 他愈发觉得此人对他格外友善尊重,不仅未曾放下心来,反倒多生了几分警惕。只是也无暇旁顾,便接连取出数十种香药,各自搭配安置,摆起了香阵,一面解释道:“保他性命要紧!这香阵名为护现世陀罗尼,外能却邪驱魔,内可续命回春、守护脉轮。” 沈月檀忙忙碌碌,点香布阵,而后低声急速诵经,诱发香阵启动。那边厢刘昶已然发出惨呼,全身大汗淋漓,刘崇无计可施,只得翻出保命的灵药喂他,冯阳也取出几瓶药丸,以备所需。 刘昶又挣扎了几次,突然哑了嗓音,身形弯曲如弓,并死死攥紧了弟弟的手腕,两眼圆瞪。随即腹部自正中开裂,却不见有鲜血飞溅,反倒自开裂的缝隙中透出金光闪闪,强得刺目。 一条不过手指大小的金色鲤鱼缓缓自金光里游了出来,摇头摆尾悬浮空中,鳞片如金粒整齐码放,晶莹圆润,鱼鳍亦是如金丝丝丝缕缕缠绕而成,一双眼珠子灵动异常。它左右摆动尾鳍,欢欢喜喜往刘昶怀里游去,然而才靠近时,就被刘崇一掌击中,顿时四分五裂,化作无数金色碎屑,散弥于空中,渐渐消失无踪。 刘崇兀自咬牙切齿道:“妖孽!” 沈月檀不动声色,仍是结印、诵经,做完了全套才走到近前,留神查看。 刘昶这时幽幽醒转,腹部平缓,恢复如初,唯独留了一道尺余长的疤痕,纵向贯穿胸腹,如今仍隐隐泛着血红。 刘崇小心翼翼将手贴在兄长腹部,轻轻灌入道力试探,却令得刘昶再度面色青白,痛得倒抽口气,刘昶惊慌收回了手,颤声道:“哥哥……哥哥……”尾音已然泣不成声,泪珠成串掉落。 刘昶曾经身为阿兰若堂引以为傲的精锐,如今腹轮脐轮,已然尽毁。 沈月檀沉吟,孕育界灵之人受一界天地眷宠,气运机缘皆远胜寻常人,刘崇委实大可不必为兄长悲伤。只是他自然不能透露半丝,只得劝道:“凡事破而后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说起来却尽是些空虚无用的劝慰。 他正苦笑思忖要如何开解,刘崇已怒吼道:“滚!” 沈月檀眉头略皱,一直默不作声旁观的冯阳却轻轻抬手按住他肩头,低声道:“暂且让他静一静。” 沈月檀忍下来,转身走了出去。 冯阳也随意抱拳示意,只是转身前多扫了眼那香阵,视线在角落一堆香药燃尽、留下的紫黑色碎屑上稍稍停留了片刻,这才撩起纱帘一起出去了。 那界灵生得细弱幼小,被刘崇一掌便击散了,沈月檀却不担心,他在香阵中添加了地狱界的地狱岩精末、恶鬼界的食人花粉,与修罗界的仙草灵药结合,合三界之力营造了香阵,一则能协助刘昶早日痊愈,二则又另藏玄机,是以通行三界之力温养、藏匿界灵。 如今当务之急,便是要如何背着这三人,去将界灵引出来。 沈月檀正要寻个借口,却听冯阳皱眉道:“往后麻烦了。” 他心不在焉应道:“出了何事?” 冯阳叹道:“沈公子,若你是刘氏兄弟中的一人,出了这等事,被外人看了去,该当如何处置?” 沈月檀目光沉沉,缓缓开口道:“自然是要……杀人灭口。” 52.第五十二章 贝叶 冯阳道:“闯关之初, 白总管曾提过, 入关后人人处于监视之下,若行为不端, 必遭处罚。然而如今身处此秘境, 恐怕监视者也失去了目标。只需杀了我二人, 外出后另编一套说辞, 刘昶身受重伤,连脉轮也破了两处, 不知内情者看来, 必然是遭遇了九死一生的激战。境中这些……咳咳,自可一笔勾销。” 沈月檀道:“冯兄之意,莫非是要先下手为强?” 冯阳笑道:“你以为如何?” 沈月檀板起脸来:“我以为不好。” 冯阳微微一愣。 沈月檀道:“实不相瞒, 刘昶、刘崇是因奉命保护我,才随同我入关。如今遭遇困境, 我岂能落井下石?” 冯阳道:“然而若是他二人发难……” 沈月檀道:“他二人兄弟同心,如今刘昶身受重伤,如断一臂, 实力骤减。刘崇若还念着一星半点兄弟情分要救刘昶,也不会在此时发难,反倒要借助我二人之力, 设法脱险。” 冯阳沉默片刻, 叹道:“沈公子, 岂不闻他人即地狱, 人心险恶, 无缘无故岂可轻信他人……” 人心叵测,今日亲近的手足,明日栽赃嫁祸毫不手软;今日敬仰的长辈,明日谋图性命亦不留情。沈月檀曾经切身体会、痛彻入骨,何须再由旁人屡屡提醒? 只是……曾由青宗主一手建立的阿兰若堂的子弟,其心性品格俱是精挑细选,性情或许各有不同,原则却绝不会动摇。与其说沈月檀冒险信任刘昶刘崇二人,倒不如说是信任过世的父母。 阿兰若堂原是青宗主悉心打造,作为沈月檀的直系培养的核心力量,无论他做不做宗主,这一点都不会有变。他要取回阿兰若堂,如今就借刘氏兄弟之事开始收买人心,也未尝不可。 这些自然是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故而沈月檀只转过头扫了冯阳一眼,笑道:“我自然有我的道理,冯兄,我有脱身之法,你信不信我?” 冯阳抬手掩面,再度叹道:“死马当活马医,姑且信你一次。不知是什么法子?” 沈月檀道:“进去一道商议。” 他也不管冯阳应承与否,便率先折身又进了帘帐之中。 帐中香气清冽,比先前浅淡许多,却仍是凝而不散,深嗅一次便渗入五脏六腑,化为融融暖流滋养心脉。 刘昶被抱到软榻上,周身盖得严实,唯有一张脸露在外头,如今面容恢复了些血色,呼吸绵长,睡得十分安稳——显然已脱离了险境。 刘崇坐在地上,手臂横过兄长头顶,只失魂落魄垂目凝望,仿佛身外万物都再难入其眼中。 沈月檀在十余步开外停下来,柔声道:“刘崇,令兄暂无性命之忧,待明日我再设香阵,温养几次,迟早能醒转。只是空等无益,我约莫有个脱离困境的法子,倒不如试一试。你意下如何?” 刘崇神色怔然,仿佛心如死灰,然而待沈月檀问时,他仍是缓缓抬起头,肃声应道:“沈公子何出此言?卑职与兄长本就奉少宗主之命,随扈公子,鞍前马后本就是分内之事,但凡公子下令,无有不从。” 他小心翼翼收回护住兄长的手臂,站起身整理衣衫,抱拳行礼道:“卑职先前失态,多有得罪,请公子……恕罪。” 沈月檀肃容道:“乍逢惊变,非你之过。然而轻重缓急不分,以至出言不逊,非阿兰若武士所为。你言行失状,待此间事了后,自去请罪领罚,方不负阿兰若之名,亦不辜负……青宗主的心血。” 刘崇愣了愣,眼神转为清明,隐隐露出感激之色,低头应是。 这话正是沈月檀在同他保证,其一众人必能脱险;其二他所犯之错,不过仅有对上司出言不逊这一项罢了。 杀人灭口的手段,刘崇也曾经有过一闪之念,只是纵使他肯不顾一切手染血腥、背负罪孽,他那位性情高洁的兄长也断然不允。 沈月檀观他神色,心中又笃定了几分,这才将先前想好的说辞同在场三人说了出来:“我曾听闻,如这类小秘境之中,或能因缘际会生出些灵兽。因其生于斯长于斯,对秘境进出密道、来往路径天然熟捻于心。是以只需设法找到那灵兽,追查行动踪迹,就有望脱身。” 刘崇略略颔首,应道:“家兄曾师从兽王菩萨门下的百兽师,对捕捉驯化兽类略有心得,想必能派上用场。” 沈月檀笑道:“如此就有劳令兄了。”他再扫一眼沉默不语的冯阳,问道:“那么冯兄……” 冯阳摸着下颌,若有所思道:“在下小地方来的,见识少,这等灵兽闻所未闻,也不知如何应对……唯有以沈公子马首是瞻,但凭吩咐。只是在下略有好奇,这封闭秘境之中的灵兽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可有什么典籍、书册供查阅?若是得以公开,还请沈公子赐教。” 