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流之家[安娜]》 1.chapter1 又来了。 一个小小的“偷窥犯”。 安娜瞥了一眼长廊的门后。 那像小鹿一样受惊的孩子敏捷的躲在了门后,但左脚的小牛皮长靴和胖乎乎的手指头却忘了收回去。 “夫人,您的红茶。” 侍女尤妮娜双手端着托盘过来,上好的骨瓷茶具,珐琅彩和银线度染成漂亮的颜色,一看就是就算有钱也不一定能够买到的。 权势显赫的家庭。 安娜在心里点了点头。 “收拾,不久就要下雪了。”安娜起身淡淡地说道。 侍女有些惊讶,但安娜没有多做解释。 这风吹到脸上确实有些凉意,天色有些灰暗了,明明接近晚上了,却是一片彤色。 俄罗斯的初冬可不是闹着玩的,安娜紧了紧身上的裘皮大衣,上好的毛料,做成了雍容华贵的样子。铅灰色的色泽入手光滑,似乎还带着兽类的一丝韧劲儿,被熏香吹得已经浸润了主人的气味儿。 安娜的脚步很轻,这是有原因的,不太好的回忆。 从前是为了讨好那家人,现在却是换了个身子也改变不了,幸好这不是个坏毛病。 “进屋里去,谢廖沙。”安娜在那个孩子溜走之前对他说。 小男孩儿转过身来,仰着头,下巴还有些圆润,看上去有点肉呼呼的,一双蓝眼睛大大的,睫毛浓密又纤长。 “但我们约定好的,今年第一场雪,要一起打雪仗。”谢廖沙咬了咬嘴唇,声音还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祈求。 “这是约定。”谢廖沙补充了一句。 安娜抬眼重新打量面前的小子。 唔,一个小小的威胁,任性的,来自一个不到七岁的男孩子。 她拒绝被威胁,以及…… “我想你的父亲不会允许这个,我记得现在是你上法语课的时间,谢廖沙。” 女人的话语使得谢廖沙有些受伤,他抿着嘴,一言不发的准备离开。 安娜看着那孩子,果然,在走了七八步后,他就回头来,有些委屈的看着她,似乎在控诉什么。 “您变了。” “不守约定。” “您就像是父亲一样。” 安娜猜想了一下,不外乎就是这些,她很擅长这个,并且,毫不愧疚地说,她有些铁石心肠。 当然,如果她像她姐姐安宁一样是那种太过善良的人,她父母的仇谁能给报呢? “你还有三分钟,谢廖沙,我建议你可以用跑的形式来避免迟到,据我所知,你的法文老师脾气可不好。” 安娜的提醒很有效,谢廖沙瞪着圆圆的大眼睛,然后像一头机警的小鹿一样跑了起来。 正巧,管家正好从外边瞧见了在家里奔跑的小少爷,他想要出声阻止,因为这可不合礼仪,老爷也不喜欢,但一个女声阻止了他。 “科尔奇先生不会喜欢谢廖沙迟到的,谢廖沙的课程表是卡列宁安排的,老爷不是个喜欢改动安排的人,不是吗?” 安娜微笑着说道,她走到那位严肃的管家面前,后者向她问好。 “亚历克斯一向喜欢语言,他总是告诉我,法文是属于上流社会的语言,优雅又严谨,我们的谢廖沙可不能错过一分钟对它的学习呢!” 科尔奇那本来紧绷的严肃的面容缓和了不少,他向来把礼仪和规矩看做一切。 “您说得对,夫人,学好这门语言对一个上流人士是十分必要的,以后小少爷会很需要它们。” “我真高兴您同我的想法一样。”安娜优雅地颔首。 七点钟的时候,大门被打开。 安娜从旋转扶梯上缓缓下来的时候,伴随着飘落的雪花,从门外走进来一个穿着厚实深色大衣的男性,管家科尔奇正替他拍打着雪花,然后端正的接过了老爷的大衣和帽子。 男人抬眼,一双没那么圆润的蓝眼睛,在鹰一样的沙金色眉毛下,显得有些冷峻和严肃了,但在看向她的时候,眉眼又柔和了不少。 “谢廖沙呢?安娜。” 这位叫做亚历克斯·卡列宁的男人收回视线,继续整理自己的衣服,让它们时刻保持一丝不苟的样子。 这也许是政府官员的通病,必须看上去也比旁人高人一等,而现在这个有些装模作样的男人是自己的丈夫。 安娜在心里轻轻地笑了一下。 “尤妮娜已经去书房喊他了。”安娜边走边说。 像这样的人家,结了婚的夫妻似乎都是这样,丈夫跟妻子问好通常以孩子开头,不然就好像他们根本找不到话题一样,天知道他们是否认真在舌尖里揣摩过对方的名字。 安娜站在对方面前。 她已经熟悉了卡列宁的整理方式。 从上至下,有些保守和严谨,如果没什么事情干扰,也许一辈子都会这样。 无趣,乏味,像是官僚机器,但有一样,这种人若无意外,一辈子都不会出轨。 作为一个丈夫,在这个把节操当笑话的时代,卡列宁是个令人开心的异类。 “今天有什么开心的事情吗?” 卡列宁说,在他完成了自己的整理任务后,就规矩的按例去亲吻了自己的妻子。 在仆人面前,不亲吻嘴唇似乎是他的坚持,所以安娜能够面不改色的接受来自一个陌生男人的亲吻。 “哦,没什么,如果下雪算的话。”安娜微笑着说道,同时心里不得不佩服这个男人的观察敏锐。 “你一向喜欢下雪。”卡列宁并不在意地说道。 管家说晚餐已经准备好了,然后这个关于为什么高兴的话题就这么暂且别过了。 如果是真的安娜,怕是会感到伤心了,那种脆弱的小心脏就像是温室里的玫瑰,无时无刻都在用她们漂亮的小脸蛋向人们祈求关注,爱和温暖什么的,但现在的安娜可不会。 她只是在思考等会儿怎么不经意的把她讨厌的酸黄瓜弄掉。 2.chapter2 晚餐有些悄无声息。 杯碟的声音,在被许可的范围内,就连才七岁的谢廖沙也做的很好,他只是看起来有些恹恹的不高兴。 本来,在晚餐结束后,母子两个人单独的时间里,谢廖沙总是会与母亲进行谈话,他有很多的话语跟母亲说,但现在,他发现这一切有了改变。 母亲变得就像是另一个父亲。 “我吃饱了。”男孩儿低声说,委屈的有些眼皮泛红,像一个小小的娇气包,却又努力含着眼泪,倔强的不愿意落下来。 在这个政府官员的家里,提前离开饭桌是不被允许的,而卡列宁从没遇过这个问题。 “谢廖沙,浪费食物是很失礼的。” “但我吃饱了。”谢廖沙小声说。 “你有情绪。从你平日的饮食状况来看,‘吃饱了’显然并不是事实。”卡列宁指出,他也放下了刀叉,拿着刀叉的时候他不习惯说话,那不合规矩。 小孩子总是有些情绪的,更何况,尽管卡列宁有时候有些严肃,但对比很多的俄罗斯上流社会的男人,在父亲这个角色上,他一向比别人更加宽容一些。 父子俩没有太多的矛盾。 硬要说的话,也许只是少了些平凡家庭的温情,多了些教条。 在以往,同母亲温情的对比下,谢廖沙总还有一个依靠,可是现在,七岁的男孩儿突然觉得自己十分孤独。 这孤独完全表现在他的脸上。 他下意识望向自己的母亲,后者却只是在认真的研究着酸黄瓜。 一种恼怒的情绪出现在谢廖沙这个乖小孩儿身上,他不发一言离席而去。 卡列宁讶异的看着自己的儿子。 再一次的,他没遇见过的问题。 卡列宁终于把这个当成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了。 “安娜,谢廖沙有情绪。” “他当然会的。“ 安娜终于抬起头来,很好的解决了酸黄瓜的事情,她现在有个正当的理由不去吃它们了。 作为一个温情的母亲,她需要解决自己儿子闹情绪的问题。 所以,她真心实意地微笑:“亚历克斯,谢廖沙虽然是个乖孩子,却不是什么小白兔,没有脾气的那一种。” “我似乎受到了指责。”卡列宁略微拧眉,但他做这个表情的时候,还真是严肃的吓人呢。 “孩子总是需要母亲的安慰的。”安娜略微一笑,然后优雅的离席。 在这个家庭里,父亲与母亲的工作十分明确。 卡列宁思索了一下,然后再一次拿起刀叉,把属于自己的食物一一吃掉,只是速度比往常快了很多。 “收拾,科尔尼。”卡列宁擦了擦嘴唇说道。 科尔尼瞧见夫人和小少爷剩下来的食物没说什么,只是之后吩咐一个外边的男仆把东西拿去那条巷子。 谢廖沙的卧室。 安娜进去,男孩儿不像她认为的那样,跟那些全天下所有七岁的任性孩子一样,因为发脾气而躺在床铺上,甚至气鼓鼓的忘记脱鞋。 谢廖沙只是坐在书桌的椅子上,枕着胳膊委屈的生着闷气。 “我可以进来吗?”安娜微笑着说道,她想过的,推开房门会看到一头嗒嗒掉眼泪的小斑比没有出现。 谢廖沙起身,他半转过身子,一双蓝色的大眼睛看着安娜,然后有些哽咽地说:“您当然可以。” 他看上去像是需要一个怀抱,而安娜觉得她可以给予对方。 谢廖沙抱着母亲,在这个怀抱中,他那些焦躁的情绪被很好的抚愈了一大半,说到底,他并不是一个十分贪心的孩子。 “您不爱我了吗?”谢廖沙悲伤地问道。 安娜想了想,然后略微弯腰,亲吻了一下男孩儿的头顶。 “我是你的妈妈,谢廖沙,我当然爱你。” 这话其实有些讨巧,作为目前的角色,自然是爱孩子的。可安娜自己之前可没有这么大的一个儿子。 动物的本性源于怀孕分娩时的内分泌影响,孕激素会让它们做出类似母爱的行为,但人类?她不确定,也许可以是由于爱。也许。 谢廖沙抽了抽鼻子,眼皮依旧有些泛红,但看上去情绪好多了。 他松开手,有些端正的坐着。 一个矜持又自律的孩子。 安娜这次是真心实意的笑了,她抚摸了一下男孩儿有些卷卷的头发。 这就像是一种奖励,而谢廖沙像是那种有着大眼睛的小狗狗,温顺,可爱,也理所当然的骄傲。 “今天布朗老师说我的法文有了明显的进步。”谢廖沙别扭地说,然后偷偷地打量安娜,似乎在认真观察着什么。 聪明的小鬼。安娜在心里失笑。 “你做的很好,谢廖沙,我为你骄傲。” 大眼睛的男孩儿看起来完全愉悦了起来,脸颊有些红扑扑的,他告诉安娜,他还剩一点作业,他决定把它们做完。 安娜自然会同意他这个想法的。 这很好,一个聪明又让人省心的孩子。 当卡列宁来到妻子的卧室时,就发现后者正心情很好的在梳理头发。 “谢廖沙怎么样?” 卡列宁的胳膊肘里夹了一本书,他本应该在今天完成剩下的五分之一的但晚餐时的事情使得他决定暂时推迟一会儿。 “他没什么事情,只是,”安娜适实地停顿了一下,然后看向卡列宁,后者皱了一下眉头,他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来,书本放在桌面上了,这表示,他本来以为只会耽误五分钟的时间,现在至少需要延长到十五分钟了。 “他似乎很想要打雪仗,或者堆雪人,就像别人家的父亲和儿子一样。”安娜毫不脸红的扯谎。 她喜欢聪明自律的孩子,所以他认为谢廖沙应该得到属于他的奖励,偶尔满足一次并不为过,但是,她可不希望下雪天去打雪仗弄得一团糟。 卡列宁说错了,她不喜欢雪。 只有生活幸福美满的人才会喜欢像是悲伤的故事,寒冷的冬天之类的呀…… 卡列宁对安娜提出的那个“就像别人家的父亲和儿子一样”这句话有些略微的惊讶,但他没表现出来。 “根据我的观察,今晚会下一场很厚的雪,天气会十分严寒,那对于谢廖沙的健康来说并不是最好的,他可能会得风寒。”卡列宁依然冷静地说。 “好的,亚历克斯,我会告诉他的,毕竟你说的是对的。”安娜佯作忧伤地说,拒绝儿子的请求总是会令一个母亲感到难过的。 空气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响起了卡列宁那有些刻板的声音。 “让我考虑一下。” 卡列宁拧眉说,他站了起来,在埃及棉绒织成的长绒地毯上踱步,大约两分钟后,他松口道:“他的法文课学的怎么样?” “很好,布朗先生夸奖了他。” 卡列宁听了点点头,然后又沉思了一分钟,最后他拿起自己的书本,重新夹在胳膊肘里,说:“那他可以玩两个小时,明天我会提前两个小时回来。” 卡列宁给了安娜一个晚安吻,然后离开了。 后者继续坐在凳子上,梳理自己的黑发,只是,嘴角微翘。 3.chapter3 吃早餐的时候,卡列宁告知了谢廖沙他的决定。 “所以今天一切照旧,但五点的时候我会回来陪你玩两个小时。” 谢廖沙惊讶极了,一双蓝色的大眼睛瞪得大大的。 这实在是太奇怪了,他的父亲告诉他,他会为了他提前两小时结束繁忙的工作,而且,陪他玩! 但谢廖沙没有直接去问卡列宁为什么,因为,他被教育成了一个过于规矩的孩子。 对他的父亲,崇拜和畏惧向来交织在一起。 所以,在早餐结束,卡列宁离开后,谢廖沙问自己的母亲,看上去还真是有点被吓坏了呢。 “这样不好吗?”安娜笑着问谢廖沙。 谢廖沙懵懂的点点头,有些复杂地说:“唔,是很好,就是,有点奇怪。”他费力的找到了这么一个形容词。 安娜拍了拍小家伙的肩膀。 她能够理解。就她的观察而言,原来的安娜属于十分母性的人,她跟自己的儿子应该可以说亲密无间,如果谢廖沙想去打雪仗,她一定会答应。而这些本应该是母子之间的互动,原来的安娜应该从不会告诉卡列宁,或者,用这个去打扰那个位居高职十分忙碌的丈夫。 谢廖沙去上课后,安娜去卡列宁的书房挑了一本书,但她不打算在卡列宁的书房看,因为,卡列宁的书房实在是太冷了。 “他竟然不给自己的书房弄一个壁炉之类暖和的,他难道是从童子军过来的?一直睡行军床然后洗冷水澡那一种?”安娜在心里吐槽了一下,但这当然只是一个笑话。 尽管她还没去过卡列宁的卧室,不过,对于卡列宁这种工作至上的人来说,书房反而会反映出更多的细节。 像是几面大墙的书,除了一些实用性的,还有文化艺术宗教之类的,但实际上,卡列宁对于艺术从没什么真正的兴趣,他感兴趣的不是艺术本身,而是知晓和谈论他们能为自己在官场带来什么利益。 跟那些为了彰显自己是文化人的有钱人不一样,卡列宁看来更居于实物,或者,现实的来说,他是个利益至上的政治家。 安娜挑选了一本杂记,然后慢悠悠地来到了有壁炉的起居室。 她把沙发往前移动了一点,心里舒服的叹了口气。 俄罗斯实在太不适合她了。 “夫人。” 管家科尔尼的声音响起。 安娜心里有一丝烦躁,因为她知道,下一句话不是什么好的,但她面上只是带了一丝微笑,转身看向科尔奇。 “怎么了,科尔尼?” 管家说:“沙发的位置是固定好的,这是经过测量的,离壁炉太近的话,容易被火星溅到,对皮肤也并非最好。” “感谢你的提醒,科尔尼,但我觉得有点冷,也许作为安全考虑,你可以让人把柴火往里面一点,这件羊绒长裙亚历克斯说我穿着很好,我很喜欢。”安娜佯作担忧地说道。 科尔尼对卡列宁的事情一向十分重视,所以他很快让一个女仆过来按照安娜的建议,把柴火往里面弄一点。 科尔尼离开后,安娜再次舒服的窝在了沙发里面。 这样很好,她想。 温暖的壁炉,没有勾心斗角,可以随意的放任自己昏昏沉沉的睡意,真好…… 当安娜睡着后,管家科尔尼照例巡视家里后,在起居室发现睡着了的夫人,他皱了下眉毛,然后让尤妮娜拿来一床毛毯,仔细的给夫人盖好,并且吩咐仆人们动作轻点。 谢廖沙下课后去母亲的卧室找她,但没有看到人,中途他遇到了科尔尼,得知母亲在起居室那里睡着了。 谢廖沙放轻手脚,小心地推开门。 壁炉里的火哔哔啵啵的响着,母亲的确睡着了,努力地把自己陷入到柔软的毯子里面,但还是有一角滑落了下来。 男孩儿走进去。 他那还有些胖乎乎的小手仔细的捏着毛毯的一角,努力给母亲盖好,但还是把安娜弄醒了。 圆圆的眼,儿童柔软的线条,卷卷的头发。 安娜迷糊中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只泰迪熊,直到小熊的嘴巴一张一合,她才醒转了过来。 “我睡着了。” “您还可以再睡一会儿,妈妈,您不舒服吗?”谢廖沙蹲在地上,小手放在安娜的膝盖上,他担忧地问道。 “哦,我很好,谢廖沙,只是打个盹。”安娜拍了拍谢廖沙的脑袋,然后起身把毛毯折好。 这几乎是个强迫症,在那个家里,她无时无刻的都在提醒自己要做到最好。 毛毯被安娜折得一丝不苟,边边角角都照顾到了。谢廖沙对此十分意外,但他没说什么。 安娜是习惯性的做好折毛毯的事情后,才想起来了,她的眼神沉了沉,然后在谢廖沙软糯的嗓音中恢复了笑脸。 午餐的食物精致却也不会过分的奢华,说到底,卡列宁比起在官场里捞钱,似乎是更醉心于享受工作。 到下午三点的时候,谢廖沙就有些坐不住了,但他勉强自己继续把屁股黏在凳子上。 那个总是吝啬于表扬的布朗老师将一切看在了眼里,并且对于谢廖沙今天的表现很满意,而破例让他可以休息一会儿。 谢廖沙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受到了奖励,但只要是好的,他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孩子爱玩是天性,谢廖沙休息的时候玩了一会儿小火车,那是他远在莫斯科的舅舅送给他的,是谢廖沙最爱的玩具。 下午五点的时候,几乎不差一分一秒的,卡列宁回来了,而且,带了比平常多了一倍的文件。 安娜想:看起来他只是压缩了一下时间,而不是决定让公务暂时搁置下去。 “你得把手套戴着,谢廖沙,不然风寒会要你的命。”卡列宁依旧冷静地说。 谢廖沙乖乖地应了一声,他高兴坏了。 卡列宁皱着眉,但没有说什么,他转身对管家科尔尼说:“煮一锅姜汤,卡伦斯医生那里确认过了吗?” “是的,老爷,一切按照您的吩咐都确认过了。” “恩。”卡列宁点点头。他喜欢提前安排计划,一切都规规矩矩的,有备无患的。 安娜对于卡列宁将打雪仗这件事像处理外交事故一样,考虑得居无详细感觉有些好笑,以及,对于卡列宁的心思缜密有一点佩服。 看来,传闻总是不可信的。 这个人分明是十分爱着他的儿子。 4.chapter4 外套,围巾,帽子,耳罩,皮质手套…… 被裹成了一个粽子的谢廖沙很不开心。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父亲也严谨的穿着大衣,戴着皮质手套后,他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安娜笑眯眯的看着这对俄罗斯蓝眼睛毛熊父子走出家里,她把自己裹得暖烘烘的,貂皮大衣围脖和帽子一件不少。 在后花园那里,安娜坐在开放的长廊椅子上,白色的桌面上放着热气腾腾的红茶还有牛奶。 卡列宁没有把谢廖沙带到很远,就在长廊边上。 安娜本以为她会看到一处父子打雪仗欢乐的景象,就像是卡列宁这种严肃的人,若是能够全心参与进去后,怕也能活泼一些,但事实是,她就像是在欣赏一幅安静的画,两个俄罗斯老爷爷正在慢腾腾的堆雪人。 卡列宁从未做过这种事。 他当然知道打雪仗是什么,也知道有些平民家庭会在家门口堆雪人,用上桶、胡萝卜、木棍什么的,他为此还研究过,但他从未想象过有一天自己得去做这些。 站在俄罗斯厚实的积雪里,不是为了去政务厅,而是为了“玩”,他觉得太过陌生了。 卡列宁的童年没有这种乐趣,从小失去双亲,在叔叔家长大,无论是后者还是卡列宁已经年轻逝世的大哥都不是那种会玩乐的人,对此他也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按部就班的工作,结婚,有了一个儿子,无论是做丈夫还是成为父亲,他也都没遇到过什么棘手的问题,但就算是醉心于工作的卡列宁也能发现,谢廖沙兴致不高。 “如果你觉得冷了,就应该去房子里让自己暖和一下,谢廖沙。”卡列宁说。 “哦。” 他儿子点点头,然后在又团了一个雪球后,告诉他,他觉得他们可以提前结束了。 “谢谢您,父亲。”谢廖沙礼貌的说,他下意识想要拍拍身上的雪花,却发现,静态的玩耍后,这是一件不需要做的事情。 “不客气,儿子。”卡列宁干巴巴地回答,除此之外,他还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对话,机警的高官卡列宁实在想不到,有一天他会找不到更好的话语让谈话朝着好的方向走。 谢廖沙往前走着,安娜明显可以看到他脸蛋有些气鼓鼓的。 她转了转眼睛,然后有些遗憾地起身,向她舒适的座位告别。 就在这时,穿得像是一只小熊的谢廖沙在走了几步后突然摔了一跤。 卡列宁走过去,把谢廖沙从雪地里抱起来。 谢廖沙的脸蛋上被糊了一脸的雪花,眼睫毛都要变成白色的了,他鼻子红通通的,一半是冻的,一半是难受和失望。 “你受伤了吗?谢廖沙。”卡列宁拧眉问。 “我……”谢廖沙想回答,但他的母亲走到了他身边,暖和的双手替他擦了擦脸上的雪。 “他穿得太多了,亚历克斯,相信我,如果花园里的土地可以说话,它们一定会控诉的。”安娜开了个玩笑。 “来,如果想玩打雪仗那就别穿这么多。”安娜替谢廖沙把一些不必要的保护措施拆下来。 卡列宁想阻止她:“安娜,我认为这是必须的,要知道风寒……” “别那么严肃,亚历克斯。” 安娜知道面前的男人有多么循规蹈矩,如果同他辩论,显然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所以,她直接走到对方面前,强行摘掉卡列宁的手套。 光秃秃的手暴露在冷空气中,卡列宁觉得十分不习惯。 安娜笑着说:“亲爱的亚历克斯,我必须和谢廖沙一组,从公平的角度来说,我认为这是十分合理的。” 卡列宁突然发现自己的妻子是一个十分擅长辩论的诡辩者,而很快的,一把冰冷的雪被塞进了他的脖子里。 卡列宁瞬间清醒了过来,却只瞧见妻子抱着谢廖沙快速逃离的背影。 安娜看着那个还有些震惊以至呆愣的男人,忍不住笑了起来,她把谢廖沙塞好后,迅速的又捏起一个雪球,想要趁着卡列宁还在失神的时候再来一次,但就在她扔出去的时候,男人却敏捷的躲避开了。 卡列宁习惯在政治上躲避敌人的明刀暗箭,规避风险是他的一种本能,扔雪球,大概也算在里面。 他尽量压低身子。 虽然卡列宁几乎从没玩过打雪仗,他还是一个文官,但他知道任何战役无非就是六个字——进攻或者躲避。 “妈妈,你把雪球塞进了爸爸的领子里面!”谢廖沙震惊地说道。 “很遗憾,只有一次。”安娜玩笑道。 谢廖沙突然用一种崇敬的眼神看向自己的母亲。 “来,谢廖沙,我们需要充足的弹药。”安娜拍拍谢廖沙的手臂,后者愉快的应了一声,用肉乎乎的手做了很多的“弹药”。 雪团子在半空中飞舞,交织成一条银线。 卡列宁虽然是个新手,实力却不可小觑,到最后他们的衣服都有些被雪打湿了,这跟卡列宁之前设想的完全不一样,可现在没有人再去关心什么风寒了。 安娜和谢廖沙认真的观察着前方的敌情,然而卡列宁似乎打定主意要躲起来,只看得到一点帽子。 这也许是一个战术。 如果安娜忍不住想摸过去偷袭,也许就会被卡列宁打个正着。 安娜正在犹豫的时候,突然觉得一阵凉意靠过来,她猛地转身,就看见在她们躲避的“战壕”上面,卡列宁正一手抱着谢廖沙,一手捂着他的嘴巴。 “人质在我手上了,安娜。” 也许这名政府官员真的没有用得意洋洋的语调说话,不过是在陈述事实,但安娜就是觉得,卡列宁绝对十分高兴。 “哦。”她说,然后猛吸一口气,站起来想要把手里的一个雪球塞进卡列宁的领子里。 “这是犯规的。”卡列宁躲避的还算及时,只有一点雪蹭到了他的脖子,他皱眉说道。 “不到最后一刻,谁知道呢,亚历克斯。”安娜无辜地说,然后突然把谢廖沙抱了回来,在谢廖沙咯咯的笑声中逃也似的回到了房子里面,留下卡列宁清理那一地的雪渍。 卡列宁看着乱七八糟的后花园,又看了看有些湿乎乎的自己,他拧了下眉毛,有些不理解自己怎么会这样做。 不过,他捡起自己和谢廖沙的手套,边走边想:也许打雪仗的确有种神秘的价值。 洗了手,换下厚实的衣服,喝了一碗姜汤。 父子俩头一次的“玩乐”时光就这么告一段落了。 在晚餐开始之前,卡列宁抽空检查了一下谢廖沙的法文课程,谢廖沙回答的很好,这令他觉得很满意,并且,就像是站歪了的列兵终于站对了位置,卡列宁觉得之前那股子违和的感觉终于被纠正了过来,所以,关于之前那件事,他就不那么在意了。 雪地上的事情被卡列宁归为“不重要”,然后放入了脑子里不重要的那个区域,重新开始投入到他的政务里去。而谢廖沙,如果没有母亲的帮助,他的脑子里则是会把这件事直接列入了黑名单。 可喜可贺的是,安娜的加入十分及时。 “夫人,少爷希望您能过去一下。”安娜洗好澡后尤妮娜过来说道。 “我知道了。” 5.chapter5 因为今天玩了雪,跟安娜预想的稍微有点不一样,被雪花打湿了头发,所以她干脆洗了个澡,半干的头发有些微卷,她拢了拢头发就准备去那孩子那里。 刚要出门的时候就瞧见了卡列宁。 在她开口之前,卡列宁又拧起了眉。 “你该穿一件厚一点的袍子,安娜。” “好的。”