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总是被撩》 1.救人 腊月初十,寒冬,天色微阴,下着蒙蒙的细雨。 沈奕瑾脱了湿衣裳换了一身干净的,然后便包着一件旧披风坐在火盆旁。 他的嘴唇冻得有些发白,这么坐着好半晌,他才觉得有些暖和起来,只是他皱着眉,神色有些呆滞,不知是在思索着什么。 这时,有人出声道:“沈家小子,你可是考虑好了,我这根须,你是买还是不买?” 说话的是个老人,名唤林翁,村里人都叫他林老头,是个大夫,花甲年纪,下巴缀着长长的胡须,说话时,他正把手从床上之人的手腕上收回来,开始整理药箱。 林老头收好了药箱,便起身转脸看向不远处的沈奕瑾,正等他的回应。 沈奕瑾正在出神,听了林老头的话,他回了神,然后下意识捏紧了自己的荷包,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昏迷的男人看了一会,而后又偏头去看床边站着的林老头,过了一会又再转脸去看床上的男人,这么来来回回好几遍,嘴巴张张合合,欲言又止的,脸上的表情满是挣扎和犹豫。 林老头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轻抚着自己的胡须,老神常在,任由沈奕瑾看,丝毫不理会他的挣扎,半晌,眯了眯眼睛,缓缓道:“我这根须是三百年老参上的,只收你七两银子已经是便宜了,而你从河里救上来的这名男子,失血过多加上又在冬日的水里浸泡了许久,若要养好,这人参是必不可少的。” 说到这里,林老头停了下来,隔了会,才又慢悠悠问道:“沈家小子,我再问你一遍,这根须,你要还是不要?” 沈奕瑾沉吟了片刻,撇了下嘴,伸出一根手指,讨价还价道:“既然都便宜了,你就再算便宜一些,嗯,五两银子如何?” 闻言,林老头轻抚自己胡须的动作停了停,睁大眼瞪了眼沈奕瑾,又见沈奕瑾也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一副’多一文都没有,一毛不拔的模样,摇了下头,但到底还是念在了沈奕瑾本是在救人,是个心善的,便同意了:“也罢,五两便五两。” 见林老头同意,沈奕瑾不由满意一笑,但转念一想,一会五两银子就该没了,又顿时皱起了脸,心疼起来。 沈奕瑾十三岁便中了秀才,在私塾的一众学子当中,学问也十分出众,之后本该继续考取举人的,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他却不再参考了,而是选择在一处人家做了西席先生,一做便是好几年,他的私塾先生一直替他感到惋惜,几次见到他,都希望沈奕瑾能回归‘正道’来,只是每每提到,沈奕瑾都只是笑笑的,没有给与回应。 沈奕瑾的月钱虽然不少,有三两银子之多,但五两银子的话,也是他两个月的月钱呢! 不过,尽管沈奕瑾心里十分舍不得那五两银子,但当他的视线落在了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身上,又想到自己寒冬腊月的跳进河里把人辛苦救上来,一咬牙,还是从荷包里拿了五两出来,忍着心疼,递给了老头。 收了银子,林老头便把妥帖收在药箱里的人参根须拿了出来,和着写好的药方一起给了沈奕瑾,然后嘱咐道:“你照着去拿药,药拿回来后,一日三次,每次将三碗水熬成一碗水便可。”说完,他又从药箱中拿了一个瓷瓶,递给沈奕瑾,道:“这药丸给你,和温水服用,一次一粒便可,你今日也浸了冷水,吃了预防别患了风寒了。” 沈奕瑾看着眼前的瓷瓶,捂紧了自己的荷包,仰起脸,摇头道:“我身子底子好,就是下水救人罢了,不会染上寒症的。” 看着沈奕瑾仍是一副视财如命的模样,林老头的胡子一翘,直接便将瓷瓶丢进了沈奕瑾的怀里,睨了他一眼,嫌弃道:“哼,你底子好?”翻了个白眼,他接着道:“这个是送你的,不用钱。”说完,他便拿起药箱,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目送林老头离开,沈奕瑾才低下头去看手里的瓷瓶,脸上荡起了一抹微笑,心里很暖,他倒了一粒药丸出来,和着水吞下,而后,便小心翼翼地将其收进了怀中,宝贝地不行。 吃了药,沈奕瑾又在火盆前坐了一会,之后起身走到床前看了看仍在昏迷的男人,确定他暂时醒不来,便拿着林老头给的药方,出了门。 桃源村里并没有药铺,不过林老头也有卖药,只是林老头出诊的时候,一般都只写下药方,然后让人自己去他们家拿药。 林老头家的院子里,有一块大大的药田,里头种满了各种药材,尽管现在是冬日,仍旧还有些草药长得极好,而院子里的其他地方,也晒满了各式药材。 走进林老头家,沈奕瑾就闻到了空气中散发着的,浓浓的药材味儿,他有些不适的皱了皱眉。 听了沈奕瑾的脚步声,正蹲在药田前检查草药的青年回了头,“奕瑾,你怎么来了?” 说话的青年是林老头的儿子,名字唤作林言,模样清清秀秀的,总是笑着,比沈奕瑾大了十岁,一直很照顾沈奕瑾。 沈奕瑾看了看周围,并没有看到林老头的身影,知道林老头大概是又去了别处看诊,便将药方递给了林言,对他笑了笑,回答:“林大哥,我是来拿药的。” 林言闻言,便拍了拍手,起身拿过药方看了看,随后温声道:“你先坐着等一等,我去拿给你。” 沈奕瑾点了点头,便走到一旁的竹椅坐了下来。 稍时,林言便拿着配好的药走了过来,他将药拿给沈奕瑾,说道:“这是七日的分量,一共是九十文。” 沈奕瑾闻言,接过药,又皱了皱脸,捏紧荷包一副心疼不已的模样,一旁的林言看他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并不催促他。 这种情况,林言已经习惯了,因为从小到大,沈奕瑾在村里,都是出了名的一毛不拔,爱财如命。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沈奕瑾这才终于拿出了荷包,数了九十文钱出来,一脸不舍地递给了林言,睁大的眼睛里仿佛含了泪,林言收了钱,抬手拍了下沈奕瑾的额头,又捏了下他的脸,笑道:“行了,别皱着脸了,都不可爱了。” 拍开林言的手,沈奕瑾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不满地抱怨道:“林大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小时候林言最喜欢捏他的脸了。 林言收回手,仍旧笑笑的,敷衍着点点头:“知道了,快回去,看起来就要下雨了。”语气却还是像是再跟小孩说话似的。 沈奕瑾这才仰起脸看了看天,发现天边不知何时已经乌云密布,眼看着就要下起倾盆大雨,于是连忙跟林言挥了挥手,然后不再停留,转身回了家。 沈奕瑾回到家的时候,外头刚好下起了大雨,他弯腰拍了拍自己只沾了点雨水的衣摆,不禁庆幸自己早回了家。 进了屋,沈奕瑾又走到床前看了看昏迷的男人,见男人苍白的脸,气息微弱,虚弱不已的样子,蹙了下眉,喃喃自语道:“我都在这么冷的天跳进了河里,辛辛苦苦把你救上来了,还花了这么多银子,你可一定要熬过去,千万别死了啊……” 自言自语的嘟囔完,沈奕瑾又伸手试了试男人的体温,从手背传来的热度,让他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他在床边继续站了会儿,见男人依旧丝毫没有醒来的征兆,便干脆拿着药,往厨房走了过去。 而在沈奕瑾并不知道,在自己离开以后,床上本来昏迷着的男人却动了下,接着又慢慢睁开了眼。 2.照顾 沈奕瑾在厨房煎了药,又顺便煮了晚饭,便和药一起端着,准备回屋里。 外头的大雨还未停下,地上已经集起了水坑,雨水滴在上头,发出阵阵声响,山风很大,吹的院子里的树呼呼作响,沈奕瑾听着觉得可怖,下意思就加快了脚步。 进了屋,沈奕瑾先将托盘放在了桌上,又走进了里间,这才发现床上本来昏迷着的男人已经醒来。 沈奕瑾本来还担心男人要是醒不过来,那自己今日所做,便都是做了白工,而且还会白白浪费了一笔银子,这会儿看男人醒来,心下十分高兴,顿时眉梢皆是笑意,快步上前问道:“你醒了,现在感觉如何?” 施南钺没有回答,他最后的记忆,是在河边被刺客刺伤掉进水里的时候,这会猛地看见一个陌生人,就下意识用了警惕的眼神看沈奕瑾,而掩在被下的手也握成了拳,身体紧绷着,防备十足的模样。 施南钺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奕瑾看了好一会,看得沈奕瑾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才终于移开目光,又发现了自己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想来自己是被眼前人救了,于是出口问道:“这里是何处?是你救了我?”他刚清醒,又发了烧,也没有喝水,发出来的声音显得嘶哑无比。 沈奕瑾点点头,说道:“这里是桃源村,是我救了你。” 施南钺道谢道:“谢谢你,小兄弟。” 沈奕瑾理所当然地‘嗯’了一声,停了一会,又不由感慨道:“这天寒地冻的,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而且还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居然没死,能醒过来,也是福大命大了。”说完,他转身去端来了药,道:“正好你醒了,给你,喝药。” 施南钺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药碗,本想坐起来,但他刚动了一下,便牵动了胸口的伤,英挺的剑眉微微蹙起,沈奕瑾见了,才反应过来施南钺还是个伤患,忙阻止了他想继续起身的动作,在床沿坐了下来,道:“你别动了,我喂你。” 虽然沈奕瑾主动提出帮忙,但由于施南钺只能躺着,完全没办法动弹,喝药的时候还是不方便,故而沈奕瑾喂药的动作只能一慢再慢,而且还要小心药汁滴在对方身上或是床上,一碗药喂下来,他的两只手都有些僵硬了。 喂完了药,沈奕瑾松了口气,他起身回到屋内的圆桌前,把药碗放下拿起了自己晚饭,吃了一半,猛地想起了自己还未问男人姓甚名谁,便转头问道:“对了,听你的口音,应该是北方人士,你叫什么名字?” 还未等到回答,沈奕瑾又接着追问道:“你为何来到这里?又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还落入了河中?”说话时,他的眼里带上了些许警惕。 施南钺吃了药,精神了些,他扭头看着不远处睁圆了眼睛,后知后觉才警觉起来的青年,觉得好笑,便轻笑了下,然后回答:“我叫施南钺,是从京城来的,是个镖师,会来江南,是因为这次接了镖,要从京城运一批货物过来。哪知路过此地时,遇了山匪,他们人多势众,又是突然出现,我不敌他们,被他们重伤,又抢去了钱财,挣扎之下,掉进了水里,醒来就看见小兄弟你了。” 施南钺说着有些激动了,不小心牵动了胸口的伤,不得不停了停,他咳了几声后,才又接着继续道:“实在是我命大,顺着水流而下,被小兄弟你所救,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若是小兄弟以后有何需要帮忙的,我绝对义不容辞。” 江南一向繁华,海陆交通都极为便利,往来的商人和镖师并不少,镖局也甚多,而且沿着河水往上,确实是有一窝的山匪,因着易守难攻的地形,占山为王,近年来又与官府勾结,越发肆意妄为,几次三番抢劫过路之人。 熟悉此地之人,都已经习惯绕远路避开他们,不然若是遇上,不被剥掉一层皮,是根本无法离开的。 沈奕瑾听了这番话,没有发现有假,已经信了七八分,何况他看施南钺,相貌俊朗非常,眉眼之间也皆是正气,并非是穷凶极恶之人的面相,便不疑有他地相信了,他点了一下头,道:“你伤的很重,林老头说,你的伤至少要养一个月才能恢复完全来,在你养伤的这段时间,便在我家住下。” 施南钺闻言,感激一笑,再次道谢道:“谢谢,那就有劳小兄弟了。” 扒了扒饭,沈奕瑾将最后一口米饭吞下,转过头去看施南钺,眯了下眼,直言道:“道谢就不必了,等你好了以后,再好好报答我,你在我家养伤时花的银子,我都会一一记下来的,你要离开时,可要记得都还给我的。”他才不会白白花银子,做亏本的生意。 沈奕瑾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有些幽怨:“还有,我叫沈奕瑾,别总是小兄弟小兄弟的叫,我不小了的。” 他明明快到弱冠的年纪了,但身高却一直不长,跟男人一比,他不仅整整差了一个头,而且身板还小了一圈,这让沈奕瑾羡慕的同时,也非常在意。 施南钺还是第一次听到施恩求报的,这会儿不由愣了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又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直白和有趣的人。 听着施南钺的笑声,沈奕瑾有些恼怒,他瞪了眼施南钺,气呼呼道:“有何可笑的?我救你可是花了大力气的,且先不论这么冷的天跳进冰冷的河水里,又要把你拉到岸上再带回家,就只说你吃的药,便已经花了我五六两的银子,这些难道你好了不该还给我吗?” 施南钺看着沈奕瑾鼓着腮帮子,愤怒的模样,觉得有些可爱,忍不住翘了翘嘴角,他轻咳了一声,而后点头温声道:“沈兄弟说的在理,确实是应该的,这段日子,便有劳沈兄弟了。” 没有听见‘小’字,而且也同意了会归还自己银子,沈奕瑾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 此时,外头的雨已经小了不少,不过风依旧很大,温度也十分低,沈奕瑾收拾好了桌上的碗筷,想了想,担心施南钺会睡着,便侧身对他说道:“我在厨房里熬了粥,一会便端来给你,你先别睡。” 施南钺微笑点头,道:“有劳了。” 沈奕瑾没再说话,端起了用过的碗筷,直接出了门,之后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端着一份粥重新回来。 跟先前喂药的时候一样,沈奕瑾坐在床沿,拿着汤匙一口一口地喂给施南钺,动作小心翼翼,神情也颇为认真,不过一回生二回熟,这回倒是比先前喂药顺利了不少。 喂完了两碗粥,沈奕瑾放下空碗,又拿过一块巾帕替施南钺擦了擦嘴,道:“我就宿在隔壁,若是你夜里需要起夜,便喊我一声,我睡眠浅,能听到的。” 施南钺听了,脸上闪过了一丝尴尬,他移开目光,却到底没有拂了沈奕瑾的好意,含糊头应道:“我知道了。”话音落下,就立刻闭上了眼睛。 沈奕瑾看了施南钺一眼,耸了耸肩,也没有说什么,他拿起一旁的空碗,又往角落的炭盆里添了些碳,这才转身,出了门。 3.帮忙 收拾好厨房,沈奕瑾又去打水来烧,待水烧开后,他便用热水洗了脸,泡了脚,然后才了回房。 沈奕瑾将自己的房间让给了施南钺,他回的,是他爹娘的房间。 沈父沈母过世后,他们的屋子就再没人住过,至今,已经有七年了。 沈奕瑾进屋后,先点了油灯,又去铺了床,他一向晚睡,本想再看一会书的,但刚坐了一会,便已经被冻得发抖,不得不放下书,爬上了床,把自己裹进被窝里。 这屋子实在太久没人居住了,没有人气,因此,在这冬日里,便显得更加阴冷无比。 沈奕瑾本就是非常怕冷,如今在这久无人气的屋子,只觉得冷得不行,他把自己缩成一团,抱紧棉被,好半晌,才开始觉得有点暖意,缓缓舒展开了四肢。 沈奕瑾仰面躺着,睁着眼,并没有入睡,他担心施南钺或许会需要自己帮忙,不过兴许是今日救人真是累了,这么躺了一会,便觉得自己眼皮越来越重,又过了片刻,就控制不住闭上眼,睡着了。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到了第二日。 抬手揉揉自己的眼睛,沈奕瑾清醒了过来,他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下窗外,见雨已经停了,太阳也出来了,看着就很暖和,便拿过放在一旁的衣裳,起身穿戴了起来。 沈奕瑾穿得很厚,不过看起来却并不笨重,他从井里打了水,梳洗整齐后,便去了厨房,开始准备早饭。 淘米,择菜,洗菜,做完后,他便把已经淘好的米下了锅,然后又走到一旁的小灶,将施南钺要吃的药重新熬上。 这药熬得很慢,需要用慢火慢慢地去熬,又一定要有人看着,沈奕瑾炒好菜后,就干脆搬了把小凳子坐在旁边,拿着小扇子一下一下扇着,时不时掀开盖子,看一看情况。 这么过了一刻钟,药里头的水才刚刚减少了一半,但锅里的粥已经先熟了,沈奕瑾想了想,就拿着碗,装了一碗粥然后重新坐回小灶前,就这么将就着吃了起来,吃的时候,眼睛还在注意着药罐。 沈奕瑾含着嘴里的粥,忍不住想,自己这么尽心尽力,等施南钺好了,一定要找他多要些银子才行,否则就亏大了! 沈奕瑾把早饭吃完,施南钺的药也熬好了,拿碗将药倒出后,他又重新拿了一个干净的碗,装了一份粥和菜,和药一起放在托盘上,走出厨房。 这会儿已然快要巳时,阳光正暖,昨夜大雨淋湿的地面,此时也逐渐干了,只剩下浅洼里还有水,不过并不深。 停下脚步,沈奕瑾仰着脸看了会太阳,便抬脚走到在阳光下,站在院子里,他抬头盯着蔚蓝的天空发起了呆,阳光晒得他周身都暖洋洋,让他只想就地摆上一张躺椅,躺在上头一动不动。 苦涩的药味飘进鼻尖,让沈奕瑾顿时回了神,他想起房里还有一个病人,就收起了思绪,重新迈开步子朝自己房间走去。 走到自己房前,沈奕瑾推开了门,抬脚走了进去,而房间里,施南钺也早已经醒了,只是碍着伤口,不能乱动,脸色也不太好,一双剑眉紧紧皱着,神情十分苦恼。 听见推门而入的脚步声,施南钺便转过了头,他看见沈奕瑾,眼神闪了一下,嘴唇也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似乎是难以开口,他挣扎了许久,到底还是没能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说出来,眉头却皱的更紧了。 将手中的托盘拿到圆桌放下,沈奕瑾走到床边,伸出手贴上施南钺的额头,给他试了试体温,收回手时,沈奕瑾恰好看见施南钺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疑惑道:“你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施南钺移开目光,轻咳了一声,挣扎犹豫了一会,神情略显尴尬道:“……可否请沈兄弟扶我起身?” “嗯?”沈奕瑾发出了一声疑问。 施南钺没回答,只是扭头,抿着唇,满脸窘迫地看向沈奕瑾。 ——他已经忍到极限了。 茫然地眨了眨眼,沈奕瑾有些不解地看了施南钺好半晌,方才恍然大悟道:“啊,你可是想解手?” 沈奕瑾的性子比较直白,对直接说出如此私密之事,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施南钺闻言,不由愣了下,而后露出了一抹尴尬的笑容,微微颔首道:“……咳,劳烦沈兄弟了。” 沈奕瑾摆摆手,笑眯眯道:“小事罢了,无须客气。” 话音落下,沈奕瑾便小心翼翼将施南钺搀扶起来,让他靠着边上的立柱坐在床沿,自己则走至房间的角落处,拿过放置在那的夜壶,回到床边递给施南钺,“你如今还不宜走动,否则恐怕会再次撕裂伤口,且先这样。” 施南钺知道沈奕瑾所言的是事实,并没有拒绝,他点了下头,便将夜壶接了过来,之后,他又抬头看了眼沈奕瑾,示意他先离开。 对上施南钺的目光,沈奕瑾咧嘴,对他笑了笑,然后明白地转过了身,往前走到了圆桌前,直到身后的声音停止,他才重新转回身,帮着施南钺躺回床上。 净了手,沈奕瑾又替施南钺简单地擦了脸和手,随后便端起汤药和粥回到床前,如同昨日那般喂了施南钺。 喂完了粥和汤药,沈奕瑾低着头,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道:“我一会要出门,要傍晚才能回来,我拜托了林大哥过来照顾你,对了,林大哥是林老头的儿子,也会点医术,我刚才给你试了体温,你还有些烧,若是觉得有哪里不适,便告诉他,普通的病症,林大哥能够诊治的。” 今日他当西席的那户人家要嫁女儿,给孩子们放了半日的假,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故而他只需在未时之前到即可。 听完话,施南钺明白地点了下头,“我记得了。” 沈奕瑾‘嗯’的应了一声,而后便加快速度收拾好了碗,离开了屋子。 林言过来的时候,沈奕瑾正在厨房收拾,他听见敲门的声音,便走了出来,给林言开了门。 看着站在门外的林言,沈奕瑾道:“麻烦你了,林大哥。” 林言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微笑道:“无碍,左右我在家也只是弄弄草药罢了。”说完,他又将手中提着的篮子举到了沈奕瑾面前,“这是爹让我送来的。” 沈奕瑾接过了篮子,低头看了看,只见篮子里装着五六枚鸡蛋,还有两三根萝卜和几颗白菜。鸡蛋是林老头家自己养的那几只鸡下的,菜也是林老头家自己种的。 看着蓝子里的菜和鸡蛋,沈奕瑾觉得自己鼻头有些酸酸的,他用力眨了下眼,再抬起头时,又成了那副爱财如命的模样,他嘿嘿笑着,问道:“林大哥,这些不用银子?” 林言摇了摇头,伸手弹了下沈奕瑾的脑门,无奈笑道:“不用钱,这是送给你的,爹他说了,怕由于你太小气,那男人会好不容易醒了又因为没有营养死了。” 沈奕瑾用一只手捂着脑门,眯起了眼,道:“林老头想多了,我还要找那人要回那些药和人参根须的银子呢。”顿了顿,他又垂下了眼眸,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们,林大哥。” 沈奕瑾一直都知道,林老头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很是疼他的,倘若是没有林老头,早在他爹娘离世的那一年,他也跟着死去了。 他自小便显露出了读书的天赋,因此,尽管家里并不富裕,爹娘还是省吃俭用,送他去了书塾,盼着他将来能够高中进士,为沈家光宗耀祖。 所以,他从小便只是一心读书,累的,重的活都不曾做过。 爹娘骤然离世后,留下了他自己一人,什么都不会,仅剩的银两又被大伯一家尽数抢去,只留下一块田地,但是他的手,从来只拿过笔,从未有过种田的经验,对于种田,他只能纸上谈兵,无法落实实地,再加上年纪小,又长得瘦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那段日子,他只能去山里挖些野菜,勉强填饱肚子,但他那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总是吃野菜,到底还是不够的,于是有一日,便晕了过去,是林老头救了他。 他醒来后,虽然被林老头狠狠教训了一顿,可是林老头还是帮了他,后来,还将他介绍给了童笙,也就是他如今的东家童老爷,成了西席先生,之后,又总是给他送些吃食,照顾了他这么多年。 在沈奕瑾的心中,林老头和林言就是他的亲人,他很珍惜,也一直很感激。 4.送书 接下来的日子,沈奕瑾的生活仍是一如既往,并没有因为施南钺的出现而有多少改变,除了多了一项照顾病人外,其他依旧是和从前一样—— 每日准时前往童府,教导府里的孩子习文认字,一直到申时三刻,便让孩子们下学,自己收拾好后,告辞回家。 不过,倒也有一些方面是发生了改变的。 以往,沈奕瑾除了逢年过节,很少会买-肉类,因为他觉得肉类太贵,一小块就要一百文钱,而一百文钱够他吃好几日了,他舍不得,因此,总会等到林老头教训他了,才去买上一点,而如今,每隔两日,他便会自觉去买一块肉,尽管分量很少,但也花了小一百文,这于他而言,已经是非常不可思议了。 林言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愣住诧异许久,反应过来后,才笑着夸他终于懂得照顾自己了,神情十分欣慰。 看着林言的模样,沈奕瑾知道他是误会了,却不解释只是笑笑的,不作回应。 沈奕瑾不准备告诉林言,这些肉类,都是要给施南钺滋补身体的,毕竟施南钺对他承诺过,养好伤后,便会把花费的银子都还给他。 既是如此,他自然是不能太吝啬,否则要到何时,才能将他花出去的银子拿回来! 日子过得很快,眨眼,便已经过了小半个月。 这一日,沈奕瑾离开童府后,照旧转去街上买-肉,卖-肉的是一对夫妇,由于这段时间经常见,都已经认识沈奕瑾了,见到沈奕瑾来,两人便笑着跟他打招呼。 沈奕瑾见了,也对他们笑了笑,然后低头从自己带着的小包里拿出了几本书,转手递给了夫妇,说道:“前些日子我每次来,都见小宝在认真看书,就猜想他该是个喜欢读书的,这是童府小少爷用过的书,虽然是用过的,但书还算新,若是你们不嫌弃,便给小宝用。” 小宝是这对夫妇的儿子,今年刚满七岁。 沈奕瑾第一次见到小宝,来先前买-肉的时候,其他小孩儿都在旁边玩石子,就小宝一个人,坐在角落处,捧着一本已经破到不行的《三字经》,用脆声声的声音摇头晃脑的背着书,模样十分认真。 看着自己眼前的书,夫妇二人愣了下,反应过来后,便连忙擦干净了手准备去接,但是在要碰到时,却又忽然停了下来,随后抬起头,小声试探道:“公子,这……您当真要给我家小宝?” 沈奕瑾笑着点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是小宝有不懂的地方,也可以来问我。” 夫妇二人闻言,高兴地接过了书,千恩万谢地感恩了沈奕瑾一番,然后便跟宝贝似得拿过一块干净的布将书仔细包了起来,把书放好后,他们又搓了搓手,感激不已道:“我们夫妻两人都粗人,也不识字,偏偏小宝却是个爱读书的,把那本三什么的书当作宝,翻了无数遍,都给翻烂了……” 说到这里,他们停了停,苦笑着叹了声气,才继续道:“本来,我们省着点,还能勉强供小宝上私塾,小宝也很高兴,可是,这些日子以来,山上那伙盗贼变得越来越猖狂了,以往还只是一月来一次村子,最近每半个月就来一次,值钱的都被抢走了,我们已经没钱了,没法再供小宝去私塾了。” 沈奕瑾听着,不禁诧异道:“山贼?你们可是洛家村人?”沿着桃源村外的那条河往上,便是洛家村,洛家村就在那座有山贼的山下。 “我们正是洛家村的。”夫妇二人无奈道:“被这伙儿盗贼扰的,已经有不少人呆不下去离开了村子,可是我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那里,离了村子,就是没了家啊。” “那为何不找官……”意识到自己想说什么,沈奕瑾猛地停了下来,他险些忘记了,那些山贼,便是仗着和一些官员交好,才会如此为非作歹,狂妄无比。 垂下眼眸,沈奕瑾抿着唇,脸上的表情,满是厌恶。 并没有去在意沈奕瑾未说完的话,夫妇二人接着方才的话说道:“罢了,不提这些,有了公子您这三本书还有承诺,小宝知道了,一定会非常高兴的,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公子您了……公子您真是一个好人,好人啊!” 他们说着,像想起什么似得忽然停了下来,然后丈夫拿起刀,切了大大的一块肉出来,包好递给沈奕瑾,笑着说道:“我们当真是不知该如何感激您,这块肉,便送给公子了。” 这对夫妇二人并没读过书,不会用那些华丽的辞藻,只是用了最朴实的话语和行为,表达出了他们心中的感谢。 沈奕瑾闻言,眼睛咻的发起光亮,他忍不住盯着那肉看了许久,又咽了咽口水,好半晌,才终于压下想要伸手去拿的欲-望,掩饰一般地轻咳了一声,摆手拒绝道:“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你们不必如此。” “这……”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都看清了彼此眼里的为难。 沈奕瑾硬是把自己的目光从肉上扯开,抬头对他们笑了笑,说道:“何况这些书,本就是童府那位小少爷不要了的,能够给小宝继续学习,也是物尽其用了。”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道:“请割像之前分量大小的肉给我便足够了,这是钱。”说着,他就从荷包里数了一百文钱出来,递给他们。 看着眼前的一百文钱,夫妇二人为难着,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沈奕瑾也保持着递出去的姿势,一动不动。 三人就这么僵持着,一直过了好一会,夫妇二人才终于点了点头,按着沈奕瑾的要求,切了肉给他,递给他后,又一次感谢了沈奕瑾。 沈奕瑾摇了摇头,又笑着朝他们挥挥手,随即便转身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沈奕瑾低着头,仔仔细细算着最近花的银子,算好后又拿出荷包打开看了看,看见里头只剩下一手就能数过来的铜钱时,到底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又想起自己方才拒绝的肉,仍是觉得心好疼—— 若是不拒绝的话,他便能够有好长一段日子不需要再去买了,可以省下好多银子! 想到这里,沈奕瑾不免有些泄气了,又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收回手的时候,沈奕瑾终于平静了下来,心思不再继续停留在银子上,转而想起了夫妇二人提到的那些盗贼,眉头皱地紧紧的。 桃源村虽然离那些山贼占据的山还有一定的距离,又十分靠近杭州城,但难保那些山贼抢遍了四周的村庄后,不满足又打起这里的主意,何况听夫妇二人的话,那伙山贼不知为何,最近十分活跃,把附近的村子都被抢了个遍。 若是如此,桃源村,恐怕是要有危险了,定要想办法除掉那些山贼才是,思及此,沈奕瑾不由紧锁着眉,思索了起来。 这么想着,沈奕瑾不知不觉,便回到了村里。 刚刚走到自己门前,沈奕瑾便听见了一阵极为熟悉的叫骂声,闻声抬头,他就看见本来只能卧床的施南钺,此时正板着脸,蹙着眉,扶着门栏面色苍白地站在了门口。 而他家门外,还围了一群的人,人群的最里头,传来了一声又一声,难听不已的骂声。 那骂人的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沈奕瑾很快就听出了是谁,霎时,他的脸色就变得非常难看。 正在这时,人群中不知是何人看见了沈奕瑾,又喊了一句:“沈奕瑾回来了。” 闻言,围观的人群顿时便四散了开来,而里头正在破口大骂,丝毫没有停下意思的人,也终于清晰地出现在了沈奕瑾的眼前。 5.苗兰 来人是沈奕瑾的伯母,苗兰,性格十分泼辣无理,一张嘴能够骂死人,向来不讨人喜欢。 沈奕瑾看着苗兰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施南钺鼻尖,嘴里脏话连篇,谩骂不停的模样,脸色黑成了锅底。 沿着大家让出来的道走了过去,沈奕瑾来到施南钺的面前,没去理会身后的苗兰,反而看向施南钺,关心道:“你怎么起来了,伤口还没好全呢,别不小心又撕裂了。” 看到沈奕瑾,施南钺脸上的表情总算缓和了些,他摇了下头,道:“我无碍的,已经十几日了,不会那么轻易裂开的。”说完,他又看了眼苗兰,犹豫了下,问道,“她是何人?” 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谩骂。 闻言,沈奕瑾抿了下唇,并未回答,而是说道:“你先进去,这里风大,你穿的单薄,别又伤风了。”他就穿了一件薄薄的内衫,外头披了件薄外套。 见沈奕瑾不愿回答自己,施南钺也不勉强,他往苗兰的方向看了下,随即颔首道:“好,那我先进去了。” 沈奕瑾点了下头,然后伸出手,搀扶着施南钺,准备扶他进去,苗兰见沈奕瑾从头到尾不曾看自己,眼见就要进去了,不由出声问道:“小瑾你回来了,他是?” 闻声,沈奕瑾的动作停顿了下,施南钺偏过头去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自己能进去。” 沈奕瑾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带着怀疑。 施南钺朝他笑了下,然后便迈开了步子,虽然他的脚步很慢,但走的很稳,沈奕瑾站着看了一会,便收回了目光,之后他转过身,冷眼看向苗兰,寒声问道:“你来做甚?” 自从七年前,他爹娘离世,大伯一家欺负他年纪小,抢走了所有值钱的家当后,他便已经彻底和大伯这一家撕破了脸,故而如今,完全不必维持那虚伪和善的假象。 听了话,苗兰被噎了下,又看着沈奕瑾那毫无掩饰的,厌恶的表情,心里的怒火瞬间窜了起来,她刚想骂出声,但想起自己今日是因何事过来的,到底是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漫骂咽了回去,转而露出了一个硬扯出来的微笑,佯装温柔道:“瞧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伯母自然是来看看你的,自从你爹娘过世,咱们也有七……” “倘若无事,你请回,我家不欢迎你。”沈奕瑾皱着眉,冷冷地打断了苗兰的话,他可不愿听见那满嘴的假温柔。 沈奕瑾的态度,让苗兰的表情瞬间变了,她再也不压制自己心里的怒气了,双手叉腰怒道:“你个小兔崽子,亏你还是个秀才,我是你伯母,是长辈,你就是这么对待长辈的!?” 沈奕瑾闻言,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他看了她一眼,冷笑道:“我可不记得,我是有你这样的长辈的。” 他说的毫不留情,也丝毫不在意被大家看着,在场的都是桃源村村民,对沈奕瑾家的事情,或多或少都知道些,自然是知道是苗兰他们有错在先的。 “你……”苗兰指着沈奕瑾,指尖不禁有些颤抖,她怎么也想不到,几年不见,当年那个任他们欺凌的小孩居然学会顶撞她了,一时之间,居然不知如何是好了,呆在原地一动不动,平时利索的嘴,也说不出话来。 拍开苗兰的手,沈奕瑾板着脸,冷声道:“你回去,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我沈奕瑾,没有你们这样的长辈,也不稀罕。”话音落下,他便没再理会呆滞的苗兰和其他看戏的村民,转身回了家,碰的一声,关上了门。 大家看着戏已经落幕了,便三三两两的结伴离开了,离开时,几个年纪稍大的,看了一眼苗兰,暗暗呸了一声,她们可是都还记得当年苗兰做的缺德事的。 待苗兰回过神来时,便发现周围已经没了人,她死死瞪着眼前紧闭的大门,眼睛都快要喷出火来了。 瞪着大门,苗兰在门外站了许久,直到沈恒见她久久没回来,找了过来,她才压下满心的怒意和恨意,暂时跟着回去了。 沈恒是苗兰的儿子,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却是个好吃懒做的,至今没有一份正经的活计,身上有一点钱,就跑赌坊和妓-院,不过却是苗兰的心头宝,疼的厉害。 这次苗兰会重新回来桃源村,拉下脸来找沈奕瑾,便是为了沈恒的事。 在回去的一路上,苗兰嘴巴不停地数落沈奕瑾,没一句好话,沈恒在一旁听着,眼珠子咕噜咕噜的转,不知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 这边,回到家里的沈奕瑾直接去了厨房,先把肉处理了,又看了眼外头的天色,见已经很晚,便挽起袖子,开始准备起了晚饭。 由于见了苗兰,沈奕瑾的心情跌到了谷底,做饭的时候都不太用心,炒焦了一个青菜,可把他心疼的,依依不舍地把炒坏的青菜倒了,沈奕瑾摇摇头,静了静心,接着又去重新炒了一盘,煮了肉,等把全部做好后,他才走到一旁小灶,去看熬给施南钺药。 见药已经熬得差不多了,沈奕瑾便拿了碗,准备将汤药倒出来,只是他还是有些心神不宁,以至于忘了药罐子很烫,需要用布包着才能拿,直接就伸出了手,顿时被烫的一只手通红,药罐子也打翻在了地上,流了满地的药汁。 捂着手,沈奕瑾看着满地的药汁,紧紧皱起了眉,又一次心疼起了银子——药是刚换的,里头的人参根须也是刚放的,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施南钺本是坐在堂屋里的,此时听了声音,便朝厨房走了过来。 走到厨房外,施南钺便看见药罐子到在一旁,而沈奕瑾正蹲在地上,收拾着掉在地上的药渣,见此情况,他也蹲下帮忙,同时问道:“发生了何事?” 沈奕瑾摇头道:“无事,只是不小心打翻了药。”说完,他又抬头看施南钺,道:“你怎么又穿得如此少便起来了?” 施南钺道:“我不冷的。”他是练武的,有内力挡着,并不惧寒冷。 捡起了落在沈奕瑾身旁的一块药渣,施南钺眼尖的看见了沈奕瑾那只被烫伤的手,当即蹙眉道:“你被烫伤了?” 甩了下手,沈奕瑾丝毫不在意道:“无事,待会抹一下药就好了。” 施南钺道:“你先去抹药,这里我来收拾。” 沈奕瑾摆了摆手,笑道:“不必,等收拾好了,还要再把药熬上,我无事的。” 施南钺闻言,看着那只通红的手,语气强硬道:“你先去。” 被施南钺强硬的态度吓了一跳,沈奕瑾怔住了,回过神后忍不住笑出了声,方才心里的愤恨都暂时消了去,手上火辣辣的疼痛提醒着他确实该听话,于是他便也没有再继续坚持,起身笑着道:“行,那我就先去抹个药,这里就放着,你也是病人,哪有让你收拾的理。” 施南钺看着沈奕瑾的笑脸,不由愣了下,反应过来后立即收回目光低下头,一边继续收拾一边说道:“我是武夫出生,身体底子好,这伤口看着严重,但好在有沈兄弟你这些日子的照顾,如今已经好了许多,何况这本就是我要吃的药。” 看了施南钺的坚持,沈奕瑾就也不再多说什么,他回房涂了药,又稍微包扎了一下手,才重新回厨房。 沈奕瑾回来时,施南钺已经把厨房收拾好了,地上的药汁被得擦干净了,药也重新开始熬了,而他正坐在一旁,盯着炉火,有些出神,不知是在想何事。 沈奕瑾道:“你为何还不回去躺着?” 施南钺闻声,转头看向沈奕瑾,道:“我已经躺了十几日,躺的都觉得骨头要软了,既然起来了,就多坐坐。” “这样啊。”沈奕瑾点点头,又从一旁重新搬了一把凳子,坐到了施南钺的身旁,他盯着炉火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问道:“苗兰……就是方才那个人,为何会骂你?” 6.谈话 施南钺闻言,没有隐瞒,组织了下语言,就将事件的经过说了清楚。 苗兰是下午申时一刻过来的,她本是想找沈奕瑾帮忙,结果见到开门的是施南钺,恰好林言今日有事先回去了,而施南钺本就不认识她,自然不能随意让她进门,她便以为是施南钺故意的,再加上她的性子本就不好,向来得理不饶人,一张嘴就开始嘚啵嘚啵骂了起来。 沈奕瑾听完,朝施南钺不好意思地笑了下,他道歉道:“很抱歉,让你白白被骂了,还殃及了你的家人。” 苗兰没读书,脸皮也厚,一张嘴便是满嘴的脏话,根本没有‘礼仪’可言,她刚才甚至连施南钺的家人都问候了个遍。 “无碍。”施南钺倒是不在意,他摇了下头,停了会,又问道:“此人,是你的?” 沈奕瑾盯着炉火,表情淡淡的,隔了许久,才回答:“她是我的伯母,不过在七年前,我们便断绝了关系。” 施南钺偏头,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微微皱起了眉,他觉得沈奕瑾身为一个男子,未免也太瘦弱了些,甚至都比不过一些北方的女子。 察觉到对方的视线,沈奕瑾也侧过了头,他眨了眨眼睛,问道:“怎么了?可是我脸上沾了东西?” 施南钺摇头道:“沈兄弟你脸上并无东西。” “那你看我作甚?”沈奕瑾捡了几根柴火丢进灶炉,问道。 施南钺没有回答他,而是又问了一个问题:“沈兄弟你家里人呢?”他在这里这么多日,除了沈奕瑾,再未见过别人。 沈奕瑾闻言,动作停了下,隔了一会,才道:“我爹娘在七年前去世了。我家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施南钺以为沈奕瑾的爹娘只是出了远门,没想到会是如此,不由怔了下,回过神来,连忙道歉道:“我很抱歉。” “无事。”沈奕瑾对施南钺微微一笑,然后抬起头,望着天空,伸手指了指天边最亮的两颗星星,眼含笑意说道:“他们一直都在那里看着我呢,我过得很好。”说话时,他一直笑着,眼睛很亮,仿佛透过那两颗星星,真的能够看见爹娘一样。 这样的沈奕瑾,让施南钺不禁有些出神,看着他的眼神,也多了些敬佩。 尽管瘦小的不似男子,心却意外的强大和坚强,施南钺想,再过几年,沈奕瑾一定会成为一个无比出色的男子。 两人这么围着炉火说着话,不知不觉间,便过了半个时辰,重新熬制的药,也熬好了。 将药汁倒在干净的碗里,沈奕瑾又走到一旁,从锅里拿出了一直温在里头的饭菜,放到了桌上,之后回头对施南钺说道:“来吃饭,吃了饭,你再吃药。” 施南钺微微颔首,而后便起身来到桌旁坐下。 这是他们第一次同桌吃饭,沈奕瑾有些不习惯,安静的吃了几口饭后,他主动开了口,想到今日在市集上听到的话,他便提起了那些山贼的问题。 将今日所听到的话语言简意赅的说了一遍,沈奕瑾想了想,问道:“对了,你是被山贼所伤的,你可还记得那些山贼有多少人,武功如何?” 施南钺听完沈奕瑾的话,一双剑眉皱的很紧,他回忆了下,一一描述道:“那日袭击我们的,差不多有二三十人,手里都拿着刀,个个武功不弱,其中有几人的武功尤为出众,应该便是头目,他们十分凶狠,又很拼命,很是难缠。” 那日他带着几个手下,伪装成押镖的,本是想要试探一下这些山贼的实力强弱,再行部署计划,却不料一时不小心,着了他们的道,被他们重伤,又落入了水中。 沈奕瑾皱眉道:“如此厉害吗?” 施南钺道:“他们确实厉害,而且他们的人数应该不止这些,山上该还有不少人。” 沈奕瑾听了,眉头皱的更深了,表情也越发严肃。 施南钺看了看他,问道:“这些山贼如此猖狂,为何官府都毫无作为?你方才所说的那些被抢的洛家村民,为何都不报官?” 沈奕瑾冷笑道:“这群山贼,便是仗着与官府勾结,才敢如此为非作歹的,你是外来人,或许不知道,有时那些打劫过路人的,还有官差混入其中的……” 说到这里,沈奕瑾停顿了下,隔了片刻,才又继续说道:“如今天下不太平,皇帝年纪太小,朝政被权臣把持着,能在这江南做官的,都是在京里有关系的,他们都是些过境蝗虫,能捞一把是一把,根本不理会百姓是否生活在水火之中。” 施南钺沉默了,他知道,沈奕瑾所言的,都是事实,现在的朝廷,乌烟瘴气,官官相护,皇上纵然有心想治理,但碍于年纪还小,又受制于几个老臣,根本无法实施,只能先韬光养晦,待来日一举拿下那些权臣,夺回政-权,只是他没想到,那些人竟然如此无作为,放任江南官场昏暗成这般地步,官员竟然光明正大伙同山贼,猖狂至此。 抬头看了看施南钺,沈奕瑾看他不说话,抿了下唇,犹豫了一会,问道:“你是京城来的,京里的官员,是否也像江南这般,毫无作为、仗着权势,欺压百姓?” 尽管沈奕瑾的神色平淡,问出问题时,也表现的十分不在意,就像是随口一说,但他的心里,到底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点期待。 ——曾经的他,寒窗苦读,也是想考取功名,成为一名好官,造福天下百姓的。 闻言,施南钺不由抬起头,注视了沈奕瑾许久,他听的出来,沈奕瑾虽然已经竭尽全力掩饰了,但他的语气中,还藏了一丝期待。 收回目光,施南钺郑重无比地说道:“尽管如今朝廷一片乌烟瘴气,但朝中仍有不少好官,他们为国、为民、为天下竭尽全力,虽然力量很小,但他们依旧还在努力着,陛下也在努力着。” 闻言,沈奕瑾心中升起了一丝疑惑,他托着下颚,目不转睛地看了施南钺许久,不解道:“你不像是个镖师,倒像是,嗯,一个将军。” 施南钺一惊。 沈奕瑾没注意到,他垂下眼帘,轻声道,“不过,若是你是将军,平白无故,来江南作甚呢。” 停了会,他又扬起唇角,轻轻一笑,继续道:“我开个玩笑罢了,你不必放在心上,总之,你快些养好伤,然后把银子还给我便是了。”说着,他又露出了爱财的模样。 “我记得的。”施南钺应了一声,之后便低下头,不再言语了。 他此次来江南,是奉了皇命来剿-匪的,在时机未到之前,不能轻易暴露身份,他不是不信沈奕瑾,但此事关系重大,他不能拿来赌。 接下来,两人安静的用完晚饭。 吃过饭,沈奕瑾站起身,说道:“锅里烧了热水,你用过药后,就自己打来洗漱一番,至于碗筷,就先放着,我明日再洗,我先回房了。” 今日这接连的两件事,着实让他心情烦闷不已,此时他只想回房,看看书转移一下思绪。 施南钺点了一下头,又应了一声。 沈奕瑾回房后,施南钺并未离开,而是在厨房里继续坐着,约莫过了一刻钟左右,忽然有两个身影落到了他的眼前,他们同时抱拳道:“将军,属下来迟了。” 来人是施南钺的两名副将,洛正青和赫章。 示意他们先别说话,施南钺看了眼门外,接着又看向不远处,见沈奕瑾的房间亮着烛光,才放心收回视线,对他们说道:“你们来得正好,我要你们去查两件事,其一,这江南的官员之中,有哪些是与那群山匪相勾结的,其二,那些山匪近来作案频繁,是为了何事?” 洛正青和赫章颔首道:“属下领命。” 说完话,赫章又替施南钺把了脉,看了伤口。 他盯着伤口看了一会,又拿来药罐里的药渣翻看了下,眼睛微微发亮,着急道:“将军,您的伤,是何人替您治疗的?” 施南钺看着他,问道:“怎么了吗?” 赫章摇了摇头,激动道:“将军,若是我没猜错,替您疗伤的,便是一代神医,林公羽。” 施南钺疑惑:“林公羽?” 赫章点点头,神情向往道:“林神医的医术十分了得,有传言世上没有他解不了的毒,还能接上被斩断的手,甚至能将死人医成活的,只可惜他脾气不好,他肯出手医治的人少之又少,而且在三十年前,不知因何事,突然就销声匿迹,不曾想,他居然隐居在此。” 施南钺想起替自己医治的那位老者,慈眉善目的,实在不像赫章描述的那般,便道:“许是凑巧罢了,行了,你们且回去。” 洛正青皱了下眉,问道:“将军您不同我们走吗?” 施南钺摇头道:“我还不能走。”他若是现在离开,恐怕会被沈奕瑾记恨上一辈子,毕竟他还欠沈奕瑾不少银子。 洛正青闻言,和赫章对视了一眼,猜想将军有自己的想法,便抱拳道:“属下领命。” 话音落下,他们两人便终身一跃,很快便消失不见。 7.承诺 既然施南钺已经能够自己起来走动了,沈奕瑾便没再让林言过来帮忙照顾他了,不过还是拜托了林言,让他能每日中午的时候,送一顿饭来。 如今正是寒冬,即便是把食物放在锅里温着,但从早晨到正午,中间还是有好几个时辰,时间过长,也会冷掉。 而林老头听说施南钺已经能够起来走动了,眉毛一挑,丢下手里的药,便提着药箱,又来了一趟。 林老头来的时候,沈奕瑾正好休息在家,一老一小一见面就习惯性地斗了几句嘴,然后才转到了正题上。 把药箱放下,林老头便走到床边,坐下后就伸出手搭在了施南钺的手腕上,闭上眼替他诊脉,过了一会,他睁开眼,收回了手,点头道:“恢复的不错,再过半个月,就该能痊愈了。” 施南钺道谢道:“谢谢您。” 林老头摸着自己的胡须,笑眯眯说道:“老头我是个大夫,收了钱替你看病罢了,你要谢的,还是沈家那小子,是他救了你。” 施南钺点头道:“这是自然,沈兄弟的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 林老头闻言,满意地笑了笑,然后又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味深长道:“你这一诺,我记住了。” 这时,沈奕瑾正好把书看完,他从书中抬起头,扭脸问道:“林老头,既然他的伤好了不少,是不是该减些药量了?”每日减一次的话,能省下十文钱呢。 听见声音,林老头回头瞪了他一眼,翘着胡子不满道:“沈家小子,老头我渴了,你去给我泡杯茶来。” 沈奕瑾撇了下嘴,道:“林老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林老头微眯着眼,不理他,语调不紧不慢道:“老头我渴了,你不给我泡茶,我就说不了话了,说不了话,自然就无法告诉你了。” “……”又不是几日几夜没喝水,怎么会说不了话! 沈奕瑾虽然被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但还是站了起来,把手里的书籍放下,转身走了出去,打算去烧水泡茶了。 眼见沈奕瑾已经离得远了,施南钺才开口问道:“林大夫特地支开沈兄弟,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林老头缓缓收起了平日慈眉善目,和蔼的模样,眼神变得锐利不已,他问道:“你是何人?来此有何目的?” 他一生阅人无数,从世家高手到宫廷侯爵,见过太多太多,绝不会看错,尽管施南钺已经掩饰的很好了,但他身上带着的煞气和血气,还是无法隐藏,那必是杀过人才会有的,若真如他自己所言的,只是一名镖师,又怎么会需要杀人? 施南钺心里一惊,面上倒是没有丝毫变化,他语气不变道:“我就是一个路过的镖师,被山贼所伤,落入水中,幸得被沈兄弟救了。” “我知道你不是,老头我是不会看走眼的。”林老头摇了摇头,厉声问道:“你是否是那群山贼之人?” “不是。”施南钺坦坦荡荡地与林老头对视,说得十分肯定。 闻言,林老头的表情不变,依旧肃然不已,他沉默了半晌,又问道:“那你究竟是何人?又是如何受伤的?” 知道自己确实是瞒不住林老头了,施南钺略微犹豫了一会,道:“您猜的不错,我确实不是镖师,只是我的身份现在实在不能告诉您,但我能够保证,我绝无恶意,而我的伤也的确是被山贼所伤,至于会被沈兄弟救起,完全只是意外。”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绝对不会伤害沈兄弟,亦不会害了桃源村。” 林老头听了话,目不斜视地盯着施南钺打量了许久,只见他正襟危坐,眼神清明,神情坦荡,眉间存着正气,确实不像是个说谎的恶人,而且他自己也隐约有了一些猜测,只待核实,便稍稍缓和了下语气,道:“既然如此,我暂且先信你。” 思索了片刻,林老头又出言警告道:“还有,我不管你真实身份是什么,从京城来到江南有何目的,但你现在住在这里,就要谨慎小心,沈奕瑾是个心思单纯,心地善良的好孩子,你莫要害了他。” 施南钺微微颔首,信誓旦旦地承诺道:“您放心,沈兄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会保护他的。” 林老头‘嗯’了一声,正准备再说什么,却听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沈奕瑾已经泡好茶回来了,于是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你的伤已经无大碍了,只要不剧烈运动,不会再裂开,可以每日适当起来走动走动,这样对你身体的恢复,也更加有益。” 他的话音落下,沈奕瑾刚好踏进了门,沈奕瑾把泡好的茶递到林老头手上,嘱咐道:“是刚烧的水泡的,很烫,你等会儿再喝。” 林老头微微笑着,缓缓回道:“老头我又不是个傻的,烫和不烫,还是知道的。” 沈奕瑾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重新坐回炭盆前,隔了一会,又问道:“林老头,茶我好泡好了,你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林老头用茶盖拂去茶面上的茶渍,又吹了吹,见已经凉了一些,便低头喝了一口,喝完,他道:“先前是因为他伤的太重,已经要伤及性命,所以下了重药,如今养了这么多日,已然好了不少,药量自然是要减的。” 说罢,林老头抬眼去看沈奕瑾,瞧见沈奕瑾已经两眼放光,兴高采烈的模样,不由轻轻一笑,随后话锋一转,一手抚着长须,又慢吞吞地开口继续道:“不过,新的药,也是要搭配人参根须的,而且药量虽然减少了,却换了另一种药方,比原先的那一副还要贵上十文钱。” “……” 沈奕瑾的笑容僵住了,差点被气的背过去,他抓紧了自己的荷包,皱着一张脸,十分不满道:“林老头,你是一定是故意的。” 他的银子! 林老头也不否认,他笑呵呵的说道:“以施公子目前的身体状况,若是再用之前的药,可能会适得其反,对伤口不利啊。”眯了下眼,隔了会,他又问道:“所以,沈家小子,这新的药方,你是要,还是不要?” “……” 沈奕瑾咬着嘴唇,紧锁着眉,满脸都是犹豫,过了片刻,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试图讨价还价,做最后挣扎:“再便宜五文钱,如何?” 林老头面上虽然笑的一派和善,却拒绝的毫不迟疑,“不行。” 沈奕瑾:“……”林老头一定是上天派来克他的! 施南钺坐在床上,听着沈奕瑾和林老头的对话,然后又看了看沈奕瑾的神情,猜想他确实是很舍不得,于是想了想,便出言道:“林大夫,能否可以等我好了,再将药钱给你,现下暂时借用一下您的药材?” 回头瞪了他一眼,林老头道:“你要是半夜跑了,老头我找谁要钱去?” 施南钺听了,不由尴尬一笑,又保证道:“我不会跑的。” “我为何要信你?”给了施南钺一枚白眼,林老头就不再理他,继续老神常在的坐着,一口一口地喝着茶水,等待沈奕瑾的回答。 这会儿,沈奕瑾也终于是天人交战完,做了决定,一咬牙,还是决定答应了,否则他这小半个月岂不是白白耗费了心力,还浪费了银子?这种亏本的买卖,他才不会做。 沈奕瑾道:“林老头,你去开新的药方。”说话时,他还紧握着自己的荷包,满脸的依依不舍。 听了话,林老头点点头,拿了纸笔写下新药方,又打开药箱里,拿了新的人参根须,递给沈奕瑾,同根须一起递给沈奕瑾的,还有一个小瓷瓶,同上次的一样大小,林老头道:“我听你说话时,声音有些沙哑,怕是伤寒了,这药丸是治伤寒的,对身体也好,你拿去吃。” 沈奕瑾接过了根须,却没有拿那瓷瓶。 林老头瞧了他一眼,随手就给丢到了他的怀里,忍不住摇头道:“财迷,真是财迷!” “银子自然是越多越好啊。”沈奕瑾反驳着,不过他还是低头数了五两银子出来。 林老头瞅着他,被气的胡子都翘了起来,他忍不住抬手敲了下沈奕瑾的脑袋,把药箱一背,气呼呼道:“这药丸是老头我新研制的,给你是拿你当试药的,不要你钱,行了,我要走了,免得被你气的少活好几年。” 把瓷瓶小心翼翼地收起,沈奕瑾扬了扬唇,轻叹道:“明明就是个口是心非的老头。”转头看了一眼施南钺,他道:”我去给你抓药。”说完,就抬脚追朝着林老头追了上去。 看着沈奕瑾的背影走远,施南钺收回目光,望向了窗外,透过窗,他看了一眼外头,眼里缓缓露出了笑意。 外面,此时正下着雪,雪虽然不大,但看着应该已经下了一会,地上都湿滑了。 8.爱护 沈奕瑾追上林老头的时候,林老头已经走得老远。 他见沈奕瑾追上来,扭头看了沈奕瑾一眼,翘着胡子不满道:“你追上来作甚?” 沈奕瑾也是个口是心非的,自是不会说出自己追上来的目的,于是便理所当然地回答道:“自然是去抓药的。”不过话虽这么说,但他的手却已经扶住了林老头的手臂,而另一只手,则撑着一把伞,伞大部分都遮在了林老头的头上。 见状,林老头轻哼了一声,又抬手推了下沈奕瑾拿伞的手,让本是往他方向倾斜的伞正了过来,“老头我身体硬朗着,倒是你,已经伤寒了,这么做是想再严重些?” 沈奕瑾知道林老头是在担心他,便没再反驳,他点了下头,难得乖巧道:“我知道了。” 林老头‘嗯’了一声,表情缓和不少,终于是不再气呼呼的模样。 林老头和沈奕瑾住的并不远,尽管因为地面湿滑,两人都走得很慢,到林老头家,也不过只走了一刻钟。 由于下了雪,院子里本来晒的草药都搬到了别处,沈奕瑾进去的时候,倒是没有闻到那么重的药味了。 林言原本坐在堂屋,正拿着一本医书在看,听见声音,便走了出来,他看见沈奕瑾,笑着跟沈奕瑾打了个招呼,然后又走了过来,代替了沈奕瑾扶着林老头进了屋。 沈奕瑾也跟着进了屋。 堂屋里放了火盆,显得没有外头那么冷,林老头坐下后,先是让林言按着他开的新方子去抓药,之后又看向沈奕瑾,问道:“昨日苗兰来找你了?”昨日他恰好有事去了一趟杭州城,否则便给那女人扎上一针,让她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沈奕瑾没有瞒他:“嗯,她来了。” 盯着沈奕瑾看了一会,林老头问他道:“她可是又欺负你了?” 提起苗兰,林老头还是满脸的不喜和厌恶,他一生遇人无数,第一次遇见像苗兰那样的女人,一点道理都不讲,一言不合便开骂,一张嘴便能气死人,颠倒是非,不论黑白,若换成他年轻时的脾气,苗兰早已经尸骨无存了。 沈奕瑾摇摇头,道:“没有。”回想了下,他皱了皱眉,疑惑道:“而且昨日,她对我倒是非常客气。”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抬头看了看他,林老头提醒道:“沈家小子,你可要小心些。” 沈奕瑾微微颔首,笑笑的:“我知道的,不会再犯一次傻了。” 林老头起身倒了杯茶,闻言,瞧了他一眼,点头道:“你知道就好,就怕你傻乎乎又被骗了,再像七年前一样,可怜兮兮的。” 沈奕瑾有些无奈,但也没法反驳,七年前确实是他犯了傻,才让苗兰和沈鸿志得了逞,不仅拿走了家里所有银子,又害他失去了科考的机会。 林言抓好了药,走进来时正巧听了这话,于是他看了眼林老头,语带笑意道:“爹,小瑾已经长大了,不会再像小时候那般了,您若是再说,恐怕小瑾以后就不愿来了,倒时您可要寂寞了。” 林老头是越老越小,真有些老顽童的样子,虽然林言是他的孩子,但年纪摆在那里,实在已经配合不来他了,只有沈奕瑾还是每次都配合他,让他过足瘾,又不会觉得无趣,尽管林老头经常被气的胡子翘,但事实上,他是享受其中,并且很愉快的。 瞪大眼,林老头很是嫌弃地看了一眼沈奕瑾,继续嘴硬道:“他不来才好呢,不来我还能多活几年。”说完,他就撇开脸,不看沈奕瑾了。 摇了摇头,林言满脸无奈,他朝沈奕瑾笑了笑,然后便把手里抓好的药递给了他,又仔细嘱咐了药的吃法和用量。 沈奕瑾一一记了下来。 拿了药,沈奕瑾便没再继续留下,天色不早了,他还要回去做饭,而且明日要给学生上哪些内容,他还没有想好,需要回去做下准备。 把沈奕瑾送到门口,林言习惯性地抬手想摸他的头,但想了想,改成了轻拍他的肩膀,温柔道:“小瑾,苗兰他们此时再回到桃源村,必是对你有所企图,你自己万事小心一些,倘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记得来找我们,爹他是个口是心非的,其实心里比谁都要疼你,你要是瞒着他不告诉他,他肯定是要跟你生气的。” 像是想起什么,林言停了停,他轻轻笑了下,又接着说道:“你也知道,爹他要是真生气了,是非常难哄的。” 沈父沈母刚去世那会,沈奕瑾由于年纪小,长得瘦弱,又只会读书,经常会被村里的无赖欺负,一直到后来林老头救了饿昏的他,又时常照顾他,林言也护着他,这样的情况才减少不少,但林老头和林言一不在村里,他们便又会大胆起来。 事情发生在沈奕瑾爹娘的忌日,这一日,林老头和林言因为有事,出了远门。 那时,沈奕瑾刚刚成了童府的西席先生,拿到第一笔月钱,他买了他爹娘生前最爱的糕点,抱在怀里准备去祭拜他们,想将他已经能好好养活自己,一个人好好生活下去的事,告知他们,让他们能够瞑目,九泉之下,不需在担心他。 沈父沈母的墓,在村子西边的山上,沈奕瑾住在东边,需要走大半个村子才能过去,他刚走到山脚下,便迎面遇上了先前经常欺负他的几个无赖。 那几个无赖都是村里年轻人,整日游手好闲,不做事,就知道拿着银子去买酒和赌-博,家里的事情都推给爹娘或媳妇,这次也是沈奕瑾倒霉,他们几个刚刚输了银子,正火大想找地撒气呢,他就撞了上来。 他们知道林老头和林言不在村里,所以也就没了顾虑,不仅抢走了沈奕瑾的糕点和银子,还推了沈奕瑾一把,把他推到了河里。 那时虽然还是夏季,正热着,但由于沈奕瑾的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好,于是回去后还是发起了高烧,高烧反复烧了好几日,才终于退了下去。 这件事,沈奕瑾并没有告诉林老头,但是林老头回村后,还是听村里其他人说了,知道原委后,他先是狠狠地惩罚了那几个无赖,使他们上吐下泻不止,连连求饶,发誓再也不敢,然后,便连着好长一段时日都不高兴,整日板着脸,气呼呼的,看到沈奕瑾就哼的一声,翘着胡子瞪他。 这跟孩童闹脾气似的林老头,可是把林言给折腾惨了。 为了哄好他,沈奕瑾和林言两人费了好大的心思,又是道歉又是保证,还几次上山去寻了草药,来来回回花了数十日,才终于是将林老头哄得眉开眼笑,不再生气了。 这样的经历,一次便够了,沈奕瑾是绝不想再来第二次的。 回想起这件事,沈奕瑾深有体会地点了点头,他应道:“我知道的,林大哥你放心,我不会再任他们欺负了。” 他已经不是十几岁时的他了。 9.被劫 转眼,又过去了七八日。 沈奕瑾本是以为,依着苗兰的性子,那日他那么对她,她一定觉得气愤,没多久便会再来找他,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他们一直都没出现,很是安静。 不过他们不出现,沈奕瑾是倒很乐见其成的,他本就是不愿再见到他们的,看到他们,他就会心情不好。 而经过这多日调养,施南钺的伤也已经好了七七八八,现在每日清晨都会早起练一个时辰的武功,还会帮沈奕瑾把柴火劈了。 沈奕瑾是不喜欢早起的,再加上冬日的早晨太冷,他更是不愿离开被窝,如今多了一个劳工帮忙劈柴,简直非常满意。 不用劈柴火,他能在床上多待两刻钟呢! 两人相处的越来越融洽,沈奕瑾有时都不愿去想施南钺是要离开的,想着,若是能永远留下来就好了。 当然,这样的想法也只是出现那么一瞬间罢了。 这日,出了童府后,沈奕瑾和往常一样,照旧转去了街市上买肉。 他还是去的那对夫妇的摊子,夫妇二人见了他,仍是笑着跟他打招呼,但比起前两日,脸上又多了些愁苦,笑容也更加勉强,沈奕瑾看了,便问道:“是发生了什么吗?” 夫妇二人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没有瞒他,如实说道:“昨日,那伙山贼又来了村子。” 沈奕瑾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又去了村子?” 点了点头,其中的丈夫愤慨不已道:“这已经是他们这个月第四次来村里了,值钱的东西早就被抢了干净,真不知这伙匪徒还要再来几次。” 沈奕瑾闻言,抿了抿唇,又想起自己上次思索了却未得出答案的事,眉头不禁皱的越来越紧。 这伙山贼最近活跃的实在太频繁了,他总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沈奕瑾正沉思着,忽然发觉自己的袖子被扯了扯,他低下头,便看见小宝正仰头看他,手里还拿着他送的《千字文》,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很是干净和清澈。 见沈奕瑾低头看自己了,小宝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他犹豫了一会,轻声说道:“沈哥哥,小宝有问题想问你,可以吗?” 蹲下-身,沈奕瑾伸手摸了摸小宝的脑袋,视线跟他平齐,笑着应道:“可以。” 见沈奕瑾答应,小宝的眼睛更亮了,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自己一直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的书,把自己不明白的地方都指给了沈奕瑾看,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声道:“这些,小宝都不懂。” “没关系。” 沈奕瑾对小宝笑了下,然后便拿过他的书,语气温柔地一点一点把他不会的地方,揉碎了讲解给他听。 ****** 沈奕瑾是被颠醒的。 他最后的记忆,是在给小宝讲解完后,买了肉,又出了城,之后就没了。 睁开眼,沈奕瑾视线所及,都是倒着的,他明白这是自己被人扛在了肩上,他想动一动,但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他的手脚都被绑着,就连嘴巴,都被塞住了。 沈奕瑾奋力挣扎了下,嘴巴发出‘唔唔唔’的声音,扛着他的人发现他醒了,便寒着声,出言警告道:“别动,再动杀了你。” 听了话,沈奕瑾停住了,接着又蹙起了眉,这个声音他陌生的很,根本没有听过。既然不是熟悉的人,那么是谁绑了他,又为何要绑他,又要带他去何处? 沈奕瑾实在想不通,但他明白,自己若是乖乖被带走,那才是傻的,这人莫名其妙绑了他,总不是带他去做客的。 何况他这么突然不见,林老头和林言肯定要着急死。 渐渐冷静了下来,沈奕瑾一边在脑海里思索着该如何逃跑,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此时天色尚早,太阳还未落山,只是由于他们走在森林里,四周都是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才显得阴暗和阴森。 沈奕瑾不是傻的,他被这人扛着,走了好长一段路,视线所及,都是树木和山石,便已经猜到是谁绑了他,只是他不明白,他与这伙山贼从未相识,见都没有见过,他们绑了他是要做什么? 难道是因为施南钺?沈奕瑾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么一个靠谱的答案。 思及此,沈奕瑾不禁撇了下嘴,心道自己真是救了个大麻烦——不仅花了大力气,还花了那么多银子,现在又搭上了自己。 沈奕瑾咬了咬唇,心道,回去以后,他一定要向施南钺多要些补偿费! 想到银子,沈奕瑾觉得自己又多了些力气,他看着上来的山路已经延绵不尽,眼见就要到山顶了,再不想出办法逃开,就该走不了了,当即甩了甩脑袋,把其他杂念暂且抛开。 视线在四周仔细查看了一会,忽然,沈奕瑾看到了一处地方,那是一条小路,而路的前面,有一块大石挡着,若不仔细看,是发现不了的。 脑海里有了计划,于是沈奕瑾便实施了起来,他开始挣扎了,被绑着的双脚一直在瞪,导致扛着他的山贼根本没法好好走路,这山贼似乎怒了,猛地把他丢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瞪着他,怒道:“你做什么?” 沈奕瑾是手着的地,胳膊扭到了,又破了皮,很疼,他忍着疼,挣扎着翻了个身,抬头看绑他的山贼,嘴巴发出‘唔唔唔’的声音,眼神带着些祈求。 这名山贼被闹得很烦,但又不敢真动沈奕瑾,见状,他犹豫了一会,才警告道:“我让你说话,但你别叫,要是敢叫,我就杀了你。” 沈奕瑾听了,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看到沈奕瑾还算配合,这山贼终于是蹲下-身,把他嘴巴里的布团拿了出来。 嘴巴里的布团一被拿掉,沈奕瑾便已经迫不及待的开了口,他说道:“这位大哥,我想解手,你能不能解开我,让我去方便一下。” 山贼一听,想也没想就直接拒绝了。 沈奕瑾没有放弃,他再接再厉道:“这位大哥,我是真的很急,而且你看我就是个书生,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肯定不敢跑的,何况这深山老林的,现在又要晚上了,我自己一个人能跑去哪里?你就当做个好事,让我去方便一下。” 看眼前的山贼已经有了动摇的模样,沈奕瑾想了想,又加了把柴火,他故作犹豫了一下,道:“而且,我实在不知,能不能继续忍住了……” 沈奕瑾的话音落下,山贼的神色变了变,最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沈奕瑾,换上凶神恶煞的表情,狠狠威胁道:“你若是敢跑,我便断了你的双腿。“末了,他又嘟囔了一声:“反正大哥只是要你的人罢了,断了腿也是一样的。” 听了这最后一句话,沈奕瑾不由一怔,心里一阵惊疑,但此时根本没时间容他去细想来龙去脉,于是只能暂且先将所有疑惑压到心底。 将绑着沈奕瑾的手脚的绳子解开,那山贼看了一眼活动手脚的沈奕瑾,不满地催促道:“快去。” 沈奕瑾抬眸看了看他,乖巧地点了下头,之后便站了起来,朝着他刚才看到的大石头方向走去,随着大石越来越近,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厉害,手也有些发抖。 走到大石后面蹲下,沈奕瑾侧过头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那名山贼,见那山贼背过了身,目光落向别处,他便猛地起身,迅速移动着步子,沿着小路往下跑。 这条小路很陡,前头没有丝毫遮挡的树木,倘若不小心脚下一滑,便会一路滚下去,倒时定是非死即伤,但即便如此,沈奕瑾也丝毫不敢停顿,只能拼了命一般地往前跑,他也根本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那山贼凶神恶煞的追上来。 他已经隐约听见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10.被救 施南钺得知沈奕瑾被山贼绑走的时候,距离沈奕瑾被劫走已经有半个时辰了。 那名山贼从城里一路尾随沈奕瑾,直到出了城,来到这没有多少人的地方,才动的手,就是怕有人撞见,但说来也巧,沈奕瑾被那山贼从身后打昏被劫走的时候,赫章和洛正青正准备去桃源村找施南钺,路过的时候,刚好撞见了这一幕。 起先的时候,他们并未认出被绑的人是沈奕瑾,直到那山贼将昏迷的沈奕瑾扛上肩,露出了他的脸来,他们才认出来,只是因为离得太远,他们来不及出手相救。 赫章和洛正青很清楚,沈奕瑾是自家将军的救命恩人,是一定要救的,于是他们两人对视了一下,默契地兵分两路,赫章追上山贼,留下记号,途中再想办法救走沈奕瑾,而洛正青则去桃源村找施南钺,将此事告知他。 施南钺听完禀报,神情变了几变,他猛地站起身,看了一眼洛正青,寒声道:“带路。”此时的他,周身的气势不再隐藏,压的人喘不过气,连平时活跃的野猫,都没了声息。 见施南钺要亲自去,洛正青皱了下眉,但到底也没有说出阻止的话,他无声地点了头,之后便率先一步,走在前头,为施南钺带路。 他和赫章有一套独一无二的记号,世上能看懂的,只有他们二人。 顺着赫章沿途留下的记号,施南钺和洛正青来到了山贼所占据的那座山的山底,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抬头望去,山峦高而险峻,树木遮天蔽日,山林阴暗恐怖,实在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看着眼前的好几条岔路,施南钺蹙起眉,问道:“他们是从哪条路上去的?” 洛正青在附近找了找,终于在一棵树木的底部找到了一个极小的记号,他回头道:“将军,是这条路,赫章已经追上了。” 他的话音刚落下,施南钺便已经将自己的内力推到一个极致,然后运起轻功,跃了上去。 一路疾驰往上,施南钺的眉头始终皱的很紧,他想不出来,这伙山匪抓沈奕瑾作甚?抓你按,他又想到是否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暴露,连累了沈奕瑾。 想到这个可能,施南钺心里便涌起的自责。 两人运着轻功,很快便来到了山峦中间,这里又有三条岔路,分别在南、北、西三个方位,林间树木高大,即便是往上看去,也看不清远处,根本分不清要走何处。 洛正青低头寻找赫章留下的记号,正寻找着,忽然听见北面的那条路上传来了脚步声,他迅速转头,和不远处的施南钺对视了一眼,彼此点头后,便纵身跳上了最近的一棵树上,他抿着唇,注视着那条路,眼神锐利不已。 不一会,那条路上便有人走了出来,来人正是赫章,他的手里,还抓着那名绑走沈奕瑾的山贼。 见来人是赫章,施南钺和洛正青便从树上跃了下来。 赫章看到施南钺,便一脚踹在了山贼腿上,直接将他踹到了施南钺的跟前,“将军,便是他绑了沈秀才。”他知道沈奕瑾是个秀才后,便一直用沈秀才称呼他。 施南钺低头看了那山贼一眼,眼中的杀气让那山贼浑身一抖,连声讨饶,收回视线,他又往赫章的身后看了看,发现没有沈奕瑾,皱眉问道:“沈奕瑾呢?” 赫章回答:“属下来得迟,到的时候,沈秀才已经自己跑了,就只抓住了这名山贼,想来他该已经下山了。” 施南钺闻言,抬头看了看天色,眉头皱的更紧,他指了指脚边的山贼,问道:“你是何时抓到的他?” 这会儿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山里入夜之后,是非常危险的,纵然是一个会武功的,也要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狼群,何况这山林岔路繁多,若是走错路,根本无法下山,还会迷了路,沈奕瑾一个文弱书生,能不能顺利下山,都还是问题。 赫章怔了下,很快也明白了过来,他的表情变得严肃,回答道:“我是两刻钟前抓到的这山贼。” 施南钺点了下头,对他说道:“赫章,你且带着此山贼先行下山,正青,你我各走一路,去寻沈奕瑾。” “是。”洛正青面无表情地领命颔首,随后便运起轻功,朝南面的路掠去。 施南钺也紧随其后,运起轻功,往西面而去。 ****** 沈奕瑾觉得自己快要受不住了,他想停下,但这路太陡,而他又是一路在跑,速度太快,一时之间,根本停不下来。 好不容易看到前头有一棵树立在中间,沈奕瑾的眼睛亮了亮,一把伸手抓住它,又用了力气,才终于让自己停下。 靠着树休息了一会,沈奕瑾看着眼前一片漆黑的树林,吞了吞口水,心里有些害怕。 这山里是有狼的,他应该不会那么惨遇上,沈奕瑾想着,心里又是一阵害怕。 他身上可是什么都没带,连火都生不起来的。 沈奕瑾正担心着,忽然,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了一声又一声的嚎叫,他听着,脸色顿时变得煞白,那是狼的声音,他听得出来。 沈奕瑾不敢动了。 他怕自己一动,就会引来狼甚至狼群。 但即便是一动不动的,沈奕瑾也能感觉到,狼已经离他越来越近了。 沈奕瑾紧张的连呼吸都快要停了,他紧紧贴着背后的树,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前头,整个人绷的紧紧的,就像一张拉满的弓。 这时,突然一声狼嚎在他对面响起,几对闪着绿光的眼睛出现在他的眼前,沈奕瑾被吓了一跳,连嘴唇都白了,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迈开脚开始朝前狂奔了起来。 沈奕瑾埋头疯狂地跑着,完全无暇去想其他,他不知道那些狼有没有追上来,又有几只追上来,他也根本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便会看见那绿色的眼睛出现在自己眼前。 不知跑了多久,沈奕瑾只觉自己呼吸不畅,心嘭嘭嘭地狂跳不止,仿佛要跳出喉咙一般,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但脚下的路和两旁的树都让他明白,他还在山上,不会有人来救他。 沈奕瑾快要绝望了,他本就体弱,又缺少锻炼,能支撑着跑这么久已经到了极致,但强烈的求生本能,又让他还在坚持着。 只是,沈奕瑾到底还是到了极限,他的脚下一软,在地上滚了几圈,再也爬不起来了,他躺在地上,听着耳边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喘息声,不由苦笑了一声,他想,这回林老头大概再也不会理他了。 尽管已经没了力气,但沈奕瑾知道,自己还想再努力一把,他抓起身旁的一根木棍,用力喘息着,过了片刻,又咬紧牙关,缓缓坐了起来。 他想活着,还不想死。 沈奕瑾睁开眼角,费力地看向周围,看着有狼要靠近,便扬起手,奋力地挥动手里的木棍,赶跑它们。 施南钺赶来的时候,恰好看见沈奕瑾挥舞着一根木棍,正驱赶着包围着他的三头狼。 眼见沈奕瑾就要支撑不住,施南钺纵身一跃,以身挡在了沈奕瑾的面前,他的身姿挺拔,眼神坚定,仿若天神从天而降。 沈奕瑾看到他,愣了好一会,才眨了下咽,不可置信地唤道:“施南钺?” 施南钺闻声,回头看了一眼沈奕瑾,对他微微一笑,柔声安慰道:“是我,我会保护你的,别怕。” 沈奕瑾看了那一抹笑容,不知为何,没有任何怀疑,就是知道施南钺能带他下山,带他回家,于是,本来紧绷的身心放松了下来,他的眼前越来越暗,视线越来越模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未说完,就已经昏了过去。 不过,他说的话,施南钺还是听到了。 沈奕瑾说:“你来了,真好。” 11.回家 沈奕瑾醒来时,已经是在家里了。 他躺在床上,林老头坐在床边帮他把脉,林言也在,就站在林老头的旁边,正担心地看着他。 看见沈奕瑾醒来,林言的表情一松,立即关心问道:“小瑾,你醒了,觉得怎么样?可有哪里不舒服的。” 沈奕瑾经历了被绑架,又经历了狼口逃生,还在山上跑了那么久,而且如今又是寒冬腊月,山间的气温更低,这么折腾,自然是病了的,他发起了高烧,并且浑身都疼的不行,哪里可能会好受。 不过纵然难受的很,但沈奕瑾到底已经不是孩子了,自然是不能再向他人撒娇的,因此,他听了话,只是摇了摇头,勉强地笑了下,用沙哑无比的声音说道:“我无事的林大哥,让你们担心了。” 林老头听了,胡子都翘了起来,他哼了一声,收回替他把脉的手,睨了他一眼,不满道:“你都烧成这样了,还在逞强,难受就是难受,有何可隐瞒的,难道你说一句无事,我们就真能放下心了?” 沈奕瑾被说的哑口无言,只能讪讪笑了笑,之后乖乖的道了歉,老老实实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林老头还是不满,正欲再开口,林言看了,连忙阻止道:“爹,小瑾他刚醒来,定是很难受着,您就先别说了,待他好了,再说不迟。” 林老头听完,扭脸看了眼躺在床上的沈奕瑾,看他头冒虚汗,脸色苍白,毫无血色,虚弱不已的样子,瞪了瞪他,到底是没舍得继续教训他。 叹了一口气,林老头替他掖了掖被角,语气夹着关心:“罢了,你好生休息。”至于教训,便等到沈奕瑾好了以后再说。 沈奕瑾的鼻头有点酸酸的,他知道昨夜,一定是让林老头十分担心了。 这么想着,他又开口道了一次歉。 回应他的,是林老头的一记冷哼和一枚白眼。 林言赶紧打圆场,他先是好言安抚了自家亲爹,接着又转头去看沈奕瑾,对他笑了笑,语气温柔道:“你昏迷了整整一夜,现在醒来,可会觉得饿,想吃点什么?” 沈奕瑾正生着病,加之身上十分酸痛难受,其实没有多少胃口,但他已经一夜滴水未进,之前在山上又耗费了那么多体力,腹中早已空空,□□了,所以尽管没有胃口,他也还是说了几道菜名出来。 他说的都是些清淡的,他觉得自己能吃得下的,说完后,又向林言道了谢。 林言蹲下-身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脸上扬着一抹微笑,温柔道:“你就是我的弟弟,我照顾你,是应该的,你无需跟我道谢的。” 沈奕瑾心里感动,开口喊了一声:“林大哥。” 林言听了,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些,他捏了捏沈奕瑾的脸,含笑道:“好了,我去给你做些吃食,小瑾你再睡一会。” 沈奕瑾虽然难受,但并没有睡意,他偏头往外看了看,发现并没有施南钺的身影,以为他是昨夜为了救自己又受伤了,便担忧问道:“林大哥,施南钺呢,他可有受伤?” 他还记得昨夜自己已然绝望时,施南钺忽然如神人般从天而降,站在他的面前保护了他,一人面对三头狼也丝毫不胆怯,他记得施南钺对他笑了,还告诉他别怕,但再往后,便没了记忆,他昏过去了,所以不知道施南钺有没有受伤,又是如何带他下了山。 林言正要回答,林老头却先他一步哼了一声,一脸不喜的说道:“他好着呢,一点事都没有,你顾着自己就好了。” 林老头还在生气呢,他也认为沈奕瑾会被山贼绑去,是受了施南钺牵连的,否则无缘无故,那些山贼绑沈奕瑾做什么呢? 听到施南钺没事,沈奕瑾暗暗松了口气,他看得出林老头正在气头上,于是便识趣的没有开口替施南钺辩解,闭上眼睛休息了起来。 见沈奕瑾没有替施南钺说话,还乖乖闭眼休息了,林老头这才满意了一点,脸上的表情也稍微好了一些。 低下头头收拾药箱,收拾好后,林老头就站起了身,他偏过头对一旁的林言交代道:“你在这里照顾沈家小子,我回去拿药,这小子病的厉害,我带的药丸起不了多少作用。” 林言明白地点了点头,然后往沈奕瑾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他又睡了过去,便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知道的,我会好好照顾小瑾的。” 林老头点头“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重新入睡的沈奕瑾,然后才放心离开。 走出房间,林老头一抬头,便看见了站在院子里的施南钺,眯了眯眼,林老头问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昨夜他就让施南钺离开,不要再回来了。 并没有在意林老头的态度,施南钺上前了一步,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担忧道:“林大夫,沈兄弟他可还好?” 昨夜他将沈奕瑾从山上带回来的时候,沈奕瑾浑身滚烫,还在神志不清的说胡话,连呼吸都在变得微弱,他很是着急,担心了一整夜。 林老头没好气道:“他好的很,你可以离开了。” 施南钺却摇了摇头,坚定地拒绝道:“我还不能离开。” 闻言,林老头瞪他,脸上带着怒色,冷冷道:“难不成你还想继续留下?” 施南钺颔首,道:“是,我要留下。” 施南钺抬眸,直直望进了林老头的双眼,继续说道:“我知道林大夫是怪我连累了沈兄弟,但倘若真是如此,即便我离开了,他们也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沈兄弟还是处在危险之中,如此一来,我就更不能离开了,此事因我而起,理所当然,我要负起责任,在问题解决前,我不会离开这里,沈兄弟也由我保护。” 顿了顿,施南钺又郑重承诺道:“昨日之事,我向您保证,绝对不会再发生了。” 林老头并不为所动,他抬头看着他,目光冷冽而犀利:“你连身份都藏着掖着,又凭什么保证?” 闻言,施南钺抿着唇,和林老头对视了一会,看清对方眼中仿若洞察一切的神情后,终于不再掩饰,一时之间,他周身的气势徒然发生了变化。 施南钺的目光仍是看着林老头,片刻后,他微微弯腰,朝林老头拱了拱手,沉声道:“我以定远将军的名义起誓,绝对不会再让沈兄弟陷入第二次麻烦,这样,您可能够放心?” 他原先隐藏身份,是为了泄露行踪,如今倘若沈奕瑾真是被他牵连,那么他的行踪定然已经暴露,再隐瞒身份,便没必要了。 林老头听到了这话,点了点头,又抬头看了看他,并没有多少惊讶,他本就隐约猜到施南钺是官府中人,事实也不出他所料,只是他没想到,施南钺会是那战功赫赫的定远将军罢了。 施南钺也看向林老头,他看着林老头的神色,应该是已经不再反对自己留下了,便道:“林大夫,我的身份,请您暂时别告诉其他人。” 纵然可能已经暴露行踪,但他的身份,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白了他一眼,林老头道:“老头我不是个嘴碎的,不过沈奕瑾是个好孩子,你是可以告诉他的,你且自己想。”说完,他朝施南钺伸出手,淡淡道:“你的旧伤还未痊愈,昨夜又运了功,把手拿来,我给你号号脉。” 施南钺没有推辞,把手伸了出去。 号完了脉,林老头就从自己的药箱里拿了一瓶药,丢到他的怀里:“这是上好的金创药,你拿去用,就当是老头我的谢礼了。” 由于昨夜的打斗,让施南钺本来已经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因此施南钺接过林老头的药,便含笑谢过了他。 林老头微微眯了下眼睛,抬手拂了拂自己的胡须,声音淡淡道:“道谢就不必了,你替我好好保护沈家小子就好。” 12.质问 沈奕瑾的病,虽然来势汹汹,严重的很,但去的也快,不到两日的时间,就已经退了烧,能跑能跳了。 林老头先前去替沈奕瑾向童府告假,由于不知何时能好,便干脆请的长了些,拿了五日的假,这会倒是多了三日出来。 而童老爷知道沈奕瑾病了,还特地吩咐府里的总管挑了些补品,让林老头带回来给沈奕瑾。 之前沈奕瑾还在病着,起不来床,林老头把补品送来,他也没法拆开来看,这会他病好了,一时无事,便将其翻了出来,一一将其打开。 童府在杭州,算是家大业大的商贾了,他们拿出手的,自然不会是太普通的东西,所以,沈奕瑾拆开后,看着眼前的人参和燕窝,呆愣住了,好半晌过去,才反应过来,霎时便眉开眼笑起来,眼眸发光,满眼璀璨。 他想的是,这些能换好多银子呢! 恰好这时,林言端了药进来,他看见沈奕瑾的表情,便知道沈奕瑾在想什么,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把药放在了桌上,开口道:“吃药了,小瑾。” 沈奕瑾最怕吃药,听了话,脸顿时皱了起来,他抬起头,可怜兮兮地望着林言,说道:“林大哥,我都已经好了,这药就不用吃了。” 林言温和地笑着,却摇了头,拒绝他道:“不行的。” 沈奕瑾闻言,垮下肩膀,又撇了撇嘴,盯着那冒着白色烟雾的药碗看了许久,但在林言的注视下,最后到底还是拿起药碗,捏着鼻子喝了下去。 喝完药,他忍不住心想,林老头绝对是故意往里头加了很多黄连,否则怎么会这么苦! 瞧着沈奕瑾满脸郁闷的模样,林言笑了下,说道:“良好苦口,爹也是为了你好。”说完,他又摸了下沈奕瑾的头,笑道:“今日天气极好,你出去院子晒晒太阳,我也要回去了,家里的草药要拿出来晒一晒的。” 沈奕瑾听了,又想起什么,出声叫住正欲离去的林言,问道:“对了林大哥,你可有关于沈恒的消息?” 他这两日躺在床上,一直在思索那日山贼为何要绑他上山,他想了很多。起先他确实以为是因着施南钺的缘故,但后来仔细想了想,却又觉得不对。 倘若是因为施南钺,那么那些山贼绑走他,难道只是用他来威胁施南钺的吗? 但是,只要是个有头脑的人都该知道,他跟施南钺非亲非故,他只是偶然救了施南钺一命,算是施南钺的救命恩人罢了,倘若施南钺是个忘恩负义的,那么绑了他,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那些山贼何至于为了他,如此兴师动众? 这完全是不合理的。 既然他被绑走,并非是因为施南钺,那么就剩一个可能,便是因为苗兰他们了。 明明七年前就已经离开桃源村的,如今却又突然回来,加之那日苗兰对他的态度如此古怪,像是换了一个人,突然不刻薄了,还努力装出温柔的样子,肯定又是因为沈恒做了什么,想拿他当替罪羔羊了。 而他那日根本没有理会苗兰,又给了她脸色看,恐怕就是因为如此,他们看他已经不再像年少时那么好哄骗了,于是干脆就放弃对他好言相劝,直接让人来劫走他,想要让他无法反抗,让事情直接成为定局。 林言闻言,停下脚步,蹙了蹙眉,回头问道:“你打听他的事作甚?”他和他爹一样,也是十分厌恶沈恒那一家子的。 沈奕瑾思索了一会,便把自己的猜测言简意赅的跟林言说了一遍。 听完话,林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张脸黑成了锅底,眼神也变得阴冷无比,完全没了方才那温柔温和的模样,他抿了抿唇,又沉吟了一会,对沈奕瑾说道:“若真是如此,他们此计不成,就还会有下一计,他们一定还会再来找你,你自己千万小心一些,我会尽快打听清楚,沈恒到底做了什么的。” 沈奕瑾点了点头,而后对林言扬起嘴角笑了笑,“我知道的,林大哥,你也要小心一些。” 林言“嗯”了一声,也恢复了笑容,他抬手摸了下沈奕瑾的脑袋,随后就拿着空碗,出了门。 沈奕瑾自己在屋里又待了会,稍时,也起身走了出去。 外头的阳光正好,洋洋洒洒落在地上,很温暖,沈奕瑾走到阳光下,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闭着眼,沈奕瑾仰起了脸,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温暖,从眼角自眉梢流露出浅浅的满足的笑意。 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沈奕瑾便觉得有些脚酸了,他想了想,转身进屋搬了一张长凳出来,又进去拿了一本书,然后就坐下安静地看了起来。 沈奕瑾是爱极了书的,一旦看起书,便会不自觉的入迷。 冬日的太阳很温暖,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偶尔有微风拂过,卷起了他的几缕发丝,看过去,犹如一幅画卷一般,美得静逸,显得美好。 施南钺踏进院子时,看到的便是这令人移不开眼的一幕。 他站在门口看了许久,视线一直落在沈奕瑾的身上,久久没有移开,直到林言收拾好厨房走出来,看到他,唤了他一声,才将他唤回了神。 施南钺收回目光,心中突然的悸动,也转瞬消失不见,但方才的惊艳,却未曾忘记,落在了心底,过后再想起时,还是觉得美好不已。 林言看了施南钺一眼,走到沈奕瑾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瑾,我回去了,晚些时候再过来。” 沈奕瑾抬起头来,对他说道:“林大哥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不必总来照顾我,我已经好了。” 林言正要开口,便听见本来在一旁安静的施南钺说道:“我的伤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简单的事,我也做得来一二。” 闻言,林言转头去看施南钺,有些惊讶,他见施南钺淡笑着看自己,想了想,就也微笑道:“也罢,既然如此,小瑾就拜托你照看了。” 正好,他能空出时间来去打听一下沈恒的事。 林言说完,又转头跟沈奕瑾交代了几句话,主要是让他要好好吃药,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林言一走,院子里就剩下沈奕瑾和施南钺两人了。 自从病了以后,沈奕瑾还是第一次见到施南钺,他把手里的书盖起,又伸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笑眯眯的看向施南钺,示意他过来坐下。 施南钺点了下头,依言走了过去,跟他并肩坐着。 见施南钺坐下,沈奕瑾偏过头,冲他笑了笑,也不扭捏,直接道谢道:“前日的事,谢谢你了,倘若那时不是你来了,我恐怕已经被那几只狼吃的尸骨不剩了。”他猛地想起什么,又连忙补充道:“不过虽然你救了我,但该要还我的银子,可还是一分都不能少的。” 施南钺的嘴角几乎可见地抽了下,他轻笑一声,道:“沈兄弟且放心,待我离开时,定会归还你所有银两的。” 沈奕瑾这才满意的点了一下头,眼睛亮亮的:“那是自然,毕竟我救你,可是花了大力气的,你的药钱那么贵,而且我还每隔几日,就给你买肉滋补身体,这些算起来,可是花了我一大笔银子的。” “嗯。”施南钺应了一声,语气里满满都是笑意。 施南钺其实最厌恶贪官的,而那些对银子超乎执着的人,他也并不喜欢,向来敬而远之,不过,他却并不会讨厌沈奕瑾,尽管沈奕瑾也十分财迷,但他反而觉得钻进钱眼里的沈奕瑾十分有趣,甚至有些可爱。 可爱这个词用来形容一名男子,多少会有些怪异,但施南钺却觉得,用在沈奕瑾身上,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正正好。 这么安静了一会。 沈奕瑾忽然转过脸看施南钺,脸上原本的笑意已经敛起,眼里也带上了几分审视和若有所思,他一眨不眨的注视着施南钺,犹豫了一会,还是将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那日你为何会在那山上?那座山自从被那伙山贼占据之后,便鲜少有人上去了。” 施南钺的伤还未痊愈,本该是在家好好静养的,何况那时已经入夜,却无缘无故出现在那山上,还恰巧救了他,实在让他不得不多想,不得不怀疑。 施南钺的面色不变,但却沉默着,没有回答。 没听见回答,沈奕瑾仍是看着他,但眼眸却在逐渐变冷,他抿了抿唇,又开口道:“或许,我换一种问法,你就能答了。” 望着施南钺的眼睛,沈奕瑾一字一句缓缓问道:“这半个月以来,每日入夜后,来找你的那两人是谁?而你,又到底是何人?” 13.坦白 沈奕瑾其实都知道。 事实上,洛正清和赫章第一次来时,沈奕瑾便知道了,只是那时沈奕瑾以为是其他镖师找来了,就也没放在心上。 但是后来他发现他们每日入夜都会来,而且每次都是偷偷摸摸、神出鬼没的,他才起了疑心。 见施南钺还是闭着嘴,没有回答自己的意思,沈奕瑾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原本以为,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们已经称得上是朋友了的。 