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诺弯刀》
第一章 无始之始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孩子们,也许你们会不愿意听吧。在这个做什么都是慌慌张张、急急忙忙的年代里,长故事已经越来越不得人心了。可我还是想说这个故事。我保证它是精彩的。如果你们肯一直听下去,应该不会感到失望。我深知时光宝贵,一去不回。我不会用没有价值的东西来消耗你们的青春韶光。
今年我82岁,已经很老了。这个故事,一直藏在我心里,它也很老了。故事里说到的人,除了我,差不多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你们当中的很多人,都没有见过他们的面。对你们来说,他们,包括先皇,都不过只是传说和历史罢了。现在,无论我说什么,都无关紧要了。那个时代已经过去,没人会再关心那时发生了什么,而我,也已经到了什么都可以不用在乎的岁数了。可是,我真的还是很想对你们说这个故事。如果你们忘记了过去的岁月是怎么走过来的,你们就会失去根本,就难以在将来保持正确的方向。你们还会犯下过去同样的错误,然后,会连累天下人,再次付出巨大的代价,来改正它。所以,不论怎样,还是要请你们静下心来,耐心地听我这个老太婆给你们唠叨。就当是,尽你们身为宗室子弟,不得不尽的责任吧。
这么多年,我一直都不知道怎样正式开始这个故事。因为我找不到它的开始。它是无始的。其源头,深远流长,不可追溯。
好吧,就从我和你再度相遇的第一天开始吧。
请原谅,我总是用“你”来称呼故事里的“他”。我无法对这个人使用这么疏远的称呼“他”。这个人和我的关系,实在是太密切了。是的,比先皇还要密切。如果要讲述那些往事,我就只能假想是面向着这个人在倾诉和回忆。我只能使用“你”的称呼,来开始这段回忆。对我来说,他永远是“你”,而永不会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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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并不是从那一刻才认识你的。我们也并不是从那一刻才开始相遇的。那只是我意识到自己认识你的起始时刻,也是我思念了你那么久的有意识的起点。我们的诞生和我们的记忆,其实并非是同步的。我们意识到与对方的相遇,和我们实际上的相遇,也并不是同步发生的。
我诞生在你家里。我尚未出生就和你在一个屋檐下生活着。我一出生就见过你。在我什么都不记得的时候,你的目光就已经注视过我,你就已经抚摸过我的小手和小脚丫,就已经呼唤过我的名字。可是,那时候我却什么都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的出生,不知道父母的死亡,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我看到你,但我完全没有关于你的概念,不知道你的性别、性格、姓名和事迹,也不知道我们之间存在何种关系。你混同在这个新奇世界的各种光线里,完全没有独立的轮廓。就像我还不能把自己和世界区分开来,我也不能把你我区分开来。我看着你,就像看着自己的小手小脚丫一样好奇。
那时候,虽然我也看到你,虽然我也对着你咿呀而语,我也对着你哭,我也对着你笑,但我对你却茫然没有任何的记忆,所以也没有特别的喜爱或者厌恶,更没有如今这样铭心刻骨的思念和追怀。我就是那样,睁着一生下来就清澈明亮的大眼睛,什么悲喜什么念头也没有地,清晰地看着你。
你就是这样进入了我的生命里的。
而当我开始懂得事物的名称与概念,并开始被它们所限制的时候,当我被教会什么叫做白天,什么叫做黑夜,什么叫做正确,什么叫做错误,什么是男,什么是女,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是爱,什么是恨,什么是苦,什么是甜时,一个世界的轮廓开始从虚空中凸现出来,然后我就被囚禁在那里面了。
在我嫁给刘申并自行囚禁我的心之前很久,对我的心的囚禁就已经开始了。这时,我已经具备了印刻你的一切条件,但你却不再出现于我的眼睛里了。你起初是因为养病,后来是因为拜师学习,再后来是为了能有本事报效国家,光耀门楣,你因为越来越多的原因而逐渐地远离了这个家庭。你在家里逐渐变成了一个虚拟的存在,就像供奉在大堂里的神明,就像高挂在二堂的你母亲的画像。
在所有平常的日子里,你只是一个没有人住的空庭院,在所有特殊的日子里,你只是一个没有人坐的空座位,你只是一个没有对象的身份,只是一个熟悉的名字。你是未来这个家庭的主人,人人都知道这一点,但你就是从来没有出现过。所以,那时候,我对你一直都保持着一种遥远的、模糊的好奇心。我的头脑里仍旧没有关于你的任何印象和概念。
在我4岁之后、13岁之前的那段时间里,有时候,我也会听家中的仆人们说起你,会听舅舅和父亲谈论你。人们谈论你小时候在家里的一些事情,谈论作为幼童的你,谈论你的母亲,谈论你在清川的生活和你的本领。在听到和看到这些事情的时候,我就会在心里想:“那个被谈论的人,这家庭未来的主人,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我在记忆里搜寻你。但是,那些搜索都是结论空白的。我也没有一定要搜到什么结果的决心,就那么,想一想,然后就和无数个念头那样地,自然地流走了。
然而,我却对没有印象的你,抱持着某种亲切的友善之心。因为,我们的共同点是很多的。比如说,我们的母亲都只存在于画像上,我们都不是在自己家里长大的。你有家有业,但人却从来不在这里,它几乎只是名义上的。就像我自己的家,只存在于一纸追封爵位名号的旨意里。我了解那种看着母亲的画像,却茫然没有任何关于她的记忆的感觉。我也了解那种看到家的轮廓,却总是无法进去的感觉。在我的头脑中还没有关于你的形象时,我就天然倾向接近你。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在一切场合,你总是缺席。你显得越来越不真实,好像一张永远不能兑现的银票一样,悬浮在宅院的空气里。
所以,那些年,我认为我们这一生都只会有某种淡淡的关系,名义上的兄妹关系,如此而已。
我知道自己不久后将会走上所有少女都将要走上的那条路,我会年满15岁或者16岁,然后会从这个宅院里嫁出去,会在另一个更大的宅院里面落地生根,会成为另一个你母亲那样的女人,每天做着姨娘现在每天所做着的事情,然后,将会有我的子女。他们将会叫你为舅舅,但在他们长大出去做官之前,估计不大有机会可以见到你。
因为与你关系生疏,所以那时候,我对你母亲的感情也没有那样深厚。事实上,我对姨娘的感情来得更真实一些。从很小的时候,我就一直在疑惑,为什么不能在正式场合叫一直抚养着我的姨娘为母亲,而必须称呼那位挂在墙上的美丽的夫人为母亲呢?每当我按照规矩称呼她为母亲时,大哥景云都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彷佛被我声音里面的什么东西咬伤了。
我一点也不愿意他这样地看着我,因为我当时一直把景云看成自己唯一的兄弟,我像爱自己真正的血缘长兄那样地友爱着他,我几乎什么事情都是服从于他并依赖于他的。就算他从我满了12岁之后,常常对我做那样的事情,我也仍旧不能摆脱这种自幼年以来建立的思维惯性。我始终无法把景云看成敌人,直到他促成我终于把他看成敌人。
景云后来一直怀恨你,他认为是你的进入,在我的心里植下了对于他的敌意。他为此对你恨之入骨,必欲置你于死地而后快。他认为,如果没有你的回来,即使他后来对我做了那样的事情,我也未必会生起那样强烈的仇恨之心,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要射杀他。是你的出现,让我从与他自幼就有的亲密中分离,并且也正是你,为我提供了射杀他的技术和武器。如果我不曾表现出那样强烈的仇恨心,他也就不会被父亲赶出家庭。他的逻辑就是这样的。而扪心自问,我不能说他完全没有道理。
我之所以那样仇恨景云,并觉得一定要用他的性命来抵偿我所损失的,的确是因为你。你的出现和亲近,你的爱情和温暖,让我体验到了生活的另外一种可能性。我眷恋那种如此甜蜜如此美好的可能性,我依附在上面不能离开,我无法再鼓起勇气,离开你,回到孤独中去,所以当景云通过他野蛮而自私的行动中断了这种可能性的时候,我便觉得无法生存下去,我也无法原谅他破坏了我进入那种幸福生活的唯一途径。我无法洗刷那种耻辱,那种耻辱让我简直不能出现在你的面前,一想到我从此无颜面对你,更不用说和你生活在一起了,我就失去了曾经有过的柔和与克制,我产生了最强烈的报复之心。然后,我做出了一连串极端行动的决定:我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我决定结束景云的生命,我决定结束我和景云的胎儿的生命,我当时认为只有用这样毁灭一切根源的方式才能清除那件罪行带来的深刻的羞耻。
事隔这么漫长的岁月之后,我终于看到了其中的狭隘不明之处。但是,恶果已经造成了。事情就那么发展了下去,一切,都无法从头再来了。
就在我已经不认为自己还会和你有什么更亲密的关系的时候,命运却让你在我的视野里再次出现了。
而你从再次出现的第一天起,就用那种独特的方式深深烙印在我的意识里,从此永不磨灭。无论是战乱、分离、死亡、疾病、时间、衰老、孤独,都无法将你洗去。
你不是一点一点地回到我的生命的,你一步就跨进了我所有的细胞里。
从我意识到与你的重逢那一刻起,你就和我生命捆绑在了一起。我们从再次相遇的第一刻开始,就处于了这样的彼此关系之中:如果我放开你,或者你放开我,我都将会失去生命。
这种关系就成为一个长久的模式,强有力地影响了我们的命运。
那一天是清明。我们是在一个和死亡与怀念密切相关的日子里相遇的。
因为我们是这样开始的,所以,我们必将会这样地结束。
这是符合逻辑的。
关于命运,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我只是惭愧自己没有足够的勇气,去承担它。
第二章 清明之行
那年我不到14岁,你17岁。
多年的分离,让我们完全不认得对方了。
那一天,我们为了同样的目的走上了同一条路。
我一年一度地前往家族的墓地去祭拜过世的父母,并代表因怀州节度使府的加急军务而抽不开身的父亲,去祭拜你的亡母。一个管家、若干侍女、兵勇扈从和马车夫跟随着我。本来,那天景云也会随同前往的,正如以往所有的清明那样。但那天他有事留在了家里。这件事情就是你要回来了。
因为勿吉人的频繁军事袭扰,当时整个岭南地区的防守形势都相当严峻,父亲年纪越来越大了,他觉得在统辖岭南十镇封地的军事防务方面颇为力不从心,他急切地需要一个精力旺盛的帮手。他第一个想到的人选毫无疑问就是你。父亲想到你的同时就开始想到你的前程。你那时候也已经快到了可以行成人礼的年龄,父亲觉得已经到了为你考虑建功立业、承袭爵位的时候,他希望你能回家参与岭南封地的军务,历练一下实际的才能,然后,他准备带你去谒见即位不久的南汉王刘言,从而替你拉开一生仕途的序幕。
你在清流宗的道观学艺的10多年里,父亲曾多次去清川看望你,并和你的师父道济有过很多次的秉烛深谈。道济对你这些年在清流宗学成的格斗技艺、军事才华和统领能力足具信心。他甚至断言,当今之世,在这些领域无人可与你的天赋与锋芒相比。尚不被世人所知的你,就像一把出鞘的宝剑一样光华四射,并且发出龙吟虎啸的嗡鸣。
父亲的书信在春天较早的时候就送达了清川。但你一直在迟疑着。
你看完信之后就很清楚,这不是一次度假旅行,这是一个长期的邀请。如果你回家,你就走进了另外一种命运。当时你确曾有所犹豫:究竟是留在清川,不问世事,潜心学道,继承清流宗的衣钵,并帮助师祖和道济,把它发扬广大呢,还是从此离开清川,回到你原本就有的生活轨迹,承袭崔家的爵位,进入朝堂或者军队,为国家效力。为此,你和师祖、道济多次长谈。师祖和道济的意见,还是希望你能遵从父亲的心愿回家去。道济固然也很舍不得你离开清流宗,毕竟你是他一生最得意的传宗弟子,最合适的未来宗门的接掌人,但他认为,当今天下之乱世,更需要你这样的人去影响局势的发展,战乱中的民生痛苦,更需要你的才能去拯救。
你终于决定离开清川回家。但你并没有马上动身,在清川还盘桓了十数天。毕竟你在清川度过了整个童年和青少年时期,清川更像你的家乡,而清流宗的道观比崔家的大宅更像你的家庭。
清明节快要到来的时候,你终于决定启程了。辞别师祖与道济之后,你和伴读侍从吴顺一起,骑马踏上了回家之路。
出发之前,你写给家里的信上,只大致说会近期回来,并没有说回来的具体日期。你一路上走得也是随心所欲,并没特别赶时间。你一边走着,一边思考北线和岭南封地多年胶着的混乱战局,一路考察着这一带的山川地理。你和吴顺一边走,一边完善手里有的地图资料,并且在心里组合着各种可用于中止战事的资源因素。你就这样一路停停走走地,来到了父亲封地最南边庄镇附近的背头山区。
当你远远地看到背头山郁郁葱葱、一派新绿的山脊时,你想起了母亲。你母亲的坟茔就在这座山上,葬在我父母坟地的附近。你在清川待了这样许多年,如此之长的时间里都没有亲来坟前祭奠过母亲,这个念头让你心里一阵翻腾。于是,你就控制好行程,在清明的那天早上踏上了背头山西坡的山路。你希望能在重新踏入这个已经没有你母亲的家庭之前,独自和她待上一会儿。
你将会回家的消息传来之后,家里着实闹腾了一阵子。父亲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父亲一再吩咐要隆重对待这件事情。他希望你从进门的第一刻起就具足权威和尊贵的身份。这是父亲刻意对姨娘和景云的一个明确示警。现在回来的,是未来的家长,是崔家爵位的承袭者,是所有人的新主人。
基于这样的考虑,父亲派给了景云一个让他万分痛苦的任务:让景云督促下人帮你收拾回家要住的庭院,让它焕然一新,置办你所要使用的全部日常应用之物,并为你配置伺候的仆人。
景云当时已经出来帮父亲做事了,大宅里的事情,账目上的事情,庄集里的事情本来就不少,这新增加的一桩任务,让他的心情一下子就低落了下去。登时,他就感觉所有的劲头都泄气了,世界一下子都变成了灰色的。沮丧当中他感觉自己越来越不像崔家的儿子,越来越像崔家的苦役。
在这种极度沮丧的情况下,他觉得万事全都让他烦心,甚至对陪伴我出行这种事情,他也完全没有了兴趣。——尤其是,他不想因为要陪我出行,而必须去附近的坟地祭拜你的母亲。如果说,以往这种表面的仪式他还能忍受的话,那么现在,他就一刻也不想再看到你母亲的坟地,更不能忍受当众跪倒,向这个让他自己的母亲受辱受苦的女人匍匐拜叩,露出伪装的恭敬。就是带着这样的心情和想法,景云找了很多托辞拒绝陪我前往祭拜。而他的托辞因为真的很忙也都还成立。
所以,那一年的清明非常特别。家里只有老管家带着仆人和扈从,陪着我前去扫墓。
而在我们出发之前,景云却又想起了什么,踏着木屐,举着伞,冒着淅沥沥下个不停的雨水,急急忙忙地赶到门口来了。
他想起的是去年发生一件事。去年扫墓时,路上有个镇中的少年(后来我知道他名叫闻高),因冲撞了我的马车,并对我“目光无礼”,而被景云痛打了一顿,加以责罚。景云一再叮嘱管家和车夫,一定不要走去年那条闲杂人等比较多的路,以免什么登徒子再看到我而在路上生出是非,宁可绕远一点,绕行到云岩方向,经过观霞,走另外一条人迹少至的路前往坟地。在马车启动之前,他反复地在车窗旁边叮嘱我和随行的老管家,要速去速回,下车要罩好斗篷,拉下面纱,路上不要和任何陌生人搭话,也不可去任何其他地方闲逛和逗留。
当车子离开的时候,我通过后窗看到景云跟着马车走了几步,然后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一片茫茫雨雾里了。
后来,景云一定为自己当天小不忍的妒恨之心而后悔莫及。因为,从那一年之后,景云就再也没有陪我去扫墓了。第二年,陪我去扫墓的人,就是你。
当天景云为我选的那条路,就正是你选择的那条路。你们作为兄弟,始终都是兄弟。你们选择了同一条路。
正是你们的共同选择,决定了我和你会以那样的方式相遇。
一件东西,如果不是你的,就必然不会是你的。
景云选择的道路,直接把我送进了你的生命里。
当他那天看到我们一起回来,从而明白了这一点的时候,我觉得他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像是恨不能当场杀了他自己。
第三章 悬崖相救
我父母在还很年轻的时候就都死去了,都并不是正常死亡。应该说,生活很早就给我上了重要的一课,但我并没有从中学会正确的东西。
比如说,没有因此而联想到自己也会随时消失,我所喜爱或者不喜爱的一切,亦复如是。
遇到你的那一天,我只有13岁,生活的道路还刚刚展开,我还没有来得及开始真正的生活。死亡看上去是如此久远的事情,就好像它和我目前并无关联一样。我从来没有设想过,突然之间和它面对面的情况。因为我从来不作这样的设想,纵然偶尔有这样的想法掠过,我也迅速把它推开去、忽略掉,所以,当死亡突然之间就劈面相逢的时候,我什么也没有准备好。
我陷入了很大的恐怖。
突如其来的泥石流伴随着雨水汇成的溪流从山坡上倾泻下来,把前面的马匹冲卷而去的时候,我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听到前面泥流的轰鸣、马匹的嘶鸣和男人的惊叫,然后我的整个面部就狠狠地撞到了车厢的木板上,鼻子的剧烈酸痛如同一根雪亮长针一样地穿刺进来,整个世界突然汇聚在这个疼痛点上。
在连续不断的强烈碰撞当中,我本能地用手四处支撑,试图摆脱板壁的袭击,我的脑子在飞快地运转着,试图判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在我快速收集各种信息形成判断的时候,我感觉到了身体的翻转和下坠,一声砰然巨响和又一次极其猛烈的撞击之后,我从什么里面漏了下去,很强烈的旋风吹卷过来——然后,许多尖刺钻进了衣服,并进入了皮肤。随后,两只手臂一阵被撕断的剧痛。突然惊觉之下,我全身打了一个寒战: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马车上了。四周和脚下空荡无物,而上方有一棵歪斜的松树正在很厉害地摇晃颤抖着,我像一颗成熟的松果一样,悬挂在它的一根枝条上,双臂承受着整个身体的重量。下方是万丈深渊!而我曾经坐在里面的车厢,正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里面……
判断形成的那一瞬间,我听到了自己发出的惊叫。我脑子里一边在形成“马受惊了,它往回奔跑,它在转弯处甩掉了车厢,车厢坠下了山崖,我从里面掉出来,挂在一颗松树上了”这样的逻辑关系,一边感觉到自己的双脚在空中乱蹬,喉咙发紧,心头狂跳,手臂一阵发软。
有个念头在混乱之中格外鲜明:就此结束了。不再会有未来!一股巨大的失落夹带着强烈的悲痛,直冲上来:怎么会这样?一分钟前我还在想着明天的事情,但,竟然再也不会有所谓的明天了。我被这个念头魇住了。一时之间,再也没有别的思维可以运转。
然后,我看到更恐怖的事情:我的手指正在缓慢地松开松树的枝条。它不能承受那种吊挂的重量,它在痛苦的感觉下开始妥协了!
我要死了。我绝望地这样想着。
“松开它!把手给我!”一个声音在巨大的混乱中穿透过来。
我好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这样的声音。我好像一直在等待着这个声音。但我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听到过它,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等待。在明白你声音的语意之前,我先行“识别”出了比语意更深的某种东西。然后,我的眼光和你的眼光交汇了。我看到了你的面容。
——就在那一刹那,我有强烈的感觉:这个时刻我曾经经历过。远远不止一次。很多很多次,不可计量的很多次,无数。有个看不见的圈圈存在着。它是循环往复的。
“松开它!把手给我,我会拉到你的!”你像一只猿猴一样,娴熟地倒卷在一根绳索上。你的头朝向万丈深渊,你的手,在斜上方尽力伸向我。你的身体在强风的吹动下在绳索的边缘晃荡。我们之间大约差着20公分的距离。
你看着我的眼睛。
你的眼神里,有一种让人瞬间就能安定下来的镇定。
我看到你嘴角的线条,看到你外衣下凸起的肌肉。
“松开树枝,向我这边荡一点,把手伸给我!”你说,“你能办到!”
你的眼神在我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什么分散了你的注视,你的眼光转向那根松枝。你对我大喝一声:“快!”
一些泥土从松树的根系上开始掉落。顷刻之间,它们就成堆地掉落。我看到了带着泥土的根系从悬崖的缝隙当中翻起。而我的手指也正在枝条上松脱开来。
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但就在一声惊叫当中,松树从我的脚下掉落下去了。而我的一只胳膊被你紧紧地抓在手中了!
就这样,我们都悬挂在万丈悬崖的上方,我的生命吊挂在你的生命之上。
你腰间的绳索突然绷得很紧,深深地勒进了你的体内。我看到你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我听见它进入你身体的声音。
一时之间,我很难相信一切都正常了!我觉得无法适应又能重新活下去的那种情况。我只感觉到快速的苍老正在流经我。亿万斯年的时间在刚才的那数分钟里面流逝过去了。
那一天的你,正处在你那一生中最好的时光里。痛苦的疾病和长期的疲劳,还没有把你摧残得神情憔悴、形销骨立。你年轻、充满力量、朝气蓬勃、丰神朗俊,你自信,坚定,无所畏惧地站立在我的面前。你看着我,你的眼里闪动着一种很柔软的东西:欣喜、惊叹、赞赏、爱怜、怦然心动,我不知道怎样描绘那个时刻。
我从一个巨大的混乱掉入了另一个巨大的混乱。我沦陷于某种充满战栗的快感的东西。或者可以叫它,幸福的沉醉。我被你这样的眼光所笼罩,或者也可以说,所囚禁。我不能动弹。亿万斯年的一切不安定,以及种种恐惧,它们正以流星一般的速度,飞快地远去。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我浑身湿透,高度混乱地在呆立在你面前。我看到你活动了一会儿胳膊,然后解开腰间的绳索。在你的背后,我第一次看到了吴顺。
在那一生当中,他就像你的影子一样,几乎总是站在那里。他差不多就是你的一个组成部分。
“你是谁家的女儿?你的家人呢?”你这样问我。
你看着我。
我突然发现自己还在不由自主地浑身颤抖。我一阵脸红,低下了头。
你看着我,你说:“你很面熟,我一定认识你。”
那一天,我没有回答你的问题。我就那样什么也没有说地站在你的面前,沐浴在你的目光里。
你从别的地方很快知道了回答。你看到一些家丁从转角那边爬过一塌糊涂的路面泥泞,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你在其中看到了熟悉的面孔。你认出了老管家。“琴儿。你是琴儿?!”
你的眼睛里亮了一下。一个灿烂的笑容在你年轻的面孔上跳跃开来。
你说:“还记得我吗?我离开的时候,你还是一个小不点呢!”你一边说着,一边用眼光在四处寻找起来。你彷佛想起了什么。你的眼睛再次亮了一下。
你后退了几步,倒退到你刚刚爬上来的悬崖边上。你对我说:“等着。”然后,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你身体一晃,就从悬崖边缘消失了。
我忍不住轻轻地惊叫了一声!
这时,我看到吴顺对我笑了一下,露出一排雪白整齐的牙齿。
“他,他,刚刚没有系绳索啊!”我说。吴顺再次对我那样笑了一下。
在吴顺的笑容消逝之前,我重新看到了你。你容光焕发地站在我面前,手里捧着一大束缤纷的野花。它们应该是我刚刚见过的。因为它们就生长在我们刚刚还挂在旁边的那面峭壁上。但我刚刚的确没有见过它们。在每一生当中,你总是能比我看到更多的东西。而且,你也总是能让我看到一些没有看见的东西。
当对死亡的恐惧遮蔽心神的时候,我们常常是看不见其他东西的。如盲似瞎。
那是一生里,你第一次送花给我。
你把花朵递到我的面前。你看着我说:“喜欢吗?”
当我把花朵接过来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从此后,生活要发生重大改变了。因为,你回来了。
在那一天里,虽然刚刚和死亡劈面相逢过,但,我还是没有学会正确的东西:我一点也没有意识到,你也是会死的。你将会突然离开我,将会突然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见。就像我刚刚差一点发生的那样。尽管你此刻看上去,如此年轻,如此有力。
那就是我们一生中的相逢。
它是漫长爱情的开始,也是无尽痛苦的开始。
当时,我陶醉于某种朦胧的、不可名状的、甜蜜的、**蚀骨的东西。一点也不明白,那种如此甜蜜的东西,其实就是如此痛苦的东西。
所以,不能说生命没有反复地教化过我。它一直都在教化我的。只是,我一次又一次地看这本书,却长久没有看懂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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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回家
那天,我们从另外一条路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天都快黑了。一路上我冻得瑟瑟发抖,嘴唇都变成青白色了。我换了你随身包袱里带的衣服,把你的一件披风紧紧地裹在身上,抵御春夜的寒冷。我们同骑一马,我在你身前坐着,你强健的臂膀围绕着我。我感觉到你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你的衣服带有你青春的气息,而你的呼吸轻轻地降落在我颈后的皮肤上。我的心,一直都在快速地跳动着,不知道是因为犹有后怕,还是因为和你同骑一马,相距如此之近的缘故。
我们在半路遇到了闻讯前来寻找我们的家里人。你让两个人先飞马回去报信。我们远远地看到庄集的大门时,看到一脸焦急的父亲,带着景云和一干从人,打着灯笼在那里等候我们。你看到父亲的身影后,便和我从马上下来。你快步走向父亲。走到距离父亲三五步远的地方,你双膝跪地,朝父亲拜了下去。父亲激动得老泪纵横。他急急伸手把你拉起来,声音颤抖地说:“你们总算回来了!都回来就好!”他说:“回来了,就都好了!””
就这样,你在离开家将近14年之后,终于回到了我们的生活。
你的归来给家里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新气象,虽然你并没有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
有些人就是这样。只要他出现在某个地方,就能强有力地影响和改变那里的氛围。
这种能力,是与生俱来的。
在你回来之前,崔家大宅里一直都运作得井井有条,各色人等尊卑有序,各司其职,颇有当时簪缨世家的那种规矩和气度。但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的是什么,却也说不出来。你一回家,我立刻就知道之前缺少的是什么了——缺少的就是一种刚健阳光的力量。
父亲年纪大了,所用亲随管事,多半都是年轻时和他一起浴血奋战的旧人。姨娘以侍妾身份代管内宅,虽然父亲对她没有什么不信任的,但到底并不是正室夫人,也没有诰封身份,出去不能和其他府邸的女眷平起平坐,凡事总是矮了一截在那里,她自己也并非争强斗胜的性格,大部分时候比较平庸随和,并不能怎样独立果决断事。景云,曾经是家里唯一的青年男丁,无论内外,都是父亲的重要帮手,但他只是庶出,而且姨娘是丫鬟出身,娘家贫贱无人,他自己也没有袭爵和承嗣的资格,在崔氏家族那些身份贵重的长辈后生环立之中,顿然暗淡无光,他的性格又比较阴鹜忌刻,常常自卑怨艾,并没有那种自带的光芒可以照人。在重要的场合,他往往只是父亲的影子,虽然在场,却被不约而同地忽视不见。对此,他表面恭顺,并无怨言,但我知道,他心里并不是那么想得开的。他其实对此非常介意,而且抱有很深的怨怼之心。他的自卑感和忌恨心,由来已久,盘根错节。
我呢,我是失去父母的孤儿,从小被收养在这里,虽然全家人都很尊敬和疼爱我,对我从无疾言厉色,也从未另眼相看,特别是父亲,对我更是爱如掌上明珠,胜过自己的亲生女儿,但毕竟从小自知是寄人篱下的外姓人,凡事都小心翼翼,顾虑着家里其他人的感受,不敢有什么任性妄为。
从小到大,感觉家里的天气永远都是半阴不晴的,无风无雨,不温不凉,却也从来没有痛快地彻底放晴过。
但是,你一进门,整个宅邸便瞬间充满了灿烂的阳光,天空也变得蔚蓝如洗,深邃高远。你身上洋溢着的青春、健康、刚劲、果决、安定、恒毅,像冲击波一样地涤荡了大宅的每一个角落。
只有短短几天的时间,你虽然真的没有刻意做过什么,但是举手投足,言谈语句之间,便显露出了未来一家之主那种应有的气度,不令而威,而又阳光磊落,令全家男女仆役,对你无不敬畏,无不景从。那种气度,是源自内在的,是天生禀赋的,是自然而然的,无法表演,无法假装,也无法谦虚,无法隐藏。
整个家宅的阴柔氛围,就在你的脚步声和朗朗语声当中,消褪无踪。
在你回来之前,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生机勃勃的人。
你回来没有几天,我就发现,父亲对你,果然是有一种特别的疼惜和关心。这同样的疼惜和关心,父亲从未给予过景云。难怪景云从小对此就那么心怀妒恨。只要你出现在父亲的面前,父亲的眼光就一直是投注在你身上的,就算你转身离开之后,父亲的眼光也会在身后追送着你,直到你消失不见。父亲对有关你的一切,都亲自过问,亲临察看。每日从外面一回家,他都会直奔你的院子而去,然后不一会儿,那里便会传来父亲赞许满意的笑声。虽然你一再地恳请辞谢,家里各种最好的东西,还是在父亲的亲自吩咐之下,源源不断地搬进了你的院落。你对此颇觉不安,但刚回家,一切情况并不熟悉,父子之间,也还多少有点生疏,理当顺从父亲的意思,让父亲高兴,也不能过分劝阻。
姨娘对这些都看在眼里,但她也都顺从父亲,什么也没有说过。在你面前,她也恪守着半仆半主的本分,对你尊敬有加,从未流露过庶母自居的想法。父亲也完全没有这样的意思。在父亲的眼里,你和姨娘之间虽然长幼有序,但是,姨娘的身份,都是因为侍奉父亲才会有的。你是主,她母子是仆,这一点,是没有任何含糊,也没有任何动摇的。当时的嫡庶之分,就是这样界线分明,不惟王室如此,所有的世家门第,全都是这样。虽然同父,但生母各别,子女们的地位,就泾渭分明,命运也就完全不一样。
大家都认为,父亲对你的特别疼爱,是因为你多年不在家中,父亲对你长期思念牵挂,并且一直觉得对你有所亏欠的缘故。同时,也必定包含着父亲对你生母青春早逝的痛惜和怀念。你是她拼了性命给崔家留下的唯一的嫡子。她临终时向父亲再三托付的,也就是你一事而已。父亲怎么能不对你格外关切留心?
你这方面,对各方面的礼数都是思虑周全的,该做到的,都一丝不苟地做到,没有让人挑剔议论之处。每天早上,你都会往父亲处请安问讯,随后去二堂的母亲画像前焚香礼拜,早饭后再去姨娘处问安。对景云,你也友好以待,虽然你们之间因为气质差异巨大而并不亲密,但你对他,该尊敬的地方,全都尊敬了。
只是景云,对你的友好和客气,完全视同无物。他对你,特别敌视,而且有一种莫名的仇恨。虽然父亲在家的时候,他低眉垂眼,不敢有丝毫的流露,但只要父亲和倚重的亲随们一走,他对你的敌意便会不加掩饰地流露无遗。他对你,是该尊敬的地方,几乎全都不想尊敬,能冲撞的时候,就必定冲撞。
只有几天时间,就连家里的仆役们,也感觉到了你们兄弟之间的那种不亲不睦的气氛。虽然彼此相处日浅,还谈不到有什么风浪,但却始终隐隐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大家隐隐地都感觉到,如果景云这样一直不断地挑衅你,你容忍到一定的限度,便不会任由他一直这么做。
有一天,父亲有事情要很早外出,我也就早起了一些提前去问安。出门的时候,仆妇告诉我说,你已经先在父亲那里了,父亲和你谈了些事情。路过二堂的时候,我看到你已经从父亲处出来,到母亲的画像前例行拈香礼拜了。看着你在清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端端正正地朝着母亲的画像伏地深拜,我心里突然有了一种深深的怜惜。
你是孤独的。虽然你回到了家,但是,在这个看似亲切,实则陌生的家里,你仍感到某种内心的孤独。某种说不出的孤独。没有回应与缺乏匹配的孤独。
我强烈地感觉到这一点。
就像一滴眼泪,总能认出另一滴。一种孤独,也能很快认出,同样的孤独。
你心里的这种孤独,只有在舅舅丁友仁出现的时候,才会消散无踪。
丁友仁侯爷,是你母亲的亲兄长,你的嫡亲舅舅。丁氏一族,也是岭南根基深厚的簪缨世家,无论是财力还是势力,都相当雄厚,完全不逊于崔氏家族。丁友仁舅舅自小与你母亲兄妹友爱,感情深厚,你母亲是他最爱护的小妹妹,你母亲死后,他把这份爱,全部转移到了你的身上,是除了父亲之外,这个世界上最疼爱你的长辈。丁家舅舅虽然娶了几房妻妾,生养众多,但却是清一色的女儿,虽然头发已渐花白,却依然没有男丁承嗣。因为这个缘故,他对你的器重和疼爱,就更有特别之处。他几乎是把你当成自己的亲生儿子那样来爱着的。
你回到家里后,最高兴的人,除了父亲,就是丁家舅舅了。他从临水专程来崔家拜望父亲、看望你的频次,比平常明显高了许多。看到你出落得这样英武俊朗,光华照人,他心里的欢喜,真是要如同满溢蜜汁一样,随时从满脸的笑容中,忍不住地流淌出来。
你在清川修学期间,丁友仁舅舅是去看望你最多的人。他和你之间彼此非常熟悉,关系亲密,无话不谈。每次丁家舅舅来的时候,你总是会从内心里都感觉欣喜。你们相处的时候,你才真正地彻底融入了家庭的亲密氛围里,才会真正有在家里的那种随意和放松,所有刻意紧绷着的心弦都放下了。
我忍不住为你欢喜,心里很希望丁家舅舅能够这样一直多多来看望你。
而你,对我。你对我。我不知道怎样来描述。你对我的态度,始终就像是在悬崖边上相遇的那一天一样,毫不掩饰地格外喜欢而倍加爱怜。你对我说话,语调细微之间,总是和对别人有所不同的。这细微之处,你自己都未必觉察。那差不多是完全本能而为的。我每每因为你这一点点的与众不同而心里波澜微动。
每当你的目光投注向我,我便有一种沐浴阳光的感觉,感觉身心内外,一片暖意融融,就连脸颊,也会不由自主地微微绯红。我经常感觉到你在看着我。你看上去并没有看着我,但你还是在看着我。你的目光在追随我。我感觉到这种追随。我觉得很甜蜜。我小心翼翼地不去碰触、不去扰动这种追随。我低着头,心里砰砰地跳着,默然无语地感觉着你的注视和追随。因为我全身心地都在体会着你的注视,就不由自主地忽略了来自另一个方向的注视。
景云,也在另一个方向,冷冷地注视着我的低头和我的默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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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孙大夫
你走进父亲的书房时,见到有位50岁上下的慈眉善目的斯文长者坐在案几边,正带着恭敬的态度和父亲趣味相投地谈笑风生。
见你进来,那位长者忙站起身来,朝你躬身一礼。你也恭敬地回了一礼。
长者用赞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你,笑着对父亲说:“国公,想必,这位就是刚从清川回来的少公子吧。”父亲笑道:“正是犬子。”父亲转而对你说:“景龙,快过来,见过孙大夫。”父亲说:“你可能不记得了,你小时候生病,可都是孙大夫看的。你母亲的病当年也是孙大夫调理疗救的。孙大夫这么多年可是我们家的大福星。我们全家上上下下,人人都承他的情!还不快来拜谢孙大夫多年的恩德。”你便走过来,再次躬身施礼,说:“见过孙大夫,多谢孙大夫多年的照拂。”孙大夫忙不迭地还礼辞谢道:“国公太客气了。少公子太谦敬了。能结识国公,为国公一族效犬马之劳,是孙某一生的荣幸。少公子这等人物,如此大礼,孙某不敢承受啊,不敢承受。”
双方客气相见已毕,父亲便对孙大夫说:“既然你也来了,小儿正好也在,一事不烦二主,不如,烦请孙大夫也顺便为小儿诊一下脉吧。”孙大夫躬身道:“尊国公嘱。少公子,请?”
“诊脉?”你心里觉得有点奇怪。你说:“孙先生勿要见怪。可是父亲,我这不都好好的,并没有生病啊。就不必烦劳孙先生了吧。”
孙先生忙说:“不妨事的,不妨事的,举手之劳而已。”
父亲看了看你疑惑的神情,沉吟了一下,笑着说:“这个啊,你刚回来,不知道家里的情形。孙大夫每月有事无事都会来家宅巡诊一番,大小人等,有病无病,都会把脉检查一下。一来呢,有利于防微杜渐,早察先机;二来,可以给大家一些养生的建议;三来呢,孙先生了解了各人的来龙去脉,万一有事,也能心中有数,知根知底,有利于因人而异,对症下药。你进来的时候,孙先生刚刚给为父诊过脉,正在谈如何保养呢。”
孙大夫闻言,便看向父亲,附和道:“少公子,诚如国公所言,这都是每月的例行把脉,并不特要身体有恙才行的。少公子不用多虑。”
你看看父亲,又看看孙大夫,说:“既然如此,自当遵从父亲之命,有劳孙先生了。”
你在父亲旁边坐了下来,伸出了胳膊,放在孙先生递过来的软枕上。孙先生伸出手指,为你搭了一会儿脉。
父亲目不转睛地看着孙先生。
孙先生把了一会儿脉,满脸笑容地拱手对父亲说:“恭喜国公啊。”
父亲闻言,眉头不由得微微一舒,脸上也浮现出了欣喜的笑容。
“恭喜?”你疑惑不解地看着孙大夫。
孙大夫说:“少公子有所不知,少公子是夫人当年患病时受孕的,自打出生起,就先天不足,身体羸弱。想不到,这10多年跟着道济师徒,在山里修文习武,如今倒是练得一副铜筋铁骨的好体格,无论是内息还是外力,都与之前大不相同,当真是脱胎换骨,焕然一新啊。清流宗的调息护生之术,不愧天下第一高明!国公,少公子如今正当少壮,外力强劲刚猛,内息平稳深沉,健康得不能再健康了,绝对是今非昔比,国公大可以完全放心!“
父亲欣慰道:“如此就好,如此就好!道济师父固然是世外高人,善能妙手重生,孙先生精心照顾,给景龙打下的好底子也实在功不可没。景龙,你应该再谢孙大夫。”
你便起身要再施礼,孙大夫急忙拦住:“哎呀,国公,少公子,医者本分而已,你们若再这样客气,孙某都不好意思再来府上了。”
父亲心情大好,哈哈笑道:“看把孙先生都吓到了!”于是一笑作罢,各各归座重叙。
从父亲的书房辞别出来,你小声地问老管家:“孙大夫这些年不管有事无事每月都来家里吗?”
老管家回答说:“是的。大约一个月左右都会来走一趟。”
你说:“来了的话,合府上上下下,都要让他给把一回脉?”
老管家抬头看你。你也看着他。
老管家迅速低头,说:“正是如此。等孙大夫从老爷书房出来,就要去各房走动诊脉的。”
“原来是这样。”你说。
“老管家,我小时候是不是羸弱多病?”
老管家说:“是孙大夫说的吗?是啊,少公子幼时是经常生病,经常把老爷急得无可如何。”
一阵环佩叮咚。你抬起头,看到我在侍女的引领下走了过来。
你便停下说话,站在那里,带着笑,看着我向你款款走来。
老管家看看你,悄悄地退下了。
从父亲处问安出来,你在廊下等我。
我们沿着长廊一起回后院去。
“刚才哥哥在问管家事情吗?”我问。
“是的。我问孙大夫每月入府诊看之事。孙大夫也会给所有女眷都例行诊脉吗?家里人口这么多,不是太辛苦先生了吗?”
我停了下来。我看着你。
你说:“怎么?”
我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你刚从父亲处出来,初见孙大夫,你问管家是想要核实。父亲那么对你说,必定有父亲的道理。父亲必定希望能够让你相信这个说法。只是,父亲为什么要骗你呢?难道今天是父亲觉得不适让孙大夫来诊脉的,父亲怕你担心,不想让你知道实情?可是,看着父亲的气色,实在是不像有恙的样子啊。
你看着我。你说:“我哪里说得不对吗?”
我忙说:“其实,也不是每次每人都这样的。就比如大哥,他觉得这种事情没有必要,常常就借故推脱了。仆从人数太多,一般,也就是有身份的参加一下罢了,人数倒也不是太多。”
你看着我。你说:“刚刚为什么迟疑?”
我心里略略有点发虚。我说:“没有迟疑啊。只是哥哥刚回家,询问的事情,我想要答得周全些,不要遗漏了什么才好。”
你笑了起来,不再问了。
你说:“琴儿,吃早饭后,我带你出去玩,可好?”
我说:“哥哥今天不用和父亲出去见大小地方官和各镇的缙绅吗?也不跟着去看各山头的哨站和工事?”
你说:“不用。父亲说来日方长,每天不用太赶太辛苦,说我今天可以休息一天。他正好与孙大夫要出去一趟,探望个患病的老朋友。”
我说:“好呀好呀。只是,要先请示了姨娘,姨娘许可才能出去。”
你说:“姨娘会许可的。我会保护好你,姨娘可以放心。”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想到可以和你出去玩,心里充满了踊跃和喜悦。
书房。父亲看着你出去的背影。
孙大夫说:“少公子气宇轩昂,英气勃发,大有不同凡响之处。将来必成大器。国公得子若此,后半辈子,都可以放心了。”
父亲说:“希望如此。也不负他生母的殷殷期望和先生多年的照顾。不过,以后,每个月还真是得辛苦先生来走一趟,各处例行一下故事了。”
孙大夫笑了。
父亲说:“这孩子,从小就机警犀利,善能洞悉人心,若你以后不每月真的来走走,恐怕他要起疑心。”
孙大夫说:“好。原本也是差不多每月都来的。”
父亲微微叹了口气。
孙大夫说:“国公和道济师父的意思,是一直都不告诉他吗?”
父亲说:“既然已经大好没事了,又何必让他知道,让他每每想起母亲,心里难过。”
孙大夫说:“是啊。夫人当年的事情,少公子不知道也好。”
第六章 骑马
“哥哥带我来这儿干嘛?”
“学骑马。”你说,“我教你怎样骑马。”
我说:“可是,姨娘说,女孩子不应该学骑马,那太粗野了。”
你笑了一下。你说:“我想你父亲不会同意这种说法的。”你说:“你是你父亲的女儿,怎么可以连骑马都不会。”
“姨娘会责怪的。”我低头说。
“你都推在我身上,让她责怪我好了。”你说。
阳光和煦,微风习习,松涛起伏,四野无人。
我们骑着马,穿行在林间的光线当中,细微的尘土轻轻地围绕着落下的马蹄飞扬。你时而骑在我的前面,时而骑在我的后面,时而和我并肩而行。两匹马儿的尾巴摇摇晃晃地来回摆动着,就像仙人手中的尘拂一样。
我骑的棕色小公马有点顽皮。它不时地停下来,啃食路边的青草和林间的树叶。每当它这样做的时候,它总是歪过头来,用一只明亮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似乎是在观察我的态度,看看我会不会拉缰绳干涉它。我看着它漂亮的睫毛和深棕色的瞳孔。我拍了拍它的脊背,抚摸了一下它的鬃毛。在我放任自流的态度鼓励之下,它就这样东一头西一头地觅食着,嘴里咬着一枝长长的树叶,慢条斯理地咀嚼吞咽着,用一种落拓不羁的颓废派头随意地晃当着。
你看着我和那匹马。
你叹了一口气。你说:“你快要把它变成野马了。”
我抬起头,对你露出一个笑容。我说:“并不是天下所有的马都要成为战马的啊。”
你看着我们无可救药的样子。你摇了摇头。你策马向前跑去。
“哥哥,等等我啊!告诉我,怎么才能让它快跑起来?”我在后面叫着你。
“让它少吃点。”你的声音从前面传了过来。
我抿了一下嘴唇。我千方百计地想要向马传递我的意图,让它转头向前,可它根本不听指挥。
你在前面回头看了看我的手忙脚乱。你忍不住笑了下,你说:“夹紧马肚,用马刺轻踢。”
“全身要收紧,不要松松垮垮。从身体到灵魂,都要和马贴在一起,完全没有缝隙。马的身体就是你的身体,你的意志就是马的意志。”你纠正着我的姿势。你说:“双腿要用力。这样的话,马若突然加速,你很容易摔下去。”
我说:“姨娘说,女孩常骑马,会变罗圈腿的。”
你看着我。你说:“当你想着自己是女孩时,你就没在马上。”你说:“当你骑马时,你必须百分之百都骑在马上。否则,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什么是骑马。”
我说:“那么现在,哥哥你百分之百,都骑在马上吗?”我看着你。我浅笑着说:“难道,就没有一点,在另外的地方?“”
你看着我。你说:“你在其他的地方看到我吗?”
我说:“在我眼里啊。不信你自己看。”
你叹了口气。你说:“女的,真难教。”
我们经过许多树木,踏过很多泥土。它们当中最年轻树木的也有80岁了,最年轻的泥土也至少有数百亿年的岁数了。我们经过它们的生活,然后,我们将会在时间里像泡沫一样地破灭,无影无踪。我们就这样,穿过了青春的帘幕,走向了生离死别的人生痛苦。
“哥哥为什么要教我学骑马呢?”
“因为,在这个混乱的年代里,有时候,马能给予你第二条生命。我想你多一条命。”你说,“不一定每一次你遇到危险时,我都会正好经过。你要学会自己救自己。”你说:“很多时候,活在这个世界上,最后,只能靠自己。”
我们并肩躺在林间落满枯脆叶子的地面上。穿过无数澄明透亮的树叶和褐色的枝干,我们看到天空那深邃的湛蓝。
你说:“有一天,我们都会归于这尘土。那时,我们将没有眼睛看到这么美的天空,这么美的光线,这么美的森林,我们也没有眼睛,可以看到对方。”
我说:“是啊,就像我父母和你的母亲一样。”
你说:“所以,在我们没有变成尘土之前,在我们还有眼睛的时候,在我们还可以看到对方的时候......”
我说:“怎样?”
你说:“要知道,这是一个值得珍惜的奇迹。”
你说:“要把现在还可以看到的这一切,深深地铭刻在生命里。”
我们沉默。
过了一会儿,我说:“有些人,不用眼睛,也能看到。”
你偏过头来,看看我。
我说:“就像我的父母,还有夫人,他们本来就在我们的生命里,不用铭刻,不用记忆,也不会磨灭。”
你说:“是啊。他们自然会从生命的深处涌现出来,不管今生是否曾见,今后是否能见。”
你说:“他们本来,就在我们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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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端午节
端午节是你从清川回来之后在家度过的第一个重要节日。
那时,端午是一个非常隆重的节日。虽然因为战乱的缘故,免掉了龙舟赛,但南汉王廷多会在这天对一些功臣故旧颁发特别的恩赏。
这天父亲是很忙的。中午他带着你去参加了地方官的午宴,接受了王廷的礼物。下午是封地十镇世家士绅的聚会,父亲说你起得太早,应该回去午休一会儿,打发你先回来了,没让你跟着去。我们兄妹三人和姨娘在家晚饭。
因为父亲没在,所以也没怎么排场,就只摆了一个小小的圆桌,饭菜也只是比平时稍稍丰富,多了些应景的粽子、雄黄酒等物事。父亲的位置空在上首,姨娘的位置在父亲座位的侧面,你在桌子的另一头,正对着父亲的座位。景云坐在我和姨娘的中间,我坐在你和景云的中间。
你是嫡子,按照家礼,姨娘和景云都要向你贺节,得到你的允许之后才能入座吃饭,而我则不必。但你一进来就先说,一家人过节没有必要这么拘谨,把这些痛苦的事情都给免了。但是,因为中午的官宴父亲只带你去了,景云的心情不好,姨娘也有点不痛快。饭桌上的气氛很沉闷。大家各自低头夹菜吃饭。因为是过节,仆人们上了一点农庄上新酿的甜酒。景云闷闷地喝了不少酒。坐在他旁边,我都能呼吸到他身上的酒味。
就这样吃了一会儿。你觉得气氛实在太沉重了,想让大家高兴一点,于是就站起来,向姨娘祝酒,感谢她这么多年无微不至地照顾父亲,教养兄弟姐妹,打理内宅。姨娘看了你一眼,站起来,向你道谢,默默地把酒喝了。然后,你又向景云祝酒。
大哥这时喝得已经有五分醉了。他脸红脖子粗地斜眼看着你,说:“为什么给我祝酒啊?”你说:“感谢大哥这么多年孝顺父亲,帮助父亲打理家事。我做弟弟的,理应相敬。”大哥冷笑了起来,说:“这话我可当不起。我不过是个吃闲饭的人,上不了台面的旁支亲戚。当不起少主一敬。”我听大哥这样说,忍不住替他脸上一红。我忙站起来,端起他面前的那杯酒,对你说:“大哥喝得有点多了,不胜酒力,这杯,我代大哥喝吧。”然后我就把景云的那杯酒喝了。你也把你杯中的酒喝了。
大哥太阳穴上青筋暴起。他看着我哼了一声,摇晃着头,凑到我脸前。他低声问:“不嫌弃我喝过的酒杯?你,这算帮哪边啊?”一股酒气直冲我的鼻子。我忍耐着避让了一下。我说:“本来都是一家人,分什么哪边呢。”我又提过酒壶,给你再满了一杯,给自己也满上。然后我说:“姨娘关节不好,不能多喝的。大哥又已经喝多了,我做妹妹的,代全家人回敬哥哥一杯吧。欢迎哥哥回来。这些年,家里人都很想你。”你端杯站起来,对我笑了一笑。然后我们俩都把杯中的酒喝了。你喝完以后,把杯底亮给我看了一看。然后我们又相视笑笑。
大哥忽然笑了起来,说:“这么意犹未尽啊。来,我来给你们斟酒,你们再喝一杯吧,凑个双杯,如何?”我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我低下头。我感觉到你的目光落在我脸上。我感觉到你带着心里的微笑,在桌子的那头看着我。看着我的脸红,大哥的眼睛都红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给我倒酒。他身体一歪就往我身上栽倒,一下子就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我赶忙用手去推他。我觉得他是故意这样做的。心中不由得有些恼怒。谁知道他顺势就抓住了我的手死活不放。他一边抓着我的手暗暗地捏着,一边口齿不清地说:“来,来,倒酒!”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景云突然就放开了我的手,他向后退去。他用发红的眼睛盯着你。我也看着你。不知道你刚用什么方式隔着桌子对他做了什么。你说:“大哥,你喝多了,当心把酒洒在琴儿身上了。大哥请坐,我来倒酒吧。”大哥看着你。他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一下子又有点发白。他就这样脸上颜色变更地瞪了你一会儿,最后想想,还是回到座位上去。
你又给我倒了一杯酒,然后给自己倒上,说:“琴儿,大哥说让我们再喝一杯。这杯,我来敬你吧。”我看着你。你说:“为那天我们在悬崖上的相逢。”我说:“为那天的相逢。”我们对饮了一杯。
仆人过来布菜添酒,席间的气氛看上去融洽了一点。姨娘开始对景云说话。我感到甜酒的温暖在身心之间荡漾开来。我的脸红红的,心跳很快。我感觉到你的目光一直都在我身上。我咬了咬嘴唇。我低头吃饭。
这时,我突然觉得景云在桌子底下把手伸到了我的裙子下。我一下子停住了吃饭。你看着我。你问:“怎么了?琴儿?”景云一边和姨娘说话,一边把手顺着我的裙子伸到我的双腿之间。我一下子站了起来。你也跟着我站了起来。你问:“怎么了?伤酒吗?你不能喝的吗?”
我看了看姨娘,没说话。姨娘抬头问:“琴儿,你这是怎么了?喝多了吗?”我摇头,想了想,随后又点头。姨娘说:“不能喝就不要喝那么多。不是别人敬酒就一定要喝的。”我看了看你,你看了看姨娘,没说什么。我低头说:“是。”
姨娘又说:“女孩子家的,行为举止要端庄文静,哪能随便吃了半截,就突然站起来呢。”
我说:“是。”姨娘说:“好了,就算过节,喝酒也要有分寸,也都喝了不少了。”姨娘对你说:“少公子,不如撤了酒好好吃饭吧。”你说:“姨娘教训的是。好。撤了酒吧。”姨娘说:“琴儿,你也坐下吃饭吧。”
我看了看大哥。他一脸惊讶地看着我,好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呼吸了一下。我悄悄地用脚把椅子向靠近你,远离景云的方向踢挪了一点。我重新坐了下来,端起了饭碗。
你一直在看着我。
姨娘又接着和景云说话。
你看着我。你给我盛了一碗汤。你说:“对不起,琴儿。不知道你酒量多大。不该劝你多喝一杯的。喝点汤吧,再吃点东西,就没有那么难受了。”我说:“谢谢。”
在我喝你盛来的汤时,景云的手又从桌子底下伸了过来,他在我的右腿上狠狠地拧了一把。
我“啊”地叫了一声,手中的汤一下子就洒了,我又一次站了起来。
姨娘有点生气了。她说:“琴儿,你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一点规矩也没有啊。”
我惶恐低头道:“对不起,汤有点烫,我没有端住碗。”
你跟着站了起来,你说:“有没有烫到手?”
我说:“没有。对不起。”
姨娘招呼下人说:“去给小姐换一个碗。”
我小声说:“姨娘,我伤了酒有点难受。不想吃了。”
姨娘看了我一眼,说:“那好吧,你先回去休息吧。一会儿要是觉得饿,再叫他们做点东西送过去。”
我离开座位,对姨娘拜了一拜说:“姨娘慢用,女儿先走了。”
然后又对景云和你拜了一拜,说:“哥哥慢用。妹妹告退了。”
我看到大哥眼里掠过一丝得意。
当我离开的时候,我感觉到景云和你的眼神从两个方向都在追随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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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星光灿烂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关上。
我在门上靠了一会儿。
我走到父母的灵位前,点了一柱香,把它插在香炉里。我跪在拜垫上,看着父母灵牌前的香头明明灭灭,香烟袅袅上升。看着看着,眼泪就模糊了双眼。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我听到有人在外面说话。侍女说:“小姐,少公子来了,要不要请他进来。”
我赶快站了起来,擦了擦眼泪,走到铜镜前照了照自己。我呼吸了几下,平复了一下心情,说:“请他进来吧。”
你从门外面进来。一看到你,我觉得整个心一下子就亮了。刚刚压在心里的那些黑色,不知不觉都不见了。
我说:“你们吃完了?”
你说:“吃完了。”
我说:“哥哥过来有事情吩咐吗?”
你说:“琴儿,告诉我,你刚才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你不像是伤酒了。”
我说:“每人伤酒的表现都是不一样的。”
你说:“那,你现在觉得好点了吗?你刚没吃什么。现在饿吧?”
我说:“不饿。我现在没胃口再吃了。”
你看着我。我的睫毛忍不住扑闪了一下。
你的嘴角浮现出一个微笑。
你从背后拿出一个盒子。你说:“给你带了点心来。我知道,你饿的。”
我看着你。我慢慢打开盒子,看到一些精致的香草糕。
你说:”你喜欢不喜欢这种?不喜欢的话,我去厨房换别的。”“我说:“喜欢。这是我最喜欢吃的了。哥哥怎么知道?”
你笑了笑,说:“问啊。”
玄廊上。纱帘飘飘。
你一边温茶,一边看着我慢慢吃点心。
你提起小炉上的茶壶,给我倒了一杯。你说:“喝点水。温的,不烫。”
你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被你看得脸上又发烧起来了。我轻声说:“干嘛这样看着我?我吃相很难看啊?”你微笑了起来。你说:“不难看。很可爱。”
我被点心噎了一下,咳嗽起来。
你过来帮我拍背,你说:“慢点,慢点吃,再喝点水吧。”
那天晚上天气晴朗,星光灿烂,空气中浮动着花香。
我们一起坐在玄廊上吃点心喝茶。
你一边看我吃东西,一边给我讲你在道观那些年的生活。
你说,在道观的时候,你最喜欢一个人躺在山峦的峰顶上看星空。高兴的时候,孤单的时候,都喜欢这样一个人在高山之巅,最接近天空的地方,仰面看璀璨的星河。你说,看着看着,就会觉得高兴的事情也很渺小,孤单的感觉也很渺小,慢慢地,心里只剩下平静和安宁,然后,连平静和安宁也消隐不见了,彷佛身心都和星空融为一体,浑然成了星空的一部分,连自我都消融了。
你说你最喜欢这样的时刻,这样的感觉,就彷佛是可以永生不灭一样。
你说,一个人要经常和星空这样广阔无垠的事物在一起,这样,人生中的种种烦恼,不须用力去消除,自然而然,就化为无形了。
你说,你相信,在我们平凡的生命之上,还有一个永恒的生命在。只是,我们常常只能意识到平凡的这一个,认为这个平凡的,就是自己,而忘了,另外那个永恒的,才是自己。
我看着你,默默地听着你说话,看着你侧面的轮廓,看着你嘴唇的线条,看着满天的星光映在你的眼眸当中。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说了很久的话。
我们说话的时候,春夜的星空,在天幕上隔着亿万年的时间,照耀着我们。
你谈起你记忆中的我。你还隐约记得我婴儿时候的样子。你记得我出生的时候眼线修长,生下来就眼珠漆黑,目光清澈,眼波流转。你说,我出生后不久,有相士曾经给我算过命,说我生了一双凤眼,是主大贵的面相,但又说我生下来开目太早,冲犯天机,也恐有非常之罚。你记得握着我的小手。你说:“那时候,你的手那么小,比茶盘里最小的糕点还要小。我握住你的手时,你黑漆漆的眼珠看着我,看了一会儿,你就开始瘪嘴,然后,你就咧开嘴,伤心地哭了。看着你挥舞着小手,踢蹬着小脚,哭得那么伤心,我赶紧把你的手放开了。我心里想,妹妹这么小,这么柔软,经不起任何伤害,我怎么能让她这样伤心地哭呢。我应该替她的父亲保护她。”你说:“我离开家的时候,不过只有3岁多一点罢了,很多事情我都记不得了。只有几件事情,有些模糊的印象。可是,关于你那天的哭,我却一直记得很清楚。在清川,我还梦到过你在这样哭。在悬崖边见到你之前,在我心里,你一直就是那么一个娇嫩粉红的小娃娃。看到你,我太吃惊了。因为,你和那个小娃娃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我低头。
你说:“你还记得我小时候的样子吗?”
我摇头。我说:“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你说:“相士走了以后,我记得舅舅和父亲谈论这事。他们说,你理当有个尊贵的身份,以你父亲的英勇和你母亲的节烈,这尊贵,是你应得的。”
我说:“可是,我并不希望将来大富大贵。如果一个人没有内在的德行来和尊贵的地位相配,所有的大富大贵,最后都会变成一种天罚吧。”
我看着你。我说:“我只希望每天都像今天晚上这样平平常常就好了。就像这样,坐在院子里,平平安安地闻到花香,看到星光,听到你说话,还有好吃的点心和清香的茶。就这样,就非常美好。”
你也看着我。
我们彼此看着。我们彼此出现在对方的眼睛里。
你说:“是啊。就这样,就很美好。”
我们相对沉默着。
我们默然地看着满天的星光。
我心里觉得前所未有的安静,仿佛长途跋涉之后,终于抵达了永恒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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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难言之苦
玄廊上。隔了一会儿,你说:“琴儿,你信任我吗?”
我说:“哥哥为什么这么问呢?”
你说:“不知不觉,回家也这么些天了。看到了许多事情。”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回避着你的眼光。
你说:“回家以后,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想要问你。”
我心里跳了一跳,一阵紧张。我说:“是什么?”
你说:“琴儿,我想问你,这些年,你在崔家过得快乐吗?”
我吃了一惊,没想到你会问这个。我的睫毛微微闪动了一下。我说:“怎么会不快乐呢?全家人都对我很照顾,对我都很好。没有崔家的养育,我怎么能长大成人呢。”
你摇头。你说:“你不信任我吗?”
我说:“没有不信任哥哥啊。”
你直视着我的眼睛,说:“你说的是真话吗?那,从宴席上回来以后,你为什么独自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伤心流泪呢?”
我吃了一惊。你说:“我进来的时候,炉里的香还没烧尽,你的睫毛上还有泪花。”
我低头不语。
你说:“琴儿,妹妹,你愿意对我说吗?我,可以帮到你什么吗?”
一股辛酸直冲咽喉。我的眼泪开始在眼眶里转动。我扭转头,垂下眼帘,不语。
你说:“既然你不肯说,我就替你说吧。大哥,他这样欺负你,有多久了?”
我的眼泪终于破堤而涌,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你轻微地叹了口气,看着我。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你说:“别难过,妹妹。你的委屈,我都看到了,也不止今天这一次。他让你感到害怕和无助,已经很久了。”
我哽咽着说:“快两年了。”
你说:“姨娘不管吗?”
我说:“我告诉过姨娘。姨娘说没什么关系,不过是兄妹间的彼此玩笑。”你说:“你觉得这是玩笑吗?”我摇头。
“你也没有告诉过父亲吧。”你问。
我点头。
你说:“怎么不对父亲说?大哥这样做是不对的。女儿家遇到这样的无礼,不管对方是谁,都不应该默然忍受的。事关你的一生,不可儿戏。你应该对父亲说。”
我说:“可是,说了以后呢。父亲会惩罚大哥,姨娘会因此恨我。大哥也许会被赶出去,再也回不来了。”我说:“怎么说,我们也是一起长大的。从小他就对我照顾很多。毕竟,他也并没有做太让人难堪的,也许真的是玩笑过度,也许只是一时糊涂。我怎么能就这样轻易毁了他的一生?毁了姨娘一生的快乐?大哥,不管怎样,都是父亲的长子。而我……”
你说:“你是崔家最珍视的女儿,是比亲生女儿更被看重的女儿。你不是外人。”
我含泪仰头看着你。
你看了看我。你抿了一下嘴唇。你说:“好吧。这事,我会管。”你说:“琴儿,你放心,从今天起,我保证,这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
我看着你的表情,我着急道:“不,不,哥哥你不要…….”
你说:“放心。我不会。我不会告诉父亲,也会给大哥留脸面。我也不会动他哪怕是一根毫毛。我自有办法。”
你说:”琴儿,听着,你父亲临终把你托付给我家,你父母始终都在天上看顾着你,也看着我们家的每一个人。父亲和我,都希望你在家里过得快乐,无忧无虑。每天晚上,都像今天晚上这样。希望你一生一世,生生世世,都像今晚这样。”你说:“这是我们崔家对陈家的承诺,是我们的责任。”
你说:“我不知道这事便罢了,既已看到,就绝不能不管,绝不能让陈伯父和太夫人在天上感到难过和不安。”
你说:“相信我。这种痛苦,对你来说,从今晚起,就结束了。”
第十章 雷厉风行
“大哥。”
景云看到你在走廊上等着他。他停下来,看着你。
你说:“大哥,我有事情要和你谈。”景云说:“我要去账房上有急事,没有空。”你说:“就一会儿。不耽误你。账房上没有这么十万火急的事。”
景云不耐烦地说:“都跟你说了我没空。”他推开你想要走。
你伸手拦住他。你说:“不行。务请大哥留步。这事关系到崔家的荣誉,非同小可。我们必须今天就解决它,现在,就得让它有个结果。”
景云厌恶地看了你一眼,冷冷地说:“你回家以来,实在是太闲了。”他再次想要推开你。
你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你直视着他的眼睛说:“对不起,大哥。说完再走。”
“放开我!“景云一边挣扎着一边用力地想要甩脱你的掌握,但凭他和你的力量对比,他哪里能够有办法挣得脱!他虽然万分不愿意,也只能身不由己地被你拖着走。
他一边被你拉着踉踉跄跄地走,一边嚷嚷:“放开我!放开我!”
你把他拖到了厨房门口。你用另一只手推开了门。门碰地一声撞到里面的粉墙上。里面的下人都吓了一跳,回头看着你们。
你说:“你们,都先出去。我们兄弟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商量一会儿。”
下人们彼此看看,站了起来,赶紧鱼贯而出,静悄悄地离开了。
眼见得一干人等都走得足够远了。你松开了景云的胳膊。你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你插上门。
景云看着你。他顿时紧张起来。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要干什么?”
你站在那里不动。你说:“大哥心里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大哥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的吗?”
景云冷笑道:“我在家里有说话的份儿吗?这家里,什么不都是你说了算的吗?”
你听了,就说:“既然你不想谈,那就对不起,得罪了。”
你闪电一般重新抓住了大哥的右手。你不顾他的挣扎,啪地一声把那只手按在案板上。
大哥惊恐起来。他拼命想要挣脱,却哪里能动得了分毫。
你看着他的脸问:“昨天晚上,你用哪只手欺负琴儿的?这只吧?”大哥的脸涨得通红,他恶狠狠地说:“这关你什么事!”他的话音未落,你就一把操起了案板旁边雪亮的剔骨刀,一刀剁了下去。大哥完全没有料到你动作如此迅猛果决,吓得大叫一声,魂飞魄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几乎要晕倒过去。
但隔了一会,他好像没感觉到疼痛。回过神来,他看到那把尖刀扎在他拇指和食指中间,深深扎入了案板。他刚松了口气,你没等他反应过来,干净利落地拔出刀尖,又迅雷不及掩耳地往下剁了一刀!
再度的惊吓和极度的惊恐之下,大哥脱口而出,惨叫道:“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你看了他一眼。你松开了他。刚才的第二刀准确无误地扎在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的缝隙里。明晃晃的刀锋在案板上轻微震颤,发出一阵嗡鸣。大哥应声瘫倒在地上,然后屈辱地发现自己小便都流出来了。因为恐惧和羞愤,他呜咽了起来。
“你这个恶魔!”大哥一边发抖,一边呜咽地从牙缝里诅咒道:“你就是这个家里的恶魔!”
你说:“随便你怎么说我。我不会介意。可是关于妹妹,最好记住你刚才说的话。”
你说:“不要再碰她,大哥。你比我更清楚地知道,妹妹她为何会在我们家。如果没有她父亲的浴血奋战和舍身相救,我们兄弟,都根本没机会长大成人。整个崔家和集镇也都不会存在。她父亲一直都在这宅院的天上看着我们。不要以为他尸骨已寒,就可以随便欺凌他的女儿。尊重她、爱护她,是做人起码的良心。”你说:“如果你再碰她,不唯我们两家的父亲都饶不了你,所有死去的北地边军的英灵,也都不会原谅我们崔家的这般无耻行径。你会害我们崔家成为千古罪人,无颜面对所有北线的将士,也无资格再主导岭南的战局。你会害很多人的。”
景云不语,只是用仇恨的眼光,刻毒地盯着你。
你说:“听着,大哥。从今天起,你哪部分敢再这样碰触到她,你就会像今天这样失去哪部分。我一定会说到做到。你可以自己选:信,或者不信。”
你说:“大哥你是父亲的长子,无论你做什么,都会影响到父亲和全族人。作为弟弟,我希望你能成为父亲的光荣,也能让全族兄弟们以你为荣。”
你说:“若你从此能够好自为之,我不会去告诉父亲。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这个,我也一定会说到做到。信不信,随便你吧。”
你说完,看了看依然瘫坐在那里,羞愤无比的景云。你后退一步,离开了他。你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你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就把困扰我两年多的这件事情,雷厉风行地解决了。
从那以后很长时间,大哥果然没有敢再碰过我半个指头。
但是,那并不是不幸的结束,而是开始。你把更深的仇恨,招到了自己的身上。
第十一章 漩涡
“你站住。”大哥阴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停了下来,回身面对他。
“他才回来这么几天,你就什么都对他说?只是平日打闹开开玩笑,你也对他说?”他盯住我看。
我说:“我没说什么。他自己有眼睛可以看到。”
大哥说:“为这点破事,他昨天竟然想要杀了我!他差一点就杀了我!”
我说:“他不会的。你也明明完好无缺啊。”
“妹妹,给你一个忠告:不要相信他。无论他看上去多么可信,永远不要相信他。”大哥说,“他是个不可捉摸的人,从小他的想法就总是与众不同,行为总是乖张跋扈。你年纪还小,又一直生活在大宅里,没有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你不懂得男人的诡计和伪装。他回来,带给你从来没有的感觉,让你向往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生活和没有见识过的世界,再加上他救了你性命,你对他有好感,那也是正常的。但是,记住大哥的话,如果你相信他,想要让他成为此生的依靠的话,你不会有好下场的。”
大哥的话,让我内心一阵寒冷。我说:“大哥怎么能这样说他。你们是亲兄弟。”
景云冷笑一声,说:“正因为我们是亲兄弟,我比别人更明白他。他从小就是一个心志很大的人,为了实现那个心志,他什么都可以牺牲,包括他自己,还有他最喜欢的人,一切重要的利益。他这样做的时候,眼皮都不会眨一下,也根本不会给他的牺牲者抗拒的机会。”
景云说:“你不要被他现在对你好所蒙蔽。你将来会明白,你不可能成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陪你玩,让你高兴,也绝不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他一定会伤你的心。你对他信任越深,将来就越会万劫不复。”
景云说:“妹妹,对你好不好,有时候不能从表面上来看的,有些事情,可能你不喜欢,但却是真心诚意想要对你好的,想给你好的命运和合适的选择。而有些现在能让你高兴的事情,最后,却会把你引向深渊一样的痛苦,连逃脱出来的希望,都不会有。”他说:“那个人,他回来才这么点时间,而我们,却从小相处了十几年之久。这十几年,你扪心自问,大哥有对你不好吗?不照顾吗?不是处处在维护你,从来都没有对别的人这样用心过吗?”他说:“昨天他那样气势汹汹地来找我,我真是很伤心,不是伤心他那样对待我,他从来就不拿我当兄弟,而是伤心你,伤心你竟然默许他这样对待我。”
景云说:“琴儿,从你还在襁褓里吃奶时起,日日夜夜,就是我母子照顾你。为了你高兴,我什么事情没有做过?从背着你到处玩,帮你擦眼泪,到把所有的好东西都让给你。我什么都做了,可你对我,却始终毫无真正的感情。”
我低下头。我对他,有真感情啊。只是,没有他想要的那种感情。
他带着无法掩饰的内心痛苦对我说:“就为了这一点点玩笑,你就向他搬救兵,让他仗着嫡子少主的身份来侮辱我,威吓我。女人的心,真的很冷。”
虽然我觉得他的话里有些什么是不对的,可我也不能不承认,他的话,并非全无道理。有些话,我是无法反驳的。
大哥围着我走了几步。他看着我的低头不语。
他说:“不过,我可以原谅你。就像从小到大,无数次,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一样。你只不过是受了他的蛊惑,迷失了自己的本心。”
我说:“大哥,这些年姨娘和大哥对我的好,我一件都没有忘记过。我也都一直很感激你。我并没有向谁求助过。我愿意相信,那些全都只是亲密的玩笑而已。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大哥,要让你难过。一直以来,我都是在想,千万不要让大哥受到伤害,不要让姨娘感到难过。”
我说:“不知道昨天你们兄弟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绝不会伤害你,也绝不会有加害于你的念头。大哥也许是误会他了。”
“误会?”景云恨恨地说:“到现在你还在为他说话!他拿起雪亮的剔骨刀,对着我反复乱砍,还说没有害我之心?这难道是一个弟弟对长兄应该做的事情吗?”
“他根本就没有砍到你哪怕是一根毫毛啊。他若真心想砍到你,当时难道还做不到吗?”
“若不是畏惧父亲,他早就那样做了!你以为他心里不想吗?”
我很想说:“若是父亲知道其中的原由,知道你对我开了这么久的玩笑,也未必不会……”但我忍住了。景云最敏感的就是这个,他强烈地觉得父亲对两个儿子的爱,是有明显偏私的。我也不能说,他的这种感觉全是错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不管怎么说,一家人应该和睦相处,不应该彼此像敌人一样。”
景云的眼光上下打量着我。他说:“真是近墨者黑。你现在说话的神情、语气,越来越像那个女人,就像他那个早死的妈。看了让人生厌。”
我说:“大哥!夫人也是你的嫡母。她也没有对你怎样不好过。你不可以用这样的语气说夫人。”
“住嘴!她没有对我不好过?你又没有见过她,你怎么能知道她对我母子究竟怎样!你不过是听那些势利的下人乱嚼舌头罢了,说她怎么贤淑、怎么温柔,怎么知书达礼。如果她的身份也只是一个侍妾,她们还会这样评价她吗?”
我不知道该怎样说。我的确是没有见过你的母亲。我对她的印象的确都是来自二堂的那幅画像和家里各色人等的零星描述。但是,景云见过你母亲。
看着我怔怔地站在那里,景云似乎是有点心软了。他觉得这次对我的教训,差不多够了。他主动开始结束谈话。
“看你这么迷惑,我都不忍心再对你说什么了。”他说,“不明白的事情,你不要掺和那么多。我们兄弟之间的恩怨情仇,你是不会明白的。你也不用搅进来。你是你,他是他。不管你们走得多么近,我心里,始终分得很清楚。只是,你记住我的话。我从来都没有骗过你的。我说的话,早晚都会应验。不要喜欢他。”那天,大哥对我说:“他是个很不吉祥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只会给人带来不幸和痛苦。他内心,是一个恶魔。”
他说完,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就终于,转身走掉了。
我一个人站在走廊上。
大哥的话,让我觉得由内向外的寒冷。
难道我的感觉全是错误的吗?事情,真的有可能是另外的样貌吗?
你在悬崖上把手伸向我的情景,又一次浮现在眼前。我对自己说:不。不可能是错的。生死瞬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直觉,不可能是错的。你不会是大哥所说的那种人。果决的意思,是善能取舍,那并不等于无情。大哥所说的那些,只不过是他对你长期的成见罢了。你从来没有让我感到恐惧过。你从来都是让我感到那么温暖的。你,真的会成为别人的恐惧吗?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
我直觉自己成为一个漩涡的中心了。我知道,这漩涡迟早会卷入所有的人,甚至可能吞没所有的人。
可我那时候,实在是太年轻了,我束手无策,只能看着它不断扩大,却不知道怎样阻止它。
我从来都不觉得年轻是有多么好的。
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也许是最强健的,但,这种强健,常常都是会被浪费的。很多年轻的人,都不会有足够的智慧,懂得怎样去阻止悲剧,去帮助到身陷其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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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打坐
从清川回家的那一年,是你短暂的一生中,过得最轻松的一年。那也是我漫长的一生当中,最快乐无忧的日子。
可能是父亲觉得你在清川这么多年的生活太清苦了,而年满18岁入朝觐见得到封赐之后,又要步入仕途开始新的劳累,这一年多,父亲并没有给你安排太多的事务,想让你好好放松一下,身心都得到充分的休息。在家内外的日常事务上,父亲只让你熟悉了一下情况,没给你什么差事去办。差不多所有的事情,都还是像原来一样,由景云帮忙打理着。你的主要任务,就是跟着父亲在封地各处走动,结识各地官绅和熟悉北地边军的防务情况,特别是详细了解岭南封地的军事分布和战略安排,了解北地多年来的战史战例,了解敌军进犯的规律和敌军方面的军政力量分布。那段时间跟你有过接触的人,都对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你在清川的这十几年,真是一天也没有空过,你在北线军务方面的丰富积累、扎实准备和犀利洞见,让所有接触到你的人,全都大吃一惊。面对错综复杂的军事形势,你往往三言两语就能切中要害,单刀直入地迅速提出彻底的解决方案,让在场的前辈们顿时惊诧莫名,面面相觑。人人都有个感觉,不久后的机缘成熟之日,这个年轻人将会迅速脱颖而出,成为在北境战事中举足轻重的风云人物。
除此之外,父亲给了你大量的闲暇时间去自由安排,并没有让你马上就接手和承担北线具体的军务。父亲大概想等你觐见封赐之后,有了名分,再名正言顺地去接手。
这段时间里,你跑遍了封地各处的军事营地,对位于背头山后山山腰处的一座半废弃的老兵营发生了浓烈的兴趣。你经常带着吴顺到那里去察看。你觉得那附近特别适合进行将来你想要对军队进行的那些强化训练。通过父亲向怀州节度使申请后,你开始着手修缮这座老兵营,并将它命名为清风寨,你想将它扩建为一个训练中心。
那段时间,你在家的时间比较多,我们相处密切。没有事情要做时,你经常带着我去后山的山麓一带玩。
除了教会我骑马,你还教了我打坐。
“在清川的时候,哥哥最喜欢的事情是什么呢?”我问。
“是打坐。”你毫不犹豫地说。
“打坐?”我没想到你会说这个,还以为你会说看兵书或者练功或者骑射什么的。
“嗯。我每天最多的时间都花在打坐上。有时候,坐一整天乃至好多天都不起座。”你说,“我最喜欢在一棵很古老的青松下面打坐。它的针叶松软地铺满了附近的地面,就像是一张天然蒲团。”
“什么是打坐呢?”
“就是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
“啊?什么也不做?”
“是啊,就是单纯地坐着,除了坐之外,无论身心,都没有别的活动。”
“那,会很有趣吗?”
你听了这问题,笑了一笑。你说:“是什么滋味,我说出来,你也体会不到。你自己试试。你坐下来,就知道了。”
“那你可以教我怎么坐吗?”
“当然。”你找了块合适的地方,坐下来,给我示范了一个稳如泰山的双盘姿势。你说:“就是这样,端正地坐着,脊梁挺直。”你带着邀请的神情看着我。你说:“试试?”
我们相对而坐。你说:“现在,闭上眼睛,不要注意任何外面的声音,和外面的光影。集中注意力在自己的呼吸。呼出的时候知道在呼,吸气的时候知道在吸。每次呼吸一次,就计数一次,从一计数到十,然后又从一开始计算起。如果中途计乱了,就又从一开始。”
我闭上眼睛。整个世界就在眼前消失了。
你说:“很好。就这样,慢慢地让自己安静下来,让自己成为黑暗里的一道光。”
我闭着眼睛坐在那里,体会着起起伏伏的每一次呼吸。
这时,我发现,其实,我还有另外的眼睛。这眼睛看到身体内部正在进行的呼吸。我看到白色的气体经过鼻尖进入身体,看到它向下流动到肺部,然后从那里渗透到所有的血液。
我睁开眼睛。你说:“什么感受?”我说:“好奇妙。”你笑了一下。你说:“奇妙在哪儿?”我说:“就像所有的灯光都熄灭了,你才会发现,自己内部原来还有一种光明,它是不会熄灭的。正是这光明,让我们能看到灯光的出现和消隐,看到光的来来去去,看到光明和黑暗的轮替。”我说:“那是一种,没有语言可以描绘的:明。特别的澄澈、寂静、无有粘滞。”
你看着我。我说:“怎么?不应该是这样的感受吗?”你说:“不。不。”你说:“琴儿,你真的很特别。有机会,你该见见一个人。”我说:“谁呀?”你说:“我师祖,道济师父的师父。”你说:“可惜,你是女孩。不然,你若对师祖说了刚才的话,师祖一定会觉得你太有灵性了,一定肯把你收在门下。有多少师叔师兄,学了一辈子,也还没有领悟到你刚刚所说的。”
你说:“今天你所体验的,就是师祖给我的第一堂功课:坐。他跟我说,小子,你不要急于在我这里学到什么,如果你很着急,就什么也学不会。我这里可以教给你的,都是只有不着急的人,才能学会的,而学会之后,今后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就算世界在你面前崩裂成碎片,就算烈火已经在吞噬你的皮肤,你也不会再着急了。师祖说,你第一样要学的东西,就是坐。他指着地面上的一块青石板,说,你就在这里坐。什么时候,能把这块石板坐得凹陷下去了,再来见我。”
“啊?怎么可能?”
你笑道:“当时,我也和你一样吓了一跳,我看着师祖的背影,我大声地说,那怎么可能!师祖说,小子,你试都没有试过,怎么就知道不可能啊。”
你说:“师祖走了以后,我就试着在上面盘腿坐了下来。我心想,要坐到它凹陷下去,一辈子的时间,可能都不够。”
“那,后来呢?你做到了吗?”你还没有回答,我就知道这问题的不妥当了。我赶快说:“当然,你做到了,要是没有做到,你现在还在那儿坐着呢。你师父和师祖就不会同意你回家来了。”
你笑笑。
“那,你花了多长的时间才做到的呢?”“差不多两年吧。有一天,我像往常那样坐下来时,心里过了一个念头:它也应该要凹陷下去了吧。就在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我感觉到身体往下一沉。再看时,那块石板已经应声凹陷下去了。不仅凹陷下去,而且,断裂成两半了。”
你说着,从你坐的地方站了起来。我惊讶地看到,那里已经出现了一个圆形的浅坑。你坐下去的时候,我很肯定,那个浅坑,是并没有的。
我吃惊地看着你。
你给我带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世界。你和我之前在这所宅院里认识的任何人都不同,就算是和父亲相比,也非常不同。这所宅院里的人身上有的很多东西,你都并没有。而你所拥有的光芒,他们也全都没有。
我心里很向往,也能进入到你能够进入的那个世界里去。
第十三章 金钟罩
“天色还早呢。我们再坐一会儿,可好?”
“嗯,好。”
于是,我们再一次在树荫下相对而坐。这一次,你微微闭上了眼睛。
时间倏忽而过。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感到时间是不真实的。它经常会消失不见,或者说,它会完全停止不动。
忽然,我又有了意识和呼吸。我惊讶地发现,刚刚自己好像停止了呼吸,而意识也完全停止了。随着呼吸和意识的停止,整个世界,乃至身心,亦全都消失于无形。难道,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它是不真实的吗?我被自己心里流过的念头吓到了。我无法再回到刚刚的状态里。我感觉到清凉的风从脸上流过,听到了上方树林里的鸟啼。我悄悄地睁开了眼睛。
我看到了你。你依然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端坐着。
我以为自己眼花了,赶紧闭了一下眼睛,又悄悄地重新睁开。
不,我没有看错:你的整个身体周围,正在散发着一圈淡金色的、非常美丽的光。而且,更让我吃惊的是,你周围的落叶,不知道什么时候都移动了位置。现在,它们在你身体的周围,形成了一个整齐规则的圆。微风吹动中,还有零星的落叶从上方的大树上飘落下来。我看着它们在你头顶上飘舞盘旋着,它们静静地,也飘落在那个圆圈上。
我无比惊讶而又不敢出声地看着这个不可思议的景象。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清流宗名闻遐迩的独门秘技“金钟罩”,无论是在激发生命的内在潜能方面,还是在实战中防护身体、刀枪不入方面,它都是那个年代不朽的传说。
以前丁家舅舅从清川回来后,曾经和我们绘声绘色地描述过此道的神奇,说清流宗的弟子必须练会这个,才有资格接掌宗门,而能练成这个的弟子,万中无一。清流宗的历代宗门领袖,都是运用此道的绝顶高人,用之于外格斗实战,庶几可所向披靡、天下无敌,用之于内养生救护,庶几可长生不老、起死回生。你,竟然会!而且,这样的得心应手,出神入化。那么,你在清流宗门庭中的地位,应该是非常之高的了,至少,应该是传宗大弟子之一了。
原来,这个传说中的“金钟罩”,它是如此柔和,如此美丽和如此宁静的。
我比孙湛明要更早地看到了它。
那天,当你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到,在你坐过的地方,地面上还有一个直径小一点的圆圈。它的旋转方向和那一圈树叶的旋转方向是相反的。它们互相旋入对方里面,就像是太极鱼的图案一样。
那段时间,你就这样,反复向我证明了,世界还有别的奥妙。
我们断不可以为,自己已经了解了它。
黄昏的时候,我们一起从后山回来,在内院门口遇到了大哥。他正从内院门里向外走。
大哥看着我们一起走进来,脸色立刻变得又青又白。他冷冷地看着我们,阴暗地说:“琴儿,这一下午,你跑去哪里了?”他的声音里,就像是有许多条正在丝丝吐信的响尾蛇。
我低头说:“跟二哥去附近的山上坐了一会儿。”
“山上?”大哥用狐疑的眼光看着我,又看了看你。
我忙说:“吴顺也跟我们一起去的。我们只是练了一会儿打坐。”
“你们无所事事地在山上坐了一下午?”大哥的声音里燃起了一股怒火。他愤愤地扫了你一眼,但却不敢让眼光一直盯在你脸上。他悻悻地说:“我在家里忙得焦头烂额,连吃午饭的时间都没有,你们跑去外面。什么事情也不做,一坐就是一下午。”
我看着大哥的样子,觉得一下午的好心情都要消失了。
这时,我听到你的声音。你平静地说:“我若没有无所事事地在那里坐着,家里又怎么会有事情让大哥你去忙呢?”
大哥听了你的话,一时结舌,不知道可以再说什么。
你带着一点悲哀的神情,看着大哥。然后,你说:“到底是希望家里有事情可以让你忙,还是没事情可以给你做,大哥,你自己先想清楚。如果大哥愿意让我帮一把手,随时可以来叫我。我随时恭候大哥的吩咐。”
大哥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继续开口。
你对大哥一拱手,说:“大哥辛苦,早点忙完去休息吧。我先去见父亲问安了。”然后,你又对我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
在确认你已经走得足够远了之后,大哥用手指点着你的背影,他对我说:“看看!看看他那个狂悖嚣张的样子!”
我说:“大哥,你怎么不明白?他不主动过问,是不想因为自己的回来,影响了你以前管的那些事情。他想让你依然是这个家里重要的人,不想让你觉得有什么被改变了。”
大哥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在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之前,我赶紧说:“大哥辛苦,我也去见父亲问安了。”
说着,我也飞快地转身跑了。
留下大哥一个人,看着我的背影,气急败坏地站着。
第十四章 忌日
我对母亲的记忆,唯一的记忆就是她的忌日。
她给了我全部的世界,我却夺走了她的生命。
一生当中,满60岁之前,我都从来没有庆祝过生日。因为,我的生日就是母亲的忌日。每年的这一天,我都是在祭奠母亲的仪式当中度过的。每年的这一天,我都会比平时更深地陷入某种罪恶感。因为我就是她死亡的原因。
你回来后那一年,我的生日也是这样过的。和往常的年份一样,我整天都身着素服,闭门待在香堂里,为母亲诵经超度。父亲、姨娘、景云,先后都来祭奠过了。我也跪在一旁,一一致礼。随后是各房的仆从们,每来一拨,都照例给赏答谢。到晚饭时分,人都来得差不多了,香堂里安静下来。看侍女们一天下来也累了,我就打发她们都去吃晚饭。我独自留在香堂里给母亲上晚香。
就在这时候,你出现在香堂的门口。
你进门后,先也给我母亲上了一柱香,然后,你就在香堂正中的拜垫上跪了下来,向我母亲的灵位祭拜。我默默地伏地回拜答谢你。我们一起在灵位前跪着。
“对不起,清风寨那边昨天晚间有点事情等着决定,我带着顺子连夜赶过去,太晚了就住在那边了。我走的时候,没人提醒我今天是什么日子。太夫人去世的时候,我还小,这么多年过去,日子记不清楚了。回来得这么晚,实在太不敬了。”
我说:“哥哥说哪里话。你回家没几天,家里的很多事情都不清楚。谢谢你赶回来祭奠我母亲。”你说:“说什么谢呢。每年清明,妹妹还不是一样,都代我去给母亲扫墓。”我伏地再拜。你也回礼。
拜祭已毕,你走到灵侧,在我身边跪下,帮着我,一起给灵前的长明灯添注灯油。
你说:“听说你一天都在这儿,什么东西都没有吃过?”
“是的。从懂事时起,每年这一天我都会禁食。”
你说:“为什么要饿自己?”
我说:“因为是我害死母亲。”
你听了这回答,就从拜垫上回过头来看着我。你说:“那,我也不去吃晚饭了。我陪着你吧。”
我吃惊地看着你。我说:“那怎么行?”这么多年了,景云虽然每年都帮忙我打点母亲忌日的种种事务,但他却从来没有表示过,要陪我一起禁食。
你说:“不惟是今天。从今以后,每年的今天,我都陪着你禁食。”
我连忙摇头。
你说:“琴儿。今天,也是你的生日啊。这种情况,不能给你祝贺,就陪你一起追念吧。”
你看着我母亲的灵位,说:“太夫人不会愿意看到你一个人一年一年地这样饿着自己的。她在天有灵,会心疼你,会伤心的。”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一起看着灵位上方我母亲的画像。
我问:“哥哥,你小时候见过我母亲吧。”
你说:“见过。”
我问:“这张画,像她吗?”
你摇头:“那时还小,记不清楚太夫人的长相了,只记得,虽然她怀着孩子,身体沉重,行动不便,但依然是整个府邸当中最美丽的女人。”你说:“太夫人的美丽并没有消失。现在,正在你身上,呈现着。”我低下头。
你想了一会儿,又说:“不过我记得她去世的那天晚上,家里特别乱,到处都是人在进进出出,跑来跑去。父亲万分着急,连我哭喊都顾不上管。我记得她穿墙破壁的痛叫声,还有姨娘让人心惊胆颤的凄厉哭叫声。那些声音过了好久好久,都仿佛一直还在这个宅子里回荡着。有很长时间,我晚上都不敢出门,也不敢独自睡觉和起夜。一闭上眼,我就会听到那些声音还在那边响着。”
你说:“我从此就深深地记住了,生命从一开始,就是这般痛苦的。而这痛苦,要延续到咽气,才会结束。我常常想,我出生时,母亲也曾这样痛苦吗?她那时还病着。母亲去世时呢,也是这样的场面吗?”你说:“我那时候想,这种场面,还会在这个宅子里,一直反复地上演吗?在太夫人之前,还有多少人,曾在这宅子里,经受过这样的痛苦呢。”
我看着你。我说:“生死是绵延不断的。它是不会停止的。”
我们再次沉默。你看着长明灯的火焰,在灵牌前微微地跳荡摇曳着。你拨动了一下灯芯,让它燃烧得更稳定一点。
我说:“哥哥还记得,我母亲临终前对我有什么期望吗?”
你说:“父亲和姨娘从没对你说过吗?”我说:“没有。也许是怕我知道了,心里难过。”
你说:“太夫人过世的时候,只有姨娘在她身边。后来,听姨娘和父亲说,太夫人一直都希望怀着的是一个儿子,将来可以继承父亲的遗志,也成为一名杰出的军人,也能报效国家,保卫身后的和平与繁荣,可以平定边患,可以为你父亲报仇。”
我说:“那她看到我,一定很失望吧。为我牺牲性命,是不值得的。我除了每年祭奠一下父母,什么都无法做到。”
你说:“不会的。太夫人一定会为生下你而骄傲的。”
你说:“因为,她所期望于一个儿子的,大哥和我,都会替你做到的。”
你说:“我们家的儿子,也都是太夫人的儿子。太夫人的愿望,都会实现的。”你说:“她会得到应有的荣耀,含笑九泉。”
你说:“我会成为军人,会继续完成你父亲的未竟之志,会为他报仇,会平定边患。凡是他活着时想要去完成的事情,我都会尽最大的努力,替他去做到,我会努力一直让他的精神,在汉军中继续活着。而父亲和大哥,会照顾好你,让你有安定的生活,有个尊荣的归宿。”
你的话,就像电流,贯穿了我的全身,让我血管里的血液都开始沸腾。一阵悸动经过我的心脏。
你说:“琴儿。你父亲是英雄。你母亲临终时,一定非常欣慰能给他留下这点骨血在这个世界上。就算你是女孩,你母亲,必定也是同样欣慰的。”
后来,每一年的这一天,你都兑现了你的诺言:陪我,禁食一天。
不管你是在我身边,还是,远在天边。
你一直遵守这个诺言,直到你离开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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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愿望
“不知道家里人过生日,是怎么个过法的。”你说,“在清川的道观里,每个人过生日的时候,都可以有个愿望。只要这愿望是正当的、能办到的,大家就会齐心协力地帮着他,去实现,让他能够梦想成真。”
你说:“琴儿,虽然这里不是道观,但你也可以有个愿望的。可以告诉我吗?只要父亲和我们兄弟,能够做到,就一定让你的心愿满足。”
你说:“你可以告诉我,你心里最想要的,告诉我,你以前因为种种顾虑,而没有对父亲说出的。”
自从你在这香堂门口出现以后,我的心里,除了深切的感动,还是深切的感动。我的眼里早就盈满了泪光。
我何德何能,能蒙你如此关爱,如此尽心。这一生,我能做些什么,来报答崔家这么多年的恩养,能报答你的再次救命之恩,和这些日子的无数关怀呢。
“说起来,我一直有个愿望,但是,一直也不敢对父亲说。”我说。
“是什么?”你说。
“关于亲生父母,我所知道的,是那么少。人们出于好心,总是说我还小,不愿对我说得太多。可是,可是,我好想知道他们的一切。他们是什么样的人,长得什么样子。当年都发生了什么。具体的情形是怎样的。如果我能知道更多,至少,我可以在心里想象出他们大致的样子来。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就算是想要追念,心里也是一片空白,连个模糊的影子都没有,就好像我这个人,是突然从虚空里出现的一样。”我说,“我很早就听说,父亲是在这个镇子里阵亡的。他就战死在这个地方。我很想知道他最后倒下在什么地方。很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什么事情。父亲是怎样战死的。我很想去看他最后倒下的地方,很想到那儿去。那是他离开这个世界时最后待过的地方。如果父亲的英灵还在,他应该还会徘徊在那个地方。若我能在那里,也许,他就能看到我,就能感知到,他在这个世界上,还留下了一个女儿。而我,也许,同样也能感觉到他。”我说:“我已经14岁了,不再是孩童。我在这个地方生活了14年了,虽然近在咫尺,可我还没有能去祭拜一下父亲阵亡的地方。”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咽喉被堵住,不能再说了。
你看着我流泪。你说:“好。这个,就交给我吧,不用和父亲说。父亲可能是更多地,不想让你睹物感伤,不想让你承受这些过去的伤痛。我能了解你所想的。我一定会,让你实现这个愿望。很快。”
我泪眼朦胧地看着你。我再次伏地而拜。我说:“谢谢哥哥。”
不知不觉,夜慢慢地深了。
我看着你。我说:“我们也去给夫人供一盏灯吧。所有的母爱,都是彼此相通的。”
你转过头看着我。你说:“好。”
我们每人手里端着一盏长明灯,在二堂上,并排面对着你母亲的画像。
礼拜之后,我们把灯盏,安置在画像下方的供桌上。
我们看着画像。
这画像,我看了好多年了。可是却没有今天这样亲切的感觉。那是父亲找人为她描画的遗像。画像上的她年轻而美丽,穿着华丽,气度高贵,手持一把团扇,安静地坐着,嘴角稍带一点拘谨的微笑。我在她的脸上,看到了你的额头、你的眼睛、你的嘴角轮廓线、你的鼻梁。我心里第一次对这画像上的夫人,产生了强烈的亲近感。第一次在心里,感觉到她也是我的母亲。
“大家都说,我长得更像母亲。”你说。
我说:“是啊。看上去很像她。”
你说:“母亲有我的时候,身患重病。大家都劝说她,不要这个孩子了,等身体好了,再要吧,若怀着这个孩子,她身体的负担就会太重了,于病情发展,是非常不利的,生产的时候,也会凶险重重,就算顺利,也必定消耗过大,随后的病势发展,就可能一发不可收拾,让人束手无策。可是,母亲断然拒绝放弃。最后,她还是平安生下了我。她同样,也是用自己的寿命,来换取了我的。如果不是为了我,她的病情可能不会恶化得那么快,不会去得那么早。”
你说:“这件事情,从小到大,也一直很折磨我。我也经常会觉得,自己的生命,都是从母亲的寿命里拿过来的。”
你说:“关于母亲去世的情形,父亲也同样不肯多和我说。虽然我现在都已经成年了。我问其他人,也大半都支支吾吾,回避推脱。看来是父亲吩咐过了。想来,母亲去世的时候,也必定受了许多难忍的痛苦,以致于父亲那么伤心,在丧礼上发誓从此不再另娶正室夫人。”
你看着墙上的画像。你不说话了。
我看着长明灯在你眼里映出的光亮。看着你侧脸的轮廓,和夫人一模一样的轮廓。
我不知道说什么,可以让你觉得心里暖和一些。
景云老是忌妒你是嫡出少主,忌妒你拥有的种种尊荣,可他不会知道,人生的痛苦是无所不在的。就算身处尊荣的地位,他所垂涎的一切,都能全部拥有,生命依然还是会有它的沉重。景云自有他诸事不可得的痛苦,但却不必经受我们此刻所感受到的这一种。他从小到大,一直父母双全,尽享了这个家里最圆满的天伦之乐。只是,他对此习以为常,并不觉得那是多么珍贵的。他也不会加以珍惜。
上天原本是公平的,如果在此处给了你一种磨难,就必然会在别的地方,给你另一种拥有。反过来也是一样的。觉得人生不公平,都只不过是我们目光狭窄,看不到事情的另一面罢了。
你,此时此刻,何尝不会羡慕大哥呢。
那天,看着你在母亲画像前的沉默,我在心里对这位画像中的夫人说:“夫人,您看到您的儿子了吗?他已经长大成人回来了。他这么好,这么有才能,将来,一定会让您以他为荣的。”我在心里说:“夫人,我能够体会您临终对他的牵挂和不舍。我会替您守护着他的。我会照顾他,让他心里的沉重,也一点点地消融。您所愿望要为他做到的,我也会尽我的全力去做。”
就是在那一天,我们在母亲们的灵前,彼此许下了相濡以沫、照顾对方、帮助对方的心愿。
我们都在这个家里,找到了真正可以心心相印、深切共鸣的那个人。
以前,景云照顾我的时候,我常常会想,有个哥哥,真好啊。可是,现在我才知道,有哥哥,原来还可以这么好,好到这样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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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打谷场
“还记得你生日的愿望吗?”
“可以带我去了吗?”
“可以。”
“今天吗?”
“嗯,就现在。”
马车里。我换了一身淡素的衣裙,去掉了各种钗环首饰,仅在耳边垂了一对珍珠耳坠。
“就我们吗?”
“本来这事我和大哥说过,早上我也去请了他,希望他能一起来陪你。可他不肯。他说受凉感冒了,要待在房间里发汗。”你说,“他坚持不肯,我也没有再勉强。”
“在哪儿?”
“我打听清楚了,就在打谷场内。马队进出庄镇必经之路上。”
那天的谷场很清净。诺大的地方,就只有我们和仆人。连平时嬉闹的小孩子也都不见踪影。
你说:“就是这儿。陈伯父当年阵亡的地方。”我看着这片地方。全身打了一个冷战。
你对随行的一位老仆人说:“指给她看吧。”
于是,老仆人指给我看父亲阵亡的位置,说:“当年,陈将军就是倒在这个地方。”
我看了看他指的位置。我问他:“您当时在场吧?”
老仆点头。我说:“可以给我讲讲当时的情况吗?”老仆迟疑着看你。他说:“老爷吩咐过,要等小姐长大后才能说。”
你对老仆人说:“告诉她吧。她已经长大了。可以听这样的故事了。那是她的亲生父亲。”
老仆人再次看着我。我说:“请告诉我吧。关于父亲,我所知道的,是那么少,除了他的名字、他的画像、他的爵位和官衔,还有他的结局,我差不多什么都不知道。我实在是太不孝了,连自己的父亲,都没有记忆。”
老仆听了这话,就说:“好吧。”
于是,老仆人给我们讲了那场十多年前的战斗。讲了那天晚上勿吉军队凌厉的突袭。你父亲被急促的马蹄声惊醒,提刀冲到外面时,庄镇的北门已被敌人强攻突破,整个庄镇已经被黑甲骑兵的潮水淹没了。他们到处都是。他们放火点燃房屋,见人就杀,无分老少男女。父亲仓猝间组织护镇军兵勇们奋起抵抗,但是寡不敌众。当时敌军领队的,乃是现在统一了勿吉各部的大汗王——乌林登木汗。当时他还没有做上汗王,他正值壮年,健勇善战,强悍凶残,正是他一马当先冲开了庄集的北门。他一路斩杀,直冲人口密集的中心地带,留下遍地尸体,无人能够抵挡他的锋芒。他追到了你的父亲。他们恶斗在一起。你父亲不敌,且战且退,一直退到谷场中央,被他一刀削在后肩上,跌倒在地,挣扎不起。就在汗王要催马上前一刀劈死你父亲的时候,我父亲赶到了,他举起兵刃,奋力架开了汗王的刀。他把汗王的刀崩开了一个缺口,迫使汗王不得不倒退了几步,离开了你父亲。
当时我的父亲陈士钊将军是燕塘关的总兵,那天抓到一个奸细,偶然知道了敌军将于夜间声东击西,绕道偷袭你父亲所住庄镇的消息,他来不及请示上司,匆匆和我母亲告别后,就率领燕塘关的守军部队,开关赶来救援。因为时间紧迫,父亲带了数量不多的精锐轻骑兵,抢先抄小路赶了过来,把大部队和更多调集过来的援军甩在了后面。他来得真是太及时了,正好在护镇军招架不住,即将溃败时候加入了战斗。轻骑兵的到来,帮助镇上的兵勇们获得了喘息的时间,他们重新组织起来,顽强地顶住了敌军的攻击,守住了中心地带,保护了大部分居民没有被屠杀。所以,也可以说,若没有那天夜里我父亲的冒死驰援,和拼死作战,整个庄镇里的年轻人,或许,都不会有出生的机会。
双方的马队在庄镇各处激烈地交锋着。我们的两位父亲,也和汗王的亲兵队在谷场殊死战斗。我父亲的英勇给汗王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也在他的胳膊上留下了深深的伤痕。但最终,我父亲还是落在了下风。汗王把他逼到谷场的这个角落时,勒马停了刀。他看着我父亲的面容,用生硬的汉话说:“你很勇敢。我不杀你。到我这儿来吧,我请你做大统领。”我父亲毫不犹豫地断然拒绝了他。于是,汗王说:“那太可惜了。你让我没有别的选择。”说着,他就挥动大刀,以排山倒海的力度,朝我父亲当头劈了下来。你重伤的父亲看在眼里,想要过来援救,但实在是伤重难支,力不从心。
这惊心动魄的一刀,老仆人说他到死都会记得。这一刀如雷霆霹雳一样地砍下来,把我父亲从肩膀到腰部斜着劈为两半。我父亲就在被劈为两半的时候,还在奋力想要刺到对方。当他分为两半倒下去的时候,佩剑还紧紧地握在手里。
老仆人指给我们看。我父亲的上半身就掉落在这里,而另一半掉落在那里。就在这时,更多的汉军部队陆续赶到了,滂沱的箭雨射向敌军。汗王见偷袭无功,汉军主力又似源源不断而来,判断继续攻击得不偿失,就放弃了和汉军的硬碰硬交锋,指挥勿吉马队呼啸而走。
老仆说,我父亲当时并没有马上断气。他的眼睛还睁着,身体也还在微微地动弹。整个那一片地面都被他喷涌出来的鲜血染红了。随后很长的时间,那片地面都是红色的。连接下了几场暴雨之后,那红色也还没有完全消褪。你父亲咬牙挣扎着爬到我父亲身边。我父亲睁眼看着他,却已经说不了话。那时,我父亲还不到35岁,正值英年,又刚刚续弦,新婚未久。他看着你的父亲,嘴唇动着,鲜血从内脏泉涌出来,满嘴都是血,没有办法说哪怕是一个字。你父亲抓住他的手,向他起誓,将会照顾好他的家人,将会如同自己家人那样地终身照顾好他的家人。在你父亲的誓言当中,我父亲的呼吸渐渐微弱,不一会儿,就在你父亲身边断了最后一口气。临终的时候,他的眼睛都还是睁开的。
老仆人说,战斗结束后,你父亲派人到燕塘关报信。我的母亲一听说丈夫阵亡的消息,马上就昏倒了。我父母生前伉俪情深,非常恩爱。我母亲当时也不知道,她已经有孕了。是她昏倒之后,大夫来救助时,才发现的。所以,她没有机会告诉我父亲。我父亲死的时候,根本就不知道他留下了一个女儿在这个世界上。
听完这个令人全身发冷的故事,我在父亲鲜血曾经染红过的土地边跪了下来。我伏拜下去。我的额头接触到那片潮湿的地面。父亲的血液这时在我的血管里汹涌起来。它撞击得我的耳鼓发出一片瀑布般的轰鸣。
我泪流满面地抬起头来。我说:“为什么会有这样残忍的事情?为什么要有战争?为什么人们要互相杀害?这究竟是为什么?”
你伸手把我拉了起来。你看着我。你看着我的眼泪。我对你说:“难道人们千辛万苦出生到这个世界上来,就是为了导致彼此的死亡吗?”我说:“怎么会有这么荒谬的事情!”
你说:“因为,有时候,人们以为,杀掉别人,可以让自己活得更久一点,或者更好一点。”
你说:“是因为人们对于死亡的恐惧。非常深的恐惧。人们杀掉别人,都是因为对于自身死亡的、深渊般的恐惧。”
那天,在打谷场上,我对你说:“这一生,我誓愿绝不会杀人,将来也会告诉我的孩子不要杀人。“
你说:“要做到这一点,不像想象的那么容易。”
后来的事情,证明你是对的。
若不拔除内心的恐惧,一个人很难停止伤害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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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同车
回家的路上。我们并肩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轮滚过大地的声音。
我低头沉默不语。你看着我的珍珠耳坠在耳边晃来晃去。
你用胳膊碰了碰我。我抬头看你。你说:“还在难过啊。快到家了。”
我说:“谢谢你今天陪着我。”
你说:“应该的。从小,我也一直想来这儿祭奠一下陈伯父。若得成为军人,愿我能像陈伯父那样英勇无惧。”
我们彼此看着对方的眼睛,在彼此的瞳孔里看到自己。
你说:“琴儿,一会儿到家了,帮我个忙,可好?”
我说:“需要我做什么呢?”
你说:“你代我,去看看大哥好不好?”
我说:“他没生病。他是不想和我们一起去。”
你说:“我知道。他不是针对你和陈伯父的。你不要见怪。他只是不想和我一起。他也不想去给我母亲扫墓。他恨我,也恨我母亲。”
我说:“那你还这么操心他?”
你说:“我们是兄弟。”
我说:“那,我们一起去看他吧。”
你摇头。你说:“他不会想要看见我的。他更不想看到我和你一起去。”你说,“帮我转达一下问候吧。你单独去看他,他心里会好受一点。”
我看着你。我咬咬嘴唇。我说:“好吧。”
你看穿了我心思,你笑了一下,说:“不用害怕。有我在家,他不敢的。”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马蹄声变得清脆起来。马车已经驶入了庄镇里的青石街道。
我说:“哥哥,你也不要难过。”
你的眉毛稍稍动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被自己的兄弟仇恨,在自己的家里被家人仇恨,滋味很不好。”我看着你。我说:“虽然你什么都不说,但我,都明白。”
你看着我。你转脸看窗外。
你说:“我们到了。”
为什么要写作?
都说,写作是寂寞的。说得也对。
写作的时候,一个人往往是远离喧嚣,独处一隅的。
但是,一个人若不希求通过写作来得到出名、赚钱、找到知音这三件事,那么,他就不会感到寂寞。
有人问了,若不希求这三件事,那我们为何还要写作?
我的答案是这样:
一、为了缅怀。那些在生命中曾经出现后又消失的人,我无法将他们留在生活当中。但是,他们也不会就此消失。因为我会写故事。我可以让他们的音容笑貌,在故事里重生。写作的过程,就是老友故交相会的时刻。温馨本在故事之中。外面有没有读者,门庭热闹与否,其实都无所谓。关键是,我们可以穿越生死,穿越时光,用另一种方式,在虚拟的世界中,再次共同的生活。
二、为了洗心。人的身体每天都要洗澡才能避免臭秽,人心又何尝不是如此。每天在红尘万丈中打滚,一天下来,身为凡夫,心不蒙垢,几乎不可能。于是,就需要在清泉下洗濯,让真诚、良善、美好来洗涤其垢,润泽其德。心无旁骛地写作美好的故事,就是一种很好的洗濯方式。一念精专于故事、于文字,无以数计的烦恼,便不解自解,不消自消了,不用放下,它自己就离了。
最后,就是为了饶益众心。把自己享受到的温暖和清净,也通过文字,奉献他人。让别人的心也得以安静一会儿,温暖一阵。如果,有缘遇到这样的别人的话。
没有,也没关系,前面两项,就很享受了。人贵知足。
感恩起点和同类的平台,给予这样的地方,来完成这样的心灵之旅。
第十八章 荠菜粥
门开了。门缝里露出大哥警惕的一只眼睛。他说:“是你?你来做什么?”
我说:“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好不好,给你送点荠菜粥。今天路上特别为你采的。”
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大哥脸上的戒备神情缓和了一点。他说:“特别为我采的?真的?”
我说:“哎呀,大哥,让不让我进去啊,大老远从厨房端来,我快要端不住了。”
景云看了我一眼,伸手把托盘和粥碗都接了过去。他说:“让下人端过来啊,小心把自己烫着。”我说:“亲自端来,才有诚意啊。”
大哥坐在桌边,一勺一勺地喝着粥。
我在旁边看着他。他喝一勺就看我一眼。
我问:“味道怎样?我自己熬的。”
他说:“真的?”
我点头,说:“当然是真的啊。在厨房守了好久呢。不信你去厨房问。”
他冷笑道:“或许是你自己熬的,看在你辛苦的份上,我都喝了。不过,你也不要想骗我。是他叫你来的,对吧?”
我摇头。景云说:“我们这么熟悉了,你心里想什么,瞒不到我。若是你自己的主意,你肯定不会单独来的。”
我不说话。他哼了一声。他说:“你对他,还真是什么事情都言听计从!”
我忍不住说:“是他让我来看看你的。没有人对你有恶意。他很关心你,他没过来,是怕你不想看到他。”
大哥停了下来,伸手把粥碗推开去。他说:“一提到他,就让我恶心,这粥,也吃不下去了。你一口一个他。照照镜子,看看你提到他的时候脸上的神情!你一说到他,整个人都在放光!他有那么迷人吗?十多年来,他总共陪了你几天?我陪了你多少天?可你从来没有为我这样放过光!”
我叹息了一下。我说:“大哥你真是病糊涂了。”大哥说:“我没有病!我是心痛!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公平。有些人生下来就什么都有,而有些人生下来就什么都没有。”
我说:”可是你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啊。这么多年,你留在父母身边,尽享父亲的教诲和母亲的爱,而他一个人独自在清川长大。”
大哥冷笑道:“那有什么意义。只要他回来,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回来,所有的这一切就都是他的。我不过是他的看门狗罢了,这么些年辛苦帮着父亲做的事情,都不过是替他看守罢了。”
我说:“你们是兄弟。他并没有对你不好,也没有存过害心。你为什么要这么恨他呢?”大哥说:“是的!我恨他!因为他是那个女人的儿子!”他说:“你不明白这里面的事情。从父亲12岁起,我母亲就侍奉他,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冷了,热了,病了,累了,都是我母亲在伺候他。我母亲和父亲才是真正青梅竹马地一起长大的,才是真正情投意合的。家里所有的长辈对我母亲多年来的表现都没有话说,是所有的长辈一致许可,母亲才做了父亲的妾侍的。母亲嫁给父亲之后,本来夫唱妇随,恩爱和美。但是,那个女人,她一来就夺走了我母亲的一切!她年轻,她出身高贵,她是正室,她通琴棋书画,她漂亮。她把父亲迷住了。父亲完全忘记了我母亲!”大哥说:“每天早上,我看到母亲早早起来,去问候她,去伺候她和父亲吃早饭。当她和父亲吃饭时,我母亲只能站在一边,连个座位都没有!我母亲始终笑着,默默地接受这一切,可你知道她心里有多痛吗?可你看见过她独对空房时候的眼泪吗?”
我说:“可是,在这里面,他做错了什么呢?他对你做错了什么呢?而且,夫人只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很短的时间就去世了。这么些年,一直还是母亲陪在父亲身边啊,和过去并没有两样。”大哥说:“他错在根本不应该出生在这里!如果他没有出生在这里,这里所有的一切,早晚都会是母亲和我的!是他!是他非要出生在这里,把本就应该属于我们的一切,全部夺走了!他为什么不和他那短命的妈一起死了?!”
我被大哥的话吓得脸都白了。
正在这时,门突然砰地一声开了。你出现在门口。
大哥看着你,一时张开了嘴,合不拢来。
你站在门口,盯着大哥看了一会儿。你抬腿跨过门槛,走到屋里来。
大哥的脸色刷地白了。他连连倒退了几步,退到墙角,尽可能离你远点。他看着你,支支吾吾地说:“你,你又想做什么?”
你看着大哥。你说:“我不想做什么。只是想告诉你,我已经出生在这里了,已经活着长到这么大了。没法改变了。”
大哥看着你,觉得你不像是要对他有所行动的样子,胆子便又大了一点。他说:“你好卑鄙!让她来套我的话,然后躲在外面偷听!”
“大哥!”我忍不住想说什么。你举起手,示意我不要说话。
你说:“我让她过来看看你好点没有,没有让她套你的话。那些话,都是你自己说出来的,没有人蛊惑你说。我也没有偷听。只是我看她来了这么久都没有回去,不放心过来看看。你说的声音实在是太大了。我站在廊下,就是想要不听,也做不到。”你看着景云的眼睛,你说:“我不放心妹妹是有理由的。大哥你对此非常清楚。”
大哥的脸慢慢涨成了茄子的颜色。他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你说:“大哥,你怎样恨我,怎样说我,都没有关系。但是,我母亲是父亲的妻子,是你的嫡母,你不能用这样的语气,当众谈论她。请你保持对我母亲的尊重。我不会把你今天说的这些话告诉父亲。但你最好,不要再口不择言。”
大哥转过头去,不和你的目光对视。
你说:“说话声音这么洪亮,看来大哥是没事的。既然大哥没事,我们就走了,你好好休息。”
你伸手拉住我。我们一起向门外走去。
第十九章 屋脊
你拉着我的手,离开了景云的院子。你一直向前走。我默默地跟着你。
我们走到别院的回廊上。走到回廊的一半时,你松开了我的手。你停了下来。你站在那里,看着回廊的尽头。你没有说话。
我看着你,心里充满同情。我轻声地说:“大哥就是那样子的。你不要介意他说的那些糊涂话。”
你转过脸来看着我。你说:“我不会介意的。”你说:“作为兄弟,没有办法让他走出仇恨,我很难过。”你说:“也许,我还是应该留在清川。我回来错了。”
我说:“不。你没有回来错。要是你这次没有回来,我现在已经在坟墓里腐烂掉了。感谢上天,让你回来了。”
你目光落在我的脸颊上。你的目光一直停在那里。我的脸颊慢慢地变得绯红了。我稍稍偏了一下头,避开你的目光。
我说:“干嘛这样看着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你看着我。你说:“没说错什么。只是,我刚发现,有个妹妹,原来这么好。”
你看了我一会儿。你说:“我带你去个开心的地方吧。你肯定从没去过的。”
“又去后山吗?”
“不,就在家里。”
我说:“可是,家里没有我没去过的地方啊。”
一个温暖的笑容从你嘴角跳荡开来。你说:“当然有。”你说:“现在我们就去。”
我们一起坐在大宅最高的屋脊上。春天的微风,带着花草的味道,像丝绸一样从皮肤上滑过。
我们看着整座庄镇里绵延成片的、高高低低的屋顶,和下面的人、车、牛、马。
“没来过吧?”你说。
我还沉浸在刚才被你紧搂住腰肢带到这个高度上来的那种激动人心的感觉中,看上去有点呆头呆脑的。
你看着我的样子,温存地问:“怎么?吓到了吗?”
我的脸再次红了。我摇头。
“这么高,害怕吗?”你问。
我再次摇头。我说:“有你在,我不怕。”
“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我们的家,我们的庄镇。”我说:“从来没人带我来过这么高的地方。”
你说:“这是家里我最喜欢待的地方,晚上大家都睡了,我有时会来这里坐一会儿。从这里看下去,所有的人,所有的东西,所有的事情都变得很小。很多事情,其实都是可大可小。若视点足够高、足够宽,它就会变得很渺小,不能成为我们的障碍,也不会充满我们的心。”
你说:“在清川的时候,师父常常对我们说,当你们感到自己陷入了什么烦恼的事情不能自拔,无法解脱的时候,你们就独自去最高的山峰上坐一会儿,俯视一下在群峰间翻腾的松涛。这样安静地坐一会儿,你们就会明白,其实,世界足够大,烦恼非常小,而我们,也本就比任何烦恼都要高大和辽阔。师父说,我们能比最高的山峰还要高,比波澜壮阔的松涛还要博大,我们没有理由被一茶匙大小的烦恼所障碍,所充满。”
我说:“多么让人敬仰的话。好羡慕哥哥,能有这样的师父教导。多想我也能是男子,也能到达最高的山峰上,俯视万顷松涛。”
我说:“在你回来之前,这个宅院里,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有力量的话。”
你说:“琴儿。其实,每天,我都很想和你在一起。”
我的心瞬间停跳了一下。
你说:“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心,就像水洗过的天空一样。”
听你这样说的时候,世界瞬间变得宁静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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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内观
再一次的。我们在树下相对静坐。
落花缤纷,缓慢地飘落在我们身前身后。
我再次睁开眼睛,悄悄地看着你。看着你被罩在那个美丽的金色光圈中。
你没有睁开眼睛。你说:“琴儿,如果你也想有这样的光芒,就不要睁开眼睛。不要看着我。要看你的内心。“
“看什么?”我问。
你说:“看你内心的平和有多深厚,看你内心的广阔有多深厚。”
你说:“不管这世上正在发生什么,要始终看到你内心的平和与广阔,有多深厚。”
你说着。你睁开了眼睛。你说:“就算睁着眼睛的时候,也要始终看着内心。永远不要对内心的状况盲目。”
你说着,伸出了一只手,手掌向上。我看到许多的花瓣从空中飘落下来。它们一片又一片落在你的手掌上。它们不再落到别处。它们不再降落到任何其他的地方。它们都降落在你的手掌上。它们层层叠叠地飘落在你的掌中。它们在那里叠起来,就像一座小小的山丘。你的手动了一下。你把手掌翻了过来。你手掌朝下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圈。所有的花朵就落到了地面上,在你面前形成了一个五色斑斓的圆。
你看着我,说:“此时此刻,就算外面的景象很神奇,很让人喜欢,也要始终看内心。不要让你内心的那种明亮,被这景象遮蔽。”
那天,你说:“若是一个人能够控制内心,他就不需要在意命运。”
第二十一章 徐氏姨娘
在我出生那一天,我的亲生母亲就去世了。我在崔家,由徐氏姨娘抚养长大的。她是大哥景云的亲生母亲、你的庶母。
父亲少年时代起,徐氏姨娘就是他的贴身婢女。她比父亲的年龄要大。很多年里,她一直全心全意地、无微不至地伺候着父亲。渐渐地,他们就产生了情感。她成了父亲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人。父亲习惯了她,就像习惯了空气。而缺少了她,也同样就像是缺少了空气。
父亲成年后,向父母提出纳她为妾侍的请求。家中的长辈也很喜欢徐氏的细心体贴,安分守己,于是,在获得太祖母的同意之后,她成了父亲的女人。他们在一起生活得很和睦,很恩爱,有过一段非常美好的甜蜜岁月。
但是,所有的甜蜜,最终都是要消失的,不是以这种方式,就是以那种方式。
父亲年纪再长些的时候,就要去承担起家族嫡子的使命。他被家中的长辈带去峒城觐见了老汉王,被封爵授职,开始为王廷效力。去峒城之前,他和徐氏依依惜别,千万叮咛。因为徐氏那时已为他生了一个儿子,现在又正大腹便便地怀着第二胎,不久就要临盆了。父亲一路都很牵挂她。
觐见时,老汉王一见父亲就很喜欢,于是就额外加恩,为他指配了一件门当户对的亲事,与岭南的另一望族丁氏联姻。被指婚的丁氏女儿,就是你母亲。你母亲当时只有16岁,比我嫁给刘申时还要小,性情和婉,容貌美丽。
这门婚事被确定之初,无论是你的父亲,还是你的母亲,心里都是抗拒的。他们都因为这桩婚事而心情抑郁。不过,最抑郁的,还是怀着身孕的徐氏,指婚的消息对她来说,无疑是个晴天霹雳。但是,以她的身份,她没有任何说话的资格,也不敢表现出任何的不满意。更有甚者,她还必须打起十二分的欢喜,拖着沉重的身体,协助长辈为你父亲准备婚礼。看到你父亲的抑郁,她也不能表现自己的悲伤,还必须安分守己地劝慰你的父亲。所有的这些委屈,她都藏在心里。
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看到了她深夜独自流下的眼泪,看到了她如何握住心口,一个人无声地痛哭流涕。这个人,就是大哥。大哥那时候还是个小男孩,但他记住了母亲是如何从天堂堕入了地狱。
因为劳累,因为伤心,因为压抑,因为担心,徐氏在你父亲新婚的前一天晚上临产了。这次分娩并不顺利,她在痛苦中煎熬了很长的时间,九死一生。但是,已经确定好的新婚仪式,那么多的宗室亲贵都到场了,它是不可能因为一个卑微妾侍的阵痛临盆而停止的。父亲只能离开满头大汗、翻滚嘶号、生死一线的她,出发去迎娶你的母亲。你父母拜堂的时候,徐氏拼死挣扎,血流成河,终于生下了又一个男孩,自己也就差不多只剩下一口气了。但是,因为产程太长,那男婴只活了一会儿,就中止了呼吸。景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几乎死掉,眼睁睁地失去了自己同父同母的亲弟弟。他在母亲的整夜哀嚎声中,拼命用牙齿咬着自己的拳头,把一双拳头都咬得鲜血淋漓。
在你母亲进门之前,大哥就对她恨之入骨。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对她暗藏杀心。但是,迫于无奈,他仍必须叫她母亲,必须和自己的生母一起,对她毕恭毕敬。他的种种幼稚的谋杀企图,也一个都没有成功。
新婚之夜,你的父亲怀着对徐氏母子的一万个担心,心不在焉地挑开了你母亲的盖头。他挑开盖头之后,好几秒钟,眼神都还没有聚焦到你母亲的脸上去。但是,当他看到你母亲的脸时,他一下子就愣在那里了。他万万没有想到,汉王的恩典是这样隆重的。因为,她竟然是如此的青春年少,和婉美丽!她温柔的浅笑,就像夜明珠一样,照亮了整个庄集的黑夜。
这场战争的结果,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你的母亲年轻美貌、性格恬静、有文才通音律,更兼出身高贵,已经快到30岁、生了两个孩子、几乎目不识丁的徐氏,完全不能和她相比。很快,你的母亲就赢得了长辈和父亲的全部欢心。虽然你母亲性情温和,从来没有对徐氏和景云不好过,但徐氏和景云曾经有过的很多称心如意,也就从此落花流水而去了。
但是,在此尘世,是没有胜利者的。没过多久,你母亲就得了一种头痛的病,她病得很厉害。而这时,她也怀孕了。不顾各方的规劝,她不肯放弃这个腹中的胎儿,她冒着生命危险,为父亲生下了你。生下你之后,她的身体更加不好,不久就病逝了。她的去世,让你父亲伤心欲绝。你父亲抱着襁褓中的你,跪在她灵前,当着丁氏一族发誓,此生不再娶妻。正室夫人的位置,从此就一直空悬在那里。徐氏姨娘又成了家里实际上的女主人。
你在不满4岁的时候,父亲就送了你去清流宗学艺。你一去就是13年。
从此,家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就好像你父亲娶妻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是,大哥清楚地知道,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
现在父亲有了嫡子,家业已经有了继承人。他永远不可能有希望转成嫡出了。他非常恨你。从很小的时候起,他就一直希望你快快死去,去给他刚出生就夭折的那个弟弟抵命。他这一生里,始终都怀着这样的希望,一天都没有改变过。
他从来都不接受,连想都没有想过,你,同样,也是他的亲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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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混元丹
“顺子?怎么就你一个人来了?”我穿着外出服,罩着面纱在内院门前等候,看见吴顺从前面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他满脸都是笑容,看上去像是有什么大喜事发生了。
“小姐,少主人让我来告诉你,今天我们不能出去玩了。”
“哥哥有事情吗?”
“嗯,清川道观的四师兄刚来了,少主人这会儿在老爷书房里,正和四师兄谈话呢。”
“那他一定很高兴吧。离开清川这么久,还是第一次有师兄弟到家里来。他心里,一直都很想念清川的。”
“四师兄是奉师父的命来看望他的,一方面向老爷问好,一方面给他送丹药,还带了好多师兄弟们的礼物。回家以来,我还没有看到过少主人这么高兴呢。”
“送丹药?”
“就是这个啊。”吴顺高高兴兴地从怀里拿出一个晶莹润泽的玉葫芦。
“我可以看看吗?”
“当然可以啦。”
我接过这个小葫芦,倒了一小粒出来在手心里。
“好漂亮。传说中的仙丹,就是这样的吧。”我惊奇地看着手心里的那点莹洁。
“比仙丹还要金贵呢。天下就只有我们清流宗才有这个!”
“什么味道的?你吃过吗?”我好奇地问。
吴顺说:“我怎么会有资格吃。必须要被师祖和师父选出来学金钟罩的弟子,才有资格服用。师父说,其他人吃了,不但没有好处,反而对身体有很大的损害。”
“这是什么做的呢?怎么还会发光。像夜明珠一样。”
吴顺说:“怎么做的,这可是清流宗最大的机密了。只有被选为传宗弟子的人,才能知道具体的炼制方法。”
“会让人益寿延年吗?”
“具体什么作用,我也不知道。不过听少主人说,它能和金钟罩的行气方法互相配合,让金钟罩的威力更大,效果更持久,可以让身体的潜能得到最大的发挥。”
“要每天服用吗?”
“嗯,师父一再交代,少主人自从被选出学金钟罩之后,每天都早晚服用,一天都没有停过。不过,这个丹药的炼制非常费时,不是想吃就能吃到的。少主人带我从清川回家的时候,丹房里还没有炼成多少,师父让少主人先带了些回来,说炼成更多后,差人再送到府上来。四师兄在山上一直是管丹房的,想必这些都是刚炼成的新丹了。”
我看着那璀璨晶莹的丹药。我说:“既然道济师父专程差人跑这么远送来,想必对于哥哥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你可千万替他收好了,每天不要忘记提醒他按时吃。”
“小姐放心。”吴顺说,“这些年,都是我替少主人管着呢,误不了!”
“四师兄回去了吗?大老远的赶来,就吃了一顿饭,也不在家里住一晚上吗?”我问。
“师父还另差他有事情。他本来就是顺路来看看我回家后的情形,帮大家捎个话问候一下的。”
“还来给你送丹药吧。”
“顺子和你说了丹药的事情了?”
“嗯。还给我看了。”
“从小时候被选出来跟师祖和师父学金钟罩以来,师父对这件事情看得特别紧,比功课还要紧。我若一天忘记,就要狠狠被罚。不独我,顺子也要跟着受罚。师父的戒尺可不是开玩笑的,我们的手心都被打出过血泡。”
“这么严啊?”
“师父说,这药是天地精华所聚,多少代宗师心血的凝集,用好了,能让人起死回生,脱胎换骨,能让护体功出神入化,随心所欲,若用法不对,那就会元气大伤。一旦开始服用,就必须持之以恒,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然,难得其益,反受其害。”
“这个丹药,是不是叫混元丹?”
你看着我,脸上带着几分惊讶:“你怎么知道?就连顺子也不知道它的名字。”
我说:“我记得以前你还在清川的时候,有天孙大夫和父亲谈话的时候,提到过一次。父亲问孙大夫有没有听说过混元丹。孙大夫就答复他,说此物是清流宗的独门丹药,健脑护心,最有奇效,但是炼制极其费时耗物,还需要宗师高手的内力加持,开炉的成功率极低,用法上也诸多讲究,用得不适宜,反为毒药。清流宗一般都是留为本宗自用,规矩严格,外面很难得到,千金难求。孙大夫也只是在医书上读到,不曾有幸得见。”
“这药原来这么金贵吗?而,我从小到大服用了这么多。”你心里的吃惊都写在脸上。你为自己如此靡费而觉得有点愧疚。
我说:“越是金贵,越应该物尽其用。师父既然让你每天服用,必然有师父的道理,必然是觉得唯有这样才能物尽其用。哥哥不必觉得靡费,安心听师父的吩咐即可。”
“父亲也知道混元丹的名字,想必是师父写信时告诉的。”你说。
我看着你脸上的表情。我说:“师父选你出来学金钟罩,是宗门弟子稀有的荣耀,这样的大事,当然要报与父亲知道。”
你说:“是啊。也很顺理成章。可是,我总觉得这里面……”你露出一点迷惘的神情。
我说:“你怎么了?”
你回过神来。你笑道:“没什么。我是说,师父和父亲都还把我当孩子呢,日日夜夜地念叨着,以为一个看不紧,我就怕苦不肯吃药了。”
我也笑了,我说:“在长辈眼里,无论我们长到多大了,始终都还是他们的孩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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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奉诏
“父亲叫儿子来,有什么吩咐吗?”你说。
“景龙,有件重要的事情。你先看看这个。”
你看着从父亲手里接过的文书。你说:“汉王,要召见我?”
“是的。”父亲说,“你回来也有些日子了,已经到了循例去峒城觐见汉王的年龄,不能总是这样在家里闲散着。我早就打算天气再好一点,就择个吉日带你去峒城觐见新王,不想汉王的诏令倒先到了。太后的寿诞快要到了,汉王这次召见边疆封地的青年世家子弟,广加勉励封授,也是为给太后的寿诞添几分吉庆,让太后看到本朝年轻的一代,才俊辈出,老汉王的班底后继有人,令慈心欣慰。”
你低头又看了一遍文书。父亲端详着你。你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你说:“父亲打算什么时候出发?”父亲说:“我找人看过日子了,就是后日吧。你明天收拾一下。好在觐见的朝服一早就预备好了。汉王召见时,必然会问一些有关朝政和军务的问题,特别是北疆战事的问题,要听你的奏对。你可好好准备一下。”你说:“是。”
父亲看着你。他说:“怎么?看了诏令,无动于衷吗?首次入朝觐见,对于每个世家弟子来说,都是无上的光荣,是一生仕途的起点。很多孩子会为此激动得彻夜难眠的。你怎么一点踊跃都没有?”
你低头答道:“儿子并没有不踊跃。”
父亲问:“景龙,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有什么事情,让你不愿意去峒城吗?”
你把手里的诏令卷起来,奉还给父亲。你说:“没有。儿子但恐殿前应答不当,不获新王欢心,令父亲失望而已。”
父亲笑了起来,拍了拍你的肩膀。父亲说:“原来你是担心这个。新王的确还年轻,又是新承大统,于国事政务,经验不及先王丰富。但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就算这次去峒城,汉王对你的封授不厚,也没有关系。父亲对你有信心。不管是政事还是军务,父亲绝对相信,你都终会有让汉王刮目相看的一天。”
你说:“谢父亲勉励。”
父亲再次拍了拍你的肩膀。他说:“第一次入朝上殿觐见,紧张一点,也在所难免。不过,你可以放松一点。以我们家族和你母亲娘家的地位,再怎么不获欢心,汉王也不会怎样为难你的。”
你说:“是。”
父亲说:“对了,你把那个吴顺,也带上。我看他年龄不大,倒是很机警忠诚的,你带着他,凡事也都多些方便,能照顾得周全些。”
你说:“儿子代他谢谢父亲。他还从来没有去过比庄镇更大的地方呢。”
父亲说:“不过你要约束好他,在都城不比在家里,凡事要有规矩,不可以像在家那般无拘无束。”
你说:“是。父亲。其实,顺子在家,也并没有不守规矩,只是我们多年一起在清川为伴,名为主仆,情同兄弟,有时候可能…….”
父亲说:“好了,你也不必解释,父亲也没有怪你们。你有个这样好的孩子跟随相伴着,父亲甚感欣慰。你要好好待他,平时也要带着他多历练。人生在世,良伴难得,你将来出去做事,身边也少不了要个贴心知底的人帮衬。”
你说:“是,儿子会多多教他。”
父亲满意地看着你。他说:“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你就已经长大成人,要为国家去效力了。你母亲,若能见到今天,九泉之下,也必然会感到欣慰吧。你也去二堂在你母亲灵前禀告一下吧。这次要去一些天,暂时是不能日日去她灵前拜祭了。”
你点头:“儿子领命,这就去二堂禀告。”
你告辞转身要出去。快走到门口时,父亲又叫你:“景龙。”
你说:“父亲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父亲说:“呃,你师父前几天差人来吩咐你的话,一路上都要牢记,无论这次觐见之后,有没有封授官职,会不会继续待在家里,待在我们的封地,每日的文武功课都一样要坚持不懈,不可因事荒废了。就算在都城期间,也不可放逸游逛,声色犬马。还有,你师父专程送来的丹药,也一定要带着。清流宗的秘技差不多都是历代单传的,你既已学会,就要练习到炉火纯青,让它发挥出最大的功效,将它发扬光大,不可辜负你师父精心传授和师兄们辛苦炼丹配合的一片心意。”
你说:“是,父亲。师父的吩咐,儿子会牢记,无论怎样,功课不会丢,助功的丹药也会随身带着。”
父亲看着你,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你说:“父亲?”
父亲回过神来,说:“好了,没什么事了,你去吧。马上要出门了,这两天,早点睡,休息好。”
你说:“是。”
看着你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父亲转头吩咐管家说:“马上要出门了,让孙大夫备点旅途上用得着的常备药品送来。他来了,让他来见我。”
父亲和孙大夫相对而坐饮茶。
孙大夫说:“国公还是有点不放心吗?”
父亲说:“是啊。虽说一切正常,可我这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始终还是有点忐忑,不能完全坦然。”
孙大夫说:“国公与夫人伉俪情深,这件事情,国公一直搁在心里,不能忘怀,也是人之常情。”
父亲沉默不语。
孙大夫说:“国公如果实在不放心,孙某就随着去一趟峒城吧。”
父亲摇头,说:“不妥。这样太明显了。一而再,再而三,他会起疑心,反而不好。”
父亲说:“这样吧,不管怎么说,有备无患总是没错的。你替我准备着点用得上、能应急的东西随身带着,若有万一,也不致于措手不及。”
孙大夫说:“听说诏令以后,孙某已经备好了,再说,前面还有道济师父的丹药护着呢。不过,国公请放宽心,少公子的情况非常好,这些,必定都用不上的。”
父亲说:“惟愿如此吧。有劳先生了。”
父亲说:“这次如果新王有所封授,他就要走上出仕之路了,说不定,会被派上战场。虽然这么想是不对的,可我心里,有时候还是觉得,新王若不太器重他,让他在我身边多留几年,多过几天安逸日子,也挺不错。”
孙大夫说:“做父亲的,都会有这样的心思。可是,孙某看,少公子心志格局大有过人之处,于岭南诸世家子弟当中,鹤立鸡群,卓而不凡,假以时日,羽翼丰满,必定是做大事的人,必能光耀门楣,前途不可限量。风云际会时,国公不能舍,也要舍了。”
父亲说:“是啊。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种种矛盾思虑也是无用的。不多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相信上天的安排,总会是最好的。我们,都尽人事,听天命吧。”
第二十四章 晴天霹雳
我从姨娘房间里出来,在走廊上迎面遇到匆匆进来的大哥。他一边走一边看着手上的帐本,好像是很忙的样子。
我迟疑了一下,左右看看,想要找个地方躲避他,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抬头看见了我。
他说:“想躲开我,是吧?我是毒蛇吗?从小到大,我对你不好吗?”
我说:“我没有想躲开你,只是想给你让道而已。”
大哥说:“现在好难见你一面啊。你整天都和他在一起,我都快要不记得你长什么样子了。你们玩得好快活,只有我,永远有这么多的事情要为家里忙!”
我说:“你是大哥啊,父亲信任你,倚重你,让你在家里举足轻重,不可或缺,这不好吗?”
大哥看着我说:“女人嘴里说出来的话,你永远不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我低头不说话。
大哥说:“好了。不为难你了。看着你这样子低着头,我的心也会痛的。”他说:“其实,你还是和原来一样可爱的,如果没有他每天给你不好的影响的话。”
我嘴唇动了下,我想说你并没有给我不好的影响,但是我忍住了,什么也没有说。
“不过,正好,有个好消息,你还不知道吧?”大哥说。
“什么好消息?”我问。
他说:“你听说汉王的诏令了吗?父亲后天要带他去峒城了。父亲要带他去觐见刚登基的新汉王。他要被封爵位了,然后会留在峒城做侍卫官或者被派去外地做武官,给国家效力,就像父亲年轻时那样。他要飞黄腾达了。我们这个边远的小地方,留不住他了。”
真是晌晴白日打了个炸雷!我的心瞬间就翻了个个儿。“真的吗?为什么都没有人告诉我?”
大哥嘴角撇了一下,他说:“你太看得起自己了。这是男人们的事情,你只是个还没长大的丫头片子而已。”
大哥说:“怎么?你难道不觉得这是个好消息吗?你不喜欢他飞黄腾达吗?”
我脸色苍白地说:“没有。”
大哥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欣赏了一会儿我的脸色和表情。然后他说:“他这一走,可能就会很多年不回来了。”
“什么?”我目光迷惘地问。
“如果汉王喜欢他,封他做殿前侍卫官,他就要马上履任,留在都城。只能我们去看他,他是不能跟着父亲一起回来了。”
“是吗?”
大哥看着我,说:“等他做了几年官,就会有人来做媒,或者汉王会给他赐婚,他会娶一个公侯家的小姐,也许还会娶到公主郡主什么的。他会回来结婚,然后再带着新夫人去继续做官。他从此都会忙于国家的事情,还会有自己的封地。总之,他不会再住在我们这里了。”
我被他的话弄得心乱如麻。我不知道外面的事情,不能判断他说的这些是不是对的。但是,听起来,他的话不像是没有逻辑的。
大哥看着我,心里充满了报复得逞的那种快意。他决定在我的伤口上再洒一层盐,以平衡他这些天所忍受的忌妒之苦。
他说:“还有更要恭喜你的地方呢。如果汉王觉得他的才华还不止于做一个侍卫官的话,他还可能被从都城直接派上战场,数日后就参加作战。我们东南西北一直都在和周边打仗,有的是烽烟弥漫的战场。”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大哥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的表情。他说:“总而言之,你们两个的好日子,这就到头了。现在,你感觉到痛苦了吧?我早就劝过你,不要胡思乱想。他是家里的嫡子,他对于家族是有责任的。他要光耀门楣,要承袭爵位,要建功立业,要尽忠尽孝。不可能一直这样在家里陪着你玩。他是属于国家的,是属于汉王的,属于爵位的。他早晚要走这条路。他不属于你。这是他命中注定的。这也是你的命。你觉得,他会为了要和你在一起,而拒绝去峒城,放弃入朝为官吗?他会肯为你做出这种牺牲吗?他会因为你而拒绝上战场吗?”
他摇头道:“告诉你,他都不会。他什么都不会牺牲,不会放弃,不会拒绝,他只会牺牲你,放弃你,拒绝留下来和你在一起。不信,你等着看。”
大哥说:“只有我,只有我,能够踏踏实实地始终在这儿陪着你,只有我,哪儿都不用去,可以天天、时时照顾你。就像小时候,就像他回来以前那样,我们可以很快乐地在一起。”
看着我怔在那里。大哥的嘴角浮起一线冷笑。
他说:“这个人,他不合适你。你们是不会有结果的。这只不过是他第一次让你伤心,第一次抛弃你。如果你执迷不悟,他以后还会。他会不断地带给你伤心和痛苦,不断地丢弃你。这条道路是清清楚楚的。只是你被蒙蔽了眼睛,自己看不见而已。”
他落井下石地说:“好了,我现在还有事情要忙。你自己慢慢地伤心吧。你这么伤心,肯定也不愿意听我在这儿唠叨。不过,伤心之后,希望你想清楚一点,什么才是真正对你合适的,谁才真正对你好。不要再痴心妄想犯糊涂了。”
说完,他袍袖一抖,带着一股冷风,昂头而去,留下我一个人,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就在那一天,在景云的种种打击和刺痛之下,我第一次明白了一个道理。
不管我多么爱一个人,他都是同时和世界上的很多事物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我远远不是他的全部,也无法独占他的全部生命。我和他的关系,只是他与万物的众多关系之中的一种而已。他对太多的事情负有责任,不可能只满足我一个人的想法,他的生命不可能以我的欲求为中心。
如果他要关照万物,就不可能只爱我。而,如果要他只爱我,就是要他放弃对万物的照顾和责任心。而一个人,如果他放弃了对万物的关照和责任之心,那么,他还是那个值得我敬爱的人吗?
有很多道理,人不可能生来就自动明白,而是,要被痛苦逐渐教会的。
痛苦就是这样一种礼物。当你每次从里面经过的时候,你必定会学到点什么。你不可能是一无所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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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彼此心诺
你走回自己的院子,进了卧室的房门。你和衣仰面倒在床上,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
吴顺跟在你后面走了进来。
“少主人,怎么了?”
你闭目不语。
吴顺猜测道:“在老爷那儿挨训了?”
你继续闭目不语。
他想了想,又猜:“难道挨揍了?”
你忍不住睁开眼睛,瞪了他一眼。
吴顺吐吐舌头,不说了。
你闭上眼睛,说:“去收拾我们俩的东西。后天我们跟父亲去一起去峒城。”
“峒城?!”吴顺整个人就像一盏灯一样地从头到尾都给点亮了。他站在那里,兴奋得熠熠放光。
“你要带我去峒城了!”他差不多要欢呼起来了,“哈,我们可以去吃峒城的羊肉面、绵水鱼、白斩鸡、福元饼、炸面圈、焦脆干、鲜花酱…..”他咕咚一声,使劲咽了一口吐沫,继续充满憧憬地说:“还可以去逛牛马市、皮革市、兵器坊、鞍辔房、清河的西贝乐坊……”
你再次忍不住睁开眼睛,瞪了他一眼。
吴顺刹住无尽的遐想。他奇怪地看着你。他不解地说:“难道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干嘛这样无精打采的?”
你在床上翻了个身,面向内墙。
吴顺站在那里,脑子里转得飞快。片刻之后,他的眼睛骨碌一转,脸上放出光来。
他恍然大悟地“喔”了一声,笑着说:“喔,我知道了,原来是为了舍不得和……”
你断然喝止他:“不准说。去收拾!”
吴顺忍住眼角眉梢的笑意,正准备退下,外面有个小厮进来了。小厮回禀说:“少公子,小姐过来了。要不要请小姐进来?”
你呼地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吴顺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你严厉地瞪他,他马上捂住嘴,把笑容硬是收了回去。
你对吴顺和小厮说:“你,老实出去收拾,你,速去请小姐进来。”
我们在案几两边相对而坐。
你说:“你,都听说了?”
我点头。我说:“后天就要走吗?”
你说:“是的。”
我说:“一下子就这么急。”
你说:“我也没想到。”
我说:“去了,会发生什么事情?”
你摇头说:“我不知道。”
“你会被委任官职,派去别的地方吗?”
“有可能。”
“会去很远的地方做官吗?要去很多年吗?”
你不答。
我又问:“汉王,会派你上战场吗?”我听到自己声音里细微的颤抖。
你看着我,没有回答。
我们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你说:“琴儿,你不愿意我去峒城吗?”
我低头不语。
你温存道:“但是,这一次,是必须要去的。我不能违抗诏令。不论去了会怎样,我都没有别的选择。”
我说:“我知道。”
你说:“去了之后的事情还没有发生呢。我们,不用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先发愁,是吧?”
我说:“是的。”
我看着地面,感觉到你的目光落在我眼皮上。你在端详我。
我更深地低下了头。我听着你的呼吸声。
我们谁都不说话了,房间里一片寂静。
我听见血液在自己血管里流动的声音,还有你规则而有力的心跳。
又过了一会儿,你说:“琴儿,我心里,都明白。”
你说:“我全都明白。”你说:“相信我。”
我抬头看着你。我们对视良久。然后,我说:“好。”我说:“我相信。”
那一天的那次谈话,也许就是我们之间第一次隐晦的彼此表白吧。
虽然你没有说出你明白了什么,我也没有问你要相信什么,但我们就这样,在什么都没有说出来的情况下,彼此做了承诺。
分别的时刻,很快就来临了。
出发前的晚上,你再次过来和我告别。
“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明天一早就出发了。”
“我会跟姨娘、大哥来送你们。希望哥哥此去心想事成,能够把对天下的种种想法,都付诸实施。”
“嗯。惟愿天下早日太平。希望我能有机会促成这一天早日到来。”你说,“琴儿,我不在家的时候,你要自己小心,离大哥远点,日夜多和姨娘在一起。不过,我来这儿之前,又和他谈了一次,我相信,他不敢了。”
“我会小心。你放心去。一路多保重。照料好父亲。”
我们彼此对视着,默默无语。
人生就是这样。若有相聚,就必会别离。长相厮守,谈何容易。
跟在姨娘的身后,我送你们到了二堂的门口。我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父亲和你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感觉到内部巨大的空洞。我久久地看着影壁上的镂空图案,忘记了晨昏晴雨,忘记了春夏秋冬。
“琴儿?听不见我叫你吗?”我惊醒过来。姨娘看着我的眼睛。她说:“瞧你这眼神。魂不守舍的。我们回去吧。”
第二十六章 孤独
我在走廊里再次遇到景云。我低头让在旁边。
他径直走到我身边。他盯住我看。他的嘴角跳荡起一个暧昧的笑容。
他朝我靠近了一点。我感到全身的皮肤一阵紧绷,有密密麻麻的电流从所有的皮肤上穿过。我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他看着我的后退。他说:“你害怕了?”他说:“他走了。现在,家里又只有我们了。”
景云说:“有些人,注定只是你生命里的过客。人各有命。你难过,舍不得,也没有用。”
就在我以为他还会进一步靠近过来的时候,他朝后退了开去。他后退到让我感觉到安全的距离以外。我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时我才觉察到自己手心里都是冷汗。
景云站在一两步外,他咧嘴笑着看着我。他说:“就像我们过去有过很多快乐的日子一样,我们未来快乐的日子,还多得很。”他说:“你慢慢享受。”
说完,他再次看了看我。他从我身边走了过去,走向他母亲的院子。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我感到深刻的孤独。
没有你在,所有的院子都显得特别空阔,就连雨点打在台阶上的声音,也那么的陌生。
你离开的那些天,我在这个住了十多年的家里,突然有了流离失所的感觉。我感觉到有扇看不见的门,对我关上了。除非你带着钥匙回来,我就无法,再重新进去,无法再重新回到幼年那种无忧无虑的生活。每天,我坐在窗边,长时间地看着孩子们放在天上的五颜六色的风筝。我当时不知道,这种在自己的家里流离失所的感觉,从此,将会跟随我漫长的一生。
有没有人,和我有着同样的感觉呢?明明是在自己的家里,明明是在亲人的环绕当中,明明过得锦衣玉食,但却感觉到,仿佛是被什么坚不可摧的东西,囚禁着,威胁着,不得安全,无法自由?
我想念你。
但是,在这个纷乱的世界上,在遍地杀戮与争夺的巨大痛苦当中,一个女孩小小的思念,实在是太微不足道,太渺小了。
我一直都知道,它是渺小的。在上苍的眼中,它非常非常小,小到,不可能单独加以照顾。我从一开始,就是知道的。我对生命的态度,从来都没有真正乐观过。
我坐在那里等待着。等待着不可知的将来。等待着种种不可知的痛苦或者欢乐,轮番地袭击我。
很多年后,我一个人白发苍苍地坐在暖阁里,面对着对面无人的条案时,我常常会想起年轻时的那些日子。这期间,发生了多少事情啊,就连你短暂的一生,也倏忽间就过去了。而我,还是这样,坐在那里等待着。等待着前方,种种不可知的痛苦出现。
你说得很对。当一个人,可以这样平静无波地,承受各种匕首扎在心上的时候,她才可以配得上称为:老了。
我从来不觉得老了有什么不好的。事实上,这种来之不易的平淡,它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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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峒城北门
峒城。
南汉王廷的所在地。南汉王刘言的都城。当时中土最大、最雄伟的城。历朝历代耗时270年陆续建至如此规模,汇聚百万常住人口,16座城门呈辐条状分布,棋盘格状的街道纵横,共有522条,内有坊市96个,商业发达,店铺林立。中央巨大的王城,占据了全城1/3的空间。王城东西两侧,分别为文臣和武将的宅邸区,称为东门阕里和西门阕里。峒城的城墙,宽达百米,可以并驾齐驱16辆兵车,城门极其高大,护城河深达70米,号称天下最坚固的城。
你跟着父亲策马穿过了巍峨的城墙和高大的城门。
你穿越城门后心中一动。你停了下来。你回马看着刚刚经过的北城门,看着深深的城门洞里的阴影,看着外面的护城河,看着城门下甬道地砖的水平线,看着城门与甬道形成的空隙与夹角。父亲、吴顺和从人们也停了下来。第一次进都城的众仆无不为此城的坚固雄伟所震撼,个个唏嘘感慨,赞叹不已。
父亲对你们说:“峒城城防严格,未奉诏令,不得无故逗留在城门口。我们快走吧。”
你们骑马走过峒城180米宽的中央大街,在熙熙攘攘的人流、车马流中穿行而过,来到了父亲在西门阕里吉祥巷中的定国公府。峒城府邸的管家早就带着一干仆从,在门口相迎了。相见已毕,管家引各人入府,安顿在各自的居所。你和父亲住在内院的同一进院落中,父亲在正房,你在左厢房,吴顺没有和其他仆从住到偏院,而是住在你左厢房旁边的小耳房内,和你的卧榻仅有一墙之隔。
这是你第一次来到自家在峒城的府邸。略略洗漱收拾一番,父亲便带你去参观整个府邸,又去供奉祖宗牌位的小祠堂拜祭。
这处的府邸,是父亲壮年在朝为官时,老汉王赏赐的。父亲致仕之后,常住在岭南的封地,这边,只是每年例行到都城觐见朝拜时住一下。较之岭南的府邸,这边的府邸气象更为庄严华贵,规制严整,所用物料家具,无不精美可赏。父亲最喜欢的,便是后花园的12棵参天古柏,据说,最年轻的一棵,树龄都已经超过400年了。老汉王当年对这12棵古柏也甚是喜爱,曾多次来园子里赏柏下棋,并为12棵古柏一一御赐其名。
从祠堂出来,父亲便带着你来后花园看这些古柏。父子俩屏退从人,在柏树间慢慢散步。
“景龙,刚刚在城门口,你突然停下来,在想什么?”父亲一边走,一边问你。
你说:“儿子在想,古往今来,有多少人不惜重金修建了多少巨大而坚固的城,想要保住拥有的一切。将来,又还会有多少人,会继续这样做。”
父亲看着你。
你说:“可是,那些城呢?那些修筑城池的人呢?他们保住了什么了吗?”
父亲说:“宏伟的城池能带给人们必需的安全感。”
你说:“安全感只是幻觉。不可攻破的城池,历史上,从来都没有存在过。将来,也同样不会存在。”
父亲说:“你是不是看出城防的什么破绽了?”
你点点头。你说:“城池新建的时候,人们对它各方面的细节都会比较关注。可是城池建成这么多年了,人们维修加固时,往往就只会注意到眼睛看得到的地方,对眼睛看不到的地方,就不会那么注意了。峒城的城防固然异常严密,但百密一疏,若被人看出弱点所在,想要攻破,也不是不能得手。儿子经过城门时,的确发现了一个破绽,只是,还不能十分肯定,随后几天,若能有闲,儿子会去核实一下。”父亲说:“若真有这个破绽在,你能攻破它吗?”
你摇头。你说:“凭儿子现在的力量,当然不能。但若有十万雄兵在手,一月之内,应该可破此城。”
饶是父亲非常了解你,他还是被你这样坚定明确,毫不含糊的语气所震撼。他停住脚步,站了下来,看着你。你低头致礼道:“父亲恕罪,儿子妄言了。”
“好了,父亲只是有点吃惊,并没有怪你。父亲知道,没有依据和把握的话,你不会说得这么断然肯定。只是,觐见时,你不可用这样的口气回汉王的话。汉王不喜欢这样的直截了当。”
你说:“谢父亲教训。儿子自当谨言慎行。”
父亲说:“这两天等候觐见时,你可去核实了今日所见,若真有你觉察的城防缺陷,觐见时,若有机会,你要委婉措辞,禀奏汉王,令得补救。”
你说:“是。上殿时,若汉王问话,若有机会,儿子会知无不言,尽到臣子的本分。”
父亲看着你。他嘴角露出一个满意的微笑。父亲说:“很高兴听到你这样说。身为臣子,我们的本分,就是把自己所有的才华和全部的生命,都用来辅佐君王,饶益天下。”
你说:“儿子谨遵父亲的教诲。但能饶益天下,决不会为一己得失藏拙弄巧,也绝不会顾惜一己身命荣辱。”
父亲赞道:“好!能有此心,就很不容易。希望你将来,能善始善终,不改初衷。”
你说:“父亲放心。儿子此心坚固,无论将来情形如何,都不会有所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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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浮尘
“峒城的尘土还真多啊!”
你坐在书桌前看书。吴顺在你身后嘟嘟囔囔地抱怨:“早上我明明刚擦过,现在又到处都是一层灰。”
你听着吴顺在身后弄出的动静。你说:“有什么奇怪的,**多的地方,脏东西自然也多。”
吴顺叹了口气,说:“还是清川好。擦过一次之后,十天半个月都是窗明几净的。回到家里,三五天擦一次也就差不多了。可这儿,恐怕得一天三五遍才行!”
你说:“所以叫尘世啊。算了,歇歇吧。活在尘世上,尘土是除不尽的。必得心中无尘,才能四下无尘。你这番辛辛苦苦,要用来除心里的尘,而不是除外面的尘。”
吴顺说:“好深奥。什么是心里的尘?”
你放下书,说:“在家里,觉得家里没有峒城好玩,恨不能插翅飞来峒城;在峒城,又觉得峒城不如家里清净,只希望快点结束马上回去,这就是心里的尘。”
吴顺停了下来。他看着你。他咧嘴笑着说:“想要快点结束,马上回去的,又不止我一个人。”
你听了,没有说话,举起书卷,继续阅读。
吴顺笑着说:“所以啊,这外面,是清净不了啦。还是我勤快点擦吧。”说着,吴顺就开始擦你前面的桌子。
他手里的湿布接触到桌面的时候,桌面上起了一阵微小的风。
桌面上那层细微的浮尘突然开始在湿布面前自动向后退去。
他手里的湿布向前移动一点,那些浮尘就向后退却一点
吴顺惊讶得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他尝试着更快地移动湿布,浮尘也随之更快退却。吴顺试了若干次,始终都没有办法让湿布碰触到浮尘。他惊奇地看着你。
你一直在看手里的书,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
吴顺咬牙说:“不可能!这不可能啊!不可能我连个灰尘都抓不到。”
你说:“你可以再试试。”
吴顺果然又在桌上扑来扑去地试了几次,都惨遭失败。他沮丧地说:“好吧,我总是玩不过你。”
你说:“这桌子,本来就是无尘的。尘土只是附着在干净的桌子上而已。就算桌上铺满了灰尘,桌子本身,也是干净的。”
你说:“它要不是本来干净的,你是不可能擦掉那些浮尘的。若能见到本来干净,就不妨表面有尘。”
吴顺摇摇头:“听不懂。”
你说:“简单地说,有些人虽然也觉得峒城不如清川,不如家里好,但,如果大家总是待在干净的地方,不肯深入尘世,这个世界,也就没有人来收拾河山了。”
你说:“总得有人,动手干点脏活。”
第二十九章 城防缺陷
“逛了一天,说说你都看到什么了?”你一边在桌上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开始画着什么,一边问吴顺。
吴顺说:“看见好多饭店、酒肆、茶楼、绸缎庄、扇子店、铁匠铺…..街上到处都是人,还有不少碧眼髭须的胡人,还有很多寺庙、礼拜堂…….,还有胡姬的肚脐都是露在裙子外面的……”
你说:“就这些?”
吴顺说:“是啊。大家都是看到的这些啊。”
你不言语。你画完了一张纸,你把它往吴顺这边挪了一下,开始画第二张。
你说:“不要用妇孺的眼睛来看。你要用军人的眼睛来看。身为军人,乱世之中,不论走进哪座城池,唯一应该看的,就是它的城防部署和城池缺陷。”
你示意吴顺看你刚画的东西。吴顺只低头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全身冒汗,深感惭愧。你画出的是德胜门附近的详细城防示意图。
你一张一张地画着。不一会儿,就画了16张。合起来,峒城16个城门的城防布置尽展眼底,一目了然。吴顺看得张开嘴,两只眼珠都要对在一起了。
最后一张是北门的城防图,你在这张图上做了标记,还详细地画了北门的城门和城墙。你换了一种颜色的颜料,在北门的城墙和城门交界处,画了一条水平线。从图上能够看出,这条交界线在城门位置是向下凹陷,低于水平线的。凹陷处,正好穿越城门的两边。
你说:“这些,墨干了以后,收起来,带回去。北门这张,装好,我后天觐见时,带到武英殿去。”
吴顺看着图上密密麻麻的详尽标注,说:“老天!这都是你今天一天逛街的时候记住的?怎么可能记得住这么多?”
你说:“你记住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很多啊,只不过都是打仗时没用的。”
吴顺说:“这条有颜色的线代表什么?”
你说:“代表地平线。进城时你们都经过了北门,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吴顺挠挠头,说:“不寻常?没有啊。”
你说:“它的地面。地面不正常。城门下甬道的地砖,总体不是水平的,而是中间部分严重下凹,整个甬道变成了倒过来的龟背状,中间低,两边高。而离开城门后大约半里路,甬道变成了水平的,再走半里,甬道就和城里街道的地面一样,变成了龟背状的,中央高,两边低。这才是正常的设计,下雨的时候,街道排水会很顺畅,不容易渍涝。城门附近的甬道,之前也必是同样设计的,可现在却严重地凹陷了下去。”
“因为中间人马车辆走得多的缘故吗?”
你摇头。你说:“我开始也怀疑有这种可能性,可是,我们今天去看了整条中央大街,还有其他城门,以及王城的城门,类似的道路都有人车往来密集的特点,但所有的地面,都没有凹陷得这么厉害。这只能说明,北城门附近的地下,有了一个之前没有的空洞,地底不再是实心的。而这个空洞,是怎么形成的呢。”
你开始画一张新图。你一边画,一边说:“地面从进城前开始凹陷,到进城门后半里地结束。进城前的凹陷程度大于进城后的。这说明,这个地下看不见的空洞,是从护城河边先空过来的。护城河的地底结构是怎样的呢。我们今天沿着护城河整整走了一圈。护城河那么深,水从哪里来,只能从离开峒城最近的地下河引流而来,把地下河引流到地表的护城河沟里来。这条地下河怎么走的呢?跟着全城的水井看,就知道线路了。城北的全部水井,应该都是从地下河汲水上来的。但是,汲水的水量,却在北城门附近最多。因为我们今天看到,这里有许多的造纸坊、洗染坊,还有众多的花圃园。这一带的大水井星罗棋布。”
吴顺说:“这些和凹陷有什么关系呢?”
你说:“这一带地面集中取水太多,造成了地下水在这一弯曲段时常处于被过度抽取的状态,地下河的水位不断降低,带动了河上方地面的不断下陷。日积月累,这里形成了一个地下的空洞。空洞越来越大,距离地面也越来越近,只要集中人力,在城门下,沿着城墙根,向下挖掘半个时辰,估计就能挖到连通那个地下的空洞。”
“挖到空洞有什么用?”
你说:“可以在里面填满火药,一旦引爆,整个北城门和附近的工事,都会飞上半空。”
你直着地图,说:“北门炸飞之后,攻城的军队从这里涌入,离王城最大的城门,就只有这么短的距离而已了。”你在地图上划了一道连接线。
“巨大的地下爆炸之后,王城这一段的城墙,至少将会布满从上到下的裂痕,如果它不会部分错裂崩塌的话。”你说:“你现在明白了吗?”
吴顺说:“峒城城防的那个死穴,就在这里!”
你说:“是的。因为这个死穴藏在地下,城防部队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也没有注意到它的危险性。峒城守将只注意到了防范正面冲击城门和攻占城墙的这一方面,而忽略了让一个城门彻底消失的可能性。”
吴顺看着你,说:“难道你将来要攻占峒城吗?”
你说:“胆子好大,不怕有人听到会告我谋反么?”吴顺立刻吐了吐舌头,做了个噤若寒蝉状。
你说:“不过,所有的城,都是会被攻陷的。只看被谁,在什么时候。”
第三十章 预感
对着一人来高的铜镜,吴顺在帮你换上簇新的朝服。
你对吴顺说:“一会儿父亲和我去宫城了,你带两个人到城里去一趟,帮姨娘和有身份的仆妇们带点时兴的胭脂香粉和首饰之类的吧,还有老管家和各房的管事,也带点礼物。买回来之后,都打包收拾好。”
吴顺一边帮你整理衣带,一边说:“这就收拾东西吗?还不知道汉王会给你什么封授呢。谁知道咱们要在这儿待多久。”
你说:“汉王不会给我什么封授的。他不会重视我。我们很快就能回去了。”
吴顺惊讶道:“你还没有见到汉王啊?怎么就知道?”
你说:“虽然汉王还没有见到我,我却已经见到他了。”
吴顺不解道:“在哪儿见到的?我们一路上都在一起的啊?”
你说:“就从这座城。我们在城里逛了两天了。每座都城的格局气度,都是君王精神的化身。”你说:“汉王,对我不会有什么兴趣的。”
吴顺将信将疑。他说:“结果你都知道了,咱们干嘛还要这么大黑天就爬起来进宫去呢?”
你正了正衣领。你说:“因为我答应了父亲,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尽到臣子的本分。”
吴顺说:“少主人要不要特别带点什么给小姐啊?”
你说:“不用。她在意的,不是这些。”是啊。我在意的,不是这些。你能回来,就是最无价的礼物。
“什么也不特别带给小姐吗?”吴顺看着你的表情,问。
你想了想,伸手拿过一张纸。你在上面画了一个图样,你把纸递给吴顺。你说:“去找找,有没有这样东西。要轻巧精致的,机关灵敏,容易扣动的。”
吴顺接过纸。上面画的,是一支双筒袖箭。“送这个吗?”
他不解地问。你点头。
你说:“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世界上,她也许更需要这个,而不是香粉首饰。”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世界上,你总是想把平安送给我,想让危险远离我。我们就是这样,总是想心爱的人能够平安,能够避免一切危险。但,生命本来就是一场冒险。只要活着,无论我们怎样努力,都是不可能逃脱危险的威胁的。
这就是后来那支黄铜袖箭的来历。
第三十一章 大殿奏对
你死后很多年,还常常有南汉投降过来的老臣们,和我说起他们在峒城武英殿初见你的那一天。你那天的入朝觐见,给许多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让他们经年难忘。
有一位老臣对我说,他乃文臣出身,不熟悉军务,不能判断你当天所陈述的那些军事观点是否正确,但他清楚地记得你应答时的神情气度。这位老臣说,重要的不是他在说些什么,而是他应答奏对时整个人的那种状态,那种果决自信,那种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稳定和冷静。你在整个应答的过程中,身心都非常安定,不管南汉新王刘言和周围的重臣们如何反应,你的心里,一丝波纹也没有。他说,你表现出的这种内心的寂静,有一种特别的威慑力。他说,你是一个心无畏惧,亦不放纵的人。
这是你第一次见到登基未久的南汉王刘言,也是最后一次。
刘言是老汉王的嫡子,但却是次子,从小身体病弱,如今虽然长成后壮实了许多,但看上去还是身形单薄、脸色略显苍白,声音中气不足,目光闪烁晦暗,且游移不定。坐在王座上,往往不能长时间挺直脊椎,而要斜歪着靠在扶手和椅背的软枕上。看着就如同水上的浮萍,飘浮不实,对比你稳如泰山的叩拜行礼,更显得气势上就逊色了一截。
“听说你是清流宗门下的大弟子,在清川从师修学多年,清流宗的名头,寡人自幼就有所耳闻,但是贵宗颇为神秘,诸多事情不为外人所知。但不知你在宗门所学的,都是些什么呢?”这是刘言接见你时,对你问的第一个问题。
“回汉王,臣自幼所学,唯有一事而已:理群雄割据之乱麻,解天下纷乱之困局。”你作礼对答道。
你一言既出,顿时激起了朝堂上一片轻微的嗡嗡声,所有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你的身上。
刘言也从靠着的座位上直起身来。他远远地打量着你。刘言在嗡嗡声浪中打量了你一会儿。他说:“说来听听。天下怎么个乱法,你又是怎么个解法?”
你从容道:“本朝人所共知,先王的未竟遗愿,便是平息各派纷争,还太平安定于天下。先王所苦者,是四面强敌环伺,实力未充,不能四面同时出击,而集中兵力对付任何一方,其他强敌都会趁火打劫,令本朝腹背受敌。其他各方的情形,也都完全一样,所以,各方都不敢轻举妄动,各自据险对峙,形成僵固难破之局。”
刘言说:“嗯。三言两语,说得颇有些道理。这天下乱麻,算你说得有三分切中肯綮。且听听你的解法?”
你对答如流地说:“先说南线,汉王如今心头最想荡平的,首当其冲,想必是北汉的小朝廷。但历年征战,双方互有胜负,始终没有能够平定其乱。本朝实力原本强于北汉的小朝廷,为何经年无法占据上风?因为本朝心有顾忌,不敢投入全部力量,放手一搏。为什么心有顾忌?因为北边的勿吉人正虎视眈眈,戎先、吐蕃、西贝各族骑墙观望。所以,汉王若要荡平北汉,必要先解决北方边患的后顾之忧。再说北线,本朝人口,远远多于勿吉人口,为何经年不能平定边患?问题不在绝对实力上,问题在战术上。我方在北线的作战,以据守坚固城池为主。敌军兵临城下,则迎敌阻挡深入。敌军败退,我方也甚少长途追击,深入敌境。以这样的战术来对抗,失之被动。虽然作战的频次非常高,但最好的战果,也就是让敌人退回草原去,重新积蓄实力发动下一次的进攻,无法沉重地打击到敌军,不让他们有喘息的机会,消灭他们卷土重来的可能性。这样作战,就好比只烧掉了地面上的草茎,却留下了草根,来春草根发芽,又是一片荒草萋萋。”
“为何我军不能脱离城防,深入草原主动寻战打击敌军?原因也就是两个字:骑兵。我们没有一支强大的骑兵,不能适应草原作战的环境特点,数量巨大的步兵,没有骑兵的保护和协同,无法进入草原寻敌打击,空有数量的优势,却无法发挥出来。因此,北线要破局,关键在骑兵。”
你说:“以骑兵对骑兵,把战线从我们的边境城池推进到敌方的草原上去,去攻打他们的牧宿地,用我们源源不断的兵力优势,逼迫他们从进攻转入防守,重新夺回战事的主导权。”
“骑兵?”刘言环顾了一下左右,他说:“我们汉地有多少会骑马的人呢?而他们,可是从小都在马背上长大的。”
你说:“汉人的身体结构和胡人并没有多少不同,他们能做到的事情,汉人同样也能做到,所缺少的,只是训练而已。若能加以相同的训练,我们的骑战能力,也能提升到和他们相当的程度。”你说:“汉人生下来也并不会耕种,不会纺织,正如胡人生下来也同样不会骑马,所谓擅长,都是后天反复训练的结果。”
刘言说:“那么,本王若给你一些士兵,你能用多少时间把他们训练到和胡人的骑兵战力相当呢?”你说:“若能由微臣挑选精锐,至多一年后,便大可与胡人一决高下。”
刘言又问:“那么,设若让你来统领战事,你能用多长时间替寡人平定北胡边患呢?”
你想了想,回答道:“若汉王能将全国一半兵力授予臣统辖,臣可用四到五年时间,替汉王彻底平定北方边患。”
又是一片廷议哗然。有大臣忍不住出列质问你,就算是能将部分汉军的马上战力大幅度提升,也只能说是与北胡诸族旗鼓相当,你何以有必胜的把握,敢说这样的大话。
你回答道:以骑兵对骑兵在广袤的草原地区作战,决胜因素有四个:一男丁,二战马,三战术,四武器。汉军除战马劣势之外,其他三项都占上风。汉军最突出的优势在于武器的研发、改进和大规模制造使用的能力。你认为,敌军目前胜过汉军的,主要在于长程攻击能力和机动速度,这主要得益于战马。但汉军完全可以通过武器的改良来超过战马的优势。你反问质问你的大臣,在战场上,能比战马速度更快的是什么?他答不上来。你便说:“是箭弩和火器。”
你提出,可以给骑兵部队配备强大的远程攻击武器,极大地延伸骑兵的攻击距离,增强攻击能力。你认为汉军完全可以做到比敌军更快更迅猛更不可阻挡。你还提出,汉军可以提升战术水平,依靠高度组织的战场行动,超越敌军单兵作战能力强悍的优势,实现集群对集群作战的总体优势。
这时,又有大臣出列,提出汉地战马品种和胡地不同,且数量不足,认为你以骑兵对骑兵的战术,正好是以己之短,对敌之长,犯了兵家大忌,是简单的常识错误,认为现行以城池防守为主的战术才是符合兵法通则的稳健之举。一时间,对你方才论述的质疑之声,此起彼伏。诸多重臣对你刚才四五年平定边患和统辖全国半数兵力的说法颇为不屑,只是碍于父亲的脸面,不便措辞太激烈,然而言谈之间,还是流露了对你少年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的委婉讥诮。
刘言坐在王座上,听了一会儿朝堂上的纷扰。当一个大臣出来质问你,如何获得足够的战马时,他看到武将当中,有位黑塔一样的将领正准备出列发言,便立刻出声打断了你的对答和群臣的发言。
他说:“好了,好了。今日乃是例行的觐见与封授,所谓国策对答,不过是小试一下新进世家子弟们对国家的忠诚和报效朝廷的用心程度,并不是正式的国事商讨。”他随即对你父亲表示嘉许,说:“定国公教子有方,子弟年纪轻轻,并不风花雪月,也不养尊处优,而是能在国事上用心,勤奋努力,大有为君王分忧、为天下解困的志气,而且,有些见地颇为可观,假以时日,历练磨砺,将来定是可堪造就的国之良才。”刘言说:“诸卿家中的弟子,也皆当如定国公的爱子一般,立志做国家的栋梁。如此我朝才后继有人,终有一统江山的气象。”
随即刘言宣布了对你初次觐见的封授。听到刘言决定授给你的爵位和封地,众人心下便明白,你刚才的对答,刘言并不满意,也没有当真,他甚至都没有给你授一个哪怕是很微小的实职。刘言并没有把你刚才的对答当成一个臣子的建议来对待,不过是视若戏言而已。
你听了刘言的封授决定后,循例跪拜谢恩。
刘言特别注意看了看你的表情。你看上去一如上殿时那般平静,既看不出你是不是有所不满,也看不出你是不是感到欣喜。
刘言想了想,又看了看你父亲。然后他决定再补充一点恩赏给你。他下旨授权你可以在汉军的任何部队中挑选500精锐,将你主持修缮重整的清风寨营地划拨给你,着你在那里尝试训练汉军骑射战力和研制火药武器。你再次循例跪拜谢恩。父亲也随之跪拜谢恩。
于是,这次短暂的觐见,就告结束。刘言示意接见下一位觐见者。近侍便过来,引领父亲和你离开了大殿。
那就是你一生当中唯一一次和刘言的面对面,唯一一次站在峒城老汉王的大殿上。
你离开这座大殿的时候,刘言都没有看你一眼。他很快就把你忘记了,直到你在前线擅夺指挥权的紧急密奏和令人瞠目结舌的捷报像雪片一样地向他飞来。震惊之余,他发现,自己连你长什么样子,都已经想不太起来了。
当天和你同在一殿,听过你对答的人当中,有一些,后来死在了两汉争位的战事当中,比如雷士诚;还有一些,在峒城城破后死于非命。
人最可怜之处,就是看不到未来的事情。若能看到未来,许多人的人生选择,一定会完全不同。
那天,你的确是对刘言知无不言了。你没有半句虚言。你后来果然就是在四五年的时间里平定了北方的边患,而且你还做得更多,在你去世之前,你差不多帮刘申把覆灭南汉的战争都打完了。你没能够对刘言说出如何解决战马的问题,也没有对他说出峒城城防的缺陷。因为,他没给你这个机会说完。
后来,你在峒城觐见时提出的三个对策:骑兵对骑兵、战线推进到草原、大力发展远程攻击武器,被史官录入了史册,称为“峒城三策”。
这就是太平年代的第一块基石。这也是你被载入史册的最早的一件事情。
第三十二章 有惊无险
从武英殿出来,父亲循例带着你再去慈宁宫向太后问安。
南汉王廷的太后,是老汉王的王后,刘言的生母,母家显赫,势力广大,南汉王廷的财税开支,基本上都把持在太后母家手中。太后本人又精明能干,颇有心计城府,在为儿子争来王位的明争暗斗中,居功甚伟。可以说,当年若没有太后在台前幕后的种种运筹帷幄,孱弱而年幼的刘言,虽然是嫡出,但也不太可能超越早已开衙立府,参与监国多年的王长子刘申而得到王位。
你父母的家族与太后的母家,枝蔓相连,关系密切,多有崔氏女嫁入太后的家族,太后的家族也多有女儿嫁入丁氏门中。若论亲族关系,父亲算得上是太后血缘较远的旁系表兄,你母亲算是太后的近支表妹,而你,也能算得上是太后亲眷中的嫡亲晚辈了。太后对母家倚重甚深,对母家一系有出息的青年子弟,多年来非常关注,善能关照。你父亲是老汉王最信赖和器重的大臣之一,老汉王生前与父亲往来密切,性情相投,不吝将一等公这样仅次于亲王的爵位封授给你父亲,而且每年都会驾临父亲在峒城的府邸以示亲密。各方面的关系,令太后与父亲非常熟悉。双方见面,彼此都感十分亲切,叙谈甚有家庭的氛围。
太后仔细端详过你之后,对你的仪表和气质,大为欣赏,对父亲赞不绝口。太后说:“汉王年轻,先王在世时,又年幼体弱,于政事军务,都没有多少实际的历练。如今承袭大统,国家又是强敌环伺,危机四伏,哀家心里非常清楚,单靠汉王一人之力,哪里就能够把先王打下的根基发扬广大呢。唯有仰仗我们宗亲的齐心拥戴和出谋划策,才能共成大业。宗亲后辈中的人才越多,汉王的朝堂就越是安稳。”
太后嘉勉说:“定国公这十多年来,舍得天伦之爱,放手让孩子去吃苦历练,对孩子从无娇纵溺爱,真是难能可贵。哀家看,景龙这孩子,年纪虽轻,但性格却是十分沉稳,言谈举止,行走坐卧,自律甚严,没有半点逾礼之处,也没有逢迎谄媚之态,光明磊落,正直敢言,没有沾染丝毫纨绔子弟的恶习,将来必定是国之栋梁。如今,峒城偏安已久,世风奢靡,在咱们都城的世家子弟中,像景龙这样有志气有出息的孩子,还真是找不出几个了。”
她说:“武英殿上的事情,我虽然不太清楚,但刚刚也听内官说了几句。国公,景龙,你们不要太在意汉王现时的封授。汉王如今要招揽天下贤士,振兴朝纲,就必得不论身份,唯才是举。因为怕别人议论说王上只重宗亲世家,不重实际才华,对于刚出仕的宗亲子弟,封授未免会刻意淡薄些。好在来日方长,像景龙这样的好孩子,多的是机会为朝廷效力,早晚都能崭露头角,那时候有了实际的功勋,论功行赏起来,别人也没有闲话可说。希望你们能够体谅汉王的用心,不要计一时之长短。宗亲子弟,始终是汉王最倚重的力量。这一点,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改变的。”
父亲赶紧拜谢说:“老臣替犬子谢过太后的劝勉。雨露阳光都是君恩,我们做臣子的,只当感激领受,思谋忠君效命,怎么敢挑肥拣瘦,有所希求呢。景龙是世家子弟,效命君父家国是他的本分,责任所在,义不容辞。”
太后说:“听国公这样说,老身非常欣慰。国公深明大义,不愧是先王那么赏识倚重的肱股之臣。景龙也这么懂事,都是国公教养有方。他母亲若还在世,看到这么好的儿子,想必也能无憾今生了。唉,想起我那苦命的丁家妹妹,我这心里啊,还真是难过。”
你伏地拜谢道:“多谢太后这么多年一直记得母亲,每年母亲忌日,太后都有恩赏祭品。母亲泉下有知,也当感恩涕零。”
“哎呀,好孩子,快起来吧,起来吧。”太后亲自下座,伸手把你拉了起来。她再次端详着你的脸,说:“长得真是像你母亲啊,看到你,就让哀家想起她出嫁前的样子,教哀家心里一阵的欢喜,一阵的辛酸。”
太后转向父亲说:“国公,景龙刚从清川回来,你还没有考虑他的亲事吧。”你心里咯噔一声,嘴唇非常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太后转过来又打量了一下你,说:“真是一表人才,教人看了就心里喜爱。虽然孩子还年轻,可国公就景龙一个嫡子,承嗣传宗乃是大事。早点给他说了人家,办了喜事,国公可以早点抱上孙子,让丁家妹妹在九泉下也能心得安定啊。”
你听了太后的话,便在她身侧跪下道:“谢太后关怀。虽说承宗传嗣也是大事,可小臣刚刚成年,于国家于朝廷,尚未得效一日之力,亦未有建尺寸之功,实在不敢先谈婚娶之事,宜当先国后家,先全心全意,为国家效命。”
太后笑道:“难得你这份志气。你也不用紧张,哀家没说马上就给你指婚啊。就算是要指婚,你放心,也必得替你精心选个称心如意的好姑娘,让你们举案齐眉,琴瑟和谐。哀家是不会乱点鸳鸯谱,让你们后辈子有苦说不出来的。且看先王为你父亲牵线的姻缘,那是多么美满啊。”你低头道:“谢太后慈恩。”
父亲听了,再次拜谢说:“先王与太后的恩典,崔家没齿难忘。小儿的婚事,老朽自会遵太后懿旨,多多留意,太后心中若有中意的佳丽,也恭请太后为孩子们牵个红线。”
太后笑道:“那是自然的,哀家会替景龙好好留心着。如今,汉王登基,又有了你们忠臣良将的辅佐,哀家也就不用操心国事,大可以好好地来操心一下孩子们的终身大事了。”
觐见在一片喜乐的气氛中结束。父子领了太后赏赐的礼物,告辞退出。
看着父子俩的背影,太后笑着对身边侍女说:“你们看出来没有?哀家可是瞧出来了,这孩子啊,心里八成是有人了。可惜男人心粗,国公只怕是还什么都不知道吧。”
侍女忙回答说:“太后的识人眼力,岂是寻常人可比的呢?”
太后说:“唉,他母亲虽是命苦,但留下这么个孩子,到底也可以瞑目了。”在心里,她暗自慨叹说:“上天垂怜,若我的言儿,外貌气度,也能像他一样,就太好了。”
走出慈宁宫时,你在清凉的空气中,深深呼吸了一下,刚刚紧绷着的神经,顿时松弛了下来。这时,你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已经是一层细密的汗。
父亲感觉到了你的呼吸,回头看了看你,问:“怎么脸色有点发白啊,没什么不舒服吧?”
你摇头说:“没有。只是初次觐见两宫,儿子心里,有点紧张罢了。太后又突然谈及儿子的婚娶之事,儿子心里没有准备,未免有些…..”
父亲笑了,说:“这也是早晚要论及的事情,你也不用这般腼腆。时候不早了,我们出宫回去吧,家里的人还在等着呢。”
第三十三章 雷士诚
在外面等着你们出宫的,可不是只有家人而已。
你和父亲走出慈宁宫时,看到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的壮年汉子正在通往前方广场的甬道尽头等着你们。
“国公,多时不见,别来无恙啊。少公子,在下雷士诚,今日际会,三生有幸。”他走上前来自我介绍道。
这个名字在你心里轰然响了一下。你肃然起敬:原来这就是南汉朝中的第一名将雷士诚!
当今天下,但凡军旅之人,没有听到过雷士诚这名字的人,可说绝无仅有。他从年轻的时候起,就追随老汉王,经历了无数的南征北战,和天下的各方割据势力都屡有交锋,而且鲜少败绩。当今天下各方,凡有点名气的将领,不论是哪一边的,多半都领教过雷士诚的战法,吃过他的苦头。雷士诚的战法,说来也并无奇特,但有一点,少有人能及。这一点,就是:沉稳。他的定功极为深厚,面对敌军各种花样百出的招数,总是能一眼洞穿对方的真实意图,不为所动,不为牵引,以不变应万变,按自己的节奏控制战斗的发展,绝不跟随对方的节奏,让对方常常老虎吃天,无从下口。他手下的部队,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单兵作战能力相当强,且以忠诚团结,悍不畏死闻名四方。在各方混乱的战事当中,许多将领都以遭遇雷士诚的部队为大霉运,而雷士诚统领的军队,也一直被刘氏父子,作为最王牌的部队,总是被用在最关键的战事刀刃上。你在清川研究各方战力的时候,对雷士诚的所有战例关注甚多,研究很细,深觉从他的战法中获益良多,心里一直都很景仰他,想不到这次来峒城,能与他不期而遇。而他,武英殿散朝之后,竟然还能毕恭毕敬地在这里等了你们父子这么久。
你满怀敬意地躬身回礼,说:“雷将军,久仰英名,如雷贯耳,幸会!”
这就是你和雷士诚两大名将之间唯一的一次见面。
那时候,你还那么年轻,天下还没有人听说过你的名字。你们都不知道,将来你们会在汜水关之战中狭路相逢。而雷士诚将会在你指挥的这场战役当中全军覆没,阵亡殉主。
你在大殿上的奏对,没有让刘言发生兴趣,但却深深地惊骇了在场的一个人,那就是雷士诚。
他被你的简短陈词惊得背上的汗毛都倒竖起来了。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么多年持续的混战下来,他自己也陷入了某种总体战略的混乱当中,一听你的陈述,他就知道,自己最近这些年沉缅具体的战事,犯了战略含混的错误,倒不如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高瞻远瞩,见事清晰,三言两语,便击中问题的要害所在。你所提出的,从建立强大骑兵入手,先北后南,平定战乱的思路,他深为认同,强烈共鸣。他直觉,这个思想清澈、见地犀利、言辞明确、行动果决的年轻人,若因缘际会,必定会改变天下的格局和历史的进程。
看着朝堂上的文臣武将纷纷诘问你,他终于忍耐不住了,想要挺身而出,给你一个明确的支持。但是,刘言一见他要行动,便立刻出面,轻描淡写地中止了有关军事根本战略的廷辩,让雷士诚没有开口的机会。雷士诚知道,这是刘言觉察到他的认同,向他明确地暗示,刘言本人不赞同你提出的战略思路,刘言也不希望公开就战略思路的问题进行严肃的辩论。看着刘言漫不经心地以口头的嘉勉和礼节性的小小恩赐打发了你,雷士诚一方面无比痛心,一方面也感到恐惧。
他知道,一个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等待别人的重用和赏识的,你会自己开辟出前进道路。若刘言不能给予你在战争中所需要的资源,你将会自己去取得它们。而若你这样去做的时候,以刘言的才具格局,他是根本无法阻挡你的。
于是,出于对刘氏父子的绝对忠诚,雷士诚决定要做点什么来弥补刘言的错误。他散朝后,打听了一下你们父子的去向,便匆匆赶到从慈宁宫出宫的必经之路上来等着你们父子。他已经在这里站着,等了你们很久。
和父亲寒暄之后,雷士诚毫不犹豫地表达了对你刚才武英殿建言的高度共鸣,并为刚才在殿上出言太晚,没有及时当众给你坚定的支持而致歉。
雷士诚的态度,很让你动容。你再度对他躬身施礼,表示发自内心的感谢。
雷士诚看你对他并无拒绝之意,就开门见山,进一步地对你提出了挽留。
他说:“国公,少公子,少公子方才在武英殿建言之事,事关国本,事关全军,并不是只有三言两语就能在朝堂上说个清楚明白,让所有的人都心悦诚服的。要让汉王了解其中利弊,要让群臣赞同,还需要持之以恒的多次陈言。本来就很难毕其功于一役。少公子既然谋虑多年,信心足具,成竹在胸,就不可轻易放弃,要有恒毅不舍之心。相信,如果少公子能有这样的坚持和耐心,终有一日会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令汉王刮目相看。”
你看着雷士诚。你作礼道:“不知雷将军希望晚辈做些什么呢。”
雷士诚说:“国公,少公子,雷某特为来此恭候,就是想恳请国公不要即刻带少公子回去岭南封地。少公子人中龙凤,宜留在峒城,发挥更大的作用。雷某,诚心邀请少公子留在峒城,耐心蛰伏,以待其时。若少公子觉得一人在此过于寂寞,不妨搬来雷某的府邸居住。雷某此番调防休整,也还要再在峒城居住一段时日,雷某正好还有很多问题,想要听听少公子的高论,愿得少公子的指点启迪。雷某可以保证,雷某返回战线之前,必定设法再为少公子争取一个单独面君的机会,让少公子得以排除庸臣之扰乱,从容把今天在武英殿上没有机会说完的话,全面完整地向汉王陈述。雷某必会从旁协助,劝说汉王让少公子放手一试,给少公子足够的权力和兵马,在北境去实施少公子的想法。”雷士诚说完自己的考虑,便热切地看着父亲和你。他说:“雷某之言,发自肺腑,还望国公和公子,慎重考虑。”
父亲看了看你,他再度感谢了雷士诚的这番心意,但是,父亲也说:“此事,由犬子而起,今后如何,老朽致仕多年,于朝局政事已然生疏,不宜贸然决定,不如,由犬子自己来决定去留吧。”他对你说:“景龙,你可仔细考虑雷将军的建议,给雷将军一个明确的答复。如你决定留下,父亲无不支持你的。”
雷士诚充满希望地看着你。你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雷士诚看你也没有表现出什么热情,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还没有充分吸引到你。他自己回头想了一下,也觉得若把你留下,其实他也只能尽力争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就一定能说动刘言再次召见你,更没有把握刘言就能被你说动,改变他长期以来厌恶骑兵是蛮夷之风,注重步兵战法的成见和对北地边军的忌惮。于是,他又补充道:“少公子放心,若汉王始终不为所动,雷某也不是完全什么都不能做的。雷某诚心邀请公子到雷某所部军中为参谋,公子若欲有个军职,只要职分不求一步登高,雷某也可以满足公子所愿。公子若肯留下,雷某必定能给公子超过500人的兵马和更多的权力,让公子得以一展抱负。汉王在殿上给的差事,雷某也可以代为回掉,公子不必为此操心。雷某此番陈词,绝无虚言,公子可以信任雷某必当尽心竭力。”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雷士诚的一片至诚,已经是毋庸怀疑。雷士诚的邀请,就等于是南汉最精锐部队的邀请,而南汉的这支精锐部队,是天下三大最精锐的部队之一,这个分量,对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后辈而言,可是非同小可,足以让人感觉受宠若惊。
父亲被雷士诚如此诚恳和隆重的态度深深打动。他心里,也觉得你应该就此顺势接受,不当有所拒绝。但是,父亲也记得,道济曾经多次当面和书信提醒过,你在军事和政务上的见地之卓,能力之强,当今天下,可能无人能比,道济多次表示过,希望你回家之后,父亲不要太过替你做主,在所有的关键时刻,都应该绝对信任你的选择,绝不干涉你的决定。于是,父亲也看着你,等待着你对雷士诚的建议做出反应。
你沉吟了片刻。然后你拱手向雷士诚再次施礼。你语调平静、神态恭敬地回答说:“雷将军的诚意,让晚辈铭感肺腑,没齿难忘。雷将军一代名将的心胸和忠诚,是晚辈景慕随学的榜样。只是,晚辈离家多年,刚刚回来,私心里,实在很想留在父亲身边,先尽几年人子之孝,这次奉王命募兵五百,在清风寨训练新军,正好忠孝可以两全,晚辈非常感谢汉王的恩典。方才晚辈在武英殿上的建议,只是一家之言,但表对王廷的一番忠诚而已,能否真的实行,究竟怎样实行,晚辈,其实也还多有谋虑不周,思路不清之处,此番回去,正好痛下苦功,完善其策,在岭南封地先行尝试,但求来年觐见,能够稍有心得,或能有所演示,不负汉王所托和雷将军的厚爱。晚辈据实而言,还望雷将军不要见怪。”
雷士诚听了你这一番话,心里一阵透凉。他知道,像你这样的人,在这样的事情上,所做的决定,必然是想得非常清楚的了,这就是你最后的决定。你既已明确说出,就很难再望你更改了。他怔在那里,一时不知道可以再说什么。
你也不再进一步地客气,但再三拱手为礼致歉而已。
父亲赶紧出来打圆场,说了不少场面上的话,总算是把尴尬的气氛扭转了过来,双方各自礼敬而别。
雷士诚站在那里,看着你们父子告辞上马离开了宫城。他听着风吹动自己衣角的噼啪声,目送你骑马穿过整个广场,消失在宫墙外。他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正如你没有引起刘言的兴趣一样,刘言的平庸和狭隘,也同样没有引起你的兴趣。
雷士诚知道,这可能就是他最后一次在这座宫城里见到你。你以后不会再来了。
随后,他突然起了一个念头——他其实应该就让这一次的觐见成为你的最后一次觐见。他应该在你回去的路上,在你羽翼丰满之前,先行杀了你!你这么有主见,这么镇定,这么坚不可摧,如果不能为汉王所用,也绝对不能为他人所用,更不能让你自起炉灶!
但是,这个罪恶的念头,很快就让他自己先打了个寒战。他随即想到你父亲的忠诚和仁厚。他用力把这个念头从心里推开去。他在内心谴责自己:“我怎么能对一个三代效忠的老臣做出这样卑鄙龌龊的事情呢?怎么能无缘无故地杀他唯一的嫡子!”
雷士诚,像他后来表现出來的那样,始终还是一个正直的人。他到底没有去做这件事情。
当天,雷士诚经过一番思量之后,很快就决定放弃这样做了。他自我安慰地想到:“他这么孝顺父亲,而他的父亲这么忠诚,他即使不能被刘言所用,也应该不会就此走上与刘言敌对的道路吧。”
他就在内心的这一番衡量与犹豫当中,离开了宫城,悻悻然回府去了。
第三十四章 种子
“这个汉王,真是有眼无珠!”吴顺看完了汉王的封授旨意和调兵诏令后,愤愤不平地说。
你一边脱下朝服,换上家常的衣服,一边说:“不是进宫前就告诉你会这样了吗?每个人都会有被别人看不上的时候。只是,可能让父亲失望了。”
吴顺摇摇头说:“看老爷回来的表情,不像是有多么失望的样子。我怎么觉得,老爷心里,仿佛还是松了口气?”
你笑道:“父亲心里,其实也很矛盾。一方面希望我有好的前程,一方面又担心我被送上战场。这次虽然前程落空,但却可以继续留在岭南封地,暂时不用去战场,父亲觉得这样也不错吧。”
吴顺说:“少主人,难道你就不觉得失望吗?若真如太后所说,对世家子弟一律封授凉薄也就罢了,可偏偏,在你前面、后面,好多没什么本事的人觐见之后,都封授了更高的爵位、更大的封地。咱们,就勉强给了这五百人,连个实职都没有,带兵的名分都没有,摆明是应付一下的。连太后都觉得这样对你不公平。”他气鼓鼓地看着汉王签署的那份调兵诏令,心里很想一把把它扯个粉碎。
你伸出手,把诏令从他那里了拿回来。你把诏令重新卷好、束好,放入锦袋中。
你说:“汉王好歹也给了我一支部队。”
“打起仗来,五百人也能算部队吗?算卫队还差不多。太少了。”
你说:“会带兵的人,随时都能自己带到兵。有没有王命的授权,都是一样。又何必去在意人数的多少。汉王许可我带领部队演练新战法,这才是重要的。”
吴顺叹息说:“这些都是名义上的。说到实惠,总而言之,咱们这趟,差不多和白来一样,什么都没有得到。”
你把诏令小心地贴身收好。
你说:“你说错了。不是一无所获,而是大有收获。汉王,已经把未来新汉军的种子,一个新时代的种子,送给我了。种子虽小,但里面,却包含着整座森林,假以时日,终有荫蔽天下的时候。”
你说:“接下来,就看我们自己,怎样使用这颗种子了。”
吴顺说:“回去以后,少主人想做什么呢?”
你说:“先回去看看清风寨的营地是否修缮扩建完工了。然后,去奉诏选兵。”
吴顺说:“汉王的部队这么多、这么杂,少主人准备去何处选兵呢?”
你说:“还用问吗。这支部队,早就有人替我备在那里了。”
“谁啊?”吴顺不解地问。
“琴儿的父亲。”你说,“我准备去陈伯父生前属下的部队,去选新汉军的第一批人马。”
你头脑里浮现出雷士诚的形象。
你说:“只怕,有人不喜欢我去那儿选兵。”
“谁啊?”
你说:“一个非常不错的人。”
后来,常常有人说,其实,以你在战场上神鬼莫测的表现,你要突如其来地除去刘言,是没有什么障碍的。但是,你从来没有把北线频繁使用的千里斩首战术和雷霆霹雳手段用在刘言身上。虽然你几次让他闻风丧胆,甚至把他吓到卧病不起,但你并没有真的对他下过杀手。你心里,始终是给他留了一点余地的。除了父亲和外祖父家族长期效忠的缘故,更多的,是你在心里,始终记得,并且感谢,是他把太平时代的第一颗种子,送给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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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护城河
朦胧的晨曦中,城门刚刚打开。
父亲和你,还有吴顺和随从,骑马过了峒城的护城河。
走过护城河上的桥梁后,你回马看着晨光初露中身后高大坚固的城墙。你勒马停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父亲策马走近你。他说:“初来峒城,真的不想多留两天,各处再看看吗?”
你摇头。你说:“回父亲。儿子该看的,都已经看过了。”
父亲说:“新王毕竟还年轻,南北两边的战场,都还没有亲临过,很多情形,他没有深刻的了解,一时不能判断你的主张对错,也是情理之中的。相信假以时日,他会慢慢改变想法的。”
你摇头。你说:“谢父亲宽慰。其实,儿子刚才并没有在想汉王。儿子是在想雷士诚将军。”
父亲说:“雷将军对你这么器重,真是父亲之前没有想到的。下次觐见时,你也会有机会再见到他的。”
你对父亲说:“那天我们和雷将军告辞之后,他在背后看着我们离开宫城广场时,心里在想,要不要派人,在路上杀掉我。”
你的话让父亲大吃一惊。父亲说:“不要乱说,怎么可能?!他为什么要杀你?”
“他怕我为敌人所用,或者,自立门户。想趁我羽翼未丰,没有防备,先下手为强。”
父亲说:“你怎么知道他心里的想法?”
你说:“一个人心里起了杀念时,周围会有一种杀气弥漫,我能感觉到。”
父亲再一次地对你的话感到吃惊。他在心里说,这孩子的直觉,的确是非常敏锐,这么说,也许没有错。但是,他还是不相信雷士诚会起念杀你。
父亲说:“雷将军是众所周知的正人君子。他断不会做这等下作的事。”
你说:“是啊,他是正人君子。君子贵在有所不为。”
你说着,远远地对着城墙,做了一个致敬的动作。峒城,别了。
你对父亲说:“父亲,我们回家去吧。”然后,你拨转马头,向前驰去。
你们的马蹄在正喷薄升起的朝阳下,扬起一道轻尘。
从这一天之后,你再也没有进过峒城。但是,你促成这座雄伟的城池,更换了它的主人。
第三十六章 归途
怀州官驿。夜半时分。
“你在干什么?”
黑暗中,听到你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吴顺一下子惊醒过来。他一个激灵跳了起来,短剑也同时已经顶出了剑鞘。
你手持烛台,站在门廊上。“干嘛坐在我门口,不去自己房里上床睡觉?”你问。
吴顺揉了揉眼睛,说:“白天你说有人想杀你的。”
“所以你就整夜坐在这里守着?”你说,“脱了衣服鞋袜,上床好好睡吧。没有千军万马一拥而上,他是杀不了我的。”
吴顺说:“可是…..”
你叹了口气,说:“可是什么,你睡得这么香,我在你旁边一刻钟了,你都没有发现,还能救到我吗?”
吴顺嘟囔着说:“好歹也能绊他们一下啊。”
你说:“你要真不放心,就进来和我睡一个房间吧,房间还有一张床。你睡外面,我还得担心你。”
“盖上。”你扔了一床薄被在空着的床上,“夜里冷,容易着凉。”
吴顺吐了吐舌头,钻到床上,把被子拉上。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房间的地面上,白茫茫的一片。
吴顺在床上翻了个身,床咿呀响了一声。
你说:“怎么还不睡。”
吴顺仰在枕头上,睁着眼睛说:“少主人,你到峒城总共也没待几天,之前一个人都不认识,怎么会有想要杀你的人呢?”
你说:“有什么奇怪。这个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想着杀掉可能挡着他们路的人。”
吴顺说:“这就是我不喜欢峒城的地方。峒城虽然热闹好玩,但也到处都是坏人的味道。我还是比较喜欢清川。虽然你说这种想法是心里的灰尘,但我就是很想念清川。虽然生活苦一点,但人和人之间,相处都很好。”
你说:“人不可能一直待在自己喜欢的地方。”
吴顺说:“不知道我们出来这些天,家里的人都在做什么。他们肯定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回来了。”
你没有声音。
吴顺说:“其实,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们会很快回去。”
你说:“为什么?”
吴顺说:“因为你不会让盼你回去的人失望啊。”
你那边一片静默,没有声音。吴顺伸出头朝你那边看了一眼,断定你没睡着。于是,他又说:“我现在才知道,什么是家。”
你说:“什么是?”
吴顺说:“有你喜欢的人,在那里一心等着你回去的地方,就是家。”
你静默了一会儿,你说:“睡吧。唠叨太多,你会睡不着的。”
吴顺再次伸头看了你那边一眼。他在黑暗里悄悄笑了一下,翻身躺好,闭上了眼睛,没有再说话了。
房间里一片安静。过了一会儿,吴顺那边响起了轻轻的鼾声。
你双手枕在脑后,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你的眸子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吴顺刚才的话,在你脑子里回响:“有你喜欢的人等着你回去的地方,就是家。”
你心里都是我的影子。
“在这个世界上,我曾有一个家吗?会有一个家吗?我能给她一个家吗?”你在心里问自己。
对以上每一个问题,你都没有把握做出肯定的回答。
父亲坐在客房的偏厅等着你。
你推开纸门进来,跪下问安:“父亲这么早就起来了,儿子不孝,睡过头了,反比父亲起得晚些。”
父亲说:“昨晚和吴顺那小子聊天了吧。他明明在自己房里睡的,早上却在你那儿打呼噜了。”
你说:“他住陌生地方不习惯,晚上溜过来了。他年纪小,贪睡,这会儿还睡着呢,我也没有惊动他。”
父亲说:“你们两个,谁是主,谁是仆,有时候我还真是搞不清楚啊。”
你说:“不是儿子乱规矩。实在是他身世可悯,生下来就是奴仆,几番九死一生,父母也不知道姓名,儿子想到这些,就总忍不住想要对他更好一点。”
父亲说:“这一点,你真是很像你母亲啊,心地柔软,能够体察别人的痛苦。算了,就让他睡吧。我们吃过饭,再去叫他。”
父亲搓了搓手,说:“今天好像天气冷了许多,你要多穿点。一会儿出门,披件披风吧。年轻时候火气旺,不觉得冷,可是,寒气还是会进入体内,存储在那里。等到了我这个年纪,就会全身酸痛。”
你说:“父亲教训的是,儿子一会儿出去就多加点衣服。父亲也要穿暖和一点。”
父亲说:“好了,坐下来吃饭吧。早饭都上来一会儿了。”
你说:“我帮父亲盛粥吧。”
父亲不住地给你夹菜,说:“多吃点。今天还要赶一天的路呢,路上很远都没有驿站和集镇了。”
父亲看着你吃饭,叹息了一声。
父亲说:“这些年在清川,日子都过得很清苦吧。现在回家了,你不必像在道观那样拘谨。在家里,你想吃点什么,都可以吩咐厨房去做。这次回去,你大概要有不少时间住在兵营了,虽然能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但生活毕竟又要清苦起来了。唉,你虽也是簪缨之家的子弟,可从小到大,都并没有享受过什么。我对景云,虽然管束也很严,但是,他过的日子,还是比你要舒服多了。想到这一点,为父就很内疚,觉得自己对你要求太严格了,心肠也是太硬了。”
你说:“儿子觉得无论是清川还是兵营的生活都很好,简单节制,儿子很喜欢这样的生活,不觉得有什么苦。儿子是嫡子,于国于家,责任更重,自当更能自律。”
父亲说:“唉,景云虽然也能办事,可他,要是也能像你这样懂事,父亲就放心了。”
你说:“大哥也很勤勉的,为父亲分劳不少。”
父亲说:“你总是很维护他。他若也能这样维护你,兄弟齐心,这个家才算是兴旺有靠。”
你说:“大哥一直很照顾我们的。我们并没有什么不齐心的地方。”
父亲说:“好了,不说他了。这次回去,你打算从何着手选兵?可有什么想法?”
你说:“儿子想好了。我想去陈伯父生前的旧部中去选兵。陈伯父生前的副手孙湛明将军,现时依然还在燕塘关任职副总兵,儿子,想去他的部队中选兵,不知父亲以为如何。”
父亲笑了起来:“你好眼光啊。湛明老弟手下的兵,可是我们北线最精锐最能打的兵了。湛明老弟和我是多年的交情了,这个忙,他一定会帮的。我回去就给他送封信去,约个日子,为父和你一起去选吧。你办你的差事,我也去看看老朋友。”
你说:“谢谢父亲。”
父亲说:“兵呢,汉王可是给你了。你拿走了这么精锐的兵马,一定要用心训练,若不能有个让人刮目相看的变化,恐怕会要众议汹汹啊。”
你说:“父亲放心。儿子拿走这支国家的精兵,自会还国家一支无敌的军队。”
父亲说:“父亲,信得过你,父亲,也永远都是支持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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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别后重聚
快到二堂时,我的心怦怦直跳。我把脚步放轻放慢了,我停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确信自己全身上下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我呼吸了一下,调整了一下面部的表情,然后,我像平常一样地走了过去。
——但是,我立刻就失望了。因为,我只看到吴顺一个人站在那里。你不在那儿。只有你故去生母美丽而安静的画像,一如既往地在墙上注视着我。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我忍不住问他。
吴顺笑嘻嘻地看着我。他说:“给小姐问安。少主人被汉王留在峒城了啊。”
我说:“不要开玩笑,父亲说你们都一起回来了。”
吴顺再次笑了笑,说:“好吧,是一起回来了。不过,汉王把清风寨营地划给少主人了,还有五百士兵。他说先去山上看营地,可能还要过一两天才能回到家里。”
“他去营地怎么可能不带着你?”我说。
“他怕有的人等得心急,又怕有些人想要知道峒城的情形,特为让我留下来被有些人问话的啊。”
我脸红了。我说:“是吗?”
吴顺说:“是啊。要是没有人着急,也没有人问我问题,那我把东西放好,也去山上的营地了。”
我的心情一下子低落下去。我低头说:“知道了。”
我低着头,走回自己住的小楼前。我扶着栏杆,脚步沉重地慢慢上了楼。我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伸手懒懒地推开了房门。
——然后,然后,我就看见了你!
你坐在圆形的小桌前,微笑着看着我。桌上的花瓶里插了很大一束颜色缤纷的花。
你看到我。你站了起来:“琴儿,我回来了。”
我看着你,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脸上。
我呆呆地站着,没有办法发出声音。
这一生当中,我所听过的最美好的话,就是你对我说:“琴儿,我回来了。”
我们对视着,心情起伏。
你说:“你在家都好吗?”我的眼睛湿润了。
我点头,说:“一切都好。”
你说:“这些花,是我路上摘来给你的。喜欢吗?还给你带了件礼物,放在吴顺那儿了。”
我看着你。我声音颤抖地说:“花很漂亮。我喜欢。”
我低下头,很轻声地说:“喜欢。”说着,一行眼泪,顺着面颊簌簌而下。
你双手扶着我的肩膀。
你温存地说:“怎么,流眼泪了?”
我赶紧用手绢擦掉眼泪,我说:“花香薰的吧。”
你说:“那我把它们拿走吧。”
我忙说:“不。不要。过一会儿,眼睛就习惯了。”
你看着我的眼泪,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柔情。
你说:“我说过,可以相信我。”
我再次擦了擦眼泪。我点头。
你把手绢轻轻地从我手里拿过来。你帮我擦掉残余的泪水。
你看着我。我呼吸着。
你说:“琴儿。”
我说:“什么?”
你说:“看不见你的日子,每一天,都长得永无尽头。”
你说:“我以前,从来都没有这样感觉过。”
我的眼泪又一次泉涌而出。
在滂沱的泪水当中,我说:“我也是。”
有惊无险的小别之后,我们团聚了。但是,团聚之后,还会有新的离别。人生就是不断地和所爱的一切告别的过程。
欢乐总是短暂的,不能长久。正因为如此,它才叫做欢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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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破城之策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觐见不顺利吗?”我问。
“还好吧。”
“汉王封了你什么爵位吗?”
“嗯,封了。一个很小的爵位,和桌上的这茶杯差不多大。领安临县为食邑。”
“安临县在哪儿?”
“就在父亲封地的边上。从清风寨翻过山脊就是。800多户人家的小县。可能是全国最小的县了。”
“没有给你派实职吗?”
你摇头:“没有。”
“汉王不喜欢你吗?”
“大概是的。”
“什么赏赐都没有吗?”
“也有一点。他给了我五百人,让我统领他们驻扎在清风寨营地训练马战和研究火器,归属怀州节度使直接统辖。”
“就这么一点点人啊?”
“是的。”
“那你失望吗?”
你笑了一下,你说:“为什么要失望呢?五百人,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峒城是什么样子的呢?很大吗?繁华吗?城里都有什么特别的?”
“是座很大的城。城高墙厚,护城河很深,城防严密,现有箭矢的射程,很难从城下射上去。若要攻城,必须要建造大型箭塔车,靠近城墙,从高处发射箭矢压制墙头的守军。”
我睁大眼睛看着你。我没想到你会从这个角度来回答。
你抱歉地笑笑,说:“琴儿,我知道你想问的是什么,可我待在城里的时间太短,我只能集中注意力,看必须要看到的东西。师父总是告诫我们,任何时候,哪怕只有电光石火的一刹那,都要养成习惯,先看必须要看的东西,不要被无关紧要的东西分散心力。很抱歉,没替你看到那些有趣的。好在还有顺子,他可是看了不少,可以和你说上两天两夜。”
我笑了一下,我说:“我很高兴能看到你所看到的。”
我们一起看你画的那些城防示意图。
我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真是难以置信,你只在峒城待了这么短的时间。看上去,峒城的城防事无巨细,要点都在图上标出了,就仿佛这城防,是你亲自指挥布置的一样。
当一个人把全部的心力都集中贯注在一件事情上的时候,他所能迸发出来的潜能,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的。可是,最难的,就是管住自己,心无旁骛,绝不分心。
你指点着那些图纸,给我讲解。我清楚地记得,你说,峒城的北门看似最坚固,但却是最脆弱的地方,因为地基松软,有自然的塌陷和地下空洞,可以从北门下挖掘巨大的弹坑,用火药从下面炸开城门。你还说,城内的每一条街巷都设计有藏兵点,战时可以很快转为工事据守,王城在最中央。就算轰掉了城门,攻城的军队想要接近王城,没有反复的、激烈的街巷拉锯战,也是不可能的,必定要付出巨大的牺牲,整个攻防战沿线的城市都必会因此而变成废墟火海。
我记得,当时你说,要强攻破城,至少需要箭矢80万支,10万军队,大量的火药,甚至还需要熔尽天下的铁器制造箭矢,才能一战成功。
伴随着你的描述,我眼前出现了一幅焦土瓦砾,尸体纵横,血流成河的残酷画面。这必是惊动天下的惨烈一战。
虽然我不懂战场上的事情,但是,你当年所说的这一段话,我却牢牢地记在了心里,我很肯定,如果复述,可以做到一字不易。
就像你把全部的心力都聚焦在战斗上一样,我也把全部的心力,都聚焦在了你的身上。
当你在我面前的时候,整个世界就都隐没了,包括我自己,也都消隐不见。你就是整个世界。
正因为有着这样的专注,所以,我可以铭记你,铭记有关你的一切。。
你当天对我所说的这段话,给我看的这些图,实在是太重要了。在后来攻打峒城、覆灭南汉的最后战役中,你当天的叙述,发挥了决定性的作用。刘申和陈守业就是按照你当天所说的战术和部署,破釜沉舟,浴血一战,终于成功破城,结束了所有的战争。
我一直不知道,当天你让我一起看那些图纸,和我详细解说最后的战斗计划,是无心巧合呢,还是有意为之。你的思谋,通常太高远了,能够达到常人无法企及的时间和空间。
当天,听完你的讲解陈述,我有个强烈的感觉:你就是那个人!那个多年战乱之后,上天选出来结束这一切流血和恐怖的人!
这也就是雷士诚在武英殿听完你对战局发展的简单陈词之后,当场汗流浃背的原因。只有他,从你的只言片语当中,慧眼如炬地识别出了你的天生禀赋。
我注视着你。心里充满了震惊带来的动荡。
“干嘛这样看着我?”
“难道,难道你,你想要攻打峒城?”我吃惊地问。
你笑了笑。你说:“没有。只是想帮助他们改进防御。若你不知道敌人将会怎样攻打,就不知道怎样才能有效地防御。攻就是守,守就是攻,它们之间是没有分界线的。”
“那,他们有没有接受你的建议呢?”
“他们没给我机会说完话。”
“多可惜。”
“在混乱的年代里,一个人必须要有实力,才有人会肯听你说话。”
“回来后,你不上表把城防的缺陷告诉他们吗?”
你摇头。你说:“天下的很多事情,都是要靠自己的表现去争取的。对我来说如此,对汉王来说,也同样如此。”
“父亲没有这样吩咐你吗?”
“没有。若我就站在汉王面前,他都不愿意听我多说几句话,现在我到了离开峒城这么远的地方,他又怎么会有兴趣去看哪怕是一行字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顺子说,你们马上要去兵营?”
“是的。先回家来看看你,然后我就要奉旨去兵营。好在兵营不远,就在黄桑峪口对面的山腰间。骑马的话,半天就到了。”
“那些士兵呢?”
“还没有去挑选呢。过两天父亲会和我一起去燕塘关外城的兵营挑选。”
“燕塘关”这个词在我心里猛烈地跳了一跳。那曾是我父亲驻扎守卫的关隘。
你说:“琴儿,我想从你父亲带过的部队里选人,选你父亲亲自培养出来的精锐中的精锐。”
“我父亲?”
“是的。你父亲和孙湛明将军在燕塘关的旧部,是整个岭南战区最训练有素的部队,而且廉洁英勇。这是你父亲留给我们后辈的本钱,是他用生命和心血留给我们的天下太平的一块基石。父亲对我说,陈伯父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机会完成对汉军传统战法和战力的改造提升。现在,我想去接替他,就用他锻造出来的部队,帮他继续把这件事情做完。”
我听着你的话,心里充满了说不尽的感激。在这一点上,景云是永远无法和你相提并论的。你不仅保护了我,将我救出无法对人言说的痛苦,而且,决心帮我做到一个儿子应该为父亲所做的一切。
你说:“琴儿,这次挑选很重要。如果上天庇佑,让我能够实现心愿,那么,这支小小的军队,将来就会变成一个超级的庞然大物。我希望,它从还是一颗种子的时候,就是天然倾向于你的,就是爱戴和拥护你的。”
“为什么要倾向于我呢?我要军队的爱戴和拥护做什么呢?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你说:“因为,对于你的这种天然爱戴和拥护,是你父亲如果还在世,你自然会拥有的。你已经失去了父亲,我不想你再因此而失去更多。”
你说:“在一个这么混乱的年代里,有时候,没有这样一支军队,即使你只是想要做一个普通的女人,恐怕也不可得。”
你说:“你以后会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挑选他们。不仅是你需要这支军队,你以后的孩子,也同样需要这支军队的爱戴和拥护。也许,他更需要。”
我的脸绯红了一下。有个念头在心里飞快地掠过:我的孩子,他,会不会是你的孩子?这个想法像火炭一样烧灼了我。我赶紧把它推开去,按到意识的深层里。
因为羞涩,我忙转了一个话题。
我说:“那么,选好了兵以后,你就要从家里搬出去,和他们长久地住在兵营吗?”
“是的。我必须日夜和他们在一起,我们必须成为一个整体。血肉相连的整体。”
我眼里的波光黯淡下去。我想起大哥说的话:“我们快乐的日子还很长。”我感到脊背上一阵寒冷。但我不想对你说。你已经在峒城遭受了汉王的冷遇,这支很小的部队,是你实现理想的唯一希望。我想你能够全力以赴于你的理想。怎么能扰乱你的心?
你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化。你说:“不过,军营也不远。重要的日子,我还是会回家来尽到孝道。”
我低头不语。
你看着我的沉默。你说:“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安排你去看我。”
我抬起头来。我的眼里有颗星星亮了一下。
我说:“我可以吗?女人,也可以去军营吗?”
你说:“其他女人不行,但你可以。你父亲是这支军队的灵魂,是士兵心目中的传奇。而他的血,就流在你的身上。”
你说:“你就是他的存在和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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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百发百中
“这是什么?”我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截双筒的黄铜管。铜管做得小巧精致,上面还刻着桃花的花纹。
“这个叫袖箭。”你说,“防身用的。天下这么纷乱,一个女孩,完全没有随身的武器来保护自己,是不相宜的。若陈伯父还在世,我想他也会送你一样类似的礼物。”
你说:“顺子帮你找了很多地方才找到。这个东西分量轻、小巧玲珑、易于隐藏、携带,近距离使用,既不需要力气,也不需要准头,但是攻击迅疾,直接有效,杀伤力强。”
你向我讲解它的用法,示范给我看怎样单手扣箭入筒,怎样用食指和中指控制发射方向。
你说:“它可以装两支小箭,一击不中,还有第二次机会。机簧特别改造了一下,发射力双倍加强,若在一丈之内发射,箭速之快,饶是大罗神仙,也来不及反应抵挡。但若距离过远,超过三丈,力道就会减弱,对准头的要求也会很高。距离越近,杀伤力越强。你要牢记,应变使用时,一定掌握好距离,不能太远。”
你拿起袖箭,对着三丈之外的靶心发射了一箭,一阵风声呼啸之后,小箭命中了靶心的正中央。
你给袖箭递给我,你说:“试一下?”
我接过袖箭,想都没有想,抬手就扣动了扳机。
“砰”地一声,小箭应声射中红心,几乎和你刚刚射中的那支,射在完全一样的位置上。
你和吴顺一下子都愣住了。
你看着我,有好几分钟都说不出话来。
吴顺跑过去,把两支小箭拔下来,递给我。
你说:“再试一次,从装箭开始。”
我飞快地把两支小箭装入箭筒,再次抬手发射,砰砰两声,小箭又先后飞出,都射在刚刚被拔下来的位置上。
吴顺惊叹道:“老天爷!”
你问我:“以前有人教过你射箭吗?”
我摇头。
你说:“这是你第一次射箭?”
我点头。
你对吴顺说:“去拿把软弓来,还有练习用的箭。”
吴顺递给我一张软弓。
你说:“会用吗?”
我摇头。
你又向我示范了一次怎么用弓,然后把弓递给我。我按你的动作,用力地举起弓,然后费了九牛二虎拉弓弦,结果仅能拉到一半,胳膊就没有力气而发抖起来,不得不松开让它弹了回去。
你对吴顺说:“去,换最小的鱼骨快弓。”
这次拿过来的弓,只有刚刚的一半大小了,而且是弓身中空的,分量很轻,这次我能顺利举起来。我举弓搭箭,拉弦到犹如满月,略一瞄准,然后用力松弹弓弦。练习箭再次命中了红心,在上面留下了一个大大的白色粉点。
你和吴顺难以置信地互相看了看。你说:“怎么做到的?”
我说:“就是把全部的心都放在箭上啊,前面的那个点,就会变成全部的世界。随便怎么射,都肯定会命中的。”
你和吴顺又互相看看。吴顺喃喃地说:“小姐一定做过仙女的。”
你有点激动地说:“琴儿,这是你天生就会的。一定是你父亲。你父亲把这个领悟和能力,留在了他的血脉里。这是他留给你的礼物,让你能够保护自己。”
就这样,我也同样惊诧地发现了自己生来就有的一项本领。我天生就有百步穿杨、百发百中的准头。
父亲留给我的技能,和你送给我的袖箭,完美地结合了起来。
你们共同的爱,又给我穿上了一层看不见的保护甲。
第四十章 聚少离多
春天过后,是夏季;炎热过后,是秋风。一切都在川流不息地变化。任何状态,我们都无法长久地将它留住。
短暂的团聚之后,又是难忍的分离。
在世界安宁之前,没有人能够单独过上安定的生活。
又一次地,我目送你和父亲离开了家门。
相遇是这么难,相聚是这么短,但是,家宅是这么小,天下是这么大,有无数的事情在召唤你离开。我们的厮守,就像是一只单薄的风筝,飘荡在高空里强大的风中一样。
和你肩负的使命相比,我的眷恋,渺小得如同墙角的一线蛛网。我只能看着你的背影,一次又一次地送别你,看着你进入那个血雨腥风,刀剑无眼的世界。
我既不能像吴顺那样跟随你,也不能像父亲那样帮助你。我又一次痛苦地意识到自己的软弱无力。生为一个女孩,我既无力帮助到死去的父亲,也无力帮助到想要帮助我父亲的你们父子。我甚至,都无力保护好自己,不让你们担心。我到底,能为这个纷乱的、动荡的、恐怖的世界,做些什么呢?还是,终其一生,都这样,什么也做不了呢?
在遇到你之前,我的心,就局限在这个大宅里,就局限在肌肉、骨骼和内脏之中。
是你的出现,把我的心,带出了这个狭小的范围。
我的心跟随着你,看到了我父亲、刘申的父亲、你的父亲为之奋斗了一生的太平梦想,看到了绵延不绝的战乱和由此引发的所有痛苦,看到了所有的这些痛苦都是和我们自身密切关联的。
因为爱上你,我得以逐渐跳出了自我的藩篱。
你陪着父亲登上马车。
你在马车的台阶上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远远地给了我一个笑脸。然后你就进了车厢,在车帘后面消失不见。
我在大门里面,看着你们的马车走远,心里五味杂陈。
我真诚地祝福你,此去一切顺利。祝福你,为新的太平盛世,拉开第一道帘幕。
第四十一章 燕塘选兵
马车在飞虎军的军营前停了下来。燕塘关的副总兵孙湛明已经在那里等候着父亲和你的到来。
孙湛明今年45岁,身材修长,白面长须,看上去一派翩翩儒雅之风,但却是南汉知名的又一员虎将。他出身平民,没有任何家世背景,从年轻时候起,就一直追随我父亲,英勇善战,全靠军功一路擢升上来,是父亲的得力助手和生死之交,两人在战场上的配合心有灵犀,非常默契。我父亲最后一次出征时,就是把燕塘关的防务托付给了他,才开关出城去驰援你父亲的。孙湛明全面继承了我父亲的作战风格,并且在我父亲阵亡后,接管了这支部队,全力经营,保持了部队良好的单兵素质和北线最高的骑射水平传承不断。自从你父亲派人把怀孕的我母亲接到府中居住后,孙湛明就成了崔家的常客。双方在对我父亲的共同缅怀和追念、对我父亲遗属的共同关心和照料中,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我从小和孙湛明很熟悉,我叫他叔叔,曾经骑过他的肩膀,也拉着他的手荡过秋千。小时候,我都很盼望他来崔家探望我。因为每次他过来,都会带很多好玩的东西给我,还会给我讲好听的故事。但他从来不给我讲打仗的事情,也很少向我提起父亲。在长期的交往中,我和他的家眷关系也很好。他的夫人、如夫人,还有子女们,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们两家经常在一起过节。
你小时候,他也应该和你这样玩耍过,只是你们毕竟分开了13年,彼此都印象模糊了。
父亲阵亡后的这些年里,孙湛明的骑兵部队多次被调派到各地战场参与作战,屡建功勋,拥有丰富的北线作战经验,对北线敌军的情况了若指掌,但却一直得不到重用擢升,十四年来,一直都待在副总兵的这个位置上。朝野上下一直有人为他暗抱不平,特别是他忠诚的部属们,对此状况的不满已经积蓄了很长时间。
你回来之后,本来父亲是要带你去拜访他的。但他当时正带领部分骑兵,被十万火急地抽调到西线去对付与西贝人的冲突,你奉诏去峒城的时候,他才结束了激烈的战斗,满身征尘地率部回到燕塘关飞虎军营休整。刚刚喘匀了一口气,汉王的选兵诏令、怀州节度使薛云飞要求他配合你选兵的命令和父亲的信,同时就到了。他不敢怠慢,立刻起造了供你选兵用的花名册,准备迎接父亲和你的光临。
跟在父亲身后,你从马车上走下来。
你的靴子踏在校场的细沙上。
你看到孙湛明目不转睛地看着你。
就在你的靴子踏到地面上的时候,校场里起了一阵风,细沙被风扬起来,在空中飞舞着。父亲和孙湛明都下意识地偏了偏头,眯着眼睛回避飞沙。
但是你却动都没有动。
隔着一阵薄薄的黄尘,孙湛明从眼缝里看到,你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连睫毛都没有稍微闪动一下。但,诡异的是,所有飞扬的细沙在接近你一根指头的距离时,忽然都发生了转向。它们在空中形成了一个薄而透明的弯曲界面。然后,像下沙雨一般,纷纷在你的四周掉落下来。孙湛明一下子就被这个景象惊呆了。
你就那样神闲气定地站在飞扬的尘沙中,可是,任何一颗飞沙都无法接近你,就像你周围有个看不见的结界笼罩着一样。
等这阵风过去时,孙湛明才从那种震惊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他走上前几步,向父亲见礼道:“末将孙湛明,恭迎定国公和少公子。”
父亲揉着眼睛,对孙湛明说:“好了好了,都老熟人了,虽然是奉诏行事,也不用这么多礼了。景龙,还不过来见见孙将军,你小时候,孙将军还陪你玩过呢。论起来,你该叫孙将军一声叔叔的。”孙湛明笑道:“这位就是国公刚从峒城回来的少公子吧。一晃都长得这么大了,真是一点不敢认了。”
你深深一躬,对孙湛明说:“见过孙将军。久仰孙叔叔治军严格、奇功屡建的英名,一直非常仰慕。”
孙湛明捋着长须,笑道:“少公子过奖。孙某已经老朽了,将来的战事,还要靠少公子这样的年轻人后来居上。”
寒暄已毕,父亲对孙湛明说:“汉王的旨意你都知道了,都准备好了吗?”
孙湛明说:“早都准备好了。这是全军的花名册。请少公子从中随意挑选吧。”
你接过花名册,翻了几页。
孙湛明说:“请定国公和公子到营帐里慢慢挑选吧。今日外面风大沙大。”
父亲说:“好,好,湛明老弟想到很周到。”
你合上花名册。你说:“父亲,请您先去帐中休息吧。我还想单独请教孙将军几句话。”
父亲看着你,又看了看孙湛明,决定不问你想要单独和他聊什么,毕竟,奉诏来办差的是你和孙,他是不在其中的。父亲说:“那好。你们慢慢聊。”
看着父亲的身影渐渐走得远些了,你对孙湛明说:“孙叔叔刚才心里的问题,现在可以问我了。”
孙湛明再次心下一惊。但他马上镇定下来。他说:“是的。孙某刚刚很奇怪。那阵飞沙,为什么接近不了少公子?”
你说:“因为晚辈想要露一手,告诉孙叔叔,在清川这十三年,我不是白待的。”
你目光锐利地看着孙湛明说:“孙叔叔,晚辈既不是纨绔子弟,也不是酒囊饭袋。今日我奉王命到这里挑选五百精锐,训练提升战力,为汉军探索新战法,调兵虽少,却也是国家事务,关系汉军未来,并不是没事闹着玩的。希望孙叔叔不要因为看不起晚辈而不尽心王命,儿戏视之,耽误国事。”
孙湛明顿时觉得后背上有汗冒了出来。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拱手一礼说:“孙某的确是有点先入为主,错想少公子了。”
你说:“这是晚辈回来之后,与孙叔叔的第一次见面。私谊归私谊,公事归公事。久闻孙叔叔是正直爽快的君子。我们还是坦诚相见,不要在彼此的误会中开始合作为好。”
孙湛明再次红脸道:“少公子所说极是。”
你举了举手里的花名册,说:“这花名册我会好好看一遍。但是我不要选这上面的人。”
孙湛明说:“恕孙某不明白少公子的意思?”
你说:“晚辈的意思很明白:我要孙叔叔藏着没有写在这花名册上的人,我要飞虎军真正的骑兵精锐。还请孙叔叔,把真正的花名册拿出来。”
孙湛明双目圆睁看着你。你也毫不回避地直视着他。你们对视了一会儿。
孙湛明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再次拱手道:“能在峒城让雷士诚将军另眼相看的人,果然不同凡响!孙某领教了!孙某不胜钦佩!”
你也笑了一下。你说:“承蒙雷将军格外抬爱,特地再三嘱咐孙叔叔,绝对不要给我真正的名单,不可让我选到真正的精锐。”
孙湛明再次错愕了一下。然后,又再次大笑:“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定国公有子若此,其幸何如!虽然一见面就被你拆穿,还被你呛了个半死,可我这个老朋友,还是真是替他高兴啊!”
孙湛明说:“少公子既然是明人,孙某也就不必再做暗事。少公子想要的花名册,在这里。”
你手上很快有了另一本花名册。
孙湛明说:“少公子,请相信孙某的诚意,这一次,我是真正倾囊而授,绝无私藏了。”
他说:“我本没有想要瞒你,但是雷将军再三来信,我也无法置之不理。既然少公子已经识破,我自然也就无可奈何,只得配合少公子的挑选了。雷将军想来,也无话可说。”
孙湛明说:“少公子目光锐利,锋利如刀,配得上统领最好的士兵。”
你查验过新的花名册后,笑着抱拳为礼,谦谢道:“这些最好的士兵,都是陈将军和孙将军一手带出来的。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晚辈也是发乎至诚地,敬佩孙将军。”
孙湛明说:“大家都实话实说吧,到我这里来选人,是少公子向怀州节度使主动提出的吧。”
你点头。你说:“不然,怎么能有机会和孙将军来一出不打不相识呢?”
孙湛明再次笑道:“少公子就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幸会幸会!”
他伸手道:“少公子,帐中请。”
你说:“孙叔叔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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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投靠之心
孙湛明仰面靠在椅子上,把手里的茶盏转来转去地看着,神情落寞而沮丧。
他帐下最得力的谋士徐在田,看在眼里,心里忍不住想要笑。
徐在田说:“孙兄,为何这般失魂落魄啊?”
孙湛明说:“今天真是大开眼界。我们北线,很久没有见过这等凌厉锐利的青年人物了。让我想起陈兄年轻时候的风骨神韵,一时之间,恍惚竟觉得是陈兄再生重现了,心里且喜且悲。我虽是他的长辈,可他恭敬之中,自有犀利,谦下之中,不怒自威,该有的礼数都有了,该办的事情也办了,该给的教训也都教训了。厉害啊!那眼神一扫过来,几句话一说,孙某还真是不能不面红耳赤,汗流浃背。当真是后生可畏!”
徐在田说:“自古英雄出少年。北线出了这样杰俊的人物,是国家之福,汉王之福。孙兄应该高兴才是啊。”
孙湛明说:“高兴我是真高兴,心痛也是真心痛啊。你说,他小小年纪,这眼光怎么就这么毒呢,怎么就看得那么准呢?!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从我这儿选走的,全都是骑射一流的精锐中的精锐,就连傅天亮和张保,都给他搜刮走了。我这大半天的损失,比在西线和西贝人作战了这么久,还要大得多!多少年的心血,我平素一般战事都舍不得用的,全都被他一网打尽了。我这可是作战部队。这以后,再有突发战事,你让我去用何人啊。”
徐在田笑道:“孙兄言过了。依徐某看,他还是有情有义,给孙兄留下了一些看家的本钱的。若真有心一网打尽,难道像向副统领这等猛将,他会遗漏吗?他多半还是选的比较低阶的军官和兵士吧。他是给孙兄留下了实战的力量的。”
孙湛明忧伤地说:“就算他还给我留下了点锅底,这便宜,他也占得实在太大了。”
徐在田看着孙湛明,笑着说:“他是定国公的儿子,就算占了便宜,也是自家子侄,不过是从一个口袋,挪到另一个口袋罢了。孙兄既已说了随便他选,就不要再肉痛了。”
孙湛明说:“徐先生您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拿走的也不是你的兵。”
徐在田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说:“孙兄,我倒觉得,您今天比他占的便宜,可是要大多了。”
孙湛明回过头来看着徐在田:“喔?这话怎么讲?”
徐在田说:“孙兄觉得这位少公子是谨小慎微的人么?”
孙湛明说:“肯定不是,这孩子一定是个敢作敢为,不受拘束的人。”
“那么,他像是不讲道义的人么?”
孙湛明摇摇头:“不像。”
“背信弃义的人呢?”
孙湛明又摇头:“也不像。”
“见死不救的人呢?”
孙湛明说:“这个,他也肯定不是。”
徐在田说:“对啊。既然他这几种人都不是,今天他从孙兄这里得了这样大的一份人情去,将来孙兄有急难的时候,若向他求助,您觉得,他会无动于衷,不会来还这个人情吗?他会因为害怕冒天大的风险,就举足不前,宁可忘恩负义么?”
孙湛明捋着长须,沉思着说:“先生的意思是?”
徐在田说:“在下的意思是,他肯定要冒着杀身之祸的危险,毫不犹豫地来还这份人情,肯定不会在孙兄急难时坐视不理,肯定会断然率部前来相助。这样一来,孙兄急需用到那些兵马时,那些兵马依然还是孙兄的。孙兄不但没有损失那些兵马,而且还得了他这一员难得的虎将,更不费吹灰之力,让原有的兵马战力更强,战法更新。孙兄岂不是占了个天大的便宜?”
孙湛明听了,点头说:“嗯,先生说得有些道理。这样说起来,这笔买卖,我是不亏的?”