安娜干脆的转身重新去拿一件厚实的衣物,这使得卡列宁觉得有些怪异,他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就向书房走去。 安娜来到了谢廖沙的卧室。 比她前世见过的普通孩子的卧室显然大多了,而且更加华贵。但男孩子摆放的整齐的玩具显然说明他们并没有太大的不一样。 墙壁上悬挂的钟小幅度地摆弄着,月光把树影搅碎了,隐隐绰绰的投射在房间里。 小男孩儿已经困倦的打起了哈欠,却仍强撑着不愿意睡去。 安娜走进房间里后,脚步先是转了一下方向,把钟表摆正,却没什么太大的效果,而谢廖沙已经软软地呼唤了她。 安娜坐在床边,谢廖沙像一只小兔子一样依偎了进来。她不着痕迹的微微后退一步,因为实在是还没有习惯被人如此亲切的靠近。 “妈妈,我喜欢今天的打雪仗。”谢廖沙也没在意,只是半阖着眼睛软软地说。 安娜揉着小男孩儿的头发,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说着。 “你还是我的好妈妈。”谢廖沙扭动了一下身子,再一次要把自己塞进安娜的怀里。 “好,既然我现在是这小家伙的母亲。”安娜说服自己接受这个小毛头的扭扭攻击。 有些事就这么糊涂着。 休养生息一周后,安娜也不得不开始重新在她的社交圈里活络起来。 她知道自己骨子里就不是那种可以一杯清茶活一辈子的人,前世她就为了这么目的做出了选择,至于之后的事情,安娜只能说如果重新来一次,她也会同样选择。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安娜。 安娜让尤妮娜把给她的信件都整理好,她仔细阅读了所有的信件,剔除掉一些鸡肋的,着重留下了三份。 两份是想拜访她的,一份是邀请她的。 安娜掂了掂这三份邀请函的重量,思索后决定明天开始见客,毕竟,一周的时间的确久了点,只有口袋里没有钱币的贵妇人才会一周都没有动静。 想想也知道,在那些好事者的嘴里,她这周在家的事情恐怕早就被编排的天花乱坠了。 第二天,安娜第一个接见的是一位叫做李吉亚·伊万诺夫的伯爵夫人。 她也许不是这个圈子里最尊贵的,但这个高大的,有一双黑眼睛的女人是圈子里最为活跃和有权威性的。 下午两点的时候伯爵夫人过来了。 安娜去迎接了。 见到真人后,安娜在心里后退了一下,因为李吉亚·伊万诺夫伯爵夫人实在是有些太大只了。 安娜这具身体并不矮,但还算苗条,肩膀窄而且丰腴,双颊还有些病态的嫣红,这让她看上去楚楚动人,同李吉亚·伊万诺夫伯爵夫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安娜显得娇小多了。 “噢!我亲爱的安娜,你还好?” 伯爵夫人就像她的体格一样是个热情的人,她拥抱并且亲吻着安娜。 说实话,那还实在是有些粗鲁。 卡列宁的个子比伯爵夫人更高,手也更为宽大,但同李吉亚一对比,卡列宁绝对是个温柔的绅士。 但安娜不能抱怨,所以她微笑着回吻了对方,同时不动神色的让她们坐在沙发里,避免被勒死。 “一切都好,亚历克斯认为我应该再休息一两天,但我简直迫不及待的想要见见你了。”安娜用一种快活的语气说着,而且,很好的把责任赖在了正在政务厅忙碌的官员身上。 “真是甜蜜的抱怨,亲爱的。”李吉亚·伊万诺夫伯爵夫人笑呵呵地说,她先是卡列宁的朋友,在卡列宁的引荐下把对方的妻子拉进了她们的圈子里。然后她又关心道,“但我认为卡列宁说的没错,也许再休息两天比较好,瞧你可瘦了不少。” 安娜只是微笑不说话,这在李吉亚看来她这位漂亮的朋友是有些害羞了。 但实际上,安娜只是在心里想:你知道我为了瘦一点做了多少努力吗? 女人啊,无论是在哪个时代,减肥都是无法被割舍的。 也许俄罗斯的贵妇和中国唐朝一样崇尚丰腴,但她是绝对不喜欢的。 李吉亚显然习惯主导一场谈话了,所以安娜更多的是在聆听。 伯爵夫人说了一些姐妹会的事情,安娜了解到那是一个博爱的宗教组织,她对宗教没什么兴趣,然而,在舆论还被媒介限制,被政治垄断的时候,组织形式总是能起到很好的传播作用。 安娜不动神色的从伯爵夫人这里获取知识。除了有用的重要信息之外,她还了解到一个关于卡列宁的小小趣闻。 “我丈夫说卡列宁提拔了一个年轻人,按理来说他还不符合资格,但卡列宁坚持这样做。” “那他一定有过人之处。”安娜试探性地说,然后观察李吉亚·伊万诺夫伯爵夫人的脸色。 “哦,据我了解他的政务能力的确很出色,只是他的身份还真是有些尴尬呢。” “哦,怎么尴尬?”安娜问道。 李吉亚伯爵夫人刚准备解释,管家科尔尼就来通知安娜,说卡列宁的秘书来替他拿一些东西。 安娜让李吉亚·伯爵夫人稍微等一下,但李吉亚表示她也从未见过对方,她想瞧瞧卡列宁中意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于是,她们一起出去了。 大厅里。 座椅上,一个穿着制服的年轻男人正坐在椅子上,听见响动后转头看向安娜她们,然后起身。 安娜打赌她听到了李吉亚吸气的声音。 不过,不能责怪李吉亚,这位秘书先生长得实在是有够漂亮的。 6.chapter6 淡金色的头发十分柔顺,不像平常政府官员那样用发胶梳理的一丝不苟,而是任其垂落,却又不会盖过眉毛。 碧蓝色的眼睛,色泽比他的头发要深一些,嘴唇红艳。 这位秘书先生个子中等,不像一般俄罗斯男人体格那么强壮,偏向于瘦削,而他过分白皙的皮肤只让他看上去更加美丽了。 他看上去不像是一个传统的俄罗斯人,这点跟卡列宁还是有点相似的。 多数的官员们或者在政府谋了一官半职的人,职位低的多是骨瘦如柴小心翼翼那种,职位高的,以胖子居多。 之前像卡列宁这种瘦高的还算是一个异类,现在,又来一个。 安娜不想用美丽来形容一个男人,但面前这个的确是的。 “日安,夫人们。” 男人向他们走来,微笑着,步伐稳健却没有侵略感,那更像是他在跳华尔兹一样优雅。 “初次见面,我是卡列宁长官的秘书,弗拉基米尔·萨利尼科夫。” 叫做弗拉基米尔的年轻人按规矩亲吻了两位女士的手背。 这不是一个留人说话的好时机。 “请跟我来,弗拉基米尔先生。”安娜说。 “十分感谢您,夫人。”卡列宁的秘书表现的彬彬有礼,毫不僭越。 安娜带弗拉基米尔去了卡列宁的书房,后者找到了卡列宁需要的文件后就告辞了。 在弗拉基米尔离开后,李吉亚认为她也该离开了,但她还是激动的表示了她对弗拉基米尔的好感。 “噢!上帝啊,多漂亮的小伙子啊!” 尽管安娜有些好奇关于弗拉基米尔的那个尴尬的身份,但她还是决定暂时吞在肚子里,免得让李吉亚多想。 李吉亚·伊万诺夫伯爵夫人离开后,安娜准备去花园里走走。 “夫人,需要我陪您去吗?”尤妮娜问道。 安娜看了一眼尤妮娜,不过十七八岁,生了一张圆润的脸,五官不美,却也让人觉得舒服,最难得的是,话不多,做事也细心。 “我自己去走走就可以了。”安娜拒绝了尤妮娜的陪同。 她希望自己别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得应付别人,尽管,她现在自由的多。 花园里,虽然才下午三点,但难得的晴天。 树枝上挂满了簌簌的银条,把树枝压得很弯,早晨的时候不时地会有断裂的声音,管家科尔尼会起得很早,指挥仆人们把断裂的树枝清理好,卡列宁的宅邸被这位老管家管理的很好。 积雪很厚,但道路都被用粗盐清理好了。 鹅卵石铺就的路,还有大理石铺就的,方便行走又美观,不难想象盛夏的繁盛。 安娜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貂绒大衣,样式简单,但貂绒本身就华贵,过多的装饰不过是让它显得臃肿,一条宽边黑色丝绸被系成一个小巧的结,在胸前闪耀。 她把头发盘起来了,藏在温暖的帽子里。 凛冽的空气在她刚出来时,吸入胸腔中时,几乎打了个冷颤,但之后,却是久违的舒适。 她缓慢走着,开始想起前世。 也是那样一个雪天,刺目的鲜红,她和安宁失去了父母,不得不被送到外婆家里去。 她想起安宁握着她的手说:“我们是姐妹,是一辈子的,不能分开。” 但是这个世界,谁能陪谁一辈子呢? 安娜眨了一下眼睛,好像风里被带起的细小的雪花,飘散进她的瞳孔里面去了,让她有些泪意,但一抬头,却分明眉眼干净什么都没有。 “冷死了。”她咕哝了一句,然后放弃了剩下的后半程散步线路,原路回去了。 回到屋子里后,安娜把被浸湿了一点的丝绒短靴脱下来,交给一个女仆,让她清理干净,自己则是一头扎入了卡列宁的书房。 她现在谁都不想见,而卡列宁那冷冰冰的书房是最好的地方,连谢廖沙都不愿意过去那里。 她成功的让自己安静了一会儿,直到门锁突然咔哒一声。 安娜抬眼望去,眼神有些惫懒。 “你不舒服?” 卡列宁问道,又皱起了眉毛。 安娜不想搭理他,但理智又告诉她不能这么做,毕竟,卡列宁现在不是什么与她无关的陌生人,而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有点。”她略微笑了一下,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如果不舒服可以让她再独自一人待一会儿,她不介意被当成病号。 “我让科尔尼联系卡伦斯过来。”卡列宁给出了最理智的方案。 “别劳烦他过来了,我想我只需要早点休息就可以了。”安娜竭力平和的说这句话,免得让卡列宁感觉到有任何不耐烦的感情。 冷冰冰的书房令安娜的鼻尖有些红,她发现这具身体的主人也许有点鼻炎之类的,受冻后她的双眼就不受控制的有点泪眼朦胧了。 卡列宁犹豫了一下。 在他的认知里,一旦有什么不舒服,最好的就是看医生,就像人们遭遇了不公正应该求助于政府一样。 但他的妻子拒绝了,她以前不会这样的。 如果这是在政务中,遇到了不同的意见,卡列宁总是会下意识在脑子里思考出更多的备选方案说服别人同意他的意见,就算是对自己的妻子,他也经常这样做。 可现在有点不一样。 他看到了妻子那点细小的眼泪。 如果卡列宁不是那种不能见到女人小孩儿的人,他一定可以想出最为理智的说服方式,让他的妻子同意自己的想法。 遗憾的是,他是这种人,而他绝对不会让他的政敌知道这个。 卡列宁走到妻子的面前,他略微思考了一下,然后在安娜措不及手的时候,把手放在她额头上试探了一下。 “我不是专业的,但我感觉还好。”卡列宁迟疑地说道。 他是一个喜欢精确的人,在他不擅长的领域,要他说出不包含虚伪的意见和判定,他并非很自信。 感受到自己话语里的迟疑后,卡列宁再次说,声音重新恢复冷静和迅速:“我依旧坚持最好让卡伦斯医生过来给你看一下。” 这下好多了,他喜欢说出最理智的建议和方法。 7.chapter7 也许不舒服的时候有个人在你身边真的是很好。 “我只是不想生事,妥协或者示弱才是最好的不是吗?” 一个细小的声音有力的反驳着。 安娜看着对方,一张小脸缩在毛茸茸的围脖里面,那令她看上去跟平常淡然自信的样子有点不一样,像是什么没有攻击力的小动物。 “如果那样可以让你安心的话。”安娜轻声说。 卡列宁望着她,皱眉思索了一下。 “好,如果晚上有什么不对劲我会坚持我的想法。”卡列宁说,决定退让了一步。 安娜松了口气。 为了让男人相信她真的并非生病到需要看医生,尽管晚餐没有什么胃口,她依旧坚持吃下了和平常差不多的食物。 虽然安娜在专心吃自己的食物,但她知道卡列宁在注视她,只是她决定装作不知道,一直到卡列宁放心的收回视线。 谢廖沙对于安娜躲藏的行为有些敏感,可从父亲关注母亲的表情看来,他猜测母亲也许不舒服了。 晚餐吃过后,谢廖沙去了母亲的卧室里。 “妈妈,您不舒服吗?” “哦,只是一点点。”安娜眨了眨眼睛说。 “如果您觉得不舒服就要看医生,卡伦斯医生是个好医生,如果您怕吃药,他会给您一颗好吃的糖。”谢廖沙双手放在安娜的膝盖那里,半蹲着。 他似乎非常喜爱这个姿势,眼睛注视对方,是满满的依赖感。 安娜摸了摸谢廖沙的头发,微笑了一下。 “我会的。” “恩,生病了不能忍着。”谢廖沙点点小脑袋,然后他起身。 “妈妈,您需要躺在床上去,今天我不需要您给我讲睡前故事了,我等会儿会给您讲《渔夫和金鱼的故事》。” 谢廖沙催促安娜去床上躺着。 这就是赶鸭子一样,而安娜毫无疑问就是那只心中装着千千结不那么老实的鸭子。 顺从,顺从这个扭扭怪,安娜对自己说。 当谢廖沙去拿故事书的时候,她换了衣服躺在被窝里。 谢廖沙也换好了衣服,穿着温暖的睡袍和毛绒拖鞋,头发卷卷的,一双蓝眼睛又大又明亮。 他爬上床铺,把自己妥当的安顿好,并且给安娜掖了掖被子,尽管手法稚嫩,却十分周到,完全看不出是一个才七岁的孩子。 “您准备好了吗?妈妈。”谢廖沙问道,小胖手把书本摊开,翻到《渔夫和金鱼》那一页。 安娜瞅了一眼对方,看到那圆乎乎的下颚弧度才确信这的确是个七岁的孩子,而不是什么大人。 “是的。”她笑着回答。 白日里一些烦躁的情绪因为谢廖沙这番行为而得到了纾解。 谢廖沙清了清嗓子表示他们将要开始进行冒险了。 “有些幼稚,充满想象力,还有,是个小绅士。”安娜一边听一边在心里做出评价。 谢廖沙的本意是要哄母亲入睡,但到后面,他自己却打起了瞌睡,他晃了晃脑袋。 “您困了吗?妈妈。”谢廖沙揉了揉眼睛问道。 “是的,我想我要睡觉了。”安娜低声说,在面对这个孩子的时候,几乎是不自觉的放低了声音。 “恩,那我要去睡觉了,晚安,妈妈。”谢廖沙扭过身子吻了吻安娜,然后利索的爬下床准备回自己的卧室。 安娜看着那个孩子,胳膊下夹着故事书,觉得这场景非常眼熟,然后很快的回忆起,卡列宁不也是这个样? “遗传的基因还真是强大!”安娜在心里啧啧了两声。 “怎么了,妈妈?”谢廖沙扭过身子问道。 敏感的小孩儿。 安娜笑了一下。 “没什么,晚安,谢廖沙。” “恩,晚安,妈妈。”谢廖沙露出一个软软的笑容,眼睛弯弯的,像个秀气的小姑娘。 谢廖沙的话语刚落下,门被敲了两下,然后门锁被拧开,卡列宁进来了。 安娜忍不住终于笑了出来。 胳膊下同时夹着一本书的父子俩没反应过来,疑惑的看着安娜。 安娜轻咳了两声表示没事。 “父亲晚安。”谢廖沙礼貌地说。 “晚安,儿子。” 卡列宁看着谢廖沙离开,直到他进房后才把卧室的门关上。 安娜打量着卡列宁,宝蓝色的睡袍,很厚实,连系带都是一丝不苟的,不过,这位先生似乎只有在睡觉的时候才会做这种装束,所以?他准备来这边睡觉! 想到这里,安娜觉得有些不淡定了。 卡列宁关好门后,一抬眼,就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妻子某种强烈的抗拒,只是,等他一眨眼,又似乎只是错觉。 在官场上,卡列宁总是保持机敏像一条狼狗一样,但在家里,他习惯让自己稍微喘口气,毕竟,这是他的家而不是外边不是吗? 卡列宁丢掉那丝狐疑,往前走着,然后在床沿边那里站定。 “现在感觉怎么样?安娜。” “我很好,没什么大碍。”安娜微笑着说道,心里却一直绷着。 卡列宁抬起手替她探了探温度,的确没什么反常。 “所以我说了不用劳烦卡伦斯医生专门过来了。”安娜用一种轻松的语调说着。 “这只是侥幸,依旧不怎么理智,安娜。”卡列宁平静地说。 如果是别人这样,多半存在反驳和挑衅的味道,但卡列宁不管是神情还是语气都一丝不苟,那就让人不会多想。 “不过,没事就好。”卡列宁最后这样说道。 “恩,我没什么事情的。”安娜附和对方,同时关心道,“今天你看这本书的进度是多少呢?” 卡列宁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书,然后说:“十分之一。” 这么少! 心中警钟大作,安娜十分不愿意面对那个结果,但显然挣扎不过是拖延时间,而且卡列宁不太容易改变主意。 “比平时少了很多。” “是的,安娜,虽然你现在没什么问题,但我认为我今天还是在这边睡比较好。”卡列宁平静地说出了他认为最理智的问题。 而安娜却觉得,脑子里被人狠狠地打了一下。 所以,她之前觉得丈夫不错,孩子不错,家庭环境都不错的好日子,现在需要马上修改——同睡一张床永远是绝对错误的! 8.chapter8 安娜依旧躺在床铺中心,枕头和抱枕堆积得高高的,她靠着它们,像是给自己找一个支点。 雪白的睡袍让她看上去像一只狐狸,那种比较稀少的,有点漂亮的北极狐。眯着眼睛静静地在安全的距离打量前方。 卡列宁不是猎人,但他是一个政客。 被人死死地盯着后背不可能毫无察觉,所以他回过头,却什么都没发现,他的妻子冲他露出一个微笑。 卡列宁拧了下眉毛。 这段时间一直有些奇怪,他怀疑自己有忽视什么,但他和安娜的交流并没有出什么问题,而且,那看上去没什么不同。 卡列宁把这归为是那位大使夫人带来的后遗症。 从安娜的角度,可以观察到卡列宁时而皱起的眉头。 她可不认为是因为书里的东西,但她也没什么猜测的兴趣了。 在卡列宁进一步说话之前,她还不好判断今天到底是纯睡觉,还是要做点□□可以做的事情。 但转念一想,她现在可是病患,虽然是假的,可如果卡列宁对病人都能下手,他可真是个禽兽!不过,那可能性应该很低…… 当安娜还在思索的时候,卡列宁合上了书本,并且用上了书签。 那厚度跟他说的十分之一不一样。 “你不继续看了吗?”安娜问。 卡列宁说:“我决定修改一下计划,你生病了,安娜,今天我也有些不专心,那对看书没什么好处。” 卡列宁并不遮掩,他解开了睡袍一副他打算今天在这里歇下的样子。 安娜很想说:“嘿,机器人先生,你很有钱,家里很大,你有很多间房,为什么你要睡在我这儿?” 但又一个声音毫不留情的提醒她。 “别挣扎了,这里是他家,你是他老婆,你们还一起生了一个儿子。” “但我不是他老婆!” 那个声音理智的冷笑了一下。 “都一样,别挣扎了。” 被子被掀开了,安娜紧紧地抓着被子,这几乎是个下意识的反应,就算她前世不像她姐姐安宁一样是个大好人,也没少为了目的做坏事,但跟一个还不算非常熟的男人躺在一张床上,实在是有些让她不知所措。 “过去点,安娜。”卡列宁拧眉催促了一声。 “哦。”安娜往旁边挪了挪。 卡列宁安顿好自己,等了一会儿,偏头问:“你还不打算入睡?” “什么?” 思绪混沌中安娜只听到卡列宁这一个问题,但有些没理解过来。 “我建议你今晚早点睡,安娜,这对你的病情是有好处的。”卡列宁说,目光在她的睡袍上停留了一下。 “是的,你说得对,我只是在想些事情。”安娜微笑了一下,这下终于恢复了一点镇定,因为卡列宁这话的意思是今晚不会拉着她做什么不和谐的运动。 安娜脱下睡袍,卡列宁接过去,下床挂好了,宝蓝色和猩红色的睡衣挂在一起,和谐的有些过分。 安娜收回目光,在卡列宁上床后对他说了一声谢谢。 卡列宁看了她一眼,然后关了灯,道:“晚安,安娜。” “晚安,亚历克斯。” 枕头很柔软,鹅毛被子舒适又轻盈,一张大床上,他们并未靠的很近,安娜觉得生活似乎又变好了,她满足的闭上眼睛,让自己忽略旁边的人。 她本以为自己会很晚才能入睡,毕竟躺在她身边的可不是一只泰迪熊,而是一个有盐味儿的大男人,但卡列宁本性中那种克制和自律似乎在床上也一样。 在卡列宁躺下后,他也没有翻身的动作,呼吸均匀。 他们的身体都没有碰到一起,要忽略他实在是太容易了。 半夜的时候,卡列宁略微醒了过来。 他睡眠不深,而且,多年来的习惯让他可以在晚上醒过来,只要入睡之前惦记一件事儿。 自他成年独立后,曾为此看过医生,他担忧这是一种疾病,卡列宁也许是个工作狂,但同样的也关心自己的身体,要知道,作为一个政客,好的身体是非常重要的。 医生告诉他不必忧心,他的健康状况很好,而这个习惯,也许只是来自于他的心理暗示。 卡列宁对那位医生说了很多,包括他从小失去双亲,和兄长一起寄住在叔父家里,后来兄长早逝。 医生最后告诉他,不需要一再的把它当成一种不良的隐患,只需要放松,减少夜间醒转的频率即可。 后来,卡列宁强迫自己,以至于,为了缓和一个习惯,他又养成了一个习惯。除非是有需要,入睡之前他几乎什么都不会思考。 卡列宁轻轻转过身子,看到那正偏头对着他睡得正熟的人,像是小动物一样用力的把自己缩在被子里。 卡列宁抬起手摸了摸安娜的额头,然后又拧了下眉,最后让自己靠过去,把对方揽在怀里,仔细的掖好被角。 天亮后,安娜翻了个身,然后她睁开眼睛。 她的腿在被子底下动了动,试探性地戳戳旁边有没有人,然后才转过身来。 属于卡列宁的那一边已经没有人了,枕头被拍打的蓬松又整齐,衣架上的蓝色睡袍也拿走了,就像是昨晚他没有来过一样。 安娜松了口气。 她仰望着天花板,开始反省自己昨天的一些失态。 这样不好。 她得更耐心一点。 但是管他呢,安娜想:我又不是受气包,我也有脾气,以前我要顾忌一切,现在我可不需要了,而且,是他自己非要凑上来,我已经表达过我的意愿了。 “你这样就太忘恩负义了。”那个理智的声音嘲讽她。 安娜拧着眉毛,跟那个人争执。 “我也妥协了很多,我一直在扮演好他的妻子,他儿子的父亲,我从没对他抱怨,让他可以专心于政务,就算他不打算回来我也不会说什么的!”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的老婆已经不是原来那一个了,你只是不爱他,所以巴不得不要见他,免得他什么时候有了兴致拉着你一起做点不和谐的运动。” “我本来就不爱他,他只是个陌生人。” “别忘了他关心你了,也许方法有点冷硬。” “那是因为他以为我是他老婆。” “纠结这种没有结果的事情太愚蠢了,你比谁都清楚。”那个声音冷漠地说。 安娜说不出话来了。 “那我需要报恩?” “是的。” “包括把自己洗白白扔到他床上去?” “这不是生命之债,你不需要现在献身,虽然那是迟早会发生的,但现在你只需要做点他喜欢的事儿。” 那个理智的声音在她的脑子里挥挥手,然后像泡泡一样消失掉了。 9.chapter9 安娜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这家里的天花板都很高,顶棚是一种典雅的颜色,帷幔垂落,她躺在被子里,像是躲在蜗牛的华丽的壳子中。 但,蜗牛也许可以背着壳走,人类却不行。 安娜起来了,捋了捋头发,她穿着睡袍坐在镜子面前,认真地研究着这张脸。 因为最近稍作节食,所以成果显著。 纤细的眉毛挂在两眼上方,像柳枝一样柔韧,眼皮很深,浓密的睫毛下是灰色的眼珠。 在她双颊丰腴下颚圆润的时候,身体的主人看上去秀美和温和,但现在,灵魂的掌控者换成了她,瘦削的双颊以及略薄的嘴唇,淡笑时就有种神秘。 安娜拢着那一头有些打卷的秀发,观察着镜子里面的人,觉得长发其实不适合自己。 可在这个时代,哪一个妇人会减去这一头长发呢? 安娜走到窗帘那儿,拉了铃,没多久尤妮娜进来了。 她坐在凳子上,散着长发,尤妮娜麻利的拿好了火钳等工具。 “夫人,您今天要出去吗?” “不是。” 尤妮娜点了下头对这个话题不再多问。 安娜在镜子里又看了尤妮娜一眼,对这个小姑娘更加满意。 她不是那种因为来自现代就会把所有人都看成朋友的类型,而且,就算是现代,尊卑之分也从没消失过。 如果她一边跟这里的仆人交朋友,一边心安理得的吃着他们送上来的茶果,那才真是好笑。 “谢廖沙呢?” “小少爷还在抄写。今天早上老爷考了他的学业,小少爷前边答得很好,后面就忘记了。” 安娜应了一声。 这个时候,作为母亲的角色,毫无疑问应该去安慰自己的儿子。 香金色的长裙,掐腰,绸缎质地有些闪闪发光,上好的白色狐狸围脖,被安娜松松地围绕在自己的肩侧。 这个时候并不流行浓妆,安娜也没给自己擦粉,就涂了点润唇的。 白人的皮肤就是这点好,再好的粉底也没有这么透白的效果,雀斑自然是无法避免的,但无伤大雅。 安娜提起裙摆起身。 谢廖沙的书房。 卡列宁似乎自小就决定培养儿子的独立性和完整性,这套儿童的卧室有一个小书房,几大排的书架几乎满满当当的,谢廖沙常看的一直摆在他够得着的地方。 当安娜进去的时候,谢廖沙抬眼瞧见她就露出了惊喜的神情。 他丢了羽毛笔,跑过来,小脸仰起来,问道:“妈妈,您现在好些了吗?” 安娜知道卡列宁应该说了什么,例如暂时不要去打扰她。 她摸摸谢廖沙的头发,笑道:“是的,完全好了。” 