整了整衣摆,沈奕瑾站了起来,他背对着施南钺,沉默了一会,淡声说道:“既然你什么都不肯说,那我也不强求,你把欠我的银子还了,然后离开,我不能让你继续留下,否则若是害了村里人,就是我的过错了。”说罢,他便迈开步子,准备回房。 “沈兄弟,你等等。”施南钺在沈奕瑾的脚步即将踏进房门时,出声叫住了他。 沈奕瑾脚下一顿,却没有回头,仍是背对着他,问道:“你愿意说了?” 施南钺微微蹙着眉,犹豫了会,缓声道:“你当真是非知道不可吗?”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他知道沈奕瑾是个极好的人,更不是嘴碎的,纵然告诉了他,也并无大碍,但他担心的是,若是沈奕瑾知道了他的身份,便又会多了一重危险,而把无关之人至于危险之中,他想,也不愿意。 闻言,沈奕瑾回了头,他目光定定地看着施南钺,神情严肃地点了头:“是,我想知道。”顿了顿,他又道:“我想知道,我救的人,并非是个恶人。” 听了这话,施南钺怔了下,才明白原来沈奕瑾想要他坦白,是因为担心自己若是救起了的是一名恶人,会连累了大家。 明白过来后,施南钺勾起唇角笑了笑,他反问道:“沈兄弟以为我是恶人吗?” 沈奕瑾沉吟了一会,老实的摇了摇头。 他会救施南钺,也是因为他看着并不像是恶人。 又笑了笑,施南钺对他招了招手,道:“沈兄弟你过来坐下,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沈奕瑾听了话,当即便转身重新回到长凳坐下。施南钺看沈奕瑾坐下,便没再犹豫,斟酌了下语句,坦白地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了他,只是隐瞒了奉旨来除山贼的事。 “!”沈奕瑾瞪圆眼睛,吃惊地张大嘴巴。 沈奕瑾很是惊讶,他没想到施南钺居然真的是一名将军,而且还是赫赫有名的,威震边疆的定远将军! 施南钺看他露出夸张的表情,不由笑了下,又问道:“你可信我?” 沈奕瑾已经平缓了心情,他点了点头,道:“我是信你的,我先前便说过,你并不像镖师,反而像是将军,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你的身上总一股无法掩饰的杀戮气息,那是常人所没有的,那是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会存在的,独一无二的气息。” 沈奕瑾有唯一的一名好友,他在三年前被征兵去了漠北,两年后,他回来探亲时,气质已然发生了改变,他上过了战场,杀了人,身上便有了杀戮,无论怎么清洗,都抹不去了,已经刻进骨子里。 就是因为见过,所以沈奕瑾感觉的到。 施南钺闻言,愣了愣,须臾,眼底的笑意却又浓了些。 虽然不知为何,但沈奕瑾直白的信任,让他觉得十分高兴和满足。 沈奕瑾想了想,又问道:“对了,夜里来找你的那两人,又是何人?” 施南钺告诉他:“他们是我的副将,罗正青和赫章,他们每夜过来,是因为我让他们查的事,过来向我禀报的。” 沈奕瑾微微颔首,隔了一会,又道:“即是如此,以后你让他们别再偷偷摸摸地来了,总是在夜里翻墙进门,实在太怪异了,让人夜里都睡得不踏实。”他总以为是进了贼了。 施南钺听了,又看了看沈奕瑾的神情,大概猜到了原因,不过他心里还是有疑惑,便问道:“沈兄弟,你能否告诉我,你是如何知道夜里有人来找我的?” 洛正青和赫章两人的轻功都是绝佳的,配合的也十分默契,倘若他们想不让人发觉,那么即便是武功极好的武林中人,也鲜少能够察觉到他们,这么多年以来,还未出现例外。 沈奕瑾也没有隐瞒,如实回答:“我是听到的。”他的听觉自小便比常人灵敏一些。 而如今又是冬季,太阳下山以后,村民便都纷纷回了家,不再出门,那些在春秋夏季叽叽咋咋吵得不停的虫子,一旦到了冬日,也变得十分安静。 没了虫鸣声,夜里就显得更加寂静了,凡是有一点声响,都会被放大到极致,沈奕瑾能听得更加清楚。 纵然洛正青和赫章都轻功绝佳之人,落地时也是悄无声息,但禀报事情,总是需要说话的,若是开口,自然就会发出声响,沈奕瑾虽然听不清内容,但也听得到声音。 施南钺听了,不禁诧异道:“你能听得到?”他本是以为,沈奕瑾是碰巧看到的。 沈奕瑾道:“我听见了你们谈话的声音。” 盯着沈奕瑾看了一会,施南钺的眼里有藏不住的惊奇和惊艳,他本不想多探究对方的**,但这会,却有了好奇,想要了解更多,“沈兄弟,你为何不继续参加科考?我听小林大夫说,你是十三岁便中了秀才的,又是江南院试的案首,年纪轻轻便能有此成就,不可不说是有天赋,若是继续参加科考,你的前途该是不可限量的。” 沈奕瑾闻言,垂下眼眸,脸上的笑容逐渐敛起,抿着唇,沉默了下来。 安静了半晌,沈奕瑾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但他并没有回答施南钺的问题,只是缓声道:“我不会再参加科考了。” 他本来也有一颗为官的心,但经历了当年那件事,明白了官场的黑暗,已经被磨得什么都不剩了,他不愿江河入海,也变得污浊起来,最后成了自己最厌恶的人。 沈奕瑾说完,便不愿再多说了,这件事是他心底的伤,尽管他已经将施南钺当做朋友了,但此事,他仍是不愿再提。 见沈奕瑾脸上明显有抗拒的神色,施南钺知道他不想提,便也不再继续问了。 两人都不再说话,气氛沉寂了下来。 这时,门外忽然‘砰砰砰’地响起了一阵用力砸门声,紧接着,又传来一声又一声,难听不已的,沈奕瑾十分熟悉的叫骂声。 听见那粗鄙不堪的谩骂,沈奕瑾的目光一沉,瞬间拉下了脸。 14.演戏 沈奕瑾黑着脸走去开了门,他站在门口,冷眼看着眼前犹如疯子的女人,冷漠道:“你又来做甚?” 苗兰原本是把怒气发-泄在门板上的,见沈奕瑾开了门,便直接将怒气发在了他身上,她用力推了沈奕瑾一把,又抬手准备要打沈奕瑾,施南钺站在沈奕瑾身后,见状,抓住了苗兰的手,稍微用力,便将苗兰震的连退好几步。 苗兰猛地被甩开手,站的不稳,脚下一崴,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摔倒在地,苗兰的怒气霎时翻了好几番,她抬起头就想骂施南钺,但当她对上施南钺漠然的眼神时,不知怎的,心里一寒,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谩骂顿时说不出了。 过了片刻,她回过了神,眼珠子转了转,干脆顺势赖在地上不起来了,眼泪说掉就掉,扯开嗓子就开始嚎啕大哭:“哎呦杀人啦,要出人命啦,大家快来啊,亲侄子要杀伯母了啊!” 她这一嚎,直接将附近的村民都叫了过来。 大伙儿一来,就看见苗兰坐在地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便纷纷把疑惑的目光转向站在门口的沈奕瑾,有几个跟沈奕瑾比较熟的妇人皱了皱眉,上前问道:“沈家小子,这是怎么了啊?” 她们问的是沈奕瑾,这其中的偏颇之意,显而易见。 沈奕瑾正要开口,便听见苗兰抹了一把眼泪,抢先一步恶人先告状道:“还能怎么回事,我这么多年都在外头,这次回来,本是好心想来看看我这侄儿过得如何,要是过得不好就给贴补贴补,给他介绍一个好的活计,哪知上回话还没说两句就被关在了门外,这回我才刚敲了个门,他一开门,旁边那人就直接把我推在了地上,凶神恶煞的像要杀人,要是我刚才没出声,估计就要被杀了啊。”她嘴上说着,眼泪还在不停的掉,像是真是受了委屈似的。 村民们一听,都有些不赞同地看向沈奕瑾,甚至还有人说,虽然苗兰和沈鸿志当年确实做得太过,但到底是长辈,做侄儿的,也不能让外人欺负了她去啊。 大伙儿听着觉得有理,便纷纷应了声,你一言我一语的指责起沈奕瑾来,只有那几个跟沈奕瑾较为熟悉的妇人没有说话。 施南钺哪里遇见过这样的情形,被一堆人围着无故责备,他皱了皱眉,正想要开口解释,但他还没说话,便被沈奕瑾拉住手,沈奕瑾朝他摇了摇头,安抚地笑了笑。 沈奕瑾听了苗兰颠倒是非黑白的话,又听了大家不辨是非对他的指责,并没有着急要跟大家伙解释,而是突然放声笑了起来,许是笑的太用力,都笑的弯了腰。 苗兰心里正高兴着呢,因为大家主动帮他指责沈奕瑾了,但她还没得意多久,就看见沈奕瑾忽然笑了起来,而且笑的停不下来,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她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方才带头指责沈奕瑾的那人看不下去了,他皱着眉,觉得沈奕瑾是在笑自己,于是不满道:“沈家小子,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说的话如此可笑?” 此言一出,其他人也开始用不满的目光看向沈奕瑾。 沈奕瑾还在笑着,没有停下。 过了好半晌,沈奕瑾才终于停下,然后目光平淡地扫过大伙儿,淡声问道:“你们的长辈是会在你们刚失去爹娘时,就趁机骗走你们所有银子,从此没了踪影,不理会你们死活的?还是你们的长辈会故意使坏,害你们不能参加乡试的?亦或是你们的长辈是七年不见,一回来便琢磨着怎么让你们替他儿子进贼窝的?倘若没有,就请你们安静地看。” 自然是没有的,要是有这样糟心的长辈,早就挥着拳头赶走了,哪里还会愿意再见。 这么想着,先前几个最义愤填膺的村民都讪讪的笑了,然后往后退了几步,躲到人群后头去了。 其他人也都露出了一抹尴尬的笑。 大伙儿被沈奕瑾的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又觉得丢了脸,心里对苗兰的不喜和厌恶,又多了几分,觉得都是苗兰的过错。 看见大家都转而怒视苗兰,沈奕瑾在心里嗤笑了一声,面上却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他又低头去看苗兰,似笑非笑道:“你方才说,若是我过得不好,你便要贴补我?” 苗兰还未从大家前后态度的改变中回过神来,闻言,楞了一下,稀里糊涂就点了头,待反应过来后,才明白自己中了沈奕瑾落下的圈套,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苗兰气的肺都要爆了。 但她刚刚才装温柔卖可怜说了那番话,这会儿不能自打嘴巴,于是忍得十分辛苦,掌心都要被指甲戳破了。 苗兰反反复复的深呼吸,好半晌,才终于将内心的火气压下,而后,她柔声道:“奕瑾,当年是伯母错了,伯母跟你道歉,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沈奕瑾看她演的认真,觉得好笑,但也不直接拆穿,他道:“我过得不好。” 说完,还煞有其事的点了头,然后才又接着说道:“我确实过得不太好,你也知道,爹和娘在世时,是一直希望我将来能考取功名,所以从小便只让我读书,不让我做其他活儿,因为如此,我到他们逝世时,还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对耕地更是一窍不通。” 沈奕瑾说着有些动情了,眼眶红红的,像是有眼泪在里头打转,“爹娘离世后,我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那段时日,整日食不果腹,恍惚不已,幸好林大哥和林老头帮了我,这才勉强能过活……” 说到这里,沈奕瑾停了停,再开口时话锋一转,说道:“不过我吃的不多,穿得也无需太多,粗略算下来,五十两银子就够我用许久了,既然你说了要贴补我,那就给我五十两银子……伯母。” 最后的称呼,沈奕瑾的语气极尽嘲讽。 苗兰听了,气的忘记了假装,张嘴就骂道:“你个小兔崽子也太贪了,五十两你怎么不去抢?” 沈奕瑾笑了,他想了想,道:“那少一些,十两总可以的?” 苗兰自然是不会给的,她根本就没有银子,家里的银子都沈恒拿去赌了个干净,还欠了一屁股债,铺子也倒了,如今一家子就靠女婿接济,穷的叮当响,别说十两银子了,就连十文,都拿不出来。 苗兰回来没有多久,虽然知道沈奕瑾如今在童府做事,但并不知他做的什么,又无人告诉她,便以为沈奕瑾确实是没多少银子,过得不好,心道这正和她意。 苗兰的心思转了几转,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觉得既能解决了儿子和女婿的麻烦,又能拿到两百两银子,把铺子重新开起来,简直两全其美,思及此,她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然后抬头看沈奕瑾,摇了摇头,不赞同道:“奕瑾啊,你这样可不行,十两银子给你倒是也可以,但十两银子用完也就没了,一次两次的,我或许还能给你,但我不能一直给你的。” 苗兰皱着脸,佯装为难,停下思索了好一会,才又接着说道:“不如这样,伯母正好认识一人,他手上有一份伙计,如今正好缺人,给的工钱也多,一个月有四两呢,你去辞了童府的活,伯母给你介绍过去,一个月四两,你一个人,足够用了。” 沈奕瑾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正欲开口,就听见人群之外,传来了中气十足的声音,那声音说的是:“放屁。” 沈奕瑾闻声抬头,便看见林老头背着个背篓站在那里,表情严肃至极,而林言站在他的旁边,蹙着眉,脸色也并不好看。 见众人都回头来看自己,林老头哼的一声,一把推开前头挡路的村民,大步来到苗兰面前,以身挡住了沈奕瑾,冷眼看着苗兰,语气森森道:“你是准备让沈奕瑾去山贼窝里做甚事?” 15.触鳞 林老头今日上山去采药了,刚从山上下来,药篓都还没取下,就听林言跟他说起了沈奕瑾的猜测,以及他方才打听到的事情。 林老头听完,简直快要气炸。 虽然还只是猜测,事情还未有定论,但听完了话,林老头却和沈奕瑾想的一样,觉得此事应该与施南钺无关,就是苗兰他们一家子整出来的事情。 林言已经打听到了沈恒好赌,前些日子不仅把他们家的铺子输掉了,还欠了下一屁-股债,并且昨日还被人用麻袋套头,揍了个半死不活,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痛的直叫唤。 林老头向来最是护短,凡是他认为重要的人,若是被人欺负了,他一定会千百倍的报复回去,即便是死了,他也不管,年少时他就曾经因为一人,得罪了好几个江湖大派,被烦的不行,最后不得不跑到桃源村过上隐居生活,一过就是三十年。 林老头正思索着要如何惩罚苗兰一家替沈奕瑾出出气,让他们得个教训,忽然便听见了一阵哀嚎,皱了下眉,他觉得声音有些耳熟,便让林言出去找个人问问。 林言点头,出去了一会就回来了,他告诉林老头,是苗兰又来闹了,这会儿大家都正赶过去看热闹。 林老头一听,瞬间变了脸,他还未等林言把话说完,就已经转身出了门,脚步如飞的,药篓都忘了取下。 林言知道自家爹的脾气不好,怕他会一时冲动在总目睽睽之下出手伤了人,便也紧随其后,赶忙跟了上去。 他们来的比较迟,没看到先前大伙儿一起责备沈奕瑾的场景,否则林老头一定会炸,在场的村民一定都会被记恨上,不过他们来的也巧,恰好听见了苗兰假装好心要给沈奕瑾介绍活计,这才有了这一幕。 林老头的话音落下,大伙儿都震惊地去看苗兰,目光包含了戒备、警惕、恐惧,厌恶各种。 生活在这里的人都知道,那些山贼个个凶神恶煞,杀人不眨眼又贪得无厌,十分可怕,他们万万没想到,苗兰一家,居然还跟这伙恶贯满盈的山贼扯到了一起,顿时害怕地齐齐后退了好几步,有些胆小的,更是直接回了家,再不敢继续待下去,生怕被苗兰记恨上,转头会让山贼来报复自己。 林老头丝毫不惧,仍是一脸怒气地站在苗兰面前,眼神冰冷地看着苗兰,他见苗兰许久没有回答自己,就又问了一遍,语气比之前更加阴冷了。 苗兰心里一惊,身子本能地抖了抖,她眼神闪了闪,又吞了吞口水,寻思着林老头他们应该不会知道,此时也只是随口胡说的,这么想着,就又有了底气。 她压下心里的胆怯,心思转了几转,双手叉腰,瞪大眼睛看林老头,大嗓门道:“你这老头胡说八道什么呢,什么山贼?哪有山贼!你可别诬赖我,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欺负我是个妇道人家,而且奕瑾是我侄儿,难不成我好心给他介绍个活计,还是故意害他不成!” 林老头冷笑一声道:“七年前可不就是你们害的他,不仅害他无缘乡试,还害他险些饿死,如今你还真有脸说,还有胆再回来。” 苗兰被林老头的眼神和语气吓了一跳,已经有些害怕了,她一直就很怕林老头,以前她还住在桃源村的时候,每每看到林老头,都本能的发憷,离得远远的,这会儿其实已经是双脚发软,站不稳了。 但她又不甘心这么离开,眼看着就要成功骗到沈奕瑾,让他自己主动去那山贼窝了! 沈奕瑾见林老头一副老母鸡护崽的模样,心里十分感动,但林老头毕竟年纪大了,他怕林老头气多了会伤了自己,便上前了一步,拍了拍他的背脊,给他顺了顺气。 林老头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软了下来,也多些关切。 沈奕瑾对他笑了笑,然后又往苗兰看去,眼神冷得不能再冷:“行了,我也懒得再陪你继续演戏了,你在想什么、又想做什么我都很清楚,我也不管沈恒做了什么,又跟那些山贼做了什么约定,但我警告你们,不要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我已经不是七年的那个小孩,会任你们随意欺凌,若是你们再来打扰我,后果,恐怕不是你们能承受得起的,趁我现在心情还好,有多远滚多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苗兰一听,被气得整张脸都扭曲了,手指也在抖。 她再也伪装不下去,于是便撕了假面具,张嘴就是一顿破口大骂,什么污言秽语都说了出来,一张嘴嘚啵嘚啵个不停,后面甚至还骂到了沈奕瑾过世的爹娘上,说他们教养不行,又说他们幸好死得早,否则要是还活着,也一定会被沈奕瑾气死。 苗兰这回口无遮拦的,是真的触到了沈奕瑾的逆鳞。 沈奕瑾铁青着脸,气极反笑,他看着苗兰,目光像是要杀死她似的,而事实上,他也真的拿出了刀。那刀是林老头上山采药用的,因为药篓没有取下,刀放在里头,被沈奕瑾看到,就顺手拿了。 苗兰一看沈奕瑾居然拿出了一把刀,顿时脸色一白,吓得赶忙闭上了嘴,又连连往后退了好几米,看着差不多够距离了,才敢停下。 见状,村民们也纷纷回过神来,那几个跟沈奕瑾比较熟悉的妇人连忙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劝沈奕瑾,她们都知道沈奕瑾是个好孩子,而且又是个秀才,哪里能背上杀人的罪,这不是真的要把前程给毁了么!还是为了苗兰这样的人,真真的不值。 施南钺蹙起眉,伸出手拿走了沈奕瑾手的刀,放到了一边,又看了沈奕瑾一眼,轻轻抱了他一下,道:“冷静一些。” 沈奕瑾把脸埋在他胸口,没有动,仍由他抱着。 林老头也吓了一大跳,猛地转过身就用力敲了沈奕瑾的脑袋一下,胡子翘的老高,“你在想什么呢!” 林言伸手摸了摸沈奕瑾的头,柔声安抚了他几句,然后又转眼去看苗兰,冷冷道:“还不快滚!” 苗兰被沈奕瑾拿刀吓得不行,再也不敢继续蹦跶了,她听了话,简直如同大赦一般转身就跑,不过她的怒气还在,心里依旧气愤不已,而对沈奕瑾的怨气,也又翻了好几番。 苗兰一走,沈奕瑾就从施南钺的怀里退了出来,他歪头笑了下,对林老头和林言说道:“我只是吓她的,别担心。” 林老头却拉着脸,生气道:“就是吓她的,也不能拿刀。”还是在这么多人的情况下,若是苗兰真出了什么事,沈奕瑾便会成了最大嫌疑人,那么多人可以指证他。 沈奕瑾难得没有跟林老头犟嘴,乖乖地低着头听他教训。 而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施南钺,眉头却始终皱着,没有松开,他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沈奕瑾,眼里闪过了一丝担心。 ****** 这边,苗兰一口气跑了几里路,停下时,已然是上气不接下气了,但她还是没敢休息多久,生怕沈奕瑾从后面追上来,于是稍微不喘,就又跑了起来,直到回了家,才把一颗心放下。 彼时,沈鸿志正在照顾躺在床上的沈恒,沈恒睡着了,看她回来,便问她如何了。 苗兰喝了一口水,解渴后就添油加醋的把事情说了,说完,她的嘴巴并没有停,继续骂骂咧咧的,嘴里全是恶毒的话语,脸庞扭曲,眼神也充满了怨毒。 沈鸿志听得厌烦,又听苗兰说彻底和沈奕瑾撕破了脸,当即就狠狠瞪了她一眼,骂道:“你个蠢货!妇道人家就是眼皮子浅,今日让你这么一闹,日后我们还怎么哄骗那小兔崽子乖乖进那山贼窝,你准备怎么跟那些山贼交代?要知道那些山贼如今就只要那小兔崽子,若是不能让那小子乖乖过去,我们恒儿怎么办?” 苗兰缩了缩脖子,有些不服,小声反驳道:“你是没在,那小兔崽子如今可了不得了,一张嘴就能气死人,我被气的肝疼,根本忍不住,而且他都拿刀要杀我了……” 狠狠剜了苗兰一眼,沈鸿志打断了她的话:“行了,你别再去找那小兔崽子了,给我在家好好照顾恒儿,至于沈奕瑾那里,我来想想法子就是了。”说着,他就皱起眉,思索了起来。 苗兰看了看他,张嘴想说什么,但想了想,到底是没敢说出来,只是呐呐的应了一声。 16.往事 林老头不放心沈奕瑾,说什么都不肯回家,硬是留下来吃了午饭,又准备待到晚上吃晚饭。 林言虽然很是无奈,但他也担心沈奕瑾,便也没有反对,他跟交代了一些事情后,便拿着药篓,先回了家。 林老头一直跟在沈奕瑾身边溜达,沈奕瑾走到哪,他就跟到哪,把沈奕瑾给烦的,但又不能说他,因为林老头的心情很不好,要是说了他,是要真生自己气的,到时候又要哄。 沈奕瑾不想惹他生气,也不想哄他。 这么一直到了傍晚。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沈奕瑾放下手里的书,起身去了厨房,这回林老头倒是没有再跟过去,而是和施南钺一起。 沈奕瑾离开后,施南钺便主动告诉林老头,他已经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了沈奕瑾。 林老头闻言,点了下头,道:“这样也好,那孩子很是聪明,即便你不告诉他,他也会自己发现的。” 施南钺忆起上午的事,微微颔首道:“沈兄弟确实不同常人,比常人敏锐了不少。” 林老头眯着眼叹息了一声,感慨道:“沈奕瑾自小听觉便比常人灵敏不少,再细微的声音,也能听得见,而且那孩子也是真的聪明,一本书翻个几遍,便能背下来,如今这样,是真的可惜了。” 沈奕瑾给施南钺太多惊奇,所以他对沈奕瑾很是好奇,但他先前问的时候,沈奕瑾表示出了抗拒,他便也不再问了,如今听林老头提起,便问他道:“林大夫,您知道沈兄弟为何不再参加科考了吗?以他的学识,纵然无法再乡试中拿到魁首,但考中举人,该是没问题的。” 林老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若是想知道,可以自己去问他。” 施南钺也不隐瞒,直言道:“我其实问过了,但沈兄弟并没有告诉我,而之前有一日,我和沈兄弟在谈话时,发现他还是想做官的。” 闻言,林老头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声气,他道:“这其实也不是秘密,只是此事对沈奕瑾而言,是很大的打击,他不愿再提起罢了。” 那件事情,桃源村里的人都知道,只是沈奕瑾自己不愿再提,再加上事情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也就渐渐没人再提起了。 林老头给自己倒了杯茶,盯着茶盏上升起的白雾看了一会,缓缓开口说道:“这件事,是要从七年前说起的……” 七年前,也是和现今一样的冬日。 那年,北面的突厥联合辽国一起进犯中原,联军兵马多达五十万,一时之间,边城硝烟四起,而领军的将领因固执己见不听副将劝告,七十万的兵马折损近半,最后不得不从边城一路退到了几百里以外的江城驻扎营地。 因为战事告急,朝廷四处征兵,凡是家中有青壮男子的,都被征了去,沈奕瑾由于考中了秀才,可免除徭役,但沈奕瑾的父亲不行,便被征了去。 由于战事吃紧,征来的新兵还未来得及训练便直接出发去了战场,那年的冬季特别寒冷,很多人受不住寒冷和疾苦,在路上就病死了,沈奕瑾的父亲,便是其中之一。 消息传至家中时,沈奕瑾的母亲王氏正在河边洗衣,她听了这个噩耗,整个人站都站不住了,再加上当时苗兰也在她身边,明面上听着是在安慰,但语气却是阴阳怪气的冷嘲热讽,尽是幸灾乐祸。 王氏听着苗兰的话,顿时心口一痛,眼前一黑直接栽进了河里,冬日的河水冰凉无比,尽管她很快就被救上来了,但还是发起了高烧。 那时又恰巧林老头和林言去了北方,给一个染上瘟疫的村子治病,一时半会回不来,王氏本就因为丈夫的惨死而忧伤不已,又加上掉进水了染上了风寒,二者相结合,完全击垮了她,高烧几日不退,整日迷迷糊糊的,纵然找了大夫用了药,但却没有起一点作用。 王氏虽然苦苦熬了数十日,但最后到底还是撑不住,追着沈奕瑾的父亲去了。 沈奕瑾在短短几日,连着失去了父亲和母亲,打击太大,他那时候还什么都不懂,以为沈鸿志和苗兰见他失去爹娘,心疼他,是真想帮他,就轻信了他们,可是丧礼过后,他们却拿走了他家里所有的银子和值钱的家当,并且在沈奕瑾好不容易熬过了痛苦,又跑到衙门告状,在知府面前痛斥他不孝,不给王氏看病,才害的王氏病死。 那时,已经是又过了八个月,正值秋闱。 沈奕瑾一直记得爹娘在世时始终盼着他能考上举人,光宗耀祖,因此尽管这几个月他过得极为痛苦,这一次的乡试,他是想去的。 他想让爹娘在九泉之下能够安心。 可是因为苗兰的诬告,害他失去了乡试的机会。 百行孝为先,燕朝最重孝道,先帝甚至将孝道写进了律法,律法写明:凡学子在参加考试前,都应严查是否对父母尽了孝,不孝者,不允参考;凡是秀才、举人、进士,若有得此功名却不孝者,也应夺去名号,并发配徭役;凡朝中官员有不孝者,当立即罢免其职位,且终身不允再入仕途,以此警惕世人。 接到沈鸿志和苗兰的状告,知府并未去查证,偏听偏信,便要夺去沈奕瑾的秀才之名,又要将他贬去做苦力,沈奕瑾虽有辩解,但知府根本不听他的话,认定了他真是不孝之人,对他十分厌恶,若非最后关头,沈奕瑾的恩师及时站了出来,以举人的身份替沈奕瑾做了担保,恐怕沈奕瑾早已经没了秀才的身份。 但即便保住了秀才之名,知府也要求沈奕瑾要守丧满三年方能继续参考,那一年的乡试,沈奕瑾到底是没有去成。 至此,都还不是令沈奕瑾彻底对官场失望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三年后的乡试。 那一年的乡试,沈奕瑾去了,也考得极好。 但在出名次之前,知府邀请了包括沈奕瑾在内的六名考生过府做客,其中有三人是乡绅之子,家里小有钱财,另外两名,则和沈奕瑾一样,是学问出众的寒门学子。 宴席上,知府微笑着,向沈奕瑾他们三人隐晦的提出了需要给他送礼,这样才能拿到好的名次,否则只会白白给他人做了嫁衣,自己却名落孙山。 沈奕瑾年轻气盛,不屑如此行径,他们三人之中,唯有他一人坚持没有给知府送礼,但也只有他,名落孙山,没有考上举人。 而那日同他一起去的另外三名乡绅之子,名字皆在榜上,其中一人,还是解元,然而那人,却只是个学问普通,只会吃喝玩乐、不学无术的公子哥。 沈奕瑾心里苦闷,在酒楼喝起了闷酒,却恰巧遇上了那个得了解元的乡绅之子,当时他已经喝得烂醉,糊里糊涂的,在看到沈奕瑾时,便跑了过来,先是出言讽刺了他一番,之后又口无遮拦的,将自己与知府的勾当,全部说了出来。 原来,他给知府塞了十万两银子,想要拿个名次,而知府嫌弃沈奕瑾不识抬举,又记得三年前沈奕瑾被指不孝,二者相合,让他更为不喜,便所幸将沈奕瑾的试卷,换给了这名乡绅之子。 沈奕瑾得知此事后,曾经尝试过要状告知府收受贿赂,罔顾法纪,但江南官场,官官相护,他人微言轻,根本毫无用处,甚至险些被害,而那知府却又高升了,被调回了京城。 因为如此,沈奕瑾才真对官场彻底失望了,从此再不参加科考。 饮了一口茶水,林老头抬手抚了抚自己下颚的长须,叹着气道:“沈奕瑾这孩子是固执的,一旦是认定了的事,便不会再更改了,尽管他心里还是想做官的,但倘若杭州知府还在,江南官场仍是污浊不堪,朝廷也毫无作为,恐怕是不会再生出科考的心了。” 施南钺是个武将,但对此亦是深恶痛绝,他听完话,便皱紧眉头,沉默了下来。 他最初领旨来到江南时,还不懂得陛下为何会唯独对江南这处的山贼如此上心,还赐给了他一柄宝剑,让他遇到问题,可以先斩后奏,无需顾虑任何,如今想来,除山贼并非是主要的,来到江南,肃清江南官场,才是陛下让他此行的目的。 如此的话,沈奕瑾便是一个极为重要的证人,他的存在,威胁到了许多官员。 思及此,施南钺抬头看向林老头,神情严肃道:“林大夫,若我料想的不错,沈兄弟只怕是真有危险了。” 17.证人 施南钺说完,见林老头神情疑惑地看自己,正要开口解释清楚,但恰好沈奕瑾做好了晚饭,这时端着饭菜过来了。 沈奕瑾过来时,后头还跟了两个人。 不是别人,正是洛正青和赫章。 施南钺看到他们,并没有惊讶,只是看了他们一眼,而后就去看沈奕瑾:“你将他们唤出来了?” 沈奕瑾把托盘放在桌上,对施南钺解释道:“他们来时,我正好听见了,想着外头挺冷,过后可能还会下雪,便让他们出来了。” 洛正青和赫章原本以为是自己被看见了,此时一听,齐齐往沈奕瑾看去,望着他的眼神充满震惊。 洛正青还好,回神后,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赫章却一副自然熟的样子凑到了沈奕瑾跟前,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问道:“你是说,你听见了我们的脚步声?” 他们进来时,明明已经控制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了。 沈奕瑾被突然凑到眼前的脸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告诉他道:“该是你,进来时踩到了枯枝,我听见了你的一声抱怨。” “……” 赫章听着,先是呆了片刻,反应过来后便立即跳到了洛正青身后,扯了扯洛正青的胳膊,让洛正青挡着自己,不敢去看自家将军的脸色。 洛正青皱了下眉,直径跪下,继续用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向施南钺请罪,言语之间,是将所有过错揽到了自己身上。 施南钺摆摆手,示意自己不会怪罪,他道:“起来,沈兄弟的听觉比常人要灵敏一些,他一早便发现你们了,并非是你们的过错。” 说完话,施南钺又偏头朝沈奕瑾笑了下,然后将洛正青和赫章介绍给了他和林老头。 林老头神色淡淡地瞅了他们一眼,很快便移开了视线,倒是沈奕瑾盯着他们看了半晌,过了一会,忽然开口道:“你们身上可带银子了?” 他的话音落下,洛正青和赫章又愣了愣。 反应过来后,赫章好奇地从洛正青身后探出个脑袋,眨巴着眼睛问道:“带了是带了,但你问银子作甚?” 听见有带银子,沈奕瑾顿时有了好心情,他眉开眼笑道:“那你们替施南钺把欠的银子还给我,一共是十六两一钱。”说罢,他又低头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一本账簿,摊开指给他们看,“他的药钱和这些日子住在我家花费的所有银子,我都一笔一笔记在这里头了,你们看看。” 赫章低头看了看眼前的记录本,又抬头看了看沈奕瑾,满眼都是惊讶。 他还是第一次见人施恩图报的如此直白坦荡,丝毫不见文人那般扭捏和酸腐。 林老头看了一眼沈奕瑾,见他一脸财迷、双眼亮晶晶的模样,不禁摇了摇头,捂住额,一脸的嫌弃。 施南钺始终微笑着,他看了沈奕瑾一会,起身从他手里拿过了记账本,低头看了起来,再抬头时,他眼里的笑意又多了几分,“沈兄弟你这记得少了,还有一笔银子,你没有算进去。” 沈奕瑾闻言,转头看他,疑惑道:“少了一笔?” 施南钺勾起唇,含笑道:“你辛苦照顾了我数日,这一笔,也该算上的。” 沈奕瑾眨了眨眼睛,怔了一下,反问道:“你是打算要给我吗?” 施南钺微微颔首,“自然是要给的。” 话音落下,施南钺便转过身,朝洛正青要了二十两银子,他将银子递给沈奕瑾,说道:“这些日子,多谢沈兄弟了。” 沈奕瑾拿过银子,见多了三两九钱,忍不住喜上眉梢,心想自己的荷包终于又鼓起了,但过了一会,心里却又莫名涌起了一阵失落,他抬起头,盯着施南钺看了半晌,犹豫着问他道:“你是要离开了吗?” 施南钺望着他,没有否认。 沈奕瑾见他没有否认,心里越发失落了,他低声应了一声,脸上的笑容缓缓敛了起来,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连手里热乎乎的,刚拿到手的二十两银子都不能让他重新高兴起来了。 沈奕瑾觉得有些孤单。 他又要回到一个人的日子了。 这时,施南钺忽然说道:“沈兄弟,你可能要跟我一起走。” 沈奕瑾本来还是失落的,猛地听见这句话,他抬起头,睁大眼看着施南钺,吃惊不已,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林老头闻言,回头看他,神情严肃道:“可是因为你方才未说完的事?” 施南钺点头:“正是。” 施南钺这回再也没有任何隐瞒,将自己来的目的,一一说了出来。 施南钺道:“陛下传于我的旨意,明着是除山贼的,但实际上却是让我替他肃清江南官场,处置那些贪赃枉法、以权谋私的官员。” 停了片刻,施南钺继续道:“陛下的旨意并非是密旨,如今消息应该已经传至江南各大官员耳中了,他们或许只知我来此是除山贼的,但为以防万一,一定会想方设法除去一切对自己不利的证据,防止我查到他们所做的违法之事。” 说着,施南钺的视线落到了沈奕瑾身上,看着他道:“沈兄弟是一名极为重要的证人,只要沈兄弟还在,当年杭州知府收受贿赂,偷换试卷之事便无法掩盖,而你曾经向上告过杭州知府,虽然最后无疾而终,但一旦你还活着,江南官场,官员之间相互遮掩之事,也必会暴露于阳光下,因此,他们一定会除掉你。” 顿了顿,施南钺认真道:“所以,为了沈兄弟你的安全,你跟我离开会更为妥当。” 沈奕瑾蹙着眉,听明白了,但却拒绝了施南钺:“我不会离开的。”这里是他的家,他离了家,能去哪里? 林老头沉默了片刻,也摇头道:“既然有危险,那沈奕瑾去了哪里,都会有危险,离开并非是上乘之计。” 望着沈奕瑾的侧颜,施南钺沉吟了一会,道:“我还会再多留几日,这几日,沈兄弟你且好好想想。” 沈奕瑾看了看他,片刻后,到底是抿着唇应了一声“好。” 此时,桌上的饭菜已冷,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没去主意它们。 施南钺注视了沈奕瑾好一会儿,到底没问他缘由,稍时,他移开目光,扭头看向一旁的洛正青和赫章,问道:“抓到的那名山贼,可已经审问清楚了?他因何要绑走沈兄弟?” 洛正青和赫章今日会来,正是因为这件事,闻言,他们回答:“禀将军,问出了。” 18.缘由 赫章说完,看了一眼沈奕瑾和林老头,神色间有些犹豫。 施南钺知道他的想法,冲他点了下头,道:“沈兄弟是山贼的目标,林大夫是他亲人,他们合该知道的。” 闻言,赫章点了点头,收起嬉笑的模样,正经道:“那山贼交代,会抓沈秀才,是因为他们的三爷看上了沈秀才,但他绑走沈秀才的事,并非是有人授意的,而是因为他做了错事急着想要将功补过,才会在那日打昏沈秀才,想将他带上山,哄得三爷开心,饶他过错。” 沈奕瑾听了,神情十分疑惑,他反手指了指自己,不解道:“三爷是何人,为何会看上我?我是男子啊。” 尽管燕朝曾有过男子为后,并且成为了一段佳话,但分桃断袖之事,到底不是那么常见。 赫章迅速偏头看了一眼洛正青,又转回了脑袋,轻咳了一声,答道:“……他是个断袖。” 见沈奕瑾对此并没有多大反应,赫章对他多了些好感,又继续道:“那三爷是这伙山贼的三个头目之一,喜欢男子,尤其喜欢文人雅士,据那被抓的山贼交代,他们先前还抢了不少过路的读书人上山,但都被三爷弄死了,尸体被他们丢到了乱葬岗,由于那些读书人并不是当地人氏,便至今无人察觉。” 沈奕瑾听着,厌恶的皱起了眉,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不禁愤怒道:“这是草菅人命!” 施南钺站在他身旁,闻言,拍了拍他的肩膀,承诺道:“他们都会为此付出代价的。”说罢,他又转头吩咐洛正青调人手去将那些尸体找出。 沈奕瑾是信他的,他微微颔首,过了一会,想起一件事,便又问道:“但我一向都只在童府和家里之间来回走动,不出远门的,那山贼头目是如何知道的我?” 赫章有些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告诉他:“是因为你的堂哥,沈恒。” 林老头一听果然是那一家子整出来的事,一张脸瞬间黑成了锅底,沈奕瑾还未有所反应,他便已经转头瞪着赫章,冷冷道:“你把事情一五一十说清楚。” 赫章闻言,往施南钺的方向看了一眼,见施南钺点了头,他才缓缓将自己调查来的事情如实说了出来。 沈恒这些年来被苗兰惯着,一直不学无术,无所事事,整日就是与一些狐朋狗友喝酒逛青-楼。 一年前,他被一个朋友带着进了赌坊,那一次,他赢了将近五十两银子,此后,他又去了几次,虽然有输,但算起来还是赢了不少。 这种不劳而获的感觉,使沈恒很快就上了瘾。 但沈恒的运气并没有一直那么好,赢了那几次后,便再也没有赢过了,可是他不甘心,他觉得自己投了那么多银子进去,却没有收回一点,是时运未到,等运气到了,他自然能全部拿回来,还能赚上更多。 沈恒开始四处借钱,又找苗兰拿了她的私房钱,甚至还瞒着苗兰和沈鸿志,拿了家里店铺的房契去抵押。拿着银子,他又进了赌坊,却依旧输的一文不剩,被里头的打手赶了出来。 当铺抵押,是有日期限定的,眼看着规定的日期已经要到了,沈恒根本凑不出银子来赎回房契,但他仍然想着可以翻身,可以将银子赢回来,便又想找人借银子,于是就有他其中的一名友人给他引荐了一个人,那人便是三爷。 那友人临走前还告诉沈恒,三爷喜欢干净的男子,尤其喜欢文人雅士。 沈恒已经赌红了眼,被迷了心智,为了借银子,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所以,当三爷问他能拿什么作为抵押时,他想了想,便把自己的妹夫抵押了出去。 沈恒的妹夫,也是个秀才,只是弱冠之后便继承了家里的铺子,现在是个成衣店的小老板,沾上了铜钱味,但骨子里还是个文人,酸腐的很,沈恒并不喜欢他。 将妹夫抵押出去后,沈恒成功借到了一百两银子,但他确实是个手气极差的,不过几把下来,又输了个干净,当他再次被赶出赌坊的时候,外头正在下雨,雨水打在他身上,他忽然清醒了过来,然后想起自己居然鬼迷心窍,把妹夫抵押了出去,顿时冷汗直冒,不知如何是好。 踌躇着回到家里,他犹豫了许久,还是将事情跟苗兰和沈鸿志说了。 虽然沈鸿志和苗兰气急了,但是沈恒到底是他们的宝贝疙瘩,舍不得打,也舍不得骂,他们原本想着替他还了就好,哪知沈恒拿着东拼西凑出来的一百两银子去找三爷时,三爷却告诉他,算上利息,他要还一千两。 沈恒哪有那么多银子,而且他还欠了其他人银子,当铺那里,也需要银子把铺子赎回来,但他根本不敢反驳三爷——他先前看到过三爷将一人活活打死,表情还带着笑。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三爷的一大笔银子还没解决,当铺那里,时限已到,老板便拿着房契来收他们家的店铺了,沈鸿志和苗兰也没有银子去赎,只好眼睁睁看着自家铺子被当铺收了去。 没了铺子,又为了给沈恒还欠下的债,他们几乎把家里的银子都花了个干净,无奈之下,只好厚着脸皮去求助女婿,但他们也不敢跟女婿说沈恒把他抵押给别人了,只好冥思苦想的思考解决办法。 可一时之间,他们上哪里去再找一个读书人去? 后来沈恒无意间在路上看见了沈奕瑾,他们这才想起,沈奕瑾也是个秀才,并且就样貌而言,他更为上乘,而且年纪也更小,细皮嫩肉的,应该更得三爷喜欢才是。 这么想着,沈恒便去找了三爷。 沈恒是个有心机的,他怕三爷不同意,便刻意把他妹夫叫来了沈奕瑾会经过的街市,又算准了沈奕瑾会出现的时辰,然后带着三爷过来,让三爷自己看。 三爷已经许久没看到符合他口味的男子了,并不抱希望,而这次,他一眼,便看上了沈奕瑾。 这才有了后面苗兰回到桃源村向沈奕瑾示好。 赫章把话说完,又忍不住看了一眼沈奕瑾,觉得沈奕瑾真是可怜,遇上了这样的亲戚。 沈奕瑾听完,倒是没有起多少波澜,他先前便猜到是因为沈恒的原因,这会听到确认,也仅仅只是讽刺的笑了下,随后点了个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但一旁的林老头却要气死了。 林老头的神情很冷,他是真的想去杀了那一家恶心人的祸害。 沈奕瑾怕林老头自己气坏身子,转而安慰他道:“你别气了,左右他们也不会得逞的。”他不傻,还能自己跑去贼窝吗? 林老头回头瞅了沈奕瑾一眼,有些不满道:“你倒是心宽。” 沈奕瑾冲他笑了笑,说道:“不是我心宽,是生气也无用,只会气坏了自己,何况,敢与山贼头目做交易,只怕沈恒他们才是自身难保的。” 施南钺站在一旁,赞同地点了一头:“确实如此,这伙山贼凶狠、狡诈、无恶不作,他们恐怕是要自食恶果的。” 话音落下,施南钺便又忍不住偏头看了看站在自己身侧的沈奕瑾,眼神带着几分怜惜,稍时,他收回视线,皱眉思索了一会,又问赫章:“那名山贼可有交代,这三爷姓甚名谁?是哪里人?” 既然能如此大胆的在杭州走动,必然不会只是山匪那么简单,他的背后,或许便是站着官府中人。 19.重视 施南钺看着赫章,等待他的回答。 然而赫章却摇了摇头,禀报说:“那山贼并不知道。” 他抓的那名山贼原本只是个庄稼汉,由于家乡发了大水,家被淹没了,没了生计才上山当起了山贼,他胆小的很,根本经不起拷问,赫章刚拿出刑具,便已经吓得什么都交代了。 “据那山贼所言,这位三爷是五年前的一日突然出现的,他的武功高超,又会运用计谋,因为他的出现,他们寨子才能有了如今规模,并且能肆意妄为而不被官府除去,在寨子里,他的威望极高,大伙儿都是听他的。” 说到这里,赫章停了停,才又继续道:“他还交代,三爷向来只让他们称呼他为三爷,不曾说过自己的名字和来历,而且这位三爷每月都会失踪几日,寻不见踪影,离开时,还会带上一大笔银两,他们近来之所以会如此频繁抢劫村子,便是因为三爷要的银子多了。” 沈奕瑾想了想,指出了其中的两点疑惑:“每月失踪的几日,三爷是去了哪里?还那些银子,又被他用在了何处?”拧了拧眉,他又道:“这位三爷身上,真是有太多的疑点。” “确实如此。”施南钺微微颔首,赞同沈奕瑾的想法,“若是能抓到他,很多问题或许便能迎刃而解。” 扭过头,施南钺又问赫章:“你可问了那三爷的长相?” “有。”赫章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宣纸,打开来递给施南钺,“这便是画师按照那名山贼所描述的长相画出来的,看画中人的模样,这个三爷,长相普通,年纪应该在三十岁上下。” 施南钺接过画,低下头盯着画中人看了一会儿,皱眉道:“这人我见过,他便是那日打伤我的人,他的武功,能与封白一较高下。” 封白是施南钺的另一名副将,也是他的师弟,功夫是三个副将里最好的。 沉着脸,施南钺沉吟了片刻,将画还给赫章,吩咐他们道:“你们且去仔细查一查这个三爷,若是当日我没有看错,他使的是武当的剑法,应该是师承武当的,你们派人前往武当去打探一下,兴许能查到他的来历。” 施南钺说完,又偏头看了一眼沈奕瑾,补充道:“你们回去后,将封白叫过来。” 尽管他还要在这里多待几日,但到底无法整日陪着沈奕瑾,为了沈奕瑾的安全,还是要有人贴身保护他,封白的武功仅次于他,由封白来保护,他也能放心些。 赫章听了话,睁大双眼,忍不住偏头盯着沈奕瑾看了又看,眼里满满都是惊讶,除了圣上之外,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他们将军那么重视一个人。 见赫章一直盯着沈奕瑾,洛正青皱了下眉,伸手抓了一下赫章的手,示意他回神,而后又向施南钺抱拳应道:“是,属下明白。” 施南钺颔首。 将事情交代完,洛正青和赫章也不再多停留,跟施南钺行了礼后,便准备离开,离开前,赫章的视线一直落在林老头身上,双眸闪亮亮的,眼里全是仰慕。 赫章虽然是个武将,但他的本家,却是医药世家,他原先也是学医的,只是后来有一回看见有侠客使出武功救人,觉得厉害,从此便下了决心练武,他爹倒也不反对,顺了他的要求,只是要他切莫忘了医术。 赫章自然是不会忘的。 赫章少时,总听他爹说起林公羽,后来又听了林公羽治愈的那些疑难杂症,对他的医术很是向往,但他出生时,林公羽早已消失在江湖,隐姓埋名不知去了哪里,如今终于见到真人,尽管他努力克制了,但还是藏不住的喜悦和激动。 他从一进来时就想上去询问了,只是正事还未禀报完,便一直忍着。 将赫章的神情看在眼里,沈奕瑾以为他是想让林老头替他看病,便开口问道:“你可是受伤了?” 林老头闻声,回头看了一眼赫章,然后便移开视线对沈奕瑾道:“他气色红润,没病没伤,好得很。” 瞧见林老头只是看了自己一眼便能诊断,赫章的眼睛更亮了,他往施南钺的方向看了看,见施南钺没有反对,便高高兴兴地凑了上去问道:“前辈可是林公羽林神医?” 林老头已经很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突然听见,还愣了一下,回了神后,便摇着头道:“林公羽是谁,老头我不认识,老头我叫林翁,你也可以叫我林老头。” 虽然林老头否认了,但赫章的激动丝毫不减,眼睛还是亮亮的,他自顾自的说道:“我自小便听我爹说起许多关于林前辈的事迹,一直将您视作目标,今日能见到前辈您,真是太好了。” 无论如何,他已经认定了林老头就是林公羽。 闻言,林老头终于是侧过头,认真地看了赫章半晌,在看清他眉眼之间犹存的故人影子后,林老头的表情缓和了下来,出言问道:“你爹可是赫晞?” 赫章点了点头,惊讶道:“林前辈认识我父亲?” 林老头道:“有过几面之缘。” 又看了他一会,林老头说道:“老头我那里有几本医书,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拿去看看。” 听了话,赫章呆住了,反应过来后,他顿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喜悦包围起来了,若不是被洛正青眼疾手快的拦住,恐怕已经高兴的扑过去抱住林老头了。 而沈奕瑾也不由诧异地看向林老头,他知道,林老头的医书,是他最宝贝的东西,从来不轻易给别人看的。 紧紧抓着洛正青的衣袖,赫章乐的一双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嘴角也翘的老高。 那可是林公羽的医书呢! 见赫章高兴的模样,洛正青的表情虽然还是没有多少变化,但眼里却盈满了宠溺的微笑。 看到赫章还想继续拉着林老头说话,施南钺轻咳了一声,又看了他们一眼。 赫章听了提醒,立即便收起了兴奋的神色,他对林老头恭敬的作了一个揖,说了改日再来拜访,随后便被洛正青拉着离开了。 他们离开后,林老头也站起了身,拍了拍衣摆,准备回家。 沈奕瑾看他要离开,这才想起他们还未吃晚饭,连忙道:“晚饭还没吃呢,我去热一下,吃完再回去。” 林老头听他提起,觉得也有些饿了,就又重新坐了下来:“行,你去热,要快些,老头我饿了。” 沈奕瑾对他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就将桌上已经凉了的饭菜重新拿回厨房,热了一遍。 等到他们吃完晚饭,已经过了戌时三刻。 这会已经很晚了,林老头就也不再多留,离开前,他又抓着沈奕瑾,对沈奕瑾好好耳提面命了一番,提醒他千万要小心些,不要出了事,否则自己就该无趣了。 尽管林老头提醒完又加了‘没了你老头我会多无趣’这样的话,但沈奕瑾心里明白,这是林老头在担心他,只不过口是心非罢了。 沈奕瑾安静地听完了林老头的话,等他说完了,才点了点头,乖乖应道:“我都记住了的。” 林老头还是不放心,想了想,又从怀里拿出了几颗纸包着的药丸,递给沈奕瑾,对他说道:“这是迷药,你要是碰见了危险,就捂住嘴,然后将外头的纸拆开把它丢到地上,它碰见风便能挥发,纵然是武林高手,也抵挡不了,总能给你争取些时间逃走的。” 沈奕瑾这回没有推辞,也没有提起银子,他接过过药丸,妥当的将其放好后,就跟林老头道了谢。 林老头摆了摆手,恰好这时林言过来接他了,便跟林言一起回了家。 20.三爷 话又说到苗兰和沈恒这一家。 苗兰自从被沈奕瑾拿着刀吓着了,回到家又被沈鸿志训了一顿后,就乖乖呆在家里照顾沈恒,再也没出过门,倒是沈鸿志说要想办法,连着几日都出了门。 沈鸿志是去找三爷了。 但他一个小人物,哪里那么容易找到三爷。 不过也是凑巧,这几日,三爷确实是在杭州城里,所以沈鸿志寻找了三日,当真是找到了他。 沈鸿志看着在门口站着的壮汉有些发憷,但仍是强压着恐惧说明了来意,壮汉斜眼看了一下他,便侧开身子,让他进去了。 彼时三爷正在里头喝酒,怀里还抱着一名年轻的小倌儿,那小倌儿软软地靠在三爷怀里,任由三爷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他微微仰着头,脸上还挂着媚-态的微笑,风尘味儿十足。 沈鸿志踏进门,一抬头,就看到三爷正抱着他怀中的男子亲吻,还发出了声响,见状,他呆在了原地,不知是该进还是退。 沈鸿志虽然并不是第一次见三爷,但还是第一次看见三爷抱着一名男子嬉戏的,反应过来后,顿时就觉得十分恶心,不过他又不敢把这样的情绪表现出来,只好迅速移开眼睛,眼不见为净。 过了好一会,三爷才松开了小倌儿,但仍是抱着他,让他给自己斟酒,手仍是在他身上,挑-逗他。 抬头看了一眼沈鸿志,三爷想了会,才想起他是谁,问道:“你要找我?” 沈鸿志搓了搓手,朝三爷献媚一笑,“是这样的三爷,小的左右寻思着,觉得我那侄儿实在太不懂事,性子也不好,发起狠来不管不顾,逮着谁伤谁,很是可怕,不适合来侍奉您,不如这样,我再给您找个好的,性子温柔的,您觉得如何?” 在家的时候,沈鸿志反复地想,觉得要让沈奕瑾乖乖进山贼窝是根本不可能的了,而且如今沈奕瑾的身边还有林老头护着,现在不知为何,又多个男人,看着也不是个好惹的,所以他想来想去,寻思着还不如去随便绑个读书人来,将其敲晕带到三爷面前,还更为迅速些。 但是前日三爷又特别派了人过来交代他们,非要沈奕瑾不可,他这才又找上门,想再跟三爷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换个人。 顺着小倌儿递到嘴边的酒杯饮下酒,又捏了一把小倌儿的脸,闻言,三爷的目光懒懒地撇了一眼沈鸿志,语气淡淡道:“我记得我说过,我只要沈奕瑾。” 沈鸿志听了,咽了咽口水,大着胆子好奇地问了一句:“不知三爷为何一定要小人那不懂事的侄儿?”他并没觉得沈奕瑾那小兔崽子有什么特别的。 三爷冷眼看他,皱起眉,不耐烦道:“与你无关,你们要做的,便是将沈奕瑾交到我手上,其他不必多问。” 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三爷,沈鸿志本是还想再说什么的,但当他看清三爷眼里的阴狠和不耐后,瞬间什么都不敢再说了,他紧紧闭上了嘴巴,身子也在颤抖,费了好些力气,才勉强维持身形站在原地,而不是吓得坐到了地上。 他可是听儿子说过,这三爷手上是染着血的,极为凶恶。 瞧着沈鸿志战战兢兢的样子,三爷想他应该是已经明白了,便摆了下手,示意他离开,同时又冷声提醒道:“我再给你五日时间,五日之后,我要看到沈奕瑾的人,倘若过了五日我还没看到他,你就准备替你儿子收尸。” 沈鸿志听了话,身子抖得更厉害了,脸色也变得苍白无比,他再不敢多说其他,只是连连点头,而后脚下生风,逃一般的离开了酒楼。 瞧着沈鸿志狼狈逃离的模样,三爷嗤笑一声,眼中尽是不屑。 笑了一会儿,三爷又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小倌儿,见他也在发笑,且笑的极为灿烂,只是眉梢仍是不减风尘,不禁又想起自己多年前的惊鸿一瞥,还有自己被那干净的笑容所惊艳和吸引、陷得不可自拔的情形,一时之间,便觉得有些意兴阑珊,对怀中人没了丝毫兴趣。 他推开坐在自己怀中的小倌儿,又掏出一包银子丢给了他,之后便让他自行离开了。 不需要继续伺候,又拿了不少银子,那小倌儿自是高兴的,他向三爷行了个礼,之后就欢欢喜喜的离开了。 那小倌儿离开后,三爷就给自己倒了杯酒,他垂下眼眸,盯着酒杯看着,出了神,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将酒喝了下去。 一连喝了三杯,三爷忽然丢开酒杯,拿着酒壶起身走到了窗边,斜倚在窗沿,他的视线向下,盯着人来人往的街市看了一会,脑中闪过沈奕瑾的模样和笑容,不禁十分惋惜地摇了摇头,喃喃自语道:“可惜了,若你不是他们要的人,等我没了兴趣,许是还能放你一马的。” 这么多年来,他还是第一次遇见同那人那么相似的人…… 只可惜,和那人一样,也是留不得的。 ****** 知道了施南钺的身份后,沈奕瑾对他的态度并没有多少改变,依旧和之前一样。 不过,大概是因为施南钺提起的事情,这几日沈奕瑾总是会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一个地方出神,眼里很空,不知在想什么。 又一次看见沈奕瑾在出神,施南钺站在一旁看了他一会,便走到他身旁坐下,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开口问道:“沈兄弟,你这几日是怎么了?” 沈奕瑾被唤回了神,他眨了眨眼,然后转头去看身旁的施南钺,沉默了一会,答非所问道:“你准备何时去清剿那些山贼?” 那些山贼的存在,已经害惨了太多人。 施南钺看了看他,回答:“还要再过一些日子。”他还没查到三爷的身份,还有那些山贼背后是哪些官员。 闻言,沈奕瑾皱起了眉:“如今他们屡次打劫村子,几次下来,那附近的村子都已经被洗劫一空,若是再无作为,恐怕他们会将手伸的更远,还要有更多村子被抢。”顿了顿,他道:“到时恐怕桃源村也无法幸免于难。” 他一直都很担心。 施南钺沉吟了一会,眼中闪过一丝无可奈何,缓缓道:“如你先前所说,这些山贼之所以会如此有恃无恐,全是因为和官府相互勾结,倘若我此时动手,只能抓住那些山贼,却无法抓住山贼背后的官员,若是不能拿到证据,将他们一一拿下,即便将这些山贼除去了,很快便会有下一伙儿山贼出现,百姓依旧无法过得安生。” 他是个将军,在战场上运筹帷幄,面对敌人,便要懂得取舍,用最少的牺牲换取最大的胜利,便是他的唯一目标。 而此时,还并不是最为恰到的时机,反而还会打草惊蛇,让那些官员有了防备。 沈奕瑾抿了抿唇,沉默了下来,他明白施南钺说的是事实,如果不能将山贼背后的官员一同拔除,只能是治标不治本,待施南钺离开了,便很快又会卷土重来。 过了许久,沈奕瑾长长的叹了一声气,他抬起头,静静地望着远处的天空,不再说话了。 施南钺注视着他的侧颜,却有些微微失了神。 21.温柔 封白来时,走的是正门。 他听赫章说过,沈奕瑾的听觉,比常人灵敏,尽管不会武功,但也能发现他们,而且如今,沈奕瑾已经知道他们身份,自然就无需再悄无声息的来去了。 抬手敲了敲门,推门而入后,封白便看到自家师兄微微侧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身边青年看得有些入了神。 忍不住将微眯的双眼睁开,封白觉得很惊奇,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自家师兄用如此温柔的目光去看一个人。 眨了眨眼,封白不由往青年望去,他想,这应该就是赫章说的沈秀才了。 在原地又站了一会,见师兄并未回头来看自己,封白这才敛起神情,走上前行抱拳礼:“将军。” 施南钺闻声,收回落在沈奕瑾身上的视线,转过头去看他,朝他点了下头,问道:“人马可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他奉旨来江南时,皇帝调遣了一千兵马给他,助他除匪,而这些兵马,他都交由封白带领了。 封白回答道:“距此地五十里外,原有一处采石场,如今荒废了,附近没有村落也鲜少人走动,我安排他们在那里安营扎寨了。” 施南钺在心里估算了下到山贼占据的那座山的距离,行军约莫两个时辰就能到,并不算远,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听见他们完全不避开自己,毫无顾忌的交谈声,沈奕瑾眨了下眼睛,扭过头去看他们,在看到封白时,眼里浮现出了些许惊艳,不过他仅仅只是怔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了视线,转而落到了施南钺身上,眼神带着询问。 封白长得极美,是极为阴柔的美,再加上总喜爱穿着一身红衣,更是显得雌雄莫辨和张扬肆意。 封白第一次上战场,他的出众的样貌惹来许多窥视的目光,有些看他长得好,便认定他没有实力,用污言秽语嘲讽他,看他的眼神又猥琐又下流,还有满满的不屑,让人只想狠狠将他们打到,再挖了他们的眼睛,撕开他们的嘴巴,叫他们知道什么是地-狱修-罗。 当然,封白也真的这么做了。 从此,在战场上,再无人敢轻视他。 封白最是厌恶人家盯着他看的,这会儿见沈奕瑾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不再看他了,神色也没多大变化,并不为他的相貌所动,不由挑了挑眉,对沈奕瑾生出了几分好感,对于要保护他的事,也没那么排斥了。 看来赫章确实没有骗他,这个沈秀才,的确和一般的酸腐读书人,是不一样的。 察觉到了沈奕瑾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施南钺这才想起他还未曾介绍过封白,他冲沈奕瑾笑了下,伸手指了指封白,介绍道:“沈兄弟,这是我的另一位副将,也是我师弟,名叫封白,以后他会负责保护你的安全。” 沈奕瑾闻言,又转头看了一眼封白,皱了下眉,有些犹豫道:“这……是否会太过招摇了?” 以封白的样貌和一身红衣打扮,若是和他一起走上街市,会十分引人瞩目,何况他明日就该回童府教学了,封白又要以何种身份进去? 封白自是听出了沈奕瑾的话外之音,但也没有开口,只是抱着手臂安静的看着他。 猜出了沈奕瑾的想法,施南钺拍了下他的肩膀,又对他安抚的笑了笑,道:“封白会在暗中保护你,只有在你有危险时,他才会现身,你且放心,他不会影响你生活的,旁人也不会发现他。” 尽管施南钺这么说,但这么被人暗中保护,沈奕瑾还是有几分怪异,觉得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可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处在危险之中,封白的保护,是非要不可的,因此,他抿了抿唇,思索了片刻,到底是不再多说,轻轻点了一下头,同意了。 见沈奕瑾同意,施南钺又偏头,对一旁的封白叮嘱道:“你务必要保护好沈兄弟。” 封白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自信一笑,保证道:“师兄你放心,有我在,他出不了事的。”说完,他便一个纵身,不见了踪影。 沈奕瑾听着声响,知道封白并没有离开,只是跃上了屋顶,他抬起头,便看那一抹绯色的身影蹲在屋檐上,见自己看过去,还抬手朝自己摇了摇,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换了个姿势坐下。 收回目光,沈奕瑾想了想,对施南钺说道:“我家只有两间房,他如果要留下来,就只能和你一间房间,可以?不过被褥倒是有干净的,可以再分你一床。” 施南钺微微一笑,颔首道:“无事,封白同我住一间就好了。”他是个武将,行军在外,向来没有那么多讲究,这点小事,自然不会介意。 闻言,沈奕瑾站起身,说道:“那我去多抱一床棉被给你。” 拉住他的手,施南钺含笑看着他,柔声道:“封白夜里是不睡觉的,你不必忙活。” 沈奕瑾‘啊’了一声,有些诧异地又抬起头看向抱着剑坐在屋檐上的封白,他看了一会,忍不住问道:“这样,可是为了保护我?” 拉着他重新坐下,施南钺正要开口,却听见封白已经先自己一步说道:“并非如此,你别多想了。” 纵身跃下,封白来到沈奕瑾的面前,继续说道:“我幼年时曾被人贩子拐走,卖到了青-楼,那时我十岁,妓馆的老鸨见我长得好,便准备让我登台接客,恰巧那时有客人酒醉闹事,我便趁着老鸨不注意,将烛台打翻,引起了大火,然后趁乱逃走了。” 封白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淡,眼神也毫无波澜,就像是在说陌生人的事迹一样:“我一路逃进了山里,在山里待了七日,山林凶险,入了夜更是危机四伏,所以在那七日,入夜后,我根本不敢合眼,只敢在白日里寻个地方,睡上一两个时辰,被师傅救起后,我便发现我再也无法在夜里入睡了。” “到如今,十几年过去,已经成了习惯。我会在白日里寻个时候自行休息的,你不必忙活。”停下来看了一眼沈奕瑾,他沉吟了一会,又道:“不过,你倒是可以给我准备些吃食,我没其他兴趣,就是喜欢吃。” 沈奕瑾听着,愣了愣,回过神来后,就点了点头,他抬头看封白,问:“你可有忌口的?” 做些吃食,对沈奕瑾来说是简单的。 何况封白保护他,并不要银子,是他赚了! 封白见沈奕瑾同意,还问他忌口之物,不禁笑了起来,他凑上前,先是说了几种自己不吃的,之后又故意找了些话题和沈奕瑾交谈了起来。 交谈了一阵子,封白发现这个沈秀才是真挺可爱的,虽然有些财迷,但的确是讨喜的性子,这么一会,他都有些喜欢上沈秀才了。 和沈奕瑾正说着话,封白蓦地就感觉有些发冷,他寻着冷意回头,果真看到了自家师兄眉头微皱,正看着他,眼神有些冷。 眯起眼,封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和师兄对视了一会,片刻后,他勾了勾唇,忽然笑了起来。 望着自家师兄蹙着眉,见自己突然发笑,十分莫名的模样,封白更是乐不可支了。 他师兄对感情向来迟钝,如今可能还未曾发觉,自己和沈奕瑾聊得欢畅时,他的眼神是有多么不满。 封白想,这一趟没有白来,他终于是找到一件有趣的事了。 22.亲事 沈鸿志被吓得从酒楼一路飞快逃回了家,回到家里,他的双脚还有些发软,站不住。 听见声响,苗兰从屋里走了出来,看见沈鸿志回来了,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可找到三爷了?三爷如何说?可同意了?” 她一连抛出了三个问题,但还没等到回答,就又忍不住了,继续说道:“正好今日我在桐儿那里见了个人,听桐儿说,那是子聪的友人,也是个秀才,今年正准备考举人,这会儿过来,是有事请子聪帮忙的。” 桐儿是苗兰的女儿,闺名唤作沈梓桐,而子聪则是她的夫婿。 苗兰心里打着主意,面上带着喜色,兴冲冲道:“我看他长得白白净净、秀里秀气的,性子还不错,乖巧腼腆地很,甚至模样也比起沈奕瑾那兔崽子还要好上一些,而且桐儿说那人还是个父母双亡的,家中再无他人,若是没了,也没有人会注意到,他还要在子聪这住几日,趁着他还在,我们干脆寻个时机,将他……” 沈鸿志被苗兰嘚啵嘚啵说个不停的声音吵的脑子疼,再加上本就心烦的很,这会终于忍不住,他猛地回头,皱眉瞪着苗兰,打断她的话,面容凶狠道:“吵死了,你给我闭嘴。” 苗兰一怔,下意识便先停了下来,等到回过了神,她就有些气了,并且还十分委屈。 她这还不是为了儿子啊。 瞪大眼睛回视沈鸿志,苗兰双手叉着腰,扯着嗓子不满道:“你凶什么,凶什么!我这不是为了恒儿在物色人选吗,如果现在不提前找找,一时之间,我们上哪弄个读书人给三爷,要是没有人,我们家恒儿要怎么办?!你说啊!” 苗兰心里委屈的要死,越说越起劲儿,便不依不饶了起来,嗓门也越来越大:“你凶我厉害,要是有那么能耐,去向你那好侄儿凶去啊,倒是想个法子让他乖乖去找三爷啊!” 不提沈恒还好,苗兰一提沈恒,沈鸿志更是来气,他想起三爷的警告,心里越发愤怒,一扬手,便打了苗兰一巴掌,又狠狠道:“都是被你这婆娘惯的,硬是把恒儿惯成这幅模样,这下好了,倘若不能在五日之内把沈奕瑾送到三爷面前,不仅恒儿要没命,我们也要跟着完蛋。” 想到自己可能会没命,沈鸿志更是怨苗兰了,他觉得儿子就是给苗兰宠坏了,却忘了自己也有份儿,倒是将自己的过错推得一干二净。 本来被打,苗兰简直是要气疯了的,但听了沈鸿志后面的话,顿时吓得三魂没了七魄,什么都忘了,她一把抓住沈鸿志的袖子,慌慌张张地问他:“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三爷要将恒儿怎样?” 一把甩开苗兰,沈鸿志看着她,见她慌里慌张的,紧紧皱着眉,想了想,到底是把方才三爷的警告,统统都告诉了她。 听了话,苗兰惨白着脸后退了好几步,双脚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下一瞬,她的眼泪突然唰唰地掉下,大哭了起来:“我苦命的恒儿啊……” 沈鸿志听得厌烦,忍不住又打了她一巴掌,嘴里骂道:“哭什么哭,恒儿好好的,还没死呢!” 苗兰没有理他,仍是坐在地上哭得伤心,她觉得天要塌了,完全陷在悲伤里不可自拔了,这一巴掌根本没起任何作用,她也忘了要生气了。 沈鸿志眉头皱的更紧,看她停不下来,干脆不再理她,坐在桌旁长吁短叹起来。 经过几日的调养,沈恒被打的伤早就已经好了,这会听见哭声,便走了出来,神色间皆是不耐,他看了眼坐在地上的苗兰,又看了看面色难看的沈鸿志,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苗兰一听,抬起了头,她看到沈恒,又看着沈恒脸上的伤,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就不哭了,她急忙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住沈恒的手,对他说道:“恒儿,走,跟娘去跟沈奕瑾道歉,你放心,娘就是要跪下去求他,也不会让你出事的。” 沈恒听着莫名,便扭头去看沈鸿志,问道:“三爷说什么了?”顿了顿,他的脸色猛地大变,声音有些发抖:“三爷可是只要沈奕瑾,要是交不出沈奕瑾,就要杀了我?” “……” 沈鸿志没有回答,而一旁的苗兰,又开始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沈恒看着他们,就知道自己是猜对了,当即也有些脚软了,赶忙就拉过长凳坐下,他咬了咬牙,又握紧双手,脸色十分难看,眼神又夹着深深的恐惧。 好半晌过去,沈恒终于是压下了心里的恐惧,他沉默着,眼珠子咕噜地转了几圈,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想到了法子,沈恒当即便招呼着沈鸿志和苗兰凑过来,然后自己也凑过去,低着声,这样那样的交代了他们一番。 既然好言哄骗对沈奕瑾起不了作用,那就直接用强硬的方式好了,他记得再过五日正好就是沈奕瑾爹娘的祭日,那一日,他一定不会让林老头他们跟随,会独自上山的。 他独自一人,他们就容易动手了。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林老头那里,他也要给使个绊子,让他忙起来才行。 他是不会坐以待毙的,如果一定要有人死,那人一定不是他。这么想着,沈恒的眼里露出了狠毒的光。 沈奕瑾如果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倒霉被三爷看上了,还非他不可,怪不得别人的。 ****** 沈奕瑾并不知道沈恒他们已经想了计谋要绑走他。 他这两日过得有些烦心。 事情要从他回童府的时候说起。 他前日回到童府销假后,便继续给几个少爷授课了,不过那日天气极好,花园里的梅花又都开了,极为好看,几个少爷在课堂里坐了会,便坐不下去了,左动右动,跟屁股下坐着针似的。 见他们的心思都不在读书上,沈奕瑾抬头看了眼窗外,见外头的天气很好,便干脆放下书,把这节课临时改成了课外教学,将他们带到了花园里,让他们尽情玩耍,不过同时,他也给布置了任务,让他们看着这景色各自作诗一首。 巧的是这日,见这天气好,府里的女眷便也凑到了一起,来着花园里赏花饮茶晒太阳,沈奕瑾是外男,本是要避嫌的,但童老夫人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和孩子们继续在这授课就好,她喜欢热热闹闹的。 见婆婆同意了,童夫自然也没说什么,朝沈奕瑾笑了笑,让他自便就好。 沈奕瑾留了下来,不过他还是走得远了些,总是要避避嫌的。 这些女眷里头,有一位童府的表小姐,今年刚满十三岁,还未谈婚论嫁,她的母亲是童老爷最小的妹妹,名唤童苏瑶,嫁到了苏州,这几日随着丈夫来了杭州,便正巧回门来看望母亲,顺便问问母亲和几个嫂嫂,可有合适的男子,可以介绍给女儿。 童苏瑶是第一次见到沈奕瑾,见他长身玉立,温文尔雅,不骄不躁,举止和谈吐也大方得体,恰到好处,一眼便觉得不错,她转头看了一眼女儿,见她脸颊微红,视线还有意无意地落在沈奕瑾身上,便微微一笑,心里有了主意,向母亲和嫂嫂打探起了他。 沈奕瑾这些年在府里教书,教的很不错,有两个少爷,去年已经考上了童生,今年又准备考秀才了,所以不论是童老夫人或是童夫人,对他的印象都挺好,闻言,便笑着告诉了她。 童老夫人人老眼睛却还很厉害,她大概是看出了自己女儿的心思,便缓缓道:“这孩子是个好的,十三岁便中了秀才,学问作的极好,为人和举止也大方礼貌,就是家里已经没了人,是个寒门学子,又不愿去再考举人,有些庸庸碌碌了。” 童苏瑶听着,到觉得没什么,她觉得只要人好,心地善良,待人宽厚,与妻子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便已经足够,她瞧着沈奕瑾,是个安分的。 她看人向来很准,没有出过错。 思及此,童苏瑶又偏头看了看自家女儿,见女儿已经脸颊双颊通红,极为害羞的低下了头,是动了心的模样,笑了笑,看向童夫人说道:“嫂嫂可否请大哥试探试探他,看看他是否有意娶妻?” 童夫人脸上挂着笑,并不反对,她柔声应道:“好,今夜我便同夫君说一说。” 夜里,童夫人果真提起了这事。 童老爷听了话,皱了皱眉,原本是不愿的,他认为沈奕瑾太寒酸了,根本配不上他们,但后来想到沈奕瑾到底是个秀才,而且如果愿意再考乡试,能拿个举人也不一定,于是还是同意了,次日便向沈奕瑾委婉提起了这件事。 沈奕瑾是个聪明的,闻言,便知道童老爷的想法了,但童老爷口中的表小姐,他思来想去,却是完全没印象的,也不知她是从何处知道的自己,何况他如今并不想娶妻,没有这个想法,便干脆地拒绝了。 童老爷本以为沈奕瑾定会同意,毕竟虽然只是表的,但也能算是童府的女婿,日后的生活自是不会差的,哪知沈奕瑾却并没如他所料那般,欣然同意,而是拒绝了他,这就让他更为不满了。 他认定沈奕瑾是心里瞧不起他们只是商户,才会这样拒绝,于是对沈奕瑾便完全没了好脸色。 自从拒绝了这门婚事,沈奕瑾在童府便过得不顺了。 这几日,他便是在烦这个,他觉得自己或许是时候,该离开童府了。 23.心思 施南钺回来时,便看见封白坐在炭盆前一边烤火一边磕着椒盐味的瓜子,一派悠闲自得样子,而这个时辰本该在童府授课的沈奕瑾则独自坐在窗边的书案前,右手拿着笔,左手托着下巴,侧着脸看向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往屋里又走了几步,施南钺这才发现沈奕瑾的手中虽然握着一支笔,书案上铺的白纸上却只有几滴晕开的墨汁,没有任何字迹,而他的眼神,也是放空的。 他是出了神。 封白听见声响回头,看见是施南钺,便伸出一只手跟他摇了摇,笑眯眯招呼道:“师兄你回来了。” 施南钺“嗯”地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沈奕瑾,问道:“这两日可都还好?”他这两日都不在,回了一趟军营,去交代和处理了一些事情。 封白回答:“一切都好,并无事发生。” 说着,他又想起童府有意向沈奕瑾说亲的事,便勾了勾唇,含笑继续道:“不过,倒也有一事……” 他将童老爷和童夫人意欲替沈奕瑾做媒的事,告诉了施南钺,但却刻意没告诉他,沈奕瑾已经拒绝了。 话音落下后,封白又仔细观察起了自家师兄的神色,果然如他所料,有了变化。 封白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自从发现施南钺的心思后,封白便想让对感情一向迟钝的师兄能尽快明白自己的心意,别像当年的他一般,在懵懂的时候错过了最好的时机,至今想起,也仍是悔恨不已。 当然也还有一点,那便是他是抱着几分看戏的心思的,毕竟看一根木头动情开窍,会多么有趣。 闻言,施南钺下意识地拧起了眉,眼睛往沈奕瑾方向望去。 或许是听了交谈声,沈奕瑾回了神,他回过头,看到施南钺时,便冲他笑了笑,道:“你的事可办好了?” 施南钺点点头:“办妥了。” 走到一旁的圆桌前坐下,施南钺给自己到了一杯茶,饮下后便转头看着沈奕瑾,见他又陷入沉思,不由想起方才封白对自己提起的事,眉头皱的更紧了些。 以为沈奕瑾此时出神是在考虑这门婚事,施南钺看着,忽然便觉得自己有些莫名的烦躁,他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下,想缓解心底的燥意,但却没有起任何作用,反而越来越在意沈奕瑾的答案,他沉吟了一会,到底还是忍不住,出言问道:“沈兄弟,你……可准备与童府的那位表小姐结亲?” “嗯?”沈奕瑾起先有些不解,反应过来后,明白他所提的是何事,摇头一笑,摆了摆手道:“童老爷和童夫人的好意,我已经拒绝了,况且如今我尚没有娶妻的打算。” 听了话,施南钺猛然松了口气。 但反应过来自己所思所想为何事后,他又蹙起了眉,心里生出了些许愧疚,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实在太过龌龊。 沈兄弟今年已经二十了,这个年纪,换作旁人早已是膝下儿女成双,他年长几岁,又被沈兄弟当做朋友,这个时候,本应该是要劝说他娶妻的才是,怎么会在听见他拒绝了亲事又暂时不打算娶亲时,觉得高兴了。 施南钺越发觉得自己实在有些怪异,但又想不通为何。 而且近来一段时日,他只要同沈奕瑾待在一起时,便总会忍不住想去看他,而方才自己听到封白说起童老爷想为沈奕瑾说亲时,心里竟然会觉得非常不舒服,既很是生气又有些失落,但当听到沈奕瑾告诉他,已经婉拒了这门亲事时,竟又生出了高兴的情绪…… 施南钺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这样的情绪,他这二十六年来,从未体验过。 想着想着,他的视线又止不住落到了沈奕瑾的身上。 注意施南钺的目光,沈奕瑾便回头去看他,眨了眼睛,笑着问他:“为何一直看着我,我脸上可是有什么?” “不是。” 施南钺摇了摇头,正要问他为何不娶童府的那位表小姐,却看见封白不知何时已经不磕瓜子了,此时正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们,脸上写满了‘我在看好戏’几个字。 施南钺:“……” 见师兄察觉到了自己在看他们,封白摸了摸鼻子,讪讪笑了下,站起了起来,也不好继续看下去了,他抬手伸了个懒腰,又打了个哈欠,懒懒道:“我终于能去补个觉了。”说完他又扭头看了一眼沈奕瑾,对他说:“一会儿的午饭便不用给我留了。” 他虽然自己会带吃食,但这几日在这里,倒是被沈奕瑾的饭菜养刁了嘴巴,觉得干粮又硬又难吃,下不去嘴了,因此除了沈奕瑾去了童府没空时,他才会吃别的,否则都是和沈奕瑾坐着,一起用饭。 沈奕瑾颔首,道:“好,我知晓了。” 说罢,沈奕瑾又偏头去看封白,见他双眼略微浮肿,眼睛有些发红,知道他这两日为了保护自己一直没有合过眼,想了想,便又问他道:“对了,上次你说的绿豆酥还想吃吗?我今日不必去童府,可以做给你吃的。” 几年前封白陪他师父来杭州时吃过绿豆酥,一直记得那味道,前两日他在和沈奕瑾闲聊时,想起了师父,便顺口问了沈奕瑾会不会做。沈奕瑾是会的,不过由于做法有些繁琐,他那时没有空闲,便没有给封白做。 提起吃食,封白自是不会拒绝的,他点了点头,随后又朝沈奕瑾笑着挥了挥手。 封白一走,只留下了沈奕瑾和施南钺,不过两人各有心事,一个发呆,一个沉默,倒是相对无言。 林老头是在一刻钟后过来的。 他来时,沈奕瑾正准备起身去准备午饭,这会儿已经快要午时了。 林老头先前本是去了童府给童老夫人看病的,诊脉时,听她说起沈奕瑾拒绝了他们的说亲,听着童老夫人的语气,还是在责怪沈奕瑾不识抬举的。 林老头向来护短,一听,便不满意了,翘着胡子全程不高兴,等到从屋里出来,又听见有下人凑在一起在讨论沈奕瑾,也不是什么好话,于是更不高兴了。他从童府离开,就直接来找沈奕瑾了,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进门,林老头就抓着沈奕瑾上下看了看,看了好一会,才松开沈奕瑾坐下,又招呼他过去坐在自己身边。 沈奕瑾被看得有些莫名,便问道:“发生了何事?” 林老头瞪了他一眼,不满道:“你在童府是不是又受欺负了?” 沈奕瑾摇头:“我不曾受到欺负啊。” 林老头蹙眉盯着他瞅了一会,又问他:“那劳什子说亲是怎的情况?” 沈奕瑾这才明白林老头是在气什么,又为何说他受了欺负,想来林老头今日是去了童府,并且听了那里的人说了什么话的。 对林老头笑了笑,沈奕瑾给他倒了杯茶,让他消消气,然后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林老头自然是觉得沈奕瑾做得好,尤其是今日一见,那童府也不是什么好的,自以为是,瞧不起人,下次他再也不去看诊了,不过他对沈奕瑾拒绝的缘由也有些好奇,便问道:“沈家小子,你为何要拒绝了这门亲事?” 沈奕瑾微微一笑,道:“且先不论我从未见过那位表小姐,对她毫无爱意,就说那位表小姐今年芳龄不过十三岁,那么小,还只是个孩子,何况她又是个大户人家出生的小姐,自小锦衣玉食,而我只是个一穷二白的秀才,得过且过,怎好让她同我受苦。” 施南钺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道:“沈兄弟莫要妄自菲薄。”顿了顿,他注视着沈奕瑾,十分认真道:“你值得最好的。” 林老头满脸赞同,在一旁也点了头。 24.觉察 入了夜,又更冷了些。 回房后,沈奕瑾觉得冷,也没了看书的心思,便裹紧棉被卷着身子缩在床上,闭上眼准备入睡。 但躺了一会儿,沈奕瑾便睁开了眼,眼神清明,没有丝毫睡意,他试着闭上眼,静下心,却很快又睁开了,这么反反复复好多次,仍是无法入眠,脑海里总是会不停地响着施南钺说的那句话。 ——你值得最好的。 从未有人这么对他说过。 他十三岁摘得江南案首,锋芒初露,有些心高气傲了些,但之后,爹娘去世,乡试失利,试卷被换,他接二连三的受到打击,再也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在心灰意冷,又险些丧命之后,他便不愿再去轻易触碰这些了,心甘情愿地窝在一处,当起了小小的西席先生,得过且过地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只需想着柴米油盐,一日三餐,便是一日。 他知道外头的人是如何看他的,从前的同窗看他落到如此,多半是幸灾乐祸的,而从前待他如子的先生则是摇头失望,觉得他不思进取的,也还有人看他斤斤计较着几文钱,觉得他锱铢必较、视财如命、有辱斯文,已经不配作为一名秀才。 尽管林老头和林言已经尽力抹去这些言论,隐瞒他了,但这些,他都清楚地知道。 他早已不是曾经那个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无知少年了,他如今没爹没娘,孑然一身地活在这世间,总会长大,也总要长大。 你值得最好的。 这是他听过最感动的话,也是最触动他心弦的话。 他记得施南钺说话时的神情,那么认真,那么温柔,仿佛是在说温柔缱绻的情话一般,那一瞬间,他听见了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 砰,砰,砰,跳得那么快。 现在再回想起那时的情形,沈奕瑾仍觉得有些脸红。 怔怔地望着床顶帷幔,沈奕瑾忽然抬起右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又忆起那句话,发现自己仍能感受到那时的心情,满足的同时,又很是欢愉。 沈奕瑾想着想着,不由出了一会神,待回过神来后,他便觉得自己奇怪了,就因为一句话,变得脑子里都是施南钺的影子,还那么清晰。 沈奕瑾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又摇了摇头,想将脑海里的身影甩出去。 花了好半晌,他才总算是将一直盘旋在自己脑海的身影成功赶了出去。 而困意顿时袭来。 等沈奕瑾再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日的辰时了。 施南钺早已醒来,沈奕瑾穿戴整齐出来时,便看到他在院子里打一套拳法,而封白也站在一旁,视线始终落在他的身上,过了片刻,又丢了一把剑过去给他,随后自己也抓着剑,跃过去和他对打了起来。 两人在空中挽着剑花,剑剑直指对方要害,沈奕瑾不会武,仰着头看得有些眼花缭乱,但他却没有移开眼,不知不觉,看得有些入了神。 比试了约莫一刻钟,最终,施南钺的剑快了封白一步,架在了他的脖颈处,只需再往前一点,便能直接取他性命。 封白喘了口气,笑了笑道:“我果然还是敌不过师兄。” 施南钺收起剑,也笑道:“你已经进步了不少。”说完,他又回头往沈奕瑾看去,含笑问道:“可是我们吵醒你了?” 沈奕瑾摇了摇头,见他因为刚才和封白的一番比试,出了一身的汗,满脸的汗水,都要滴进眼里了,下意识便连忙掏出一块巾帕走过去,替他擦了擦,想了想,又道:“我去烧个水,你去沐浴一下,否则这么冷的天,可是会生病的。” 施南钺受伤时,事无巨细,都是他一直在照顾施南钺,这会儿都已经习惯了。 施南钺低下头,看见沈奕瑾伸着手,像自己还不能动的那时一样,轻柔地替自己擦拭,心里一动,不知怎么的便忘记了拒绝。 施南钺低低地应了一声,之后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了,甚至还主动把脸凑了过去,而等到沈奕瑾替他擦完汗离开,心里竟还生出了些许不舍,视线一直追随着沈奕瑾的身影,收不回来。 见状,封白忍不住捂住眼睛,又轻咳了一声,提醒道:“师兄,沈秀才已经进厨房了。” 闻声,施南钺才收回了目光,他想起自己方才的悸动,又想起这几日自己的怪异,心中隐约有了一种猜测,他犹豫了一会,转头对封白道:“封白,我有一事想问一问你。” 看了施南钺的神情,封白便明白了施南钺要问什么,他不禁有些惊讶,他还以为对感情向来迟钝的师兄,还要再茫然一阵子才能发现自己对沈秀才生了情的。 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封白道:“师兄你说。” 施南钺往厨房看了一眼,见沈奕瑾还在里头,但想到他的听觉比常人灵敏,或许还能听得到,便又对封白道:“你随我来。”说罢,他便打开门走了出去。 封白紧随其后地跟了上去。 来到屋外,施南钺一直走到了不远处的一棵树下,这棵树是一棵老树,树根盘旋错乱,有些足够粗大,已经能够坐人了。 封白蹲在树根上,仰着头看着施南钺,摸了摸下巴,微笑道:“师兄,你想问的是何事?” 施南钺扭头盯着他看了许久,一双剑眉微蹙,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你当初是如何发现自己喜欢师父的?” 没想到施南钺会问自己这个问题,封白听了,先是呆了呆,待反应过来后,他又笑了起来,想着被自己放在心尖上的那人,他告诉施南钺道:“离了他时,你会放不下他,总是想他;而在他身边时,你眼睛会控制不住地去看他,移不开目光;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变得高兴,也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变得难过……” 封白说了很多,说完,他又抬起头重新看向施南钺,对施南钺笑了笑,问道:“师兄,你可是对沈秀才也有一样的感觉?” 封白的话音落下,还未等到施南钺回答,他就已经十分笃定道:“师兄,你喜欢上沈秀才了。” 25.喜欢 ——你喜欢上沈秀才了。 封白的这句话狠狠敲在了施南钺的心头,让他震惊,然而震惊过后,又是恍然大悟,觉得理所应当就是如此的,觉得自己这么多日以来所有的怪异,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原来,这便是喜欢吗? 施南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感觉着想起沈奕瑾时的心跳,又闭上眼,终于明白自己心里真的住进了一个人。 一个和他一样的男子。 还是个有点吝啬又很爱财的小秀才。 但即便如此,他的眼里,心里也满满地都是这个人。 封白抱着手臂,看着施南钺的神情,便知道施南钺不再茫然,已经全想明白了,他勾起唇笑了笑,眼里多了几分欣慰。 而至于剩下的,就要靠替师兄自己了,他只能是旁观者的身份了。 站起身,封白整理下有些褶皱的衣摆,对施南钺道:“师兄,该回去了,沈秀才替你烧的水应该开了。” 施南钺闻言,‘嗯’地应了一声,之后又转过头看了会封白,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叫住了他,告诉他道:“师父来江南了,这两日便会到。” “此话当真!” 封白激动了,他的双眼霎时绽放出了光亮,眉梢也染上喜悦的笑意,让他的整张脸都鲜活了起来,显得越发昳丽。 开心了一会,封白又想到因为自己曾经对那人做过的混账事,让那人宁愿舍弃一切,远走千里就是为了不再见自己,而这次来到江南,大抵也是不会愿意见自己的,思及此,方才满心的兴奋和喜悦顿时淡去,化作了浓浓的苦涩味道。 眼底的笑意渐渐敛起,封白眼里的光虽然还在,但却多了些忧伤,他的嘴角下撇,仿佛是要哭出来一般。 抿了抿唇,封白压下心里的悔意和难过,定定地看着施南钺,反复确认道:“师父他……真的会来?” “师父会来。”停了停,施南钺看了封白一眼,犹豫了下,还是如实说道:“不过师父,或许不愿见你。” 原本他收到消息时,师父是让他不要告诉封白的,但封白让他能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这就当作是回报。 何况,师父和封白之间的心结,总是要解开的。 闻言,封白惨淡一笑,摇了下头,轻声道:“我知晓的,但只要他肯来,就已经足够了。” 他本以为,要寻遍大江南北,才能寻到那人,如今那人愿意来到这里,即便是不愿见他,他也满足了。 至少,他知道了那人就在这里,距离自己不远,而他或许还能,远远地看上一眼。 低下头,封白一语不发,沉默了许久,施南钺站在一旁,也安安静静的,并不打扰他。 过了一会儿,封白再抬起头时,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脸上又重新挂上了和先前一样的笑容,他伸了个懒腰,道:“我有些累了,去寻个地方补眠,今日沈秀才的安全,便交还给师兄你了。” 话音刚落下,他便已经纵身一跃,身影消失在远处。 望着那抹绯色的身影消失,施南钺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他并不知当年发生了何事,只是知道,有一日封白匆匆忙忙地来找他,面色憔悴的很,神情也满是焦急,问了他师父是否有来,当得知师父不在他那里时,便又急急忙忙地离去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封白如此惊慌失措。 后来他才知道,师父为了不再见封白,向陛下递了一份折子辞官,之后便消失的了无踪迹,任谁都寻不见他。 沈奕瑾烧好了水,准备去唤施南钺来提,不过他走到院子,却发现没了人,见大门开着,他便走了过去,走至门口,他就看见施南钺独自一人,站在树下,而封白已经不见了踪影。 走到施南钺的身边,沈奕瑾转着脑袋四处看了看,见封白确实不知去了哪里,便问道:“封白呢?” 施南钺道:“他累了,去休息了。” 沈奕瑾点点头,又道:“对了,水已经烧好了,你快些去沐浴洗漱。” 施南钺偏过头,见沈奕瑾扬着唇角,正对自己微笑着,眼里还有关切,心中一暖,想要摸摸他,这么想着,施南钺也应着自己的心做了,只是他到底没敢去摸沈奕瑾的脸,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了下他的头,柔声应道:“好。” 尽管很想和沈奕瑾亲近,但施南钺刚刚才知晓自己的心意,还未想好如何追求对方,到底不敢表现的太过孟浪,怕唐突了小秀才,否则要是把人吓跑了,他便要后悔的。 沈奕瑾眨了眨眼,觉得今日的施南钺似乎与先前有些不一样了,但他又仔细看了看,却没有发现究竟哪里不同,而且由于施南钺昨日的那句话,他的脑子里都是对方的身影,因此,便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就也没放在心上。 用过了早饭,沈奕瑾收拾好厨房,便对施南钺道:“你今日可还有事?” 施南钺摇了摇头,又问他:“怎么了?” 走到长凳坐下,沈奕瑾道:“要去一趟童府。” 闻言,施南钺停下手头的事,转过头去看沈奕瑾,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沈奕瑾,出言试探道:“要去授课吗?” 沈奕瑾摇头。 见状,施南钺顿时紧张了起来,目光更是紧紧地锁着他。 迎着施南钺的目光,沈奕瑾对他笑了笑,告诉他道:“我是要去向童老爷请辞的。” 沈奕瑾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去辞了童府的西席比较好,虽然下人们的闲言碎语对他没有多少影响,但那位表小姐如今还在府里,他若是还大大方方、毫不避讳的过去,恐怕会更加坏了她的声誉。 况且在他拒绝这门亲事后,童老爷明显已经不欢迎他了,恐怕此后也会寻个借口让他离开,故而,倒不如他识趣些,自己主动离开为好。 只是可惜了每月三两银子的月钱。 他要更加紧衣缩食一些了! 这么想着,沈奕瑾忽然又偏头去看施南钺,蹙起了眉,他倒是忘了,家里如今多了两张嘴吃饭的,要多支出一笔银子的! 而且,他们吃的还多! 但他们留下,也是为了保护自己,怎么好意思再找他们要伙食费? 沈奕瑾思索着,便越发烦愁了,他忍不住摸了摸贴身放在胸前的荷包,想着很快要更瘪了,看向施南钺的眼神便更加哀怨了。 听沈奕瑾是要去请辞的,施南钺本是高高悬起的心瞬间放了下来,又心生愉悦,嘴角忍不住上扬了。 注意到沈奕瑾又看向了自己,施南钺心里一悸,就也转脸去看他,当看清沈奕瑾的神情后,他便抑制不住地笑了,眼神越发温柔。 施南钺觉得他的小秀才实在是有趣可爱的紧,根本藏不住心事,已经把心思完全写在脸上了。 但偏偏这幅小财迷的模样,却又让他觉得很是勾人,越看越是喜欢。 没有忍住,施南钺顺着自己的心,抬手捏了下沈奕瑾的脸,迎着对方诧异的眼神,施南钺温柔一笑,语带笑意道:“走,我陪你去童府。” 26.陪你 沈奕瑾已经有好几日没来童府了。 他婉拒了亲事的第二日,上完了课,童府的总管便来告诉他,说几名少爷要随童夫人去一趟扬州的娘家,少则几日多则半月才会归来,这段时日,他不必来了。 沈奕瑾明白这大概是童老爷还在气头上,不愿他来,便没说什么,应了下来。 而从那日开始,至今已经过了四日。 沈奕瑾和施南钺到童府门前时,巳时刚过了两刻,但街市上早已商贩林立,两旁的商铺也都开了门,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了。 童府最早是茶商起家,到了童老爷这里,越发财大气粗,已经不止于贩茶,涉及了多种行业,可谓家财万贯,十几年前,他花了重金,从知府手中买下了西湖一岸的河堤,将府邸建在了西湖边上,是围着西湖而建的,而它的正大门落在最热闹的东街,门口立了两座石狮,朱红色的大门很是显眼。 在门口停下,沈奕瑾看了看眼前紧闭的大门,沉吟了一会,转过头对施南钺说道:“……不然,你去寻个地方坐下等我,我还是自己进去就好。” 施南钺听了,便问他道:“为何?” 沈奕瑾苦笑了一声,又叹了气,然后缓声解释道:“童老爷和童夫人如今应该还未消气,因着他们的态度,下人们对我也不会再像以往那般尊敬,你若是同我一起,大抵也要受到冷遇的,可能还会听见难听的话语……” “无妨。”施南钺打断了沈奕瑾的话,又对他笑了笑,眼神很是温柔,不甚在意地说道:“我不介意,他们想说,就由着他们去说。” 