徐在田说:“肯定不亏啊。孙兄是大大地赚了。今天他这一去,这辈子,都算欠上孙兄了。”
孙湛明说:“嗯,听你这样一说,我现在觉得心情好多了。”
徐在田说:“我再说点能让孙兄心情更好的吧。”
孙湛明说:“还有好事?”
徐在田说:“其实,今天这位少公子,自己可并没有觉得满载而归啊。他真正相中的人,其实并没有带走。他也知道,自己实力未充,今天是带不走这个人的,不过,他心里可是一直都惦着呢,将来,还要回来再取的。”
孙湛明说:“他真正相中的人?是谁?”
徐在田笑道:“孙兄真的没看出来吗?这位少公子,真正相中的,其实唯有一人而已,那就是孙兄你啊!没有听他对你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吗?”
孙湛明看了看徐在田,说:“徐先生啊,舌灿莲花、开解主将是幕僚的本分,这危言耸听,就不太好了吧。”
徐在田微笑着说:“孙兄您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啊,孙兄难道不解得徐某所说的意思吗?我们宾主这么多年,早就知己知彼,用不着再彼此打哑谜了吧。”
孙湛明一笑:“好吧。给你看穿了。”
孙湛明说:“我岂能不知他的意思啊。这孩子,也真的是非常不错。可是,他毕竟刚刚出道,总不能只凭他红口白牙地这几句话,就来决定这么重要的事。他若当真有意,就该知道,他先要证明自己值得,否则,别的,都无从谈起。”
孙湛明说:“而且,徐先生,你觉得,到我这样的年纪,再来做这种选择,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徐在田说:“良禽择木而栖,何时都不算晚。难道就因为不再年轻,就一条道走到黑吗。就算孙兄自觉老了,还有那么多的弟兄们呢。他们也都在盼望,有条光明大道可以去走啊。”
孙湛明点点头,说:“嗯。先生今天的话,孙某句句都听进去了,记在心里。我会好好考虑,也会好好看着这孩子的。”
孙湛明说:“希望他此去真的能够证明实力,在北线迅速脱颖而出,给北线死气沉沉多年的胶著战局,带来一点令人振奋的新气象。但愿他不是纸上谈兵的赵括,能够用战绩来说话,不要坐实汉王的轻视,不要令他的父亲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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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创建新汉军
清风寨营地。
全军在猎猎风中肃立在校场。你全身戎装,走上校场最前面的高台,面向五百名汉军精锐。
这是你一生戎马生涯的起始时刻。这也是新汉军的诞生时刻。这是被载入了史册的一天。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你身上。
你缓缓走到高台的前方,面对新汉军的第一批士兵,发表你的第一篇治军讲话。
“弟兄们,首先,我想说说最重要的事情:大家今天为什么要脱离战斗部队,聚集到这个偏僻隐蔽的营地来。”
“天下纷争,混战不已的情况,已经持续了快两百年了。起先是前朝礼乐崩坏,群雄逐鹿;后来是老汉王复兴王室,为保卫国家的存在而对各路挑战者频繁征战;再后来是北方的边患,和草原各部族之间的混战;接下来又是现在南北两汉分裂对峙的局面。数代人深受战乱的荼毒,人心思定,但是,却没有人有办法令战火停止燃烧。”
你说:“战乱没有办法停止的原因何在?原因就是:各方见解各异,利益相悖,但却势均力敌,谁也无法战胜谁。战端一起,不久便陷入各方胶著的状态。其中,最关键的就是,征战各方的军队,各有短长,相互之间,又都打了很多年,对彼此的套路都很熟悉。”
“所以,依靠现在各方的军队,胶著的状态是无法打破的。必须要有一支全新的军队。它有全新的面貌,全新的战法,全新的思想。它必须是神出鬼没的、无法预测的、所向披靡的、锐不可挡的。唯有出现了这样一支新的军队,战局的平衡交错,才可能被打破。”
“奉汉王的旨意,我们现在聚集在这里,并没有直接的战斗任务,但我们有着比直接参加战斗更重要的使命:我们要建立一支这样全新的军队,去打破天下征战持续已久的僵局,去停止战乱,开启太平!”
“你们都是最好的士兵,个个身经百战,骑射娴熟。但是,最好的士兵聚集在一起,并不等于最好的军队。最好的军队有什么特点?最主要的特点:他们全体都有统一的意志和共同的信念。”
“但现在我们有一个障碍。不去除这个障碍,我们就无法开始建设统一的意志和共同的信念。”
“这个障碍就是:你们不信任我,也不认可我的权威。”
队伍里出现了一阵轻微的声音。
你说:“但,这并不是你们的错误。在随时面临生死考验的军队里,信任和权威都不是仅仅通过汉王的旨意就能获得的。我必须自己去赢得大家的信任和指挥的权威。”
“赢得信任和权威,是一个长期的过程。无法在一天之内实现。不过,今天,我们可以先有一个开始。”
你说:“下面,我想说说第二件事情。那就是关于我。我是谁?我能做到什么?我凭什么就能指挥大家?大家要不要服从和跟随我?这些,都是你们此刻心里正在想的问题,不是吗?”
“我知道你们当中很多人对我的想法:这个年轻人,他是定国公家的公子哥儿,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没上过战场,没杀过人。不仅没杀过人,恐怕鸡也没有杀过一只。纵然有些身手,也不过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拳绣腿。也许他看过不少兵书,可是从未到过任何一个战场,从未参加过一次战斗,没有面对过敌人的一次冲锋,没有看到过一个战友在身边变成血肉模糊的尸体。他,凭什么,可以来号令我们?他不会把我们带入死地吗?我们将来会不会只是他手中的傀儡玩具呢?”你说:“士兵们,你们心里,都是这样想的吧?”
你说:“但是,我现在要告诉你们,你们想错了。我,并不是诸位心目中那样的人。虽然出身豪门,但是从小到大,我都没有生活在锦衣玉食的环境,不到4岁起,我就离开了家,在清流宗的门下学习,一直受着最严格的修文习武的训练。这种训练的严格和艰苦程度,只会超过你们在军营中所受的训练,而绝不会不如你们。最近两百年在这个地方发生过的全部战事,我都详细地研究过,任点一个出来,我都能将各方的细节完整复盘。关于战争,你们可能比我了解更多的细节,但我,比你们了解更多的全局。我很尊敬你们对细节的了解,你们也不可轻视我对全局的掌握。再看校场那边的兵器架,上面的每一种兵器,我都很熟悉,都能用它们来进行战斗。我离开清川回到这里之前,清流宗除了我师父和师祖,已经没有人能用任何一种兵器,在格斗中战胜我。我是通过了这样的检验之后,才得到了出师离开的资格。”
“以上自我介绍,都不是夸夸其谈。因为这些,全部的都是可以当场证明的。今天,我就想请诸位看一个证明。”
你说:“各位弟兄都来自同一个部队,彼此之间非常了解。请问,你们当中,公认战斗力最强的人,是谁?”
台下一阵嗡嗡声。士兵们的目光大都投向了队列前方的两个人。这两个人也是他们当中军职最高的人:副统领傅天亮和千夫军士长张保。
“好。你们两位,请到高台上来。”
傅天亮和张保互相看了一眼,遵命登上了高台。
你说:“现在,请你们代表这里所有的士兵,来挑战我。把我看成对面的敌人,用你们最快的速度和最大的力量,攻击我,制伏我,把刀架在我脖子上!”
你说:“若你们能做到,我马上就自行离开,去峒城向汉王请罪。若你们做不到,从今天起,就要服从我的命令,接受我为你们新的统领。”
你说:“若有任何人,既不能战胜我,又不想服从我,丑话说在前头,请恕我别无选择。你们都比我更了解,什么叫做王命,什么叫做军队,什么叫做军队的纪律,什么叫做军令如山!”
你说:“我说清楚了吗?”
你转向傅天亮和张保两人。
你说:“现在,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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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疾如闪电
张保迟疑地看了看傅天亮,抱拳道:“傅统领先请。”他在傅天亮眼睛里看到同样的犹豫。
傅天亮对你施礼,说:“若有冒犯,请少公子恕罪。”
两人心里都在嘀咕:真打吗?这可是真刀实枪!而这是倍受尊敬的定国公的独生嫡子!
就在两人一瞥之间,他们听到你说:“如果你们面前的是敌人,你们也会这样互相推让,并且给他拔刀的时间吗?”
两人齐声答道:“不会!”
你大声喝道:“那你们还在等什么?!一起上!”
于是,两人不再迟疑,各自伸手拔刀。
接下来的过程,对两人来说,就像是一个迷惘的梦境。
张保的手指刚接触到刀柄的时候,突然觉得眼前一道白光闪亮,这白光直奔他的前额飞来,电光火石之间,他一下子反应过来:“刀!那是刀!”
他一惊之下,心便从拔刀的手上移开了,他用最快的速度闪避了一下,一股刀风擦着他的头发呼啸而过,就在刀风经过时,他忽然觉得拔刀的右手虎口一阵发烫,随即钻心地痛,他的心转移到虎口疼痛处时,当胸又有一股强劲的力量以雷霆之势袭来,他不及反应,只觉得胸口也一阵剧痛,身体便“呼”地一下横空飞了起来,飞越了前面的几排士兵,当空向后排的士兵砸过来,随即砰地一声巨响,他整个人砸到了地面上,砸出一阵扬尘。他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又是砰的一声巨响,傅天亮也从空中直飞了过来,同样重重地砸在他旁边的地面上。
队列中顿时爆发出一片惊叹之声。
转瞬之间,战斗就结束了。傅天亮和张保从地上头昏脑胀地爬了起来,捂着胸口在尘土飞扬当中咳了一阵子,然后抬头看高台。看到你站在那里,右手握着自己的佩刀,左手提着张保的佩刀,傅天亮的佩刀掉落在台面上。
战斗的开始和结束,实在是太迅速了,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无论是台上的两位,还是台下旁观的士兵们,都完全不知道你是怎样做到的。他们竟然连你的动作都没有看清!
傅天亮和张保二人面面相觑。在他们参加过的数百次战斗中,他们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对手!怎么可能连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他们站在那里,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反应才好。
全场的目光再次集中在你身上。
“没有看清楚,对吧?”你说,“回到台上来。拿起你们的刀。我再做一次,你们仔细看。”
傅天亮和张保互相看看,咬了咬牙,从旁边的士兵那里各自抓过一把刀,再次奋勇跃上台去。
这次,两个人不敢再犹豫,也不敢再轻敌,各自都加上了十二分的小心。他们脚一落到台面上,就心有灵犀地兵分两路,同时从左右方向,分别进攻你的上下两路。凌厉的刀风向你席卷而去。
可结果,竟然还是完全一样。还是只有一瞬间,刚才同样的过程就又重演了一次,两个人再次发现,自己手里的刀不知何时不见了,而人已经在空中飞行的过程中,两人再次一前一后地飞下台来,砸在了更远的地面上。这次,两个人在尘土中龇牙咧嘴了半天,才被周围的士兵们七手八脚地搀了起来。两个人喘着粗气,捂着胸口看着台上。又一次瞬间完败,刀怎么丢的,人怎么被打飞的,自己完全不知道。
你神闲气定地持刀站在台前,向全体士兵问:“还有人,想要上来试试的吗?”
全场鸦雀无声。
你一下子就把所有的人都震慑住了。
这是新汉军的士兵们第一次看到你疾如闪电、锐不可当的格斗术。
一千只眼睛都看着你,可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你什么时候拔出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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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战术演示
“现在说第三件事情:纠正大家的一个观点:什么是真正的战斗力?”你把佩刀重新插回刀鞘。
“战斗力,不是与敌人搏斗的能力,而是让敌人无法发起攻击的能力。”
“我再说一遍,记住,让敌人无法发起攻击的能力,才是真正的战斗力!”
“若能让敌人无法发起攻击,他们的全部战力,就瞬间归零!不管他们如何强大,如何凌厉,他们的战斗力,就永远是零!”
你指着傅天亮和张保说;“刚才,他们为什么两次都不能成功地对我发起攻击?因为,他们的刀没了。刀怎么没了?当然是我把刀夺走了。怎么被人夺走了刀却无法反应过来?因为,我比他们要快,要快得多!不仅快得多,而且攻击点准确无误。”
“你们没有看清楚的部分,我来讲解一下。以第一次为例子吧。让我们把时间放慢一点,一个一个瞬间地来看。首先,在我们三个人当中,我是最早把刀拔出来的。为什么没人看到我拔刀?因为你们都在看他们两个,看他们有没有下定决心朝我冲过来,看他们摆了什么架势,用了多大臂力,诸如此类。看打架的时候,你们一般都是先看攻击方的出招,再看被攻击方如何反应的,对吧?在傅天亮把刀拔了出来,但还没有摆好攻击动作,而张保还慢半拍没有拔出刀来,手刚碰到刀鞘的那个极短的瞬间,已经拔出刀来,而不获诸位青睐的我,我做了什么呢?一个人手里挥舞着刀,正准备劈向前面的那个人的时候,这个人最不能保护自己免受攻击的地方在哪里?对了,就是他挥刀的那只手腕。他没法很快调转正在砍向前方的刀,而回刀来保护他的这只手腕。刀不能同时向前又向后,对吧。于是,我就顺理成章地去攻击了他无法防范的这个最弱点。我用刀柄狠敲了他手腕上的一个关键点,任何人在这个点被强力打击的时候,手中抓着的东西都会脱手飞出去。这是本能反应。”
你说:“傅统领,请把你的手腕举起来,向大家展示一下。看到这个点没有?这个发红的地方,就是我刚打击的地方。”你说:“因为我动作很快地攻击了他的手腕,让他还没来得及发起攻势,刀就脱手飞掉了,所以,那个瞬间,他还有没有攻击我的能力?对了,他没有。因此我也就根本不需要防护自己。他那个瞬间在干什么?当然是惊讶。他在想手里的刀怎么突然没了,刀去哪儿了。当他在这样短暂地错愕的时候,他心里有没有在想着我的攻击,对了,没有,他没注意到我的攻击,因此也就没有任何抵抗。于是,我又顺利成章地当胸给了这个没有任何抵抗的人一掌,然后他就嗖地一声飞离了台面,被扔到了无法再对我进行攻击的距离。当然,他很厉害。他在空中迅捷地做了顺势化解攻击力和保护自己的动作,所以,他比张保要稍晚一点落地。总结一下,在这个过程中的每一个瞬间,他都没有形成过对我的攻击能力。”
“接下来再看张保。张保的动作比傅统领稍微慢了一点。当他的手碰到刀时,傅统领的刀已经朝着张保的面门脱手飞行了一段距离了。刀朝哪个方向脱手而飞,是由我击打傅统领手腕的哪个部分决定的。这个极短的瞬间,张保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继续拔刀攻击我,而面门被飞来横刀砍中,要么丢开攻击,赶紧先躲掉飞来横刀。他当然本能地选择了后者。下一个瞬间,他开始躲刀,为了解决迫在眉睫的危险,他的心必定从拔刀的手上移开,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飞来横刀上。刀飞过之后,他又本能地在后怕和庆幸。就在他的心移开的那一瞬间,到他忙着后怕和庆幸的那些瞬间,我不慌不忙地就攻击了他的虎口。这时候,他的心根本不在手上。那只手,就变成了没有半点防御能力的一堆肌肉、纤维和骨骼的组合。这时候,攻击他的虎口,不费吹灰之力,他甚至连躲闪的能力,都不会有。”
“然后,他的虎口感觉到了疼痛。在他的心回来之前,身体先行本能地对疼痛作出反应。他的手松开刀柄了。于是,我就一点也没费力气地,把他的刀顺手拿了过来。这时,他的心已经回到疼痛的虎口上来了,然后心意识到刀没有了,心开始惊讶,并且找刀。这时候,他的胸部又被心给忘掉了,他的胸部又是处在完全没有防御的状态下,我当然不能放过这机会,我就顺便反肘给了他一击。在他的心回到胸口的疼痛上来时,他的身体已经飞离台面了,他也被送到了无法再攻击我的距离。”
“好了,那些你们没有看清楚的瞬间,我一个个都拆开了解说给你们听了。你们从中悟出了什么道理了吗?”
“没有?那我来告诉你们吧。这个道理就是我要讲的第四件重要的事情:用比敌人快得多的速度,准确无误地,在正确的时点,按照正确的顺序,以正确的方式,击中正确的目标,就可以瞬间瓦解敌人发起攻击的能力。连续不断地瞬间瓦解敌人发起进攻的能力,就能让敌人的战力,始终是零!而这,就是我们未来新军队的主要战术:快速而准确地打击敌人心不在焉的地方,打击他们无法防护的地方,从而迅速而持续地瓦解敌人发起攻击的能力,让他们的战力,瞬间归零,长期为零!”
“这个战术,不是我最先提出来的,而是你们之前的上司,陈士钊将军。但可惜他英年早逝,没来得及说服你们,更没有机会开始新战术的训练。当时很多人都认为,他所提出的这个战术,只是一个战术理想,它是不可能实施的。对吧。你们当中还有人记得那时的激辩吗?现在呢,看过刚才的打架之后,现在大家依然觉得,这个战术是不可能实施的吗?”
“最后要讲的一件事,什么叫做防御。刚才,你们看到我做过一个动作来防御了他们没有?对。我没有!一个防御的动作也没有。全部都是在进攻。为什么没有防御?因为根本不需要。他们每个瞬间都被迫处在无法发起攻击的状态中。他们随时都在自顾不暇,根本没空攻击我。再说一遍,大家也记住:完美的攻击,就是最全面的防守。最万无一失的防守,就是根本不需要防守!”
“刚才的战斗,我可以做得更彻底。如果我不是用刀柄、手掌、手肘去攻击他们的身体,而是用刀锋。那么,掉到台上的,就将不是他们的兵器,而是他们的肢体,飞到台下的,就将不是他们的身体,而是他们的尸体!”
你说:“弟兄们。这就是我们今天聚集在这里的目的。跟着我,学习这种战法,让我们五百人团结得像一个人那样,用比我刚才的力量还要大五百倍的雷霆万钧之力,面对我们的敌人,去攻击!攻击!持续不断地攻击!暴风骤雨般地攻击!”“只要我们够快够准,我们一直够快够准,我们就必定能够锐不可挡,战无不胜,所向披靡!”
你说:“你们,汉王最优秀的士兵们!你们愿不愿意,跟着我,一起去缔造这样一支崭新的军队,去开启天下盼望已久的太平?”
你这番精采绝伦的演示和掷地有声的问题,激起的,是士兵们排山倒海的回应:“愿追随统领!”
震天动地的一声呐喊,雪亮的刀光眩目地闪过。没有人命令,五百个士兵,齐刷刷地向你单膝跪下,横托单刀,向你行了军中跪拜礼!
从这一天起,他们当中,除了吴顺,再也没有人叫过你“少公子”,你成了这支部队全体认同的“统领”。
虽然刘言只是敷衍了事地给了你这支小小的部队,甚至都没有任命你正式的军职,但你只用了一个早晨,就令自己成为了这支部队真正的统领。
只有一顿早饭的时间,你就把统一的意志和共同的信念,注入了这支小小的军队,从此,它就开始成为了最好的军队。
那一个早晨,因此就被载入了史书。新汉军的创建日。
你说得很对。一个善于带兵的人,随时都能带到兵,不管他有没有汉王的授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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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宗门心诀
清风寨营地。指挥所。
你和傅天亮闭门单独相对密谈。
你说:“小弟见过七师兄。久从师父和四师兄那里听说过七师兄的英名,仰慕已久,今日得见,心情大快。今后军营的诸多事情,还要仰仗师兄的大力支持,望师兄对小弟多多指教。”
傅天亮拱手道:“统领谬赞,末将岂敢。虽然忝长统领几岁,早入师门两年,但是傅某才疏志浅,实在不敢以师兄自居。四师兄上次来,已经交代过师父的意思了,说若有机会,一定要设法到统领帐前听令,全力协助统领,做统领的左膀右臂。四师兄来时,还放了一样东西在我这里。”
傅天亮从怀里拿出一个温润透亮的玉葫芦,呈给你。
你接过玉葫芦,看了一下。你说:“四师兄可有交代过什么吗?”
傅天亮说:“四师兄说,我们见面时,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告诉你,若有军旅艰苦之事,体力耗损巨大时,要比平常加倍服用,不然,内力难以保持充盈,金钟罩的使用,将很难随心所欲。一旦启用,也可能反自伤内息。但若体力耗损恢复正常,又要立刻减到平常的服食量,绝对不能错乱,你自己务要把握好分量时机,否则,会极大地损伤元气。四师兄说,恐怕你忙时忘记,又恐怕吴顺一时顾不周到,让我务必也跟着多留心,提醒你们。四师兄还说,新丹的事情,也请你放心,若得炼好,不论你在哪里,宗门自会设法送来,不会供应断绝。”
你把玉葫芦握在手心里,感动道:“虽然离开清川了,但师祖和师父的关爱,一直都跟随着我们,真是师恩重于泰山。我们怎么能不奋勇努力,广利天下,光大师门呢。”
“是啊。”傅天亮感慨道。他说:“统领在清川,是师祖和师父两代倾力传授的大弟子,我早听说过统领在师门的种种传奇。今天动手之前,心里还真是十分发怵啊。”
你说:“少年故事而已,谈不到什么传奇。今天因为要在军中立威,迫不得已要用些手段,多谢师兄体谅相让。”
傅天亮说:“哪有谦让,我是真的不是统领的对手啊,输得心悦诚服。统领下山回家之前,果然是通过了传说中剑阵门的考验吗?”
你说:“是的。因为我身份特殊,回家后必然要侍立于朝堂之上,行走于万马军中,众目所望,也将是众矢之的,若我行为有差,或者功夫露拙,就会连累师门数百年的清名。师祖、师父都期望我能通过剑阵门的考验再下山回家,也好让众人心服口服。”
傅天亮说:“数百年来,能够通过剑阵门而出师下山的人,总共也没有几人啊。很难应付吧。”
你说:“是的。重重凶险,间不容发,我也是倾尽全力,才能勉强过关。”
傅天亮说:“统领既然能凭一己之力,通过剑阵门的考验而不落败,格斗之术当深得本宗精髓。早听同门师兄弟说,统领的格斗之术炉火纯青,雷霆霹雳,天下无两,攻击速度,神鬼难追,人莫可敌。今日亲身试过,方知绝对不是浪得虚名。我好歹也在宗门学了这么多年,竟然毫无招架之攻,还手之力,瞬间落败。如今,才知道原来宗门武学的境界,是如此天高地远,我这点拳脚刀法,实在还是表面肤浅,于宗门心诀,还远远未得其门而入。现在有幸追随统领,还望统领也能多多提点开拨,提携我再上一层楼。”
你说:“师兄过谦了。师兄的骑射水平,在汉军中,已经是上上之选,在千军万马之中,能困得住、伤得了你的人,已经不多了。”
傅天亮说:“在下心有一事不明,不知可否请统领指教。”
你说:“师兄请讲。”
傅天亮说:“我清流宗的宗风不是以逸待劳、以柔克刚、后发制人的吗?讲的是缓慢宁静的功夫。为何统领的风格却与宗门之风大相径庭?强调的却是快上加快呢?”
你笑了一下,随手提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你在圆圈上随意地点了两点。你把这张纸递给傅天亮。你问:“傅兄,请问,这两个点,哪个是前,哪个是后?”
傅天亮一时顿住。你说:“所谓先发后发,有类于此。”
你又说:“师兄以为,宗门所谓的缓慢,是指动作之缓慢么?”
傅天亮大惑:“难道不是?”
你摇头说:“不是。宗门所谓的缓慢,是指因为心的高度专注,而令时间的流逝变得缓慢。就像今日我所演示的,对你们来说,一瞬间就是一眨眼,而对于得到宗门心法的人来说,一瞬可以变得长于百年。一瞬间可以分成无数个细格,你可在万兆分之一瞬的时间单位上,来进行从容的应对谋划,一瞬之间可以完成常人散乱的心多年都无法完成的谋划和动作。内在的慢,体现于常人眼中,就是不可思议的快。”
你说:“还记得师祖对我们的反复教导吗?师祖常说,我宗门之中,有的,全是不着急的人才能学会的功夫,他老人家说的意思就是:只有尽去浮躁焦虑之心,方能得到心的静止,得到心的静定之后,时间才会变得越来越缓慢,乃至全部停止。时间变得缓慢之后,外用可以得雷霆闪电的奇快速度,内用可得长寿不老。”
傅天亮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宗门的无上心诀。”
你说:“是的。但是,得心诀易,行心诀难。傅兄既然恍然明白,以后还要多多付诸行履,方能得其妙用。”
傅天亮说:“谢统领今日指点。傅某必当日日揣摩,笃行践履。”
你说:“本宗宗门之道,就像是这砚台里的水,原无一定之形,倒入砚台则方,倒入铜盆则圆,入溪流则弯曲,入瀑布则垂直,若论根本,是万变不离其宗,若论应用,则千变万化无穷。我们宗门弟子,但得其宗,便可随心化用,当刚则刚,当柔则柔,当强则强,当弱则弱,当缓则缓,当速则速。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就像这纸上的圆,转动起来,圆圈上的每一点都在运动不已,看似动得飞快,实则,它的圆心,是始终不动的。”
傅天亮再度连连点头,似再有所悟入。
你说:“当今天下,动荡已久,动荡之因,更是盘根错节。解这团百年乱麻,只合用闪电快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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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白手起家
清风寨营地。指挥所。
你、傅天亮、张保、吴顺商讨训练的事情。
你问傅天亮:“傅兄,关于骑射,你们之前训练的极限是什么?”
“连续骑行一昼夜或者一次驰行300里,同时保持较强的战斗能力。”
你摇头说:“不够。远远低于敌军的能力。我们要突破这个极限,靠艰苦的训练超越敌军的能力。”
你说:“张保,按照这个标准量,做一个每日逐渐提升的训练安排。从后天起,全军每个人,包括我,不管多么痛苦,多么难以坚持,都必须日日达到这个渐增的训练量。达不到这个训练量,任何人,包括我,都不得休息。宁可全体粉身碎骨,也绝不降低标准。傅兄,请您负责,将持续达不到训练量的人员,一律淘汰,退回燕塘关外营,然后按我勾选的花名册,依次补充新的兵员,保持五百总数不变。每月日日达到训练量的人,下月可轮流休整5天,路途近的,可给假3天,回家探望,路途远的,可增加兵饷一个月,通过官驿,送给他们家里。多出来的兵饷,不必再向怀州府呈文请示,就从我自己安临县食邑的入项中支取,顺子,你负责好这件事情。”
张保看了看你写出来的标准,瞠目结舌:“统领,这,这,没有写错吗?”
你断然回答:“没有写错。你也没有看错。”
张保说:“这么大的持续训练量,怎么可能?人怎么受得了?就是人受得了,马,也受不了啊。”
你说:“你试都没有试过,怎么就知道自己受不了。你问吴顺,他对这训练量是怎么看的。”
吴顺接过你写的标准看了一眼,他说:“在清川,这就是我们练功的基本训练量。统领和我,都是这样熬过来的。统领练功的训练量还要更大。如果大家的身体素质和我差不多,应该咬咬牙,都能够承受。当然,会非常辛苦。必要脱几层皮。”
你说:“敌人也是人,他们的营养状况比我们差,而且不稳定,没有理由我们不能超越他们。”
你说:“马不是问题。我已经托了父亲的朋友韦先生,去戎先集市选购战马,购齐之后,可达到一人三匹的配置。日后作战,如果可能,按一人五匹战马配置,战马轮番使用,换马不换人。这笔费用,也先从我安临食邑的入项中垫上。如果正常申请,怀州府肯定不会同意我们另购马匹,必定逐级上报朝廷,引起无谓风波,反而可能令事情不能成功。不如我们自己解决,不要让怀州知道。这事,也由顺子负责。顺子,你不必对父亲说。父亲家大业大,开支众多,还要负责统筹岭南防务,钱库上面,本来就不富余,大哥和账房上每年也是精打细算,千方百计才能应付下来的了,我们,不要增加父亲的负担和大哥的辛苦。”
吴顺说:“是。”
傅天亮说:“统领,这又何必呢。安临食邑是你的私产,是将来成家立业的根本,安临本来就很小了,每年入项微薄,要再支出这些兵饷和马匹的费用,你就差不多没有收益了,不管怎样节俭,你的身份上,各种开支总是要有的。哪能全都充了军费呢。”
你说:“有父亲的封地在,我自己必要的开支总是有办法可想的。安临是我的封地,但它更是国家的县郡。采邑的收入,取之于民,用之于公,正是用得其所,没有什么不妥的。如今国家战事频繁,军费吃紧,能省就省,国家的军费,要花在刀刃上,我们这样的非战斗部队,不能再多消耗军费,否则,可能招来言官弹劾。若招惹到言官谏言取缔,就会影响我们的大计。”
“小姐,这是顺子的来信吗?信上说了什么?”
“顺子说,哥哥决定用自己安临食邑的收入,来为新军购买马匹,补充军饷开支。还说,他的意思,是不能让父亲知道此事。”
“啊?”侍女说,“那少公子去了一趟峒城,岂不是完全一无所得了?”
“去,你悄悄让账房上帮顺子算一下,除去顺子所列的开支,他的食邑收入,每年还能剩下多少?”
“是。”
“回来。务必要悄悄的,不要让大哥知道。安排可靠老实的人去替他办。大哥在账房上的人,一定要避开,免得大哥又胡乱猜想,横生什么枝节,坏了哥哥的事情。”
“小姐。账房上算出来了。除去这些开支,每年只剩下白银十二两。按小姐的吩咐,都交代可靠的人去办了,没有经过大公子。”
“安排得很好。只是,怎么,只剩下这么点了吗?他自己平素的用度,都要不够了。年节回来还要打赏呢。”
“要不要和老爷说说,帮他一把?”
“不好。我们不能违逆他的心意来帮他。”
我想了想,说:“这样吧。他自己的用度有不够的地方,就都从我的名下出吧。平日我的置装费、首饰费和点心什么的开支,你们也都帮我清理一下,可省的,都省下来。至少他年节打赏的费用,应该是可以够了。他是忙大事的人,这些细微小事,我们当主动帮他料理清楚了,不要去烦扰他。”
我说:“我会在回信里写。你也吩咐替顺子来送信的人,务必告诉顺子,钱还是不够用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我还能为他想点办法。”
“是。可是,小姐,你能想什么办法呢?从小到大,你也没有攒过一文私房钱。”
“这个,我自有办法。你只管嘱托来人就好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走到梳妆台前。
我在那儿坐了一下,从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把银色的钥匙,打开了妆台下面的一个暗格。
暗格里,有个丝绸的袋子。
我打开袋子上的束绳。
一种淡淡的银光从袋中溢出,整个妆台都为之一亮。
我从袋中取出一颗,放在手心里。
是一颗正圆无瑕的夜明珠。
我想着你,把绸袋紧紧地握在了手心里。
那支军队,以前,是我父亲的性命,现在,是你的理想所系。
第四十八章 艰苦训练
清风寨营地。校场。
全军集合,迎风肃立。
你全身铠甲,骑马立于队列的前方。
你说:“大家听好。我们在这里,没有去参加各处战场的浴血厮杀,但我们的任务,绝不比在战场上厮杀更为轻松。甚至,有可能比战场上更为艰难。”
“因为,从今天起,我们每个人,包括我,都要挑战体能的极限,都要一直奋勇前进,直到生死的边缘。我们当中的有些人,可能会越过那个极限,走向死亡。”
“为什么要挑战体能的极限?因为我们的敌人很强,他们每一个人都很强。我们要做到比他们更强,唯有能够进入他们不敢进入的那个极限领域。我们要比他们更骠悍,更能搏命,更不怕死,更能忍受一切难耐的身心痛苦,更有敢于牺牲一切的胆魄!”
“以前,我们的作战方法,是以坚固的城池作为依托。城池能够抵御掉相当一部分敌军的强悍,能够为我们提供盔甲之外的另一重保护,也能确保我们行动中的给养。但是,如果我们永远吊在母亲的裙带上,就永远无法解决北线的问题。按照我军的新战法,从此后,我们要经常深入敌境千里,乃至数千里,我们要像狂风一样横扫草原。我们要习惯在没有友军,没有堡垒,没有给养,四面八方都是敌人的新环境中作战,而且要取胜。这是大家从未面临过的情况。要在那样的环境下生存下来,唯有靠今天艰苦卓绝的训练。”
“我们的训练目标,是将长途骑行奔袭作战的能力,提升到目前极限的10倍以上!新的目标是:我们要能连续骑行15天甚至更多,连续驰行超过3000里,并且保持较强的战斗能力,能和对方的主力进行能够重创他们的决战!”
“是的。我们要超过任何一匹战马的承载能力。我们要同时携带四到五匹战马,在草原上狂飙席卷千里!”
“今天是第一天,我们的目标是:昼夜不停,疾驰400里,并在没有任何补给的情况下,分两队进行1个时辰的高强度骑兵对战,然后,再在没有给养的情况下,疾驰400里回到营地。”
“下面,由张保来给大家讲解具体的行军线路和作战部署。大家要做好心理准备,今天下来,大家每一个人都要脱掉一层皮。”
第二天拂晓。天还没有亮。
全军再次在黑暗中的校场集合。
万籁俱静。周围的山峰在黑暗中露出奇形怪状的轮廓线,叫人看了心里发毛。
你骑马走到队列正前方,做今天的训练动员。
你说:“我知道,昨天我们回来的时候,已经将近半夜了。一路上,我们共有23人,因体力不支而晕倒。在模拟对战中,有56人阵亡,123人重伤。按照昨天训练的成绩,我们和敌人遭遇的第一个昼夜,就减员了一半。我们只够和敌人拼两天的。三天都坚持不到,想要结束战争,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我们离胜利,还非常遥远。”
“我知道大家现在都很疲倦,也很痛苦。很多人的双股之间都已经被磨得鲜血淋漓,连马鞍也都被鲜血浸透了。现在大家骑在在马上,已经很难夹住马鞍,而每次马匹的颠簸,都会带来钻心的疼痛。今天早上很多人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都迈不开步子。我和顺子,比大家略强一点,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你们看看顺子的脸色。他也同样在承受痛苦。而且,昨夜大家倒下休息的时候,他还在安排营地的巡防和准备今天的训练。”
“我知道大家都在想:我们不可能做到比他们强,因为他们从小就生活在马背上。但是,我们也同样可以从现在起,就生活在马背上。我们和他们是同样的材料做成的。他们的双股之间是血肉,我们也是同样的血肉。如果他们的幼童就能生活在马背上,我们这些铁塔一般的男人,为什么就做不到?难道我们比不上他们的孩童吗?我们同样可以在飞驰的马背上吃,在马背上睡,在马背上治疗创伤。我们同样可以习惯于把马变成我们身体的一部分,变成我们的新器官!”
“磨掉双股的一些血肉,有什么可怕!磨掉了男人的勇气和士兵的斗志,才是真正的可怕!我们若连马鞍都不能战胜,我们还能战胜什么?!”
“就让那些娇嫩的血肉被磨掉吧,上天会奖赏我们的忍耐和坚持,我们会长出更坚厚的血肉,它们会成为我们随身的皮甲!”
“大家以为,敌军强悍的长途骑行作战能力,都是生来就有的吗?在婴儿的时候,他们和我们是没有区别的。他们也是靠着坚持不懈的长期训练获得的。他们是靠投入了整个生命来训练获得的这种强悍。如果他们能够这样得到,我们没有理由,不能同样地得到!”
“我们的血肉可以在艰苦的训练中被磨掉,但是,我们的骨气和我们的意志,是不可磨灭的!”
“这就是新汉军的精神!如果要死,我们每一个人,都要死在冲向敌人的方向上!”
“今天的训练目标和昨天完全一样。不完成训练目标,我们可以中途死掉,但绝不能中途休息。”
“现在,大家跟着我,出发!”
夜晚。你浑身大汗,从指挥所回到自己在军营中的房间。
吴顺已经在那儿等着你。
他朝你迎了过来,从你手里接过头盔,说:“少主人,热水已经备好了。”
“弟兄们情况怎么样?”
“可以想象,都累得半死了。今天有60个人在途中晕倒了。现在还有1个情况很糟糕。”
“随队的军医去看了吗?”
“去看了,可能要躺两三天才能起床,明天肯定是爬不起来了。”
“带我去看看他。”
“还是先休息吧。一路上你前后奔驰照应督促,你跑的路,比我们跑的,要多上一倍。他现在神志不太清醒,你去了,他也不知道。”
“但是其他士兵都知道。他们将会知道,他们的统领不会对他们的痛苦视而不见。”
你再次回到自己的房间。
你对吴顺说:“回去睡一会儿吧,不用在我这里伺候着,洗漱什么的,我自己都能做。马上又是明天了。别累垮了。”
吴顺说:“不。你睡了我才能睡得着。你先把这两颗丹药吃了吧。”
你看了他一眼。你从他手里接过混元丹,喝了两口水,吞了下去。
吴顺说:“我帮你去弄热毛巾。”
“顺子,回去睡。听话。”
“你不好好躺下休息,我是死也不会去睡的。”
你看着吴顺。你叹了口气,说:“好吧。”
第四十九章 超强战力
(一)
黑云翻滚。大雨倾盆,下得山涧轰鸣,四野生烟。
“现在下着滂沱大雨,大雨让人睁不开眼睛。一丈之外,就视线不清。从营门出去一两里地,所有的道路都布满泥泞,又湿又滑。很显然,这是不合适骑兵作战的天气。但不适合骑兵作战的天气,也就是敌人不会防备骑兵突然来袭的天气,就是敌人没有任何防备的天气,所以,它就是我们攻击的天气,是我们攻击的天赐良机。”
“我们必须通过训练,拥有在这个绝佳时机发起突然攻击的强大能力!”
“为了能够突如其来地出现在敌人面前,我们必须拥有在所有天气都能作战的能力。我们今天不能休息。今天的训练任务和平时一样,没有任何减少。”
“没有人逼迫我们这样受苦。那些在战场上倒下去的兄弟,在天上看着我们。他们期待我们成功,期待我们结束这场漫长的战争,这比滂沱大雨更恐怖更危险更令人生厌的战争。他们期待不再看到有人像他们那样倒在发臭的泥土中,眼睁睁地看着乌鸦啄食自己的眼眶,而自己的妻儿还在灯下满怀希望地缝制着他们的棉衣。”
“我们自愿选择这样吃苦受罪。因为,我们想要天下的人,都从此不再吃苦受罪。”
“现在,弟兄们,跟着我,为了终战,为了太平,出发!”
(二)
“现在,所有的人全部返回出发点,重新练习一次冲锋。”
“不行。刚才的冲锋,无论是速度,还是冲击力,还是心理的震撼力,全都不够!”
“怎样才叫够?你们必须做到只用刚才一半的时间就冲刺到我所在的位置,你们冲刺时的呐喊声在峡谷的那一边必须能够清晰地听到!而你们冲刺时战马奔腾扬起的尘烟,必须能惊动那边庄集的居民全都跑出來看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们必须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刺。当我们五百人列队冲刺的时候,我们必须让大地颤抖,让天空变色,让敌军感到面对产生五万大军呼啸而来时的那种震慑和恐惧!”
(三)
“今天的训练,是骑行射箭。我知道,这是大家最拿手的项目。在整个北线的汉军当中,你们每一个人的成绩,都是出类拔萃的。它是我们这支部队的骄傲。”
“但是,它还不是我想看到的成绩,也远远不是你们所能达到的成绩。”
“知道为什么你们不能达到最理想的成绩吗?因为你们的方法不对。”
““在过去的训练中,教官只教给你们使用手臂的力气。但这远远不是我们拥有的全部力气。我们还拥有风的力气,还拥有马匹飞驰速度的力气,我们还拥有整个灵魂的力气!当我们拉弓放箭的时候,我们必须把所有的力气全部用上去。我们必须把全部的心、全部的身体、全部的环境,都放在拉开的弓弦上释放出去。”
“当我们拉开弓的时候,我们的胳膊里、我们的整个心里,都要充满了盘古开天辟地时拥有的那种气势和力气!”
“命中标靶不是我要的效果。我要的效果是这样的。”
你在马上拉开弓,对准了远处的标靶,你把弓弦拉成一轮满月,然后一声呼啸,一只白羽箭就从你手里飞了出去,以流星般的速度直冲标靶,一秒钟之后,远处的标靶被直接命中,并且应声轰然倒地。
队伍里发出惊叹之声。
“我需要你们发出的每一支箭,都能贯穿敌人的盔甲、敌人的身体、敌人的马匹,并且能冲击到带着他们的身体在空中飞行!”
“就像这样!”
你策马飞驰起来。
你再次在飞驰的马上,弯臂搭弓,回身疾射一箭,只见茫茫雨雾中,远处的标靶再次被直接命中,并且砰地一声,从固定标靶处断裂开来,随着箭支的飞行惯性,被穿透着,向后飞行了大约三四米!
(四)
“你,出来。骑马,跑!朝我放箭!”
“没听清楚吗?放马围着我跑,随便你从什么角度朝我放箭!走!”
“呼”地一声啸响,一支白羽箭以流星般的速度,一点寒星从左前方直奔你的面门而来。
你举起手里的快弓,对准白羽箭飞来的方向,引臂亦发一箭。
你的箭支直奔白羽箭而去,两只箭头不偏不倚地在空中相遇,只听到当地一声,火星四射,你的箭支竟然以极大的力道穿越了那只射向你的白羽箭,一路火光流溢地将那只箭从箭头到箭尾一分两半,而且力道犹未衰减,一路向前冲去,再次当地一声,射中了朝你射箭的士兵的头盔,再次迸射出点点火星。被射中头盔的士兵只觉得一股极大的力道撞击在头盔上,身不由己地大叫了一声,仰面从飞驰的战马上摔了下去,落到了泥水当中。
“没有可能做到这样吗?我给你们看一样东西。我的手掌。看到所有这些指关节上的厚茧了吗?它们并不是天生就在那里的。它们就是做到这种穿透的途径!若你们手上的厚茧能达到我手掌上的数量,你们也就一定能让箭支带着这样的力量在空中飞行!”
(五)
“请问,这叫劈杀吗?这只是普通的砍人。任何一个力气大的樵夫也能做到。而我们不是樵夫,我们是精锐的士兵!”
“我们这一刀劈下去,不仅要教敌人的身体分裂断离,而且要教他们肝胆俱裂,心惊肉跳,魂飞魄散!”
“我们的这一刀,不仅要摧毁他们的身体,而且还要劈开他们的灵魂,让他们的斗志一刀之下土崩瓦解!”
(六)
“我知道今天在下大雪,上山的道路全部有积雪或者结冰。”
“如果我们在这样的道路上奔驰,战马可能会打滑失蹄,我们可能会被摔断脖子,或者掉落悬崖。”
“但是,为了不让更多的人在更长的时间里被割断脖子或者落入死亡的深渊,我们有时候必须承受这样悲惨的结局。这就是士兵存在的意义!这就是军队的使命!”
“为了能够在这样的天气,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敌军的背后,我们必须训练这样的能力。必须以我们面对粉身碎骨毫不退缩的英勇和牺牲,去获取这样的超凡能力。”
“不管你们会不会跟着我,我已经决心要在这样的道路上用最快的速度奔驰,翻越这座山。如果我死在途中,是天不假我命,我无怨无悔!”
“不怕死的士兵,愿意跟着我的士兵,让我们举起马刀,策马冲锋,去把这场冰雪,去把这座高山,去把一切艰难险阻,全部踏平!杀!”
“杀!”
第五十章 惊天动地
(一)
我坐在房间的长方形绣绷面前,用七彩的丝线,对着刚打好的图样,精心地绣制着父亲长袍上的牡丹花。
忽然我感到绣绷发生了轻微的抖动。我把手放在上面,想要稳定它。但那震动却传递到我手上。
震动是来自大地的。
我看了看桌上的茶杯,茶杯里的水面也正在荡起小小的涟漪。随即,墙上有轻微的尘土落下来。
我把绣针插在绣棚上,站了起来。怎么回事?现在是大晴天啊,不可能又发生泥石流引发的山崩啊?
就在我站起来的那一刻,墙上发出一点响动,我回头看时,只见挂在墙上的父亲的佩剑,歪斜了一点。
门打开了。
侍女们争先恐后地跑了进来:“小姐!快来看,那边是什么?”
我跟着她们出了房门,我们站在楼边的栏杆前,举目眺望。
在清风峡口的方向,远远地传来了排山倒海一般的呐喊,伴随着呐喊,还有一阵闷雷似的声音贴着地面滚了过来,就是这声音引起了大地的震动。
在峡口方向浓密的一片绿色当中,慢慢地升腾起了一大片淡黄色的烟雾。它们一路翻滚着,越升越高。
“天哪,那是什么?那里在发生什么?”侍女们一片叽叽喳喳。
我隔着楼边的竹帘,看到庄子里的街道上,许多人也驻足在看向那个方向,并且议论纷纷。
周边很多楼阁的窗户都打开了,各色男女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向那一大片黄色的烟雾。
侍女们问:“小姐,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是的,我知道。那是你。那是亲爱的你。那是你在实现你的理想。
那就是太平时代的第一缕曙光。
我按捺着内心的激动和思念,我回答说:“那是他们。是汉王的士兵们。他们在用自己的生命,为我们所有人,开辟世间的太平。”
亲爱的你,你这么努力,上天都看见的。你一定会成功的。
(二)
就在我心潮起伏的时候,驻守黄桑峪口的汉军部队也居高临下地看到了峡谷半山坡上的这片淡黄色的烟雾。
统领于文涛策马走到悬崖边,俯瞰下去,在悬崖边的强风中,他明显地感觉了脚下大地的动摇。悬崖的边缘有一些细碎的土石开始滑动,向深渊掉落。他的战马感到了惊恐和畏缩,嘶鸣了一声,向后倒退了几步。
于文涛问手下:“半山腰这些烟雾是什么,有地方发生了山火吗?”
手下的军士回禀说:“回于统领,那是清风寨驻军的营地位置。应该是他们在训练。”
“训练?”于文涛稳定着胯下的战马,“他们才有500人,什么样的训练能弄得这样地动山摇?”
“回统领,听说,他们在演练马队的正面冲锋。”
于文涛说:“冲锋?”
于文涛看着那阵烟雾,听着那种声响,说:“什么样的马队冲锋才会有这样的气势啊!”
他说:“看来,大家的传言是真的。定国公的儿子,那个小子,果然有些不同寻常。”
他说:“也许,我们什么时候应该过去拜访一下他,看看他在那儿,这些天究竟搞了些什么新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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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晕眩
(一)
清风寨的营门打开了。
你带领着精疲力尽的士兵们结束了训练返回营地。
你骑马穿过了营门,骑行到指挥所的营房前。
你对走过来迎接你的吴顺说:“韦先生从戎先集市采购来的马匹到了,是吗?”
吴顺说:“是的。你和傅统领带队走后不久就来了。”
你说:“马呢?现在带我去看。”
吴顺圆睁双眼看着你。
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你说:“看什么,我脸上有什么地方弄脏了吗?”
吴顺摇头说:“不是。你脸色好苍白啊。你没事吧?”
你说:“带我去看马。”
(二)
马厩。一千匹新战马的到来,正令这里前所未有的热闹。一片喷鼻和嘶鸣声中,负责战马的士兵们分成20多组,正忙不迭地给战马切草料,喂食草料。随着新草料一层又一层地铺到食槽中,周围响起了一阵暴风骤雨般的咀嚼吞咽声。
负责购买马匹的韦先生正站在马厩的门口,等着你过来。
你带着吴顺和张保骑马过来。你隔着老远就向韦先生抱拳作礼。
你翻身下马,你迎向韦先生,再次作礼道:“韦先生,这趟真是太辛苦您了。”
韦先生恭敬地回礼,说:“这不算什么。真正辛苦的,是少公子和这些兵爷啊。我也就是给各位爷跑跑腿罢了。”
韦先生引领着你验看马匹。他说:“看,都是戎先人最好的马种,个个的,都膘肥体壮,脚力全都是一流的。就连身高,也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完全和少公子所提的要求一样。”
你说:“多谢韦先生的精心挑选。”
韦先生说:“都是因为少公子出的马价实在公道啊。戎先人听说我们的收购价之后,都争着给我送好马,有人还是骑了两天两夜赶来送马的。一分价钱一分货,这话可是说得一点也没错。”
你突然身子摇晃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你伸手按住了额头,双腿一阵发软。
“哎哟,少公子,你这是怎么了?”韦先生赶忙搀住你的胳膊,“你脸色很苍白啊。”
吴顺和张保都赶上前来。吴顺说:“你没事吧?”你按住额头,没有声音。
吴顺对张保说:“快去叫军医来。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就很不好。”
你把手慢慢地从额头上放了下来。你站直了身体,你说:“不用。刚就是,有点头晕。现在已经好了。”
你说:“韦先生,我们继续看马吧。”
(三)
你在一匹高大的黄骠马前停了下来。你端详着这匹马。你说:“好马。”
韦先生说:“少公子真是识货的人啊。这一千匹马当中,就属这匹最贵了。”
你说:“要买这匹马,我给你的价钱,恐怕不够吧。”
韦先生说:“还要什么钱啊,这匹马,是韦某特别买下来,送给少公子的。少公子为了这些战马,把自己食邑的收入都拿出来了,让韦某很感动。韦某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见过无数用朝廷的东西补贴私用的人,还从没有见过少公子这样,拿自己收益补贴朝廷的人呢。你们在这儿做什么,韦某心里知道,还不是为了有一天能够平息战乱,让我们能有太平的生活。韦某虽然也是男人,但可恨自己没有各位兵爷的这份能耐,帮不上什么大忙,这匹马,就算是韦某人对你们的一份心意吧。还望少公子千万不要推辞,让韦某也有个机会为你们分担点什么吧。”
你听了韦先生的话,看看他的表情,便再次对韦先生作礼致谢。
你说:“好吧。既然韦先生是发乎至诚,先生的这份心意,我们,就敬领了。”
韦先生的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你再次看向那匹黄骠马。你说:“我想试骑一下它。牵它出来吧。”
韦先生说:“还没有配上鞍鞯呢。”
你摇头说:“不用鞍鞯,就这样骑吧。”
(四)
你骑在黄骠马上,在校场内驰骋。
不少士兵围了过来,远远地看着你的骑行,纷纷发出惊讶和赞叹之声。
韦先生看得眼睛都直了。他说:“天哪,他骑马的姿势,真是太帅了。连缰绳、笼头、马蹬、马刺都不要,他就能控制那匹马,就像是和那马天生就长在一起一样。那马,完全服从他,完全明白他的心意。”
吴顺说:“在清川的时候,他就是我们整个道观最会骑马的人了。比我们师父骑得还要漂亮。那些马,见了他,就仿佛见到了天神一样,我还没有见过不喜欢他,不服从他的马呢。”
韦先生看着你,再度惊叹说:“帅啊,太帅了!这匹马,给他骑着,就像是变成了天马一样了。”
骑了几圈,你策马向马厩这边回来。你在马厩前停了马。你抬腿跳下马。就在马靴落地的时候,突然间天地倒转,围绕着营地四周的山峰,全都向你倾倒了下来。你觉得眼前一阵发黑,随即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五)
你觉得有人在轻轻摇晃你。
你慢慢睁开了眼睛。
你觉得头很沉重,脑子里像是灌满了铅块一样。你看到一团白色的雾气在眼前飘来飘去。
一个激灵,你突然间清醒过来。你意识到自己是在兵营里。
你看到了傅天亮和吴顺的脸在围绕着你旋转,一会儿远,一会儿近,一会儿清楚,一会儿又蒙着一层雾气。
你发现自己躺在营房的木床上。营地里的军医正在你身边。
你努力克服着大地摇晃倾斜,床铺翻滚侧转的感觉。你伸手按住额头,闭上了眼睛。
傅天亮的声音说:“统领?你觉得好点了吗?”
你闭着眼睛说:“我怎么了?”
吴顺满脸都是焦急地看着你。他说:“你下马的时候突然晕倒了。”
你用力按住额头。在又一阵剧烈的晕眩中,你咬着牙,把胃里的翻江倒海拼命压制下去,你晕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大地重新恢复了水平。
你把手放了下来。
军医说:“统领,你觉得怎样?”
你说:“我没事。现在,没刚才那么晕了。”
军医问:“以前有过这样的头晕吗?”
你说:“没有。”
军医说:“除了头晕,统领还有别的不适吗?”
你说:“没有。”
军医给你诊脉。他仔细诊了一会儿,说:“脉象没有异常。应该是这些天体力消耗太大了。统领,你需要休息。”
难以忍受的晕眩又涌上来,你觉得灵魂一下子就从脑子里被甩了出去。你抓紧床边,在世界飞速的旋转中,和恶心想吐的感觉搏斗着,又一次地不能说话了。
(六)
有人点亮了灯。
你醒了过来。在安眠药物的作用下,睡了一大觉之后,你觉得好多了。脑子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貌似是消失了。
你用手支撑着身体,慢慢地坐了起来。
吴顺忙过来帮你,递给你一条热毛巾。
你擦了脸。你问:“我睡了多久?”
吴顺说:“五六个时辰。”
吴顺说:“要不要吃点东西?军医吩咐熬了点药粥,一直温着呢。”你说:“好。”
吴顺说:“你别动。我给你端过来吧,军医让你醒来后,再多躺着休息一会儿,别太着急起来,不然又要觉得晕了。”
你没有坚持。
你靠在床背上一勺一勺地喝完了军医留下的药粥。吴顺端了热水来,让你漱口。
你的脸色渐渐地变得红润起来。那种冰冷的苍白消褪下去。
吴顺松了一口气,说:“这样的脸色还差不多。看来,应该是缓过来了。”
“顺子,”你说,“回去之后,这事不要和家里人说,免得父亲担心。”
吴顺说:“好。”
他问你:“头还觉得晕吗?”
你摇头,你说:“不了。我休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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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期盼
(一)
“琴儿,我回来了。”
望眼欲穿的盼望之后,终于,等到你从兵营回家了。你终于又出现在我的眼前了。
我注视着你,心里拥塞着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虽然分开的时间并不太久,可你却改变了很多。
你说:“干嘛这样看着我?”
我说:“在军营,很艰苦吧。”
你说:“想要赢得胜利,总是要付出代价的。不可能舒舒服服坐在这里,太平的生活,就从天下掉下来了。”
你问:“我改变很多吗?”
我点头。我说:“你自己不觉得。也黑了,也瘦了,脸上都没有原来的那种光泽了。让惦记着你的人,看了心疼。这次回家来,好好休息几天吧。”
你摇摇头。你说:“并不是我一个人回来的。我还带了顺子、张保和几个人回来。我们回来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我说:“事情是永远也做不完的。”
你说:“琴儿,我也想在家里多待几天,好好休息。可是,我们所做的一切,随时都可能被敌人的突然袭击打断。也许,从此就再也没有机会把它做完了。明白吗?”
我低声说:“明白。”
我明白,你已经向那个血雨腥风的世界迈出了第一步。从这时起,与我厮守,和我团聚,就已经不再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最不可舍弃的事情了。景云说得对。属于我们的好日子,已经结束了。它是不可能持久的。你属于国家。
“琴儿,你在家里都还好吗?”你问。
“都好。父亲这段时间都在家里。大哥常去田庄上办事。一切都很平安。”
我们相互看着,感觉到彼此的心潮起伏。
我们没有再说话。
就这样和你待在一起,我就觉得万事圆满,心平气和,对整个世界都充满了体谅和温柔。沐浴在你的目光里,我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有光芒散发出来。
“琴儿。在军营,我,常常想起你。”你说。
我垂下了眼睛。
你说:“有时候,做梦还会梦到你。”
你说:“醒来后,心里都是你,想你现在睡着了没有,还是和我一样地醒着。牵肠挂肚的。就这样一直想你,很久都再也睡不着了。”
我觉得全身涌起一阵暖流。
我看着地面。
我说:“我也看到了你们的冲锋。整个庄镇的人都看到你们的冲锋。人们都停下正在做的事情,被你们所吸引。人们都说,之前只有胡兵来袭,才有这样的声势。我们汉人的军队,从来没有过这样气势磅礴的冲锋。”
你说:“从现在起,汉军,也有了。”
我问:“这样艰苦的训练,要持续多久呢?”
你说:“琴儿。这样的训练,不过是更艰苦的战斗的开始而已。在天下一统,太平重现之前,这样的艰苦,是不会停止的。我们选择的,就是这样一条艰苦的道路。漫长的艰苦。”
我看着你。
你说:“还有牺牲。”
我说:“为什么我们要出生到这样一个战乱的世界上来呢?”
你说:“因为,这样,我们就可以,为中止战乱,为结束人们深重的痛苦,做点什么。”
你说:“有时候,我们必须离开喜欢的地方,愿意与之相处的人,去做正确的事情。”
我点头。我说:“哥哥,你说,太平盛世,会是什么样子的呢?在我们还活着的时候,能看到它吗?”
你说:“能的。”
你说:“琴儿,你一定能亲眼看到太平盛世。”
你说:“我一定能做到,让你活在太平的岁月中。就像你父母曾经期盼的。”
(二)
二堂。灯火通明。
你拈了一支香,插进母亲画像前的香炉里。你久久地看着母亲的画像。我陪着你,一起看着画像上你母亲年轻的面容。
“怎么了?”我觉察到有一阵深刻的难过经过你的心里。亲爱的你,你为什么觉得难过?
你说:“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母亲会因为生了我到这个世界上来而感到难过。”
我看着你。我说:“怎么会?”
你说:“世事难料。很多人都不会成为父母心目中希望他成为的人。有时候,还会成为父母从来都不希望他成为的人。”
我说:“你不会的。我知道,你不会。”
你转过目光,看着我。你说:“要是,我让你失望呢。”
我说:“不会。你一直没有一颗想要害人的心,不可能突然就有。”
你摇头。你说:“琴儿。你还不知道,想要做一个于万物无害的人,一个永无害心的人,有多么难。”
你说:“真希望,这辈子,能有机会,成为一个这样的人。”
我说:“你一定能的。”
你笑了笑。你说:“一辈子,真的很短。有时候,你都还没有找到方向和道路,它就已经过去了。”
在那一生当中,诸如此类的话,除了对你母亲的画像,你只对我一个人说过。
你一生作战始终无败,但你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胜利者,也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代名将,从未因为任何战略目标的实现而喜悦过。
因为,在你心目中,真正的胜利,是成为一个于万物无害的人。你认为,一切有害万物的胜利,全部都是失败的。
历朝历代的军队里,都有名将涌现,都有惊人辉煌的战绩载入史册。但你在我的心里,始终都是独一无二的。就是因为在这一点上,你和所有的将领,都大有不同。
我从来都不是,只因为你对我特别好,而爱着你的。
我深爱着你,是因为,体察到,你有着一颗悲悯万物的仁慈之心。
不管你一生做了什么,也不管当时和后世的人怎样评论你,我认为,你始终都并没有泯灭这样的,柔软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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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秘密武器
绳子上的铃铛响了一下。
吴顺说:“再放一点。”士兵便把绳索再放长了一丈。
铃铛再次响了一下。吴顺说:“停。”
张保站在悬崖的边上,探头往下看。他问吴顺:“他在下面做什么?”
吴顺耸耸肩,说:“他说有件威力巨大的武器,就藏在这山的里面。”
“武器?”张保问。吴顺摇头,表示他不知道更多了。
你抓着绳子从悬崖下爬上来。你说:“我们再到对面的山崖上去看看。”
你说着,从腰里拿下那个装着锥子和锤子的皮袋。你松开皮袋口。一只松鼠从里面跳了出来。它站在袋子口吃惊地看着你。你也看着它。你们四目相对了一会儿。
那松鼠忽然大惊失色,它吱地惊叫了一声,飞也似地从你手上蹿了下来,冲过山路,爬到对面的松树上去了。你看着它,忍不住笑了笑。
你看着大家吃惊的表情。你说:“我在下面察看的时候,它忽然跳到我怀里来了。怕它掉下去,就抓来装在袋子里带上来了”
你看到张保在打量你。你说:“找什么?”
张保说:“藏的武器呢?”
你笑了笑。你说:“还在下面。”
张保好奇地问:“统领,是什么?”
你说:“一只恶魔。”
你说:“把绳子收起来,去对面。”
你抓住绳子,准备再次下崖。
吴顺说:“要小心。这边的回旋风很大。绳子会荡。你会被甩到石头上去的。不要下去太深。”
你说:“知道。”
你一点点地消失在崖下的雾气里了。吴顺从上面,只能看到一根绳索伸进了一团迷雾当中。吴顺看着那绳索在雾气里微微地动着。
“我想,他是在看那裂缝的走向。”吴顺说,“我们刚回家的那天,他就对这个很有兴趣。后来,第二天他又带了我上山,顺着那裂缝爬到很高的地方,快到山上的湖了。”
张保说:“裂缝?”
吴顺再次耸耸肩膀,再多的,也猜不到了。
“地图。”士兵们把地图摊开在一块大石上。你用小石块压住地图的四角。你在地图上详细标注着裂缝的位置和估计的深度。你全神贯注地做着这件事情。
你完成了标注后,你说:“现在,我们到上面去看看。”
你们顺着溪流的水道向上攀爬。坡上不停地有泥土和小石块向下滑落。不时地有士兵踏脚不稳,跟着泥石向下滑去。大家互相帮助着。你走在最前面。
“这一带的地面非常不稳定。”张保说。“如果下暴雨,会很危险。”
你说:“是的。明天记得让人在道路上做一个标识,提醒往来行旅小心滑坡。”
你说:“不过,危险的东西,也自有它的用处。”
你们坐在山顶的湖水边休息。
你把一只水囊递给张保。你说:“喝点水吧。”
张保接过水囊。他说:“统领。”
你说:“什么?”
他说:“你和以前我跟过的统领很不相同。”
你说:“怎样不同?”
张保说:“统领你很勇敢,也很果断。但是,没有一点暴戾之气。”
“而且,”张保说:“不知道统领你自己发现没有。你从来都不生气。你有时候会语气严厉,但是你从来都没有生过气。你从来都没有对人发过脾气。”
你笑了一下。你说:“你们现在个个练得如狼似虎,我敢对你们发脾气吗?”
张保笑了起来。他说:“统领,你曾经恨过什么人吗?”
你说:“没有。”
张保说:“以前跟的统领,打仗之前,都会对我们说敌人的种种凶残可恨之处,点燃我们内心对敌人的仇恨。可是,统领你,却从来不会这么做。你从来不点燃我们内心的仇恨,但却能让全队士气饱满。这很神奇。从未见过像统领你这样带兵的将领。”
你说:“仇恨,是一种不合理的情绪。它只会让人无力,不会让人有力。”
张保说:“那么,统领你的力量来自哪里?”
你想了想,说:“同情。”
“还有个问题,想问很久了。”张保说。
你说:“什么?”
张保说:“这个世界上,统领你有害怕的东西吗?”
你说:“当然有。”
张保说:“是什么呢?”
你说:“我害怕,自己会有一颗喜欢杀戮与伤害的心。”
听着你和张保的一问一答,一个卫兵忍不住说:“统领,您不怕死吗?”
你看着他,你说:“怕,就能不死吗?”
卫兵说:“不能。”
你说:“那,为什么要用害怕来折磨自己?”
你们回到了山下。
你在地图上圈出三个地点。
你对张保说:“告诉工匠,三个通道的出口修在这里。”
张保说:“工期太短了,我们没有足够的工匠。”
你说:“不要随便说没有。军官的使命就是,让种种没有,变成有。”
你说:“在缺少东西的时候,有两种方法去解决问题:一个叫等着给,一个叫设法拿。”
你说:“我写信去怀州要。”
第五十四章 拜会于文涛
“于统领,清风寨的驻军统领在外面求见。”“什么?”于文涛站了起来:“定国公的公子?他倒是先来了。速请他进来。——不,不,我去营门迎他。”
于文涛骑马赶到营门口,只见你穿着软甲,带着吴顺和五六个卫兵,早已下马站在营门口,恭候着他的到来。
你们互相打量着对方。一眼之下,彼此都颇有好感。
你抱拳施礼道:“唐突造访,先向于统领告罪了。一路走来,见峪口防御严密,思虑周全,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于统领经验丰富,思谋老道,在下由衷仰慕。”
于文涛亦抱拳还礼,笑道:“少公子在山下的马队冲锋,地动山摇,气势如虹,差点把我营中的山崖都震塌了,当真是杀气凌厉,势不可挡啊。少公子雄才大略,于某也由衷佩服。”
你们相与一笑。于文涛说:“请少公子营内一叙。”你说:“统领请。”
“早闻于兄是爽快人,不如我们就开门见山吧。今日在下来访,一来,想送给于兄一样礼物,二来,也是请于兄帮一个忙。”
“少公子太客气了。于某愿闻其详。”
“于兄驻守黄桑峪口已有多年,和敌军交锋也远非止一次,请教于统领,以往交战中,我方最大的不利是什么?”你问。
于文涛想了想,说:“最大的不利是被动。”于文涛说:“其实,峪口守军的营地位于高处,视野开阔,敌军的每次进袭,我们都能预先看得清楚。但是,我们并没有把这种预知的时间优势发挥到最充分。”
他说:“不能把时间优势充分发挥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守军大部分是步兵,没有足够的灵动性可以主动出击去包抄或者拦截敌军;二是守军的武器不够好,射程不够远,威力不够大,无法在敌军还没有前进到足够近的距离时,先行打击他们,也无法一击就摧毁他们的攻击能力。”
于文涛痛惜地说:“而敌方经常全部都是骑兵,前进到射程位置的时候,若我们无法一击摧毁他们的攻击力,他们就会快速地前进到近战距离,冲击营门,和我们展开肉搏,所以,每次进袭,我们守军都伤亡惨重,都要付出重大的代价,才能守住峪口。从这里到半山坡,每一寸土地都被我方士兵的鲜血染红过。每次打扫战场,都是令人心碎的时刻。”
“那么,于统领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没有呢?”你问。
于文涛叹息说:“我曾多次上表朝廷要求在峪口部署骑兵部队作为步兵的策应,但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新汉王不喜欢骑兵,认为那是蛮夷之风,少公子当是有所体会的。汉王连提到骑兵的奏折都不愿意看,不想批,又哪里会给我们配备骑兵部队呢。”
你笑了笑。你说:“于统领又何必舍近求远,问道于盲呢。”
于文涛不解:“公子何意?”
你说:“于兄想要的骑兵,在下正好有一支,现就在于兄近侧,虽然人数不多,但却是精锐中的精锐。今后但有战事,我任凭于兄调度。如何?如果于兄还需要更多的策应,我父亲统领的岭南各镇守军,也都可以配合协同作战。”
“这个.......”于文涛吃惊之下,喜出望外,一时不知如何表态!
“除骑兵策应和各军联合作战之外,在下还有一样东西,也可以解决于统领的烦恼。”
“是什么?”
“火药。”你说,“火器是比骑兵更快的骑兵,是比马刀更有威力的武器,最是敌军骑兵快速冲锋的克星。蒙汉王恩旨,在下的部队恰好也略有一些,战时亦可听于兄调遣。”
于文涛一下子站了起来。这可真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大礼物。有了骑兵的策应和火器的帮助,峪口守军再次对敌作战的时候,势必如虎添翼,士兵的伤亡率将会极大地减少!
于文涛被惊喜弄得晕乎了一阵子,随即恢复了清醒和冷静。
“少公子愿慨然相助,于某当然是求之不得!只是,少公子统领的驻军并不是参战部队,没有作战任务,少公子原本可以不必主动以身犯险啊。”
“若少公子战时未经请旨汉王,擅自策应我部守军,即使战胜,也必以擅动参战而遭汉王猜忌,不仅无功,而且有过,当年的陈士钊将军就是前车之鉴,如若战败,公子则必被追究问罪啊。”
你说:“黄桑峪口之下,就是我父亲封地最大的庄镇,峪口一旦失守,庄镇亦必倾覆沦陷。于忠于孝,于友于悌,不管有没有王命,不管危险不危险,我都理应和于统领同仇敌忾,互相援手。”
于文涛说:“少公子洞明大义,果决善断,于某感佩不已。少公子的骑兵,本是孙湛明将军的精锐,战力强悍,虽然人数较少,但人人可以以一当十,于某人深信不疑。只是,少公子手里现有的火药库存,数量想必也不会很多,研试新火器和爆破术还勉强可用,若用于实战,恐还大大不够。”
你说:“于兄一语中的。火药的数量,这正是我来拜访于统领的原因。”
桌上摊开着背头山一带的地图。你和于文涛共同看着地图。
你说:“于兄,回来后这些天,我把整个背头山区都跑遍了,心里实在是有一个很深的担忧。于兄你镇守峪口多年,注意到了没有,近百年来,北胡进犯汉地,选择的突破口中,频率最高的,就是黄桑峪口,差不多每十次进犯来袭,就有六七次会选择从峪口突破。峪口的防守压力,是整个岭南封地中最大的。正因为如此,怀州府派了于兄你,率领精锐的守军在此驻扎,而没有把这里的防务,一并交于我父亲与岭南十镇一起统筹。为什么敌人特别喜欢选择黄桑峪口作为突破点呢?实在是因为峪口后的崔家集,位置太重要了。我家所在的崔家集,是岭南最大的庄镇,不仅非常富庶,而且是整个北线的一大交通枢纽。敌军突破黄桑峪口后,马队可以居高临下地冲击崔家集,他们在高处可以用密集的箭雨越过崔家集的北门,直接杀伤集镇中的守军。守军处在非常不利的位置,一旦峪口失守,失去屏障,庄镇的情形就会是易攻难守,若庄镇守军有一点闪失,敌军就会长驱直入。而占领崔家集后,他们不仅可以劫掠浮财,获得良好的补养,而且会掌握高度的战斗主动。从崔家集出发,他们可以向东南西北任意方向前进,可以选择深入汉地的路线非常之多,汉军若想阻挡,很难判断他们的意图,很难快速调兵在各个方向上进行拦截和防守。汉军会处在被动挨打的状态下。一步被动,后面就会步步被动,导致整个战局从开局就处于颓势,后面要扭转,就会困难许多。”
于文涛说:“少公子分析得非常准确,近百年来的攻防战,情形的确就是如此。峪口,是关键中的关键。失去峪口,后面,汉军的处境就会很不利。”
你说:“这正是在下的担心所在。峪口有于兄把守,当然是固若金汤,但凡事总有意外。万一峪口失守,后面的崔家集,在没有后援的情况下,要独立挡住敌兵,绝非易事。于兄还记得当年汗王的那次突袭吗?若非陈士钊将军当机立断,冒死火速来救,并且用生命挡住了他的前进道路,后面的败局,是可以料定的,说不定今天连怀州都已经归了北胡所有。但是,陈将军的拼死救援只解了一时燃眉之急,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于文涛说:“那么,少公子是想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吗?”
你说:“正是。”
于文涛说:“可是,崔家集缺少地理屏障的问题,是很难解决的啊。”
你说:“这些天来,我一直都在考虑一种可能性。有没有可能,人为地在这个地区制造出一个地理屏障呢?”
于文涛说:“人为?”
你说:“我从清川回来的那一天,在路上遇到了一次危险的泥石流。这给了我一个启发。我察看了这一带的山势,画了一张图。”
你们同看你画的这张图。
你说:“于兄发现没有,从这里到这里,这座山,有一个从上到下的缝隙。这道缝隙的周围,土质非常疏松,平时就经常发生滑坡,雨天频发泥石流。这道缝隙的虽然很狭窄,但是上面通达到湖顶的湖泊,下面深及我所能下到的最深的谷底。如果,我们沿着这道缝隙的走向,在这里、这里和这里,在这三个点布放大量的火药,紧急的时候,同时引爆,就有非常大的可能,撕裂这道缝隙,引发超大规模的山崩。如果是暴雨天气,还会伴随有巨大的泥石流。无论是超大规模的山崩,还是泥石流,都会瞬间改变这个地区的地理面貌,不管崩塌和冲击的效果如何,这个地区,都会出现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地理屏障,阻挡住敌军前进的道路。”
于文涛觉得一股冰泉从头顶灌注,顿时整个后背都发冷了。他说:“你竟然会往这方面想。可是,如果引发山崩或者泥石流,山下的崔家集,不是全完了吗?你的家、你父亲经营多年的庄镇,还有山下所有的人,都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你说:“所以,这必定是最后的办法。若是峪口失守,敌军攻占了崔家集,他们会做什么呢?一定是大肆屠庄。崔家集这二三十年来,对他们的抵抗是岭南地区最顽强的,没有一次不是拼死相搏,勿吉人死伤在这里的上将也早非止一个两个,就连汗王本人,在这里也差点被陈士钊将军卸掉一条臂膀。崔家集与勿吉人早就结下了血海深仇,一旦再次攻入庄集,勿吉人有极大的可能性屠庄报复,更兼对后面的汉地军民起到杀一儆百的震慑作用。如果这种情形发生,而无法抵挡,我刚刚说的这个办法,就是最后的解决办法。”
于文涛看着你,说:“那样,你的家乡,就永远会被埋葬在新的地理屏障之下了。它从此就永远消失了。”
你说:“是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这个办法。但,也唯有这个办法,才能永绝后患。”
你说:“再看地图。如果敌军在这里遇到了不可逾越的地理屏障,他们的主动性就受到了极大的制约。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向东,绕开这个地理的屏障,直取临水,从临水突破,再进逼岭南其他数镇,最后兵临燕塘关城下,威胁怀州府。他们只剩下了这一条线路是最近最方便的。而他们从这里绕行到临水,大批马队最快也需要起码一天。这就给汉军准备拦截设伏,提供了宝贵的时间。”
你说:“如果有一天,我们因为什么原因,全面丢掉了峪口和崔家集,这就是最后挽救败局的办法。而实施这个办法,我需要大量的火药。这些火药,朝廷出于对边军投敌的忌惮,无论如何都不会批准给边军的。”
于文涛说:“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你说:“于兄,我若上书朝廷,说为了实战需要存储更多火药,汉王必然不允。因此,我需要另找一个妥当的理由。不久后便是老太后的50大寿了,我想上表汉王说,为感谢汉王的恩赐,愿在太后的寿宴上,为太后呈现最灿烂的烟火表演,为了将这一盛大的表演雕琢得美仑美奂,特申请更多的火药用于试制大型烟花。我会说,这是整个岭南十镇军民对汉王的一片忠心,是对太后的共同祝福。父亲会帮我找到足够的文武百官和乡绅贤达,共同上表,恳请汉王让我们有一个表达对太后的敬爱的机会。”
于文涛说;“果然好主意。那么,公子希望我怎样帮忙呢?”
你说;“需要于统领为我做一个证明。请于统领也上表朝廷,报告说清风寨驻军不知何故,正在夜以继日试制烟花。请于统领以一贯的正直,在上表中痛斥我玩忽职守,擅自改变军品用途,用于娱乐,靡费朝廷的火药,建议朝廷取消掉我的统兵权。”
于文涛听了你说的,不禁笑了起来:“原来公子此行,是来求我痛斥你的。”
你也笑了一下。你说:“还请于统领不要通过正常的上表途径痛斥我。此事如果弄到朝野皆知,就有明眼人阻挡,难以成事。我们必须走其他的路子,直达汉王。”
“那我们怎样递进上表呢?”“于统领不是李妙常总管的远亲吗?不妨走走这条路。我的上表会通过父亲,走昭阳侯的路子,经由王后直接递给太后,再由太后转给汉王。”
“好!”于文涛一拍桌子,说:“就照少公子的主意去办!”
你感激抱拳道:“多谢于兄的慨然相助。虽然要作最坏的打算,但毕竟这个办法实在是太惨烈了。更要紧的,还是要死守峪口,不能让敌军夺取。峪口成败,关系全局,在下不管汉王有无授权,事后会否担罪,都必定竭尽全力,配合于兄,共同守住峪口。一旦有战事,清风寨的骑兵,可以绕行到敌后,作为机动的力量,配合于兄前后夹击,更可帮助于兄在山路以火药设伏,我们两相配合,必定会极大地减轻峪口的防守压力,降低我军将士的伤亡,能更有把握地把敌军挡在峪口之外。下次战事起时,但凡于兄有需要,在下和清风寨的部队,都愿唯于统领马首是瞻,同心协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于文涛激动得紧紧握住你的手:“少公子此行这番评点,真让于某茅塞顿开,想来这些年,我都在等待朝廷的恩赐,浪费了许多时光,令许多兄弟枉死,实在是惭愧。我原本也应该向公子那样地,自己去设法争取战争的资源,而不是在这里坐等朝廷的给予。从今日起,峪口和清风寨的驻军,就互为后备,互为支援,成败与共,同进同退!但凡少公子于军务上有用得着于某的地方,也请公子随便吩咐。”
从这一天的深谈开始,你和于文涛就成了情趣相投的知心密友,黄桑峪口和清风寨的驻军,往来密切。你和于文涛经常互访对方的营地,多次就北线战局交换看法,共商对策,共同制订了峪口、清风寨和崔家集三处驻军在迎敌时的联合作战计划,并率领部属联合演习,熟悉配合。于文涛镇守峪口多年,对勿吉经常侵入汉地的部族力量分布非常了解,对于他们各部守将的特点、各部作战的历史和风格,如数家珍。在密切的交往中,于文涛越来越看好你的军事才华,将自己这些年的全部积累,一一对你倾囊而授,对你后来的作战,帮助极大。你回家之前,本来对北线战局就研究颇深,如今加上于文涛的具体补充和详尽解说,更是如虎添翼,对敌情了然于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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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欲言又止
“事情都办好了?”
“嗯。”
“你又要回军营去了吗?”
“是的。”
“训练新军原非一日之功。不要太劳累了。”
“好。”
我低下头。心里空空如也,一阵一阵地作痛。
你看着我。
你说:“琴儿,我会很快回来的。过些日子,就是姨娘的生日了。昨天晚上,父亲和我说,她嫁到我家来这么多年,主持家务也有了好些年头,虽然名分上不是夫人,但也算得上劳苦功高。父亲说,今年是姨娘的整岁数生日,父亲准备破例好好替她贺一下,热热闹闹地办个酒宴。那时,我也要回来参加的。”
“真的啊?”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看着我眼里的光彩。你点点头,说:“真的。”
你说:“我走了,等着我。”
我目送你转身离开。
你走到门口。你站住了。
你回过头来看着我。
我们彼此看着。
你动了动嘴唇。你想说什么。
我的心头一阵狂跳。我知道你想要说的是什么。我双颊绯红地等待着你说。
可是,你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你再次说:“我走了。”
我说:“多保重。”
我听着你的脚步声从楼梯上快速地走了下去。
你在楼梯的尽头再次停了下来。你仿佛是在犹豫要不要重新上楼来,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但你再次决定了暂时不说。你离开院子了。
我站在那里,听着你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温暖的心再次感到寒冷。充盈的灵魂,也再次变得空洞。
我意识到,你从清川回家之前,曾经有过的那种独立无求的快乐,从此,就远离我了。
当你爱上了什么,你就把自己的快乐,交出去了。
从此,你再无法做主。你所爱上的,将会决定,你是否快乐。
第五十六章 画像
夜深人静。大家都睡了。
我独自持烛来到二堂。我凝望着你母亲的画像。
那时候,我一生都没有你的画像,若想看到你的面容,就只能来二堂上,看你母亲的画像。
你母亲的这张画像,后来,随着庄集的覆灭,和父亲的灵柩一起,消失在熊熊烈焰当中了,又被埋葬在厚厚的泥石流底下。
我们住在燕塘关期间,你曾经也想过要再给母亲画一张像,但是,原来画那张像的画家,也在勿吉人的屠戮中变成了尸体。还有家里所有见过你母亲的人。
你不想请舅舅帮这个忙,你怕要引起他的悲伤。于是,这件事情就搁置了。
离开燕塘关后,你就投入了战争,而我们也就分道扬镳了。这幅画像,也就终于没能画成。
所以,后来,我非常想念你的时候,就只能在心里想着你的音容笑貌,就连独自到二堂,看着你母亲画像的那种幸福,也都不再有了。
我在烛光下,看着你母亲美丽而忧郁的面容。
我在心里对你母亲说话。我心里的这些话,除了对着夫人的画像之外,又可以对谁去说呢。
夫人,您知道我此刻正在思念您的儿子吗?您知道我夜夜思念他,辗转反侧,难以安眠吗?
您知道,我仰慕他,爱戴他,依恋他吗?
您对这件事情怎么看呢?您会为这件事情而高兴吗?还是会觉得我做得不对呢?
此刻,我真切地感知到了您临终的那种不舍与哀恸,那种想要把儿子照顾得无微不至,但却又力不从心,更不得不撒手而去,永不相见的悲痛。
我在心里默默地对她说:“夫人。不,母亲。您希望给他的爱和照顾,愿我能够替代您给予他。您可以通过我,继续在他的生命里活着。就像他,努力地让我的父亲,通过他,而在我的生命里继续活着。”
我长久地跪在你母亲的长明灯前。
孤独,与思念,在内部一点点地啃噬着我。
每一个生命,其实,本来就不是单独的。
所有的生命,本来就是这样彼此交错,彼此交融的吧。从来,都没有单独过。
第五十七章 兄弟阋墙(上)
分别的时间虽然漫长,但也渐渐过去了。
不知不觉中,姨娘的生日就到了。
那一天,为了出席姨娘的生日宴会,你带着吴顺从军营回来了。但你是嫡子,你不需要做什么事情,只要出席宴会就好了。
可是大哥那天忙坏了,又要张罗筵席,又要帮助父亲招待客人。拜见过父亲和舅舅,向姨娘贺寿之后,因为没什么事情可以做,筵席开始也还有一段时间,你便和吴顺到内宅来看我。
那时候,我还没有正式行过及笄礼,是不能出去陪女宾的,姨娘让我留在房间里打扮自己,等下筵席开始了,过去贺寿就可以了。侍女仆妇们都去前面帮忙了,后院里差不多就是我一个人在。
你们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对着铜镜戴一对新打制的梅花耳环。我对着镜子找耳垂上的圆孔时,看见你出现在镜子中。
我停住了。我看着镜子中的你。
我听到你在身后说:“琴儿。我回来了。”
“琴儿,我回来了。”这是我一生中最盼望听到的一句话。
我回过头来看着你,我的心怦怦地跳着。
你不在家的每一天,我都很想念你,刻骨地想念着你。
我们彼此看着,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周围。
吴顺看着我们,他用力地咳嗽了一下。
我回过神来,觉察到了自己的心神摇荡。
我脸红道:“你们回来了。”
这时,我才看到吴顺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鸟笼,上面罩着布罩。我看着它,我说:“这是什么?”
吴顺把那个鸟笼放在梳妆台上,他说:“是丁家舅爷送小姐的礼物,可好玩啦,小姐一定喜欢的。”
我问:“舅舅已经来了吗?”
你说:“早来了,我们都在父亲书房聊了好一会儿兵营里的事了。一会儿你也能见到他。他怕你一个人在后院等得无聊,让我们先把这礼物拿来给你解闷儿。”
我说:“你在兵营都好吗?怎么眼圈都有点发青啊?这次,能在家里待几天呢。”
你说:“可能是早起赶路起太早了。待两三天吧。”你看着我的表情,你笑道:“好吧,那就,待三天吧。然后,我想跟舅舅去临水看看那里的防务。”
你说:“要不,我和父亲说说,也带你去舅妈那儿住两天吧。然后,我可能还有一个惊喜给你。到时候再说。”
我的心都要乐开花了。我用力点点头。你看着我的激动,心里忍不住又是一阵柔情涌动。
吴顺说:“小姐,快来看吧!”他已经把鸟类上的布罩拉开了。里面立刻传来一阵呢喃宛啼,声音非常好听。
我弯下腰朝笼子里看:原来是两只很可爱的、毛绒绒的、胖乎乎的小鸟。它们在鸟笼中的栖架上蹦蹦跳跳,亲亲热热地互相给对方梳理着尖嘴边的羽毛,种种萌态丛生,让人看得心都要化了。
你说:“舅舅还担心你不会喜欢呢。”
我说:“怎么会,它们好可爱。”我看着它们,我把食指伸到笼子边。我逗小鸟说:“过来,好吃呢。”
有一只蓝色的小鸟果然就摇摇摆摆地走了过来,侧着头,圆圆亮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我。然后,它就认认真真地开始用嘴上的硬壳啄着我的食指,还试图用圆圆的小舌头去舔。它把我的手指当成了一个超级的大坚果,开始锲而不舍地试图把它剥开。
你说:“小心,它嘴还是挺尖的,小心把手指啄坏了。”
我说:“才不会呢。我的手指啊,可好吃了,你看,它都舍不得放开了。”
吴顺说:“想要它放开还不容易啊。看我的。”他拿起布罩,又一次把鸟笼蒙上了,只留下一条小缝。
鸟笼的光线迅速变暗下去,吴顺说:“快瞧!”
我从小缝里悄悄地往里面看,发现两只小鸟在变暗的光线中都以为是天黑了,它们马上抖松了羽毛,站在栖架上,眼睛开始眯呀眯呀的,叫声也变成了低低的哼哼唧唧。它们把头扭过去,把头藏在翅膀底下,哼啊哼啊地,就准备睡觉了。哼声慢慢地小下去了。它们居然很快地就睡着了。它们瞌睡的样子真是可爱极了。
我还没有看够呢,吴顺伸手又把鸟笼的布罩揭开了。光线瞬间又明亮起来。于是,两只睡着的小鸟又马上醒了。它们把头从翅膀下抬了起来,开始放大声音,宛转啼叫起来,并且跳到水杯前,对着水面照呀照呀的,认真地自己整理着羽毛,然后互相喂食对方。
吴顺还要伸手再拉上布罩。我忙说:“不要。不要捉弄它们了。让它们醒着吧。”
吴顺说:“小姐要是想听它们唱,就把布罩拉开,把光线变亮。什么时候想让它们安静了,只要把布罩罩上,它们就会乖乖地睡着了。好玩吧?”
我说:“好玩是好玩。不过,还是不要这样捉弄它们比较好。它们这么相信光线,毫不怀疑,捉弄起来,心里觉得怪对不起它们的。”
你看着我,笑了一笑。
吴顺说:“我帮小姐把它们挂在走廊上吧。”
我说:“不知它们能在野外自己生活吗?”
吴顺说:“应该能。丁舅爷刚在书房说,就是别人从外面捉来卖的,刚捉来没几天。他来的路上,经过集市,觉得好玩,就买了。”
我说:“如果我把它们放了,舅舅该不会生气吧?”
“放了?”吴顺说:“这么好玩,小姐不想留着玩吗?”
“就是因为它们太可爱了,我都不舍得这样关着它们。笼子这么小,伙伴这么少,而且,我看上去也不好玩。我想,它们不会喜欢待在这儿,天天看着我的。”
我说:“只是舅舅特地买了送我的,下次来时却看到它们不在了,会觉得我不懂礼节吧。”
“不会的。”这时,你说,“舅舅既然把它们送给你了,它们就是你的了。你想怎么处置都没有问题。你高兴放了它们,就放了吧。”
我看着你,我说:“真的啊?”
你点头。你说:“真的。我保证,舅舅不会生气的。舅舅不论买什么,都是想让你开心。他会很喜欢你的善良。”
你看着我。我的脸红了。
我低头看着鸟笼。
你说:“我们一起把它们放了吧。”
我说:“好。”
我伸手去打开鸟笼。但是不知道怎么的,笼门却在开到一半的时候卡住了。我用力往上推推,没有推开。
你走过来,说:“我帮你弄开吧。”
你弯腰去打开鸟笼的门。
第五十八章 兄弟阋墙(中)
你俯身帮我去弄开卡住的鸟笼门。
但,就在你一低头的时候,你突然感觉到了一阵极其剧烈的头痛。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头痛。
彷佛被什么人当头重重地打了一棒一样,疼痛从后脑的某一点开始,闪电般地放射到整个头部,几秒钟里就达到令人难以忍耐的程度。
你觉得眼前的地面飞速向后移动,然后突然竖立了起来。
你无法保持平衡。你咚地一下向前倾倒,重重地撞到了妆台角上。你的前额立刻就青紫了一大块。
你伸手试图抓住妆台的凳子支撑一下身体,可那张凳子的份量太轻了,根本起不到支撑作用,哗啦一声,你连人带凳子都翻倒在了地上。
我吃惊之下本能地伸手去拉你,但力气不够没能拉住你,反而被你和凳子倾倒的力量也带倒了。
我惊叫了一声,就和你一起摔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大哥拿着一件雪白的狐毛披肩出现在房间门口。
听到我的惊叫,他脸上的笑容顿时冻结了。
然后他看到你和我一起倒在地上。他惊诧地看了一秒种:“你?!你们两个?!”然后一股怒气直撞脑门,他的眼睛就红了。
他扔了披肩,一步就抢上来,一脚把我从你身边踢开。他一把揪住你的领子,把你从地上提起来,不容分说就对着你的脸部狠狠地挥了一拳。
那时你的头正痛得像要从里面爆炸开了一样,你眼睁睁地看着他的拳头挥过来,却无法躲闪。
你的脸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他一拳,鼻梁都差一点被他打断了。你只觉得脑子里嗡了一声,眼前金星直冒,一只巨爪从你头顶伸了进去,抓紧你的脑子,把你整个脑子里的东西血淋淋地撕了下来,生生扯了出去,你痛得心脏都要碎成粉末了。
你站立不稳连连向后退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书案上,书案一下子就翻倒了,案上的笔墨纸砚纷纷掉落在地上。你也扑通一声摔在地上,顿时鼻子里就淌出了鲜血,片刻之间就血流满地。
我看到这样的场面,吓得惊叫了一声。我的心都快从胸膛里跳出来了。我爬起来,扑过去想要拉住大哥。但他盛怒之下一把将我推倒在地,想要冲过去打你第二拳。
这时,吴顺终于反应过来,他像老虎一样冲向大哥,一下子就掐住了他的脖子。然后他们两个人就滚在一起厮打起来。房间里一片家具倾覆、物件破碎的声响。
我顾不上他们两个。我扑到你身边。
你正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你靠坐在墙边。你满脸都是血,脸色可怕极了。你伸手在墙壁上摸索,你希望找到点什么支撑能够站起来。你刚站起来一点就又痛得坐倒在地上。你试了两次都没能站起来。
你听着房间里一片稀里哗啦的乱响,心里很焦急,你咬牙挣扎说:“给我剑。”你的声音痛得都严重变调了,听上去那么陌生。
我从墙上拿到了父亲的佩剑,可我心慌意乱,紧张得全身都在发抖,我怎么也无法把它从剑鞘里拔出来。
你看着我的手忙脚乱。你再次奋勇努力一下,终于控制到了自己。你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你抓住了佩剑,把它从我手里抽走。一道寒光从我眼里闪过。
这时,吴顺正把大哥压翻在地上,掐住了大哥的咽喉。大哥被他掐得喘不上气来,面如猪肝,双手乱抓,眼球突出,再有一小会儿,吴顺可能就要把他掐死了。
你用剑背飞快地在吴顺手上抽了一下。他“啊”了一声,手应声松开了。
你声音颤抖着说:“放开他,退后!”
吴顺看看景云,又看看你,双手捏了一下拳头,极其不情愿地从大哥身上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你对吴顺说:“他,是我哥哥。”
吴顺满脸怒色,但听了这话,还是又气鼓鼓地向后退了两步。
大哥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脖子大口地喘着气。他左右看了看,就近操起一只花瓶,对准吴顺的脑袋就要砸下去。在花瓶抡过头顶的时候,他突然停住了。皮肤上一阵冰凉,你的剑尖抵在了他下巴上。
你在一阵阵让人分崩离析的头痛中,觉得两边的太阳穴都要被一根铁钎左右洞穿了。你强自支撑着说:“住手!”
景云哪里就肯善罢甘休,他闪开剑尖,还要扑上去。
你的剑尖晃了一下,这次,直接抵住了他的咽喉。在冰凉的剑锋刺激之下,大哥手一松,花瓶哗啦一声落在地上,砸得粉碎。他把脸转过来朝向你。
你对景云说:“你想搅了你母亲的生日,让她当着这么多人下不来台吗?”
你声音打着寒战,对吴顺说:“向大公子道歉。”吴顺想要说些什么,但听着你声音里的寒战,他拼命忍住了。他万分勉强地对景云说了声:“对不起,大公子。”
景云眼睛里都是红色的血丝,他带着满腔仇恨,看着吴顺,恨不能把他撕成碎片。
你说:“都不准再打。请你出去,大哥。”
景云瞪着你,他动也没动。你的鼻血像小河一样汹涌地流淌下来。你用手背擦着它。你说:“到此为止,你出去。今天的事情我会当没发生过。”
大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用刻毒的眼光盯着吴顺。他的眼睛左右看着,他还在想找点什么来打吴顺。
你把剑稍微往前推进了一点,大哥哆嗦了一下,被你逼得再次后退了一步。
你说:“走。”你的手臂开始发抖,而且抖得越来越厉害。你马上就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大哥盯住你看了一会儿。他铁青着脸,再次后退了一步,离开了你的剑锋。他又狠狠地瞪了吴顺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地踩着满地的碎瓷片,回头走出了房间,走出了院子。
我脸色煞白地看着他走了出去。
他刚走出房间,你的手臂就软了下来。我听到那支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下的声音,随之,你也软倒在了地上。
你倒在地上,双手抱着头,痛苦得整个身体紧紧蜷缩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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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兄弟阋墙(下)
我和吴顺把你扶起来,让你仰卧在我的床上。你的鼻血汹涌流淌,很快就把枕头和床单都染成深红色了。我和吴顺手忙脚乱地用凉水和毛巾帮着你止血。很快,我房间里能找到的毛巾就全都染红了。吴顺的手上也满是鲜血,看上去很可怕。
我看着铜盆中的血水颜色越来越深,惊惶得手脚都发软了。你仰头躺在那里,视线模糊地看着头顶的房梁,痛得直想一头撞在墙上。你看上去很不好,你的脸色都发灰了。
我对吴顺说:“你快去叫孙大夫!我守着他。”
吴顺正要离开,你伸手一把拉住吴顺的胳膊。你挣扎着说:“不。”你说:“不准去。”
你紧紧抓住吴顺的胳膊,让他无法挪动。
你闭上了眼睛,牙关紧咬,说不了话了。
吴顺看你这样,实在不忍用力甩脱你的手,只能放弃移动的意图。他在你的身边跪了下来,紧紧握住了你的手,希望能减轻一点你的痛楚。
我和吴顺互相看着。我心里什么主张都没有了。
你竭尽全力地呼吸着,你努力地把注意力从疼痛中抽离出来,集中到呼吸上来。你努力让意识紧紧贴住自己的呼吸。意识就像是风暴雨中的帆船,在进出的气息流动中浮浮沉沉。不断有疼痛的巨浪打上船板,整个意识也就突然向某个方向倾覆下去。每次倾覆,它都进一步向黑暗的深渊沉没下去。你渐渐看不到眼前的东西,也渐渐听不到我和吴顺的声音了。你觉得周围很寒冷,你漂浮在一片茫茫的白云当中。你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快要昏厥过去了。
就在你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那阵抓住你的头痛忽然消失了。你觉得勒着你脖子的那根绳子一下子散开了。许多黑色的蛇滑落下来,从你身上游走了。
你慢慢地松开了抓住吴顺胳膊的手。你的手脱力地掉落在床单上。
现在你不觉得痛了。鼻血也止住了。你的脸色恢复了正常。
你慢慢地坐了起来。你摇晃了一下头。你后背的衣服都汗湿了。
我说:“觉得好点了吗?”
你说:“没什么事。用不着叫孙大夫。孙大夫一来,我们在这儿打架,就瞒不住了。”
你看着乱成一锅粥的房间,到处是破碎的瓷片、倾倒的家具、染血的毛巾、枕头和床单、地板上流淌着墨汁、砚台也摔成两半了。你现在鼻青脸肿,上衣触目惊心地血迹斑斑。我和吴顺的身上也都沾染了鲜血。场景相当惊心。若有人这时候走进来,恐怕会以为这里发生了生死搏斗或者凶杀案。
你头脑很清醒。如果把孙大夫叫来,他看到这沸反盈天的场面,一定判断事态严重,会把父亲叫来,景云的下场,不问可知。
吴顺担心道:“你刚才为什么摔倒了?有没有给他伤到?”
你说:“一时有点头疼,可能是这两天没睡好。他没伤到我哪里。”
我不放心地看着你。我说:“你刚刚痛得脸色和声音都变了,流了这么多血,他一定是伤到你了。还是叫孙大夫过来看看吧。”
“算了。”你说:“我现在这样子,怎么能让孙大夫相信没事发生。今天是姨娘生日,父亲知道我们在这里打架,那么多客人,会很尴尬的。”你说:“大哥可能是误会了。事情过去了,就算了。我也不想解释。反正他也不会相信的。琴儿,你没有给他伤到吧?”我摇头表示没有。
你说:“把东西收拾一下吧。今天的事情,谁也不要往外说。”
吴顺愤愤地说:“难道,就叫他白打了这一拳吗?下手这么重!”你说:“算了。当时痛一下而已,也没伤到什么。”你说:“姨娘一辈子就只做了这一次寿,若被搅了,她会不高兴很久的。”
你扶着床柱,克服着全身无力的绵软感,慢慢地站了起来。你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的脸。你说:“可是我这模样,不方便再去筵席上了。”你对我说:“一会儿想个办法,替我遮掩一下吧。”
我跟着你站了起来。我看着你,我说:“真的不要紧吗?”
你说:“我没事。放心。”
你说:“我们帮你收拾房间,你赶快再换套衣服,打扮好吧,筵席马上就开始了。”
这时,房间里传来两三声小鸟的啼鸣。
我们闻声看去,那只刚刚在梳妆台上的鸟笼,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给打翻了,两只小鸟从半开的笼门里早就飞了出来,在地上一蹦一跳。
我们看着它们在地上转了一会儿,然后张开翅膀,在房间里盘旋滑翔了一小圈,从打开的窗子里飞走了。我们看着它们飞上了外面的天空。
我们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因为那种不公平、那种意外、那种意想不到,就是人生。
第六十章 月亮门
(一)
内院的女眷席。
我坐在姨娘旁边的位置上,心神不安,只是机械地低头回应着周围女眷的招呼和夸赞。
姨娘看上去心情还是很好的。只是听说你因为于文涛有急事要商量而临时外出,可能赶不及宴席了时,她的脸色略微暗了一下,但很快她就恢复了正常,并对你的临时外出表示理解,还主动对父亲说,少公子有事就让他去忙吧,反正大清早他也赶回来贺过寿了,寿礼也送了,孝心算是尽到了。晚上如果他能回来,还能赶上家宴呢。
父亲见她这样贤惠明理,心里更加高兴,宴会中对她的礼数也更加周到,给足了她面子。丁家舅舅也专程过来内院,给她祝了酒,贺了寿。一个侍妾的生日,能得到一等公、一等侯的亲自祝酒,这尊荣也是无上风光的了。姨娘为此颇为激动。
在周围一片喜庆祥和的气氛中,我却魂不守舍,坐不安席,食不甘味。我心里一直在想着你。你流了那么多血,脸色灰白成那样,会不会有事呢。我恨不能马上离开宴席,插翅飞到你的院子里去。
在觥筹交错的闹哄哄之中,我忽然看到自己房里的一个侍女悄悄溜进来,缩在门边的角落里看着我,不住地使眼色。我心里一沉。我找了个谈话的缝隙,对姨娘说:“姨娘恕罪,我好像是……..那个,需要去方便一下,不知道可不可以。”姨娘笑着说:“去吧,去吧。”我向周围的女眷们告了罪,走到门口。
我和侍女出了门,转到内院一个僻静少人的角落里。见到了等候在那里的你院子里的一个小厮。
小厮正着急得在那里抓耳挠腮。
“出了什么事?”我问。
小厮回道:“小姐,顺子哥让我来请您拿个主意。”
“他怎么了?他不好吗?”
小厮惊讶道:“原来小姐也知道啊。岂止是不好啊,简直糟糕透了!”
我脸色一下子就煞白了。侍女忙说:“有话好好说,不要添油加醋,看吓着小姐!”
小厮说:“小的也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了,顺子哥陪着少公子回来,少公子不知道被谁打了,整个脸都肿起来了,又青又紫,看上去很吓人。顺子哥让我们不要声张,把院门关上,有人来问,就说峪口的于统领派人来,叫少公子去峪口有急事商量,少公子已经出门了。少公子一进咱们院子就不行了,头痛得走不了路,连门槛也迈不过去,搀回到房间后,就开始流鼻血,流了好多好多,吓死人了,后来又吐,吐得也很厉害。可他一直不让我们去找孙大夫,说无论如何都坚持到明天家里客人散了再说。可是后来,他头痛得越来越厉害,人倒在床上爬不起来,和他说话,他都听不到,就连顺子哥也认不出来,呼吸也越来越困难,眼看着就要痛晕过去了。看这情形,一定是什么地方伤到了,坚持到明天肯定是做不到了。顺子哥怕要出大事,急得没办法,又怕自作主张请了孙大夫,少公子以后会痛责,只好让小的来问小姐怎么办。”
“这还问什么啊!他都这样了,你们还怕什么痛责!救人要紧啊!速去叫孙大夫来瞧他!若他好了要责罚你们,你们只管推在我身上!”我着急道。
“我们,要不要回给老爷呢?”小厮问。
我沉吟了一下,说:“暂时不要。要紧的是快去请大夫!别的明天再说也不迟。”
小厮答应一声,拔腿飞也似地跑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对侍女说:“现在宴席还没有散,我还要回去。你赶紧去他们院里帮忙照料着点,再有紧急的事情,速来报我。”
侍女也忙不迭地答应了一声,急急忙忙地朝你的院子跑去。
看着他们一东一西急忙而去,我的心就像被放在油锅里煎熬一样。我用力捏了捏双拳,强自镇定了一下情绪,站在那里调整好了自己的表情,才慢慢地回到宴席上去。
我回到席上的时候,正看到景云过来给母亲祝酒。
我满怀仇恨地看着他。景云一下子就注意到了我的眼神。但是,他假装若无其事,回避着不看我的眼睛。
从小到大,我对景云一直都是有好感的,就算他对我做了那些事情,我也只是害怕他,并没有仇恨过他。但是,此时此刻,我恨他。我非常恨他!这是我第一次对他起了仇恨之心。
原来,手足之间也是可以如此仇恨的。
我现在开始有点明白,他对你的仇恨,那种仇恨在心里焚烧时,是什么滋味了。
(二)
一整天我都无法脱身。直到晚上家宴后,我才找到机会早点退出。这时天已经全黑了。
其间,侍女两次过来报信。听说孙大夫已经在你那里了,你的情况也略有好转,鼻血止住了,呕吐也减轻了,我一颗翻滚灼痛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一点。
我提了一盏纱灯,悄悄离开依然灯火通明的内厅,急急忙忙地赶往你院子里去。
经过月亮门的时候,一只手突然从暗处伸过来把我拖了过去。我吓得几乎把手里的纱灯都扔了。定睛一看,原来是大哥。他紧紧抓着我的胳膊,把我的胳膊抓得生疼。
他压低声音说:“走这么急,是去看他吗?他在哪儿?怎么一整天到这个时候都还不露面?”
我一边愤怒地甩脱他的手,一边说:“还不都是因为你!你把他的脸打成那样,他怎么出来见客人。他藏起来不露面,都是为了免得父亲责罚你!”
大哥哼了一声说:“我只打了他一拳而已,能伤多重?他只是借故不参加我母亲的寿宴,他从来都不尊重我们!”
我说:“明明是你无故打了他,下手还那么重。你打了他,他一句埋怨也没有,还替你瞒着!”
大哥冷笑一声:“把他说得和圣人一样!你也看到的,他欺负你,还用剑尖顶着我的咽喉!他只用剑背敲了那个奴才一下,却用剑尖对准我!”
我说:“你真是颠倒黑白!他打了吴顺的手,但却没有伤你一根汗毛。他只是不想你们把事情闹大,不想令家丑外扬,让父母尴尬。他当时被你打成那样,不用剑,怎么能分开你们两个,怎么能让你们罢手?”
“胡说!他一直都想杀我!他回来以后一直都想除掉我!”景云咬牙切齿地说。
“大哥你真是不可理喻!不和你说,我走了!”我从来都没有这样愤怒过。
“站住!别跑!”大哥死死抓住我的胳膊不松手。他把我拖回到他面前,说:“琴儿,你还欠我一个解释:白天他为什么会在你房间?你为什么和他一起滚在地上?你们到底在做什么?你为什么会惊叫?”
“你还不是也去了我房间?”
“我去是给你送礼物的!母亲说客人贺寿的一件白狐披肩式样很漂亮,很合适你,让我拿给你,顺便叫你快点打扮好过去。”
“他也不过是去送丁家舅舅给我的一笼小鸟。你进来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不舒服摔倒在地上,我想去拉他,但是被带倒了。”
“他不舒服?”大哥看着我,“怎么个不舒服?”
“他头痛得厉害。”
大哥的眼里顿时闪出一丝异样的光亮:“什么?你再说一遍?他为什么摔在地上?”
我说:“他头很痛。”
大哥若有所思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说:“怪不得他还不了手。”
他好像对这一点非常感兴趣。他追问道:“是怎么个痛法?是不是一会儿突然痛到受不了,一会儿又自己不痛了?”
我警惕起来。我说:“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对吧?”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我觉得大哥的脸上迅速地掠过了一阵狂喜。但他很快掩饰过去。
他冷冷地说:“我哪能知道他的事情。”
我说:“不!你肯定知道是什么原因。”
大哥显然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他打断我,他问:“我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完呢!走这么急,是去他那里吧?”
“是的!他回房间之后又流鼻血了,还吐得很厉害,倒在床上都没法爬起来了!他是在我房间里受伤的,我当然应该去看他。”
“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的。今天吴顺也掐我了,他差一点就把我掐死了。怎么没见你关心我一下?你一整天都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让我的心都碎了。”
我说:“你那是自作自受!”
“别忘了,从小到大,对你千依百顺,照顾关心的,是我!是我!不是他!”大哥说:“你最好不要喜欢他,因为他这种人没有那个福气来承受!”
我说:“大哥,你喝多了。你放尊重一点,不要总是胡说。”
大哥还要说些什么,却听到有人咳嗽了一声。舅舅丁友仁的声音响了起来:“是谁在那边说话啊?”
大哥忙换了一副毕恭毕敬的面孔,从我手上狠狠地夺过纱灯,高声回答着:“舅舅,是外甥我啊。”
他一边说着,一路小跑出去迎着舅舅:“舅舅您仔细脚下,看您喝多了,怕天黑路不好走,我特地给您送纱灯来了。”
从小到大,大哥在很多方面是对我很好。他的想法我也大致知道。但每次看到他这样快地换一副面孔,我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我留在黑影里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我看着他陪着舅舅走远了。
我转身去了你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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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探病
可是,那天晚上,我没见到你。
你院子里有一股熬中药的气味。你的房间已经熄灯了。我遣来的侍女来迎接我,说你已经睡了。
吴顺正从你房间小心翼翼地退出来,轻手轻脚地把房门带上。
我说:“顺子,他怎样了?”
吴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指了指侧面的厢房。
我带着侍女,跟着吴顺到了他住的房间里。
我问:“孙大夫呢?”
吴顺说:“刚走不久。喝了孙大夫药,好不容易才刚睡着的。这大半天,可把我们吓坏了。”
我问:“大夫怎么说?”
吴顺咬牙恨道:“一提起这个我就牙根痒痒。大夫说,大公子那一拳打得实在是太重了,他给打到脑震荡了,还不知道有没有造成内脑的损伤,要卧床观察。就算没有脑损伤,肯定也要躺上好些天休息调养了。现在先给药止了吐,缓解疼痛,让他能够睡会儿。出血应该是已经彻底止住了。孙大夫说,现在也没有太多可做的,先让他好好睡一夜,明天早上,大夫再过来看他。”
“大哥打他之前,他就觉得头痛了,是怎么回事?如果有脑损伤,会怎样呢?”
吴顺说:“孙大夫说,他脉象还是正常的,应该是这些天连续训练太过劳累了。他凡事身先士卒,又要操心营地里的各种事情,还要关照累倒的兄弟,还要筹划经费、申请物料、处理文书,他又劳心,又劳力,比我们所有的人都要辛苦得多。每天都是这样拼命,就是铁打的人,也有受不了的时候。昨天他带队半夜过后才回到营地,又处理事情一个多时辰,稍微眯了一会儿,天不亮就又起床,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来,路上连口水都没时间喝,回来后又是见人,又是贺寿,实在是太辛苦了。大夫说,若有脑损伤,可能会行动困难、部分瘫痪、失明或者说话困难。大夫吩咐,晚上睡一阵,要叫醒他说一两句话,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的。”
我听得心里一阵阵发颤。眼泪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想不到你在军营是这么拼命的。你那么强壮的人,在军营,该吃了多少苦才会给累成这样啊。
我忍住眼泪,说:“大夫开的药方呢?”
吴顺把方子递给我看了。我一边看着方子上那些止痛、安眠、止吐、克制晕眩、健脑的药物,一边眼泪簌簌而下。我祈祷道:“他的理想还刚刚开始呢,千万不可以伤到内脑。”
吴顺恨道:“大公子竟然趁他不舒服的时候,下这么重的手打他要害部位,真是太狠毒了。一个人得有多恨另一个人,才会用这样大的力气出拳啊!”
吴顺说:“大公子出拳的时候,心里一定是恨不得一拳打死他的。”
吴顺说:“小姐,我知道,少主人不想把事情闹大,想要保全大公子,也不让老爷生气。可是,有句话,我想提醒小姐。少公子日夜跟一个对他心怀这么深的仇恨的人生活在一起,实在是太危险了。大公子一心想要他死,早晚都会是一个大害。这件事情,不管少主人什么想法,小姐,你不该替大公子编故事瞒着了,必须要让老爷知道。否则,以后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情。”
我看着你黑乎乎的房间,心里完全同意吴顺的说法。可是,今天中午的筵席上,父亲已经喝了不少酒,晚上留舅舅住宿,晚饭席间,两人又喝了不少。看舅舅的程度,就知道父亲也清醒不到哪里去。想必这时候父亲已经在姨娘的房间里睡了。
我说:“今天父亲喝多了,已经睡了。我明天就去和父亲说。他若明天还不能下床,想瞒也是瞒不住了。再说孙大夫也都知道了。”
吴顺说:“小姐,你也辛苦一整天,担心一整天了,不如先回去休息吧。我晚上会一直守着他的。大夫来看过之后,他情况也好点了,应该不会有事的。小姐放心去睡。明天白天再过来看他吧。”
唉,还能怎样呢?就只能先这样了。希望你明天能好起来。
我又嘱咐了你院里的下人们几句,就告辞带着侍女回到了自己的小楼。
看着我离开了院子,吴顺独自在心里犹豫:要不要把你不久前在军营的那次突然晕倒告诉大夫呢?要不要告诉你父亲或者我呢?
那一晚上,我根本都没有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满心都在想着你。你现在怎样了呢?明天会好一些吗?
在这个无常的世界上,谁知道明天会怎样呢。
第六十二章 旧疾
第二天一大早,父亲就已经知道了事情的发生。已经有人先于我,而告诉了父亲。
这个人就是给你看病的孙大夫。
孙大夫来求见的时候,父亲刚刚起床洗漱了,还没有梳头换装。闻说孙大夫这么大早来访,心知必定是府中有事,赶快着人请他进来,自己披了件外衣,就出去相见。
孙大夫一见父亲披衣而出,便忙告罪说:“国公,这么早就来打扰,实在是冒昧。不过,有件事情,孙某不能不马上前来相告。”
父亲说:““先生哪里话。我们几十年的老朋友了,还讲究这么多礼数做什么呢。什么事情,先生尽管说。”
孙大夫问:“国公知道昨天家里发生的事情吗?”
“昨天?”父亲说:“不是给景云的母亲过生日吗?”
孙大夫问:“昨天,府中的两位公子仿佛是冲突了。原因和过程在下不太清楚,可是大公子把少公子打伤了。”
“啊?!怎么回事?”
听大夫讲了昨夜出诊的情形,父亲大吃一惊:“怪不得昨天景龙一整天都没露面。原来他没有去黄桑峪口。”
最初的吃惊过去之后,父亲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基本的判断。
父亲对孙大夫说:“我这个幼子,头脑清楚,他是从来不办糊涂事的,他绝不会在宾客盈门时生事。必定是景云生事的。我马上就叫他来问清楚!”
孙大夫说:“国公且慢。两位公子为何冲突,这并不是最重要的事情。国公可有想过,就凭大公子,怎么可能打伤少公子呢?他应该无论如何不是少公子的对手才对啊。”
父亲回过神来:“是啊。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孙大夫说:“在下问过少公子的从人了,说是当时少公子突然身体不适摔倒了,大公子是在少公子非常不适的时候打伤他的。”
“不适?”父亲一个激灵,心脏瞬间紧缩起来,背上一阵冷汗,宿夜的一点残酒登时就全醒了。
他看着大夫。他的脸色变了一变。他说:“你是说,他头痛?”
孙大夫点头道:“正是。”
父亲跌坐在椅子上,脸色发青,有好一会儿不能说话。
过了一会儿,父亲回过神来,他说:“你诊过脉了?是,还是不是?”
孙大夫说:“暂时不能确定。脉象上看,似乎不是。症状上看,很像。”
“不会的!”父亲喃喃地说,“不会的。我的预感不会是真的。”
父亲说:“这么多年来,他一次也没有复发过。我叫他回来的时候,道济也说他情况很好,没有什么异常。他回来之后,你不是也查过多次吗,一直都很好啊。道济给的混元丹,他也一天都没有停过。”
孙大夫说:“是的。不久前少公子带了几个兵爷回来时,我还给他把过脉,脉象都很强健,没有任何不正常。”
父亲说:“就没有别的可能导致相似的症状吗?”
孙大夫说:“确有别的可能。听少公子的从人说,这些天他们在清风寨的训练非常艰苦,累倒的士兵,远远非止一二,少公子凡事身先士卒,劳心费力,可能是有些劳乏过度了,加之为了赶回家来参加寿宴,前天又没有睡过什么,可能只是一时没有休息好而导致偶发的头痛。他打小就是有病根的,颅内本就有些隐患损伤,劳累过度后,头痛得比平常人厉害,也是可能的,未必就是复发。现在从脉象上看,也只是劳乏过度,没有别的迹象,难以确诊。国公应该记得当年的情形,此病起病之初,脉象是不明显的。”
孙大夫说:“以昨天的脉象来看,与当年夫人起病时,还是颇有不同,所以,孙某也拿不准,不敢确诊。毕竟,少公子在清川这么多年,练过多年的童子内功,气息深厚,还有混元丹一直护着,又更年轻强健,和夫人的体质完全不同。退一万步讲,纵然是复发,也不见得就发展那么快,或者程度那么严重。”
父亲说:“希望只是一时劳乏啊,希望不是。先生知我只此一子可堪造就。这么多年,我忍痛割舍父子之情,让他一直在清川,一直在道济师徒身边,就是为了此事,就是为了要保全他啊!”
孙先生说:“在下明白。所以,在下心有疑惑就立刻来告知国公了。眼下没有确诊,国公也不用心急太过。少公子昨天头痛时,不巧被重击头部,头部受了不轻的震荡损伤,后来的再次流鼻血、持续呕吐、疼痛恶化,也可能是因为脑震荡而引起的,并不是第一次头痛的延续。”
“这个畜生!”父亲怒道:“他明知道他弟弟是有病根的,还下这么重的手伤他头部!”
孙大夫劝解说:“唉,事情已经发生了,国公也不要太生气,孩子们之间,冲突也是常有的。大公子也可能只是一时冲动或者失手,未必就是存心要打得那么重。在下此来,也不欲令国公父子失和,只是提醒国公,务必要告诉少公子切切不可劳乏过度啊。此病若是从胎里带来的,尤其忌劳乏,劳乏越甚,发作就越凶猛,越棘手难治。不管是与不是,少公子都一定不能太劳累了。”
父亲感激道:“先生此来的意思,我都明白了。还请先生这些天照顾好他,勿令加重。今后,我一定会更多留心他的。”
孙大夫说:“这个自然。不过,就算不是,就算这次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内脑损伤,他也必须卧床多静养几天,不能好一点马上又去兵营那般劳乏了。国公一定要看住啊。在下会给他开一些补益之药,不论是与不是,都防患未然。道济师父给他的混元丹,也无论如何都不能停。”
“多谢先生。”父亲说,“我一定会和他好好谈谈,让他在家好好休息调养的。”
孙大夫说:“在下要相告的事情已经说完了,国公若没有别的事情,在下这就告辞了,过去再看看他。”
“孙先生!”孙大夫走到门口,父亲又叫他回来。
“先生,无论是与不是,此事,都不必张扬。特别是,不必让景龙自己知道。没有完全确诊之前,都不必让他知道。丁舅爷早饭后就要回临水,暂时也不必让他知道,免得他担心害怕。就说,景龙还在峪口没有回来就是。”
孙大夫拱手道:“那是自然。此事紧要。在下会守口如瓶,不会不知分寸的。”
父亲难过地说:“他是个好孩子,上天不会这么残酷,让我这么早失去他母亲,又早早失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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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安息香
“去把这个点上。先王赐的上等西域安息香。放在靠近床的地方。他会睡得好一些。”
父亲吩咐完下人之后,就在你床边坐了下来。
他看着你。有很长时间,他没有这样仔细看过你的脸了。在你脸上,他辨识出你母亲的下巴、嘴唇和鼻子。一阵心酸直冲咽喉。
你感知到父亲的到来,但是你痛得什么反应也做不了。
你从来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疼痛。你全身心都沉浸在和它的搏斗当中。你只能完全地静止不动,让自己没有任何多余的能量消耗,才能有足够的力量抵挡住它。你觉得只要稍微动一下,哪怕是睁一睁眼睛,翻一下身,说一句话,它就要击垮你,而你就要全线溃决,被它冲卷着,掉进那个无底的深渊了。
你听到父亲在问吴顺情况。吴顺说,鼻血是完全止住了。但是,你的情况还是时好时坏。孙大夫早上来的时候,你和他说话,还自己坐起来喝了点粥,可是大夫走之后不久,你又开始不舒服了,你把喝的粥都吐了,然后就这样倒在床上,一动不动地闭目躺着,也不能说话,也不能开目视物,对什么都没有反应。
父亲仿佛是在问吴顺打架的事情。你听到吴顺的声音在轰隆隆地响着。他们的对话就像雨点一样打在你朦胧的意识里。你不时地被某个词触发的熟悉感惊醒了一点,但是,你想不起来那熟悉感后面到底是什么。你在这些没有语义的声音里时而被推到很高的浪尖上,忽而又被压在深深的浪底下。你模模糊糊地觉得把自己和世界系在一起的缆绳,它们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开掉。你知道自己应该勾住什么,让这个联系不要断开去。但所有的岸边都是滑滑的,你找不到可以着力的地方。
就在你觉得所有的缆绳都要松开的时候,你忽然被什么拉住了。受到这个触动,你脑中的一片迷雾里,忽然又有了一点清明。随着那点清明的逐渐扩大,你心里又明白了,那件拉住你的东西是一股穿透力非常之强的香气。它就像是一根救生索一样,笔直地穿透了你脑中黑色的浓雾,在那雾中开辟出了一条清晰的道路。你努力地让自己的意识攀缘住它。你努力地攀紧了那特别的香气。它源源不断地从外面进入你的肺腑,不断扩大着那条路。
你再次听到了外面的声音。你听到父亲对吴顺说:“你守了他一夜,去休息一会儿吧。我会在这儿守着他。”
你再次努力了一下,你把意识一圈一圈地缠绕在那香气上。你觉得胸口的恶浊和反逆正在变得淡薄,那个堵住空气进入的东西,正在消失。越来越多的新鲜空气涌入了你的肺里。
你感觉到有什么动了一下。随即你意识到那是你的手。是父亲把它握住了。你感觉到父亲皮肤的温暖,感觉到他皮肤上的皱褶,他握紧你的力量。你的意识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力量靠了过去。你靠在那个力量上,心里一阵松弛。
你听到父亲说:“现在就只有我们父子俩了。景龙,你觉得痛得厉害就出点声吧。你想怎么出声都没关系。不要这样辛苦地忍着。吴顺说,你连一声都没有哼过。父亲知道,那是有多困难的。”
父亲说:“你不用怕让我担心忧愁。我们是父子。你的身体感觉到有多痛,我的心也就同样感觉到有多痛。我们是一体的。”
一阵更为剧烈的疼痛席卷过来。你痛得像被五马分尸,心里只想能够立刻断气结束这痛苦。你觉得自己一下子就垮塌下去,全身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在土崩瓦解的虚脱感中,你控制不了自己,身体强直地一阵抽搐,你迷迷糊糊地呓语了一声“母亲”,两行眼泪顺着你的脸颊流了下来。你觉得头被人扶起来了一点,有人在你嘴里塞进了一条毛巾,你下意识地死死咬住毛巾,把想要失声大叫的冲动拼命关在咽喉之中。你恍惚中感觉到父亲紧紧抱住了你。父亲在你耳边说:“再忍耐一下,儿子。它马上就过去了。马上就会过去了。父亲和你在一起的。你母亲也和你一起。我们都和你,在一起。”父亲的眼泪连续不断地落在你的皮肤上。父亲紧紧把你抱在怀里,泪水纵横地说:“惠英,惠英,请你在天上保佑我们的孩子,不要让他受这样的痛苦。”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你高度僵直的身体终于松弛下来了。你松开了咬着的毛巾,它掉落在枕头上。你全身大汗淋漓,成串汗珠顺着脸颊不住地往下滚落。随着疼痛的减轻,你慢慢地恢复了清醒,但是还没有恢复力气。
父亲小心地给你擦着满脸的冷汗。你看着父亲,你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父亲说:“不用说话。你要说的,父亲都听到了。父亲知道你想说你不要紧,也知道你想说自己不孝顺累父亲担心,还想解释打架的原因,还想说这都是误会,不用因此破坏家庭的安宁。还想请我顾及姨娘,不要因此惩罚景云。”
父亲说:“儿子,你不用辛苦地把这些话说出来。父亲都能听到。父亲都答应你。我不会着急,不会对景云大发雷霆,也不会责怪姨娘。凡是你心里希望父亲做到的,父亲都会为你去做到,都会按你的心意去做到。”父亲说:“你是我的儿子,你所有的心意,父亲都是明白的。”
父亲说:“父亲还知道,你心里在想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儿子,你是太辛苦了。你不用把所有的责任都扛在自己的肩膀上。父亲知道你的梦想是什么。但是,这场战争,它实在是规模太大了,持续得也实在是太久了。要让它停下来,也是需要时间的。你不能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
父亲说:“父亲知道你的意志力很强,但是,你的身体却未必能承受得了这么大的重压。有些事情,父亲之前没有告诉过你。你的母亲怀你的后期一直在重病当中,她本来就是个纤弱文静的人,体质本来就并不强健,你生下来,体重很轻,本来带着胎里弱的。从小你就不能太劳乏,一劳乏就会生病。你生下来后,你母亲一直病重无法照顾你,其他人的照顾,始终也不能比上亲生的母亲。你那时候常常生病。你母亲很担心。我也很担心。就是你母亲去世的那一天,你也还在生病,你啼哭了一个晚上,声音都快哑掉了。你母亲流着眼泪哀求我,她说,她知道自己是必死的,没有办法看到你长大。她恳求我,一定要想办法让你少病少灾,健健康康地活下去,能够长大成人,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个能够替我们家光耀门楣的男子汉。她不能说话的时候,就用眼睛一直看着我。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她看着我的眼睛。”
父亲说:“所以,你母亲死后,你还很小的时候,我和你舅舅,几经考虑,最终决定把你送到清川,去跟随你的师父和师祖。当你的师父把你带走的时候,你骑在他的马上,你在他的怀抱里回头看着我。你的眼睛里面都是泪水。我看着你跟着他越走越远,心里的那个滋味,你做了父亲以后,才能够真正地体会。”
父亲说:“儿子,你是不能太劳乏的。虽然现在和小时候相比,你已经强健了很多,但是,每个人的身体,都是有它的极限的。你不能越过那个极限。越过了极限的话,身体是会要发出抗议的,它会向你示警,恳求你让它休息。”
父亲说:“孙大夫早上来和我谈了。他认为这一次就是你身体的一个强烈示警,它需要休息。你的这次头痛,就是一个向你传递的身体信号。只是不巧,景云正好在那个时候伤了你,让你后面受了这么许多额外的辛苦。但是,你不要担心,大夫说他确定你只是劳累导致的神乏体虚和头部震荡损伤,并没有太大的问题。等你休息几天,头部受的震荡损伤减轻了,就不会这么难受了。”父亲说。“我已经派人去和清风寨的傅统领说了,他会帮你处理好那边的事情,你可以住在家里安心休息,等完全好了再回去。家里毕竟什么条件都要好些。”
父亲说:“我也会推了所有的事情,这些天都会好好地陪着你。我们父子长久地分离,相处的时间,也实在是太少了。”
父亲说:”当年,你母亲病重的时候,总是睡得不好,人消耗很大,老汉王听说了,便赐了我一些这种西域的安息香,它是用各种名贵的安神息痛的药物制成的。你母亲用了很有效。因为稀有难得,没有用完的,也都珍藏着。现在,都给你吧。它会帮到你的。每天点着它睡,就可以睡得安稳了。”
你微微睁着眼睛。你看着那些香。袅袅的香气从薰香铜炉的鹤嘴里绵绵不绝地吐出来,在空气中弥漫开。你看着父亲。你的嘴唇再次动了动,你说出了声音。你虚弱地说:“父亲。”
听到你说出的“父亲”,在窗外站了好一会儿的我,心里颤抖了一下。
我放弃了进去看你的想法。我默默地看了窗子一会儿,然后转身悄悄离开了你的院子。
父亲已经知道了我原本要去告诉他的事情,父亲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
就是从那一天起,我明白了,不苟言笑的父亲,心里是多么地深爱着你。
如果说,在那些你最艰难的时刻,有谁,曾经有力地帮助过你的话,就是你的父母亲,而不是我。
父母亲的爱,是任何其他的感情都不能比拟,也无法替代的。
如果,我的父母亲还活着,那么,是不是后来那些失去你的日子,也会过得容易一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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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惩处
“孽子,给我进来!”父亲怒吼一声。
景云心惊胆战地迈步走进了家中的祠堂。这里供奉着列祖列宗的牌位,是家中最神圣的地方。作为庶子,他只有每年年节的祭祀日,才能随父亲步入这座祠堂,而作为侍妾的姨娘,从来都没资格进来过。
听说并非祭祀的日子,父亲就召唤他去祠堂,景云心里一阵寒战,心知必定是打架东窗事发了,此去必遭严厉惩处,绝无逃脱的可能性。
他赶紧对身边的小厮说:“你马上去告诉母亲,父亲要打死儿子,请母亲立刻到祠堂来救我!晚来一步,我可能就活不了命了!”
看小厮一道烟地离开后,他这才强自镇定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硬着头皮一步一磨蹭地,向祠堂走去。
听到父亲的咆哮,景云的双膝不由自主地就软了。他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上,结结巴巴地说:“儿子,儿子不知犯了什么错,让父亲这样生气。”
父亲见他进来,便吩咐从人:“给我把门关上!”
祠堂的大门咣当一声沉重地关上了。景云惊恐地看着仆人把门闩闩上。
“你干的好事!”父亲愤怒地走过来,一把揪住景云的脖领子,不容分说地把他向灵牌供台方向拖行了好几米,把他用力往前一扔,景云就扑跪在了供台前。
景云被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声泪俱下地说:“父亲饶命!儿子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还请父亲教训!”
父亲指点着他,怒道:“你,现在,当着列祖列宗,给我讲清楚:你和你弟弟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深仇大恨,让你下这么重的死手,想要一拳打死他?他到底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
景云爬行到父亲脚下,伏地颤抖道:“父亲明鉴啊,儿子并没有下死手,只是兄弟一时言语不合,他对儿子动手动脚,儿子知道他功夫了得,心里害怕,一时情急,就挥拳抵挡了一下,也就一下而已,不想他摔倒了,把鼻梁碰了一下,便血流满地。儿子见他这样,觉得闯祸了,儿子就赶快走了,免得和他那个随身的小野人发生冲突。儿子就只挥拳挡了一下他而已,绝对没有下过狠手啊!父亲!”
“住嘴!”父亲听了他的辩解之后,更加火冒三丈,喝止道:“你还敢狡辩!难道我是没有眼睛的吗?他给你打得鼻青脸肿,流血呕吐,倒在床上一天一夜都还爬不起来,难道这些都是他自己摔的吗?”
景云继续分辩着,想要拖延时间,他说:“儿子不知道他后来为什么会那样,天地良心,儿子真的没有下过狠手打他!”
父亲盛怒之中抬腿一脚就把景云踹倒在地上,说:“你的意思是他在装模作样骗我吗?难道孙大夫也会骗我吗?孙大夫确凿无疑地说,他是被你重击之后导致的脑震荡。何况还有人证在!岂容你抵赖!你要我叫琴儿进来对证吗?”景云本想说琴儿本来就是帮他的,可是心里一转念,决定不说这句话。
父亲痛心疾首地说:“这些年,我是何等地信任你,栽培你,成就你,从来没有因为你是庶子身份,就让你在家里受半点委屈。你弟弟回来之前,我专门找过你,我当时和你谈了什么,你可还记得?”
景云啜泣道:“儿子不敢忘记,父亲教训儿子尊卑有分,长幼有序,让儿子友爱弟弟,全心辅佐帮助他,管好家里的事情。”
父亲愤怒道:“亏你还记得,那你做到没有啊?!啊?!做到没有?!”
父亲说:“自从他回来之后,你一直心怀不满,对他不亲不友,我心里一直是有数的,合宅上下人等,也都有目共睹。之所以没有管你,一是我相信他能够容得下你,能够处理好你们兄弟之间的关系,二是我也相信你,相信你分得清好歹,分得清尊卑,面对他的一再维护忍让,你会被他的兄弟情谊感动,你会惭愧回头。我不想让你感觉,父亲是偏爱他的,而不疼惜你。我对你是一再容忍,一再地给机会让你改过自新。无论是你弟弟,还是为父我,都给了你不计其数的自省机会,可是你呢,你是怎样对待我们的信任和宽宏?!你心里,可有一时一刻把他当成是你亲兄弟,可有半分半点,顾惜到父亲的血也同样流在他的身上!”
景云被父亲训斥得无辞以对,只好伏地哭泣道:“儿子糊涂,一时想错了!请父亲饶恕儿子!儿子再也不敢了!”
父亲痛心道:“我们崔家,人丁本来不旺,父亲这么大年纪,就只有你兄弟二人承欢膝下,只有你们兄弟二人啊!你们两兄弟,本是血肉相连的至亲骨肉,有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不能互相体谅,就必须要在家里宾客盈门的时候,闹得这样天翻地覆,打得这样血流满地。你,你就不怕把我们崔家的脸,都丢尽了吗?!丁家舅爷,当天就在我们府上,他对你母亲的生日,可是全心捧场,对你母亲,可是尊敬有加,他是一等侯爵,论身份,论地位,不知道比你母亲高出多少,可那天你也亲眼看到,他是怎样地敬重你的母亲!可你呢,你就在那时,把你弟弟打成这般重伤,还是趁人之危,在他身体那么不舒服的时候!你的良心何在啊!你的本性何其凶残!看到他头痛难忍摔倒,你不仅不去救护帮忙,反而落井下石痛击他的要害,你难道不知道他从小就是有病根的吗?你没有看到他小时候几乎都要病死吗?你不知道他的头部是不可以这样重创的吗?不知道这对他来说可能是致命的吗?啊?!看到他伤成那个样子,我实在是不敢告诉丁家舅爷,若让丁家舅爷看到,我有什么颜面去面对他,又有什么理由不打死你这个逆子来向他谢罪呢?景龙是他妹妹留下的唯一骨血,他妹妹舍弃自己的生命为我们崔家传宗接代,难道我们崔家就用打死她儿子的方式来回报丁家吗?!你个混账东西!”
父亲说:“幸好你弟弟还不是和你一样的糊涂,这件事情才没有在当天闹大,没有闹得尽人皆知,没有让你母亲颜面尽失,成全了她一个风光的大寿。而你,你事后完全不知反悔,就算是知道孙大夫来过两趟了,就算是知道他伤重到起床都起不来了,你还不闻不问,你连他的院子,都没有去过一步!你还关心他的死活吗?你心里是想要父亲老年失子,你才会称心如意吗?!”
景云还想争辩。父亲当头喝断说:“闭上你的嘴!你做出这等事情,不可能逃脱家法的惩罚!给我面向祖宗的牌位跪下!现在,我要代列祖列宗教你懂得什么是身为人子该有的行为!”
景云抖抖索索地跪在灵牌前。那些灵牌上显赫的爵位,有如泰山一样,压在他的灵魂上,让他觉得自己无比的渺小,有如地面上的尘埃。
此时此刻,他心里非常恨你,无数次地在诅咒你,若不是你假装伤得这么重,若不是你赖在床上装模作样不起来,今天,自己也绝对不会被父亲这样痛骂,不会有这番羞辱和恐惧!他深恨自己,为什么那一天不痛下狠心,一拳就结果了你,为什么那一拳就没能打死你!
父亲对左右说:“去拿家法来!”
随从悄声对父亲说:“老爷,姨娘来了,就在门外,要不要……”
父亲断然说:“去传我的话,叫她老实待在外面,听我怎么教训她的好儿子!这是我们崔家男丁的事情,不关她的事。她若敢有啰唣,立刻给我逐出门去!去拿家法!”何用下人传话,父亲吼得这么大声,站在外面的姨娘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听父亲口气这么决断,又听说连“逐出门去”这样绝情的话都说出来了,心知父亲这次真的是发了雷霆之怒,决心要管教景云了。姨娘哪里还敢出声惹事,只好按捺着满心的惊惶,流着眼泪在门外无声地站着。
“啪!”一声脆响。父亲手持皮鞭,用了全身的力气,结结实实地给了景云一鞭子。就算隔了一层大门,祠堂外也清晰可闻。姨娘听得全身一阵发冷,眼泪哗哗地往下流,但却捂住嘴,一点也不敢哭出声。
脆响之后,大哥的后背上出现了一道深达半寸的、血红的鞭痕,被打的部位,应声皮开肉绽,鲜血狂涌而出。他咬紧牙关,身体哆嗦着,痛得双目盈泪,也没有敢发出半点叫痛的声音,生怕招来第二鞭更狠的。
父亲拼尽全身力气抽过这重重一鞭后,便把鞭子狠狠地扔在地上,说:“身为长兄,你哪里还有一点友爱之心!打你这一鞭子是为了让你明白,你兄弟的痛苦,也就是你的痛苦。你在这家里的快乐和风光,不可能通过伤害你弟弟来得到!”
“起来!”父亲对他说:“这一鞭子,也是打给你母亲听的,也让她也知道,应该更加用心地管束你的种种不规矩!我们崔家,祖祖辈辈多少代,都从来没有出过残害手足的人。我不能让这件事情在我的儿子身上发生。这种事情,以后绝对不允许在我崔家出现!你若再敢对家里的兄弟姐妹做什么,要么,就在祠堂伏法,以谢祖宗,要么就给我滚出家门,永远都不要再叫我父亲了!下次再做,你也绝对不可能不连累到你母亲!如果你对你母亲还有一点孝心,就不要再做这些勾当,让她跟着你蒙羞受辱!”
父亲说:“现在,从这里出去,立刻去看你的弟弟,去向他道歉,去谢谢他的原谅和友爱。如果不是他不顾自己痛得死去活来,还在想着求我不要惩罚你,你今天所应受的惩罚,远远不止是一鞭子这样简单的!开门,让这个逆子滚出去,改正他自己所犯的错误!”
祠堂的大门打开了。大哥爬了起来。他看着父亲。他向父亲施了个礼,就脚步不稳地走了出去。
他忍着后背上火烧火燎的钻心疼痛,迈过门槛,看到姨娘眼泪汪汪地站在祠堂的门口,脸色煞白地全身发抖。
景云默然无语地跪下来,朝母亲磕了个头,说:“儿子对不起母亲,让母亲担心了。”
姨娘看到他后背上触目惊心的鞭痕,心疼已极,忍不住想要去照拂他。
父亲从祠堂走了出来,喝止道:“让他去!让他先去改正自己的错误!他既然有胆量残害骨肉,就要有勇气承担这样做的后果。犯错误都要付出代价的!”
姨娘一听,便不敢去拉景云。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饮泣着说:“儿子不肖,老爷管教的是,妾身向老爷告罪。但是,儿子可以慢慢管教,唯愿老爷息怒,不要为这事气坏了身体。”
景云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再次向父母一躬,便拖着踉跄的脚步,一路向你的住处走过去。
第六十五章 道歉
大哥像梦游一样地从祠堂那边走了过来,一路上对所有的下人视而不见。
他从下人们身边经过。下人们看着他失魂落魄的神情,看着他后背上可怕的鞭痕和殷红血迹,悄悄地在他身后交头接耳。可他对这一切都浑然不觉。
在通往你所住院落的长廊上,他遇到了我。我正想去你院子里看望你。
我听说了父亲召唤景云去祠堂的消息,也听说了姨娘慌慌张张地赶往那边去的消息,照理说,我应该陪着姨娘去,因为她毕竟是我养母,她这样惊惶时,作为女儿我应该在她身边。
但是,我不想去。我恨景云。为了他这些年对我所做的,为了他从你回家后所有对你做的,为了他让你经受这样的痛苦,今天的结果都是他咎由自取,他是罪有应得的。我不想去给他求情。我希望他受到应有的惩罚。我觉得自己的这个决心非常坚定。
可是,看着他脸色苍白、心神恍惚地这样走过来,看着他的后背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我的心里,突然又觉得很不好受,刚刚对他的仇恨之心,瞬间又淡薄了下去。甚至,我发现自己,对他还有几分怜惜和同情。我对他,毕竟还是有感情的,十多年的青梅竹马,不管他现在变得如何不可理喻,真的看到他受苦,我还是无法压抑自己的恻隐之心。
我迎了上去,想要对他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怎样说。
他看着我走近,他用死蛇一样的眼睛看着我。
我喃喃地说:“大哥。”
他的嘴唇终于有了点活气。他冷冷地说:“让开,别挡我的路。”
我看着他,感觉非常痛心。
他看着我的表情,他说:“你是去看他的吧?母亲和我在祠堂的时候,你心里想着的,是去看他。你,根本都不想过来祠堂,哪怕是过来看看热闹。”
我低头不语。
他说:“琴儿。你的心,就像冰块一样冷。”
这句话像匕首一样刺进了我的心。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伤心,眼泪也随之涌上了眼眶。
他说:“收回你那些虚情假意的眼泪吧。难道你现在不是很高兴吗?父亲终于替你们报仇了。我终于罪有应得地受到惩罚了。你应该笑,你应该到他那里去,跟他一起笑。”
我摇头。我难过地说:“我并不高兴,大哥。我觉得很难过。一家人在一起,难道不是应该相亲相爱吗?为什么要弄到这样的田地。一家人能团聚在一起,平平安安,那是多珍贵的福气啊。有多少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得到。”
“相亲相爱。”大哥说:“你对我母亲和我,能够相亲相爱吗?我母亲养育了你十多年,她刚刚在祠堂外泪流满面的时候,你在哪里?”
大哥看着我,阴冷地说:“不是亲生的,毕竟就不是亲生的。无论你对她多么好,她都始终,不会和你声气相通。”
又是一把匕首深深地插进了我的心。我的眼泪刷地就掉下来了。
大哥厌恶地伸手推了我一下,说:“让开。”
我被他推在一旁。我看着他像幽灵一样地从我身边经过,飘飘荡荡地朝你的院子里去了。
我突然害怕起来,我觉得很不放心,于是我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他,也朝你的院子走去。
大哥跨过门槛,走进了你住的厢房。他对着迎出来的吴顺,翻了一下眼白。吴顺看到他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再看到他的后背上鲜血淋漓,着实吓了一跳,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从吴顺的身边走过,径往你躺着的内室而来。
大哥从门外一步就跨进来。他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你的面前。他跪得这样重,以致于膝盖下都扬起了一阵轻轻的微尘。
你听到这咚的一声,微微睁开了眼睛。你艰难地动了一下。跟进来的吴顺赶忙过去,小心地扶着你慢慢坐了起来。天旋地转,你根本就坐不住,只能虚弱地靠在吴顺肩上。在身体挪动造成的又一阵剧痛当中,你满脸是汗地喘息着,视线不清地看着大哥。
你们互相看着。你们在各自的难耐的痛苦中,互相看着。
大哥猛然地趴伏在地上,他朝你用力磕了一个头。他是这么用力地磕着这个头,以致于他的额头马上就变得又青又紫了。
你再次动了一下。你心里想着让吴顺去拉他起来,但你痛得舌头僵直,怎么也说不了话,想推吴顺一下也没有力气,而吴顺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大哥从地上抬起头来,把那个青紫发黑的额头对着你。
大哥说:“对不起。少主。我不该以下犯上动手打你。谢谢你宽宏大量不计较,也谢谢你在父亲面前为我说情,让我免受处罚。我身为长兄,却没有一点友爱之心,不配做父亲的儿子。从今以后,我会洗心革面,再也不会做伤及兄弟姐妹的事情。若我有做,就让我利刃穿身,不得好死!”
大哥说完这些话,又咚地磕了一个惊心动魄的头。这一下,声音之响,就连吴顺的心里也跳了一跳。
他磕完这个头,就站了起来。
他不再看你。他转身向门外走。
在你的目光中,他迈过了门槛,一步步地走到外面去了。
我站在你房间前的竹丛边。我看着大哥拖着脚步,跌跌撞撞地从你的房间里出来。
我看着他走近我。他走到我面前。我看到他青紫的额头。
他用梦游般的眼神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这种眼神,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又是一阵深深的难过。
他说:“我在你眼里,居然看到了难过。你还会为我难过?”
他喃喃地对我说:“告诉我,我到底是有父亲,还是没有。”
我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个嘲弄的冷笑。他说:“进去看他吧。他实在是,太会演戏了。”
他再次伸手把我向旁边推开了一点。他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他从我身边走过去了。
我看着他,消失在转弯的地方,不见了。
我突然听到吴顺在里面焦急的声音。小厮们在院子里一阵混乱。
我赶紧进了你的房间,看到你正趴在床沿上剧烈地呕吐。你吐得头都抬不起来。一个小厮架着你,吴顺轻轻地帮你拍着背,试图让你感觉舒服一点。
我站在你床前,心如刀绞地看着你这样呕吐。
我也看到你床前的地面。在大哥刚刚磕过头的地方,有一点血迹。
我看着那血迹。我又看着你。我在你床前跪了下来。我捂住了眼睛,无声地开始哭泣。
吴顺和小厮小心翼翼地扶着你重新躺下。
吴顺对小厮说:“他只能躺着,不能再挪动身体,不能再坐起来。”吴顺把安息香炉放得更靠近你。他转身去把门重新关好。你倒在那里,呼吸沉重,汗流如注,脸色灰白。
我看到你这样,心都碎裂成无数片了。我趴在你床边,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簌簌落下。一生当中,我从来没有这样伤心过。我的眼泪汹涌滂沱,无法止住。
我忽然感觉到什么。
隔着朦胧的泪花,我看到你的手,你抓住了我的手。你把我的手握在你的手里。因为痛得全身无力,你只是微微地握着它,没有一点力度。
我泪眼朦胧地看着你。
你嘴唇动了动。我看着你苍白的嘴唇。
你恍恍惚惚地、非常轻微地,几乎比耳语的声音还要微弱地说:“别哭。”
你说完这句话,就又意识模糊了起来。你又一次一动也不动了。你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就好像是你已经睡着了。
但你的手,一直都抓着我的手。而我,也就任由自己的手,留在你的抓握当中。
我就这样跪在你的床前,直到你再次在安息香的氤氲的香气中,昏昏睡去,手指慢慢地舒展松开了。
我跪在那里,感觉到你们兄弟各自的痛苦。它们就像两个非常靠近的漩涡。而我,就处在这漩涡的中间。
它们早晚都会吞没我。
如果我们无力援救他人的痛苦,那些漩涡,就早晚都会吞没我们。
我们的命运,就是他人的痛苦。
第六十六章 士气
“统领。”傅天亮出现在你的卧室门口。
吴顺扶着你坐了起来。你说:“傅兄,你怎么来了?”
傅天亮说:“统领,你怎么样了?听说你累得病倒了,弟兄们都很牵挂,一定要我过来看看你。”
你说:“真是太谢谢弟兄们了。我已经没事了。只是孙大夫不放心,一定要让我再卧床休息几天,不让我就回军营去。弟兄们都在辛苦训练,我躺在这里,心里非常不安。”
傅天亮说:“统领,这段日子,你实在是太辛苦了,是应该好好休息。”
你说:“我这一病,担子就都落在你身上了。”
吴顺代你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些天的病况。
傅天亮说:“顺子,我看统领的气色还是不太好,还是扶统领躺下说话吧。”
你没有拒绝。你躺了下来,休息了一会儿。你问:“军营的情况如何?”
傅天亮回复说:“此来正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统领,统领想要的火药,怀州府都拨付到库了。”
你的眼睛亮了一亮:“怀州府怎么说?”
傅天亮说:“这里是怀州府的府文,我带过来了,请统领过目。怀州府说,我们需要多少,都可以报数上去,怀州府会奉旨筹措,不会有所缺少。”
吴顺接过府文说:“统领还没有大好,看东西费神,还是我念给统领听吧。”
你听着吴顺念完府文,对傅天亮说:“看来,峪口于统领的弹劾,起到作用了。”傅天亮会心一笑。你说:“傅兄,你代我写封信给于统领,衷心致谢。”
傅天亮点头领命。吴顺说:“这几天,于统领每天都有派人下来问候统领的情况,捎话说,听说统领病倒,他很担忧,本来应该亲自来探望,但职责在身,不敢擅离营地,希望统领早日康复,再到营地相叙。”
你说:“回信也一并替我致谢,说我已经安好无恙,谢于统领的关心。”
傅天亮说:“现在火药来源已经解决,但是,清风寨原有的库房实在是太小了,装不下现在这么多的火药。要扩建火药库。按照统领原来的部署,火药库要新建在山洞中,并从洞中开掘三条通道运送到山战的各个方向。施工难度还是有的,需要地方征发民工,而且需要钱。征发民工,需要怀州府的同意,可是钱,怀州府想必是不能解决。”
你说:“民工方面,先从父亲的封地和安临县抽丁吧。过两天我会亲去怀州府,拜访一下薛大人,获得从地方征发民工的许可,应该并不太困难。所需费用,我再想想办法吧。”
吴顺说:“你要先安心养病,不要在病中还为这些事情劳心费力。”
傅天亮听了,忙说:“是啊是啊,顺子说得对。是我考虑欠周到了。先等病好了,统领再来操心这些事情吧。统领病体虚弱,好好休息。”
你看了看吴顺。你再次感到内在的虚弱。你闭上眼睛,又休息了一会儿。
傅天亮看着你的脸色有点发白,便说:“统领,你累了,再睡一会儿吧。我和顺子出去聊聊。”
你闭着眼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吴顺对傅天亮使了个眼色。吴顺示意小厮过来照看着你休息,自己轻轻地站了起来,和傅天亮两人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
傅天亮对吴顺说:“统领这次好像病得不轻,都好几天了,精神还这么不好,整个脸颊都陷下去了。而且,统领的脸怎么了,好像受伤了?”
吴顺恨恨地叹了口气说:“唉。家里的事情,他也不让我往外说。总之,这次他是受了不少苦。”
傅天亮见他说不方便与外人说,也就忍住,没有再追问下去。
吴顺问:“他一直都惦记军营,说不知道兄弟们士气怎样。”
傅天亮说:“兄弟们这阵子的确是太辛苦了,虽然没有叫苦喊累的,但士气,难免有些低迷沉闷。我正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大家振作呢。”
吴顺说:“他精神不好,不能久谈。我代他说吧。其实,统领对此已有安排。”
傅天亮问:“什么安排?”
吴顺笑了一下,说:“统领的这个安排,可是士气低落的特效药,保管药到病除。”
傅天亮好奇地说:“喔。统领什么妙招,可否透露一二。”
吴顺说:“还要请你帮忙先做点准备。俯耳过来。”
傅天亮和吴顺两人咬了一会儿耳朵。傅天亮的脸上逐渐放起光来。
傅天亮欣喜道:“果然如此,军心必然大振。”他说,“我很期待。顺子,你放心,我回去一定都准备好。希望统领早日康复,我们在营地恭候贵客驾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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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一刻千金
自从那天在祠堂受罚之后,有好多天我都没有见到过大哥。
听说,他拒绝孙大夫的治疗,而叫了镇上另外的大夫。他也拒绝停下外面的差事,在自己院子里养伤。他比之前更加勤勉地忙碌于外面的差事,并且比之前更加沉默寡言,办差之余,除了每天早晚给父母的请安,他一进内宅就躲进自己的院子,不像之前那样,走路带风,好像总是哪儿都在。
祠堂的事情发生后,姨娘对父亲的态度,更加恭顺,也没有对我说过什么,每天的生活还和从前一样。姨娘还几次带了滋补的东西,去你院子里探望,对景云的行为多次致歉。但是,我总隐隐约约觉得,姨娘和我之前,已经有了些许芥蒂。她对我更多了几分客气,少了几分亲密。然而,这只是一种感觉。若要具体列举什么变化,却也真是说不出来。我心里经常会回响起景云的讥诮:“毕竟不是亲生的。无论你怎么对她好,她始终不会和你声气相通。”这让我心里觉得很不好受。我隐约地感觉到,自己在这个家里能够待下去的时间,不会太长了。
在阴沉郁闷的生活当中,唯一让人欣喜的事情就是:你一天天地好起来了。
在孙大夫的精心照顾,和父亲的亲自陪伴下,卧床调养了五六天之后,你的情况已经好转了很多,除了精神不太好,虚弱疲倦之外,别的症状都消失了,尤其是那种令人无法忍耐的剧烈头痛。第七天的时候,傅天亮抽身从军营过来看你,你已经能够坐起来接待他,和他谈话。傅天亮离开后,又过了四五天,你已经差不多痊愈恢复,可以起床行动自如了。你恢复了行动自如之后,就想马上回去军营。但是,父亲和孙大夫都坚决不同意。孙大夫再三要求你必须还在家里卧床休息至少六七天,而且一定要特别小心,不能再一次地造成头部损伤,若重复受伤,哪怕只是轻微的伤,后果也会很严重,可能会形成永久性的脑损伤,影响肢体或者神经功能。他们也不同意你进行需要大量脑力活动的任何事情,看书下棋谋划事情,一律都在禁止之列。父亲特别嘱咐吴顺和你院里的下人们,务必严密地看住你。他们忠实地执行着父亲的要求,严格地把你的活动范围限制在院子里,尽量劝你卧床休息。
那几天时间,每天早上起来,你吃过早饭后,在院子里走动一会儿,吴顺和你院子里的小厮就会过来,劝你再回到床上去睡觉。如果你不同意,他们就施展车轮战法,锲而不舍地反复劝说,直到你无可奈何地同意回到床上躺着为止。这一躺就必须躺到午饭前才允许你起来。午饭后,由吴顺或者其他小厮陪着你再去院子里走走,然后又施展车轮战法,劝请你再去床上躺着。晚饭后,天刚黑,吴顺就带人过来伺候你洗漱,让你早早上床再睡。你怎么抗议也没有用,只能郁闷地倒头再睡。充分的休息,带来了立竿见影的效果。你的脸色日渐红润,陷下去的两颊也重新丰满了起来。那种生机勃勃的光芒,又重新回到了你脸上和眼睛里。你现在看上去,又像是刚从清川回来的那些日子一样,健康而精力充沛。
那些天,我每天都会去你院子看你。
有天上午去看你的时候,看到你正在和吴顺蘑菇,你向吴顺央求道:“小爷,我是真的睡不着了。你们不能总这么逼我,你们总得让我一天到晚有点清醒的时候!”而吴顺毫不动摇地回答:“孙大夫说了,睡不着你就闭着眼睛养神。反正躺着不许起来。”你说:“躺着也很累的!你没听傅兄说吗?汉王下拨的火药都要陆续运到了。我得回去,好多事情要处理。至少,你得让我写几封信。”吴顺不容分说地把你按倒在床上,拿起被子就给你盖上,坚定不移地说:“睡觉!写字费脑子,大夫说,你想都别想。”你看着吴顺,叹口气道:“这和冬眠有什么区别啊。”
我的侍女听了,便在身后嘻嘻笑道:“有区别。区别可大啦。冬眠可没有美人相伴在侧。”我的脸红了,赶紧呵止说:“不许没规矩瞎说。”
你看到我进来,便要从床上起来,吴顺伸手再次把你按倒在枕上,说:“躺着!”你瞪着吴顺。
吴顺说:“瞪眼也会累的。去,把眼罩给他拿来戴上。”
“你这是趁人之危。以前没看出来你是这样的。”你恨恨地说。
我看着你们斗嘴,忍不住笑道:“好了好了。我来说个和吧。哥哥呢,你就好好地躺着,不要让他们为难。顺子呢,也不用这么威风八面。眼罩呢,就免掉了吧。”
我说:“我知道,哥哥每天这么躺着很闷,我来帮你解解闷吧。好不好?”
“再这样下去,我觉得自己都要发霉了。”你郁闷地说。
“不要牢骚了,谁让你是病人呢。”我说。
你说:“我真的已经好了,都可以一步蹿上房了。”
我说:“好了,知道你能耐。可是咱们得听大夫的。孙大夫若说你还没有全好,能蹿上房也不算全好。先喝点汤,好不好?”我让侍女把端着的汤盅拿过来。
我接过汤盅,舀了一小勺,在唇边略试试,说:“快喝吧。现在不烫不凉,温度正合适。”
你说:“这是什么?”
侍女说:“是小姐亲手炖的冰糖燕窝。”
你说:“我早都没事了,何用吃这样贵重的东西。”
我说:“贵重的东西就是这个时候派用场的。你要是不喝,我这一早上就全都白忙了。”
你听了,就不言语了。你瞪着吴顺,恨恨地说:“小爷,可以恩准我起来喝汤不?”
我看着你把燕窝汤都一勺一勺地喝了。
侍女接过喝空的汤盅,笑道:“少公子您就慢慢等着吧,小姐在厨房还准备了好多材料呢,接下来还有木耳汤、枸杞汤、川弩汤、天麻汤…….”
你看着我。我在你的目光下低下头去。
你说:“明天,你也炖点补养的汤,叫人去送给大哥吧。那天我看他背上,也伤得很重,不知道这么些天痊愈了没有。”
吴顺恨道:“你受了这么多天的折磨,整个人都瘦了一圈,全都是拜他所赐,还要给他炖汤?!”
你说:“他那天也是出于误会,并不是故意的。他也没有下那么重的手,是我自己先就已经头痛了,看上去才有点吓人。”
吴顺道:“到这个时候你还在帮他说话。”
你看着我。你说:“琴儿。你会吗?”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我默然点头。我说:“你的意思,我都明白。放心,我会的。”
“喝完了汤,我是不是又该躺下睡觉了?”你忧伤地问。
我说:“躺下是要躺下。你要是实在睡不着,就听我弹弹琴吧,可好?听琴可以清心安神,你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就能睡着了。”
我示意另一位侍女把抱来琴架好,把弦调好。我问:“想听什么?”
你看着我,你说:“琴儿,不用这么辛苦。”
我说:“我不觉得辛苦。弹琴本就是喜欢做的事情,更何况,更何况……”
吴顺接道:“更何况,还是对着知音的人。”
你再次瞪了吴顺一眼。
你说:“你弹的曲子,我都喜欢听。”
我说:“那,就弹一曲清雅悠远的,你听听是什么吧。”
那天,我坐在你床的对面,凝神静心,弹了一曲《古刹》。
琴声犹如山涧的清泉飞漱,淙淙流响,整个房间瞬间就空旷起来了,仿佛充满了森林的气息。
你靠在枕头上,静静地听着。
看着我专注地弹,看着你专注地听,吴顺对小厮和侍女们使了个眼色。他们悄悄地退了出去。吴顺轻轻地带上了门。
房间就只剩下了我们,还有清亮的琴音。
那就是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一生当中,我只有在你伤病的间隙里,才能短暂地陪伴一下你。我深知,你彻底痊愈之时,也就是我们再次分别的时候。
这样的时刻,是转瞬而逝,不复再来的。
我把对你所有的柔情,都倾注到了此时此刻的每一个琴音当中。我把全部的自己,都寄托在这琴音当中,进入你的耳,你的心,进入你的生命,和你融为一体,变成你的心情,变成你的记忆。
旧山松竹老,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一曲弹毕,余音绕梁。
我们彼此相对,互相看着对方。
你说:“好美的琴声。让我想到清川的白云流水,阵阵松涛,还有道观的飞檐,隐没在无数的树冠之间。”
我说:“这曲子,就叫《古刹》。”
你说:“琴儿。我觉得,自己,真的很有福气。”
我说:“我不希望你有伤病。就算一直没有机会陪到你。”
你说:“坐过来吧。”
我起身离开了琴凳,坐在你的床边。
你看着我。你握住我的手。
你说:“大哥来道歉那天,看着你在我床边捂着眼睛,泪水纵横,我感觉,就像是万箭穿心一样。对不起,让你夹在我家的这些事情之间,为难伤心。”
我看着你。我低头。我们的手紧紧地握着。
你说:“多想时光就这样停止,不再流动。”
你说:“让这一刻,就成为永恒。”
良辰一刻值千金。
第六十八章 邀请
(一)
“琴儿,再过两天,我要回兵营去了。”你说,“弟兄们都在艰苦奋斗,我要去和他们在一起。再说,火药库的事情也要马上处理。傅兄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必须要回去了。本来答应带你去临水舅舅家小住的,这场病耽误了这么多天,只好推后了,我先回兵营,以后再带你去舅舅家吧。”
我说:“没有关系,只要你好好的就行。父亲和孙大夫都同意你回去了吗?”
你说:“早上我已经去见过父亲,也和孙大夫谈过了。他们都同意了。我已经全好了。”
我说:“回去之后,你别再那样搏命了,一定不要太过劳累。还有,要记得按时吃药,混元丹要再改回两颗,还有孙大夫让你每天吃的药,还有,别忘记带上安息香,还有……”
你笑了起来。你伸出一根指头,放在我的嘴唇上。你说:“你还有多少个还有呢。”
我刚要开口,你就说:“琴儿,你跟我一起回兵营去吧。”
“什么?”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你。
你说:“我说过,去临水之后,我还有一个惊喜要送给你。这惊喜就是,请你去兵营。临水虽然暂时不去了,但是,这个惊喜,还是要送给你。琴儿,我现在代表新汉军,正式邀请你,去看看你父亲曾经统领过的军队。你愿意接受新汉军的邀请吗?”
我激动地说:“我,我可以去吗?父亲,会同意吗?”
你笑道:“可以。父亲已经同意了。——不过,你只能去一个白天,晚上可不能在那儿过夜。”
“真的啊?”我脸上光彩焕发,“你怎么能让父亲同意的呢?”
“就是对父亲说了,父亲就一口答应了。”你说,“最近父亲好像特别好说话,除了留我养病之外,其他不管我想要怎样,他都是同意的。”
我说:“父亲看你这次病得辛苦,心疼了啊。你起不来床的那几天,父亲真是着急得吃不下睡不着。”
“是啊,也才十几天的时间,父亲就多了好多白发。我实在是太不孝顺了。回来一趟,不仅不能让父母高兴,反而出了这么多事情累父母操心。”
我说:“你没有做错什么。累父母操心的,不孝顺的,并不是你。”
你说:“事情总归还是因我而起,我怎么能心无愧疚呢。看着父亲把外面那么多事情都推掉了,一夜一夜地守着我,我心里真是觉得十分愧疚。”
我说:“所以,你下次千万不要再生病了。不要再让父亲心里疼惜。不。你永远都不要再生病。”
你笑道:“傻丫头,人吃五谷杂粮,怎么可能永不生病呢。”你说,“只是,不要因为身体生病,让心也变得病态,也就好了。”
你说:“琴儿,去兵营之前,我们这两天,还有一些准备工作要去完成。”
我说:“准备?”
你看着我,笑着说:“对了。第一件事,就是好好打扮一下你,让你的光芒,照亮整个清风峡口。”
(二)
虽然我一生里最爱的人都和军营密切相关,但是,我从来都没有进过军营。
对我来说,那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许多将要为了杀人而死去的人聚集在一起的世界,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呢?
我不喜欢这样的世界。但是,我的父亲和我的心上人,却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因此,不管我怎样地不喜欢它,它还是会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我只能去接纳,去了解,去理解,去习惯它。
你带我第一次进军营的时候,我还不满15岁。我从来没有想到,20多年后的有一天,我会有勇气,竟然自己带领一小队人,闯入了这个杀气弥漫的地方,只为救出天下的君王。
没人知道自己将来会变成什么人,会做出什么事情。
(三)
侍女帮着我把白色骑马装的锁扣都用力拉紧,让它紧紧包裹着我的身体。
我从来没有穿过这样紧绷的衣服,看着镜子里自己显露的身体曲线,我觉得脸上一阵发烫。
我伸手去拉背后的锁扣,我说:“这怎么能穿出去呢。我不要穿这样的衣服。”
你看着我,你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从桌边站起,走了过来。你让侍女让开。
你轻轻抓住我拉锁扣的手,把它放了下来。
你说:“不。你要穿。”
你轻轻地扳过我的肩膀,让我面对着铜镜。你和我一起看着镜子里的我,你说:“看哪,妹妹,你穿这个,有多漂亮。”
我说:“可是……”。
你说:“琴儿,听我说,我不是随便带你去军营玩的,这是你必须去通过的第一道考验。我们要很用心地对待它。”
你说:“这是你与未来新军队的第一次见面。这对你的一生来说,非常重要。就像是打仗一样,此去,你必须要赢,不能输掉。”
我能够理解你所说的“未来新军队”,但我不能够理解你所说的“非常重要”。
你说:“琴儿,你和这支军队的关系,是与生俱来的,即使你什么也不做,你的命运和它的命运也将会彼此相连,互相影响。有些事,你现在还小不会完全懂得,但是,相信我,你和新军队的这一面,至关重要。你要在一瞬间取得胜利,赢得他们的效忠与爱戴,你要在这一天的时间里,彻底地征服他们全体的心,并且,把你自己深深地印刻在他们的心里。”
你说:“他们当中的很多人,如果今后不战死的话,都会是显赫一时的人物,能够左右天下的兴亡命运。他们对你的看法如何,在一定程度上,将会决定你的一生。”
你说:“为了在一瞬间征服他们,取得胜利,我们就需要了解他们的弱点。我们就要准确地打击到这个弱点。这个弱点就是:他们全都是男人。全都是年轻力壮,血气方刚的男人。所以,根据他们的弱点,我们就要使用相应的武器。你必须要像天仙下凡一样地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美到令所有的人目眩神迷,美到让他们每个人都留下永难磨灭的记忆。”
你看着镜子里的我,你说:“但是,我们也不能只用这一种武器。这武器虽然能在瞬间征服人心,但也同样能在瞬间制造危险。我们还必须同时用到另一种武器:雷霆闪电。在美到令所有的人都目眩神迷的同时,你必须还能表现出,令所有的人都凛然不敢冒犯的威严。所以,你还得拿上这个。”
你从椅子上拿起一张白色的精致小弓。你说:“和这套骑马装一样,这也是特别为你做的。适合你的个头和力气。”
你说:“琴儿,记住我今天的话。牢牢地记住,这辈子,永远都不要忘了:在军队面前出现的时候,你永远要让他们记得你是女人,也永远要让他们知道,你虽然是女人,但手里也紧紧握着死亡的闪电。”
你说:“琴儿,跟着我,到你父亲的军队里去,去见那些士兵。给他们看你的美丽,给他们看你的温柔,也给他们看你的果断,给他们看你的无畏,给他们看你准确无误的、毫不犹豫的致人死命的能力。”
第六十九章 精心准备
庄镇里的小校场。
场地的中央竖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却没有挂着旗帜,而是挂了一串六盏红色的灯笼。灯笼在风中微微地摇摆着。
围绕着旗杆的地面上,远远近近地用白色的石灰粉画了一些餐盘大小的圆点。
我身着骑马装,手持小弓,骑着马站在校场的入口处。
你骑着马和我并肩而立。
你说:“一会儿我说开始,就夹紧你的马。让它用最快的速度飞跑。”
你指着那串灯笼说:“看到那串灯笼了吗?抽出你的箭,这样搭上,拉开你的弓,瞄准它,射灭它!从下到上,一盏一盏地射灭它!”
你说:“你是新汉军之父的女儿。你必须证明给他们看,你不仅血脉上是你父亲的女儿,而且精神上更是你父亲的女儿!你要让他们在你的身上看到你的父亲呼之欲出!”
我有点忐忑畏缩地说:“可是,我的马骑得不好,跑得太快,恐怕会掉下来。”
你说:“别害怕。不用担心摔下来。因为我会骑在你的旁边,我会一直跟着你飞奔。”
你说:“注意力不要在马上,要在天空。每个人本来就能跑得比所有的战马都要快,没有任何战马的速度能够赶得上我们心的飞翔。让你的身体紧紧跟随着飞翔的心,和它完全没有缝隙,风就会成为你的翅膀,就会托着你在马背上飞翔!”
你说:“琴儿,不要想着你是女人。要想着,你就是你父亲不死的精神!当你策马跑过那些士兵的面前时,你要激扬起他们浑身的热血,你要让他们为一个杰出战士不死的精神而热血沸腾!你要点燃他们,让他们发出雷鸣般的呐喊和欢呼!他们是你父亲播下的火种。你要替你的父亲去点燃他们,让他们成为熊熊烈火,变成草原上遍地燃烧的熊熊烈火。你要让他们明白,所有的汉地的女人,是如何地期待着他们的英雄气概和无畏精神!”
你说:“现在,搭箭拉弓,做给我看。”
我按照你的指点做了几次拉弓的动作。你帮我纠正。
我说:“射程可能太远了,我不知道力气够不够。”
你说:“琴儿,不要让你身上的女人来拉这张弓,你要你身上的你父亲来拉开这张弓。他就在你的臂膀上活着,就在你的手指间活着,他就是扣在弦上的这支箭,而那个灯笼,就是他未能完成的使命,未有实现的理想。他现在已经没有了身体去自己走完那最后的一程。你必须送他一程,用你的全部力气,全部的心,送他一程!”
你说:“把弓拉到全满!让你的父亲能够重现在军中!”
我们并肩沿着场地策马小跑。你一边跑,一边指给我看地下的圆点。你说:“记住这八组位置,记住马的步数和位置与旗杆的角度。每跑到一组的第一个点,你就抽出箭支,搭在弓上;跑到第二个点,就用力拉满弓,一定要拉到刚刚我矫正过的位置;跑到第三个点的前面,就回头瞄准,冲过第三个点就松弦放箭。”
我们重新回到校场的入口处。我感到很紧张,呼吸有点急促,胸膛起伏着。我害怕做不到那么好,害怕辜负你的如此重托。
你看到我的忐忑。你鼓励说:“相信自己,琴儿。你一定能做到。你曾做给我看过的。你天生就会!你生来就是你父亲的女儿!”
“准备好了吗?”
我点头。
你说:“现在我们一起跑!冲!”
话音未落,我们的两匹马就像离弦之箭一样呼啸而出。
你始终并肩骑在我旁边,让我感到安全。
你大声地鼓励我:“不要限制速度,放马跑!让它起飞!让你的心也起飞!向他们证明,你是这支军队的精灵,你配得上他们的爱戴和效忠!”
我们像风一样地掠过了第一个圆点,我在心里暗自祈祷:“父亲,保佑我!给我力量和奇迹!”我沉静下来,把全部的心,放在手里的弓箭上。我默念着你说过步骤,抽箭,搭弓,举弓,拉弦,拉满,回身,瞄准,松弦放箭!
八个圆点飞一样地闪了过去,我的每个动作做得恰到好处,连贯一体,一气呵成。当我跑过最后一个圆点时,一只白羽箭嗖地从我马上飞出,不偏不倚,力道十足地直奔旗杆,一两秒钟之后,最下面的灯笼应声而灭。你大声地叫了一声好,吴顺也在校场旁热烈地喝彩鼓掌。我的心瞬间激越起来,成功的喜悦在每一根血管中燃烧!我感觉到了空前的自信。
你策马靠近我,说:“非常好,但是要稳住,心不要动荡,保持马速,我们现在回到起点,再跑第二圈。”我点点头。
转瞬之间,我们又跑了第二圈,我再次重复刚才的步骤,又射灭了第二盏灯笼。
吴顺忍不住雀跃欢呼起来。他兴奋的声音,吸引来了庄集部分守军的士兵。他们在场地外围了一个小小的半圆。
我忍不住瞥了那边一眼,心里再次感到紧张。
你说:“不要往那边看!你射箭的时候,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不要为任何事分心。就算天塌地陷,此时此刻,也就只有这张弓,这支箭!跟上我,第三圈。”
我们并肩再次出发,又跑了第三圈,砰地一声,灯笼又灭!欢呼声从校场周围响了起来。
然后是第四圈,直到最后一圈。当最后一盏灯笼也被射灭的时候,校场外已经是一片喝彩。
我气喘吁吁地到达了终点,在那里勒马停下。马匹抑制不住飞驰带来的兴奋,还在那里不断地踏蹄嘶鸣。
我用力地勒住马,可是有点力不从心,我有失控的惊慌感。
这时,你从旁边骑了过来,你一把挽住我坐骑的缰绳。你的介入有如定海神针一样,立刻让那匹马停止了躁动。它瞬间就安静下来,喷着响鼻,老老实实地站了下来,朝你殷勤地摇摆着尾巴。
“很好!你做得太好了!你真是太棒了!”
你难以按捺心中的激动。你骑马站在我的身边。你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你说:“琴儿,你会征服他们的!今后的岁月中,你一定要记得今天。你只有先赢得他们的心,才能用到他们!要从精神到气势,从情感到外表,全面地折服他们!”
几年后,我跟随北汉王刘申远去运州之前,我们告别时曾经有过这样的对话。
我对你说:“我不需要什么军队。”
你回答说:“不。你需要的。作为汉王的妻子,你需要军队的支持。我只能让他们因为爱戴我而忠于汉王,而只有你,才能让他们将来继续坚定地忠诚于你和汉王的儿子!只有他们也认同你,也爱戴你,你和汉王的儿子,才能成为新汉军效忠的英主!”
那天,在庄镇的校场上,在周围的一片喝彩和鼓掌声中,你眼睛熠熠闪光地对我说:“琴儿,这支军队,它是你父亲死后的不死之身,它也将是我死后的不死之身。这支军队,它是所有为太平到来而死的全体战士,共同的不死之身!”
你对我说:“跟着我,去军营,为了天下的太平,为了终结战争,去见识,去激发,去再现你父亲的不死之身!”
你说:“虽然你是女儿之身,但是,你也绝对不是,什么都不能为天下人做的!”
就是在那一天,你教会了我,一个人若有广利天下的勇气和弘愿,就算她是女儿之身,以蒲柳之质,也同样能为天下开启太平的年代,而去奋勇努力!
第七十章 夜明珠
夜晚。小楼上。
我再次取出那片银色的钥匙,打开妆台下的暗格,拿出那个锦袋。
我打开锦袋的束口,把里面的东西,都倒出来,铺在一个妆盒里。然后吹灭了灯。
没有点灯的房间,瞬间就充满了一种银色的柔光。
盒子里,铺了满满的一层夜明珠,虽然珠子都不算很大,但是颗颗都是正圆的,而且具有非常好的光泽度,清辉明亮。
我把它们捧在手里,又看着它们从指缝里一点点地漏下去。
这是老汉王在我12岁那年赐给我的。它们是我的嫁妆。它们是用我父亲的生命和母亲的坎坷换来的。
在颁旨追封我父亲为二等勋爵的那一天,老汉王随诏书赏赐了这一袋夜明珠给我作为对父亲遗孤的抚慰。
将来,能得到这袋夜明珠的男子,将会承袭我父亲的爵位。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常常会把它们拿出来看看,独自对着它们思绪万千。但是,我从来也没有想过要用它们。
我宁可永远没有见过它们,来换得父母依然活在这个世界上。
但是,你白天对我说过的那些话,让我想起了它们。
我想起吴顺说你拿出封邑收益来补贴军费的事情,又想起傅天亮不久之前的探病。很显然,就算你把自己的采邑收入全都搭进去了,你们的军费也还是拮据的。
也许它们可以用在一个地方。比起充作嫁妆来说,那才是它们该用的地方。
我想,父母亲如果还活着,应该也会同意我这样地去使用它。
我再次点亮了灯。我仔细地数了一遍它们。不多不少,正好500颗。和你第一批募得的新汉军人数一样。岂不是天意如此吗?
我把它们小心地倒回了锦袋中,再把锦袋束好,放入一个更大的皮袋子里,把皮袋子的束口也小心地扎好。
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上,没有比太平重现,更加贵重的珍宝了。
太平,才是这个黑暗的长夜里,真正的光。
第七十一章 初入军营
我们并辔比肩,站在清风峡口的清风寨新汉军军营门前。吴顺和几个亲兵,跟随在我们后面。
四周是高耸入云的山峰,耳边是溪水流下山坡的淙淙声,还有鸟啼虫鸣。
有清凉的风穿过。我骑马装的裙裾微微飘动起来,耳边的珍珠耳坠也摇荡起来。
你看着我,你对我说:“就是这儿,我们到了。”
我看着紧闭的营门。营门是黑色包铁的,有数人之高,门上布满了尖刺朝外的铁钉。营门中间有个很大的圆形,圆形里面写着都斗大的“汉”字。
门里面寂静一片,没有任何的声音。
我侧过脸来,看了看你。我说:“这里面没人吗?他们都出去训练了?不在营地吗?”
你朝身后的吴顺招了下手。吴顺一夹马肚,策马走近你。
你说:“传令:开门。”
吴顺说:“是!”他伸手取下背后挂着硬弓,拿在手里。他张弓搭箭,对着天空。他嗖地射出了一支响箭。一声尖利的啸响划过天空。
随着这声啸响,黑色的营门慢慢地向左右两边分开了。傅天亮和张保带领几名军士长,从营门里疾驰出來。他们迎向你。
你策马走向他们。
他们在你面前停住了。他们向你行礼。
傅天亮说:“全队列队完毕,恭迎统领归队及贵宾驾临!”
我过了一两秒钟才反应过来,“贵宾”指的,就是我。
你回头对我说:“琴儿,我们进去。”
傅天亮等人拨马闪在两旁,为我们让出道。当我们走过去之后,他们紧紧地跟随在我们身后。我们一行人驰马直入正营门。
我抓紧了马的缰绳,我全身都紧张起来,我努力地挺直了身体,感觉到耳垂上的珍珠随着马步的颠簸而来回的摇荡。
马匹穿过营门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气温降低了,就连光线也阴暗了几分,顷刻之间,我全身的毛孔都收缩了起来,咽喉一阵紧张,坐下战马马颈上的鬃毛也一下子竖立起来。在我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之前,我的手就不由自主地搭在了小弓上。手指碰触到小弓的瞬间,我突然明白了:杀气!这就是传说中两军对垒、生死搏杀在即的那种杀气!
就在我心中一凛的同时,眼前出现了一整支盔甲鲜明、马刀出鞘的汉军马队。他们以标准的半月型战斗队形整齐地排列着,寒光闪闪地伫立在前方。所有的人、所有的马都纹丝不动,没有半点声息,乍一看,仿佛他们都是石头的塑像一样。
我感到一种强大的压力从那个方向冲击过来,我的战马不由自主地要向后退。我用力收紧了缰绳,控制住它不准后退。
我感觉到那种强大的冲击力瞬间穿越了我的心脏。
天啊,原来两军对阵时的气势是这样的!
我咬了咬嘴唇。我看着你。
你一催马,你加快了马速,瞬间你的马就疾驰起来。我也一夹马肚,紧紧地催马跟上你。
我们像一阵疾风平地而起,向那支军队所在的方向卷去。我们的小小马队在身后留下了飞扬的沙尘。
转眼之间,我们就接近了这支队伍,我们以流星般的速度紧贴着这支队伍,从他们的前面飞驰而过。
当我们驰经他们的时候,当我经过队列末尾的第一个士兵时,所有的士兵忽然都举起了手里的马刀,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得犹如一个人一样。
我只听得耳畔风声呼呼地响着,眼前是一路都是雪亮的刀光。
就在我觉得有点目眩神迷的时候,这支队伍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陈将军!陈将军!陈将军!陈将军!”
忽然之间,向我父亲致敬的声音,这种雷霆般的声音,就排山倒海地充塞了所有的天地,淹没了我的耳鼓!
我觉得全身的血瞬间就沸腾了!
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了父亲的一生。父亲,一下子就从一个梦境当中模糊的幻影,从我卧室墙壁上挂着的那把带穗的佩剑,从打谷场上那片曾经殷红不褪的土地,变成了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我现在知道,父亲曾经戴过你们此刻所戴的头盔,穿过你们此刻正穿着的盔甲,他曾跃马持枪,站在新月形战阵的最前方。军营正中旗杆上的大旗曾在他的身后这样猎猎飞扬。他也曾用这样雪亮的马刀在战场上鏖战,用它劈入敌人的骨骼,让敌人飞溅的鲜血浸染遮蔽了战袍本有的颜色!
我一下子就走入了他的生命里,他一下子就变得形象鲜明,历历在目。你说得真是太准确了。这就是父亲的不死之身!
我觉得全身的热血都冲到了脸上。我感觉到内在的波涛翻滚,内在的惊涛拍岸!
你说得没有错。我和这支军队千丝万缕的血肉联系,是与生俱来的。我是属于这儿的。生来就属于新汉军!我的一生和这支军队的命运,注定是不可分割的。
我们在士兵们排山倒海的呐喊中穿越了整个队列,驰向最前方的高台。
我们在高台前下了马。你向我伸出手来。你抓住我的右手,紧紧地握着它,带着我,一步一步地沿着台阶走上了高台。
当我们登上高台时,队伍里再次爆发出整齐划一的呐喊:“欢迎统领归队!”
面对新汉军的欢迎,你松开了我的手。你抽出腰间的马刀,刀锋向上,对整个队伍行了一个持刀的致意礼。
士兵们的声音消失后,你走到了阅兵台的前方。
不久之前,你就是在这里,用一场干净利落的格斗,为自己赢得了军队的敬佩与指挥的权威。
你站在阅兵台前方的正中央。我睁大双眼,看着你。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军中的你。这就是后来一战成名,天下皆惊的你!
你站在那里,无论是身体,还是内心,都澎湃着源源不绝的力量,当你站定的时候,整支军队的灵魂瞬间都集中到了你的身上。
再也没有比你更合适出现在这个位置上的了。
你站在那里,就像一轮满月出现在中秋的天空上。
整个校场瞬间都充满了你的光。
第七十二章 姐妹
你说:“给大家介绍一个人。她是我们尊贵的客人。已故陈士钊将军的女儿。”
所有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到了我的身上。整整1000只男人的眼睛!我生平都没有被这么多的男人盯着看过!
我感觉全身的皮肤都在发烧,脸上有无数只蚂蚁在爬。
你朝我走过来,你说:“琴儿,站到前面来。让大家看看你。”
你再次拉住我的手,让我走到高台的中央。你的手把我的手握得紧紧的。我感觉到力量源源不断地从你的手上传递过来。于是,我挺直身体,站在你的身边,屏住呼吸,迎接着这未来新军队的第一次注目。
你说:“女人不能进军营,这是军纪。但是,对于我们这支军队而言,始终有一个女人是例外的。这女人就是她,陈琴儿。为什么她可以例外?因为我们这支军队的创始人、奠基人,已故的陈士钊将军,就活在她的身上。陈将军的血脉,此刻,就在她的血管里奔流着。”
我喜欢听你在军中说话。你在军中说话的声音,有一种特别的威严和冷静,有种让人身不由己就要服从的无形的力量,和你在家里说话的口气,颇有不同。
你说:“陈将军戎马一生,战死沙场,他并不是无后的。在他身后,他留下了这样一个女儿,他也留下了我们这支军队的种子。陈士钊将军,是我们这支军队和她共同的父亲。我们的军队和她,都是陈将军生命的继承和延续。她天生就是我们这支军队的一部分,她是这支军队的手足,是我们全体的姐妹!”
你说:“陈将军一生清廉,阵亡时几乎没有任何积蓄,所以,他什么也没有留给自己的女儿。他一生征战,保护了岭南一关十镇的那么多人口不受异族的抢掠屠戮,但他自己的女儿,一出生就无父无母,一无所有。他在牺牲的时候,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会有一个女儿被留在这个世界上。这位女孩,她的存在从来都没有被父亲知道过,也永远都不可能再被她父亲感知到!”
你说:“这个女孩,从小在我家里长大,是我的妹妹。我看着她降临到这个世界上。她的母亲生下她就去世了,连把她抱在怀里,也没有等得及,只在临终前,看了她的脸蛋一眼。”
你说:“琴儿从懂事以来,就有一个最深的愿望,她特别希望能了解自己的亲生父母。但是,她父母就连一张画像,也没有留下来给她。她直到现在,对自己父母的长相,也没有任何的印象。对于她来说,父亲就是墙上挂着的那把佩剑,母亲就是每年她生日时要跪拜的那盏长明灯。我从清川回家后,她度过了14岁的生日。我问她,过生日有没有什么愿望,她哭着对我说,她想要去看看父亲阵亡的那个地方,她想知道当天到底都发生了什么。她说,父亲的英灵可能还停留在那个地方,她想站到那里去,或许父亲就能感觉到她。我带她去了。她跪拜在父亲最后倒下的地方,她伏拜在那片土地上失声恸哭。我看着她这样恸哭不已,不知道用什么语言可以安慰到她。她站起来后,眼泪挂满了脸颊。她声音颤抖地问我,为什么要有战争?为什么人们要互相残杀不已?为什么这些可怕的事情,造成了世间无数的断肠,却怎么也无法停止下来?在她这样含泪的质问下,我感觉到深深的惭愧。我空有强壮的臂膀,空有一身的本领,却无法保护眼前这个娇小的女孩,无法让她不承受这样的痛苦,无法让她得享父母俱在的天伦之乐。正是深怀着这样的惭愧,我跟随父亲去了峒城,希望能够为尽早结束这场战争做点什么。这就是我们今天聚集在此,受苦受累的那个缘由。”
听着你的叙述,我再次想起当天打谷场上的事情,我的眼泪渐渐地充盈了眼眶。
你说:“今天,我带她到这里来,有几个目的:第一,我想让她来看看父亲,对父亲有个基本的印象。陈将军虽然已经不在人世了,但他留下的军队还在这里,我们的兵器、我们的盔甲,我们的半月形战阵,我们的马蹬,我们的刀法,我们的骑射基础,所有的这一切,无不包含着她父亲的存在,都是她父亲的另一种面貌。我们的手掌上,有着和他父亲一样的老茧,我们的脚上,起过和她父亲一样的水泡,她父亲也曾像我们今天一样,这样笔直地站在阵列当中,也曾像我们这样高声呐喊,也曾像我们这样举起马刀。我们现在呈现在她面前的,就是她父亲过去的生活,过去的奋斗,过去的理想。她看到了我们,看到了这支精锐的军队,也就宛如见父!我们保持这军队的精神,这军队的锐气,这军队的传统,也就是让她的父亲能够继续地通过我们活着,也就能让她隔着无法逾越的死亡,看见她父亲的栩栩如生!我们都是她父亲的不死之身!”
“第二,弟兄们,我也想让大家看看军队以外的牺牲。并不是只有我们这些人,在为开创太平而艰苦卓绝地付出。你们面前的这个女孩,她也同样地在为开创太平而艰苦付出。她的付出便是生为孤儿,永远不能拥有亲生父母的疼爱。她从还是婴儿的时候就已经在为此付出了。也许她不会像我们军人那样战死沙场,但是,终其一生,她都将承受这样的牺牲!承受身为孤儿的人生重担。”
你说:“像她这样的女人和孩子,在我们军队奋勇向前的道路上,还留下了很多。她们,也同样是我们军队的一部分,也是太平的战士,也是太平的殉身者。她们承受的痛苦和艰难,也许,比战场上的死者,还要更深刻,更持久。死者死去,不过是一会儿的痛苦,可她们的一生,为了这些付出,流下过多少次的眼泪?!她们在人生的道路上孤独挣扎,又是何等漫长的一场战斗。”
“弟兄们,她们也是我们的战友,是我们要彼此救援,生死与共的伙伴。在我们每一个胜利的背后,都有她们付出。我们在因为胜利而得到荣耀的时候,永远都不要忘记了她们。没有她们的眼泪,没有她们的忍受,没有她们长久的、无助的孤独,我们也就没有可能取得成功。”
“在太平到来的时候,很多人将会沉浸于繁华和享乐,会忘记她们的艰难,会忽略她们的痛苦。但是,我们不能。我们永远都不能!她们,是我们休戚相关的一部分,是我们死去战友和兄弟的挚爱与不舍,是我们自己的挚爱与不舍。她们为了我们的所向披靡牺牲了一生的幸福,我们不能舍弃她们。照顾死去弟兄的家眷,是我们军队的责任。对死去弟兄的家眷弃之不顾,和在战场上对战友见死不救,是完全一样的行为!以这样冷漠的心,这样自私的心,我们越是作战,就只会越是加剧这世间的残忍和黑暗,我们就无法用生命为世间铺就幸福生活的道路。那我们何必要在这里千辛万苦呢!何必要付出这么多的受伤、疲倦和汗水,去让我们的挚爱,我们弟兄的挚爱,生活在一个更残忍更黑暗的世间呢。”
你说:“我们!1000只这么有力的臂膀!我们!这么多勇猛如虎的男人!如果我们连这样一个站在我们面前的女孩,我们的眷属,我们的姊妹,都不能照顾,不能捍卫,不能保护,那么,我们还能为这个世间做点什么?我们到底还能为这个世间做点什么?!”
你说:“好好看看这个女孩。如果汉地的女人们,如果汉地的女孩子,都能为太平时代的到来,而忍受终身的痛苦和巨大的牺牲,我们这些男子汉,又有什么痛苦不能忍受?我们又有什么是不可以牺牲的?难道我们还比不上这些坚强的女人们吗?”
你说:“弟兄们,请当着她的面,告诉她,你们比不比得上她们?!”
“现在,琴儿,她就站在我们的面前,带着她父亲的眼睛,站在我们的面前看着我们。让我们来告诉她,我们能不能替代她的父亲保护她,捍卫她?!告诉她,我们究竟是能,还是不能?!”
“让所有为太平的到来而牺牲与付出过的汉地的女人们,听到我们的回答!我们能不能捍卫她们,保护她们,给她们的孩子带来太平繁荣的生活,我们是能,还是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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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嫁妆
(一)
“是的。”
在我意识到自己开口说话了之前,我的声音就在校场里响了起来。
这座军营自建立以来,校场上就从没有响起过女人的声音。所以我的声音,就是这里从未有过的声音。它一响起,立刻就注入了所有在场男人们的心。
我面向眼前所有的这些男人们,开口说:“各位叔叔,各位哥哥,请你们告诉我,你们能不能为太平的到来,而像我父亲那样地,忍受包括生命在内的、所有的牺牲?”
台下震耳欲聋的回答声:“能!”
你看着我。你一往情深地看着我。
我鼓起勇气,继续对台下说话:“琴儿感谢你们英雄的回答。你们的回答,使得这一天,成为了我永生难忘的一天。”
我说:“在今天之前,在进入这座军营之前,在见到你们之前,我一直以为自己永远失去了父亲,今生今世,我永远也没有机会见到他,哪怕只是一眼,永远也没有机会听到他的声音,哪怕只是一句。但是,进入军营之后,我知道我错了。”
“进入这座军营的那个瞬间,你们在我耳边高呼我父亲名字的那个瞬间,你们万众一心地举起马刀的那个瞬间,你们给我这个震耳欲聋的坚定回答的瞬间,我就知道我错了。我的父亲,他还活着。他就在你们的身上活着。他就在你们的每一张面孔上向我显现,他就用你们的声音在向我说话。他就用你们的声音,大声地对我说:能!”
我的眼泪盈满了眼眶。我站在这些男人的面前,眼泪夺眶而出。
我说:“我从来没有这样地热爱过,理解过,想念过父亲!”
我就站在那里,站在我的叔叔们和兄弟们当中,任深藏在心里14年的泪水尽情地奔流着。
500个男人,500个出生入死、见惯死亡的男人,他们就那样鸦雀无声地站在那里,看着我,在他们面前,泪水奔流。
我就是战争血淋淋的伤口。
我就是终止战争的誓言。
我就是和战争同归于尽的决心!
(二)
你看着我泪流满面。你轻声说:“琴儿。”
我抬起头,把心里的悲伤用力压制下去。我擦去脸上的眼泪,继续对这些男人们说话。
我说:“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面对这么多男人说话。今天说过之后,想来很多年也不会再有第二次了。那么,我就再多说几句吧。”
“我想说一件关于父亲的事情。这件事情是我母亲活着的时候告诉我养母的。我养母后来又告诉了我。我父亲牺牲的地方,并不是他的防区,他本来是不必领军出击来救助这个防区的,如果他这样做,不惟现在还可能活着,而且不会受到任何的责罚。但是,他没有。他听到勿吉人入侵的消息,想都没有想,就开城出关去救援了。因为情况紧急,他走得很匆忙。他临走的时候,回到我母亲住的院子里,匆匆地和她告别。他对我的母亲说:‘我必须去阻止敌人。阻止战争的发生,就是军人的职责’。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身离开了家门。我母亲,从此就再也没有见过活着的丈夫,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是一具被劈成两半,血肉模糊的遗体!那是什么样的震惊和悲恸!我母亲悲痛欲绝,但却无怨无悔。”
“我母亲对我的养母说,父亲的最后遗言就是:阻止战争的发生,就是军人的职责。他说的,是阻止战争的发生,不是挑起战争的发生!也不是支持战争的发生!我母亲说,就为了这句话,她丝毫也不后悔爱了我父亲一生,丝毫也不后悔为了给我父亲留下血脉而丢掉自己的性命!”
“我母亲那时特别希望,自己腹中所怀的,是个男孩。她对我的养母说,如果她生产的时候不幸死掉了,请她在这个孩子长大之后一定要告诉孩子,孩子的父亲,他是为了阻止战争的发生,而去牺牲的!他不是为了挑起,也不是为了支持战争的发生!他是死于消灭战争的战斗!她希望生下的男孩,长大之后,能够去继续父亲的未竟之业,去结束这场毁灭了这么多生命的庞大战争,去挽救回更多的性命。但是,我,只是一个女孩。我无法做到母亲所期望的,也不能接替父亲去完成他的未竟之业。我为此痛苦了整整10年。”
“各位叔叔,还有各位哥哥们,我现在站在这里,把我父亲在这个世界上的遗言告诉你们:军人的职责,是去阻止战争的发生,是去消灭战争!和我母亲一样,我也因为这一句话,而丝毫不悔做我父亲的女儿,丝毫不悔敬爱和怀念他一生!”
我抬头面对着所有的男人,大声地说:“我,陈琴儿,我敬爱肯为消灭战争而死的男人!”
你看着我。我也看着你。我们的目光交汇了。
是的。我爱你。我爱肯为消灭战争而死的男人!
(三)
我再次擦掉了脸上的眼泪。
我从身上拿出了一个皮袋。我把它高举到士兵们的面前。
我说:“这个袋子里,装了500颗夜明珠。每一颗,都价值不菲。它是先王在我12岁的时候赏赐给我的嫁妆,是先王代替我的父亲送给我的一生的依靠和祝福。它们的每一颗都是我父亲的鲜血和母亲的眼泪。”
“现在,我决定把它献给这支我父亲呕心沥血培养出来的精锐军队。我把它献给你们!你们可以用它们来打造最好的武器和最坚固的铠甲,可以用它们来奖励军功,可以用它们来修筑工事,买最好的药物和食品,可以用它们来帮助安顿士兵们的家。凡能让这支军队所向披靡的,你们都可以随意地用了它们。”
我说:“我相信,我的父母亲都会同意我这样地使用它们。这才是它们最好的用途。”
“没有你们的胜利,我也就不会有美好的未来。你们的胜利,就是对我未来的最有力的保障和最好的祝福。你们为太平年代的到来而浴血牺牲的决心,那才是这个时代最珍贵的无价之宝!”
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下,我把这个袋子放在了你的手里。
这是新汉军创建以来,最大的一笔军费。你到目前为止所有的想法,它都足以支持你去付诸实现。
这是我对天下太平的祈祷,是我对你的理想的倾囊奉献。
你心潮起伏地看着我。这件事情是我没有事先对你说过的。我思之再三,唯有在这样的场合献出这袋明珠,你才不会阻止和拒绝。
你看了我好一会儿。你接过了袋子。
你说:“琴儿,谢谢。”
你攥紧了这个袋子。你后退了两步。你对我致了一个军礼。
就这样,新汉军,这支未来将会无敌于天下的强大军队,跟随着你,对我行了第一次的军礼。
第七十四章 激励军心
“但是,各位叔叔,各位哥哥,琴儿对未来,也有一个深刻的担心。这担心就是,对于未来,你们有没有足够的信心。正如琴儿今天亲眼所见的,你们的人数还非常少。与天下混战各方的庞大军队相比,你们的人数就是沧海一粟。我知道,你们很多人的心里,有着深刻的怀疑:我们这样一点人,到底能够做到什么?”
“但是,小就必定不能成事吗?种子虽小,假以时日,聚以条件,却可以长成参天大树,更可以郁然繁衍,成为广阔的森林。抬头看看,我们四周苍翠的群峰,这铺天盖地的绿色,最起初,也不过是一些微尘般的种子。我不过是一个女子,于军事打仗一无所知。但是,我由自己的亲身体会得到证明,每个人身上都蕴藏着自己从来不知道的能力。如果有强烈的志向,有坚韧不拔的决心,每一个人都能成就自己所不敢想象的事情。”
“现在,不知道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给大家看一个证明。”
我走下高台的台阶,在所有男人的目光中走向坐骑。我在他们的注视下翻身上马。我骑在马上,挺起胸膛,面向他们。
我说:“我骑马不怎么好,这是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的。刚刚跟着你们的统领经过战阵时,我一直都很紧张,害怕失去对战马的控制,当众从马上摔下来。”
我举起右手。我说:“这是我的手掌。这上面没有你们手掌上都有的无数硬茧。这是绣花奉茶的手,是留着美丽指甲的手。我从来都没有学过弓箭,也从来都没有像你们那样地练习过。在几天前,我从来都没有碰过任何一把正式的弓。我一点基础都没有。所以,哥哥对我说,我一定能够做到下面的事情时,我根本都不相信。我认为那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是,他却说,那是可能的。我能够做到。”
“看你们前面旗杆上的灯笼,那串高悬在军营上方的灯笼。你们的统领对我说,只要有坚韧不拔的决心,和极其强烈的行动志向,我就一定能在战马的奔驰当中射落它们!”
“他对我说,不要让你身上的女人来拉弓,要让你的父亲用到你的胳膊,用到你的手指。想象这箭壶里的每一支箭都是你父亲的生命,想象那旗杆上的灯笼,是你父亲未能完成的使命、未能实现的梦想。你的父亲已经没有了身体,他无法自己到达那些目标,他必须有你送他一程。”
“你们的统领对我说,用你全部的心力、全部的生命,拉开弓,送你父亲一程,让你的父亲能够达成他的理想!他一直这样地激励我。现在我想让你们看看这激励的结果。”
我从马上取下了那张小弓。和你们强悍的弓箭相比,它是如此的小巧玲珑。
我向你投去询问的眼光。
你朝我点点头。
我抓住缰绳,夹紧了马肚,我用小弓打了一下战马。它长嘶一声,开始起步疾驰。
我骑着它,我用全部的灵魂骑着它,从黑压压的队列面前掠过,从无数男人的眼光中掠过。
我感受着背后你的眼光,感受着自己强烈的心跳,感受着流过面颊的风,感受着与旗杆的距离和角度。
我从箭壶里抽出了第一支箭。我把它搭在弓上。我在心里默估着距离和位置。
我越过了第一组位置的第二个点,我引弓瞄准,我把小弓拉成了满月状,我对准了最下面的那一盏灯笼。
在所有的人当中,只有你和吴顺看到过我如何地使用过那管黄铜袖箭,没有人知道我几乎不需要瞄准就能直接命中标靶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
我对准了最下面的那盏灯笼,我松开了弓弦
呼地一声,带着响哨的箭支就自我手里飞射而出,它笔直地穿过了空气,噗地一声射中了系着灯笼的绳子。
灯笼应声从旗杆上掉落。
整个校场上轰然响起了一阵欢呼!
我在马上远远地看到你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亲爱的你,我绝不会辜负你。我会帮你点燃他们!
我第二次骑马经过了男人们的队列。我第二次拉开了弓。
第二盏灯笼也应声而落!
每一盏灯笼都是你前路上的障碍,我愿意用生命,去帮你射落它们!
我第三次骑马经过男人们。能感觉到,在马跑过的地方,我已经激起了一路的心潮汹涌,热血贲张!
我第三次拉开了弓,在巨大的喝彩声中,射落了第三盏灯笼。
我爱你。所有你的心愿,我都愿意去实现。所有你的梦想,我都愿意去成全。
最后一次骑马经过男人们的时候,我是在一片狂热的欢呼声中穿过的。这就是决战前夕军队里面所需要的那种狂热,那种令男人不惜舍生忘死的狂热!
我最后一次拉开了弓。我最后一次射出了箭。它命中了最后一支灯笼,射穿了它的外表,把它里面粗大的蜡烛一分两半,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那支一分两半的蜡烛从空中掉落下来,落到了另外的几只灯笼中间的地面上。
于是,我被欢呼的狂潮淹没了!
我站在这狂潮的包围当中,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这是闺阁的世界里永远都不会有的时刻。是你把我从那个狭隘的世界里引领出来。
隔着所有的欢呼声,我看到你。我们的眼光交汇了。你的眼睛湿润了。
谢谢你!亲爱的你!谢谢你让我了解军队。谢谢让我见到父亲!谢谢你让父亲重生!谢谢你,让父亲在我的身上重生!
我下马回到高台之上。现在,面对这支未来的无敌之师,我已经有了充分的自信。我说:“现在,你们都已经看过我的证明。请相信你们的统领!也相信你们自己!不管你们现在如何弱小,我相信你们!我相信你们终能成就惊天动地的伟业,我相信你们,终能开创天下的太平。我就像当年父亲相信你们一样地,毫无怀疑地,全心全意地相信你们!相信你们每一个人!”
“我知道,经过这么长时间的艰苦训练,你们当中的很多人都已经到了承受的极限,就连你们的统领,他这么强壮,也累得病倒了十几天。”
“但是,我们是没有极限的,每个人都是没有极限的。所有的极限,都是我们自己以为有的。只要我们坚信自己能,我们就一定能!没有什么是不可能!”
“就像我死去的父亲,今天能在此地,能在我的臂膀和手指间重生,这个世界上,在我们的钢铁意志面前,在大家同仇敌忾的牺牲勇气面前,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可能!”
“绝乱世于终战,还天下以太平,我们,一定能!”
第七十五章 拜托
(一)
我站你简单的营房里。
我面对着你。
我们相距很近。你的眼睛和我的眼睛相距很近。你看着我。
你说:“琴儿,你今天真是太棒了!超乎想象的棒!你让整个兵营都沸腾了。你让整个军队看到了,一个女孩的勇气、牺牲和坚定。以后,当他们怀疑和动摇的时候,他们就会想起今天这个时刻,你策马飞驰、命中灯笼的身影,就会浮现出来,从内心深处,激励着他们。真不愧是陈伯父的女儿!你母亲若能见到今天的你,她一定会为生下了这样的女儿而骄傲的!”
我说:“如果你不带我到这个世界来,这一切,都永远没有机会发生。”
我说:“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因你而发生的。”
我说:“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会带我来这样的地方,只有你,才能让我看到这样的世界,才能打开这扇门,让这样的事情在我身上发生。”
你说:“琴儿,这支军队,你得到它了。它是一把非常锋利的刀,以后,好好用它。”
我说:“世界上,没有比哥哥更锋利的刀了。有哥哥在,我什么刀也不需要。”
你说:“你会需要的。只要是血肉之躯,就没有人,能永远在。”
(二)
你拿出那个装着500颗夜明珠的袋子,你说:“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是,琴儿,这份礼物,太贵重了。这是你的全部所有。我们,怎么能拿走你的全部?”
我说:“你知道,这些明珠,都并不是我所想要的,我唯一想要的,就是战争的结束,就是所有人能够活在太平的世界中。”
你说:“让我们怎样谢你才好呢。”
我说:“不。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谢谢你们。我一介女流,连长弓都拉不开,可以为这个世界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了。若没有你们的流血流汗,我纵然愿意献出这五百颗夜明珠,也无法买到太平的到来。是你们的奋勇努力,让这些珍宝真正发挥出了它的价值,让它们能够变成天下人的福祉和快乐。这是真正的物尽其用。”
你感动道:“琴儿…….”
我看着你感动的表情。我心里对你涌起深深的柔情。
你还想再说什么,我对你摇摇头,我说:“就不要再说感谢的话了。孙大夫开的药,他们都熬好,放在桌上凉了一会儿了,你要准时吃药。”
我端起桌上的药罐,把汤药小心地筛去药渣,倒在碗里,送给你。汤药冒出的热气,飘荡在我们之间。
你看着我说:“好,我就喝了。每天我都会按时喝。你放心。”
你仰头咕咚咕咚喝药。我又拿起放在桌上的玉葫芦。我说:“还有这个。”
你点头,把丹药也吃了。
你放下碗。你看着我。你的眼光里有点什么非常特别的。我被你看得心一阵乱跳。
你说:“琴儿,每次你给我倒的药,都一点药渣也没有。真是太细心了。能被你这样管着,我觉得,心里好暖和。”
我低下头。
你说:“真希望,一辈子,都有人,这样管着我。”
(三)
我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我转过头,看了看你住的营房。
这房间真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了。里面只有一张床、一个铜盆架、一个兵刃架和一个挂盔甲衣服的地方,还有一张简易的桌子,桌子边有个地方可以放个简单的柳条箱。这就是全部了。你每天就是在这样条件简陋的房间里,承担着那样艰苦的使命吗?
我走到你的床前,摸了摸床上的被褥,试了试床板。
我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神情黯淡下去。
你走到我身边。你说:“士兵的住处是什么样的,我的住处就也该是什么样的。不应有特别的享受。”你说:“陈伯父当年在军中,也一直是这样的。”
我说:“现在你有军费了,不能把士兵们的住处也弄得更舒服一点吗?”
你摇头,说:“军队不是享福的地方。峒城和怀州府的奢靡淫逸之风,断不能传到军队里来。军队平时过得太舒服了,在战场上就会吃不了苦,就会没有决死之心,就会畏惧艰难和冒险。”
你说:“军人是随时随地连性命都要放舍的,怎么能连舒适的床铺和被褥都舍不得?为了关键时刻毫不犹豫的舍生忘死,军人平时就要习惯吃苦,习惯忍人所不能忍,习惯舍人所不能舍。”
我低头说:“我明白。”
你说:“而这一切,都需要从军官自身做起。”
我看着你。我说:“我全都明白。可是,我的心,还是好痛。”
你听了,心里又是一阵激荡。你握住了我的手。
你说:“琴儿……”
我们彼此深情相视,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四)
营房外,吴顺带着几个士兵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走了过来。远远地,他看到傅天亮和张保站在距离你的营房七八丈的地方,小声地在闲聊。
吴顺奇怪道:“他不是叫你们一起来吃饭的吗?”
傅天亮说:“是啊。”
吴顺说:“那干嘛站在这儿不进去。”
张保笑道:“进不去啊。”
傅天亮笑道:“自己去看。”
吴顺往你营房那边走去。不一会儿,他又折转回来了。他说:“他们现在根本感觉不到时间。咱们要是一直在外面站着,估计站到天黑也吃不到午饭了。”
傅天亮和张保看着吴顺。傅天亮问:“那怎么办?”
吴顺翻着眼睛看天,拿捏着说:“如果你们求我呢,我就冒死去打一下岔。”
傅天亮和张保互相看看,笑着向吴顺抱了抱拳,同声说:“求!”
(五)
“开饭啦!”吴顺一声吆喝传了进来。随着声音,吴顺带着送饭菜的士兵,推开营房门,一步就闯了进来。后面还跟着傅天亮和张保。
我吃了一惊,飞快把手从你的掌握当中抽离了出来,红着脸和你分开了一点。
你也后退了一步,脸上也有点泛红。你看着他们,说:“你们来了。”
傅天亮一向稳重,只是笑着点点头。张保笑道:“其实早来了。”
你看了看地面,没有作声。我满脸绯红。
吴顺走了过来,咚地一声,把一铜盆大小的海碗装的饭菜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他豪迈地说:“小姐,这份是你的。”
我看着那脸盆大的海碗和里面满满的饭菜,忍不住说:“天啊。”
你看了吴顺一眼,笑道:“他这人的话你也信啊。顺子逗你开心的。这是大家一起分的。”
你把傅天亮和张保正式介绍给我。我们互相见礼。
大家分宾主坐下。士兵们搬了案几和坐垫进来,又分了饭菜送上,各个座上都斟了一杯清酒。
你坐在正面的主位上,我坐在你的旁边。
你说:“大家都辛苦了。今天是我私人请客,感谢大家。军中饭菜简单,也不宜酗酒,我们少少喝点,点到为止,大家吃饱就好。”
大家都向你和我祝酒。我们也举杯回敬。
你示意士兵再斟酒。各人面前的杯子又都满上了。
你举起满满的酒杯,站了起来,说:“其实,今天我带琴儿来军营,又请各位一起和她吃饭,让她和各位认识,是因为有个请求,要拜托大家。”
你说:“大家都是在军队里的人,都知道战场凶险,刀剑无眼,战局复杂多变,情况难测。我们现在虽然不须参加作战,但早晚会卷入将来的战事。万一,战事开局后,父亲和我有个什么状况,顾不到琴儿,而她又身陷危险之中,我在此,特别拜托各位,务必请在百忙军务当中,纷乱动荡之际,想起她,照顾好她,护她周全。”
你说:“琴儿是陈将军留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骨血,任何时候,我们新汉军,都要以保护她为责无旁贷的使命。我们要让陈将军,能够瞑目于地下。战局纷乱,将来的情况,我无法预测。今日,先与大家郑重约定此事。希望大家,能够明白其中的道义所在,能够牢记在心,不负我今日所托。”
你高举酒杯说:“为此重托,我敬大家一杯。我先干为敬。”你一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看着你,感动得说不话来。
傅天亮、张保、吴顺三人也端杯站起来,回敬于你。
傅天亮说:“统领今日所托,我们都记住了。小姐请放心,将来不论有什么情况出现,新汉军,永远是你的家,永远是你的兄弟,永远是你的依靠。”
张保附和:“是啊。统领、小姐请放心。我们全体,都必像保护自己的姐妹一样地照顾好小姐,绝不会在危难关头,弃她于恐怖与无助之中。”
吴顺说:“不论发生什么,顺子都会誓死保护小姐的安全。”
你抱拳对大家作礼,说:“多谢!我再干一杯,替琴儿的父亲,谢谢大家!”
我感激得热泪盈眶,也站了起来,跟着你,恭敬地谢了大家一杯。
就这样,在我初入军营的那一天,你把我拜托给新汉军了。
你考虑事情,总是这样思虑周全,谋划长远。在战争还没有正式卷入你的时候,你就先行考虑过它开始之后的种种情形了。你连自己阵亡之后,种种重要的事情,也都事先考虑过,安排好了。
事实证明,你这样深谋远虑,往往都是对的。
第七十六章 依依惜别
(一)
结束一天的军营之旅后,我要离开回家去了。
吴顺带着10个卫兵护送我回家。你一路骑马送我到官道的路口。
我骑着马,跟着你们的队列走。我渐渐地越骑越慢,越骑越慢,你们不得不一再停下来等着我。
你们第三次停下来等着我时,你骑行到我身边。你说:“过来吧。我带着你。”
你伸出胳膊,把我从自己的马上提到了你的马背上。我坐在你的身前。你的胳膊紧紧地围着我。
这是你从清川回家之后,第二次和我同乘一马。
我喜欢和你同骑一马。我想,任何女人也都会喜欢。因为你的马感真是太好了。各种不听话的马,喜欢闪人的马,喜欢跑偏的马,喜欢咬人的马,性情暴烈容易受惊的马,别人骑行起来毛病百出诸事不顺,但只要你骑上去,很快就能人马合一,浑然一体。你又很细心,在骑行过程中非常照顾人。我不大会配合不同的马的节奏做“小颠”,骑上不熟悉的马,常被颠得五脏六腑直翻腾。我也害怕马匹从快跑到飞步的这个阶段,马步节奏大变总让我感觉惊惶。但和你在一起骑就不会。你会很自然地带着我身体跟随马的奔跑节奏,引领我保持镇静和放松。
我在你身前,闭上眼睛,很享受这个过程。
你在我耳边轻声说:“今天骑累了吧?是不是腿磨坏了?”
我回头看着你。我点头。我说:“但是,很值得。”
你说:“这种鞍具不太好,对女孩来说,它太宽大了,容易磨破腿。忙过这段时间,我帮你重新做个能够侧骑的鞍具吧,骑来就没有这么辛苦了。”
我点头,说:“谢谢哥哥。”
(二)
我说:“你要忙很长的时间吗?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回家呢?”
你说:“可能要到中秋了。”
我说:“还要这么多天啊。”
你说:“有什么事,可以写信给我。叫家里的小厮送过来。”
我粉颈低垂,说:“要是没有什么事呢。”
你笑了一下。你说:“没有事,也可以写信来。我都会看。”
我说:“天气渐渐凉了。清风峡口这边比家里冷。你要小心身体。”
你说:“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我们默然骑行了一会儿。
你说:“琴儿,你的及笄礼,我可能不能回去参加了。生病耽误了太多事情。我要去怀州一趟,接洽一下建火药新库的事情,还要去临水和周围的几个镇,看看那边的防务,心里有个数。营地这边也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处置。”
我说:“没有关系。我知道你忙。你该去忙大事。及笄礼,只是女人的小事情而已,你不用挂心。”
你说:“中秋我可能也回不去。军营里有很多人不能回家团圆。我不能只顾着自己去享受团圆。”
我说:“我明白。”
你说:“不过,腊日的时候,我会回家参加祭祖。那时可以在家里待较长的时间。”
我说:“嗯。不管你回家时间长短,我总在家等着你。”
我们到了官道的路口。
你对吴顺说:“今天她骑累了,你带着她骑回家吧。”
我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你的马背。我看着你。
你说:“走吧。再晚天就要黑了。”
吴顺带着我,踏上了官道的细沙引道。我回头看着你。你骑马站在那里。你一直看着我。我们走出很远了,你还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不断地回头,看着你在地平线上越来越模糊。
人生本来就是这样的。聚少离多。
(三)
你回到了军营。天色渐渐地黑了。你看着校场旗杆上的灯笼。它们已经重新挂上了,闪着红色的朦胧的光。
你觉得心里空荡荡的。
你回到营房,仰面躺在木板床上。你觉得房间特别空旷,心里有些什么东西在抓挠。
卫兵进来给你送晚饭。你说:“放在桌上吧。我有点累,等会儿吃。”
卫兵说:“是。”但是,他站在那里不走。你看着他。你说:“什么事?”
他说:“刚刚小姐走的时候,放了一样东西在这里,她说,等统领送她回来后,就交给统领。”
你坐了起来,你说:“给我吧。”
卫兵递给你一个小布袋,帮你点上照明的油灯,然后就退出去了。
你打开那个小布袋。你从里面拿出一只香囊。你闻到一股淡淡的安息香的味道。你看到香囊的一面上绣了一个字:“吃”。
“吃?”你不解地在心里重复了一下这个字。
你把香囊翻过来,发现那一面上还有另一个字:“药”。
“吃药”。
你的心颤动了一下。你把这香囊紧紧地握在了手里。
第七十七章 军务纷繁
(一)
工地。一片敲凿石壁的叮咚声。工匠们正在加快速度干活。
你带着傅天亮和张保巡查各处的施工。
你们回到火药库的门口。卫兵把图纸再次铺开在石板上。
你说:“我们现在做个分工。从今天开始,我要花更多时间去看临水到怀州一线的汉军防卫情况,还有负责和怀州府的来往,吴顺跟着我。这些地区的防卫情况和我的作战想法,不能只存在我一个人的脑子里,不能我一旦有事,就全盘皆乱。若有万一,吴顺就是我的记录。”
“傅兄,你主要协助我负责训练的事情。你要把营地的训练事务,一肩担起来,必须每天确保都达到训练计划的目标。我们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弟兄们越来越适应这样的作战强度和作战方式,体能也有了极大的提高,现在要花更多的时间在战术配合上。要把训练的重点,逐渐转到模拟攻防实战上。人和马的配合,人和武器的配合,小队和小队的配合,都要精心打磨,做到在战场上心有灵犀,不约而同。有重要的攻防演练,我也会亲自参加。”
“张保,火药库和通道工程的事情,就由你全权负责。记住,一定要每天检查到每一个人的每一项工作,确保严格按照图纸施工。通道的线路、出口的位置,洞壁的厚度,都不能有丝毫的偏差。这件事情生死攸关,特别重要。你务必要拿性命担保,绝对不能出现误差。”
张保问:“为什么一定要在这三个地方建运输火药的通道出口呢?敌军进攻的话,只会从黄桑峪口方向过来,在最靠近黄桑峪口的方向建一个出口,不就够了吗?观霞方向,已经非常远离峪口了。我们不大有机会从那条线路运输火药用于参加实战。”
你说:“现在不要问我原因,你照做就是了。”
张保领命道:“是。”
(二)
傅天亮跟着你从工地回营地。他说:“还有一件事情要请示统领:大批火药现在陆续都到了,我们真的要试制烟花吗?真的要为太后这样祝寿吗?”
你说:“真的要试制。行家我已经请好了。明后天就到。”
你说:“没有太后这个及时的寿诞,我们就无法获得这些火药。我们理应对太后表示敬意,对吧。”
你说:“你要确保在每个晴天的晚上向夜空中施放研制好的烟花。这样,周围的地方官都会看到。他们会上表证实,那些火药,正在被用于正确的用途,并没有挪作他用。”
傅天亮钦佩道:“还是统领思虑周全。”
你说:“还记得那天我去选兵时的两本花名册吗?你以为,我们在这偏僻的山腰上做什么,峒城的朝廷里是没人关心的吗?你以为,没有人在远远地看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吗?”
傅天亮说:“谁?”
你说:“当然是有眼光的厉害角色。我相信,我去见过于文涛的事情,怀州府早就知道了。随后,我去临水和其他镇看北线防务的情况,怀州府也很快就会得到报告。这两件事情,怀州府都可以管束我的,至少,可以来文质询我何以不经请示,自作主张去拜访别的防地。”
傅天亮说:“那怀州节度使为何一直不闻不问呢。”
你说:“因为薛大人,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他算得清楚,怎样才是对他自己最有利的。”
傅天亮说:“统领是说,他有意放纵我们?”
你说:“是的。不过薛大人心里一直很苦恼。他害怕我不知道他的有意放水,又苦于无法写信同我讲明。所以,我应该去一趟怀州,让他知道,我已经明白他的人情了,而且,我很感谢他。”
傅天亮说:“他明白这事以后,会有什么不同呢?”
你笑笑,说:“他明白我的感激之后,会给我更多宽容和自由,可以给我更多的掩护。”
傅天亮说:“听起来好复杂。我还是管好训练的事情吧,最怕官场上的这些事了。”
你摇头。你说:“不。傅兄。你以为战争只是在战场上打的吗?古往今来,不知道多少战斗,都是赢在战场,却输在了朝堂。朝堂是更惊险的战场,也是更重要的。身为将领,怎么可以忽略这个战场之外的战场。以后,要在这上面多用心。很多在战场上浴血拼杀都得不到的东西,在朝堂上,一个得当的策略,就轻易得到了。就像这批火药。傅兄,我们的兵,可远远不止这营地里的五百人。整个峒城的朝廷,乃至敌人的朝堂,也全部都是我们的兵。我们,也要善用这一支兵。”
傅天亮听了这番话,五体投地道:“统领的用兵之论,独辟蹊径,振聋发聩,令傅某茅塞顿开。原来,打仗不仅仅是在战场上的。”
你笑了笑,赞许说:“功夫在诗外。你开窍了。”
(三)
你回到营房,吴顺出来迎接你。
你问:“吩咐你写的那些公文和书信写好了吗?”
吴顺说:“写好了。”
你说:“拿来看。”
你一边看着吴顺递过来的文书,一边提笔在上面圈画批改。你看完了一份,就随手递给吴顺,说:“照我写的改过来,再誊写一份发出。”
吴顺看着你修改的地方,顿时就有点乱花渐欲迷人眼的感觉。
他挠了挠头,叹气说:“不会这么惨吧,改了这么多,和你自己重写一遍也差不多了。”
你说:“薛大人的台甫不是这样用的,我们是下级,这样直呼是平辈平级才可以的,你这样写了,薛大人看了心里会不舒服的。”
你又递了一份给吴顺说:“还有,这个奏报的体例格式套错了。这是给地方州郡的格式,和临水的驻军往来,要用军中的文书格式。印章也不是盖在这位置上的。我没有军职,你只能用我的爵位印鉴,不能盖在文书的起头,盖在起头,是对驻军的不敬,有炫耀身份、压制别人的意思。”
吴顺说:“不是把事情讲清楚就好了嘛。这么多讲究规矩啊!怎么搞得清楚啊。”
你说:“官场就是讲规矩的地方。我们若乱规矩,别人可不会知道是你搞不清楚,他们会觉得我们是胡作非为,倨傲无礼。”
吴顺说:“本来想帮你分点劳累的。心里想着,在清川,你偷着出去练功时,抄书什么的,都是我帮你代劳的。”
你说:“唉,这和抄书可不一样。这事不怪你。是我的疏忽。在燕塘关选兵的时候,我一心都在骑射能力上了,没想到要选几个老道的文书。”
你说:“千头万绪,这也不是当务之急。先这样对付吧。回头再处理这个问题。”
你停了批改的笔,似乎想起了什么。你问吴顺:“上个月孙叔叔写来的那封信呢?”
吴顺在文书堆中翻了一会儿,找了出来,说:“这个吗?”
你展开信,重新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你说:“就是这个。代孙叔叔写这封信的这个人,我倒是非常有意。孙叔叔帐下,有个很不错的师爷。”
你说:“去问下张保,平时给孙叔叔代笔往来书信的师爷,叫什么名字。”
吴顺说:“是。抄完这些,发出去,我就去问。”
你把吴顺递过来的公文书信都处理完了,说:“还有吗?”
吴顺脸上露出一点微笑,说:“还有。”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你,然后目光灼灼地看着你。
你说:“笑得这么奇怪。”
你低头看信。你刚看了一行,就停了下来。你抬头看着吴顺。
吴顺笑嘻嘻地说:“好。好。我退下,我去抄文书去。这封,想必你是要亲自回的,不用我代劳了。”
信是我写来的。
你看着吴顺退了出去,再次展开信,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
你读完之后,坐在那里,心里柔情洋溢,思念万千。
你低头把信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
“琴儿。我也很想你。”你在心里对我说,“你在家里有多么思念我,我在这里,就有多么思念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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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薛云飞
怀州节度使薛云飞的书房。
薛云飞四平八稳地往太师椅上一坐,接过小儿子薛瑜新奉上的茶碗,揭开盖子,慢慢地品了一口,回味再三,赞叹道:“好茶!”
瑜新说:“是燕塘关严伯伯家送来的。听姐姐说,是严伯伯从太后那里得到的赏赐,上等的贡茶,严伯伯说,不敢独享,分了一大半送与父亲品鉴。”
薛云飞说:“嗯,你严伯伯凡事都想着我们家,也算是礼数周到了。我们不能输给了人家。回头,你也把老家捎来的灵芝,分两支送过去吧。”
瑜新垂手道:“是,父亲。”
薛云飞又惬意地品了一口茶,舒展了一下身体,说:“今天总算完成了一件正经的事情。”
瑜新说:“父亲是说今天见了定国公的少公子吗?”
薛云飞说:“是啊。早听说这位公子的大名了,今天总算见到。果然敏锐机警,凡事一眼洞穿,后生可畏啊。我还道这些日子的好处,他都浑然不觉呢。谁想他那里,早就洞若观火,心里明镜似的了。”
瑜新说:“儿子鲁钝,实在是有一事不明,不知父亲大人可否指教啊?”
薛云飞说:“有什么不明白的?”
瑜新说:“今天来府谒见的这位世兄,虽然是定国公的儿子,但听说在峒城觐见时,并不获汉王欢心,不仅所封爵位甚小,而且至今连个军职都没有。他今日来当面谒见父亲,原是礼数上应当的,父亲何以对他如此隆重优厚呢?”
薛云飞笑道:“瑜新,你是读书人,凡事难免有点书生意气。这位公子,对我们,可是相当的重要啊,就算他现时完全没有差事在身,也完全没有爵位,父亲也不敢小瞧于他。”
薛云飞用手里的折扇点了点墙上的地图:“瑜新,我问你,怀州附近是不是多有出产丰饶的良田林地?”
瑜新说:“是啊。怀州之所以成为节度使的驻地,皆是因为地方富庶,供应充足。”
薛云飞说:“那,你可知,这些良田和林地都是谁家所属呢?”
瑜新说:“听说,大部分都是佑安侯丁家的。”
薛云飞说:“你可知道,这位公子和佑安丁侯爷,是什么关系吗?”
瑜新答道:“儿子不知。”
薛云飞说:“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这些事情上头,以后要多多用心才好。告诉你吧,佑安丁侯爷,就是这位公子嫡亲的舅舅。”
薛云飞说:“父亲在外头做官,已经三十年了,家里家外也是一大摊子。光靠陛下给的那点俸禄,怎么能养得活这么多人啊。平日用度,节省又节省,还是撑不到年底。全靠驻地附近这些田庄的常例孝敬来帮补一二。这怀州附近,富裕的田庄,都是丁友仁的地产,和丁家地产毗邻的,便是定国公封地的十镇数百个田庄。我怀州府,整个儿就在崔、丁二族封地的包围之中啊。平素里,崔、丁两家的田庄,对怀州府还是尊敬有加的,该给的钱,该送的年节礼,一份不少。这位公子,是崔、丁两家唯一的嫡传后裔,虽说现时爵位微小,可定国公年纪也有这么大了,丁友仁年过半百,无有子息,将妹妹所生的这位公子爱若己出。这位公子,早早晚晚,都是要承袭两家的爵位,成为两姓的顶梁柱和当家人的。届时,我们家的生活,都还要仰仗他的帮补才能过得下去。父亲又怎么能因为些许小事,而开罪于他呢。”
薛云飞说:“你刚刚也见识过这位公子的果决犀利了。虽然彬彬有礼,但言谈动作之间,有种凛然不可犯的威严。看他这样气势,又岂是一个能够轻易得罪的人啊。若与他为敌,恐怕想要全身而退,有个不功不过的好结果,也是不可能的了。我看,他虽然年轻,但绝非池中之物,早晚都会飞黄腾达。等到他飞黄腾达的时候,我薛某人,就是想要示好结交于他,可能也没有什么机会了。唯有趁着他如今还不得其势,力量弱小的时候,方能让他欠着我几分人情。此时不对他示好,更待何时呢。”
瑜新说:“不过短短一天的接触,父亲何以对他的将来如此看好呢?”
薛云飞说:“这可不是为父一个人的直觉。朝中雷士诚将军,也有同样的预感。自从他峒城觐见回来后,雷将军就有数次来信过问他的情况,交代我务必要监视好他的举动,若有擅专,一定要向朝廷报告。他若不是真有过人之处,雷将军又怎么可能对他另眼相看呢。他回怀州地界之后,二话不说就选走了我怀州最强的兵马,让孙湛明都心痛肉痛,足见雷将军的另眼相看,绝非空穴来风。然则,孙湛明虽然心痛,但也对他颇为心服,不仅没有义愤填膺,反而多有嘉言。孙湛明那个人,是你严伯伯的死对头,他仗着自己的兵能打能斗,一以贯之地恃才傲物,何曾几时真正佩服过多少人啊。可这位公子,不过去了半日,就能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可见不是等闲之辈。再说,见面叙谈,确实只有一日时间,可为父监视他回岭南后的行动,却早已非止一日了。为父虽然不像孙湛明那么精于兵务,但看他回来后的举动,虽然都动静不大,看似无关紧要,但却步步都是踏在未来战局最要紧的地方,见孙湛明也罢,见于文涛也罢,申领火药也罢,在山中修建火药库也罢,来怀州谒见也罢,他要去临水等处察看防务也罢,都不是随心所欲之举。他的这些行动之间,背后都有深意谋划。虽然我还不知道他心里的那盘棋局究竟是怎样的,但至少可以看出,他绝非匹夫之勇的那种类型。将来战局一起,他必然是有自己的计划和步骤的,不会跟着战局的变化而妄动乱动。若他不是对战事全局了然于胸,恐怕是做不到这样井然有序、头头是道。”
瑜新说:“既然雷将军之前就有吩咐,父亲这样厚待于他,将他在岭南的种种行动一律瞒报,还请他来私宅做客,万一雷将军将来怪罪下来,该当如何呢。”
薛云飞说:“瑜新,在朝为官,当然应该尽忠国事。可是,什么样的事才是真正的国事,也要分得清清楚楚,不能混淆错乱。为父仔细看过汉王的调兵诏令。诏令上明明白白地写着,这五百兵马,虽然归属怀州府直接统辖,但又令我怀州府不必视同正式部队加以辖制管理,又刻意不给他授军职。汉王的意思,其实很明白,汉王就是看在崔、丁两家的面子上,送五百兵马给他自己去玩的,让他玩得高兴就好,不用去烦扰他,让他心情不爽体会不到汉王的恩典,也不用让他卷入战事,以免伤了定国公唯一的嫡子,更不可以让他实际参与军政之事来搅乱各方。总之,只要他玩得不太过火,哄着他高兴安分就好。至于雷将军的意思,那是雷将军个人的想法,不是君命。我们做臣子的,虽然也要照顾着雷将军的意思,可到底,还是要体会圣心,不可以给汉王添麻烦。”
“雷将军天高地远,自己也在南线各处往来作战,这边的事情,于他来说,并非重中之重,也就是托付我,让我相机行事,不会细细勘察。就算将来发现什么,我也自有办法解释得过去。他没有军职在身,名义上就是闲人,故而离开营地也不一定需要和我请假报告,少年心性好奇,到处走亲访友,结交同好,以他的身份而言,我也不能无端就限制了他。至于今日在私邸宴请款待,也是为了更接近他,以探虚实嘛。事情怎么说,还不是操之在我,雷将军就算不太信服,也不能断然就指责我有负所托。”
“瑜新。在官场生存,居大不易,这些细微处,你要好好体会。我怀州府,是北线中军事压力最大的地方,历年北胡南袭,怀州府都是首当其中,为父身为节度使,一旦敌军深入境内太多,特别是夺取或者围困了燕塘关,为父是绝对难辞其咎的。相信怀州的整个官场,也不愿意看到北胡骑兵冲击怀州的城墙。然则,北线近年来战事残酷,能作战的优秀将领或死或伤,像定国公、佑安侯这些以前的厉害角色,也都逐渐老了。如今是人才凋敝,除了孙湛明所部,还有一些刚猛能战,战之能胜的,其他人等,也就是一个据险防守、维持现状的才具格局。若我北线能出一个当年陈士钊那样的勇将,于雷士诚将军,肯定是大大的不利,会威胁他在朝中第一名将的地位,会与他争夺兵权。可是于我怀州府,又有什么坏处呢?正好有个人出来,帮我顶住北胡的凶悍,让我们在怀州,安安心心地过太平日子。我又为什么要为了雷士诚的这点小妒忌,而自毁长城呢。定国公是三朝元老,对朝廷忠心不二,他的儿子,就算是再厉害,也得顺从父命,哪能随便就跋扈作乱。只要他不犯上作乱,他多厉害,都是朝廷的臣子,都是我怀州的手下,平日擅专妄动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陈士钊当年,还不是一样的喜欢临机自断,不会事事请示嘛。打仗的时候,唯有这样的人,才能有翻盘的本事啊。”
瑜新佩服道:“儿子方才还只道父亲只为常例钱着想,原来父亲如此深谋远虑,设想周全。儿子实在是望尘莫及,还有很多要和父亲随学的地方。”
薛云飞说:“瑜新啊,将来出来做官,你一定要记住:凡事固然要为朝廷着想,也不能全然不为自己着想啊。”
瑜新说:“儿子省得了。多谢父亲教诲。”
薛云飞说:“这小子这么机敏,今天我对他的示恩和对他的敲打,相信他都已经领悟到了。”
瑜新说:“那,以后还要不要派人监视着他呢?”
薛云飞说:“当然要啊。盯着他看,让他知道我们一直在看着他就好。只要他不出格,我们不用管他。”
第七十九章 密道
吴顺提笔在画着白天在怀州观察的城防详图。他画完一张,你就看一张。
你在他的图上补充标注上他遗漏的地方。
你看着他的图纸说:“很好。坚持下去,会做得越来越好。”
吴顺看了看你修改的地方,有点泄气地说:“还是漏了很多啊。”
你说:“多多练习,慢慢就不会漏了。”
吴顺说:“今天见的这位薛大人,好像对你很好啊。咱们要求的,都痛快给了,一点也没有为难。没有要求的,也给了不少。以后,年节也不必每次都来怀州府拜谒了。而且,只要不离开怀州府地界,你可以随便行动,事前事后也不必向上面报告。”
你继续修改着吴顺画的详图,你说:“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他所希冀我的,比他给我的,总是要多一些的。至于报告不报告的,本来就是无所谓的事情,他会派人监视着我,我去哪儿,不报告他也知道,何不免掉报告的麻烦,做个顺水人情呢。至于行动自由,我本没有任何军职,想去哪儿逛逛,本来就都是可以的。”
吴顺说:“他干嘛请我们到私邸吃饭?”
你笑了一下:“他想告诉我,他从来都没拿我们崔、丁二族当外人吧。我们,也不要不看重他的这份心意。如果他要是从中作梗,还是能坏我很多事情的。”
吴顺说:“既然他别有用心,你还答应他去啊?”