谢廖沙再一次露出笑容,不过很快的又开始愁眉苦脸起来。 “妈妈,我不得不把它们写完。”谢廖沙叹了口气,他重新坐回到书桌面前,手指拿起羽毛笔认真地写着。 安娜在一旁瞧了一会儿,然后真心真意地笑了一下。 “乖孩子。”安娜说,吻了吻男孩儿的头顶。 男孩儿因为获得了亲吻和夸奖而微笑,功课对他来说就没那么难受了。 离开谢廖沙的书房后,安娜依旧在思考着,自己该做点什么早日偿还那点“人情债”。还不等她想出来的时候,管家科尔尼说培特西公爵夫人过来探望她了。 “培特西?” 安娜在脑海里思索了一下,很快想起那份拜帖,以及,培特西是她表嫂的事实。 那本应该是前几天的事情,但那位夫人并未真的履行承诺。 “我这就过去。”思绪暂时打住,安娜说道。 她来到待客室,一位穿着时髦,身材极好的年轻贵妇正椅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伯爵红茶。美人如花,柔若无骨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安娜看到培特西抬眼瞧见了她,未语三分笑意已经在她眼睛波光流转了起来。 “噢!安娜,亲爱的!” 培特西公爵夫人给了安娜一个热情的拥抱,她拉着对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的身边,就像是姊妹一样热情又甜蜜。 香薰的气味儿使得安娜几乎想要打喷嚏,但她硬生生地忍住了。 近看,这位培特西公爵夫人是化了妆的,脸擦得很白,但眉眼生动,看来不会让人生厌,反而娇媚。 “你会原谅我没早点来看你是?那位大使夫人一直缠着我,我丈夫总是让我陪陪她。” “你这不是来了吗?亲爱的培特西。”安娜微笑着说。初次见面后将面前的女人划为了聪明人这一波。 培特西笑了起来,一双多情的眼睛即使是对着女性也是浪漫又柔媚的。 “你瘦了不少,看来亚历克塞·亚历山德罗维奇没有把你照顾好。” 培特西亲昵的喊着卡列宁的名字,但神奇的是,多数人不会觉得那是因为她对卡列宁本身有什么想法,只会下意识觉得,她真是个亲切又可爱的女人。 天生的社交家。 安娜又对这位培特西夫人下了一句评语。 “你知道的,培特西,亚力克赛有多么醉心于公务,不过他近些日子总能早点回来陪陪我,把他看公务的时间分给我,我还有什么能够要求他的呢?至于消瘦了,唉,我真希望他不是政府官员而是一名厨子,遗憾的是,我还真的无法想象,他那人脱下制服穿着围裙该是什么样子呢?他毕竟是那么适合穿制服的人呀!” 安娜转了几个弯变着法子夸奖了自己的丈夫,又令那话语听起来有些俏皮,聪明的培特西心里有些讶异,不过面上只是捂着嘴吃吃地发笑。 安娜单手托着茶杯,然后轻啜了一口,唔,味道不错。 培特西眨了眨眼睛,开始跟安娜说最近这段时间圈子里的一些事儿,到后来,她就跟李吉亚伯爵夫人一样,说起了卡列宁的那位秘书。 “他那人长得可真好,多少女人会喜爱他呀,可他是个傻瓜,竟然对一个那样愚蠢的女人起了认真的念头。”培特西不无遗憾地说道。 安娜略微有些惊讶,她放下茶杯。 现在这个时代,没有网络作为信息消遣,圈子里的事情同常人还不知道,只能这样在喝下午茶的时候口口相传。 “怎么说?”她有些好奇地问道。 培特西拢了一下头发,那双好看的眼睛望向安娜,嘴角微微翘起,语速和缓带着笑意说道:“一个圈子里的圣女和一位浪漫多情的年轻先生。” 10.chapter10 培特西的讲述就像她的外表给人的感觉一样愉悦又有趣。 李吉亚伯爵夫人也是如此。但她的有趣是那种带有戏剧性的,她内心多半觉得高兴或者好笑,而令人开心的感觉。而培特西,她那漂亮的眼睛和小巧的嘴巴表现出来的,其实暗含一种讽刺和鄙薄。只是大部分人早已被她的外表迷得神魂颠倒,所以也就不在意了。 在培特西公爵夫人的讲述中,安娜了解到了原因。 其实不难猜测,就像是一个俗套的故事一样。 一位年轻的贵族的后代,爱上了一位高官的可爱的妻子,那纯洁又胆怯的像是小兔子一样的夫人也爱上了对方。 这种事情在圈子里早就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了,可那位年轻人却当真了,他希望那位夫人离婚,然后嫁给他。 “想想,这种事情对那个女人是没有一点好处的。”培特西用尾指摩挲了一下自己湿润的嘴唇。 “她丈夫可是一个厉害人。她是他第二个妻子,娘家可是一塌糊涂的,如果不是他第一位夫人病死了,像她这样没有嫁妆只有一副好相貌的可嫁不了这么好的人家。”培特西取笑了一下。 安娜觉得这种事情没什么好笑的,可她也觉得培特西没什么不对。 她的思绪因为这事儿而有些飘远。 她想:当初她那样做,别人是否也是这么看的呢?就像是,一个笑话。她为此突然打了个冷颤。 “哦,亲爱的安娜,你不舒服吗?”培特西关心道。 安娜望着培特西关心的眼神,觉得她真是个可鄙又虚伪 的人,但她又冷笑了一下,她自己何尝不是? 不,她不一样。 她快速的否定道,她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帮她的父母拿回自己应得的。安宁做不到,她是那种好人,圣人。 心中打定了注意,安娜看向培特西的时候,心里就多了一分戏谑。她不知道自己这个样子在别人看来,其实跟她的丈夫卡列宁在政务上是十分相像的,是那种,因为通透了别人的心思,看准了一些事情,所以视线就充满了压迫感,仿佛在说:别耍花样,我什么都知道。 但这只是一瞬之间,所以培特西只能在心里狐疑了一下,毕竟,安娜与她,一直是一位宽厚的贵妇人。她向来不去说别人的什么是非,总能耐心倾听,而且绝不外传。 为了把这丝狐疑丢出脑后,培特西再次微笑,恭维卡列宁。 “不管怎么样,亚历克塞·阿历山德罗维奇在政务上的眼光是如此的敏锐,那位年轻人一定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安娜笑了起来。 “我一向也是这么认为的。” 安娜的话令培特西终于明白了起来,为何她觉得有些违和了,那纯粹是因为前者对自己丈夫的态度有了转变! 是的,安娜对于她的丈夫卡列宁从来没有抱怨,可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她也几乎从不提起他。 她表现得谦和又快乐,而那快乐,过去培特西总是认为同卡列宁是无关的,毕竟那可不是一个浪漫的人。承当安娜这份快乐的,多半是她的儿子,那几乎占了大部分。 但是现在,她毫不犹豫的接受了别人对她丈夫的赞美,而且认可他的一切,就像是,她打心眼里爱着自己的丈夫一样。 这可让人有些吃惊了! 培特西在心里想着。她是一个善于伪装的人,所以安娜也只是感觉到培特西似乎在想着什么,但无法猜测具体的原因。 培特西纵然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但她那份聪明劲儿多半都用在男欢女爱之上了,她也许能敏感的意识到感情这类东西,但遗憾的是,并无与之匹配的智商来行事。 或者说,她的精神层面恰恰只停留在肉欲和情爱这方面,所以,换句话来说,她不以此为耻,渴望窥探朋友的秘密使得她没有多做思考就直接问了出来。 “安娜,我的朋友,你在你丈夫身上感受到了爱情?” 培特西的这番话实在是太大胆了。 这圈子里虽然充斥着某些见不得光的感情,例如情人,但人们似乎又都不以为耻,他们秘密不宣,却又眼角眉梢谈论每一个人的这些小浪漫,暗暗发笑,却又嫉妒渴望。 培特西如此直白,一部分原因是她认为安娜爱她,她们是多好的朋友,另一方面是因为,在这个圈子里,一个妻子会真的爱她的丈夫实在太令人吃惊了。 安娜拢了拢头发,在惊讶过去后,她只是微笑,认真地反问:“为什么不呢?亲爱的培特西,他是我丈夫,我可看不到他有一丝不好。” 瞧见培特西震惊的神情后,安娜觉得有种诡异的报复感,以及小小的,恶作剧成功的心里。 之前她几乎被这位年轻贵妇唬住了,但后来才发现,培特西最多算是一只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的狡猾狐狸,比起她家里那只大老虎还差了好几个等级。 培特西想说上帝啊,又觉得那实在是太丢脸了。 她认真地观察着安娜的表情,却没有看到从前的那些脸红和羞怯,只是神情淡淡地在微笑,配合那双闪亮的灰眼睛,她慢慢地,越发相信了那一个可怕又新奇的事实。 “我想我该回去了,安娜,下个礼拜我们有一个茶会,你会来吗?我是说,带你的丈夫一块来?” “我自然会来的。亚历克斯这边,稍晚的时候我会询问他,如果行程没有别的安排,我们会一块去的。” “好的,亲爱的安娜,我会记得给你们下贴子的。” “十分感谢你今天来探望我,亲爱的培特西。” 拥抱,贴面亲吻,送客人出去。 一直到培特西那位漂亮的仆人拿着她那件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白色貂皮大衣等候在那里,培特西飞了一个媚眼给那位仆人,然后穿戴好后同安娜告辞了,后者这才露出一个无法抑制的笑容。 四点多的时候,卡列宁回来了。 政府厅那边是四点放,但卡列宁在冬日里似乎总是更为忙碌,自动自发的加班成为了这个男人的家常便饭。所以,在听到仆人说卡列宁按时下班回来后,安娜还有些意外。 卡列宁正在拍打着身上的雪花,他把大衣和帽子还有手杖交给了一旁的仆人彼得,科尔尼向他汇报今天的一些事情。 就在这时,他听到从不远处旋转扶梯那儿传来了妻子的呼喊声。 卡列宁抬眼,他妻子正从旋转扶梯上下来,白色的围脖让她看上去暖呼呼的。她看上去心情很好,那种笼罩在她身上的,一点不自然的情绪似乎全部被扫光了。 卡列宁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觉得也没什么思考的必要了。 安娜没再生病了,看上去健康红润,心情也不错,连带着他觉得心情也很好了。 卡列宁走过去,吻了吻安娜的面颊,问:“你觉得如何?” “好极了。”安娜轻快地回答。 卡列宁略微笑了一下。 安娜看着对方的笑容,眨了眨眼睛,然后像一位可爱的妻子一样挽着丈夫的手臂,向他诉说培特西的来访,当然,她略去了关于那位秘书先生的一些事儿。 他们一个穿着文官制服,身材颀长。一个穿着香金色长裙,乌发微卷,虽然说着平常的事儿,但从管家的角度看,他们竟然是如此的登对。 只是这会儿,两位主人公可一点都没发现,那本来是背道而驰的夫妻相处理念,此刻竟然慢慢地跳出了主人的规范轨道,向着对方靠近了起来。 11.chapter11 晚餐有精致的小牛肉,烟熏的恰到好处。 卡列宁对食物向来没太大的追求,他常认为食物最根本的作用只在于填饱肚子,大脑空空是最让人难受的,如非有必要,他的午餐通常简单而质朴,一个冷麦草的三明治就可以了。 现在,食物鲜美,一杯让人心情愉悦的餐前酒,以及,健康并且带着微笑的妻子,还有可爱的儿子,他那理智的大脑也不仅愉悦而享受了起来。 “培特西说下周有个茶会,你有时间吗?亚历克塞。”安娜提起这个事情。 卡列宁听到培特西这个名字,那种带着点微醺的醉意就消散了。 他不太喜欢安娜的这位表嫂。 诚然,培特西·特维尔斯基公爵夫人是个讨人喜欢的人,但她的诸多作风可说不上正派。 但,卡列宁抬眼看了一下妻子,她正微笑着倾听他的回答。 卡列宁喝了一口酒后答道:“目前还未有任何重要的安排。” “那就是本来是有的了。”安娜想。 安娜打量着卡列宁,男人光滑的脸在灯光下没有太大的棱角,神情放松,可以说是惬意。 这可真奇怪。 安娜自己从未在任何地方放松功,虽然她一向以淡笑示人。而卡列宁,人前他总是谨慎又克制,仿佛就没有个放松的时候,可现在,他看上去的确是舒适的,就像是回到了自己巢穴的老虎。 只不过,面前的男人可不会卧下来,舒服的咕噜咕噜叫。 安娜收回视线,因为刚才的联想而惹不住让一个小小的微笑浮现在嘴角边。卡列宁并未注意到,在进食了三分之二后,他那理智的大脑再度拿回了主导权,他缓慢又冷静的思考一些政务。这个时候,家庭,家人,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在要去培特西府上的前一天,卡列宁告知安娜,他当天要稍晚才能过去。 安娜对此倒也没有过多的想法,毕竟,只是一个下午茶而已。只要她谨慎点,总能应对好的。 当天早上,安娜起得比平常稍早一些。 卡列宁冬日里通常是六点半起床,他并不是那种会赖床的人,所以这位政府官员家的羽绒被也从未体会过被阳光包裹着体温的感觉。如果羽绒被们有幸开交流大会的时候,它一定没什么可说的。 卡列宁起床后洗漱和刮脸。 近来俄罗斯的风尚指标是留一点儿俊美的髭须,贵族们对此有很多的心得,像卡列宁这种文官,谈论时尚总比武将们更适合,但在偌大的政务厅里面,卡列宁的脸总是刮的溜光。那样子让他看上去更加冷峻,避免了很多无关的打扰。 收拾好自己后,卡列宁穿好文官制服去了安娜的寝室。 前几天那是他每日做的,他必须注意一下妻子的健康问题,那是他的责任和义务。 本来,那是一件不那么重要的事情,当他去探望的时候,他的妻子还在睡觉,可今天他过去的时候,正准备开门进去,却发现门自己开了。 “呃……” 安娜愣了一下。 倒不是说受到了惊吓,只是稍微有点意外。 安娜打量着卡列宁,下意识猜测他来找自己是有什么事儿。 因为安娜的打量,卡列宁觉得有些不自在了起来。 这明明没什么,他只是在尽丈夫的责任和义务。 卡列宁稳了稳心神,问道:“今天怎么早起了这么多?” 安娜不是傻瓜,她先侧了侧身子,好让卡列宁进来,然后笑了一下说道:“听起来,这不是你第一次这么早过来了?” 卡列宁自知失言,心里有些别扭的古怪,但很快他就微微点头,答道:“我是你的丈夫,关心你的健康是我的责任。” 安娜看着男人落座,用一种平板的语气说着那么一句话。 本应该是温情的关心,被他那么直直的说出来,倒是完全不浪漫了。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与她而言,在华丽虚伪的甜言蜜语,也只是空话。在不细腻的关怀,也是发自内心的。 “我很高兴,亚历克塞。”安娜没有落座,她就站在小圆桌的旁边,那样略微歪着头笑着,灰色的眼睛里像是有细碎的星星在里面一样。 卡列宁不是诗人,艺术的美丽从来都与他无关,但当“美”就在他面前的时候,身为男性的一面他有无数包容力可以欣赏。 清晨,一个小小的微笑,那么浅淡又真诚的浮现在男人的嘴角边。 浅紫色的优雅的薄纱帘早已被拉开了,雪景天里,只要有一点儿光都透亮。 一个说得上是温柔的亲吻落在她的嘴唇上。 “没有旁人在。”这是她的卧室,足够私密的地方,她现在是这家伙的老婆,所以,她怎么能拒绝?安娜心里的小人唠唠叨叨的,阻止某一部分的她把对方推开。 小天使安娜越来越大,小恶魔的安娜咬着牙,最后嘟囔着类似于“堕落和愚蠢”这种话。 小天使安娜准备洒更多幸福的泡泡,但卡列宁已经放开了。 他们早就是夫妻了,不是谈恋爱。 青天白日的滚做一团,卡列宁是做不到,更别提,他的怀表时间已经显示,早餐即将开始了。 望着正低头看时间的卡列宁,安娜努力压制脸颊烧红的感觉。 “呸!”她在心里说,不知道是在唾弃自己还是纯粹发泄,因为卡列宁已经收好怀表,一副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可没脸红心跳的样子。 “他当然不会,这是他老婆。”安娜在心里轻轻地哼着,不知道是在对谁不满。 “这不过是一个吻,从生物学上来说,不过是嘴唇和嘴唇的摩擦接触,他们刚才可能交换了一点液体,还不到百分之一,从他们关系来看,这有些冷淡了。所以,所谓的婚姻是恋爱的坟墓果然是没错的。荷尔蒙和多巴胺也许干掉了不少,或者,卡列宁难道真的存在这种东西……” 安娜正在脑子里快速的思考以上东西的时候,前面的男人已经浅浅地皱起了眉头。 难道他听到了? 安娜压下惊慌,微笑了一下问道:“怎么了?” 12.chapter12 “今天你已经挑选这身去你表嫂那边了吗?” 安娜低头瞅了自己一眼,酒红色的低领天鹅绒长裙,为了搭配,她挑选了明亮的钻石作为项链。她不觉得这一身有什么不得体的,还是说…… 安娜抬眼看了一下卡列宁的装束,几乎是万年不变的文官制服,不过从他日常偶尔的服饰习惯来看,他不是个品味糟糕的人呀? 几个眼神间,因为安娜并未隐瞒自己的想法,所以卡列宁知道她在想什么。为此,他几乎想要感叹女人的心思。 “今天还会有一场雪,如无意外的话,到下午三点之后,天气会更加寒冷,我个人建议,你最好换一套更为保暖的。” 原来是这个意思。 安娜望着卡列宁,笑了一下,她半真半假地说:“但我要去的是培特西的茶会,我总不能被她比下去。” 卡列宁抿了下嘴唇,道:“安娜,你以前可并非很在乎这一点的。而且近来你身体并非很好,考虑到健康这一块……” “亚历克塞。”安娜打断了卡列宁的话。 这很少见,通常,在他们夫妻间相处的时候,总是做丈夫的张了嘴,妻子就听着,或者,妻子说着一些宴会中的趣事儿,做丈夫的并不插嘴,只适时地发表看法。相敬如宾,也许很适合他们。 所以,被打断,对卡列宁来说,几乎有些意外。 在官场中,若他被打断了,意味着一种权利的干预,那可不是什么玩笑,那会是一场较量。 每个人都会为自己的利益目标不惜一切,说服对方,或者,压倒对方,以赢得胜利。 卡列宁几乎下意识就想把官场上那一套搬出来,但当他瞧见那双灰色的眼睛后,他就猛然清醒了。这可不是什么为了新旧提案争执得面红耳赤的事情。 安娜看着卡列宁那快速闪动的情形,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她用手掩着自己的脸。 卡列宁在安娜那双灰眼睛开始眨动的时候就明白了,这只是个玩笑。不过,令他惊讶的是,这玩笑是他妻子在逗弄他。 作为一个三十多岁的,有些严肃的政府官员,在他两颊边的纹路越发深刻后,这种近似于玩笑的事情他就从未遭遇过了。 “我认为你的建议是可行的。尽管女人的虚荣心非常强烈,刚才我也被压倒了,但是我会听取你的建议,亚历克塞。”安娜微笑着说,现在,她心里只感觉到一阵踏实和温暖。 她并非那种喜欢被人管束的女子,如果按照她本来的性子,当她听到卡列宁建议的那一刻,她会专门跟他对着干。可是,生活磨砺了她的一些棱角,让她更加在乎那一点关心。 她并不觉得那一点寒风会让她病倒,不过,她此刻乐意放弃争执,并且等会儿思考在她裹着厚厚的大衣出现在培特西家里时,面对那群无事可做只会在穿衣打扮上比较的贵妇,她该怎么解释。 “这很好,安娜。” 卡列宁对于安娜的温和就像是重新找回了手脚,或者说,找回了一种他习惯的方式。他重新变得镇静和平和 ,不再去思索一些违背他生活习惯和感情习惯的事情。 “那么,你觉得这件紫色的大衣怎么样?”安娜走到衣柜那里,打开。 女人的服饰总是多得令人惊讶,并且,它们通常也十分昂贵。 卡列宁不赞成这种无用的奢侈习惯,可也从不去干涉。 他喜欢别人询问他问题,那符合他喜欢谈论的性格,但卡列宁的这种“谈论”一般只局限在他的政务中。生活中,他并非那种喜欢让自己置身于聚光灯下的那种人。 女人家的事情他一般不去关心,但若有人询问,卡列宁也会耐心地动着他那矜贵的头颅。 不过,很少有女子会主动去询问他这一类人。目前,有这个勇气的差不多也只有李吉亚伯爵夫人,而他的妻子,几乎也从未询问过。 “我建议你再搭配这顶浅紫色的帽子,听说最近流行这样的。丝绒做的玫瑰有些过时了,仿真花是不错的点缀。”男人平静地说着他的看法,直到他看到妻子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那与敬佩无关,卡列宁也不在意,径自解释:“之前来的大使夫人透露的。” 安娜取了那顶帽子给自己试戴,然后略微扭过脸颊轻笑:“想也知道,你并不喜欢这些。” “安娜,对于我来说,喜好从来都不是最关键的……” “我知道,能够帮助你达成目标的才是好的,有用的是?”安娜漫不经心地说道,继续给自己调整戴帽子的角度。 再一次被打断,但卡列宁没有生气。他只是点点头,几乎带了点愉悦:“正是如此。” 毕竟,他这一套功利主义可不是谁都能明白,也不是和谁都能说的。 在这个时代,尽管贵族们多是一无是处的草包,但不管是男性生理还是心里,一般的人还是希望他们自己的妻子将他们看成诚实正直又光明磊落的伟人。 有些心思灵巧的贵妇人总是会像母亲满足孩子一样满足这些做丈夫的,而一些笨拙的则只是会在心里忐忑的质疑一下,不过,在这种大背景和她们自小接受的教育中所形成的观念,后者们更多的是选择忽略和遗忘。通过自我催眠的方式。 卡列宁对于政务之外的事情不怎么关心,他也从没时间去学习这种社交理念,所以,在安娜赞同他这种想法,没有质疑,依旧如平常一般后,他只是觉得高兴,完全没意识到,也许全俄罗斯的上流社会都没有他妻子这种大胆的人。 而安娜,那纯粹是因为她不关心别人。她那种冷淡的性格让她很难真的融入到什么圈子里,却又恰恰符合卡列宁这种人的需求。 歪打正着?天作之合?这对有趣的夫妻都没发现,与世人而言,他们两个人都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若他们没在一起,怕是很快会察觉到这种不和谐,但他们恰好在一起,所以,一切都自自然然的了。 13.chapter13 在安娜将要出门的时候,谢廖沙拉了拉她的手问道:“您会回来陪我用晚餐吗?” “是的,我会的。” 安娜拍了拍小家伙的肩膀,示意他放手,后者这才满足的松开了小手。 安娜往前走了几步,然后感觉到小家伙正一手搭在扶梯上,一边瞧着她。 “你是要送我吗?谢廖沙。” 谢廖沙软软地叹了口气:“哦,妈妈,布朗先生的课马上要开始了。” 安娜冲小家伙抬起手,做了一个待会儿见的手势,然后带着侍女尤妮娜出门了。 等母亲走出大门后,谢廖沙这才转身,再一次忘记管家科尔尼定下的不能在家里奔跑的规矩。 三马篷车已经在外边候着了,科尔尼正在照例嘱咐车夫,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不管是小路还是大路都要小心行使,别给老爷惹什么乱子。 马车夫叫孔德拉基,有点古怪的名字,丹典型的俄罗斯长相,鼻子又大又挺,眼窝凹陷,身材魁梧,以及,爱喝烈酒。 虽然孔德拉基作为一个正宗的俄罗斯人爱喝伏特加等烈酒,但他从不耽误事情,这也是卡列宁自搬入这座府邸后就一直雇佣他的原因,而孔德拉基的一家老小也全都靠着他这份薪水过日子。 “老大马上就可以出去做工了,老二也能做一些活儿了,老三可以帮助照顾老四,日子总是有盼头的,不是吗?夫人。” 孔德拉基之前喝了点小酒,现在面庞红润,精神头十足。 以往的卡列宁夫人是个和善的人,从未跟哪个仆人红过脸,以孔德拉基为首的仆人们是顶顶喜爱这位夫人的。 而现在,安娜听着对方的话语,心里第一反应却是咂舌:生的真多。 虽然安娜没有聊天的兴致,但托这位喜爱说话的马车夫的福气,她一路上可没那么闷。 在后半段的时候,一口冷风呛到了孔德拉基的气管,他猛地咳嗽了几声,手上的缰绳就用了点劲儿,把马给勒得够呛,差点惊着。 “怎么了?”尤妮娜问道。 孔德拉基有些脸红。 按理说他是个老手儿了,这种错误不应该犯的,所以他接下来就不那么多话了。不管怎么说,卡列宁大人给了他这份工作,他就不能让别人挑出理来。 “没事儿,什么事儿都没有!”孔德拉基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安娜没去想这位唠叨的先生为什么突然安静了下来,她的适应力向来很好,虽然之前她被这位先生的一些话挑起了兴趣,但影响不大。 当马车驶入到滨海大街的时候,安娜打开了小车窗,瞧着这时代俄罗斯的一些风貌。 大街上的人并不多,却也不会冷清。 多数是女人,今天可不是礼拜天,男人们这会儿都在为面包勤勤恳恳的工作。一些身材粗壮的妇女挎着篮子向着面包屋走去,还有一些带着孩子,努力安抚那些哭闹的小毛头。