沈奕瑾拧了拧眉:“但……” 按住他的肩膀,施南钺又打断了他,认真道:“我说了,无妨的。” 沈奕瑾张了张嘴,本是还想再说什么,但当他对上施南钺那双充满了温柔和关切的眼眸时,却忽然明白了——施南钺之所以坚持要陪他一起进去,是因为施南钺在担心他,不想让他自己一个人去面对。 施南钺是想让他知道,他身边还有人陪着,不是独自一人。 心里一暖,沈奕瑾没再要求施南钺离开,他抬起头,对施南钺笑了笑,而后便走上前,敲响了童府的大门。 很快就有下人来开了门,见是沈奕瑾,就直接道:“少爷们还未从扬州归来,童先生是来作甚的?” 沈奕瑾道:“劳烦禀报一声,我想见一见童老爷。” 那下人一听,以为沈奕瑾是后悔拒婚了,想来找童老爷重新答应亲事的,看着他的眼神越发鄙夷,他生硬道:“你等着,我去禀报老爷。” 说罢,他就将门砰地关上,并未让沈奕瑾进去。 施南钺的眉头皱了起来。 偏头看向沈奕瑾,施南钺问他:“他们一直是如此待你的?” 摇了下头,沈奕瑾道:“从前并非是这样的,大抵是他们觉得我不识抬举,又因为童老爷的态度改变,才会有此转变。” 两人正说着话,方才那名下人又将门打了开,对沈奕瑾道:“老爷让你进去。” 拱了拱手,沈奕瑾道谢道:“多谢。” 施南钺正要同沈奕瑾一起进去,却被那下人拦了住,质问道:“你是何人?” 施南钺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看了那下人一眼,那下人便已经有些发憷,双脚发软了,下人吞了吞口水,哪里还敢继续拦着,乖乖就放了行。 直到施南钺和沈奕瑾走远,那下人的双脚还在发软着。 施南钺是将军,自是威严不已,敌人见了他都会心生畏惧,何况这下人只是个普通百姓,自是被吓得够呛。 回头看了眼那下人的反应,沈奕瑾觉得好笑,同时也觉得解气,他凑近了施南钺,低着声笃定道:“你是故意的。” 见眼前的小秀才笑的开怀,施南钺忍住想要抱一抱他的冲动,柔声问道:“可觉得解气?” 沈奕瑾点了点头,道:“解气的。” 施南钺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两人低声交谈着,很快便到了正厅。 抬脚迈入,沈奕瑾一抬头,便看见童老爷坐在上头,当看到自己时,脸拉得老长,眼神也带着冷意和不屑,完全没有先前那般和蔼、和善的模样。 沈奕瑾想,这或许才是童老爷真面目,他从前见到的,都只是一副虚伪的面具罢了。 并未让沈奕瑾坐下,童老爷仅仅是高高在上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来找我可是后悔了,想要反悔?” 沈奕瑾摇头:“表小姐出生高贵,我不敢高攀的。”言下之意就是他不是来反悔的。 沈奕瑾微微躬身,向童老爷作了一个揖,之后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我今日来,是来请向您辞的,我恐怕无法再继续胜任府里的西席,为几名少爷授课了,这些年承蒙您和夫人的照顾,不胜感激。” 童老爷闻言,愣了愣,反应过来后,表情倒是缓和了一些。 被委婉拒了亲事,他便觉得沈奕瑾很不识抬举,对沈奕瑾十分不满,已经打算要换了他的,人都已经找好了,还是个举人,只是碍于林老头替自己母亲看病的条件便是沈奕瑾,因此他还没有正式提出,一直在想一个妥当的法子。 不过如今沈奕瑾主动向他提出了,他能省去不少麻烦,又能不得罪林老头,自是高兴的,一高兴,看沈奕瑾便也没有那么不顺眼了,脸色好了不少。 童老爷道:“坐下谈。”他这才终于想起要让沈奕瑾坐下的。 沈奕瑾正要开口,施南钺却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将他拉到自己身后,替他说道:“不必坐了,我们就要走了。” 童老爷这才发现施南钺的存在。 听着施南钺的语气,童老爷脸色又放了下来,他板起脸,正要发作,但一看施南钺相貌出众,气质又与他人不同,许是非富即贵,起了结交的心思,于是收敛了怒气,问道:“你又是何人?” 施南钺懒得理会他。 沈奕瑾见了,无奈地扯了扯施南钺的衣袖,又从施南钺身后探出脑袋,冲着童老爷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介绍道:“他是我的好友。”顿了顿,他又道:“我今日过来,便是为了请辞,如今说完了,也该告辞了。” 话音落下,他又向童老爷作了一个揖,之后便拉着施南钺转身离开。 一路被牵出了童府,施南钺看着自己被沈奕瑾牵着的手,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心里十分欣喜。 故意不出声提醒沈奕瑾,施南钺想让这样的接触,能够再延长一点,因此一直走了许久,沈奕瑾还是牵着他的手,忘了松开的。 直到沈奕瑾回了神,注意到了周围的行人频频把视线投向他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牵着施南钺的手,他的脸颊一红,赶忙松开了手,过了一会,又仰起脸,对施南钺满含歉意地笑了笑,轻声道:“不好意思,我方才出神了。”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掌心,施南钺心里闪过一丝失落,他将被沈奕瑾牵过的手握成拳,又背到身后,然后才微笑说道:“无事。” 沈奕瑾并未注意他的小动作,只是将目光落向了不远处的食肆,又闻着空气中飘过来香味儿,觉得有些饿了,便道:“我们用过午饭再回去。” 施南钺满眼宠溺地看着他,闻言,温柔应了一声好。 27.名字 这个时辰还早,才堪堪过了午时,食肆里吃饭的人并不多,里头摆放着的十几张桌椅,还有将近一半是空的。 看到他们进来,本来还懒懒的店小二连忙迎了上去,将他们领到一处空桌,脸上堆着笑容,问道:“两位客官要点什么?” 在心中默默算了算自己荷包里的银子,沈奕瑾犹豫了下,就转过头去看身坐在旁的施南钺,问他:“你想吃什么?” 纵然很舍不得荷包变瘪,但是方才施南钺帮了他,作为回报,他也不该太小气了,要好好请对方一顿饭才是。 而客随主便,自然是要点施南钺喜欢吃的。 施南钺深知沈奕瑾的爱财程度,而在发觉自己心意后,他又是时时时刻刻都在注视着沈奕瑾的,所以这会儿自然也没有错过他一闪而过的心疼表情。 眼底盈满了笑意,施南钺勾起唇,朝他微微笑了笑,轻声说道:“我对吃的不跳,沈兄弟你来决定便好。” 他可舍不得看到小秀才露出忧郁的表情来。 他就只想要看到小秀才开开心心、高高兴兴的模样。 闻言,沈奕瑾想了下,觉得也可以,便微微颔首,他沉默着,回忆了下施南钺有什么忌口的,还有平日里喜欢的口味,然后便抬头往一旁的店小二看去,问他:“你们这里有什么招牌菜色?” “我们店里的招牌菜色很多,客官您可听好了。”店小二笑眯眯的,说完话,便接着报出了一连串的菜名,语速极快却也清晰能懂。 沈奕瑾听完,点了其中三道名字起得好的,又较为家常的菜色,思索了一会儿,又要了一壶梅花酿。 见沈奕瑾还点了酒,施南钺眼里露出了一丝惊讶,他问道:“沈兄弟会饮酒?” 沈奕瑾摇了下头,笑道:“我不会的,但是这梅花酿是杭州独有的酒,我想你应该不曾品尝过,想让你尝上一尝。”顿了顿,他又说道:“我们既是朋友,你就不用再沈兄弟这么见外的唤我了,林大哥唤小瑾,你便也唤我小瑾。” 施南钺听了话,嘴角的笑容忍不住又大了些,他点了点头,温声道:“好,以后我便唤你小瑾。” 他们正说着话,店小二就已经将梅花酿送了上来,摆好酒杯后,又在他们面前一人放了几小块梅花糕,上头还缀了一朵新鲜的梅花。 施南钺看着,有些不解。 见施南钺面露疑色,并不明白的模样,店小二就笑了,他问道:“客官不是杭州人士?” 施南钺点了头,又问他,“这可是有什么典故?” 店小二摇摇头,解释道:“倒不是有何典故,只是这梅花酿与其他酒不同,味道十分苦涩,唯有配上这梅花糕一起吃,才能品出其中的甘甜来。” 说完话,他就被新进店里的客人叫去了。 等到店小二离开,沈奕瑾才对施南钺眨了下眼,微笑道:“他说的不对,这其实是有典故的。” 闻言,施南钺起了兴趣,他抬起一只手托着腮,笑笑地看着沈奕瑾,眼里满是温柔。 被施南钺这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沈奕瑾不知为何,莫名觉得有些羞涩,脸颊也变得发烫,他低下头,掩饰般地给自己倒了杯酒饮下,待酒劲儿上头,才开了口。 “相传,这梅花酿是一名女子思念远在边城的丈夫酿造的,因为酿造时充满了想念和伤怀,味道才会这般苦涩,而梅花糕,则是那丈夫在边城艰苦,唯有忆起和夫人一起时,才会觉得甜蜜,又因他们之间的相遇、相识、想恋皆是在梅林,便亲手做了这糕点,意在抒发自己的情感。” 歪头对施南钺笑了笑,稍时,沈奕瑾才总结道:“因此,一旦这二者相结合,便是相逢的味道,是甜的,所以本是苦涩的梅花酿,才会变得可口甘甜。” 他说完,又一眨不眨地看着施南钺,眉梢都染着细碎的笑意,像极了一个献宝的孩子。 看着眼前的小秀才,施南钺越发觉得他可爱,心动不已,只想用力抱住他,然后亲亲他。这么想着,施南钺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起来。 压下心底的旖念,施南钺伸长手,亲昵地摸了下沈奕瑾的头,随后给自己和沈奕瑾各斟了一杯酒,眼角含笑,道:“如此,小瑾便同我一起饮一杯。” 沈奕瑾没有拒绝,他笑着端起酒杯,和施南钺对饮了起来。 见沈奕瑾饮下酒,施南钺眼底的笑意更浓,同时又在心里补充道:“为我们相逢。” 两人品着酒,聊着天,很是惬意,没过多久,店小二便又将他们点的三道菜送了上来。 这间食肆的厨子显然花了心思做菜的,这三道菜的色香味都俱全了,不仅看着舒服,闻着很香,也好吃的让人想吞下舌头。 沈奕瑾难得就着菜吃了两碗米饭,吃完后,肚子都有些撑了。 有些难受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沈奕瑾微微蹙着眉,觉得吃撑的滋味真不好受。 施南钺一手撑着脸,笑吟吟看着沈奕瑾虽然撑的在揉肚子了,但眼睛还落在最后一块排骨上,满脸舍不得,不禁扬起嘴角,拿起筷子夹起吃掉了,“我们回去。” 沈奕瑾见施南钺吃下了,这才满意地笑起来,他唤来小二算钱,听了要多少银子后,便拿出自己的荷包,数了足够数的铜钱出去。 施南钺在一旁看他看得入神,只觉得越看越喜欢,并且,每日都会比前一日,又喜欢得更多了一些。 从食肆出来,沈奕瑾想起了还有需要的东西,便脚下一拐,又绕去了南街,他要去文墨斋买了一些宣纸和砚台,家里的已经用完了。 施南钺自然是也和他一起去的。 南街和东街离得不远,很快便到了,只是从踏入这条街开始,施南钺便察觉到了有人潜伏在四周,在暗中观察他们,并且人数不少。 担忧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沈奕瑾,施南钺皱起眉,伸出手拉住了沈奕瑾的手,又凑到他耳边,小声告诉他道:“小瑾,有人在观察我们,要小心些,你且记得,无论发生何事,你都千万不要离开我身边。” 沈奕瑾闻言,愣了一下,反正过来后也知事关自己安危,便敛起笑容,神情严肃地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而与此同时,在不远处一家酒楼的二楼一处包间里,三爷提着酒壶倚在窗边,视线向下,恰好就落在了施南钺和沈奕瑾身上。 看到他们,三爷怔了怔,又眯起了眼睛。 他先往沈奕瑾看了过去,可他虽然是看着沈奕瑾的,但目光却是透过了沈奕瑾,仿佛又看到了曾经让自己倾心喜欢的那人,不自觉的,眼底染上了些许怀念,过了片刻,却又全部化成了怨恨。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沈奕瑾一会,便移开视线,然后又往他身边的施南钺看去,在看清施南钺的相貌后,便拧起了眉。 他觉得施南钺十分眼熟,但又记不起是何人,于是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陷入了沉思,而下一刻,他猛地睁大了眼睛,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他认出了施南钺的身份。 28.师父 一双英挺的剑眉皱得很紧,施南钺抿着唇,一语不发的,只是拉着沈奕瑾的手,尽量往人多的地方走去。 施南钺原本是想,往人多一些,热闹一点的地方走,且现下又是光天化日,那些人总会有些顾虑,不会轻举妄动的。 但他没想到,那些杀手根本毫无顾忌可言,见自己被发现了,便也不再躲躲藏藏,蒙着面直接冲了出来。 只见从天上一下子跃出了百十人,他们个个都带了兵器,又穿着黑衣蒙着脸,一出现就将百姓吓得四处逃窜,街上到处充满了尖叫声。 施南钺警惕地看着他们,但又担心沈奕瑾会被横冲直撞的人群伤到,便一把将他拉过来抱在怀里,手环在他的腰间,将他紧紧护着。 沈奕瑾猛地被施南钺揽在怀里,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了半晌,他的脸贴在施南钺的肩胛,身子也紧贴着他,随着对方的脚步在走,只觉得自己心跳的很快,已经快得要跳出胸口了。 沈奕瑾突然脸红的很厉害。 他觉得自己又奇怪了。 人群仓皇逃窜地很快,不一会儿,整条街上就已经空空荡荡,没了人,不知躲去了哪里,就连两旁的商铺也怕惹上麻烦,全都关了起来,只敢躲在缝隙边窥视。 人群一散,沈奕瑾和施南钺便露了出来,下一瞬,便被那些杀手团团围住,堵住了去路。 见状,施南钺本就皱着的眉又皱得深了些,他松开了环在沈奕瑾腰间的手,让沈奕瑾退到自己身后,然后从腰间取下了随身佩带的软剑,挡在沈奕瑾的身前护着他。 担心沈奕瑾会害怕,施南钺便又回头看了看他,换上温柔的表情,安抚他道:“别怕,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他们伤了你的。” 沈奕瑾抬起头,双眼定定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身影,耳边又传来他轻柔的话语,本来还恐惧的心,完全被安抚了下来。 尽管他们是被团团围住,对方又是人数众多,来势汹汹,但不知怎么的,施南钺这么告诉他,他就相信了,知道自己一定不会有事,然后没了丝毫畏惧。 用力点了点头,沈奕瑾迎着施南钺的目光,告诉他道:“我信你。” 闻言,施南钺笑了,笑容很灿烂。 收回放在沈奕瑾身上的目光,施南钺表情一凛,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他手持软剑,环视了一圈包围他们的蒙面杀手。 说时迟那时快,他突然脚下一动,长剑飞出,率先出了手。 他一出手,那些杀手也立刻动了。 他们顷刻围了上来,很快就与施南钺战成了一团,招招凶狠,是下得杀手。 尽管如此,一开始时,施南钺对敌他们,也还是游刃有余的,他抓着软剑,出招又快又准,剑刃锋利,所到之处,那些杀手都被打的连连败退,倒地不起。 这时,有人似乎看出了施南钺很是保护一旁的沈奕瑾,便与旁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突然退出围攻施南钺,转身全力朝着沈奕瑾攻去—— 沈奕瑾不会武,只能狼狈躲避,几次险些被伤到,此时施南钺身边也围了七八人,见此,他的一颗心提起,神色骤变,犹如地狱修罗,连连砍了七八人冲上去。 杀手们的目的达到了。 施南钺被逼的只能一手拿着剑,一手拉着沈奕瑾与他们对战,渐渐没了先前的游刃有余。 施南钺因为仅有一人,又需要护着沈奕瑾,且那些人武功虽然不高,但在看出了他的弱点后,招式越发狠厉,又不怕受伤,一人被打倒下一个很快接上,配合地十分默契,这么坚持了一刻钟后,施南钺逐渐落了下风。 但他到底是厉害的,尽管处在下风,也还是如先前承诺那般,没让任何人伤了沈奕瑾,将他护的滴水不漏,只是自己被刺伤了手臂。 沈奕瑾见了,很是着急,但他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自己一动,反而要让施南钺分心,会更加害了他。 生平第一次,沈奕瑾恨极了自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随着时间的流逝,施南钺与杀手们的缠斗越来越落下风了。 看见有刀朝着施南钺的胸口直直刺过来,又见施南钺并未察觉到,沈奕瑾的脸色一白,脑中只剩下要救施南钺的念头,他下意识就扑了上去,猛地挡在了施南钺身前,用身子护住了他。 施南钺见沈奕瑾扑过来,抬头一看,就发现杀手的刀已经近在咫尺,自己根本来不及阻止,眼前顿时一红。 忽然,空中极快地掠过了一道白色的身影,那身影在半空中一扬手,在那刀堪堪刺中沈奕瑾时,他手中的玉笛便直直落在了刀上,刀立即被震得粉碎。 而那刀的主人,也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力一般,瞪圆眼睛,连连退了十几步,又跌在了地上,半死不活地昏了过去。 避过了危险,施南钺就伸出手,紧紧抱住了自己眼前的沈奕瑾,虽然松了口气,但脸色还是很难看,又是急又是气。 他方才险些,就要失去小秀才了。 这边,白衣人缓缓落在地上,弯下腰捡起落在地上的玉笛,直起身后,又微笑着看了一眼抱在一起的两人,抬手放在嘴边,轻轻地咳了一声提醒。 闻声,沈奕瑾先反应过来,红了脸,抬手要推开施南钺。 低头看了看红着脸的沈奕瑾,施南钺微微叹息一声,这才缓缓松开了他,但还是握着他的手不放。 转头看向那名白衣人,施南钺眼里并无惊讶之色,他只是朝那人感激地点了点头,又恭敬唤了一声师父。 这白衣人,正是施南钺的师父,柏苏。 柏苏闻言,弯起眼睛笑了笑,他对施南钺微微颔首,随后又将手中的玉笛收起,对他说道:“你去,这位小兄弟我帮你护着。” “多谢师父。” 施南钺没有推辞,他点头应了一声,而后将沈奕瑾推到柏苏身边,随即就握着软剑,向前了一步,他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杀手,周身寒气四溢,眼神也冷的犹如冰窟寒山,气势越发可怖和骇人。 这次,没了先前的顾虑,施南钺再也没给那些杀手机会,招招制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已经将那些杀手全部斩杀,只留了下一个活口。 那活口见任务失败,本是要自尽的,但在他要吞下口中的毒-药自杀之前,施南钺就先一步,卸了他的下巴,又点了他的穴道,叫他动弹不得了。 而在一旁酒楼的包间里,目睹了全过程的三爷对这个结果毫无意外,神色也毫无波动,只是脸上挂起了一抹嘲讽的笑,嗤笑那个派来杀手的人。 呵,那人真是蠢到天真,以为区区百人的死士,便能要了施南钺的性命,却不知根本是自不量力又打草惊蛇,最终反而只会害了自己。 不过那个蠢货这么做了也好,毕竟江南之事,总是要有人出来认罪受罚的。 垂下眼眸,三爷的视线又落在了沈奕瑾身上,他方才看了施南钺对他全程保护的模样,此时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他万万没想到,施南钺的动作会那么迅速,居然短短几日,变已经找到了沈奕瑾,并将他带在了身边保护。 不过,也无妨了。 今日之事的发生,他就没有再抓沈奕瑾的必要了,至于沈恒他们,也是时候该处理了。 想来,沈奕瑾的运气到底那人要好上一些,可以留下一命。 这么想着,三爷忽然勾唇,吃吃地笑了起来。 仰起头灌下了一壶酒,三爷闭着眼沉吟了片刻,再睁开眼时,他下了一个决定。 29.杀手 将那名还剩一口气的杀手打昏,施南钺收起软剑,起身回到沈奕瑾的面前,拉过他,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了一遍。 在确定沈奕瑾毫发无伤后,施南钺才终于是松了一口气,彻底放下心来。 沈奕瑾被施南钺这么看着,又想起了自己刚才的行为,不禁窘迫不已,脸颊发红,十分不自在地低下了头,眼睛直盯着自己的脚,心跳的很厉害。 同时,他心里也乱得很,觉得自己当时一定是昏了头,才会那么不管不顾冲出去的。 一旁,被两人忽视地彻底的柏苏在蹲下检查了一遍地上的杀手,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后,正准备要将自己发现的事告诉施南钺,但当他抬起头时,却看见自己向来跟木头一样,对情爱之事毫无兴趣的徒弟此刻正温柔地注视着他面前的青年,眼里还含着一抹深情,不禁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稍时,又笑了起来。 看来,他这傻徒弟是终于碰见喜欢的人,开窍了。 转开视线,柏苏又看了看站在施南钺面前的沈奕瑾,见沈奕瑾也是一副脸红还带着羞涩的模样,不由勾起唇,笑容中多了几分欣慰。 还是两情相悦呢! 思及此,他也不出声了,反而是站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盯着他们看了起来。 注意到了柏苏的视线,又看见眼前的小秀才已经被自己看得脑袋都要低到地上去了,施南钺这才觉得自己失态了,连忙移开目光,转过头去看柏苏,问道:“师父怎在此?您不是说要过一两日才会到?” 柏苏道:“本来按照路程,确实还要一两日的,但在路过扬州时,我听到了一个消息。” 说着,他敛了敛笑意,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正色道:“我得了消息,知道有人花重金向‘罗刹阁’买了百名杀手要暗杀你,我有些担心,便连夜赶了过来。” 柏苏是刚刚才入了城,正打算要去寻赫章和洛正青,便看见了百姓面露惊恐地仓皇逃窜,他拦下一人打听,知道这里出了事,猜到是杀手动手了,就急忙赶了过来,恰好救了沈奕瑾。 闻言,施南钺蹙眉道:“罗刹阁的杀手?” 罗刹阁是这几年忽然崛起的,江湖上有名的杀手门派,里头的杀手都是按照死士训练的,他们人数众多,不怕死不怕伤,一旦出手,便是不死不休。 柏苏点了点头,道:“我方才检查过了,这些确实是罗刹阁的杀手。”伸手指了指一名杀手上的狰狞骷髅,他道:“这是罗刹阁的标记,但凡是里头的人,都会纹有这个标记。” 施南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确实每个黑衣人身上,都有标记。 施南钺皱了皱眉,道:“师父可知是谁买了他们来杀我?”他原本以为,这些杀手的目标,是沈奕瑾的。 柏苏摇了摇头,道:“我之所以会知道有人要杀你,是因为我曾经有恩于罗刹阁的一名杀手,他为还恩情,冒险提醒了我,但他地位不高,并不知是何人要杀你。” 沈奕瑾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插话道:“他们怎么会知道施南钺在这里的?” 柏苏看了沈奕瑾一眼,告诉他道:“钺儿奉旨来除匪的消息,早已传至江南,虽然不知具体位置,但罗刹阁的眼线遍布各地,只要有心调查,便会知道钺儿身在何处,这并不奇怪。” 沈奕瑾闻言,皱起了眉,看向施南钺的眼里满是担忧。 察觉到了沈奕瑾的目光,施南钺偏过头对他笑了笑,又安慰道:“小瑾你无需担心我,他们是奈何不了我的。” 沈奕瑾听了话,眼睛却仍是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面上的忧虑也没有丝毫减少。 施南钺见了,心里暖成一片,他抬起手,揉了揉沈奕瑾的头发,眼神温柔地能溢出水来。 柏苏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闻声,施南钺瞥了他一眼,见了他眼里的戏谑之色,便收回了手,又跟沈奕瑾介绍道:“小瑾,这是我师父,柏苏。” 听了名字,沈奕瑾猛地瞪大了双眼,满脸的震惊,不自觉脱口问道:“您是柏将军?!”说话时,他的语气又是惊讶又是惊喜。 他五岁时落入水中,曾被路过柏苏救过一命,只是他那时还小,记得不清了,唯独记住了这个名字,后来,他大了些,又从先生那里知道了柏苏的事迹,对柏苏更是充满了仰慕和敬佩。 已经许久没有听见有人这么唤自己,这会儿突然听到,柏苏不由怔了怔,等到回神后,他便对沈奕瑾笑了笑,道:“不必这么唤我,我早已经不是将军了,你以后唤我名字就可。” 说罢,他又看了看满地的尸-首和血迹,皱了下眉,抬起眼眸,对施南钺道:“官府之人应该要到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去别处谈。” 施南钺也知道,他微微颔首,又将那名唯一的活口扛起,沉吟了一会,问道:“师父,你可要同我们一起回桃源村?”顿了顿,他补充道:“封白也在。” 听了封白的名字,柏苏的神情变了变,过了好一会,他才摇了摇头,淡声说道:“不必了,你知道我还不想见他的。” 听了话,施南钺认真看了看他,见他虽然是笑着的,但眼底却含着几分苦涩,斟酌了会儿,还是如实告诉他道:“封白找了你很多年。” 柏苏苦笑了一声,道:“我知道。” 是的,他都知道的。 低下头,柏苏抬起手,轻轻摩挲了一会挂在自己腰间的玉笛,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怀念,半晌,他才又抬起头去看施南钺,轻声说道:“但我还未做好准备见他。” 他忘不了当年。 柏苏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当年他为了替封白解-毒,迫于无奈对封白做了那事,那时,封白看他眼神——先是不可置信,而后又全部化作了厌恶。 他知道封白误会了他,以为是他下的毒,他本是想要辩解的,但是当他抬起头,看到了封白那双充满仇恨和厌恶的眼睛……还有之后,封白对他毫不留情报复,他心灰意冷了。 所以,他在封白的毒性彻底除去后,便逃走了,又怕被寻到,于是连夜递了辞官的折子,离开京城,逃得远远的。 尽管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五年,但那夜所发生的,还有那双充满了仇恨和厌恶的眼睛,他仍然记得清清楚楚,或许一生都不会忘记。 他不想见封白,是因为直到今日,他还是喜欢着他,且丝毫没有减少。 施南钺听了话,静静地看了柏苏一会儿,到底时没再继续劝说他,只是问道:“那师父要住在何处?” 收回了思绪,柏苏也没隐瞒他,告诉他道:“我会去找赫章和正青。” 迟疑了片刻,他又叮嘱道:“别告诉封白。” 30.山雨 沈奕瑾和施南钺回到桃源村时,已经是酉时了。 这个时辰,夕阳将要落山,天色正在逐渐暗下来。 见他们回来,本来百无聊赖蹲在屋檐上的封白眼睛一亮,一跃而下,落到了他们面前,正要问他们一整日都去了何处,但他抬起头,却看见了施南钺衣服上的血迹,顿时脸色一变,问道:“师兄,发生了何事?你受伤了?” 施南钺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道:“无事,只是遇见了一些杀手,受了点皮外伤。” 沈奕瑾一听,不同意了,他瞪了一眼施南钺,皱眉道:“什么皮外伤,明明刀口已经深可见骨,伤的甚重了!”说着,他又垮下了脸,眼底浮起了些许愧疚之色,盯着他的伤口看了半晌,语带歉意道:“抱歉,都怪我。” 倘若不是他不会武,又手无缚鸡之力,害的施南钺对敌时还要分心来保护他,以施南钺的身手,怎么会受伤? 施南钺转过头,静静地注视着沈奕瑾,眼神很是温柔,他将手放在沈奕瑾的肩上,柔声安慰他道:“我的伤与小瑾你无关,你刚才也听到了,他们本就是冲着我来了,若真要追溯,也该是你受了我的连累才是。” 闻言,沈奕瑾抬头看他,但仍是皱着脸,眼神含着深深地愧疚和歉意。 见沈奕瑾终于重新抬头看自己,施南钺放下了心,扬起唇,对他笑了笑,但在看清了他的神情后,心里又是一阵疼惜。 施南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沈奕瑾的头,又觉得不够,便顺着他的头发,滑到了他的脸颊,应着自己的心,轻轻捏了下。 “……” 沈奕瑾被施南钺的动作吓了一跳,也忘了反应,只是神情呆呆地看着他。 低下头,施南钺瞧见眼前的小秀才望着自己时一副呆呆愣愣的模样,收回了手,不由莞尔道:“你若真是觉得愧疚,便不要愁眉苦脸的,再对我笑一笑,我喜欢看见你笑的模样。” 听了话,沈奕瑾终于是回过了神,但却什么都没说又迅速低下了头。 这回他是脸红和害羞的,连耳根都红地十分彻底。 而一旁被晾了好一会的封白看了这一幕,猛地被呛了下,张大嘴巴盯着施南钺,满脸的不可思议,表情像是见了鬼。 ——天,这哪里还是他的木头师兄啊。 直到施南钺将视线移到封白身上,又轻咳了一声,封白这才回过神来,又快速敛起了自己外露的惊讶之色,将话题带回了之前,问道:“那些杀手,是来杀师兄你的?” 施南钺点了点头,告诉他:“是罗刹阁的杀手。” 闻言,封白皱紧眉头,一张昳丽的脸上满是肃然。 施南钺抬眸,看了眼封白,神情严肃,正色道:“一个时辰后,赫章和洛正青便会过来,待他们来了,再详细说。” 这边,沈奕瑾奋力压下了自己因为施南钺的话而悸动不已的心,脸上的热度稍微退下去了些,转念,他又记挂着施南钺的伤,便转过头去看封白,对他说道:“你能去请林老头过来一趟吗?”这会儿时辰不早了,他还需要准备晚饭。 封白闻言,就也扭头去看沈奕瑾,瞧见他眼里的担忧不假,脸上还留着几许方才还未下去的红晕,和夕阳的余晖交相印衬,显得格外迷人,不由挑了下眉,愉悦地笑了起来。 他师兄果然是幸运的,这沈秀才,也是喜欢他的啊。 思及此,封白便又多看了沈奕瑾一眼,看他已经和师兄又说起了话来,两人之间若有似无地围起了一道屏障,让旁人丝毫插不进去,眯了眯眼,眼里的笑意不禁变得更深了。 虽然还未开窍,不过看来,离开窍,应该也不远了。 这么想着,封白便干脆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又看了一会他们,然后才转身,打算去找林老头过来给施南钺看伤了。 林老头来得很快。 事实上,林老头刚刚连续替十几个七八岁的小娃娃看完诊,本是药没了正要抽空回趟家,一会还要再赶过去,不过在路过沈奕瑾家门外时,便遇上了要去找他的封白,他听完封白的话,就低头翻了下自己的药箱,见里头还剩下几瓶金疮药,就点了点头,和封白一起往沈奕瑾家走来了。 沈奕瑾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见封白已经把林老头带来了,便唤了林老头一声,又告诉他道:“施南钺在堂屋里。” 林老头‘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去烧些热水,再准备一条干的巾帕过来。” “好。”沈奕瑾飞快地点了头,应了一声。 很快,沈奕瑾就烧好了水,拿着干净的巾帕进了堂屋。 堂屋里,林老头正在替施南钺剜去伤口边缘的烂肉,看他端着热水进来,便吩咐道:“热水先放下,过来替我擦一下汗。” 沈奕瑾听了话,这才注意到林老头已经冒了许多汗,都要滴进眼睛里去了,于是连忙放下热水走了过去,替林老头轻轻地擦去了满头的汗水,又看了看施南钺手臂上的伤,蹙起眉,心里难受的厉害。 注意到了沈奕瑾的表情,施南钺心中既是高兴又是心疼,他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抓了抓沈奕瑾的手心,而后仰起头,对他安抚地笑了笑,笑容很是温柔。 望着施南钺的笑容,沈奕瑾不知怎么的,觉得鼻头越发酸酸的,心里也酸胀地厉害。 他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不然怎么会这般奇怪。 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行为,林老头只是埋着头,对着伤口处理了许久,这才将那些烂肉全部剜了干净,又拿过热水和干净的巾帕,替他把边上的血迹擦了,然后从药箱里拿出金疮药,将药粉仔细地洒在伤口上,最后拿出绷带,一圈一圈替他包了起来。 处理好了施南钺的伤口,林老头又给他留了几瓶金疮药,吩咐不要碰水,多久换一次药,之后不再停留,急急忙忙地,转身就要走了。 他还要回家拿了药再回去给那些小娃娃诊治呢。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玩意儿,居然丧心病狂到朝着这些半大的小娃娃下毒手。 沈奕瑾还第一次见林老头急着这样,觉得有些奇怪,见林老头脚程很快地,已经出了院子,便连忙跟一旁的封白叮嘱了一声,让他一会去厨房看一下火,然后就自己追着林老头出去了。 见状,施南钺也皱了皱眉,沉吟了一会,对封白吩咐道:“你也追上去看看。” 犹豫了下,封白道:“但师兄你的伤,还有那厨房的火……” 施南钺打断他,道:“我来看就行了。”他只是一只手不能动,另一只手还是好好的,不是废了。 31.欲来 沈奕瑾和封白一过去,便是一个时辰。 他们再回来时,已经是戌时过半,夜深之时了。 往日里,这个时候村里早已经安静下来,大部分的村民都入睡了,但今日却不同,还有许多村民未眠,还能听见他们着急的声响和小孩的啼哭。 家里,赫章和洛正青也才刚来了一会,此时正和施南钺一起呆在堂屋。 听见声响,施南钺抬头,看见沈奕瑾和封白两人回来,他便问道:“是发生了何事?” 沈奕瑾走过去坐下,蹙了蹙眉,面色难看道:“不知是谁心肠歹毒,专挑着村里七八岁的孩子下-毒,村里半数的孩子都中了毒,这会儿,林老头和林大哥正在替他们解-毒,只是人数太多,于是大伙儿都集中在里正家里,他家有个大院,中了毒的孩子都被抱去了那里,小孩疼的厉害,吵着闹着安静不下来,林老头和林大哥顾了这个又顾不了那个,忙得不可开交。” 他和封白本来是要帮忙的,只是他们不会医,只能帮着熬个药,熬好了药,待在那里还会碍事,就被林老头赶回来了。 施南钺闻言,也知道了情况的紧急,他对一旁洛正青和赫章吩咐道:“你们去帮忙。” 赫章自幼学医,而洛正青和他在一起后,耳濡目染,搭把手帮个忙也能够上手,他们去最合适。 赫章和洛正青领命,正要离开,但经过封白身边时,赫章又看了一眼他,对他道:“封白你也来帮忙。” 封白看了看坐在桌前的两人,想了想,便微微颔首,而后跟着一起出去了。 堂屋里只剩下了沈奕瑾和施南钺两个人。 借着微弱的烛光,施南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沈奕瑾,他看着沈奕瑾皱着眉,还有脸上挥之不去的愁绪,有些心疼了,他伸出手,用自己没有受伤的手给沈奕瑾倒了一杯茶水,然后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安抚道:“别担心,有林大夫他们在,不会有事的。” 沈奕瑾摇了摇头,抬起头去看他,沉吟了一会,缓缓说道:“我知道不会有事,林老头也不会让他们出事,我只是在想,他们中-毒的时间,实在有些太巧合了。” 施南钺的眼神闪了一下,轻声问道:“你可是认为,是因为我的缘故?” “……” 沈奕瑾手捧着茶杯,抿着唇,视线直直地望进施南钺的眼里,却只是这么看着,没有回答他的话。 但即便是没有回答,他此时的表情,也已经说明了所有。 可其实,沈奕瑾也不愿这么想的,只是他们白日才遇到杀手,晚上回来,却又出现了村里小孩中-毒的事件,这两件事偏偏发生在同一日,是不是过于巧合了? 注视着沈奕瑾许久,半晌,施南钺才收回脸色视线,又长长地叹了一声气,他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道:“小瑾,我会走的。” 沈奕瑾垂下眼眸,掩住了自己有些落寂的神色:“对不起,但乡亲们向来与世无争,过得很知足也过得安逸,不能因为留下你,却害了他们……” “你不必道歉,我知道的。”出言打断了沈奕瑾的话,施南钺伸长手,轻轻碰了下沈奕瑾的脸颊,见沈奕瑾并不反对,便又大胆了些,用手捧起了他的脸,让他能够看向自己。 当看清沈奕瑾的神情时,施南钺心里又喜又酸,喜的是沈奕瑾会因为自己的离去而难过,而酸的是,沈奕瑾或许只是将他当作了友人,不舍离别罢了。 勾起唇,施南钺对沈奕瑾笑了笑,只是笑容里还含着些许的苦涩,可他逆着光而坐,大半张脸都笼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沈奕瑾是看不见的,所以到底没有发现。 沈奕瑾眨了眨眼,稍稍动了下脑袋让自己离开施南钺的手,又摩挲了一下手中的茶杯,迟疑了一会,问道:“离开我家后,你要去哪里?” 施南钺有些不舍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像是能留住先前的触感一般,将手握成拳放在桌下,闻言,他道:“去军营。”顿了顿,他又欲言又止道:“你……” “嗯?”沈奕瑾眨了眨眼,发出了一声疑问。 施南钺望着他,沉默了久久,到底是没有问出一句‘你是否要和我一起离开’,只是摇了摇头,淡笑道:“算了,也没什么。” 听了话,沈奕瑾也不再追问,轻轻点了点头。 之后,两人便都不再言语,堂屋里一片静逸,一时之间,落针可闻。 ****** 封白他们三人是直到子时才回来的。 一踏进门,封白便察觉出了沈奕瑾和施南钺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同,他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面上很是疑惑。 怎么他们才离开两个时辰不到,这两人之间就成了这样? 赫章是个粗神经,丝毫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一入门,就径直冲过去给自己和洛正青各倒了一杯茶,一口喝下后,便跟施南钺禀报了起来。 他和洛正青在帮忙时,也顺道跟那些中-毒村民打听了,确实探听到了一些事情,将其拼凑起来,明白了此事的原委。 赫章道:“今夜这些发病的小孩,是中了一种毒,此毒不致命,只是会让人上吐下泻,疼痛难耐,难受不已,而且我也问过了,这些小孩,都是村里能去学堂的,他们也确实是从学堂归来后,才发的病,并且症状也都相同。” 沈奕瑾对这件事很关心,便追问道:“你是说,他们是在学堂中的毒?那下毒之人是?” 赫章道:“学堂的先生听说小孩病了,刚才连夜赶了过来,他说今日确实看见了有人鬼鬼祟祟的在学堂门口徘徊,只是那人他是认识的,就没将其放在心上。”说到这里,他往沈奕瑾的方向看了一眼,斟酌了会,还是告诉了他:“那徘徊之人,是沈恒。” 听了名字,沈奕瑾的脸顿时黑了,稍时,他又想起了自己方才对施南钺说的话,不由抬起头,往施南钺看去,眼里包含着深深的歉意。 赫章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还要再往下继续说,但他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一旁的洛正青眼疾手快地拉住,然后将他带了出去。 出去前,洛正青还撇了一眼封白。 封白对他笑了下,然后也跟着走了出去。 他们都出去后,沈奕瑾才开口,想要道歉:“我……” 施南钺转过头去看他,对他摇了摇头,又微微笑了笑,语气温柔道:“没关系的小瑾。”停顿了一下,他继续道:“打扰了你这么久,我也确实该离开了。” 沈奕瑾闻言,呆呆地看着施南钺。 施南钺给自己倒了杯茶在,沉默了片刻,说道:“如今我的身份已经暴露,再继续留在这里,确实是会连累你们的,何况他们既然已经派了杀手过来,便说明那些山贼,已然是弃子了,我想借着那些山贼,找出藏在他们身后的官员恐怕是行不通了,只怕那些官员早已做好了准备,有了万全之策,既是如此,那些山贼就留不得了。” 沈奕瑾怔了下,问道:“你要剿匪?” 施南钺的眼神一凛,冷声道:“是时候该除去他们了。” 沈奕瑾沉默了下来,他垂下眼眸,直盯着自己眼前的茶杯,放在桌下的手握了松,松了又握,反反复复数十次,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猛地抬起头来,沈奕瑾的神情严肃而认真,他对施南钺一字一句说道:“我想和你一起除匪!” 32.阴谋 沈奕瑾的话音落下,施南钺就几乎是同时起身抱住了他。 “……!” 遂不及防地被抱住,沈奕瑾睁大眼,完全呆怔住了,他整个人僵硬地呆在施南钺的怀里,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但却不敢抬头。 沈奕瑾觉得自己心跳地十分厉害,连脸颊和耳根也发热的很。 他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会只是被简单地抱一下,就会忍不住心生悸动呢? 是……喜欢? 沈奕瑾不懂,仅仅是觉得自己脑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个念头,但在他还未能抓住的时候,便已经消失不见了,让他抓不着头绪,依旧只能继续在迷茫里挣扎。 感觉被自己抱在怀中之人的僵硬,施南钺的手松开了些,他尽管还想继续将其抱得紧紧的,一直不放开,但他到底是不敢抱太久,怕吓着小秀才,所以只是轻轻拥抱了一下,便松开了他,又道:“抱歉。” 沈奕瑾摇了摇头。 往后退了半步,施南钺低下头,深深地注视着沈奕瑾,语气仍是难掩激动:“你方才的意思,是要和我一起离开?!” 沈奕瑾抬起头,迎上施南钺带着喜色的双眸,认真问他:“可以吗?” 施南钺笑了,点头道:“自然是可以的。” 将屋外的三人重新叫进来,施南钺在沈奕瑾身旁坐下,问赫章道:“可有查到沈恒给小孩下-毒的原因?” 赫章看了看沈奕瑾,有些犹豫。 沈奕瑾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他看到赫章顾忌自己的模样,便直接道:“可是与我有关?” 赫章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洛正青看了一眼赫章,拉了下他的手,自己往前一步,面无表情道:“我们猜测,沈恒这么做,是因为你,但他具体是想做什么,便不知道了。” 沈奕瑾闻言,微微蹙眉没再说话,他低下头沉吟了一会,半晌方道:“我大概知道他为何要这么做了。” 施南钺转过头去看他,见他面色又难看了几分,放在桌上的手也紧紧握成了拳,不由面露疼惜,心疼地掰开他的手,又翻过来,仔细地看了看他的掌心有没有伤到,确定没有伤到,这才放下了心。 抬起眼,施南钺问道:“是因为何事?” 一旁的赫章看了自家将军的反应,眼睛瞪得圆圆的,又用力抓着身旁洛正青的手,简直惊讶到不行。 而洛正青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只是眼里多了分确定和了然。 唯有封白,很是镇定,甚至勾唇笑了起来,眼里有欣慰,还有些许羡慕。 并没有分心去注意其他的人的神情,沈奕瑾低声道:“明日是我爹娘的忌日,每到这一日,我都会独自上山祭拜他们。” 说着,沈奕瑾的眼神逐渐变冷,语气也化作万年寒冰,寒冷无比:“沈恒他们应该是想在我明日上山拜祭爹娘时,趁机将我抓去山贼窝,但又怕被林老头和林大哥见我久久不下山会有所察觉,坏了他们计划,便做出了这等下作之事,想要绊住林老头和林大哥,好确保自己的计划能够万无一失。” 施南钺听着话,觉得心疼的很,忍了又忍,到底是没有忍住,侧过身抱了抱沈奕瑾,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柔声道:“今日之事,村民们想必也都知道是沈恒动的手了,这些小孩都是他们的心头宝,自是不会放过他的,你且安心,他会得到应有的惩罚的。” 大抵是情绪极低,沈奕瑾一时之间,并未反应过来自己又一次被施南钺抱住了,待过了一会,他才回过神来,然后往后退了退,有些尴尬道:“我知道的。” 稍时,他又对施南钺展颜笑了笑,轻声道:“谢谢你。” 施南钺没有再进一步,只是也对沈奕瑾笑了下,仿佛他刚才的行为,真的仅仅只是安慰罢了。 安静了半晌,施南钺又抬起头,往赫章和洛正青看去,问道:“三爷之事,你们打听的如何了?” 赫章抿了抿唇,低下头,低声回答:“回将军,我们此去武当,并未打听到这位三爷究竟是何人。” 施南钺闻言,皱眉问道,“没有任何消息?” 洛正青颔首,答:“我和赫章拿着根据那名山贼所言描绘出来的画像去武当询问时,武当上下,都表示不认识此人,想来这位三爷如今的相貌,应该是易容了的,真正的模样,隐藏在了面具之下。” 和洛正青对视了一眼,赫章接过话来,继续道:“武当门派弟子众多,近年来离开师门的也不在少数,而我和洛哥并不知这三爷的真正名讳,在武当耽搁了两日,也无法查出他究竟是哪个弟子,不过要离开前,我和洛哥倒是偶然探听到了一件事,只是并不能确定,这件事涉及到的那名弟子,是否就是三爷。” “是何事?且说来听听。”施南钺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神情肃然。 赫章点头,斟酌了一会,缓缓开口道:“我和洛哥打听到,十一年前,前任武当掌门曾收过一个弟子,名叫戎修诚,这个戎修城能文能武,武学天赋也极高,是个奇才,前任武当掌门原本对他寄予众望,一度想要将掌门之位传给他,但就在要传位之前,戎修城却犯下了一件天理难容之事——他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了一名秀才还有这名秀才的家人,之后又纵了火,将他们的尸首全部烧了。” 赫章说着,停下来饮了口水,而后又继续道:“这名秀才是和戎修城一起长大的儿时玩伴,戎修城向来对他极好,几乎到了那秀才说一他不会说二的地步,但不知为何,那日戎修城会残忍地杀害了他,甚至连其家人也不放过,前任武当掌门在他被捕,曾质过他,不过他却据不回答原因,只是用包含恨意的语气说了那秀才该死。” “前任武当掌门觉得戎修城性格扭曲、杀戮太重并且残暴成性,对他大失所望,将他逐出了师门。而这戎修城杀害无辜百姓,其中还是有秀才功名的,本是要被处以死刑的,但他却在入狱时,杀了狱卒逃了,从此了无音讯。” 顿了顿,赫章又道:“不过就在八年前,有人看见戎修城出现在了西北,成了西北王的门客。” 偏过头看了眼赫章,洛正青体谅他说的太多,会口渴,便主动接过话,接着往下说道:“我和赫章觉得,三爷之所以会偏爱读书人或秀才,在玩-弄了他们后又将他们弃尸荒野,或许就是曾经有这样的人伤害过他,让他对这类人起了厌恶的心思,而戎修城曾经怒杀的儿时玩伴,便是有秀才功名的,他们二者有相似之处,因此我和赫章猜想,这个戎修城,很可能就是如今的三爷。” 沈奕瑾听着,抬手摸了摸自己下巴,有些不解道:“倘若这三爷便是戎修城,那么,三爷便是西北王的人,那西北王为何要派三爷来江南,还让其成了山贼的首领?” 施南钺沉思着,忽然他猛地抬起头来,问道:“赫章,被抓的那名山贼是否曾经说过,三爷每月都会消失几日,并且还会带上大笔银两?” 赫章回忆了下,点了点头:“是,他说过。” 施南钺笑了起来,只是笑容未达眼底,他的眼神含着冷意,笃定道:“那便是了,这个三爷,就是戎修城。” 施南钺见沈奕瑾还有不解,便告诉他道:“西北王赵荣向来野心勃勃,自从先帝驾崩后,更是将野心展露无疑,他知道陛下受制于朝中老臣,手中也并无他想谋反的证据,便屡次试探陛下,又以边疆动乱,他的封地会有危险为借口,请求扩充兵马。” 施南钺冷冷道:“这戎修城之所以会来江南,想来便是赵荣知道江南富裕,派戎修城来大肆收敛钱财以供他用的。” 33.在乎 简单地和沈奕瑾解释了西北王赵荣的野心后,施南钺拧着眉,又思索了一会,便抬起头向赫章和洛正青吩咐道:“你们二人,用戎修诚的名字去查江南哪些官员与他有联系,江南形势错综复杂,倘若单凭戎修诚一人,是成不了事的。因此,在戎修诚的背后,必定还有官员协助于他,帮他收敛钱财,而这些官员,定然便是放任山贼作乱之人。” 既然知道了三爷的真名叫戎修诚,那么要查他与哪些官员有所勾结,便简单了许多。 因为先前未能查到与山贼勾结的官员,赫章一直觉得很挫败,失落了好些日子——那还是他第一次对施南钺要他查的事情一筹莫展,毫无收获。 而如今,要查的事终于有了些许蛛丝马可寻,可以顺藤摸瓜找到那些站在山贼背后助纣为虐的官员,赫章双眸发亮,又撸起了衣袖,俨然是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认真立下承诺道:“将军,这次我和洛哥一定会查出与山贼相勾结的官员,不会再让他们侥幸避开了。” 施南钺闻言,看了看他,微微颔首道:“好,但千万要小心,一旦出事,务必要先护自己周全。” “是。”赫章用力点头,眼里还带着兴奋之色。 洛正青面上虽然面无表情,但注视着赫章的眼神,却格外的温柔,也有一抹坚定。 施南钺看了他们一眼,摇头轻笑了几声,然后敛了敛神色,又接着吩咐道:“你们回去后,便通知各将士,让他们做好准备,三日后,上山除匪。” 闻言,赫章和洛正青对视了一眼,都兴奋了起来,他们同时点头,又一齐抱拳,回道:“是,属下领命!” 将事情交代完,夜也已经深了,恰好这时外头响起了更鼓声,众人才发现,不知不觉,已是四更天了。 赫章和洛正青向施南钺行了礼就要离开,离开前,经过封白身边时,赫章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便停下了脚步。 洛正青看赫章停下,视线又落在了封白身上,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想法,便要阻止他,然而洛正青的手刚伸出,赫章就已经先他一步,把话问了出来,“对了封白,我记得你一直在找柏将军,今日柏将军来了,你不去见见他吗?” 听了话,思绪本是游离在外的封白瞬间回了神,他的眼睛一亮,激动地上前抓住赫章的手,惊喜道:“你说的可当真?!” 赫章被眼前徒然放大的脸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反正过来后,他点点头,如实道:“是啊,柏将军就住在我们那。” 在赫章身后,洛正青抚了抚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随后他掰开了封白抓着赫章的手,侧过头对赫章温声道:“别再说了。” 闻言,赫章转过头看向洛正青,眨了下眼,茫然不解道:“怎么了,洛哥? 赫章并不清楚柏苏和封白之间的事,也不知道柏苏是不想见封白的。 “笨蛋。”洛正青抬起手,很是无奈地敲了敲赫章的脑袋,将他拉到自己身后,之后抬起头,对眼前的封白说道:“柏将军为了能尽快赶来,昼夜兼程,好几日没好好休息了,如今夜已深,你若是想见他,待他休息够,再过来。” 封白的脸色变了变,连忙关切问道:“他可还好?” 洛正青看了看他,面瘫着脸告诉他道:“柏将军无事。”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柏将军还会在此地多停留些时日。” “无事便好……” 封白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勾起唇,露出了一个充满苦涩的微笑,而他原先知道柏苏已经来到杭州时激动的情绪也完全消散了,只剩下满心的痛苦和悔恨,他的嘴角微微下撇,仿佛是在哭。 ——果然,纵然过了这么多年,柏苏还是不愿见自己吗……? 赫章从洛正青的身后探出脑袋,看见封白像是要哭的神色,有些不解地皱了皱眉,简直是一头雾水,他伸出手扯了扯身前洛正青的衣袖,接着又凑上去在洛正青耳边低声问道:“洛哥,封白是怎么了?他和柏将军发生过什么吗?” 抿了抿唇,赫章又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安静些,别再说话了。”洛正青惩罚性地捏了捏赫章的脸,又对赫章摇了摇头,之后就偏头对施南钺恭敬道:“将军,我和赫章先告辞了。” 他的话音落下,便已然握住赫章的手,带着他纵身几个跳跃,瞬间消失在黑夜中。 他们离开后,施南钺又看了一眼不远处,一直沉默不语的封白,沉吟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告诉他道:“师父让我们不要告诉你,你……” “我知道的,师兄。”开口打断了施南钺的话,封白抬起头,勉强地对他笑了笑,但他心里实在难受,笑容很快就垮了下来。 意识到自己已经笑不出来了,封白怔了一下,很快就垂下眼眸,他的手紧紧握住悬挂在腰间的剑,又用力咬着牙,安静了片刻,低声说道:“师父不愿见我,我知道的,我都知道——” “都是我的错……” 封白陷入了无限自责和愧疚当中。 “封……”沈奕瑾张口,想要安慰一下封白,但却被施南钺抓住了手,阻止了他后面要说的话。 扭过头,施南钺对沈奕瑾摇了摇头,然后又倾身靠近他耳畔,轻声道:“没有用的,他是自责的,除非能够得到师父的原谅,否则他走不出来的。” 沈奕瑾蹙着眉,又叹了声气。 施南钺回头去看封白,眼神有些复杂,他沉吟了一会,缓缓道:“你觉得自己有错,就去道歉,请求师父的原谅,师父向来疼你,他从来不曾真正怪过你,他不肯见你,或许只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停了停,施南钺又补充道:“师父他,很在乎你。” 这番话,让封白怔了怔。 封白低着头,沉默了许久,再抬起头时,他方才激动的情绪已经敛起,恢复成了原来的模样,他朝施南钺笑了下,又定定地看了施南钺一会,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封白道:“师兄,我想去见他……” 施南钺看了看他,眼里露出了些许笑意,他颔首道:“你可以去,不过要明日再去。”倘若封白因为师父不愿见他,就真的退缩了,不敢去见师父,他才会真的替师父不知,对封白感到失望。 封白听了,点头道:“我明白的。” 施南钺满意了,他还想再说什么,这时,沈奕瑾的肚子却发出了一声腹鸣。 沈奕瑾:“……” 此时已是四更将近五更,沈奕瑾还是精神地很,一点都不觉得困倦,只是昨夜太忙,一直没有吃东西,这会儿倒是有些饿了,他捂着一直在叫唤的肚子,双颊一红,不由尴尬地看了看施南钺和封白,朝他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问:“你们可会觉得饿了?” 注视着他,施南钺温柔一笑,替他解围道:“我也是觉得有些饿了。” “哈哈,那正好,我去将菜重新热一热,你且等一等。”说罢,沈奕瑾也不看他,径直起身就往厨房走去,脚步显得有些匆忙。 等到一出了堂屋,沈奕瑾便捂住了脸,脸红了个彻底。 34.开窍 今日,是沈奕瑾爹娘的祭日。 在天边刚刚泛起些许的鱼肚白时,沈奕瑾便已经准备好了拜祭用的香火蜡烛,又亲手做了他爹娘生前最爱的食物装在竹篮里,出了门。 施南钺也陪着他一起。 冬季的日头本就出得较晚,而此时才刚过了寅时三刻,除了天边泛起的少许白色,天色仍是暗如黑夜,这个时辰,大部分的村民都还尚在睡梦之中,整个村子静的只能听见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偶尔会伴随着几声犬吠。 沈奕瑾的爹娘,被安葬在村子西面的山上,这座山从古至今,一直被村民用作安葬之地,所有去世的人家都葬在了那里,故而山上阴气极重,并且在这西面,几乎是没有住人家的,因为从窗户往外看,便能看见坟墓,怎么都会影响心情—— 由于没有人气,又是在冬日,这山便显得越发阴森和寒冷。 绕过半个村子,沈奕瑾和施南钺走到山脚时,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这会儿,天空已然逐渐亮了起来,太阳破开云层,露出了半张脸,光芒洒在大地,笼罩在山间的雾慢慢散去,而树梢上挂着的冰晶,也在阳光的映衬下,显得晶莹剔透无比。 沈奕瑾在原地站着犹豫了一会,然后侧过身,向自己身边的施南钺指了指一旁的小路,道:“从这条路上去不远,便是我爹娘的墓了,要从山上下来,也仅有这一条路,我想一个人上去拜祭他们,你就在这里等我。” 他每年,都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也有许多话,想对爹娘说。 “好。”施南钺含笑看着他,又伸手亲昵地揉了一下他的脑袋,语调温柔道:“若是有事,便出声喊我,我能听得见的。” “我记住了。”沈奕瑾点了点头,随后独自上了山。 夜里下过霜,山路湿-滑难走,但沈奕瑾却走得不慢,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早已经熟记于心。 他约莫走了一盏茶的时间,便在两座墓碑前停了下来。 蹲下-身,沈奕瑾先是将墓碑前的野草逐一拔去,之后又将香炉、祭品一一摆好,用火石将香点了起来。 点好了香,沈奕瑾也不顾地上泥泞和碎石尖利,直直跪在了地上,恭恭敬敬地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将香插-在香炉上,对着墓碑笑道:“爹,娘,我来看你们了……” 面对着墓碑,沈奕瑾独自说了许多的话,他将自己的事,桩桩件件的都说了出来,说到最近时,他的眉梢自然地染上笑意,缓缓说道:“爹、娘,今年我遇见了一个人,他叫施南钺,是闻名天下的镇远将军,他是奉旨来除山贼的,自从他来了以后,我觉得自己变了许多……” 沈奕瑾说着,换了个姿势,盘腿坐下,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揪着地上的野草,不知是想起了何事,脸颊渐渐染上些许红晕,他抿着唇斟酌了会儿,才低着声,又继续道:“最近,我觉得自己变得有些奇怪,总会忍不住想起他,又想看着他,有时候,迎着他的目光,便会心跳的厉害,不敢和他对视,他要离开,我也十分不舍……” 沈奕瑾抬起眸,目光直直地望向墓碑处,睫毛轻颤,轻轻问道:“爹、娘,我是不是……喜欢上了他呢?”后面的几个字,他说得太轻,几乎是听不到的。 “……”没有人回答他,四周静悄悄,无声无息的,仅有两座墓碑安安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沈奕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你们又怎么能回答我呢……” 他的话音落下,忽然有一阵微风轻轻拂过了,拂过了他的脸颊,又带起了他的发梢,风声犹如喃喃细语,就像是他的爹娘,在回应他一般。 沈奕瑾怔住了,反应过来后,他突然弯起眉眼,开心地笑了起来。 他明白了。 他明白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怪异,究竟是为何了。 ****** 沈奕瑾下山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了。 施南钺还在山下,倚着一块大石而坐,听见脚步声,便回了头,轻唤了一声:“小瑾。” 而后,他跳下大石,走到沈奕瑾跟前,问道:“在山上,可有看见沈恒他们?” “山上没有人。”沈奕瑾摇了摇头,有些疑惑道:“难道是我们猜测错了?莫不是,他是因为别的原因,才给村里的孩子下了毒?” 施南钺注视着他,笑了笑,温声道:“他们没有来最好,省的还会坏了你的心情。” 沈奕瑾展颜,也对他笑了下,点头道:“也是,许是他们意识阴谋败露,便临时改了计划,算了,我们回去。” “好。”施南钺微微颔首,跟他并肩一起往回走。 这会儿天已经大亮,村民们都起来了,走在路上,还有人向沈奕瑾打招呼,跟他问一声好。 沈奕瑾一一向他们点了头,又回了一个微笑。 施南钺走在沈奕瑾的身旁,视线始终落在他的身上,他看着沈奕瑾弯着眉眼,朝着村民们笑得灿烂的模样,眼里的笑意也不禁更深了些,方才在山下等待的担忧,被重新放回了心底。 两人一齐往家的方向走,脚步一致,中间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摆手之间,还能触碰到彼此。 又一次碰到施南钺,沈奕瑾有些喜滋滋的,他笑眯了眼,又低下头,瞅了一眼和施南钺碰触到的手,心砰砰砰地跳的很快。 直到刚才,他才终于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喜欢施南钺。 想要娶做媳妇的那种喜欢。 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沈奕瑾心里有些激动,他偏头看了一眼施南钺,想了想,便循着自己的心意,又靠近了他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的更短。 沈奕瑾悄悄开心了一会儿,但不知想起什么,很快又蹙起了眉。 尽管开朝皇帝和那位男皇后被传做了一段佳话,福建那里,也有契兄契弟之说,可现实中,分-桃断-袖之人,到底还是少数的。 施南钺,也会喜欢自己吗? 沈奕瑾陷入了沉思。 沈奕瑾想了一路,都没有理出头绪来,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回到了家,而在门口处,沈奕瑾却看见林言站在那里,神色肃然,是在等他。 沈奕瑾这才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走出来,回了神。 35.死亡 林言已经等了沈奕瑾很久了。 看见沈奕瑾回来,他立刻就走了过来,沉着脸,面色难看地说道:“小瑾,出事了,沈恒家昨夜走水,沈恒、苗兰和沈鸿志三人都被烧死了。” 闻言,沈奕瑾脸色大变,心头滑过万千思绪,他怔了一会儿,便推开施南钺,转身匆匆忙忙地往沈恒家跑去。 施南钺也皱起了眉,他见封白已经追了过去,便留了下来,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林言,问道:“小林大夫,这是怎么回事?” 林言并不知道,他摇头道:“我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只是半个时辰前,有昨夜中-毒孩子的村民急忙忙跑来找我,他们告诉我,今日一早他们便去找了沈恒,想质问他为何要对孩子下-毒,要讨个说法。” “但是他们到沈恒家时,那里围了很多人,还有官差衙役,而沈恒家已经被烧成了一片废墟,废墟边上用白布盖着三具焦尸,沈梓桐已然确认了那三具尸体便是沈恒、苗兰、沈鸿志三人。” 林言说完,摸着下巴沉吟了一会儿,又皱眉道:“可是昨夜下了霜,天气并不干燥,反而湿气极重,怎么会平白无故就走水呢?” 从林言的描述中,施南钺已经听出了其中的问题,知道这三人绝非死于意外,他必须要去现场看一看,而且,他也担心沈奕瑾,思及此,他将手上的竹篮递给林言,对他说道:“劳烦小林大夫将这些放回小瑾家里,我有些不放心小瑾,要追过去看看。” 林言闻言,看向施南钺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片刻后,他才将地址告诉了施南钺,又叮嘱道:“替我照顾好小瑾。” “我会的。”施南钺颔首,下一刻,他便运足轻功,纵身一跃,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苗兰一家并没有回到桃源村居住,而是还住在杭州城里,房子是沈梓桐为他们提供的,靠近南街,极为简陋,但如今已然全部烧毁,成了一片废墟。 施南钺赶到的时候,沈奕瑾已经到了,他的脸色有些发白,正站在衙役面前,急声跟他们辩解什么,但那衙役并没有理会他,反而不耐烦地伸手,推了他一下。 沈奕瑾猝不及防被推了一下,脚下有些不稳,眼看就要栽倒在地,恰在这时,施南钺快步走了过去,及时扶住了他的腰,将他抱在了怀里。 低下头,施南钺担心道:“还好吗?” “我无事。”沈奕瑾摇了摇头,往后一步,从他怀里退了出来,稍时,他低声道:“衙役说,这是意外,并非人为。” 沉默了一会儿,沈奕瑾忽然抬起头,看向施南钺,有些激动道:“但是昨夜下了霜,湿气极重,若无借助外物,根本是烧不起来的,何况要如此大的火势!” “可是他们却一点不觉得奇怪,甚至连尸首都懒得验一下,光凭眼睛一看,就直接下了定论,说是意外……” 沈奕瑾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他喃喃道:“明明人命关天,可他们为何,如此草率?” 施南钺静静地看着沈奕瑾,看着他眼里的不满和厌恶,明白他心底的愤怒和失望,不禁胸口一疼,他抓住了沈奕瑾的手,又捏了捏沈奕瑾的掌心,认真承诺道:“很快便不会这样了,他们如此藐视人命,无视法度,总会付出代价的,我向你保证。小瑾,你信我。” 沈奕瑾闻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但神情还是带着深深的愤怒,他是气急了。 将沈奕瑾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施南钺目不转睛地回视着他,他的眼眸深邃,仿佛带着镇定人心的力量。 迎着施南钺的视线,沈奕瑾逐渐冷静了下来,他的目光直直地望进施南钺的眼眸中,两人这么对视了许久,半晌,他才缓缓道:“……我信你。” 施南钺笑了。 冷静下来,沈奕瑾意识到自己被施南钺握着手,又看了手的位置,不禁有些脸红,他抽出了自己的手,转过身不敢和施南钺对视,但他一抬头,视线就触及到了不远处哭得悲痛欲绝的沈梓桐,喜悦的心情顿时就收敛了起来,他的目光下移,又看见了地上的三具焦尸,眉头也随之皱了起来。 尽管苗兰他们屡次害他,这次甚至想将他送去山贼窝,但看着如今场面,本是鲜活的人变成了一具具焦尸横陈、满地的废墟疮痍还有一旁围观的,漠视的看戏路人,沈奕瑾的心里,还是有说不出的窒闷和难过。 他缓缓朝沈梓桐走去,在他的面前蹲下,又从袖子掏出了一方绣帕,轻声道:“拿去擦一擦眼泪……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 七年前,沈梓桐不过十岁,尚还年幼,却是唯一一个在苗兰将沈奕瑾诬告上公堂后,跑来给他道歉的。 尽管她的道歉并不能弥补什么,但对沈奕瑾而言,那句道歉,却是极为重要的。 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绣帕,沈梓桐抬起了头,她泪眼婆娑的,起床时精心画的妆全花了,一团一团糊在脸上,很是难看,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她眯着红肿的眼睛,辨认着沈奕瑾,许久才认出他来。 重新低下头,沈梓桐沉默不语地接过绣帕,过了一会,她才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沈奕瑾摇了下头,然后站起身,回到了施南钺身边。 见他回来,施南钺就倾身凑到他耳边,小声问道:“你可知尸体会运往何处?此事必有蹊跷,晚上我会让赫章去验尸,验完尸,就知道他们的真正死因了。” 沈奕瑾告诉他:“沈梓桐已然外嫁,尸体不能抬进夫家,所以尸体会运往城外的义庄停一日,明日沈梓桐便会将他们下葬。” “好,我知道了。” 这时,方才去四周查探的封白也回来了,他环视了一下四周,之后凑到施南钺的耳畔,低声说道:“师兄,是人为的,我在废墟外找到了一截未烧完的柴火,上头有火油的味道。” 施南钺早已料到,他点点头,问道:“可有在现场发现可疑的人?” 封白摇了摇头,道:“没有,围观的百姓中无人神色有异常,想来凶手并未在此。” 施南钺蹙着眉,想了想,吩咐道:“你留下来仔仔细细地查验一遍现场,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一有线索,便即刻回来告诉我。” “是。”封白严肃地点头,抱拳应了一声。 吩咐完了封白,施南钺又转回去看向了沈奕瑾,见他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整个人摇摇晃晃地站不稳,眉头一跳,忙问道:“小瑾,你的脸色很不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沈奕瑾捂着肚子,难受道:“……忽然就疼起来了。” 闻言,施南钺来不及多想,就一把将他打横抱起,又低下头,温柔安抚他道:“忍一会儿,我立刻带你去找大夫,乖,闭上眼睛,很快就会到来的。” 抬起头,沈奕瑾看着施南钺着急的模样,心里有些甜,他将头靠在施南钺的胸口,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36.第 36 章 沈奕瑾的肚子之所以会突然疼起来, 盖因为他先前太着急, 一路跑着进城, 寒风灌进嘴里所致,并无大碍,只要休息一下,就会没事了。 从医馆出来,沈奕瑾已经好了许多,脸色也恢复了不少, 倒是施南钺因为着急, 一路抱着他,手上的伤口裂开, 又重新包扎了一遍。 两人沉默无言地走着,眼看就要出城门, 沈奕瑾忽然开口道:“这件事, 会跟三爷有关吗?”他思来想去,沈恒他们三人会惨死, 只可能是这个原因。 施南钺道:“或许是有关, 但具体死因, 还是要等赫章验尸后, 才能知晓。”顿了顿,他问道:“他们还有其他仇人吗?” 沈奕瑾摇摇头,“我不清楚,但沈恒和苗兰还有沈鸿志,都是胆小怕事之人,欺善怕恶,树敌或许不至于,但厌恶他们的人,应该是很多的。尤其是苗兰,一张嘴就能气死人。” 施南钺沉吟道:“因为厌恶而化成杀心,倒也不是不可能,但手段如此狠毒,必定不会只是一般人。”偏过头,他含笑看着沈奕瑾,柔声道:“你且放心,此事,我一定会查清粗的。” 沈奕瑾微微颔首,应道:“嗯,我信你。” 虽然这么说,可沈奕瑾的情绪还是不高,很是低落。 看沈奕瑾的情绪仍是低落,又闷闷不乐的模样,施南钺心生疼惜,他思索了片刻,道:“如今还早,小瑾随我去一个地方。” 闻言,沈奕瑾抬头看他,疑惑道:“去何处?” 抓住他的手,施南钺对他笑了笑,柔声道:“你随我去便知道了。”说完,他便拉着沈奕瑾往回走,去了马市。 一路上,他始终握着沈奕瑾的手,没有放开。 来到马市,沈奕瑾更是不解,他扭头看施南钺,问道:“你拉我来这里作甚?” 施南钺冲他微微一笑,道:“去选一匹马,一会儿你便知道了。” 沈奕瑾蹙眉,道:“……我不会骑马。” 施南钺怔了下,倒是没想到这点,稍时,他又笑了起来,轻声道:“既然如此,小瑾便与我共骑一匹。”末了他还开了个玩笑:“我俩都不胖,一匹马还驼得起。” 话落,施南钺就拉着沈奕瑾走进马市,挑挑选选的,最终选了一匹枣红色的马,这马是一匹母马,看起来很温顺,但价格也很高。 施南钺并不还价,爽快地付了银子,沈奕瑾瞧着那付出去的银子,心疼地不得了,决定他们要是在一起了,他一定要管银子,否则迟早要被败光。 施南钺并不知道沈奕瑾的心思,若是知道,估计要开心的不成样,立刻便会把银子统统交给他。 将沈奕瑾拉至马下,施南钺让他踩着马鞍,又托着他的臀-部,一个用力,将他送上了马背,随后自己也一跃而上,稳稳地坐在了他的身后。 跟变戏法似的,施南钺又拿出了一件连帽的绒毛披风,将沈奕瑾整个人包裹住,帽子也给他戴上,确保他不会被寒气所侵。 “这是要去哪里?”沈奕瑾回头去看施南钺,脸颊还有些微红。 刚才,施南钺碰到他的……臀-部了! “你闷闷不乐的,我带你去散散心。”施南钺说着,便将双手从沈奕瑾腋下穿过,拉住了缰绳,他的这个姿势,就像是把沈奕瑾整个人都抱进了怀中一般。 听了话,沈奕瑾心里一甜,嘴角不自觉地翘起,他微微往后,放松自己靠在施南钺的胸膛上,听着对方有力的心跳声,他的脸不争气地又红了。 见沈奕瑾乖巧安静地靠在自己怀中,施南钺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些,他俯下-身,嘴巴贴近沈奕瑾的耳畔,含笑道:“坐稳了小瑾。”他的话音落下,就催动胯-下的马便疾驰了起来。 施南钺带着沈奕瑾去了郊外。 如今着实不是踏青的好时节,但郊外有一处宽阔的草地,放眼看去,已是绿绿葱葱一片,远处还有一整片的梅林,红的、白的,两色的梅花交相辉映,美的艳丽,也美的动人。 施南钺带着沈奕瑾在草地上骑了几圈,尽管迎着寒风,但沈奕瑾的心情,却渐渐舒畅了起来,先前的郁卒,全然消失不见。 看沈奕瑾的眉头终于松开,施南钺也觉得欣喜,他在梅林处停下,又将沈奕瑾抱下马,笑道:“我们进去走走。” 沈奕瑾点了点头,也回了他一个微笑:“好。” 冬日的梅花,开得艳丽,也唯有梅花,才选择在寒冬腊月绽放,不畏严寒,经霜傲雪。 沈奕瑾望着这一片开得极为美丽的梅花林,不知不觉,便停下脚步,不再走了。 凝视着眼前的梅花,沈奕瑾忽然觉得豁然开朗——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他也终于明白,自己想要的未来,在何处了。 见沈奕瑾驻足不动,施南钺也停下了脚步,他拍了一下沈奕瑾的肩膀,问他:“怎么了?” 沈奕瑾闻声,转过头去看他,眼里盈满了笑意,突然开口道:“施南钺,我要去京城。”他想要站上和施南钺一样的高度,与他比肩,赏尽相同的风景。 施南钺楞了一下,反应过来后,惊喜道:“你说的可真?”他明白了沈奕瑾的意思。 沈奕瑾点了一下头,道:“当真。”顿了顿,他又说道:“你曾经对我说过,当今陛下并非昏庸无能,故意放任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只是在韬光养晦,总有一日,会夺回权利,还这天下太平,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说道这里,沈奕瑾抬起头,目光直直望进施南钺的眼中,沉声道:“那么,我信你,我想与你一起,见证这一日的到来。” 施南钺的心被撼动了,他的目光紧紧地锁着自己眼前之人,忍了又忍,到底是没有忍住,便干脆循着自己的心意,放任自己,他用力一拉,将人拉进了自己的怀中,双手禁锢在怀中之人的腰间,将人抱得很紧,语气止不住的欣喜:“小瑾,我很高兴,我太高兴了……” 沈奕瑾被猛地抱住,鼻尖闻得,满满都是施南钺的气息,整张脸霎时涨的通红。 可他又不舍得离开这个怀抱,所以只好装作鸵鸟,也不推开施南钺,也不提醒他,就这么靠着他,想让时间久一点,再久一点。 沈奕瑾发现,自己真是太喜欢施南钺了,只要靠近他一点,就会止不住的欣喜。 也不知是从何时起,便如此喜欢了。 尽管施南钺想要多抱一会沈奕瑾,但他到底抑制住了这个心思,他怕自己做得太过,吓着沈奕瑾了。 ——要是把人吓跑,他要上哪去找这么一个又可爱又聪明又善良,还十分财迷勾动他心弦的小秀才呢。 依依不舍地松开手,施南钺将手按在沈奕瑾的肩膀处,盯着他的双眼,说道:“小瑾,待我处理好了江南之事,你就随我一起进京,我为你引荐。” 有些贪恋地看了一眼施南钺的胸膛,沈奕瑾闻言,却摇了摇头,“不,我不能和你一起回京。” “为何?”施南钺的眼里流露出了一抹失望,他想时时刻刻都能看见小秀才的。 抬起头看他,沈奕瑾认真无比道:“我会参加今年的乡试,会拿到解元,堂堂正正地考去京城。”他要凭自己,站到施南钺的身边。 闻言,施南钺静静地注视沈奕瑾,迎着他坚定的目光,明白了他的骄傲和坚持,不由轻轻地笑了起来,他伸手揉了揉沈奕瑾的头,语气无比温柔道:“好,我就在京城等你。” 沈奕瑾朝他扬唇一笑,自信满满道:“我一定会去的。” 收回视线,沈奕瑾又扫了一眼四周盛开的寒梅,心境不同,就觉得更美,只是没必要再继续走下去了,于是他笑道:“时辰不早了,我们回去。” 施南钺宠溺地看着他,含笑道:“好,我们回去。” — 他们回到桃源村时,已经到了正午。 林言已经做好了午饭,正坐在院子里等他们回来,林老头也在,正闭着眼,闭目养神。 见他们回来,林言便迎了上去,问道:“怎么样了?” 沈奕瑾回答道:“是有人故意纵火,目的应该就是要杀他们灭口,只是现下我们无法确定,到底是谁下的这个毒手。” 林老头睁开眼,轻哼了一声道:“这是他们受到的报应,他们心太黑,不止是对侄儿,连半大的小娃娃都能下得去手,纵然那毒-药不会致死,可还是会坏了那些娃娃的底子,如今死了也算是好事一桩,替他们惋惜作甚。” 林老头是个记仇的,要是有人得罪了他,他能记住一辈子,还会千百倍地报复回去,而沈恒这一家,又恰恰是一次次地触了他的逆鳞,是因为他现在老了,又过惯了与世无争的日子,否则若是换做以前年轻时,那一家子早已经不知道要死几百次了。 “爹!”看了一眼林老头,林言不赞同道:“人都已经死了,以前的恩恩怨怨也就过去了,您别再说了。” “哼。”林老头跟林言吹胡子瞪眼的,但余光扫了一眼边上的沈奕瑾,到底是没再继续说什么了。 好,看在沈小子的份上,就不再说你们了,林老头暗暗道。 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沈奕瑾,林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歉意道:“小瑾,你别在意爹的话,他就是……” “没关系,林老头说的事实,确实是这个理。”打断林言的话,沈奕瑾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又对他笑了笑,之后问道:“对了,那些中-毒的孩子都无大碍了? ” 林老头得意洋洋道:“也不看看是谁出的手,当然是都治愈了的。” “爹……”林言抚了抚额,无奈一笑,然后对沈奕瑾说道:“你们应该饿了,我做了午饭,先趁热先来吃。” 沈奕瑾颔首:“谢谢林大哥。” 吃饭的时候,沈奕瑾跟林老头和林言提了自己要和施南钺一起剿匪的事。 林老头听了,放下碗,抬头看他,片刻后,他问道:“可有什么老头我能帮忙的?” 林言本是有些不赞同的,毕竟沈奕瑾只是个书生,若是跟着去,有太多的危险,他很担心,可他多少能猜到些沈奕瑾的想法,也明白沈奕瑾从小到大,一直存在心里的目标,于是犹豫了一会儿,便也没说出阻止的话,只是叮嘱道:“保护好自己,还有,不要逞强,没有人会责怪你。” 沈奕瑾有些感动,他看了看林言,轻声道:“我会的,你别担心,林大哥。”说完,他又看向林老头,道:“我需要几种药,您能配给我吗?” 林老头豪气一挥手,朗声道:“你想要什么,天底下就没有老头我配不出来的药。” 沈奕瑾笑眯眯的,报了几种毒-药和迷-魂药名字。 林老头瞅着沈奕瑾,不由吃惊道:“沈小子,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药?”里头有一种还是他二十年前配的药,因为太阴损了,后来他就索性连药方都烧掉了。 沈奕瑾老实道:“我昨夜从书中看的。”以前,林老头送过他几本医术,不过他一直没看,昨夜回房已经很晚了,又睡不着,就索性拿出来翻了翻。 林老头哈哈笑了两声,摸着下巴的长须道:“行了,你说的这些我是能配,不过在空旷的地方用处不大,风一吹就散了,我给你准备些有用的,哪时候要?” “最迟明天晚上。”沈奕瑾讨好地给林老头夹了一筷子菜。 林老头笑眯眯地吃了一口,觉得味道更好了些,他想了想,同意道:“行,老头我今晚就帮你准备。” 饭后,林老头和林言便要回去了,林老头有午睡的习惯,林言也要回去整理药园子。 沈奕瑾将他们送至门口,林言让林老头先走,自己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犹豫了一会,问道:“小瑾,你是不是,重拾了以前的理想?” 沈奕瑾点了下头,又看着眼前自己最熟悉的人,眼里闪着耀眼的光芒,坦白道:“嗯,施南钺说,当今圣上并不是不顾天下百姓,只是权利受限,心有余而力不足,我信他,所以,林大哥,我会参加今年的乡试,我要去京城。” 林言闻言,眼神闪了一下,一语双关的试探道:“是因为施南钺吗?” 沈奕瑾看了看他,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但并没有想要隐瞒,而是落落大方地承认道:“是的,林大哥。” 林老头和林言是他最在乎的人,是他仅剩下的亲人,他喜欢施南钺的事,不想瞒着他们,他也想,得到他们的祝福。 林言一瞬间便明白了沈奕瑾的意思,看了他久久,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重心长道:“小瑾,这条路不好走。” “我知道。”沈奕瑾对林言展颜一笑,语气带着些许甜蜜:“但是,我喜欢上了他,不可自拔。” 望着这样的沈奕瑾,林言恍惚了一下,他仿佛看到了十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何尝不是不管不顾,明知前途困难重重还是一头栽了进去……情这一个字,最是无缘由的,它不知从何而起,当你察觉时,已然弥足深陷。 从过往的记忆中回过神来,林言再看沈奕瑾时,眼里染上了笑意,他向往常一样捏了捏沈奕瑾的脸颊,含笑道:“既是喜欢,便好好珍惜它,别担心,我不会阻止你,我始终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沈奕瑾觉得心里一片熨帖,他对林言感激一笑,道谢道:“谢谢你,林大哥。” 有了林言的支持,他更加有动力了。 摸了摸他的头,林言柔声道:“傻瓜,你是我的弟弟,我支持你,是理所当然的,哪里还需要向我道谢呢。” 收回手,林言又朝他挥了挥手,笑呵呵道:“好了,我回去了,不然爹会以为我们再说什么秘密不告诉他,该要生气的。” “嗯。”沈奕瑾也冲他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目送他离开,直到完全看不见人影为止。 重新回到堂屋,沈奕瑾就见封白回来了,和他一起的,还有赫章,洛正青没来。 洛正青还在继续查和戎修诚勾结的官员。 拿起桌上空空的水壶准备去烧水,沈奕瑾走了几步,想了想,又停下来问他们道:“你们吃过午饭了吗?”这会儿已经过了午时,要是没吃,肯定要饿的。 赫章和封白确实是饿了,所以也不客气,而且他们都觉得沈秀才贪财归贪财,但有时候,也还是很大方的,人又好,“我们还没吃,不过不用多准备,中午剩下的饭菜给我们吃就够了。” 沈奕瑾微微颔首,微笑道:“行,你们坐一会儿,我去给你们端来。” 沈奕瑾说完,转身出了堂屋,不过片刻,便端着饭菜回来了,一人一碗白米饭,还配了一个馒头,馒头是他早上多蒸的,白白胖胖的很松软,菜中午没剩下多少了,但好在他之前阉了泡菜和萝卜,所以就一个装一小碟,给他们拿了出来。 赫章和封白也不挑,谢过了沈奕瑾后,就坐下吃了起来,他们吃的速度很快,没多久就吃完了,赫章主动起身收拾碗筷,拿进厨房去清洗,出来时,又把烧好了水的水壶也拿了出来。 拿出茶叶泡了一壶茶,沈奕瑾给他们每人都倒了一杯,之后才坐下,视线落在封白身上,等待他开口。 施南钺看向封白,对他点了点头。 封白斟酌了会儿,缓缓说道:“我查探过了那房子的四周,能很肯定,这火是有人故意点的,他应该是在屋外堆了柴火,然后浇上火油,又趁着夜深人静,点的火,再加上沈恒他们本就住的偏僻,附近没有其他人家,这火便烧的无声无息,直到早晨,才被发现。” 封白停顿了下,又继续道:“所以我以为,沈恒他们三人在起火时就已经死了,否则他们不可能不逃,也不呼救,我问过了距离他们最近的人家,他们都没有听见求救声,纵然可能是隔得太远听不见,但若是起火还活着,那尸体的模样,也不该是那样的。” “封白说得不错,起火时,他们三人的确是死了。”赫章偏头看了一眼封白,接过了话,他本是要等到夜深人静再去验尸的,但他方才去义庄等待时,发现没有任何衙役看守,只有一个看守义庄的老头在,于是他便点了老头的睡穴,直接验了。 赫章跟他们解释道:“倘若他们三人是被活活烧死的,起火时,他们必定还会张嘴用鼻呼吸,定会有灰尘吸入其中,但我验过了他们的尸首,发现他们的口鼻处并无一点烟火灰尘,所以,我能断定,他们在起火时,就死了。” “我也查过了他们的死因,发现只有沈恒的致命伤是在背后,而苗兰和沈鸿志是在胸前,不过相同的是,都是一刀致命,并且又快又准,绝对是会武之人所为。” “我仔细看了沈恒那伤口的位置,应该是在他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下得手,能这么做的,只有可能是他熟悉的人,但我和洛哥之前查过,沈恒认识的人中,并无会武之人,都是些无所事事的混混,手无缚鸡之力,相信可以排除他们动手的可能,所以,杀他们之人,我以为,就是戎修诚。” 赫章说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疑惑道:“可是,我想不明白,戎修诚为何要杀他们,他们三人不过是普通百姓,杀他们对他没有任何好处,况且,他不是还让他们将沈秀才绑去交给他吗?” 施南钺皱紧了眉,他放下杯子,手指戳在杯中,慢慢地打着圈,沉默不语。 沈奕瑾猜测道:“会不会是,沈恒他们无疑中知道了什么,让戎修诚不得不灭口?” 施南钺摇头道:“不会,戎修诚心思缜密,自来到江南时,就一直用三爷的名讳行事,绝不会大意到让沈恒他们发现问题。” “那究竟是为何?”沈奕瑾皱着眉,很是不解。 施南钺抿着唇沉思着,忽然,他在杯中打圈的手一顿,脸色徒然发生了变化:“不好,他这是要离开江南了。” 因为要离开,所以要灭口,戎修诚是想要让所有见过他的人,都在无法再开口,至于那些山贼,他是料定了他们会去剿灭,因此便没有再费心思杀他们。 不对,或许还有一个原因——那些山贼,是戎修诚故意留下给他们的,戎修诚是想要将罪都推到他扮演出来的三爷身上,得以全身而退。 只要山贼都指正的是三爷,那么即便他们抓到了戎修诚,而戎修城又恢复了本来面目,便无法判他罪,只能放了他。 思及此,施南钺站起身,对赫章命令道:“你现在立即回去,然后替我转告师父,请他帮忙去抓戎修诚,并且,一定要在明日前抓到他。” 只要在戎修诚卸掉伪装之前抓到他,他便只能是三爷,无处可逃了。 而最迟只到明日,戎修诚一定会走。 知道事情的严重,赫章肃然道:“属下领命。”说罢,他便足见轻点,跃出了沈奕瑾的家。 看赫章离开,施南钺才又转向封白,斟酌着对他说道:“我知道你想见师父,但事关重大……抱歉。” 封白尽管很想见柏苏,但他也知道,柏苏不愿见他,所以对这个分配,他并没有不满,因此听了施南钺的话,他仅是苦涩一笑,垂下头低声道:“师兄,我知道的,你不必解释。” 施南钺看了看他,‘嗯’了一声又道:“你今日便先回营地,召集众将士,和他们一起做好准备,明日我会和小瑾一起回军营,到时再商榷进攻的路线。” 听到沈奕瑾的名字,封白不禁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但到底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抱拳应了一声,随后就也离开了。 封白离开后,沈奕瑾道:“云山岔路繁多,光是上山的路,就有三四条之多,下山也有不同的道路,地势还很凶险,若是没有向导,恐怕难以攻上去。”云山便是山贼所占领的那座山。 施南钺道:“我知道,不过赫章已经根据先前抓的那名山贼的供述绘出了一张地形图,应该可以一用。” 沈奕瑾道:“山贼狡猾,云山又易守难攻,光凭一张地形图,还是有些草率。”他思衬了一会儿,突然眼睛一亮,道:“对了,我知道有一人可以帮忙。” 37.第 37 章 沈奕瑾带着施南钺又去了一趟城里, 找到了洛山村的那对夫妇。 夫妇二人看见沈奕瑾, 熟稔地跟他打了招呼, “沈公子您来了,这次要的分量还是老样子吗?” 沈奕瑾摆了摆手,淡笑道:“不,我这次不是来买-肉的,是想请洛大哥你帮个忙。” “哦,那公子您说, 只要是我能帮得上的, 一定尽力帮忙。”洛山拍了拍胸脯,十分爽快道。洛山是他的名字。 沈奕瑾道:“人多嘴杂, 洛大哥可否借一步说话?”说完,他又看了眼身旁的施南钺, 对他说道:“你等我一下。” “好, 我等你。”施南钺点了点头。 洛山被沈奕瑾拉到一旁,有些好奇道:“沈公子是有何事需要我帮忙?” 沈奕瑾的目光扫了一下四周, 凑到洛山耳畔, 低声跟他说了几句, 洛山越听脸色变化越大, 最后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表情也变得十分凝重。 往后退了一步,沈奕瑾目光灼灼,沉声道:“这个忙,不知道洛大哥肯不肯帮?” 洛山定定地看着沈奕瑾,仿佛在确认他所说的是真是假,沉吟了半晌,他问道:“沈公子此话可当真?” 沈奕瑾道:“自是当真,倘若有一句假话,必受天打雷劈的惩罚。” 洛山闻言,深深看了沈奕瑾一眼,又回头看了看一直微笑注视自己的媳妇,看着她因为日子艰苦变得越发消瘦的身姿和日益苍老的脸庞,还有身上满是补丁的衣裳,又忆起那些山贼屡次抢走家中钱财的得意模样,他放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决然。 他道:“好,沈公子,这个忙,我帮了。” 沈奕瑾笑了,他朝洛山微微躬身,拱手作了一个揖,道:“多谢洛大哥大义。” 洛山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憨憨地笑了笑,道:“我只是不想让媳妇和儿子再继续受苦了,那些人不除,洛家村便永远无法恢复往昔的光景,早晚有一日,我们连家都要弃了的。” 顿了顿,洛山又道:“我去收拾一下摊子,详细的事,请公子随我回家里再继续说。” 沈奕瑾微笑地点了一下头。 回到施南钺身边,沈奕瑾告诉他道:“一会儿我们随洛大哥一起去一趟洛家村。” 施南钺看了一眼正在收拾摊子的壮汉,低声道:“小瑾你确定他可信吗?” 沈奕瑾的视线落在洛山身上,不紧不慢道:“洛家村就在云山山脚下,在那些山贼出现之前,村民都是靠山吃饭的,自是少不了会上山弄些山珍野味,要数最熟悉云山的人,非洛家村村民莫属,洛大哥是洛家村人,祖祖辈辈都生活在洛家村,也只是一名普通屠户,他说愿意帮忙,倒是可信的。” 说到这里,沈奕瑾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冷,“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今日无论答应还是不答应,我都是打算让你找人将他监视起来,直到将山贼铲除为止的。” 施南钺闻言,看着沈奕瑾的眼里又多了几份笑意,他点头道:“确实该如此的。”这也是他的想法。 他们正说着话,那边洛山已经把摊子收拾起了,正将没有卖完的肉搬到推车上,他一人扛起所有东西,放进车里,来来回回几次,却不让他夫人碰分毫,待全部整理好了,他们两人又互相默契地相视一笑,很是温馨。 洛山道:“沈公子,可以走了。” 沈奕瑾和施南钺一笑,抬脚跟了上去。 洛家村离得较远,从城里回去,需要走上一个时辰,但好在路好走,所以也不会太累。 走到村口处,沈奕瑾一眼就看见了边上矗立的断碑,上头还刻有‘洛山村’三个字,洛山苦笑道:“五年前,本来只敢抢劫过路人的山贼,忽然从云山上蜂拥而下,凶神恶煞地抢劫了整个村子,这个石碑,就是那时被弄断的。” 时间点对上了。 沈奕瑾和施南钺对视了一眼,五年前,便是戎修诚出现的时候。 洛山带着他们走进村里,沈奕瑾环看了四周,发现整个村子确实没多少人,路两旁的田里本是还有菜的,但是已经没有人打理,有的完全烂在了地里。 洛山告诉他们道:“因为山贼频繁下山抢夺,村里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少数人还留着,但也留不了多久了。” 洛山说着,将他们带到了一处房子前,这便是他的家。 沈奕瑾看着眼前的房子,青砖瓦房,门口贴着春联,光从表面上看,应该不算是穷苦人家。 洛山开了门,道:“沈公子,你们请进来。” 沈奕瑾和施南钺依言走了进去,却发现里头并不像外头看着那么好,堂屋只有几张破旧的长凳,其他什么都没有,连茶杯,都有些缺了边角。 洛大嫂去烧了水,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水,之后就先回屋离去了,她大概知道,他们是事情要商量。 沈奕瑾喝了茶水,然后问道:“洛大哥,小宝呢?” 洛山叹气道:“被我送去陵县的表姐家借住了,上次山贼来时,差点伤了小宝,我实在怕了。” 沈奕瑾放下杯子,沉吟道:“洛大哥,这次官府是下决心要剿匪了的,只要你肯帮忙,那么剿匪后,你也能得到应有的报酬。” 洛山摆了摆手:“报酬不报酬的,我倒是没那么在意,只要能将这些灭绝人性的山贼除去,我就知足了。”顿了顿,他又疑惑道:“可是沈公子,这些山贼不是一直以来都受到官府庇佑才敢如此为非作歹吗,怎么官府会……?” 沈奕瑾的手指向上指了指,缓声道:“因为上面派了人来,官府自是不敢再干涉了。” 洛山恍然大悟,但隔了一会儿,又好奇问:“可沈公子因何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沈奕瑾拉过一旁的施南钺,介绍道:“这位是我的表哥,上面派了一位将军来剿匪,我表哥恰好就在那位将军手下办事,这次,也是那位将军说需要几名熟悉云山的人带路,我才想起你来的。” 他没有说出施南钺的身份。 洛山这才看向施南钺,他见施南钺器宇不凡,眼神凛冽,浑身上下都透露着强烈的气势,压得人本能地感到恐惧,心里已然信了。 他用力握了一下拳,认真道:“即使如此,我一定尽力帮这个忙。” 沈奕瑾转过头,对施南钺笑了下,示意他可以说话了。 