你说:“不去他的府邸,又怎么能看到他的破绽呢。准确的说,是怀州的破绽。”
“破绽?”吴顺不解地问。
你说:“顺子,你有没有觉得怀州的这座节度使府邸,位置上,有点不太对的地方。”
吴顺说:“我也感觉到了。这个宅邸的位置,好像是个死地。很容易被包围困死的,没有后路。”
你说:“很对。如果整个城池被敌人攻破,敌人已经到了城里的街市上,那么,这个府邸的人,很容易被敌人卡死与外界的联系,府邸里的人,很难逃跑。”
吴顺说:“节度使为什么要把府邸修在这样的死巷里呢?”
你说:“因为前面的三任节度使,都是铮铮铁汉,他们前来怀州,都是抱着与城池共存亡的必死之心来的,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弃城逃跑。这宅邸是先王在时的第一任节度使修建的。这宅邸的位置,就是昭告全城的军民,若北胡来袭,除与城池共存亡以外,节度使从来没有过别的想法。”
吴顺说:“原来宅子不是薛大人修的啊。”
你说:“是的。薛大人不过是循例住进了以前的官邸罢了。”
吴顺说:“如果让他自己建,他肯定不会选这条死巷。”
你说:“说得很对。这位薛大人,可不是个愿意和城池共生死的人。你看他家里的那些精致摆设,贵重收藏,就知道,他是没有必死之心的人。他很渴望活下去,就算是城破,也绝不会殉难在职位上。但是,他上任之后,也不敢不循例住在这宅邸里。怕另行搬出去住,会遭言官弹劾。先王在时,可是最鄙视贪生怕死的主官。他不想触先王的忌讳。”
吴顺说:“那他住在这宅子里,岂不是很窝心?”
你说:“是啊,他从住进来的那一天,就必定是惴惴不安的。但是,你觉得他会安于惴惴之心,而不做点什么吗?”
吴顺摇头说:“看上去不像,他头脑很灵活,不像是没有办法的人。”
你说:“所以,他必定会在宅邸里,安排一条通道,可以在被围困的时候,转移家里的人和值钱的东西,作为最后逃命的生路。”
吴顺眼睛一亮,说:“密道!”他恍然大悟:“原来你夸赞宅院设计精巧,希望参观一圈,是为了找这个密道。”
你说:“没错。如果他修了一条密道,这密道会通往哪里呢?”
吴顺说:“必定是方便他逃往最想要逃往的地方。”
你说:“我们来设想一下,他如果要逃亡,往什么地方逃最容易、最可能成功呢?”
吴顺茫然地想了想,摇头表示不知道。
你说:“最合适的地方,就是枫林渡口。这里有个50年前的码头,因为新建了更大的码头,已经多年废弃不用了,周围林木茂盛,非常荒僻。地图上都很少标。不是多年居住的本地人,未必就知道。如果在枫林渡口藏些船,就能够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顺流而下,只要半天的时间,就能到达闵州地界的万桥县境内。薛大人的大女婿,也就是燕塘关总兵严方成的大儿子严孝勇,就在万桥县做县官。而闵州的地方官,也正好是薛大人的同年,年轻时候从往甚密的故交。”
吴顺惊讶说:“你怎么能知道这么多事情?”
你说:“因为我在清川待着和来怀州谒见之前,做了不少功课。你以为傅兄带着弟兄们训练、张保带着工匠们干活的时候,我一个人关在营房里,是在睡觉的吗?”
吴顺吐了吐舌头。
吴顺说:“如果将来,这位薛大人要坏咱们的事情,咱们就可以用这条密道,来要挟他就范,是吧?”
你摇头。你说:“虽然这也是一种用途,可我想的,不是这件事情。这条密道,将来攻城的时候,就是绝佳的奇袭通道。只要找到密道的入口,有一支奇兵,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进入节度使府,一举俘获节度使,然后,从节度使府杀入城内,挟持节度使号令守军。城池片刻可破。从先王时期就开始修建的怀州的坚城深堑,就全都被绕过了,一点用处,也发挥不出来。”
吴顺惊道:“原来你还是在想着破城。这招太狠了。薛大人修密道的时候,肯定没有想到,这就是给攻城者修了一条攻击的捷径。”
你说:“城池修起来,就是给人破的。破城的密道,他自己都修好了,也就省得我们以后在地下现挖了。”
你说:“所以,明后天我们还不能回去。我还要在城里闲逛一下,去看看各处的古迹风景什么的,拜访下父亲的故旧门生。但是,你不能闲着。你要带人,化妆成当地的百姓,悄悄地出城,到枫林渡口,去给我找到那个密道的入口。你要是一直找不到,我就得一直找理由待在怀州风花雪月。风花雪月很费钱的。我希望你们能动作快点,因为,这都是琴儿的嫁妆,不能浪费在这上面。”
吴顺说:“没问题。掘地三尺找东西,我最擅长了。在清川,不管好吃的东西师兄们藏在哪儿,我只要想找,都能手到擒来。放心交给我吧。”
你看了吴顺一眼。你说:“不用给小时候的偷吃找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了。馋就是馋,馋得也要光明磊落。”
吴顺嘿嘿笑了一下。他问:“那个密道的另一端在哪里,你跟着他参观庭院的时候,找到了吗?”
你说:“就在书房他的坐垫底下。”
吴顺说:“怎么见得?”
你说:“他的庭院显见得是名家设计的,处处都极有章法,方位、朝向、颜色、搭配,都非常讲究。我转了一圈,觉得哪儿都挺正常的。唯有这个书房,有点奇怪。”
你说:“首先,这个书房是新建的,材料都还很新,不是以前的节度使留下的。其次,这个书房的位置,相当的不僻静,而是在内院多条通道的交汇处,而且修了相当平坦宽敞的道路通往卧室和库房等处,没有曲径通幽的情趣。然后,它的地基土质松软,为了坚固房屋,建造者还在松软的土壤之上,另外搭了木制的基架,把房屋略略悬空架在这片土壤之上。走入室内,书房的主位并不对着入口,而是设在左侧偏位上。客人进来,很容易误以为那是客位而打算坐上去,而薛大人都会很及时地把客人引导到右侧和正面的位置上,总是保持自己坐在左侧的偏位。左侧这个位置的地垫,也比别的坐垫大上一圈。为什么必须那么大?因为下面通道的入口要修得大一点,不然,那么多的宝贝,就搬不进去了。为什么入口要在左侧?因为正位和右侧位下面的地面,都有一块很大的石板在地下挡着。修建密室的时候,如果要把入口开在正面和右侧,就要弄碎这块石板,这可是很大的工程,动静不可能小,如果弄出那么大的动静,密室也就无密可言了。在左边挖个入口,要安静省事很多。”
吴顺说:“薛大人将来一定很后悔请我们到家里吃了这顿饭,更后悔请你去书房说了一会儿话。”
你笑笑,说:“也没什么好后悔的。如果他不请我进去,现在,我们就不会坐在这里说话画图了。我会自己去看。”
你说:“好了,你接着把剩下的城防图都画完吧,画完再拿来给我看。我会把节度使府的护府兵力分布也画出来。另外,我还打算给舅舅写封信,请舅舅中秋给薛大人的节礼要送得格外丰厚一点。他今天这么配合,我们也理当要多谢他。”
吴顺说:“以后看谁还敢请你吃饭。你恐怕是天下最可怕的客人了。”
你笑笑,说:“好。下次再有人请我去吃饭,就由你代去吃好了,省得你老是缅怀在清川的偷吃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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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隐忧
(一)
“誊画完了。”吴顺把誊画完毕的城防详图递给你。
你接过来看了一眼。你把详图折卷起来,放到了蜡烛上。图纸被点燃,变成了一朵明亮的火焰。
你把这朵火焰拿在手里,看着它燃烧,等它快要烧尽的时候,才把火焰晃到熄灭,然后扔掉。
吴顺看着你,哭丧着脸说:“我誊了好久的!早知道你要烧了,就不那么仔细了。”
你说:“顺子,这些图,以后,你要尽可能都记在心里。要用的时候,随手就可以画出来,而且不错分毫。”
你说:“战事一起,就不比平时,我们可能没有时间这样画图,所画的图纸也可能丢失,可能被敌人劫掠利用,可能在恶劣天气和快速行动中被毁损丢弃。唯有把这些都牢牢地记在心里,才是最保险的。”
吴顺说:“是。”
(二)
你示意吴顺坐了下来。你说:“顺子,你是不是觉得最近我对你的要求越来越多了。有件事情,我想和你谈谈。”吴顺说:“少主人请说。”
“不知道你明白了情势没有。从清川回家,到峒城觐见,到清风寨练兵,到怀州谒见,我已经一步步地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很多情况都和我们在清川的时候不同了。你也不能再只是我的书童和长随。你以后要成为我的左右手,在各种复杂的战况中,跟随我。我会带领部队,深入到很危险的敌境去作战,有时候,可能是深入绝境。虽然我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可我也没有把握能够每次都平安地完成使命,把队伍带回安全的地方。在所有的人当中,你是跟随我最久,最了解我的,是唯一在我不能说话的情况下,仍能明白我心意的人。所以,你肩上的担子很重。万一我在作战行动中有三长两短,你要揣摩我的心意,模仿我的风格,至少要平安地把弟兄们从险境中带回来。”
吴顺说:“还没有开战呢,先设想这些凶险的事情,似乎不吉利。少主人这么强,战场上不会有事的。我会用生命保护少主人。”
你说:“战场本来就是凶险的。我这样的战法,更是险上加险。有时候,生死就是一瞬间,就算旁人想要保护,也不见得就能如愿以偿。顺子,你必须成为我的替手,随时做好接替我的准备。所以,我会的很多东西,你都要会,我怎样去看事情,怎样去解决问题,这些方法你都要非常熟悉。我头脑里记住的事情,也要存在你脑子里一份。你要比现在做得更好,能在更大程度上帮助我。”
你说:“今后,你要慢慢学会,不要只注意照顾我的饮食起居,给我跑个腿什么的,你要开始思索,假设我明天派你带兵去打怀州,你能不能拿得下来,能不能用今天我们所看到的这些,我和你说过的这些来形成一个战法,一步步地把它实现。”
你说:“在清川,我们同吃同住,我学的东西,你至少是都在旁边看过了,听过了,有很多还陪着练过了。你虽然不算正式的宗门弟子,但宗门的那些精髓,你也至少得一半去了。你是有底子在的。只是你没有往这方面去想,去努力,去要求自己罢了。”
你说:“这次病了这么久,病中我就觉得很可惜,如果我一病不起,以前的很多积累和想法,可能从此就随我消失了,不能被世上的其他人用到,不能帮助后来的人加快结束战争。病得起不来的时候,我心里一直都在想,应该要有个人作为我紧急情况下的接替,把那些有用的东西再多存一份下来,让它能够传递到我身后去。这个人,没有谁,能比你,更合适了。”
吴顺说:“少主人。我愿意为少主人做任何事情。但凭少主人吩咐。只是,在清川,大家都明白,我没有少主人那样的天资,有很多东西,不是我想要学,就能学会的。只恐太愚笨,辜负了少主人的期望。”
你说:“去峒城之前,父亲也和我说过这件事情,父亲也认为,你是最合适的。父亲让我多带着你历练,多教你。从病后回军营开始,我就一直在努力多教你了。但你也要多下功夫,多多主动留心。”
你说:“那天分工,我没有派你太多的具体任务。你的特别任务就是这个。这一点也不简单,也同样艰苦。如果你完成得不好,将来战事一开,果然有这类情况出现,新汉军的火种,能不能安全地回到汉地,能不能继续保存和燃烧下去,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你了。你要用心,不可轻言放弃。”
吴顺说:“少主人的意思,吴顺都明白了。少主人希望我的,我一定会努力去做到。”
你点头。
(三)
吴顺说:“可是,少主人,这次你重回军营后,为什么常常在想着不吉祥的事情,为什么老在设想自己出事的情形呢?难道,少主人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舒服,没有完全痊愈吗?”
你摇头,说:“那倒没有。只是,我以前一直都认为自己是强健的,很有把握,能一步步地走下去,终结这场百年争斗。可是,没想到,大哥意外的一挥拳,关于这场战争的所有想法和未来行动,就差一点瞬间化为泡影,不复存在了。”
你说:“人命,真的是太脆弱的东西。有好多事情,可能还来不及做,生命就结束了。”
吴顺说:“少主人…….”
你说:“我并不指望能长命百岁,活到松鹤之年。我只希望能够做完这件事情,活到太平重现的那一天。”
吴顺听了你的话,心里沉甸甸的。
他想说点什么来劝慰你,可是,不知道说什么合适。
他想了一会儿,最后说:“少主人,那场病已经过去了,咱们就不要再多想了。只是个意外。好了就没有事了。”
你看了看吴顺。你说:“好吧,不去想了。”但是,你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真的没有事了吗。
第八十一章 危险
“先总结一下我们前段的进展情况。从怀州和临水回来,我看了大家每日的训练计划,大家都完成得很好。张保方面的工程进展也很快。到目前为止,中心火药库和三条山体内通道已经基本成型。感谢大家的努力。”
“从今天开始,我们每天都要分一部分人出来,轮流进行一项特别的新训练:搬运火药。”
“大家听好。你们的任务是,在这壶里的水滴漏干净之前,把这边所有的火药,全部搬到各组的指定地点去,并且垒放整齐,做好引爆准备。”
“觉得这任务比训练要更容易吗?一点也不容易。只要有一次、一个人、一箱火药失手,就会引起空前的大爆炸,不仅这里的人死无葬身之地,山下的人,可能活着的机会,也不会太大。为了大家都能活着,不要死于非命,所以,每一个,每一次,都不能有半点失误。大家千万不要失手。一次都不要。”
“我们先试搬装满沙子的箱子。练到每个人都驾轻就熟,就算闭着眼睛也能快速和安全地把它们搬运到指定地点后,再换上火药箱。”
——“不行。回去重搬。刚刚搬运的时候,大家出现了混乱,有两组人撞在一起、乱成一堆的情况发生。如果是真火药,你们觉得还有命出现在我面前吗?大家一定要严格按照自己的排序,一左一右列队搬箱子,搬完马上一左一右离开,动作要利索,不允许停留。”
——“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拥挤在通道里停滞不前?”
“报告统领,是他摔倒了。后面的人绊倒在他身上了。”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每两个人之间要注意保持安全的距离,不能跟得太近,队形不能太密集。”
“大家脚下要小心。一旦绊倒,那就可能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趔趄。”
“各位弟兄,从今天开始,我们换运真正的火药。从现在开始,若有任何一丝差错,就可能失手引起爆炸。大家要非常小心。”
“你们搬的时候,我都会待在这里。如果你们失手会死,放心,我也会和你们一起死。我不会让你们单独地冒特别的风险。你们有危险时,我一定和你们在一起。”
“至于为什么每天都要搬来搬去,我只能回答一句:练兵千日,用在一时。至于具体怎么用,有什么用,现在不要问我。我也不会说。有两个人知道的军事秘密,就不成其为秘密了。”
“你。站起来。”你在一个士兵背后对他说。
正坐在地上喝水的士兵,听到你的声音,心中一慌,被水呛到了。他狼狈地一边咳着一边站了起来。
你说:“刚才,你为什么腿发抖?”
士兵红脸低头支吾道:“这里全是火药。很紧张。”
“紧张什么?”你说,“怕死吗?”
士兵红了脸不说话。
你说:“不搬火药,你也一样随时可能会死。比如说,被没有喝好的一口水呛死。”
你盯着他说:“明白吗?在危险中的紧张,比危险,更危险。”
“很多人都是死于对危险的应对慌张,而不是危险。”
“统领,我们反复练习已经很久了。还要再冒险练习吗?”
“还要。”
“恐怕次数多了,难免失误。”
“傅兄,你要先理解这件事情,才能带好他们。我们必须练习到没有任何纰漏。因为,这样的攻击,本来就是孤注一掷,险中求活,一次不中,就再也没有机会做第二次。”
第八十二章 男婚女嫁 (上)
(一)
战乱的年代,人们的平均寿命很短。那时,男女婚嫁的年龄,一般都很小。
从军营回来不久,我年满15岁,行了及笄之礼,你在外忙碌,没有回来参加。
在我年满15岁的第一个月里,家里就迎来了第一批提亲的人。封地在绵遂的南汉宗亲夏文侯带着他的第四子,亲来拜访父亲,请求让我和他的第四子缔结婚姻,和父亲成为儿女亲家。
夏文侯是位正直的忠厚长者,和父亲是多年的挚友。他的儿子长得英俊帅气,文章武功样样都不错。无论是从门当户对,还是从郎才女貌的角度来衡量,这都是一桩非常理想的婚姻。
夏文侯父子此来信心满满,认为父亲一定欢喜接受,断乎不会拒绝。
他们的到来,让提亲的消息不胫而走,一下子就在家里传开了。
夏文侯父子在会客厅和父亲交谈的时候,很久不见面了的景云,满头大汗地跑到我房间来,抢先告诉我这件事情。他总是给我带来晴天霹雳。
我一听这消息,就彻底呆住了,我以前从没想过还会发生这种事情。
景云焦虑不安地在我房间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
他气急败坏地说:“完了!夏文侯是父亲的老朋友!这次父亲一定会同意的!”
他盯住我的眼睛问:“夏文侯的儿子,怎么会突然想到要娶你?你和他见过面吗?”
经他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及笄礼前,确乎是在姨娘那里,见过一个远道而来的翩翩少年。
这位长相帅气灵秀的公子,他母亲是夏文侯的继室,也是妾侍出身,因为共同的背景而与姨娘交好。这次,听说我将行及笄之礼,特让儿子代为前来拜望姨娘道贺,并带了一些珠宝首饰作为给我的礼物。姨娘见那些首饰非常贵重,便把我叫出来和这位公子相见,当面道谢。
我出来向这位公子行礼致谢时,他面红耳赤,心慌意乱,结结巴巴地应对着,眼睛上上下下一直都在盯住我看。看得我全身都不自在。
我记得他当时大着胆子恭维了我一两句,说的什么内容,都不记得了,但记得当时自己觉得很不好意思。
匆匆一见而别后,我老早把这事忘到脑后去了,谁想到我的身影却从此留在了这位公子的心里,让他朝思暮想,挥之不去。
回到绵遂封地之后,他日思夜想,乃至萎靡不振,茶饭不香。七八天下来,整个人都枯萎了。他母亲发现了端倪,几经盘问,终于弄清了儿子的心思。于是,他母亲便告知了夏文侯。
夏文侯闻言哈哈大笑,说:“我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呢,这事容易。”他决定带儿子来拜访父亲一趟,私下先向父亲询问对此事意见如何,若父亲没有异议,便再回来派遣正式的媒人带聘礼上门提亲,并请汉王赐婚。
夏文侯父子来访的事情,父亲很早就收到了书信通知,他也告诉你了,问你有没有时间从军营回来,拜见一下文侯世伯和世兄。你当时在军营各种事务千头万绪不得脱身。于是你回信给父亲说暂时不回来了。你们父子都以为这是一次寻常的老友探访,都没有想到提亲这桩事情上去。
夏文侯对父亲说出来意时,父亲颇感吃惊。他看着夏文侯的儿子,心里迟疑不决。沉吟了一会儿,父亲对夏文侯说:“如果琴儿是我自己的女儿,我一定二话不说就会同意这件婚事。但琴儿是陈家的女儿。她的亲生父母已经不在世上了。这事我必须问问琴儿自己的意见。我答应过她的父母要好好照料她,所以,她的婚事,我一定要她自己情愿才能决定。”夏文侯对此表示非常理解。于是父亲便告辞出来,到书房传见我。
夏世伯和父亲在会客厅谈话的时候,景云正在一迭声地问我“你打算怎么办”,他说:“你不能坐在这儿干等着。你得去找父亲明确说你不愿意!”他说:“绵遂是个偏远的地方,你在那里一个人都不认得。去年那里还发生过瘟疫。你要嫁过去了,一定会后悔的!”
看着景云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那里躁动不安,我的心里也波澜起伏,十分焦急,但我左思右想,觉得怎样行动都不合适,当真是束手无策。
你院里管事的小厮,听说这个消息后,顿时大惊失色。他觉得事情紧急,不能不向你报告,便找了一匹最快的马,纵身跳上马,快马加鞭地朝清风寨的营地飞奔而去。
正在我们后院里种种扰动纷乱之时,父亲派人过来,传我去书房。景云说:“父亲肯定是找你去问这件事。你必须要说不愿意去!你要明确说不愿意!绝不能含糊其辞,让父亲误解你的心意!”
我跟着来人去书房见父亲的路上,见到房里的侍女。她和你院子里的另外一个小厮在一起。他们对着我挤眉弄眼,做出各种复杂的表情。于是,我心里明白了,他们已经去给你报信了。我心里顿时觉得安定了不少。我祈祷他们快点把消息带到军营,祈祷你快点赶回来。
(二)
父亲的书房。
我低头站着。
父亲上下打量着我。他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啊。父亲把襁褓里的你抱在怀里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转眼间,你都已经长成个大姑娘了。”
我说:“琴儿拜谢父亲的养育之恩。”
父亲说:“好了,不要说这些客套的话了。父亲今天叫你来,是想问问你的打算。这可是你一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你要想仔细了。此事父亲完全听你的。你的意愿无论是什么,父亲都一定会成全它。”
于是,父亲向我介绍了夏文侯家的情况,然后问我的意思。
这个问题让我感觉非常为难。
我低头想了很久,才小声回答父亲:“女儿跟世伯家的公子只是一面之缘,实在并不知道他待人如何。所以,女儿听凭父亲做主。女儿在崔家这么多年,还没有报答过父母的养育之恩,若即行远嫁,从此,就不能在父母亲面前承欢尽孝了。”
我回答父亲的时候,景云一直躲在外面偷听。听到我这样回答,他急得直搓手。
父亲听了我的话,想了想,然后笑着说:“你的意思我明白了。”父亲说:“我会去谢绝夏文侯。”
我低头向父亲跪了一跪。我说:“琴儿永远是父亲的女儿。”
父亲走后,景云溜了进来,他说:“你怎么能说听凭父亲做主呢?你为什么不照我教你的那样去说?!”
我看着景云叹了口气,说:“父亲说的,你也听见了。”
我说:“我不想再谈这事了。”
然后,我就转身走了,丢下景云,心神不安地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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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男婚女嫁(下)
(一)
小厮的快马像一道闪电一样冲进了营门。
马匹在吴顺的营房前停了下来,小厮滚鞍下马,抓住一个士兵问:“兵爷,兵爷,顺子哥呢?”
吴顺手上和脸上都是墨汁,从营房里走了出来:“你?你怎么来了?来送小姐的信吗?这么着急做什么?”
小厮拼命摇头,说:“快!去找少公子,让他赶紧回家!立刻,现在!”
吴顺领着小厮像旋风一样卷进了你的营房。
你放下手里的笔,抬起头来。
“什么事情这么慌张?”你看着吴顺站在你面前上气不接下气:“有敌军侵袭峪口吗?”
吴顺说:“不。不。你要快回家!现在!马上!”
你心里一跳,想到父亲。你脸色一变,问:“家里出什么事了?”
小厮喘着气说:“夏文侯,夏文侯,带着他儿子到家里来了。”
你看了小厮一眼。你说:“这个啊,我已经和父亲说过,这次太忙,就不回去拜见世伯和世兄了。你就为这个专程跑来吗?”
吴顺说:“他们是来向老爷提亲的!夏家的四公子,想要娶小姐!”
“什么?”你头脑里嗡了一声,刹那就一片空白。你站在那里,不知道怎样反应。
小厮说:“他们大早上就来了,我往这儿跑的时候,夏文侯正在和老爷谈话,也许,现在,老爷已经答应把小姐许配给他了!”
你站在那里,脸色发白。你摇头。你喃喃地说:“不会。父亲不会。”
吴顺着急道:“哎呀,少主人,还站着做什么啊,快回去!要来不及了!”
你终于从最初的震惊中恢复过来。你说:“马。叫人备马!”
吴顺说:“马已经备好在外面了。”
你说:“我先回去,你和傅兄说一下。”
吴顺说:“快走啊!其他的事情都交给我吧!”
(二)
崔宅的大门口。天已经黑了。灯笼高悬。暖色的灯光照在门前的石板路上。
你的黄骠马四蹄腾空,一声嘶鸣,在门前的拴马石前停了下来,随后,马的前腿一软,就跪倒在石板路面上了。随即,马就扑通一声侧倒下来。
仆人们纷纷涌上来。“少公子,是少公子回来了。”“少公子,这马是怎么了,公子你没摔着吧。”
你飞快翻身下马。你把缰绳隔空扔给仆人。你说:“它累坏了,照顾好它。”仆人还没反应过来,你就已经走得看不见影子了。
你一步跨过了门槛,你径直朝父亲的书房走。老管家看到你,急匆匆地迎了出来。
你浑身大汗,头上都冒着热气,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淌。老管家说:“哎呀,这是怎么了,少公子,出什么事了?怎么跑得这么急啊,瞧这衣裳全都湿透了!这气都要喘不过来了。老爷见了又该心疼了。老爷叮嘱过,你是不能这样劳乏的。”
你气喘吁吁地问:“管家,世伯和世兄呢?”
老管家说:“他们刚刚已经走了。公子你回来晚了。你不是说这次不回来了吗?”
“走了?”你的嘴唇立刻就白了。你伸手撑在廊柱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老管家着急道:“哎哟,少公子,看你跑成这样!快坐下来歇会儿,擦擦汗,我这就叫人去拿衣服来换!哎哟,这是怎么说的呢,看这身衣服,都能拧出水来了。”
你终于喘过这口气来,问:“父亲呢?”
老管家说:“老爷跟他们吃过午饭,休息了一会儿,就跟他们一起走了,说是送他们到下一个官驿再回来,今天肯定是回不来了。”
你闭了一下眼睛。你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完了。
老管家说:“少公子,少公子,你没事吧?就是有什么事情,你也别着急啊,千万别着急。你先坐下歇会儿,把气喘匀了,慢慢说。”
你流着热汗,喘息着说:“老管家,不用跟着我,我去琴儿那儿。”你说完,忽地转身,拔脚就往内宅去。
老管家说:“公子还没有吃晚饭吧?”
你说:“不用了。”
老管家听到你这句话的时候,你已经消失在二门里了。
老管家站在你留下的一阵风里,看着你的背影,他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他的嘴角露出了一点浅浅的笑意。他带着这点笑意,看了看你消失的方向。然后他转身出去,吩咐仆人们把你的院子收拾好,给你烧洗澡水,准备干净衣服,让你晚上在家里过夜。
(三)
我知道你会来。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
从父亲和夏文侯走了以后,我就一直站在自己的小院门前等着你。天色慢慢地变黑了。侍女送来一盏纱灯,说:“小姐,回去等吧。兵营路远,不定要什么时候他才会到呢。”我摇头。我说:“把灯给我吧。我就在这儿等他,不管等到什么时候。你去忙自己的事情吧。我一个人待一会儿。”侍女看着我,心里叹息了一声,遵命退下了。我在纱灯朦胧的光影中,独自在黑暗里站着。
我听到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我的心跳也随之加快。是你!是你!是你回来了!
你急匆匆地从外面冲了进来。你看到我。你站在我面前急促地喘着气。你跑得实在是太快了。你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我看着你满脸是汗地站在我面前,这样急促地呼吸着。
我的心一阵颤抖。
我说:“哥哥…….”
你看着我,声音都有些沙哑了。你说:“琴儿,我回来晚了吗?”
泪水涌上了我的双眼。我摇头。我说:“没有。父亲,已经谢绝他们了。”
你提着的那口气,顿时就松了下来。你一下子就有点站立不稳了。你伸手扶住旁边的墙壁。我看到你的两条腿都在微微颤抖了。
我心疼道:“天哪,看这头这身的汗!一路上干嘛跑得这么急啊?你不能这样玩命跑的。天都黑了,跑这么快,要是出事该怎……”
我的话,戛然而止。随之,手中的纱灯滑落在地上,里面的蜡烛扑地一声就灭了。
因为你什么都没有说,突然一把就将我搂进了你怀里!
你紧紧地拥抱着我。我被你紧紧地拥抱着,几乎连气都不能喘了。
我紧紧地贴在你起伏不已的胸膛上!
我的心在瞬间就凝固了。
时间和空间也凝固了。
还有所有的语言,和所有的情绪。
所有的,都空白了。
那是我身为处子,第一次被男人拥抱。
也是我身为处子,最后一次,被你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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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私定终身(上)
烛光摇曳。我小楼上的花厅。
案几上放着酒菜。我们相对坐着。
你已经换了簇新的衣服,安定地坐在案前。
我说:“这一路赶回来,午饭晚饭都没有吃,饿坏了吧。”
我帮你盛好饭。我把碗放在你面前。我把筷子递给你。你接过筷子。你看着我。你的目光火辣辣的。
我呼吸再次急促起来。我深深地低下头,脸上烫烫的,就连眼皮好像也在发热。
你说:“对不起,琴儿,我刚刚......”你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会.....你生我气了吗?”
我轻轻地摇头,我小声说:“我怎么会对你生气呢。快吃吧,菜要凉了。”
我看着你吃饭。
我提起旁边烫着小银壶,给你斟了一小杯梅子汁。我说:“庄子里新进的梅子汁,又甜又酸,很好喝,能开胃,你尝尝。”
你看着杯子被慢慢地注满。你接过银壶,你也给我面前的杯子斟了小半杯。
你说:“你也陪我喝一点吧?无论如何,今天是喜庆的一天。”我说:“好。”
我们端起杯子。我们互相看着。
你说:“为父亲。祝父亲健康长寿。”我的唇边浮现出一点笑意。我说:“好。为父亲。祝父亲寿比南山。”
你看着我,你不动筷子了。
我说:“再给你盛一碗吧。这些菜,都是你喜欢吃的。”
你说:“等会儿再吃。大概是跑得太急了。一时有点吃不下。”
我说:“你怎么能跑得那么快呢。听说马都累得倒下了。跑那么快,会很危险的。”
你说:“可是还是不够快。我到家的时候,世伯父子都已经离开了。”
我说:“父亲本来挽留他们住几日的,文侯世伯原本是愿意的。可是,文侯家的世兄,被父亲谢绝之后,心情很不好,文侯世伯怕他在这儿伤心,就笑着对父亲说,此次实在是不相宜,还是下次再聚吧。然后,大家一起吃了顿饭,世伯就带那位公子告辞了,父亲觉得过意不去,便坚持要亲送他们到下一个官驿。”
你说:“我以前从来都没想到,你随时会成为别人家的人。你可能在早饭的时候还是家里的人,晚饭的时候就成了别人家的人。”
我说:“我也没有想到。”
我又给你斟了一小杯梅子汁。我说:“味道不错吧。我今天已经叫庄上的管事送几桶到军营那边去,大家都可以尝尝鲜。”
你感激说:“妹妹,你想得很周到。我替弟兄们谢谢你。”
我们举杯又互祝了一杯。
我说:“父亲叫我去书房的时候,我心里很紧张。我拖延着时间,一次又一次张望门前的马道。我在想,不知道你院里的小厮现在跑到哪里了。好希望那时候你能在家里。”
你说:“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以为夏文侯父子只是寻常来访。”
你说:“今天,为什么不对父亲说拒绝?”
我说:“我怎么能开口说拒绝?很多亲生女儿都会在15岁之前被遣嫁,也许,我在家里待的时间太长了。”
你说:“没有这种事。你是我家比亲生女儿更看重的女儿。”
我说:“而且,我听说夏文侯世伯是汉王的重臣,在朝中很有权势,我不知道拒绝夏文侯对父亲会意味着什么。”
你听了,无话。
你默默地把杯中的梅子汁喝尽了。我也默默地又给你倒了一杯。
你说:“如果父亲没有听懂你的话,今天会怎样?”
我说:“好在父亲听懂了。文侯世伯也很和蔼可亲。后来,父亲让我去拜见他。他一直笑着赞叹我父亲,又夸我,还说,被拒绝了虽然是很遗憾,但是能见到我父亲留下个这样如花似玉的女儿,真是为我父亲高兴,说我父亲应该能够含笑九泉了。看上去他一点也没有生气。他还说,像我这样的遗孤,理所应当有个更尊荣更高贵的归宿,说自己的儿子才器拙劣,果然是配不上琴儿。走的时候,他和父亲一路还是相谈甚欢,应该并没有生出嫌隙。文侯家的世兄虽然垂头丧气一点,倒也没有怨恨不平的意思。”我如释重负地说:“这事总算是平安地结束了。”
但是,你摇头。你说:“没有结束。琴儿。这种事情,一旦开始,就会是没完没了的。你已经行过及笄礼了。文侯世伯和世兄的来访,只不过是开了个头罢了。”
我惊讶地看着你。我没想到这个。
我呆了一会儿。我说:“那,后来会怎样呢?”
你说:“从今天以后,就会不断地有人来。当越来越多的人来访时,父亲就会考虑你的问题。结果最终无非就是两种:要么父亲主动寻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把你许配了;要么,有一天终于来了个父亲无法拒绝的人,甚至,可能是汉王的内使,整件事情也就结束了。”
“啊?汉王?”我大吃一惊。我想起文侯世伯说的“理应有个更尊荣更高贵的归宿”,心里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难道,夏文侯会和太后提及我吗?
我说:“难道,世伯,还会举荐我入宫吗?”
你说:“有可能。以你父亲的身份和功勋,你是大有资格和荣耀,可以入选汉王的宫廷的。”
我倒吸一口凉气。我说:“之前从来没有人和我说过这个。”
你说:“汉王如今正当盛年,虽然四方战乱,但是事关立嗣,每过两三年,汉王的宫廷也总是会要在世家女子当中选秀入宫的。你已经年满十五,从现在起,就已经有选秀的资格了。”
你说:“世伯和太后关系密切,深得太后信赖,既然他已经见过你了,又这么喜欢你,不久后去了峒城给太后贺寿,会不会向太后和汉王举荐你,谁也无法料定。”
我听得心里一阵冰凉,连手脚都冷了。
你说:“所以,琴儿,你在家里做女儿的时间,不长了。很快,你就会嫁到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家,开始另一种生活。”
我看着你。默然无话。
你看着小炉下的炭火明明灭灭,你提了银壶,再给我斟了半杯梅子汁,然后给自己的杯子也满上。
我们又默默地对饮了一杯。
沉默良久。我问:“是不是每一个女人都会遇到这种事情?长大之后,就会被交给一个自己不认识,也不熟悉的人?是不是一旦被交给之后,就必须终身和这个不认识的人生活,一直到离开尘世?是不是从此以后,就要远离过去居住的地方,和过去认识的人?”
你说:“是的。古往今来,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就像你母亲,就像我母亲。”
我说:“那你呢?也会要和陌生的女人生活在一起吗?”
你说:“是的。就像汉王可以给我赐爵授职一样,如果太后和汉王高兴,也可以随便给我指婚我不认识的女人。而这是莫大的恩荣,不容拒绝。”
你说:“我父亲和我母亲的婚姻就是这样的吧。母亲就是老汉王指婚给父亲的。虽然父亲比她大很多岁,当时也早有了宠爱多年的妾侍和儿子了。”
你说:“其实,上次去峒城觐见的时候,太后就对父亲提起过我的婚事了,说她会帮我好好留心,务必给我指一个合适的人家。我怕说了让你白白担心,回来就没有提起。”
我看着你。我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我说:“所有我们这样家庭的男人和女人,都必须这样地过一辈子吧。”
你说:“差不多是的。这样的生活,延续已经上千年了。”
我说:“如果不喜欢那个陌生人呢。如果双方无法生活在一起呢?”
你说:“男人是有办法的。男人可以把这个陌生人好好地养在家里,然后另外再娶,直到有喜欢的。”
“女人呢?女人就没有办法了吗?”
你说:“是的。无论她怎样感觉那个陌生人,她都没有机会再换了。即使那个陌生人意外死了,她也没办法再换了。她也要跟着埋葬自己的一生,永远守着那个已经去世的亡魂。”
我不由得悲从中来。我说:“以前不知道,做女人原来是这么可怕的。”
我说:“这样没有意思的人生,它就不会发生改变了吗?”
你说:“也许将来会。但我想,那会是很远很远的以后了。”
我说:“我等不到它被改变了,是吧?”
你点头。你说:“是的。我们都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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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私定终身(中)
我们又一次默默对饮。我的眼泪掉进杯子里。你看着我的眼泪。
我坐在那里,眼泪一滴滴地往下掉落着。它们掉落在我的手背上。
你伸手握住我的手。我任由它们被你抓握着。你把落在上面的眼泪擦了。
你说:“该怎样理解这些眼泪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该怎样理解你骑马回来的速度呢?”
你说:“其实,我去峒城之前就想对你说的,去兵营之前也曾想对你说,但一直没有鼓起勇气。”
你说:“琴儿,我喜欢你。从我在悬崖上抓到你手臂的时候开始。我把你拽上悬崖,看着你惊魂未定地站在我面前气喘吁吁,一时之间不辨东西。我的心里突然很痛。不知道为什么,我就觉得心里很痛,就像有一把看不见的刀子在剜着。我说不清那样的感觉。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你一下子就进入了我的生命。就好像,你很久之前,就一直在那里。”
“回家之后的第一夜,我整夜都没有睡着。我的心里全部都是你的影子。于是,我起来走出了房间。我走到了二堂母亲的画像面前。我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母亲的画像,坐到了天亮。”
你说:“回来后的这些日子,我们经常在一起。每次和你在一起,我都会觉得自己是完整的,就像月圆之夜的天空一样,光辉盈满,玉宇澄清。”
“父亲给我看汉王的诏书,说要带我去峒城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不太愿意去。本来,这次下山回家来,我就是选择好了,要走这条入仕从军的道路的。可当这个机会来临的时候,我想的,却是可能从此就要与你分离了。在慈宁宫拜见太后时,太后提到赐婚的事情,我感觉,就像是从悬崖上一脚踏空一样,虽然后来有惊无险,可我走出慈宁宫时,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在峒城,每个晚上,我都很想你。虽然发生很多事情,我应该是没有时间想其他的,但我发现自己还是在想你。回程时,我发现自己归心似箭,而且因为想你,因为期待着重新见到你,晚上久久都睡不着。”
你说:“每一次,当你看着我的时候,就像,有一支往事的箭射穿我的心。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它在那里。”
你说:“我知道,大哥也是喜欢你的。如果他对你很好,今天的这些话,也许,也许我会一直埋在心里,永远不会对你说出来。那天在小楼上,我看到他冲进来,在挥拳打我之前,一脚把你踢开。后来,又把你推在一边,我心里,又难过,又着急。难过的是,他这样不珍惜你对他的感情,这样随随便便地就伤害你,而他还以为自己很爱你;着急的是,他在伤害你,而我竟然无能为力,不能阻止他,也不能保护你。看着你跪在我身边泪水滂沱,看着你,夹在我们兄弟的矛盾之间,心痛为难,不知所措,我觉得,很歉疚。我们兄弟,本来应该齐心协力地照顾好你,让你一生平安幸福。可现在,我们却让你这样伤心,这样无助地流泪恸哭。”
听着你声音里的自责与难过,我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你和景云,是何其不同。只有你,会在自己身处那样的痛苦难当中,还注意到别人的痛苦,还想用仅有的一点力气,安抚和平息别人的痛苦。
在你陷入那样的疼痛时,你心里想的,从来不是自己,而是父亲的感受,景云的下场和我的为难与伤心。你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可你却总是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而景云呢,他所想的,都是别人的过失,别人的不公,别人的冷漠。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有什么过错。
你痊愈之后,还挂念着景云背上的鞭伤,可是,他呢,他从你房间里走出去之后,心里可有想过你的死活。
同是父亲的儿子,你们的差距,为什么就这么大呢。
我说:“不是你们。是我自己觉得,在崔家生活了这么多年,不仅不能孝敬父母,承欢膝下,反而引发了这么多的事情,让景云这么恨你,让你一次又一次被他的话语、他的拳头所伤害,也让景云被父亲如此责罚,在下人面前抬不起头。我觉得自己是这一切混乱的源头。如果没有我在这里,也许,事情不会变得这样糟糕。我想要阻止这一切,可是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我想,也许,我早一点远嫁离开,也是一种不错的解决方法吧。可是,父亲问我愿意不愿意的时候,我却无法简单地只说任凭父亲做主。我的心里,在期盼着你。我在想着,他们已经去给你报信了,我盼望你回来,将我救出这样的困境。在父亲的面前,我的心里反复地挣扎着。最后,我终于还是,委婉地表达了我的不愿意。当父亲表示听明白了的时候,我的心里,就像是有一块千钧巨石,顿时放下了。”
“看着文侯父子和父亲一起离开,我突然特别特别地想见你。我知道,你正飞驰在回来的路上。我知道你一定回来。我想让你在踏入院子的第一眼,就看到我。我提着纱灯,独自站在那里等你。等上彻夜通宵,也无所谓。我只是想在你出现的第一个瞬间,就告诉你,我还在,我还在这里等着你。”
你感动道:“当吴顺带着小厮跑过来,催促我马上回家时,我听了他们的话,就像有马鞭在心里抽了一下似的。我一下子就什么都不能想了。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等我意识过来,我已经飞驰在回家的路上。我生平都没有跑得这样快过。我心里感到害怕。我害怕回来的时候,面对的,是木已成舟,无可挽回。我害怕,从此我们就咫尺天涯,分道扬镳。我上一次这样害怕,还是小时候跟着师父离开家门的时候。我骑在师父的马前,回头看着父亲和舅舅的身影,看着自己的家越来越远,那时,我心里也是这样的害怕过。我以为,自己几乎可以说是无所畏惧的。面对箭如飞蝗,面对刀山枪林,面对汉王的朝堂和雷士诚的杀心,我都可以心无波澜,但是,我害怕今生的生命中没有了你。我害怕看你辞嫁远去,从此归属于别人的生命。”
“我跑到院子里,见到老管家,他说父亲和世伯父子已经都走了的时候,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我的心脏顿时就要停止跳动。我也无法呼吸。我几经挣扎都说不了话。我差不多都要顺着廊柱坐倒在地上了。这时,我想到了你。我想,琴儿呢,她现在在做什么。她会不会也在为此伤心。她会不会在父母的灵牌前泪流满面,而在这个家里,找不到一个可以倾吐和安慰她的难过的人。这样想着,力气便又回到了我的身上。我终于喘匀了那一口气。我终于能够离开院子到你这里来。看到你在等着我的那一刻,我的整个身心都充满了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就是紧紧地拥抱住你。紧紧地抱着你,今生今世,再也不和你分开。”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你看着我。你说:“琴儿,现在,我把所有的这一切,都说出来了。但我不知道自己做对没有。如果是我误解你了,我对你有所伤害,我让你觉得为难,那么,我可以现在就回兵营去,以后,你不会再看到我出现了。”
我泪眼朦胧地看着你。我满怀柔情地看着你。
我说:“我一直在等着。等着你从那个充满混乱的世界里平平安安地回来,对我说,琴儿,我回来了。等着你,向我走过来。等着你,突然紧紧地抱住我,把我拥进你的怀抱,从此,再也不要让我,和你分开。“
你看着我。你说:“琴儿…..”
我再度依偎进了你的怀里。你紧紧地搂住了我的肩头。
在那个宁静的夜晚里,我们,就这样在烛光下,彼此相依。
不知道过了多久。
你说:“琴儿,你有没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就好像我们分离了很久很久,现在终于又彼此遇到。”
我说:“有。而且,很强烈。强烈到,让一个人的心都无法停止颤慄。”
我说:“我们以前认识吗?不是说你去清川以前。是说,我们出生以前。我出生在你家里,我掉下悬崖的时候你正好经过,所有的这些,难道都只是偶然的吗?你抓住我的胳膊,和我一起悬掉在深渊的上方的时候,你把我重新拽回到生命里的时候,我面对着你,感觉到你在我全身的每一颗微尘里都显映出来。我觉得有亿万斯年的时间,飞速地从我身心之中流淌过去了。”
我说:“我认识你。在很久以前。在我不记得的时间里,想不起来的地方。”
你说:“不管我们忘记了什么,那都并不重要了。”
你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又在一起了。感谢上天,让我遇到你。”
我说:“是的。重要的是,我们又遇到了。”就这样,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第八十六章 私定终身(下)
我们再次坐在崔家大宅最高的一道屋脊上。
你仰倒在瓦片上,我抱膝坐在你旁边。
我们各自望着天上的星月。静默无语。
我们听见庄集里的巡更声在脚下响起来,又逐渐远去。我们看着庄集里的灯火一盏又一盏地熄灭。
你说:“要是我们的母亲都还活着就好了。”
我悲伤地说:“是啊。可惜,她们都不在了。”
你说:“可是,我们不能坐等。”
你说:“琴儿,等父亲送文侯世伯到下一个驿站后回来,我自己去和父亲说吧。”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我摇摇头。
“怎么,你不愿意吗?”你说,“姨娘肯定不会帮我们去说。”
可是,在那个年代里,世族男女不经媒妁说合,擅自私相授受,是很骇世惊俗的。
我觉得很惶恐,不知道父亲会怎样想这件事情。身为寄养的女儿,若是父亲有不能谅解之处,或者见疑我处心积虑之处,那让我今后在家里如何自处呢?如果你这样径直去说了,若父亲不同意,我们所有的机会就都没有了。而且,如果不顺利,我们一家人今后相见,该有多么尴尬啊,又如何彼此相处呢?
就在我迟疑不决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人:丁友仁舅舅!你母亲的亲弟弟,你的亲舅舅,那个最疼爱你的舅舅,对你有求必应的舅舅!若是舅舅肯出面去和父亲提起这桩亲事,去说服父亲同意,事情就顺理成章得多了。
我说:“也许,你可以先和舅舅说说?”
你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你说:“是啊!舅舅!‘
你霍地一声从屋脊上坐了起来。你说:“我去临水找舅舅!”
你说:“不过,之前,我要回营地一趟。我回家得太匆忙了,很多事情都没有处理完,也没有交代他们。”
你说:“琴儿,你在家等着我。最迟两三天,我一定会赶回来。我一定能说动舅舅。”
我点头。我说:“好的。我会等你回来。”
那天晚上,我们就算是私定了终身吧。
从那一夜起,我就一直认为自己会成为你的妻子,会陪你走过这乱世中的一生。
可是,我没有想到,这个小小的心愿,我终其一生,也没能实现。就连死后葬在你身边,这样卑微的愿望,也都终将付诸东流。
后来,你也一定后悔过这一趟临水之行。
因为,没有人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第八十七章 密谋
午睡醒来,姨娘在床上翻了一个身,睁开了眼睛,蓦地看见大哥直挺挺地跪在她面前。
姨娘吓了一跳,起身道:“作死啊!这样一声不出地跪在这里,吓死我了!”
大哥一把抱住姨娘的裙子:“母亲,救我!”
姨娘大惊失色道:“出什么事了?”
大哥紧紧抱着姨娘说:“母亲,您一定要帮帮儿子,儿子的一生都在这件事上面了!”
姨娘把他拽了起来,说:“我是你亲娘,有什么事情起来说,我能做到的,无不帮你的!”
大哥说:“母亲,你听说夏文侯来家里的事情了吗?”
姨娘松了一口气,说:“惊天动地的,吓死人了。原来是这事。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可是你父亲已经回绝夏文侯了啊。”
大哥说:“可是,这事情还没有完啊。夏文侯和他的儿子都见过她了。那天您是不在场啊。您没有看到夏文侯的儿子用什么样的神情在看着她。就算是夏文侯,他都那么一大把年纪了,看到她,连手里端着茶杯都忘记了。”
姨娘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她如今已经到了及笄之年,本就是到了会让男人动心的年纪了。她母亲本来就是美人胚子。神情又怎样,你父亲反正都谢绝了。”
大哥说:“母亲,您不明白的。以前她是养在深闺人不识,这次给夏文侯看到后,随后来提亲的人就会络绎不绝了。总有一家,是她会动心的,也是父亲拒绝不了的。”
“儿子啊,她动心不动心,原也是和你没有关系的。以她父亲的身份,以你庶出的身份,你父亲绝对不会把她嫁给你。她早晚都是要嫁给别人的。我跟你父亲这么多年,太了解他了,他绝对不肯委屈了陈家的女儿。”姨娘说。
“事在人为。母亲!但儿子需要母亲的帮忙。”
“可是你干嘛非她不可呢。另选个门户相宜的,岂不是更容易更合适吗?从小到大,你们虽然一起长大,之前相处也融洽,可我看她心气是挺高的,未必对你就有什么。”姨娘说。
“母亲,我想着这件事已经很多年了。她是我这一生唯一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不会有这样的好事。”大哥说,“我是庶子,身份只在半主半仆之间,家族的种种好处,我一样都继承不到。封爵授官自然没有我的份,就算是农庄田产,也同样轮不到我分毫,我就只能一辈子做个帮忙的管家。所有的这些好处,只要那个女人的儿子回来,就全部都是他的!不管我怎样尽心尽力,怎样孝顺父亲,也都改变不了!”
大哥说:“母亲,你居于人下这么多年,这主不主、仆不仆的种种辛酸,种种世态炎凉,您都比儿子体会要深。您忍心儿子也一生都这样度过吗?”
“不忍心有什么办法,谁叫我祖上富贵不如人啊。”姨娘说。
大哥说:“不!我们是有机会翻身的。机会就在她身上。”
大哥说:“她的父亲因为战功和殉国封有高爵,只不过因为没有子嗣,这些年爵位都是虚名而已,但是,若她长大,她嫁了人,她的丈夫就是有资格承袭爵位的。就算她丈夫没有资格,她的孩子必定是有资格的。若我能娶了她,我们母子就苦尽甘来了。”
“可你是没有机会娶到她的啊。你刚也说了,外面等着要娶她的家庭,实在是太多了。”姨娘说。
大哥说:“有机会!母亲,如果咱们能让所有想要娶她的人,都不愿意娶她了,就有机会了。”
姨娘吓了一大跳,伸手捂住了嘴,睁大眼睛看着他:“混账东西!你怎么敢这样想?!她是你妹妹!”
大哥说:“凭什么我就不能这样想?我们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没有人比我照顾她更多了,没有男人比我和她更亲近了!在那个女人的儿子回来之前,她对我的印象也一直都是非常好的!”
大哥说:“母亲!儿子爱慕她已经很久了。儿子渴慕她渴慕得都快要发疯了!”
“不!我不会帮你做这种禽兽的事情!我若帮了你,将来死后怎么去见她的母亲!她死前把女儿拜托给我的。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姨娘断然说。
大哥跪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母亲。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描述的表情。他看着姨娘,咬牙说:“那好。您就等着给您儿子收尸吧!反正,她若嫁给了别人,儿子就不打算再过这忍辱偷生的一生了!”
姨娘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这句话,他说的,是真的。
姨娘说:“你刚刚被父亲责罚过,若你父亲知道这件事情,一定会打死你的!就算饶了你,你也没有可能再住在这个家里。我永远都见不到你了!”
大哥说:“不会的!如果我能一次让她怀上我的孩子,一切都会改变的!”
大哥说:“如果她能怀上我的孩子,那孩子就是父亲的长孙,也就是陈伯父的亲外孙。父亲不可能放弃那个孩子的。若是父亲打死我,那孩子一出生就是没有父亲的了。为了这个孩子,父亲虽然会发怒,但最终必得接受事实,必得想法让我娶了她。”
“那也得她肯生下这个孩子才行啊。”
“她不肯也要肯!我会弄伤她,让她伤得足够深足够重,让她承受不起做掉一个孩子的耗损,她若是要放弃这个孩子,就必须冒送命的风险!这样,父亲因为绝对不会让她送命,就一定会帮我保全这孩子。”
“你好歹毒!”姨娘看着自己的儿子,“养了你这么多年,我不知道你原来心里还有这份歹毒的!”
“歹毒也是被逼出来的!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母亲和父亲坐在一起吃饭的时候,您是如何卑躬屈膝地站在旁边伺候她!论感情,论先后,您其实才是父亲的原配啊,她才是后来的雀占鸠巢!”
“母亲,我再歹毒也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所做的一切都绝不会妨害您的。您就算不顾惜儿子,难道也不顾惜儿子的子孙吗?难道您的孙子、重孙子也都要向您和儿子这样度过一生吗?难道我们世世代代就必须这样低贱卑微吗?!母亲,我才是父亲的长子,我身上流的也都是父亲的血!为什么必须这样低贱?”
“母亲,您放心。我知道这事亏待了她。可是,我会用一生来对她好。只要她肯嫁给我,肯做我孩子的母亲,她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绝不会忘恩负义,我会一生对她非常好。我会把她捧在手心里,我会让子子孙孙都孝敬她。我绝对不会让她过得不幸福的。我们在一起生活了整整15年了,她对我可能不爱慕,但绝对是有感情的!刚开始,她可能会恨我,讨厌我,但是,您也知道女人是怎么回事的。当孩子出生以后,她是孩子的亲娘,看到孩子,她没有办法抵抗母亲的天性的。她最终会因为孩子而原谅我的。我们母子只要一直对她好,她会回心转意的。”
“母亲。这世上没有人生来就是显贵的!所有现在的显贵,也都是祖上挣来的。若儿子不赌一回,就这样把一生错过了,儿子实在是不能甘心啊!请帮助儿子吧!帮我得到她,帮我让她怀上我的孩子!这对您来说,太容易了!只要我们敢,我们就一定成功!我们世世代代的荣辱,世世代代的命运,就看您这一个念头了!儿子立誓,若今后对她不好,若让您百年之后无法与她母亲相见,儿子就不得好死!”
“母亲,您看到他回来之后的情形了吗?上天真是太不公平了!他一回来就救了她的性命!第一天他们两个回来的时候,她看他的眼神,真是让我难受得就像喝了砒霜!若我们不行动,她早晚都会倾慕他的!说不定,她现在就已经倾慕他了!若是他们两情相悦,父亲觉察了,必定乐于成全他们!若是他们在一起了,日日在我面前恩恩爱爱,持续一生的话,儿子纵然想要活下去,也是万万活不成的啊!不是儿子不孝,给母亲添烦恼。实在是儿子情难自控,身不由己,本就已经没有活路了啊!”
看到姨娘已经迟疑不决了,大哥决定说出最有说服力的理由:“母亲,还记得您过生日那天吗?我和他打架?后来我问过妹妹了,他当时在头痛。他能被我打倒,是因为他当时就在头痛!他非常痛,痛得没有办法躲闪和还手!母亲,您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您还记得那个女人怎么死的吗?他很可能继承了那个女人的病。他会早死的!妹妹和他在一起,会很年轻就做寡妇。她不可能幸福的!只有我,才是踏踏实实、真心诚意地能让她幸福的人!母亲,只有我是能让她幸福的啊!您恩养了她那么多年,也不愿意看到她年轻守寡,就这样孤独地度过一生吧。”
在那个雨后的下午,大哥在姨娘的房间里一直跪到天黑。他们在一起谈了很久。大哥把他平生所有的本事都用上了。他们连晚饭也都没有过来吃。天黑掌灯之后很久,大哥都还没有从他母亲的房间里出来。
等到月亮穿过雨后的层云,出现在夜空中的时候,大哥终于出来了。他站在母亲房前的台阶上,抬头看着月亮。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觉察到自己后背的衣服全部都汗湿了。他觉得非常疲倦,一句话都再也说不出来了。
从那时起,我的一生就改变了。我和你的人生轨道就错开了。我们就分道扬镳,无法再在一起了。
就在我们最幸福的那段日子里,我们的命运,其实就已经分开了。而随后的整个历史,也都因此而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也就都随之改变了。
所以,一个人心里想些什么,并不是无关紧要的,而是非常重要的。一念恶毒,一念自私自利,它造成的恶果,会是很可怕的。就像一滴剧毒,滴入一个水缸中,整个水缸的水就全都变成有毒的了。一念伤毁的心,就会造成数以万计生灵的惨剧。这是我们的经历证明了的。看看那些海浪。当一个恶毒的巨浪产生之后,它就会一浪接着一浪地扩散开去,就会扩散到很远的地方,形成黑色的海啸,最终造成极大的、惊人的伤毁。如果我们放任内心的恶念,让它变成了恶行。这海啸,当然会随之吞没很多人,但最后,它还是会要回来的。最终,它都会回到最初出发的地方。它也会把发出这念头的那个人,凶残地摧毁的。
“害人终害己”,这句话,说了几千年。但是,我们是不会相信的。除非,我们用一生极其深邃的锥心之痛,去取得了那个亲自的证明。除非,我们聪明一点的,在某一生;愚钝一点的,在许多许多生,用自己的眼泪、鲜血、用无量的痛苦和恐怖,取得了亲自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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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暗算(上)
以亲情的名义,处心积虑地想要害一个毫无戒备的人,实在是太简单,太容易了。因为这么简单、这么容易,而且当时又看不到它狰狞的恶果,看不到它害人害己的恐怖性,所以,很多人会轻易地去做这种事情,而且会产生成就感或侥幸感,以为终于占得什么便宜。于是,古往今来,总是会有人前赴后继地去做这种可悲的事情,随后落入恢恢天网里。
夏文侯父子离开后的第二天早上,父亲送客还没有回家。你一大早就和我告别,匆匆出了门。你换了一匹马,先快马加鞭地赶回军营去,交代好军营的事情,随后从那边去临水的舅舅家。我送你到内院的门口。你答应我,办好了这件事情,你会尽快回来,会带好消息给我,让我在家安心等着。
大哥怀着无可名状的狂喜的心情,看着你骑马离开了家门。他憋得自己连连咳嗽才好不容易没有狂笑出声。现在,父亲和你都不在家里了。天赐良机,他决定抓住机会,就在这两三天里,对我下手。
早饭后,姨娘留我在她房间里。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她的眼神里面有一种之前我没有见过的东西。我被她打量得有点不自在起来。
这时,她笑着说:“还真是的。平日没有这样仔细打量过你,认真打量一番,才发现,原来你现在出落得这么标致了。”
她说:“女孩子长大起来真是快啊。现在,你已经有了你生母的七八分风韵,是个标标致致的小美人了。”
我低下了头。我说:“母亲不要取笑女儿。”
姨娘慈爱地笑道:“你是我一手带大的。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舍得取笑你。”
她满怀爱怜地看着我。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转头对侍女说:“对了,去把老爷昨天带回来的茶沏一壶来。”
“父亲昨天带好茶回来了吗?”我问。
姨娘笑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好香啊!太好闻了。母亲,这是什么茶?沏一壶过来,整个房间都是这么奇香无比的?”我问。
“这可是稀奇的宝贝。老爷说,这花是在吐蕃人的雪山上采的。要20多年才会开一次花呢。”姨娘说,“老爷说,这茶最宜给女人喝了,喝了之后,容色明艳照人,肌肤凝滑胜雪。”
她看着我,眼中含笑地说:“你试试?”
我说:“那,就谢谢母亲了。”
我品了一口。果然不同凡响!顷刻之间,我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是香的。那香气清逸飘渺,袅袅不绝。
我惊喜地看着姨娘,赞叹说:“果然是神仙喝的茶。”
姨娘笑着说:“神仙喝的茶,要让神仙一样的人来喝才相配。我都这么大年纪了,喝这些也没有用,弄得香气扑鼻的,倒叫人看笑话,显得不知尊重。”
她说:“既然你喜欢,这茶就送给你喝吧。你带回去好了。”
我说:“这怎么可以呢。是父亲送给母亲的心意。”
“我们母女之间,还分什么彼此呢。母亲有的,还不都是你和景云的。”姨娘对我说:“不过,金贵的东西就是种种讲究。老爷说,这茶开了罐就不能久放了,必要在两三日之内喝完,否则就没有那种奇香了。而且,每天要喝七杯啊,不能中断,这样香气才会深入脏腑,经年不退。以后,所有的香粉你都不用施了。”
若我当时没有贪爱那奇异的香气,若我不是想着等你从临水回来,在你面前芳香四溢而带给你的惊喜,我就不会被她算计到。可见,所有的上当,也都自有内在的原因。
我高高兴兴地带着茶罐回了自己的小楼,忍不住好奇,那一天,我按姨娘所说的,喝了好几杯。果然,第二天早上醒来,五脏六腑间就有了一股淡淡的香气,闻起来甜甜暖暖的,就连穿在身上的衣裳,手里拿着的手绢,也都染上了那种美好的香气。我喜出望外,第二天白天,又喝掉了一些。姨娘给我的茶叶,很快就只剩下一半了。
但是,喝掉一半,也就足够了。大哥对我的一切都太了解了。他从我襁褓时候就一直和我相处,他对我的一切,该了解的,不该了解的,都太了解了。他也实在是太想要一举成功,万无一失了,所以,他在浓郁香气的掩盖之下,把施放的药物,剂量增加了数倍之多,多到只要我在那个月正巧的时候喝一次,就足够满足他的计划了。
药物巨大的剂量后来给我的身体造成了长久的伤害。在大哥死后很多年,这些影响依然都还存在于我的身上。是它造成了我之后两次小产的格外艰难和危险,造成了刘申的第一个孩子出生时,我们几乎母子双亡。它在随后的几十年时间里,给我带来了很多无法言说的痛苦,以致于我在每一个子女出生的时候,都会想起大哥和姨娘的罪恶。
要原谅他们,真的不是容易的事情。我也长时间难以真正地原谅他们。直到我终于明白,唯有原谅,才能让身体的痛苦,止于身体,而不动乱自己的心。
不管多么聪明的人,只要是人的算计,都不会有永远的算无遗策。大哥了解我的很多事情。但是,他还是不够了解我。他忘记了,我是我父亲的女儿。我是那个宁可被劈成两半,也绝不投降的战士的女儿。我生来身上就流着他的血。大哥没有算计到,我有胆量杀他。更没有算计到,我会甘愿一死,也不让他成功。所以,到最后,他所有的处心积虑,全部都是白算计了。
孩子们,我现在已经活到这个岁数了。我已经明白了,这个世界上的太多处心积虑,其实到头来,都是白算计。不仅是徒劳费心,而且常常是反算了自己的性命。浑无心机,看上去是最不聪明的,但,往往反而是最聪明的。但是,我不论怎么说,你们都不会信的。你们还是会在种种事情上处心积虑。
后来,在我60岁寿诞的时候,我儿子为我举办了一次盛宴。在那次宴席上,我再一次见到了夏文侯的第四个儿子。他那时候也已经白发苍苍了,不过精神还很好,从他的面容上还能依稀见到年轻时的模样。
我特地把他叫了出来,让我的皇二子代我向已经去世的夏文侯和他本人祝了一杯酒。这杯酒让他诚惶诚恐了好几天。他以为这杯酒和他年轻时候曾向我求婚,曾在初见时对我说过一两句孟浪的话有关。第二天一大早,他就专程上了谢罪表给我。他这样担惊受怕真是不必要的。其实我只是想这样,向那些永远消逝了青春岁月做一个感慨的致意而已。
这个男人,他永远都不知道,他和父亲夏文侯的来访,他一时的倾慕,给我带来了什么。
他永远不知道,他和父亲从你家离开之后,在那座大宅里发生了什么。
他永远不会知道,因为他而引发的所有那些惊天动地的事情。
他不会知道,这个时代和他当年的举动之间的联系。
就像我们每一个人,都不会知道,平日的一个随意的行为,和全部的现实、全部的历史、全部的未来之间的联系。
实际上,根本就没有任何行为,是不重要的。
我们认为无关紧要的每一件事,其实,都是至关重要的。
第八十九章 暗算(下)
你走后的第二天。
我总感觉今天家里好像有点什么与平时不同。但,究竟是什么呢?
午饭的时候,我才发现出来究竟是什么不同。不同之处就是,今天家里的人好像显得特别少。
午饭的时候,饭厅空荡荡的就我一个人。
仆妇说,父亲送客出去之前,交代了大哥田庄上的事情,他今天一大早就带了一拨人去了,临走前还派了好几批人去各处办事情。
而姨娘呢,觉得身体不太舒服,想多睡一会儿,不过来吃午饭了,让我一个人吃。
我吃饭的时候,觉得今天内院的侍女仆妇也同样特别少。侍女说,因为庄里的郑老爷家要筹备孙儿的满月宴,和我们借了不少仆妇丫鬟过去帮忙了。
我一个人在空空荡荡的大饭厅里吃饭,觉得饭厅看上去奇怪而陌生。
但是,隐约的不安很快被忐忑的心情压倒了。
我一边吃饭,一边想着你现在到了哪里?你已经离开军营去临水了吗?你会怎么对舅舅说这件事呢?丁家舅舅会成全我们吗?舅舅会随后就过来,和送客归来的父亲趁热打铁地说定这件事吗?
我想着这些事情,心里七上八下的,无法安定。
下午,我一个人待在小楼看书、绣花。
掌灯时分,大哥还是未见踪影,而姨娘也同样没有出来。
我觉得应该去问候一下她,于是,我也没有吃晚饭,就往姨娘的房间而来。
姨娘虽然睡在床上,但看上去气色还是很好。只是,我觉得她今天的神情和平时也有一点不同。
今天是怎么了?怎么一切都感觉怪怪的。
姨娘看到我过来,显得特别热情,甚至,可以说有点紧张。
她笑容可掬地回应我的问安,说只是一时身倦神疲,也没有什么毛病。
她的眼光在我周围不住地游动,每次落到我的身上,她就会很快地把眼光移开。我觉得她的笑容看上去有点虚假,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好像不愿意看着我的眼睛。
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下来了。好像礼节上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我便低头等着姨娘的吩咐。
她咳嗽了两声,她说:“我身体没什么大碍,不过是年纪上来了,难免有些疏懒的时候。你既来问候过了,孝心也就尽到了。喝完茶你就回去吧,也不必去饭厅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吃饭了,我晚一点叫人给你送去房里好了。”
我遵嘱把杯子里的茶都喝了,然后起身告辞。
看我站了起来,姨娘叫住我。
她说:“琴儿,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我总是做梦梦到你的母亲,梦到她当年把你托付给我的情形。”
我看着姨娘,心里琢磨着她为什么突然提起我母亲。
她说:“琴儿,这么多年,你觉得我,对你好不好?有没有给过你一个母亲真正的爱?是不是对得起你母亲临终的托付呢?”
我听了便跪下道:“母亲这是说哪里话。这些年,母亲待女儿如掌上明珠,比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还要好。琴儿不知道怎样回报母亲的养育之恩。”
姨娘叹了口气,说:“你能记得这些,能这样去想,我心里,就觉得好受一些。”
姨娘说:“女儿啊,这么多年,我可能有时候管教得不对,让你心里觉得委屈难过,但是,女儿你要相信,母亲不管怎么做,心里都是希望你好的,绝对没有不好的用心。我们母女这么多年的感情,是真不是假的。你觉得委屈的时候,心里总要念及这一点,知道母亲,始终都是想让你这辈子的日子过得更好。”
我低头拜道:“母亲对琴儿一直都很慈爱,没有管教不对的地方,琴儿也从来没有觉得委屈难过。琴儿一直把母亲,看成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一样敬爱。”
姨娘再次叹了口气说:“唉,我大概是真的老了。人老了,有些废话,就总是忍不住要唠叨。好了,我这里没什么事情了。你回去吧。”
我再次告辞。
当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姨娘突然又叫住了我。我回过头来,看到她脸上的神情像高原的天空一样阴晴不定。
我说:“母亲还有什么吩咐吗?”
她看了我一会儿,终于摇头说:“没有了。有些事情,你现在还小,无法理解。等你长大一点,我们母女再好好地谈吧。”
我不能理解她话里的意思,带着满心的疑惑出了姨娘的房门。她今天是怎么了?为什么也是怪怪?她绕来绕去的,到底想要对我说什么呢?
跨出房门的时候,我再一次觉得有点什么不对。这次是我自己。我自己好像也和平时有点什么不同。我觉得腿有点软软地抬不动,平时随便就能迈过的门槛,今天好像显得高了几寸一般。
我刚走出姨娘的院子,姨娘身边的丫鬟就匆匆跑出来叫我留步,说是姨娘有件事情要问问我的侍女,让她回去一趟。她们请我在这里等着。
可是我觉得头有点重重的,人也有一点不怎么舒服。我就让她们尽管去,说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我提了一盏灯笼,沿着平日的路,向自己住的院子走。
从姨娘的院子回到我自己的院子,路程并不遥远。我从小到大走过无数遍。可今天它看起来显得漫长无边。
我走着走着,就觉得那种沉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我觉得手中的灯笼重有千钧,双腿每迈出一步都像在沼泽中跋涉。
我越走越慢,越走越慢。
走过一条长长的回廊时,我难过得说不出话来,手中的灯笼也不知不觉滚落在地上。我隐约看到灯火摇晃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我在一片漆黑中,扶着一根廊柱寸步难行。
我伏在那根廊柱上抵抗着昏沉的感觉。
冷汗顺着我的脸颊流淌了下来。
我张开嘴艰难地呼吸着,恍惚地想,为什么这儿今天没有看到一个佣人。
当我顺着廊柱向地上滑去的时候,我试图呼救,但却软绵绵地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九十章 强暴
我不知道你们的青春,都算是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的。但是,我知道自己的。
我的青春,是从在悬崖上你拉住我的手,把我救回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开始的,随后,它就在景云把我从女孩变成女人的那天结束了。
那是我生命中最黑暗的一个晚上。在这个黑夜降临之前,我在世界上没有见过真正的坏人。我不知道,一个人的心黑暗起来,究竟会是什么样子的。而这颗黑暗的心,又会给别人带来何等的痛苦与伤害。
那天晚上,我感觉到全身绵软,也发不出声音。我顺着廊柱向地上滑去,但我并没有倒在地上,而是倒在了一个人的怀里。
我看到大哥紧张的面孔在眼前晃动。
我听到他小心翼翼地压低了嗓门问:“琴儿,你怎么了?你病了吗?”
他摇晃着我,说:“琴儿,你说说话?”
可是我什么话也说不了。
晕晕乎乎地,我感觉到他把我抱了起来。隔着他的衣服,我听见他的心在狂跳。
我知道可怕的事情将要发生了。比这些年他对我做过的所有的事情,还要可怕。
我惊恐。我想要大叫。我想要反抗他。我想要逃走。
但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被无形的铁索捆得牢牢的。
我不能出声,也不能挣扎地被他抱在怀里,任由他把我带向一个女人最难以忍受的命运。
当他快步走过长廊,往那个堆放杂物的小背院飞奔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当中浮沉旋转。一切都如同做梦一样,虚幻失真。
我被他放到在地上。我虽然有点晕晕乎乎的,但意识还是清醒的。
我看到地上铺了一床厚厚的毛毯。他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地方。他处心积虑地谋划了这个行为。他早就存了加害我的心事,可恨我什么都没有觉察到。
我从来没有想过会被自己的母亲和哥哥如此对待。十多年里,我都把他们看成是最亲的亲人。
我对他们做过什么呢,就让他们一点点地变成了恶魔?难道就是因为我对你有特别的好感吗?
我现在明白姨娘那些弯弯绕绕的话了。姨娘完全知道我出门之后会发生什么。可她希望我能够理解,能够在这样的情形下还相信她的母爱是没有恶意的。
我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成了黑色,内心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父亲,还有亲爱的你,你们在哪里啊?你们现在都在哪里?你们感知到家里正在发生的罪恶了吗?你们快点回来,快点回来救我!
但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大哥的亲吻在黑暗中像雨点一样落在我的身上。他一边不断地吻我,一边急切地对我说:“琴儿,我喜欢你!知道吗?我喜欢你!我从小一直就喜欢你!”
他说:“我不能忍受你嫁给别人。我也不能忍受你和他在一起。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他开始剥落我身上的衣服。他开始解开我的裙带。我全身的皮肤都竖起了鳞片。
我睁眼看着他绿光闪闪的眼睛,眼泪像瀑布一样地汹涌而出。我好希望突然有无数的尖刺从皮肤里刺出来,我不在乎变成什么,只要能让他走开,只要能让他远远地滚开!
景云伸手擦着我眼中流出的泪水,他一边擦着我的眼泪,一边继续剥落我的胸衣和亵裤。
他说:“琴儿,你不要哭啊。我不想伤害你。你不要害怕,我只是很爱你,我不会弄疼你的。我以后都会好好对你。比世界上最好的丈夫还要好!”
他的手一边在我的身上抚摸,一边喃喃地说:“妹妹,你真是太美了。像天上的女神和中秋的月亮一样美。”
他抓住我的手,开始吻我的手指。他的嘴唇沿着我的手指一路亲吻到我的脸颊。他说:“你好香啊。你身上的每一处地方都充满了芳香。”
他说:“我要吻遍你身上的每一处地方。要在你全身的每处地方都打下我的印记。”
他说:“你现在是我的女人了。再也没有人能来和我争夺你了。”
他吻着我不断涌出的眼泪。他说:“对不起,琴儿,我知道这是你不愿意的。我早知道你心里喜欢的是他。可我这样并不是害你,我这样是挽救你。你是不可能嫁给他的。你以后就会知道。你以后就会感激我今天的行动。你会明白我是因为爱你才这样做的。你不需要等很久,就会知道为什么你不可能嫁给他。”
他开始触碰我的大腿。他顺着我的大腿用舌头舔着我的肌肤。我身不由己地从内心开始颤抖。我的内心颤抖得就如同暴风雨中的船帆。
他一边这样做,一边说:“琴儿,这种事情其实没有你想的那样痛苦。我会教给你怎样享受自己是一个女人。”
当我开始流血的时候,他伏在我身上声音颤抖地说:“妹妹,你不会痛太久的。它很快就会过去了。”
他一边紧紧抓住我的Ru房,一边声嘶力竭地说:“你今夜会怀上我的孩子的。我一定要你怀上我的孩子!”
我好想杀了他!如果我能够动,如果我手边有任何可以伤害他的东西,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他!这个衣冠禽兽!他根本不是我哥哥,他是衣冠禽兽!
我无法忍受这种耻辱。
无法忍受这样的痛苦。
当他沉重地倒在我身上的时候,他突然趴在我的身上哭了。他哭得泣不成声。
他说:“一切都结束了,琴儿。琴儿你不要恨我。我也是没有办法。我也想像夏文侯家的公子那样堂堂正正地来向你求婚。但我根本没有那样的机会。”
他说:“我在家里从来就活得不像一个儿子。一直以来就活得像一条狗,一条靠忠心才能有饭吃的狗!”
他一边哭着,一边强行掰过我的嘴唇。
他说:“琴儿,我最爱的琴儿。求你吻我一次吧,为了我们十五年的朝夕相处。你从出生的那天起,就看到我为这个家一直在尽心竭力。可我所有的付出什么都得不到。而他!他从小就在外面!他什么也没做过,他什么也用不着做,这里的一切都是他的!”
他声泪俱下地说:“就连你,他也不放过,他也想要拿走。他什么都不想留给我。”
他说:“这公平吗?这公平吗?公平吗?我总是在自己的家里一无所有!就连你,他也要从我身边夺走!”
他不断地吻着我的眼泪和我嘴唇,他的眼泪雨点般地滴落在我的脸上。
他说:“求你吻吻我吧,给我一点温暖,给我一点尊严。不要让我在自己的家里,活得像一个孤儿!”
在他做着这些事情的同时,我持续不断地流血。
我看到窗外的月光和星空。但,那已经再也不是我们一起看过的天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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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黑暗
(一)
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回来的时候,我行走困难,举步维艰。
大哥就像一道黑色影子,他始终跟在我身后。
在忍着疼痛跨过一个很高的门槛时,我几乎摔倒在地。大哥一把搀住我。我动了一下肩膀,挣脱了他。
他再次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我痛得全身冒汗,没力气再摔脱他了。
大哥抓着我的胳膊,把我一直送到小楼的院门口。
他看着我脸色,说:“琴儿,回去吃点东西,睡一下,明天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他说:“晚饭和水已经放在你房间的桌上,你的侍女我也都安排了,今晚不会有人来打扰你了。”
他说:“出一点血其实是正常的,女人第一次都会流血。你不用害怕。如果晚上还流血,流血很多,就来找我或者母亲。”
他说:“以后的事情你不用烦心,就都让我来处理吧。等确认你有了我的孩子,母亲会去和父亲说的。”
他说:“然后,你会有一个很隆重的婚礼,配得上你的身份。”
他说:“在此之前,你就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吧。今晚的事情,除了我们,没有人知道。”
他伸手想要抚摸我的脸,我把头偏了过去。他把那只手悬在空气里,悬了一会儿。他把手收了回去。他说:“以后,我会对你好的,就像美好的从前。”
我进了自己的房间。我关上了门,把大哥和他的啰唣声一起都关在了外面。
我背靠着门站着,听到大哥还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响起了脚步声。他下楼去了。他走出了院子。
我看着房间。房间里的案几上,果然已经放好了丰盛的晚餐,还点燃了红色的蜡烛。
一滴滴的烛油垂泪下来,就像是流淌的鲜血一样,色泽恐怖。
我扑地一声,吹灭了蜡烛。
房间里一片黑暗。
我在父母的灵位前跪下。
世界一直都是黑暗的。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这黑暗是来自人心的。来自我们每个人的内心。
(二)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长得仿佛一生已经走到了尽头。
我忽然从昏沉中醒来。我发现自己趴在父母的灵牌前,整个下身和身下的拜垫都是湿的。粘乎乎的血流得到处都是。房间里有一种血腥的气味。
我从来没有这样厌恶过自己的身体,以及自己的灵魂。
我觉得五脏六腑都是黑色的污垢,充斥了无比的丑恶。
药性在慢慢地消退。
我发现自己醒过来,是因为有人在外面轻轻敲着门环。
是你!是你!是你回来了!你只用了两天时间,就赶回来了。可是,一切都结束了。无论你带回来什么消息,都已经太晚了。
我听到你在外面叫我的名字。
你说:“琴儿?你睡了吗?开开门?我回来了,我有重要的话要告诉你。你的侍女们呢?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
你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我的声音。
你问:“琴儿?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你在吗?你睡了吗?”
我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羞耻感,让我不能面对你,也无法发声。
你又等了一会儿。你觉得不对。你有点焦急起来。你开始摇晃那扇木门。
你说:“琴儿,给我一点声音,好不好?我知道你就在里面。我能感觉到你。发生什么事情了吗?为什么你不开门?”
你稍稍用了一点力气晃那木门。在你的晃动下,它显得那么单薄,岌岌可危。但是你并不真的想弄坏它。
我知道,必须要回应你。否则,你不会离开。
果然,你用了更大的力气摇晃那扇门。
就在木门快要被弄开的时候,我说:“我好像受了点风寒。我睡下了。”
你说:“你不舒服吗?要紧吗?怎么会没人照顾你?叫大夫来看过了吗?”
你说:“琴儿,你起来,开开门,我只说几句话,看看你好不好就走,就让你休息,好不好?”
你再次晃了一下门。
我说:“大夫看过了。我们明天吧,我喝了药,实在是太困了。我都已经睡着了。我马上要睡着了。”
你说:“琴儿,你声音怎么了?你很难受吗?让我进来看看你,就一眼,行吗?”
我说:“求求你。让我睡吧。我要睡了。”
你听了这句话,你不再晃那扇门了。你在外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你说:“那,你好好睡吧。我们明天再说。我走了。”
我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拜垫上。
我听到你离开了房门,我听到你的脚步到了院子里,你在院子里犹豫了一会儿,你似乎又往回走了一两步,然后,你还是转过身,继续离开了。
我在一片漆黑当中,听着你就这样,离开我,走远了。
那一刻起,我的青春,就结束了。它还刚刚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我就像一个长期失眠的人那样,干枯衰竭地坐着。
第九十二章 遥不可及
在一生当中,你从来不知道那天晚上我到过你的院子门前。
大约凌晨3点的时候,我从厨房回来,然后就到了你的院子门前。
那时我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和悲愤中走了出來。
我决定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我本来是想从厨房出来之后,就直接回自己的房间的。可是,不知道怎样一来,我就站在你的院门前了。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过来的。
你的院子里还有灯光。两厢侧院房间的灯光都已熄灭,只有你的房间里还亮着灯光。
我看到你的影子映照在窗纸上。看到你在灯下走来走去。我看着看着就泪眼模糊。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落下来。
我满怀柔情地注视着你的影子,就像注视着在这个世界上最留恋最珍惜的东西,就像织女星隔着浩淼的银河,注视着她曾经的爱人的微弱的光辉。
我再也不能触及你了。我已经是肮脏的。我不能再接近你。
忽然,你的房门打开了。我心下一惊,赶快躲进了旁边的竹丛里。
你来到了走廊上。吴顺从房间里跟了出來。原来他也和你一起去了临水,一起回来了。而且,他也陪着你没有睡。
你在走廊上继续走来走去,焦躁不安。
你对吴顺说:“你问过了?今天家里真的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吗?”
吴顺说:“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啊。”
你说:“为什么人这么少?”
吴顺说:“我们回来晚了,大部分下人都睡了吧。”
你摇头。你说:“不对。一定有事!在临水和舅舅谈完之后,我一直都觉得什么地方不对。这一路上我一直都强烈地这样感觉。”
你说:“我赶回来了,琴儿为什么不开门?”
你说:“她不会这样的。一定是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了!”
你顿足道:“不行!我还要去看看她。”你说着,就要往这个方向走。我瑟缩了一下,更深地藏到竹丛的阴影里。
吴顺一把拉住你。他说:“天啊。少主人,现在绝对不能去了!马上都要天亮了。不论是给人看到你进去,还是看到你离开,别人都会对小姐想些什么?无论如何,你得等到天亮才能去。”
你站住了。你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你伸手捂住了额头。
吴顺安慰你说:“其实,马上就要天亮了。你进去,再稍微睡一个时辰,天就大亮了。等小姐院子里的侍女起床了,我们就可以去了。”
你说:“我睡不着。不如就在这儿等着天亮吧。”
你说:“顺子,你回去睡吧。这两天一直在跑,你也累了。”
吴顺说:“不。我陪你等。”
这时,你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我看到你抬起头来望向我的方向。
你说:“是谁在那儿?”
你站起来向这边走了过来。吴顺紧紧跟在你的身后。吴顺问:“什么人?有人在那儿吗?”
我像惊弓之鸟一般,用最快的速度离开了那片竹丛。
我头也不敢回地一口气逃回自己的房间,把门重新关上。
我在身体从中撕裂的灼痛中靠着门,毫无声息地站立着。
你走到竹丛前。什么都没有。只有竹子在夜风中轻轻地摇曳,发出一些沙沙的声响。
“是风声吧?”“吴顺说。
你说:“不。”你站在夜风当中,看着摇曳的竹枝,你说:“不。刚有人在这儿看着我们。”
你说:“我可能,犯了一个很大的错误。”
第九十三章 骨肉相残
(一)
清晨。新的一天。每个新的一天,对于很多人来说,都会是生命中的最后一天。但很多人不知道这一点。他们踌躇满志地出门,就好像自己可以长命百岁。
我慢慢地走下小楼的楼梯。我看到你在庭院中等我。你一定很早就来了。但你没有上来惊醒我。你想我也许需要好好的休息。
看到我出现,你三步并成两步走了过来。
我无颜面对你。但也无法逃避和你这样面对。
你说:“琴儿,父亲大清早就回来了,叫我们一起过去吃早饭。”
你看着我,说:“怎么了?你为什么脸色这么苍白?你的风寒好一点了吗?昨晚睡得好吗?”
我点头。没有别的话。
你说:“你崴了脚吗?走路为什么这么困难?”
我摇头表示没有。
你说:“不对。一定有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可是,我不能和你交谈。我不能开口和你交谈。我艰难困苦地守着堤坝。我不能让洪水提前溃决出來。
你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说:“别走,琴儿。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回答我。”
被你抓住胳膊的时候,我浑身颤抖了一下。我本能地睁大眼睛,带着对男人的极大仇恨,敌对地看着你。
我的目光让你的手立刻就松掉了。你松开手,后退了两步。你说:“对不起,对不起,琴儿,我刚刚手重了。”
我咬住嘴唇。
你迷惑地看着我。你难过地说:“我有什么做错了吗?你对我昨晚摇晃那扇门生气了吗?”
你的神情让我心里的堤坝像波浪一样地动荡起来。我坚决地躲避着你的眼睛。我从你迷惘的视线中,尽最大的可能,最快地逃了开去。
你茫然不知所措地目送我从你身边经过。
你看着我的背影。你的眼光落到我的裙摆上。你顿时大吃一惊。你看到我的裙摆上沾染了血迹,而且不止一点。你沿着我走过的地面看,你发现了更多的血迹。
你沿着血迹走到小楼的楼梯边,你看着那血迹逶迤地从台阶上一路滴落下来。你顺着台阶往上走,在玄廊你看到更多血迹,已经不是一点一滴的了,而是成线成滩。
你伸手推开我的房门。
你看到的景象,让你好几分钟都无法动弹。
我的房间里到处都是鲜血,看到床单上、地板上,还有被鲜血染红的拜垫。
(二)
这时候,我已经走进了中庭的饭厅。我看到父亲已经坐在平常的位置上,而姨娘和大哥都早已陪着父亲在那里了。
看到我进来,姨娘顿时停止了和父亲的说话。景云身体一弹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们两个的神情就仿佛是见到了鬼魂一样。
父亲看着我们,奇怪地问:“怎么了?你们这是做什么?”
我走到饭桌旁边,目光直直地盯着大哥的脸。
在我的注视下,他的表情就好像被放在了油锅里一样。
姨娘神情紧张地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准备要说点什么。但是她没有机会说了。她什么解释都没有机会说了。
我带着毫不犹豫的坚定,径直朝大哥走了过去。我怒目圆睁,盯住了他的眼睛。我仇恨的眼神一下子就把他钉在那里了。
他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他颤栗了一下,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冻结了。
就在这时,你从外面进来。只有一秒钟,你就猜到了我要做什么。
你用惊人的敏捷飞速越过了摆满早点的桌子,向我扑了过来。你一下子就抓住了我的右胳膊。
可你还是晚了半秒钟。一支小箭已经从我手里飞了出去,它在你最后一刻的撞击下,略微改变了方向,它紧贴着大哥的头皮嗖地一声擦了过去,砰地一声打在房梁上,入木寸许。大哥头上的帽子应声而落,发髻也散开了。他被蹭去了一大块头皮,瞬间,他的脑袋就变得像个血葫芦一样。
他被自己的鲜血吓坏了。他发出歇斯底里的大叫。
这时,我感觉自己被父亲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腰和胳膊。我在你们父子的阻挡之下,几乎无法再动弹。
姨娘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扑向了她的儿子。
听到姨娘的哀嚎,你把我留在父亲的掌控之中。你离开我,你朝大哥走去,想要帮忙察看他脑袋的伤势。
可我不会放弃。我绝不会让他逃脱!
趁着你离开我的那一刻,我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猛地甩掉了父亲的掌握。我对准大哥的脑袋击发了第二支袖箭。
你在半路听到耳后一阵风响,你想都没有想,你就转身用身体挡在了他前面。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是太快了。我都还没有意识到它已经发生,它就都发生了。
我射到了你。那支箭射进了你的右胸口!
你被箭支的冲击力带得后退了几步。你看着我。
你伸手抓住箭杆。你一用力,把它连血带肉一起从自己身体里拔出來了。
你努力保持站立着。在一片巨大的混乱中,你站了几秒钟,就摔倒了。
父亲的手突然松开了我。他朝你奔了过去。
当他松开我的时候,我一下子就瘫软在地上。我看到地面上的青砖,看到它们向我倾倒下来。那就是我看到的最后的景象。我下楼之前服下的毒药开始发作了,我的嘴角流出了鲜血,然后开始吐出白沫。我倒在地上开始了可怕的抽搐。
我在周围的一片混乱当中,失去了知觉。
我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对不起,最亲爱的你。”
这个家。这个我待了十五年的家。这个尘世间我唯一可以立足的地方。那一天,顷刻之间,就这样,几乎给我毁掉了。
那就是我一生里最后一次见到景云。
从那一天之后,我们再也没有看见过对方。
实施这个计划时,我坚信自己是正义的。
但当箭支射入你胸膛的那一刹那,我已经明白,自己错了。但是,太晚了。我的一生就此结束。没有机会,再来选择了。
谁能说清楚自己一生究竟犯下了多少错误呢。
每一生,犯过,多少错误呢。
第九十四章 自责
你低头看着孙大夫处理你的伤处。你看到一个小棉团被轻轻地塞入箭支拔出之后留下的那个血洞。你看着它变成红色又被取了出來。
你用力抓住床沿,忍耐着疼痛。你咳嗽起来,咳出了一点血沫。
丁友仁舅舅在你面前走来走去。他焦虑地问孙大夫:“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孙大夫说:“射到了肺部,有些损伤,但所幸并不太深,应该没有大碍。少公子体格强健,调养一段也就能恢复了。”
你再次咳了起来。孙大夫说:“少公子再忍耐一下,很快就处理好了。”
舅舅在你旁边坐了下来。他说:“你前脚刚走,我后脚就跟着来了。没想到事情会这样。”
他说:“为什么你要救那个畜生?!他不值得你用这样的代价去保护。没必要为了这种畜生让自己受这份罪。”
舅舅再次看了看你的伤口。他叹息说:“你怎么就会躲不开呢?怎么就没躲开呢?你不是会金钟罩吗?”
你说:“我是故意不躲的。”
舅舅和孙大夫都闻言大惊。他们互相对看了一眼。舅舅说:“啊?你故意不躲?”
你说:“是的。本来我可以伸手就抓住这支箭,不让它射到任何人。可我没有做。”
舅舅说:“你疯了吗?它可能射穿你的肺部啊!”
你说:“就算是这样也是值得的。何况不会。从它发射出来的力度、角度和距离来算,它不会射得很深,我也用了点内力隔空挡了一下。”
你说:“如果这支箭不能射倒我,琴儿的杀心就不会立刻熄灭。就算这一次不成功,以后她必定还会再做。”
你说:“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难以补救。她还小,不明白每一个生命的消失都和其他的很多联系着。如果她杀了大哥,这事会缠绕她一生的。它会是她最深的痛苦。总有一天,她会后悔莫及的。我不能让她犯这样的错误,也不能让仇恨和杀人的念头一直在她心里折磨着她。”
舅舅看着你。他再次叹息了一声。他说:“唉,你这孩子啊。”他摇摇头。
你说:“琴儿现在怎么样了?谁在陪着她?”
你说:“出事之前,我去了她的小楼,看到她的房间到处都是血迹。”
舅舅迟疑了一下。你说:“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又猛烈地咳了起来。
舅舅说:“好吧,我告诉你,可是你千万不要着急。”
你点头。
舅舅说:“她下楼之前服了毒药,是从半夜从厨房拿的毒鼠药,所幸她找到的份量不多,也不知道要坚持到行动结束需要服多少。”
你动了一下。舅舅赶紧按住你,说:“你答应我不着急的。你父亲已经另外请了大夫在那边救她。虽然她还没有醒过来,但是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了。你父亲在那边守着她。可是......”
你说:“可是什么?”
舅舅说:“可是,没想到那个畜生会那么歹毒。虽然琴儿当时没有反抗的能力,可他的动作还是那么粗暴,把她伤得非常严重,撕裂一直从,从那里一直延伸到了腹膜。她已经大量出血之后,他还蓄意继续了很久。可以想见当时动弹不了的琴儿,遭受了何等的羞辱和身心痛苦。怪不得琴儿这么坚定不移地要立刻杀了他!你父亲都快要气疯了!”
舅舅说:“她需要做一个深入体内的缝合手术才能从这样的创伤中恢复。大夫来了有一会儿了。她可能现在正在做。”
你的嘴唇发白。你伸手推开大夫,你用手支撑着身体想要起来。你说:“我要去看她。”你再次剧烈地咳出了血沫。
舅舅再次按着你。他说:“你不是大夫,你去了的话,在那种情形下,我们都是男人,谁也不方便再进去。本来让男大夫来做这种手术,就是一个这样门庭的女人难以承受的了。她受的羞辱已经够多了。她不能再承受多哪怕是一点点了。”
他说:“我已经让吴顺在那边候着,如果手术不顺利,他会过来报信的。他既然一直没有过来,就是到目前为止,那边还进展顺利,你不要担心。”
舅舅说:“琴儿现在昏迷着。你去了,她也感觉不到你。就算她是清醒的,看到你,也未免会心情波动,对她恢复不利。”
你倒在枕头上。你自责地说:“这都是我的错。要是我不着急去临水,这一切就没有机会发生。我要是在家里等父亲回来了再走,他就没有机会和胆量下手。”
你说:“其实,我知道大哥对她不尊重已经很久了。我一回家就发现了。可是,我觉得自己有能力处理这件事,不必让父亲烦心,也顾念着他始终是大哥。我现在好后悔没当时就告诉父亲。我只顾念着兄弟之情,顾念着父亲对大哥的情感,可没有想到这会增加琴儿的危险。”
舅舅安慰你说:“世事难料,人心叵测。这不是你的错。你的处理并没有什么不对。你不要过于自责。”
伴随着你急促的呼吸,你的肺部发出一阵呼噜的声音。
舅舅心疼道:“事已至此,说什么都没有用了。你先自己好起来,才能帮得了她。你若这么伤心,伤势加重,你父亲将会怎样呢?今天,他看到你被射倒,差不多头发都要急白了。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连话都不太能说了。”
舅舅说:“想想你父亲这一天所经历的。你们三个都是他的子女。你们谁出了事情,对他都是难以接受的。现在弄成这样,无论什么结果,最伤心的,都是他。他也年纪一把了。你是他最在意的孩子,你一定要多多体谅他。”
你听了舅舅的话,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你躺着不动了。
你抬起胳膊,遮住了眼睛。
舅舅看着你。他心里一阵阵难过。
他说:“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地休息着。只要她醒过来了,我答应你,一定让你们尽快见面。”
第九十五章 走投无路
我终于醒了过来。
我醒来的时候,是半夜。身边守护我的人,因为连日辛苦而在打瞌睡。
我看到朦胧的光晕,然后看到燃烧的灯烛,随即又看到悬挂在墙上的,我生父的佩剑。
慢慢地,我意识到自己还在自己的房间里。这说明我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心中的沮丧难以言喻。
那年我才只有十五岁。要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自杀,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
但是,我还能怎么办呢?
我当着恩养了我十五年的父母亲的面,伤害了他们的两个儿子。在发生了这些之后,我还有什么颜面在这个地方再住下去呢!
可是,如果离开这里,我又可以去哪里呢?
我已经是一个失去了贞节的女人,从此以后,我就是一个不洁的女人,永远都不会有清白的门庭再愿意接纳我。
现在,像夏文侯和他的儿子那样的人,只会像躲避瘟疫一样地躲避我。他们私下里会像谈论烟花女子一样地谈论我。
整个世界就此对我关上了大门。从此不论如何努力,都不可能再变成一个好女人。
我的一生在那一刻就已经被彻底地毁灭了。
挽救我的唯一办法似乎就只能是嫁给大哥。
但是,我如此刻骨地恨他,在做他的妻子和死亡之间,我宁选后者。我不能想像怎样才能和他共同生活几十年,不能想像自己怎样去养育他的儿女。我不能克制自己一见他就杀心顿起。
可是,我也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去尝试杀他。在看到你中箭摔倒在地的那一瞬间,我心里全部的戾气、全部的悲愤、全部的坚定,还有全身的力气,就突然消失得一干二净了。只剩下迷惘。只剩下心痛。只剩下悲哀。这景象从此就印刻在我的记忆里。它让我再也没有力量,没有办法去实施另一次这样的行为了。所以,我也没有办法为了报仇而活下去。
我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当我苏醒过来的时候,我非常悲哀地发现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了我的立足之地。
我唯一的选择,就是再次去继续没有完成的旅程。
我睡在那里,一直看着墙上我父亲的宝剑,积攒着力气。
当我感觉自己能够行动的时候,我挣扎着下了床。
但我不知道自己在昏迷期间做过的那个手术。
我一下床就感觉自己踩在了一个很高的棉花堆上。我扑通一下子就摔倒在地,惊醒了守护我的人。
我知道自己无法在她们捉住我之前走过去拿到宝剑。
我便伸手把床头的一个药碗打碎在地上。在我抓到一块瓷片的时候,一个健硕的仆妇牢牢地抓住了我手腕,让我无法动弹。
我松开了瓷片,又一头撞向桌角。另外两个仆妇从后面冲过来,死命地拖住了我。结果我只是在桌角撞破了额头,晕过去了。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发生了很多的改变。凡能用来自伤的各种危险的东西,都从房间消失了,或者挪到了距离我很远的地方。
我的双手和双脚都被用缎带绑在了床上。四五个仆妇目光炯炯地在床的四周看着我。
当我的眼睛睁开时,我看到她们欢欣鼓舞地嚷着:“醒了!醒了!”然后一个仆妇就飞奔出去。
我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为什么要这样处心积虑地挽留一个没有活路的人呢?
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来帮助我,让我很容易地去死呢。
就在那一天,我知道了,人生在世,有时候,活着固然艰难,就算是想要死,也会非常困难。
在很多的时候,我们是生死不能自主的。
只是生死之间的一个傀儡罢了。
第九十六章 生死相随
“你们为什么要绑住她?”
在重新见到你之前,我先听到你的声音。
我看到你在吴顺的扶持下,慢慢地从门口走了进来。我听见你对仆妇们这样责问。
“松开她。”你说。
仆妇们迟疑着不敢执行你的命令。
你推开吴顺。你自己走了过来。你在我床头跪下。你伸手把我身上的所有束缚全都解除了。
我看着你。
一个辈分较高的仆妇走过来劝阻你。她说:“不行啊,少公子,这样太危险了!”
你说:“绑住她难道就不危险了吗?一个人如果想死,会有很多办法。”
你一下子说中我的想法。我当时正准备用不吃不喝来完成这件事。
你说:“你们这是在帮她吗?你们只是在迫使她死得更艰难、更痛苦罢了。”你说:“她不是一时冲动才要寻死的,她是觉得没有活路可以走才要去死的。”
你说:“难道你们可以一生一世都这样绑住她吗?”
仆妇们在你的问题下,低下头去。
我的眼泪涌了上来。那么多的人,只有你是明白我的。只有你明白!
你看着我。你说:“琴儿,我明白你心里的想法,也知道你心里的煎熬。我不说劝你不死的话。你有权决定自己的事情。”
你说:“如果你已经决定去死,我可以帮助你死得更容易更少痛苦些。我可以让她们都不阻拦你。”
仆妇们听了,面面相觑。
那个辈份较高的仆妇对门口的另一位仆妇使了个颜色。门口的仆妇便悄悄地退了出去。她飞快地下楼,跑去向父亲报告了。
你努力了一下。你忍着胸口的伤痛,站了起来。你从墙上取下我父亲的宝剑。你把它拿到我面前。
你说:“你刚刚从床上摔下来,是想要去拿到它,是吧?你想要用它结束生命,是吧?”
你抓过我的手,把宝剑放在我的手里。你说:“我帮你拿到了。你振作起来,好好地把它拿在手里。它就是你的父亲。你拿着它,就能感觉到你的父亲。他现在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但是,他仍在你的身体里。他的生命就在你的血管里澎湃。他就通过你的手,再次握住了这把他曾经握了一辈子的宝剑。”
你说:“此时此刻,我知道你的心里充满了委屈和悲伤,还有无边的绝望。可是,你还记得你的父亲吗?你现在还记得他吗?你现在还能想起他吗?”
你说:“你父亲是勇敢的战士。他的勇敢不在于不怕死,而在于能够面对败局,坚持到底,战胜内心的种种怯弱与恐惧,用毫无畏惧的安定的内心,震慑到敌人。”
你说:“这把剑从来不是用来结束自己逃避面对挫败的。它是用来斩断怯弱,面对问题的。琴儿,你会像你父亲那样地去使用它吗?你使用它的方式,会让你父亲自豪吗?”
你说:“你父亲阵亡时,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女儿会来到这世界上。现在,你就打算这样去见他,告诉他,你什么都没有为他做过就从生命里逃脱了吗?”
你看着我。你说:“此时此刻,你也还记得你的母亲吗?你还能想起她是忍受了如何漫长艰辛的痛苦,才用自己的生命换得你来到这个世界上。她牺牲了自己,只是希望能把你父亲对她的爱留在这个世界上,把你父亲的生命留在这个世界上。她闭上眼睛,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她是如何地希望于你的呢?她必定是希望,通过你,让你父亲的血脉,长久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不要和他的身体一起消亡。她就是怀着这样的希望离开世界的。你觉得,如今你已经可以去见她了吗?”
你说:“琴儿,每一个人都会死。我们有这样的自由去决定为何而生,为何而死,怎样去生,怎样去死。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现在,剑在你手里,你的性命也在你手里。你可以做出自己的决定。”
我看着你。我泪眼模糊地看着你。我无法回答你的这些问题。我什么也做不了。
我们在一片寂静当中,彼此看着。
在生死分际的地方,你是曾经帮过我的。你就像一束光,曾经照进了我漆黑一片的世界。这是自从悬崖相遇之后的第二次。你做到了这样的事情。
你教会我一件事情:我们的生命不止是自己的。我们的生命,同时也是许多人幸福或者不幸的原因。我们在决定自己生命的同时,也决定着许多人的幸福或者不幸。我们不应该只管自己。
无论遇到什么样的痛苦,什么样的打击,要能够有力量承担起痛苦,最有效的不二法门就是:不要只考虑自己。
你看着我的泪光盈盈。你继续说:“等你做完你的决定,我也就可以做我的决定。”
你说:“我的决定就是: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陪着你。端午节的晚上,我答应过你,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可我没做到。我会承担起自己的过失。”
你说:“我去临水之前,没有把事情考虑周全,我疏忽了对大哥的防范,我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来保护你。我就这样把你扔在了父亲不在,我也不在的家里。因为我没有尽到职责,造成了你的痛苦,影响了你的命运,所以,我理应和你同担一样的痛苦,同有一样的命运。”
你说:“如果你决定用这把宝剑结束生命,你死之后,我也会用同一把宝剑结束生命。如果你想不吃不喝来饿死自己,我也会陪你不吃不喝饿死自己。你决定自己的命运,然后,我决定我的。你若决心要死,我发誓绝不独活。”
我泪如泉涌地看着你。我用力地摇头。不,不!
这时,我听到了父亲的声音:“该去死的不是你们!是我!该去死的是我!”
父亲跌跌撞撞地走了过来。他一下子就跪倒在我的床前了。他跪倒的时候,脸上泪水纵横。父亲说:“琴儿,是我教子无方害了你一辈子!这全都是我的过错!让我先用你父亲的宝剑杀了自己吧!”父亲说着,就要拿过我手里的那把宝剑。他羞愧无比地说:“我就是死了,也没脸再面对你父母的亡灵!”
周围的仆妇家人一拥而上抱住了父亲。房间里顿时乱哄哄地哭声大作。
我感到一阵晕眩,握着剑的手无力地垂落下去。
宝剑当啷一声,从我手里掉落在地板上。
我再一次晕了过去。
第九十七章 求婚
“不要闭上眼睛。不要再晕过去。琴儿,请睁开眼睛,请你看着我。”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如果你听到,就给我一点回应。”
我听到你的声音。我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你跪在我床前。
你说:“我现在要对你说很重要的事情。琴儿,你愿意嫁给我吗?”
你说:“你听到我对你说话了吗?琴儿,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你真真切切地是在这样说!
你说:“你愿意考虑一下,不要抛弃这个世界,活下去,和我共度此生吗?”
你说:“我不在乎你发生了什么。你不会因为别人的罪恶就变成其他的人。我发誓一生都不会把你看成不同的人。”
你说:“琴儿,你所期待的生活,在我去临水之前,是属于你的,现在,只要你愿意,它仍旧属于你。虽然你遇到了困难的事,但你并没有失去这种生活,你也没有失去我。在你和这种生活之间,仍旧是没有障碍的。我用生命和母亲的爱向你发誓。我一定会带给你这种生活。”
你说:“琴儿,给我一个机会做你的丈夫吧,也给我家一个机会弥补过错,让我们全家将来能有脸面与你父母相见于地下。”
你说:“相信我。我会用一生来实践诺言。我会照顾你一生,保护你,让你过得平安快乐。”
你说:“我对天起誓,若我今天说的,有半点虚情假意,有半句虚言不能兑现,就让我万箭穿心,曝尸荒野。”
你说:“琴儿,快点好起来,让我娶你。让我们忘掉过去,重新开始吧。”
你在父亲面前跪下,说:“父亲,请允许儿子代我们全家弥补过失,允许我娶琴儿为妻,与她共度今生,与她一起孝顺父母,为崔、陈两家传宗接代!”
父亲听了,便双目流泪道:“琴儿,你听到我这一个儿子的话了吗?你愿意再给我家一个机会,不让我们背负上永久的愧疚吗?你愿意成为我家的儿媳吗?你还愿意叫我父亲吗?”
听着你们父子俩的话。我流下了眼泪。我没有回应。
父亲说:“琴儿,你不愿意吗?你也不能接受我的这一个儿子吗?你选择用死亡把他也带走吗?”
我的眼泪汹涌滂沱地流了下来。
在这个无常的世界上,我们说了很多的誓言,但是,我们常常无法做到。
就算我们愿意付出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我们也依然,常常无法做到。
就是在那一天,你承诺要做我的丈夫,给我一个美满如意的婚姻。你说,如果你有半句虚言不能兑现,你愿意万箭穿身,曝尸荒野。
你当时不知道你是不可能兑现承诺的。
你后来没能兑现那个承诺。你后来也就真的万箭穿身,曝尸荒野了。
我一直不知道这两者之间,究竟是有没有联系的。
第九十八章 驱逐
当地一声,房门被一脚踢开了。狂怒的父亲拎着长长的皮鞭出现在门口。
大哥惊恐地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瑟缩在床角,颤抖地说:“母亲,救命啊!救命啊!“
姨娘惊惶失色地站了起来,冲向门口,试图阻止父亲进入房内。
父亲怒吼了一声:“你教的好儿子!”
他一个耳光就将姨娘打倒在地,三步两步跨到床前,一把抓住大哥的领口,将他从床上拖了下来。
在姨娘绝望的哭声中,父亲不顾大哥脑袋上渗血的一层层包裹,把大哥从房间里一直拖到了庭院的中央。
父亲气得全身颤抖。他用鞭子点着景云的鼻子说:“混账东西,上次在祠堂我对你说过什么,你可还记得?我说,你若再敢对兄弟姐妹做出这种事情,就去祠堂伏法,以谢祖宗!今天就是你的伏法之日!”
父亲举起马鞭劈头盖脑地就抽打了下来,打得大哥抱头鼠窜,哀嚎不绝,不一会儿,大哥的身上就出现了无数条暗红青紫的鞭痕,简直是遍体鳞伤。
大哥一边抱着头,满地爬滚,躲避着皮鞭雨点般的抽打,一边为他的行为竭力分辨。
他说:“父亲,儿子实在是太喜欢琴儿了,一时情不自禁做了糊涂的事情。可是,儿子,儿子并不想伤害她,不想害她这样出血不止啊!”
他说,如果我的身体不那么紧张而顽强地抵抗,他绝不会搞成这样。这原不是他的本意,但他现在知道自己错了。
但是,即使是在惊恐万状当中,他也没有忘记生死攸关的一点,他把一切过错都揽在自己的身上,绝口不提姨娘也参与了合谋。
他的回答让父亲气得几乎发疯,父亲一边大骂着畜生,一边扔了皮鞭,想要去找利刃来杀他。
这时,姨娘披头散发地再次冲了过来,死命抱住了父亲的双腿。
姨娘抱着父亲死不放手,她哭得声嘶力竭。她呜咽着说:“老爷,景云虽然办了这件糊涂的事,但是他并没有害了琴儿的性命啊!他从小和琴儿青梅竹马,怎么可能有加害她的歹心,若要害她,何用等到今日啊!老爷!他的的确确就是一时糊涂,情不自禁!再说琴儿也已经杀了他一回了,有什么深仇大恨,也不能算是全没有报过了。景云他是老爷您的亲生儿子啊!老爷您还记得他刚出生时您是怎样欢喜地把他抱在怀里吗!他也是老爷您的骨血啊,老爷,求您大发慈悲,这次就饶他一命吧,饶他一命,让他远远地滚出这个家,自己去找活路吧!”
父亲被姨娘抱得迈不动步子,甩了几次都无法让姨娘松开。
父亲勃然大怒道:“来人,来人!把她给我拖开,去拿刀来!拿刀来!!”
眼见得父亲的随从向自己走了过来,姨娘知道一切都完了,她一迭声地尖叫起来:“景云,还不快逃,还不快走!”
景云就在随从们奋力去拖姨娘、父亲找刀子的时候,在父亲的雷霆盛怒之中,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院子。
家里的仆人们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从院子里逃窜出来,一路踉跄趔趄着向前院跑去,然后爬出了大门,一道烟地远遁而去,消失在街市上。
从此,他在屠杀之夜以前,就再也没能回到过家里。
我们也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父亲手里拿着随从递过来的刀,站在院子里全身颤抖了一会儿,用力地将刀掷于地下。
他痛心疾首地对姨娘说:“母能以子贤而尊贵,亦能以子劣而低贱。景云做下这等禽兽的事情,我且不问你事先知还是不知,就算不知,你难道还有脸恬然再做这个家里的女主人吗?亏你和琴儿的生母还是结拜的姐妹,她临终前是如何把女儿托付于你!你当时又是如何答应于她!你还记得吗!还记得吗!如今,我问你,你怎么敢死啊?你死了又拿什么脸面去见琴儿的父母?琴儿的父亲救了我们全家,救了你儿子,可你儿子是怎么回报他的遗孤的呢?祖宗蒙羞啊!你们母子让我活着没有脸面走出这个大门!就连死了,也都没有办法去见祖宗!这,就是我宠爱你这么多年的报应吗?啊?!事到如今,你还不知忏悔,还敢为他这样辩护。他这样对待琴儿,琴儿还是一个孩子啊,她还只有十五岁!这叫情不自禁吗?这叫心生爱慕吗?你要有良心。你自己也是女人,若有男人如此对待于你,你会原谅他吗?你会认为这是一往情深吗?要将心比心啊!你的亲生孩子是孩子,李太夫人的亲生孩子,就不是孩子了吗?这么多年,琴儿始终拿你当亲生母亲,拿你母子当成最亲的亲人,她怎么会想到自己的一生竟然会毁在你们母子两个手中?!你刚才那些混账话,哪一句对得起琴儿叫了你整整十五年的娘!”
姨娘哭倒在地,无言以对。
父亲说:“上次在祠堂,我也和景云讲得非常清楚了。他若再做这种事情,你不可能没有责任。看在我们几十年的情分上,你也一把年纪了,我不拿你怎么样,你现在给我安安静静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去,好好反省思过,没事不用出来。家里的事情,从此你也不用再管了!”父亲说:“来人,把姨娘送回她的院子去面壁思过。”
哭哭啼啼的姨娘,就这样屈辱地被随从们从地上拖架了起来,连拉带拽地送回自己的院子去了。
父亲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不由得再次悲从中来。
一个好好的家,从此,就这样四分五裂了。
父亲感到发自内心的哀伤和疲倦。
他一个人站在空空的庭院里,发了一会儿呆,直到老管家走过来,劝说他回房去歇一会儿。
父亲在心里缠绕了一会儿,要不要派人去找到景云,把他抓回来呢。
他想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让老管家搀住他,送他回自己的房间去歇息了。
他没有再提过景云的名字。
这个人,从此就从家里彻底消失了。就仿佛他以前从不存在。
从这件事情上,大哥只看出父亲对他的冷酷,但没有体谅到父亲对他的仁慈。父亲把他打跑吓走,其实,内心里还是想要保全他。
父亲深知,这件事情之后,你我和景云就无法再继续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所以,让他远远地跑掉,未必不是一种对各方都最仁慈的解决之道。
大哥从家里逃出去之后,一直就躲在姨娘的一个远房亲戚家中。
姨娘在提心吊胆了几天之后,觉察出父亲心里并没有要对景云赶尽杀绝的意思,也没有追究还有没有其他人参与其事,暗自松了口气,便偷偷给流落在外的儿子送些接济,好让他不致于衣食无着。姨娘托人带话给大哥,让他悄悄地藏在外面不要露头,等事情过去一段时间,再相机慢慢求父亲的原谅。
关于这件事情的后续处理,情况就是这样子了。
景云,是父亲唯一健康的儿子。
父亲,终究还是不想割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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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关于杀人
房间里非常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和树叶沙沙的摇曳之声。
世界重新变得稳定。一切都回到了它本有的框架当中。就好像那些噩梦般的狂风暴雨,都从来不曾发生过。
烛光下只有我们两人,彼此相对。
“还疼吗?”我愧疚地看着你前胸的衣襟里隐约可见的包扎。我慢慢地伸出手,轻轻地按在你的衣襟上。
你说:“不疼了。”你握住我的手。
你说:“琴儿你好好的,我的心,就不会觉得疼。”
我说:“可是,你当时为什么不躲开或者挡住它呢?你明明可以做到的。为什么要让它伤到你?”
你说:“为了让你更清楚、更直接地看到,所有的杀害,到最后,都会演变成自己的痛苦,都会波及到自己。”
你说:“琴儿,从小到大,你都没有亲手杀害过生命。你不会明白,杀害生命的感觉是怎样的。可是,我知道。我花了太多的时间来学习怎样在一瞬间肢解掉、毁灭掉一个生命。我为此做了太多的练习。所有的杀害,都是相互的。你伤害对方有多深,就会伤害自己有多深。甚至,在你能够伤害对方之前,就先伤害了自己。你的箭会在射穿他之前,就先射穿你自己的心。随后,你会感觉到长久的痛苦。它会一直跟随着你。在许多的黑夜出來折磨着你,让你就连做梦,也会惊恐不宁。”
“琴儿,一个人心里滚涌的杀害之念,才是世界上最锋利的兵器。它总会在你的箭穿透敌人的身体之前,先焚烧你的心。在敌人的痛苦结束之后,你内心的痛苦还会长久地延续。敌人在你面前挣扎咽气的景象,将会蚀刻在你的心底,成为你永久的伤痕。”
你说:“那时,你只想到,是他造成了你的痛苦,你心里想着,只要世界上没有了他,那痛苦也就会随之消失或者大大减轻。可是,你想过没有,这一箭射了出去,被射杀的,却远远不止是他一个人。当你的箭射穿他的身体时,也就同时射穿了姨娘的心,射穿了父亲的心,射穿了全家十五年的亲情,射穿了全家未来的和平与安宁。”
“如果你射杀了他,也就粉碎了你自己许多珍视的、想要保全的东西。”
你说:“你以为射向他的箭,和射向我的箭、射向父亲的箭,这之间,会有什么区别吗?告诉你,没有的。其实是没有区别的。你无论把箭射向谁,受伤的,都会是全体。作为父子,作为兄弟,我们的生命是彼此相连的。你没有可能只伤其一,不及其余。如果景云死了,你觉得父亲会快乐吗?我会快乐吗?全家上下有谁会真的快乐吗?我们父子从今以后再看到你的时候,心里不会浮现出景云流血的尸体吗?如果景云死了,姨娘怎么办呢?她已经这么大年纪了,景云就是她下半生的依靠,是她在这个宅院里含辛茹苦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唯一的希望,你让她还怎么能活得下去?如果她有个三长两短,你觉得父亲的晚年会怎么样呢?你希望父亲因为景云的错误而这样度过晚年,走完余生吗?”
你说:“所有的生命都是一体的。无论你伤害了哪一个,都是伤害到了全体。”
你说:“琴儿,你当时心里只想着要复仇,让景云受到应有的惩罚,你没有时间,也没有现在这样的冷静来好好想想这些,你也没有时间和心情,肯听我这样慢慢地给你剖开来解析。但是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你应该再回头好好地想想,我的话,是不是有些道理?你只是要杀了景云,你并不想杀别人,但是,不论你采取什么方式杀了他,你是没有可能让伤害仅限于他自己的。你一定会伤及无辜,而且,这会让你自己非常难过,追悔莫及。那天,挡在景云身前的人是我,如果不是我,而是父亲呢?如果你的箭射到了父亲呢?”
“琴儿,你觉得射箭之前和射箭之后相比,心里的痛苦会有所减轻吗?如果射箭之后,痛苦依然还在那里,或者痛苦更甚,那么,你射出这些箭,又是为了什么呢?”
你说:“琴儿,还记得我带你去打谷场的那一天吗?你还记得你曾誓愿这一生绝不杀人吗?你曾说,不仅不会自己杀人,而且要告诉子孙不要杀人。”
你说:“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对别人生起加害之心,是非常困难的。如果你不能忍受难以忍受的,承担无法承担的,原谅无法原谅的,你就很难做到,对其他人,始终没有加害之心。”
那一天,在你誓愿成为我的丈夫之后,在所有的人都离开,只留我们两个人单独面对的时候,你对我说了很多杀人的事情。
现在想起来,在我那一生接触过的人当中,再也没有人比你更懂得什么叫做杀人了。
对于杀人,你懂得这么多,了解这么深,你清晰地看到了它的每一种影响和每一种后果。
你不像那些战场的普通屠夫和朝堂上好战的疯癫之徒一样,是对此懵然不知的。
所以,后来,当你说,你将会变成杀人恶魔时,我明白那意味着什么。
我对你有着深深的悲悯。
第一百章 怀孕
一场巨大的风波,在你和父亲的共同努力下,逐渐地平息了。生活渐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在你的爱情滋润下,我的身心都在慢慢地康复当中。
这段时间,你带着胸部逐渐痊愈的创伤,频繁地往来于军营和家宅之间。你每隔10来天就回来一次,在家中待上一天,陪伴着我。
往来奔波和悉心照顾我,给你在纷繁的军营事务之上,又带来了额外的辛苦。
伴随我情绪的平稳和体力的恢复,我们的婚事也在低调地加紧筹备着。在此期间,我们签署了婚书。父亲为了避免汉王选秀时把我也包含在待选范围之内,便早早将婚约送往怀州府存档备案了。
父亲和舅舅,几经协商,大体上确定了一个婚礼的日期,并且决定让我在婚前一个月移居到临水的舅舅家中去,因为那时的风俗是,男女婚配前双方不可见面的。到了婚礼的那几天,聘书和聘礼由崔府送往丁家,婚礼当天,再由你随迎亲的仪仗队骑马到丁家去接我回来。
像崔、丁二族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婚礼要办得风光体面,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有好多事情,需要内宅有个女主人来承担和决策。可是,姨娘被剥夺了内宅的管理权,并被禁足在自己的院子里。就算是放她出来,她肯定也一万个不愿意来负责这件事。为了更好地照顾我康复和帮忙筹备婚事,丁家舅舅提出说,可以派他的两房妾侍过来帮忙。于是,两位舅姨娘乘着软轿马车,被送到了崔宅来。有位较为年长、老成的舅姨娘承担了女主人的职责,负责率领一众老妈仆妇处理日常的和婚礼上的种种杂务,而另一位较为年轻、活泼的舅姨娘,则率领和监督侍女们,负责我的饮食起居。两位舅姨娘的到来,把父亲和你,从琐碎繁杂的内宅事务中解脱了出来。两位舅姨娘不愧为在丁家这样的大家宅里面历练过的,来了不多久,就把内宅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上下秩序井然,比姨娘管事的时候,还要条缕分明,公正贤明,上下仆役无不敬服。
照顾我生活的年轻舅姨娘,性格非常开朗,多言爱笑,心地良善。她在丁宅非常得宠,经常跟随丁家舅舅出门办事,见多识广。她每天从早到晚都陪伴着我,一觉得我心情沉闷,或者看到我精神见好,马上就打开了话匣子,天南地北地给我讲她跟随丁家舅舅出入官场,往来四乡,接触各色人物的新奇故事,把种种人事情状描摹得绘声绘色,讲得活龙活现,着实让人听了觉得有趣解闷,让我渐渐地忘记了内心的恐怖和黑暗。她又很喜爱音乐,对古琴曲谱兴趣尤浓厚,收藏了不少好听的古曲。我们在这一点上更是情趣相投,在一起研究揣摩,常常不觉晨昏,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后来,又发现,原来她和孙湛明叔叔的如夫人出嫁前都是一个乐班的姐妹,往来渊源深厚,我们又有了共同的熟人,关系就更加亲密。不过几十天之后,我们就变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相处非常愉快。
我自幼在崔宅长大,从来没有和年龄相仿、身份接近的女友相伴过,她给我带来了闺中友谊的全新体验和无限快乐。
随着我们彼此之间心声的吐露,我郁结的心情,也就逐渐开解了起来。她和我说当年在乐班所受的种种欺凌和侮辱,说舅舅如何成为她命中的救星,她如何与舅舅浪漫相爱,最后克服种种困难,终成眷属,恩爱甜蜜。对于那些女性被欺凌的痛苦,和对于找到真爱的甜蜜,我们都完全能够理解彼此,有着大量的共同话题和深切的共鸣。她听说了我和你之间的爱情故事之后,对我们的爱情非常支持,对我们即将到来的婚礼,有着十二万分真诚的祝福。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面走,生活重新变得充满了阳光。景云给我造成的心理阴影渐渐消散下去,红润又回到了我的脸上。
在万事吉祥如意的美满之中,只有一件事情是美中不足的。那就是,这些天以来,我觉得有一种莫名的不舒服,常常困倦无力,起坐慵懒,一站起来,稍微走动一下,就觉得头晕眼花,还常常觉得恶心想吐,什么东西都不想吃,而且特别怕闻到各种气味。最喜欢的花香,也能引起强烈的恶心。但是,除了这些,倒也没有别的问题了。自从大出血之后,身下的淋漓不断,也逐渐地停止了。起先还有一点浅浅的粉红,后来慢慢地就全都干净了,而且已经过了日子,也没有出现。我觉得这说明景云带来的伤害正在痊愈当中。想到前些日子给大家带来的辛苦,怕又惊动各房担忧,我把这些若隐若现的小小不适都忍耐了,没有对别人提起。
一天早晨,我克服着身体说不出的困倦,懒懒地起床,坐在了梳妆台前。我看着自己在铜镜中有些浮肿的脸。我拿过梳子。舅姨娘走过来,对我说:“小姐,我来帮你梳头吧。我新近学了个款式,小姐这么如花似玉的人儿,梳起来一定好看。”我说:“好呀。谢谢你了。”
她拿过我手中的梳子,开始梳理我的头发,并把它们挽成时兴的发髻。
她说:“小姐梳这个式样真的好看。过些天,小姐挽了新娘子的发髻,就更漂亮了!真是羡慕小姐,这么青春年少,这么美貌如花,又能嫁给这么好的夫婿。这样的金贵命,我们是求都求不来呢。”
我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我说:“姨娘能嫁给舅舅也很好命啊。舅舅这个人一定很.....”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涌上来,我说不下去了。我忍了又忍,几番把胃里涌上来的酸水强压了下去。这时侍女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束刚从院里剪枝下来的带露的花朵。一阵花香扑鼻而来。在这个新来的刺激之下,我终于无法忍住,哇地一声就呕吐了起来,这一吐就吐得翻江倒海,一刻钟过去了,都还直不起腰来。
这番呕吐把舅姨娘和侍女都吓坏了。舅姨娘拍着我的后背说:“这是怎么了?昨天吃了什么不对的东西吗?还是昨晚睡觉着凉了?”
好不容易心里好过了一点。我脸色发白地坐直了身体,在侍女的伺候下,漱了口。
我看了看镜子里头,抱歉地说:“姨娘,真是对不起,把你刚挽好的发髻都弄散了。”我重新拿起梳子。
“不要紧,我重新帮小姐挽起来就是了。”舅姨娘安慰道。她看着镜子里的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角浮现出一丝神秘的笑意。
侍女收拾完毕出去之后,她附在我耳边,悄悄地说:“小姐,你是不是最近早上起来常常这样不舒服啊?”
我在镜子里看着她。我说:“是啊。你怎么会知道?”
她含着笑低声问:“是不是觉得身体困倦,不想动弹,胃口也不好?”
我回头看着她。我说:“你问过大夫吗?”
她笑着摇了摇头。我疑惑地看着她。
她左右看了看。她在我耳边,更加低声地说:“小姐和少公子,有没有亲密地接触过呢?嗯,我是说,是说,比如抱在一起,嗯,男女非常接近的那种?”
我想起你从军营飞马回家后,我们的紧紧拥抱,脸顿时红得像天边的火烧云一样。
她看了,便以为自己猜中了。她悄声说:“小姐,难道家里没有人告诉过你吗?他也不知道?”
我不解地看着她。我说:“告诉我什么?知道什么?”
她问:“小姐觉得这样不适有多久了?”
我说:“不记得了,也许有三四十天吧。”
舅姨娘满面春风地小声说:“恭喜小姐!怪不得老爷叫我们过来帮忙呢,原来崔家是马上要双喜临门了。”
我困惑地看着她,说:“什么?”
她轻声说:“这样的大喜事,怎么就没有人告诉小姐呢?小姐,你这样,大概是有身孕了。你肚子里,已经有了少公子的孩子了。”
我手里的梳子滑落下去,当地掉在了地上。
舅姨娘后退了一步。她惊奇地看着我的表情。她伸手捂住了嘴。她惊慌失措地说:“我,我刚说错什么了吗?”
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变得惨白。我摇头说:“没有。没有说错什么。只是,舅姨娘,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舅姨娘看着我,见我没有更多的异样,慢慢地松了一口气。她心里庆幸自己嘴太快,这种事关宅门脸面的敏感事情,涉及崔家的嫡子和有诰封的陈家小姐,自己一个侍妾的身份,怎么可以乱说呢,好在万幸没有闯祸。
她赶紧点头说:“当然能,小姐只管说吧。”
我说:“哥哥今天在家里,不过一会儿要陪父亲出去有事情。我要见哥哥。越快越好。请姨娘帮我去告诉他,让他找个托词不要和父亲出去,说我想要马上见到他。”
舅姨娘有点为难地说:“你们婚约都签了,你马上就要搬到丁家去了,成亲之前这些天,按照习俗你们见面是不吉祥的。这边的风俗是说,见面早了,姻缘可能就要散了。”
我说:“现在管不了什么风俗不风俗了。请舅姨娘务必去告诉他,让他今天一定要来见我。他若不来,会要后悔的。”
舅姨娘看了看我,然后在心里饱含温情,原谅了怀孕女人的各种古怪。
她说:“好吧。只是你们要悄悄的,不要让不相干的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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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决定
“琴儿,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见我吗?”你站在我的面前。
从婚书签订之后,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你看上去好像是又清减了几分。我心里一阵歉疚。若不是两头挂牵着,你就不用这样匆匆忙忙地往来奔波。
“你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吗?内宅都告诉我说,你康复得很好。”你问。
我摇头。我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说:“什么?”
我说:“你早就知道了吧。”
你看着我。你低了一会儿头。你没有说话。
我说:“就连你,也是不可以信任的吗?”
你抬起头来。你说:“是的。我知道。”
我说:“孙大夫和父亲全都知道吧。”
你说:“是的。可是,你身体还没有完全复原,怕你知道心情波动,难以控制情绪,危及,危及母子,所以,我们决定暂时不要告诉你。”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我说:“就连不能出门的姨娘,也知道吧。我还以为她是想明白了,想重新恢复我们母女的和好,还以为这些天她给这里送各种滋补东西,三天两头让人来问候探视,是因为她觉得以前的一切都做错了。我还觉得对她很歉疚。想不到,原来是因为这个。原来她关心的不是我,而是,而是…….”我的呼吸急促起来,一阵心酸顶住了咽喉。
你赶忙说:“琴儿,你不要这样情绪激动。你先坐下。你坐下听我说。”
你按着我的肩膀,让我坐在椅子里。
你说:“琴儿,其实这并没有什么。没有什么影响。我不会在乎。”
我看着你,我说:“可是我在乎!我在乎!我是一个人!并不是一个随便什么人都可以用的容器!并不是一个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在里面放进什么的容器!”
我的眼泪涌了上来。我说:“我不要在身体里有这个人的东西,我不要他的脏东西留在我身体里!”
我说:“我厌恶这一切!我厌恶所有的这一切!我厌恶我自己!为什么我不当时就死了!为什么!”
你在我椅子前跪了下来。你说:“琴儿,琴儿,你不要这样,不要激动,求你,有任何事情,我们都可以好好商量,不要在这样沸腾的情绪之下做出决定,我们冷静一点,再一起商量,好不好。”
我摇头,我说:“这件事情,没有商量。我不要让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你说:“不。琴儿,你不要做,不要这样想。这孩子的存在,对我们的未来,对我们的恩爱,没有任何影响。大家都会认为这是我的孩子。他不会成为你一生的羞辱和笑柄。你可以名正言顺地生下他。你现在月份还浅,就算到了婚礼的时候,也看不出来。婚礼一过,这件事情就不会再伤害你了。”
我说:“怎么可能不再伤害我?从现在起,我日日夜夜都要面对这个行为的后果,这个后果时时刻刻都会让我重新回到那个晚上。我会一直陷落在那个时刻无法离开。我不能接受这种事情。我必须让它停止。我绝对不会生下这个孩子。我宁可现在马上就去死!”
我说:“我一生什么都不能自己决定,不能决定自己出生在哪儿,不能决定自己的婚嫁,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如果我连这个都不能自己决定,那么,这一生,我还能决定什么?我到底还能决定什么?!”
我这样说着,大颗的眼泪从眼眶里不断滚落下来。
你看着我的眼泪,你再次觉得心都要粉碎了。为什么我们的家庭,会给琴儿带来如此之多的羞辱和痛苦呢。一次又一次,无休无止。
你说:“琴儿,你的感受,我都非常了解。你心里的痛苦,我都能感觉到。可是,你现在不能小产。你被伤得很重。你的情况其实很差。你不能在短期之内,再有比较大的损伤了。可是小产,就是这样比较大的损伤。胎儿虽然现在还很小,但是,整个内部,都会要经历剥离和脱落,还有再一次的撕裂。你有很大的可能,在这个过程中,再次发生大出血。如果再有一次,你会送命的。”
你说:“琴儿,你答应了要嫁给我,和我共度今生的。求你,不要让我再次经历失去你的害怕和心痛。全家这么多人,这些日子,千辛万苦地才让你脱离危险、慢慢调理康复到这样的程度,你不要让大家的努力又付诸东流。再说,这个孩子,他是无辜的。他对你没有恶意,也不会伤害到你,那也是一条性命,而你,是他的母亲。”
“母亲”这个字让我浑身一阵颤抖。我说:“我不是!”我说:“我宁可死,也绝不要是!”
你说:“琴儿,你冷静一点。”
我说:“我很冷静。”
我说:“哥哥,有很多事情,我都会听你的劝告,按你的劝解去做。但是,唯有这一件,请你原谅,我无法做到。这是不容商量的。你只能选择帮助我,还是不帮助我。我决心去做。我已经想好了,一定要做。如果你们都不帮我,我就自己去做。”
我看着你,说:“没有人,能让我回心转意!就算是你,你也不能。”
你看着我。你沉默不语。你知道,再说什么,都是没用的。
过了一会儿。你从椅子前站了起来。我跟着你也站了起来。
你说:“好吧。琴儿。如果这就是你深思熟虑的决定,如果你不会后悔这个决定,那么,我会帮你,我会和你一起面对。”
你说:“你答应我,无论如何不要自己做。我保证会帮你。我去和孙大夫说,去安排这件事情。相信我。”
我点头。
你说:“但是,琴儿,你要明白,你不是别无选择的。直到最后一刻,你都还有其他的选择。你放弃了更安全的选择,希望你今后不会后悔。”
我说:“我没有其他的选择。我不能和这样的耻辱共存于世。我也不会后悔。”
你说:“不。你有。任何时候,要不要原谅一个人、一件事,我们永远都有选择的机会。”
我看着你。
你说:“我既然答应你了,就会安排妥当。我也不会告诉父亲。安排好之后,我会再来找你。你照我的安排去做,就可以了。父亲,还有姨娘,会以为只是自然的小产,不会知道内情。我需要几天时间。在我准备好之前,你不要再多想这件事情,不要因此而情绪激动,不要再折磨自己,不要再去怀恨姨娘或者大哥。你要彻底放下这件意外的事情,好好休息,让身体变得更强更好。你恢复得越好,就会越容易,越安全。你能答应我吗?”
我点头。我说:“我答应你。”
你后退了一步。你说:“琴儿,我很难过。”
你说:“我们崔家,让你一次又一次地经历了这样的身心痛苦,一再地逼迫你,走到了生死边缘。这都是你这样的年纪,所不应承受的。”
你说:“我们崔家,真是,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父母。所有你经历的这些,就算我想要弥补,有很多,也是无法弥补的。”
你说:“从我出生到这个世界上来,到现在,除了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从来都没有这样心里难受过。”
你说:“我希望,能结束你的痛苦。但是,无论怎样做,我都无法令你避免经历痛苦。”
你低头。你说:“我觉得很无助。”
说完,你就心情沉重地转过身,离开了我。
我看着你走出房门,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台阶。
这难过,这沉重,是我加诸于你的。
我明明是希望给你温柔和幸福的啊。可是,为什么,到头来,却会让你难过和沉重?老天爷,这一切究竟都是为什么?!
你太好了。我不能让你,再次因为我而蒙羞。我绝对不能,对你那样做。
羞辱只能到此为止。不能再扩散到他人。
所有的这些锥心之痛。它们是无法用任何语言来表达和描述的。
你只有经历过,才会真正知道,才会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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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迷惘
你离开之后,房间显得特别空荡。
你离开时的难过、自责与沉重,紧紧地箍住我的灵魂和思想。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身体。我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它看起来与平常没有丝毫不同。但是,好奇怪啊,几百天之后,竟然就会有一个长得很像我和景云的婴儿,从这里面诞生。一想到有个婴儿的长相同时又像我,又像景云,我就又感到一阵恶心,忍不住捂着胸口,又是一阵作呕欲吐。
世界从来没有这样复杂难解过。我不能理解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
现在,在那里面,还住着另外一个生命。
如果说这是我的身体,为何我不能控制,甚至也不知道里面发生的事情?
一件既不能控制也并不知道的东西,怎可说是我的东西?可是,如果它并不是我的身体,它又是谁的身体?它又是什么呢?
我呆呆地坐在那里,心里充满难以置信的惊讶和深深的迷惑。
从小时候起,我对什么是亲生母亲,就渺无印象,我成千上万次地设想过亲生母亲看着我的心情。但现在,突然之间,我竟然就已经是一个生命的亲生母亲。
作为一个那么渴望见到亲生母亲的人,我此刻却一点也不高兴成为另一个生命的亲生母亲。
我心里怀着仇恨的念头,厌恶的情绪,我只想中止这件事情。
我只想让另一个生命,失去亲生母亲,同时,也失去生命。
我觉得这里面有很深刻的荒诞性。
隐隐约约地,我知道自己是在做错误的事情,可是,我没有办法停止想做错误的事情。
一想到身体里至今还存在着来自景云的东西,我就无法克制恶心。
我就在生理上和心理上的双重恶心当中,陷入了极大的迷惘。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我静静地坐在那里,想要感觉到来自身体内部的那个生命,但是,除了一阵又一阵的恶心,让人浑身发冷的反胃的感觉,头脑昏昏沉沉,一动就晕眩的感觉,其他的,什么也感觉不到。
也许这一切都是在梦里,它都不是真的。但是,谁会仁慈地来叫醒我们呢?谁会仁慈地来促成我们的觉醒,结束这个无边的噩梦?
第一百零三章 忧虑
“该怎么办呢?”你心情沉重地对孙大夫说,“她不想要这个孩子,她坚决不要。她说,如果我不帮她,她就自己做。”
孙大夫说:“少公子答应帮她了?”
你说:“是的。如果我不答应,万一她马上就自己做怎么办?”
孙大夫摇头叹息说:“唉,这事棘手啊。”
他说:“她受过那么严重的损伤,出血那么严重,现在时隔不久,身体亏虚还很严重,如果再有小产之事,恐怕引发大出血,会有生命危险啊。老朽,实在是没有把握能否保全。”
你说:“她根本就不听我说。我一劝,她就很激动。我害怕她这么激动,也是一样危险,所以也不敢多劝。我从来都没有这样犯愁过。这事也不宜对父亲说。我恐怕父亲一知道,她担心父亲出面阻止无法拒绝,就会更果断地自己行动。”
你说:“先生历事甚多,还请先生帮我出个主意。”
孙大夫说:“少公子,千万不要为此事太忧虑着急!千万不要着急!容我好好想想。”
孙大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你和吴顺都看着他。
孙大夫走了一会儿,他停下来。他说:“也许,还有一线转机,让她改变主意。”
你站了起来,你说:“是什么?”
孙大夫说:“小姐年纪还小,还不理解什么是母亲。如今,孕月尚浅,她对腹中的胎儿也没有感觉,更有身体上的种种强烈不适,让她对这胎儿有感情,是很困难的。我想,如果有办法再拖她两三个月,到她能自觉胎动时,或者,母亲的天性就会发生作用,她就会犹豫起来?乃至,会放弃现在的想法?那时,她就会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体内的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且那时孕吐等不适也会缓和了,也许,她的想法就会和现在有所不同?若再从旁反复劝解,或者有希望让她同意保全孩子。就算她没有改变想法,若能再调养一两个月,她的创伤也会比现在愈合得更好一点,身体也不会这么虚弱。”
你说:“这些事情我不是太懂。若再拖上两三个月,胎儿月份大了,如果她仍坚持,不会更困难吗?”孙大夫说:“是会更困难一些。其实,那时我也没有把握就可以保全。不过,同样都是没有把握保全,后一种情况,至少我们还可以指望她改变主意怀孕足月,或者可以指望她身体康复到可以承受小产的程度。”
孙大夫说:“女人怀孕时,身体会自动调节的。医书上说,女人柔弱,为母则刚。胎儿在体内,会激发她身体的自愈潜能。或者,康复的速度会快过小产或者分娩的消耗程度。”
孙大夫说:“大公子算计得真是精明啊!不过也实在是太歹毒了!”
你说:“现在已经这样了,再说那些都没有帮助了。先生的意思是,若能拖延到她能觉得胎动,事情总比现在要好一点?”
孙大夫说:“是的。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能不能让她心意改变,就要看这胎儿的造化了。”
你说:“琴儿是陈将军的遗孤,绝不能让她就这样出事。但有一点希望,我们就要努力。”
你说:“我再试试吧,看看能不能安抚到她,让她同意延迟一段时间。”
第一百零四章 劝阻
室内的小红炉上挂着药罐。药香四溢。白色的水蒸气,婷婷袅袅地飘散在空中。
“琴儿,你想好了吗?”你说。
我看着你。我点点头。
你伸手提起发烫药罐,你把里面的药液倒在小瓷碗中。
我看着那黑乎乎的药液冒着热气注入白色的瓷碗里。
我站起来,对你跪了一跪,我说:“谢谢哥哥帮我。”
我伸手去端那碗。你一把抓住我的手。你说:“还烫呢。等凉一点再喝。”
你松开我。你说:“坐下再等一会儿吧。”我坐下了。
你说:“琴儿,孙大夫就在外面候着。你喝了这药以后,大约半个时辰,会觉得肚子疼,他就会进来伺候着,直到胎儿流出。可是,孙大夫说,喝下这药,你有八成以上的可能会和这胎儿一起死。他没有把握保全你。”
我说:“我不在乎。”
你说:“但是我在乎。之所以会发生这些事情,前面是因为我没有保护到你,后面是因为我帮助了你。如果你出事,我难辞其咎。”
你伸手拿出一把匕首。你把它从鞘中拔出來。你把它放在桌子上。
我看着你。我说:“你要做什么?”
你说:“和孙大夫要这药的时候,我还顺便要了点别的药。现在,这匕首上已经淬满了毒药。只要割破一点皮肤,就会送命。”
你说:“一会儿等药凉了,你喝了药,我就坐在这儿陪着你,直到有个结果。我不会让你单独一个人。”
你说:“如果你因此而死,我必定如前所说,陪你直入黄泉,和你一起去见你的父母。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无论是死是活,我都决意陪着你。”
你说:“若我想要做什么,合府上下,没有人能够阻止我。”
我看着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们隔着那碗药相对坐着。我们沉默。药碗上的热气渐渐地稀薄了。
你端起药碗,你把碗递给我。你说:“现在,你可以喝了。”
我接过药碗。
我把它拿在手里。我说:“求你不要这样。我是迫不得已。可是你,你要想到父亲。”
你说:“我也是迫不得已。琴儿。没有你,我不能活着。”
你说:“看着你在我面前咽气,我的心会随之碎裂。纵然想要活着,也是做不到的。倒不如,来个痛快的。你喝了它。然后,我们就有八成的可能,一起横尸在这房间。而父亲看到这番景象,想必也不可能再活。”
你说:“你一碗药喝下去,得到的,就会是这样的结果。”
你说:“它是你想要的吗?”
你说:“琴儿,你要知道,每个行为都有很多后果。没有可能只要希望的结果,而不要其他连带的后果。纵然你不要,它们也会依次发生。”
我拿着药碗的手在发抖。我流泪道:“你说过会帮我的。难道就是这样帮我?”
你说:“我是在帮你。药、医生、严守秘密,我都帮你做到了。我现在只是告诉你,事情随后将会这样的发生。这是没有办法控制的。琴儿。你的心停止跳动的时候,我的心一定发生同样的事情。这是没有办法控制的。”
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我知道你会做。如果我死了,你会毫不犹豫地用那匕首。
你说:“不要哭。琴儿。我知道你心里很为难,很难过。如果你选择不喝,这些事情,就不会发生。你可以选择不喝。无论你喝,还是不喝,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随后的结果。我都会陪着你,面对那个结果,不论它是什么,会要延续多久。”
一阵强烈的恶心直冲上来,咽喉一阵腐蚀般的疼痛。我甚至都差一点来不及扭头,就开始了剧烈的呕吐。
我的手一松,药碗滑落在地上,啪地一声碎了。
随后我一阵晕眩,也失去了意识。
我醒来时,已经靠在枕头上。
我看着你。你坐在我床边。你说:“琴儿,觉得好点了吗?”
我无力地说:“我不想要它。我不想要。”
你说:“我知道。你的心意,我都知道。可是,你现在的身体不允许。答应我,再等一等,给身体痊愈的时间,给自己重新变得健康的时间。你还这么年轻,时间会愈合一切。答应我,等两个月再做。等安全一点,再做。我们先如期办了婚事,再来处理这件事情,可以吗?”
我摇头。我说:“可我不要带着这羞辱嫁给你。我不要你和我分担这样的羞辱。我不要成为他羞辱你的工具!只要这羞辱还在我身上,我就无法,无法……”我想说的是,我就无法忍受男人的那种靠近。可我不想伤害你。
你说:“我都明白。你所想的,就算不说,我也都明白。”
你说:“好。我可以去和父亲说,我们先不办婚事。我都依从你。我会说服父亲。只要你答应我,等两三个月,身体好一点了,再做。此前,都好好休息,调养身体,加快康复。”
你说:“琴儿。什么都没有改变,我仍旧是帮你的,只是晚几十天而已。几十天很快就过去了。然后,我们就可以了结此事,开始新的生活。”
我流泪道:“为什么我不一出生就死了?为什么不和母亲一起死了?”
你说:“因为,如果死了,我们就没有机会,获得面对种种意外的勇气了。就没有机会发现,原来还有,最美好的人,在未来的生活里,等着我们。”
我看着你。我说:“你不要死。无论我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活着,你不要死。”
你说:“你好好地活着,我就不会死。”
你说:“琴儿,你答应我了吗?过两三个月,我再陪你做。”
我没有办法对你说不。我最后,总是没有办法,对你说不。
你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你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你伸手推开了门。
吴顺正陪着孙大夫在里面等着你的消息。
孙大夫说:“少公子,怎么样?”
你疲惫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你说:“她答应我了。”
你说完这句话,才发觉自己已经浑身流汗,全身的衣服都已经汗湿了。
孙大夫松了一口气。这一关,总算是暂时过了。
孙大夫走后,吴顺去收你放在桌上的那把匕首。
你说:“不要动。”
吴顺说:“难道,真是有毒的?”
你说:“真的。”
吴顺说:“如果小姐真的喝了药,真的出事,你就真的要?”
你说:“是的。”
你说:“我不会骗她。她想死的时候,我说过,无论生死都会陪她,我保证过,就一定会做到。我不会骗她。”
第一百零五章 胎动
和我们深恶痛绝的东西共存,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艰难。
几十天的时间转眼就过了。那种让人忍不住从内到外寒战的恶心感,渐渐减轻了。站起来的时候,也不会再一阵阵晕眩无力了。身体自身,已经适应了新的情况。还不能适应的,只是我的心。
记不得是哪一天了。可能我是在拿着绣绷绣一朵花。忽然之间,我觉得身体内部的深处发生了非常轻微的地震。那点微妙的波动,一下子冲击到了我所有的感觉。我一下子停止了动作。
我情不自禁地,屏声息气地坐在那里,一下子完全静止了。
在一片寂静当中,那种波动又再一次传来。我的全身涌起一阵电流。我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是它。是我身体里的那个生命。是它在动。是它在翻身,是它在吮吸着它还非常小,非常小,非常小的手。
是我的孩子在动!
虽然那振动非常的轻微,几乎微不可察,但是,我的整个生命却因此而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撞击。
我的心瞬间就变得非常柔软,柔软到不可能再有任何的仇恨,不可能再有任何无法容纳的东西。
我不知道怎样用言语来形容那一刹那的心。那是我的孩子。他活着。在动。
就在那一瞬间,我就明白了,什么是母亲,什么是亲生母亲。
我就明白了我的母亲,明白了她为什么要忍受那么巨大的痛苦,牺牲掉自己的性命,也一定要把我生到这个世界上来。
我一瞬间,就完全明白了十多年来都不能体会的事情:一颗充满母性的心。
善良、宽容、慈悲、忍耐,这种种令生命坚强,令生命深厚,令生命开阔的品质,它们始终都是早已存在于我们的。
而每一个孩子的到来,都是为了帮助我们激发出它们,帮助我们看到,它们本来就在那里,它们本来就是我们。
每一个孩子的最初一次胎动,都能让一个母亲那一瞬间的心,变得和观世音菩萨的心,一般无二。
我们在那一瞬间,就能突然发现,原来,观世音菩萨不在别处,她就在我们心里。她就在我们身心之中。
我被这个强烈的震撼定住在那里。很长的时间,都一动也不能动。
我忘记了那天的日期,忘记了那是什么时刻,是早晨、晚上还是中午,但是我极其清晰地记得那次震动,和它在生命当中激起的层层涟漪。
我,还要拿掉这个孩子吗?
如果我执意拿掉他,这个小小的孩子,他也会恐怖吗?他也会觉得痛苦吗?
他也会如同我被姨娘设计伤害时那样地内心痛苦吗?他的亲生母亲,为何一定要杀死他呢?
就像你没有对景云做错什么,他却无端地深恨于你一样,这孩子,也没有对我做错什么,可我却和景云一样,毫无道理地迁怒于他。
我,这就算是变成了和景云一样不可理喻的人了吗?
我脑海里重新回想起你那些关于杀人的话。
我曾经誓愿不要杀人,可我没有做到。
我现在,又要开始杀人了吗?而且,是杀我自己的孩子?
我该带着景云的孩子嫁给你吗?该让景云的孩子成为你的嫡长子,以后继承你的爵位和家产,让你自己亲生的嫡子,反而失去这些应有的尊荣吗?
我这样做,可以免除杀人的过患,可是,你三番两次把我从死亡边缘拯救回来,我该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吗?
我陷入了深深的矛盾和迷惘。
到底,该怎么做,才是两全其美的呢。
我内心绞结地坐在那里,感到身心疲惫,智慧匮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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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花园
在侍女的陪伴下,我在花园里散步。
没走多远,我就感觉到疲倦,呼呼带喘,胸部闷闷的,有点上不来气。虽然裹了件披风,但我依然感到寒冷。
侍女感觉到了我的疲乏,说:“小姐是不是觉得累啊。我们到前面的亭子里坐一会儿吧。”
我点头。她搀扶着我走到亭子里,在美人靠上坐下来。
我搓了搓手。侍女过来摸了摸我的手,说:“哎呀,手怎么这么冰冷?”她说:“我回去帮小姐拿件厚点的衣服来吧,小姐就坐在这里休息,不要自己走动啊。我很快就回来了。”
我点头,说:“好的。你快去拿吧。我在这儿等着你。”
侍女匆匆跑回去了。我一个人坐在亭子里。我环视着园子。我的眼光落到了园子里的一处侧门上。我全身再次打了个寒战。
那扇侧门,就通往景云强暴我的那个房间。
这个念头一起,我顿时就觉得坐不住了。
我用力把脑子里的这个念头推开。我站了起来,裹紧披风,慢慢地走下了亭子。我沿着花园的小径,朝远离那扇侧门的假山边走。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想,不要想那件事情。要想美好的事情。比如说,你去兵营的时候说过,今天会到黄桑峪口去见于文涛,明天一大早就会从峪口回到家里来。你又要回家了。我们又能在一起了。”
我一边走,一边努力地想着你回来的情形,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假山之间。
忽然,我听到有人在假山丛中的洞穴里悄悄说话。
我站了下来。风声把谈话声有一句没一句地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听了几句,是景云原来院子里的两个小厮。景云被赶出家门之后,他院里的小厮也被遣散,重新分配了差事。
他们似乎是在谈大哥从家里逃出去之后的下落。
我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他们说。
原来,大哥从家里逃出去之后,就一直躲在姨娘的一个远房亲戚家里。这些天,姨娘都通过这两个小厮的出入,偷偷地接济着他的衣食用度。
景云怀着一线希望等着我怀孕的消息,等着父亲原谅他,让他回到家里来。
终于,他等到了我确认怀孕的消息。但是,与之同来的另一个消息是:你不计较我不贞节,也不计较我怀孕,你愿意娶我。
当他从小厮那里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半晌没有说话,然后,他仰天狂笑了起来。他狂笑不已,一直到笑得哭了起来。
他的疯狂让那个小厮和那家亲戚吓得魂飞魄散。
他一边笑一边哭着说:他说:“想不到他连我用过的女人也不计较!”他说:“想不到他们两个都这么**无耻!想不到父亲会糊涂成这样!”
我听见其中一个小厮说:“听了我的话,大公子就一边狂笑,一边对我们说:你们都不要害怕,我没有疯。大公子说,这样美妙的时刻,我怎么能舍得疯掉呢。我不会疯的,我还要留着清醒看看我的儿子怎样变成他的嫡子。”
“大公子说:他如果要保全那个贱人,就必须接受我的儿子做他的嫡子。大公子仰天大笑说,这真是老天爷可怜我啊。竟然让我这个庶子为崔家贡献了一个嫡孙。他说,这场戏真是太精彩了,我真想回去看看他们两个脸上的表情。我那天晚上的决定真是太英明了。早知道这样就能解决问题,我应该老早就干了她!反正会有人来替我提这双烂鞋的。他生来就是要替我提这双烂鞋的!”
小厮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另一个小厮害怕起来,忙提醒他说:“你小声点,这些话是随便能大声说的吗?要是给人听到,我们就惨了。”
之前那个小厮被他这么一说,也有点害怕起来。他说:“我们出去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听到吧。”
随后我听到一阵脚步声。我心里一惊,赶紧离开了所站的地方,我加快了步子往尽可能远一点的地方走,想要回到亭子里去。
快走到假山丛边缘的时候,突然踩到一块青苔,脚下一滑,我一下子就坐倒在地上。
我感到腰肢一阵难耐的酸痛。它像闪电一样沿着神经直冲大脑。我忍不住轻轻地哼了一声。
可是,身后的脚步声继续传来。我咬牙忍住腰酸,挣扎着爬了起来,继续向前走。
我终于回到了亭子里。我远远地居高临下,看到两个小厮在假山之间转悠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人,就鬼鬼祟祟地往另一边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我再次感觉到后腰位置强烈的酸痛。它从神经上一阵又一阵地碾压而过。
我站立不稳,不得不扶着亭柱,慢慢地在美人靠上坐了下来。我伸手撑住了疼痛难忍的腰部,咬牙等着那阵酸痛的过去。
这时,去拿衣服的侍女回来了。她把景云那次送给我的白狐毛披肩拿来了。她说:“这个暖和,围在披风外面就不冷了。”
我看到那件白狐毛的披肩,心里又是一阵绞拧。我很想把那披肩推开去。可我腰酸得没有力气推她。
侍女看我的脸色说:“小姐,你不舒服吗?脸色这么差?”
我说:“没什么。我觉得外面好冷,有点受不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侍女便过来,小心翼翼地扶着我。
我们慢慢地回到了小楼。
我躺在了自己的床上。
我说:“我觉得很困,想要睡一会儿。你们先下去吧。”
那天,我回来以后,就一直都躺在床上,没有起来过。
腰疼越来越强烈。但我不想告诉她们。不。我还是不能要这个孩子。小厮所描述的景云的那些话,深深地刺痛着我。
他一点也没有悔改,他还在得意,还在得意他终于通过利用我,达到了他卑鄙的目的,他依然对你充满了敌意。
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景云的种,也许他继承了景云的那份刻毒。将来他若知道自己的身世,他若被景云煽动,和景云一条心,那你会遇到什么?
景云会不会通过这个孩子再来伤害你?
我头脑里再次浮现出你被他打得摔倒在地,血流满地的情形。
不!我不该心软的!我绝对不能让他的阴谋得逞,他不应该从这件事情里得到任何好处。只有我,只有我能够让他的阴谋全部落空,让他掉入他本就该在里面的深渊。他应该受到惩罚!
我并没有存心杀害这个孩子。我摔倒和疼痛,这都是天意。上天也不希望我留下这个孽种,给你的现在带来耻辱,给你的未来带来隐忧。
我只要顺应上天的意思就可以。我只要忍住不说,静待事情的发展变化就可以。
我在心里对肚子里的胎儿说:“如果你是应该出生的,你这次就应该没事,能够挺过来。如果你是不应该出生的,我们就都认命吧。”
我决心不管怎么难受,都绝不声张,静待上天,来替我做出最后的选择。
那天夜里,我不知道睡着没有,我头脑里很乱,好像有成千上万的场景和念头熙熙攘攘地经过了我,但是我什么都不记得。我觉得自己一直都是醒的,可是又并不确定。
我深陷内部的凌乱与冲突当中。
我感到自己陷落在想要不惜一切爱这个会动的生命和去除这个躁动的羞辱之间,我被彼此矛盾的利刃穿刺着。
第一百零七章 流产 (上)
(一)
“琴儿?琴儿?怎么还在睡?都快要吃午饭了。我回来很久了,来过两次。她们说你一直在睡,不想起来。”昏沉中听到你的声音。
我睁开眼睛,朦朦胧胧地看着你。
我恹恹地不想说话。
“厨房说你没吃早饭。一点也没吃。”你打量着我,你说:“精神怎么这么差?没睡好吗?”我说:“嗯。”
你说:“你是不是觉得不舒服?哪里不舒服?”
我说:“没有。”
你抓住我的手,在手腕上给我切了一小会儿的脉。你说:“不对。你脉象这么乱。”你对我侍女说:“你们也太大意了,怎么能她说没有事就不再仔细观察呢。她肯定感觉不舒服,而且很不舒服。快去叫孙大夫。”
我说:“不。”
我伸手拉住你。我迷迷糊糊地说:“哥哥,你不要走。”
你说:“琴儿?你怎么了?”
我看着你。我说:“你不要走。你要走了,我就裂成两个了。”
你说:“好。我不会走。我就坐这儿陪着你。你哪儿不舒服,能告诉我吗?”
我说:“它在动。整夜都在动。”
你说:“琴儿,你清醒一点。是孩子在动吗?”
你的面容变得模糊起来。然后我就睡着了。我的头靠在你的胳膊上,我在一夜的疼痛之后,终于睡着了。
有你在身边,所有内在的凌乱和冲突,就都平息了。
(二)
后腰位置酸痛得就像马上要折断了。
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哼了一声,艰难地翻了个身。
我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我觉得胸口很闷。我睁开了眼睛。
我看到你和孙大夫。
你看上去很紧张。你说:“琴儿,你怎么样?”
我说:“我不要大夫。”
房间里一点空气都没有,我觉得肺部在灼烧。
我说:“给我点空气。”
你对侍女们说:“快去把所有的窗户都打开。”
你说:“琴儿,你振作一点,现在房间里有空气了。你稳定下心神,慢慢地呼吸。”
过了一会儿,我再次听到你的声音。
你说:“琴儿,不要任性。性命攸关,你要对孙先生说实话。”
我没有听到孙大夫前面在问什么。我只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孙大夫说:“小姐,你是不是觉得一阵阵地腰痛?”
我觉得腰马上就要断掉了。我没有办法继续躺着。我不得不伸手按住酸痛难忍的地方。
孙大夫说:“快去拿个枕头,给她腰下面垫个枕头,脚也垫高,她会好过一点。”
侍女们扶起我,在腰下垫了枕头。我觉得呼吸顺畅了一点。
孙大夫说:“小姐什么时候觉得腰酸痛的?是不是整夜都在一阵阵痛?”
孙大夫说:“什么事情引起腰痛?小姐不小心扭到腰或者摔倒过吗?”
我点头。我说:“不小心踩到青苔,滑坐在地上,坐了一下,然后就开始酸痛。”
你听了,脸色一变,说:“你什么时候摔的?陪着你的人呢?怎么会都不知道?”
昨天陪着我的侍女吓得眼泪马上就出来了。她扑通一声跪倒伏地说:“昨天是我陪小姐出去的,小姐说冷,我回来拿衣服,就是那一段时间,小姐是一个人,应该就是那时候摔的。奴婢该死,奴婢回去的时候,就看到小姐撑着腰在亭子里。可奴婢没想到是小姐摔倒了不舒服。后来小姐精神不好,说困倦想睡,也没有吃晚饭,奴婢等还以为是平时那样的困倦思睡,没有往那上面想。奴婢罪该万死!”
你对我说:“你疼了这么久,为什么当时不告诉下人,也不叫大夫?为什么整夜都不叫大夫?!”
我看着你。
我说:“我本来,就不要它。”
你嘴唇动了一下。你痛心地看着我。
孙大夫说:“现在追问是谁的差错也都晚了。看这情形,小姐可能会小产,非常危险。小姐,如果小产,你可能会有生命危险,你要配合我,回答我的问题。”
孙大夫问:“是不是整夜胎儿动得很厉害?现在还是很厉害?”我点头。
“小姐可否数一下次数?半个时辰,大概有多少次?十几次?几十次?”我说:“几十次。”
孙大夫问:“肚子痛吗?”
我说:“之前不痛,现在有一点点。”
孙大夫说:“有出血吗?”我看着你。我点头。
孙大夫问:“多吗?”我摇头。
孙大夫说:“小姐,可以让我检查一下吗?”
我闭上了眼睛。
这样的难堪还要经历多少次呢?多少次呢?多少次呢?
(三)
你在花厅里等着孙大夫检查完毕。
看着孙大夫从里屋出来,你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
你问:“怎么样?”
孙大夫说:“少公子,情况不太妙,孩子可能要保不住。现在胎动很频繁。胎动过频,是因为胎儿在腹中呼吸困难。摔坐了一下,只是诱因。她自那次之后一直贫血,可能是供血能力不足,也可能是羊水浑浊,也可能是胎盘功能不好,可能有很多原因。”
你焦急道:“还有办法可想吗?”
孙大夫叹息道:“她从昨天感到胎动频繁和腰痛,至今已经有超过一昼夜了,那时应该还没有出血。如果能及时就诊,情况可能会好很多。现在,我只能尽量先保全。如果出血不再加剧,疼痛减缓,就没大问题,如果相反,那么,至少是胎儿,恐怕难以保全。”
“她不想要这胎儿。她是刻意不说的。”你痛心地说。
你问:“她会有危险吗?”
孙大夫说:“她现在的状况不是太好,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如果保不住孩子,要看随后的产程是不是顺利。好在孩子月份还小,比起足月分娩,还是要容易一些。”
“要不要去告诉国公呢?”孙大夫问。
你说:“再稍微等一等,如果情况好转,不会有事,就不要惊动父亲。父亲见她这样,会非常难过。而她见到父亲,也会更加难受,会引起她想到…..”
“不好了!”侍女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你全身蓦地惊颤了一下。
孙大夫说:“怎么了?”
侍女说:“小姐,小姐,肚子疼得厉害起来了,流了好多血.......”
第一百零八章 流产(下)
(一)
父亲匆匆地登上了小楼,走进花厅,满脸都是无法按捺的焦虑。
花厅里,舅舅的侍妾和我房里的侍女们早就哭丧着脸,跪了一地。
父亲着急道:“孙先生,情况怎么样?”
“她已经开始宫缩了。现在阵痛已经比较密集。流产已经不可避免。”
父亲顿足对舅舅的侍妾们和我房里的侍女们怒道:“你们这么多人照顾,怎么会就让她摔倒了的?!还整整一个晚上都不知道?!都是干什么吃的!”
两位侍妾和侍女们都惶恐地跪倒在地,叩头谢罪。一时哭声四起。
你过来相劝道:“父亲,现在要紧的是她母子,这些,姑且搁过一边,容后再去追责吧。这样的时候,责罚她们也不吉祥。”
你又对女人们说:“大家都收声不许哭。琴儿母子命悬一线,你们还要在这边哭声震天惊扰到她,让她心里更加难过吗?”
女人们纷纷止住了哭声。
你说:“不用都跪在这里,大家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伺候好小姐,现在比什么都重要。”
侍女们各自低头退去。
父亲问孙大夫:“孩子若是不保,大人呢?会不会有危险啊?”
孙大夫说:“正是有点棘手。很奇怪,她宫缩虽然密集,但比一般小产的孕妇要无力很多。如果胎儿或者胎盘不能顺利娩出,那就危险了。国公,可能需要去找一个稳妥老练的产婆帮助我,手要小的。”
父亲马上吩咐仆妇出去找这样的产婆。
父亲痛骂道:“这个畜生!简直不是人!琴儿是他妹妹,他怎么就能这样阴毒,几度要害她性命!”
你看着父亲。你劝道:“事已至此,父亲您要多保重,不要太过生气和着急。”
父亲看着你。他忽然醒悟到了什么。他马上稳定了自己的情绪。
他说:“景龙,你说得对。不着急。我们都不要着急。琴儿的父母一定会在天上庇佑她。你,也不要太过心焦。”
你对孙大夫说::“我在这里陪伴父亲。孙先生还请进去照顾她吧。”
父亲说:“正是正是,还请先生全力保住琴儿的性命。”
孙大夫说:“孙某必当竭尽全力。”
孙大夫辞出,留下父子两人在花厅里心情复杂地相对而坐。
(二)
有侍女再次进来。
父亲马上站起来问:“里面情形怎样?”
侍女说:“小姐痛得非常厉害,出血不止。”
你问:“胎儿呢?”
侍女说:“已经完全没有胎动了。孙大夫说,胎儿可能,可能已经窒息了。”
父亲声音颤抖地说:“窒息了?”
侍女不敢再回答。
父亲跌坐在椅子里。
你在父亲面前跪了下来。
你说:“求父亲保重身体。纵然这个孩子保不住,琴儿还年轻。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我们会相亲相爱,替两家传宗接代。求父亲请不要太难过。”
父亲看着你,再次清醒过来。
他说:“快起来,儿子,不要跪着。是父亲糊涂了。你放心,父亲不会有事的,琴儿也不会有事。”
侍女怯生生地在后面小声说:“小姐在里面哭。”
你回过头来看着她。
她说:“小姐说,想要见少公子。”
你看着父亲。
父亲顿了一秒钟,然后说:“你去吧。我这里不用人陪,你们签过婚约,就等于是夫妻了,进去也没有妨碍的。你赶紧去陪着她吧。”
你说:“父亲,不如您先回去休息吧,估计不是一会儿就能结束的。有什么事,我会差人过来告诉父亲。”
父亲长叹一声道:“好吧。我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反而让仆妇们更加紧张,让孙先生更加拘谨,让你两头担心。琴儿这样的状况下,想必也不愿看到我这个太不称职的父亲出现。景龙,你不要担心我,我们崔家,现在她还愿意见的,可能就只有你了。代父亲去好好陪她吧。用你的爱,保护她。”
你说:“父亲放心。儿子一定代父亲守护好琴儿。儿子先进去了。”
(三)
我睁着眼睛,眼泪顺着脸颊一行一行地滑落。我听着身体里的血水汩汩流出。我觉得心里的剧痛比身体上的疼痛要强烈亿万倍。我说:“我要见他。我要见他。他在哪儿?”
“琴儿。我在这儿。我在你身边。”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你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你说:“你不要紧张,不要害怕。我都在这儿,我会陪着你,哪儿都不去,不会离开。”
我看着你。我哭了起来。
你说:“你觉得很痛吗?”
我说:“我现在知道自己做错了!我做错了!我不想失去这孩子。我对不起他。帮我救救他!我不想他死掉。帮我救救他!”
你说:“我知道。琴儿。我知道。你一直都很为难。这是个意外,你并不是故意想要伤害他的。”
我流泪说:“他已经完全不动了。一点也不动了。”
你说:“琴儿你平静一点。你这么难过,情况会更不好的。”
我被四面八方、密不透风的疼痛困住了。我痛得说不了话,痛得浑身发冷,痛得没有办法把空气吸进肺里。
“怎么样?”你问孙大夫。孙大夫满脸是汗地摇头。他用眼睛告诉你,胎儿已经死掉了。
你看着我身下不断浸染的鲜血。你说:“琴儿,听我说,孩子是保不住了。你一直这样出血,娩不出胎儿,也会受不住。现在,我们只能让胎儿出来,你才能安全。”
我痛得神志迷糊,已经什么话都不能说了。
你对孙大夫说:“给她催产的药吧。”
(四)
我感觉你抱着我。
你说:“琴儿,把药喝了。可以帮你快点结束痛苦。”
我喝了一点,再次痛得快要晕过去了。我浑身都汗湿了,头发一缕缕地粘在额头上。
你说:“琴儿,坚持住。把这些也都喝了。”
我听到自己在哭泣。
我感到自己快要在鲜血里漂起来了。
你说:“琴儿。你自己一直无法娩出胎儿。孙大夫和产婆现在必须要帮助你,要把胎儿和胎盘拿出来。你流血实在是太多了。”
孙大夫说:“接下来可能会很痛,但请小姐全力忍耐。”
他们使劲地按压我,他们不断地按压我,有东西进入了我的内部。那东西在我内部翻动着,我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撕扯出体外了。
我忍耐不住发出喊叫声。我泪流满面。我觉得灵魂都要被他们挤压成一个薄片了。
我想要推开这种疼痛,但是你紧紧抓住我的手。
你的眼泪涌上了眼眶。你说:“琴儿,抓住我的手,再忍耐一会儿,不要动,再有一会儿就会好了。”
你抓住我的手,让它紧紧贴在你的脸上。你吻我的手。
我看到鲜血已经流满了床前的地面。我看着它在地面上不断扩大延伸。
我在肝胆俱裂的疼痛当中,视线模糊地看着你。
我说:“忘记我。就像你从来都不认识我。”
你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你的眼泪浸染在我手背的皮肤上,温热温热的。
你流泪说:“不,琴儿,我认识你,我无法忘记你,你要为了我们而活着。”
我说:“把我和父母葬在一起吧,让我们全家团圆。”
你摇头。你哽咽起来。你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你一边流着眼泪,一边伸手从你脖子上摘下了贴身带着的一个护身符。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护身符。你把这个护身符戴在我的脖子上。
你说:“琴儿,这是母亲留给我的护身符。从我出生以来,它就没有离开过我。母亲把全部的爱都倾注在里面,都封存在里面。它代表了世界上所有无私的爱,所有至诚至真的爱。它有特别的灵性。它也就是我的心。琴儿,你戴上它吧。从此你就帮我戴着它,不要再拿下来。你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你说:“只要你在平安里,我也就平安了。”
你的眼泪汹涌而下。
(五)
这就是你的护身符后来为什么会在我的脖子上的原因。这也是你一听说我流产了,就改变了你在死前不要再和我相见的决心,不远千里从前敌火速奔驰赶回来,和我见了最后一面的原因。这就是你满身征尘地站在我花园的秋千椅旁边流泪的原因。这也就是世子出生时我会身不由己地一声声叫着你的名字的原因。
我们曾经共同经历过那样的时刻。
九死一生之后。我终于如愿以偿了。
但,我的心里却没有一点喜悦。没有一点解脱的感觉。
我醒过来之后,躺在枕头上失声痛哭了起来。我不能克制地痛哭了起来。
(六)
“一切都过去了。”
“我以后还能有孩子吗?”
“当然能。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承受下来了。我们承受过来了。”
何来胜利可言。挺住,就是一切。
(七)
小产再次摧毁了我刚好一点的身体。
我再度卧床了很长的时间。
我们的婚礼就这样地耽误了。
结果,我们就在一步之隔的地方,永远地停住了。
父亲一直以为这次小产是自然流产,他不知道,我对此也有贡献。
不是要欺瞒父亲。只是因为愧疚,因为怕再惹父亲伤心,一直都无法坦白地说出口。
我就这样,失去了第一个亲生孩子。
那年我15岁。从此我就永远告别了年轻。我不能再和同龄人,有着共同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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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恩断义绝
(一)
这一次小产,我元气大伤,病了有几个月。
我卧床期间,有一天,被禁足在院子里很久都没有见过面的姨娘,突然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多日不见,我们都改变了很多。
我已经远远不是以前的我,而她也再也不是原来的她。
从我有记忆以来,姨娘的面孔都是精心修饰的,光泽圆润,眉目清朗。可现在,她似乎是很久都没有管过自己的形象了,看上去颜色黯淡,面容憔悴,额头和眼角布满了细密的皱纹。她以前有过的那种慈爱和恭顺的态度,也同样随风而去了。她的眼神显得迷惘、冷漠,充满戒备与隔膜。
我看着她走进了房间,习惯使然,我撑坐了起来。
我们彼此对视着。
我很奇怪,她竟然还可以这样毫无愧疚地迎视着我的眼光,在发生了这么多可怕的事情之后。
我生母当年结拜的姐妹,父亲宠爱了一辈子的身边人,竟然是这样的一个女人。
我不由得想,也许原来的慈爱和恭顺都不过是装出来的。她的内心其实不是那样的。她只是长期努力地压抑了自己的本能罢了。
如果是这样,那就很容易理解景云了。景云的黑暗,有很大一部分是来自他母亲深藏隐伏的内心。
姨娘走进了我的房间。她把外衣脱了下来,交给侍女,然后对舅姨娘和我房里的左右说:“你们都出去吧。”
她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我好不容易得到老爷的恩准出来看看我女儿。你们都走开,让我们母女说点体己话。”
舅姨娘和侍女互相看看,都有些犹豫。
姨娘的脸上浮现出一个轻蔑的微笑。她说:“你们怕我会害她吗?她是我一手养大的。我养了她整整十五年,除了不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一个母亲可以为她做的,我都为她做到了。如果我要害她,前面何必要费那么多的辛苦,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她养到这么大?”
舅姨娘和侍女依然踌躇着不肯退下,但也不敢把姨娘怎样。毕竟,她虽然不管事了,但还是父亲的妾。
我对舅姨娘和侍女们说:“就照姨娘说的做,都退下吧。给姨娘搬个凳子来,请姨娘坐。给姨娘奉茶。”
姨娘笑了一下,说:“你们看,母女就是母女。不管有过什么误会,我们母女,终究还是连心的。”
(二)
当仆妇退出,把房间的门关上之后,姨娘脸上的笑容马上就冻结起来,然后被一阵狂风吹走了。
她一字一顿地说:“琴儿。我生平最后悔的一件事情,就是亲手把你接到这个世界上来,并且养了你十五年。如果我可以重新选择,我会在你哭出第一声之前,掐断你的呼吸,让你和你生母,一起到另外的世界去!我不会让你见到我的儿子!”
她说:“我跟老爷央求了很多次,才得到允许,来这儿看你一眼。我之所以非来不可,就是想把有些心里话,和你讲个清楚明白。”
她说:“关于这次小产,你骗得了老爷,可骗不了我!你是故意的!你就是不想要这个孩子!你是一个恶毒的魔鬼!我养了你十几年,到头来,你非但不报恩,反而还要杀了我的儿子!你不仅要杀我的儿子,你还杀了我的孙子!你连自己的骨肉都不放过!”
她说:”我儿子到底让你损失了什么?他只不过是想让你做这个家的女主人!他不过是让你做了每个女人早晚都要做的那件事情!你都损失了什么?就要这样一再地杀我的子孙!”
她说:“琴儿,你虽然貌美如花,但却心如蛇蝎,我从来没有看过你这么狠毒的女人!”
她说:“现在,你终于都如愿以偿了。你赶走了景云,你让我们母子分离不能相见,你杀了景云的孩子,毁掉了他唯一的希望!你小小年纪就这么恶毒,将来一定会遭报应的!我希望你被罚下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她说:“我现在只想告诉你,我们的母女情谊到今天就算完结了。我现在非常恨你!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你不可能逃脱。你一定要为这些事情付出代价!”
她说:“我希望你去死!死得越惨越好!”
她说完就冷冰冰地站起身来,开门走了,放进来一股凉风。
这件事情我从来没有对谁说过。
无论是对父亲,还是对你,我都从来没有说过,直到父亲和你去世,我都没有说过。你们都不知道姨娘来和我说过这番话。
我就这样,和我的养母,恩断义绝,反目成仇了。
现在,她希望我死。
我纵然不想报复她,但也难以原谅她。
一切都已经改变,无法再回到从前。
(三)
后来,我成了新王朝的太后,回到燕塘关小住的时候,曾经派人找到过当年景云寄住的那家远亲。当时收留景云的那位家长已经死了。不过他儿子还在。算起来,他是景云的远房表弟。
他很惶恐,来见我时趴伏在地上,全身发抖,满头大汗,恐惧我因为景云和姨娘的事情迁怒见责于他的家族。
我让他不用害怕。我赏赐了他一大笔钱。
我告诉他说,因为景云投靠敌人,毁灭了庄集,从此他就没有可能再进崔家的家谱,而姨娘因为失德参与其事,也没有资格再作为崔家的女人而被记录在崔家的族谱上。
我说,不管后来发生什么,姨娘和大哥毕竟照顾和帮助过父亲,也养育了我。现在人都已经死了这么久,种种怨仇就任其随风飘散了吧。
我拜托他用这笔钱给姨娘母子好好修个衣冠冢,让他们母子的亡魂相依相伴地安息在一起,春秋两季,也代我去祭奠一下。我说,如果可以,请把姨娘和景云,录入姨娘娘家的族谱吧。
他感恩涕零地遵旨谢恩,拿了赏钱走了。
后来,听我过继给你的那个儿子说,他们的确有给姨娘母子修了衣冠冢,也让他们进了姨娘娘家的族谱。
姨娘的一族人,在我还活着的时候,日日提心吊胆、小心翼翼地过了几十年,从来不敢主动露头。
我想,我去世的时候,他们是如释重负的。终于,可以不用担心有祸事从天而降了。
由此可见,坏事是不能做的。因为它的恶果会绵延到很久之后的未来。即使受害者不会报复。
对我来说,也是一样。每件错事,都要负责任。我也并不是无辜的。对于后来的种种结局,也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
心怀仇恨,就永远不能解脱。唯有宽恕容纳,才能令双方都得到解脱。
第一百一十章 风声鹤唳
距离那些事情的发生,已经过去60多年了。60年是很长的时间。而我也已经很老了,有很多原来记得非常清楚的事情,现在都变得模糊不清。
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遭受的打击,往往比人到中年或者老年后再遭到打击,要更加容易痊愈。
伴随胎儿的流产,景云在我的生命中投下的阴影,再度慢慢地淡化而去。而父亲与你无微不至的关爱,再度填平了我心里的深渊。
在卧床不起的日子里,你的护身符一直贴身带在我的胸口。我从来都没有摘下过它。
每天晚上入睡,我都是紧紧地握着它而安然入睡的,就像是你的臂膀、你的气息在我身边。
不管世界如何动荡,如何糟糕,只要你的爱在我身边,我就觉得安定而满足。我知道你会拉住我,不会让我掉下去。
伴随我身体的再次康复,岭南一带的军事形势变得越来越气氛紧张。
北线靠近怀州府一带的部分地区,连续遭受了北胡马队的袭扰抢掠。最糟糕的一次,北胡马队冲破了汉军的三重防线,深入汉地100多里,重创怀州府诸葛部的守军。虽然北胡马队在孤军深入的情况下,并没有久留,而是抢劫过后迅速退走,但他们比去年更为强大的马上战力还是给北线的汉军造成了强烈的心理冲击。
北胡马队再次频繁南袭的原因是,伴随草原人口的不断增长,草原上到处都是的荒原狼被北胡各族大量射杀,荒原狼数量的减少,导致了以它为天敌的中亚土拨鼠数量的激增。而这种土拨鼠以草根块茎为食。土拨鼠的泛滥,导致大片草场的退化,特别是气候较为温暖,水草较为茂盛的勿吉草原。草场退化加剧了勿吉各部族之间的摩擦和矛盾,也减少了他们畜牧的总量。畜牧量的减少和人口的不断增加形成了尖锐的矛盾。为了缓解饥荒和匮乏,靠近汉人地区的勿吉部落,有了越来越强的动力,对汉人居住地区进行突袭劫掠。
北胡各部族零星而连续的侵袭,往往是北胡举族大规模南侵的前奏。这样的事情在历史上不知道发生过多少次了。
鉴于历史的教训,整个岭南地区的汉军,都高度戒备起来,不断加强城防和军备,随时准备迎接北胡的突然袭击。
从来不给你的部队下达军事指令的怀州府,也破例向你的部队转发了北线各地的战报和怀州府全局调动部队的公文。
于是,你待在军营的时间也越来越多,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父亲也花了更多的精力在防务和军备上,巡视各处哨站的频次也大为提高,经常不在家里。
我们的婚事,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延迟了。
因为在这样的紧张气氛下,汉王不大可能如期选秀,其他世家也不太可能在这种时候来提亲求婚,所以,办不办婚事,暂时倒也没有那样迫在眉睫了。
我的身体逐渐好起来以后,两位舅姨娘因为离家已久,且战事风声日紧,就暂时先回到临水去了。
在很大程度上,我担当起了管理内宅的职责,开始成为崔宅的女主人。在管事仆妇们的帮助下,我逐渐学会了处理各种家事,每天也变得越来越忙碌。
在你不能回家的日子里,我们只能靠小厮们往来奔跑,传递信笺,以寄相思。
每天忙完了各种事务之后,临睡之前,我都会在灯下反复地看你给我的所有来信,从第一封看到最后一封。
那些字里行间唯有我们才会彼此心知的深情,暖和着我的身心。
我期待着紧张的形势会很快过去。我期待着再次见到你。我期待着成为你的妻子。我期待着,把我的一生,奉献于你。
可我从来没有想到,再次见到你,竟然会是那样的情形。
第一百一十一章 出血
(一)
那天清晨。你在军营里醒来。清风峡口的早上非常寒冷。你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很快地在空气中冻结了。
你坐起来的时候,觉得头很沉重,好像老是要向后面仰倒下去,需要脖颈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让头竖直不动。
你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克服着这种头重脚轻的沉重感。
吴顺在隔壁的营房听到动静,知道你起来了,就赶紧过来,伺候你起床,端了水进来给你洗漱。
你努力冲破了这种沉重的感觉,有点重心不稳地站了起来。你趔趄了一下方才站稳。
你看着吴顺把铜盆放在木架上,铜盆里的水微微地冒着热气。你说:“这天气,士兵们都用冷水洗漱的,以后也不用特别给我烧热。打仗的时候情况是如何,现在也就要如何。”
吴顺说:“是。”
你接过吴顺递给你的毛巾,你弯腰洗脸。
这时,你听到一下轻微的滴答声。
一滴红色的液体掉落在铜盆的水面上,荡起了一圈小小的涟漪。
你看着那滴红色在水中逐渐浸润散开,变成丝丝缕缕。
吴顺见你停住不动了,就问:“水太热了吗?我出去拿点凉水进来来兑吧。”
他出去了。
你意识到刚刚那滴红色的液体是从自己的鼻腔里掉出來的。
就在你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又是一滴落到了水面上,然后是第三滴,然后突然,巨大的一大滩,水面迅速变成了红色。
你迅速用毛巾按住出血的地方,你直起身来,整条毛巾几乎是瞬间就变成了殷红色。
吴顺进来了。
他看看你,又看了看铜盆,他目瞪口呆地说:“天啊!”
(二)
你仰面倒在床上。
吴顺和两三个卫兵,用凉水努力地给你止血。
一条冷毛巾搭在你鼻梁上,很快就又染红了。换一条,还是这样。
汹涌的出血让你的脸色迅速变得苍白。被景云重击过的鼻梁骨也开始隐隐作痛。你感到一阵阵晕眩。整个营房的顶梁都在东摇西晃。
“怎么回事?是不是不小心碰到鼻子了?”吴顺问。
你摇头。
“会不会是空气太冷,刺激太强了?”
你摇头。
你心里知道不是。
你知道,这和那天大哥挥拳打你的时候,情况完全一样。
现在你知道了,即使景云当天不打那一拳,鼻子也是会大量出血的。
他的那一拳不是出血的原因,只是加剧了出血的程度,并且恰巧地掩盖了真正的原因。
吴顺说:“你躺着别动。已经派人去叫军医来了。”
就在这时,你再一次感觉到来自颅内那种闪电放射痛。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你几乎瞬间失控,一头从床上栽倒下来。
你用力地抓紧了床单,屏住呼吸,硬起全身的肌肉,全力抵御着刀劈斧剁一般的疼痛。
你再次感觉到那股凶暴的力量,它再次从你内部升起。它正在快速地蓄积着能量。你能感到那个惊人巨大的漩涡正在形成当中。
吴顺看着你痛苦难忍的神情,紧张地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又觉得头痛吗?”你痛得连点头都做不到。
就像来得那么突然一样,疼痛又瞬间消失了。
你松开了已经紧抓得关节发白的手指。
你说:“叫傅兄到这儿来。去备马。你马上跟我回家。”
吴顺说:“这时候回家?你还在流血啊?原来不是说好腊日回去祭祖的吗?”
你说:“快去。”
(三)
傅天亮匆匆地赶来了。他和吴顺一起进入营房。随后,军医也匆匆地赶来了。
你倒在床上,急促地呼吸着,神情痛苦,满手满脸都是鲜血,鼻血不断地流入咽喉,你断续地咳着。军医立刻过来帮忙你止血。
傅天亮紧张地说:“统领,你这是怎么了?吴顺说你早上起来就......”
你这会儿觉得颅内有把匕首在不停地绞动,你痛得脸色煞白,恨不能满床打滚。
你努力坚持着说:“傅兄,我好像病了。头好痛,就像马上要死了一样。”
傅天亮吓了一跳:“什么?统领你在说什么?”
你说:“我不能待在这儿。我要马上带吴顺回家去。很可能,我有很长的时间都回不来了。你要带好他们,安排他们过好年。缺少什么,就去找我父亲。”
傅天亮不知所措地看着你。
你喘着气说:“如果我回不来了,这支队伍就交给你了。”
傅天亮震惊地说:“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好好的,就说这样的话......”
你说:“我现在很难受,不能解释更多了。你记住我的话,照做就是了。”
你说:“不要声张。我走了,有人问,就说怀州府有急事招我去了。先稳住军心,以后再慢慢地告诉大家。”
你痛得脸色发青,额头上一层的冷汗,说话已越来越困难。
你挣扎着问吴顺:“师父给的丹药呢。剩下的,全都拿来给我。”
吴顺说:“还有一些。可是四师兄说,你每次只能吃两颗,多了会有危险啊。”
你痛得难以忍耐,你紧紧抓住军医的手,你汗流满面地说:“去拿!照我说的去做!”
吴顺的心里一阵难过,他说:“好,好,我就去拿。”
吴顺把玉葫芦拿到你面前。你伸手紧紧地抓住它。
吴顺求助地看着傅天亮。
傅天亮说:“统领,四师兄的确是反复交代过啊……”
你喘息着说:“你们不明白。这些丹药,就是师父留给我这时候救命的。”
(四)
你困难地打开葫芦。你倒了一把丹药出来,抓紧在手里。
你牙齿打颤地说:“给我水。”
吴顺的声音都要带哭腔了。他跪下说:“少主人,真的不能一次吃这么多啊!会出事的!”
你痛苦地说:“帮帮我。我很痛。”
傅天亮听出你声音里的万分焦急。他思考了一下,对吴顺说:“相信他,去拿水吧。”
一把丹药艰难地吞了下去。你已经痛得面无人色,都快无法吞咽了。
傅天亮、吴顺和军医都提心吊胆地等着。
说也奇怪。半刻钟工夫,淋漓不止的出血,真的渐渐地停止了。
你的脸色也缓和了过来。
你精疲力竭地闭上了眼睛,沉重地呼吸着,胸膛上下起伏。
傅天亮、吴顺和军医,三人面面相觑。
你这样休息了一会儿,你睁开了眼睛。你说:“果然是这样。我现在,什么都明白了。”
傅天亮说:“统领?明白什么?”
你说:“可惜,太晚了。”
傅天亮还想问,可你已经疲倦得不想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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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坚持
(一)
你摇摇晃晃地骑在马上,吴顺骑马紧紧跟在你身后。
傅天亮送你和吴顺到了营门口。
这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大部分士兵还在营房吃早饭。只有营门口有哨兵在把守。
傅天亮担心地说:“统领,你这样还能不能骑马啊?”
你说:“我能骑。”
傅天亮说:“再带两个人去吧,路上还有这么远,恐怕万一。”
你说:“不用。有顺子就够了。”
你心里非常清楚一会儿路上会是什么情形,你不想让任何士兵看到你那个时刻的样子。
傅天亮知道你决定了的事情,再多说也没有用处。他只得无奈地对吴顺说:“顺子,统领就托付给你了。无论如何你要照顾好统领,要把统领平安送回家。”
吴顺点头,表示他一定会护送你平安回家。
傅天亮对你说:“统领,回去请安心养息。不管怎样,我都会带好他们,等你回来。统领,你一定要回来。你是这支军队的灵魂,我们不能没有你!”
你看着他,你说:“希望上天助我。让我还能回来。”
你对傅天亮说:“傅兄保重。代我转告张保,让他好好协助你。”
傅天亮觉得心里一阵无法言说的难过。他含泪说:“统领,保重。”
(二)
你和吴顺骑马沿着正在结冰的山路疾驰。寒冷的风吹在你的脸上。
你觉得两个太阳穴又一次正在慢慢地箍紧。眼前的道路开始摇晃,然后像波浪一样地翻滚起来。两旁的森林开始倾斜。
你不得不闭上了眼睛,趴在马的脖颈上。你双腿用力夹紧马肚,手紧紧地抓住缰绳。马每跑一步,你都觉得自己马上就要从马背上滚落下去了。
你觉得整个世界都翻滚了起来。
你看到了那个巨大的漩涡,它在你的内部飞旋着,带着粉身碎骨的力量。
你挣扎着从身上再次掏出那个玉葫芦。你把所有的丹药全都倒了出来,放到了嘴里。
你竭力保持着平衡,伸手摸出马鞍里的水袋,拔开塞子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把所有的丹药都咽了下去。
你的手一松,水囊从马上掉了下去,可你已经顾不了那些了。
你在心里默默地祈祷上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回到家,让我再见一面父亲,让我再见一面她。不要在路上。不要在路上。
你的马跑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慢,你落在了吴顺的后面。
吴顺扭转马头。
你的马停了下来。你不能再保持平衡了。你紧紧抱住了马脖子,脸上挂满了豆大的汗珠,你怎么也没有办法坐直起来。
吴顺策马回到你的身边,焦急地说:“怎么了?你还好吗?”
你再也坚持不住了,身体一歪斜,扑通一声就从马上滚落了下来,摔倒在地上。
吴顺飞快地跟着下马,他把痛得呼吸艰难的你紧紧抱在怀里。
他焦急地四下张望着。四周都是结霜的森林。
(三)
你忽然清醒了。
你听到群狼此起彼伏的嗥叫声。声音听上去距离这里很近。栓在附近树干上的两匹战马顿时惊恐起来,发出一阵嘶鸣,不安地刨动着马蹄。
你感觉到流下的汗珠在脸上冻结成了一颗一颗的冰珠。然后你发现自己坐在地上,背靠着一棵大树。吴顺流着眼泪跪在你身边。他在用力掐你的人中穴,反复呼地唤你。
吴顺说:“少主人,求你不要昏过去!求你再坚持一下!你听,这附近有狼群,我不能把你丢在这里,自己回去报信。你必须振作起来,和我一起回去,现在离家已经不远了。我们马上就要到了。”
你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你顺着树干向一侧倒了下去。你感觉到土地的冰凉。你痛得心神涣散,气若游丝,倒在那里无法动弹。
吴顺焦急地在你身上翻找,他找到了那个玉葫芦,他打开用力地往外倒,葫芦已经空了,一颗丹药都没有了。
吴顺急得哭了起来。
吴顺的饮泣声,隐隐约约地传入你的意识里。你再次清醒了过来。
吴顺不知所措地守着你。忽然,他看到围绕你的身体,出现了一圈朦胧的光。那光是淡淡的金色的,柔和,而宁静。
他睁大了眼睛。他知道,这是你用了全部的内力在做出最后的努力。
你在努力聚集起整个生命中所有的能量,抵御那个漩涡的冲击。
他看着你让自己沐浴在这光圈里。他不敢再出声打扰你。
那金色的光圈越来越明亮,越来越大,光圈从你身体上开始向外散发。吴顺惊讶地看着它不断扩大,穿越了自己的身体,越过了树梢,变成无数的金光,四散辐射开去。
整个树林忽然间金光大盛。光亮之明,令整个森林在霜冻的背景下变得澄澈闪亮,有如仙境。
在这一阵明亮的金光中,吴顺觉得自己的身体周围,都被染上了金色的光晕。他看着自己身边洋溢的光芒,就连手指之间,也有金光在流溢。
吴顺以前也看到过金钟罩的神奇,但从没有见过这么威力巨大的。
就在那一刻,群狼的嗥叫声突然就停止了。一瞬间,万籁俱静。
你仿佛看到母亲。她在二堂的画像上注视着你。她的面孔像阳光一样温暖而透明。
你觉得丹田之内,在一片黑云滚滚当中,喷薄升起了一轮太阳。热力源源不断地从那太阳传递到你的身体各处。你感到已经变得冰冷的四肢再次变得暖和起来,被冻住的呼吸,也开始缓慢地流动。
你睁开了眼睛,看到了泪流满面的吴顺。看到了森林的树冠。看到了铅灰色的天空。
在两侧太阳穴即将塌陷的巨大压力下,你坚持着慢慢地坐直了起来。
吴顺这一下可真是喜出望外!他马上过来帮助你,搀着你,扶着树干,一点一点慢慢地站了起来。
金色的光圈一直笼罩着你。
你在吴顺的搀扶下,走向栓在旁边的战马。
你伸手再次抓住了马的缰绳。
你在心里说:“不过如此,没什么了不起。”
你对自己说:”这一切,都没什么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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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垂危
终于看到了家门前的拴马石。
你感觉到马停下来了。你的手松开了缰绳,垂落下去。你努力了一下,但是无法自己从马上下来。
你听到吴顺的声音。他焦急地说:“快来人啊!你们还在那儿傻站着做什么?!还不快来帮忙!”
你除了疼痛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过了一会儿,你发现自己靠坐在长廊的椅子上。
吴顺和几个惊慌失措的仆人围绕着你。
吴顺说:“不要动他!去叫孙大夫!用最快的速度去叫孙大夫!”
你发现自己的前襟上、袖子上都是血。你困难地呼吸着,不时地被涌到气管里的血窒息。
“父亲呢。”你说。
有个仆人回答你:“老爷去了山上的哨站还没有回来。”
你说:“琴儿。”
仆人说:“小姐在家,小姐在家。”
我披了一件披风就跑了过来。
我看到了你。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來了。
我说:“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你看着我。你微弱地说:“琴儿,对不起。”
你的头向后仰倒下去。你又一次昏厥了。
我全身都颤抖了。我说:“孙大夫呢?大夫呢?”
你倒在床上。你模模糊糊地看到许许多多的影子。你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它们嗡嗡地发出轰鸣,好像是巨大山洞里的回响。
你努力地追逐着这些声音里的意义,想要弄明白它们,但它们就象水中的月亮一样不可打捞。你刚碰触到意义的表面,它们就荡漾消失掉了。
你觉得脖子底下被垫了东西,你的头向后仰去。你无力地仰靠在那个很柔软的东西上面。你觉得所有的血液向四面八方迸射着。
那个漩涡,它到达你了。你觉得自己正用很快的速度跟着它飞速地旋转着,它紧紧地拖住你,向一个无底的深渊沉没下去。你觉得五脏六腑也都随着这种剧烈的旋转四分五裂而去。
你觉得自己变得像泡沫一样轻盈,并且向上飘去。你穿过了房梁和瓦片,升到很高的空中,你从那个很高的地方,看到了自己的院子。
原来现在是晚上了。你的院子里灯火通明,许多仆人在那里走来走去。
你看到了我们坐过的屋脊。你觉得这里很温暖,你很想留在这里。
但是,有人在撬你的牙齿。
你忽地又降落回了身体。
你重新找到眼睛。你睁开了它。
你努力地把被疼痛粘连在一起的东南西北分开。
你不知道他们要对你做什么,你想要推开他们。
你觉得头要裂成两半了,眼球涨得无法忍受。你觉得再有一会儿,它就要从眼眶里飞射出去,撞在对面的墙上了。
你伸手抓到一个软绵绵的东西,把它用力捂在自己的脸上。你及时地把一声撕心裂肺的大叫给闷住了。那是一只枕头。你拼尽全身力气咬住它,把第二声大叫也硬生生地压下去了。
你松开枕头时,全身都被汗水浸透了。
你奄奄一息地说:“去找父亲。”
你说:“我要死了。”
父亲终于赶回来了!
在走廊上,他就听到你失控大叫的声音。那种声音就像是你掉入了陷阱正在遭受四面八方的刺杀一样。
他脚下一阵发软,绊倒在门槛上,半天也爬不起来。
父亲太了解你了。你是那么能忍耐的人,要能让你痛到发出这样的声音,那得是什么程度的疼痛啊!
父亲觉得自己年老的心脏都要破裂了。
你在痛极中紧紧抓住了父亲的手。
你直挺起身子大叫道:“一刀杀了我吧!求求你们一刀杀了我吧!”你随即又沉重地跌回床上。
父亲的脸顿时失去了血色。他一下子就瘫坐在床边挣扎不起,老泪纵横,脸上都是绝望的神色。
我从来没有看到你这样失控过,也从来没有看到父亲这样失控过。我被当时的场面惊得手脚冰凉,全身颤抖。
我流着眼泪一边试图帮助你,一边试图搀扶父亲。
当你再次痛得失声大叫,翻滚着从床上直跌下来时,父亲这才惊醒了过来,他声音颤抖地吩咐吴顺用最快的速度疾驰清川去请你的师父道济。
庄里所有的大夫都在你的房间里了。孙大夫和诸位大夫会诊之后,开了药方。
汤药煎好后,父亲亲自把你抱在怀里,在下人的帮助下,小心地撬开你紧咬的牙关,喂你喝药。你吞咽困难,好几次反呛了出来。
艰难地喝完一碗药之后,有一阵子,疼痛似乎稍缓了一些。
你精疲力竭地倒在枕上,一动都不能动了。
又过了一会儿,你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全家人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是,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
约有一刻钟之后,你再度在枕上挣扎起来,你想要坐起来。
家人刚把你扶着坐了起来,你就翻江倒海地剧烈呕吐起来。
你吐得天昏地暗,浑身寒战,连头也抬不起来。一连吐了四五次之后,你又一次昏厥过去。
全家上下此刻已经乱成一团。每个人都感觉大事不妙。父亲派人去请你的舅父丁友仁。
大夫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再一次把你救醒过来,给你灌下了一点参汤。
在参汤的作用下,你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一点。
你好像慢慢认出了父亲。
父亲的眼泪簌簌流淌,他颤巍巍地问你:“儿子,现在你觉得怎样了?”
你说话非常困难。你费了很大力气,才说出:“儿子,不孝。”
父亲抓住你的手,泪水纵横,泣不成声。
然后,你看到了我。你看到了泪流满面的我。你说:“走开,别看。”
我说:“不!不!”
你又一次被极其可怕的疼痛抓住了。你什么都看不见了。你抓到枕头,你挣扎着把那个枕头用力地朝我的方向扔了过来。你用痛得变了调的声音对我说:“走开!”
你扔过来的枕头砸在我的脸上,落在我的怀里。
我五内俱焚,心如刀绞地抱着那个枕头,无声地抵制着你的驱赶,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落下来。
在剧痛彻底淹没你之前,你竭尽全力地再次说了一句:“走开!”
然后一阵可怕的痉挛就掠过了你的身体。你剧烈地抽搐起来,牙根紧咬,眼睛向后翻去。
我看到大夫们急急忙忙地用毛巾缠上勺子塞入你上下牙之间,看到他们松开你的领口、纽扣,让你能够呼吸。
我看到年迈的父亲恳求的神情。我手里的枕头一下子落到了地上。我在剜心剔骨的心痛当中扭头冲出了你的房间。
我飞快地跑过走廊,我撞倒了一个端水的仆妇,我从正迈进院门的舅舅丁友仁身边一阵风似地掠过,舅舅后来说他在叫我,但我什么也没有听见。
我三步并作两步地奔下台阶。我一口气跑到了二堂,扑通一声跪倒在你母亲的遗像下。我对着你母亲的遗像一叩到地。
我泣不成声地哭倒在你母亲的像前。我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祷告:“母亲,求您保佑他吧!求您在天之灵保佑您的儿子不要这样再受苦了!”
我跪在你母亲的遗像下,一整天都没有再站起来。
那是我一生当中最漫长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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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救命
(一)
道济带着你的四师兄抵达时,你已经在这样的剧痛中煎熬了超过60小时,体力耗竭,陷入了深度昏迷,眼看着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情况殆危。孙大夫已经向父亲建议准备后事。
就在父亲悲痛欲绝的时候,吴顺领着道济师徒赶到了。吴顺先快马跑回来报信。他说,他还没有到达清川,就在半路上遇到了道济师徒正向崔家集方向赶来。不待吴顺叙述事情的经过,道济仿佛就已经知道了你正在家中性命垂危,就好像你们师徒间有着某种心灵感应一样。
道济师徒来得如此之快,让父亲和舅舅喜出望外。父亲和舅舅双双迎到了大门外。
父亲一夜之间老了20岁。看到道济骑马远远地过来,他双膝一屈,跪倒在道济的马前。他说:“道长,请救救我的儿子!”
道济赶紧下马,双手把父亲搀扶起来。
他说:“国公,不要慌。不要客套。老道赶来,正为此事。带我去见他。现在情况如何了?”
父亲悲痛得说不出话来。
舅舅丁友仁忍着悲痛,对道济摇了摇头,说:“人就只剩下一口气,眼看着快要不行了。道长要是再晚来几个时辰,恐怕……”
道济一边往里面走,一边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还有办法可救。国公、侯爷,相信老道。老道既然来了,断不能让孩子就这样走了。”
道济语气明确肯定的一句话,让父亲和舅舅高悬着的心,顿时就落了地。
(二)
道济给你诊脉。他检查你的心跳和瞳孔。
你对外界的任何刺激都已经没有了反应,全身肤色绀青,冷汗如潮,瞳孔放大,呼吸微弱。确如舅舅所说,已经进入了濒死状态,只剩心窝附近有点热气了。
道济叹了一口气。
父亲问:“道长,怎么样?”
道济说:“唯今之计,单靠药物,已经无力回天。不过,药物若加上我们清流宗的心法内力,还是略有几分把握的。”
四师兄听道济这样说,便回禀道:“回禀国公、侯爷,师父的意思,是他老人家要亲自出手,用内力来保护师弟岌岌可危的心脉,再用清流宗的药物对病情加以控制。在师父治疗期间,希望府中人等,能够一概回避。”
父亲忙说:“那是当然,那是当然。我和友仁,还有府中人等,这就退到外面去等候,绝不会进来打扰道长救治。”
道济说:“也不是对国公和侯爷见外,只是这样治疗,需要专注运功,若有外界惊扰,对治疗效果非常不利。景龙情况危险,时间紧迫,老道也就只有一次成功的机会,国公、侯爷见谅。”
丁友仁舅舅说:“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客气什么!道长就请全力施救吧。我们都在外面伺候着,确保内院清净,道长有任何需要,尽管请这位小道长出来吩咐。”
(三)
你住的院子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整个院落只剩下道济、四师兄和你。
四师兄说:“师父,您真的要这样做吗?”
道济说:“想不到一旦复发,就是这样凶猛。他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了。人都到了这步田地,除了这样,别的办法,我都没有很大的把握了。”
道济说:“来,小心点,慢慢把他扶起来吧。动作一定要慢。注意保护他的头部。”
道济说:“好,现在,把他上衣脱掉,扶住他,保持坐姿。”
道济脱掉脚上的靴子,盘腿坐到了床上,坐在了你的身后,双掌抵住了你的后背。
他说:“关好门窗,让房间保持足够温暖,放两杯清水在这里备用。你去门口替我守着,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打扰。”
(四)
父亲和舅舅在书房等候着。
我在二堂里也在等候着。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你的小院里重门紧闭,悄无声息。
父亲有点着急起来。他在房间里来回地踱步,减轻内心的焦虑。
他说:“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都好几个时辰了。”
丁友仁舅舅安慰他说:“妹夫,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说明道长还在救治他,他还是平安的。”
父亲说:“道长进来,连水都没有喝过一口,就去看景龙,真是过意不去,这么长的时间了,我们要不要送点吃的喝的进去?”
丁友仁说:“我带人去看看吧,如果不打扰道长的话,心意还是要尽到的。”
(五)
四师兄守在小院的门口。
丁友仁拱手道:“两位道长,天都快要黑了,你们还没有喝过一口水,吃过一点东西呢。这些饮食,国公府上都备下了。小道长的意思,看看我们要不要送进去呢。”
四师兄摇头说:“师父正在救治,不能有任何外界打扰。过程中也不能停下来,必须一气呵成。国公和侯爷的心意,我们领了。还是等师父治疗完毕出来,再用饭吧。”
丁友仁说:“小道长在这里护持辛苦,要不,小道长先暂用一点吧。”
四师兄说:“为人弟子,怎么可以在师父辛劳的时候,自己先吃东西呢。我等着师父出来,和师父一起吧。”
丁友仁赞叹,也不再勉强,带着东西撤了出来。
(六)
自从被你驱赶出房间以来,我无法再去你的院落守候。
整个府邸都变得一片荒凉。就只有你母亲画像所在的二堂,还有一线微弱的光亮。
将近70个小时,我不吃不喝,一直都在二堂你母亲的画像前跪着,持续地诵经焚香。
我已经忘记了整个世界的存在。
我已经暗自下定了决心:如果你有什么不测,我也绝不独自活在这个世界上。
在我14岁到18岁那段时间里,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以致于我的青春完全灰飞烟灭了。
在嫁给刘申的时候,我早就已经老了,我的心,已经经历了太多的沧海桑田。我已经对继续活着,感到了深深的疲倦。
我感觉到身后有动静。我回头,看到了吴顺。
他一言不发地走过来,跪在我的身后。
他朝你母亲的画像叩头。
他说:“在军营,是我没有照顾好他,让他两次病倒。是我对不起夫人。”
他从腰间拔出短剑,他把短剑放在蒲团前的地面上。
我忍不住说:“顺子,你要做什么?”
他说:“我的心思,和小姐一样。如果他死了,我就去陪他。我不会让他一个人在路上孤单。”
我们就这样无声地、一前一后地跪在那里,等待着命运的判决。
如果你不曾经历过那样的时刻,就不会明白,什么叫做,生离死别。
把我的寿命分给他吧!只要他能活着,我愿意立刻就死在二堂上。
可是,要怎么才能分给他呢?
这个世界最深重的悲哀就在这里。
即使你愿意以身相代,你也无法做到以身相代。
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就像看着冬去春来,看着日出日落,只能这样看着,什么也做不了。
第一百一十五章 大光明
(一)
丁友仁带着仆役,回到书房的院落里,刚见到父亲,还没有来得及告知刚才的情况,忽然听到外面一阵声音纷扰。
有仆役在外面说:“快看!快看那边!”
父亲和丁友仁对视一眼,步出书房到了走廊上,往你所在的院落方向看去。
但见那个方向突然金光大盛。整个院落都被美丽而明亮的光线笼罩了,就连树冠和竹丛也全都被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金光以你的院落为中心,慢慢地向外扩展,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接连都被笼罩在那金色的光芒当中。
整个府宅的人都出来看了。
金光很快就扩展到了书房的院落当中。
父亲和舅舅惊讶地看到:在延展过来的金色光线当中,还有许多金色的、内旋的、圆形光环,像萤火虫一样大小,在光线中漂浮飞翔。
“这是什么?”
父亲看着金色的光线慢慢笼罩了自己的身体,许多圆形的小光环在自己身体四周上下飘动。
丁友仁也看着自己的手指,所有的手指周围都被环绕了一层金辉。
院子里每一个人都在惊讶地看着自己,因为每个人的周围都被笼上了一层光圈,就连架子上的鹦鹉和看门的犬只,也同样笼罩在光辉之中。
宅邸里所有的动物都变得非常安静而温顺,仿佛陶醉在这美丽的光明当中。
(二)
金色的光芒延展到了二堂你母亲的画像前。
整个二堂顿然镶嵌上了一层金边,就像元宵节夜里的彩楼一样,轮廓明亮,熠熠生辉。
我和吴顺惊讶地看着光线环绕着自己。我想起和你一起打坐时所看到的奇妙景象。
我和吴顺回头远远地看着你的院子。
但见那院子的上空,光芒尤其明亮,那许多的小光环,在夜空中游动漂浮,慢慢地围聚成了一定的形状。
吴顺说:“那儿有个图案。”
又过了一会儿,图案变得非常清晰了。
那是一个内旋着的、活动的太极鱼图案,和你过去练功时在地面上出现的图案,一模一样。
我看着那个金色的太极鱼,在你院落的上方,缓慢地内旋,层层无尽,生生不息。
我在心里默然祈祷:“希望他能够得救!希望他能活下来!他还有那么多的理想,没有去实现!”
我在心里说:“如果小时候相士给我算的命是真的,如果我真有大富大贵的尊荣命运,那么我愿意舍弃不要,我愿意过贫困潦倒、凄苦孤单的一生,只要他能活着,只要他平安。”
吴顺说:“那是师父。只有师父,才能做到。”
我看着吴顺,我说:“做到什么?”
吴顺说:“是师父,在把自己毕生修炼的真元之气,输度给他。”
吴顺说:“师父在把自己的性命,分给他。”
我惊讶地看着吴顺。
吴顺说:“他要是活过来了,小姐,你要和老爷说,吩咐合府上下,千万不能把今天的情形告诉他。”
吴顺说:“他绝对不会肯要师父的寿命。绝对不会同意师父用自己的生命来救回他。”
(三)
金色的光芒也延展到了姨娘住的院子。
自从知道你病重的消息之后,姨娘也日夜在院子里祈祷。
只是她祈祷的内容和我是相反的。
她祈祷上天赶快让你死去,赶快让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只有你死了,我才有可能被重新婚配,远嫁离开这个院子,而景云才有可能重新回到这个家。
姨娘也同样愿意牺牲自己的寿命,只要能让你立时归天殒命。
她也同样真诚地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来换取景云重新回家,成为这个家的主人。
看到金色的光芒从你院子里扩散过来,她感觉到深深的绝望。
她非常仇恨道济。
如果没有这个破道人和他那个老不死的师父,早在十多年前,你就已经死了,现在和你母亲埋在一起,连骨头都已经腐烂掉了。
这次又是这个道人。上天本来都是把你带入坟墓了的。你只差一口气就回不来了。这妖道又回来破坏了一切。
可是,她也深知自己再仇恨,也没有办法。
这神奇的金光,已经无可辩驳地说明了,你那边的支持力量无比强大。
就凭她,一个徐娘半老的失势侍妾,就算再加上被驱逐出去的景云,还有忠心于他们母子的少数仆役,怎么可能是你那边阵营的对手呢。
想要把局面翻过来,谈何容易。
但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唯有把局面翻过来,败局才能改变。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从此,无论儿子要做什么,她都不会再犹豫。
她会坚定不移地和自己的儿子在一起。不论采取什么手段,都必须为她儿子讨回一个公道,必须为自己几十年在崔家的付出,讨回公道。
(四)
金色的光芒笼罩整个府邸,大约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最炽盛时,整个庄集的夜空都变成明亮的金色了。
随后,光芒就渐渐淡了下去,慢慢地重新收敛到了你的院落中,然后一直稳定在那里。
金光在你的院落里稳定了长达十二个时辰。
然后进一步黯淡下去,回敛到了你的房间。
通过房间窗口的窗纸,能隐隐看到你和道济师徒前后端坐的身影,还有围绕着你们的金色光线。
丁友仁舅舅再次来到你院落的门口。
四师兄抱着剑坐在院门口,依然在尽职尽责地守护着。
丁友仁舅舅有点担心地说:“道长在里面这么长时间了,想必消耗很大,不会有问题吧?”
四师兄站起来施礼道:“侯爷放心。本宗传功的时间,本来就是很长的。以前师弟和师父学金钟罩,闭关一般都有十天半个月。这点时间,算是很短的了。师父不会有事情的。”
他看了看窗口的金光,说:“师父已经在收攻了。想必救治很顺利,效果也很满意。国公和侯爷安心等候,好好休息,再有不长的时间,就会有好消息了。”
他说:“师父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也不说没有把握的大话。师父说还能救,就一定能救。”
他说:“师弟的功力和师父相比,逊色也不太多,有了师父的强力加持,他自己一息尚存,也都会振作心神,奋勇努力的。他们师徒齐心,内外相合,必定能够扭转局面,转危为安。”
丁友仁听了,心里再次觉得安定了不少。
四师兄又说:“不过,侯爷,我刚在里面看了师弟的情形。这次病起,来势实在是太凶猛了。他把随身所有的丹药都吃了,自己的内功也都用上了,还是抵挡不住。就算是救转过来了,想必也是元气大伤。可能需要较长的时间才能恢复。如果他好转以后马上再去军营,恐怕很快就会再次发病,那时,就要积重难返,无法可想了。他必须安心静养较长的时间,不能再管外面的事情了。”
丁友仁说:“只要他这次能够挺得过来,这些事情,我和他父亲都会慢慢劝他。他是个明智冷静的孩子。相信他自己,也会心里有数,会做出权衡选择的。”
第一百一十六章 初见道济
因为跪得太久,当父亲和舅舅派人来请我去和道济相见的时候,我的双腿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
我站不起来,长久无法举步。
我延迟了很久,才能挪动到父亲的卧室门前。
我慢慢走到房间外面的时候,听见三位长辈正在里面交谈着。
舅舅问道济:“道长,你确定和小时候那次一样吗?”
道济心情沉重地说:“一模一样。”
舅舅难过地说:“毕竟还是这样了。毕竟还是这样了啊!”
道济说:“十多年了,我以为已经做到断根了。想着只要他一直练习金钟罩和服用混元丹,就能保任终身,不再复发。没想到......”
我听见父亲垂泪的声音。
舅舅问:“怎么会再次复发的呢?他明明很强健啊?”
道济问:“他最近一段时间,有没有持续不断地过度劳乏?又或者,最近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可能特别刺激他情绪反复激烈波动的吗?”
父亲和舅舅对视了一下。
舅舅长叹了一声:“孽障啊!”
我突然觉得无法忍受,我几乎就要立刻扭头离开。可是父亲和舅舅都没有继续往下说。道济也没有再往下问。
父亲沉重地问:“是不是复发之后,情形就会和惠英当年一样?”
道济说:“这倒也不一定。毕竟,他和夫人的情况还是有所不同。友仁当初建议送他去清川,决定是很正确的。他在清川这么多年,十多年的童子功练下来,基础扎实,体质强健,内力深厚,意志坚定。虽然这样凶险的复发,使得彻底痊愈的希望更加渺茫,但是,随后的过程,却不一定会那么快,不一定就是这么突如其来,让人措手不及的,可能会比夫人的情况更缓和,有个较长的渐进过程。”
道济说:“景龙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处理事情之冷静,决断之坚定迅速,都是我生平仅见的。这次复发来势相当凶猛,他应该是立刻就感到了剧烈疼痛,应该没有可能从军营坚持着一路奔驰回家才倒下。但是我问过他的从人了,他非常机警,自己的处理非常妥当。他一发病,感觉到剧痛,就立刻猜到了混元丹的用途,毫不迟疑地不顾周围人的劝阻,当机立断把随身的丹药分两次都吃完了。然后他一点也没耽误,就立刻决定抛开一切,回家来寻求孙大夫和全镇大夫的共同帮助。在路上,丹药的效力依然不足以克制疼痛时,他又努力地成功使用了自己的内在力量,聚集起体力,确保自己走完了回家的最后一段路。孙大夫也的确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前期的措施和用药都非常妥当而及时,虽然没能制止住凶险的症状发展,但是却成功护住了他的心脉,尽量地保存了他的体力,使得他能够坚持到我来。缺少上面的任何一环,我都不可能救到他。”
道济说:“在这个突如其来的紧急过程中,他虽然疼痛得非常厉害,但是头脑丝毫也没有混乱,能够自救的措施,他全部都采用了,而且能够利用的外援的力量,他也全部都用上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有这样的判断和行动,真是太难能可贵了。他一点都没有慌张,也没有恐惧。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也准备好了最糟的结局。”
道济说:“我给他治疗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但他感觉到我的救治时,竟然还能在神志不清醒的情况下,本能地调动内息,与我的力量呼应配合,使得内外力量迅速打通融合,发挥出作用。”
道济说:“这次,如果没有他的正确自救,大有可能,他在军营或者是路上,就会要不行了,根本等不到我赶来相助。与其说,这次是我救了他一命,不如说,是他救了自己一命。国公,侯爷,你们要相信他的冷静和意志力。这对于改善后面的状况,会很有帮助的。”
房间里沉默了一阵子,然后父亲断断续续地说:“友仁啊,我对不起你妹妹。她一生就那么一个心愿,就对我有这么一个托付。她牺牲自己给我生了一个这么好的儿子,可我还是......”
父亲难过得说不下去了。
我听见舅舅也掉下了眼泪。舅舅叹息道:“看他这样受苦,我这心里真是……唉。”
父亲随后又说:“想不到如今我要白......”
父亲说到这里,忽然中止了。
然后是道济在问:“谁在外面?”
我应声答道:“是我。琴儿。”
门打开了。你的师父道济,出现在门口的灯影里。
那时候,你师父道济还只有50岁,看上去精神矍铄,仙风道骨,面貌和中年人相差无几。
他面色相当红润,腰板挺得笔直,一头青丝,连一根白头发也没有。
道济看着我的目光里有一种很温暖慈祥的东西,让我觉得他很亲切,可以完全信赖。
我忍耐着膝盖的疼痛,低头朝他拜了下去。
道济赶快伸手把我拉了起来,说:“你就是琴儿啊。上次我见到你时,你还在襁褓里。一晃就长得这么大了。”
道济的眼光在我身上打量了一圈。他看到我红肿的眼睛和脸上的泪痕。他一下子就看穿了我的心思。我好像听到他心里无声地叹息了一声。
“你一直在担心着他吧,孩子。他已经度过难关,没有生命危险了,这个,老道可以打包票,大家都不用担心。可是,这次起病来得太凶猛了,病情多半不会戛然而止,随后还会有若干的反复,他可能还要受一点苦,要好好静心调养,才能慢慢恢复。大概要在床上躺好一阵子了。”道济说话的语速比较慢,有种稳如泰山的感觉。
道济对大家说:“这几十个时辰折腾下来,他已经很虚弱,现在他已经睡了,想必一时也不得醒来。家里人从他回来起,谁都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也没有合过眼吧。大家也都休息一会儿吧,好好吃点东西补充一下。老道和徒儿守护着他就行了。不要全家人都累病拖垮了。他随后病情还会有变化,还有大家跟着辛苦的时候。大家要从长计议。”
父亲说:“那怎么行,道长一下马就进去看他,到现在,连一口水都还没有喝过呢。”
道济说:“我师徒都是多年练功的人,在山中辟谷十天半个月,也都是很寻常的。这点消耗,不妨事的。国公、侯爷、小姐,你们都休息去吧。这里有我、徒儿、吴顺和仆役们轮班守护,他不会有事的。”
那就是我和道济的第一次见面。
道济,是我一生要特别感谢的人。
你的母亲用自己的寿命,换取了你来到这个世界上,而你之后的生命,全部都是道济给的。
没有道济的医术,我们的相遇和爱情既不会发生,也不能延续。
第一百一十七章 师徒谈话(上)
(一)
房间里遮着厚厚的窗帘,点着安息香,非常的安静。昏暗的光线中,偶然能听见灯芯在油灯上燃烧发出的轻微爆响。
你微微睁开了眼睛。你感觉有人用毛巾轻轻给你擦脸上的汗。
你声音微弱地说:“师父。”
道济说:“景龙。你醒了?”
你说:“我在哪儿?”
四师兄在床的另一侧拧干毛巾,再次递给道济给你擦汗。他说:“师弟,你在自己房间里。只是挡上了厚窗帘。师父说这样可以隔光隔音,让你休息好。”
你说:“师兄。”
道济问:“头还是疼得厉害吗?”
你说:“不太厉害了。”
道济说:“你这次可把全家吓坏了,幸好有惊无险。但是你需要卧床一段时间,休息调养,不能再去军营劳心费力了。”
你说:“我知道。”
你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冷汗不断地从你脸上流下来。
道济看着你极不平稳的呼吸,他拿起你的手腕再次给你把了一会儿脉。
他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他对四师兄说:“扶他慢慢起来,再吃一次药吧,希望能够镇得住了。”
道济对你说:“就用这汤药和着这些丹药一起吞下吧。这样两方面的药力可以混和得更好。你会觉得好过一些。”
你在师徒二人的帮助下,慢慢地靠坐了起来。你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一下子又失去知觉了。
(二)
你再次苏醒过来。只有道济一个人守在你身边。
你问:“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
道济说:“后半夜了。你又晕过去了大半天。现在觉得怎样?”
你说:“好些了。累师父和师兄劳顿了。”
道济说:“唉,都这样了,还客套什么呢。”
你说:“师父。还有多久?”
道济说:“什么多久?”
你说:“我还能活多久?”
道济没有想到你问的是这个问题,一时错愕,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说:“告诉我吧。”
看着道济的犹豫,你微弱地说:“我自己身上发生什么,我心里知道。”
于是,道济说:“生死穷达的道理,师父想,你也知道。”
太阳穴一阵尖锐的刺痛直捣神经中枢。你不得不随着颅内的抽搐而闭上了眼睛。
你闭着眼睛,你很久没有说话。
你倒在枕头上,也不动,也不说话。
道济看着你,也没有说话。
室内浮动着安息香馥郁的香气。罩着灯纱的火焰微微摇曳着,把你们的影子投射在墙上。
过了一会儿,道济说:“景龙,师父不知道怎样安慰你才好。”
你说:“我脑子里长了东西,无法取出,是吧?”
道济说:“是的。”
你说:“它会不断长大,是吧?”
道济说:“是的。”
你说:“到底还有多久?”
道济说:“要看病情发展的速度,师父也不知道。”
你说:“后来会怎样?”
道济说:“头痛会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剧烈,直到没有办法。也许会失明,也许会突发大出血,也许会肢体瘫痪。”
你说:“生命真是太短暂了。有时候,短暂到什么都做不了。”
道济说:“有时候,会是这样的。”
你说:“要是早点知道就好了。”
道济说:“早点知道,也改变不了。”
你说:“虽然不能改变结局,但是能改变过程。一个人知道不知道自己的死期,他会活得完全不一样。”
道济说:“不是每个人都愿意知道自己的死期,有些人宁可不要知道。”
你说:“无非是畏惧罢了。我不害怕。我愿意知道。无论前面有什么,我都愿意清清楚楚地知道。”
(三)
“我母亲也曾经这样吧?”你问道济。
道济点点头。
你心脏一阵收缩。你说:“这太残忍了。”你说:“对于女人来说,太残忍了。”
道济说:“所以,她最后痛得不堪忍受,有天晚上,陪护的人睡着了。她用被单系在了床栏上。”
你沉默。你的眼睛里渐渐盈满了泪水。
你声音颤抖地说:“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她是自杀的。父亲一直说她是病逝的。”
道济握住你的手,安慰你说:“事情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你父亲和舅舅,都是怕你伤心难过。”
你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你说:“我真是不孝。”
(四)
“为什么我从小不在家里,一直在清川?”你问。
道济说:“因为你快三岁的时候大病一场,表现出和你母亲一样的症状。那次,你差点死了。是师祖和为师正好有事路过崔家集,师祖出手救了你。但是师祖说,你这病还没有断根,过些日子还会复发的。师祖说,如果不好好调养,你很难活到长大成人。为了你能平安地活下去,你父亲和舅舅反复商量,最后决定一直让你跟随在师祖和为师的身边,所以你会在清川长大。这么多年过去,我们花了无数的心血,多方面调理治疗,你也没有再复发过。我们都以为你已经好了,以为它已经自愈消失,不会再威胁你了。可是,为了防止万一,还是保持了一些保护措施。”
“让我练童子功,学金钟罩,并不是因为我资质出众,可以传承本宗,是吧?”
“不。也是因为你资质的确出众,足以传承本宗。不过,也有发挥你体内的最大正面潜能,克制它的生长的目的。”
“混元丹呢?也是抑制它生长的,对吧?”
“那是本门独有的奇药。你三岁时发病,就是靠它把你救下来的。于修习内功法门,也有独特之效。”
“无论我在哪儿,都给我送丹药来,是为了不让我发病,对吧?”
“是的。也是为了能在万一复发的情况下,救你性命,护住你的心脉,给你向师门或者大夫求援的时间。”
“可是四师兄对顺子和七师兄并没有说破这件事情。他们都不知道丹药的这个用法。”
“他们都不是善于掩饰的人。他们知道了,就等于是你知道了。若是已经断根,又何必让你知道,徒增内心的烦恼呢。”
“要是我没想到它的用途,没有用它来救命,这次会怎样?”
道济说:“你是师父从小看着长大的。你在平常的服用中,一定能深切体会到它在身体疲倦时对心脉的有力保护,你一定会在紧急之际,直觉体察到师父的心意,联想到它在那种危急情形下的用途。”
道济说:“在那样的时刻,我们师徒的心,会是彼此相通的。对吧?”
你说:“若是没有童子功,没有学会金钟罩的内功心法,没有混元丹的保护,会发生什么?”
道济说:“它就一定会长大,你也一定会发病。”
你的脸突然白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师徒谈话(下)
(一)
你说:“我是不能娶妻的,对吧?”
道济说:“如果断根了,一直都不复发,只要不纵欲无度,应该还是无碍的。可是,现在,你已经复发了,证明它并没有从脑子里慢慢自愈消失,而是依然还在,并且又开始慢慢地长大,那么…..”
你说:“那么,如果我结婚娶妻,失去了童子功,就会缩短寿命,加速死亡的到来,是吧?”
道济说:“是的。”
你说:“嫁给我的人,会很快守寡,是吧?”
道济点头,说:“是的。”
你说:“如果我,如果我,让她能有孩子呢?”
道济说:“那么,你多半不会看到孩子出生。”
你弯曲手肘,挡住了眼睛。你没有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道济再次安慰道:“师父什么都告诉你了。再也没有对你隐瞒什么。”
你没有声音。
(二)
道济说:“景龙,你心里的痛苦,师父都知道。”
你说:“我答应她了。我以为我能给她美满的一生。可我竟然是注定做不到的。我注定要食言,兑现不了承诺。”
道济说:“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你说:“我对不起她。”
道济说:“有时候造化就是这样弄人的。”
你说:“我不能让她重复她母亲的命运。她该有安定的生活和更好的归宿。”
道济说:“她对你用情很深。你垂危的时候,她誓愿和你同生共死。”
你说:“不。她不能和我一起沉没。她应该离开我。”
道济说:“师父一生都没有爱过什么女人,感情的事情,师父不知道怎样决定才是对的。不过,师父觉得,这是你们两个人的命运,如果要做个什么决定,应该也是你们两个人一起来做。”
你说:“不。我不能让她在结束无父无母、寄人篱下的孤儿生活之后,马上又陷入无依无靠,无夫无子的漫长一生。”
你说:“若她因为我而陷入这样悲惨的命运,我们崔家,还有什么面目,和她父母相见于九泉之下呢。我们家,给她带来的不幸,已经……”
你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你的呼吸再度困难起来。
道济站了起来:“怎么了?”
你的整个身体都蜷曲了起来。
你痛苦地说:“它又来了。”
只有短短几十秒的时间,你就被剧烈的疼痛碾压成无数粉末了。
你现在再也没有体力去抵挡这样烈度的疼痛了。
你直接就昏死了过去。
第一百一十九章 隔绝
分离的到来是不可预测的。它常常会在你完全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就突然现身。
自从你把枕头扔到我脸上,将我驱赶出房间以后,我就没能和你说过话。
我此后很长时间,一直都没有机会和你说话。
我们再一次说话,是那个暴雨之时背头山中的哨站里。
从你知道一切真相的那个时候开始,你就在处心积虑地推开我了。
如果不是战争突然爆发,你或许再也不会从清川回来了吧。
道济把你救回来之后的第二天,你再一次发作剧烈的疼痛,九死一生的煎熬之后,又再一次被道济师徒挽救回来。
此后数日之内,间断的剧痛时急时缓,而你在反复的折磨当中,已经出现严重的心力衰竭了。
病情的反复让全家人都很痛苦和疲惫。
父亲身心交瘁,几乎也跟着病倒了。
当你再一次醒来之后,你请求道济带你回清川去。
你说:“我不能让父亲再经受一次目睹我发病的痛苦,也不想让她再看到我病中的样子。”
你说:“如果痛苦不可避免,让我一个人来受就可以了。没有必要卷入那么多人。”
你说:“师父,带我回清川去吧。”
你说:“我想远远地离开他们。”
道济说:“你不想多一点时间最后相处吗?”
你说:“相处越多,离别就会越难。早晚都是离散,何必让留下的人更痛苦呢?”
你说:”我远远地离开,他们习惯了我总是不在,到时候,接受起来,也就没那么难了。”
那天,你请求道济,不要把你恶疾在身的实情告诉给我。你说:“我死之前,都不用让她知道。”
道济感觉到你内心的痛苦。虽然他并不觉得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但为了不增加你心里的难过,他默然答应了。
你病情反复的那几天,我不知道多少次去过你的院子,可都被吴顺和你院里的小厮用各种理由挡驾在院门外。
你意志坚定地不要让我再见到你。你不想让我再有任何机会来增加对你的依恋不舍。
我陷入了深深的迷惑当中,不知道你何以对我的态度大变。
我想,也许是因为病情反复,身体痛苦,心情烦躁的缘故。
我一直顺从着你的心意。只要你能好起来,不再受苦,你希望我怎样,我都是情愿为你去做的。
道济去找丁友仁舅舅商量回清川的事情。
舅舅倒是觉得这样也有它的好处。
他觉得,崔家已经发生过这么多事情,环境复杂,随时可能各种意外爆发,而军营就在近旁,你也不可能完全放得下。只有在环境优美的清川,你才可以远离诸般劳乏,以及情绪上的波动,得到最充分的休息和良好的恢复。你以前在清川那么多年,不是心情平静,一次也没有复发过吗?也许再次回到清川之后,同样的好运气还会再持续下去。
于是他和道济一起去找父亲谈。
父亲的意思是,只要于你的康复有益,什么他都是情愿支持的。虽然舍不得短暂相聚之后再度分离,但他还是决定让你回清川去,得到身心方面的彻底休息。
于是这件事情就决定下来了。
父亲代你向汉王和怀州节度使奏明了突发疾病的情形,请准了病假,又决定让吴顺陪着你回去。你离开期间,怀州府着令由傅天亮署理清风寨军营的事务,并将这支部队暂时划归于文涛管辖,直到你病愈归来。
你的情况稍微稳定一点后,道济就决定启程,带你回到清川去养病。舅舅代表父亲送你到道观。
你们一行人离开家那天,我终于见到了你。
我觉得已经有一千年没有见过你了。
你病容惨淡,整个头脸都肿起来了,憔悴得我一眼之下都认不出你了。你非常虚弱,两个人左右扶着都坐不起来。你被他们小心地抬了出来,躺进了马车。
你一直闭着眼睛,没有看我。
我不知道你是不能睁开眼睛,还是不想睁开眼睛。
我看着吴顺陪着你上了马车,你们的车跟着道济和舅舅的马,离开了大门,沿着平整的官道,慢慢地越走越远了。
父亲和随从们骑着马,跟在后面,把你们送出很远。
我不知道你们父子,在一路上,可有说过什么话吗,还是,因为你病体虚弱,什么话也没有说过呢。
那就是你们父子的最后时刻,就是你们父子的永别。
从此以后,你再也没有见过父亲。我们不知道,哪一次告别,就是此生的永诀。
第一百二十章 师祖
(一)
“我来看看。他情况怎样了。”须发皆白的师祖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无论是走路的样子,还是说话的声音,他都是从容不迫和稳如泰山的。
吴顺哽咽道:“师祖!求您帮帮少主人吧!刚刚您过来之前,他又在呕吐。自从回到清川的道观之后,他一直都觉得头里面胀痛难忍,整天恶心呕吐,水米不能沾牙,又整夜都疼得睡不好。这样不吃不喝不睡地消耗下去,人怎么受得了,这都已经快瘦成一把骨头了。”
师祖说:“道济已经都和我说了。这次劫难,对他来说,要度过,不容易啊。希望我老朽之身,多少还能帮上他一把。带我去看他吧。”
你睁开眼睛。你看到师祖站在你的床边。你看着他,连动动嘴唇也没有力气做到。
你的嘴唇颜色惨白,唇纹干裂,眼神也朦胧迷离,眼眸暗淡无光。
你困难地呼吸着,师祖还没有坐下来,你又是一阵忍耐不住的呕逆。
吴顺和四师兄赶忙用力架着你起来,师祖坐下来,看着你剧烈地呕吐着,你吐得浑身冷汗,连绿色的胆汁也呕出来了,几乎要脱水昏迷。
四师兄叹了口气说:“他颅内的压力太高了,压迫到了脑子里的东西,所以,隔一会儿就会这样吐一次。丹药吃下去,还没有发挥效用,就又给吐掉了。”
(二)
师祖说:“不要紧张。很多事情,看似棘手,没有解决的办法。但若我们肯接受事情就是这样子的,它就是如此发展的,肯顺势无为,也许反而是最好的解决之道。”
师祖对你说:“景龙,师祖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是,你要安定下来,不要被那个漩涡卷着走。来,你试一下,不要抵抗疼痛和恶心感,慢慢松开拳头,松弛胃里的肌肉,可以做到吗?就像平常练功一样,慢慢呼气,然后慢慢地吸气,把整个身体放松下来,只要关照呼吸,不要去注意疼痛与恶心。它们只是你身心之中的客人,不管它们多么愦闹,客人终究都是会走的。只要主人不离开,它们就始终做不了主。不用太担心。”
师祖满意地点点头:“对的。孩子,你领悟很快。就是这样。你做得很好。不要注意疼痛,要注意你的心的状态。如果它紧张用力了,就要再放松,继续放松,彻底放松。身体的每一个部位和心情都要充分放松,肌肉不要用力,也不要屏住呼吸,心里不要畏惧它的到来,也不要盼望它的离去。如果觉得想吐,就顺应它,去吐,不要把那感觉强行压制着。如果干呕吐不出东西来,也顺应它,就随它干呕,不要想着一定要吐出什么,呕吐才算平复。不要和它对立,你可以和它共存。你可以敞开身心,让各种不好的感觉,任意兴起,任意消退,让它们这样经过你。大部分的体力,都是因为你要抵抗疼痛和恶心感才会被消耗的。你仔细想想,情形是不是这样?”