偶尔,一些穿着不爱好的小孩儿会在大街上打闹,冲到马车道上的时候,一些粗鲁暴躁的马车夫会用力的粗着嗓子呵斥那些小怪物。 安娜正瞧着的时候,孔德拉基突然说:“夫人,前边好像出事儿了。” 安娜关了旁边的小车窗,把正前边的一个挡门推上去,孔德拉基让了让身子。 前边有些闹哄哄的,能看到一辆华丽的马车,从那装饰来看,那很有可能是一位贵妇人的。 安娜正猜测的时候,一个身着饰金制服头戴皮帽漂亮仆人从前边挑了下来,那人有些眼熟,安娜回想了一下,很快明白了,那不是培特西的仆人嘛! “夫人,那似乎是培特西公爵夫人的仆人。”孔德拉基也发现了。 孔德拉基发誓他不是有意记住对方的,纯粹是因为那位夫人同自家夫人的关系,再加上那同样高调的性格和排场,就像是一只骚包的山鸡。当然了,一个仆人怎么可以用白金孔雀来形容,只有山鸡才会托着灰扑扑的尾巴骄傲地昂着头走路。 安娜知道孔德拉基在等自己拿主意。 按照她的本意,自然是不想管闲事,但去培特西府邸上,这条是大道,如果掉头绕路,不说花时间,到时候还要解释一番。这样看来,这闲事就算她不想管,至少也得过去看看。 想好了以后,安娜让孔德拉基再往前面赶一点,然后打发尤妮娜先去看一下情况。 没多久尤妮娜便回来了。 “夫人,听说是培特西公爵夫人的马车撞到了一个孩子。”尤妮娜把事情说给安娜听。 “人怎么样?” “我没走近看,就听到那孩子在‘哎哟哎哟’的叫。” “事情发生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周围的人聚集得挺多的。” 被撞了,还有那个力气叫半天,情况应该不是非常糟糕,怕是讹钱。 “真稀罕,俄罗斯的‘碰瓷’。”安娜从马车上下来,她让孔德拉基先等在那里,自己带着尤妮娜过去。 哟,就像尤妮娜说的,人群围着,至少有三四圈,好像这平日里就没什么新鲜事儿,这会儿子彼得堡的居民都出来聚集到这里了。 安娜本来还在想自己该怎么进去。 “肉搏?” “钱掉了?” 不等她想好,最外边的一个人瞧见她后竟然自动自发的让了出来。 安娜先是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滨海大街虽然是条繁华的街道,但拥有高级马车,穿着貂皮大衣华贵服饰,带着女仆的可不多见,不是当官的家眷,就是有钱人的太太,不管是哪一个,平头小老板姓都是惹不起的。 靠着这身装束,安娜轻松地进入了人群里面。她一进去就瞧见培特西的那个漂亮仆人正在呵斥一个倒在地上,捂着腿哇哇大叫的男孩儿,后者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头发乱蓬蓬的,穿着也不像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儿,还一脸煤灰。 “出什么事儿了?”安娜问道,故意略微提高了声音,用上了那种贵族常用的不紧不慢地强调。 在俄罗斯的贵族圈子里,几乎都是势利眼。 有身份的那些人喜欢用那种揶揄的笑容,背后的闲话来表明身份和阶级什么的,而他们那些随从,没学到主人但凡有的那么一点好的德行,只叫那些不好的,坏的,卑劣的势力行为学了个透彻,还自喻他们跟那些低贱的农民或平凡的市民是不一样的,看不起众人,却不知道,他们在那些主子们眼里,同一条宠物狗是没什么区别的。 可就是这么些人,叼着主人赏赐的香肠,趴在主人脚边,却傲然的鄙视那些在外边自食其力的人。 培特西的仆人耳朵非常地尖,那种贵族的强调隔着十里他都能听见,而有些普通人就在他面前说话他也充耳不闻。 “敬爱的卡列宁夫人,普罗霍尔向您问好。” 那位本来还在呵斥别人的仆人,在见到安娜后就换上了漂亮的笑容,甚至露出了洁白又整齐的牙齿。 安娜嘴角微翘,她不答话,可来自贵妇人的笑容显然已经让这位势力的普罗霍尔感到了莫大的荣幸。 普罗霍尔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向马车那边,然后透过小车窗对他的主子说:“夫人,卡列宁夫人来了。” 培特西略微探出头,原本有些恼怒的神情在瞧见安娜后就松了口气,变得娇媚可人了起来。 “哦,安娜,你得帮帮我。”她用那种可怜又魅惑的眼神瞧着自己的好友,然后在她的仆人,普罗霍夫的搀扶下下来了。 待她下来后,这本来就拥挤的人群里突然从不远处响起一个高高的声音。 “出什么事儿了?女士!” 14.chapter14 那声音是个年轻人,一听就不是文弱的那一类型,甚至还带着几分潇洒。 安娜抬眼望去,那骑在大马上的果然是一位年轻人,约莫二十六七的年纪,眉眼英俊,歪戴着军帽透着不羁的风流。 那人一眼也瞧见了她,冲她露出一个自信的微笑全当问好,然后利落地翻身下马。 人群再一次自动分开。 锃亮的军靴踏踏的响着。 安娜看到培特西的眼睛亮了起来,她放开自己的手,走向那位军官身边,亲昵的挽着对方的手臂讲述着这一件事的始末。 “哦,安娜,瞧我。”培特西说完后看着安娜,突然娇嗔了一句。 “这位是亚历克塞·渥伦斯基,我的堂弟,他现在在联队供职。”培特西介绍道,“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起过的安娜·卡列宁娜,安娜的丈夫是在政务厅工作的。” 现在是在室外,吻手礼是不被允许的,所以渥伦斯基用帽子致礼了一下。 “我同您的丈夫有过几面之缘,卡列宁夫人。” 安娜微笑着说了句很高兴认识您,渥伦斯基伯爵。不过她心里却觉得现在这场面有些滑稽,别忘了,他们这些“有身份”的人,此刻正陷入一场“碰瓷”事件中呢,而他们甚至还在微妙的行使着一种社交门第法则,用来区分自己人和可以结交的人。 男孩儿呻/吟的声音提高了,似乎在提醒他们这些“体面人”。 渥伦斯基伯爵走到那孩子的身边,然后他蹲下来,似乎想要触碰对方,可男孩儿只是回了他一句尖利地喊叫。 “您想捏断我的腿吗?先生!” 渥伦斯基收回手,皱了下眉毛说:“我还没碰你呢,孩子。” 也许渥伦斯基试图开始一场文明的对话,但面前这位脸上抹着煤灰的小混球却决定用最粗暴原始的耍赖方式来解决。 “杀人了啊!军官杀人了啊!” “嘿!小子!”渥伦斯基吃惊的说着,他一向不是那种粗暴的军人,由于他出身良好,以及天性使然,渥伦斯基可以说得上是一个彬彬有礼的、文雅的军官。 “哦,真是个有趣的小无赖。”安娜在心里轻笑,她偏头看到培特西已经气得双颊都有些涨红了起来。 这世间可是慢慢地就过去了,为了避免过多的暴露在公众的视线下,也是因为安娜不希望自己应该把时间浪费在这起“碰瓷”上面,所以她按住了培特西的手,然后往前走了几步。 “孩子,我的家庭医生正巧在我后面的马车上,我想让他给你瞧瞧现在受伤的情况是最好不过的了。渥伦斯基伯爵虽然热心,但毕竟不是专业的医务人员,若你的腿是真的断了骨头,可是耽误不得的,若是它们没什么事情,我想,再让渥伦斯基伯爵这位军官来接管这事儿才是最好的,你说呢?” 安娜就像一位和蔼的夫人一样,用一种让人不会怀疑的温和的语调说着威胁的话语。 倘若这真的只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不曾在市井中打滚撒泼,他可就真的听不出来了。 安娜观察着这孩子的神情,在确定有一丝僵硬后,她示意渥伦斯基起身离开,自己蹲在了男孩儿的面前,小心地抬起手,缓慢地一边动作一边说:“或者,你可能会害怕医生,毕竟那消毒水的味道很容易让你这种小男孩儿害怕不是吗?你允许我给你瞧瞧你的腿吗?” “……是的,夫人,”男孩在僵硬了一会儿后,很快领悟了一层一丝,从原先撒泼的样子,变成了可怜兮兮的表情,“您能轻一点吗?” “哦,当然了,亲爱的,我会轻轻地,只是个检查而已。”安娜半真半假地说着,但她的动作却十分地专业。 如果在场的真的有医生在的话,恐怕不会有人怀疑这个说辞,甚至会惊讶,一位年轻的贵妇竟然懂得医术。 “果然。”就像安娜想的一样,这小怪物什么事儿都没有。但培特西不是那种吝啬的人,如果钱可以打发这个难缠的小鬼,她绝不会拖到现在,那么,跟钱无关,是私人恩怨了。 安娜停止思考,注视着面前这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微微一笑:“没什么大事,我让仆人送你去医馆好吗?” “哦,真谢谢您,好心的夫人,您确定我的腿没事儿吗?” “我确定呢,亲爱的。” “好的,夫人,太感谢您了。” “见好就收的小鬼,还真是,聪明又狡猾的可怕呢。”安娜在心里想着,带了点欣赏的笑意,正当她准备让尤妮娜招呼孔德拉基过来的时候,那小鬼却拉了拉她的衣袖,用一种湿漉漉的表情说:“您能扶我起来吗?我想我自己没法站起来,好心的夫人。” 安娜在心里没了笑脸。 “这狡猾的小狐狸一再的强调‘好心’这个词。还真是一点亏都不愿意吃。” “当然可以。”安娜面上依旧微笑着,然后把男孩儿扶起来,不用说了,她衣服肯定也变得脏兮兮的起来了,但在外人看来,她的举动实在是太过亲切了。 也许再过一两个小时,高官卡列宁的夫人是一位多么亲切的好心的人,这个消息就会在彼得堡到处流传了,大概会持续三天左右。 尤妮娜想要过来接手,但那个男孩儿此刻却一改之前的无赖作风,变成了一只受惊的小鹿,用眼神和肢体动作强调着:别把我同这位‘好心’的夫人分开,求你了! 面对这种小狐狸,安娜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在心里暗自悔恨管这破事儿,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待安娜把这小坏蛋送到自己马车上,吩咐孔德拉基带对方去医馆看看的时候,那小狐狸又拉了拉她的衣袖。 安娜几乎想要瞪对方,又顾及着这里可还是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所以她只是面容平和的望着男孩儿。 那孩子给自己挑了一个很好的角落,旁人瞧不清楚他的神情,所以他放肆的露出一个嘲讽的笑脸。 “谁让您多管闲事儿呢?” 小狐狸哼了哼,然后又冲安娜扮了一个鬼脸,接着舒服的躺在座椅上。 “您还得感谢我呢,夫人,我为您塑造了多好的形象呀!”那小鬼慢悠悠地说着。 安娜在衣袖里面捏紧了拳头,心里嘀咕着“臭小鬼”这个字眼,一直到马车离开后她才深呼吸一口气。 当安娜正在安抚自己情绪的时候,她不知道的是,有一道目光一直在略微打量着她。 15.chapter15 培特西自然是注意到了渥伦斯基的视线。 当然了,她之所以那么喜爱渥伦斯基,可不仅仅是因为堂姐弟的关系,更多的是因为精神上的契合。 培特西喜爱一切美好浪漫的东西。 她喜爱安娜,因为她温和又多情,当然后面那一点她一直坚持,却在她和安娜相处这么多年后一直还没发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可是,本能是不会改变的。就像她是天生要在爱中活着的人一样,她坚信安娜也同样如此。 “她只是还没遇到自己的爱情。”偶尔,她在跟情人欢好的时候,这个念头会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并且被她坚信。 现在。培特西的眼睛在渥伦斯基和安娜之间流转着,她突然微笑了起来。 她在渥伦斯基的耳边,用一种引诱的口吻说道:“你被她迷上了吗?” 渥伦斯基有些吃惊的看着自己的堂姐,在那双妩媚的眼睛中,他尴尬地说道:“没有的事儿。” 培特西并不进一步的说破,她只是继续用那种“我已经洞悉一切了”的眼神暗自打量了渥伦斯基几眼,后者尴尬地转过脸,不去面对那双眼睛。但,有些事情就是如此简单,渥伦斯基在这方面可不是什么毛头小子。 那个侧影,苗条,鼻子算不上太高,但那双有着浓密睫毛的灰眼睛弥补了一切,更别提,她是个多么聪明又亲切的夫人呀! 渥伦斯基被安娜的表象完全迷住了,并且经过培特西的提点后,他在心里也毫不羞愧的承认了。 人群散开了。 因为孔德拉基将要送那个男孩儿去医馆,所以安娜得跟培特西坐一辆马车了。 培特西的马车舒适、华丽,这个爱好打扮得女人自然有着很好的时尚品味。高端却不会世俗,香薰的味道也是浓淡皆宜。 渥伦斯基依旧骑着他的马,并且看上去十分愉悦的样子。 这不在安娜的考虑之内,她的侍女尤妮娜之前是同安娜同坐在马车里面的。有时候,贵族人家也是会允许这种行为出现的,虽然一开始仅仅是为了方便侍女们为主子服务。现在,既然马车里面有了两位贵妇,而且并非亲姐妹,从体面考虑,尤妮娜就得坐在外边了。 除了马车夫以外,培特西的那个仆人也坐在那儿。 他倒是慷慨,把最好的位置让给了尤妮娜,但尤妮娜没有接受这种殷勤。 普罗霍尔从未遇过这种冷遇。 就像是年轻贵族会讨贵妇们喜欢一样,那些女仆们几乎都喜欢他。 当然了,他年轻漂亮,是培特西公爵夫人面前的红人,女仆们都争相想要得到他的殷勤,但面前这位却像是块冷骨头一样。 普罗霍尔踢到了铁板。 这个傲慢的仆人可没有年轻贵族们的好修养,他暗暗记恨起了尤妮娜,觉得她是一个不知好歹的女人。 小气的普罗霍尔完全就是一个草包。 安娜将这件事情全都看在眼里,暗自嗤笑了一声,同时,对于尤妮娜,她觉得更加满意了起来。 一个人可以为了达到目的变坏,也许大规则下没有人会认同这种理论,但正如□□犯会被囚犯们看不起一样,没有骨气和自尊的坏人不过是个下三滥。 安娜上了马车,她把思绪从尤妮娜那件事情中收回来后,就瞧见她的表嫂培特西正用一种细致的眼神打量着她。 她在猜她的想法。 想到这一点后,安娜放松下来,微笑道:“瞧什么呢?” 培特西神秘地眨着眼睛:“也许你有了一位迷恋者。” 安娜略微愣了一下,然后很快意识到培特西可能在说什么。她在心里嘲讽了一下对方,面上却只是佯装不解。 培特西似乎是有什么想法,或者,她可能满足于现在这种她个人掌握了秘密,而别人不知道,甚至,事情的主角们也都还在揣摩的阶段,这种浪漫的神秘感让她觉得满足,所以她大方的不予探究,而是转移了一个话题。 她这种浪漫多情的性格,也许在感情的问题上敏锐的像一条猎狗,但也让她养成了某种自大的习惯,出了这个圈子,培特西不过是个蠢得可怜的女人。 安娜默默地在心里又嘲讽了一下。 如果培特西只是管好自己,不管她是爱情至上还是责任至上,那与她都没什么干系,可要是她管到自己头上,安娜就不会让她继续这样了。 安娜厌恶被人操控。 更何况,是这种蠢不可及的人。 但是,培特西意味着一种势力,在这个圈子里大致分为三个。 第一个是政治关系的圈子,那也是卡列宁最为活跃的地方。 第二个是以李吉亚伯爵夫人为首的,有点类似女权主义的圈子,但说实话,没什么大的气候。大部分人的智商是对不起他们的名头的,或者,扒掉那层贵族的身份,她们甚至无法养活自己,给她们一颗麦子,她们都不知道要扔到地里去。 第三个,被称作兰布利埃的时尚沙龙,培特西是里面的宠儿,她也许不是势力最大,但很多聚会都是由她召集起来。这里几乎有全彼得堡的贵妇,通常都是那种容貌姣好,年轻,又热爱幻想的年轻人们。又或者,换一种更为粗俗,却最接近本质的说法,这里是偷情者的诗歌乐园和天堂。他们在情人的身体上赞美爱情,嘲笑世间的一切。 “一个愚蠢的人会比一个坏人好,因为愚蠢之人没有只会耍心机。一个坏人又会比一个恶人更容易对方,因为坏人做坏事通常是由于坏的**主导,而恶人,天知道他们的dna是不是缺了某点东西。”这样一想,面前的培特西就不那么令人恼火了,于是,安娜对着培特西真诚的微笑起来。 培特西才不知道安娜的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她细致的打量着自己的好友,用她那触角纤细丰富的浪漫神经,研究安娜身上关于爱情和**的一切细枝末节,其他的,她从不在乎。所以,安娜那一个微笑只是让她再一次确定,她的好友善良、友好,以及是个爱情还未觉醒的可怜儿。 马车上,两个女人都在发自内心的微笑,想法却完全不一样。 16.chapter16 他们很快就到了培特西位于滨海大街的府邸。 距离茶宴开始还有一点时间,培特西不需要布置什么,因为她有一堆训练有素的仆人,他们都见惯了这种活动,只需要女主人告诉他们时间地点就能炮制出一个成功的下午茶宴。 培特西据说有个漂亮的花园,当这会儿外边积雪就跟松饼一样。那些有着小蛮腰的贵妇们害怕感染风寒进而引起肺病,所以培特西体贴的只在屋子里张罗这一次茶宴,这也是她之所以讨人喜欢的一个重要原因。同李吉亚伯爵夫人那种强壮的女人不一样,培特西漂亮、细致有很好的生活情调。 安娜观察到培特西家里的大厅墙壁颜色有些深,但在俄罗斯这个有着漫长冬季的地方,深颜色的墙壁会让人觉得安心和温暖。 那些漂亮又柔软的埃及长绒地毯铺的满满当当的,仿佛光着脚踩上去,脚趾头都会陷入这满满的柔软中。 灯光很亮,那些铺着玫红色天鹅绒的软椅上,还带着香金色的流苏,垂坠下来。白瓷茶具被整齐的摆放在桌面上,银质的刀叉成套是自然不必多说的了,还各自都带着独特的纹理,让人只瞧一眼就只能感叹:“噢!瞧!培特西公爵夫人家的餐具!” 当然,安娜完全认为这就是培特西希望最终达成的效果,事实证明,她做得很不错。 跟一个有良好时尚品味的人相处其实并不糟糕,相反,很多时候,她们可以相处得愉快。 这就是她们这一类人的特点。 尽管看尽了对方身上的毛病和恶心之处,却又总能在对方为数不多的优点上给予宽容。 安娜从不反驳自己就是这一类人,以及,到目前为止,她也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毕竟,她从一无所有到为父母拿回应得的东西,靠的就是这种会被那种正直的好人鄙视的伪善所达到的。 “亲爱的,帮我尝尝这红酒怎么样。”培特西说道。 因为安娜同别人不太一样,鉴于他们之间的表妯娌关系,所以培特西与安娜相处也就更加随意了起来。 红酒的好坏不应该是安娜拿手的事情,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作为一个养女,她需要做的不过是做一个好学生,可安娜那会儿太急切了,她渴望早日踏入那个圈子,了解一切会对她以后有利的东西,红酒当然也包括在内。 但此刻她不打算太显现什么,从她的观察来看,这身体原来的主人显然并不是一个社交宴会的爱好者。 安娜捡了几句不轻不重的话说了,然后观察培特西的反应,后者并未太过注意。 红酒不是她们现在最为关注的事情,虽然她们假装这是目前很重要的一件事儿。 “这酒不错。”渥伦斯基发声道,他在进门之前遇到了一位同僚,聊了几句。 两个女人有些心照不宣的看了他一眼。 培特西神秘地笑了笑,目光在安娜和她的堂弟身上停留。 “的确不错。” 说实话,安娜有些厌恶这种捆绑式的目光。 有时候,她越发讨厌一个人,那么就越会把这个人看得透彻一些。 也许在培特西的想法中,安娜一定会对她的堂弟渥伦斯基感兴趣,毕竟他是个多么风趣又英俊的人。 安娜佯作不知情只做自己的事情,时不时地打量着这位渥伦斯基,在接触到那位大胆的军官的视线时,她坦荡又礼貌地微笑着。 渥伦斯基有些窘迫,但窘迫之后更多的是一种迷醉。 渥伦斯基从不缺少风流韵事,他知道怎么展示自己健壮的体格和谈吐,他本来对安娜也如法炮制,用那漂亮的眼睛打量她,欣赏她。如若后者对他回以媚眼或者羞涩,不管是哪一种,他都知道自己成功了。也或许,他会得到一个瞪视,让他自重一些。 毕竟,这里可是彼得堡的上流社会,人们交流更多的依靠的是眼神和嘴唇,语言?那么苍白的东西。 可令他以外的是,这位卡列宁夫人似乎完全不懂他的示意,她对他依旧保持一种有礼的态度,就像是他真的只是个有点家世的陌生人。 这就是想碰了一鼻子灰,一般人对此后就会放弃,但对渥伦斯基这种人,却反倒是让他看到了安娜身上的,一种隐藏极深的魅力。 他开始放弃那种普通的打量,并且在心里除了赞许对方的外表之外,还略带几分真心的吸引。 安娜不知道渥伦斯基的心里到底转过了几道思绪,她也并非时时刻刻的在关注对方。 渥伦斯基不在他的眼睛中,刻薄地来说,他只是培特西的一个硬塞进来的附属物。 当时间到了之后,客人们也陆续地来了。 培特西挽着安娜的手,亲昵的招呼着这些客人。 被簇拥的贵族夫人或者小姐们,还有衣着得体的先生们,让客厅变得鲜亮又充满生气起来了。 在客人们到的差不多的时间后,安娜的表哥,也就是特维尔斯基公爵下楼来了。 比起培特西的灵巧,这位胖胖的先生显得有些温和的笨拙。 他同客人们交谈几句,大家也配合的笑了起来,虽然那些话其实有些索然无味,但在茶宴上,人们最厌烦的可就是大道理。 特维尔斯基公爵欣慰地笑着,然后同妻子说了几句话,就去楼上忙他的版画收藏了。 “瞧瞧他,最近又被这些东西忙的团团转,甚至没时间跟我多说几句话。”培特西嗔怪道,人们却为她的甜蜜而发笑。 培特西那位情人亲昵的在身后触碰她的手指,这有些大胆,很多人都会瞧见,可在这个圈子里的好处就是——人们当面永远不会声张,而且不会告诉她的丈夫。 “亲爱的安娜,前些时候你生病了,可我当时正在法国,没办法直接前来看望您,现在您觉得怎么样了?” 安娜本来不是这次茶宴的主角,可一位叫做米雅赫基公爵夫人的问话使得所有人开始有了围绕安娜谈论的话题。 “您的慰问真让我感激,我已经好了,再好不过了。”安娜微笑着答道。 米雅赫基公爵夫人那胖胖的脸蛋上充盈着一种真诚的微笑:“那就好。之前我听我丈夫说您丈夫那段时间依旧在忙碌于政务,我听了真为您感到不满,尽管我丈夫一再夸奖他是个尽责的官员,谁也没他勤勉,可那又有什么用呢?当妻子生病时,他总是不在身边。” 听着面前这位夫人小小的诋毁着卡列宁,安娜心里涌现出一种想要为对方辩驳的感情,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吃了一惊,但培特西的话语又令她找到了理由。 17.chapter17 “如果是我们在座的男士们可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对吗?” 虽然培特西没有指名道姓,可在座的很多男人女人可都早已有了自己的“伴儿”了,除了少数几个。 培特西的眼神一直在瞥向渥伦斯基,后者也微笑起来。 他们正在用自己的社交礼仪说话,彼此心照不宣的,安娜的另外几个朋友痴痴地笑了起来,对培特西的话给予真真假假的赞同。 这下子,事情变得像是一种柔软的逼迫了,而安娜觉得自己像是被人赶上烤架上的鸭子。 一种微微的怒火在她胸腔中漫延开来。 也许前世的安娜并未有什么交心的人,所以从未有人告诉过她。当她生气却不发火,而是微笑的时候,她那双眼睛会变得更加水润,又因为坚定,就像是闪着某种光芒一样。 她微笑,薄唇轻启:“我不得不为我丈夫辩驳了一下,要是这种误会继续流传他怕是会抱怨我的无动于衷了,毕竟,他从未使我难受。” “哦?您要为卡列宁先生辩驳什么呢?”一位公使夫人感兴趣地问道,那两道黑黑的眉毛生得极为清秀,嘴唇小巧又薄薄的,像是新鲜的菱角一般。 她这话若是别人来说,就显得有些轻佻和无礼了。作为一位有身份的夫人,她自然是敢于说大部分的话。 安娜观察到公使夫人的丈夫,也就是那位外交官先生,就像是每一个优点计谋和头脑的男人一样,在这种场合,他们就退居二线,不主动说任何敏感的话题,全权把自己的权利和发言权交给他们的夫人,以此来得到更多有利的信息。 就冲这一点,安娜也不能让卡列宁的名声扫地。 “我的丈夫,”安娜开口,她拢了拢头发,却只是让发丝更显的蓬蓬的了,那让她看上去十分的风情,配合她正在谈论一个男人,让人有一种真实的错觉,她必定是极为的爱着她的丈夫的。 安娜知道这些小动作会让人产生什么联想,这完全是她想要的效果,所以接下来,她毫不吝啬自己的笑容。 “我想大部分人都赞同他在工作上是极为出色的,这是男人们的事情,我并不清楚太多,因为亚历克塞同我谈论的更多是一些他被允许谈论的政务。