施南钺在桌下握了一下沈奕瑾的手,也回了他一个微笑,随后转头将目光落在洛山身上,淡声道:“我们手中现有一份云山的地形图,是根据山贼的口供绘成的,你要做的不多,只需帮我们确定一下真假,还有,攻山的那日,请你带路,领一对士兵上山,我们会尽力保障你的安全。” 洛山表情严肃地点了头。 之后,施南钺又告诉了洛山,他今日就要随他们离开洛家村,去往驻军处。 洛山也同意了。 将洛山夫妇交到了赫章手里,施南钺又仔细叮嘱了赫章几件事,而后就和沈奕瑾一起回了家。 彼时,已经是戌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上方的夜空渐渐露出了小半个月亮,星星也显了出来,抬头看去,尽是浩瀚星辰,壮观极了。 两人走在月色之下,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泛起了淡淡的白光。 偏过头,沈奕瑾看着身旁的施南钺,忍不住地想要靠近他,再靠近他一些,他也这么做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一点的在缩短。 注意到了沈奕瑾的行为,施南钺心里一动,便干脆牵起他的手,并找了个借口,含笑道:“小瑾可是觉得害怕?别怕,我牵着你走,你就不用怕了。” 被握住了手,沈奕瑾的脸颊一红,心里觉得甜蜜,又很是欣喜,他正想找理由让施南钺能牵着他久一些,就听了施南钺的这句话,于是眼睛一亮,顺势而下的承认道:“是有点怕的……现在好多了。” 说话时,沈奕瑾羞得连耳根都通红了,不过幸好此时已然入了夜,四周昏暗,仅有一点月光,看不清他的神情。 闻言,施南钺嘴角的笑容又深了些,他将沈奕瑾的手握得更紧,眼里满满都是温柔和满足。 感受着对方掌心的温度,沈奕瑾脸上的热度一直下不去,他犹豫了许久,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说道:“对了,你和林大哥一样唤我小瑾,不如,我也唤你一声施大哥?” 他的心扑通扑通跳着,眼角偷偷看了看施南钺,想看清他的表情,但奈何天色太暗,他只能勉强看到,施南钺的嘴角是上扬着的。 ……在笑的话,就表明是不反对的? 施南钺一听,自是赞同的,并且还很高兴,他忍住了将沈奕瑾抱进怀里的冲动,仅是含笑道:“我本就虚长你几岁,你唤我一声大哥,也可。”他又补充道:“我也喜欢你这么唤我。” 最后这一句话,施南钺仿佛是在说告白的情话一般,语气十分温柔缱绻。 听了话,沈奕瑾的脸更红了,他几乎脱口要说出‘我喜欢你’这几个字了,但他到底是忍住了。他如今还不敢表明心意。 沈奕瑾暗暗告诉自己,再等等,等他去了京城,等他能施南钺比肩了,到时,他就将这份心意好好传达出来。 38.第 38 章 翌日, 正午时分。 沈奕瑾和施南钺正在用午饭, 忽然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但还未等到沈奕瑾走到门口开门,敲门声便又停了,而后一抹白色的身影自天而降,缓缓落在了他的跟前。 沈奕瑾眨了下眼,道:“柏将……柏师父。”他本是要唤柏将军的,但又想起先前柏苏让他别这么叫了, 于是才改了这个称呼。 对沈奕瑾笑了笑, 柏苏问道:“钺儿可在?” 沈奕瑾点头道:“施大哥在堂屋里,柏师父, 你随我来。” 柏苏听了称呼,挑了下眉, 多看了沈奕瑾两眼, 笑容越发柔和,他微微颔首, 便跟着沈奕瑾的步伐走了进去。 施南钺听见声音, 自己走了出来, 他看到柏苏, 先唤了他一声师父,随即便问道:“师父可抓住了那戎修诚?” 柏苏道:“没有,被他侥幸逃了,不过他受我一掌,伤了心肺,纵然逃了,也至少要卧床两个月方能痊愈,这段期间,该是无法再兴风作浪了。” 昨日他听了赫章代为传达的话,便动身去寻戎修诚了,也确实找到了他,他们两人在林里打斗了近半个时辰,戎修诚渐渐不敌,生生受了他一掌,跌落在地,他正要去抓,恰在这时戎修诚却突然放了迷药,趁机跑了。 夜深林险,山林里又岔路众多,他不熟路线,便没有继续追下去。 施南钺皱了下眉,他没想到,连师父都没能抓住戎修城,戎修诚确实狡猾。不过虽然遗憾,但他明白,戎修诚逃了就是逃了,依现在的情形,已经奈何不了他了,当务之急,是除剿云山的那伙山贼,还有查出是哪些官员与他有所勾结。 这些,不是戎修诚逃走了,便能一并抹去的。 思及此,施南钺道:“也罢,戎修诚既然逃了,便让他逃。” 沈奕瑾收拾好了桌子,又给柏苏斟了一杯茶,道:“施大哥,柏师父,你们进来坐下说。” 柏苏对他笑了笑,“我就不坐了。”说罢,他又收回视线看施南钺,淡声道:“我今日过来,是来辞行的,我要继续去游历了,天下之大,我还有许多地方未曾走过。”他本就是路过江南,又碰巧来见一见施南钺的,并不打算多停留。 因为倘若在此地多留几日,封白一定会来见他,他……还没做好见封白的准备。 看了看他,施南钺不禁皱眉道:“你真的,不见一见封白吗?” 柏苏闻言,怔楞了片刻,下意识将手放在腰间的玉笛上摩挲了一会儿,压住心中的难受,摇头轻笑道:“不了,见与不见,意义都不大,还不如不见。” 若是见了,他的心又该要乱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 看着柏苏的坚持,施南钺叹了一口气,他沉吟一会儿,缓缓说道:“师父,我不知道你和封白发生了何事,只是,这么多年过去,封白一直在找你,从来不曾放弃,只要有一点你的消息,他都会拼命赶过去,但每次都是失望而归……师父你向来是最疼他的,真的忍心看他这么一年又一年,不停地寻找你,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失望吗?” 柏苏的眼神微动,握着玉笛的手又紧了些。 注意到了柏苏的动作,施南钺轻声道:“师父,若我没有记错,你腰间的这支玉笛,是封白十五岁时,亲手制作送给你的,你还一直带在身上,且那么珍惜。” “……” 见柏苏沉默不语,施南钺继续道:“封白他不曾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只是每当我问起时,就不停地说对不起你,他一直活在对你的愧疚中,你们之间有心结,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这么逃避如何有用?总有一日还是需要面对他的,难道师父你要一辈子不见他,让他寻你一辈子吗?封白他是人,总有一日,他会崩溃的。” “……” 低着头,柏苏仍旧久久不语,他明白施南钺说得都是事实,他无法逃避一辈子,可他只是想要让那需要面对的日子,能够晚一些到来,他能,再喜欢封白久一些,再久一些…… 他还存了一点侥幸,或许时日久了,封白就会对从前释怀,那么,他们又能恢复往日的师徒情谊,他能继续喜欢这封白,而封白,不会因此厌恶他,憎恨他。 呵,我真是贪心呢,柏苏勾起唇,自嘲一笑。 看了一眼低着头始终安静的柏苏,施南钺眼里浮起些许失望,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柏苏落在他的身后的一抹绯色身影上,开口道:“封白,师父就在这里,你们之间的事,自己去解决,我给你一日的时间。” 封白是他昨日吩咐赫章叫来的,他觉得无论如何,两人总要见一面,互相说清楚的。 听了名字,柏苏身子一震,整个人僵硬住了。 “师父……” 封白痴痴地看着眼前的那抹身影,不愿移开目光,也不敢眨一下眼,仿佛自己只要一眨眼,一移开视线,那人便会如镜中月水中花一般消失不见,任他上天入地,再也找寻不到。 将两人的反应看在眼里,施南钺微微一笑,然后拉起一旁沈奕瑾的手,含笑道:“我们出去走走,把这里让给他们。” “啊,好。”沈奕瑾愣愣地点了下头。 被施南钺拉了出去,期间他又回头看了柏苏和封白一眼,见封白只是痴痴地望着柏苏,却一动不动的,不由有些担心,蹙起了眉,低声问道:“施大哥,这样真的好吗?” “再不好,也就是如今的情况了,况且他们早晚都是要说清楚的。”施南钺抓了抓他的手心,笑道:“小瑾别担心他们了。” 沈奕瑾想了想,觉得确实如此,便不再分心去担心,转而低头去看自己和施南钺相牵在一起的手,嘴角上扬,心里也觉得很甜。 到了傍晚,他们回去时,柏苏和封白两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屋里静悄悄的。 沈奕瑾四下看了看,然后转头看向施南钺,疑惑问道:“他们去了哪里?” 施南钺朝他一笑,温声道:“大概是寻个安静的地方去把话说清楚了。” 沈奕瑾点了点头,迟疑了一会儿,又问道:“施大哥,柏将军,是不是喜欢封白?”稍时,他又补充道:“封白,也是喜欢柏将军的。”这一句,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嗯,师父是喜欢封白的。” 施南钺说完,伸手摸了摸沈奕瑾的头,轻声叹息道:“至于封白的感情,连你都看出来了,可惜师父他看不出来……也或许是,是他始终不敢相信。” 施南钺说话时,沈奕瑾一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他见施南钺言语之间并没有对封白和柏苏两人感情的不喜和反感,一颗提着的心,悄悄放了下来。 既是如此,那他以同样性别、同样的身体喜欢着施南钺,假使以后被对方察觉,也不会被厌恶。 两人正说着话,恰在这时,林老头过来了。 林老头是来给沈奕瑾送药的。 盯着桌上摆得满满的瓶瓶罐罐,沈奕瑾的眼角微抽,有些无奈道:“林老头,你是打算让我背着这么多的药上山吗?” 睨了他一眼,林老头道:“你想得美,这些可不全是给你的。” 将桌上的瓶罐分成两拨,林老头头也不抬,又说道:“你们或许不知,这云山之上,有一处瘴气林,就在山峦中段的背阴处,那里常年不见天日,树木遮天蔽日,阴森可怖,瘴气十分严重,一旦误入,后果不堪设想。” 说着,林老头抬头看了眼施南钺,问:“你们应该是找了引路的人?” “是,林大夫猜得不错。” 林老头‘嗯’了一声,又往下继续说道:“找个人领路是对的,可是由于云山地势之高,纵然那人对云山熟悉,但也一般不会走至瘴林处,他大概也不知道有瘴气林的存在。不过山贼占山为王数年,必是已经将整座山了解透彻,定然是知道这瘴气林所在的,你们不熟悉地势,容易被山贼故意引入其中,我给你备了些药,倘若真的碰上,或许能保你们安然无恙撤退。” 林老头将桌上较多的那一拨药推至施南钺面前,指了指其中白色瓷瓶的药,“这些是预防瘴气的。”又指了指一旁的青色瓷瓶的药:“这是治疗瘴毒的。” 末了,他摸了摸自己下巴的胡须,眯着眼道:“我多年前曾经几次进过那瘴气林,研究过里头的瘴气,这些药,是我按照当时的方子配制出的,如今已是多年过去,那瘴林的瘴气已经不知如何变化了,希望这些药还能有用。” 施南钺收下药,站起身,对林老头深深鞠了一躬,郑重道:“我替众将士,谢过林大夫了。” 摆了摆手,林老头道:“谢就不必了,举手之劳而已,你只需要保证,一定护沈小子周全就够了。” 闻言,施南钺偏过头看了看一旁的沈奕瑾,眼神很温柔,片刻后,他收回视线,认真承诺道:“林大夫不说,我也会的。” 打量了他一会,林老头哼了一声,放狠话道:“若是沈小子伤了一根毫毛,老头我绝不放过你。” 沈奕瑾瞅了瞅林老头,只觉心中无限感动,他无声地给林老头倒了杯茶,温声道:“您放心,我会平安回来的。” 林老头看了看他,端起眼前的茶水饮下,放下茶杯后,便详细地跟他解说了那些药的效用和用法。 他反复说了好几遍,最后又让沈奕瑾一一说了一次,确定沈奕瑾已经全部记下,这才放心离开。 39.第 39 章 沈奕瑾还是第一次来到军营。 他将营地里的情形看在眼里, 满眼都是兴奋和激动, 他觉得自己骨子里的血液, 都在燃烧着。 ——尽管将士不多,营地也是临时搭建,但是一眼望去,从营前的看守再到巡逻的士兵,都是井然有序、各司其职着,中间的空地上, 士兵列队整齐地在操练, 口号嘹亮,响彻天际。 施南钺见沈奕瑾瞪大眼, 一副看呆了模样,双眸还放着光, 就也不打搅他, 只是安静的站在他身边,陪他观看。 只是沈奕瑾是专注在看士兵操练, 而他是专注在看沈奕瑾, 说不出的温柔。 不过施南钺的出现, 很快就引起了注意, 一个将领打扮的人迅速朝他们走了过来,抱拳行礼道:“将军。” 来人是施南钺麾下的右将军,伍力。 闻声,施南钺和沈奕瑾同时回了神。 收回自己落在沈奕瑾身上的目光,施南钺看向伍力,冲他微微颔首,‘嗯’地了一声,然后问道:“众将士准备得如何了?” 伍力回答:“禀将军,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就等待您一声号令。” 施南钺听了,满意地点了下头,又吩咐道:“你去将其他将领还有洛山都传来主帐,我们商榷一下明日的攻山路线。” “是。” 施南钺看了下四周,没有看见封白的身影,拧了拧眉,便又问道:“可有见到封白?” 伍力人长得壮实也憨,听言就如实答道:“封白副将至昨日离去后还未归来。”他抬起头,问道:“将军您找他有事?” 施南钺没回答他,只是说道:“你让人看着,一旦他回来了,便让他立刻来见我。” “属下记住了。”伍力点头,这时,他又注意到了一旁的沈奕瑾,疑惑道:“这位是?”他还是第一次见他们将军带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进营地,便不由多看了几眼。 “这是沈奕瑾,是我请回来的谋士,他会和我们一起铲除云山的山贼。”说完,他就偏过了头,对沈奕瑾笑了笑,眼里都是温柔。 但沈奕瑾却蹙起了眉,看着他,用眼神问道:我怎么成了谋士? 施南钺朝他安抚地笑了下,也用眼神回答他:这样的身份,才能在军中自如来去。 闻言,伍力很是惊讶,看着沈奕瑾的眼里多了几分探究的神色,他上上下下将沈奕瑾打量了一遍,有些不满,皱起眉道:“将军,这位沈先生看着年纪不大,又瘦瘦弱弱的,真的能和我们一道除匪吗?”他的话外之意,是指沈奕瑾反而会拖累他们。 施南钺呵斥道:“伍力!” 伍力梗着脖子和施南钺对视,并不觉得自己有错。 施南钺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面沉如水,寒声道:“伍力,在我的军中,何曾允许过以貌取人的?我从来都是唯才是举,从不一干而论,你如今光凭外貌便否定了一人的才华,可曾想过多年前的自己?倘若真要以貌取人,你如何能够留到现在,甚至坐上右将军的职位?!” 伍力人如其名,有一身神力无人能敌,但却不会任何正统武学,打仗全靠两只特制的铁锤,分别重达九十余斤,他在参军之前,仅是一名普通的农家汉子,人也长得憨厚老实,是施南钺发现的他,并将他一路提携上来。 伍力被施南钺一看,又听着施南钺充满威胁的话,急喘了几声,顿时汗如雨下。 几年的将军生活,又被人奉承着,让他有些得意忘形了,忘了自己最初,也是这么上来的。 羞愧不已地垂下头颅,伍力抱拳道:“末将知罪,请将军责罚。” “伍力,念你是初犯,我也不予惩罚,此为第一次,我希望,也是唯一一次!”施南钺说完,便不再理会他,带着一旁的沈奕瑾,朝中间的主营帐走去。 走至主帐内,施南钺才转过头去看沈奕瑾,语带歉意道:“抱歉,小瑾,让你受委屈了。” 沈奕瑾摇了摇头,不在意的笑道:“无事,那位伍力将军说得也没错,只是他不该仅以这些浅显又片面的东西便断定我会连累你们,但说到底,这也是武将对读书人的一惯看法,觉得百无一用是书生,认为我们只会纸上谈兵,毫无作为。” 施南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了下,温声道:“是小瑾的话,一定可以改变他们的看法。” 听了施南钺的话,沈奕瑾的耳根有些发热,他没有再开口,只是回了施南钺一个浅浅的微笑。 这时,营帐外便传来了脚步声,不一会儿,便有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来人都是施南钺麾下的将领,他们一进来,见了施南钺,便纷纷行礼道:“将军。” 抬起头,他们也注意到了安静站在旁边的沈奕瑾,眼里浮起了几缕疑惑。 注意到了众人的神色,施南钺就又介绍了一遍沈奕瑾,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众将领也同伍力一样,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他们转过去,盯着沈奕瑾看了会儿,有几人也皱起了眉,可到底是没有人像伍力一样,直白地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他们已经不是年轻人了,又在官场摸爬滚打了数年,自是听得出施南钺话里的意思,不会傻傻地去自找没趣的。 轻咳了一声,施南钺将他们的视线重新拉回来,淡声问道:“人都到齐了吗?”此时,他已经敛起了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伍力走上前道:“禀将军,就差封白、赫章和洛正青三位副将了。” 施南钺应了一声,然后又看了眼前的众人,问:“洛山兄弟何在?” 本是落在最后面的洛山被推了出来,他有些茫然地看着沈奕瑾和施南钺,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立即吃惊的张大了嘴。 他盯着施南钺,讶异道:“你……” 施南钺对他笑了下,道:“抱歉,洛山兄弟,先前对你隐瞒了身份。” 洛山是个明理的,他虽然没读过书,但浅显的道理还懂,也明白施南钺隐瞒身份必是有自己的缘由,便也没有追究,挠了挠头,憨笑道:“没啥,只是我当时不知您的身份,怠慢了您。” 施南钺道:“不会,洛山兄弟多虑了。”之后,他话锋一转,进-入了正题,问道:“洛山兄弟应该已经看过地形图了,可有发现错处?” 施南钺说着,就示意伍力将那根据山贼口供描绘的地形图悬挂出来。 洛山本来还有些拘谨,但看着眼前自己熟悉的地势,便渐渐平静了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道:“这地形图基本是没有错处的,不过还有两处地方,那山贼没有说出来,这地形图上也没有标记。”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抬眼往施南钺的方向看了过去。 施南钺对他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于是洛山抬脚走到地形图下,伸手在图上的两个位置指了指,解释道:“这里是平地,里头有个沼泽,从表面上看就像普通的泥地,很不起眼,但一旦走进,便会陷入其中。还有这里,这里有一处悬崖,悬崖前有大树和茂密的草丛,在它们的遮挡下,一眼看过去,是看不出来的,可一旦过去,下头就是万丈深渊。” 施南钺颔首,道:“伍力,按照洛山兄弟说的,在地形图上将那两处地方标记出来,提醒众将士。” 伍力点头。 施南钺又看向洛山,问他:“洛山兄弟,可还有别的了?” 洛山犹豫了会儿,老实说道:“我知道的,仅有这些了,不过云山太大,地势也凶险,树木又茂密,我们从来不敢走得太深-入,并且会往阳光照得到的方位走,避免危险发生,但云山还有很多地方,是我没有去过的,再有什么危险,我实在是不知道了。” 施南钺摆手道:“无事,洛山兄弟方才说的,对我们已经很重要了。” 洛山迟疑了片刻,又补充道:“不过,我以前曾经听村里的老人说过,云山上有鬼,说是过去有个人上去后,下来没过几日,便死了,而且是浑身溃烂而死的,死相十分可怖。但若是有鬼,这么多年,云山上的那些山贼怎么还能活得好好的,想来,这应该只是那老人胡说的。” 突然,有一有将领不满道:“既是胡说,你说出来又有何用!” “姜云!”伍力冷声呵斥。姜云是左将军林龙的手下,性格最是冲动。 姜云闻声,看了一眼林龙,见林龙对他摇了头,便安静了下来。 而洛山尴尬笑了下。 沈奕瑾看了一眼洛山,皱起了眉,他道:“洛大哥方才所说的那人,是误入了山中的瘴气林,染了瘴气致死的,只是村民并不知道云山上有瘴气林的存在,便套上了鬼怪作祟的传说。” 说罢,他又看向姜云,不满道:“这位将军,洛大哥是来帮忙的,你无端指责他,不向洛大哥道歉吗?” 他一开口,就将众将领的视线又引了过去,他们惊骇道:“云山上有瘴气林?” 洛山也扭过头看沈奕瑾。 只有姜云脸色一道红一道白的,很是难看。 林龙的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眯了眯眼,慢声问道:“沈公子可有证据说明山上有瘴气林的存在?” 沈奕瑾站在那里,目光十分坦然的直视林龙,面无表情沉声道:“我没有证据,但瘴气林确实存在。” 而在一旁,施南钺没有错过林龙眼里一闪而过的神色,他皱了皱眉,看着林龙的眼里多了层若有所思。 40.第 40 章 气氛沉寂了一会儿。 这时,姜云忽然嗤笑了一声, 用嘲讽无比的语气道:“既是没有证据,沈公子你又怎么能说的如此确定?” 见众将领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姜云扬唇一笑, 他一步一步走到前面,冷眼瞧着沈奕瑾,一字一句接下去继续说道:“不用我说, 在座的各位将领应该都十分清楚瘴气林有多危险,而此事未经确定, 若是传出去, 可是会影响士兵士气的, 一旦将士没了士气,那这场仗……” 后面但话姜云虽然没有说完, 但大家知道他的意思,于是不约而同的, 都皱起了眉,觉得姜云说的,似乎也是有道理的,便也生出了想让沈奕瑾拿出证据的心。 将众将领的神情变化都看在眼里, 姜云脸上的笑越发得意,他不动声色地偏了偏头,往林龙的方向看过去。 而林龙也似有所感,用眼角扫过姜云,对他轻轻一颔首,又飞快地比了一个手势,姜云看了,对他轻轻点了下头,表示自己明白。 两人悄无声息的完成了一次交汇。 沈奕瑾瞧着众将领,又看了看得意无比的姜云,眉头皱的很紧,手也握成了拳,他正要开口,却被一旁的施南钺拍了下肩膀,又对自己摇了摇头。 转过头去看了看施南钺,迎着他带着安抚的目光,沈奕瑾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些,他犹豫了会儿,便往后退了一点点,站在了施南钺的身后。 施南钺站在沈奕瑾身前,抬眼扫过众人,尽管神色清清淡淡,但却给人十足的压力:“关于瘴气林,我已经让赫章和洛正青去查看了,是真是假,他们回来便知。”说罢,他又看了一眼姜云,板起脸,冷声斥责道:“你还不速速向洛山兄弟道歉。” 听了话,姜云的脸色猛地涨红,片刻后又刷的变白,他哪里敢和施南钺对抗,于是憋了许久,才终于是憋出了一句:“方才多有得罪,很抱歉。” 洛山愣了下,反应过来后就连忙摆手,憨笑了一声道:“不不不,将军不必向我道歉,我也没啥关系。” 洛山的大度,让姜云的脸更红了。 姜云低着头,灰溜溜地退回到了最后面,再不敢轻易开口,但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他却狠狠地瞪着沈奕瑾,眼神可怖,面露凶光。 而瘴气林的事,由于施南钺开口了,便暂且搁下了,众将领也不再议论纷纷。 可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赫章和洛正青还未归来,众将领便又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正当他们忍不住又要站出来质问时,赫章和洛正青回来了,一身风尘仆仆。 看见他们两人毫发无损,施南钺也缓缓松了一口气,他出声问道:“如何,可有找到瘴气林?你们可进去了?” 施南钺是让他们两人拿着林老头给的药,去瘴气林走一趟,一是为了让他们找出瘴气林的准确位置,二是为了试试林老头药的效用,是否真的有用。 他不能拿一千将士的性命轻易冒险,若是药没有效用,便需要再请林老头重新配制。 赫章和洛正青越过众人,来到施南钺跟前,回答:“云山上却有瘴气林,我们也进去了。” 洛正青道:“那瘴气林从表面上,并不起眼,就像是普通树林,但一旦毫无防备的走进去,便是凶险万分。” “里头因为常年见不着太阳,又有雾气笼罩,可见度极低,空气中充斥着腐臭的味道,脚下随时都能踩到骨头或是坑洼,坑洼有大有小,倘若一脚陷进去便危险了,并且,里头还有很大的一群瘴母和各种蚊虫,一不小心,便会致命。” 赫章在一旁点头,然后接过了话道:“我和洛哥方才进去走了一圈,花了时辰才走出来,期间还碰上了瘴母,瘴母在我身边炸开,但这多亏了沈秀才给的这两瓶药,我们才能化险为夷。” 话音落下,他又朝沈奕瑾笑了笑。 他将给药的功劳推给沈奕瑾,是施南钺吩咐的,施南钺料到了沈奕瑾初入军营,定会被刁难,他希望能给沈奕瑾加些筹码,让他能过得舒心些,不至于会受冷遇。 不过这个功劳,也确实是可以归为沈奕瑾的,因为倘若没有沈奕瑾要求加入他们一起除匪,林老头也不会给他们药。 说到底,林老头只是为了要保障沈奕瑾的安全。 众人一听有治瘴气的药,纷纷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其中一名年纪较大的将领提问道:“赫副将,此药真的能治瘴气?” “确实是真。”赫章道:“并且沈秀才已经备了足够多的药,足以保证众将士即使误入了瘴气林,也能全身而退,安然无恙的出来,诸位请放心。” 闻言,一众将领脸上都是喜色,而看向沈奕瑾的目光,也温和了许多,再没了先前的不满和不喜。 只有姜云和林龙,一个气到不行,一个面色难看。 既然确定了瘴气林的存在,便要开始商讨明日的进攻路线了,并且尽量绕开它,不过由于上山路线有三条之多,路线又各不相同,要到山上才有交会,几个将领的意见都不统一,彼此争执不休,且争得面红耳赤。 沈奕瑾和施南钺站在一起,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一幕,觉得很是惊讶。 看着他的神情,施南钺低低笑了一声,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是不是很吃惊?” 沈奕瑾老实地点了头。 施南钺轻声叹息道:“近几年来,战乱虽有,但已经不多,这些老将也因此养尊处优惯了,变得心高气傲,倚老卖老,总认为自己的判断不会有错,并不同意年轻一些将领的意见,一旦有人反驳他们,就开始争执不休起来,但往往争到最后都没有结果,只是各自吃了一肚子气。” 沈奕瑾皱眉,疑惑道:“如此情况,在你军中也是一样吗?” 这一次的兵马,并非是施南钺的亲兵,而是从京城的驻军营地直接调来的,施南钺的亲信只来了四人——赫章,洛正青,封白和伍力。 施南钺摇头:“在我的军中,绝不会有此事发生。”他的语气笃定,也充满了自信。 沈奕瑾听着,笑了。 两人正说着,那头的争论突然停了下来,见众将领都转头看向自己,施南钺的视线从沈奕瑾身上收回,又越过了他们,落在旁边的伍力上,淡声问道:“可已经讨论出了结果?” 伍力低头道:“禀将军,还未有结论。” 施南钺闻言,拧起了眉,表情严肃,他已经没了耐心,于是不再理会一干将领,直接点名林龙:“你来说。” 林龙心中一喜,想了想,回答:“末将以为,兵分三路较为稳妥。” 施南钺神色淡淡地盯了他,目光幽深,片刻后,微微颔首道:“也可。” 施南钺望着地形图,右手垫在左手上,托着下颚思索了一会儿,抬手指了指上面的一条路,吩咐道:“林龙,姜云,赫章,正青,你们四人领两百兵带着洛山兄弟从这条路上山。这条路上山最近,所经之处,也最为安全,但也是山贼最易设陷阱之地,你们切记,要谨慎小心。” 他指的这条路,恰好避开了悬崖和沼泽,又是常路。 四人闻言,应声道:“末将/属下领命!” 而剩下的两条路线,施南钺也分别分配给了其他几名将领,让他们各带两百士兵上山。 安排完了明日的攻山之事,施南钺便让他们离开主帐,各自去忙其他的事了,不过,他将赫章、洛正青留了下来。 待其他将领全部离开了主帐后,施南钺才对赫章和洛正青道:“我要你们做一件事,去查一查林龙和姜云,尤其是今日,要留意他们会与哪些人见面,将他们所见之人,一一记下,还有明日上山时,也千万要小心他们二人。” 赫章和洛正青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明白了施南钺的意思,他们沉声应道:“是,属下知道了。” 沈奕瑾蹙着眉,脸色凝重道:“施大哥,你的意思是,他们二人与山贼有关联?” 施南钺摇了摇头,沉声道:“不论他们是否与山贼有关联,但他们二人行为如此怪异,必是有问题的。” 41.第 41 章 “钺儿说得不错。”话音落下,主营帐的门帘就被掀起, 封白和柏苏二人缓缓走了进来, 方才出声的,正是柏苏。 沈奕瑾转过身, 循声望去, 就看见到柏苏和封白一前一后的进来, 走在前面的柏苏面上挂着浅浅的笑意, 而落后一些的封白则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视线专注地落在他的身上,脸上也挂着一抹微笑, 很是满足,衬得他的脸越发昳丽。 沈奕瑾注意到, 此时的柏苏, 已经没了先前对封白的排斥和抵抗,甚至他们彼此之间还荡漾着一股淡淡的温馨和暧昧, 猜到是因为什么, 他不禁勾起唇, 祝福地笑了起来。 ——他们这是解释清楚,又在一起了。 沈奕瑾笑着,忽然又觉得羡慕起来,他偏过脸,偷偷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侧的施南钺,须臾又垂下眼眸,神色变得有些落寂。 一旁,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施南钺担忧道:“小瑾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了?” 他并不知道是因为自己,也不敢这么去猜测。 沈奕瑾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而后缓缓勾起一个笑容道:“无事,施大哥你无需担心。” 闻言,施南钺仍是不放心地继续注视了他一会儿,直到确定他确实没有任何事,身体也没有不舒服,这才终于收回视线,重新往柏苏看去。 施南钺眼尖的在柏苏脖劲处看到了一个红色印记,怔了片刻,心里就已经了然,同时却也暗暗觉得诧异,他不禁又偏头看了一眼封白,见封白咧着嘴,笑的跟傻子一样,和他昳丽的面容毫不相称,挑了下眉,便也跟着笑了起来,眼里都是祝福的笑意。 而封白则是实在太高兴了,他这么多年的等待和追寻,终于有了回应了。 他心满意足的盯着柏苏脖劲处自己留下的印记看了半晌,又想起昨夜一夜的疯狂和占有,心里又甜蜜又高兴。 此时此刻,他恨不得向所有人宣布,这个人属于自己,从头到脚,从身到心,完完全全的,都是属于自己的! 大概是封白的目光实在太过炙热,柏苏终于是忍无可忍的回头瞪了他一眼,不过虽然是瞪,但眼神却也带着些许嗔怪,倒像是在撒娇。 封白见了,心里像是被猫爪挠了一下,痒痒的,满心只想扑上去将人抱进怀里亲个够,但他也怕柏苏会生气,所以到底是硬生生忍了下来,仅仅是翘着嘴角笑得更欢了。 看着他,柏苏无奈地摇了摇头,耳根却慢慢变得通红。 轻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柏苏从怀中拿出了一封信,交给了施南钺,敛起笑容正色道:“钺儿,这是昨日有人送到沈公子家的信,信是绑在箭上的,我看了下,是给你的,而信上的内容,便是跟林龙和姜云有关,你且拿去看看。” 昨日,施南钺拉着沈奕瑾离开后,他和封白一直僵持着站着,谁也没有理对方,绑着这封信的箭,当时是直直往他射过来的,力道极重,速度也极快,想来对方该是想要他的性命,而他当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时不查,并未注意,是封白及时拉开他,才勉强避开了这箭。 施南钺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看完后,他的眉头皱的很紧,用力捏着信,抬头问道:“你们可知这送信之人是谁?” 柏苏摇头道:“我们追出去的时候,并没有见到人,又连追了几里路,还是不见其踪影。” 见他们个个面色凝重,沈奕瑾插话问道:“施大哥,这信上写了什么?” 施南钺并没有瞒他,坦白道:“这信上写的是林龙与姜云受贿于何振,因何振的关系又与江南官员往来密切,与云山的山贼,更是有所勾结。” “何振?”念着这个名字,沈奕瑾皱起眉,眼中更是浮起一丝厌恶。 施南钺看了看他,问道:“小瑾你也知道此人?” 沈奕瑾点头道:“知道,这何振便是前任杭州知府,现任户部侍郎。” 施南钺闻言,神情越发凝重。 安静了一会儿,沈奕瑾道:“如果信上所说是真,那他们二人今日一定会寻个机会,将攻山的路线告知那些山贼。”他看向施南钺,问他:“施大哥,你准备如何?” 赫章最是厌恶这种人,脱口而出道:“不如现在就抓了他们。” 施南钺摆摆手头,道:“不可,现在还不能抓他们。” 赫章蹙起眉,不解地问:“为何?” 施南钺告诉他道:“我们手上并无确切的证据,抓了他们,无法向其他将领交代,反而还会打草惊蛇,并且这封信来的蹊跷,也可能是有人故意设下的圈套,引我们入套,因此,如今只能静观其变。” 施南钺安静地思索了片刻,又交代道:“赫章,正青,你们现在立刻就去将他们二人监视起来,若是他们要将消息传递出去,你们也不要阻拦,只需回来禀报即可。” 赫章抿着唇,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洛正青眼疾手快的抓住了手,洛正青应道:“我们知道了。” 施南钺又转脸看向封白道:“你去交代伍力和于川,让他们二人明日带着人马,仅往山上走一里路便全部退回山下,并将人手全部布控在山底,不要放过任何下山之人。” “是。”封白点了点头,随后就转身离开了。 一时之间,营帐里只留下了柏苏,沈奕瑾和施南钺三人。 过了一会儿,柏苏率先打破了沉默,他道:“钺儿,可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帮你的?” 施南钺没有回答,反而笑了下,道:“师父不走了?” “嗯,不走了。”柏苏勾了勾唇,神情变得极为温柔,缓声道:“封白在哪,我就在哪。”他和封白已经白白错过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解开了误会,哪里还舍得再离开。 施南钺听了,笑了起来,他道:“师父能有如此决定,封白定然会十分高兴的。” 闻言,柏苏不知是想起了什么,面色一红,须臾又甜蜜一笑,应道:“……嗯,他很高兴。” 施南钺看了,难免有些羡慕,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侧的沈奕瑾,一双眼里有渴望也有占有,他的眼眸幽深,思绪翻涌,脑海有千般计谋闪过,但最终也只是化作满腔的柔情,压下心中的卑劣绮念,不敢轻易尝试,也舍不得去尝试。 因为他只要他的小秀才,只要开开心心的,在他身边就足够了。 没过多久,封白就回来了。 他一回来,就又和方才一样,将目光放在了柏苏的身上,一刻也不移开,施南钺很是无奈,只好摆手道:“你们回自己的营帐,暂时也没有别的事了。” 封白听了话,终于舍得把视线分片刻给施南钺,他冲施南钺点了下头,又笑了下,然后便拉过柏苏的手,飞快出了主帐,一刻也不多停留。 沈奕瑾:“……” 施南钺:“……” 默契的转过脸,两人面对面地相视一笑,须臾,又同时无奈地摇了一下头,叹了口气。 施南钺先开口道:“走小瑾,我带你在营地里走一走。” 沈奕瑾抬起头,问他道:“施大哥可有其他事情要忙?如果有的话,就先去。”这营地里到处都是守卫和巡逻的士兵,是十分安全的,他一个人也无妨。 伸手摸了下他的头,施南钺含笑道:“我的事,便是陪着你。” 迎着他的目光,沈奕瑾的脸一红,心里砰砰砰跳的厉害,他连忙低下头道:“那、那就劳烦施大哥了。” 施南钺宠溺地笑了笑,温柔道:“傻瓜,这有什么可麻烦的。”说罢,他掀开门帘,又回身道:“我们走。” 沈奕瑾盯着他看了半晌,微微颔首,随后跟着走了出去。 营地四周,四面环山,且如今又是冬日,不少树木的叶子都掉了,放眼看去,尽是光秃秃的一片,其实没什么可看的,可因为是和施南钺一起,沈奕瑾却觉得这比山水名胜的景致还美上万分,不舍得就这么离开。 两人在营地附近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快要入夜,寒风渐起,沈奕瑾被冻的瑟瑟发抖,才回到了营地之内。 由于营地内的帐篷有限,沈奕瑾本是被安排和其他将士合用一个帐篷的,但施南钺哪里会放任沈奕瑾其他人同眠,便直接将他带回了自己的帐篷。 施南钺身为大将军,是一个人用一个帐篷的,夜里寒冷,里头很早就点上了火盆,烧的暖暖的,施南钺将沈奕瑾拉到火盆前,让他坐下,又拿过床上的披风,给他披上,做完后,他自己也靠着沈奕瑾坐下,然后伸手抓过沈奕瑾的手,给他传了些内劲过去。 感觉自己的身体渐渐变得温暖起来,沈奕瑾心里觉得很甜,一双眼睛笑弯成了月牙状。 低下头看了眼自己被施南钺握着的手,沈奕瑾觉得自己耳根发热,脸也发烫的厉害,他其实已经不冷了,但他不想告诉施南钺,因为他还想再被这么牵着,抬起眼眸,他又目不转睛地盯着施南钺看了起来,觉得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无论如何都看不够。 沈奕瑾看着施南钺的眼睛,鼻子,嘴巴,心里一阵一阵的欢喜和甜蜜,还有一种快要抑制不住的渴望。 他想,自己怎么会这么喜欢这个人呢。 不过,渴望? 渴望?! 沈奕瑾有些惊吓,也有些慌张了,他连忙移开双眼,重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了。 发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消失了,施南钺眼里闪过些许失望,他依依不舍地松开握着沈奕瑾的手,柔声问道:“小瑾,你暖和一些了吗?” 沈奕瑾看了下施南钺的手,迅速移开眼,又轻咳了一声,用以掩饰自己的情绪:“已经暖和起来了,谢谢你,施大哥。” “真的吗?”施南钺说着,就抬手摸了摸沈奕瑾的脸,指尖‘不小心’划过他的唇瓣,在他诧异的眼神下,自然一笑,温声道:“嗯,看来确实是暖和起来了。” “……” 沈奕瑾的脸瞬间涨红的不像样。 42.第 42 章 对封白而言,十岁以前,都只能叫做活着,他的人生,是十岁以后,才算是真正的开始。 封白出生在淮南的一个商户人家,那商户姓贾,他的母亲是父亲的暖房丫头, 因为怀了他, 才破格被升做了妾, 只是不会甜言蜜语, 也不会耍些勾人的手段, 冷冷清清的, 便一直都不受宠, 在生了他没多久就郁郁而终。 封白虽然是长子, 却并非嫡子, 又是暖房丫头所生, 身份有些不尴不尬,加出生时,天象异常,有算命说他男生女相,天生命硬,会克死至亲亲人,老太太信以为真,觉得太不吉利,就更不喜欢他,经常忽视他,时间久了,连家里的下人,都敢欺负他。 封白的父亲叫贾正,因为父亲还在,膝下又只有他一个孩子,很是疼爱,便成了个十足的富家少爷,多情又花心,一房一房往家里纳妾,幸好娶了个有能力的妻子,替他料理里外。 但这个正妻只生了个女儿,却被封白的母亲抢了先,生下了儿子,且又因为封白五岁开始显露了才华,得了贾老爷的喜欢,对他越是不喜,几乎将他视为眼中钉。 不过她到底也没有苛刻对待封白,不曾起过害人的心思,只是和老夫人一样,总是忽视他,任他被下人欺负,从不制止。 封白这时候已经明白了,这个家里,除了贾老爷,谁都不喜欢他,他只是个外人,或许,连外人都不如。 但好景不长,封白六岁时,贾老爷出了一趟远门,这一去,就再没回来,他走的水路,却碰见了暴雨狂风,不慎翻了船,整船的人都死了,没有一个幸免。 消息传回来,贾家上下一篇哀嚎,封白也十分伤心,他本是想为贾老爷守灵的,却被老夫人赶了回去,老夫人想起算命的话,认为贾老爷就是被他克死的,开口骂他是克星,让他滚的远远的。 同年,入冬时,封白一时不察,被小他两岁的弟弟从后推进湖里,过了半天才有人救起他。 因为是冬日,寒气入体,他整整生了半个多月病,险些死掉,最后硬是扛了过来,可他父亲却只来看了他一眼,老夫人更是直接皱眉说晦气。 封白七岁时,有个小他一岁的妹妹自己摔倒哭了,她那母亲却故意诬陷是他害得,于是他被父亲罚跪祠堂三日三夜,期间一日只能吃一个白馒头。 封白饿的眼前发黑,实在受不住就偷吃了一块供奉的糕点,结果被下人告到老夫人那,老夫人气急,让人狠狠将他打了一顿,又关了半个月的禁闭。 经过这次,封白终于学乖了,平日里闭门不出,只把自己关在房里,这回,大家终于是满意了,也因此,他安生了两年。 封白十岁时,相貌越发出众了,和他几个妹妹站在一起,都比她们还漂亮,也因此,总有些下人爱用下-流的眼神看他,想打他主意,不过他们到底还是没胆的。 可封白还是讨厌极了那些眼神,十分厌恶被打量的感觉。 十月,老夫人五十寿辰,贾家请了所有亲戚,远在千里之外的一家远房表亲,也闻讯赶了过来。 这家表亲姓李,作为代表一共来了四人,大少爷,二少爷,还有两个女儿。 这位李二少爷是个爱玩的,最爱玩-弄美少年,在家的时候,养了好几个漂亮的娈-童供他玩乐,这次来淮南,本是准备去妓-馆找几名亵-玩的,结果一见封白,顿时惊为天人,眼睛都直了,一双眼睛恨不得钉在封白身上。 他最开始以为封白是贾家少爷,不敢起那心思,然而后来,他稍微一打听,知道了封白在贾家根本毫无地位可言,又不被喜欢,于是眼珠子一转,起了邪念。 这日的夜里,老夫人的生辰宴后,他就偷偷溜进了封白的房里,想要对封白做那龌龊的事。 李二少爷二十岁了,比封白大了十岁,又力气也比封白大很多,他邪笑一声,压着封白就是一顿亲,手还在封白身上乱摸。 封白恶心极了,开始剧烈反抗,他趁着李二少爷不注意,狠狠踢了一脚他的下-体,又用力一推,李二少爷被他狠狠推到桌子,腰部撞在了本来放在桌上的刀尖,被刀刺穿了心肺,当场死了。 看着李二少爷倒在地上,身体里流出一大摊的血,封白脸色惨白,他怕极了,但心里也隐约觉得解恨,于是回神后,就连夜收拾了细软,逃走了。 他一路往北,脚下不停地走了三日,直到他觉得离淮南够远了,贾家和官府的人不会追上来了,他才终于停下休息了。 可封白的运气实在不够好,他才停下休息了没多久,就被人从背后捂住嘴巴,迷晕了过去,等他再醒来,就听见两道交谈声,从他们的谈话中,他明白自己是被人贩子抓了卖到了青-楼。 最终,封白被人贩子卖了三十两银子,人贩子在老鸨的抱怨下,拿着银子,高高兴兴的走了。 人贩子走后,老鸨就将封白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个遍,她脸上挂起了笑容,显然是对封白的样貌极为满意,于是不一会儿,便让人进来将封白带去换衣洗漱,准备晚上登台接客。 一般来说,刚买进的小孩是需要有人好好调-教一段时日的,好让他们明白规矩,但今夜会有几名重要的客人来,老鸨不敢懈怠,而且这几个客人里头还偏偏有个爱好娈-童的,封白长得好,她便想让封白去陪。 这老鸨还从其他门道打听到,这位客人最爱会反抗的小孩儿,他觉得这样玩起来才更加有趣,虽然她有些可惜封白这么好的长相,被玩一次估计就要废了,但长得好的小孩还能再找,客人得罪了,可就回不来了,而且还是个出手大方的。 利益得失,老鸨自认为自己算的很是清楚。 十岁的封白,已经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他明白自己一个人太弱,根本无法反抗,于是就先装作害怕听话的模样,不作反抗,乖乖跟去洗漱,又乖乖坐在铜镜前任由丫鬟在他头上折腾。 入了夜,封白被洗的干净,又打扮的漂亮,唇红齿白,眼神乖巧,活像个天仙下凡历经苦难,他的样貌,竟然把楼里的花魁都硬生生比了下去。 老鸨一看,惊为天人,更是满意不已,同时,又越发觉得可惜。 但客人已经来了,临时再找一个相貌出众的小孩实在不容易,于是她只好忍着疼,将封白送进了包房。 封白一进-入包房,便引了里头坐着的四人注意,他们一转头,全部都看呆了,眼睛直勾勾盯着封白,没有人移开视线。 老鸨一看,满意一笑,笑盈盈道:“各位老爷,这小孩可是我的镇店宝贝啊,是今日您们赏脸来了,我才肯让他出来,一般人可是都见不着的,所以您们……”她伸出手,又用两根指头搓了搓,意思明显。 那四人已经被封白迷得三魂没了两魂,老鸨一说,立刻就掏出了大把银两,老鸨收得手软,心里高兴到不行,她眯了眯眼,又稍稍推了封白一下,封白没站稳,扑倒在了其中一个人的怀里。 那人一见封白来了自己怀里,满心欢喜,张开手就直接抱住,又想要亲。 见状,封白眼里闪过一丝杀意,他握紧拳头,整个人都绷的很紧,但就在那人要亲到时,隔壁突然有人喝醉了闹事,一闹殃及到了这个包间,场面变得乱哄哄的,那人被牵连,也陷在了其中,就松开了封白。 封白一被松开,便退得远远的,一双眼睛四下查看,找寻可以逃走的路,这时,他注意到了手边的烛台,灵机一动,将身上披着的单薄外衫撤掉,放在下头,又将烛台打翻,让它倒在外衫上。 火立刻就烧了起来,并且由于周围都是些布料和木质的器具,很容易烧着,于是火越来越大,一时之间,整个青-楼跑的跑、逃的逃、还有放声尖叫的。 封白就趁着这样的混乱,逃了,他不敢回头,一路狂跑,又从城墙下的狗洞爬出去,跑进了山里。 封白在山里迷了路,一过就是七日。 这七日里,封白除了白日爬上树眯一会儿,到了夜里,根本不敢入睡,时刻警惕着周围会不会冒出财狼虎豹来。 他过得战战兢兢。 在山里的这七日,本该是最为可怕的七日,但奇迹一般的,后来封白回想起来,却不是这么认为的,因为他就是在那处山林里,遇见了师父。 封白遇见柏苏,是在第七日的夜里,那夜,他到底还是碰上了觅食的财狼。被三只饿狼团团围着,封白眼里浮现出了一抹绝望。 他想,他就要死在这荒无人烟的山里了。 大概是真的要死了,所以封白反而又不怕了,忽然生出了勇气,他的眼神一凛,抓起脚边的木棍,就朝着最近的一只财狼扑了过去,表情狠厉,目光凶狠,带着毅然和决绝的气势。 可他一动,财狼也动了,他根本不是对手。 眼见封白就要被扑倒撕咬,柏苏就在这时,如同救命的仙人一般落在了封白身前,救下了他。 柏苏杀死了一头狼,看着另外两头害怕的跑了,这才转过身,看向封白,弯下腰问他:“你还好吗?” 封白愣愣地仰着头,傻傻地看着近在眼前的柏苏,眨了下眼,忽然问道:“你是仙人吗?” 柏苏一听,笑了起来,他把封白拉了起来,摸了摸他的头,笑道:“我不是仙人,只是恰巧路过的人罢了。” 顿了顿,他又问道:“你一个小孩,怎么会大半夜的跑进山里?” 不知为何,封白一点都不怕柏苏,也不反感柏苏触碰到自己,甚至下意识就信任了他。 所以闻言,也不隐瞒,将自己被人贩子拐卖进青楼,又放火烧了青楼一事告诉了柏苏,只不过并不敢告诉柏苏他是杀人跑出来的。 柏苏听完,仔细一看,这才发现封白确实长得漂亮,尽管脏兮兮的,美丽却不减分毫,他有些怜悯地看了看封白,想了想,试探着问道:“你可愿意跟我走?”说罢,怕会误会,他又连忙补充道:“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等你出了这山以后,你就可以自己离开了,我不会强留你。” 封白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默着盯着柏苏看。 柏苏也不要求他回答,微微笑了笑,道:“你可以好好考虑,对了,我叫柏苏,住在京城,你呢?” 封白不想用曾经的名字,他想彻底忘记那段记忆,于是思索了一会儿,便用了他母亲的姓氏,还有自己最爱的颜色——白色来取名封白,将这个名字告诉了柏苏。 “封白。”柏苏轻轻念了念这个名字,然后朝封白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温声道:“很好听的名字,很适合你。” 说话时,柏苏带着微笑,眼神也十分温柔。 听了话,封白怔了怔,放在身侧的手也握成拳,他盯着柏苏看了半晌,咬了咬牙,终于下了一个决定。 他想,他要赌一赌,跟着眼前这个人,柏苏。 如果赌输了,大不了就是一死,而死前,他就是拼了命,也要让这个人……柏苏跟他一起死。 43.第 43 章 (⊙v⊙)(⊙v⊙)(⊙v⊙)这一定是假章节! 眨了眨眼,封白不由往青年望去,他想,这应该就是赫章说的沈秀才了。 在原地又站了一会,见师兄并未回头来看自己,封白这才敛起神情,走上前行抱拳礼:“将军。” 施南钺闻声,收回落在沈奕瑾身上的视线, 转过头去看他, 朝他点了下头, 问道:“人马可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他奉旨来江南时, 皇帝调遣了一千兵马给他, 助他除匪, 而这些兵马, 他都交由封白带领了。 封白回答道:“距此地五十里外, 原有一处采石场, 如今荒废了, 附近没有村落也鲜少人走动,我安排他们在那里安营扎寨了。” 施南钺在心里估算了下到山贼占据的那座山的距离,行军约莫两个时辰就能到,并不算远,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听见他们完全不避开自己,毫无顾忌的交谈声,沈奕瑾眨了下眼睛,扭过头去看他们,在看到封白时,眼里浮现出了些许惊艳,不过他仅仅只是怔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了视线,转而落到了施南钺身上,眼神带着询问。 封白长得极美,是极为阴柔的美,再加上总喜爱穿着一身红衣,更是显得雌雄莫辨和张扬肆意。 封白第一次上战场,他的出众的样貌惹来许多窥视的目光,有些看他长得好,便认定他没有实力,用污言秽语嘲讽他,看他的眼神又猥琐又下流,还有满满的不屑,让人只想狠狠将他们打到,再挖了他们的眼睛,撕开他们的嘴巴,叫他们知道什么是地-狱修-罗。 当然,封白也真的这么做了。 从此,在战场上,再无人敢轻视他。 封白最是厌恶人家盯着他看的,这会儿见沈奕瑾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不再看他了,神色也没多大变化,并不为他的相貌所动,不由挑了挑眉,对沈奕瑾生出了几分好感,对于要保护他的事,也没那么排斥了。 看来赫章确实没有骗他,这个沈秀才,的确和一般的酸腐读书人,是不一样的。 察觉到了沈奕瑾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施南钺这才想起他还未曾介绍过封白,他冲沈奕瑾笑了下,伸手指了指封白,介绍道:“沈兄弟,这是我的另一位副将,也是我师弟,名叫封白,以后他会负责保护你的安全。” 沈奕瑾闻言,又转头看了一眼封白,皱了下眉,有些犹豫道:“这……是否会太过招摇了?” 以封白的样貌和一身红衣打扮,若是和他一起走上街市,会十分引人瞩目,何况他明日就该回童府教学了,封白又要以何种身份进去? 封白自是听出了沈奕瑾的话外之音,但也没有开口,只是抱着手臂安静的看着他。 猜出了沈奕瑾的想法,施南钺拍了下他的肩膀,又对他安抚的笑了笑,道:“封白会在暗中保护你,只有在你有危险时,他才会现身,你且放心,他不会影响你生活的,旁人也不会发现他。” 尽管施南钺这么说,但这么被人暗中保护,沈奕瑾还是有几分怪异,觉得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可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处在危险之中,封白的保护,是非要不可的,因此,他抿了抿唇,思索了片刻,到底是不再多说,轻轻点了一下头,同意了。 见沈奕瑾同意,施南钺又偏头,对一旁的封白叮嘱道:“你务必要保护好沈兄弟。” 封白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自信一笑,保证道:“师兄你放心,有我在,他出不了事的。”说完,他便一个纵身,不见了踪影。 沈奕瑾听着声响,知道封白并没有离开,只是跃上了屋顶,他抬起头,便看那一抹绯色的身影蹲在屋檐上,见自己看过去,还抬手朝自己摇了摇,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换了个姿势坐下。 收回目光,沈奕瑾想了想,对施南钺说道:“我家只有两间房,他如果要留下来,就只能和你一间房间,可以?不过被褥倒是有干净的,可以再分你一床。” 施南钺微微一笑,颔首道:“无事,封白同我住一间就好了。”他是个武将,行军在外,向来没有那么多讲究,这点小事,自然不会介意。 闻言,沈奕瑾站起身,说道:“那我去多抱一床棉被给你。” 拉住他的手,施南钺含笑看着他,柔声道:“封白夜里是不睡觉的,你不必忙活。” 沈奕瑾‘啊’了一声,有些诧异地又抬起头看向抱着剑坐在屋檐上的封白,他看了一会,忍不住问道:“这样,可是为了保护我?” 拉着他重新坐下,施南钺正要开口,却听见封白已经先自己一步说道:“并非如此,你别多想了。” 纵身跃下,封白来到沈奕瑾的面前,继续说道:“我幼年时曾被人贩子拐走,卖到了青-楼,那时我十岁,妓馆的老鸨见我长得好,便准备让我登台接客,恰巧那时有客人酒醉闹事,我便趁着老鸨不注意,将烛台打翻,引起了大火,然后趁乱逃走了。” 封白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淡,眼神也毫无波澜,就像是在说陌生人的事迹一样:“我一路逃进了山里,在山里待了七日,山林凶险,入了夜更是危机四伏,所以在那七日,入夜后,我根本不敢合眼,只敢在白日里寻个地方,睡上一两个时辰,被师傅救起后,我便发现我再也无法在夜里入睡了。” “到如今,十几年过去,已经成了习惯。我会在白日里寻个时候自行休息的,你不必忙活。”停下来看了一眼沈奕瑾,他沉吟了一会,又道:“不过,你倒是可以给我准备些吃食,我没其他兴趣,就是喜欢吃。” 沈奕瑾听着,愣了愣,回过神来后,就点了点头,他抬头看封白,问:“你可有忌口的?” 做些吃食,对沈奕瑾来说是简单的。 何况封白保护他,并不要银子,是他赚了! 封白见沈奕瑾同意,还问他忌口之物,不禁笑了起来,他凑上前,先是说了几种自己不吃的,之后又故意找了些话题和沈奕瑾交谈了起来。 交谈了一阵子,封白发现这个沈秀才是真挺可爱的,虽然有些财迷,但的确是讨喜的性子,这么一会,他都有些喜欢上沈秀才了。 和沈奕瑾正说着话,封白蓦地就感觉有些发冷,他寻着冷意回头,果真看到了自家师兄眉头微皱,正看着他,眼神有些冷。 眯起眼,封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和师兄对视了一会,片刻后,他勾了勾唇,忽然笑了起来。 望着自家师兄蹙着眉,见自己突然发笑,十分莫名的模样,封白更是乐不可支了。 他师兄对感情向来迟钝,如今可能还未曾发觉,自己和沈奕瑾聊得欢畅时,他的眼神是有多么不满。 封白想,这一趟没有白来,他终于是找到一件有趣的事了。 ——你喜欢上沈秀才了。 封白的这句话狠狠敲在了施南钺的心头,让他震惊,然而震惊过后,又是恍然大悟,觉得理所应当就是如此的,觉得自己这么多日以来所有的怪异,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原来,这便是喜欢吗? 施南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感觉着想起沈奕瑾时的心跳,又闭上眼,终于明白自己心里真的住进了一个人。 一个和他一样的男子。 还是个有点吝啬又很爱财的小秀才。 但即便如此,他的眼里,心里也满满地都是这个人。 封白抱着手臂,看着施南钺的神情,便知道施南钺不再茫然,已经全想明白了,他勾起唇笑了笑,眼里多了几分欣慰。 而至于剩下的,就要靠替师兄自己了,他只能是旁观者的身份了。 站起身,封白整理下有些褶皱的衣摆,对施南钺道:“师兄,该回去了,沈秀才替你烧的水应该开了。” 施南钺闻言,‘嗯’地应了一声,之后又转过头看了会封白,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叫住了他,告诉他道:“师父来江南了,这两日便会到。” “此话当真!” 封白激动了,他的双眼霎时绽放出了光亮,眉梢也染上喜悦的笑意,让他的整张脸都鲜活了起来,显得越发昳丽。 开心了一会,封白又想到因为自己曾经对那人做过的混账事,让那人宁愿舍弃一切,远走千里就是为了不再见自己,而这次来到江南,大抵也是不会愿意见自己的,思及此,方才满心的兴奋和喜悦顿时淡去,化作了浓浓的苦涩味道。 眼底的笑意渐渐敛起,封白眼里的光虽然还在,但却多了些忧伤,他的嘴角下撇,仿佛是要哭出来一般。 抿了抿唇,封白压下心里的悔意和难过,定定地看着施南钺,反复确认道:“师父他……真的会来?” “师父会来。”停了停,施南钺看了封白一眼,犹豫了下,还是如实说道:“不过师父,或许不愿见你。” 原本他收到消息时,师父是让他不要告诉封白的,但封白让他能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这就当作是回报。 何况,师父和封白之间的心结,总是要解开的。 44.第 44 章 (⊙v⊙)(⊙v⊙)(⊙v⊙)这一定是假章节!  见他们回来,本来百无聊赖蹲在屋檐上的封白眼睛一亮, 一跃而下, 落到了他们面前,正要问他们一整日都去了何处,但他抬起头, 却看见了施南钺衣服上的血迹, 顿时脸色一变, 问道:“师兄, 发生了何事?你受伤了?” 施南钺看了他一眼, 语气淡淡道:“无事,只是遇见了一些杀手,受了点皮外伤。” 沈奕瑾一听, 不同意了,他瞪了一眼施南钺,皱眉道:“什么皮外伤, 明明刀口已经深可见骨,伤的甚重了!”说着, 他又垮下了脸, 眼底浮起了些许愧疚之色, 盯着他的伤口看了半晌,语带歉意道:“抱歉,都怪我。” 倘若不是他不会武,又手无缚鸡之力,害的施南钺对敌时还要分心来保护他,以施南钺的身手,怎么会受伤? 施南钺转过头,静静地注视着沈奕瑾,眼神很是温柔,他将手放在沈奕瑾的肩上,柔声安慰他道:“我的伤与小瑾你无关,你刚才也听到了,他们本就是冲着我来了,若真要追溯,也该是你受了我的连累才是。” 闻言,沈奕瑾抬头看他,但仍是皱着脸,眼神含着深深地愧疚和歉意。 见沈奕瑾终于重新抬头看自己,施南钺放下了心,扬起唇,对他笑了笑,但在看清了他的神情后,心里又是一阵疼惜。 施南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沈奕瑾的头,又觉得不够,便顺着他的头发,滑到了他的脸颊,应着自己的心,轻轻捏了下。 “……” 沈奕瑾被施南钺的动作吓了一跳,也忘了反应,只是神情呆呆地看着他。 低下头,施南钺瞧见眼前的小秀才望着自己时一副呆呆愣愣的模样,收回了手,不由莞尔道:“你若真是觉得愧疚,便不要愁眉苦脸的,再对我笑一笑,我喜欢看见你笑的模样。” 听了话,沈奕瑾终于是回过了神,但却什么都没说又迅速低下了头。 这回他是脸红和害羞的,连耳根都红地十分彻底。 而一旁被晾了好一会的封白看了这一幕,猛地被呛了下,张大嘴巴盯着施南钺,满脸的不可思议,表情像是见了鬼。 ——天,这哪里还是他的木头师兄啊。 直到施南钺将视线移到封白身上,又轻咳了一声,封白这才回过神来,又快速敛起了自己外露的惊讶之色,将话题带回了之前,问道:“那些杀手,是来杀师兄你的?” 施南钺点了点头,告诉他:“是罗刹阁的杀手。” 闻言,封白皱紧眉头,一张昳丽的脸上满是肃然。 施南钺抬眸,看了眼封白,神情严肃,正色道:“一个时辰后,赫章和洛正青便会过来,待他们来了,再详细说。” 这边,沈奕瑾奋力压下了自己因为施南钺的话而悸动不已的心,脸上的热度稍微退下去了些,转念,他又记挂着施南钺的伤,便转过头去看封白,对他说道:“你能去请林老头过来一趟吗?”这会儿时辰不早了,他还需要准备晚饭。 封白闻言,就也扭头去看沈奕瑾,瞧见他眼里的担忧不假,脸上还留着几许方才还未下去的红晕,和夕阳的余晖交相印衬,显得格外迷人,不由挑了下眉,愉悦地笑了起来。 他师兄果然是幸运的,这沈秀才,也是喜欢他的啊。 思及此,封白便又多看了沈奕瑾一眼,看他已经和师兄又说起了话来,两人之间若有似无地围起了一道屏障,让旁人丝毫插不进去,眯了眯眼,眼里的笑意不禁变得更深了。 虽然还未开窍,不过看来,离开窍,应该也不远了。 这么想着,封白便干脆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又看了一会他们,然后才转身,打算去找林老头过来给施南钺看伤了。 林老头来得很快。 事实上,林老头刚刚连续替十几个七八岁的小娃娃看完诊,本是药没了正要抽空回趟家,一会还要再赶过去,不过在路过沈奕瑾家门外时,便遇上了要去找他的封白,他听完封白的话,就低头翻了下自己的药箱,见里头还剩下几瓶金疮药,就点了点头,和封白一起往沈奕瑾家走来了。 沈奕瑾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见封白已经把林老头带来了,便唤了林老头一声,又告诉他道:“施南钺在堂屋里。” 林老头‘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去烧些热水,再准备一条干的巾帕过来。” “好。”沈奕瑾飞快地点了头,应了一声。 很快,沈奕瑾就烧好了水,拿着干净的巾帕进了堂屋。 堂屋里,林老头正在替施南钺剜去伤口边缘的烂肉,看他端着热水进来,便吩咐道:“热水先放下,过来替我擦一下汗。” 沈奕瑾听了话,这才注意到林老头已经冒了许多汗,都要滴进眼睛里去了,于是连忙放下热水走了过去,替林老头轻轻地擦去了满头的汗水,又看了看施南钺手臂上的伤,蹙起眉,心里难受的厉害。 注意到了沈奕瑾的表情,施南钺心中既是高兴又是心疼,他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抓了抓沈奕瑾的手心,而后仰起头,对他安抚地笑了笑,笑容很是温柔。 望着施南钺的笑容,沈奕瑾不知怎么的,觉得鼻头越发酸酸的,心里也酸胀地厉害。 他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不然怎么会这般奇怪。 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行为,林老头只是埋着头,对着伤口处理了许久,这才将那些烂肉全部剜了干净,又拿过热水和干净的巾帕,替他把边上的血迹擦了,然后从药箱里拿出金疮药,将药粉仔细地洒在伤口上,最后拿出绷带,一圈一圈替他包了起来。 处理好了施南钺的伤口,林老头又给他留了几瓶金疮药,吩咐不要碰水,多久换一次药,之后不再停留,急急忙忙地,转身就要走了。 他还要回家拿了药再回去给那些小娃娃诊治呢。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玩意儿,居然丧心病狂到朝着这些半大的小娃娃下毒手。 沈奕瑾还第一次见林老头急着这样,觉得有些奇怪,见林老头脚程很快地,已经出了院子,便连忙跟一旁的封白叮嘱了一声,让他一会去厨房看一下火,然后就自己追着林老头出去了。 见状,施南钺也皱了皱眉,沉吟了一会,对封白吩咐道:“你也追上去看看。” 犹豫了下,封白道:“但师兄你的伤,还有那厨房的火……” 施南钺打断他,道:“我来看就行了。”他只是一只手不能动,另一只手还是好好的,不是废了。 是……喜欢? 沈奕瑾不懂,仅仅是觉得自己脑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个念头,但在他还未能抓住的时候,便已经消失不见了,让他抓不着头绪,依旧只能继续在迷茫里挣扎。 感觉被自己抱在怀中之人的僵硬,施南钺的手松开了些,他尽管还想继续将其抱得紧紧的,一直不放开,但他到底是不敢抱太久,怕吓着小秀才,所以只是轻轻拥抱了一下,便松开了他,又道:“抱歉。” 沈奕瑾摇了摇头。 往后退了半步,施南钺低下头,深深地注视着沈奕瑾,语气仍是难掩激动:“你方才的意思,是要和我一起离开?!” 沈奕瑾抬起头,迎上施南钺带着喜色的双眸,认真问他:“可以吗?” 45.第 45 章 相互诉说了彼此心意,沈奕瑾和施南钺拥抱着, 都不愿分开对方, 他们在床上待了许久, 直到外头的脚步声渐渐多起来, 这才相继起身。 他们走出营帐时, 已经过了辰时,而营地的空地上, 将士们早已开始进行操练了。 营帐外站着的守卫见到施南钺出来,便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将军,声音嘹亮。 施南钺朝守卫点了下头,吩咐道:“去请赫章、洛正青还有封白三位副将过来,还有,传我命令下去, 一个时辰后,动身前往云山。” “是。”守卫不敢懈怠, 抱拳应声后就连忙转身去了。 施南钺又让另一个守卫去准备些吃食过来,然后就领着沈奕瑾, 去不远处的河边洗漱。 听了守卫的传话, 赫章、洛正青还有封白三人分别来到施南钺的营帐,柏苏自是和封白一起的,他们掀开门帘进去时,恰好看见施南钺在给沈奕瑾夹菜,一脸宠溺。 施南钺和沈奕瑾刚在用早饭。 听见声响,施南钺抬起头,看见他们进来,就问了一句:“你们可用过早饭了?” 沈奕瑾闻声,也抬起头来,朝他们点了点头,问好。 柏苏朝沈奕瑾一笑,然后对施南钺道:“你们吃,我们都用过早饭了。”说罢,他便走到一旁坐下,又给自己倒了杯茶,自顾自饮了起来,很是随意。 闻言,施南钺微微颔首,又看了看依旧站着的封白三人,指了指柏苏旁边的位置,道:“你们也都先坐下,等我片刻。” 说完,施南钺便低下了头,不过吃饭的速度明显快了不少,只是他还是不忘细心地给沈奕瑾夹菜,或者将他喜欢的菜色,换到他的面前,又让他吃的慢一些,无需太赶。 每当这时,沈奕瑾都会抬头看他,又给他一个极为灿烂的微笑。 施南钺也会回视他,笑的满目温柔。 尽管此时,施南钺和沈奕瑾并没有太暧昧的举动,也完全没有方才那么放肆和亲昵了,但是他们两人之间,仍旧存着旁人插不进的温馨氛围,一颦一笑,皆是默契,举目对视之时,又满是温情,稍微有心一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其中变化。 所以,理所当然的,他们之间关系的变化,没能瞒过赫章、洛正青、封白以及柏苏四人。 赫章原先并没有发现施南钺喜欢沈奕瑾,只是觉得他们将军待沈秀才很不同,觉得沈秀才是特别的,因此这会儿,他惊愕不已。 睁大双眼,赫章先是盯着沈奕瑾看了看,很快就转开视线,又往施南钺看去,瞧着他们两人的脉脉温情,他忍不住扭过头,用一根手指戳了戳自己身边的洛正青,眨了下眼,用眼神向他询问自己的猜测。 “真是笨蛋。”洛正青抬手揉了揉他的头,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啊——!”赫章刚想叫出,就被洛正青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赫章无法惊呼,只好用力地抓住了洛正青的手,但仍是满脸的激动。 而另一旁的柏苏和封白冷静的多,他们见此情形,不由对视了一眼,接着又默契的相视一笑,眼神都有欣慰和祝福。 他们放在下面的手,也自然地交握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施南钺和沈奕瑾就先后用完了早饭。 叫来外面的守卫将空碗撤下,施南钺擦了擦嘴角,抬眸朝赫章和洛正青看去,问他们道:“昨日,林龙和姜云二人可有动静?” 听了话,赫章收起讶异,正色道:“有。昨夜三更时,姜云突然领了一个人来见林龙,纵然那人穿着士兵的服饰,但我能很确定,他并非是军中之人,他的面孔极生,贼眉鼠目,我从未见过,他在林龙的帐篷里待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在姜云的带领下,又离开了营地。” “我和洛哥跟着姜云和那人出了营地,便见那人脱了士兵的衣服丢到姜云怀中,又和姜云说了几句话,就往转身离开了。因为将军之前嘱咐过,要让林龙将消息传出去,所以,我们便没有拦着他,而洛哥也仅是远远跟着他,看他到底去向哪里。” “我跟着那人一路往北,见那人上了云山才回来。”洛正青面无表情的接过话,告诉了施南钺那人的最终去处。 施南钺‘嗯’了一声,眼睛又重新看向了赫章。 赫章继续道:“洛哥跟着那人离开之后,我本是要回来向将军禀报的,却又发现姜云拿着那一身士兵的衣服,往一旁的林子走了进去,我觉得疑惑,便也跟了过去。” 说到这里,赫章蹙起了眉,停了停,才接着往下说道:“我跟着姜云走了一段路,到了林里,就看见一名士兵倒在地上,气息全无,已经死了,姜云正把衣服给他穿上,想来,那士兵该是被姜云先杀死,然后他又拿了士兵的衣服给那贼眉鼠目之人换上,好让那人混入营地见林龙的。” 施南钺将茶杯置在桌上,皱了皱眉,问道:“那名士兵的尸首现在何处?” 赫章回答:“我怕林里有猛兽,就挖了坑,将他暂时埋了。” 施南钺点头道:“待山贼除去后,再将他好好安葬,然后查查他的亲人在何处,安置费多给他们一些。” “是,将军。”赫章应声。 柏苏在一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钺儿,如今已经证实那封信上所言不假,林龙确实与山贼有所往来,今日的计划,林龙应该也全部告知了山贼,你打算如何做?” 轻敲了一下桌面,施南钺沉吟道:“将计就计。” 抬头往封白看去,施南钺道:“封白,你留在山下,和伍力一起严防所有出路。”说罢,他又看向柏苏,道:“师父,请你和我一起上山。” “好。”柏苏笑了下,答应了。 将视线重新落在洛正青和赫章身上,施南钺又道:“至于你们二人,仍和昨日安排的一样,和林龙他们一起上山,这一路,林龙和姜云势必会找机会离开,你们要看好他,不要让他们逃了,只要他们在,埋伏的山贼便不会轻举妄动。还有洛山兄弟,你们要将他保护好,勿要让山贼伤了他的性命。” 隔了一会儿,施南钺又补充道:“另外,将你们昨日寻到的,从瘴气林上山的路线画出来给我。” 闻言,赫章抬起头,吃惊不已道:“将军要从瘴气林上山?” “不错。” 赫章皱眉:“可瘴气林危险万分,纵然有神医的解药……” “我知道。”打断了他,施南钺道:“但林大夫给了药,能帮助我们许多,只要不被瘴气所侵,就已经足够了。” 赫章仍是皱着眉,他和洛哥进去过,云山的瘴气林不单单只是瘴气危险,应该说,整个林子,都十分危险。 看了一眼赫章,洛正青摇了摇头,代替施南钺跟他分析道:“昨夜林龙已经将消息成功传给了山贼,山贼知道了我们进攻的线路,势必会出动所有人手,沿途安排埋伏。但山贼人数有限,一旦分出人手埋伏,他们的后方山寨便没有人把守,只要我们能绕过他们设下埋伏的路线,便能不费一兵一卒,直取山寨。” 施南钺的眼神一凛,接过话道:“一旦山寨失守,那些山贼就没了退路,只能下山,山下有伍力驻兵把守,他们只要一下去,就是自投罗网。” 这些道理赫章自然明白,他只是觉得过于冒险罢了,不过他也知道自家将军是不会轻易改变想法的,便断了继续劝说的念头。 见赫章不再说话,施南钺扬唇笑了笑,随后就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先下去。 见此,四人点了头,便也不再停留,起身出了营帐。 待他们四人离开后,施南钺才偏过头看沈奕瑾,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斟酌了会儿,问他道:“小瑾,你可要和我一起去?” 听了话,沈奕瑾先是惊讶,反应过来后便用力地点了头,叠声应道:“要的,要的!”他本以为,施南钺并不会让他跟着上山,只会让他呆在山下等着。 看着沈奕瑾面露惊喜、双眸发亮的模样,施南钺微微一笑,又捏了捏他的耳垂,温声道:“你可是以为,我会将你留下?” “嗯。”沈奕瑾也不隐瞒,老实地点了头。 “傻瓜。” 施南钺笑了笑,忍不住又想和沈奕瑾亲昵,而想起两人的关系,便不再迟疑,干脆地欺身上去,吻住了他的唇瓣,这个吻并非是之前那般的深吻,可也十分温柔。 沈奕瑾闭上眼,任由他的唇印在自己的唇上,觉得一颗心跟抹了蜜一样的甜,嘴角也抑制不住地上扬。 过了半晌,他们才分开,只是彼此相交的视线,却还是带着缱绻,仿佛下一刻,便能天雷勾动地火。 安静地凝视了一会儿施南钺,沈奕瑾又忆起了之前在杭州城里的事,不禁蹙起了眉,犹豫道:“可我不会武功,若是和你们一起上山,会不会拖累了你们?” “不会的。”施南钺猜到沈奕瑾想起了什么,便直视着沈奕瑾的双眼,神情温柔,一字一句说道:“你从来不是累赘,也一定不会拖累我们。” 迎着施南钺带着信任的双眼,沈奕瑾游离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起来,他笑了起来,认真不已道:“有林老头特地给我配制的药,我一定不会拖累你们。” “嗯,我信你。”施南钺笑着,在他的额头落下了一个轻吻。 46.第 46 章 (⊙v⊙)(⊙v⊙)(⊙v⊙)此为防盗章 施南钺原本是想,往人多一些, 热闹一点的地方走, 且现下又是光天化日, 那些人总会有些顾虑, 不会轻举妄动的。 但他没想到, 那些杀手根本毫无顾忌可言,见自己被发现了, 便也不再躲躲藏藏,蒙着面直接冲了出来。 只见从天上一下子跃出了百十人,他们个个都带了兵器,又穿着黑衣蒙着脸,一出现就将百姓吓得四处逃窜,街上到处充满了尖叫声。 施南钺警惕地看着他们, 但又担心沈奕瑾会被横冲直撞的人群伤到,便一把将他拉过来抱在怀里, 手环在他的腰间,将他紧紧护着。 沈奕瑾猛地被施南钺揽在怀里, 一时没反应过来, 怔了半晌,他的脸贴在施南钺的肩胛,身子也紧贴着他,随着对方的脚步在走,只觉得自己心跳的很快,已经快得要跳出胸口了。 沈奕瑾突然脸红的很厉害。 他觉得自己又奇怪了。 人群仓皇逃窜地很快,不一会儿,整条街上就已经空空荡荡,没了人,不知躲去了哪里,就连两旁的商铺也怕惹上麻烦,全都关了起来,只敢躲在缝隙边窥视。 人群一散,沈奕瑾和施南钺便露了出来,下一瞬,便被那些杀手团团围住,堵住了去路。 见状,施南钺本就皱着的眉又皱得深了些,他松开了环在沈奕瑾腰间的手,让沈奕瑾退到自己身后,然后从腰间取下了随身佩带的软剑,挡在沈奕瑾的身前护着他。 担心沈奕瑾会害怕,施南钺便又回头看了看他,换上温柔的表情,安抚他道:“别怕,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他们伤了你的。” 沈奕瑾抬起头,双眼定定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身影,耳边又传来他轻柔的话语,本来还恐惧的心,完全被安抚了下来。 尽管他们是被团团围住,对方又是人数众多,来势汹汹,但不知怎么的,施南钺这么告诉他,他就相信了,知道自己一定不会有事,然后没了丝毫畏惧。 用力点了点头,沈奕瑾迎着施南钺的目光,告诉他道:“我信你。” 闻言,施南钺笑了,笑容很灿烂。 收回放在沈奕瑾身上的目光,施南钺表情一凛,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他手持软剑,环视了一圈包围他们的蒙面杀手。 说时迟那时快,他突然脚下一动,长剑飞出,率先出了手。 他一出手,那些杀手也立刻动了。 他们顷刻围了上来,很快就与施南钺战成了一团,招招凶狠,是下得杀手。 尽管如此,一开始时,施南钺对敌他们,也还是游刃有余的,他抓着软剑,出招又快又准,剑刃锋利,所到之处,那些杀手都被打的连连败退,倒地不起。 这时,有人似乎看出了施南钺很是保护一旁的沈奕瑾,便与旁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突然退出围攻施南钺,转身全力朝着沈奕瑾攻去—— 沈奕瑾不会武,只能狼狈躲避,几次险些被伤到,此时施南钺身边也围了七八人,见此,他的一颗心提起,神色骤变,犹如地狱修罗,连连砍了七八人冲上去。 杀手们的目的达到了。 施南钺被逼的只能一手拿着剑,一手拉着沈奕瑾与他们对战,渐渐没了先前的游刃有余。 施南钺因为仅有一人,又需要护着沈奕瑾,且那些人武功虽然不高,但在看出了他的弱点后,招式越发狠厉,又不怕受伤,一人被打倒下一个很快接上,配合地十分默契,这么坚持了一刻钟后,施南钺逐渐落了下风。 但他到底是厉害的,尽管处在下风,也还是如先前承诺那般,没让任何人伤了沈奕瑾,将他护的滴水不漏,只是自己被刺伤了手臂。 沈奕瑾见了,很是着急,但他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自己一动,反而要让施南钺分心,会更加害了他。 生平第一次,沈奕瑾恨极了自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随着时间的流逝,施南钺与杀手们的缠斗越来越落下风了。 看见有刀朝着施南钺的胸口直直刺过来,又见施南钺并未察觉到,沈奕瑾的脸色一白,脑中只剩下要救施南钺的念头,他下意识就扑了上去,猛地挡在了施南钺身前,用身子护住了他。 施南钺见沈奕瑾扑过来,抬头一看,就发现杀手的刀已经近在咫尺,自己根本来不及阻止,眼前顿时一红。 忽然,空中极快地掠过了一道白色的身影,那身影在半空中一扬手,在那刀堪堪刺中沈奕瑾时,他手中的玉笛便直直落在了刀上,刀立即被震得粉碎。 而那刀的主人,也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力一般,瞪圆眼睛,连连退了十几步,又跌在了地上,半死不活地昏了过去。 避过了危险,施南钺就伸出手,紧紧抱住了自己眼前的沈奕瑾,虽然松了口气,但脸色还是很难看,又是急又是气。 他方才险些,就要失去小秀才了。 这边,白衣人缓缓落在地上,弯下腰捡起落在地上的玉笛,直起身后,又微笑着看了一眼抱在一起的两人,抬手放在嘴边,轻轻地咳了一声提醒。 闻声,沈奕瑾先反应过来,红了脸,抬手要推开施南钺。 低头看了看红着脸的沈奕瑾,施南钺微微叹息一声,这才缓缓松开了他,但还是握着他的手不放。 转头看向那名白衣人,施南钺眼里并无惊讶之色,他只是朝那人感激地点了点头,又恭敬唤了一声师父。 这白衣人,正是施南钺的师父,柏苏。 柏苏闻言,弯起眼睛笑了笑,他对施南钺微微颔首,随后又将手中的玉笛收起,对他说道:“你去,这位小兄弟我帮你护着。” “多谢师父。” 施南钺没有推辞,他点头应了一声,而后将沈奕瑾推到柏苏身边,随即就握着软剑,向前了一步,他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杀手,周身寒气四溢,眼神也冷的犹如冰窟寒山,气势越发可怖和骇人。 这次,没了先前的顾虑,施南钺再也没给那些杀手机会,招招制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已经将那些杀手全部斩杀,只留了下一个活口。 那活口见任务失败,本是要自尽的,但在他要吞下口中的毒-药自杀之前,施南钺就先一步,卸了他的下巴,又点了他的穴道,叫他动弹不得了。 而在一旁酒楼的包间里,目睹了全过程的三爷对这个结果毫无意外,神色也毫无波动,只是脸上挂起了一抹嘲讽的笑,嗤笑那个派来杀手的人。 呵,那人真是蠢到天真,以为区区百人的死士,便能要了施南钺的性命,却不知根本是自不量力又打草惊蛇,最终反而只会害了自己。 不过那个蠢货这么做了也好,毕竟江南之事,总是要有人出来认罪受罚的。 垂下眼眸,三爷的视线又落在了沈奕瑾身上,他方才看了施南钺对他全程保护的模样,此时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他万万没想到,施南钺的动作会那么迅速,居然短短几日,变已经找到了沈奕瑾,并将他带在了身边保护。 不过,也无妨了。 今日之事的发生,他就没有再抓沈奕瑾的必要了,至于沈恒他们,也是时候该处理了。 想来,沈奕瑾的运气到底那人要好上一些,可以留下一命。 这么想着,三爷忽然勾唇,吃吃地笑了起来。 仰起头灌下了一壶酒,三爷闭着眼沉吟了片刻,再睁开眼时,他下了一个决定。 但是后来他发现他们每日入夜都会来,而且每次都是偷偷摸摸、神出鬼没的,他才起了疑心。 见施南钺还是闭着嘴,没有回答自己的意思,沈奕瑾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原本以为,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们已经称得上是朋友了的。 整了整衣摆,沈奕瑾站了起来,他背对着施南钺,沉默了一会,淡声说道:“既然你什么都不肯说,那我也不强求,你把欠我的银子还了,然后离开,我不能让你继续留下,否则若是害了村里人,就是我的过错了。”说罢,他便迈开步子,准备回房。 “沈兄弟,你等等。”施南钺在沈奕瑾的脚步即将踏进房门时,出声叫住了他。 沈奕瑾脚下一顿,却没有回头,仍是背对着他,问道:“你愿意说了?” 施南钺微微蹙着眉,犹豫了会,缓声道:“你当真是非知道不可吗?” 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他知道沈奕瑾是个极好的人,更不是嘴碎的,纵然告诉了他,也并无大碍,但他担心的是,若是沈奕瑾知道了他的身份,便又会多了一重危险,而把无关之人至于危险之中,他想,也不愿意。 闻言,沈奕瑾回了头,他目光定定地看着施南钺,神情严肃地点了头:“是,我想知道。”顿了顿,他又道:“我想知道,我救的人,并非是个恶人。” 听了这话,施南钺怔了下,才明白原来沈奕瑾想要他坦白,是因为担心自己若是救起了的是一名恶人,会连累了大家。 明白过来后,施南钺勾起唇角笑了笑,他反问道:“沈兄弟以为我是恶人吗?” 沈奕瑾沉吟了一会,老实的摇了摇头。 他会救施南钺,也是因为他看着并不像是恶人。 又笑了笑,施南钺对他招了招手,道:“沈兄弟你过来坐下,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47.第 47 章 (⊙v⊙)(⊙v⊙)(⊙v⊙)此为防盗章  在天边刚刚泛起些许的鱼肚白时,沈奕瑾便已经准备好了拜祭用的香火蜡烛, 又亲手做了他爹娘生前最爱的食物装在竹篮里,出了门。 施南钺也陪着他一起。 冬季的日头本就出得较晚, 而此时才刚过了寅时三刻,除了天边泛起的少许白色, 天色仍是暗如黑夜,这个时辰, 大部分的村民都还尚在睡梦之中, 整个村子静的只能听见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偶尔会伴随着几声犬吠。 沈奕瑾的爹娘,被安葬在村子西面的山上, 这座山从古至今, 一直被村民用作安葬之地, 所有去世的人家都葬在了那里,故而山上阴气极重, 并且在这西面, 几乎是没有住人家的, 因为从窗户往外看,便能看见坟墓, 怎么都会影响心情—— 由于没有人气,又是在冬日,这山便显得越发阴森和寒冷。 绕过半个村子,沈奕瑾和施南钺走到山脚时,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这会儿,天空已然逐渐亮了起来,太阳破开云层,露出了半张脸,光芒洒在大地,笼罩在山间的雾慢慢散去,而树梢上挂着的冰晶,也在阳光的映衬下,显得晶莹剔透无比。 沈奕瑾在原地站着犹豫了一会,然后侧过身,向自己身边的施南钺指了指一旁的小路,道:“从这条路上去不远,便是我爹娘的墓了,要从山上下来,也仅有这一条路,我想一个人上去拜祭他们,你就在这里等我。” 他每年,都是自己一个人来的,也有许多话,想对爹娘说。 “好。”施南钺含笑看着他,又伸手亲昵地揉了一下他的脑袋,语调温柔道:“若是有事,便出声喊我,我能听得见的。” “我记住了。”沈奕瑾点了点头,随后独自上了山。 夜里下过霜,山路湿-滑难走,但沈奕瑾却走得不慢,这条路,他走了无数次,早已经熟记于心。 他约莫走了一盏茶的时间,便在两座墓碑前停了下来。 蹲下-身,沈奕瑾先是将墓碑前的野草逐一拔去,之后又将香炉、祭品一一摆好,用火石将香点了起来。 点好了香,沈奕瑾也不顾地上泥泞和碎石尖利,直直跪在了地上,恭恭敬敬地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将香插-在香炉上,对着墓碑笑道:“爹,娘,我来看你们了……” 面对着墓碑,沈奕瑾独自说了许多的话,他将自己的事,桩桩件件的都说了出来,说到最近时,他的眉梢自然地染上笑意,缓缓说道:“爹、娘,今年我遇见了一个人,他叫施南钺,是闻名天下的镇远将军,他是奉旨来除山贼的,自从他来了以后,我觉得自己变了许多……” 沈奕瑾说着,换了个姿势,盘腿坐下,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揪着地上的野草,不知是想起了何事,脸颊渐渐染上些许红晕,他抿着唇斟酌了会儿,才低着声,又继续道:“最近,我觉得自己变得有些奇怪,总会忍不住想起他,又想看着他,有时候,迎着他的目光,便会心跳的厉害,不敢和他对视,他要离开,我也十分不舍……” 沈奕瑾抬起眸,目光直直地望向墓碑处,睫毛轻颤,轻轻问道:“爹、娘,我是不是……喜欢上了他呢?”后面的几个字,他说得太轻,几乎是听不到的。 “……”没有人回答他,四周静悄悄,无声无息的,仅有两座墓碑安安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沈奕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你们又怎么能回答我呢……” 他的话音落下,忽然有一阵微风轻轻拂过了,拂过了他的脸颊,又带起了他的发梢,风声犹如喃喃细语,就像是他的爹娘,在回应他一般。 沈奕瑾怔住了,反应过来后,他突然弯起眉眼,开心地笑了起来。 他明白了。 他明白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怪异,究竟是为何了。 ****** 沈奕瑾下山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以后了。 施南钺还在山下,倚着一块大石而坐,听见脚步声,便回了头,轻唤了一声:“小瑾。” 而后,他跳下大石,走到沈奕瑾跟前,问道:“在山上,可有看见沈恒他们?” “山上没有人。”沈奕瑾摇了摇头,有些疑惑道:“难道是我们猜测错了?莫不是,他是因为别的原因,才给村里的孩子下了毒?” 施南钺注视着他,笑了笑,温声道:“他们没有来最好,省的还会坏了你的心情。” 沈奕瑾展颜,也对他笑了下,点头道:“也是,许是他们意识阴谋败露,便临时改了计划,算了,我们回去。” “好。”施南钺微微颔首,跟他并肩一起往回走。 这会儿天已经大亮,村民们都起来了,走在路上,还有人向沈奕瑾打招呼,跟他问一声好。 沈奕瑾一一向他们点了头,又回了一个微笑。 施南钺走在沈奕瑾的身旁,视线始终落在他的身上,他看着沈奕瑾弯着眉眼,朝着村民们笑得灿烂的模样,眼里的笑意也不禁更深了些,方才在山下等待的担忧,被重新放回了心底。 两人一齐往家的方向走,脚步一致,中间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摆手之间,还能触碰到彼此。 又一次碰到施南钺,沈奕瑾有些喜滋滋的,他笑眯了眼,又低下头,瞅了一眼和施南钺碰触到的手,心砰砰砰地跳的很快。 直到刚才,他才终于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他喜欢施南钺。 想要娶做媳妇的那种喜欢。 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沈奕瑾心里有些激动,他偏头看了一眼施南钺,想了想,便循着自己的心意,又靠近了他一些,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的更短。 沈奕瑾悄悄开心了一会儿,但不知想起什么,很快又蹙起了眉。 尽管开朝皇帝和那位男皇后被传做了一段佳话,福建那里,也有契兄契弟之说,可现实中,分-桃断-袖之人,到底还是少数的。 施南钺,也会喜欢自己吗? 沈奕瑾陷入了沉思。 沈奕瑾想了一路,都没有理出头绪来,不知不觉,他们已经回到了家,而在门口处,沈奕瑾却看见林言站在那里,神色肃然,是在等他。 沈奕瑾这才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走出来,回了神。 施南钺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奕瑾看了好一会,看得沈奕瑾都有些不好意思了,才终于移开目光,又发现了自己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想来自己是被眼前人救了,于是出口问道:“这里是何处?是你救了我?”他刚清醒,又发了烧,也没有喝水,发出来的声音显得嘶哑无比。 沈奕瑾点点头,说道:“这里是桃源村,是我救了你。” 施南钺道谢道:“谢谢你,小兄弟。” 沈奕瑾理所当然地‘嗯’了一声,停了一会,又不由感慨道:“这天寒地冻的,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而且还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居然没死,能醒过来,也是福大命大了。”说完,他转身去端来了药,道:“正好你醒了,给你,喝药。” 施南钺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药碗,本想坐起来,但他刚动了一下,便牵动了胸口的伤,英挺的剑眉微微蹙起,沈奕瑾见了,才反应过来施南钺还是个伤患,忙阻止了他想继续起身的动作,在床沿坐了下来,道:“你别动了,我喂你。” 虽然沈奕瑾主动提出帮忙,但由于施南钺只能躺着,完全没办法动弹,喝药的时候还是不方便,故而沈奕瑾喂药的动作只能一慢再慢,而且还要小心药汁滴在对方身上或是床上,一碗药喂下来,他的两只手都有些僵硬了。 喂完了药,沈奕瑾松了口气,他起身回到屋内的圆桌前,把药碗放下拿起了自己晚饭,吃了一半,猛地想起了自己还未问男人姓甚名谁,便转头问道:“对了,听你的口音,应该是北方人士,你叫什么名字?” 48.第 48 章 (⊙v⊙)(⊙v⊙)(⊙v⊙)此为防盗章  而童老爷知道沈奕瑾病了,还特地吩咐府里的总管挑了些补品, 让林老头带回来给沈奕瑾。 之前沈奕瑾还在病着, 起不来床,林老头把补品送来,他也没法拆开来看, 这会他病好了,一时无事,便将其翻了出来,一一将其打开。 童府在杭州,算是家大业大的商贾了,他们拿出手的, 自然不会是太普通的东西, 所以, 沈奕瑾拆开后, 看着眼前的人参和燕窝, 呆愣住了, 好半晌过去, 才反应过来,霎时便眉开眼笑起来, 眼眸发光,满眼璀璨。 他想的是,这些能换好多银子呢! 恰好这时,林言端了药进来,他看见沈奕瑾的表情,便知道沈奕瑾在想什么,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把药放在了桌上,开口道:“吃药了,小瑾。” 沈奕瑾最怕吃药,听了话,脸顿时皱了起来,他抬起头,可怜兮兮地望着林言,说道:“林大哥,我都已经好了,这药就不用吃了。” 林言温和地笑着,却摇了头,拒绝他道:“不行的。” 沈奕瑾闻言,垮下肩膀,又撇了撇嘴,盯着那冒着白色烟雾的药碗看了许久,但在林言的注视下,最后到底还是拿起药碗,捏着鼻子喝了下去。 喝完药,他忍不住心想,林老头绝对是故意往里头加了很多黄连,否则怎么会这么苦! 瞧着沈奕瑾满脸郁闷的模样,林言笑了下,说道:“良好苦口,爹也是为了你好。”说完,他又摸了下沈奕瑾的头,笑道:“今日天气极好,你出去院子晒晒太阳,我也要回去了,家里的草药要拿出来晒一晒的。” 沈奕瑾听了,又想起什么,出声叫住正欲离去的林言,问道:“对了林大哥,你可有关于沈恒的消息?” 他这两日躺在床上,一直在思索那日山贼为何要绑他上山,他想了很多。起先他确实以为是因着施南钺的缘故,但后来仔细想了想,却又觉得不对。 倘若是因为施南钺,那么那些山贼绑走他,难道只是用他来威胁施南钺的吗? 但是,只要是个有头脑的人都该知道,他跟施南钺非亲非故,他只是偶然救了施南钺一命,算是施南钺的救命恩人罢了,倘若施南钺是个忘恩负义的,那么绑了他,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那些山贼何至于为了他,如此兴师动众? 这完全是不合理的。 既然他被绑走,并非是因为施南钺,那么就剩一个可能,便是因为苗兰他们了。 明明七年前就已经离开桃源村的,如今却又突然回来,加之那日苗兰对他的态度如此古怪,像是换了一个人,突然不刻薄了,还努力装出温柔的样子,肯定又是因为沈恒做了什么,想拿他当替罪羔羊了。 而他那日根本没有理会苗兰,又给了她脸色看,恐怕就是因为如此,他们看他已经不再像年少时那么好哄骗了,于是干脆就放弃对他好言相劝,直接让人来劫走他,想要让他无法反抗,让事情直接成为定局。 林言闻言,停下脚步,蹙了蹙眉,回头问道:“你打听他的事作甚?”他和他爹一样,也是十分厌恶沈恒那一家子的。 沈奕瑾思索了一会,便把自己的猜测言简意赅的跟林言说了一遍。 