沈月檀神色凝重道:“冯兄谨慎原是应该,只是说来也巧,前几日我见少宗主时,恰逢离难宗沈雁州宗主到访,不过听他略略提起过几句罢了。我固然满心好奇,只是畏惧雁宗主威严,不敢多追问。早知今日会遇上,当初就算会惹得雁宗主不悦,也要多同他请教几句……” 冯阳讪讪,也不说如何失望,三人便商议起细节。 而后各自分开,稍作休息,约定四个时辰后再依照计划行事。 这秘境是座格外巨大的楼宇,上下七层有数百个房间,各自布置得风情各异,供人休憩。只寻不到外出的门窗,若以蛮力攻击外墙,道力则如泥牛入海,被吸纳得一干二净,分毫起不了作用。毕竟那些纵横交错的千万条光脉之中,输送的俱是浑厚道力,他这几人既未修至天人境,亦未有阿修罗王的撼天之力,此举无异于蚍蜉撼树罢了。 因前事种种到底尴尬,刘崇便抱了兄长远远去到顶层避开,沈月檀则与冯阳在第二层道别。 冯阳挂着的友善笑容如面具一般,在关起门来时便沉了下去,揉着眉心轻轻一叹,低语道:“……如今骗起人来倒能面不改色了。” 沈月檀自然全不知晓那人暗地里的言行,只寻了一间宽敞些的厢房,将房门反锁,又查看一遍,这才忙碌起来。他先合目静思,理清了思绪,随后把各类草木石精放了满桌,又取出各色器皿,或研磨或蒸烤、或浸泡或压榨,着手炼制香药。 这界灵诞生之所纯以道力凭空形成,然而其形态性质却与寻常道力截然不同,沈月檀等人置身其中,本身道力与其则如水油般泾渭分明,竟如当年闯地狱界时,同狱力隔离了一般。 他对此事思索多年,又结合六道书中语焉不详的记载,做了种种猜测,如今机会难得,自然多多尝试、一一验证。 不觉间四个时辰一晃而过,沈月檀所获微薄,休息亦不足,仍是强撑精神,依照约定与众人会合。刘崇仍是只身前来,沈月檀问起刘昶伤势,刘崇也只说如今平稳下来,然而到底是脉轮被毁其一,短时难以恢复。 诸人议定,沈月檀又取出新炼的香药分发,叮嘱道:“此地道力耗损无从补充,除了服用丹药,静修时焚香亦有所助益。” 冯阳、刘崇谢过,将香药收下,便依划定的区域各自前去搜索灵兽踪迹。 如此一晃就过了四日,那界灵生得奸猾,数次与众人擦肩而过,却最终失之交臂。最后一次被目击时,已从原本指头大小的灵物,成长到一尺有余。浮游秘境,如鱼得水,优哉游哉一摆尾,转过屋角就不见了踪影。 沈月檀试过十余个法子捕捉界灵俱都无功而返,他亦不气馁,兼之库存充足,便变着法子更换配方研制香药。刘昶醒转后,亦曾委婉规劝,提及这灵物恐怕并非寻常灵兽,不如另觅良策。沈月檀只谢过他好意,仍是废寝忘食钻研尝试,不觉间竟在秘境中耗费了十余日。 因长久无进展,刘崇就率先有些焦虑起来,只不过仍旧守着阿兰若武士本分,并未曾表露于外,然而内心焦急,却瞒不过沈月檀,他却置若罔闻,反倒搁置了搜捕灵兽的计划,每日里闭门不出。 眼见得刘氏兄弟日胜一日心浮气躁,那冯阳虽不见表露在外,其高深莫测愈发令人忌惮,沈月檀心知若再拖延,只怕外患未生时,四人之间便要起内讧了。 他如今却只差临门一步,徘徊在繁如星海的香药之中,只力图摸索到唯一的真相。 这一日他再以三界香药辅以多种香料混合研磨,一面将记有六道书的贝叶捧在手里,不觉间想得出神,那枚贝叶竟失手落进了磨钵之中,被他以石杵重重碾过。 沈月檀回过神,暗悔自己粗心大意,正要将贝叶取出磨钵时,一股奇异微苦的香气掠过鼻端。那香气陌生至极,既有椒兰辛暖,又有薄荷沁凉,如暖气裹着冰刃,格外醒神。沈月檀师从香大师近十年,阅香无数,如今竟是闻所未闻。 他小心翼翼取出贝叶,见叶柄处被碾得微微渗了汁,又立时沾满了香料粉末,那香气正是因这汁液混合香料激发而成。 沈月檀先查看一遍六道书,见其并未受损才妥善收好,又将剩余香料细细研磨混合,快速炼制出一盒香药。只是这香药与往日成品颇有不同,有小指粗细,通体莹润光滑,细腻如玉雕的蜡烛一般。 沈月檀取出一根细细摩挲,却仍是想不明白,索性点了一根。 那香药静静燃了片刻却毫无香气,周遭亦无任何变化,沈月檀只当是全无效果,不禁微觉失望。 然而下一刻,巨变陡生,他所在的厢房竟如遭遇无数白蚁啃噬,房顶、墙壁、木柱,尽数被腐蚀一般,发出刺耳声响崩裂倒塌。沈月檀躲闪不及,整个被埋在废墟之中。 53.第五十三章 王印 骤变一生,沈月檀却只觉如惊雷在迷茫思绪中炸裂, 灵光闪现, 先前不解之处便想得通透清楚。他太过震惊, 连清理积压在身上的砖瓦木头也顾不上,反倒是冯阳来得及时, 将他自砖瓦中拖了出来, 沉声道:“月……公子, 可有受伤?” 沈月檀心不在焉摇头, 伸手抓住一块折断的博古架支脚,稍稍用力,那木板就被他捏得四分五裂,然而碎屑微微轻颤,眨眼就分解气化成薄雾, 融入半空不见了踪影。 他不由喃喃道:“我懂了……我懂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六界之中, 修罗界用道力;地狱界用狱力;人间界用法力;饿鬼界用鬼力;畜生界用狩力;而天人界则用神力。 乍看之下各不相干, 天人界之下, 五界并存、侍奉天人,仿佛亘古以来、天经地义。 如今他却借着圣书贝叶的一点汁液,初窥了那被隐藏于无数谎言之下的真相。构筑六界截然不同的物质与力量的,出自同一种本源之物, 莫可名状,却隐约有迹可循——若是如此, 为何偏生要构筑出截然不同的六界法则, 将森罗万象的芸芸众生分出了高低贵贱?其用意为何?其理由为何?其目的为何? 这其中究竟隐藏了什么不可告知于人的秘密? 冯阳见那少年抓着碎块捏了又捏, 着魔一般喃喃自语,柔和神色也不免略略沉下来,却耐着性子未曾开口。此时却见一尾足有金红锦鲤探头探脑游了过来,望着满地残骸眼前一亮,摆着尾鳍窜近,将距离最近的一块碎砖头吞进口中,如啖美食一般。 冯阳拔剑,沈月檀见状忙开口道:“住……” 却为时已晚,冯阳先前作势斩刘昶时约莫只用了三分力,是以说停就停、说撤就撤,如今却是全力以赴,貌不惊人的长剑竟气势凛冽,快逾雷电,爆发出青紫剑气,尺余长的锋锐紫芒宛如离弦之箭,发出嗖嗖破空之声,将那锦鲤扎了个对穿。 若依沈月檀的判断,冯阳所发的剑气无非是道力凝聚而成,就如同先前几日连门窗也无从破坏一般,如今自然也不能伤那锦鲤分毫才对。 然而眼前之事却出乎意料,那剑气自锦鲤鱼鳃边刺入,余势不减,又自另一侧鱼尾前方惯体而出,拽得锦鲤狼狈跌落在地,带出一片薄红血雾。 沈月檀怔愣当场。冯阳能伤到界灵,唯有两个可能,其一便是他判断有误,构建界灵与这孕育场所的并非纯粹本源之力,反倒是寻常道力。其二便是这冯阳不知修了什么秘术,竟能突破界域所限。 既然这锦鲤能吞食房屋残骸如品美食,对本源之力的判断十有**错不了,故而该是后者……然而这区区一个草根子民,如何习得能与大五经媲美的传奇心法?沈月檀猜测种种可能,反倒愈发心慌意乱起来。 那锦鲤这几日同众人捉足了迷藏,将这些修罗众玩弄于股掌之中。原本不将其放在眼里,如今乍然被重创,顿时又怒又痛、又惊又惧,一跃而起,背鳍尾鳍侧鳍通通张开,如炸裂般崩得僵直,随后鱼身如吹气般膨胀,有若一片金红烈焰呈燎原之势展开。 沈月檀只见眼前充满猎猎火光,映照得万物皆赤红如血,冯阳却站起身,再度挥剑迎上,无数青紫剑气如蝗虫群集飞舞,悍不畏死冲上前去,撞在那巨大锦鲤身上炸裂开来,发出刺耳声响。 