你们都知道的,我只是个女人,哪里晓得太多,那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有趣的,不过那是他的生活呀,听一听总是好的。有时候我也乐意听听来拜访他的一些先生们的谈话,从别人角度听他们谈论我丈夫,还真是个新奇又自豪的事情哩。” 安娜停顿了一下,她观察到她这话对在座的人群造成了什么冲击力。于是她心里有一种诡异的满足感,面上却整理出一个属于贵妇安娜的,有些羞怯的笑容。 “总的来说,工作上的事情由我来评论是有失公正的,但由妻子来评断他是我丈夫的身份,我得说,他是这世界上最好的。” 最后几个字她说话音量不大,却刻意地放缓了速度,就像是,要借此一个字一个字地钉在别人的心里。 “老天爷呀……”米雅赫基公爵夫人有些失礼地说道,然后所有人就像醒转过来一样。 一些年轻的贵族小姐们双颊**辣的,就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但不得不说,这效果很好,她们向安娜身上投注了很多浪漫的神情,仿佛她是什么勇士一般。 而那些结了婚的夫人们,更多的是一种愕然,她们彼此隐晦的交流眼神,传递着信息。 培特西和渥伦斯基像是被人打了一个耳光一样,特别是培特西,她失礼的用一种惊愕的眼神瞧着安娜,似乎很想直接询问她什么,但公使夫人的话语让她清醒了过来。 “我为卡列宁先生拥有您这位夫人感到荣幸。” 面对公使夫人饶有趣味的打量,安娜只是坦荡的让她瞧。 除开爱情这种虚无的东西,只客观的谈论卡列宁这个人,他难道不够优秀? 安娜认为自己是一个冷静客观的人,所以她完全不觉得自己有一丝一毫的应该忐忑的理由。 “多甜蜜呀!”培特西反应过来了,恢复了她平日的样子,像是这件事已经在她心里揭过去了一般。渥伦斯基有些坐立不安,但幸好旁边一位伯爵夫人找他谈话,所以他松了一口气,暂时把这事儿放下来。 这段插曲像是就此落下了帷幕,可对每个人来说,却又是格外的不同。 大家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别的事情吸引过去了,米雅赫基公爵夫人说了很多粗俗直白的笑话,惹得大家一阵阵大笑,安娜捧着红茶,只是微笑,静默不语,事儿还能感受到一两道探究的眼神在她身上打量。 随他们去! 安娜在心里想着,想通了之后,她现在只觉得豁达,并且专注于用美食填饱自己的肚子。 姑娘们瞧见她嘴角浮现的那么幸福甜美的微笑,都在感叹安娜一定是思念自己的丈夫,而他们之前竟然没发现这么伟大浪漫的爱情就在他们身边。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安娜那种幸福和满足的微笑实际上只和她手里那个焦糖布丁有关,那是培特西家的法国厨子做的,绝无仅有。 卡列宁绝对不知道自己一不小心就成为了那种浪漫的代名词,也不知道,当别人在羡慕他得到了妻子百分之一百的爱时,其实她妻子的心正被布丁装得满满的,没给他留出一个边边角角。 稍晚的时候,卡列宁过来了。 当仆人通报的时候,本来有些倦怠的贵妇们通通像是嗅到了食物的猫一样,机警的动着他们的小耳朵。 安娜扫视所有人,心里笑了起来,她转了转眼睛,用视线迎接那位“浪漫的男主角。” 18.chapter18 卡列宁就像一个精准的怀表一样,几乎到了计算每一步距离的严苛程度。 尽管他算不上丑,可对那些刚刚对他怀抱了浪漫幻想的小姐们来说,卡列宁并不是什么白马王子。 “也许他个子很高,但他看上去可不强壮。” “他太严肃了,他的眼神会吓到我。” “我想他勉强称得上绅士,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来卡列宁夫人为什么会那么喜爱他。” 卡列宁当然不知道在这之前发生了什么,他只是在进来的那一刻,感觉自己就像是某种被猫盯着的食物一样,那令他的脚步都迟疑了一下。 他快速搜索到自己妻子所在的位置,然后毫不迟疑的向着他的方向走来。 “哦,他径自看向了自己的妻子,这一点倒是让我觉得十分满意。”小姐们勉强给了卡列宁六十分,再多一分她们就会用那责怪的眼神看向你了,像是再问她们哪里还有办法找出那多余的一分了。 “看起来你们过的很愉快。”卡列宁说,他跟培特西打了招呼,感觉到后者用那种探究的眼神瞧着他,令他有些奇怪。 “的确很愉快。”培特西起身将座位让给卡列宁,然后她走到了自己情人的身边,后者立刻捏了捏她的小指。 卡列宁瞧见了这一切,安娜瞥到了他略微皱了一下的眉头,然后卡列宁偏头问她:“一切都好?” “是的,当然了。”安娜微笑道。她知道卡列宁是在问她要一个小小的解释,或者提点,以及,他此刻在避免因为培特西和他的情人带给他的不适感,不然他一般不会将同一件事询问两次。 得到了安娜的回答,卡列宁并不太满意,可也没再继续了。这个时候,米雅赫基公爵夫人突然说:“亲爱的卡列宁,我之前对你醉心于公务而忽略了安娜的事情有些不满,但现在我得为我之前的事情感到抱歉。” 卡列宁有些惊讶,但他没表现出来,他镇定地说:“您无需抱歉,米雅赫基公爵夫人,事实上,我的确有些疏忽了。” 若说米雅赫基公爵夫人之前的抱歉完全是看在安娜的份上,那么现在卡列宁的话语就令她真的感到愉悦了。 她对安娜眨了眨眼睛,就好像她是某种心如儿童的长辈一样。 “发生了什么?”这个疑问在卡列宁的心里盘旋着,从他妻子同公爵夫人的对话中他明白一定有什么事情。 “普遍兵役法的事情怎么样了呢?卡列宁先生。”那位外交官先生像是找到了同伴一样开了一个属于男人们的话题。 一谈到政务,卡列宁就觉得所有事都不重要了。 起先还是那位外交官先生问一个他答一句,但是到后来,卡列宁已经开始有些滔滔不绝了。当然了,滔滔不绝也只是对比他在女人堆里的时候。 “瞧,男人们都这样。”公使夫人喝了口茶笑道,言语之间不难听出她的小女儿情怀。 安娜不说话,只是微笑,表示认同公使夫人。 渥伦斯基还在观察卡列宁,他不是第一次见卡列宁,之前他们就有过几次见面,但交情不深。在之前的事情发生后,他心里受到了极大的震动,以至于,得知卡列宁来了后,他像是一头严肃又认真的大丹犬一样,凶猛又全然的注视安娜的丈夫。 结果他是满意的,比起卡列宁,显然他更讨人喜欢,可他又很矛盾,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安娜对他丝毫没有兴趣? 在情场上向来无往不利的渥伦斯基这一次陷入了某种迷茫中。 因为迷茫,他原先不过是一种男性风流的本性,现在对安娜,他就十分矛盾了。 这事儿明摆着,他很优秀,但一个女人却选择一个不如他的男人,而且从没看向他,那就跟他从别人那听来的,他很优秀形成了悖论。不管是男性尊严,还是安娜本身都令渥伦斯基觉得挫败,所以他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很快用有事而告辞了。 渥伦斯基的告辞似乎提醒了卡列宁,他结束了自己的谈话,用一种礼貌的方式。 这样看来,卡列宁这种怪胎的行为去却引起了外交官先生的一些兴趣。他之前还设法从面前的人的嘴里套出更多的信息,却什么都没套出来。 卡列宁问安娜:“你要同我一起回去吗?” “哦,当然了,谢廖沙还在等着我呢,我答应了陪他一起吃晚饭。”安娜笑着说,注意到培特西因为这句话,所以咽下了要挽留她的话。 这个圈子里谁都知道安娜是一位好母亲,十分溺爱她的孩子。 卡列宁对于安娜拿他们儿子当挡箭牌的事情并不知情,也不在意。这个在官场上狡猾的像一条鲶鱼的男人,对某些事情却粗心的让人只能叹气。 “说实话,如果一对夫妻将他们维系在一起的只有孩子,那么这段感情必然是早已枯竭起来了。”安娜在心里想着。 他们向培特西告辞。 出门的时候发现已经下雪了。 “你说三点的时候会下雪,现在可五点了。”安娜对卡列宁说,后者愣了一下。 安娜轻快的笑了一下。 “大自然是不会以人的意志来转移的,安娜,我并不是从事天气预测的职业。”卡列宁一本正经地说道。 “啊,不过你有件事说对了,我现在觉得很暖和。”安娜仰头说,浅紫色的帽子美观又温暖,她的脸在雪花下面白白的,还带着点被寒风吹红的颜色。 卡列宁突然想起上周安娜有些苍白的脸色,还有孤寂的眼神。 到现在他也没想通当时他的妻子为何会这样,有些任性起来,但现在不重要了。 门外的雪花飞舞着,调皮的想要飞进人的眼睛里。 明明是寒风凛冽,但安娜却在卡列宁那双蓝眼睛里瞧见了某种名为温柔的东西。 “这样就好,安娜,别再让自己生病了。” 你健康的样子会让我安心。这句话,卡列宁没说出来,那有些太过了,他们不是刚结婚的新婚夫妻,他也不是那种喜欢把甜言蜜语挂在嘴边的人,所以他很快收敛那种情绪外露的样子,伸出手臂示意安娜挽着她。 “走,安娜,该回家了。” 安娜收回视线,没说话,只是配合的挽着对方的臂膀。 以前,她真的很讨厌冬天。 冬天意味着寒冷,雪花再美也是冷的,没有温度的,更别提那些厚厚的积雪常常让她摔倒。 可是现在,脚踩在积雪上“咯吱咯吱”的响着,身边的男人自然地说着一句话——回家…… 安娜挽紧了卡列宁的手臂,以至于后者低头瞧了她一眼。 安娜的鼻尖有些红红的,她仰着头说:“风好大啊,亚历克塞。” “你看起来要冻坏了,安娜。”卡列宁快速说,然后加快了脚步,他们向着回家的马车走去。 19.chapter19 马车里,卡列宁拿了一床毛毯出来,给安娜盖在膝盖上。 “你觉得怎么样?安娜。”卡列宁皱眉问道,他可不希望妻子再次生病。 “我很好,再好不过了。”安娜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但卡列宁却更加担心起来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我建议还是让卡伦斯医生过来一下。”他似乎是怕安娜拒绝,所以再次说,“你这段时间健康状况真的很糟。就算是做一次系统的全身检查也好,我认为这是十分有必要的。” “好的,亚历克塞,我会接受的。”安娜说。 卡列宁那拧起的眉头松开了,他放松了点。 “这是对的,安娜,身体健康是十分重要的。” “你是对的,亚历克塞。”安娜回答道,现在,那种情绪已经远离了一点,只留下温暖了。 她把这归咎为毛毯,但又不能否认,这其中卡列宁多少也是那一部分原因。所以她不再拒绝。 他们安静了一会儿,因为马车的颠簸,安娜有些昏昏欲睡,然后旁边的卡列宁突然说道:“我来的时候碰到了孔德拉基。” “恩?”安娜掀起眼皮,尽管有些昏昏欲睡,但她并未睡着。 卡列宁观察到安娜的声音里并未有太惊奇的成分,就像是她早已预料到,但这不符合逻辑,她的妻子一向对他政务上的事情不太关心。卡列宁从前也并不在意,女人们很少有真正关心政务的,而他的妻子能够倾听他的话语,他觉得这就比彼得堡这个圈子里至少百分九十的夫妻要幸福了。 卡列宁从未怀疑过这一点。 “安娜,我想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下层人士的孩子乘坐你的马车是不够体面的。”卡列宁一边说一边观察安娜的表情,见后者并没流露出什么失望,或者要与他争议的意愿,他这才又说,“虽然我一向不阻止你去福利院探望那些孩子,甚至我不得不说,这一举动对我的仕途总是有帮助的,但体面也是十分重要的。” 安娜并不去打断卡列宁,只等他说完,然后笑了一下:“你需要获得特维尔斯基的支持不是吗?” 安娜不等卡列宁开口,又说:“你分明不喜欢这种茶宴,但你考虑过来,如果不是真的无法前往,你当然会来。可惜的是特维尔斯基在你来之前走了。若不是那位公使先生谈起了你感兴趣的话题,你会走得更早的。” “别否定好吗?”安娜笑着说道,“当你焦虑和不自在的时候,你就会想要板直手指。” 瞧见卡列宁打量的眼神,安娜故意收回视线,微微咳嗽了一下。 “你同我说过‘普遍服兵役’的事情,我知道你在乎这个,这项政策需要广大的民意,圈子里的人是不会同意的,亚历克塞,你需要让更多人知道,而不是只做好事不留名声。” “所以,这一切你都是有意的?”卡列宁缓慢地问道,有点听不清楚情绪。 安娜拢了拢头发,她微笑着说:“为什么你不理解成我是为了你呢?” 卡列宁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的妻子在对他**,但他很快又觉得那是不可能的,他从逻辑上用了很多的分析来验证。他的妻子敬爱他,顺从他,他们的关系很好,卡列宁对从从未有过不满。 他再次观察自己的妻子,她没有再露出那种笑容了,看上去有点疲惫,却不会糟糕。 安娜收回目光,像是在自顾自地说话:“毕竟,我是你的妻子,我当然得为你着想,这是符合逻辑不是吗?” 卡列宁听到这话,不知道为什么想要纠正这句话,不过最终,他还是将这这一切按捺下来,低声说:“若我向你坦白一件事,我希望你不会觉得难受。” 安娜瞧着面前的男人,从他有些平直的眉峰,到蓝色的眼睛,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笑容,这次,有些真心实意了起来。 “啊,亚历克塞,在你今天让我那么感动的时候你可以说任何也许我不会高兴的话。”她半真半假的说着。 卡列宁似乎被“感动”这个词给干扰了,他暂且搁置自己的问题,而是问:“我有做过这样的事情?” “是的,但现在我能知道你可能做了什么让我不高兴的吗?”安娜笑着换了一个话题,她略微侧过脸颊,掩饰了一下,双手依旧在毛毯上轻轻抚弄着。 她不应该那么说的,但她把这一切归咎于毛毯太暖和了。 “处于安全考虑,我让弗拉米基尔去稍微调查了一下那个孩子。”卡列宁说完后又看了一眼安娜,他通常不会去干扰妻子的**,他搜集情报,但一般只与政务有关。 信奉教义让卡列宁认为,夫妻间的信任是十分重要的。 他的生活本该就这么按部就班的下去,可安娜今天的这个举动将会把她自己推上民众们的舌尖上,那些留言,好的和不好的将会在彼得堡持续一段时间,但不可否认的是,作为好的那一部分,对于他的支持是很有效的。 安娜缓慢地眨了下眼睛。 这个慢动作让她能够认真的看清楚,卡列宁是有多细致的在观察她,似乎唯恐她有任何不满或者歇斯底里的行为。 “你应该了解我不是李吉亚夫人或者培特西那种女人,亚历克塞。” “你只是在做你的工作,我从来都没认为你就像是书本中那些圣人一样靠勤勉就坐到这个位置,当然,还有吹嘘,显然你不是那种人。” “我当然勤勉,这与我的成功是不可分割的,安娜。”卡列宁有些责怪地说道,但他的心情明显透着轻松和愉悦了起来。 “我之前并未了解这一点。” “什么?” “我以为你对我的工作并不感兴趣,以及,不得不说,我为此而感到高兴。”卡列宁谨慎地说,然后选择了一个词,“由衷的高兴。” “我为自己这小小的举动就能够取悦你而感动高兴。”安娜说,有点看不出是真心还是假意,“以及,我自然是会理解和支持你的工作,我们是夫妻,不是吗?” 卡列宁看了自己的妻子一会儿,那种小情绪快速的冒了出来,然后通通地被一种新奇的困惑所取代。 他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什么事情让他的妻子非常的高兴,但似乎她又对他保持着某种生疏的距离感。 这种矛盾的思想令卡列宁最后换了一个话题。 “我注意到你最近的社交行为相比较之前而言频率有点减少,在卡伦斯医生为你检查后,若没有大碍,在你身体条件允许的情况下,我想为我们俩安排一次剧院活动是十分有益处的。” 安娜再一次的缓慢的眨了下眼睛,心里想,一次约会?由这个男人率先发起的?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不是吗? 不过,她只是在快速的思考后,给出了令人满意的答复。 “我真高兴。” 20.chapter20 卡列宁把安娜的话理解成赞同。 他自己也对此满意。 所谓的夫妻,在适当的时候安排一次同行活动是十分合理的,虽然为此他不得不调整一下工作安排,但从可能会取得的效益看来,这也是可行的。 安娜没想去分析卡列宁可能在心里想什么,但不知为何,她就是知道。 这也许该归咎于卡列宁对家庭的信赖,若他们是在另一个场合,在公众面前,她觉得自己很难看出来这个男人在想什么,若他存心隐瞒的话。 在最初的时候,根据卡列宁的身份地位以及结合下人的谈论来看,安娜以为卡列宁会是那种神秘莫测的政府官员,但没多久他就发现,信奉教义令卡列宁是个可以说诚恳的人。 他并不傲慢自大,若以妻子的身份,你想了解什么,他并不会隐瞒,可惜的是,之前似乎从未有人明白她具有的这个权利。 安娜将思绪暂且搁置住。 马车的颠簸声的确让人无法冷静的思考,特别是在这种可以说温暖又温馨的情况下。 尽管思绪正朝着南辕北辙的方向四处逃窜,可神奇的是,没人感觉到冷漠和疏离。 “那孩子在半路上下车了是吗?”安娜问道。 “孔德拉基说是的。” 安娜点点头,她其实并不是个喜欢谈论的人,但不知为何,这会儿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只是保持沉默,或者,偶尔也需要做那个主动的人。 她并不是真的在意这个问题。 “他似乎是故意想要赖上培特西的,也许是出自私人原因,也许,有人雇佣了他。”安娜偏头看向卡列宁,问。“你怎么看?亚历克塞。” 卡列宁右手大拇指交叠在左手上,磨砂着自己的手背,就像是借此在思考。 “现在没有充分的证据,一切得等弗拉米基尔过来才行。”卡列宁谨慎地说道。 “我注意到那位斯特列莫夫先生在‘普遍兵役法’这个问题上一直同你的看法不一样,非常不一样。” 卡列宁冷嗤了一声:“斯特列莫夫是个没有脑子的人,喜欢说空话和漂亮话,”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稍微显得有些可爱的歪了一下头,嘴角微微一弯,讽刺性地笑了一下,“也许该说他的脑袋里装着很多人的脑子,他们把意见跟投壶一样投入到里面去,然后让一个体面人抓阄,喝得醉醺醺的抓到哪个是哪个。” 安娜从未看过卡列宁批评哪一个人。 也许他严肃、冷峻还有些一本正经,条条框框很多,但不管是在卡列宁的府邸上,还是在外边,他都甚少批评某一个人。他更喜欢谈论建议,或者按照需求虚假的奉承一下,所以,多半跟卡列宁相处的政治人物们还是对他有很高的评价。 “听起来他像个傀儡娃娃。”安娜说。 卡列宁看了她一眼。 “我想,他们该让你去坐斯特列莫夫的位置,安娜,你在那个位置上绰绰有余。” 安娜莞尔一笑:“我希望这不是一个讽刺。” “我并非在开玩笑,安娜。”卡列宁平静地说。 “我该说我有点,恩,‘受宠若惊’?” 卡列宁整了整自己的衣服,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他认真的打量着自己的妻子,然后说:“本来在今天谈论这件事我觉得还不是最佳时机,但近来我确实有些疑问。” 安娜听到这话,心里略微咯噔了一下,但面上却并无太大的反应。她右手压着左手,神态轻松地问道:“我认为这是可行的,有疑问的时候能够相互沟通是最好的,亚历克塞。” “我同意这点。”卡列宁略微颔首道。 “自你身体好转了一些后,我发现之前我对你的一些评价需要增改一下。” “比如?”安娜试探性地问道。 “尽管我比你年长许多,你是如此的年轻,从理性考虑,将你作为我的适婚人去考虑,是有些冒险的,因为年轻的女孩儿多半经不住诱惑,但在你姑妈的介绍下,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认为你会是一位好妻子,以及,谢廖沙的出生充分证明了你是一位优秀的母亲,虽然有时候你会过分溺爱他。” 卡列宁停顿了一下,似乎还在组织着话语,毕竟,他原本没打算让这个时间段成为他们谈论这些的合适时间。 “这七年来,你让我成为了一位丈夫,一位父亲,我非常感激。无论是理性还是感性来看待我们的关系,我认为都是无可挑剔的,在这里,我希望问一句,你是否也如此觉得呢?” 安娜觉得,如果这个时候不是她听了对方这些话,而是任何一个别的女人,恐怕都不会痛快的用甜蜜的语气回答这位先生“是的”这个字眼,毕竟,从这硬邦邦的只充斥着理智和逻辑的话语里,可丝毫没有浪漫和幸福的回馈在里面。 “是的,我认为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一切都好,亚历克塞。”安娜微笑着说道。 “我们十分幸福不是吗?” “的确。”卡列宁实诚的点了点头,从他这边的感受来讲,他实在想不到自己有何不幸福的地方,家庭,事业,以他的年纪而言,在彼得堡他的确是少之又少的幸福主义家,他为此也由衷的感谢他的妻子。一个男人若是没有一个安稳的家,那他就没有成功的资格。 安娜在心里笑着,带着点善意的嘲讽。 命运现在将他们俩人绑在一块儿,于他们二人而言,竟然是最好不过的。 想到这儿,她心中那点被风撩起的涟漪又平静了下来。 卡列宁并不知晓安娜心中的想法,他在长时间的理性铺垫后,终于允许自己那点好奇放置在桌面上,询问他的妻子。 “你以前并不关心我的政务问题,我也并未看出你对此有何兴趣。” 尽管他这样问着,却依旧带着一丝矜持和信赖。 安娜想:他果真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妻子,因这一个身份,众多痕迹指向一个问题和结果,他却依旧放置着,希望能从我这边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就足够让他安心。 这一切,应该说让人有些感动,感动在于他对家庭的信赖和忠诚,遗憾在于,那并非针对某个人。 卡列宁的妻子可以是任何人,但安娜只有一个。 所以她微笑着说:“你影响了我,亚历克塞,毕竟我的丈夫是彼得堡的高官,我是他的妻子,我生活的圈子里可没少接触到这些,以及,可千万别小看女人哦。” 21.chapter21 卡列宁对于安娜的解释,有些轻微的皱了下眉毛,但从妻子的脸上又探究不出什么,所以他再一次选择让事情就暂且过去。 在确认了他们目前的生活两人彼此都满意后,卡列宁的心神就又投入到他的政务上去了。 接下来,马车里再无交谈的声音。 等他们回到家中,谢廖沙正在门那边跟卡比东内奇说话。 “谢廖沙。”安娜喊道。这可有些违背她心里的想法了,毕竟,安娜从未喜欢过任何小妞怪们。但这会儿当着卡列宁的面,如此热切的呼唤他的儿子,心里总是觉得有些解气的。 谢廖沙转过头来,小巧的酒窝在他脸蛋上绽放出来。他快步跑到安娜面前,扑进她的怀里,就好像他们有好几个月没见了一样。 “我以为我得一个人吃晚餐了。”谢廖沙说,然后又扭过头喊了卡列宁父亲。 “我答应你了,不是吗?”安娜摸了摸男孩儿的头发,这会儿那种解气的思想已经没了,她必须承认,谢廖沙的确有些可爱,而后者也像一只猫咪一样眯起眼睛叹了口气。 “我真高兴。”他感叹着。 “别老是腻在你母亲怀里,谢廖沙。”卡列宁语气平平的说道,科尔尼接过他的大衣。 谢廖沙畏缩了一下,然后瞅着安娜。 安娜转了转眼睛,笑了一下:“我们的谢廖沙今天一直是个乖孩子,是吗?” “是的,妈妈,我的作业都做完了。” “那我们自然需要给一个好孩子一些奖励不是吗?” “啊,没错,妈妈!”男孩儿的双眼亮晶晶的。 “那晚饭后我会陪你玩一会儿小火车,你喜欢这个游戏是吗?” “真的吗?”谢廖沙变得兴奋极了。 卡列宁不赞同道:“安娜,别忘了我会让卡伦斯医生过来给你检查一下健康状况。” “只是一小会儿,亚历克赛。”安娜说,因为某些事情,此刻她觉得谢廖沙真是哪哪儿都可爱,所以她开始有些纵容他了。 “妈妈,你哪里痛痛吗?”谢廖沙担忧地问道。 “没有,只是常规的身体检查。”安娜又摸了摸男孩儿的头发。听了她的解释,谢廖沙这才放心,不过他还是说:“那我们不要玩很久一个小时就好,妈妈,今天我想早点睡觉。” 