师祖说:“不要以为身体健康才是正常的,现在这样是反常的。你要懂得,现在这样,同样也是正常的。就像波浪有高峰也有低谷,高峰是正常的,低谷也是正常的,并没有优劣之分。舒服的状态和不舒服的状态,都是身体本有的正常的状态。不要喜欢一种正常,而抗拒另一种正常。睡得着,就安心地睡着。睡不着,就安心地数呼吸。两者都是休息。心无渴求,也无畏惧的时候,它就是在休息的。”
“这种消耗让你觉得难以忍受,脑子里的那块东西,它也同样觉得难以忍受。呕吐虽然快速降低了你的体力,但也快速降低了颅内的压力,保护了你脑子里的血管和神经,而且可以清空身体中的毒素,减少对那个肿块的滋养和供应。这种消耗,它也是在帮你的。你安静地躺在这种消耗中,就可以接受它的这种帮助。你在消瘦的同时,那个肿块也在消瘦。它消瘦得比你更快。”
师祖对四师兄和吴顺说:“你们这些照顾他的人,怎么能比他自己更紧张呢。你们的纷纷扰动,大惊小怪,对他的安定可没有什么正面的影响,只会加剧他的分心和不必要的消耗。你们也同样,要保持身心的寂静。不要他一觉得难受,你们就慌乱无措。你们听说过以己之乱,能助人不乱的事情吗?”
四师兄和吴顺面带愧色,垂手称是。
师祖看了看他们两个,说:“我在这里守他一会儿,你们且出去等着我吧。”
(三)
房间里只剩下师祖和你。
师祖说:“景龙。你现在,还能看到自己的心吗?你还能觉察到它现在很凌乱吗?”
你依然除了呼吸,什么都没有力气做,但你的意识,还是清醒的。你听着师祖的每一句话。
师祖说:“不要让心里的爱情,和消灭战争的渴望,让你的心变得不平静。”
师祖说:“如果你的心不再平静,你就会变得动荡而无力。而当我们变得纷乱时,我们也就会失去饶益心中所爱的力量,更不用饶益天下所有的人了。”
师祖说:“你相信带着一颗纷乱如麻的心,可以给天下带来太平吗?带着一颗矛盾痛苦的心,可能给琴儿带来安定幸福的未来吗?”
师祖说:“不要去想离开末日还有多久。要去观察自己此刻的心,是动荡的,还是安定的,是纷乱的,还是平静的。末日未必是呼吸中断的时候。心神大乱,就已经是末日的开启。”
师祖说:“你以为连嘴唇都动不了,就叫做虚弱无力吗?”
师祖说:“不是这样的。战胜是一种力量。而接受,是一种更大的力量。接受虚弱,接受疼痛,接受分离,接受壮志难酬,接受誓言落空,接受无能无力的感觉,接受突如其来的打击,凡此种种,都是力量。在身体生病的时候,我们的心不一定也要变得衰弱。相反,我们的心可以通过接受,而变得更加坚强,更加安定,更有力量。”
师祖说:“景龙,你如果深爱琴儿,就要成为她的榜样。面对痛苦,面对分离,面对不幸,你要成为她的榜样。只有你能成为她的榜样,她在今后漫长的岁月当中,才会拥有内心的依靠,才会有追随效仿的目标,才会最终拥有自己的力量。这是你能够留给她的,最好的礼物了。”
师祖说:“孩子,你会通过这种方式,长久地照顾她,守护她吗?你能做到吗?”
你无法动弹和回答。但你在心里说:我能做到。
第一百二十一章 寿命
(一)
清晨的光线中。大殿香烟缭绕,幽深静谧。
你独自跪在三清殿的拜垫上,仰望着圣尊的塑像。
你恭恭敬敬地叩拜了下去。
你一丝不苟地行完了三拜九叩之礼。
你闭目对着三清圣像祈祷。
(二)
“坐下说话吧。你还在病中,不用和师兄弟们一样守着这些规矩。去,给你师弟拿个坐垫过来。”
“听道济说,你前天就能下床走动了。”师祖问。
你说:“是的,师祖。多谢师祖、师父的救治,还有师兄弟们的悉心照料。”
师祖说:“这段时间,道济调理得十分如法,你将养得也不错。看你气色,的确是比刚回来的时候,好多了。”
师祖打量着你。你平稳端正地坐在那里,脊梁挺直,心情安定。以往的那种俊朗神采,又慢慢地回到了你身上。只是这场大病下来,你也着实瘦了一大圈,连脸型都有点改变了。
师祖说:“虽然能下床了,可不要马上就到处乱跑啊。听说,上次孙大夫可是让人用车轮战法看着你,硬是让你卧床了六七天。这次,还要宗门也用车轮战法看住你吗?”
你低头道:“弟子知错了。这次不用人看着了。弟子来拜谢过师祖的教诲和照顾,就回去休息。”
师祖点头,说:“听说你早上起来就去了三清殿跪拜祈祷。你向圣尊祈求了什么呢?”
你说:“寿命。弟子向圣尊祈求更长的寿命。”
师祖说:“你向圣尊祈祷,要活到多长的岁数呢?”
你说:“弟子不敢贪心。活到战争终结的时候,就足够了。”
师祖说:“那样的话,你自己,岂不是享受不到太平的日子了吗?”
你说:“弟子不是为自己祈求增福添寿的。弟子祈求圣尊,能把弟子来世的寿命,略移五六年到今生来,让弟子有机会重回军营,有机会参加战争,有机会终结掉它。若能给弟子这点时间,完成这件事情,弟子就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了。太平的日子,天下就该放马南山,刀兵入库,用不到弟子这样的人了。弟子的存在,恐怕只会让世人心存畏惧,恐惧战争再来,不如及时消失,让人心安定。弟子活到如今,本就已经让师祖、师父和整个宗门付出太多了,弟子已经是幸运中的幸运,不该再有别的希求了。”
师祖看着你。你低头道:“弟子所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师祖摇头说:“没有什么不对。师祖只是感慨,宗门当中,能发如是善愿弘愿的弟子,已经不多了。”
师祖说:“今日就算是已经来问过安了。你回去好好休息,晚上不用再过来了。”
(三)
道济和师祖在炭盆前坐着。
道济一边拨弄着炭火,一边说:“师祖今天和他谈过了?”
师祖说:“是啊。他去三清殿,是为了向圣尊求寿命。他说多了他也不要,只要能再活五六年,能把战争就此结束,也就足够了。”
道济叹息了一下,说:“依师祖看,他还能有五六年的寿命吗?”
师祖摇头说:“按照如今的这个状况,难啊。”
道济说:“如果他能一直留在清川,也许还能争取一下。可他既然祈寿就是为了终战,想必好一点了,还是要下山去的。如再像以前那样劳累费心,恐怕一两年也比较悬啊。”
师祖说:“有些事情,是定数难转,有些事情,还是事在人为。”
道济说:“师祖的意思是,我们应当帮他,让他能有这些时间。”
师祖说:“你心里,不也是这个意思吗?”
两人心照不宣。
师祖说:“不过,道济,你在山下已经做过两次了,不宜这么短的时间再做同样的消耗。这次,就让我来做吧。”
道济说:“师祖!景龙算是道济的弟子,本分上,就是该道济去做的,怎么能让师祖……”
师祖说:“我都已经活到百年之久了,难道你还真的指望我能寿与天齐吗?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你也让我这把老骨头,能派上点用场吧。”
师祖说:“等他再好一点,你让他试试再练一下金钟罩。若他不能成功,叫他来找我吧。这样,看上去顺理成章,他也就不会拒绝了。”
道济不再争辩,垂手道:“是。”
师祖说:“我这儿用不着火。让人把他的房间弄暖和点吧。他虽然看着是差不多好了,可底子上,还亏空着呢,弱啊。”
道济说:“弟子已经让人给他也送去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再得传承
(一)
你和师祖对面盘腿端坐着,各自闭目运息。
过了一会儿,你们的身体周围都出现了金色的光晕。
起先,两个光晕的大小和明亮程度,差不多是一模一样的。又过了一会儿,你身体周围的光晕开始忽明忽暗,忽大忽小,而师祖这边的,始终保持稳定不变。再过了一会儿,你身体周围的光晕开始黯淡下去,光环开始收缩,变得越来越小,再也罩不住你的身体,逐渐地缩小到你心脏的附近,变成一个小光团,在你胸前跳荡。又过了一会儿,小光团也越来越黯淡,乃至消失了。
你睁开了眼睛。你气息不匀,微微带喘。你伸手捂住了心脏,露出难受的表情。
师祖也睁开了眼睛。他看着你,说:“感觉怎么样?”
你摇头,继续捂住心脏。你喘着说:“我做不到了。心静止到一定程度,全身气息停止时,这里就会很痛,不得不重新呼吸。试了多次,都是这样,无法突破这个槛,无法深定。”
师祖说:“知道什么原因吗?”
你说:“弟子感觉,以往源源不断的内力,好像全都没有了。是不是弟子以后都做不到了?原来的内力,都失去了吗?”
师祖说:“现在回头来看,你这次发病,耗损之大,实在让我后怕啊。那么多丹药,固然一时救了急,但这救急却是有代价的。丹药不过是将你的内力迅速聚集,全部消耗在护持心脉上罢了。丹药效用一过,内力自然减少。服用越多,一时的护心效果就越好,但是,内力的耗损也就越多。你短短一天时间,就服用了多少丹药,你记得数目吗?如今当然是青黄不接,内力不济。还记得以前你师父多次提醒你丹药不可中断,也不可过量吗,就是顾虑着这一点不利啊。”
师祖说:“然则,纵然服用了这么多丹药,你心脉还是有所损伤啊。所以现在,稍有勉强,心脏就会受不了。若当时身边没有丹药,你一定没有办法走出军营的大门,更不用说骑行那么远回家了。相当的凶险啊。”
你说:“失去的内力,就无法在短期内恢复了吧?还要再练上十多年才能回到原来的水平吗?”
师祖说:“是的。”
你说:“可我没有十多年的寿命了,是吧。”
师祖看着你。
你看着门外。你自嘲地笑笑,说:“我以为金钟罩学会了,就是不会丢掉的了。看来,还是太乐观了。这世上的一切都是会失去的,没有什么例外的吧。”
(二)
师祖说:“这么辛苦学会的护体功夫,现在丢掉了,你觉得很痛惜也是很自然的。”
你摇头,说:“弟子只是觉得有点意外,并没觉得怎样痛惜。”
师祖说:“喔?你不觉得很可惜吗?”
“是的。”你说,“弟子如果说实话,师祖会介意吗?”
师祖说:“你且说来听听。”
你说:“我知道师兄弟们都很羡慕,我能被选出来学习金钟罩这样的护体神功,将来可以在战场上,危急时刻做到刀枪不入。但是,我自己却没有他们那样高兴。就算是后来发现自己学会了,运用得越来越娴熟,也没有觉得怎样高兴。”
“学会了本宗绝学,你不觉得怎样高兴吗?”师祖问。
“请师祖恕弟子冒犯。弟子的确是觉得,金钟罩这样的功夫,纵然学会,用处也并不太大。它的功用,实在是非常有限的。”
“怎么叫做功用非常有限呢?”
“师祖,弟子以为,每个人拥有的身体,其实远远不止这一个身体。在战斗当中,敌人可以攻击和损伤的,也同样远远不止这一个身体。金钟罩的功夫,仅能保护一两个近距离的身体而已,还有那么多的身外之身,是它无法笼罩,无法覆盖的。纵然金光护体,敌人若要伤害我,依然有的是机会。比如说,我父亲的身体,也是我的体外之身。若敌人伤害了他,虽然我毫发无损,但身心也会受伤,感觉到伤痛,发生紊乱,我也会随之变弱;若敌人刺穿了琴儿的心脏,虽然我好好地在金光护甲当中,但我的心脏也同时被刺穿。若敌人伤害这里的师兄弟,庄镇里的父老乡亲,若他们伤害军营里的弟兄们,凡此种种,我都同样会被击中受伤。金钟护体,虽然保护得了这一个身体外加坐骑不受刀兵伤害,但又怎能保护得了那么多的身外之身呢?所以,它依然还只是一种权宜之计,算不上神功。弟子认为,真正的神功,格局、范围都要大得多,它一定要大得能够覆盖到很多的人,很多的地方,很多的生命,甚至包括敌人的生命。站在尸横遍野的沙场上,有时候纵然胜利了,心里却也还是莫名悲凉的。为什么?因为无论敌我,都死伤太多了。敌人的死亡,其实,也是与我们的心,彼此相关的。”
你说:“师祖,自己和全体的关系,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彼此相连,休戚相关的。若要保全自己,最后都一定要保全所有。所以弟子真的不觉得学会金钟罩是一件多么了不得的事情。我很渴望能学到覆盖保护范围更加广泛的神功,能够在这个血雨腥风的世界上,保护到所有的人,所有的生命。那才是真正的金光普护,才是真正的安全。”
你说:“这话弟子放在心里多年了,一直不敢对师父和师祖倾吐。如今,既然功夫丢了,师祖询问,弟子也不敢再隐瞒,斗胆和盘托出,请师祖恕弟子妄言悖逆之罪,恳请师祖指出弟子的迷惑糊涂之处。”
师祖感慨道:“哪有什么迷惑糊涂之处啊。这是我听到过的,关于金钟罩,头脑最清楚的想法了。你的所见,十分透彻。你的很多师伯、师叔,都没有这样的见地啊,也没有你这样广大的庇护之心,所以,一辈子到头,也就不过是个赳赳武夫罢了。”
师祖说:“其实,你学会又丢掉了的,并不是本宗真正的金钟罩。本宗真正的金钟罩,你是刚刚才获得印证而学成的。本宗真正的金钟罩,就是,你能学得会此功,用得对此功,还能放得下此功,丢得起此功,如此得失来去,心不动摇,这才是真正的心光普照,才是真正的刀枪不入。”
师祖说:“金钟罩,护的,可不是外在的这个必朽之身,护的,可是内在的那颗仁勇之心啊。”
师祖说:“你在病中失去了前者,却进一步了悟了后者,师祖,此心甚慰。你既已明白,今后,就要好好保持。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失去今日这样的断然一切放下之初心。”
你伏地作礼道:“弟子,感恩拜谢师祖的开示印可。”
(三)
你说:“既然内力已失十之**,我就会死得更快,再也没有机会走出这里,去完成此生心愿了,是吧?”
师祖摇头说:“倒也没那么糟糕。不是还有你师祖在吗?”
你看着他,说:“师祖?”
师祖说:“你不用重新再练十多年了。有人肯把他的内力给你,效果也差不多是一样的。”
你吃惊地看着师祖。你说:“什么?”
师祖说:“你也不用把那眼睛瞪得像猫头鹰一样。内力是一个学武之人最珍贵的东西。可是,再珍贵的东西,老把它埋在地下,闲置不用,也就等于一无用处。最大的暴殄天物,莫过于此了。老朽我,已经一百多岁了。打从10年前起,就再也没有下过此山,也没有出过这道观的山门。以后,老朽想必也不会再离开此处了。天下的纷争,和我这把老骨头,都没有多大的关系了。我也经不起那份折腾。这几十年的内力,陪着我,原也没有什么用处了。不久之后,我一息不来,它们也就随着我归于泯灭,全都浪费了。这些年,老朽一直都在想着,要找个善用其力的年轻弟子,把它传给后辈,可是又担心所传非人,一旦滥用,恐怕还不如不用,犹豫拖延,一直于今。这次你突然发病,又失去内力,但你不以为意,反而能悟得本宗真正的心诀与祖师的究竟来意,难道,这不正是天命吗?老天爷,就是选中了你,来帮老朽,完成这最后的传承啊。”
你伏地作礼说:“弟子万万不敢。弟子怎么能接受师祖的…..”
师祖说:“客套的话在我这里都不用说。你那天在三清殿上向圣尊祈求寿命和机会,如今,就是圣尊通过老朽来满足你的心愿。得了老朽的内力之后,你就能有机会替天下人终结战乱,完满心愿。你要努力,把老朽的毕生精髓,奉献给天下,把它变成太平的盛世,变成千万人的安定与和平。你肩上的担子,重得很啊。”
师祖说:“今日之传承,老朽不以私心而传,你不以私心而授,传为终百年之动乱,受为开万世之太平。光明磊落,坦荡挚诚。这副天下人心所向的重担,你可愿意再次代老朽,代宗门去奋勇承担起来吗?”
你看着师祖。
师祖说:“大病一场,死在近前,如今,你,还有初次下山的勇气,再次奋勇担当天下的兴亡之责吗?”
你深深呼吸了一下。你伏地拜倒,你说:“弟子愿担。”
(四)
师祖说:“景龙,传功于你之前,有几句话,你要谨记。”
师祖说:“这些内力,毕竟不是你自己的内力,老朽能够传功于你,替代金钟罩护持你的心脉,支持你的精力,延长你的寿命,但是,你身体自身的底子,可还是摆在那里的。在你康复到一定程度之前,你还是用不起来。必得经过相当一段时间的休养生息之后,你自身的底子强健起来,才能和原来一样,运用自如。你要耐得住性子,要等待身体力量的充盈。”
师祖说:“另外,这次不同前次。就算你能用得起来了,也不能再频繁使用。此消彼长,你用得越多,寿命就越短。不到必要之时,你一定要慎用。”
师祖说:“最后,你一旦运用,会比从前更快觉得疲惫,效果不如之前长久恒定,事后也会觉得更加虚弱。”
师祖:“这里面的区别所在,你明白了吗?”
你点头道:“弟子明白了。天下承平,本就是循道为主,用术为辅。弟子不会颠倒主次,本末倒置。弟子会遵照师祖的吩咐,慎重运用,用得其所,爱惜再得之内功,不做无谓的消耗。”
第一百二十三章 未来
(一)
雪地。吴顺和几个小兄弟一起,在练习刀法。
道济陪着师祖踏雪走了过来。
师祖说:“这场雪好大啊。清川多年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了。想必山下也冷到滴水成冰了吧。”
道济说:“是啊。一年一年的,日子过得真是太快了。”
吴顺和小兄弟们看到两位师长走过来,便停下练习,过来见礼。
道济说:“咦,顺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景龙呢?”
吴顺指了指那边,说:“他自己到溪水边的松树下静坐去了。他不让我跟着去。”
师祖说:“这可真罕见啊。你们两个好像总是形影不离的。难得见你们分开。”
道济说:“景龙最近一段时间,好像常常独自去那边静坐,吴顺落单也不止一两次了。”
师祖说:“他每天去那里坐很久吗?”
道济说:“是的。有时候早上过去,天黑了也不见回来。”
师祖说:“他身体怎么样了?”
道济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比起刚回来时,那是强得多了,可若论到元气恢复,恐怕没有一年半载的安心静养,是做不到的。”
(二)
师祖和道济让吴顺和几个孩子继续去练功。师徒俩继续向前走。
道济说:“要不要去看看他呢?他这次回来,沉默了很多,不太喜欢和大家热闹在一块,总是愿意一个人呆着,就连吴顺,也不愿带在身边。想来,心情还是不太好啊。”
师祖说:“他静坐的时候,还是不要去打扰了。他从小有心事就是这样,不喜欢和人分担,也不喜欢别人过问,愿意一个人去扛着。”
道济说:“回来这么久,他该想家了。以前还小,对家庭没有什么记忆,这儿就是家,倒也无牵无挂。如今他回去了一趟,还发生那么多事情,想要再了无牵挂,可就难了。”
师祖说:“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啊。有多少人看得破生死,却过不了恩爱这一关。”
道济说:“他们两个感情很深,恐怕不是简单下个决心,就能真正了断的。”
师祖说:“道济啊,你是他师父,师父师父,半师半父,国公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你,就是他的父亲啊。你要多多开解他,不要让他把这事老闷在心里。”
道济说:“弟子遵命。弟子会和他多谈谈。他虽然已经算是能够断然舍弃的了,但毕竟也只刚过弱冠之年啊。”
(三)
你独自坐在溪水边古松下的石头上。
你静静地盘坐在那里,脊梁挺直。
你看着生命的内部。
你看着内部的温暖,内部的深厚,内部的坚强,内部的流动,内部的湿润。
你看着内部的火焰,内部的土壤,内部的清风,内部的森林,内部的江河,内部的锋利的刀。
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古树上飘落下来,落在你的头发上,落在你的肩头。
你浑然不觉,任由它们纷纷降落。
(四)
道济和你对坐喝茶。
道济把茶盏递给你,说:“溪边风大寒冷,喝点姜茶暖暖吧。”
你说:“谢师父赐茶。”你举起茶盏慢慢喝茶。
道济说:“你坐了这么久,身体应该是安静休息了,但不知,你的心有没有也安静休息啊?”
你停了下来。你放下茶盏。你低头说:“确乎没有。弟子,心里常常很乱。”
你说:“其实弟子也并没有特意去想,只是那些事情,常常会浮现在心里,然后,心就会纷乱如麻。”
道济说:“人人都有降伏不了这颗乱心的时刻。心乱也是心的一种状态。既然无法不心乱,就不要再为心乱而更加烦乱了。”
你说:“弟子惭愧。”
道济说:“再喝一杯吧。看你身上还带着寒气呢。”
他再次把你的茶盏倒满。
他说:“关于今后,你有什么打算呢?康复之后,你何去何从呢?跟怀州府销假,回到军营去吗?若是要回军营,你打算还回家里去吗?”
你说:“军营我是一定要回去的。可是家里,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再回去。”
道济说:“你父亲、舅舅和琴儿,一定都很想你。你不打算再见他们了吗?”
你说:“看着别人受苦而无能为力,那是比亲受其苦还要难耐的一种痛苦。我应该回去,把这样的痛苦再带给父亲和琴儿吗?”
你说:“我不愿看到他们因我而那样痛苦。尤其是琴儿。我不愿让她对不可能的未来继续抱有希望。父亲还有大哥可以在身边尽孝,我可以全力为国尽忠,我们兄弟,可以各全其道。”
道济说:“孩子。有仁慈的心是好的。但是,光有仁慈的心,也是远远不够的。你要明白,战胜痛苦的办法,就在经受痛苦的过程里面。每一个人,都只能从面对痛苦,经历痛苦,忍受痛苦,抵抗痛苦的种种挣扎里面,学会处理痛苦的办法。就像你练刀,就像你练剑,如果永不攻击你,不让你落败,你就永远都学不会。”
道济说:“姑且不说你的父亲。就说琴儿吧。对她来说,最好的帮助是什么呢?不是让她永远不要面对痛苦的事,而是帮助她去获得能够面对痛苦的能力。一颗面对种种艰难困苦,种种打击挫败,种种恩爱断离,依然能够宁静泰然的心。那才是她这一生的盔甲,也是她这辈子都能用得上的武器。”
道济说:“你好起来之后,不该继续对她避而不见。你应该回去。去送给她,这样的盔甲,这样的武器。这才是真正的爱护,才是真正的慈愍。你应该回去,做给她看,如何地处理痛苦,才配得上她的父亲,才能配得上你。”
你听了道济的话,低下头。你看着茶盏。你把茶盏放下。你说:“我会好好想想。”
(五)
你再次盘坐在古松下的石头上。
掉落的松针就像柔软的毯子一样铺满了石面。
你看着那颗古松的树干。
树干上有一个用匕首划写在树皮上的字。那是我的名字。
你面对着我的名字,慢慢地,你的眼睛里有了一些泪水。
你低头擦掉眼里的泪水。
你在心里说:“琴儿,我不能对你说实情。如果我说了,你一定不肯离开我,你一定矢志陪我到最后,做我的寡妇,为我守持一生。可我不能和你结婚,也不能给你孩子。我除了无助的诀别之苦,什么都不能给你。我不想你这样孤苦伶仃地度过一生。我只能对你冷落,只能让你伤心,只能让你觉得我对你改变了心意,让你愿意离开我。”
“我只能让你伤心。你才能接受离开我。”
“可是,我最不愿意做的,就是让你伤心啊。”
你的泪水再次涌了上来。
你在心里说:“琴儿,虽然我不能再和你在一起了,但是,我还是会做到对你的承诺。我会给你一个好的归宿,会让你在太平的年代里,过上尊荣与安定的生活。”
你在心里说:“希望你在没有我的世界里,生活得平安快乐。”
你在心里说;“我一点也不想离开你。但是,这就是我们的命运。你要勇敢。要鼓起勇气。不要消沉和放弃。”
“琴儿。我祝福你。”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两处相思
(一)
你看着桌子上的食物。你没有动筷子。
吴顺说:“怎么一直吃得这么少啊?还是胃口不好吃不下吗?开胃生津的药都熬了好几副了,怎么不见效果呢。”
你说:“每天我也都吃了东西啊。”
吴顺说:“就吃这么点,你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到原来那样啊。你得多吃才能胖起来点啊。你自己看看镜子,你和以前在清川的时候,差距有多大啊。”
你说:“一切都是会变的。”
吴顺看着你,不知道再说些什么,才能让你心情好一些。
你看着桌子上的食物说:“不知道这时候父亲和琴儿在做什么,应该也在吃饭了吧。现在,家里人丁稀少,七零八落,大概只有她在陪着父亲吃饭了。”
吴顺看着你。
你说:“我很想他们。很想父亲。很想她。”
吴顺听了,突然鼻子一酸,差点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想起师祖的话,忍住了眼泪,劝说:“那你就更要努力多吃一点,早点好起来。你身体再好一点,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你说:“顺子,我不会好了。”
你说:“从前的那些生活,我都回不去了。以后,要走另外的路了。”
吴顺并不知道你被救醒后和道济的谈话。
于是他说:“少主人,怎么突然说这样让人听了心里难过的话呢?每天每天的,咱们不都是在康复吗?情况不是越来越好了吗?——难道,你还是觉得不太好吗?”
你说:“它还在那儿。我能感觉到它。它就像影子一样地跟着我。在说每一句话的时候,在做每一个动作的时候,在每一次吞咽,在每一次呼吸。”
你说:“这辈子,它都不会离开我了。”
吴顺担心地看着你。他说:“你怎么了?”
你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不过,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也就,不过如此而已。”
你看了看吴顺。
你伸手拿起了筷子。你说:“如你所愿,我多吃一碗吧。”
你说:“不过如此,没什么关系。”
(二)
“再吃一点吧,父亲。”我给父亲加了小半碗粥。
我说:“您最近吃得越来越少了。”
父亲说:“我老了,不用再吃那么多了。”
我说:“哥哥若是好了回来,看到父亲您这样消瘦,心里会很痛的。”
我说:“您就把我想象成他吧,这半碗粥,就是他给您加的。您就为了他,再多吃一点吧。”
父亲看着我说:“琴儿,好女儿。好吧,我会再吃一点的。”
他说:“父亲怎么忍心,让你忍着自己的担心和难过,日日地来劝说我呢。”
他说:“父亲本来想让你能有幸福快乐的一生。可是,父亲却没有能够做到。只能看着你,从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掉入另一种难以忍受的痛苦。”
父亲说:“我的两个儿子,给你带来了那么多的心痛。”
我扭过头去。我努力忍住眼眶里涌上来的眼泪。
是啊。无论是恨,还是爱,都是一样的。不管是从一开始就苦涩,还是先有甜蜜才有苦涩,它们都是一样的。它们全都是痛苦。一个是没有包糖衣的痛苦,一个是包了糖衣的痛苦。
(三)
“给她写一点什么吧。”吴顺一边帮你研墨,一边对你说,“你明明是想要给她写的,也明明知道她渴望着来自你的消息。”
吴顺说:“哪怕只有一句话。或者只有几个字。”
你看着他。
吴顺说:“你瞪着我,我也是要说的。”
你放下了笔。
吴顺说:“还记得你给我取这个汉名时所说的吗?”
吴顺说:“你说这个名字的意思就是:要顺应你的心。”
吴顺说:“不要这样对待她。让她分担你的一切。那才是她愿望的。”
你说:“可是,顺子,生死是每一个人的。别人,都无法分担。”
(四)
你去了清川一个多月之后,家里收到你报平安的亲笔信。这意味着你终于能够起床和行动自如了。
你的信是写给父亲的。里面提到对我的问候。你并没有单独给我写只言片语。
看完信之后,父亲看着我。
我低下了眼睛。我看着地面,沉默不语。
父亲说:“孩子,有时候,我们很爱一个人的方式,就是,什么也不再对她说。”
父亲说:“不要看他的表现,你要看他的心。”
父亲说:”不管他怎样表现,你要记得,但看他的心。”
(五)
父亲说:“琴儿,你要给他写点什么吗?”
我提起笔,在父亲信纸的末尾,写了一个分成两半的“共”字。
拆开的两半,一半在信纸的这边,一半远在信纸的那一边。
(六)
你读着父亲的信。
你看着我写的那个拆开两边的“共”字。
你明白了我想要说的:无论相距多么遥远,生死也是每一个人共同的。
生死与共,是不会因为相距遥远而改变的。
我在这个字里面对你说:生死与共,是不会因为相距遥远,或者你的刻意疏远,而改变的。
你要懂得,它不会因此而改变。
第一百二十五章 首战告捷
(一)
你去清川养病后,父亲一天比一天衰老。确定了你注定将会早死,对父亲来说,是一个重大的打击。每天我都能看见他脸上增加的皱纹,头上增加的白发。
但是,父亲自己承受着这痛苦,他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他太了解我们两个。他明白你知道真相后,将会怎样去做,也同样知道,我若知道实情,将会如何去做。
他同意你的决定。你们父子心有灵犀地共同决定,崔家不要再给我的命运增加更多的重负。
你们决定,我不能再和崔家的种种意外联系在一起,我应该脱离崔家的命运轨道,应该有个更平安和更光明的未来。
父亲一边安慰着迷惑而担忧伤心的我,开解着我的心结,一边默默地支持着你对我的逐渐疏离。
(二)
那年除夕,趁着汉人守岁迎接新年的机会,勿吉军队中的黑塞部骑兵,向黄桑峪口发动了一次偷袭,与守卫峪口的于文涛部发生了激战。
战斗在汉人地区迎新的爆竹烟花中打响,黑塞部的骑兵以鬼魅般的行进速度和强大的冲击力,接连掠过了背头山区的18个远哨站,杀光了哨站的汉军士兵,在悄无声息的一片漆黑中呼啸前行。在第19个远哨站,驻守哨站的汉军士兵终于在被黑色的骑兵马队闯入砍杀之前,成功地释放出了报警的火信。敌军来袭的警报随之一站一站地传到了黄桑峪口的营地。
按照你和于文涛之前的联防约定和战斗计划,三地的汉军立刻协同行动起来。于文涛率部奋勇迎战,坚守营门。傅天亮闻报立刻集合清风寨的部分驻军,分成三个百人小队,在校场集合。
傅天亮在高台上对即将出发的三支马队说:“弟兄们,敌军突然来袭,检验我们训练成果的时候到了。虽然现在统领不在营中,但是大家要像他就在这里那样果决而迅速地行动。张保,你带200人坚守营地,以防万一,其他300人跟着我去迎敌。大家按照平素的训练,沿着敌军唯一可能的来犯之路,绕到他们后面去截击他们的后队。伏击的位置,我们都多次实地演练过了,大家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等敌人全军过去三分之二时,我们突然出击,利用前队被山崖挡住视线的机会,用闪电速度,快速包围伏击后队,一举全歼,给前方的定国公率领的第二道防线和峪口营门减轻防守压力。大家动作一定要快,打完立刻撤离,不要让前队缠上。按照统领的要求,首战我方一定要控制在零伤亡,无论人马,不可有任何折损。”
傅天亮说:“统领再三吩咐,虽然参战,但不可过早暴露我军实力。所以,大家不要打汉军的旗帜,在战斗中不要暴露我们的营地位置和所属部队,不要在战场留下任何让敌人怀疑的痕迹,敌人的后队,全部杀掉,不要俘虏,不留伤兵,一个活口也不能留。”
傅天亮说:“统领为了这支军队,呕心沥血,如果我们此战不能大获全胜,就对不起统领在这里耗费的无数心血和汗水。将来统领病愈归队,我们有何面目与他相见!大家精诚团结,拼力一战,一定要一战成功,让统领的新战法大放光彩,让统领成为北线全军的众望所归。”
他拔出马刀,大呼:“跟着我,上马,出击!”
马蹄声急,一道黑色的旋风狂飙出营。
张保带着守营的部队在营门两侧送行,全军士气高涨,齐声高呼:“汉王必胜!汉军必胜!”
(三)
在清风寨马队出击的同时,崔家集的守军也在迅疾行动
父亲全身铠甲,手持军刀,亲自率众出发。他们迅速到达了演练中的半山腰伏击位置,抢占有利地形,摆设火药弓弩箭阵,严阵以待。
勿吉骑兵很快烟尘滚滚、黑压压一片地出现在峪口的山谷中。看着敌军狂飙如风的凌厉气势,不少汉军士兵心中暗自吃惊。但是,父亲的镇定给了他们极大的鼓舞和信心。大家耐心地潜伏在黑暗的光线中,等待敌军的前队冲了过去,中队涌到伏击圈内,父亲一声令行,崔家集守军万箭齐发,一时燃烧的火箭雨点般地射向敌军中队。敌军顿时大乱。人喊马嘶之声响彻了山谷。
这时黑塞的前军已经和于文涛的营地部队发生了激烈接战,双方都是精锐中的精锐,以强硬对强硬,战斗紧张得间不容发,黑塞听到中队在后面乱成一团,又久久不闻后队动静,心里充满了不好的预感,但是于文涛部太过厉害,他实在无法分身去照应后面的队伍,只能打起十二分的小心,全力进攻,希望强攻夺取峪口的营门。
汉军三地军队的联合作战,成功将黑塞部的骑兵从山下到山上,砍成了三截,分割包围在地形狭隘的地段,令其首尾不能相顾,只能各自分散迎战,攻击速度被拖慢,冲击力量大为削弱。到天蒙蒙亮时,勿吉马队的奇袭效果已经被完全瓦解,双方在前队和中队的战场基本打成平手,各有伤亡。而勿吉的后队,几乎是从战事一开,就很快没有了声息,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天光大亮时,黑塞部觉得无法占到便宜,劫掠浮财的意图也显然无法实现,为避免和汉军纠缠下去,造成无意义的更大伤亡,他们决定撤退。
黑塞率领前军,且战且走,强行突破了于文涛部的包围线,冲到山腰,与七零八落的中军会合在一起。主将的出现让狼狈不堪的中队重新振奋起来。黑塞当机立断,指挥所有的弓箭手集中,分成三排,轮流向对面的崔家集守军发射狼牙箭雨压制住他们的攻势。勿吉人的狼牙箭和汉军的白羽箭在天空密如飞蝗地交织互射,火箭的亮光把天空都映射得流光点点。双方不断都有士兵中箭倒下。在箭阵的掩护下,黑塞指挥部队继续后撤。
眼看着敌军中的大部分在箭阵的掩护下,渐渐逃出了包围圈,向来路快速奔逃而去,父亲着急了,他带人冲到己方最前沿,想要指挥守军加强攻击力,反制住敌军,杀开一条血路去追击黑塞,阻止他逃走。黑塞在天空飞舞的火光当中,看到对方的阵营前出现了指挥官的身影,立刻毫不犹豫地磴出一支超长的狼牙箭,搭上强弓,瞄准了父亲,用力拉弓射去。此箭迅疾如风,转眼就到了父亲眼前,父亲毕竟上了年纪,光线昏暗中一时反应不及,狼牙箭从他胸甲和护臂的缝隙处射了进去,顿时贯穿了父亲的左胸。父亲大叫一声,捂住伤处,仰面摔下了战马,当场鲜血狂喷,晕倒过去。崔家集守军阵脚一阵混乱,黑塞部便抓住机会,不失时机地冲破了第二层伏击的包围,逃到山下的峪口。
在峪口的来路上,黑塞部目瞪口呆地看到了后队遍地的尸体,所有的马匹都不见了。血流满地的后队尸身,几乎都是被一刀毙命,很多人的武器都没有能够抽出来,刀上一点血迹也没有,显见是被瞬间杀死,没来得及还手招架。黑塞倒吸一口冷气:“这是什么人干的?侵袭汉地多年,和汉军交手无数,汉军断乎不可能有这样的战斗力!”对方劫掠了马匹,且悄无声息地迅速撤离,显然不可能是步兵,这是一支超级精锐的骑兵!但是,这个区域的所有汉军,从来都没有过成建制的作战骑兵啊!黑塞正在震惊,又听身后喊杀连天,想必是于文涛部和崔家集守军合会后,追击过来了。黑塞顾不得多想,率部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峪口,冲出了狭隘的山地,逃回了茫茫的草原。后面的汉军,因为步兵速度追不上而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逃遁而去,于文涛下令在他们后面放箭,但勿吉人马速太快,弓箭不过射伤了数十人,绝大部分的勿吉骑兵都跑出了汉军弓箭射程,狼狈狂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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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战云密布
(一)
汉军联防的第一次战斗取得了全面胜利。随后清点战场的结果表明,这次作战,汉军的整体伤亡率,降低到了历史最低,而敌军伤亡率提升到了历史最高。
战力超强的清风寨驻军,在最高指挥官不在场的情况下,凭借着良好的军事训练和娴熟的战术配合,最早结束战斗,实现了百分之百的歼敌率和完美的己方零伤亡,作战意图全面实现,打出了北线汉军多年来从未有过的良好战绩。首次实战的完美告捷,让全军士气大振,自信心极大地增强。
黄桑峪口的这次反击战役,初步验证了你的新战法思路是完全正确的。北线各支守军主动携手联防的效果,远远好于之前的分兵各自为战。远程火药弓弩和骑兵策应的重要性完全得以显现。你训练的新汉军骑兵令人耳目一新的全胜战绩,更代表了汉军未来发展的新希望。
多方面的实战成绩,让你在三地汉军中树立起了前所未有的权威性。而亲历其战的于文涛更是对你欣赏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也对你的病倒感到无限惋惜。大家都认为,如果你本人当时在清风寨营地,战斗的结果应该绝对不止如此而已,说不定黑塞部将会被全歼在峪口,不会有一兵一卒逃脱回去。但是,定国公的重伤,让整个胜利蒙上了一层阴影。大家兴奋之余,内心也沉甸甸的。
于文涛决定向王廷奏报本次作战的情况,他准备对你的战术思想在本次作战中发挥的重要作用和新汉军骑兵的杰出表现大为称赞。但是傅天亮表示不赞成。
傅天亮为人稳重,考虑细致周全。他向于文涛转达了你不想过早暴露新汉军实力的想法。他认为,最好不要在战报上提及清风寨汉军的主动协防参战,只写是峪口和崔家集守军的功劳即可,定国公本来有统筹岭南防区军务的职责,临机决定参战,是情理中事,名正而言顺。
傅天亮说,不要提及新汉军,可以避免给病重休养中的你招惹上擅自参战这类节外生枝的麻烦,也可避免勿吉人从战报上推测到汉军正在试验全新的战术,而且首战初露锋芒。
于是,最后上呈王廷的战报上,清风寨汉军的行动就被全部隐去,只字未提。
因为担心你的健康状况,他们也决定暂时不要把这次战事的情况呈报于你,让你能够安心地继续在清川养好身体。
出于同样的考虑,父亲也决定不要将作战和自己受伤的情况告诉你。
(二)
在侵袭汉地的战斗中,首遭如此重挫的勿吉统领黑塞,陷入了空前的郁闷。他原以为这次除夕突然袭击能一举突破黄桑峪口,给崔家集来一个血流成河,震撼沉浸在迎新气氛中的整个汉人地区,一举成名,并在撕开大举南侵的入口上立下头功,没想到损兵折将竟然一无所获,就连以往类似奇袭中能够带回数百汉军首级,炫耀邀功的资本也没有捞到。
特别让他惊心的是,黄桑峪口的汉军竟然有了骑兵马队的策应,而且这支马队的战力非同凡响,三下五除二,就包围全歼了他的后队,让他本次袭击的损失达到了伤及根本的程度。在以往侵袭汉地的过程中,除了燕塘关的孙湛明部马战能力较为顽强之外,他从未遇到过值得一提的汉军骑兵部队,而这支马队的战斗力,也远远超过孙部骑兵的水平。他不能相信汉人的军队中也能有这样超强战力的骑兵。
但是,在当夜的战斗当中,他抢功心切,一马当先冲在前队,对后队发生的情况完全不知,而他撤退时所见的遍地尸体,也无法向他讲述后队当时的战况到底如何,这支突然出现的马队,到底是何方神圣。
在战后的分析总结中,黑塞部的将领多半认为,这支马队应该不属于汉军的作战部队。而这支骑兵在全歼勿吉后队的情况下,并不奋勇参与随后于文涛部的长程追击,说明马队的人数较少,而且参战意愿并不坚决,和于文涛的作战意图并不完全统一。由此,他们判断,这支骑兵,很有可能是与岭南汉人关系比较友好的某个戎先部落或者吐蕃部落的临时介入,对他们落井下石,趁火打劫。
汉人之后的战报和封赏嘉奖,也没有显示出有峪口守军和崔家集守军之外的作战部队参与。黑塞部便更为认定了己方的推论。
怀着偷袭受挫的羞耻感,黑塞决定要挽回自己的荣誉。他一边向他的领主左贤王大索上报败兵之况,一边满怀仇恨,继续率部逡巡在附近的草原,潜心等待着下一次的机会。
黑塞部的进袭挫败,也令他的领主,勿吉汗王的长子左贤王大索,深感羞辱。这次挫败和前段时间多个部落劫掠汉地的丰厚成果,更加坚定了大索发动大规模南侵,缓解草原生存压力的决心。
他亲自率领部将前去参拜汗王,请求在草原开春解冻之后,果断迅速发动对汉地的全面南侵战争,夷平黄桑峪口,屠灭崔家集,洗刷耻辱。他向汗王自请为南侵先锋。
一时,汉地北线战云密布,风雨欲来。
而在清川深山的道观里养病的你,对所有的这一切,都一无所知。
第一百二十七章 父亲去世(上)
(一)
反击战结束后,父亲被抬回了庄集。看到血人似的父亲被抬进了府邸,家里顿时哭声一片。
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个样子。
孙大夫检查了他的伤势,这支狼牙箭,恰巧从盔甲的肩部接缝处射入,完全贯穿了他的肺部,从后背露出了箭头,和心脏附近的主血管,仅仅只有毫厘之差。勿吉人的狼牙箭是出了名的恶毒,这种箭都是带着狼牙倒钩的,射入之后,像花瓣一样四面分开的倒钩,会勾住大量的血肉或者整个脏器,让受创面成倍扩大,受创程度加重,用手术取出箭头的难度大大增加。但是,大量的出血令孙大夫别无选择。孙大夫只能冒险给父亲进行了开胸手术。在开始手术前,父亲最后的交代,就是千万不要报信给在清川养病的你,千万不要让你知道。
手术历经了数个小时。在挖掉了差不多半个肺叶之后,孙大夫才把狼牙箭的箭头取出了父亲的身体。做完手术之后,父亲的那一侧胸膛都已经明显塌陷下去了。命也只剩下了半条。
在这样的年纪,受了这样程度的重创,人人都担心,父亲可能要承受不了。
因为家中无人做主,孙大夫便决断,让人去临水向丁友仁舅舅报信。
(二)
丁友仁舅舅闻讯很快地赶来了。
父亲清醒之后,和丁友仁舅舅有过一次单独的谈话。
父亲做好了最坏的准备,他把家中的后事,一一向丁友仁舅舅交代了,又特别叮咛嘱咐,千万不可以向清川的你报信。就算他死了,也不要立即向清川发丧。
他非常担心这个消息会让你情绪动荡,心神不安,会刺激你再度发病,导致以前的治疗,前功尽弃。
他对丁友仁舅舅说,如果他活不长了,你赶回来也不会有所改变,反而令你增加劳累,面临危险。他请求丁友仁舅舅,不要被那些陈规陋习所束缚影响,一切都要为你的健康着想。他说,他无论如何不想再因为自己,而再度让你陷入那样可怕的身心煎熬。
丁友仁舅舅含泪接受了父亲的请求,答应他会帮他照顾家宅,料理身后的种种事情,会在确认你已经恢复的情况下,设法慢慢地让你知道这个不幸的消息,劝解开导你,不令你过于悲伤。
(三)
这次重伤,像最后一根稻草那样,把父亲日趋衰老的身体彻底压垮了。
开春以后,天气时冷时热,反复无常,父亲的伤势越来越沉重,又因为身体虚弱而染上了重症感冒,后来发展为肺炎。整个肺部的情况非常糟糕。孙大夫日夜都在府上住着,使劲了平生解数,全力施救,贴身照顾,可是,情况却越来越不让人乐观。这段时间,我衣不解带,日夜守护在父亲的床前。我也是唯一守护着他的亲人。
我多次哭着请求父亲解除姨娘的禁足,让姨娘也能有机会来照顾伺候他。
可父亲多次表示,他再也不想见到姨娘。姨娘也并没怎么特别积极地主动要求前来照顾父亲。姨娘也根本不想和我一起,共同守护在父亲的身边。父亲有多么不想面对姨娘,姨娘就有多么不想和我再见面。
他们持续多年的爱情,因为我的缘故,竟然迅速衰败到了这样。我感到无法言说的内疚。
(四)
当汉地的第一场春汛到来时,父亲知道自己快要不行了。
父亲有两个儿子,但他临终时,一个儿子也不在身边。
大哥那时其实很想能最后见父亲一面。他迂回托人捎来了请罪的话。
但是父亲没有给他机会。父亲坚持初衷,坚决地拒他于家门之外,并回话给他说,崔家已经没有他这个儿子了。
父亲最后的坚定拒绝,让大哥陷入了完全的绝望。在那样的绝望之下,他走上了那条导致一切毁灭的错误道路。
父亲心里其实很想见你。但他更担心你的身体。他犹豫了又犹豫,犹豫了又犹豫,最后还是没有派人去清川叫你回来。
所以,父亲去世的时候,就只有我一个人,作为子女,守候在他的身旁。
我从来没有设想过父亲这么早就会离开我的情况,更没想到,他临终时的状况会是这样的孤独凄凉。
看着父亲的头发一天天地变成全白,看着他的身体瘦弱到只剩下一把骨头,看着他的身体渐渐枯萎缩小,变得如同一个孩童那样轻飘飘的没有分量,我感到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如果我那时不向景云射出袖箭,如果我生下了父亲的长孙,如果我肯带着景云的骨肉嫁给你为妻,如果没有我的那些任性,如果我没有把一切都做到毫无回旋的余地,父亲现在,怎么可能会陷入这样的凄凉状况?
你的话应验了。我现在真的痛苦难当,追悔莫及,我已经明白不能原谅别人的坏处了,不能原谅别人,就是决不放过自己。
但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父亲去世(下)
背头山区的雨季到来了。一连四五天,大雨滂沱不断。无论白天黑夜,在父亲的卧榻边,都只能听到春雷的轰鸣和刷刷的雨声。
父亲已经病得水米皆不能进,大多数时间都在昏迷,谁也不认得了。
永别的时刻,就这样降临了。
那天晚上,一直昏昏沉沉的父亲,忽然变得神志十分清醒,甚至都能坐起来,吃了一点东西。
孙大夫心情沉重地私下告诉我说,这就是回光返照的时刻了。家里人,有什么话要和父亲说的,这就是最后的机会。他话都没有说完,就已经哽咽吞声,不能再语。
我那时还只有15岁,我懂事之后,还没有经历过亲人的死亡。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不敢让家人们进去和父亲告别,怕父亲经受不了这样的悲伤。
我只能自己,泪流满面地跪在他面前,守护着他,随时准备,最后送别他。
父亲心里非常清楚自己的末日到来了。他显得非常平静。他也并不要见其他任何人。
病房里万籁俱静。就只有我们父女两人,彼此相对。
父亲慈爱地看着我。他拉着我的手,说:“琴儿,我们父女一场,转眼就已经十五年了。现在,缘分尽了,我们,该说永别了。”
我的眼泪忍不住雨点一样地掉落下来。
我哭着说:“父亲,您不要说这样的话。您会好起来的。”
父亲摇头。他说:“人生百年,终有一死,这也没有什么可害怕的。只是,这一生里,我有两件事情,始终于心不安。”
父亲说:“第一件,就是我无论如何也对不起陈家。你父亲是我一生的挚友,他救了我两次性命,他总共就托付了我一件事情,但我却没有替他办到。我没有照顾好你母亲,让她那么年轻就死了。我也没有照顾好你,让你在我家里受到了这样的伤害。想起这事,我就愧疚难当。我无颜和你父亲相见地下。”
我含泪说:“您对我母女恩重如山,您这样说,叫女儿怎么承担呢?”
父亲说:“第二件,就是我也对不起我的夫人和你二哥。她是那样全心全意地依靠我,我却无能为力,无法让她免受疾病的痛苦,我也没有看护好她,让她用那样的方式离开了我们。她把唯一的儿子托付给我,我也没有能够让他免除痛苦。”
父亲说:“因为我是这样一个不称职的父亲,上天让我临终见不到儿子,也是对我的一个惩罚。”
他说:“不过,这倒也并不是一个最坏的结局。我本来就应该死在前面的。”
我趴在父亲的床前哭了起来。
我说:“父亲,派人把他们都叫回来吧。就算是清川,也并不太远。”
父亲说:“还是不要了。我不想见到景云那个逆子。而景龙,他是不能情绪太过波动的。我不想再看到自己的儿子经历那样的痛苦。看到他承受那样的痛苦,我心里就像是自己在受万剐凌迟一样。”
那天,父亲对我说:“女儿,我死后,丧事办完之后,你就去舅舅家吧。他会过来接你。你就住在那里,等你二哥病养好了回来。我已经和友仁交代过了,他会妥当地把我的死讯慢慢地告诉你二哥,会帮他料理种种后事。”
父亲说:“我死后,他就是家里的主人。他会了解我的心意,他会照顾好你。”
父亲说:“琴儿,今后,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要跟随你的二哥。”
他说:“我很了解自己的儿子,虽然我们相处不多。他是一个头脑清醒,善决果敢的人,他从来不会做糊涂的事情。他对你用情很深。他必定能给你一个好的归宿。他必会用一生来做到这一点。在心无旁骛这件事情上,他比我要强得多。”
父亲说:“我的这一个儿子,看事情能看得很宽很远,所以,他的有些决定,在当时看来也许是很难接受也很难理解的。将来,如果你们相处时,发现他有些事情不可接受不可理解,你一定要记得我今天对你说过的话。你要相信他,听从他,你要理解他。过了一段时间,你就会发现,他常常是对的。”
父亲说:“他从小失去母亲。他习惯将心事都藏在心里。如果他遇到什么困难,什么过不去的坎坷,他都不会对人说。他会自己去独力扛起来。你要替他的母亲照顾好他,不要让他总是一个人这么自己扛着。因为你在他的心里,所以,别人做不到的,你可以做到。别人不能给他的安慰,你可以给到。”
我泪如雨下道:“父亲,不论将来怎样,我都会记住您的话,我会一生遵从他,理解他,支持他,安慰他,陪伴他,我会陪他走过所有的欢乐和痛苦,我会帮您和母亲,照顾好他,我不会让他孤单的。我永远不会让他一个人孤单。”
那天晚上,父亲最后对我说:“女儿,父亲这一生不能替陈家报仇了。希望我的儿子能够替我做到。”
他说:“你在我家过了十五年,我家所有对不起你的地方,都是我的过错。我恳求你的原谅。”
他说:“我死后,琴儿,请你不要再记恨家里的任何人,也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父亲说:“虽然这样的要求很难启齿,但我还是想请你把那件事情忘记吧。”
父亲说:“忘记它。它就不会再是你的负担和痛苦了。”
我在父亲的床前悲痛得语难成句。
我心如刀绞地饮泣着说:“父亲!是我做得不对。是我糊涂了。我不会恨任何人了。我会忘记这件事情。不会让它再伤害更多的人。我发誓做到。您放心吧。请您放心吧。”
父亲听完我的话,叹息一声,闭上了眼睛。我看到两行清泪从他的眼中流了出来。
父亲说:“女儿,我累了。我先睡一会儿吧。”
我看着父亲,在我眼前昏睡了过去。我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从此,就再也没有睁开。
凌晨4点左右,父亲溘然长逝。举家哀声大恸。
从此,我们在世界上就再也没有父亲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直觉
(一)
清川道观。丑时刚过。四下一片漆黑,一片宁静。
你在睡梦之中。
忽然,你听到父亲的声音在叫你:“景龙。儿子。”
你睁开了眼睛,看到房间里充满了白色的光芒。父亲站在这光芒之中,立于你床前。
你惊讶地坐了起来,说:“父亲,您怎么来了?怎么没人告诉我?您什么时候来的?”
你心里暗自有点紧张,父亲来了,崔家集那么多事情怎么办?琴儿一个人在家会不会有危险。难道有什么紧急的情况吗?父亲怎么能抛下一切来清川呢?难道是父亲想我想得不能忍耐了?或者是,或者是师父师祖又隐瞒了什么,我的死期马上要到了吗?可是,这些天并没有感觉哪里不好啊?
你正在诧异中,父亲对你说:“景龙。总算见到你了。看到你正在康复,父亲心里感到很安慰。以后,就只有你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了,父亲和母亲都无法再照顾你。你自己一定要珍重,要爱惜自己。”
你听了父亲的话,心里一阵绞痛。你说:“父亲,您为什么这样说?您要离开我了吗?”
父亲说:“父亲一万个舍不得你,一万个不放心你啊。可是,大限到了,谁能停留片刻呢。家里的一切我都交代友仁了,你不要难过,也不要着急。”
你从床上滑了下来,跪在地上。你流泪道:“父亲,您不要吓我。我离开家的时候,您都还好好的,怎么会大限到了呢。”
父亲说:“儿子。你母亲离开我这么多年了,想必觉得非常孤单。我要去陪她了。你要好好地活着,要尽忠朝廷,效命君王,要照顾好你妹妹。千难万难,总有一别。父母的爱,会永远跟随陪伴着你。景龙,我走了。”
你伏地流泪道:“父亲!求您不要离开我!求您不要留儿子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儿子还没有来得及尽孝膝下呢。儿子什么都还没来得及为您做到!父亲,求您不要离开!”
父亲看着你,说:“我们一家人,还会团圆的。你要珍重。”
白色的光芒黯淡下去,父亲的身影随着光芒的收敛而逐渐模糊,轮廓黯淡。
你说:“不!不!”
你想要扑过去抱住父亲,就在这时,那光芒倏地一下消失了。眼前一片黑暗。
(二)
你呼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你心神俱碎地叫了一声:“父亲!”
吴顺在旁边的床上一下子就惊醒了过来。他一骨碌就爬了起来,摸索着点亮了房间里的灯。
他举着灯来到你床前,看到你满头大汗地坐在床上,惊魂不定,眼神迷惘。
吴顺说:“少主人,怎么了?”
你看着吴顺,心有余悸地呼吸着,脸色煞白。
你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噩梦。
你感觉太阳穴一阵铁锥穿刺般的疼痛。你伸手按住太阳穴,低下头。
吴顺紧张道:“怎么了?头又开始痛了吗?厉害吗?我这就去叫人。”
你摇头。你说:“不对。家里一定出事了。父亲有事发生。”
你松开按住太阳穴的手。你一掀被子,要翻身下床。你说:“不行,我要回去,立刻。”
吴顺赶忙拉住你:“你醒醒,你清醒一下。没有事情发生,你刚刚一定是做噩梦了。”
你说:“不是噩梦。我知道不是。我必须马上回去,不然就太晚了,也许已经晚了。我要见不到父亲了。”
吴顺说:“你还没有全好呢,怎么能这时候下山回去啊?那真的只是一个梦,家里真的平安无事啊。”
你说:“起来,去收拾我们的东西。我这就去见师父。”
吴顺着急道:“现在才丑时啊,师父和师祖都还在休息呢。总不能因为做了个梦就去吵醒他们。”
吴顺说:“你冷静一点,师父再三说,你一定不能太情绪激动,会引起再次复发的。”
你说:“我很冷静。去收拾。我去见师父。”
吴顺看着你坚定的表情,他说:“好,好,我就去收拾东西,反正收拾东西也要时间,现在还早呢,你再睡一会儿,凌晨我叫你起来去见师父,可好?”
你说:“我心里很乱,睡不着了。”
(三)
道济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他坐了起来。他说:“把灯点上。”
随身的弟子闻声赶忙过来伺候,房间里明亮了起来。
弟子说:“师父啊,还只有丑时呢,天还早呢。”
道济说:“景龙已经在大殿等着我。他要下山回家了。”
弟子惊讶说:“啊?他,他病还没好利索呢。这时候下山回家,不是很危险吗?师祖师父好不容易才把他调养到这样。再说,现在才丑时啊,他要回家也得等天亮能看清楚山路啊。”
道济说:“不要多说。快去,把你四师兄叫醒,让他立刻把丹房所有炼好的混元丹统统装好,速速送去大殿。有多少拿多少。”
道济说:“我现在,去大殿。”
(四)
朦胧的光线中,道济看到你全身装束停当,身佩兵器,站在大殿门口等他。吴顺在你身后牵着两匹马。
道济大步向你走来,说:“发生了什么事?”
你跪下回禀道:“师父,弟子梦到父亲来和我道别,说他大限到了,不得不走。我不会随便做这种噩梦。家里一定发生了重大的变故。我非常担心父亲。我必须回家去看看。现在,马上就要走,不然恐怕来不及了。”
道济说:“可是你父亲和舅舅这些天都没有派人来说有什么变故啊。”
你说:“弟子的直觉从来都没有错过。”
道济看看你的神情。他很了解你。
他说:“可是,你身体并没有全好。如果这样回去,一定要自己小心。如果家里平安,就还要速回清川来调养。”
你说:“是。”
一阵脚步声急,四师兄带着丹房的小童急匆匆地披衣赶来了。
四师兄说:“师父,您要的丹药,全部都装来了。师弟,半夜三更的,你这是要去哪里?”
道济拿过分装成两个玉葫芦的混元丹,分别递给你和吴顺。
道济说:“现下丹房就只有这么多了。你拿一份,吴顺也帮你拿一份。你一定要善用。此去,如果情况有变,师父无法到达你身边,你要懂得自救。”
你跪拜而受,你说:“师门恩重,弟子万死难报。”
道济说:“好了,你心里的着急,师父全都知道。此去我们师徒还有相见之时,师父不耽误你了。师祖再次将宗门心髓,传授于你,你去向师祖辞行再走吧。相信这时候,师祖也应该醒着在等你了。”
你说:“是。弟子就此别过师父。宗门的养育教导之恩,弟子若今生无法回报,来生必定涌泉相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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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永别清川
(一)
“你来了,进来吧。”师祖的声音。
你推开房门,跪行进入,伏地礼拜:“弟子向师祖辞行,弟子家里有突然的变故,弟子马上就要赶回去。”
师祖看着你,叹了一口气,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时也命也,你有你的使命。纵然老道有心挽留,但总敌不了每个人的宿命。”
你伏地难过地说:“弟子明白。弟子此去,就是与师祖的永别。今生,弟子没有机会,再见到师祖的容颜。”
师祖说:“世上最难得的,就是透彻明白。既已透彻,见或者不见,都没什么要紧了。”
你说:“弟子今日离开,今生也没有机会再回清川了,是吧。”
师祖说:“你以为清川就在此处吗?不。清川无论在哪里,始终都在你的心里。你在哪儿,清川的一切就都跟着你,会在哪儿。就像天上的明月,无论你走出多远,它也会始终跟随着你。”
你伏地再礼。你说:“弟子心里悲切,但也只能就此别过。深愿师祖、师父,宗门兄弟们,都多多保重。愿宗门传承兴旺,发扬光大。”
师祖说:“景龙,你这一去,前面的路,可是不好走啊,凶险重重,艰苦卓绝。你要把握得定,要努力走圆满了。”
你说:“弟子求师祖开示,在一条不好走的路上,如何才能走得圆满?”
师祖说:“送你十二个字吧。无挂碍,无怖畏,有定力,有慈悲。”
你听了,沉思一会儿,然后伏地谢道:“弟子谨记。此去必不辱没宗门。师祖、师父,放心。”
师祖说:“你是好孩子。师祖和你师父,都会以你为荣。宗门也会以你为荣。”
师祖说:“彼此都是明白的。儿女情长的话,就不用再说了。你快启程回去吧。你父亲此时心里,正盼着你快快回到他身边呢。”
(二)
你和吴顺牵着马走出了山门。马颈上的銮铃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特别清脆。
你们在山门前上马。道济和四师兄提着灯笼,在山门后送别你们。
你勒马回头看了看道观,看了看周围的山峦。
天色已经略有些光亮了。景物依稀可见轮廓。
你看着道观高大的山门,在心里说了一声:“清川。永别了。”
你带着无限的感慨和不舍,含泪对师父和四师兄再次马上作揖拱手。你说:“多多保重。景龙,去了。”
道济点头,说:“走吧。”
你扭转了马头,一催胯下坐骑。吴顺紧紧跟上。
銮铃脆响。你和吴顺飞马而去的身影,逐渐远去,消失在山林的雾气当中。
道济站在山门外,看着你和吴顺离去。灯笼的光晕,浅浅地照着山门前的拴马石。
四师兄说:“师父。他们走远了。”
道济说:“是啊。他们,走了。”他说:“十五年了。从我骑马带着他,走进这道山门,已经整整十五年了。”
四师兄看着道济,不再吱声了。
他们静静地站在山门外,看着雾气逐渐消散,天边露出了第一道曙色。
从那一天起,你就再也没有回过清川。
那也就是四师兄最后一次见到你。
第一百三十一章 引狼入室
(一)
当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大哥在寄居的亲戚家,也同样感受到了。
他在黑暗中爬起来,面向家所在的方向,跪倒伏地而拜。
他趴在地上,绝望得浑身颤抖。他无声地饮泣着,且悲且愤。父亲竟然真的不再要他做儿子了!父亲竟然临死都不要见到他!想不到父子之情是这样凉薄!
他心里最后的那点希望也破灭了。
他现在知道他是被永远逐出自己的家了。他永远都没有再回来的希望。
你将会成为这个家的新主人,而我将会取代姨娘成为这个家里新的女主人。
姨娘将会再次回到奴仆的身份,她将会孤单地在家中守着父亲的亡魂,看着新的主人的脸色度过一生。
看着这个自己苦心参与经营了这么多年的家,诺大的家业,全都落入你我之手,变成完全和他无关的东西,大哥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不行!我不能就这样完了!父亲,就算你到死都不要我了,我也还是你的儿子!我身上还是流着你的血!我还是崔家的一分子。没有人能把我从崔家赶出去!我一定要凭自己的力量,重新回去。我要去拿回我应有的一切:爵位、家产、尊严、琴儿、我孩子的未来和前程,我母亲的地位!这些崔家不肯给我的,我都要亲自去拿回来!”
“我趴在这里哭个什么?!哭有什么用。我应该行动。父亲在时我不敢有的行动,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对,就是现在!现在父亲还刚断气,他想要委托代办后事的丁家舅舅还没有得到报信,还没有赶过来;家里只有琴儿一个人,而她那么小,从来没经过这种事情,根本不足为虑;那个恶魔还病在清川,也不知道家里的变故。如果我现在动手,那是天赐的最佳良机!大家都在悲痛当中,没有人会想到打击从天降临!”
“消息很快就会传开。我的机会就在这短短的几十个时辰当中。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一旦错过,等丁家舅舅和那恶魔回来,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我必须分秒必争地立刻行动。我必须控制到家宅,让丁家舅舅和你无法阻挡改变的发生。”
景云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可是,我一个人无法做到这些。我必须要有帮手。”
他把家族中的亲戚朋友、族长前辈挨个都想了一遍,觉得其中根本不可能找到支持自己的人。
他仅仅有把握在崔家的仆人当中找到几个长期跟随他的心腹作为支撑。他知道凭借这些力量,根本不能同你和丁友仁舅舅争夺什么。
那么,家族之外的人呢?
想来想去,他突然眼前一亮,他开始想到了父亲受伤的那次战斗中,被汉军挡在黄桑峪口之外的异族人。
对了,勿吉人!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如果我能帮他们攻破黄桑峪口,占领庄集,让他们替我主持公道,那么,无论是丁友仁还是你,都不可能再回到家中主持大局,他们一下子就变得不足为虑。
(二)
在这个念头的激动下,他连夜派出心腹,潜出峪口,前往附近的草原,去寻找黑塞部。
他的心腹很快和黑塞进行了接触和谈判。他向黑塞承诺,帮助勿吉人取得黄桑峪口营地,并打开庄镇的大门,放他们长驱直入。条件是,勿吉人不得进入那座燃烧起火的最大宅邸,要支持他做崔家的新主人。
也是天意使然。景云的心腹和黑塞部接上头的时候,黑塞正在烦恼之中。因为他刚刚接到左贤王大索的命令。
大索说,全面南侵汉地的计划,父汗已经批准了,并命令大索部为先锋及南侵主力,主要攻击南汉所属的汉地,同时命汗王的第三子温达木部为策应,主要攻击北汉所属的汉地。大索要求黑塞在三日之内率部攻下黄桑峪口,占领崔家集。为给他更强劲的支援,大索已经派出了本部战斗力更强的蒙吉纳部,向黑塞部所在地进发,在蒙吉纳部的后面,还派出了自己的大儿子古穆玛,亲自为前面两个部族运输战争物资,支援两部的作战。
黑塞正和部将商议作战方案呢。众人一方面为汗王决意南侵,并派出强大阵容而欢欣鼓舞,一方面又很犯愁,面对汉军的协同联防,怎么样才能有效突破黄桑峪口呢。
正在商议时,景云的心腹就到了。他被带来见黑塞,告知黑塞,其实本地汉人还知道一条隐秘的小路,可以接近黄桑峪口,而不被守军发现。景云愿为黑塞部指路,更愿意帮他去除于文涛的威胁。正在恼羞成怒,找不到报仇机会的黑塞,一听这等天降好事,顿时大喜过望,立刻一口答应满足他的要求,许诺进了峪口占领庄集后,一定为他主持公道,把父亲的家业全部交付给他,还承诺替他杀掉你和舅舅,封他显贵的爵位和官职,只要他能帮助统治和管理当地汉人就行了。
大哥在家一直都是协助父亲处理农庄和买卖上的事务,他在政事和军事方面非常无知。他丝毫不了解黑塞部过去进犯汉地的历史,他就这样鬼迷心窍地信任了敌人。
但他知道你的本事,他一直都很恐惧你,他深知,若是等你听到父亲的死讯赶回来,他就再也没有成功的机会了。
于是,他决定不顾父亲尸骨未寒,抢在你回来之前立刻动手。
父亲的装殓法事还没正式开始,他就纠集了同党,紧锣密鼓地开始了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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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刺杀于文涛
(一)
黄桑峪口。汉军营地。
“启禀于统领,山下崔家集守军来了一些士兵,大约有二三十人,在营门外求见,领头的人说他是定国公的长子,说定国公遣他过来,有非常要紧的军情相告。这是他带来的信物。”传报的士兵呈给于文涛一样东西。
于文涛仔细验看,的确是汉王颁赐给定国公的印信无疑。
于文涛心里一沉:庄镇里莫非出了什么大事?难道,难道是少公子病重不测吗?
他着急道:“快请,快请。”
(二)
于文涛在营地指挥所前迎接大哥和他带来的兵勇。
于文涛从来没有见过景云,也没有听说过景云被驱逐出户的事情。
他上下打量着景云,觉得景云脸上的轮廓非常像父亲,也和你有几分相似,便相信了他的身份。
见大哥浑身素缟,披麻戴孝,于文涛大吃一惊。
一见于文涛,大哥便一躬到地,哽咽不能语。
于文涛看到他满面流泪,心情更为沉重,忙说:“大公子,快快请起。庄镇里出了什么事情吗?大公子为何这样的装束?难道是少公子在清川病重出事了?”
大哥垂泪摇头,告知于文涛:“不。不是弟弟。是父亲。父亲昨天凌晨,伤重不治,已经去世了。”话音未落,他就抽泣起来。
于文涛知道定国公自从上次负伤后一直情况不好,也着人多次去探望请安,却没想到这样快就去世了。一时他也非常难过。
他陪着大哥垂泪了一会儿,便安慰大哥,询问后事的安排。
大哥说,今日已经呈文上报峒城王廷和怀州府了。家中诸事也已经安排妥当,舅舅丁友仁闻讯后也会赶来帮忙料理后事。唯有军务方面的事情,要来向于统领请示。
大哥说,目前父亲已逝,幼弟远在清川养病,尚未得知父亲死讯,估计一时无法赶回,且身体也未有完全康复,未必就能够成行。崔家集守军的防务当下无人掌管,如今,情势紧张,军中不可一日无帅,在丁友仁舅舅到来之前,只能来请于统领暂时接管。
大哥说,父亲临终亦有一封信向于统领交代军务,内容重要,务请于统领立刻展书一阅。
(三)
于文涛未加怀疑,接过信封,从里面拿出书信展阅,果然是父亲的亲笔字迹,但是读了几行,却并不是在讲军务,而是在讲田庄上的事情,信也并不是写给他的,日期也并不是最近。
就在他疑惑心起的一刹那,突然觉得心窝一阵剧痛,一把匕首从后背深深地刺入了他的身体,捅穿了他的心脏!
于文涛在剧痛中意识到了事情有变,他本能地挣扎着要拔刀抵抗,但是胳膊却不听使唤。他看到自己的双手从手指到肘部都已经变得乌黑,且黑气还在迅速向上蔓延。
那信,那信纸上是下了剧毒的!
于文涛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无法再有任何应变举动。
他圆睁双眼看着大哥,大哥的面孔很快变得模糊。
于文涛死不甘心地看着大哥,万万没想到,一生戎马,最后没有死在敌人的手里,竟然会死在定国公的儿子手中!
他直勾勾地看着大哥,仰面朝天直直地倒了下去,砰地一声砸在地面上。
大哥在他身边蹲了下来,冷笑了一下,用匕首拨弄了一下他的眼皮,把他死不瞑目的双眼,合上了。
大哥看着他的尸体,鄙夷地说:“先下去等着吧,你那么关心的人,很快就会下来找你了。”
(四)
就在于文涛倒下去的同时,大哥带去的兵勇趁守军不备,突然攻击把守营门的士兵,夺取了营门,并施放火信。
在大哥的人带领下,先行通过只有当地人才知道的秘密小路到达营地背后埋伏着的黑塞部骑兵小队,趁着守军的混乱,闯过营门,杀入了营地。
双方在营地里展开了激烈战斗。
峪口汉军因为猝不及防,且失去指挥,落在下风。
随即,黑塞部的大队骑兵再次如前狂飙涌到,守军寡不敌众,又被大哥的兵勇阻扰着无法发出求救信号。峪口守军和崔家集守军两支部队,同时都处于无人挂帅指挥的状态,傅天亮带领的新汉军暂时还不知道这边和庄镇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三军无法再如前次那样协力联防。
黑塞部很快就里应外合消灭了峪口守军,一举夺取了峪口。
随即,黑塞部的马队就像潮水一样奔涌向下,如同惊涛骇浪一般,冲向崔家集。
(五)
大哥在庄镇的心腹,如前约定,从里面反水起来,趁乱夺取了庄镇的北门,放勿吉骑兵长驱直入,杀入了沉睡中的庄镇。
于是,十五年前的凶险场景,再度重演。
庄镇中的人在黎明的光线中还没有完全清醒,勿吉马队的黑色潮水就已经布满了街头巷尾。
黑塞怀着上次被重挫的羞辱,下令对崔家集全部屠庄,以示报复惩戒。
大屠杀开始了,勿吉的马队在庄镇内横冲直闯,所到之处,见人就砍,见人就射。马队过处,血流成河,鸡犬不留。
(六)
当黑塞部的马队冲入时,按照事先的约定,姨娘开始实施她的报复。
当时,我因为父亲去世后过于悲痛和守灵过于疲惫而晕倒在父亲的灵堂上,被家人们再三劝说着,回到自己居住的小楼稍微睡一会儿。
姨娘抓住这个机会,她令自己的心腹,趁家人们都很疲惫,纷纷找地方,打下瞌睡之时,悄悄把我居住的小楼所有的门窗全部从外面锁闭,然后开始点火烧楼。
大哥当时告诉黑塞说,起火的那个大宅就是他的家宅,黑塞承诺他们的人不会进袭那个大宅。
可姨娘把火点起来以后,就知道敌人是根本不能信赖的。那些凶残的士兵反而更快地冲入了这座庄镇里最大的宅院,开始杀人和抢掠。更有一队勿吉士兵杀气腾腾地冲入了姨娘被禁足的院落。
火光下大宅里顿时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影和惊叫声、惨叫声。
勿吉士兵到处点火。他们所过之处,一片火海。
父亲灵堂上的白色帷帐也开始熊熊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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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惊闻噩耗
(一)
你和吴顺马不停蹄地朝家里飞奔。
你一路上心急如焚,快马加鞭,一秒钟也不愿停留浪费,连吃干粮、喝水全都在策马奔驰中进行。
吴顺这是第二次看到你这样着急,第一次是你带着他以流星般的速度从临水丁家赶回崔家集的时候。那一次,你的直觉是非常正确的,家里果然出了大事,景云强暴了我。吴顺联想到上次,心里也不由得紧张起来。比起你,他心里更有多一分的焦虑,他提心吊胆地紧跟着你,不停地祈祷上天,千万保佑你不要因为这样一路疾驰再度引发凶险的剧痛。
你们一路翻山越岭,穿村过镇,很快,眼前的道路变得越来越熟悉了。庄镇眼看着就近了。
你们策马飞掠过一片树林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大声地叫喊。
你勒住马,回头观看,见树林里冲出两个满身灰尘的人,一边朝着你们大声喊叫着,一边挥舞着手臂。
你问吴顺:“什么人?他们是在叫我们吗?”
吴顺说:“周围没有别的人了,应该是在叫我们。“
你说:“小心戒备,过去看看。”
你们策马来到这两个人跟前。这两个人一见你,就扑通跪倒在地,哭道:“真的是崔统领!崔统领,你可回来了!”
你仔细打量这两个人,两个人披头散发,脸上汗水纵横交错。你依稀认出其中一个,好像是于文涛军中的一个小头目,叫钱忠,但不敢很肯定。
你心里一阵紧缩。若他是钱忠,看这模样,峪口一定发生了恐怖的事情。
你问:“你可是钱忠?”
钱忠哭道:“正是标下。崔统领,我们完了,全完了!”
你说:“不要慌张,也不要哭,清清楚楚地从头说起,什么全完了?”
原来这两个人都是于文涛的手下。他们向你报告了峪口失守的情形。
钱忠说了景云带人赚开营门,刺杀于文涛,与黑塞部里应外合攻占了黄桑峪口的事情。他说,在与黑塞部的战斗中,于文涛的副统领战死之前,令他们趁乱逃走,去山下向崔家集守军通告景云已经叛变投敌,峪口即将失守的消息,但是他们没有抢到马,速度没能快过黑塞部的马队,他们还刚刚到达庄集的北门附近,北门里面,景云的人和守门的人就已经打起来了,而黑塞部的骑兵也已经冲到了北门口。在混战中,他们不敢再继续进庄,觉得庄镇已破,大势已去,无法挽救,杀进去也是白白送死,倒不如绕路去临水向丁友仁的守军报告敌军进袭的消息。
他们一路奔跑,已经累得不行了,不得不倒在这片小树林中休息一会儿。谁知刚刚躺下,两人就听树林外马蹄声大作,两人两骑从身后烟尘滚滚而来,旋风般地掠过了树林。
钱忠眼尖,一眼就认出了你,随即看到了吴顺的身影。他惊讶道:“刚刚过去的,好像是清风寨的崔统领和吴顺!难道是崔统领病愈从清川赶回来了?”
两人大喜过望,便冲出树林,大声呼唤你们。
(二)
你听说父亲已经去世,景云叛变投敌,于文涛被害的噩耗,如同晴天霹雳,顿时觉得头痛欲裂,气急攻心,胸口一热,嗓子一甜,你哇地一声就喷出了一口鲜血。
你脸色煞白地在震惊与悲痛中呆立了一分钟,不能动弹。吴顺看着你这样,吓得魂都要飞了。他策马靠近你,摇着你的胳膊,但他说什么,你完全都听不见。
父亲什么时候受的伤,怎么能伤到那么重,为什么都没有人来清川告诉我,这些天到底都发生了什么!父亲去世我都不在他身边,琴儿一个人在庄集的家里,敌兵已经冲进了庄集……
你脑袋里纷纷扰扰都经过了无以数计纷乱的念头。
然后,你终于控制到自己,镇定了下来。
你奋力把颅内窜升的疼痛压制下去,你吩咐钱忠二人继续前往临水报信。你说目前尚不能判定敌军是小股袭扰抢掠还是大规模进袭,但须请临水丁友仁迅速撤离妇孺,做好破釜沉舟恶战一场的最充分准备,请丁友仁立刻会同燕塘关严方成、孙湛明速告朝廷北线战况,准备全线拒敌。你说,你会尽力弄清敌情,为他们赢得备战时间,努力扭转战局。你说会以生命保证,替父亲严守防线,决不让敌军从崔家集方向打开缺口深入汉地。
钱忠临走前对你说:“崔统领,庄镇你现在不能去了,里面敌兵太多,你们有马,看看能不能找条小道去清风寨吧,敌人好像不知道清风寨那边还有营地和几个哨站,营地里还有汉军,而傅统领那边,可能也不知道峪口和庄镇都出事了。他们现在被敌兵两头堵上,困在山里了。”
钱忠二人走后,吴顺问你下一步怎么办。
你说:“先跟我回家,去救琴儿!”
(三)
景云与黑塞各自的如意算盘都打得非常好,时机把握精准,一路实施也都非常顺利。
但只有一件事,是黑塞和大哥千算万算都漏算了的。那就是你对祸事逼近极其敏锐的直觉。
你竟然主动日夜兼程地赶回来了。
当黑塞部的骑兵一路烧杀劫掠,深入庄镇中心地带,冲入崔家大宅,开始点燃父亲的灵堂,焚烧帷帐的时候,你带着吴顺也火速赶到了庄镇的南门。
你从南门策马冲进庄镇,举目所见皆是面目焦糊的崔家集守军的尸体,敌人的马队刚刚从这里屠戮而过,冲到前面去了,和你擦肩而过。你远远看见家宅火光冲天,我住的小楼烈焰翻腾。你撇下马匹,跃上一座宅院的房顶,居高临下判断一下整个庄内混战的形势,但见敌兵源源不断地冲入庄镇,惨绝人寰的屠杀已经开始了一阵,全庄大乱,整个庄镇里的守军被数量众多的敌军分割穿插包围,不断在烈焰飞腾和刀光闪闪中倒下。你知道你还是晚了一步,现在,单凭你们两个的力量已经无法挽回局面了。
你跳下屋脊,和吴顺略一商量,就分开行动了。
你在一片火光当中,再次上房,翻越了无数的屋脊,从邻家的屋顶爬上了我小楼。你揭开屋顶上的瓦片,沿着廊柱滑了下去。
就在你从屋顶进入我房间的时候,大哥也随着敌人的骑兵进入了自己的家门。
他终于回到自己的家里了。他站在庭院里,看到被乱兵点燃的父亲灵堂中的幔帐,父亲的灵柩正在被火舌吞没,他也看到我的小楼烈焰。
他站在那里看着火焰熊熊燃烧。
这便是我们兄妹三人在家中的最后时光。
在那最后的一刻,我们与大哥同在一个庭院当中,但是,我们彼此没有能够见到对方。我们就这样擦肩而过了。
人生的恩怨情仇,分分合合,谁能说得清呢。
(四)
在年老的时候,我已经不再怀恨大哥。我开始明白,大哥的行为和选择当中,也有我的责任,也有我的不宽容,我的仇恨心的影响。我也并不是无辜的。
我对他,对于我们,对于所有人,都只有深深的悲悯。很深很深,不可言说的,悲悯。
如果那时我能多一些体谅心,如果能够原谅大哥,让他能够继续留在家里,能够留在父亲身边,是不是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如此这般地发生?是不是整个的历史,都会因此而改变?
我深忏悔。
第一百三十四章 逃出生天
(一)
昏昏沉沉地,我从睡梦中被惊醒过来,听到楼下的院子里一片混乱。有人在奔跑,有人在惊叫。
四周红光跳跃,有浓烟从门缝里涌进来。我意识到整座小楼正在燃烧。
我大吃一惊,赶紧起来,想要开门逃走。
随即我发现门窗全都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我使劲地摇晃着门,大声呼救,可是除了火焰燃烧的毕剥之声,根本没有任何的回应。
房间里已经浓烟滚滚,我被呛得不住地咳嗽。
我在茶壶找到一点剩茶,打湿了一条毛巾,捂住口鼻,在屋里四处翻找,想要找个可用的工具撬开一扇窗户。
这时,我听到屋顶上有动静。我抬头一看,屋顶上的几片瓦被人从外面挪开了,露出了黑黝黝的天空。
你像狸猫一样从房顶顺着柱子滑下来,出现在我的眼前。
我惊讶莫名地看着你,就好像看着一个世界从魔法里诞生。
在我没有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以及你为什么在这儿之前,你一脚就踹开了一扇窗户,你拉着我跳上桌子,你抱起我朝楼下扔去。
在发出惊叫之前,我落入了吴顺的怀里。随即你从楼上跳下来。你拉住我的手。吴顺说:“快走,马在那边!”吴顺在前面开路,带着我们朝马厩的方向跑。
我们就这样混入了四处逃命的人群。
(二)
我不辨东西地跟着你们拼命地跑,不时被脚下的障碍绊倒,那都是已经死去或者正在死去的家人邻居。你不停地把我拉起来,拖着我继续狂奔。
就在我跑得昏头昏脑、精疲力尽的时候,我们转过了一个大弯,前面的吴顺忽然停了下来,他扭头说:“敌人!快跑!”
说时迟,那时快,你突然猛力地把我推向旁边的一个稻草垛,然后把吴顺也推了进来。在我们明白发生何事之前,你也纵身跳了过来,用自己的身体遮盖着我们,把我们两个都压在你身下。
然后,我就听到纷乱的马蹄声和弓弦声响,周围不断响起惨叫之声。
我听到你哼了一声,一股热热的、黏黏的液体喷射在我的脸上,滴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耳朵上。
我听到有人用异国的语言大叫和咒骂。有脚步声在离我很近的地方响起。
随后是金属的响声。你干净利索地挥剑朝着自己肩膀的方向划了一下,一根被砍断的狼牙箭杆掉落在我的身上。
你从草垛上一跃而起,随后吴顺也推开我,从草垛里蹿了出去。
一具无头的尸体沉重地砸在我身上。我惊叫一声,用力将这个鲜血汩汩的异物推到一旁。
惊魂未定之际,你已经骑上了一匹高大的土黄色战马,吴顺也蹿上了另外一匹。
你用未受伤的那只手臂奋力将我提上马背,放在你身前。我们就这样奔入了茫茫夜色。
(三)
我们风驰电掣地跑着。他们在后面追赶着我们。无数的箭矢在身边嗖嗖地飞过。
可是,这一切都是为什么呢?生而为人,我们为什么要如此这般地互相残害?为什么要这样地苦苦相逼?要把对方置于这样的恐怖与危险当中?
我看到我们的身边出现了一团淡金色的光芒。但这光芒没有我上次见过的大。三五支箭矢射到了光圈上,就仿佛触到了什么光滑的界面一样,向旁边滑落过去,偏离了方向。但这光芒只出现了一会儿就黯淡了下去。你再努力了一下,光芒又亮了一会儿,然后再次黯淡下去。然后你就做不到了。
很显然,你想要用金钟罩保护,可是没有成功。
我的心一阵疼痛。这说明你的身体还没有恢复。
我坐在你身前。你用整个身体保护着我。我看到箭矢贴着你的脸颊擦过。我看到你回身用剑格挡飞近的箭矢。
我们在密集的箭雨当中亡命狂奔。
你忽然用力勒马快速改变了一下马跑的方向。马一扭肩,你的身体转到了我的右边。只听噗地一声,一支箭矢从你肋下射进了你的身体。如果没有你刚才的那个动作,它本来是该射到我的!
我看到箭尾的羽棱在你身侧随着马跑颤动着。你伸手抓住了箭杆,你用力想要把它从身体里面拔出来。但是,你没有成功。
你一把将箭杆折断了。你身体的那一侧很快就全被鲜血染红了。然后,一边马背也都染上了深红的颜色。
我感觉到你向前倾倒过来。你的重量压在我的肩膀和后背上。但你的手始终都紧紧地抓住缰绳。然后,我看到吴顺从后面加快速度追了上来,他贴近了我们,跑在我们的后面,用自己和战马的身体,尽可能地为我们挡住后面飞来的更多箭矢。
在天上划过的一道闪电当中,我看到吴顺的脸上和身上也都在淌血。鲜血不断地从他的额头上落下来,淌过他的眼睛。他不时地擦着眼睛,以便保持视线清楚。
到此刻,我大致明白了发生的事情:崔家集遭到了敌军的偷袭,这说明峪口应该已经失守了。敌人在大肆屠庄,庄镇里的人差不多都会死,有人趁乱点燃了我的小楼,想把我关在里面烧死。这个这么想要我去死的人,应该就只有姨娘。可我还没想明白,你们为何会突然从天而降地出现在这儿。
我们就这样在死亡的湍流当中,拼命地向着背头山的深处飞奔。
就这样跑出去很长的一段路,天下起了倾盆大雨。密集的大雨很快就下得四野生烟。前方的道路变得模糊不清。现在,我们差不多是把生命托付给了战马。我们只能相信它们,会根据自己的本能,择路飞奔。因为雨越来越大,身后的追兵逐渐地拉远了,也无法再开弓放箭。他们的狂吼乱叫声被淹没在一片滂沱淅沥之中。
我们终于看到了清风寨和峪口分界处一个隐蔽的远哨站的轮廓。黄膘马在它熟悉的哨站小屋前停了下来。你一头就从马上栽了下去,重重地摔在雨水当中。在吴顺的声音当中,有两三个士兵从哨站出来,他们七手八脚地把你架进了木屋。
一道雪亮的闪电划过天空。春雷轰隆隆滚过头顶。我看到暗红色的血水在你身后淌成了一条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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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哨站
(一)
暴雨滂沱。外面的天空漆黑一片,暗如中夜。
在阵阵电闪雷鸣当中,你在哨站的木屋中醒来。房间里都是血腥味。
在流了那么多血之后,你看上去很虚弱。
你说:“我在哪儿?”
吴顺跪在你床前说:“我们在峪口和清风寨之间的哨站。”他说:“我们摆脱他们了,我们安全了。”
你的眼光开始寻找。
吴顺忙把我推到你面前。他说:“在这儿,她一点都没有受伤。”你看着我。
我感到无法用语言表达的内疚和悲痛。若非我的拖累,若不是因为要保护我,你绝不会受伤如此之重。
确认我完好无损后,你看向吴顺,你说:“你呢?”
吴顺的额头上打了一个补丁,手臂也包扎了起来,包扎布上渗透出了鲜血,脸上蹭了两三道长长的划痕。但他说:“我也没事。都是蹭破的皮肉伤。”
吴顺向你汇报了他采取的措施。他说:“已经派人去清风寨报信了,我叫傅统领和张保都来这里。”
你点头,说:“很好。”
你感觉疲惫,你喘息了一会儿。
你说:“我觉得很冷。我在流血吗?”
吴顺说:“是的。”
你说:“很多吗?”
吴顺说:“很多。”
你说:“我看不到伤处的情况。”
吴顺说:“他们用了带倒八角须钩的箭头。有两处。一处在肩后,一处在肋下,都射得很深。伤口虽然本身并不致命,但那些倒钩钩住了大块肌肉。我们试过了,没办法把箭头弄出来。流血止不住。”
他说:“该怎么办?”
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看向我。你说:“琴儿,过来。”
我在你身边跪了下来。你说:“听我说。从现在起,我们的生活就和以前大不相同了。情况很紧急,也很危险。是你从未经历过的。你会听从我吗?听从我,照我意思去做,哪怕你不明白为什么。”
你说:“你会吗?”
我含泪点头。我说:“我会。我听从你。”
你看着我。你说:“好。记住你刚刚说的。”
你看着吴顺,示意他靠近你。你对着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他瞪大了眼睛。他直起身来,看着你,没有动。
你看着他说:“去做。”
吴顺看了看你,又看了看我。他突然朝我跪下来,对我磕了个头。
就在我万分错愕之际,他突然像老虎一样向我直扑过来,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被他老鹰抓小鸡一般地抓住,双臂反剪被绑到了木屋中央的柱子上,眼睛也被他蒙住了,嘴也被堵住了。
我又惊又惑,可是却无法说话。他绑得并不紧,但凭我力气,也绝难挣脱。
就在我头脑一片混乱的时候,我听到你对他说:“一会儿我要是昏过去的话,你代我命令张保带人去山下捉两个活口来,我醒来后需要情报。现在,叫两个人来,帮忙给我取箭头。”
吴顺说:“可是箭头钩到太多的肌肉,拔不出来。我们试过很多次了。”
你说:“用刀挖。不管箭头钩到多少肌肉,都用刀挖掉。取出箭头。”
我倒吸一口凉气,全身一阵寒战。
吴顺说:“可我们现在什么药物都没有。”
你说:“不用药物。”
吴顺沉默了片刻,随即喃喃地说:“不,不,我,我做不到,我也许会失手害死你的。”
你说:“你不帮我,我这样流血,很快会死。”
我们都明白,你说的是事实。
你再次说:“顺子,帮我。别让我这样死。”
你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很微弱。吴顺咬了咬牙。他说:“好!”
那是一个很长的时刻。但是,它也成为过去了。
谁是我们的第一个爱人?谁又是最后一个呢?
第一百三十六章 听觉的洪水
我听到吴顺撕开被血浆粘在你伤口上的衣服。那种布片从肌肉上撕开的声音,像尖利的锯片,划开我的耳膜。
他在清洁你的伤口。他小声地对你说:“我要开始了。”
空气中出现油脂燃烧的气味。
我听到刀锋切开肌肉的声音,听到血流汩汩而出的声音。
我听到你牙齿轻微的颤动声,你双手骨节发出的交错声,还有汗水从你脸颊上滑落到枕头上的声音,它们像屋外的大雨一样纷纷滚落。
我独自在黑暗中听着这一切声音。
但你那时一定集中了全部力气和痛楚缠斗,你没有听到眼泪滚出我眼眶的声音。
一阵滚滚的雷声淹没了一切。
随后,我听到一个士兵的声音。
他看出你最大的困难并不在于要忍住那个手术的疼痛,而在于要在这样的疼痛当中保持完全的静止不动和静默无声。于是,他忍不住说:“出点声吧,会好......”
吴顺立刻打断他:“别说话!”
我听到他们在商量,吴顺让士兵帮忙按住这边,托起那边,固定某个地方。他们在你的身体里翻找所有的倒钩,把钩住无法取下的肌肉一块块地割断拿出。
过了一会儿,吴顺的声音对你说:“坚持一下,就快好了,马上好了。”
我听到当啷一声,应该是一只箭头被挖了出来,落在铜盆中。
我听到血水在盆中荡漾开去的声音。
吴顺犹豫地呼唤了你一声,似乎被你的状况所吓到。他不能决定是否还要继续。
我听到那边没有任何声音的声音。我听到那边很长时间没有任何声音的声音。
然后床板发出一点声响,应该是你做了个手势示意他继续。
又一次听到刀刃在你身体内切割搅动的声音。
我站在距离你们只有10步远的地方,听到这一切的声音。我的心也在经历着同样的切割。
你一直保持着静默无声。我不知道你是怎样做到的。
但你当天就是这样静默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后来,我终于听到第二只箭头掉入铜盆的声音。
然后是士兵因为什么事情慌张而将铜盆整个掉落在地上的巨大的声音。
那个声音几乎粉碎了我的心脏。
我听到血液从你伤口里高速喷射出来的声音。它喷射在吴顺的脸上和前襟上。
我听到吴顺紧张地不断索要布条和毛巾的声音。
我听到他们用力按压血管的声音。
吴顺说:“快,拿给我!快呀!”
空气中再次充满了燃烧的油脂的气味。
然后,我听到一种奇怪的咝咝声。空气中瞬间充满了焦糊的味道。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们被迫把沸油浇注在伤口上以便止住汹涌的出血。
我听到你停止呼吸的声音,我听到你昏厥过去并且停止了呼吸的声音。
我用力地挣那根绑住我的绳子,直到它深深卡入我的肌肉。
有一段很长的时间,我不知道那究竟是多长的时间,我觉得我已经失去你了。
所以,尽管我承诺了你无论如何都要照你的吩咐去做,我还是努力地想要挣断那根绳子。
我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是想拉住你,把你拉回来。
我听到吴顺把你抱在怀里呼叫你。
我听见意识之门反复开启关闭的声音。
我听到各种各样错乱的声音,但我就是听不见你的任何声音。
你一直没有任何的声音。
尽管我的内心翻腾着比窗外更猛烈的疾风暴雨,尽管吴顺的呼叫中开始有了眼泪的声音,但你还是毫无知觉地没有任何声音。
就在我以为从今以后再也不能听到你的声音的时候,你终于发出了一点声音。
那是整个手术过程中,你发出的唯一的声音。
他们在我面前奔走,带起一阵阵风,吹动了我前额的头发。
他们在急急忙忙地拿什么东西,也许是酒袋,因为我闻到空气中混合着药味的酒味。
我听到他们在撬开你的牙齿,吴顺小心翼翼地把什么倒进你嘴里。
我听到另一个士兵在说:“好了好了,缓过来了。”他们在说:“让他再喝一点。”
吴顺在身上翻找混元丹。他说:“快,在这儿,给他。”
我听到自己的眼泪有如开天辟地之初的洪水一样泛滥冲卷,淹没一切的声音,听到自己的头脑当中嗡嗡乱响,五味杂陈,悲喜交加的声音。
我不知道沉浸在这样混乱的笼罩一切的声音当中有多长的时间。
然后,蒙住我眼睛的毛巾被拿开了。再然后,被绑住的手也被松开了。
我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伸手拿出了塞在嘴里让我无法发出声音的东西。
这时,我看到吴顺单膝跪在我面前。
他的整个前襟上都是鲜血,脸上也有。他试图拉我从地上站起来。
就在那时,我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一件我也没预计到自己会做的事情:
我愤怒地,狠狠地,打了他一记耳光,打得他的脸朝一边偏去。
在我有如大江决堤般汹涌的滔滔泪水之下,吴顺用力抓住了我的肩头。
他说:“小姐,不要怕,没事了,箭头取出来了。他没事了。小姐,你可以看到他了,可以看到他了。”
后来,我一直很后悔打了吴顺那个耳光。
他刚刚救了你的命。他是我们的大恩人。
我怎么能打他耳光呢?我不知道为何会那样做。
你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我。
我坐在你身边,又疲倦又安静。你比我更疲倦,更安静。
我们就那样默默无言地相对,直到我的眼泪滴落在你手背上。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一滴接着一滴地落在你的手背上。
你看着我。你把手背翻转过来。
你看着我,慢慢伸开手指。
我握住你的手。
你的手像冰一样冷。
你的眼光落到我的手腕上。你看着那些深深的勒痕。
在那一生里,我们的彼此相爱,很多时候,都不是用语言来说的。是用无声来说的。
是在无声中说的。不需要再用语言来说。
第一百三十七章 别后情况
(一)
你终于能动了,也能发出声音了。
你的手指碰触着我手腕上深深的勒痕。你说:“对不起。”
我说:“你以前说过,不会让人绑住我的。”
你说:“是的。我食言了。”
你说:“不要太相信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东西。即使是我,也会失信。”
我的眼泪滚落了下来。
我说:“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拖累了你,你才会伤成这样。”
你说:“这不是你的错。这是战争。”
(二)
你说:“跟我说说父亲最后的情形吧。”
我便把父亲怎样受伤,怎样伤势不断加重,怎样不要家里人告知你,怎样几番犹豫没有把两个儿子叫回来送终,这种种情形都告诉了你。
我告诉你,父亲让我此后就跟着你,说你会为我安排一个妥当的归宿。让我相信你的决定,理解你。
你听着父亲的遗言和叮嘱,忍不住心里的悲痛。
你流泪说:“我拼命往回赶,可还是太晚了。没有给父亲送终,也没有救到庄镇。我只能看着整个崔家集陷入火海,看着火焰吞没了祖先的牌位和父亲的棺椁,那么多熟悉的人在身边成排成行地倒下去。我空有双手却无法救到他们。”
我想到宅院里的熊熊大火。父亲的灵柩,此时,应该化为灰烬了吧。
想到那么慈祥、那么宠爱我的父亲,竟然都不能安息在地下,竟然就这样被火焰吞噬,灰飞烟灭了,我心里也是一阵锥心的悲痛。
你说:“十九年了。我和父亲相处的日子是那么短。我除了让父亲担心着急,什么都没有为父亲做过。我真是太不孝了!”
你说:“大哥做了这样的事情,杀害了于统领,连累了整个庄集,害死了这么多人,我必须去纠正他的错误,否则,我们崔家今后有什么脸面去面对岭南封地的边军和百姓呢。”
你用胳膊挡住了眼睛。
我不知道怎样安慰你。
我想到那些曾经生活在庄集里的人。
我的侍女、家里的老管家、你院子的小厮们、还有孙大夫,这些人现在都怎样了呢?难道,难道他们全都死了吗?大哥造了怎样可怕的孽啊!
大哥本人和姨娘呢,他们引狼入室之后呢,他们现在在哪里,和勿吉人在一起吗?
想到勿吉人在宅院里的放火抢劫,我不仅一阵寒战。无论他们答应了景云什么,他们都不会守约的。景云和姨娘,一定是凶多吉少,也许,现在也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感到不寒而栗。
我们默默无言地想着整个庄镇上的人的悲惨结局,心里寒冷冻结,有如万古的坚冰。
(三)
我说:“也跟我说说你在清川的情形吧。”
我说:“你后来一直不让我去你院子看你。在清川,你也一直都不给我写信,一句话都没有。究竟是为什么?”
你沉默了一会儿,说:“对不起。我当时身体很差,心里也很乱。我害怕还没有机会开始这辈子,就不得不结束它了。我想一个人待着,静一静。等我心情平复了,再写信给你,以免我的心乱影响到你。”
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正的想法。但我相信你。无论你怎样说,我都愿意相信你。
我说:“不会的。我听道济师父说,你已经过了最难的难关了,没有生命危险了,他亲口说可以打包票。舅舅后来也跟我说,这病是因为夫人怀你的时候体弱,又因病服药天生带来的,虽然发作痛苦,但却是慢性的,本身也不致命,只要好好将息,就不会发作。只要不发作,就没有关系了。就像你以前在清川一样,什么都不会妨碍。”
你看着我。你说:“是的。师父和我也是这样说的。”
我含泪说:“可是,现在怎么办呢?勿吉人打过来了,你怎么能好好养息呢?”
我说:“你要去作战吗?可你本来都还没有痊愈啊,现在又新负了伤。庄镇里的敌人那么多,你才只有500人。”
你说:“琴儿,我必须参加作战。”
你说:“我们没有可能安全地待在这儿。景云一定告诉了敌人清风寨新汉军的存在。虽然他没有去过军营,不知道军营的位置,也不知道我们详细的情况,但敌人看着我们从箭雨中逃脱的,一定会想到我们逃走是去和清风寨的驻军会合。等这场大雨停了,敌人在庄镇完全得手之后,一定会派人搜山的。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抢在他们之前,就主动行动。”
你说:“如果不挡住他们,他们还会这样一个镇接着一个镇地屠戮过去。我不会死。我会去阻止他们,去代于统领把峪口的口子堵上,也绝不会让他们从崔家集打通南侵的通道。”
看着我的眼泪,你说:“琴儿,不要害怕。在把你带出危险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四)
你从流血不止的危险中解脱出来后不久,傅天亮和张保就赶到了哨站,与你会合。
根据你在手术前对吴顺的吩咐,张保已经接到了你的指令,他以很高的效率,派出小股马队沿途检查搜索了附近山头的所有远哨站,带回了未和敌军遭遇的若干远哨站中的五十名崔家集守军士兵,他们现在是崔家集所剩下来的最后一点火种了。他们还在被敌军占领的哨站和守站的敌军发生了战斗,新汉军又一次以超强的战力,三下五除二就消灭了发现的勿吉人,并且俘虏了两个小头目,这次也已经带来了。
张保面对着勿吉人的尸体,突然灵机一动,把死去的勿吉人的盔甲都剥下来带回来了。他觉得也许什么时候用得着。
新汉军的四位将领碰了一会儿头,交换拼凑了各方了解到信息,傅天亮和张保也向你报告了三军协同防御的胜利之战,报告了新汉军两次实战的威力。
听了傅天亮和张保的汇报,你大为赞赏,非常高兴。
看着你们的谈话,我心里感到很悲哀。
你回来了,你重新和我说话了,但是,这快乐是如此的短暂,你马上就要去刀剑无眼的战场上血腥拼杀了。但是我把这担心压在心底,默默地听着你们谈话。
你问了一下俘虏的情况,你对张保说:“我要亲自审问这两个人。”
第一百三十八章 审讯
(一)
你忍着两处伤口的疼痛,调整好呼吸,努力让自己坐得端正挺直。
你说:“带他们进来。”
你看着两个浑身湿透的敌兵俘虏。你说:“把他们眼睛上的布条拿掉。”
你看着两个俘虏,对吴顺说:“把我说的,用勿吉人的话告诉他们。”
你说:“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这里的汉军统领。你们前天晚上追了很久,但没能抓到的人。现在,你们是我的俘虏了。你们要明白自己的处境。”
你说:“请你们看一样东西。看到这根架在火上烧的铁棍没有?这是汉人古时候一种酷刑的刑具。等它烧红了之后,就把它从受刑者的嘴里插进去,整根没入体内,逐一穿破所有的内脏,从肛门伸出。这个刑罚在古代最暴虐的君主统治天下时非常流行。专门用来对付有灭族之仇的敌人。一般来说,没有人能熬到这根铁棍伸出来的时候。”
你说:“你们杀了那么多我们庄镇里的人,已经很有资格享受这个刑罚了。”
你说:“不想接受这个刑罚,也很简单。只须如实地回答我的几个问题就可以了。不过,你们两个将被分开,在两个隔离的地方来各自回答。如果你们两个人都拒不回答,你们两个,就都会这样被处死,以偿还你们前天晚上欠下的血债,然后,我们去另抓别的俘虏。如果其中一个回答,另一个人不回答,不回答者将这样被处死,回答的人不会受到什么虐待。若你们两个人都愿意回答,但是答案不一样,我将在你们当中任选一人这样处死。若答案一样,我则会把你们都关起来,不加虐待。战斗结束之后,我会放你们走。我说到做到。”
你说:“你们可以选择相信我,还是不相信我。”
你说:“这铁棍烧了有一会儿了,大概还有一刻钟就会烧红。在这之前,你们自己好好考虑。我,随便你们怎么选。”
你说:“听明白了吗?”
你对左右说:“现在,把这个人带走,留下另外一个。”
只剩下一个俘虏在你面前。
你说:“想好了,你愿意回答问题吗?”
“告诉我,在你们后面,还有勿吉人的部队在向南进发吗?”
(二)
一刻钟后,你知道了所有你想到知道的情况。
“如果他们都不肯说,你会真的那样对他们吗?”我心有余悸地问。
你说:“我会。”
我吃惊地说:“我以为你只是吓唬吓唬他们。”
你说:“有时候,妇人之仁会害死更多的人。”
(三)
“琴儿,有件事情,我想先告诉你。从现在开始,我们就已经处在战争之中。你会看到我连续不断地杀人,会看到我杀很多人。我会变成一个你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人,比如说,一个恶魔。你要有心理准备。不要为此痛苦。”你说。
我看着你,我说:“如果那样的话,最痛苦的人,会是你。”
第一百三十九章 景云之死
(一)
随着黑色骑兵的潮水,大哥终于回到了家里。
跨过门槛时,他感到一种复杂的悲凉。
为了重新迈进这个门槛,他竟然需要付出如此之多。
现在,整个庄镇里的遍地尸体都是他要付出的代价。
他感到良心的折磨,毕竟这些尸体当中,有些是看着他从小长大的人,有些是对他还不错的人,有些是他曾经倾慕过的人,有些是他曾经发誓要报恩的人。
他不由得连父亲也有些怨恨。如果不是父亲对他这么无情无义,临终也不肯见他一面,临终也不肯原谅他,他又怎么会被迫出此下策,被迫孤注一掷,造下如此恶业。
他看着大堂上父亲的灵柩和层层叠叠的白色祭幛,在心里问着:“父亲,你真的是爱我的吗?你又真的爱过我母亲吗?如果你根本不爱她,为什么又要生下我?如果你根本不需要庶子,为什么要生下我?!”
他的眼泪充满了眼眶。
“列祖列宗!你们到底是不是我的列祖列宗!还是永远只是那个魔鬼的列祖列宗!”
冲天而起的火光,映红了他的眼睛。现在,他看上去连眼白都变成了血红。
他转向烈焰冲天的方向。他看到了我的小楼。他身不由己地朝着那方向走去。
(二)
大哥站在我住的小楼前。
它门窗紧锁,正烈焰飞腾,无法靠近。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想象着我在里面的情形,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我在襁褓中的样子,浮现出小时候他背着我在院子里玩树叶、骑竹马的情景,浮现出我们一起荡秋千,放烟花的情景,浮现出他第一次随着父亲到庄上办事,给我打了第一副头面首饰,悄悄地拿来送给我的情景。
这一生当中,他从小到大,无数次地走向这座小楼。他真的想要对我好,想要让我开心,想要和我共度今生啊!可是,他就是不能。他必须要做这么多下作卑劣的事情,他只有做了这样的事情,才会有一星半点的可能性得到我。他也明明得到了我了,可为什么,最后还必须烧死我呢?他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有一瞬间,他想到那样的花容月貌将被烧得面目狰狞焦糊的样子,觉得自己做得太残忍了。
但随后,他的心又坚硬起来:“她杀了我的儿子!她也想杀了我!她毁了我所有的希望!她是狠毒的女人,她应受这样的惩罚!”
(三)
这时,他的双腿忽然被人抱住了。
抱住他的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仆妇,她见大哥从门里走进来,而所有的敌军并不伤害他,便产生了一线希望。她向大哥呼救:“大公子!我是姨娘房里的翠屏啊,求您救救我,救命啊!”
大哥还没来得及回答,紧随而来的几个勿吉士兵就冲了上来,拽着她的头发,不顾她的绝望嚎啕,把她强行从大哥脚边拖走了。
她长长的号哭声让大哥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跳了一下。
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火焰燃烧的声响,转头看时,发现勿吉人的士兵已经点燃了父亲灵堂上的幔帐,父亲的灵柩正在陷入熊熊火焰和黑色的浓烟当中。
大哥突然惊恐起来。
他拔腿向母亲住的院子跑过去。
在院子门口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母亲全身几乎**着,艰难地从门里面爬了出来,她身后跟着几个勿吉士兵,用马靴的尖刺踢着她的臀部,发出淫亵的大笑。
姨娘抬头看见儿子,顿时呆住了。随即,她绝望地大叫一声,用袖子上剩余的破布遮住了自己的脸。然后她就发疯一样地爬起来,朝庭院里的水井冲去。
大哥惨叫了一声:“不要!”他用最快的速度朝母亲扑了过去。
他抓住了母亲的一片裙角,裙角的布撕拉一声断裂了。他手里紧抓着那块撕坏的布片,眼睁睁地看着母亲从他前面跑过,一头扎进了水井。
他听见扑通的一声。
他撕心裂肺地哀嚎了一声,扑到井口。
他看到井水中荡漾的一片血红。
他趴在井口歇斯底里地痛哭:“妈!妈!妈!”
(四)
这时,他看见了从后院门里走出来的黑塞。黑塞的手里拿着一条白狐毛的披肩。正是姨娘生日的时候,大哥拿来送给我的那一条。
大哥从井口回过身来,咬牙切齿地对黑塞说:“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不会动这所宅院的!你答应过不动我家人的!为什么不讲信义?!”
黑塞看着景云,慢慢地张开了嘴。他哗然大笑起来。
黑塞带着嘲笑的神情看着他,他对另外的士兵说:“你们看见那个老女人的身上哪里写着是他的家人了吗?”
士兵们发出一阵狂笑。
他用生硬的汉话对景云说:“你跟我讲信义?你一个背叛自己族人的人,有什么资格来跟我们讲信义?”
他说:“这满院子的人,我怎么知道谁是你的家人?你的家,我也没有动啊,我只是搬走了里面值钱的东西。搬不走的,我都替你一把火烧了,省得你面对着空荡荡的房子,感觉不舒服。”
景云的脸涨得通红。他指着黑塞说:“你们勿吉人,简直不是人!你们会有报应的!”
黑塞轻蔑地看着他,说:“这些人都是因为你而死的。这些事情,都是因为你才会发生。要有报应,先遭报的也肯定不会是我。”
他说:“我们勿吉人,从来看不起背叛自己族人的人。你连自己的家人都可以出卖,都可以杀掉,谁能相信你将来不会再背叛和出卖我们呢?”
他说:“在我们眼里,你就是一条狗。”
大哥的热血一下子就冲上了头顶,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他冲了过去,从一个勿吉士兵的手里夺下了一把刀,朝着黑塞就刺了过去。
他在距离黑塞一步远的地方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前胸。
黑塞的马刀从他胸口洞穿而过,刀尖从后背伸了出来。
景云的嘴角涌出了鲜血,他举着刀被黑塞就那样戳在那里。
黑塞轻蔑地说:“我们勿吉人就是这样对待叛徒的!”
在黑塞轻蔑的话语中,景云的尸体栽倒在地。
他仰面躺在那里,圆睁着死不瞑目的一双眼睛。
他就这样,结束了短暂的一生。
现在,那些他渴望得到的东西,都不再和他有任何关系了。一切的处心积虑,瞬间成空。黑塞擦了擦马刀上的血迹,带着勿吉的士兵,从他的尸体上踩踏了过去。
除了死亡,没有什么是我们真正能够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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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身陷绝境
哨站。你、傅天亮、张保、吴顺四人在举行作战前的军事会议。
你们一起看着你审讯过后绘制的作战示意图。
你说:“先看一下我们目前的处境。根据现在了解的情况,这不是一次临时起意的劫掠偷袭,而是勿吉人大规模南侵行动的正式开始。勿吉人已决定,由大索和温达木两部为主力,同时攻击南北两汉的北线防区。第一步的作战目标,是夺取我方的燕塘关,进逼怀州府,夺取北汉方的望原关,进逼中州府。我方在北线直接面对的敌人,是大索部的数万人马。”
“前天晚上偷袭崔家集得手并实施了屠庄的敌兵,是左贤王大索的前锋部队,约有三千人,都是骑兵,主将黑塞,副将忽那。该部多次参与南下的奔袭劫掠,与汉军作战经验丰富,战斗力很强。目前黑塞统领两千五百敌兵驻扎在崔家集里,副将忽那率五百人驻扎在黄桑峪口于文涛部的汉军营地。”
“黑塞部他们的任务是夺取并守住黄桑峪口,占领崔家集这个交通枢纽,建立给养基地,为后来的大军长驱直入做好接应。在他们后面不远处,是第二支前锋部队,是大索部最为精锐的蒙吉纳部,部众五千,全部骑兵。他们是多年侵袭汉地的王牌部队,蒙吉纳是敌军中的名将。”
“在蒙吉纳的后面,紧跟着六千人的古穆玛部,古穆玛是大索的长子,也就是汗王的长孙。这支部队的战斗力不强,主要是运输部队,携带了大量的辎重和运输牦牛。”
“再后面,就是大索的主力部队,骑兵步兵混合,有五千人的行政兵力,一共六万人,分三路挺进,呈品字形排列,互相策应。”
“这是敌方的情况。”
“以下是我们的情况:在前天晚上的偷袭中,崔家集守军,几乎全军覆灭,只剩下当夜在部分山头哨站值守的五十人。这五十人,加上清风寨新汉军的战斗兵力,共有五百五十人。清风寨营地的粮食存储可以支撑我们大约六七天的行动。在黄桑峪口于文涛的营地,存有更多的粮食,但它现在被敌人占领着。我们还有较多的弓弩和大量的火药。”
“在方圆百里之内,我们还可能动用的力量,就是临水镇我舅舅统领的两千多临水守军,其中有五百为素质较好的骑兵。但是,我们现在无法和他们合兵行动,因为黑塞部占领崔家集后,现在已经对周围的交通完成了布防封锁,即使是绕道,我们也不可能不和黑塞部发生战斗而冲过封锁线。即使能联络上他们,我们在数日之内,也只能凑到不到三千的兵力,而在数日之内,将会到达这个地区的敌人,会有一万五千之众。五倍于我们。”
“再总结一下:我们的五百五十人马,现在被围困在黑塞部的三千人和蒙吉纳部的五千人中间了,我相信景云把清风寨营地的存在都已经告诉敌人了。只是他没有来过营地,不知道营地的具体位置和战力情况。雨停之后,黑塞部很快就会按图索骥,搜山肃清我们。”
“就算这两部敌军都肯对我们置之不理,只是把我们困在山里,我们的粮食也只够维持最多七天。”
“各位听明白我们的处境了吗?一句话很简单地说,我们现在身陷绝境,如果不动,就是等死。”
“如果各位听明白了,我想听听各位的看法,我们该怎样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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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作战计划
“统领,”傅天亮先发表看法,“如今的情况,是我们和敌军兵力过于悬殊,如果正面作战,即使我们战力超强,也不见得能够占到上风。如果落败,则新汉军这点火种,将会荡然无存,我们之前的努力,也都将会随着战败而付诸东流。”
傅天亮说:“遇弱而战,遇强而走,是兵力弱小时的兵法通则。属下觉得,唯一的可行之计划就是,趁黑塞部拉锯搜山,兵力线拉长分散的时候,寻机集中全部兵力,突破一个最薄弱的地方,冲杀出去,强行突破他们的交通封锁,投奔临水镇,与丁侯爷的守军会合,帮助他疏散周围村镇的大量民众,转移财货,设伏狙击,尽可能地抵抗敌军,延长疏散时间。等民众全部疏散到燕塘关内之后,放弃临水的防守,全部撤到燕塘关内,集合兵力,据险死守城池。若燕塘关也失守,则再向南退却到平原地区,与怀州守军会合抗敌。这样,虽然没有胜绩,但却是最安全的,无论是民众,还是各地小股守军,伤亡都会是最小的。”
张保和吴顺比较附和傅天亮的想法。我在旁边听着你们的分析,也觉得这是唯一可行的办法。
但这办法有个严重障碍。那就是我。
在冲出重围的血战中,在你已经负伤的情况下,我没有多大的可能活着穿过敌阵。
你不同意傅天亮的看法。你说:“如果兵力悬殊,就不能主动寻战攻击,那我们就永远不会有终战的机会。”
你说:“傅兄刚才所说的思路,正是多年来汉军安全第一、以守对攻的传统战法。我要打破的,就正是这种传统的战法。因为,它不解决问题,而且敌人对这种套路已经非常的熟悉。”
你说:“若这样行动,我们将会在数日内丢失岭南十镇的全部土地,十镇的百姓必将损失惨重。而敌军也将一举得手,深入汉地,将战线推进到汉人密集地区。在汉人密集、土地肥沃、城池富庶的地区,与进行惨烈的大规模攻防战。战事会对整个地区造成巨大的破坏。即使后来敌人战败退走,战争造成的损失,我们未来三五年,也不见得能够恢复过来。国家将在未来三五年之内,失去这个地区的财税贡献,国力必有损伤。如果不论战事胜败,国家和民众都已经大伤元气,那么,国家和民众还需要我们军人做什么!”
你说:“失去岭南的地理屏障之后,大索的骑兵部队就会长驱直入平原地区,若北胡占领燕塘关、望原关、怀州、中州四处重要的关塞,再要想把他们赶回草原,就极其困难,至少需要进行三五年的反复战争。”
你说:“这样行动,看似安全,实则危险,看似是生机,其实是死路。”
你说:“绝境中的真正生机,往往都不在躲避之中,而正在死路之中。”
你说:“你们愿意听听我的战法吗?”
当天,你提出了另外一种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作战方案。正是这个作战方案,一举扭转了北线被动危急的战局,令你一战成名,天下震惊。
第一百四十二章 战前部署
(一)
“从今天开始,我希望大家牢记,什么才是真正的安全。”你说。
“在战争中,危险是来自敌人的。在不消灭敌人的情况下,谈不到有什么安全。”你说,“越快消灭敌人,越早消灭敌人,就越是安全。再说一次,安全就是更快更早更多地消灭可以作战的敌军。”
你说:“舍此之外的安全,都是苟且偷生,都是自欺欺人。不存在不消灭敌人的安全。”
你说:“依靠不断的撤退和始终龟缩在城池之内,我们无法消灭敌人。”
(二)
“以下是我的作战方案,大家看图。”
“我们本次作战,有四个目标:第一,我要杀光参与屠庄的全部敌人,除那两个俘虏之外,一个都不留。我要在北线制造一个前例,但凡敢对汉地进行血洗屠杀的部队,都一定要全军覆灭,而且必要以血还血,祸及父母妻儿。我要让他们从此之后,再也不敢在汉地屠庄。第二,我要在这里制造一个不可逾越的地理障碍,让后续的敌军无法按照原来计划的线路推进,必须调整兵力,迂回绕行。第三,我要夺回黄桑峪口,取得营地的粮食给养;第四,我需要从敌人那里,再抢几百匹适合草原作战的好马。”
“因为我们力量弱小,兵力宝贵,此战,我们最多只能付出10个人的伤亡代价,最好,是零伤亡。”
你说:“从此战开始,我要重新确立战争规则。从今以后,战争的节奏,战场的规矩,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以什么方式开始战斗,都要由我,而不是敌人来决定。”
“我说这场仗要怎么打,他们就得跟着我,这么去打。”
“我说要打谁,谁就得被迫跟我打。”
(三)
“凭我们这点人马,不可能实现这些目标,是不是?告诉你们,打仗的时候,不是只有我们的兵马才是我们的军队。任何东西都可以成为我们的军队。天、地、山、河、风、雨、动物、植物、乃至敌人的部队,都是我们可以动用的力量。我们同样也可以用这些来打仗。”
“我带张保和吴顺回家探查背头山的地质时,他们两个曾经问过我,我在悬崖下看什么。当时我没回答。在清风寨建立火药库和运输通道时,傅兄和张保又再次问过,为什么要弄这么多的火药,为什么要修三条运输通道。你们还问过我,为什么要大家冒着生命危险,反复地练习搬运火药和同时引爆。当时,我都没有回答。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们了。”
“这个仓库,这条地道,这些火药,组合在一起,就是我藏着的一件秘密武器,它的威力将会是非常惊人的。我回家的第一天就见到了这武器的巨大威力,从此我就一直在想有没有可能让它为我所用。”
“这武器,我去见于统领的时候,和他说过,我们都认为,这是可行的。”
“为了用到这些武器,我回家之后,去峒城之前,几乎天天都在背头山上待着。在吴顺和家里人都以为我是闲来无事带着琴儿到处游玩的时候,我其实根本就没有闲着。我潜心研究了大半年的时间。现在,我有**成把握可以用到它。”
“这武器就是:山崩滑坡。”
“我申请朝廷批准,在清风寨储存了大量的火药,并不完全是为了试验火药运用于兵器的可能性。它们就是为了今天的使用而准备的。”
(四)
“现在我来说作战的关键点,大家听好。”
“第一,仓库的全部火药留少量携带机动,其余分成三大份,沿地道运至云岩、观霞、甲莽三个出口,然后在约定时间,统一引爆。这三个出口都分布在山体西坡的裂缝线上。若同时引爆成功,将撕开这条裂缝,引发山体错位滑坡。”
“一旦山体错位,山顶清风湖的湖水将全部倾泻而下,加上这两天大暴雨的冲刷,必定引发巨大的泥石流龙,巨大的山洪和泥石流龙,将会从四面八方冲进山下的崔家集,那里的守军将会瞬间全部被埋葬。”
“我们故乡的山水,将会替我们消灭掉敌军的主力。”
“第二,在山洪和泥石流从西坡山崩处倾泻而下后,我们集中兵力夺回黄桑峪口的营地,诛杀守将忽那。消灭峪口敌军后,夺取他们的全部战马。”
“作战时间,定在明天凌晨申时。这时崔家集里的敌军都在沉睡,逃脱机率最小。”
“我们做个分工。傅兄,你负责布放炸药和引爆。之前你已经率队练习过无数次了,你知道应该怎样做。你带兵营的一百人去。引爆完成之后,你立刻赶到峪口来会合,参加战斗,如果那时还有战斗的话。崔家集剩下的五十名守军,骑射素质比较差,直接参战,容易耗损掉,先由你带四十人去。战斗打响后,新汉军的人马负责杀敌,这四十人负责抢马和照管马匹。你要确保无人阵亡。”
“张保、吴顺,你们各带一百人马,选好有利地形,埋伏在峪口通向崔家集的必经之路两侧。等山崩之后,峪口的敌军惊骇之下,必定分兵派队下去察看损失和援救同伙,你们要全歼他们。要多用弓弩攻击,尽量不要贴身近战,避免伤亡。歼敌后赶往峪口,与我会合,沿途拦截逃下来的敌兵,务必全歼,一个也不准跑掉。”
“我,带两百人负责攻打黄桑峪口营地。因为敌方兵力较多,我方的主要伤亡会发生在最初的战斗接触中。伤亡多少,关键在于能不能迅速诛杀敌军主将,令敌军失去指挥。这件事情,由我自己来做。”
“剩下的十名崔家集守军,就负责保护好小姐,押解两名勿吉俘虏,到北坡位置最高的哨站待着,等待战斗结束。你们要确保小姐的安全,确保俘虏不会逃脱。确保没有任何伤亡。战斗结束后,看到我们在营地发出的信号,就过来和我们会合。”
傅天亮说:“统领,你大病新愈,又两处负伤,刚做了手术,失血很多,还是不要亲自参加作战了。我,带队去攻打黄桑峪口吧。你和小姐一起,在北坡哨站等着我们的消息就可以了。”
你说:“你有把握在伤亡十人范围内的前提下,一举拿下黄桑峪口吗?”
傅天亮低头,说:“属下没有。”
你说:“那就必须我去。不用担心,我能不能作战,能不能打赢,自己心里有数,我不会让自己误事害死弟兄们。”
你说:“张保,你带回来的那几十副敌军盔甲呢。全部给我。”
你说:“这些盔甲,可以省我很多事。”
你说:“行动全部结束后,所有的人马都汇集到黄桑峪口营地整队休息,听我号令,开始下一步的行动。”
你说:“凡事都有意外,若是万一引爆不成功,或者引爆后没有引起足够巨大的山洪和山崩,那么,傅兄刚才所说的方案,就是备用方案。我们约定在申时三刻到甲莽地道出口集结,趁乱从那里杀进崔家集,快速穿过崔家集,能冲出去的人,在通往临水方向的小树林集结。冲不出去的,只好牺牲。我会自己去接小姐,护她突围。”
第一百四十三章 保证
哨站。只有你我二人,彼此相对。
你说:“琴儿,刚刚你都听到我们的布置了。我要离开你一会儿,去参加战斗。你自己小心保重。”
我说:“整支队伍里,就只有你负伤了。一定要自己去杀忽那吗?”
你说:“是的。因为就算我负伤了,作战能力也是这些人当中最强的。我去能用最快的速度结束战斗。”
我说:“可是那天你想要用金钟罩都不能成功,负伤后流了那么多血,而且还.......”
你说:“相信我。我知道自己身体的状况,知道自己能做到什么,不能做到什么。我不会破坏整个战斗,不会拿弟兄们的性命开玩笑。”
你说:“于文涛和忽那直接交过手。他曾肯定地告诉我说,忽那打不过他。如果忽那打不过于兄,那就不会是我的对手。我能很快解决他。他都不一定能够有机会还手。我会是非常安全的。我保证,这次不会再次受伤。你放心。”
你说:“琴儿,你的袖箭还在吗?”
我说:“还在。自从你送给我,我日夜都带在身上,藏在内衣袖中,除了洗澡,须臾都不离身。”
你说:“很好。琴儿,你放心跟他们去哨站等着我。我会毫发无损地回来。我不会抛下你一个人,留在这乱世之中。在你安全之前,我不会死。”
我忍不住泪光盈盈。我说:“有你的平安,才有我的安全。你不要受伤,不能死。你要活着结束战争,我们一起共享太平。”
你说:“好。活着。”
第一百四十四章 天崩地裂
黄桑峪口营地。凌晨。
忽那在酣睡中突然被天崩地裂的一连串巨响惊醒了。
他睁开眼睛,无比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正悬浮在床板上方的空气中。
就当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梦,想要用力掐自己一把的时候,身体碰地一声沉重地落回了床板上,一下子把他砸回了现实中。
他发现整个房屋都在摇晃,乃至在跳跃。
他心下一惊,立刻就从床上跳到了地面上。
他抓起马刀,踉踉跄跄地在倾斜跳动的地面上移动着,来到了窗前,这时地面的晃动更加剧烈,好像一万个魔鬼正从地下列队经过一样,他必须伸手抓住窗棂才能保持身体平衡。
他看着窗外,在划过云层的闪电之中,他看到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景象:
对面的大山,它正在向他走来!
在忽那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对面的大山在巨大的爆炸声中,向中间塌陷下去,然后整个山体从上到下从中撕裂,绿色的植被当中,赫然出现了一段灰褐色的嶙峋断层,前面的山体像雪崩一样地向前滑动了多达十丈。
一瞬间,忽那产生了幻觉,就仿佛那座大山正朝他扑过来一样!他惊骇得全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了!
整个营地的惊恐和他一样,从梦中惊醒的士兵们被这从未见过的恐怖景象完全震慑了。他们在大地的颤动中东倒西歪地跑到了营房外面,魂不附体地看着对面的移动中的大山。到处都是喊叫和跑动,摔倒和兵器的撞击声。
他们的战马也受到了惊吓,在马厮里发出凄厉的嘶鸣,它们奋蹄挣扎着,想要冲破束缚,逃出正在剧烈摇晃的马厮。马匹的挣扎和前来阻止马匹逃窜的士兵们混在一起,乱成一团。
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忽那清醒过来,他意识到营地中的一片混乱,他大声吼叫起来:“不要乱!所有人待在原地,不要乱跑!控制好战马!”在他连续的吼叫当中,营地惊惶错乱的沸腾开始冷却下来。
忽那提着马刀冲到屋外,他克制着大地摇晃带来的晕眩感,挥刀弹压着士兵们的秩序:“所有人!找到你们的武器!戒备敌军!”
就在营地的秩序开始恢复时,有士兵指着对面的山体高声喊叫起来:“龙!龙!有龙!”忽那抬眼看时,只见对面山顶上果然出现了一条巨大的白龙。定睛细看,原来是从山顶清风湖倾泻而出的洪水。洪水奔涌咆哮着,在绿色的植被中强行冲出一条洪道,飞流直下,和滂沱不止的暴雨汇合。
忽那心里叫了一声“不好!”他想到了驻扎在山下庄镇里的大部队。
就在他心惊肉跳地意识到灭顶之灾正在向他们直扑而去的时候,水流巨大的冲刷力量,已令斜坡上大量的冰川风化物开始滚动起来。滚动的泥土石块越来越多,洪水的颜色越来越混浊。
忽那提着刀呆立在那里。眼看着对面的白龙变成了一条巨大的黑色泥龙,最后连重达千斤的巨石和参天大树也被挟裹进狂流,泥龙的龙头越抬越高,下冲速度越来越快,龙头部分黑烟滚滚,高达百丈,以雷霆万钧之势,朝着崔家集方向倾泻而下。
“草原的神啊!”他在心里这样叫了一声,绝望地意识到山下的部队,必定要全军覆灭了!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但是,面对如此凶暴的自然力量,他完全不知道自己除了呆立在这里之外,还能够做点什么。
据历史记载,当时的特大泥石流最高流速可能达到10米/秒,凶悍之况,可想而知。因为石块在滚动跳动的时候互相碰撞,整个泥流又不断地撞击山沟崖壁,所以泥龙发出惊天动地的低沉轰鸣,犹如万马奔腾。其咆哮之厉,百里之外,亦可声闻。
这股滔滔浊流呼啸着冲到半路,与因山体滑动被迫改道而在沟内迅猛暴涨的地下河会合在一起,以“逆我者亡”的狂暴姿态,一路摧枯拉朽,冲进了山下的庄镇。
只有几秒钟时间,在数千万立方米的泥沙石块的倾泻冲击之下,房屋纷纷移动,顷刻间一切就变成了碎片,整个庄集瞬间就被埋葬在泥石堆之下。泥石堆涌入,厚达数丈,连庄集内最高地势处的房屋和最高大树木,也遭完全没顶。
不过这一切,在忽那的位置已经看不到了,他只看到大山脚下一片浓烟滚滚,黑色的尘烟在阵阵吼声当中,翻滚着升腾到空中,逐渐连对面的山体轮廓,也完全遮蔽在尘烟当中了。
面对着如此巨大的狰狞,忽那心里生起了前所未有的恐怖。他突然之间意识到了自己的险境:
现在,在整个汉地境内,就只有他的五百人了!
他们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一支孤军,陷入这堆刚刚形成的巨大泥沼中。
第一百四十五章 诛杀忽那
(一)
大地终于停止了颤动。一切都安静下来。
营地的秩序初步恢复后,忽那浑身湿透地回到了房间里。
他立刻召集各队头目和巫师来到房间,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惊魂未定的各队头目中有人说,这必定是我们的军队做了什么触犯山神的事情,引得汉人的山神震怒显灵。
忽那心里也有这种想法,但他毕竟更为清醒一点。
他想起了山崩前的巨大爆炸声。就是这可疑的雷霆之声,让他想到事情还有另外的可能性:这是汉军干的!
他想起偷袭峪口前那个前来投靠的汉人。想起他曾对黑塞说过,除了驻扎峪口的汉人守军之外,附近有个叫清风寨的地方,还有一支500人的汉军非战斗部队。
他想起偷袭崔家集得手那天,那两个在箭雨中冲出重围逃走的汉人。
他心里警惕起来。
他想了想,做出了自己认为比较稳妥的决定:派出两支百人小队,从两个方向探索下山,去看看山下庄集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了,有没有逃脱出来的部队,有没有援救出更多人马的可能性。
其他的小队立刻布防,紧闭营门,弓箭以待,随时准备迎战可能出现的汉军。
前往山下探查情况的小队离开后,忽那焦虑不安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为安定情绪,他令巫师占卜,以测凶吉。
就在巫师请神占卜完毕,正要向他报告占卜结果时,一个士兵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向他报告说,前方发现一小股自己人,大概有四五十人,正在惊慌失措、丢盔卸甲地朝营地溃逃而来。
士兵说,在这四五十人的后面,紧追着一支大概有两百人的汉军。士兵判断,这四五十人可能是在半山巡逻而侥幸逃过山崩灾难的黑塞残部,在灾难发生之后,决定到营地来与忽那会合,途中遇到了汉军的伏击和追赶。士兵向忽那请示该怎样处置。
忽那扔下巫师和占卜的结果,赶到了营门处。
情况果如士兵所说。那支穿着己方黑色盔甲的四五十人的败兵正在没命地朝营地方向狂奔而来,在他们身后大约半里的距离,隐约能看到汉军的盔甲和兵器的反光。
忽那令手下打开营门,放那些惊魂不定的败兵进来,然后弓箭射击,阻击后面的汉军。
营门刚一打开,这群败兵便仓惶涌入。
他们的马匹在营地里四散窜开,惊惶之下,有的败兵不辨东西,一直朝营地深处奔逃而来。
忽那正要喝止他们的逃窜,稳住阵脚,并令弓箭手弓箭上弦,瞄准汉军。
就在这时,他突然觉得脸上的汗毛被一阵微小但迅疾的风吹得倒伏下去。
(二)
就在这个微妙的感觉生起的同时,他发觉败兵当中有一骑正以疾如闪电的速度直奔他而来!
这个骑兵的马速极快,是他生平从未见过的,就在他脑子里过了一个念头的工夫,那骑兵瞬间已冲到了距离他只有一箭之地的地方。
看着这个骑兵不偏不倚地直奔他而来,忽那心中突然打了一个闪:糟了,中计了!
惊恐之中,他伸手拔刀,并且高叫:“他们是汉军!”
就在最后一个“军”字出口的一刹那,他感觉到抓到刀柄,正在抬起来的胳膊一阵剧痛,随即他就看到整条胳膊和那把刀都在空中飞舞着向一旁掉下去。
就在他看到这个景象的同时,那骑兵的马已经一阵狂风般地冲过了他,和他错开了。
他在突然失去胳膊可用的困惑当中,看到那马错开之后又飞快地掉转头来。
但是,奇怪的是,那骑兵并没有再次向他冲过来,而是冲向了醒悟过来、正向关闭营门的士兵。
就在他奇怪为何那骑兵不再攻击他的时候,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胸口已经被什么贯穿了一个圆形的大洞。
他能感觉到有风从那洞里穿过自己的身体,吹向背后。
那骑兵用长枪准确洞穿他心脏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太惊人了,甚至快过了神经传导的速度,以致于他的心脏几秒钟之后才反应过来,才感觉到已经被彻底捣毁洞穿,无法工作了!
他现在明白,为何那骑兵丢弃他去抢夺营门了。
因为他刚刚已经被那骑兵杀死了!
就在他意识到自己被杀死了的时候,一股血柱从那个洞里狂喷出来,直喷到两三米远的地方。
天啊,这是什么样的速度!这是鬼神的速度!他不是人!他不可能是人!
就在忽那这样想着,向地面栽倒下去的时候,冲入营地的汉军在那骑兵的一马当先,砍瓜切菜之下,已经夺取了营门,并砍杀了准备射击的弓箭手。
后队的两百名汉军如潮水般地冲进了营地。
这就是史书上记载的你的第一仗。
在傅天亮、吴顺和张保的队伍赶到增援策应之前,黄桑峪口营地的战斗就已经全部结束了。
这次作战的战果是:黑塞、忽那部的三千骑兵前锋部队全部被歼灭,无一漏网。
黑塞从发起对峪口的偷袭到全军被歼灭,相隔只有72小时。
汉军的损失是:4名轻伤,无一阵亡。
四支汉军队伍在营地会合的时候,他们爆发出欢呼声再次震动了山谷。
这就是你辉煌的第一仗,天崩地裂的第一仗,鬼神皆惊的第一仗!
这就是后来的传说中,你神通广大,可以呼风唤雨、移山倒海的由来。
经此一仗,你在这支核心汉军队伍中的绝对权威地位就变得牢不可破。从此,它都没有再动摇过。
(三)
在随后的交锋当中,无数的敌军都领略过你手中的马刀和你惊人的闪电速度。但那并不是你最得心应手的武器。你最得心应手的武器是一把看不见的刀。你总是能用这把看不见的刀,在战场上随心所欲地切割时空,你总是能在总体不利于你的时空当中,准确地把握到敌人的缺点和漏洞,切割出局部有利于你的时空来。
你做到了你所说的,从此以后,战场的规则、战争的节奏就都由你来决定了。你从来没有在敌人希望的战场上打过敌人想要的战争,你一直都是在自己确定的战场上,迫使敌人打着你希望打的战争。
忽那,这个在敌军中地位不高的将领,因为成为了你马下的第一个殒命者,而也被载入了各方史册,名字流传久远。这是他死时万万没有想到的一个意外。
在这场战斗中,最后一个阵亡的人,是被忽那扔在房间里的大巫师。当汉军抓到他,并把他一刀两段的时候,他正瑟缩在他的占卜结果旁边。他最后的占卜结果是:大凶。
你没有说错。
五百人,已经足够做很多事情了。如果他们在一个杰出将领的统领之下的话。
(四)
刘言看到有关这次战斗的描述时,已经是在数十天之后了,那时,整个战局都已经被你改变了。
他读完了奏章之后,半晌还不能相信上面写的事情都是真的。
他现在想起你离开峒城之后,雷士诚恳切的再三陈词,想起雷士诚如何描述他对你才华和潜力的评价。
他现在知道,雷士诚是多么的忠诚和正确。
他现在意识到自己所犯错误的严重了。
他明白自己损失了多么可贵的东西。而且,他也明白了,他损失的东西,是不可能再属于他了。
历史常常就是这么一回事,当它把机会送给你的时候,若你错过了,你就没有机会再选择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等待
等待是一张自我编织的罗网,是一种自我实施的刑罚。
我一直站在窗边谛听着马蹄的声音。
我禁止自己挪动一步,甚至不敢喝一口水,我也不与周围的人交谈说话。
我把自己长久束缚在同一个静止不变的姿态当中。就像一个已经被判决死刑,还在等待宣布何时执行的人那样。
除了焦灼,我什么也感觉不到。
只要外面的风雨声中,有丝毫异常的声响,我首先的本能冲动就是“辨识”。
我急不可耐地希望这是黄桑峪口的报捷信号所发出的声音,如果发现不是,我则对这种声音的来源产生出某种激昂的愤怒,既然不是代表着你一切平安的声音,为何要将我惊醒过来呢。
等待的过程,充满了对命运的失控感。
等待带来的焦灼,一如生命嗅到死亡迫近时的那种焦灼一样,无法克服。
因为每一分钟的等待都会造成自我的严重消蚀,所以我觉得,让一个期待的人长久地等待,和拿刀一刀一刀地切割她是没有区别的。
我打量着房间里的士兵们,他们有的在彼此交谈,有的在擦拭兵器,有的在拨弄火苗,我知道他们也在等待。——但他们不是像我这样地在等待!
在你去世以后很久,出于某种长久的习惯,我有时候还会不由自主地陷入这样的等待。
虽然我的等待已经失去了对象。我依然保持了用某种谵妄奇想来与你神交心会的习惯。
就如同一个在战争中刚刚被截肢的人,依然能感觉到已经失去的残肢的存在。
第一百四十七章 永别故乡
到达黄桑峪口营地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下了多日的暴雨,终于停了。
你骑马立在营门口等着我。
看到我们的马队,你策马向我迎了过来。
我们的马头接近了。
两匹马停下来,甩着长长的尾巴,彼此蹭着对方的脸颊,喷着响鼻。
你伸手牵过我的马的缰绳。你对我说:“你看,我都完好无缺,没有再受伤。”
我们骑马站在山崖边,一起看着下面的家乡。
现在,那里死寂无声,消灭了一切生命的痕迹,变成了一片堆满泥浆和各种怪异叠置的大大小小的石块的史前荒原。
我们的家,我们的宅院,我们死去的亲人,我们的童年和少年,还有我们的仇敌,就这样,都被永远地,埋葬在了厚厚的泥石之下。
一阵无法言表的心酸涌上心头,我的眼眶就被泪水充盈了。
我父母和你母亲的坟茔,你父亲的灵堂和棺椁,不知生死的姨娘、不明下落的大哥,所有的仆从和邻居,我们最喜欢的屋脊,还有父亲阵亡的打谷场,所有这些人、这些地点发生的故事,现在,都从世界上消失了,再也无法回去,再也无法看到了。
你说:“父母亲,伯父伯母,还有所有死去的乡亲们,我回来晚了,没有救到你们。对不起,我就这样把你们永远地埋葬在这片泥石之下了。”
你说:“请你们在此安息吧。”
你说:“我会永远记住你们的。”
你说:“你们会一直活在我心里,直到我死亡。”
我看着你,看到你心里的难过。
我转过头,擦掉了眼中将要涌出的泪水。
我对你说:“你已为他们报仇了。”
你摇摇头。你说:“还没有。让他们死亡的,并不止是那些为他们陪葬了的敌人。让他们死亡的,是战争,是人们彼此之间的敌对和仇恨。”
你说:“所以,我还要去消灭战争。”
你说:“之后,还要去消除,人们内心的敌对和仇恨。”
你说:“我也许能足够好运停止这场战争。但是,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消除,人们内心的敌对和仇恨。”
你说:“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做。”
那天,我们一起站在峪口俯视曾经的家园时,我说:“不知道姨娘和大哥怎样了?不知道他们后来发生了什么?”
你说:“我想他们都死了。”
我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我说:“怎么会这样?姨娘是亲手把我接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人,但是最后,她却要杀了我。就像大哥,是你唯一的兄弟,却决心要杀了你。”
我说:“我们本来是好好的一家人。到最后,却变成这样。”
你看了我一会儿。你说:“有时候,事情就会是这样的。生来是亲人的人,到最后,却会变成仇人。”
我们静默无声地看着那片刚刚出现在世界上的、陌生的荒原。
现在,想要杀死我们的他们,都死了。而我们,却还活着。
命运的诡异,常常就是这样。
那是我在那一生当中,最后一次凝望故乡。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一进草原(上)
(一)
黄桑峪口营地。军事会议。
桌上一灯如豆。灯下照映出来的,是于文涛多年来积攒下来的草原地区作战地图。其中有些是他们的勘探结果,有些是在历年的交战过程中从勿吉人那里缴获的。
和于文涛往来的那段时间,于文涛把他看家底的这些宝贝全都拿给你看了。你把这些图早已看得滚瓜烂熟,达到了不用看图就可以完全复制的程度。
于文涛曾对你说,他攒了这些地图很长时间了,但总也没有机会打到草原去,他热切地希望你能够有机会出击草原,用上这些地图。他对你足具信心。他相信,你一定能扭转百年战事中汉军的退守之势,转守为攻,也让草原上嚣张的勿吉人尝尝汉军千里奔驰,雷霆打击的威力。
忽那占领峪口之后,还没来得及管这批地图就灭亡了。因此它们都还好好地保存着,给你后续的行动提供了重要的保障。
傅天亮问:“统领,接下来,我们要怎么行动?我们能够再阻止后面的蒙吉纳部吗?”
你说:“阻止?不。我们要去消灭蒙吉纳部!就像我们消灭了黑塞部一样,我们也要彻底全歼蒙吉纳部!”
你说:“我们要去以牙还牙!怎样以牙还牙?我们也要去侵略他们,要闯入他们的家,在他们的家门口抢劫他们,杀戮他们。去把他们施加给我们的一切,都原样还给他们!”
你说:“这就是我们的下一步行动。我们要攻击他们!让他们明白,战争里只有恐惧和死亡,根本就没有利益!”
你说:“从现在起,我们要持续不断地这样打击他们。让他们了解,战争一旦开始,就没有任何一个人会是安全的,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会是安全的。没人能从中占到任何便宜。我们要打得他们全都真正地明白这一点!”
你看着大家。你说:“我要去一个一个地杀掉他们汗王的亲人,一直杀到他无法承受,愿意退出战争,或者,他本人也死于战争。”
你的第二个行动方案,和第一个那样,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但是这一次,再也没有人在心里有过任何怀疑。他们信赖你。他们相信,你可以做到。
你们的军事会议历经一个多时辰才散会。
会上你详细介绍了进入草原后详细的作战原则和配合战术。主要将领和头目都参与了作战的图上推演。
这就是史册上记载的你的“一进草原”行动。
“一进草原”行动是你在未呈报南汉王廷,也未有任何汉军其他部队策应掩护支援的情况下,单独进行的军事行动,是新汉军名扬天下的第一次大型军事行动。
正是从这次行动的密集高强度作战中,北胡各族领教到了你全新战法的所向披靡,而刘言也终于认识到了,峒城接见时他那种轻描淡写的打发,让他失去的是什么。
当这次行动胜利结束时,全天下都已经知道了你的名字。
(二)
军事会议后,你回到居住的营房来。
我已经准备好茶水、饭食在营房里等着你。
上次为你做这些事情时,我还是处子之身,父亲和家宅还在,景云也没有被赶出去,你也还是健康的,我们的爱情也正甜蜜着,没有任何的隔绝和裂痕,而现在,我已经是残败之柳,家破人亡,无处可去,身陷战事的风暴之中,你对我的感情也变得有点扑朔迷离,让我无法判定。想起这些巨大的变化,我就觉得恍如隔世。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呢?整个世界和生活都变得面目全非。
看着你凝重的脸色,我问:“听顺子说,你要领队去草原上?”
你说:“是的。既然大索部差不多倾巢出动来攻打我们,他在草原上的老营必定力量空虚。我要去抄他的后路,踹了他的老营。”
“你们人数实在太少了,勿吉人可是有百万战力强悍的骑兵。你们孤军深入草原会很危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正因为非常危险,所以,他们断然想不到我们会有胆去那里。”
“可是,你伤病在身,怎么受得了这样的长途奔袭和激烈战斗呢?若你父母亲还在,怎么忍心看到你这样一次又一次地陷入危险里。”
“琴儿,为了停止错误的事情,总要有人去做危险的事。”你说,“我知道怎样做才能成功。所以,我应该去。这是我的责任。”
“我可以跟你去吗?”我问。
你断然回答:“绝对不可以。趁蒙吉纳部的前锋还没有到达,通向草原后方的路还没有被他们堵死,还留有缝隙,我们必须马上就出发。时间非常紧迫。你不能跟我一起去。我的人太少了,也无法分出足够的力量,冒着和蒙吉纳前锋部队劈面遭遇的危险,护送你安全去临水镇。你只能留在这里,藏在山上,等我回来。”
你说:“我走后的几天,你会非常的危险。因为马上就会到达的蒙吉纳部,发现山崩之后,必定会搜山寻找有没有黑塞部的残存,也必定会来峪口察看己方部队的情况。他们会在这里发现和汉军交锋的痕迹,会知道这里有汉军活动,他们必定会拉网搜捕汉军。他们会满山找我们。”
“你必须保护好自己,不让他们抓住。我会尽最大的可能,迫使他们放弃搜山,从这里撤走。但是,我至少也需要六天或者七天才能做到,无法再早了。你必须要坚持六到七天。”
“我满打满算,只能留下20个人保护你。一个都没有办法再多了。无论如何,藏在我们熟悉地形的山里,比在半路上正面遭遇他们的前锋队伍,总要更安全一点。”
我难过地说:“是我拖累你。”
你说:“不。琴儿,你是我所有行动的动力。”你说,“因为有你,我才会有坚定决心和行动勇气。”
你说:“你要坚持我回来。若我回来不能见到你在这里等着我,这场战争,对我来说,也许就再也没有参与下去的意义。”
你说:“你明白吗?你要活着,平安等我回来。”
我说:“好。你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我是父亲的女儿,我的身上流着的,是父亲的血液。我能够保护好自己。我一定平安地在这里迎接你凯旋归来。”
我说:“看,这是你送我的袖箭。我一直都带着它。日夜都不会离身。这一次,我会正确地使用它。”
你紧紧握住我的手。我们用全部的灵魂深情地彼此看着。
你说:“琴儿,你要活着。”
我说:“你也要活着。”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一进草原 (下)
(一)
黄桑峪口营地。
你斜袒着上衣,**着上身,军医在处理你肩后和肋下的箭伤创口,检查缝线,敷上金创药。
军医处理完毕后,吴顺便小心翼翼地帮助你穿好上衣。
军医说:“启禀统领,伤口的愈合情况不是太好。”
你说:“没有进一步恶化,不影响行动,也就可以了。”
吴顺看着你。他犹豫了一下,对你说:“少主人,如果我们去草原,必定会有艰苦的奔波和很多激烈的硬仗要打。你和我们不同,你是病人啊,也是伤员,你需要休养,不能再有这种高度危险的军事行动了。”
军医马上随声附和。
你说:“我现在头脑清醒,四肢无缺,能吃能睡,能骑马能举刀,为什么不能参加战斗?”
吴顺跪下说:“我们从清川赶回来时,你本来就没有完全调养好,各种体能都没达到从前的水平。如果再持续劳累,伤口会一直愈合不好的,而且,可能会引起旧疾复发。”
他说:“让我和傅统领带队去草原吧。你留下来保护小姐。”
你摇头。你说:“你们有把握消灭蒙吉纳部吗?有把握把带去的部队平安带回来吗?”
吴顺不说话了。
你说:“我也想一直都在清川休养啊。可是,如今已是敌人大军压境,情势千钧一发,你们以为我有别的选择吗?”
吴顺低下头。
你看着吴顺。你说:“顺子,我身上有很多肌肉和很多血液,我只是缺少了其中很少的几块肌肉和一些血液罢了,难道,我就因此不成其为我了吗?”
你对他说:“有你在身边帮着我,我不会有事的。”
吴顺看着你,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他抿了抿嘴,放弃了劝说你的想法。
他低头说:“是。我会帮你。”
(二)
峪口营地。你和傅天亮单独相对。
你说:“傅兄。这次,你不能跟我去草原了。我想请你留下来,保护琴儿。我把最珍视的人托付给你了。她是陈将军的女儿,是我们庄镇上幸存下来的唯一的女人。我们驻守在庄镇的附近,但却没能挽救庄集的覆灭,比起她的父亲来,我们是有愧的。若我们连她也保护不了,怎么有脸去面对她父亲的英灵?”
你说:“此去作战艰苦,我没可能带着她,也没把握保障她在草原上安全。我只能把她留在这里。”
你说:“我走后,她将会面临数千敌人的拉网搜山。我们不能让她一个女人去对面这么多凶残野蛮的敌人。我必须留下一个得力的人来保护她。本来,吴顺是最好的人选,但是我必须带走他。我们当中,只有他会说敌人的语言,只有他最熟悉草原的情况。”
你说:“如果我们此战大获全胜,承担这项任务,会影响你的功绩。你会愿意吗?”
傅天亮说:“标下明白。陈将军也是我父兄的救命恩人,没有陈将军的栽培提携,也不会有我的今天。请放心。对小姐父亲的英灵起誓,我会用自己的生命保护好小姐,绝不让敌军伤害她。”
你紧握着傅天亮的手。你说:“谢谢。”
你说:“谢谢师兄的帮助。”
你停顿了一下,说:“如果,如果有万一的话,你知道该怎么做吗?”
傅天亮看了看你。他说:“这正是标下想要请示的。可以吗?”
你说:“可以。”
你说:“不能让她落入那些野兽手里。”
你说:“我想,她也不要。”
(三)
黄桑峪口的战斗结束后,部队休整了大半天的时间。
入夜之后,汉军兵分两路。
你、张保、吴顺率领部队,以人均6-7匹战马的配备,携带15天的给养、2名敌军俘虏和剩余的火药,从峪口离开。你们拟快速向西绕行数百里,迂回到人迹罕至的库姆古河道,穿越该地区的风化石地带,从那里奔袭大索部最重要的牧宿地:卡诺湖区。
傅天亮带领20名崔家集的士兵,保护着我,也离开了峪口营地,在山中隐蔽起来,严阵以待随后蒙吉纳部的抵达和搜山。
我们在峪口的军营门前又一次分别。
我骑马立在傅天亮身边,看着你的身影消失在浓密的黑暗里。
我站在那里,看着你们的整支队伍都消失不见了。
我看着你们消失的方向,觉得整个人都空掉了。
傅天亮轻轻地叫了我一声。我没有听到。
他再次叫了我一声。我清醒过来。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虚和孤独。人,为什么要生到世界上来,承受所有的这一切呢。我们为什么要出生呢。
我把眼光从你消失的方向收了回来。
傅天亮对我说:“他会回来的。”
他说:“他是上天选出来,结束这场战争的。”
第一百五十回 奔袭卡诺 (上)
半夜时分。在晦暗不明的月光下,你率领的五百汉军及两千多匹战马组成的马队,在昼夜不停地疾驰了九百里之后,鬼魅般地穿出了人迹罕至的库姆古河道风化地带,出现在卡诺湖牧宿地的草原上。
马队静静地停止在风化地带林立的怪石和沙堆之间。等待着你的命令。
卡诺湖牧场,是大索部占据的水草最丰美的传统牧宿地之一。
卡诺湖,对于大索而言,就是母亲湖。他从小就在湖边长大,在他心目中,这座湖就是圣湖,是他部族力量不尽的来源。在未有出征的时候,大索每年都会长时间地居住在卡诺湖畔。因为大规模的南侵,大索带走了卡诺湖区的大部分部族壮丁,如今留守在这里的,是大索的叔父寿拓王爷的部落。
你此来,就是要给大索一个下马威,在他最喜欢的牧宿地,杀了和他关系最好的叔父寿拓。
你骑行到队伍的最前方,向前眺望。
你看到了前方幽蓝色的卡诺湖,它在月色下发出隐约的粼粼波光。
整个草原非常安静。大索手下的另一个部族,寿拓部的上百个大小毡包伫立在湖边的草地上。
所有的毡包里都是黑暗的。他们都在熟睡当中。
你说:“张保,派两个人悄悄靠近,看看他们有没有哨兵和防卫。”
“是。”
你伫立在怪石之后,等待着。
整支马队,无论是士兵,还是战马,在严格的训练之下,保持了高度的战术纪律,全体保持着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响动,就连战马的喷鼻和马蹄的轻微踏动,也完全没有。
你们埋伏在石柱和沙堆的阴影当中,就像是狩猎前屏气息声的豹子一样。
片刻之间,张保的侦察兵前来回报,因为这里已经属于草原的核心地带,几百年来,汉军从未深入到达过如此之远的敌方区域,因此,寿拓部完全都没有想到会有汉军从天而降,突然来袭。加之这里远离戎先、吐蕃和西贝的部族,所以,他没有做任何防备,甚至连一个哨兵也没有安排!
你心中大喜,暗道:“天助我也!”
你伸手把头盔上的面部护具放了下来。你取下长枪,攥在手中。你转身面对部队。
你说:“听好。我们分三路冲进营地。我在中间,取最大的毡房。吴顺在左,张保在右。所有人不要下马,见毡房就冲击踩踏,见人就杀,不分男女老幼,不要杀战马。见到有指挥能力的、高官级的将领,立刻多人围杀。”
你说:“我们要像暴风一样地从营地杀过去,穿越营地之后,再杀回来,就这样反复冲杀。如果敌人被击溃逃窜,就在后面搏命穷追,就算追到天边,也一定要全部杀掉他们,一个活口都不能放走!尽量不要弄出火光。”
你说:“大家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众人回答。
你扭转马头,面向卡诺湖的波光。
你下令道:“大家跟着我,全速冲锋!杀!”
话音未落,你就一马当先冲向了草原。
顷刻之间,怪石沙堆之中就涌出了一阵黑色的狂涛。在震天动地的呐喊和两千多匹战马的极速奔腾之中,汉军高举马刀,如决堤的洪水,以摧枯拉朽之势,扑向了湖边的营地。
这是敌军第一次领教新汉军气势磅礴的全速冲锋,那种场面真是让人惊心动魄!巨大的声响和大地强烈的颤动,令整个卡诺湖的湖水都翻腾起来了。带着光晕的月亮顷刻在湖水中碎为无数银屑。
寿拓部立刻就陷入了没顶之灾的惊恐和混乱当中。
当汉军的战马踏破帐篷时,很多敌方士兵都还在睡梦当中。不少士兵惊惶之下,兵器尚未摸到就被砍翻在地,根本都没有看清是谁杀了自己。
一时间,营地乱成一团,到处都是妇孺的惊叫和士兵被杀的惨叫之声,他们在营地里四处逃窜,根本未形成有组织的抵抗。
汉军第一轮的冲杀就在营地留下了四百多具尸体。
就在敌人刚从倒塌的毡房中钻出来的时候,汉军的马队又狂卷而来,顷刻之间又是一片闪亮的刀光和绝望的惨叫。
寿拓部有名的勇士桑格云布,从第一轮的袭击中逃脱后,从一个士兵的尸体上找到了一把马刀,他从毡房下面钻出来,加入了战斗。在奋勇劈杀了两名围攻他的汉军后,他感到脑后一阵强劲的风声。
他刚回过身来,一只银色的枪尖已经到了他鼻子的前方,他鼻子上的皮肤瞬间因为枪尖寒气的刺激而起了一层皱纹。
仓惶之下,他本能地举刀格挡。但是已经来不及了,他的刀还没有完全举起,长枪就贯穿了他的鼻子,从他的脑后露出了枪尖。长枪的力道是如此凌厉,以致于他的整个身体都被串在枪上向后飞了起来。
他在剧痛当中伸手抓住了枪杆,带着枪杆沉重地砸在地面上。
但是他并没有马上毙命,而是表现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强悍。
他居然还能抓住枪杆,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想要寻找刚刚刺他的人,和那人同归于尽。
就在他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你的战马如同狂风般席卷而过。
狂风过后,桑格云布就像一片枯叶一样地坠落下去。
你的短剑从他后心插入,深没至柄。连血都还没来得及流出,桑格云布便一命呜呼,成为继黑塞和忽那之后,第三个连你面目都没看到就阵亡的敌军将领。
就在你对付桑格云布的短暂工夫,寿拓从大帐中逃窜出来,他连裤子都来不及穿,赤身**就跳上一匹战马,向东亡命逃走。正给冲杀回来的吴顺见到。
吴顺带了20名汉军在他身后穷追不舍,双方在草原上展开了生死角逐。
寿拓被汉军追赶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在拂晓前最浓厚的黑暗当中,他终于被汉军追上,一阵混战之后,被汉军乱刀砍死。
吴顺率队回到卡诺湖边的时候,战斗已经全部结束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奔袭卡诺(下)
卡诺湖突袭之战,汉军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雷不及掩耳地歼敌八百余人,还俘获了营地里的老弱妇孺两百多名。
他们都瑟缩着被圈禁靠近湖岸的营地一角,等待着你的发落。
所有的人都紧紧地靠在一起互相依偎着,在火把的光照中,他们用恐惧的眼神看着你。他们其实早已知道自己的命运,在多次侵袭汉地的过程中,他们对于抢掠无用的汉地妇孺,一般都是这样处理掉的。在北胡诸族的纷争中,落败的部族被杀得鸡犬不留,也早就是家常便饭。你千里奔袭而来,一定是为了取得最大最惊人的战果。为了让战果产生震撼敌方心理的效果,你一定会屠杀他们。
果然,你过来了。
你在逐渐发亮的天色当中,缓慢地策马走近了他们。
你策马围着这些俘虏慢慢地走了一圈。他们当中有孩童、有少年,有老人,有怀孕的妇人和少女。
你的眼神从他们的脸上逐一掠过。
你和他们互相看着对方。
你把他们逐一看过一遍之后,就对汉军下令:“把他们带到湖边去,全部射杀。”
这些勿吉人的俘虏虽然没有听懂你的命令,但从汉军气势汹汹扑将过来的凌厉杀气当中,感知到了末日的到来。
顿时人群恐慌了起来,哭喊声四起。大家死死地抱在一起,不让汉军把任何一个人拖拉出去。一时间,汉军的驱赶拖拽和他们绝望的抗拒,令场面很混乱。
你骑马站在距离这片混乱五十步远的地方,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这些的发生。
在一片混乱当中,一位白发的老妇从士兵的包围圈中爬了出来。她哭喊着朝你奔来。
你的卫兵发现了她,想要过去拦阻她。
你伸手制止了他们。
你让这老妇人连滚带爬地到了你的马前。
她失魂落魄地跪在那里,涕泪交流地对你大声恳求着什么。
“她说什么?”你偏过头,问吴顺。
吴顺翻译道:“她求你放过她最小的两个孙子。她说,那么小的孩子,还在襁褓中吃奶,他们什么错都没有犯过,双手没有沾上汉人的鲜血,将来也不会记得今天发生的事情。她不敢求你饶过这些成年的男女,也不请求你能饶过无用待死的白发老人,她只请求你饶了这么小的孩子。她说,你也是母亲生养的,她相信你的母亲是非常慈祥的,你母亲一定能够理解她那颗滴血的心。”
你的马动弹了一下。
吴顺继续说:“她说,你看起来不是凶恶的人,她说,如果你连这么小的孩子都杀了,你浑身就会沾染鲜血,永远都洗刷不清。她请你不要做让你母亲都会心惊的事情,不要让她以你为羞耻。”
你的马再次轻踏了一步。你没有说话,也没有改变表情。
老妇在你面前绝望地号哭。她的白发散落开来,遮住了她的面孔。
“叫她不要哭。听我说话。”你对吴顺说。
吴顺翻译之后,那老妇心里燃起了一点希望。
她安静下来,带着满脸的泪水跪在那里,看着你。
你对着她被白发遮掩了大半的面孔看了一会儿。
然后,你对她说:“夫人。我千里而来,不是为了来杀掉你的儿孙的。我是来停止这场战争的。让所有的人都离开这场战争。”
你说:“因为你们的汗王,你们的丈夫,你们的父亲,你们的长子,不肯活着离开这场战争,所以,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让他们看着你们先行这样离开。我也没有做特别凶残的事情。我只做了你们的男人们在我们的家园里做的事情。我只做了和他们同样的事情。如果你们觉得这种事情太过残忍,非常不合理,那么,就请不要把它加诸别人。如果你们把它加诸别人了,就一定要清楚,它必定会回到你们自己的身上。你们把什么加诸别人,最后就原样得到什么。不会有丝毫的错乱,也没有逃脱的侥幸。”
你提高声音,对着那边的老弱妇孺说:“现在,我只是邀请你们看看什么叫做战争。它不是光荣,不是财富,不是前途,不是安全。它什么都不是。它只是痛苦。难以忍耐的痛苦。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你说:“记住这一点。若有来生,永远都不要为了任何原因,选择发动战争。请不要用这样的方式,来害**己。”
你说:“当你们的族人看到你们的尸体,他们就会搞清楚,什么叫做战争。战争会让你们失去一切,而得到的,仅仅只是痛苦。可叹他们不听良言相劝,只能看懂这样血写的教本。我是迫不得己,只能用这样的教本。”
你无动于衷地站着,等着吴顺把你的话逐句翻译过去。
然后,你再次下令:“把他们都带走,全部杀掉。”
士兵们把俘虏带到卡诺湖边,将他们十个一排,分批驱赶到湖水当中齐膝盖深的地方,然后对准他们施放箭矢。
在整个屠戮的过程中,你始终立马站在湖边,看着箭矢穿透他们的身体,看着他们成排成行地倒下去,浸泡漂浮在湖水中,把岸边的湖水都染成了血红的颜色。
你一言不发地目睹了屠杀的全过程。没有人知道,那时你的心里在想着什么。
天色完全大亮的时候,上千人的寿拓部,就这样,永久地从草原上消失了。
在他们酣然入睡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想到,部落的历史,会是如此这般地,就此结束。
当最后一个人在湖边被射杀之后,你策马离开了湖岸。
你下令汉军布防,分批轮换休息、吃饭。
毡房里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了起来,又逐渐熄灭。
汉军在卡诺湖边的敌人营地休整了两个时辰,好好睡了一觉,补充了随身给养。
你下令把长途奔袭已经疲倦的马匹和战斗中负了伤的马匹,丢弃在营地,更换上敌军的战马。
然后,你带领汉军离开了卡诺湖的营地,奔向下一个突袭目标。
第一百五十二章 闻高
我们小小的马队穿行在密林当中。
没有人说话。只听到马蹄的滴答声、林中的昆虫飞舞的声音和高处的鸟叫声。
暴雨后的地面还很泥泞。马蹄不住地打滑。
我骑马的技术并不好。每当马蹄一闪或者马的脖颈突然低下去的时候,我都很紧张,觉得自己要从马上摔下去了。
我想着你教的骑马要诀,紧紧地带着缰绳。
我们走着的这条小路,十五年前我父亲曾经走过。他就是经过这条小路,火速赶到了与汗王激战中的崔家集。这就是他走向生命尽头的道路。如今,他的女儿又走在了这条路上。不过,这一次,走过小路的人不是为了去慷慨赴死,而是为了能逃出生天。
我这样全神贯注在骑马上,过了不知道多久。
忽然我感觉到身边有人挨得很近。
我抬起头来。
我发现有一个身材高大的士兵正骑马紧紧靠在我的侧旁。他的大腿差不多完全挨着我的腿了。我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体温和汗味。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带了一下马,距离他远了一点。
我觉得这个士兵看上去有点面熟,可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
我感觉到他正在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不由得也抬眼看了看他。
他对我笑了笑。他看了看在前面领队的傅天亮,又左右看了看。
他轻声说:“小姐,不用害怕。我会保护你,不会让你从马上摔下来的。”
不知为什么,我觉得他眼睛里有一种让我觉得很不安的东西。
于是,我回答说:“谢谢。”
他看着我。他再次笑了笑。他压低声音说:“我叫闻高。小姐一定不记得我了。”
我再次看了看他,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却渺无印象。
他轻声说:“我家就住在老爷家边上。我从小就常常看到小姐出入府邸。”
他说:“小姐还记得有一年的清明节吗?大公子和小姐一起去扫墓。回来的时候,快到庄镇了,大公子的马差点撞到一个人。”
他说:“那时候,小姐还是一个小姑娘。不知道小姐还记不记得当时的情形。当时我只是站在路边,目光一直追随着小姐,忍不住跟着小姐的车向前走了五六步,大公子就骑马冲了过来,他的马直对着我冲过来,撞得我摔出去好远。然后他就责怪我冲撞了他的马,把我拖过来狠狠打了一顿。若不是小姐劝他罢手,我可能那时就被他打死了。小姐,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小姐对我有救命之恩啊。”
听了他的话,我眼前浮现出了一个少年的影子。那次景云打他,根本就不是因为冲撞了自己的马匹,而是为了惩罚他竟然敢追着我看。我想起来了,当时景云把他打得遍体鳞伤后,就把他丢弃在路边,任其自生自灭。景云用鞭子指点着他,大声斥责道:“就凭你,你也不看看你个贱民的身份,给我们提鞋都还不配呢,还敢睁着眼睛一直看?”
我不记得那少年的长相了。但我还记得他在被打的时候盯着大哥看的目光,那么仇恨的,那么不屈服的目光。
我看着眼前的这个大汉。我说:“难道是你?”
他笑了笑。他说:“就是我。小姐已经忘记这件事情了吧。可我,还一直记得小姐的恩德呢。我从来也没有忘记过,小姐的仁慈,和美丽。”
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他直视着我的脸。
我感到脸上一阵烧灼。
我戒备地把脸侧转了过去。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和这人说话。
我说:“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他看着我,他说:“有些事情,虽然过去很久了,但是,你想要忘记,也忘记不了。”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傅天亮听到了声音。
他回头问道:“谁在说话?什么事情?”
我说:“是我在说话。我有点控制不住马。我觉得要摔下来了。”
傅天亮听了,就回身向我驶来。
闻高看他过来,向旁边让了一下,放慢了马速,和我拉开了距离。
我感到松了一口气。
傅天亮驰到我身边。他说:“小姐,你还行吗?”
我回头看了看闻高。我说:“我不太会骑马,这儿太滑了。”
傅天亮说:“那,小姐介意和我骑一匹马吗?我带着小姐吧,这样就安全了。”
我说:“好。”
我坐上傅天亮的马的时候,感到身后有一双眼睛,紧紧地盯在我的后背上。
我觉得被这双眼睛看得很难受,忍不住再次回头看了看。闻高远远地跟在傅天亮的马后。
他远远地走在队伍里。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着我。看到我回头,他对我笑了一下。
我觉得脊梁上冒升起了一股寒气,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
第一百五十三章 葛尔草甸
卡诺之战的次日下午,日落时分。
汉军突然出现在大索部的另一个重要牧宿地:葛尔草甸。
驻扎在这里的是温塔尔部。温塔尔正当壮年,身材高大,相貌堂堂,是乌林登木汗王兄弟的长子,汗王嫡亲的侄儿,大索的堂弟。
温塔尔自小就在汗王身边,与大索一起长大,是大索的骑射伙伴和狩猎帮手,两人感情深厚,牢不可破,温塔尔长大后接替病故的父亲,担任了一支部落的领袖。他是大索的铁杆支持者和最强有力的盟友。温塔尔本人矫勇善战,顽强坚韧,战功累累,他的部众年轻力壮,精诚忠勇,在辅助大索捍卫汗位继承权的斗争中,他始终是大索最可靠的左膀右臂,起到了无可替代的重要作用。在任何针对大索汗王继承权的挑战中,温塔尔总是第一个站出来明确表态,誓同一切挑战者血战到底,拼个你死我活。他这样坚定的拥护和这样凶悍的姿态,让任何挑战者都不得不有所忌惮。大索每每出征时,都会把温塔尔留在草原上,震慑对他抱有敌意的部落,以绝后顾之忧。温塔尔就是大索心理上的定海神针。而你,此来就是要拔掉这根针!
在草原上,你精心选择的每一个攻击点都是大索最痛的穴位,让他蒙受的损失,都是对他继承汗位来说最不能忍受的损失。你就是要这样一再地刺痛他,一次又一次地粉碎他的心。
当时,温塔尔部正在准备晚饭。当穿着敌方黑色盔甲的汉军分两路冲进营地时,他们还以为是其他部落的同族有事造访。有一些士兵带着迎客的笑容向汉军走去,想要邀请来人下马一起吃晚饭。
当第一个敌人的士兵被砍倒的时候,他满脸都是惊讶的表情,而周围他的同伴也都木然呆立,完全不能作出适当反应。
杀戮在营地里迅速蔓延开来。
一个被袭击的士兵,正弯腰用铜勺搅拌一大锅羊肉汤,听到耳边风声呼啸,正待抬头观看,头却不听他的指挥,飞越了大锅,砸进了对面士兵的怀里。
当汉军的马队狂飙般掠过羊肉汤冲向温塔尔大帐的时候,那具无头的尸体,兀自在那里竖立了一段时间,其状甚是诡异。
温塔尔坐在案几前,端起热气腾腾的羊肉汤,凑近脸部,正要享受的时候,一杆银色的长枪从大帐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刺进来,一枪正扎在他手中的汤盆上,整盆滚烫的肉汤一下子完全都倒在他的脸上。他惨叫了一声,一手捂住了脸。
但是,身为汗王一直器重的侄儿,温塔尔比叔叔寿拓要强得多了,只有半秒钟的时间,他就反应过来,这是有敌人袭击,虽然他还不知道敌人是谁,但他的战斗本能立刻就占了上风。他忍住脸部的剧痛,立刻向旁边侧倒下去,躲开了你随后的第二枪的刺杀。
温塔尔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发现自己的左眼还能睁开,他伸手摸到自己的佩刀。这时,你的战马已经跟着长枪冲入了他的大帐,你策马在帐中追杀他。
他连滚带爬地在地上躲避着你。
因为帐中空间不是很宽阔,你骑着马行动受到限制。温塔尔抓住这个空隙,成功逃出了大帐。他在帐外找到战马,跳了上去。
他拨转了马头,回来迎战你。这时你也正好从大帐中又冲了出来。你们劈面相逢。
温塔尔带着一脸被烫伤的狰狞,圆睁左眼,挥刀劈向你,他在右臂上倾注了全身的力气,想要把你连人带马一削两半,但他贯注在胳膊上的力量却突然奇怪地消失了,因为用力太猛,在惯性的作用下,他一下子就从战马上栽到了地上。
就在他被摔得眼冒金星的瞬间,他感觉到一样东西从空中掉下来砸在他烫伤的脸上。就在他反应过来,那是他还抓着佩刀的右臂时,他的左臂也已经离开了身体,通过他的左眼,他看见自己的左臂在你马前飞舞着,你的枪已经挂在了马环上,你手里持着一把锋利的马刀。
在这种奇异景象激起的巨大恐惧当中,他的求生本能压倒了战斗本能,他再次拼了命爬起来,想要逃跑,但是,他突然看到了自己的后背,他看到自己没有头的身体正在向前爬。然后他感觉到自己的头正在向与身体相反的方向飞去。在他的头落到地面之前,他看到自己无头的身体已经鲜血狂喷地倒在了上。
温塔尔这一生看到的最后景象就是:你用长枪挑起了他无头的尸体,把尸体甩到了他战马的马背上。你用枪杆在战马的后臀上狠狠抽打了一下,那匹战马受到极大的惊吓,嘶鸣一声,发狂般地带着他的身体向营地外冲去。就在这样一个令人诧异的景象当中,世界的光熄灭了。
温塔尔的战马驮着他的尸体落荒而逃,它按照自己熟悉的路线,于第二天下午跑到了汗王部附近的地方,费了很大的力气,汗王部的部众才识别出这居然是温塔尔,噩耗立刻被传送给了汗王。汗王大为震惊地前往察看时,寿拓部覆灭的报告也传到了。
初看到温塔尔的尸体时,汗王的判断是,这是内部的冲突和仇杀,但是寿拓部的消息让他明白,敌人是来自外部的。
汉军!居然有汉军深入到草原的如此位置来了!这是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情况!
汉军居然在草原上进攻他!居然在他家门口杀了他的一个弟弟和一个侄儿!
你在三个照面之内就三下五除二干掉了矫勇善战的温塔尔,震撼了敌军,令敌军瞬间群龙无首,军心涣散,变得一片混乱,汉军的铁骑再度大显神威。葛尔草甸上的战斗,在短短二十分钟之内就结束了。
温塔尔部被一举击溃,他们仓惶之中丢下了五百多具尸体,余者在升起的夜幕当中四散逃走。
这一次,你没有命令汉军跟在后面穷追猛打,而是下令休整。
士兵们在敌人的营地里享受了他们做好的其热犹温的晚餐。
第一百五十四章 山洞
“他们来了。”隐藏在半人深的草丛中,我们看到蒙吉纳的前锋部队出现在山下。
我们看着那股黑色的潮水沿着山坡向上蔓延。它用很快的速度冲向黄桑峪口营地所在的方向。他们人数很多,密密麻麻的。
“快走!大家跟上。”傅天亮低声地说。
我瘫软在山洞里的岩石上。
我坐在那里急促地喘气,感觉汗水沿着脖子和胸部的皮肤在滚落,头发和衣服都湿透了。
傅天亮和其他人也都在喘气。
已经是第五天了。
我们在山里和搜山的敌军已经周旋了五天五夜了。
他们还没有撤走。
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不知道你究竟怎样了,战事究竟怎样了。
我努力平复着因为努力攀爬峭壁而狂跳不已的心脏的悸动。
我听到傅天亮在和他们商量对策。
傅天亮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早晚会被发现的。”
他说:“我们要分开行动。”
他说:“我们分成三组人,往三个方向引开敌军,剩下的人,保护小姐就隐藏在这里。这山洞在峭壁上,洞口也隐蔽,一时之间敌人发现不了。”
我听到他在分派士兵们的任务。我看着他向我走过来。
他说:“小姐,不用害怕。你好好藏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我们去把敌人引开。”
我说:“不。不可以。那样你们太危险了。我不能靠牺牲你们的性命来保护自己。”
傅天亮说:“我们是男人。保护好你,是我们的任务。”
我说:“傅统领……”
傅天亮说:“统领走之前把你的性命托付给我的。小姐,你要为统领归来而活着。你要为统领守护着他的心。”
傅天亮说:“保护你,事关新汉军的荣誉。请接受新汉军的保护和对你父亲的致敬。”
我看着他。我无法再说出什么。
傅天亮在对留下保护我的人交代。
他说:“如果我们摆脱了敌人,明天黄昏就会回来这里集结。如果我们明天黄昏没有回来,你们在这里再等我们半天。若是还没有回来,就是我们出事了。”
傅天亮说:“剩下的人,你们要誓死保护小姐不落到敌人手里。如果万一,你们知道怎么做吗?”
我说:“我绝不会让自己落到他们手里。”
我看着傅天亮带着他们往外走。
我说:“傅统领。傅大哥。”他回头看我。
我说:“你们一定要小心,要平安回来。”他点头。
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洞口。我感觉到全身一阵发冷。我身不由己地瑟缩了一下。
这时我感到肩膀上有点动静。
我回头看时,那个叫闻高的人站在我身后。
他正把一件外衣披到我肩膀上。
他看着我,他说:“这里还有男人在。我们都会保护你的。小姐。”
我后退了一步,离开他远了一点。
我说:“谢谢。”
闻高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的眼光从我的脸滑落到了我的胸部和脖子上。
他看了看左右。
他轻声地对我说:“小姐。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真的非常漂亮。”
我身上起了一个寒战。我看着他。我抿了抿嘴唇。我没有说话。
第一百五十五章 亲手杀人(上)
只有真正杀过一个人以后,你才能真正从生理上和心理上明白什么是杀人。
那一生,我杀过人。亲手结束过一个人的性命。所以,我懂得什么叫做杀人。知道它的可怕和错误在哪里。我并非盲目地反对杀人。
白天很快就过去了。我们隐蔽的山洞附近一直都很平静。平静得好像战争从未发生一样。我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做梦的感觉,仿佛这只是一场很长的恶梦,当我醒来以后,就能看到一切都还是正常的原样。
黄昏的时候,气氛紧张起来。因为我们发现有敌人的马队出现在山崖下。他们就在距离洞口很近的地方逡巡。
我们屏气息声地期待着他们没有发现什么就会离去。但是,他们没有。
他们在我们的下方停了下来。他们下马,三三两两地坐在树荫下休息。他们交谈的声音清晰可闻。
如果不是树荫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他们抬起头来,就随时有可能发现我们藏身之处的洞口。
他们拿出食物和水,他们吃东西。
我们希望他们吃完东西就会重新上马离开。但是,他们还是没有。
士兵们吃完了东西,有人就去树荫下躺着,他们看上去是准备在下面小睡一会儿。
情况变得很危险,如果他们全体都这样躺下来,他们全体的视线就都会集中在这座峭壁上。他们就会有极大的可能性发现我们藏身的洞。所以,绝不能让他们躺下来睡觉。傅天亮留下保护我的士兵们迅速商量了一下。他们10多个人分成了三组。两组偷偷地溜出山洞,去附近制造一点动静,把敌人吸引走。
他们留下了两个人留在洞里保护我。这种保护其实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如果我们被发现,两个人根本就无法保护我,他们所能做到的,就是抵挡敌人一小会儿,让我好有机会自己了断而已。
这两个人当中,就有一个是那个几次对我说话的闻高。
当那些士兵离开之后,我们三个人就在山洞里等着。
因为越来越多的敌人已经开始睡觉了,所以,我们再也不敢把头伸到洞口去张望。
我们就在山洞的深处等着:或者下面的敌人离开,或者他们吼叫着冲杀进来。
生或者死的判决,就在山崖下。
闻高坐在我的对面,他一直看着我。
他的目光让我非常难受。他的心里在飞快地转着念头。但我不知道他转的都是些什么念头。
另一个兄弟则专注地看着洞口,听着来自那个方向的任何声音。
我悄悄地把手放在背后。我悄悄地把你送我的袖箭扣上了箭支,我把它小心地藏在袖子里。
那里面可以装两支箭。我已经想好了,当敌人冲进山洞的那一刻,我会用一支箭射向敌人,另一支箭射向我自己的太阳穴。
我下定了这样的决心之后,心就逐渐安定下来。有什么可焦虑的呢,有什么可恐惧的呢。反正结局不是这种,就是那种,它总有一个终结的。
我闭目等着。
过了不知道有多久,我睁开眼睛,洞里的光线已经很昏暗了,我已经看不清另外两人的面容。
这时,我们听到山崖下有纷乱的声响,有人说话,有马蹄的声音。闻高站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到了洞口,在昏暗光线的掩护下去查勘外面的情况。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说:“他们正在离开。”
下面的声音由零星到嘈杂到稀疏到寂静。他们走了。
夜幕降临了。洞里已经变得很黑暗。那两组人还是没有回来。
又等了一会儿,闻高和那位兄弟再次到洞口仔细地观察了一会儿,确认安全之后,他们在山洞的最深处点了一支小小的火烛。我们的影子投射在洞壁上,随着不稳定的光线,来回地晃动着,益增纷乱。
时间不断地过去。但是,没有任何人回来。不管是之前出去的傅天亮,还是后来出去的两组人。
我们的心又一次焦虑起来。
闻高过来对我说,与其在这里焦急地等着,不如他出去探听一下,我点头同意了。
于是他就急匆匆地出去了。他出去了很长时间都没有回来。
留守的兄弟有点沉不住气了。
他怀疑闻高被敌人发现了,担心这会把敌人招来。
我们正商量时,洞口附近发出一点声音,好像什么人踩断了树枝。
那位兄弟拔刀站了起来,他对我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轻轻地朝洞口摸去。
这时,再次传来咔吧一声。我全身的皮肤都紧绷起来了。心脏一阵狂跳。外面肯定有人,而且外面的人正在悄悄接近洞口。
那位兄弟示意我熄灭那支火烛,在岩石后藏好,然后就提刀消失在洞口外面。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外面的事情见个分晓。
我在心里想着你。亲爱的你,你现在在哪里呢?你到达草原了吗?你在作战中吗?你达成了作战目标了吗?你平安无事吗?你还能回来吗?
我在心里对你说,如果发生可怕的事情,我绝不会任由敌人俘虏我。我会死得像父亲的女儿。亲爱的你,对不起,我只能这样选择。我们就此永别了。我们来生再见。希望你回来之后,不要伤心。我对你的爱,将永远随着我脖子上的护身符,跟随着你,保护着你。让我的爱和你母亲的爱融为一体吧。我很高兴今生能够遇到你,能够爱上你,能够追随你。
正在我头脑里乱纷纷地想着无数个念头的时候,洞口外面传来噗地一声闷响。然后是一阵器械格斗碰撞拖曳的声音。
随后,我看到那个兄弟浑身是血地冲了进来,他的一只手臂已经断掉,大量的鲜血从断肢的缺口喷射出来。他就这样血流如注地站在那里,对我大喊了一声:“快跑!”随即就扑通一声摔倒在我脚下。
我吓得全身的血液都冰凉冰凉了。我本能地伸手去扶他。
这时,闻高出现在山洞的门口。他手里提着一把血淋淋的刀。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那位兄弟从地上一跃而起,扑过去死死抱住了闻高的一只腿。
我听到他再次大喊:“小姐,快跑!”
一股寒气脊背后面快速升起,直冲顶梁。
我头脑里嗡地响了一声,本能地就拔腿朝洞口冲去。
第一百五十六章 亲手杀人(中)
在那位兄弟的拼死掩护下,我像一阵风一样地从闻高的身边跑过,跑出了洞口。
闻高咒骂了一声,他扬起手里的刀,拼命地向脚下的那个兄弟戳了下去。
他恶狠狠地戳了一刀又一刀,一刀又一刀。他几乎把那个兄弟砍成了一滩肉酱。但那个兄弟的手还是死死抓住他。
当我从他身边掠过的时候,闻高挥刀斩断了那只死人的手腕,他任由那只手抓在他的裤腿上,目露凶光地朝我追来。
他伸手想要抓住我的头发,但是我跑得很快,他抓了一把落空了。
我在浓密的小树丛里气喘吁吁地奔跑。
黑暗中我无法辨别方向。不停地有荆棘勾住我的裙子,划破我的皮肤,脚下不断地绊到树根和藤蔓。
我听到闻高在后面穷追不舍。他跑得比我快多了。他好像就到了我身后了。
我们之间只有一层薄薄的黑暗阻隔着。
我不敢再跑。我紧贴着一棵粗大的树,靠在树后,一动也不敢动。
我听到闻高就在附近用尖刀在树丛里胡乱划动着,他一边寻找着我,一边说:“小姐。你不要跑。他们都死了。刚刚出去的两组人,我看到他们都死了。”
他说:“我想傅统领那边的人也都完了。我们留下的人这么少,只要被勿吉人发现,每个人都是死定的。他这样的决定本来就是疯狂的。现在,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
他说:“我们是没有可能逃脱的。他带走的人也是那么少,勿吉人在草原上多得和草丛里的满天星一样。他们在草原上是不可能成功的。就算是他侥幸成功,我们两个人也绝对坚持不到第七天。我们是死定了的。”
他说:“可是我还不想死。我还没有活够呢。我才不在乎战争谁赢谁输呢。谁赢谁输我都是低贱的身份,不可能有什么好处。我只想能够活着。我看你也并不想要就去死吧。小姐。你还这么年轻,这么漂亮,就此变成一具爬满苍蝇的尸体,你会甘心吗?”
他说:“我知道你在附近,也知道你能听到我。小姐,我有个办法,可以让我们两个都活命,你想要听一听吗?”
他说:“小姐,你天生就长得这么漂亮,没有任何男人见了会不动心的。你就是最好的免死铁券。若你肯听话跟着我去见他们,若你肯自献于他们的汗王为嫔妃,我们两个就都能活命。不仅能够活命,而且可以共享荣华富贵。他们草原上那些女子风餐露宿的,汗王何曾见过像小姐这样仙女般的美色。”
他说:“小姐,出来吧。若你答应我,我绝对不会伤害你哪怕是一根毫毛。”
我在黑暗当中咬了咬嘴唇。
我感觉到他已经走到了我的身后。再有一会儿,他就会发现我了。
我镇定了一下自己,我悄悄地离开了那棵树,我俯下身来,摸索着向树丛的深处轻轻地爬。
但是,没有爬几步,我就碰到了一颗石头。它向旁边滚动了一下,发出了一点声音。
闻高的脚步声飞快地接近了过来。
我不顾一切地站了起来,拔腿飞跑。
一片黑暗中,我惊慌之下绊在一根树枝上,摔倒在地,手掌和胳膊都被擦破了,膝盖也痛不可挡。
这时,我的头发从后面被闻高提住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右手反拧在身后,把我往后面拖。
我觉得头皮都要被揭掉了。我发出喊叫。
闻高一耳光抽在我脸颊上。我只觉得半边脸一下子就麻木了,鲜血从嘴角流了出来。
片刻之间,我就被他拖回了山洞门口、。他使劲一掼,就把我扔回了山洞的地上。我的头重重地磕在坚硬的石头上,顿时眼前金星直冒。
他朝我走过来。他说:“跑得这么快,你是不想乖乖听话了?你不想给我这条生路!你爱惜你的名节,对吗?可是,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不要以为你们崔家大宅里面的那些龌龊事情,外面的人就谁也不知道!像你这种浪荡的女人,还有什么名节可言呢?这种事你又不是没有做过!既然你和他们两兄弟都可以做,为什么和汗王就不能?我亏待你了吗?”
他说:“既然你不愿意,那就让我来教教你吧。我会教你适应别的男人!别的男人,不是他们崔家两兄弟的其他男人,其实也很好!”
我在地上瑟缩着向后退。
闻高狞笑着向我走来。
我看到了那个死去的兄弟掉在地上的单刀。我扑过去想要抓住那把单刀。
突然间,我觉得手腕像折断了一样地剧痛,我听到刀从我的手中掉落的声音,然后我觉得小腹又是一阵剧痛,闻高一脚就把我踹倒在地上。
他像一座山一样地压在了我的身上。他用膝盖抵住我的腹部,一只手按住我的右手,另一只手开始撕我的衣服。
我挣扎着要用左手和膝盖把他推开,他就抽出手抡了我又一个耳光,把我再次打得倒在地上。
我听到他把我胸前的衣服撕开了,我衣服里面的胸衣露了出来。
他恶狠狠地往下撕着这件衣服,剥着我裹得紧紧的胸衣。他的指甲把我胸部的皮肤划出了无数的血痕。
他急促而粗重地呼吸着。我开始大声喊叫。
他狞笑着说:“叫吧,小姐,你随便叫。现在这座山上就只有我们两个活着的汉人,谁也不会来救你。你叫得越响,他们就越容易听到,他们就来得越快。”
他接着要撕开我的裙子,但是拉扯了几次,裙子都没有被扯烂。于是,他就用手中的刀乱割乱绞我的裙子,我的大腿被他雪亮的刀锋划破了一处又一处,鲜血从每一个刀痕处流淌了下来。
他抓住我的大腿拼命朝两边撕扯。
他用一只手按住我,一只手去解自己的裤子。
我趁他一走神的时候,左手摸到地上的一小块石头。
我抓起石头,拼尽全身力气,对他的头砸了过去。他的头被我打得朝一边歪了下去,但他按住我的手一点也没有松开,我看到血从他的额头流了下来。
他把我的头发提起来,抓住我的头狠狠地朝地面撞去,他一连撞了我七八下,我的耳朵里嗡嗡响成一片。
他一边撞着我一边狞笑着说:“就凭你,还敢反抗?你想杀我?!我会让你知道想杀我的下场!我会把你送给那些野蛮人,会有成千上万的男人来享受你,你会变得像一条大街上的流浪母狗那样!”
就在我被他撞击得快要晕过去,全身脱力的时候,他遂愿了。他成功了。我又一次被凌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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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亲手杀人(下)
有些事情,或许可以忍一次,但无法一忍再忍。
要原谅所有的人,所有的事情,在所有的情况下,都永远不起伤害人的心,真的是非常困难的。我之前不知道,它会困难到如此的程度。
当闻高强行进入我的时候,我被他粗鲁的行为弄得痛得大叫起来。
我泪流满面地说:“他回来会杀了你的!他诀不会放过你的!”
闻高大笑了起来。他说:“你就做梦去吧。你那个倒霉的情人早变成一堆骨头了!他早就被大卸八块了!我现在才是你的情人!我现在才在享受他永远都享受不到了的!让他在草原上腐烂吧!草原上的狼,正在享受他的每一块血肉和每一根骨头呢。你见不到他了!”
一股黑色的毒汁从脑海里喷涌出来。它沸腾着从脑海向四肢放射。我全身都被它烧灼得滚烫起来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我拼死把右手从他的按压下奋力抽出来了,我手背上的皮肤全部都蹭落在石头上,整个手背顿时都变成了血糊糊的。
我什么也不管了。我终于够到了自己的右手。
就在闻高咬牙切齿地在我身上说着“你再也见不到他了”时,我听到自己的两只手碰在一起之后,发出细小的一声喀喇声。
闻高说:“他已经被万箭穿....”他的声音嘎然而止,喉咙里发出一阵奇怪的咝咝声。
他捂着脖子站了起来,他跌跌撞撞地朝后面倒退了几步,一直退到洞壁旁边。
他的裤子从腿上蜕落了下去,落到了地上。
他用惊恐的眼神瞪着我,慌乱而绝望地用另一只手指着我。
我奋力从地上爬了起来,我衣服破碎,鼻青脸肿,发髻散落。我仇恨地看着他。
我说:“畜生!你去死吧!”
我对准他,第二次扣动了金属机括。
第二支黄铜袖箭呼啸而出,从他的右眼窝射入,从后脑射出,砰地一下子钉在石头缝里。
他就这样被钉在那里了。
他捂着脖子的手垂落了下来,露出了穿过喉管的第一支小箭。
他中了两只袖箭但并没有马上断气。他就这样被钉在那里,用剩余的一只眼珠死死地盯着我看着,他试图对我说话,不断地发出毒蛇吐信一般的咝咝的声响。
从他断掉的喉管里,不断冒出一个又一个的血泡。
我全身颤抖地站在那里,听着他沙哑的咝咝声,看着那些血泡咕噜咕噜地冒出来。它们越来越少,越来越小,终于,那个咝咝声没有了。
最后一个血泡在他的脖子上停留了半秒种,噗地破灭了。然后就再也没有了。
他眼睛里的光线没有了。他的眼睛变得呆滞,就像死鱼的眼睛一样没有光泽。
我脚下一软跌坐在一块石头上。
在其他人回来之前,我就这样坐在那里,面对着自己的行为造成的后果,听着自己上下牙齿彼此敲击的声音。
我救了自己。
但是,我真的救了自己吗?
但是,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世界上,我们真的能救得了自己吗?
我们真的能救得了什么吗?
从那一天起,我就明白了杀人是怎么一回事情。
杀人是自我的身心屠戮。杀人就是自我杀害。
你在草原射杀那位白发的母亲时,我在背头山上的山洞里也杀了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闻高。
从他在我眼前断气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明白了什么叫做杀人。之前也知道杀人是痛苦的事情,但是,它究竟有多么的痛苦,却直到那一刻,才会真正知道。
我面对着自己造成的后果,呆坐了三个多小时,直到傅天亮带着诱敌的人马回来。
他们中有人受了伤,但是没有死亡。他们被洞中的景象惊呆了。
傅天亮立刻脱下他的上衣,遮盖住我几乎已经全部暴露在外的身体,然后他一声令下,士兵们纷纷拔出刀一阵乱剁,那具曾经叫做闻高的尸体,就在我面前变成了一堆肉泥。
随后的时间我不知道是怎样过去的。
我不记得后来又跟着傅天亮的人马辗转躲避到了哪里。
后来你问我那些天的情形,我所有的记忆就到闻高被碎尸万段为止,之后,我只记得心里的一个渴望,那就是盼望你快点活着回来。
我心神恍惚中有一个强烈的渴望:见到你。
除非见到你,生活从此就不可能再恢复正常。
在独自看着闻高咽气的时候,我才明白了你为何要用生命来阻止我射杀大哥。
你是对的。
如果当时我杀了他,那会是我一生的噩梦,是灵魂最沉重的负担。我将会终生无法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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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活捉古穆玛 (上)
(一)
“叫所有的人赶快吃饭。吃完我们就离开这儿。”你一边吃晚饭一边对吴顺和张保说。
“接下来,我们去哪儿?去打谁?”吴顺问。
你说:“在汗王被激怒赶来追剿我们之前,我们要迅速离开敌军的后方。我们要避其锋芒,重新再回到前线去。”
你说:“我们去抓古穆玛。”
“古穆玛部本身就有六千人,前面是蒙吉纳的五千骑兵,后面是左贤王大索的六万主力。我们插到他们中间去打他,只怕容易得手,难以脱身。”张保说了他的担心。
你说:“正因为古穆玛在前呼后拥的保护当中,所以,他认为自己是绝对安全的,他绝对想不到会有汉军敢去虎口拔牙。”
“而且,”你说,“我根本没有想过打了古穆玛之后的逃跑路线。我们不逃跑。我们就在那里等着敌军来打我们。不过,在大索的六万人,和蒙吉纳的五千骑兵当中,你们可以选一个比较喜欢的来打。”
你说:“你们喜欢选谁?”
张保看了吴顺一眼。
吴顺对他咧嘴一笑。
张保说:“呃,那就还是蒙吉纳吧。”
(二)
温塔尔和寿拓部的转瞬覆灭,惊动了乌林登木汗。
他亲自率领着汗王部的骑兵赶往两处现场察看。
在卡诺湖边,整个营地鸦雀无声,一片死寂。他看到了湖边交叠漂浮着的层层尸体,靠近岸边的湖水都是暗红色的。他看着桑格云布血肉模糊的尸身,在尸体旁边蹲了下去。他把桑格云布的尸体翻了过来,察看他后心上被短剑刺穿的洞穴。他判断桑格云布没有怎样还手就被对方干掉了。他心下不由得大吃一惊。桑格云布可是勿吉人中有名的勇士。对方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竟然能让桑格云布都没有还手之力。他仔细想了一下最近汉军中的人事变化,似乎想不出什么人能有这等厉害。他陷入了茫然之中。难道,这支突然出现的部队,不是汉人的?
接下来,黑压压的汗王部骑兵又冲进了温塔尔部的营地。迎接他们的,同样是满目疮痍和一片寂静。神秘出现的袭击者已经不见踪影。踏着满地的尸体,乌林登木汗在大帐附近发现了温塔尔的首级。他的双目还没有完全闭上,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惊愕。汗王部的骑兵在营地附近四出搜索,希望找到袭击者的去向。但是,四面八方的草地上都铺满了温塔尔部四散溃逃时的马蹄印。
乌林登木汗分析了一会儿,无法判断袭击者逃往了哪个方向。他愤怒的报复心一时失去了方向。他只得派人向前线的大索汇报了草原部族被突然袭击,袭击者踪迹难寻的消息,并传令草原各部全面加强警戒。
(三)
就在整个北方勿吉草原被你搞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时候,你却率领汉军,马不停蹄地转头向南疾驰数百里,悄悄地出现在了大索主力部队和强悍的蒙吉纳部之间。你的马刀指向了敌军战斗力最弱的部分——古穆玛部庞大的运输队。
汉军凌厉的攻击依然在凌晨时分突然发动。
汉军发动突然冲锋的同时,使用带着火药的弓弩,集中射击敌军部队中运送给养辎重的两千匹战马,密集的箭雨立刻使得马厩方向燃起了熊熊大火。遍地的火光,令两千战马受到了极大的惊吓。
受伤着火的战马挣脱了缰绳,在营地里横冲直撞地疯狂逃窜起来,顷刻间便将整个营地搅了个天翻地覆。
混乱当中,还没有睡醒的士兵被马匹冲撞践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就在敌军的营地陷入焦头烂额的混乱时,新汉军的马队狂飙冲入,顿时占据了绝对的上风,势不可挡,碰者遇者死伤无数。
在这次战斗当中,你遇到了空前的好运气。
古穆玛部的后勤部队中挟裹着以往历次入侵时从汉地劫掠过去的汉民苦力五百余人。苦力中一名因负伤被俘虏的前汉军小头目孙浩成,为人机警,善于见机行事。他看到火光中飘扬的汉军的旗帜,心知救星终于到了。他趁乱以手中挑担用的木棒击倒了一名守军,夺取到兵刃,加入了战斗。
其他汉民苦力受他的带动与鼓舞,也纷纷效仿,就近袭击看守自己的士兵,夺取武器,顷刻间就组成了一支临时队伍响应新汉军。
在孙浩成等人的响应与引领下,新汉军打击精确,收获巨大,当夜毙敌四千余人,更重要的是,该部所有的高级将领及汗王宗亲,全部被诛杀或者俘获,无一人漏网。这是自老汉王时代以来,汉军从未有过的辉煌战绩!
(四)
你长驱直入古穆玛的帅帐。你昂然直踏地毯,走向帐中古穆玛的座位,你在座位上端正地坐了下来,你抓过古穆玛条案上的丝绒垫,擦拭着马刀上的血迹,坐等各队清点战果上报。
张保匆匆从帐外进来,他带着遗憾向你报告:“孙浩成带着我们搜遍了营地,其他的将领和汗王宗亲都抓到了,唯有古穆玛没有找到。他可能趁乱逃脱了!”
你看着被擦拭得雪亮的刀锋,刀锋闪烁出一泓清光。你说:“不。他没有逃脱。他就在这儿。”
你说:“带着孙浩成的人,再去逐具检查营地里所有的尸体。他就藏在那些尸体当中。”
张保走了之后,吴顺疑惑地问你:“怎么能确定他就在尸体当中?”
你抬起眼来,看了吴顺一下,你说:“因为我也在那些尸体里。因为,我在所有的、每一具的尸体里。”
在尸体堆中经过仔细的甄别寻找,张保和孙浩成果然发现了古穆玛。当时他已经几处受伤,换穿了普通士兵的衣服,倒在一堆尸体的最底下,双目紧闭,屏住呼吸装死。
当孙浩成一脚踩在他脸上,用刀尖指着他的咽喉时,他睁开了眼睛。
他在孙浩成的踩踏下挣扎着说:“别杀我!别杀我!我要见你们领头的!我有重要的话要对他说!”
第一百五十九章 活捉古穆玛(下)
(一)
你手里拿着古穆玛长长的佩刀。你看着那把宝刀锋刃上寒冷的光芒。你看着它随着刀身的转动而流动着。你说:“好刀。”
你看着跪在帐前的古穆玛。
你说:“有这样好的兵器,你为何会输了?你知道吗?”
古穆玛内心紧张,但表情淡漠地看着你,低头没有回答。
你站了起来。你从帐中古穆玛的座位上走下来。
你把长长的佩刀拖在地毯上。
当你走到古穆玛面前的时候,帐中的地毯上,已经被刀锋划出一道长长的裂痕。那条黑色的痕迹,从古穆玛的座位,一直开裂到你的脚下。
你说:“看到吗?不要随便用刀。它太锋利了,使用不当的话,就会造成伤毁,留下痕迹在这个世界上。”
古穆玛看着你的迫近,他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些细密的汗珠,但他的表情并没有改变。
他紧闭嘴唇看着地面。
你的手腕动了一下。
你用刀尖顶住了他的下巴。
在刀刃的逼迫下,他被迫抬起头来,眼睛正对着你。
你说:“而这个你造成的伤毁,最后,一定会回到你身上来。”
古穆玛觉得眼前一闪,脸颊一阵疼痛。
鲜血顺着他的脸颊流了下来。你刚刚用刀尖在他脸上划了一道。
你指着地毯上那条延伸的裂痕,你说:“看清楚。它会这样在身后一直追着你,最终回到你身上。无论你跑得多快,都跑不掉。”
你说:“这就是你会输掉的原因。”
你说:“划破你身体的,不是我的刀,它是你自己的刀。这一刀,是你自己划的。”
鲜血让古穆玛的脸色有点发白了,但也激发了他的斗志。
他嘴唇略微有些发抖地看着你。他昂头说:“它也会追着你。你也一样跑不掉。”
你说:“没错。一点也没错。但,我不会像你一样跑。我会等着它。也许,我还会去找它。这就是我们的不同。”
(二)
“我们可以做个交易。”古穆玛说,“我是汗王的长孙。杀了我,也不过多一具对你没有用的尸体。如果你不杀我,将来还可以用我和汗王交换你需要的东西。我敢肯定,汗王会和你交换。”
你笑了一下,说:“难得你头脑还这么清醒。”
你说:“本来你的建议也是很不错的,可以成交,可惜,现在不是做交易的时候。”
你说:“我必须借你一件东西用用。”
古穆玛说:“什么都可以。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你说:“借你的头用用。”
古穆玛说:“一个死人的头,对谁都没有用。”
你说:“对不想看到它变成死人头的人,就会有用。”
古穆玛此时已知绝无活路。他仇恨地看着你。
他说:“别忘了蒙吉纳就在我们的前方不远处。他随时可能发现我们被你偷袭了。他随时会来援救我们。你们这一点人马,会被他捏成齑粉!若你不杀我,自己也有活路。”
你说:“多谢关照。我可以自己找到活路。而你呢,你可以在营门外的旗杆上好好地看着后面的节目。看着谁会把谁捏成齑粉。”
(三)
你招手示意。汉军士兵搬进来一张桌案。上面摆放着一些食物。他们把桌案放在古穆玛面前。
古穆玛看着那些食物。他脸上的鲜血滴落在桌案上。
他仰头看着你,他说:“不是要杀我吗?这算什么?”
你说:“你的断头饭。看在你是汗王长孙的分上,让你做一个饱死鬼。”
你说:“松开他。让他吃早饭。”
古穆玛脸上的肌肉颤动了一下。他看了看你,又看了看桌上的食物。他对着你呸了一口,恶狠狠地吐了一口吐沫在地上。然后他伸手拿起铜壶,给自己倒了杯奶茶,又抓起一块肉,狠狠地咬了一口。
你看着他吃这顿最后的早饭。
你指着身边的一个人,对古穆玛说:“这个人,你大概不记得了。但他一直都记得你。五年前你踏平了他的村庄,杀了他的全家。”
你说:“你杀了他的父母和妻子。他的妻子当时怀着他的孩子,很快就要分娩了。你也几乎杀了他。看看他脸上的这道疤痕。和你现在脸上的划痕,位置完全一样。这疤痕是你五年前留给他的。他到死都会记得你这张脸。”
你说:“等你吃完这桌上的食物,这个人就会送你上路。”
古穆玛恶狠狠的咀嚼停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和那脸上有疤痕的士兵的目光交汇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然后,他继续吃东西。
你看着他脸上的表情。
(四)
“问个问题。纯是我个人的好奇。你也可以不回答。”
你说:“为什么只指望汗王和蒙吉纳来救你?为什么不指望你父亲左贤王大索?他距离你更近。”
古穆玛哼了一声。他咬牙切齿地说:“他不是我父亲。”
他说:“你要杀就杀,问东问西做什么?”
你笑了一下。你说:“我以为你会希望我多问几个问题,这样可以活得稍微长一点。”
你说:“既然你厌倦了,那就结束吧。”
你说:“带他出去。”
在汉军的拉拽下,古穆玛站了起来。他被推着向外走。他回头看着你。
他说:“你会不得好死的!”
他大声地说:“你也一样会不得好死!”
你看着他。你对他说:“说得很对。但是,可惜你看不到了。”
(五)
你看着他被汉军士兵推搡着出去。
你回到古穆玛原来的座位上坐下。
你用手里的刀指着桌案说:“撤了。”你说:“全军抓紧时间吃早饭。后面还有一场恶战。”
张保领命出去。
吴顺说:“你也吃点东西吧。”
你摇头。你说:“我不饿,不想吃。”
吴顺看着你。他说:“你没事吧?是不是累了,或者不舒服?”
你说:“没事。和蒙吉纳部决战在即,我紧张得吃不下,这样可以了吧?”
吴顺看着你,叹了口气。
你说:“去传那个孙浩成进来。我要和他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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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孙浩成
(一)
“末将叩见统领。”孙浩成跪在你的面前,接受着你目光的打量。
这是你和孙浩成的第一次谈话。
孙浩成是你部下的名将之一,与孙湛明并称“飞虎二孙”。他的作战风格被认为是除了杨彪之外最像你的。你们无论是在性格上还是在精神特质方面都颇多相似之处。你们的终身友谊就开始于这次谈话。
孙浩成在新王朝建立后不久病逝。他的后代虽然得到了袭爵的荫蔽,但终究没有再出什么俊杰人物。他们家族的风光,也就到他这一代为止了。
你说:“你很勇敢,而且能够不畏惧己方的弱小,大胆寻机作战,能够及时把握战机,非常不错。我很欣赏。”
孙浩成再次作礼道:“谢统领夸奖。”
你说:“你被抓来有几年了?”
孙浩成说:“五年了。五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想要寻机逃走。可惜他们看守严密,一直无法成功。”
你说:“你原来是哪个部队的?”
孙浩成说:“末将原来是怀州府诸葛部的。五年前作战时负伤昏迷,醒来时发现已经被北胡劫掠到草原深处来了。这些年一直都做着苦工。当时被俘虏的还有几十个弟兄,五年的折磨下来,他们都没有熬住,没有挺过来,一个个地死了,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可是我没忘记他们,我始终记得他们临终的嘱托,心心念念都在想要为他们报仇。多谢统领率队到来,歼灭了这些北胡人,替他们报仇雪恨了。”
你说:“你这次立了大功,我回去会如实奏报王廷。”
孙浩成叩谢。
(二)
你说:“不知你这次回去后是什么打算呢?接受朝廷的封赏,回到诸葛部去继续当差吗?还是就此回家和家人团聚。”
孙浩成叩首道:“不知统领可否将末将收在新汉军的帐下?”
你说:“为什么?新汉军人数很少。我也没有正式的军职。我们甚至都不是作战部队。”
孙浩成说:“自从北线陈士钊将军阵亡后,末将还从来没有见过哪个汉军的将领,敢于只带五百人马就深入到草原的深处来,敢于袭击六千人的敌部,并且还能迅速取胜的。统领你绝对是数百年来的第一人。末将虽然眼拙,但也坚信,统领的战法才是汉军应有的正确战法。唯有统领这样的将领统领汉军,我们才有胜出的希望,不会再重复之前一退再退,一败再败的羞辱。末将不愿再回诸葛部,不愿再被主将的怯懦平庸连累,空有热血,无法卫国。末将决心坚定,愿追随统领,为国家的战事打开一个全新的局面。”
你看着孙浩成。你说:“跟我打仗又艰苦,又危险,可能还没有得到封赏,就已经阵亡敌前了。你不后悔吗?”
孙浩成坚定地说:“若非统领大胆深入敌境,果决发起攻击,末将必定也如前面那些兄弟一样,早晚被折磨死在草原上,今生连尸骨都无法回乡安葬。末将这条命,都是统领给的。末将愿追随统领,生死不悔。”
你说:“好吧。我收下你了。你原来什么军衔?”
孙浩成说:“百夫长。”
你说:“好。在封赏下来之前,你仍做百夫长吧,张保会交代你后续的事情。你要发扬今天的随机应变,主动进攻,独当一面。”
孙浩成叩首领命。
(三)
你向孙浩成问了一些关于敌方的军情,孙浩成知无不言,一一作答。
随即,你问孙浩成:“古穆玛和他父亲大索,关系不好吗?”
孙浩成说:“是的。古穆玛的母亲是大索的原配妻子,大索嫌弃她人老珠黄,对她一直很冷落,对古穆玛也很严厉。”
“人老珠黄?”这四个字引起了你的兴趣。
你问孙浩成:“那么,大索有新的女人吗?”
孙浩成回答:“他有很多女人。不过,他新近喜欢了一个女人之后,似乎就很专一于她,其他的女人都不太碰了。这里的人都在传说,大索被她彻底迷住了。”
你说:“喔?”
孙浩成说:“那女人我没见过,但是人人都在传她非常漂亮,是整个勿吉草原上最漂亮的女人,纯洁善良,浑无心计,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子。他们称她为草原之花。”
“那女人,现在在哪儿?”你问。
孙浩成吃惊地抬头看了看你。
你任由他看了你几秒钟。
然后,你问:“你看出来了吗?”
孙浩成疑惑地看着你。
你笑了一下。你说:“你刚不是在看我是不是像个好色之徒吗?”
孙浩成的脸刷地红了,他赶紧低头道:“末将失礼了。”
你说:“我没责怪你。我在问,你看我像不像好色之徒。你只需要回答,像或者不像。”
孙浩成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他求助地看着吴顺。
吴顺叹了口气,说:“像,或者不像,你选一个回答就好了。”
孙浩成想了想说:“统领不像。可,也能说像。”
孙浩成说:“统领一看就非常正气,不是邪淫好色之徒,所以说不像。可是,统领长相英俊,光华照人,若说统领爱上美人,与美人珠联璧合,人们也能信。”
你笑了一下。你说:“在我帐下,以后不用这样措辞圆滑。”
你问:“她现在在哪儿,知道吗?”
孙浩成摇头:“不知道。我们一直没有离开过这个部落。”
(四)
“去带黑塞部的两个俘虏过来。”你对吴顺说。
吴顺出去的时候,那个脸上有刀痕的士兵走了进来复命。
他手里提着古穆玛的首级。他行礼之后,就把那首级放在你面前的桌案上。
你看着古穆玛的头。他的眼睛向上翻着,眼珠定定地看着你,皮肤变成了蜡黄的颜色。头从脖颈切下来的部分,鲜血淋漓,并且冒着热气。
你吩咐左右说:“还有活着的敌兵吗?找一个,给他一匹马,让他带着这颗头,去见蒙吉纳。给我带句话,问问蒙吉纳,身为汗王最器重最欣赏的一代名将,他怎么会让汗王的长孙在他背后被人就这样杀了呢?”
“把古穆玛的尸体吊在大帐前的旗杆上。让他们看看随便杀人全家者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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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好色之徒
(一)
“问个你们一定能回答的问题。你们的草原之花,她现在会在哪儿?”你问。
两个俘虏互相看了看,迟疑不决。
你看着两个俘虏的迟疑。你笑了一下。
你说:“现在迟疑已经晚了。你们已经告诉了我这么多事情。因为你们告诉我的事情,我已经袭击了这么多的部落,杀了这么多的人。如果汗王知道这都是你们的功劳,你们想,他会对你们的家人怎样?”
你说:“想要我写封信送给你们的汗王吗?”
两个俘虏马上伏地叩头,不再犹豫,一五一十地将大索与草原之花的事情和盘托出。
“那个女人,非常得宠。左贤王在草原的时候,一直都跟随着左贤王,形影不离。但是,王爷出征时,很担心她随军会有危险,又心疼她随军辛苦,所以,一般会把她留在大本营里。可是,最近几次,王爷一出征,他留在草原上的各房夫人就会在家里用各种花样为难那个女人,让她日子过得很不好,甚至还几度发生生命危险。所以,这一次左贤王决定要出来打汉地的时候,就通知她父亲过来把她接回娘家去住了。”
“她娘家在哪儿?”
“在靠近西贝尔人部落的尕朵湖畔。”
你吩咐给俘虏地图。你说:“在地图上标出来那个位置。如果你们有意标错,我就会写信送给汗王。他会替我杀掉你们全家。”
(二)
你对着古穆玛的穿衣镜。你看着镜中的自己。
吴顺看着你。他说:“你脸色有点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多少吃点东西吧?要不要再多用几颗混元丹呢?”你没有反对。吴顺从随身的玉葫芦里倒出两三颗混元丹,看着你服下。过了一会儿,你的脸色看起来没有那样发白了。
吴顺说:“少主人,你干嘛老追着问那个女人的事情啊,很重要吗?”
你说:“大索最喜欢的东西,就是他最不愿意损失的,也就是他一旦损失最会抓狂发疯的。我不该了解那是什么吗?”
你看着镜中的自己。你再次问吴顺:“我看上去像是好色之徒吗?”
吴顺斩钉截铁地说:“不像!你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会贪图女色的人。”
你说:“哪里最不像?”
吴顺说:“表情。表情一点都不像。”
你说:“好色之徒,一般都是什么表情?”
吴顺脱口而出回答你道:“就像大公子看小姐的表情那样。”
你目光凌厉地回头盯了他一眼。吴顺立刻不说话了。
你说:“他已经死了。不要再说他坏话了。”
吴顺低头说:“是。”
你说:“好了,带我去看看那些牦牛。另外,查查我们还有多少火药?”
(三)
你从牦牛棚出来。你脸色再次变得苍白。
你走了几步,就忍不住了。你解下头盔,吴顺把头盔刚接过去,你就弯下腰开始剧烈呕吐。
你觉得整个肺部都充满着牦牛身上的强烈味道。你吐了很长时间,才努力直起腰来。
吴顺看到虚汗沿着你脸颊往下流淌。他担心地看着你。他说:“少主人,这是怎么了?又吃不下东西又吐成这样,是不是又觉得头不舒服啊?”
你没回答。
你从他手里拿回头盔。你深呼吸了一下。你重新把头盔戴上。你把面部护甲放了下来,挡住了自己苍白的脸色。
你说:“带人去给那些牦牛的尾巴上都绑上火药,牛角绑上短刀和匕首。”
你说:“弄好后,带着这些牦牛出发。我们,去迎战蒙吉纳。”
(四)
你骑在马上。阳光在前方的小丘顶端闪烁着强烈的光。
你觉得地平线时而向左倾斜,时而向右倾斜。
你感到有些难以保持平衡。
你在心里祈祷:“上天庇佑!不要是现在。不要现在发作。等我带他们回去。”
你稳定了一下心神。
你看着前方的小丘。它的晃动逐渐平息下来了。你看着许多条山丘的轮廓线逐渐重叠到了一起,形成了稳定的框架。
你在心里感谢上苍。你默祷:“再给我一点时间。请给我一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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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蒙吉纳
(一)
正值壮年的蒙吉纳,是大索部中最骁勇的一代名将,作战奋勇当先,身先士卒,格斗能力出类拔萃,出道以来几乎未曾遭逢过对手。
在历次侵袭汉地的过程中,蒙吉纳部始终保持着全胜的记录。和蒙吉纳本人交过手的汉将,几乎没有人能活着离开战场。
很多人都评价说,蒙吉纳的作战能力,完全不逊于年轻时代的乌林登木汗,是响当当的一条好汉。
这个皮肤黝黑的勿吉彪形大汉有着强健的胸肌和粗壮发达的四肢,目光深邃而锐利,和你有着很多相似之处。如果你们不是处在彼此敌对的位置上的话,也许你们能成为终身的好友:你们都对骑兵战法情有独钟,都追求战争的速度,都擅长交叉混用长短兵器,都喜欢军事冒险和亲自冲锋陷阵,甚至连你们的经历都有类似之处。
蒙吉纳也是世家贵族出身,也有显赫的父辈和家史。在蒙吉纳十三岁的时候,父亲也曾带他去觐见过当时的汗王。他的堂堂相貌和英武气魄,也给当时的汗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汗王预言他将来的声名将会超过父辈。蒙吉纳后来的战功,果然超越了他的父亲。
除吴顺之外,没有人和我说过你和蒙吉纳之间的这场战事的详细情况。在你去世之后很久,我外出旅行的途中,路过一处战神庙,我下辇进去拜谒你的塑像,才在那座神庙中的墙壁上看到了有关这场战斗的详尽描绘。在侍从们小心剥除了时光留下的灰尘之后,我才在那12幅颜色斑驳脱离殆尽的壁画上,隐约听到了来自那时的兵刃碰击声和厮杀声。
(二)
古穆玛的人头放在蒙吉纳的桌案上,直勾勾的眼珠,定定地瞪着蒙吉纳。蒙吉纳心里一片冰凉。
听完前来报丧的士兵的哭诉和转述的你的传话之后,蒙吉纳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非常尴尬。
紧跟在黑塞部的后面,蒙吉纳的部队到达了崔家集地区。但是,迎接他的却是泥石流形成的新的地理障碍。他到现场察看情况后,意识到黑塞部应该已经在这场地质灾害中全军覆没了,而这片新荒原极其泥泞,马匹根本无法通过,且地质状况非常不稳定,随时可能发生新的滑坡和泥石流。他又亲自来到黄桑峪口营地察看,营地里现在空无一人,但是堆满了勿吉人的尸体。他看到了胸前被贯穿了一个大洞的忽那的遗体,认识到这场泥石流可能不是自然发生的。黑塞部,很可能是亡于一支作战能力很强的汉军。于是,他以黄桑峪口的营地为指挥所,驻兵在较高的山峰上,一边将这边的情况飞马报告大索,一边分兵搜山,试图抓到消灭了黑塞部的汉军。虽然还没有收到大索的回信,但他心里很清楚,未来的行动中,他们只能放弃原有的作战线路,改道向临水进发。
看着古穆玛的首级,他意识到,袭杀古穆玛的这支汉军,很可能就是消灭了黑塞部的那一支。
你带给他的那几句话让他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自出征以来,既没能保护挽救前方黑塞部的灭亡,也没能保住身后古穆玛部的沦陷,出师以来,一敌未见,一战未交,就已经损兵折将,并牺牲了汗王的长孙和若干宗亲,这是何等的羞辱!若他不能咬住这支汉军,并消灭他们,汗王和大索将会顺理成章地怀疑他的忠诚,怀疑他是否想借助战事有所图谋,故意假少量汉军的袭扰为借口,来刻意折损汗王与大索的实力,他若身在战局之中,被汉军围着打前打后,却连一根汉军的毫毛也逮不到,怎么可能让汗王和大索打消对他忠诚的怀疑?没有敌军的首级,他将无法对汗王和大索交代!
说不定,数日之后,汗王闻讯勃然大怒,放在案几上的,就将是他本人的头颅。
你的提醒虽然别有用心,但却是正确的:他必须有所行动才能自解危困,自证清白!他必须和这伙汉军打上照面!
虽然他想到了,汉军很可能设有针对他的陷阱,但是,从黄桑峪口战斗的种种迹象来判断,他断定这支汉军人数不多,他不相信汉军以这样少的人数,还能对已经有所准备的他的部队发动令人吃惊的攻击。
他思前想后,认为汉军主动送来首级,是想迷惑他,让他怀疑汉军是否设伏,不敢回头进攻,从而争取到时间再次溜走。
既然这支神出鬼没的汉军已经到了他背后,那么就不可能再留在背头山区。于是,他决定下令部队,暂时停止劳而无功的搜山,也放弃修筑简易栈道、翻越泥石流地带的徒劳努力,转头全力追捕身后的这支汉军,绝不让能这支汉军溜回到汉地,一定把他们消灭在草原上,用这些汉军的尸体和人头来给大索及汗王一个起码的交代,也洗刷自己此次开战以来,首尾皆不能相顾、首败于汉军的羞辱。
(三)
古穆玛的首级被送出之后不久,蒙吉纳的骑兵部队果然就席卷而至。
他们冲进了古穆玛的营地。但是,迎接他们的,依然是一片寂静和满地的尸体。
蒙吉纳站在古穆玛的大帐之外,看到古穆玛无头的尸身被高悬在旗杆上,和汗王宗室的旗帜穿串在一起。随着大旗的猎猎飘动,无头的尸体鲜血淋漓地荡来荡去,场景相当令人心惊。
蒙吉纳抬头看着这具尸体的时候,他手下的骑兵在营地里散布开来,搜寻汉军的踪迹。但是,当然一无所获。不仅汉军踪迹皆无,就连营地里的马匹和牦牛,所有的活物都消失不见了。只有随处抛弃的大宗辎重物质。
就在这时,营地外面发出一声爆响,蒙吉纳闻声回头看时,只见一束烟花从不远处的一座无名沙丘后面升起。
随后,大地忽然轻微地颤动起来。
蒙吉纳的战马感觉到了地面的异常,惊恐地嘶鸣起来,并且不安地踏动着脚步。
就在他们的战马发生骚动时,一阵奇怪的声音,分别从营地的前方和两面侧翼的沙丘方向滚涌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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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敌兵退却
你走后,七天七夜过去了。
你没有回来,也没有消息,敌人也没有撤退。
我们的人越来越少。
我无论身心都疲倦极了,我觉得再也走不动了。
也许闻高说的是对的。也许,你真的在草原上再也回不来了。
第七个夜晚,我彻夜无眠,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不能想象没有你的生活。我也无法存在于那样的生活。
第八天的晨曦初露时,我的心里充满了黑暗,一切都充满了不真实感。
我看到傅天亮向我走来。他脸上的表情似乎与前两天非常不同。我想他是要来告诉我,最后的时刻到了,我们已经被追迫得走投无路了吧。
他对我说话。我听到声音,却不能明白声音里的意思,我呆呆地看着他。
他拉住了我的胳膊。我感到被一种力量拖拽着。我身不由己地跟着他来到了一处较高的地方。他指给我一个方向,示意我自己看。
我茫然地看向那个方向。透过树丛,我看到了山下的峪口。
我看到黑色的骑兵布满了峪口中的道路。他们像蚂蚁一样地蠕动。
过了几秒钟,我突然清醒过来:他们是在朝北边走!
我打了一个激灵,完全清醒过来:他们在撤离!他们在离开背头山区!果然如你所说的,七天过去之后,他们开始撤离了!
那一瞬间,我没有想到这意味着我们终于脱险了。我想到的是:这说明你活着!你还活着!你成功了!
我回头看了看傅天亮,他脸上写着同样的激动。他朝我点点头。
我们屏声静息地看着山下的黑色游龙一点一点地移动,队伍里还活着的所有人都在紧张地看着。我们能够听到彼此剧烈的心跳。
当敌人的最后一个骑兵也消失在峪口那一端的时候,队伍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年轻的士兵们欢呼着彼此相拥!
就从这一刻开始,他们对你视若神明。
我看着他们的狂喜和欢呼。我的心依然很沉重:这条黑色的游龙,它是奔向你的。它是去追逐你,去吞噬你,去绞杀你的。你把这些暴戾的力量都吸引到你身边。
你在哪儿?你怎样了?你能回来吗?
你孤军深入在黑色的漩涡当中,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蒙吉纳的部队放弃搜山撤走后,我们回到了黄桑峪口的营地,在那里安顿下来,休整布防。
傅天亮提出要派人护送我先去临水镇,但我坚持不走。
我必须第一时间见到你回来,必须第一时间知道你是不是一切都好,必须在这里和你同生共死!
如果你不能回来,我哪里也不必再去。
第一百六十四章 吉里迷战役
(一)
吉里迷战役之所以名留青史,倒并不是因为其会战规模,而是因为参加本次战役的双方主将。
你和蒙吉纳在此战中进行了一场天昏地暗的激烈搏杀。
这是两族战争史上最惊心动魄的勇士之战之一。
(二)
一束烟花从附近的沙丘后面升起。大地轻微地颤动起来。蒙吉纳的战马感觉到了地面的异常,惊恐地嘶鸣起来,并且不安地踏动着脚步。就在他们的战马发生骚动时,一阵奇怪的声音,分别从营地的前方和两面侧翼的沙丘方向滚涌而来。
蒙吉纳立刻指挥变换队形,冲出营门,三面迎敌。
这时,他们看到从沙丘的后面,从地平线上,涌过来一片黑压压的乌云。乌云发出低沉激烈的咆哮,并且燃烧着烈焰——
大约3000头尾巴上系着燃烧火药的牦牛,从三个方向突然涌现,以雷霆之势向他们狂奔而来,每条牦牛的角上都被绑上了雪亮的匕首或者短刀!
顷刻间,战场飞沙走石,火焰冲天,日月无光。
多年后我站在战神庙的斑驳壁画前,看到了当时的战场。
壁画画师详细描绘了蒙吉纳部士兵们脸上的种种惊惧表情。
蒙吉纳毕竟是久经沙场考验的。他立刻下令列队三排,弓箭轮番齐射。
在箭雨的袭击下,有一些牦牛倒了下去。但是更多的牦牛因为体格强健且体积庞大,并没有被一击倒地,反而因为受伤而更加的愤怒和受惊。
三轮箭雨之后,狂怒而惊恐的牦牛冲入了蒙吉纳的队伍。
一时间,到处是牦牛的狂吼与士兵临死的惨叫。
在壁画上,一名士兵被挑在牦牛带着匕首的角上,眼里带着垂死的绝望和迷惘。另一个试图营救他的士兵被从后面窜上来的一条牦牛践踏在地上。在他们的旁边,另两个满脸是血的士兵正在绝望地互相扑打着火的衣服。
许多的战马被牦牛挑伤,或者着火燃烧,它们惊恐地甩掉了背上的主人,在战场上发疯似地奔逃。
在着火燃烧的上千头牦牛和6000匹战马狂奔践踏制造的巨大混乱当中,蒙吉纳部的战术组织被彻底瓦解,战斗力瞬间溃散。
蒙吉纳无法弹压住局面,为压住阵脚恢复秩序,他不得不开始杀人。
壁画上他举刀砍向一位夺命逃跑的士兵,而他的脚下已经躺倒了十多具被斩杀的尸体。但是,他没能扭转战场的混乱局面。相反,他和他身边的卫队也陷入了火牛和乱马的漩涡当中,他身上的衣服、战马的鬃毛和周围卫兵的身体也开始着火燃烧。
一番混乱之后,蒙吉纳带领不到一千骑的残部冲出了燃烧的地狱,向后方溃退。
从壁画上看,他们当时的仓惶狼狈有如丧家之犬。蒙吉纳本人的头盔已经掉落,半边脸部被烧得面目焦糊。
他们一路狂奔,溃逃到后方的吉里迷盆地时,终于看到了对手。
你带领新汉军的骑兵以逸待劳地早就静候在这里。
(三)
看到你部队的第一眼,蒙吉纳就知道遇上了前所未有的劲敌。
从壁画上看,你率领的新汉军盔甲整齐,刀剑明亮,排列着完美的骑兵战斗队形,面对前方蜂拥而来的逃跑的敌人,整个队伍纹丝不动,鸦雀无声,像一道沉默无声的铜墙铁壁一样挡在蒙吉纳部败兵的前面。
蒙吉纳一眼就判断出,骑马伫立于队形最前方的那个年轻人就是他的对手。
他策马在距离你约有百步的地方停住。他的部队陆续停下集结在他的身后。
你推开了头盔上的面罩。你看着蒙吉纳散乱的白发和焦糊了半边的面目。你们凝视着对方。
你取下长枪,向对方做了一个邀请开始战斗的动作。
顷刻间,双方队伍杀声震天,双方的战马像离弦之箭一样冲向对方,扬起了遮天蔽日的灰尘。
你和蒙吉纳都身先士卒地冲在队伍的最前方,你们最先发生了战斗接触。
双方的长枪碰击在一起,枪尖相交迸射出火星。
你们战马交错,来往驰骋,恶斗在一起。
这是一场以攻击对攻击、以致命对致命的强悍战斗。
双方势均力敌,搏杀紧张激烈。
你们的格斗拼杀间不容发,招招致命,双方皆被对方逼迫得险象环生。
你们交叉换用长短兵器互相攻刺劈转,忽离忽合,忽近忽远,动作快若流星,令人眼花缭乱。双方势均力敌,招招皆有同归于尽之惊。
在壁画里,你用枪尖在蒙吉纳的眼睛下面划出了一道血槽,蒙吉纳半边焦黑的脸孔皆被流淌的鲜血染红。
而蒙吉纳的枪攥也重重地横扫了你左肩的箭伤处,打得你向前趴在马颈上,马刀几乎脱手飞掉。
整个战场完全被笼罩在双方厮杀恶斗扬起的巨大的灰尘中。
在最后的交锋中,你们两人都不顾暴露自己的要害部位,同时以长枪刺向对方的咽喉。
但你比蒙吉纳快了半秒钟!所以,当你的枪尖贯穿蒙吉纳的喉管和气管时,蒙吉纳的枪尖只刚刚碰到你颈上的皮肤。
你一枪就扼断了蒙吉纳的呼吸。
蒙吉纳双目圆睁,在马上静止了大约10秒钟。
他伸手握住你的枪尖,用力将它拔出了身体。顿时,咽喉部鲜血狂喷,尸体栽倒马下。
蒙吉纳的枪尖在你颈部皮肤刺出了一个血点。当他倒下去的时候,你伸出一个手指轻轻推了一下他的枪尖。
枪尖在阳光下划了一道闪光的弧线,在你的眼前滑落下去,掉在了草地上。
蒙吉纳沉重地掉下马去,栽倒在你的马前,这件事让新汉军发出了震天动地的欢呼声。敌方本来就是一路败逃过来,军心慌乱,再加上看到主将折损,顿时士气涣散,新汉军立刻就占到了绝对上风。张保率领新汉军化为若干小队一路绞杀过去,迅速把蒙吉纳的部队冲得七零八落,将他们切成几块,分割包围起来,各自歼灭。此时战场胜负已分,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吴顺远远看到蒙吉纳的长枪直刺向你的咽喉,似乎也碰到了,他心急如焚,不放心你的状况,疾驰过来护卫你。看到你完好无损,他按捺不住内心的兴奋。
你们看着整个战场的情况。吴顺兴奋地对你说:“少主人,这场,我们又赢了!简直不敢相信,就凭我们这点人,竟然把他们三支前锋队都消灭了!”吴顺说:“少主人,你高兴吗?小姐安全了!”