那锦鲤愈发痛怒交加,摇头摆尾时吐出一连串透明气泡,将剑气包裹其中消融殆尽。更多细碎气泡如暗器般漫天飞袭而来,沈月檀躲闪不及,却只觉腰间一紧,竟被人拽着腰带提了起来,堪堪避开了袭击。 沈月檀只觉此人出手神速,不仅能同界灵战成平手,更还有余力救他,实力深不可测、不容小觑,不由脱口道:“冯阳,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冯阳沉声道:“公子勿惧,我绝无害人之心。” 此时却另有人语调森严,冰如寒霜,冷道:“你若当真无害人之心,为何同魔种勾结,潜入关中,伤我界灵、毁我界域?” 沈月檀心中一沉,转头循声望去,见刘崇、刘昶二人并肩行来,却不使剑,只赤手空拳,各自两手结印,神色刻板肃穆,步步逼近。 有同样的金红符纹自二人结印中丝丝缕缕飘散开来,交错纵横,将行将崩塌的房屋支撑起来,那锦鲤却分毫不将二人维持秘境的努力放在眼里,仍是横冲直撞,誓要将伤它之人碾压吞噬,一路撞得房倾屋塌,又张口吞下碎屑,身形愈发膨胀。 冯阳挪腾闪躲,利剑刺破无数水泡,一面回应道:“我堂堂正正闯十绝关,若非被困此地,早就出关领到丰厚奖赏,今后飞黄腾达、前途不可限量,何必同魔种勾结,分明有百害而无一益。倒是二位阁下不敢露真容,强占问道宗弟子肉身行大逆不道之举,到底是何方神圣……不,哪里的妖孽作祟!” 刘昶端丽面容微微一哂,修长手指结印如莲花盛开,层层叠叠繁复优美,金红符纹如蛛丝自他两手间喷涌,铺天盖地爬满房顶地面,刘崇结印亦随之更改,竟化作密密麻麻的金红小蛇,与那锦鲤前后夹击冯阳,一面冷哼道:“吾辈行事顺应天意,你不配问!” 前有蛇群后有巨鱼,冯阳退无可退,只得反手执剑,空出一手正欲结印,不料一件物事呼啸而过,直扑蛇群之中,竟生生将蛇群炸开了巨大空洞,那空洞又如活物一般,将附近蛇群、乃至金红符纹、建筑房梁尽数吞噬,一道化为空洞。 刘氏兄弟勃然变色,面容上却是欣喜多过震怒,刘昶喃喃道:“想不到阁下竟能炼化弦力。” 刘崇亦道:“如此甚好,主人心思总算不曾白费。” 沈月檀仍是维持张弓姿态,弓弦上搭着粒香丸,只等以道力激发,再度发出第二击,听闻这二人无头无尾几句话,心中微微一动,沉声道:“二位的主人莫非是……” 他话音未落,说时迟那时快,那锦鲤见香丸炸裂时也愣了愣,一面作势欲逃,一面却又不知为何恋恋不舍,正犹豫间,冯阳手中长剑骤然发出青紫强光,竟化作一把巨大的两手大剑,自下而上斜斜斩劈,将金红鱼头硬生生砍了下来。 事发突然,沈月檀不由得张口结舌,连手里的香丸也掉落下来,只愣愣望着那巨大的鱼身在楼层中剧烈挣扎,一路摧枯拉朽,竟生生朝最外头的墙壁撞过去。冯阳也追了上去,大剑再度将剩余的鱼身再度斩为两半。 刘昶反倒收了结印符纹,任凭那鱼身垂死挣扎,神色仍是无喜无悲,肃容道:“只怕天意如此,主人也未曾料到。” 沈月檀皱眉追问道:“二位主人莫非是天人?” 刘昶合目道:“是,吾辈是准提木灵,吾辈主人,阁下亦曾面会,乃食香之神乾达婆王。” 附身刘崇的木灵亦叹道:“吾辈奉主人之命,孕育界灵,以待赐予有能之人,阁下能炼化弦力,六界罕见,然而有能却无缘……倒叫这虚假之人夺了界灵。” 沈月檀更是有满腹疑问,连连问道:“准提木灵?乾达婆王为何命你等孕育界灵?虚假之人?弦力又是何物?勾结魔种是什么意思?” 然而那两位木灵却只垂目道:“愿我阿修罗王,人人得证正果。诛灭魔种、护佑苍生。” 话音才落,四周轰然塌陷,沈月檀足下地面颤动开裂,四面八方的墙壁缝隙里,海水喷薄而入。这困了他们十余日的秘境,终究开裂了。 混乱之中,他急忙取出一枚银色竹叶般的法宝,那宝物快速扩大,化作了一艘小船,他将昏迷倒地的刘氏兄弟一手一个拖上船,略略犹豫又转头去看冯阳。 乱石碎瓦如雨倾塌,那男子青衫修身,背影此刻看来却分外高大巍峨,仿佛傲立于倾覆天地间的乱世枭雄,那死气沉沉的金红锦鲤尸身的心脏位置,正好有一道猩红光芒窜了出来,冯阳不闪不避,任那光芒没入额头之中。 沈月檀隐约察觉到那光芒之中有神印气息,又联系两位木灵透露的只言片语,一瞬间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不由得一拳狠狠砸在船舷边上,狠得几乎喉头渗血:“是修罗王印!竟然是修罗王印!!冯阳这厮,我绝不饶你!” 冯阳仿佛察觉到了一般,突然转过头来,往沈月檀所在方向望了一眼,嘴角微勾,竟笑得格外和煦温暖。 随后秘境巨响震耳,崩塌四陷,沈月檀忙按住船头,注入道力,操纵小船逆着海水冲了出去。 不料才一离开秘境屏蔽之处,一道冷得几乎能冻结人的森寒剑气就贴面袭来,这突袭无声无息,毫无半丝先兆,沈月檀不过是个炼香师,闪躲不开,眼见得就要被一剑刺中咽喉、身首异处—— 54.第五十四章 争锋 那森寒剑气贴在沈月檀咽喉肌肤处,堪堪停住、立刻后撤, 旋即响起叶凤持冰冷依旧的嗓音:“月檀?你也来闯关?” 沈月檀只觉咽喉被根根冰针刺穿, 险些冻结, 道力运转下方才好转, 一时心有余悸, 只抚着咽喉苦笑道:“我来救你。” 叶凤持与六年前相比,并无任何变化, 唯独月白深衣与银色长发俱都染了血污,神态却依旧从容, 细细打量了沈月檀,这才道:“你也长大了。”语意里竟有几分欣慰。 沈月檀只一笑, 抱拳道:“叶兄别来无恙?” 叶凤持轻轻落足在小舟上,凝视矮他一头的沈月檀,黑沉沉瞳孔宛如坚冰遇春风, 略略有融化痕迹,透着少许暖意,低声道:“我很好。” 那小舟依然逆着海潮往外疾冲, 二人匆匆叙过旧,沈月檀同他说了入红水关的前因后果, 叶凤持沉吟道:“月檀所料不错, 那人正是比叡山堂护法宋轩。” 沈月檀道:“铁城犁宗主夫人就姓宋,这位莫非是唐琪的……” 叶凤持道:“舅公。” 沈月檀微微动容, 叶凤持却道:“只怕都想岔了, 唐琪能请动宋轩出手, 非是因我叶某人实力强横。此人潜入红水关,实则另有所图。若非适逢这场海底异动,我如今只怕已败于宋轩之手……生死难料。” 沈月檀沉下脸,一字一句道:“阿修罗王印。” 这消息不啻于平地惊雷,然而叶凤持却毫无动摇,不过略略挑了挑眉,露出几分恍然之色应道:“原来如此,这我就想得通了。” 难怪宋轩眼见就要得手,却在察觉海底异动时脸色遽变,竟断然放弃了追杀,转过身冲入深海,反倒引得叶凤持好奇心起,继而跟在他身后追踪,最终巧遇了沈月檀。 轻舟乘风破浪,海底隆隆震响却离得愈发远了,沈月檀稍微安心,又接连点了几粒温养脉轮、补充道力的五重香,查看那昏迷不醒的刘氏兄弟二人,见二人并无异状,这才放下心来,叹道:“王印现世,是何等震撼修罗界的大事,叶兄竟也沉得住气。” 叶凤持被馥馥香气包围,脸色稍稍好转,便盘膝坐下调息,平淡应道:“我自修我的道,权势之争,与我何干。” 沈月檀默默无语,便记起六年前沈雁州闯地狱界,所为的正是追寻修罗王印的下落。这六年里……只怕也未曾放弃过。 沈雁州野心极大,且不曾刻意隐瞒,程空亦特意警告过沈月檀,要他莫要成了沈雁州前程的阻路石。沈雁州要做统一修罗界的大阿修罗王,沈月檀却一心想要夺回问道宗、登天人道,解他心中种种疑惑。如今二人虽然相安无事,若是有朝一日起了冲突,谁也不肯让步又该如何应付? 他暗叹自己杞人忧天,转而道:“既然宋轩另有所图,如今倒好办了。