谢廖沙的体贴令安娜给了他一个吻。 “你真贴心不是吗?” 男孩儿有些羞怯的笑着,继续在她怀里蹭了蹭。卡列宁觉得目前他是无法说出什么得到这对母子认同的话语了,而且,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他似乎被排斥在外了,一种尴尬的意识在卡列宁的脑子里苏醒,所以他说了一句他去书房就先离开了。 安娜本来暂时不想搭理那位先生,但想起几个小时前的事情,她就摸了摸自己的食指劝服自己要做一个好妻子。 卡列宁说弗拉米基尔待会儿会来,考虑到对方很可能没吃晚饭,所以安娜去书房跟卡列宁商量把晚餐推迟一会儿,卡列宁同意了,但告诉安娜,她和谢廖沙可以先用餐。 “好的。”安娜答应道,准备离开的时候又被卡列宁叫住。后者看上去有点不自信了。 “我是否做了什么让你不满意的事情?” “怎么会呢?亚历克塞,我之前还跟你说,我认为我们现在十分幸福,在弗拉米基尔来之前,你可以继续处理你的公文,我想那应该有些着急。”安娜用手指尖点了点卡列宁放在左手边的公文,那一堆方便他拿下来翻阅,明显是比较着急的一拨。 “是的,你说的有道理。”卡列宁点点头,看上去被说服了。 安娜在心里笑着,不知道该说这位先生是粗心呢,还是敏锐,不过,总的来说,她并未再生气了。 哦,生气? 关上门后,意识到这个问题,安娜咬了下嘴唇,然后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这会儿是又双目清明,心情又透彻了起来,仿佛秋天的云一般,没什么东西能搅动得起来了,一派明澈。 谢廖沙的卧室。 “你希望按时吃晚餐吗?谢廖沙。”安娜征求谢廖沙的意见,后者感觉到一种油然而生的被尊重的感觉。 “妈妈,我们说好的一起用餐,我想这事的本意就是我们一家人,所以我当然愿意推迟一会儿。” 谢廖沙说的有条有理,安娜轻轻一笑,感叹这父子俩真的很像。 自她摆正自己的思想后,无路是对于卡列宁还是谢廖沙,这会儿她又能以那种最为客观的角度来看待了,或者说,变得更加发自内心的温和了一些。毕竟,不管是由于什么身份,他们所给予她的那些关心总是真实的。 既然晚餐被推迟了,那么谢廖沙的小游戏就先开始。 “妈妈,我把我的小火车1号给您,这是我最喜欢的。”谢廖沙安排着,他还带了一顶列车员的帽子,那是他的舅妈陶丽送给他的。 “你现在不是我的妈妈了。”谢廖沙说,“你现在是我的副手。” “好,谢廖沙先生,那你该怎么称呼我呢?”安娜逗着谢廖沙,也算是让她自己从这一段时间紧绷的思绪中暂时脱离出来,而后者真的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后说,“我会暂时称呼你塔莎,你可以称呼我为安德烈长官。” 谢廖沙再说完这些事情后,就收敛了他那可爱的表情,绷着脸仿佛小大人一般。 安娜自然是不可能真的对这种游戏投入什么兴趣,但欣赏谢廖沙的表情和行为则不是那么糟糕。 当卡伦斯医生过来后,谢廖沙对于小火车游戏还有些恋恋不舍,不过他还是克制着把玩具收好,并且说道:“妈妈,现在您又是我的妈妈了,而我是您的孩子谢廖沙。” 他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像是魔法解除一般,他微笑着,声音软软地又甜甜的:“我玩得非常开心,您除了是最好的妈妈之外,还是最好的副手。”说完后,谢廖沙嘟起嘴巴在安娜脸颊上迅速响亮的亲吻了一下,而这一切正好被从书房过来叫安娜的卡列宁瞧见了。 卡列宁皱起眉毛,道:“谢廖沙,今天早上我在抽查你的背诵情况时,《旧约》的开头部分你并未记牢,我希望明天的时候,你会把这件事情做好。” 谢廖沙在卡列宁开口后,就咬着下嘴唇,有些胆怯又有点沮丧。 他承认父亲是对的,但在他高兴的时候说这些就太扫兴了。 但谢廖沙毕竟是个听话的乖小孩儿,他说:“我觉得我还没有背牢,在吃晚饭之前我可以再去看一会儿吗?” 谢廖沙征求他父亲的建议,而这很好的取悦了卡列宁。 “去,儿子。” 22.chapter22 安娜看着那只一溜烟儿逃走的小斑比,觉得不用看都知道斑比也许正在撅嘴巴了,就因为他那刻板的父亲。 所以她起身,在想要说点温和的话语之前,卡列宁率先用别的话堵住了她。 “卡伦斯医生过来了,安娜” “哦,好,我这就过去。” 安娜理了理自己的裙摆,然后跟在卡列宁的身边向起居室走去,很明显,她负责任的丈夫希望在场。 安娜见到了卡伦斯医生。 卡伦斯医生个子中等,微胖,面色白净,戴了一副圆框眼镜,他看起来在五十岁左右,听说是个倔脾气,却不知为何似乎颇为欣赏卡列宁,从他到彼得堡任职以后,就一直负责担任卡列宁家里的家庭医生。 安娜坐在长沙发上,卡伦斯医生为了诊治方便,选择坐在了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老爷,要帮您拿一本书过来吗?”科尔尼问道。 “不用。”卡列宁说。他坐在安娜旁边的另一张单人沙发上,依旧穿着文官制服,平常到家里他会换上便服的。 卡伦斯医生查看了一下安娜的舌苔,又翻了翻她的眼睛,他没有用时下流行的一套,让患者□□身体方便他看诊。 诚然,对医生来说,面前不管坐着的是美艳的贵妇人还是丑陋的洗衣女仆,都该是一样的。但所谓的社会法则,作为一个社会人,你又不得不遵守,就如同人类得穿着得体的衣服,而在动物看来,那可能是傻子的行为。 卡伦斯的检查细致却不磨蹭,他话也不多,眼神却像是手术刀一样精准。 在他收起仪器后,卡列宁开口问道:“如何?” 卡伦斯收拾好自己的医用包,然后回答道:“比起去年秋天是消瘦一些,没那么健康,但也没什么大碍。” 卡伦斯的回答简洁,卡列宁微微颔首,心里有了底就放松了一些。 “你有什么建议吗?卡伦斯医生。” 卡伦斯略微瞥了一眼安娜,然后望向卡列宁。 “别焦虑,饮食方面多加注意,保持平和就可。” 卡列宁略微拧眉,他又仔细地看了一下安娜,觉得在听卡伦斯说过后,后者就又瘦了一点的样子。他打算等会儿吩咐科尔尼,让厨房的人留意一下。 安娜在卡伦斯医生提到“焦虑”那个词的时候,又仔细地打量了一下这位医生,但后者也没再看她了,还真是一位有个性的医生,不卖弄,不骄傲,却有自己的气度。 “卡伦斯医生,趁这个机会也给亚历克赛看看。”安娜微笑着说道,这个时候她当然应该做一个体贴的妻子。 “也好。”卡伦斯医生又把医用包打开,安娜看到卡列宁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略微有些意外,不过倒也没拒绝。 如果安娜的身体状况可以给一个优良,那卡列宁只能在及格这块徘徊了。 “别再给你的胃部更多的压力了,先生。”卡伦斯医生淡淡地说。 卡列宁没有心虚地反驳,而是点了点头表示他会更加注意的。 “最近睡眠情况怎么样?” “比夏天的时候好一点。” “入春的时候我会给你换一种方子,不然到夏天的时候你的老毛病又会犯了。” 卡伦斯医生同卡列宁谈论的不过是他的一个寻常的老毛病,但安娜不清楚这件事。从他们的对话可以看出,卡列宁的睡眠并不好。 她回忆那一次,但好像,她太早就睡着了,所以完全没印象身边的人是出于失眠还是什么情况。 听说,失眠多的人容易秃啊…… 安娜瞥了一眼卡列宁的头发,还好,沙金色的头发用发油梳理得整整齐齐,完全是政府官员的耿直模样。 想到卡列宁会顶着没有头发的样子,她就有些忍俊不禁了起来,却又不好真的大笑,所以倒是咳了几声。 卡列宁并不明白,只是对于安娜的咳嗽颇有微辞,认为她并没有真的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 对于这夫妻俩的情况,卡伦斯医生就像是他的职业一样正直,面不改色的继续收拾他的小包包,并且拒绝了卡列宁的用餐邀请,因为他还有自己的事情。 安娜几乎没瞧见过有人在自己面前拒绝过卡列宁,所以多少有些意外,但卡列宁自己似乎并不介意。 这两个人也许没有过分亲密的称呼对方,但却可以通过细枝末节观察到彼此的互为欣赏。 卡伦斯医生走后不久,弗拉米基尔就过来了。 这个年轻人踏入大厅以后,连挑剔的门房卡比东内奇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最后在一个女仆有些殷勤的注视下,撇了下嘴巴暂且不去搭理弗拉米基尔,心中多半还嘟嘟囔囔了几句类似于小白脸之间的话语。 “夫人。” 弗拉米基尔同卡列宁问好后,就冲安娜问好。尽管卡列宁家的女仆们手脚十分利落,此刻却也有些殷勤过头了。 要不别人怎么说人人都希望有一副好皮囊呢?安娜想着。 面前的这位年轻人的确是有这样的资本的,金发碧眼,比之男人多了一分漂亮,比之女人又多了一分俊美,难得的是,他看上去进退有力,完全不像那种花花公子的类型。 这样的人,会为了一个有夫之妇疯狂? 尽管探究这个会是个有意思的事情,但安娜并不想去这样做。卡列宁既然会坚持提拔这个年轻人,那么,皮相永远不是首要选择。 那是卡列宁要考虑的问题,不是她的。 想到这儿后,安娜就回了自己的卧室,在晚餐开始之前,她拿了一本书慢慢地看了起来,直到尤妮娜过来告诉她已经可以准备用晚餐了。 安娜落座后,视线在弗拉米基尔和卡列宁身上打量了一下,在她那么做的时候,分明感觉到前者敏感的察觉到了。 敏感,却又足够镇定。 安娜想:卡列宁会选择对方的确是因为这位秘书先生有他的过人之处,只是,如此谨慎,以及有些刻意的敏感,却到底是有些奇怪了。 她按捺住这个思绪,仔细切割面前鲜嫩多汁的小羊排。 “唔,味道不错。” 她现在只享用美食,至于别的,如果卡列宁不会思考,她才会感到意外,或者,开始怀疑那位先生是否被外星人绑架过。 23.chapter23 弗拉米基尔离开后,卡列宁本以为安娜会询问那个孩子的事情,但后者并没有到书房来找他。 想了想,卡列宁照旧拿了一本书往安娜的卧室走去,后者正在床上阅读一本书籍,一副马上要入睡的打扮。 “在你询问我是否不适之前,我先回答,”安娜抬眼笑了一下,“我很好。” 卡列宁走到安娜的床边,估算了一下谈话的时间,所以他没放下手里的书本,或者该说是,隔开某种屏障的盾牌。 “我以为你会想听听那个孩子的事情。” “若你愿意告诉我的话,亚历克赛,我自然是十分好奇的。”安娜放下书本,双手自然放在被褥上边,摆出倾听的姿态。同时,她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也流露出好奇的神色。 卡列宁略微笑了一下,就仿佛,之前所有的尴尬和不适,这会儿已经重新回到轨道。 卡列宁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书桌位置,放下那本厚厚的书籍,然后拉了一张椅子过来,坐在床边。 他依然认为,若无特殊情况,直接坐在床沿边上依旧是不得体的。 卡列宁抚了抚他的衣服下摆,然后落座,这一切表现得尽然有序,就好像他面对的不是自己的妻子,而是某位政务人员。 只是,在他抬眼瞧着对方的时候,那双蓝眼睛里平和的样子,又让人可以明显得看出他对于家庭的信赖和不设防。 “从弗拉米基尔的调查来看,那孩子应该只是单纯的出于私人目的准备为难培特西。从我了解到的信息来看,培特西的马车在滨海大道那块儿可甚少遵守秩序。” “少年英雄?”安娜玩味的笑了一下。 卡列宁并不赞同这种做法。 “这是不对的。尽管我不赞同培特西对于奴仆的管教方式,但贵族的体面还是需要维持的。这个社会需要的是秩序和法律,如果人人都自喻为英雄,用他的那一套价值观开始行侠仗义,那这世界就乱套了,法律的权威性会荡然无存。” “听起来有些可怕。”安娜说,其实却有些漫不经心了起来。她心中的一个地方正在冷冷地反驳这点。 卡列宁似乎想起了什么,所以没去在意安娜的漫不经心。 他站起来,双手交握在身前,沉声道:“个人的英雄主义是不可取的,一个国家永远不能褒奖这种行为。国家的发展需要稳健进行。” “你同我说这些我可听不懂,亚历克赛,我只是个小小的妇人而已。”安娜嘴角牵起笑着说,那通常代表一个话题的结束,而更深层次的原因仅仅只是她并不认同,而从各种考虑来看,保持微笑,适当结束是最好的谈话技巧。至于别人误会她是在发表认同的暗示,与她就无关了。 卡列宁毕竟从未真的去了解过安娜,所以就像大多数人一样,只是,他认为安娜更趋向于一种谦虚。 “谦虚是一种品德。”卡列宁一贯赞赏这点。 安娜没去反驳这点,只是微笑着,那看上去就像是一种默许。 就是这样,微笑着。 人们说微笑是最好的语言,与人无害,而反过来,微笑通常也是一种温柔的拒绝。那并非她基因中自带的善良本色,而是生活教会她的,最好的适应方式。 卡列宁怎么回知道某人心中在想什么呢,毕竟,认真地来说,在这段关系里面,他是属于善人的那一个,虽然多数人但从外表和初次印象是万万不会有这种论断的。为此,他也将赞美不吝啬于自己的妻子。 “你比绝大多数女性更聪慧和有见识,安娜。虽然大方向认为女人并不需要这些,但作为你的丈夫,我得诚实的告诉你,我为你身上具有的这点感到由衷的高兴。”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地微笑了,“尽管你似乎真的对于我的政务不感兴趣,略微让我有些遗憾。” 当卡列宁的话音落下后,那对面的女子睫毛眨动了一下,一丝讶异在她心中浮现。 卡列宁没瞧见。 他在充分表达完自己的观点后,就觉得一切又正常了起来,因此,他对于生活又满意了起来,以至于甚至有一抹喜悦的神色悄悄地浮现在了他的心头。 在卡列宁正沉浸在某种思虑中的时候,安娜打量了一下他。 卡列宁个子很高,四肢可以说十分修长,他的容貌在这个圈子里算不得英俊,近些年来流行得可不是他这一款,那种抹着头油皮鞋锃亮会说漂亮话的贵族才是最受欢迎的,更别提他又不是小伙子了。 “政务上狡猾得一丝不苟,生活中冷淡得缺乏笑容。”这是圈子里的人对于卡列宁的评价。 这样的人,居然有一颗不流于世俗的心。虽然不明显,但卡列宁并未将自己的妻子看做什么玩物或者纯粹的漂亮摆设。 他对于自己参与了他的政务并非恼怒,嘴巴上虽然说着要维持体面,将秩序看做人生准则,却是非分明。从那略薄的嘴唇里说出那些没什么音调起伏的话语,竟然有些性感…… 安娜突然抓起了书本,所以卡列宁回过神来的时候,安娜就像是因为被他不小心遗忘后,就开始做自己的事情重新阅读一样了。 “我建议二十分钟后你最好开始入睡。”卡列宁先是略带歉意的看了一眼安娜,然后说出他的关切。 “我会的,亚历克赛,如果你不介意,我现在就有些困了。”安娜说。 卡列宁敏感的察觉到有点怪异,但一时之间却又说不上来,但他一贯不会把追根究底和猜疑的想法用在家庭上,所以他略微弯腰吻了一下妻子的嘴唇。 “晚安,安娜。” 安娜躺下来,却不见卡列宁离开,后者还拧了一下眉毛。 “怎么了?” “没什么,睡,安娜。”卡列宁瞧了她一会儿后说道,然后拿起书桌上的书离开了,带上了卧室的门。 听见卡列宁离开后,安娜猛地转身让自己背对着房门的那一边。大概过了一分钟,地毯上躺了一个被丢弃的枕头,原本平滑整洁得仿佛无人睡过一般的那只。 而卡列宁的卧室,他正坐在书桌前进行他今日的阅读计划。 一开始的时候他有些心烦意乱,以至于文字总是无法到他的脑子里,原因很简单,他的妻子忘了对他说晚安了。 这超出了卡列宁规律的生活习惯,打破安定和既定轨道总是会令他觉得不自在,但这事儿却又不是好谈论的。 不过在五分钟后,他还是沉浸在阅读中,把这事儿暂且搁置下来了,就如同,生活依旧是一样的,明日起来,一切都不会有变化的。 24.chapter24 安娜没有忘记卡列宁提起过的那个约会。 当然,她就算忘记了,卡列宁也会体面的用某种方式告诉她,比如在她床头柜前面留下剧院的戏票,以及郑重的圈出了日期,就好像这是一份需要慎重对待的公文一样。 安娜毫不怀疑晚上四点的戏票,卡列宁已经在他的日程表上记下来。想象一下那个男人一脸严肃认真的告诉弗拉米基尔,替他把跟妻子的约惠记在本子上,多少有些滑稽。 她把戏票收好,顺便打开衣柜看了一会儿。 女人的衣柜永远都缺一件衣服。 作为一个女性,无论生活如何,对美的追求始终是不会被磨灭的。 她从衣柜里挑了一件黑色的法兰绒裙,缀着貂毛,领口比较低,显得肌肤润泽。她把头发盘起来,垂落了一小束,让尤妮娜用烫头发的稍微烫了一下。 从镜子里面看,她的确是体面又大方的,珍珠的首饰虽然不如宝石耀眼,却十分得体,对看戏来说已经绰绰有余了。 谢廖沙对于母亲和父亲要进行单独的约会稍微有些不满,但父亲早上在检查他功课的时候已经说明了此事,并且拒绝了他要一起去的请求,并表示,他会在一个礼拜后考虑计划一次三人的出行。 所以现在还未上课之前,他就倚着门框,手指在门上来回滑动着,稍微撅了下小嘴说:“您现在不是我的妈妈了。” 安娜听到这话回过头来,尤妮娜还在帮她整理颈部的一些碎发。 安娜冲小男孩儿招招手,后者慢慢地走过来,他站在安娜旁边,今天穿了一身酒红色的丝绸衬衣还有马裤,黑色的长靴锃亮,头发卷卷的就像森林中湿润的植被一样,鲜亮又充满生机。 “父亲不允许我一起去。”谢廖沙抱怨道,“我今天明明都背出来了。” “你们约定了?”安娜问道。 谢廖沙沮丧地摇了摇头:“他说一个礼拜后他会考虑安排三人出行的活动。” 安娜僵硬了一下,因为谢廖沙正伸出手搂着她的脖子跟她撒娇。 “我不可以偷偷地藏在马车里面吗?” 他小声说道:“我不胖,是很小的一只,我会安安静静的。” 安娜适应了一下,放送下来,回答道:“但我想布朗老师不会乐意瞧见你为了去戏院而不上课的。” 谢廖沙沮丧的松开了手。 “是的。” 他抬头看了看安娜,然后软软地叹了口气,这表示他妥协了。 看着那有些病恹恹的背影,安娜觉得自己好像是踢了一只小鹿,所以在好笑的同时,她叫住了谢廖沙。 “如果你想不上课一起去,那我们先要说服你的老师。” “我爱您!妈妈!”谢廖沙欢呼,他跑过来,将脸贴在安娜的脸颊上,安娜只能搂着他,让这个小家伙为所欲为,不然他摔了,她可不好交代。 安娜带着谢廖沙一起去找了那位布朗老师。 布朗老师是一位英国人,大约三十来岁,但对俄国的文化历史十分舒适,他的家庭也非常得体,所以已经在卡列宁家里待了半年了。 “布朗老师,我想询问一下,您认为,若是想要了解有关戏曲艺术,最好的方式是阅读哪一类书籍呢?” 布朗老师扶了一下他的眼镜:“夫人,若您是想了解有关戏曲艺术的知识,我认为去亲自体验是最好的。” “我也认为如此,所以,如果您不介意,我希望今天带谢廖沙亲自过去感受一下,以及,我听闻克里斯丁·尼尔松将在彼得堡剧院演唱将会持续三天,若您不介意,后天的时候我认为您可以过去观摩一下,而我会为您打理好一切的。”安娜微笑着说道。 布朗老师的双眼有些明亮,就像她了解到的一样,这位先生是那位有名的瑞典歌星的粉丝。 布朗老师离开后,安娜低头对谢廖沙说:“你明白布朗老师为什么愿意让你去了吗?” 谢廖沙眨了眨眼睛,然后小声说:“他喜欢您的建议。” 安娜笑了一下,拍了拍谢廖沙的小肩膀,说:“有时候要办成一件是你必须投其所好,拿出点实际的东西来。” “这,这有点像是贿赂。”谢廖沙犹豫地说道。 “你这样说就像你父亲。” “父亲说‘做人要诚实’。”谢廖沙嘟囔着。 安娜没再说什么,只是摸了摸谢廖沙的小脑袋,感受了一下那头像是植被一样柔软的发丝。 搞定了布朗老师后,安娜亲手写了一封信让卡比东内奇转交给谢廖沙的法文课老师科尔奇。 “敬爱的科尔尼先生:鉴于我与亚历克赛·亚历山德罗维奇与今天下午四点定下了一个约会,而在谢廖沙提出想要一同前去的意愿,我个人认为这是一个不合理,却又应该被满足的要求。鉴于他昨晚为了背诵《旧约》而做出了努力,并且在今天通过了他父亲的抽查,从各方面考量,他这个要求虽不够合理却依旧可以得到一个母亲的宽容的同意。所以在此,作为谢廖沙的母亲,我诚挚地向您提出请求,准许今日我带他一同前往剧院,欣赏表演,并且我会督促他用法文写一篇观后感,以便明日您进行批评指教。” “让卡比东内奇交给你的法文老师,等他回信。”安娜冲谢廖沙说,后者放下托着小下巴的手,眨了眨眼睛说:“您之前说说服别人得投其所好,但我没看到您给科尔奇老师许下什么承诺。” “因为你没听到我这会儿要告诉你的,有那么一小部分人就像你的父亲一样,诚实并且正直,他们足够聪明,所以需要的是足够的坦白。” 谢廖沙低头思索了一下,然后嘟囔说:“我喜欢这种人。”他说完拿着信欢快的跑走了。 安娜看着那孩子的背影,眨了下眼睛,她想:那孩子的本意应该是,他喜欢所有同他父亲相像的人。 还真是,有些可爱过头了…… 安娜笑了起来。 25.chapter25 那位法文老师的回话很快,用了最为得体的信纸,而非随手拿来的廉价纸张。话语简洁,但一笔一划都透着法文的浪漫和优雅。 安娜把纸张收好,两手捧着谢廖沙的脸蛋说:“那么,你可以去换衣服了。” “我被允许了?” “是的,所以快些动作起来,我想你父亲平生对于迟到这种事情是深恶痛绝的。” 谢廖沙露出酒窝欢呼着,他拉着安娜的手,表示他需要他的妈妈来帮他挑选最合适的礼服。 灰色的呢子小马甲,深色的天鹅绒长礼服外套,还有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领口,安娜又为谢廖沙系了一个深色的领结,并且为了符合儿童的形象,略微歪了一点,显得更加俏皮一些。 谢廖沙似乎对于这种并非四四方方端正的领结很感兴趣,在坐上马车后依旧在用小镜子照着摆弄他们。 “喜欢照镜子可是小女孩儿才喜欢做的事情。”安娜故意取笑他。 谢廖沙却并不脸红,反而微笑了一下,认认真真地说:“我可是一个绅士,必须随时注意自己的形象。”说完又摆弄了一会儿才满意地放下手里的镜子。 “发蜡似乎抹得有点多。”安娜继续笑着看着谢廖沙的头发,本来蓬松的卷发这会儿被发蜡固定好了,看起来的确像个一丝不苟的小绅士,只是脸蛋稍微有些胖乎乎的。 谢廖沙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皱眉:“其实这让我很不舒服,但必须的礼仪还是需要的。” 说完,他又抬头认真地看着安娜,疑惑道:“难道父亲不会觉得难受吗?” “我想他只是习惯了。” 谢廖沙软软地叹了口气,感叹他功夫还不到家,因为他怕自己等会儿会忍不住去挠挠头发。 安娜听着谢廖沙的童言童语,没多久他们就到了剧院门口,而卡列宁可没有站在什么醒目的位置,像那种抱着一桶爆米花等着约会对象的男人一样,相反,他早已留言他会在旁边的咖啡馆靠窗口那边等她。 当安娜和谢廖沙走到卡列宁面前的时候,后者皱了下眉毛。 “这个时间你本应该在上课,谢廖沙。”卡列宁说道。 谢廖沙往安娜身边贴近了一点。 “是我带他来的,他早上背诵完成得不错不是吗?而且我已经同布朗老师还有科尔奇老师都说好了,并且谢廖沙承诺回去后会用法文写一篇观后感。”安娜说道。 卡列宁放松了眉头,他看向自己的儿子,一脸严肃地说:“这是不合理的,谢廖沙,我告诉过你,在你这个年纪,最需要做的就是收敛自己贪玩的性子,多学点知识,以后你到我这个年纪就会总感叹时间不够用了。” 在安娜感觉到谢廖沙的小脑袋慢慢低下来后,在她开口之前,卡列宁又说道:“现在离开场还有二十五分钟,那出戏有两小时,鉴于你今天已经错过了下午茶的时间,这会儿你可以要点自己喜欢的,吃完后我们提前五分钟进去。” 听完卡列宁的话语后,安娜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并且路出了一个小小的微笑。 她低头看向谢廖沙,后者也眨了眨眼睛。 “我想要一个大份的鸟乳蛋糕。”谢廖沙对卡列宁说。 卡列宁意识到儿子话语中说的是想要而不是他可以吗,所以他先是略微皱了一下眉,然后暂时放弃了纠正谢廖沙这个不够有礼貌的语言,转而说:“我认为对你而言大份得你可能会吃不完。” 