你看着他。你摇了摇头。
你说:“这种事情有什么可高兴的呢。”
你说:“所有的杀害,全都是相互的。不管结果是谁杀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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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吉诺战神
(一)
在歼灭了蒙吉纳部之后,你令人带来黑塞部的两个俘虏。
你骑在马上,你推开头盔上的面部护具,你对他们说了你一遍你的名字。
你说:“回去告诉你们的汗王,我叫崔景龙。这就是我的名字。请他牢牢记住这个名字。我是上天派来结束他生命和霸业的人。他不久之后,也会倒在我马下。”
你指着蒙吉纳的尸体说:“像这样。”
两个俘虏听完吴顺翻译你的话,顿时大惊失色。他们惊慌失措地盯了你一会儿,低头纳拜。
你说:“我会信守承诺。”
你吩咐左右:“把他们放了。”
你伫立在夕阳的光线当中,看着他们带着蒙吉纳的尸体离开了战场。
张保看着他们的背影,问吴顺:“听了统领的名字,他们为何这样吃惊?”
吴顺摇头,说:“不知道。”
(二)
包括你本人在内的新汉军,都不知道你的名字对勿吉人意味着什么。
早在一百年前,勿吉人当中最有权威的一位大巫师就曾经预言过,百年之后,勿吉民族会有一个重大的劫难。当时的勿吉汗王将会带领全族发动对汉族人的战争。在这场战争中,汉人当中会出现一个战无不胜、刀枪不入的下凡天神,这个战神的名字,用勿吉语发音,就叫“吉诺”,意思是“结束”。这个吉诺战神将会在第一次进入草原时就杀掉草原最矫勇的勇士,然后自己说出他的名字。他将会给勿吉民族带来灭顶之灾,让勿吉人的男丁如露水般蒸腾,并迫使勿吉人永远离开自己的家园。这个预言在勿吉人当中口口相传,已经成为全民族的重要传说。
而你的名字“景龙”,在勿吉语中的发音,正是“吉诺”。
两个俘虏听说你的名字后,把前前后后的事情连起来一想,立刻就把你与传说中的吉诺战神对上了号,于是大惊失色而去。
从这一天起,你的名字,就在整个草原上飞也似地传开了!
传说中勿吉人的克星出现了,吉诺战神竟然真的出现了!
整个草原都为之沸腾和惊恐忐忑。
你成了整个草原的噩梦。
第一百六十六章 归来(上)
(一)
在哨站的审讯中,你了解到了有关西路军温达木部的一些情况。温达木,是乌林登木汗的第三子,和大索是同母的兄弟,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同是汗王最喜欢的儿子。
温达木部是一个比较大的部族,部众牛羊众多,占据了不少水草丰美的牧宿地,势力广布。温达木也是大索在王族各派势力的纷争当中最坚定的支持者和实力最雄厚的支持者。如果消灭了温达木部,大索在政治利益上将会蒙受重大损失。
审讯之时,你就已经下定了要穿梭到北汉的边境,去越境打击温达木部的决心。你原计划在歼灭蒙吉纳部之后,直接绕行到大索后队,直扑西路去奇袭该部的,但在与蒙吉纳恶战之后,你改变了主意。
一来你肩部旧伤被他重创,缝线乍开,血流如注,胳膊抬举困难,且头部的胀痛、视线不清和晕眩也越来越明显,你明显感觉体力不支;二来你在审问蒙吉纳部的时候,发现老谋深算的蒙吉纳在奉命出发之前,临时请求大索,同步派出了拉目部,攻击临水镇,以策应他在崔家集附近的作战,并作为打开南侵通道的双重保险。蒙吉纳想得很清楚,黑塞和他在崔家集打响后,最有可能来迎敌增援崔家集的,便是临水丁友仁的部队,若丁友仁派兵过来援救崔家集,拉目部就可乘虚而入占领临水。这样双管齐下,勿吉骑兵就有十成的把握能够成功撕开汉人北线防区的裂口,必定能在其中一处,甚至两处全部占领,打开南侵的通道。
这个新情况让你心中非常紧张。你审讯了拉目部的兵力配置情况,觉得丁友仁的实力可能不足以抵挡住拉目部的进攻。拉目部虽然是从与戎先人的战场抽调回来,出发时间晚于蒙吉纳一些,但是他们的骑兵配置的战马都是千里驹,行军速度快于预期,将会提前到达临水。
丁友仁部的情况非常危急。于是你改变计划,先行返回汉地救助临水。
于是,你取道最近距离,杀向吉里迷的东南方,对于一路上遭遇的勿吉部族,一律以勿吉盔甲的前锋为先导,混入营地,突然袭击,然后后队压上策应。凭借超强的战力和出其不意,你沿途灭掉了若干勿吉人的中小部族,劫掠了五百匹良马,从一路血海中快速冲杀过去,穿越了库姆河谷,返回了黄桑峪口,与傅天亮会合,去增援临水。
在你的马队狂飙掠过之后,身后的草原留下了一条长长的死亡线。
(二)
分别十多天之后,我终于又见到了你。
你带领的新汉军人马出现在峪口营地的大门前时,所有的人都欢呼起来。他们向你们奔去。
你出发时还是无名小卒,归来时已成一代名将。
你离开的这十多天时间里,你马不停蹄地长途奔袭三千多里,突袭大小勿吉部落11个,毙敌悍将及汗王宗亲共计18名,以极小的己方伤亡彻底打乱了敌军的部署,一举扭转岭南战局。
令人瞠目的辉煌战果,使得你的名字传遍了整个草原和整个岭南战区。
无论是各关镇的守军,还是各庄集的团勇,此刻都已经没有人再对你的杰出天才有半点怀疑。他们对你已经心悦诚服,奉若神明。
你就这样,在没有任何人任命的情况下,自然而然成了岭南战事的控局者。
就在汉军对你的膜拜达到高峰的时候,你的一个简单的行为,却打破了这个神话的氛围,让众人看到了,你仍是一个血肉之躯的凡人。这个行为就是:睡觉。
(三)
你返回峪口营地,从马上下来,见到傅天亮和我平安地在营门前迎接你之后,你问了一句话:“大家都好吗?”
傅天亮向你报告了伤亡情况后,你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然后,你对他说:“哪儿有床。我需要睡觉。午饭后一定叫醒我。”
然后,你连盔甲也没来得及脱,就一头倒在床上睡着了。
这一睡就睡得昏天黑地,人事不省。
你就这样直接了当地,不加掩饰地,没有任何过渡地睡了过去。睡得如此深沉,完全没有任何知觉,仿佛是直接从生命倒入了死亡。
你这样突如其来的一睡,令正在欢腾的峪口刹那间就安静了下来。
每个人都看到了你作为血肉之躯的承受极限。你是在负伤未愈的情况下离开峪口的。自从离开黄桑峪口以后,几乎从未好好休息。你的精神和身体都一直高度紧张。你一直冲在最危险的地方。死亡一直站在你的睫毛和鼻尖上。你和它对峙了十多个昼夜。
你的身体其实在到达营地的途中就已经睡着了。
你靠着最后的意志力坚持说完了那些话。你连多问一个字的耐力都已经没有了。
这就是你第一次长途奔袭的落幕。
这就是你为辉煌的战果所付出的代价。
你的昏昏沉睡很快在归来的数百人当中传染开去。很快,这数百人也感觉到了不可阻挡的疲倦和睡意,不一会儿,士兵们就横七竖八、东倒西歪地都倒在营房里入睡了。
我站在熟睡的人群当中,产生了某种超现实的奇异感觉。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令人震撼的沉睡。这片安静当中,包含了多少不可言传的艰苦卓绝啊。
(四)
在你睡得毫无知觉的时候,他们轻轻卸去了你的盔甲,脱下了你的马靴。
当盔甲被卸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你左肩后的旧伤口。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出来。
傅天亮和在场的兵士也皆悚然动容。
在一片血肉模糊当中,我看到了白森森的肩胛骨。
你毫无动静地任由我们摆弄。大夫帮你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所有这些动作都没能让你有任何反应。
你睡得这样绝对彻底,以至于我们都有些害怕你从此不会再睡醒过来。
我一直坐在你的床头,揪心裂肺地看着你这样昏睡。
第一百六十七章 归来(下)
(一)
你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你的眼皮随即也动了一下。
就在我要靠近看看你是否醒了的时候,你以让我不及反应的速度一骨碌就坐了起来,在你的头离开枕头的时候,放在你身边的短剑已经握在你手里了。
就在你这样疾如闪电地翻身坐起来之后,你才看到我。你随即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战斗中了。你松弛下来。你重新闭上眼睛,在那里坐了一会儿。
我说:“再睡一会儿吧。他们午饭可能还没有吃完呢。”
你睁开眼睛。你说:“不睡了。”
你说:“去让他们快点吃,把他们叫进来,给我带点吃的。我们要碰一下头,马上行动。”
我说:“你太累了,你需要休息。”
你说:“危险还没有过去,我们没有时间休息。”
我看着你。
你疲倦地笑笑,说:“去吧。我好饿了。”
我叹了口气,站了起来,出去通知他们来碰头,并且给你准备食物。你看着我走了出去,你默然无语地掏出随身的玉葫芦,从里面倒出了一小把混元丹,端起桌子边放的水,仰头一口吞下。
(二)
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你们在里面闭门开会,交换情况,布置下一步的行动。
我看着木门上的纹路。
我站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我转身去准备你的食物。
餐食虽然非常简单,但是,我却用了最专注的心力。
我能为你做的事情是那么少,这是唯一能够帮到你的了。
我把食物端了进来,放在自己所住营房的桌案上。
以前这里住过于文涛,后来住过忽那。但是他们现在都不在了。想到这一点,我心里就不由得感慨,有种情绪,无法用语言来描绘和表达。
我在桌前坐下来。
我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听着屋外许多的人腿和马蹄匆匆走动的声音。
我等着你。
(三)
过了差不多10年,我才知道那天你们在屋里开会时发生的事情。
就在那一天,从清川再次回来之后的第一次剧烈头痛袭击了你。
你在俯身指点地图的时候,它突然在你脑子里爆发。
你瞬间就眼前发黑,趴倒在桌子上无法动弹。
它在大约20秒钟之后结束,你从桌上努力直起身来的时候,嘴唇已经完全没有血色。
当你恢复之后,傅天亮看着你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统领,你太累了。你真的需要休息。”
你用力按住太阳穴,闭着眼睛说:“我知道。可我们没有时间。”
你放下手来,睁开眼睛。
你说:“情况大家都清楚了。具体行动到临水再布置。”
你说:“一刻钟准备。一刻钟后,全军行动。我们用最快的速度,去临水镇增援。”
你从会议中离开,到这边来看我,通知我也立刻随军出发的时候,没有告诉我刚才的头痛。
在随后的忙乱和连续的战斗中,也没有其他人告诉我。
所以,我就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也没能为你做。
在那一生当中,似乎情况总是这样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无法做。
你把所有的艰难困苦,都自己一个人扛了。
(四)
回忆这些事情,让我觉得很痛苦。
没有语言能够描绘这些往事被重新记起时的震撼和痛苦。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或许可以说:痛苦到鲜血涌出全身所有的毛孔。
但是,即使是这样的深刻痛苦,它也是我们能够承担起来的。
我们可以岿然不动。面对所有的、深渊般的痛苦。哪怕它永不结束。
众人分头散去的时候,傅天亮站在那里没有动。
你问他:“有事情吗?”
他说:“是。”他突然跪了下来。
他痛心疾首地流泪叩头道:“统领,标下无用,有负所托。请统领军纪责罚。”
你说:“出什么事了?”
于是,傅天亮对你说了闻高强暴我的事情,并流泪请求你对他处以最严厉的处罚。他说,出了这样的事情,让小姐受惊受辱,实在是无颜面对统领,本应自刎以谢罪,但没有完成任务,还需要保护着小姐,又担心你孤立无援能否平安归来,所以忍死至今,未敢轻生。现在自请领罪,任凭统领处罚,决无怨言。
你听完之后,脑子里又是一阵绞痛,你身体摇晃了一下,扶着椅子,慢慢坐了下来,再次用手按住了太阳穴。你低头不语地坐在那里。
傅天亮看着你,担心道:“统领?统领?”
你沉默了一会儿。
你疲惫地说:“起来吧。不是你的错。这是我的错。”
你说:“闻高是我选定留下来的。是我选错人了。我的错误总是害她这样受苦。”
傅天亮说:“人心难测。统领不要过于自责。”
你说:“早一点让我知道就好了。我回来进了营门倒头就睡,我怎么能无视她的这般创痛而自顾自睡了这么久,连一句话的安慰也没有对她说!”
傅天亮满怀歉意地说:“在营门前人太多,实在是不方便说。之后你就睡着了。随后又是会议。”
你说:“你去做出发准备吧。”
你说:“我去见她。”
(五)
门被推开了。你走了进来。
我站起来。我看到你脸上的表情。
我悄悄把右手藏在身后。
你走到我面前。你看着我。你说:“让我看看。”
你把我的右手拉到前面来。你看着它。
你心里特别内疚,因为你回来的时候实在是太疲倦了,你都一直没有注意到我的手包裹着受了伤。你心如刀绞。
你说:“还疼吗?”
我摇头。
你抬头看着我的脸。你说:“琴儿,都是我的错,害你一再受苦。”
我忙再次摇头,说:“不。这不是你的错。只是个意外的.....”
我的话瞬间停止了。因为你突然紧紧抱住了我。你用力紧拥着我,什么都无法再说。
一股强大的电流瞬间经过了我的心脏。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夺眶而出。
它们一滴又一滴地落在你的肩膀上,很快就把你的半边肩膀打湿了。
我们就这样紧紧地相拥了一会儿。
然后,你说:“我发誓,绝不会再把你留在危险当中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永远都不会再有了。”
你说:“我发誓,一定要让你待在这个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你说:“我对天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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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必胜之术
(一)
我们奔驰在前往临水镇的道路上。
我坐在你的马前,你的双臂围绕着我。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只听到密集的马蹄声。
我感到你的双臂一直都很紧张。你所有的肌肉和神经都紧绷着。
我能感觉到你在集中意志力抵抗着什么。
你在抵抗你的刻骨疲倦,抵抗想要立刻躺下来再睡一会儿的**,抵抗头脑里那种黑色的沉重。
我听着人和战马的呼吸,兵器和盔甲发出的金属声,我不用回头,也能感觉到你内部的战争。
在整个战事的过程中,你一直都要比别人多打一场战争。
我一直待在你的沉默无语当中。
我不忍心和你说话。
我能感觉到,即使是多说一句话,对你而言,也是额外的负担,也需要忍受额外的辛苦。
(二)
临水镇。佑安侯丁府。
舅舅一把抓住你的手,垂泪道:“景龙,你怎么回来了?你父亲千叮咛,万嘱咐不能去给你送信啊!崔家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刚接到你父亲去世的消息,这里就发生了地震,派去察看情况的人说,背头山发生了特大山崩,把整个崔家集全都埋葬了,现在从崔家集通向临水的道路都变成一片很深的泥泞,探查的人无法接近那里。然后就跑来了于文涛部的两个兵,说峪口和崔家集全完了,你带着吴顺赶回来去找清风寨的汉军了。情况到底是怎样的?”
舅舅又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琴儿怎么跟你在一起?琴儿怎么逃出来的?庄镇里的其他人呢?孙大夫呢?家里其他的人呢?”
你说:“舅舅,不要着急,听我把事情简单说一遍。”
于是你就把从清川梦到父亲辞别到返回黄颡峪口的整个情况都说了一遍。
舅舅听得目瞪口呆。短短时间内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你说:“我飞速赶来,是因为临水马上会有一场恶战。大索已经抽调了拉目部正朝临水方向快速前进,最多一天之后就会抵达。舅舅,我需要临水镇全部守军人马的直接指挥权。”
舅舅说:“守军指挥权都交给你,舅舅这里是绝对没有问题。但,这是国家的军队,不是舅舅的私物。你没有汉王的授信和怀州府的兵符,生死攸关,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像舅舅这样了解你,信任你,有人可能不会同意服从你。”
“我知道。舅舅,请您把所有能参与断事的将官召集在一起。我会说服他们。”
舅舅立刻吩咐人去通知召集紧急会议。
(三)
丁家祠堂。
所有的守军大小头目和保甲长都云集一堂。
你带着吴顺跟在丁友仁身后来到祠堂。大家都看着你们,有人在窃窃私语。
你径直走到祠堂中央,抱拳作礼,然后朗声向大家简单介绍了前期的战况。
你说:“今天我率部飞速赶来,一来向大家通报紧急军情,增援大家对敌作战;二来向大家求借一样东西,以保证能获得战斗的胜利,这件东西就是:临水守军的指挥全权。”
你一言既出,顿时激起了一片议论声。
你说:“实话告诉大家,我既没有汉王的授信,也没有怀州府的授信,我连正式军职也都没有。我也非常清楚,擅夺前线指挥权是立斩不赦的死罪。你们若同意给我指挥权,也一律也按协从犯问罪处斩。但我还是要向大家请求给我指挥权。”
你说:“我为什么一定要临水守军的指挥权?因为我现有兵力太少,而且前期战事略有折损,无法再单独去同时完成下面的两项军事行动。不完成下面的两项军事行动,就无法扭转战局,出奇制胜。”
你说:“我何来胆量向各位要求?又凭什么相信你们会同意我的要求呢?因为我有必胜之术。”
你走向最近的两位军官,你对他们说:“借两位的佩剑一用。”
寒光过处,你宝剑出鞘,紧握在手中。
你把另一把宝剑扔给了吴顺。吴顺伸手接住,拔剑出鞘。
全场的眼光都投向你二人。
“出剑攻击我。”你命令吴顺。
吴顺二话不说,拔出短剑直刺你的前胸,你罔顾吴顺的剑锋,快速挥剑直斩吴顺持剑的上臂。你的速度一向是所向披靡,所以,如果吴顺保持不变的话,后果是可以预测的。他会在刺中你胸膛之前失去整条胳膊。
于是吴顺被迫回挡,两剑相交,火星迸射,发出当的一声脆响,震撼着所有人的耳鼓。
“再来一次。”你说。
吴顺再次重复上次的动作,这次你仍旧罔顾吴顺的剑锋,直刺吴顺的咽喉。
吴顺再次被迫回挡,又是当的一声。
你说:“大家看清楚没有?这就是必胜的防守之术。”
你说:“如果剑刺过来的时候,我首先想到的是保护自己,那么,我应该格挡他的剑锋。如果我这样做了,就有两种可能:一种情况是我力气比他大,剑比他的好,那么,我就挡住了他,于是,我和他都没有损失,双方浪费了一点时间和力气,回到了攻击前的起点,势必还要再次较量。这种防守不解决问题。”
“另一种情况是我的力气比他小,我的剑比他差,那么我就挡不住他。于是,我就浪费了一招,我没能伤害他,也没能阻止他伤害我。这种防守等于没有防守。”
你说:“真正的防守办法,应该是更快速地攻击他身体上最致命的地方,比如说上臂和肩膀交界的地方,比如说咽喉。在他攻击我的时候,这些地方通常没有防守,或者防守很弱。只要速度够快,只要足够准确,我不需要有很好的剑,也不需要用很大的力气,基本都能一击得手。如果连续攻击这些地方......”
你一边说一边令人眼花缭乱地连续用剑指向吴顺的眼睛、太阳穴、心脏、脖颈动脉、手腕等处。
吴顺手忙脚乱地跟着你的指向拼命格挡,最后终于跟不上你的速度,倒退几步,扑通跌坐在椅子里,你的剑尖点在他的鼻尖上。
你说:“结果就会是这样。他现在还有没有可能再来攻击我?我现在安全了没有?如果我一直忙于格挡他,会不会取得这样的结果?”
众人中发出一片兴奋的嗡嗡议论声。
你说:“把临水镇的指挥权交给我。我能把他们逼到椅子上,让他们无法站起来。就像我过去十多天里做到的。我能全歼拉目部,彻底瓦解他们这次南侵的攻势。”
你说着,示意吴顺拿过三样东西放在桌案上。
一样是忽那的马刀;一样是古穆玛的佩剑;一样是蒙吉纳的头盔。
你说:“之前的十多天,我只身从清川回来,只找到手下的五百人马,而这三部敌军共有一万五千之众。蒙吉纳的名字你们人人都听说过。”
你说:“我没有汉王授予的证明印信。可我有敌人授予的证明印信。”
你说:“大敌当前,不胜即死。崔家集的屠杀就是证明。”
你说:“你们可以选择信我,还是不信。”
你只用了十分钟,就打消了镇内守军的恐惧畏敌情绪,顺利取得了临水战事的指挥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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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布防设伏
(一)
临水镇内。你和舅舅并辔而行,沿街视察守军的布防设伏情况。
战前会议上全体将官一致同意将指挥权授予你之后,你详细向两部军队的将官们介绍了下一步的作战方案。大家都认为你的方案切实可行,深为赞同。于是大家分头行动。
傅天亮和张保这时发现,原来你不仅会打出人意料的奇袭战,而且,你的正规防御战法,功底也极为深厚,思虑周全,设计巧妙,你对自己所强烈反对的汉军传统战法,其实,早得神髓,且运用自如。你的新战法是建立在对传统战法优劣之深刻了解的基础之上。两人对你更加信心百倍。
你和舅舅并辔行至临水镇外的关池峡口,你指点士兵们挖陷阱的位置,检查尖木桩的布放情况。
你对舅舅说:“舅舅,我把傅天亮、张保和孙浩成都留给您,还给您留下300骑兵,两部其余的骑兵我全都要带走。吴顺随我同去。”
舅舅惊讶地看着你:“带走?你不留在临水指挥战斗吗?去哪里?”
你说:“战斗我都已经分工部署了,大家对自己的任务都清楚明白。随后的战斗有您坐镇指挥就行了,还有傅天亮等人辅助您呢。我要去西边捉一条大鱼,然后在草原策应临水的行动,解除临水的后顾之忧。”
你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你说:“这是我回到峪口后写给孙湛明将军的信。请舅舅把这个交给他,说我要送他一份大礼,报答他不吝良才的恩德。若没有他当日的慷慨相助,就绝不会有今天的战绩。若他信得过我,请按信上所述行事,与临水守军共歼来敌。”
“好。”舅舅接过你的信,说:“一定送到。”
你问:“前几天岭南各镇的妇孺百姓撤入燕塘关时,燕塘关方面可有阻掣?”
舅舅说:“有。燕塘关总兵严方成推搪多时,不欲接纳。幸得孙湛明将军说话,他方肯放入了一部分。为此,两位总兵颇有不和。”
你说:“我这封信送过去后,孙湛明将军必会请示严方成,严方成则必定立足自保,令他严守关城,不得擅自出关迎敌。请舅舅务必告诉孙将军,乱世唯以成败论英雄。请他深思善择,无须循俗自困。”
舅舅说:“一定转告。孙湛明将军是一条铮铮铁汉,和严总兵不是一路货色。相信关键时刻,他是敢于当机立断的。”
(二)
“顺子,让跟我走的两部骑兵抓紧休息,我们午饭后出发。”
“我们去哪儿?”
“去援救望原关的杨彪将军。温达木统领的右路军现在应该已经兵临城下,在猛烈攻城了。杨彪长期守城无虞,但若没有我从外面帮他一把,他们想要解困取胜,也没那么容易。”
吴顺大吃一惊:“可是,可是,望原关是北汉王的城池,杨彪是北汉王的爱将啊。北汉是我们的敌人!”
“所以,不用告诉舅舅我们要去哪儿。”
吴顺说:“少主人,你不能去救望原关!峒城的汉王若知道我们去救北汉的城池,会以叛国投敌罪处死我们的。我们若去了北汉,就不能再回来了,还会连累丁舅爷和小姐。”
你说:“我未奉王命就自入草原作战,擅取了临水的指挥权,又怂恿孙将军抗命出关参战,早已死罪有余了,再多一件罪名也没有什么。可望原关若失守,敌军就能深入到我们战线的背后,临水和燕塘关就算胜利,也会腹背受敌。救他们就是救我们自己。我们是非去不可的。更何况,那里还有我想要捉的那条大鱼在。”
“所以,我们要把傅统领他们都留在这里不带去?”
“是的。万一不利,也不会牵连那么多人。而且,守住临水也同样重要。”
(三)
午饭后,你去军医那里再次处理了伤口,就来到内宅向我和舅舅的家眷们告别。
舅妈一见到你,就忍不住想起崔家集和父亲,止不住地落泪。
你安慰再三舅妈才收泪。你再三拜托舅妈好好照顾我。
舅妈说:“孩子,你放心。琴儿在这里,就像是在她亲生父母身边一样。你舅舅和我,还有诸位姨娘和妹妹们,一定会把她照顾得好好的,平平安安地等着你回来迎娶她。”
你听到“迎娶”这两个字,心里抽搐了一下。你抿了一下嘴唇。
我感觉到你内心的抽搐。我看着你。
为何你突然这样难过?难道你不想迎娶我了吗?你主意改变了吗?
你回避着我的眼光,再和姨娘们、妹妹们道了别。
舅妈说:“琴儿啊,你送景龙出去吧。”她善意地给了我们单独告别,说说悄悄话的机会。
(四)
“又要开仗了吗?”我失魂落魄地问。
“是的。向你告别之后,我就带队出发了。”
“难道,你还要再去草原吗?那太危险了!他们现在都知道你了,每个人都想着要抓到你。”
“所以,他们不会想到我有胆量马上又再次去。”
“可是......”
你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放在我嘴唇上。
我看着你。我不再发出声音了。
你说:“舅舅会保护好你的。在这儿等我回来。”
我说:“为什么我们会生在这样一个兵荒马乱的世界上呢?”
你说:“因为,这样,我们就可以,为结束这个世界的兵荒马乱,做点事情。”
我说:“什么时候,我才不用一次又一次地看着你,到危险的地方去?”
你说:“其实,还有另外一种选择的。”
我问:“什么选择?”
你说:“你可以勇敢地,看着我,到危险的地方去,去做正确的事情。”
我看着你的眼睛。我点头。我说:“好。无论你去多久,我都会等着。你要平安回来。”
你说:“好。千难万难,我都会回来。”
我说:“千难万难,我都会始终和你在一起。”
我伸手去解领子,我想把你给我的护身符重新还给你戴着。
你抓住我的手。你摇头。
你说:“不要拿下来。琴儿,你替我戴着吧。你的平安,就是我的心安。我只有心里始终安定,才有可能带大家平安回来。”
(五)
你在前堂和舅舅告别。
你说:“舅舅。有件事情,景龙想要拜托您。”
“什么事情呢?”
“如果我此去不能回来,请舅舅帮琴儿找一个好的归宿,让她有机会过安定的生活。让我们家,对得起她的父母亲。”
你说:“这也是父亲的拜托。”
舅舅说:“孩子,你放心。琴儿这孩子的命实在是太坎坷了,让人心生怜惜。在这儿,她就如同我女儿一般。一个父亲会为女儿去做的,我都会主动去替她做。”
你作礼致谢。
舅舅说:“你生病的那天,我去你家,正看到她从房间里跑出来,她经过我身边,擦着我的肩膀跑过去,失魂落魄,痛苦万分,以致于根本都没有看到我。”
舅舅说:“你明白吗?她非常喜欢你。她可以毫不犹豫地为你去死。”
你说:“我明白。”
舅舅说:“所以,你一定要回来!”
舅舅说:“你是你父母亲唯一的血脉。你必须要回来。为了崔氏和丁氏两族。为了你的父亲。为了我苦命的妹妹。为了这么爱你的琴儿。”
你再一次走了。你再一次把我的心也带走了。岁月再次变得空洞。生命也再次变得荒芜。
第一百七十章 临水会战
你离开之后只有半天的时间,拉目便率领四千骑的勿吉东路军前锋到达了临水镇。
拉目是勿吉人与西贝尔地区游牧民族的混血儿,身材高大,眼珠碧绿,勇悍过人,以睚眦必报的性格著称,在对汉地的作战中,手段残忍,惯于过度杀戮,素有“北方屠夫”之恶名。
拉目部全部配备着阿拉伯种混血马,耐力持久,速度优良,是整个大索部族中马速最快的部队。
为配合高速行进作战,该部的骑兵装备了清一色的皮骨弓皮甲,皮骨弓轻便准确,射程较远,可以在飞驰的过程中快速发射,也可在撤退的过程中突然回射,皮甲的防护能力虽然不如铁甲,但有效地增强了骑兵在马上作战的灵活性,可以进行更为主动的马上劈杀。
拉目部快到达临水时,接到了其家人在卡诺湖被你射杀的噩耗。拉目痛彻心扉,捶胸顿足,对你破口大骂,誓愿加倍复仇。此番前来,他已下定决心攻破临水镇后大开杀戒,让“汉鸡汉犬皆灭绝不留”。
但当他杀气腾腾地直扑到临水镇时,满腔悲愤却落了空。临水镇四门洞开,鸦雀无声,竟然是一座空镇!四下街巷房门紧锁,人迹皆无。破门而入之后,但见家家除了搬不走的家具农具之外,空空如洗,别说吃的用的东西,汉人就连一片鸡毛都没有给他们留下。
拉目的部队在镇内翻箱倒柜地搜了大半天,一无所获。
拉目判断,闻风而逃的汉人携带老弱妇孺、卷走众多物资,必定逃不多远,只能隐蔽在附近的山岭当中,兼之又下起暴雨,他决定让部队用干粮造饭,先饱餐一顿,休息一下,然后开始搜山抓捕汉人,抢夺物资。
由于对这一带的纵深地理并不十分了解,拉目一边让部下吃午饭,一边自己带了一小支人马跑到附近的山岭上,观察周围地理,想判断一下汉人可能隐匿的地方。
等他回到临水镇时,却发现部队出了状况:部队大量的马匹在饮用了镇上的井水之后开始腹泻,还有差不多三分之二的士兵在午饭后开始闹肚子。
拉目心知中招,气得暴跳如雷,大骂汉人奸诈狡猾,但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组织军医救治腹泻。他恐怕汉人远遁,下午即亲自带领尚能行动的部队马匹开始冒雨搜山。
敌方骑兵冲入至关池峡口,即遇到汉军埋伏。地面突然陷落,跑在最前面的骑兵掉进了你亲自指挥汉军事先给他们挖好的陷阱,这些陷阱深达3丈,内插利刃或尖利的木刺,一时人马的嘶鸣惨叫,凄厉不忍卒闻。
后面的骑兵看到前面的中了埋伏,立刻速度一慢,停止不前,再后面的骑兵不知前面发生了情况,依旧快速向前,两下兵马在峡口停滞拥挤之时,两侧山岩上出现了两百汉军弓箭手,居高临下,分批轮流以强弩连发劲射,一时间飞矢如蝗,敌军中箭落马者不计其数。
拉目立刻指挥骑兵以皮弓回射,未料一路冒雨行驶,皮弓滑湿,大部分皮弓竟然无法准确发射。且向上发射需要迎面冒雨,士兵被雨点打得睁不开眼睛,回射七零八落,效果不佳。
拉目不明汉军数量多寡,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率部向临水方向后撤,结果发现他们经过之后,汉军伏兵已经在归路上投放了大量的铁蒺藜,专扎马的蹄掌,一时马匹惊乱摔倒,又打乱了队形。
正在乱时,又遭到汉军在两侧山上的投石攻击。拉目几次试图登山搜寻,都被投石攻击击退,最后损伤了不少人马之后,终于冲上山顶,却发现汉军早已逃遁无踪,只剩下一些被丢弃的投石器。
拉目回到临水镇,清点人马,发现搜山人马折损过半。更令他愤怒的是,在他带队搜山走后,傅天亮部率一百新汉军骑兵杀入临水镇,专捡腹泻失去战斗能力的敌人斩杀。他们分成三组,利用地势的熟悉,在镇中穿宅过巷地来回冲刺绞杀,然后快速撤走逃遁,大约杀伤了四百左右的敌人。
入夜时分,传来了更糟糕的消息。孙浩成部新汉军骑兵奉命绕行至敌后,攻击了他的辎重队,一举切断了对拉目部的后续供应,杀敌四百多,破坏了所有后续到达的辎重,劫夺了后续粮草。
在没有饮水,没有食物,战斗力折损四成,依然不明汉军底细的情况下,拉目为避免落入更大陷阱和遭受更大伤亡,决定于第二天中午撤离临水,向大索部亲自统帅的后军靠拢,重新集结力量,卷土重来。
该部夜间在野外驻扎时,三度受到张保部骑兵步兵混和攻击的轮番夜袭骚扰,敌军疲于应对,无法得到良好的休整。
第三天上午,这支敌军在距离临水八十里的地方陷入汉军多部的包围。
燕塘关副将孙湛明,突然开关出击,接应临水守军。他率领汉军精锐部队两千人从左翼攻杀过来,张保部在右翼攻杀过来,孙浩成部从后方杀入,丁友仁部及傅天亮部从临水方向追杀过来。四部汉军完成了合围。拉目部完全成为瓮中之鳖。
双方激烈的战斗持续到下午临近黄昏时结束。
拉目被孙湛明部的精锐骑兵团团困住,乱箭射死,阵亡军前,随后拉目部被一举全歼!
临水大捷的消息飞也似地从燕塘关和临水镇传向怀州府和峒城的王廷。
临水会战,是你指挥的众多战斗当中,少数比较偏重防御的战斗之一,被认为体现了你奇正兼备的指挥才能。你虽然也颇能打防御战,但你天性不喜欢这种战法,所以,打这种仗的时候,你通常都不在现场。
临水会战,是你和南汉王廷合作的最后一仗,是你对父亲效忠的君主的最后致意。
南汉王刘言对你前期作战的再次反应失当,使得他彻底失去了你的效忠之心。你断定刘言不足以成为你的合作伙伴,不足以担当平定天下,开创太平盛世的艰巨重任。
你决定放弃刘言,另辟蹊径。
你现在,就已经在奔往蹊径的路途中。
第一百七十一章 驰援杨彪
(一)
拉目在临水被汉军乱箭穿身的时候,你和吴顺率领清风寨和临水镇两部合并的1000骠骑,再次进入了草原地区,静无声息地出现在临水以西600多里的温达木部背后。当时温达木部的1万多人正在猛烈攻击北汉辖地最北面的一个重镇关口:望原关。
如果不是拉目部横生枝节,迫使你紧急回救临水的话,你早就出现在这里了。
你带领的新汉军出现在各方混战的战场上后,极大地延展了汉军作战的半径。现在汉军作战的半径经常长达上千乃至数千里。你培养的这支精锐骑兵,一下子就把整个草原的北胡各部,全部涵盖在了汉军可以随时打击的范围之内。北胡各部的核心利益,全部暴露在汉军的铁骑马蹄之下。
现在汉军的作战范围已经一举超过了敌军。敌军虽然可以一日狂飙千里,全线袭击汉人北线的关隘,但却无法在深入汉境之后继续发挥骑兵的优势。他们面临着汉人无数高大城池的顽强阻挡。而你,只要你到达草原之后,敌人就没有任何屏障,必须面对你的骑兵策马直冲营帐的挑战,必须接受你施加的高强度战斗。
从“一进草原”的密集作战开始,你把骑兵战法的神髓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程度。你打得比北胡各族还要主动,还要迅猛,还要精确和挥洒自如。
虽然你紧急地返回临水,布置了那里的四部汉军合围迎战,但是,你要狠狠打击大索软肋,彻底逼迫他彻底改变作战意图的想法始终没有改变。在部署好临水会战之后,你决定去继续把这个想法付诸实现。
温达木对自己已经成为你的下一个目标一无所知。他根本就想不到,你会率领南汉军队冒着叛国投敌的惩罚,大胆前去救援北汉王的城池。自从刘申、刘言兄弟因为继承王位而发生纷争、各立门户、分疆裂土以来,面对北胡的攻击,两汉很少联合作战过,通常都是各自为战,互不相顾,最极端的情况,双方还会互相落井下石,破坏对方对北胡的抵抗效果。因此,当时温达木正在全力以赴指挥围攻望原关的恶战,根本想不到南汉王刘言的人马会从斜刺里冲出,抄了自己的后路。
(二)
望原关北汉王刘申手下的守将杨彪,也是当时汉人军队中的著名上将。他和孙湛明的经历非常相似,一介平民出身,从士兵做起,一路全凭卓越的战功,一步步拔擢上来。他比孙湛明更年轻,更凌厉,作战风格更主动。在后来新汉军的众多将领中,杨彪,无论是实战水平还是作战风格,乃至用兵宗旨,都是最为接近你的。你和他是军事上的知音。仅从战术能力来看,你和他堪称势均力敌。北汉王刘申不愧为知人善任,他把杨彪这枚最有能力的黑马,放在了棋盘格最关键的地方。他赋予了杨彪高度自主的临机决断权,没有对他进行任何军事上的监督、防御和掣肘。
在杨彪的领导下,望原关被守得固若金汤,历年来北胡的冲击,没有一次在望原关下讨了便宜去的。望原关,成为北线著名难啃的一块硬骨头。
因此在这轮南侵中,勿吉人对望原关是重兵压境,给杨彪施加了最大的压力。温达木部兵力数量之多,为历年攻袭望原关之最,他们很快就把望原关团团包围。
面对城下黑压压的敌军,杨彪方寸丝毫不乱,他顽强地坚守城池,已经抵御住了温达木部多轮凌厉的攻势。虽然蒙受了较大伤亡,但杨彪本人始终锐气不减。为鼓舞士气,震慑敌人,杨彪于夜间亲自带队,多次缒城而出,在黑暗的掩护下,绕至郊外,对敌军营地进行夜袭,一次甚至杀到了离温达木帐篷仅有700多米的地方。
杨彪的悍勇凌厉,让温达木感觉到非常不安全。几次变更指挥所地点后,温达木最后决定一劳永逸地将指挥部后撤至距离战场20里左右的一个小山坡下。指挥所完成迁移后,他下令召集辖部各队的军事头领在大帐中开会。他一点也没有想到危险会从背后的草原上袭来。
(三)
你悄悄抵达望原关北面的草原上后,派出侦察小队,趁黑夜抓了几个敌方的哨兵俘虏,审问后得知了温达木正在召集军事会议,且指挥所离你的位置很近。
你大喜过望:“这真是上天助我,让他们全体军官都集合了起来,省了我多少事情!”
你立刻抓住这个天赐良机,率队如下山猛虎一样,直扑温达木的新指挥所。
敌人的哨兵看到有队伍远远自后方奔来,前面的人马又穿着己方的盔甲,还以为是赶来参加军事会议的某位己方将领的随行马队,根本未加注意。
当你们行进到距离营地只有800米时,哨兵突然惊讶地发现,身后冒出的这支马队除了前锋之外,后面的人马竟然是南汉军队装束!他无论如何也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他错愕之时,新汉军全面加快马速,发起了雷霆霹雳的正面冲锋。一团淡黄色的烟雾从那个方向顿然团团升起,顷刻间就尘埃蔽天,整个狂奔的马队就像突如其来的沙尘暴一样,漫天狂卷而来。风云为之变色,大地为之震颤。
哨兵从军多年,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气势的正面冲锋。极度震撼之下,他当时就被吓得肝胆俱碎,双腿发软。瞠目结舌了一两秒钟之后,他忘记了正常的处理程序,在逃命本能的驱使下,他一路狂呼着“汉军!汉军!”,掉头拨马朝温达木的大帐狂奔而去。
但是,新汉军的马队冲刺速度是如此的疾如闪电,他们的马速远远超过了哨兵的奔逃速度。
哨兵还没有跑到温达木的大帐,就被席卷而入的汉军马队从后面追上。
跑在最前面的吴顺挥手一刀,便将哨兵劈为两半。
当哨兵的尸体分左右两边摔倒在地的时候,他发出的狂呼声还在营地上空回荡。
卷首语:世上本无枷,心锁困住人
开始第三卷的写作之前,再和你交谈一下吧。多年来,我在心里和你的交谈,从未中断过。从未中断。
现在很晚了。很快就要天亮。而我还在这儿。我知道这样是损害身体的。我太清楚明白了。但我需要在这儿待着,以降伏动荡的乱心。心永远比身体更为重要。在轮回当中,我们从来没有缺过身体,但我们始终缺乏宁静笃定的心。
写卷二的过程中发生很多事情,让我看到自己的过失,也明白了更多的道理。我最近的确是需要一些帮助,但我却放纵自己的意志软弱,选择了更为舒服,更为容易,但是也更为有害的方式。正确的方式我其实是知道的,可是没有勇气善加抉择。但是,容易走的都是下坡路。红尘中一切皆苦,没有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值得去贪恋和抓住。如果去抓,最后一定掉落在痛苦和烦恼当中。看上去最舒服的方式,最后往往会是最痛苦的。我应该吸取这个教训。人非圣贤,难免行差做错,我也要给个机会给自己,回到出发的地方,继续走正确的道路。
宁静以致远。这些天的过失,归结起来,就是此心不能安定,过于愦闹。有过失自然就会招致痛苦的惩罚。惩罚来了,痛苦,难忍,但这正是天理昭彰。错了就要认罚。不可以逃避。我愿承受。无有怨怼。
要避免痛苦,唯有改正过失。愿我牢记这个教训。
卷三书写的,是我们那时最平静的一段时光。但是,任何美好的时光都是会逝去的。所有的美好之后,都跟着痛苦的影子。美好和痛苦的关系,就是手掌和手背,我们没有可能只要其一,而不要其二。要么都担起来,要么都放舍去。没有第三个选择。
卷二更新的,多半都是存稿。新写的不多。因为乱心动荡故,新章停滞不前。现在更新快要到尾声了,新章也要加快上传。
我想说的是,在你身边的时刻,我总是能找到和显现那个更好的自己,而离开你的时候,我总是在退步和堕落。我试过很多次了,都是这样的。青灯古卷守在这里的时候,那个我,总是更好的,更接近道理。可我为何一次次地离开呢。因为我还眷恋这个世界上的种种,舍不得全然抛弃和放下。人命短促,时光飞逝,我此时还舍不得放下,又更待何时呢。这种眷恋,都是自误自害。
那时候,我曾问过你,为何明知道道理是这样的,但行为上却总是做不到呢。你答复我说,知道目的和实际上走到那儿,之间是有时间差的。做不到是因为训练不够,力量没有充盈。对治的办法,就是更多的训练,持续的训练,艰苦的训练,专注的训练。你总是在一切时一切处训练我,直到最后一刻。可你走了以后,多年来我都是放逸散乱的,从来没有像你那样有力地集中过自己,去锤炼自己。我应该非常羞愧才对。
好吧。接下来,让我们再专心地讲故事。让我们去到故事里的世界,远离妄心混乱的这一个。何谓乱世?此心动荡不安的世界,纵然没有战乱,也是乱世。此心安定的世界,才是真正的太平之世。
第一百七十二章 生擒温达木
(一)
正在大帐中商议的温达木部众将领听到外面的骚动和狂呼,大惊失色,纷纷涌出帐外寻找自己的武器和战马。
一个将领刚刚抓住战马的缰绳就被劈落马下。
另一个将领刚跨上马鞍,就被削掉了半边脑袋。
营地里到处都是鲜血横飞,开了锅般地沸腾起来,惨叫和马嘶响成一片。
温达木在身边五个副将的保护下从大帐里逃窜出来。
他们刚离开大帐,整个大帐就在汉军马队的冲击下轰然倒地,随即被乱马踏平。
温达木冲到帐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骑在马上全速向他冲刺而来的你。
他本能地伸手去拔刀。
随后的过程对他来说就象一场恶梦一样。
他的手伸向刀柄的方向时,你刺穿了前面一个将领的胸膛。
他的手握住刀柄时,前面遮挡住他的将领后颈上喷出一股热血,直射到他的脸上,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伸手抹掉脸上的鲜血的时候,左边的将领向后倒飞了出去,沉重地撞在什么东西上。
他把刀拔出一半时,右边将领的头离开身体向前掉落下去。
他把刀整个儿拔出来时,身后的将领咽喉上冒着血泡栽倒在地。
他把刀挥舞到半空中时,看到自己抓住刀柄的那只手,从腕部和身体断开,向空中飞去。
在他还没对这种景象作出正确反应之前,你的枪杆劈面打在他的脸上。
然后他看见无数的星星。
等星星消散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刀和右手掌一起落在面前的草地上,而自己的身体已经被你踏在马蹄之下。
他听见你干脆利索地说了一个字:“绑!”
这时,他才感觉到断肢的剧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二)
战斗在40分钟内结束。
汉军的此番奇袭大获全胜:将该部敌军中高级将领一锅端,斩杀殆尽,且俘获了温达木本人及其1妻2妾4名子女,还有汗王的2个女儿,其他宗亲贵族40人。
你下令除温达木一家及汗王的两位女儿外,其他俘虏无论男女身份全部就地杀掉。
一时间营地人头翻滚,血流成河,连那一大片的青草都被血腥浸透,失去了本来的颜色。
从此,这个地方的名字,就被勿吉人改成了“赤野”。
(三)
荡平温达木的指挥所后,踏着凝结在草地上的鲜血,你率队从后面直扑围攻望原的敌军。
你率队直奔人数最多的中军而去。
到达弓弩射程之后,你让马队停止前进,令弓箭手将俘获的各队将领的簪缨和绶印穿在硬弓的强弩上,射向敌阵。
然后,你列队在那里,等候敌军的反应。
片刻之后,你看到敌军阵中出现了骚动,而且骚动越来越厉害。
你下令全队打出南汉的旗帜,全面发起冲锋。你们把温达木一家老小和汗王的两位女儿绑在战队最前列的战马上作为人体盾牌,挥舞刀剑,以气吞山河之势从草坡上直冲下去,一路发出惊天动地的喊杀之声。
(四)
望原关城头。
已经血战数日,烟尘满面的杨彪在城墙上望见下面敌军突然攻势放缓,随即队形动乱,立刻手持一面盾牌,登上城垛的射箭位置,冒着城下不时飞来的箭矢,察看城外的情况。察看片刻之间,盾牌上就中了三五枝狼牙箭,战况之烈,由此可见一斑。
他远远望见了敌人的攻城部队后面的南汉旗帜。杨彪顿时心下一惊。难道说南汉王刚刚和勿吉人达成了什么协议,现在要趁火打劫,与温达木合兵一处,共同来抢望原关吗?那就糟糕了。情况将会雪上加霜,南汉军队是就只有这一支,还是后面还有更多的部队正在赶来呢。若是他们狼狈为奸,互相勾串,那杨彪今日就没有活路了,唯有死战到底,血染城头,与望原关共存亡,在这里为北汉王尽忠而已。
正在他心惊之间,却眼看着这支南汉的骑兵如尖刀一样地冲入了敌人的中央战阵,直扑现场的指挥官所在位置而去。
杨彪错愕了!难道这支部队竟然是来帮我解围的?与刘申势不两立、争得你死我活的南汉王怎么可能来救他兄弟的关隘?绝对不可能!这绝不是南汉王廷的意思。必定是这支部队的统领之人,冒着叛国投敌的凌迟大罪,自作主张前来援救望原的。营救最可能的动机,就是此人目光如炬,看到了望原关失守之后,会影响到南汉北线的作战结局,他必定是在没有请示过任何人的情况下,果断决定跨境来援。由此可见,此人胆识过人,必定是南汉前所未有的厉害角色。
杨彪心里念头飞转,想不到北线熟悉的南汉将领中,有谁具有这样的眼光和果敢。头脑里突然灵光一闪。难道,来人就是那位曾经在峒城朝堂,违逆刘言的一贯心意,大胆建言重视骑兵、令南汉第一名将雷士诚都亲自出马挽留过的定国公之子吗?
这些念头像闪电一样从杨彪心中掠过。随即他立刻反应到战事上来。
他觉得不管你此来动机如何,目的如何,你抄了敌军的后路,并不知道用什么方法令他们突然军心大为动摇,这都创造了一个难得的战场良机。此刻不抓住良机,奋勇歼敌,解困解围更待何时。于是,杨彪果断下令,全军集结,凡还能行动的士兵和城内壮丁,全部开城出击,与你前后夹攻,扩大战果,共同奋勇杀敌,毕其功于一役,一举歼敌于城下。
当你一马当先冲入敌军阵中时,望原关上突然炮声震天,望原关的北门,城门洞开,杨彪不失时机地率领全体守军奋勇杀出,响应你的攻击。
两汉军队和勿吉军队在望原关下展开了空前的恶战,双方军队全方位接触,混合绞杀在一起。
疆场上旌旗翻卷,人喊马嘶,烟尘四起,巨大的交战之声,百里可闻。
望原关的很多居民,到死都记得那天城外的恶战之声。
第一百七十三章 望原大捷
激烈的战斗在原野上进行。
双方的士兵都根本记不清自己斩杀了多少敌人了。
杀到后来,人人全身铠甲都被鲜血染红,根本分不清是自己的鲜血还是敌人的鲜血。
你势如破竹地第一个杀入了勿吉人的中央阵列。你策马直冲敌阵的现场指挥官。你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枪就刺到了他所乘坐的指挥车的车辕连接处。你双臂用力,大喝了一声:“开!”
指挥车在你连人带马的高速强势冲击下,顿时被你一枪挑翻,轰然倾覆,轮辐分散,伞盖断折,车辕断裂。指挥官来不及反应就被摔出车外。
当他刚从地下爬起,昏头昏脑地想要抽出腰刀来战你时,忽觉身体已经腾空飞了起来。原来你已经一枪穿过了他盔甲上的兵器挂钩,拦腰把他挑在空中,你的长枪在空中抡了半个圆圈,嗖地一声就将他从空中甩了出去。他在空中手脚乱动地直接砸向敌阵,一大片敌人随之惊恐退却。
指挥官重重地砸到己方的马阵当中,摔在地下,顿时口吐鲜血,动弹不得。当他再次在己方士兵的扶持下爬起身来的时候,他看到的是一支白羽箭正朝他的眉心呼啸而来。
在这支白羽箭的后面,他看到了你隔着乱军和他遥遥相对。你手里的长枪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了战马的兵器钩上。你手持一把快弓,正瞄准着他的眉心,保持着射箭的姿势。这就是他一生中看到的最后景象。
他刚看清楚这个景象,就听见额头附近发出噗地一声,白羽箭从他眉心射入,贯穿了他的大脑,箭头从后脑靠近颈部的位置穿刺了出来。他的身体再次被冲击得向后飞了起来。他再次砸向身后的下属,并掉落在地面上。
这一次,他满脸鲜血,脑浆迸流,再也没有可能站立起来。
就在指挥官的阵亡引起敌军的加倍慌乱之时,又一支白羽箭从你手中飞出,白羽箭射向敌人中军的温达木部大旗。旗绳应声而断,大旗呼地翻卷了一下,就从空中掉落了下来。
正在激战中的两汉士兵因之大受鼓舞,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
同样在生死血战中的杨彪远远地看到温达木的大旗被射落,听到前后两支汉军欢呼声起,他忍不住也抽空朝着混乱的中军战圈看了一眼。
他看到敌人的中军阵列中出现了一个大圈。圈的中心是你,外面是一大圈落花流水的混乱敌军。你朝任何方向前进,那个方向的敌军就如潮水般溃退,竟然没有人敢接近你的身边。
这就是杨彪第一次看见你。
虽然只是生死搏杀中短暂的一瞥,你从此就在杨彪心目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神勇无敌的深刻印象。
杨彪振作精神,奋勇大喊:“一鼓作气,打败他们!”
在双方主将的身先士卒和悍勇作战鼓舞下,两汉士兵人人奋勇,个个当先,而敌人的主要将领在军事会议中损失殆尽,在两支汉军劲旅的凶猛打击之下,敌军虽然人数占到优势,但却缺乏有效的战术组织和明确统一的指挥,没有坚持多久,很快就发生了混乱。
其中一支部队在汗王一位女婿的率领下,带头向西北方向逃窜。这位显贵因为当天轮值而逃脱了在营地被诛杀的命运。
汗王女婿的带头逃跑进一步动摇了军心。
敌方迅速瓦解溃败。
一个多小时以后,原野上的激烈战斗渐告结束。清点战场的结果表明,汉军虽然也蒙受了较大损失,主要是杨彪部的汉军,但温达木部损失更为惨重,被歼被俘多达9000余人,几遭全军覆没。
望原关之围彻底解除。这次大规模的会战,史称“望原大捷”。
在“望原大捷”之战中,你所率领的新汉军,负伤阵亡仅有57人,且全部都发生在临水新编入的骑兵队中。
你在清风寨训练出来的骑兵,奇迹般地在如此规模的激战中,成功地保持了作战零伤亡。
单兵战力之强悍,史无前例。
望原大捷是你与杨彪的初次相见与第一次协同作战。
杨彪在此战中表现出的观瞻全局、能攻能守、临机决断的能力,你非常赞赏。
你们两人在战场配合方面的心有灵犀,天衣无缝也是汉军中的一段传奇。
第一百七十四章 望原关下
(一)
望原之战结束后,你和杨彪在城下相见。
你们在各自敌对的旗帜下见了第一面。
你们都不能判断对方下一步的行动。你们都做好了对方会趁火打劫的准备。
你们各自列阵对峙。你列队面向望原关,而杨彪列队阻挡在城门的吊桥前。
(二)
你命令部队停止不前。你独自骑马走向杨彪的阵列。
杨彪在队前警惕地注视着你走近。
你走到与他们相距200多步的地方,你停下来。你伸手推开了头盔上的面罩。
杨彪看到了你的面容,不由得心中一阵喝彩。好一个俊朗英武的青年人物!
你继续策马向前走。杨彪的队伍刚刚都看到过你在战斗中的神勇,不由得都紧张了起来。不待杨彪发令,弓箭手们便齐刷刷地举弓,把弓弩对准了你。
你视若无物,继续向他们走近。
杨彪的副手忍不住喝道:“站住!有话就在那儿说!再往前走,就放箭了!”
你笑了一下。你说:“怎么,杨将军害怕了吗?”
(三)
你继续策马前进。眼看着你越来越近。
副手问杨彪:“怎么办?”
杨彪想想,说:“略放几支箭,射他试试。”
嗖嗖风响,几支白羽箭从杨彪阵列中飞出,分别射向你的面门、护心镜和战马。新汉军中的弓箭手立刻举弓,箭弩一齐对准了敌营。
眼看双方就要互相射箭爆发战斗,吴顺挥手下令己方停止。
但见一团金光从你胸前出现,金光飞速地扩大到把你和战马全部包裹在内。
几支白羽箭碰到金光的结界,立刻改变方向,向一旁滑落。
金光随之收敛。你继续前进。
杨彪部大惊失色。士兵们纷纷议论:“哇!他是天神下凡吗?有金光护体,刀枪不入的?”
副手再次看向杨彪,说:“还要,再放箭吗?”
杨彪看着那金色的光圈,赞叹道:“金钟罩。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金钟罩。原来他是清流宗的传宗弟子。”
副手看着杨彪:“清流宗?”
杨彪抬手制止了本部的放箭。
他说:“把弓箭放下。和清流宗这样的百年大宗结怨,可不是杨某人的上上之选。此人颇有来历,非同小可,值得前去一会。”
他也策动胯下战马,离开本部队列,向你迎了过去。
(四)
你们相互继续走近。
当你们相距只有20步的时候,你停了下来。
你笑道:“杨将军原来是以怨报德的人么?”
杨彪伸手解下了他的头盔。
他把头盔抱在手里,在马上向你致礼。
他说:“不敢。小试一下公子手段而已。多有得罪。公子莫非就是传说中在峒城令雷士诚将军刮目相看的那位青年才俊?在下杨彪,久仰公子英名,今日得遇,实是我身为军人的荣幸。”
他抱拳道:“多谢公子远道驰援,解我城下之围。”
你在马上抱拳回礼:“在下正是崔景龙。杨将军,倾慕已久,幸会。”
(五)
杨彪问你:“杨彪直爽,有话便说。敢问公子,我们各为其主,本不同道。此番为什么要亲身涉险,前来救我?想来你们的汉王事前不知道你这次的行动,事后也绝不会奖赏于你。”
你说:“因为我刚得了个重要的礼物,想要送给你们的汉王。”
你向后挥手,手下把捆绑着的温达木带到阵前。
你说:“认识他吧?”
杨彪的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大,吃惊道:“公子是说,把他献给我们的汉王?”
你笑道:“嗯,还有他的家眷,也一并奉上。怎么?难道你们不要?”
杨彪说:“如此厚礼,为何不献给你们的汉王?”
你说:“我另有分量相当的礼物送给他。”
杨彪说:“公子两头讨好,算是一个投机呢,还是一个背叛?”
你说:“只是一个选择。”
杨彪说:“就不怕我会贪冒你的功劳?”
你说:“料想杨将军不会。久闻杨将军为人正直,在下信得过。”
杨彪说:“人心叵测。有时候,我自己都信不过自己。这可是一份很大的功劳。”
你说:“杨将军就不怕我们成为敌人吗?”
杨彪闻言,顿时大笑,说:“哈哈,少公子果然看得透彻。在下的确不想树立公子这样强劲的敌人。”
他说:“如此厚礼,公子想必不会白送。公子有话要对我们汉王说吧。”
你说:“是。拜托杨将军传个话。”
你说:“转告你们的汉王,如果他还想要更好的礼物,就自己来见我。”
杨彪摇头道:“这个恐怕很难。你虽初有英名,但毕竟实力太小,汉王乃万乘之尊,怎能轻易屈尊俯就来见你?”
你笑了一下,说:“他可以选择来或不来。”
杨彪说:“好。杨彪一定传到公子的话。”
杨彪说:“公子既然击退了勿吉人,就不想趁我劳师疲惫,抢占望原关吗?”
你说:“杨将军既然不想与我为敌,便是愿意与我为友共同抗敌。望原关在杨将军手上,不是和在我手上效果一样吗?我何必要费神攻打呢。”
杨彪说:“公子仁义,不欲趁火打劫,我又怎能不仁不义,让公子解了我的重围,却毫无回报呢?”
你说:“杨将军敢给我什么回报吗?不怕你们的汉王治你勾串敌国之罪?”
杨彪说:“杨某无惧。”
他反问:“公子敢拿我的回报,就不怕你们的汉王治你勾串敌国之罪吗?”
你说:“在下也同样无惧。”
你们相与大笑。
你说:“请杨将军拨给我些给养和战马吧。放我的人送伤兵和阵亡者回去。另外,我俘获了汗王的两位公主,也要送回南汉的燕塘关去,希望杨将军不要阻挡,让他们顺利通行。”
杨彪说:“没问题。这些,杨某都能做到。”
(六)
杨彪说:“围困既解,还请公子入城一叙,接受我关城民百姓的感谢。。”
你抱拳道:“多谢杨将军美意。城,我现在就不进了。”
杨彪觉得好奇。他说:“你已解望原之围,难道不休整军队吗?还要去哪里?”
你说:“我要去在大索心上插一把尖刀。”
杨彪说:“你人太少,孤军深入,会非常危险。”
你说:“我知道。但是,不让他痛彻心扉,他便不会放弃南进。”
杨彪说:“伤他太深,他必会全力堵截你,你会无法返回汉地。”
你说:“我自有办法能够回来。”
杨彪看了你一会儿,说:“杨某从未见过像你这样打仗的人。你破坏的规矩,实在是太多了。此去,多多保重。”
你说:“多谢杨将军的补养。希望我们将来还有机会在一起打仗。”
杨彪说:“这也是我的希望。如果你能活着回来,如果汉王肯去见你,杨彪愿为麾下效力。”
你笑了笑,说:“那么,我们后会有期。”
第一百七十五章 二进草原
(一)
离开望原关后,你犯了一切兵家可以犯的用兵禁忌,你在没有辎重给养及后援策应的情况下,率领一支很小的疲惫之军,跟在逃窜的那支温达木残部后面,孤军深入敌境腹地,猛追穷寇。
你跟在逃兵后面的目的,是要让这部残敌领着你在茫茫草原上寻找亲大索的敌方各部,打击这些势力。
你在一昼夜后追上了这支惊弓之鸟的敌军,小小交锋后,杀敌200多,然后你故意放他们逃走,继续跟在后面追赶。
吓破了胆的敌军根本没有看出你的意图。他们用更快的速度奔向草原上支持大索的部族求助。
第二天,敌军逃跑至温达木管辖下的一处牧宿地,他们还没有把事情的经过向留守部族的将领讲清楚,你的马队就冲进了营地。
吃过苦头的敌人畏你如虎,立刻上马,望风而逃,不明情况的留守部族敌军惊慌当中以为汉军大部队杀到,人心大乱。
你刺死留守将领和族中的大巫师,一举剿灭该部。
温达木的残部继续逃亡至邻近的一个大索管辖部,死神20分钟后跟随而至。于是重演上次的一幕。
这次袭击你差点活捉敌方的大巫师。
你像手持闪电的死神一样在营地里策马追逐他,把他追得浑身大汗,魂不附体,几乎大小便都**。
正在大巫师即将束手就擒的时候,一名力大无穷的勇士从斜刺里冲出。他迎面扑过来,用力抓住你的长枪死不松手,你们对峙的力量之大,把长枪的枪杆都拧弯了。大力勇士几乎把你从马上横掼下去。当你的短剑插入他的前胸时,他还用力地拖住你的战马,令你的战马四蹄乱刨,长嘶不止,无法行动。
当你奋力砍断他的手臂后,他用剩下的那只拳头,用尽全身力气,当胸打了你一拳。
你尽管穿了铁甲,还是被他一拳就打得口吐鲜血,断掉两根肋骨。
当他最后在你面前倒下时,你也全身大汗淋漓,汗透重甲。
在这场战斗中,你无比心痛地损失了50多名战士。
战斗结束后,为免战士的遗体被敌人糟蹋,你命人将尸体堆垒于一个帐篷里。
在帐篷前拜祭后,你令人油脂淋在帐篷上,浸透毡布,随后将火把掷于淋上了油脂的帐篷顶上。
在尸体燃烧的滚滚黑黑烟当中,你擦去嘴角的血迹,上马继续追击。
(二)
入夜。你们又歼灭了一部敌军。你感觉非常疲倦,力不能支,连续的奔驰和作战,令士兵们的情况也和你相差不远。你下令就地休息。
你在敌军的营帐中疲倦坐下来。
帐中的油脂在灯盏里噼啪作响地燃烧。
你把马刀和短剑慢慢地从盔甲的金属环钩上卸下来,放在案几上。
你尝试着脱下甲胄,但是肋骨断裂处的剧烈疼痛妨碍了你的动作,你没能成功。
你休息了片刻,又咬牙试了一次,还是没能做到。
吴顺走进来。
他默默地帮你把甲片慢慢卸了下来。甲片里灌满了血水。随着甲片的解开,血水淌落到地上。
他又帮你脱了上衣。
他从铜壶倒出热水,帮你清洗伤处周围的血污和汗水。
你肋下和肩膀的旧箭伤情况都很糟糕,伤口发出一阵阵腥恶的味道。整个胸脯和半条手臂也都肿胀起来,颜色青紫。
吴顺担心地说:“你好像有点发烧。心跳也很快啊。”
你没说话。
吴顺看了看你的脸色,说:“真是不幸。我们随队的大夫今天阵亡了。要不,我带人去附近的部落捉两个他们的大夫来吧?”
你摇头。你说:“不。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受伤。”
吴顺说:“事后可以杀了他们灭口。”
你看了吴顺一眼。你说:“我没有事。不需要去制造不必要的死亡了。”
(三)
伤口处理完毕。你觉得全身一阵阵疼痛,难以闭目就睡。
你站了起来,披衣走出帐外。你立在帐篷前,仰头看着天空中浩瀚的繁星。
吴顺也跟了出来,默默地站在你身旁。
你说:“汉地的夜晚,看不到这么多的星星。”
吴顺说:“是啊。这里的星空和大地更接近。每颗星星看上去都大很多,明亮很多。”
你说:“在这样的天空下,我们所要保卫的,所要消灭的,全都那么渺小。”
吴顺看着你。
你自嘲地笑了一下。你说:“其实,吹弹即灭。”
第一百七十六章 尕朵湖 (上)
(一)
一道刀光闪过。纱帐被从中间划开了。吴顺抓住纱帐用力向下一扯,它就掉了下来,飘落在地面上。
所有的人都觉得眼前亮了一亮,整个帐篷顷刻间沐浴在一种柔和的光芒当中。
吴顺手里的马刀垂落下去。他后退了两步。
帐中亭亭玉立地站着一个身材窈窕、非常漂亮的女人,隔着薄薄的面纱,她湛蓝色的眼睛正烟波浩淼地看着如狼似虎的汉军。
吴顺过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的眼睛像被磁铁吸住了一般停留在眼前这女子的脸上已有好一会儿了。他心里凛然了一下,收摄了一下心神。
他把眼光挪开,转头问身边新抓到的俘虏:“是她吗?”
俘虏点头。
吴顺对那女子说:“你就是传说中的草原之花,是大索的侍妾?”
那女子款款点头。她看上去并不惊慌,对汉军也没有敌意。
吴顺说:“请你跟我走一趟。”
那女子对吴顺和他周围的汉军士兵露出一个笑容,点头表示同意。
她举步向前。
吴顺再次退了一步。周围的汉军也纷纷退后,给她让出中间的通道。
(二)
“把头抬起来,把面纱拿掉,让我看看。”
周围有士兵过来,扯掉了女子的面纱。
女子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你。
你目光柔和地注视着面前这个混血的美貌女子。
你温和地问:“你多大了?”
她用勾魂摄魄的蓝眼睛看着你,说:“19岁。”
你说:“听说,左贤王大索很喜欢你?”
她自豪地点点头。
你说:“你,也很喜欢大索?”
她说:“我很敬仰左贤王。他就像我的太阳一样。”
你说:“可他有很多女人。你是第几个?五十?一百?”
她说:“有什么关系。我心里只有他一个男人,这样就可以了。”
你笑了一下。你说:“可他实在是太老了,又太过花心。他根本就配不上你。”
你走下座位,走到她身边。
那女子的父亲被俘后被押在帐中一角。看到你向她走去,忍不住动了一下,想要上前,却被身后的汉军士兵牢牢抓住。汉军士兵将马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停止了挣扎,但是,眼睛依然牢牢地盯着你。
你看了看脚下跪着的那女子,你回头看看她父亲,还有同样被俘虏后被押在帐中一角的她的兄弟们和族人。
你说:“真不明白你们是怎么想的。简直是暴殄天物。这样的女子,你们本该进献汉王,作为嫔妃,以求两族长远友好。可你们却把她嫁给了大索,那个马上就要年满四十,却还没有让草原各部群雄归心,也始终没有登上汗位的平庸之人,还是侍妾。不是明珠暗投,太可惜了吗?如今,她已经不是完璧之身,想要回头,也没有可能了。只能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上,随波逐流,遇到谁,就归谁所有吧。”
你说:“无论如何,她都该有个更配衬的伴侣。她该找个更年轻的主人。”
你看着她,你问:“难道,你就没有考虑过,尝试一下更年轻、更强健、更配得上你的男人吗?”
女子看着你。她看了看旁边的父兄。她回答说:“左贤王对我很好,从来没有让我难过和伤心,在他身边,我万事如意,非常幸福。我从来都没有那样想过。再说,左贤王正值壮年,也并不老。”
你笑了一下,说:“你要小心说话。虽然我怜香惜玉,不忍心割掉你的舌头。可是,你看看旁边。旁边的舌头,可是有很多条。”
你说:“谁让你那个正当盛年的左贤王不争气呢。把你藏到草原这么边远的后方,还让我们汉人捉到了。如果你觉得不能畅所欲言,那可不是我的错。你得去恨他。恨他何以这样无用,空有雄兵十万,却连自己的侍妾也保护不了。”
那女子低头不再说话了。
(三)
你看了看帐篷。你对她说:“你不觉得这帐篷里塞了这么多人,很气闷吗?”
她看着你,没有接话。
你说:“不如我带你出去走走,如何?”
女子的父亲和兄弟们再度挣扎了一下,随即又被汉军制服。
你看着女子笑了一笑。
你说:“这附近你觉得风景最好的地方在哪儿?”
她说:“十里外有个湖泊,风景很美。”
你说:“带我去看?”
她迟疑着。你看了一眼被押在旁边的她的父兄。你说:“当然,你也可以拒绝我。”
“不!不!我愿意带你去看。”她急忙说。
(四)
你骑在马上走到帐篷前。你说:“把帐篷里的人统统带出来。”
士兵们把绑着的俘虏们统统带了过来,按倒在地,让他们成排成行地跪倒在地上。
唯有那女子没有被绑。她独自站在那里。
你的眼光扫过她被俘获的父亲和族人们。你从这些人眼前走过,在她面前停下马。你朝她伸出手。你看着她,说:“你,上来。”
她再次犹豫了一下,慢慢地伸手抓住了你的手。你胳膊一使劲,把她提到了马上,让她坐在了你的马前。
她父亲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对她父亲说:“我一进草原,就听说了你女儿的名字。其实,你们这个小部落,没有多少攻打的价值。这趟奔袭,我是慕名专程为她而来的。如果她不在这儿,我也不会在这儿。你带她离开大索的老营,回到这儿,绝对是一个重大的错误。可是,这错误,你已经犯下了。你没机会来改正了。”
吴顺逐句翻译给跪在地上的人听。
你说:“我跑了这么远,一路上和你们的人交锋这么辛苦,不可能不享受到一点货真价实的东西就走。”
你说:“现在,你们全族的性命,都取决于她。”
你说:“如果一会儿她足够听话,足够配合,让我感觉到足够的享受和快乐,那么,我也许一高兴,把你们就全都饶了。可是,如果她不听话,不肯配合,让我觉得心情不好,那么,等我回来的时候,你们全都要人头落地,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你对身前那女子说:“我刚刚说的这些话,你都听明白了吗?”
女子看着自己的亲族,默然点头。
你说:“你一会儿的表现,要配得上你卓著的名声。”
你说:“活命,是不容易的。想要继续活命,就得用自己最好的东西,来换取。”
你对吴顺说:“带十名卫兵跟着我。其他人都在这儿看着俘虏,没有命令不准跟过来。”
你带着这女子离开了营地。
所有的勿吉人都认为自己知道你是去做什么的。
但是新汉军的兄弟却纷纷纳闷不解:统领之前看上去也不像是个好色之徒啊。今天怎么突然换了一个人呢?
吴顺更是一肚子的不解,但是他把这些都闷在心里,默默地跟着你走。
第一百七十七章 尕朵湖 (下)
通向尕朵湖的路上。你带着那个如花似玉的美貌女子骑马走在队伍中央。
你和她在交谈。吴顺跟在你侧面,随时给你们翻译。
“你和这里的勿吉人长得不像。”你说。
她低声回答说:“我母亲是西贝尔人。”
“你母亲也在营地里吗?刚好像没有见到高鼻深目的其他女人。”
她说:“不。我很小的时候,她就病死了。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
你听了,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你说:“以前见过汉人吗?”
“没有。你们是我见过的第一批汉人。”
你说:“汉人和你们的人有什么不同?”
“虽然长相不太一样,但,心里想要的事情和做事的手段,可以说没有什么不同。天下的人心都是一样的。”她说。
你笑了一下。你说:“倒是目光如炬。你可有劝说过大索,自己不想要发生的事情,也不要加诸别人?”
女子沉默。顿了一会儿,她又说:“但是,你和他们有点不同。”
你笑了笑,说:“哪点不同?”
她说:“我们的人都特别怕你。他们看到你的时候心里都在发抖。”
你说:“你呢?心里也在发抖吗?”
她说:“不。”
她回头来看着你。她说:“不。”
她说:“虽然你的话听起来很有危险,但我不这么看你。你的心,是温暖的,宽宏良善。”
她回头,把手放在你的胸口,说:“你这里,并没有伤害我的想法。我能感觉到。”
她说:“你是个正派的好人。女人的感觉,不会错的。”
你说:“我们汉人有句话,叫做人心难测。你不要对人心太过乐观。”
“你真的会杀了我父亲和族人吗?”她问。
你说:“早告诉你了。那要看你的表现。”
你说:“如果你愿意给我我想要的东西,我就用不着杀了他们。”
她看着你。她说:“我不愿意给,你也会自己拿,对吗?”
你点头。你说:“很对。”你说:“但是,若你配合,过程对你来说,会愉快一点。”
负责翻译你们对话的吴顺突然咳嗽了起来。
你回头瞪他一眼。他的咳嗽戛然而止。
你说:“如果过程很愉快,我就不会为难他们。”
她没有回答。
你说:“到达湖泊之前,你可以考虑清楚。”
你们的马队到达了湖边。
你在湖边把女人放了下来。你跟着也下了马,和她一起站在那里看着湖面的波光粼粼。果然那是一个非常宁静而美丽的湖泊。湖水是天蓝色的,像宝石一样在阳光下闪烁。周围的山峰和森林,色彩斑斓,层次丰富地倒映在湖水当中。
你说:“湖水好蓝。这儿的景致真美。就像是降落人间的天堂。”
她说:“是啊。仙子的眼泪。这是我从小就最喜欢的地方。我一直在想,以后年老死去,就愿意埋葬在这个地方。”
你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风景看过了。你想好了吗?”
她低头说:“想好了。”
她看了看马队随行的士兵们,说:“可不可以不让他们在旁边看着。”
你笑笑说:“当然可以。”
你对吴顺说:“带他们走远一点。到看不见我们的地方。”
吴顺看着你。他没有移动。他用目光询问你:“你是当真的吗?难道你真的要?”
你说:“你也跟他们一起去。”
吴顺咬了咬牙,无奈地说:“是。”
你看着吴顺和卫兵的身影消失在密林间。你转过头来。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了。没有其他人会看见。”你对她说。
虽然现在已经没有了翻译,但她还是明白了你的意思。
她对你笑了一笑。她说:“人们都在传说你是恶魔。”她做了个手势示意“恶魔”。
你笑笑,说:“是吗?”
她说:“可是我的心告诉我,你不会是。我始终觉得你很好。”
她说:“我看过很多男人。他们都没有你这么宁静的眼神。”
她说:“你看着我的时候,眼神非常宁静,没有一动荡的波纹。”
她说:“和你在一起,我虽然有点不安,但是,内心没有抗拒,也没有恐惧。”
你看着她,不语。
她说:“英俊的汉族男人啊,虽然你听不懂我说什么,我也不知道你为何要带我来这里,可我相信你。你其实并不想要占有我。你也是不会伤害我的。”
你看着她的眼睛。你听懂了她的意思。
你用汉语说:“这个世界上,有各种各样的恶魔。有一些,会看上去很正派,也很英俊。”
女子看着你。她没有听懂你说什么。她睁大眼睛看着你。
你突然指着湖面上的某处,说:“你看,那边闪光的东西是什么?”
她顺着你手指的方向朝湖面上看去。
说时迟那时快,你以你所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毫无声息地抽出了短剑,一剑从她后心刺入,一下子就刺穿了她的心脏。
鲜血从她的前胸与后背流淌出来。随后她的嘴角也涌出了鲜血。
女人一声也没有发出就软倒在你的怀里,她几乎是立刻就死了。
她倒在你的怀里,美丽的眼睛大睁着,但是已经暗淡无光了。
你抱着她,默然地看着她在你怀里变成尸体。你感觉到她的体温逐渐降低,慢慢变得冰冷。等她的身体完全僵直和冰冷后,你轻轻地把她放倒在地上。你后退了几步。你低头看着她的尸体。你擦去了短剑上的血迹。你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你掏出随身的玉葫芦,倒了两三颗混元丹,就着水囊里的水服下。你把水囊放回马鞍里,然后你叫吴顺和卫兵。
吴顺带着卫兵冲了过来。他们被眼前的景象惊到了。
吴顺看着地下的尸体,他又抬头看看你。他喃喃地说:“你,你把她杀了?”
你说:“你以为我带她过来是要做什么呢?”
吴顺看着地下的尸体,看着你,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把短剑放回鞘中。你说:“把她首级砍下来带回去,尸体抛到湖里吧。”
吴顺说:“.......是。”
他走过去,蹲下来,托起女人的头。就算已经僵硬冰冷了,女人依然还是那么美丽。
他觉得不忍心下手。
你说:“快一点。”
吴顺说:“这么美。这么年轻。”他叹息道:“可惜了。”
你转身上马。你没有再等待吴顺和卫兵。你自己策马向来时的路驰去。
吴顺和卫兵赶紧完成血淋淋的工作,然后,赶上去跟随你。他把手里提着的滴血人头递给你。现在,人头的面容已经变成了蜡黄的颜色。你伸手拿过来,把它放到马鞍后的水囊旁。
你们的马队回到了营地。她的父亲看着你们马蹄扬起的尘土。他在队伍当中没有看到女儿。他的心立刻悬了起来。
你驶近他们。你从马鞍后的水囊边提出一颗人头。你把它隔空抛向她的父亲。
你说:“你女儿表现非常好,所以,我决定把你们都饶了。带着这个去见大索吧。告诉他,他的女人,果然天生尤物,妙乐无穷。不过,我和他习惯不同。我用过的东西,就不喜欢有别人再用。”
女人的父亲抱着女儿还温热的头颅,听完翻译后,发出了一声痛彻肺腑的嚎啕。
这声嚎啕像利剑一样刺穿了你的耳鼓,但你没让任何人看出它。
你说:“把这些人放了,把他们赶出营地。”
第一百七十八章 北汉王刘申
北汉。中州府。节度使衙门。
北汉王刘申身着皮革软甲,军旅装束,在书房召见刚从望原关亲自押送温达木来中州的杨彪。
刘申是老汉王刘琪铭的长子,是老汉王最宠爱的汪淑妃所生。刘申继承了老汉王高大的身材和汪淑妃秀丽的外貌,出落得身材匀亭,四肢修长,眉清目朗,面白唇红,是当时诸国王子中出名的俊美男子,加之母亲性格温和贤淑,从小调教得方,自己又善于学习,文韬武略都颇为可观,且谦和有礼,长于自律自制,故而气度儒雅华贵,望之便有一种天潢贵胄的威仪自在,让人不由得不心生敬爱。
刘申天资聪颖,出来辅佐父王处理军政事务较早,自少年淬炼至今,已是羽翼丰满,只待振翅临风,一飞冲天。本来人人都以为老汉王是有意立长,精心培养,必以刘申为大统的继承人选的,谁知在当今太后的运筹帷幄之下,老汉王最后还是改换了心意,沿袭了历代的立嫡习俗,立嫡子刘言为太子。
刘言登基之后,和刘申时有政见不合。刘申每有陈言,刘言多心怀猜忌,不肯纳受,乃至当廷叱责。双方屡有冲突,加之宫中暗流涌动,汪淑妃失却了老汉王的庇护后,在后宫屡有惊险。凡此种种,终至兄弟反目。刘言下令诛杀刘申母子。母子俩得到忠心奴仆的密报,簧夜逃走,转移至自己的封地运州,在那里得到了部分文臣武将的拥戴,自成一派,终至分裂疆土,建立了新的王权。
因为自身实力充盈,刘申是彻底的行动派,有急难时,绝不会只坐在朝堂听群臣献计献策,或者坐等臣下挺身而出挽救危局,他习惯亲临现场,率众当场解决问题。
得到敌军大规模攻袭望原关,将望原关重重围困的紧急军情报告后,刘申毫不迟疑,立刻亲自带队到达中州府,准备坐镇指挥全面迎敌,并商议如何解围望原关等当务之急。不想,刚刚抵达中州府,落座未久,征尘未掸,望原关那边便传来军报,说有一支南汉军队突然跨境驰援,且奇袭成功,俘获敌军主将,更发起攻击,重创城下守军,和城内北汉军里应外合,如今,望原关的重围已经破解,双方合兵歼敌九千,几乎让来犯敌军全军覆没,全面大捷!杨彪更已出发,将俘获的敌军首领押送来怀州府,敌首竟然是汗王最喜欢的三儿子温达木!这是近年来和北胡的战事中,汉人俘获过的身份最高的敌酋了!有此筹码在手,可以和汗王谈很多条件。
刘申读完杨彪的来信,喜出望外,更大为吃惊!南汉竟然会有军队冒着叛国凌迟之罪的风险前来援救他的关城?而且此人竟然不要俘获温达木的卓越战功和巨大利益,而将温达木拱手相让!当真是气宇盖世,胆略超群!
既然此人不在意高官厚禄,那在意的,就必定是更高层级的东西了。那东西,只能是天下江山。
但,他若意在天下江山,又何以不拥兵割据,独立一方,参与天下的争雄呢?何以要舍弃实力和地盘都更强的南汉,而对割据一隅,成败未卜的自己投怀送抱呢?
带着心里一系列的疑问,他迫不及待地召见了刚刚到达怀州府的杨彪。
杨彪详细地向他禀告了望原之战的情况,以及与你在望原关下的初次见面。
“他主动跑来救了你,还俘获了温达木一家送给我?就不怕我弟弟降罪吗?”刘申说。
杨彪道:“他说也有同样价值的礼物送给峒城,是汗王的两位女儿。”
刘申吃惊道:“喔?他这趟奇袭的收获,可真够丰富啊!还能足够两头送礼的!此人真是相当的有趣。”
他问杨彪:“依你看,这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杨彪:“虽然只是关下见过一面,但是,臣下觉得他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度。他在战场上的英勇凌厉,面对死亡威胁的从容镇定,还有那种强烈的自信,对后续战事的成竹在胸,都给臣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臣下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若论带兵打仗,当今天下,争雄诸国中,很可能,无人能出其右。”
刘申说:“既然连温达木这样的俘虏,他也能轻易送给我当见面礼,这就表明,他有十足的把握,取得比望原大捷更大的胜利,能够获取更大更重要的利益,献给他愿意效忠的君王。他是在向我说,他有实力能帮君王一鼓而定天下。因为他能向君王奉献一个完整、统一的新天下,故而,他有本钱叫价,有资格要求他选择效忠的君王,主动前去与他谈判。”
杨彪答道:“臣下觉得,他果然有在战场上荡平天下群雄的那种气度和格局。”
刘申说:“看到你望原战报的这几日,北线各处的军报也陆续送来。本王这才知道,原来他就是雷士诚当年在峒城亲自挽留未果的那位青年才俊,也才知道,他在来救你望原之前,早已凭借区区500人马,深入草原,纵横千里,一举歼灭勿吉人攻袭南汉的前锋三部,瓦解了勿吉人在南边的攻势,立下了惊天动地的不世战功。如此的锐不可挡,如此的所向披靡!”
杨彪说:“臣下这几天也看了各方的战报,心下震惊不已,想不到他来望原之前,还有如此一番惊天功业!”
刘申说:“且不管他究竟是什么用心,也不管他到底是想帮哪边,他今次在草原上的这几仗打得真是非常解气,让本王心里十分痛快!他竟然跑到强盗的家里,把强盗家给洗劫了!真是大快人心,一雪汉人百年来龟缩挨打的耻辱!大长了我们汉人的威风!本王十分喜爱他的这种作战风格!”
杨彪看着刘申的表情,说:“那么,汉王是要去见他吗?”
刘申一笑道:“我说过要去见他了吗?”
刘申说:“本王有今日的半壁江山,靠的也不是天降神运,那也都是一刀一枪,一兵一卒、一城一池地挣来的。纵然他有这些惊天战功,但毕竟是初出茅庐,久后如何,难以料定,怎么能他说去见,我就屈尊去见呢?本王有那么不值钱么?这样轻易就去,岂不是让人看轻了本王?”
刘申说:“一统天下虽然是本王的心愿,但也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本王并不着急。”
刘申说:“且看他这次怎样从草原上回来吧。他若能再立奇功,并能有命归来,才值得本王去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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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男人的世界
(一)
“很晚了。琴儿,你还没有去睡吗?”我回头,说:“舅舅。”我说:“还不困呢。夜色这么美。”
舅舅说:“今晚的星空真是璀璨啊。”
我说:“这是胜利者眼中的星空。对于那些失败的人来说,从此就是永夜,再也看不到这样的星空。”
舅舅说:“男人的世界一直就是这样的,你死我活。”
“天地这么浩瀚,我们这么渺小,为什么我们就无法和平地共存于天地之间呢?”我说,“就像这满天的星星,各自发出自己的光,彼此映衬对方的光。”
舅舅说:“因为,人们心里的世界很小。虽然外面的世界很大,无边无量,但,人们心里的世界很小,除了自己和自己的人,什么也装不下。”
“好想知道哥哥此刻在哪里,他在做什么?”我说,“好恨自己不是男人。若是男人,就能像吴顺那样地追随他,帮助他,护卫他。”
舅舅看着我。
他说:“你平平安安地生活在临水,就是帮助他,就是对他最好的护卫。你若平安,他的心,就是安定的。”
“可是,这样一天一天地分离等待,杳无音讯,真是好煎熬。”我说。舅舅叹息了一声,道:“是啊。但这就是乱世。乱世的人都在这样煎熬。”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就是我那一生的命运。
我注定一生就是这样,在分离中,在杳无音讯中,想着你。
我们不会有团聚的那一天。
无论怎样等候,都不会有团聚的那一天。
就像那些死去的人,不会再有彼此团聚的那一天。
(二)
你接连两次进入草原作战,沉重而准确地打击了汗王系的势力,特别是重点打击了作为汗王继承者的大索及主要支持者温达木的势力。
你的攻击影响到了草原上错综复杂的部族关系,动摇了各方势力的分布。
你凭借多年来对战局的观察分析,巧妙地利用了他们部族之间的矛盾。
并不是所有的部族都仇恨你的攻击。乐观其成者,也大有人在。
若是他们都能齐心协力,你的机会本来不是这么多的,脱身也会困难得多。但是,有人利用了你的攻击。
当你在草原上袭击一个又一个大索系的部族时,汗王的另一个儿子别木,其实是有机会阻止你的。但他的部落没有行动。
别木是最有实力和大索争夺汗王继承权的汗子。他本人及其长子当时也在南侵的途中。留守本部牧宿地的,是他的次子。他接到了周边大索系部族屡遭汉军袭击的消息,但是,他表面上装作要去救援,实际上却拖延坐视。他故意留给了你时间完成屠戮,又故意留给你时间逃走。
等你带领汉军离开之后,他才大规模出击,假援助的名义夺占了这些临近部族丰美的水草地,拣走了你丢弃不要的辎重和牛羊。
这个趁火打劫的行动起到了示范作用。
当温达木全家被俘虏的消息随多个部族的覆灭而在草原上传开时,素与大索、温达木兄弟不和的各汗子宗亲,就开始争相瓜分温达木原有的草地部众牛羊马匹。
这种公然落井下石的行动令大索狂怒不已。
在左中右三路前军均遭覆灭的打击之下,每天传来的又都是汉军连续重创忠诚他的部落,其他部落或见死不救,或趁机抢劫的消息,大索的心情越来越烦躁。他向汗王自请挂帅出征,侵夺汉地的满满信心,现在已经消失了一半。
他召集谋臣商议。
他产生了暂缓南进,大军分兵平息弹压草原上的摩擦,夺回本系草场牧畜,清肃汉军在草原上的袭扰的想法。
但是谋臣劝说他不要因小失大回头去管草原上的小小动荡,要忍受你的打击,继续全力南进,夺取临水,围困燕塘关和望原关,纵深进入汉地,在岭北一带站住脚跟,建立不世之功,为继承汗位奠定基础。
在谋臣的一力劝谏和温达木残部的悲愤哭诉之间,大索犹豫了。
权衡之后,他决定,南侵长策不能轻易放弃,而你和内部针对他的挑衅也绝对不能放过。
他决定分出一部分兵力,掉头向北去堵截你返回汉地的退路,又分出一些军队去威胁各部退还温达木等部的领地和财产。他自己带领其余部队准备再攻临水。
(三)
就在大索决定要亲自督战再攻临水,距离临水还有1天路程的时候,他看到了自己最心爱的女人的头颅。
大索侍妾父亲的马队仓皇奔入营地。侍妾的父亲怀抱一个锦盒,跌跌撞撞地滚鞍下马,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大索的大帐,哭倒在大索脚下。
在大索惊恐的眼光中,他向大索哭诉了你突然夜袭部落,俘获了全族人,扣为人质,然后带着他的女人离开营地的情景,和你从湖边回来所说的那些话。
大索顿时眼冒金星,心跳几乎猝停!
他双手颤抖着打开填充着香料的锦盒,他最爱的女人那双空洞的眼睛在盒子里茫然地看着他。
他发出一声痛彻肺腑的大叫,一口热血狂喷出来,然后他就仰天向后摔倒,当场昏了过去。
他一整夜都没有醒来。全军上下人心惶惶。
当他醒来之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命令全军调转方向,向北追击你。
谋臣听说之后,急忙赶来规劝,可是,悲恸得几近疯狂的大索将在一旁啰唣不绝的谋臣一马鞭就打翻在地上。
他怒吼道:“统统给我住嘴!现在不是一个策略的问题,现在是一个男人的荣誉问题!”
他说:“我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资格做草原的雄鹰!如何不成为整个草原的羞辱和话柄?!怎么还能让人相信,我能率领整个草原的部众,延续父汗的荣光?!如果我不立刻去逮到他,杀了他,把他五马分尸,碎尸万段,我就不是一个男人!”
于是,大索的军队疯狂地舍弃了临水,他们调转头,沿着广阔的草原一字散开向北推进。
他们在草原上像排筛一样仔细地搜寻你的踪迹,同时沿途威逼曾经抢夺牛羊牧众的部落立刻归还趁火打劫的财物和人口。
他们严密地从南面封锁了你能够返回汉地的所有通路。
你和你率领的新汉军,被他们困在草原上了。
第一百八十章 长途跋涉
(一)
草原。又一处被袭杀剿灭的敌军营帐。
侦察的士兵回来,向新汉军将领们报告情况。桌上摊开着地图。侦察兵在地图上标出前方敌军的封锁线。
“这边的前方也有敌军。现在,南边全都是他们的人。我们回不去了。”吴顺说。
你说:“那么,我们就不从南边回去。”
吴顺疑惑地问:“从哪儿?”
你拿过墨棒,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半圆。你说:“去西北。我们穿过吐蕃人的地盘,进入丹巴沙漠,横穿沙漠,然后经过戎先人的地盘,再回汉地。”
看着你画的这个巨大的半圆,众人面面相觑。
吴顺说:“可是,从来就没人活着横穿过丹巴沙漠啊。”
你说:“凡事都有第一次。”
众人不语。
你说:“我们此刻所在的地方,以前也从没站过活着的汉军。”
(二)
临水镇。我和舅妈在一起,带着几个舅舅的侍妾和妹妹们,一起收拾细软准备转移。
侍女喜不自胜地一路嚷着跑了进来:“夫人,夫人!老爷说不用走了,敌人的大军突然掉头向北,远离我们了。”
舅妈和侍妾们互相看看,难以置信。
我说:“是他。一定是他。他还活着。他还在打击敌人。敌人没有抓到他,也没有击败他。”
一次又一次地,你把凶残的敌人从我所在的地方拖开,吸引到你所在的方向。
为了不让敌人到达我所在的地方,你必须一直远远地离开我,我们必须分离,天各一方。
(三)
从战争开始以来,我们就长期音讯隔绝。
我只能从敌人的动向当中,从战事的发展当中,去获得有关你的点滴消息,去猜知你是否还活着。
我的视野越过了闺阁的局限,遍及天下的范围,这习惯,也不是从我嫁给刘申,成为王子们的母亲之后才形成的。在很年轻的时候,我就了解,天下和我不是分离,而是一体的。
在那一生里,你就是这样,一点一滴地教会了我:若要关心一己的悲欢离合,若要关心所爱之人的平安喜乐,就必要关心天下的盛衰兴亡,天下各方势力的此消彼长。
你就是这样,不教而教地让我明白了这样的道理。
所以,我们的爱情,从来就没有单独过。它从始到终,都是那么清晰地,那么深刻地,和所有人的命运交织在一起。
就像所有的爱情,也全都不是单独的,都是一体的。
就像大索,如果他不在乎我们相爱相守的愿望,他自己也就得不到圆满的白头偕老。
就像我们,如果我们破坏了别人的白头偕老,我们也就没有办法白头偕老。
两对相隔遥远的恋人,看似没有关联,但我们的命运却是彼此存在于对方的命运之中的。
正如你所说的:“天下无敌的意思,并不是天下没有人可以敌得过你。天下无敌的意思,就是明白,你的敌人,他们就是你。”
我们会活在敌人的命运里,就像他们,也同样活在我们的命运里。
第一百八十一章 草原边缘
(一)
在最荒僻的草原上,在群狼此起彼伏的嗥叫声中,你们日夜兼程地向北狂奔,朝越来越远离汉地的方向狂奔。你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非常疲倦,超过一半数量的士兵都已经程度不同地负伤。但是,你们忍受着种种艰难困苦,靠顽强的意志力支撑着,一路向前。
你们渐渐靠近了草原的边缘,看到了远处的雪山。
从浓厚的黑夜跑到曙光初露的凌晨,巍峨的雪山在你们面前越来越高大。
你在疾驰当中,听着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你感觉到空气中的凉意。这凉意正从四面八方渗入你的身体。你觉得寒气逐渐地在身体内部升起,包裹住了你的五脏六腑,令心脏变得越来越沉重,所有的肢端逐渐变冷。
(二)
你们在草丛中就地休息。
士兵们累得三三两两地倒在地上,喘着粗气,动弹不得。
你下马的时候也有些步履不稳。
你放开缰绳,坐在地面的石头上休息了一会儿。
你接过卫兵递过来的水壶。你喝了一口。一秒钟之内,你就剧烈地呕吐起来。你吐到全身发软,几乎虚脱过去。
吴顺和几个士兵过来想要帮助你。但你示意不需要。
你推开想要帮助你的士兵。你在石头上又坐着休息了一会儿。你奋力地直起身来。你困难地重新上了马,继续策马前行。
吴顺从后面飞驰过来,他策马紧紧地跟在你的身边。
(三)
太阳出來了。它照耀着雪山,顷刻间就把雪山的顶峰染成了绚烂的金色。
你看着这片耀眼的金色。你忽然失去了方向感和平衡感。
你感觉到吴顺的靠近,就在你的手指从缰绳上滑脱的时候,他用力地抓住了你的胳膊。
那片金色围绕着你旋转起来,充满了上下左右前后的所有空间。你身不由己地向后仰倒下去。
(四)
剧烈的晕眩。
你意识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着一根木柱坐在地上。柱子上挂满蜘蛛网,灰尘从高处黑灰色的房梁上落下来。
在你的对面,有一座残缺不全的神像。你视线模糊,看不清神像的面目。
你竭尽全力把脑子里的浓厚黑色推开去。
你意识到自己身边围着人。
你叫吴顺。你听到他的声音。
吴顺说:“我在。我在这儿。”
你说:“叫所有的人,都出去。”
(五)
你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开阔了一点。
你听到倾颓的木门的响动。
你无法再保持身体的竖直,你向侧面滑倒下去,你倒在了地上。
整个空间再度飞速地旋转起来。你觉得自己要在这种快速飞旋当中四分五裂了。你想伸手抓到点什么让自己固定,但是你无法判断方位,你也看不清任何东西,你抓不住身边的东西。
有什么抓住你的手。你下意识地抓紧了它。过了一会儿,你才明白那是吴顺在抓紧你的手。吴顺把水囊送到你嘴边,说:“丹药在这儿,在这儿。”
你服下混元丹,然后你努力松开了他的手。你说:“你也出去吧。”
吴顺含泪说:“不!让我留下来陪着你吧。”
你说:“不准进来。”
(六)
吴顺站在摇摇欲坠的木门前。
他谛听着木门里发出的任何声音。但是木门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木门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吴顺着急地走来走去。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只能在门口来回地走来走去。
士兵们在距离木门更远一点的地方坐着,看着他这样走来走去。
吴顺感觉到周围的目光。他站了下来。
所有的人当中,就只有吴顺知道,木门后面的你正在经历什么。但是,他又能怎样帮到你呢。荒原野外,无医无药,他甚至连一口温热的水也没有办法提供给你。那种爱莫能助的折磨,沉甸甸地在他心头压着。
他攥紧了拳头,强迫自己回到现实中来。
他对士兵们说:“统领太累了。大家原地休息,让他也休息一会儿。”
吴顺抱着马刀,在木门前破损的长石台阶上坐了下来。
他守护着你,等待着你,陪伴着你。
在你们的一生当中,你救了他的性命,你给了他新的人生,而他,就把这个新的人生,全部用来做了这一件事情:忠诚于你,守护着你。
(七)
吴顺在门外等待着。你也在门里面等待着。
你仰面倒在满是灰尘的地上,在无法抵挡的失重的心悸当中,等待着世界飞速旋转停止下来。
你努力想着生命中美好的事情,抵御着整个神经系统的绞拧和瓦解。
你竭尽全力地想着生命中所有的温暖。
你抓到了破旧供桌的桌腿,你用力地抓紧了它。你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你是那么用力地抓着它,以致于在上面留下了五个指头深深的凹痕。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世界终于重新恢复了平稳。宇宙里重新出现了四面八方。小破庙的木梁又重新回到了屋子的上方,大地也重新回到了身下。你也重新回到了自己身上。
你慢慢地松开了紧抓着桌子腿的手。你满脸汗水地躺在那里。你看着头顶上的木梁,看着它左右摇晃,幅度越来越小,终于固定不动了。
你闭上眼睛,躺在那里,一动也动不了。
你知道应该努力地爬起来,应该叫吴顺进来,应该结束休息,率队重新出发。你知道在草原上每耽误一分钟都会增加被发现被围困的危险,都可能是生死分际。但是你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你连动动嘴唇的力气也都没有了。你只能躺在那里,等着生命力重新回到你身上。
你想到了我。就在你失去所有的力气的时候,你心里浮现出了我。或者说,我,出现在你的心里。你想起了分别时我们的对话。你说,千难万难,你都会回来的。而我说,千难万难,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那天,你就那样,独自一个人躺在异族陌生的土地上,躺在冰冷的尘土中,心里想着我。你想起了我出生的晚上,想起我母亲咽气时姨娘在房间里发出的悲哀的长号,想起我襁褓时红扑扑的脸蛋,想起我吊挂在悬崖上仰头看到你时的眼睛,想起我提着灯笼在庭院里等着匆匆赶回来的你。
你想着我们一起坐在大宅最高的屋脊上,俯瞰着下面的红尘滚滚。你想起我们一起骑马,相对打坐,你想起我说闭着眼睛时能更清楚地看到内心不灭的光明。你想起我一箭就命中了标靶的中央。你想起我挣脱父亲想要射杀大哥时眼里仇恨的光。想起我站起来迎接你,我把包裹受伤的右手悄悄地往身后藏。
你就这样无声地想着我,直到有泪水在你闭着的眼睛里,充盈了你的眼眶。
当一行泪水从你脸颊上滑落下来的时候,你感觉到所有的内脏渐渐地暖和起来了。你感觉到四肢正在回到你的控制范围内。你慢慢地尝试着抬起了胳膊。你缓慢地抬起了胳膊。你把那一行泪水擦掉了。
(八)
如果我们真的深爱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坐视他被疾病和死亡吞没,而不奋起做点什么呢?怎么就能甘心这样束手无策地看着一个生命的沦陷,无能为力呢?我不知道你们的态度是怎样的。但我,是绝对做不到。我做不到。做不到。
但是,与此同时,我们又怎么能漠视那么多其他的生命,沉陷在同样的痛苦中,而无动于衷呢?我们怎么还能参与去制造它?
在一生的岁月里,我常常被这样彼此矛盾的是非感撕裂着。我因此而感觉到灵魂的痛苦。
所有的这些痛苦,这些悬而未决的问题,这些深刻的迷惘,它们都深深地被埋进了无意识的最深处。
在穿越生死的过程中,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悲欢离合,所有的亲朋故旧,乃至于身体本身都被留在了往世的梦中,唯有这些印记,它们被带过来了。
(九)
“死亡,以及生命中的疼痛,它们都是圣洁的。如果可以,我愿意独自经历。不必让别人看到,徒增彼此的悲伤。”
(十)
吴顺听到身后一点动静。他一骨碌站了起来。他看着木门。
木门打开了。你扶着门框,慢慢地迈过了门槛。你走了出来。你站在台阶上。
你看着原地休息的士兵们。他们和你一样疲惫,一样疼痛,一样不愿意再起来。但是,你们也都一样,别无选择。你们必须起来,必须前进。如果不想永远沉睡在这片土地上。
你站在那里,什么命令也没有发出。
但你这样站在那里,这本身就是一个无声的命令。
士兵们看着你这样站立在台阶上。他们也跟着你,重新站了起来。
你看着他们。你对吴顺说:“头盔。”
吴顺把头盔递给你。你重新把它戴上。
你一步一步地台阶上下来。你走到战马的面前。
你抓紧了缰绳,你重新上马。
你扭转了马头,迎着雪山金色的顶峰,现在它已经大半隐没在浓密的云雾当中。
你说:“上马!全队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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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犬怒之袭(上)
你们终于到达了草原最西北的边缘。在那里,你们遭遇了一个敌人的小部落。因为在与汗王的争斗较量中失败,他们被迫迁徙到这里来。在你们的马队冲进营地之前,他们中没有人见过汉人是什么样的。
消灭这支小部落后,你们在敌人的营地里终于得到了较为充分的休息,补充了给养和马匹。
你在营地举行了下一步行动的部署会议。
“弟兄们。我们穿过这片地区,不止是为了摆脱敌人的搜捕,活着回到汉地。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任务。我们的任务就是:给敌人制造更多的敌人。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只足以让大索改变南侵的部署,把注意力重新移回到草原地区,但是,他处理完内部的纷争,又失去我们的踪迹之后,他还是会要回到南线的。”
“我们现在所要做的,就是让他没有办法再分身回去。必须得有人替代我们,在草原上缠住他们,不让他们再有力量和心思回去。替代我们拖住他们的,就是与他们在西北和东南方向毗邻的吐蕃人和戎先人。吐蕃人和戎先人和他们的争斗也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彼此积怨都已经很深,日常摩擦不断。”
“我们这一路过去,要把他们之间的嫌隙拉大,把他们之间的仇恨加深,给他们之间爆发冲突送上最新鲜的理由。只要他们彼此之间能够爆发冲突,并且混战上一到两个月,适合骑兵作战的最佳季节会被错过去了。在天气的逼迫下,他们就不得不放弃大规模南侵,等待明年。”
“是的。我们的人很少,孤立无援,但是,我们可以动用的力量,绝不止是我们自己这些人,敌人的敌人、敌人的亲人、敌人本身,所有的这些,都是我们可以调动的战争资源。让我们的敌人陷入他们的敌人的群殴当中,这就是我们不远千里孤军深入边地的目的。”
你用短剑的鞘柄指点着地图。你说:“我们要从这条线路横穿过去,我们就在吐蕃人的当中这样招摇过市地横穿过去,我们要一路烧杀抢劫,伤天害理,无恶不作,我们要这样一路狂奔过去,在身后留下一道粗暴的、血腥的、无法愈合的伤痕。”
“与此同时,我们也要去铺就一条道路。一条汉人与吐蕃人、戎先人彼此盟好,和平共处的道路。这条道路,将会减轻天下混乱的程度,减少战乱的频次,缩短整体战争的进程。我们今天播下的种子,会在未来开花结果,我们的子孙,将会品尝到这果实的滋味。”
你说:“所有的战争都是丑恶的。身为军人,作恶不可避免。但是,我希望大家都牢牢地记住:不管我们和谁打仗,不管我们如何血腥地彼此杀戮,我们真正的敌人,都始终只有一个,那就是战争本身。不管我们在做着什么样的事情,千夫所指的,还是万众拥戴的,我们的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去开启和平的年代。”
“不管我能不能活到太平实现的那一天,我都希望我们的这支新军队,永远记得我们的目标,我们的初衷,不要在胜利的辉煌和血染的仇恨之中迷失。”
你说:“在随后的无恶不作当中,因为吐蕃人的数量是我们的数千倍,他们的矫勇善战是闻名遐迩的。我希望大家保护好自己的性命,达到目的之后,立刻就走,脱身第一,不要有任何的贪恋。我更希望大家保护好自己的心。哪怕我们言行上不得不作恶累累,也不必有一颗乐于作恶的心。”
但是,你的理想,它还是陨落了。
在你去世很久之后,这支新的军队,它终于还是堕落了。它还是在无上的荣光与无数的浴血中,迷失了。
于是,它也就不再是一支新的军队。它也就不再有精神上的光芒。它就蜕变为了一支平淡无奇的军队。和世界上有过的无数支军队一样,变成了一只普通的凶猛的野兽。
当它蜕变为这样普通的凶猛的野兽之后,它也就不再有一颗勇者的心。它就只留下了一颗贪婪的、空虚的心。于是,它也就在历史的云烟中消隐不见了。
所有尘世的理想,命运都会是这样的。就因为,它们,都只是尘世中的理想。它们是不可能实现的。
第一百八十三章 犬怒之袭(中)
你们伪装成敌方的军队闯入了吐蕃人的地域。
你把队伍分成了两组,你和吴顺各带一组。这样做,一来可以缩小规模,便于袭扰之后迅速逃脱隐匿,二来可以防止一旦失手就全军覆没,三来可以在危急时互为救援策应。
你们利用每一个黑夜,沿途不断发动对吐蕃人的袭击,你们一路烧杀劫掠,在身后留下了燃烧的毡帐、女人孩子的哭声、男人的耻辱。
你们以旋风般的速度,快攻快打,抢完就跑。
沿着你们袭扰逃走的足迹,吐蕃人营地猎犬狂怒的吠声此起彼伏,响成一路。
你们的这番袭扰,后来在史书上被称为“犬怒之袭”。
你们摆脱追击,逃入丹巴沙漠之后,还没有走出丹巴沙漠,身后的吐蕃人和勿吉人就已经混战起来了。
吐蕃人愤怒地指责勿吉人不宣而战,无端袭扰抢掠烧杀,挑起争端,因为抓不到元凶,他们毫不留情地对邻近他们地域的勿吉族部落进行了同等的报复。
而勿吉人对吐蕃人的无端进袭更为愤怒,汗王和大索断定吐蕃人是蓄谋已久,趁他们大举南侵,北方兵力空虚之际,与汉人勾串,想要抄他们的后路,扩大地盘。
双方的相互指责很快升级为小规模的战事,越来越多的双方部落被卷入其中,当你走出丹巴沙漠的时候,情势已经发展为局部的战乱。
就在两族混战,相持不下的时候,东南方的戎先族突然也发动了对勿吉人的攻击,抢夺了大片丰美的草地和大批牲畜。
戎先族的加入,令草原上龙争虎斗的局面更为复杂和混乱。
草原上突然燃起的烽烟和内部出现的裂痕,让汗王和大索应接不暇。就在这一片乱糟糟的局面当中,对你的追捕不得不中止了。
趁着大索回兵北去的空隙,南汉和北汉在共同的危急面前,也暂停了争斗,达成了短暂的停战协定,双方各自抽出恶斗中的兵力,调派到北线,加固城池,设立远哨,暂时联手协防。
等草原上最初的混乱过去时,汗王和大索发现,南侵的突袭良机已经逝去,现在整个南面,汉人都在严阵以待,已经无隙可乘。
经过仔细计算,他们认为在不利季节里,强行攻击汉地所能得到的利益,比不上蒙受的损失和可能腹背受敌、遭受三面夹击的风险。他们决定接受本次南侵出师不利的挫败,先行集中兵力,扫平草原上的内外动荡,积蓄实力,等待来年寻机再与汉人一较高下。
当刘言派来的援兵抵达怀州的军报传来时,舅舅便知道,你二进草原涉险的战略目标已经实现了。临水和岭南十镇一关,暂时安全了。
你只用了大约30多天的时间,就一举瓦解了敌人这一轮次极具威胁力的大规模攻击。
你已不再是无名小卒,从此,你和这支小小的新军队,将会成为争雄天下的任何一方都必须重视的重要力量。
这30多天的密集作战和辉煌战绩,已经让你成为了可以影响天下全局变化的人物。刘言在你峒城觐见时没有给你的东西,你已经都凭自己的力量,拿到了。
现在剩下的问题就是:你什么时候会从草原上回来?
没人知道你究竟在哪里,是生是死。
你在草原上神秘地消失了。没人知道你能不能再活着回来。
第一百八十四章 犬怒之袭(下)
(一)
在快要到达丹巴沙漠的前夜,你带领的一组人在进行最后一次袭击时,遇到了吐蕃人中最勇悍的一个部落,这个部落人数不多,但都是最好的战士,连8岁的男童也能上马杀敌。你没有能够顺利地快速溜走。一支100多人的吐蕃人马队在你们身后穷追不舍。
为避免在地理不熟悉的情况下发生危险,你令其他汉军迅速撤退,向与吴顺约定的集结地靠拢,你率领50名卫兵断后迎敌。
你带领的这50人很快就陷入了吐蕃人的包围。双方展开了殊死拼杀。
在连续劈落了十多个敌人之后,你被数十个敌人严密地围困住了。已经相当疲惫的你,在如此凶悍的围攻之下,开始觉得力不从心,你连续被刀锋划破皮肤,受了两处轻伤,血流不止。
就在这个非常紧要的生死关头,你再一次感觉到天旋地转的强烈晕眩。
你心中暗自叫了一声“完了”,你在还能控制自己的最后一刻,奋勇刺死了2个吐蕃人,在重围中杀出一个缺口,然后你就在呼啸而来的,天崩地裂的剧烈头痛中,趴在马鞍上,从这个缺口飞跃而出,策马冲入了一条小溪里。
战马载着你淌过了小溪,向对岸的荒地奔逃下去。
数十名吐蕃人挥舞长刀,在你身后紧追不放。
你在剧烈的头痛和眩晕当中无法控制战马的方向,只能竭尽全力地抓住缰绳,紧紧地贴在鞍桥之上,不让自己从马上摔下去。
你的战马就这样失去控制地带着你一个人在陌生的藏地亡命狂奔。你很快脱离了战场和卫兵的队伍,消失在一片茫茫黑夜当中。
就在那一天,发生了一件谁也无法解释的神秘事情。你从此以后被传说为有神明护体。很多人由此对你是天神下凡的说法更加深信不疑。
(二)
战马载着你落荒逃出一段距离后,你逐渐地被吐蕃人追上。你们的距离越来越近。你痛得昏昏不自知。你在晦暗不明的光线中倒伏在马背上摇摇欲坠。你的半边身体已经麻木,连手中的长枪什么时候掉落在马下,也不知道。在恍恍惚惚中,你只对一件事情非常清楚:这次肯定要死了。
第一个吐蕃人终于追上了你的战马。他的马刀结结实实地砍在你后背的铁甲上,发出金属脆裂的声响。本已抓不住缰绳的你,从马上倒撞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撞击让你清醒了一点。你摸索到腰间的马刀,你困难地把它拔了出来。对方的第二刀砍来时,你勉力朝刀风所在的方向格挡了一下。格挡让对方的马刀改变了方向,它砍擦着你的头皮削过去,但你的刀也脱手飞出了。
你努力从地上爬起来,拔出短剑。你只前进了一步,就又痛得摔倒在地上。摔下去时,你将手中的短剑向身后的敌人掷去。那人大叫一声,捂着眼睛从马上掉落。你拼尽全身力气,朝自己的战马爬过去,希望能抓住缰绳再次上马。这时,第二个敌人如风而至。
你听着急促的马蹄声已到了身后,知道自己没有机会再逃跑了。你放弃了行动。你不愿意被人从背后杀死,你试图坐起来,更有尊严地去死,但你已经无法做到。你只能做到翻过身来,仰面倒在地上。你看到头上的夜空清凉如水,一钩弯月挂在天空的中央。
在弯月的背景下,你看到第二个吐蕃人出现在视野当中,他举起了马刀,他的胳膊绕过月亮的轮廓划了一个很大的弧线,雪亮的刀锋直奔你的头部劈来。这时,你内心反而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你想:“好了。马上就可以不痛了。”
就在这时,你听到一声清脆的爆炸。就在你以为这是疼痛造成的幻觉时,你看到那个吐蕃人的头从里面被炸开了。脑浆迸流出来。万分惊讶的吐蕃人难以置信地伸手抓着自己流出来的脑浆。他在狂乱当中双手挥舞着挺立了约有几秒钟,然后扑通一声栽落在马下。
然后你看到第三个吐蕃人的身影出现,又是一声爆炸的脆响,那人的头也被炸开了。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你看到在身后追着你的吐蕃人一个一个地这样从马上栽落下去。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栽入了死亡,就好像被无形的闪电击中一样。
你的头痛得彷佛裂成了两半,你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已经死了。我在看到地狱的景象。”你觉得自己的头也要这样迸裂了。在你痛得完全失去知觉之前,你看到吐蕃人的队伍里起了一阵巨大的恐慌。当第十个吐蕃人这样毙命之后,他们再也无法控制内心的惊惶。他们在一声呼哨当中拨马掉头狂奔着逃跑。
你在粉身碎骨般的疼痛当中无法思考。一片乌云降落下来,笼罩住了你。世界瞬间变得一片黑暗。天空、弯月、吐蕃人,都从你的意识里消失不见了。你昏厥过去。
(三)
“快!是他!他在那里!”吴顺带着人终于找到了你。
他把失去知觉的你抱在怀里。他检查你受伤的情况。两处受伤都并不致命。他指挥卫兵给你包扎止血。他在你耳边呼唤着你:“醒醒!能听到我吗?醒醒!”
在他的反复呼唤下,你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你看着吴顺。他的脸逐渐变得轮廓清晰。你动了一下。吴顺扶着你慢慢坐了起来。
你说:“我还活着?”
吴顺说:“活着。你刚昏过去了。现在都安全了。“
他问:“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还能行动吗?”
你说:“我没事,能行动。”
你克服着颅内的一阵阵钝痛,在两个卫兵的左右架持下,艰难地站了起来。
你觉得膝盖发软,身体漂浮。你在他们的帮助下,站了一会儿,稳定了一下心神。
你现在看上去气色好一些了。
“我们发现了你掉落的长枪,判断你在这个方向。然后我们发现了你的战马。”吴顺说。
你伸手按住太阳穴。你没有声音。
吴顺看着你,心里一阵阵疼痛。
过了一会儿,你把手放了下来。你看着地上的11具吐蕃人的尸体。吴顺问你:”发生了什么?谁在帮你?“你虚弱地说:“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们追上我,想要杀我,可是突然之间,他们的头自己爆开了。我没有见到其他人。”
吴顺蹲下去,检查了一下死去的人。
他从其中一具尸体上拔出你投掷的短剑。
他把短剑擦拭好,递给你。他说:“一定是有神明救护你。”
你慢慢地把短剑插回腰间的鞘内。你说:“像我这样的人,只会感召刀剑加身,不会感动神明护体。”
你说:“把马牵过来。既然还活着,就还是要去完成应该完成的事情。”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丹巴沙漠(上)
(一)
天亮之前,你和吴顺一起回到了集结地。
你清点了一下队伍的伤亡。你们现在还剩下683人,大部分人都带了伤,但还有行动能力。
你觉得在吐蕃地区的行动目的已经实现。你下令全队北进,进入丹巴沙漠。
丹巴沙漠是当时这个地区最大的一片沙漠。它呈一个半月型,环绕在草原三个民族居住地的西偏北方。
穿过这片沙漠之后,你就能够完全绕开敌人控制的草原地带,从吐蕃人居住地进入戎先人的居住地,然后再从那里,进入南汉的疆土。
你返回黄桑峪口的时候,心里就已经计划好了这样一次惊人的长途迂回。
你带领的军队是那个时代第一支成功穿越了丹巴沙漠的军队,也是唯一的一支。你奇迹般地逃脱了吐蕃人的追杀,领军进入丹巴沙漠的那一天,是你的生日。你把这件事,完全彻底地忘记了。
(二)
进入沙漠3小时后,天已经完全大亮了。太阳升了起来。在阳光的灼烤下,沙漠的温度开始不断升高。每个士兵的铁甲都被晒得滚烫。但是,你们保持着高度的战斗警戒,没有人脱下铁甲。
关于这片沙漠,一直有个恐怖的传说。传说在沙漠的深处,是幽冥神的住地,他统领着一支已经死去的古代的军队。他渴望不断壮大他的队伍,所以总是在沙漠的深处,静静地等候着进入沙漠的每一个人。以前那些进入沙漠的军队,传说都是被幽冥神的军队消灭了,而他们的尸骨也加入了那支死亡军团。
丹巴沙漠的大部分地带,都属于贫瘠荒凉的碎石沙漠,只有在靠近戎先人居住地的位置,才是一片面积不算很大的松软的沙质沙漠。在碎石沙漠地带,地面较为坚硬。你的打算是,依靠战马的帮助,把你们送到沙质沙漠的边缘,然后丢弃所有的马匹,徒步穿过那片沙质沙漠,抵达戎先草原之后,再重新劫掠战马。
你面临两个严峻考验:战马在缺乏植被的碎石沙漠地带能够坚持行走的生命极限;汉军士兵徒步穿越沙质沙漠的体力极限。你对这两件事情,都同样的没有把握。你在出发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葬身沙漠,一去不回的准备。你在赌你的运气。在这方面,你一直都有惊人的好运气。
如果上天在某一方面特别眷顾你,那么,它就会在另一个方面特别苛待你。所有的成功,都是要付出同等的代价的。
(三)
天亮之后逐渐减轻的头痛,在正午时分又再度变得剧烈起来。剧痛像雪崩一样从高处溃决而下。它们劈头盖脑沉重地砸压在你的身上。你瞬间就被吞没了。你几乎是立刻就从马上摔了下来。
你重重地摔倒在布满碎石沙烁的地面上。你双手抱着沸腾的头部在地上蜷成一团。你觉得脑子里有种强大的压力将要喷射出来,它几乎要把颅骨从里面爆开了。你痛得面无人色,大汗淋漓,就连抬一下眼皮也觉得如同利刃穿身。
沉重而火烫的铁甲让你无法呼吸。卫兵们帮你拿掉了头盔,解开了你前胸和后背上的甲叶,让你平躺在地上,用凉水浇在你的脸上,帮助你保持意识清醒。吴顺急忙拿出混元丹,倒了一些出来,把你扶持起来,你困难地吞咽下去,然后又沉重地倒在地面上。
你痛得两手不停地在碎石地面上刨抓。你两手紧紧地各抓住一把碎石,头靠在吴顺怀里一阵阵地打战。全身的肌肉因为抵抗疼痛而变得高度紧张。脖颈僵直得像石头一样无法弯曲和转动。
你艰难困苦地忍耐着,一次次打败自己,把声音硬生生地憋回去。
你就这样几乎是毫无声息地顶了20分钟,药效逐渐渗透开来,你的身体才慢慢松弛了下来。
剧痛自行缓解之后,你躺在那里,整整一刻钟都不能动弹,也发不出声音。
因为太过用力地紧握,手指发僵,你也无法松开自己的拳头。吴顺轻轻地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掰开你的双拳。碎石和沙土,从你的指缝里一点一点地散落下来。
当你终于能够说话时,你让吴顺单独留在身边。
你对他说:“我现在感觉很不好。随后一定还会有发作。要是我死了,你要领他们走出沙漠。不要去管战争,能平安回去临水,你就完成了任务。不要带着我的尸体,会拖累你们。我在哪里死了,就在哪里埋了我。什么都不用带回去,免得家里人看了伤心。”
吴顺哽咽道:“你不会死的。上天早上救了你一次,一定还会救你的。”
他说:”你要坚持。我们不能没有你。没有你的带领,我们不可能平安回去。你要为我们所有人坚持。”
他流泪道:”你忘记了,可我还记得。今天是你的生日。为什么选今天这样折磨你?为什么不让我来替代你?”
你说:“因为我这一生罪孽深重。我杀人杀得太多了。”
你说:“这都是我应受的惩罚。不管有多痛苦,我都自知罪有应得,心无所怨。”
(四)
如你所预料的,那一天里,头痛频繁而密集地发作。它一次又一次地把你击倒在地。你被它折磨得心力交瘁。你剧烈地呕吐到几乎脱水。混元丹无法服下,也无法发生效用。黄昏降临的时候,你已经没有力气再爬起来,就算是在卫兵们的扶持下,你也无法坐稳。你的神志开始变得不清醒,你认不出人,也听不到他们对你说的话。你一连数次地昏过去。
吴顺泪流满面地跪在你身边,无能为力地被绝望万箭穿心。
在疼痛的间隙,你对吴顺说:“帮我说对不起,我答应她会要回去,我做不到了。让她不要再等着我。”
吴顺说:“不!你一定能做到的!有什么话,你要回去自己对她说。若是你不能回去,生命对她来说,也就从此结束了。你们的生命是彼此相连的。就像那天在悬崖上一样。你一定不要松开手,不要让自己掉下去,也不要让她掉下去。”他说:“不管多难,请你一定不要松开手。”
太阳落下去了。夜幕升起来。头顶的苍穹再一次遍布点点繁星。沙漠的气温降低下去了。伴随气温的逐渐降低,你的疼痛程度也缓慢地渐渐减轻了。
晚上8点多钟的时候,你的神志重新恢复了清醒。你说:“对不起。拖累大家跟着我受辛苦。”
就这一句话,周围的卫兵纷纷落泪。
(五)
当天的最后一次疼痛,发生在深夜11点。大部分的士兵都已经按照你的命令休息了。只有吴顺带着两个士兵照顾你。
你在时强时弱的疼痛中微弱地对他们说:“你们也去睡一会儿吧。我可以自己待着。”
吴顺说:“别赶我走。让我陪着你,过完这个生日吧。”
吴顺小心翼翼地扶着你靠坐起来,在他的帮助下,你勉力喝了一点热汤,但是干粮,你吃不下去。
你躺在沙漠的黑暗里,吴顺坐在你身边。
在那个生日的最后一段时间里,你们默然无声地看着满天的繁星,你们看着那些星宿过去的辉煌。
因为,生命是渺小的。因此,彼此的帮助和守护,才会格外珍贵。
(六)
过了一会儿,吴顺看到天际的西北角有一点光亮在闪烁和移动。他看到一颗流星穿越了星河,在天空中划了一道长长的弧线,向地平线的方向陨落下去,消失在天地交际的地方。他回头过,想看看你是否也看见了。他发现你已经呼吸均匀地睡着了。上天最后还是决定放过你了。
在临水,我听吴顺说完了这一天的故事。我想起当天夜里,我也看到了那颗流星。我看到它在西北方闪烁着,划过我生命的天空,最终陨落了。
我们活在同一星空下,但却必须独自经历各自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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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丹巴沙漠(下)
(一)
进入碎石沙漠后的第二天,可供马匹食用的植被就变得非常稀缺,没有水源,人畜都只能依赖携带的饮水。
第三天,没有植被,没有水源。行军速度放慢。
第四天,没有植被,没有水源。大量战马掉队,部分战马倒毙。人畜严格限制饮水量。
第五天,还是没有植被和水源。大量战马倒毙。行军已经谈不到速度。
第六天,全军面临严重干渴。有士兵因为缺水而虚脱。你派出三支小队离开既定行军方向,四下寻找水源,但一无所获。
第七天,携带的饮水濒临断绝,战马只剩下不到3成,数名受伤的士兵死亡,士兵们嘴唇开裂,行军艰难,途中几乎没有人进行交谈。外出找水的小队增加到7支,你带头全天只喝了三口水。
极度干渴的第八天。全军分成20支小队开始寻找水源。全天只行进了50里。你滴水未进,咽喉里像有一团火在燃烧,嘴唇上结了一层硬壳,声音沙哑,说话困难。但也就在这天的中午,一支小队传来了好消息,他们在数十里外发现了一大片温泉,水质良好,水量充沛,在水源地附近,他们还猎得一些肉食。
在这个消息的鼓舞下,第九天的下午,全队艰苦跋涉,到达了温泉所在的地方。
因为干渴多日,士兵们和马匹都迫不及待地从各个方向冲向温泉,没人想到危险会从地下袭来。
(二)
一个名叫刘得胜的统领带领10个人从东北方向接近温泉,在距离温泉尚有100步的地方,原本坚硬的碎石地面突然变得松软起来,随后,地面就发生了波动,就在他们发现不对,想要逃脱的时候,一大片碎石地面塌陷下去,露出了黄色的流沙,他们连人带马都陷入了地面下的流沙之中。
马匹因为惊恐而嘶叫挣扎,结果人和马在流沙中迅速下陷。等你带人过来救援时,这10人10马已经被流沙淹没至马的脖颈处。马匹因为呼吸困难而不断挣扎,越是挣扎就越是下陷。刘得胜等3人虽然成功离开了马匹,但也深陷流沙当中,无法举步。在全身铠甲的重压下,在流沙中逐渐下沉,已经深没至腰部。
你闻讯赶到流沙区域。你现在明白为什么其他那些进入丹巴沙漠的军队会有神秘消失的情况出现了。那不是幽冥神吞噬了他们,而是丹巴沙漠中的这些隐蔽式的流沙区域吞噬了他们!你立刻指挥汉军设法营救。
但流沙的力量如此惊人,就是用五六匹马拉,也无法把人拔出沙堆。后来,大家终于痛苦地认识到,把这些人拉出流沙所需要的力量可能是血肉之躯不能承受的。他们将会在被拉上来之前身体先被撕碎。
日落时分,在你还没有想到更好的援救办法之时,另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温泉附近的地面开始震动,地下发出轰隆隆的巨大声响,仿佛有一万个魔鬼在地下经过。然后,伴随着一声巨大的爆炸般的声响,一股沸腾的地下水冲破流沙的表面喷射到20米高的天空,然后纷纷落下。高温间歇泉!
随后,在流沙面积的各处,不断地有滚烫的水柱从地下喷出,上升到天空。高达100度的沸水和蒸汽,浇淋和包围着那10个人。在一片白雾茫茫当中,人的惨叫和马的嘶鸣不绝于耳。声音凄厉,令人心惊。刘得胜在水雾中嘶声大叫:“放箭!放箭!放箭杀了我们吧!”
你眼看着温泉沸腾的水面不断扩大,向这10个人所在的方向快速涌来。你闭上了眼睛。你转过头,下令:“举弓!放箭!”随着弓弦的嗡嗡响动,惨叫声逐渐消失了。周围只剩下一片哗哗的流水声。
在间歇泉狂暴的喷发当中,全军肃立,默默地看着那10人10马的尸体,在蒸腾的沸泉中,被生生煮成了粉红的颜色,然后,逐渐地没入流沙,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不见了。
当月亮出现在天边时,间歇泉的热气蒸腾的凶悍喷发终于停止了。
你下令全军绕开流沙所在方向,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取水。
当天夜里,沙漠中万籁俱静,你的军队终于获得了一夜良好的休整。当营地的篝火燃起来,烤肉的香味开始飘荡的时候,你知道自己的这番惊人冒险,已经快要成功了。
你一个随从也没有带。骑马走到了离开温泉约两里的地方。
你独自坐在万顷沙丘中,一轮皓月下。你一个人在那里坐了半个晚上。
(三)
第十天。悲惨而血腥的一天。你们杀掉了剩下的全部战马。当战马的嘶鸣凄厉地在沙丘中响起来的时候,很多士兵都落下了眼泪。你们利用温泉和烈日,把马肉做成了便于携带的干粮。用马的皮革做成了水囊。
第十一天。你们徒步进入流沙沙漠。
第十三天,所有的干粮和饮水都没有了。你们又丢下了20多个士兵的尸体,继续徒步向前。
第十五天,差不多每个时辰,队伍里都有人倒下去,一卧不起。
第十六天,漫无边际的黄沙地面,终于发生了变化。地面的碎石又开始增多了。这意味着你们已经快要走到流沙沙漠的边缘了。希望重新在士兵们的心里燃起。
第十七天,你们翻过最后一座碎石混合着沙尘的山丘,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望无际的绿油油的戎先草原和远处的青山绿水。
你们现在还剩下552人。
(四)
你已经成功了!你竟然战胜了自古以来就无人战胜的丹巴沙漠!你带领的新汉军,成为历史上第一支走出了丹巴沙漠的军队!
但是,站在山丘上,俯瞰着脚下广袤的草原。你心里一点喜悦也没有。
想到在漫漫数千里的来时路上倒下的每一个兄弟,你的心里充满了悲伤。他们永远都看不到这样生机勃勃的绿色了!他们就这样被留下在身后,连一个起码的恭敬埋葬,也不可得。
你根本就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成功可言。
你觉得身心内外,全都疲惫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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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戎先草原
进入戎先草原之后,你们发现事情竟然出乎意料的顺利。
竟然不需要你们的挑拨离间,戎先人看着敌人和吐蕃人打成一团,心痒难熬,自己主动想到了要趁火打劫,他们自己先在敌人背后动手了。
现在三方已经纠缠扭打在一起,难解难分。
这真是帮了你们一个大忙,因为你们已经实在是太疲倦了。
你们很快成功地搞到了数量足够的战马,并没有付出重大的牺牲。
一来是戎先人的注意力都在混战中,后方实力空虚,你们抢到马匹的部族里只剩下老弱妇孺,成年男子数量很少,二来是他们背靠丹巴沙漠而居,绝未想到有人会从沙漠里出來袭击他们,完全没有防范之心,所以,你们在夜幕的掩护下,一举轻易得手。
战马的重新获得让你们这支疲惫之师的战斗力又恢复到了相当的水准。
虽然戎先人已经先行动手了,但你决定要把局面搞到更加混乱,令三方彼此结怨更深,今后很长时间都没有复合的可能性。
于是,你们继续执行之前的方案,一边沿着沙漠和戎先地区的交界处向南疾行,一边于夜间穿着勿吉人的盔甲,不断骚扰抢劫当地的戎先部落。
在戎先地区的战斗中,你又损失掉了数十名士兵,但是,你有了重要的收获。你得到了非常珍贵的东西:大量的军事地图。
戎先人的地图详细标注了敌人草原势力的分布和地形地貌,比你希望了解的还要更加详尽。
你看到这些东西时,整个脸部都在发光。
在你四进草原打击敌人时,这些地图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艰苦的战斗发生在你们接近戎先和南汉交界处的时候。戎先人为了防范南汉趁乱偷袭,在这一带布署了精锐的作战力量严阵以待。
虽然他们没有想到袭击会从背后来,但毕竟兵强马壮,以逸待劳,以你们的伤病疲惫之师,想要一举克敌,也是非常的艰难。
但是你们别无选择,只能恶战强行通过。
这场战斗让你深刻认识到燕塘关地位的重要性:如果燕塘关的守将耳目灵通,能谋善断,能够主动发现你们和敌军的战斗,能够想到要趁势出击,就能非常有效地减少你们的困难,并且可能彼此配合,打出非常漂亮的一战。
但是,燕塘关的守将严方成那边,完全无知无觉,一片死气沉沉。你们眼看着到了家门口,依然还只能在精疲力竭的情况下,孤军苦苦作战。
你不禁想到杨彪。像杨彪这样能够主动观察战场情况,随时随地把握和寻找战机,果断与友部配合,扩大战场优势的将领,实在是太难得了!
就在与戎先人的恶战当中,你对燕塘关控制在刘言和他的庸将手中,影响整个北线战局的严重性,有了比之前更为深切的体会。
你在那时就已经下定了决心,若能回到汉地,必要先行着手解决这个问题。
在回到汉地之前,你对燕塘关的想法就已经改变。如果说原来你只是想要得到孙湛明这员大将,那么,现在,你想要得到的,就是整个燕塘关。
你想要自行取得燕塘关的统辖权,巩固汉军在北线战场的这个缺角。
但是,在能够做这些事情之前,你们必须先活着冲破戎先人的防线,回到临水去。而要做到这一点,必定要付出巨大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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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再度凯旋
(一)
在穿越戎先人南部防线回到汉地之前的那一系列恶战当中,你们可谓险象环生。
激烈而艰巨的战斗让你的头痛再次发作,而且又出现了一次在格斗中突然头痛的情况,你差一点为此送命,是吴顺及时发现了险情,拼了命冲过来保护你,他将马刀抛向正在背后挥刀要砍到你的敌人,但是你的后背还是又受了一处伤。
吴顺自己在一次战斗当中,也差一点送命。他陷入敌人的战团无法解困,当许多把刀同时劈向他的时候,他知道自己无法应付下来了。电光石火之间,他灵光一闪,滚落到马下,他的战马替他挨了这顿乱刀,但是他也被倒下的战马压在身下,无法动弹。
就在他被压住无法动弹,闭目束手待毙的时候,你冲入战团救了他,你也替他挡了一刀。这一刀砍在你的左臂上,深及骨头,在挠骨上留下了一个永久的痕迹。这是你在这场冒险中的最后一次受伤。
吴顺对这件事情,一直深为自责。怎么能让你为了救护他而受伤呢!他的职责本就是替代家里人在战场上照顾你,保护你的啊,怎么能让你以尊贵之身,为了救护他这样身份低微的仆从而流血受伤呢,而且伤得如此之重!他为此自责了很长的时间。
你们平安回到临水之后,在你病重不起期间,吴顺始终郁郁寡欢。他觉得很惭愧,很内疚。在两次深入草原的冒险当中,他奇迹般地一次也没有负伤,只是摔得全身青红紫绿而已。但是,你呢,你却受了那么多的伤。
一路上,你把太多危险的事情留给了自己,把太多相对容易的事情留给了他。
吴顺看着你浑身上下的那些伤口,他觉得很对不起你,也很对不起我,更无颜见舅舅。他沉寂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那时,你病势沉重,情况危险,我们一心都在你身上,并没有人注意到吴顺的低落。这是我后来一直觉得心有歉疚的地方。
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吴顺产生了此生一定要为你而死的想法。
当我们过于关心一个人的痛苦时,就很有可能会一叶障目,看不见其他生命同样的痛苦。
在吴顺短暂的一生当中,从来没有人像你这样对他好过。就连我,也并没有。
(二)
离开丹巴沙漠的第25天,你在不断负伤和不断发作的头痛当中,终于回到了南汉的土地上。
你的身体不断向你发出超过负荷无法承受的警告。你已经把吴顺随身带的那个玉葫芦里所有的丹药都服用完了。你真的是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在进入汉地的第一天晚上,你们遇到了暴雨。一夜雨淋之后,你就开始发高烧。你一路骑在马上,一路不停地打着寒战。你满嘴都烧起了很大的水泡。当你看到临水附近的道路时,全身已经烧得有如火炭一般,脸颊和眼睛都通红通红。
你们身上的敌军盔甲差点导致了临水守军的攻击。
但在攻击前的一瞬间,张保听到了对方在用汉话高声喊着舅舅丁友仁的名字。临水守军顿时欢呼起来。士兵们洞开大门,蜂拥而出,像潮水一样地向你们涌去。双方的士兵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这是全面胜利的时刻!但是你已经把自己消耗得几近油干灯尽,丝毫也没有欢呼的体力了。
你拼尽最后的体力,挣扎着下了战马。
你看到舅舅和傅天亮、张保、孙浩成等留守众将向你迎来。
你觉得脚下的大地像惊涛骇浪中的船只一样剧烈地摇晃。
你竭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你连迈出半步,迎向他们的力气,也没有了。
当舅舅抓住你滚烫的胳膊时,你神思恍惚地说了一句:“舅舅,我回来了。”说完,你就滑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三)
你出发时带走的1000名骑兵,带回了504人。你以不到50%的己方损失率,完成了这次惊人的长途冒险,改变了那一年的天下局势。
但你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你本来就所剩不多的寿命。
(四)
在你同样短暂的一生当中,有着太多的艰难困苦。虽然在很多艰难困苦的时候,我都被隔绝在外,并没有和你在一起。但是,我也始终都是身在其中的。
其实,白头偕老,对我来说,并不是最重要的。
更重要的是,我想能够帮到你,让你的生命变得更加容易一点。
不能和你白头偕老,并不是我最主要的煎熬。我最大的痛苦在于:虽然那么爱你,但是却没有办法,让你短暂的一生过得更加容易,少些痛苦和艰辛。我最大的痛苦,其实是在这里。是在这里。
直到现在,生死相隔,白发苍苍,往事已已,这种痛苦,却还始终浮现在那里,锐利如昔。
第一百八十九章 命悬一线
(一)
外面的走廊上传来的急促的脚步声。
我和舅妈对视了一眼。
“外面什么事?”舅妈问。我把手中的绣绷放下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舅舅13岁的三女儿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她跑到我面前,用力地要拖着我站起来。
我说:“怎么回事?”她说:“快去!父亲叫你!”
她说:“二哥回来了!可是他看上去快要死了!”
我的头脑一下子就空白了。我像被天雷劈到了一样地身心焦枯地呆立在那里。
舅妈站了起来,喝道:“小孩子说话也没个忌讳!不许胡说!看把你姐姐吓到了!”
三妹委屈地含泪说:“我可没有胡说!真的是二哥他们回来了!二哥受了好多伤,而且病得很厉害,镇里的大夫都在那儿。是父亲叫姐姐马上过去的!”
舅妈看我还呆立在那里,便用力推了我一下:“还不去!”
(二)
“琴儿,你快点过来!他一直在念着你的名字。”
我刚出现在房门口,舅舅就冲了出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到了屋里。
屋里一片慌张的忙乱。
我看到大夫们在千方百计给你降低体温,仆人们从院里的井里打来凉水,大夫们把各种药物加在里面,你的上衣被揭开了,他们急急忙忙地用清凉散热的凉水给你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身体。
虽然只是几十天不见,但是我都差一点要认不出你了。
你的脸已经烧得一片赤红,嘴唇红得就像是马上要渗出鲜血。你的眼睛微微睁着,我听到你微弱的声音。
你在说我的名字。你几乎是用微不可闻的声音,一遍一遍地念着我的名字!
我在你床边跪下。我看到你身上的那些正在溃烂的伤口,看着发黑的皮肤,看着那些发乌发暗的脓血,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出来了。
我看着吴顺。我问:“怎么伤成了这样?他怎么会伤成这样?”
吴顺在我的眼光下低下头去,我看到他的眼里涌上了眼泪。
我握到你的手。
我再次吓了一跳。我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怎么会这么烫?!”我脱口而出。但是,我并不需要回答。你的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就已经提供了回答。我的心一下子就变得千疮百孔。
这时,你再次喃喃地念了我的名字。
我再度跪在你身边。我说:“我在这儿,我就在你身边。你听到我吗?”
然后我明白了,你听不到我。这只是你高烧到神志昏迷时的呓语。
虽然我就在你身边,但是,我没有办法出现在你的意识里。
我没有办法像一道光,照亮你一片漆黑的世界。
我虽然就在你身边,但是我也无法接近你。
我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你沦陷于那个黑暗的世界。
为什么我们之间总是会有不可逾越的墙?为什么总是有什么把我隔绝在外面?
我问大夫:“他很危险吗?”
“非常危险。”
“你们,能救他回来吗?”
“我们会尽力,但是,要看他自己能不能挺过来。”
我膝盖发软。我无法继续站立。我身不由己地跪坐了下去。
——你会的!你不会就这样丢下我们在这个世界上!
(三)
从我见到你的那一刻起,从我听到你在不断呓语我的名字的那一刻起,我就无法离开你。
整个世界,就只有这里还有光亮,就只有这里还有空气,就只有这里还有活着的意义。我没有办法到任何别的地方去。
我没有办法在其他的地方生存下去。
如果我无法看见你还在呼吸着,我也就无法再呼吸。
于是,从那一刻起,我就夜以继日地守护着你。
就像你看见我即将从悬崖上掉落下去时,必须用你的整个生命抓住我,不让我落入深渊一样,我也必须如此。我也必须用整个的生命,紧紧地拉住你,不让你掉落到那无边的黑暗里去。
我知道我不是大夫,我没有妙手回春的本领。
我只希望能让自己生命的光照到你。
我只希望化身一道光亮,照进你漆黑一片的昏迷的世界。
可是,要怎样才能变成那样一道光呢?
谁能告诉我,要怎样才能抵达另一个人生死分际的那个边缘?要怎样才能陪伴和解除到另一个人在那个世界里的孤单?怎样才能让他在那样的地方感觉到有亲切和友好的东西环绕着他?怎样才能进入那样的时刻,帮助到他,让他不要受那么多的苦楚?
你喃喃地念着我的名字。世界上有亿万人,你只念着我的名字。我是你心里想着的能够支援到你的力量。可是我,却只能这样守在你身边,我差不多什么也做不了。为什么我会这样没有力量?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在临水的那些日日夜夜。嫁给刘申,又做了那么多王子的母亲,世界上有多少的女人羡慕那样的命运,她们孜孜以求地想得到那样的位置,那样的身份,那样的荣耀和那样的权力。可是,那些全部都不是我想要的。那些都不过是凡尘的力量。在这样的时候,它们全都是没有用的。
所有凡尘的力量,都无法让一个人免于死亡,也无法在一个人生死分际的那个地方帮助到他。凡尘的光,照不进死亡的世界里。
从那时起,我想要的,就是非凡的力量。就是很多人对我说过不存在的那种力量。那种能够跨越生死的非凡的力量。我可以放弃一切,只想要这样的力量。
是的。我就是想要上帝的力量。我就是想要造物的力量。我就是想要那个宇宙终极的力量。从一开始,我就是想要这个力量。我想要这个力量,并不是为了能够把世界玩弄于股掌之间,也不是想要凌驾于万物苍生之上。我想要这个力量,就为了一件事情:能够在生死分际的那个地方,帮助到失去一切帮助的生命。
我至诚地渴望,有朝一日,终能找到并且拥有这样的力量。
那么多的人,都接受了在死亡面前的无能为力。但是,我不接受。我不要永远都这样无能为力地面对死亡。
死亡。它收割了那么多的生命。难道,我们就必须一直这样,永远地败给它的镰刀?
我绝对不相信我们是什么都不能做的。绝对不相信!
任何事物都有它的对立面。就像任何毒素,都必然会有解除其毒的配方。
就是在临水的那些日日夜夜里,我发愿,生生世世,上穷碧落下黄泉,我都一定要找到它——那个能够破生死的办法。
而你降生到我所在的世界里来,忍受了无数的艰难困苦,命运的诸般坎坷,就是为了能够激发出我的这一念稀有珍贵的破生死的愿望。
就只是为了帮助一个生命激发出它。
现在,我明白了。当一个生命的心里,由衷地生起了破除生死之惑的心愿时,这个生死的结,它就松开了。无数的世界里,生死的鸿沟也就被填平了。这一念的力量就是这么惊人的大,无限的大,无所不在的大。所以,它的确值得付出一切、忍受一切去激发。
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我到了白发满头的年纪,才终于明白了:原来我们的相逢际会,都并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教化。
就像,世上所有的相逢,都非关情事,非以恩仇,都只是为了教化。
第一百九十章 呓语
(一)
记不得有多少次了。在写你的时候,泪下千行。
“我不想......”你微弱地说。
听到你的声音,我一阵惊喜。我以为你醒了。但是,你并没有。这仍旧只是你的呓语。
我朝你俯下身去,我贴近你。我听到你在说:“不想杀你。”
“你说什么?”我握着你的手。
你的眼睛睁开了。我看到自己出现在你眼睛里。
我说:“你杀了谁?”
你因为高热而烦躁地在枕头上扭动着头部。你推开我的手。你说:“走开。不要。不要这样看着我。”
你挣扎着抓住枕头,你痛苦地用力向后仰着头,你的胸膛起伏着,汗水顺着你的脸颊和脖子往下流。
你汗如泉涌地说:“不要这样看着我。”
我看了吴顺一眼。
吴顺过来把你扶起来,靠在他怀里。
我从玉葫芦里倒出两颗混元丹,捣碎在汤药里化开。我端起药盏,小心地送到你嘴边。
吴顺说:“再喝一点药吧,喝下去全身的伤口就没有那么痛了。”
我的药勺轻轻触碰到了你的嘴唇。
你昏昏沉沉地本能地喝了几口药。我看着你的喉结在上下动着。你把药吞了下去。
你躺回到枕头上。你举起胳膊,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你再次说:“不要看着我。”
你说:“欠你的命,我会还给你。”
“欠我的命?”我看着你。我把药盏放回案几。
“你知道他在说什么吗?他杀了谁?”我问吴顺。
吴顺迟疑了一会儿。他说:“有可能,他是在说那个西贝尔的女人。我们奔袭到草原最西边的一个部落,在那儿有个大美人。除了眼珠是天蓝色的,皮肤更白皙,个子和鼻梁高挑些,她的五官轮廓,特别是侧脸看的时候,长得很像小姐。神态、说话的语气,都有点像小姐。”
我说:“然后呢?”
吴顺说:“少主人表示看上了这个女人,用她的族人威胁她,要她顺从。然后,少主人骑马把她带到了附近的一个湖泊旁边。他让我们都走开。我以为,我以为他是因为实在太想小姐了,以为他是想要在那个美人身上找到小姐的影子。我们都以为是这样的。”
我说:“他看上了那个女人?他让你们都走开?不可能。”
吴顺说:“是啊。过了一会儿,他叫我们过去。我们都吃了一惊。因为他把她杀了。她衣服整齐,发髻丝毫不乱地死在他脚前的地面上。死亡来得如此迅速,她都来不及改变脸上吃惊的表情,也来不及把眼睛闭上。鲜血流了一地。”
我大吃一惊。吴顺说:“然后,他就让我割下这美人的首级,把尸体丢进湖水里。我们带着她的头回到营地,他把美人的头扔给她的父亲。”
我捂住了嘴。我看着吴顺。看着你。我好一会儿都说不出话来。
吴顺说:“那美人儿看上去很信任他,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被杀,她死的时候,脸上都是说不出的惊讶。”
“可是,为什么要杀她呢?如果他并不想占有她?”我问。
吴顺说:“因为她是正在朝着临水方向狂奔而来的勿吉左贤王大索的爱妾。她就是大索的性命。”
我看着你。我的眼泪充盈了眼眶。
吴顺说:“他现在烧得神志不清。他可能以为小姐是她。”
我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
你再次在枕头上扭动了一下。我再次握住你滚烫的手。
你看着我,喃喃地说:“那是罪恶。我知道我杀了你是一种罪恶。”
我含着眼泪对你说:“那不是你一个人的罪恶。那是这场战争中人们共同的罪恶。”
我说:“我也并不是她。”
可是,我真的不是她吗?
(二)
我心痛如绞地看着你的烦躁不安,你的痛苦难当。
忽然我想起了什么。我伸手把脖子上你母亲的那个护身符摘了下来。
我轻轻抬起你的头,把它重新挂在你的脖子上。
护身符亮晶晶地从你脖子上垂落下来。
我抓住你的手,把护身符轻轻放在你的手心里。
我让你的手握紧它。
我说:“抓紧它吧。母亲的爱会护佑你的。她会在天上一直看顾着你。”
我说:“无论你欠了谁的什么,我都会陪着你一起来偿还。你欠她的,我会替你还给她。如果她觉得不平,觉得不甘,就来拿走我的吧。我心甘情愿地,会还给她。她不会追着你的。让她来追着我吧。”
我说:“你会好起来的。”
我说:“还记得你对我说的话吗?是你要我不要选择死,是你让我活下来和你共度今生的。你要记得你的话。你不可以发下誓言还没有兑现就离开我。不可以把我一个人就这样扔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世界上。”
我说:“如果你停止呼吸,我的心,也就会停止跳动。这是我无法控制的事情。”
我握住你的手,把你抓着护身符的手放在我的胸口上。
我说:“你感觉到我的心在跳动了吗?这也是你的心脏。如果你的心无力再跳了,请用我的来努力跳动吧。它同样也是你的。它也会和你一起呼吸。我把这颗心,放进这护身符里,让它进入你的生命。”
我说:“用我的生命来活着吧。在我的生命之中呼吸。”
我的眼泪像溪流一样汩汩而出,浸湿了我的衣襟和你手背上的皮肤。
不知道那天你有没有听到我的话,有没有听懂它。但是,你母亲的护身符接触到你胸膛上的肌肤之后,你就渐渐地平静下来了。你的身体慢慢地松弛了下来,胳膊也慢慢地垂了下来。你不再发出声音。你安静地睡着了。
我轻轻地把你的胳膊放在了被子里。我轻轻地擦去你脸上和脖子上的汗水。
我看着你再一次昏睡过去。
我忍不住抽泣起来。
吴顺劝说道:“小姐。不要哭啊。他虽然在昏迷中可能无法对我们说话,但他的意识可能仍旧能够听到我们的声音。在清川,他病得很重的时候,师祖叱责过我们,说我们照顾他的人,怎么能比他还要心乱呢?怎么能在他最需要力量的时候,在他旁边纷纷扰扰,扰乱他的心念和意志。”
我听了这话,就拼命地忍住了眼泪。我看着你。
吴顺说:“医生能够想到的办法都已经做了。现在,少主人,都看你自己了。你要努力啊!坚决不要放弃!”
吴顺对我说:“小姐放心,他一定正在我们看不见的层次上奋勇努力。他一定正在努力!他一定能够熬过来的!”
(三)
后来,我还梦到过一次你杀掉的那个女人。
我梦到我在一个湖泊里。我走在湖泊的水底。
我看到有一个我自己躺在水底的沙子里。
那个水底的我,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坐起来看着我。
那个我有着一双天蓝色的深邃的眼睛。
她看着我的时候,那双眼睛就像宝石一样熠熠发光。
那个有着蓝色眼睛的我,她问我:“你为什么要喜欢他?”
她说:“他是一个真正的恶魔,你知道吗?”
我说:“他不是恶魔。他不是。”
她说:“那为什么我会在水底?难道不是他身上的恶魔把我杀了吗?”
我无法回答她。
她说:“除了在你眼里,他在我们眼里都是恶魔。你看不到是因为你喜欢他。”
她说:“如果一个人杀了那么多的人,他不是恶魔,那他是什么?!你解释给我听,那他到底是什么?”
我知道她说得不对,但是我不知道该怎样去反驳她。我只能沉默。
(四)
所有的杀戮,我也全都身在其中,从来都没有,置身事外过。
世界上发生的每一桩杀戮,其实,我们所有的人,每一个人,也都全部身在其中,无法置身事外。
只是,因为我们不够爱那些被杀戮的人,那些实施杀戮的人,所以,我们无法感觉到这一点。
只要我们有足够的爱,我们就能看到它们的彼此相连。
杀我们的敌人,就是杀我们的亲人。
那是没有区别的。
(五)
“不要让他知道。”我说。
吴顺看着我:“什么?”
我说:“不要让他知道你告诉过我这件事情。那个西贝尔女人。”
我说:“他不想我知道这件事情。”
你从来不想让我分担你的痛苦。
但是,我却由此常常陷入,无法分担你的痛苦的,那种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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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苏醒
(一)
铜盆里盛满了清澈冰凉的井水。两条洁白的长帕浸泡在里面。我把它从水里拿出来,轻轻地拧到不滴水的状态。我小心地把它叠成长条,然后轻轻地放在你的额头上。
你动了一下,但并没有睁开眼睛。
我帮你整理了一下枕头,让你睡得更舒服些。
我把另一条长帕也从水里取出来,轻轻擦拭你的手臂、脖颈、前胸。
你的嘴上满是水泡。嘴唇因为持续的高烧变得血红且干裂,沟壑密布。
我用布卷沾着清水,小心地避开那些水泡,湿润着你的嘴唇。
我看着它变得滋润,然后,很快又被体温烤干。
你的全身还是很烫。但是,大夫说你正在好转起来。
我就这样日日夜夜守护着你,等着你恢复意识,等着你睁开眼睛。
看着你的嘴唇从湿润变得干裂,又从干裂变得湿润,我的心也时而明亮,时而黑暗。
窗外的太阳升起,然后落下,月亮出现,然后消失,我都觉察不到。
我只能感觉到你身体里和意识中的生命的火焰。我只能感觉到它时而稳定地发光,时而摇摇欲灭。
我不记得这样守护你有多久了。我也不觉得疲倦。除了你的每次呼吸和心跳,我几乎什么也感觉不到,就连自己的身体,也显得那么陌生而遥远。
我看着你这样一直睡着。我闭上了眼睛。
我双手合掌,在心中默默祈祷:“让我以身相代吧。让我高烧,让我昏迷,让我疼痛,让我承受各种身体的创伤,让我来承担所有的痛苦,请放过他吧。”
我虔诚而专一地完全沉浸在这样的心愿当中,直到这个心愿,充满了所有的世界,无量无边的世界。
然后,我听到了一点什么轻微的动静。我睁开了眼睛。
我看到你正在看着我。你的眼睛睁开了,而且眼神清澈。
感谢上天!你终于醒了!我想站起来。
你动了一下。你非常微弱地说:“别去。”
我说:”我去叫大夫进来看看你。你感觉怎么样?”
你说:“别去。就我们。”
我一阵心里的刺痛。我放弃了去叫大夫的念头。
我在你身边重新坐下。我说:“好。”
我再次在你身边坐下。你又动了一下。你感觉到脖子上有样什么东西在滑动。你伸手到胸前,想要抓到它。但是你手没有力气,也有点视物不清,你找不到它。
我把它拿过来,放在你手里,让你抓着它。
你感知到它是你母亲的护身符。
你看着我。我说:“不许再推辞了。还是你戴着吧。没有你的平安,也就没有我的。”
“很想你。”你微弱地说。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它滴落在你手臂的皮肤上。我咬着嘴唇,在心里拼命忍啊忍啊,可是我没有办法阻止,眼泪连接不断地滚落。
我感到你触碰了我的手。你轻轻地把我的一只手握住了。你轻轻地握着它,慢慢地把它移动到你的胸口。你握着它,让它停留在你的胸口。
你没有力气再说话。
我的手停留在你的胸口。我感觉到你身体的热量,还有心脏快速而疲倦的跳动。
你慢慢地又闭上了眼睛。你的手也无力再保持轻握,它慢慢地向下滑去。
我用两只手握住了你的手。我把你滚烫的手紧紧地握住。
我说:“你再睡一会儿。我会一直在。我不会走。就我们,在一起。”
你微弱地点了一下头,然后你就没有动静了。
我看着你安静地呼吸着,再一次睡着了。
亲爱的你,你实在是太累了。实在是太需要睡觉了。那你就好好睡吧。我会替代你父母亲,守着你,看着你,让你安心地睡着。
听着你逐渐变得均匀的呼吸声,我终于也感觉到了疲倦。它像一座雪山一样地倾倒下来,很快就把我淹没了。
于是,我不知不觉地,就趴在你身边,也睡着了。
我们就这样,互相拉着对方的手,安静地睡着了。
不知道究竟睡了多久,直到舅舅进来看你的时候,我们还是这样地在睡着。
舅舅站在门口,看到了我们彼此相握的手。
(二)
你在临水病重的日子里,当你苏醒过来之后,我们经常单独相处。
我深深地感觉到,在你重创战争的同时,战争也重创了你。你在多大程度上重创了战争,它就在同等的程度上重创了你的身体和灵魂。身体的负伤是看得见的,但是,灵魂上的伤痕就难以看见。然而,虽然看不见,它却像毒蛇一样地盘踞在你的心上,让你在承受身体伤痛的时候,加倍让你受了更多的折磨。
关于那段时间每一天我们的对话,有些我已经忘记了。但是有段对话,我一直都清楚地记得。
那一天,你对我说:“琴儿,我已经不再是以前的我了。现在,我的手上满是鲜血,心里充满了罪恶。我觉得从内到外,都是无法洗干净的粘稠的黑色。”
你说:“很多次,睡着以后,我都梦到母亲。她那么忧伤地看着我。她问我:儿子,你现在到底都在做着什么事情啊?”
你说:“去峒城见汉王的时候,我很确定自己这样做是对的。可是,现在,我不是那么确定了。当那个白发的妇人跪在我马前,恳求我放过她的孙儿时,我就不能确定自己所做的,究竟是不是对的了。我从她身上看到了你的母亲,我自己的母亲,还有所有的母亲。”
你说:“一定还有更好的办法,还有不这样血腥的办法,还有更和平的办法,能让战争停下来,能让所有的人都不再杀害其他的人。现在这样做,绝对不是最好的,也不正确。”
你说:“但是,我真的不知道那个更好的办法是怎样的。我也不知道在哪里可以找到这样的方法。我不知道要怎样做到正确的解救。”
你说:“如果能够知道,我愿意付出全部。付出所有,付出生命,都是值得的。”
你说:“万死不辞,都是值得的。”
我深深地怜惜你内心的痛苦。我身不由己地就想要去抚平它,让它止息。
我说:“你一定会知道的。上天必定会听到你的声音。它会让你看到那条道路的。”
我说:“我也愿意,万死不辞,去知道那个答案。”
仁慈的上苍啊,请告诉我们,究竟什么,才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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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赏罚难决
(一)
自你在背头山石破天惊地引发巨大山崩,一举荡平黑塞部,重新夺回黄桑峪口之后,在峒城的王廷里,刘言就为如何处置你而大伤脑筋。
自他从老汉王手中即位以来,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臣下,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战争方式。
你作战风格的神鬼莫测、锐不可挡、干净利索,杀伐之果断,攻击之迅疾,都令他瞠目结舌。
面对北线雪片般飞来的捷报,和同样多地报告你擅自行动的密报,刘言失去了主张,完全不知道应该对你大加奖赏呢,还是追责处分。他手下的朝臣们也各持己见,莫衷一是。
好在你从开战以来,一直都率领本部人马在敌方地域内作战,生死不明,无论是赏是罚,实际上都不可能到达你。这事也就一直拖延了下来。
你第二次草原冒险结束回到临水,并且一病不起,生命垂危之后,丁友仁将最新情况奏报了王廷,并明发了邸报。
雷士诚见报之后,觉得不能再任由刘言这样头脑糊涂地犹豫不决了。
他亲自从部队赶往峒城,再度劝说刘言应立刻对你和跟随你的部队重加封赏,免除一切对你擅自行动的追究和指责,表彰你为国家立下的如此奇功。
雷士诚提醒刘言,你为国死战,功勋卓著,且生死一线,情况危殆,若再不加以重赏,任由你就这样死在临水,传扬出去,天下将士都会为之寒心。
刘言听了,觉得有些道理,也恐惧军队的反感哗变,便接受了雷士诚的谏言,决定对你加以封赏,但是,他始终对你擅自行动非常恼火,觉得你这是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公然对他蔑视挑战,他从心眼里就不愿意对你封赏太重。
你在临水高烧昏迷的时候,刘言的旨意传到了临水。
旨意表示,前期的种种擅专,虽然有违规制,但变起仓猝,事急从权,汉王愿宽宏不究。为表彰你的功劳,晋封你为一等侯爵,将你父亲定国公原有的封地食邑减半,着你承袭,并授骠骑将军衔,着你也承袭父亲的职守,与丁友仁同领临水和岭南各镇守军。着丁友仁协助你办理安抚伤亡,记表军功等事。
旨意对你及丁友仁、燕塘关三部的追随将官,也有例行的封赏。封赏不能算太刻薄,但也绝对不能让追随你作战的部队将士感到满意。
在旨意的最后,刘言表示体恤你伤病沉重,许可你待身体康复之后,再来峒城觐见谢恩。
丁友仁看了旨意之后,大为不满,觉得刘言这人太过薄恩寡义,以你这番出生入死的恶战,如此殚精竭虑,不惜身命,多处负伤,命都丢掉一大半,就只这一点不关痛痒的封赏,旨意官话连篇,刘言就连一句发自肺腑的感谢也没有,实在是替你觉得不值。
追随你作战的部队将士虽然谢恩领赏,但也个个心存不满,私下里多有怨言。
你苏醒过来,精神稍好之后,丁友仁不敢隐瞒不报,便给你看了刘言的旨意。你看了之后,便搁在一边,未有置评。丁友仁问你,是否需要他代写谢表回复王廷。你摇头表示不要。
又过了数日,你情况进一步好转,你自己口授,着人写了一纸谢表上报王廷。
这张谢表只写了84个字,是刘言即位以来封授爵位和土地时收到的最短的谢表。
刘言等了好几天才看到你的谢表姗姗来迟,展读之后,又是这般简省,不由得心头火冒三丈,但你刚为他出生入死,自己又刚刚颁旨嘉勉过你,这口恶气实在是发作不得,只好恶狠狠地将你的谢表三下两下扯碎了事,并没有进一步地深究。
雷士诚从邸报上看到刘言的封赏旨意和你的超短谢表之后,心里长叹一声,知道事无挽回,失望之下,也不去再向刘言辞别,留下一纸奏报,便径自离开峒城回部队去了。
刘言受了雷士诚的这番违逆冷落,又是一阵怒火攻心,但因为南线必须依仗雷士诚的军事能力,便不得不忍耐下来,装聋作哑地不加深究。
(二)
用勺子舀一点晾温了的白米粥,小心地送到你嘴边,看着你半清醒半迷糊地把它吞咽下去。
这样喂了你小半碗粥之后,你睁开了眼睛。
你意识到了眼前发生的事情。
你动了一下,想要用胳膊撑起来身体,但是,胳膊没有力气,你又倒回枕头上。
我说:“好好躺着,不要动。我帮你。多吃一点,慢慢就会有力气。”
你说:“扶我起来,让我自己来吧。不太习惯这样被别人伺候。”
我说:“哪儿有别人啊。这双手,不是别人的手,它们就是你的手。”
我说:“这伤病,也不是别人的伤病,它们都是我的伤病。”
我说:“我就是你的另一个身体。”
我说:“不是别人。”
你听了,便不再动弹。你安静地让我把那碗粥喂完。
“又是黄昏了。”你说。
“是啊。一天又过去了。”我说。
你说:“人们都说岁月很长,可是,有你在身边的时候,我总觉得,岁月很短。一天的寿命,总是说过去,就过去了。”
我说:“我的寿命,也是你的寿命。”
我说:“你也能在我的寿命里活着。”
你说:“是啊。”
我们互相看着。我低下头。
我说:“再吃几口吧。大夫说,能吃东西了,就会很快好起来了。”
你叫了一声我的名字:“琴儿。”
我说:“什么?”
你说:“假如有一天,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让你很痛苦的事情,你会恨我吗?”
我说:“你不会做那些事情。你就算牺牲自己的性命,也不会做那样的事情。”
你说:“假如我做了呢?”我说:“那一定是我误会你了。你不会做那样的事情。你所做的一切,都不会是为了损害我。”
你看着我。你说:“有时候,我真的很恶魔。而且,我现在越来越像恶魔。”
我说:“你不是恶魔。”
我说:“你从来也不是恶魔。”
我说:“也许,将来我会有不能理解你的时候。但是,我不会有恨你的时候。”
我看着你。我说:“就算是我看上去在恨你的时候,我的心里,也并没有对你的恨。”
你闭上了眼睛。你闭着双眼躺在那里,很长时间,一动也不动。
我看着你。我担心起来。我摸了摸你的额头。我说:“怎么了?”
你睁开了眼睛。你说:“没什么。”
你摇摇头。你说:“没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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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燕塘来人
(一)
临水。大夫在给你诊脉。舅舅和吴顺守在旁边。
大夫确认你高烧已经退了,伤口的情况也在好转。
他询问你的感觉。
吴顺代你回答说,已比前些天好多了,只是仍然觉得格外疲倦,全身无力,胃口也不好,头痛仍然会不时地发作,特别是晚上,很煎熬,一直睡得不好,精神也不能见好。
大夫说,你从清川回来,本来元气就没有康复,这些天的连续艰苦作战,身体又全面透支和不断受伤,实在是消耗太严重了,若要恢复,可能需要比你想象得更长的时间。
他认为,你这次要保性命无虞,至少需要卧床休息三个月,且至少半年之内,不能再有任何劳乏之举,也不能有精神上的压力和情绪上的强烈波动了。
他说,至少一年之内,你不能再亲自参加任何形式的军事行动了。
他再三强调,此事性命攸关,你对此绝对不能掉以轻心。若你再有这样持续的激烈战斗,有可能立刻引发颅内大出血,如果那样的情况发生,就恐怕是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了。
你听了,惊讶道:“一年吗?”大夫说:”是的。少公子若不想马上油干灯尽,就一定要给自己的身体休养生息的时间。”
你看着他。你想说,战争怎么能再持续多达一年的时间呢。一年时间,天下要再死伤离散多少苍生?!但是,你看到舅舅的神情。你心里一阵不忍。
你在心里叹了口气,说:“好。我知道了。”
你对舅舅和吴顺说:“舅舅,顺子,你们放心。我会好好休养,不会再亲自参加战斗了。”
(二)
你对大夫说,虽然可以不亲自参加战斗,但还是需要处理一些事情。
你觉得不时发作的头痛很折磨你,你觉得现在用的各种药物,效果都不好,希望他能帮助你。
大夫解释说,本来也还是有更强效的止痛药物可以选择,但是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太差了,性质太猛烈的药物可能会引起危险。
你听了回答之后,觉得很失望。
就在你因为失望而沉默的时候,忽然手下来报,燕塘关的孙湛明将军听说你已经苏醒了,特地派人来问候你的病情,在外面求见。
舅舅说:“你现在还非常虚弱,精神不好,不合适操心外面的事情,还是不要见了,让舅舅代你去答谢吧。”
手下回禀道,燕塘关的来人说,有良策可助公子一解头疾之苦。
你和舅舅对视了一眼。这一条求见的理由,还真是让人难以拒绝啊。
你沉默了一会。你说:“去请来人进来。”
你说:“舅舅,请再稍微留一会儿。其他人都先回避吧。我要单独见他。”
你和舅舅单独留下。
舅舅说:“难道,会有什么古怪吗?”
你说:“见了就知道。”
你问舅舅:“我走后,燕塘关的情势如何?”
舅舅就把你走后发生的事情简单地介绍了一下。
(三)
离开临水前,你让舅舅送了一封信给燕塘关副将孙湛明,请求燕塘关驻军助你一臂之力,出关联合夹击,全歼拉目部的败军。孙湛明接信之后便去向主将严方成请示。果然如你预料的,严、孙二人对此事发生了意见分歧。
严方成虽然也觉得你和孙湛明言之在理,丢失临水,的确会令燕塘关陷入孤城被困的险境,但他更怕出关之后,打不过敌人而落个擅自离关落败的罪名,尤其恐惧离关后敌人再有伏兵突然来袭,丢了燕塘。
他最终认为,留在燕塘关内凭险据守,观望你和丁友仁在临水的战斗,是最安全的。
孙湛明的意见和他完全相反,孙对你的作战部署充满信心,认定你和丁友仁部合兵一处后,定能实现预期的打击效果,他强烈主张出兵助战,一举全歼拉目部,打击敌方的气焰,震慑后面的大索中军。
严方成则反驳说,大索本次南侵,主攻方向是南汉还是北汉,其实都在未定之间,过早地暴露实力的刺激,很可能会把更多的敌人招引到这边来。
双方的观点,在下属诸将中都各有支持者。
严方成出身豪门望族,位高爵重,深得刘言的信任,孙湛明戎马出身,军功等身,深受士兵的爱戴。双方各有所恃。
严方成接替我的父亲陈士钊出任燕塘关总兵以来,与孙湛明的关系一直都不好,多有嫌隙。
严方成一直都瞧不起孙湛明的草根出身和从不奔走豪门的傲气,处处排挤孙湛明。
孙湛明则觉得严方成心胸狭隘,权谋太深,长于逢迎拍马,军事上平庸无能,内心畏敌如虎,和我父亲相差实在是太大了。双方互相都不喜欢对方。
燕塘关的驻军将领和各部士兵,也随之分为拥严和拥孙两派。
双方争执的最后结果是:孙湛明自请带领本部人马出关助战,孙湛明立下军令状,如果出战不胜,甘愿自担责任,领受惩罚。严方成觉得这种方案可以接受:若孙湛明落败,正好除去一个异己;若不胜不败,可以消耗孙湛明的实力;若大获全胜,自己同意孙湛明出关,无论如何也跑不了自己英明决断的功劳。
严方成觉得自己的考虑非常周全了。但是他没有想到,临水会战的战果竟然会这样的辉煌!
当战报传来时,他开始犯了嘀咕。他认为如果如实上报,孙湛明必然得到王廷的重赏和擢拔。说不定将自己取而代之也难料定。就算不取代自己,将来必然也是倚仗战功,更加尾大不掉。
所以,严方成并没有按照实际的战况呈报朝廷,而是在其中打了很多折扣,多方强调自己坐镇指挥、后援保障方面的功劳,在战功表上,他加了好多朝廷要员的关系在里面,为之邀功请赏,把孙湛明部众的浴血奋战反而轻轻一笔带过。
孙湛明回到燕塘关后,严方成帐下的一位师爷偷偷把严方成的奏章内容透露给了他们。孙湛明部立刻群情激愤,众议哗然。
孙湛明觉得大敌当前,不宜内讧,压制了此事。但双方的裂痕已然加深。
这正是你想要的结果。
正在双方不和之际,你的第二份大礼又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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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贪功冒赏
(一)
望原之战后,你派遣了一小队人马押送着汗王的两个女儿回到了临水。
杨彪信守承诺,一路放行他们穿过了北汉的国土,没有阻拦。
临水守军根据你的指令,把这两个人质作为感谢会战支援的礼物,送给了燕塘关守军,请严、孙二人作为战利品献给刘言。
你分别把两批人质同时送给了南汉王和北汉王。你是在做一个测试,以便你最终决定下一步的行动方向。两个汉王和他们的官僚系统,对于这同样性质的礼物,反应是相当不同的。
杨彪果然没有贪冒你的功劳,并忠实地转达了你想对刘申所说的话。刘申也如你预期地注意到了你,对你发生了兴趣。
而南汉那边的情形就大相径庭了。
严方成见到这份礼物,顿时就生出了贪婪的念头。
他在上书的奏章里面,绝口不提你的名字,把两名公主的俘获全说成是燕塘守军奇袭破敌的功劳。他绘声绘色地虚构了战斗的过程,并且把他的亲随都列入了有功人员的名单。当然,在名单的最前面,他把当朝大员在燕塘的各种关系人物都一如既往地列上了。
孙湛明得知严方成再次贪冒军功的情况后,觉得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他径直去找了严方成质问此事,为你打抱不平,直斥严方成贪功冒赏,对不起远袭草原浴血奋战的新汉军将士,对不起深入虎穴,出生入死的你,如此行事,怎能不让边关将士寒心?!严方成坚持声称,没有燕塘关守军策应临水,围歼拉目部,你绝不可能放心远袭温达木部,不可能一举俘获两位公主,两位公主虽然直接落入你手,但真正最大的功劳,当然应该是归燕塘关守军莫属,而且人是你心甘情愿献上的,怎么能说骗赏冒功?何况你不请示任何上司,就去救援敌国,本来就是凌迟死罪,这番行动本来也没办法对朝廷报告。现在燕塘关看在你如此大礼的份上,帮着你对这番叛国行为隐瞒不报,本就已经替你担了天大的干系,算是把人头也押给你了,你还能指望得到什么更多的奖赏么?两人就如何奏报的问题发生了激烈的口角。双方都拍了桌子,撸了袖子。最后,严方成理屈词穷,只得拿出上司的身份,强行压制了孙湛明的争议,坚持按照原来的奏本上报王廷。
孙湛明气呼呼地回到本部营中,觉得实在看不下去严方成的倒行逆施,觉得为了边关将士的忠勇和士气,绝不能坐视不理。于是,他决定上书王廷揭发这两件事情。
关于战斗两种不同说法的奏章先后送出燕塘关。严方成得知孙湛明竟然上书举发,把他恨得牙根痒痒,恨不能把他碎尸万段。
至此,双方矛盾公开化,两部将士也随之剑拔弩张,反目成仇。
(二)
眼见得双方情势水火不容,严方成心生恐惧。
他一方面派人飞马峒城去打点朝中亲贵,一方面接受了谋士的建议,决定一不做二不休,先找个机会干脆杀了孙湛明,趁着战事还没有完全结束,并吞该部,只说是孙湛明在与敌人的作战中陷入重围,死战殉国,给王廷来个死无对证,让官司不打自消。
严方成召集心腹将领,在密室当中彻夜开会,研究火并孙部,杀害孙湛明的方案。严方成帐下那位敬佩孙湛明的师爷,无意当中发现了严方成的秘密会议,悄悄潜伏在密室墙根偷听了几句。不听则已,一听大吃一惊。他冒死偷听到了严方成动手的计划和时间后,火速离开严府,深夜来到孙湛明的飞虎营通风报信。
师爷飞马到达的时候,孙湛明都已经上床休息了。闻听师爷飞马入营,心知必然事有突变,穿着睡衣,光着脚就出来迎入师爷。师爷一路跑得浑身热汗直流,他上气不接下气地把严方成在密室中的火并计划,全盘密告了孙湛明。
孙湛明听后心下一凉,也大吃一惊。想不到严方成竟然如此心狠手辣,卑鄙下作!当即他就按捺不住,拍案而起,勃然大怒,要连夜举兵围攻总兵府,活捉严方成,然后带着严方成去峒城对质,辨明是非曲直。师爷听后,立刻极力劝阻。师爷对孙湛明说,以孙部飞虎军的作战能力,立刻哗变,抓住严方成,也许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如何善后。不管朝廷如何裁断是非曲直,大敌当前,临阵哗变,逮捕主官,以下犯上,这条大罪是无论如何都逃不脱的。就算是刘言认同孙部的说法,严方成也只是骗赏而已,不能抹杀他允许燕塘守军参战临水的主将之功,功过相抵,他的处分最多就是丢官回家而已,最严厉的惩罚也不过是流军发配,可孙湛明不经怀州府同意,擅自在前敌发动兵变,却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若去峒城对质,最终刘言的处理结果如何,真的是难以预料。师爷提醒孙湛明说,从老汉王开始,朝廷君主对北线边军就一直是且疑且用,且用且防。最忌讳的,就是边军擅自行动,脱离控制。今者,新汉军刚刚有一系列的擅专之举,刘言心下已经非常震惊和不快了,只是碍于新汉军两进草原,战功过于卓著,担心天下人的悠悠之口,无法对新汉军立刻惩处,若孙湛明此时再在燕塘关发动兵变,刘言闻听,很难不认为是边军叛心明显,很难不勃然大怒。孙湛明如果进峒城,说不定就成为刘言发泄愤怒的牺牲品,能否活着回来,无法料定。另外,大敌当前,大索的部队虽然在攻击临水的途中突然掉头北去,但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勿吉人的故布疑阵,勿吉人的主力马队会否突然卷土重来,也在未定之中。若勿吉人突然杀个回马枪,而燕塘关主将火并,群龙无首,后果也非常严重,一旦丢失燕塘关,孙湛明再有一百个正当理由,也统统变成了没有理由。
师爷的这一番肺腑之言,让孙湛明的怒火顿时冷却了下来。他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的确比较艰难。但,作为一条血性的汉子,戎马半生,他又哪里甘心避走退让或者引颈就戮呢?一时之间,他内心动荡,失却了主张。
看到他在帐中走来走去,蹙眉挠头,师爷便提醒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孙总兵值此危急时刻,何不速召徐在田先生前来共商大计?”
一句话点醒梦中人,孙湛明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看我,都给这卑鄙小人气糊涂了,怎么就忘了徐先生呢。”于是,他吩咐从人速去急召门客徐在田簧夜过来,商议应对自保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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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改换门庭
(一)
徐在田是个非常聪明而能干的人。在错综复杂的乱局当中,他一直保持着头脑的清醒。
他来到后,听师爷介绍了种种情况并谈了自己的顾虑后,当即就观瞻全局,有了应对之策。
徐在田对孙湛明说:“孙兄,你目前的情况非常不好处理啊。若再次上书王廷举发严方成先起意发动兵乱,火并飞虎军,不仅查无实据,无法仅凭师爷的一人之言立罪,而且易落诬陷主将之名,何况远水不解近渴,不等朝廷决断或者派员勘察,严方成就已经先动手了。若先下手为强,主动与严方成部火并,虽然飞虎军作战能力强悍,但严方成部人数毕竟较多,且他毕竟是朝廷的主官,关内飞虎军之外的其他部队,将会选择支持哪一边,也难料定。战斗的胜负未知。纵然战胜,也必定两败俱伤,自己的伤损也会比较严重。将来王廷怎样看待此事,尚在难测之中,很难预料会不会获罪。”
徐在田又说:“孙兄若不想卷入兵乱,选择避祸远走,就是大敌当前,擅离职守,严方成必然诬陷孙兄不服指挥,争功邀赏,不能满足即对朝廷心怀怨怼,临阵叛国投敌。然后以此为借口,不等朝廷裁断就派兵追杀。总之,事到如今,孙兄无论怎样行动,都有诸多不利,后果难料。而孙兄想必也绝不愿意坐以待毙,令飞虎军火种毁于一旦,令兄弟们横遭杀身之祸,蒙受不白之冤。”
孙湛明听了,便着急道:“先生说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孙某究竟当如何处置才能险中求活,全身而存呢?”
徐在田看了看孙湛明和师爷,肃然拱手道:“唯今之际,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严方成多年在朝廷上下曲意奉迎,网罗勾结,根基深厚,孙兄既然成为他加害的对象,想要消灭严方成的同时,又保全在南汉朝廷里的安全与富贵,实难周全。只有另辟蹊径,才能化险为夷。徐某早有一策在胸,可解孙兄之困,但不知,孙兄有没有下定与南汉王廷决裂反目的决心?”
孙湛明说:“徐先生的良策,孙某愿闻其详。”
(二)
徐在田说:“当世之上,王道衰落,诸强自立。如果将军不能自立,割据一方,就应该投靠追随诸强之中的最强者,这样方能长久。”
徐在田说:“当今的南汉王才智平庸,心胸狭窄,所用之人非亲即戚,国策墨守成规,用兵固步自封。加之王廷奢侈,官吏**,贤德干练之人难有出头之日,实在不是值得追随的对象。峒城的王廷,长此以往,老汉王的余威渐退后,早晚都是一个城破倾覆的结局。徐某为孙兄扼腕,替孙兄叹息,不齿追随这样的王廷,已经非止一日。”
他说:“北汉王虽说是一代枭雄,大有帝王气度,但羽翼已成,现在孙兄投靠过去,虽然受到欢迎,却难以受到特别的重用,而且孙兄曾经抛弃他母子,依附南汉王廷的旧账,始终还在那里,早晚都是个把柄。再者,燕塘关孤悬东面,和北汉的疆土不直接接壤,投奔过去,也必难逃南汉的剿灭围攻,而北汉的驰援恐怕不能及时到达。这也不是理想的选择。”
孙湛明问:“那么,先生认为理想的选择是什么呢?”
徐在田毫不犹豫地回答:“最理想的选择就是投靠近在临水,新近崛起的新汉军。新汉军本来就是燕塘关的旧部,与我们声气相通,血肉相连,原本就是一体两分。我们投靠过去,是把原来陈士钊将军留下的火种再次合为一处,归属一代英主的统领,让它能发挥出更大的作用,对天下的战局产生转折性的影响。两部原就是一体,合并之后,自然水乳*交融,不存在派系隔阂问题。又因为是我们最早的贡献者和追随者,并且在新封的骠骑将军急需壮大扩充军力时献给他第一座城池,还是如此之大的一座重要关城,这个人情绝对非同小可,比当年在燕塘关任他选走五百精锐的人情,要大得太多太多,骠骑将军一定会对我们的投靠和效忠印象非常深刻,将来骠骑将军羽翼丰满,称雄一方之后,必定会对飞虎军所部的将士给予特别的酬谢和重用。我们改换门庭,奉献城池的利益,可以达到最大化。”
徐在田说:“徐某记得,其实上次燕塘选兵时,孙兄就对这位定国公的公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孙兄也非常认同雷士诚将军对他的判断,这位公子洞察敏锐,才华横溢,锋利如刀,将来必成大器,孙兄当时就已存了几分倾慕结交之心,与这位公子也是互相属意,都在观察对方。如今战局已开,他以那么少的人马,两进草原,布局临水,一举扭转了北线战局的被动局面,他的实战能力如何,气度胆魄如何,是不是纸上谈兵的赵括,想必孙兄已经洞然明白,自有结论。孙兄行伍出身,征战多年,于各方人马都有连番恶战。依孙兄的见地,如今各方将帅当中,可有人能够与他相提并论?可有人敢于与他赌头对战?可有人能在他马前走满一百回合?如此天纵英才,如优昙花,千年万载罕有一现。将来天下一统,必然应在此人身上,而绝不会另有他人。”
徐在田说:“开战以后,在前期战事中,孙兄您空有求战之心,但却处处受到严方成的掣肘,空有飞虎骑兵的强悍战力,却常常被刻意冷冻雪藏,投闲置散,于战事进展,使不上力气。而骠骑将军纵横千里,横扫强敌,却苦于兵力薄弱,顾此失彼。若让新汉军和飞虎军两下合一,则孙兄和骠骑将军的软肋都能得到加强,两部的战力能双剑合璧,威力加倍。”
徐在田说:“身为将领,最酣畅淋漓的快意之事,莫过于跟从英主,纵横天下,所向披靡。孙兄在南汉王廷之下压抑委屈了这么多年,如今年近半百,难道还想这样一直黯淡下去,终身充作南汉王廷的救火队和垫脚石,不欲一展雄风,战功等身,令天下人看到孙兄的才华熠熠生辉吗?此番错过,又更待何时呢?”
徐在田说:“孙兄在燕塘关赠他五百精锐,而骠骑将军知恩图报,于万马军中,生死之际,还始终记得不断回报孙兄,先是邀请孙兄参加临水大战,后是送来汗王公主。他的为人如何,孙兄也当看得十分清楚了。他是个重情重义,不会辜负旧恩的堂堂君子。与之相比,刘言的疑心重重,首鼠两端,显得何其卑小。孙兄难道就甘心终身栖息于腐枝之上,不欲再择梧桐吗?”
(三)
徐在田的一番慷慨陈辞,令孙湛明心中豁然开朗。
他心中快速地进行利益权衡。徐在田的建议果然可行。
此次与严方成的激烈冲突,起因本来就是你用性命换来的重要战俘,你本来就是当局之人,不可能置身事外。既然如此,何必要我孙某人孤军作战,去独力面对王廷后续的种种质疑和追究呢,当然应该让你也参与进来,两部共同举事。
若他与你联手发动兵变,除掉严方成,夺取燕塘关的控制权,刘言随后的问罪就大可不必害怕。因为,以你这些天建立的赫赫战功和惊世威名,谅必刘言不方便也不太敢对你怎样问罪惩戒。你二进草原归来后,虽然在临水生命垂危,但英名盖世之下,刘言也不敢对你前期的那些大胆擅专如何追究,还不是只能原谅了事?
如今你再多一件擅专之罪,想必也不会在意。而刘言虽然心里光火,但是众敌环绕,各方虎视眈眈,他谅必也没有胆量在这时候另树强敌在侧,让自己陷入你强有力的军事威胁之下。他一番心理挣扎之后,一定会最终接纳你的兵变结果。既然他不敢处分你,也就自然没有办法对孙部怎样问罪了。
但是孙湛明毕竟在血雨腥风中混了这么多年,心中还是有一些顾虑,他对徐在田坦诚讲出:
一来你父亲是南汉王廷的老臣,对刘言非常忠心,孙湛明觉得,这些天的观察,还不足以看出你对刘言的明朗态度,说你对刘言无效忠之心呢,你又为他解了北线之危,还送给他如此大礼,说你对刘言有忠诚之心呢,你又不经请示,擅自接收了黄桑峪口和临水的指挥权,并自入草原作战,更擅自去援救了北汉的城池,形同叛国投敌。
二来,听说你此番奔袭,伤势很重,不能判断你究竟能否顺利康复,能不能作为今后的依托。
孙湛明说出心中的顾虑后,徐在田便当即自告奋勇,愿为他马上走一趟临水,面见你深谈,作一试探,并当面察看你的伤势恢复情况,看看有无性命之虞。
孙湛明大喜,当即深躬一礼,感谢徐在田。
(三)
徐在田说:“孙兄太客气了。徐某追随孙兄多年,无功受禄已久,如今孙兄有急难,徐某效力是理所应当的。只是,如今,骠骑将军正在卧病之中,身体虚弱,不宜外务纷繁,若徐某只说奉命去探病,丁侯爷可能不会同意徐某与骠骑将军当面相见,我们若要有把握得到他的抱病接见,必须要随身携带一件他和丁侯爷都难以拒绝的礼物,让他们了解我们的诚意,以换得见面的机会。”
孙湛明问:“那件他难以拒绝的礼物,却是什么呢?”
徐在田说:“从骠骑将军过往的表现来看,他出身高贵,现在又新授高爵,眼界甚高,自律甚严,既不贪财,也不爱名,虽然年轻,但如今人在病中,身体虚弱,美色女人,也自然没有什么吸引力,唯有送医与药,缓解他的伤病之痛,让他早日康复,重回战场,才能真正引起骠骑将军的兴趣,投合他的心意。医者行医诊治,必然要当面望闻问切,骠骑将军必然要接见我方献来的医者诊治,既见医者,于情于理,都不可能再拒绝面见徐某。”
孙湛明说:“先生所言极是,但是佑安丁侯爷经营临水多年,手下众多,医治刀枪创伤,自然不乏良医。未必就对我们的大夫再有需求啊?”
徐在田说:“不然。他们现在特别缺一个人。孙兄可还记得几个月前骠骑将军曾向怀州府请假,因为头疾旧病复发而不得不在家养息,后因病重垂危又去清川休养的旧事吗?如今他突然从清川赶回来参战,未必就彻底痊愈了,又历经这两度出生入死,身心疲惫,体力透支,有很大的可能会引发旧疾,再次出现头痛。而原来在崔家集医治他的大夫,想必已经在前期战事中俱各命丧黄泉。清川又迢迢路远,战局纷乱当中,未见得丁侯爷就派人及时去清川报信了,清川也未见得就能及时有人赶来救助他。我们与他近在咫尺,若能赶在他求助清川之前,送上善能医治头疾,缓解头痛的良医,想必对苦于头痛而无法快速恢复的骠骑将军来说,会具有特别的吸引力。”
被徐在田这样一说,孙湛明便想起他的一位多年至交,从南汉王廷退休之后在燕塘关南城隐居养老的马太医。此人为人谦虚低调,但医术高明,尤善治疗各类头风,当年号称太医院的第一高手。孙湛明当即表示,天明立刻驱车前往南城,亲自相请,说动他与徐在田一起前往临水。
第二天,就在严方成结束密室会议,紧锣密鼓地策划设陷杀害孙湛明、吞并孙部的时候,徐在田也带着这位马太医,抵达了临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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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初见徐在田(上)
(一)
临水。佑安侯丁府。
须发皆白的马太医,年事虽长,但保养甚佳,精神矍铄,头脑清醒。秉承在太医院供职多年养成的心性和习惯,他为人谦逊,态度和蔼,沉默寡言,看上去既让人倍感亲切,又让人感觉宽心。
他见礼已毕,便安座为你把脉诊治。在他诊治期间,徐在田默然站立在侧,仔细地观察你的气色神态。你身体虽然虚弱,起坐艰难,但徐在田认为,你正在缓慢的恢复好转之中,将死之人脸上的阴影,他并未从你气色当中看到。他坚信你的康复只是个时间问题。孙湛明投靠你,以图久后的想法,不会受到你身体的影响。
马太医诊治完毕,当场开出了药方,丁友仁立刻遣人煎好送来。一剂汤药喝下去,困扰你多日的头痛便立竿见影地有所减轻。你觉得颅内一阵多日未有的轻松,整个人的精神都为之振作了一些。
徐在田当场恭敬地表示,马太医愿一直留在你身边,随侍左右,为你巩固治疗效果,加快康复速度。你一剂汤药下去,已经心知马太医的医术高明,可与清川的道济师父相提并论。马太医到来之前,舅舅看你这些天都头痛难忍,正在与你商量要不要再去清川请你师父和师兄来帮助。你觉得再三麻烦师尊长途奔波,劳心费力救助,实在是有失弟子的侍师之道,正在迟疑犹豫。如今马太医送上门来,并主动表示愿意随侍身边,你觉得真是雪中送炭。有了马太医在身边,也就不用长途跋涉去清川再劳动师父和师兄了,也不用搅乱他们的离世清修,不用让他们为你的安危担心。正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你对孙湛明的这份贴心大礼,心下非常感谢。
舅舅和吴顺引马太医下去安顿休息之后,房间里就只剩下了你和徐在田。
这是你们宾主之间的第一次相会,是你们深厚友谊的开始。
(二)
你声音低微地问徐在田的名字。徐在田恭敬地报名再礼。
你听了,便说:“我听说过先生的名字。之前在清风寨营地,与孙将军的往来书信,有很多文字,都是徐先生的代笔吧。徐先生一笔好字,一手好文章啊。”
徐在田恭敬道:“骠骑将军过奖。”
你礼请徐在田坐下说话。你态度和蔼地说:“那时我还心里想着,有朝一日再请孙叔叔割爱,将先生也借我几日,帮我处理一下各方的公文呢。”
徐在田躬身谢座,谦谢道:“岂敢,岂敢。”
靠在枕头上休息了一会儿,你又说:“徐先生此来,除了推荐马太医的医术给我,想必,还代表着孙叔叔另有指教吧?”
徐在田说:“骠骑将军真是明白人。”
你说:“那么,徐先生也看到,我已屏退左右,在洗耳恭听了。徐先生不要一口一个骠骑将军那样见外,孙叔叔和我崔丁两族都是多年的交情,论起来我是子侄辈。这样郑重其事,倒显得彼此生分了。”
徐在田于是改口换了称谓,说:“少公子,在下此来,原是带了两味药的。一味药,刚刚少公子已经试过了,可解少公子的头疾之苦。另一味药,则可以解公子的心疾之忧。”
你说:“喔?请教先生,我有什么心疾?”
徐在田说:“恕在下直言,少公子前期的仗虽然打得漂亮,但却并不完美。虽然凭了前期的战事,少公子现在已经名动天下,但在少公子自己的心里,对前期的战况却并不满意。因为,前期的这些战事,少公子虽然出奇制胜,但也赢得实在是太辛苦了。”
他说:“少公子之所以赢得这么辛苦,是因为在北线的棋局中,少公子现在可以控制到的棋子,还是太少了,等于是仅凭过河小卒与敌方一较高下,几乎是赤手空拳地对阵敌人的数十万大军。在这样的情况下,每一场胜利都是无比艰辛的。少公子所需要付出的心力和体力,都是难以想象的。”
徐在田说:“如果这种情况持续下去,少公子纵然年轻强健,心力、体力也终有竭尽的一天。而且,这种战法,不足以解决北线的根本问题,不是久长之策。”
徐在田的这番开场白,寥寥数语,就说到了你的心里。你现在越发觉得当初自己没有看走眼,徐在田这个师爷,实在是大有可用之处,足具谋臣之才。
你说:“徐先生说得很对。依徐先生的意见,如何才是北线战局的久长之策呢?”
徐在田说:“其实,少公子心里已经知道这个久长之策了。所以,少公子才会亲自去援救望原关,又邀请燕塘关守军参与临水会战,也才会把汗王的两位女儿送给燕塘关。”
“少公子早已看出来,在北线,燕塘和望原两关,等于是棋局上的一对马,用得好,满盘皆活,用不好,处处被动。但是少公子苦于无法用到这两匹马。望原关在北汉控制下,暂且不说。且看燕塘关,前期战事中,燕塘关这匹马,一直就是一匹死马,几乎没有发挥任何的作用。”
“黄桑峪口失守也好,崔家集覆灭也好,临水之战也好,燕塘关都一直消息闭塞,行动迟滞,毫无配合,更谈不到主动破局了,空有兵强马壮,粮草充足,但却始终龟缩在城墙之内,没有发挥任何积极的作用,没有形成对岭南十镇的保护和支援,导致各镇被迫分散迎敌,岭南的防区没有有效地连成一片。”
“因为燕塘关的这匹马没有走活,公子的两次奔袭都处于完全没有后续配合的状态。一入草原就是孤军深入,疲劳作战,因为人数少,只能趁其不备,打了就跑,虽能扰乱敌人部署,瓦解敌人攻势,但战果始终无法有效扩大和巩固。数十天里,少公子奔袭数千里,杀敌无数,但是也只做到把战线维持在现有的状态。”
“少公子之不满意,就在于此次作战,没有能将战线向北推进哪怕是一寸。所以,在天下都景慕少公子的战绩时,少公子心里却并不以为自己是战胜的。在少公子看来,这一局,至多也不过是个平局罢了。”
“少公子心里非常清楚,前期的战事,只是变起突然的权宜之策,要彻底解决北线的问题,则必须要能动用到棋盘上更多的棋子。所以,接下来,在下认为,少公子的目标就不再是取敌人上将首级了。少公子痊愈之后,必定会为自己争取到可以控制的更多的棋子,更多的战争资源。”
徐在田说:“如果在下没有猜错的话,少公子最先想要控制的,就是相距最近的燕塘关。”
你听着徐在田侃侃而谈,觉得他对自己的心思真是参详透彻,句句话都说在自己的心上。
你点头说:“先生没有猜错。这正是我在南归途中的所思所想。”
徐在田说:“然而,公子此处有个重大的障碍。”
你说:“什么障碍?”
徐在田说:“这障碍就是:汉王陛下,绝对不会把燕塘关划给公子统辖的。”
你看着徐在田,说:“那我该怎样突破这个障碍呢?”
徐在田目光灼灼地看着你。
他说:“公子若想要,就只能自己动手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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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初见徐在田 (下)
(一)
你看着徐在田的眼睛。
你说:“徐先生可知道自己刚刚在说什么吗?”
徐在田说:“在下在向公子陈述事实。”
你说:“未经王命许可,自取关城,罪同谋反。先生刚刚是在劝我谋反,徐先生知道吗?”
徐在田说:“据徐某所知,未经王命许可,动手自己拿的事情,少公子应该不是第一回干了吧。”
你嘴角浮现出一个微笑。你说:“我这人习惯不太好。”
徐在田说:“在下认为,少公子这叫胆略过人,不叫习惯不好。”
你再次笑笑,说:“这不是文举考试,我们就不要咬文嚼字了。先生请继续指教。”
徐在田也随之一笑,道:“方才,在下唐突冒昧,妄自揣测了一番公子的心意,不知道可否说中一二?”
你说:“岂止说中一二啊。先生高才,见事深远。先生对我的了解,堪比伯牙之于子期。我于先生,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徐在田躬身礼谢。
你说:“那么,依先生之见,我该怎样取得燕塘呢?”
徐在田说:“燕塘关近在咫尺,只要公子有意,就如同探囊取物,不费吹灰之力。只是,此事非同小可,不知公子可否下定了决心?”
你说:“此话怎讲?”
徐在田回答说:“燕塘关是峒城治下的十大重镇,是北线的第一关隘。自取燕塘关,和自取黄桑峪口、临水镇的指挥权,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峒城的王廷可以因为公子的战功卓著,不追究公子前期的种种擅专之举。但燕塘关不同。若公子不经汉王陛下的封授,自取燕塘关,就等于宣布脱离峒城的控制,就等于独立于峒城,拥兵自立。”
徐在田说:“此事若成,公子这辈子就不可能再做峒城的臣子了,与汉王的关系也就不可复合,从此一路下去,不管中间彼此如何权宜妥协,但到最后就必然是个你死我活的结局。汉王的心胸格局,少公子曾去峒城觐见,自己有过体会判断。汉王是绝对不会容纳曾经拥兵自立的边军将领再度为臣的。”
徐在田说:“所以,此事不在难度,而在决心。燕塘关易得,只看公子是否已经坚定了拥兵自立之心。”
(二)
你听了,再次笑笑,说:“临水镇,虽然在我控制之下,但却依然还是汉王的疆土,我也是汉王的骠骑将军。新汉军也是汉王的军队。先生今夜这番话,句句意在谋反,就不怕我扣押先生,向汉王举发先生的前敌策反吗?”
徐在田肃然答道:“少公子断然不会的。少公子不是一个谋求荣华富贵的人,也绝不是寻常的纲常伦理所能束缚的人。”
你说:“万一我是呢?”
徐在田于座中起立,慷慨道:“那,在下就任凭公子处置。在下此来,非为求荣华富贵,但因天下苦战已久,生灵涂炭,在下虽一介书生,刀剑生疏,但也愿为天下早日结束战乱,得见太平尽绵薄之力。今日既见公子,既蒙公子听完了在下所说的话,在下的心愿也就已然了却,纵然身首异处,也是求仁得仁,死得其所,心无遗憾。”
你看了徐在田一眼,说:“徐先生可是孙叔叔派来作这番谋反说辞的?”
徐在田说:“此来劝谏,都是徐某一人的主意,和东翁无关。东翁不知道徐某的临水之行,请公子罪罚徐某一人,不要牵连无辜。”
你遗憾地说:“原来只是先生的一己之念。可惜,我还想要与孙叔叔联手,干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呢,却原来孙叔叔是于此无心的。”
你说罢,便笑着看徐在田。
徐在田肃然整衣,伏地磕头道:“少公子,徐某此番过来,实在是孙将军的性命重托啊!恳请少公子搭救孙将军于生死劫难之中!”
你说:“既然如此,先生请起,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与我听,我且看看如何相救。”
(三)
于是,双方至此,互相试探完毕,彼此坦诚相见。
徐在田把燕塘关火并在即,孙部危在旦夕的情形,简明扼要地对你说了。你又补充询问了一些细节问题。然后徐在田把孙湛明决意投靠,将燕塘关敬献给你的想法和盘托出,并提出了双方联合举事,共同起兵捉拿严方成,攻占燕塘关的计划。
说完之后,徐在田就克制着内心的忐忑,在那里等候着你最终的决定。
你沉默了片刻。
你说:“为了天下早日结束战乱,得见太平,既然先生敢不惜一死,我又何惧担负一个叛臣的恶名。”
你说:“我不会对孙叔叔见死不救的。我要燕塘关。自己动手拿。”
徐在田紧绷着的神经顿时就松弛了下来。
他感激地再次伏地叩拜,道:“徐某代东翁深谢少公子慨然出兵相救。”
你说:“先生起来吧。回去告诉孙叔叔,燕塘选兵之后,书信往来,多蒙关照问候,一直非常想念孙叔叔。现时,我伤病未愈,不能潜赴燕塘与他见面,我会在临水恭候叔叔大驾光临,期待着与他的当面一叙。”
徐在田伏地叩拜道:“东翁一定立刻设法来见,不负公子之约。”
就这样,新汉军和孙湛明的飞虎军初步达成了联合兵变,攻占燕塘关的君子协定。
(四)
徐在田得到准信之后,便将马太医留在临水,自己连夜火速赶回燕塘关,去向孙湛明复命。
吴顺奉了你的命令,领着卫兵,护送徐在田到达前往燕塘关的官道路口。双方马上作别。
此时天色已经微亮,东方的天际晨曦微露,一缕暖红的朝阳之光束正破云而出。
吴顺目送着徐在田越走越远的背影,心情非常激动。
你一统天下,开创太平的前奏,至此终于演奏完毕。接下来,你大展宏图的辉煌时期,即将开启。这缕破云而出的阳光,就正是未来太平年代的第一缕曙光。你就要踏上这壮阔的历史舞台,去改变历史的进程,去上演一出气势磅礴的《盛世之启》了。
一场恢宏的精彩好戏,即将拉开序幕。
天下屏息,万物寂声,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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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自取燕塘
(一)
你在病榻上接见徐在田,双方密谈,一拍即合之后,第二天夜里,孙湛明接受了你的邀请,精心乔装,扮成个老妇人,潜出燕塘关,到临水来见了你。
虽然身体虚弱,精神疲惫,但你还是勉力起来,乘软轿至镇口相迎。
见孙湛明带着几个随从远远过来,你令人搀扶你下轿,你在左右的扶持下,坚持亲自恭立在微雨中迎候他,先以子侄礼拜见,再以师礼事之。见礼下来,你浑身虚汗淋漓,双腿无力,自己都无法站稳身体。
孙湛明没有想到会得到你的如此厚待,被你感动到热泪盈眶,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对孙湛明说:“上次到燕塘关选兵,我只有孤身一人和一纸诏书,实力未充,战功未立,只能表达敬佩,却不敢劝孙叔叔过来帮我共平天下。现在的情势,今非昔比,感谢孙叔叔对我的信赖。孙叔叔有难,我岂能坐视不管。新汉军本来就是叔叔的旧部,与叔叔的飞虎军血肉相连,实为一体,飞虎军的危难,就是新汉军的危难。愿策应叔叔的兵谏,与叔叔同成败,共进退。燕塘关总兵的位置,10多年前,琴儿的父亲殉国之后,本就该是叔叔的。汉王这么多年来始终有眼无珠,明珠暗投。今天,我来替叔叔讨回这个公道。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什么,能够埋没和压抑叔叔的才华。”
因为出身平民,身份低微,孙湛明虽然效力刘言20年,但南汉王廷上下,从来就没有任何一个显贵这样看重过他,这样真诚地对待过他。你的这一番话,说得孙湛明心潮起伏,全身都是暖流涌动。
孙湛明从此就铭感肺腑,成为你忠心不二的麾下。
在临水镇,你强自振作精神,和孙湛明进行了约一个时辰的会谈。会谈中,你与孙湛明在北线战事、治军方略等诸多方面都意见高度一致,双方志同道合,惺惺相惜。你们决定联合起事,以不满严方成贪冒重大战功,苛待属下为名,里应外合,拿下燕塘关。
随后,孙湛明和傅天亮等人故交久别相见,又是一番激动寒暄。双方主要将领在丁友仁的主持下举行军事会议,共同议定了兵变的行动计划。
会谈结束,孙湛明怀着内心的激动,依依不舍地辞别旧部,准备返回临水。
你再次坚持要亲送他到镇口。孙湛明无论如何都不肯,坚持说,目前你骠骑将军的军衔已经高过他的副总兵军职,今后相见,不能让你再屈尊相就,以晚辈或者弟子身份自处。他再三恳请你以主官身份畅行号令,而自己愿执属下之礼,坚决听令,他也请求你不要顾忌长幼辈分,军中能者为尊,望你不要谦辞尊位。
孙湛明坚决辞谢了与你平起平坐的合并方案,态度坚决地自愿成为你的麾下,表示飞虎军全体都将在你帐下听令。
孙湛明说,你是陈士钊将军不二的继承人选,陈将军一生的心血,全部归集在你的麾下,跟随你继续完成他的未竟之业,实在是天意使然。孙湛明盟誓道,飞虎军全体将士,从今往后,见你即如见陈将军。你的号令,便是陈将军的号令。飞虎军上下,必将遵从号令,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在孙湛明的坚决辞谢下,你只得请丁友仁舅舅替你把孙湛明送到了回归燕塘关的官道路口。
(二)
第三天上午,孙湛明由内线密报得知,严方成已经布署完毕,准备次日上午假传王旨,设陷井将孙湛明骗至节度使官邸,孙湛明一到达,便刀斧手涌出,一举刺杀,同时全城清剿孙部人马,动手火并。
孙湛明弄清楚他们的行动方案后,即刻向临水发出攻城讯号。
入夜之后,孙浩成领命率部分精锐骑兵抵达燕塘关,发起强攻,无数支火箭划破了夜空的宁静。
按照你的吩咐,孙浩成命令弓弩手集中大量火箭,密集排射西关城门。一时之间,西关城门被射得如同刺猬一般,整个城门陷入一片火光之中,城门的轮廓在烈焰飞腾中隐没难见。
孙湛明立刻策应动手,从背后攻打西关守军,阻扰防御,双方里应外合,半小时之内,城门被烧毁垮塌,孙浩成部蜂拥而入,与孙湛明城内的部队会合一处,摧枯拉朽,一举夺取了西城门。新汉军的骑兵长驱直入,马踏严方成各部所居住的营地,严方成的部队何尝领教过这样凌厉的马队冲击,一触之下,迅速土崩瓦解。而孙湛明牢牢把守着占领的西关城门,数次击败严方成部队的反抢,让你的部队和临水镇的部队随后不断源源入关。
你和孙湛明两部人马在城中心广场陆续会兵,然后合兵一处,攻打严方成的总兵府,新汉军凌厉的火箭排射,让严方成的防线陷入火海之中,严方成总兵府的卫队被烧得焦头烂额,军心大乱,坚持了20分钟之后,便防线瓦解,士兵们抱头鼠窜,四散奔逃。
战斗进行到凌晨5点的时候,严方成所属各部基本被歼灭或者控制住。
严方成见大势已去,果断抛弃家眷,带领亲随卫队,从东关弃城向怀州府逃跑,被埋伏在东城门外守株待兔的傅天亮部迎头截住追上,双方发生战斗后,严方成被乱刀砍死,卫队被全歼。
天亮时,燕塘关四门和总兵府都被你们占领,随后,你们关闭城门,对严方成的余党进行了全城大清剿。
到第二天上午9点多钟的时候,燕塘关已经完全归你所有了。
你在中午时分抱病乘车入城,接管了燕塘关。燕塘关所有的守军都被集中在大校场上,听吴顺代为宣布了临水、崔家集驻军、新汉军和燕塘关驻军全面合并在新汉军旗下的决定。每个人都可自由选择是接受遣散还是加入新汉军。
两个多时辰后,众人依次抉择完毕,傅天亮和吴顺指挥现场遣散了不愿意跟从你的被俘军官和士兵,每人发给1两银子的路费,押解遣送出关,放其逃命而去。接下来,傅天亮和吴顺又负责主持收编了燕塘关内愿意跟从你的汉军部队,重新编队,任命了新的将官。
当天下午,你请徐在田执笔,给刘言写了一封信。
你说,此次拿下燕塘关,起因是严方成在前期战事中但求自保,守城不出,既不援救岭南各镇,也不策应草原作战,且一再贪冒军功,陷害下属,引发内讧,北线将士群情激愤,要求严惩,但王廷裁断旷日持久,为免生变,你和孙湛明只能替汉王临机处置,以安军心。
你表示,取得燕塘,只是为了北线御敌,你并无觊觎南汉其他封土之野心,如果南汉王能容忍你的自立,你将为他抵御来自勿吉人和戎先人的威胁。你仍愿意在名义上做南汉的臣子,但你从此将会行动独立。你说,如果刘言不能容忍你的自立,那也就别无选择,大可放马来攻,双方一决雌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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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拥兵自立
(一)
你给刘言的信与燕塘关哗变自立的消息一起传到了峒城。
朝野震惊。
刘言看完你写的那封信,一方面内心惊惧,一方面七窍生烟。他现在想起雷士诚先后三次为你进言的先见之明,想再召雷士诚入峒城,咨询他的意见,可是雷士诚部报告,雷士诚在回部队的路上淋了暴雨,现正在生病,不能理事。
刘言心知雷士诚是对自己的前期处置不满,托病不管,但也不能因此就与雷士诚翻脸,只能抚慰了雷士诚,火速召集朝臣廷议应对,自己斟酌着拿主意。
他心里并不愿意和你开战。在保命方面,刘言的头脑还是一点也不糊涂。他见汗王和大索的诸多宗亲女眷,远在草原深处,与你之间,相隔数以千里计,且数十万精锐骑兵阻隔其间,你都有本事千里奔袭去完成袭杀劫掠,峒城与你相隔更近,也就是一到两天的距离,一旦开打火并,他觉得自己虽然躲在坚固的宫城当中,但谁能料定你还有什么神出鬼没的斩首奇招呢,自己的生命也颇为危险。
但是,完全不打,任由你拥兵自立,他也觉得实在心有不甘。
于是,他决定要令怀州的驻军和你们小打一仗,让你们蒙受一些损失,替自己挽回一点颜面,然后再宽宏大量,以北线大局为由,体面地默许你的自立。
(二)
怀州守将薛云飞,和严方成原是一路人,仗着世袭显爵和平日在朝堂上的善于经营关系,谋得了镇守土地肥沃、地方富庶、地位重要的怀州节度使要职,大大地刮了一把地皮。多年来,他与严方成关系良好,后来两家结成儿女亲家,形成了盘踞地方的一股势力。
自你杀掉严方成,夺取燕塘关之后,他就兔死狐悲,心里非常紧张,生怕你和孙湛明一发不可收拾,再攻怀州,正草木皆兵地组织全城高度戒备。但你夺取燕塘关之后,就没有了进一步的行动,让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他猜测你按兵不动有四个原因:其一,你伤病未愈,精力不济;其二,你新近收编了多部人马,内部需要整合;其三,你不想过早树大招风,不欲马上和南汉决裂,并开始全面战争;其四,清风寨驻军期间,薛云飞对你多有关照纵容,礼敬优待,你知恩图报,愿意给薛云飞一点面子,暂时放他一马。
薛云飞正在庆幸暂时可以躲过一劫时,刘申的密旨就到了。一见刘申命他领兵讨伐燕塘关,薛云飞的脑子里就嗡了一声,满心的侥幸顿时都变成了忧心忡忡。这不是主动去捅马蜂窝吗?
薛云飞算是你的直接上司,对你观察多时,对你的本领有正确的评估,自知开打起来,不要说一个自己,十个自己也是白给。何况怀州战区最强的将领孙湛明还投靠了你!除去孙湛明,自己手下的这些将领,多半才具平平,就连孙湛明可能也打不过,更何况还加上一个你。
他哪里愿意主动招惹你,引火烧身!但王命又不得不从,不能公然违抗,怎么办呢?
不过薛云飞生性狡猾,诡计多端,一夜冥思苦想之后,他觉得怀州如今不再是个好地方,三十六计走为上。他想出了一条脱身妙计。
(三)
第二天,他来到节度使衙门,装模作样地开始布置讨伐燕塘关的种种军务,声讨叛军的种种罪状,号令怀州兵马集中,或听令进攻,或遵命布防,风风火火,架势拉得很足,搞得满城风雨,一副破釜沉舟,誓灭叛军,誓夺燕塘的样子。
他处心积虑地选派了孙湛明旧部较多的乌县、锦县驻军,令为先锋,倾巢而出,讨伐燕塘,率先打响战斗,与此同时,却暗中派人去怂恿和游说孙湛明的旧部,令其向孙湛明偷偷传递消息,并撺掇他们阵前哗变投靠孙湛明。
两县的先头部队出发后,薛云飞便亲自去检查怀州城的防务,做出一副勤勉英勇的样子,又亲到各城门慰劳鼓舞守军,检查布防情况,组织调派物资,准备攻防战,一直忙到夜深才离开城门,返回府邸。与此同时,他又密令心腹,假扮燕塘关来的刺客,埋伏于夜间自己从城门返回府邸的路上,上演了一出假刺杀的好戏。
一番短兵相接的快速激战过后,薛云飞故意让自家心腹刺伤自己,搞得血流满地,被抢救回来,抬回府邸后,就躺在床上“昏迷”不醒,无法理事。
怀州战事顿时失去主将指挥,副将只得据实向刘言报告,就在薛云飞还没有“苏醒”之际,前线已传来燕塘关的新汉军趁两县城防空虚,一举攻占了两县,并前后夹击怀州的先头部队,以优势兵力击溃两军,部分军队逃回怀州,部分军队兵败后投降了燕塘关的消息。
(四)
怀州之战开局不利,雷士诚继续“生病”,薛云飞一直“昏迷”,刘言对这场战事更加没有自信。
薛云飞好端端地在沟深城坚的怀州城墙内被刺,更让他暗自胆战心惊。他想起了你的清流宗背景。作为清流宗的传宗大弟子,你很有可能得到师门的鼎力支持,清流宗可是江湖上神秘的百年大宗,高手众多,深不可测,你的刺客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得了怀州,焉知不能同样地潜入峒城的宫城?凭你自己的一身本事,亲入王城来擒贼擒王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刘言心里七上八下,夜里传令宫城加强戒备,在众多甲士的重重护卫当中,他依然辗转反侧,无法深眠,一有风声脚步,便立刻惊醒。
他的宠臣武阳侯看着刘言惊弓之鸟的样子,揣测刘言的心思,觉得他这时应该是不想和你打了,应该及时送给他一个台阶下。
于是,武阳侯便联合了一些朝臣上书,劝谏他,勿吉汗王虎视在前,北汉刘申觊觎在后,戎先人一心趁火打劫,此时我朝实在不宜再另树新敌。若逼迫太甚,你倒向刘申,情势将更加难以收拾,此次你和孙湛明部的兵变,也是事出有因,严方成的确是有点欺负了你们两位,有点犯了边军将士的众怒,也不能说你们就是谋反,主要还是向王廷讨个公道,也不是不能原谅的,倒不如就暂时默许了你的自立,让你先在北边帮王廷挡一会儿勿吉骑兵的凌厉和戎先人的反复无常,毕竟你实力还相对弱小,一时也难成大患,等干掉北汉,腾出手来,再来收拾你也不迟。
刘言有了这个台阶,也就顺坡下驴。于是,怀州之战,刚开始,就草草结束了。
(五)
刘言给你回复了一封信,把怀州的冲突解释为:薛云飞的部属与严方成私交密切,想为严方成之死讨个说法,擅自行动而导致的两军误会。他将调离薛云飞以示管束不严的惩戒,同时申饬严方成的冒功内讧,肯定你替王廷整肃战场纪律。
为安抚北线军心,他对你们的部队也再次加大了封赏安抚。这一次,他允许了你承袭父亲的定国公爵位,领父亲原来的全部封地食邑,授护国大将军衔,授权你全权节制燕塘关、临水镇和岭南诸镇防区的政务军务;封孙湛明为一等侯爵,接任严方成的燕塘关总兵职务。晋升丁友仁为二等公爵。随战各部诸将也皆有封赏。
自此,你在岭南的拥兵割据,就得到了南汉王廷的默认。
当秋天的第一片黄叶飘落下来的时候,你在自己封地辖区的各种整编工作已经完成,建立了自己的军政班子,情况趋于安定,你的身体状况也进一步好转。于是,你派人把舅舅的一家眷属和我从临水接到了燕塘关居住,好让全家人团圆。
就这样,我在年满16岁的时候,终于回到了父亲生前镇守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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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章 蝴蝶 (上)
(一)
颠沛流离、血雨腥风之后,我们终于在燕塘关有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那段日子里,我们相处很多,感情日深,恩爱日浓。我以为我会在父母结婚的这座城池里,成为你的妻子。在那段日子里,我每一天都在等待着你对我说。
但是,我最终还是没有等到你对我那样说。
那段日子,天底下还发生了许多重大的事情,但我都不大记得了。因为,我太陶醉于每天都能看到你的幸福,我全身心都贯注于和你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我就像一个干渴的人在广袤的沙漠中专注于水壶里的最后一滴水那样,专注于你的一切:你的声音、你的动作、你的话语、你的脚步声。
因为太专注于你,我几乎感觉不到世界上的一切嘈杂声。
但是,对于广袤的世界来说,一个女人小小的陶醉,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纷纭世事,滚滚红尘,所有世界的混乱与迷惑,它们全都还在继续着。
那段时间里,你都没有出去打过仗。但是,你的部队还在作战中。敌人的部队,也都在作战中。
吐蕃人打勿吉人、勿吉人打戎先人。戎先人打汉军,汉军打大索、大索打别木、别木打吐蕃人,汉军打别木,杨彪打大索,雷士诚打杨彪,这一切的混乱都还像走马灯上的图案一样,在不停地转动着。不要说我年事已高,不记得那些混乱的战事了,就算是史书记载,你们这些不爱读书的孩子,学到这段的时候,也难免记忆混淆不清。但那时,我们所处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一切都不确定,一切都不可期,一切都不可得。生于太平,活在安逸之中的你们,怎样也想象不出那个年代里天下百姓的心情。
每天入睡的时候,他们不会知道,自己闭上的眼睛,能不能再看到第二天的光明。睡在自己身边的亲人,会不会在第二天就变成一具冰冷的、血肉模糊的尸体。战争就是这么可怕的。它就是人心的恐怖。你们一定要记得,美满幸福的生活,永远不能建立在这样惶惶不定的人心恐惧之上。如果你们让治下的百姓,有了这样的惶惶不可终日之心,你们被百姓厌倦和抛弃的日子,也就不太遥远了。
胜利的桂冠、凯旋的荣光,这些,都不过是假相而已。我不知道你们在太学听传习的时候,老师都是怎样地在教导你们。但你们一定不要被任何人的教导所欺骗,不要喜欢战争,不要认为从战争中能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我以八十多岁的年纪,以自己年轻时代活在战乱年代的经历,以我身心亲历的这些战争创伤,我告诉你们,唯有阻止和结束战争,才能得到有价值的东西。
这期间,我记得的重要战事,就是乌塔草甸上的多方混战,在这场共有五方参与的混战中,你的部队和杨彪的部队再一次地进行了完美的配合。作战的最大成果就是,你们全歼了别木部。别木是乌林登木汗在这场战争中继长孙古穆玛之后,损失掉的第一个儿子。但不是最后一个。他终于也一次又一次地尝到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那种滋味。
在这段时间里,因为吴顺经常奉命替代你领军作战,他长时间地不能在你身边。为了更好地照料你,也为了让你的远程指挥能够更有效率,他挑选了精锐的士兵,组建了你的贴身卫队。关文良和谢双成就是在这个时候被筛选出来,成了你卫队的正副统领和贴身近侍。
事实证明吴顺的挑选是非常合乎你的心意的。自从他们两个上任之后,卫队的统领,你就一直都没有更换过。
(二)
“我只是想延长和你相处的时间。所以,我才写。”
我们女眷进入燕塘关后,居住在舅舅之前在这里购置的一处私人宅邸中。你和舅舅入城后,因为这里万事齐备,比较方便你养病,所以都住在这里。
攻占燕塘关和怀州之战的折腾,各部整编,还有随后川流不息的那些战事,你虽未亲临战场,但也少不了劳心费力。入城之后,你的病情一再反复,数次刚刚见好又再度不支倒下。最后,马太医这么温和低调的人,都忍不住生了气,当面斥责你说,如果你再这样不肯好好休息,必然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他说,若你不听他的吩咐,再敢起身去操心那些外面的事情,他就只能告辞回家安度晚年去,因为他即使在你身边,也是完全无用的。
马太医的动怒,终于让舅舅下定决心拿出了家长的权威。不容分说,舅舅严格按照医嘱,令全家人严密地看住你,只能卧床休息,不能管外面的事情,也不允许外面把任何军政消息传递于你。你想要辩驳,想要讨价还价,但却力不从心,无法进行长篇的辩驳。你只得卧床安养,听从了他们的劝说。
我来到燕塘关后,每天的工作,就是全心全意地侍奉你,让你能够早日康复。
我日夜都陪护在你的身边。
我一直都记得那天的那只蝴蝶。
(三)
“不要动。”你说。
我看着你。我问:“怎么?”
你说:“你看。”
从我身后翩翩飞出了一只五彩斑斓的蝴蝶。它扇动着翅膀,环绕着我飞。我们一起看着它在我绣花的裙边和颈项上的璎珞之间婷婷袅袅地飞着。
你说:“好漂亮的蝴蝶。是我的幻觉吗?这个季节,都已经是深秋了,怎么还会有蝴蝶呢?它怎么飞进房间里来了。”
我们看着那只匪夷所思、不知从何而来的蝴蝶。它停在我手中的团扇上。它停在扇面上刺绣的红色花朵上。它停在那里,开始转动着头部,触触点点地忙碌着。我想要挥一下扇子,让它飞走。
你说:“不要。让我再看一会儿。”我说:“好。”
我们静静地坐着,看着它在扇面上急急忙忙地转来转去。
你说:”卧床太久了,厮杀也太久了,都快忘记了外面的世界。原来它还是这么动人的。”
我说:“是啊。就算是在战乱仍频的年代里,蝴蝶,也依然还是这么美。”
你说:“都不记得上次看到蝴蝶,是什么时候了。”
我说:“我记得。”你看着我。
我说:“是看着你在我对面打坐的时候。”
你看着我。我沐浴在你的目光注视里。我们互相看着对方。
过了一会儿,我的睫毛闪动起来。我的眼光转向那只蝴蝶。
我说:“其实,蝴蝶常常有,只是,我们不常有现在这样,静静地看着它,清楚地看到它的心境。”
你说:“是啊。我们只是失去了这样的心境,并没有失去蝴蝶。”
你说:“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很美好。”你说:“真的。非常美好。”
我的手颤动了一下。蝴蝶从扇子上飞了开去。它绕行了一两圈,又回到了上面。
我说:“我可不想你生病。看着你生病,就像剪刀绞碎了我的心。”
我说:“我还是希望你好好的,生龙活虎的。哪怕见不到你。”
你说:“我让你担心了。”
你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在你的注视下,我觉得自己正在融化掉。
第两百零一章 蝴蝶(下)
(一)
“其实。琴儿。”你看着我。你说:“其实,我觉得生病也挺好的。”
我说:“不要瞎说这种不吉祥的话。生病受苦有什么好的呢。”
你说:“不用出去杀人,也不用去管外面的种种事情,还有你天天来看我,一分一秒地,这样坐在我身边。可以和你一起看着这只从天而降,非时出现的蝴蝶。不也很好?”
“都这么久了,它还没有飞走。”你说。
我说:“它以为这是一朵真花。”
你说:“它不知道,这看上去将会有的甜蜜,其实是没有的。”
你说:“它不知道,这原来是假的。不管怎样不舍,最终也会得不到。”
我看着你。你看着我。
我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想对我说什么。”
你靠在枕上笑了一笑。你说:“那么,我想说什么?”
我说:“你希望我不要做这蝴蝶。”
我说:“因为你觉得战争已经爆发,自己随时有可能会死在战争里,所以,你心里都希望我也随着情况的改变,而改变过去的心意,现在不要再像从前那样地喜欢你,不要期待你守在身边,不要期待你能给我美满的幸福,不要做这只傻傻的蝴蝶,贪恋着不可能得到的事情。”我说:“是这样吗?”
你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于是,我说:“但是,你要知道,我就是这只蝴蝶。我愿意是它。也只能是它。”
你把眼光从我脸上移开。你看向房间的别处。
过了一会儿,你说:“如果这么喜欢花朵里的甜蜜,何不喜欢一朵真的花呢。只有花是真的,里面才会有甜蜜。”
我说:“这只蝴蝶,徘徊不去,也许,不是为了得到花蕊中的甘露,而是,只为让这朵花,能够得到陪伴。”
我说:“这只蝴蝶,它只是想要注入自己的生命,把自己的生命,分享给这朵并不是真的花,让它看上去和真的花一样美好。”
(二)
“什么真的花,假的花啊?”舅舅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
我脸红了一下,站起身来迎接舅舅。舅舅笑着看着我们,说:“舅舅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啊,打扰到你们说话了?”我忙说:“哪有。舅舅说笑了。我只是陪哥哥闲聊说说话而已。他每天这样躺着,什么也做不了,也委实是太难过了。说点闲话,能让他的时间过得容易些。”我过去张罗座位,让舅舅也在你床边坐下。
那只蝴蝶从我的扇子上飞开了。它在房间里的空气里扇动着翅膀。它穿过了舅舅推开的门,飞到外面的阳光灿烂里去了。
你说:“我们没说什么特别的事情,舅舅。我刚在对琴儿说,这只蝴蝶,虽然一时在这房间里,但终究还是会要飞到外面的世界去的。不会一直都停在她手中的扇子上。那就是蝴蝶的命运。”
舅舅听了,便看了看我。
我咬了下嘴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你们都说了这么久的话了,留一点时间给舅舅如何?”他对我说。
我点头说:“是。”
我说:“我出去看看药煎好没有。舅舅和哥哥说话吧。”
(三)
“今天气色还不错。你要好好休息。”舅舅说。你点头。过了一会儿,舅舅又说:“景龙,这些天,我一直想要问问你,对于琴儿,你如今是怎么打算的?等你好些了,要不,就把你们的婚事办了吧。我想,这也是你父亲的心愿。”舅舅说,“只要你同意,一切我来给你们操办。你们什么都不用操心。”
你没有说话。
舅舅说:“如果没有她生病,如果没有你生病,如果没有战争,你们早就已经在一起了。不是吗?”
“不。”你摇头。
舅舅说:“怎么?难道,你现在改变心意了吗?”
你沉默了一会儿,说:“等局势再平稳一点。战事更有眉目一些吧。”你暂时还不想告诉舅舅你对于我的安排。
舅舅说:“如果战争要持续很多年呢?”
你说:“不会的。”你说:“只要我还能行动,我就不会让它持续很多年。”
你说:“舅舅你还记得她的父母亲吗?那时候我还很小,还不知道人生会有这么多的无奈和痛苦。但是,我永远忘不了曾经听到过的两次女人的哭声。一次是她的母亲哭祭她父亲时的哭声。一次是她母亲断气的时候,姨娘在房间里发出的哭声。这两次哭声都穿越了几重墙壁,像尖刀一下子插到人心里。”
你说:“战争开始之后,很多情况都发生了改变。我不想她再有她母亲的命运。我不希望那样哭的人是她。”
你说:“如果她父母在世,也许,他们也不想唯一的女儿走上他们的老路,重复他们的命运。”
舅舅听了你的话,就不言语。过了一会儿,他说:“女儿家的青春很短暂,也过得很快。一眨眼,就耽误了。”
他说:“到底如何安置她,你要想清楚。”
你说:“我会想清楚的。”
舅舅说:“而且,你也要考虑自己。你现在是崔家唯一的子嗣。你父母亲肯定也希望你能够为家族开枝散叶,传承血脉。”
你没有说话。你的脸色有点苍白起来,呼吸也变得不太均匀。
舅舅看着你。他说:“怎么了?是不是说话太久了,身体不舒服?”
你说:“我觉得有点累了。”
舅舅体恤道:“那我们就先不说这些了。你好好休息。舅舅只是看着你们这些天的恩爱情深,想要提醒一下你。这事早晚你都要做个决断。她对你从未有过二念,她一直都在等着你。你若辜负她,她未必能够承受得起啊。你记住这些就是了。舅舅也不会反复催你。一切,都等你好起来再做打算吧。”
你说:“好。舅舅说的,我都记住了。”
你说:“多谢舅舅关心和体恤。”舅舅拍了拍你的手,心里叹了口气。
你没有把那天晚上和道济之间关于童子功等问题的对话告诉舅舅。所以,和我一样,舅舅一直认为我们是终究会在一起的。
你没有告诉他,你已经考虑好了,你不会娶我。你也是不能娶我的。因为你需要保持童子之身,去获得更多的寿命,去完成你的使命。
(四)
你想和我在一起。你不想我和你在一起。那段日子里,我常常感觉到,这两种想法,它们同时都在你的心里。你的内心矛盾是很明显的。你想要对我好,又害怕对我太好。你心里总是有着两种声音。
但是,我觉得有一点,你是非常确定的。你不想我作为你的未亡人独自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你不想让我走入这样的命运。你对此非常确定,心意坚定。
你完全不管我一再地想要向你表达:即使是这样,也完全没有关系。我愿意。
第两百零二章 日渐康复
我们相对坐着。我看着你吃饭。
再度卧床后,你终于又能够在我的搀扶下,慢慢下床,扶着墙壁,慢慢走到饭厅,和我一起坐在桌前,自己吃饭了。
侍女送上你最爱吃的红豆粥,粥用文火煲了很久,细腻软滑,满室盈香,看上去非常可口。
侍女给你装了一碗,你端起碗,一口气喝完了,你意犹未尽,侍女赶紧又给你盛了一碗。
我入迷地看着你,就好像是看着世界上最美的风景。
看着看着,我的视线就有点模糊了。
“怎么光看着我啊?”你的声音听起来还是有点中气不足,飘忽低微,但你脸上已经有了些微的红润,干裂灰白的嘴唇,也变得润泽,血色充盈。
你温暖地笑笑,说:“我又不是食物。看我是看不饱的。”
你用筷子指指侍女递给我的那碗,你说:“琴儿,你也吃啊。”
我点头。
你再次把红豆粥一口气喝完。
你闭上眼睛,回味了一下。
你说:“这粥真香啊。太好吃了。这几个月来天天喝那么多苦药,好久都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我心里很痛惜你。我说:“是你现在终于胃口好了。”
我说:“喜欢吃就稍微再多吃一点吧。可是,毕竟现在肠胃还虚弱,不能负担过重,也不要一次吃得太多了。”我说着,眼泪忍不住就流了下来。
看着你那么强健的一个人,短短半年时间,就生生消耗成了这个样子,我感到心中酸楚难忍。
“怎么又难过呢。我不是一切都好吗?”你看着我的眼睛,温存地说。
我赶紧擦去流下来的眼泪。
我在嘴角露出一个笑容。
我说:“没有。我是高兴。是高兴啊。看你受了这么多的辛苦,现在终于好起来了。我心里所有的冰一下子都化掉了。所有的世界,也一下子都开满了鲜花。”
“如果能一直这样生活下去,该有多好。”我说:“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到你,都能陪你吃饭,都能听到你说话,都能看到你平安。”
我说:“不要看到你消失,不要看到你受伤,不要看到你处在危险的包围中。”
我说:“不敢期望美满的生活,就这样,我的一生,就非常满足了。”
你听了。你有一会儿不说话。
然后,你说:“教你一个法子,就能做到了。”
你说:“把你看到的一切当作我,把你听到的一切当作我,把所有的平安当作我,把所有的健康当作我。把所有的团圆当作我。把所有的出现当作我。这样,美满的生活,就永远不会离开你了。”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那样的境界,我,做不到。我只希望一个普通的女人所希望的。”我说。
“既然希望了,何不希望大一点呢?”