王印已落入他人之手,只怕有一场恶战,趁此机会,我们不如早些撤离。我有少宗主所赠的五行舟,全身而退,不在话下。” 叶凤持应道:“好,我已无大碍,月檀不如速带同门撤离。” 沈月檀愣了愣,“叶兄还要……闯关?”若换做是他,费劲心力闯到了第九关,眼见得大功告成,只怕也不肯轻易放弃。他想了又想,皱眉道:“我与少宗主在十绝阵中枢,曾见到了七人,正经闯入十绝关,并进到第九关的有三人,除叶兄外另外两人,其一是雁州大姚镇名不见经传的弟子冯阳,另一人约莫二十出头,其貌不扬,身份尚不明。” 叶凤持心思敏锐,问道:“另外四人是靠作弊硬入红水关,其一自然是宋轩,另外三人莫非也是为王印而来?” 沈月檀道:“另外三人中,有一人是魔种与修罗众的混血,阿修罗王印至刚至阳,他得了也无用,动机虽不明,却不至于有直接冲突。剩余二人……”他扫一眼刘氏兄弟,低声道,“正是孕育王印的胎母。是以虽然违规,倒也不必担心。” 他想想又叹道:“冯阳已经夺了王印,如今守得住便罢,若是守不住,少不得还有恶战。” 叶凤持扫他一眼,问道:“你担心他?” 沈月檀愁眉苦脸点头:“只怕是个故人……若是宋轩找上他,麻烦就大了。” 叶凤持道:“既然如此,这事倒当真好办了。” 沈月檀略微一愣,又听叶凤持道:“我与那冯阳联手,或能同宋轩一战。若是不敌,你伺机将冯阳带走便是。他若不肯,我替你将他打晕。” 沈月檀苦笑:“若当真是那个痞子,遇到不敌,哪有不肯的。” 叶凤持却道:“懂得见机行事,不为一时意气冒险,如此甚好。” 沈月檀皱眉道:“说得好听,为何你不肯一起逃走?” 叶凤持合目道:“道不同罢了,我可退却不可逃。未战先逃,虽生犹死;力竭而亡,虽死犹生。” 话音才落,就被沈月檀一拳揍得略略偏了头。 那少年拳风绵软,叶凤持或挡或避,要想不挨这一拳易如反掌。只是他心中疑惑,便只是一言不发,生生挨了揍,嘴角微微火热,他下意识擦了擦,仍是满脸茫然看着沈月檀,“这是……” 沈月檀见他眼神无辜,几乎带上委屈一般,不由愈发恼怒,恶狠狠道:“宋轩比你多修炼近百年,打不过他也是天经地义,逃跑不丢人。在我面前,谁都不许自寻死路!不过是个十绝关,这次闯不过,下次再闯。” 叶凤持只觉融融暖意浮上胸臆,面上却依然刻板,迟缓点了点头道:“唔。” 沈月檀动了手难免懊悔,见叶凤持不曾动怒才放下心来,然而此人应对呆若木鸡,却难免令他有些又好气又好笑。叶凤持大名如雷贯耳,初见此人只觉高高在上、冷漠疏离、深不可测,如今为何却愈发显得呆了? 他二人商议才定,小舟已冲出了海面,然而距离不远处的水面却骤然鼓起个猩红的巨大水包,伴随撼动天地巨响瞬间炸裂开来,随即头顶降下一阵倾盆血雨。 赤红血雾蔓延中,三道人影同时冲出水面,金铁交鸣间,道力洪流轰然碰撞,凛冽威压感当头罩下,连原本上涌的海浪也被压得不见踪影,海面反倒生生下凹,暴露出隐藏其中的成群水妖来。 沈月檀尚未分辨清楚,身边衣袂翻动,月白人影骤然一闪,已然离了小舟往天际冲去。一面喝道:“速速撤离。” 沈月檀自然是不肯撤的,只稳住小舟,仰头看去。 冯阳立于虚空,手中长剑缭绕青蓝电光。原本貌不惊人的平凡男子仿佛骤然变身另一人,容颜冷峻,眼神锐利,青衫猎猎翻动招摇,仿佛悬停于血海之上的巍峨高峰。 他对着面前二人露齿一笑,森森白齿仿佛梭巡四海猎杀无数的残虐巨鲨,从容道:“阿修罗王印已为我所有,纵你二人联手为敌也是徒然。既然一心送死,本座成全尔等。” 另外两名男子一左一右与他相对,呈挟持之势。一人身形干瘦、须发花白,手中握一把形如半月的漆黑巨镰,一头连着同样漆黑的铁链,如大蛇般缠绕在那人左手手臂上。黑色劲装几与武器融为一体,愈发显得神鬼难敌。 听闻冯阳威胁,不过冷笑几声,回道:“胡贤弟莫慌,此人不过信口开河吓唬人。巡查使一个未至,王印如何认主?一口气杀了再说。” 另一男子同样其貌不扬,身形微胖,看不出年纪,穿着紫铜色绸衫,满月脸红润有光,倒有几分商人和气生财的模样,左手持银光潋滟的长剑,右手却握着一柄不足一尺的赤红匕首,笑容可掬点头道:“宋大哥言之有理,小弟就听从宋大哥差遣。” 宋轩咆哮道:“好,先取他性命,再作计较。” 便甩出巨镰,将血红水帘划出一道黝黑裂痕,那胡姓男子紧追而上,左手长剑在前、匕首在后,也不知驱动了什么法术,所过之处,水雾中隐隐浮现出厉鬼狰狞面孔,通体赤红,一而二、二而四,分化化出数以百计的魑魅魍魉在红水中挤挤挨挨,一道往冯阳所在处蜂拥杀去。 冯阳手中长剑再度膨胀为巨剑,青紫电光爆开一丈有余,电光窜入水中,轰轰几声巨响中,水瀑炸裂,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隐匿其中的魑魅魍魉、水妖鱼怪也随之暴露,或身受重创而仓惶逃离、或身首异处沉没,被同伴撕咬吞噬殆尽。 电光火石间,冯阳身后骤然升腾出一片阴影,那人无声无息现身,银发与如云深衣腾腾飘扬,几粒雪白念珠浑圆外形快速融化,化作团团云朵,拱卫一般分列两侧。 手中银剑灿若星辰,竖于面前,周身气势冰寒如冬神降世,冷淡嗓音碎玉漱冰一般。伴随清澈响起的经文,苍白火焰凭空而生,层层扩散,火舌与冯阳的青紫电光交错如两条巨龙,往宋、胡二人头顶咆哮罩下。 55.第五十五章 死意 宋轩将黑链扯得笔直, 狂笑道:“好、好!叶凤持, 老夫好意放你一马,你竟还不知死活,自己送上门来!既然如此,老夫就一并收割了。” 叶凤持充耳不闻,横剑、结印、诵经,苍白火舌愈发凝实膨大,仿若一条白中透青的巨龙,于青紫雷光中穿越而出, 轰然冲向敌方。迫得宋轩二人不得不后撤避其锋芒。 白焰与魑魅魍魉的军团轰然对撞,伴随冰雪崩裂声,汹涌血浪连同藏身其中的鬼蜮水怪刹那间凝固,冻结成一片足可站人的广阔血色冰壳。青紫电光旋即击中冰壳, 将其炸裂成无数冰块沉浮于浪涛之间。 沈月檀只得按住船头, 自跌宕起伏的碎裂冰块间穿梭而出, 撤离到战圈范围之外谨慎观望。船舱中传来两声沉沉叹息, 则是刘氏兄弟再度醒转。刘崇先一步坐起身来, 支撑兄长肩侧,脸色阴沉望着双方激战,只略略迟疑,便下了决心,低声道:“公子意欲何为?只需一声令下。” 沈月檀道:“好, 姑且先看一看。” 那边厢冯阳已收了大剑, 轻飘飘立足于一块巨型坚冰凸起的一角上, 眉心仿佛被一刀刺破,伤口渗出嫣红血丝,终于凝聚成一缕,缓缓自鼻翼两侧流淌而下。 他面容端肃,神似故人,却因沾染血迹而显出几分狰狞肃杀,阔剑溅上血红海水,顺着锋刃颗颗滴落。 旋即仿佛玉质面具碎裂,那人整张脸表层崩裂剥落,露出了本尊的真面目来。 形容端丽,眉目俊朗,犹若拂走了蒙尘的美玉,磨去了锈蚀的利刃,笑时慈悲菩萨,春风化雨宾客盈门;忿则怒目金刚,燎原千里寸草不生。 这赫然便是离难宗主沈雁州。 宋轩乍见其真面目时,不禁又惊又悔、又怒又恨,一时间进退维谷,只冷笑道:“堂堂宗主,不去武斗会挑选良才,到十绝阵凑什么热闹?” 沈雁州将长剑当胸横过,手指顺着剑身轻轻一抹,青紫电光尽数收敛,随即笑道:“一时兴起罢了,不想有此机遇,幸甚幸甚,倒叫宋前辈见笑了。” 宋轩知他说的是阿修罗王印,愈发脸色黑沉,他自然怒火中烧,若对方只是冯阳那等无名小卒,上无师门长辈庇荫,杀便杀了,全无后顾之忧。 