谢廖沙不喜欢这种被驳回的感觉,特别是他本来高高兴兴的,所以他稍微有点儿拧巴了,说:“我觉得我可以吃完,而且我真的想要。”他说完后就看着自己的父亲,那双同样的蓝眼睛显得大大的,实在让人不忍心拒绝。 卡列宁看向安娜:“你想吃点什么?安娜。” “斯穆克瓦。”安娜说,并且在卡列宁招呼侍应过来点单的时候知道谢廖沙成功了。 所以,到底是谁造谣面前这些叫做卡列宁的高官冷酷无情,是冷冰冰的机器? 或者,他的政敌都该看看这位高官的弱点,那个正因为将得到大份鸟乳蛋糕而喜滋滋的扭扭怪。 “如果我把这份情报出卖给卡列宁的政敌,是不是将会得到一大笔财富?”她在心里自娱自乐道,然后等着她的果干。 “你不来点什么吗?”安娜注意到卡列宁并未给自己点什么东西,所以问道。 “暂时不需要。”卡列宁抿了下嘴唇说。 安娜也不再问。等他们俩要得东西上来后,她就沉浸在美食当众了。 八分钟后,桌子上的斯穆克瓦已经没有了,但鸟乳蛋糕还有三分之一,而谢廖沙看上去已经吃不下了,正慢吞吞的不愿意再挪动他的甜点餐叉。 “你应该把它吃完。”卡列宁开口道。 谢廖沙苦兮兮的看着自己的蛋糕,但就是不愿意挪动餐叉。 卡列宁再一次地严肃说道:“浪费食物是非常不好的行为。而我之前已经告诉过你,你很有可能吃不完,你该明白有时候必须适当的听取别人的意见,而不是随着自己的性子做出什么蠢事。” 谢廖沙弱弱地点点头。 对于卡列宁跟谢廖沙讲道理,随眼语气严肃一些,但安娜是不会去管的。她可不希望谢廖沙成为什么温室里的小花朵,她的注意力现在放在分析过会儿这三分之一的蛋糕会被如何处置。 方案一,因为他们不差钱所以它被浪费掉。 方案二,谢廖沙硬撑下去,然后他可能会有点消化不良。 方案三,常规处理方法,别人吃掉它,而这个别人一般是母亲代劳。但毫无疑问,对安娜来说这是最不可取的,因为她是不会去吃的,鉴于这会儿她吃或者不吃,那些加分点给她带来的利益可不够大。 于是,安娜只是有些散漫的看着,而不像正常发展一样,身为一个好母亲为了避免食物被浪费所以把儿子吃剩下的食物放在她肚子里。 时间没耽搁多久,卡列宁在确定谢廖沙的确吃不下去后,他端过了自家儿子面前的餐盘,让侍应再拿了一把餐叉,然后动作迅速却不难看的把它们吃下去了,最后他擦拭了一下嘴唇,依旧有些责怪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我希望等会儿晚餐的时候,你会懂得如何实践好那个道理给我看看。别有下一次了,谢廖沙。” 谢廖沙乖乖点头。 安娜看着这父子俩,嘴角微微翘起,心里想着:这会儿我还期待什么戏剧,面前就是了。 而他们一家子不知道的是,在外人看来,这一切是多么的温馨和可爱。 26.chapter26 就像卡列宁计划的一样,他们在开始的前五分钟入场。 卡列宁见到了不少熟人,例如,在走道上,碰到了卡列宁的政敌斯特列莫夫。 “很少瞧见您来放松啊,卡列宁。”斯特列莫夫笑着说。 “也甚少见您陪同出席啊,卡列宁夫人。”男人偏头笑着对安娜说道。 安娜打量了一下这位斯特列莫夫。红褐色的短发,作为政府官员而言,这个颜色可不怎么严谨,一张脸比起卡列宁稍微圆润一些,显得好脾气,眉毛生得讨喜,整个人看起来有点懒洋洋的,但,说出来的话可不怎么友好。 卡列宁略微皱眉,他一贯是不喜欢这个斯特列莫夫的,但他们的长官却喜欢这种家伙。撕破脸不是他会做的,也不好由他做。 当卡列宁正在组织语言时,安娜已经略微往前站了一步,微笑道:“平日里我丈夫总是忙于公务,虽然作为一位全心全意支持丈夫工作的妻子,按理来说抱怨是不应该的,可人之常情啊,斯特列莫夫先生,做妻子的怎么会不想同丈夫一起外出走走呢。幸运的是亚历克塞总是能把事业和家庭平衡好,这一点倒是使我不得不在人前称赞他一下。” 斯特列莫夫听了安娜的话语,挑了一下眉毛。 “那倒是,令我佩服啊,卡列宁。”斯特列莫夫看向卡列宁,虚伪的笑了一下。 “把家庭稳固好,才能放心事业,我个人认为这是基本,就如同人长大后需要结婚生子一般,既是大自然的规律,也是我们的社会法则,不能违背。”卡列宁平静地说,让人不好再怎么接话。 斯特列莫夫又笑了几声,然后怡怡然地离开了。 “我不喜欢那个人。”谢廖沙说。虽然刚才那个圆脸的叔叔夸奖他聪明,但他不喜欢那个人对父亲说话的语气,很讨厌。 “喜欢或不喜欢不该是你以后做事的准则,谢廖沙。”卡列宁淡淡地说。 “我想,谢廖沙是因为感觉到那位先生对你的不友好,才决定不喜欢他的。”安娜慢悠悠地说。 卡列宁有些惊讶。 谢廖沙有些脸红,小手拉着安娜的手,脸蛋却悄悄撇向一边,试图掩饰什么。 卡列宁看了看自己的儿子,然后抬起手,在谢廖沙的小肩膀轻轻地拍了拍,低声说:“这没什么。”说完他收回手,然后继续说道,“记住我说的,谢廖沙,喜好不该是你的行事准则。” 谢廖沙点点头,没说话。 卡列宁暂且原谅了他只点头不说话的行为,因为总得来说,这依旧是不得体的。不好的习惯养成了可不好。 他们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 二楼,附赠单边望远镜,位置宽敞,周边也有不少贵族。 安娜看了一下,很好,同那位斯特列莫夫离得比较远,但不怎么幸运的是,和渥伦斯基伯爵隔得比较近。 “安娜,亲爱的,我没瞧错?”培特西惊讶又带着笑意地说道,她停顿了一下,瞥了一眼卡列宁,然后重新看向安娜,道,“我们亲爱的卡列宁终于舍得暂时放下他的工作了?” “我想我并未与工作结婚,亲爱的培特西。”卡列宁吻了吻培特西的手,略微开了个玩笑,并未与后者的打趣认真。 渥伦斯基伯爵同卡列宁问候了一下,然后看向安娜,他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充斥着一种喜悦,就仿佛,之前那些怀疑与尴尬已经荡然无存了一般。他像是重新跌入了对安娜外表的喜爱中一样,为此,他甚至完全忽略了卡列宁的存在。 安娜同渥伦斯基伯爵淡淡地问候了一声,而在渥伦斯基看来,那更像是某种矜持。 他确定安娜同她现在的丈夫渥伦斯基是十分不匹配的,他也确定安娜对卡列宁并不存在任何爱意,那种炙热的,仿佛火焰一般的东西。 “您也喜欢这位瑞典歌星吗?”渥伦斯基试图以此作为开场白,通常这会是一个很好的**信号。 安娜回望了渥伦斯基,笑:“我对此并无什么喜好,要说对此有研究的,也许您与我的丈夫会有更多共同语言,渥伦斯基伯爵。” 渥伦斯基被噎了一下,他讪讪地不再说话。 安娜转过脸来,准备安心地欣赏歌剧。 而培特西已经把这件事完全收入眼底,她那双多情的紫罗兰眼睛在安娜和渥伦斯基两者之间流转了一下,最后打开羽毛小扇掩住下半张脸,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卡列宁并非什么都不知晓。 他向来主张,一位美丽的女性自然会吸引众多的爱慕者,这是无可非议的,而他也一贯相信安娜会处理好这一切,但这不代表同一个狂蜂浪蝶扑向他的妻子,他还能视而不见,只是,就如同往常一样,他再次确信了自己对妻子的信赖是对的。 为此,这位年轻的彼得堡高官终于可以全心全意地欣赏歌剧了。 舞台上的人在唱什么,安娜已经不怎么知道了。 今天她确信了一件事,自己对于歌剧这种艺术,并无什么欣赏品味。 卡列宁对于歌剧艺术什么也没什么太大的喜好,纵使他看了整出歌剧,投入了十分的心神,在别人问起的时候,他总能抓住精髓回答出令人满意的答案,以此让交谈变得更加愉快,而不全然是奉承,以便达到自己的目的。 是的。达到他的政治目的才是歌剧对于卡列宁存在的意义。 在演出结束后,他们决定去餐厅吃过晚饭再回家。 “先生,需要红色的蜡烛吗?”侍者问道。 一般来说,他总会为情侣们点上象征着爱情的红烛,但带着孩子来约会的可不太常见,一些丈夫们总是不愿意让别的单身姑娘知道他们是已婚的。 “并不需要。”卡列宁说。 侍者了然的点头,并且稍微有些同情的瞥了安娜一眼。 虽然那位侍者以为自己做的很隐蔽,但安娜依旧感觉到了。 她看向卡列宁,心中突然有一种小小的不愉快。 难道你还想冒充未婚小伙子? 那你应该先把自己七岁的儿子藏起来,顺便让太阳烤一烤你那冷冰冰的脸。 上面那些话,安娜自然是没有说的。她只是牵起嘴角允许自己微笑着问对方:“为什么不要红烛呢?亚历克塞。” 27.chapter27 卡列宁略微皱眉,道:“据我了解,这种红烛并非有益健康的。谢廖沙的气管可并不好。”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望向安娜,“我以为你会注意到的。” 安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你不认为我是在测试你是否细心吗?亚历克赛。” “若是这样倒是合理的,对于谢廖沙的事情你向来比我更加在意。”卡列宁淡淡地说,不再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安娜看向谢廖沙,后者正在纠结饭后甜点该选择什么,最后,就像他之前对卡列宁承诺的一样,他在掂量了自己的胃口后,没再剩食物。 他们在吃完晚餐后休息了一会儿就决定回家了,谢廖沙在马车上有些昏昏欲睡,他靠在安娜的怀里。 尽管有些许的不适应,安娜还是为谢廖沙掖了掖绒毯的被角。 谢廖沙难受的动了动身子,卡列宁抬起手抚摸前者的后背,那很有效。 “你近来有些奇怪,安娜。”卡列宁低声说。之前他的妻子总是会第一时间注意到儿子的需求,并且总能想到妥善的办法,例如在他睡眠难受时,轻抚他的后背,那通常就像当婴儿哭闹时给他奶嘴一样可靠。 “如果我说因为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才会这样呢?”安娜轻笑了一下,眼神有些迷蒙。 她的确,并非很好的接受了这一切。 在男人蓝色的眼睛专注的瞧着她时,她轻轻地舒了一口气,道:“忘了它。” “我想知道,安娜。” “什么?”安娜看向对方。 卡列宁望着自己的妻子,他的下颚线条有些紧绷,映衬着薄唇显得更加冷峻,而此刻,他缓慢地说着这话的时候,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气度。 这跟他的性格可实在是太不像了。 一般来说,卡列宁一向把夫妻间的相处之道比作挚友一般,相互尊重,彼此信赖,那也说明,若一方不愿意,那么,作为伴侣,最好的办法就是尊重她的意愿,不去打探和刺探。任何这种行为都是不被允许的。 他之前一直告诫自己,遵从这项规章,但此刻,他认为自己无法再忽略了。 无论是好奇心还是什么,他依旧越过那条他自己从教义以及社会准则中总结,并且牢牢遵守的线条,那和逻辑以及理智就有些无关了。 而一切的一切,是因为他那敏感的神经捕捉到了一丝危险——他现在无法看透妻子的内心了。 安娜轻抚她裙摆上的褶皱,然后望向卡列宁,微笑着轻声问道:“你想知道什么呢,亚历克赛。” 是啊,他想知道什么呢? 卡列宁有些语塞。 他不能直接说他迫切需要了解,那项原本对他敞开的心灵大门,此刻为何向他关闭了。又或者,她是否对他们这段婚姻有所不满。 只要一想到上面的任何一种可能,他就觉得尴尬以及羞耻,所以他换了一种更为矜持的询问。 “例如你的噩梦。” “噩梦,恩,是的,的确是有的。”安娜又笑了一下,好像这会儿终于理清了她那裙摆上的褶皱,她拢了拢头发,露出有些洁白的耳垂,然后眼睛有些闪亮地说道:“我梦到我是个不被期待的孩子,我还有个事事都比我好的姐姐,就像是活在阴影里一样。” “你知道吗?亚历克赛,那道阴影让我像是灰扑扑的一团,在梦里,我很‘恨’她,可尽管这样,她还是一位好姐姐,就像是光明一样,人人都喜欢她。”她故意强调“恨”这个字眼,在瞧见卡列宁眉头拧起的时候,她嘴角边的那抹故意的笑容就冷淡了下来。 “据我所知,你只有个兄弟,安娜。”卡列宁说,他那冷静的态度奇异地令安娜平静了下来,这个故事当然没完,她只是说了一个开头,在开头的时候,把一个最糟糕的安娜的形象抛出来,孤零零的像那种苍白的幽灵,充满嫉妒之心。 “现在我有些高兴那只是个噩梦了。”她说道,轻轻地笑了一下,眼神欢快又明亮,“我没想到梦里我是个那样的人,不太好是,为此我近来有些心神恍惚,我计划要忏悔。”她佯作有些腼腆和羞怯地说道,轻松的氛围冲淡了刚才那一丝阴郁。 “嫉妒是不好的。”卡列宁沉声说。 “的确。”安娜微笑地应和,完全猜到了他会怎么说。 气氛似乎一时之间有些冷场,安娜接替了卡列宁的动作,为谢廖沙轻抚后背,就像一位真正的母亲一样。 尽管,母亲这位角色在她生命中缺乏了太久,但这也让她练就了强大的观察和学习能力。 只是观察学习,然后照着做。可她明白,再怎么想象,也不过是拙劣的模仿,并非发自内心。 卡列宁也许尚算优秀,谢廖沙的懂事和可爱毋庸置疑,但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谁能发现她并非那位自小衣食不愁的贵女安娜,只是她自身而已。不,也许,连自身都算不上…… 安娜正突兀的想着,然后有一个重物盖在了她的双腿上,有人替她拢了一下领口,惊得她下意识退却了一下,摆出了防备的姿势,直到看清了那人是谁。 “你向我保证过关注你的健康,但我没想到这承诺的有效期却这么短。”卡列宁低声责怪道,然后继续伸出手为安娜拢了一下领口。 貂绒围在她的脖子上,十分地暖和,膝盖上的重量让原本飘忽的神智被按压了下来,就在这马车上,在这个陌生的时代里。 她不得不承认,有一种暖流在刚才对方为她拢了一下领口的时候,在她心田中静静流淌。 “你是个没有心的人,跟你姐姐安宁比,你的出生毫无意义。”曾经有人这么跟她说过,当时她是怎么做的,哦,对了,她是笑着告诉对方,她从出生以来就是为自己而活。 所以,理所当然的,人人都喜欢安宁。 那种总是为别人着想的人,怎么做得到她后来做的事情,怎么能够把害死她们父母的人丢进大牢。 安宁那种大好人她永远看不上。 她厌恶自己的姐姐,她有多好,就映衬得自己有多卑微。她永远不会喜欢那种纯粹的好人,就像是,把世界上所有的邪恶摆放在她面前,她那种目光也永远都不会变。 “亚历克赛。”安娜偏头望向卡列宁,轻笑着。 “我喜欢你骨子里的正直,以及直面世俗的勇气,当然,狡猾的部分也必不可少。我真庆幸你不是那样的人呀!” 卡列宁对于安娜突如其来的赞美有些惊讶,但他什么都没说,继续听着妻子的下一句话。 安娜瞧着那双蓝眼睛,她仔细又慎重的瞧着,任由脑海里,因为近来那些片段而有些飘忽,甚至是感动的,然后她又切割掉了那个开关,重新回归理智,接着,她第一次如此平静地说出她自己最真实的想法:“我说谎了,我并不认为梦里面的我有什么错误,我希望,以后我可以成为她,她是真实的。” 28.chapter28 安娜说完后等着卡列宁的反应。 她的目光在对方眉宇间的一丝褶皱上逡巡着,然后自然地又滑落到那双蓝色的眼睛里。 她看到自己此刻的神态,同最真实的她是那么的相像。 她不是那种温和大度的人,她所谓的教养和纯良无非都是为了讨好那家人而逼迫自己的。在她还小的时候,她听到的最多的无非是希望她像另一个安宁,可实际上,不管是安宁还是安娜,原本世界上就只有一个。 这样真好,她觉得轻松又惬意,就像是多日来把那个虚伪的套子给彻底清除掉了,甚至想要畅快的吐一口气。 “不得不说,我是有些意外的。”卡列宁在沉默了一会儿后说道,他那双眼睛打量着安娜,而后者毫不畏惧,他开始明白妻子是认真的了。 “我不明白。”卡列宁最终这样说道,他保持着一种矜持的坐姿,不让自己这句话说出口后,让人感觉到他的一丝迷茫以及无措。 在他十三岁后,他就能够做得天衣无缝了,那个时候他已经和兄长寄住在叔父家半年了,他的父母墓碑前已经长满了鲜花和青草。 从孩童跨越成为大人,往往有一个残酷的事实。 人们总是用一种苛刻的评价评断这个男人,却似乎都有意识的忽略了,在他那冷峻得面容下,在他成为如今沉着稳重的男人之前,他曾是个失去父母的孩子。 在卡列宁的人生最重要的阶段,出现了一个断层。 所以他有些不通人情,他生命中缺乏一个叫做母亲的角色,所以他对自己要求严格,对他唯一的独子却是有些纵容的。 “我无法给出解释。”安娜说,一下子断绝了卡列宁的路,使得后者甚至来不及思考更多的方案。 卡列宁心里对于妻子给出的话语被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但他是不会表现出来的,他只是看起来有些冷峻得吓人,就像是要发脾气一样。 通常在他这样做的时候,绝大部分人会被吓到,甚至连他的妻子也会畏惧,可面前的,他的妻子安娜却依旧是那一副平静的表情。 卡列宁的双手交握着,他想要扳手指,却又想起之前安娜提及过她不喜欢这一点,所以他忍耐了下来。 就在安娜以为无法得到什么回应的时候,卡列宁却说:“你自然是可以做你自己的,安娜,只要符合道义,不会损害体面问题。” 卡列宁抬起头继续说道: “上帝不会剥夺一个人的喜怒哀乐,人人当有这个权利。” “若世界上的人都是一种样子,相比社会虽然尽然有序,却也是乏善可陈了。” 这下子轮到安娜有些惊愣了。 卡列宁对于安娜的反应十分满意,也算是宽慰了他的心,他点点头,像是在无声的认可自己这项提议。 “目前为止,虽然对于你的想法我依旧有些意外,也许还有些不赞同,例如像是‘嫉妒’这种情绪,它是不够理智的,但你能同我谈论它们,我为此依旧是觉得高兴的。” “诚实的来说。”卡列宁沉吟了一声,道,“比我预计的更让我觉得愉快,因此,那实际上胜过了体面这个问题。” “也许你是有那么些不一样了,但我想,无论对于我还是谢廖沙,就目前情况而言,并不算糟。若那是你的要求,我也将配合调整一些关于我对你的看法,婚姻生活的幸福依赖于沟通和调整,一个人步伐加快了总需要另一个人慢下来稍微等等,若是偏离了轨道,做丈夫的自然有义务将妻子拉回来,也许不尽如意,但总需要尝试。” 安娜缓慢地眨动了一下眼睛,就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经在对方的嘴角边上留下一个轻轻地吻。 “发自内心的感谢。”她说,嘴角勾起,愉快的笑着。 “也许从礼节上考虑,此刻我应该说‘不用谢’,但,我想也许它并不符合目前的情况。” 就在安娜还未反应过来之前,男人的嘴唇已经吻上了她。 这同之前那在嘴唇上蜻蜓点水的吻不一样,更为深切一些。 没人知道这个男人在妻子提出如此匪夷所思的问题后,他思考了些什么,但值得一提的是,就这一点,他就远比半数的男人更为宽容。 卡列宁依旧是有些克制的,他那理智的大脑里正在严厉的训斥他,告诉他这里可不是卧室那种私密性的地方。不过,幸好还没人瞧见,不然那可太不体面了。 只是,卡列宁没想到的是,他的儿子谢廖沙目睹了一切。 “父亲,你们在亲亲吗?”谢廖沙揉了揉眼睛软软地问道。 虽然他声音软糯,看上去还有点半梦半醒,但那不亚于平地一声惊雷,把卡列宁名为羞耻心的地方劈得外焦里嫩。 “谢廖沙,别去揉眼睛,不然你有可能感染眼部疾病。”卡列宁说。 谢廖沙听话的停手,不去揉他的眼睛,但过了一会儿他清醒过来后,就又发挥了卡列宁家族那顽固的特点。 “刚刚你们是在亲亲吗?” 对于无法再回避这个问题,卡列宁只好面对。 “若我是你,面对此事最体面的做法是不去询问,以及,我的回答是是的,儿子,这也证明你的父母并无任何感情问题。” 谢廖沙甜蜜的笑着,他望向安娜:“哦!妈妈,我能得到一个亲亲吗?” 面对这双小鹿一样的眼睛,安娜还能忍心说不吗? 谢廖沙左右看了看他们,然后感叹:“我觉得非常幸福。” 孩子的心总是敏感的,任何一点细小的变化他们总是会比成年人更快察觉到,因为他们的心像是水晶一样透明,不含任何杂质,而成年人因为需要顾及一些利益和算计,心就像是被某种强硬的物质厚厚地包裹了一层一样,心脏变得坚硬,不容易受伤,也迟钝笨拙。 这两个大人虽然没看向对方,但此刻心里想的似乎是一件事情。 在这段关系里面,似乎有什么在悄悄改变,而没有人觉得那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29.chapter29 尽管有什么事情在悄悄发生改变,也尽管安娜也许并不讨厌这个,但事情似乎也没太大的进展,那意思是,安娜没打算同卡列宁来谈一场小恋爱。比起这个,她更想要稍微改变一下自己的身份。 比如,不仅仅只是卡列宁夫人。 既然她已经大胆的坦然了自己,那么有些虚伪的客套就不需要了。 彼得堡上流社会的圈子大致分为三个,属于培特西的是用胭脂和香水捏造起来的,获得的信息很多,却只能暗着来,而属于李吉亚·伊万诺夫伯爵夫人的,则是最好开始的地方。 只是,在安娜还未想好如何同李吉亚伯爵夫人套近乎的时候,她自己就过来了。 “哦,安娜,您必须给我评评理。” 安娜让尤妮娜把茶点拿过来,她布置得舒舒服服的,然后,准备听李吉亚的唠叨。 “唯有您的丈夫懂得我们女子会在做的事情的重要性。” 千遍一律,李吉亚主持的女子会遭到了一些人的冷嘲热讽,他们认为女人就该在家管孩子,或者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参加宴会,女人不该去干涉政务,或者是为她们争取什么权利。 她说这些并非是想要从安娜这里得到什么实际意义的支持,不过是想寻求一种心理认同,而以往的时候,安娜总是会不吝啬于自己的安慰和同情。 “卡列宁呢?”李吉亚伯爵夫人问道。 “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部里。”安娜回答道。 李吉亚有些惊讶:“但前天我去他们部里找过他,他说这段日子他们部里还算清闲,他一直回来得比较晚吗?” 安娜听了这话,眨了下眼睛,然后微微一笑:“怎么会呢,但偶尔是的,他毕竟总是把工作看得比较重要。” “是的呀,圈子里说俄罗斯离不开他呢!”李吉亚伯爵夫人亲昵地说道。 “他真是个好人不是吗。” 安娜看向李吉亚,从她那黑眼睛到高高壮壮的身材,还有那虽然不白皙却表情生动的脸上,她本能的追寻着一丝蛛丝马迹。 “是的,他的确是个好人,我有时候倒希望他是个坏人呢。”安娜笑了一下。 “我等他回来再跟他说说那事儿,他毕竟是个正直高尚的人,那些虚伪的绅士们说的话我都听够了,每一点建设性,他们只是想让女人什么都不晓得,然后任由他们把东西往我们得脑子里‘填塞’。” 李吉亚在说到“填塞”这个词的时候加重了语气,却又不到咬牙切齿的地步。 “啊,如果你要等等他的话,也许还有一会儿,我是说,从他这两天回家的时间来看。”安娜轻轻地说。 李吉亚皱了下眉头,咕哝道:“呀,那可怎么办呀,我还得去那位公爵夫人家里。”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待亚历克塞回来,我会转告他的,若他有什么建议,我会告诉你的。” 李吉亚思考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只是眉头依旧拧着:“这倒是个办法。” 尽管她这样说了,但似乎又觉得哪里不太对,这事儿一直等她上了马车才隐隐约约的觉得,那就是,以往的时候,安娜从不会如此主动的要传达关于姐妹会的事情。 “可又有什么不同呢。”李吉亚在脑子里思考了一下就决定暂时放弃这个问题,她重新热切的投入到关于姐妹会的思考中去了。 待李吉亚伯爵夫人走后,安娜就回到起居室暖和的壁炉边,窝在里面,可她一没看书,二没打盹,她的手指摩挲着自己的嘴唇,静静地思考着。 卡列宁一回来就瞧见安娜正在等着她。 她微笑的样子似乎和平常一样,又似乎不一样。 他把大衣交给科尔尼的时候,视线却紧随着妻子移动。 安娜穿了一声猩红色的天鹅绒长裙,棕金色的狐狸皮领子一点都不显的凌乱,而是华贵极了,她的头发松松地拢着,映衬着一双眼睛有些迷人。 “亚历克塞。”她喊道,声音不轻不重的,手指搭在旋转扶梯的栏杆上,在最后一步台阶的时候却没下去。 