你说:“没有人限制我们必须做一个普通的人。”
我陪着你吃饭,和你随便闲聊着,我看着你耳朵和脸颊的轮廓。就这样就足够了。就这样,就可以让我容光焕发,就可以让我心平如镜,就可以让我远离一切不安和忧愁。
在这一生里,我也是曾经有过天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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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三章 中元节 (上)
(一)
那一年的中元节,我许了一个愿:愿为每一个我认识的已经死去的人,都放一盏莲花灯。
自从发了这个愿之后,我每天就会抽出时间来,和妹妹们、侍女们一起,做这些莲花灯。
刚发愿的时候,我以为这是不难完成的。但后来发现,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工作。
我按照时间的记忆,逐一回想认识的人当中死去的人,想到一个就把名字写在本子上面,结果,很快就写满了整整一本。
这些人当中,有我从小就在庄集里认识的人,有跟从过父亲后来病故或者阵亡的人,有家中的仆人,有家族里的亲眷,有瘟疫而死的路倒,有父亲、姨娘、大哥这样熟悉的至亲之人,有你部队里我曾经见过的人。
我就这样尽己所能地回想过去,结果是惊人的:我发现,虽然我只在这个世界上活了短短的16年,但我的生活里,竟然已经死去了那么多的人。
我被这个数量吓到了。
我以前没有发现,原来我们是在死亡的湍流中生活的。我们周围发生的死亡,就如同河底的沙粒一样繁多。
虽然渐渐地明白了,要追忆起每一位亡者没有遗漏是不可能的。但我还是没有放弃这个想法。
从你抱病离开临水去燕塘关之后,我就带领妹妹和侍女们开始做中元节要放的莲花河灯。你接我们到燕塘关去居住的时候,我们已经做了两三箱了。在燕塘关住下后,我们还做了更多。
到了中元节那天,我们把所有做完的莲花灯都搬到河边去放。舅舅派了好几个小厮帮我们。
当我们在河边把那些灯从箱子里拿出来,一盏一盏地点燃,放入河流的时候,所有人的眼光都被我们吸引了过来。它们很快就铺满了我们面前的河面,浩浩荡荡地顺流而去,形成了一条漂浮在水的河流之上的灯光之河。
我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衣裙,站在岸边,看着它们星星点点地布满水面,缓慢地流向远方的黑暗,看着它们形成一条光明的道路,照耀着所有已经死去的生命。
我闭上了眼睛,默默地祈祷:“所有的亡魂,去往好的地方吧。去往没有战乱与屠杀的地方。去往没有眼泪和哀恸的地方。去往没有生离与死别的地方。”
“父母亲,养父母,所有的亲友,所有的邻居,所有的家仆,所有的兵勇与将领,所有曾经有血有肉的人,所有曾经在母亲怀里欢笑的人,所有曾经蹒跚学步的人,所有曾经一见钟情的,所有流过眼泪的人,所有曾经生过病的人,所有曾经流过血的人,所有曾经犯过错的人,所有曾经把欢乐和痛苦施加于别人的人。
所有像这条河流一样,经过了这个世界、经过了我生命的人,希望你们结束这辛苦的一生之后,受尽所有的颠沛流离之后,流尽了所有的眼泪之后,告别了所有的挚爱之后,孤孤零零地一个人走入死亡的暗夜之后,希望你们从此都去往好的地方,温暖的地方,平安的地方,光明的地方,洁净的地方。
虽然我不知道这个地方在哪里,但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必定会有这样的地方。就像有白天就有黑夜,就像有夏雨就会有冬雪,就像有青春就会有白发,就像有男人就会有女人,我相信必定会有这样的地方,我也相信必定已经有人找到过它。我相信,所有的人,最终一定都会找到及到达它。
(二)
当我站在河岸上闭目祈祷的时候,河的对岸有一双眼睛在静静地看着我。
他看着那些莲花灯从我的方向漂过来,流经他的脚下。他看到那些河灯的烛光照在我的脸上。他看着我祈祷的虔诚与投入。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我,看着我的影子倒映在闪光的河流上。
他把我的影子刻在了心里。他此生都没有忘记这个景象。
这双眼睛,就是我未来丈夫的眼睛。
这个人,就是北汉王刘申。就是你们的先皇。
这是我们夫妻的第一次相遇。
从那一眼之后,我就进到了他的心里,伴随着浩瀚如海的死亡。
他站在河流的对岸,与我之间,隔着成千上万的光明与死亡,他看到我头发上簪着的白色小花,看到我袖口上的浅蓝色花边,他看到了我睫毛上的闪闪泪花。
但在岸边的滚滚人潮之中,我却没有看到他。
在我和先皇的一生当中,情况总是那样。他的目光始终凝聚于我,而我,却那么惭愧地,常常没有注意到他。
这一生,我其实算不上一个贤良的妻子。不管先皇怎样地对你们说,他自己怎样地评价。
关于这一点,我自己心里,始终清楚地知道。
我不是好的榜样。我希望你们女孩,都不要学我这样。
(三)
刘申是来见你的。他是应你的邀请来见你的。
他出现的时候,身份是一个过路的客商。
他在临水和燕塘关一带已经游荡了三天了。他没有急于去见你。
因为,他认为,一个人的真实面貌往往不在他的脸上,而在所有和他接触的人心里,在他们的嘴上,也在所有因他而存在、而消逝、而改变的景象里。
所以,他并不着急见到你。在见你之前,他先要自己来看看你所在的地方。他相信,凭自己的眼睛,能看到一个更真实的你,能看到你心里。
他走过临水镇外乡间的田埂,看着老牛在田埂上悠闲地吃草。他在城里铁匠铺前歇脚喝水,他看铁匠们帮士兵淬补着砍杀得缺刃了的马刀,他看着刀刃上开出的血槽。
他品尝着酒庄里的陈酿,他看着女人们头上的簪子花样,他看着绸缎行里的货架,他看着孩子们的游戏,他看着孙浩成的马队排成一行,盔甲整齐、刀剑明亮但安静无扰地沿着道路的右侧,巡视着市面的治安和四门的城防。他看到了很多你的面貌。
他喜欢你的每一个面貌。他觉得你所有的这些面貌,无不亲切而美好。你所有的这些面貌,都让他情不自禁地想到自己的童年,想到自己牵着老汉王的手,走在峒城宽阔的街道上。
他想起那时峒城的繁华与富庶,想起街道上的车水马龙,市面的人声喧嚷。这些童年的记忆,本来是非常深刻的。但是,突然之间,他才发现,这些记忆已经离开他很久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对世界的印象变得昏暗起来,沾满尘土,发黄脆断,浓烟滚滚,到处都是金属的声音,就连清新的空气似乎也都消失了。
他好像忘记了,世界原来还是可以这样干净的,这样的优雅,这样的悠扬。
那一天,刘申站在河的对岸,心驰神往地看着我,就像看着一幅淡墨点染的风景画。
他是如此专注地看着我,以致于没有发现,在他背后不远的地方,张保带着几个士兵,也在专注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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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四章 和歌
(一)
“他看上去气质过于华贵,不太像是逐利的客商。”张保向你报告说,“在他穿过街道的时候,我们的人故意不小心和他撞了一下,从他身上偷下来了这个,看上去非常值钱。”
他把一块精致的玉佩递给了你。
你拿过玉佩,你看着它。
你说:“跟着他,不用干扰他。”
“他那样看着小姐,也不用管吗?”
“不用。让他看吧。如果他喜欢。”
“如果他有什么异动呢?”张保还是觉得颇为不放心。
你说:“他不会有异动的。”
张保说:“那若是他要离开了呢?”
你说:“就让他离开。”
张保问:“不用派人继续跟着,看看他到底回到哪里去,或者再会去哪里吗?”
你说:“不用了。我知道他会去哪里,又会回到哪里去。他自己还会回来的。”
张保问:“他是谁?大将军认识他吗?”
你说:“他是我在等着的人。很快,我们就会认识了。”
(二)
“这个人,他很特别。”
回到自己的住地后,刘申对扈从说。
“他杀了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人畏惧他,闻之色变,可是,在他驻扎的地方,我却没有感受到一丝一缕的杀气,他的军队刀剑明亮地走在市井的街道上,但却并没有让人恐惧的暴戾之气。他是怎么做到的?在杀人如麻的同时,保持一颗柔软而温暖的心?”
“去打听:我们在河边看到的,那个身着素衣的女子,她是谁?她还这么年轻,带露花朵般的年纪,可是,心里就有了汪洋大海般的死亡,以及这么深厚的,对于一切死者的,温柔的怜悯。”
刘申对随行的内侍说:“去弄清楚,她是谁家的女孩,她有着什么样的家庭。”
刘申说:“对她,我很好奇。”
(三)
就在你和张保谈话,刘申和随从议论的时候,河岸边响起了中元节的和歌。
优伶们的歌声,就像白色的雾气一样,浮动在水面,碰触着每一个寄托哀思的人的心。
“死者,听我呼唤你的真名:你不是已经死去的人,你是终会死去的人。”
“死者,我就是你。”
“死者,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在觥筹交错的席间,在耳鬓厮磨的床第,在金碧辉煌的王宫,在所有奔向成功或者失败的路上,在所有**实现或者破灭的途中,请听到我,听我呼唤你的真名。”
第两百零五章 中元节 (中)
(一)
“回来了?进来吧。”你睁开眼睛,你说。
我推开你的房门,我走了进来。我在你身边坐下。
你说:“怎么一直在外面站着?”
我说:“看你在小睡,不想惊扰你。而且,这身衣服太素净了,不合适穿着来看你。我想去换了更吉祥的衣服再过来。”
你说:“有什么关系。我不在乎这些。”
你打量着我。你说:“你穿素色,很好看。”
“带去的河灯都放了?”你问。
我迟疑了一下。我点点头。
你说:“可惜,舅舅和马太医死活不同意我出去。不能去陪着你。”
我说:“我代你为父母亲都放了。”
你说:“我很不孝。到现在,都还没有能为父亲好好地补办一个丧事,也未能为父亲守灵三年。父亲生前很想死后与母亲合葬,我也没有替他办到。”
你说:“我连母亲的坟茔也没有守护好。还有,你父母的坟茔。”
我说:“这不是你的错。若说谁有错,也只能说是大哥。”
你说:“如果我早一点想到要替他谋一个好点的出路,早一点想办法帮助他,也许,这一切就不会发生。现在反省,总是我,作为兄弟,替他着想远远不够。”
我听了你的话,我就沉默。
(二)
你看着我。你说:“怎么了?”
我说:“其实,我并没有放了所有的河灯。我还带回来一盏。”
“是他的?”我点头。
你说:“还在恨他吗?”
我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我说:“不太恨了。”
我说:“只是,还是不愿意想起他。想起他,心里就会很难受,会觉得很冷,会突然害怕一个人在灯下,在路上。”
你拉过我的手。你说:“但,你还是为他做了一盏灯。”
我低头不说话。
你说:“你打算怎么处理这盏灯呢?”
我说:“不知道。”
(三)
你看了我一会儿。你说:“帮我一个忙,好吗?”
我说:“是什么?”
你说:“其实,我这儿也有一盏灯。”
你从床的内侧拿出一盏莲花灯。
你说:“是我让舅舅家的三妹替我做的。”
你说:“可不可以帮我再去一次河边,把这盏灯,和你拿回来的那盏,一起都放了?”
我拿过你手里的河灯。我说:“这灯是给谁的?”
你说:“给所有因我而死的人,以及将要因我而死的人。”
你说:“因为他们的数量实在太多了,我只能用一盏灯,以为全体的代表。”
我看着你给我的那盏灯。我的心里浮现出了两个人。
为什么我会忘记这两个人?我做了这么多的莲花灯,为什么就独独忘记了这两个人?
我忘记了那个曾经在我身体里短暂地停留过的生命,我也忘记了闻高,那个在我眼前咽气的人。
我忘记了因我而死的人。忘记了,我杀过的人。
你早就准备了这盏灯,你早就知道,我会忘记这两个人。我们总是太容易记住别人对不起我们的地方,总是太容易忘记,我们也曾这样地,伤害过他人。
我看着你。我明白你想要对我说的。
我们自己也曾有做伤害他人的事情,为何总是不能体谅别人对我们的伤害?
我们伤害别人,总是有着种种情非得已的理由。但是,在伤害过我们的人的角度看来,伤害我们,又何尝不是有他们的情非得已?
我想起了大哥倒在我身上的泣不成声,想起了闻高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说起来,他们有什么绝对不可饶恕的错误呢?他们也不过只是因了各种缘由,而在世界上挣扎求生。
他们也只不过像我一样,想要在这脆弱的一生里,能够活得有多一点的尊严,多一点的体面,多一点的如意,多一点的自由。
如果我能够冷静下来,仔细地看着自己的行为和他们的行为,站在他们的里面,来看待他们的行为,就会发现,其实,我们和我们的敌人,真是鲜少不同。
而,当我们能够冷静地看到这种鲜少不同时,我们心里的悲悯,就会超过心里的敌意。若我们一直这样冷静地看着,我们就会慢慢地变得,没有敌人。
就像你。你之所以总是敢于独自深入敌人的重围中,就是因为,在你的心里,没有敌人。因为没有敌人,也就没有对立,因为没有对立,也就毋须恐惧。
所以,一颗真正勇敢的心,它的基础,不是悍不畏死,不是能够以意志力来压制恐惧,而是,没有恐惧。
(四)
我把那盏灯拿在手里。我看着你。
我说:“好。我会再去一趟河边。我会放了这两盏灯。”
你说:“没有那些被我们伤害的人,我们就无法理解伤害我们的人。”
(五)
于是,我又一次地去了河边。
虽然夜色已深了,但是河边还是有很多放灯的人。
我走到河水的边上,我点燃了它们,把它们放在了水面上。
我轻轻地推了一下它们,看着它们也加入了那片绵延到天边的灯海当中。
一盏代表着伤害我们的所有人;一盏代表着被我们伤害过的所有人。它们是不可分割的。
如果没有伤害我们的人,我们不会明白我们伤害过的人的痛苦;
如果没有人来承受我们的伤害,表现出受伤害的痛苦来让我们看到,我们也永远不会愿意去体谅那些伤害我们的人。
那天晚上,在熙熙攘攘的人流当中,当我把这两盏小小的灯推入生死的茫茫苦海时,我似乎领悟了某种很深邃的道理。虽然还不是很清晰,也不是很坚定,但是,我有点能够体会了,明白这样道理的人,将会是能够容纳一切的人,能够承担一切的,能够理解一切的人,和能够帮助一切的人。
当我放完这两盏灯,抬起头来的时候,我忽然发现眼前的世界不一样了。
虽然两次放灯之间,只相隔了一个时辰,但是,我看到的世界却很不相同了。
现在,我不仅能够看到河面上那条死者的河流,我还能看到两岸流淌的生者的河流。
那条生者的河流,它也同样是在川流不息地向着死者之海奔流的。
当我抬起头来时,我就在两岸生者的河流之中,看到了那条暂时肉眼还看不见的死者的河流。
这两条河流,它们原本就是没有边界的。
这就是放下仇恨的奖赏。
当我们能够放下内心的仇恨,我们就能看到从前视而不见的东西。
仇恨,就是那个遮蔽我们视线,让我们不见真实的东西。
这就是我们要放下它的原因。
第两百零六章 中元节(下)
(一)
从那年以后,在一生中每一年的中元节,我都会去放灯。
在连续不断的放灯的过程中,我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盂兰盆节的放灯。
放灯的意思就是:放下仇恨,放下恩爱,放下所有遮蔽视线的东西,生命的光明就会显露出來,就会有光明显露出來,照耀所有生死的旅程。
放下,就是灯。
而这所有的明白,都要感谢你,在那天的夜里,递给我了一盏那样的灯。
很晚的时候,我第二次从河边回来。
虽然你已经很倦乏了,但你还没有睡。你在等着我。
“都放掉了?”你看着我进来,你问我。
我说:“都放掉了。”
我走到你的床前。
我忽然在你面前跪下来了。
你动了一下。你说:“为什么?”
我看着你,泪眼模糊。
我深深地朝你拜了一拜。我说:“谢谢。谢谢帮我放下。”
你伸手拉我。
你说:“起来吧。我没力气,拉不动你。”
我站了起来。我站在你面前抽泣着,掉着眼泪。
你看着我的眼泪。你的心充满了爱怜。
你温存地说:“琴儿,我送你一个礼物,好不好?”
我泪眼朦胧地说:“什么?”
你把一件东西递给我。
透过泪水,我看到那是一块白色的玉佩。
我把它举起来,放在更明亮的地方看着。
那是一块小巧玲珑的玉佩,看上去珠圆玉润,洁白无暇,雕工精致,几乎没有任何的缺陷。我不知道它价值几何,但是一定非常珍贵。
我看着你。
我那时候不知道,它的确是一件礼物,但它并不是一块玉佩,它是我的未来。
它是你送给我的未来,那个不再有你的未来。
“希望你喜欢。”你说。
我说:“只要是你送的,我都会喜欢。不管是不是贵重的。”
你指了指我的一身素衣,你说:“他和你很般配。”
好长时间里,我一直以为你说的是“它和你很般配”。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那天晚上,你说的是:“他,和你很般配。”
珠联璧合地,般配。
(二)
嫁给刘申之后,我才知道那块玉佩代表着什么。
那是刘申作为老汉王老年所得的头生孩子出生的那一天,老汉王赐给他母亲汪淑妃的。它代表了老汉王对汪淑妃的爱情和感谢,代表了老汉王对刘申的器重与疼爱。
老汉王是如此高兴年老之后娶妇的第一胎就生了这么漂亮强健的儿子。
他对汪淑妃说:“希望他将来长大了,也能娶到一个像你这样贤淑,这样美丽的女人,也能和她像我们这样的恩爱。希望他也能像我送给你这块玉佩那样地,把这块玉佩,送给他愿意与之相爱一生的女人。”
这个故事,是刘申在我们的新婚之夜里对我说的。
他说:“所以,你是上天选给我的,是父王选给我的。我一直都以为它丢失了,我一直都很自责怎么能丢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我从来都没有想到过它还会失而复得。当我在燕塘关的马厩和驯马场,看到它佩在你的裙带上时,我很震惊。”
刘申说:“我们是命中注定的天作之合。你是父王冥冥之中给我选的女人,是父王希望我与之共度一生的女人。”
直到那时,我才知道,原来这玉佩是刘申的。
原来你想要送给我的,不是玉佩,而是刘申。
在那时,你就已经想好了,要把我嫁给刘申。
我很震惊。震惊到无法做出任何反应。我木然地呆坐在那里。
在这个世界上,究竟什么,才是真的?
如果你对我的情意都不是真的,那么,还有什么会是真的呢?
我陷入了深深的绝望当中。
(三)
“琴儿,它怎么会在你身上呢?”那天晚上,刘申问。
我该怎么回答呢?我不能说,是你送给我的。我也不知道,它怎么会在你手里。
急切之下,我脑子里浮现出來的,就是放河灯,因为你就是在那天晚上把它送给我的,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场景。
于是,我就回答说:“中元节的时候放河灯,在回来的路上捡到的。”
我说:“想是不知道什么人在拥挤当中失落了的。”
我说:“后来,家仆在河边等了多日,却没有人来找寻,见它这么漂亮,心里喜欢,就自己留了。”
我没想到,那天刘申真的在河边出现过,他真的也在河边的人群当中!
所以,刘申立刻就接受了这个回答。
在这一件事情上,他真的相信了我所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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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七章 跑马场
(一)
在舅舅的严格监督之下,在全体大夫们的精心调理下,特别是在马太医的直接治疗下,你的病情终于稳定下来,你终于慢慢地康复了。
当你恢复了行动能力之后,你想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带着侍卫长谢双成和若干亲兵,去了马厩。
虽然马太医在门口拦住你,再三劝说你多等十来天再去试骑,但你已经太久没有骑过马了。你非常迫切地想到知道,这番大伤元气的伤病之后,自己今后到底还能不能再回到马上,能否再次驰骋疆场。这对你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
你的战马一直都在思念你。
在你卧床的100多天时间里都没有看到过你,所以,它悲伤地认为你死了。
这三个多月里,它都不怎么愿意吃草料,也不肯其他人骑它。
吴顺听说这个情况后,在战斗的间隙里专门跑去看过它。
它神情落寞地忽闪着长长的睫毛,看着吴顺,仿佛希望吴顺能够告诉它,你到哪里去了。
吴顺抚摸着它,贴着它的耳朵告诉它:你还不能下床来看它。
虽然,它听不懂吴顺的话,但从此也就平静一些了。
它万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所以,当你再一次出现在马厩的时候,它真是兴奋坏了。
它发出一阵阵嘶鸣,拼命地挣着被拴着的缰绳,它的鼻孔激动地翕动着,它伸长了脖子,想要蹭到你。
你走过去,把它的缰绳解开了。
你抚摸着它的鬃毛,轻拍着它的脖颈,你说:“我好了,你还好吗?”
你的战马用头和脸颊温柔地蹭着你的衣服,它一下一下地舔着你的手心,把你的手心都舔湿了。
看着你和战马的亲热,随行的谢双成和马太医,都觉得鼻子有一点酸酸的。
(二)
在那一生里,战马是你生死与共的重要伙伴,而你也有一种特别的禀赋,能在很短的时间里,就让各种类型的战马接受你、喜欢你、爱戴你,就能和它们建立起深厚的情谊,让它们对你怀有生死不渝的忠诚。
我无数次地看到过你走向战马。每当你走近战马的时候,你的整个人就兴奋起来了,你就进入了某种能量高度集中的状态。
在这种状态下的你,常常有一种看不见的光芒散发出來。
我想,这种人类看不见的光芒,马是能感知到的。
所以,所有的战马在见到你的时候,通常的表现,就像是见到了天神现身一样。
无论多么暴烈的战马,感知到你的走近时,都会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向你靠近,向你表示友好和臣服,就好像是你对它们施了什么魔法一样。
在你教我学骑马的过程中,我强烈地感受到你和所有的马之间的那种心有灵犀。
不用任何语言的交流,当你骑上它们的一瞬间,你们就是浑然一体的,你们无论从身体到灵魂都立刻全部融为一体。
你驾驭它们就像是使用自己的身体一样。甚至,用驾驭这个词,都显得太不准确了。
事实上,你是根本不需要去“驾驭”的。你的心意所向,战马就自然地那样行动了,就是那样自然而然,行云流水,毫无阻滞的,完全没有任何的“刻意”。
你骑在马上的风姿,不知道曾经让多少士兵仰慕崇拜过,也不知道吸引了多少女人惊叹的目光。
很多人想要骑得像你那么随意,那么洒脱,那么漂亮,但是,都做不到你和战马之间的那种全然“无隔”。
你和战马之间的这种不可解释的特殊关系,也是你被传说为战神下凡的一个重要因素。
(三)
这匹战马,并不是你从临水出发,二进草原时骑走的那一匹。
那匹战马在你们经过流沙地带的间歇泉,将要进入沙质沙漠时,跟其他所有的战马一样,被杀掉了。它变成了马肉干和水囊,变成了你们生命的一部分,变成了如今天下大局的一部分,变成了这个时代的面貌。
作为一个和马有着特殊联系和特别情感的人,那一天,你下达杀马的命令时,心里所承受的那种痛苦,是我可以想象,却难以切身体会的。
那种感觉,大概就像是亲自下令屠戮自己的家人一样吧。
这痛苦,你从来都没有对人流露过。但它长久地压着你。
我在你之后看着所有马匹的眼神中感知到它。
你对所有的马匹,都深怀内心的歉意。
在你短暂的一生当中,你取得了无以数计的胜利。但是,你却一次也没有因此感到快乐过。
在你的心里,这个世界上,是根本没有什么胜利的。所有的胜利,都不过是遍地的死亡和无尽的悲伤。
你一次也没有庆祝过自己的胜利。你从来也不觉得,它有什么可庆贺的。
这就是你特别吸引刘申兴趣的地方。
他不明白,作为一个经常胜利与成功的人,为何你对胜利和成功,会如此这般地完全没有兴奋和激情。
直到有一天,他杀掉了自己的亲弟弟,坐在了他父亲曾经坐过的王座上。当山呼万岁的声音震天动地地响起来的时候,他忽然之间就明白你了。他忽然就明白了。
那样的胜利与成功,那些建立在杀戮基础之上的胜利和成功,果然是痛苦的。非常空洞而惶惑。
(四)
你拉过马的缰绳,你踩住马蹬,翻身上了马。
你坐直了身体,轻轻一夹马肚,战马便载着你,穿过马厩,轻快地顺着跑马场的马道小跑起来。
马太医对谢双成使了个眼色。
谢双成便也上了另一匹马,他加快几步,紧紧地跟在你身后。
马太医远远地看着你们。
战马一开始跑动,你立刻就知道了为何马太医要一再阻拦你来试骑战马,也立刻知道了大夫的意见是正确的。
你克服着整个人都空掉了的虚脱感,坚持着骑了半圈,心里便一阵恍惚,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了。
过了几秒钟,你感觉到马停了下来。
谢双成的胳膊用力地架住了你。
你在方向感的错乱中,恍惚感觉脚触到了地面,你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你的脸色灰白地在马场旁的长椅上坐了好一会儿,剧烈的晕眩才逐渐停止,你的脸色慢慢恢复过来。
你自嘲地笑了一下。你看到马太医想要对你说什么。你意识到周围还有其他的士兵。
你阻止他。你说:“没想到这次伤病会这么严重。先生不用担心,我知道自己元气还没有恢复了。我不会再着急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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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八章 实言相告
(一)
“有件事情,先生可否对我说实话?”
你从马厩回来之后,单独把马太医留下了。你在书房与他秘密谈话。
你说:“请问,我的头疾到底是在缓解好转,还是在继续恶化?”
你看着他,你说:“请对我说实话,这对我做出正确的决定,非常重要。”
马太医听了,迟疑了一下,说:“大将军日渐康复,何发此问?今日骑马当是身体虚弱所致,大将军不必……”
你说:“先生不用瞒我。我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自己最知道。不光是身体虚弱的问题,是头里面,有很重的一块东西压着,骑马稍一颠簸,我就感觉到了它。是它让我晕眩和疼痛。”
你这时感觉到屋内的一切又旋转了一会儿。你伸手撑住了额头,努力保持着自己的平衡,确保自己不从座位上摔下来。你闭了一会儿眼睛,说:“就现在,它还在压着。”
你睁开眼睛,对马太医说:“我现在这样坐在这里,和先生这样说话,其实并不容易。请先生体恤我,告诉我,它是不是还在长大?而且速度更快了?”
马太医听了,便不再犹豫了。他拱手道:“大将军所料正是实情。请恕老朽医术浅显,若论缓解症状,减轻疼痛,老朽自信还是有些办法可以为大将军分忧,但若论治本,逆转病情发展.....”
你看着他。马太医说:“老朽实无把握。”
你说:“它是不可逆转的,对吧?一旦长大,就不可能再缩小,无论怎样休养,它都不会再缩小了,只能减缓继续长大,对吧?”
马太医说:“老朽不敢断言,但,以老朽的医术,恐怕难以做到令它缩小。”
你说:“也不能开颅一探究竟,冒险想点办法吗?”
马太医说:“据老朽判断的位置,就算冒险开颅,估计也很棘手,若非神乎其技,恐怕也无法将它与脑内的其他东西完全分离。它们应该根本就是长在一起的。一损俱损。就算是大罗神仙,唉,恐怕也要束手无策。”
你说:“那就只有听其自然了,是吗?”
马太医低头道:“恐怕是的。只能尽量缓解症状,固本益元,听其自然。”
你低头不语。
马太医看着你的表情,觉得心中十分不忍,便又补充说:“若大将军能从此摒弃一切尘劳,不问外事,像前段时间那样全心静养,以大将军20年扎实苦功的身体底子,还是有希望能明显减缓发展速度的。但看大将军能否一切舍下。”
“天下纷乱,其沸如汤。且不说能不能一直找到一个远离尘嚣,不受战火荼毒的地方,就算是有,又怎能忍心坐视种种水深火热,袖手旁观呢。”你说:“我做不到一切舍下。”
你说:“横竖都是一死,也毋须费心拣择早晚了,就听其自然吧。”马太医看着你,心里叹息。
你说:“多谢先生助我减轻痛苦,也多谢先生据实相告。不过,这一番话,可否拜托先生不要再告诉旁人,就仅限于你我知道?就算孙湛明将军,也不必相告。先生明白我的意思吗?”
马太医说:“老朽明白。大将军放心,老朽行医一辈子,伺候王室几十年,为医之道还是知晓一二的,除非王命难违,老朽至死也不会对第三人说知。”
你恭敬作礼道:“谢谢先生成全。”
马太医离开后。你独自在那儿坐了一会儿。
你双肘撑在桌子上。你双手握拳,用力顶住两个太阳穴。
不知道什么时候,谢双成走了进来。
他说:“马太医刚走的时候,让我们把这药热了马上端进来。”
你抬起头,你接过药碗,把药都喝了。
你把药碗递还给他。你问:“吴顺回来了吗?”
谢双成说:“应该晚间就会抵达了。”
你说:“既然他回来了,明天一大早,你就把我的战马送去给他用吧,他不是说过现在的坐骑不合心意吗?”
谢双成说:“那,大将军要不要再自选一匹新的战马呢?”
你说:“暂时不用了。我大概还要有一段时间用不到战马了。”
你说:“战马不能闲散太久,老闲着,就不会打仗了。”
(二)
掌灯的时候,我督促着厨房,准备好了晚饭,便过来看你,并请你一起过去,和舅舅一家人一起吃晚饭。
走到你房间里,看见你没在床上躺着休息,而是在书案前提笔画着什么。
我走到你旁边,看着你在纸上落笔。
“哥哥这是在画什么呢?”我说,“听说今天去骑马不太顺利?你不要紧吧?本来想着过来看你,可他们说你有点不舒服已经躺下了。怕惊扰了你的休息,就晚点过来。”
你说:“没什么,只是有点头晕,下午好好睡了一觉,现在都好了。”
“你刚能下床走动,别太心急了,调养是要慢慢来的。”我说。
你说:“嗯,我不会再这么着急了。你放心。”
“谢双成说,你把战马送给吴顺骑了。”
“我可能还要有较长时间不能骑马了。那是匹好马,闲置着,可惜它了。它也喜欢吴顺,他骑着正好。”
“等你大好了,另选一匹吧。”我说,“你不会从此就不能骑马的。上天会帮你的,就像它一直都在帮着你。”
你说:“是的。上天会帮我的。”你说:”我一定还会再回到马背上的。”
我低头看着你刚刚画的东西。那是各种各样的马。你画了有十多张。
“这些马,怎么看上去和平时我见的马不太一样?”我问。
“是的。你平时见的,都是汉地的马。而这些马是草原的马。”你说,“这两次在草原上转了一大圈,我一路都在留心他们的马,他们的马,比我们的快,也比我们的强。我们因为这个,很吃力,也吃亏。”
我说:“这些都是你中意的马种吗?”
你说:“是的。我想在汉地引进它们,和汉地的马配种繁衍,改良汉地的马种品质。我一直想在靠近北线的地方,选一处水草丰美的地方,建一个汉军的大型军马场。如果条件成熟,我一定要做这件事情。”
你指点着图画,对我逐一介绍那些马的优点。
比如,有一种矮脚马,虽然奔跑的速度不快,但是特别吃苦耐劳、长于负重,就连沉重的投石车、金属战车,拖起来行进也不在话下,它的觅食能力很强,不挑草料,在各种草原环境下,都可以自己觅食,毋须喂养。
还有一种体型高挑颀长的马,母马产奶丰富,将这一马种配置在骑兵部队中,能有效提高战斗中携带给养的能力,并可在部队缺乏食物和饮水的时候,由军马本身来提供给养。
听着你这样侃侃而谈,我心里觉得很吃惊。在那样艰苦卓绝、生死一瞬的战斗当中,你竟然还能有这样的细致、这样的敏锐,研究了他们的马!
我看着你脸庞侧面的轮廓,心里充满了对你的钦佩和景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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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零九章 整章建制 (上)
(一)
燕塘关。你举行了统辖区域内军队将领及地方官吏的全体会议,开始了在统辖地区的军政改革和整章建制。
在这次被载入史册的重要会议上,你面向全体将领和官吏发表了长篇的讲话,向所有人展示了你在军事和政事方面的战略思想。
这是你自峒城觐见以来,第一次有了机会,完整地陈述你对国家事务的全盘想法。
为了得到这个全面陈说的机会,你付出了那么艰辛的努力。
如今,你终于拥有了让人们倾听你的实力。
你的声音,终于开始响彻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上。
(二)
“各位,我知道,新汉军最近的战绩,让各位都很自豪,也很兴奋,而且非常自信,觉得我们这么强,一个胜利接着另一个胜利,实力不断壮大,地盘不断扩展。大家都觉得,一统天下,非我们莫属。大家来开这个会议的时候,心里都是踌躇满志地这样在想,是吧?”
“所以,今天,我首先想要和各位谈谈,什么叫做战争?战争就是我们的军队和他们的军队开打吗?有了神勇无敌、战无不胜的指挥官和军队,就能结束战争吗?我告诉各位,绝对不是。各位,对于战事的未来,失之太过乐观了。”
你说:“战争不是匹夫之勇的表演。战争是一个庞大的系统。战争的背后,有着很多的东西在支撑着。一两轮短兵相接的较量,也许可以凭借勇敢和策略打赢。但是,全面的战争,胜负最终都是这些背后的、全部的支撑的对决和比拼。”
你说:“作为士兵,勇敢顽强就够了,但是,作为将领和地方官吏,我们这些人,必须透彻地了解决定战争胜负的根本原因。”
你说:“现在,我们的军事形势相对和缓,作战比较零星,而且基本上都能做到在敌人的地盘上进行。燕塘关和岭南十镇,这很大一块区域,都是相对和平的,没有遭受战火的蹂躏。大家一定要认识到,这是一个非常难得的间隙。我们必须用好这个间隙,来改变战争背后那些我们还薄弱的东西。我们一定不能把这个间隙浪费在陶醉于天下盛名和享受太平的乐趣上。否则,明年的战事当中,我们就可能后继乏力。我们必须利用这个间隙,全面加强备战和内部的整合,做到在战争因素的每个方面都比所有的敌人更强,要通过我们的全面努力,为来年更为艰巨的作战提供源源不断的力量。”
(三)
你示意随从在墙上挂起巨大的军事形势示意图。
你亲自加以逐项分析和诠释。
你说:“以下是我们的主要弱点,也是我们当前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大家听好。”
“一、战区整合。我们要改变前期作战中,整个防区各地单打独斗的局面,形成统一指挥、统一策略、互相支援、协同攻防的整体,要实现整个战争资源的跨区调度和统筹使用。我们对战争的反应,不能像很多人一样纷乱,必须像一个人一样统一!统一才能迅捷,迅捷才能减少天下人的消耗。”
“二、军队整合。所有防区内的军事力量,包括正规军队、准军队、备用兵役力量,必须全面合并,完全融合,变成一支有着统一意志、严明纪律、明晰战略和高度战争能力的国家军队的雏形。在此基础上,我们还要扩大军队规模。我们面临艰巨的任务,要把那些普通的农夫,通过艰苦的训练,锻造成优秀的战士。”
“我们更艰巨的任务,是从此要革除旧汉军当中的任人唯亲、钻营盘算、派系之争和门阀之见。在我们的手里,要诞生出一支全新的军队!”
你说:“在我们之前,这个世界上有过很多的军队,有过很多所向披靡的军队,但是,今天,他们的赫赫威名在哪里?他们的纵横驰骋在哪里?为什么他们会淹没在岁月的尘烟里?”
“因为,他们虽然征服了世界,但却没有赢得人心。人们只是害怕他们,并不支持他们。久而久之,就为人心所憎,终致失道寡助。”
“他们一路驰骋,只留下了死亡和痛苦,在他们的身后,并没有留下光明的世界,并没有开启人们的欢笑。他们也是一样地艰苦奋战了,也一样地流血流汗了,但是,他们只加深了世界的黑暗。我们不要重蹈他们的覆辙。”
“多年混战,拉锯绞杀,各位大人,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将,个个都是在刀剑丛中生存下来的人,都非常明白生命的可贵。我们不要把自己的生命用于加深世界的黑暗和痛苦,那是对我们自己的屠戮。我们也不要把士兵们的生命,浪费在加深世界的黑暗和痛苦上,这是把他们引向万劫不复,是对他们的屠戮。我们不要成为世界的屠夫,不要成为自己和士兵们的屠夫!”
(四)
“诸位,请问我们为什么而战?为什么而死?为什么而忍受?为什么而离别?为了什么?”
“你们推开这扇窗。你们看到街市上的那些妇人了吗?你们看到了她们手中抱着的、牵着的那些孩子了吗?你们看到那些孩子眼睛里的光了吗?你们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眼里也有过这样的光吗?还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就黯淡或者熄灭了?”
“我们就是这些孩子的世界。我们就是这些孩子的未来。我们有责任给他们一个美好的世界。我们就是为了他们眼睛里的光,嘴角上的笑,而去战斗的。不是为了金钱,不是为了门第,不是为了荣耀,不是为了凌驾于世界之上!我们只是为了他们眼里的光,为了我们自己心里的光。我们只是为了守卫和保护这道光,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盼和向往,而生,而死,而流血,而前进,而奋战!”
“我们的作战,是为了呵护这道光,我们的纪律,是为了呵护这道光,我们的赏罚,是为了呵护这道光。我们是为了这些街上的妇人和孩子而战,为了让他们不会彼此失散,彼此断离而战,为了让人们不会经历这样的痛苦而战。”
“不仅是为了我们的街道上妇人和孩子而战,也是为了敌人毡房和牧场上的妇人和孩子而战。如果我们不能快速地击败他们,我们也就无法快速地解脱他们。如果我们无法很快地让他们看到战争根本就是无利可图的,是伤人害己的,他们就会一再地沦陷于这个深渊,而不能自拔。击败他们,就是救援他们。”
“这就像是一个人被剧毒的蛇咬伤了手指。这时,救援他的最好方法,不是安慰他,照料那个伤口,而是迅速砍断那根手指,让他不致于因中毒而死。所有战争中的残忍,恐怖的、血腥的暴力,都只是砍断那根手指。我们要消灭的,不是敌方的民众,而是敌方民众的错误。”
“各位,我们在这里将要创建的军队,我希望不要让它变成屠夫,而要变成大夫。”
“我们手中的马刀,它不是屠刀,它是大夫手里的刀。”
“在这个世界上,屠夫的军队实在是太多了。不需要再更多一支了。”
“我们手里的刀,是用来让屠夫减少的,而不是增加!”
“军队,不是名利场。军队,是一个用来为所爱的人牺牲的地方。它不是用来牺牲别人成就自己的,是用来牺牲自己成就天下的欢乐的!”
“如果我们没有这样的理想,没有这样的勇气,没有这样的坦荡,我们就不配叫做男人!也不配叫做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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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章 整章建制(下)
(一)
“第三、财力与后勤。战争的推进离不开财力的支持,离不开物资的保障。前期我们的战斗中,没有用到财力和后勤,那并不说明我们不需要,只是因为我们当时没有。我们只能靠深入敌军牧场的方式,靠抢劫敌军的方式去取得它。我们之后仍然可以继续使用这种方法,但这种方式要付出很多士兵生命的代价。”
“用这种方式来养活战争,代价实在是太高了。我们不能永远依靠它。我们需要有自己的财力支持和物资供给线。在军队胜利的身后,我们要有这样的给军队输入血液和营养的网。我们的军队前进到哪里,这张网就要延伸到哪里。它要成为我们军队的影子,做到紧紧跟随,不容断离。”
“我知道,在以前的汉军里,这张网从来是给人瞧不起的,也是从来就被视为发财的肥缺的。”
“但是,这张网,它就是士兵的生命。它断一根线,就是前线的士兵断了一根骨,漏一点水,就是前线的士兵流了一滴血。它就是士兵们的生命之网。”
“这张网,也许是不用打仗的,但它绝不是没有战功的!因为有它,士兵们,就无须用生命去换取明天还能作战的可能性。它是士兵的肺,是士兵的心脏,是士兵的希望。”
“利用这张网发财,就是残害士兵。残害士兵的行为,在我们的军队里,一定要受到最严厉的惩罚,不管是谁,全都一样!”
“在这里,我可以事先告诉大家,无论谁敢做,他就会变成一千块,每一块都挂在士兵营地的辕门上。”
(二)
“第四。战马。战马不是军队以外的东西,它就是军队的双腿,就是军队的躯体。要打赢后面的战争,我们不仅需要比敌人更优秀的、更有理想的士兵,我们还需要有比敌人更强、更快、更能吃苦耐劳的马。我们在北线的主要对手,全是马背上的民族,我们若想彻底击败他们,也别无选择,我们只能也在马背上击败他们。”
“我第一次去峒城的时候,有朝臣出列质问我,若我们的北线作战以骑兵为主,士兵,或者还可以训练出來,但是,马从哪里来?那一次,问题虽然提出了,但是我却没有机会作答,因为汉王并不想要听我的回答。现在,我可以告诉各位,我们可以用到的马,并不是只有汉地出产的马,天下所有的马,都可以是我们的马!”
“我们可以抢劫勿吉人的马,我们可以贸易西贝尔人的马,我们可以用结盟换取戎先和吐蕃两族的马。也许,在我们的疆界之内,我们没有足够的良马,但是,在我们的北边、西边,这广袤的草原上,有着无以数计的良马!我们从来都没有缺过马,我们从来缺的都只是用到那些马的念头和方法。”
“马是没有部族之分的,它也没有国家的概念,世界上所有的马,它们都是无主的马。有种种分别区隔,自我限制的,是我们的狭隘!只要我们消除了这种自我禁锢的想法,我们就能看到在这个世界上奔腾的无数的战马!”
(三)
“第五。兵器。什么是更好的兵器?衡量的标准有三个:所及的距离,摧毁对方作战能力的效果,适用环境和耐用程度。兵器是汉军的强项,因为我们的冶铁工艺远远好于敌方。但是,我们还没有达到最好。因为我们最好的冶铁工艺,并没有都用在兵器上。给大家看两样东西。”
你招手示意左右呈上样品。
你说:“诸位,看好。这一根铁条,来自严方成总兵府里的花盆架。它在风雨中放了超过5年了,上面没有一点锈痕。而这一把,是他部下的士兵们用过的刀。这把刀的主人现在已经死了。死的原因一目了然。他手里的刀被我们士兵的刀劈断了。为什么会劈断?大家可以看看刀刃,看看上面的锈斑。现在,试试用这刀砍这根铁条。”
“大家看到没有?缺刃的,竟然是士兵手中的刀,而丝毫无损的,竟然是总兵家里花盆架的铁条。我希望大家能够牢牢地记住这个场景。”
“有领先的工艺,并不等于,我们就能拥有更好的刀。”
“怎样才能让领先的工艺变成最好的刀?这也是我们要解决的问题。”
“最好的兵器,是我们理应配备给最优秀的士兵的。如果我们要求他们成为最优秀的士兵,我们就有责任给他们最锋利的刀。”
(四)
“接下来,火器和机械。”
“为什么要注意机械?因为机械拥有士兵不具备的能力:它不会疲倦,它力大无比。为什么要注意火器?火器,在大风和暴雨频繁的草原上,也许用处不大,但是,南方的战场上,比如说,在对付汉王将来回头来收拾我们的战场上,在对付怀州驻军的战场上,面对南边的数百座坚城,火器,就是兵器之王。”
“汉王有多少座坚固的城池?他一年之内要打造多少副铠甲?你们比我更清楚。要用士兵的血肉,去攻占这些城池,去对付这些铠甲,情形会是如何的惨烈,不用说,大家也能想象。火药,是最迅捷的解决之道。如果我们能够良好地驾驭它。”
“如果我们还能做得更好,能够解决掉在风雨中安全携带和发射火药的问题,我们同样地也能将它用到草原战场上。”
“关于这一点,也许我们不会成功,但是,我们不应放弃努力。凡能快速消灭战争的兵器,我们都要努力去关注它,想办法用上它。”
(五)
“最后。官吏。”
“如果没有称职的官吏来做前面的这一切事情,它们就永远只是一个梦想。人,永远是最重要的。有良心、有责任感、有能力的人,永远是最重要的。如果说,什么决定战争胜负的终极因素的话,人就是这个因素。所有战争的胜负,归根到底,只不过是人的高低较量。”
“我知道,大家会说,这个最难找。但是,我要提醒大家:我们汉地人口的数量,是敌方人口数量的多少倍呢?是10倍以上。虽然我们防区的人口总数,不及敌方人口的总数量,但是整个汉地的人口,却远远超越他们!没有理由我们比他们更缺人!在整个汉地的范围内,我们不缺有志向的人,也不缺有能力的人。”
“我们缺的是什么?我们缺的是一种办法,能够把他们源源不断地筛选出來,放在合适及急需的位置上。国家让他们大量地散落在不重要的地方,流落在窘迫的环境当中。”
“今后,我们的任务,就是去找出他们,去说服他们,去吸引他们,去感动他们,去援助他们,让他们能够汇入到这场共同的,结束战争的战争中来!”
“我们要让天下的人才都流向我们!如果我们缺好的将领,就去天下找这样的将领,如果我们缺好的官吏,就去天下找这样的官吏,如果我们缺好的国王,就去天下找这样的国王!我们永远不要坐这里等着上天把这一切都配齐全了,贴心地放在我们正好控制着的地方。我们要自己去天下找全它!”
(六)
“各位,这就是我们在下一次大规模战事开场之前,所要完成的。”
“我们并没有多少时间享受、陶醉、放逸和休息。”
“在战争停止下来之前,在碾压天下苍生的车轮,在它停止下来之前,身为军人,身为父母官,我们都没有资格休息。”
(七)
这就是你在燕塘关期间的休息。
在第一次试着骑马失败之后,你有半年的时间,没有再骑过马。
但是,你并不是只有在骑在马上的时候才是战士的,更不是只有在骑在马上时才在作战的。
诚如你所说的,在荼毒世界的暴力没有停止之前,最好的战士,他是永不会休息的。
直到,死亡,中断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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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一章
(一)
在燕塘关休养期间,你把大量的时间花费在了兵器改进上。
你现在再次有了较为充裕的时间和更加优越的条件,来把清风寨驻军期间无法完成的设想,变成现实。
你为新汉军设计出了一种新型的马刀。
在之前密集的生死格斗当中,你发现汉军传统的马刀太过沉重,缺乏足够的速度、灵巧和凶悍,也不能很好地破坏敌人的盔甲防御。你一直在考虑打造一种更轻薄更顺手的刀。
你让孙浩成到处搜集能够提高刀刃锋利度和韧性的添加密料。
你们在冶铁所和工匠一起,反复用熟铁叠打法和表面渗透法试验各种镔铁的混合效果,又买回来不少西域的名刀,参照它们的锻造技术。
经过不懈的努力,最后终于造出了一种轻薄、锋利而抗锈蚀的弯型马刀。
这种截面成T字型,轻而锐利的马刀,在刀全长1/3的刀尖开了双刃,无论是突刺还是斩杀都可以在一个简单的甩臂动作中完成。除了便于利用马匹疾速冲锋的冲力取敌首级外,所有的格斗动作都靠手臂和手腕划出或大或小的圆弧。这使得刀手被包围在一团光弧之中,在凌厉的肃杀之气中透出一种飘逸高雅的潇洒。
被这种刀劈上后,对手伤口的创面成倍扩大,流血速度更快,战斗力能更迅速地被耗绝。你不惜重金,为新汉军中最精锐的部队全部配备了以大马士革精钢打造的这种刀,使得新汉军成为当时诸方军队中,兵器最为强悍的军队。
我一直都清楚地记得,你第一次向我展示这种新刀时,那道从剑鞘里冲出来的湛蓝色的寒冷的宝光。
其他的汉军部队也都配备了用品质稍差的焊接镔铁打造的这种弯刀。
这种著名的马刀,后来因为新汉军骑兵的所向披靡而变得非常出名,在当时及后世,这种弯刀中的名品,都是各族勇士梦寐以求的收藏,连仿制品的价格也被一路追捧,飙升到了惊人的幅度。
后来,你向我丈夫刘申馈赠了一把特别为他打造的这种弯刀。
刀柄以纯金镶嵌,做工精致,华丽高贵,刀柄握手的地方,是专门根据刘申的手型打造的,刀长也是根据他的身高和胳膊长度度身定制的,刀身上有着祥云纹和龙纹,且有刘申王族的族徽。
刘申对它爱不释手,是他一生最喜欢的一件兵器。
刘申后来就是带着这把弯刀,亲自指挥了攻克峒城的战役,他站在战车上,背对城门,冒着飞蝗般向他射来的箭矢,挥舞着这把刀,死战不退,终于一举荡平峒城,结束了他亲弟弟的王朝。
他踏着遍地的尸体,手提这把马刀进入了他父亲的宫殿,回到了他自己的家,坐在了他父亲的王座上。
这是你为刘申的新国家,奉献的一把刀。
在当时的各国兵器谱上,它被称为“吉诺弯刀”。
(二)
我记得你是在有天晚上从外面回来,向我第一次展示了吉诺弯刀。
当时,你看上去很兴奋,因为终于造出了你心目中理想的兵器。
你把打制淬炼成功的第一把精钢马刀从鞘中抽出来,展示给我看。
它的光芒灵动而清泠,就仿佛它有着自己的灵性和生命。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有自己的生命力的兵器。
我看着映射在你眼眸中的湛蓝色的刀光。
我说:“这刀,真是很特别。这光,很寒冷。”
你看着我。你说:“我想,它应该是这个世界上,到目前为止,出现过的,最好的马刀。”
我说:“我知道你很高兴终于炼制成了这样的宝刀。”
你说:“但是,你看上去并不太高兴?”
我说:“是的。请哥哥不要见怪。以我们的妇人之见看来,刀总是不吉祥的。男人为什么会喜欢刀?”
你把刀插回到皮鞘里。
你说:“因为它是一种很直接的工具,可以在转瞬之间地把人们和不正确的**分开,让人明白,我们和那些**,本来就是分开的。”
你看着我。你说:“琴儿,我明白你为什么不太高兴。”
你说:“可是,琴儿。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造一把杀人的刀。”
你说:“这刀,可以用来杀人,也可以用来阻止更多的杀人。”
你说:“它是止杀之杀的刀。”
你说:“就像你父亲,当年带兵出关去和汗王恶战,不是为了战争,而是为了阻止战争的疯狂。这把刀,也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阻止和终结,更多的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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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一章 总兵府(上)
(一)
进入燕塘关之后,我们一直住在舅舅之前在关内购置的一处宅院里。院子不算很大,但是院落布局错落,格调很清雅,住起来很舒服。
因为你病着,也一直和我们住在一起。
你能够走动之后,需要处理的各方面事务越来越多,各色人等频繁出入,诸多不便,于是,孙湛明想在靠近舅舅宅邸的地方,给你新修一个官衙。
他和徐在田带着图纸和预算来找你请示的时候,你连图纸都没有看,就坚定地否决了。
你说:“就用现成的旧总兵府吧,省下的钱,不如多买好马,多买好钢。所有的钱,不管怎么来的,都是民脂民膏。来自于民,就要惠利于民。好钢要花在到刀刃上,每一两银子、每一枚铜钱,都应该花在促成太平早日实现这件事情上。我怎么可以因为一己之私,就放逸靡费呢。”
被你再三致谢和婉拒后,孙湛明只得放弃另修节度使官衙的想法,转而就把严方成用过的那座官邸简单修缮了一下。
他揣摩着你的心意,把房间大多恢复到了我父亲任总兵时的那个样子。
此举果然甚合你意。你看过总兵府的改造之后,非常满意,没有再加辞谢,接受了将这里作为你的办事的官邸。
你对孙湛明想得这样周到再三致谢。
孙湛明受到你真诚致谢的感动,又在官邸里给你我两家的父母设了一座一进一间的小小灵堂,并且在你处理事务的书房后又加隔出了一间隐蔽而安静的小卧室,方便你身体疲倦时随时休息。
这一切都弄好之后,你白天就基本上去那边处理事情了。
因为两处地方相隔很近,你一般是在舅舅府邸里吃过早饭,带着卫兵走路过去,晚饭前再走路回来,晚上仍旧睡在舅舅的府邸。
因为舅舅不放心你的身体,坚持不让你晚上独自住在那边,你也因为时常自觉到脚下无根,头重脚轻,没有说什么,接受了舅舅的安排。
为了方便你往来,孙在两座宅院的内院之间修了一条遮风挡雨的通道。
我们女眷也可以不用出宅院的门,直接从这通道去到你休息的那个小房间。
(二)
舅妈把这条通道的功效发挥到了最大极限。给你的各种滋补品,营养品,每天中午都川流不息地经过这条通道,送往总兵府。逢到节日,舅妈还会送更多好吃的过去犒劳总兵府的文书、传令兵和卫兵们。
你几番辞谢,开玩笑地说:“舅妈,你都要把这条通道变成厨房的传菜专用道了。”
可舅妈根本就不管你那一套,每天依旧是殷勤准备,准时奉送。
你被舅妈和妹妹们的热情所感,也就只好恭敬领受了。
舅妈送过来的种种滋补营养品,算是这座总兵府里唯一不太简朴的东西了。
(三)
在你使用这座总兵府的宅邸期间,宅邸里所有的陈设都特别简单,比我父亲驻跸期间还要朴素。
你休息的卧室里,就只得一床、一椅、一桌、一灯、一枕、一被,其他什么都没有,家具也都是极平常的。
你说:“我们只是在下次战争之前短暂地住在这里,没有必要搞得太复杂。”
这句话是你随口说的。
你随口说出来之后,立刻就觉察到自己失言了。因为它无意中透露出,你根本没有想过要在燕塘关成家。
你看着我。你脑子活动着,想着补救的办法。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我说:”不要费心去想怎样改口了,看你每天都这么忙,实在是不忍心让你再为这些耗费精神了。只要你好好的,怎样都好。”
(四)
我嫁给刘申之后的第三年,他把燕塘关内的这座府邸作为我的生日礼物赐给了我,以表达他对我额外的关爱。
他向我宣布这件恩赐时,我觉得非常意外,吃惊到连谢恩一时都忘记说了。
刘申温暖地说:“琴儿,我一直都在想,你生日时该送你点什么,才是你真正想要的呢。我想了很久,终于想到这房子。这房子里有你太多的记忆,美好的、心酸的、久远的、切近的。就把它送给你吧,你可以保持着里面所有记忆的痕迹。当你很想念过去的时候,就可以去那里看看曾经的温暖与熟悉。”
但刘申还活着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回去过燕塘关。
我一直都安分守己地待在他为我安排的宫殿里,恪尽职守地陪伴着他。
我连运州的外城都很少去。
后来,我们夫妇一起把这宅邸赐给了我的第四个儿子,作为了他在燕塘关的别邸。
我的这个儿子很了解我的心意,他一直让这房子保持着你住在里面时的样子,保持着我们最后离开燕塘关前的样子。
你用过的砚台、笔架、灯台,还有我们相对而坐的案几,全部都是原来的样子。
所以,后来,刘申去世后,每一次我走进这宅邸的时候,总是会产生幻觉,我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期待,你会从某扇门里走出来。
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忘记了,那永远都不会再发生了。
然后,我就会感觉噬魂刻骨的孤单。它从心里的深井里爬上来,它就像疯长的藤蔓一样,爬满了所有的院墙和所有的门窗。
(五)
被尊为这个国家的太后时,我还刚满50岁,看上去还并不老,头发长而浓密,青黑的光泽依然很闪烁,额头上连一丝皱纹都没有,体力也还相当不错。
每年我都在秋天轻车简从地回去一趟燕塘关,在那座宅邸住上一阵子,和我的第四个儿子一家人生活在一起。
我觉得那里才有我的根基。那里是我的第二故乡。在崔家集被山崩永远吞没,无法回去之后,这座宅院,就成了我存储青春记忆最多的地方。
尤其是,这里存储了关于我们爱情的大量记忆。
那些,只有我们两个人相处,还没有刘申参与进来的爱情记忆。
我不想忘记你。也不能忘记你。即使你离开我所在的世界,已经很多很多年了。
即使,所有知道我们爱情的人,已经全部都不在那个世界上了。我依然还记得你。
即使,我自己也都不在那个世界上,到了这个新的世界上,我也始终还能记得你。
即使,连我都不存在了,那些记忆,也都始终还在那里。
它们始终都还静静地存在于那里。
(五)
受到你的影响。我在刘申宫廷里的宫室也永远是最简单的。
那也只不过是我们在生死之间一个短暂的住处罢了,没有必要那么考究,没有必要那么复杂。
我们都只是,在生死之间,短暂地住在这个世界上而已。没必要太复杂。
第两百一十二章 提亲
在燕塘关的时候,曾经发生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吴顺断然拒绝了舅舅给他提亲。
当时,吴顺因为战功也已有了封赐的官阶,不再是地位低微的仆从。
舅舅感激他对你的忠诚和一路照拂,想从自己庶出的女儿当中,选一个嫁给他。
舅舅和你说了这想法,你很高兴地同意了。
于是,舅舅和你就找来吴顺,和他谈。
令舅舅惊讶的是,吴顺想都没有想,就一口回绝了。
他说,他不想成亲。不惟现在不想,将来也不想,此生都不会想。
你和舅舅互相看了看。
舅舅说,娶妻生子是对父母最大的尽孝,怎么可能此生都不娶妻生子呢。
结果,吴顺慨然说,若是没有你的一再相救,父母所生的吴顺,早已死在街头,死在勿吉人的草原上了。
吴顺说,他不是很有能力的人,一生做不好很多的事情,如果做很多的事情,必定无法把每件事情都做好。因此,他决定一生就只做一件事情。
那件事情,就是跟从你,保护你,守卫你,照顾你。
他只能做好这一件事情,没有余力去照顾更多的人了。
吴顺说,他不喜欢有家累,有了家累,在战场上就会牵肠挂肚,活起来很纠缠,死起来不痛快。他更喜欢一个人。活起来简单自在,死的时候也不会让谁肝肠寸断。他说自己喜欢像天上的云,在这个世界的天空上,出现了就出现了,消失了也就消失了。出现时让人觉得赏心悦目,消失时,也不会引起任何悲伤。
众人几度劝说,吴顺抵死不肯接受婚姻,说不管是谁都不能改变他的心意,他说如果你们要是强迫他,就无非是害了那个妹妹一生罢了。
舅舅无奈之下,只得作罢,放他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舅舅一方面很为他的忠诚感动,一方面也觉得可惜。
你看到舅舅的失落,便安慰说,过段时间,你再去劝劝他,或许他会松动的。
舅舅瞪了你一眼,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他这样倔强,还不是受你的影响!一个一生只为战争,一个一生只为跟随你进行战争!你们主仆真是很像!你先说服自己成了亲,再去说服他吧!”
舅舅说完,就扭头走了,留下你站在那里,默然无语。
但是,吴顺错了。
他死的时候,是有人为此肝肠寸断的。不唯我一个。
还有很多人,很多的七尺男儿,为他的忠勇,流下了滚滚热泪。
第两百一十三章 总兵府(中)
(一)
总府兵。你休息的小卧室。
我带着侍女给你送来了热气腾腾的中饭。
我看着你吃中饭。
我在小炭炉上用镂刻着精细花纹的青色铁壶给你煮茶。
我用扇子轻轻地扇动着空气,看着炉子里的炭火发出一闪一闪的红光。
“琴儿。”你说。
我抬头看着你。
你说:“想参观一下这座宅邸吗?你父母生活过的地方?”
我手中的扇子停了一下。
我说:“可以吗?”
你说:“可以。这里曾经是你的家。”
(二)
“进来吧。”
你牵着我的手,迈过了二堂的门槛。
一进这房间,我就感觉到一阵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拉紧了身上围着的披肩。
“冷吗?”你问。我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
你说:“很多人踏进这房间都会觉得阴冷。”
这时,我看到靠近那边墙角的地方,地面上有个长方形的湿印。我说:“那是什么?”
你看着我,你没有说话。
我说:“怎么不说话?”
你说:“你父亲阵亡之后,遗体被运送回来,装殓入馆,棺椁就停放在这间二堂上。棺椁当时停放的位置,就在你看到的那个地面上有湿印的地方。因为你父亲的尸身并不完整,所以,总兵府请了人来,在这里,把尸体拼凑缝合完整,整理得没有那么可怕了,再去通知你母亲来这里见他。”
你说:“你母亲当时就跪在这棺椁前,以头撞棺,哭得死去活来。”
你说:“你父亲的棺椁在这里停放了很多日,才移走。但从那以后,这房间就变得特别的阴冷,而棺椁移走后,地面上就出现了这个湿印。如今已经过了十几年了,湿印一直没有消失。”
你说:“后来,这房间的用途也就改成了存放兵符、印信、兵书、兵器之类物品的地方。因为大家认为这些东西比较镇得住那种阴冷。平常的时候,这里的门都是锁着的。要出大太阳的天气,才会有人过来打扫。关内都传说,你父亲壮志未酬,死不瞑目,英灵还在总兵府中,徘徊不去。”
我默默听着你的话。我向前走到那处湿印的地方。我跪了下去。
我伸手抚摸那块地面。
我在心里说:“父亲。您的英灵依然还在这儿吗?您看到我了吗?感觉到我的手了吗?您的女儿,终于长大,又回到家里来了。”
我把手放在那块湿印上,感觉到冰凉的寒意。
我的手是那么小,根本温暖不了这么大一块地方。
我的眼泪忍不住涌了上来。
我低头擦拭眼泪。
我感觉到你走到了我身后。
你拉着我的胳膊,让我站了起来。
我在你面前泪水纵横。
你张开臂膀,拥抱了我。
我依偎在你的怀抱当中,泪如雨下。
你拥抱着我。你说:“哭吧。琴儿。让心里的眼泪,流出来吧。”
我的眼泪,再一次地,把你的肩膀打湿了。
(三)
桌案上供奉着许多牌位。
放在最前面的,是你的父母和我的父母的牌位。
我们肩并肩地在灵位前焚香祝告,然后双双伏地跪拜。
你祝告道:“父母亲,陈伯父、太夫人,我把琴儿带回这里来了。她终于长大,回家来了。”
你说:“此时此刻,我既很欣慰,也很惭愧。欣慰的是,在这个乱世里,她总算是得以全身,平安地跪在这里,跪在各位长辈的面前,陈伯父和太夫人的血脉,依然还在这个世界上好好地存在着。惭愧的是,在这个乱世里,纵然我尽了全力,也依然没能护她周全,让她经历了身心的痛苦,忍受了惊吓和伤害。跪在这里,我觉得无颜面对你们的目光。我心里,非常难过。”
我含泪看着你。我说:“不。不。父母亲大人们,不是这样的。是哥哥一而再,再而三地救护了我的性命。每当我痛苦的时候,每当我危险的时候,总是哥哥出现在我的身边。如果没有哥哥的相救,我老早就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为了救护我,他不惜一次又一次地令自己身陷险地,用自己的身体,为我挡住敌人的箭矢。”
我说:“如果是父母亲给了我第一次生命,养父母给了我第二次生命,那么,哥哥就给过我上十条生命。我今天能够在这里跪拜,能够看到过去的家,能够在父母们的灵前说话,都是因为哥哥才会有。”
我说:“该惭愧的是我。在哥哥危难的时候,在哥哥病痛的时候,我,往往不能在他身边,就算是在,也差不多什么都帮不到他。他的艰难困苦,他肩头的重担,我从来都无力分担。他的救命之恩,照拂之德,我也无从回报。是我,应该深感惭愧。”
你摇头。你说:“琴儿,所有的历代祖先,他们的生命,此刻都在你身上。你照顾好自己,就是护持好你父母深情的爱,就是护持好你父母两家数百年来的悠久传承。你照顾好自己,也就是照顾好了我的心,让它稳定、充盈,有力。”
你说:“琴儿,你有帮到我的。你当然有。”
在父母们的灵牌前,我们四目相对,目光交汇,久久不能分开。
(四)
内院正北房。房间摆设非常简单。几乎没有任何一样多余的东西。
所有的家具也都中规中矩,没有任何无用的铺陈和花样。
“我问过了,”你说,“这间房子,就是你父母当年结婚的地方。是他们的洞房。所有的家具,都是你母亲挑选的。有些还是她的嫁妆。”
我看着这间带着点灰尘味道的房间,头脑中浮现出红烛燃烧在桌案上,床边挂着红色吉庆的幔帐的情形。我能想象到两个新郎新娘装束的人,在红烛摇曳的光影下,并肩坐在床边,能想象到我父亲用玉做的吉祥挑,轻轻挑开我母亲头帕的情景。但是,我就是想象不出父母的容颜。无论我想象多少次,他们的面容始终都是模糊不清的。
我走到那张雕花的大床前。我伸手抚摸着床架和床栏。
我就是在这里被孕育的吗?父母的生命,就是在这里融合,演化出了小小的我吗?
这就是我人生的最初起点吗?
从那时以来,我已经走过了一条多么漫长而又艰辛的道路啊。
(五)
你们去过你们出生的地方看过吗?
你们还记得自己生从何来吗?
你们还记得你们的根源何在吗?
还是,你们一路狂奔,从不回头,连探索一下生从何来的想法,都已经完全跑丢了呢?
我希望你们都能回去看看自己被孕育和出生的地方。
人最重要的就是不能忘本,不能失去根本。如果你们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如何来此,以后的道路,你们是不可能走对走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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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四章 总兵府(下)
(一)
“还想看看你父亲去世后,你母亲搬过去住的小院子吗?往这边走,我带你去吧。”
我说:“好。”
“不过,现在那儿住着人。”
我说:“谁呀?”
你说:“严方成的家小。”
我说:“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呢?”
你说:“关一阵子,就放回老家吧。”
你示意卫兵打开侧院的门。我走进去以后立刻觉得一阵伤心。
这个小院是如此狭窄破败,屋檐上结着厚厚的蛛网,所有的门窗都是不完整的,和那边大庭院里的气派轩亮形成鲜明对比。
当年严方成接任总兵之后,就把怀孕的我母亲迁住在这里,百般冷落。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他做这件事情的时候,一定想不到会有今天。
我在房间里转着,抚摸着那些陈旧的家具,想象着我母亲在这里世态炎凉、困苦孤单的日子。
(二)
这时,我们身后响起了一个清脆的童声:“不许你碰我家的东西!”
我转回头,看到一个**岁的小男孩满脸怒色地站在门口瞪着我们。
“严方成最小的儿子。”你说。
“我没有想拿走你家的东西。我只是进来看看。这儿也是我从前的家。”我对小男孩说。
小男孩敌意地说:“这是我的家!你们是坏人!你们杀了我父亲,把我妈妈赶到这个鬼地方来。”
我看了看你,说:“不能让他们住好一点吗?”
你说:“不能。我要顾虑孙叔叔和部属的感受。好在只是委屈他们一时。”
小男孩目光闪闪地盯着你。
他说:“我认识你!你是叛军的头!是你杀了我父亲!”
他大声地说:“我长大了一定要杀了你给父亲报仇!”
(三)
这时,一个中年妇女带着另外一对儿女从厢房里出來。
她一把将男孩拉入怀里,伸手捂住他的嘴。
妇人抬头看见你,顿时大惊失色。她立刻跪了下来,向你磕头。
妇人磕着头说:“小畜生无知妄言,求大将军饶了他!”
你说:“你儿子并没说错什么。”
妇人一听更为惊慌,连连叩头道:“不不!是严方成咎由自取,是他先冒功骗赏,是他先动杀心,他罪有应得。您宽宏大量,对我一家秋毫无犯,吃喝用度不缺,是我严家的大恩人,罪妇必要教导儿女不忘宽恕之恩。”
小男孩从母亲怀中挣脱出來,大声说:“不要跪他们!我将来长大一定会报仇!”
妇人再次扑过去,抓住小男孩。
你走过去,对妇人说:“放开他。”
妇人哪里肯。
你再次说:“放开。”
妇人手哆嗦着一松,把男孩放开了。
你对男孩说:“想杀了我报仇是吧?”
男孩坚定地说:“是!”
你伸手抽出短剑。
(四)
妇人发出一声尖叫。
我急忙说:“你不要吓到.....”。
你举起一只手说:“男人的事,女人不要管。”
妇人立刻噤声不语了,只是把另外一对儿女紧紧拉到自己身后。
你弯下腰,你对男孩说:“要报仇何必等那么久。不是太难等了吗?你现在就可以报仇。”
你把短剑递给男孩:“拿着。杀我。”
男孩不相信地看着你:“什么?”
你对他说:“谁能保证你有机会长大?没有人知道自己明天还会不会活着。”
你把短剑调转过来,剑尖对着自己。
你说:“拿住剑柄,用力向前刺,你就能杀了我。”
小男孩伸手接过了剑。
我吓了一大跳。
门口的卫兵冲了过来。
你制止。
你对男孩说:“我准备好了。你准备好了吗?”
男孩持剑的手开始发抖。他紧张得满头大汗。
我和妇人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男孩咬了咬牙,突然举剑就刺。
(五)
这次,轮到我惊叫了一声。妇人脚一软,瘫坐在地上。
男孩的剑在你的上衣前面停住了。
他就这样用剑尖指着你,不住地发抖。
他一边发抖,一边眼泪就流了下来。
他流着眼泪不住地说:”我杀了你!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说了十多声“杀了你”之后,他的牙齿开始发出咯咯的颤抖声。
他的手臂软了下来,短剑扑通掉在地上。
你从地下捡起短剑。你把它插回剑鞘里。
你对男孩说:“杀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很痛苦,非常痛苦。对你来说,它很困难。对我来说,也一样。”
你回头对着他的母亲说:“不用这样瑟瑟发抖。我不会杀你儿子。但你要教会他:祸从口出。”
然后,你对我说:“我们走吧。”
(六)
当我们走出侧院的时候,听到里面母子几人在抱头痛哭。
你看着我。“你也在发抖吗?”你问。
我说:“你怎么能这样?万一他要是真的刺过来怎么办?”
你略带悲伤地说:“他不会的。他没有准备好。”
你说:“看他的眼睛,我就知道,他没有准备好。”
(七)
你说:“琴儿,我带你过来,不是想要让你发抖的。我是想让你看看你父亲死后的那段时间,你母亲的生活。一个战死沙场的军人,他留下的年轻妻子孤苦无依的生活。”
你说:“我父亲伤好一点找到你母亲的时候,她的日子过得很凄凉。严方成待她很刻薄,没有丝毫的体恤和照顾。家中的仆人也都差不多走光了。”
“当时,汉王迟迟没有决定给你父亲的封赏,也没有及时的恩典给她。她远嫁过来,在这里也没有什么亲友可以投靠。与你父亲交好的部将也都在浴血作战当中,顾及不周全她。在这院子陪伴她的就只有一个陪嫁的仆妇和贴身的侍女,她们差不多花光了所有的积蓄,而且她很快就要分娩了。”
“如果不是那段日子的艰苦,后来,她生你的时候,也就不会那样艰难。父亲一直很追悔他没有早一点把你母亲接过来。他把这种追悔,都注入了对你的宠爱里。”
你说:“军人是随时会死的。没人知道哪一次他出门之后就永远不会回来。嫁给军人,就可能随时会有这样的命运。它未必是会像女子所憧憬的那样,充满幸福的。痛苦和幸福,何者先来,谁也没有办法料定。最终的结局,很可能不是如人所期待的。”
我看着你。我说:“不是军人,也同样是随时会死的。同样没有人知道,哪一次出门之后就永远都不会回来。不惟男人如此,女人也是一样。我也是一样。同样没人知道,你早上出门之后,会发生什么。同样没人知道,当你回来的时候,我还在不在。”
你说:“可是,琴儿,我想你能有更好的生活。不想你走入这样的生活。”
(八)
我说:“对我来说,不存在没有你的生活。你不要推开我。”
你不说话。你低下了头。你没有办法对我说出:我只能过没有你的生活,因为它已经在发生的过程中了。
你在心里想了又想,始终没有办法,硬起心肠把它说出口。
你低头看着地面。
你听到我再次说:“没有你的生活就是无底的深渊。请你不要松开我。”
(九)
就算能天下无敌、征服世界,又如何?
我们总有一天,还是不得不离开我们所爱的人,把他们留在没有我们的生活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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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一十五章 噩梦
(一)
冬夜。天气寒冷。地上凝结着一层寒霜。
我在熟睡中做了个梦。
我梦见了你的母亲。
她手里拿着一柄团扇坐在二堂的椅子里。她眼神忧郁地看着你。
你坐在她的对面。
你们在气氛温馨地谈话。
忽然,你站了起来,你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刀向她劈去。
我从来没有这样惊骇过!我吓得惊叫了一声,一下子就醒了。我不仅吓得立刻醒了,而且吓得一秒钟之内就直直地坐起来了!
我浑身都是冷汗,指甲缝里都是寒气。
我坐在黑暗当中,好长时间都无法动弹。然后,我慢慢地意识到,那只是一个梦,那并不是真的。
然而,即使知道那只是一个梦,我的心却还在狂跳不已,我仍旧感到很深的恐惧,从心里的一口古井里爬上来。
做了那个恐怖的梦之后,我就辗转反侧,心里七上八下,怎样也无法再睡着了。
于是,我就披衣起来。
我没有点灯。我推开窗,看到窗外的月光,它正静静地洒在台阶上。庭院里枯黄的竹子在微风中轻轻地摇曳着,它们动荡的影子在台阶下的青石地面上扫来扫去。
我拉开了门。我走到院子里。我站在摇曳的竹子之间。
天上是一轮明亮的圆月。
我感到心情烦乱。为了平息心里的混乱,我决定去舅舅宅邸的后花园去坐一会儿。
于是,我独自穿过了月亮门,沿着九曲十八弯的长廊走过去。整个府邸、乃至整个关城,都还在沉睡当中。人虫皆息,万籁俱静。
(二)
在后花园的门口,我惊诧地看到了你。
你穿着睡觉的衣服,一个人坐在冰凉的石凳上。
你坐在那里,怔怔的,一动也不动。
我轻轻走过去。
月光下,我看到你后背的衣服汗湿了一大片。
我说:“你怎么了?”
我说:“干嘛一个人坐在这儿?”
我说:“穿这么少,而且衣服都汗湿了,你会着凉的。”
你好像没有听到。
我轻轻摇了摇你的胳膊,发现你在轻微地颤抖。
“你在发抖?你觉得很冷吗?”我问。
你这时才清醒过来。你带着同样的惊诧看着我。你这样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你说:“没有。”
你看着我。你再次回答:“没有。”
我看着你恍恍惚惚的神情。
我说:“你病刚好不久,穿这么少露天坐这么久怎么行呢。如果你想再坐会儿,我这就回去帮你拿件衣服来吧。”
你伸手一把拉住我的胳膊。你把我抓得紧紧的。
你说:“琴儿,别走。坐一会儿。”
我感觉到你的颤抖一阵阵从那边传过来。我的心一阵柔软。
我说:“好。我不走。我陪你坐会儿。”
(三)
我们一起沉默地在月光下坐着。你没有说话。我也没有。
我们就这样,一起待在万籁俱静之中。
过了一会儿,我轻声说:“是不是做噩梦了?”
你点头。
我说:“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
你没有说话。
我觉得很难过。不知道怎样解决。
又过了一会儿,你抬头说:“我没事。没有什么。”
我看着你。我的眼里有了一点泪光在闪烁。
你看着我眼里的泪光。你说:“我说过,我将会变成一个恶魔。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说:“我也说过,最痛苦的人,会是你。”
于是,我们再次沉默。我们互相看着对方。
然后,我说:“我始终都会和你在一起。在所有的时候,在所有的事上,我们都在一起。”
你看着我。
你伸手拉过我的手。
我们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
“和我一起出去走走吧。”你说,“我睡不着,想出去走走。”
我说:“这时候出去吗?去哪儿?”
你点头。你说:“去北关的城墙上看看月色。你和我一起去吗?”
我怜惜地看着你。我默然点头。
(四)
月光照在燕塘关北关的城墙上。
我们并肩沿着甬道向前漫步。两侧是波浪般起伏绵延的民居黑色的屋脊。我长长的裙裾拖曵在城墙青石的甬道上,发出丝绸摩擦的声响。
“从你回家以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有时候,我都觉得恍然如梦,这些仿佛都不是真的。人们经历了这么多的困苦,这个世界,会变得好一点吗?”我问。
“不会。”你说:“除非我们自己变得好一点,否则,世界不会变得更好。”
“那我们呢,我们会变得好一点吗?”我说。
你说:“你会的。”
“那你呢?”我说。
你说:“我不知道。”
我说:“你也会的。你也会。”
你不说话。我们看着那些黑色屋脊形成的海浪在关城内从城墙根一直向远方的黑暗绵延着。
我说:“哥哥,我知道你做的是什么噩梦。那些人命压在你的心上,让你觉得不堪重负,所以你才会做这样恐怖的梦。”
我说:“哥哥,你不用那么自责。这场战争不是你引发的。它在你出生之前就已经发动了。你也从未想过要扩大它或者利用它为自己谋求什么。你始终想的,都是怎样献出自己,去中止它。”
我说:“不要只想着你杀过的人,也要想想你救过的人。”
我说:“哥哥,你看,下面这座安静地酣睡着的城池,所有这些平安酣睡着的男女老幼,他们都是因为你,才可以这样安然地甜睡着。”
在月光下,我看到你眼里蒙着一层雾气。
于是,我接着说:“还有我。哥哥。请你好好看看我。我现在还能活着站在这里,在月光下安然地看着这座城,这也是因为你,才会有的。”
我说:“你也救了很多人的性命,让他们能够摆脱战乱,平安地活着。这都是你们浴血奋战的功德。”
你看着我。良久不语。
然后,你说:“琴儿,你听到这座城的呼吸了没有?”
我说:“听到了。”
你说:“琴儿,有你在身边,听着你对我这样说话,我的心,不管怎样纷乱,一会儿,就会平静无波。”
我的心一阵幸福的颤栗。
于是,我们就并肩站在那里,倾听着这座城池的呼吸。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手就又一次地在你的手里握着了。
当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月亮已经转到了西边的天空。
第两百一十六章 冬雪
(一)
在这喧嚣的、充满争斗的世上,你就像寒夜的炉火,安静地散发着温暖的、柔和的光。
那年的冬天很冷。雪也下得特别早。
冬至到来的时候,天下的局势也发生了许多新的变化。
在刘姓两兄弟的疆土之间,你实际上控制的地区,逐渐扩展到北汉面积的1/5,南汉面积的1/6。
你已成功地在东起燕塘,西至望原的1500多里的汉域北疆,建立起了面对敌人的统一军事防线。
勿吉人方面,也终于对付完了捣乱的戎先人和吐蕃人,把他们赶回了各自的游牧地。汗王和大索也镇压了来自其他部落的挑战,大索强行收回了其他部族侵占的本部草场与牛羊。汗王系的权威再一次得到了确立。
经过讨价还价的谈判,温达木一家及汗王的两位女儿,得以获释,回到了草原。作战各方,互相交换了战俘。
冬至日。北线作战各方全面达成了停战协议。所有的作战,都随着河流封冻的开始,及暴风雪的降临,而趋于沉寂。
当厚厚的积雪覆盖了庭院里结冰的池塘时,你持续了很长时间的断续的头痛,也终于完全停止了。所受的创伤也都愈合良好。你的脸色恢复了健康的红润。你又能像从前那样地骑马了。现在你看上去,就像是驻守清风洞时期那样健康了。
看着你骑在新的战马上,在跑马场里轻松自如地疾驰,我觉得自己也终于恢复完整了。
在心头的千钧重担终于落地时,我也清楚地、悲伤地知道:从现在开始,你又要回到危险的事情里去了。我们之间的分别,很快又要开始了。
(二)
那天下着鹅毛大雪。隔着窗户,听见外面寒风呼啸。
我穿着一件高立领的棉袄,一边给你研墨,一边看你画孙浩成这次买回来的一批好马。
你把它们的样子画给我看,你对它们的特征性情了如指掌。
我不时地给砚台里倒点温水,以防墨水冻结。
当你在纸卷里抽新纸时,一幅画从纸卷里面飘了出来,落在我脚前的地上。
我把画捡了起来。
这时我发现你的脸色变了。
你一定起了个冲动,想把画抢过去。但你克制了这个冲动。
画上是一个盛装的女人。这个女人有着和你一样的鼻梁和嘴唇。但没有眼睛。
你没有给她画上眼睛。
我惊讶地看着这张画,然后惊讶地看着你,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你内心的秘密。
我咬了咬嘴唇,满怀歉意地把画递给你。你拿过画,立刻就把它放在炭火上。
我伸手想去救,可是太晚了。炭火把它很快地吃掉,变成几片灰色的蝴蝶,在空气中缓缓地飞着。
我叹息了一声,难过地说:“对不起。”
你说:“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
你说:“我想像不出她看我时的眼神。”
你画的是你的母亲。
你说:“人的记忆真是不可靠。甚至是她的亲生骨肉,很多年后也会不记得她的面貌。”
我说:“那时你还太小,不记得也是常情。她一直在你心里。她不会介意的。”
你说:“小时候,她必定也用慈爱的眼神看过我。不知她会怎样看现在的我。”
我心里涌起一阵怜惜。我说:“有很多事情,并不能光从外表的现象来判断。作为母亲,我想,她会看到你的心。你始终都没有一颗狰狞凶恶的心。”
你看着窗外的银白一片的世界。你说:“罪恶,始终就是罪恶。早晚都是要偿还的。”
我说:“那么,分一半给我吧,我陪你一起还。不论要还多久,我都陪着你,一起还。”
你看着我。良久,你说:“这是没办法分的。”
于是,我们一起看着窗外的雪花飘扬。
过了一会儿,你说:“此刻的世界,这么洁白无暇。真美好。”
我说:“是啊。这样干干净净的,真美好。”
第一百一十七章 过度冒险(上)
(一)
我一直认为所有的雕刻都是原来就隐藏在石头当中的。
好的雕刻家不过是能看出上帝封存在石块中的杰作而已,然后他们怀着对这些杰作的爱惜和敬意,一点一点地除去石块上多余的部分,把杰作的轮廓显现出来。
我现在所做的工作就是这样。
一点一点地磨去文字的浮尘,让你的一生,一点一点地从迷雾中显现出来。
有时候,我又觉得自己其实是一个扶乩者。
我不停地在沙盘上无目的地画啊画啊,然后一点神明就会附身在我的笔上,我的笔就会自动地移动起来,然后你的形象会在沙盘上自动出现。
(二)
在燕塘关度过的那年除夕,是我出嫁前度过的最后一个除夕。
我怀着期待的心情盼望着这个新年的到来,因为,这是混乱而动荡的生活之后,我们一起迎接的第一个新年。我和舅舅一家都希望全家聚在一起,好好过一个团圆年,享受一下太太平平的天伦之乐。
但是,我和舅舅一家的满心期待却落空了。
因为,你选择在那一天去进行一次令敌我双方都瞠目结舌的超级冒险。
你对这次行动讳莫如深,一直保密到最后一刻。全家人都在热火朝天地准备着丰盛的年夜饭时,你带领卫队,留下一封书信,便悄悄地出了城门。
当舅舅终于得知,你不会在关内过除夕,而只带领区区50人,冒着大雪深入草原,亲自去一探汗王部的虚实时,他被你的大胆惊骇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虽然你留给舅舅和傅天亮的信上说,你主要是去侦察的,一路会注意掩藏隐蔽,不会有激烈的作战,请他们放心。但舅舅还说被你带去草原的极少人数吓坏了!你简直是不要命了!几百年来,汉军有哪一个将领敢只带50人就深入勿吉人的草原!一旦被勿吉人发现,你这简直就是羊入虎口,自动去送死啊!不行!舅舅下定决心,拼了老命也要去拦住你,你若想出城,便只能从舅舅的身上踩过去!
他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一匹马,试图赶去燕塘关的北门阻挡你的出发。
但他还是去晚了。
他到达北门时,你和卫兵们的马队,刚刚消失在地平线上。
舅舅急得一下子把马鞭扔在了地上,捶胸叹息。
那年的年夜饭,是我一生中吃得最冰冷的一顿饭。
舅舅、舅妈、我、舅姨娘们,还有舅舅家的女孩子们,全都为你提心吊胆,食不下咽。
当除夕迎新的爆竹响彻关城的时候,我们听着那种声音,彼此忐忑不安地相对无言。
(三)
你只带着吴顺和你精挑细选的50名骑兵精锐,穿着敌人的盔甲,于除夕的下午从燕塘关出发,用了7天的时间,在暴风雪的掩护下,绕道戎先人控制的地区,穿插到停战线的背后,纵深到草原深处1600里的地方。在那里,你第一次看到了你想要打击的最终对象:以战力强悍而驰名草原的汗王部。
这就是史册上记载的你“三进草原”的军事行动。
在零下20多度的严寒和肆虐的暴风雪中,你率部顶风冒雪奋勇前进,凭借平时艰苦训练形成的吃苦耐劳和全天候作战能力,历经艰苦,终于到达了距离汗王部的营地只有100米远的地方。你们的人和马都变成了雪塑的一般,连血管中的血液也几乎冻成了冰块!
在透骨的寒风中,你忍耐着极度的严寒,察看了他们的装备、马匹、兵力、驻扎布防特点等情况。你甚至看到了汗王的金顶大帐!
在你驻足观看期间,有两支勿吉军的哨队经过了你们。
勿吉人的哨队完全没有想到你们会是汉军,他们甚至和你们进行了交谈。
吴顺都很顺利地应对了过去。
敌人和他寒暄道:““今天的雪真大啊,天气真冷啊。这样的天气出来办事真是倒霉啊。”诸如此类。
他们向在堆满积雪的头盔下只露出两只眼睛的你点头致意。
你也点头回礼。
你目送着他们离开。
你在那个位置停留了将近半个小时。你希望有机会看看汗王本人。但是你没有等到机会。
因为天气太过恶劣,虽有传令兵不断缩头缩脑地从温暖的大帐中出来,钻进风雪之中,但汗王本人,一直待在大帐里没有出来。
当你觉得已经看够了可以离开时,你决定给乌林登木汗留下一点纪念。
你伸手摘下弓,从箭壶里抽出一支汉军的白羽箭,你把一封事先写好的信,插在箭头上,然后拉开弓,把这支箭射向了距离你们最近的一座帐篷的门帘。
射完这支箭之后,你就率队以最快的速度飞驰着离开了现场,隐没在茫茫暴雪当中。
帐篷里的敌人在狂风大作中没有及时觉察门帘上的声音。
直到一个值勤的士兵从外面返回帐篷拿东西时,才赫然发现厚重的棉布门帘上竟然插着一支汉军的白羽箭!
他们取下并打开你的书信,发现写的是汉字,知道事关重大,便飞禀汗王。
汗王闻报也大吃一惊,急召认识汉文的谋臣一看。
你的信很简单,上面只写了几个字:“到此一访。”下面是你的署名。
谋臣一读你的署名,整个大帐中的人就都惊呆了:“吉诺!”
这封信竟然是传说中的吉诺神写的!
汗王饶是一代英豪,也顿时觉得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一阵电流经过头皮。
他立刻就从座位上站起来了。他劈手从谋臣手里夺下书信,难以置信地看了足足几分钟,才意识到你刚刚就在他的家门口。
当真是奇耻大辱!吉诺竟然就在他的帐门外!
是可忍孰不可忍!汗王咬牙切齿地将你的书信投掷于地,抽出金刀,从牙缝里迸了一个字:“追!”
汗王部立刻全体骚动起来,如临大敌地进入了战备状态。
汗王派出了大约20支马队,向各个方向搜索和追踪你的足迹。
但暴雪已经覆盖了你的马队在雪地上留下的足迹,你的队伍人数又极少,在茫茫雪原上目标难以捕捉。
追踪了整整一天之后,各路人马先后无功而返。
面对一支支搜捕队空手而归,汗王又惊又惧又羞又怒地在大帐里咆哮不已。
第一百一十八章 过度冒险(下)
(一)
暴雪停止后,汗王飞马通知草原各部仔细搜寻、围捕你的队伍。汗王深信你在这样恶劣的天气条件下,不可能很快地返回汉地。但是你们恶劣天气条件下的行军速度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等他的命令传达到位时,你们已经到达了停战线的附近。
就在你们即将越过停战线的时候,一支三四百人的勿吉马队认出了你们,随即,双方发生了激烈的战斗。你们鏖战了3个小时才摆脱了敌人疯狂的追逐和围捕,返回了汉军的防线。
(二)
看着勿吉人的马队烟尘滚滚地追踪而来,双方的距离渐渐缩短,你对吴顺说:“你带弟兄们先走。我留下断后。”
吴顺说:“不!我来断后。”
你抽出马刀,你扭转了马头,你说:“听令!走!”
你掉转马头,你面对着勿吉人的马队和他们身后漫天的雪尘。
你一催战马,疾如旋风地冲向了他们。
你高举寒光闪闪的精钢马刀,只身冲入了勿吉人当中。
瞬间,他们就从四面八方包围了你。他们的马嘶鸣着,盘旋在你四周。他们在你身边形成了一块乌黑的翻滚的云团。
至少有30个敌人从各个方向举刀向你劈杀了过去。你的身边一片刀光。
就在这时,令他们惊愕不已的事情发生了。
你的身体四周出现了一个淡金色的光圈,这光圈以爆破冲击波般的速度从你的身体向外推进扩散,一秒钟之后,它就和勿吉人砍向你的许多刀锋接触了。
光圈与勿吉人的刀光接触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已经没有人能详细描述了。因为那些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的人,都已经无法开口了。
当时拥挤在外圈,跃跃欲试准备加入战团的勿吉人,只看到前面的方向突然有数十把马刀脱手而出,以流星般的速度,朝他们的头和脸部飞来。惊骇之下,他们纷纷躲避和格挡。
就在勿吉人的战团因此而发生混乱的瞬间,你的闪电攻击开始了。
在你全神贯注、沉默不语的、令人眼花缭乱的、没有一块肌肉有一个多余动作的迅猛攻击下,平均每0.5秒钟,内圈就有一个勿吉人被你的马刀劈落马下。你完美地演绎了什么叫做每击必中。
勿吉人就像落叶一样地在你身边纷纷坠落。
不知道这个瞬间有多长。外圈的敌军从马刀飞来的惊惶中恢复过来,注意力重新回到战场时,他们发现,你身边数米之内,除了你之外,已经没有活人。
你提着马刀,独自立在那里。
马前的雪地已经血流成河,残缺的躯干和断裂的肢体比比皆是。
外圈的勿吉人瞠目结舌地看着你。
你们隔着数米的距离对峙着。
你的身体四周再次出现了那个淡金色的光圈。它把你和战马都罩在当中。但这次,它没有向外推进过来。
敌人在这个景象面前呆立了数秒钟,然后,队伍里有人说:“他不是人!他是吉诺神!他是神!”
伴随这声音,勿吉人的恐惧爆发了,他们像潮水一样向后退缩。
(三)
“不许后退!围住他!别让他走脱!”这支勿吉马队的头领大声喝道。
你闻声回过头,你的眼光盯住了刚说话的敌人。你举起马刀,你用刀锋指向他。
那头领立刻感到背上所有的汗毛都竖立了起来,全身细胞一阵紧缩,身不由己地,他打了个寒战。
就在这阵寒战还没有消失的时候,你的马头就和他的马头交错了,那头领什么反应都还没有来得及做出,头颅就离开了身体从马背上飞了出去。
你再次跃马冲入勿吉人的队伍当中,在那里引起了一阵极大的骚乱。
在又一轮的快速格斗当中,你的马刀被延迟了一秒钟,因为有个敌军试图抛掷套马索套住你的马头,就在你用刀削断飞来的套马索,保护马匹的时候,另一个敌军接近了你的侧面,他从马镫上站起来,举刀劈向你头部。
为了这个动作,他很快就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他马上就意识到在距离你很近的地方把整个胸腹暴露给你是一个重大的错误。他的整个胸腔和腹腔很快被从中间一道划开了。所有的脏器差不多在一瞬间流淌出来,淌落在马背上。
但是他的死亡也不是全无斩获。在倒下之前,他的刀锋还是碰触到了你头盔下方的一线额头。在他倒下去的时候,那刀锋在你额头上划了一道浅浅的,但是很长的血痕。
第二轮的短兵相接也在瞬间就结束了。敌军再次从混乱中清醒过来时,地上又多了数十具横七竖八躺倒的尸体,而你已经在他们的包围圈之外了。
双方再度隔着数米的距离对峙着。你在他们的如林马刀前,从容自若地骑在马上。你连呼吸的节奏也没有稍稍异于平常。他们看着你战马的长尾左右摆动。
在你如此悍勇、如此胆魄、如此气势、如此镇定的威慑之下,敌方没有一个人有胆量再次发动攻击。
你和他们这样对视了半分钟之后,便扭转马头,快马加鞭赶上了自己的队伍,重新回到了前方汉军的队伍当中。
勿吉人就那样呆站在那里,看着你回到了汉军的队伍当中。
他们在震惊和恐惧当中,竟然都没想起来可以使用弓箭在背后对你射击。
这也是他们最后一次忘记这样过做。
(五)
你在元宵节的前一天上午返回了燕塘关。
本次“三进草原”行动中,你一共折损骑兵6人,伤12人,自己额头上轻微划伤一处。你凭借如此之少的人马,也能在草原上来去自如,造访汗王的大帐如履平地,让汗王第一次惊出了一身冷汗,极大地震慑了勿吉各部族,虽然没有开展大规模的战斗,但是却给予了他们沉重的心理打击。
从那天之后,草原上就流传开了你刀枪不入、危急时有神灵护体的传说。
“三进草原”行动,是你对汗王的一个严重警告。你告诉他,只要你抱定有去无回的同归于尽之心,你想要什么时候杀了汗王,你就有能力什么时候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只要你想要这样做,汗王的千军万马,统统都保护不了他。
你的这番惊人冒险,着实把汗王吓了一大跳,然而,他并没有领悟到,这是你给他的终战警告。如果汗王不肯接受这番警告,你的马刀就会始终不离他的左右。
汗王,对此,还没有深刻地体悟到。
第一百一十九章 法华经寺
(一)
自前朝以来,佛教在中土就非常兴盛。
虽然前朝倾覆后数百年来战乱频繁,但是燕塘关里的佛教信众依然众多,关城内也保留下来了15座规模大小不等的寺院。其中规模最大、建筑最金碧辉煌、香火最盛的,是香积寺。而最靠近舅舅家的府邸,规模较小,但内院非常清净雅致的,是法华经寺。
法华经寺内供奉着前朝最后一位太子及100位高僧抄写的《妙法莲华经》卷轴,平时藏于佛塔之中,逢年过节,遇到国家重要的日子,就会恭请出来,让信众瞻仰礼拜,那时候寺里就人流如织,寺门前车水马龙,非常的热闹。但在平时经卷藏于佛塔的日子,寺内就比较清净。
紧挨着寺院的主体院落,还有一座更为僻静的下院。下院常住的,是比丘尼。平时不对外开放的。一般信众不得其门而入。但它开放接待燕塘关内有身份的人家。常有这些人家的女眷信众,选择法华经寺相对清净的时候来这座下院里烧香许愿,或者抄经供奉。
大年初一过去后,我因为担心你的安危,恐惧有坏消息传来,而在舅舅的宅院中无法安住。我想起了靠近宅邸的这座寺院的下院。我想,与其在这里日夜煎熬,苦等消息,倒不如去寺院抄写法华经卷,为你祈福来得有用。去寺院抄经,至少能让我自己的心变得稍微平静一点,得到一点能为你做些什么的安慰。于是,大年初一家中的各种仪式都完成后,初二一大早,我便向舅舅和舅妈请求,搬去法华经寺的下院小住几日,屏蔽外缘,代两家的父母和丁府上下,一心斋戒清净,为你抄经祈福。
(二)
舅舅和舅妈对你的安危也是同样的担心,心里也是同样的没着没落,故而一口答应了我的请求。
我清洁净身,更换素净的衣服,尽去钗环后,便带领侍女仆从乘坐小轿入住了僻静的内院。我发愿,在你回来之前,我将一直在这里抄写法华经文,直到你平安回来。若你不能平安回来,我也就不用再离开寺院,返回丁府了。这寺院,就是我余生的归宿所在。我愿意剃发出家,在此青灯古卷,度此残生。
入寺之后,我在抄经室的门前挂上“禁语”的木牌,不与人作任何交谈,净手焚香后,日夜专注抄经,蝇头小楷,工工整整,凡抄错一字,便全卷重写,力求完美,无有丝毫谬误。
我相信冥冥当中一定有我们不知道的力量在主宰着天地万物的精密运作。我相信一定有途径能够与这个力量彼此连通。我相信,若以十二万分的虔诚和专注在此一心抄经,必能感动天地,知我的至诚之心,能护佑到你的平安归来。
入寺后,我的生活就变得特别简单,每天的生活就分为两种时间:可以抄经的时间,和不得不休息的时间。抄写累了,便去休息,休息好了,又来抄经。如此守一恒定,循环往复,无有其他乱想杂念。抄了数日之后,我睁眼闭眼,眼前都是经文,就连在睡梦之中,也依然梦到自己在抄经。我不知道茶饭的滋味,不知道外界的冷热阴晴,甚至连自己入寺了多久,时间过去了多少天都已经浑然不知。抄到专注处,但觉整个身心之中都密布经文,每个经文的字当中都有一尊金色的佛像,身心内外光明充满。
后来,听侍女们说,当时我日夜抄经的那件静室,经常有金色的光芒自内放出,乃至于屋顶上都笼罩了一圈金色。
(三)
元宵节的前一天,你和你带领的小小卫队,远远地出现在地平线上。
在此之前,停火线上的部队已经向关城内发出了你平安归来的喜讯。
傅天亮和张保已经先行出城去迎接你。
在傅天亮、张保的恭迎下,你的马队到达了燕塘关城下。
关城城门大开,吊桥放下,城中张灯结彩,道路已经打扫得干干净净,一派欢度元宵节的喜庆气氛。
你策马入关,与关内众将领相见,寒暄已毕,你便急不可待地直奔舅舅的府邸。
舅舅早已在府邸前翘首以盼地等着你,远远地看见你骑马而来,舅舅心里忍不住悲欣交集,落下泪来。
你在舅舅面前跳下马,跪下向舅舅请罪,道歉不告而别,让舅舅舅妈和全家人担惊受怕了。
舅舅赶忙把你拉了起来,擦拭着眼泪说:“使不得,使不得,你如今是朝廷封授的一等公、护国大将军,怎能以尊礼卑,乱了国家的法度呢。已经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你回来就好了,你平安回来,就一切都好了!”
与舅舅相见后,你又来到内宅,见过了舅妈和妹妹们。舅妈流着欢喜和后怕的眼泪,把你好好地数落了一顿,再三叮嘱你,下次绝对不可以再有这样的过分冒险了。你答应了舅妈,舅妈哪里放心得下,在你耳边又絮絮叨叨了千言万语,直到你对父母起誓,今后不再这样过分冒险了,舅妈这才停住了滔滔不绝。
这时,她注意到你的眼睛一直在房间里找来找去。她突然醒悟,说道:“哎呀,你看我这真是老糊涂了。琴儿!琴儿她不在家里。”
你看着舅妈说:“她去哪儿了?”
舅妈说:“大年初二起,她就发愿去旁边的法华经寺下院抄经了,这些天都没有回家,一直都在那边。她说,一直要抄到你平安回来才离开寺院。张保带着人在那边保护着她。”
不等你说告辞,舅妈就说:“哎呀,你那个舅舅会不会欢喜得过了头,忘记去通知她你已经回来了?”
舅妈说:“不用客套了,你快去见她吧。快去快去!”
她把你推着向外走。
你对一家子女眷拱了拱手,便匆匆转身而去。
(四)
静室内。我抄完了法华经的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笔,等着经卷上的墨迹干透。
这时,我听到院外张保说话的声音,还有杂沓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随后,我听到了吴顺的声音。我的心一下子狂跳了起来。
吴顺和张保的声音在交谈着,一路走近过来。
但是没有听到你的声音。
我的心一下子高悬了起来。为什么只有吴顺的声音?难道说......
我无法再安坐在那里。我身不由己地就站了起来。
我朝门边走去。我的手搭在了门框上,我想要推开纸门。
就在这时候,纸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一阵明亮的光线顿时从室外穿透进来。我觉得眼前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等我适应了强烈的光线,我就看到了你。
你穿着甲胄,你把头盔抱在手里,你的甲胄和马靴上满是灰尘。
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你额头上那道贯穿左右的浅浅血痕。
我一下子冻结在那里,忘记了心跳,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时间和空间,忘记了所有的语言。
我看着你额头上的那道血痕,头脑空白,全身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泪水顷刻间就模糊了我的视野。
在一片湿漉漉的朦胧当中,我感觉到你抓住了我的手。你把我的手紧紧地握住。
你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你说:“琴儿,我回来了。不要担心,我平安回来了。”
我双膝一软,便倒在了你的怀抱里,激动得失去了知觉。
(五)
“对不起,琴儿。对不起。”你说。
“都是我不好,让你担惊受怕,年也没有过好。让你这样辛苦自奉。”你说,“我回来了,我会补偿你的。会给你一个终身难忘的新年。会给你一件让你惊喜的礼物。”
我看着你。我流泪道:“何用别的礼物?你平安回来,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最好的礼物。”
我泪水纵横地说:“你不要再这样不告而别地丢下我一个人。”
你紧紧抱着我,你说:“琴儿。”
在我按捺不住的哭泣声中,你的声音也微微颤抖了。
你说:“不要哭,琴儿,你这样哭,把我的心都哭碎了。”
你说:“我已经平安无事地回来了。回来陪你过新年。我只是划破了一点点皮肤,没有受伤,我都很好。你不要害怕。不要怕。”
我们紧紧相拥着。我紧紧地抓住你。我害怕一松开,你就又会再一次地转身离我而去。
但我心里也非常清楚。
我是抓不住你的。你一定会再度离开我,到我不能跟随的危险当中去。
我很清楚,我留不住你。
所有的幸福美满,全都是留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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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章 上元节(上)
(一)
你除夕深入草原冒险回来的第二天,就是元宵节,也叫上元节。
因为你平安回来了,全家上下喜气洋洋。
舅妈率领舅姨娘和妹妹们精心准备了好多各色的花灯,挂满了府邸中的长廊和主要房间。一时间,府内张灯结彩,气象一新。
下午,女眷们带领仆从又在厨房忙开了。虽然是战时凡事从简,但厨房还是准备了一大桌三十多样菜肴和点心,陈列起来琳琅满目,香味扑鼻,让人食指大动。年纪幼小的几位妹妹,看着这么多好吃的,早已迫不及待,垂涎三尺,趴在食案边寸步难移了。
舅妈看着她们嘴馋的样子,只得先叫厨房炸了一些兔耳朵样的面食,发给她们先解解馋。
看着妹妹们出去了,舅妈又想起了什么,吩咐厨房多炸一点,送去给总兵府里的文书们、传令兵和卫兵们。
舅妈坚决不让我参加节前的这种种忙碌,说是这些天住在寺院里,抄经太辛苦了,生活也清苦,过节前后应该好好放松享受下。我几经尝试想要参加帮忙,都给舅妈和舅姨娘们挡驾了回来,只好回到自己的房间。
想起这次抄经,正好抄到最后一个字时,你便出现在内院,心里觉得真是好神奇。于是,我决定再抄一卷经,作为感恩还愿。
因为距离晚饭没多久了,我便选了一部比较短的经文来抄写。
据说这部经是中土汉地得到的第一部佛经,是东汉时期的西域高僧传来并翻译的,叫作《佛说四十二章经》。
一字一字抄录下来,发现这部经很多地方讲到了断除爱欲,不染女色。我有些不太理解。没有真情的**,当然是很禽兽的,应当断除,可是,若是男女两情相悦,深情相爱,那岂不是很美好的事情吗?为什么也要断除这种爱欲呢?这种爱欲怎么会障碍见道呢?心中疑惑难解。圣者智者为何要如此说?
但是,其中有段佛陀和沙门的对话非常吸引我,我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佛陀告诉沙门,生死只在呼吸之间。这句话,深深地打动我。
是啊,生命这么短促而脆弱,在这场战争中死去的很多人,当他们呼出这口气的时候,不知道自己已经没有机会吸入下一口气了。一口气中断不来,人就离开这个世间了。这个世间所有的一切,顿时就和他没有了关系。想起来真是非常可怕啊。
抄完这部经后,我坐在那里,反复地思惟回味经文的文意,不觉入了神,连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也没觉察到。
(二)
小妹妹们从门外手持着五颜六色的小小纸灯笼嬉闹着进来,告诉我说,你已经在军营忙完了回来后的种种事务和对各部进行了节日的慰问,刚刚回府了。
我收好抄毕的经文,放在佛龛前,燃灯焚香,跪拜供奉后,想带着妹妹们去前面看看晚饭的家宴准备得如何了,还没有出门,你就从外面进来了。
妹妹们一拥而上把你围住,争相要你拉着她们的胳膊甩圈儿玩。顿时房间里一片燕语莺声。
你说:“好,都排队,一个一个来抱!”
你伸手拉起最小的妹妹,在房间里转了好几圈,她飞行得无比兴奋,开心地大笑尖叫起来。其他的小妹妹们就更加着急,跳着脚要你快点拉她,前面玩过的又缠着你要再玩一次。你一时间给她们缠得分身无术,只能拿眼睛看着我。
我说:“好了好了,二哥刚刚从草原上跑了那么远的路回来,已经很辛苦了,你们这样一直缠着他要玩,他会觉得累的。我好像闻到前面家宴桌上各种好吃东西的香气了,不如,我们一起去那边看看吧。看谁第一个跑到!”
妹妹们听说好吃的,欢呼一声,便丢开了你,争相往前面跑去了。
跑了几步,有个小妹妹回头笑着说:“我想起来了,妈妈说过,若是二哥来看姐姐,我们就要赶快避开,不要缠着二哥和姐姐,要让哥哥姐姐单独说话。”
我的脸刷地就红了。绯红色从双颊一直红到了耳根。
你看着小妹妹,笑了笑,说:“还不去,新炸的香脆片都给她们吃完了。”
妹妹们走后,你看着我的脸红。
你笑了一下。你说:“面若桃花,是不是就是这样?”
我的脸更红了。我低头说:“不要取笑人家。”
你走过来,牵过我的手。
我说:“外面的事情都忙完了啊?”
你说:“嗯。忙完了。今天剩下的时间,就只有一件事了。”
我说:“什么事情啊?”
你说:“陪你。今天我只剩下这一件事情:陪你过节,让你开心。”
你说:“从现在开始,我只属于你。”
(三)
那年的上元节,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之一。
我们和舅舅一家过了一个其乐融融的晚上。经历了那么多惊心动魄的变故,经历了一无所有、家破人亡,此时此刻的天伦之乐,就更让人铭心刻骨,温馨难忘。
看着全家上下欢聚一堂,人人喜笑颜开,看着你平安健康,和妹妹们说笑,看着舅舅和舅妈不断给你和我夹菜,看着舅姨娘们的花枝招展,香衣鬓影,我觉得一切都太美好了。因为太美好,所以有点不敢相信它是真的。
我在心里祈祷,让这一刻永远停留该有多好呢。就让时间停住吧,让这欢乐温馨的一幕变成永恒。
然后我又想到这个世界。此时此刻,同样的一轮圆月下,千家万户,又是几家欢乐几家愁呢?
还有那些已经牺牲在疆场上的人,已经被屠戮的人。这样简简单单的天伦之乐,对于天下人来说,早已经是奢侈物品了。有很多人,永远都不会再处在这样的场景中,而只能面对空荡荡的房子和冷冰冰的灵牌。
怎么会有人喜欢战争呢?我实在是难于理解。
人人都喜欢自己全家团圆,可却那么热衷于去破坏别人的全家团圆,还觉得充满了正义感,这都是一种什么样的思维方法呢。
且欢喜且感慨且悲凉且迷惘中,这次欢乐的家宴就结束了。
东西实在是太好吃了,桌上已经杯干盘净。妹妹们也都个个吃得肚儿溜圆。
侍女们奉茶上来后,在妹妹们的一片叽喳声中,你对我说:“琴儿,跟我一起出去逛逛,好吗?”
你说:“陪我一起看看花灯和烟花。”
舅舅家的女孩们听了便欢呼起来,纷纷要求也跟你去。
舅舅和舅妈一边阻止着她们,一边对我们说:“还坐着干什么,你们要去便快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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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一章 上元节(中)
(一)
你对女孩们抱歉地笑了笑。你向我伸出手。你说:“我们走吧。”
你拉着我的手,我们一起走出舅舅的宅邸。你的卫兵牵着马已在门口等着你。
你说:“和我骑一匹马吧。坐在我前面。”
我迟疑地说:“街上,街上有很多人呢。”
你上了马。
你在马上再次向我伸出手。你说:“上来吧。我们不走街上。”
你的臂膀环绕着我。我的心砰砰直跳。我说:“不走街上怎么能看灯呢?”你说:“我们去另外的地方。”你说:“跟我走吧。”
我说:“好。”
我们共骑一马,在20个卫兵的随从下,绕过主要街道,从小巷子中向东门方向驰去。一路上,经过每个巷口的时候,都能看到主街上人流熙熙攘攘,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一派喜庆祥和的太平景象。如果不是你额头上长长的伤痕正历历在目,我也许会觉得世界从来就是这样的,战乱是并不存在的。
我说:“今年的花灯好盛啊。有很多年没有过这样的欢乐了。如果能永远都这样,有多好。”
你说:“会一直这样的。我会让你永远生活在这样的太平里。战争对你来说,已经结束了。你不会再陷入它。”
我说:“战争还要持续很久才会停止吗?”
你说:“我会尽快。但,那要视乎我们愿意为之付出多大的牺牲。”
你说:“战争就像是一辆从山坡上急冲下来的车。若要挡住它的车轮,就得往车轮底下塞进点什么,比如石头,卡住它,让它停住。但那被塞到车轮底下的石头,就会被碾得粉碎了。”
我当时以为你在说在战争中被你杀死的那些人。我不知道你打算把自己作为最后的一块石头,也塞到那车轮底下去。你打算为此粉身碎骨。你早已下定了这样的决心。
“可是,如果你不在太平里,我也不会在太平里的。”我说,“若你在还在战争里,我的心也就还在战争里。不管我的身体在哪里。”
你在后面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我也不会总在战争里的。我也会离开它。”
当时,我并不知道,你所说的离开,是另外一种意义的离开。
你在身后轻轻地叫了我一声:“琴儿。”
我说:”什么?”你说:“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我说:“什么事呢?”
你说:“答应我,这一生,无论以后发生什么事情,都要坚强地忍耐,要坚强地活下去,不要再去想,自行放弃生命。”
我回头看着你。你看着我的眼睛。
你说:“答应我,替你的父母亲,替我的父母亲,替所有不能看到太平到来的人,替所有无法安享太平的人,好好地活下去,好好地用心守护着太平,好好地把它传承下去。”
你在我耳边说:“能答应我吗?”
我看着你眼睛里的光。
我说:“好。我答应你。”
“你也能答应我一件事吗?”我说。
“什么?”你说。
我说:“答应我,和我一起长命百岁,和我一起安享太平。”
你的嘴唇非常轻微地动了一下。你再次沉默了一小会儿,没有发出声音。
然后,你说:“那也正是我此刻希望实现的事情。”
你说:“是我一直希望实现的事情。”
(二)
上元节的那天晚上,你带我骑马来到了燕塘关的东门,顺着城墙上的马道,一直奔驰到城墙最高的地方。
你说:“琴儿,有个新年礼物送给你。”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难道你终于要对我说,想要娶我了吗?然后我自己又在心里否认。不会的。他若要说,早就说了。不会的。
我说:“真的?”
你说:“真的。”
我左右看看城墙上的甬道。我说:“礼物在哪儿?”
你朝身后的卫兵挥了下手。卫兵点燃了一个火信。
火信发出一声啸响,带着一道火光,划破了夜空,直冲云霄。
然后,我就听到东门外的小山丘后面发出了一阵沉闷的响声,一点流星般的光芒就从那个方向升上了天空,伴随着一声轻微的爆炸,关城外的夜空中就盛开了一朵美丽的烟花。
我那一生,从来没有看到过这么大、能放得这么高的烟花。
我带着无比的惊讶,仰望着它在夜空中绽放。
那一刻,关城内外,必定有很多人,同时都在仰望着它。
又是一声闷响,第二朵烟花冲上了天空。然后,是第三朵,第四朵,它们次第出现在月光明朗的夜空中,划着各种流光溢彩的线条,优雅地接连开放。
我惊讶地仰望着天空,说:“这是什么?”
你说:“在清风寨的时候,我们给太后研制的贺寿烟花。”
你说:“对不起。琴儿。除夕去草原之前,没有告诉舅舅和你。我怕说了,你们会拼命拦住我,就走不成了。”
你说:“留下你孤孤单单地过新年,还让你日夜为我提心吊胆。我真的不是一个称职的哥哥。妹妹,你可以原谅我的不告而别吗?”
听到你使用“哥哥”和“妹妹”的称谓,我的心里好一阵难受。我的眼泪涌上了眼眶。
我说:“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啊。”
我呼吸了几下,平复着心情。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呢?去草原之前吗?”我问。
你说:“是的。”
你说:“我不知道能不能按时赶回来陪你过上元节,所以,事先让他们准备了这些。如果万一,我没有回来,至少,还有这些,可以陪着你,让你知道我的心。”
我说:“你能平安回来,就是最好的新年礼物,再也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了。”
你说:“我已经平安回来了。我就在这儿。就在你旁边。”
“用来杀人的东西,原来也会有如此的美丽。”我看着夜空中的烟花说。
你说:“是啊。这才是它的正确的用途吧。给人们带来美好和愉悦,而不是带来死亡和伤害。”
你说:“希望它在未来的世界里,一直都被用于制造这样的美丽,而不是更多的死伤。”
第两百二十二章 上元节(下)
(一)
“烟花真是一件奇妙的东西。我喜欢烟花。”你说,“它总是提醒我,不管多么繁华,也无论怎样美好,都只能呈现一时,很快就会消失。”
你说:“只有在我们不会为它的消陨而痛苦的时候,我们才能欣赏它。”
你在我身后说:“是吗?”
你的话语像锋利的刀片一样霍地一声划过我心里。有种什么,像藤蔓一样紧紧地卷曲起来。
我说:“不。你不要消失。”我说:“如果你消失了,我的生命就只剩下黑夜了。”
你说:“我不会消失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你说:“我不能在身边陪着你的时候,就会在记忆里陪着你。”
那天晚上,我们依偎在一起,看着新年的烟花和满城的花灯。
我感觉到你胸膛的起伏,感觉到你心里充满了紧紧抱着我的冲动。你在这种冲动当中心潮起伏。
我听到你心脏的跳动。它就紧贴着我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地跳动着。
当烟花在天空绽放的时候,我再次以为你会在那天晚上说娶我。我以为你带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对我说,你会在我出生的这座关城里娶我为妻。
我一直按捺着紧张,等待着你说出口。
但是,你却始终没有说。你只说,请我好好活着,不要放弃生命。你会在记忆里陪着我。
看着烟花残留的光影,在夜空中渐渐地散去,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也许,再过一段时间,他就会说。
我可以一直等着。
自从我们在大宅的屋脊上彼此心诺之后,除了成为你的妻子,我心里从来都没有过别的念头。
我从来都没有设想过还可能有别的结局,别的生活。
那天,我依偎在你的双臂环绕当中,我们在东门的城墙上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中天,月光洒满了城头,每一块砖石都发出梦幻般的银色。
那就是我们一生里在一起度过的最后一个上元节。
(二)
夜色渐渐浓厚了。烟花沉寂下来。城池里的人声鼎沸也逐渐退潮。
我们似乎也该回去了。可我心里依依不舍。如此良宵,真的不愿意与你分开。
正在我心里留恋不舍时,我听到你的声音。
“琴儿,你想回去吗?”你问。
“你呢?”我说。
“我不想。再待一会儿?让卫兵都回去。就我们?”你说。
“嗯。”我心里暗自欢喜。
“那我带你去城外的小山丘吧。”
“好。”
(三)
我们并肩坐在山丘上,看着月亮逐渐西移。
我说:“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世界,又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世界。那么多的美好,那么多的丑恶,它们同时都发生在这样的月光下。”
你说:“嗯。因为,有那么多的美好,和那么多的丑恶,它们同时都住在我们心里。”
我说:“在这片天空底下,在所有的人之间,古往今来,可曾有过一天,一夜,没有发生过一件相互杀害的事情呢?”
你说:“也许没有。”
你说:“我想没有。”
我说:“为什么人们总是不能放过对方呢?为什么不能避免这样的事情?”
你说:“我相信,天底下一定能有办法避免这样的事情。只是,我们还没有找到那个办法。”
“真希望天下能够长久太平。永远没有纷争和战乱。”我说。
你说:“只要人们没有内心的宁静和安详,世界上就会有纷争和战乱。它会像大海的波涛一样,连绵相继,无休无止,无边无涯。”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种精卫填海的事情?你为什么要将自己填进去?”
你说:“因为人们感到痛苦,希望结束这种事情。因为人们感到非常痛苦,希望有人能够帮他们结束这种事情,哪怕只是短暂的一会儿也好。”
“明年,我们还会在一起过新年吗?”我说。
你说:“不知道。”
你说:“不过,不管我身在何方,我都是和你在一起的。我的心,会一直在你身边。”
你说:“即使我哪里都不在了,它也仍然不会离开。”
你说:“就像今夜的烟花,会一直和你的记忆在一起,一直都在你的生命里。”
第两百二十三章 吴顺其人
(一)
吴顺是我一生中非常羡慕也格外感激的人。
我一直很后悔曾经在哨站的那个雨夜里打过他一个耳光。我怎么可以打他呢?他几乎是这个世界上帮助你最多的人了。真不知道自己那时候都是怎么想的。
我羡慕吴顺,是因为他自从认识你之后,就能一直形影不离地跟随在你的身边,他几乎是事无巨细地完整地了解你的一生。而我呢,虽然我跟你的关系可能是更密切一点,但我却只能在种种支离破碎的拼图当中,去了解你短暂的一生。我们的聚少离多,让我对于你的很多记忆,都是空白的,或者是源于他人记忆的。你一生中经历过的很多惊心动魄的时刻,所有的那些艰苦卓绝,几乎是所有在战场上熠熠发光的时刻,我都无法在场,我也无法经历,就连目睹的机会,也都没有过。若是没有吴顺的多次讲述,我现在也不可能对你们说出这个故事当中的很多精彩部分。
我感激吴顺,是因为他总是那个在你伤病的时候、在你孤独的时候、在你难过的时候陪伴你和照顾你的人,他也是那个在你陷入危险时能帮助你,保护你,救援你,掩护你的人。如果没有他在你身边,你的那一生一定会艰难很多。我答应父亲要为你做到的事情,实际上,因为你的推拒和刻意隔离,我真正做到的,实在是太少太少了。有太多太多的事情,都是吴顺,在替我们全家人做到。
如果没有他,你能完成你的理想吗?我不知道。
你从来没有把吴顺当成过仆人来看待,而吴顺也很少在你面前卑躬屈膝。他更像是一个崇拜你,爱戴你,追随你的亲弟弟,更像是你最知心最真挚的好朋友。
如果说,你是上天选出来结束这场战争的不二人选,那么,吴顺就是上天选出来,特别来帮你的。
(二)
你是在清川期间认识吴顺的。事实上,他是你12岁的时候在清川附近的集镇上捡回来的。
你12岁时的冬天,随师兄们下山,去清川的集镇上采购一些生活用品,返回的时候,在一个街角遇到了倒在地上几乎冻僵的吴顺。当时他还不满11岁,衣不蔽体,全身烂肉流脓,倒在雪地里人事不省。你的马差一点踩到他的身上。一开始你以为他死了,摸了一下,发现还有微弱的脉搏,于是把他带回了清川。
他在那里躺了差不多一个月才被救转过来。他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人就是你。
你让他睡着你的床,穿你的衣服,盖你的被子。
你彻夜守护着他,你给他喂药喂饭,你扶着他下地行走。
吴顺到了清川之后,始终都没有说过话。你们以为他是哑巴。
但两个月之后,有一天的早上,你忽然被什么动静惊醒过来,你看到吴顺直挺挺地跪在你的眼前。
你吓了一跳,坐了起来。
吴顺动作猛烈地朝你叩了三个响头,然后用生硬的汉话对你叫了一声:“主人!”
你惊讶得站了起来。你惊喜地说:“原来你是会说话的啊!”
(三)
就在那天,吴顺用不地道的汉话告诉了你他的身世。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究竟是谁,只知道自己是在婴儿的时候,跟随父母一起被勿吉人掳到草原上去的。他从记事的时候就已经不和父母生活在一起了,他不知道父母姓甚名谁,也不知道父母是生是死,不知道他们流落到了何方。
他从记事的时候就已经是勿吉人的一个童奴了,每日过着苦不堪言的日子。
他伺候的将领根本不拿他当人看待,抬腿就踢,动手就打,三天两头被打得遍体鳞伤,吃的都是比牛羊还差的东西,做的都是最苦最累的事情,他觉得这样的苦日子实在是无法忍受了。所以他决定逃跑。
有一次,有个来自西域的商队经过勿吉人的草原去汉地贸易,为让勿吉人放行,商队的首领带了不少礼物前来见勿吉人的头领。
他抓住这个机会藏在一匹骆驼的肚子下面跟随商队离开了勿吉人的营地。
商队的头领在走出100里后发现了他,然后他就成为了商队头领的童奴。
商队到达汉地后,商队头领在拜会当地官吏的时候,把他作为一件礼物送给了当地的一个小官。
他又变成了一个小官奴,过的日子和以前在勿吉人手下并没有多大不同。不过他学会了说一些汉话,也逐渐习惯了汉人的生活方式。
在他9岁的时候,他的主官因事获罪被抄没了家产,他作为一种家庭财产也被重新分配,此后多次辗转于豪门,身份一直都是童奴。
你遇到他的那年,他参与搬运了一些路倒的尸体之后,得上了一种皮肤病,全身溃烂脓肿,头发也都掉光了,脏臭难闻。
管理官奴的小吏深恐他传染到自己,看着他病势沉重了,就把他赶到了大街上。
他又病又饿又冷又累,走出去一段路就昏死过去。
如果没有你救了他,他那次一定死了。
你是他一生中遇到的第一个友善地对待他的人。从那一刻起,他就下定了终身追随你的决心。
你怜悯他的身世,你写了一封信向父亲禀明此事,得到父亲的许可后,吴顺就从此成为你在清川的贴身仆人和陪学书童。
你们是一起在清川成长起来的。
在清川期间,你们一直都是同吃同住,经常同榻而眠,诸事不避。
吴顺一直陪伴你走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跟随你参加了最后一次战斗,并且在最后的战斗中给了你最后的帮助。
在你们双双阵亡的那次战斗中,他在临死之前的最后一刻,都还在竭力护卫着你。
他是在非常清楚你此去必死无疑的情况下坚决要求主动追随的。
他真正做到了和你同生共死。
因为他死亡的时候其状惨烈,所以,最后也没法收敛到他的尸体。他最后也陪着你一起曝尸荒野了。
吴顺死的时候,年仅24岁。和你一样,他终身未婚,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也没有留下。
第两百二十四章 劝告
(一)
元宵节后的第二天。天阴了。晚饭后天色就完全黑下来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正准备把你冬天穿的披风上的花样绣完,却听到门外有人说话:“小姐,开开门。有要紧的话要对小姐说。”
我打开门,看到吴顺站在那里。
我惊讶道:“顺子?什么要紧的事情?都这么晚了。”
吴顺扑通一声就跪倒了。他直直地跪在那里。
他叩头道:“求小姐无论如何要去劝劝他。别人说都没有用。”
我大吃一惊。我伸手拉他。但他就像一座铁塔一样,怎么也拉不动。
我说:“顺子,你快起来,到底怎么回事?你先进来,再详细说吧。”
“小姐,真的不能让他再这样冒险了!”吴顺说,“他这是在刀尖上行走!只要有一次运气没有这么好,他就没命了!”
吴顺说:“好运气不会永远都在。如果他一直这样做,总有一天会出事的。”
他说:“一路上我都在劝他,但是他根本不听我的。舅老爷的话,估计也没有多大用处。只有小姐去劝他,他才能听得进去。”
(二)
我很感谢吴顺在那天晚上来见了我。
他和我说了很多你在战争中的事情。在后来漫长的孤单岁月中,他所说的这些故事都一直是我反复缅想你的重要内容。我从心底里感谢他让我能够更多地了解你的一生。
那天晚上,他对我说了蒙吉纳的长枪在你咽喉上刺出的血点,说了你被打断肋骨的那一拳,说了你因为伤痛无法自己脱下甲胄,说了你在战斗中突发的头痛,说了敌人对你的追杀和那些神秘无解的死亡,说了你在丹巴沙漠中艰苦卓绝的一天,说了你背上的刀伤,说了你额头上伤痕的来历。
吴顺说,你能够每次都活着回来,靠的是惊人的好运气和奇迹。就比如你这次额头上的那道伤痕,若是勿吉人的刀锋再向前一点点,后果就不堪设想。
吴顺说,他常常感觉到有时候你简直就是故意的。你简直就是故意地要一直冲到死神的鼻子底下,看看他到底会不会抓住你。他觉得你有时候有一种想要挑战死神的冲动。你根本就是蓄意地要表现你对死亡的高度蔑视。你很多次都是因为别人绝对想不到你会故意找死才会大难不死的。
比如你背对敌军策马回归自己队伍,那完全就是在挑战和赌博敌人敢不敢在刚刚目睹过你完美的杀戮风暴之后向你放箭,你这个完全无视死亡的姿态反而令敌人不能行动,因为他们本能地无法相信,你敢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把后背送给他们作为标靶。
吴顺觉得,你已经不止是在打仗了。你根本就是在刺激敌人过来杀你。你不断地刺激他们,想要让他们在这件事情上发狂。他对此非常担心。
他说,如果你一直这样铤而走险,总有一天会发生意外的。
他认为只有我能去劝说你,停止这样的过度冒险。
他求我不能对这种情况坐视不理,若我什么都不做,将来会后悔的。
(三)
听了吴顺的话后,我心里很痛惜你。
我站在那里,良久没有说话。
吴顺满怀期待地看着我,他说:“小姐会去劝说他吗?”
我慢慢地摇了摇头。我说:“不。”
看着吴顺惊讶且失望的表情。我说:“顺子,你跟了哥哥这么久,应该是最了解他的。他做的事情都有他的道理。他决不是一个盲目鲁莽的人。”
我说:“若他决定要去进行这样冒险,一定是他认为必须做这样的冒险,才能达成他心中的目标。”
我说:“我一介女流,外面的事情不太明白,不能测知他这样冒险究竟是什么目的,也许他的目的要在很久以后才会让人明白吧。”
我说:“我也不能帮到他什么。我所能做的,就是相信他,不去扰乱他,不要成为他额外的负担,让他能够全力以赴去实现心里的想法。”
吴顺一听就着急了。他说:“那,难道就这么看着他一直冒险,什么也不做吗?要是出事怎么办呢?”
我说:“虽然我不会去对他说什么,但我也知道怎样才能劝到他。”
吴顺迷惑地说:“不对他说,怎么劝呢?”
我看着吴顺。我说:“顺子,你害怕不害怕他知道你今晚来找过我?”
吴顺说:“当然怕!他要知道我私下对小姐饶舌,说了这么多......”
我说:“若顺子害怕,那就没有办法劝到他了。”
吴顺听了立刻说:“只要能够劝到他,我什么都不怕!”
我说:“那好。你从这里出去,就直接去见他。你看到他就告诉他,你刚刚到过我这里,和我说了上面的这些话。”
我说:“你要把你对我说过的所有的话,一字不漏地都告诉他。一字不漏!和我听到的完全一样。”
吴顺惊讶道:“啊?那,然后呢?”
我说:“他听后必然问你,小姐说了什么。你就把我此时对你说的话,让你做的事情,也都一字不漏地告诉他。”
吴顺挠挠头,说:“就这样?还有吗?”
我说:“这样就可以了。这样就可以劝到他了。”
吴顺又一次挠挠头,想不明白其中是什么道理。
我说:“你就让他知道,我已经知道了他所有危险的事情,就可以劝住他了。”
我说:“他会了解,此时此刻我听了这些事情之后,心里的难过。为了不让我心里再这么难过,他从此,就会多少注意一点了。”
吴顺再次挠挠头,说:“能管用?”
我点头,说:“能管用。”
(四)
吴顺将信将疑地离开了。他从我这里出去,果然就直接去了你的书房见你。
你从总兵府带了一堆军情公文回来,正在书案旁举烛埋头看公文写批复。看着吴顺迟疑不决地走进来。你一边写字一边说:“鬼鬼祟祟的做什么?有事情就痛快说。”
吴顺硬着头皮,照我刚才所教他说的话,一字不漏地全部说了一遍。然后他就心里发虚地站在那里,等着你的责罚。
你听了以后,抬起头来。你看着燃烧着的灯花。
然后,你说:“没有人能比她更了解我的了。”
你对吴顺说:“你下次再去告密的时候,顺便也告诉小姐,说我想要达到的目的,现在算是已经达到了,我以后不会再那样过分冒险了。”
你说:“我会小心自己。我说到做到。请她放心。”
吴顺听了,又惊又喜地呆立在那里,简直不能相信事情竟然会如此顺利!
你看着吴顺立在那里发呆。
你说:“还不快去睡觉。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处罚你。”
(五)
第二天早晨,我们在走廊上遇到了。我们面对面地站着。
你说:“睡得好吗?”
我说:“你会做到吗?”
你说:“我会。我都明白。不要担心。”
我说:“为什么要这样再三地刺激勿吉人来杀你?”
“因为,当他们一心想着要杀我的时候,他们的注意力就不会在警戒自身的安全上了。”你说:“那时,我才会有机会,去杀掉必须要杀掉的人。”
我说:“你想杀谁?”
你说:“你的杀父仇人,勿吉人的汗王。”
我看着你。头脑中再次回想起那天在打谷场的情景。
你说:“他要为让你变成孤儿,让这么多人痛失亲人,付出代价。”
你说:“虽然报应来得晚了一点,但是,他逃不掉。”
你说:“但是,在杀他之前,我还要做完一件重要的事情。”
我说:“什么事?危险吗?”
你说:“不太危险。但也不太容易。”
我说:“是什么呢?”
你说:“琴儿。在结束这场战争之前,我还要为天下人,找一个贤明的君王。一个能够开创太平、维护太平的君王。”
我说:“君王?不是现在的汉王陛下吗?”
你摇头。
我说:“是谁呀?”
你说:“你很快就能见到他了。他马上就会给我们送来礼物,而且是非常贵重的。”
我说:“我们?还有我吗?”
你点头。你说:“对。还有你。”
“可恨我不是男人,在所有的这些事情上,都没有办法帮到你。”我说。
你摇头。你说:“不。琴儿,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人,能像你这样地帮到我了。”
我心里跳了一下。
我看着你,猜测着你话里的意思。
但是,你并没有就这个话题再说下去了。
第两百二十五章 无定河
(一)
元宵节后的第五天,是舅妈的生日。
为了给舅妈庆贺生日,也为了庆祝你的平安归来,舅舅决定请关内一个有名的歌舞伎班子来府邸表演。舅舅向孙湛明等将领的家眷也发出了邀请。
一时内院人头济济,热闹非凡。家里的仆役都忙得不亦乐乎。
真是好久没有过这样喜庆热闹的事情了,喜庆热闹得有些不太真实。我不由得想起了姨娘上次做生日的情况,还有当天景云挥拳打你的事情。从那以后,发生了好多的事情啊。现在,姨娘、景云、孙大夫,还有父亲,这些当时的人,竟然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想到这些,我的心情就变得黯淡起来。给舅妈拜寿,和来家里看表演的诸将女眷打过招呼、寒暄已毕,我坐在台下看了一下表演,表演是很精彩的,但我心里很不好受。看了一会儿,见你没有出现,我也就找了个由头,离开了戏台。
我问了一下家中的仆役,知道你和舅舅说过了,外面有点事情要处理下,就不过来看戏了,晚上再来给舅妈拜寿。
我问仆役可知道你在哪里。仆役说,你还在家里的书楼上,正和傅天亮及张保商议事情。
我心里想着不要去打扰你们,可是,不知不觉,脚步却已经走到了书楼的附近。
我走到书楼边的时候,正看到傅天亮和张保从楼上告辞下来。
他们看到我,对我施礼。
傅天亮说:“大将军现在一个人在楼上,没有外客了,小姐放心上去吧。”
我道谢。看着他们离开,我便向楼上而来。
(二)
你正在书楼的窗口,手持一盏温热的茶,看着楼下的风景。
见到我上来,你回过身来。
我说:“事情都办完了,怎么不去园子里看表演呢,一个人在这儿?”
你说:“在这儿也是看表演啊。这天、这地、这风、这树,还有下面的所有人、所有事,每天每天都在给我们表演,表演世界的运转,表演穷通的规律,表演种种生命的情态。好大一出戏。”
你说:“琴儿,你呢?怎么也没去园子里看表演?”
我说:“本来我去了的。到那儿没看见你。没有你在的戏,不管演的是什么,都不足一观。”
你说:“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说:“因为你刚刚在想要我来。你心里起了想我的念头,我就会出现。”
你笑笑。你问:“他们在台上演什么?”
我说:“演最近在关内口碑很好的歌舞《无定河》,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说的是一个妇人,日夜思念在前方战斗的夫君,想着战争结束,他胜利凯旋后,和他团聚后的种种快乐,想着未来的美满生活,她完全不知道,就在此时此刻,她的夫君已经在战场上阵亡了,变成了无定河边的一具无名尸身,将来还会在那里变成一具无法辨认身份的无主白骨。”
你听了,就不说话。
我看着你。我们沉默地并肩坐着。
(三)
良久,你说:“有时候,戏如人生。”
我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说:“我没看过这歌舞。”
我说:“我看过。”
你说:“后来,那春闺里的人怎么面对夫君的噩耗呢?”
我说:“不知道。这段表演只展现了她得知噩耗时的彻骨悲痛,并没说后来她怎样了。”
我说:“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后来应该怎样。”
你看着我。你说:“如果你是她,你会怎样?”
我说:“彼此深爱的人,这样的时候,不是应该誓愿生死相随的吗?”
你摇头。你说:“不是。不是那样。”
你说:“我以前的想法,也和你一样。可现在,在战场上看着那么多的生命转瞬消失,我觉得那样做,是不对的。”
你说:“活着的人,应该用生命去饶益到所有生死中的人、所有身不由己的人,而不应该把它浪费在白白死去上。不应该为了内心的痛苦而去殉葬。”
你说:“即使是妇人,也不应该这样懦弱。”
你说:“我们应该去承担起内心的痛苦,去战胜它,去转化它,去平息它,而不应该,任由它做我们的主人。”
你说:“即使妇人比较脆弱,但内心也可以同样的坚强。我们,不能看轻自己内心的力量。”
我看着你。我说:“这是你希望于我的吧。”
你说:“是的。琴儿。”
我说:“不!我不要。我不要你成为无定河边的白骨!”
你说:“琴儿,这里面,我们的身体里面,本来就是白骨。在哪里显露出来,都是一样的。在无定河的荒野里也罢,在香闺的暖床上也罢,它早晚都会一样地显露出来。”
(四)
你站了起来。你朝我走了过来。你拉住我的手。
我说:“做什么?”
你说:“我们去园子里看表演吧。”
我说:“你不是不去看的吗?”
你说:“听你说了内容,突然感兴趣起来了。”
我说:“我不喜欢看这种内容的歌舞。”
你说:“我陪你去看。”
你说:“不管情节我们喜欢不喜欢,接受不接受,那都只是戏,都并不是真的。”
我站着不动。
你看着我,笑了一笑。你说:“你刚刚不是说,没有我的戏,不足一观吗?现在,我准备去上场了,你要来看吗?”
我看着你。你再次说:“真的不要和我一起吗?在我变成无定河边的.....”
我打断你,我说:“好吧。我们回去看表演吧。”
你笑了笑。你说:“我们走吧。”
(五)
我们回到园子里。
我陪着你过去向舅妈拜寿,又和女宾们打了招呼。
我们在台前坐下来。
舅舅回头看我们。舅舅看着你,说:“不是说有事不来看了吗?”
你说:“事情办完了。听琴儿说了戏的内容,忽然有了好奇心,想来看看,那春闺里的人,如何处理这样的悲恸,想来看看,白骨之后的世界。”
我低下头。
我们一起看表演。
看了一会儿,我实在忍受不了那悲痛欲绝的情节和女主角如泣如诉的悲声咏叹,感同身受之下,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我低头用手绢拭泪。
你从侧面看着我。你说:“哭了?”
我扭过头去,不看你。
你说:“台上,那只是表演。那演员,其实,都是没事的。”
(六)
无定河在历史上实有其河。
《栈云峡雨日记》记载:卢沟一曰浑河,又曰黑水河。盖挟雁门、云中、应州诸水,穿西山而来,又东至永清朱家庄,汇于东淀。
其上流束于山峡,势尤迅疾,既出山,地平土松,余势所激,迁徙无常。
元时称小黄河,康熙中疏浚,赐名永定河。
古所谓无定河、桑干河皆是。
贾岛诗云:“无端更渡桑干水,却望并州是故乡。”
无定河,它的名字道出了这条河的灵魂——河道无定、清浊无定、水量无定,更重要的是,河畔的历史诡谲变幻,争战无常。
漫漫黄沙,青柳依依,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被这条河流连在了一起,难以说明其真实的身份。
或许,这便是属于无定河的独有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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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六章 骏马
(一)
上元节过后第七天,北汉王刘申派来的使臣抵达了燕塘关。
他带来了刘申的一封亲笔信和亲自特别为你挑选的礼物。
刘申在信中说,本应在去年秋天就前来赴约,无奈他突然生了一场大病,至今都没有痊愈。秋天的时候,他曾经想先派一个使臣过来,但又怕你误会为轻慢,而且当时他认为自己的病很快就会好起来,所以还是想等病好了再亲来拜访,没想到一直病到如今。
刘申说,眼看着再拖延下去就有失约嫌疑了,无奈之下,只好还是派一个使臣过来,先转达他的感谢和仰慕之情,并约你在春暖花开的时节,前往岭南十镇和北汉辖地接壤处的金风寨见面。他无论病好还是不好,都会届时在那里恭候你的大驾。
刘申说的话,有一部分是真的。
自从上次微服私访,亲探你的虚实之后,他回到运州不久,他的母亲汪太淑妃就生病了。刘申是孝子,日夜侍奉母亲,没有办法再远行来会见你。
他母亲病了经月才痊愈,但刘申却在侍疾的过程中被传染到了,加上劳累,他也病倒了。因为那年天气冷得特别快、特别早,不利康复,他这一病就拖到快要年关了。
刘申在信的末尾说,为表达对你多次配合北汉军抵抗勿吉人入侵的谢意,答谢你的献俘厚礼,也为表达对自己姗姗来迟不能及时赴约的歉意,特随使臣带来一批薄礼,希望你能喜欢。
(二)
刘申所送的礼物表明他是一个非常了解你的人。
他送给你的是:七匹血统纯正的阿拉伯马!
你一见到这七匹神采飞扬的千里良骥,就明白刘申在你身上下了空前的重注,志在必得。
这七匹马皆是至少有400年以上纯正封闭血统的马中皇族,头短颈长,鬐甲高而丰实,背腰短而有力,尻长,尾础高,体形极其匀称优美,四肢肌腱发达,运步弹性极佳,气质敏锐而温顺。每一匹都至少价值百万金,拥有其中任何一匹,都足以让一个帝王感到自豪。
这样贵重的礼物,即使是各国皇帝之间互相馈赠,也都是一种极高敬意的表示了。
你顿时就明白,刘申有了和你合作打天下,然后与你共有天下的心意。
他通过这七匹绝世神驹向你表明,在他的心目中,他是按照君王的礼节来对待你的,而不是把你混同与一般的割据诸侯。
另外,他一次就能拿出七匹神驹来送人,也是向你展示他的实力、他的胸襟和他的志向。
你收下了这笔重礼。
事实上,要拒绝这七匹宝马也实在是太困难了。在历次的战斗中,你一直都觉得马的速度达不到你战斗的要求。你一直都在渴望获得一匹能和你的闪电速度相匹配的骏马。
刘申真是太懂得对什么人送什么礼物才能打动他了。
这批礼物真是送到你的心坎上了。
但是,名贵的东西,往往都是难侍弄的。
刘申随使臣还派过来几名马官,专门负责教会你的人如何伺候这些名贵的马,如何调教它们适应你的骑乘,想得真是非常的体贴周到。
你不欲独享这七匹宝马。你把其中的五匹马分赠给了舅舅、孙湛明、傅天亮、孙浩成和张保。你自己留用了一匹。
最后的一匹,你考虑了一下,决定把它送给我。
(三)
你见过使臣,收下礼物后,便回来带我去看这七匹骏马。
你说让我选一匹喜欢的给自己,再选一匹喜欢的给你骑,其他的,你就随机送给大家了。
我在七匹马前面走了几个来回,实在难以取舍,它们每一匹都如此高贵、如此漂亮,就算是我这样不懂马的人,也看得心神摇荡,不能自已。
最后,我挑了一匹白色的马给你。
这匹马是七匹马中最高大的,脖颈非常修长,鬃毛和尾巴临风飞舞的样子真是有如天马下凡,步态轻巧灵活,极有灵性,我给它取名叫月光。
你也很喜欢这个名字,从此,它就成了你的固定坐骑,陪伴着你,直到你阵亡。
帮你挑完之后,我就不再挑了。
我坚决辞谢说,这么名贵的马应该让战斗的人骑乘,我骑术不佳,骑着太浪费了,委屈了这么好的马。
听了我的推辞,你还没有说话,在旁边伺候的一位年轻英俊的北汉马官便跪下道:“夫人想是不太了解这些马,它们热情近人,善解人意,不仅合适做战马,做高贵女人的乘用马也非常合适。”
那马官说:“西域各国公主出嫁的时候,王族一般都会陪嫁这样的好马,载着她前往夫家参加婚礼。”
你看着这个自作主张插言的马官。
在你的注视之下,他低头伏地说:“小人唐突无礼,大将军见谅。”
你又看了他一会儿。
你说:“没关系。这也正是我想要说的。你起来吧。”
你对那马官说:“既然你这么懂马,不如,就请你帮她选一匹最合适的吧。”
马官低头说:“小人不敢再次唐突。”
你说:“身为马官,你的专长不就是善识善用千里马吗?不用其所长,不是太委屈自己了?请放心选吧。”
马官说:“是。”他站起来。我感觉到他的目光长时间地落在我腰间的那块白色玉佩上。
他觉察到我发觉了他的注视,便移开目光,在群马中挑了一下,他选了其中一匹赤红色的年岁最小的马。
这匹马他果然选得很好,细看之下,小马长着一对小巧的耳朵、一双长有浓密睫毛的大眼睛、有大而圆的颔和小小的鼻孔,眼神机敏热情,果然是让人越看越喜欢。
我走近这匹马。
我伸手抚摸着它的鬃毛,它的皮肤闪闪发亮,就像是跳荡着的火焰。
它轻轻地喷了一下鼻。它侧过头来,天真无邪地用大眼睛看着我。
它看着我的脸,它对我头上的花钿很有兴趣,然后它又很喜欢我裙子上的小花朵,它试图去吃那些花朵。它甚至都要把我的裙边吃到嘴里去了。
我叫了一声:“哎呀!”
我尴尬地把裙裾从它恋恋不舍的咀嚼中拔了出來。
我提着裙裾,后退了一步。那小马伸长脖子用嘴追着我。
我躲闪在你背后。
你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伸手拉住了它。你说:“窈窕淑女,良驹亦求。”
你说:“它可真是太合适你了。”
我红着脸咬了咬嘴唇。
你对那马官说:“这马还小,活泼顽皮。明天你带她骑一下,让她适应一下,也调教下那马,让它懂得要守的新规矩。”
马官行礼称是。
(四)
然后,你走到月光的面前。
你看着月光的时候,月光也定睛看着你。你们互相审视了一会儿,显然互相都非常满意。
月光伸过头来,用嘴唇寻找着你的手。
当它用额头轻轻触着你的时候,你的眼睛熠熠闪光。
我听到你血管里的汹涌沸腾。
果然,你说:“这马太完美了,我要试骑一下它。就现在。”
你骑上了月光。
几个马官连忙打开马厩的大门。
你拉住缰绳,带着月光原地几个小转身垫步。
你看上去就要策马冲出马厩了。你忽然回过头来。你对我说:“琴儿,你也来吧。”
你向我伸出手。我抓住你的手。我就坐在你身前了。你的臂膀围绕着我。你一带缰绳,身体稍稍前倾,月光立刻明白了你的意思。
月光的起步速度异常惊人,让所有的汉地战马立刻相形见绌!
它开始奔跑的第一步就迈到了两丈之远!
我们就像骑着一朵悬浮在空气中的白云一样,一下子就从马厩里飘出去了。
就在这时,我隐约感到,马厩里有一道目光一直跟随着我,盯在我的后背上。
但在兴奋陶醉的感觉中,我很快就忽略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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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七章 飞驰
(一)
世界飞速地向身后掠去。花草树木的面目变得动荡而模糊,它们如梦如幻地在眼前消逝,隐没在某个越来越远的灰暗空间里。
我坐在你的身前,被你的臂弯所环绕,以流光的速度在时间里穿梭越过,和你一起奔向未知的将来。
在风驰电挚的速度下,在你的臂弯中,我感觉生命从来没有这样圆满、真实和丰富过。
我感觉自己空前广阔,也空前深远,所有的限制都冰消雪融,所有的藩篱都遁迹隐形。
我觉得在一切方向上和一切时间里都已抵达那个最后的终点。
没有任何**兴起,也没有任何遗憾残留。
花枝春满,天心月圆。问余何适,廓尔忘言。
(二)
我们一路飞驰,跑出了关城,跑过了田野,跑过了树林,跑上了一座小山丘。
我们在山丘的顶上停了下来。你把我放下马背。
你牵着月光的缰绳,和我并肩站在山丘上。
这时候,已经快到黄昏时分了。
一轮红日,正逐渐地向燕塘关高大的城墙后沉没下去。
山丘下,四周的田野寂静无声,只有微风掠过原野。
整个世界彷佛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有那么美丽飘逸的月光。
你转过脸来,你在万道霞光中注视着我。
我感觉你的眼神与从前任何时候都不相同。有一些我之前从未见过的东西。一种让我觉得温暖,又觉得晕眩的东西。
你之前从来没有用这样的眼神看过我。
你的眼光落在我的额头上,眼睛上,脸上,嘴唇上。
你看得我心慌意乱,看得我不知所措,看得我全身发软,看得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在你的注视下慌乱起来,全身因为紧张而发热。
我低下了眼帘,感觉好像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将会发生。
我喜欢你这样看着我。我舍不得你把目光移开去。
我们就这样近距离地面对面地站着,无声地站了好一会儿。
我听到你喃喃地说:“琴儿。”
我一阵颤栗,更深地低下头去。
你的目光全神贯注地落在我的嘴唇上。
我身不由己地闭上了眼睛。
有一刻,我觉得你马上就要俯身过来亲吻我了。
我觉得你的灵魂都已经离开你的身体向我伸展过来了。
我甚至都能感觉到你靠近我身体的紧张呼吸和你皮肤的温度了。
我满怀期待地等着你的嘴唇的接触。
我渴望成为你的女人。我天生就该是你的女人。
可就在这时候,太阳沉下去了,光线一下子黯淡了下来。
你好像被惊醒了。你心里的火苗摇曳了几下,也冷却下去了。
我睁开眼睛,我看到你退后了一步。你把眼光从我身上移开了。
你拉近月光。你回避着我的目光。
你说:“天快要黑了。城门要关闭了。我们回去吧。”
(三)
那天,在返回的路上,我们谁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出城时那种飞行的美妙感觉,再也找不到了。
我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不祥之感。一种我自己也不愿意深想,更加不愿意相信的不祥之感。
虽然同样地处在你的臂弯当中,但我感到了莫名的恐惧。
不知道先皇终其一生是否相信过这一点。
在那一生之中,我从来都没有成为过你的女人。
除了若干次的拥抱和最后的亲吻,你没有触碰过我。
你不能让我成为你的女人,因为你要把寿命留给天下人。
你也不想给我更为特别的记忆,以免我以后长久地不能忘记你。
(四)
“无论在哪个国家的黄昏,晚霞都是我的伤痕。”
“我没有别的魔法。我只会这样写着。每当我这样写着。你就会和我一起活着。在这样的深远相融中,时间是不存在的,也无从发挥作用。”
(五)
我们回到了舅舅的府邸前。
你把我从马上放了下来。我站在你马前。我们彼此看着。
你说:“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想说什么?”
我说:“突然想问问哥哥,什么叫做誓言?”
你说:“誓言,就是承诺将会去做。”
我说:“为什么世间会有那么多被背叛的誓言?”
你深呼吸了一下。你说:“能够被背叛的,就不是真正的誓言。”
你说:“真正的誓言,是不会被背叛的。”
(六)
你点燃了新的蜡烛。你独自跪在总兵府的小灵堂里。你面对着你父母亲和我父母亲的牌位。你的影子投映在地上,也投映在墙上。你朝着两家父母的牌位跪拜了下去。你久久地跪在那里。
“父母亲,陈伯父,太夫人,请指引我,请告诉我,我将要对她做的,到底对不对?如果我做错了,到底该怎样才是对的呢?如果我没有做错,那为何我的心,会这样地疼痛呢?难道,做正确的事情,都需要从心的荆棘上踩过去的吗?”你默祷。
你在心里发问:“谁能告诉我,究竟怎样做,才是对的。”
(七)
舅舅的府邸。
我带着侍女们给你做好了睡前的种种准备,烧好了热水,给你铺好了床,安置好枕头,准备好了你夜间醒来可能想要喝的温水,放在保暖的地方,帮你换了新的蜡烛。
我等待着你从总兵府回来。
我在心里想,也许,你回来以后会给我一个解释,解释今天戛然而止的那个动作,那种眼光。
可是我等了很久,你一直都没有从总兵府那边回来。
眼看着快到三更了,我忍不住带着侍女沿着那条通道,来到总兵府的入口处。
站岗的卫兵们依然还在恪尽职守。
“卫兵兄弟。大将军还没有出来吗?”我问。
“没有。小姐。大将军还在府里,没有出来,没有经过这儿。”卫兵回答。
“你们知道大将军在那边做什么吗?处理事情吗?都很晚了。平日这时候他都早回来了。有紧急的事情发生吗?”
“好像没有紧急的事情发生。换岗的兄弟说,大将军试骑新马回来后,就一个人待在小灵堂里。已经进去很久了。一直都没有出来过。”
我听了,不由得一阵心痛。
我在心里对你说:“如果遵守我们之间誓言,让你这么难过的话,那你就背叛它吧。可是,背叛了那个誓言,你就会不难过了吗?”
“把我推得远远的,与我疏远隔绝,你就能不难过了吗?”
“亲爱的你,你为何要这样,让我们都陷于各自的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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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八章 功力恢复
总兵府后院。院门紧闭。卫兵在门前把守。
总兵府的后院,是整个建筑中最僻静的地方。因为总兵是武职,这里并没有建成文官官邸中规制的后花园,而是安排了一个小小的练武场。有个室外的小坪,四周摆放着各种兵器,还有几间房屋,供下雨天习武之用。在中轴线上的那间房子最大,里面是个小型的练功房,也摆着各种兵器。此刻,这房间的门也紧闭着。
你和傅天亮在房间里。
在他的帮助下,你想要看看自己金钟罩的功力,是否已经得到了恢复,检验一下,自己对于师祖所传内力的使用,是否已经可以得心应手。
你们在蒲团上对面而坐,各自垂目调息。
不一会儿,傅天亮就感觉到对面有一种暖暖的气流向自己包围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到你的胸前出现了一朵金色的光团。
傅天亮的心情有点激动。他还没有看到过传说中的宗门绝学金钟罩究竟是什么样子。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你,屏声息气,生怕惊扰到你。
他看到那金色的光团开始慢慢旋转,并由一团边缘朦胧的光团,逐渐变成了一个轮廓清晰的光圈。然后,慢慢地,在这个光圈的内部,出现了清晰可见的、旋转着的太极鱼图案。
傅天亮惊喜地看着你胸前的这个图案。
这个图案越来越清晰,然后,突然之间,就金光大盛。整个总兵府的后院,所有的树冠和屋瓦瞬间都染上了一层金色。金色的光波从你胸前的太极鱼光圈中发散出来,笼罩了你的整个身体,并且光芒辐射到整个后院。光波继续向外扩散,慢慢地,总兵府前面的几进院落,也被金光所覆盖了。
虽然重门紧锁,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但是傅天亮可以想象,外面院落里的士兵们,将会带着怎样的表情在看着这神奇的金光,可以想象金光环绕着每个人身体轮廓,出现在每个人的指间和眼眸的情形。
“上天,原来传说都是真的。本宗的金钟罩,真的就是传说中所描绘的那样。”傅天亮在心里不由得惊叹。
他满怀敬慕地看着你金光笼罩的身体。
这时,你说:“师兄,开始吧。”
傅天亮从惊讶的情绪中清醒过来。他从蒲团上站了起来。他向你拱手抱拳,说:“大将军恕罪,我开始攻击了。”
他从兵器架上,选择了一把大马士革精钢打制的吉诺弯刀。他手持弯刀,开始绕着你走马步。他寻找着那金光的缝隙,希望找到一个缺口,可以对你发起攻击。然则,找了好一会儿,竟然找不到。
他只能选了个金光看上去相对稀疏黯淡点的地方,突然发起攻击。他举刀在你身后劈向你。
只听见当啷一声。他的刀仿佛砍到了一个无形的金属界面上,发出金属振动的声响。刀刃随之沿着一个弯曲的界面向旁边滑了下去,就好像是他一刀砍在了一个圆溜溜的金属球上。
傅天亮愣了一下,然后他又转换位置,再试验了好几次。
无论他从什么地方持刀砍你,你和他之间,除了那圈金色的光芒,明明没有任何可见的阻挡,但他的刀锋就是始终都无法接触到你!
傅天亮吃惊道:“原来真的刀枪不入!”
听到他这么说,你慢慢地收了功。院落里的金光重新被收敛回来,变回你胸前朦胧跳荡的光团。然后,它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在你的胸前闪烁了一下,就消失不见了。
你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傅天亮说:“刚刚光芒很强盛,而且稳定。你觉得怎么样?觉得疲倦吗?”
你说:“还好,只有一点点疲倦。”
傅天亮高兴道:“恭喜大将军。大将军的功力已经恢复了**成了。”
你也觉得比较高兴。你拱手道:“这一切,都要感谢师祖师父的传功和救治,要感谢上苍的庇佑。”
“给我看看那刀。”你说。
傅天亮呈上刚刚砍过光圈的马刀。
你把刀拿在手里,把刀刃迎着光线,来回转着看了一会儿。
傅天亮不解地看着你,说:“怎么?这刀有什么问题吗?”
你笑了笑,说:“没有问题。”
你伸出两个手指,拈住了薄薄的、蓝光流溢的刀刃。
你两个手指略略一用力。傅天亮看着那刀刃。
那刀刃上出现了一道裂纹,裂纹沿着你手指抓住的地方,向刀刃的上下两端迅速蔓延。
三五秒钟之后,整个刀身上,突然就布满了数百条细碎的裂纹。
傅天亮万分惊讶地看着那些细小的裂纹快速蔓延和扩大,并且互相连通,串成一片。然后,突然之间,整个大马士革精钢打造的刀身,就裂成了无数的碎片,哗啦一声地齐柄脱落,散落在地面上。
傅天亮这下真的被惊到了!他忍不住后退了两步,惊诧莫名地看着地面上的满地碎片。
他说:“喔!老天啊!”
你说:“非常足够了。就这样,就非常够用了。”
你说着,把手里的空刀柄,递还给傅天亮。
傅天亮接过刀柄,拿在手里看着。
你说:“多谢师兄帮忙。”
你说:“现在,可以开门了。师兄,我昨天和北汉王的马官说好,今天让他在驯马场教教琴儿试骑那匹小马。你这就替我护送琴儿去好了。”
傅天亮说:“是。”
你说:“要机警点,也要有分寸。师兄明白吗?”
傅天亮点头说:“明白。大将军放心。”
你点头。你说:“我和孙叔叔还有点事情要谈。你先去接小姐吧。她应该已经收拾好,在舅舅家里等待着出发了。”
你说完便打开门,向前面的院落走去。
傅天亮看着你的背影,又看了看手中断掉刀身的刀柄。
这时,吴顺从前面走了过来,他对你附耳说了几句话,你点头,你指了指傅天亮,你就继续往前面去了。
傅天亮走到吴顺的身边。吴顺看着他手里的刀柄。
傅天亮惭愧地喃喃道:“我现在才真正知道,我是真的不配称为宗门入室子弟啊。”
他把手里的刀柄递给吴顺。
吴顺接过刀柄,看了看,咧嘴笑了笑,说:“这还不是最厉害的呢。”
傅天亮闻言又是一惊,说:“最厉害的,会是怎样?”
吴顺说:“最厉害的,你持刀的这条胳膊,乃至整个持刀的人,也会和刀身一样,连个渣,也剩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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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二十九章 驯马官
(一)
我在傅天亮带领的卫队的护卫下,到达驯马场的时候,那个北汉来的年轻驯马官正在场地的中央等我。
他远远地看到我从马车上下来,便恭敬地跪倒向我行礼。
当他低头跪拜时,他的眼睛看着地面。
但在他身体里,还有另一双眼睛,目光炯炯地迎视着我的目光。
我向他走了过来。傅天亮带着卫兵守在驯马场的入口处。傅天亮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但却没有跟着我进来。
我自己穿着紧身的骑马装走向场地中央跪着的那北汉马官。
越走近他,我就越能感觉到他身体里的那道目光的炽热的温度。我再次感觉到他在专注地看着我腰间的白色玉佩。他很喜欢那玉佩吗?玉佩的确是很美丽。
我走到他身边,说:“起来吧。谢谢你昨天为我推荐马。”
马官恭敬地叩头后站了起来。他看着我,一时不能说话。
我说:“怎么了?你不舒服吗?”
他摇头说:“不是。只是,略有一会儿,有点无法呼吸。”他身体里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被骑马装紧裹着的青春正盛的身体。
我的脸有点微微发红了。
我回避着他身体里的目光。我说:“现在,可以开始教我了吗?”
他恭敬地说:“可以。请夫人上马。”他拉过马的缰绳。赤色小马灵动闪亮的大眼睛,又一次出现在我的眼前。
(二)
我们先练习缓步走。
他用一根调马索挂在那匹骏马的口衔旁边,牵引着它在直径10米到15米的范围内,以他为圆心绕着走。他用手上的调教鞭控制着马的步伐与行进速度,以便我专心体验带动笼头的力度和幅度。
我就这样慢慢地围绕着他的身边策马缓行,好像月亮围绕着太阳运行。
他同时用马官恭顺的眼睛和男人惊叹的眼睛注视着我。
他的注视里面没有芒刺,没有侵略,没有掠夺,没有邪恶,没有尖利的刀片寒光闪动,没有居高临下的凌辱,也没有卑躬屈膝的逢迎。
他不远不近、不卑不亢地站在我的对面,用好奇、欣赏、赞美、友善、热情、饶有兴趣的目光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觉得应该找点话聊几句打破这种窘迫。
我说:“你是专门负责驯马的吗?”
他说:“小人是汉王的马官,只为汉王一人当差。”
我说:“汉王宫中一定骏马如云吧。”
“有一些,并不太多。”马官答道。
我说:“可是汉王一次就送了我们七匹啊。”
他说:“汉王是倾囊而赠。”
他说:“夫人现在骑的这匹马,原是汉王给自己新买的坐骑。因为马的岁数还小,一直都没舍得骑它。”
我惊讶地看着他。
他的表情说明他说的是实情。
我说:“那汉王割爱时心里一定有所不舍吧。”
他说:“是。不过,汉王一定很高兴做了这件事情。”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它的新主人是夫人。”
我停住马。他低头道:“小人妄言了。”
我说:“你胆子很大。”
他再次谢罪说:“小人粗鄙,但知驭马,余事懵懂。请夫人饶恕。”
我笑了一下:“有话直说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看着我说:“小人谢夫人饶恕不罚。”
(三)
我说:“马官,你很了解汉王吗?”
他说:“了解一些。”
我说:“汉王是不是一个好人?”
他说:“什么叫做好人呢?这个定义是因人而异的吧。依在下看来,汉王应该还是一个好人,但不知道会不会是夫人心目中的那种好人。”
“关于汉王,夫人都知道些什么呢?”他问。
我说:“听说他不愿意服从自己的命运。”
他说:“那么,夫人怎么评价这种人呢?”
我说:“我觉得,他们都可以算是有勇气的人。但,更多的,他们都是值得悲悯的人。他们的内心都会很孤独吧。就像你们的汉王,不被父亲认可,不被兄弟友爱,在自己的家里遭人谋害。”
我说:“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和自己的家人为敌。那种滋味,会是很孤单的吧。不管白天如何度过,夜深人静的时候,那种孤单就会出来啃噬他们,让他们觉得内心空洞,无依无靠,让他们渴望安慰和陪伴。也许他们并不喜欢这种生活。但是,好像也没有可能选择其他的道路。”
他听了我的话。他站了下来。马再一次停了。他没有觉察。
我说:“我说错什么话了吗?我这样说汉王,有点失礼了,是吗?”
他忙说:“没有。没有的。只是,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汉王。小人听了觉得很陌生罢了。”
我说:”我想,你们的汉王,需要一个人对他好,对他很好很好。不是为了他的权势,不是为了他的地位,不是为了他能够带来的利益,只是为了疼惜他内心的无助和孤单,而对他很好很好。“
马官听了,便说:“夫人的心,真是很善良。”
我说:“这样谈论你们的汉王,还真是有点失礼妄言了。和大胆的人说话,就不知不觉地也放松了。”
我说:“随便说说而已,务请你回去以后,不要传这话了。你们的汉王有亲生母亲,也有很多女人,想必早已经有很多对他这样好的人了。”
他说:“是。小人绝不妄传夫人谈论汉王的话。”
他说:“小人保证,世界上不会有第三人知道夫人说过的这些话。”
我说:“不传就好了。”
(四)
试完缓步走后,我们又试了几圈小步跑和快跑。
赤色马果然非常机敏,学习得很快。到快步跑的时候,我和它已经彼此都接受和喜欢上了。我们配合得非常好。应该说,是马官对我、对马的引导和指点都非常到位,我们才能配合得这么默契。能够放松地享受骑着千里马的漂浮感,我显得非常惬意。
“夫人试骑了几圈,可喜欢这马吗?”马官问。
我说:“很喜欢啊。它很可爱。你选得很好。”
“那,夫人就再骑几圈吧。”马官说。
我想了想,说:“算了,今天不骑了。彼此熟悉和接受是一个慢慢的过程,今天,就彼此有个好感,就足够了。”
马官说:“夫人所言极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他扶我下马,他的呼吸落在我的脖颈上。
他轻轻地持着我的手,让我落地站稳。
他迟疑了一下,把我的手恭敬地松开。
他说:“夫人的马骑得其实也很好了。大将军之前应该教过夫人。”
我说:“你骑得才好,教得更好。一会儿,傅将军会给你打赏。”
我说:“虽然也学过,但是闺阁之中,少有机会骑马,有段时间不练习,就又有点生疏了。”
马官说:“以后夫人还要常常骑一下这马,千里马都是不耐投闲置散的。”
我说:“好的。记住了。”
我说:““回去可以告诉你们的汉王,我会好好照顾他的马,不会辜负他的美意。”
马官说:“是。”
(五)
再次迟疑了一下,马官行礼道:“夫人恕罪,可是,在下不知道怎样回禀汉王。”
我不明所指地看着他。
他说:“小人,该说,是什么人对汉王说了这番话呢?”
他说:“可不可以告诉小人,夫人是大将军的什么人?”
我再次感觉到他身体里的另一双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避开那目光,说:“就说是大将军的家人吧。”
当我转身离开的时候,那马官在后面跟随了一小步。
他在我身后说:“听人说,大将军并没有婚娶。”
我回头看着他。
我说:“作为一个马官,你问得太多了。”
我回到车上,带着那匹骏马返回宅邸时,远远看到这个马官还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离开的方向。
我在车上远远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放下车帘,隔断了他的目光。
(六)
傅天亮问:“小姐,我们现在护送你回住处吗?”
我说:“不。送我去总兵府。我有事情要见大将军。”
傅天亮说:“是。启程,去总兵府。”
护送我的马队跟在我的车后,一路车声粼粼、马蹄疾扬地奔向总兵府。
我在门口下车,问卫兵:“大将军在里面吗?”
“在的。小姐。”
“速去启禀大将军,我有要紧的事要马上见他。就现在。”
(七)
你坐在桌前批公文。
你看着我带着面纱,穿着骑马装,从门口走了进来。
你说:“怎么就回来了?天色还早,还可以再骑一会儿啊。不好玩吗?”
“我不会再去学骑马了。”我说,“我来就是要告诉你,我再也不会去了。”
你偏头看着我,说:“怎么了?那马官对你无礼吗?还是骑马教得不好?”
我看了看左右,我沉默不语。
你放下笔,你示意左右退下。
当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的时候,
我说:“哥哥,他根本就不是马官!他才是汉王派来的真正的使者!那个正使,应该是冒牌的。”
你看着我:“从哪里知道?”
我说:“女人的直觉。他绝对不是一个马官。”
你平淡地说:“那又怎样?他若在教你骑马,不管他以前的身份是什么,他那时就是马官。”
我看着你。
我说:“你早就知道他不是马官了,是吧?你在马厩听他插言的那时候,就知道他不是马官了,对吧?“
你说:“是的。我早就知道。比在马厩时更早。”
我不由得有点生气了。
我略带气恼地说:“究竟还有多少事情,是你知道而我不知道的?”
你沉默了一会儿。你说:“还有一件。”
你说:“其实他也不是汉王派来的使者。他就是汉王本人。他就是王长子,北汉王刘申。”
第二百三十章 张凤鸣
(一)
北汉使臣抵达燕塘关的第三天夜里,发生了一起未遂的刺杀事件。
刺杀的目标是你。而我全程都在刺杀的现场。
刘申的使者刚离开运州,密报就传到了南汉王廷。
刘言手下有个近臣叫做张凤鸣。此人虽是外戚出身,但却颇有政治眼光。他立刻看到了北汉刘申和你接近这件事情当中蕴藏的巨大危险。他从中嗅到了灭亡的味道。
他认为刘言应该当机立断,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而阻止这件事情最彻底的办法,就是除掉你。但是,派军队去剿灭你,那是不现实的,那会更快地促使你倒向刘申,而且新汉军战力强悍,一旦动武,胜负实难预料。
张凤鸣觉得,最经济和最快捷的办法,就是暗杀你。
他向刘言提出了派遣死士潜入燕塘关刺杀你的计划。
但是,刘言对此摇摆不定。他担心刺杀不成,事情败露,反而招致你的报复。他尤其担心这样会把报复性的暗杀引向他自己。
张凤鸣知道刘言不是一个能断事的人,遂决定不等他的决断而自己行动。
张凤鸣的亲妹妹是刘言的宠妃。他自觉依仗着这一层的关系,如果一击得手,刘言必定会原谅他的擅自行动。于是,他以病假的名义离开了峒城,他随着自己招募来的一批死士一起参与了这次行动。
他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假扮商贾,绕道混入了燕塘关。
他招募的杀手也在几日内三三两两地陆续到达。
在你宴请北汉使臣的那天夜里,他们在西门附近的一家客栈集聚,分工布署了刺杀行动。
张凤鸣知道你是清流宗宗师的得意弟子,所以他一点也没有掉以轻心。
为确保成功,他们在所有的刀剑上全都用上了剧毒。只要有一个人有机会刺破你一点皮肤,你就必死无疑。
张凤鸣认为,凭他招募的这些人,配合得当,出其不意地攻击,一定有机会能刺破你的皮肤。
为确保一击成功,张凤鸣并没有立刻行动。
他带着几个人对你进行了秘密的跟踪和侦察。
侦察表明,张凤鸣的判断是完全正确的。
你对自己的直觉、应变和观察能力一直都很有信心,对暗算这种事情一向不加防范。你认为这种风险一向都是由你带给别人的。你不认为有人能在刺杀你这件事情上得手。
所以,你在燕塘关内活动时,从来都是便服往来,从来不穿护身软甲,随身武器也就是一把佩剑而已,你也不喜欢前呼后拥,通常随身的只有三五个卫兵。你居住的那座府邸,防卫也并不严密。当时燕塘关内的军民关系很好,居民都很爱戴你,你把那府邸当成一个生活的地方,并没有把它变成一个戒备森严的堡垒。
张凤鸣的人观察到,你在府邸里经常都是一个人活动的,通常一个卫兵也不带,而且,你甚至连佩剑也常常不带。
更令人惊喜的是,他们观察到你一天数次地服药,午间和傍晚需要小睡,这表明你的身体状况似乎还是不大好。
为最后确定刺杀的地点,张凤鸣亲自潜入到舅舅的府邸来探查。他正好看到了晚饭后你一如往常那样地送我回住处去。我们说着话走在后面,前面只有一个丫鬟提着灯笼照路。张凤鸣从你看我的眼神中,发现了与刘言看他妹妹时相似的某种东西。他判断我是你钟爱的女人。这个发现让他狂喜。
张凤鸣觉得,他也许可以选择我们在一起的时机来下手。如果次日晚上,你再次这样送我回去,那就是最好的动手时机。他们可以通过攻击我来分散你的心神,牵制你的行动。万一不能损伤你,挟持我也会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这可以帮助他们全身而退,平安离开燕塘关。
如果能绑架到我,张凤鸣认为,即使刺杀失败,应该也同样可以阻止到你和北汉的结盟。
但是,张凤鸣太不了解你了。你的自信和不加防范,是有充分理由的。那并不是你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的结果。
(二)
你的对面坐着三个人:孙湛明、孙浩成、徐在田。
你说:“有三件事要告诉你们:第一件,北汉王刘申来了,他此刻就在燕塘关;第二件,峒城汉王的人明天晚上准备刺杀我,阻止我和北汉王的见面;第三件,后天,我要拿下怀州。”
“前两件事情,你们不要管。你们负责第三件事情。孙浩成,明天深夜你带2000人离开燕塘关,作为先锋偷袭怀州,派1500人佯攻南门,吸引敌军的注意力,你自己带500人去城郊一个多年前的码头,现在已经废弃不用了,叫作枫林渡口。那里有一条暗道,暗道约有两三人并肩而行那么宽,沿着这条暗道,可以长驱直入薛云飞的怀州节度使府邸,出现在薛云飞的书房里。你要从那条暗道神不知、鬼不觉地突然杀入节度使府,活捉薛云飞,挟持他,令他派手下去打开怀州府的东门。”
“孙总兵,请你率领本部人马随后出发增援孙浩成。你们到达后,从孙浩成打开的东门入关,用最快的速度夺取东门,然后夺取另外两门,全歼怀州守军,抓捕怀州的文武职官员。”
“打开东门之后,孙浩成,你就从背后杀向南门,和你那1500人里应外合,攻破南门。然后配合孙总兵的部队,全城清剿和维护秩序。”
“大家看这些地图。这些地图上标明了怀州府所有的城防要点,这张图是枫林渡口的暗道入口指示。吴顺去过怀州,暗道入口是他找到的。他一会儿会更详细地向你们解释这些图和作战方案。你们一起完善具体的作战步骤。”
“徐先生,请你跟他们一起去,你负责辅佐孙叔叔处理好这次战斗的后勤保障和城破之后的善后,你要快速安抚百姓,让怀州百姓的生活最快恢复正常,之后就留在怀州,辅佐孙叔叔,代行政主官之责,处理好日常事务,收编愿意追随我们的文官和能吏,尽快让怀州融合成我们防区的一部分。”
“我半个月之后会去怀州。你们在怀州等着我。”
“为什么要突然攻占怀州?因为峒城的汉王胆敢派人刺杀我。这是对他的一个惩戒。此外,怀州得手后,燕塘关在北线作战时就不会再有后顾之忧。”
“为什么我会知道枫林渡口有个暗道可以通到节度使府内?因为薛云飞大人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不该请我去节度使府,不该请我观摩他的庭园设计,不该请我去书房茶叙。但是,他也做了生平最聪明的一件事情。因为他省了我此刻不少事情,缩短了战争的时间,减缓了战争的烈度,让我们攻打怀州时少死很多人,所以,他应该有他的那份奖赏。你们不要杀他,善待他全家,怀州城破后,他没有了使用价值,就把他和家人都放了。随他们去哪儿吧。”
“为什么上一次攻占两县时,我们不乘胜追击,打下怀州?因为,我在生病。因为我们内部还缺乏整合。因为如果那次就强行打下怀州,对峒城汉王的刺激就太强烈了,他势必与我们全面冲突,我们也就没有时间为北线来年的战事做好种种准备。”
“好了,各位还有疑问吗?没有的话,就立刻行动!”
“记住,从离开燕塘关,到战斗结束,你们只有最多一昼夜的时间。必须在一昼夜之内以雷霆之势一举拿下怀州!让北汉王在燕塘关闻之色变,也让峒城汉王的整个朝廷都为之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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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称臣之心
(一)
“张保,你暗中派人跟着汉王和他的人,不管他想做什么,去哪里,都不要干涉,就紧紧盯住他,报告给我他的行踪就可以了。另外,你务必保护好他。无论发生任何情况,都不能让他受到任何损伤。就算牺牲你所有的人,也绝对不能让任何人或者任何意外伤到他。”
“大将军。”张保欲言又止。
你说:“有话请讲。”
张保思忖片刻,说:“大将军,既然这位汉王送上门来了,我们何不一举擒获了他,或者一不做,二不休,把他干掉呢?这样,天下群雄当中,最厉害的那个,就被我们消灭了。除了北汉王,和勿吉汗王,天下各路势力,都是终难成器的。我们先扫除汉王,再攻灭勿吉汗王,扫平天下,就指日可待了。大将军,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此刻不动手,以后再想铲除他,就难得多了。”
你看了张保一眼。你说:“谁告诉你我要铲除北汉王呢?”
张保大惑不解,说:“难道大将军去救助望原,送厚礼给北汉王,不是要设下陷阱,引他来自投罗网吗?”
你摇头。
张保说:“难道大将军的理想不是荡平天下列强,一统江山吗?”
你摇头。
张保看着你。
你说:“不是。我的理想,是为天下人结束数百年的战乱,然后,送给他们,一个能奠定数百年太平之基的,贤明的、伟大的君王。”
张保说:“我们已经事实上脱离了两汉的控制,不再是任何人的属臣,大将军难道就无意自己来做这个奠定百年太平之基的君王吗?”
你摇头。
你说:“张保,你知道一个人一生中最重要的能力是什么吗?”
张保问:“是什么?”
你说:“是明白自己能做到什么,不能做到什么,应该去做什么,而不应该去做什么。”
你说:“不是征服四海,令天下俯首,而是,随时随地,都有自知之明,不要非时非处地使用自己的才能。”
你说:“能够治天下的人,未必能够打天下。反过来,也是一样的。”
(二)
——“舅舅,明天晚上我要借您的府邸一用,女眷不便在家。”
“明天吃过午饭后,拜托您带着各位舅母和妹妹们去孙总兵的府邸庆祝他如夫人的生日,你们在那边看歌舞,吃晚饭,然后留宿在那边,后天晚上再回来,之前,无论发生任何情况,都不要回来。”
“但是,您不要带琴儿去。找个借口留她在府邸,和我在一起。”
——“傅兄。明天晚饭前,接到我命令后,立刻动手封锁所有的城门,没有我的手令,军民人等,一律只准进城,不准出城。若有违抗,立刻逮捕关押。不论发生任何意外情况,你都不要受到干扰,你唯一的任务就是不许放任何没有我手令的人出城。任何情况都不许放行。”
——“可是,这样太危险了!”吴顺说,“既然已经发现他们了,我们还是先下手把他们抓起来吧!他们当中有用毒的高手,为了确保一击得手,他们很可能会在府邸里什么地方用毒,或者在兵器上用毒。”
你说:“既然你想到他们会在府邸或者什么地方用毒了,就帮我好好防范着吧,不要让他们下毒成功。如果我被毒死了,那可是你的过错。”
吴顺着急道:“你答应过小姐,不会再冒不必要的风险了!”
你说:“我没有冒什么风险啊。从你发现他们当中有用毒的高手时起,你一定会浑身都是心眼地帮我看好周围,让我不被毒死。而若论格斗,他们这些人当中,没有人能够碰到我。”
吴顺说:“万一其中有我们不知道的高手呢?”
你说:“没有。你以为,一个能伤到我的高手进了燕塘关,我会没有觉察的吗?”
你说:“就是他们全部加起来,也没有可能碰到我。”
你说:“既然没有什么风险,他们这么处心积虑,若还没有出场就给抓了,岂不是太不无趣了。而那位等着看一出好戏的人,也就没有什么可看的了。”
你说:“他千里迢迢而来,我若不给他看一出又一出的好戏,他又怎会觉得此行不虚呢?”
你说:“难得大家都这么有兴致,那,我们就一起来演一场好戏吧。让汉王,玩得更刺激一点。”
(三)
燕塘关内。北汉使臣一行下榻的官驿。
马夫装扮的北汉王刘申一进官驿的内室,左右随从便前来伺候他洗脸更衣。
“我去训马场之后,这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回汉王的话,大将军派人来过,送来了一份回礼。”
“嘘!低声!当心隔墙有耳。不是和你们交代过要小心说话了吗?”刘申阻止说。
左右立刻收声,悄悄作礼认罪。
刘申说:“什么礼物?拿来看看。来人说过些什么吗?”
“来人说,使臣只管敬献给汉王,说是大将军的回礼,他说,汉王一看礼物,自能明白其义。”
左右呈上了你送来的回礼。礼盒打开,里面放着一支镀金手柄的马鞭,还有一个金丝编制的战马的辔头。
刘申慢慢地拿起那马鞭,从头到尾端详了一番,又看着那辔头。
他心里一动,不由得一阵激动。
“难道,这是他对我在表示愿意效忠?难道他是说,他愿做我的千里马,甘愿为我驾驭,为我驱使,为我冲锋陷阵,为我开辟道路?他自愿把对他本人和对新汉军的控制权,敬献给我?他自愿向我俯首称臣?”
这个念头顿时让他全身的血液沸腾了起来。
然而,他又迅速冷却了下来。
“但是,为什么呢?凭他的军事才能,他完全可以和我兄弟二人一较高下,完全有资格参与天下的争雄之战。他为什么自愿放弃割据争霸的可能性,而选择效忠我,臣服我?我有什么可以震慑到他的地方吗?”
刘申冷静地想了一下,想不到自己有什么能够收伏你,让你自动臣服的杀手锏。
刘申心想,不会是我的异想天开吧?
随后,他心里又是一惊。难道,他的意思是相反的?难道他的意思是,我已经变成了他驾驭中的工具了吗?
难道他到望原关救援和献俘都只是个诱饵吗?难道他是想要诱骗我到燕塘关来,一举除掉我,从而震慑我弟弟,并取得和他叫板的更大资格吗?
这个念头让他顿时出了一身冷汗。难道,我中计了?
随即,他又再次冷静下来。他摇头。他心想:不会。此次来的只是汉王的使臣和随员。北汉王刘申,并不在其中的。他并不知道我假扮马夫混在使团中。诱杀我的假设,是不太可能的。若说是要杀使臣,那也没有什么必要。
刘申回顾了一下自己从入关以来的种种行为,除了在马厩,面对那位中元节见过的美人儿,自己略有唐突之外,似乎并没有露出过什么破绽可以引起你怀疑他的身份的。
他不知道自己上次到燕塘关私访的时候,就被你盯上了。他此番前来,张保见到使团成员的第一面,就已经识破了他假扮马官的伪装身份了。
他看着那两样回礼,心里七上八下地想了很多。
当天晚上,直到睡觉时,他熄灭了灯烛,躺了下来之后,心里还在想着你的回礼和你是否真有称臣之心。
第二百三十二章 试探与考验
(一)
“启禀汉……不,主官,我们发现了峒城来的人,是二王子的内兄。”
刘申刚刚起床,就接到了左右紧急来报的消息。
刘申说:“喔?他们来干什么的?”
“他们一共来了**个人,经查核,都是江湖上颇有名气的杀手。他们想要刺杀大将军,阻止大将军和我们的靠近。”
刘申伸了个懒腰,说:“好大手笔。想不到那边也有做这种事情的气魄。倒是叫人刮目相看啊。看来,陛下做久了,胆子也会慢慢见长的。该起来去马厩干我马官的活儿了。”
左右小心地问:“我们要不要通知大将军呢?”
刘申说:“不。不要。我们不要管这件事。看他自己怎么处理。”
左右说:“万一他们得手杀了大将军呢?”
刘申说:“他约运州的汉王来相见,是想要表明他能为汉王打天下,能于乱世中保护汉王开创太平盛世的。若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还要我们来保护他,汉王怎么能相信他能打得下来这诺大的江山呢?他得自己保护自己,而不是躲在他君王的羽翼之下。”
刘申站起来,更换着衣服,说:“若是能被峒城汉王的人暗算了,他也就没有合作的价值了。”
左右抱憾道:“那我们岂不是白来了?还有那些贵重的骏马,也都白送了?”
刘申的嘴角浮现出一个笑容。他一边扎着衣服上的系带,一边说:“怎么会白来?至少,我们让天下人看到了一个不惜重金,求贤若渴的姿态。”
刘申心里浮现出我的形象。他走了一小会儿神。
他在心里说,纵然天下人没有看到我们求贤若渴的姿态,这一趟,也不算白来,至少,我再次见到了中元节河边见到的那个女子,还幸运地得以一亲芳泽,不仅拉过了她的手,和她相距这么近,还彼此单独交谈了这么多,谈得非常投机。
他仿佛再次闻到了我身上的芳香。
而且,丢失已久的父王的玉佩,也意外地失而复得了,更令人惊喜的是,玉佩竟然恰巧就在这女子的身上。
就这两件事情,燕塘之行就已经收获满满,充满惊喜了。
他这样心驰神飞了一会儿,突然觉察到左右在看着他。他马上收敛了浮想联翩,回到正题上来。
他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有资格和运州的汉王谈合作的。我们这次来燕塘关见他,是他用上次两进草原的捷报频传争取到的,想要我和他谈合作,同样,他还是要自己去争取。”
(二)
“这个运州的汉王,看上去也不是什么好人,不比他兄弟强到哪里去。”吴顺恨恨地说。
你笑笑,说:“他哪儿得罪你了?”
吴顺说:“他们的人也发现那帮刺客了。他们也在跟踪那帮刺客。可是,他们到现在为止,什么都没有通报给我们。显然,他们想让那些刺客来刺杀你,坐视我们和峒城的汉王两相争斗,让我们两败俱伤,然后他来坐收渔人之利!”
你笑了笑,说:“好难得,这段话你一气呵成,说得相当文绉绉的了。汉话水平大有长进。”
你说:“可见,情绪激动能够提升一个人的文采水平。”
吴顺着急道:“哎呀,这都是什么节骨眼儿上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他们可是来杀你的!两边汉王的人巴不得你被杀死!个个的都是来者不善啊!”
你说:“我是他们要杀的人,我都不着急,你着的什么急啊。”
吴顺说:“我要替老爷夫人,替小姐照顾好你,确保你的安全啊。”
听吴顺提到老爷夫人,你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吴顺自知不该提到老爷夫人,勾起你难过,便岔开说:“听说,孙总兵家里藏有一件老汉王赐予的金丝软甲,要不,我去一趟孙府,你穿上那护身的软甲吧。刀剑无眼,只怕万一。”
你说:“老汉王赐金丝软甲给孙叔叔,是孙叔叔用性命换来的,这次他出兵攻打怀州,也同样凶险,怎么可以临战借走他的护身之宝?况且,我并不需要。他们做不到。他们碰不到我。”
你说:“我知道这些杀手都有些名气,但是,你觉得他们合起来,比我们清流宗的剑阵门如何?”
吴顺不说话了。剑阵门是清流宗名闻遐迩的高手阵法。你能独力杀出剑阵门,那些杀手,应该确如你所说,近不了你的身。可是吴顺还是担心。一来担心你千钧一发之际又突发头痛,二来担心他们涂抹在兵器上的那些剧毒物质。
你说:“若我穿了护甲,在北汉王眼里,就没有那么无价了。”
吴顺嘟囔着说:“反正见死不救就不是什么好人。你别太信任他。”
你说:“这不叫见死不救,这叫帝王心术。他若浑无心机,毫无手段,一派天真,人倒是好人啊,只是,恐怕,也坐不了天下,实现不了各方的太平共存了。”
(三)
晚饭后,我们一如既往地并肩向后院走去。丫鬟在前面提着灯笼给我们引路和照亮。
我直觉到你有点心不在焉,但是你的这点不安表现得非常不明显。
“怎么,你有心事吗?”我问。
你摇头。
你说:“没有心事啊。”
“可你刚刚在走神。”
你说:“没有走神。你刚说的话我每一句都听到了,什么也没有漏掉。不信你问我。”
我说:“我知道你听到了,但是你还是在走神。我们一出门你就在走神。你在注意假山那边。我们走过假山之后,你还在注意假山那边。”
我说:“假山那里有什么?我要去看。”
“不要去!”你一把拉住我。你把我抓得很紧,我没办法再挪动一步。
我看着你。
你意识到自己抓得太紧了,你松开了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心里在难过。
我说:“你的心里,为什么会觉得难过?”
你看着我,
你说:“琴儿,有时候,真希望,你不要把我看得这么透。”
我看着你。
我觉得你从来没有这么复杂难解过。
如果你心里在因为推开我而难过,那又,为什么总是要推开我?
(四)
和你同行的时候,我只感觉到你的存在,整个世界都退隐在你的身后。
而你不同。你感觉到的世界要比我所感觉到的广袤深远得多。
男人的世界和女人的世界就是如此不同。
在男人的眼中,女人是他们所看到的世界的一个部分。
而在女人的眼中,世界是她们所爱的那个男人的一部分。
你注意假山那边,是因为潜入府中来察看确定刺杀地点的张凤鸣,当时正躲在那里附近,看着我们。
你心里难过,是因为,我们人生道路分道扬镳的重要时刻,它快要到来了。
这些,你都不能对我说。
卷首语:无处不在
(一)
在露天咖啡吧找到几个不需要口令的无线网络,再次回到你的身边。
周围坐满双双对对的情侣。
侍者连续两次问我是否只有一个人。
当我两次肯定地回答他时,我感到某种程度的形单影只。
不知道有多少次面对过侍者这样疑问的目光。不知道有多少次有人反复问我:“只有一个人吗?”
是的,我只有一个人。我总是只有一个人。
我的另外那个人被死亡留在过去的时间里了。所以,现在我只剩下一个人。
每当有人问我这样的问题时,我都会感到某种残缺的空荡与疼痛。我会感觉到生命受到分割不再完整。
那些能够成双成对的人,其实,我们也和他们是一样的。我们只是不能如他们那样相依相偎在同一个时空罢了。我们始终也是同在的。
无论我在哪里的时候,心里都始终还有另外的一个人。
只是这一点,不能被这个世界所看到罢了。
他们只是看不见那个和我在一起的人罢了。
这也就是我愿意呆在这里的原因吧。
只有在这里,你是可以被所有的人看到的。在这里,不会有人对我问:“请问只有一个人吗?”
只有在这里,我们是可以像所有的情侣那样,在一起,且被看到。
(二)
离开你的日子,我常常沉湎于幻想。那是我逃避现实的主要方式。
在我各种各样的幻想当中,最经常出现的幻想就是这样一种:我总是幻想你会突然从什么地方现身,突然地重新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在各种各样的场合经常幻想着这种事情。我至少幻想了200万次,或2000万次。谁知道。
比如说,在逛街的时候,我幻想拐过下一个街角的时候,会看到你在那里。你有时候手里拿着一卷报纸站在那里,有时候你靠在公用电话亭上,有时候你会骑在自行车上,单脚点地,站在那里等着我。因为我这样幻想,所以,到达下一个街角的时候,我会身不由己地停住。我不能再前进。不能看到你并不在那里。
我知道你并不会在那里。可我不能停止幻想你就在那里。
我坐在各种各样的车辆上经过陌生的城市和陌生的风景。我看着窗外的景色,心里就会开始幻想。我会幻想你出现在窗外的景色里。
有时候你会出现在对面的咖啡馆里,有时候你会出现在那家歌剧院的台阶上,有时候你会出现在那座海神喷泉的后面。当我从太平洋的、地中海的、大西洋的、红海的、爱琴海的、亚德里亚海的波涛里游泳上岸时,我会看到你站在美丽的海岸线上。
就比如现在,当我坐在一杯咖啡前,沉湎于膝上的电脑时,你会走进店堂的门口,你会径直穿过人群向我走来,你会在我的对面坐下来。你会注视我,让我和整个的世界,重新连接上。
我常这样幻想你的突然现身。若你真的能够这样再次出现,我必定会从人群当中为你站起来,丢开正在进行的一切和所拥有的一切,然后我就会象海浪冲向沙滩那样地向你奔跑过去,会用一颗陨石冲向地表的那种速度向你奔跑过去,会投入你的怀抱里,与你会合在一起。
(三)
所以,这些年里,我看到过你从这个世界上各种各样的事物里突然现身。
你在我看的电影的屏幕中向我现身,你在我阅读的杂志的封面上向我现身,你在我种植的花朵的绽放里向我现身,你在城市巨大的广告牌上向我现身,你在商店的橱窗里向我现身,你在我的商务文案的卷宗里向我现身。
我在各种各样的事物里都穿过表象看到你的存在。
你对我来说,始终都是无所不在的。你在我的一切的感觉里永恒地存在。
因为你始终在我的心里,所以你就被我投映到我的心所能反映的一切的事物里。
其实你早已经不在那个装着你的盒子里了。你也早已不在那个埋着你的洞穴里了。你也早已不在你墓碑上的那张照片里了。你一直就在我的生活里。你一直就在我的每一次心跳里。你一直就在我的每一次呼吸里。
你一直就在我的每一个分子、每一个细胞里。其实你就是我,我也就是你。
在离开你的这些岁月里,我一直就是这样生活的。我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隐形地,这样秘密地,在幻想和现实的交汇处,独自安静地生活着。
长久以来,我不知道这是好的生活,或者是坏的生活,那就是我唯一可以活下去的生活。如果我要继续生活,那么我就只能这样地生活。对我来说,不存在其他的生活。我一度都是这么认为的。直到,我终于明白,那是错的。
不放弃我们的挚爱,我们就会如此这般地受苦。可是,若我们不曾如此这般地受苦,我们也就不会懂得,为什么必须放下所有的执著。
所以,所有的受苦,它们全都是有价值的。痛苦的旅程,也就是觉悟的道路。
(四)
于是,我在所有世的生命里,在所有的悲欢离合里,张开双臂,接纳所有的痛苦,让它们,这样地,流经我。
接纳所有的痛苦,它就是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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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首语:皮肤
(一)
我的生活由写作的尝试构成。
倘若不写,就丧失了生存的意义。
为了写作,我必须与世隔绝。不只“像个隐士”,而是“像个死人”。
正如人们不会也不可能把死人从坟墓里拉出来一样,他们也不可能在夜里把我从写字台边拉开。
我寄生在键盘上。全身心都收缩在键盘上。
我在键盘上静悄悄地陷入疯狂。
(二)
你的生命已经中止,而我的爱情还在持续,这件事情剥除了我全身的皮肤。
从那以后,我就变成了一个没有皮肤的人。
我变得特别的敏感和脆弱,经不起最轻微的碰触。
很多意想不到的碰触都会让我痛得直哆嗦。比如,那天异异说,要是他看到你的博客来找你怎么办。她说,网络是很大的。这话其实一点没有芒刺。它的每一个字都很柔和。但它一下子就让我痛得神智昏迷。这还是一个直接的碰触。
这样的碰触还有很多。比如每年的各种节日。比如情人节,比如清明节,比如正在街上喧嚣不已的中秋节,比如除夕。每次这些节日来临时,我都战栗惶恐有如世界末日。
表面上看,大家怎样庆祝这些节日,我便也如何庆祝,和大家没什么不同。但那不过只是我的伪装罢了。我心里就想着要从此销声匿迹,化影于无形。其实在那些时候,我唯一想要的就是独自待着,闭目塞听。
我有时候为此不惜跑到地球的另一端去。我宁可呆在万千异类当中来重获安宁。我宁可失去所有可以对话的人来重获安宁。
跑到地球的另一端去我都还觉得不够远。我真正希望的是跑到无人的沙漠里去。
或者,更准确地说,我希望能够躲进坟墓。
很多的东西都会碰触到我。有时候走在街上,偶然听到旁边的商店里传出一段音乐。有时候偶然地听到两个候车的人在说话。有时候看到常走的路上新开了家饭店。有时候在旅途中同伴们在说着一个荤笑话逗乐。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都常常碰触到我。我动不动就被弄得鲜血淋漓。
我的脆弱部位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张标记着所有这些脆弱部位的图表,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正是参照着这张图表来行事,我总是按照它来避免或者设法去做这件或者那件的事。我甚至常常梦想,能从预防的角度出发,将这幅标有我精神穴位的疼痛图表分发给一切经过我的人。
在年复一年地遍体鳞伤之后,我重门紧锁,庭院重重,壕沟深筑,吊桥高悬。在不得不出去的时候,我从头到脚包裹严密,连眼睛也不想露在外面。我第一次看到阿拉伯女人的装束时,一点也没有产生替她们惋惜的感觉。相反,我总觉得那个防护还远不够严密。
我觉得还是宇航服或者生化防护服看上去比较安全。我恨不能一次穿上120层宇航服,再躲进一个厚厚的密封舱。
多年以来,我一直都是带着防护罩行走在世界上的。我一直都把自己严密地封锁在那个罩子里。我就这样,给自己人造了一层皮肤。我就这样套在这层人造的皮肤里,变成了一个虚假的人。
所谓“结界”大概就是说的这样一种东西吧。
当我重新靠近你的死亡,并且从那里面穿越过去的时候,我全身的皮肤就再次纷纷脱落。
(三)
在写这个故事的几个月里,已经数不清多少次泪下千行。
我喜欢这些故事。在这些故事里,我就可以再次待在你的身边。而待在你的身边,我就可以重新获得那层皮肤了。
这儿就是我的陵墓。
也是我的天堂。
(四)
这个世界,有时候实在是太难以忍耐了。除非,我们确信,一切都并不是真的。
除非,我们亲自证明了,一切都并不是真的。
第两百三十三章 刺客之死
(一)
“少主人,他们已经溜进来了。北汉的人也跟着悄悄进来了。北汉王也在其中。”吴顺附耳对你说。
你说:“汉王带兵器了吗?”
吴顺说:“带了。他拿着刀。”
你说:“好。带兵悄悄包围府邸。但凡进了这府邸的,一个也不准走脱。”
你拿起桌上的佩剑,挂在腰间。
你说:“现在,我过去陪琴儿吃饭。”
吴顺说:“少主人,还是穿上软甲吧。他们武器上确定有毒。”
你看着吴顺:“已经说过的话,需要重复这么多遍吗?你已经年高八十,记忆不清了吗?”
吴顺低头不吱声了。
(二)
饭厅。
“今天的菜做得很好,琴儿,你多吃点。”你给我夹了一箸菜。
我说:“出什么事了?你不打算告诉我吗?”
你抬眼看着我,说:“干嘛这么问?”
我说:“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能觉察。你平常吃饭的时候从来不佩剑。”
你说:“汤快凉了。”
我说:“告诉我。你把舅妈和妹妹们都打发走了,为什么?”
你低头吃饭。
我说:“有人等在外面要杀你,是吧?”
你抬头看着我。
“就在吃完饭你送我回住处的路上。上次你走神的那个地方。他们躲在假山的后面。”我说。
你放下了碗。你说:“是的。你都知道了。”
我说:“你连软甲都不穿吗?”
你说:“他们打不过我。”
我呼吸了一下。你已经决定的事情,劝说都是无用的。
“为什么留下我?他们也要杀我吗?”
“不会。他们需要劫持你作为人质,以便全身而退。你要不在府里,他们就不会下决心动手。如果他们今夜不动手,明天我就没有理由攻占怀州。如果明天不迅雷不及掩耳地拿下怀州,就不能让刘言吓破胆,也不能震慑所有敢于破坏结盟的人。”
我说:“事关我性命,你也不告诉我?”
你说:“告诉你的话,你会紧张,可能会被他们看穿。他们就不会动手。他们不动手的话,看戏的人就会失望。”
“那,一会儿我该怎么做?”
你说:“站着。不管发生什么,都只需要专心地看着我,保持纹丝不动。纹丝不动。”
你说:“那些刀上,全都有毒。”
“你不怕他们伤到我?”
“不怕。他们既然要劫持你作为人质,就不会轻易伤到你。他们剑上有毒,碰到你,你就会死,你死了,他们也就没希望活着离开。他们自己会很小心不碰到你的。”
“你不告诉我,就不怕我惊慌失措,自己碰到兵器?”
你说:“你不会惊慌失措。”
我摇头。我说:“不对。没有那么简单。不是你断定我不会惊慌失措,而是你希望我届时能够惊慌失措。如果我惊慌失措,就会引发别的事情发生。虽然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一会儿,你肯定还有别的算计。虽然你不肯告诉我是什么算计,但我知道,你有。”
我看着你说。
你说:“如果我们还在这里继续辩论,外面的那些人就会等得发疯了。”
(三)
“我们吃好了。”你对我的侍女说,“今天舅舅一家去孙府,厨房人少,你留下帮忙收拾这些吧,再看着他们做些精致的点心水果,准备些茶水,都要两人份,做好了,你送去总兵府,我晚上要在那边见客。我自己送小姐回去就好了。”
侍女低头说:“是。”
你走到门口,看了看天色。
你说:“今天月光很好,我们就不用灯笼了。”
你说:“琴儿,我们走吧。”
我站着不动。我说:“告诉我,出去后,如果我被他们袭击,随后,会发生什么?”
你说:“琴儿,你会听从我吗?你说过,哪怕不明白,也会听从我。”
我抿了抿嘴唇,说:“好。我听从你。”
你拉过了我的手。你紧紧地抓住了它。
(四)
你真是太了解我了。我虽然一直在告诉自己不要紧张,但一出门,我果然就紧张起来了。我的心扑通扑通乱跳,脚下也一阵阵发软。我的手变得冰凉。
你感觉到我的冰凉。你用力握住我的手。
我们走近了假山的位置。我感觉自己全身的皮肤都变成了竖立的鳞片。
我在台阶上绊了一下,几乎摔倒。
你说:“小心脚下的台阶。”
我看着你。我深呼吸了几下,尽量放松自己。
我们继续向前走。
穿过月亮门后,你忽然站下了。你停在假山石的阴影里。你松开了我的手。
你说:“想要杀我的人,想要看我会不会被杀的人,都可以出来了。”
(五)
你说出來的这一句话,是张凤鸣这天晚上遇到的第一件让他震惊的事情。在错愕了一秒钟之后,他意识到事情已然败露了,于是他立刻调整攻击重点。
他任由9个杀手按照原来的部署从三个方向冲出來攻击你,而他自己则像下山的猛虎一样,用他生平最快的速度直扑我而来。
这时,他遇到了第二件令他震惊的事情:没有任何人阻拦他。
你根本就没有管他,也完全没有要管他的意思。
所以,转眼之间,他就到了我的身后,挟持了我,并且把他带毒的利刃压在了我的脖子上。
这个成果来得太过容易、太过迅速,以致于他自己一时都不能适应。
在他还在有点发愣的时候,他遇到了第三件令他震惊的事情:尽管他认为自己已经非常之快了,而且因为没有受到阻挡,比他预期的最快速度还要快,但他还是没有能够快过你。
当他抓住我的胳膊时,他发现已经九个杀手转瞬之间已损其六。
当他把剑刃压在我的脖子上时,第7个杀手的鲜血飞溅在他的脸上。
当他喊出:“住手!不然我杀了她!”时,第8个杀手的胳膊脱离了身体,带着手中的毒刀插入了墙上。
然后,他就遇到了第四件令他震惊的事情:我在他的挟持下,竟然一点也没有怕死和吃惊的表现。
我带着某种悲哀的神情,冷静地盯着他的眼睛看着。
他还没有能够理解为什么一个女人在这种情况下能够一点也不害怕时,他就看到了第五件令他震惊的事情。
这是今天晚上他看见的事情里面最不可思议的一件事情。
他发现自己的眼睛看到了自己的后背。
然后,在他的头颅落到地下之前,他看到了最后一件令他吃惊的事情:
他看到你的佩剑从背后穿透了第9个杀手的胸膛,一下子把他固定在那里。当时这第9个杀手正做着一个劈刺的动作。他带毒的剑刃距离一个蒙面人的鼻尖只剩下2毫米的距离。而那个蒙面人竟然长着一双和刘申一模一样的眼睛!
他那一生里意识到的最后一件事情就是:这个长得像刘申的人,刚刚从他身后偷袭了他,砍掉了他的头颅。
张凤鸣策划的那次刺杀是你一生当中遇到的唯一一次刺杀。这次行动的转瞬惨败,使得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对你动这个念头。
张凤鸣的刺杀行动,只有2分钟就结束了。
对刘言忠心耿耿的张凤鸣至死也不知道,他曾和刘申相距如此之近,近到只有一分钟就可以杀死他,从而消灭刘言最大的敌人。
命运就是这样会捉弄人。这件事情是谁也无法避免的。至少,我所知道的人当中,没有谁,被命运赦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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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三十四章 双雄会(上)
(一)
张凤鸣的头颅向后飞去的时候,刘申经历了他一生中最惊心动魄的时刻。
一击得手的同时,他看到一道寒光从斜刺里向他射来,就在一侧脸的工夫,刺客带有剧毒的刀尖已经破风而至,距离他的鼻尖只有一指的距离。
刘申心里一凉,心知没有时间挥刀格挡了,此番必死无疑。
就这一转念的时间,他鼻尖已经感觉到了刀锋的凉意。就在他心一横,准备迎接刀尖穿透脸部的剧痛时,那刀尖忽然停止了前进。
就在那刀尖停止前进的同时,他眼角的余光又看到了张凤鸣无头的尸体正在向下倒去。
他压在我脖子上的剑,正紧贴着我脖颈上的皮肤一路滑下去。那薄薄的剑刃,和我脖子上的皮肤,连半毫米的距离都不到。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也和刀尖一样凝固住,无法跳动了。
他看着那剑刃顺着我的脖颈滑落下去。
那剑刃顺着我的脖颈滑动了数厘米的距离,然后在靠近我锁骨的位置,终于改变了下滑的方向。它离开了我的皮肤,向一边掉落下去。当啷一声,落在石子路上。
然后,张凤鸣的尸体砰地一声沉重地砸倒在刘申的脚面上。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超过了刘申的反应能力。
所有的权谋心术,这时候都没有用了。他的反应只能是完全本真的。
在被那具沉重的尸体砸到时,他惊得全身一跳,他后退了一步,看着那尸体。然后,他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看到张凤鸣把带着剧毒的剑刃压在我脖子上的那一瞬间,刘申觉得头脑里嗡的一声,刹那之间,他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忘记了自己的行动计划,忘记了自己是汉王,忘记了你此刻在做什么,也忘记了自己此刻应该做什么,他什么都忘记了,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被杀死了!
他觉得全身都冷了。
他完全不记得他跑到这里来,只是要看看你能不能通过张凤鸣的考试,并不是要来暴露自己和插手干涉的。
他想都没有想,一下子就从藏身的地方冲了出來,冲向了张凤鸣,他完全都没有注意到最后一个还活着的杀手,已经转向了刚刚冒出来的他。
而就在他杀了张凤鸣,救了我性命的时候,你杀了那个扑向他的杀手,也救了他的性命。
刘申意识到了所发生的,但是他还没来得及想这些都意味着什么,他的心全部都悬在我脖子的皮肤上。
他后来知道自己的行动非常不妥,但在当时,那就是他唯一能想起要去做的。他扔了手里的刀,他一步冲到我面前,他双手扳住了我的肩膀,他仔细地看着我脖子上的皮肤。
他问:“夫人,你伤到没有?划破哪里没有?”
当他的眼睛从我的脖子上离开时,他看到了我的镇静的眼睛。
我的眼睛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的眼睛在如此之近的距离,直视着他的眼睛。
他一下子就觉得身体漂浮起来了。
就在他一阵晕乎的时候,他听到我的声音,穿过一片身心的混乱,像宁静的水波一样传了过来:“我没有受伤。谢谢汉王救了我。”
我的声音一下子令刘申清醒过来。他意识到我刚才称呼他为“汉王”!
他心下猛地一惊。他松开了我。他后退了一步。他看着我。然后,他回过头,看着你。
你正从那个杀手的尸体上抽出剑,你把染血的剑擦干净,插回鞘里。
你看着他。
你对他持剑施礼致意。
你说:“汉王,幸会!汉王没有受伤吧?”
(二)
刘申的头脑飞快地转着:“我的身份被识破了吗?我露出什么破绽了吗?还是他们在试探我?”
刘申站在我和你之间。他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
你站在那里,看着刘申一再地调整自己,你看到他调整了自己一次、两次、三次,他还是变不回正常的刘申。
你笑了一下,决定帮他一把。
于是,你说:“汉王此来合作的诚意真是令人铭感肺腑。两天前汉王就知道他们要杀我,但汉王却始终一言不发?”
你目光锐利地看着刘申。
你说:“汉王难道是想要坐收渔利吗?”
在你的强劲推动下,刘申终于成功地变回了他自己。他终于变回了那个面不改色的刘申。
他哈哈一笑,回答道:“大将军,你需要我通知吗?”
于是,我知道你其他的算计是什么了。
我听见心里一阵开裂破碎的声音。原来是这样。
原来你让我冒险留下,是为了测试刘申。你想看看,他会不会为我忘记了一切,出來救我。你想看看,他是不是爱惜我,爱到了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的程度?
就像刘申想要通过张凤鸣来测试你一样,你也要通过我来测试刘申。
现在,你们都通过彼此的测试了。
我突然明白了你的难过。因为,我也有了同样的难过。
你不是简单地要推开我。你是明确地想要把我推向刘申。
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三)
刘申立刻注意到了这个寒战。我不知道你注意到了没有。
刘申对我说:“夫人,现在后怕了吗?”
你看向我。
我说:“不。”我看着你,又看着刘申。
我说:“不。我和当今世上最强有力的两个男人在一起。你们都是要保护我的。我不知道为何还要害怕。”
我的这个回答令刘申印象非常深刻。
他很喜欢我把他评价为“世上最强有力的男人”,因而容纳了我同样地评价他也很佩服的另一个男人。
后来,刘申总是说,我长于妥善地回答君王的问题,仿佛我就是为此而生的。
是啊,我明明是应该没有恐惧的,但是,为何我会感到恐惧和寒冷呢?
(四)
你说:“谢谢汉王救了我妹妹。”你说的那个“我妹妹”一下子扎到了我的心。
我看着你。你对我说:“是不是觉得冷?这种血腥的场面,于女人来说,总是不相宜的。”
你说:“汉王,我们不要站在这里寒暄了吧。”
刘申看着我,然后他看着你,他说:“当然。当然。此非谈话之地。”
你说:“吴顺。”
吴顺应声出现。
刘申看着吴顺。他现在知道,自己从一开始,就始终在你的视野当中,从来都没有隐蔽过。
你对吴顺说:“叫人把这儿收拾干净。送小姐回去。”
你对刘申说:“汉王,请移步总兵府一叙。”
刘申嘴里说着好,眼睛却四下看。
我说:“还有汉王的随员呢,辛苦半夜了,也请他们出来去休息喝茶吧。”
吴顺说:“汉王的随员已经都在喝茶了。”
刘申一下子尴尬起来。原来他冲出來这么久,自己的人完全踪影皆无,是因为在他冲出来的同时,那些人都被控制了。
他咬了下后槽牙,假装没有听到吴顺的话。
我走近刘申。我再次对他拜了一拜。
我说:“再谢汉王的救命之恩。”
刘申的尴尬感不由自主地淡薄下去,他的心再一次变得柔软而放松。
他说:“不客气。我也该多谢大将军刚刚救了我。”
我的眼睛波光流动地看着刘申,我说:“也谢谢汉王屈尊教我骑马。”
刘申的脸终于略略红了一红。
我说:“不耽误汉王和大将军谈事情,琴儿告退了。”
我转过身,在刘申目光的追送下离开了你们。
在我和刘申说话的时候,你一直都看着刘申。
你看到他的目光跟着我,直到我走得看不见了。
你说:“汉王,有请。”
刘申这才依依不舍地把目光收回来,说:“大将军请。”
第两百三十五章 双雄会(中)
(一)
总兵府。书房。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请汉王除去这个吧。”你说。
刘申一笑,伸手摘下了蒙面的布。
你说:“汉王请上座。”
刘申看着你书房的布置,发现你请他坐在正面的主座上,你自己在侧面陪座。这一点让他觉得心里很舒服。
他打量着你的书房,惊讶于陈设如此简单朴素。
他落座之后,发现小几上放着点心和水果,茶水也是温热的。他心里一惊。这说明,今夜所有发生的事情,都是因为你的安排才会如此发生。
你说:“略备茶水小点,给汉王压惊。”
刘申说:“谢谢。”
你们相对而坐。
(二)
刘申说:“大将军刚才为什么不去救小姐?而要任由她被贼人挟持?”
你说:“我当时正被几个杀手围攻,分身无暇。”
刘申摇头说:“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出手如电。若你想要阻止那人,必定能阻止到。”
你笑笑,说:“因为汉王仁厚,距妹妹又更近,想必汉王一定会先于我而去救她。”
刘申目光灼灼地看着你,说:“要我失手,她,可就死了。你不会后悔吗?”
你也目光灼灼地看着刘申,说:“汉王,可会让自己失手吗?”
你们四目相对,凝视了片刻。
刘申的目光退让了。他笑了笑,说:“关于大将军,我是闻名已久。杨彪极为赞赏你。他之前可是从来只有瞧不起别人,没有推崇过别人的。不过,正所谓闻名不如见面。今日一会,我才明白大将军为何能在战场上处处主动,所向披靡了。”
你说:“为何?”
刘申说:“因为你敢于把自己最重要的利益也置于危险当中不管不顾。因为你没有什么需要保护的,所以可以不加防守,全力进攻。”
你说:“这一点,汉王亦是如此吧。汉王刚才就为了一击成功,不惜把自己的性命,也置于危险之中。”
刘申说:“那么,我们颇有相同了?”
你点头,你说:“颇有相同。”
刘申说:“那么,为今日之会,为颇有相同,共饮一杯,如何?”
你举起茶杯。你说:“以茶代酒,敬汉王。”
刘申也举杯相敬。
双方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三)
放下茶杯,你说:“自望原关投石问路以来,汉王对我考察诸多,未知我通过了汉王的考试没有?”
刘申笑道:“你说呢?”
你抱拳拱手道:“承蒙汉王看得起。”
刘申说:“大将军早在出山显世之前,也对我考察诸多,出山之后,对我也观察良久,几番试探。今日当面相见,也未知本王通过了大将军的考试没有?”
你笑着说:“汉王说呢?”
刘申也抱拳拱手道:“承蒙大将军看得起。”
你们相与一笑,心照不宣。
(四)
你说:“相见不易,不如就开门见山吧。未知汉王对当今天下之乱局,置评如何?请教汉王。”
刘申答道:“本王对于天下乱局的见解,其实非常的简单。没有一个人愿意活于刀兵乱世的重重凶险之中,人人都愿意生活在太平安定之中。所以,天下太平安定,永远都是每个人共同的愿望。我以为,君王的使命,就是去帮助天下人,实现这个愿望,保护这个愿望。只有太平,才有繁荣,只有繁荣,才有幸福。”
刘申说:“可是,天下纷乱,遍地烽烟,这种局面已经持续很久了,每一方都想要消灭所有的对方,但却没有一方有能力做到。我父王曾经是想要做到的,可惜,天不假年,无法遂愿。身为父王的儿子,我有心继承父王的遗愿,完成父王的使命,可是,因我只是旁支所出,父王没有选择我继承大统。”
刘申说:“本来这也无关紧要,若我弟弟能够继承父王的志向,勤奋努力,我也很愿意辅佐他。可是,我弟弟这个人,大将军是见过的,大将军觉得,他能不能承担起这样的使命呢。”
你说:“是的。我见过他。他不能做到。”
刘申说:“父王逝后,我们兄弟在朝堂之上,经常意见不同,朝臣也因而各有所拥。”
刘申说:“我弟弟和他的母亲,觉得这种情况难以容忍,故而生出了铲除我的想法。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设陷害我和我的母亲,幸奈上天垂怜,我们几度死里逃生。就算我愿意束手待毙,可我的母亲呢,我也该任由他们杀了她吗?且,就凭我弟弟的为人,若只剩下他一人,父亲的遗愿,便会终成泡影,再也没有实现的时候。”
“起初,我也只是想远走避祸,以求自保,但他却指责我叛国投敌,步步相逼,穷追不舍,必定要取我母子性命。我们母子避祸的途中,不断地有朝臣赶来护卫或者追随。我深为感动。我们逃到运州封地的时候,追随而来的文武朝臣以及军队,已经数量颇为庞大,王廷不分裂,也已经分裂掉了。”
“这种情势之下,群臣再三劝谏我称王自立。我若不称王自立,也对不起这些抛弃身家性命,前来追随我的臣属。就这样,我们把父王的国土,分裂成了两个国家。我就这样走上了与自己的愿望背道而驰的道路。不惟没有减少天下的纷争,而且加剧了天下的纷争。我的心里一直都很痛苦。”
刘申说:“但是,我也有了一点信心,现在,我也有了一个国家作为基础,较之以前,更有能力一试解除天下的倒悬之苦。这么些年,风风雨雨,众议汹汹,有多少人口诛笔伐,唾骂我不顺从父亲的安排,不忠不孝,我都忍受不辩,但求踏踏实实地壮大实力,为终有那一天能结束割据而勤勉努力。”
刘申说:“这几年称王以来,我处理了许多的事情,深感各方征战已久,彼此都太过熟悉,凭各方目前的军队和战法,想要打破僵局,恐无出路。我一直都想要建立一支全新的军队,能够一破僵局。但是,我才疏学浅,于政事尚能应付,于军事,并不擅长,历年渴慕,但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始终没有良才相助。”
刘申说:“大将军在望原让杨彪传递口信之后,我就一直在看着大将军在战场的行动。我无法不被大将军的卓著战功所吸引,无法拒绝前来燕塘关与大将军一会。”
刘申说:“刘申的心意已然明白剖析,呈现于前,对大将军毫无隐瞒,不知大将军为何选择了刘申,特为冒死救援,慷慨献俘,诚意邀约?”
你说:“启禀汉王,一将固难求,明君更难值。平定天下,结束战乱,不是任何一个将军所能单独做到的事情。在良将的身后,必须得有一个贤明的君王的运筹帷幄,鼎力支持。地方政务、制度、民事、财力、民心所向、官吏凡此种种,无不与战事胜负息息相关,这都不是一个良将在驰骋千里、出生入死的同时所能单独处理的。”
你说:“自入燕塘以来,我于政务之纷繁深有体会,每一个人的能力都是有限的,在战场之艰险和政务之纷繁之间,实在很难有人能够兼顾齐全。我自问于处理政事,也无天赋异禀,唯于战事处置,尚有心得。所以,我自知无法独力承担开启太平的重任,仅能为胜任此事的明君,做一马前卒,效命疆场,如此而已。”
第两百三十六章 双雄会 (下)
(一)
舅舅的府邸。我一直在你的房间等着你回来。
我问伺候茶水的侍女:“他们还在那边谈吗?”
“是的。小姐。”
“这么重要的见面,估计一时半会儿,他们是谈不完的。给他们再送点茶水进去吧。”我说。
“是。小姐,你还是早点睡吧,也许他们谈通宵呢。”
“没关系。就算通宵,我也等着他。”
(二)
总兵府。
刘申说:“依大将军看,解天下之乱局,要从何处着手突破呢?”
你们在书桌旁持烛看着地图。
你把在戎先地区缴获来的草原地图和在燕塘关获得的南汉地图一张张地指给刘申看。
你说:“十六个字:北进南下,东西结盟,内用庶子,外联西贝。”
“今年的第一仗不能再被动等待,整合之后,必须主动出击,牵着敌人走。而且,结盟后实力壮大,为加快进程,我们可以南北两线同时作战,我愿为汉王料理北线。之前我理过你们与峒城的作战历史,虽然也颇有胜绩,但战略模糊,作战路线变动太多,既未能击中对方要害,也未能有效巩固战果。”
刘申说:“按你的想法,作战线路应该是怎样的?”
你在地图上标出一些点,用线和箭头连接上。
你说:“北线这样打。南线这样打。第一仗决定未来一年战争的起点,决定双方来年的战略纵深,我们必须进攻,进攻,再进攻,尽量把战线从一开始就固定在敌方的土地上,压制敌方回旋空间,避免在己方疆土作战。”
你继续在地图上标示,刘申替你举着蜡烛照明。
你说:“北进德鲁湖,南克泾水关,我们今年的作战,就从这两个目标开始。这意味着我们比目前多了800余里的战略纵深。”
刘申说:“这样远距离的作战,对于后勤运输的要求很高。”
“对南线的后勤运输要求是很高,必须重点保证,倾尽所有来支撑。而北线的草原上则不是必需的。北线作战地域极其辽阔,骑兵作战的范围很大,移动迅速,很大程度上也不能完全依靠已方给养,我们可以从两方面来解决。”
你说:“一是劫掠敌方;二是沿途贸易。一方面从勿吉人那里抢,一方面从吐蕃人、戎先人、西贝儿人和西域商队处就近购买。只是这样取得,需要后方的财力支援。后方一定要省吃俭用,确保前方所需。汉王请看这张图。这是我们将要作战地区的商队贸易线路图。我们可以在这些枢纽地点设立专属贸易站,优价收购,就近供给,缩短对前方的供应线,不必凡物皆从汉地长途跋涉运输过去。”
(三)
“他们谈得怎样?”
“小婢听不懂他们在谈什么,但是他们轮流举着蜡烛在看很多图,大将军在上面一路圈画,汉王不停地问问题和点头。看上去他们谈得很愉快。”
“那就太好了。”我在心里默默祈祷,你们能志趣相投,一拍即合。
我说:“点心他们吃了没有?”
“略吃了一些,茶水倒是喝了很多。”
我倚在窗前,远远地看着总兵府高高的飞檐在夜晚天空中的轮廓。
我知道,就在那屋檐的下面,历史的发展正在被改变,一个新时代的种子萌发了第一片新的芽苗。而我们每个人,个人的命运,也要发生新的变化了。
你们谈了这么久,这意味着,结盟,至少成功一半了。
(四)
“我们必须步步为营,不断地稳定扩大和平的区域。越多的地域能够稳定地摆脱战火的摧残,就能有序地发展生产,扩大农耕,进行贸易,民众就会增加生养,国力就会越强盛。国力越强盛,兵源、物力、财力就会越充沛,持续作战的能力就会越强,如是就形成了正向的循环。”
“良臣能吏队伍的积蓄和培养,非常重要。我们新获得的疆土,要立刻快速地派遣官吏,建立郡县,实现地方治理,恢复生产,安定民心,融合种族,弥合战争的伤痕,共同建设新的生活,形成税收和物资供应的能力。因此,我们需要建立新的官吏选拔和晋升制度,鼓励全国的人才踊跃前往新占地区建功立业。”
你们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交换着现实的策略和未来的构想,你们发现,彼此的见解相同之处,互相启迪之处,竟然是那么多!你们不约而同地产生了与对方相见恨晚的想法。
(五)
不知不觉,就已经露浓更深了。
三更的更声过后,刘申从兴奋的状态中走了出来。他想起了一件事。他很歉意地对你说:“不觉就到三更了。听得如痴如醉,茅塞顿开,刘申倒是忘记了,大将军是刚刚康复未久的人,晚上也刚与刺客恶斗过,这样久谈疲乏,实在是不相宜的。”
你说:“汉王善能体恤他人的疾苦,我很敬佩。汉王自己也是新病初愈,又长途跋涉来此,也需要多休息。”
刘申说:“那我们今夜就暂时到此吧,明天再叙如何?”
“好。明日再叙。明日我派人去迎汉王。”
你把刘申送到了总兵府的门口。
刘申说:“大将军请回吧,我现在只是一个马官,绝没有让大将军一路送回驿站的道理。”
你笑了笑,你拱手道:“恭敬不如从命。”
你对一直守护在总兵府门口的吴顺说:“把汉王的扈从们都请过来,派人送汉王和他们回去。”
(六)
你站在总兵府的大门内,看着刘申和他的扈从们被护送着离开。
你站在灯笼的下面。你在心里叹了口气。你低下了头。
吴顺看着你。他说:“怎么?谈得不顺利吗?”
你摇头。
吴顺说:“可是,你好像是不高兴的样子。”
你默然了一会儿。你说:“没有。我有点累了。”
吴顺还想再问你。
你转身往里面走去。你说:“跟我进来。”
你问吴顺:“孙总兵和孙浩成两部的队伍出发了吗?”
吴顺说:“孙浩成已出发多时了,孙总兵也已经出城有一会儿了。”
“那些刺客尸体呢?”
“搁在旁边的院子里了。如何处置?”吴顺问。
“把首级全部割下来。尸体就埋了吧。等怀州攻克之后,把这些首级送去给峒城的汉王。”你说。
“天亮要解除四门城禁吗?我已着人仔细查过,应该是没有他们漏网的同伙了。”
“不。就说在查混入城内的刺客,保持城禁直到到怀州捷报传来。防止有人出城传递我们正在大举突袭怀州的部署,向峒城的其他防区求援。”
“是。”
吴顺说:“你脸色不太好。去睡一会儿吧。我在这儿盯着城防,等怀州的消息,有事再叫醒你。”
“我没事。不过我要回去一下。还有人也没有睡。她在等我。”你说,“我还欠她一个道谢和一个道歉。”
第两百三十七章 忐忑不安
(一)
我终于等到你回来舅舅的府邸了。听到你的脚步声,我起身到门廊里迎接你。
“你回来了?”我接过你脱下的外衣。
“嗯。”你看上去有点疲倦。
“汉王走了?”
“走了。”
“你们谈得顺利吗?”
“非常顺利。”
我说:“晚上发生这么多事情,你累了吧。床,我们已经给你铺好了,温水也都准备好了。你早点休息吧。”
你看着我的脖子。
我低头。我低声说:“现在才看啊,已经太晚了。”
你说:“很对不起。把你放在这样的危险当中。”
我说:“没关系。只要你需要,我都愿意。”
我感到你心里又是一阵难过。我也情不自禁地跟着你的难过而感到难过。
你说:“谢谢你对汉王说的那些话。谢谢你这样帮助我。”
我说:“我们之间,还说什么谢呢。”
你说:“你心里有问题想要问我吧。”
我说:“是的。但是,现在我不想问了。”
你说:“为什么不问?”
我说:“因为你不会告诉我答案的。我不想让你觉得为难。”
你低头。我说:“你会告诉我答案吗?”
你说:“对不起。琴儿。有些事情,我无法告诉你。”
我说:“所以,我不会问了。不管你想做什么,你都放心去做吧。哪怕你想做的,是我不愿意的。”
你看着我。我们彼此看着。
你嘴唇动了动,你说:“琴儿,我......”
我轻轻地推你:“好了,我们先不要说这些了。你快去睡吧。你休息好,身体健健康康的,这才是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其他的,我们现在先不去想它,到明天再说。”
我深深呼吸了一下,我说:“无论如何,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也许,今天的我们解决不了的问题,明天的我们就能够解决了。”
你说:“好。今天一天你也陪着我受惊受累了。你也快点回去休息吧。”
我说:“嗯。哥哥睡个好觉,做个好梦。”
你笑了笑。我们依依而别。
(二)
我离开了你的房间,替你关好了门。
我静悄悄地站在门廊里,看着你门里的灯光又亮了一会儿,就熄灭了。
在这个混乱的世界上,未来的事情,谁能知道呢。
现在还能和你在一起,陪着你吃饭,送别你去睡觉,为你整理床铺,为你准备茶点,也就很好了。
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我想着你看我脖子的眼神,想着你说的“纹丝不动”,心里一方面很甜蜜,一方面也很酸楚。
我就在这双重情绪的交织当中,一直醒到了天亮。
你为什么要把我推向刘申呢?这就是我想要问你的问题。
可是,我知道,你不会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
虽然心里充满了不祥的预感,可我还是在心里对自己说:不!他不是一个拿女人作为诱饵去换取目标实现的人。
我对自己说:不可能!他和大哥是不同的。他不会拿我作为跳板和台阶用。他这样做,必定还有别的理由。只是,他不能告诉我,那个真正的理由是什么。
我一再地对自己说:他不可能用我来换取与汉王的结盟。他不可能用我来施美人计。如果他这样做了,一定不是为了别人以为的目的,一定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我对自己说:我相信他。他不会那样对我。他不会背叛自己的承诺。
(三)
过了很久,道济从北线回来拜访我的时候,我才知道了你真正的理由。你真正的理由就是,你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你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你知道自己已经被死神套住了。
你已经决定要远远地离开我,不让我看到死神是怎样吞没你的,免除我在这样一个无助的目睹过程中必然会经历的种种痛苦。你已经决定自己一个人去独自经历它。你已经决定用自己剩余的生命,在开创太平的同时,也为备受凌辱摧残的我,找到安定尊荣的生活。你已经决定用自己的余生,去为我交换到这样的生活。
你已经决定要牺牲和我最后相处的所有甜蜜,你短暂而孤单的一生中,最后的甜蜜。
可是你怎么能这样决定呢?亲爱的你,你怎么能这样独自决定呢?
你怎么能什么都不告诉我?怎么能这样隔绝我于你的痛苦?
我见过无数的恋人,他们之所以彼此在一起,都是为了多一个人来分担生命的痛苦,以便能够坚持得久一点,过得容易一点。但你不是的。你援救了我的种种痛苦,但却没有让我分担你的。你自己担起了你的痛苦。你推开了我。
不管你在多少人的眼中,是恶魔,是噩梦。但你在我的眼里,始终都是英雄。不是因为你在战场上所向披靡,而是因为,你对待人生痛苦的态度。
我一直都想要也能具有这样的态度。不仅能担荷起自己生命的种种痛苦,还能担荷起别人的,还能担荷起天下的。我后来一直都在挣扎,也一直都在努力,也许,到现在,我还依然没有能够做到,但是,我始终是这样希望的,不管怎样屡屡失败,我都没有放弃过这样的向往和祈愿。
这也就是我一直把你珍藏在心里的原因。想起你,我就会有力量去面对此时此刻的种种痛苦,我就能忍耐它,就能安静而无怨无悔地,去忍耐它,去接纳它,去明白,所有痛苦的存在,都只是为了帮助我们有力量去担荷它。
(四)
“我不为任何人写这个故事,我也为任何人写这个故事。为所有生命中的痛苦写这个故事,也为担荷生命中所有的痛苦写这个故事。”
“良好的书写,应该是一根火柴,它能够划开人生的黑暗,照亮自己和他人的生命。”
我爱你。愿我终能像爱你一样地爱万物苍生,而不惜己身。
(五)
“继续写着。跟随的人如秋天的树叶一样掉落。这就是旅途中的景色。当一个人向着时光深处走,这个世界及其一切就会消失在身后。”
“我被想要痛哭的感觉紧紧包围。我被它箍得紧紧的,无法动弹。我对着屏幕上的空白,很久很久,一个字也敲不出來。就像一个梦醒的人,还在为梦中经历的事情而战栗着。虽然它们都是没有发生过的,但它们也是的确发生过的。”
第两百三十八章 北关城墙(上)
(一)
早晨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消散。你和刘申并肩漫步在燕塘关得胜门高大的城墙上。
这城墙是刘申的父亲在世的时候建成的。老汉王一生都很重视城防,无论是南汉还是北汉,所有主要的关隘,城墙都特别坚固。
刘申抚摸着城垛上的一砖一石,看着上面刻着的制砖年代和工匠的名字。
他感慨地说:“很久没有来过燕塘关了。上一次和父王一起站立在这城墙上时,我还只有8岁而已。”
刘申说:“那天,父王带着我来到北关的这面城墙上。我们父子也是这样,沿着城墙上的甬道并肩漫步。我们一起在城垛上向北方眺望。父王指给我看雾霭茫茫的远方。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勿吉人的草原,它是那么的辽阔深广。父王对我说,那是我们汉人主要威胁来自的方向。父王说,他多么希望能尽快统一汉地,建立强大的王权,然后全力以赴地为汉地解除这来自北方的战争威胁。”
“父王对我说,儿子,你要记得,这是高悬在汉地人民头上的一把利剑,你长大之后,要为汉地的人民,去除它。”
刘申说:“那时候,父王还只有我一个儿子。虽然他年轻时也有过其他的儿子,但是在无数的征战中,他们都没有活到成年。他以为自己年龄渐大,以后再也不会有儿子出生了。所以,我的出生让他欣喜若狂。他一直将我爱如珍宝。”
刘申说:“我小的时候,父王一直都格外宠爱我。他无论做什么要紧的事情,都会把我带在身边,让我看着,教我其中的道理。虽然他没有明确地说过,但是周围的人都知道,父王是肯定要传位给我的。他一直都把我当成未来的国王来培养和造就。”
刘申说:“虽然后来父王为了获得财力方面的支持,又册立了新的王后,而年轻的王后也为父亲生下了弟弟,但弟弟从小就体弱多病,好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日日都在大病小病之中。父亲虽然欣喜,却也担忧。他一直觉得这老年得来的幼子,恐怕也是难以养大成人的。”
刘申说:“我从13岁开始,就帮助父亲料理朝政,16岁就开衙建府,从此之后,一天也没有脱离过朝政。父亲把他生平治理天下的心得,都对我倾囊相授。”
刘申说:“弟弟虽然病病歪歪的,但他母亲对他的照料真是呕心沥血,无微不至。在他母亲如此不惜所有的精心呵护之下,他终于长大了,而且身体也慢慢好了。”
“弟弟满了12岁之后,父王的烦恼开始了。围绕世子是立长还是立嫡的问题,朝野上下开始纷争起来。父王几经犹豫,但最终还是敌不过王后母家的强大势力影响,决定要沿习历代的规矩,舍长立嫡。我记得,那一天,父亲在书房里单独召见了我,他亲自向我宣布了他最后的决定。他请我理解这决定背后的种种制衡、种种考虑、种种不得已。”
“父王对我说:儿子啊,外面的人都以为,一个人做了君王就可以随心所欲,但是,只有自己也坐在这个位置上,你才能明白其中的滋味。父王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是可以随心所欲的,纵然身为君王,也仍然有必须要顾忌的,必须要顺应的,必须要忍受的,必须要妥协的。”
“那天,父王对我说,申儿,你是父王倾注心力最多的孩子,是父王最器重的孩子,也是父王最放心的孩子,父王相信你懂得什么叫做顾全大局,懂得什么叫做兄弟情谊,父王相信你,会做你弟弟最杰出的帮手,最忠诚的臣子,会照顾你的弟弟,辅佐你的弟弟,兄弟同心,共同把父王的心愿发扬光大,建设好这个国家。”
刘申说:“父王对我说,他用自己全部的生命,相信我,一定会做到。父王的这些话,至今言犹在耳。我很惭愧。迄今为止,我一件也没有做到。”
你看着刘申。你能感觉到他内心的痛苦。
你说:“汉王,有时候,在照顾天下的痛苦,和照顾一己内心的痛苦之间,必须做一个选择。是爱惜羽毛,珍贵名节,还是不拘小节,担荷大义。于此两者之间,必须要做一个选择。”
你说:“有时候,这就是我们的宿命。”
刘申看着你。你的话说到了他的心里,激起了他强烈的共鸣。他在心里非常感谢你的理解。
你说:“我愿为汉王,至少实现先王的一个心愿:去除数百年来高悬在汉地人民头上的那把利剑。”
你说:“我愿用生命,去为汉王,做到这一点。”
(二)
你们不知不觉走过了一座门楼。
你说:“汉王这次以马官身份来见我第一面,是对我有所防范吧。”
刘申说:“大将军是明白人,我也不用说遮掩的话。不瞒大将军说,我的确有这一方面的考虑。定国公是父王最忠诚的臣子之一,当年的嫡庶之争中,你父亲是主张遵循成例,坚定立嫡的。虽然弟弟不成器,这么多年,你父亲始终都对他忠心耿耿,没有生过半点异心。”
刘申说:“你父亲的岳丈家,也就是你的舅家丁氏一族,也是世代簪缨的名门望族,在当年的两王纷争中,他们也选择了遵从父王的遗旨,拥立弟弟。有着这种种的丝缕关联,我不能不听从臣下的劝谏,有必要的戒备。毕竟你我之间,只是互闻其名,从未谋面。常言道,兵不厌诈,我怎么知道你邀约我来见面,会不会是替我弟弟设下的一个陷阱呢。”
刘申说:“大将军可以谅解本王的这点小小的自保机心吗?”