然则如今若是杀了沈雁州,他虽不惧与离难宗百万教众为敌,却到底是个麻烦。倘若有旁人借机发难,他腹背受敌,恐怕保不住王印…… 宋轩只顾着左右为难,全然不曾将身旁的胡姓男子放在眼里。此人亦是个乡野之辈,不过适逢王印现世,临时起了贪念才与他联手,要将其除去易如反掌,就道:“叶凤持被我伤了一臂,如今不过强弩之末罢了。胡贤弟,此人就交托于你,若是事成,少不得有你好处。” 说话间叶凤持亦落足在沈雁州身畔,念珠串骤然收拢,重落回他腕间,却已疏疏落落,遗失泰半。 沈雁州笑道:“难为你肯帮我。” 叶凤持压下心头翻腾气血,方才应道:“非为帮你,只不过受人之托。” 沈雁州眼中阴霾一闪而逝,却仍是笑得和煦,柔声道:“叶公子急公好义,我与月檀记下了。” 叶凤持略略挑眉,却来不及开口,对面情势急转,已令他错愕当场。 那看似结盟的二人间鲜血喷溅,宋轩一脸不可置信捂住胸口,艳红血水自他指缝间汩汩涌出来,嘶哑狂吼道:“胡延!你这卑鄙小人!” 话音未落,漆黑巨镰轰然冲出,堪堪自那名为胡延的男子头顶掠过。 那男子却早有准备,一击得手便提着带血匕首飞身后撤,眼见巨镰袭来,更毫不犹豫往血海之中钻了进去。 沈雁州便纵身一跃,长剑无声无息刺出,与巨镰轰然对撞,那巨镰受了阻,生生在半空折了个弯,紧追胡延没入水面之下。他方才沉声道:“凤持,他要取你性命,你还在迟疑什么?” 他嗓音如沉沉惊雷,远比方才撞上巨镰的一击更为震慑心神,令叶凤持骤然睁大双眼,周身气势顿时森寒三分。 沈月檀亦瞪大了眼,两手紧攥成拳仰望那二人,一颗心被揪作一团。 宛若鲜血凝结的巨岩上头,叶凤持月白深衣宛若一点行将消融的残雪,银发被猎猎狂风吹得肆意张扬,恍然如正悬停于深渊上一条细线中间。 宋轩修的是《大日如来普照一切光明心经》,如今乍逢偷袭、心轮被破,功力十去其三,若沈、叶二人联手,将其击退不在话下。 然而沈雁州此时停足不前,言下之意,却是在公然逼迫叶凤持亲手杀灭长老宋轩,与师门彻底决裂。 固然此举或许对叶凤持利大于弊,然而沈月檀一思及沈雁州背后深意,却禁不住因其果决狠辣、勃勃野心不寒而栗起来。 众人各怀心思都不过是刹那念头,沈月檀心头寒意未退,叶凤持已然下定决心,身形甫动,念珠再度暴涨开来,其中十颗发出卜卜卜声响清脆爆裂,化作漫天冰寒银针,如一阵骤雨降落,铺天盖地将宋轩团团包围。 宋轩踉跄后退,险些自冰层上滑倒,急忙收回巨镰挡在身前,顿时叮叮叮一阵急促脆响,泰半银针将光滑巨镰砸出了数不清的凹痕裂纹。 然而叶凤持既已下了决心,便再无半分犹豫,身形如鬼魅般紧追而上,长剑攻势连绵,分毫不留给他喘息疗伤之机。 这边激斗正起时,距离沈月檀小舟不远处突然钻出了一人,满脸心有余悸,与沈月檀视线骤然相对,随即满脸堆笑,正要开口时,当头劈下一道青紫电光。 那人闪躲不及,被劈个正着,发出了一声疑似女子的尖叫。 这嗓音似曾相识,沈月檀不禁掩面叹息。 沈雁州已自半空落入沈月檀小舟当中,笑道:“胡延即是胡言乱语之意,宋轩那厮竟蠢到信你。” 那人抹了抹一脸焦黑,便露出姣好面容来,清丽刚毅兼备,明眸顾盼生姿,风情万种横了沈雁州一眼,一面整理衣衫,一面娇嗔般哼道:“那糟老头子看不起我,自然要叫他吃点苦头。” 随即眼波一扫,笑吟吟朝沈月檀福了一礼,“阿月,多年不见,你倒长得愈发俊俏了。” 沈月檀冷笑道:“苏绿腰,问道宗悬赏多年通缉于你,想不到你今日竟敢自投罗网。” 此人正是绿腰,掩着嘴咯咯娇笑道:“阿月还是老样子,凶巴巴的。阿月,白桑可好?” 沈月檀道:“他好得很,早将你忘得一干二净。” 他故意发狠,只欲触怒绿腰,然而这少女却仍是笑意盈盈,眼神清明,不见半分动摇,连连点头应道:“这就好、这就好,我只怕连累了他。” 绿腰话音未落,突然一扬手,漆黑曼荼罗眨眼间突袭而至,却被早有预备的沈雁州轻松一剑劈为两半。 少女巧笑倩兮,仿佛仍是不谙世事的纯情少女,叹道:“可惜、可惜,到底抓不住你破绽。” 沈雁州神色未变,只道:“余从不敢轻敌。须知雄狮搏兔,亦尽全力,更何况战虎狼兮。” 绿腰柳眉倒竖,怒道:“沈雁州!你竟骂我如狼似虎!” 沈雁州道:“力如龙象,毒如蛇蝎,诈如狸狐,苏小姐是强敌。” 绿腰笑弯了眼,愈发显得甜美可人,“承蒙雁宗主夸奖,小女子愧不敢当。” 沈月檀与刘昶、刘崇二人目瞪口呆,望着这二人语调和煦,几如久别重逢的友人闲聊一般,短短几句言词间,竟已剑光交错,拼杀了数十个回合。 电光、黑烟、煞人血光密布天地,道力紊乱、威压感迫得沈月檀不得不驱动小舟后撤,刘崇松开搀扶兄长的双手,坚定握住了剑柄,低声问道:“公子?” 沈月檀一时间却无从抉择。 双方殊死搏斗,俱是难解难分,一边是他已生疑虑的兄长,一边是他信赖有加的挚友,乍然间仿佛丝毫不必犹豫。 他不过稍稍踌躇,就见宋轩的黑色巨镰突然一分为二,其中一柄神出鬼没,在叶凤持胸口斩出了一道深长伤痕,刹那间鲜血四溅。 他不假思索下令道:“刘崇,你前去助雁宗主。” 刘崇应喏,转身一跃便离了小舟。 沈雁州得了帮手,愈发如虎添翼,胶着战况立时起了变化。 沈月檀却飞快驱动小舟快速逼近宋轩,不假思索取出数枚香药,不经点燃便直接以道力逼迫,张弓将药丸射向宋轩。 甫一靠近便轰然炸裂,腾开一层淡青烟雾,混合浅浅清香,宋轩冷笑道:“区区四重香——” 话音未落,便察觉一股全然陌生之力自香气中渗入四肢百骸,顿时道力大乱,身形竟僵凝不动了片刻。 虽然不过须臾之事,叶凤持却已抓住机会,放出最后的赤色念珠,一剑将其刺入宋轩破损的心轮之中。 不过弹指,宋轩面色化为赤红,眉心炸裂、咽喉炸裂、腹腔、下腹接连炸裂,七脉轮尽毁,两眼暗淡无神,竟已气绝身亡,僵硬身躯直直跌落,接连撞在冰层凸起处,最终跌落血海,被窥伺已久的水怪鱼妖争抢分食殆尽。 叶凤持亦是强弩之末,勉强多撑了稍许时候,亦是无声无息跌落。 好在沈月檀及时赶到,伸手将这青年抄进了小舟之中。 苏绿腰亦于此时突然后背生凉,只觉面前这男子刹那间仿佛判若两人,怒火有型有质,好似化作了能吞天噬日的罗睺罗王,能将她轻易镇压于掌下。就连道力亦在脉轮中运转迟滞起来。 她一时骇然,颤声道:“不……不可能……怎会如此快就融合了王印?” 沈雁州面色冷酷,一柄大剑如泰山当头压下,带有仿若能将血海劈开之威,唯独额头鲜血流淌愈发汹涌,顺着鼻翼连绵成血线,令得他俊美面容透出十足的狰狞可怖。 就连刘崇亦不觉退开数步,露出些许敬畏眼神。 绿腰不得不弃了匕首与一尊曼荼罗法身方才得以逃脱,不禁皱眉道:“好端端的,你生什么气?” 沈雁州轻轻一笑,“事有轻重缓急,性命之忧、仗义之举,他应对合理,我生什么气?”他周身俱被电光闪烁环绕,仿佛雷神降世,震天撼地,就连海里的魔兽也察觉到危机来临,纷纷逃窜去了远处。 绿腰亦是狼狈不堪,接连被雷击了不计其数,跌倒在冰层之上,分不清沾染全身的是血海亦或是自身流血不止。 她咬着牙往前爬行,沈雁州缓步跟上,垂目看去,满眼冷酷狠绝,突然又笑道:“——那又如何?我到底还是,克制不住。” 绿腰骇得颤抖,身后仿佛有魔神现世,能轻易翻覆天地,她身为堂堂五脉轮天才,竟只觉卑微孱弱如蝼蚁,连牙关也格格打颤,眼前恍然现出的却是许久不曾忆起的少年。她不由喃喃唤道:“白桑……” 沈雁州自然不将她那蚊蚋般低喃放在眼里,已然立在她身后,居高临下举起了大剑,只待反手刺下—— 56.