听完话,林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张脸黑成了锅底,眼神也变得阴冷无比,完全没了方才那温柔温和的模样,他抿了抿唇,又沉吟了一会,对沈奕瑾说道:“若真是如此,他们此计不成,就还会有下一计,他们一定还会再来找你,你自己千万小心一些,我会尽快打听清楚,沈恒到底做了什么的。” 沈奕瑾点了点头,而后对林言扬起嘴角笑了笑,“我知道的,林大哥,你也要小心一些。” 林言“嗯”了一声,也恢复了笑容,他抬手摸了下沈奕瑾的脑袋,随后就拿着空碗,出了门。 沈奕瑾自己在屋里又待了会,稍时,也起身走了出去。 外头的阳光正好,洋洋洒洒落在地上,很温暖,沈奕瑾走到阳光下,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闭着眼,沈奕瑾仰起了脸,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温暖,从眼角自眉梢流露出浅浅的满足的笑意。 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沈奕瑾便觉得有些脚酸了,他想了想,转身进屋搬了一张长凳出来,又进去拿了一本书,然后就坐下安静地看了起来。 沈奕瑾是爱极了书的,一旦看起书,便会不自觉的入迷。 冬日的太阳很温暖,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偶尔有微风拂过,卷起了他的几缕发丝,看过去,犹如一幅画卷一般,美得静逸,显得美好。 施南钺踏进院子时,看到的便是这令人移不开眼的一幕。 他站在门口看了许久,视线一直落在沈奕瑾的身上,久久没有移开,直到林言收拾好厨房走出来,看到他,唤了他一声,才将他唤回了神。 施南钺收回目光,心中突然的悸动,也转瞬消失不见,但方才的惊艳,却未曾忘记,落在了心底,过后再想起时,还是觉得美好不已。 林言看了施南钺一眼,走到沈奕瑾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瑾,我回去了,晚些时候再过来。” 沈奕瑾抬起头来,对他说道:“林大哥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不必总来照顾我,我已经好了。” 林言正要开口,便听见本来在一旁安静的施南钺说道:“我的伤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简单的事,我也做得来一二。” 闻言,林言转头去看施南钺,有些惊讶,他见施南钺淡笑着看自己,想了想,就也微笑道:“也罢,既然如此,小瑾就拜托你照看了。” 正好,他能空出时间来去打听一下沈恒的事。 林言说完,又转头跟沈奕瑾交代了几句话,主要是让他要好好吃药,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林言一走,院子里就剩下沈奕瑾和施南钺两人了。 自从病了以后,沈奕瑾还是第一次见到施南钺,他把手里的书盖起,又伸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笑眯眯的看向施南钺,示意他过来坐下。 施南钺点了下头,依言走了过去,跟他并肩坐着。 见施南钺坐下,沈奕瑾偏过头,冲他笑了笑,也不扭捏,直接道谢道:“前日的事,谢谢你了,倘若那时不是你来了,我恐怕已经被那几只狼吃的尸骨不剩了。”他猛地想起什么,又连忙补充道:“不过虽然你救了我,但该要还我的银子,可还是一分都不能少的。” 施南钺的嘴角几乎可见地抽了下,他轻笑一声,道:“沈兄弟且放心,待我离开时,定会归还你所有银两的。” 沈奕瑾这才满意的点了一下头,眼睛亮亮的:“那是自然,毕竟我救你,可是花了大力气的,你的药钱那么贵,而且我还每隔几日,就给你买肉滋补身体,这些算起来,可是花了我一大笔银子的。” “嗯。”施南钺应了一声,语气里满满都是笑意。 施南钺其实最厌恶贪官的,而那些对银子超乎执着的人,他也并不喜欢,向来敬而远之,不过,他却并不会讨厌沈奕瑾,尽管沈奕瑾也十分财迷,但他反而觉得钻进钱眼里的沈奕瑾十分有趣,甚至有些可爱。 可爱这个词用来形容一名男子,多少会有些怪异,但施南钺却觉得,用在沈奕瑾身上,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正正好。 这么安静了一会。 沈奕瑾忽然转过脸看施南钺,脸上原本的笑意已经敛起,眼里也带上了几分审视和若有所思,他一眨不眨的注视着施南钺,犹豫了一会,还是将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那日你为何会在那山上?那座山自从被那伙山贼占据之后,便鲜少有人上去了。” 施南钺的伤还未痊愈,本该是在家好好静养的,何况那时已经入夜,却无缘无故出现在那山上,还恰巧救了他,实在让他不得不多想,不得不怀疑。 49.第 49 章 (⊙v⊙)(⊙v⊙)(⊙v⊙)此为防盗章 忍不住将微眯的双眼睁开,封白觉得很惊奇,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自家师兄用如此温柔的目光去看一个人。 眨了眨眼,封白不由往青年望去, 他想, 这应该就是赫章说的沈秀才了。 在原地又站了一会, 见师兄并未回头来看自己, 封白这才敛起神情, 走上前行抱拳礼:“将军。” 施南钺闻声, 收回落在沈奕瑾身上的视线,转过头去看他,朝他点了下头, 问道:“人马可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他奉旨来江南时, 皇帝调遣了一千兵马给他,助他除匪, 而这些兵马, 他都交由封白带领了。 封白回答道:“距此地五十里外, 原有一处采石场,如今荒废了, 附近没有村落也鲜少人走动, 我安排他们在那里安营扎寨了。” 施南钺在心里估算了下到山贼占据的那座山的距离,行军约莫两个时辰就能到,并不算远,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听见他们完全不避开自己,毫无顾忌的交谈声,沈奕瑾眨了下眼睛,扭过头去看他们,在看到封白时,眼里浮现出了些许惊艳,不过他仅仅只是怔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了视线,转而落到了施南钺身上,眼神带着询问。 封白长得极美,是极为阴柔的美,再加上总喜爱穿着一身红衣,更是显得雌雄莫辨和张扬肆意。 封白第一次上战场,他的出众的样貌惹来许多窥视的目光,有些看他长得好,便认定他没有实力,用污言秽语嘲讽他,看他的眼神又猥琐又下流,还有满满的不屑,让人只想狠狠将他们打到,再挖了他们的眼睛,撕开他们的嘴巴,叫他们知道什么是地-狱修-罗。 当然,封白也真的这么做了。 从此,在战场上,再无人敢轻视他。 封白最是厌恶人家盯着他看的,这会儿见沈奕瑾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不再看他了,神色也没多大变化,并不为他的相貌所动,不由挑了挑眉,对沈奕瑾生出了几分好感,对于要保护他的事,也没那么排斥了。 看来赫章确实没有骗他,这个沈秀才,的确和一般的酸腐读书人,是不一样的。 察觉到了沈奕瑾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施南钺这才想起他还未曾介绍过封白,他冲沈奕瑾笑了下,伸手指了指封白,介绍道:“沈兄弟,这是我的另一位副将,也是我师弟,名叫封白,以后他会负责保护你的安全。” 沈奕瑾闻言,又转头看了一眼封白,皱了下眉,有些犹豫道:“这……是否会太过招摇了?” 以封白的样貌和一身红衣打扮,若是和他一起走上街市,会十分引人瞩目,何况他明日就该回童府教学了,封白又要以何种身份进去? 封白自是听出了沈奕瑾的话外之音,但也没有开口,只是抱着手臂安静的看着他。 猜出了沈奕瑾的想法,施南钺拍了下他的肩膀,又对他安抚的笑了笑,道:“封白会在暗中保护你,只有在你有危险时,他才会现身,你且放心,他不会影响你生活的,旁人也不会发现他。” 尽管施南钺这么说,但这么被人暗中保护,沈奕瑾还是有几分怪异,觉得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可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处在危险之中,封白的保护,是非要不可的,因此,他抿了抿唇,思索了片刻,到底是不再多说,轻轻点了一下头,同意了。 见沈奕瑾同意,施南钺又偏头,对一旁的封白叮嘱道:“你务必要保护好沈兄弟。” 封白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自信一笑,保证道:“师兄你放心,有我在,他出不了事的。”说完,他便一个纵身,不见了踪影。 沈奕瑾听着声响,知道封白并没有离开,只是跃上了屋顶,他抬起头,便看那一抹绯色的身影蹲在屋檐上,见自己看过去,还抬手朝自己摇了摇,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换了个姿势坐下。 收回目光,沈奕瑾想了想,对施南钺说道:“我家只有两间房,他如果要留下来,就只能和你一间房间,可以?不过被褥倒是有干净的,可以再分你一床。” 施南钺微微一笑,颔首道:“无事,封白同我住一间就好了。”他是个武将,行军在外,向来没有那么多讲究,这点小事,自然不会介意。 闻言,沈奕瑾站起身,说道:“那我去多抱一床棉被给你。” 拉住他的手,施南钺含笑看着他,柔声道:“封白夜里是不睡觉的,你不必忙活。” 沈奕瑾‘啊’了一声,有些诧异地又抬起头看向抱着剑坐在屋檐上的封白,他看了一会,忍不住问道:“这样,可是为了保护我?” 拉着他重新坐下,施南钺正要开口,却听见封白已经先自己一步说道:“并非如此,你别多想了。” 纵身跃下,封白来到沈奕瑾的面前,继续说道:“我幼年时曾被人贩子拐走,卖到了青-楼,那时我十岁,妓馆的老鸨见我长得好,便准备让我登台接客,恰巧那时有客人酒醉闹事,我便趁着老鸨不注意,将烛台打翻,引起了大火,然后趁乱逃走了。” 封白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淡,眼神也毫无波澜,就像是在说陌生人的事迹一样:“我一路逃进了山里,在山里待了七日,山林凶险,入了夜更是危机四伏,所以在那七日,入夜后,我根本不敢合眼,只敢在白日里寻个地方,睡上一两个时辰,被师傅救起后,我便发现我再也无法在夜里入睡了。” “到如今,十几年过去,已经成了习惯。我会在白日里寻个时候自行休息的,你不必忙活。”停下来看了一眼沈奕瑾,他沉吟了一会,又道:“不过,你倒是可以给我准备些吃食,我没其他兴趣,就是喜欢吃。” 沈奕瑾听着,愣了愣,回过神来后,就点了点头,他抬头看封白,问:“你可有忌口的?” 做些吃食,对沈奕瑾来说是简单的。 何况封白保护他,并不要银子,是他赚了! 封白见沈奕瑾同意,还问他忌口之物,不禁笑了起来,他凑上前,先是说了几种自己不吃的,之后又故意找了些话题和沈奕瑾交谈了起来。 交谈了一阵子,封白发现这个沈秀才是真挺可爱的,虽然有些财迷,但的确是讨喜的性子,这么一会,他都有些喜欢上沈秀才了。 和沈奕瑾正说着话,封白蓦地就感觉有些发冷,他寻着冷意回头,果真看到了自家师兄眉头微皱,正看着他,眼神有些冷。 眯起眼,封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和师兄对视了一会,片刻后,他勾了勾唇,忽然笑了起来。 望着自家师兄蹙着眉,见自己突然发笑,十分莫名的模样,封白更是乐不可支了。 他师兄对感情向来迟钝,如今可能还未曾发觉,自己和沈奕瑾聊得欢畅时,他的眼神是有多么不满。 封白想,这一趟没有白来,他终于是找到一件有趣的事了。 施南钺知道他的想法,冲他点了下头,道:“沈兄弟是山贼的目标,林大夫是他亲人,他们合该知道的。” 闻言,赫章点了点头,收起嬉笑的模样,正经道:“那山贼交代,会抓沈秀才,是因为他们的三爷看上了沈秀才,但他绑走沈秀才的事,并非是有人授意的,而是因为他做了错事急着想要将功补过,才会在那日打昏沈秀才,想将他带上山,哄得三爷开心,饶他过错。” 沈奕瑾听了,神情十分疑惑,他反手指了指自己,不解道:“三爷是何人,为何会看上我?我是男子啊。” 尽管燕朝曾有过男子为后,并且成为了一段佳话,但分桃断袖之事,到底不是那么常见。 赫章迅速偏头看了一眼洛正青,又转回了脑袋,轻咳了一声,答道:“……他是个断袖。” 见沈奕瑾对此并没有多大反应,赫章对他多了些好感,又继续道:“那三爷是这伙山贼的三个头目之一,喜欢男子,尤其喜欢文人雅士,据那被抓的山贼交代,他们先前还抢了不少过路的读书人上山,但都被三爷弄死了,尸体被他们丢到了乱葬岗,由于那些读书人并不是当地人氏,便至今无人察觉。” 沈奕瑾听着,厌恶的皱起了眉,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不禁愤怒道:“这是草菅人命!” 施南钺站在他身旁,闻言,拍了拍他的肩膀,承诺道:“他们都会为此付出代价的。”说罢,他又转头吩咐洛正青调人手去将那些尸体找出。 沈奕瑾是信他的,他微微颔首,过了一会,想起一件事,便又问道:“但我一向都只在童府和家里之间来回走动,不出远门的,那山贼头目是如何知道的我?” 赫章有些怜悯地看了他一眼,告诉他:“是因为你的堂哥,沈恒。” 林老头一听果然是那一家子整出来的事,一张脸瞬间黑成了锅底,沈奕瑾还未有所反应,他便已经转头瞪着赫章,冷冷道:“你把事情一五一十说清楚。” 赫章闻言,往施南钺的方向看了一眼,见施南钺点了头,他才缓缓将自己调查来的事情如实说了出来。 50.第 50 章 (⊙v⊙)(⊙v⊙)(⊙v⊙)此为防盗章  沈奕瑾知道林老头是在担心他, 便没再反驳,他点了下头, 难得乖巧道:“我知道了。” 林老头‘嗯’了一声, 表情缓和不少, 终于是不再气呼呼的模样。 林老头和沈奕瑾住的并不远, 尽管因为地面湿滑,两人都走得很慢,到林老头家, 也不过只走了一刻钟。 由于下了雪,院子里本来晒的草药都搬到了别处, 沈奕瑾进去的时候,倒是没有闻到那么重的药味了。 林言原本坐在堂屋, 正拿着一本医书在看, 听见声音,便走了出来,他看见沈奕瑾, 笑着跟沈奕瑾打了个招呼,然后又走了过来, 代替了沈奕瑾扶着林老头进了屋。 沈奕瑾也跟着进了屋。 堂屋里放了火盆, 显得没有外头那么冷,林老头坐下后, 先是让林言按着他开的新方子去抓药, 之后又看向沈奕瑾, 问道:“昨日苗兰来找你了?”昨日他恰好有事去了一趟杭州城, 否则便给那女人扎上一针,让她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沈奕瑾没有瞒他:“嗯,她来了。” 盯着沈奕瑾看了一会,林老头问他道:“她可是又欺负你了?” 提起苗兰,林老头还是满脸的不喜和厌恶,他一生遇人无数,第一次遇见像苗兰那样的女人,一点道理都不讲,一言不合便开骂,一张嘴便能气死人,颠倒是非,不论黑白,若换成他年轻时的脾气,苗兰早已经尸骨无存了。 沈奕瑾摇摇头,道:“没有。”回想了下,他皱了皱眉,疑惑道:“而且昨日,她对我倒是非常客气。”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抬头看了看他,林老头提醒道:“沈家小子,你可要小心些。” 沈奕瑾微微颔首,笑笑的:“我知道的,不会再犯一次傻了。” 林老头起身倒了杯茶,闻言,瞧了他一眼,点头道:“你知道就好,就怕你傻乎乎又被骗了,再像七年前一样,可怜兮兮的。” 沈奕瑾有些无奈,但也没法反驳,七年前确实是他犯了傻,才让苗兰和沈鸿志得了逞,不仅拿走了家里所有银子,又害他失去了科考的机会。 林言抓好了药,走进来时正巧听了这话,于是他看了眼林老头,语带笑意道:“爹,小瑾已经长大了,不会再像小时候那般了,您若是再说,恐怕小瑾以后就不愿来了,倒时您可要寂寞了。” 林老头是越老越小,真有些老顽童的样子,虽然林言是他的孩子,但年纪摆在那里,实在已经配合不来他了,只有沈奕瑾还是每次都配合他,让他过足瘾,又不会觉得无趣,尽管林老头经常被气的胡子翘,但事实上,他是享受其中,并且很愉快的。 瞪大眼,林老头很是嫌弃地看了一眼沈奕瑾,继续嘴硬道:“他不来才好呢,不来我还能多活几年。”说完,他就撇开脸,不看沈奕瑾了。 摇了摇头,林言满脸无奈,他朝沈奕瑾笑了笑,然后便把手里抓好的药递给了他,又仔细嘱咐了药的吃法和用量。 沈奕瑾一一记了下来。 拿了药,沈奕瑾便没再继续留下,天色不早了,他还要回去做饭,而且明日要给学生上哪些内容,他还没有想好,需要回去做下准备。 把沈奕瑾送到门口,林言习惯性地抬手想摸他的头,但想了想,改成了轻拍他的肩膀,温柔道:“小瑾,苗兰他们此时再回到桃源村,必是对你有所企图,你自己万事小心一些,倘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记得来找我们,爹他是个口是心非的,其实心里比谁都要疼你,你要是瞒着他不告诉他,他肯定是要跟你生气的。” 像是想起什么,林言停了停,他轻轻笑了下,又接着说道:“你也知道,爹他要是真生气了,是非常难哄的。” 沈父沈母刚去世那会,沈奕瑾由于年纪小,长得瘦弱,又只会读书,经常会被村里的无赖欺负,一直到后来林老头救了饿昏的他,又时常照顾他,林言也护着他,这样的情况才减少不少,但林老头和林言一不在村里,他们便又会大胆起来。 事情发生在沈奕瑾爹娘的忌日,这一日,林老头和林言因为有事,出了远门。 那时,沈奕瑾刚刚成了童府的西席先生,拿到第一笔月钱,他买了他爹娘生前最爱的糕点,抱在怀里准备去祭拜他们,想将他已经能好好养活自己,一个人好好生活下去的事,告知他们,让他们能够瞑目,九泉之下,不需在担心他。 沈父沈母的墓,在村子西边的山上,沈奕瑾住在东边,需要走大半个村子才能过去,他刚走到山脚下,便迎面遇上了先前经常欺负他的几个无赖。 那几个无赖都是村里年轻人,整日游手好闲,不做事,就知道拿着银子去买酒和赌-博,家里的事情都推给爹娘或媳妇,这次也是沈奕瑾倒霉,他们几个刚刚输了银子,正火大想找地撒气呢,他就撞了上来。 他们知道林老头和林言不在村里,所以也就没了顾虑,不仅抢走了沈奕瑾的糕点和银子,还推了沈奕瑾一把,把他推到了河里。 那时虽然还是夏季,正热着,但由于沈奕瑾的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好,于是回去后还是发起了高烧,高烧反复烧了好几日,才终于退了下去。 这件事,沈奕瑾并没有告诉林老头,但是林老头回村后,还是听村里其他人说了,知道原委后,他先是狠狠地惩罚了那几个无赖,使他们上吐下泻不止,连连求饶,发誓再也不敢,然后,便连着好长一段时日都不高兴,整日板着脸,气呼呼的,看到沈奕瑾就哼的一声,翘着胡子瞪他。 这跟孩童闹脾气似的林老头,可是把林言给折腾惨了。 为了哄好他,沈奕瑾和林言两人费了好大的心思,又是道歉又是保证,还几次上山去寻了草药,来来回回花了数十日,才终于是将林老头哄得眉开眼笑,不再生气了。 这样的经历,一次便够了,沈奕瑾是绝不想再来第二次的。 回想起这件事,沈奕瑾深有体会地点了点头,他应道:“我知道的,林大哥你放心,我不会再任他们欺负了。” 他已经不是十几岁时的他了。 起先的时候,他们并未认出被绑的人是沈奕瑾,直到那山贼将昏迷的沈奕瑾扛上肩,露出了他的脸来,他们才认出来,只是因为离得太远,他们来不及出手相救。 赫章和洛正青很清楚,沈奕瑾是自家将军的救命恩人,是一定要救的,于是他们两人对视了一下,默契地兵分两路,赫章追上山贼,留下记号,途中再想办法救走沈奕瑾,而洛正青则去桃源村找施南钺,将此事告知他。 施南钺听完禀报,神情变了几变,他猛地站起身,看了一眼洛正青,寒声道:“带路。”此时的他,周身的气势不再隐藏,压的人喘不过气,连平时活跃的野猫,都没了声息。 见施南钺要亲自去,洛正青皱了下眉,但到底也没有说出阻止的话,他无声地点了头,之后便率先一步,走在前头,为施南钺带路。 他和赫章有一套独一无二的记号,世上能看懂的,只有他们二人。 顺着赫章沿途留下的记号,施南钺和洛正青来到了山贼所占据的那座山的山底,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抬头望去,山峦高而险峻,树木遮天蔽日,山林阴暗恐怖,实在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看着眼前的好几条岔路,施南钺蹙起眉,问道:“他们是从哪条路上去的?” 洛正青在附近找了找,终于在一棵树木的底部找到了一个极小的记号,他回头道:“将军,是这条路,赫章已经追上了。” 他的话音刚落下,施南钺便已经将自己的内力推到一个极致,然后运起轻功,跃了上去。 一路疾驰往上,施南钺的眉头始终皱的很紧,他想不出来,这伙山匪抓沈奕瑾作甚?抓你按,他又想到是否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暴露,连累了沈奕瑾。 想到这个可能,施南钺心里便涌起的自责。 两人运着轻功,很快便来到了山峦中间,这里又有三条岔路,分别在南、北、西三个方位,林间树木高大,即便是往上看去,也看不清远处,根本分不清要走何处。 洛正青低头寻找赫章留下的记号,正寻找着,忽然听见北面的那条路上传来了脚步声,他迅速转头,和不远处的施南钺对视了一眼,彼此点头后,便纵身跳上了最近的一棵树上,他抿着唇,注视着那条路,眼神锐利不已。 不一会,那条路上便有人走了出来,来人正是赫章,他的手里,还抓着那名绑走沈奕瑾的山贼。 见来人是赫章,施南钺和洛正青便从树上跃了下来。 赫章看到施南钺,便一脚踹在了山贼腿上,直接将他踹到了施南钺的跟前,“将军,便是他绑了沈秀才。”他知道沈奕瑾是个秀才后,便一直用沈秀才称呼他。 施南钺低头看了那山贼一眼,眼中的杀气让那山贼浑身一抖,连声讨饶,收回视线,他又往赫章的身后看了看,发现没有沈奕瑾,皱眉问道:“沈奕瑾呢?” 赫章回答:“属下来得迟,到的时候,沈秀才已经自己跑了,就只抓住了这名山贼,想来他该已经下山了。” 施南钺闻言,抬头看了看天色,眉头皱的更紧,他指了指脚边的山贼,问道:“你是何时抓到的他?” 这会儿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山里入夜之后,是非常危险的,纵然是一个会武功的,也要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狼群,何况这山林岔路繁多,若是走错路,根本无法下山,还会迷了路,沈奕瑾一个文弱书生,能不能顺利下山,都还是问题。 赫章怔了下,很快也明白了过来,他的表情变得严肃,回答道:“我是两刻钟前抓到的这山贼。” 施南钺点了下头,对他说道:“赫章,你且带着此山贼先行下山,正青,你我各走一路,去寻沈奕瑾。” “是。”洛正青面无表情地领命颔首,随后便运起轻功,朝南面的路掠去。 51.第 51 章 (⊙v⊙)(⊙v⊙)(⊙v⊙)此为防盗章 这屋子实在太久没人居住了, 没有人气, 因此, 在这冬日里,便显得更加阴冷无比。 沈奕瑾本就是非常怕冷,如今在这久无人气的屋子, 只觉得冷得不行,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抱紧棉被,好半晌,才开始觉得有点暖意, 缓缓舒展开了四肢。 沈奕瑾仰面躺着,睁着眼, 并没有入睡, 他担心施南钺或许会需要自己帮忙,不过兴许是今日救人真是累了,这么躺了一会, 便觉得自己眼皮越来越重,又过了片刻,就控制不住闭上眼,睡着了。 等他再次醒来, 已经到了第二日。 抬手揉揉自己的眼睛,沈奕瑾清醒了过来, 他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身子, 看了下窗外, 见雨已经停了,太阳也出来了,看着就很暖和,便拿过放在一旁的衣裳,起身穿戴了起来。 沈奕瑾穿得很厚,不过看起来却并不笨重,他从井里打了水,梳洗整齐后,便去了厨房,开始准备早饭。 淘米,择菜,洗菜,做完后,他便把已经淘好的米下了锅,然后又走到一旁的小灶,将施南钺要吃的药重新熬上。 这药熬得很慢,需要用慢火慢慢地去熬,又一定要有人看着,沈奕瑾炒好菜后,就干脆搬了把小凳子坐在旁边,拿着小扇子一下一下扇着,时不时掀开盖子,看一看情况。 这么过了一刻钟,药里头的水才刚刚减少了一半,但锅里的粥已经先熟了,沈奕瑾想了想,就拿着碗,装了一碗粥然后重新坐回小灶前,就这么将就着吃了起来,吃的时候,眼睛还在注意着药罐。 沈奕瑾含着嘴里的粥,忍不住想,自己这么尽心尽力,等施南钺好了,一定要找他多要些银子才行,否则就亏大了! 沈奕瑾把早饭吃完,施南钺的药也熬好了,拿碗将药倒出后,他又重新拿了一个干净的碗,装了一份粥和菜,和药一起放在托盘上,走出厨房。 这会儿已然快要巳时,阳光正暖,昨夜大雨淋湿的地面,此时也逐渐干了,只剩下浅洼里还有水,不过并不深。 停下脚步,沈奕瑾仰着脸看了会太阳,便抬脚走到在阳光下,站在院子里,他抬头盯着蔚蓝的天空发起了呆,阳光晒得他周身都暖洋洋,让他只想就地摆上一张躺椅,躺在上头一动不动。 苦涩的药味飘进鼻尖,让沈奕瑾顿时回了神,他想起房里还有一个病人,就收起了思绪,重新迈开步子朝自己房间走去。 走到自己房前,沈奕瑾推开了门,抬脚走了进去,而房间里,施南钺也早已经醒了,只是碍着伤口,不能乱动,脸色也不太好,一双剑眉紧紧皱着,神情十分苦恼。 听见推门而入的脚步声,施南钺便转过了头,他看见沈奕瑾,眼神闪了一下,嘴唇也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似乎是难以开口,他挣扎了许久,到底还是没能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说出来,眉头却皱的更紧了。 将手中的托盘拿到圆桌放下,沈奕瑾走到床边,伸出手贴上施南钺的额头,给他试了试体温,收回手时,沈奕瑾恰好看见施南钺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疑惑道:“你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施南钺移开目光,轻咳了一声,挣扎犹豫了一会,神情略显尴尬道:“……可否请沈兄弟扶我起身?” “嗯?”沈奕瑾发出了一声疑问。 施南钺没回答,只是扭头,抿着唇,满脸窘迫地看向沈奕瑾。 ——他已经忍到极限了。 茫然地眨了眨眼,沈奕瑾有些不解地看了施南钺好半晌,方才恍然大悟道:“啊,你可是想解手?” 沈奕瑾的性子比较直白,对直接说出如此私密之事,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施南钺闻言,不由愣了下,而后露出了一抹尴尬的笑容,微微颔首道:“……咳,劳烦沈兄弟了。” 沈奕瑾摆摆手,笑眯眯道:“小事罢了,无须客气。” 话音落下,沈奕瑾便小心翼翼将施南钺搀扶起来,让他靠着边上的立柱坐在床沿,自己则走至房间的角落处,拿过放置在那的夜壶,回到床边递给施南钺,“你如今还不宜走动,否则恐怕会再次撕裂伤口,且先这样。” 施南钺知道沈奕瑾所言的是事实,并没有拒绝,他点了下头,便将夜壶接了过来,之后,他又抬头看了眼沈奕瑾,示意他先离开。 对上施南钺的目光,沈奕瑾咧嘴,对他笑了笑,然后明白地转过了身,往前走到了圆桌前,直到身后的声音停止,他才重新转回身,帮着施南钺躺回床上。 净了手,沈奕瑾又替施南钺简单地擦了脸和手,随后便端起汤药和粥回到床前,如同昨日那般喂了施南钺。 喂完了粥和汤药,沈奕瑾低着头,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道:“我一会要出门,要傍晚才能回来,我拜托了林大哥过来照顾你,对了,林大哥是林老头的儿子,也会点医术,我刚才给你试了体温,你还有些烧,若是觉得有哪里不适,便告诉他,普通的病症,林大哥能够诊治的。” 今日他当西席的那户人家要嫁女儿,给孩子们放了半日的假,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故而他只需在未时之前到即可。 听完话,施南钺明白地点了下头,“我记得了。” 沈奕瑾‘嗯’的应了一声,而后便加快速度收拾好了碗,离开了屋子。 林言过来的时候,沈奕瑾正在厨房收拾,他听见敲门的声音,便走了出来,给林言开了门。 看着站在门外的林言,沈奕瑾道:“麻烦你了,林大哥。” 林言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微笑道:“无碍,左右我在家也只是弄弄草药罢了。”说完,他又将手中提着的篮子举到了沈奕瑾面前,“这是爹让我送来的。” 沈奕瑾接过了篮子,低头看了看,只见篮子里装着五六枚鸡蛋,还有两三根萝卜和几颗白菜。鸡蛋是林老头家自己养的那几只鸡下的,菜也是林老头家自己种的。 看着蓝子里的菜和鸡蛋,沈奕瑾觉得自己鼻头有些酸酸的,他用力眨了下眼,再抬起头时,又成了那副爱财如命的模样,他嘿嘿笑着,问道:“林大哥,这些不用银子?” 林言摇了摇头,伸手弹了下沈奕瑾的脑门,无奈笑道:“不用钱,这是送给你的,爹他说了,怕由于你太小气,那男人会好不容易醒了又因为没有营养死了。” 沈奕瑾用一只手捂着脑门,眯起了眼,道:“林老头想多了,我还要找那人要回那些药和人参根须的银子呢。”顿了顿,他又垂下了眼眸,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们,林大哥。” 沈奕瑾一直都知道,林老头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很是疼他的,倘若是没有林老头,早在他爹娘离世的那一年,他也跟着死去了。 他自小便显露出了读书的天赋,因此,尽管家里并不富裕,爹娘还是省吃俭用,送他去了书塾,盼着他将来能够高中进士,为沈家光宗耀祖。 所以,他从小便只是一心读书,累的,重的活都不曾做过。 爹娘骤然离世后,留下了他自己一人,什么都不会,仅剩的银两又被大伯一家尽数抢去,只留下一块田地,但是他的手,从来只拿过笔,从未有过种田的经验,对于种田,他只能纸上谈兵,无法落实实地,再加上年纪小,又长得瘦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根本什么都做不了。 那段日子,他只能去山里挖些野菜,勉强填饱肚子,但他那时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总是吃野菜,到底还是不够的,于是有一日,便晕了过去,是林老头救了他。 他醒来后,虽然被林老头狠狠教训了一顿,可是林老头还是帮了他,后来,还将他介绍给了童笙,也就是他如今的东家童老爷,成了西席先生,之后,又总是给他送些吃食,照顾了他这么多年。 在沈奕瑾的心中,林老头和林言就是他的亲人,他很珍惜,也一直很感激。 看到沈奕瑾,施南钺脸上的表情总算缓和了些,他摇了下头,道:“我无碍的,已经十几日了,不会那么轻易裂开的。”说完,他又看了眼苗兰,犹豫了下,问道,“她是何人?” 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谩骂。 闻言,沈奕瑾抿了下唇,并未回答,而是说道:“你先进去,这里风大,你穿的单薄,别又伤风了。”他就穿了一件薄薄的内衫,外头披了件薄外套。 见沈奕瑾不愿回答自己,施南钺也不勉强,他往苗兰的方向看了下,随即颔首道:“好,那我先进去了。” 沈奕瑾点了下头,然后伸出手,搀扶着施南钺,准备扶他进去,苗兰见沈奕瑾从头到尾不曾看自己,眼见就要进去了,不由出声问道:“小瑾你回来了,他是?” 闻声,沈奕瑾的动作停顿了下,施南钺偏过头去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自己能进去。” 沈奕瑾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带着怀疑。 施南钺朝他笑了下,然后便迈开了步子,虽然他的脚步很慢,但走的很稳,沈奕瑾站着看了一会,便收回了目光,之后他转过身,冷眼看向苗兰,寒声问道:“你来做甚?” 自从七年前,他爹娘离世,大伯一家欺负他年纪小,抢走了所有值钱的家当后,他便已经彻底和大伯这一家撕破了脸,故而如今,完全不必维持那虚伪和善的假象。 听了话,苗兰被噎了下,又看着沈奕瑾那毫无掩饰的,厌恶的表情,心里的怒火瞬间窜了起来,她刚想骂出声,但想起自己今日是因何事过来的,到底是硬生生将到了嘴边的漫骂咽了回去,转而露出了一个硬扯出来的微笑,佯装温柔道:“瞧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伯母自然是来看看你的,自从你爹娘过世,咱们也有七……” “倘若无事,你请回,我家不欢迎你。”沈奕瑾皱着眉,冷冷地打断了苗兰的话,他可不愿听见那满嘴的假温柔。 沈奕瑾的态度,让苗兰的表情瞬间变了,她再也不压制自己心里的怒气了,双手叉腰怒道:“你个小兔崽子,亏你还是个秀才,我是你伯母,是长辈,你就是这么对待长辈的!?” 沈奕瑾闻言,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他看了她一眼,冷笑道:“我可不记得,我是有你这样的长辈的。” 他说的毫不留情,也丝毫不在意被大家看着,在场的都是桃源村村民,对沈奕瑾家的事情,或多或少都知道些,自然是知道是苗兰他们有错在先的。 52.第 52 章 (⊙v⊙)(⊙v⊙)(⊙v⊙)此为防盗章  林老头听了,胡子都翘了起来, 他哼了一声, 收回替他把脉的手, 睨了他一眼, 不满道:“你都烧成这样了,还在逞强, 难受就是难受, 有何可隐瞒的,难道你说一句无事,我们就真能放下心了?” 沈奕瑾被说的哑口无言, 只能讪讪笑了笑,之后乖乖的道了歉, 老老实实说出了自己的感受。 林老头还是不满, 正欲再开口, 林言看了,连忙阻止道:“爹, 小瑾他刚醒来,定是很难受着, 您就先别说了, 待他好了,再说不迟。” 林老头听完,扭脸看了眼躺在床上的沈奕瑾, 看他头冒虚汗, 脸色苍白, 毫无血色,虚弱不已的样子,瞪了瞪他,到底是没舍得继续教训他。 叹了一口气,林老头替他掖了掖被角,语气夹着关心:“罢了,你好生休息。”至于教训,便等到沈奕瑾好了以后再说。 沈奕瑾的鼻头有点酸酸的,他知道昨夜,一定是让林老头十分担心了。 这么想着,他又开口道了一次歉。 回应他的,是林老头的一记冷哼和一枚白眼。 林言赶紧打圆场,他先是好言安抚了自家亲爹,接着又转头去看沈奕瑾,对他笑了笑,语气温柔道:“你昏迷了整整一夜,现在醒来,可会觉得饿,想吃点什么?” 沈奕瑾正生着病,加之身上十分酸痛难受,其实没有多少胃口,但他已经一夜滴水未进,之前在山上又耗费了那么多体力,腹中早已空空,□□了,所以尽管没有胃口,他也还是说了几道菜名出来。 他说的都是些清淡的,他觉得自己能吃得下的,说完后,又向林言道了谢。 林言蹲下-身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脸上扬着一抹微笑,温柔道:“你就是我的弟弟,我照顾你,是应该的,你无需跟我道谢的。” 沈奕瑾心里感动,开口喊了一声:“林大哥。” 林言听了,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些,他捏了捏沈奕瑾的脸,含笑道:“好了,我去给你做些吃食,小瑾你再睡一会。” 沈奕瑾虽然难受,但并没有睡意,他偏头往外看了看,发现并没有施南钺的身影,以为他是昨夜为了救自己又受伤了,便担忧问道:“林大哥,施南钺呢,他可有受伤?” 他还记得昨夜自己已然绝望时,施南钺忽然如神人般从天而降,站在他的面前保护了他,一人面对三头狼也丝毫不胆怯,他记得施南钺对他笑了,还告诉他别怕,但再往后,便没了记忆,他昏过去了,所以不知道施南钺有没有受伤,又是如何带他下了山。 林言正要回答,林老头却先他一步哼了一声,一脸不喜的说道:“他好着呢,一点事都没有,你顾着自己就好了。” 林老头还在生气呢,他也认为沈奕瑾会被山贼绑去,是受了施南钺牵连的,否则无缘无故,那些山贼绑沈奕瑾做什么呢? 听到施南钺没事,沈奕瑾暗暗松了口气,他看得出林老头正在气头上,于是便识趣的没有开口替施南钺辩解,闭上眼睛休息了起来。 见沈奕瑾没有替施南钺说话,还乖乖闭眼休息了,林老头这才满意了一点,脸上的表情也稍微好了一些。 低下头头收拾药箱,收拾好后,林老头就站起了身,他偏过头对一旁的林言交代道:“你在这里照顾沈家小子,我回去拿药,这小子病的厉害,我带的药丸起不了多少作用。” 林言明白地点了点头,然后往沈奕瑾的方向看了一眼,见他又睡了过去,便压低了声音,说道:“我知道的,我会好好照顾小瑾的。” 林老头点头“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重新入睡的沈奕瑾,然后才放心离开。 走出房间,林老头一抬头,便看见了站在院子里的施南钺,眯了眯眼,林老头问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昨夜他就让施南钺离开,不要再回来了。 并没有在意林老头的态度,施南钺上前了一步,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担忧道:“林大夫,沈兄弟他可还好?” 昨夜他将沈奕瑾从山上带回来的时候,沈奕瑾浑身滚烫,还在神志不清的说胡话,连呼吸都在变得微弱,他很是着急,担心了一整夜。 林老头没好气道:“他好的很,你可以离开了。” 施南钺却摇了摇头,坚定地拒绝道:“我还不能离开。” 闻言,林老头瞪他,脸上带着怒色,冷冷道:“难不成你还想继续留下?” 施南钺颔首,道:“是,我要留下。” 施南钺抬眸,直直望进了林老头的双眼,继续说道:“我知道林大夫是怪我连累了沈兄弟,但倘若真是如此,即便我离开了,他们也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沈兄弟还是处在危险之中,如此一来,我就更不能离开了,此事因我而起,理所当然,我要负起责任,在问题解决前,我不会离开这里,沈兄弟也由我保护。” 顿了顿,施南钺又郑重承诺道:“昨日之事,我向您保证,绝对不会再发生了。” 林老头并不为所动,他抬头看着他,目光冷冽而犀利:“你连身份都藏着掖着,又凭什么保证?” 闻言,施南钺抿着唇,和林老头对视了一会,看清对方眼中仿若洞察一切的神情后,终于不再掩饰,一时之间,他周身的气势徒然发生了变化。 施南钺的目光仍是看着林老头,片刻后,他微微弯腰,朝林老头拱了拱手,沉声道:“我以定远将军的名义起誓,绝对不会再让沈兄弟陷入第二次麻烦,这样,您可能够放心?” 他原先隐藏身份,是为了泄露行踪,如今倘若沈奕瑾真是被他牵连,那么他的行踪定然已经暴露,再隐瞒身份,便没必要了。 林老头听到了这话,点了点头,又抬头看了看他,并没有多少惊讶,他本就隐约猜到施南钺是官府中人,事实也不出他所料,只是他没想到,施南钺会是那战功赫赫的定远将军罢了。 施南钺也看向林老头,他看着林老头的神色,应该是已经不再反对自己留下了,便道:“林大夫,我的身份,请您暂时别告诉其他人。” 纵然可能已经暴露行踪,但他的身份,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白了他一眼,林老头道:“老头我不是个嘴碎的,不过沈奕瑾是个好孩子,你是可以告诉他的,你且自己想。”说完,他朝施南钺伸出手,淡淡道:“你的旧伤还未痊愈,昨夜又运了功,把手拿来,我给你号号脉。” 施南钺没有推辞,把手伸了出去。 号完了脉,林老头就从自己的药箱里拿了一瓶药,丢到他的怀里:“这是上好的金创药,你拿去用,就当是老头我的谢礼了。” 由于昨夜的打斗,让施南钺本来已经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因此施南钺接过林老头的药,便含笑谢过了他。 林老头微微眯了下眼睛,抬手拂了拂自己的胡须,声音淡淡道:“道谢就不必了,你替我好好保护沈家小子就好。” “但是他们到沈恒家时,那里围了很多人,还有官差衙役,而沈恒家已经被烧成了一片废墟,废墟边上用白布盖着三具焦尸,沈梓桐已然确认了那三具尸体便是沈恒、苗兰、沈鸿志三人。” 林言说完,摸着下巴沉吟了一会儿,又皱眉道:“可是昨夜下了霜,天气并不干燥,反而湿气极重,怎么会平白无故就走水呢?” 从林言的描述中,施南钺已经听出了其中的问题,知道这三人绝非死于意外,他必须要去现场看一看,而且,他也担心沈奕瑾,思及此,他将手上的竹篮递给林言,对他说道:“劳烦小林大夫将这些放回小瑾家里,我有些不放心小瑾,要追过去看看。” 林言闻言,看向施南钺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片刻后,他才将地址告诉了施南钺,又叮嘱道:“替我照顾好小瑾。” 53.第 53 章 (⊙v⊙)(⊙v⊙)(⊙v⊙)此为防盗章 一旁, 被两人忽视地彻底的柏苏在蹲下检查了一遍地上的杀手,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后, 正准备要将自己发现的事告诉施南钺,但当他抬起头时, 却看见自己向来跟木头一样, 对情爱之事毫无兴趣的徒弟此刻正温柔地注视着他面前的青年, 眼里还含着一抹深情, 不禁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稍时,又笑了起来。 看来,他这傻徒弟是终于碰见喜欢的人,开窍了。 转开视线, 柏苏又看了看站在施南钺面前的沈奕瑾, 见沈奕瑾也是一副脸红还带着羞涩的模样, 不由勾起唇, 笑容中多了几分欣慰。 还是两情相悦呢! 思及此, 他也不出声了,反而是站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盯着他们看了起来。 注意到了柏苏的视线,又看见眼前的小秀才已经被自己看得脑袋都要低到地上去了, 施南钺这才觉得自己失态了, 连忙移开目光, 转过头去看柏苏, 问道:“师父怎在此?您不是说要过一两日才会到?” 柏苏道:“本来按照路程, 确实还要一两日的,但在路过扬州时,我听到了一个消息。” 说着,他敛了敛笑意,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正色道:“我得了消息,知道有人花重金向‘罗刹阁’买了百名杀手要暗杀你,我有些担心,便连夜赶了过来。” 柏苏是刚刚才入了城,正打算要去寻赫章和洛正青,便看见了百姓面露惊恐地仓皇逃窜,他拦下一人打听,知道这里出了事,猜到是杀手动手了,就急忙赶了过来,恰好救了沈奕瑾。 闻言,施南钺蹙眉道:“罗刹阁的杀手?” 罗刹阁是这几年忽然崛起的,江湖上有名的杀手门派,里头的杀手都是按照死士训练的,他们人数众多,不怕死不怕伤,一旦出手,便是不死不休。 柏苏点了点头,道:“我方才检查过了,这些确实是罗刹阁的杀手。”伸手指了指一名杀手上的狰狞骷髅,他道:“这是罗刹阁的标记,但凡是里头的人,都会纹有这个标记。” 施南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确实每个黑衣人身上,都有标记。 施南钺皱了皱眉,道:“师父可知是谁买了他们来杀我?”他原本以为,这些杀手的目标,是沈奕瑾的。 柏苏摇了摇头,道:“我之所以会知道有人要杀你,是因为我曾经有恩于罗刹阁的一名杀手,他为还恩情,冒险提醒了我,但他地位不高,并不知是何人要杀你。” 沈奕瑾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插话道:“他们怎么会知道施南钺在这里的?” 柏苏看了沈奕瑾一眼,告诉他道:“钺儿奉旨来除匪的消息,早已传至江南,虽然不知具体位置,但罗刹阁的眼线遍布各地,只要有心调查,便会知道钺儿身在何处,这并不奇怪。” 沈奕瑾闻言,皱起了眉,看向施南钺的眼里满是担忧。 察觉到了沈奕瑾的目光,施南钺偏过头对他笑了笑,又安慰道:“小瑾你无需担心我,他们是奈何不了我的。” 沈奕瑾听了话,眼睛却仍是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面上的忧虑也没有丝毫减少。 施南钺见了,心里暖成一片,他抬起手,揉了揉沈奕瑾的头发,眼神温柔地能溢出水来。 柏苏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闻声,施南钺瞥了他一眼,见了他眼里的戏谑之色,便收回了手,又跟沈奕瑾介绍道:“小瑾,这是我师父,柏苏。” 听了名字,沈奕瑾猛地瞪大了双眼,满脸的震惊,不自觉脱口问道:“您是柏将军?!”说话时,他的语气又是惊讶又是惊喜。 他五岁时落入水中,曾被路过柏苏救过一命,只是他那时还小,记得不清了,唯独记住了这个名字,后来,他大了些,又从先生那里知道了柏苏的事迹,对柏苏更是充满了仰慕和敬佩。 已经许久没有听见有人这么唤自己,这会儿突然听到,柏苏不由怔了怔,等到回神后,他便对沈奕瑾笑了笑,道:“不必这么唤我,我早已经不是将军了,你以后唤我名字就可。” 说罢,他又看了看满地的尸-首和血迹,皱了下眉,抬起眼眸,对施南钺道:“官府之人应该要到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去别处谈。” 施南钺也知道,他微微颔首,又将那名唯一的活口扛起,沉吟了一会,问道:“师父,你可要同我们一起回桃源村?”顿了顿,他补充道:“封白也在。” 听了封白的名字,柏苏的神情变了变,过了好一会,他才摇了摇头,淡声说道:“不必了,你知道我还不想见他的。” 听了话,施南钺认真看了看他,见他虽然是笑着的,但眼底却含着几分苦涩,斟酌了会儿,还是如实告诉他道:“封白找了你很多年。” 柏苏苦笑了一声,道:“我知道。” 是的,他都知道的。 低下头,柏苏抬起手,轻轻摩挲了一会挂在自己腰间的玉笛,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怀念,半晌,他才又抬起头去看施南钺,轻声说道:“但我还未做好准备见他。” 他忘不了当年。 柏苏至今还清楚地记得,当年他为了替封白解-毒,迫于无奈对封白做了那事,那时,封白看他眼神——先是不可置信,而后又全部化作了厌恶。 他知道封白误会了他,以为是他下的毒,他本是想要辩解的,但是当他抬起头,看到了封白那双充满仇恨和厌恶的眼睛……还有之后,封白对他毫不留情报复,他心灰意冷了。 所以,他在封白的毒性彻底除去后,便逃走了,又怕被寻到,于是连夜递了辞官的折子,离开京城,逃得远远的。 尽管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五年,但那夜所发生的,还有那双充满了仇恨和厌恶的眼睛,他仍然记得清清楚楚,或许一生都不会忘记。 他不想见封白,是因为直到今日,他还是喜欢着他,且丝毫没有减少。 施南钺听了话,静静地看了柏苏一会儿,到底时没再继续劝说他,只是问道:“那师父要住在何处?” 收回了思绪,柏苏也没隐瞒他,告诉他道:“我会去找赫章和正青。” 迟疑了片刻,他又叮嘱道:“别告诉封白。” 沈奕瑾把托盘放在桌上,对施南钺解释道:“他们来时,我正好听见了,想着外头挺冷,过后可能还会下雪,便让他们出来了。” 洛正青和赫章原本以为是自己被看见了,此时一听,齐齐往沈奕瑾看去,望着他的眼神充满震惊。 洛正青还好,回神后,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赫章却一副自然熟的样子凑到了沈奕瑾跟前,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问道:“你是说,你听见了我们的脚步声?” 他们进来时,明明已经控制的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了。 沈奕瑾被突然凑到眼前的脸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告诉他道:“该是你,进来时踩到了枯枝,我听见了你的一声抱怨。” “……” 赫章听着,先是呆了片刻,反应过来后便立即跳到了洛正青身后,扯了扯洛正青的胳膊,让洛正青挡着自己,不敢去看自家将军的脸色。 洛正青皱了下眉,直径跪下,继续用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向施南钺请罪,言语之间,是将所有过错揽到了自己身上。 施南钺摆摆手,示意自己不会怪罪,他道:“起来,沈兄弟的听觉比常人要灵敏一些,他一早便发现你们了,并非是你们的过错。” 说完话,施南钺又偏头朝沈奕瑾笑了下,然后将洛正青和赫章介绍给了他和林老头。 林老头神色淡淡地瞅了他们一眼,很快便移开了视线,倒是沈奕瑾盯着他们看了半晌,过了一会,忽然开口道:“你们身上可带银子了?” 他的话音落下,洛正青和赫章又愣了愣。 反应过来后,赫章好奇地从洛正青身后探出个脑袋,眨巴着眼睛问道:“带了是带了,但你问银子作甚?” 听见有带银子,沈奕瑾顿时有了好心情,他眉开眼笑道:“那你们替施南钺把欠的银子还给我,一共是十六两一钱。”说罢,他又低头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了一本账簿,摊开指给他们看,“他的药钱和这些日子住在我家花费的所有银子,我都一笔一笔记在这里头了,你们看看。” 赫章低头看了看眼前的记录本,又抬头看了看沈奕瑾,满眼都是惊讶。 他还是第一次见人施恩图报的如此直白坦荡,丝毫不见文人那般扭捏和酸腐。 林老头看了一眼沈奕瑾,见他一脸财迷、双眼亮晶晶的模样,不禁摇了摇头,捂住额,一脸的嫌弃。 施南钺始终微笑着,他看了沈奕瑾一会,起身从他手里拿过了记账本,低头看了起来,再抬头时,他眼里的笑意又多了几分,“沈兄弟你这记得少了,还有一笔银子,你没有算进去。” 沈奕瑾闻言,转头看他,疑惑道:“少了一笔?” 施南钺勾起唇,含笑道:“你辛苦照顾了我数日,这一笔,也该算上的。” 沈奕瑾眨了眨眼睛,怔了一下,反问道:“你是打算要给我吗?” 施南钺微微颔首,“自然是要给的。” 话音落下,施南钺便转过身,朝洛正青要了二十两银子,他将银子递给沈奕瑾,说道:“这些日子,多谢沈兄弟了。” 沈奕瑾拿过银子,见多了三两九钱,忍不住喜上眉梢,心想自己的荷包终于又鼓起了,但过了一会,心里却又莫名涌起了一阵失落,他抬起头,盯着施南钺看了半晌,犹豫着问他道:“你是要离开了吗?” 施南钺望着他,没有否认。 沈奕瑾见他没有否认,心里越发失落了,他低声应了一声,脸上的笑容缓缓敛了起来,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连手里热乎乎的,刚拿到手的二十两银子都不能让他重新高兴起来了。 54.第 54 章 两人重新回了屋里。 床榻之上, 施南钺将沈奕瑾圈在怀里肆意亲吻着。 施南钺的吻时重时轻, 总是激烈一阵, 然后就变得柔和起来,他会含着沈奕瑾的唇瓣,吮-吸和舔-弄,也会伸入沈奕瑾的嘴巴里, 勾住他的舌缠绕嬉戏。 他们两人在床上互相拥抱着, 耳鬓厮磨着,十分缱绻。 一直亲吻了好半晌,他们才终于分开彼此相贴的唇, 喘息着, 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不过一吻结束,施南钺也并未起来,而是就着压在沈奕瑾身上的姿势, 静静地注视着在他身-下的沈奕瑾,眼神深邃, 眼底含着深深的欲-望, 毫不掩饰。 沈奕瑾嘴唇被亲的红红的,被施南钺这么注视着, 脸颊也慢慢变红了起来,他移开视线,又伸手推了推施南钺, 想要让他起来。 施南钺不动, 他仍是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沈奕瑾, 眸色一点一点加深。 沈奕瑾重新看向他,眨了眨眼,小声道:“施大哥,你起来。”他虽然也渴望施南钺,但林言的房间就在隔壁,只要发出声响,一定会被听到的。 闻言,施南钺抬起一只手抚上沈奕瑾的脸颊,须臾,终于不再忍耐,他俯下身,将沈奕瑾整个人抱在怀里,又靠在他耳畔,用低沉的声音,缓缓说道:“我想要你,小瑾。” 想要他。 很想要他! 耳畔传来的话,让沈奕瑾怔住了,身子也僵硬了些许。 安静了一会儿,沈奕瑾侧过头,看着施南钺的侧颜,又感受到施南钺怀抱里的温暖和他询问自己时的温柔和珍惜,尽管他面上一个字也没有说,身子却完全放松了下来,而放在身侧的手,也环上了施南钺的脖颈。 他默许了。 因为,他也渴望着施南钺。 施南钺见状,欣喜不已,他重新抬起头,吻住了沈奕瑾的唇瓣,撬开他的牙关,勾住他的舌纠缠,吻得动情和缠绵,稍时,又吻到了他的脖劲处。 尽管忍得十分辛苦,心中的疯狂也已经快要压制不住,但施南钺明白,这是他们的第一次,他必须好好对待他的小秀才,留下一个美好的记忆,而并非是可怕的、令人惊惧的回忆,因此,他到底还是按耐住了自己心中的狂风暴雨,动作轻柔又小心翼翼,带着万分的柔情和珍惜。 就像是对待一件珍宝,每一个动作,都小心谨慎,温柔不已,生怕碰坏了。 “小瑾,我很高兴……”在沈奕瑾的锁骨轻咬了一口,施南钺注视着他,含笑说着。 “施大哥……”沈奕瑾望着他,也唤了他一声,脸颊绯红,还带着些许羞涩。 “我在,小瑾。” 施南钺温和应着,他一手环着沈奕瑾的肩膀,另一只手则解开了沈奕瑾的衣襟。 沈奕瑾心跳加速,眼眶中已经蓄积起了朦胧的水汽,他被吻得通红的嘴微张着,发出细碎的呻-吟。 听见自己的声音,沈奕瑾觉得害羞不已,连忙用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施南钺抱着他,轻轻地笑着。 此时,屋外的阳光正好,偶尔有一阵微风拂过,带起了一声又一声夏蝉的鸣叫。 — 入夜,屋里的热气慢慢散去,沈奕瑾趴在床上,一张脸布满汗珠,满是潮红,眼眶也有些红红的。 他休息了片刻,便侧着头,看向身旁的施南钺,沙哑着嗓子出声道:“施大哥,我有些渴了。” “好,我给你杯水来。”亲了亲沈奕瑾的脸颊,施南钺停下替他按摩腰部的手,披衣下床,倒了一杯水喂他喝下。 “还要吗?”施南钺看他喝完,替他擦了一下嘴边的水渍,又问道。 沈奕瑾摇了摇头,对他笑了笑,“够了,不要了。” 施南钺闻言,便将杯子放回桌上,之后重新回到床上,将沈奕瑾抱在怀里,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又低头吻了一下他汗湿的发梢,语气带着歉意,也充满怜惜:“可是还会疼?” 男子的那处到底不是天生用来承受之处,尽管他已经做足了准备,但还是有些伤了沈奕瑾。 “不疼的。”趴在施南钺的胸口,沈奕瑾喘着气,又皱了下眉,红着脸迟疑道:“……只是有些奇怪。” 施南钺抚了抚他的发梢,拨开遮住他眉眼的额发,又低头亲了亲他耳朵,语带歉意道:“对不起小瑾,都怪我,是我没忍住,要了你太多次。” 沈奕瑾听了话,忆起先前的火热,更加不好意思,连耳根都有些红了。 低下头,他把自己的脑袋完全塞进了施南钺的怀中,不再看他。 施南钺将他抱得更紧,嘴角微扬,温柔地笑了起来。 两人这么抱了一会儿。 约莫一炷香后,沈奕瑾从施南钺的怀中抬起头来,他的额上还有汗水,轻声道:“施大哥,我想沐浴。”他出了许多汗,身子黏黏糊糊的,实在不是很舒服。 “好,我去给你烧水。”捧着他的脸颊亲了亲他,又帮他擦去汗水,施南钺宠溺一笑,之后将他轻柔地放回床上,又拉过旁边的薄被替他盖上,然后才穿衣下床,走出房门。 沈奕瑾趴在床上,睁着眼看施南钺出了门,直到房门重新关上,他才在被下按了按自己仍旧发酸的腰,然后闭上眼睛,闭目养神,等待施南钺回来。 — 施南钺出房门后,径直去了厨房。 在厨房里,他碰到了林言,林老头也在,正熬着药。 林言看到他,便朝他点头笑了笑,又看了看他身后,见没有沈奕瑾的身影,也没有惊讶,只是面露了然之色。 将切好的青菜叶子洒入锅里,林言抬眸看他,问他道:“小瑾还好吗?” 方才,林言透过窗,看到了施南钺和沈奕瑾在院中接吻,后面他虽然和林老头出去了,但也猜得到发生了什么,这一问,是一语双关的。 林老头自是也知道的,所以听见林言的询问,他不满地哼了一声,气两人太过胡来,不过到底还是关心沈奕瑾的身体,于是转头去看施南钺,在等他的答案。 迎着林言带着了然的目光,施南钺思绪一转,就明白他已经是知道下午的事了,因此便也朝林言一笑,点了点头,回答道:“小瑾无碍,你们无需担心。” “无事便好。”林言颔首,他收回目光,指了指旁边大锅里已经烧好的水,道:“这热水,你拿去给小瑾用。” 施南钺看了一眼备好的开水,感叹林言的心细,出言感激道:“谢谢。” 林言摆了摆手,又道:“我煮了粥,若是小瑾没睡,你一会儿过来端去给他吃。” “好。” 见施南钺要回房,林老头站起身,他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盒,丢给施南钺:“这是消炎用的药膏,你拿去给沈奕瑾抹上。” 说完,他停顿了一会儿,又瞪了眼施南钺,气呼呼道:“还有,沈奕瑾的身子太虚,需要好好调养,在他身子养好以前,房事不宜过度,你若是真心喜欢他,珍惜他,就忍着。” 施南钺也知道自己有错,他将药膏收好,便抬起头看林老头,神情认真道:“我知晓的,您别担心。” 盯了他片刻,林老头重新坐下熬药,他‘嗯’了一声,淡声道:“行了,你去,沈小子还在等你。” 施南钺点头,然后便提着水,回了房间。 彼时,沈奕瑾已经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薄被滑到腰间,露出了大片白皙的肌肤,上头还能清晰地看见施南钺刻意印下的一个个红痕。 看着他的睡颜,施南钺舍不得叫醒他,于是便轻手轻脚地将他抱起,又放入浴桶之中,自己也脱去衣物进-入桶里,从背后拥住他,替他清洗。 沈奕瑾大概是真的累了,他被放入温暖的水中,仍是闭着眼沉睡,并未醒来,甚至再被清洗完,擦干身体,放回床上,施南钺替他上药时,也还是睡得香甜。 上好药,施南钺又将人重新抱回怀里,注视着沈奕瑾的睡颜,他的目光温柔,久久没有移开视线,嘴角也翘起,露出了一抹满足的笑容。 他的小秀才,终于彻底属于自己了。 施南钺很高兴,也很兴奋。 睁着眼,施南钺毫无睡意,他摸了摸沈奕瑾的脸颊,随后又忍不住吻了吻他的发梢,环在他腰间的手用力,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这一夜,施南钺一直没有入睡。 55.第 55 章 (⊙v⊙)(⊙v⊙)(⊙v⊙)此为防盗章 只见从天上一下子跃出了百十人, 他们个个都带了兵器, 又穿着黑衣蒙着脸, 一出现就将百姓吓得四处逃窜,街上到处充满了尖叫声。 施南钺警惕地看着他们,但又担心沈奕瑾会被横冲直撞的人群伤到, 便一把将他拉过来抱在怀里,手环在他的腰间,将他紧紧护着。 沈奕瑾猛地被施南钺揽在怀里, 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了半晌,他的脸贴在施南钺的肩胛, 身子也紧贴着他,随着对方的脚步在走,只觉得自己心跳的很快, 已经快得要跳出胸口了。 沈奕瑾突然脸红的很厉害。 他觉得自己又奇怪了。 人群仓皇逃窜地很快, 不一会儿, 整条街上就已经空空荡荡,没了人,不知躲去了哪里,就连两旁的商铺也怕惹上麻烦, 全都关了起来, 只敢躲在缝隙边窥视。 人群一散, 沈奕瑾和施南钺便露了出来, 下一瞬, 便被那些杀手团团围住,堵住了去路。 见状,施南钺本就皱着的眉又皱得深了些,他松开了环在沈奕瑾腰间的手,让沈奕瑾退到自己身后,然后从腰间取下了随身佩带的软剑,挡在沈奕瑾的身前护着他。 担心沈奕瑾会害怕,施南钺便又回头看了看他,换上温柔的表情,安抚他道:“别怕,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他们伤了你的。” 沈奕瑾抬起头,双眼定定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身影,耳边又传来他轻柔的话语,本来还恐惧的心,完全被安抚了下来。 尽管他们是被团团围住,对方又是人数众多,来势汹汹,但不知怎么的,施南钺这么告诉他,他就相信了,知道自己一定不会有事,然后没了丝毫畏惧。 用力点了点头,沈奕瑾迎着施南钺的目光,告诉他道:“我信你。” 闻言,施南钺笑了,笑容很灿烂。 收回放在沈奕瑾身上的目光,施南钺表情一凛,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他手持软剑,环视了一圈包围他们的蒙面杀手。 说时迟那时快,他突然脚下一动,长剑飞出,率先出了手。 他一出手,那些杀手也立刻动了。 他们顷刻围了上来,很快就与施南钺战成了一团,招招凶狠,是下得杀手。 尽管如此,一开始时,施南钺对敌他们,也还是游刃有余的,他抓着软剑,出招又快又准,剑刃锋利,所到之处,那些杀手都被打的连连败退,倒地不起。 这时,有人似乎看出了施南钺很是保护一旁的沈奕瑾,便与旁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突然退出围攻施南钺,转身全力朝着沈奕瑾攻去—— 沈奕瑾不会武,只能狼狈躲避,几次险些被伤到,此时施南钺身边也围了七八人,见此,他的一颗心提起,神色骤变,犹如地狱修罗,连连砍了七八人冲上去。 杀手们的目的达到了。 施南钺被逼的只能一手拿着剑,一手拉着沈奕瑾与他们对战,渐渐没了先前的游刃有余。 施南钺因为仅有一人,又需要护着沈奕瑾,且那些人武功虽然不高,但在看出了他的弱点后,招式越发狠厉,又不怕受伤,一人被打倒下一个很快接上,配合地十分默契,这么坚持了一刻钟后,施南钺逐渐落了下风。 但他到底是厉害的,尽管处在下风,也还是如先前承诺那般,没让任何人伤了沈奕瑾,将他护的滴水不漏,只是自己被刺伤了手臂。 沈奕瑾见了,很是着急,但他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自己一动,反而要让施南钺分心,会更加害了他。 生平第一次,沈奕瑾恨极了自己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随着时间的流逝,施南钺与杀手们的缠斗越来越落下风了。 看见有刀朝着施南钺的胸口直直刺过来,又见施南钺并未察觉到,沈奕瑾的脸色一白,脑中只剩下要救施南钺的念头,他下意识就扑了上去,猛地挡在了施南钺身前,用身子护住了他。 施南钺见沈奕瑾扑过来,抬头一看,就发现杀手的刀已经近在咫尺,自己根本来不及阻止,眼前顿时一红。 忽然,空中极快地掠过了一道白色的身影,那身影在半空中一扬手,在那刀堪堪刺中沈奕瑾时,他手中的玉笛便直直落在了刀上,刀立即被震得粉碎。 而那刀的主人,也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力一般,瞪圆眼睛,连连退了十几步,又跌在了地上,半死不活地昏了过去。 避过了危险,施南钺就伸出手,紧紧抱住了自己眼前的沈奕瑾,虽然松了口气,但脸色还是很难看,又是急又是气。 他方才险些,就要失去小秀才了。 这边,白衣人缓缓落在地上,弯下腰捡起落在地上的玉笛,直起身后,又微笑着看了一眼抱在一起的两人,抬手放在嘴边,轻轻地咳了一声提醒。 闻声,沈奕瑾先反应过来,红了脸,抬手要推开施南钺。 低头看了看红着脸的沈奕瑾,施南钺微微叹息一声,这才缓缓松开了他,但还是握着他的手不放。 转头看向那名白衣人,施南钺眼里并无惊讶之色,他只是朝那人感激地点了点头,又恭敬唤了一声师父。 这白衣人,正是施南钺的师父,柏苏。 柏苏闻言,弯起眼睛笑了笑,他对施南钺微微颔首,随后又将手中的玉笛收起,对他说道:“你去,这位小兄弟我帮你护着。” “多谢师父。” 施南钺没有推辞,他点头应了一声,而后将沈奕瑾推到柏苏身边,随即就握着软剑,向前了一步,他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杀手,周身寒气四溢,眼神也冷的犹如冰窟寒山,气势越发可怖和骇人。 这次,没了先前的顾虑,施南钺再也没给那些杀手机会,招招制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已经将那些杀手全部斩杀,只留了下一个活口。 那活口见任务失败,本是要自尽的,但在他要吞下口中的毒-药自杀之前,施南钺就先一步,卸了他的下巴,又点了他的穴道,叫他动弹不得了。 而在一旁酒楼的包间里,目睹了全过程的三爷对这个结果毫无意外,神色也毫无波动,只是脸上挂起了一抹嘲讽的笑,嗤笑那个派来杀手的人。 呵,那人真是蠢到天真,以为区区百人的死士,便能要了施南钺的性命,却不知根本是自不量力又打草惊蛇,最终反而只会害了自己。 不过那个蠢货这么做了也好,毕竟江南之事,总是要有人出来认罪受罚的。 垂下眼眸,三爷的视线又落在了沈奕瑾身上,他方才看了施南钺对他全程保护的模样,此时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他万万没想到,施南钺的动作会那么迅速,居然短短几日,变已经找到了沈奕瑾,并将他带在了身边保护。 不过,也无妨了。 今日之事的发生,他就没有再抓沈奕瑾的必要了,至于沈恒他们,也是时候该处理了。 想来,沈奕瑾的运气到底那人要好上一些,可以留下一命。 这么想着,三爷忽然勾唇,吃吃地笑了起来。 仰起头灌下了一壶酒,三爷闭着眼沉吟了片刻,再睁开眼时,他下了一个决定。 沈奕瑾和施南钺到童府门前时,巳时刚过了两刻,但街市上早已商贩林立,两旁的商铺也都开了门,人来人往的,很是热闹了。 童府最早是茶商起家,到了童老爷这里,越发财大气粗,已经不止于贩茶,涉及了多种行业,可谓家财万贯,十几年前,他花了重金,从知府手中买下了西湖一岸的河堤,将府邸建在了西湖边上,是围着西湖而建的,而它的正大门落在最热闹的东街,门口立了两座石狮,朱红色的大门很是显眼。 在门口停下,沈奕瑾看了看眼前紧闭的大门,沉吟了一会,转过头对施南钺说道:“……不然,你去寻个地方坐下等我,我还是自己进去就好。” 施南钺听了,便问他道:“为何?” 沈奕瑾苦笑了一声,又叹了气,然后缓声解释道:“童老爷和童夫人如今应该还未消气,因着他们的态度,下人们对我也不会再像以往那般尊敬,你若是同我一起,大抵也要受到冷遇的,可能还会听见难听的话语……” “无妨。”施南钺打断了沈奕瑾的话,又对他笑了笑,眼神很是温柔,不甚在意地说道:“我不介意,他们想说,就由着他们去说。” 沈奕瑾拧了拧眉:“但……” 按住他的肩膀,施南钺又打断了他,认真道:“我说了,无妨的。” 沈奕瑾张了张嘴,本是还想再说什么,但当他对上施南钺那双充满了温柔和关切的眼眸时,却忽然明白了——施南钺之所以坚持要陪他一起进去,是因为施南钺在担心他,不想让他自己一个人去面对。 施南钺是想让他知道,他身边还有人陪着,不是独自一人。 56.第 56 章 (⊙v⊙)(⊙v⊙)(⊙v⊙)此为防盗章 施南钺道谢道:“谢谢您。” 林老头摸着自己的胡须, 笑眯眯说道:“老头我是个大夫, 收了钱替你看病罢了,你要谢的, 还是沈家那小子, 是他救了你。” 施南钺点头道:“这是自然, 沈兄弟的救命之恩, 我没齿难忘。” 林老头闻言, 满意地笑了笑, 然后又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味深长道:“你这一诺,我记住了。” 这时, 沈奕瑾正好把书看完,他从书中抬起头, 扭脸问道:“林老头,既然他的伤好了不少,是不是该减些药量了?”每日减一次的话,能省下十文钱呢。 听见声音, 林老头回头瞪了他一眼,翘着胡子不满道:“沈家小子,老头我渴了,你去给我泡杯茶来。” 沈奕瑾撇了下嘴,道:“林老头,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林老头微眯着眼, 不理他, 语调不紧不慢道:“老头我渴了,你不给我泡茶,我就说不了话了,说不了话,自然就无法告诉你了。” “……”又不是几日几夜没喝水,怎么会说不了话! 沈奕瑾虽然被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但还是站了起来,把手里的书籍放下,转身走了出去,打算去烧水泡茶了。 眼见沈奕瑾已经离得远了,施南钺才开口问道:“林大夫特地支开沈兄弟,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林老头缓缓收起了平日慈眉善目,和蔼的模样,眼神变得锐利不已,他问道:“你是何人?来此有何目的?” 他一生阅人无数,从世家高手到宫廷侯爵,见过太多太多,绝不会看错,尽管施南钺已经掩饰的很好了,但他身上带着的煞气和血气,还是无法隐藏,那必是杀过人才会有的,若真如他自己所言的,只是一名镖师,又怎么会需要杀人? 施南钺心里一惊,面上倒是没有丝毫变化,他语气不变道:“我就是一个路过的镖师,被山贼所伤,落入水中,幸得被沈兄弟救了。” “我知道你不是,老头我是不会看走眼的。”林老头摇了摇头,厉声问道:“你是否是那群山贼之人?” “不是。”施南钺坦坦荡荡地与林老头对视,说得十分肯定。 闻言,林老头的表情不变,依旧肃然不已,他沉默了半晌,又问道:“那你究竟是何人?又是如何受伤的?” 知道自己确实是瞒不住林老头了,施南钺略微犹豫了一会,道:“您猜的不错,我确实不是镖师,只是我的身份现在实在不能告诉您,但我能够保证,我绝无恶意,而我的伤也的确是被山贼所伤,至于会被沈兄弟救起,完全只是意外。”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绝对不会伤害沈兄弟,亦不会害了桃源村。” 林老头听了话,目不斜视地盯着施南钺打量了许久,只见他正襟危坐,眼神清明,神情坦荡,眉间存着正气,确实不像是个说谎的恶人,而且他自己也隐约有了一些猜测,只待核实,便稍稍缓和了下语气,道:“既然如此,我暂且先信你。” 思索了片刻,林老头又出言警告道:“还有,我不管你真实身份是什么,从京城来到江南有何目的,但你现在住在这里,就要谨慎小心,沈奕瑾是个心思单纯,心地善良的好孩子,你莫要害了他。” 施南钺微微颔首,信誓旦旦地承诺道:“您放心,沈兄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会保护他的。” 林老头‘嗯’了一声,正准备再说什么,却听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沈奕瑾已经泡好茶回来了,于是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你的伤已经无大碍了,只要不剧烈运动,不会再裂开,可以每日适当起来走动走动,这样对你身体的恢复,也更加有益。” 他的话音落下,沈奕瑾刚好踏进了门,沈奕瑾把泡好的茶递到林老头手上,嘱咐道:“是刚烧的水泡的,很烫,你等会儿再喝。” 林老头微微笑着,缓缓回道:“老头我又不是个傻的,烫和不烫,还是知道的。” 沈奕瑾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重新坐回炭盆前,隔了一会,又问道:“林老头,茶我好泡好了,你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林老头用茶盖拂去茶面上的茶渍,又吹了吹,见已经凉了一些,便低头喝了一口,喝完,他道:“先前是因为他伤的太重,已经要伤及性命,所以下了重药,如今养了这么多日,已然好了不少,药量自然是要减的。” 说罢,林老头抬眼去看沈奕瑾,瞧见沈奕瑾已经两眼放光,兴高采烈的模样,不由轻轻一笑,随后话锋一转,一手抚着长须,又慢吞吞地开口继续道:“不过,新的药,也是要搭配人参根须的,而且药量虽然减少了,却换了另一种药方,比原先的那一副还要贵上十文钱。” “……” 沈奕瑾的笑容僵住了,差点被气的背过去,他抓紧了自己的荷包,皱着一张脸,十分不满道:“林老头,你是一定是故意的。” 他的银子! 林老头也不否认,他笑呵呵的说道:“以施公子目前的身体状况,若是再用之前的药,可能会适得其反,对伤口不利啊。”眯了下眼,隔了会,他又问道:“所以,沈家小子,这新的药方,你是要,还是不要?” “……” 沈奕瑾咬着嘴唇,紧锁着眉,满脸都是犹豫,过了片刻,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试图讨价还价,做最后挣扎:“再便宜五文钱,如何?” 林老头面上虽然笑的一派和善,却拒绝的毫不迟疑,“不行。” 沈奕瑾:“……”林老头一定是上天派来克他的! 施南钺坐在床上,听着沈奕瑾和林老头的对话,然后又看了看沈奕瑾的神情,猜想他确实是很舍不得,于是想了想,便出言道:“林大夫,能否可以等我好了,再将药钱给你,现下暂时借用一下您的药材?” 回头瞪了他一眼,林老头道:“你要是半夜跑了,老头我找谁要钱去?” 施南钺听了,不由尴尬一笑,又保证道:“我不会跑的。” “我为何要信你?”给了施南钺一枚白眼,林老头就不再理他,继续老神常在的坐着,一口一口地喝着茶水,等待沈奕瑾的回答。 这会儿,沈奕瑾也终于是天人交战完,做了决定,一咬牙,还是决定答应了,否则他这小半个月岂不是白白耗费了心力,还浪费了银子?这种亏本的买卖,他才不会做。 沈奕瑾道:“林老头,你去开新的药方。”说话时,他还紧握着自己的荷包,满脸的依依不舍。 听了话,林老头点点头,拿了纸笔写下新药方,又打开药箱里,拿了新的人参根须,递给沈奕瑾,同根须一起递给沈奕瑾的,还有一个小瓷瓶,同上次的一样大小,林老头道:“我听你说话时,声音有些沙哑,怕是伤寒了,这药丸是治伤寒的,对身体也好,你拿去吃。” 沈奕瑾接过了根须,却没有拿那瓷瓶。 林老头瞧了他一眼,随手就给丢到了他的怀里,忍不住摇头道:“财迷,真是财迷!” “银子自然是越多越好啊。”沈奕瑾反驳着,不过他还是低头数了五两银子出来。 林老头瞅着他,被气的胡子都翘了起来,他忍不住抬手敲了下沈奕瑾的脑袋,把药箱一背,气呼呼道:“这药丸是老头我新研制的,给你是拿你当试药的,不要你钱,行了,我要走了,免得被你气的少活好几年。” 把瓷瓶小心翼翼地收起,沈奕瑾扬了扬唇,轻叹道:“明明就是个口是心非的老头。”转头看了一眼施南钺,他道:”我去给你抓药。”说完,就抬脚追朝着林老头追了上去。 看着沈奕瑾的背影走远,施南钺收回目光,望向了窗外,透过窗,他看了一眼外头,眼里缓缓露出了笑意。 外面,此时正下着雪,雪虽然不大,但看着应该已经下了一会,地上都湿滑了。 施南钺原本是想,往人多一些,热闹一点的地方走,且现下又是光天化日,那些人总会有些顾虑,不会轻举妄动的。 但他没想到,那些杀手根本毫无顾忌可言,见自己被发现了,便也不再躲躲藏藏,蒙着面直接冲了出来。 只见从天上一下子跃出了百十人,他们个个都带了兵器,又穿着黑衣蒙着脸,一出现就将百姓吓得四处逃窜,街上到处充满了尖叫声。 施南钺警惕地看着他们,但又担心沈奕瑾会被横冲直撞的人群伤到,便一把将他拉过来抱在怀里,手环在他的腰间,将他紧紧护着。 沈奕瑾猛地被施南钺揽在怀里,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了半晌,他的脸贴在施南钺的肩胛,身子也紧贴着他,随着对方的脚步在走,只觉得自己心跳的很快,已经快得要跳出胸口了。 沈奕瑾突然脸红的很厉害。 他觉得自己又奇怪了。 人群仓皇逃窜地很快,不一会儿,整条街上就已经空空荡荡,没了人,不知躲去了哪里,就连两旁的商铺也怕惹上麻烦,全都关了起来,只敢躲在缝隙边窥视。 人群一散,沈奕瑾和施南钺便露了出来,下一瞬,便被那些杀手团团围住,堵住了去路。 见状,施南钺本就皱着的眉又皱得深了些,他松开了环在沈奕瑾腰间的手,让沈奕瑾退到自己身后,然后从腰间取下了随身佩带的软剑,挡在沈奕瑾的身前护着他。 担心沈奕瑾会害怕,施南钺便又回头看了看他,换上温柔的表情,安抚他道:“别怕,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他们伤了你的。” 沈奕瑾抬起头,双眼定定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身影,耳边又传来他轻柔的话语,本来还恐惧的心,完全被安抚了下来。 尽管他们是被团团围住,对方又是人数众多,来势汹汹,但不知怎么的,施南钺这么告诉他,他就相信了,知道自己一定不会有事,然后没了丝毫畏惧。 57.第 57 章 (⊙v⊙)(⊙v⊙)(⊙v⊙)此为防盗章 但即便如此, 他的眼里, 心里也满满地都是这个人。 封白抱着手臂,看着施南钺的神情,便知道施南钺不再茫然,已经全想明白了, 他勾起唇笑了笑,眼里多了几分欣慰。 而至于剩下的,就要靠替师兄自己了,他只能是旁观者的身份了。 站起身,封白整理下有些褶皱的衣摆, 对施南钺道:“师兄, 该回去了, 沈秀才替你烧的水应该开了。” 施南钺闻言,‘嗯’地应了一声,之后又转过头看了会封白, 沉默了一会儿, 开口叫住了他,告诉他道:“师父来江南了,这两日便会到。” “此话当真!” 封白激动了,他的双眼霎时绽放出了光亮,眉梢也染上喜悦的笑意, 让他的整张脸都鲜活了起来, 显得越发昳丽。 开心了一会, 封白又想到因为自己曾经对那人做过的混账事, 让那人宁愿舍弃一切,远走千里就是为了不再见自己,而这次来到江南,大抵也是不会愿意见自己的,思及此,方才满心的兴奋和喜悦顿时淡去,化作了浓浓的苦涩味道。 眼底的笑意渐渐敛起,封白眼里的光虽然还在,但却多了些忧伤,他的嘴角下撇,仿佛是要哭出来一般。 抿了抿唇,封白压下心里的悔意和难过,定定地看着施南钺,反复确认道:“师父他……真的会来?” “师父会来。”停了停,施南钺看了封白一眼,犹豫了下,还是如实说道:“不过师父,或许不愿见你。” 原本他收到消息时,师父是让他不要告诉封白的,但封白让他能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这就当作是回报。 何况,师父和封白之间的心结,总是要解开的。 闻言,封白惨淡一笑,摇了下头,轻声道:“我知晓的,但只要他肯来,就已经足够了。” 他本以为,要寻遍大江南北,才能寻到那人,如今那人愿意来到这里,即便是不愿见他,他也满足了。 至少,他知道了那人就在这里,距离自己不远,而他或许还能,远远地看上一眼。 低下头,封白一语不发,沉默了许久,施南钺站在一旁,也安安静静的,并不打扰他。 过了一会儿,封白再抬起头时,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脸上又重新挂上了和先前一样的笑容,他伸了个懒腰,道:“我有些累了,去寻个地方补眠,今日沈秀才的安全,便交还给师兄你了。” 话音刚落下,他便已经纵身一跃,身影消失在远处。 望着那抹绯色的身影消失,施南钺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他并不知当年发生了何事,只是知道,有一日封白匆匆忙忙地来找他,面色憔悴的很,神情也满是焦急,问了他师父是否有来,当得知师父不在他那里时,便又急急忙忙地离去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封白如此惊慌失措。 后来他才知道,师父为了不再见封白,向陛下递了一份折子辞官,之后便消失的了无踪迹,任谁都寻不见他。 沈奕瑾烧好了水,准备去唤施南钺来提,不过他走到院子,却发现没了人,见大门开着,他便走了过去,走至门口,他就看见施南钺独自一人,站在树下,而封白已经不见了踪影。 走到施南钺的身边,沈奕瑾转着脑袋四处看了看,见封白确实不知去了哪里,便问道:“封白呢?” 施南钺道:“他累了,去休息了。” 沈奕瑾点点头,又道:“对了,水已经烧好了,你快些去沐浴洗漱。” 施南钺偏过头,见沈奕瑾扬着唇角,正对自己微笑着,眼里还有关切,心中一暖,想要摸摸他,这么想着,施南钺也应着自己的心做了,只是他到底没敢去摸沈奕瑾的脸,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了下他的头,柔声应道:“好。” 尽管很想和沈奕瑾亲近,但施南钺刚刚才知晓自己的心意,还未想好如何追求对方,到底不敢表现的太过孟浪,怕唐突了小秀才,否则要是把人吓跑了,他便要后悔的。 沈奕瑾眨了眨眼,觉得今日的施南钺似乎与先前有些不一样了,但他又仔细看了看,却没有发现究竟哪里不同,而且由于施南钺昨日的那句话,他的脑子里都是对方的身影,因此,便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就也没放在心上。 用过了早饭,沈奕瑾收拾好厨房,便对施南钺道:“你今日可还有事?” 施南钺摇了摇头,又问他:“怎么了?” 走到长凳坐下,沈奕瑾道:“要去一趟童府。” 闻言,施南钺停下手头的事,转过头去看沈奕瑾,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沈奕瑾,出言试探道:“要去授课吗?” 沈奕瑾摇头。 见状,施南钺顿时紧张了起来,目光更是紧紧地锁着他。 迎着施南钺的目光,沈奕瑾对他笑了笑,告诉他道:“我是要去向童老爷请辞的。” 沈奕瑾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去辞了童府的西席比较好,虽然下人们的闲言碎语对他没有多少影响,但那位表小姐如今还在府里,他若是还大大方方、毫不避讳的过去,恐怕会更加坏了她的声誉。 况且在他拒绝这门亲事后,童老爷明显已经不欢迎他了,恐怕此后也会寻个借口让他离开,故而,倒不如他识趣些,自己主动离开为好。 只是可惜了每月三两银子的月钱。 他要更加紧衣缩食一些了! 这么想着,沈奕瑾忽然又偏头去看施南钺,蹙起了眉,他倒是忘了,家里如今多了两张嘴吃饭的,要多支出一笔银子的! 而且,他们吃的还多! 但他们留下,也是为了保护自己,怎么好意思再找他们要伙食费? 沈奕瑾思索着,便越发烦愁了,他忍不住摸了摸贴身放在胸前的荷包,想着很快要更瘪了,看向施南钺的眼神便更加哀怨了。 听沈奕瑾是要去请辞的,施南钺本是高高悬起的心瞬间放了下来,又心生愉悦,嘴角忍不住上扬了。 注意到沈奕瑾又看向了自己,施南钺心里一悸,就也转脸去看他,当看清沈奕瑾的神情后,他便抑制不住地笑了,眼神越发温柔。 施南钺觉得他的小秀才实在是有趣可爱的紧,根本藏不住心事,已经把心思完全写在脸上了。 但偏偏这幅小财迷的模样,却又让他觉得很是勾人,越看越是喜欢。 没有忍住,施南钺顺着自己的心,抬手捏了下沈奕瑾的脸,迎着对方诧异的眼神,施南钺温柔一笑,语带笑意道:“走,我陪你去童府。” 不过也是凑巧,这几日,三爷确实是在杭州城里,所以沈鸿志寻找了三日,当真是找到了他。 沈鸿志看着在门口站着的壮汉有些发憷,但仍是强压着恐惧说明了来意,壮汉斜眼看了一下他,便侧开身子,让他进去了。 彼时三爷正在里头喝酒,怀里还抱着一名年轻的小倌儿,那小倌儿软软地靠在三爷怀里,任由三爷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他微微仰着头,脸上还挂着媚-态的微笑,风尘味儿十足。 沈鸿志踏进门,一抬头,就看到三爷正抱着他怀中的男子亲吻,还发出了声响,见状,他呆在了原地,不知是该进还是退。 沈鸿志虽然并不是第一次见三爷,但还是第一次看见三爷抱着一名男子嬉戏的,反应过来后,顿时就觉得十分恶心,不过他又不敢把这样的情绪表现出来,只好迅速移开眼睛,眼不见为净。 过了好一会,三爷才松开了小倌儿,但仍是抱着他,让他给自己斟酒,手仍是在他身上,挑-逗他。 抬头看了一眼沈鸿志,三爷想了会,才想起他是谁,问道:“你要找我?” 沈鸿志搓了搓手,朝三爷献媚一笑,“是这样的三爷,小的左右寻思着,觉得我那侄儿实在太不懂事,性子也不好,发起狠来不管不顾,逮着谁伤谁,很是可怕,不适合来侍奉您,不如这样,我再给您找个好的,性子温柔的,您觉得如何?” 在家的时候,沈鸿志反复地想,觉得要让沈奕瑾乖乖进山贼窝是根本不可能的了,而且如今沈奕瑾的身边还有林老头护着,现在不知为何,又多个男人,看着也不是个好惹的,所以他想来想去,寻思着还不如去随便绑个读书人来,将其敲晕带到三爷面前,还更为迅速些。 但是前日三爷又特别派了人过来交代他们,非要沈奕瑾不可,他这才又找上门,想再跟三爷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换个人。 顺着小倌儿递到嘴边的酒杯饮下酒,又捏了一把小倌儿的脸,闻言,三爷的目光懒懒地撇了一眼沈鸿志,语气淡淡道:“我记得我说过,我只要沈奕瑾。” 沈鸿志听了,咽了咽口水,大着胆子好奇地问了一句:“不知三爷为何一定要小人那不懂事的侄儿?”他并没觉得沈奕瑾那小兔崽子有什么特别的。 三爷冷眼看他,皱起眉,不耐烦道:“与你无关,你们要做的,便是将沈奕瑾交到我手上,其他不必多问。” 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三爷,沈鸿志本是还想再说什么的,但当他看清三爷眼里的阴狠和不耐后,瞬间什么都不敢再说了,他紧紧闭上了嘴巴,身子也在颤抖,费了好些力气,才勉强维持身形站在原地,而不是吓得坐到了地上。 58.第 58 章 (⊙v⊙)(⊙v⊙)(⊙v⊙)此为防盗章 而客随主便, 自然是要点施南钺喜欢吃的。 施南钺深知沈奕瑾的爱财程度,而在发觉自己心意后, 他又是时时时刻刻都在注视着沈奕瑾的,所以这会儿自然也没有错过他一闪而过的心疼表情。 眼底盈满了笑意,施南钺勾起唇,朝他微微笑了笑,轻声说道:“我对吃的不跳,沈兄弟你来决定便好。” 他可舍不得看到小秀才露出忧郁的表情来。 他就只想要看到小秀才开开心心、高高兴兴的模样。 闻言,沈奕瑾想了下, 觉得也可以, 便微微颔首, 他沉默着, 回忆了下施南钺有什么忌口的, 还有平日里喜欢的口味, 然后便抬头往一旁的店小二看去, 问他:“你们这里有什么招牌菜色?” “我们店里的招牌菜色很多, 客官您可听好了。”店小二笑眯眯的, 说完话,便接着报出了一连串的菜名, 语速极快却也清晰能懂。 沈奕瑾听完,点了其中三道名字起得好的,又较为家常的菜色, 思索了一会儿, 又要了一壶梅花酿。 见沈奕瑾还点了酒, 施南钺眼里露出了一丝惊讶,他问道:“沈兄弟会饮酒?” 沈奕瑾摇了下头,笑道:“我不会的,但是这梅花酿是杭州独有的酒,我想你应该不曾品尝过,想让你尝上一尝。”顿了顿,他又说道:“我们既是朋友,你就不用再沈兄弟这么见外的唤我了,林大哥唤小瑾,你便也唤我小瑾。” 施南钺听了话,嘴角的笑容忍不住又大了些,他点了点头,温声道:“好,以后我便唤你小瑾。” 他们正说着话,店小二就已经将梅花酿送了上来,摆好酒杯后,又在他们面前一人放了几小块梅花糕,上头还缀了一朵新鲜的梅花。 施南钺看着,有些不解。 见施南钺面露疑色,并不明白的模样,店小二就笑了,他问道:“客官不是杭州人士?” 施南钺点了头,又问他,“这可是有什么典故?” 店小二摇摇头,解释道:“倒不是有何典故,只是这梅花酿与其他酒不同,味道十分苦涩,唯有配上这梅花糕一起吃,才能品出其中的甘甜来。” 说完话,他就被新进店里的客人叫去了。 等到店小二离开,沈奕瑾才对施南钺眨了下眼,微笑道:“他说的不对,这其实是有典故的。” 闻言,施南钺起了兴趣,他抬起一只手托着腮,笑笑地看着沈奕瑾,眼里满是温柔。 被施南钺这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沈奕瑾不知为何,莫名觉得有些羞涩,脸颊也变得发烫,他低下头,掩饰般地给自己倒了杯酒饮下,待酒劲儿上头,才开了口。 “相传,这梅花酿是一名女子思念远在边城的丈夫酿造的,因为酿造时充满了想念和伤怀,味道才会这般苦涩,而梅花糕,则是那丈夫在边城艰苦,唯有忆起和夫人一起时,才会觉得甜蜜,又因他们之间的相遇、相识、想恋皆是在梅林,便亲手做了这糕点,意在抒发自己的情感。” 歪头对施南钺笑了笑,稍时,沈奕瑾才总结道:“因此,一旦这二者相结合,便是相逢的味道,是甜的,所以本是苦涩的梅花酿,才会变得可口甘甜。” 他说完,又一眨不眨地看着施南钺,眉梢都染着细碎的笑意,像极了一个献宝的孩子。 看着眼前的小秀才,施南钺越发觉得他可爱,心动不已,只想用力抱住他,然后亲亲他。这么想着,施南钺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起来。 压下心底的旖念,施南钺伸长手,亲昵地摸了下沈奕瑾的头,随后给自己和沈奕瑾各斟了一杯酒,眼角含笑,道:“如此,小瑾便同我一起饮一杯。” 沈奕瑾没有拒绝,他笑着端起酒杯,和施南钺对饮了起来。 见沈奕瑾饮下酒,施南钺眼底的笑意更浓,同时又在心里补充道:“为我们相逢。” 两人品着酒,聊着天,很是惬意,没过多久,店小二便又将他们点的三道菜送了上来。 这间食肆的厨子显然花了心思做菜的,这三道菜的色香味都俱全了,不仅看着舒服,闻着很香,也好吃的让人想吞下舌头。 沈奕瑾难得就着菜吃了两碗米饭,吃完后,肚子都有些撑了。 有些难受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沈奕瑾微微蹙着眉,觉得吃撑的滋味真不好受。 施南钺一手撑着脸,笑吟吟看着沈奕瑾虽然撑的在揉肚子了,但眼睛还落在最后一块排骨上,满脸舍不得,不禁扬起嘴角,拿起筷子夹起吃掉了,“我们回去。” 沈奕瑾见施南钺吃下了,这才满意地笑起来,他唤来小二算钱,听了要多少银子后,便拿出自己的荷包,数了足够数的铜钱出去。 施南钺在一旁看他看得入神,只觉得越看越喜欢,并且,每日都会比前一日,又喜欢得更多了一些。 从食肆出来,沈奕瑾想起了还有需要的东西,便脚下一拐,又绕去了南街,他要去文墨斋买了一些宣纸和砚台,家里的已经用完了。 施南钺自然是也和他一起去的。 南街和东街离得不远,很快便到了,只是从踏入这条街开始,施南钺便察觉到了有人潜伏在四周,在暗中观察他们,并且人数不少。 担忧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沈奕瑾,施南钺皱起眉,伸出手拉住了沈奕瑾的手,又凑到他耳边,小声告诉他道:“小瑾,有人在观察我们,要小心些,你且记得,无论发生何事,你都千万不要离开我身边。” 沈奕瑾闻言,愣了一下,反正过来后也知事关自己安危,便敛起笑容,神情严肃地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而与此同时,在不远处一家酒楼的二楼一处包间里,三爷提着酒壶倚在窗边,视线向下,恰好就落在了施南钺和沈奕瑾身上。 看到他们,三爷怔了怔,又眯起了眼睛。 他先往沈奕瑾看了过去,可他虽然是看着沈奕瑾的,但目光却是透过了沈奕瑾,仿佛又看到了曾经让自己倾心喜欢的那人,不自觉的,眼底染上了些许怀念,过了片刻,却又全部化成了怨恨。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沈奕瑾一会,便移开视线,然后又往他身边的施南钺看去,在看清施南钺的相貌后,便拧起了眉。 他觉得施南钺十分眼熟,但又记不起是何人,于是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陷入了沉思,而下一刻,他猛地睁大了眼睛,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59.第 59 章 (⊙v⊙)(⊙v⊙)(⊙v⊙)此为防盗章  进了屋, 沈奕瑾先将托盘放在了桌上, 又走进了里间, 这才发现床上本来昏迷着的男人已经醒来。 沈奕瑾本来还担心男人要是醒不过来, 那自己今日所做, 便都是做了白工,而且还会白白浪费了一笔银子, 这会儿看男人醒来,心下十分高兴, 顿时眉梢皆是笑意, 快步上前问道:“你醒了,现在感觉如何?” 施南钺没有回答,他最后的记忆, 是在河边被刺客刺伤掉进水里的时候,这会猛地看见一个陌生人, 就下意识用了警惕的眼神看沈奕瑾, 而掩在被下的手也握成了拳,身体紧绷着, 防备十足的模样。 施南钺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奕瑾看了好一会, 看得沈奕瑾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才终于移开目光,又发现了自己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想来自己是被眼前人救了, 于是出口问道:“这里是何处?