你说:“汉王客气了。汉王身份尊贵,能不远千里亲来赴约,是我无上的荣幸。当今之世,诸强自立,肯为我的一个邀约,就这样赴汤蹈火,以身犯险的,也就仅有汉王一人而已。我保护汉王还犹恐不及,又怎么会有加害之心呢?这是我的肺腑之言。愿汉王能够深信不疑。”
你说:“汉王放心。父亲是父亲,舅家是舅家。我想,无论是父亲,还是外祖父一族,当初那样的选择,也并不是认同峒城的汉王有着治国的才具,而是为了维护王权传承规则的稳定性,杜绝长久的天下乱源。虽然选择各有原因,但是,用心却是与你我一致的,都是为了减轻天下的痛苦,维护天下的太平。”
你说:“我看清楚的事情,不会因为父亲以前的选择或者舅家的态度而改变。汉王当知我是谋定而后动的人,并不是朝三暮四,莫衷一是的类型,也还请汉王体察我父亲和舅家当年选择的初心,勿以为忤,善能宽宏。”
刘申说:“这个自然。做主君的人,应该公私分明,我不会因此对当年出于公心而支持立嫡的臣下心怀私愤。”
刘申说:“即使我将来能得了天下,也决不会因此而挟私报复,回头去算那些旧账。这一点,刘申也是一诺千金,也请大将军和大将军的亲眷尽可放心。”
你说:“多谢汉王宽宏不究。”
第两百三十九章 北关城墙(下)
(一)
刘申说:“说到大将军的家眷,刘申有一事相问。”
你说:“汉王请讲。”
刘申说:“听人说,大将军的妹妹并不是定国公的女儿。”
你说:“是的。她并不是我的亲妹妹。她是已故陈士钊将军的遗孤,从小被父亲收养在我家的,父亲对她的疼爱远胜己出。”
刘申说:“原来是陈将军的女儿。说起陈士钊将军,这算是我父王处置得不太妥当的一件事情吧。”
刘申说:“当年陈士钊将军英勇战死,朝廷本应该立刻厚封重赏以示表彰的。但是,父王的一生被人暗算太多了,对于边军的强大,始终心有忌惮。陈将军是未经请示,自行出关,跨越防区去寻敌作战的。虽然忠烈,但毕竟是违反了军纪,且一番激战之后,虽然阻挡了敌人,救护了友邻,但亦未有大捷。”
“父王为遏止边军的擅自行动沿袭成风,对陈将军的行动一直不置可否,刻意整整延迟了12年,才在定国公的多次奔走,再三陈请之下,对陈家进行了追封厚赏,致令陈氏家眷一度孤苦无依。我能够体察父亲的用心,但,于陈氏亲眷,这样的延迟,未免是太人情凉薄了。”
“父王本来是想要遏止边军离心的,但这样一处置,却令边军士气受挫,反而益增猜忌与离德,更不妥当的是,从此造成了北线防区的人人但求自保,固步自封,互不相顾,使北线防区变成了一盘散沙。”
刘申说:“虽然做儿子的不可以指责父王施政的过失,但于此事,我是真心地以为,父亲没有深思熟虑,做得欠妥。”
刘申说:“在这件事情上,我父子是对陈家遗孤有所亏欠的。我愿日后替父王和弟弟有所弥补。”
你拱手礼谢道:“倘能如此,我替陈家深谢汉王的恩典。”
(二)
刘申说:“定国公在世时,可有为陈将军的女儿安排归宿呢?”
你摇头说:“没有。她12岁以前,因为陈将军的事情未有定论,没有什么门当户对的人家愿意卷入麻烦,一直也没有什么人来说亲。12岁之后,父亲因她前面受了许多委屈,再也舍不得委屈她分毫,想要留她在家,多疼爱几年,不舍得早早将她嫁了。再后来,就烽烟四起,我一直都在外面作战,也没有精力顾及这件事情。”
刘申心里一阵激动。但他控制着自己,千万不能再在你面前表现得喜形于色。
他尽量语气平淡地说:“那,她现在,就是还没有归宿了?”
你说:“是的。妹妹依然待字闺中,没有说好人家。汉王若要弥补陈家,可考虑给她一个尊荣的归宿,以告慰她的父亲于地下,也可抚慰效死边军将士们的心。”
你说:“琴儿的父亲一生清廉,爱兵如子,凡战皆身先士卒,不惜身命,虽然去世多年,但在边军当中,威望依然极高,是边军的忠勇传奇。汉王尊封陈家的女儿,必定能让边军感恩忠心。”
刘申说:“我知道。容我仔细考虑。我必安排好此事,不负陈家的忠勇。”
(三)
刘申说:“这几天,我在关内转了转,听到了不少事情。你的士兵都很崇拜你。他们说你是常胜将军,他们都相信你是不会打败仗的。”
你说:“汉王。世界上没有常胜将军。就算一个人终其一生,每战皆胜,他也不是什么常胜将军。战争里不存在常胜将军。因为,在战争里,没有人会是赢家。”
你说:“士兵们也许会崇拜带领他们在战争中取得胜利的人,那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胜利可以让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免受杀害,而且能给他们的家庭带来荣誉和恩赏。但是,身为统帅,却不可以这样去想。一件事情,若发展到只能用杀人来解决的地步,无论如何,它都是已经失败了。”
你说:“在我眼里,所有的将军都是常败的。如果他们不能阻止战争爆发的话。”
(四)
你们边走边谈,不觉已经绕着北关走了大半圈下来。时间也已经到了接近中午了。
你看了看天色。你说:“汉王走了一上午,想来也有点累了,在下就在军中为汉王准备了一点简陋的午餐,请汉王体验一下我们新汉军军中的伙食吧。”
刘申欣然踊跃道:“此事正合我意。有劳大将军费心了。”
你和刘申从玉泉门下了城墙,骑马来到了镇守北关的新汉军张保部军营。
张保老早就准备好了迎驾的准备,率领本部将官在营门前恭候多时了。
刘申随着你一路驰入军营。一行人的马队到达中心营帐区时,卫兵将马队拦了下来,要求所有人都下马,步行进入。众人纷纷遵令下马。
刘申笑着问卫兵:“我是燕塘关的客人,是汉王使团的成员,也要遵从号令吗?”
卫兵毫不客气地回答:“就算你是北汉王本人,到此处,也要遵从军令,下马步行入内。”
刘申说:“这不太符合两国往来的礼仪啊。”
卫兵回答说:“小人不懂得两国往来的礼仪,但知大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在中心营帐区骑马驰骋。大将军的军令,一定要得到执行。”
刘申看着你。他说:“大将军的军令好生严格,让人想起当年汉武帝入周亚夫细柳军营的故事。”
你笑道:“下马也好,省得跑得尘土飞扬,弄脏了已经上桌的饭菜。”
你先行下马,过来为刘申执缰扶蹬,恭请他下马。
刘申见你自然而然,没有任何刻意和勉强地过来为他执缰扶蹬,心情顿时大好,忙回礼辞敬。
(五)
宾主双方在张保的陪同下,到了军营的中心大帐。
张保早已在此备下了坐垫和桌案,主宾双方叙礼后依次入座。
士兵奉上军中的午餐。你恭请刘申先举箸用餐。
刘申高兴地坐了下来,他仔细地看着桌上的杯盘。
他说:“大将军的军营里,平素的伙食就是这样吗?”
你说:“是的。官兵皆是如此,唯伤病例外。”
刘申问:“大将军自己平时的用餐也是一样吗?”
你说:“平素原本都是一样的。前段时间受伤生病,就没有在军中伙食,是由舅妈来专门打理的,略略特别一些。这个,军中都知道,我也不瞒汉王。”
刘申自己动手舀了一大勺汤,尝了一口,又夹了几箸菜,吃了两口饭。他赞叹说:”大将军治军严格果然名不虚传,饭菜虽然不铺张,但是份量很足,做得很用心,没有偷工减料和丝毫怠慢,很对得起为国效死的将士们。”
你看着刘申。你说:“汉王自己动手,倒是熟练得很啊。”
刘申笑道:“我可不似弟弟那般,从小娇生惯养,没人服侍就不能吃饭。凡事还是自己动手来得痛快。”
他说:“想来大将军从小也没有怎样娇生惯养过吧。”
你笑了笑。你说:“看来,我们又多一个颇有相同了。”
刘申也笑道:“果然!那,我们再为颇有相同喝碗汤吧。”
你们相与而笑,举起汤盏,互敬了一碗。
第两百四十章 怀州捷报
(一)
你们正在相对用餐,吴顺突然进来了。
他跪下道:“启禀汉王,启禀大将军,怀州捷报!二孙率部拿下怀州了!这是怀州刚飞马送来的战报。”
刘申惊讶地放下了碗。他圆睁双目看着你。
他难以置信地说:“你,刚刚打下了怀州?”
你说:“是的。敢于破坏汉王的约见的人,一定要受到汉王的惩罚。”
刘申听到你说是汉王的惩罚,而没有说是新汉军的惩罚,心里再次觉得非常欣悦舒爽。你虽然尚未对他跪拜称臣,但你在很多方面都对他表示了足够隆重的敬意,这一点,让他觉得非常舒服,在你面前,没有压力感。
你把战报呈给刘申。
你说:“汉王请过目。”
刘申接过徐在田执笔的战报。读完之后,他还是很震惊。
他说:“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你说:“昨夜我们在总兵府会谈的时候。”
刘申说:“怀州,北线第一大城。从父王的时代起,怀州的城防苦心经营了几十年,你只用一昼夜就攻占了?”
你说:“天下没有无破绽的城防。”
刘申说:“大将军这一突袭,可要把我弟弟吓坏了。他原来以为你只会打草原上的仗,不擅长攻城的。”
你笑道:“汉王自己原来也是这么认为的吧?”
刘申一笑:“大将军真是明察秋毫。这一仗,你不光是为了惩戒我弟弟吧,更是特为要雷厉风行地打给我看的吧。”
你也笑道:“汉王目光如炬,汉王才是真正地明察秋毫。”
你们相与一笑。
(二)
刘申这次来访,在燕塘关停留了五天。五天里,你们对彼此都有了更为充分的了解,双方结为生死同盟的心意已决。
但是,结盟意味着双方势力的全面融合,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也不是仅有你们两人同意就能顺利完成的事情。其中甚多的协调疏通,甚多的细琐事务,一时间也难商量周详。最重要的是,双方都要说服自己的人马,能够同意这样的生死结盟。
于是,你们商定于春暖花开之后,再带领各自的军政要员、幕僚班子,同往北汉疆土与你控制地区交界处的金风寨,再详细商议各方面的细节,正式宣布合并结盟。
约定此事后,刘申便告辞回去。
你送他到了燕塘关的郊外,随后,再派傅天亮替你远送他们至岭南十镇与北汉接壤处的官道。
一路上,傅天亮办事稳妥,考虑事情细致周全,为人可靠,刘申很赏识他,双方关系融洽。
因了前一次留在八盘山脉保护我,以及这一次远送刘申,傅天亮就成了既很熟悉我,又很熟悉刘申的人。
于是,我嫁给刘申之后,你就派了傅天亮作为我的随身卫队长,跟随着刘申一起去了运州。
从此傅天亮就离开了战争。他一直忠心耿耿地守护着独自一人在运州的我,后来又守护着我的儿子们。
我从独自一人远嫁运州之后,所有的风风雨雨,他都护卫着我走过来了。因他的忠诚,后来,我把自己生的一个女儿嫁给了他的一个儿子,我们成了儿女亲家。
我们保持了终身的友谊。
他就这样,代表你,在你阵亡之后,还守护了我一生。
傅天亮在刘申去世之后不久,也病逝在运州的府邸里。
傅天亮去世的时候,我亲往他的府邸吊唁他。
面对他的灵柩,我的心里有一种无法说出来的剜痛。又一个知道我们爱情的人,离开这个世界了。你对我最后的呵护,从此也消失了。
从他家里回来之后,我独自坐在我们最后分别的暖阁里。
我意识到,从你消失在这扇门后,已经过去整整32年了。
我感到很孤独。
所以,长寿,有时候是一种很严厉的惩罚。它并不如你们想象中的,那样可喜可贺。
没有什么,好希求的。
(三)
“汉王回去了吗?”我问侍女。
侍女说:“去打听过了,他已经离开燕塘关了。大将军亲自送他到郊外的。现在傅将军正护送他回到自己的疆土。”
我听了这个喜讯,不由得大松了一口气,感觉压在心里的一块千钧大石终于去掉了。
这时,我才发现,刘申的存在让我有多么的紧张和压抑。
为什么我会这样的紧张和压抑呢?不是刘申本人让人觉得不舒服,或者对我不礼貌不友好,他都没有什么做错行差的地方。是因为,我恐惧你把我推向他。
为什么我会恐惧?因为,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害怕你把我推得远远的。
他终于走了。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挡着了。
但是,他真的走了吗?真的从我的生命里走开了吗?还是,从此之后,就永远不会再走了?
事情很快就有了答案。
(四)
刘申离开燕塘关之后,你比平时投入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亲自督促扩编了很多倍的新汉军的军事训练。
你像在清风寨驻军期间那样,经常昼夜都在军营,坐镇指挥军队素质的严格训练。因为你心里非常清楚,金风寨会盟之后,北线大规模的主动作战就要全面开始了。汉军将要和勿吉军队在草原上展开全方位的较量。
双方军队在此轮互相较量后的战力持续提升,将会在很大决定来年战事的发展方向。
——“你。出来。双腿并拢,保持笔直。请问,你刚刚和士兵说话的时候,为什么要背靠在墙上?你是受伤了站不直吗?”你叫出一个军官,严厉地问他。
军官低头道:“不是,标下没有受伤。”
你说:“身为军官,你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农夫。你如何坐,如何站,都是士兵的榜样。军队的面貌,就是军队精神的外现。每一个军官,都有责任成为军队精神的化身。每一个军官,当他站立或者坐下或者走动或者骑行的时候,都应该让敌军感到胆寒,都应该让士兵肃然起敬。你有责任保持仪表的威严。明白吗?”
军官跪下道:“标下明白。标下谨记在心。”
——“你。请你过来。解释给我听。午饭时为什么不和士兵一样吃牛羊肉?为什么要单独开小灶?不喜欢那个味道不是理由。告诉我,当我们长途作战,连续数月生活在草原的时候,你不吃牛羊肉,打算吃什么?吃青草吗?派一整支给养队跟在你后面,舍生忘死地给你送米饭和猪肉吗?”
“吃敌人的食物,就是战斗的一部分。它就是战斗本身。它就是我们全军的战斗力本身!你身为军官,不带头提升全军的作战能力,这就是渎职的行为,是军纪不能允许的行为。现在,我给你一个补救的机会。这是一盆羊肉。你端到你的营地里去,当着所有的士兵,把它吃完。否则,就领受120军棍。你自己选。”
——“知道为什么叫你过来吗?因为我要惩罚你。你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为什么还要惩罚你?因为你是军官。回头看看,你的士兵在哪里?有多少士兵能在身后紧跟你?你们队里拉得最远的士兵,现在他在哪里?你的责任是带着所有的士兵按时冲过终点线,而不是自己争得第一名。军官的意思,就是全队。”
第两百四十一章 何谓胜负
(一)
——“不要互相看。是的。我骗了你们。在你们指定的集结战斗地点,我根本就没有给你们安排应该攻击的敌队。你们都扑空了。为什么要骗你们?因为,这在战场上是会经常出现的。当我们奉命到达指定的作战地点,我们往往会发现,既没有敌人,也不是期望中的地理或者天气环境,会有各种各样的意外情况出现。”
“那时,我们怎么办呢?像今天这样地,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汇报命令错了,请示新的命令吗?如果你们这样行动,你们是没有机会活着回来的。身为军官,在任何时候,都要对总体的战略目标高度了解,要了解战场的大格局和作战的根本目的,要能够根据瞬息万变的战场情况,临机决断,促成全局的胜利。”
“在发生战场意外的时候,你们每一个人都要能够临机决定,随机应变,主动寻找战机,主动配合中军或者友队,要有独立作战的能力。”
(二)
“我们的总体目标是什么?总体目标就是破坏敌人的战争能力和战争利益。”
“敌人的战争能力,最主要的组成因素是什么?两个。第一,青壮年男丁的数量;第二,战马的数量。敌人的总体人口数量比我们少得多,他们的青壮年男丁数量远远少于我们。损失掉一个青壮年男丁,就意味着至少数年之内,他们的青壮年男丁总数就缺少了一个。他们不能快速地补充它。战马也是一样。”
“如果我们持续地打击和毁灭敌人的青壮年男丁供应能力和战马的供应能力,坚持不懈地执行这个战略,全面胜利就只是一个时间问题。我们的打击能力越强,战争就会越快结束。”
“我们的一切军事行动,不是为了报仇雪恨,不是为了掠夺对方,不是为了金银珠宝,也不是为了天下无敌的荣耀。我们所有的军事行动的目标就是:消灭敌人发动战争的能力,持续战争的能力,让战争的发动不再具备条件。在失去指挥的时候,在意外频发的战场上,你们,每一个军官,都要牢记我们的这个总目标,根据这个总目标,去决定你们队伍的行动。”
“在没有指挥的情况下,在广阔的草原上,带领你们的队伍,去寻找敌人的青壮年男丁,去消灭他们,寻找敌人的战马,去抢掠到它们。”
(三)
“如何判断可否采取行动?判断的标准,就是我们将会损失多少骑兵。作为汉地的传统军队,你们的长项是什么?是攻城,是守城,是步兵作战,是器械作战。你们的弱点是什么?是骑兵。战马可以依靠劫掠和贸易快速地获得补充,但优秀的汉军骑兵,不能快速补充。”
“汉地的青壮年当中,长于骑马的,有多少人?把一个能够骑马的普通农夫,训练成一个作战能力和敌人骑兵战力相当的优秀骑兵,需要多少时间?最起码的,一年。而且是长达一年的非常艰苦的磨练。所以,我们的骑兵资源是最短缺的。是我们最大的弱点。是我们损失之后无法快速补充的。”
“所以,在战场上,当你们独立指挥,独立寻找战机的时候,你们不能只考虑此仗能够杀伤敌人多少,劫掠战马多少。你们还要事先能够快速地算账。看看我们将会在此战中损失的骑兵数量和可能杀伤敌军的数量,它的对比情况是怎样的。你们每个人要学会算,这仗合算不合算,打得亏不亏。”
“我不要你们追求单独一场战斗的胜利。我要求你们每战都不得亏损。我们所打的每一仗,都必须是赚的,而且赚得很多。如果双方交锋的结果,是两败俱伤,或者得不偿失,那它就不是好的战机,或者,你的战术是错误的。这种情况下,避免作战,保存实力,不盈不亏,就是对的选择。”
“以我方骑兵的过量损失换来的单次胜利,它根本就不是胜利,它是对长期战略的损害,它是失败。我不会将之视为战功。我会将之视为战败。我会对导致了这种战败,延迟了战争结束的指挥官,惩之以军纪。”
“但是,各位也不要以为,可以通过逃避一切战机的方式,来保持长期的不盈不亏。带领着一定数量的汉军骑兵,但是迟迟不能有效地破坏敌军的战争能力,同样也是战败,也等于是白白占用和耗损了我们最宝贵的战争资源,而什么也没有做到。”
“每一天,我们都不能无所作为。每一个军官,每天都必须在两件事情里面,至少做到其中的一样有所进步:增强我们全军的作战能力和战争资源;削弱敌人的作战能力及减少敌人可用的战争资源。开战以后,你们的每一天,都不得白白浪费,在上述两件事情里面,必须做到其中一件有所进步。”
“如果这一天,两方面都没有进展,那这一天,就是战败的一天。每次会战之后,我都会检查你们每一天的胜败。相比于单独一次战斗的胜负而言,这才是真正的总体胜败。我希望你们都始终保持清醒,永远不要偏离对总体胜败的争分夺秒的追求。”
“在我们的军队当中,军功不光是看单独一次战斗的胜败,而必须看你是否推动了全局目标的实现,加快了,还是延迟了。”
“追求本部战斗的最大胜利,却间接导致友部骑兵的大量损失,是战败!不是战胜!”
(三)
“为什么每个军官都要亲自在战斗中?因为,你只有亲身在战争中,亲身在生死的考验当中,只有在箭雨刀林当中,你才会明白敌人的强悍在哪里,他们的优势在哪里?他们的优点在哪里?你才会懂得我们的弱点在哪里,我们的困难在哪里,我们的死穴在哪里。这一切是从分析里学不会的,也看不清。”
“这种清醒,只有在生死一线的战场上,才能获得。”
“我们要学习敌人。每战过后,先不要忙于欢呼,不要忙于争功,战事结束之后,第一要务,就是总结敌人此战中的优点和强势,就是想清楚我们怎样去学习,能不能在下一次战斗中,把这些变成我们的优点和强势。若是无法学习的,就要想清楚,在下次战斗中,如何调整战术加以破解。”
“战斗总是互有胜负。但是,我们要尽最大可能避免,两次战斗负于同样的原因。我们要在战争中学习战争,在作战中学会作战,在迎击敌人当中学习敌人。如果我们的每一次战斗,不能达成更了解敌人,更懂得如何对付敌人的目的,不管我们取得了何等的大捷,此战,也叫做失败!也是战败!”
“我希望大家懂得区分何为虚假的胜利,何为真实的失败。之前,各方的军队常年混战,但却谁也无法战胜谁,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各方的指挥者,决断者,常常会把虚假的胜利当成真正的胜利来陶醉,来追求,来重复,不懂得那样的胜利,其实是失败。”
“古往今来,有那么多的所谓常胜将军,在战场捷报频传,但是,战争的时间和烈度却不断延长和升级,而不是不断缩短和减弱。有那么多常胜将军的战事,导致了国力的不断衰竭,资源的不断耗尽,导致了无数不必要的牺牲与不合算的死亡。那样的胜利,都是失败。我们永远不要被那样的胜利所诱惑!永远不要!”
第两百四十二章 骊珠项链(上)
(一)
令人害怕的事情,终于还是来了。
刘申从燕塘关回去之后不久,他的第二批礼物就又送到了。这一批的礼物,不仅有给你的,而且还有给我的。
给你的礼物,是120张大比例的详尽军事地图,这是刘申在多年与他弟弟的军队作战的过程中收集起来的,详尽描绘了南汉疆土的山川地理和所有大中型城池的城防情况。刘申送给你这些地图的用意很明显,他希望你替他把这些地图上的疆土,全部纳入北汉的版图。
此外还有一箱详细的官员档案,是从老汉王时代吏部就积累下来的有关南汉主要文武官员的详细记载,老汉王时期的最后一任吏部尚书,背弃了刘言而千里投奔到运州的刘申帐下,这一大箱子东西,就是他给刘申的见面礼。刘申把这箱人才的宝贝档案送给你,表明了对你的高度信任,也表达了对你从中善选人才任用,善用对手的把柄和缺陷取得战争胜利的殷切期待。
你看到这些详尽的地图和人事档案,当真是如获至宝,爱不释手,兴奋得两眼发光,这正是你当前紧张备战迫切需要的。刘申这批礼物真是雪中送炭!
刘申可谓知你甚深,每一次的礼物都送到你无法拒绝,无法不承他的这份人情。
起初,我以为只有刘申送你的礼物是这样妥当的,可后来我跟他过了一辈子,我终于明白了,他送任何东西给任何人,都能做到这样。这说明他的识人之深,用人之当,他的确是具有很多一代英主的特殊天赋。
刘申给我的礼物,则是一串由8颗硕大的骊珠穿成的项链。
骊珠,就是所谓的龙珠。是一切夜明珠中最难获得、也最圆润明亮的宝珠。传说出自骊龙颔下,是龙族的灵性之珠。《庄子·列御寇》记载:“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
这8颗骊珠,每一颗都有鸡蛋大小,比我献给新汉军的那些珠子更美、更圆,每颗骊珠,拿起来对着光线看,里面都有云蒸霞蔚的流动纹路,有的似瑶台仙境,有的似朗月松林,有的似高山流水,有的似杨柳春风,转动珠子,里面的纹理也随之变化无穷。更稀罕的是,它们能在黑暗中发出月亮一般的光华,夜间放一颗在屋子里,就可以取代膏烛之光,若像这样,八颗放在一起,打开盒子,整个大堂都能被映照得可以顺利阅读小楷抄写的奏章。
我把你拿过来的礼物盒子打开的时候,虽然还是白天,但那些骊珠美丽的光华依然立刻从盒子中流泻出来,把整个房间都染上了一层朦胧的清光。
我看着刘申送的这份重礼,心里咯噔一下,惊讶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在场所有的侍女和舅舅家的姨娘、妹妹们都惊叹地叫了起来,艳羡不已。
舅妈也忍不住惊叹说:“天啊!这可是了不得的无价之宝。想必是老汉王当年赐给汪淑妃的定情之礼吧。琴儿,北汉王可是把他家里压箱底的宝贝东西,都拿来送给你了。这样的礼物,足可以作为君夫人的聘礼了。”
听了舅妈的话,我的心里再次一阵冰凉。
一个人送另外一个人如此贵重的礼物,无非是两种原因:要么,他对受礼者有非常之求,要么,他对受礼者有非常之爱。
刘申送我如此贵重的礼物,只能说明他有两种心意:第一,他对于你,有着非常之求;第二,他对于我,有着非常之爱。
而这两种心意,我都很恐惧。前者意味着你将身陷战争,后者意味着什么,我想都不敢去想。
(二)
你向我转述了刘申使者敬献礼品时的呈辞。
刘申的使者说,汉王听说了之前我把自己的嫁妆献给新汉军的故事,深为钦佩。汉王也很敬佩我父亲的忠勇,不能让我父亲的女儿出嫁时没有足够丰裕的妆奁,所以,特别选了这8颗无价的骊珠送给我,希望能代父王弥补我幼年的孤单和迟到的封赐于一二。
你看着我打开盒子。在妹妹们的惊叹声中,你一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
你说:“琴儿,怎么,汉王的礼物,你不喜欢吗?”
我说:“琴儿何德何能,怎么配得上让汉王送这样无价的礼物?实在受之有愧。”
我盖上盒子。
我说:“请哥哥帮我辞谢了吧,实在是太贵重了,收下无以为报。”
你说:“不行。这是汉王真诚的心意和无上的恩典,你必须收下。谢绝退回,是很无礼的,汉王必定难以接受。”
你说:“汉王的使者回去之前,琴儿,你要和我一起去见他一次。你要戴着这项链去见他,让他看到你戴着它。这是汉王对你父亲的敬意,是他对你母亲的歉意,是对你的补偿,你不能拒绝它。你要代父母,代表你自己,向汉王表示谢意。琴儿,你好好准备一下对使者说的谢恩之辞。”
你说完,也不看我,也不等我的回答,你转身就走了。
我看着你的背影,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恼恨。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对你的反应心生恼恨。你怎么能把这礼物拿回来给我呢?你应该当场就婉言谢绝才对!你难道不明白这礼物意味着什么吗?你怎么能允许有别的男人给我送这样的厚礼来表达非同寻常的爱慕?在你眼里,我究竟算什么?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你怎么能还拿我当妹妹看待呢?你在我床前所发的那些誓言,你都忘记了吗?你不准备兑现了吗?你忘记自己曾经承诺,要娶我为妻,让我成为崔家的媳妇了吗?你怎么能允许别人对你的未婚妻如此公然示爱而不对他说明我们的关系呢?你又怎么能用刚才这样的语气对我说话,怎么能在这种事情上,拿出你崔家一家之主的身份来强令我?
我啪地一声,用力地把盒子盖上了。
一屋子女人们的声音戛然而止。她们都看着我。
我说:“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我在镜子里看到她们面面相觑,然后,一个个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我看着那个描金的锦盒,觉得里面的那条项链,就是八条白龙组成的超级绞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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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三章 骊珠项链(下)
(一)
总兵府。我从正堂上出来,急匆匆地往内室走,想通过那条走道,很快地回到舅舅的府邸中去。
“不要走。”我下台阶的时候,你从后面追了过来。你从身后抓住了我的胳膊。我顿时就被你定在台阶上,无法再举步。
你神情严肃地看着我。你说:“为什么不戴项链?我跟你说过,你要戴着它见使者的。”
我心里一股无明火直冲顶梁。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我奋力地甩着你的胳膊。
我一边挣扎着想要摆脱你的掌握,一边大声说:“我不喜欢!”
你说:“这不是你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我说:“那是什么问题?你告诉我,那究竟是什么问题?
你看着我。你说:“是关系到战争能不能被快速终结的问题。”
你说:“你可以拒绝一件你不喜欢的珠宝,但是,你不能拒绝汉王愿和我们共同加快战争进程的心意。你不能让他的合作意愿和热情受挫。你要替天下人爱惜他的合作之心,示好之谊!”
我说:“这和项链有什么关系?这和我戴不戴项链有什么关系!”
你说:“琴儿你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关系。这不是闺阁游戏,这是国家大事,请你不要任性。”
我摇头说:“我没有任性。我是深思熟虑的。”
你看着我。你呼吸了一下。你松开了我的胳膊。
你说:“好在,还有补救的办法,你不想戴项链,也就算了,我也不勉强你。你给汉王写封谢表,让使者带回去,也是一样的。”
我说:“不!我不会写。我也不想要这项链。”
你痛心地看着我,你说:“琴儿,你为什么要在这件事情上执意违逆我呢?你答应过战争开始之后,一切都会听从我,哪怕你不明白为什么的。你以前从来都没有这样过。”
我看着你。我也同样感到很伤心。
我说:“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你以前何尝这样地强迫过我?何尝这样不顾我的感受?”
我说:“在你的心里,我究竟算什么?你,现在还有拿我当你的未婚之妻看待吗?”
我说:“你自己说过的誓言,你全部都忘记了吗?就像那一切从来都没有发生过吗?”
你看着我。你低头不语。
我伤心已极地说:“为什么不对汉王说我们是有婚约的?为什么不说我是你的未婚之妻?究竟是为什么?你打算对我做什么?面对我们父亲的英灵,你可以不可以开诚布公地告诉我,你究竟打算对我做什么?”
你听了我的话,你默然了一会儿。
你说:“那好,我不会再为这事烦你了。我用你的名义帮你写吧。”
你说:“你回去吧。”
你转身要离开。
我说:“哥哥!请你回答我!”
你停了一下。你站在那里,背对着我说:“恕我心情不好,不想回答你的问题。”
你说:“如果你帮不了我,至少,可以不给我添乱。”
你说:“你回去吧。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你说着,拔脚就走了。
我看着你远去的背影,觉得眼前一片漆黑。
(二)
晚饭的时候,你从总兵府回来了。
我们和舅舅一家坐在一起。
你把一卷文书递给我。
你说:“你给汉王的谢表,已经让使者带回去了。”
我心里一阵绞痛。
我看着你。我接过文书,我读了里面的内容。我坐在那里,不能开口说话。
你为什么要这样呢?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从你在我床前誓愿要娶我为妻以来,我对你做错了什么?我什么地方有失妇德吗?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崔家的列祖列宗吗?我有什么地方让你伤心失望过吗?
你为何变得这样冷漠无情?
舅妈看着我们。她打圆场说:“好了,大家都别发呆了,都快点吃饭吧。”
我坐在那里,木然不动。
舅妈再次劝我:“琴儿,景龙,有什么事情,都等吃完饭再慢慢说吧。菜都要凉了。”
舅舅也说:”是啊,是啊,这些都是小事情,都是官样文章,就是一个礼节程序。何必那么认真。”
你看着我。你说:“琴儿,我不是故意要惹你不开心。但是,你需要知道这些内容,因为这是你写的。将来若和汉王见面,他会问起,你要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我霍地一下站了起来。我再也按耐不住这些天内心的郁闷和委屈。我把手里的文书朝你怀里用力扔了过去。我说:“它不是我写的!是你要写的!我从来都没有写过这样的东西!我也根本不想知道你都写了些什么!”
我看着你。我胸膛起伏着。
你把文书重新卷了起来,你说:“琴儿,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对我生气吗?你是在恼恨我吗?”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转动着。
我说:“哥哥,没错,我是崔家的女儿,是你的妹妹,我理应听命于你。但是,请哥哥你记住,我,陈琴儿,我是一个人!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感情有想法的人!我不是一件东西!我不是谁的台阶,也不是谁的工具!你们,你们崔家的两兄弟,不可以为了自己的目的,就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把我当成工具!”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了。我捂住了嘴。老天爷,我这是在说什么?我怎么可以把你和大哥联系在一起。
果然,你听了我这话,整张脸刷地一下就变得惨白了。
你一言不发地站了起来。你站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你对舅舅舅妈拱手为礼,告罪说:“我还有点事情,不吃饭了。”
说完,你转身就走了出去。
一桌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舅舅站了起来,跟着你追了出去。
舅妈看着我,忍不住埋怨说:“哎呀,琴儿,你真是气糊涂了,就算这件事情你们有很大的分歧,你也不可以这样说他啊!这太让他难过了。他光救你的命,就救了多少次啊!”
我想着你刚刚脸色突然煞白的样子,我心里痛得不知所措。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怎么会这样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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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四十四章 不告而别
(一)
你从饭桌上离开后,就去了总兵府。你晚上就住宿在那边,彻夜未归。
我默然地看着谢双成回来搬走了你的铺盖,拿走了换洗衣物。
我一夜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刻也不曾合眼。
这是我们之间发生过的第一次争吵。
我的心沦陷于黑暗。
我不知道我们之间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第二天快到中午时我才梳洗好出门,我心神恍惚地去给舅舅舅妈请安。
我在院子里迎面撞见你。你从舅舅的房间出来,朝总兵府方向而去。
我们在院中的小径上劈面相逢。
我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避开你。
可是你直接朝我走过来。你没有丝毫犹豫地走了过来。你从我身边走过去。你看都没有看我一眼,就仿佛我像空气一样,是不可见的。
看着你断然离开的背影,我感觉灵魂都已经四散飞去,只剩下一个空心的躯壳,呆立在那里,不知何去何从。
晚饭的时候,我依然没有看到你出现。我看着你的空座位。
舅舅叹了口气,说:“他下午去怀州了,暂时不回来了。”
(二)
我跪在小灵堂里。我跪在两家父母的牌位前。
我心里很想痛哭一场。但是,我就是哭不出来。
我默默地跪在那里,感到生命的枯竭,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片荒漠。
我从来都没有觉得这么孤单过。
那是你从家里回清川之后,第二次离开我,而没有和我告别。
在我这样坚决地违逆你的心意,在我当众愤怒地对你说过那样绝情的话之后,你不会再原谅我了吧。
你就这样把我丢下了。你不会再愿意见到我了。
我再也不会听到你说:琴儿,我回来了。
如果你不愿意再见到我,身为闺阁中的女子,我是无法再见到你的。
自从我们相恋以来,我设想过千万种我们之间的分离,可我从来没有想到过,我们会因为吵架而分手。
从订婚以来,我一直都在等待,等待各种意外过去,等待各种危险过去,等待各种迫在眉睫的军务过去。我一直都在安分守己地等待。我甚至从来都没有追问过你,你到底会怎样安置我。我害怕让你分心,害怕你觉得为难,害怕增加你的思虑和疲倦。我连问,也不忍心问你一声。
可最后还是走到了这样的结局。
你丢开我,就像丢开用完的一块抹布。没有丝毫的眷恋,没有任何的犹豫。
难道,你厌恶我已经很久了吗?是我迟钝看不出来吗?
难道,从那件事情后,你一直心里就是介意的,你一直就是厌恶我的吗?难道,你只是为了替崔家赎罪,为了替父亲挽回局面,为了不让我自尽在你家,为了对得起我父亲,为了尽到你嫡子的责任,才会对我说愿意娶我?难道那并不是你的心里话吗?难道从那时起,你就已经不再喜欢了我吗?
难道,一直以来都是我没有觉察到你真正的心意吗?
我还以为你依然像我们私定终身的那天晚上那样爱着我。
原来,男人的绝情,就是这个样子的吗?男人,真是一种让人心寒彻骨的生物。
(三)
三天后,你在怀州召开军政会议。舅舅也去了怀州。
男人们都走了。家里一下子冷清下来。
你在怀州期间,什么消息也没有给我。
因为你的沉默,我也陷入了沉默。
我几乎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和说话的愿望。我差不多整天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足不出户。
如果你离弃我,我想不出什么理由,还需要再活着。
转杨早老师好文:《网络文学的繁盛和荒凉》
转:杨早老师的好文:
《网络文学的繁盛和荒凉》
http://www..cn2016年01月05日07:20来源:人民日报杨早
●网络文学与资本运作是什么关系?
●VIP订阅制度对网络小说作者来说,是救赎之途,还是一张罗网?
●在网络文学的创读关系中,读者权利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网络小说是否如看上去那样缤纷多彩、千变万化?
【网络文学的资本运作历程】
2014年12月,腾讯收购盛大文学,宣布成立阅文集团,统一管理和运营原本属于盛大文学和腾讯文学旗下的起点中文网、创世中文网、潇湘书院、红袖添香等网络文学品牌。这是网络文学领域非常重要的一次资本转移。正如2004年盛大文学收购诸多文学网站,网络文学从此进入产业化阶段,腾讯收购盛大之举,可以说是资本对网络文学的又一次资源整合与规则确立。
与此同时,“IP”(IntellectualProperty,即将一部具备知识产权的作品进行多平台、全方位的改编,如影视、游戏、动画等)成了近两年中国影视界炒得最火热的概念之一。如果说此前最热门的小说影视改编,如《唐山大地震》《金陵十三钗》《归来》《道士下山》,还是基于传统文学机制中的作品,而今则基本成了网络小说的天下:《甄嬛传》《何以笙箫默》《匆匆那年》《左耳》《花千骨》《盗墓笔记》等。据不完全统计,2014年共有114部网络小说被购买影视版权,网络小说已取代传统文学机制下的作品,成为中国影视剧改编的富矿。
回顾网络文学的发展历程,这几乎就是一段资本运作的历程。上世纪末,“榕树下”等文学网站的出现,当其时还只是传播载体的变化,网络文学的内核与传统文学并无大异。而网络文学一旦与商业机制相结合,就走上了一条充分市场化的道路,与传统文学机制渐行渐远。
【全新创读关系的形成】
2002年,等人创办起点中文网,同时开启“VIP订阅制度”;2004年,起点中文网等文学网站被盛大文学收购;2014年,任腾讯文学CEO。的职场历程,可以视作网络文学资本运作历程的一个缩影。网络作家猫腻在获得2015年腾讯书院文学奖“年度作家”后接受采访时说,开创的VIP订阅制度是“网络文学最重要的制度”。他说,虽然有些作家在其他方面有很高的收入,但没有人敢放弃VIP订阅。没有人可以承受长年不挣钱的写作。VIP电子订阅直接让网络小说创作向长篇发展,定位也更加清晰——你就是商业化的东西。
猫腻在谈到VIP订阅制度时之所以底气十足,是因为他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已经“封神”(2015年2月的“网文之王”评选中,猫腻和唐家三少、梦入神机、辰东、我吃西红柿同被选为网络文学“五大至尊”),有足够的“死忠粉”追随,他们的付费阅读与周边产品的购买足以支持与激励作家的写作。然而,对于超过200万的注册网络小说作者来说,VIP订阅制度的梯级次序与创读互动,是一条救赎之途,也是一张巨大的罗网。
普通网络小说作者在与网站签约之前,要先免费上传数万到数十万不等的文字,这个阶段也是网站考验作者、培养人气的阶段。事实上,以现在网络文学机制的成熟度,如果没有签约之后编辑的推荐,新人的作品基本不可能获得轰动效应。而一旦获得签约,可以开设VIP章节,作者即进入了一个比自由写作严酷得多的环境。
在这种环境设定下,一个作者可以追求的,一是网站的“全勤奖”,即每日更新一定数量的文字(唐家三少因为“十年不断更”创造了一项吉尼斯世界纪录),一是所谓的“月票”。只有正版订阅的读者才有资格投月票,月票的多少会影响作品在榜上的排名。几乎所有作者都会在更新每章或数章之后,向订阅用户发出“求月票”的吁请。
每一个正版订阅用户都有对作者打赏、催更的权利,甚至还有购买“加更票”的设定,可以要求作者每天加更6000字、12000字,而不是保底的3000字。通过正版订阅、月票、催更、打赏、加更票等一系列商业化设定,读者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权利,而作者俨然变成了文字的计件工人,他们的压力既来自编辑(是否“强推”、写作指导),更来自直接面对的读者。来自读者的直接压力,是写作者在从前的文学创作环境中不曾感受过的,而编辑作为中介在作者与读者之间树立的壁垒也已经被打破。支持者会认为这种机制能够促进网络文学作者之间的直接竞争,削弱了编辑的操控权;然而,它也取消了编辑或出版机构对创作者的保护,让作者必须直面读者的索求与苛评。
动辄长达数百万字、至少横跨一两年的写作过程中,几乎没有作者能从头到尾保持良好的写作状态,因此,诉苦、求情就成了网络小说作者解释与求票的常规手段,他们不惜向读者分享自己生活中的种种艰难与变故,朋友聚会、领导问责、身体疼痛、亲友病逝,都会被写进某篇更新文字的底部,成为索要月票或请求原谅的理由。这种场景实际上构成了读者对作者创作过程的围观与介入。作者选择什么时间创作、创作数量多少,都不再由自己控制,而必须受制于读者的阅读需求与阅读期待,否则将会遭到订阅用户的抱怨、投诉甚至言语攻击。一位女性网络小说作者曾向我解释为什么起点中文网或17K小说网的读者流更大,但她更喜欢在**文学网、红袖添香等女性网文平台上写作,主要原因就是女性读者对于作者因身体或家庭变故导致的断更抱有更宽容的心态,一些男性读者的冷言恶语则让她吃不消。
【网络文学“文学性”的缺失】
不仅仅是速度与数量,网络小说的内容同样受制于读者。订阅数或点击量、月票或榜上名次,对于一部小说的生死,都有着决定性的意义。一部穿越小说的作者曾在呼吁读者订阅正版时表示,如果一本书的订阅数与追更率不高,网站编辑有“一万种方法”让这部小说夭折。因此作者需要去摸索如何写作才能提高作品的KPI(关键绩效指标),从而保障作品的生存。
理解了网络文学机制,就能理解网络文学的世界为何如此繁盛,又如此荒凉。一方面,残酷的竞争让众多作者绞尽脑汁挖空心思吸引读者并留住他们。作者不敢冒犯读者,但又生怕他们产生审美疲劳,因为新的作品既要有新的招式,又不能太过陌生。比如“历史军事”一类的作品几乎全都基于“穿越”(“穿越”可以给读者一种熟悉感或关联性),但“穿越”方式可以千变万化,从“单穿”到“双穿”“群穿”,甚至上万人、上亿人的“穿越”。“穿越”的目标也不断扩展,把中国历史“穿”得千疮百孔,小说作者的目光又转向日本、美国、欧洲。另一群作者则将“穿越”目的地设为某个架空的朝代或外星系,总之既花样翻新又满足读者需求。这就是所谓“类型化+爽文”。
“类型化+爽文”,意味着作者与读者之间形成了一套已成规范的契约,作品如何开端、发展、转折及收尾,其实万变不离其宗。军事必须热血,“穿越”必然王霸,坏人嚣张必须打脸,“种田”必须穿插“宅斗”。主流读者的阅读期待必须满足,其后才是作者个人特色的发挥。由于连载的特点,每日的更新中,要给读者几个“爽点”,结尾要设下“钩子”,这都在写作的技术考量范围内。
从传统小说的角度审视网络小说,会觉得这些类型看上去缤纷多彩、千变万化,但叙事方式的多元化严重欠缺。几乎没有哪一部网络小说敢于使用大规模的倒叙、插叙、蒙太奇,作者们也不敢将限知视角贯彻到底,更谈不上语言操练、文体试验与诗性叙事。整体观之,商业资本控制下的网络文学,是向中国“说部传统”的一次大规模回归——一切服从于“故事”,情节不惧重复,调动所有元素,只求抓住读者。
但事实上,在资本的控制下,在“IP热”的背后,网络文学的位置相当尴尬。从投资—回报的角度来看,网络文学显然不是主流的艺术形式,影视、电子游戏等娱乐形式的吸引力与吸金力都要比文字大得多。所谓“大IP”,与其说是作为源头的网络文学本身,倒不如说是变换形式对小说的粉丝进行深度的榨取。而以“大IP”为追求的商业机制,对于网络文学的创作与传播的另一种后果是,会让网络文学变得更加单一。
网络文学在中国的兴起,曾经被视为对传统文学机制的“逃离”:没有办法在传统文学机制中依序上升的文学青年,借助网络的力量展现自己的才华,赢得关注、支持与资源。然而,资本力量足以将逃离变成另一种陷落,文学的独立性并不因为离开传统文学机制就变得更强,相反,资本力量压迫下的职业写作,可能会受到更全面、更细微的控制。而如果批评界与研究者只是盯着那些热门“IP”,用商业的逻辑来选择批评对象,那么,网络文学的批评者只会成为资本力量的合唱队,网络文学的研究者只会成为商业案例的分析师。
【作者简介】
杨早,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副研究员,研究方向为当代文学与文化思潮
第两百四十五章 香积寺
(一)
燕塘关里规模最大的佛教寺院,叫香积寺。
你不告而别去了怀州期间,我陪着舅妈去了一趟香积寺。
舅妈看见我日日关在房间里自我禁足,不禁很为我担心。
于是,有天她来找我,请我陪她去一趟香积寺,她想去拜寺庙里的送子观音,为舅舅求子嗣。
舅舅丁友仁有一妻四妾,她们共为他生了七个女儿。舅舅一直很苦闷于没有子嗣继承家业,支撑门楣。舅妈也为此觉得既负疚又焦虑。
看着舅妈充满希望的眼睛,我实在是很难拒绝陪着她去。于是,舅妈叫了留守的卫队长关文良帮我们安排。
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我跟着舅妈坐马车来到了这所寺院。
因为关文良的事先安排,寺院里当天并没有什么香客。我们在大殿拜了佛,然后舅妈就要去侧殿拜观世音菩萨。寺院的住持和尚引领着我们。当舅妈进了香,虔诚地三拜九叩的时候,我仰头看着玉雕的观世音菩萨像。
我看着观世音菩萨那宁静的面容。
我深深地被寺院里的佛像和菩萨像上那些宁静的面容所吸引。
一个人的心,要在什么状态,脸上才会有这样优美、这样尊贵的安详、宁静、柔和、开放和喜悦呢。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美的表情了。
我从来没有在身边的人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也从来没有在自己的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
我很羡慕那样的心。没有忧愁,没有恐惧,没有烦恼,没有愤怒,没有骄狂与傲慢的心。那是怎样做到的呢?面对这个世界的种种凄风苦雨,一个人,怎么才能拥有这样波平如镜的、从容不迫的心。
看着这样的表情,我想起父亲面对汗王屠刀时的心,想起母亲难产咽气时的心,想起你父亲惊慌而入、绊倒在门槛上时的心,想起景云伏在我身上痛哭时的心,想起姨娘遣人锁上我小楼的门窗时的心。我也想起严方成的小儿子举剑刺向你时的心,想起刘申教我骑马时的心,想起了你血战归来,突然抱住我说对不起时的心,想起我自己看着你高烧呓语时的心。
我看见过各种各样的心,千姿百态的心,但是,我从来没有在任何一种心里面,看到过这样的表情。这样的表情,是去除了种种凡情俗念的人,才能有的表情。
“夫人被吸引了吗?”住持和尚的声音将我从入迷的凝望中拉了回来。
我说:“是的。多么庄严的表情,仅仅是凝视一会儿,干涸的心也会得到滋润,纷乱的心也会变得沉静。”
住持和尚说:“善哉善哉。夫人自是与佛有缘。”
(二)
我说:“请教法师,拜本寺的送子观音真的有灵验吗?”住持和尚说:“拜得如法,则无不灵验。”我说:“那么,怎样才叫拜得如法呢?”住持和尚说:“就是一念精诚地拜下去的时候,让观世音菩萨的深广慈悲,让这种深广慈悲的光辉充满了身心,就在一拜之间,与观世音菩萨的这种心态、这种精神合二为一。”
住持和尚说:“让拜者此一刻的身体,成为观世音菩萨的身体,让拜者此一念的心,成为观世音菩萨的心。让观世音菩萨得以从拜者的身心当中显现,让观世音菩萨从拜者的每一个毛孔里面涌现。一拜之间,就有无数观世音菩萨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这样拜,就是如法的拜。”
“我们可以与观世音菩萨合二为一吗?”
“我们本来就是与观世音菩萨一体的。唯因倨傲不肯低头,所以自障不见。”
”放下倨傲,恭谦低头,就可以看见吗?”
“果然放下,果然恭谦,果然低头,就可以看到。”
“我愿意试试。”我说着,就在舅妈后面的拜垫上跪了下去。
我怀着深深的虔诚,一拜到地。
我深深一拜,以额触地。
我在心里想着:“愿一切世界也都能有这样的面貌,愿一切世界也都能有这样的表情,愿一切世界上所有的生命,都能有这样安稳坚固、博大柔软的心。”
在我的额头碰触到大地的时候,我听到一声清亮的磬声。
住持和尚说:“以这样的恭谦,这样的柔顺,对待世界上的一切生命,就是这个世界上的观世音。”
这句话像久旱的甘霖,一下子就渗入了我因为孤单而枯竭开裂的心。
(三)
参拜完毕之后,住持和尚引我们去厢房喝茶吃素面。舅妈也循例供奉了香油钱和斋僧的钱。我说:“我也随供一点吧。”我拿出一个描金的锦盒,呈给住持和尚。
舅妈看着我,大吃一惊。那是刘申送给我的骊珠项链!它的价值,足够建十座燕塘关这样巨大城池了!
住持和尚打开锦盒看了一眼。他说:“夫人确定要用这个供奉吗?”
我说:“是的。我专程带来,就是准备供奉给寺里的。”
他说:“若夫人供奉过了又心痛后悔,反而不如不要勉强。”
我说:“怎么会后悔呢。我不会后悔的。”
我说:“很多人都和我说,这项链价值不菲,是无价的珍宝,但是我不觉得它是真正无价的珍宝。”
我说:“刚才大殿上,佛菩萨的那个表情,那表情后面光明而安详的心,那才是真正无价的珍宝。和它相比,世间的一切珍宝都是黯淡无光的,不值一提。”
我说:“多希望,能够拥有那样无价的至宝。多希望,更多的人能够看到这样的表情,能够接触到那里面发出来的光明。”
我说:“把这么多珠子戴在脖子上有什么意义呢。它们用到这里,才是物尽其用。这个世界上的痛苦那么多,那么多的心渴望安抚,我希望,能把这样安祥的表情,送给所有渴望止息痛苦的人。”
我看着舅妈的表情,我说:“我自己会向赠我此物的人去解释。”
就这样,我把自己的第二笔嫁妆也贡献掉了。
我两次献出自己的全部所有:一次献给了为了安定天下而无惧牺牲的心,一次献给了超脱于滚滚红尘,宁静而慈愍的心。
我又一次身无分文了。
现在,我只剩下了自己。只剩下我自己,用来献给你的心愿。
第两百四十六章 无价之宝
婚后,我随刘申回到运州的宫廷里。
有一年他过生日,当天他在我住的宫殿里就寝。夜半无人,缠绵亲热之后,他曾问过我那串骊珠项链。他问:“琴儿,怎么从来不见你戴那串骊珠项链呢。你那么恭敬地写了谢表,言辞恳切,我以为你是很喜欢它的。”
舅妈没有猜错。那串项链果然就是刘申父母的定情信物。刘申年满16岁,离开宫闱,独立开衙建府,获得运州封地时,他父母又将这骊珠送给了他,作为运州王府的镇府之宝。刘申对它十分看重。
刘申的手指绕着我鬓边的头发,他的胳膊搂着我的肩膀。
他深情地说:“琴儿,你戴给我看一次吧。我想要看看,那些明珠的光芒,如何地映着你黑得这么深邃的眼睛。”
我从他怀抱里离开。我从床上下去,朝他跪拜下去。我说:“请汉王恕罪。”
刘申看着我,说:“怎么?你弄坏它了吗?还是弄丢了?”
我说:“琴儿怎么敢。这是汉王的心意。只是,我把它供养了燕塘关里最大的寺院了。”
刘申说:“什么时候供奉的?”
我说:“接到汉王的礼物后不久。”
刘申听了这个回答,有一会儿没有说话。
他说:“原来你拿到就供奉给寺院了。我还以为,你嫁过来之前的日子,它都一直陪伴着你的。”
我默然伏地一拜。
他伸手拉我起来。他再次把我拥进他的怀抱里。他说:“送给你的礼物,就是你的了。你高兴怎样用,都是可以的。没有什么要让我恕罪的地方。”
他说:“只是,为什么要供奉给寺院呢?你若是不喜欢看到它,当时就可以拒绝我的。我也不会因此生气。”
他说:“我送它给你,是为了让你能够有个惊喜,可不是为了让你忍受委屈。”
我说:“因为我想,这礼物这么贵重,必定代表了汉王爱慕琴儿的心意。若汉王如此爱慕琴儿,哥哥一定会成全汉王的心意,会将琴儿嫁给汉王,实现双方的联姻。”
我说:“在琴儿看来,其实,真正贵重的,并不是这8颗罕有的骊珠,而是汉王这一片温暖仁慈的待人之心。汉王这样温暖仁慈的待人之心,才是天下人最大的福祉,才是未来国家的希望所系。琴儿以骊珠供奉寺院,便是提醒自己,不要把精力花在用世间无用的珠宝来装点自己的容颜上,而要把精力花在守护天下真正的无价之宝上。琴儿,愿以全部身心,为天下人,日夜守护着汉王的仁政之心。”
我说:“琴儿虽然供奉了骊珠,但却始终珍藏着夫君的仁王之心,万般爱惜。”
我看着刘申。我说:“琴儿此生所有的时间、所有的精力都会放在汉王的身上,放在汉王的心里,照看着,守护着汉王的健康,汉王的仁德,实在是没有时间再照看别的东西。”
我说:“琴儿终其一生,都会心无旁骛地看着、守着这最珍贵的天下之宝。再也没有任何其他的珠宝,能够分散掉我的心。”
我说:“汉王若想看那光明映照琴儿的眼睛,此时就请看吧。”
我看着丈夫。
我说:“请汉王此刻就看琴儿的眼睛。此刻,琴儿眼中的,就是那道能够让天下都走出黑暗的光明。”
刘申用手轻轻地托起我的下颌。
他看着我眼眸中映出的他自己。
他说:“琴儿,我现在真的不是很知道,是该悲伤好呢,还是该陶醉好。”
他说:“琴儿。你才是我身边的珍宝,是我生命里的明珠。虽然你一点也不愿意在我身边。虽然你一点也不愿意在我的生命里。”
我动了动嘴唇。我说:“汉王何以这样说。”
刘申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他说:“不要说话。这么青春美艳的嘴唇,是用来让君王亲吻的,是用来让你丈夫亲吻的,是用来让爱你的男人亲吻的。”
他说着,就俯身过来亲吻了我的嘴唇。
他一边亲吻着我,一边说:“我若连这点都觉察不到,就没有资格来呵护照顾你的一生了。”
他说:“但是,没有关系。琴儿,你就把悲伤给我好了,只要是你给的,哪怕是悲伤,我也是陶醉的。我也会甘之如饴。”
是啊,哪怕是悲伤,有时候,我们也会甘之如饴。
有时候,我们那么甘之如饴的,也不过是悲伤而已。
第两百四十八章 意见分歧
(一)
怀州。
为期三天的军政会议开得并不顺利。
你向治下的文武官员详细介绍了与刘申见面及会谈的情况。
你说,你已经下定决心,将带领防区的部分军政要员,春暖花开时前往金风寨正式会盟,率领整个防区脱离南汉的统辖,并入北汉。
这个决定在防区内的官吏、士绅和各部汉军将领当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你第一次遭到了不同意见的反对。
反对你的人主要分成两派。
一派是独立派。代表人物是孙湛明和徐在田。他们不反对脱离南汉,但反对并入北汉。他们认为一山难容二虎,虽说当前因为政治军事方面的利益,刘申是态度坚定地要和你合作,但是,深谙帝王之术的刘申,久后不可能不对你的能力起忌惮之心,将来天下一统,实现太平之后,必定不能容纳你而生害心。
他们主张,脱离南汉之后,你应利用两汉的恶斗,趁势而起,像老汉王当年那样,彻底摆脱旧主,建立自己的新国家。他们认为新汉军现在完全具备支持你实现这个意图的实力。
另一派是现状派。代表人物是舅舅。舅舅认为,在两个汉王当中,你父亲和你的外祖父已经做过选择了。你也已经数度接受过刘言的封赐了。无论是从忠义的道德,还是从孝顺的道德上来衡量,你都应该保持现状。舅舅赞同你在名义上的继续效忠和实际上的割据,但是反对你从名义上就彻底背叛南汉。
在怀州会议上,两派和支持你与北汉合并决定的人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两派之间也发生了激烈的辩论。
各方没有能如期达成一致的意见。会议中途搁浅,没有办法再继续下去。
你面临很大的压力。会中、会后,你很有一段时间耳边不得清静。每天都要接待川流不息的游说、规劝、进谏、教诲的人群。
内部的意见分歧,那段时间,没少让你劳心费力。
(二)
怀州会议结束之后,舅舅特别请你吃晚饭。
他相信,凭这么多年的舅甥关系,如果他单独和你推心置腹地深谈,一定能够说服你明辨利害,善加选择。
舅舅希望你不要太相信刘申,不管他看上去多么真诚,他始终是个有城府的人,不可完全信任的。
舅舅说,刘申于帝王心术方面,从小就深得老汉王的真传。他的话向来都是七分真三分假,看似真挚无隐,却未必真有那么坦诚。这次刺杀,他的袖手旁观、坐观虎斗就是明证。
舅舅说,你父亲和外祖父当初在老汉王王廷的嫡庶之争中,都是坚决拥立刘言的,早已和刘申、汪淑妃母子结下了梁子。刘申现在迫切需要你的军事帮助,当然会说原谅过去种种,但是将来,他一统天下之后,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他还能不能容得下你,对你现时的种种承诺还算不算得了数,都未可知。万一他坐稳帝位后一翻脸要算旧账,两族就可能会面临灭顶之灾。
舅舅说,那是两族亲眷上千口人的性命啊,你就算不考虑人子之孝,不顾君臣伦理,也决不能贸然行事。否则,一旦家族遭遇祸患,你怎样去面对列祖列宗?
舅舅认为,既然你本就没有争夺天下的不臣之心,始终还是想要侍奉老汉王的儿子的话,侍奉比较强势且机警多谋的刘申,就不如侍奉弱势且胆怯的刘言。刘言虽然薄恩,但是无能,他是不可能对你形成威胁的,但刘申却能。
你不同意舅舅的看法。你认为在老汉王的两个儿子当中,刘申强于刘言是毋庸置疑的,老汉王因为种种缘故,在选择继承人时犯下了严重的错误。他的这个错误,不一定就要继续下去,发展成为天下的选择错误。真正的忠诚,是要帮助老汉王纠正他的错误,让他真正中意的儿子、真正能继承他遗志、实现他遗愿的儿子来继承大统。
你也不同意跟随刘言保持现状会更加安全的说法。你认为,刘氏兄弟之间早晚必有你死我活之一战。虽然目前的情势,是刘言继承了老汉王的大部分班底,实力略强于刘申,但凭刘申本事,假以时日,将来必然有超过刘言的一天,也必然会有灭掉刘言的一天。到那你死我活的一天,崔丁二族,就没有可能再中间骑墙,必须要在刘氏两兄弟之间作一抉择。
若到了那时候,再对刘言加以抛弃,两族就难逃临危卖主,落井下石的恶名,也很难取得刘申的信任和尊敬,没有得到他的尊敬和信任,将来翻脸算旧账的可能性只会更大,而不会更小。若不抛弃刘言,与他共存亡,则必定在峒城覆灭之后,玉石俱焚,也同样难逃家族的厄运。
你说,一个不称职的君王不可能结束天下的灾祸,只会给天下带来更大更深的灾祸,拥护一个不称职的君王,虽然可能保全私德小义,可能保全家族利益的一时苟安,但却是对天下人的大不仁大不义,是助长了天下的祸乱,你不认为这是知伦理守孝道,你认为这是助纣为虐。
你的话让舅舅勃然大怒。
舅舅一拍桌子喝道:“一派胡言!难道你的父亲、外祖父、堂叔伯和表舅舅们全都是助纣为虐的伪善之徒吗?!”
舅舅说:“你现在翅膀硬了,心里主意也大了,长辈也好,亲眷也罢,都不在你的眼里了。好,我们都是不仁不义之徒,只有你是大仁大义的。我们也不配做你的长辈和亲眷。”
舅舅说:“那你就自行其便吧,我今夜就回燕塘关,接了家眷自回临水。以后的路,你就自己一个人好好走吧。”
舅舅站起来,拂袖离席而去。留下你一个人,坐在那里。
你默然无声地坐了一会儿。你叫谢双成进来。
你说:“舅舅身体不适,刚刚向我请了病假。你派一队卫兵,护送舅舅回燕塘关去吧。回燕塘之后,他愿意去哪里休养,就护送他去哪里休养。他病假期间,所有的事务令傅天亮代理。”
你说:“把这些饭菜都撤了吧。我没胃口吃了。”
第两百四十九章 劝阻舅舅
(一)
“马上收拾东西。我们回临水去!”舅舅怒气冲冲地回来,大声对舅妈说。
舅妈奇怪地看着他,说:“老爷你这是怎么了?一回来就大呼小叫的。住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回临水?这一大家子人,怎么能说走就走呢。”
舅舅怒道:“你听不懂我的话吗?叫你收拾你就收拾,啰嗦这样许多做什么?你们不想跟我回去的话,我一个人回去好了!”
舅妈看舅舅神色不对,便不和他当面顶撞,应承了收拾东西,然后把三妹叫到卧室,对她说:“女儿,你父亲从怀州突然回来,也不知道是吃错药了还是怎么了,无缘无故大发雷霆,还说要回临水去。他们在怀州一定有事,应该是你父亲和你二哥有了冲突了。可我弄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快去找你琴姐姐,告诉她你父亲回来的种种情形,她必定知道是怎么回事,她必定能帮得上忙。”
(二)
舅舅拉开门。他吃了一惊。他看到我站在门口。
我看到他开门,就低头向他纳拜了下去。
我说:“舅舅。求您不要回临水。”
舅舅叹息道:“唉,琴儿,你起来,你是女孩子,外面的事情你不懂,你不要管这件事情。”
我说:“佑安公,丁将军!今日在这里恳求您的,不是琴儿,是琴儿已故的亲生父亲,是所有像琴儿父亲那样阵亡的汉军将士。琴儿代他们恳求您,不要分裂新汉军。”
舅舅闻言吃惊道:“没,没有那么严重吧。这只是我们舅甥之间的事情而已。”
我说:“有那么严重的,舅舅。您起头负气一走,怀州会议的意见分歧就在整个辖区都公开了。难保各方面没有连锁反应。也难保没有人会趁隙挑唆。好不容易整合成一体的统一防区,又有可能会因此而分崩离析,大家又要费多少心力和血汗才能重新整合。”
我说:“舅舅。这支新军队,从父亲带着哥哥去峒城觐见汉王开始,一路多少艰辛,多少浴血,才发展到如今。这支军队,是天下终战的希望。琴儿不知道外面的事情,不知道你们在怀州会议对什么事情有着什么样的分歧,但是,不论新汉军的内部有着什么样的分歧,作为这支军队的创建者们,每一个人,都有责任替天下人珍惜它的团结和统一。”
我说:“舅舅,您是最了解哥哥的。他虽然常有出人意料的惊人冒险之举,但决不是鲁莽行事之人。他也决不会凭运州汉王的一句口头承诺就轻信他。他必定已有妥善的措施,确保汉王没有办法自食其言。舅舅,你看到过他是怎样地不惜身命,冒死援救临水,巩固燕塘,解围望原。为了让这些地方非亲非故的汉民免遭勿吉人的屠戮,他尚能如此殚精竭虑,又怎会一意孤行,陷自己的家族于万劫不复的险地呢。”
我说:“舅舅,请您像他血战归来抵达临水,毫不迟疑地要求临水守军的指挥权时那样,信任他的判断,信任他的选择,信任他的种种惊人决定。请您相信他,相信他就是上天选出來完成这件事情的。”
我说:“舅舅。开战以来,哥哥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家人,他和父亲,就连最后的一面也没有见上,就连最后的扶柩和守灵,也没有办法完成。您现在是他在世上最亲的亲人。您是唯一能代表他的父母亲,照顾他,支持他,理解他的长辈。若是今天,他的母亲还活着,她会如何做呢?她会如何期望于您呢。”
我说:“您若就这样负气离他而去,弃他于伤病之中,弃他于困难之境,来年,他母亲的祭日,您触景生情,忆及兄妹情深,忆及她临终的凄切落泪和不舍托付,必定会心中不忍,萌生悔意的。”
我说:“琴儿知道舅舅是最疼爱他的人。舅舅与他,是一损俱损,一伤俱伤的。舅舅是绝对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自回临水的。对吗?”
舅舅长叹一声,伸手拉我起来,说:“唉,琴儿啊,舅舅也不是非要为难景龙,只是怕他年轻,没有阅历,怕他急于终战而上了刘申的当,怕日后他会被刘申所害啊。这样的故事,古往今来,发生得还少吗?他这样锋利如刀,这样雷厉风行,这样特行独立,这样所向无敌,试问,天下哪里会有一个君王能不在内心畏惧他,能真正容得下他呢?”
我说:“舅舅,事在人为,古往今来,也有姜尚之于武王,诸葛之于刘备,也并不是所有的能臣与君王,全都不能善始善终的。我相信哥哥,能和运州的汉王,善始善终。舅舅,也请您相信他。舅舅,请您帮助他,而不是反对他。”
(三)
经过一个多时辰的劝说,舅舅终于同意留在燕塘关,不回临水了。
但是,通过和舅舅的这次谈话,我也深刻认识到了,会盟的进程一旦开始,保持你和刘申关系的善始善终,就是非常重要的。不惟关系天下人的命运,而且关系到整个家族的安危,它的确从一开始就是非常重要的。
而在这件事情上,我的确是可以帮助到你的。
我现在开始理解你为何一定要收下刘申的礼物,并且一定让我戴着它出现在使者面前了,为何一定要给刘申上谢表了。
你说得对。我的确是太任性了。我只想到了自己的感受和命运,我于别人的安危和利益,想得实在是太不周全了。
你和刘申的结盟,是终结战争的需要。
作为和你关系亲密的人,我是没有可能置身事外的。我也和舅舅一样,只能选择帮助你,减少你的障碍,或者选择反对你,增加你的障碍。我们都只能二者选择其一。
我没有可能不让刘申进入我的生命视野,没有可能让他出现之后再从视野里消失。这是不能拒绝的,我只能忍耐,只能接受。
和舅舅一样,我也同样地不能反对你。我也同样地应该支持你,帮助你。
怀州会议之后,我才真正地理解了,你在会盟这件事情上下的赌注到底有多大。会盟一旦失败,就可能天下大乱,而你的内部阵营,也大有可能分崩离析。
我必须帮助你。我不能让你输。
我也第一次开始认真地考虑,和刘申发展更亲密的关系的问题。我第一次认真地想到会被嫁给刘申的可能性。
从政治军事联盟的角度来考虑,这的确是最好的解决方案了。若我可以嫁给刘申,崔丁二族就成为了刘申本人的姻亲,舅舅担心的问题,就不复存在。若我和刘申生下的孩子成为国家的世子,那你和刘申之间就有了最根本的共同利益。刘申对你的不信任,就会在很大程度上得到消解。
就是我!那个能把天下这两股最有志于开创太平盛世的力量联合起来,共同发力的人,竟然,就是我自己!若我肯牺牲自己的爱情,嫁给刘申,我就能像衣襟上的盘扣一样,把你和刘申的两股势力,牢牢地融合在一起。
我开始理解你对我说的话了:“琴儿,没有人,比你,更能帮助到我了。”
可是,可是,我,就只能用这样的方式,来帮助到你吗?
我的心陷入了空前的混乱。我说服了舅舅不要阻挡你的前进,可我,也能同样地说服自己吗?
第两百五十章 茶室品茗
(一)
在怀州时期曾经反对过你与刘申结盟,合并到北汉的两派人,后来都还是同意你了。
你在前往金风寨和刘申会盟的时候,阵营内部的意见已经是统一的了。
他们之所以会最终同意你,是因为你的两次重要说服。
舅舅负气返回燕塘关之后,你在怀州并没有停止争取意见统一的工作。这是另一种类型的战争。这战争是不能用英勇与凌厉来打的,要用耐心和真诚。
你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单独召见了独立派的代表人物徐在田。他现在是你帐下最有地位的幕僚之一。
你邀请徐在田来喝茶。
你穿着便服在茶室接见了他。
你亲自给他烹茶,你给他沏上,你敬了他一盏,感谢这些日子以来他的襄助。
茶香飘溢在温暖的茶室里。
徐在田恭恭敬敬地喝了那盏茶。
(二)
然后,你对他说:“徐先生,今天请你来,是想对你说说我的一些心里话。是想对你说说,我这一生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先生有兴趣听听吗?”
徐在田拱手道:“当然。属下很荣幸,能听到大将军的人生向往。”
你说:“在清川的时候,我师父常常会问我们,你们这一生想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你们想要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从这个世界带走什么,让这个世界改变什么,让这个世界因为你们的到来以及离去,而有什么不同?师父说,在想清楚这些问题之前,我不会教给你们什么技能。”
你说:“我们每天砍柴担水,打扫庭院,做各种杂务工作,晚间,完成自己的工作之后,要向师父逐一汇报今天想清楚了什么。师父认可,才能吃了饭去休息。师父若不认可,吃饭之后就还要负责收拾好厨房,做好第二天厨下的种种准备,才能去休息。”
你说:“那时候我还很小。记得第一次和师父汇报,我说,我想一直留在师父身边,做一个与世无争的人。话还没有说完,肩膀就挨了师父重重的一戒尺。我被师父打得眼冒金星。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打我。我说,师父,是你让我们说真心话的啊。话音未落,另一边肩膀又挨了一下。”
“我急了,就哭着说,师父你可不能欺负人!师父一瞪眼,对我说:方才你不是说要做一个与世无争的人么?那你何不安静地受打,还争这许多做什么?”
“我被师父问得哑口无言。师父便说:与世无争的人,也是你能做的吗?你以为与世无争的人,是随便什么人都有资格做的吗?明天重新去想,想好再对我说。”
“但是,那天我并没有被罚做杂务。师父说,做弟子的回答得这么烂,是他做师父的过失,因此,他自罚替我去做杂务。他果然就到厨下做了我应该做的工作。我很惭愧,觉得无地自容。”
“第二天,我惴惴不安地再去见师父。我说,我想要做一个普通人。师父问我,何谓普通人。我就说,就是长大以后,回去孝顺父亲,承袭父亲的爵位,为国家效力,娶妻生子,像大家一样地尽到各种责任,如此过完一生。说完之后,师父提起戒尺又打了我两下。”
“这次我不敢再问他为什么打我。我就咬牙忍着。师父说,知道为什么打你吗?打你不孝顺。你母亲在重病之中,辛苦地孕育你,艰难地把你生到这个世界上来,你生为男儿,却不能见贤思齐,这般的胸无大志,不思顶天立地,继往开来,只想做一个普通的人,怎么对得起你母亲的付出?”
“第三天,我回答说,那么,我想做一个伟大的人。师父便问我,何谓伟大的人。我一时答不上来,戒尺便又如雨点般地打了下来。师父喝道,你连伟大的人是什么人都说不上来,何敢妄言做一个伟大的人!就这样,师父连着帮我做了三天的杂务。”
“第四天,我一进门就跪下了,我趴在地上说,师父你打吧,反正我无论怎样回答都是会挨打的。但求师父不要再替我去做杂务了。罚我自己去做吧。结果,我还是又挨了一顿打。师父说,你以为这样的小聪明便可以解决问题吗?老实去想,什么人才能称之为伟大的人!”
“第五天,我冥思苦想了一整天,自觉有了不会挨打的答案。于是,鼓起勇气,再去见师父。师父说,看你如此这般雄赳赳地进来,想必是有了不会挨打的本事。你且说说,如何是伟大的人。”
“我说,一个伟大的人,就是像天上的太阳那样的人。一个伟大的人,就是能把他生命的光辉和温暖,像太阳一样传递给万千众生的人,恒利苍生而不以广利苍生而自居。我说,这样一个人,在他的生命当中,能够放下自己所有的痛苦,而去担负世界所有的痛苦。”
“我坚定地看着师父,我说,若是一个人能做到这两点,他就配得上称为一个伟大的人,不管他是不是天下的君王。”
“我回答完,就看着师父手里的戒尺,等着他举起来。师父看着我,他啪地一声把手里的戒尺放下了。他说:这个见解得来不容易,做起来更不容易。他说:你要好自珍惜,精勤努力。他说,明天不必去做杂务了,来内院和师兄们一起听课练功吧。”
(三)
你说:“徐先生,孙叔叔来和我谈过,我知道,当年你和孙叔叔决定辅佐我,是因为你们希望能把我辅佐成一代君王。你们希望能帮助我创建一个新的国家,并且英明地统治它,造福天下苍生。”
你说:”坦率地说,我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徐在田说:“那么,大将军考虑的结果如何?”
你说:“徐先生,我的计算很简单。如果有三个人想争夺天下,就至少要打两场战争。如果只有两个人,只要一场就可以了。”
你说:“如果其中一个非常强,这一场也可以很快结束。”
你说:“战争每延长一天,就会有更多的人死去。”
你说:“所以,我的决定就是:选一个较强而且仁善的,帮他更强。”
你对徐在田说:“多一个人出来想做君王,天下的痛苦就要翻倍。”
你说:“道理就是这样简单。”
你说:“徐先生,你觉得刘申是否能够做一个给天下带来太平和繁荣的好君王呢?”
徐在田说:“他不是最完美的,但,也很不错了。他有可能会比他父亲做得更好。”
你说:”那么,一个繁荣太平的天下,需要几个君王呢?”
徐在田说:“一个而已。”
你说:“如果天下已经有了合适的君王,何必再来争做天下的君王呢?天下有能力的人很多,但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要来做天下的王。”
你说:“我的选择就是,不要让天下的痛苦加倍,而要让它更快地减少。”
你说:“这就是我一生想要做到的事,我一生就是想要成为能做这件事情的人。”
(四)
你说:“徐先生,你是愿意辅助我,让天下的痛苦加倍,成为一代君王呢?还是愿意辅助我,辅佐一代君王,让天下的痛苦更快地结束呢?”
徐在田说:“若北汉王久后变心,忘恩负义,加害大将军呢?”
你说:“即便如此,又有何妨。人终有一死。他不加害,我也会死。”
你这最后一句,让徐在田肃然起敬。
他站了起来,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恭敬地跪倒在你的面前。
徐在田说:“大将军讲的这番道理,让我茅塞顿开。我之前被虚名浮云遮眼,反而不见昭昭日月。”
徐在田说:“如果大将军为了减少天下的痛苦,而甘于放弃成为天下的君王,甘于冒着日后被猜忌加害的风险,那在下,也没有什么不能放弃的。在下愿意终身追随大将军,辅佐汉王,造福苍生!”
徐在田说:“大将军今天说的话,属下会一直铭记在心。请大将军放心,我会替大将军说服孙将军,以及那些希望成为开国元勋的人。”
你伸手把徐在田拉了起来。
你说:“得遇先生,真是我此生的大荣幸。”
你说:“我们继续坐下喝茶吧。这茶,就是二泡时味道最沁人心脾,三泡再沸,就没有这样的回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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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五十一章 圣者之心
(一)
比独立派更加难说服的,是现状派。
持有这种观点的人,多是岭南十镇一关中追随老汉王王廷多年的老臣,也有很多读书读得很用功的人。这两种人,都是世界上很难劝服的人。他们对世界的看法已经被固定和变得僵硬。他们已经不会从其他的角度来尝试重新看待事情。
在你还没有想出办法如何来说服他们时,他们倒是想出了一个办法来说服你。
他们选派了十位年岁最长、世家贵族血脉最绵长的代表前去见你。
他们想用岁月的智慧和深久的贵族根基来说服你。
在他们眼里,你到底不过只是一个初出茅庐、需要调教的年轻人罢了。
你恭敬而和善地接待了这些老人。
你先不谈南北两汉的抉择问题,而是关切地问起他们的年龄和家世。因为这两样都是他们非常自豪的东西,所以他们很快就跟着你的思路开始谈论了。
其中年岁最大、地位最高的,是一位姓姜的伯爵。据说,他们家的贵族血统已经绵延了上千年。传说他们还在春秋战国的时代就已经是汉人中的贵族世家了。
你恭敬地请这位老人教导。
你听他讲了足足半个时辰的忠孝廉耻、为臣之道。
然后,你询问他的祖父是什么人,在什么朝代,任什么爵位。
老人非常自豪地告诉你了。
然后,你又询问他祖父的祖父又是什么人,在什么朝代,任什么爵位。
老人又非常自豪地告诉你了。果然都是代代政要,世世显爵。
然后你又问到他祖父的祖父的祖父,你就这样一路问了下去,直到问得老人答不上来。
(二)
你问完之后,就叹息了一声,说:“晚辈有个问题弄不明白。”
你说:“刚刚在您的答案中,您不同代系的的祖父,好多都效忠于不同的朝代,忠诚于不同的君王。甚至,其中还有彼此对立的王朝,曾经彼此取代的王朝。”
你说:“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况呢?”
你的问题一下子就把老人给将住了。他在那里蹑哝了半天,不知道如何回答。
你走到大厅的中央,你环顾着周围这些老人。
你说:“请问各位尊老,有哪位尊老的家系是从古到今只效忠过一个王朝的?”
你说:“有没有那个家族是从来没有更换过忠诚的对象的?”
你说:“不知哪位尊老有过从未转换过忠诚对象的祖先家史?”
你说:“如果没有,晚辈在此请教各位尊老,这是什么原因呢?”
众皆哑口无言。
你说:“刚刚各位尊老给晚辈讲了很多忠孝廉耻的道理。这些道理都是古代的圣人所说的。但是,古代的圣人所效忠的君王,后来又在哪里?古代圣人所赞美的那个值得效忠的王朝,它现在又在哪里?”
你说:“它为什么不见了?”
你说:“谁能指教晚辈这些问题?”
你说:“当年,各位尊老的祖先,在转换对王朝的忠诚时,肯定也有人来和他们讲过为臣的道理。”
你说:“为什么他们听完为臣的道理,还是转换了对某个王朝的忠诚?”
你说:“他们的转换,在当时会不会也受到过指责和非议?”
你说:“各位尊老作为他们的子孙,又如何评价他们的转换忠诚?”
(三)
你说:“现在不说各位尊老的先祖了。现在来说晚辈我。说说晚辈我理解的忠诚。”
“晚辈理解,古代的圣人希望臣子保持忠诚,是希望圣明的君主得到可靠的拥戴和支持,是希望持续开明的政治,延续百姓的太平,保持生活的稳定,巩固制度的延续,延长财富的积累。”
你说:“圣人实际上是在追求平安幸福的生活的延续。是希望所有的人能减少生活的痛苦,增加生活的安乐。圣人心里,实际上希望的就是这样一件事情。”
你说:“朝代可以变更,君主可以替换,圣人心中的这个希望却是恒久不变的。作为一个臣子,我们需要忠诚的,就是圣人心中这种恒久的期望。”
你说:“在漫长的岁月当中,关于一个臣子,是好是坏,是忠是奸,它的标准总是在经常变化的。对各位前辈的始祖,它是一个标准,对于各位前辈的高祖,它又是一个标准,对于各位前辈的祖父,它是第三种标准,对于各位,又另有现在的标准。”
你说:“因为它是一个变来变去的标准,所以我们不能拿它来作为行事的那个恒久标准。晚辈认为,可以不用考虑这种短暂变化的标准,而应当直接去奉行那个恒久不变的标准。”
你说:“晚辈认为,只有遵循恒久不变的标准来做事,才可以确保事情正确更长的时间,才可以错误最小,悔恨最少。”
你说:“所以,各位尊老,晚辈我,不会根据当今世人的褒贬评价来处理今天的选择。我选择直接遵循圣人心中真正希望的那个标准。”
(四)
你说:“各位尊老,晚辈在此,再清楚地讲一遍:谁能够更快地结束天下的痛苦,开启天下的欢乐,我就选择效忠谁。”
你说:“我不管他是谁的儿子,不管他是嫡是庶,也不管他是不是承继了正统。”
你说:“刘氏兄弟之间,王长子刘申,远比他的弟弟,更有能力结束天下的痛苦,开启天下的太平昌盛。我选择用生命支持他。我不会管他是不是一个篡位者,也不会管他是不是一个庶妃所生。”
你说:“请问各位尊老,我选择减少天下的痛苦,选错了吗?”
你说:“难道我应该选择增加天下的痛苦,才是符合圣人的心意的吗?”
你掷地有声的问题问完后,全场再度鸦雀无声。
你诚恳地说:“如果我什么地方选错了,我违逆了圣人的初衷,恳请各位前辈教导我。”
你说:“我并不想做一个违逆父亲心意的叛臣。但,如果能结束天下的痛苦,我一点也不会吝惜让自己背负这样一个骂名。我愿意为此接受一个叛臣的天罚。我会很乐意地,接受这种惩罚。”
你说完,就环绕着大厅向众老深施一礼。
你面向着他们,你倒退着走到了大门口。
你再次深施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从而终结了现状派对你的游说。
(五)
那一年,迎春花在寒风中绽放的时候,你已经在内部阵营统一了意见。
你们形成了与刘申结盟,与北汉全面合并的军政共识。
第两百五十二章 深夜凶讯
(一)
“小姐,小姐,你快醒醒!”我在梦中感觉到侍女在推我的胳膊。
我睁开了眼睛,睡眼朦胧地翻身坐了起来。我问:“出了什么事吗?”
侍女说:“舅老爷请小姐马上过去。”
“这时候?四更都还没到呢。”我看了看屋角的滴漏,说。
侍女说:“听说,谢统领刚从怀州回来了。”
“谢统领?——谢双成!”
我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一定是你!一定是你出事了!
我飞也似地起身,匆匆穿好了衣服,就在侍女的引领下,打着灯笼迅速赶往舅舅的书房。
谢双成满身尘土地站在我们面前。
他带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你今天白天处理军务时突然在书房晕倒了。
消失已久的头痛,再次猛烈地发作。
你再次大量鼻子出血,下午时已昏迷不醒。情况凶险。
吴顺令谢双成回来先通知舅舅和我,让我们速去怀州。然后,谢双成便去向孙湛明等诸将通报你的病情,并奉命请留在燕塘关的马太医赶去怀州救治你。
于是,舅舅和我连夜坐上马车,用最快的速度赶往怀州。
我们在天亮时到达了怀州。
一路上我和舅舅相对无言。
在心急如焚当中,我连路边的迎春花已经开得一片灿烂也完全没有注意到。
(二)
吴顺在怀州节度使府门前迎接我们。
他简单地向舅舅和我讲述了你突然晕倒的情况和现在的状况。
舅舅着急道:“怎么好端端的,又复发了呢?这些日子他都没有出去打过仗啊。”
吴顺看着舅舅和我,想要说什么,却又开不了口。
看着吴顺的欲言又止,舅舅突然明白了。
他顿足追悔道:“是啊,是因为他心累。因为我们都不能理解他,不肯支持他,他心累的啊。”
他自责道:“都是我起的头,让他又情绪波动。”
我泪光盈盈地说:“不,舅舅。是我起的头。是我拒绝戴骊珠项链起的头。是我让他心里难过,情绪波动。”
吴顺叹了口气,劝说道:“舅老爷,小姐,现在说这些也都晚了,先去看看他吧。他一直都在呓语着舅老爷和小姐。”
就在我们说话之间,又一辆马车疾驰而来,停在门前,从车上下来了须发皆白的马太医。
马太医一边匆匆下车,一边开门见山地问:“大将军现在情况如何了?”
(三)
你仰面倒在床上,全身皮肤青白发蓝,冷汗淋漓,双目紧闭,牙关紧咬,神志昏迷。
我跪在你身边,抓住你的手。
你的手上全是冷汗,凉冷如冰。
马太医迅速检查你的瞳孔、呼吸、心跳、脉搏和出血情况。
舅舅紧张地在一边看着。
舅舅问:“怎么样?”
马太医问吴顺:“有没有给过药?”
吴顺摇头说:“他其实昨天早上起来就感觉有点眩晕,头部很不好受,自己加量服用过一次混元丹。服药之后,他感觉好点了,以为没事了,就去书房处理公务,不想就在书房突然晕倒了。晕倒之后,随军的大夫开了药,也照您原来留的方子煎好了药,可是,灌不进去,药一下去,他就会呕吐。试了好多次,都是如此。不忍心再增加他的苦楚,就没有再勉强了。”
马太医对舅舅说:“为今之计,只能试试针灸之法了。”
舅舅说:“针灸?会有危险吗?”
马太医说:“会有一点冒险。老朽会将药条穿于银针之上,先将银针捻入他头部的穴位深处,然后用艾条缓缓加热银针,令药力融化,顺着银针的热力传导,深入他的颅内,疏通被压到的神经和血脉,令颅内压力舒解,疼痛减轻,让他能恢复清醒。因为捻入银针,刺到穴位,全靠医者手法感觉,无法目视,故而,可能会有刺穴不准,伤及颅内组织的危险。”
舅舅说:“唯此一法可救吗?”
马太医点头,说:“老朽能想到的,唯有此法了,而且,行针要速,他已经昏过去这么久了,我们一路赶来又耽误了不少时间,再拖延下去,老朽恐怕他会从此昏迷,不能再清醒过来。”
舅舅踌躇了一会儿,看了看我,然后决断道:“既然先生认为只有此法可行,而且必须速救,那就下定决心施救吧。请先生不要有所顾虑,我们,都信得过先生的经验和手法。若有万一,也是天命,决不是先生的过失。”
马太医听了,便说:“老朽必当尽到全力。”
(四)
窗外,天色阴沉,乌云翻滚,春天的闷雷一阵一阵地滚过我们的心。
大家都屏住呼吸,悄然无声地看着马太医施救于你。
由于光线昏暗,马太医让多加几根蜡烛照明。
大家分别小心地持着烛台,从各个方向给马太医照亮。
马太医从针灸锦袋中一根一根地抽出粗细长短不等的银针,将它们放在火焰上消毒过后,对准你头部的穴位,慢慢地一点点捻拧下去。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看着长长的银针一点点地没入你头部的眉冲、阳白、人中、风池、本神等穴位,我的心不由得高悬了起来。
你的头部渐渐地捻入了十来根银针。马太医小心地将药条捻成很细的小棍,插在银针的另一端,然后用艾条反复点烫,令银针的温度上升,银针上的药条渐渐变细,银针的颜色也渐渐变成棕色。
你微弱地哼了一声。
马太医小心地翻过你的眼皮察看了一下,又吩咐去再抓一些药材过来。
他令人将新买来的药材仔细捣碎,加清水,在炭火上蒸熏,直到冒出白色的蒸汽。
他让我们把蒸熏之盆放到你的床下。
在银针和药物蒸熏的双重作用之下,你皮肤上的那种青白色逐渐消褪下去。你紧咬着的牙关也松开了。
你再度微弱地哼了一下。
马太医说:“我再行几根针,帮助他打通呼吸吧。”
然后,他用同样的手法,再在你人迎、气合等穴位捻入了数针。
大约一刻钟之后,药力顺着银针深入,你的眼皮微微动了几下。
舅舅激动起来。他握住了你的另一只手。他用力地握住你的手。
这时,你感觉到了舅舅皮肤的接触。你喃喃地说了一声:“父亲。”
你睁开了眼睛。
一屋子的人,全都大松了一口气。
你目光朦胧地看着身边的人影绰绰,有一会儿无法聚焦看清楚任何人的面容。
但是,你看到我发髻上摇曳的金钿的反光。
你轻微地说:“琴儿。”
我伏在你身边。我含泪道:“是我。我在这儿。我来了,我在你身边。”
你微弱地说:“琴儿,对不起。我不该让你那样伤心。”
你说:“上天替你惩罚我了。”
我的眼泪立刻涌了出来。
我流泪说:“不。不。是我不该任性,不该说那些让你难过的话。”
我哽咽道:“我知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违背你的心意了。”
你嘴唇翕动着,说:“舅舅。”
舅舅赶忙说:“舅舅也来了。孩子,舅舅也在这儿,就在你身边。”
你目光缓慢地转向舅舅声音所在的方向。你依然看不清任何人的面孔。
你视线模糊地看着舅舅所在的方向。
你说:“舅舅肯原谅我了吗?”
话音未落,你就感觉到颅内一阵闪电状的疼痛。你用力抓紧了舅舅的手,露出痛苦的神情,再也发不出声音。
舅舅紧紧握住你的手,心痛流泪道:“孩子,你痛得这样厉害,就不要再说话了。你想说的,舅舅全都知道了。”
他说:“景龙,你的选择是对的,是舅舅老朽迂腐了,是舅舅错了。舅舅不会再跑回燕塘关和临水去了,舅舅会支持你,会在你身边帮助你。以前舅舅说的那些糊涂话,你全都忘记了吧。舅舅以后绝对不会再说了。”
舅舅说:“怀州阴冷多雨,天气不好,不适合你将养。等你过几天好一点,能够起身,我们还是回燕塘关吧,你还住在舅舅家里吧,有舅妈们在,有琴儿在,什么都会照顾得周到一些。”
你默然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你就精疲力尽地昏睡了过去。
第两百五十三章 怀州的雨天
(一)
怀州。
五天来,一直阴雨连绵。
天色总是很暗,就算是正午时分,天光也像是临近黄昏一样。
过来看你时,你还没有醒。
我在你床边坐了下来。我注视着你的面容。你表情平静,呼吸均匀。
我看着你这样呼吸。窗外淅淅沥沥,雨点从屋檐上滚落下来,敲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点点滴滴的声音。
时间就这样过去。
你在沉沉睡着。我守在你身边。
我隔着窗纸,听着外面下雨的声音。
不时有雨丝随风飘落在窗纸上,印出一个湿润的圆点。它们斑斑点点地形成了一幅不断变化的图案,就像是一幅正在形成中的画作,画者想要描绘的那个主题,正在一点一滴地,慢慢显现。
“在看什么?”我听到你的声音。我回头。
你醒了。你靠在枕头上看着我。
我说:“你觉得怎样?好一点吗?”
你动了一下。
我说:“想靠起来一点吗?”我帮着你把枕头叠高了一点,让你的头部抬高了一点。
“外面还在下雨吗?”你说。
我说:“是的。我们到怀州不久就开始下雨,好几天了,一直都没有停过。”
你说:“黑沉沉的天。是白天还是晚上呢?”
我说:“是下午。快要掌灯吃晚饭了。”
你举起胳膊放在额头上。你说:“唉,又睡了一整天。”
我说:“服了药,是会睡得沉一点的。你觉得困倦就安心睡,休息好,就能早点康复。”
“在这儿守了我整天,一刻都没有合过眼吧?”你说。
我说:“看你睡得安稳,我的心里也便安稳。”
你说:“去休息会儿吧。都有黑眼圈了。”
你说:“一个人生病,没必要两个人辛苦。”
我说:“并没有两个人。我从来不觉得和你是两个人。”
你看着我。
越是情深,断离就越难。
(二)
“口渴吗?给你温着蜂蜜水呢。头还痛就不要坐起来,就这样靠着。我帮你。”
你一勺一勺地喝着蜂蜜水。
“琴儿。”
“什么?”
“我这些天,让你很伤心吧。”
“是我不好。我太任性,只顾自己的感受,心里都没有考虑过别人——而且,说话口不择言。这是我应受的惩戒。以后我不会这么不懂体贴人了。”
“是我,不懂体贴你吧。”
“不。你什么都是为我着想的。从来都没有为过自己。”
“总是累你这样辛苦地守着我。总是扔下你一个人。我很过意不去。”
“该过意不去的,是我。是我,老是拖累你,让你千辛万苦地保护我,一点也帮不到你,不能替你分劳,就连照顾你饮食起居,也常常做不到。”
你说:“以前,我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怎样的。现在我知道了。真正喜欢一个人时,并不只是看到她就会心里喜悦。真正喜欢一个人时,会经常在心里觉得很对不起她,觉得还有很多很多事情,都没有为她做到。会常有歉疚,萦绕在心里。”
我的视线模糊了。
我含着眼泪。我说:“你何尝对不起我呢。你何尝有过。”
你说:“我有。”
你说:“我有。”
你说着,闭上了眼睛。
(三)
我小心地轻轻擦拭着你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你闭目躺着,没有声音。
我说:“很痛吗?我去叫马太医再来看看,好不好?”
你微微睁了一下眼。你说:“不用。”
你说:“陪我。听雨吧。”
房间里很安静。
我们无言地听着外面淅沥沥的雨声。
我看着你。你脸上的汗珠不断渗出来。我一次次帮你轻轻地擦掉。
在一片静默当中,外面的天色渐渐完全变黑了。
尘世中的相守,就是这样的。甜蜜中总是夹杂着痛苦。
“缓过来一点了吗?”
“嗯。”
“换谢双成来吧,你去吃饭,睡会儿。”
“等你再好一点吧。你觉得不好,我也吃不下,也睡不着。倒不如在这里,比较踏实。自开战以来,本来就是聚少离多,等你好了,又不知道身在何处。便是想要这样守着,恐怕也没有机会。不要赶我走。”
(四)
你说:“听了很久的雨,琴儿,你听到什么?”
我说:“听到很多痛苦。就算是老天爷,也有它的伤心之处。你呢?”
你说:“我听到润泽。即使在痛苦的时候,老天爷也有能力润泽万物。不管是身体的痛苦,还是心里的痛苦,就算是在最痛苦的时候,我们也依然有能力,润泽万物。那就是雨,告诉我们的。”
我看着你。我说:“就像你。”
你说:“你也能的,琴儿。就像此刻,你心里难过,但你仍然能温暖到我。”
你说:“不管多么痛苦,都别忘记,这能力,我们一直都有。始终都有。永远都有。”
我们久久地相互看着。
我说:“我会记住。”
你说:“琴儿。不管是身体的痛苦,还是心里的痛苦,都像是天上的云朵,它来来去去,或浓或淡,都影响不了天空。就算是狂风暴雨的时候,它也影响不了天空。”
对于一颗清澈的心来说,万物恒时都在无间说法,炽然说法。就如同这雨声。
(五)
“哥哥昨晚睡得好吗?”
“好。你呢?”
“我也睡得好。今天你气色不错。想不想吃点什么,我帮你去准备。”
“你们早上吃什么,我随便吃一点就好了。”
我说:“你是病人。要吃好一点。”
你说:“病人不等于总是要麻烦别人。”
我说:“我不觉得麻烦。”
你说:“看你忙来忙去的,我心里不安。”
你说““琴儿。”
“什么?”
“假如生病的是大哥,不是我,你会这样照顾他吗?”
“怎么,怎么好好的,问这个。”
“你会吗?”
“不会。”
“那你无动于衷地看着他受苦吗?”我低头不说话。“你会扔下他不管吗?”
“我,不知道。”
“你不会。我知道,你不会无动于衷。”
“我没那么好。”
“你有那么好。你不会扔下他,因为,那样你心里会不安的。我们本能地都知道,怎样做,才是最好。只是,有时候,我们不能说服自己,放下阻止我们做到最好的。”
“我会不会照顾他,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是对你来说,很重要。如果你也肯如照顾我一般地,精心地照顾他,你就把心里的仇恨都放下了。你把它放下了,它就不在你心里了。它也就无从折磨到你,让你痛苦了。”
“琴儿,他之前也曾对你很好过。如果你能因为我对你好,而原谅我这些天给你带来的伤心,你就一定,也能同样地,原谅他。你说得对,我们兄弟,不过就是程度不同而已。对你好的程度,和让你伤心的程度,稍有不同,如此而已。”
“中元节时,你最终为他也放了河灯。但是,这根刺,它依然在你心里,它依然让你疼痛。那天在饭桌上,你说,我们兄弟不能把你当成工具、当成台阶的时候,我就知道,它依然在让你疼痛着。你并没有从这种痛苦里面,解脱出来。”
“所以,你要让我伤心,要对我视而不见,要不告而别,要杳无音讯,要让我知道,原谅让自己痛苦的人,其实并没有那么难。如果心里有足够的柔软,它其实就没有那么难。是吧?你其实,从来都没有生气过我对你说的那些糊涂话,也并不是因为生气,才要离开我两个月的,是吧?”
“琴儿。放下它。放下它,它就不会再让你痛了。”
“我是不是这些话说得不好,又让你伤心了?”
“不。不。”我擦掉眼泪。我说:“不是伤心。”
我看着你。我说:“你怎么会这么好。”
“琴儿。你心里的疼痛,才是我最大的疼痛。你心里的疼痛不停止,我的疼痛,也就不会停止。所以,你要痊愈起来,我才能痊愈。”
(六)
“我想轻轻地用手心揉开,你紧握的拳头。”
第两百五十四章 和解
(一)
就这样,一场复发的疾病,冲淡了骊珠项链和政见不同带来的分歧,令我们一家人重新和解了。
我们一直在怀州陪着你。
第八天,你的情况慢慢好了起来。钝痛逐渐减轻,最后,消失了。
我们一起回到了燕塘关。
当夜,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在一起吃晚饭。
看着你和妹妹们说笑,我恍如再世重生。
一场风波,终于过去了。
(二)
回到燕塘关之后的第二天,你就送了我一个礼物。
你带我去总兵府的马厩看这个礼物。
我问:“你要送我什么?”
你说:“马鞍。你的新马鞍。”
我惊讶道:“马鞍?”
你说:“琴儿你不记得了吗?上次你去清风寨军营的时候,我送你回家,在路上,我答应给你做一个新马鞍,适合女人穿了骑马裙装侧骑的。”
你说,“本来早就应该送你了。只是那以后接连不断地发生了那么多意外,一直到这两个月在怀州,才有空来为你做了这件事情。图样是我自己画的,顺子去监工制作的。尺寸正好配你那匹小马。”
我看着那具做工精良的马鞍。
我说:“发生了这么多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件小事,我早都已经忘记了。原来你还一直记得。”
我觉得心里暖暖的。
我在心里说:原来你在怀州没有任何消息给我的那两个月,心里始终还是在想我的。
你说:“当然,我记得。”
你在心里说,琴儿,有关你的一切,点点滴滴,我都会记得,我都会一直记得,不会忘记的。
后来,我就一直用着你送的这具马鞍,直到它实在是不能再用了。
一切都会这样过去的,你和你留给我的一切,包括我自身,我对你的记忆,都会终归湮灭。什么都留不下。
就算是在一个故事里,我们也无法天长地久,无法永远在一起。因为,所有的故事,都不能永远说下去。它总是会结束的。
所以,没有人,比我更不想结束这个故事了。
我一度想过,如果要结束,就在这个故事里结束吧。
这就好像是人生。无论你多么不想结束,它都一定会结束。
而且,有很大的可能,不会在你愿意结束的时间和地点,结束。
(三)
从怀州回来,到你把我嫁给刘申,这期间,我们再也没有争吵过。
从怀州回来后,我发现你有了一个明显的新变化。
你每天都会花相当的时间陪着我,对我态度特别温存。
我受宠若惊,欣喜无限。
我以为那是因为你对把我丢在燕塘关不闻不问两个月心存深深的歉疚,想要有所补偿的缘故。
但是,后来我才知道,原因其实不是这样。
真正的原因是,你知道,我在你身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不久就要成为刘申的妻子。
从那时起,我们就不能再有这样的相处了。
你甚至决定,连我的面,都不要再见了。
这就是我们最后单独相处的时光。
你想多给我一点甜蜜,但也不要给得太多。
分量恰恰足够支撑我,度过嫁给刘申之后,最初的那一段不情不愿、锥心刺痛的时光。
(四)
所谓人生的欢乐,也不过只是,痛苦的短暂减轻,如此而已。
我们终究还是会落入痛苦的。没有侥幸。
第两百五十五章 杜鹃花(上)
(一)
我们度过了如此美好的岁月,然后,有一天,你就消失不见了。
我预料到这一天必然到来,已经很久了。但当这个空白真的出现时,我发现生命突然之间就变得没有依托了。
我什么都不想与之共处。万物都变成了死灰。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夕殿萤飞思悄然,孤灯挑尽未成眠。
我没日没夜地思念你。
多年来,我满足于孤独地想你。封闭的。沉默的。不抱任何希望的。没有任何打算的。
岁深月久。渐渐没有人再谈论你。我还记得你。
(二)
燕塘关时期。明媚的阳春终于来了。
有一天,你约我一起去关外40里的栖霞山看杜鹃花。
此山以杜鹃花海名闻遐迩,栖霞山也因此得名。
我们骑马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到达山顶,俯视着满山的杜鹃花。
整个山脊都被覆盖在一片淡红色的云霞当中。我不知道世上有什么词语,可以用来描绘这样的美。
我骑在马上,立在悬崖边看着这样壮观的美景。
你策马从后面过来。你和我并肩立着。
你说:“真美。”我说:“是啊。”
你看着我。你说:“其实,我不是说花。”
我垂下眼帘,含羞低头不语。
过了一会儿,我说:“好花不常开,再好看的花,也总是会谢的。”
你说:“有什么关系。它们会在记忆里,继续盛开。”
(三)
我们沿着山间的道路,在花的海洋里面缓步地骑行着。
整座山都是芳香四溢的。
越往山顶上走,花香就越浓。蜜蜂就越多。
它们在我们的耳边嗡嗡地飞着。它们擦着我的皮肤嗡嗡地飞着。它们直撞到我的脸上来。就连说话也需要小心翼翼的。一个不小心,就能吞下几只蜜蜂。
我从来没有在这种蜜蜂的密雨里穿行过。
月光和我那匹赤色小马的耳朵一直在不停地动着。它们不时地摇摇头,把飞到头边,跟着它们的眼睛看着它们的蜜蜂赶开一点。它们的尾巴来回地摆动。
“我们闯到它们的王国里来了。”你说。
我说:“但是,它们并没有攻击我们。”
你说:“因为它们比人聪明。它们懂得,这座山,这片国土,是许多生命共有的。它们不觉得这是自己的,也无意据为己有。”
我说:“可是,我们空有尊贵人身,却反而不懂得。我们以为,可以把这座山,这片国土据为己有。我们看不到它从来都是万物共有的。”
你说:“是啊。身为这么渺小的生灵,我们怎么可能占有如此壮阔的山河。”
我看到一团黑压压的蜜蜂绕着你飞,我站了下来。
我说:“你不要动。小心它们误会你,小心被它们蛰到。”
你说:“不会的。”
你说:“攻击都是因为恐惧。对死亡的恐惧。对损失的恐惧。没有恐惧的戒备防护之心,就没有攻击的原始动念。”
你说:“我心里对它们没有害意,它们也就不会有恐惧。”
你说:“琴儿,告诉你,所有的生灵,都本能地喜欢没有害心的人。”
你说:“你看。”
你伸出右手的手掌。你把手掌张开在光线里。你看着我。
我看到那些蜜蜂一只接着一只地落到了你的手掌里。它们在你手掌的上面急急忙忙地爬动着,越来越多的蜜蜂,它们就像斜斜飘落的春雨一样,接二连三地落到了你的手心里。它们在你的手掌里聚集。
我看着看着,睁大了眼睛。
它们在你的手里聚集成了一颗大大的心。无害的心。
我说:“好神奇!”
你朝我笑了一下。你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掌。所有的那些蜜蜂都飞了起来,它们四散而去。
你看着前面蜿蜒山路尽头的寺院,你说:“骑了这么久,口渴了吧?水囊都空了。那边有一口井,井水很甘甜。”
(四)
破败无人的寺院。杂草丛生。蛛网四布。
庭院里的草丛中开满不知名的粉色小花。
后殿的侧面有一口水井。井口有一个半新的木板盖子,盖子的把手上系着一把半新的木勺。
我说:“这水井经常有人来吗?”
你说:“嗯,是到山上来砍柴采药的人做的这井盖和水勺吧。”
你对关文良说:“水囊。”
关文良用木勺舀着井水,把它灌满了我马上的水囊。他把水囊递给我。
我举起水囊喝了一口。我感慨说:“真是清冽甘甜啊!”
我们看着断壁残垣的大殿,看着碎花开满缝隙的麻石台阶。
我说:”这寺院前朝的时候也曾经很繁华吧。看这些精雕细刻的石头台阶。要把这么多沉重的石头,搬到这样高的山上,很不容易,工程浩大。”
你说:“是的,前朝的时候,这里香火很盛。进香的队伍常常从山脚下一直蜿蜒到这里。”
我说:“后来为什么破败了呢?”
“因为战乱吧。”你说,“战乱之剧,纵深山之远,也难逃被祸及。一队士兵劫掠了这里,放火烧掉了寺院。”
你说:“贪婪的火,早晚总会毁掉一切。”
(五)
“那些住在这里的僧人呢?”我问。
“不知道。关于他们,史书没有留下什么记载。”你说。
“史书上只记载了他们当中的一个人。就是当时这座寺院的方丈慧远和尚。他当时只有三十多岁。史书上说,慧远和尚十六岁的时候出家,云游天下,求学十年。二十六岁的时候来到这里,潜心苦修。当时这里还是荒郊野外,没有寺院。慧远和尚在这里风餐露宿,栖身在寺院后崖壁上的一个山洞里。”
你说:“传说,夏天的夜晚,慧远和尚常常脱掉上衣,**着上身,盘腿坐在这片草丛里,以身饲蚊,用自己的血液,让林间的飞蚊得到饱暖,一坐就是整夜,也不需要倒下来睡觉。当他这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的时候,他身后的星空就会变得格外的绚烂。山下的居民常常说,会看到山顶的方向大放光明。”
你说:“慧远和尚在这里苦修了十年,虽然他什么也没有做,但是,渐渐地,他的名声就传扬了出去,很多人认定他是得道高僧,慕名专程前来供养和请教佛法,有些出家人就拜他为师父,作为他的弟子而留了下来,一些在家的居士动议为越来越多的僧侣们建个寺院,让僧人们有地方可以修行。这里的香火也自然而然地兴旺了起来。虽然慧远和尚也没有募集过修盖大殿的钱,可钱自然而然地就流了进来。于是,寺院逐渐发展到很大的规模。当士兵们冲进这所寺院的时候,它已经建得重檐叠宇,金碧辉煌了。”
我说:“得道多助,有道之人的德行自然而然就会馨香广布,吸引求道者前来随学。”
你看着我。
我说:“若我生在前朝,若我也是男子,说不定,我也会千里迢迢前来求教随学。”
你说:“喔?为什么宁受清苦,愿来求学呢?”
我说:“因为,一个人,那么年轻,能够在这样荒山野岭的地方,独自潜心苦修10年之久,不怕艰苦,不怕危险,不要世间的肯定,不要舒适的生活,若没有坚不可摧的信仰和强大无比的内心,他是不可能做到的。我虽然是妇道人家,但也非常仰慕这样坚定的信仰和这样恒毅的内心。我也很想达到这样的精神状态。”
你说:“一个人,若能有这样大丈夫的凌云心志,纵然是女儿之身,也不可以叫她妇道人家了。”
我说:“这位慧远大师后来很高寿吗?”
你说:“不是。他很早就圆寂了。”
我说:“我还以为得道的高僧一般都会非常高寿呢,就像你师祖那样。”
你说:“慧远和尚入山15年后,就天下大乱。山下已经是一片血雨腥风。”
我说:“那么,慧远大师后来是如何圆寂的呢?”
第两百五十六章 杜鹃花(下)
(一)
你说:“刚刚说了,有一天,山下终于来了一队士兵。他们是被寺院的金碧辉煌吸引来的。他们认为寺院的香火兴盛了这么多年,寺内一定藏着大量信众供养的珍宝和金钱。他们怀着劫掠之心而来。”
“士兵们团团围住了慧远和尚。有个将领说:杀了他。慧远和尚安静地盘腿坐在那里。他说:我会自去,各位不必妄造杀业。他闭上眼睛,就一动也不动了。士兵走过去探他的鼻息,发现呼吸已经完全停止了。士兵们围着他仔细检查了一番,见他脸色逐渐变成了金色,身体虽然坐立不倒,但体温已经完全冰冷了,便确认他死了。将领说:把他搬开,说不定他坐的地方下面藏着宝物什么的。”
“士兵们正想把他的尸体抬开。慧远和尚忽然又睁开了眼睛。他其声朗朗地说:不用烦劳各位搬动了,我自会挪开。我座下并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下面只有坚牢的大地,深广无垠的大地,你我都将归于其中的大地,可惜,你们不认得那就是无上的至宝。说着,他就站了起来,自行走到旁边,复又盘腿坐在大殿正中的一只蒲团上,再次闭目圆寂。”
“那个将领,那些士兵,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再也不敢碰他,再也不敢说一句话。他们也没敢再在大殿里掘地三尺,更没敢去拉倒佛像和菩萨像的镀金法身,也没再杀害寺院的僧人们。他们就只在寺院里搜刮了一番,掠走了一些浮财,然后驱散了僧众,在寺院里点了一把火,看着火势渐大,浓烟和烈焰吞没了大殿的房梁,就离开了。”
你说:“传说,我们现在所站的大殿上的这个地方,就是慧远和尚当年盘腿圆寂的地方。”
我说:“这是真的吗?他能够自由地死去,又自由地活过来吗?”
你说:“史书上是这么记载的。”
我说:“还有人真的能够在生死之间来去自如的吗?”
你说:“应该是有。以前的历史也记载了一位叫做邓隐峰的禅师。他说,之前没有人会倒立着死吧,那我就表演一个吧,我倒立着死。然后他就真的倒立过来,保持着这个姿势就圆寂了。好几日都倒立不倒。后来他的姐姐听说了,他姐姐也是位出家的比丘尼,就过来看他。看到他这模样,就在他腿上敲了一下说,死都死得这么顽皮,哪有人这样死的,你不要搞怪惊吓别人了。于是邓隐峰又活过来了,对姐姐嘻嘻一笑,说,那好吧,我还是正过来死好了。他又靠墙站立着,再次闭目圆寂了。”
你说:“这样的记载还有不少。应该是有人,能够做到在生死之间这样来去自如,游戏自在。”
我听了,真是发自内心地不胜倾慕。我感慨道:“好羡慕这样的自由自在。”
你说:“以前在清川,师祖也给我们讲过慧远和尚。师祖说,你们不要错会了自由自在的意思。”
“师祖说:自在在心,不在身体。心自在,才是真自在。心若自在,不论死况如何,都一样是自由自在。心若不自在,不管死得多么潇洒漂亮,多么特行独立,一样是不自在。自在不自在,但看心的状况,不是必然拘泥于外相的。”
我听了你说的话,站在那里,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我思惟着你师祖的话,觉得里面有什么深深地触动了我。
你看着我。你说:“琴儿,这里地势高,又没有了墙壁,风很大,小心着凉。我们去寺院后走走吧。”
(二)
我们沿着寺院后的小路并肩漫步。这条小路通往寺院的塔林。
塔林已经毁于战火很多年了,只留下一百多座形状各异,大小不等的塔基。从这些塔基,依稀可以想见当年塔林的庄严。
“哥哥那么多要紧的事情,今天怎么有空专程陪我来游山呢?”我问。
你说:“陪你游山,也是要紧的事啊。”
我看着你。
你说:“天气越来越暖和了。很快,又要开战了。我们这样相处的日子,所剩无多了。”
我说:“我知道。分别的日子,永远都比相聚多。”
我说:“其实,哥哥今天带我出來,并不止是游山玩水,赏杜鹃花海吧。哥哥带我来这里,给我讲这个故事,只是为了对我说一句话的吧。”
你说:“是的。”
我说:“哥哥只是想对我说,不管死状如何,若心自在,那就是于生死之间自由自在的。”
你说:“琴儿,你聪慧过人,我想说的,你都明白的。”
我扭过头去,我看着远山的雾霭。
我说:“我真的,恨这世间所有的战争。”
你说:“不要恨。”
你说:“仇恨的心,就是婴儿期的战争。”
(三)
午后。我们骑马慢慢下山。我们沿着山间的溪流向下走,一路看着溪水的飞珠漱玉。
在半山腰,我们停了下来,让马匹休息一会儿。
我们坐在溪水旁边。
关文良去林间采了一大束杜鹃花过来。你把花束送给我。
我接过来,放在身边。
我们并肩坐着,听着流水淙淙的悦耳之声。
我把一朵朵花从枝条上摘下来,放入溪水当中。
我们看着水流带着它们向前漂去。
我们看着这些花朵在流水中旋转着,穿过石头的缝隙,在石头的表面上漂过,跌宕起伏地流向远方。
“不知道它们会流落到哪里?会在水中沉没,还是会遇到新的土壤,在那里变成来年新的花?”我说。
你看着我。
你说:“所以,你不能让它们这样随意地漂着。你要把它们安顿在一个妥当的地方。”
你捡起一枝花,你把它插在河边土壤深厚的地方。你说:“这样,它们就不会漂着漂着,就沉没到水底去了。”
我看着你。我说:“插在这里,花朵虽然是安全了,但是,它就不能跟随着流水走向不可知的前方了。它就只能在这里,看着流水流经它,独自流向不可知的前方。”
你说:“那有什么关系呢。流水始终还在它的身旁,还在它的根基上,滋润着它未来的重生与再次的绽放。”
我说:“也许,有些花,它是宁可沉没的。只要能跟着流水一起前进,它不在乎最后的沉没。”
你说:“琴儿,不要那么傻。”
你说:“你知道这流水是什么吗?”
我说:“是什么?”
你说:“是不能流出來的眼泪。深藏在心底里的眼泪。是牵挂着花朵的水滴的悲伤,因为,那些花,最终随着它们沉没了。”
你说:“世界上的死亡和沉没,已经太多太多了。我自己,就亲手造成了太多的死亡和沉没。琴儿,请帮帮我,不要再给这世界,再增加另一桩了。”
我看着你。
你说:“就当这是我这一生最后的愿望。”
你说:“琴儿,帮帮我,不要跟着我,陷入死亡和沉没。帮帮我,让你自己,就像这满山盛开的杜鹃花一样,灿烂热烈明艳鲜亮地活着,美好地存在着,在这个世界上。”
你说:“琴儿,你会答应我吗?”
我内心悲伤地凝视着你。
亲爱的你,我一生最爱的人,这么悲恸的问题,你让我怎样回答呢?你让我怎样回答?
第两百五十七章 宴请
(一)
恩爱的日子总是过得特别快。不知不觉,天气越来越暖和了,人们都换上了轻薄的、色彩鲜艳的春装。
这一天,你早早派人来说,晚上单独在你的院子里请我吃饭。
你从来没有这样隆重地单独请过我一个人。
我心情激动了一整天,早早换好了自己认为最漂亮的衣服,隆重地打扮得焕然一新,在那里等着晚饭时光的来临。
你在门口等着我。我们一起走进你的房间。
我看到小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我说:“怎么?今天你真的只请了我一个人吗?”
你说:“真的。就请你一个人。”
我说:“就我们?”
你说:“就我们。”
你不断给我夹菜。你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说:“干嘛自己不吃?”
你说:“看你吃更香。”
我说:“今天的菜味道真好,很清淡,很爽口。舅妈给你的小厨房换了新厨师吗?”
你点点头。
我说:“要不,也借我在大厨房用几天,让妹妹们也私下饱饱口福?”
你笑了笑,说:“这个,可有点困难。”
我说:“你舍不得啊?”
你说:“那倒不是。只是,他比较忙,而且,他生平的本事都在这桌上了。”
我看着你。我突然大吃了一惊。我站了起来,我说:“是你自己?”
你点头。
我说:“你会做饭?”
你点头,说:“当然。在清川这么多年,可是都要自己动手才有得吃的,总不能让师父和师祖给我们当厨师。”
你说:“不过,我也就会桌上这些,再多,也不会了。”
我惶恐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我有点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怎么行呢!这让我怎么能心安呢?”
你笑笑,示意我坐下。
你继续给我夹菜:“不用吓成这样子吧。一家人,有什么安心不安心的。”
你说:“不嫌弃难吃,我就很满足了。”
我说:“怎么会嫌弃。只是,哥哥现在是什么身份,怎么能让哥哥为了我,如此屈尊,去做下人做的事情?实在是,有点惶恐得不知其味。”
我说:“这一顿,花了哥哥多少时间呢?”
你说:“大半天吧。”
我说:“你的时间多宝贵,我真是当不起,受之有愧。”
你说:“之前已经说过了,陪你,让你高兴,同样,也是要紧的事情。”
我局促地再次坐下。我说:“你也吃点吧。”
你笑道:“好吧,如果你觉得一个人吃心理压力太大,我可以为你分担一点。”
(二)
“喝茶。”饭后,我们一起喝茶。
你把茶盏推给我。你看着我。
我说:“你不会是一时兴起,才这样大费周章地请我的吧。”
你笑笑,说:“知我者也。”
我说:“你有话要对我说吧?”
你说:“是的。可不知,能不能说。”
我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你说:“那你会答应吗?”
我低下头。我的心一阵收缩。
我轻声说:“在怀州,我答应过的,以后都不再违逆你的心愿了。”
你说:“任何心愿吗?”
我说:“任何。只要你都好好的,不要着急,不要觉得有压力。”
你说:“琴儿,我又要去打仗了。我要一直向北走,直到完成心愿。我们会很长时间不能在一起。我不知道会有多久。你知道,我无法带着你。”
我不语。
你说:“燕塘关只是一个暂时休息的地方。它不是一个家。我们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就算我不去打仗,天气好了,敌人也会卷土重来,不会允许我们过安定的生活。这是没有选择的。”
我说:“我知道。安定的生活,就是梦中的海市蜃楼。”
我说:“你什么时候走?”
你说:“后天。”
“后天?这么快?“我很难过。
你点头。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如果,需要很久你才能完成心呢?”
你说:“那我就很久都不能回来。”
我说:“如果需要很多年呢。”
你说:“那就很多年都不回来了。”
(三)
我们再次沉默。
过了一会儿,我说:“不管怎样,我都会等你。”
我说:“我会和舅舅的家眷一起,在这里等着你回来。不管多少年,我都会等。”
你说:“不行。你不能在燕塘关。你也要离开。和舅舅的家眷一起离开。”
我说:“去哪儿?”
你说:“去更安全的地方。开战之后,这里太靠近敌人了,你们在这里,很容易被袭击。”
你说:“舅舅会镇守在这里。但是女眷们都必须去更安全的地方。我在草原上不能分心再顾到你们。”
我说:“哪里是安全的呢?整个防区都会在战线上。”
你说:“去运州。你们都去运州。”
我吃惊地看着你。
我脱口而出,说:“不!”
你说:“没有其他任何地方,比运州更安全的了。你在那儿等着我。”
我说:“不。一口食物也能把人噎死。这世界上根本没有安全的时候,也根本没有安全的地方。”
你说:“你说过不会违逆我的任何心愿。”
你说:“答应我。琴儿。”
你说:“在我被下一口食物噎死之前,答应我。”
你说:“也许,这就是我在世界上对你的最后一个请求。去运州,让你自己安全,让我心安。”
我看着你。你说:“琴儿。我发过誓,永远不再把你留在危险的地方。”
你说:“答应我。”
我无法对你再说不。
(四)
“后天,你会先去金风寨和汉王会盟吗吧?”
你说:“是的。”
你拉过我的手。你说:“琴儿,跟我一起去金风寨吧。”
我再次不语。我不想再见到刘申。
你说:“战争一旦重新开始,我就不知自己会身在何处,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
你说:”陪我最后一程吧。让我也最后再陪陪你。”
再一次地,我无法对你说不。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说:“我不想你回到危险里去。”
你说:“我也不想。但这就是我们的命运。我们必须承受。”
“好吧。我都听从你的安排。”我说,“不过,你也要答应我。答应我要平平安安的,要活着回来见我。”
你说:“好。我答应你。”
我说:”不要忘记我。不要把我就这样丢在运州。”
你说:“怎么可能忘记你呢。”
你说:“就算我把整个世界都忘记了,把这一生都忘记了,我也不会忘记你的。”
那就是我们那一生里,单独吃的最后一次晚饭。
第两百五十八章 祈愿
(一)
我们牵着手,走进了总兵府第三进院落的厢房。
我们一起站在房间里。
这是一间卧室。小而简朴。但是布置很温馨,并没有丝毫兵戎的气息。
这是我父母曾经的洞房。是他们相亲相爱生活过的地方。我就是在这里孕育的。
我在这个世界上,流落了很久,才终于能够回到这个房间,我出生之前的家。
现在,我又要离开了。不知道还要过多少年,才能再回来。
也许,这一去,就永远不会再回来。
后来,我还是重新回来了。
但是,我身边的你,却永远都没有再回来。
那一天,就是你最后一次站在这个房间里。
你说:“这些日子,我经常一个人来这房间里。我看着这房间,想着你父母当年是用怎样的心情彼此相爱,想着如果你的父亲知道世界上还有你,他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你,何等用心地爱护你。”
你说:“我常常想着,如果你父母还活着,他们会想为你做些什么事情,会为你做到什么事情。他们想要对你表达的爱,我们父子,还有什么,是没有替你做到的。”
你说:“我常常想,我有没有替你父母,替我父亲,让你感受到家的温暖,让你开心,让你觉得生活是美好的,让你没有恐惧和孤单。”
你说:“每当我这样问自己的时候,我心里就会响起一个声音:你没有做到。你没有做到。你没有让她这样感受到。”
你说:“我很难过。”
你说:“对不起,琴儿。我从来都没有做到过我想要做到的。”
你说:“我总是让你担心,总是让你流泪,总是让你感到孤单,总是让你一个人。”
你说:“第一次在悬崖上见到你的时候,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一定要让这个女孩过得幸福,永远不知道什么是忧愁。”
你说:“可是,现在,我才知道,要给一个人幸福,原来是这么难的。”
你说:“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给过你什么。”
(二)
我说:“你当然给过。你给了我太多太多。”
我说:“我之所以还能活着站在这个房间里,这都是因为你。你救了我一次又一次。你为了救我,无数次地让自己处在危险里。你一直都对我这么好。没有你,就根本没有我。”、
我说:“若我的父母还活着,知道你这样对我好,他们只会感谢你。只会发自内心地感谢你。”
我说:“我只觉得自己一生欠你很多很多,我用一生来偿还,也都还不了。”
我说:“是我。是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给过你什么。”
(三)
我们一起跪在小灵堂里,向父母们的牌位跪拜辞别。
“父母亲,历代祖先,请你们在冥冥之中护佑他。不要让他再受伤,不要让他的头疾再那样发作,不要让他再那样地辛苦劳乏。保佑他活着,保佑他健康,保佑他胜利,保佑他实现理想,保佑他,能够平安地生活在太平的年代里,保佑他,能够回到我身旁。”我默默祈愿。
“父母亲,历代祖先,请你们在冥冥之中护佑她。让她远离战争的血腥和残暴,让她远离各种的伤害和侮辱,让她能有一个安全的、可以长久的家,让她有可以白头偕老的丈夫,让她到年老的时候,能有儿女子孙环绕膝下。让她能够享有应有的尊荣富贵,不再日夜担忧,不再无依无靠。”你默默祈愿。
我们各自在心里默祷。
我们默祷完毕后,抬起头来,看着对方。
“琴儿。”你说,“如果有一天,你感到非常恨我,那就恨吧。”
我说:“如果有那一天,如果我表现出非常恨你,那只能是因为,我无法再说爱你。我只能用非常恨你,来对你说,我依然非常爱你。”
我说:“无论你对我做了什么,你都只能做到,让我不再说爱你,但你不能做到,让我,不再爱你。”
你把眼睛看向别处。你不能再看着我。你也不能再说话。
看着你这样,我非常难过。替你难过。替我自己难过。替这样充满难过的人生,而难过。
(四)
我已经不记得在这个故事里流了多少眼泪了。我也不记得在屏幕的外面流了多少的眼泪。有时候,我甚至也不记得是为了什么缘故还会流泪。我只是无法停止住它。
这个世界,它就是这样的。为了片刻的欢娱,就要付出大量的眼泪。
第二百五十九章 花海
(一)
金风寨,位于岭南10镇和北汉接壤处崇山峻岭之间一个海拔较高的广阔平坝上,是当时北汉领土中风景最美的地方之一。因为周围的山脉冰川广布,这里的春天来得比别处都稍晚一些。
上巳节后,别处的油菜花都早已经凋谢了,而这里的油菜花还正在竞相怒放。黄灿灿的油菜花田绵延数十里,沿山坡地形变化起伏,流光溢彩,蜂蝶逐香。当带着冰雪寒意的春风吹过的时候,整个地区一片金浪滔滔,美如梦境。
我们的马队沿着官道缓缓前行。我骑着赤色小马,你骑着月光,我们并肩走在队伍的中间。虽然早就听说这一带的风景是很美的,但我从未想过,它竟然是如此之美。壮阔和秀丽,在这里毫无违和感地完美融合在一起。
我觉得,这个会盟的地点,你们挑选得真是太好了。这种完美的融合,真是一个吉祥的征兆。它预示着你们双方的合并,也将冲破种种阻扰、种种障碍,最终趋于完美,并且带给整个天下人,无限的希望和由衷的喜悦。
官道两侧那一片无边无际、波澜壮阔的花海,渐渐让两匹骏马兴奋起来。它们用前蹄刨着地面,鼻孔一张一翕,尾巴摆来摆去。它们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我们。它们渴望飞奔。
你用力勒住急不可耐的月光的缰绳,你在马上回过头看着我,用眼神发出邀请。我看着你眼睛中的闪亮,我点点头。
于是,你一夹马肚,扬鞭催了一下。
月光像一支银箭般从队伍当中蹿了出去,四蹄腾空,用最淋漓尽致的速度冲向了花海。
我的小马也跟着激动起来,长嘶一声,紧跟在月光的后面,也奋蹄飞奔起来。
我们并肩疾驰,像一阵风一样地掠过无数怒放的花朵,惊起了花间的大群蜂蝶。
我们远远地跑在队伍的前方。
我骑马装的裙裾飞扬了起来,耳边风声呼呼。
我大声对你说:“我——好喜欢——这儿的——风景!”
我在飞一般的速度当中,依稀听到你在对我说话。
你在我身后大声地说:“琴儿,我——喜欢——你!”
(二)
那天,我们就这样一口气跑了30多里。快到达坝子中心时,两匹马的兴奋劲儿才逐渐过去。它们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
我带住马的缰绳停了下来。
我松开缰绳,等着你。
你骑着月光追了上来,你在我身边停了下来。
我们就这样,站在万顷花海当中,彼此看着,听到耳边成群结队的蜜蜂嗡嗡地盘旋飞舞。
我微微喘着气,我问你:“你刚才在马上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你骑在马上向我靠近了两步。你看着我。
你说:“我刚才说,我喜欢你,今天,骑在马上的样子。”
我眼睛亮晶晶地、深情地凝视着你。
前面就是金风寨了。
刘申在那里等着我们。
一个新的国家的雏形,在那里等着我们。
我们彼此再度分离的宿命,也在那里等着我们。
今生今世,我还会不会再有机会这样和你并肩飞驰、并辔同行?
今生今世,我还会不会有机会,听到你在我耳边说:“琴儿,我喜欢你。”
我怀着全部生命的柔情,毕生的忠贞和思念,深情地凝视着你。
你在我的注视下,感觉自己正在迅速地融化。你感觉到内心坚定不移的决心正在岌岌可危地动摇。你感觉到无法言说的悲恸与难以表达的歉意。一阵锥心的刺痛顶住你的咽喉。
但是,这些你都不能有丝毫的流露。你只能把所有的这些心潮起伏,都坚固地隐藏在镇定的表情后面。
你比我更加清楚,到达金风寨后会发生什么。
这就是我们最后的相爱时光。
这就是你生平最后一次,可以对我说:“琴儿,我喜欢你。”
你久久无法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法分离。
你轻声地对我说:“琴儿,你这样看着我,把我的心,都看乱了。”
你这一句话,就让我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你看着我的眼泪顺着脸颊流淌下来。你再次骑近了一点。
你伸出手,用手背帮我擦掉流下的两行眼泪。
你说:“以后不要跑得这么快。”
你说:“以后,到了运州,我不在身边,你万事都要自己当心。多多珍重。”
我说:“你也是。在战场上,万事当心,多多珍重。”
我们久久地互相看着。我们就这样站在万顷花海当中,久久地彼此看着,希望把对方深深地铭刻进自己最深的记忆,希望把对方和对方的爱,永远镌刻在未来的生命当中。
我多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三)
但是,时间是不会凝固不动的。现在会成为过去,而将来必然到来。
在身后的远处,我们的队伍正在朝这边追赶而来。
而在我们的身前,地平线上远远地出现了汉王前来迎接你的队伍。在巨大的“汉”字旌旗下,我远远地看到了身着王服,容光焕发,满面春风的刘申。
你看着刘申前来迎接的队伍。你说:“他来了。”
你看着我。
我永远都忘不了那天你是怎样地在看着我。
一生当中,从垂髫到豆蔻,从青春到白发,世界上有无数的男人用各种的眼神看过我。但是,唯有你,曾经这样地看着我。
你带着马,围绕在我身边,打了一个小小回旋。
你再次看着我,直到看得我的心,一边融化,一边颤抖。
然后你终于扭转了马头,你的目光离开了我,你注视着前方。
你一催月光,迎向了快速奔驰而来、因为看见了我也在队伍当中而两眼放光的北汉王刘申。
我没有跟着你,一起驰向刘申。
一生当中,我几乎从来没有主动趋向过先皇。在任何情形下,几乎,都是先皇,主动趋向我。而我,总是这样,站在原地,接受着他的靠近。
我站在原地不动,是因为,我没有退路。我无法退避,只能接受。
那天,我独自站在那里,站在花海当中,看着你和刘申,这样彼此地迎向对方。这个改变了历史,并永远载入了史册的时刻。
我见证了这个时刻。
一个新的时代,就这样开始了。一个新的国家,将从这里诞生。
而我,身为崔家女儿的年华,也就即将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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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章 兵权谈判 (上)
(一)
那一年,你带着我来到了金风寨与刘申会盟。但是,我却没有参加你们具体的会盟过程。
到达金风寨的第二天,你给了吴顺一个任务,让他在未来三天里,陪着我在这附近到处游山玩水。
你告诉吴顺,他的任务就是尽其所能地让我感到快乐,满足我所有的要求。
你拜托他一定要让我这三天过得没有一点忧愁。
吴顺当时并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他并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再三拜托他,让我这三天过得没有一点忧愁。和我一样,他都不知道,这就是我身为崔家女儿的最后时光了。
当这三天过去之后,我就将面对我的命运,就将面对作为刘申妻子的漫长一生。
所以,得知你的这个安排后,我和吴顺都很高兴。毕竟是少年心性,且又没有来过这里,特别是我,很少有机会步出闺阁,饱览天下风光,听说可以出去玩,当下就非常踊跃。
我们当时是欢天喜地地就离开了。
除了能够畅游山水,饱览风光民俗带来的兴奋之外,吴顺很高兴你终于要得到你需要的全部战争资源了。而我很高兴不用天天留在这里,面对目光灼灼的刘申。
(二)
在我和吴顺到处游玩的时候,你和刘申再次进行了长达三天三夜的会谈。
这一次,你们谈得更加深入。
你们持续终身的君臣坦诚相见,生死荣辱与共的深厚情谊就此形成。
你们讨论了如何整编双方的军队和行政区划,你们讨论了南北两线未来数年的作战计划,未来国家的版图规划,你们还探讨了吏治、税收、征兵、人才选拔与晋升、粮食、交通、商贸、冶铁。
你们彼此都觉得有谈不完的话题想和对方探讨。你们在很多问题上不谋而合,心有灵犀。你们时常因为听到自己心里的话从对方嘴里先说出来而开怀大笑。你们吃饭的时候,也都还在热烈交谈,你们看着地图和各种卷宗,与各自的臣僚一起讨论着,秉烛长谈,直到夜深。
你们在所有的事情上都很顺利地搭成了共识。
唯有一件事情,刘申表现出迟疑不决,没有马上同意你的要求。
那就是:你向他要求北汉全**队的最高指挥权,全部的,完整的,绝对的指挥权。
你没有丝毫含混地向他提出了这个要求,你明确地告诉他,这是搭成你们共同的理想,所必须向他要求的。
没有全部的绝对兵权,你就不能与他合作,不能与北汉合并,也不会向刘申称臣。
刘申对这个要求感到非常吃惊。
他之前并没有想过要给你如此之重要的绝对授权。
他吃惊地看着你,说:“大将军可知道,你向我要求的是什么吗?”
你冷静地说:“我知道。我要求的是,汉王完全彻底地信任我,把汉王母子的性命和国家的未来全都托付给我。”
刘申说:“你明知道这是我母子的性命和国家的安全,还敢向我提出这样的要求?古往今来,历史上,可曾有臣子向君王提出过这样的要求吗?可曾有君王能够同意这样的要求?就算周文王与姜尚、刘备与诸葛孔明,也没有授权臣下到这样的程度吧?你何以认为,我就会接受这样的要求?这可是绝对兵权!是国家最重要的权力基础,是君权核心中的核心!”
你说:“大丈夫行事何必历史上有?大丈夫本身就是历史。我提出了,汉王授予了,历史上从此就会有此先例了。”
你看着刘申。你说:“汉王与我今日相会于此,本来就是为了创造历史,而不是重复历史的。不是吗?”
刘申看着你。他说:“我现在明白,为何我弟弟断然不能接受你了。你胆子果然不是一般的大,你这个要价真的很高!”
你毫不退缩地、坚定地说:“因为我确信自己值得上这个要价。汉王可记得当年汉高祖刘邦与韩信之间的对话,韩信将兵,多多益善,我虽然比不了韩信的军事才能,但自忖相差也并不太远。韩信能为君王定得了的江山,我,自信也能。”
刘申说:“能力是一回事,分寸又是另一回事!韩信能定天下,可他和高祖要求的,不过是封一个楚王!他何尝这样胆大妄为,向高祖要求他全家的性命所系?要求君主的帝业根基?而且韩信最后是如何收场,君臣之间最后是什么关系,大将军不会不知道吧。”
刘申说:“大将军,你可知道,就凭你曾经说出了这个要价,就可能给自己和全家未来招致杀身之祸?”
你说:“汉王,军人的意思,就是每天都在杀身之祸当中。”
刘申说:“你很直接。”
你说:“能够直接,何必委婉。”
你说:“我从来都没有怀疑过,普天之下,唯有汉王一人,有这样非同凡响的气魄和心胸。”
(三)
刘申听了你的这句话,心中再次觉得非常舒服。但他马上警觉了自己的虚荣。
他说:“大将军,此事关系太过重大,不是听人赞我几句气魄心胸就能随意决定的。”
刘申说:“既然大将军这么爽快,我也明人不说暗话。我怎么能相信,把兵权全部交给你之后,你不会转头把刀架在我脖子上,废了我,杀害我母子自己称王?”
你说:“士兵们不是没有想法的人。如果他们真心爱戴汉王,我握有兵权也无法让他们反对你。”
刘申说:“士兵?有时候士兵就是傀儡。天下因为畏惧杀身之祸,而附逆弑君的军队,从古到今,层出不穷!”
看到刘申没有被这个理由说服,你决定采用更加直接的方法。
于是,你说:“而且,要把刀架在汉王脖子上,根本不必那么复杂。”
刘申半秒钟之后才领悟到你话里的意思,他大吃一惊,全身的汗毛瞬间都竖立起来了。
他本能地后退了一步。他伸手去抓腰间的佩剑。
他的手刚抓住剑柄就停下了。
因为你的剑已放在了他肩膀上,紧靠着他的脖子。
刘申的脸色刷地白了,额头顿时渗出了一层冷汗。
你这个动作实在是来得太快了,不唯刘申无法反应过来,双方的卫兵谁也没有反应过来。
数秒之后,双方的士兵突然剑拔弩张,互相对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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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一章 兵权谈判(下)
(一)
这是刘申第一次亲身体验到你名闻遐迩的出手如电。
就这一个瞬间过去,刘申就完全明白了那些倒毙在你马下的将领们最后的感受。
你实在是太快了!不可思议、匪夷所思地快!完全超越了人类正常的反应速度。
但是刘申毕竟就是刘申。心惊之下,他也几乎是立刻地注意到了,你的剑并没有从剑鞘里拔出來。
他斜眼看了看那支剑鞘。随即,他笑了起来。
他说:“我在说话,没有防你。你这是欺人之诚,胜之不武。”
这句话和他脸上的笑容让双方的卫兵都松弛了下来,他们这时也注意到了你的佩剑,并未出鞘,你也没有碰到刘申的脖子。
他们互相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各各又把兵器收了回去。
气氛稍稍恢复了融洽。
你笑了一下。你把剑收回来。
你的剑锋刚刚离开刘申的肩膀,刘申就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再次伸手拔剑。他想在所有的士兵面前找回一点面子,以冲淡刚才的尴尬。
可是,他的剑刚拔出來一半。他不得不又停止了。
因为你的剑已经出鞘了,而且雪亮的剑尖停在距离他手背上的汗毛只有1毫米的地方。
如果刘申继续拔剑,你的剑锋将会贯穿他的手背。
你看着刘申。
你说:“从燕塘关开始,我对汉王合作的诚意始终是深信不疑的。但不知汉王对我的诚意,信任却是如何?”
刘申看着你,头脑一片空白。
不可能!如此不可思议的速度!他怎么做到的?他究竟是怎么才能做到的!
刘申从小就在最好的师父们辅导下,受到身为王子的严格军事训练。他也是能驰骋疆场、指挥千军万马的人,虽然不能说是军事天才,但于行伍之事也并非是一无可取的,也绝非身无一技之长,于刀光剑影中不能自保的那种人。
但他想象不出你何以能有这样鬼魅般的闪电速度!
但是,这个震惊的念头也就只是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
呆立了一两秒钟,刘申便大笑起来,他说:“精彩绝伦啊!大将军的雷霆手段果然名不虚传!怪不得我弟弟既然不敢见责你自取燕塘,又不敢惩戒你擅夺怀州。”
他说:“好!我承认,你要取我性命,刚才就唾手可得,根本不需要那么复杂。但是,你刚刚若取了我的性命,就得不到北汉全军的指挥权,你若杀了我,就失去了获得北汉全军指挥权的最佳途径。你想要取我全军的指挥权,就不能现在取我性命。现在不取我性命,焉知你将来也不会?”
刘申说:“还请大将军不要见怪我的小人之心。大将军是爽快人,我也是直接了当,无所隐瞒。现在彼此当面说清楚,将来也可免两下猜疑,无端防范。”
刘申说:“我不是不可以给你全**队的绝对指挥权,但是,你一定要给我一个能够如此信任你的充分理由。就算我不需要这个理由,我整个王廷的臣下,还有我的母亲,他们都会需要这个充分的理由。”
刘申毫不动摇地说:“若你没有这样的可靠保证,我就绝对不会考虑这一项要求。”
(二)
刘申话音未落,已经有一个人在侧旁发出了冷笑声。
这个人就是徐在田。
他在你身后冷笑说:“原来运州的汉王,和峒城的弟弟,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句话像匕首一样刺中了刘申。
他回头看着徐在田,他说:“请问,这位先生,是什么人?”
徐在田一礼道:“在下徐在田,曾经是峒城的属臣,现在是大将军帐下的文书幕僚。”
刘申拱手道:“失敬。先生刚才的话,刘申不明所指,恳请先生指教。”
徐在田说:“人们都说运州的汉王是一个胸怀大志,于天下疾苦能够悯之以仁的大丈夫,今日一见,也不过仍是一个爱惜身命,贪恋王权,为一己之私,就宁可置天下于水深火热而不顾的凡夫俗子。”
徐在田说:“我等此番前来投奔,倒是来错地方了。”
刘申说:“刘申虽有一统天下之心,但毕竟非是圣贤,有点惜命自保之心,虽然惭愧,但也是合乎情理的正常反应吧?”
徐在田说:“汉王对大将军这样的猜忌,正是不合情理的。”
他说:“汉王请想,若大将军有称王天下之心,方才一剑砍了汉王,岂不是天下三分顷刻之间便化为平分秋色?何必要等什么将来以后?”
刘申说:“那,他也得有命活着去平分秋色才行。金风寨是北汉地界,若杀了我,你们恐难全身而归。”
徐在田说:“似徐某人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书生,确是难以全身而归,大概也要陪汉王殒命此地。但若论大将军,全身而归又有何难?勿吉草原云集敌方上百万大军,大将军都曾多次往来穿梭,纵横千里,马踏番营,如入无人之境。一个小小的金风寨,汉王行宫近卫军的这些人马,又何能困得住大将军?”
他说:“但看方才汉王身边侍卫的反应,谁能侥幸在大将军剑下活命?谁有本事能够阻止到大将军全身而归?”
他说:“汉王不正是倾慕大将军的锐不可当、所向无敌,方才千里迢迢,来此会盟的吗?”
徐在田说:“汉王,大将军若要称王,此刻便可称王,若要加害汉王,此刻便可加害汉王,何必要这样经受汉王的种种盘诘,拿出种种的所谓证明?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大将军已经再三表明诚意,汉王能信则信,不信便罢,这才是男人的行事方式,何来那样许多的疑虑算计?”
他说:“汉王!大将军生平之志,便是结束割据,终结战乱,令天下一统,归于明君治理,为此,他不惜以身犯险,肝脑涂地。自开战以来,大将军深入敌境作战,以一敌百,力挽狂澜,全身负伤十余处而力战不退,乃至几丧性命。请问汉王,天下哪一家诸侯为天下太平流出的血汗,能比得上大将军?恳请汉王左右四顾,天下诸侯,谁的身上能有大将军这样多的累累伤痕?!”
他说:“若大将军有称王天下的一己私心,何能这样置生死于度外,何能不知爱惜羽毛,祸水他引,躲在安全的地方积蓄自己的势力?”
他说:“大将军这样多的浴血奋战,出生入死,汉王全都视而不见,还问大将军要什么充分证明,真是有负大将军的敬重投奔之心,亦令天下人对汉王寒心!”
(三)
刘申看着徐在田。
过了片刻,他忽然笑了起来。
他说:“大将军手下真是人才济济啊。徐先生有胆有识,辩才了得,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说得入情入理。刘申钦佩不已。徐先生的种种教训,刘申恭敬领受。”
他朝你和徐在田拱手作礼道:“果然,刚刚刘申的确是多了几分小人之心,少了几分磊落气度,有负大将军和先生的投奔之心。刘申恳请大将军和先生的原谅。”
刘申的如此反应,也让徐在田心下暗自吃惊。
他心里想,传说这位汉王与峒城的汉王大相径庭,心胸格局不可同日而语,今日初次交锋,当真是领教了他的帝王气度,果然好广阔的胸襟,好儒雅的风度!环顾当今天下,除了勿吉人的乌林登木汗年轻时有几分君临天下的气魄,当真是再也没有人可与眼前的这位年轻汉王相提并论了。
徐在田想起了和你在怀州对坐品茗时,你对刘申的高度评价和坚定选择,心下不由得更加佩服你对刘申的洞察和了解,钦佩你的看人之准,识人之明。你峒城觐见后,就断然放弃辅佐刘言,转而选择刘申,果然是高瞻远瞩,料事先机。怪不得雷士诚会被你惊得不惜亲自出马挽留!
正在徐在田被刘申的反应略略镇住时,你出言打断了刘申和徐在田的对话。
你向徐在田拱手道:“多谢徐先生为汉王剖析利害缘由,不过,此事,还是让我自己来与汉王陈说吧。”徐在田听了,明白你的意思,便拱手为礼,退在一旁,不再说话了。
你转向刘申。
你说:“汉王的顾虑,于公于私,都合情合理。汉王想要的理由和保证,我全都能给汉王。汉王可愿屏退左右,与我单独一谈?”
刘申说:“当然。正合我意。”
第两百六十二章 联姻谈判(上)
(一)
金风寨。北汉王刘申的行宫。密室。
你和刘申单独谈话。
刘申问:“你说个老实话,你真的没有争夺天下的称王之心?”
你坦然道:“真的没有。若我有,汉王两度到燕塘关,绝无可能活着回来。”
刘申又是大吃一惊!想不到自己第一次微服私访燕塘关辖区,你也竟然洞若观火,完全知情!一时间,他觉得有些羞愧。自己后来还装扮表演得那么起劲,谁知道打一开始就给人家看穿了。
他心里翻腾着这些念头,脸上却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来。
他继续追问你:“你也,真的从来没有想过,将来要和我共有天下?”
你依然坦荡地回答:“没有。”
刘申难以置信地看着你。他说:“你的意思是:你愿意牺牲自己打下天下,然后双手奉献给我,只是因为你信任我能够治理好它,你完全没有任何个人的考虑和利益?你觉得我有可能相信这样的说法吗?”
你回答说:“不是。”
你说:“我有个人的考虑和利益。”
刘申问:“是什么?”
你说:“我不要和汉王共有天下,但是,我希望汉王能和一个人共有天下。”
刘申眉毛扬了一下,他问:“谁?”
你说:“琴儿。我妹妹。陈士钊将军的女儿。”
这个回答,让刘申没法再控制住脸上的表情了。他无法再把心里的念头隐藏起来。
你看着刘申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你知道,刘申被打动了。
你继续说:“我希望汉王能够娶她为妻,封她为君夫人,立汉王和她所生的儿子为世子。将来汉王君临天下时,请汉王册立琴儿为王后,立琴儿所出之世子为储君,汉王百年之后,请让琴儿所出之世子,继承大统,为新朝的君主。这就是我的个人考虑和个人利益。”
刘申被你的这个建议,弄得心思纷纭,方寸动乱。
他看着你,喃喃地说:“你是我见过的,最会和君王会做生意的人了。”
你笑了笑。你说:“那么,汉王愿意和我进行这笔交易吗?”
刘申看着你,他说:“明知故问。你早看穿我了,你知道,我无法拒绝和你谈这笔交易。因为,你拿来和我交换的,正好是我想要和你交换的。”
刘申说:“你早看穿,我喜欢上琴儿了。非常喜欢,无法割舍。”
你的太阳穴突然一阵刺痛。
但你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没有让刘申看出破绽。
(二)
刘申说:“好吧。这交易对我很有吸引力。我们继续谈吧。既然谈到陈将军的女儿,那么关于她,你还能告诉我更多一点的情况吗?我对她,还几乎什么都不知道呢。”
你说:“关于她,有个很长的故事,汉王愿意从头细听吗?”
那天晚上,你和刘申差不多谈了一个通宵。
你向他介绍了你父亲和我父亲的生死情谊,说了我母亲如何被崔家收留又难产而死,说了我如何在崔家长大,说了景云对我的强暴,说了我的绝望和自杀,说了我的流产和暗伤,说了你如何代表崔家对我许下承诺,说了你在我父母灵前的誓言。
你说,作为崔家唯一的嫡子,你必须代替父亲,补偿崔家对我犯下的罪过,你必须为我的父亲报仇,对得起我父亲对整个庄集的救命之恩,你也必须给我一个尊荣的归宿和安定的生活,能让父亲瞑目于地下。
但是,你无法在结束战争和照顾我之间两全兼顾,你需要一个人帮助你去做到后者。
你说,你可以帮助刘申结束战争,一统天下,以便他有机会施展政事的才能,实现父王的理想,可以替我去为父亲报仇,让我的父母能够安心瞑目于地下,而刘申,可以帮助你完成家族的报恩,可以帮助你巩固在身后留下的和平,可以给陈家女儿应有的尊荣,以对得起所有边军将士的牺牲,可以给我幸福的一生。
你把我们的过去很多不能对别人说的事情都对刘申说了。
除了我们的彼此相爱和曾订终身,你把什么都对刘申说了。
你说,在全心投入战争之前,你必须把我安置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托付给一个可以完全信赖的人。
你说,你知道我已经不是完璧之身,并不合适做一个国家的王后,但我不是完璧之身这件事情,并非我的过失造成的,而是你们崔家的过失造成的,所以,你愿意用你的生命、你拥有的一切来为我交换这样的资格。
你说你愿意付出生命为刘申一统天下,但刘申必须承诺终身爱护我,照顾我,永不离弃和损害我,答应教导好他和我所生的儿子来继承这个天下,就像老汉王当年曾经教导他一样。
(三)
听完这个故事,刘申很震惊。
他没想到我的身世和经历,竟然这样坎坷,而且,我竟然不是完璧之身,竟然是受过凌辱的!
有一瞬间,他觉得很混乱。
但是,他很快就从这种情感的震荡里面恢复了过来。他开始从一个政治家的角度来思考你的这个交易。
他在政治家的角度上权衡利弊考虑清楚之后,又重新回到男人的立场上来考虑问题。
然后他觉得,你开出的这些条件,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特别不能接受的地方。
你把美貌惊人、青春正盛的妹妹献给他做王后,他其实并没有任何损失。反正他还没有选定王后的人选,王后的人选一定要出自最能辅佐他巩固君位的家族,而你正完全符合这个筛选的条件,没有人能比你的忠心辅佐,更能加强他的君权和稳固君王之位了。何况,他自从在中元节的河边第一次见我,后来又见到我裙带上系着他父王的玉佩之后,就已经有了娶我为正妻的想法,觉得这是父王在天之灵为他选定的不二之选。你正好把他想向你要求的东西,主动送了上来,并且还附加了为你打下天下,双手奉送这样惊人优越的条件。刘申在这笔交易中差不多是无本万利啊。
至于贞操问题,世界上并没有多少人知道我的过去。我依然青春美貌,依然可以生育,曾经占有过我的男人和当时的知情人,都早已埋葬在崔家集了。
我是刘申第一次热烈的爱情,但我远不是他的第一个女人。
在刘申过去的女人当中,也有并非处子之身的女人。刘申觉得,对于处子这种东西,他可以随心所欲地任意获得,他并不是一定需要他所有的女人都具有这种资格的。至于血统纯正,他只需要在婚后一年之内,不让我怀孕,不和我生育,就可以确保无虞了。
他思前想后,觉得自己也并没有损失什么东西。
他很快地就越过了这个情感上的小小障碍。
他现在觉得这个双方联姻的建议非常好。有我在他身边,你就是可以放心的,你是这么在意我,对我的关心胜过亲生的妹妹,你不可能行为不当,导致我处于险境。有了这样一个美艳贵重的抵押品扣在运州的深宫里,王廷的文武诸臣也没有什么理由再说对你不能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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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三章 联姻谈判(下)
(一)
事实上,联姻也正是刘申此次会盟中想要向你提出的。
如果你不向他这样建议,他在会盟结束前,也是必定要对你提出的。
自从上次在燕塘关和我有所接触之后,刘申就深陷于对我的渴望与思念之中。
他想念我的声音,我的笑容,他回味我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已经为此寝食不安,不能自拔。
当他看到我也在你的队伍中时,他的心一下子变得柔情洋溢。
他看着我跟在你后面向他走来时,差点忘记了会盟这件事情。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眼光从我身上移开。
但是,当我的声音一响起,他就又像磁铁被两极吸引一样地被摄住了心神。
当你提出要安排我跟吴顺去附近北汉的疆土游山玩水时,刘申内心感到难舍难分的痛苦,但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一口答应了。
因为他知道,当我在身边的时候,他无法冷静地谈论和思考任何事情。
他不知道的是,对你来说,情况也完全一样。
这就是你们两个不谋而合都要把我彻底摒弃在外的共同原因。
(二)
当你们在缔结这桩婚姻的问题上达成一致之后,你们就开始谈论具体实施的问题。
你们面临一个严重的障碍,那就是宫廷选拔嫔妃的制度。
每一个入宫为妃嫔的女人都要接受严格而屈辱的身体检查。
在这种细致到汗毛的严格体检当中,我的情况是绝对无法通过的。
如果知道我不仅不是贞节的女儿,而且还曾有过别人的孩子,刘申的母亲汪太淑妃是绝对不会同意册立我为君夫人的。
就算太妃能够同意,将来我因为这个把柄,在宫中和朝廷里,也必然无法得到其他嫔妃和文武大臣们的尊重。我的儿子们也会因此而受到影响,难以顺利继承大统。
为解决这个严重的障碍,你们讨论了很长的时间。
最后,还是刘申提出了解决的方法: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就在金风寨先娶了我,并和我洞房,洞房之后再带我回运州正式册封。生米做成熟饭之后,处子不处子的事情就不了了之,任他是谁,都再也无法深究下去了,我也就被重新变成了清白之身。
刘申说,回运州之后,他会去对母亲请罪,说是因为太爱我,也因为要让你及整个新汉军放心结盟,已经和我在金风寨洞房。这件事情因为爱情和政治的双重原因,木已成舟,想来母亲也只有顺水推舟地加以认可了。其他朝臣的啰唣也都自然无从说起。
刘申的这个办法,倒是个干净利索的解决方案。
你想来想去,觉得也就这个法子是最可行的万全之策了。
但是,你没准备好目睹这一切,你没想到需要看着我和刘申洞房花烛,你原本以为,这个时刻到来的时候,你已经远在草原上了。
你知道,我更没有准备好这样突如其来的洞房花烛。
你很痛苦于怎样对我说。
你完全可以预料到我的反应。你完全可以想象得到这个决定给我带来的打击。
你不知道我能不能接受你们这样的决定,更不知道我能不能承受这样的打击。
你能够体会得到我第三次被迫突然接受一个男人的痛苦。
你觉得自己对我宣布这桩婚姻就已经非常困难了,还要给我额外的打击,你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三)
看着你的犹豫,刘申理解为你不愿意这样草率地就把我给嫁了。
于是,他一路承诺着给我种种事后的尊荣和宫中的特权,不断地增加对我和我家族的封赏恩赐。
他再三保证,眼下虽然不是正式的迎娶,也一定尽行宫条件的所能,充分照顾我的身份,不会让我受到半点委屈。
在刘申滔滔不绝的保证和承诺当中,你恢复了清醒。
你接受了这个方案。
在这个方案的实施当中,别的都有刘申的内侍和你的人去安排打理,但唯有三件事,是必须你自己去做的,那就是:通知我,说服我,送别我。
而我,隔天就会回来了。
但是,该做的,还得去做,而该来的,终究会来。
有时候,不管怎样痛苦,我们都别无选择。
(四)
天亮的时候,你和刘申的商量差不多结束了。
大事已定,你们都感到心中一阵轻松。
因为即将建立起如此亲近的关系,你们都觉得对方与自己又亲密了许多。现在相处起来,颇有自家亲眷的感觉。
你们一起吃了早饭,然后一起去了大校场,互相观摩对方的军队操演战术。
刘申被新汉军全新的战法和奢侈的大马士革精钢马刀所强烈震撼,回去之后,一晚上都兴奋得没怎么睡好。
他觉得自己运气真是太好了,竟然以娶了一个绝世美人的代价,换得了天下如此迅猛骠悍的一支劲旅的诚心效忠。他在心里深切地感谢父王的在天之灵,他觉得这样的好运气,是因为父王在天之灵在保佑他完成父亲的遗愿而才会有。
你们在大校场停留了很长时间,在军营里一起午饭,你也体验了下刘申军队里的伙食。刘申从你的眼神,就知道自己的治军水平还是太有遗憾了。他也承认,单从双方军队的伙食和后勤供应这两方面来看,他自己的北汉军队和新汉军,差距是相当巨大的。双方军队合并后,你还有巨大的整饬工作量。
下午的时候,你们才从大校场归来,各自回去自己的住处休息,相约第二天再详谈下聘和婚礼诸事。
(五)
你带着沉重的心,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关文良在门口迎接你。
他觉得你看上去很疲倦,脸色晦暗,形容憔悴。
你衣服都没有换,就一头栽倒在床上不动了。
关文良打好热水送进去的时候,发现你已经睡着了。
关文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他吩咐卫兵们,你昨夜通宵未眠,不要去打扰你,让你好好睡一觉。
天黑下来的时候,关文良见你还没有动静,便进去看看你醒来没有,一进房子,他就被看到的景象惊得脸色都变了。
他看到你还趴在枕上,昏昏沉沉地睡着。
但那只枕头,已经整个被你鼻子里流出的鲜血染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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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四章 阿芙蓉
(一)
随队的军医在睡梦中感到有人正在摇晃他。
他睁开眼,看到谢双成。他立刻坐了起来,正要问谢双成什么事情。
谢双成对他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噤声。
谢双成低声对他说:“跟我走,不要问问题,不要惊动其他人。”
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很小的灯,光线昏暗。
你闭着眼睛,半躺半靠在床上,上衣在胸前敞开着。
你脸色发青,嘴唇苍白,额头上、脖子上、胸膛上、手臂上,汗水就像暴雨中无数条暴涨的小溪一样流淌着。
关文良守在你旁边,正在手忙脚乱地帮助你,想让你呼吸得轻松一点。
谢双成轻声对你复命说:“他来了。”
你稍稍动了一下,微微睁了一下眼睛。
军医忙过来给你检查,又问关文良:“从什么时候开始痛的?情况怎样?”
关文良说:“从校场回来后不久。马太医平时开的药都用过了,随身的丹药也服过了,一直都不能缓解。怎么办?”
军医问你:“能坐起来吗?”你摇头。
“能不能说话?”你微弱地说:“可以。”
军医仔细诊脉,然后说:“唉,这次虽然比在怀州时情形要好,但恐怕,也不得一时就好。在下马上就再配点药,但大将军务要放下一切事情,绝对卧床静养。”
你说:“不行。会盟正在紧要关头。我明天必须见汉王。不能让他觉察。这时候他若见到我发病的样子,会动摇他的决心,本来他就不太情愿将绝对军权全部交付予我。”
你说:”让我明天能够起来,坚持到会盟结束。不管你用什么办法。”
军医看了看关文良,又看了看谢双成。他迟疑着。他说:“唉,可惜马太医上年纪了,不耐长途奔波。要是此刻他在,也能互相有个商量啊。”
谢双成忍不住问他:“到底有没有办法啊?”
你看着他的犹豫不决。你说:“我知道,你有办法。”
一阵新的疼痛抓住了你。你觉得整个灵魂好像被一下子从身体里撕拽出來了。你痛得十指的指甲盖瞬间都变成了绀青的颜色。你一阵意识模糊,不能说话了。
关文良着急道:“哎呀,就算明天不要见汉王,再这样拖下去也不行啊!”
军医看着你的脸色,他不再犹豫了。
他决断说:“只好,用大食国商人贩来中土的阿芙蓉了。”
(二)
“大将军,感觉怎么样?好一点没有?”军医看着你的嘴唇。那种死亡的苍白正在慢慢地消退。
你点点头。你说:“好多了。谢谢。”
你觉得身体里面充满了一种奇怪的、香甜的温暖,那种脑浆凝固石化的收缩感和沉重感不见了。你觉得整个身体都变得很轻盈,它像一个水泡一样地向上飘去。
你下意识地想要抓住点什么固定住自己,以免自己从床上漂浮起来。你说:“我觉得身体完全没有重量了。”
军医说:“不要紧,这是药物的反应。阿芙蓉服下后是会导致幻觉的,还有可能会导致呕吐。”
他再次给你诊脉。这次的结果,让他稍微放心一点了。他说:“大将军,服药后不要着急起来,就这样躺着,好好睡一觉,明天,那种漂浮感会减轻点的。那时就可以正常行动了。”
你点点头。
军医对松了一口气的关文良和谢双成二人说:“如果天亮前他再觉得疼痛难忍,就再服一小丸。千万不能过量。我通宵在这儿守着的话,怕汉王的眼线怀疑,我天亮再过来看。”
你说:“不。你天亮也不要再来了。这几天都不要再来。你把阿芙蓉和要服用的药都留下。告诉他们,一天可以用的最大量是多少。这几天,没有十万火急的情况,你都不要再过来。他们也不会再去找你。”
你说:“今天晚上的事,只限于你们几个人知道,不许对任何人说半个字。”
你说:“这是军令。不许其他任何人知道。任何人,听清楚了吗?”
军医遵命称是。他再三嘱咐关文良和谢双成道:“此物止痛功效虽好,但也毒性甚烈,千万千万不能过量啊,恐怕会有生命危险,也不宜连续多日,可能会导致上瘾的。若是大将军明天见汉王时感觉不好,可以把药加在水里化开,加在茶饮里面送进去。若是服药后大将军有任何异常,务必要马上来叫我,不能耽误!”关、谢二人点头。
军医正要离开时,你叫住了他。
你说:“若有人问今夜你来做什么,就说是关文良晚饭吃坏肚子了。”
军医说:“是。”
你对关文良说:“明天早上,你看上去要像吃坏了肚子的样子。”
关文良答道:“明白。”
你再次说:“在这个紧要关头,绝对不准走漏任何风声。”
(三)
你在新汉军中的威信是那么高,军令是那么明确和严格,当天夜里的当事人,全都完美地执行了你的命令。他们甚至事后连吴顺,都没有告诉。
所以,我也就根本没有办法得知这件事情。
直到事情过去了几十年,谢双成的头发都霜白了的时候,有一天,为了他的独生子,他才来找我,才告诉我这件事情。
那时,你在悬崖下的尸骨,都已经荡然无存了。
于是,我在快要年老的时候,在我们阴阳相隔之后很久,才真正明白了那些天你的苍白、你下楼梯的艰难、你在楼梯尽头的无法举步、你克制不住的寒战和颤抖、你没有力气的胳膊、你在婚礼第二天闭门不出的伤酒。
而我在那些天,对你做了什么呢?
我对你说祝贺你如愿以偿,我把你关在门外,我执意地跪在地上,让你拉了我两次都不肯站起来,我把袖箭扔进了你的怀里,说让你去保护你想要保护的人!
我答应过父亲,要替你故去的父母好好照顾你,不让你把所有的艰难都自己扛着,但是,我却什么也没有做到过。
如果我没有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如果我能够熄灭自己的痛苦,我必定就能更深地体察到你刻意隐藏起来的痛苦,我必定就能做得更好,就能帮助到你,就能为你分担。
一个人若不能熄灭自己的痛苦,也就无法真正援救所爱的人的痛苦。
这就是我快要进入老年时的领悟。
(四)
那些天里,你违反了医生所有的嘱咐,你连续地,大量地使用了阿芙蓉来镇痛,也超过了安全的剂量。
你运气很好,并没有发生危险,也没有上瘾。
在上天的特别护佑之下,你过了这一关。
婚礼第三天的早晨,当你醒来的时候,你发现,难以忍受的剧烈头痛,它再一次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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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六十五章 布勒山寨(上)
(一)
你和刘申在谈判着国家的命运和我个人的命运时,我和吴顺正在这片宁静而美丽的地区观光。
这是一个多民族聚居的地区,除了汉人的村落和少量吐蕃人的部落之外,还有布勒、硰巴等民族的村寨混杂其间。
各村寨皆风景优美、民风淳朴,在刘申的德政治理下,相处友好融洽。
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生活习惯和独特风俗。
一路上,你和刘申双方派出的随从都对我照顾得很精心。
刘申派来陪同的几位臣子学识渊博,熟悉当地民情风俗,一路给我讲解各种掌故传说。罕有这样长途出门旅行的我,大开眼界,头脑不断地被旅行中的新鲜见闻所占据,几乎都没有空去想别的事情。
(二)
旅行的第二天,我们到达了一个布勒族聚居的山寨。
这个山寨周围山脉的轮廓让我产生一种似曾相识的强烈熟悉感。
就在我迷惑于自己的熟悉感时,我听到如潮的歌声从山寨的方向远远地传来。
当地官吏说,布勒族这几天正在举办一年一度的歌场,男女青年将在这几天通过对歌结识和寻找自己的心上人。
我们在河边的岩石上、山腰的绿茵深处,到处都能听到成群结队的布勒男女在互对山歌。我从未接触过这样的事情,觉得新奇莫名,想不到世界上还存在这样的男女相识相爱的方式。我听得很入神,不由得想起我们在崔家大宅的宽阔玄廊和最高的屋脊上私定终身的那个时刻。
为什么汉族逐渐没有这样的习俗了呢?为什么汉族中我们这样的人家,男女不能仅凭两相情愿就结为连理呢?如果汉族的习俗依然和布勒人一样,那我们两个,应该已经是夫妻很久了吧。这样想着,我的脸颊不由得略略绯红起来。
我赶紧把注意力集中在辨识布勒男女的歌词上。
只听那些布勒族的年轻男人们唱着:“花连树来树连根,钥匙连锁锁连门,钥匙只连一把锁,小哥只恋妹一人。”
布勒的年轻女孩们就唱:“妹家门前一棵树,十人过路九人摇,别人过路摇不动,小郞一到树自摇。”
这样坦诚直白地表达,让我听得脸红一直到了耳根。
刘申的一位臣子赶忙解释说,布勒人的民风一贯如此,并不像汉族那样含蓄多礼。他说,布勒人之所以会形成这样对歌的风俗,其实,里面还有一个很悲伤的传说。
(三)
那是几十年前的陈年往事了。
那时候,还是老汉王的父亲统治着这片土地。布勒山寨所在的荒草坝一带还是虎狼出没的深山老林。
有一天,一位布勒樵夫的独生女儿进山砍柴,遭到猛虎的袭击。紧急关头,她遇到了一位年轻的布勒猎手,猎手一箭将猛虎射死,搭救了女孩。由此,布勒女孩和猎手之间生出了彼此爱慕之情。他们分别之后,长久地思念着对方。
三月,春暖花开的时候,女孩在河边洗衣服的时候,听到猎人躲在旁边的树丛里,用树叶向她吹出求爱之歌。
他们于是对歌唱答,互诉衷情,最后正式定下了终身。
就在猎人准备前往女孩的家里提亲的时候,当地的布勒头人、朝廷封授的山官,抢先派人来到了女孩的家里,提出要娶女孩做他的第九个老婆。女孩执意不从。
为逃避山官的强抢,她在猎人的帮助下,和猎人一起逃到了深山中的梅花坡躲藏起来。
他们在梅花坡的一处山洞里安顿下来,并在那里结为了夫妇。女孩就这样变成了女人。
他们躲在梅花坡过了一年艰苦而幸福的生活。他们有了爱情的结晶。
第二年的春天到来的时候,女人即将临盆了。她阵痛了一天一夜也没有顺利分娩。深夜里,她紧紧抓住猎人的手说:“今天的黑夜为什么这么漫长啊,好像永远也看不到尽头了。”
猎人听了这话,就流下了眼泪。于是,猎人就冒险趁着黑夜摸回了山寨,寻求产婆的帮助。但他被寨子里的人出卖了。
为逃避围捕,猎人和山官的家兵展开了生死搏斗。最后,猎人寡不敌众,多处受伤,昏迷过去。
他被五花大绑投进了山官家的地牢。
当布勒女人经过一番生死挣扎,在山洞里终于生下一个已经因产程过长而窒息死去的婴儿时,山官在地牢里见到了猎人,严刑逼问他女子的去向。
山官说,他要把逃跑的女人抓回来剥皮抽筋,让所有的女人都好好看看不服从的下场。
猎人宁死不回答。
最后山官下令,把他拖往附近的野狼窝用酷刑处死,尸体扔去喂狼。
当女子躺在血泊当中抱着死去的婴儿泣不成声的时候,猎人被山官的家兵们绑到了野狼窝。
家兵们把他绑在一根木桩上,把粗大的铁钉一根一根地钉进猎人的身体。家兵们在他身上先后钉了30多根铁钉。当最后一根铁钉从他头顶钉入大脑时,猎人才终于断了气。他的尸体就被抛弃在那里,被野狼吞食殆尽。
他死后的第三天,他的女人终于找到了这里。
她只看到被野狼吃剩下的猎人沾满血肉的一双靴子。
女人在丈夫死去的地方一连痛哭了七天七夜。她哭得眼中流血,数度昏厥。
第七天的夜晚,女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分,设法潜入了山官的家里,点起了复仇的大火。复仇的火焰把整个山寨的夜空都映红了。在那场火灾当中,山官全家有65口人丧生。
当熊熊大火吞噬掉整个大院的时候,朝廷的官军赶到了。
他们在女人的身后穷追不舍。
女人拼尽力气爬上了一处山坡,却发现前面是一仞悬崖,万丈深渊。
女人回头看了一眼不断逼近的官军马队,纵身就跳下了悬崖。
官军赶到崖边,看到女人落在悬崖半腰伸出来的一棵松树上,被松树托在半空当中。
官军正准备坠绳而下,去捉她上来的时候,那棵松树开始从根部摇晃,泥土不断地从松树根部脱落。
当官军的士兵几乎就要抓到女人的时候,松树终于从根部脱离了崖壁。
女人和松树一起,就此落入了漆黑一片的无底深渊。
从此每年的三月,也就是当年这对男女对歌定情的季节,整个布勒山寨都会举办盛大的歌场活动,祭奠这对不幸的情人,表达对他们深切的同情,并且,继承他们的定情方式,用歌声成全无数年轻男女彼此爱慕的一番情意。
第两百六十六章 布勒山寨(下)
(一)
听完这个传说,我不由得脸色发白,呼吸困难。
我的心里突然被巨大的悲伤堵塞住了,我没有办法将空气吸入肺里,我也没有办法再保持站立。
我听到吴顺的声音,但他的脸在我眼前忽然变成了一片稀薄的雾气。
我醒来的时候,看到吴顺吓坏了。而随行的臣子与当地的官吏诚惶诚恐地跪了一地。
吴顺焦虑地问我是怎么了。
我无法回答他,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我只是突然觉得非常的难过,非常的虚弱,就像是生命的支架突然被抽空了。
看着我的苍白,吴顺忍不住斥责那位刘申的臣子为何要对我说这样悲伤的故事。
我赶紧振作精神,阻止了吴顺的怒气。
我说我可能是累了,我想要休息一下。
这时,正好当地布勒人的头领闻讯赶来迎接我们了。
我们一行人便跟随着布勒人的头领进入了山寨。
我被迎请到头领的家中休息小坐。
头领家的奴隶为我们献上了清香四溢的五色花粥。
地方官吏说,这是布勒人对待最尊贵的客人的欢迎礼仪。
这些五颜六色的糯米粥都是布勒少女用野生植物的根、茎、叶提取色素浸泡糯米,再调制了蜜蜂,冲入荷包蛋而制成。
喝完五色花粥,我觉得好多了。
我觉得自己让大家都受惊了,很过意不去,便想要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我问头人,寨中可有什么特别值得一看的东西吗?
布勒头领便回答说,寨中有位族宗已有120岁了,是受到北汉王刘申的王廷封赐供养的人瑞,刘申前来巡视这片地区的时候,多次登门拜访过这位老人家,还数次恭请他去运州参加对高龄老人的特别赐宴。这次刘申前来会盟,也曾到访过山寨,特别来看望这位老人。
听说刘申数次来过山寨,还见过这位老人,我不由自主地产生了好奇心。
头领看着我流露出好奇心,便问我们要不要去拜访一下。
我此前还从来没有见过能活过100岁的人,只听说过你的师祖是百岁寿星。于是我表示要去。
(二)
于是,头人便带着我们一行人来到了老人家,登上了他家的竹楼。
在一间光线昏暗的房间里,我见到了这位百岁的人瑞。
他正坐在房间正中的火塘后面,看着火塘上挂着的铁水壶不断发出沸腾的响声,手里抓着一根长长的黄铜烟管,不时地把烟嘴伸到火塘里,点亮一下里面燃烧着的烟叶,咕噜咕噜地通过烟壶中清水的过滤后吸上几口,白色的浓烟不断地从他的白胡子之间冒升出来,令他布满皱纹的黝黑面孔,显得更加神秘。
头人走向他,躬身贴在他耳边,向他介绍了我,意思是,想要让他对我说几句祝福的话语,营造个吉祥的氛围。
他听明白头人的意思后,就眯起眼睛,隔着火塘里跳荡的蓝色火焰,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看着看着,他的神情忽然变得激动了起来。他的白胡子开始颤抖。他激动得连烟管也不记得往嘴里放了。
然后我看到老人举起一根枯干的手指,指向我。
他用苍老嘶哑的声音万分激动地对布勒人的头领反复地说着什么。他一边说,一边继续盯着我看,他的手一直指向我。
我看到他历经沧桑的眼中有一行热泪流了下来。
看着老人这样激动,我心里觉得很过意不去。老人家都这么大年纪了,这样激动会不会影响他的健康啊。难道,我勾起了他什么不好的回忆了吗?
为避免老人更加激动,我赶紧站起身来,匆匆将给老人的礼物,送给他的子孙们,然后告辞退出了房间。
老人家的子孙们一直恭敬地在后面千恩万谢,反复解释说,老人家这么大年纪,头脑不是很清楚了,敬请贵客原谅老人家的莫名激动。
我再三表示没有关系,见到老人家非常高兴,他们才觉得安心了一点,一路道歉着退下去了。
(三)
离开这位老人的家中后,我问布勒人的头领,老人刚才说了些什么。
布勒人的头领不住地看着吴顺和他带来的亲兵,踌躇了半天,也不敢回答。
于是,我让所有的人都退到远处。
然后我对布勒头人说:“现在,你可以说了。”
布勒人的头领再次犹豫了一下,然后就把实话对我说了。
他用半生不熟的汉话,结结巴巴地告诉我,刚刚那位老人说的是:“她就是那个女人!我认得她!我千真万确地认得她!虽然她换了身上的服饰,也换了长相,但是我认得她眼睛深处的光!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我全身一震。我问:“哪个女人?他说的是,哪个女人?”
头领深深地低下头,什么也不肯再说了。
(四)
“那个传说里的悬崖在哪儿?让他们带我去看那悬崖。”我对吴顺说。
吴顺跪下劝阻说:“小姐,那种凄惨危险的地方,就不要去看了。这周围好玩的地方,还有很多呢,小姐既然不喜欢那个故事,又何必……”
我摇头,我坚定地说:“不。我一定要去看!”
吴顺想起临出发前你的命令,说这三天要让我过得无忧无虑,我想要做什么,都要满足我的心愿。于是他不再说话了。
布勒头人便领着我们骑马去看那悬崖。
“就是这儿。”布勒头领对我说。他指着悬崖的下面说,“原来的那棵松树,它就长在这里。”
我走到悬崖边。一股回旋风从下面吹上来,吹动了我的头发。
我低下头,我看着下方的崖壁和万丈深渊。我默默无言地低头看着。
我看到了下方的崖壁,上面开满了五彩缤纷的小朵野花。
我们相遇第一天,你送给我的那些花,那些一模一样的花。
原来,世界上竟然有一模一样的悬崖,一模一样的深渊,一模一样的、长在同一位置的这些花!
我觉得难以置信,无法理解,不可思议。
我抬起头来。
我在吴顺的眼睛里看到和我自己一模一样的惊诧。
他问:“这,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我说:“不知道。”
我心情沉重地说:“不知道。”
我从悬崖的边缘慢慢退了回来。
我转身向着我的赤色小马走过去。
(五)
我经过一块山石。我看着它的形状。我停了下来。
吴顺紧紧地跟着我。他说:“小姐?”
我绕到了山石的后面。那里是丛生的杂草,超过我的腰部那么高。
我蹲了下去。我隐没在草丛中不见了。
吴顺跟了几步。他说:“小姐,你做什么?当心草丛里有蛇!”
我罔顾吴顺的警告,伸手在草丛深处的地下探索着。
一秒钟之后,我的手指碰到了一件冰冷而坚硬的东西。我抓到了它。我站了起来。
我说:“跳下去之前,她把一件东西扔在这后面了。”
我伸开手。吴顺看到我的手里有一把完全锈坏了的猎刀。
吴顺张开了嘴,他圆睁双眼看着我。他说:“小姐怎么会知道?”
我茫然地看着吴顺。
我说:“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会知道。”
我说:“谁能告诉我,我为什么会知道?”
(六)
我为什么会知道?为什么会知道?为什么会知道这把生锈的刀?!
我为什么会知道我不可能知道,也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整个常规的世界,瞬间就在我的眼前崩塌了。
所有的常识。难道,我们所有的常识,它原来是不正确的吗?
第二百六十七章 硰巴男人
(一)
离开布勒山寨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笑过。
对一些事情了解得越深,你就越会远离那种浅表的快乐。如同越深的海水就越难被阳光穿透。你会觉得那种快乐其实不过是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你会渴望某种能让喜悦更长久、更深厚、更牢固的东西。
我们不知道自己究竟知道什么,究竟知道多少。
吴顺很着急。你就交给他这么一件简单的任务,但是他竟然完成不了。
他一路上都在和刘申随行的人想办法,必须有点什么更新奇的东西,来冲淡那个悲伤故事对我的影响。
在这种情况下,刘申的臣子提出可以去看看附近硰巴人的生活。
(二)
硰巴人是那个时代非常特殊的一个民族。
它从来不是任何国家的属民。
刘申也不是他们认可的君王。他们只是和刘申保持着远距离的友好关系。
他们是上千年里唯一一个从未接受过外族统治的民族。
他们的男人尤其独树一帜,与众不同。硰巴的男人无一例外都狂热地尚武,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优秀的战士。
硰巴男人的装束也非常怪异,始终保持着遥远的夏朝古风。
当他们穿着这些古老的服装,腰挎长刀,带着钢铁般的冷峻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我的神思恍惚马上就被切断了。
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一种对命运的高度敌意和警惕,一种对生命过程中各种残忍的强硬而沉默的抵抗精神。
我在片刻之间就被这种精神打动了。
在表情严肃的硰巴族头人带领下,我们沉默地穿过了一片特别茂密的森林。
这片森林新老交织,千年大树和新栽的树苗皆随处可见。
硰巴族的头人告诉我,这是硰巴男人的专用墓地,在这里埋葬着曾经在世界上生活过的每一个硰巴男人。
从头人的讲述里,我知道硰巴族是一个多灾多难的民族。在长达1000多年的生存历史中,多次遭到邻近其他民族的攻击和抢夺。虽然在历次的战争当中,人数很少的硰巴人从来没有取胜过,但他们也从来没有投降过。
为保持民族的独立与自由,为拒绝被奴役和被同化的命运,他们选择了不断离开较为富庶的地区,不断地向人迹罕至的深山里迁移。最终,他们在且战且退中来到了这片古树参天,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他们在这里终于扎下了自己的根。
当他们终于找到安身之所时,族中已经只剩下了82个男人。今天的硰巴族就是在这82个男人的基础上繁衍下来的。目前全族也不过只有2400多人。
老汉王也曾经想要征服过这个剽悍的民族,但在付出了惨重的伤亡之后,刘申力劝父亲打消了这个念头。
刘申16岁的时候曾经代表他父亲来拜访过硰巴族。他对这个民族抵抗自己不幸命运的顽强精神肃然起敬。
就是在那次拜访中,硰巴人对刘申留下了良好的印象。刘申第一次把汉民族真挚的友谊带给了他们。
从刘申的这次来访之后,两族之间就结成了长久的盟好关系。这就是硰巴族人对周围的其他民族都敬而远之,但我们却能够顺利来访的前因。他们很爱戴刘申。
在硰巴人的村寨里,我看到了刘申当年和硰巴头领的儿子歃血结拜的盟誓碑。碑文上用汉文和硰巴人的文字写着:“世代盟好,永保和平。”
他们带我去看了刘申的官吏为硰巴人打的甜水井,看了刘申送给他们的农耕工具和种子仓库。村寨里的每一个人,无论男女老少都知道刘申。我在他们的眼睛里看到了燕塘关的百姓看着你的那种眼神。
这次访问,改变了我对刘申的一些印象。我更加深刻地理解了,你为什么选择刘申联盟和效忠。刘申的确是具有安抚人心、具有化干戈为玉帛的出色才能。
(三)
在硰巴山寨的晒谷场上,我看到了一件奇特的事情。
一位理发匠正挥舞着一把巨大的镰刀在给村中的男孩们剃头。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我简直无法相信世界上还有能这样剃头的人。
我看着他将那把刀锋与刀柄呈90度角的硕大镰刀在孩子们的头上舞动生风,技艺娴熟到想留哪儿就留哪儿、想剃哪儿决不留下丝毫发茬的地步,就连脖子、耳后隐蔽处的头发也全能剃得一干二净。
但我发现他从来不剃男孩们头顶的头发。
硰巴头人告诉我,硰巴男子头顶的头发终生都不会剃除。因为他们认为一个人就和这片森林中的每一棵树一样。树被剪枝后仍能够生存,但如果将其头顶的枝桠全部砍去,树就会死亡。
人如果不慎折断了腿脚、手臂,也能继续生存,但如果掉脑袋则必死无疑。头顶的头发就相当于树顶的树叶,树顶的叶子如果全部落光,也就表示树要死亡了。因此,硰巴男人头顶的发髻必须终生保留,不得损伤。
硰巴人得到了森林的庇佑,自认为是树的子孙。他们的一生都和树密切相关。
每个硰巴男人出生后,家中就会为他在族中公共墓地所在的那片森林中栽一片新树。这片新的树林就是这个硰巴男孩的生命树林,并拥有和男孩一样的名字。
等男孩满了18岁娶亲时,他就从自己的生命树林中采伐一些木材来建造房屋,迎娶新娘。
当他去世之后,他的亲属也就从他的生命树林中选择那些最大最粗壮的树,为他制作成棺材,然后将他深深地埋在生命树林中的地下。其上不立坟头,不留墓碑,而是栽上最后一棵新的树苗,结束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一生。
我们来时经过的那片沉默的森林,就是所有硰巴男人的灵魂化身,就是所有硰巴男人在这个世界上的痕迹,就是他们一生喜怒哀乐的象征。
这片森林一千年以来就这样坚定地伫立在苍茫的风雨中,就象挎刀的硰巴男人坚忍地伫立在他们永不低头的命运当中。
(四)
三天三夜的时间,有时很长,有时很短。
不知不觉中,充满新奇见闻的旅行就到了尾声了。我在吴顺和刘申臣子们的陪同下,踏上了返回金风寨行宫的归途。
我感觉有很多的话想要对你说。
我觉得分开的这三天就像过去了一辈子那么久。我心里堵着大量的话想要对你。
我想和你说说那处悬崖的轮廓,想和你说那个悲伤的故事,想和你说那个百岁的老人,还有那个一模一样的悬崖上盛开的一模一样的花朵,我也想你说那口甜水井,那座盟誓的碑刻。
但在回来的路上我想着的所有事情,最后一件也没有能够对你说。
因为我的命运正在那里等着我。
我注定一生都无法和你说这些事情了。
我们分享生命中一切的日子,就将在我们见面的时刻,永远结束。
第二百六十八章 遣嫁(上)
(一)
回到金风寨你的行辕之后,我晚饭都没有吃,就匆匆赶来见你。
你早已接到了通报,站在住所的门口等着我。
你迎着我向前走了几步,你说:“琴儿,你回来了。”
我问:“是呀,我们回来了。你和汉王谈得怎么样了?”
你说:“都很顺利。”
我看着你的神情,我说:“怎么了?你看上去并不高兴?”
你呼吸了一下。你说:“你看上去也是。不如我们进屋谈吧。你还没有吃晚饭吧?”
我们一起进门。
见到我的第一眼,你就知道吴顺没有完成他的任务。他没能让我度过无忧无虑的、快乐的三天,我看上去一点也不快乐,而且满怀忧虑。
而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知道,有非同寻常的事情已经发生。
我们各怀心事地对坐着,互相问候了几句。
然后我们就陷入了沉默。
热气腾腾的晚饭就放在桌案上。你示意我举箸,我摇摇头。
我们相对无言,默然而坐。
(二)
你抿了抿嘴唇,你站了起来。
你心绪不宁地开始在房间走动。你在漫无头绪地思考怎样开始对我说。你在混乱当中根本不记得要问我旅途中的事情。
我站在那里看着你心慌意乱。我听到你心中汹涌的波涛声。
你心里想说的话,一次又一次地冲到你的嘴边,但你就是无法开口。
看着你的挣扎,我心头陡然升起一阵巨大的惊恐。
我觉得有一只黑色的爪子从什么地方突然伸出来,扼住了我的咽喉。我被它扼得喘不上气来。
我觉得房间里的空气越来越少。我被某种强烈的不祥感压迫得无法承受。
于是,我站了起来,试图转身向门外逃去。
(三)
在我刚一转身的时候,你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你说:“琴儿,不要走。我有话和你说。”
我在你铁钳一般地掌握中,一动也无法再动。
你终于下定了决心,要对我的心窝刺出这一刀。你决定用最快的速度完成它。在我感觉到疼痛和流出鲜血之前,就飞快地完成它。
你说:“琴儿。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对你说。”
你说:“听我说。这事关系到你的一生。你要仔细地听好。”
你说:“作为你的长兄,我已经决定了,并且也对汉王承诺了,把你嫁给他。就在这里。就在后天。他承诺将会立你为君夫人,登基后册立你为王后。你们圆房后在这里小住一段时间,然后汉王就带你回运州。”
你说:“所有的事情汉王和我都已经商量好了。明天,汉王的使者就会过来下聘礼。后天,我将会把你送到他的行宫。正式的婚礼和册封,等你们回到运州之后,再行补办。”
说到这里,你感到自己的心已经粉碎。你感到来自颅内的剧烈疼痛。你不得不停顿了一下,硬起全身的肌肉。
然后,你在剧烈的疼痛中,声音颤抖地对我说:“对不起,琴儿,我没有实践自己的诺言。但我迫切需要和汉王的联姻。这是我们两派势力稳固结盟的唯一选择。”
你说:“请你理解,请你原谅我,请你听从我们的安排。”
你在一分钟的时间内,强迫你自己说完了对我的全部判决。然后你就站在那里,听天由命地等着我的反应。
(四)
当我听你说已经决定把我嫁给汉王的时候,耳边仿佛响了一声焦雷,一道无形的闪电当头劈下,一柄长剑穿透了我的身体。我的心脏顷刻间就变得血肉模糊。
当你说对不起的时候,我开始向一片黑暗中滑落。
当你的话全部说完时,我就失去了知觉。
在我失去知觉之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在做着一个恶梦。这些都只是在恶梦里发生。”
(五)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并不是在梦中。
我跌坐在你房间的椅子当中。
我的嘴唇变得毫无血色的苍白。全身的血液开始逆流,然后像瀑布一样坠入一个我不知道所在的深渊。因为你这一刀刺得太深太重太快太猛,它们都没有办法流淌出来。它们只能向一个看不见的所在消失而去。
我像一具已经风干的尸体一样,全身没有一点水分,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不能做,心里什么也没有。
我飘浮在夜晚的空气中,不知道身处哪个时空。
我在空气中漂浮了很久,才逐渐回到自己的身体里。
这时,我听到你在呼唤我。你跪在我身前,焦急地叫着我的名字。
你说:“琴儿,琴儿,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能看见我吗?”
你声音微微哽咽着,坚持劝说着我:“琴儿,你不要这样。婚姻是喜事,女儿家早晚都要嫁人的,你要宽心一些。”
在感觉到你的声音之后,我开始感觉到你的手。
你的手还在紧紧抓着我的胳膊。它就像烧得通红的烙铁一样紧箍在我的肌肤上。
在我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之前,我的胳膊就开始挣扎。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对你说:“放开。请你不要碰我。”
我的话像皮鞭一样抽在你心上。
你的手哆嗦了一下,松开了。
你站起身来,你向后退了两步。
你就这样站在那里,不能看我,也不能不看我。
我挣扎着从你的椅子上离开。
我扶着椅子的靠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你说:“琴儿,琴儿,你想做什么?告诉我,你想去哪里?”
我听到自己用梦游一样的声音说:“你说完了吗?”
你说:“说完了。”
我说:“那好,你让开,我要回去。”
你说:“你要回自己房间吗?”
我说:“我不要待在这里。”
(六)
我挣扎着向门口走去。
我终于扶到了门框,我在门框上靠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跨过了门槛。
你说:“琴儿,我送你回去吧。”
我到了走廊上。我扶着墙壁,慢慢地向前走。
我说:“不用你送。我认得回去的路。”
你跟在我后面。你想要伸手扶我,但你不能过来接触我。
当我走出几米远之后,你突然几步赶到了我的前面,你挡在我的前面。
我说:“请你让开。让我过去。”
你说:“琴儿,问我个问题。问我个问题吧。让我回答你。不要这样什么都不说。”
听了你的话,我突然之间就笑了起来。
我说:“问你一个问题?你让我问你什么问题?我还能问你什么问题?”
我一边这样对你说着,一边看着你的眼睛。
你在我的目光下终于掉过头,把眼睛转向了别处。
你在我的笑声当中开始无法克制地颤抖,你的脸色变得灰白。
你声音颤抖地说:“不要这样对我笑。”
你的声音听上去,就好像你身着单衣,处在零下40度的严寒当中。
你把头掉了过去。你再也无法说话了。
我也同样一句话也无法再说。
我们就那样相对而立,掉进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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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九章 遣嫁(下)
(一)
在那永生难忘的一天,我看着你站在我面前,无法自制地颤抖着。
你的颤抖也让我感到由内而外的颤抖。
我受不了看着你在我面前这样一阵阵寒战。
我的心像暴风雨中的船帆一样剧烈地颤抖。在这样剧烈的颤抖当中,我无法让心保持结冰和坚硬。它背叛了我的意志而开始自行融化。
亲爱的你,我怎么能够做到看着你这样地颤抖?怎么能做到呢?
于是,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对你说:“把我嫁给汉王,能为你换到些什么?”
你说:“北汉全国的军队。有了这支庞大的军队,我可以替你父亲报仇,可以永远结束南北两线的战争。”
你说:”汉王把举**队全部交给我,就等于把他母子的性命交给了我。唯有你在他身边,他才能够放心让我指挥他的军队。他才会信任我。”
你说:“对不起,琴儿,我生来就是要去打仗的。我必须去完成我的使命。我也不知道战争结束的时候,我是否依然活着。我不能因此而让你等待我一生。”
你说:“汉王非常爱慕你。他知道你所有的事情之后,还是非常爱慕你。他誓言会一直对你好,会一直照顾好你。”
你说:“我掌握着他全国的军队。他也不会对你不好。”
我说:“怪不得要把我打发走,怪不得要让我远远地离开!这三天,你们真是很有收获。你们做成了天下最大的一笔交易。你们各自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祝贺你们,全都如愿以偿了。”
你看着我。你说:“琴儿,现实一点,在他身边,你从此都可以有安定的生活。汉王是一个君子。”
那天晚上,我最后还是放弃了拒绝和坚持,顺从了你,让你送我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我当着你的面把房门关上了。
然后我就一直把自己关在里面,直到出嫁的时刻到来。
(二)
我根本都不知道,当我把房门在你面前关上的时候,你已经在剧烈的头痛中坚持了10多个小时了。你随后还将在里面陷落长达数十个小时。
你靠着意志力和强力镇痛药物的支撑,什么也没有让我看出来。
除了你身边的三四个贴身侍卫和军医,你没让其他任何人觉察到你的头痛。就连吴顺,也毫不知情。
那天晚上,我没有问过你究竟为何要背叛誓言。一个人若是已经背叛了誓言,又何必还要问他是为了什么呢?他必定是觉得,背叛誓言的利益,超过了遵守承诺。对你来说,换得北汉举国的军队,其重要性,超过了和我共度一生。答案就是这样子的吧。我不用问你,也清楚地知道。而且,我不想听你亲口说出它。
(三)
房门关上之后,我就失魂落魄地靠在房门上。我再也没有力气保持站立。
我顺着房门滑了下去,瘫软在地板上。
我觉得身体没有一点重量,生命也没有一点重量,轻若鸿毛。我想我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我知道你还站在门外没有走开。隔着一层薄薄的门扇,我听到你的呼吸,还有心跳。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你动了一下。随后,你离开了房门。你转身下楼。我听到你的脚步落在台阶上。你走得很慢。因为,要过一段相当不短的时间,我才能听到你踩到下一级台阶。我想,你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下这段楼梯的。你迈出的每一步,都踩在我已经粉碎了的心上。
我听到你沉重地走下了最后一级台阶。你悄无声息地站在楼梯的尽头。你站在那里,一点声息也没有。就像那个暴雨之夜,你在哨站接受那个可怕的手术时一样,没有任何的声音。
我的眼泪像决堤的河流一样倾泻下来。它们成行成串地从脸颊上流淌下来。我被它们完全淹没了。
(四)
那天晚上,我们就是这样,在相隔只有数米的地方,各自沉没。我们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我们都不想让对方听到自己的没溺。但是,我们都听到了对方在黑暗中的沉没。
其实,在你终于能够再次迈步离开院子之前,我就已经决定听从你的安排了。
我就已经放弃挣扎了。
我从来都没有真正想过要抗拒你的安排。
如果这就是你的心意,如果这就是你的决定,那就让你如愿以偿吧。
我其实是没有选择的。我不能逃走,不能反抗,也不能寻死觅活。除了顺从,我其实什么都不能做。若我表现出任何的不顺从,你之前为和刘申结盟所做的种种努力,所冒的种种生命危险,就都前功尽弃了。你和刘申的这次聚会,将会不欢而散。
若你和刘申会盟失败,天下将会不可避免地陷入更大的混乱当中。
所以,为了你肩后露出的森森白骨,为了你高烧不退时的满嘴水泡,为了你额头上长长的伤痕,为了你所有的艰苦卓绝不要全部付诸东流,我只能嫁给刘申。
所以,我是被迫嫁给刘申的。我也是自愿嫁给刘申的。就像你,是被迫把我嫁给刘申的。你也是自愿把我嫁给刘申的。就像刘申,他是被迫用这样的方式娶了我的,他也是自愿地选择了这样的方式娶了我的。
每一个人都是不自由的,每一个人也都是自由的。
如果我们全都是自愿的。为何还会有那样深重的痛苦?为何?
(五)
我是不是叙述得有些凌乱破碎呢?孩子们。
可我就只能这样来叙述这些遥远的往事。
多年以来,我在心里东鳞西爪地复述着这个故事。我支离破碎地追忆着这个故事。那就是我唯一可能铭记这个故事的方式。
我一直无法从头到尾地平静而完整地讲完这个故事,也无法把各种细节和片断拼合在一起。
古老的钝刀从时间的深处伸过来切割我。
我就只能这样躲躲闪闪的、迂回曲折地、断断续续地拥有这些零星杂乱的场景片断。
因为我就是这样认识你的。在一生,我就是这样认识你的。在你生前,在你死后,在别人的叙述和回忆里,在史书和卷宗的记载里,在种种的传说和神话里。
我一直都在重重无尽的障碍当中,进行着铭记你的不懈努力。
我就在这样的努力当中,差不多过完了漫长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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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章 辞行
(一)
出嫁的日子就这样到来了。
你行辕的院子里人来人往,喜气洋洋。
我的房间里,进进出出的,都是来自刘申避暑行宫里的宫人。
她们用各种光华灿烂的首饰和缀满珠宝的吉服妆扮我的时候,我很安静。死水一般地,安静。
我想,将来有一天,我咽气的时候,也还会有这样的一次精心妆扮吧。这一次,和那一次之间,会要相隔多少年呢?上天啊,要相隔多少年!
我被她们妆扮得像中秋的圆月一般光华盈满。看着镜子里盛妆的自己,我都快不认得自己了。沉重的珠冠和佩环,让我几乎都难以起身。
一个人为何要在身上披挂这么多的珠宝呢?为了增加她的价值吗?为了体现她的尊贵?
但是,价值和尊贵,都并不是这样来体现的吧。
我终于在宫人们的搀扶下,隆重地踏着长长的红毯,离开了自己的房间。
虽然是临时的婚礼,但毕竟仍是君夫人迎娶的仪式。我看到长长的红毯,从我的小楼一直延伸出去,它应该一直延伸到了刘申行宫里的大殿和卧室。
我要离开你了。
这一次,不可能再有重逢了。
无论等待多久,我们都不可能再重逢了。
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悲痛得无法举步。
若没有宫人们的搀扶,我自己根本无法下楼。
但是,她们理解我的悲痛。
每个新嫁娘,辞别娘家,辞别少女时代,走向未知的新生活的时候,都是这样惶恐而悲痛泪流的。
(二)
我看到你身穿吉服,站在庭院的中间等着我。你站在红毯的正中央,面向着我。你看着我走近你。
这一生,我还有可能走近你吗?还是,从此就只能越走越远了?
看着你身上红色的吉服,我更是肝肠寸断,悲从中来。
本来,站在红毯那头迎接我的新郎,应该是你啊。亲爱的你。
可现在,竟然是你,要亲手把我送往别的男人的怀抱,送进别人的生活。你明知道我不愿意过这样的一生,可你还是要亲手把我送入这样的一生。你甚至都没有像父亲在世时那样,问问我的心意,和我商量一下,就断然做了这样的决定。
从遇到你之后,我从未设想过成为汉王宫中的君夫人的生活,可是,突然之间,我就已经在走向这生活的道路之上了。
我在极度心痛当中,想起了出生时那位相士对我命运的预测。这预测还是你亲口告诉我的。现在,它应验了。
在宫人的搀扶下,我慢慢地走到了你面前。
你注视着盛妆美艳的我。我永远不会忘记当时你脸上的表情。
你并非对我无情无爱啊,亲爱的你。你明明是对我还有爱情的。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你要违逆自己的情感和内心的声音?就是为了实现天下的太平吗?这太平必须用我们的爱情来献祭吗?难道,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可是,想这些都已经没有用了。你和刘申双方,已经默契地配合着,飞快地完成了做媒、求婚、下定、送聘礼、回礼等等一系列婚前程序,闪电般地铺就了我与刘申马上洞房花烛夜的鲜花之路。
你嘴唇动了一下。你露出一个微笑。你说:“琴儿,今天,你真的非常漂亮。”
我的睫毛立刻蒙上了一层水雾。
我拼命地咬住嘴唇。我看着地面。我看着自己鞋子上的花纹。
我的眼里盈满了泪水。我低头看着地面,把那些泪水奋力地藏在眼皮的后面。
(三)
我声音嘶哑地说:“是不是出了这个门,我们就永远不可能回头了?”
你低头。你无声了一会儿。你说:“是的。不可能回头了。”
你说:“琴儿,你从此会有一个新家,一个可以真正安稳地生活的家。会一直过着安定的生活。所有的颠沛流离,所有的刀光剑影,对你来说,全都结束了。”
我说:“那你呢?你也会有安定的生活吗?当我从这门里走出去之后,你也会有安定的生活吗?”我说:“会有吗?”
你说:“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天下人都能有安定的生活。”
隔着珠冠上的明珠摇曳,我看着你。
我再也没有办法控制住眼泪。它们成串成行地落了下来。
我好想有个地方可以放声大哭。
可是,这个地方在哪儿呢?世界之大,这个地方在哪儿呢?
你看着我的泪如雨下。你说:“大喜的日子,琴儿,你不要哭成这样。”
我说:“好。”
你再次说:“琴儿,不要这样哭。”
我再次说:“好。”
但是,更多的眼泪,它们止不住地倾泻而出,好像决堤的江水一样,汹涌奔流。
你无法再看着我。你的目光低垂了下去。
(四)
按照家礼,宫人们搀扶着我,在拜垫上朝你跪拜下去,请你代两家的父母,对我做婚前的训示。
你站在那里,无声了一会儿。
然后你对我说:“琴儿,嫁给汉王之后,在宫廷里,凡事你都要首先考虑,此事应当不应当做。若是于情于理,应当去做的,那,就要克服一己之好恶分别,奋勇去做。若是此事于情于理,不应当去做,那,也同样要克服一己之私欲冲动,谨言慎行,不要放纵自己去做。”
你说:“在宫廷里,凡事只考虑应当不应当,不要去考虑喜欢不喜欢。”
你说:“这样,才是长久的幸福安康之道。不仅自己及子女能够幸福安康,天下人,也能因此而得到幸福安康。”
我低头伏地纳拜,领受长兄代父母的训示。
我看着你脚下的红毡。我伏地不起。
你按照礼节,俯身伸手拉我起来。
我暗暗抗拒着你,执意要在地上跪得更久一点。
你感觉到了我的抗拒。
你用了更大一点的力气,我更为坚定地抗拒着你。你还是没有成功。
短暂的几秒钟时间里,我们不为人觉察地这样僵持着。
(五)
你第三次不抱希望地拉我。
这时,我感觉到你全身都在轻微地寒战。你的手臂几乎使不上力气。
我感觉,如果我还不站起来,你就会坐倒下去。我的心再次开始颤慄。
就在你的手指开始松开的那一瞬间,我自己站了起来。
你看着我。
你嘴唇抖了一下。
你站在那里,一时想不起来还应该做什么。
你站在那里,整个人都空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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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一章 护身符
(一)
那天,你一直这样完全空白地站着,不记得自己还应该做些什么。
吴顺在身后用力地拉了你一下。
你清醒过来,想起来随后要做的事情:你要送给我一件代表娘家永远的祝福的东西。
你迷惘地用眼光找了一阵子,才找到就放在你手边的那个盒子。
你把盒子拿起来。
你费了若干的力气,才成功地打开了盒子。
我看着你。有几次,我觉得你马上就要把那个盒子掉到地上了。
但是,最后,你没有。
你把盒子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
我看到了你手里的祝福之物。
那是你母亲的护身符!
是你在我流产景云的孩子那一天,取下来挂在我脖子上,我在你回到临水,高烧昏迷时,又摘了下来,重新挂在你脖子上的护身符。
那个曾经紧贴着我们的心脏,紧贴着我们的生命的护身符。
你呼吸了一下,从盒子里拿出这个东西,绕过我高耸的发髻和上面复杂的珠宝头饰,轻轻地把它带在我的脖子上。
“不,这是母亲留给你唯一的东西,我不能带走。”我摇头说。
你说:“她也是你的母亲。琴儿。你也是她的女儿。”
你说:“如果母亲在世的话,我想,她也会很乐意把这个最灵验的祝福,送给你的。”
你把这个护身符轻轻地按在我的肌肤之上,帮我整理好了链子。
你说:“不要拒绝。收下它吧,琴儿。它代表着你的娘家。娘家对你的爱,会永远和你在一起。在今后不可知的岁月中,它会护佑你,度过一切难关。”
我的眼泪,再度夺眶而出。
我伸手紧紧地握住了这个护身符。我把它攥得紧紧的。我流泪点了点头。
你就这样,用这个护身符作为代表,把两家父母的期待、你一生的爱情,你深深的祝福,你对我一生幸福的保护和成全,在临行之前,全都送给了我。
你看着我。你说:“琴儿,祝你幸福。”
“也祝你幸福!亲爱的你。”我在心里无声地说,“祝愿你在没有我的岁月里,能够平安,能够找到自己的幸福。”
你终于推开我了。亲爱的你。可是,此时此刻,你感到幸福吗?
(二)
我和先皇共同度过了数十年之久的婚姻生活。
在这数十年的每一天、每个小时、每一分钟、每一秒里,我都不情愿继续这样的生活。
我每天从睁开眼睛一直到陷入黑暗,都需要和自己混战。需要用理性来抑止本能,用逻辑来镇压感觉。
每一次,他接近我的时候,我就不停地告诉自己:接受他,接受他,接受他,来抵御每一个细胞里的无声的呐喊:不要,不要,不要。
每一次,他亲近我的时候,我就分裂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留在原地,任他作为,一部分则逃逸远遁,惊慌失措。我需要费很大的力气,才把这分裂的两部分拉在一起。
年复一年,我早已奋斗得精疲力尽,千疮百孔,累得什么话也不想再说。
到最后,我也不知道自己对先皇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了。
我不欢迎他进入我的生活,也并不恨他进入了我的生活,我有很多需要感谢他的地方,对他深深地感恩,我也很爱我们所生的子女们。
但是,每次他走近的时候,我都会在内心本能地后退和瑟缩。
后来,我们被我们的那么多子女和无数交织的利益绑在一起,绑得那么紧密,我已经放弃了徒劳的挣扎。
我决定安静下来,不牵累无辜的人。
而且,那时候,我也没有地方可以再去。
你死后我在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想去的地方。我不仅没有想去的地方,而且没有想死的地方。
我曾经非常渴望自己能像早晨的雾气那样融化与消散在阳光下的空气当中。这样,我就不会有什么遗留物必须埋葬在这个世界之上。我什么也不想留在这个已经不再有你的世界上。
但是,我还是如此这般地过完了正常的一生:国泰民安、尊荣富贵、儿孙满堂、寿比南山。因为,这是你希望我有的一生。为了不让你的希望落空,我必须得过完这样的一生。我会为你,这样地过完一生。这就是一生当中,我还能为你做的。
在每个人的一生当中,我们都是没有可能,只为自己而活的。虽然,很多时候我们以为,有这样的可能。
(三)
婚后,我们有很长的时间,彼此没有什么联系。你永远都绕着运州走,你从来都不会进城来见我。而我,也始终都保持着沉默。
但与先皇想象的不同,我从来没有因为这件婚事而恨过你。
我的不联系,比任何书信所能写出來的,都要真、都要多。
因为我的沉默,你就会知道,我依然在想你,依然在爱你。你,并不孤独。
那时我不知道你快要死了。一直都没有人告诉过我。
所有的人都只说,那是普通的头疾,虽然漫长而痛苦,但却并不是会很快致命的。
我一直以为,你是因为要全心全意地投入战争而要安置掉我。
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还有别的原因。
如果我早一点知道,我的表达方式可能就会不同吧。我会假装和刘申一起生活得很好,很快乐,我会假装忘记了你,会假装终于能够把你看成一般的娘家人来平常相处。这样,你就可以放心了,就可以安心地走。
因为我不知道实情,所以我选错了方法。
因为我选错了方法,所以我增加了你最后的折磨。
因为我增加了你最后的折磨,所以我判决自己永生都不能再快乐。
但是,我真的有办法免除你因为爱着我而承受的内心折磨吗?
我后来反复地想着这些问题,我一直没有把握。
也许,爱情就是这样一道诅咒吧。当你铭心刻骨地爱上,你就怎样也不能逃脱折磨了。所以,在外番的神话当中,爱神才会是一个拿着弓箭的小孩吧。当你爱上的时候,那支神的利箭就会穿透你的胸膛。
如果你还没有感觉到那种死亡的疼痛,那你也许就还没有爱得足够深。
正如人在出生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是会放声大哭的一样,人在真正地爱上的时候,也是会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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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二章 新婚之夜(1)
(一)
刘申的行宫。昭华殿。
廊下彩灯连绵,殿内红烛高照。
我静静地坐在东厢房的卧室,等待着刘申的到来。
我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感觉就像将要被牵去执行死刑的囚犯一样,内心恐惧,充满绝望。
我听到刘申在和宫人说话。我闭上了眼睛,我在心里暗自祈祷,放过我,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但是,该来的一切,最后还是会来。
终于,我的盖头被刘申轻轻挑开了。我隔着眼皮,都觉得眼前一亮。我睁开了眼睛。我的目光正好对上刘申的目光。
我们四目相对。
不得不承认,刘申的长相,的确是诸国王子当中的佼佼者,虽然我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看到他,但在看到他的时候,心里还是忍不住赞叹了一下他今夜的光华。
我眼角的余光看到内侍总管无声地做了一个手势。于是,随侍在我们身边的一众宫人们,悄悄地鱼贯退出了房间。她们放下了一重又一重的帷帐,她们熄灭了一盏又一盏的纱灯,她们掩上了一扇又一扇宫门。
一位年长的女官把贞节带静静地放在我们的婚床上。
东厢房的门,轻轻地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刘申两个人。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二)
刘申灼热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当他在我身边坐下来的时候,我站了起来。
我听到身上的珠玉环佩发出一阵叮叮咚咚的摇曳声。
我低着头朝刘申跪拜下去。我说:“汉王万福。”
我被他一把拉了起来。
我们近距离地彼此面对着。
“怎么?你在发抖吗?”他说,“不用这样紧张。我们现在是一家人了。”
我继续看着鞋尖。
刘申说:“我可以叫你琴儿吗?你哥哥说,在家里,家人都叫你琴儿。”
我粉颈低垂,轻轻点头。
刘申喃喃地说:“琴儿。”
他靠近了我。
我感到无法呼吸。我再次感到他的气息降落在我脖颈的皮肤上。我心里浮现出燕塘关的驯马场。
他贴近我的耳边,说:“现在,你是我的女人了。”
我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刘申看着我。
他温暖地笑着。他拉过我的手。他把我的手翻了过来。他看着我手背上的伤痕。他把我带有伤痕的右手轻轻地举到他唇边。他亲吻了那道伤痕。
我的心脏一阵紧缩。
他继续朝我靠近。他的嘴唇接触到了我的脖颈。
我全身打了一个寒战。
刘申伸出胳膊,把我紧紧地搂住。他说:“琴儿,不要害怕。我只是想对你好,不会伤害你。我只是想给你我的一切,不是想让你给我你的一切。”
他说:“你是上天选给我的女人,是父王为我选的女人,是能看穿我,能走进我心里的那个女人。”
他说:“你是我如此思念,如此珍视的女人。我珍惜你、呵护你还来不及,怎么舍得让你受到丝毫的伤害呢。”
他说:“从今以后,你会和我母亲一样,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你不会再受到任何人的伤害了。再也不会了。”
(三)
刘申一边说着,一边沿着我的脖颈亲吻下去。我在他的接触下一点一点地失去了心跳和体温。
我的灵魂在身体上不断地向后面退却。他前进一点,我的灵魂就后退一点。在我灵魂撤离的地方,青春失去了颜色,生命黯淡无光。
他一点一点地试探着前进,我的灵魂就一点一点地悄悄地后退。它就这样退啊退啊退啊,一直退到了我的身体外面。从此它就变得无家可归。它像一支已经离弦的箭突然失去了前方的标靶。
它突然间变得没有任何方向。它突然间变得没有任何内容。它突然间失去了所有的份量。
在刘申密如雨点的亲吻之中,我心里不由得想起了崔家大宅里那个偏僻的房间,想起了背头山区的那个山洞。我拼命克制着自己想要伸手推开他的冲动,克制着内心想要反抗逃走的**。
我听到自己心里有一扇门从此被关上了。它的锁飞速地生锈。它的钥匙也断裂了。随即,青苔覆满了它的表面。我知道它从今以后都永远不会再打开了。
在刘申充分享受一个丈夫的快乐的时候,我感觉到空前绝后的孤立无援。
我因为不能反抗而对世界产生了深刻的疏远和隔离。
这一次和上两次有什么不同呢?它们究竟有什么不同呢?
这次并没有人在我的茶里下药,也没有人手里提着刀。
可是,我究竟是被什么绑住了,不能掌控我自己的命运呢?
(四)
当刘申开始陶醉的时候,我像一艘触礁的船一样快速地沉没下去。
我感觉一阵阵想要放声痛哭的感觉从心里直钻上来,淹没了我的咽喉。
我咬紧了嘴唇将它们关在自己空空荡荡的心里。
我开始拼命地想着你。
我只有拼命地想着你,才能在这种情形下活下去。
我想着那个站在悬崖上递给我一大束野花的你,想起和我并肩坐在大宅最高的屋脊上的你,想起和我相对打坐的你,想起说每个生日都会陪我禁食的你,想起一路狂飙回来,站在庭院门口气喘吁吁的你,想起被景云打得鼻血迸流的你,想起把我父亲的宝剑取下来放在我手里的你,想起取下脖子上的护身符给我戴上的你。
我想着在箭雨当中用身体遮掩着我,肩膀上的鲜血滴落在我脸上的你,想起在哨站门前从马上栽倒下来,血水流成了小溪的你,想起了在我身边做了一个可怕的手术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的你,想起了那个一头倒在床上睡得不省人事的你,想起了满嘴水泡高烧呓语的你。
我想着在城墙上和我一起散步说世界不会变得更好的你,想着和我同骑一马说要挡住战争车轮的你,想着深夜坐在舅舅家的花园里后背汗湿了一大片的你,想着在黄昏的山岗上牵着月光心里充满了想要吻我的冲动的你,想着在怀州天色阴暗的雨天苏醒过来说这是上天的惩罚的你。
我想着那个说战争一旦重新开始就不知道身在何处让我陪你最后一程的你,想着那个在万顷花海中大声说我把你的心都看乱了的你。我想起了那个对我说已经决定把我嫁给汉王的你。我想起了那个在我的笑声中全身颤抖不能自已的你。我想起了此时此刻不知道正在做着什么的你。
我想起了过去所有的时光中的所有的你。
每想起一个过去的你,就有一声痛哭僵化成了一块古老的陨石,坠入心底的深渊里。
我不断地想起各种各样的你,我的痛哭就这样变成了一阵狂暴的流星雨。它们一颗接着一颗地撞击在我荒凉苍茫的星球的表面,在寒冷的光焰当中化为灰烬。
我的心里充满了死亡的光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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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三章 新婚之夜(2)
(一)
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刘申已经不在我身上了。
他**着上身,坐在我的身边。
他的手中拿着一把精致的银色小刀。
我看到他用这把小刀在自己健壮的手臂的内侧轻轻划开了一线皮肤。
我看到鲜血从那道线里面渗了出来。
他拿起那条贞节带。
他把手臂上流下的鲜血滴落在上面。
我看着那些血滴在洁白的绸布上,像鲜艳的花一样地,缓慢地盛开。
刘申微笑着,看着我的眼睛。
他把那条贞节带封在一个印有王族标记的杏黄色的布袋中。
他手臂上的鲜血还在不断地流淌下来。
我默默无言地坐了起来,我接过他手里的干净手帕,替他缠裹好手臂上的伤口。
我知道我的命运从这里就开始转弯了。我不知道它从此将会转向哪里。我只知道无论它从此转向哪里,你都不会再在那里。我知道我将从此孤单地一路走下去。我将一直走到生命的尽头也不会再碰到你。我和你就从此永别了。
这时,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刘申的手臂上。
我不知道它们究竟是为谁而流的。
(二)
刘申直视着我的眼睛。
一番狂野之后,我的双颊绯红似火。
“琴儿,你觉得快乐吗?”他问,“现在,我们是真正的夫妻了。我们竟然真的是夫妻了!你高兴吗?”
刘申情意绵绵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避开他的目光。
我说:“出嫁之前,大将军代替父母们训示我。他说,从此以后,作为汉王的妻子,凡事你都应该考虑对国家,对汉王,是不是应该去做的,而不应考虑,是不是自己高兴去做的。”
我说:“他训示我,只要考虑应该不应该,不要考虑高兴不高兴。”
我看着刘申,我说:“但凡是应该做的,就要坚定地去做,根本不用去想,高兴还是不高兴。”
刘申看着我。他说:“但是,琴儿,我想让你高兴。你哥哥的话说起来很容易,可世界上能有多少人真正地能做到呢?”
他说:“我希望你在我身边生活,这一辈子,都能感到高兴。”
他说:“不知我能不能做到,但是,我会一直努力。”
(三)
刘申在我身边,安静地睡着了。
我听着他均匀的呼吸。我还醒着。我看着帐子的顶部。
你在做什么呢?今夜,你会怎样度过?你都还好吗?
在婚宴上,那么多的人都在向你敬酒,你喝了那么多的酒,我从来没看到过你喝这么多,你会喝醉吗?我忍不住这样想着。
随后,我又意识到,从今以后,这些都和我没有关系了,我永远也不能再那么深入地走进你的生活。
你的生活里,从此就没有我了。
我永远都不能像在临水和怀州那样照顾你了。
你深夜独坐月下的时候,我也永远不能再在你身边陪你坐着,再也不能陪你到城墙上去同看月色了。我永远也不能和你再同骑一马在云端飞驰了。我从此都会不能知道你的每个夜晚、每个白天都是怎样度过的了。
你终于成功地推开我了。你终于让我离开了你的生活。
就像掉下悬崖的那一刻,我无法适应马上就要死的新状况,我也无法适应从此远离你的新生活。
我的心还留在过去的习惯当中。
就像刚刚截肢的人,还没有习惯那里已经没有肢体存在了。
(四)
那一夜,我好希望自己不是生而为孤儿,好希望我的父母亲不是两块写着名字的木牌位,好希望他们能够活着,能够有血有肉地活着。
谁是我们漫漫长夜里,默默地在心里想起的人?
(五)
我生命中最重要的这个夜晚终于过去了。我再也不是原来的陈琴儿。我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我从此就落入了我从来没有想象过的生活。
新婚的第一个早上到来了。
刘申早早就醒来了。于是,宫人们鱼贯而入,来伺候我们起床洗漱。
我默默地帮着刘申穿好了衣服。
我看着他衣冠整齐,容光焕发地站在我面前。
他看着我。他忽然恭恭敬敬地对我一躬到地。
我大吃一惊。我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都没有想起来应该马上跪下。
我说:“汉王这是做什么?琴儿愧不敢受。”
刘申说:“琴儿,刘申,由衷地感谢你,由衷地感谢你愿意在此时此刻和我结为夫妇,感谢你愿意和我一起共同面对今生的命运。”
他说:“琴儿,感谢你不计较我是一个篡位者,一个拂逆父王心意的不孝之子,感谢你不计较我可能国破败亡,可能身首异处的结局,感谢你愿和我一起冒这样的风险,承担这种可能的结局。”
刘申说:“今生可能很长,今生可能很短。不论长短,不论荣辱,我都会记得,我们是结发夫妻,琴儿你是在我前途未明,成败莫测的时候,来到我身边,陪伴着我的。我不会忘记今天。”
我说:“愿汉王记得,新汉军也是在这个时候,选择了来到汉王身边,支持汉王,听从汉王调遣,与汉王同成败、共生死的。愿汉王当来,永远记得今天。”
刘申看着我,说:“我会一直记得。琴儿,刘申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刘申必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可以相信我的承诺。新汉军,也可以相信我的承诺。”
(六)
婚后第六天,你向天下发布通告,率领岭南一府一关十镇和新汉军,正式脱离南汉,并入北汉,向刘申称臣。
刘申也向天下发布通告,宣布接受你的防区和新汉军加入北汉,封你为岭南王,领镇国大将军,授天下兵马总指挥权。新汉军各部将官和岭南防区的地方官吏,俱各有所封赏。
你和刘申订立生死同盟,折剑为誓,勒石为记,誓愿团结一心,生死与共,谋求终止天下的动荡和战争,建立统一的中央集权的新国家,建设太平繁荣的新朝,实现各族各派的和睦相处。
由于你的加入,从这一天开始,北汉的人口、国土面积、军事实力,就达到了和南汉势均力敌,平分秋色的水平。
天下各派的势力分布,从此得到了根本性的改变。
这也是,我献出了自己一生的幸福和爱情,所交换来的。
我在不到18岁的时候,就嫁给了先皇,成为了北汉的君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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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四章 新婚之夜(3)
(一)
你在谢双成和另两个卫兵的用力架持下,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行辕。
关文良带着你的卫兵们早就焦虑地等在你回来的路上。
你感觉整个人都在腾云驾雾,根本找不到脚下的地面,也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迈出的脚步着地了没有。
你一进自己的院子就哇地一声吐了起来。
你吐得面色如土,就像一条雨季的瀑布。
你觉得五脏六腑都冲出了体外。
你心里一阵迷糊,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二)
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靠椅里。
你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旋转。
关文良和谢双成交谈的声音飘散在周围的空气里,飘浮不定。
“哎呀,你们几个都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能让他喝这么多呢?”关文良抱怨谢双成道,“你们怎么也不帮他拦着一点敬酒的人?他现在的状况怎么能喝这么多酒呢?而且,他还在服药,不知道喝这么多酒会不会有什么意外的后果!”
谢双成委屈地说:“我们拦了。我们一直都在劝大家啊。可是,这是天大的喜事,大家都那么高兴,气氛那么热烈,我们也不能明说。你也知道军中有酒的时候会是怎样的情形,我们几个身份低微,双方的要员全都在场,川流不息地涌过来,就连汉王也不得不多饮,让大家尽兴,我们几个,怎么能挡得住?”
你低声地阻止关文良的责备。你说:“不怪他。这些酒,是我不能不喝的。”
你克制着头晕目眩的感觉。你说:“你们都出去吧。我休息会儿就没事了。”
你说:“保持安静,不要出声音,这样,就可以了。”
(三)
房间里光线很暗。你没有叫点灯。你静默无声地靠在躺椅里。你一动不动地闭目躺在黑暗里。很久很久,你连姿势都没有变动过。
谢双成带着两个卫兵守在外面的走廊上。
关文良顿足道:“唉,我去帮他弄点醒酒汤吧。你们守在这里,让他好好休息,不要让任何人打扰他。”
(四)
不知道过了多久。你睁开眼睛。
你说:“谢双成。”
谢双成在外面听见,应声推门进来:“在。”
你低声说:“军医给的药,还有吗?”
谢双成:“有。”
他把阿芙蓉药丸加在醒酒汤里化开,递给你。
你说:“多加一颗。”
谢双成看着你。他默默地加了一颗。
他看着你把药喝了。
你重新靠回椅子上。
谢双成担心地看着你。
静默良久。
谢双成说:“天黑了,要不要点灯。”
你说:“不用。”
你头痛的时候一直都不能见到太明亮的光线。
谢双成听着你的声音在微微颤抖,他说:“我去叫军医吧,就说是伤酒了。”
你阻止他,你说:“不用。药再给我一颗吧。”
谢双成跪下说:“大将军,今天真的不能再加了。已经超过军医说的最大分量了。再加,可能会有危险的。”
你紧紧抓住靠椅的两边扶手。你咬牙说:“不加,也一样会有危险。去拿。”
谢双成帮你坐了起来,帮你又服了一次药。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些声音。仿佛是院子门口的卫兵和什么人在争执。
谢双成说:“我出去看看什么事。”
你再次靠回椅子上。
你闭目道:“好。”
(五)
吴顺从外面闯了进来。
他对院门口的卫兵说:“大将军在里面吗?我要见他。”
卫兵阻拦说:“对不起,吴大统领,关统领刚刚传令说,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大将军。”
吴顺说:“这个任何人不包括我。”
卫兵再次阻拦说:“吴大统领恕罪,关统领传令时,未说这个任何人不包括吴大统领。”
吴顺怒道:“那只是关文良的命令,不是大将军的命令!”
卫兵说:“大将军不能发出命令时,关统领的命令,就等于是大将军的命令。吴大统领,这规矩还是你自己定的。请吴大统领服从关统领的命令。”
吴顺说:“我不和你啰嗦,去叫关文良过来!”
卫兵说:“关统领刚有事出去处理,这会儿不在。”
吴顺说:“那去叫谢双成出来。”
卫兵说:“大将军刚刚叫谢统领进屋去了,他还没有出来。”
吴顺伸手把卫兵推到一边说:“你让开,我进去。”
卫兵伸手拔刀,坚定地阻挡着吴顺进入:“吴大统领,军令如山,未蒙大将军召唤,无有紧急军务,任何人不得入内打扰大将军休息。”
吴顺也伸手拔出佩剑说:“让开,不要挡我的路。”
吴顺和卫兵一路纠缠着冲到了院子里。谢双成从屋里出来。
吴顺对谢双成说:“谢双成,让你们的手下不要拦着我,我要见他。”
谢双成轻声说:“他在婚宴上喝多了,有点伤酒,正在休息。要不,顺子哥,你还是明天吧?”
吴顺说:“不行。我有话要问他。我一定要见到他。”
吴顺说:“打从我陪小姐回来后,他就一直不让我见他。刚在婚宴上,也不让我过去敬酒。他一直都不见我。可我必须见到他,我有话一定要当面问他。”
吴顺的声音很大。你在室内听得清清楚楚。
谢双成着急地向吴顺使眼色。可是光线昏暗之下,情绪激动的吴顺没注意到他。
吴顺说:“你们都给我让开!”
(六)
你恍惚之中听到吴顺的大嗓门在院子里回响着。
你听到他和谢双成的争执声,然后是一阵纷乱的骚动。你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
你忍耐着头痛欲裂和想吐的感觉,你说:“让他进来。”
门开了,你看到吴顺出现在门口,你说:“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你说:“进来吧。”
吴顺走进了一片昏暗当中。
你说:“自己去把灯点上。”
吴顺站在那里看着你。
你抬起胳膊放在眼睛上,挡着那灯光。
吴顺看着你灰白的脸色,忍不住说:“怎么样?你还好吧?”
你说:“没事。我喝多了有点头痛。你有话就说吧。”
吴顺说:“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没有声音。吴顺说:“如果她今夜有事,你会后悔的!”
你说:“她不会有事。”
吴顺说:“你明知道她是不愿意的!”
吴顺说:“这些年,她对你的心,难道你不知道吗?你怎么能违背誓言,这样埋葬了她的一生呢?你知道,一辈子是有多长吗?”
你没有回答。
吴顺说:“从我们回清川之后,你对她就有点变了。你对她忽冷忽热的,让她迷惑和伤心很久了。可她一直在等着你想清楚,她对你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你说:“她现在嫁得不好吗?”
吴顺痛心疾首地看着你。
他说:“从什么时候开始,你的心肠变得这么冷硬了?”
你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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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五章 新婚之夜(4)
(一)
吴顺进去之后,谢双成不放心吴顺脸上的那种表情,他一直守在门口听。
他听到吴顺说了很多话,他的声音一直都很激动,而你回答得很少。
忽然,吴顺在里面叫了一声,他的声音突然就没有了。房间里忽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谢双成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但是他不敢推门进去。
后来,谢双成才知道,吴顺突然停了下来,是因为你突然呕出一大口鲜血。你紧接着呕了第二口鲜血。
吴顺在你身边跪了下来。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房间里一直没有声音。关文良这时回来了。他看着谢双成。
谢双成示意吴顺在里面。他们两个互相看着。
关文良对谢双成摇摇头,表示我们不要进去打扰他们。
又过了一会儿。他们听到你的声音。
你问吴顺:“你还有问题要问吗?”
吴顺心如刀绞地站了起来。他心痛难忍地看着你。他低头说:“没有了。”
你说:“去帮我拿马鞭来,出去让他们备马。”
吴顺惊讶道:“你要出去吗?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
你说:“这儿太气闷了,出去透透气。”
吴顺说:“你喝了这么多,现在不合适去骑马。”
你说:“合不合适我自己知道。”
吴顺说:“那,我陪你去吧?”
你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你努力从靠椅上站了起来,你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吴顺忙搀住你。他说:“你没事吧?”
你推开吴顺,说:“去备马。”
(二)
你脸色苍白、步履不稳地走近了月光。
你拉过缰绳,你上了马。
你对月光说:“我们出去跑一会儿。离开这儿就好。随便你想去什么地方。”
过了很多年,我才知道,我和刘申洞房花烛的那天晚上,你一直在外面骑马。
你骑着月光,任它用最快的速度,把你带向远方。
吴顺和谢双成跟着你出去,但他们的马无法追上你的马。
你一个人远远地跑在前面,你把整个世界都甩在了身后。
你们跑出去差不多有200里,一直到达这片平坝最远的地方。
你在阿芙蓉也无法镇压住的头痛欲裂当中,伏在月光身上,在夜幕中飞驰。
“陈伯父,太夫人,我不愿意她做我的寡妇,也不愿意她眼睁睁地看着我死去,崔家亏欠她的已经太多了,我不能再让她跟着我一起沉下去。我希望死的时候,离开她远远的,让她什么也不知道。”
“所以,我祈祷让她今夜刻骨地恨我吧。她越是恨我,她就越能容易地活下去。只要她能活下去,我不需要她怀念我,也不需要她记得我们的过往。”
你在心里如是祈祷。
当吴顺和谢双成的战马吐着白沫,浑身热汗地终于追上你时,他们看到月光停在一片树林前。一轮皓月照在它的身上,让它看上去飘然欲仙。
你趴在月光的身上,头和胳膊都无力地垂着,没有声息,也没有知觉了。
就这样,那天晚上,你一直在奔跑,一直跑到自己失去对世界的感觉。
我知道这些的时候,已经过去了20多年,你和吴顺,都已经尸骨无存很久了。
有太多的事,我们都知道得太晚了。
(三)
但是,和你的祈愿相反,那天晚上,我没有恨你。
我一直都在想你,我一直都在爱你。
我怎么可能对你真正恨得起来呢。
无论你对我怎样。
(四)
在我成为刘申妻子的第一天里,除了你身边的几个人,没人见到你。
你以在婚宴上伤酒为名,谢绝了一切道贺与拜见。
你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才能起来。
你把军医留给你的药,都用完了。
亲爱的你,你是故意要喝那么多的吧。否则,你会痛得当场倒在婚宴上的。
你靠了酒的支撑和喝醉的掩饰,才坚持到婚宴的尾声,才能在不被刘申觉察的情况下,提前退场。
你靠着喝醉的掩饰,为自己赢得了一整天抵御头部和心里的剧痛的宝贵时光。
婚后第三天早上,你醒来的时候,那种让人粉身碎骨的疼痛,终于停止了。
徐在田早上来见你的时候,你已经恢复冷静了。除了有点苍白和疲倦之外,徐在田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徐在田走后,你换了吉色的衣服。
你等着我回来履行回门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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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七十六章 回门(上)
(一)
婚后第三天,是回门的日子。
我从刘申行宫的昭华殿,又回到了你所在的行辕庭院。
我见到了在那里等候我的你。
那是我们分道扬镳之后的第一次见面。
你恭立在行辕的大门前迎候我们夫妇。
“恭迎汉王与君夫人。给汉王与君夫人道喜。下臣,衷心祝愿,汉王与君夫人,夫妻恩爱,白头偕老。”你说着,以臣子之礼向刘申和我跪拜了下去。
这是你第一次向刘申称臣。
从这一刻起,刘申和你之间的君臣关系,就确立了。
刘申伸手就把你拉了起来。
刘申说:“大将军太客气了。从此,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应该比之前更亲密些才是啊,怎么反生疏了。大将军从此也就是刘申的兄长。没有什么外人的场合,我们就不要弄这些虚文了。”
刘申对左右说:“从今日起,许大将军可以披甲骑马佩剑直入宫室行辕,可以在任何时间来见我和君夫人。”
我睁着眼睛,定定地看着你。
你叫我君夫人。你对我执臣属之礼。你祝愿我和刘申夫妻恩爱。这一切是多么奇怪,多么陌生!
多希望这只是一个梦啊。多希望能够醒来。可是,谁会来叫醒我呢?
在这人生的春秋大梦之中,谁会来仁慈地叫醒我们呢?
(二)
与我一起,拜罢父母们的牌位,刘申便循例起驾离开了。
我们终于又单独相对了。
我们默默相对。良久无言。
我说:“有一天,你匆匆从军营赶回来,你站在庭院门口满头是汗,急促地喘气。你站立不稳,你对我说:也许下一次我回来的时候,你就已经是别人家的女人。”
我说:“现在,我真的是别人家的女人了。”
我说:“你告诉我,哪一个才是梦,哪一个才不是真的?”
你说:“琴儿。人生,本来就是如梦如幻的。”
你说:“汉王对你好吗?你还好吗?”