第五十六章 千年 雷光炸裂中, 沈雁州手中大剑宛如穿透纸片,轻易将绿腰连同其身下冰层一道刺穿。 冰层却随之轰然塌陷,连人带冰块一道被汹涌血水吞没。 沈雁州随即左手一扬,成串比人头更大的绛紫雷球凭空而生。伴随破空尖锐呼啸,将大片海面撞得激荡不已,一时间波涛蔽日, 赤红水雾腾腾弥漫, 犹若云蒸霞蔚落在水面。 不过转瞬间,广阔海面便犹如煮沸的汤锅般翻腾起来。 再更远处水面稍平,便突然钻出条身影来。绿腰衣衫褴褛、周身伤痕累累, 既有雷击的焦灼黑痕,又有剑伤的鲜血淋漓。后背心一道半尺长的伤口更是皮肉外翻、深可见骨, 险些就将她刺个对穿。 她却顾不上处置伤势,只一言不发背向沈雁州, 跌跌撞撞跳上自波涛中冒出来的一叶狭窄扁舟,朝着更远处狼狈逃窜。 绿腰于千钧一发之际,击破身下冰层, 侥幸自无上正觉剑下逃生。如今早已方寸大乱, 慌张如丧家犬一般, 再无半分女魔头的气势。 沈雁州收回左手,哼笑道:“狡兔三窟。苏小姐不愧是五脉轮的天才,沈某今日倒要见识见识, 你还能使出多少种逃生的手段。” 手段二字甫一出口, 沈雁州身形微动, 便自原地消失了踪影。只见冽冽雷光挟持雷霆万钧之势,宛若海面起了一阵雷暴,惊涛骇浪如山岳隆起、天河倾斜,迫得沈月檀不得不注入更多道力稳住小舟。 叶凤持依然面无血色生死未卜,刘昶不顾自身虚弱,代替沈月檀将其护在怀中,低声道:“公子,此地凶险,卑职只怕护不住公子,不如先行撤离。” 沈月檀单膝跪在船头,眺望风雷喧哗的海面,皱眉道:“走不得,有人来了。” 宛如为了印证一般,只见有人在海面乘风破浪,划开一道滚滚洪流,不过几息之间,就冲到了沈雁州面前,金光乍然迸发,穿透猩红云雾,将他气势骇人的雷暴生生挡住。 水雾散去,波浪稍歇,方才露出那人的庐山真面,竟是个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肤色微黑、身材稍嫌矮小的少年。 一头黑发隐隐泛红,乱糟糟束在脑后,衣着亦是毫不讲究,褐色长衫衣摆尽是裂口,两条衣袖更不见踪影,只打着赤膊,虽不见如何强壮,却仅凭一柄金黄长||枪,就将融合王印威力的无上正觉剑一斩阻挡下来。 沈雁州眉头一挑,那少年便一本正经说道:“娘说过,男子汉大丈夫,绝不能打女人。” 绿腰高声道:“多谢前辈仗义援手,小女子来日必定结草衔环以报!”话音未落,人已远遁,眨眼没入天际。 那少年嘿嘿一笑,应道:“见义勇为之事,我也不要你报恩,更何况你连我名字也……”不等他说完,那女子早已不见了踪影。沈雁州则收剑再刺,那少年长||枪不及回防,急忙抽身后撤,大叫一声:“且慢动手!” 沈雁州剑势凌厉,步步迫近,雷光雳雳刺耳中,低声哼笑道:“你这污秽魔种,原就人人得而诛之,如今偷潜入十绝关中,不知藏匿行迹也就罢了,竟还胆大包天与我为敌,简直自寻死路。” 那少年乍然变了脸色,怒道:“一派胡言!我不是魔种,我娘与我爹堂堂正正成了亲、生了我,爷爷我乃是天人与修罗之子!你可曾听闻天人界神猴王的大名?那是我爹!” 沈雁州道:“天人堕落,亦化魔种,妄称神王,罪加一等。当诛。” 那少年气得微黑面皮愈发红里透黑,哇呀呀乱叫一通,扬起长||枪,挟持风雷呼啸横扫而来,激起血浪滔滔,往沈雁州倒卷而去,一面怒道:“猪猪猪!你才是猪!有朝一日我定要上天人界去找我爹,明我正身、还我娘清誉,叫你们这些狭隘无知的猪猡通通跪地求饶!来来来,先吃爷爷一枪!” 那少年怒火中烧,枪如蛟龙出渊,呼啸挪腾,破开环绕沈雁州的重重雷云。淡淡黑光萦绕全身,层层扩散,所过之处血浪平歇,几如侵蚀消融之力。 沈雁州轻笑道:“到底是初生牛犊。”大剑横于胸前,毫不相让,与长|枪接连对撞,金铁交鸣声连成一片,震得观战者头昏脑涨,险些道力紊乱。 那少年枪势诡异,唰唰唰刺出漫天幻影,却俱被沈雁州连挡带斩消解开去,便咦了一声,伸手挠挠后颈,赞叹道:“你这老头看着不起眼,倒还有几分真本事。” 沈雁州被他骂作老头,不由额角青筋暴起,冷笑道:“小贼找死。” 身形倏然迫近,令那少年避无可避,随即一掌重重拍在胸膛正中。 那少年闷哼出声,瘦小身躯如断线风筝般抛起又落下,扑通一声掉进海里,数息过去也不见了动静。 沈月檀松口气,便驱舟朝沈雁州靠近,一面唤道:“雁州哥哥……” 沈雁州却神情冰寒,反手只轻轻一推,便将小舟推离更远,肃声道:“莫要靠近!” 当是时,海上再度掀起轩然大波,巨大阴影骤然冲出水面,携着滚滚水龙卷。位于浪峰顶上的庞然巨物,一身银白尖毛如钢针贲张,长尾卷在身宛如伺机择人而噬的巨蟒。 黄玉色双瞳炯炯有神,尖利犬齿突出嘴唇,手持银色长||枪,竟是头大如山岳的巨猿。 那巨猿低吼如雷震,后脚奋力一蹬浪涛,化作一阵惊涛骇浪直逼沈雁州。他攻势凶猛,连沈雁州也不得不急急后退避其锋芒,最后关头只一闪身,那巨猿手中柱子粗的长||枪便轻易将海面一座小岛轰得粉碎。 刹那间,海底传来隆隆震动,小岛塌陷之处形成了巨大漩涡,将周遭碎石冰层、怪鱼水妖、连同沈月檀等人一道吸纳入内。 正如牵一发而动全身般,整片红海以此为中心天塌地陷,仿佛万物都逃不过倾毁命运。沈月檀急忙取出了五行舟,随即却被一只冰冷白皙的手按住。 不知何时醒转的叶凤持轻声道:“不必惊慌,我们过关了。” 沈月檀不由瞪大了眼,“这就……被那猴子送过关了?” 叶凤持略一点头,吃力坐起身来,应道:“误中副车罢了。” 二人正言谈间,激烈塌陷眨眼消失殆尽,沈月檀眼前恍惚,再定睛看时,便只剩无边无际的绯红薄雾环绕身周。 远处沈雁州也罢、近处叶凤持也罢,就连刘氏兄弟也尽都不见了踪影。 那薄雾无嗅无味,微微透着暖意,自四面八方将沈月檀团团包围。落足之处如履平地,沈月檀便尝试踏了几步,便迈向前行。 走了不过少顷功夫,就隐约听见斜前方传来喧哗,沈月檀略略迟疑,仍是循声而去。 薄雾在眼前散开,喧哗声也愈见鲜明,原来是个少年在吵闹不休。时而高声怒骂、时而喋喋不休,待沈月檀靠得再近些,果然不出所料,正是先前同沈雁州争锋相斗的奇异少年。 只是同初见时的潇洒快意截然不同,他一身衣衫又愈加破烂几分,正被团团砂尘包围。正对沙尘怒目而视,以枪代棍猛击砂团。 那砂尘色泽绯红,虽然蒙蒙如砂砾集结,却各自成团,大如车马、小如拳头,宛若有灵智的飞鸟在那少年周围盘旋游弋、嬉舞沉浮,被那少年乍然击散,化为尘雾飘散,然而不过须臾,便再度汇聚成团,分毫无损。 如是重复多次,最终都徒劳无功,悠游砂团恢复如初、更是不减反增,便仿佛带了些气定神闲的嘲讽意味。那少年便愈发怒火冲天,怒吼声几近嘶哑,啊啊狂吼中突然转身横扫,将砂团击散成大团雾尘。 沈月檀非但不上前阻止,却反倒后退了十余尺以免受到牵连。盖因他见到那砂团第一眼时就心头明晰,这正是十绝关最后一关红砂关的磨练。 红砂为梦魇之砂,能探查人心底隐忧畏惧之物,化噩梦成真,且连绵漫长、无休无止。以此考验闯关者心性意志,扛过去则成就大业,扛不过则发狂入魔、至死方休。 那少年怒极而无助的模样固然可怜,然则却是成就自我的关键所在,任谁也援手不得。 沈月檀沉吟片刻,他是半途擅入的十绝阵,约莫不受干扰,当务之急,是寻到失散的众人,一道撤离为上。 