她喜欢被这个男人专注的注视着。 卡列宁走过去,他敏锐得感觉到了一种气氛的波动。 在他走近之后,他的妻子看了一眼挂钟,眼皮微抬,笑道:“六点三十,你近来几乎都是这个时间回家的。” 安娜抽回手,右手虚虚的搭在自己左手的手背上,手指尖细纤长,保养得当,所以看上去与二十岁女子无二,那枚红宝石戒指更映衬得肤如凝脂,华贵异常。 “而我刚巧得知,你们部门近来可没有太忙碌。” 卡列宁有些意外,一个陌生的词汇在他脑海里想起,但他有些不确定,直到他妻子依旧那样微笑着望着他,但灰色的眼睛里可没什么真诚的微笑。 “部门里的确已经暂时结束了忙碌的时间段。”卡列宁并不隐瞒,“还记得普遍兵役法的事情吗?这事儿如果要顺利实行的话,还需要盯着一段时间。” 安娜又看了看面前的男人,瞧见他神态自若和一脸坦然的样子,她再次笑了一下,伸出手挽着他的手臂,道:“马上要开春了,我可没忘记卡伦斯医生说过的话,过段时间你需要去温泉那边疗养一下。” “这是个合理的建议。”卡列宁有些开怀地说,“我也希望休息一下,但普遍兵役法的问题我也不得不关注着。” “我自然知道你看中这件事。”安娜说。 夫妻俩的交谈变得如此自然起来,卡列宁又主动说了些别的事情,几乎可以算得上是侃侃而谈。 直到晚上临睡之前,他在翻开书桌前的书本时,在有了独立的思考空间后,他意识到一件事,他的晚归似乎对妻子造成了困扰。 卡列宁在思索了一下后,就穿好睡袍去了安娜的卧室。 他敲门进去后,他的妻子正在看一本书,身边堆着一些抱枕,以及…… 卡列宁拧了一下眉毛:“为什么我的枕头会在地板上?安娜。” 安娜瞄了一眼那个属于卡列宁的枕头,然后虚伪地笑了一下:“我真抱歉,这本书如此吸引我,以至于我没意识到。” 卡列宁把自己的枕头捡起来,轻轻地拍打了一下,然后重新放在安娜的床铺上,尽管他今晚无意在妻子的卧室里歇息,但不知为何,刚才瞧见地板上躺着的枕头莫名得有些刺眼了。 “今晚我要在这边歇息。”卡列宁平静地说。 30.chapter30 安娜看向卡列宁,然后说:“我并不方便,亚历克塞。” 卡列宁明白了安娜指的是什么,他略微皱了一下眉毛,“我并未瞧见你准备了那些东西。” “不,”安娜摇摇头,我只是感觉。 卡列宁本来皱着的眉毛放松了下来,他说:“那我建议你早些入睡,”他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毕竟这对你的健康有好处。” “谢谢,我会的。”安娜虚伪地笑了一下,其实她撒谎了,但这会儿她只是想要这么做,她得承认她是故意的。 卡列宁走近了一些,然后三指并起在安娜的手背上搭了一下,试了试温度。 “你该躺到被子里面去了,你的手很凉,安娜。” 在瞧见他妻子遵照着他的旨意那么做之后,他又望了一眼属于自己的枕头,最后他说:“我认为我还是过来陪你睡比较好。” 他看见妻子想要起身,然后他就拧起了眉毛:“你不愿意?” 安娜放松身子,笑:“我只是怕你介意。” “这并非是什么需要介意的问题。” 安娜弯了弯眼睛,尽管灰色的眼睛显得亮闪闪的,但卡列宁这会儿却不认为他的妻子是真的在高兴了,他好像突然摸到了一点门道。 来不及过多的思考,卡列宁决定遵循自己一贯的理智来回答。 “就如同人不能诽谤自己的母亲一样,持‘需要避讳’的观点的人,我认为是没有才能的。” 卡列宁在说完后,观察到安娜眼睛里像是亮了一下,所以他知道自己回答对了,他为此感到满意,以及,一丝趣味儿。 “你坚持在这个时候与我睡在一起?”安娜问道,声音轻轻地,带着一点试探,在睡裙包裹下,跟之前比起来,显得有丝纯真,只是这纯真与真正的少女却是不一样的。 卡列宁定定地看了看自己的妻子,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我想这不该是一钞谈判’,我正在家里,安娜。” 他的妻子笑了起来,这一次是真心的。 “好,你被允许了,亚历克塞。”安娜说,语气轻快。 当卡列宁洗漱好过来的时候,安娜依旧在阅读她那一本书,她的眼神没看向他,就像是真的没瞧见他一样。 卡列宁先是把那些抱枕拿开,为自己那一边清理出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在他掀开被子上床之后,他望向自己的妻子:“我建议你今晚早点睡。” 书本被合上了。 安娜偏头,说:“我听取了。” 在安娜把书本放在床头柜上,并且摆出一副她要入睡的样子后,她忽然察觉到左上方还有着一股盯着她的视线,她疑惑地抬头:“不睡?” “睡,安娜。” 卡列宁说完后,抬手熄灭了灯。 没有灯光后,整个卧室突然变得十分昏暗,但却不会太安静。 两个人的时候,似乎连心跳也听得一清二楚。 安娜背对着卡列宁,她抱着自己的手,一开始这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动作,而现在成为了习惯。她的手指搭着自己的脉搏,一二三的听着,像是在哄自己入睡。 然后就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安娜听到了卡列宁那有些平板的陈述: “尽管这也许是一个小事儿,不需要被提及的,但我依旧想问一句。” “什么?” “我是说,安娜,人们会习惯一些东西,而习惯后总是难以改变的。当然,我也一向认为,不好的习惯尽管微小也是会慢慢引起一些不好的问题的,是需要尽量改正和避免的。但一些无伤大雅的习惯,我想,大体上来说,保留也是无伤大雅的。” “所以,我做了什么令你的小习惯变成了困扰?”安娜很快明白过来,问道。 在一阵沉默之后,卡列宁那没什么起伏的语调终于再度响起。 “你似乎忘记要跟我道一声晚安了。”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卡列宁得到了他的晚安。 “晚安,亚历克塞。” “晚安,安娜。” 他放松了下来,只是,又莫名觉得有什么不对,只是,无论是自尊心还是羞耻心都在平静地告诉他——就只是睡,亚历克塞·亚历山德罗维奇。 一夜无梦。 安娜在天微微亮的时候醒了过来,意识清醒的很快,然后她发现一个有些尴尬的事情,她的双手脱离了主人的意识,正抱着卡列宁的胳膊。 按理说这没什么,毕竟卡列宁是她名义上的丈夫。 可,安娜小心地松开了双手。 她的动作很轻,并没有吵醒卡列宁,后者依旧在沉睡,但看得出马上也要醒过来了。 卡列宁的眼珠在眼皮下动着,他正在做梦,至于是什么梦,安娜不感兴趣。她躺在自己的那一边,思考着昨天自己的一些失态。 那看起来像是嫉妒。 她在心里嘲笑了一下自己,然后又偏头看了一眼卡列宁。 清晨的微光有些倔强的钻进来,柔和的光线还混杂着一丝尘埃。卡列宁的脸在光线下有些矛盾的模糊又清晰。 在他醒着的时候,别人第一眼就对他望而生畏了,所以没人会去仔细打量,或者说了解他。 在他的五官之中,一双眼睛生得极好。 谢廖莎的蓝眼睛像他,但外形却与他的母亲更为想象,而卡列宁的眼睛乍一看冷淡的像是一抹空旷的蓝,细细一看却会发现,他的眼角是有点微微下垂的。当他放松的时候,那通常显得温和和有些悲天悯人。 所以他一贯见不得孩子和女人的眼泪,而这个他竭力掩藏的小秘密,安娜早在很早之前就了解了。 她自然有意识的稍微利用过这一点。 这实在有些卑鄙了,可若理所当然的坦白,说出她不是真的安娜,只是一个穿越者不是更可笑?安娜敛了眼睛。 卡列宁的手指动了动,然后醒了过来,在他睁眼的时候,却发现另一半的床铺已经没人了,但温度尚存,显然主人起来没多久。 卡列宁掀开被子起身,他看了看那两只一样的枕头,然后拍打它们,让它们变得一样蓬松和柔软,最后他调整了一下枕头的位置,并且整理好了两人的床铺,这才去盥洗室洗漱。 待他刮脸后,卡列宁穿着晨衣出了卧室,在二楼的阳台那里,他看见了自己的妻子,穿着晨衣,略微清瘦了点的身躯微微弯着,侧脸瞧上去有些冷然,带着很强的陌生气息。 卡列宁打量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站在通风口处可不明智,安娜。” “要来点茶吗?”他的妻子说,冲着他微笑,但卡列宁却意识到这会是一场谈话的开始。 31.chapter31 “空腹喝茶对健康无益,安娜。”卡列宁说。 安娜点点头:“那你要陪我喝吗?” 卡列宁沉默了一下,然后对于安娜没给他选择余地的询问点了点头。 “如果你坚持的话。” 尤妮娜把早茶端上来。卡列宁坐下,看着安娜动作优雅的为他倒茶。小桌上还放了一叠没怎么见过的小点心。 “只是姜饼,我让尤妮娜试着做了一下。谢廖沙应该不喜欢吃,但放了姜丝进去,可以去去寒气。你的膝盖在冬天的时候可不舒服不是吗?” 卡列宁呷了一口自己被子里的红茶,然后吃了一口姜饼,并不甜腻,姜丝的味道有些辛辣,并不合他的胃口,但他还是又吃了两块。 “不喜欢是吗?”安娜问道,并没在意,说实在的,如果有人跟她一样喜欢这个味道倒是奇怪了。 “我不挑食。” 安娜点点头,自己又吃了一块。 卡列宁又呷了一口茶,然后问:“你想同我谈论什么呢,安娜?” 安娜放下自己的茶杯,眨了眨眼睛说:“你同李吉亚伯爵夫人很要好。” 卡列宁皱眉:“李吉亚伯爵夫人是一位聪明的女性,她在有些事情上有独到的见解。” “听起来你十分欣赏她。”安娜慢悠悠地说。 卡列宁终于觉察到有些事情了,他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说:“安娜,我想我需要更正一些事情。我同李吉亚伯爵夫人并无任何不体面的事情。” “这个我自然是知道的,亚历克赛。”安娜笑了一下。 卡列宁的表情变得和缓了一些,他微微颔首:“我向来认为夫妻间给予彼此信任是十分重要的,我也一贯认为一个成家的人再沾染这些不清不楚的事情德行上是有污点的,也是不体面的。所以在这段婚姻中你永远保有我的忠诚和信赖。” 这可能是一种卡列宁式的表白了,但就如同设想的一样,理性多多,却缺乏浪漫,不过,具有很强的实用性。 尽管之前她明白这一点,但有些事情不放在台面上说总归是缺乏一点明面上的证据。 这事儿在安娜的心里转过几遭。 如果她将选择卡列宁作为自己的丈夫,那在这段婚姻里面,她一开始的期待着无法是相敬如宾,但这会儿,既然卡列宁是一个正直的人,显然,也有钱有势,以及,在这种大环境下,他的责任心和对家庭的忠诚度都是她需要的,那么她为何不一开始就得到一些保证呢? 也许这就是女人,不能免俗。 对依附于他人的女儿而言,男人的保证无非是一种心理安慰。 可安娜想:若卡列宁是她看走了眼的,她大可抛掉这一切。但前提是,她将有足够的财富和一定的人脉关系。 事情得做两手准备。 安娜不打算成为依附于男人的女人,但也没打算跟全世界对着干。 “你对于女子学校的事情是怎么看的,亚历克赛?” “我认为那是可行的。”卡列宁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他沉吟了一下后说道,“教育可以让一个人变得更好这与性别无关。一个没有人才的国家是可怕的。固步自封是无法发展的。女性的权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代表着一个国家的文明程度。在和平的时代,男士应该牢记自己是一个绅士,而女士自己,说句实话,我认为淑女只是一个普遍定位的问题,除了德行之外,追求学识和思想上的进步是值得赞扬的,而不应该受到打压。” 安娜用赞扬的眼神看着卡列宁,然后她说:“我从李吉亚那里得知你是赞同她举办的小团体的,可你也未把这些事儿告诉过她,是吗?” “安娜。”卡列宁看向自己的妻子,然后他起身,在地板上踱步,接着转过身来神情严肃地说,“有些事儿并非对所有人都能谈及。” “尽管我内心是赞同女子追求自己的权益,但在我处的位置,这并非是我可以在人前随意谈论的。” “所以,我是不同的?”安娜问道,灰色的眼睛里看不清神色。 卡列宁并未否认,反而用一种自然是的眼神瞧着她。 “你是我的妻子,若你向我询问问题,我总是会如实回答。一个丈夫和一个妻子,如果在思想上还隔着屏障,那他们的日常生活就没有真实可言了。” 安娜定定地看了卡列宁语言,然后轻轻地点头以示赞同。 “你说得对,亚历克赛。” 卡列宁站定,然后看向自己的妻子,提出他的疑问:“我想知道你为何开始关心李吉亚伯爵夫人的这些事儿。” “据我了解,你虽然经常接待她,却并非热衷于这事儿,安娜。” “我只是被说动了,你知道,为女性适当的争取一些权益,我认为这是高尚和有价值的。”安娜半真半假地说道。 卡列宁皱了皱眉:“如果你是指她话语中包含的核心的话,是的,那的确不都是糟糕的,但若是指那一股子尽头的话,安娜,我建议你不要去学。那并非一个体面人士的做法。” “口号和宣讲是不切实际的。因此我虽然赞同李吉亚伯爵夫人的一些主张,却并非说太多可实性的建议,就是因为那很可能是徒劳无功的。” “我从这话里听出了你的狡猾。”安娜微笑着说道,“若我告诉李吉亚夫人,相比她会十分的失望。” “我并非在刻意讨好她。”卡列宁陈述道。 “但不管怎么样,你赞同这些是吗?” 卡列宁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然后平静地说:“最为理智和聪明的政客从不给予明确承诺。” “不过,”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是的,安娜,我是赞同的,但目前我并未看出我的赞同对李吉亚伯爵夫人有任何实质性地益处,也许只是在她心里会更加高看我一些。” “你十分明白自己的话语会产生什么效果啊,亚历克赛。”安娜深深地看了一眼卡列宁,后者依旧淡然的瞧着她,并且重复。 “我是一名政府公务员,安娜,我能坐到这个位置正如你前段时间说的,可不是因为我是个好人。” 安娜吃吃的笑了一下,她兴致盎然的又拿了一块小姜饼,故意递给卡列宁,后者看了一会儿,然后没接。 “尽管我不挑食,不过总得来说,也并非是我会喜欢的。” 安娜收回手,自己把姜饼吃掉。 卡列宁看了妻子好一会儿,最后抬起手用大拇指替她抹了一下嘴角。 “这实在是有些不体面。”他略微带着点责怪的语气说道,并且咽下了那句“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个跟谢廖沙一样的坏毛病”。 67.番外 天使在卡列宁家 那年冬天,他们有了一个女儿,降生在一个温暖的地方。就像卡列宁承诺的一样,每年冬天他们都会去温暖的地方度过,一直到第二个年头。 午后的阳光抚慰着她的肌肤,旁边是藤编的摇篮,谢廖沙在一旁逗着他的小妹妹,叽叽咕咕的说话,就像他承诺的一样,他是最好的哥哥。 卡列宁从屋子里出来,衬衫的袖子略微挽起,依旧一丝不苟,陪着她侍弄那些花草。 浅紫色、鹅黄色,粉嫩嫩的一小朵,在风中摇摆着身姿。 男人的头发在阳光下发出粼粼的光芒。 没有三件套的武装,朴实又自然。 安娜喜欢这样的卡列宁,但同样的,他也爱他的另一面。 “觉得无聊吗?”安娜问。 “我依旧在工作。”卡列宁说,手指捏了一点泥土,在鼻息间轻轻嗅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 “它们并不香。”卡列宁有些遗憾地说道。 安娜笑了起来:“你不能要求它们又好看又好闻,一个人只能专注地做好一件事。” 卡列宁看了她一眼:“你在说我不能给谢廖沙那么大的压力是吗?” “我没有,我只是在说花。”安娜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嘴角边却分明是掩藏不住的笑意。 “妈妈!” 谢廖沙的声音透着惊奇,夫妻俩都望过去,只见谢廖沙正用力地兴奋地挥舞着手臂。 “米兰说话了,她刚才叫我哥哥!” 安娜他们走过去,只见在摇篮里的小米兰正甜甜的笑着,嘴巴里含糊不清的嘟囔着什么,仔细一听还真的像是在喊哥哥。 “她是天使。”谢廖沙说,然后吻了一下妹妹的面颊。 米兰动着身体看上去想要站起来,她现在可以摇摇晃晃地走路了。 安娜把米兰抱下来放在土地上,谢廖沙牵着米兰的小手,他现在已经习惯了。 “哒,哒。”米兰咿咿呀呀地说着,手指用力地攥着谢廖沙的手,另一只手指着有花的地方。 “好的,我们去看花花,你想要什么颜色的哥哥都给你摘。”谢廖沙完全无条件的满足妹妹的需求,他本来想抱着米兰过去,但他的妹妹似乎更希望自己走过去。 “慢慢地。”谢廖沙说,就像是在看守一只毛茸茸的小鸭子,走路还不稳的那一种。 看着那兄妹俩,安娜笑了起来:“我看谢廖沙比我更像一位母亲,比你更像一位父亲。” 卡列宁对此只是说:“现在你不能责怪我总是在她面前重复父亲这个词了。”他对于女儿先会喊哥哥而不是父亲有点微词。 安娜对此只是又微笑了起来。 谢廖沙跟米兰一起蹲在那些花朵面前,米兰伸出手想要摘。 “我们只拿一朵就好了,米兰。” 小米兰睁着她那双蓝色的大眼睛有些不理解,这里有很多好看的花,但为什么她只被允许摘一朵? 谢廖沙就像早就学会了婴儿话语一样,他解释道:“摘了就没有了,它们也会疼。” 米兰还是不太理解,不过她听哥哥的话语,只拿了一朵放在手里。 “这是黄色,这是粉红色。”谢廖沙教米兰辨认颜色,他说一句,小家伙就点点头,咿咿呀呀叽叽咕咕的重复一句,也不知道是真的明白还是不明白,但不管怎么说,总能收获谢廖沙的夸奖。 “是的,真棒,说得对极了。” 阳光熏得人暖洋洋的,米兰靠在哥哥的身上打了一个哈欠。 “你困了是吗?”谢廖沙说。 米兰在谢廖沙的怀里蹭了蹭,然后要往谢廖沙的怀里钻,手里还拿着那朵小花。 “你睡午觉的时间到了。”谢廖沙说,然后扭头冲正在交谈的父母说:“妈妈,父亲,米兰困了。” “带她去睡觉,谢廖沙。”那是母亲的声音。 谢廖沙抱起自己的妹妹,慢慢地走着,没多久就到了他们的房间里,虽然米兰有自己的卧室,但是她不愿意自己睡,父亲说可以等米兰再大一会儿在一个人睡。 谢廖沙自己是没有这种待遇的,卡比东内奇说因为他是男孩子,谢廖沙自己倒是不介意,毕竟,他也爱自己的小妹妹,米兰像天使一样可爱。 所以,在一个十岁的男孩儿房间里,依旧还充斥着不少的蝴蝶结和缎带,还有粉红色。 米兰不乐意去她自己的小床,她喜欢谢廖沙的大床还有他蓝色的小毯子,甚至还有谢廖沙旧旧的毛绒玩具。 “好好,你可以睡在这里。”谢廖沙笑着妥协,他把米兰的小枕头拿过来,又给了她喜欢的小毯子,然后把自己当成毛绒玩具塞进对方的怀里。 “现在你可以睡了吗?” 本来就强撑着的小天使点了点头,在睡去的时候又嘟囔了一句类似哥哥的话语。 兄妹两靠在一起很快就睡着了,等安娜他们回来的时候,就瞧见他们睡得暖呼呼的样子,像是刚刚出壳的小鸡一样,圆乎乎的紧紧地依偎在一起。 安娜给谢廖沙也盖了毯子,免得他着凉。 “你是最好的哥哥。”安娜亲了亲谢廖沙的头发,睡梦中的孩子似乎听到这声夸奖,嘴角边浮现一个甜甜地微笑。 五年后,谢廖沙要去部队了,很久才会回来一次。 “我送你一件礼物,我不在的时候,它会陪着你。” 然后那个春天,米兰从谢廖沙那里得到了另一个朋友,叫做威尔先生的杜宾犬。 在哥哥离开后,米兰经常会去彼得堡的火车站转悠,或者是去林荫大道那儿,那是他们常去的地方。 两个月后,谢廖沙没有回来,不过她倒是捡到了一只个头不小的花狸猫,米兰和父母商量后决定叫她罗丝夫人,然后没多久,妈妈和父亲带她和维尔先生还有罗丝夫人去了乡下的别墅避暑。 米兰想:“现在我可以每天在村口等谢廖沙了。” 卡列宁有时候会担心米兰,毕竟谢廖沙离开两个月了,而他的女儿看起来还没习惯这件事,但安娜却说不需要担心。 在安娜看来,米兰是个快乐的孩子,她只是还没习惯谢廖沙的离开,有时候她甚至想,他们对这孩子太过细心的宠爱没有把她宠坏还真是一个奇迹。 谢廖沙不在身边的时候,米兰依旧是一个快乐的孩子,和别的孩子没什么两样,除了她不会去主动结交新朋友以外,她表现得很正常。 她按时起床,带维尔先生去散步,然后上课,和有时候父亲那些来拜访的大人的孩子一块玩,然后傍晚的时候雷打不动的去村口等待一段时间。 等待这种事情对于她这么小的孩子而言,似乎不是什么无聊的事情。 她会带一本书或者一些秸秆用来阅读和编织,然后唱歌,维尔先生会趴在旁边,罗丝夫人靠着维尔先生休息。 就这样在乡下过了半个月,直到有一天,米兰看见一个穿着半旧衣裳的男孩儿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瞧着她。 “你为什么看着我?”米兰头一次主动搭话。 “你每天都在这里,你在等人吗?”男孩儿说,他接近米兰。他已经观察一个礼拜了,这个看上去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姐似乎有点奇怪。 米兰放下手里的东西,她招招手让这个比她个头高一点的男孩儿过来。 “我不吃人。”她软软地说,然后又摸了摸维尔先生的耳朵说,“维尔先生和罗丝夫人也很友好。” 男孩儿看了一眼那只狗和猫瞧着他的视线,实在不能完全相信“很友好”这个定义,不过他还是靠近了一些。 “你在等谁?” “谢廖沙。” “那是谁?”男孩儿有些好奇。 “我哥哥,他去部队了,他走了两个月零十八天了,我很想他。”米兰说,语气有些惆怅。 “但我答应他我会做一个好孩子。” “去部队不会那么早回来的,起码得等到圣诞节。”男孩儿好心提醒道。 “我知道。”米兰说,一双蓝色大眼睛明亮得像是装了一汪溪水在里面。 “你真怪,如果你知道的话,就该明白等在这里也不会有结果的。”男孩儿说,简直是用一种“你可真是个笨蛋”的表情在嫌弃面前的人了,尽管她的确长得很漂亮,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小女孩儿都漂亮。 “你不能说我怪,谢廖沙说这是不礼貌的。”米兰轻声却坚定地纠正面前这个孩子对她的形容。 “你从城里来的?” 米兰点点头,然后说:“你可以喊我米兰,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萨沙,你别那么正式,我觉得怪怪的。”萨沙咧咧嘴说,然后他坐到米兰的旁边,维尔先生审视着他,罗丝夫人踏着优雅的步子踱步到他身边,在他手背上踩了一下。 “友好点,猫咪,我不是坏人。”萨沙对罗丝夫人说,后者卧在他旁边,再次闭目休憩。 “罗丝夫人知道你不是坏人。她平时只肯亲近我的。”米兰甜甜地说。 “真是怪……”萨沙皱了皱鼻子,然后把话语吞下去。 过了一会儿,米兰听到对方说无聊。 “哦。”米兰有些失望,她抱起罗丝夫人。 萨沙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双手枕在脑后,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喂!” “什么?”米兰回头,阳光洒在她黑色的卷发上,蓝眼睛明亮,还穿着附近的孩子从没穿过的漂亮衣服,的确就像是天使一般。 萨沙嘟哝了一句果然是城里人,然后大声说:“明天你早点来,我们去玩!” “但是……”米兰眨着纤长的睫毛有些不确定。 “傍晚的时候我会陪你来等一会儿的。”男孩儿不情愿地低头说,等他抬起头的时候,只看到女孩儿露出一个明媚的微笑。 萨沙赶紧扭过身子,佯作无所谓的往前大步走,嘴里嘟囔着:“果然是城里来的小姐。”不过走了一段距离后,喜悦的心情就没办法掩藏住了。 见那个男孩儿走了,米兰摸了摸罗丝夫人的耳朵,又摸了摸维尔先生的耳朵,然后笑着说:“现在不是只有我们了,回家的时候我们写信告诉谢廖沙好吗?” 罗丝夫人和维尔先生应承了一声。 米兰唱着歌儿,带着维尔先生和罗丝夫人往回家的方向走去,她想:谢廖沙离开了两个月十八天了,但距离他回来的时候已经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