是你救了我?”他刚清醒, 又发了烧, 也没有喝水,发出来的声音显得嘶哑无比。 沈奕瑾点点头,说道:“这里是桃源村,是我救了你。” 施南钺道谢道:“谢谢你,小兄弟。” 沈奕瑾理所当然地‘嗯’了一声,停了一会,又不由感慨道:“这天寒地冻的,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而且还在水里泡了那么久,居然没死,能醒过来,也是福大命大了。”说完,他转身去端来了药,道:“正好你醒了,给你,喝药。” 施南钺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药碗,本想坐起来,但他刚动了一下,便牵动了胸口的伤,英挺的剑眉微微蹙起,沈奕瑾见了,才反应过来施南钺还是个伤患,忙阻止了他想继续起身的动作,在床沿坐了下来,道:“你别动了,我喂你。” 虽然沈奕瑾主动提出帮忙,但由于施南钺只能躺着,完全没办法动弹,喝药的时候还是不方便,故而沈奕瑾喂药的动作只能一慢再慢,而且还要小心药汁滴在对方身上或是床上,一碗药喂下来,他的两只手都有些僵硬了。 喂完了药,沈奕瑾松了口气,他起身回到屋内的圆桌前,把药碗放下拿起了自己晚饭,吃了一半,猛地想起了自己还未问男人姓甚名谁,便转头问道:“对了,听你的口音,应该是北方人士,你叫什么名字?” 还未等到回答,沈奕瑾又接着追问道:“你为何来到这里?又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还落入了河中?”说话时,他的眼里带上了些许警惕。 施南钺吃了药,精神了些,他扭头看着不远处睁圆了眼睛,后知后觉才警觉起来的青年,觉得好笑,便轻笑了下,然后回答:“我叫施南钺,是从京城来的,是个镖师,会来江南,是因为这次接了镖,要从京城运一批货物过来。哪知路过此地时,遇了山匪,他们人多势众,又是突然出现,我不敌他们,被他们重伤,又抢去了钱财,挣扎之下,掉进了水里,醒来就看见小兄弟你了。” 施南钺说着有些激动了,不小心牵动了胸口的伤,不得不停了停,他咳了几声后,才又接着继续道:“实在是我命大,顺着水流而下,被小兄弟你所救,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若是小兄弟以后有何需要帮忙的,我绝对义不容辞。” 江南一向繁华,海陆交通都极为便利,往来的商人和镖师并不少,镖局也甚多,而且沿着河水往上,确实是有一窝的山匪,因着易守难攻的地形,占山为王,近年来又与官府勾结,越发肆意妄为,几次三番抢劫过路之人。 熟悉此地之人,都已经习惯绕远路避开他们,不然若是遇上,不被剥掉一层皮,是根本无法离开的。 沈奕瑾听了这番话,没有发现有假,已经信了七八分,何况他看施南钺,相貌俊朗非常,眉眼之间也皆是正气,并非是穷凶极恶之人的面相,便不疑有他地相信了,他点了一下头,道:“你伤的很重,林老头说,你的伤至少要养一个月才能恢复完全来,在你养伤的这段时间,便在我家住下。” 施南钺闻言,感激一笑,再次道谢道:“谢谢,那就有劳小兄弟了。” 扒了扒饭,沈奕瑾将最后一口米饭吞下,转过头去看施南钺,眯了下眼,直言道:“道谢就不必了,等你好了以后,再好好报答我,你在我家养伤时花的银子,我都会一一记下来的,你要离开时,可要记得都还给我的。”他才不会白白花银子,做亏本的生意。 沈奕瑾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有些幽怨:“还有,我叫沈奕瑾,别总是小兄弟小兄弟的叫,我不小了的。” 他明明快到弱冠的年纪了,但身高却一直不长,跟男人一比,他不仅整整差了一个头,而且身板还小了一圈,这让沈奕瑾羡慕的同时,也非常在意。 施南钺还是第一次听到施恩求报的,这会儿不由愣了下,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又忍不住笑了出来,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直白和有趣的人。 听着施南钺的笑声,沈奕瑾有些恼怒,他瞪了眼施南钺,气呼呼道:“有何可笑的?我救你可是花了大力气的,且先不论这么冷的天跳进冰冷的河水里,又要把你拉到岸上再带回家,就只说你吃的药,便已经花了我五六两的银子,这些难道你好了不该还给我吗?” 施南钺看着沈奕瑾鼓着腮帮子,愤怒的模样,觉得有些可爱,忍不住翘了翘嘴角,他轻咳了一声,而后点头温声道:“沈兄弟说的在理,确实是应该的,这段日子,便有劳沈兄弟了。” 没有听见‘小’字,而且也同意了会归还自己银子,沈奕瑾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 此时,外头的雨已经小了不少,不过风依旧很大,温度也十分低,沈奕瑾收拾好了桌上的碗筷,想了想,担心施南钺会睡着,便侧身对他说道:“我在厨房里熬了粥,一会便端来给你,你先别睡。” 施南钺微笑点头,道:“有劳了。” 沈奕瑾没再说话,端起了用过的碗筷,直接出了门,之后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才端着一份粥重新回来。 跟先前喂药的时候一样,沈奕瑾坐在床沿,拿着汤匙一口一口地喂给施南钺,动作小心翼翼,神情也颇为认真,不过一回生二回熟,这回倒是比先前喂药顺利了不少。 喂完了两碗粥,沈奕瑾放下空碗,又拿过一块巾帕替施南钺擦了擦嘴,道:“我就宿在隔壁,若是你夜里需要起夜,便喊我一声,我睡眠浅,能听到的。” 施南钺听了,脸上闪过了一丝尴尬,他移开目光,却到底没有拂了沈奕瑾的好意,含糊头应道:“我知道了。”话音落下,就立刻闭上了眼睛。 沈奕瑾看了施南钺一眼,耸了耸肩,也没有说什么,他拿起一旁的空碗,又往角落的炭盆里添了些碳,这才转身,出了门。 沈鸿志看着在门口站着的壮汉有些发憷,但仍是强压着恐惧说明了来意,壮汉斜眼看了一下他,便侧开身子,让他进去了。 彼时三爷正在里头喝酒,怀里还抱着一名年轻的小倌儿,那小倌儿软软地靠在三爷怀里,任由三爷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他微微仰着头,脸上还挂着媚-态的微笑,风尘味儿十足。 沈鸿志踏进门,一抬头,就看到三爷正抱着他怀中的男子亲吻,还发出了声响,见状,他呆在了原地,不知是该进还是退。 沈鸿志虽然并不是第一次见三爷,但还是第一次看见三爷抱着一名男子嬉戏的,反应过来后,顿时就觉得十分恶心,不过他又不敢把这样的情绪表现出来,只好迅速移开眼睛,眼不见为净。 过了好一会,三爷才松开了小倌儿,但仍是抱着他,让他给自己斟酒,手仍是在他身上,挑-逗他。 抬头看了一眼沈鸿志,三爷想了会,才想起他是谁,问道:“你要找我?” 沈鸿志搓了搓手,朝三爷献媚一笑,“是这样的三爷,小的左右寻思着,觉得我那侄儿实在太不懂事,性子也不好,发起狠来不管不顾,逮着谁伤谁,很是可怕,不适合来侍奉您,不如这样,我再给您找个好的,性子温柔的,您觉得如何?” 在家的时候,沈鸿志反复地想,觉得要让沈奕瑾乖乖进山贼窝是根本不可能的了,而且如今沈奕瑾的身边还有林老头护着,现在不知为何,又多个男人,看着也不是个好惹的,所以他想来想去,寻思着还不如去随便绑个读书人来,将其敲晕带到三爷面前,还更为迅速些。 但是前日三爷又特别派了人过来交代他们,非要沈奕瑾不可,他这才又找上门,想再跟三爷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换个人。 顺着小倌儿递到嘴边的酒杯饮下酒,又捏了一把小倌儿的脸,闻言,三爷的目光懒懒地撇了一眼沈鸿志,语气淡淡道:“我记得我说过,我只要沈奕瑾。” 沈鸿志听了,咽了咽口水,大着胆子好奇地问了一句:“不知三爷为何一定要小人那不懂事的侄儿?”他并没觉得沈奕瑾那小兔崽子有什么特别的。 三爷冷眼看他,皱起眉,不耐烦道:“与你无关,你们要做的,便是将沈奕瑾交到我手上,其他不必多问。” 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三爷,沈鸿志本是还想再说什么的,但当他看清三爷眼里的阴狠和不耐后,瞬间什么都不敢再说了,他紧紧闭上了嘴巴,身子也在颤抖,费了好些力气,才勉强维持身形站在原地,而不是吓得坐到了地上。 他可是听儿子说过,这三爷手上是染着血的,极为凶恶。 瞧着沈鸿志战战兢兢的样子,三爷想他应该是已经明白了,便摆了下手,示意他离开,同时又冷声提醒道:“我再给你五日时间,五日之后,我要看到沈奕瑾的人,倘若过了五日我还没看到他,你就准备替你儿子收尸。” 60.第 60 章 施南钺的话让奕瑾越发莫名, 不懂他的意思, 于是仅是用一双眼睛盯着他看。 见状,施南钺勾唇一笑,温声告诉他道:“小瑾, 小林大夫认识的这个人,恐怕是当今陛下的亲叔叔, 豫王爷。” 豫王爷是先帝最小的弟弟,今年不过二十七岁,只比当今陛下大了七岁。 沈奕瑾瞪大眼睛,惊讶道:“豫王?”过了一会儿, 他又迟疑道:“施大哥,你或许是弄错了,林大哥怎么会认识豫王呢?” 指了指信封上的‘安闲’二字,施南钺告诉沈奕瑾:“据我所知,豫王爷的表字,便是安闲,而豫王爷的王府, 便是你方才所说的地方, 那里除了豫王府之外, 再无其他宅邸。” 沈奕瑾听完,几乎已经能确定收信之人就是豫王了, 他抬眸, 怔怔地看了施南钺半晌, 猜到林言交代自己送信的原因, 顿时觉得心里一暖,他小声说道:“林大哥……他是故意让我送这封信的吗。” 虽然是问句的形式,但他却用的是笃定的语气在说。 沈奕瑾其实是明白的,倘若信上所属的安闲当真是豫王,那么这封信,便是林言刻意让他送的,目的无非是想让豫王看了信后能关照他一些,保护他的安危。 林言是在为他找一个靠山,让施南钺不再时,他也能够安然无恙。 沈奕瑾抿着唇,沉默了片刻,忽然忆起林言当时略显迟疑的神情,捏紧了信封,皱眉道:“当时我光顾着沉浸在喜悦中了,忘了注意林大哥的表情,现在回想起来,林大哥让我转交信件时似乎是有所犹豫的……这样的话,是不是说明林大哥其实并不想和豫王联系,只是因为我?” 安静了一会儿,沈奕瑾抬头去看施南钺,沉吟道:“我想,这封信,还是不去送了……” 轻叹了一声,施南钺缓声道:“我知道小瑾你的顾虑,但小林大夫既然让你送信,便是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希望借助豫王的势力护你安危,你若是不将信交给豫王,岂不是辜负了小林大夫的这番用心?” 沈奕瑾仰起头看他,出言问道:“施大哥是希望我去送这封信吗?” “不错。”施南钺也不隐瞒,他直言道:“小瑾,你觉得我过分也好,自私也罢,但这封信,我确实是希望你能送过去的,交给豫王。” 轻轻摸了摸沈奕瑾的头,施南钺注视着他,神情温柔,又毫无保留地如实告诉他:“我希望你将信送去,其一是因为近来京城并不安全,戎修诚和赵荣都在京城,戎修诚若是知道你也来了,只怕会再对你下手,我无法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保护你,但倘若豫王愿意护你安危,至少你在国子监时,我能够放心一些。” “而其二,是因为豫王一直不愿表示自己立场,不论是对朝中的老臣,或是对待陛下,都一视同仁,陛下几次想要拉拢他,却屡次都被敷衍过去,至今没有得到确切回应,并且近来,豫王开始深居简出,不接待外人,我几次登门,都被拒之门外,而倘若有你这封信,此事或许便能有所转机。” 停下斟酌了片刻,施南钺沉着声,继续说道:“小瑾,豫王的手中握有十分之一的兵权,在朝中亦有足够的权势,倘若他愿意助陛下一臂之力,那么整顿朝纲,除去奸臣,便能容易许多,并且也能让赵荣有所顾忌,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沈奕瑾闻言,沉默了下来。 施南钺也不再开口强求,只是安静地站在他身旁,等待回答。 沈奕瑾垂着头,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等他再抬头时,便已经做好了决定,他微笑道:“走,施大哥,我们去豫王府。” 他了解林言,知道自己若是真的不愿送这封信,林言也会有其他的方法,就如同施南钺所说的,林言既然做了决定,便不会再改变,他不该辜负这份心意的。 — 半个时辰后。 北街,豫王府。 站在王府门口,施南钺让沈奕瑾在一旁稍等片刻,自己走上前敲响了大门。 开门的是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眼睛又大又圆,很是灵气,他一看到是施南钺,便叹了一声,无奈道:“施将军,怎么又是您?我同您说过好多次了,王爷近来都不见客的,您还是请回,王爷不会见您的。”说完,他就准备关上门。 这名少年名唤青竹,是豫王的贴身小侍。 “等等。”施南钺伸手按住门,对青竹说道:“今日并非是我要见王爷,要王爷的另有其人。” 说罢,他就转过头,将在一旁等候的沈奕瑾唤了过来。 “不是您?”青竹将信将疑,又偏头去看沈奕瑾,歪了歪脑袋,问道:“你又是何人?因何事找王爷?” 沈奕瑾拱了拱手,说道:“我叫沈奕瑾,是受一位朋友所托,要将一封信交给王爷。” “哦,那你将信给我,我会转交给王爷的。”青竹朝沈奕瑾伸出手,示意沈奕瑾把信给他。 沈奕瑾摇了摇头,拒绝道:“不行的,我要亲自转交给王爷,请你去问一问王爷,就说是江南林言给他的信件,问他可否要见我。” 林言曾经嘱咐过他,要亲手将信交给那人,不能假手他人。 青竹撇了撇嘴,嘟囔道:“真麻烦,反正无论是谁,王爷都不会见你们的。”虽然这么说,但他还是转身跑进王府里,去问豫王了。 青竹并未关门,但是沈奕瑾和施南钺也并未直接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等待。 等了会儿,沈奕瑾就转头去看施南钺,好奇问道:“施大哥,你经常过来吗?” 施南钺点头,说道:“嗯,这段日子经常过来,因为江南之事,陛下已然与他们直接撕破了脸皮,不再听由他们摆布,朝中的官员和赵荣都急了,开始步步紧逼,故而陛下需要尽快得到豫王的答复,一个即便他不选择站在陛下这边,也绝不会背叛陛下的承诺。” 江南之事后,年轻的帝王已经彻底撕掉了过去多年的伪装,真正与朝中的那些权臣和家族对立起来,他的敌人不单单是老臣,还有藏于后宫之中的太后,要与他们对抗,需要足够的筹码和底气,而如今他手上也有了人手,且与他们在伯仲之间,认真较量起来,甚至还能占到上风,但豫王却是个极大变数。 这几年来,豫王虽然一直游刃有余地在两者之间徘徊,从不真正站在哪一边,但他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年轻的帝王并不清楚,因此,他必须要确保豫王绝对不会介入其中。 两人正说着话,青竹就又匆匆忙忙地跑了回来,他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了沈奕瑾半晌,等喘匀了气,才开口说道:“你们随我来,王爷请你们进去。” “有劳了。”沈奕瑾对青竹微微笑了笑,便跟着他的脚步进了王府。 与在外头见到的巍峨壮丽不同,王府里装潢明显朴素很多,即便是走到花园里,也不见一般大户人家随处可见的优美景致,仅有一条溪流,一座小桥,一个圆亭,三三两两的假山,再无其他,很是简单。 青竹引着他们,一路穿过长廊,走过花园,又走了一段长长的青石板路,最后来到了一处竹林前。 此时有风,竹叶被吹的沙沙作响,在一片竹林里头,建着一座小院,而敞开的院子里,一名男子懒懒地倚在躺椅上,他生的俊朗,剑眉星目,只是却是十分随意的模样,他仅着了一身简单的衣袍,披了一件黑色披风,一头乌发的长发也随意披散的。 青竹带着沈奕瑾和施南钺走到院子前,停下脚步,毕恭毕敬道:“王爷,我将他们带来了。” 闻声,豫王抬起头,他点了点头,吩咐道:“青竹,下去备些茶点来。”话音落下,他的视线又落在沈奕瑾身上,打量了沈奕瑾一会儿,便淡声道:“你们过来。” 依言走了过去,沈奕瑾长揖为礼,道:“见过王爷。” “不用行礼了。”阻止了施南钺正要行礼的行为,豫王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圆桌,开口道:“你们都坐下,不必拘于礼数,随意就好。” “谢王爷。”沈奕瑾和施南钺依言坐下。 从躺椅起来,豫王也走到圆桌坐下,他朝沈奕瑾伸手,语气有些急切:“要给本王的信呢?快给本王。” 沈奕瑾从怀里拿出信件,双手递给了他。 拿过信,豫王便低下头,神情专注地盯着手中的信件看了起来。 他凝视着信封上熟悉不已的笔迹,本是面无表情的脸瞬间柔和了下来,他用手轻轻将信上的褶皱抚平,动作十分轻柔,眼神也温柔到不可思议,仿佛透过这封信,能真正见到自己日夜所思的人一般。 小心翼翼地拆开信件,豫王盯着那短短的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将其全部记在脑海中,这才轻柔地折好信纸,重新放入信封中,又将其贴身放在怀里。 将豫王的行为看在眼里,沈奕瑾的眼眸微动,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你便是沈奕瑾?”豫王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沈奕瑾身上,又问道:“他可还有其他的话交代给你?” 闻言,沈奕瑾摇头道:“林大哥没有再交代其他的了。” “啊……” 豫王显然有些失落,他收回目光,又拿出方才已经放进怀中的信看了起来。 沈奕瑾见了,表情越发复杂,原来,林大哥当时的犹豫,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豫王,喜欢着林大哥。 那……林大哥呢?也喜欢豫王吗? 沈奕瑾不禁茫然。 无人说话,四周静的能听见风声,沈奕瑾和豫王各怀着心事,陷在自己的思绪中。 直到青竹将茶点送上来,才将这沉寂打破。 61.第 61 章 (⊙v⊙)(⊙v⊙)(⊙v⊙)此为防盗章 而客随主便, 自然是要点施南钺喜欢吃的。 施南钺深知沈奕瑾的爱财程度,而在发觉自己心意后,他又是时时时刻刻都在注视着沈奕瑾的, 所以这会儿自然也没有错过他一闪而过的心疼表情。 眼底盈满了笑意,施南钺勾起唇, 朝他微微笑了笑,轻声说道:“我对吃的不跳, 沈兄弟你来决定便好。” 他可舍不得看到小秀才露出忧郁的表情来。 他就只想要看到小秀才开开心心、高高兴兴的模样。 闻言,沈奕瑾想了下,觉得也可以, 便微微颔首,他沉默着,回忆了下施南钺有什么忌口的,还有平日里喜欢的口味,然后便抬头往一旁的店小二看去, 问他:“你们这里有什么招牌菜色?” “我们店里的招牌菜色很多,客官您可听好了。”店小二笑眯眯的, 说完话,便接着报出了一连串的菜名,语速极快却也清晰能懂。 沈奕瑾听完,点了其中三道名字起得好的, 又较为家常的菜色, 思索了一会儿, 又要了一壶梅花酿。 见沈奕瑾还点了酒, 施南钺眼里露出了一丝惊讶,他问道:“沈兄弟会饮酒?” 沈奕瑾摇了下头,笑道:“我不会的,但是这梅花酿是杭州独有的酒,我想你应该不曾品尝过,想让你尝上一尝。”顿了顿,他又说道:“我们既是朋友,你就不用再沈兄弟这么见外的唤我了,林大哥唤小瑾,你便也唤我小瑾。” 施南钺听了话,嘴角的笑容忍不住又大了些,他点了点头,温声道:“好,以后我便唤你小瑾。” 他们正说着话,店小二就已经将梅花酿送了上来,摆好酒杯后,又在他们面前一人放了几小块梅花糕,上头还缀了一朵新鲜的梅花。 施南钺看着,有些不解。 见施南钺面露疑色,并不明白的模样,店小二就笑了,他问道:“客官不是杭州人士?” 施南钺点了头,又问他,“这可是有什么典故?” 店小二摇摇头,解释道:“倒不是有何典故,只是这梅花酿与其他酒不同,味道十分苦涩,唯有配上这梅花糕一起吃,才能品出其中的甘甜来。” 说完话,他就被新进店里的客人叫去了。 等到店小二离开,沈奕瑾才对施南钺眨了下眼,微笑道:“他说的不对,这其实是有典故的。” 闻言,施南钺起了兴趣,他抬起一只手托着腮,笑笑地看着沈奕瑾,眼里满是温柔。 被施南钺这么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沈奕瑾不知为何,莫名觉得有些羞涩,脸颊也变得发烫,他低下头,掩饰般地给自己倒了杯酒饮下,待酒劲儿上头,才开了口。 “相传,这梅花酿是一名女子思念远在边城的丈夫酿造的,因为酿造时充满了想念和伤怀,味道才会这般苦涩,而梅花糕,则是那丈夫在边城艰苦,唯有忆起和夫人一起时,才会觉得甜蜜,又因他们之间的相遇、相识、想恋皆是在梅林,便亲手做了这糕点,意在抒发自己的情感。” 歪头对施南钺笑了笑,稍时,沈奕瑾才总结道:“因此,一旦这二者相结合,便是相逢的味道,是甜的,所以本是苦涩的梅花酿,才会变得可口甘甜。” 他说完,又一眨不眨地看着施南钺,眉梢都染着细碎的笑意,像极了一个献宝的孩子。 看着眼前的小秀才,施南钺越发觉得他可爱,心动不已,只想用力抱住他,然后亲亲他。这么想着,施南钺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起来。 压下心底的旖念,施南钺伸长手,亲昵地摸了下沈奕瑾的头,随后给自己和沈奕瑾各斟了一杯酒,眼角含笑,道:“如此,小瑾便同我一起饮一杯。” 沈奕瑾没有拒绝,他笑着端起酒杯,和施南钺对饮了起来。 见沈奕瑾饮下酒,施南钺眼底的笑意更浓,同时又在心里补充道:“为我们相逢。” 两人品着酒,聊着天,很是惬意,没过多久,店小二便又将他们点的三道菜送了上来。 这间食肆的厨子显然花了心思做菜的,这三道菜的色香味都俱全了,不仅看着舒服,闻着很香,也好吃的让人想吞下舌头。 沈奕瑾难得就着菜吃了两碗米饭,吃完后,肚子都有些撑了。 有些难受地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沈奕瑾微微蹙着眉,觉得吃撑的滋味真不好受。 施南钺一手撑着脸,笑吟吟看着沈奕瑾虽然撑的在揉肚子了,但眼睛还落在最后一块排骨上,满脸舍不得,不禁扬起嘴角,拿起筷子夹起吃掉了,“我们回去。” 沈奕瑾见施南钺吃下了,这才满意地笑起来,他唤来小二算钱,听了要多少银子后,便拿出自己的荷包,数了足够数的铜钱出去。 施南钺在一旁看他看得入神,只觉得越看越喜欢,并且,每日都会比前一日,又喜欢得更多了一些。 从食肆出来,沈奕瑾想起了还有需要的东西,便脚下一拐,又绕去了南街,他要去文墨斋买了一些宣纸和砚台,家里的已经用完了。 施南钺自然是也和他一起去的。 南街和东街离得不远,很快便到了,只是从踏入这条街开始,施南钺便察觉到了有人潜伏在四周,在暗中观察他们,并且人数不少。 担忧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沈奕瑾,施南钺皱起眉,伸出手拉住了沈奕瑾的手,又凑到他耳边,小声告诉他道:“小瑾,有人在观察我们,要小心些,你且记得,无论发生何事,你都千万不要离开我身边。” 沈奕瑾闻言,愣了一下,反正过来后也知事关自己安危,便敛起笑容,神情严肃地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而与此同时,在不远处一家酒楼的二楼一处包间里,三爷提着酒壶倚在窗边,视线向下,恰好就落在了施南钺和沈奕瑾身上。 看到他们,三爷怔了怔,又眯起了眼睛。 他先往沈奕瑾看了过去,可他虽然是看着沈奕瑾的,但目光却是透过了沈奕瑾,仿佛又看到了曾经让自己倾心喜欢的那人,不自觉的,眼底染上了些许怀念,过了片刻,却又全部化成了怨恨。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沈奕瑾一会,便移开视线,然后又往他身边的施南钺看去,在看清施南钺的相貌后,便拧起了眉。 62.第 62 章 (⊙v⊙)(⊙v⊙)(⊙v⊙)此为防盗章 她一连抛出了三个问题, 但还没等到回答,就又忍不住了,继续说道:“正好今日我在桐儿那里见了个人,听桐儿说,那是子聪的友人,也是个秀才, 今年正准备考举人, 这会儿过来, 是有事请子聪帮忙的。” 桐儿是苗兰的女儿, 闺名唤作沈梓桐, 而子聪则是她的夫婿。 苗兰心里打着主意,面上带着喜色, 兴冲冲道:“我看他长得白白净净、秀里秀气的, 性子还不错,乖巧腼腆地很, 甚至模样也比起沈奕瑾那兔崽子还要好上一些, 而且桐儿说那人还是个父母双亡的, 家中再无他人,若是没了,也没有人会注意到,他还要在子聪这住几日,趁着他还在, 我们干脆寻个时机, 将他……” 沈鸿志被苗兰嘚啵嘚啵说个不停的声音吵的脑子疼, 再加上本就心烦的很,这会终于忍不住,他猛地回头,皱眉瞪着苗兰,打断她的话,面容凶狠道:“吵死了,你给我闭嘴。” 苗兰一怔,下意识便先停了下来,等到回过了神,她就有些气了,并且还十分委屈。 她这还不是为了儿子啊。 瞪大眼睛回视沈鸿志,苗兰双手叉着腰,扯着嗓子不满道:“你凶什么,凶什么!我这不是为了恒儿在物色人选吗,如果现在不提前找找,一时之间,我们上哪弄个读书人给三爷,要是没有人,我们家恒儿要怎么办?!你说啊!” 苗兰心里委屈的要死,越说越起劲儿,便不依不饶了起来,嗓门也越来越大:“你凶我厉害,要是有那么能耐,去向你那好侄儿凶去啊,倒是想个法子让他乖乖去找三爷啊!” 不提沈恒还好,苗兰一提沈恒,沈鸿志更是来气,他想起三爷的警告,心里越发愤怒,一扬手,便打了苗兰一巴掌,又狠狠道:“都是被你这婆娘惯的,硬是把恒儿惯成这幅模样,这下好了,倘若不能在五日之内把沈奕瑾送到三爷面前,不仅恒儿要没命,我们也要跟着完蛋。” 想到自己可能会没命,沈鸿志更是怨苗兰了,他觉得儿子就是给苗兰宠坏了,却忘了自己也有份儿,倒是将自己的过错推得一干二净。 本来被打,苗兰简直是要气疯了的,但听了沈鸿志后面的话,顿时吓得三魂没了七魄,什么都忘了,她一把抓住沈鸿志的袖子,慌慌张张地问他:“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三爷要将恒儿怎样?” 一把甩开苗兰,沈鸿志看着她,见她慌里慌张的,紧紧皱着眉,想了想,到底是把方才三爷的警告,统统都告诉了她。 听了话,苗兰惨白着脸后退了好几步,双脚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下一瞬,她的眼泪突然唰唰地掉下,大哭了起来:“我苦命的恒儿啊……” 沈鸿志听得厌烦,忍不住又打了她一巴掌,嘴里骂道:“哭什么哭,恒儿好好的,还没死呢!” 苗兰没有理他,仍是坐在地上哭得伤心,她觉得天要塌了,完全陷在悲伤里不可自拔了,这一巴掌根本没起任何作用,她也忘了要生气了。 沈鸿志眉头皱的更紧,看她停不下来,干脆不再理她,坐在桌旁长吁短叹起来。 经过几日的调养,沈恒被打的伤早就已经好了,这会听见哭声,便走了出来,神色间皆是不耐,他看了眼坐在地上的苗兰,又看了看面色难看的沈鸿志,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苗兰一听,抬起了头,她看到沈恒,又看着沈恒脸上的伤,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就不哭了,她急忙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住沈恒的手,对他说道:“恒儿,走,跟娘去跟沈奕瑾道歉,你放心,娘就是要跪下去求他,也不会让你出事的。” 沈恒听着莫名,便扭头去看沈鸿志,问道:“三爷说什么了?”顿了顿,他的脸色猛地大变,声音有些发抖:“三爷可是只要沈奕瑾,要是交不出沈奕瑾,就要杀了我?” “……” 沈鸿志没有回答,而一旁的苗兰,又开始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沈恒看着他们,就知道自己是猜对了,当即也有些脚软了,赶忙就拉过长凳坐下,他咬了咬牙,又握紧双手,脸色十分难看,眼神又夹着深深的恐惧。 好半晌过去,沈恒终于是压下了心里的恐惧,他沉默着,眼珠子咕噜地转了几圈,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想到了法子,沈恒当即便招呼着沈鸿志和苗兰凑过来,然后自己也凑过去,低着声,这样那样的交代了他们一番。 既然好言哄骗对沈奕瑾起不了作用,那就直接用强硬的方式好了,他记得再过五日正好就是沈奕瑾爹娘的祭日,那一日,他一定不会让林老头他们跟随,会独自上山的。 他独自一人,他们就容易动手了。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林老头那里,他也要给使个绊子,让他忙起来才行。 他是不会坐以待毙的,如果一定要有人死,那人一定不是他。这么想着,沈恒的眼里露出了狠毒的光。 沈奕瑾如果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倒霉被三爷看上了,还非他不可,怪不得别人的。 ****** 沈奕瑾并不知道沈恒他们已经想了计谋要绑走他。 他这两日过得有些烦心。 事情要从他回童府的时候说起。 他前日回到童府销假后,便继续给几个少爷授课了,不过那日天气极好,花园里的梅花又都开了,极为好看,几个少爷在课堂里坐了会,便坐不下去了,左动右动,跟屁股下坐着针似的。 见他们的心思都不在读书上,沈奕瑾抬头看了眼窗外,见外头的天气很好,便干脆放下书,把这节课临时改成了课外教学,将他们带到了花园里,让他们尽情玩耍,不过同时,他也给布置了任务,让他们看着这景色各自作诗一首。 巧的是这日,见这天气好,府里的女眷便也凑到了一起,来着花园里赏花饮茶晒太阳,沈奕瑾是外男,本是要避嫌的,但童老夫人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和孩子们继续在这授课就好,她喜欢热热闹闹的。 见婆婆同意了,童夫自然也没说什么,朝沈奕瑾笑了笑,让他自便就好。 沈奕瑾留了下来,不过他还是走得远了些,总是要避避嫌的。 这些女眷里头,有一位童府的表小姐,今年刚满十三岁,还未谈婚论嫁,她的母亲是童老爷最小的妹妹,名唤童苏瑶,嫁到了苏州,这几日随着丈夫来了杭州,便正巧回门来看望母亲,顺便问问母亲和几个嫂嫂,可有合适的男子,可以介绍给女儿。 童苏瑶是第一次见到沈奕瑾,见他长身玉立,温文尔雅,不骄不躁,举止和谈吐也大方得体,恰到好处,一眼便觉得不错,她转头看了一眼女儿,见她脸颊微红,视线还有意无意地落在沈奕瑾身上,便微微一笑,心里有了主意,向母亲和嫂嫂打探起了他。 沈奕瑾这些年在府里教书,教的很不错,有两个少爷,去年已经考上了童生,今年又准备考秀才了,所以不论是童老夫人或是童夫人,对他的印象都挺好,闻言,便笑着告诉了她。 童老夫人人老眼睛却还很厉害,她大概是看出了自己女儿的心思,便缓缓道:“这孩子是个好的,十三岁便中了秀才,学问作的极好,为人和举止也大方礼貌,就是家里已经没了人,是个寒门学子,又不愿去再考举人,有些庸庸碌碌了。” 童苏瑶听着,到觉得没什么,她觉得只要人好,心地善良,待人宽厚,与妻子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便已经足够,她瞧着沈奕瑾,是个安分的。 她看人向来很准,没有出过错。 思及此,童苏瑶又偏头看了看自家女儿,见女儿已经脸颊双颊通红,极为害羞的低下了头,是动了心的模样,笑了笑,看向童夫人说道:“嫂嫂可否请大哥试探试探他,看看他是否有意娶妻?” 童夫人脸上挂着笑,并不反对,她柔声应道:“好,今夜我便同夫君说一说。” 夜里,童夫人果真提起了这事。 童老爷听了话,皱了皱眉,原本是不愿的,他认为沈奕瑾太寒酸了,根本配不上他们,但后来想到沈奕瑾到底是个秀才,而且如果愿意再考乡试,能拿个举人也不一定,于是还是同意了,次日便向沈奕瑾委婉提起了这件事。 沈奕瑾是个聪明的,闻言,便知道童老爷的想法了,但童老爷口中的表小姐,他思来想去,却是完全没印象的,也不知她是从何处知道的自己,何况他如今并不想娶妻,没有这个想法,便干脆地拒绝了。 童老爷本以为沈奕瑾定会同意,毕竟虽然只是表的,但也能算是童府的女婿,日后的生活自是不会差的,哪知沈奕瑾却并没如他所料那般,欣然同意,而是拒绝了他,这就让他更为不满了。 他认定沈奕瑾是心里瞧不起他们只是商户,才会这样拒绝,于是对沈奕瑾便完全没了好脸色。 自从拒绝了这门婚事,沈奕瑾在童府便过得不顺了。 这几日,他便是在烦这个,他觉得自己或许是时候,该离开童府了。 封白听见声响回头,看见是施南钺,便伸出一只手跟他摇了摇,笑眯眯招呼道:“师兄你回来了。” 施南钺“嗯”地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沈奕瑾,问道:“这两日可都还好?”他这两日都不在,回了一趟军营,去交代和处理了一些事情。 封白回答:“一切都好,并无事发生。” 说着,他又想起童府有意向沈奕瑾说亲的事,便勾了勾唇,含笑继续道:“不过,倒也有一事……” 他将童老爷和童夫人意欲替沈奕瑾做媒的事,告诉了施南钺,但却刻意没告诉他,沈奕瑾已经拒绝了。 63.第 63 章 (⊙v⊙)(⊙v⊙)(⊙v⊙)此为防盗章  看着林言的模样, 沈奕瑾知道他是误会了, 却不解释只是笑笑的,不作回应。 沈奕瑾不准备告诉林言, 这些肉类, 都是要给施南钺滋补身体的, 毕竟施南钺对他承诺过, 养好伤后, 便会把花费的银子都还给他。 既是如此, 他自然是不能太吝啬,否则要到何时, 才能将他花出去的银子拿回来! 日子过得很快, 眨眼, 便已经过了小半个月。 这一日, 沈奕瑾离开童府后, 照旧转去街上买-肉,卖-肉的是一对夫妇,由于这段时间经常见,都已经认识沈奕瑾了,见到沈奕瑾来,两人便笑着跟他打招呼。 沈奕瑾见了, 也对他们笑了笑, 然后低头从自己带着的小包里拿出了几本书, 转手递给了夫妇, 说道:“前些日子我每次来, 都见小宝在认真看书,就猜想他该是个喜欢读书的,这是童府小少爷用过的书,虽然是用过的,但书还算新,若是你们不嫌弃,便给小宝用。” 小宝是这对夫妇的儿子,今年刚满七岁。 沈奕瑾第一次见到小宝,来先前买-肉的时候,其他小孩儿都在旁边玩石子,就小宝一个人,坐在角落处,捧着一本已经破到不行的《三字经》,用脆声声的声音摇头晃脑的背着书,模样十分认真。 看着自己眼前的书,夫妇二人愣了下,反应过来后,便连忙擦干净了手准备去接,但是在要碰到时,却又忽然停了下来,随后抬起头,小声试探道:“公子,这……您当真要给我家小宝?” 沈奕瑾笑着点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是小宝有不懂的地方,也可以来问我。” 夫妇二人闻言,高兴地接过了书,千恩万谢地感恩了沈奕瑾一番,然后便跟宝贝似得拿过一块干净的布将书仔细包了起来,把书放好后,他们又搓了搓手,感激不已道:“我们夫妻两人都粗人,也不识字,偏偏小宝却是个爱读书的,把那本三什么的书当作宝,翻了无数遍,都给翻烂了……” 说到这里,他们停了停,苦笑着叹了声气,才继续道:“本来,我们省着点,还能勉强供小宝上私塾,小宝也很高兴,可是,这些日子以来,山上那伙盗贼变得越来越猖狂了,以往还只是一月来一次村子,最近每半个月就来一次,值钱的都被抢走了,我们已经没钱了,没法再供小宝去私塾了。” 沈奕瑾听着,不禁诧异道:“山贼?你们可是洛家村人?”沿着桃源村外的那条河往上,便是洛家村,洛家村就在那座有山贼的山下。 “我们正是洛家村的。”夫妇二人无奈道:“被这伙儿盗贼扰的,已经有不少人呆不下去离开了村子,可是我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那里,离了村子,就是没了家啊。” “那为何不找官……”意识到自己想说什么,沈奕瑾猛地停了下来,他险些忘记了,那些山贼,便是仗着和一些官员交好,才会如此为非作歹,狂妄无比。 垂下眼眸,沈奕瑾抿着唇,脸上的表情,满是厌恶。 并没有去在意沈奕瑾未说完的话,夫妇二人接着方才的话说道:“罢了,不提这些,有了公子您这三本书还有承诺,小宝知道了,一定会非常高兴的,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公子您了……公子您真是一个好人,好人啊!” 他们说着,像想起什么似得忽然停了下来,然后丈夫拿起刀,切了大大的一块肉出来,包好递给沈奕瑾,笑着说道:“我们当真是不知该如何感激您,这块肉,便送给公子了。” 这对夫妇二人并没读过书,不会用那些华丽的辞藻,只是用了最朴实的话语和行为,表达出了他们心中的感谢。 沈奕瑾闻言,眼睛咻的发起光亮,他忍不住盯着那肉看了许久,又咽了咽口水,好半晌,才终于压下想要伸手去拿的欲-望,掩饰一般地轻咳了一声,摆手拒绝道:“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你们不必如此。” “这……”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都看清了彼此眼里的为难。 沈奕瑾硬是把自己的目光从肉上扯开,抬头对他们笑了笑,说道:“何况这些书,本就是童府那位小少爷不要了的,能够给小宝继续学习,也是物尽其用了。”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道:“请割像之前分量大小的肉给我便足够了,这是钱。”说着,他就从荷包里数了一百文钱出来,递给他们。 看着眼前的一百文钱,夫妇二人为难着,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沈奕瑾也保持着递出去的姿势,一动不动。 三人就这么僵持着,一直过了好一会,夫妇二人才终于点了点头,按着沈奕瑾的要求,切了肉给他,递给他后,又一次感谢了沈奕瑾。 沈奕瑾摇了摇头,又笑着朝他们挥挥手,随即便转身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沈奕瑾低着头,仔仔细细算着最近花的银子,算好后又拿出荷包打开看了看,看见里头只剩下一手就能数过来的铜钱时,到底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又想起自己方才拒绝的肉,仍是觉得心好疼—— 若是不拒绝的话,他便能够有好长一段日子不需要再去买了,可以省下好多银子! 想到这里,沈奕瑾不免有些泄气了,又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收回手的时候,沈奕瑾终于平静了下来,心思不再继续停留在银子上,转而想起了夫妇二人提到的那些盗贼,眉头皱地紧紧的。 桃源村虽然离那些山贼占据的山还有一定的距离,又十分靠近杭州城,但难保那些山贼抢遍了四周的村庄后,不满足又打起这里的主意,何况听夫妇二人的话,那伙山贼不知为何,最近十分活跃,把附近的村子都被抢了个遍。 若是如此,桃源村,恐怕是要有危险了,定要想办法除掉那些山贼才是,思及此,沈奕瑾不由紧锁着眉,思索了起来。 这么想着,沈奕瑾不知不觉,便回到了村里。 刚刚走到自己门前,沈奕瑾便听见了一阵极为熟悉的叫骂声,闻声抬头,他就看见本来只能卧床的施南钺,此时正板着脸,蹙着眉,扶着门栏面色苍白地站在了门口。 而他家门外,还围了一群的人,人群的最里头,传来了一声又一声,难听不已的骂声。 那骂人的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沈奕瑾很快就听出了是谁,霎时,他的脸色就变得非常难看。 正在这时,人群中不知是何人看见了沈奕瑾,又喊了一句:“沈奕瑾回来了。” 闻言,围观的人群顿时便四散了开来,而里头正在破口大骂,丝毫没有停下意思的人,也终于清晰地出现在了沈奕瑾的眼前。 沈奕瑾脱了湿衣裳换了一身干净的,然后便包着一件旧披风坐在火盆旁。 他的嘴唇冻得有些发白,这么坐着好半晌,他才觉得有些暖和起来,只是他皱着眉,神色有些呆滞,不知是在思索着什么。 这时,有人出声道:“沈家小子,你可是考虑好了,我这根须,你是买还是不买?” 说话的是个老人,名唤林翁,村里人都叫他林老头,是个大夫,花甲年纪,下巴缀着长长的胡须,说话时,他正把手从床上之人的手腕上收回来,开始整理药箱。 林老头收好了药箱,便起身转脸看向不远处的沈奕瑾,正等他的回应。 沈奕瑾正在出神,听了林老头的话,他回了神,然后下意识捏紧了自己的荷包,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昏迷的男人看了一会,而后又偏头去看床边站着的林老头,过了一会又再转脸去看床上的男人,这么来来回回好几遍,嘴巴张张合合,欲言又止的,脸上的表情满是挣扎和犹豫。 64.第 64 章 (⊙v⊙)(⊙v⊙)(⊙v⊙)此为防盗章 而从那日开始, 至今已经过了四日。 沈奕瑾和施南钺到童府门前时,巳时刚过了两刻,但街市上早已商贩林立, 两旁的商铺也都开了门,人来人往的, 很是热闹了。 童府最早是茶商起家,到了童老爷这里,越发财大气粗, 已经不止于贩茶, 涉及了多种行业, 可谓家财万贯, 十几年前,他花了重金,从知府手中买下了西湖一岸的河堤, 将府邸建在了西湖边上, 是围着西湖而建的, 而它的正大门落在最热闹的东街, 门口立了两座石狮, 朱红色的大门很是显眼。 在门口停下, 沈奕瑾看了看眼前紧闭的大门,沉吟了一会, 转过头对施南钺说道:“……不然, 你去寻个地方坐下等我, 我还是自己进去就好。” 施南钺听了, 便问他道:“为何?” 沈奕瑾苦笑了一声,又叹了气,然后缓声解释道:“童老爷和童夫人如今应该还未消气,因着他们的态度,下人们对我也不会再像以往那般尊敬,你若是同我一起,大抵也要受到冷遇的,可能还会听见难听的话语……” “无妨。”施南钺打断了沈奕瑾的话,又对他笑了笑,眼神很是温柔,不甚在意地说道:“我不介意,他们想说,就由着他们去说。” 沈奕瑾拧了拧眉:“但……” 按住他的肩膀,施南钺又打断了他,认真道:“我说了,无妨的。” 沈奕瑾张了张嘴,本是还想再说什么,但当他对上施南钺那双充满了温柔和关切的眼眸时,却忽然明白了——施南钺之所以坚持要陪他一起进去,是因为施南钺在担心他,不想让他自己一个人去面对。 施南钺是想让他知道,他身边还有人陪着,不是独自一人。 心里一暖,沈奕瑾没再要求施南钺离开,他抬起头,对施南钺笑了笑,而后便走上前,敲响了童府的大门。 很快就有下人来开了门,见是沈奕瑾,就直接道:“少爷们还未从扬州归来,童先生是来作甚的?” 沈奕瑾道:“劳烦禀报一声,我想见一见童老爷。” 那下人一听,以为沈奕瑾是后悔拒婚了,想来找童老爷重新答应亲事的,看着他的眼神越发鄙夷,他生硬道:“你等着,我去禀报老爷。” 说罢,他就将门砰地关上,并未让沈奕瑾进去。 施南钺的眉头皱了起来。 偏头看向沈奕瑾,施南钺问他:“他们一直是如此待你的?” 摇了下头,沈奕瑾道:“从前并非是这样的,大抵是他们觉得我不识抬举,又因为童老爷的态度改变,才会有此转变。” 两人正说着话,方才那名下人又将门打了开,对沈奕瑾道:“老爷让你进去。” 拱了拱手,沈奕瑾道谢道:“多谢。” 施南钺正要同沈奕瑾一起进去,却被那下人拦了住,质问道:“你是何人?” 施南钺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看了那下人一眼,那下人便已经有些发憷,双脚发软了,下人吞了吞口水,哪里还敢继续拦着,乖乖就放了行。 直到施南钺和沈奕瑾走远,那下人的双脚还在发软着。 施南钺是将军,自是威严不已,敌人见了他都会心生畏惧,何况这下人只是个普通百姓,自是被吓得够呛。 回头看了眼那下人的反应,沈奕瑾觉得好笑,同时也觉得解气,他凑近了施南钺,低着声笃定道:“你是故意的。” 见眼前的小秀才笑的开怀,施南钺忍住想要抱一抱他的冲动,柔声问道:“可觉得解气?” 沈奕瑾点了点头,道:“解气的。” 施南钺闻言,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两人低声交谈着,很快便到了正厅。 抬脚迈入,沈奕瑾一抬头,便看见童老爷坐在上头,当看到自己时,脸拉得老长,眼神也带着冷意和不屑,完全没有先前那般和蔼、和善的模样。 沈奕瑾想,这或许才是童老爷真面目,他从前见到的,都只是一副虚伪的面具罢了。 并未让沈奕瑾坐下,童老爷仅仅是高高在上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来找我可是后悔了,想要反悔?” 沈奕瑾摇头:“表小姐出生高贵,我不敢高攀的。”言下之意就是他不是来反悔的。 沈奕瑾微微躬身,向童老爷作了一个揖,之后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我今日来,是来请向您辞的,我恐怕无法再继续胜任府里的西席,为几名少爷授课了,这些年承蒙您和夫人的照顾,不胜感激。” 童老爷闻言,愣了愣,反应过来后,表情倒是缓和了一些。 被委婉拒了亲事,他便觉得沈奕瑾很不识抬举,对沈奕瑾十分不满,已经打算要换了他的,人都已经找好了,还是个举人,只是碍于林老头替自己母亲看病的条件便是沈奕瑾,因此他还没有正式提出,一直在想一个妥当的法子。 不过如今沈奕瑾主动向他提出了,他能省去不少麻烦,又能不得罪林老头,自是高兴的,一高兴,看沈奕瑾便也没有那么不顺眼了,脸色好了不少。 童老爷道:“坐下谈。”他这才终于想起要让沈奕瑾坐下的。 沈奕瑾正要开口,施南钺却先一步抓住了他的手,将他拉到自己身后,替他说道:“不必坐了,我们就要走了。” 童老爷这才发现施南钺的存在。 听着施南钺的语气,童老爷脸色又放了下来,他板起脸,正要发作,但一看施南钺相貌出众,气质又与他人不同,许是非富即贵,起了结交的心思,于是收敛了怒气,问道:“你又是何人?” 施南钺懒得理会他。 沈奕瑾见了,无奈地扯了扯施南钺的衣袖,又从施南钺身后探出脑袋,冲着童老爷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介绍道:“他是我的好友。”顿了顿,他又道:“我今日过来,便是为了请辞,如今说完了,也该告辞了。” 话音落下,他又向童老爷作了一个揖,之后便拉着施南钺转身离开。 一路被牵出了童府,施南钺看着自己被沈奕瑾牵着的手,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心里十分欣喜。 故意不出声提醒沈奕瑾,施南钺想让这样的接触,能够再延长一点,因此一直走了许久,沈奕瑾还是牵着他的手,忘了松开的。 直到沈奕瑾回了神,注意到了周围的行人频频把视线投向他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牵着施南钺的手,他的脸颊一红,赶忙松开了手,过了一会,又仰起脸,对施南钺满含歉意地笑了笑,轻声道:“不好意思,我方才出神了。”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的掌心,施南钺心里闪过一丝失落,他将被沈奕瑾牵过的手握成拳,又背到身后,然后才微笑说道:“无事。” 沈奕瑾并未注意他的小动作,只是将目光落向了不远处的食肆,又闻着空气中飘过来香味儿,觉得有些饿了,便道:“我们用过午饭再回去。” 施南钺满眼宠溺地看着他,闻言,温柔应了一声好。 “据那山贼所言,这位三爷是五年前的一日突然出现的,他的武功高超,又会运用计谋,因为他的出现,他们寨子才能有了如今规模,并且能肆意妄为而不被官府除去,在寨子里,他的威望极高,大伙儿都是听他的。” 说到这里,赫章停了停,才又继续道:“他还交代,三爷向来只让他们称呼他为三爷,不曾说过自己的名字和来历,而且这位三爷每月都会失踪几日,寻不见踪影,离开时,还会带上一大笔银两,他们近来之所以会如此频繁抢劫村子,便是因为三爷要的银子多了。” 沈奕瑾想了想,指出了其中的两点疑惑:“每月失踪的几日,三爷是去了哪里?还那些银子,又被他用在了何处?”拧了拧眉,他又道:“这位三爷身上,真是有太多的疑点。” 65.第 65 章 (⊙v⊙)(⊙v⊙)(⊙v⊙)此为防盗章  他听赫章说过, 沈奕瑾的听觉,比常人灵敏,尽管不会武功, 但也能发现他们,而且如今, 沈奕瑾已经知道他们身份, 自然就无需再悄无声息的来去了。 抬手敲了敲门,推门而入后,封白便看到自家师兄微微侧着头, 目不转睛地盯着身边青年看得有些入了神。 忍不住将微眯的双眼睁开, 封白觉得很惊奇,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自家师兄用如此温柔的目光去看一个人。 眨了眨眼, 封白不由往青年望去, 他想, 这应该就是赫章说的沈秀才了。 在原地又站了一会,见师兄并未回头来看自己,封白这才敛起神情, 走上前行抱拳礼:“将军。” 施南钺闻声, 收回落在沈奕瑾身上的视线, 转过头去看他, 朝他点了下头, 问道:“人马可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他奉旨来江南时, 皇帝调遣了一千兵马给他, 助他除匪, 而这些兵马,他都交由封白带领了。 封白回答道:“距此地五十里外,原有一处采石场,如今荒废了,附近没有村落也鲜少人走动,我安排他们在那里安营扎寨了。” 施南钺在心里估算了下到山贼占据的那座山的距离,行军约莫两个时辰就能到,并不算远,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听见他们完全不避开自己,毫无顾忌的交谈声,沈奕瑾眨了下眼睛,扭过头去看他们,在看到封白时,眼里浮现出了些许惊艳,不过他仅仅只是怔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了视线,转而落到了施南钺身上,眼神带着询问。 封白长得极美,是极为阴柔的美,再加上总喜爱穿着一身红衣,更是显得雌雄莫辨和张扬肆意。 封白第一次上战场,他的出众的样貌惹来许多窥视的目光,有些看他长得好,便认定他没有实力,用污言秽语嘲讽他,看他的眼神又猥琐又下流,还有满满的不屑,让人只想狠狠将他们打到,再挖了他们的眼睛,撕开他们的嘴巴,叫他们知道什么是地-狱修-罗。 当然,封白也真的这么做了。 从此,在战场上,再无人敢轻视他。 封白最是厌恶人家盯着他看的,这会儿见沈奕瑾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不再看他了,神色也没多大变化,并不为他的相貌所动,不由挑了挑眉,对沈奕瑾生出了几分好感,对于要保护他的事,也没那么排斥了。 看来赫章确实没有骗他,这个沈秀才,的确和一般的酸腐读书人,是不一样的。 察觉到了沈奕瑾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施南钺这才想起他还未曾介绍过封白,他冲沈奕瑾笑了下,伸手指了指封白,介绍道:“沈兄弟,这是我的另一位副将,也是我师弟,名叫封白,以后他会负责保护你的安全。” 沈奕瑾闻言,又转头看了一眼封白,皱了下眉,有些犹豫道:“这……是否会太过招摇了?” 以封白的样貌和一身红衣打扮,若是和他一起走上街市,会十分引人瞩目,何况他明日就该回童府教学了,封白又要以何种身份进去? 封白自是听出了沈奕瑾的话外之音,但也没有开口,只是抱着手臂安静的看着他。 猜出了沈奕瑾的想法,施南钺拍了下他的肩膀,又对他安抚的笑了笑,道:“封白会在暗中保护你,只有在你有危险时,他才会现身,你且放心,他不会影响你生活的,旁人也不会发现他。” 尽管施南钺这么说,但这么被人暗中保护,沈奕瑾还是有几分怪异,觉得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可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处在危险之中,封白的保护,是非要不可的,因此,他抿了抿唇,思索了片刻,到底是不再多说,轻轻点了一下头,同意了。 见沈奕瑾同意,施南钺又偏头,对一旁的封白叮嘱道:“你务必要保护好沈兄弟。” 封白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自信一笑,保证道:“师兄你放心,有我在,他出不了事的。”说完,他便一个纵身,不见了踪影。 沈奕瑾听着声响,知道封白并没有离开,只是跃上了屋顶,他抬起头,便看那一抹绯色的身影蹲在屋檐上,见自己看过去,还抬手朝自己摇了摇,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换了个姿势坐下。 收回目光,沈奕瑾想了想,对施南钺说道:“我家只有两间房,他如果要留下来,就只能和你一间房间,可以?不过被褥倒是有干净的,可以再分你一床。” 施南钺微微一笑,颔首道:“无事,封白同我住一间就好了。”他是个武将,行军在外,向来没有那么多讲究,这点小事,自然不会介意。 闻言,沈奕瑾站起身,说道:“那我去多抱一床棉被给你。” 拉住他的手,施南钺含笑看着他,柔声道:“封白夜里是不睡觉的,你不必忙活。” 沈奕瑾‘啊’了一声,有些诧异地又抬起头看向抱着剑坐在屋檐上的封白,他看了一会,忍不住问道:“这样,可是为了保护我?” 拉着他重新坐下,施南钺正要开口,却听见封白已经先自己一步说道:“并非如此,你别多想了。” 纵身跃下,封白来到沈奕瑾的面前,继续说道:“我幼年时曾被人贩子拐走,卖到了青-楼,那时我十岁,妓馆的老鸨见我长得好,便准备让我登台接客,恰巧那时有客人酒醉闹事,我便趁着老鸨不注意,将烛台打翻,引起了大火,然后趁乱逃走了。” 封白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淡,眼神也毫无波澜,就像是在说陌生人的事迹一样:“我一路逃进了山里,在山里待了七日,山林凶险,入了夜更是危机四伏,所以在那七日,入夜后,我根本不敢合眼,只敢在白日里寻个地方,睡上一两个时辰,被师傅救起后,我便发现我再也无法在夜里入睡了。” “到如今,十几年过去,已经成了习惯。我会在白日里寻个时候自行休息的,你不必忙活。”停下来看了一眼沈奕瑾,他沉吟了一会,又道:“不过,你倒是可以给我准备些吃食,我没其他兴趣,就是喜欢吃。” 沈奕瑾听着,愣了愣,回过神来后,就点了点头,他抬头看封白,问:“你可有忌口的?” 做些吃食,对沈奕瑾来说是简单的。 何况封白保护他,并不要银子,是他赚了! 封白见沈奕瑾同意,还问他忌口之物,不禁笑了起来,他凑上前,先是说了几种自己不吃的,之后又故意找了些话题和沈奕瑾交谈了起来。 交谈了一阵子,封白发现这个沈秀才是真挺可爱的,虽然有些财迷,但的确是讨喜的性子,这么一会,他都有些喜欢上沈秀才了。 和沈奕瑾正说着话,封白蓦地就感觉有些发冷,他寻着冷意回头,果真看到了自家师兄眉头微皱,正看着他,眼神有些冷。 眯起眼,封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和师兄对视了一会,片刻后,他勾了勾唇,忽然笑了起来。 66.第 66 章 (⊙v⊙)(⊙v⊙)(⊙v⊙)此为防盗章 桐儿是苗兰的女儿, 闺名唤作沈梓桐,而子聪则是她的夫婿。 苗兰心里打着主意,面上带着喜色, 兴冲冲道:“我看他长得白白净净、秀里秀气的, 性子还不错, 乖巧腼腆地很,甚至模样也比起沈奕瑾那兔崽子还要好上一些,而且桐儿说那人还是个父母双亡的,家中再无他人, 若是没了, 也没有人会注意到, 他还要在子聪这住几日, 趁着他还在,我们干脆寻个时机,将他……” 沈鸿志被苗兰嘚啵嘚啵说个不停的声音吵的脑子疼,再加上本就心烦的很, 这会终于忍不住, 他猛地回头, 皱眉瞪着苗兰, 打断她的话,面容凶狠道:“吵死了, 你给我闭嘴。” 苗兰一怔, 下意识便先停了下来, 等到回过了神, 她就有些气了,并且还十分委屈。 她这还不是为了儿子啊。 瞪大眼睛回视沈鸿志,苗兰双手叉着腰,扯着嗓子不满道:“你凶什么,凶什么!我这不是为了恒儿在物色人选吗,如果现在不提前找找,一时之间,我们上哪弄个读书人给三爷,要是没有人,我们家恒儿要怎么办?!你说啊!” 苗兰心里委屈的要死,越说越起劲儿,便不依不饶了起来,嗓门也越来越大:“你凶我厉害,要是有那么能耐,去向你那好侄儿凶去啊,倒是想个法子让他乖乖去找三爷啊!” 不提沈恒还好,苗兰一提沈恒,沈鸿志更是来气,他想起三爷的警告,心里越发愤怒,一扬手,便打了苗兰一巴掌,又狠狠道:“都是被你这婆娘惯的,硬是把恒儿惯成这幅模样,这下好了,倘若不能在五日之内把沈奕瑾送到三爷面前,不仅恒儿要没命,我们也要跟着完蛋。” 想到自己可能会没命,沈鸿志更是怨苗兰了,他觉得儿子就是给苗兰宠坏了,却忘了自己也有份儿,倒是将自己的过错推得一干二净。 本来被打,苗兰简直是要气疯了的,但听了沈鸿志后面的话,顿时吓得三魂没了七魄,什么都忘了,她一把抓住沈鸿志的袖子,慌慌张张地问他:“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三爷要将恒儿怎样?” 一把甩开苗兰,沈鸿志看着她,见她慌里慌张的,紧紧皱着眉,想了想,到底是把方才三爷的警告,统统都告诉了她。 听了话,苗兰惨白着脸后退了好几步,双脚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地上,下一瞬,她的眼泪突然唰唰地掉下,大哭了起来:“我苦命的恒儿啊……” 沈鸿志听得厌烦,忍不住又打了她一巴掌,嘴里骂道:“哭什么哭,恒儿好好的,还没死呢!” 苗兰没有理他,仍是坐在地上哭得伤心,她觉得天要塌了,完全陷在悲伤里不可自拔了,这一巴掌根本没起任何作用,她也忘了要生气了。 沈鸿志眉头皱的更紧,看她停不下来,干脆不再理她,坐在桌旁长吁短叹起来。 经过几日的调养,沈恒被打的伤早就已经好了,这会听见哭声,便走了出来,神色间皆是不耐,他看了眼坐在地上的苗兰,又看了看面色难看的沈鸿志,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苗兰一听,抬起了头,她看到沈恒,又看着沈恒脸上的伤,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就不哭了,她急忙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抓住沈恒的手,对他说道:“恒儿,走,跟娘去跟沈奕瑾道歉,你放心,娘就是要跪下去求他,也不会让你出事的。” 沈恒听着莫名,便扭头去看沈鸿志,问道:“三爷说什么了?”顿了顿,他的脸色猛地大变,声音有些发抖:“三爷可是只要沈奕瑾,要是交不出沈奕瑾,就要杀了我?” “……” 沈鸿志没有回答,而一旁的苗兰,又开始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沈恒看着他们,就知道自己是猜对了,当即也有些脚软了,赶忙就拉过长凳坐下,他咬了咬牙,又握紧双手,脸色十分难看,眼神又夹着深深的恐惧。 好半晌过去,沈恒终于是压下了心里的恐惧,他沉默着,眼珠子咕噜地转了几圈,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想到了法子,沈恒当即便招呼着沈鸿志和苗兰凑过来,然后自己也凑过去,低着声,这样那样的交代了他们一番。 既然好言哄骗对沈奕瑾起不了作用,那就直接用强硬的方式好了,他记得再过五日正好就是沈奕瑾爹娘的祭日,那一日,他一定不会让林老头他们跟随,会独自上山的。 他独自一人,他们就容易动手了。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林老头那里,他也要给使个绊子,让他忙起来才行。 他是不会坐以待毙的,如果一定要有人死,那人一定不是他。这么想着,沈恒的眼里露出了狠毒的光。 沈奕瑾如果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倒霉被三爷看上了,还非他不可,怪不得别人的。 ****** 沈奕瑾并不知道沈恒他们已经想了计谋要绑走他。 他这两日过得有些烦心。 事情要从他回童府的时候说起。 他前日回到童府销假后,便继续给几个少爷授课了,不过那日天气极好,花园里的梅花又都开了,极为好看,几个少爷在课堂里坐了会,便坐不下去了,左动右动,跟屁股下坐着针似的。 见他们的心思都不在读书上,沈奕瑾抬头看了眼窗外,见外头的天气很好,便干脆放下书,把这节课临时改成了课外教学,将他们带到了花园里,让他们尽情玩耍,不过同时,他也给布置了任务,让他们看着这景色各自作诗一首。 巧的是这日,见这天气好,府里的女眷便也凑到了一起,来着花园里赏花饮茶晒太阳,沈奕瑾是外男,本是要避嫌的,但童老夫人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和孩子们继续在这授课就好,她喜欢热热闹闹的。 见婆婆同意了,童夫自然也没说什么,朝沈奕瑾笑了笑,让他自便就好。 沈奕瑾留了下来,不过他还是走得远了些,总是要避避嫌的。 这些女眷里头,有一位童府的表小姐,今年刚满十三岁,还未谈婚论嫁,她的母亲是童老爷最小的妹妹,名唤童苏瑶,嫁到了苏州,这几日随着丈夫来了杭州,便正巧回门来看望母亲,顺便问问母亲和几个嫂嫂,可有合适的男子,可以介绍给女儿。 童苏瑶是第一次见到沈奕瑾,见他长身玉立,温文尔雅,不骄不躁,举止和谈吐也大方得体,恰到好处,一眼便觉得不错,她转头看了一眼女儿,见她脸颊微红,视线还有意无意地落在沈奕瑾身上,便微微一笑,心里有了主意,向母亲和嫂嫂打探起了他。 沈奕瑾这些年在府里教书,教的很不错,有两个少爷,去年已经考上了童生,今年又准备考秀才了,所以不论是童老夫人或是童夫人,对他的印象都挺好,闻言,便笑着告诉了她。 童老夫人人老眼睛却还很厉害,她大概是看出了自己女儿的心思,便缓缓道:“这孩子是个好的,十三岁便中了秀才,学问作的极好,为人和举止也大方礼貌,就是家里已经没了人,是个寒门学子,又不愿去再考举人,有些庸庸碌碌了。” 童苏瑶听着,到觉得没什么,她觉得只要人好,心地善良,待人宽厚,与妻子能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便已经足够,她瞧着沈奕瑾,是个安分的。 她看人向来很准,没有出过错。 思及此,童苏瑶又偏头看了看自家女儿,见女儿已经脸颊双颊通红,极为害羞的低下了头,是动了心的模样,笑了笑,看向童夫人说道:“嫂嫂可否请大哥试探试探他,看看他是否有意娶妻?” 童夫人脸上挂着笑,并不反对,她柔声应道:“好,今夜我便同夫君说一说。” 夜里,童夫人果真提起了这事。 童老爷听了话,皱了皱眉,原本是不愿的,他认为沈奕瑾太寒酸了,根本配不上他们,但后来想到沈奕瑾到底是个秀才,而且如果愿意再考乡试,能拿个举人也不一定,于是还是同意了,次日便向沈奕瑾委婉提起了这件事。 沈奕瑾是个聪明的,闻言,便知道童老爷的想法了,但童老爷口中的表小姐,他思来想去,却是完全没印象的,也不知她是从何处知道的自己,何况他如今并不想娶妻,没有这个想法,便干脆地拒绝了。 童老爷本以为沈奕瑾定会同意,毕竟虽然只是表的,但也能算是童府的女婿,日后的生活自是不会差的,哪知沈奕瑾却并没如他所料那般,欣然同意,而是拒绝了他,这就让他更为不满了。 他认定沈奕瑾是心里瞧不起他们只是商户,才会这样拒绝,于是对沈奕瑾便完全没了好脸色。 自从拒绝了这门婚事,沈奕瑾在童府便过得不顺了。 这几日,他便是在烦这个,他觉得自己或许是时候,该离开童府了。 既然施南钺已经能够自己起来走动了,沈奕瑾便没再让林言过来帮忙照顾他了,不过还是拜托了林言,让他能每日中午的时候,送一顿饭来。 如今正是寒冬,即便是把食物放在锅里温着,但从早晨到正午,中间还是有好几个时辰,时间过长,也会冷掉。 而林老头听说施南钺已经能够起来走动了,眉毛一挑,丢下手里的药,便提着药箱,又来了一趟。 林老头来的时候,沈奕瑾正好休息在家,一老一小一见面就习惯性地斗了几句嘴,然后才转到了正题上。 把药箱放下,林老头便走到床边,坐下后就伸出手搭在了施南钺的手腕上,闭上眼替他诊脉,过了一会,他睁开眼,收回了手,点头道:“恢复的不错,再过半个月,就该能痊愈了。” 施南钺道谢道:“谢谢您。” 林老头摸着自己的胡须,笑眯眯说道:“老头我是个大夫,收了钱替你看病罢了,你要谢的,还是沈家那小子,是他救了你。” 施南钺点头道:“这是自然,沈兄弟的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 林老头闻言,满意地笑了笑,然后又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味深长道:“你这一诺,我记住了。” 67.第 67 章 (⊙v⊙)(⊙v⊙)(⊙v⊙)此为防盗章  “……!” 遂不及防地被抱住, 沈奕瑾睁大眼,完全呆怔住了, 他整个人僵硬地呆在施南钺的怀里,隔了好一会, 才反应过来, 但却不敢抬头。 沈奕瑾觉得自己心跳地十分厉害, 连脸颊和耳根也发热的很。 他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会只是被简单地抱一下, 就会忍不住心生悸动呢? 是……喜欢? 沈奕瑾不懂,仅仅是觉得自己脑中飞快地闪过了一个念头,但在他还未能抓住的时候, 便已经消失不见了, 让他抓不着头绪,依旧只能继续在迷茫里挣扎。 感觉被自己抱在怀中之人的僵硬, 施南钺的手松开了些, 他尽管还想继续将其抱得紧紧的, 一直不放开,但他到底是不敢抱太久,怕吓着小秀才,所以只是轻轻拥抱了一下,便松开了他,又道:“抱歉。” 沈奕瑾摇了摇头。 往后退了半步,施南钺低下头, 深深地注视着沈奕瑾, 语气仍是难掩激动:“你方才的意思, 是要和我一起离开?!” 沈奕瑾抬起头,迎上施南钺带着喜色的双眸,认真问他:“可以吗?” 施南钺笑了,点头道:“自然是可以的。” 将屋外的三人重新叫进来,施南钺在沈奕瑾身旁坐下,问赫章道:“可有查到沈恒给小孩下-毒的原因?” 赫章看了看沈奕瑾,有些犹豫。 沈奕瑾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他看到赫章顾忌自己的模样,便直接道:“可是与我有关?” 赫章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洛正青看了一眼赫章,拉了下他的手,自己往前一步,面无表情道:“我们猜测,沈恒这么做,是因为你,但他具体是想做什么,便不知道了。” 沈奕瑾闻言,微微蹙眉没再说话,他低下头沉吟了一会,半晌方道:“我大概知道他为何要这么做了。” 施南钺转过头去看他,见他面色又难看了几分,放在桌上的手也紧紧握成了拳,不由面露疼惜,心疼地掰开他的手,又翻过来,仔细地看了看他的掌心有没有伤到,确定没有伤到,这才放下了心。 抬起眼,施南钺问道:“是因为何事?” 一旁的赫章看了自家将军的反应,眼睛瞪得圆圆的,又用力抓着身旁洛正青的手,简直惊讶到不行。 而洛正青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只是眼里多了分确定和了然。 唯有封白,很是镇定,甚至勾唇笑了起来,眼里有欣慰,还有些许羡慕。 并没有分心去注意其他的人的神情,沈奕瑾低声道:“明日是我爹娘的忌日,每到这一日,我都会独自上山祭拜他们。” 说着,沈奕瑾的眼神逐渐变冷,语气也化作万年寒冰,寒冷无比:“沈恒他们应该是想在我明日上山拜祭爹娘时,趁机将我抓去山贼窝,但又怕被林老头和林大哥见我久久不下山会有所察觉,坏了他们计划,便做出了这等下作之事,想要绊住林老头和林大哥,好确保自己的计划能够万无一失。” 施南钺听着话,觉得心疼的很,忍了又忍,到底是没有忍住,侧过身抱了抱沈奕瑾,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脊,柔声道:“今日之事,村民们想必也都知道是沈恒动的手了,这些小孩都是他们的心头宝,自是不会放过他的,你且安心,他会得到应有的惩罚的。” 大抵是情绪极低,沈奕瑾一时之间,并未反应过来自己又一次被施南钺抱住了,待过了一会,他才回过神来,然后往后退了退,有些尴尬道:“我知道的。” 稍时,他又对施南钺展颜笑了笑,轻声道:“谢谢你。” 施南钺没有再进一步,只是也对沈奕瑾笑了下,仿佛他刚才的行为,真的仅仅只是安慰罢了。 安静了半晌,施南钺又抬起头,往赫章和洛正青看去,问道:“三爷之事,你们打听的如何了?” 赫章抿了抿唇,低下头,低声回答:“回将军,我们此去武当,并未打听到这位三爷究竟是何人。” 施南钺闻言,皱眉问道,“没有任何消息?” 洛正青颔首,答:“我和赫章拿着根据那名山贼所言描绘出来的画像去武当询问时,武当上下,都表示不认识此人,想来这位三爷如今的相貌,应该是易容了的,真正的模样,隐藏在了面具之下。” 和洛正青对视了一眼,赫章接过话来,继续道:“武当门派弟子众多,近年来离开师门的也不在少数,而我和洛哥并不知这三爷的真正名讳,在武当耽搁了两日,也无法查出他究竟是哪个弟子,不过要离开前,我和洛哥倒是偶然探听到了一件事,只是并不能确定,这件事涉及到的那名弟子,是否就是三爷。” “是何事?且说来听听。”施南钺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神情肃然。 赫章点头,斟酌了一会,缓缓开口道:“我和洛哥打听到,十一年前,前任武当掌门曾收过一个弟子,名叫戎修诚,这个戎修城能文能武,武学天赋也极高,是个奇才,前任武当掌门原本对他寄予众望,一度想要将掌门之位传给他,但就在要传位之前,戎修城却犯下了一件天理难容之事——他用极其残忍的手段杀害了一名秀才还有这名秀才的家人,之后又纵了火,将他们的尸首全部烧了。” 赫章说着,停下来饮了口水,而后又继续道:“这名秀才是和戎修城一起长大的儿时玩伴,戎修城向来对他极好,几乎到了那秀才说一他不会说二的地步,但不知为何,那日戎修城会残忍地杀害了他,甚至连其家人也不放过,前任武当掌门在他被捕,曾质过他,不过他却据不回答原因,只是用包含恨意的语气说了那秀才该死。” “前任武当掌门觉得戎修城性格扭曲、杀戮太重并且残暴成性,对他大失所望,将他逐出了师门。而这戎修城杀害无辜百姓,其中还是有秀才功名的,本是要被处以死刑的,但他却在入狱时,杀了狱卒逃了,从此了无音讯。” 顿了顿,赫章又道:“不过就在八年前,有人看见戎修城出现在了西北,成了西北王的门客。” 偏过头看了眼赫章,洛正青体谅他说的太多,会口渴,便主动接过话,接着往下说道:“我和赫章觉得,三爷之所以会偏爱读书人或秀才,在玩-弄了他们后又将他们弃尸荒野,或许就是曾经有这样的人伤害过他,让他对这类人起了厌恶的心思,而戎修城曾经怒杀的儿时玩伴,便是有秀才功名的,他们二者有相似之处,因此我和赫章猜想,这个戎修城,很可能就是如今的三爷。” 沈奕瑾听着,抬手摸了摸自己下巴,有些不解道:“倘若这三爷便是戎修城,那么,三爷便是西北王的人,那西北王为何要派三爷来江南,还让其成了山贼的首领?” 施南钺沉思着,忽然他猛地抬起头来,问道:“赫章,被抓的那名山贼是否曾经说过,三爷每月都会消失几日,并且还会带上大笔银两?” 赫章回忆了下,点了点头:“是,他说过。” 施南钺笑了起来,只是笑容未达眼底,他的眼神含着冷意,笃定道:“那便是了,这个三爷,就是戎修城。” 施南钺见沈奕瑾还有不解,便告诉他道:“西北王赵荣向来野心勃勃,自从先帝驾崩后,更是将野心展露无疑,他知道陛下受制于朝中老臣,手中也并无他想谋反的证据,便屡次试探陛下,又以边疆动乱,他的封地会有危险为借口,请求扩充兵马。” 施南钺冷冷道:“这戎修城之所以会来江南,想来便是赵荣知道江南富裕,派戎修城来大肆收敛钱财以供他用的。” 而如今,要查的事终于有了些许蛛丝马可寻,可以顺藤摸瓜找到那些站在山贼背后助纣为虐的官员,赫章双眸发亮,又撸起了衣袖,俨然是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认真立下承诺道:“将军,这次我和洛哥一定会查出与山贼相勾结的官员,不会再让他们侥幸避开了。” 施南钺闻言,看了看他,微微颔首道:“好,但千万要小心,一旦出事,务必要先护自己周全。” “是。”赫章用力点头,眼里还带着兴奋之色。 洛正青面上虽然面无表情,但注视着赫章的眼神,却格外的温柔,也有一抹坚定。 施南钺看了他们一眼,摇头轻笑了几声,然后敛了敛神色,又接着吩咐道:“你们回去后,便通知各将士,让他们做好准备,三日后,上山除匪。” 闻言,赫章和洛正青对视了一眼,都兴奋了起来,他们同时点头,又一齐抱拳,回道:“是,属下领命!” 将事情交代完,夜也已经深了,恰好这时外头响起了更鼓声,众人才发现,不知不觉,已是四更天了。 赫章和洛正青向施南钺行了礼就要离开,离开前,经过封白身边时,赫章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便停下了脚步。 洛正青看赫章停下,视线又落在了封白身上,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想法,便要阻止他,然而洛正青的手刚伸出,赫章就已经先他一步,把话问了出来,“对了封白,我记得你一直在找柏将军,今日柏将军来了,你不去见见他吗?” 68.第 68 章 一个时辰后, 施南钺赶回了将军府。 将军府前。 施南钺勒紧缰绳,又从马上跃下,动作一气呵成。 听见声响,门房开门出来,见是施南钺,连忙迎出来,又向他行礼。 来不及理会向他行礼的门房,施南钺将马留在门口处, 便神色匆匆, 抬脚朝着卧房飞快奔去。 一路上, 他的一颗心始终提着, 整个人都有些慌了, 完全不见平时的沉着冷静、运筹帷幄的模样。 推门而入, 施南钺看见卧房里三名御医正在会诊的情形,心里虽然十分迫切地想知道沈奕瑾的情况,但终究是忍了下来,没有上去打断他们询问。 放轻脚步走进床畔,施南钺凝视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沈奕瑾, 他看着沈奕瑾脖子处的伤, 以及因为高烧而通红的脸颊, 心口揪着, 心疼不已。 这时, 有御医发现了施南钺, 便停下要向他行礼。 “不必了。”施南钺摇了摇头, 顿了顿,又道:“请你们务必尽全力医治小瑾。”说话时,他的语气还带着些许请求。 三名御医愣了下,反应过来后,连忙作揖回礼,“将军言重了,我等自当尽力而为。”说完,他们又继续替沈奕瑾诊治。 见三名御医重新开始诊治,施南钺便不再看他们,他将视线又放回了沈奕瑾身上,神情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奕瑾看了许久,直到柏苏出声,施南钺才终于肯移开视线,转身走到朝柏苏走过去。 柏苏倚在窗前,见施南钺朝自己走来,眼神带上些许歉意,缓声说道:“……钺儿,我很抱歉。” 这些日子,是他忽视了。 在柏苏面前停下,施南钺摇了摇头:“我知道此事与师父无关,您无需道歉的。”顿了顿,他的眼神一凛,沉下声音问道:“但是师父,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小瑾会受伤昏迷?” 闻言,柏苏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诊断的御医们,放低声音对施南钺道:“我们去外面说。” “好。”施南钺微微颔首,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外。 在院中的石凳坐下,柏苏斟酌了会儿语句,便将从何方那里听到的事,言简意赅地告诉了施南钺。 听完事情经过,施南钺放在石桌上的手紧紧握成拳,眼神变得冰冷,犹如寒潭。突然,他猛地站起身,抬脚就要往外走,浑身的杀气倾泻而出,犹如地狱修罗。 “钺儿!” 柏苏表情骤变,他一把抓住施南钺的手臂,面容严肃,厉声道:“你冷静一些——” 施南钺闻言,站在原地,转过身盯着柏苏看了半晌,才缓缓压下心头的无法控制的怒气,又重新坐下,理智逐渐回笼。 垂下眼眸,施南钺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方才的那一刹那,他真的险些失控,他只要一想到他一直捧在心尖上的小秀才在这天寒地冻的天里在河水里泡了许久,周围有人却无人伸出援手,就忍不住要发狂。 他甚至想冲去质问赵琅,为何是非不分,无故冤枉了他的小秀才! 见施南钺已经稍微冷静下来,柏苏才松开抓着他的手,而后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这件事情一定有蹊跷,北方天冷,河面所结冰层之厚,断不会因为小瑾落下而完全裂开,必是有人故意为之,我已经让何方和何圆去查那河面还有那名学生了,相信不久后就能知道答案。” 施南钺微微颔首,“我相信师父的判断。” “至于三王爷,他的性格一向耿直,又因为陛下宠着他,一直很是单纯,亦最容易受人利用,他会误会沈奕瑾,必是受了人有意误导,我们需要好好查一查,你勿要冲动了。” 沉吟了片刻,柏苏又有些语重心长道:“钺儿,你要记得,陛下虽然重用你,甚至视你为友,但三王爷是陛下胞弟,倘若你因小瑾之事伤了他,你与陛下之间情谊再深,也会生了间隙。” “我明白的,师父。”伴君如伴虎,这个道理,施南钺从未忘记。 柏苏看了看他,又安慰道:“钺儿,你不要太担心,小瑾他吉人天相,会平安无事的。” 施南钺点头道:“嗯,我知道。” 他相信他的小秀才,一定会挺过去,醒来的。 看施南钺完全平静了下来,柏苏终于放下了心,他理了理衣摆,站起身道:“我们回屋,这会儿,御医们应该诊断完了。” 施南钺也站了起来。 一回到屋里,施南钺就径直朝着正在商讨药方的三名御医走去,他问其中一人道:“林御医,小瑾的病情如何了?” “沈公子他……”林御医皱着眉,迟疑了许久,也没有将话接下。 见状,施南钺一颗心沉了下去,他脸色难看地又问了一次:“林御医,究竟如何了?” 林御医看了他一眼,又斟酌了一会儿,迟疑道:“沈公子的病情十分严重,且因为他的身子底子太弱,无法用重药,只能用温和的方子祛热,方才我们看了先前替沈公子诊治的那位大夫所开得药方,并无不足之处,我们三人思来想去,也没想出有什么可以再添加的药材了……” 轻叹了一声,林御医接着说道:“我们三人方才已经替沈公子施了针,只是,能否有用,就要看沈公子自己的造化了,倘若在明早之前,他的热症能够下去,人也能够醒来,那么便是救回来了,倘若无法退热,就……” 施南钺双目赤红,他闭了闭眼,好半晌才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低声道:“我知道了,烦请三位御医再仔细思考一下是否有其他方法……” 林御医躬了躬身,作揖道:“将军放心,这是我等应该做的。”说罢,他便又和另外两名御医继续商讨起来。 走到床前,施南钺在床边坐下,他伸出手轻抚着沈奕瑾的眉眼,稍时,又俯下身,轻轻吻了吻沈奕瑾的脸颊,语气温柔,轻声道:“小瑾,我回来了,所以,你快点醒来,别让我担心了……” 柏苏站在施南钺的身后,看着他丝毫不顾御医在场仍是和沈奕瑾亲昵的模样,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也罢,索性他们二人的关系,也无法隐瞒太久的,被发现,便被发现,他信施南钺一定能够处理好来的。 之后,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转瞬之间就到了掌灯时候。 施南钺依旧坐在床边,握着沈奕瑾的手不停地和他说话,尽管他的声音很低,但由于卧房里实在太过安静了,仍是能够听得清楚。 三名御医早已不再惊讶,此时正眼观鼻、鼻观心,心无旁骛地斟酌药方,一次次地把药材添上又划掉。 戌时一刻,杨伯送了晚膳进来。 放下托盘里的饭菜,他抬眸看了看施南钺,轻声劝道:“将军,先用晚膳,封将军说您今日一整日都没有用膳。” 封白下午来看过沈奕瑾,但很快又出去了,他去了宫里,汇报此次的案件进展。 施南钺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仍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沿,目光始终落在沈奕瑾身上,注视着他,没有移动分毫。 杨伯看了,不由叹了一口气,转头去看坐在一旁的柏苏:“主子,您……” 打断他的话,柏苏道:“杨伯,你先下去。” 杨伯迟疑了一会儿,又看了看施南钺,明白自己留下也无用,于是便应了一声,然后退了出去。 杨伯走后,柏苏便站了起来,他走到施南钺身旁,拍了拍施南钺的肩膀,劝道:“钺儿,你先去用晚膳,今夜还有得熬,你自己不能倒下。” 施南钺闻言,沉默了片刻,终于松开了沈奕瑾的手,跟柏苏来到桌子面前,开始用膳。 69.第 69 章 (⊙v⊙)(⊙v⊙)(⊙v⊙)此为防盗章 林老头向来最是护短, 凡是他认为重要的人,若是被人欺负了,他一定会千百倍的报复回去,即便是死了,他也不管,年少时他就曾经因为一人,得罪了好几个江湖大派,被烦的不行, 最后不得不跑到桃源村过上隐居生活, 一过就是三十年。 林老头正思索着要如何惩罚苗兰一家替沈奕瑾出出气, 让他们得个教训, 忽然便听见了一阵哀嚎, 皱了下眉, 他觉得声音有些耳熟,便让林言出去找个人问问。 林言点头,出去了一会就回来了,他告诉林老头,是苗兰又来闹了, 这会儿大家都正赶过去看热闹。 林老头一听, 瞬间变了脸, 他还未等林言把话说完, 就已经转身出了门, 脚步如飞的, 药篓都忘了取下。 林言知道自家爹的脾气不好, 怕他会一时冲动在总目睽睽之下出手伤了人,便也紧随其后,赶忙跟了上去。 他们来的比较迟,没看到先前大伙儿一起责备沈奕瑾的场景,否则林老头一定会炸,在场的村民一定都会被记恨上,不过他们来的也巧,恰好听见了苗兰假装好心要给沈奕瑾介绍活计,这才有了这一幕。 林老头的话音落下,大伙儿都震惊地去看苗兰,目光包含了戒备、警惕、恐惧,厌恶各种。 生活在这里的人都知道,那些山贼个个凶神恶煞,杀人不眨眼又贪得无厌,十分可怕,他们万万没想到,苗兰一家,居然还跟这伙恶贯满盈的山贼扯到了一起,顿时害怕地齐齐后退了好几步,有些胆小的,更是直接回了家,再不敢继续待下去,生怕被苗兰记恨上,转头会让山贼来报复自己。 林老头丝毫不惧,仍是一脸怒气地站在苗兰面前,眼神冰冷地看着苗兰,他见苗兰许久没有回答自己,就又问了一遍,语气比之前更加阴冷了。 苗兰心里一惊,身子本能地抖了抖,她眼神闪了闪,又吞了吞口水,寻思着林老头他们应该不会知道,此时也只是随口胡说的,这么想着,就又有了底气。 她压下心里的胆怯,心思转了几转,双手叉腰,瞪大眼睛看林老头,大嗓门道:“你这老头胡说八道什么呢,什么山贼?哪有山贼!你可别诬赖我,把屎盆子往我头上扣,欺负我是个妇道人家,而且奕瑾是我侄儿,难不成我好心给他介绍个活计,还是故意害他不成!” 林老头冷笑一声道:“七年前可不就是你们害的他,不仅害他无缘乡试,还害他险些饿死,如今你还真有脸说,还有胆再回来。” 苗兰被林老头的眼神和语气吓了一跳,已经有些害怕了,她一直就很怕林老头,以前她还住在桃源村的时候,每每看到林老头,都本能的发憷,离得远远的,这会儿其实已经是双脚发软,站不稳了。 但她又不甘心这么离开,眼看着就要成功骗到沈奕瑾,让他自己主动去那山贼窝了! 沈奕瑾见林老头一副老母鸡护崽的模样,心里十分感动,但林老头毕竟年纪大了,他怕林老头气多了会伤了自己,便上前了一步,拍了拍他的背脊,给他顺了顺气。 林老头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神软了下来,也多些关切。 沈奕瑾对他笑了笑,然后又往苗兰看去,眼神冷得不能再冷:“行了,我也懒得再陪你继续演戏了,你在想什么、又想做什么我都很清楚,我也不管沈恒做了什么,又跟那些山贼做了什么约定,但我警告你们,不要把主意打到我身上,我已经不是七年的那个小孩,会任你们随意欺凌,若是你们再来打扰我,后果,恐怕不是你们能承受得起的,趁我现在心情还好,有多远滚多远,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 苗兰一听,被气得整张脸都扭曲了,手指也在抖。 她再也伪装不下去,于是便撕了假面具,张嘴就是一顿破口大骂,什么污言秽语都说了出来,一张嘴嘚啵嘚啵个不停,后面甚至还骂到了沈奕瑾过世的爹娘上,说他们教养不行,又说他们幸好死得早,否则要是还活着,也一定会被沈奕瑾气死。 苗兰这回口无遮拦的,是真的触到了沈奕瑾的逆鳞。 沈奕瑾铁青着脸,气极反笑,他看着苗兰,目光像是要杀死她似的,而事实上,他也真的拿出了刀。那刀是林老头上山采药用的,因为药篓没有取下,刀放在里头,被沈奕瑾看到,就顺手拿了。 苗兰一看沈奕瑾居然拿出了一把刀,顿时脸色一白,吓得赶忙闭上了嘴,又连连往后退了好几米,看着差不多够距离了,才敢停下。 见状,村民们也纷纷回过神来,那几个跟沈奕瑾比较熟悉的妇人连忙你一言我一语的开始劝沈奕瑾,她们都知道沈奕瑾是个好孩子,而且又是个秀才,哪里能背上杀人的罪,这不是真的要把前程给毁了么!还是为了苗兰这样的人,真真的不值。 施南钺蹙起眉,伸出手拿走了沈奕瑾手的刀,放到了一边,又看了沈奕瑾一眼,轻轻抱了他一下,道:“冷静一些。” 沈奕瑾把脸埋在他胸口,没有动,仍由他抱着。 林老头也吓了一大跳,猛地转过身就用力敲了沈奕瑾的脑袋一下,胡子翘的老高,“你在想什么呢!” 林言伸手摸了摸沈奕瑾的头,柔声安抚了他几句,然后又转眼去看苗兰,冷冷道:“还不快滚!” 苗兰被沈奕瑾拿刀吓得不行,再也不敢继续蹦跶了,她听了话,简直如同大赦一般转身就跑,不过她的怒气还在,心里依旧气愤不已,而对沈奕瑾的怨气,也又翻了好几番。 苗兰一走,沈奕瑾就从施南钺的怀里退了出来,他歪头笑了下,对林老头和林言说道:“我只是吓她的,别担心。” 林老头却拉着脸,生气道:“就是吓她的,也不能拿刀。”还是在这么多人的情况下,若是苗兰真出了什么事,沈奕瑾便会成了最大嫌疑人,那么多人可以指证他。 沈奕瑾难得没有跟林老头犟嘴,乖乖地低着头听他教训。 而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的施南钺,眉头却始终皱着,没有松开,他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沈奕瑾,眼里闪过了一丝担心。 ****** 这边,苗兰一口气跑了几里路,停下时,已然是上气不接下气了,但她还是没敢休息多久,生怕沈奕瑾从后面追上来,于是稍微不喘,就又跑了起来,直到回了家,才把一颗心放下。 彼时,沈鸿志正在照顾躺在床上的沈恒,沈恒睡着了,看她回来,便问她如何了。 苗兰喝了一口水,解渴后就添油加醋的把事情说了,说完,她的嘴巴并没有停,继续骂骂咧咧的,嘴里全是恶毒的话语,脸庞扭曲,眼神也充满了怨毒。 沈鸿志听得厌烦,又听苗兰说彻底和沈奕瑾撕破了脸,当即就狠狠瞪了她一眼,骂道:“你个蠢货!妇道人家就是眼皮子浅,今日让你这么一闹,日后我们还怎么哄骗那小兔崽子乖乖进那山贼窝,你准备怎么跟那些山贼交代?要知道那些山贼如今就只要那小兔崽子,若是不能让那小子乖乖过去,我们恒儿怎么办?” 苗兰缩了缩脖子,有些不服,小声反驳道:“你是没在,那小兔崽子如今可了不得了,一张嘴就能气死人,我被气的肝疼,根本忍不住,而且他都拿刀要杀我了……” 狠狠剜了苗兰一眼,沈鸿志打断了她的话:“行了,你别再去找那小兔崽子了,给我在家好好照顾恒儿,至于沈奕瑾那里,我来想想法子就是了。”说着,他就皱起眉,思索了起来。 苗兰看了看他,张嘴想说什么,但想了想,到底是没敢说出来,只是呐呐的应了一声。 但他没想到,那些杀手根本毫无顾忌可言,见自己被发现了,便也不再躲躲藏藏,蒙着面直接冲了出来。 只见从天上一下子跃出了百十人,他们个个都带了兵器,又穿着黑衣蒙着脸,一出现就将百姓吓得四处逃窜,街上到处充满了尖叫声。 施南钺警惕地看着他们,但又担心沈奕瑾会被横冲直撞的人群伤到,便一把将他拉过来抱在怀里,手环在他的腰间,将他紧紧护着。 沈奕瑾猛地被施南钺揽在怀里,一时没反应过来,怔了半晌,他的脸贴在施南钺的肩胛,身子也紧贴着他,随着对方的脚步在走,只觉得自己心跳的很快,已经快得要跳出胸口了。 沈奕瑾突然脸红的很厉害。 他觉得自己又奇怪了。 人群仓皇逃窜地很快,不一会儿,整条街上就已经空空荡荡,没了人,不知躲去了哪里,就连两旁的商铺也怕惹上麻烦,全都关了起来,只敢躲在缝隙边窥视。 人群一散,沈奕瑾和施南钺便露了出来,下一瞬,便被那些杀手团团围住,堵住了去路。 见状,施南钺本就皱着的眉又皱得深了些,他松开了环在沈奕瑾腰间的手,让沈奕瑾退到自己身后,然后从腰间取下了随身佩带的软剑,挡在沈奕瑾的身前护着他。 担心沈奕瑾会害怕,施南钺便又回头看了看他,换上温柔的表情,安抚他道:“别怕,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他们伤了你的。” 沈奕瑾抬起头,双眼定定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高大身影,耳边又传来他轻柔的话语,本来还恐惧的心,完全被安抚了下来。 尽管他们是被团团围住,对方又是人数众多,来势汹汹,但不知怎么的,施南钺这么告诉他,他就相信了,知道自己一定不会有事,然后没了丝毫畏惧。 用力点了点头,沈奕瑾迎着施南钺的目光,告诉他道:“我信你。” 闻言,施南钺笑了,笑容很灿烂。 收回放在沈奕瑾身上的目光,施南钺表情一凛,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他手持软剑,环视了一圈包围他们的蒙面杀手。 说时迟那时快,他突然脚下一动,长剑飞出,率先出了手。 他一出手,那些杀手也立刻动了。 他们顷刻围了上来,很快就与施南钺战成了一团,招招凶狠,是下得杀手。 尽管如此,一开始时,施南钺对敌他们,也还是游刃有余的,他抓着软剑,出招又快又准,剑刃锋利,所到之处,那些杀手都被打的连连败退,倒地不起。 这时,有人似乎看出了施南钺很是保护一旁的沈奕瑾,便与旁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突然退出围攻施南钺,转身全力朝着沈奕瑾攻去—— 沈奕瑾不会武,只能狼狈躲避,几次险些被伤到,此时施南钺身边也围了七八人,见此,他的一颗心提起,神色骤变,犹如地狱修罗,连连砍了七八人冲上去。 70.第 70 章 (⊙v⊙)(⊙v⊙)(⊙v⊙)此为防盗章 看着林言的模样, 沈奕瑾知道他是误会了, 却不解释只是笑笑的,不作回应。 沈奕瑾不准备告诉林言, 这些肉类,都是要给施南钺滋补身体的,毕竟施南钺对他承诺过,养好伤后,便会把花费的银子都还给他。 既是如此, 他自然是不能太吝啬, 否则要到何时, 才能将他花出去的银子拿回来! 日子过得很快,眨眼, 便已经过了小半个月。 这一日,沈奕瑾离开童府后, 照旧转去街上买-肉, 卖-肉的是一对夫妇,由于这段时间经常见,都已经认识沈奕瑾了, 见到沈奕瑾来,两人便笑着跟他打招呼。 沈奕瑾见了,也对他们笑了笑,然后低头从自己带着的小包里拿出了几本书, 转手递给了夫妇, 说道:“前些日子我每次来, 都见小宝在认真看书,就猜想他该是个喜欢读书的,这是童府小少爷用过的书,虽然是用过的,但书还算新,若是你们不嫌弃,便给小宝用。” 小宝是这对夫妇的儿子,今年刚满七岁。 沈奕瑾第一次见到小宝,来先前买-肉的时候,其他小孩儿都在旁边玩石子,就小宝一个人,坐在角落处,捧着一本已经破到不行的《三字经》,用脆声声的声音摇头晃脑的背着书,模样十分认真。 看着自己眼前的书,夫妇二人愣了下,反应过来后,便连忙擦干净了手准备去接,但是在要碰到时,却又忽然停了下来,随后抬起头,小声试探道:“公子,这……您当真要给我家小宝?” 沈奕瑾笑着点点头,想了想,又补充道:“若是小宝有不懂的地方,也可以来问我。” 夫妇二人闻言,高兴地接过了书,千恩万谢地感恩了沈奕瑾一番,然后便跟宝贝似得拿过一块干净的布将书仔细包了起来,把书放好后,他们又搓了搓手,感激不已道:“我们夫妻两人都粗人,也不识字,偏偏小宝却是个爱读书的,把那本三什么的书当作宝,翻了无数遍,都给翻烂了……” 说到这里,他们停了停,苦笑着叹了声气,才继续道:“本来,我们省着点,还能勉强供小宝上私塾,小宝也很高兴,可是,这些日子以来,山上那伙盗贼变得越来越猖狂了,以往还只是一月来一次村子,最近每半个月就来一次,值钱的都被抢走了,我们已经没钱了,没法再供小宝去私塾了。” 沈奕瑾听着,不禁诧异道:“山贼?