只不过忽然念头一转,那少年同样是中途擅闯,却仍被梦魇所困,只怕……他才思及此处,眼前砂尘团团如云霭将他包围起来。 沈月檀刹那间重回囚笼,困在断罪堂地牢之内,四周冰寒刺骨,暗无天日。 他茫然低头,只见两手血肉模糊、新伤摞着旧创,指节肿大变形,扭曲如鸡爪枯枝,颤抖不休,刺骨疼痛阵阵传来,令得全身无力下跌。 铁栏外头的墙壁上,挂着成排刑具,刀刃森寒如银雪,熠熠闪亮,隐约映照出牢里一个枯瘦苍老、憔悴得不成人形的男子,长发胡须纠结如虫网,跌跪在地瑟瑟发抖,一双眼赤红充血,满是惊恐绝望。 沈月檀只觉恐惧如毒虫爬上背脊,刹那间寒意遍体,动弹不得。此时门口传来脚步声,两名狱卒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前头的狱卒四十出头,二十左右的年轻狱卒手提朱漆食盒,毕恭毕敬跟随在后。 二人停在牢门前,年轻狱卒便上前一步,将食盒自铁栏缝隙间送入牢中,柔声道:“今日宗主大婚,大宴宾客,也赏你些美食,好生享用。” 沈鸿于接任宗主位之时,早已娶妻生子,大婚从何而来?沈月檀费力张口,忍着喉咙里血腥火辣疼痛,嘶哑问道:“宗主……宗主是什么人?” 年长狱卒眉头皱了起来,年轻狱卒眼里却浮现出恻隐,立在铁栏外仍是低声道:“宗主毕竟与你有多年兄弟情谊,对你处处照拂,你不知感恩也罢,又何必出口伤人,连宗主也不认?” 沈月檀如被当头棒喝,只觉一颗心愈沉愈深,呆愣说不出话来,两名狱卒许是见惯了他这般模样,也不放在心上,留下食盒朝外行去。 一面走那年长狱卒一面教训道:“你这傻子,当真不懂祸从口出四字?如何同那魔种说什么与宗主的兄弟情谊?我名门正派的宗主岂会同魔道秽血有什么旧情?虽然宗主心善,未必同你计较,他迎娶的夫人可是铁城犁宗大名鼎鼎的刁蛮老七,若叫她知晓了,只怕要拔了你的舌头。” 沈月檀猛抬起头来,一把抓住铁栏,不顾栏杆上符纹雷击阵阵,将他手指血肉炸裂,嘶声喊道:“等……等等!沈雁州要同唐琪成亲?” 那年长狱卒闻声,急忙折身回来,一脚透过铁栏缝隙,狠狠踹在沈月檀胸口,踢得他不堪重负,踉跄后退几步、仰面跌倒在地。随后厉声喝道:“大胆!宗主夫人名讳,岂容你挂在嘴边玷污!” 沈月檀脉轮中空空如也,全无道种痕迹,生生挨了这一踹,只觉钝痛如骨折一般,险些闭过气去。他下意识摸了摸发痒的唇边,手掌鲜血同口中涌出的鲜血融合一处,顺着手臂淌落。 他周身疼痛却愈发麻木冰冷,只喃喃道:“竟然是……这样?我所畏惧之事竟然……是这样?” 那年长狱卒冷笑道:“是了,你这魔种被关了二十年,只怕不知道外界天翻地覆。有雁宗主坐镇,勇健十宗,如今我问道宗居于首席,就连铁城犁宗亦位于其后。如今我宗与铁城犁宗强强联姻,如虎添翼,雁宗主亦成阿修罗王继任人选,前程不可限量。你若知趣,献上后半部《大五经》,雁宗主念及旧情,总会给你个安身之所,总好过如今日日酷刑加身、生不如死。” 那年轻狱卒在一旁小声道:“五哥,您也提旧情了……” 那年长狱卒脸色一变,抬手狠狠朝那年轻狱卒后脑抽了几掌,啐道:“住口,你这木头脑瓜,再不开窍,迟早去喂魔兽。” 骂骂咧咧,推着那年轻狱卒走远了。 沈月檀身心如坠寒潭,冷得簌簌颤抖,过了许久才重归安宁。 连火把也熄灭、黑暗无光的冰冷牢狱之中,沈月檀微微抬起头来,带有几分疑惑,一字一句、轻声重复道:“……后、半、部?” 牢狱里暗无光芒,不知日月,沈月檀明知不过如今尽是幻梦,然而酷刑加身时,依然痛彻心扉。因不知要持续到何时,竟隐隐生出了绝望。 如此苦熬了数次刑罚,突然有高手劫狱,竟当真自断罪堂中将他救了出来。 救他的两人,一人碧衫绿裙、正是绿腰,另一人却是个满头如雪银发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模样,一双眼死气沉沉,毫无波澜,开口时竟嗓音苍老,自称元苍星。 正是黄幡星卓潜旧日爱徒、离难宗昔日长老、与沈雁州互为死敌、且在沈月檀魂魄深处种下降魔圣印的元苍星。 二人在幻境中仍与沈雁州为敌,如今又找上沈月檀,三人联手,秘密行事。 沈月檀亦于撤离之时,求助二人前往照昆殿中取出了匿迹多年的半部大五经,待伤势痊愈,便着手修炼。 修罗界中,人人都只可修习一部经,然而沈月檀先修六道书,后修大五经,两部经书竟彼此完美融合,更有惊人奇效,将他天生三脉轮催生成六脉轮之体。 如此百年间,三人功力大涨,而后集结魔兽大军,摧枯拉朽、先后攻破罗骞驮、质多罗两处阿修罗域,直至最终与彼时已继任勇健阿修罗王之位的沈雁州兵戎相见。 最终沈雁州兵败城下,被沈月檀击碎心轮而死。 剩余党羽作鸟兽散,修罗界生灵涂炭,绿腰、元苍星大仇得报,原想着就此称霸修罗界。沈月檀却望着满目疮痍的修罗界,冷声道:“既然他也死了,六道岂能独活?” 遂将两部经书修炼至最高境界,借准提神木贯通其余五界,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竟将六道众生屠戮殆尽。 辗转千余年后,六道空无一物,连绿腰、元苍星亦死于同天人之战中。沈月檀孤身一人重返修罗界。 如今修罗界亦不剩半点活物,放眼望去,不过碎石嶙峋起伏,荒凉至极。 昔日修罗城墙经历千年风霜侵蚀,斑驳得只剩半截残垣。某处墙角却留有一块坚固晶石,通体透明,如同冰棺一般,牢牢锁着一具尸骨。 那尸骨胸口血肉模糊,大洞透体而过,紧皱眉头,原本如骄阳耀眼的面容如今残留着愤怒不甘。 沈月檀荣登六道巅峰,六道却再无生灵。他一身黑袍逶迤,缓缓走到晶石跟前,晶石无声无息消融,不见踪影,沈月檀便将冰冷尸骨抱在怀中,宛若怀抱珍宝,不忍舍弃。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天地寂静、四野无人,他却终于睁开双眼,轻声道:“千年大梦,至此也该醒了。” 话音落下,周遭景色骤然一变,化作大大小小的绯红砂团包围四周,沈月檀怀中所抱亦是个砂团,仿佛活物般轻轻自他手臂间挣脱出来。 沈月檀熬过考验,一时间却是后背冷汗涔涔,无力起身。他气息发颤、手指发抖,抬手紧紧抓着佛牌。 哪怕时时谨记身在幻梦之中,然而百年千年熬过去,先前一瞬间,若非自佛牌突然传来些许清凉香气,他便险些心性丧尽,追随“沈雁州”而去。 只不过毫厘之差、一念之差罢了。 若两世为人的沈月檀也闯不过红砂关,他不由生出些许担忧、亦生出些许不安——那么沈雁州又在梦魇之砂的诱导之下,遭遇了何人何事?又最终闯得过闯不过? 57.第五十七章 着魔 沈雁州自然闯得过。 非但闯得过,更先众人一步出关, 与沈提一道悠然品了茶, 见殿外喧哗,白执事匆匆来报:“月公子也出关了。” 他方才放下白瓷盏, 告辞离去。 沈提未曾留他,只道:“你在十绝关闹出这般大动静, 就莫要招摇过市,再给问道宗添麻烦。回去时, 我将紫云软轿借你用。” 沈雁州笑道:“你那紫云软轿乃是圣惠上师亲手打造的宝贝, 我早就想试试了。” 沈提便吩咐下属备好软轿请沈雁州乘坐,悄悄出了三思楼,往离难宗所住的别院而去。 接连三人闯过十关、全身而退的消息早已传遍问道宗内外山门, 此时群情沸腾,未曾有人留意到离难宗的动静。 软轿穿过后院垂花门,径直悬停在东厢房门口,却不见轿中人有动静。 候在门口的程空连神色也未变动半分, 只下令左右尽数退出院中,这才又催促般唤道:“宗主?” 帘帐动了一动, 伸出只手来,程空忙上前握住,只见那手背青筋根根遒劲凸起, 且触手冰寒。 程空不觉心头一沉, 沈雁州已自轿中起身, 却连一步也未曾走稳, 便颓然如巨岩倒塌,跌倒在台阶上。 程空忙半跪下||身,才发力搀扶,却见一片鲜血陡然喷溅,将他淡青色衣角、深褐足履连同雪白石阶染出触目惊心的赤色。饶是素来智珠在握的程空不禁也乱了阵脚,费力将沈雁州抱住,沉声道:“你有五脉轮护体、无上正觉剑又是众佛加持的圣物,灵宝仙丹、符箓经幡应有尽有,闯十绝关、夺修罗印皆不过如闲庭信步,本该手到擒来,究竟出了何事,竟伤到这等地步?” 沈雁州又呕出几口鲜血,方才觉胸口略略松快,低声道:“不过是……大意了……” 程空陡然变了脸色,一面将他搀扶起来,往厢房中迈步,一面仍是追问道:“恕我冒昧,沈月檀在红砂关中对你做了何事?” 沈雁州大半身子倚靠在程空肩头,总算吃力挪进房中,沉沉跌坐进床榻之中,他沉默片刻,方才摸了摸嘴角,缓缓笑道:“程先生神机妙算,事无巨细,都瞒不过。” 只是他半张脸染着鲜血,脸色灰败,这一笑倒比哭还难看。程空仍是脸色冰冷,往隔壁取了毛巾给他自己擦拭,又倒了热茶,取出养护脉轮的丹药,一面忙碌,一面叹道:“宗主,何至于此?” 沈雁州服下丹药,缓缓合了双目,往后靠在床头,一时间竟露出些了无生趣的萧瑟之意,低声道:“沈月檀色||诱我。” 程空两眼圆瞪,呆若木鸡,终至失语。 反倒是沈雁州讥诮一笑,拿仍旧染着鲜血的手指遮掩了双眼,沉沉叹息自胸臆深处泛出苦涩来,“事后却哭诉辩解,只道绝非本心,全因被降魔圣印所操控。” 沈雁州毁了月檀清誉,原想要将他接回离难宗,一生照料呵护。 沈月檀却严词拒绝,又仗着沈雁州心怀亏欠,竟多次勾结外敌陷他于险境,更亲手暗杀,几乎将沈雁州置于死地。 事发后仍是哭诉求饶,只道俱是降魔圣印蛊惑所致。 沈雁州要为他取印,他百般借口只是不肯,纠缠到最后,降魔印早已深入魂魄,无从剥离。 纵然亲友、部属个个苦口婆心,规劝沈雁州早做决断,去除这心腹大患,沈雁州竟如着魔一般,仍旧留了沈月檀一条性命,将其圈禁于宗主宫中。犹如雄狮去其利齿、苍鹰剥其翎羽,只将沈月檀当做脔宠对待。 沈月檀何其心高气傲之人,被迫剥离一身本事,一味荒淫承欢,便愈发对沈雁州恨之入骨,连先前仅存的几许温情也不复存在。他苦熬数年,终被叶凤持救出宫去。而后那二人竟情投意合,不顾世人鄙薄责骂结为眷侣,携手背叛修罗众,与魔道结盟。 事易时移,千头万绪,沈雁州早已分不清究竟沈月檀哪一点伤他最深。唯独剩下满腔愤恨不甘,郁结成血,纵历千百年亦难散尽。他最终仍是继承修罗王之位、继而荣登大阿修罗王宝座,一统修罗四域,沈月檀、叶凤持,乃至绿腰、元苍星、沈鸿……昔日仇敌尽成他剑下白骨。 大仇得报、旧怨算清,然则修罗万众朝贺之时,沈雁州却冷笑道:“初心既死,六道何存?” 遂登天人界,杀伐征战,屠光六界生灵。 若非他仍留存有最后一丝不甘,只怕也要迷失于梦魇之砂中,不知归途、无从复返。 然而却仍是元气大伤,脉轮崩坏、道力紊乱,在沈提面前强撑了一时,如今终成强弩之末。 程空一语不发听他说完,只略略颔首道:“你肯说出来,总算有救。” 沈雁州如今连笑也笑不出来,板起脸合目叹道:“我累了。” 程空却仿佛听不出他言下的逐客之意,立在床榻边肃容道:“世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红砂既是梦魇之砂,亦为预兆之砂,你所见所遇,有朝一日,皆有可能成真——宗主,莫非你当真对义弟怀有非分之想?” 他着重于“义弟”二字,只为提醒沈雁州伦常义理所在。沈雁州却置若罔闻,沉默许久,方才道:“我自有分寸。程空,未经我允准,不可动他。” 程空脸色变愈发铁青,皱眉道:“宗主且先养伤。” 沈雁州轻叹道:“我伤在心脉,而非智识,如今冷静得很。既然说了不可动,就绝不可动,宗主之命,你要违抗不成?” 程空缓缓攥紧了拳头,也不知心中气恼多些还是失望多些,连嗓音也有些涩哑,低声道:“属下……领命。” 待程空也退出厢房,沈雁州才摊开左手掌,侧头扫了一眼。血痕已擦拭干净,然而十绝关中时,他最终斩杀沈月檀,无上正觉剑刺穿喉轮、切断心轮、腹轮时,却是将其抱在怀中的。于是鲜血如涌泉,水一样淋湿、浸红了手掌,经历数十年也洗不去痕迹。 ——几如他深入骨髓的执念。 沈雁州又在心中长叹,仿佛做出最终决断一般,心中一松,便陷入沉沉昏迷之中。 而后十绝关接连有人出关,先有沈月檀、叶凤持,后有刘氏兄弟、并一名身份不明的魔道混种,引发了轩然大波。 沈月檀却无暇问及,最后关卡看似平淡,然则其对人内在精气神耗损、伤害却颇为巨大,出关之人个个心力耗尽,面如死灰,就连叶凤持也不例外。 沈月檀回了炼香居,闭门谢客休养了两日,第三日清晨却被门外喧哗声吵醒过来。隐约是刘喜等师兄在喝问斥责,又夹杂怒骂声。 他懒懒坐起身,尚未清醒,就见房门被轰然推开,一群沈府侍卫呼啦啦涌了进来,分列两侧,随后又是几个侍女簇拥着一身绛红华服的贵妇迈入门中。 流云鬓、明月珰,白玉钗、织锦裳。竟是多年未曾见面的沈梦河之母、沈四夫人。 沈月檀知道她来者不善,一时间心念急转,预想对策,沈四夫人则凌厉眼神往四周一扫,就冷然道:“拿下。” 众侍卫沉声应喏,上前来抓沈月檀肩头,要将他拖拽下床榻。不料为首的才一伸手,视线余光里黑影闪过,顿时手腕剧痛,不由惨呼出声,握住手腕踉跄后退。 初六咬伤那人后便松口,落回床铺上,弓腰炸毛,露出森森獠牙威胁低吼。沈月檀摩挲它后颈,轻轻安抚,一面露出疲态道:“什么人擅闯炼香居?我炼香弟子虽然武力不济,炼香制毒却是高手,尔等倒是胆大,也不探探虚实就闯了。” 众侍卫虽然是初次见到童子兽,然而月余之前,那巨大化童子兽大闹小阑山之事家喻户晓,如今一看便知端倪,又被沈月檀一通威胁唬住,不由心生胆怯,不敢再蛮横上前,只得做出凶神恶煞的模样将沈月檀团团围住,口气上却有了几分软化的和蔼:“我等……奉命行事,公子莫怪。” 炼香居因香大师闭关,至今未出,一切事宜都交托弟子刘喜照看。他先前拦不住沈夫人,如今才匆匆追了进来,见沈月檀安然无恙方才松了口气,上前施礼道:“四夫人,我师弟因闯十绝关受伤,得了少宗主恩准静养,夫人有什么事,同弟子说便是了。” 炼香居不受重视,刘喜自然也人微言轻,此时只好搬出了少宗主的名号来。 沈四夫人冷哼一声,多少仍是顾忌沈提,心中自然对沈月檀愈发愤恨,生硬道:“这是我四房的家务事,不必旁人插手。他到底是……老爷的血脉,你们客气些,请小少爷回府。” 众侍卫又应喏,收敛了满面凶恶煞气,恭恭敬敬行礼道:“劳烦小少爷回府。” 沈四夫人也和颜悦色道:“月檀,你父亲有事同你商议。虽然你有伤在身,然则事急从权,姑且委屈一下,娘备了软轿,抬你过去。” 沈月檀仍是装作弱不禁风的模样,一时间却无从拒绝。沈四夫人说得滴水不漏,将他的借口俱都堵死,若再抗命,便成了不孝。索性横下心,要装作昏过去。 他还未曾昏过去,就听门口又传来了朗声大笑:“今儿可真热闹,门可罗雀的炼香居何时变成风水宝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