你们可是洛家村人?”沿着桃源村外的那条河往上,便是洛家村,洛家村就在那座有山贼的山下。 “我们正是洛家村的。”夫妇二人无奈道:“被这伙儿盗贼扰的,已经有不少人呆不下去离开了村子,可是我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那里,离了村子,就是没了家啊。” “那为何不找官……”意识到自己想说什么,沈奕瑾猛地停了下来,他险些忘记了,那些山贼,便是仗着和一些官员交好,才会如此为非作歹,狂妄无比。 垂下眼眸,沈奕瑾抿着唇,脸上的表情,满是厌恶。 并没有去在意沈奕瑾未说完的话,夫妇二人接着方才的话说道:“罢了,不提这些,有了公子您这三本书还有承诺,小宝知道了,一定会非常高兴的,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公子您了……公子您真是一个好人,好人啊!” 他们说着,像想起什么似得忽然停了下来,然后丈夫拿起刀,切了大大的一块肉出来,包好递给沈奕瑾,笑着说道:“我们当真是不知该如何感激您,这块肉,便送给公子了。” 这对夫妇二人并没读过书,不会用那些华丽的辞藻,只是用了最朴实的话语和行为,表达出了他们心中的感谢。 沈奕瑾闻言,眼睛咻的发起光亮,他忍不住盯着那肉看了许久,又咽了咽口水,好半晌,才终于压下想要伸手去拿的欲-望,掩饰一般地轻咳了一声,摆手拒绝道:“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你们不必如此。” “这……”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都看清了彼此眼里的为难。 沈奕瑾硬是把自己的目光从肉上扯开,抬头对他们笑了笑,说道:“何况这些书,本就是童府那位小少爷不要了的,能够给小宝继续学习,也是物尽其用了。”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道:“请割像之前分量大小的肉给我便足够了,这是钱。”说着,他就从荷包里数了一百文钱出来,递给他们。 看着眼前的一百文钱,夫妇二人为难着,并没有伸手去接,而沈奕瑾也保持着递出去的姿势,一动不动。 三人就这么僵持着,一直过了好一会,夫妇二人才终于点了点头,按着沈奕瑾的要求,切了肉给他,递给他后,又一次感谢了沈奕瑾。 沈奕瑾摇了摇头,又笑着朝他们挥挥手,随即便转身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沈奕瑾低着头,仔仔细细算着最近花的银子,算好后又拿出荷包打开看了看,看见里头只剩下一手就能数过来的铜钱时,到底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又想起自己方才拒绝的肉,仍是觉得心好疼—— 若是不拒绝的话,他便能够有好长一段日子不需要再去买了,可以省下好多银子! 想到这里,沈奕瑾不免有些泄气了,又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收回手的时候,沈奕瑾终于平静了下来,心思不再继续停留在银子上,转而想起了夫妇二人提到的那些盗贼,眉头皱地紧紧的。 桃源村虽然离那些山贼占据的山还有一定的距离,又十分靠近杭州城,但难保那些山贼抢遍了四周的村庄后,不满足又打起这里的主意,何况听夫妇二人的话,那伙山贼不知为何,最近十分活跃,把附近的村子都被抢了个遍。 若是如此,桃源村,恐怕是要有危险了,定要想办法除掉那些山贼才是,思及此,沈奕瑾不由紧锁着眉,思索了起来。 这么想着,沈奕瑾不知不觉,便回到了村里。 刚刚走到自己门前,沈奕瑾便听见了一阵极为熟悉的叫骂声,闻声抬头,他就看见本来只能卧床的施南钺,此时正板着脸,蹙着眉,扶着门栏面色苍白地站在了门口。 而他家门外,还围了一群的人,人群的最里头,传来了一声又一声,难听不已的骂声。 那骂人的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沈奕瑾很快就听出了是谁,霎时,他的脸色就变得非常难看。 正在这时,人群中不知是何人看见了沈奕瑾,又喊了一句:“沈奕瑾回来了。” 闻言,围观的人群顿时便四散了开来,而里头正在破口大骂,丝毫没有停下意思的人,也终于清晰地出现在了沈奕瑾的眼前。 沈奕瑾走过去坐下,蹙了蹙眉,面色难看道:“不知是谁心肠歹毒,专挑着村里七八岁的孩子下-毒,村里半数的孩子都中了毒,这会儿,林老头和林大哥正在替他们解-毒,只是人数太多,于是大伙儿都集中在里正家里,他家有个大院,中了毒的孩子都被抱去了那里,小孩疼的厉害,吵着闹着安静不下来,林老头和林大哥顾了这个又顾不了那个,忙得不可开交。” 他和封白本来是要帮忙的,只是他们不会医,只能帮着熬个药,熬好了药,待在那里还会碍事,就被林老头赶回来了。 施南钺闻言,也知道了情况的紧急,他对一旁洛正青和赫章吩咐道:“你们去帮忙。” 赫章自幼学医,而洛正青和他在一起后,耳濡目染,搭把手帮个忙也能够上手,他们去最合适。 赫章和洛正青领命,正要离开,但经过封白身边时,赫章又看了一眼他,对他道:“封白你也来帮忙。” 封白看了看坐在桌前的两人,想了想,便微微颔首,而后跟着一起出去了。 堂屋里只剩下了沈奕瑾和施南钺两个人。 借着微弱的烛光,施南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沈奕瑾,他看着沈奕瑾皱着眉,还有脸上挥之不去的愁绪,有些心疼了,他伸出手,用自己没有受伤的手给沈奕瑾倒了一杯茶水,然后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安抚道:“别担心,有林大夫他们在,不会有事的。” 沈奕瑾摇了摇头,抬起头去看他,沉吟了一会,缓缓说道:“我知道不会有事,林老头也不会让他们出事,我只是在想,他们中-毒的时间,实在有些太巧合了。” 施南钺的眼神闪了一下,轻声问道:“你可是认为,是因为我的缘故?” “……” 71.第 71 章 (⊙v⊙)(⊙v⊙)(⊙v⊙)此为防盗章  入了夜, 又更冷了些。 回房后,沈奕瑾觉得冷,也没了看书的心思, 便裹紧棉被卷着身子缩在床上, 闭上眼准备入睡。 但躺了一会儿,沈奕瑾便睁开了眼, 眼神清明, 没有丝毫睡意,他试着闭上眼,静下心,却很快又睁开了,这么反反复复好多次,仍是无法入眠, 脑海里总是会不停地响着施南钺说的那句话。 ——你值得最好的。 从未有人这么对他说过。 他十三岁摘得江南案首, 锋芒初露, 有些心高气傲了些, 但之后, 爹娘去世,乡试失利, 试卷被换,他接二连三的受到打击,再也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在心灰意冷, 又险些丧命之后, 他便不愿再去轻易触碰这些了, 心甘情愿地窝在一处,当起了小小的西席先生,得过且过地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只需想着柴米油盐,一日三餐,便是一日。 他知道外头的人是如何看他的,从前的同窗看他落到如此,多半是幸灾乐祸的,而从前待他如子的先生则是摇头失望,觉得他不思进取的,也还有人看他斤斤计较着几文钱,觉得他锱铢必较、视财如命、有辱斯文,已经不配作为一名秀才。 尽管林老头和林言已经尽力抹去这些言论,隐瞒他了,但这些,他都清楚地知道。 他早已不是曾经那个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无知少年了,他如今没爹没娘,孑然一身地活在这世间,总会长大,也总要长大。 你值得最好的。 这是他听过最感动的话,也是最触动他心弦的话。 他记得施南钺说话时的神情,那么认真,那么温柔,仿佛是在说温柔缱绻的情话一般,那一瞬间,他听见了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 砰,砰,砰,跳得那么快。 现在再回想起那时的情形,沈奕瑾仍觉得有些脸红。 怔怔地望着床顶帷幔,沈奕瑾忽然抬起右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又忆起那句话,发现自己仍能感受到那时的心情,满足的同时,又很是欢愉。 沈奕瑾想着想着,不由出了一会神,待回过神来后,他便觉得自己奇怪了,就因为一句话,变得脑子里都是施南钺的影子,还那么清晰。 沈奕瑾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又摇了摇头,想将脑海里的身影甩出去。 花了好半晌,他才总算是将一直盘旋在自己脑海的身影成功赶了出去。 而困意顿时袭来。 等沈奕瑾再睁开眼时,已经是第二日的辰时了。 施南钺早已醒来,沈奕瑾穿戴整齐出来时,便看到他在院子里打一套拳法,而封白也站在一旁,视线始终落在他的身上,过了片刻,又丢了一把剑过去给他,随后自己也抓着剑,跃过去和他对打了起来。 两人在空中挽着剑花,剑剑直指对方要害,沈奕瑾不会武,仰着头看得有些眼花缭乱,但他却没有移开眼,不知不觉,看得有些入了神。 比试了约莫一刻钟,最终,施南钺的剑快了封白一步,架在了他的脖颈处,只需再往前一点,便能直接取他性命。 封白喘了口气,笑了笑道:“我果然还是敌不过师兄。” 施南钺收起剑,也笑道:“你已经进步了不少。”说完,他又回头往沈奕瑾看去,含笑问道:“可是我们吵醒你了?” 沈奕瑾摇了摇头,见他因为刚才和封白的一番比试,出了一身的汗,满脸的汗水,都要滴进眼里了,下意识便连忙掏出一块巾帕走过去,替他擦了擦,想了想,又道:“我去烧个水,你去沐浴一下,否则这么冷的天,可是会生病的。” 施南钺受伤时,事无巨细,都是他一直在照顾施南钺,这会儿都已经习惯了。 施南钺低下头,看见沈奕瑾伸着手,像自己还不能动的那时一样,轻柔地替自己擦拭,心里一动,不知怎么的便忘记了拒绝。 施南钺低低地应了一声,之后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了,甚至还主动把脸凑了过去,而等到沈奕瑾替他擦完汗离开,心里竟还生出了些许不舍,视线一直追随着沈奕瑾的身影,收不回来。 见状,封白忍不住捂住眼睛,又轻咳了一声,提醒道:“师兄,沈秀才已经进厨房了。” 闻声,施南钺才收回了目光,他想起自己方才的悸动,又想起这几日自己的怪异,心中隐约有了一种猜测,他犹豫了一会,转头对封白道:“封白,我有一事想问一问你。” 看了施南钺的神情,封白便明白了施南钺要问什么,他不禁有些惊讶,他还以为对感情向来迟钝的师兄,还要再茫然一阵子才能发现自己对沈秀才生了情的。 笑眯眯地点了点头,封白道:“师兄你说。” 施南钺往厨房看了一眼,见沈奕瑾还在里头,但想到他的听觉比常人灵敏,或许还能听得到,便又对封白道:“你随我来。”说罢,他便打开门走了出去。 封白紧随其后地跟了上去。 来到屋外,施南钺一直走到了不远处的一棵树下,这棵树是一棵老树,树根盘旋错乱,有些足够粗大,已经能够坐人了。 封白蹲在树根上,仰着头看着施南钺,摸了摸下巴,微笑道:“师兄,你想问的是何事?” 施南钺扭头盯着他看了许久,一双剑眉微蹙,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你当初是如何发现自己喜欢师父的?” 没想到施南钺会问自己这个问题,封白听了,先是呆了呆,待反应过来后,他又笑了起来,想着被自己放在心尖上的那人,他告诉施南钺道:“离了他时,你会放不下他,总是想他;而在他身边时,你眼睛会控制不住地去看他,移不开目光;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变得高兴,也会因为他的一句话变得难过……” 封白说了很多,说完,他又抬起头重新看向施南钺,对施南钺笑了笑,问道:“师兄,你可是对沈秀才也有一样的感觉?” 封白的话音落下,还未等到施南钺回答,他就已经十分笃定道:“师兄,你喜欢上沈秀才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沈奕瑾放下手里的书,起身去了厨房,这回林老头倒是没有再跟过去,而是和施南钺一起。 沈奕瑾离开后,施南钺便主动告诉林老头,他已经把自己的身份告诉了沈奕瑾。 林老头闻言,点了下头,道:“这样也好,那孩子很是聪明,即便你不告诉他,他也会自己发现的。” 施南钺忆起上午的事,微微颔首道:“沈兄弟确实不同常人,比常人敏锐了不少。” 林老头眯着眼叹息了一声,感慨道:“沈奕瑾自小听觉便比常人灵敏不少,再细微的声音,也能听得见,而且那孩子也是真的聪明,一本书翻个几遍,便能背下来,如今这样,是真的可惜了。” 沈奕瑾给施南钺太多惊奇,所以他对沈奕瑾很是好奇,但他先前问的时候,沈奕瑾表示出了抗拒,他便也不再问了,如今听林老头提起,便问他道:“林大夫,您知道沈兄弟为何不再参加科考了吗?以他的学识,纵然无法再乡试中拿到魁首,但考中举人,该是没问题的。” 林老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若是想知道,可以自己去问他。” 施南钺也不隐瞒,直言道:“我其实问过了,但沈兄弟并没有告诉我,而之前有一日,我和沈兄弟在谈话时,发现他还是想做官的。” 闻言,林老头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声气,他道:“这其实也不是秘密,只是此事对沈奕瑾而言,是很大的打击,他不愿再提起罢了。” 那件事情,桃源村里的人都知道,只是沈奕瑾自己不愿再提,再加上事情已经过去了许多年,也就渐渐没人再提起了。 林老头给自己倒了杯茶,盯着茶盏上升起的白雾看了一会,缓缓开口说道:“这件事,是要从七年前说起的……” 七年前,也是和现今一样的冬日。 那年,北面的突厥联合辽国一起进犯中原,联军兵马多达五十万,一时之间,边城硝烟四起,而领军的将领因固执己见不听副将劝告,七十万的兵马折损近半,最后不得不从边城一路退到了几百里以外的江城驻扎营地。 因为战事告急,朝廷四处征兵,凡是家中有青壮男子的,都被征了去,沈奕瑾由于考中了秀才,可免除徭役,但沈奕瑾的父亲不行,便被征了去。 由于战事吃紧,征来的新兵还未来得及训练便直接出发去了战场,那年的冬季特别寒冷,很多人受不住寒冷和疾苦,在路上就病死了,沈奕瑾的父亲,便是其中之一。 消息传至家中时,沈奕瑾的母亲王氏正在河边洗衣,她听了这个噩耗,整个人站都站不住了,再加上当时苗兰也在她身边,明面上听着是在安慰,但语气却是阴阳怪气的冷嘲热讽,尽是幸灾乐祸。 72.第 72 章 (⊙v⊙)(⊙v⊙)(⊙v⊙)此为防盗章  施南钺闻言, 没有隐瞒,组织了下语言, 就将事件的经过说了清楚。 苗兰是下午申时一刻过来的,她本是想找沈奕瑾帮忙,结果见到开门的是施南钺, 恰好林言今日有事先回去了,而施南钺本就不认识她, 自然不能随意让她进门,她便以为是施南钺故意的, 再加上她的性子本就不好, 向来得理不饶人, 一张嘴就开始嘚啵嘚啵骂了起来。 沈奕瑾听完,朝施南钺不好意思地笑了下, 他道歉道:“很抱歉, 让你白白被骂了,还殃及了你的家人。” 苗兰没读书, 脸皮也厚, 一张嘴便是满嘴的脏话, 根本没有‘礼仪’可言,她刚才甚至连施南钺的家人都问候了个遍。 “无碍。”施南钺倒是不在意, 他摇了下头,停了会, 又问道:“此人, 是你的?” 沈奕瑾盯着炉火, 表情淡淡的,隔了许久,才回答:“她是我的伯母,不过在七年前,我们便断绝了关系。” 施南钺偏头,打量着眼前的少年,微微皱起了眉,他觉得沈奕瑾身为一个男子,未免也太瘦弱了些,甚至都比不过一些北方的女子。 察觉到对方的视线,沈奕瑾也侧过了头,他眨了眨眼睛,问道:“怎么了?可是我脸上沾了东西?” 施南钺摇头道:“沈兄弟你脸上并无东西。” “那你看我作甚?”沈奕瑾捡了几根柴火丢进灶炉,问道。 施南钺没有回答他,而是又问了一个问题:“沈兄弟你家里人呢?”他在这里这么多日,除了沈奕瑾,再未见过别人。 沈奕瑾闻言,动作停了下,隔了一会,才道:“我爹娘在七年前去世了。我家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施南钺以为沈奕瑾的爹娘只是出了远门,没想到会是如此,不由怔了下,回过神来,连忙道歉道:“我很抱歉。” “无事。”沈奕瑾对施南钺微微一笑,然后抬起头,望着天空,伸手指了指天边最亮的两颗星星,眼含笑意说道:“他们一直都在那里看着我呢,我过得很好。”说话时,他一直笑着,眼睛很亮,仿佛透过那两颗星星,真的能够看见爹娘一样。 这样的沈奕瑾,让施南钺不禁有些出神,看着他的眼神,也多了些敬佩。 尽管瘦小的不似男子,心却意外的强大和坚强,施南钺想,再过几年,沈奕瑾一定会成为一个无比出色的男子。 两人这么围着炉火说着话,不知不觉间,便过了半个时辰,重新熬制的药,也熬好了。 将药汁倒在干净的碗里,沈奕瑾又走到一旁,从锅里拿出了一直温在里头的饭菜,放到了桌上,之后回头对施南钺说道:“来吃饭,吃了饭,你再吃药。” 施南钺微微颔首,而后便起身来到桌旁坐下。 这是他们第一次同桌吃饭,沈奕瑾有些不习惯,安静的吃了几口饭后,他主动开了口,想到今日在市集上听到的话,他便提起了那些山贼的问题。 将今日所听到的话语言简意赅的说了一遍,沈奕瑾想了想,问道:“对了,你是被山贼所伤的,你可还记得那些山贼有多少人,武功如何?” 施南钺听完沈奕瑾的话,一双剑眉皱的很紧,他回忆了下,一一描述道:“那日袭击我们的,差不多有二三十人,手里都拿着刀,个个武功不弱,其中有几人的武功尤为出众,应该便是头目,他们十分凶狠,又很拼命,很是难缠。” 那日他带着几个手下,伪装成押镖的,本是想要试探一下这些山贼的实力强弱,再行部署计划,却不料一时不小心,着了他们的道,被他们重伤,又落入了水中。 沈奕瑾皱眉道:“如此厉害吗?” 施南钺道:“他们确实厉害,而且他们的人数应该不止这些,山上该还有不少人。” 沈奕瑾听了,眉头皱的更深了,表情也越发严肃。 施南钺看了看他,问道:“这些山贼如此猖狂,为何官府都毫无作为?你方才所说的那些被抢的洛家村民,为何都不报官?” 沈奕瑾冷笑道:“这群山贼,便是仗着与官府勾结,才敢如此为非作歹的,你是外来人,或许不知道,有时那些打劫过路人的,还有官差混入其中的……” 说到这里,沈奕瑾停顿了下,隔了片刻,才又继续说道:“如今天下不太平,皇帝年纪太小,朝政被权臣把持着,能在这江南做官的,都是在京里有关系的,他们都是些过境蝗虫,能捞一把是一把,根本不理会百姓是否生活在水火之中。” 施南钺沉默了,他知道,沈奕瑾所言的,都是事实,现在的朝廷,乌烟瘴气,官官相护,皇上纵然有心想治理,但碍于年纪还小,又受制于几个老臣,根本无法实施,只能先韬光养晦,待来日一举拿下那些权臣,夺回政-权,只是他没想到,那些人竟然如此无作为,放任江南官场昏暗成这般地步,官员竟然光明正大伙同山贼,猖狂至此。 抬头看了看施南钺,沈奕瑾看他不说话,抿了下唇,犹豫了一会,问道:“你是京城来的,京里的官员,是否也像江南这般,毫无作为、仗着权势,欺压百姓?” 尽管沈奕瑾的神色平淡,问出问题时,也表现的十分不在意,就像是随口一说,但他的心里,到底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点期待。 ——曾经的他,寒窗苦读,也是想考取功名,成为一名好官,造福天下百姓的。 闻言,施南钺不由抬起头,注视了沈奕瑾许久,他听的出来,沈奕瑾虽然已经竭尽全力掩饰了,但他的语气中,还藏了一丝期待。 收回目光,施南钺郑重无比地说道:“尽管如今朝廷一片乌烟瘴气,但朝中仍有不少好官,他们为国、为民、为天下竭尽全力,虽然力量很小,但他们依旧还在努力着,陛下也在努力着。” 闻言,沈奕瑾心中升起了一丝疑惑,他托着下颚,目不转睛地看了施南钺许久,不解道:“你不像是个镖师,倒像是,嗯,一个将军。” 施南钺一惊。 沈奕瑾没注意到,他垂下眼帘,轻声道,“不过,若是你是将军,平白无故,来江南作甚呢。” 停了会,他又扬起唇角,轻轻一笑,继续道:“我开个玩笑罢了,你不必放在心上,总之,你快些养好伤,然后把银子还给我便是了。”说着,他又露出了爱财的模样。 “我记得的。”施南钺应了一声,之后便低下头,不再言语了。 他此次来江南,是奉了皇命来剿-匪的,在时机未到之前,不能轻易暴露身份,他不是不信沈奕瑾,但此事关系重大,他不能拿来赌。 接下来,两人安静的用完晚饭。 吃过饭,沈奕瑾站起身,说道:“锅里烧了热水,你用过药后,就自己打来洗漱一番,至于碗筷,就先放着,我明日再洗,我先回房了。” 今日这接连的两件事,着实让他心情烦闷不已,此时他只想回房,看看书转移一下思绪。 施南钺点了一下头,又应了一声。 沈奕瑾回房后,施南钺并未离开,而是在厨房里继续坐着,约莫过了一刻钟左右,忽然有两个身影落到了他的眼前,他们同时抱拳道:“将军,属下来迟了。” 来人是施南钺的两名副将,洛正青和赫章。 示意他们先别说话,施南钺看了眼门外,接着又看向不远处,见沈奕瑾的房间亮着烛光,才放心收回视线,对他们说道:“你们来得正好,我要你们去查两件事,其一,这江南的官员之中,有哪些是与那群山匪相勾结的,其二,那些山匪近来作案频繁,是为了何事?” 洛正青和赫章颔首道:“属下领命。” 说完话,赫章又替施南钺把了脉,看了伤口。 他盯着伤口看了一会,又拿来药罐里的药渣翻看了下,眼睛微微发亮,着急道:“将军,您的伤,是何人替您治疗的?” 施南钺看着他,问道:“怎么了吗?” 赫章摇了摇头,激动道:“将军,若是我没猜错,替您疗伤的,便是一代神医,林公羽。” 施南钺疑惑:“林公羽?” 赫章点点头,神情向往道:“林神医的医术十分了得,有传言世上没有他解不了的毒,还能接上被斩断的手,甚至能将死人医成活的,只可惜他脾气不好,他肯出手医治的人少之又少,而且在三十年前,不知因何事,突然就销声匿迹,不曾想,他居然隐居在此。” 施南钺想起替自己医治的那位老者,慈眉善目的,实在不像赫章描述的那般,便道:“许是凑巧罢了,行了,你们且回去。” 洛正青皱了下眉,问道:“将军您不同我们走吗?” 施南钺摇头道:“我还不能走。”他若是现在离开,恐怕会被沈奕瑾记恨上一辈子,毕竟他还欠沈奕瑾不少银子。 洛正青闻言,和赫章对视了一眼,猜想将军有自己的想法,便抱拳道:“属下领命。” 话音落下,他们两人便终身一跃,很快便消失不见。 沈父沈母过世后,他们的屋子就再没人住过,至今,已经有七年了。 沈奕瑾进屋后,先点了油灯,又去铺了床,他一向晚睡,本想再看一会书的,但刚坐了一会,便已经被冻得发抖,不得不放下书,爬上了床,把自己裹进被窝里。 这屋子实在太久没人居住了,没有人气,因此,在这冬日里,便显得更加阴冷无比。 沈奕瑾本就是非常怕冷,如今在这久无人气的屋子,只觉得冷得不行,他把自己缩成一团,抱紧棉被,好半晌,才开始觉得有点暖意,缓缓舒展开了四肢。 沈奕瑾仰面躺着,睁着眼,并没有入睡,他担心施南钺或许会需要自己帮忙,不过兴许是今日救人真是累了,这么躺了一会,便觉得自己眼皮越来越重,又过了片刻,就控制不住闭上眼,睡着了。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到了第二日。 抬手揉揉自己的眼睛,沈奕瑾清醒了过来,他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下窗外,见雨已经停了,太阳也出来了,看着就很暖和,便拿过放在一旁的衣裳,起身穿戴了起来。 73.第 73 章 (⊙v⊙)(⊙v⊙)(⊙v⊙)此为防盗章 沈奕瑾本就是非常怕冷, 如今在这久无人气的屋子, 只觉得冷得不行, 他把自己缩成一团, 抱紧棉被,好半晌,才开始觉得有点暖意, 缓缓舒展开了四肢。 沈奕瑾仰面躺着, 睁着眼, 并没有入睡,他担心施南钺或许会需要自己帮忙, 不过兴许是今日救人真是累了,这么躺了一会,便觉得自己眼皮越来越重, 又过了片刻, 就控制不住闭上眼, 睡着了。 等他再次醒来,已经到了第二日。 抬手揉揉自己的眼睛, 沈奕瑾清醒了过来,他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身子, 看了下窗外,见雨已经停了,太阳也出来了, 看着就很暖和, 便拿过放在一旁的衣裳, 起身穿戴了起来。 沈奕瑾穿得很厚,不过看起来却并不笨重,他从井里打了水,梳洗整齐后,便去了厨房,开始准备早饭。 淘米,择菜,洗菜,做完后,他便把已经淘好的米下了锅,然后又走到一旁的小灶,将施南钺要吃的药重新熬上。 这药熬得很慢,需要用慢火慢慢地去熬,又一定要有人看着,沈奕瑾炒好菜后,就干脆搬了把小凳子坐在旁边,拿着小扇子一下一下扇着,时不时掀开盖子,看一看情况。 这么过了一刻钟,药里头的水才刚刚减少了一半,但锅里的粥已经先熟了,沈奕瑾想了想,就拿着碗,装了一碗粥然后重新坐回小灶前,就这么将就着吃了起来,吃的时候,眼睛还在注意着药罐。 沈奕瑾含着嘴里的粥,忍不住想,自己这么尽心尽力,等施南钺好了,一定要找他多要些银子才行,否则就亏大了! 沈奕瑾把早饭吃完,施南钺的药也熬好了,拿碗将药倒出后,他又重新拿了一个干净的碗,装了一份粥和菜,和药一起放在托盘上,走出厨房。 这会儿已然快要巳时,阳光正暖,昨夜大雨淋湿的地面,此时也逐渐干了,只剩下浅洼里还有水,不过并不深。 停下脚步,沈奕瑾仰着脸看了会太阳,便抬脚走到在阳光下,站在院子里,他抬头盯着蔚蓝的天空发起了呆,阳光晒得他周身都暖洋洋,让他只想就地摆上一张躺椅,躺在上头一动不动。 苦涩的药味飘进鼻尖,让沈奕瑾顿时回了神,他想起房里还有一个病人,就收起了思绪,重新迈开步子朝自己房间走去。 走到自己房前,沈奕瑾推开了门,抬脚走了进去,而房间里,施南钺也早已经醒了,只是碍着伤口,不能乱动,脸色也不太好,一双剑眉紧紧皱着,神情十分苦恼。 听见推门而入的脚步声,施南钺便转过了头,他看见沈奕瑾,眼神闪了一下,嘴唇也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似乎是难以开口,他挣扎了许久,到底还是没能将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说出来,眉头却皱的更紧了。 将手中的托盘拿到圆桌放下,沈奕瑾走到床边,伸出手贴上施南钺的额头,给他试了试体温,收回手时,沈奕瑾恰好看见施南钺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疑惑道:“你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适?” 施南钺移开目光,轻咳了一声,挣扎犹豫了一会,神情略显尴尬道:“……可否请沈兄弟扶我起身?” “嗯?”沈奕瑾发出了一声疑问。 施南钺没回答,只是扭头,抿着唇,满脸窘迫地看向沈奕瑾。 ——他已经忍到极限了。 茫然地眨了眨眼,沈奕瑾有些不解地看了施南钺好半晌,方才恍然大悟道:“啊,你可是想解手?” 沈奕瑾的性子比较直白,对直接说出如此私密之事,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 施南钺闻言,不由愣了下,而后露出了一抹尴尬的笑容,微微颔首道:“……咳,劳烦沈兄弟了。” 沈奕瑾摆摆手,笑眯眯道:“小事罢了,无须客气。” 话音落下,沈奕瑾便小心翼翼将施南钺搀扶起来,让他靠着边上的立柱坐在床沿,自己则走至房间的角落处,拿过放置在那的夜壶,回到床边递给施南钺,“你如今还不宜走动,否则恐怕会再次撕裂伤口,且先这样。” 施南钺知道沈奕瑾所言的是事实,并没有拒绝,他点了下头,便将夜壶接了过来,之后,他又抬头看了眼沈奕瑾,示意他先离开。 对上施南钺的目光,沈奕瑾咧嘴,对他笑了笑,然后明白地转过了身,往前走到了圆桌前,直到身后的声音停止,他才重新转回身,帮着施南钺躺回床上。 净了手,沈奕瑾又替施南钺简单地擦了脸和手,随后便端起汤药和粥回到床前,如同昨日那般喂了施南钺。 喂完了粥和汤药,沈奕瑾低着头,一边收拾碗筷,一边说道:“我一会要出门,要傍晚才能回来,我拜托了林大哥过来照顾你,对了,林大哥是林老头的儿子,也会点医术,我刚才给你试了体温,你还有些烧,若是觉得有哪里不适,便告诉他,普通的病症,林大哥能够诊治的。” 今日他当西席的那户人家要嫁女儿,给孩子们放了半日的假,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故而他只需在未时之前到即可。 听完话,施南钺明白地点了下头,“我记得了。” 沈奕瑾‘嗯’的应了一声,而后便加快速度收拾好了碗,离开了屋子。 林言过来的时候,沈奕瑾正在厨房收拾,他听见敲门的声音,便走了出来,给林言开了门。 看着站在门外的林言,沈奕瑾道:“麻烦你了,林大哥。” 林言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微笑道:“无碍,左右我在家也只是弄弄草药罢了。”说完,他又将手中提着的篮子举到了沈奕瑾面前,“这是爹让我送来的。” 沈奕瑾接过了篮子,低头看了看,只见篮子里装着五六枚鸡蛋,还有两三根萝卜和几颗白菜。鸡蛋是林老头家自己养的那几只鸡下的,菜也是林老头家自己种的。 看着蓝子里的菜和鸡蛋,沈奕瑾觉得自己鼻头有些酸酸的,他用力眨了下眼,再抬起头时,又成了那副爱财如命的模样,他嘿嘿笑着,问道:“林大哥,这些不用银子?” 林言摇了摇头,伸手弹了下沈奕瑾的脑门,无奈笑道:“不用钱,这是送给你的,爹他说了,怕由于你太小气,那男人会好不容易醒了又因为没有营养死了。” 沈奕瑾用一只手捂着脑门,眯起了眼,道:“林老头想多了,我还要找那人要回那些药和人参根须的银子呢。”顿了顿,他又垂下了眼眸,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你们,林大哥。” 74.第 74 章 (⊙v⊙)(⊙v⊙)(⊙v⊙)此为防盗章  然而赫章却摇了摇头, 禀报说:“那山贼并不知道。” 他抓的那名山贼原本只是个庄稼汉,由于家乡发了大水, 家被淹没了, 没了生计才上山当起了山贼, 他胆小的很,根本经不起拷问,赫章刚拿出刑具, 便已经吓得什么都交代了。 “据那山贼所言, 这位三爷是五年前的一日突然出现的,他的武功高超,又会运用计谋,因为他的出现, 他们寨子才能有了如今规模, 并且能肆意妄为而不被官府除去,在寨子里, 他的威望极高, 大伙儿都是听他的。” 说到这里, 赫章停了停, 才又继续道:“他还交代,三爷向来只让他们称呼他为三爷,不曾说过自己的名字和来历,而且这位三爷每月都会失踪几日, 寻不见踪影, 离开时, 还会带上一大笔银两,他们近来之所以会如此频繁抢劫村子,便是因为三爷要的银子多了。” 沈奕瑾想了想,指出了其中的两点疑惑:“每月失踪的几日,三爷是去了哪里?还那些银子,又被他用在了何处?”拧了拧眉,他又道:“这位三爷身上,真是有太多的疑点。” “确实如此。”施南钺微微颔首,赞同沈奕瑾的想法,“若是能抓到他,很多问题或许便能迎刃而解。” 扭过头,施南钺又问赫章:“你可问了那三爷的长相?” “有。”赫章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宣纸,打开来递给施南钺,“这便是画师按照那名山贼所描述的长相画出来的,看画中人的模样,这个三爷,长相普通,年纪应该在三十岁上下。” 施南钺接过画,低下头盯着画中人看了一会儿,皱眉道:“这人我见过,他便是那日打伤我的人,他的武功,能与封白一较高下。” 封白是施南钺的另一名副将,也是他的师弟,功夫是三个副将里最好的。 沉着脸,施南钺沉吟了片刻,将画还给赫章,吩咐他们道:“你们且去仔细查一查这个三爷,若是当日我没有看错,他使的是武当的剑法,应该是师承武当的,你们派人前往武当去打探一下,兴许能查到他的来历。” 施南钺说完,又偏头看了一眼沈奕瑾,补充道:“你们回去后,将封白叫过来。” 尽管他还要在这里多待几日,但到底无法整日陪着沈奕瑾,为了沈奕瑾的安全,还是要有人贴身保护他,封白的武功仅次于他,由封白来保护,他也能放心些。 赫章听了话,睁大双眼,忍不住偏头盯着沈奕瑾看了又看,眼里满满都是惊讶,除了圣上之外,他还是第一次看到他们将军那么重视一个人。 见赫章一直盯着沈奕瑾,洛正青皱了下眉,伸手抓了一下赫章的手,示意他回神,而后又向施南钺抱拳应道:“是,属下明白。” 施南钺颔首。 将事情交代完,洛正青和赫章也不再多停留,跟施南钺行了礼后,便准备离开,离开前,赫章的视线一直落在林老头身上,双眸闪亮亮的,眼里全是仰慕。 赫章虽然是个武将,但他的本家,却是医药世家,他原先也是学医的,只是后来有一回看见有侠客使出武功救人,觉得厉害,从此便下了决心练武,他爹倒也不反对,顺了他的要求,只是要他切莫忘了医术。 赫章自然是不会忘的。 赫章少时,总听他爹说起林公羽,后来又听了林公羽治愈的那些疑难杂症,对他的医术很是向往,但他出生时,林公羽早已消失在江湖,隐姓埋名不知去了哪里,如今终于见到真人,尽管他努力克制了,但还是藏不住的喜悦和激动。 他从一进来时就想上去询问了,只是正事还未禀报完,便一直忍着。 将赫章的神情看在眼里,沈奕瑾以为他是想让林老头替他看病,便开口问道:“你可是受伤了?” 林老头闻声,回头看了一眼赫章,然后便移开视线对沈奕瑾道:“他气色红润,没病没伤,好得很。” 瞧见林老头只是看了自己一眼便能诊断,赫章的眼睛更亮了,他往施南钺的方向看了看,见施南钺没有反对,便高高兴兴地凑了上去问道:“前辈可是林公羽林神医?” 林老头已经很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突然听见,还愣了一下,回了神后,便摇着头道:“林公羽是谁,老头我不认识,老头我叫林翁,你也可以叫我林老头。” 虽然林老头否认了,但赫章的激动丝毫不减,眼睛还是亮亮的,他自顾自的说道:“我自小便听我爹说起许多关于林前辈的事迹,一直将您视作目标,今日能见到前辈您,真是太好了。” 无论如何,他已经认定了林老头就是林公羽。 闻言,林老头终于是侧过头,认真地看了赫章半晌,在看清他眉眼之间犹存的故人影子后,林老头的表情缓和了下来,出言问道:“你爹可是赫晞?” 赫章点了点头,惊讶道:“林前辈认识我父亲?” 林老头道:“有过几面之缘。” 又看了他一会,林老头说道:“老头我那里有几本医书,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拿去看看。” 听了话,赫章呆住了,反应过来后,他顿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喜悦包围起来了,若不是被洛正青眼疾手快的拦住,恐怕已经高兴的扑过去抱住林老头了。 而沈奕瑾也不由诧异地看向林老头,他知道,林老头的医书,是他最宝贝的东西,从来不轻易给别人看的。 紧紧抓着洛正青的衣袖,赫章乐的一双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嘴角也翘的老高。 那可是林公羽的医书呢! 见赫章高兴的模样,洛正青的表情虽然还是没有多少变化,但眼里却盈满了宠溺的微笑。 看到赫章还想继续拉着林老头说话,施南钺轻咳了一声,又看了他们一眼。 赫章听了提醒,立即便收起了兴奋的神色,他对林老头恭敬的作了一个揖,说了改日再来拜访,随后便被洛正青拉着离开了。 他们离开后,林老头也站起了身,拍了拍衣摆,准备回家。 沈奕瑾看他要离开,这才想起他们还未吃晚饭,连忙道:“晚饭还没吃呢,我去热一下,吃完再回去。” 林老头听他提起,觉得也有些饿了,就又重新坐了下来:“行,你去热,要快些,老头我饿了。” 沈奕瑾对他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就将桌上已经凉了的饭菜重新拿回厨房,热了一遍。 等到他们吃完晚饭,已经过了戌时三刻。 这会已经很晚了,林老头就也不再多留,离开前,他又抓着沈奕瑾,对沈奕瑾好好耳提面命了一番,提醒他千万要小心些,不要出了事,否则自己就该无趣了。 尽管林老头提醒完又加了‘没了你老头我会多无趣’这样的话,但沈奕瑾心里明白,这是林老头在担心他,只不过口是心非罢了。 沈奕瑾安静地听完了林老头的话,等他说完了,才点了点头,乖乖应道:“我都记住了的。” 75.第 75 章 (⊙v⊙)(⊙v⊙)(⊙v⊙)此为防盗章  他想的是, 这些能换好多银子呢! 恰好这时,林言端了药进来,他看见沈奕瑾的表情,便知道沈奕瑾在想什么,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把药放在了桌上,开口道:“吃药了,小瑾。” 沈奕瑾最怕吃药, 听了话,脸顿时皱了起来, 他抬起头, 可怜兮兮地望着林言, 说道:“林大哥,我都已经好了, 这药就不用吃了。” 林言温和地笑着,却摇了头,拒绝他道:“不行的。” 沈奕瑾闻言,垮下肩膀, 又撇了撇嘴, 盯着那冒着白色烟雾的药碗看了许久, 但在林言的注视下,最后到底还是拿起药碗, 捏着鼻子喝了下去。 喝完药, 他忍不住心想, 林老头绝对是故意往里头加了很多黄连,否则怎么会这么苦! 瞧着沈奕瑾满脸郁闷的模样,林言笑了下,说道:“良好苦口,爹也是为了你好。”说完,他又摸了下沈奕瑾的头,笑道:“今日天气极好,你出去院子晒晒太阳,我也要回去了,家里的草药要拿出来晒一晒的。” 沈奕瑾听了,又想起什么,出声叫住正欲离去的林言,问道:“对了林大哥,你可有关于沈恒的消息?” 他这两日躺在床上,一直在思索那日山贼为何要绑他上山,他想了很多。起先他确实以为是因着施南钺的缘故,但后来仔细想了想,却又觉得不对。 倘若是因为施南钺,那么那些山贼绑走他,难道只是用他来威胁施南钺的吗? 但是,只要是个有头脑的人都该知道,他跟施南钺非亲非故,他只是偶然救了施南钺一命,算是施南钺的救命恩人罢了,倘若施南钺是个忘恩负义的,那么绑了他,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那些山贼何至于为了他,如此兴师动众? 这完全是不合理的。 既然他被绑走,并非是因为施南钺,那么就剩一个可能,便是因为苗兰他们了。 明明七年前就已经离开桃源村的,如今却又突然回来,加之那日苗兰对他的态度如此古怪,像是换了一个人,突然不刻薄了,还努力装出温柔的样子,肯定又是因为沈恒做了什么,想拿他当替罪羔羊了。 而他那日根本没有理会苗兰,又给了她脸色看,恐怕就是因为如此,他们看他已经不再像年少时那么好哄骗了,于是干脆就放弃对他好言相劝,直接让人来劫走他,想要让他无法反抗,让事情直接成为定局。 林言闻言,停下脚步,蹙了蹙眉,回头问道:“你打听他的事作甚?”他和他爹一样,也是十分厌恶沈恒那一家子的。 沈奕瑾思索了一会,便把自己的猜测言简意赅的跟林言说了一遍。 听完话,林言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张脸黑成了锅底,眼神也变得阴冷无比,完全没了方才那温柔温和的模样,他抿了抿唇,又沉吟了一会,对沈奕瑾说道:“若真是如此,他们此计不成,就还会有下一计,他们一定还会再来找你,你自己千万小心一些,我会尽快打听清楚,沈恒到底做了什么的。” 沈奕瑾点了点头,而后对林言扬起嘴角笑了笑,“我知道的,林大哥,你也要小心一些。” 林言“嗯”了一声,也恢复了笑容,他抬手摸了下沈奕瑾的脑袋,随后就拿着空碗,出了门。 沈奕瑾自己在屋里又待了会,稍时,也起身走了出去。 外头的阳光正好,洋洋洒洒落在地上,很温暖,沈奕瑾走到阳光下,顿时觉得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闭着眼,沈奕瑾仰起了脸,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温暖,从眼角自眉梢流露出浅浅的满足的笑意。 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沈奕瑾便觉得有些脚酸了,他想了想,转身进屋搬了一张长凳出来,又进去拿了一本书,然后就坐下安静地看了起来。 沈奕瑾是爱极了书的,一旦看起书,便会不自觉的入迷。 冬日的太阳很温暖,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芒,偶尔有微风拂过,卷起了他的几缕发丝,看过去,犹如一幅画卷一般,美得静逸,显得美好。 施南钺踏进院子时,看到的便是这令人移不开眼的一幕。 他站在门口看了许久,视线一直落在沈奕瑾的身上,久久没有移开,直到林言收拾好厨房走出来,看到他,唤了他一声,才将他唤回了神。 施南钺收回目光,心中突然的悸动,也转瞬消失不见,但方才的惊艳,却未曾忘记,落在了心底,过后再想起时,还是觉得美好不已。 林言看了施南钺一眼,走到沈奕瑾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瑾,我回去了,晚些时候再过来。” 沈奕瑾抬起头来,对他说道:“林大哥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忙,不必总来照顾我,我已经好了。” 林言正要开口,便听见本来在一旁安静的施南钺说道:“我的伤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简单的事,我也做得来一二。” 闻言,林言转头去看施南钺,有些惊讶,他见施南钺淡笑着看自己,想了想,就也微笑道:“也罢,既然如此,小瑾就拜托你照看了。” 正好,他能空出时间来去打听一下沈恒的事。 林言说完,又转头跟沈奕瑾交代了几句话,主要是让他要好好吃药,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林言一走,院子里就剩下沈奕瑾和施南钺两人了。 自从病了以后,沈奕瑾还是第一次见到施南钺,他把手里的书盖起,又伸手指了指自己身边的位置,笑眯眯的看向施南钺,示意他过来坐下。 施南钺点了下头,依言走了过去,跟他并肩坐着。 见施南钺坐下,沈奕瑾偏过头,冲他笑了笑,也不扭捏,直接道谢道:“前日的事,谢谢你了,倘若那时不是你来了,我恐怕已经被那几只狼吃的尸骨不剩了。”他猛地想起什么,又连忙补充道:“不过虽然你救了我,但该要还我的银子,可还是一分都不能少的。” 施南钺的嘴角几乎可见地抽了下,他轻笑一声,道:“沈兄弟且放心,待我离开时,定会归还你所有银两的。” 沈奕瑾这才满意的点了一下头,眼睛亮亮的:“那是自然,毕竟我救你,可是花了大力气的,你的药钱那么贵,而且我还每隔几日,就给你买肉滋补身体,这些算起来,可是花了我一大笔银子的。” “嗯。”施南钺应了一声,语气里满满都是笑意。 施南钺其实最厌恶贪官的,而那些对银子超乎执着的人,他也并不喜欢,向来敬而远之,不过,他却并不会讨厌沈奕瑾,尽管沈奕瑾也十分财迷,但他反而觉得钻进钱眼里的沈奕瑾十分有趣,甚至有些可爱。 可爱这个词用来形容一名男子,多少会有些怪异,但施南钺却觉得,用在沈奕瑾身上,多一分不多,少一分不少,正正好。 这么安静了一会。 沈奕瑾忽然转过脸看施南钺,脸上原本的笑意已经敛起,眼里也带上了几分审视和若有所思,他一眨不眨的注视着施南钺,犹豫了一会,还是将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那日你为何会在那山上?那座山自从被那伙山贼占据之后,便鲜少有人上去了。” 施南钺的伤还未痊愈,本该是在家好好静养的,何况那时已经入夜,却无缘无故出现在那山上,还恰巧救了他,实在让他不得不多想,不得不怀疑。 施南钺的面色不变,但却沉默着,没有回答。 没听见回答,沈奕瑾仍是看着他,但眼眸却在逐渐变冷,他抿了抿唇,又开口道:“或许,我换一种问法,你就能答了。” 望着施南钺的眼睛,沈奕瑾一字一句缓缓问道:“这半个月以来,每日入夜后,来找你的那两人是谁?而你,又到底是何人?” 沈奕瑾一听,不同意了,他瞪了一眼施南钺,皱眉道:“什么皮外伤,明明刀口已经深可见骨,伤的甚重了!”说着,他又垮下了脸,眼底浮起了些许愧疚之色,盯着他的伤口看了半晌,语带歉意道:“抱歉,都怪我。” 倘若不是他不会武,又手无缚鸡之力,害的施南钺对敌时还要分心来保护他,以施南钺的身手,怎么会受伤? 施南钺转过头,静静地注视着沈奕瑾,眼神很是温柔,他将手放在沈奕瑾的肩上,柔声安慰他道:“我的伤与小瑾你无关,你刚才也听到了,他们本就是冲着我来了,若真要追溯,也该是你受了我的连累才是。” 闻言,沈奕瑾抬头看他,但仍是皱着脸,眼神含着深深地愧疚和歉意。 见沈奕瑾终于重新抬头看自己,施南钺放下了心,扬起唇,对他笑了笑,但在看清了他的神情后,心里又是一阵疼惜。 施南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沈奕瑾的头,又觉得不够,便顺着他的头发,滑到了他的脸颊,应着自己的心,轻轻捏了下。 “……” 沈奕瑾被施南钺的动作吓了一跳,也忘了反应,只是神情呆呆地看着他。 低下头,施南钺瞧见眼前的小秀才望着自己时一副呆呆愣愣的模样,收回了手,不由莞尔道:“你若真是觉得愧疚,便不要愁眉苦脸的,再对我笑一笑,我喜欢看见你笑的模样。” 听了话,沈奕瑾终于是回过了神,但却什么都没说又迅速低下了头。 这回他是脸红和害羞的,连耳根都红地十分彻底。 而一旁被晾了好一会的封白看了这一幕,猛地被呛了下,张大嘴巴盯着施南钺,满脸的不可思议,表情像是见了鬼。 ——天,这哪里还是他的木头师兄啊。 直到施南钺将视线移到封白身上,又轻咳了一声,封白这才回过神来,又快速敛起了自己外露的惊讶之色,将话题带回了之前,问道:“那些杀手,是来杀师兄你的?” 施南钺点了点头,告诉他:“是罗刹阁的杀手。” 闻言,封白皱紧眉头,一张昳丽的脸上满是肃然。 施南钺抬眸,看了眼封白,神情严肃,正色道:“一个时辰后,赫章和洛正青便会过来,待他们来了,再详细说。” 这边,沈奕瑾奋力压下了自己因为施南钺的话而悸动不已的心,脸上的热度稍微退下去了些,转念,他又记挂着施南钺的伤,便转过头去看封白,对他说道:“你能去请林老头过来一趟吗?”这会儿时辰不早了,他还需要准备晚饭。 封白闻言,就也扭头去看沈奕瑾,瞧见他眼里的担忧不假,脸上还留着几许方才还未下去的红晕,和夕阳的余晖交相印衬,显得格外迷人,不由挑了下眉,愉悦地笑了起来。 他师兄果然是幸运的,这沈秀才,也是喜欢他的啊。 思及此,封白便又多看了沈奕瑾一眼,看他已经和师兄又说起了话来,两人之间若有似无地围起了一道屏障,让旁人丝毫插不进去,眯了眯眼,眼里的笑意不禁变得更深了。 虽然还未开窍,不过看来,离开窍,应该也不远了。 这么想着,封白便干脆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又看了一会他们,然后才转身,打算去找林老头过来给施南钺看伤了。 林老头来得很快。 事实上,林老头刚刚连续替十几个七八岁的小娃娃看完诊,本是药没了正要抽空回趟家,一会还要再赶过去,不过在路过沈奕瑾家门外时,便遇上了要去找他的封白,他听完封白的话,就低头翻了下自己的药箱,见里头还剩下几瓶金疮药,就点了点头,和封白一起往沈奕瑾家走来了。 76.第 76 章 (⊙v⊙)(⊙v⊙)(⊙v⊙)此为防盗章 沈奕瑾是不喜欢早起的, 再加上冬日的早晨太冷,他更是不愿离开被窝, 如今多了一个劳工帮忙劈柴, 简直非常满意。 不用劈柴火,他能在床上多待两刻钟呢! 两人相处的越来越融洽, 沈奕瑾有时都不愿去想施南钺是要离开的, 想着, 若是能永远留下来就好了。 当然, 这样的想法也只是出现那么一瞬间罢了。 这日,出了童府后,沈奕瑾和往常一样, 照旧转去了街市上买肉。 他还是去的那对夫妇的摊子,夫妇二人见了他,仍是笑着跟他打招呼,但比起前两日, 脸上又多了些愁苦, 笑容也更加勉强,沈奕瑾看了, 便问道:“是发生了什么吗?” 夫妇二人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 没有瞒他, 如实说道:“昨日, 那伙山贼又来了村子。” 沈奕瑾一听, 眉头就皱了起来:“又去了村子?” 点了点头, 其中的丈夫愤慨不已道:“这已经是他们这个月第四次来村里了,值钱的东西早就被抢了干净,真不知这伙匪徒还要再来几次。” 沈奕瑾闻言,抿了抿唇,又想起自己上次思索了却未得出答案的事,眉头不禁皱的越来越紧。 这伙山贼最近活跃的实在太频繁了,他总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沈奕瑾正沉思着,忽然发觉自己的袖子被扯了扯,他低下头,便看见小宝正仰头看他,手里还拿着他送的《千字文》,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很是干净和清澈。 见沈奕瑾低头看自己了,小宝露出了一个腼腆的笑容,他犹豫了一会,轻声说道:“沈哥哥,小宝有问题想问你,可以吗?” 蹲下-身,沈奕瑾伸手摸了摸小宝的脑袋,视线跟他平齐,笑着应道:“可以。” 见沈奕瑾答应,小宝的眼睛更亮了,他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自己一直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的书,把自己不明白的地方都指给了沈奕瑾看,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小声道:“这些,小宝都不懂。” “没关系。” 沈奕瑾对小宝笑了下,然后便拿过他的书,语气温柔地一点一点把他不会的地方,揉碎了讲解给他听。 ****** 沈奕瑾是被颠醒的。 他最后的记忆,是在给小宝讲解完后,买了肉,又出了城,之后就没了。 睁开眼,沈奕瑾视线所及,都是倒着的,他明白这是自己被人扛在了肩上,他想动一动,但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他的手脚都被绑着,就连嘴巴,都被塞住了。 沈奕瑾奋力挣扎了下,嘴巴发出‘唔唔唔’的声音,扛着他的人发现他醒了,便寒着声,出言警告道:“别动,再动杀了你。” 听了话,沈奕瑾停住了,接着又蹙起了眉,这个声音他陌生的很,根本没有听过。既然不是熟悉的人,那么是谁绑了他,又为何要绑他,又要带他去何处? 沈奕瑾实在想不通,但他明白,自己若是乖乖被带走,那才是傻的,这人莫名其妙绑了他,总不是带他去做客的。 何况他这么突然不见,林老头和林言肯定要着急死。 渐渐冷静了下来,沈奕瑾一边在脑海里思索着该如何逃跑,一边观察周围的环境,此时天色尚早,太阳还未落山,只是由于他们走在森林里,四周都是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才显得阴暗和阴森。 沈奕瑾不是傻的,他被这人扛着,走了好长一段路,视线所及,都是树木和山石,便已经猜到是谁绑了他,只是他不明白,他与这伙山贼从未相识,见都没有见过,他们绑了他是要做什么? 难道是因为施南钺?沈奕瑾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么一个靠谱的答案。 思及此,沈奕瑾不禁撇了下嘴,心道自己真是救了个大麻烦——不仅花了大力气,还花了那么多银子,现在又搭上了自己。 沈奕瑾咬了咬唇,心道,回去以后,他一定要向施南钺多要些补偿费! 想到银子,沈奕瑾觉得自己又多了些力气,他看着上来的山路已经延绵不尽,眼见就要到山顶了,再不想出办法逃开,就该走不了了,当即甩了甩脑袋,把其他杂念暂且抛开。 视线在四周仔细查看了一会,忽然,沈奕瑾看到了一处地方,那是一条小路,而路的前面,有一块大石挡着,若不仔细看,是发现不了的。 脑海里有了计划,于是沈奕瑾便实施了起来,他开始挣扎了,被绑着的双脚一直在瞪,导致扛着他的山贼根本没法好好走路,这山贼似乎怒了,猛地把他丢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瞪着他,怒道:“你做什么?” 沈奕瑾是手着的地,胳膊扭到了,又破了皮,很疼,他忍着疼,挣扎着翻了个身,抬头看绑他的山贼,嘴巴发出‘唔唔唔’的声音,眼神带着些祈求。 这名山贼被闹得很烦,但又不敢真动沈奕瑾,见状,他犹豫了一会,才警告道:“我让你说话,但你别叫,要是敢叫,我就杀了你。” 沈奕瑾听了,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知道。 看到沈奕瑾还算配合,这山贼终于是蹲下-身,把他嘴巴里的布团拿了出来。 嘴巴里的布团一被拿掉,沈奕瑾便已经迫不及待的开了口,他说道:“这位大哥,我想解手,你能不能解开我,让我去方便一下。” 山贼一听,想也没想就直接拒绝了。 沈奕瑾没有放弃,他再接再厉道:“这位大哥,我是真的很急,而且你看我就是个书生,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肯定不敢跑的,何况这深山老林的,现在又要晚上了,我自己一个人能跑去哪里?你就当做个好事,让我去方便一下。” 看眼前的山贼已经有了动摇的模样,沈奕瑾想了想,又加了把柴火,他故作犹豫了一下,道:“而且,我实在不知,能不能继续忍住了……” 沈奕瑾的话音落下,山贼的神色变了变,最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沈奕瑾,换上凶神恶煞的表情,狠狠威胁道:“你若是敢跑,我便断了你的双腿。“末了,他又嘟囔了一声:“反正大哥只是要你的人罢了,断了腿也是一样的。” 听了这最后一句话,沈奕瑾不由一怔,心里一阵惊疑,但此时根本没时间容他去细想来龙去脉,于是只能暂且先将所有疑惑压到心底。 将绑着沈奕瑾的手脚的绳子解开,那山贼看了一眼活动手脚的沈奕瑾,不满地催促道:“快去。” 沈奕瑾抬眸看了看他,乖巧地点了下头,之后便站了起来,朝着他刚才看到的大石头方向走去,随着大石越来越近,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厉害,手也有些发抖。 走到大石后面蹲下,沈奕瑾侧过头看着站在不远处的那名山贼,见那山贼背过了身,目光落向别处,他便猛地起身,迅速移动着步子,沿着小路往下跑。 这条小路很陡,前头没有丝毫遮挡的树木,倘若不小心脚下一滑,便会一路滚下去,倒时定是非死即伤,但即便如此,沈奕瑾也丝毫不敢停顿,只能拼了命一般地往前跑,他也根本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会看见那山贼凶神恶煞的追上来。 他已经隐约听见了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赫章和洛正青很清楚,沈奕瑾是自家将军的救命恩人,是一定要救的,于是他们两人对视了一下,默契地兵分两路,赫章追上山贼,留下记号,途中再想办法救走沈奕瑾,而洛正青则去桃源村找施南钺,将此事告知他。 施南钺听完禀报,神情变了几变,他猛地站起身,看了一眼洛正青,寒声道:“带路。”此时的他,周身的气势不再隐藏,压的人喘不过气,连平时活跃的野猫,都没了声息。 见施南钺要亲自去,洛正青皱了下眉,但到底也没有说出阻止的话,他无声地点了头,之后便率先一步,走在前头,为施南钺带路。 他和赫章有一套独一无二的记号,世上能看懂的,只有他们二人。 顺着赫章沿途留下的记号,施南钺和洛正青来到了山贼所占据的那座山的山底,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抬头望去,山峦高而险峻,树木遮天蔽日,山林阴暗恐怖,实在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看着眼前的好几条岔路,施南钺蹙起眉,问道:“他们是从哪条路上去的?” 洛正青在附近找了找,终于在一棵树木的底部找到了一个极小的记号,他回头道:“将军,是这条路,赫章已经追上了。” 他的话音刚落下,施南钺便已经将自己的内力推到一个极致,然后运起轻功,跃了上去。 一路疾驰往上,施南钺的眉头始终皱的很紧,他想不出来,这伙山匪抓沈奕瑾作甚?抓你按,他又想到是否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暴露,连累了沈奕瑾。 77.第 77 章 (⊙v⊙)(⊙v⊙)(⊙v⊙)此为防盗章  如今正是寒冬,即便是把食物放在锅里温着, 但从早晨到正午, 中间还是有好几个时辰, 时间过长,也会冷掉。 而林老头听说施南钺已经能够起来走动了,眉毛一挑, 丢下手里的药,便提着药箱, 又来了一趟。 林老头来的时候,沈奕瑾正好休息在家,一老一小一见面就习惯性地斗了几句嘴, 然后才转到了正题上。 把药箱放下, 林老头便走到床边,坐下后就伸出手搭在了施南钺的手腕上, 闭上眼替他诊脉,过了一会, 他睁开眼,收回了手,点头道:“恢复的不错, 再过半个月, 就该能痊愈了。” 施南钺道谢道:“谢谢您。” 林老头摸着自己的胡须,笑眯眯说道:“老头我是个大夫, 收了钱替你看病罢了, 你要谢的, 还是沈家那小子,是他救了你。” 施南钺点头道:“这是自然,沈兄弟的救命之恩,我没齿难忘。” 林老头闻言,满意地笑了笑,然后又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味深长道:“你这一诺,我记住了。” 这时,沈奕瑾正好把书看完,他从书中抬起头,扭脸问道:“林老头,既然他的伤好了不少,是不是该减些药量了?”每日减一次的话,能省下十文钱呢。 听见声音,林老头回头瞪了他一眼,翘着胡子不满道:“沈家小子,老头我渴了,你去给我泡杯茶来。” 沈奕瑾撇了下嘴,道:“林老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林老头微眯着眼,不理他,语调不紧不慢道:“老头我渴了,你不给我泡茶,我就说不了话了,说不了话,自然就无法告诉你了。” “……”又不是几日几夜没喝水,怎么会说不了话! 沈奕瑾虽然被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但还是站了起来,把手里的书籍放下,转身走了出去,打算去烧水泡茶了。 眼见沈奕瑾已经离得远了,施南钺才开口问道:“林大夫特地支开沈兄弟,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林老头缓缓收起了平日慈眉善目,和蔼的模样,眼神变得锐利不已,他问道:“你是何人?来此有何目的?” 他一生阅人无数,从世家高手到宫廷侯爵,见过太多太多,绝不会看错,尽管施南钺已经掩饰的很好了,但他身上带着的煞气和血气,还是无法隐藏,那必是杀过人才会有的,若真如他自己所言的,只是一名镖师,又怎么会需要杀人? 施南钺心里一惊,面上倒是没有丝毫变化,他语气不变道:“我就是一个路过的镖师,被山贼所伤,落入水中,幸得被沈兄弟救了。” “我知道你不是,老头我是不会看走眼的。”林老头摇了摇头,厉声问道:“你是否是那群山贼之人?” “不是。”施南钺坦坦荡荡地与林老头对视,说得十分肯定。 闻言,林老头的表情不变,依旧肃然不已,他沉默了半晌,又问道:“那你究竟是何人?又是如何受伤的?” 知道自己确实是瞒不住林老头了,施南钺略微犹豫了一会,道:“您猜的不错,我确实不是镖师,只是我的身份现在实在不能告诉您,但我能够保证,我绝无恶意,而我的伤也的确是被山贼所伤,至于会被沈兄弟救起,完全只是意外。”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绝对不会伤害沈兄弟,亦不会害了桃源村。” 林老头听了话,目不斜视地盯着施南钺打量了许久,只见他正襟危坐,眼神清明,神情坦荡,眉间存着正气,确实不像是个说谎的恶人,而且他自己也隐约有了一些猜测,只待核实,便稍稍缓和了下语气,道:“既然如此,我暂且先信你。” 思索了片刻,林老头又出言警告道:“还有,我不管你真实身份是什么,从京城来到江南有何目的,但你现在住在这里,就要谨慎小心,沈奕瑾是个心思单纯,心地善良的好孩子,你莫要害了他。” 施南钺微微颔首,信誓旦旦地承诺道:“您放心,沈兄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会保护他的。” 林老头‘嗯’了一声,正准备再说什么,却听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沈奕瑾已经泡好茶回来了,于是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你的伤已经无大碍了,只要不剧烈运动,不会再裂开,可以每日适当起来走动走动,这样对你身体的恢复,也更加有益。” 他的话音落下,沈奕瑾刚好踏进了门,沈奕瑾把泡好的茶递到林老头手上,嘱咐道:“是刚烧的水泡的,很烫,你等会儿再喝。” 林老头微微笑着,缓缓回道:“老头我又不是个傻的,烫和不烫,还是知道的。” 沈奕瑾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重新坐回炭盆前,隔了一会,又问道:“林老头,茶我好泡好了,你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林老头用茶盖拂去茶面上的茶渍,又吹了吹,见已经凉了一些,便低头喝了一口,喝完,他道:“先前是因为他伤的太重,已经要伤及性命,所以下了重药,如今养了这么多日,已然好了不少,药量自然是要减的。” 说罢,林老头抬眼去看沈奕瑾,瞧见沈奕瑾已经两眼放光,兴高采烈的模样,不由轻轻一笑,随后话锋一转,一手抚着长须,又慢吞吞地开口继续道:“不过,新的药,也是要搭配人参根须的,而且药量虽然减少了,却换了另一种药方,比原先的那一副还要贵上十文钱。” “……” 沈奕瑾的笑容僵住了,差点被气的背过去,他抓紧了自己的荷包,皱着一张脸,十分不满道:“林老头,你是一定是故意的。” 他的银子! 林老头也不否认,他笑呵呵的说道:“以施公子目前的身体状况,若是再用之前的药,可能会适得其反,对伤口不利啊。”眯了下眼,隔了会,他又问道:“所以,沈家小子,这新的药方,你是要,还是不要?” “……” 沈奕瑾咬着嘴唇,紧锁着眉,满脸都是犹豫,过了片刻,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试图讨价还价,做最后挣扎:“再便宜五文钱,如何?” 林老头面上虽然笑的一派和善,却拒绝的毫不迟疑,“不行。” 沈奕瑾:“……”林老头一定是上天派来克他的! 施南钺坐在床上,听着沈奕瑾和林老头的对话,然后又看了看沈奕瑾的神情,猜想他确实是很舍不得,于是想了想,便出言道:“林大夫,能否可以等我好了,再将药钱给你,现下暂时借用一下您的药材?” 回头瞪了他一眼,林老头道:“你要是半夜跑了,老头我找谁要钱去?” 施南钺听了,不由尴尬一笑,又保证道:“我不会跑的。” “我为何要信你?”给了施南钺一枚白眼,林老头就不再理他,继续老神常在的坐着,一口一口地喝着茶水,等待沈奕瑾的回答。 这会儿,沈奕瑾也终于是天人交战完,做了决定,一咬牙,还是决定答应了,否则他这小半个月岂不是白白耗费了心力,还浪费了银子?这种亏本的买卖,他才不会做。 沈奕瑾道:“林老头,你去开新的药方。”说话时,他还紧握着自己的荷包,满脸的依依不舍。 听了话,林老头点点头,拿了纸笔写下新药方,又打开药箱里,拿了新的人参根须,递给沈奕瑾,同根须一起递给沈奕瑾的,还有一个小瓷瓶,同上次的一样大小,林老头道:“我听你说话时,声音有些沙哑,怕是伤寒了,这药丸是治伤寒的,对身体也好,你拿去吃。” 78.第 78 章 (⊙v⊙)(⊙v⊙)(⊙v⊙)此为防盗章 封白来时, 走的是正门。 他听赫章说过,沈奕瑾的听觉, 比常人灵敏, 尽管不会武功, 但也能发现他们,而且如今,沈奕瑾已经知道他们身份,自然就无需再悄无声息的来去了。 抬手敲了敲门, 推门而入后, 封白便看到自家师兄微微侧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身边青年看得有些入了神。 忍不住将微眯的双眼睁开,封白觉得很惊奇,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自家师兄用如此温柔的目光去看一个人。 眨了眨眼,封白不由往青年望去,他想, 这应该就是赫章说的沈秀才了。 在原地又站了一会, 见师兄并未回头来看自己, 封白这才敛起神情, 走上前行抱拳礼:“将军。” 施南钺闻声, 收回落在沈奕瑾身上的视线, 转过头去看他,朝他点了下头, 问道:“人马可都已经安排妥当了?” 他奉旨来江南时, 皇帝调遣了一千兵马给他, 助他除匪,而这些兵马,他都交由封白带领了。 封白回答道:“距此地五十里外,原有一处采石场,如今荒废了,附近没有村落也鲜少人走动,我安排他们在那里安营扎寨了。” 施南钺在心里估算了下到山贼占据的那座山的距离,行军约莫两个时辰就能到,并不算远,便满意地点了点头。 听见他们完全不避开自己,毫无顾忌的交谈声,沈奕瑾眨了下眼睛,扭过头去看他们,在看到封白时,眼里浮现出了些许惊艳,不过他仅仅只是怔了一下,很快就移开了视线,转而落到了施南钺身上,眼神带着询问。 封白长得极美,是极为阴柔的美,再加上总喜爱穿着一身红衣,更是显得雌雄莫辨和张扬肆意。 封白第一次上战场,他的出众的样貌惹来许多窥视的目光,有些看他长得好,便认定他没有实力,用污言秽语嘲讽他,看他的眼神又猥琐又下流,还有满满的不屑,让人只想狠狠将他们打到,再挖了他们的眼睛,撕开他们的嘴巴,叫他们知道什么是地-狱修-罗。 当然,封白也真的这么做了。 从此,在战场上,再无人敢轻视他。 封白最是厌恶人家盯着他看的,这会儿见沈奕瑾只是看了他一眼就不再看他了,神色也没多大变化,并不为他的相貌所动,不由挑了挑眉,对沈奕瑾生出了几分好感,对于要保护他的事,也没那么排斥了。 看来赫章确实没有骗他,这个沈秀才,的确和一般的酸腐读书人,是不一样的。 察觉到了沈奕瑾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施南钺这才想起他还未曾介绍过封白,他冲沈奕瑾笑了下,伸手指了指封白,介绍道:“沈兄弟,这是我的另一位副将,也是我师弟,名叫封白,以后他会负责保护你的安全。” 沈奕瑾闻言,又转头看了一眼封白,皱了下眉,有些犹豫道:“这……是否会太过招摇了?” 以封白的样貌和一身红衣打扮,若是和他一起走上街市,会十分引人瞩目,何况他明日就该回童府教学了,封白又要以何种身份进去? 封白自是听出了沈奕瑾的话外之音,但也没有开口,只是抱着手臂安静的看着他。 猜出了沈奕瑾的想法,施南钺拍了下他的肩膀,又对他安抚的笑了笑,道:“封白会在暗中保护你,只有在你有危险时,他才会现身,你且放心,他不会影响你生活的,旁人也不会发现他。” 尽管施南钺这么说,但这么被人暗中保护,沈奕瑾还是有几分怪异,觉得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可他也知道自己现在处在危险之中,封白的保护,是非要不可的,因此,他抿了抿唇,思索了片刻,到底是不再多说,轻轻点了一下头,同意了。 见沈奕瑾同意,施南钺又偏头,对一旁的封白叮嘱道:“你务必要保护好沈兄弟。” 封白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自信一笑,保证道:“师兄你放心,有我在,他出不了事的。”说完,他便一个纵身,不见了踪影。 沈奕瑾听着声响,知道封白并没有离开,只是跃上了屋顶,他抬起头,便看那一抹绯色的身影蹲在屋檐上,见自己看过去,还抬手朝自己摇了摇,笑眯眯地打了个招呼,换了个姿势坐下。 收回目光,沈奕瑾想了想,对施南钺说道:“我家只有两间房,他如果要留下来,就只能和你一间房间,可以?不过被褥倒是有干净的,可以再分你一床。” 施南钺微微一笑,颔首道:“无事,封白同我住一间就好了。”他是个武将,行军在外,向来没有那么多讲究,这点小事,自然不会介意。 闻言,沈奕瑾站起身,说道:“那我去多抱一床棉被给你。” 拉住他的手,施南钺含笑看着他,柔声道:“封白夜里是不睡觉的,你不必忙活。” 沈奕瑾‘啊’了一声,有些诧异地又抬起头看向抱着剑坐在屋檐上的封白,他看了一会,忍不住问道:“这样,可是为了保护我?” 拉着他重新坐下,施南钺正要开口,却听见封白已经先自己一步说道:“并非如此,你别多想了。” 纵身跃下,封白来到沈奕瑾的面前,继续说道:“我幼年时曾被人贩子拐走,卖到了青-楼,那时我十岁,妓馆的老鸨见我长得好,便准备让我登台接客,恰巧那时有客人酒醉闹事,我便趁着老鸨不注意,将烛台打翻,引起了大火,然后趁乱逃走了。” 封白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淡,眼神也毫无波澜,就像是在说陌生人的事迹一样:“我一路逃进了山里,在山里待了七日,山林凶险,入了夜更是危机四伏,所以在那七日,入夜后,我根本不敢合眼,只敢在白日里寻个地方,睡上一两个时辰,被师傅救起后,我便发现我再也无法在夜里入睡了。” “到如今,十几年过去,已经成了习惯。我会在白日里寻个时候自行休息的,你不必忙活。”停下来看了一眼沈奕瑾,他沉吟了一会,又道:“不过,你倒是可以给我准备些吃食,我没其他兴趣,就是喜欢吃。” 沈奕瑾听着,愣了愣,回过神来后,就点了点头,他抬头看封白,问:“你可有忌口的?” 做些吃食,对沈奕瑾来说是简单的。 何况封白保护他,并不要银子,是他赚了! 封白见沈奕瑾同意,还问他忌口之物,不禁笑了起来,他凑上前,先是说了几种自己不吃的,之后又故意找了些话题和沈奕瑾交谈了起来。 交谈了一阵子,封白发现这个沈秀才是真挺可爱的,虽然有些财迷,但的确是讨喜的性子,这么一会,他都有些喜欢上沈秀才了。 和沈奕瑾正说着话,封白蓦地就感觉有些发冷,他寻着冷意回头,果真看到了自家师兄眉头微皱,正看着他,眼神有些冷。 眯起眼,封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和师兄对视了一会,片刻后,他勾了勾唇,忽然笑了起来。 望着自家师兄蹙着眉,见自己突然发笑,十分莫名的模样,封白更是乐不可支了。 他师兄对感情向来迟钝,如今可能还未曾发觉,自己和沈奕瑾聊得欢畅时,他的眼神是有多么不满。 封白想,这一趟没有白来,他终于是找到一件有趣的事了。 那名山贼从城里一路尾随沈奕瑾,直到出了城,来到这没有多少人的地方,才动的手,就是怕有人撞见,但说来也巧,沈奕瑾被那山贼从身后打昏被劫走的时候,赫章和洛正青正准备去桃源村找施南钺,路过的时候,刚好撞见了这一幕。 起先的时候,他们并未认出被绑的人是沈奕瑾,直到那山贼将昏迷的沈奕瑾扛上肩,露出了他的脸来,他们才认出来,只是因为离得太远,他们来不及出手相救。 赫章和洛正青很清楚,沈奕瑾是自家将军的救命恩人,是一定要救的,于是他们两人对视了一下,默契地兵分两路,赫章追上山贼,留下记号,途中再想办法救走沈奕瑾,而洛正青则去桃源村找施南钺,将此事告知他。 施南钺听完禀报,神情变了几变,他猛地站起身,看了一眼洛正青,寒声道:“带路。”此时的他,周身的气势不再隐藏,压的人喘不过气,连平时活跃的野猫,都没了声息。 见施南钺要亲自去,洛正青皱了下眉,但到底也没有说出阻止的话,他无声地点了头,之后便率先一步,走在前头,为施南钺带路。 他和赫章有一套独一无二的记号,世上能看懂的,只有他们二人。 顺着赫章沿途留下的记号,施南钺和洛正青来到了山贼所占据的那座山的山底,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抬头望去,山峦高而险峻,树木遮天蔽日,山林阴暗恐怖,实在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看着眼前的好几条岔路,施南钺蹙起眉,问道:“他们是从哪条路上去的?” 洛正青在附近找了找,终于在一棵树木的底部找到了一个极小的记号,他回头道:“将军,是这条路,赫章已经追上了。” 他的话音刚落下,施南钺便已经将自己的内力推到一个极致,然后运起轻功,跃了上去。 79.第 79 章 看赵寅终于安静下来,不再一直出声打扰自己, 林老头这才满意, 他抬头问赫章:“赫小子, 你可有匕首?” “有。”赫章拿出一柄匕首,刀尖锋利, 泛着冷光。 “借我用用。”林老头拿过匕首,将其在火上烤了烤消毒,然后就走到浴桶旁,抓起皇后的手腕,割了下去。 血瞬间流了出来。 但并非是正常的颜色,而是诡异的淡粉色, 两名宫女看到这一幕,脸色变得十分苍白。 一旁的御医也被吓了一跳,他高声质问道:“你、你作甚?” 林老头头也不抬:“你看不懂吗?我在替她放去毒血。” 赵寅本是正要发火,但听了话,便压下了火气, 他看着那诡异的颜色, 紧紧皱起眉,又忍不住问道:“皇后的血……” “这是毒血。”林老头盯着伤口, 语气很平淡。 将手里的匕首还给赫章,林老头对一旁的还未回神的御医说道:“你看着她,待血液颜色恢复正常, 便及时替她止血包扎。” 突然想起什么, 林老头又从自己药箱里拿出一个瓷瓶, 丢给那御医,吩咐道:“这毒血要放的多,你若是看她支持不下去,这瓷瓶的里药丸,就立即喂她吃下。” 那御医心里虽然对林老头有许多疑问,也很是不满,但他见赵寅都信任林老头,所以到底是没敢多问,点点头后,就按照林老头的吩咐办了。 林老头挽起长袖,又转头对赫章道:“赫小子,你过来帮我。” 赫章有些兴奋,眼睛亮亮的,他颔首道:“是,师父。”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终于半个时辰后,皇后流出来的血不再是诡异可怕的淡粉色,恢复了正常,只是彼时,她也已经气息微弱,只凭林老头的那瓶药丸吊着一口气了。 赵寅早已忍不住站起来,在殿里轻声走动,脸上皆是担忧和着急。 他几次想要开口询问,但看到林老头他们在忙碌,却又不敢轻易去打扰,生怕影响他们,最后害了他的云汐。 而林老头向来游刃有余,这次难得皱起眉,额头浮起了一层薄汗,他正聚精会神,替皇后施针。 赫章站在林老头身旁,用干净的巾帕替他擦去汗水,同时将银针递过去。 时间过得很慢。 这一夜,凤仪殿内外无人入眠。 待到宫殿外更夫敲响了第四更更鼓时,林老头才终于收了针,长呼了一口气,他用干净的水洗了手,又吩咐两名宫女将皇后重新放回床上,然后自己走上前替她把了脉。 见状,赵寅连忙快步走来,焦急问道:“怎么样,毒可解了?皇后如何了?” 林老头收回手,告诉他道:“毒解了,不过她的身子还虚弱的很,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但没有性命之忧了。” 闻言,赵寅惊喜不已,他俯下身紧紧握住女子的手,眼眶有些发红:“这就好,这就足够了……” 看了看他,林老头让开了位置,起身走到桌前,随后拿出纸笔,写下了一张药方。 将药方递给赵寅,林老头道:“按照这药方,一日三次熬了让她服用,再辅以一些滋补药材,给她好好养身子,大概半年就可以完全恢复。” 停了一会儿,林老头忽然问道:“对了,皇帝你可调查出了,是谁给她下的毒?” 赵寅听了话,转手将药方递给了侯在一旁的御医,又摆手让他下去,等人离开后,他问道:“林大夫可是发现了什么?” 林老头摆摆手,“没什么,只不过好奇罢了,毕竟中‘百梦’毒之人,老头我已经有十多年没遇见过了。” 说完话,林老头伸了个懒腰,又看向赵寅问道:“时辰不早了,老头我可以走了吗?” “等等。” 赵寅叫住他,说道:“你替皇后解毒,救了皇后一命,立了大功,朕先前允了你一个承诺,如今你能说了。” “啊,对。”林老头也记了起来,他抚着自己的胡须,又盯着赵寅看了一会儿,问道:“什么都可以吗?” 赵寅道:“只要朕能做到的。” “我想想。” 林老头沉吟了许久,猛地想起了一件事,便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那老头我就替沈奕瑾求一道圣旨。” 赵寅怔了下,显然没想到林老头会说这个,他拧眉问道:“你想让朕给沈奕瑾功名?” 林老头摇了摇头,说道:“那小子才不需要老头我给你求这个。”轻笑一声,他又继续道:“老头我要的,是一道赐婚的圣旨。” — 沈奕瑾是被施南钺吵醒的。 施南钺有些心疼地看着趴在桌上睡着的小秀才,本是想要将他抱起放回床上,但刚刚碰到他,就将他惊醒了。 睁开眼睛,沈奕瑾在看到施南钺时,瞬间就精神了起来,他抓住施南钺的手臂,忙出言问道:“怎么样?皇后她……” “小瑾,别急。”出声打断他的话,施南钺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颊,对他微微笑了笑,缓声道:“别担心,林大夫已经替皇后解了毒,只是昨夜忙了一整夜,此时他累了,我吩咐杨伯带他去卧房休息了。” 沈奕瑾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胳膊酸痛发麻的厉害,不禁动了动手臂,又晃了晃,想要减少酸痛感。 施南钺一看,忙抓过他的手臂替他按了半晌,须臾,关心问道:“好一些了吗,还会难受吗?” 朝施南钺露出一个笑容,沈奕瑾摇头道:“不难受了。” 施南钺凝视了沈奕瑾一会儿,忽然用力,将沈奕瑾拉进自己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低声道:“下次不许再这样了,否则我会惩罚你的,小瑾。” 沈奕瑾明白施南钺的关心,他侧着头,靠在施南钺的肩胛,弯着眉眼应道:“嗯,我记住了。” 两人相互拥抱着。 过了许久,施南钺才松开他,转而捧起他的脸,然后低下头吻上了他的嘴唇。 沈奕瑾闭上眼,也回应了他。 他们吻得许久,也吻得温柔缱绻。 一吻结束后,施南钺垂眸,看着沈奕瑾被自己吻得红肿的唇,眼神一暗,忍不住又亲了亲他的发梢,轻声问道:“再陪我睡一会儿?” 沈奕瑾脸颊微红,“……好。” 这一睡,两人直接睡到了午时方才起身。 — 沈奕瑾和施南钺穿戴整齐,来到客厅时,林老头他们已经都起了,豫王和赵琅也在。 见他们过来,柏苏对他们笑了下,说道:“来了?过来坐下。”说完,他又对杨伯道:“吩咐厨房上菜。” 被沈奕瑾牵着过去坐下,沈奕瑾的位置,恰好挨着林老头。 心里很是关心,于是他偏过头看向身边的林老头,问道:“您没事?” “老头我能有什么事。”林老头看了眼沈奕瑾,看清沈奕瑾的脸色后,蹙眉道:“沈小子,你昨夜是不是没有好好休息?” “……” 沈奕瑾不敢回答,他移开视线,转移话题道:“娘娘她没事了吗?” 猜得到沈奕瑾的心思,林老头在心里叹了一声,到底是没跟他置气,顺着他的话说道:“性命无碍了。” 沈奕瑾笑了起来,“那就好。” 赵琅坐在对面,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经过一夜修养,精神已经好了不少,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沈奕瑾看了许久,突然开口道:“沈奕瑾。” 沈奕瑾闻言,偏头去看他,疑惑道:“怎么了,三王爷?” “那个,本王、我……”赵琅张了张口,但都欲言又止的,道歉的话始终堵在喉咙处,不好意思说出来。 “嗯?”沈奕瑾神情淡淡地望着他:“您要说什么?” 豫王侧头看了他一眼,沉声道:“琅儿。” 赵琅低声应道:“我知道的,皇叔。” 赵琅握了握拳,而后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他猛地站了起来,目光直直落在沈奕瑾身上,真诚道歉道:“沈奕瑾,很抱歉,之前的事是我听信谣言,误会了你,还害你受伤,是我错了。” 沈奕瑾愣了下,反应过来后,颔首应道:“三王爷,您的道歉,我收下了。” “……啊。”赵琅看着沈奕瑾,见他的神情并没有多大变化,心里不禁有些郁结,但又转念一想,若是把自己换成沈奕瑾,估计也不会轻易原谅,所以垂下脑袋,终究是没有生气。 重新坐下,赵琅沉默了片刻,又说道:“不管怎么样,你会受伤,我也有责任,日后你若有事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 沈奕瑾也不推辞,他道:“好,我先谢过王爷了。” 80.第 80 章 午膳过后,杨伯让丫鬟们收拾了碗筷, 又上了茶点, 而后便领着厅里的所有下人, 全部退了出去, 他自己则站在门外,守着门。 眼看施南钺要和豫王他们谈论事情, 沈奕瑾站起身, 本来是也准备要避开的,不过他刚走了一步,就被施南钺抓住了手, 重新拉过去坐下。 抽了抽自己被施南钺握着的手,沈奕瑾探过头,低声对他道:“施大哥, 你们要谈论事情, 我还是先离开。” “没关系。”施南钺挠了挠他的掌心, 语气温和道:“小瑾不必避嫌的,这些事情, 你都可以听。” 沈奕瑾有些诧异,他抬起头,目光望进施南钺那双温柔的眼眸里,见他对自己微笑, 便到底是没有再开口, 而遵循着自己心里真正的想法, 留了下来。 ——他想要参与到这些事情里, 能和施南钺一起并肩,而非是什么都不知道,茫然不已。 坐在沈奕瑾身边,林老头也一动不动,他端着茶杯兀自饮茶,并不准备离开。 他是好奇的。 至于林言,则是被林老头拉着留下的。 豫王的目光望向林言,眼里不自觉染上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此时。 厅里众人围坐,很是安静。 过了一会儿,豫王打破了这一室的沉默,率先开口道:“昨日,本王带何方去了皇兄的府邸,确实如同施将军你所料的那样,戎修诚和皇兄在本王面前演了一出戏,一出他们闹翻的戏码。” 施南钺抬头看他,应声道:“嗯,此事已经传开,如今朝中上下,都在议论此事。” “不止如此。”柏苏开口补充道:“这件事就连街头巷尾的百姓都在谈论,这或许就是他们的目的。” 豫王赞同地应了一声,之后又继续说道:“在本王面前,皇兄故意被戎修诚伤了手臂,又故意被戎修诚擒获,让戎修诚用他要挟然后离开,确实聪明,想来等他伤好一些,便会先下手,自己入宫向陛下请罪,将刺杀琅儿的事情全部推给戎修诚,把自己摘的一干二净。” 说到这里,他冷笑了一声,道:“呵,他们倒是聪明。” 施南钺看着豫王,问道:“王爷可知他们为何要在您面前演这一出戏?” “本王自是明白,皇兄之所以故意在本王面前演这一出戏,就是想借着本王的口,让众人更加信服,认定他确实无辜,让陛下无法借由此时过重的责罚他。”豫王虽然追求闲散,不爱涉及这些尔虞我诈之事,但他出生宫廷,这种手段,早已见识太多,怎么会不懂。 赵琅蹙着眉,插过话问道:“那戎修诚逃去了哪里?” 提到戎修诚,赵琅一脸愤恨,他长这么大,还没受过那样的罪,身上的伤口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让他恨得咬牙切齿。 施南钺回答他:“若是我没有猜错,他应该是回封地了。” 赵琅气愤不已:“难道就这么放过他了?” 施南钺沉声道,“不会放过他的,只是我们要将计就计,西北王本就已然按耐不住,此事过后,定会破釜沉舟,要给他定罪,需要他自己露出马脚。” 豫王眯起眼,道:“将计就计?” 施南钺颔首:“是,将计就计。” 看了一眼施南钺,豫王问道:“需要本王做什么?”他先前就说过,若是赵荣真的起兵造反,那么他一定不会再袖手旁观。 施南钺抬起眸,回视他,正声说道:“王爷要做的,其一是将此事,就照着您昨日所见,如实告诉众人,顺应西北王的计策,其二,微臣想让您吩咐国子监的官员,特别关注一个人,若是可以,在人前时,多赞扬他一些。” 说着,他又偏头,往赵琅看去,对赵琅说道:“还有小琅,这个人,你也多接近他。” 豫王蹙了蹙眉,疑惑道:“哦?是何人?” 赵琅也看着施南钺。 施南钺看了看他们,说出一个名字:“他名叫朱岩。” “他啊。”赵琅皱着脸,不解道:“钺大哥你为何要我接近他?” 他是知道朱岩的,但对于朱岩这个人,他真的非常不喜欢,尤其是厌恶他那些阿谀奉承的行为,明明是总是向高官豪门之子献媚,同时心里又瞧不起寒门学子,但面上还总是装着一副温和有礼的模样。 施南钺也不隐瞒,直言道:“他并非是自己考入的国子监,之所以能入国子监,是靠的户部尚书尚鹊的关系,而赫章之前已然查过,尚鹊是受了戎修城所托,才举荐了他。” “尚鹊?”豫王拧起眉,又沉下脸:“他与戎修诚有何关系?和皇兄,又有何关系?” 尚鹊是豫王曾经的部下之子,十年前那人为了救豫王,死于刺客剑下。 “并非如此,王爷不必多心。”施南钺道:“戎修诚只是曾经无意中救过尚鹊一命,尚鹊会答应此事,只为报恩,他也并不知此事与西北王有关系。” 在赫章查出来这件事后,他就亲自去询问过尚鹊,确定了尚鹊确实不认识戎修诚。 闻言,豫王点了点头。 施南钺继续说道:“戎修诚会安排朱岩进-入国子监,必然是因为一些事情,林大夫之前审问了周岚,从他口中得知了明朱岩才是诬蔑小瑾的那些谣言的最初传出之人,所以小瑾在国子监内,才会处处受人排挤,同时,周岚也提到朱岩一些频繁而怪异的举动。” 听到这里,豫王明白了,他接过话道:“所以,你是想让本王和琅儿查出他怪异举动的背后,到底是为了何事,对否?” 施南钺点头:“不错。” 豫王沉默了一会儿,答应道:“好,本王帮你。” 赵琅撇了撇嘴,心里虽然极度不愿,但一想到这件事情关系重大,到底还是点头答应了:“好,我也做。” — 豫王和赵琅没有在将军府继续待下去,在谈完事情后,便一起离开了。 在离开前,豫王又盯着林言看了许久,直到林老头实在看不下去,不满地瞪了他一眼,又重重地咳了一声提醒,他才不舍地收回目光,转身离去。 而在豫王走后,林老头气呼呼地瞪了林言半晌,然后翘着胡子不满离去。 沈奕瑾看着林老头气鼓鼓的背影,蹙眉道:“林大哥,林老头他……” 林言无奈地笑了笑,没有隐瞒:“嗯,爹他知道了。” 沈奕瑾有些担心:“那林老头……” “无事的。”拍了拍沈奕瑾的肩膀,林言苦笑道:“爹他很早便发现了,他生气,不过是气我这么多年,还始终放不下。” 昨夜林老头回来时,看见豫王抱住了林言。 林言这才知道,原来早在十年前,林老头就知道了他和豫王之间的感情,这么多年不要求他成婚,亦是因为此事。 抬起手,林言轻轻摸了摸沈奕瑾的头,对他微微一笑,正要再开口说话,却见林老头又去而复返。 林言愣了下,“爹?” 林老头瞅了他一眼,道:“不找你,等会儿再说你。”说罢,他看向施南钺,问他:“对了,老头我差点忘记问你了,你可知道,皇后的毒,是何人所下?” 放下手中的茶杯,施南钺问道:“林大夫为何想知道此事?” 和施南钺对视了半晌,林老头重新坐下,他道:“也罢,我便告诉你。” “这件事,是老头我的一个心结。” 轻叹了一声,林老头娓娓说道:“其实‘百梦’之毒,当年是我的徒弟研制出来的,只因它实在太过阴损,又有不少人被它所害,所以我便不顾徒弟反对,不仅烧了所有成品,同时也烧了‘百梦’的配制药方。” “我也要求我那徒弟绝对不可再制出‘百梦’,他当时虽然应下,可是不久之后,有一日忽然就离开了,再寻不到踪迹。” “这么多年,老头我一直在打探他的消息,但是却一直寻不到他,而‘百梦’也从来不曾出现,所以在收到沈小子的信件后,我才会答应来京。” 说完话,林老头端起一旁桌上的茶水,饮了一口后,就抬头去看施南钺,“老头我都告诉你了,现在,你也该告诉我,到底是何人下的毒。” 施南钺沉默了片刻,终于告诉了林老头:“这毒,是皇后她自己给自己下的。” 林老头眯起眼:“果然。” 他昨日在解毒之时,就察觉出了怪异的地方。 沈奕瑾闻言,惊诧不已,他忍不住开口问道:“她为什么要给自己下毒?” 施南钺沉吟道:“因为皇后她太爱陛下。” 不再隐瞒,施南钺将缘由告诉了他们:“陛下并非是太后的亲生子,这么多年来,太后一直在干预朝政,提拔其背后家族,以至于让他们贪心不已,甚至妄图窥探皇位。” “在江南之事后,朝中各大势力均有受损,而陛下终于不再韬光养晦,真正显露出了自己的实力,可陛下能够强硬地应对朝中官员,但对于太后,却始终处于被动之中,他们虽非亲生,但她始终是养母,而这一身份,无疑是太后握在手中最有力的武器。” “与此同时,太后虽然干政,却也并无证据表明她想要害陛下,所以一直无法处置她,皇后看陛下苦无证据,无法处置太后,便想出了这个方法,她是要牺牲自己的性命,帮助陛下。” 沈奕瑾听完,感慨不已。 不自觉地抓住了施南钺的手,沈奕瑾迟疑了片刻,轻声问道:“……那陛下他,知道吗?” “嗯。”施南钺微微颔首。 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施南钺,沈奕瑾又问道:“那……皇后的牺牲,可有用?” 抓起沈奕瑾的手亲了亲,施南钺对他笑了笑,“有用的,虽然陛下不能杀了太后,但陛下已经将她送去了护国寺,让她日日替先皇焚香祈福,再无法回宫了,亦无法再干预朝政。” 沈奕瑾‘嗯’地应了一声。 这时,林老头突然开口道:“施南钺,老头我想再见一面皇后。” 施南钺想了想,回答:“好,我会同陛下说的。” “多谢了。”理了理衣摆站起身,林老头想起自己找赵寅要的那道圣旨,于是说道:“对了,老头我有一份礼物给你们,应该就在不久后会到。” 81.第 81 章 (⊙v⊙)(⊙v⊙)(⊙v⊙)此为防盗章 沈奕瑾也是个口是心非的, 自是不会说出自己追上来的目的,于是便理所当然地回答道:“自然是去抓药的。”不过话虽这么说,但他的手却已经扶住了林老头的手臂,而另一只手,则撑着一把伞,伞大部分都遮在了林老头的头上。 见状,林老头轻哼了一声, 又抬手推了下沈奕瑾拿伞的手, 让本是往他方向倾斜的伞正了过来, “老头我身体硬朗着, 倒是你,已经伤寒了,这么做是想再严重些?” 沈奕瑾知道林老头是在担心他, 便没再反驳,他点了下头, 难得乖巧道:“我知道了。” 林老头‘嗯’了一声,表情缓和不少,终于是不再气呼呼的模样。 林老头和沈奕瑾住的并不远,尽管因为地面湿滑,两人都走得很慢, 到林老头家, 也不过只走了一刻钟。 由于下了雪, 院子里本来晒的草药都搬到了别处, 沈奕瑾进去的时候, 倒是没有闻到那么重的药味了。 林言原本坐在堂屋,正拿着一本医书在看,听见声音,便走了出来,他看见沈奕瑾,笑着跟沈奕瑾打了个招呼,然后又走了过来,代替了沈奕瑾扶着林老头进了屋。 沈奕瑾也跟着进了屋。 堂屋里放了火盆,显得没有外头那么冷,林老头坐下后,先是让林言按着他开的新方子去抓药,之后又看向沈奕瑾,问道:“昨日苗兰来找你了?”昨日他恰好有事去了一趟杭州城,否则便给那女人扎上一针,让她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沈奕瑾没有瞒他:“嗯,她来了。” 盯着沈奕瑾看了一会,林老头问他道:“她可是又欺负你了?” 提起苗兰,林老头还是满脸的不喜和厌恶,他一生遇人无数,第一次遇见像苗兰那样的女人,一点道理都不讲,一言不合便开骂,一张嘴便能气死人,颠倒是非,不论黑白,若换成他年轻时的脾气,苗兰早已经尸骨无存了。 沈奕瑾摇摇头,道:“没有。”回想了下,他皱了皱眉,疑惑道:“而且昨日,她对我倒是非常客气。”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抬头看了看他,林老头提醒道:“沈家小子,你可要小心些。” 沈奕瑾微微颔首,笑笑的:“我知道的,不会再犯一次傻了。” 林老头起身倒了杯茶,闻言,瞧了他一眼,点头道:“你知道就好,就怕你傻乎乎又被骗了,再像七年前一样,可怜兮兮的。” 沈奕瑾有些无奈,但也没法反驳,七年前确实是他犯了傻,才让苗兰和沈鸿志得了逞,不仅拿走了家里所有银子,又害他失去了科考的机会。 林言抓好了药,走进来时正巧听了这话,于是他看了眼林老头,语带笑意道:“爹,小瑾已经长大了,不会再像小时候那般了,您若是再说,恐怕小瑾以后就不愿来了,倒时您可要寂寞了。” 林老头是越老越小,真有些老顽童的样子,虽然林言是他的孩子,但年纪摆在那里,实在已经配合不来他了,只有沈奕瑾还是每次都配合他,让他过足瘾,又不会觉得无趣,尽管林老头经常被气的胡子翘,但事实上,他是享受其中,并且很愉快的。 瞪大眼,林老头很是嫌弃地看了一眼沈奕瑾,继续嘴硬道:“他不来才好呢,不来我还能多活几年。”说完,他就撇开脸,不看沈奕瑾了。 摇了摇头,林言满脸无奈,他朝沈奕瑾笑了笑,然后便把手里抓好的药递给了他,又仔细嘱咐了药的吃法和用量。 沈奕瑾一一记了下来。 拿了药,沈奕瑾便没再继续留下,天色不早了,他还要回去做饭,而且明日要给学生上哪些内容,他还没有想好,需要回去做下准备。 把沈奕瑾送到门口,林言习惯性地抬手想摸他的头,但想了想,改成了轻拍他的肩膀,温柔道:“小瑾,苗兰他们此时再回到桃源村,必是对你有所企图,你自己万事小心一些,倘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记得来找我们,爹他是个口是心非的,其实心里比谁都要疼你,你要是瞒着他不告诉他,他肯定是要跟你生气的。” 像是想起什么,林言停了停,他轻轻笑了下,又接着说道:“你也知道,爹他要是真生气了,是非常难哄的。” 沈父沈母刚去世那会,沈奕瑾由于年纪小,长得瘦弱,又只会读书,经常会被村里的无赖欺负,一直到后来林老头救了饿昏的他,又时常照顾他,林言也护着他,这样的情况才减少不少,但林老头和林言一不在村里,他们便又会大胆起来。 事情发生在沈奕瑾爹娘的忌日,这一日,林老头和林言因为有事,出了远门。 那时,沈奕瑾刚刚成了童府的西席先生,拿到第一笔月钱,他买了他爹娘生前最爱的糕点,抱在怀里准备去祭拜他们,想将他已经能好好养活自己,一个人好好生活下去的事,告知他们,让他们能够瞑目,九泉之下,不需在担心他。 沈父沈母的墓,在村子西边的山上,沈奕瑾住在东边,需要走大半个村子才能过去,他刚走到山脚下,便迎面遇上了先前经常欺负他的几个无赖。 那几个无赖都是村里年轻人,整日游手好闲,不做事,就知道拿着银子去买酒和赌-博,家里的事情都推给爹娘或媳妇,这次也是沈奕瑾倒霉,他们几个刚刚输了银子,正火大想找地撒气呢,他就撞了上来。 他们知道林老头和林言不在村里,所以也就没了顾虑,不仅抢走了沈奕瑾的糕点和银子,还推了沈奕瑾一把,把他推到了河里。 那时虽然还是夏季,正热着,但由于沈奕瑾的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好,于是回去后还是发起了高烧,高烧反复烧了好几日,才终于退了下去。 这件事,沈奕瑾并没有告诉林老头,但是林老头回村后,还是听村里其他人说了,知道原委后,他先是狠狠地惩罚了那几个无赖,使他们上吐下泻不止,连连求饶,发誓再也不敢,然后,便连着好长一段时日都不高兴,整日板着脸,气呼呼的,看到沈奕瑾就哼的一声,翘着胡子瞪他。 这跟孩童闹脾气似的林老头,可是把林言给折腾惨了。 为了哄好他,沈奕瑾和林言两人费了好大的心思,又是道歉又是保证,还几次上山去寻了草药,来来回回花了数十日,才终于是将林老头哄得眉开眼笑,不再生气了。 这样的经历,一次便够了,沈奕瑾是绝不想再来第二次的。 回想起这件事,沈奕瑾深有体会地点了点头,他应道:“我知道的,林大哥你放心,我不会再任他们欺负了。” 他已经不是十几岁时的他了。 他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谩骂。 闻言,沈奕瑾抿了下唇,并未回答,而是说道:“你先进去,这里风大,你穿的单薄,别又伤风了。”他就穿了一件薄薄的内衫,外头披了件薄外套。 见沈奕瑾不愿回答自己,施南钺也不勉强,他往苗兰的方向看了下,随即颔首道:“好,那我先进去了。” 沈奕瑾点了下头,然后伸出手,搀扶着施南钺,准备扶他进去,苗兰见沈奕瑾从头到尾不曾看自己,眼见就要进去了,不由出声问道:“小瑾你回来了,他是?” 闻声,沈奕瑾的动作停顿了下,施南钺偏过头去看了他一眼,轻声道:“我自己能进去。” 沈奕瑾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带着怀疑。 施南钺朝他笑了下,然后便迈开了步子,虽然他的脚步很慢,但走的很稳,沈奕瑾站着看了一会,便收回了目光,之后他转过身,冷眼看向苗兰,寒声问道:“你来做甚?” 82.第 82 章 (⊙v⊙)(⊙v⊙)(⊙v⊙)此为防盗章 林老头‘嗯’了一声, 表情缓和不少,终于是不再气呼呼的模样。 林老头和沈奕瑾住的并不远, 尽管因为地面湿滑, 两人都走得很慢, 到林老头家,也不过只走了一刻钟。 由于下了雪,院子里本来晒的草药都搬到了别处, 沈奕瑾进去的时候,倒是没有闻到那么重的药味了。 林言原本坐在堂屋,正拿着一本医书在看,听见声音, 便走了出来,他看见沈奕瑾,笑着跟沈奕瑾打了个招呼, 然后又走了过来,代替了沈奕瑾扶着林老头进了屋。 沈奕瑾也跟着进了屋。 堂屋里放了火盆,显得没有外头那么冷,林老头坐下后,先是让林言按着他开的新方子去抓药,之后又看向沈奕瑾, 问道:“昨日苗兰来找你了?”昨日他恰好有事去了一趟杭州城, 否则便给那女人扎上一针, 让她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沈奕瑾没有瞒他:“嗯, 她来了。” 盯着沈奕瑾看了一会, 林老头问他道:“她可是又欺负你了?” 提起苗兰,林老头还是满脸的不喜和厌恶,他一生遇人无数,第一次遇见像苗兰那样的女人,一点道理都不讲,一言不合便开骂,一张嘴便能气死人,颠倒是非,不论黑白,若换成他年轻时的脾气,苗兰早已经尸骨无存了。 沈奕瑾摇摇头,道:“没有。”回想了下,他皱了皱眉,疑惑道:“而且昨日,她对我倒是非常客气。”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抬头看了看他,林老头提醒道:“沈家小子,你可要小心些。” 沈奕瑾微微颔首,笑笑的:“我知道的,不会再犯一次傻了。” 林老头起身倒了杯茶,闻言,瞧了他一眼,点头道:“你知道就好,就怕你傻乎乎又被骗了,再像七年前一样,可怜兮兮的。” 沈奕瑾有些无奈,但也没法反驳,七年前确实是他犯了傻,才让苗兰和沈鸿志得了逞,不仅拿走了家里所有银子,又害他失去了科考的机会。 林言抓好了药,走进来时正巧听了这话,于是他看了眼林老头,语带笑意道:“爹,小瑾已经长大了,不会再像小时候那般了,您若是再说,恐怕小瑾以后就不愿来了,倒时您可要寂寞了。” 林老头是越老越小,真有些老顽童的样子,虽然林言是他的孩子,但年纪摆在那里,实在已经配合不来他了,只有沈奕瑾还是每次都配合他,让他过足瘾,又不会觉得无趣,尽管林老头经常被气的胡子翘,但事实上,他是享受其中,并且很愉快的。 瞪大眼,林老头很是嫌弃地看了一眼沈奕瑾,继续嘴硬道:“他不来才好呢,不来我还能多活几年。”说完,他就撇开脸,不看沈奕瑾了。 摇了摇头,林言满脸无奈,他朝沈奕瑾笑了笑,然后便把手里抓好的药递给了他,又仔细嘱咐了药的吃法和用量。 沈奕瑾一一记了下来。 拿了药,沈奕瑾便没再继续留下,天色不早了,他还要回去做饭,而且明日要给学生上哪些内容,他还没有想好,需要回去做下准备。 把沈奕瑾送到门口,林言习惯性地抬手想摸他的头,但想了想,改成了轻拍他的肩膀,温柔道:“小瑾,苗兰他们此时再回到桃源村,必是对你有所企图,你自己万事小心一些,倘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记得来找我们,爹他是个口是心非的,其实心里比谁都要疼你,你要是瞒着他不告诉他,他肯定是要跟你生气的。” 像是想起什么,林言停了停,他轻轻笑了下,又接着说道:“你也知道,爹他要是真生气了,是非常难哄的。” 沈父沈母刚去世那会,沈奕瑾由于年纪小,长得瘦弱,又只会读书,经常会被村里的无赖欺负,一直到后来林老头救了饿昏的他,又时常照顾他,林言也护着他,这样的情况才减少不少,但林老头和林言一不在村里,他们便又会大胆起来。 事情发生在沈奕瑾爹娘的忌日,这一日,林老头和林言因为有事,出了远门。 那时,沈奕瑾刚刚成了童府的西席先生,拿到第一笔月钱,他买了他爹娘生前最爱的糕点,抱在怀里准备去祭拜他们,想将他已经能好好养活自己,一个人好好生活下去的事,告知他们,让他们能够瞑目,九泉之下,不需在担心他。 沈父沈母的墓,在村子西边的山上,沈奕瑾住在东边,需要走大半个村子才能过去,他刚走到山脚下,便迎面遇上了先前经常欺负他的几个无赖。 那几个无赖都是村里年轻人,整日游手好闲,不做事,就知道拿着银子去买酒和赌-博,家里的事情都推给爹娘或媳妇,这次也是沈奕瑾倒霉,他们几个刚刚输了银子,正火大想找地撒气呢,他就撞了上来。 他们知道林老头和林言不在村里,所以也就没了顾虑,不仅抢走了沈奕瑾的糕点和银子,还推了沈奕瑾一把,把他推到了河里。 那时虽然还是夏季,正热着,但由于沈奕瑾的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好,于是回去后还是发起了高烧,高烧反复烧了好几日,才终于退了下去。 这件事,沈奕瑾并没有告诉林老头,但是林老头回村后,还是听村里其他人说了,知道原委后,他先是狠狠地惩罚了那几个无赖,使他们上吐下泻不止,连连求饶,发誓再也不敢,然后,便连着好长一段时日都不高兴,整日板着脸,气呼呼的,看到沈奕瑾就哼的一声,翘着胡子瞪他。 这跟孩童闹脾气似的林老头,可是把林言给折腾惨了。 为了哄好他,沈奕瑾和林言两人费了好大的心思,又是道歉又是保证,还几次上山去寻了草药,来来回回花了数十日,才终于是将林老头哄得眉开眼笑,不再生气了。 这样的经历,一次便够了,沈奕瑾是绝不想再来第二次的。 回想起这件事,沈奕瑾深有体会地点了点头,他应道:“我知道的,林大哥你放心,我不会再任他们欺负了。” 他已经不是十几岁时的他了。 沈奕瑾追上林老头的时候,林老头已经走得老远。 他见沈奕瑾追上来,扭头看了沈奕瑾一眼,翘着胡子不满道:“你追上来作甚?” 沈奕瑾也是个口是心非的,自是不会说出自己追上来的目的,于是便理所当然地回答道:“自然是去抓药的。”不过话虽这么说,但他的手却已经扶住了林老头的手臂,而另一只手,则撑着一把伞,伞大部分都遮在了林老头的头上。 见状,林老头轻哼了一声,又抬手推了下沈奕瑾拿伞的手,让本是往他方向倾斜的伞正了过来,“老头我身体硬朗着,倒是你,已经伤寒了,这么做是想再严重些?” 沈奕瑾知道林老头是在担心他,便没再反驳,他点了下头,难得乖巧道:“我知道了。” 林老头‘嗯’了一声,表情缓和不少,终于是不再气呼呼的模样。 林老头和沈奕瑾住的并不远,尽管因为地面湿滑,两人都走得很慢,到林老头家,也不过只走了一刻钟。 由于下了雪,院子里本来晒的草药都搬到了别处,沈奕瑾进去的时候,倒是没有闻到那么重的药味了。 83.第 83 章 (⊙v⊙)(⊙v⊙)(⊙v⊙)此为防盗章  沈奕瑾走过去坐下, 蹙了蹙眉, 面色难看道:“不知是谁心肠歹毒, 专挑着村里七八岁的孩子下-毒, 村里半数的孩子都中了毒,这会儿,林老头和林大哥正在替他们解-毒,只是人数太多, 于是大伙儿都集中在里正家里, 他家有个大院, 中了毒的孩子都被抱去了那里,小孩疼的厉害,吵着闹着安静不下来, 林老头和林大哥顾了这个又顾不了那个, 忙得不可开交。” 他和封白本来是要帮忙的, 只是他们不会医, 只能帮着熬个药, 熬好了药, 待在那里还会碍事,就被林老头赶回来了。 施南钺闻言, 也知道了情况的紧急,他对一旁洛正青和赫章吩咐道:“你们去帮忙。” 赫章自幼学医, 而洛正青和他在一起后, 耳濡目染, 搭把手帮个忙也能够上手, 他们去最合适。 赫章和洛正青领命,正要离开,但经过封白身边时,赫章又看了一眼他,对他道:“封白你也来帮忙。” 封白看了看坐在桌前的两人,想了想,便微微颔首,而后跟着一起出去了。 堂屋里只剩下了沈奕瑾和施南钺两个人。 借着微弱的烛光,施南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沈奕瑾,他看着沈奕瑾皱着眉,还有脸上挥之不去的愁绪,有些心疼了,他伸出手,用自己没有受伤的手给沈奕瑾倒了一杯茶水,然后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安抚道:“别担心,有林大夫他们在,不会有事的。” 沈奕瑾摇了摇头,抬起头去看他,沉吟了一会,缓缓说道:“我知道不会有事,林老头也不会让他们出事,我只是在想,他们中-毒的时间,实在有些太巧合了。” 施南钺的眼神闪了一下,轻声问道:“你可是认为,是因为我的缘故?” “……” 沈奕瑾手捧着茶杯,抿着唇,视线直直地望进施南钺的眼里,却只是这么看着,没有回答他的话。 但即便是没有回答,他此时的表情,也已经说明了所有。 可其实,沈奕瑾也不愿这么想的,只是他们白日才遇到杀手,晚上回来,却又出现了村里小孩中-毒的事件,这两件事偏偏发生在同一日,是不是过于巧合了? 注视着沈奕瑾许久,半晌,施南钺才收回脸色视线,又长长地叹了一声气,他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道:“小瑾,我会走的。” 沈奕瑾垂下眼眸,掩住了自己有些落寂的神色:“对不起,但乡亲们向来与世无争,过得很知足也过得安逸,不能因为留下你,却害了他们……” “你不必道歉,我知道的。”出言打断了沈奕瑾的话,施南钺伸长手,轻轻碰了下沈奕瑾的脸颊,见沈奕瑾并不反对,便又大胆了些,用手捧起了他的脸,让他能够看向自己。 当看清沈奕瑾的神情时,施南钺心里又喜又酸,喜的是沈奕瑾会因为自己的离去而难过,而酸的是,沈奕瑾或许只是将他当作了友人,不舍离别罢了。 勾起唇,施南钺对沈奕瑾笑了笑,只是笑容里还含着些许的苦涩,可他逆着光而坐,大半张脸都笼在阴影里,脸上的表情,沈奕瑾是看不见的,所以到底没有发现。 沈奕瑾眨了眨眼,稍稍动了下脑袋让自己离开施南钺的手,又摩挲了一下手中的茶杯,迟疑了一会,问道:“离开我家后,你要去哪里?” 施南钺有些不舍地收回了自己的手,像是能留住先前的触感一般,将手握成拳放在桌下,闻言,他道:“去军营。”顿了顿,他又欲言又止道:“你……” “嗯?”沈奕瑾眨了眨眼,发出了一声疑问。 施南钺望着他,沉默了久久,到底是没有问出一句‘你是否要和我一起离开’,只是摇了摇头,淡笑道:“算了,也没什么。” 听了话,沈奕瑾也不再追问,轻轻点了点头。 之后,两人便都不再言语,堂屋里一片静逸,一时之间,落针可闻。 ****** 封白他们三人是直到子时才回来的。 一踏进门,封白便察觉出了沈奕瑾和施南钺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同,他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面上很是疑惑。 怎么他们才离开两个时辰不到,这两人之间就成了这样? 赫章是个粗神经,丝毫没有觉得有任何不妥,一入门,就径直冲过去给自己和洛正青各倒了一杯茶,一口喝下后,便跟施南钺禀报了起来。 他和洛正青在帮忙时,也顺道跟那些中-毒村民打听了,确实探听到了一些事情,将其拼凑起来,明白了此事的原委。 赫章道:“今夜这些发病的小孩,是中了一种毒,此毒不致命,只是会让人上吐下泻,疼痛难耐,难受不已,而且我也问过了,这些小孩,都是村里能去学堂的,他们也确实是从学堂归来后,才发的病,并且症状也都相同。” 沈奕瑾对这件事很关心,便追问道:“你是说,他们是在学堂中的毒?那下毒之人是?” 赫章道:“学堂的先生听说小孩病了,刚才连夜赶了过来,他说今日确实看见了有人鬼鬼祟祟的在学堂门口徘徊,只是那人他是认识的,就没将其放在心上。”说到这里,他往沈奕瑾的方向看了一眼,斟酌了会,还是告诉了他:“那徘徊之人,是沈恒。” 听了名字,沈奕瑾的脸顿时黑了,稍时,他又想起了自己方才对施南钺说的话,不由抬起头,往施南钺看去,眼里包含着深深的歉意。 赫章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还要再往下继续说,但他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一旁的洛正青眼疾手快地拉住,然后将他带了出去。 出去前,洛正青还撇了一眼封白。 封白对他笑了下,然后也跟着走了出去。 他们都出去后,沈奕瑾才开口,想要道歉:“我……” 施南钺转过头去看他,对他摇了摇头,又微微笑了笑,语气温柔道:“没关系的小瑾。”停顿了一下,他继续道:“打扰了你这么久,我也确实该离开了。” 沈奕瑾闻言,呆呆地看着施南钺。 施南钺给自己倒了杯茶在,沉默了片刻,说道:“如今我的身份已经暴露,再继续留在这里,确实是会连累你们的,何况他们既然已经派了杀手过来,便说明那些山贼,已然是弃子了,我想借着那些山贼,找出藏在他们身后的官员恐怕是行不通了,只怕那些官员早已做好了准备,有了万全之策,既是如此,那些山贼就留不得了。” 84.第 84 章 (⊙v⊙)(⊙v⊙)(⊙v⊙)此为防盗章  林老头来的时候, 沈奕瑾正好休息在家, 一老一小一见面就习惯性地斗了几句嘴, 然后才转到了正题上。 把药箱放下,林老头便走到床边,坐下后就伸出手搭在了施南钺的手腕上,闭上眼替他诊脉,过了一会,他睁开眼, 收回了手,点头道:“恢复的不错, 再过半个月,就该能痊愈了。” 施南钺道谢道:“谢谢您。” 林老头摸着自己的胡须, 笑眯眯说道:“老头我是个大夫,收了钱替你看病罢了,你要谢的,还是沈家那小子,是他救了你。” 施南钺点头道:“这是自然, 沈兄弟的救命之恩, 我没齿难忘。” 林老头闻言,满意地笑了笑, 然后又看了他一眼, 有些意味深长道:“你这一诺, 我记住了。” 这时, 沈奕瑾正好把书看完, 他从书中抬起头,扭脸问道:“林老头,既然他的伤好了不少,是不是该减些药量了?”每日减一次的话,能省下十文钱呢。 听见声音,林老头回头瞪了他一眼,翘着胡子不满道:“沈家小子,老头我渴了,你去给我泡杯茶来。” 沈奕瑾撇了下嘴,道:“林老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林老头微眯着眼,不理他,语调不紧不慢道:“老头我渴了,你不给我泡茶,我就说不了话了,说不了话,自然就无法告诉你了。” “……”又不是几日几夜没喝水,怎么会说不了话! 沈奕瑾虽然被气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但还是站了起来,把手里的书籍放下,转身走了出去,打算去烧水泡茶了。 眼见沈奕瑾已经离得远了,施南钺才开口问道:“林大夫特地支开沈兄弟,可是有话要对我说?” 林老头缓缓收起了平日慈眉善目,和蔼的模样,眼神变得锐利不已,他问道:“你是何人?来此有何目的?” 他一生阅人无数,从世家高手到宫廷侯爵,见过太多太多,绝不会看错,尽管施南钺已经掩饰的很好了,但他身上带着的煞气和血气,还是无法隐藏,那必是杀过人才会有的,若真如他自己所言的,只是一名镖师,又怎么会需要杀人? 施南钺心里一惊,面上倒是没有丝毫变化,他语气不变道:“我就是一个路过的镖师,被山贼所伤,落入水中,幸得被沈兄弟救了。” “我知道你不是,老头我是不会看走眼的。”林老头摇了摇头,厉声问道:“你是否是那群山贼之人?” “不是。”施南钺坦坦荡荡地与林老头对视,说得十分肯定。 闻言,林老头的表情不变,依旧肃然不已,他沉默了半晌,又问道:“那你究竟是何人?又是如何受伤的?” 知道自己确实是瞒不住林老头了,施南钺略微犹豫了一会,道:“您猜的不错,我确实不是镖师,只是我的身份现在实在不能告诉您,但我能够保证,我绝无恶意,而我的伤也的确是被山贼所伤,至于会被沈兄弟救起,完全只是意外。”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我绝对不会伤害沈兄弟,亦不会害了桃源村。” 林老头听了话,目不斜视地盯着施南钺打量了许久,只见他正襟危坐,眼神清明,神情坦荡,眉间存着正气,确实不像是个说谎的恶人,而且他自己也隐约有了一些猜测,只待核实,便稍稍缓和了下语气,道:“既然如此,我暂且先信你。” 思索了片刻,林老头又出言警告道:“还有,我不管你真实身份是什么,从京城来到江南有何目的,但你现在住在这里,就要谨慎小心,沈奕瑾是个心思单纯,心地善良的好孩子,你莫要害了他。” 施南钺微微颔首,信誓旦旦地承诺道:“您放心,沈兄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会保护他的。” 林老头‘嗯’了一声,正准备再说什么,却听见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沈奕瑾已经泡好茶回来了,于是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你的伤已经无大碍了,只要不剧烈运动,不会再裂开,可以每日适当起来走动走动,这样对你身体的恢复,也更加有益。” 他的话音落下,沈奕瑾刚好踏进了门,沈奕瑾把泡好的茶递到林老头手上,嘱咐道:“是刚烧的水泡的,很烫,你等会儿再喝。” 林老头微微笑着,缓缓回道:“老头我又不是个傻的,烫和不烫,还是知道的。” 沈奕瑾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他,重新坐回炭盆前,隔了一会,又问道:“林老头,茶我好泡好了,你该回答我的问题了?” 林老头用茶盖拂去茶面上的茶渍,又吹了吹,见已经凉了一些,便低头喝了一口,喝完,他道:“先前是因为他伤的太重,已经要伤及性命,所以下了重药,如今养了这么多日,已然好了不少,药量自然是要减的。” 说罢,林老头抬眼去看沈奕瑾,瞧见沈奕瑾已经两眼放光,兴高采烈的模样,不由轻轻一笑,随后话锋一转,一手抚着长须,又慢吞吞地开口继续道:“不过,新的药,也是要搭配人参根须的,而且药量虽然减少了,却换了另一种药方,比原先的那一副还要贵上十文钱。” “……” 沈奕瑾的笑容僵住了,差点被气的背过去,他抓紧了自己的荷包,皱着一张脸,十分不满道:“林老头,你是一定是故意的。” 他的银子! 林老头也不否认,他笑呵呵的说道:“以施公子目前的身体状况,若是再用之前的药,可能会适得其反,对伤口不利啊。”眯了下眼,隔了会,他又问道:“所以,沈家小子,这新的药方,你是要,还是不要?” “……” 沈奕瑾咬着嘴唇,紧锁着眉,满脸都是犹豫,过了片刻,他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试图讨价还价,做最后挣扎:“再便宜五文钱,如何?” 林老头面上虽然笑的一派和善,却拒绝的毫不迟疑,“不行。” 沈奕瑾:“……”林老头一定是上天派来克他的! 施南钺坐在床上,听着沈奕瑾和林老头的对话,然后又看了看沈奕瑾的神情,猜想他确实是很舍不得,于是想了想,便出言道:“林大夫,能否可以等我好了,再将药钱给你,现下暂时借用一下您的药材?” 回头瞪了他一眼,林老头道:“你要是半夜跑了,老头我找谁要钱去?” 85.第 85 章 (⊙v⊙)(⊙v⊙)(⊙v⊙)此为防盗章 施南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感觉着想起沈奕瑾时的心跳, 又闭上眼,终于明白自己心里真的住进了一个人。 一个和他一样的男子。 还是个有点吝啬又很爱财的小秀才。 但即便如此, 他的眼里, 心里也满满地都是这个人。 封白抱着手臂, 看着施南钺的神情, 便知道施南钺不再茫然, 已经全想明白了, 他勾起唇笑了笑,眼里多了几分欣慰。 而至于剩下的,就要靠替师兄自己了, 他只能是旁观者的身份了。 站起身,封白整理下有些褶皱的衣摆, 对施南钺道:“师兄, 该回去了, 沈秀才替你烧的水应该开了。” 施南钺闻言,‘嗯’地应了一声, 之后又转过头看了会封白, 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叫住了他,告诉他道:“师父来江南了,这两日便会到。” “此话当真!” 封白激动了, 他的双眼霎时绽放出了光亮, 眉梢也染上喜悦的笑意, 让他的整张脸都鲜活了起来,显得越发昳丽。 开心了一会,封白又想到因为自己曾经对那人做过的混账事,让那人宁愿舍弃一切,远走千里就是为了不再见自己,而这次来到江南,大抵也是不会愿意见自己的,思及此,方才满心的兴奋和喜悦顿时淡去,化作了浓浓的苦涩味道。 眼底的笑意渐渐敛起,封白眼里的光虽然还在,但却多了些忧伤,他的嘴角下撇,仿佛是要哭出来一般。 抿了抿唇,封白压下心里的悔意和难过,定定地看着施南钺,反复确认道:“师父他……真的会来?” “师父会来。”停了停,施南钺看了封白一眼,犹豫了下,还是如实说道:“不过师父,或许不愿见你。” 原本他收到消息时,师父是让他不要告诉封白的,但封白让他能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这就当作是回报。 何况,师父和封白之间的心结,总是要解开的。 闻言,封白惨淡一笑,摇了下头,轻声道:“我知晓的,但只要他肯来,就已经足够了。” 他本以为,要寻遍大江南北,才能寻到那人,如今那人愿意来到这里,即便是不愿见他,他也满足了。 至少,他知道了那人就在这里,距离自己不远,而他或许还能,远远地看上一眼。 低下头,封白一语不发,沉默了许久,施南钺站在一旁,也安安静静的,并不打扰他。 过了一会儿,封白再抬起头时,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心情,脸上又重新挂上了和先前一样的笑容,他伸了个懒腰,道:“我有些累了,去寻个地方补眠,今日沈秀才的安全,便交还给师兄你了。” 话音刚落下,他便已经纵身一跃,身影消失在远处。 望着那抹绯色的身影消失,施南钺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气,他并不知当年发生了何事,只是知道,有一日封白匆匆忙忙地来找他,面色憔悴的很,神情也满是焦急,问了他师父是否有来,当得知师父不在他那里时,便又急急忙忙地离去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封白如此惊慌失措。 后来他才知道,师父为了不再见封白,向陛下递了一份折子辞官,之后便消失的了无踪迹,任谁都寻不见他。 沈奕瑾烧好了水,准备去唤施南钺来提,不过他走到院子,却发现没了人,见大门开着,他便走了过去,走至门口,他就看见施南钺独自一人,站在树下,而封白已经不见了踪影。 走到施南钺的身边,沈奕瑾转着脑袋四处看了看,见封白确实不知去了哪里,便问道:“封白呢?” 施南钺道:“他累了,去休息了。” 沈奕瑾点点头,又道:“对了,水已经烧好了,你快些去沐浴洗漱。” 施南钺偏过头,见沈奕瑾扬着唇角,正对自己微笑着,眼里还有关切,心中一暖,想要摸摸他,这么想着,施南钺也应着自己的心做了,只是他到底没敢去摸沈奕瑾的脸,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了下他的头,柔声应道:“好。” 尽管很想和沈奕瑾亲近,但施南钺刚刚才知晓自己的心意,还未想好如何追求对方,到底不敢表现的太过孟浪,怕唐突了小秀才,否则要是把人吓跑了,他便要后悔的。 沈奕瑾眨了眨眼,觉得今日的施南钺似乎与先前有些不一样了,但他又仔细看了看,却没有发现究竟哪里不同,而且由于施南钺昨日的那句话,他的脑子里都是对方的身影,因此,便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就也没放在心上。 用过了早饭,沈奕瑾收拾好厨房,便对施南钺道:“你今日可还有事?” 施南钺摇了摇头,又问他:“怎么了?” 走到长凳坐下,沈奕瑾道:“要去一趟童府。” 闻言,施南钺停下手头的事,转过头去看沈奕瑾,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沈奕瑾,出言试探道:“要去授课吗?” 沈奕瑾摇头。 见状,施南钺顿时紧张了起来,目光更是紧紧地锁着他。 迎着施南钺的目光,沈奕瑾对他笑了笑,告诉他道:“我是要去向童老爷请辞的。” 沈奕瑾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去辞了童府的西席比较好,虽然下人们的闲言碎语对他没有多少影响,但那位表小姐如今还在府里,他若是还大大方方、毫不避讳的过去,恐怕会更加坏了她的声誉。 况且在他拒绝这门亲事后,童老爷明显已经不欢迎他了,恐怕此后也会寻个借口让他离开,故而,倒不如他识趣些,自己主动离开为好。 只是可惜了每月三两银子的月钱。 他要更加紧衣缩食一些了! 这么想着,沈奕瑾忽然又偏头去看施南钺,蹙起了眉,他倒是忘了,家里如今多了两张嘴吃饭的,要多支出一笔银子的! 而且,他们吃的还多! 但他们留下,也是为了保护自己,怎么好意思再找他们要伙食费? 沈奕瑾思索着,便越发烦愁了,他忍不住摸了摸贴身放在胸前的荷包,想着很快要更瘪了,看向施南钺的眼神便更加哀怨了。 听沈奕瑾是要去请辞的,施南钺本是高高悬起的心瞬间放了下来,又心生愉悦,嘴角忍不住上扬了。 注意到沈奕瑾又看向了自己,施南钺心里一悸,就也转脸去看他,当看清沈奕瑾的神情后,他便抑制不住地笑了,眼神越发温柔。 施南钺觉得他的小秀才实在是有趣可爱的紧,根本藏不住心事,已经把心思完全写在脸上了。 但偏偏这幅小财迷的模样,却又让他觉得很是勾人,越看越是喜欢。 没有忍住,施南钺顺着自己的心,抬手捏了下沈奕瑾的脸,迎着对方诧异的眼神,施南钺温柔一笑,语带笑意道:“走,我陪你去童府。” 沈鸿志是去找三爷了。 但他一个小人物,哪里那么容易找到三爷。 不过也是凑巧,这几日,三爷确实是在杭州城里,所以沈鸿志寻找了三日,当真是找到了他。 沈鸿志看着在门口站着的壮汉有些发憷,但仍是强压着恐惧说明了来意,壮汉斜眼看了一下他,便侧开身子,让他进去了。 彼时三爷正在里头喝酒,怀里还抱着一名年轻的小倌儿,那小倌儿软软地靠在三爷怀里,任由三爷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他微微仰着头,脸上还挂着媚-态的微笑,风尘味儿十足。 沈鸿志踏进门,一抬头,就看到三爷正抱着他怀中的男子亲吻,还发出了声响,见状,他呆在了原地,不知是该进还是退。 沈鸿志虽然并不是第一次见三爷,但还是第一次看见三爷抱着一名男子嬉戏的,反应过来后,顿时就觉得十分恶心,不过他又不敢把这样的情绪表现出来,只好迅速移开眼睛,眼不见为净。 过了好一会,三爷才松开了小倌儿,但仍是抱着他,让他给自己斟酒,手仍是在他身上,挑-逗他。 抬头看了一眼沈鸿志,三爷想了会,才想起他是谁,问道:“你要找我?” 沈鸿志搓了搓手,朝三爷献媚一笑,“是这样的三爷,小的左右寻思着,觉得我那侄儿实在太不懂事,性子也不好,发起狠来不管不顾,逮着谁伤谁,很是可怕,不适合来侍奉您,不如这样,我再给您找个好的,性子温柔的,您觉得如何?” 在家的时候,沈鸿志反复地想,觉得要让沈奕瑾乖乖进山贼窝是根本不可能的了,而且如今沈奕瑾的身边还有林老头护着,现在不知为何,又多个男人,看着也不是个好惹的,所以他想来想去,寻思着还不如去随便绑个读书人来,将其敲晕带到三爷面前,还更为迅速些。 但是前日三爷又特别派了人过来交代他们,非要沈奕瑾不可,他这才又找上门,想再跟三爷商量一下,看能不能换个人。 86.第 86 章 沈奕瑾的话音落下, 施南钺便变了脸色,他相信以沈奕瑾的听觉,是绝对不会出现错误的。 但今日他们出来时,并未带任何人, 何方何圆二人都在养伤,并未跟着豫王,故而此时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下,不宜打草惊蛇,否则反而会让跟着的他们的人趁机逃跑了。 思及此, 施南钺便干脆牵起了沈奕瑾的手,带着他继续往前走, 作出全然不知情的模样, 同时,对一旁的豫王点了下头。 见施南钺毫无行动,沈奕瑾不禁有些疑惑, 他唤道:“施大哥?” 转过脸对他摇了摇头, 施南钺轻声道:“稍安勿躁, 小瑾。” 说完,他又低声对一旁的豫王道:“我记得前方有一处岔口,王爷, 咱们就在那里先分开,那人的目标兴许是我, 我去看看他究竟是何人, 小瑾便拜托你保护了。” “好。”豫王点了点头, 应道:“施将军你且放心,本王会将沈公子保护好的。” 前面的岔路口有两条路,一条是去往豫王府的,另一条则是去往西街的,在那里分开,倒是并不唐突,所以,直到他们分开时,也没有引起跟踪他们的人怀疑。 和施南钺分开后,沈奕瑾他们便继续往豫王府的方向走,沈奕瑾走得缓慢,又特别注意了四周的声响,听得真切,发现跟着他们的人并未离开,于是低声说道:“那人跟着过来了。” 由此可见,那人的目标,该是在他们四人之中,而非是施南钺。 豫王眯了下眼睛,沉声道:“我们继续走。”顿了顿,他又对沈奕瑾道:“你走到小言身边去。” 沈奕瑾怔了下,反应过来后,就依言走到林言身侧。 豫王又往林老头看去。 触及他的目光,林老头摇头道:“不用在意老头我,老头我能够自保,你保护好他们二人就够了。” “如此,便请前辈多加小心。”豫王微微颔首,之后就将沈奕瑾和林言护在里侧,神情变得警惕起来。 之后,他们又走了许久,不过躲在暗处的那人,始终没有出手。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豫王忽然察觉不到那人的气息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沈奕瑾,沈奕瑾自然也已经有所察觉,他注意到豫王的视线,便回应道:“王爷,那人好像不在了。” 豫王告诉道:“嗯,该是施将军得手了。” 他方才感觉到了有两股内力在相互缠斗,尽管距离较远,但他知道,其中一股,是属于施南钺的。 施南钺师承柏苏,他曾经与柏苏过过招式,对柏苏独特的内力,至今记得清楚。 “是施大哥吗?那便好!”沈奕瑾听了豫王的话,缓缓松了一口气。 既然没了危险,沈奕瑾就不再继续跟着林言和豫王了,他对林言笑了笑,又眨了下眼睛,然后便快步上前,走到了林老头身边。 见沈奕瑾过来,林老头就瞅了他一眼,又示意他搀扶一下自己,然后继续不紧不慢的走着。 林老头的心情似乎不错,让沈奕瑾扶着自己后,就左瞧瞧右看看地观察着四周的环境,对周围的清静,显得十分满意。 他道:“这里环境不错,也不吵闹,很好。” 豫王牵着林言的手,十指相扣着,闻言,告诉他道:“这附近是我王府的地界,因我喜爱清静,故而平日少有人往来。” 听了话,林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毫无顾虑道:“果然不愧是王爷,霸道得很,坊间该有不少关于你的传闻?” “确实。”豫王并不否认,他点头承认,然后接下说道:“并且也都不是好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丝毫不在意道:“不过这些言论,大多都是真的,也没有什么可反驳的。” 听了话,林言抬头看着他,微微皱了下眉,并不赞同他的话。 “没关系的。”捏了捏林言的手心,豫王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笑容,轻声安慰:“他人爱说,便让他们说去,与我而言,并无太大干系,并且因为这些言论,我也乐的清闲一些,否则若坊间的言论大多都是赞扬我的,反而会更加麻烦,功高盖主,若真如此,我哪能过得这般逍遥自在。” 他对权利地位虽然并不感兴趣,可他清楚,纵然他什么都不做,但他所处的位置,也注定会被忌惮,所以这些坊间的言论和传言,其中大半都是他故意为之的。 林老头见豫王的态度洒脱,确实对这些言论没有太多介怀,不禁有些满意,对他的好感度亦稍微提高了一些。 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林老头换了问题,问道:“这里距离你说的那间店铺,还需要走多久?” 豫王回答他道:“就在前面不远了。”顿了顿,他又道:“不过,我们还是先回一趟王府比较好,施将军似乎已经抓住了方才跟着我们的人。” 他的话音落下,施南钺就从不远处走了过来。 林老头自然也看到了施南钺,于是便同意道:“也罢,左右老头我也走累了,正好去歇歇脚。” — 豫王府,书房。 青竹送了茶点上来后,便退了下去,又按照豫王的吩咐,侯在门外。 屋里,五人分别落座,而中间的地上,一名相貌俊朗的男子被丢在地上,五花大绑着,嘴巴里也被塞住了布条。 施南钺率先开口道:“此人便是方才一直跟着我们的人,我与他交了手,他的武功不弱。” 林言看着地上的人,有些疑惑道:“李统领?”他昨夜见过对方几次,还说了几句话。 “小林大夫认识此人?”施南钺诧异问道。 “他是本王府里的侍卫统领,名叫李义。”豫王收回视线,代替林言,淡声告诉了施南钺对方是何人。 施南钺蹙起眉:“侍卫统领?” 豫王看着李义,阴沉着脸,沉声说道:“他大概是皇兄放在本王府里的眼线,本王一直以为,府里的眼线都清除干净了,不想,居然还漏掉了他。” 说完,他就站起身,走到李义身边蹲下,揭开李义口中塞住的布条,眼里含着无比的失望,他冷声问道:“你是何时被皇兄收买的?这么多年,是不是一直在替皇兄做事?” 李义是已经逝世的豫王妃的爱人,曾经因为救了豫王妃一命,在豫王妃的举荐下,入了豫王府,而他原先不过是一名普通武人,无权无势。 豫王妃病重离世前,唯一请求豫王的事,就是为了李义,因为有她,李义才有了现在,索性李义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之后再未娶妻生子,至今仍是独自一人。 这也是豫王会提拔和信任他的原因。 面对质问,李义的神情不变,十分镇定地为自己辩解道:“属下不明白王爷您说什么。” 见李义否认,豫王的眼神又冷了几分,他揪住李义的衣襟,将他提了起来,“说,当初你是否有目的地来接近织云?” 织云是豫王妃的闺名。 提起豫王妃,李义的神情终于有了些许变化,但也只是一瞬间,他抬起头,愤怒道:“不是,属下从未抱有目的接近王妃……” 这会儿豫王已经全然不信李义的话,何况他也注意到了李义那一瞬间变换的神情,分明是内疚的。 他的脸色寒若冰霜,用手掐住李义的脖颈,厉声道:“你一路跟着本王,是不是受了皇兄的指派?” 李义被掐的面色发紫,有些艰难道:“,属下……跟着您,只不过是在暗中保护您罢了……” “……” 僵持了一盏茶的功夫后,李义还是同样的话,只把自己跟踪的事说成是暗中保护,十分镇定自若。 即便在豫王提起豫王妃,除了最初那一闪而过微弱的神情变化,之后再未有所改变。 李义的嘴实在太严,光是这样的审问,根本问不出任何东西。 豫王既失望又愤怒,为那名在病床前还念着李义的女子感到不值,同时,也生气自己识人不清! 施南钺见状,正欲开口,想将李义带回府里让赫章来审,不过一旁的林老头抢先了他一步,出声说道:“就你这审问的法子,就是问到天荒地老,他也不会说实话。” 掏了掏自己的耳朵,林老头的神情有些不耐,他厌恶地看了眼地上的李义,从自己随身携带的药箱里拿出了一瓶药,丢给豫王道:“这个给你,喂他吃下,老头我保证你问什么他答什么。” 林老头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这瓶药也是剧毒,虽不致死,但能让服用之人受罪无比,且没有解药,老头我生平最恨这种背信弃义之人,这样的人,死对他们来说,反而是解脱,要好好活着偿还才是!” 豫王闻言,看了看林老头,随后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药瓶,考虑了片刻后,就准备给李义喂下。 他虽然曾经答应过柳织云,不会伤害李义性命,但李义如今背信弃义,由始自终都是动机不纯,他也只好违背承诺了。 何况,他相信柳织云向来深明大义,纵然地下有知,亦不会怪他的。 听了林老头的话,李义终于变了脸色,他猛然道:“等等。” 李义虽然对林老头的话并不相信,世上哪里如此的药物?可是他也不敢轻易去尝试,他心里有太多秘密,是绝对不能说出来的。 故而,他连忙开口道:“王爷,您要知道什么,属下这就告诉您。” 豫王神情微变,他收起药丸,问道:“既是如此,便如实招来,你是否是皇兄的眼线,今日一路跟着本王,究竟为何?” 李义思绪一转,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佯装迟疑许久,而后才开口道:“……属下并非是西北王的眼线,而是右相给了属下一笔银子,让属下将王爷您的行踪,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豫王蹙眉道:“你是说,王岩?” 李义点头道:“正是王丞相。” 李义抬头看了一眼豫王,咽了咽口水,继续交代道:“属下之前染上了赌-瘾,一年前欠下了一大笔赌-债,实在偿还不了,就在那时,王丞相找到了属下,说只要属下帮他忙,他便替属下还掉赌-债,还会给属下一笔银子,属下当时财迷心窍,便答应了……” 豫王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李义,面无表情道:“若你说的是真,本王如何相信你?” 李义咬了咬牙,说道:“王爷若是不信,可派人去搜查属下的住处,在床下的暗格,还留有属下和王丞相之前来往的书信。” 豫王闻言,就将侯在门外的青竹唤了进来,让他去搜查李义的住处。 “是。”青竹领命后,很快就跑了出去。 沈奕瑾在一旁听了全部,但眉头一直皱着,他转头看向施南钺,却见施南钺也望向他,又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见施南钺心里也明白事有蹊跷,沈奕瑾就安静了下来。 很快,青竹就回来了,他跑的气喘吁吁,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的信件。 “王爷。”将信件交给豫王,青竹便站到了一旁,垂手安静候着。 豫王拆开书信,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一连看了五六封,又看了落款,确实是王岩的印章,随后就将书信递给了施南钺,让他也看一看。 施南钺接过,低头看了一眼,颔首道:“这确实是右相的笔迹。” 李义暗暗松了一口气,他方才说的确实是全部都是真,只不过另一个真相,就用这个真相,掩盖掉了而已。 用食指轻巧了一下桌面,豫王盯着李义,沉默了许久后,淡声道:“本王当初答应过织云,无论如何都会饶你一命,故而此次,就饶你不死,不过,本王亦不会放你自由,此后半生,你就在地牢里度过。” 说罢,他就让青竹唤来侍卫,将李义带了下去。 李义离开后,书房安静了下来。 林老头看了一眼豫王,又闭上眼睛,懒懒地问道:“那小子分明没有说实话,你为何不用老头我给你的药?莫不是觉得老头我说的有假?” “并非如此。”豫王将手里的药放在桌上,解释道:“林前辈的药纵然神奇,但若是此时抓了李义,只会打草惊蛇,让皇兄得了消息后,能够趁机逃走,有机会能够和戎修诚他们汇合。” 林老头睁开眼,问道:“那你准备如何?” 豫王道:“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沉吟了一会儿,豫王娓娓道:“我知道李义的性子,他定然不会乖乖受困于地牢中,今夜一定会想方设法逃出,我会吩咐看守他的人故意放松警惕,让他能够出逃,他若逃出,就一定会回去向皇兄禀报。” “他今日已经暴露身份,一旦去向皇兄禀报,就肯定无法再留在京城,这样一来,他是死是活,皇兄就无从知晓了,也就不会起疑,所以在他离开皇兄府邸时,再捉他不迟。” 说到这里,他重新看向林老头,说道:“到时候,林前辈这瓶药,请再借我一用。” 林老头摆手道:“那药送给你了,反正不过实验之物。” 这时,沈奕瑾才开口,说出了自己的疑惑:“李义是西北王处心积虑在豫王府埋下的一枚眼线,十几年来,都不曾被发觉,既是先前一直小心谨慎,只是向汇报王爷您的行踪即可,为何今日,他会忽然跟踪起王爷,以至于暴露了自己呢?” 闻言,施南钺也陷入了沉思。 林言想了想,说道:“或许是有不得已的事情,令他不得不出手?” “虽然如此,可是……”沈奕瑾垂下眼眸,脑中思绪闪过万千,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安静了许久,他忽然抬起头看向林言,皱起眉道:“莫不是,他的目的是林大哥?” “啊,我?”林言有些茫然地指着自己。 沈奕瑾问道:“林大哥,你为何会认识李义?” 林言如实回答道:“昨日,我在豫王府见过他,昨夜又碰见了他几次,还与他说了一些话。” “林大哥,你与他都说了些什么?” 林言想了想,摇头道:“没说什么,就是一些普通的对话,不过我昨夜碰见他时,他手里还拿着一套黑衣,现在想想,确实有些奇怪。” 沈奕瑾点点头,说道:“倘若我没料错,昨夜林大哥碰见李义时,他应该刚从西北王府回来。” 沈奕瑾侧过头,看向豫王,又道:“昨日林大哥来找王爷时,王爷对林大哥的态度,应该是让李义瞧出了端倪,昨夜便去向西北王禀报了。” 说到这里,他有些不解道:“只是,西北王为何会想要林大哥?” 施南钺看了看沈奕瑾,告诉他道:“我想,赵荣大概是忌惮王爷手上的兵权。” 施南钺继续道:“西北王早已私自屯兵,又勾结外族,想要掀起硝烟,改朝换代,他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而王爷您手上的兵权,一直是他不敢轻举妄动的原因,他恐怕是已经知道小林大夫便是您的弱点,想要抓住小林大夫用来威胁你交出兵符。” 豫王的脸色阴沉,一双眼眸深如寒潭,“他倒是敢!” 施南钺的目光如炬,直直落在豫王身上,出声道:“王爷,事到如今,您也该做出决断了,陛下他需要您的帮助。” 豫王看向施南钺,抿着唇沉默了片刻,又偏头注视了林言久久,半晌过后,他的眼神一凛,终于点头道:“好,你去告诉他,本王决定帮他了。” 施南钺一喜,起身拱手道:“多谢王爷大义。” 豫王道:“本王不过是想要一个让本王与爱慕之人,能够安居乐业的天下罢了。”说话时,他紧紧地握着林言的手,又对林言笑的温柔。 与此同时,因为沈奕瑾和施南钺的这番分析,林老头的脸色也变得非常难看,他眯起眼道:“看来,老头我也该做点什么了。” 林言一听,担心自家爹会乱来,连忙阻止道:“爹,这件事您别管。” 林老头一瞪眼,道:“你是我一手养大的,那混蛋都把主意打到你头上了,我还能不管!” 林言着急道:“可是这件事还没有定论,西北王的目的也不一定是我,何况你……” “你别担心。”林老头直接打断林言的话,说道:“三十年前,老头我大闹江湖,风里来雨里去,大风大浪、刀山火海哪个没见识过,不是照样活得好好的,虽然现在不比以前,已经老了,但也不是什么都做不了,这件事,我是肯定要管的。” 沈奕瑾看着这样的林老头,心里着急,正要开口,就见林老头朝他看过来,张嘴说道:“沈小子你也别劝我,这件事,老头我肯定要管的,不过我还没活够呢,哪里会轻易找死,我说要管,就是有了办法,你们等着就好了。” 沈奕瑾还想说什么,就被施南钺握住了手,施南钺安抚他道:“小瑾,林大夫不会乱来的,你就让他做。” 沈奕瑾微微蹙眉:“但是施大哥,林老头他……” “没事的。”施南钺欺身抱了抱他,道:“你相信我,我会派人保护好林大夫的。” 林老头把他们反映看在眼里,稍时,转移话题道:“行了,事情议论完了,继续去看店铺。” 他的话音落下,正要出门时,便看到封白匆匆走来。 来不及行礼,封白直接说道:“师兄,豫王爷,西北王入宫了。” — 皇宫,御书房。 半个时辰前,西北王赵荣突然入了宫,打断了赵寅和众臣子的议事。 赵寅虽然对赵荣厌恶至极,但因为还未在众人面前拉破脸皮,所以到底是没有给他甩脸色,又看他有伤,还要给他赐坐。 但赵荣不仅拒绝了,还直接跪在地上,请求赵寅赐他罪。 赵寅环看了一眼下方的大臣,又看了看赵荣,心里猜到了赵荣的来意,他尽管很想顺水推舟,直接治赵荣重罪,但赵荣先前因为捉拿戎修诚而受伤,又险些被掳走,二人主仆关系已然决裂,这件事早已经传遍全京城,故而不能再用勾结戎修诚伤害皇亲作为借口了。 赵寅也不再让赵荣起身,就让他跪着,问道:“皇叔你何罪之有啊。” 赵荣跪的笔直,缓缓道:“微臣管教不严,识人不清,招了戎修诚这名贼子入府,不仅让他重伤了小琅,害得小琅至今卧床,又没能抓住他,让他趁机逃走,微臣听闻如今已经寻不到他的踪迹了,这都是微臣的错。” 赵荣抬头道:“就上诉所言,微臣有罪,还请陛下降罪。” 赵寅配合着赵荣的苦肉计,道:“既是如此,皇叔以为,朕该如何治你的罪?” 赵荣故意道:“即便是治臣死罪,微臣也并无异议。” 赵荣的话音落下,就有一名朝臣开口替他求情道:“陛下,微臣以为,王爷虽然有错,但并非有罪,他亦不知那贼人会做出如此丧病之事,且在得知后,也主动出手捉拿他,甚是还未负伤,又险些被劫持,实在是罪不至死。” 有了第一名大臣出列,后面又有陆陆续续十几名出列,都是替赵荣求情的。 赵荣垂着眼眸,眼里含着一抹嗤笑,他在大臣都说完后,又道:“多谢众位大臣替本王求情,但本王确实有罪,请陛下您治罪。” 赵寅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把玩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面无表情的,似乎是在思索。 终于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门口的太监忽然出声禀报道:“陛下,豫王爷和施将军在外求见。” 87.第 87 章 (⊙v⊙)(⊙v⊙)(⊙v⊙)此为防盗章  见他们回来, 本来百无聊赖蹲在屋檐上的封白眼睛一亮,一跃而下, 落到了他们面前, 正要问他们一整日都去了何处,但他抬起头, 却看见了施南钺衣服上的血迹,顿时脸色一变,问道:“师兄,发生了何事?你受伤了?” 施南钺看了他一眼, 语气淡淡道:“无事, 只是遇见了一些杀手, 受了点皮外伤。” 沈奕瑾一听, 不同意了,他瞪了一眼施南钺,皱眉道:“什么皮外伤, 明明刀口已经深可见骨, 伤的甚重了!”说着, 他又垮下了脸, 眼底浮起了些许愧疚之色,盯着他的伤口看了半晌,语带歉意道:“抱歉,都怪我。” 倘若不是他不会武, 又手无缚鸡之力, 害的施南钺对敌时还要分心来保护他, 以施南钺的身手,怎么会受伤? 施南钺转过头,静静地注视着沈奕瑾,眼神很是温柔,他将手放在沈奕瑾的肩上,柔声安慰他道:“我的伤与小瑾你无关,你刚才也听到了,他们本就是冲着我来了,若真要追溯,也该是你受了我的连累才是。” 闻言,沈奕瑾抬头看他,但仍是皱着脸,眼神含着深深地愧疚和歉意。 见沈奕瑾终于重新抬头看自己,施南钺放下了心,扬起唇,对他笑了笑,但在看清了他的神情后,心里又是一阵疼惜。 施南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沈奕瑾的头,又觉得不够,便顺着他的头发,滑到了他的脸颊,应着自己的心,轻轻捏了下。 “……” 沈奕瑾被施南钺的动作吓了一跳,也忘了反应,只是神情呆呆地看着他。 低下头,施南钺瞧见眼前的小秀才望着自己时一副呆呆愣愣的模样,收回了手,不由莞尔道:“你若真是觉得愧疚,便不要愁眉苦脸的,再对我笑一笑,我喜欢看见你笑的模样。” 听了话,沈奕瑾终于是回过了神,但却什么都没说又迅速低下了头。 这回他是脸红和害羞的,连耳根都红地十分彻底。 而一旁被晾了好一会的封白看了这一幕,猛地被呛了下,张大嘴巴盯着施南钺,满脸的不可思议,表情像是见了鬼。 ——天,这哪里还是他的木头师兄啊。 直到施南钺将视线移到封白身上,又轻咳了一声,封白这才回过神来,又快速敛起了自己外露的惊讶之色,将话题带回了之前,问道:“那些杀手,是来杀师兄你的?” 施南钺点了点头,告诉他:“是罗刹阁的杀手。” 闻言,封白皱紧眉头,一张昳丽的脸上满是肃然。 施南钺抬眸,看了眼封白,神情严肃,正色道:“一个时辰后,赫章和洛正青便会过来,待他们来了,再详细说。” 这边,沈奕瑾奋力压下了自己因为施南钺的话而悸动不已的心,脸上的热度稍微退下去了些,转念,他又记挂着施南钺的伤,便转过头去看封白,对他说道:“你能去请林老头过来一趟吗?”这会儿时辰不早了,他还需要准备晚饭。 封白闻言,就也扭头去看沈奕瑾,瞧见他眼里的担忧不假,脸上还留着几许方才还未下去的红晕,和夕阳的余晖交相印衬,显得格外迷人,不由挑了下眉,愉悦地笑了起来。 他师兄果然是幸运的,这沈秀才,也是喜欢他的啊。 思及此,封白便又多看了沈奕瑾一眼,看他已经和师兄又说起了话来,两人之间若有似无地围起了一道屏障,让旁人丝毫插不进去,眯了眯眼,眼里的笑意不禁变得更深了。 虽然还未开窍,不过看来,离开窍,应该也不远了。 这么想着,封白便干脆抱着手臂,站在一旁,又看了一会他们,然后才转身,打算去找林老头过来给施南钺看伤了。 林老头来得很快。 事实上,林老头刚刚连续替十几个七八岁的小娃娃看完诊,本是药没了正要抽空回趟家,一会还要再赶过去,不过在路过沈奕瑾家门外时,便遇上了要去找他的封白,他听完封白的话,就低头翻了下自己的药箱,见里头还剩下几瓶金疮药,就点了点头,和封白一起往沈奕瑾家走来了。 沈奕瑾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见封白已经把林老头带来了,便唤了林老头一声,又告诉他道:“施南钺在堂屋里。” 林老头‘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去烧些热水,再准备一条干的巾帕过来。” “好。”沈奕瑾飞快地点了头,应了一声。 很快,沈奕瑾就烧好了水,拿着干净的巾帕进了堂屋。 堂屋里,林老头正在替施南钺剜去伤口边缘的烂肉,看他端着热水进来,便吩咐道:“热水先放下,过来替我擦一下汗。” 沈奕瑾听了话,这才注意到林老头已经冒了许多汗,都要滴进眼睛里去了,于是连忙放下热水走了过去,替林老头轻轻地擦去了满头的汗水,又看了看施南钺手臂上的伤,蹙起眉,心里难受的厉害。 注意到了沈奕瑾的表情,施南钺心中既是高兴又是心疼,他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抓了抓沈奕瑾的手心,而后仰起头,对他安抚地笑了笑,笑容很是温柔。 望着施南钺的笑容,沈奕瑾不知怎么的,觉得鼻头越发酸酸的,心里也酸胀地厉害。 他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不然怎么会这般奇怪。 并没有注意到他们的行为,林老头只是埋着头,对着伤口处理了许久,这才将那些烂肉全部剜了干净,又拿过热水和干净的巾帕,替他把边上的血迹擦了,然后从药箱里拿出金疮药,将药粉仔细地洒在伤口上,最后拿出绷带,一圈一圈替他包了起来。 处理好了施南钺的伤口,林老头又给他留了几瓶金疮药,吩咐不要碰水,多久换一次药,之后不再停留,急急忙忙地,转身就要走了。 他还要回家拿了药再回去给那些小娃娃诊治呢。 也不知道是哪个缺德玩意儿,居然丧心病狂到朝着这些半大的小娃娃下毒手。 沈奕瑾还第一次见林老头急着这样,觉得有些奇怪,见林老头脚程很快地,已经出了院子,便连忙跟一旁的封白叮嘱了一声,让他一会去厨房看一下火,然后就自己追着林老头出去了。 见状,施南钺也皱了皱眉,沉吟了一会,对封白吩咐道:“你也追上去看看。” 犹豫了下,封白道:“但师兄你的伤,还有那厨房的火……” 施南钺打断他,道:“我来看就行了。”他只是一只手不能动,另一只手还是好好的,不是废了。 从未有人这么对他说过。 他十三岁摘得江南案首,锋芒初露,有些心高气傲了些,但之后,爹娘去世,乡试失利,试卷被换,他接二连三的受到打击,再也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在心灰意冷,又险些丧命之后,他便不愿再去轻易触碰这些了,心甘情愿地窝在一处,当起了小小的西席先生,得过且过地过起了自己的小日子,只需想着柴米油盐,一日三餐,便是一日。 他知道外头的人是如何看他的,从前的同窗看他落到如此,多半是幸灾乐祸的,而从前待他如子的先生则是摇头失望,觉得他不思进取的,也还有人看他斤斤计较着几文钱,觉得他锱铢必较、视财如命、有辱斯文,已经不配作为一名秀才。 尽管林老头和林言已经尽力抹去这些言论,隐瞒他了,但这些,他都清楚地知道。 他早已不是曾经那个能‘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无知少年了,他如今没爹没娘,孑然一身地活在这世间,总会长大,也总要长大。 你值得最好的。 这是他听过最感动的话,也是最触动他心弦的话。 他记得施南钺说话时的神情,那么认真,那么温柔,仿佛是在说温柔缱绻的情话一般,那一瞬间,他听见了自己心跳加快的声音。 砰,砰,砰,跳得那么快。 现在再回想起那时的情形,沈奕瑾仍觉得有些脸红。 怔怔地望着床顶帷幔,沈奕瑾忽然抬起右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又忆起那句话,发现自己仍能感受到那时的心情,满足的同时,又很是欢愉。 沈奕瑾想着想着,不由出了一会神,待回过神来后,他便觉得自己奇怪了,就因为一句话,变得脑子里都是施南钺的影子,还那么清晰。 沈奕瑾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又摇了摇头,想将脑海里的身影甩出去。 花了好半晌,他才总算是将一直盘旋在自己脑海的身影成功赶了出去。 而困意顿时袭来。 88.第 88 章 (⊙v⊙)(⊙v⊙)(⊙v⊙)此为防盗章 摔倒在地, 苗兰的怒气霎时翻了好几番, 她抬起头就想骂施南钺, 但当她对上施南钺漠然的眼神时,不知怎的, 心里一寒, 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谩骂顿时说不出了。 过了片刻, 她回过了神, 眼珠子转了转, 干脆顺势赖在地上不起来了,眼泪说掉就掉,扯开嗓子就开始嚎啕大哭:“哎呦杀人啦,要出人命啦,大家快来啊,亲侄子要杀伯母了啊!” 她这一嚎, 直接将附近的村民都叫了过来。 大伙儿一来, 就看见苗兰坐在地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便纷纷把疑惑的目光转向站在门口的沈奕瑾, 有几个跟沈奕瑾比较熟的妇人皱了皱眉,上前问道:“沈家小子, 这是怎么了啊?” 她们问的是沈奕瑾,这其中的偏颇之意, 显而易见。 沈奕瑾正要开口, 便听见苗兰抹了一把眼泪, 抢先一步恶人先告状道:“还能怎么回事,我这么多年都在外头,这次回来,本是好心想来看看我这侄儿过得如何,要是过得不好就给贴补贴补,给他介绍一个好的活计,哪知上回话还没说两句就被关在了门外,这回我才刚敲了个门,他一开门,旁边那人就直接把我推在了地上,凶神恶煞的像要杀人,要是我刚才没出声,估计就要被杀了啊。”她嘴上说着,眼泪还在不停的掉,像是真是受了委屈似的。 村民们一听,都有些不赞同地看向沈奕瑾,甚至还有人说,虽然苗兰和沈鸿志当年确实做得太过,但到底是长辈,做侄儿的,也不能让外人欺负了她去啊。 大伙儿听着觉得有理,便纷纷应了声,你一言我一语的指责起沈奕瑾来,只有那几个跟沈奕瑾较为熟悉的妇人没有说话。 施南钺哪里遇见过这样的情形,被一堆人围着无故责备,他皱了皱眉,正想要开口解释,但他还没说话,便被沈奕瑾拉住手,沈奕瑾朝他摇了摇头,安抚地笑了笑。 沈奕瑾听了苗兰颠倒是非黑白的话,又听了大家不辨是非对他的指责,并没有着急要跟大家伙解释,而是突然放声笑了起来,许是笑的太用力,都笑的弯了腰。 苗兰心里正高兴着呢,因为大家主动帮他指责沈奕瑾了,但她还没得意多久,就看见沈奕瑾忽然笑了起来,而且笑的停不下来,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她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方才带头指责沈奕瑾的那人看不下去了,他皱着眉,觉得沈奕瑾是在笑自己,于是不满道:“沈家小子,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们说的话如此可笑?” 此言一出,其他人也开始用不满的目光看向沈奕瑾。 沈奕瑾还在笑着,没有停下。 过了好半晌,沈奕瑾才终于停下,然后目光平淡地扫过大伙儿,淡声问道:“你们的长辈是会在你们刚失去爹娘时,就趁机骗走你们所有银子,从此没了踪影,不理会你们死活的?还是你们的长辈会故意使坏,害你们不能参加乡试的?亦或是你们的长辈是七年不见,一回来便琢磨着怎么让你们替他儿子进贼窝的?倘若没有,就请你们安静地看。” 自然是没有的,要是有这样糟心的长辈,早就挥着拳头赶走了,哪里还会愿意再见。 这么想着,先前几个最义愤填膺的村民都讪讪的笑了,然后往后退了几步,躲到人群后头去了。 其他人也都露出了一抹尴尬的笑。 大伙儿被沈奕瑾的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又觉得丢了脸,心里对苗兰的不喜和厌恶,又多了几分,觉得都是苗兰的过错。 看见大家都转而怒视苗兰,沈奕瑾在心里嗤笑了一声,面上却什么都没表现出来,他又低头去看苗兰,似笑非笑道:“你方才说,若是我过得不好,你便要贴补我?” 苗兰还未从大家前后态度的改变中回过神来,闻言,楞了一下,稀里糊涂就点了头,待反应过来后,才明白自己中了沈奕瑾落下的圈套,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苗兰气的肺都要爆了。 但她刚刚才装温柔卖可怜说了那番话,这会儿不能自打嘴巴,于是忍得十分辛苦,掌心都要被指甲戳破了。 苗兰反反复复的深呼吸,好半晌,才终于将内心的火气压下,而后,她柔声道:“奕瑾,当年是伯母错了,伯母跟你道歉,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沈奕瑾看她演的认真,觉得好笑,但也不直接拆穿,他道:“我过得不好。” 说完,还煞有其事的点了头,然后才又接着说道:“我确实过得不太好,你也知道,爹和娘在世时,是一直希望我将来能考取功名,所以从小便只让我读书,不让我做其他活儿,因为如此,我到他们逝世时,还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对耕地更是一窍不通。” 沈奕瑾说着有些动情了,眼眶红红的,像是有眼泪在里头打转,“爹娘离世后,我都不知该怎么办才好,那段时日,整日食不果腹,恍惚不已,幸好林大哥和林老头帮了我,这才勉强能过活……” 说到这里,沈奕瑾停了停,再开口时话锋一转,说道:“不过我吃的不多,穿得也无需太多,粗略算下来,五十两银子就够我用许久了,既然你说了要贴补我,那就给我五十两银子……伯母。” 最后的称呼,沈奕瑾的语气极尽嘲讽。 苗兰听了,气的忘记了假装,张嘴就骂道:“你个小兔崽子也太贪了,五十两你怎么不去抢?” 沈奕瑾笑了,他想了想,道:“那少一些,十两总可以的?” 苗兰自然是不会给的,她根本就没有银子,家里的银子都沈恒拿去赌了个干净,还欠了一屁股债,铺子也倒了,如今一家子就靠女婿接济,穷的叮当响,别说十两银子了,就连十文,都拿不出来。 苗兰回来没有多久,虽然知道沈奕瑾如今在童府做事,但并不知他做的什么,又无人告诉她,便以为沈奕瑾确实是没多少银子,过得不好,心道这正和她意。 苗兰的心思转了几转,想到了一个好主意,觉得既能解决了儿子和女婿的麻烦,又能拿到两百两银子,把铺子重新开起来,简直两全其美,思及此,她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微笑。 从地上站了起来,她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然后抬头看沈奕瑾,摇了摇头,不赞同道:“奕瑾啊,你这样可不行,十两银子给你倒是也可以,但十两银子用完也就没了,一次两次的,我或许还能给你,但我不能一直给你的。” 苗兰皱着脸,佯装为难,停下思索了好一会,才又接着说道:“不如这样,伯母正好认识一人,他手上有一份伙计,如今正好缺人,给的工钱也多,一个月有四两呢,你去辞了童府的活,伯母给你介绍过去,一个月四两,你一个人,足够用了。” 沈奕瑾知道她在打什么主意,正欲开口,就听见人群之外,传来了中气十足的声音,那声音说的是:“放屁。” 沈奕瑾闻声抬头,便看见林老头背着个背篓站在那里,表情严肃至极,而林言站在他的旁边,蹙着眉,脸色也并不好看。 见众人都回头来看自己,林老头哼的一声,一把推开前头挡路的村民,大步来到苗兰面前,以身挡住了沈奕瑾,冷眼看着苗兰,语气森森道:“你是准备让沈奕瑾去山贼窝里做甚事?” 一个和他一样的男子。 还是个有点吝啬又很爱财的小秀才。 但即便如此,他的眼里,心里也满满地都是这个人。 封白抱着手臂,看着施南钺的神情,便知道施南钺不再茫然,已经全想明白了,他勾起唇笑了笑,眼里多了几分欣慰。 而至于剩下的,就要靠替师兄自己了,他只能是旁观者的身份了。 站起身,封白整理下有些褶皱的衣摆,对施南钺道:“师兄,该回去了,沈秀才替你烧的水应该开了。” 施南钺闻言,‘嗯’地应了一声,之后又转过头看了会封白,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叫住了他,告诉他道:“师父来江南了,这两日便会到。” “此话当真!” 封白激动了,他的双眼霎时绽放出了光亮,眉梢也染上喜悦的笑意,让他的整张脸都鲜活了起来,显得越发昳丽。 开心了一会,封白又想到因为自己曾经对那人做过的混账事,让那人宁愿舍弃一切,远走千里就是为了不再见自己,而这次来到江南,大抵也是不会愿意见自己的,思及此,方才满心的兴奋和喜悦顿时淡去,化作了浓浓的苦涩味道。 89.第 89 章 (⊙v⊙)(⊙v⊙)(⊙v⊙)此为防盗章  既然知道了三爷的真名叫戎修诚, 那么要查他与哪些官员有所勾结,便简单了许多。 因为先前未能查到与山贼勾结的官员,赫章一直觉得很挫败,失落了好些日子——那还是他第一次对施南钺要他查的事情一筹莫展, 毫无收获。 而如今, 要查的事终于有了些许蛛丝马可寻, 可以顺藤摸瓜找到那些站在山贼背后助纣为虐的官员,赫章双眸发亮,又撸起了衣袖,俨然是一副干劲十足的模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 认真立下承诺道:“将军, 这次我和洛哥一定会查出与山贼相勾结的官员, 不会再让他们侥幸避开了。” 施南钺闻言, 看了看他, 微微颔首道:“好, 但千万要小心, 一旦出事,务必要先护自己周全。” “是。”赫章用力点头,眼里还带着兴奋之色。 洛正青面上虽然面无表情,但注视着赫章的眼神, 却格外的温柔, 也有一抹坚定。 施南钺看了他们一眼, 摇头轻笑了几声, 然后敛了敛神色, 又接着吩咐道:“你们回去后,便通知各将士,让他们做好准备,三日后,上山除匪。” 闻言,赫章和洛正青对视了一眼,都兴奋了起来,他们同时点头,又一齐抱拳,回道:“是,属下领命!” 将事情交代完,夜也已经深了,恰好这时外头响起了更鼓声,众人才发现,不知不觉,已是四更天了。 赫章和洛正青向施南钺行了礼就要离开,离开前,经过封白身边时,赫章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便停下了脚步。 洛正青看赫章停下,视线又落在了封白身上,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想法,便要阻止他,然而洛正青的手刚伸出,赫章就已经先他一步,把话问了出来,“对了封白,我记得你一直在找柏将军,今日柏将军来了,你不去见见他吗?” 听了话,思绪本是游离在外的封白瞬间回了神,他的眼睛一亮,激动地上前抓住赫章的手,惊喜道:“你说的可当真?!” 赫章被眼前徒然放大的脸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反正过来后,他点点头,如实道:“是啊,柏将军就住在我们那。” 在赫章身后,洛正青抚了抚额,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随后他掰开了封白抓着赫章的手,侧过头对赫章温声道:“别再说了。” 闻言,赫章转过头看向洛正青,眨了下眼,茫然不解道:“怎么了,洛哥? 赫章并不清楚柏苏和封白之间的事,也不知道柏苏是不想见封白的。 “笨蛋。”洛正青抬起手,很是无奈地敲了敲赫章的脑袋,将他拉到自己身后,之后抬起头,对眼前的封白说道:“柏将军为了能尽快赶来,昼夜兼程,好几日没好好休息了,如今夜已深,你若是想见他,待他休息够,再过来。” 封白的脸色变了变,连忙关切问道:“他可还好?” 洛正青看了看他,面瘫着脸告诉他道:“柏将军无事。”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柏将军还会在此地多停留些时日。” “无事便好……” 封白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勾起唇,露出了一个充满苦涩的微笑,而他原先知道柏苏已经来到杭州时激动的情绪也完全消散了,只剩下满心的痛苦和悔恨,他的嘴角微微下撇,仿佛是在哭。 ——果然,纵然过了这么多年,柏苏还是不愿见自己吗……? 赫章从洛正青的身后探出脑袋,看见封白像是要哭的神色,有些不解地皱了皱眉,简直是一头雾水,他伸出手扯了扯身前洛正青的衣袖,接着又凑上去在洛正青耳边低声问道:“洛哥,封白是怎么了?他和柏将军发生过什么吗?” 抿了抿唇,赫章又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安静些,别再说话了。”洛正青惩罚性地捏了捏赫章的脸,又对赫章摇了摇头,之后就偏头对施南钺恭敬道:“将军,我和赫章先告辞了。” 他的话音落下,便已然握住赫章的手,带着他纵身几个跳跃,瞬间消失在黑夜中。 他们离开后,施南钺又看了一眼不远处,一直沉默不语的封白,沉吟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告诉他道:“师父让我们不要告诉你,你……” “我知道的,师兄。”开口打断了施南钺的话,封白抬起头,勉强地对他笑了笑,但他心里实在难受,笑容很快就垮了下来。 90.第 90 章 (⊙v⊙)(⊙v⊙)(⊙v⊙)此为防盗章 他的嘴唇冻得有些发白, 这么坐着好半晌,他才觉得有些暖和起来, 只是他皱着眉, 神色有些呆滞, 不知是在思索着什么。 这时,有人出声道:“沈家小子,你可是考虑好了,我这根须,你是买还是不买?” 说话的是个老人,名唤林翁,村里人都叫他林老头,是个大夫, 花甲年纪,下巴缀着长长的胡须,说话时,他正把手从床上之人的手腕上收回来,开始整理药箱。 林老头收好了药箱,便起身转脸看向不远处的沈奕瑾,正等他的回应。 沈奕瑾正在出神,听了林老头的话, 他回了神,然后下意识捏紧了自己的荷包, 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昏迷的男人看了一会, 而后又偏头去看床边站着的林老头, 过了一会又再转脸去看床上的男人,这么来来回回好几遍,嘴巴张张合合,欲言又止的,脸上的表情满是挣扎和犹豫。 林老头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轻抚着自己的胡须,老神常在,任由沈奕瑾看,丝毫不理会他的挣扎,半晌,眯了眯眼睛,缓缓道:“我这根须是三百年老参上的,只收你七两银子已经是便宜了,而你从河里救上来的这名男子,失血过多加上又在冬日的水里浸泡了许久,若要养好,这人参是必不可少的。” 说到这里,林老头停了下来,隔了会,才又慢悠悠问道:“沈家小子,我再问你一遍,这根须,你要还是不要?” 沈奕瑾沉吟了片刻,撇了下嘴,伸出一根手指,讨价还价道:“既然都便宜了,你就再算便宜一些,嗯,五两银子如何?” 闻言,林老头轻抚自己胡须的动作停了停,睁大眼瞪了眼沈奕瑾,又见沈奕瑾也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一副’多一文都没有,一毛不拔的模样,摇了下头,但到底还是念在了沈奕瑾本是在救人,是个心善的,便同意了:“也罢,五两便五两。” 见林老头同意,沈奕瑾不由满意一笑,但转念一想,一会五两银子就该没了,又顿时皱起了脸,心疼起来。 沈奕瑾十三岁便中了秀才,在私塾的一众学子当中,学问也十分出众,之后本该继续考取举人的,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他却不再参考了,而是选择在一处人家做了西席先生,一做便是好几年,他的私塾先生一直替他感到惋惜,几次见到他,都希望沈奕瑾能回归‘正道’来,只是每每提到,沈奕瑾都只是笑笑的,没有给与回应。 沈奕瑾的月钱虽然不少,有三两银子之多,但五两银子的话,也是他两个月的月钱呢! 不过,尽管沈奕瑾心里十分舍不得那五两银子,但当他的视线落在了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身上,又想到自己寒冬腊月的跳进河里把人辛苦救上来,一咬牙,还是从荷包里拿了五两出来,忍着心疼,递给了老头。 收了银子,林老头便把妥帖收在药箱里的人参根须拿了出来,和着写好的药方一起给了沈奕瑾,然后嘱咐道:“你照着去拿药,药拿回来后,一日三次,每次将三碗水熬成一碗水便可。”说完,他又从药箱中拿了一个瓷瓶,递给沈奕瑾,道:“这药丸给你,和温水服用,一次一粒便可,你今日也浸了冷水,吃了预防别患了风寒了。” 沈奕瑾看着眼前的瓷瓶,捂紧了自己的荷包,仰起脸,摇头道:“我身子底子好,就是下水救人罢了,不会染上寒症的。” 看着沈奕瑾仍是一副视财如命的模样,林老头的胡子一翘,直接便将瓷瓶丢进了沈奕瑾的怀里,睨了他一眼,嫌弃道:“哼,你底子好?”翻了个白眼,他接着道:“这个是送你的,不用钱。”说完,他便拿起药箱,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目送林老头离开,沈奕瑾才低下头去看手里的瓷瓶,脸上荡起了一抹微笑,心里很暖,他倒了一粒药丸出来,和着水吞下,而后,便小心翼翼地将其收进了怀中,宝贝地不行。 吃了药,沈奕瑾又在火盆前坐了一会,之后起身走到床前看了看仍在昏迷的男人,确定他暂时醒不来,便拿着林老头给的药方,出了门。 桃源村里并没有药铺,不过林老头也有卖药,只是林老头出诊的时候,一般都只写下药方,然后让人自己去他们家拿药。 林老头家的院子里,有一块大大的药田,里头种满了各种药材,尽管现在是冬日,仍旧还有些草药长得极好,而院子里的其他地方,也晒满了各式药材。 走进林老头家,沈奕瑾就闻到了空气中散发着的,浓浓的药材味儿,他有些不适的皱了皱眉。 听了沈奕瑾的脚步声,正蹲在药田前检查草药的青年回了头,“奕瑾,你怎么来了?” 说话的青年是林老头的儿子,名字唤作林言,模样清清秀秀的,总是笑着,比沈奕瑾大了十岁,一直很照顾沈奕瑾。 沈奕瑾看了看周围,并没有看到林老头的身影,知道林老头大概是又去了别处看诊,便将药方递给了林言,对他笑了笑,回答:“林大哥,我是来拿药的。” 林言闻言,便拍了拍手,起身拿过药方看了看,随后温声道:“你先坐着等一等,我去拿给你。” 沈奕瑾点了点头,便走到一旁的竹椅坐了下来。 稍时,林言便拿着配好的药走了过来,他将药拿给沈奕瑾,说道:“这是七日的分量,一共是九十文。” 沈奕瑾闻言,接过药,又皱了皱脸,捏紧荷包一副心疼不已的模样,一旁的林言看他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并不催促他。 这种情况,林言已经习惯了,因为从小到大,沈奕瑾在村里,都是出了名的一毛不拔,爱财如命。 约莫过了一盏茶时间,沈奕瑾这才终于拿出了荷包,数了九十文钱出来,一脸不舍地递给了林言,睁大的眼睛里仿佛含了泪,林言收了钱,抬手拍了下沈奕瑾的额头,又捏了下他的脸,笑道:“行了,别皱着脸了,都不可爱了。” 拍开林言的手,沈奕瑾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脸,不满地抱怨道:“林大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小时候林言最喜欢捏他的脸了。 林言收回手,仍旧笑笑的,敷衍着点点头:“知道了,快回去,看起来就要下雨了。”语气却还是像是再跟小孩说话似的。 沈奕瑾这才仰起脸看了看天,发现天边不知何时已经乌云密布,眼看着就要下起倾盆大雨,于是连忙跟林言挥了挥手,然后不再停留,转身回了家。 沈奕瑾回到家的时候,外头刚好下起了大雨,他弯腰拍了拍自己只沾了点雨水的衣摆,不禁庆幸自己早回了家。 进了屋,沈奕瑾又走到床前看了看昏迷的男人,见男人苍白的脸,气息微弱,虚弱不已的样子,蹙了下眉,喃喃自语道:“我都在这么冷的天跳进了河里,辛辛苦苦把你救上来了,还花了这么多银子,你可一定要熬过去,千万别死了啊……” 自言自语的嘟囔完,沈奕瑾又伸手试了试男人的体温,从手背传来的热度,让他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他在床边继续站了会儿,见男人依旧丝毫没有醒来的征兆,便干脆拿着药,往厨房走了过去。 而在沈奕瑾并不知道,在自己离开以后,床上本来昏迷着的男人却动了下,接着又慢慢睁开了眼。 林言已经等了沈奕瑾很久了。 看见沈奕瑾回来,他立刻就走了过来,沉着脸,面色难看地说道:“小瑾,出事了,沈恒家昨夜走水,沈恒、苗兰和沈鸿志三人都被烧死了。” 闻言,沈奕瑾脸色大变,心头滑过万千思绪,他怔了一会儿,便推开施南钺,转身匆匆忙忙地往沈恒家跑去。 施南钺也皱起了眉,他见封白已经追了过去,便留了下来,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林言,问道:“小林大夫,这是怎么回事?” 林言并不知道,他摇头道:“我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只是半个时辰前,有昨夜中-毒孩子的村民急忙忙跑来找我,他们告诉我,今日一早他们便去找了沈恒,想质问他为何要对孩子下-毒,要讨个说法。” “但是他们到沈恒家时,那里围了很多人,还有官差衙役,而沈恒家已经被烧成了一片废墟,废墟边上用白布盖着三具焦尸,沈梓桐已然确认了那三具尸体便是沈恒、苗兰、沈鸿志三人。” 林言说完,摸着下巴沉吟了一会儿,又皱眉道:“可是昨夜下了霜,天气并不干燥,反而湿气极重,怎么会平白无故就走水呢?” 从林言的描述中,施南钺已经听出了其中的问题,知道这三人绝非死于意外,他必须要去现场看一看,而且,他也担心沈奕瑾,思及此,他将手上的竹篮递给林言,对他说道:“劳烦小林大夫将这些放回小瑾家里,我有些不放心小瑾,要追过去看看。” 林言闻言,看向施南钺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片刻后,他才将地址告诉了施南钺,又叮嘱道:“替我照顾好小瑾。” “我会的。”施南钺颔首,下一刻,他便运足轻功,纵身一跃,身影很快就消失了。 苗兰一家并没有回到桃源村居住,而是还住在杭州城里,房子是沈梓桐为他们提供的,靠近南街,极为简陋,但如今已然全部烧毁,成了一片废墟。 施南钺赶到的时候,沈奕瑾已经到了,他的脸色有些发白,正站在衙役面前,急声跟他们辩解什么,但那衙役并没有理会他,反而不耐烦地伸手,推了他一下。 沈奕瑾猝不及防被推了一下,脚下有些不稳,眼看就要栽倒在地,恰在这时,施南钺快步走了过去,及时扶住了他的腰,将他抱在了怀里。 低下头,施南钺担心道:“还好吗?” “我无事。”沈奕瑾摇了摇头,往后一步,从他怀里退了出来,稍时,他低声道:“衙役说,这是意外,并非人为。” 沉默了一会儿,沈奕瑾忽然抬起头,看向施南钺,有些激动道:“但是昨夜下了霜,湿气极重,若无借助外物,根本是烧不起来的,何况要如此大的火势!” “可是他们却一点不觉得奇怪,甚至连尸首都懒得验一下,光凭眼睛一看,就直接下了定论,说是意外……” 沈奕瑾的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他喃喃道:“明明人命关天,可他们为何,如此草率?” 施南钺静静地看着沈奕瑾,看着他眼里的不满和厌恶,明白他心底的愤怒和失望,不禁胸口一疼,他抓住了沈奕瑾的手,又捏了捏沈奕瑾的掌心,认真承诺道:“很快便不会这样了,他们如此藐视人命,无视法度,总会付出代价的,我向你保证。小瑾,你信我。” 沈奕瑾闻言,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但神情还是带着深深的愤怒,他是气急了。 将沈奕瑾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施南钺目不转睛地回视着他,他的眼眸深邃,仿佛带着镇定人心的力量。 迎着施南钺的视线,沈奕瑾逐渐冷静了下来,他的目光直直地望进施南钺的眼眸中,两人这么对视了许久,半晌,他才缓缓道:“……我信你。” 施南钺笑了。 冷静下来,沈奕瑾意识到自己被施南钺握着手,又看了手的位置,不禁有些脸红,他抽出了自己的手,转过身不敢和施南钺对视,但他一抬头,视线就触及到了不远处哭得悲痛欲绝的沈梓桐,喜悦的心情顿时就收敛了起来,他的目光下移,又看见了地上的三具焦尸,眉头也随之皱了起来。 尽管苗兰他们屡次害他,这次甚至想将他送去山贼窝,但看着如今场面,本是鲜活的人变成了一具具焦尸横陈、满地的废墟疮痍还有一旁围观的,漠视的看戏路人,沈奕瑾的心里,还是有说不出的窒闷和难过。 他缓缓朝沈梓桐走去,在他的面前蹲下,又从袖子掏出了一方绣帕,轻声道:“拿去擦一擦眼泪……人死不能复生,你节哀。” 七年前,沈梓桐不过十岁,尚还年幼,却是唯一一个在苗兰将沈奕瑾诬告上公堂后,跑来给他道歉的。 尽管她的道歉并不能弥补什么,但对沈奕瑾而言,那句道歉,却是极为重要的。 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绣帕,沈梓桐抬起了头,她泪眼婆娑的,起床时精心画的妆全花了,一团一团糊在脸上,很是难看,但她已经不在乎了,她眯着红肿的眼睛,辨认着沈奕瑾,许久才认出他来。 重新低下头,沈梓桐沉默不语地接过绣帕,过了一会,她才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沈奕瑾摇了下头,然后站起身,回到了施南钺身边。 见他回来,施南钺就倾身凑到他耳边,小声问道:“你可知尸体会运往何处?此事必有蹊跷,晚上我会让赫章去验尸,验完尸,就知道他们的真正死因了。” 沈奕瑾告诉他:“沈梓桐已然外嫁,尸体不能抬进夫家,所以尸体会运往城外的义庄停一日,明日沈梓桐便会将他们下葬。” “好,我知道了。” 这时,方才去四周查探的封白也回来了,他环视了一下四周,之后凑到施南钺的耳畔,低声说道:“师兄,是人为的,我在废墟外找到了一截未烧完的柴火,上头有火油的味道。” 施南钺早已料到,他点点头,问道:“可有在现场发现可疑的人?” 封白摇了摇头,道:“没有,围观的百姓中无人神色有异常,想来凶手并未在此。” 施南钺蹙着眉,想了想,吩咐道:“你留下来仔仔细细地查验一遍现场,不能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一有线索,便即刻回来告诉我。” “是。”封白严肃地点头,抱拳应了一声。 吩咐完了封白,施南钺又转回去看向了沈奕瑾,见他的脸色突然变得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整个人摇摇晃晃地站不稳,眉头一跳,忙问道:“小瑾,你的脸色很不好,可是哪里不舒服?” 沈奕瑾捂着肚子,难受道:“……忽然就疼起来了。” 闻言,施南钺来不及多想,就一把将他打横抱起,又低下头,温柔安抚他道:“忍一会儿,我立刻带你去找大夫,乖,闭上眼睛,很快就会到来的。” 抬起头,沈奕瑾看着施南钺着急的模样,心里有些甜,他将头靠在施南钺的胸口,微微点了下头,然后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家里,赫章和洛正青也才刚来了一会,此时正和施南钺一起呆在堂屋。 听见声响,施南钺抬头,看见沈奕瑾和封白两人回来,他便问道:“是发生了何事?” 沈奕瑾走过去坐下,蹙了蹙眉,面色难看道:“不知是谁心肠歹毒,专挑着村里七八岁的孩子下-毒,村里半数的孩子都中了毒,这会儿,林老头和林大哥正在替他们解-毒,只是人数太多,于是大伙儿都集中在里正家里,他家有个大院,中了毒的孩子都被抱去了那里,小孩疼的厉害,吵着闹着安静不下来,林老头和林大哥顾了这个又顾不了那个,忙得不可开交。” 他和封白本来是要帮忙的,只是他们不会医,只能帮着熬个药,熬好了药,待在那里还会碍事,就被林老头赶回来了。 施南钺闻言,也知道了情况的紧急,他对一旁洛正青和赫章吩咐道:“你们去帮忙。” 赫章自幼学医,而洛正青和他在一起后,耳濡目染,搭把手帮个忙也能够上手,他们去最合适。 赫章和洛正青领命,正要离开,但经过封白身边时,赫章又看了一眼他,对他道:“封白你也来帮忙。” 91.后续 (⊙v⊙)(⊙v⊙)(⊙v⊙)此为防盗章 施南钺听完禀报, 神情变了几变,他猛地站起身, 看了一眼洛正青, 寒声道:“带路。”此时的他,周身的气势不再隐藏, 压的人喘不过气, 连平时活跃的野猫,都没了声息。 见施南钺要亲自去, 洛正青皱了下眉, 但到底也没有说出阻止的话,他无声地点了头, 之后便率先一步,走在前头, 为施南钺带路。 他和赫章有一套独一无二的记号, 世上能看懂的, 只有他们二人。 顺着赫章沿途留下的记号, 施南钺和洛正青来到了山贼所占据的那座山的山底,此时, 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抬头望去, 山峦高而险峻, 树木遮天蔽日, 山林阴暗恐怖, 实在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地方。 看着眼前的好几条岔路, 施南钺蹙起眉,问道:“他们是从哪条路上去的?” 洛正青在附近找了找,终于在一棵树木的底部找到了一个极小的记号,他回头道:“将军,是这条路,赫章已经追上了。” 他的话音刚落下,施南钺便已经将自己的内力推到一个极致,然后运起轻功,跃了上去。 一路疾驰往上,施南钺的眉头始终皱的很紧,他想不出来,这伙山匪抓沈奕瑾作甚?抓你按,他又想到是否是因为自己的身份暴露,连累了沈奕瑾。 想到这个可能,施南钺心里便涌起的自责。 两人运着轻功,很快便来到了山峦中间,这里又有三条岔路,分别在南、北、西三个方位,林间树木高大,即便是往上看去,也看不清远处,根本分不清要走何处。 洛正青低头寻找赫章留下的记号,正寻找着,忽然听见北面的那条路上传来了脚步声,他迅速转头,和不远处的施南钺对视了一眼,彼此点头后,便纵身跳上了最近的一棵树上,他抿着唇,注视着那条路,眼神锐利不已。 不一会,那条路上便有人走了出来,来人正是赫章,他的手里,还抓着那名绑走沈奕瑾的山贼。 见来人是赫章,施南钺和洛正青便从树上跃了下来。 赫章看到施南钺,便一脚踹在了山贼腿上,直接将他踹到了施南钺的跟前,“将军,便是他绑了沈秀才。”他知道沈奕瑾是个秀才后,便一直用沈秀才称呼他。 施南钺低头看了那山贼一眼,眼中的杀气让那山贼浑身一抖,连声讨饶,收回视线,他又往赫章的身后看了看,发现没有沈奕瑾,皱眉问道:“沈奕瑾呢?” 赫章回答:“属下来得迟,到的时候,沈秀才已经自己跑了,就只抓住了这名山贼,想来他该已经下山了。” 施南钺闻言,抬头看了看天色,眉头皱的更紧,他指了指脚边的山贼,问道:“你是何时抓到的他?” 这会儿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山里入夜之后,是非常危险的,纵然是一个会武功的,也要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狼群,何况这山林岔路繁多,若是走错路,根本无法下山,还会迷了路,沈奕瑾一个文弱书生,能不能顺利下山,都还是问题。 赫章怔了下,很快也明白了过来,他的表情变得严肃,回答道:“我是两刻钟前抓到的这山贼。” 施南钺点了下头,对他说道:“赫章,你且带着此山贼先行下山,正青,你我各走一路,去寻沈奕瑾。” “是。”洛正青面无表情地领命颔首,随后便运起轻功,朝南面的路掠去。 施南钺也紧随其后,运起轻功,往西面而去。 ****** 沈奕瑾觉得自己快要受不住了,他想停下,但这路太陡,而他又是一路在跑,速度太快,一时之间,根本停不下来。 好不容易看到前头有一棵树立在中间,沈奕瑾的眼睛亮了亮,一把伸手抓住它,又用了力气,才终于让自己停下。 靠着树休息了一会,沈奕瑾看着眼前一片漆黑的树林,吞了吞口水,心里有些害怕。 这山里是有狼的,他应该不会那么惨遇上,沈奕瑾想着,心里又是一阵害怕。 他身上可是什么都没带,连火都生不起来的。 沈奕瑾正担心着,忽然,远处的树林里传来了一声又一声的嚎叫,他听着,脸色顿时变得煞白,那是狼的声音,他听得出来。 沈奕瑾不敢动了。 他怕自己一动,就会引来狼甚至狼群。 但即便是一动不动的,沈奕瑾也能感觉到,狼已经离他越来越近了。 沈奕瑾紧张的连呼吸都快要停了,他紧紧贴着背后的树,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前头,整个人绷的紧紧的,就像一张拉满的弓。 这时,突然一声狼嚎在他对面响起,几对闪着绿光的眼睛出现在他的眼前,沈奕瑾被吓了一跳,连嘴唇都白了,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迈开脚开始朝前狂奔了起来。 沈奕瑾埋头疯狂地跑着,完全无暇去想其他,他不知道那些狼有没有追上来,又有几只追上来,他也根本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便会看见那绿色的眼睛出现在自己眼前。 不知跑了多久,沈奕瑾只觉自己呼吸不畅,心嘭嘭嘭地狂跳不止,仿佛要跳出喉咙一般,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但脚下的路和两旁的树都让他明白,他还在山上,不会有人来救他。 沈奕瑾快要绝望了,他本就体弱,又缺少锻炼,能支撑着跑这么久已经到了极致,但强烈的求生本能,又让他还在坚持着。 只是,沈奕瑾到底还是到了极限,他的脚下一软,在地上滚了几圈,再也爬不起来了,他躺在地上,听着耳边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喘息声,不由苦笑了一声,他想,这回林老头大概再也不会理他了。 尽管已经没了力气,但沈奕瑾知道,自己还想再努力一把,他抓起身旁的一根木棍,用力喘息着,过了片刻,又咬紧牙关,缓缓坐了起来。 他想活着,还不想死。 沈奕瑾睁开眼角,费力地看向周围,看着有狼要靠近,便扬起手,奋力地挥动手里的木棍,赶跑它们。 施南钺赶来的时候,恰好看见沈奕瑾挥舞着一根木棍,正驱赶着包围着他的三头狼。 眼见沈奕瑾就要支撑不住,施南钺纵身一跃,以身挡在了沈奕瑾的面前,他的身姿挺拔,眼神坚定,仿若天神从天而降。 沈奕瑾看到他,愣了好一会,才眨了下咽,不可置信地唤道:“施南钺?” 施南钺闻声,回头看了一眼沈奕瑾,对他微微一笑,柔声安慰道:“是我,我会保护你的,别怕。” 沈奕瑾看了那一抹笑容,不知为何,没有任何怀疑,就是知道施南钺能带他下山,带他回家,于是,本来紧绷的身心放松了下来,他的眼前越来越暗,视线越来越模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未说完,就已经昏了过去。 不过,他说的话,施南钺还是听到了。 沈奕瑾说:“你来了,真好。” 施南钺看着赫章,等待他的回答。 然而赫章却摇了摇头,禀报说:“那山贼并不知道。” 他抓的那名山贼原本只是个庄稼汉,由于家乡发了大水,家被淹没了,没了生计才上山当起了山贼,他胆小的很,根本经不起拷问,赫章刚拿出刑具,便已经吓得什么都交代了。 “据那山贼所言,这位三爷是五年前的一日突然出现的,他的武功高超,又会运用计谋,因为他的出现,他们寨子才能有了如今规模,并且能肆意妄为而不被官府除去,在寨子里,他的威望极高,大伙儿都是听他的。” 说到这里,赫章停了停,才又继续道:“他还交代,三爷向来只让他们称呼他为三爷,不曾说过自己的名字和来历,而且这位三爷每月都会失踪几日,寻不见踪影,离开时,还会带上一大笔银两,他们近来之所以会如此频繁抢劫村子,便是因为三爷要的银子多了。” 沈奕瑾想了想,指出了其中的两点疑惑:“每月失踪的几日,三爷是去了哪里?还那些银子,又被他用在了何处?”拧了拧眉,他又道:“这位三爷身上,真是有太多的疑点。” “确实如此。”施南钺微微颔首,赞同沈奕瑾的想法,“若是能抓到他,很多问题或许便能迎刃而解。” 扭过头,施南钺又问赫章:“你可问了那三爷的长相?” “有。”赫章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了一张宣纸,打开来递给施南钺,“这便是画师按照那名山贼所描述的长相画出来的,看画中人的模样,这个三爷,长相普通,年纪应该在三十岁上下。” 施南钺接过画,低下头盯着画中人看了一会儿,皱眉道:“这人我见过,他便是那日打伤我的人,他的武功,能与封白一较高下。” 封白是施南钺的另一名副将,也是他的师弟,功夫是三个副将里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