我说:“你处心积虑为我选择的丈夫,你精心为我安排的生活,怎么有可能不好?他对我很好。我也很好。我很享受身为君夫人的新生活。”
你说:“汉王是君子。他以后也会对你好的。”
我说:“你呢?你都好吗?他们都说你这两天伤酒了,闭门不能见客。”
你说:“现在酒醒了。”
我们又再次陷入沉默。
(三)
你陪着我,回到我几天前居住的房间。
我看着房间。什么都和我两天前离开时是一样的。但是,我却不可能再回到之前的生活了。我已经被这个“君夫人”的称谓禁锢了。
眼泪慢慢地涌上了眼眶。
它们顺着我的脸颊流了下来。
你看着我。你说:“琴儿。时间会改变一切。你会适应新的生活的。”
我闭上了眼睛。更多的眼泪流了下来。
(四)
“有件东西,我还给你吧。”
我走到过去的梳妆台前,我把你送给我的那支黄铜袖箭拿了出来。
我说:“这是你送给我保护自己的。从今以后,我再也没有什么,需要保护的了。而且,汉王会替我保护他认为重要的。我用不着它了。”
我把它递给你。
我说:“拿去保护你想保护的吧。”
你看着那支袖箭。你伸手接过了它。你说:“好。”你把它收回了。
从此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它。
(五)
“琴儿,我知道你现在不好受。你也不适应新的生活。”你说,“但这一切都会过去的。你们会和睦相处,你也会习惯新的身份。”
你说:“宫里的生活,不比家里,凡事都不能再任性,不管汉王多么宠爱你,他始终都是君王。你要多小心。”
我低头说:“好。多谢大将军的关心。”
你说:“汉王的母亲,都说她明事理、知分寸,是很好相处的人。你要好好侍奉她,就把她当成自己的亲生母亲吧。如果你把她当成亲生母亲,她就会是你的亲生母亲的。”
我说:“是。”
“大将军的嘱咐都说完了吗?”我说。
“说完了。”你说。
我说:“那,可否让我和父母单独待一会儿?”
我说:“我好想他们。好想他们从想象中走出来。哪怕只有一会儿。”
你低头。你说:“好。”
你说:“我出去。”
你转身,你拿着那支袖箭,走出了房门。
你回身帮我把房门关上了。
我面向燕塘关所在的方向,遥远地对着燕塘关小灵堂里父母亲的灵位,跪了下来。
我的泪水像瓢泼大雨一样地倾泻了下来。
我泣不成声地说:“父亲,母亲,为什么要把我留在这个世界上?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在这世界上?”
我趴伏在地上,忍不住痛哭失声。
你站在外面的庭院里。
你听着我房间里传来的撕心裂肺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你觉得万箭穿心。你的眼睛变得潮湿。
你抿了抿嘴唇,闭上了眼睛。
(六)
我们在烛光下相对而坐。
你看着我核桃一样的眼睛。
你说:“明天回去之前,用淡盐水加在茶水里敷敷吧。”
我说:“好。”
你说:“琴儿,你的父亲和母亲,每时每刻都在你的身上活着。你损伤了自己,就是损伤了他们。你心里难过,父母也会跟着难过。你要替父母,替祖先,爱惜自己。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记得,你并不是单独的。”
你说:“所有的祖先,他们随时都是和你在一起的。他们都在你的生命里,永远和你在一起。你不是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你要替父母好好地活着,替所有死去的人好好地活着。只要你活着,他们也就都能活在这个世界上,活在你的心里。无论今后怎样,都永远不要再去想,结束自己的生命。“
你说:“答应我。不管今后遇到什么困难,你永远都不要再这样去想。”
我看着你。我嘴唇颤抖着说:“好。”
这是你第二次要求我答应,不论遇到什么,都不可以自行放弃生活,要勇敢地好好活下去。
我说:“哥哥,你也要好好活着。为父母。为祖先。为所有爱你的人。为所有曾经爱你的人。”
你说:“好。”
第两百七十七章 回门(下)
(一)
你看着我的发髻。
你看着我发髻上点缀的小花。你说:“这些花?”
这些花,就是我们在悬崖上相遇的那一天,你送给我的花。它们长在悬崖的崖壁上。它们凋谢已经很久了。但是,它们在我的心里,始终都是开放的。
我说:“吴顺带我去游玩时,我们看到另一个悬崖的崖壁上,也长了同样的花。”
我说:“昨天汉王问我喜欢什么,我就告诉他,我喜欢那片崖壁上的这些花。早上的时候,我就看到它们放在了梳妆台上。他让我选一些,簪在发髻里。”
你说:“戴着很好看。”
我说:“只可惜,好花总是不常在的。”
你说:“但汉王看重你的这份心意,会常在的。你要珍惜它。”
你说:“你要为自己珍惜,为崔陈两家和丁氏一族珍惜,更要为天下人珍惜,替整个新汉军珍惜它。”
我说:“琴儿会尽心竭力的,不会辜负大将军的期望,请大将军放心吧。”
(二)
吴顺接过了我的赏赐。他跪了下来。他说:“谢小......谢君夫人赏赐。”
我说:“顺子。”
我说:“从今以后,大将军身边就没有家人了。他的一切,我就全部托付给你了。你就是他身边唯一的家人。你一定要替老爷,替夫人,替我,照顾好他。他不顾惜自己的地方,你一定要提醒他。”
吴顺说:“是。吴顺一定替全家人照顾好他。”
我看着吴顺。眼泪再一次又涌上来了,它们挂在睫毛上。
吴顺安慰说:“事情已经这样了,君夫人也不要太伤心了。他一定有他的理由。不管他做了什么,他必定都是为了君夫人好。”
我说:“我知道。这就是我的命。谁都不能怪。”
吴顺看着我簌簌而下的眼泪,再次安慰:“君夫人要是想家的话,就常回来看看吧。”
我摇头。
我说:“顺子,你不明白的。宫廷不比别处。正所谓宫门深似海。今天之后,我要再想回娘家来探望,就太难了。也许,要等到我头发白了的时候吧。”
吴顺震惊道:“啊?”
我说:“所以,差不多,这就是我们永别了。以后就算还能相见,也就都只能在汉王的宫廷里,或者年节时的朝堂上了。像这样可以随便拉家常,说说真心话的日子,也许,再也不会有了。”
我说:“作为崔家女儿的日子,从此以后,一去不复返了。”
我说:“在崔家。我就等于是死了。”
(三)
有时候,人生就会是这样的。
在你还活着的时候,你就已经死了。
在你已经死了之后,你还不得不继续活着。
凡尘中的人,在生死之间,是根本没有什么自由可言的。
我就这样结婚了。因为曾经这样结婚,之后的生生世世,我都不喜欢结婚这件事情了。它让我感到莫名的寒冷和窒息。
下一生,以后尽未来际,我都不要再结婚了。
当你清楚地看到,结婚的后果,不是生离,就是死别,没有其他,你对这件事情的向往和**,就自然而然地熄灭了。
它只是痛苦。不是其他。
从此之后,只有一种情况下,是可以去忍受那种痛苦而结婚的。那就是:为了平息另一个人的痛苦。
这就是婚姻里面,唯一真实可得的快乐吧。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
第两百七十八章 过客
(一)
在金风寨的那些日子,刘申的行宫和你的行辕,相距只有236步。
有一条简易的马道曲折相连。
为防止雨天泥泞,在马道上加铺了一些石块。
马蹄踏在这些石块上,会发出一连串悦耳的声音,像是跳荡在手指间的古筝的旋律。
你骑马经过这条小道来到我的世界。你从你驰骋的那个广袤的世界里过来,那个充满硝烟、争斗、伤害、血污、激情、恩仇的世界。
我知道你并不是来见我的。你每次过来,都是为了见我丈夫。
但是,没有关系,不管你来做什么,不管你们是否让我参加你们的见面和谈话,我都在心里盼望着每天能听到你的马蹄声。
我知道,这就是一生里还可以常常见到你的最后的日子了。
你不来的时候,或者你来了而我不能见到你的时候,我就会在心里重温你上次过来的情形,反复咀嚼其中的每个细节。你的每一个动作,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你的每一个表情,你的语气声调,你箭袖上的花纹。所以,无论你每天来或者不来,你实际上都已经来过了。
即使我被允许参加你们的会见,我也经常都并不在你们的视野当中。
和男人广阔的世界相比,女人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
你们的很多谈话都不是以我为交谈对象的。我只是作为一种亲善的背景,一种家庭的气氛而被陈列在一旁。
但是,没有关系。我愿意就这样静静地待在一旁,看着你和他说话,就很满足。
要等到你告辞的时候,我才会进入你的视野。就是那一个短短的瞬间,你才会用眼睛看着我,才会对我说话。
我等待彻夜,我等待镇日,就是为了等待这个短暂的时刻。
我每天每天活着,就是为了等待这个短暂的时刻。
或者说,我只有在你看着我,对我说话的那个瞬间,才能活着。
我一次又一次地看着你转身离去。
我的生命就这样变成了你的一次又一次转身离去。
我看着你上马,看着你骑在月光的背上。我看着月光美丽的尾巴,像仙人手中的尘拂一样飘飘荡荡。它伴随着你的背影,消失在夜色当中。
每天早晨,醒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你今天会过来吗?我不知道这一天能不能等到你,能不能短暂地见到你一会儿,但是,我却不仅满足而且依恋那种不确定性。
不知道你会不会来,总好过知道你永远不会再来。
然而我相信自己一直没有在你面前流露出这种盼望。
(二)
但是,世上没有不散的筵席。
终于你还是不再来了。
你就此从我的视线中消失,变成了书信上的字迹。再以后,字迹也消失了,变成了不稳定的含混的传闻。
再以后,某天的某个时刻,我在做某件平常事情的时候,突然之间,就感觉到了你的永别。
你就此在那个世界消失,变成了永恒的过去。
现在,那条简易的马道依然还在。但是它已经被埋在了很深的地下。除了我,已经没有人能看到它。
在它上方,是城市中心车水马龙穿梭往来的主干道。
我和熙熙攘攘的人流一样,有时候会乘坐各种车辆,呼啸着疾行,隔着厚厚的青石和泥土,在那条马道的上方经过,像流星一样划过岁月的表面,奔向某个我并不想前往的地方。
我们就这样在彼此生活的外延交叉穿梭着过来过去,像上了发条的玩具一样不可停止。
所谓的“人生过客”,说的,就是这样的情形吧。
身为寿命不到百年的宇宙流萤,谁又能在这样短暂的生命微光里,大言不惭地说,这是我们的国土,我们的城市呢?就像我们身上的螨虫,不可以宣称我们的身体是它们的国土一样。
(三)
关于你,我的心愿一直是在不断退缩的。
从想要和你白头偕老,退缩到只想要作为家人和你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再退缩到只要能常常见到你,听到你说话,再退缩到只要能听到你的音讯,知道你还平安地活着,再到只要在心里还记得你的音容笑貌,只要在记忆里还能与你在一起。
就像现在,我的心愿,不过是能在故事里,和你在一起。
但是,就在这样一个退缩的过程当中,我发现了,无论我的**缩得多么小,多么飘渺,它都是会落空的。最后,一切都会流逝掉。就连在记忆中一直保存着你,也最终无法做到。
在穿越一次死亡之后,我就忘记了太多太多了。
再穿越一次呢?穿越无数次以后呢?还会留下什么痕迹吗?
就连永远记得你,也是不可能做到的吧。
然后,总有一天,我们再次相遇的时候,我们就会以为,那只是一个莫名亲切的美好邂逅罢了。
我们已经把那个亲切的来源,遗忘在无数次生生死死的记忆洗刷当中了。
我们将会不记得,我们依然还记得的了。
(四)
所有的恩爱,所有的怨仇,它们最后的结果,全都是这样的吧。不管当时是如何的铭心刻骨,最终,都会了无痕迹。
就如同梦醒了一样,梦里的一切,不管当时是如何的铭心刻骨,一旦梦醒,大多数情况下,立刻都不记得了。偶然,会有些记得的时候,但那记忆也是一麟半爪的,依稀飘渺的,无始无终的。有时候,我们会忘记在梦中发生了什么,只依稀地记得那时的心情罢了。
如果早晨醒来,你都不能记得昨夜的梦境,又怎么能记得前生发生的事情?但是,纵然你不记得了,它还是曾经发生过的。你不能因为无力忆及,就断言说,它是没有发生过的。
但是,纵然你能够清晰地忆及,所有梦里的事,也还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所有梦里发生的事情,它们都是以从未发生过的方式,在发生的。
所以,在故事里和你相处,它也会是如同流星一样地短暂的。当故事结束,或者写故事的人结束,它也就会结束了。最后,还是,别离。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第两百七十九章 速度
我醒来。发现刘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身边了。
我起身。宫人赶紧过来伺候。
我慵懒地问:“汉王呢?”
宫人答道:“汉王早就已经起来了。他说夫人还年轻,正在需要多睡眠的时候,让我们不要叫醒夫人,让夫人睡到自然醒来。”
我问:“汉王现在在做什么?”
宫人说:“启禀君夫人,汉王说,他去园子里练剑,等夫人醒来,再来叫他一起吃早饭。”
我梳洗已毕,披了件斗篷,来到园子里。
我远远地看到刘申在那边舞剑。他舞剑的姿势很优美也很矫健,让我想起他在燕塘关冲出来从张凤鸣的刀刃下救下我的时刻。
我看到他反复地练习从剑鞘里拔剑出来。他练习了一次又一次。
我走近他。
我说:“汉王在做什么呢?”
刘申回头看到我。
他说:“琴儿,怎么不睡一会儿?我吩咐过他们了,不要吵醒你,让你睡到自然醒。”
我说:“汉王这么勤勉,琴儿怎么可以那般放逸懒惰呢。琴儿也当效仿汉王,勤奋自勉,为宫人做一个榜样。”
刘申笑道:“勤奋自勉是对的,可新婚燕尔,你也不用律己太严,怎么说,你还是我的新娘子呢。就算是在民间,新郎倌对新媳妇,也是要格外宠爱一点的。”
我的脸红了。我说:“汉王取笑。”
我说:“刚看到汉王在反复拔剑?汉王为什么要练习这个啊?”
“不可思议。”刘申说,“他的动作怎么能那么快?我都没有看清楚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就把剑架在我肩膀上了。”
我说:“汉王在说谁?”
刘申说:“大将军啊,你那个哥哥啊!除了他,还有谁能有胆对我做这种事情呢。”
我说:“除了他,也不会有人明明能做到这种事情,但却始终无损汉王分毫啊。”
刘申不服气地说:“我就不明白了,他怎么能做到这么快呢?比我的心念转动还要快。”
我说:“有一次,他对我说过,不是让动作快起来,而是让时间慢下来。”
“让时间慢下来?”刘申奇道。
我说:“是的。他说,若心念停止,时间也就会停止。”
“心念停止,时间停止?”刘申想了想,觉得心下颇有所动,但自忖做不到。
他有点沮丧说:“心念川流不息,怎么能停止呢?我做不到。”
我说:“汉王不必做到啊。”
刘申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他就是汉王的剑。”
我说:“他能做到,就是汉王已经做到了。”
我说:“他的剑,以及新汉军的所有刀剑,都是属于汉王的。”
刘申放下剑。他看着我。
他说:“琴儿。”
我说:“汉王?”
他说:“你果然是父王为我选中的妻子。你刚刚提醒得很及时,非常重要。真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
他说:“我刘申,得妻若此,何幸之如。”
第两百八十章 颜观心
(一)
刘申圣心独断,在双方结下生死同盟后,将全国兵马指挥权全权授予你的决定,在运州激起了巨大的反响。
运州的王廷迅速分裂为两派。
宰相魏国清和杨彪等人坚决支持刘申的决定,而差不多也有同样数量的老臣和将领不同程度地反对或不理解刘申的决定。
刘申遇到了他自称王以来的最严峻的一次考验。
婚后第12天,刘申的表舅颜观心风尘仆仆地从运州赶来金风寨,谒见刘申。
颜观心是汪太淑妃的表兄弟,汪太淑妃自幼丧父,和寡母颜氏一起,艰难度日,是寡母的兄弟一家,热情地伸出了援救之手,母女二人才过上了安定的生活。汪太淑妃当年入宫,嫁给老汉王刘琪铭为妾室,颜氏一族也出力甚多。可说,没有颜氏一家,就没有汪太淑妃的今天。
颜观心自幼和汪太淑妃一起长大,虽只是表兄妹,但感情甚笃,胜似亲兄妹。汪太淑妃在宫廷生活中,对他多有倚重。老汉王驾崩之后,当今太后多次在宫中暗算汪太淑妃,都是颜观心暗中广布眼线,善加保护,里外策应,才让汪太淑妃屡屡有惊无险,最终能够随着儿子逃到运州的封地。颜观心对汪太淑妃和刘申这对母子,有着数次救命的大恩。
刘申自立为王之后,对颜观心非常信赖,视其为肱股之臣,委以重任,待之如对待自己的嫡亲舅舅。颜观心恩宠深厚,大权在握,在文臣当中,地位与刘申年轻时候的老师,太傅魏国清并驾齐驱,颜观心号称内相,而魏国清号称外相,分掌内政外交,是刘申的左右臂膀。
这一次,颜观心并不是刘申召唤来的。他也并不是代表宗亲来对刘申的婚姻表示祝贺的。他是代表北汉王廷及军队的贵族重臣来向刘申提出反对意见的。他除了带来了长篇陈辞之外,还带来了满满两大箱子的反对奏章。
(二)
刘申在金风寨行宫的文华殿召见了颜观心,并令颜观心参见新娶的君夫人。
颜观心见到我的时候,态度傲慢而冷淡。
他敷衍了事地勉强接受了用对待君夫人的礼节谒见我。
刘申看到他的这种态度就拂然不悦。
刘申有意一直都不请他从地上站起来,也不给他安排座位。刘申一直和颜悦色地对他说话,但好像忘记了这件事情。于是,颜观心就只好被迫跪在那里,开始了他的长篇谏言。
他在我的眼光注视之下,毫不迟疑地说出了他反对结盟的意见,说出了他对你的批评和质疑,说出他对这桩婚姻的反对。
我坐在刘申的身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的注视让他感觉到很大的压力。因为他非常清楚,那就是你的注视,就是战力强悍的新汉军的注视。
但是,他顽强地抗住了这种压力,勇敢地向刘申说完了他的全部观点。
他的勇敢抵消了他的傲慢和他的顽固给我的不良印象。
颜观心代表反对派的文臣武将,表达了对你统帅能力的严重置疑,对你不合战争常规的各种军事冒险的严重不信任,主要质疑包括:
一、你太过年轻,战争经验太少;
二、你太爱冒险,太喜欢孤注一掷的战法;
三、你注重骑兵,不注重发展步兵;
四、你从未统领过数量如此庞大的军队;
五,你有野心,将来会养虎遗患。
他们甚至委婉地指责了刘申的盲信轻断,并将之归咎为刘申对女色的迷乱,隐约地表达了对刘申的不服从之意。
刘申强压怒火,听完了颜观心的陈述。
其间,他几番想要发作,但都隐忍压制了自己。
他决定看完所有反对的奏章之后,再作论断。
他对颜观心的陈述未作置评,只让他留下所有的奏章先去休息。
颜观心站起身来。他看着我,对我未有再次的礼拜,只向刘申躬身作别,便转身离去。
刘申脸色铁青地看着他这样转身而去。
我看着刘申嘴角僵硬的线条,不由得替你们结盟的前景担心起来。
(三)
窗外一直在下雨。刘申已经看了一晚上的奏章。
我坐在他旁边,陪伴着他。
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我看着那些奏章的数量,封印上显赫的名字、封号和族徽,理解到政见分歧的严重程度。
不知道被奏章上的什么言辞激怒了,刘申猛地拍了一下桌案,腾地站了起来。他抓起面前的那份奏章,把它揉成一团,愤怒地摔到面前的地上。“迂腐!短视!冥顽不化!尸位素餐!”
他在盛怒之下脸色通红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他的样子让当值的近侍噤若寒蝉,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我看到近侍总管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
我站了起来,走到他的身边。
我说:“汉王,国有明君,才有臣下敢于率直进言。有如此之多的臣下,忠于汉王,愿不顾身命荣辱,为汉王的利益殚精竭虑,并不唯唯诺诺,一味逢迎,实在是王廷之福,百姓之幸。请汉王顾惜身体,不要因为政见分歧而生烦恼之心。”
听到我的声音,刘申重新想起来我的存在。他觉察到自己的失态。他恢复了冷静。和你一样,刘申控制自己的能力也是很出色的。
刘申说:“是我心胸不够宽广,是我不够冷静了,琴儿,谢谢你的及时提醒。”
刘申对我说:“琴儿,如果有这样一些人,他们很忠诚于你,在你困难的时候,冒着身家性命的危险前来追随你,拥戴你,没有他们的追随,就不会有你。但他们却没有什么眼光和能力,他们在你要继续前进的时候拼命阻碍你,你会怎么办呢?”
我说:“这是国家朝政,汉王不应问于妻子。”
刘申说:“琴儿,我知道你不是没有头脑的女人。你对这些事情是有看法的。你可以坦诚地向我建议。我们的命运是相连的。提醒我,给我好的建议,也是你身为妻子的责任。只要是好的提醒和建议。我不管它是来自于朝臣,还是来自于女人。”
刘申说:“琴儿,我们是夫妻,不同于其他的家庭关系,我的命运就是你的命运,我的问题也必然是你的问题。我是你丈夫。我不昏庸,也不猜忌,我更没有防范你的想法。我希望我们能够一起去面对问题,一起去解决它。”
我在心里衡量了一下刘申的这些话到底是一个试探,还是发乎真诚。我觉得他应该是出于后者。
于是,我说:“这取决于汉王更想要前进,还是更想要受到欢迎。这两件事有时候不能兼得。”
我说:“按照一般的道理,如果一个人走在正确的路上,他迟早会受到广泛的爱戴和得到真心的拥护。如果没有走在正确的路上,则迟早都会失去所有的爱戴和拥护。”
刘申忽然之间茅塞顿开,心中残存的怒气顷刻烟消云散。
他说:“说得很对!说得很对!”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他说:“我就知道自己没有娶错夫人。”
他看我的神情里慢慢地有了一点特别的东西。
我在他的注视下红了脸,低下头去。
我看到近侍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我的心里升起一种无助的悲哀。
刘申在我耳边说:“琴儿,原谅我刚才发了脾气。”他说:“让我来补偿你的惊吓吧。”
他这样说着,就把他的嘴唇印在了我的嘴唇上。
他一边吻我,一边伸手把条案上的那些奏章推到了地上。
他说:“让这些迂腐之论都见鬼去吧。今天晚上,我有一卷更好看的奏章要仔细地深读。”
我在他的亲吻当中,看到一份被推落的奏章在地上散开,卷滚开去。
它像一条新的道路一样,一直向前延展开来。
当刘申把我抱起来时,我知道你们将会克服这些障碍,你们将会获得成功。
我知道,我的牺牲不会被浪费了,而我的命运,也无法再回头了。
第两百八十一章 罢相立威
(一)
婚后第14天。刘申深思熟虑后断然下旨,罢黜舅舅颜观心,削一等公爵位为二等侯爵,撤销现有所有职务,调礼部任闲职,管理王族宗亲事务。
旨意一出,满朝为之震慑。
刘申亲自向颜观心宣布这个决定的时候,颜观心脸色灰白,深受打击。
颜观心低头跪在那里,顽强地申辩:“臣代表群僚向汉王进言,是尽臣下的本分。请汉王明示,臣下错在何处?”
刘申一听他的抗辩,便又再次燃起了内心的愤怒之火。
他当即措辞严厉地斥责颜观心说:“你错在和我命运相连,却不和我并肩奋战!错在身为我倚重的大臣,却头脑如此荒悖!”
颜观心扬着头,硬着脖颈大声说:“臣,实在不知汉王所言之荒悖,所指为何!”
刘申毫不退让地说:“我且问你,大将军自开战以来,可曾有过败绩?”
颜观心说:“不曾有过,但是......”
刘申说:”但是!但是!你们凭什么认为一个开战以来从没打过败仗的人会引导我们走向灭亡,而那些经常吃败仗的人却反而不会?”
刘申说:“我再问你。大将军统领一千骑兵的时候,就可以战胜勿吉人数十万大军,独力扭转全线战局,你们又是凭什么认为,他统领十万兵马的时候,反而会导致国破兵败?”
刘申说:“如果他不从我这里取得这些兵马,你们觉得他应该去那里获取?去我弟弟那里?还是他自己去发展?你们觉得自己可以阻止他去我弟弟那里获取,或者自己去发展吗?你们为什么会觉得他用后两种方式去获得,会比用前一种方式获得,对我们更加有利?”
刘申说:“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认为他是我们的敌人会好过他是我们的自己人?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认为,我多一个强劲的敌人会好过多一个强劲的臣下?告诉我,你们当中有谁,可以站出来,帮我消灭这个强劲的敌人?有谁?!”
刘申说:“如果你,你和他们,都不能帮助我消除这个敌人,为什么却要这样勇敢地站出来,反对他成为我们的自己人?”
刘申说:“你们知不知道,拒绝和他会盟,就意味着选择和他进行战争?为什么你们会认为,我们四面八方都是战争的时候,再开打另外一场战争是更加明智的选择?!”
刘申说:“谁,谁会帮我去打这一场多出来的战争?你吗?舅舅!是你会替我去打赢它吗?回答我!”
刘申抓起一把奏章,用力地扔在颜观心面前。
他说:”看看这上面都写了些什么?什么叫做白发的老臣不能任他调遣?!要调遣你们,就必定要寿比南山吗?那我岂非要老到八十才能做你们的君上?!”
刘申说:“我从没想到王廷里还有这么多头脑糊涂的人!更没想到自己的舅舅竟然也和这些人一样糊涂!”
他盯着颜观心说:“如果你不承认自己的荒悖,就马上给我回答这些问题!”
颜观心被刘申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张口结舌,汗流浃背。
他半晌不能说话,最后伏在地上,流泪抽泣着说:“臣愚昧,臣知罪。”
刘申说:“你是我的舅舅,命运和我一体相连,比别人更有责任为我分忧。你本该在运州帮我挡住这些奏章,但你却没有!你反而带着它们来到这里,给我施加压力!身为我的舅舅,你就是这样地在支持我的决定吗?”
他说:“现在,你把这些奏章都给我带回运州去!告诉他们,我意已决,断无更改。忍受我弟弟,或是服从我旨意,他们可以重新再选择!”
刘申说:“你去告诉他们,让他们听清楚了:这件事情我深思熟虑,心意已决,决不是一时心血来潮,也不是受了女色的迷惑。我决意破釜沉舟遵守盟约,就算众叛亲离也在所不惜!谁若要再反对我的旨意,请文官一并附上他们的官印,武将一并附上他们的簪缨!”
(二)
在颜观心狼狈告退时,刘申叫住了他。
他说:“还有件事情要告诉你,舅舅。”
他说:”我妻子,新立的君夫人,和我母亲一样,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如果有人胆敢对君夫人不敬,我是绝对不会允许的。”
他说:“作为我母亲的兄弟,你应该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他说:”不要在这件事情上挑战我。”
他说:“想都不要想!”
刘申说:“和岭南王之间的这件婚事,我已向母亲禀告,而母亲回信说,她相信我的判断,相信我不会自误误国,我的决定,也就是她的决定。舅舅,你听清楚我母亲的旨意了吗?如果听清楚了,现在,你就去重新觐见君夫人,并向她恭敬辞行!如果你带头反对母亲的旨意,就直接回老家去思过吧,不用再回运州去了!”
(三)
于是,颜观心在行前被迫再度来觐见我。
这一次,他按照礼仪的规定,亦步亦趋地做完了所有的事情,再也没有可挑剔之处。
等他做完了所有的事情,我才下座,对他行家礼,称呼他为舅舅。他阴沉着脸说:“君夫人身份贵重,臣当不起夫人的如此礼敬。”
他看着我说:“愿君夫人能与君上同心同德,不要以美色巧言,蛊惑汉王,祸害国家。”
他说:“臣等,都会一直看着君夫人的。若君夫人有失妇德,臣等,绝不会坐视不管!”
(四)
颜观心带着那两箱反对的奏章回运州去了。
之后,公然反对的声音就小了很多。
虽然也仍有大胆的武将文臣,继续附上簪缨和官印对刘申上疏,但是刘申坚定不移地遵守盟约,对继续上疏反对的人,一律给予革职申斥处分。
运州朝廷中的文武百官,现在都清楚地了解了刘申决不退步的坚定态度。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觉得君上这样立场坚定,态度果断,处置分寸得当,恩威并施,虽有风险,但却是帝王应有的气度,与峒城刘言的优柔寡断,摇摆不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觉得拥戴这样的汉王,是正确明智的选择。
在宰相魏国清的配合劝说之下,越来越多的朝臣,开始倾向于支持或理解刘申的决定。一些起初反对激烈的朝臣,现在也慢慢觉得,应该给刘申一个尝试的机会,也许,这位年轻果决的君主真的是高瞻远瞩,有众所不及的先见之明呢?
第两百八十二章 起用陈守业
(一)
对于北汉王廷内部的分歧和争议,你一直静观其变,没有插手,旁观刘申如何处理。你对刘申的处理方式,非常赞赏,也颇为感动。
婚后第18天,你向刘申递进了一本奏章,代表岭南防区和新汉军,对刘申处理内部纷争的坚定果决,表示了深切的感谢和由衷的感动,你再度向刘申表达了同样坚定不移的忠诚。这份奏章,由你亲自撰写,徐在田参详润色之后,言辞真诚恳切,表达感人肺腑,忠心催人泪下,刘申接到奏章后,忍不住连读数遍,被深深打动。
作为对你这本奏章的回报,刘申令人收集了运州朝廷所有反对你的奏章,全都送去给你过目,以示对你推心置腹,无密可隐的绝对信任。
虽然对北汉内部的分歧有所预料,但你亲眼看到反对奏章的数量和措辞之后,还是再一次地被刘申的担当果决所感动。
你当然也明白,刘申把这些反对者的奏章都送给你看,既是表示绝对信任,也是对你的又一次考验。刘言想要观察一下,你对于这些措辞激越的反对者,是否有容人的雅量,今后是否会挟私报复。
你抱着从中筛选正直敢言的良才的想法,很认真地把所有反对的奏章都仔细看了一遍。其中,有一个人的奏章引起了你的注意。这个人名叫陈守业。
陈守业当时是北汉的一名中级将领。他在奏章中说,你前期的战术风格是重骑兵,不重步兵,而北汉当前的军队结构,却是步兵人数占7成,骑兵只占3成。他认为你尚未在战争中充分证明你指挥步兵大规模作战的能力。他认为在这种情况下,贸然让你改造北汉新军,并担任全国的最高统帅,风险太大。
陈守业谨慎地建议刘申先任命你为骑兵统帅,配给你一定数量的步兵,先考验一下你的指挥多兵种大规模作战的能力,然后根据情况再予擢升。如果你指挥卓越,有了战功,届时的擢升也将不会有这么多反对的声音。
你看过陈守业逻辑清晰,鞭辟入里,论述有力,表达有度的奏章之后,便从刘申送给你的人事档案中,调阅了此人参与作战和指挥过的战斗的记档。你仔细研究了他的战斗记录。随后,你带着他的奏章去见刘申。
你向刘申推荐此人,你向刘申分析了他的作战历史,认为此人思惟严谨,作战风格稳健坚韧,对步兵的用兵特点大有心得,是南线战事的可用良才。
你建议刘申任命他更高的官职,让他带领更多的南线部队。
刘申研究过他的作战记录后,很认同你的分析,他同意接受你的推荐。
但是,他说:“不过,革职我还是要给他革职的。此人虽然对军事上的事情很清楚,但对政治上的事情却还有点糊涂。”
刘申说:“革职是为了让他长一点政治智慧,让他懂得身为大将,要在关键的时候支持,而不是反对他的君王。”
刘申对你说:“我先来把他革职,然后你再来向我上疏,要求起用,如何?”
你听了一笑。你说:“臣下怎么敢让汉王来做恶人,背黑锅呢?”
刘申慨然说:“大将军为国家的事情不惜身命,不计私怨,以德抱怨,不屈良才,刘申又何惧落一次骂名,背一个黑锅呢?”
你们相与一笑。
(二)
刘申说:“既然大将军都已经费心了,就不妨再辛苦一些吧。请大将军帮我把军中所有中级以上将领的情况都评估一下,替我判断一下,何者可用,何者可留,何者应去。刘申相信大将军的目光如炬。”
刘申说:“以后,军中的人事任免升迁,都由大将军根据战况自行决定,不必事事都来请旨了。”
你没想到刘申会主动提出这样进一步的将官任命授权。
你真诚地辞谢道:“军中人事迁左调度,是比军事指挥权更核心的君权。汉王不必将这样至关重要的权柄授予下臣。臣不敢逾越君臣之分,臣只要军事指挥权就足够了。”
刘申说:“军中用人与军事调度,密切相关,若大将军远在前方作战,却不得自由处置军中用人,不能自行赏罚迁左,凡有建议,要迢迢千里请示运州,用兵之时必定会深感多方掣肘,不能迅速达成大将军理想的作战效果。一事不烦二主,刘申用人不疑,不如,就把军中用人之权,也一并全权委托了大将军吧。只是,增加大将军的辛苦了,还望大将军以国事为重,奋勇担当,不要客气推辞。”
你说:“汉王难道不忌惮我借此在军中培植私人势力,以图将来不轨吗?”
刘申说:“你若有此不轨之心,此刻还会这样明白无误地提醒我防范你自己吗?”
你说:“那么,若我在军中有杀伐惩处呢?”
刘申说:“也请大将军全权处置!所谓全权,就是:在军中,大将军的意思,就是我刘申的意思。于一切军务上,刘申决没有与大将军相左的意思。”
刘申的一番话,让你顿时全身暖流涌动,铭感肺腑。
你在刘申面前双膝跪下,伏地深拜说:“拜谢汉王如此深信。臣定为汉王锻造出一支天下景从的终战之师,不负汉王重托。”
刘申忙伸手相扶,说:“大将军速速起来。刘申将君权分授予大将军,固然是冒着性命的危险,大将军率部放弃自立,全心辅佐刘申,又何尝不是冒着生命的危险呢?我们彼此性命以托,所担的风险,是完全一样的。大将军如此决定,所需要的果决和勇气,也决不在刘申之下啊。我们应当是彼此扯平,互不相欠的。”
刘申说:“今日的授权,口说无凭,难以取信。我今将随身的先王佩剑授赐给你,你以后于军中议决时,可将此剑悬于帐中,我军将士若有不听调遣者,皆按当面抗旨论处。大将军可当场处置,事后报于我知即可,不必事前请旨。若刘申有什么事情反悔食言,大将军也尽可持此父王之剑,教训刘申。”
你再次跪下,双手高举过头,隆重地接过了老汉王佩戴了一辈子的随身宝剑。
你说:“汉王见地之英明,胸襟之宽阔,天性之仁厚,普天之下,无人能及。臣蒙汉王如此深信,感恩涕零。臣必定全力以赴,肝脑涂地,万死不辞,必定尽快实现先王的遗愿,必定将一个太平无战的天下,奉献给我王!”
第两百八十三章 斩首平山侯(上)
(一)
婚后第27天。你和刘申在金风寨召集了北汉全军高级将领的第一次全体会议。凡未在战斗中的双方将领均率领本部主要军官与会。
你代表刘申向他们宣布了全国新的军区设置计划和两军的合并整编计划。你也宣布了北汉新军的军职设置和任命人选。
在座的很多前北汉军高级军官听后脸色阴沉,比如刚被宣布从战斗部队调入行政部队的江阴侯。但也有不少军官感觉欢欣鼓舞,比如刚被大力擢升的杨彪、陈守业。心怀不满的军官们互相看着。在刘申亲自驾临坐镇的情况下,并没有人出来发表反对的言论。
婚后第30天到36天。合并后的北汉军队,调集2万多部队,在金风寨举行了首次大规模校演。
这是你和你新组建的军队领导层第一次行使对整个北汉军队的军事指挥权。
在6天的校演当中,合并的双方彼此熟悉了对方的作战能力和作战风格。
北汉军队第一次见识了你领导的新汉军高度灵活机动的骑兵战术,并强烈震撼于马刀、快马和火药配合的强大攻击力量。你也看到了北汉军队长于坚守,步步为营,稳扎稳打的可取之处。
双方的军队进行了数次多兵种配合,混合作战的演习。在这些演习当中,你有了不少新思路,也发现了不少新问题。
在这些千头万绪的忙碌当中,你无暇他顾,我们的痛苦,就这样悄悄地被埋没了。
(二)
这次校演虽然收获了不少成果,但进行得却并不顺利。问题主要还是来自于原北汉军队贵族将领的不愿服从。
校演第一天,全军将领集合待命的时候,北汉军队方面的高级将领就缺席了4个人。其中之一就是刘申的堂弟平山侯。
平山侯与刘申同岁,从小和刘申一起长大,是刘申多年的侍读,与刘申感情深厚,情同手足。
各部将领报名完毕后,这4个人还没有出现。
所有的新汉军将领都义愤填膺,而所有的北汉军将领都沉默不语地看着你准备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你问:“这4个人为什么缺席,有人知道吗?”
没人回答你的问题。全场一片沉默。
你说:“没人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吗?还是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他们的上级主官是谁,请站出来,告诉我,你为何不知道下属军官的下落?”
这时,杨彪出列回答说:“回禀大将军,这3个军官昨天晚上陪平山侯喝酒,直到天亮才散。他们现在都还在帐中睡觉。”
你点头表示知道。你问军中的书记官:“有人通知了他们今日校演的集合时间吗?”
书记官肯定地回答:“属下非常确定,他们都当面收到了通知。”
你问杨彪:“你为什么要站出来对我说这件事情?不怕成为众矢之的吗?”
杨彪轻蔑地扫了一眼北汉军官投向他的目光,大声回答说:“众矢之的又便如何?标下只知道大将军的问话一定要有人回答。身为军人,死都不怕,还怕些闲言碎语吗?”
北汉军那些沉默的将领听了这话,都纷纷低下头去。
你对杨彪说:“很好。既然不怕死,你就带500人,去把这缺席的4个人给我捉到这里来。现在就去。”
杨彪听了,抬头看了你一秒钟。这一点都不奇怪,以上4人的军职、门阀、地位都远远高于平民出身,靠军功晋升的杨彪。
你看着杨彪。你说:“你要奉令而行吗?”
杨彪立刻就不再犹豫了,断然回答:“标下遵令!”
杨彪带着500人,全副武装地离开了校场,风驰电掣地直奔平山侯部队的驻地去了。
你看着杨彪离开的背影。
你说:“他们的主官是谁?请站出来。回答我的问题。如果你不想站出来,从现在起,也就不必再做这个主官了。”
(三)
20分钟后,这4个军官被押了进来。
他们个个酒气刺鼻,衣冠不整,步履歪斜,睡眼惺忪。
平山侯提着一根手柄镶金的马鞭,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威胁杨彪和押送他的士兵不要狗仗人势,让他们日后小心,他甚至还想用马鞭去抽打押解他的士兵。
这4个人站在你的面前立而不跪。
平山侯挑战地站在那里,先用目光扫射了全场一眼,然后,斜着眼睛看着你。
你看了看这4人,然后你说:“军纪官,出列。”
你问军纪官:“按照军纪,如此等级的军事校演不按时出席,是什么处分。”
军纪官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平山侯,又看了看你,然后说:“斩首示众。”
你又问军纪官:“身为军官,衣冠不整,校演前夜带头酗酒,见到上司行为失仪,又是什么处分?”
军纪官回答说:“衣冠不整杖20,带头酗酒杖60,见到上司行为失仪杖40。以上合计杖120。”
你说:“来人,把这4个人拖下去,每人杖120,打完以后就地斩首。”
你的话让所有的人都吓了一大跳。
军纪官犹犹豫豫地问:“每人?”
你说:“每人。”
(四)
当行刑的士兵凶神恶煞地一涌而上,拧住这四个人的胳膊时,他们的酒这才吓醒了过来。
那3个军官当时脸色惨白,汗流浃背,大喊:“平山侯救命!”
平山侯挣扎着用马鞭指点着你的鼻子骂道:“好你个峒城的叛徒,你敢打我?你敢杀我?你算是什么东西,不过是靠奉献女人蛊惑汉王,欺世盗名!”
平山侯的狂妄令新汉军的诸将都对他怒目而视。
你说:“平山侯再加杖100。”
当第一棒军棍打在平山侯身上时,平山侯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汉王!汉王!”
北汉军的军官们在平山侯的叫声当中面面相觑。
你说:”孙浩成,出列。”
你说:“这是汉王赐给我的先王佩剑。你们当中的很多人,一定都认得它。是吗?传汉王口谕:剑在,即如汉王亲在。违抗军令即同抗旨。孙浩成,你拿着这把剑,带兵包围校场,若有任何人敢不奉令擅离校场,去给什么人通风报信,无论官兵,立斩不赦。”
孙浩成领命而去。片刻之间,整个校场就被新汉军的士兵围了个严丝密缝。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整个校场变得杀气腾腾。
你说:“所有军官,都跟我出帐去观看行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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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四章 斩首平山侯(中)
(一)
杖责行刑进行了大半个时辰。
一开始,3个军官还不断讨饶,平山侯骂不绝口。打到后来,4个人就开始哭爹喊娘,呼天喊地。再打了一会儿,4个人变得血肉模糊,气若游丝,先后昏厥了过去,行刑的士兵用凉水浇醒他们,接着再打。
120杖打完,行刑的士兵提着那打完的3个军官的头发,抽出了大砍刀。
刀光一闪,3颗人头就滚落在地,鲜血溅出数丈之远。
北汉诸将目睹,无不触目惊心。
又过了一段时间,平山侯的另外100杖也已经打完。平山侯扯着嗓子,垂死挣扎着,一声声地哀嚎着:“汉王!汉王救我!”
北汉诸将再次互相看了看,然后,一个年纪最大的老将被推了出来。他表情紧张但态度恭敬地对你行礼,然后说:“念在平山侯是初犯,请大将军从宽发落。”他说:“平山侯经过这番教训,今后一定不会再违反军纪了。我等愿为平山侯担保。若他再犯,我等愿意一并领罚。”
他看着你的脸色,又小心地补充道:“大将军有所不知,平山侯是汉王从小到大的侍读,情同手足,不是兄弟,胜似兄弟。如果大将军今日杀了平山侯,恐怕汉王心里会很难过。”
行刑的士兵这时提起了平山侯的头发。平山侯再次大叫:“汉王救我!”
你看了一眼平山侯,又看了一眼求情的老将,你环视了一下北汉诸将脸上的表情。
你说:“我是汉王任命的全军统帅,在军中,我就是汉王的代表。”
你说:“再次宣传汉王口谕:在军中不服从我,就是背叛汉王。”
你说:“既然是汉王的兄弟,背叛汉王,破坏汉王的会盟大计,罪加一等,焉能有赦?!诸位毋庸多言,军令官,行刑!。”
行刑的士兵闻令,手起刀落,那个老将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平山侯的头就飞了起来,然后滚落在地上。
你说:“把这四个人的首级和尸体都悬挂在辕门上。传令全军,列队经过辕门观看,重温一下,何为军纪!”
(二)
你把刚刚说话的那个老将叫了出來。你说:“着令老将军严查今日此事的知情者。凡知情而问话时没有回答的将领,一律罚俸一年,并令各自向汉王上表请罪。若你查不清楚,就自行向汉王上表请辞,交出爵位,告老还乡。”
你又说:“今日这4个军官的主官,降职一等,去上将衔,改任中级将官,调离现职,划归傅天亮部,着傅天亮安排职守,对其严加管束。今日校演结束之后,请自行进宫,就放纵下属公然违抗君上旨意、且拒不出面管束之事,向汉王当面请罪。”
你在所有将领的面前,抽出腰间马刀。
你说:“今日校演,是大家初次合作,我姑且再从宽一次。从今往后,再有胆敢不服从军令的人,诸位,上眼看,有一个算一个,都犹如此桩!”
诸将只见眼前蓝光一闪,巨大的旗杆底桩被你从顶端到底部,瞬间一劈两半,因为劈砍的速度太快,整个底桩的木头发出一股焦糊的味道,并且在两秒钟之后开始着火燃烧。
好快的刀!
诸将看着着火燃烧的底桩,无不心下凛然。
你说:“军令如山,令行禁止,这是千古不易的强军之道。汉王将国家的军队,托付给我,也就是将一生的理想和自身的安危,托付给了我。身为臣下,我绝不敢,也绝不会,儿戏视之,辜负汉王的如此深信隆恩。岭南防区和新汉军,自整合以来,自诞生之日,都从未与北汉为敌,双方之间,无有冲突征战,并无过往的冤仇,相反,近些时日,还多有联合作战的情谊。彼此的整编融合,除却各位心头的郁结之外,其实,并没有严重的障碍。在这里,我期待诸位,能够真正体察汉王的心意,遵从汉王的旨意,精诚团结,同心同德,共同帮助汉王实现先王的理想,一统江山,开启太平,予万民以康宁,惠百姓以安定。”
你说:“我第三次再度宣传汉王的口谕:在军中,违反军令,即同抗旨!汉王谕示全军知晓:在军中,大将军的意思,就是汉王的意思,汉王在军中,绝对没有与大将军相左的意思。军中所有将官士兵的杀伐升迁,一律由大将军酌情临机处置,事后上报汉王知晓即可,不必事先请旨。”
你说:“汉王的旨意,我已经当众亲口宣说了三次,想必没有人再敢托辞说没有听清楚,没有听明白。”
你说:“今日规矩已立,千古法度不移。胆敢再次以身试法者,尽管提头来试!我在此立誓,必定效孙子三令五申之故事,坚定维护军纪,不计一己得失,以报君上深恩。”
(三)
平山侯被杀的消息传到刘申耳中时,刘申正在和我一起吃早饭。
来人匆匆进来,见到我也在场,便拜伏在地,踌躇犹疑,不敢妄言。
刘申看着他瞻前顾后的样子,便说:“支吾什么,有事速报。”
来人于是只好硬着头皮说:“臣下启禀汉王,军中来报,平山侯,刚刚被大将军杀了。”
刘申闻言大惊,他的脸色立刻变得煞白,手中的瓷碗和玉箸,失手掉落在地上,哗啦一声全都砸得粉碎。
我立刻站了起来,吩咐内侍过来收拾,并垂手退后,恭立在侧。
他在那里呆坐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好半天,他才缓过这个劲来。
他看了看我,说:“琴儿,这事与你无涉,你不用惶恐,坐下吧。”
然后,他声音颤抖地问来人:“人已经被杀了?”
来人说:“是。”
刘申问:“大将军因为什么事情要杀他?”
来人说:“因为平山侯昨夜伤酒,今晨校演点名时迟到。”
刘申顿足道:“真是糊涂!今天是什么日子,校演是何等大事!身为军官,怎么可以公然醉酒误事?!”
他追问:“为什么都没有人来告诉我一声?”
来人说:“因为大将军持先王佩剑,令孙浩成包围校场,若有违令擅离校场者,无论官兵,立斩不赦。军中无法将消息传递出来,禀知汉王。”
刘申再次顿足说:“包围校场你们就不能传递消息了?这么多人,就想不出一个办法来报信吗?若你们被敌军包围呢?也是这般的不知所措,束手待毙吗?”
来人无言以对,只能伏地请罪。
刘申说:“杀了以后呢?现在平山侯的遗体在哪里?”
来人说:“大将军令将平山侯等4人的首级和尸体,悬吊在辕门之上曝晒,令全军列队观看,以重温军纪。”
刘申闻言,顿时就身体一晃,几乎从椅子上滑倒下去,左右赶忙扶住他。
我再次站了起来,跪在他的脚边。
我说:“求汉王恕罪,请汉王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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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五章 斩首平山侯(下)
(一)
刘申从震惊和悲痛中清醒过来,他再次看了看跪在地下的我。这次,他没有马上叫我起来。
他问来人:”大将军呢?大将军此刻人在哪里?他在做什么?”
来人回答说:“大将军正在指挥和观看校演,没有再管这件事情。”
刘申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又深呼吸了一下。
他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但,就在喷发前的最后一秒钟,他的温度突然降低了下去。
他在房间里来回地走了两圈。
然后,他转向来人。
他说:“下去吧。以后这种不吉祥的事情,若非十万火急,不要随便在吃饭的时候前来禀报!”
来人显然对刘申的这个反应,深感意外,跪伏在那里,一时不知所措。
刘申看到来人仍旧跪着不走,就说:“你还在等什么?”
来人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臣下不知汉王有无旨意?”
刘申说:“人都死了,你们这时候才跑来告诉我,我还能有什么旨意!”
刘申说:“去告诉他们,从今以后,要吸取教训,绝对不要再心存妄想,各人都要谨言慎行,好自为之!在军中,大将军的决定就是我的旨意。于大将军的决定之外,我永不会再另有什么别的旨意!”
他看着来人,语气严厉地说:“退下!”
来人惶恐起身,急忙退去。
(二)
刘申看着他走了,才转向我。
他说:“琴儿,请起来吧,抱歉,我治下不严,总是有这些无聊的事情来打扰,让你受惊烦心了。且不管它。我们继续吃饭吧。”
我跪在地上不敢起来。
我说:“大将军没跟汉王商量,就自作主张杀了汉王的兄弟,事后也不来亲自向汉王禀报情况,求汉王降罪,令汉王伤心难过,臣妾替大将军向汉王请罪。”
刘申说:“这事错在平山侯。是平山侯不应该挑战大将军在军中的权威。琴儿,你起来吧。在军中,只有大将军的属下,没有汉王的兄弟。”
他伸手拉住我,让我站了起来。
他看着我的表情,他说:“外面的事情,都与你无涉,你是我的结发妻子,不要这样惊惶自责。”
他说:“看你这样瑟缩失色,我,实不忍心。”
我低头道:“看汉王这样惊讶难过,琴儿,也实不忍心。”
刘申在心里叹了口气。他伸手搂住了我。
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我的心,快速地跳荡着。
刘申会为此事记恨你吗?他打算怎么处理随后的事情?
(三)
那天一整天,刘申都在等着你结束校演,前来向他禀告此事,自请处分。
谁知等到夜幕苍茫,你也没有出现。
刘申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心下不悦,晚饭也没吃几口,就早早睡了。
三更时分,我听着刘申还在身边辗转反侧,便趴在他耳边,轻轻叫了一声:“汉王?”
刘申翻过身来。
他看着我。他伸出胳膊,把我搂在怀里。
我说:“汉王心里难过,琴儿心里也很难过。汉王不能安寝,琴儿也无法入睡。”
刘申叹息了一声。他说:“平山侯和我虽然是堂兄弟,可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比亲兄弟还要好。我一直拿他当亲弟弟看待的。想不到他年纪轻轻,会是这样的结局。实在是太悲惨了。让我怎样去和他的妻儿父母交代呢。这都是因为我决意要结盟才会有的事情。”
我说:“汉王心里在恨哥哥吧。”
刘申说:“实话实说,我真是有点恨啊!你那个哥哥,他是故意要杀平山侯的。他想借平山侯的头来在军中立威。可恨他杀了以后,都不来和我说一声!太不给我面子了。”
我说:“原是汉王许他自行处置的。若他按照军法处置完毕,又急忙来向汉王请罪,而不是循例从公文上报备档,岂不是反而辜负汉王的信任,让众人以为汉王的授权并非真心实意的了?”
刘申不语。
我说:“那汉王打算怎样处置哥哥呢?”
刘申说:“人都已经死了,怎么处置,也全都晚了。”
我说:“若是汉王心里难过,不妨明天下旨意,厚葬平山侯,给平山侯家里多一点抚恤吧?”
刘申说:“不。绝对不行。我明天将会下旨,削去平山侯的封号,收回他的封地。”
我说:“这样,汉王的心里不是会更加难过吗?”
刘申再次叹息说:“事到如今,有什么办法,只能坚定一心,顺势而为。”
他说:“这事真若要怪,也只能怪我,怪我没有料到平山侯会不识大体,恃宠而骄,和他公然起冲突。他处罚的虽然是平山侯的主官,打脸却是打的我的脸。这是他在委婉地提醒我,没有事先约束好自己的兄弟,令校演刚刚开始就出现这种局面,让他为难。是我对不起大将军的诚心投靠,更对不起平山侯和他妻儿。”
刘申说:“他做这件事情,在军中立威,是为了践行盟约,统一军队。不管他杀了谁,我都要无条件地,坚定不移地支持他。”
刘申说:“琴儿,我心里难过,虽然不能说没有恨他的成分,但更多的,还是我的内心自责。你不要担心。大将军的处置是正确的,他比我头脑清醒。我心里的不舒服,过段时间就会好,我不会因此见罪于他,也不会心存芥蒂,对授权反悔变卦。”
我坐了起来,在床上向他一拜。
我说:“琴儿替兄长,深谢汉王的宽宏不究。”
刘申说:“明天我会自己写信去运州,向母亲解释这件事情,省得有人先拿此事,在母亲那里添油加醋地拨弄是非,令母亲对大将军产生不信任。我会恳请母亲,暂时也不要对平山侯一家有什么额外的体恤,以免外人误解我们君臣离心。”
我发自内心地钦佩道:“汉王英明,思虑周全。”
(四)
我默默无言地在刘申怀里躺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刘申说:”琴儿,要是有朝一日,我和他因为什么事情反目成仇了,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你会帮哪边?帮我,还是帮他?”
我心里打了一个寒战。我再次坐了起来,我看着刘申。
我的神情有点吓到了他。
我说:“汉王,你们不能反目成仇。”
刘申也坐了起来。
我说:“如果你们真有反目成仇的那一天,我会先死在你们两个的面前。”
我说:“你们可以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杀了对方!”
刘申的脸色变了一变。随即,他笑了起来。
他说:“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没有这种事情的。你不要担心。我永远都不会和他反目成仇。”
他抱了抱我的肩头,他说:“放心啊,我绝对不会和他反目成仇。”
他说:“哪怕只是为了让你不为难,不伤心,我也,绝对不会。”
(五)
第二天早上,汉王的书面旨意传达到了校场。
刘申对平山侯等4人的违令严加申斥,并重申口谕,并宣布剥夺此4人的爵位封地。
内侍总管将旨意宣读完毕,呈递给你。你令人将汉王的书面旨意,供奉在中军大帐里。
整个校场鸦雀无声。
此后五天的校演,非常顺利,再无违令事件发生。
第三天的校演,没有一个人再敢迟到缺席。
当你到达校演场地时,全军将领都已经肃立在那里等待着你。
当你骑马走过他们的队列时,每一个人都在向你行礼。
尽管有人愿意,有人心里还是并不愿意。
第两百八十六章 暗流涌动
(一)
平山侯事件之后,北汉军队对你的质疑和不服从,表面上看,收敛了很多。但是,双方的不和睦并没有完全停止。只是,公然的反对变成了密谋的暗流。
新汉军虽然战力超强,天下闻名,然而毕竟总体数量较少,军史短暂,整合未久。军队是个讲实力的地方。此次合并中,新汉军以小吞大,北汉军方的不服和怀疑,也是可以理解的,本在预料当中。
你从来没有相信过,他们的反对就会止于刘申的旨意。你深知,就像当初在清风寨,你要靠实力征服军心一样,在此次合并当中,汉王的旨意同样也是无用的。你仍然必须靠展示新汉军和你本人的强大实力,来折服对方。
你深知,反对你的潮流将会持续,只不过是转为了更为隐蔽的地下而已。你命令张保和杨彪,秘密地暗中监视北汉军方的动向。
情报很快就传来了。
校演的第三天夜里,反对你的26名北汉中高级军官在军营外秘密集会,商量对策,众人对平山侯的死深感兔死狐悲。
其中有本来就反对结盟的军官提出,汉王现在完全被你迷惑了,心智错乱,听不进臣下的谏言,军队若要自救,就必须发动兵谏。
他们制订了一个计划,在校演结束之后刺杀你,围困兵谏,挟持刘申,逼迫他同意清君侧,火并新汉军,进而全面吞并岭南防区,彻底消灭你这股新崛起的势力。
张保急如星火地赶来向你汇报了监视得来的情报,请示你如何处置。
你坐在那里,认真思考了一下对策。
你感到自己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耍弄这些阴谋。你还有很多的事情需要抓紧去做。你决定要速战速决地解决这个问题。
(二)
于是,你深夜进宫谒见刘申,向他汇报侦察到的谋逆作乱的情况。
刘申在睡梦中被内侍唤醒,得知你紧急进宫求见,心知必有极为重要的军务。他急忙起身,在我和宫人们的服侍下,穿衣束发,出去见你。
看着他匆匆忙忙地起身,我心里七上八下,很是替你们担心。
如今金风寨地区集结了双方2万多的兵力,若是双方的部队融合不好,发生火并,周围敌对各派再趁乱卷入,情形之混乱,场面之血腥将会不堪设想。
刘申将会成为己方反对者和新汉军报复的双重目标,而我,将会被视为引发这场动乱的红颜祸水。我们能不能在火并之中活命,实在很难预料。
刘申看着我脸上的紧张表情,心知自己内心不够镇定,影响到了身边的人。
他马上控制好自己,安慰我说:“琴儿,不要害怕,有任何问题,我和你哥哥都能携手处置好,我们会保护好你和无辜的人,会保护好会盟的成果。无论是谁,想要作乱,他们都是不会成功的。你放心。若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我刘申又怎么配做天下人的君王?”
我说:“汉王勿虑,不用为琴儿分心。琴儿能够保护好自己,安定好宫廷。”
刘申赞赏地看了看我,他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说:“放宽心,不要让内廷动乱,我去去就回。”
(三)
刘申急急走进书房时,你早已经在那里等他。
双方简单见礼之后,你便直奔主题,将张保探知到的兵变计划详细告知了刘申。
刘申听后,拍案而起,怒道:“这些人好大的胆子!我们在这里殚精竭虑,千辛万苦要还天下以太平,他们却是处心积虑地唯恐天下还不够乱!天下的太平安定,就是屡屡毁在了这种人的手里!”
你说:“汉王息怒。事已至此,生气也是无用的。好在他们还只是在谋划,并未开始部署行动。我们还是掌握着主动的。”
你对刘申说:“大战在即,我方军队若内部不能团结一心,今年战事就已经不战而败。荡平天下,也就无从谈起。”
你说:“汉王,我们没有时间一个一个地去解决这些不服从引发的问题,我们必须有个办法,一劳永逸地解决双方不团结的问题。”
刘申问:“有一劳永逸的办法吗?”
你说:“有。不过要看汉王敢不敢冒险。”
刘申问:“什么程度的风险?”
你回答说:“我押上自己的性命。汉王押上自己的权力。”
(四)
刘申离开之后,我一直醒着在宫室内等候他回来。
可他一去,就大半夜都没有回来。
内侍多次去探看,回来都禀报说,你们还在书房闭门秉烛长谈。
你和刘申长谈了半夜,你谈了你的设想,希望刘申能够亲临校场,坐镇支持。
你说,必须你们双方默契配合,才能取得预期的效果。
你对刘申说:“有时候,我们必须用让自己没有退路的方式,来换取对方的没有退路。”
你说:“我们不要在反对者选择的战场上作战,而一定要迫使他们在我们选择的战场上来作战。”
你和刘申互相商量着,完善着行动的细节。
刘申对你提出的设想,始终有些担心。
他说:“如果这样做,大将军你所冒的风险,也未免太大了!我原来的部队,本就是父王时代的各地文武,前来勤王投靠而逐渐聚集起来的,虽然这些年一直在整合,但成分也始终在不断变化,军中的各色人等来源甚杂,就连我也不能完全知根知底。不知道会不会临时杀出个程咬金来,坏了大事。若有我们算计不到的地方,不幸伤及了你,你原来的部队,绝对不会肯善罢甘休的,双方一定剑拔弩张,在现场就发生对峙,乃至大规模火并。那,我们会盟的成果,岂不是会瞬间化为乌有?你一定要谨慎地评估这种风险。”
你说:“汉王,两军的联合校演已经进行了数日,快要接近尾声。请汉王相信这数日,臣下对全军情况的了解。臣必定是有了十足的把握,才敢进宫来向汉王建言。臣自信不会失手落败,臣自有万全之策,可保自己不会有丝毫损伤。汉王尽可以放心。”
看着刘申犹豫的表情,你继续说:“汉王,臣乃清流宗传宗大弟子,自幼习得清流宗的武功绝学金钟罩,可以在盔甲之外再加一层盔甲,施行之时,可刀枪不入,寻常兵器,皆不能近身。臣与汉王会盟之前,已经多次行功验证过,以傅天亮这样的战斗力,加上新汉军的精钢马刀,亦不能伤我分毫。紧急时,臣有此无形的盔甲防护,可保万无一失。且,我们对集会密谋的是哪些人,都一目了然,届时,他们若敢不守规矩,偷袭暗算,臣便会将他们在现场逐一诛杀正法,这26人一除,反对者便是乌合之众,纵然想要兵变,也无力组织起来,展开有力的行动。臣,会预先为汉王安排好应变诛逆之事,确保汉王和君夫人的安全。”
经过深入的商谈,你们在天色微亮时搭成共识,决定在校演的最后一天,上演一出精彩好戏。
第两百八十七章 较量(1)
(一)
校演最后一日。2万汉军云集校场。
校演一开始,所有的人就发现今天的情况有些异常。
观阵台上端坐着汉王刘申。我坐在刘申的身旁。
而你,既不在观阵台上,也不在队列当中。
三军高呼“汉王万岁!”后,你全身盔甲,全副武装地骑着月光来到了大校场的中央。
你对台上的汉王做了一个马上致意的动作,你环顾了一下周围的2万汉军阵列,然后你转过马头,面对着北汉军的将领们。
你推开了盔甲上的面罩。
你立于场地的中央,用充沛的内力,面对全军,朗声说话。虽然你并没有特别高声,但你的声音有如空谷中的晨钟一样,源源不断地传来,校场的每个角落,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汉王殿下,各位兄弟,在本次校演结束之前,我们要共同来解决掉一个问题。”
你说:“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我们在这里所有的训练和演习都没有意义。”
你说:“只要这个问题存在,我们的军队就会是一支逢战必败的军队。汉军就会是汉王的耻辱,而不是汉王的光荣。”
所有的将领都注视着你。
你说:“这个问题就是统帅权的问题。”
你说:“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不少人觉得我不配拥有这个统帅权,有人认为我是靠向汉王奉献女人来取得它的。有人认为我将会把你们带向败亡。有人觉得新汉军以小吞大,对北汉原来的军队太不公平了。”
“我还知道,昨晚在营地外面,有个秘密的聚会。你们当中有26人参加了聚会,会议的内容,是商量如何杀了我,发动火并,为平山侯讨个公道。此外,还要发动兵谏,包围汉王的行宫,活捉汉王,挟持汉王,逼迫他同意全面战争,用武力强行吞并新汉军和整个岭南防区,彻底消灭我这支新崛起的势力。”
你用平淡的语气说出的这些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我也大吃一惊。原来你簧夜入宫,和刘申密谈彻夜的,就是这件事情!果然有兵变和火并的危险存在!
所有的人都看向刘申。刘申端坐在观礼台上,岿然不动。这意味着刘申也同样知道这个聚会、这个阴谋,你现在的行动事先向刘申报告过,并得到了刘申的许可。
你说:“其实,事情何必搞得这样复杂呢。在场的诸位,你们都是男人,也都是军人。我们大可以用男人和军人的方法来把这问题迅速地解决掉。”
你说完,就回头看着台上的刘申。
(二)
刘申站了起来,走到观礼台前,面向三军。
他用坚定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大将军说得对。一支军队内部若不团结,它就无法应付任何战争。如果会盟导致了汉军的不团结,会盟的成果也就化为乌有。今天,我们务必为国家解决掉这个问题!”
刘申说:“这几天,我收到了很多奏章,反对我的决定。分歧的焦点就是:要不要任命大将军做国家军队的统帅。很多将领认为,他不具备这样的资格。因为怀有这样的念头,前几天才会出现平山侯的事情。因为有这样的不服,将来势必还会因此而死更多的人。”
刘申说:“如果任由这样的不服蔓延下去,我们就不需要再和敌国打仗了。我们还用北胡来攻击吗?他们只要在草原上等着,我们内部就会开始自相残杀,自取灭亡!”
刘申大声说:“难道我们双方千辛万苦赶来会盟,在此演练新的战法,就是为了很快自相残杀,让天下局面更加动荡和混乱,彻底粉碎天下人想要过上太平生活的希望吗?”
刘申说:“难道我们会盟时对天地发下的誓言,要成为让天下人取笑鄙夷的无耻谎言吗?”
刘申说:“所以,我们必须要有一个办法,来彻底地解决这个问题!”
他说:“这个办法就是:如果你们当中,有谁不想服从大将军,今天,就请他本人,站出來,在全军面前,挑战大将军,光明磊落地杀了他!”
(三)
刘申的话音在校场里回荡着,震撼着每一个将士的心。
你紧接着刘申的发言,从容地说:“不错。不想见到我成为汉军统帅的各位,你们不必浪费时间来商议何时才是杀我的最好时机了。我告诉各位,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现在,我就站在这里,奉汉王的旨意,在全军面前,接受你们当中任何人的挑战。”
你说:“任何认为我不够资格出任全军统帅的将领和士兵,都可以光明正大地出来向我挑战。”
你说:“这次较量,得到了汉王的许可,它是合法的挑战。挑战没有规则,也没有方式。你们可以一个人出來,也可以很多人一起出來。你们可以使用任何武器、任何手段。唯一的前提就是,所有的挑战都必须在今天日落之前,在大校场的范围内,在全军的面前公开进行。”
你说:“我会始终一个人面对所有的挑战。没有人帮助我,没有人掩护我,没有人替换我。如果,日落之前,你们当中,有人能够打败我,或者杀了我,我就不会再担任这支军队的统帅。我在此命令,岭南防区的军队,任何人不得向合法的挑战者报复。”
你说:“但是,若有人不按合法的路子来走,想在今天的校场上兴风作浪,以卑鄙的阴谋或者下作的手段,对付我,或者危及汉王和君夫人,那么,我可以告诉各位,新汉军早已知悉你们的名字,早已知悉你们讨论过的想法,早已做好了应变和迎战的准备。只要你们敢不按路数出手,今天,就是你们生命中的最后一天。你们必将遭到清剿和诛杀,你们的血将会流在这个校场上。这校场,就是你们的殒命之所!”
你说:“在你们殒命于此之后,你们的家人将以叛国和谋反罪遭到株连。他们的血,很快会染红你们封地的土地和大宅。”
你说:“身为堂堂的男儿,身为多年的军人,我想,你们不会选择那种卑鄙下作,并且下场悲惨的方式,来完成今天的较量吧。”
你说:“昨天晚上参加会议的人,不愿意服从我的人,拿起你们的兵器,站出來!过来杀了我!”
你举起长枪,指着天上的太阳。你说:“你们所有人的名字,汉王都知道,我也都知道,整个新汉军的全体将领,也都知道。众目睽睽,都在看你们有没有胆量站出来,用自己的生命来支持自己的主张!”
你说:“如果你们能在日落之前杀了我,你们就成功了。否则,你们就失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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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八章 较量(2)
(一)
观礼台上。
刘申再度接过你的话。
他拿出一卷盖有金印的文书,抓在手里,高举在全军面前。
他说:“我手里拿着的,是一道旨意。我预先赦免今天在大校场上,用光明磊落的方式挑战大将军的人无罪。如果你们用这种方式,伤到或者杀掉了大将军,我,刘申,以国家之名,以君主之尊,赦你们无罪!任何人不得因此之故,加害你们。”
刘申说:“这旨意是我亲笔写的,上面记录了我刚才说的每一句话。如果我出尔反尔,上天将会惩罚我!让我的血流在这张纸上!”
刘申说:“不过,丑话也说在前头。如果你们今天失败了,你们就不得再违抗大将军的军令,不得再违抗我身为君上的旨意!今天之后,若还有人心怀不满,耍弄阴谋,我绝不宽恕!因为他们都是些胆怯而卑劣的人。”
刘申说:“我们的国家不需要胆怯而卑劣的人。我们的军队也不需要这样的人。我们不可能依靠这种人实现强盛与繁荣!今天之后,所有的不服从,都将被视为背叛国家!都会受到国家和军队的双重严惩!正如大将军刚刚所说的,我会让他的家族在这个世界上灰飞烟灭,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的那样!”
刘申说:“大家都听清楚了吗?”
刘申说:“反对我旨意的人!你,还有你,还有你!不要像女人那样地躲在队伍里,令你们的祖上和你们的部队因此蒙羞!像个勇士那样地站出来吧!”
这时,你所骑的月光,感知到了风雨欲来的战斗氛围,它仰头嘶鸣一声,声如裂帛,随后前蹄腾空,一阵激动亢奋的腾跃,雪白的鬃毛临风飞舞,气势非凡。
你跃马持枪,大声喝道:“连日秘密开会的人,给我站出來!当着汉王的女人,你们当中有够胆的男人敢站出來杀了我吗?有吗!”
(二)
事隔多年,北汉的军队里还常常会有人谈起当天的事情。
这个事件后来就变成了北汉军史上的一个传奇。
你和刘申联合上演的这出戏剧,成功地点燃了军队的英雄主义豪情。你们在当天所表现出的光明磊落的姿态,英勇无畏的气概,令众多将士肃然起敬。
长期沿袭了等级门阀之风、因循守旧氛围浓厚的北汉军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统帅,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你在政治方面的表现和你在战场上的表现如出一辙。你在政治斗争中也不愿意在敌人选择的战场上作战。你仍旧要自己决定在何时何处以何处方式开始博弈。
你利用了男人的特点、军队的特性,成功地把这场政争引导到了你最擅长的领域里来。
你再次用自己作为诱饵,在瞬间扭转了事情进展的方向。
(三)
与你一唱一和,放了这把火之后,刘申便转身回到观礼台的王座上,在我身边重新坐了下来。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双手却紧紧握着拳,手心里全是寒汗。
刘申镇定的外表下,隐藏着老虎狩猎一样的紧张。
他心里没底,不知道将会有多少人站出来。
他担心很多人站出来,让你无法应付。
他更担心没有人站出来,令他颜面无光。
他坐在那里,陷入某种自我矛盾。
我感觉到他内心的紧张,我轻轻挪动了一下,坐得更靠近他了一点。我看着他,用目光安慰和鼓励他。
他感知到我的靠近和目光,他慢慢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他朝我僵硬地笑了一下,表示他接受了我的关心和鼓励,告诉我,他其实并没有那么紧张。
我们交换了目光。
随后,我看向大校场,看向你。
亲爱的你,为了征服军心,你又一次把自己放在了最危险的处境之中。你又一次押上了自己的生命,作为获取全面胜利的筹码!
为了加快终战,你从来就是这样,一往无前,奋不顾身!
(四)
第一个挑战者终于骑马出列时,刘申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作为君王,他的颜面保住了。
随后,他的心又高悬了起来。
站出来的这个将领,身材非常高大,披着一头火红色的头发,全身的腱子肉就是隔着重重铁甲也能感觉到异常发达。
他骑着一匹明显比月光高出一头的阿尔金战马,手提一杆比一般的枪都要长出30%的大铁枪。
当他在马上向刘申作礼之后,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奋力催马挺枪向你全速冲刺的时候,满头红发犹如熊熊燃烧的烈焰一般迎风飞舞,气势堪称雷霆万钧。
我的心几乎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我之前从来没有看到过你和这样的勇士激战恶斗。
虽然我不是军人,但我也看出了你的劣势。你的劣势在于你的枪太短了,你很难在他的铁枪够到你之前够到他。
而就在我看出你这个劣势的时候,你已经化解了这个劣势。
你一催月光迎着他的战马冲了过去。双方马匹逐渐接近的时候,你突然挥动手臂,用了你最大的臂力,将你的长枪像标枪一样地猛力投掷了过去。
你的长枪脱手飞出,一道寒光直扎对方的门面。
对方显然对你的处置措施感到非常意外,更令他大为惊慌的,是你的臂力之大,你的长枪飞扎过来的速度之快,力道之猛!心中大惊之下,他不得不收回正在向前挺刺的长枪,格挡了一下你投掷过来的雪亮长枪。
就在他回枪格挡的那一瞬间,你的月光已经快如闪电地接近了他的身旁。
在你的长枪被他格挡掉落在地上之前,你的马刀已经瞬间出鞘并骤然闪出一道蓝光。
你一刀就劈掉了他的头盔,当他的头盔掉落下去的时候,你提起左手的拳头,对准他的鼻梁给了他狠狠的一记左勾拳。
然后你的战马飞快地和他的战马错开了。
你从战马上弯下身去,从地上捡回了你的长枪,然后你回过马来。
你看到对方被你打得头昏眼花,眼泪长流,捂着流血的鼻子,满脸愧色地呆在那里。
你用你的长枪从地上挑起他掉落的头盔,你把头盔拿在手里。
你把头盔整理了一下,然后你骑到他的身边,把他的头盔递给了他。
你说:“对不起,你输给我了。”
你说:“枪,其实有很多用法的,不是只能抓在手里。”
对方又羞愧又感动地接过你递过来的头盔,他恭恭敬敬地在马上对你行了一个礼。
他用鼻梁被打塌之后的奇怪声音说:“谢大将军不杀之恩!标下知错了!标下心悦诚服,愿追随大将军,效忠汉王!”
他说完就拖着大铁枪,狼狈地回到队伍里去了。
战斗结束,历时不到2分钟。
刘申兴奋得一下子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忍不住高声赞道:“好!”
“好!”一阵喝彩的轰鸣随之从全场的汉军阵列中也爆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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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八十九章 较量(3)
(一)
这是北汉的军队第一次看到你炉火纯青、干净利落的精彩马上格斗。
这就是那个纵横千里、出入百万军中如入无人之境的你!
这就是那个让勿吉人闻风丧胆的战场上的你!
这就是北胡传说中的战神吉诺!
三军雷鸣般的喝彩声,也激发了更多反对者的热血沸腾和激昂斗志!
转瞬之间,第二个挑战者就已经出列,并且以流星般的速度,直截了当地向你冲了过来!
这次出来的将领身着锁子甲,手持小圆盾,挥舞马刀,看上去行动敏捷,长于马上近战攻击。
你迅疾拨转马头,迎着挑战者冲了过去。
月光这时表现出它作为一匹阿拉伯热血马的令人瞠目结舌的冲刺速度。
就在刘申的眼睛跟随着你战马的跑动,还没能完成清晰聚焦的转瞬之间,你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旋风般冲到了这个挑战者的面前。
在这个挑战者正准备挥刀向你斩过来的时候,你突然低下身体,用你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抢先一刀劈断了对方的左边马镫。
对方在奋力举刀劈斩的时候,突然感觉脚下一松,登时失去了着力点,头重脚轻,在马上空闪了一下,差点从马上掉了下去,劈下的刀也改变了方向,砍在距离月光只有几厘米之远的空气里。
等对方恢复了身体的平衡之后,发现你的刀锋距离他的头部也只有两三寸远了。
情急之下,他举起圆盾奋力向上一挡。
这正是你想逼迫他做的那个动作。
你在马刀上加上了十成的臂力。
只听见喀喇一声金属相碰的巨响,对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你震得一阵翻腾。
你那把用大马士革精钢打造的吉诺弯刀,顿时就蓝光闪烁地把北汉军的圆盾劈出了一道深深的裂缝。
你顺着裂缝一偏刀刃,说了一声:“开!”
对方手中的盾牌就被你从中劈开,分为两半掉落在了地上!
全军又是一阵哗然,原来新汉军的精钢弯刀,竟然是如此的锋利,如此的削铁如泥!
对方在反应过来之后,发现自己手里抓着盾牌残余的把柄,你的刀悬在距离他头盔只有几厘米的地方。
对方顿时愣住,全身冰凉,一动也不敢动了。
他呆立在那里,呼吸停止,就连睫毛也不敢眨动一下。
他绝望地等着你的刀落下来。
你们保持着这个姿势,停留了几秒钟。
全场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到。
你手持马刀,保持着劈开他头颅的姿势,一动不动了两三秒,以便让全场彻底看清楚,你完全可以一刀结果了他。
随后,你手中蓝光一闪,你一刀劈开了他的头盔。
他的头盔分成两半,掉落到马下,随着头盔掉落的,还有他的一束头发。
你精确无误地地让劈下来的马刀,刚刚断开了他的头发,便力道回敛,刀风横扫。
对方只觉得头皮一阵发凉,整个头顶上的头发,顿时在空中飞扬开来,露出了头顶的一大片光秃秃的头皮。
在断发飞舞当中,你和对方对视了一会儿。
对方在你的直视之下,羞愧不已地低下头去。
你收回了马刀。
你拨马退了几步,从战圈中离开。
对方看了看手中盾牌的残柄,随手把它扔了。
他提着马刀,刀尖向下,在马上对你行了一个礼,说:“大将军神勇仁厚,末将心悦诚服。谢大将军慈愍不杀!标下知错。愿追随大将军,效忠汉王!”
说罢,他也黯然离场,垂着头返回到他的队列当中去了。
第二场格斗又在数分钟内结束了。
我听见刘申在身边一拍椅子的扶手,大声地为你又叫了一声好。
但他的声音立刻被淹没在三军雷鸣般的喝彩声中了。
亲爱的你!原来你在战场上是如此仁勇无敌的!你实在是太帅了!
(二)
两场一对一的快速格斗,让所有的反对者都看出来了:若他们一个一个地站出来,是绝对没有可能战胜你的。就连靠近你,对你形成近身攻击的威胁,恐怕都很困难。他们自己非常清楚,自己的格斗水平,和你相差之远,实在不能以道里计!所有的反对者都意识到了,要想战胜你,单打独斗是不可能的,必须靠群起而上,或者用些不那么太君子的手段。
紧接着出来向你挑战的,便是一对年轻的贵族兄弟。
他们互相一对眼色,心有灵犀地兵分两路,一左一右从两个方向同时冲杀过来。
你看了看他们部队旗帜上醒目的族徽,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决定不用任何兵器碰触他们。
你催马从他们两匹战马的缝隙中穿过,飞快地向前奔驰。
两兄弟认为你被他们的身份和数量所吓倒,于是穷追不舍地在后面紧追。他们在场地内包抄、追逐、堵截你。
三匹马跑得尘烟四起,一时间,在我的位置,都看不见校场中的情形了。
就在挑战者被滚滚扬尘弄得视线不清时,你突然间回马从侧面接近了他们。
一根套马索从你手中飞出,套住了其中一匹战马的脖子。
你用力一带套马索,奔跑中的马匹就被你和月光共同的力量生生拖倒,长嘶了一声,轰然倒地,把主人压在了下面。
而另一匹战马因为速度太快,收脚不住,也随即绊在倒地的战马身上,跪倒在地上,把主人越过脖子猛地甩了出去。
在全场的一阵嗡嗡声中,两个挑战者狼狈地挣扎着,在尘土飞扬当中,艰难地爬跪了起来。他们互相搀扶着,才步履不稳地,东倒西歪地重新恢复了站立。有士兵赶紧过来处理他们的马匹,让马匹安定下来,并且让马匹爬起来,将它们带离了场地。
有军医过来,入场检查了这两位对手的情况。
军医检查完毕后,向刘申和你分别用力摆了摆手,表示这两位有身份的兄弟,仅有小小青紫和轻微擦伤,并无严重受伤。
北汉军的好多将领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这两兄弟可不能随意损伤!否则,你和刘申的麻烦可不会小。
这些将领对你转瞬之间就做出的妥当处置和教训他们的精微分寸五体投地,心里都暗暗地夸赞和感激!
你决不是单有蛮力的战场匹夫。你的凌厉迅猛之下,是理性的判断、细致的洞察和精确的分寸把握。
你是能在转瞬之间,快速反应,形成极有分寸和策略的决定,并能迅速将想法变成精彩行动的人才!
你足具统帅所需要的各种能力和天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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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百九十章 较量(4)
(一)
就在军医检查完两兄弟,士兵们过来将他们的战马带离校场的纷乱中,你忽然听到耳后一阵风响。你头一偏,一支白羽箭擦着你的耳边飞了过去。你再次偏头,又一支白羽箭擦着你脸部的皮肤飞了过去!
你扭转马头的工夫,另外两支白羽箭再次向你迎面飞来。
你用马刀格挡开箭支的同时,眼光锁住了箭支飞来的方向。
说时迟那时快,场内的跑马的烟尘还未消散,你就像飓风一样转瞬出现在持弓者隐藏着的队列前方。
持弓者的第五支箭还没有搭上弓弦,你的枪就迎面刺到了。你的长枪准确地从持弓者的右肩盔甲缝隙里刺入,瞬间穿透了他的肩关节。
持弓者大叫一声,弓箭脱手飞出。
你双臂一用力,将他穿在枪尖上,整个横挑了起来。
伴随着惨叫,持弓者的身体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横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邻近队伍中的另外两个持弓搭箭者身上,把他们连人带马都砸倒在地。
三人晕头转向地爬起来,站立未稳,你的枪杆就横扫过来,劈面打在一人的面门之上,他应声倒地,再也爬不起来。
枪杆带着风声抽在另外一人的后背上,他顿时口吐鲜血向前扑倒。
最后一人吓得双腿发软,坐倒在地。
你的枪尖呼啸而来,他只觉得头侧一阵剧痛,一只耳朵已经被你挑在枪上,与头部生生分离开来。他发出的惨叫声,就连在观阵台上也清晰可闻。
就在刘申尚未从这一连串惊心动魄的突然变化当中反应过来时,你已顺手从旁边的士兵手上抄到一张快弓,半秒钟的工夫你就已经换手搭箭拉弓,随即一支白羽箭向流星一样地射了出去,对面阵列当中出现的第四个持弓者应声被射中肩膀,重重地从马上砸到了地面上。
但是,在他倒下去前,手中的箭支已朝你射出了。
刘申看着那一支箭破空飞去,直奔你的胸膛,而与此同时,你身后又出现了一个挑战者,他手持长枪向你后背猛刺过去。
刘申顿时眼睛都直了,惊出一身冷汗。
就在刘申心下大骇的瞬间,你向马鞍后仰面倒了下去,与此同时,你把手中的快弓掷了出去,那支白羽箭带着一道白光擦着你的鼻尖嗖地就飞了过去,射向你身后的持枪者。
刺向你后背的枪尖和射向你胸膛的白羽箭在你的鼻尖上方交错而过,然后,那个全力刺向你后背的持枪者就看到那支白羽箭距离他的咽喉只有一个手臂的距离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你仰倒下去时向后用力掷出的快弓飞了过来,撞在了白羽箭上,箭支瞬间改变了方向,当地一声射到了他的头盔上。
他只觉得双耳鸣叫,一阵头昏眼花,眼前顿时视线不清。
他还没有从头部撞击带来的恍惚中恢复过来时,你已经从马背坐上起来,策马到了他的侧面,你一伸手抓到了他盔甲的后腰带,把他从马上生生拽了下来,用力向前一掼。
他扑地一声就脸朝下栽到了附近的沙堆里,整个脸部被擦出了一道道长长的血痕。
持枪者灰头土脸地从沙堆里挣扎起来,血流满面地看着你。只见你已经手持自己的快弓,弓弦搭箭,在两米之外,瞄准着他的咽喉。
他双膝一软,朝你跪了下来。
他大声说:“谢大将军相救!请大将军给标下一个机会,让标下能死在沙场上!”
你看着他。你说:“你输掉了,走吧。”
然后你忽地转身,快弓对准了刘申侧面队列中刚站起来的又一个持弓者。
那个持弓者的一只手刚搭在箭壶上,便见你瞄准了他的咽喉。他立刻全身汗毛倒竖,一动也不敢动了。
你远远地看着他。你说:“动手!”
那人脸色煞白,立刻扔了弓箭,扑地跪倒,大声说:“谢大将军不杀!”
这所有的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以致于刘申和全场观战的将士都隔了数秒钟才搞清楚这期间都发生了什么。他们被你不可思议的连续反应速度和迅捷攻击行动所震撼!
勿吉人的传说全都是真的!你势不可挡的致命攻击速度全都是真的!原来,在前两轮的战事当中,你就是凭了这样的速度,把勿吉人打得措手不及、落花流水的。你就是凭这样强悍的攻击,独力扭转了整个北线战况的危局的!
你就是凭了这样北汉诸将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攻击能力,让杨彪和孙湛明对你五体投地、心悦诚服,让刘申不惜两次屈尊去会你,让刘言眼看着你占燕塘、夺怀州而不敢和你翻脸开打!
你果然不是靠奉献女色来获得荣宠的肖小之辈!你的军事能力,果然是拳拳到肉,刀刀见血,绝对不是浪得虚名!
(二)
这一轮四面八方、环环相扣、群起而攻之的连环冷箭袭击过后,你毫发无损。
你脸不红、气不喘地手持弓箭,立于场中,环顾四周。
你说:“还有人,想要和我比试弓箭的吗?”
一时间,整个校场寂然无声。
你策马回到场地中央。你再次问:“还有吗?”
话音未落,就听弓弦响动,又一支白羽箭从侧面飞来。
你迅疾转身,对准箭支飞来的方向,引臂亦发一箭。
呼地一声,箭支以极大的力道和极快的速度从你手中飞了出去。
速度之快,箭支几欲要在空气中着火燃烧!全场无一人能看清楚它的飞行轨迹!
就在交睫之间,两支白羽箭在空中相触了!
你射出的箭支以不可思议的力道穿过了迎面飞来的那一支箭,在空中把那支箭一分两半,然后呼啸着继续前进,砰地一声巨响,射中了侧面队尾放箭者的前胸护心镜!
箭支的力道犹未穷尽,放箭者被射得向后飞了出去,撞到了身后校场的铁护栏上,随即重重落地。
放箭者所在的队列当中一阵哗然。随即全场一片惊叹!
北汉军队自建军以来,何尝有人见过这样力度的射箭!
北汉众将瞬间就理解了为什么新汉军的密集排射会具有那样摧枯拉朽的力量!
你指着那支被一分两半掉落在地的箭支,大声说:“下一个对我拉弓的人,将犹如此箭!”
你说完这句话之后,直到比武结束,全场再也没有一个人,敢于再次对你拉开弓弦!
第两百九十一章 较量(5)
(一)
大校场。格斗决战持续激烈地进行。
一个挑战者被你穷追猛打,逼到了校场的栅栏边上,无路可逃,主动弃械投降;
一个挑战者被你抓住手臂向后反拧到手臂脱臼;
两个挑战者的马匹迎面撞在一起;
一个挑战者被你走马生擒;
一个挑战者倒在地上,被月光踏住后背,无法动弹。
……
惊心动魄的战斗从早上进行到正午时分,你已经连胜16场。
你每场都用不同的战术和不同的技巧击败对手。
你在每场惊险的格斗中都始终保持着对敌手的尊重,并且精确地控制着对敌手的伤害程度。
你用你的战斗语言向全军展示着你的军事思想和你的为人性格。
懂得其中要旨的人,看得如痴如醉,不懂得其中要旨的人,也看得惊心动魄。
这16场格斗当中,你没有遇到真正的对手。
因此,与其说这是一场格斗,不如说,这是一场你的个人表演。
你就是通过这场精彩的表演,征服了北汉军队的人心。
你有力地向他们证明了,你是有资格统领他们的!
(二)
当你在最后一场1对4的格斗当中击败对手后,等待了很久,再也没有一个人站出来,继续向你挑战。
在全军静静地等待了一刻钟之后,队列当中,有人忽然钦佩万分地高呼了一句:“大将军万岁!”
当场就四面八方应者如云!
“大将军万岁”的声浪排山倒海地响彻了全场!
在这一波又一波间不容发的激烈格斗中,满头大汗的刘申,脸上刚刚露出的欣慰的笑容立刻就有点发僵。
就在他还没有来得及更换脸上的表情的时候,你举起了手中的马刀,你转过马头,面向着我们的方向。
你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然后,我听到你举刀振臂高呼:“汉王万岁!”
在全场一片“汉王万岁!”的巨大欢呼声中,刘申的笑容又重新恢复了灿烂。
(三)
较量在正午时分提前结束。
北汉军中的反对者,已经彻底被你打垮了。你不仅击败了他们的**,也瓦解了他们的意志和精神。你让他们再也没有理由和胆量,坚持抗拒你成为全军的统帅。
你连金钟罩都还没有用上,就折服了北汉全军。
全军的军心已经完全彻底地倒向了你。
再也没有比你更合适担任全军统帅的人选了!
你就是汉人的军队盼望了数百年的那个杰出天才!
你就是能够带领汉军所向无敌、全面终战的那个不二人选!
在汉军响彻云霄的欢呼声中,再也没有人敢于向你发起挑战。
你和刘申在正午的阳光下遥遥对望。
你们赢了!
从这一天开始,你在北汉军中的地位就变得坚如磐石,不可动摇。
它从此再也没有受到过挑战。
(四)
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到你在如此激烈的生死战斗中。
那也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在这样的战斗中。
(五)
校场决战结束后,我随着刘申回到了行宫。
从进入宫门的那一刹那起,我就感觉这行宫和我们早上出去时有了一点什么不同。
过了几秒钟,我反应过来究竟是什么地方不同了:
自从我嫁入这行宫后,直到早上刘申和我走出这宫门时,这宫里的内侍和宫人们,远远地见到我们过来时,都只是躬身弯腰,唯唯退在两旁,要到我们走近时,才会跪下去行礼。
可是现在!现在,并没有任何人命令过他们,远远地看着刘申和我骑马回宫,视野范围内,所有的内侍和宫人,都全自动地退在两旁,惊惶地趴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头也不敢抬!
放眼所及,到处都是匍匐在地的内侍宫人!
刘申和我一样,被这场景惊呆了。
他看了我一眼,难掩内心的激动和震撼!
他的父王在世时,宫中人等,上至王后,下至仆役,就都是这样的!当时,宫里人远远地看到老汉王过来,就全是这样地集体趴伏在地,以示恭敬迎接的!
刘申自逃到运州并称王自立以来,从未要求过身边的人以这样同等的方式来向他表示绝对的臣服。
这是他们自愿自发的!
外面校场决战的消息已经飞快地传到了宫廷。
他们害怕你!他们被你完全吓破胆了!
所有的宫廷内侍和宫人们,全都被你吓坏了!
他们因为高度畏惧你的神勇无敌和刚刚获得的全军拥戴,而不敢对你和你支持效忠的君王有任何的得罪!
他们觉得有必要向刘申表达进一步的绝对忠诚,向我表达进一步的绝对尊敬!
从他们突然改换的姿态当中,刘申第一次品尝到了九五之尊的权力感!
原来做天下统一的中央王朝的帝王,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得到了你强有力的军事支持之后,君主的权力是可以加强到这个程度的!
刘申全身的血液都为之沸腾了!
他一方面觉得热血沸腾,一方面,内心也升起了一点酸溜溜的对你的妒忌之念。
但是,他把自己的这点小小妒忌之念,控制得很好,完全不形于色,没有让任何人觉察出来。
我们夫妻在行宫的门口,站了下来,适应了一下这刚刚发生的突然变化。
然后,刘申就怡然泰然地接受了宫中人等自发形成的这种新礼仪。
他容光焕发地转过脸来,对我露出了一个柔情蜜意的微笑,然后和我一起,轻催坐骑,并辔走入了行宫的大门。
(六)
你结束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激烈格斗,回到了自己的行辕。
你下了马,左右过来牵走月光。
月光浑身大汗,长长的白色鬃毛都湿得一缕一缕地粘在皮肤上。
吴顺在后面紧紧地跟着你,寸步不离。
你和吴顺一起回到了房间。
关文良和谢双成立刻带领卫兵们过来帮你脱盔卸甲,帮你倒热水擦拭身体,更换家常衣服。
你和月光一样,已经汗透重甲。
换好干净舒适的内衣后,你仰面躺在了靠椅上。
关文良端过来温热的茶水,你接过茶杯,你的双手有点颤抖,茶杯盖在你手上发出轻微的一阵振颤声。
关文良忙帮你揭开茶杯盖,你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吴顺默默地从身上拿出玉葫芦,把里面的混元丹全部都倒了出来。
还有十颗。
他看着你。你点头表示同意。
关文良便过来服侍你,用水送下了这十颗混元丹。
吴顺把玉葫芦倒了过来,放在手心里拍了一下。他说:“没有了。全都没有了。”
你和吴顺离开清川时,带来的两葫芦丹药,已经全部用完了。
你二进草原返回临水时,用完了吴顺所带的那个葫芦里全部的丹药,现在,第二只葫芦里的,也全部用完了。
吴顺问:“要不要派人去清川?”
你摇头。你说:“不用。师父已经知道了。清川的来人,已经出发下山了。”
你伸手,吴顺递给你已经空了的玉葫芦。
你紧紧地把玉葫芦攥在手心里,闭上了眼睛。
你深知,自己活着的每一天,所取得的每一个胜利,都是师门全力以赴、鼎力支持的结果。
你心里充满了对师门的深切感恩。
你暗暗再次发誓,一定要完成使命,不负师门的重托与厚望。
第两百九十二章 特别卫队
(一)
随着会盟的巩固和双方军政融合的强力推进,我们分别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你和刘申结束会盟,各奔东西,去完成千秋帝业的时刻,正在向我走来。
你在大校场震慑全军之后,汉军的整合就变得非常顺利。
你和刘申开始商量离开金风寨后,双方如何协同行动,拉开这一年战事序幕的事情。
终于,你们确定了各自离开金风寨的日期。
这个日期像一块巨石,沉重地压在我的心脏上,让我无法呼吸。
离开金风寨的前两天,你来和刘申商量后天送我们启程的事情。刘申让我也一并参加了。我沉默地在一旁,听着你们说话。
我的心里一片漆黑。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走了。我要随刘申去遥远的运州。我再也不能这样天天见到你。永生都不能了。
(二)
在谈话的当中,有内侍进来请示刘申什么,刘申中途出去了一趟。
他对你说:“大将军,我有点事情出去下,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别走,在这里等着我回来,我们继续谈事情。”
他对我说:“琴儿,你替我陪大将军说说话吧。后天我们就要离开,启程回运州之后,你们兄妹大概就要很长时间都见不到面了,有什么要互相叮嘱交代的,就现在说吧。”
说着,他就匆匆跟着内侍走了出去。
刘申离开房间后,我们就陷入了沉默。只听到沥沥雨声在窗外响着。
我把头扭向一边,坚决地不和你的目光接触。
我看着窗外。无数的水花在窗台上和庭院里盛开着。
我听到你在我背后的踌躇。
然后,你还是决定开口打破沉默。
你说:“琴儿,马上就要开始宫廷里的生活了,那是一个很大而且很复杂的地方,你准备好了吗?”
我说:“准备好了。”
你说:“那是个看不见的战场。各方面的力量都会在暗流当中争夺和角逐。你一个人在宫中,要处处小心。”
我说:“我会保护自己的,大将军放心。”
你说:“如果你受到什么委屈,不管我在哪里,你都一定要设法让我知道。我不管身在多么遥远的地方,都一定能够帮助到你。”
我说:“好。多谢哥哥关心。”
你暗自叹了口气。
我们再次陷入了沉默。
(三)
你看了看窗外,刘申并没有快要出现的迹象。
于是,你努力了一下。你再次打破沉默。
你说:“舅舅一家的女眷们会陪你一起去运州。她们会在那儿陪你到大婚之后。随后,汉王会安置她们到更合适的地方居住,不能随你进宫,可能,也不会住在运州城内。不过,也不会住得离开运州太远。你如果想要见她们,还是可以随时向汉王请求召见她们的,也可以略留她们在宫中小住数日。但是,长住的话,则与礼节不合。”
我说:“是汉王要求让我单独一人留在运州吧。这样,我就不能与母家勾结一党,看上去更像是新汉军抵押在运州的人质,更方便让运州的文武朝臣与世隔绝地看守着。”
你说:“汉王有汉王的为难之处,那么多的人反对结盟,有些细节问题上,他不得不将就,好让宗亲朝臣心安。你要多体谅他。”
我说:“我一介女流,哪有资格挑肥拣瘦呢。你们把所有的事情早都安排好了,你们怎样安排,我就怎样接受吧。”
你低头沉默了片刻。
你说:“不过,琴儿,在运州,你也不是一个人的。徐先生和傅天亮会陪着你去运州。徐先生会在户部出任侍郎,在运州坐镇,专司打理南北两线的文书往来、军需供应和运输调度。傅天亮会带500人代表我驻扎在运州,做你的专属卫队。这500人,他们的职责就是忠于你,听命于你,保护你的安全和你的尊严,实现你的意志。他们是你的私人卫队,不是国家的军队。虽然体制上属于汉王的御林军管辖,但实质上,并不需要接受御林军的指挥。他们自成系统,唯听命于汉王和你。若汉王的旨意,有违你的心意,有损你的安全,则他们便只听命于你。”
我说:“汉王怎么可能同意这样的条件?身为君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你说:“汉王能不能同意,端看我拿什么和他去交换。你放心,我们君臣已经详细谈过此事了。汉王知道并且同意这些条件。他也并不放心他的那些手下,他认为,有一支新汉军的精锐卫队在你身边,也可以昭示你在宫中的特殊地位,警告和震慑那些心怀叵测的朝臣。”
你说:“你如果有紧急的事情,可以设法求助傅天亮和徐先生。他们会给你出主意的,会誓死保护你。”
你说:“但是,你一定要谨慎地使用这支军队。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要使用他们。他们的作用,更多的是象征和威慑,而不是实战。”
我说:“我不需要什么私人的专属卫队。你都带走吧。我也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动用到军队来加以保护。”
你说:“你有。”
你说:“你将来会有。”
你说:“作为汉王的妻子,作为未来世子的母亲,有些事情,你会有责任去完成。”
我再次说:“我丈夫是一国之君,我不需要另外的军队。不仅不需要这支卫队,全国的军队我全都不需要。”
你也再次斩钉截铁地说:“不。你需要的!听着,琴儿,不要意气用事说这样的冲动之言。作为汉王的妻子,你始终都需要军队的支持。我只能让他们因为爱戴我而忠于汉王,而只有你,才能让他们将来继续坚定地忠诚于你和汉王的儿子!只有他们也认同你,也爱戴你,你和汉王的儿子,才能成为新汉军效忠的一代英主!”
(四)
我听着你反复地提到我和汉王的儿子,觉得一阵彻骨冰寒。
我看着你。我说:“请大将军不要忘记君臣之礼。大将军虽然是娘家兄长,但如今身为臣下,大将军却不可以再用这样的语气指责汉王的君夫人。”
你听了我的话,你呼吸了一下。你低下头。
你躬身执礼道:“臣,一时妄言失礼,冒犯了君夫人,恳请君夫人降罪处置。”
你说完,便要在我面前跪拜下去。
我怎么能让你真的跪拜我呢?你在大殿上随众跪拜我时,我的心就已经痛如凌迟了,何况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立刻说:“大将军也不必自责太深。大将军是汉王的肱股之臣,是国家的栋梁,琴儿,无德无能,当不起大将军的跪拜请罪。”
你抬头看着我。你的目光像长剑一样,直刺我的心。
我睫毛闪动了一下,视野有些朦胧起来。
你再次呼吸了一下。
你说:“君夫人。臣愿君夫人此去,万事吉祥称心,生活幸福安乐。汉王与君夫人,琴瑟和谐,相敬如宾,是天下太平的根基,是天下万民的福祉。”
你说:“君夫人。无论臣下身在何处,臣下都会日日为汉王与君夫人祈祷祝福。”
(五)
多年来,我一直都在后悔我当天的表现。
你如此深情地为我的一生考虑得无微不至,呵护得无所不在。
我怎么能用这样的语气和你说话呢。
你说对了。后来,我真的用到了这支军队。
你总是对的。作为刘申的妻子,作为世子的母亲,有些事情,我会有责任,不惜赴汤蹈火,都要去完成。
过了数年,我才知道:这支军队,是你预备着刘申攻打峒城的战役万一失败,刘申万一阵亡城中之后,在混乱的局势当中,救我离开运州的。你把后来的什么情况,都替我预先想到了。
会有人,像你这样地,深爱着一个女人吗?
我何德何能,有幸蒙你如此深情地爱着呢?
第两百九十三章 各奔东西
(一)
婚后第52天。
你和刘申已经处理好了所有的军政大事,你们决定就此分手,各自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你将带领北汉的10万主力部队,北上进入草原,主动寻战攻击勿吉人。
而刘申将带我回到运州举行册封大典。
册封大典完成后,他也将坐镇国内,指挥另外的精锐部队,主动展开对南汉的作战。
行前,你们召集了双方的主要臣属,进行了全年战事的总动员,发布了一系列官员的新调动和新任命。
双方的文武臣属,依据各自的经验和才干,被重新分派到了四大事务领域:或效命南线战事,或追随你北上作战,或负责地方事务,或主掌中央王廷。
新王朝的内阁班底、中央及地方的主要官僚体系、军队的将官体系,就此形成了雏形。
虽然战事还未有正式打响,但北汉人才济济,厉兵秣马,剑指天下,意在问鼎的气象,已经蔚然而成。
(二)
为表达对刘申的尊敬,也为了避免我目睹你进入战争,你恭请刘申和我先行离开。
送别的那一天,天气很阴沉。
你一直把我们送出去200多里,送到坝子的边缘,送到你在我们新婚之夜曾经跑到过的那个地方。
一路上,你们并辔而行,你不断向刘申交代着南线作战的问题。
我的马车跟在你们身后。
我一路断断续续地听见你们说话的声音。我在车帘的缝隙里不时地看到你的背影。
车轮不断地向前滚动,我的心越来越空洞。
我的心慌乱恐惧得有如无数魔鬼在钻动。
终于,队伍停下来了。
你和刘申说着最后告别的话。
刘申说:“大将军请放心。我会照顾好琴儿。有我在,琴儿就在。是我的,就是琴儿的。”
你们紧紧地握了握手。
刘申说:“战场凶险,大将军多保重。”
你点头。
刘申指了指我的马车,说:“大将军,去和琴儿说声告别吧。”
隔着车帘,我看到你策马走了过来。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三)
你在车前停了下来。
你看着车帘,看了一会儿,但你没有伸手将它掀开。
你隔着车帘对我说:“君夫人,臣,不再远送了。我们就此告别吧。”
在车帘的另一边,我的泪水像断线的珍珠一样不断地滴下来。
我用手帕擦着眼泪,很快就把它浸湿了。我无声地哭得透不过气来。
你听着我这样无声地掉落眼泪。你想说话,却被悲痛卡住了。
我们就这样隔着车帘站了一会儿。
终于,你冲破了心里的难过。
你说:“君夫人还记得元宵节时答应过臣下的吗?”
你说:“君夫人答应过臣下,要长命百岁,安享太平,替那些无法安享太平的人,好好地过完一生。”
我用一声忍不住的啜泣回答了你。我靠在车厢上动弹不得。
你没有声音了。
过了一会儿,你再次战胜了你心里的难过。
你说:“如果有一天,君夫人再次遇到什么很大的困难,感到无法承受,无法逾越,你感到孤单无助,迷失了方向的话,臣下,恭请君夫人不要选择放弃和躲避,而要努力去面对和忍受。请君夫人要有勇气把它去承担起来。就像以前我们兄妹曾经一起承担起来的那次一样,君夫人要自己承担起来。”
你说的“曾经一起承担起来的那次”是指我意外怀孕又意外小产的那次。
你说:“臣下,祈请君夫人,要为父母们做到。请君夫人一定要为崔陈两家的父母们,坚定地做到。”
你说:“臣,再次恭祝汉王和君夫人,此去万事吉祥,幸福安康。”
你说:“臣,就此拜别,不再远送了。”
我终于哭出声音来了。我泣不成声。我哭得千言万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在我的饮泣声中转过身。
我隔着车帘,看到你下了月光的马背。送行的官兵,都跟随你下马。
你率众向刘申所在的方向,向我的马车,恭敬地行了三拜九叩之礼。
(四)
车子重新动了起来。它经过跪在地上的你身边,它把你留在了后面。
我的心被车轮一点点碾压着,变得粉碎。
我的青春年华,我一生的爱情,就这样,被留在身后了。
我离开了你的生活,离开了你的生命。
我走入了漫长的缺失与无底的空洞。
车子走出去60里以后,我终于无声地哭得失去了知觉。
我昏昏沉沉地倒在车子里,什么也不能想了。
(五)
当刘申和我的车驾远去后,你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把眼光从那个方向收回来。
你说:“我们回去吧。”
你说着,就拨转了马头,率队向回去的道路驰去。
你们的马队沿着平坝的边缘疾驰。
吴顺紧紧地跟着你,他一边疾驰,一边不住地看着你。
月光每向前一步,你就觉得自己被撕碎了一次。
跑到40里远的时候,你终于承受不住了。
你停了下来,你脸色苍白地带住马,停在那里。你一步也不能再向前迈进了。
你也无法说出任何话来。
吴顺看出你内心的痛苦。
他吩咐大家先往前走,在前面20里处等着你们。
你一动也不动地停在那里。看着队伍从你身边经过,一路向前而去。
等到队伍的影子在前方消失不见后,你立刻迫不及待地拨转了马头,又朝原路赶了回来。
你疯狂地抽打着月光,月光跑得和飞起来了一样。
吴顺拼了命地催马跟在你后面追着你。
你一眨眼的工夫就把他甩在了后面。
你一个人飞快地回到了刚才车驾停留的地方。
你又向前追了一段路。
你看到路边有一个小山岗。你催马一口气跑到了最高处。
你站在那里,终于看到了我们的队伍。
你一个人骑着月光站在那个山岗上,目送着我的车子随着队伍越走越远。
当我的车子消失在地平线上的时候,你的眼泪像泉水一样地涌了出来。
你再也不能控制自己了。
永别了。琴儿。我们来生再见。
(六)
吴顺跑得浑身热汗地追了过来。
他勒住马,远远地在山下看着你。
他没有过来接近你。
他没有打扰你,也没有安慰你。
他知道,此时此刻,你不想被人看见,也无法得到安慰。
生离死别之苦,是最无法安慰的。
(七)
“疯狂曾在里面追逐过我。”
但是,它亦,终归宁静。
第两百九十四章 时疫之灾
(一)
在失去你的漫长日子里,我体验到人类生活里的各种哀伤。我尝过它们的各种滋味。
还能流泪的那种哀伤,其实,远远不是最难承受的哀伤。
真正的哀伤,并不是激烈的。它很缓慢、很平和、很安静。它是无法宣泄的。你无法阻挡它的渗透,也无法用任何方式排遣掉它。
它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毁灭着你。
(二)
我跟随刘申离开之后,你准备拔营北进作战了。
就在你启程的前一天夜里,舅舅丁友仁护送家眷从燕塘关赶来了,他还带来了你在清川的十二弟。
这位排行十二的师弟与吴顺年纪相仿,在清川时与吴顺最为交好,与你们非常熟悉,是你的坚定崇拜者和拥护者。这次他是奉了道济师父的命令前来给你送新炼制的混元丹的,在前来金风寨的路上遇到丁友仁,便同路前来了。
同门兄弟相见,格外激动。彼此寒暄问候过后,十二弟拿出三只装得满满的玉葫芦,呈递给你。
你把这些玉葫芦紧紧地握在手里,心里不胜感激。
然后,你询问师祖和师父的情况。
十二弟回答说,师父一切都好,身板硬朗,精力充沛,主掌宗门各种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师祖,自从你离开清川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大好,基本上足不出户,镇日都在闭门打坐,除了师父和贴身的侍者之外,大家都不怎么能见到师祖。过年的时候见到一次,感觉师祖的气色比原来差了不少,明显地露出了衰颓老朽之疲态,连走路起身都显得老态龙钟了,需要侍者搀扶帮助,不似原来那样精神矍铄。大家看了,都十分感慨,颇为心痛。照这样下去,只恐怕,师祖陪伴大家的日子,也不会太久了。
你听了,心里一阵尖锐的疼痛。你知道,这是因为师祖已经将毕生真元和内力,输转给了你的缘故。为了让你能有寿命和精力,去完成终战的心愿,师祖割舍了自己鹤发童颜的健康长寿。
你默然了一会儿。舅舅和十二弟见你心里难过,便一起安慰了你一会儿。
(三)
然后,你又问,为何这次师父是派十二弟出来,不是遣负责丹房的四师兄前来。
十二弟听了,便悲痛道:“师兄你有所不知,四师兄已然在三个月前去世了。”
“什么?”你听了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
你急问道:“四师兄正当盛年,体健无病,怎么就会突然去世了?难道,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十二弟回答说:“原本都是好好的。可是半年前,清川山下的集镇突然发生了瘟疫,来势迅猛,短时间就死了很多人,有的村庄半月之内,死得几乎绝门绝户。集镇的街道上,随处都能看到倒毙的尸体,没有人敢去碰触处理那些尸体,任由尸体在大街上腐烂发臭,景象无比凄惨。南汉王廷的地方官吏,命令重兵封锁了清川周围的疫区,只准进,不准出,任由疫区里的人自生自灭。哀鸿遍野之下,师父决定,我们清流宗要挺身而出,救民于水火。师父禀告了师祖之后,亲自率众下山去救治时疾。师父抽选了宗门里精于医药之术的弟子上百人,毅然下山,深入疫区,熬制药物免费发放,逐门逐户问诊送药,又公开宗门的秘方,大量印制,四处流布,更组织弟子,不顾自身安危,日夜收殓路倒的尸体,集中焚烧安葬。在我们清流宗的带动下,当地民众中的医者、采药者也纷纷组织起来,奋勇自救。经过百日齐心协力的努力,终于找到了扑灭和预防瘟疫的有效药方,成功救度一方百姓于水火之中。疫情解除后,南汉王廷的地方官吏也解除了对疫区的封锁,并派员入内安抚赈灾。在这场与时疫的生死搏斗中,我们清流宗有20多个弟子在救治中染上瘟疫而不幸病故。四师兄就是其中的一个。”
十二弟回忆起四师兄在疫区奋不顾身地救死扶伤的故事,忍不住声泪俱下,叙述因为悲痛哽咽而数度中止。
十二弟悲痛地告诉你说,这批丹药,便是四师兄随师父下山之前炼制成的最后一批丹药了。
(四)
你惊讶地问:“为何这么严重的时疫爆发,南汉王廷的邸报上却从未见有所提及?”
十二弟咬牙恨道:“因为当地的地方官吏害怕上报朝廷后,朝廷会命自己率众深入疫区去救治,小命难保,又怕影响自己的政绩考核,更因为太后的寿诞被突发的战争打断,一切从简而过,太后此后一直心下不喜,厌恶种种不吉祥的事征,故而上下勾串,一概瞒报。朝廷未有在当地组织过得力的救治,其他地区也都不闻此方的百姓疾苦。当地民众求救无门,叫天不应,对朝廷信心尽失,民怨沸腾,若非我们清流宗断然挺身而出,救民水火,可能当时疫区就已经爆发民乱了。”
你说:“峒城一直不知道此事吗?”
十二弟说:“疫情过去之后,也有邻近地区正直的地方官上奏王廷举发此事,可是,当地的父母官是王后弟弟昭阳侯的门下,靠山很硬,王廷也就是不痛不痒地申饬了一通,罚了他们三年的俸禄,如此而已。”
你听后,觉得万分痛心。昏君庸臣祸国之烈,由此可见一斑。你在心里非常自责,自省之前对刘言的朝廷,态度失之过仁,不曾痛下狠手。如果你决心更为坚定,动作更为迅速,早日让天下归于明君一统的话,这些民生痛苦也就不会如此惨烈,四师兄和众位师门兄弟,也可能就不会壮年夭亡。
你很难过,当此宗门的重大不幸发生时,你竟然远在怀州,音讯不通,空有割据之势,却没能助宗门一臂之力。
你问十二弟,为何宗门不设法向你传递消息,向你求助呢。
师弟回答说,是道济师父不允。一来,你的岭南辖区相隔较远,远水不解近渴,迢迢求助,恐怕来不及;二来,道济师父恐怕传信的人把瘟疫传递到疫区之外的地方,更不欲动用你好不容易为终结战事积累下来的人财物力;三来师父也不愿意让你在与北汉结盟的重要关头另外分心。
师弟传达道济的话给你,道济说,解民倒悬,途有万千,宗门弟子,各在其位,各谋其事,各司其责,各尽本分,就是相互支持了。
你听了师父的话,再次沉默不语。
你在心里暗自下定决心,此去征战,必定竭尽全力,力求尽早扼住战争的咽喉,不负师门所望。
你回想起道济和四师兄提着灯笼,凌晨在山门送别你回家的情形,想不到那就是和四师兄的最后一面了。
念及于此,又是一阵锥心悲痛。
但是,人生无常,便是如此,纵然心痛,又能奈何。
第两百九十五章 舅甥谈话
(一)
吴顺领着十二弟下去安顿休息之后,房间里就只剩下了你和舅舅。
舅舅简单向你叙述了如何在来金风寨的路上遇到你的师弟,两下合为一路的情形,又汇报了燕塘关战备防御的情况,及接到你的来信后,着家眷收拾行装,送来金风寨,拟随琴儿之后,亦去运州陪伴她筹备大婚的种种情况。
然后你们就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舅舅说:“我这次来,一是奉汉王的旨意,护送家眷过来,二是为你再进草原送行;三来,也是想来当面问你一个问题。”
舅舅说:“在燕塘关,接到你的来信,我真的很震惊。你竟然就这样潦潦草草地把琴儿嫁给了汉王,并且就在金风寨将她径直送入了行宫!你为什么也不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就这样突然地把她嫁给了汉王?为什么要这样急急忙忙地让她和汉王圆房?此事你有没有问过琴儿的心意?她当时是心甘情愿的吗?”
舅舅说:“如果琴儿是你的亲妹妹,舅舅便不会来问你这些问题。但她并非崔家所出。她是陈将军的遗孤。若她连遭不幸之后,最后嫁得也不能称心如意,婚后也不能开心快乐,我们受人重托,又怎么对得起她的父母亲呢?她新婚之后,果然是幸福快乐的吗?我怎么都不能相信。她在燕塘关时,曾经那样激烈地抗拒过与汉王的交往。我接到书信之后,就想立刻赶来,可惜汉王和你的动作实在太快了,我紧赶慢赶,想来当面看看她婚后到底如何了,都没有赶得到。”
舅舅说:“若她婚后不幸福,终身被困深宫,抑郁寡欢,你父亲,又怎么能安息瞑目于九泉之下呢?”
舅舅说:“景龙啊,你就算不想娶她,不想让她今后做你的未亡人,成为战争寡妇,也不是必须要将这样的命运强加于她的啊,也可以放她有个闲云野鹤的一生吧。”
舅舅说:“在这个问题上,你真的是考虑周全了吗?你真的是三思而后行的吗?”
舅舅说:“虽然现在再来问你这些问题已经全都晚了,但是,你真的不会因此而后悔吗?”
(二)
舅舅的这些问题就像无数把尖利的匕首,深深插进了你的心窝。
你半晌没有回答。
你脸色苍白,痛苦地说:“舅舅,能不能不要现在问我这些问题。我现在心里空空的,什么答案也没有。”
你说:“每天我都拼命地忙别的事情,从睁开眼睛,一直忙到再也睁不开眼睛。我愿意不停地做任何事情,只要不再想这件事情。”
你说:“我现在只希望能去打仗。如果不去打仗,就会掉进心里的那个大洞里。”
你说:“琴儿只是顺从我的心愿嫁给汉王的,她何尝愿意!她只是识得大体,顾全大局,不愿让我们的生死会盟中途夭折。她几乎什么话都没有问我,就让我把她送走了。”
“她出嫁前的一天,没吃一点东西,没喝一口水。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一夜。我不敢进去劝说她。我都走到了她的门口,可不敢进去见她。我不知道自己见到她之后,能不能控制自己不改变主意。”
“新婚三天后,她回门的时候,她把我送她的袖箭还给了我,她跪在自己的房间里伏地失声痛哭。我何尝不知道,她这些年一心一意都盼望成为我的妻子,从未作过他想,就算我对她忽冷忽热,就算我一直拖延婚期,她也从未改变过心意。她一直恐惧我会把她推向汉王,但她始终心存侥幸,期盼我不会背叛誓言。如今,突遭这样的命运安排,她怎么可能不伤心,不难过呢。”
“我站在外面,听着她在房间里那样痛哭,心如刀绞。我不知道那三天她在汉王的行宫里是怎样过的。我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让她不那么难过。”
“可是,舅舅,如果我现在不让她难过,将来,我或因疾病,或为阵亡,离开这个世界时,她就会更难过。舅舅,您也知道,我恶疾在身,或早或晚都不会有好死,也终不是长寿的人,更何况战事凶险,刀剑无眼。舅舅您还记得她母亲在他父亲棺椁前撕心裂肺、呼天抢地的痛哭吗?难道,那种滋味就比她现在所经历的,要更好受一些吗?”
“舅舅,我真的不想让她有任何一种难过,但我不得不强加给她其中的一种难过。”
你说:“有时候,在很多种糟糕的结局当中,你必须选一个。现在这一种结局,她痛苦之后,并非一无所有的。至少,她还有安定的生活、尊荣的地位,还有深爱她的丈夫,还有一个正常的家庭,将来还会有子孙绕膝。而若像她的母亲当年那样,痛哭一场之后,却什么都不会有。有的,只是终身漫长的孤独和独立挣扎求存的无比艰难。”
你说:“我曾经答应了她那么多的东西,但是,因为疾病,因为战争,最后,我真正能给她的,竟然,就只有难过。不是这一种的难过,就是那一种的难过。”
你说:“我知道对不起她。我对诺言的背叛,把她的心都粉碎了。”
你说:“她离开这里的那个晚上,我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得很老很老了。老得说不动话,也走不动路,老得听不见耳边的声音,老得也看不见眼前的事物。”
你说:“舅舅,人这一辈子,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我现在很希望自己从来都没有出生过。”
你在桌案前坐了下来。你双手撑着头。你说不下去了。
(三)
舅舅看着你经历这样的内心痛苦。他忍不住老泪纵横。
他走过来,拍着你的肩膀。
他说:“唉。命啊。也许,这就是你们的命吧!”
他说:“好孩子,舅舅明白了。你原是一心为了她好。你是为她的终身作长远的考虑。舅舅不会再问你种种问题了。希望琴儿经历最初的痛苦后,慢慢能够面对现实,能够适应她君夫人的新身份,能够和汉王产生感情,夫妻恩爱,相濡以沫,不辜负你的这番良苦用心。”
舅舅说:“景龙,孩子啊,你也不要这样过于自责和过于伤心。事已至此,无法回头,多想也是无益。你也要相信琴儿。相信她能够渐渐体察到你的心意,能够面对生命中的种种意外和打击,能够在这些艰难挫折中,找到人生幸福的真谛。”
舅舅说:“景龙。舅舅不善言辞,无法消除你内心的苦楚。舅舅只是提醒你,多想想你过世的父母亲。你内心这样难过,这样隐忍自苦,若你父母亲还在,他们看着你这样,又该有多么心痛呢。孩子,你要为父母亲珍重,要爱惜自己啊。”
你默然良久。你说:“一时之痛,在所难免。不过,舅舅放心。我会处理好自己的痛苦。在救拔天下人离于战乱之苦之前,我,会处理好自己心里的痛苦。”
你说:“我不会让自己内心的痛苦,影响到战争的结束。”
你说:“我相信琴儿,她也一定不会。”
卷首语:勇者
自从你死去之后,我每一天都是想着你入睡的。
我总是入睡很晚的。我总是在深夜里静悄悄地想着你。从我们认识的第一个细节开始,慢慢地重温我们曾经有过的生活。
因为相聚短暂,离别漫长,我每天只敢想你一点点,一点点,一点点,一点点。
想到某个甜蜜的地方,或者难过的地方时,我就会这样告诉自己:“今天就到这里吧,就到这里吧。”我会对自己说:“其他的事情,留给明天吧。”
我小心翼翼地让它们一点一点地涓涓流淌,以便它们能充满余生更长的时间。
所以,写这个故事是一件很大的奢侈。我从来没有这样放纵过自己挥霍浪费。
你死后有很长的一段日子,我大病一场。
在那段时间里,我沉湎于睡觉。我在一切可以睡觉的时间都在睡觉。我睡了一觉又是一觉。我刚刚睡醒又接着睡下一觉。
我像一具尸体一样地躺在床上不想起来。我连眼睛也不愿意打开。
我不愿意面对这个已经没有你的世界。可我只能用睡觉的方式来加以表达。我什么都不能表达,我只能用睡觉的方式表达我想追随你而去的那种愿望。
我害怕每一个节日。我害怕清明。我害怕中秋。我害怕过年。我害怕情人节。
不知道有多少次,我梦到黑水河中央的那块岩石,梦到从你满是血水的脖子上掉落下来的护身符,我梦到那部载重的军车,还有那个司机站在踏板上眼里燃烧的日珥。
然后,我就再也不能睡着。
我就坐在黑暗里。我就全身发抖地坐在黑暗里。
窗外的月光有时候会透过窗帘照着我。
我觉得床头床尾都站满了秃鹫。它们用阴沉的眼睛,看着我。
有时候,我就会起来,看着对面的那栋大楼。看着那些黑漆漆的阳台与黑洞洞的窗口。再也不会有手电筒的光芒在那边对我闪烁。再也不会有口琴声随着夜风飘进我的窗口。
只有永恒的黑暗与沉寂,无法被打破。
与那时的种种痛苦相比,现在的这些痛苦,其实真的算不得什么。
真的,算不得什么。
我们其实都经历了那么多的痛苦,只是我们不记得了。我们其实可以承受一切的痛苦,各种程度的,只是,我们不知道,我们原本就可以承受。
其实,就像当年你在玉柱冰峰上的时刻一样,所有的没有道路之下,都有道路。
只是,这些道路,都是为勇者准备的。
只有勇者,才能踏上这些道路。
我们从来都没有缺少过道路,我们只是缺少了一往无前的英勇。
勇者,本身,就是道路。
第两百九十六章 大婚典礼
(一)
君主的大婚,是那个年代最隆重的国家仪式之一。
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时的情形。
当你带着刘申的军队向北进发,进入草原的时候,刘申带着我回到了运州。那是他未来的都城。
在那里,我们举行了正式的大婚典礼。
在那时的婚礼上,新婚夫妇所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礼拜天地。
我们在天地之间俯下身去,我们在承认自身的卑微和渺小上达成共识,我们都认同这样的观点:我们是天地之间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我们和它血肉相连,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们共同接受天地万物的滋养,我们也都同意彼此都对这个世界负有责任。
在我们结合的时候,我们先对天地发愿,我们誓愿不破坏这个世界的和谐,我们誓愿尽到自己的努力去增加它的和平和美丽。我们愿意为此而奉献自己的一生。我们愿意把彼此的结合,建立在这个共同的、负责任的基础之上。我们都同意,任何时候也不为了我们自己的快乐而把世界推入痛苦。
之后的第二件事情,就是礼拜祖先。
我们在祖先面前伏拜下去,我们承认自己是祖先的延续,祖先的精神和血肉,都存在于我们的身心之中,而且家族的子子孙孙也都存在于我们的身心之中。照顾好自己的身心,照顾好伴侣的身心,不仅是爱情中的责任,也是我们对整个历史的责任,对未来世界的责任。
当我们跪拜祖先的时候,我们告诉彼此,我们觉知到了祖先对我们的期盼,他们希望我们善用生命,不要浪费和辜负它;我们也觉知到了子孙及未来对我们的期盼,他们也希望我们给他们一个好的开始,不要在他们出生之前就把这个世界弄得人心混浊、满目疮痍,我们是他们的源头,我们不应该污染未来人类的生活。
当我和刘申并排跪在祖先的灵位前时,他的母亲汪太淑妃代表所有的前辈,对我们说:“从此后,你们的幸福就是祖先和子孙的幸福,你们的痛苦也就是祖先和子孙的痛苦。你们结为夫妻,彼此照顾,你们要对得起祖先,也要对得起子孙。”
那天,他母亲汪太淑妃的训诫,提醒我们不要把自己看成是独立的、与历史分离的个体,而应该如实地看到,自己其实同时也是祖先的延续和子孙的源头。夫妻和合,所应做的事情,不能只是满足个人的精神和生理需要,更是要实现历代祖先的希望与期待,为子子孙孙开启美好的生活。
如果我们痛苦地、挣扎地活在夫妻关系当中,我们就不能令历代祖先解脱,我们也会把这种束缚传递给后代子孙。而我们若让历代祖先和未来子孙都在我们的生命里受困受苦,我们也就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幸福。
最后,夫妻双方要互相礼拜。我们承诺,在未来的日子里,理解对方的痛苦,关怀对方的感受,帮助对方离开他(她)的痛苦。我们发愿在随后的日子里,让对方感到幸福。
在东方的很多国家,婚礼上夫妻双方要彼此跪拜或者鞠躬致敬。在这个姿态里,他们彼此承诺:“我发誓终身尊重你,你成为我的配偶,并不意味着我就可以对你为所欲为,我了解,没有彼此的尊重,就没有爱和美满。”
尊敬是爱的基础。当你不尊敬一个人的时候,你势必也会失去对他的爱。
(二)
在运州举行大婚典礼的时候,我那时还不满18岁。而且,我沉浸在被你抛弃和背叛的痛苦当中,我从内心很抗拒这个婚姻。我照着规矩做了所有的仪式动作。但我的心并没有真正受到教育和触动。
关于这些婚姻仪式的教育意义,和这些教育的重要性,我是很晚之后才体会到的。那时候,我差不多都有80岁了。
在我80岁行将就木的那几年里,我的眼睛不太看得清楚了,耳朵也不太能听清楚外面的声音。但是,我的心却并没有变得昏暗浑浊,而是清澈透明了很多。我明白了很多事情。我明白了你的抛弃,其实是从未抛弃,你的背叛,其实是慈悲的体恤,而你们对我的婚姻安排,其实是你们对我一生的共同照顾。
而当我明白了一点之后,我对整个世界的看法,对整个生命的理解,都因此而被彻底改变了。
(三)
在我去世前的几天,我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我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回到了我们在燕塘关度过的那段平静的日子。
我梦到了年轻的你。梦到我们在我父母结婚的总兵府邸里。我们跪在我父母结婚的房间里。我们也在举行我们的婚礼。我看着你的眼睛。你也看着我的。
在梦里,我对你真诚地发愿:借着与你的相爱,我会学习对所有生命的爱。借着与你的彼此帮忙,互相照顾的共同生活,我会学习与一切生命以这样的方式共同生活。借着体会你对我的引领、关怀和牺牲,我会学习体会一切生命对我的引领、关怀和牺牲。借着对你的深刻感谢,我会学习对一切生命的深刻感恩。
我在梦里对你跪拜下去:我应该要有能力爱你、照顾你、帮忙你,让你幸福。若我能够成功地爱你,我就能爱这世界上的所有生命。
亲爱的,让我们一起,尽我们的所能,将幸福带给风,带给水,带给天空,带给岩石,带给树木花草,带给飞禽走兽,带给所有的人,带给所有活着的人,所有去世的人,所有尚未出生的人。让我们用这样的心愿彼此连接在一起。让我们的戒指变成坚不可摧、牢不可破的长久承诺的碑刻。
幸福,从来就不是单独的事情,就像痛苦也从来不是单独的事情。所以,为了世界的幸福,让我们从自己做起,奉献出生命,去让对方幸福,去相互成就实现,彼此的幸福。
世界上,最难明白的,就是最普通的道理。
有时候,80岁的一生,还不够长,还没有长到能让一个人真正的明白过来。
我们稀里糊涂地出生,不明不白地死去。往往就是这样的。
所以,圣人会感慨地喟叹:朝闻道,夕死可也。
第两百九十七章 无形盔甲
(一)
大婚后,我入住了运州王城中的昭阳宫。
我和刘申按照礼节,还要再有一次更为正式的洞房花烛夜。
因为我们事实上同居已久,秉承刘申一贯的简朴风格,洞房之夜便省去了在行宫已经行过的坐床、暖床等种种仪式。
入夜之后,我在宫女们的伺候下,卸去了大婚典礼上沉重的礼服和头饰,换上了轻薄的睡裙。她们帮我拆开了高耸入云的发髻,让我乌黑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她们收拾好了我们的卧床,点上蜡烛,更换了新的熏香,把殿内的地面也擦洗得光洁如新。我坐在梳妆镜前,恭敬地等待着刘申的驾临。
今夜之后,我就是这个国家认可的君夫人了,就是刘申家族认可的他的正妻。
刘申终于出现在大殿门口。他也换掉了今天婚礼之上的隆重礼服,穿着宽松舒适的睡觉的衣服,外面罩了一件披风。
他没有让人一路通报,就独自带着一名内侍,悄悄地进来了。
宫人们见他进来,都慌忙伏地迎拜。
“都下去吧。”刘申解开披风,交给内侍,然后对宫女们说。
我从镜子前转过头。我看着她们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灯烛下,就只剩下了我和他。
我站起来,礼拜说:“恭迎汉王。汉王何以不让人一路通传,好让琴儿做好迎驾的准备?“
刘申带着微笑,看着我说:“那些仪式,都是做给外面的人看的。我们夫妻多时了,用不着在宫里关起门来,还弄那些虚文。若我一路吆喝着进来,哪能看到你镜前换装的这种种宛若海棠花开般的娇媚呢?”
睡前的更衣还只完成了一半。
我低声说:“琴儿的衣服还没有换完呢。汉王就让宫人们都退下了。”
刘申说:“我知道。剩下的,我想看你自己换。”
我看了他一会儿。我说:“好吧,如果汉王喜欢,琴儿遵旨。”
(二)
我慢慢地解开衣服上的系带。
刘申坐在椅子里,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把所有的带子都解开了。
刘申示意我把外面的罩衫除去。
我垂下目光,把罩衫脱掉了,放在软榻上。
他朝我点点头,示意我继续。
我看着他,深呼吸了一下,转过脸去,把白色的内衣也脱了。
他看着我,没有叫我停止的意思。
我再次呼吸了一下,把最里面的衣服也脱了。
我的脖子、胸膛和肩膀都露了出来。
我双臂抱在胸前,站在他的目光里。
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我看。
我转过头去,我看着燃烧的灯烛。我看着小小的火焰稳定地燃烧。
“琴儿已经没有衣服可以脱掉了。”我低头说,“汉王还没有满意吗?”
刘申看着我,他摇摇头。他说:“你还有。”
我看着他。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走到我面前。他抓住我的双臂。他把我的双臂放了下来。我雪白的胸脯毫无遮挡地暴露在他眼前。
我再次转过头。
我说:“汉王。我是你的妻子,不是妾室。汉王与其他妾侍之间可以做的有些事,不可以加诸妻子。”
刘申说:“我对你,做了什么了吗?”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胸脯上。他看着那里,对我说:“今晚,到现在为止,我还什么都没有对你做过吧。”
(三)
刘申说:“琴儿,其实,你还有衣服没有脱掉。”
他说:“准确地说,你还有一整副盔甲,没有在我面前脱下。”
我看着他。
他说:“即使是现在这样,你片缕不着地站在我面前,你也都还是全身盔甲的。”
他说:“这盔甲,她们没有办法替你除下。我也没有办法替你除下。只有你自己,才能脱掉。”
我没有说话。
他说:“琴儿,知道这些天我内心的感受吗?虽然我拉着你的双手,和你相距咫尺,但是,你却总是在很远的地方。”
他说:“琴儿,现在举国皆知,你是我的妻子。我们的生命已经紧紧地关联在一起,密不可分。你不要总是在离我那么远的地方。”
我说:“汉王说笑。琴儿总是在自己的宫室里,在汉王安顿我居住的地方。自金风寨入行宫之后,琴儿从来没有待在过其他的地方。”
刘申说:“琴儿,你并非如同幼年那样,孤身一人,寄人篱下。你是在自己的家里。你是这家里的女主人。面对你的夫君,你不需要每次都回答得这么得体、这么完美,这么无懈可击,就像白天在朝堂上履行大婚的礼仪一样。”
他说:“有时候,我多希望你也能对我生生气,吵个架,捉弄一下我,和我开个玩笑,撒撒娇,比如,娇嗔地推推我,把枕头轻轻地扔在我脸上。”
我说:“如果汉王喜欢,如果这是汉王的旨意,琴儿自当遵旨。”
“如果这是我的旨意,如果我喜欢,你就可以忍受。就像刚才我强令你自己更衣那样。对吧?”刘申说。
我不说话。
他说:“但是,琴儿。你知道,我所渴望的是什么。你知道我渴望的并不是你凡事恭顺地遵旨,不断地委屈自己来满足我的愿望。”
(四)
刘申抓住我的手,他看着我,他在我面前跪了下来。
我大吃一惊,我说:“汉王,请汉王起来,这,这怎么可以?”
他轻轻地把我的手背送到他的唇边。
他开始吻着我的手背。他再次吻我布满伤痕的手背。
他说:“不要总是在床第之间也叫我汉王。琴儿。我此刻不是汉王。我此刻只是一个男子,为你身为女人的美丽和仪态所倾倒。这是我们的洞房,不是外面的朝堂。在这里,只有你,还有我,我们可以卸去所有的那些伪装,回复我们最本色的身份:女人,和男人。”
他说:“告诉我,作为一个男人,我就不能引起你身为女人的任何冲动和激情吗?”
他说:“当我轻轻吻你的指尖的时候,你的内心,就一点也没有波澜微漾的悸动吗?”
我说:“自从在燕塘关的马厩里见到汉王之时,琴儿对汉王就充满了感激和敬慕。这种感情,从来都没有变更过。”
刘申看着我,摇了摇头。他继续吻我的指尖。
我说:“汉王请速速起来吧。若有内侍宫人看到现在昭阳宫内的场景,不久之后,就会有言官上奏,提醒汉王不要被新汉军进献的美色所迷惑,指责琴儿是红颜祸水,轻浮浪荡,德行配不上昭阳宫的尊贵。”
刘申听了,便微微一笑。他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我,他说:“琴儿,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脱下这盔甲呢?抑或是,你将永远都不脱下它?”
我说:“正如汉王此刻所见。琴儿能够脱下的,全部都已经为汉王脱下了。”
(五)
刘申说:“一生穿着它,你会很累的。我不忍见。”
我低头不语。
他说:“没关系。一生很长。我可以等着。”
他说:“如果什么时候你累了,我希望你知道,你早就可以脱下它。你随时可以脱下它。任何时候。从青春年少,到白发苍苍。只要你累了。”
他说:“我会用生命,一直等着。”
那天,你给我选的丈夫对我说,如果我累了,我可以随时脱下这副盔甲。
可是你呢?你不管多累,永远都不能脱下你的盔甲。你为自己选择了,永远都不脱下盔甲。
所以,那一生,我也都没有脱下盔甲。因为,我也不忍见你,那么孤单。
第二百九十八章 汪太淑妃(上)
(一)
我在红色的拜垫上跪了下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三拜九叩之礼。行礼完毕之后,我伏地等待着。
我听到一个温柔动听的嗓音在说:“还傻站着做什么啊,你们还不去将君夫人搀扶起来。”这嗓音带着一点后鼻音,听起来有银铃叮当般的效果,格外有吸引力。
宫女们过来,将身着沉重的君夫人大礼服和戴着复杂头饰的我,从拜垫上搀扶了起来。
我抬头看到正座上端坐着的刘申的母亲,老汉王一生最宠爱的妃子:汪太淑妃。
虽然汪太淑妃如今已经年过半白了,两鬓的头发略略有一点灰白间杂,但是脸部轮廓清晰,鼻高眼深,眉清目秀,皮肤细腻白皙,想来祖上也带有一点西贝尔人的血统,良好地继承了西贝尔人和汉人的长相优点,并完美地加以了融合,果然是端庄美丽,可以想见年轻时是如何的艳光四射,令老汉王一见钟情。看到她,我马上就理解了刘申的长相为何如此英俊端正。
汪太淑妃不仅长得好看,而且气质文雅脱俗,仪态安静和婉,说话温柔得体,音量大小适中,吐字清晰,语速不疾不缓,显见得不是空有一副绣花的皮囊,而是内有懿德,气质芳华,通情达理,毫无倨傲乖张的女子。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让人看了,心生敬意,倍感亲切和气,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我忍不住想起《诗经》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的句子。
汪太淑妃就是那种内外兼美,宜室宜家的淑女吧。
我看着汪太淑妃的同时,她也在仔细地打量着我。
我们互相看了几秒钟,汪太淑妃脸上露出了欢喜的笑容,她点点头,流露出内心对我这个新媳妇的满意和赞赏。
她对左右说:“给君夫人搬椅子过来。”
她笑容盈盈地对我说:“好了,见礼过后,我们就不用这样拘束了。君夫人也不用口口声声尊称我为太妃,就称呼我为母亲就好了。母亲两个字,本来就是世上最尊贵的称呼了,太妃太后这些,反倒不如母亲二字。听汉王说,你在娘家小名叫琴儿,我也这样称呼你,可好?”
我跪了一跪,谢汪太淑妃赐座。我点头道:“是,母亲,琴儿遵命。”
我落座之后,汪太淑妃再次从头到脚打量着我。
我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起来,绯红了脸,低下头去。
汪太淑妃忍不住赞叹:“不愧是定国公的千金,陈将军的遗孤啊,大将军府上调教出来的女儿家,果然是端庄美丽、仪态万方、举止进退、知礼有度,果然大有母仪天下的气度与尊贵。怪不得汉王专程为了你的事情,在我这儿滔滔不绝了整整一个上午。”
她说:“你可知道你在汉王心目中是何等的重要吗?他是我儿子,从小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什么时候也没有见到过他提到你的时候的那种神态。他对你,是动了真情的,而且情深似海,宠爱得无以复加。为了让我对你能够接受,能够先存一个美好的印象,他在我这儿跪着说到口干舌燥,生平雄辩陈说的本事,全都用出来了。宫中女眷众多,我还从未见过汉王对任何别的女人也能这样。”
我低头说:“母亲过奖,琴儿羞愧。谢母亲和汉王的爱护关照。”
(二)
汪太淑妃又让左右奉茶。
茶奉上来,我先接过一杯,起身恭奉给了汪太淑妃,然后才谢领了自己那份。
等汪太淑妃喝过一口之后,我才尝了一口。我觉得颇为惊讶。
汪太淑妃看着我惊讶的神情,微笑着说:“正是琴儿你平时最爱喝的那种。”
我说:“母亲怎么会知道?”
汪太淑妃说:“是汉王再三提到的。他回宫之后,把各宫主管内侍都叫了过来,把你平素喜欢的物事、生活的习惯,一一都详细地交代过了。”
她说:“汉王说了你的身世。果然是令人唏嘘啊。小小年纪就成了孤儿,先王又多年对你一门未加抚恤,定国公虽然疼爱你,可又遇到战乱,负伤早故。你一个女孩儿家,身陷火海,经历屠庄,又在刀光剑影中冒着生死的风险,全家人都凄凉惨死,实在是让人听了心有不忍,伤心落泪啊。亏你怎样一路熬了过来。”
她说:“汉王对我说,你的身世这样凄凉坎坷,如今,独自远嫁到我运州的王宫里来,我们母子,还有宫中上下人等,一定要多疼爱你,精心侍奉,让你很快适应宫廷生活,消除你的陌生感和孤独感,让你在新家过得幸福如意,让你感受到家的温暖,让你称心如意,放心安定,抚平你内心的恐惧和悲伤。断不能让你在宫中受到种种委屈,受到种种的惊吓。”
我听得全身一阵暖乎乎的,不觉感动得热泪盈眶。想不到刘申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为我进入宫廷生活做了这样许多细致入微的准备。他什么也没有对我说过。
我起身作礼,再度深谢刘申母子的疼爱。
(三)
汪太淑妃又说:“琴儿啊,我朝宫中的规矩,向来是君夫人为后宫之主,在宫中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我这个老太婆,以前一宫之主缺位,我只好代为多操心一点,如今,你已获得册封,整个后宫,我就都交还给你了。以后,就全靠你替汉王打理照顾。我这个老太婆,就可以安心休息,颐养天年了。诺大的一个家,千头万绪,众口难调,诸事不易,这样劳动你费心费力,汉王和我,都深深地感谢你。”
我赶忙再次起来称谢,说这是琴儿的本分,琴儿必定多多请教母亲、宫中姐妹和各位主管,尽心尽力,为汉王打理好这个家。
汪太淑妃说:“如今汉王还年轻,局面还在混乱当中,没有安定,汉王是个有志向的孩子,在女色上头,本就不是太贪恋,所以,宫中虽有一些侍奉过汉王的女子,但并无尊贵位分的妃嫔。琴儿你便只能先独力承担起这份辛苦了,如果实在忙不来,就选几个位分低的,搭手帮忙做点琐碎的小事。待将来宫室充盈,有了有位分的妃嫔,就能为你略略分劳了,你也会多几个得力帮手了。”
我点头领命称是,并表示为汉王子嗣繁衍着想,局面安定后,一定多劝汉王多纳妃嫔,充盈后宫。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感觉汪太淑妃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脸上的每一种细微表情。
我们俩又交谈了一会儿,汪太淑妃把管理后宫最要注意的事情和我一一交代了,又特别交代了如何与外臣的诰命眷属们相处,如何礼数周到,相处得体,为汉王起到巩固君权,加强君臣关系的作用的事情。果然是千头万绪,关系重重,诸事不易。
汪太淑妃交代这些事,头脑清楚,叙述有条有理,考虑周到细致,让我不胜钦佩。我有点点惶恐起来,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胜任后宫之主,能不能把这些事情做得像现在这样妥当。幸亏之前在崔家的时候,姨娘被父亲禁足在自己院中的那段时间,还操持过一段家务,总算是有了一点点基础,但,还是远远不够的。
我以前没想到过,身为一宫之主,工作竟然是这样辛苦的,职责竟然是这样重要的。
第二百九十九章 汪太淑妃(下)
(一)
说了一会儿话,汪太淑妃看着我顶着沉重的头冠、穿着沉重的大礼服在椅子上端正地半坐着,便体贴地说:“琴儿,你穿得这样隆重,坐了这么久,想必很辛苦吧。我们仪式上的事情都做过了,不如都放松一点。”
她说:“你们伺候君夫人把这身衣服换了吧。更衣过后,我们也不必像庙堂上的塑像那样端坐在这里了。琴儿,我们到里间去喝茶吃吃点心吧。你们去准备几样蜜饯瓜子什么的,送进来,泡一壶好茶吧。让我们娘儿俩亲亲热热地单独谈谈心。”
我起身谢礼道:“谢母亲体恤。琴儿去去就来,伺候母亲喝茶,陪母亲说话。”
(二)
我换了一身新妇平时的服饰重新进来,我们移驾到汪太淑妃平时住的西厢房卧室里,在床上的小几边对坐着说话。
汪太淑妃再次上下打量我,再次表示了赞赏和满意。她说:“美人儿就是美人儿,不管穿什么,做何打扮,都是这样的赏心悦目。娶了这样的媳妇,真是汉王的福气,连我也跟着饱了好多的眼福啊。”
我不禁面红耳赤,再次谦谢道:“母亲取笑。琴儿愧不敢当。”
汪太淑妃看着我,慈爱地说:“尝尝宫中的小点吧。汉王的宫廷向来简朴,讲究实用,不事铺陈。这些点心都是精致好吃的,摆盘可能不是怎样的雍容华贵,但吃起来,味道却是很好的。你若喜欢哪样,便可吩咐厨下多给你专做。”
我每样都略略尝了一下,果然如她所言,虽然貌不惊人,味道的确样样都很可口,令人一试难忘。
我再次谢过她的恩典。
汪太淑妃看着我。她说:“琴儿,如今,这房里就只有我们二人,不妨敞开来,彼此说点心里话吧。”
她说:“我嫁给先王的时候,也和你现在差不多的年龄。和先王恩爱了几十年。其实,汉王并不是先王和我唯一的孩子。在他前头,还有过好几个孩子,大多是男孩,其中有一个是女孩。只可惜,那时候天下动荡不安,先王立国未稳,我们也跟着辗转南北,颠沛流离,屡屡身陷险境,哪有如今这样的安定悠闲。那前头的几个孩子,不幸都没有长大成人。眼看着自己一次次怀孕,一次次辛苦生产,生下一个个可爱的孩子,拉扯到几岁,便各种原因先后夭折,我的心这个痛啊。等你将来自己做了母亲,才会有深切的体会。汉王,应该是先王和我唯一长大成年的孩子。先王和我,因此对他都非常的珍爱。”
她说:“生养众多,存活无多,这是先王和我最深切的遗憾。如今的情势,虽然也不能说就是太平了,但条件比起早年间来说,还是强得多了。母亲希望汉王和你,要珍惜如今的安定生活,早早添丁,多多生养,让母亲早点抱上孙子孙女,弥补一下母亲这辈子的遗憾。”
她说:“君王的子嗣,就是国家的根基。琴儿,你要多多用心,为国家扎牢根基,让列祖列宗能放得下心啊。”
我再度面红耳赤。我低头说:“琴儿谨遵母亲教诲,必定尽到儿妇的本份。”
(三)
汪太淑妃看着我的脸红,再进一步地说:“琴儿,作为母亲,我其实特别想知道一个问题,不知道这样问你,是否唐突,不知道你是否愿意回答。”
我说:“母亲有问,琴儿当然应恭敬回答。”
汪太淑妃目光炯炯看着我。我感觉到皮肤上一阵微微的灼烫。
她说:“琴儿,我知道,你和汉王在一起已经有段日子了。这些日子你们日夜朝夕相处,天天都在一起,你应当对他有所了解了。”
她说:“琴儿,可以告诉我一句实话吗?你,觉得我的这个儿子,究竟如何?你,喜欢他吗?”
我吃惊地看着她。我从来没想到过会被刘申的母亲问及这个问题。
汪太淑妃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她再次问:“琴儿,你心里喜欢我的这个儿子吗?”
我看着她,有一会儿不知道怎样回答。
然后,我便低头回道:“启禀母亲,汉王是天下之主,是琴儿的夫君,是琴儿终身的依靠。琴儿这一生,全部所有,点点滴滴都是属于汉王的。琴儿自燕塘关与汉王相遇以来,多次愧受汉王的恩赏、多蒙汉王的宠爱教示,就算是琴儿的性命,也是多亏了汉王出手相救,才会存留至今。琴儿对汉王,心怀无限的敬爱和深切的感恩,琴儿此生,必定与汉王生死相伴,荣辱与共,克尽妻子的本分,忠诚于汉王,永不背叛,侍奉好汉王,尽心竭力,辅佐好汉王,安定后宫,保护好汉王,时时处处替他留心,免他操心烦心。身为妻室,应该为夫君做到的,琴儿都一定能如礼如法地做到,请母亲放心。”
(四)
汪太淑妃听了,就微微摇头。她说:“琴儿,你是这么聪明的孩子,应当知道,母亲所问,并非是你回答的这些。你说的这些,母亲毫不怀疑,你一定都能件件做到。”
她说:“母亲问的是,你喜欢不喜欢我儿子?他,这些天对你,都能让你开心欢喜吗?”
我看着汪太淑妃,我何尝不知道她想问的是什么呢。
我再次低头作答道:“母亲。琴儿在金风寨入行宫之前,大将军曾代父母训示琴儿。汉王是天下的君主,宫廷是天下人的榜样。身为君夫人,琴儿入宫后,所有行事,当只考虑应做不应做,不应考虑喜欢不喜欢。凡能惠利天下之事,就当奋勇如法去做,不应考虑自己喜欢还是不喜欢。”
汪太淑妃听了这个回答,沉默了片刻。
她脸上再次露出慈祥的表情。
她说:“大将军的这番话,说得真是正气凛然啊。老身非常的佩服。大将军正是有了这样一心为天下的浩然正气,才能取得这样辉煌的战绩,让天下人仰望称叹吧。”
她说:“琴儿,你不要误会母亲刚刚的问题。”
她说:“母亲知道,你身为新妇,对这样的问题很难正面作答。母亲也不是要为难你。”
她说:“汉王是母亲的独子,希望你能体谅一颗母亲的心。”
她说:“琴儿,有件事情,母亲特别希望你能清楚地知道。不管你心里喜欢还是不喜欢我的这个儿子,不管你对他动心还是不动心,从金风寨进了行宫开始,直到百年后走入陵墓,这期间,漫长的岁月,你年年岁岁、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在天下人的眼中,都将是我儿子的妻子,这一点,终其一生,也无法再有改变。”
她说:“琴儿,作为一个在深宫里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女人,我想告诉你的是,如果你心里喜欢我的儿子,如果你对他真的动心动情,那么,你这辈子在宫中的岁月,要过得更容易一些,要容易许多。你会有更多的快乐。”
她说:“我一辈子都渴望膝下能有一个女儿。自你入宫的那一天起,我就在心里拿你当我自己的女儿一般看待。无论是作为母亲,还是同为女人,我都希望,你能在这个宫廷里过得更快乐一些,更容易一些。我也希望,我儿子那么动情深爱的女人,能够了解他的真诚,能够体会他的用心,能够让他在这段感情中,更加快乐,不要伤心。”
她说:“作为你们的母亲,我深深希望,你们两个,都能从这场婚姻中,体会到甜蜜和温馨。”
她说:“好了,关于这个话题,我们就说到这儿吧。我们从今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这运州的宫廷里啊,往后就要越来越热闹了。”
(五)
那就是我和刘申母亲见面的第一天,她私下里问过我的问题。
我们都没有对刘申说过这件事。所以,他也始终都不知道我们还有过这样的对话。
从那天之后,汪太淑妃终其一生都没有再问过我,是否喜欢她的儿子,是否对她儿子动心动情。她再也没有问过类似的问题。
我想,她在那一天就已经知道答案了吧。
我很愧疚,我没有爱上她的儿子,虽然她有个非常非常优秀的儿子。而刘申之所以如此优秀,与他有一位如此贤德睿智的母亲是密不可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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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章 德鲁湖会战(上)
(一)
我和先皇婚后第60天。
你统率10万整合后的以骑兵兵种为主的北汉新军,分三路,分别经由望原、阳泉、燕塘三关进入草原。
乌林登木汗得知了你已经打破停战,主动出击的消息,但他还不清楚你各路人马的具体位置及兵力部署,于是他派出多支侦察队前往汉域与勿吉草原交界的地带,搜集情报。
勿吉人的一支侦察队在德鲁湖边的小村庄附近,迎头遭遇了你中路军的庞大先头部队。
吴顺部立刻向侦察队展开了冲击,侦察队没想到你们刚刚出发就已经迅速纵深到如此北边的地带,毫无迎战准备,仓促应战,结果遭到北汉军的猛烈打击,侦察队在很短的时间内就被击溃,将领力战身亡,只有三人两骑逃脱报信。
你听到侦察队有人逃脱的消息后,知道汗王必然作出应对,于是你下令部队用更快的速度昼夜行军,通过了德鲁湖和普莫草甸之间的狭长地带,抢先到达了德鲁湖南岸,并迅速利用有利地形,将你2万人的中路军展开部署在德鲁湖的苍鹰岛附近。
当时,勿吉草原的中部还是初春天气,河流湖泊皆未开冻,但苍鹰岛附近有温泉,地气温暖,春季湖泊岸边的冰层很薄。你希望能把随后赶来阻挡你的勿吉军队阻挡在德鲁湖中,以便利用湖面上的薄冰来消灭他们。
勿吉军队的反应速度也很快。你的兵力部署刚刚完成,勿吉人的大部队就迎面向你扑来。
多时以来,勿吉人就一直非常恼恨你的小部队机动行动,他们一直为逮不着你展开正面战斗而憋着一口恶气。看到你率领大队汉军摆出正面和他们交战的姿态时,勿吉人觉得报仇的机会来了,因此这次派出了多达6万人的部队。附近的部族青壮男丁被全部抽空。
当天黄昏,两军在德鲁湖畔相遇,隔着德鲁湖各自展开战斗队形,互相对峙。
你站在湖边借助黄昏的光线眺望对岸的勿吉军队,但见对岸旌旗蔽日,盔甲耀眼,连绵的盾牌形成道道铜墙铁壁,无数的兵刃组成层层枪海刀林。
你身边的诸将看着对方3倍于己的庞大兵力,不觉有些心惊。
(二)
在夜幕降临之前,你做了一个非常冒险的行动。你再次只带50名轻装骑兵,以扇形队列踏上了结冰的德鲁湖,观察敌阵详情。
你一直逼近到达了勿吉人弓箭射击范围的边缘,你穿着非常醒目的红色战袍在距离勿吉人非常近的地方从容观察。
这个肆意的挑衅行为让勿吉人想起了上次除夕行动中让你当面逃脱的耻辱。
勿吉营地中立刻冲出几支骑兵向你扑了过来。他们一边快速向你冲刺,一边不断地在马上向你放箭。
你看到勿吉人向你冲来,就立刻命令小队快速后撤。
你有意跑在队伍的最后面。你精确地控制着月光的速度,你把自己和勿吉人的距离一直控制在刚刚超过弓箭射程的地方。
勿吉人一直跟在你后面拼命地放箭,但他们追不上月光,也射不到你。密如飞蝗的箭矢不断在你的背后因为失去力道而落空坠下。你听到身后的勿吉人发出了狂怒的吼叫声。
你对勿吉人的追赶表现出明显的不屑一顾,你连战斗武器都没有拔出,就这样赤手空拳地在勿吉人的面前跑着。转瞬之间,你和你的亲兵队伍就越过了德鲁湖的湖面,接近了汉军的阵营。吴顺率部出来接应和会合你。
汉军的弓弩手分成五排,轮流向在你身后追赶的勿吉骑兵射击。在汉军强大的射击攻势下,勿吉人不敢再向前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再次逃脱,回到了自己的军队。
指挥这次战役的勿吉将领达别克本来对你心有忌惮,打算稳妥行事,就在德鲁湖北岸挡住你的行进,等待你先行动,然后再寻找你的行动破绽进行攻击。但经过你的这一番刺激,勿吉人上下群情激愤,想要杀死你的情绪最终占到了上风。
(三)
德鲁湖会战的前一天夜里。
你从湖面上挑衅敌军返回营地后,吴顺带领关文良给你送来了晚饭。
你把送来的食物推到一旁。你说:“拿走。我今天不吃东西。”
吴顺惊讶地说:“那怎么行?天这么冷,明天我们肯定还有一场恶仗要打。”
你说:“今天是琴儿生母的忌日。我答应过她,这一生的每年今日都要陪她禁食。”
你说:“对她,我不能在所有的事情上都食言。”
你说:“这一件,我要做到。也只有这一件,我能做到。”
那一天,是我母亲的忌日,也是我生日。
(四)
第二天拂晓,天光刚亮,勿吉人就首先发动了进攻。
他们凭借人数的优势,以楔型战阵跨越冰湖猛扑汉军的阵地。
他们冒着汉军密集的弓矢和投石射击快速进逼,一路上虽然在冰湖上留下了无数尸体,但却仍然很快地冲到了对岸的汉军阵列当中。
两军交错纠缠在一起开始了激烈的白刃战。战场上到处都是刀枪的撞击声和厮杀的喊叫声。残酷的拼杀持续了很久,双方都不断有人倒下,冰面上、干枯冻结的草地上到处鲜血流淌,空气中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达别克下定决心,此战不论胜负,都一定要杀掉你。
敌人不惜伤亡地强行突破,插入你和你的部队之间,把你和部队分割开来,大量的敌军把你和你的卫队围困在中央。你陷入敌人的战团当中,左冲右突,难以突破。你斩杀了一个又一个敌人,可每一个敌人倒下之后,立刻就有更多的人填补上来。他们向潮水一样涌过来,围绕你在战场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但是你用旗帜和鼓声号令全军不要被敌人扰乱,命令他们不要管你这边的情况,集中力量阻挡勿吉人,缠住勿吉人,把勿吉人阻挡在南岸,决不后退。
在围绕你的敌方黑色漩涡当中,一度出现了一轮巨大的金色光芒。这金色的光芒笼罩在战场的那一个方向上,在战场的上空逐渐形成了一个太极鱼图案的圆圈。
这光芒几次迅速向外扩大。每次向外扩大,勿吉人的黑色漩涡就被打散,出现缺口,然后队形崩溃。敌人的潮水开始向后退却而去。汉军的马队向前冲锋,形成四面八方突破包围之势。
但随着金色光芒的黯淡,勿吉人的潮水又再度围拢过来。他们锲而不舍地进行着不惜血本的围猎。
经过数轮次的反复拉锯厮杀,金色的光芒不再出现了。
你和卫队直面敌军的冲击,短兵相接地激烈战斗着。
你毫无喘息机会地持续战斗了超过4个小时。
你的长枪被一个勿吉勇士临死前牢牢拽住,拔不出来,你只得放弃它。你的精钢马刀杀得都卷刃了。
战斗持续到中午时分,你身上带了两处刀伤,鲜血浸透了你的战袍,顺着你的手臂往下流淌。
你身边的卫兵已经死伤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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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一章 德鲁湖会战(下)
(一)
正当汉军在3倍于己的敌军的强大攻势下开始支撑不住的时候,德鲁湖东边突然传来了一片喊杀声。
从东路进入草原的孙浩成部按照你的命令及时赶到了。该部的2万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左翼杀向敌人。
汉军见援军到达,立刻士气大振,转入顽强的反击。
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从西路进入草原的杨彪部也按照你的命令准时到达。
他们像旋风一样冲到勿吉人北岸空虚的营地,将它踏为平地,然后控制了德鲁湖的北岸。
至此,汉军在战场上的兵力达到9万余众,除后勤行政队伍之外,全部兵力都已投入战斗,形成了对勿吉人的三面夹击之势。
总兵力超过15万人的双方军队,在德鲁湖地带展开了近30年来最大规模的会战。雷霆般的战斗声响打碎了勿吉草原的宁静。两军的交锋就像行星彼此撞击那样地猛烈和炽热。在双方的接触面上,士兵的鲜血在迸溅涂抹,武器撞击所产生的火花在四散飞射。场面可谓惊心动魄,鬼神皆惊。
战斗持续到下午,达别克开始感到慌乱,他放弃了猎杀你的企图,开始收缩集中全军,并试图向西面冲出,脱离汉军的包围。
但他们到达西面的时候,发现张保率领汉军步兵部队埋伏在了这里。步兵在这里设下了无数道绊马索,并从各个方向用钩子拖拉,用刀斧劈砍马腿,勿吉骑兵冲入这里之后,战马纷纷倒地,骑兵被摔到马下。然后步兵们用斧头、短刀、匕首、长棒短槌,将落马后身穿铠甲、行动不便的勿吉人一一杀死。
向西突围的尝试失败。达别克被迫又转头回来继续作战。
战斗进行到下午4点左右,勿吉人已经被汉军四面包围,被全部压制在冰湖的湖面上。
(二)
这时你命令汉军部队用投掷机向冰湖上的勿吉军队投掷石块。
大量身着铁甲的勿吉骑兵在中央湖面上集中践踏,本就已经让不太结实的冰面难以承受了,而汉军发射的石块又密如雨点地从天降落下来。
湖中央的冰层在连续的重压和击打之下,终于被砸开了一个又一个的裂缝,冰冷的湖水从裂缝里开始大量地涌了出来。
随即,整个冰湖的湖面开始脆裂,一道一道的裂缝象闪电一样地蔓延开来,并且越来越快地连成一片。
湖面冰块彻底破裂的声音终于超过了战斗的声音,变得震耳欲聋。
到太阳西下的时候,整个德鲁湖面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勿吉骑兵在碎裂的冰块上被分割打散,站立不稳,纷纷掉入冰冷的湖水当中。到处都是马匹惊恐的嘶鸣和勿吉士兵的惨叫。
从极为凶险的战斗中终于解脱出来的你,累得全身汗透重甲,站都站不起来。
你坐在岸边的一块大石上,一边让军医给你缝合包扎刀伤,一边看着勿吉人在冰湖上垂死挣扎。
到夜幕降临时,战斗基本结束。勿吉6万人马差不多全军覆没,被冰湖吞噬殆尽。只有达别克带领少数骑兵强行向苏利河岸方向突围逃遁而去。
吴顺带领一支骑兵,沿着冰湖,紧跟在后面奋力追赶,一直追出去20里路,终于在苏利河的河岸追上了达别克,双方又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拼死搏斗。
深夜时分,吴顺带着达别克等人的首级凯旋回营。
(三)
在随后的数日内,汉军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地扫荡了周围因男丁被抽空而防守脆弱的勿吉各部,彻底占领了这片草原地区。
德鲁湖会战就此全部结束。
汉军以伤亡9700人的代价歼灭了6万勿吉人,将北汉领土向北拓展了约有12个郡县的面积。
此战之后,北汉一举摆脱了数百年来对勿吉人的战略防守地位,转为了全面的战略进攻。
对于在上年的战事中已经损失男丁超过5万的勿吉人来说,一次又葬送了6万男丁,真是一个无法承受的重大损失!噩耗传来,整个草原为之悲号呜咽。
从德鲁湖会战之后,勿吉人修正了他们过去对你的印象。他们现在知道,你不仅仅擅长小部队神出鬼没的运动奔袭战,你的大规模正面作战能力也同样凌厉和强悍。
(四)
德鲁湖大捷的消息飞马传回了汉地。两汉朝野为之震惊。北汉王廷之中,有关你是否合适统帅全**队的怀疑议论,一夜之间全部平息。
刘申的先见之明和坚定不移的结盟决心,现在受到了普遍的景仰。
他希望的朝野一致的拥戴和赞成,又全部都回来了。
(五)
在刘申从外朝回宫告知我这个喜讯之前,我就已经从内侍们那里得到了消息。
昭阳宫的内侍总管率领本宫中的近侍宫女们集体向我道喜,伏地恭贺大将军在北线大显神威,首战告捷。
我听了他们的叙述,心里是又喜又忧。喜的是你果然不负众望,首次出战就以极其辉煌的战果证明了你们结盟的合理性,为刘申巩固君权提供了强有力的军事支持,也为我在运州宫廷中的地位奠定了不可动摇的实力基础。
我算是作为结盟的人质嫁入运州宫廷的,可是,因为你的辉煌胜利和由此获得了证明的所向无敌的杰出军事能力,现在,运州朝野上下,再也没有人敢对我不尊不敬。因为我的身后,除了有刘申坚定不移的爱情呵护,更有了北汉新军的武装实力支持。得罪我,就是开罪你,就是站在了你拥有绝对权威和获得了衷心拥戴的北汉新军的对立面。
谁有这样的胆量,敢于当面向这样的军队挑战?
就连颜观心这样从心底里反对这桩婚事,对我深深质疑的老臣,至少在表面上,也不再有任何对我的敌对之举。
德鲁湖大捷,让我深深体会到了宫廷生活与政治军事形势之间的密切关联。
它从来就不仅仅是刘申和我的感情之事。
它从来就是政治军事的组成部分。
(六)
德鲁湖会战结束的当天夜里。
德鲁湖岸的汉军营地中。
你召来了军中的一个文书幕僚。
你问他:“听说,你擅长吹箫,是吗?”
文书回答说:“下官自幼学过一二,略会若干。”
你说:“你都会些什么曲目呢?”
文书说:“无非是《平沙落雁》、《苏武牧羊》、《阳关三叠》、《关山月》这些寻常曲目罢了。”
你说:“就是《关山月》吧。此曲苍凉阔远,正适合如今的场景。”
你说:“辛苦你,去德鲁湖边,为今日战场双方阵亡的将士,且奏一曲,以为安魂吧。”
你说:“当双方都变成了尸体的时候,双方就不再是敌人了。”
你说:“双方都只是值得悲悯的、不幸的人。”
你说:“且用此曲安抚他们失去了身体、正在悲痛惊慌的魂魄。愿他们的魂魄早去善处,远离战争。”
你说:“也请用此曲,安宁活下来的将士们嗜血兴奋的心,让他们不要忘记,所有的胜利都是鲜血染成的,内中残酷悲凉,无可炫耀,虽然作战是终战的必须必要,但实在无有地方,可喜可贺。”
当夜,当呜咽的箫声在湖岸上幽幽响起的时候,沸腾的军营逐渐安静了下来。
将士们默默谛听着湖岸上的悠悠曲声,感受到湖底沉没的大批尸体的苍白和阴冷。
你从来不希望你的军队是嗜血的。
你从来都不想,让它变成一头嗜杀的野兽。
第三百零二章 稽山关会战
(一)
你和刘申在金风寨会盟、彼此联姻、整合军政、联合校演之时,南汉王廷方面的有些人反应迟钝,依然在歌舞升平,可也有些人,目光如炬,料事先机,他们可也一刻都没有闲着。
雷士诚就是其中反应最快的人。他得到你们在金风寨昭告天下双方合并的消息后,确信你们在结束会盟之后,必然聚合双方力量,在南北两线同时开战。
有了你为刘申挡住北线的勿吉人,收拾北线的战局,刘申就无有后顾之忧,可顺利地倒出手来,专心一意地加快南线战事的步伐。
雷士诚料定,你拔营北上,四进勿吉草原之后,刘申必然也会随之先发制人,在南线发起强大的军事攻势。他不想坐以待毙,令整个战局由此陷入被动。
他连续不断地上书,反复向刘言陈说,一定要趁你们的军政融合没有完全到位的时候,趁你主要精力在北上对付乌林登木汗的难得机会,主动发起对北汉的打击,一举攻克北汉的重要关隘,让你们结盟后在南线的第一战就落败,从而打击你们的结盟稳固性,动摇你们内部对于结盟的信心,再次挑起有关你军事才能的意见分歧。
在你们会盟的同时,雷士诚也终于获得了刘言的许可,在南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全面备战。他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征集了南汉全国的能工巧匠,专门制作了3台需要400人才能移动的巨型投掷机,是当时东亚地区最为庞大的攻城器械。
在你和刘申各奔东西去执行战略设想的同时,雷士诚用船队顺着两国交界处的河流,将这些巨型投掷机运送到了北汉南方的门户重镇——稽山关下。
他准备一举攻破稽山关,给刘申一个下马威,吓阻刘申在南线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并对你在北线的军事行动形成有力的掣肘。
在这三台巨大的攻城机械的对比下,稽山关古老的城墙显得不堪一击。
北汉守军看到这三台庞然大物的出现,不由得大惊失色,立刻飞马传报该防区你新提拔的防区指挥官陈守业。
(二)
陈守业深知此战成败对于刘申和你的结盟稳固与否,至关重要,刘申绝对不可能允许他输掉首战。接到军情禀报,他丝毫不敢怠慢,当即亲自带领防区的主力部队,迅速赶往稽山关附近,列阵迎战。
根据陈守业的布置,北汉军在当日傍晚派出了一名使者。使者全身未带武器,手持一根长竹竿,上面绑着白旗和一封陈守业的书信,只身靠近南汉先头部队的营地,声称:陈守业不满刘申任命你为军事统帅,不满刘申因此将他革职之事,早有投诚南汉,效忠刘言之心,特为派使者来与雷士诚谈判投诚事宜。
陈守业因上疏反对任命你为北汉全军统帅而被撤职的事情,已经上了邸报,南北两汉,人尽皆知,故而南汉军对于使者的说法并未加以怀疑,又见来人单人匹马,赤手空拳,于是未加警惕地放他进入了营地。
使者接近那三台巨大的投掷机时,突然从怀中掏出三瓶燃料,砸在投掷机上,燃料见到空气后便开始迅速自燃,顷刻之间,投掷机就陷于了烈焰包围当中。
使者趁敌人惊乱扑救之时,飞身上马,快速冲出了敌营,向北汉陈守业主力军方向逃去。
南汉耗费大量心血的投掷机就这样被毁于一旦。
南汉的军队咬牙切齿地紧跟在使者后面追击。
在转过一道河谷的时候,追兵落入了陈守业部队的包围。激战40分钟之后,追兵被全歼。
陈守业乘胜率2万北汉主力从东西两侧包抄夹击地掩杀过去,稽山关附近驻扎的两支北汉机动骑兵,也迅速响应陈守业的行动。他们趁乱绕行到南汉先锋部队的后部,消灭了防守相对薄弱的船队,放火烧毁了全部船只和船上所载的粮草辎重。
雷士诚出师不利,大受挫折,不由得大感颜面无光。他指挥南汉的主力军队,向稽山关的北汉守军发起了猛烈的反扑。
(三)
稽山关会战开始。刚刚大婚的刘申,闻报亲自赶赴南线边境督战,指挥全国人财物力,倾其所有,尽其所能,支援稽山关的激烈战斗。稽山关会战进行到一半时,北线就传来了你在北线取得德鲁湖大捷的消息。
在刘申亲临前线的统筹指挥下,在北线德鲁湖大捷战报的激励下,北汉军队受到了巨大的鼓舞。他们以前所未有的高昂士气和坚韧顽强,顶住了雷士诚部队的猛烈反扑,并开始反击。
两汉先后调集了总计超过8万的兵力,在稽山关下的原野展开了殊死激战。长达20天的会战,演变成了双方国力和组织协同能力的总比拼。
雷士诚越来越后继乏力,终于渐渐落在下风。
他审时度势,决定承认此战失败,放弃了攻打稽山关的意图。为保存实力,他将主力部队分批后撤。
但是,有部分部队被北汉军缠住了,无法从战场上顺利脱身。雷士诚几经尝试,无计可施,只能忍痛丢弃他们。
最后北汉部队从三面包围了这些无法及时撤走的南汉军队,将他们围困于坚固的稽山关下。
南汉军陷于给养断绝,坚城不克,四面楚歌的危险境地。
战役又持续了6天后全部结束,南汉军队被歼灭1万余人,数部投降。
南汉的这一轮攻势,被成功瓦解。
至此,北汉在南线也成功结束了战略防守,转入战略进攻。
陈守业在南线战场,一战成名。
攻势失败的雷士诚狼狈逃回峒城,向刘言自请处分。
太后闻说此事,立刻召见刘言,告诫他,雷士诚虽然战败,但他的战略设想还是非常精明正确的。此人是国之干城,绝对不可处罚过重,令南汉军队寒心。刘言这番倒也并不糊涂,他听取了太后的懿训,并没有将雷士诚问以重罪,只是在朝堂上半申饬半抚慰了一番,将他削爵两等,降职一级,着他前往与北汉最邻近的泾水关镇守,严防北汉乘胜进攻。
第三百零三章 军政改革
(一)
南北两线首战告捷之后,你和刘申的战略同盟已经固若金汤。你们在国内取得了至高无上的军政权威地位。于是,你们抓住有利时机,马不停蹄地立刻着手,在军政两大领域全面推行重要的内部改革。
按照你们在金风寨会盟时的商定,你着手对北汉军队的组织编制进行了大幅度的改革。你把整个军队分为战斗兵力和行政兵力两种类型。其中战斗兵力又分为骑兵、步兵和火器机械特种兵三个兵种。
骑兵部队里面包含重装骑兵和轻骑兵两种。重装骑兵配备坚固的方形厚盾,全身铠甲,戴钢盔,主要使用枪、矛、斧、锤等重量级兵器,每人配2-3匹善于负重、耐力极好、饲养方便的条顿马等品种的马匹,在战斗中主要排在楔型阵列的中部,承担冒着对方的箭雨强行突破等任务。主要适用于大规模的阵列会战。
轻骑兵配备小型的圆形防盾,着锁子甲,戴轻型护盔,主要使用吉诺弯刀、皮骨弓、流星飞索、套马索、长短剑等轻灵武器,每人配3-5匹善于长途快速奔跑,战斗中冲刺速度快的阿拉伯血统热血马,在战斗中主要担任纵深突破、包抄、迂回、穿插等需要高度机动性的作战任务。主要适用于各种类型的运动战。
骑兵部队的主要构成是你自己创立的新汉军五部,再加上杨彪后来创立的第六部,另加上从北汉原有骑兵中改编过来的第七部和第八部,再后来又加上了合并进来的两部藏军和两部戎先军。合计十二部。
其中第七部的指挥官是你从平民士兵当中提拔上来的。第八部的指挥官更是世代奴隶出身。他们皆因为作战英勇,深刻领会你的战略意图和战术思想而获得了公平的提拔。
就是从你的骑兵部队开始,汉军中的门阀传统被逐渐打破。以军功为主的晋升通道开始建立。
步兵的编制是,16人为一组,10组为一连,3连为一营。营分轻重两类。重步兵有结实的装甲保护和大型防盾,主要使用斧、长枪和重剑为兵器。轻步兵主要由弓弩手组成,每人配一张强弓、一张快弓,两筒箭,每筒40支,另配一把快斧。
火器部队主要负责各种火药爆炸和攻击,并配备了轻型、中型和重型三种不同形式的投掷机,可发射火球、中间装有火药可以投掷引爆的大石块、批量发射的火箭火弩。
行政兵力包括:行李纵队、补给纵队、战斗工兵、救护队和军医处、后勤服务纵队、文书处、侦察队、通信队、各部高级军官的亲兵队等。
在战斗中,汉军每营配属一名军医、六到八名担架兵,每组由两辆车和两匹驮马作为后勤保障。其中一辆车专装干粮和箭,另一辆车装运斧、锯、刀锤、绳索、锹镐、帐篷、手磨以及其他设营工具。如果战场环境是车辆难以行驶的,则改由驮马运送8-9天的补养作为急需。
你所建立的这种组织编制在当时的各国当中显得非常完善,既具有当时亚洲地区典型的轻骑兵战术的各种优点,又吸收了当时西方诸国注重重装骑兵阵列战的一些特色,无论攻击还是防御都具有高度的主动性,各兵种在大型的会战中分工明确,角色鲜明,具有良好的协调性,能攻能守、可分可合。
这种新型的军事组织编制较好地克服了你在前期兵力很少的战斗中能攻不能守,能动不能静的弱点,更好地适应了汉军步步为营,拓展国土面积的占领需要,也更能适应大兵团正面作战的需要。
从金风寨会盟结束之后,你领导的北汉军队就凭借这种完善的组织体系,先后与南汉大小交战280余次,与勿吉人大小交战590余次,几近达到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境界。
北汉军队由此迅速崛起,发展为当时东亚地区最强悍的一支军事力量,周围各国对北汉军队的畏惧后来达到了闻名丧胆、望风而逃的程度。
(二)
与此同时,刘申在全国雷厉风行地推行了行政区划的重要改革。根据你们的约定,他将把全国划分为12个军政大区,派驻集军权、财权和政权于一身的节度使,每个大区下又设置了若干个小军区。每个军区都在重要的战略位置上开始新建和扩建了大量坚固的要塞,各军区、各要塞之间修建良好的道路系统连接。
全国郡县都被分别纳入由大战区、小军区、要塞和道路系统的组成的战略棋盘当中,平时军队分区驻扎,支援地方政事,支援农耕水利,战时地方支援军队,提供兵役徭役服务和就近的军需供应。政务和军事系统完美契配,深度融合,结为一体。
凭借南北两次空前大捷建立的巨大威信,刘申克服了前期的改革的重重阻力,终于将他的政区设想推行到位,新的政区制度立竿见影地克服了前期军政配合紊乱的状况,形成了平时举国发展生产,战时举国支援前线的良好机制,北汉整个国土的防御能力和战争资源供应能力,得到了飞跃性的提升。
在你强有力的军事支持下,刘申终于迎来了可以大展鸿图的一天。他终于有机会把他的政治理想一一付诸实现。
不管刘申对你曾经有过怎样的猜忌,但他对你的深刻感谢,也同样是真正发乎至诚的。
没有你的赫赫战功与赤胆忠心,就不会有刘申的太平新朝。
再也没有人,比先皇本人,更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了。
后来,总是有人评论说,你们君臣之间,不过是相互利用的关系。但是,以我对你们的了解,我知道,你们之间,是有过真正志同道合、生死与共的兄弟情谊的。
政治也不全都是丑恶与肮脏的。
当政治家本人是光明磊落的君子的时候,政治,也会是充满了浩然正气的。
丑恶与肮脏的政治,是不会孕育出强盛安定的太平盛世的。
就像从毒蛇不可能诞生出凤凰。
(三)
你没有将自己在德鲁湖会战中负伤的情况上报给刘申。这件事情,是你后来返回阳泉关养伤之后,刘申前往与你会晤时才得知的。
而我,则是更晚至你抵达运州并绕城而过时,才从傅天亮那里得知。
第三百零四章 战场失踪(上)
(一)
就在你们的会盟大放异彩,万事推进顺利的时候,你又给了刘申的王廷一个新的意外。
正在朝野认为,你将会进行战后整休,在新占领的国土设立郡县和军区之后,乘胜领军北进,为北汉拓展更多的国土时,你突然将北线的大军化整为零了。
而且,更诡异的是,你自己,从草原战场上,失踪了。
从你的战场失踪开始,北线战事进入了一个新的时期。史称“混乱战争时期”。
混乱战争,是你直取战争咽喉,想要提前全面终战的第一次奋勇努力。但是,这次努力,因为种种原因,主要是因为你的疾病原因,而功败垂成。
英雄的命运,总是坎坷的。唯其如此,他们才能成为英雄。
(二)
德鲁湖畔。汉军中军大营。汉军全体高级将领的军事会议。你在对诸将领发表讲话。
“现在,你们都看着我,你们想要我告诉你们,下一步我们计划怎样行动。但是,我没有什么计划给你们。我只有一个战略的要求和一个战略的使命交给你们。战略要求就是:各部分散,在草原上单独行动,自行寻找战机。战略目标就是:消抢劫战马运回汉地,消灭敌军的青壮男丁,保存我军骑兵实力。”
你说:“在这个总体的战略要求和终极的战略使命指引下,从现在开始,你们可以随便怎么行动。”
你说:“从现在开始,就没有大将军的统帅,没有汉王的指令,没有军需供应,没有地方配合,没有友军支援,没有兵力补充,你们要自己在战争中养活自己,自己靠作战获得资源来进行战斗。”
你看着大家的面面相觑。你说:“怎么?你们不知道随便行动究竟应该怎样行动?那就对了。你们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动,敌人就更不会知道你们怎么动。他们不知道我们怎样行动,就不知道怎样防范我们。他们就会像你们今天开会时一样,头脑空白,茫然失措。”
你说:“是的。战场的情况将会陷入极大的混乱。你们的任务就是制造混乱。你们要用自己混乱的行动,让他们彻底陷入判断的混乱。让他们不知道我到底要做什么。”
“要混乱到什么程度?要混乱到整个战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要怎样行动。”
“要混乱到什么时候?混乱到我顺利地完成我想要去实施的行动为止。”
“在此之前,越乱越好。在混乱当中,你们如果想要活着,就要自己想办法。”
“太冒险了,是吗?世界上没有安全的战争。越早消灭战争,才能越早安全。对于每个乱世中的性命来说,再也没有比让战争拖延持续,更加危险的冒险了。”
(三)
运州。刘申的书房。
刘申读过最新战报后,迷惑不解地问:“大将军在北线到底在搞什么?为什么好端端地要把部队分散开?在金风寨时,我们商定的下一步行动计划不是这样的。身为全军的统帅,他人现在到底在哪里?使者找不到他。敌人找不到他。其他的部队也找不到他!他怎么能带着一些部队从战场上失踪呢?他怎么能扔下其他的部队不管而踪影皆无了呢?”
颜观心说:“汉王,他行事向来诡异多诈,神鬼莫测,我们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他从战场上突然消失,不会是悄悄潜回了汉地,策划着什么密谋吧?汉王,要加强戒备啊。”
刘申说:“断然不会。大将军不是那种耍弄密谋的人。”
颜观心说:“兵不厌诈啊。汉王。小心无大错。眼下全国的军权都在他手里,他如若借着德鲁湖大捷的威望想要做点什么,我们可不能束手无策,坐以待毙啊。”
刘申说:“舅舅的意思,我们要怎样才能不束手无策,坐以待毙呢?”
颜观心说:“虽然汉王把老臣调到礼部,管理宗亲事务,然则,老臣虽不在其位,效忠汉王的用心却不敢擅减半分。军事上的应对,臣等闻此异变,忧心如焚,已经与军中诸将商议过了,为汉王拟好了方案,请汉王过目。要调动军队,还需要汉王的旨意和印信。”
刘申接过条陈看了一遍,说:“如此调度,岂不是要暂停南线的战事?”
颜观心说:“安全第一。焉知他此番结盟,不是和峒城密约,里应外合?若我们不预先从南线调兵回防,确保运州安全,万一他从北线突然回兵奇袭运州,汉王将如何处置?”
刘申说:“不行。按照金风寨的约定,南线的战事一旦开打,就必须一鼓作气,坚持到底,不能打打停停,必须每日持续消耗峒城的实力,不能给他们恢复元气、重振旗鼓的机会。”
颜观心说:“汉王,他都已经没有按照金风寨的约定行事了,汉王难道还要自缚手脚吗?”
刘申说:“可能是北线战场情况有变,他发现了更好的战机,临机决断的。又因为战场遥远,要保守秘密的缘故,不宜让使者传信禀知于我。”
刘申说:“君夫人在运州,丁友仁的家眷也在运州附近,他不会有所异动。”
颜观心说:“汉王仁厚信义,可未必别人都是如此。君夫人说到底并不是他的亲妹妹,丁友仁的妻妾女儿也并非不可舍弃的要紧亲戚啊。再说,运州城里他还布置了个傅天亮,丁友仁在燕塘关也颇有挟持点什么和我们交**妾女儿的本钱。”
刘申说:“不要说了。我信得过大将军。南线的兵不能回调。南线的战事不能停下来。不过,运州的防务,不妨有所加强。你下去要他们另外上个条陈,在不考虑从南线回调部队的情况下,另外做个暗中加强防务的方案,形迹不要这么明显,要做得顺理成章,不动声色。若你们想得高明,无碍大局,我可以下旨用印。”
颜观心说:“汉王,汉王与太淑妃母子的安全第一啊。”
刘申说:“我什么时候和你们说过要把我们母子的安全放在第一位来考虑?在任何时候,解万民于倒悬,都是第一位的!运州安全未必我母子就性命无虞。我可能突然患病,可能突然摔倒,可能发生各种意外。你们调多少兵回来也不能防止这些情况的发生。而且,若新汉军诸部并无异动之心,看到我们这样不惜停止南线攻势,大规模调兵回防,众将又会作何感想。本无异心,也能让我们的这些愚蠢之举逼出异心来的,何能与我们生死与共,同舟共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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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战场失踪(下)
(一)
德鲁湖畔。汉军中军大营。
孙湛明代表诸将劝谏你:“大将军,我们这样四下分散之后,汉王的使者将无法在草原上顺利找到我们。我们很可能会和运州方面失去正常联络。大将军统帅这么多军队深入草原,突然失去音讯,恐怕汉王会生出疑惧之心,不利于君夫人和丁家眷属的安全啊。”
你摇头。你说:“为什么一定要让汉王的使者能够顺利找到我呢?我只负责为汉王打赢战争,不负责保证汉王的使者总能在战场上找到我。”
你说:“你们太小看汉王了。若汉王必须和我保持联络,才能绝对信任我,那他就不是汉王。他就不是刘申。”
孙湛明说:“大将军怎样知道我们各部的位置呢?若要集结,如何告知我们呢?”
你笑了笑说:“抓俘虏问啊。我们四散失去联络了,敌人可还是完整一体,他们的联络是完好的。我走到哪里,只要抓住敌军讯问最近的损失,就知道你们都在哪里了。我自信对各位的作战风格还是非常了解的。但看你们如何歼敌,便知道谁在什么位置了。”
你说:“你们也要同样地善于利用敌人的联络网络。你们也要从敌人那里,得知我有没有出现,出现在哪里,做了什么,你们要学习从中判断我的军事意图,然后主动策应我,学会主动和我配合。”
你说:“汉军诸部必须在战场上做到如此的心心相映,心有灵犀,才能无敌于天下。而这样的心有灵犀,必须在复杂多变的战场上,通过实战来锻炼获得。这堂课,是全军必须要上的。如果你们能做到,我们就能出奇制胜,如果你们做不到,做不到的人,就可能全军覆没在草原上。”
你说:“所以,不要把精力放在劝我上,要去用心琢磨彼此的心意,用心去想怎样主动配合,把握战机。精力要放在这上面。”
(二)
运州。刘申的书房。
“师父,您对这件事情怎么看呢?”刘申问魏国清。
魏国清拱手道:“老臣的意见是,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大将军为促成同盟,多次置生死荣辱于度外,无论是三进草原,还是处置平山侯,又或是校场扬威,大将军的志向、秉性、为人,想必汉王都看得非常清楚了。大将军于战场用兵,的确是常有神出鬼没之奇招,然则,其心志性格,却是始终如一的。汉王看事须先看人。但凡看准了这个人,就不必自寻烦恼,去紧盯审查他的每一件事。”
魏国清说:“老臣觉得颜公等人的猜疑是杞人忧天。调兵回防更是大大不妥。汉王。大将军不同于新汉军。新汉军也不同于大将军。大将军心胸宽广,将来可以不加计较,不改忠心的事情,未必新汉军诸部那么多将领,就能人人做到。若有人因为我方对他们无端起疑,而产生了忧惧之心,大将军在时,或者无恙,若大将军有个三长两短,或者远在北线照顾不到,则早晚都是祸患啊。这祸患可是我们无事自招的。”
刘申点头道:“师父说得甚有道理。用人要看此人的根本心地。刘申非常认同。”
刘申说:“是的。我信任他。但,我也必须要有一个说法去跟群臣解释这种混乱的局面,不能光凭一句我信任他,就让群臣心服心安。”
魏国清说:“汉王何不去请教徐在田先生呢?若说对大将军心意的了解,没有人能胜过此人了。”
刘申茅塞顿开:“对啊,徐先生!”
(三)
刘申的书房。刘申单独召见徐在田,询问他的意见。
刘申说:“徐先生,您是最了解他的,请指教刘申。”
徐在田说:“请问汉王,之前大将军的作战风格,迥异他人之处,是什么呢?”
刘申想了想,说:“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徐在田说:“汉王英明。大将军作战风格,其实并没有改变。德鲁湖会战,虽然规模庞大,但也只不过是他施放的一个超级烟雾罢了。他的作战目标,决不是拓展国土,或者扫荡部落。”
徐在田说:“大将军的作战目标始终都只有一个:用最快的速度,全面终结战争。”
徐在田说:“不管他在战场上怎么打,他始终都只紧盯着一个目标,割断战争的咽喉。他在战场上出其不意地出现也好,出人意料地消失也好,他始终都是在做着这一件事情:去割断战争的咽喉。”
徐在田说:“若连汉王和他的部队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乌林登木汗就更不会知道他要做什么了。不是吗?”
徐在田说:“因为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所以,他做那件事情的时候,一定没有任何人能够防范到和阻挡到他。他一定能马到成功。”
徐在田说:“汉王,请不要听信朝中平庸臣吏的众议汹汹,也毋须向他们解释太多,请相信大将军,放心地、耐心地等着他的下一个好消息。大将军绝不会辜负汉王的信任。”
(四)
昭阳宫。刘申端着茶盏,心不在焉。
我轻声问:“汉王何以心神不定?汉王有什么心事吗?”
刘申说:“关于北线的战况,外面的种种议论,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了。”
我说:“琴儿略有所闻。”
刘申看着我说:“琴儿,你对你哥哥的突然失踪,是如何看待的呢?”
我伏地答道:“汉王,琴儿于军务一无所知,琴儿也同样不知道大将军如今在哪里。但是,琴儿却很了解哥哥的为人,琴儿知道,他现在一定在比所有的人都更危险的那个地方。因为他在那个最危险的地方,所以,没有一个北胡能够来到汉王的任何一寸国土上。”
我说:“汉王。大将军他对汉王是绝对忠诚的。如果有危险降临,他一定会让自己死在汉王前面!琴儿敢用性命担保,敢用全族人的性命担保,他对汉王,绝无阴谋,绝无不臣之心。”
我伏地拜道:“恳请汉王,对大将军深信不疑。”
刘申说:“琴儿,刘申,对大将军,从来都是,深信不疑的。从来都是。从来没有不是过。”
亲爱的你,你此刻在哪里?
我知道,你又要开始新的一次惊人冒险了。
你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命活着回来。
(五)
德鲁湖畔。汉军中军大营。
吴顺说:“为什么没派我任务?”
你说:“你和张保跟着我走。把你们的部队交给孙浩成。你们的任务就是跟着我。在我失去指挥能力的时候,取代我指挥,完成战斗。若我死了,把部队带回来,向汉王证明,我选的接替者,是杨彪。”
吴顺说:“我们去哪里?”
你说:“只管跟我走。到了自然知道。”
(六)
运州。刘申的朝堂。
刘申面对群臣,朗声说道:“是的。我信任他。我就像信任自己不会背叛自己一样地,信任大将军不会背叛我们。我上一次结盟时选择了信任他。我这一次依然选择信任他。你们不用再说了。这次,也和上次一样,我不会动摇。”
刘申说:“兵部。遣使者去找到你们能够找到的北线部队。告诉他们的将领:我信任大将军。任何时候,我都会像信任自己一样信任他和全体汉军,甚至,比信任自己,还要信任他和全体汉军。让他们放手去打!我永远是全体汉军最坚定的后盾。我在运州等着他们的好消息。”
第三百零六章 君王家事
(一)
运州。上阳宫。汪太淑妃和刘申母子对坐闲谈。
汪太淑妃说:“汉王这么忙,还有空来看我,我这个做母亲的,心里很是欣慰。汉王日夜忙的,都是大事。有些小事,可能就留心不到。母亲旁观者清,有时候,也给汉王提一个醒儿。”
“汉王和大将军的生死同盟,是天下之所系,万民之福祉。想必这段时间以来,汉王于此,也深有体会。这同盟越巩固,将来国家的前景,就越光明。但是,现在,树欲静而风不止,单凭汉王和大将军的肝胆相照,这同盟还并不是无懈可击的。”
“儿子,你知道要让这同盟无懈可击的最简单的办法是什么吗?这办法就是:你要让琴儿尽快怀孕,让她给你生下儿子,越多越好。你们的儿子越多,这同盟就越牢不可破。你明白吗?你要多宠爱她,在繁忙当中,一定不要冷落她。这也同样是政务。”
汪太淑妃说:“母亲年纪也大了。盼抱孙子的心,是越来越急切。母亲,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她说:“不管大将军将来心意如何,他决不会反对琴儿的儿子。”
(二)
运州。刘申的书房。
内侍总管小心翼翼地问:“汉王,今天晚上要不要去君夫人那边?”
刘申一边批阅奏章,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不去了。我就睡在这儿吧,两边都在打仗,很多事情要处理。”
内侍总管看了他一眼,低头说:“是。”
刘申又想起了什么,他停笔抬头说:“不过,你让厨房做点君夫人喜欢吃的东西送过去,就说是我特地送的,特请她原谅我最近政务繁忙,不能常常陪着她。我明天中午会去陪她吃饭。”
(三)
运州。昭阳宫。
贴身的侍女对我说:“小姐,奴婢真是不明白。汉王明明是很宠着你的,宫里也没有别的位分尊贵的妃子,为什么到运州大婚之后,汉王晚上总是独自在书房那边就寝呢?在金风寨的行宫,汉王明明是日夜都和你在一起的,就连分离片刻,也觉得牵挂思念呢。难道,君王的心意,变化就是这么快的吗?”
我说:“汉王在书房那边睡不是很好吗?他能够处理政务,你们不也乐得清净无事?”
侍女说:“哎呀,小姐现在是已嫁的人了,对汉王总是这样疏淡,终归是不好的。其实,有时候,小姐也可以主动过去看看汉王啊。汉王歇息在书房的时候,别的妃子未奉诏不能擅入,可小姐是君夫人,小姐是可以随时过去看望汉王的。”
侍女说:“说不定,汉王是特地在那边等着,看看小姐会不会思念他,会不会主动去探望呢?”
我说:“君心难测。我们女流之辈,不要随便妄测圣心,但安分守己就好。”
(四)
运州。昭阳宫。
刘申过来和我一起吃午饭。
我们相对而坐,举案齐眉。
刘申说:“琴儿,最近我都很忙,没有常常过来陪你,来运州之后,总是让你一个人待着,你不会生我的气吧?”
我说:“汉王是天下人的汉王。琴儿是汉王一人的琴儿。汉王或来或去,都是为天下计,并非来之无因,也并非去之无由。琴儿妇道人家,但遵汉王心意,安分守己就是,不敢另作他想。”
“好一个并非来之无因,也并非去之无由。”刘申笑道:“真是在聪明人面前,说不得含糊的话。”
他说:“琴儿,我实话对你说吧。如今大将军战功新立,声震朝野,钦佩他的人,自是心下欢喜,可是,当初反对会盟,且对他曾有抗拒贬斥的人,未免就心里害怕。若见我们过于亲密,我对你恩宠过盛,就更加不能安心。眼下大敌当前,各方人心都要笼络安抚,务使全国团结安定。”
刘申说:“金风寨行宫期间,我们要亲密无间,为的是安新汉军将士的心,令两军团结,服从大将军号令。到运州大婚之后,我们平淡如水,若即若离,为的,也同样是安抚人心啊。”
他说:“君王没有家事。君王的家事,一体都是国家大事。君王的夫妻关系,也非同于民间的儿女情长,或恩爱,或疏淡,都不能任由自己的情感,随意而行,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要为天下大局考虑。”
他说:“琴儿,你始终识得大体,顾全大局,在种种事情上,始终能理解我,体谅我,能与我一起用心,从来不感情用事,事事符合规矩礼仪,这一点,宫中实在是没有其他的女人,可以和你相比。”
我说:“多谢汉王褒扬。这是琴儿的本分。琴儿不敢自矜。”
(五)
我说:“除此之外,汉王其实还有别的用心吧。”
“是的。”刘申说:“琴儿,你是我先娶后立的,在朝在野,也不是从来没有过质疑议论的声音。所以,不管母亲如何盼孙心切,我们都不可以在一年之内有孩子。为的就是杜绝将来的是非,不让世子的身份受到任何的非议与怀疑,不让你在我身后有任何的尴尬和不能自证。”
我跪礼致谢道:“多谢汉王对琴儿及将来的世子周到照顾。”
刘申说:“琴儿,以我们的身份,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无不关系方方面面,牵涉重重叠叠,可以说,并没有什么,是自己的。所以,我一直都是很感谢你的。感谢你陪我过这样的生活。相比于民间夫妻平凡的生活,它其实是更艰难的,更克己的,而并非充满了华贵与荣耀的光芒。”
我说:“但凡想要为天下做点什么,都会是艰难的。琴儿万分钦佩那些愿为天下担当艰难的大丈夫。琴儿也很荣幸,能够在此艰险途中,得以陪伴这样的大丈夫。”
刘申看着我。他说:“普天之下,有容貌的女人易得,有见识的女人也易得,有德行的女人也不难找。难得的,是既有容貌,又有见识,还有德行的女人。”
刘申说:“更加难得的是,这个既有容貌,又有见识,还有德行的女人,还恰巧愿意让我,来成为她的丈夫。”
我低下了头,默然无语。
刘申说:“好在,我已经是她的丈夫。我有足够的时间,有整整一生的时间,来让她心甘情愿,让我成为她的丈夫。”
第三百零七章 抢渡苏利河
(一)
德鲁湖会战后的第62天,在北线混乱的战局当中,传来了你率领的3000骑兵在因贾河谷一举歼灭了芮格部的捷报。
汉军是从勿吉人的俘虏和军情文件上获悉这个捷报的。从这个捷报当中,你散布在草原上的其他队伍才终于找到了你的位置。他们吃惊地发现,在汉军诸部骑兵和勿吉骑兵互相寻找、捉对厮杀的时候,你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到勿吉最北边的草原上去了,你出现在汗王部营地的身后!你把马刀架在了汗王的后脑勺上!
如果不是芮格部因为偶然的原因临时移动到了那个位置上,你的马刀就已经劈在汗王的脑袋上了。
战报传来,敌我双方都非常吃惊你究竟是怎么跑到那边去的。
消息通过兵部找到了部分北线作战部队踪迹的使者,飞快地传递到了刘申在运州的王廷。
刘申的反应和乌林登木汗的反应是完全一样的。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站起来找地图。他们看了半天的地图,都没有想明白你是如何能在因贾河谷从天而降的。
因为从地图上看,你除了能率领军队在天上飞行,是无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到达那里的。在你可能选择的每条行进路线上,不是充满了大量的勿吉军队,就是充满了不可逾越的地理障碍。
但是,你就正是从那些不可逾越的地理障碍中,穿越过去的。
一路上,你没有被勿吉人发现,也没有遭遇任何抵抗。
但你为了穿越这些地理障碍,也付出了不菲的代价。
(二)
你遇到的第一个障碍就是水流极为湍急的苏利河。
苏利河是勿吉地区唯一一条冬季也不冻结的河流,是德鲁湖地区的重要水源。它不冻结的原因是因为它全程有1/3流经一片地热地区。
苏利河的河水流量充沛,即使在枯水时节,最浅的地方,水深也达4米多。
因为河流是由地质大断裂而形成,河岸陡峭,河床倾斜,水流速度极快极猛,大群的牛羊如果在放牧时因野兽追赶等缘故掉下河岸,就会在转瞬间被河水冲走。
勿吉人在苏利河对岸没有部署军队,他们认为没有哪支军队能够在没有大型船队的情况下,涉水越过激流汹涌、河面宽达3公里的苏利河。
苏利河附近是茫茫草原,没有一根高大的乔木,所以造船也是没有可能的。
“苏利”在勿吉人语言中的意思就是“天堑”。
勿吉人的传说中,这条河是勿吉民族最早的母亲的眼泪。它是上天用来保护勿吉民族不被汉族侵占生存空间的最有力的屏障。
(三)
吴顺因为追击达别克见到苏利河之后,你突然想起了从戎先人那里获得的地图,一个当时看地图的瞬间就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突然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你被这个想法搅得无法入睡。
你坐起来,披上衣服,点着蜡烛,再次仔细研究这些地图。
你发现了一种可能性。你为这种可能性而暗自激动不已。
你决定沿着这个线索追踪下去,穷尽一切实现这个想法的可能。
德鲁湖会战结束后第4天,你的伤势稍微见好一点,就亲自带队去看了苏利河。
你沿着河岸向前一直走了80多里,直到因为刀伤疼痛渗血而坚持不住。
你在一个已经投降的勿吉小部落里驻足休息。
你和当地的勿吉人进行了长时间的交谈。
在返程的路上,你每隔5里就让士兵丈量一次河水的深度。
此后的数日,你一边把汉军队伍分头派遣出去扫荡周边的勿吉部落,一边连续几次去看苏利河。
关心河水的同时,你又开始关心天气。
你彷佛在跃跃欲试地等待着什么。但你没有告诉别人你究竟在等待什么。
(四)
第6天晚上,天气突然转冷。
德鲁湖上破碎的薄冰,一夜之间又冻结到可以在上面跑马拉车的程度。
第7天早上,你召集了军事会议,布署化整为零,开始混乱的游动作战。
第8天,你挑选了3000骑兵精锐,令吴顺和张保带领他们,做好长途艰苦行军的准备。
第8天下午,汉军分散,从各个方向深入草原。
目送着汉军各部分散离去,你带领着3000精锐,静悄悄地留在苏利河岸等待着。
(五)
你等待的东西终于在第9天晚上降临了。
你等待的是勿吉草原上的一次大寒潮。
在初春的季节,这种寒潮经常从遥远的北极一路肆虐地横扫整个草原。
当寒潮带着北极寒冰的肃杀到来时,草原上开始下起了大雪。虽然这是春天最后的几场雪了,但雪后的气温还是骤然下降了接近15度。
德鲁湖的湖冰迅速增加到2米多厚。衣着淡薄的汉军陷入了突如其来的寒冷的包围当中。
凌晨2点,气温继续下降,你下令部队迅速开拔。
士兵们顶着刺骨的寒风,在漫天大雪中一边打着哆嗦一边坚持着骑马前进。部队前进了大约60多里,在苏利河的一处河岸上停了下来。
你在大雪飞舞中召集各队军官在野外开会。你说出了本次行动的意图。
你要从这处相对比较平缓、河床较浅的地方,率军横渡苏利河!
苏利河的水源是上游的冰川。它的水量取决于冰川的融化程度。
在燕塘关驻跸期间,你曾经仔细研究了戎先人的这些地图,并调阅了勿吉草原的种种资料文献。苏利河这个名字,你印象很清晰。
你记得当时自己注意过一条记载,大约在26年前,有一次初春时期的大寒潮,寒潮急剧降低了苏利河上游的冰川地区的气温,令冰川融化短暂停止,苏利河河水因此短暂地明显下降,沿岸的游牧部落曾经看到过河床外露,看到过河床上满布了动物的尸骨。
听到吴顺说起苏利河,你突然直觉到自己也可能会有这样的好运气。你知道自己的直觉一般会不可解释地非常灵验准确。
于是,你就迅速抓住这一点点存在的可能性,一路追索了下去。
现在,你的直觉就要应验了。
(六)
全副武装的汉军冒着严寒在河岸边等待着。
到凌晨4点左右,气温降到当日最低点,你期待的事情终于出现了。
苏利河的河水开始急剧下降。仅仅只有半个小时之后,3公里宽的河面就缩小为只有数百米的宽度。
40分钟之后,汉军惊讶地看到了河中心的河床在微弱的晨光中反射着凄冷的白色。
于是,汉军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快速渡河。
这件事情又成为有关你的种种神话传说中的一个重要素材。
在传说中,是你施展神通让河水分开停止,露出了平缓的河床,汉军就在两面竖立丈余高的水墙中穿越了苏利河。
当汉军渡过苏利河的时候,将士们对你的景仰也达到了新的高峰。
因为当时的河水果然只能淹没步兵的胸部,只能淹没战马的腿部。
汉军用粗大的绳索把士兵和马匹串连在一起,以抵消河水的冲击力。
虽然在渡河过程中一度出现危险的情况,少量士兵和马匹从绳索串联中脱落,几乎被河水冲走,但总体上还是保持了高效的井然有序。
半个小时之后,全军士兵无一损伤地全部过河,马匹损失了6匹。
等最后一个士兵上岸之后,苏利河的河水又开始逐渐上涨。
天亮的时候,苏利河水位又恢复到了一个无法逾越的深度。
你在重新变得汹涌的苏利河河岸上,对你的士兵们说:“上天给我们这次机会,是要让我们去做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现在我们已经没有回头的路了。如果想要活着,就必须一路向前,直到取得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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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八章 艾鲁沼泽
(一)
离开苏利河以后,你又选择了一条不可能前进的道路。
你率领军队抵达了勿吉草原上最著名的大沼泽:艾鲁沼泽。
“艾鲁”在勿吉语里面的意思就是:“漆黑一片的死亡。”
当你表示要穿越这片沼泽时,部分原北汉军队的军官表现出了迟疑和恐惧。他们提出,若要寻敌作战,四面八方到处都有敌军的部族在游荡,随便找一个部族打击都可以,何必要冒全军覆没的风险,悄悄地去穿越艾鲁沼泽?就连勿吉人的军队也没有尝试过去穿越这样的险地。他们和新汉军的将领发生了争吵。你只用一句简单的话就消除了内部的分歧。你说:“我已经决定一直向前走。不愿意跟随我的人,你们可以离队,自己设法回到苏利河对岸去。”
没人相信自己有你那么好的神佑和运气,能够再次穿越苏利河回到安全的地带。
于是,全队决定跟着你,去赌你一直都有的超级好运气。
(二)
你在大沼泽前停留了数日,观察沼泽地带各种动物的行踪。然后,你沿着野鹿通过沼泽的迁徙路线,领军开始冒险穿越沼泽。
你第一个带头进入了齐胸深的污水和烂泥中。
你的军队在积累了千万年的淤泥中跋涉了整整三天三夜。
三昼夜里,所有人不管多么疲劳,都只能互相倚靠着,轮流打一个盹,因为躺下睡觉是绝对不可能的。
你在这次艰难的死亡穿越中损失了1/4的士兵和更多的战马。
每前进一段路,都会有些人因为一步迈错而永远消失在黑暗的沼泽当中。
最让你痛心的是,你损失了一个非常优秀的后备将领。你准备在此战过后就提升他单独统领队伍。你很希望能栽培他成为第二个杨彪,以钳制未来杨彪可能有的骄横跋扈。你迫切希望能有两个杨彪这样的将领分别在南北两线作战,形成大致相等的战功和势力,这样,在你身后,汉军对刘申的王廷形成军事威胁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刘申就会有条件来分而治之,掌握对军队控制的主动权。
但是,时也命也,有些事情总是难以尽如人意。这位年轻的后备将领,在行进到距离沼泽的边缘还有最后半天路程的时候,被淤泥下潜伏的死神抓住了双腿。
你眼睁睁地看着他在你的眼前被烂泥吞没。
你拼尽全身的力气,想要跋涉去设法救助他,但是,你在淤泥中所能达到的前进速度,远远赶不上他沉没的速度。
你努力前进到距离他只有五六米的地方,但还是来不及了。
你看着他就在你面前一点点地被淤泥没顶。你痛心疾首地看着他的头颈和脸部渐渐地沉入淤泥当中。
他看着已经近在咫尺你。他在生命中的最后时刻,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他说:“大将军,我真的不甘心就这样死了。我实在是不甘心啊!我不甘心啊!”
他就这样说着“不甘心”,被死神在你面前生生拖走了。
你眼睁睁地看着他的头盔消失在淤泥中,顿感万箭穿心。
(三)
在他被淤泥淹没的同时,你也被剧烈的头痛所淹没。
如果不是关文良反应迅速,你就失去控制倒进淤泥中了。
关文良和几个卫兵在齐胸深的泥水中奋力架持着你,不让你软倒下去。
你紧紧抓着关文良的胳膊,一声不吭地汗流如注。你把自己的嘴唇咬得鲜血淋漓,你痛得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颤抖。你差一点把关文良的前臂骨头都抓碎了。
你在这样艰难的情况下,熬过了长达1个小时以上的颅内剧痛。
你在他们的架持中,痛得昏厥了过去。
(四)
整整三个昼夜的艰难跋涉之后,你们终于到达了沼泽的边缘。
重新踏上坚硬而干燥的土地时,每一个还活着的汉军将士,都觉得自己像是做完了一场漫长的噩梦。
你和全体士兵一样,精疲力尽地仰面倒在干燥的土地上。
你们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你们的双肺都快要从里面爆开了。
你们就这样瘫软无力地倒在干燥的泥土当中,看着头上逐渐明亮起来的天空。
你们全体就这样躺着。就好像你们早已死去了一样,一动也无法再动。
你们向终战目标前进的每一步,都是这样艰难困苦的。
每向前一步,都会有人永久地消失于这个世界上,永远地被留在无边的黑暗当中。他们将自己奉献给了太平的年代。他们将永远无法看到太平的来临,也无法活在太平的岁月当中。每每思及这一段段的艰辛往事,我就忍不住想要告诉你们,孩子们啊,我们今天安享的每一日太平,它都不是生来就有的。它都是这些死去了的将士们,用性命和血汗换来的啊。为了你们能够平安出生,平安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享受春花秋月,燕语莺声,他们在比你们还小的年龄,就永远埋葬在了荒野之中,永远留在了亲人都无法前往祭奠的可怕的黑暗之中。你们要记住他们!你们要一直记得他们啊!
第三百零九章 玉柱冰峰
(一)
噩梦醒来之后,是另外一个噩梦。
穿过了沼泽地带的汉军,发现自己面临着最后一个不可逾越的地理障碍:海拔4500米高的玉柱雪山的巨大冰峰。玉柱雪山是勿吉草原边缘最高的雪山,山上生长着很多珍奇的药材,被称为“药王宝山”。雪山的东北坡,有着这一地区最长的万古冰川。每当夏季,骄阳当空时,雪山温度上升,冰川受热融化,成百上千的巨大冰体轰然崩塌下移,声响如雷,地动山摇,惊心动魄。由于冰川地形的不稳定性,雪崩冰崩经常发生,这一山脉地区,人迹罕至,被视为天险,仅有一条冒死采集珍奇药材的采药人开凿出来的羊肠小道,环山绕行,能通达到主峰。
你在攀登这座雪山主脉冰峰的路途上,又损失了1/4的士兵和许多战马。
你们沿着极其狭窄、只能单人匹马勉强列队通过的冰崖间极其滑溜的惊险小路,一步一步地向着顶峰前进。每小时全队的前进速度仅有十来米,堪称慢如蜗牛。
尽管已经小心翼翼、并且尽可能互相招呼照拂了,但还是不断有士兵和马匹因为脚下打滑而惊叫着坠入深渊。前前后后的士兵,只能眼看着他们掉下悬崖而不敢伸手相救。因为伸手相救,就等于被他们拖下悬崖,同归于尽。那种内心的惊恐和痛苦,实在无法用语言来描述。但是,剩下的人震撼过后,恐惧过后,也别无选择,只得更加小心地继续冒险前进。
夜晚的降临令前进的路途变得格外惊险。
你自己带队在最前面用长枪探路,在晦暗的月光和冰雪反射的微光当中,几乎是一厘米一厘米地向前挪动着,让后面的人踏着你在冰冻小路上用内力踏出来的脚印窝,亦步亦趋地前行。即便如此,掉下深渊的人喊马嘶,还是在你身后此起彼伏,接连不断。有好几次,掉下去的人马的惨叫和嘶鸣,甚至引起了小规模的雪崩。
黑暗中能见距离仅仅有数米,你听到身后远远的雪崩轰鸣声和冰崖断裂的恐怖声响。你知道这都意味着后队又有一些兄弟永远地葬身在冰雪之下了。但是,你们已经到了这样的境地,向前走和向后退,是一样的危险。
你们全体,除了奋勇向前,已经没有回头的退路。
(二)
当你们经历了这样惊心动魄的、艰苦卓绝的行军后,终于爬上顶峰时,新的沉重打击在那里等待着你们。
你们发现,因为最近的一次超级大雪崩,玉柱雪山主峰北坡的整个地貌都被完全改变了,戎先人地图上描绘的,勿吉人传说中给予了认可的下山通路已经踪影皆无。
前方是一条极其陡峭的漫长雪坡,就连上山时那样结冰溜滑的盘山小径,也完全没有了。
站在冰峰的最高点,你看着前方陡峭的、雪下情况不明的漫长雪坡,看着士兵们绝望的眼神,你坚定地说:“上天能让我们活着来到这里,就一定能让我们活着离开这里!我坚信,上天给我们准备的道路,就在这些积雪的下面!”
你说:“如果我猜错了上天的意思,就让我死在你们所有人的前头吧!”
你拍了拍月光的脊背。你说:“和我一起前进吧。我们滑下坡去,为全军开路!”
你带头第一个滑下了陡峭的雪坡,充满灵性的月光随着你也滑下了雪坡。
士兵们看着你和月光在凌晨晨曦初露的光线中,在雪坡上滑行翻滚着,消失在黑暗里。
他们提心吊胆地冰峰上等待着。寒风呼啸,所有人都觉得血液快要凝成固体了。
时间仿佛也被冻住了,一切都凝固了。
(三)
过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快要冻僵的士兵们看到下方的一片灰暗当中,有一星火光在微弱地闪烁。
随后,一个火信在山下朦胧的光线中眩目地升腾起来!然后又是一个火信!随后是第三个火信!
你成功了!你成功了!
你用事先和全军约定的三个火信向全军发出了信号:你和月光都已经顺利地滑到了雪坡的终点。
你们确凿无疑地平安抵达了山下!
你在山下用第四个火信和第五个火信呼唤全军:跟我走,滑下来!
在霜风呼号,变得越来越冰寒刺骨的山顶,快要被冻成雪人、别无选择的全体汉军人马,就这样横下一条心,追随你滑下了没有道路的雪坡。
汉军扔下了不少折断双腿的马匹和头撞在石块上脑浆流淌的士兵,终于战胜了这座冰峰!汉军终于越过了重重天险,出现在山下广袤丰饶的因贾河河谷地带。这是汗王部新迁徙到的牧宿地。乌林登木汗,就在这里!汉军,现在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
第三百一十章 激战芮格部
(一)
德鲁会战之后第61天,就在草原战局看上去已经全面失控的时候,你的部队突然从玉柱雪山背后冲出,出现在汗王部新驻地背后的因贾河谷。
但你立刻就陷入了巨大的失望。
因为你看到:在你和汗王部之间广阔的平坦地带上,多了一个你没有预料到的东西:勿吉最古老的六大部族之一、人数众多的芮格部。
芮格部是勿吉人一个战斗力超强的主力骑兵部族。消灭它具有重要的战略价值,但并不具备你冒了如此大的风险所追求的那种战略价值:消灭它,不能令战争立刻停止。
但是,事到如今,你率领的这支骑兵,孤军深入敌后,远离自己的主力部队,前有强敌,后无退路,你别无选择,你只能下令,向芮格部发动突如其来的强劲冲锋。
(二)
汉军和芮格部的战斗空前激烈,是汉军和勿吉人作战以来,最激烈的一场硬碰硬的战事。
芮格部的马上贴身近战能力是勿吉人当中最好的,该部的骑兵个个身材高大,体力过人,刀法精湛,完全可以和配备大马士革钢刀的汉军精锐骑兵相抗衡。
芮格部吃亏在完全没有预期到汉军的突然出现,应战仓猝,且背靠强大的汗王部,人人并无决死奋战之心。
而汉军方面,虽然人马较少且疲惫不堪,但因为训练有素,且出其不意而在最初的攻击中占到了极大优势,加之汉军一路奇迹般成功地跨越重重天险而来,自信满满,且孤军深入,后无退路,随身给养丢失殆尽,除取得胜利外断然没有活路,故而人人奋勇杀敌,视死如归。
一番鏖战之后,汉军终于凭借良好的战术配合,占据了优势,逐渐将芮格部骑兵切割成三块,分而围之,各个击破歼灭。芮格部骑兵在汉军的攻击下,逐渐抵挡不住,丢下大量尸体,仓皇败逃。
芮格部遭到汉军突袭的重创后,残部丢盔卸甲地向汗王部方向夺命而逃。
在这次硬碰硬的激烈鏖战中,你被敌人识别出來,遭到群起而上的凶猛围攻,陷入一片刀光的包围。
疲惫已极的你,力气不济,无法用上金钟罩的保护。
在持续的高强度战斗中,你的腿部不幸被敌军的长枪刺中,受了重伤,大腿血管破裂,血流如注,数分钟内就大量失血,若非你自己采取断然措施,扎紧上方血管,自我保护,这次受伤几乎就让你送掉了性命。
战斗终于结束后,失血过多的你,累得几乎心跳猝停,并且再次吐出了鲜血。
连续不断的受伤和长时间的过度疲劳,那就是我们分别后,你的全部生活。但是,你把所有的这些艰难困苦,都对我瞒得铁捅似的。我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都与你音讯隔绝,对所有的这些,都一无所知。
(三)
战斗结束后,汉军在芮格部的营地里得到了补养,重新装备了精良的武器和补充了损失掉的马匹。
汉军就在汗王部的背后,终于吃上一顿敌人做好的热饭。
脸色灰白、浑身是血的你在卫兵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进芮格部首领的大帐。吴顺向你汇报清点战场的结果。
他激动地说:“我们已经胜利了!”
你虚弱地说:“不。我们刚刚失败了。”
你千辛万苦、舍生忘死地率部出现在这里,所要消灭的,绝不是任何一个敌方的部族,你所要消灭的,是战争本身。
(四)
因贾河谷突发的激烈战役,让乌林登木汗感到了真正的惊恐。
这是从除夕在大帐看到你留下的书信之后,他第二次如此真切地感觉到了死神的迫近。
芮格部的残兵跪在他面前叙述汉军鬼魅般的出现和惊人凌厉的铁血攻击时,他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用听芮格部残兵的叙述,他本能地就知道,带领那支汉军的人,一定是你!是吉诺战神!除了你,没有人能做到这样的事情!而你的目标也不是芮格部,而是他!是汗王本人!你此来就是想取他的性命!
他知道,恰好临时移动到这个位置的芮格部,是做了自己的替死鬼!
但,乌林登木汗毕竟是一代枭雄。最初的震惊过去之后,他意识到这也是一个反过来抓到你的好机会。
你远离主力,孤军深入,和芮格部搏杀之后,已经是极度疲惫之师,而且,从残兵们的叙述来看,你大概已经在战斗中受了伤,伤势还很严重,曾大量失血。
他决定亲率汗王部的精锐去追击你!
他发誓,这一次,一定要活捉你,震慑汉军,决不能再让你送上门来,又再次从眼皮底下滑脱!
(五)
汗王部的庞大马队像狂风一样冲进了空无一人的芮格部营地。
和以往历次对你的追击一样,他们在营地里依旧找不到汉军的踪迹。只看到双方士兵的尸体互相交叠着,遍布芮格部大帐的四周。很多尸体手里还紧握着兵器,互相纠缠在一起,保持着最后的战斗姿势。
战斗的惨烈状况可见一斑。
跨过遍地的尸体,汗王在芮格部的大帐前,看到了你留给他的一样东西。
这是一张羊皮纸卷。
他展开纸卷。他看到一个汉军军官的脸,在画上直面着他。
他觉得这面容很熟悉。看了一会儿,他慢慢想起了十八年前崔家集打谷场上的那场激战,那个英勇抵抗、宁死不降的汉军军官,想起了自己的马刀把他从肩膀到胸部斜劈成两半的情形。
“原来这军官有儿子吗?”乌林登木汗心里想:“难道,吉诺是这个军官的儿子吗?他竟然有一个这么不同凡响的儿子吗?”
画卷上的人,正是我的亲生父亲陈士钊。
久远的杀害,也许会被遗忘,但不会不发生作用了。那股凶暴的力量,早晚还会回到它被发出的地方,回到它的发出者身上。
所有的力量都是如此。它早晚都会再回到它被发出的地方。
没有人能够逃脱惩罚。
若有作恶,就绝对无法逃脱这看不见的恢恢天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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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一章 谋刺汗王
(一)
就在汗王展开画卷,仔细端详的时候,你和他相距只有100米而已。
你只带了关文良、谢双成和另外两个战斗力最强的卫兵,总共5个人,独自留在芮格部死寂一片、满地狼藉的营地里。你们穿着敌军的盔甲,伪装成尸体,就分散地倒在从放置画卷处通往营门的必经之路上。
你藏在散发着浓重血腥味的尸体堆中,眼睁睁地看着汗王进入了营地,看着他打开了画卷,看着他端详沉吟。你准备在他离开营地,经过你的时候,突然跃起,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以你闻名遐迩的闪电速度,迅雷不及掩耳地一举刺杀掉他。
虽然汉军历经千辛万苦的闪电偷袭因为芮格部的干扰而遭到失败,你自己也负了重伤,但你并不甘心就此放弃斩首汗王的努力。
你料定汗王部必然过来追击你,于是立刻因势利导,马上又连环行动,布署了这一次的奇袭刺杀。
本来这一次的行动也是汗王完全没有防范,必然成功的。但是,你竟然还是再次失败了!
打败你的,还是命运,那让英雄扼腕、豪杰气短的无情的命运!
正当你准备开始行动的时候,剧烈的头痛又开始突然发作了。
周围的一切开始飞速地旋转。
你所能做的,只是用全部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不发出声音,不在地上滚动。
你竭尽全力地和疼痛搏斗着。
你就在这样绝望的战斗中,眼睁睁地看着汗王和他的卫队从你脚边走过去了。
你藏在尸体下的手里紧紧握着蓝光闪耀的吉诺弯刀,但你却没有力气把它抽出来,更无法做到对咫尺相隔的乌林登木汗——我的杀父仇人——突然袭击,以牙还牙!
你在剧烈的头痛中,心中抱恨得想要嘶声大叫!
这么漫长的死亡之路,你都一路走过来了,只差这最后一步!
只差这一步啊!
(二)
乌林登木汗带着卫队,大摇大摆、毫无防范地从你脚边走过去。
他只差两三步的距离就会踩到你的靴子,但是他对此毫无觉察,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和死神交臂而过了。
他率领追兵,烟尘滚滚地驰出了营地,下令芮格部败兵回去营地收拾残局。
这时侦察队前来报告,说种种迹象表明,这支偷袭芮格部的汉军,应该是往东南方向逃窜下去了。
汗王立刻判断,你是想要前往那个方向,和在那个方向游动作战了20多天的孙浩成部会合。
你在自己负伤且部队困乏疲倦,给养不多的情况下,想要以最快的速度和最靠近你的汉军部队会合,得到喘息的机会,以便重新布署战斗。
他决定要在你们两部会合之前,截住你。
最合适截住你的地方,就是尼肯风口。
尼肯风口位于因贾河谷和孙浩成游动作战地区的最短直线上,是一个战略地势非常重要的天然关卡。该风口两边都是不算很高但形状千奇百怪的连绵沙山,中间有一道狭长的通道穿过,狭长的通道原来是一条地下河的河道,现在已经废弃断流了。
的确是有一支汉军在向东南方快速移动,他们也的确是要用最快的速度去与孙浩成部会合。但那支部队并不是你统领的,而是张保。
攻占芮格部营地之后,你立刻从敌军的文件和俘虏口中探听周边的战事情况。得知东南方最近20多天都有一支汉军在游动作战后,你从作战风格判断,这应该是孙浩成。于是,你令张保带领你的卫队护送队中的伤兵前往会合,并通知孙浩成部向你靠拢,完成会合集结。
你要求张保在向东南方移动的过程中制造各种迹象,让汗王误判为那就是你的全队人马,诱使汗王部远离本部营地,纵深追击。
然后你命令吴顺率领剩下的汉军,将马匹都丢弃在芮格营地,全体埋伏在芮格部宿地旁边的一座天然小湖泊里。
汉军士兵潜藏在水中,口含通草的草管维持呼吸,紧贴着岸边丛生的杂草下潜水隐蔽。
(三)
吴顺带着剩下的队伍,隐藏在水中。
他眼看着汗王部的马队尘土飞扬地经过,进入营地,又尘土飞扬地冲出营地,驶过湖边,朝东南方追击下去。
没有发生计划中应有的骚乱,你也没有在营地里发出响应的信号。
吴顺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不好,他出事了!”
他急得差一点就要忍不住从湖水中冲出去。但他旋即冷静下来。
如果汗王发现你,或者抓到你,或者杀死了你,汗王部的马队都不会这样全力以赴地继续向东南方追击下去。你必定还是安全的!
吴顺按捺着内心的焦虑,咬牙继续藏在水里等待着你的行动信号。
(四)
汗王率领马队离开之后,芮格部的残兵奉命回到营地,打扫战场。
巫师主持了一个隆重而复杂的仪式之后,他们开始收殓族人遗体。
两个芮格部的部众弯下腰,准备抬起一具遗体时,听到身边的尸堆里,发出一些声响。
他们惊恐地回过头,看到一具尸体竟然在动!
尸体伸手从另一具尸体底下抽出了一把蓝光湛然的汉军马刀。
吉诺弯刀!那是汉军的吉诺弯刀!
芮格人惊恐之下,伸手拔刀。
转瞬之间,又有几具尸体突然跃起,向他们扑来。
只是一眨眼的工夫,刚还在收殓尸体的人,都已经变成尸体了。
(五)
吴顺终于看到了你发出的行动信号。
他率领汉军从水中冲出,直扑芮格部的营地。
他杀入营地时,关、谢二人带领另外两名卫兵正在竭尽全力地挡住敌人,保护着痛得面无人色、举步维艰的你向营门方向撤退过来。
你安全地被救回到自己的队伍当中,但你已经痛得意识模糊,连动一根手指头也做不到了。
吴顺指挥了剩下的战斗。
惊弓之鸟的芮格部残兵被一个又一个的突如其来弄得晕头转向,完全摸不清汉军的底牌了。
汉军没费什么力气就第二次控制了营地。
这一次,再也没有一个芮格人能够活着离开。
第三百一十二章 马踏汗王部(上)
(一)
芮格部的营地。
汉军静悄悄地在敌人的营地里休整。营地里冒出了炊烟。远远地,主力部队已经离开追击汉军的汗王部哨兵看到了那个方向的炊烟,但是,他们认为那是芮格残部跟随着汗王大军回到了营地,正在重整旗鼓,收拾狼藉。他们并没觉得有什么异常,也就没有对芮格部的营地格外留心。后来,这些哨兵一定非常后悔当时的掉以轻心。他们忘记了你是怎样的神出鬼没,当你绕到了他们身后时,任何的掉以轻心,都会带来灭顶之灾。
连续两次的激烈战斗、剧烈头痛的袭击和大量失血让你疲倦已极。你在药物的作用下睡得很沉。你的体温在慢慢升高。你受伤的腿肿胀得很厉害,连靴子穿脱都很困难。
夜幕降临的时候,你醒了过来。你忍耐着伤痛和断断续续的头痛,勉力吃了一点东西。你感觉好了一点。
军医禀告你说,你在德鲁湖所受的刀伤,在经过艾鲁沼泽的时候受到了感染,你应该马上回到汉军的主力部队中去治疗,你不能再有任何激烈的军事行动了。
你听了他的话。你问他:“不行动,怎么才能回到我们的主力部队?”
你说:“我们死了那么多的兄弟,千辛万苦才来到了这里,不能这样一无所获就回去。我们还有机会,不能放弃。”
在卫兵的帮助下,你再次奋力骑上了战马。
你下令立刻再次行动。你这次的目标是前方的汗王部。那才是你一路冒险真正想要指向的目标!
现在那里防守空虚。你要去踏平它!虽然乌林登木汗已经不在那里,但汉军一举踏平汗王部,依然能给全体勿吉人和他们的汗王以最强烈的心理震撼!
你率领的精锐汉军暴风般地从敌人认为绝对安全的方向冲入了汗王部的营地!你沿着乌林登木汗不久前刚经过的道路杀入了他的老巢!
(二)
在汉军迅猛凌厉的马队冲击下,汗王部的营地立刻陷入了一片混乱。敌人绝对没有想到被追逐着的猎物竟然能出现在自己的营地里,并发动强劲的袭击!
你三进草原时在除夕之夜对汗王部布防情况的近距离亲自观察有效地帮助了你的奇袭作战。
汉军杀入营区后,很快准确地打击了汗王部留守兵马的弱点,迅速瓦解了他们有组织的抵抗。
但是,汗王部的战斗力,始终还是敌军各部中最强的。汗王并不是从父亲手上继承了汗位的。他是靠自己的实力一兵一卒地拼杀出来的。你们遇到了敌军非常顽强的抵抗。
战斗比和芮格部的交战还要激烈。
在战斗中,你再次被敌人识别出來,遭到敌人的围攻。
你现在的体力状况无法再应付这样高强度的战斗了。
奋力杀了五六个敌人之后,你被一柄飞来的斧头击中后肩,你一阵晕眩,从马上扑通一声就掉了下去。一个敌方的骑兵冲过来,用枪尖直刺你的心脏。这时,月光前蹄腾空起来,长嘶一声,双蹄重重地踢在对方的马肩上。敌人的战马被月光的勇猛气势所吓倒,惊惶地向旁边躲闪开去,敌人重心不稳被摔到马下。
就在月光为你赢得的这片刻时间当中,吴顺发现了你的险情,他带人冲过来援救你。士兵们用他们的鲜血和生命,保卫着你。一阵肉搏混战之后,你再次安全了。
(三)
你从掉下马后,就晕了过去。你不知道战斗是怎样结束的。你也不知道汉军在随后的激战中,以损伤过半的代价,终于歼灭了汗王部的守军,全面占领了汗王部的营地。
为了报复汗王部的顽强抵抗,报复敌人对你的多次围攻猎杀,报复黄桑峪口和崔家集之战,勿吉人灭门屠庄的旧恨,吴顺下令把所有活着的勿吉人全都杀掉了。就连汗王家族的老弱妇孺也都无一人幸免。
现在,汗王家族的老弱妇孺,也都悲惨地横尸在自己的家门口了。现在,汗王也可以品尝到你和吴顺从清川赶回家里,发现已经家破人亡的那种滋味了。他现在终于也掉入到同样的命运里了。
汗王出发去追击你时,根本没有预料到这样的结局。当他回来时,在营地里的家族成员,已经没有一个活人了。
这个世界上,事情就是这样的。没有人知道哪一次的离开就是永别,也没有人知道亲人们能不能活到第二天早上。
就算是权倾天下,就算是强大无比的人,也是一样脆弱的。在命运面前,也都同样的渺小。
(四)
你在乌林登木汗大帐的大床上睁开了眼睛。
你觉得颅内充满了沸腾的岩浆,每一根神经都被烧得通红。
你朦朦胧胧中看到女人的身影。她把毛巾浸在凉水里,然后敷在你的额头上。她小心地用湿的毛巾给你擦着脸上的汗。她的手很轻柔。
你喃喃说:“琴儿。”
随即你想起在山岗上目送我的车驾消失在地平线上的情形。“我们不是说过永别了吗?你怎么还会出现在我眼前?我还没有醒来吗?这仍旧是在梦中吗?我是在哪儿?”你困难地想着。
然后,你突然清醒了。你想起自己是在战斗中。你挣扎了一下,想要起来,但天旋地转,没有成功。
你听到了谢双成和吴顺的声音。
谢双成说:“他醒了。”
(五)
一个穿着戎先族服装的年轻漂亮的女子正在注视着你。
你闭了一下眼睛。你睁开眼睛时,她还在那里。
她水汪汪的大眼睛凝视着你。
当她确认你已经清醒的时候,她回过头,用勿吉人的语言对什么人说起话来。她的声音悦耳动听,让你想起我的声音。
“我在哪儿?”你问,“战斗怎样了?”
吴顺说:“大将军,你在汗王的大帐里。这是汗王睡的床。战斗已经结束了。我们占领了营地。死伤了一半左右的兄弟。现在,这里再也没有活着的勿吉人了。一个也没有了。我们替死去的家人和邻居报了仇了!”
你说:“都杀了吗?”
吴顺说:“全都宰了。一个也没剩。”
你闭了一会儿眼睛。
第三百一十三章 马踏汗王部(下)
(一)
“这儿为什么还会有女人?你不说都杀光了,一个不剩吗?她是谁?为什么留下了她?”你问。
谢双成回答说,她并不是汗王部的勿吉人,而是勿吉人从戎先部落抢掠来的女人,准备献给乌林登木汗做侍妾的。芮格部的残兵逃进汗王部时,乌林登木汗正饶有兴致地准备享用这个女子。芮格部带来的消息顿时败坏了汗王的兴致,随即他就进入了追击汉军的军事行动。这女子也就被重新绑了起来,扔到了汗王大帐的床角落里。
谢双成是战斗中第一个冲进汗王大帐的人。
他砍翻了帐内的一些勿吉人之后,就发现了这个被捆着扔在床上的女人。女人的嘴里堵着毛巾,一双惊恐的眼睛盯在谢双成的刀上。
谢双成从她被绑着的姿态和她的服装,大致明白了她的身份。
谢双成解开了她的束缚,随后发现她会勿吉人的语言,也能讲生硬的汉话。
在这位戎先被俘女子的帮助下,汉军找出了乌林登木汗的家眷,并逐一确认身份后杀掉。确认身份倒不是为了鉴别谁该杀谁不该杀,而是为了方便文书们将来写战报。
最后,抢劫了她、并且把她送来这里的那一队汗王部勿吉人也被找到。
女子激动地指着那些勿吉人,混合着用三种语言急促地向着谢双成述说着什么。
谢双成大致明白了她的意思,就问她,是否想把这几个人杀掉。女子点头后,谢双成就把手中的马刀递给了她。但是她拿着马刀,颤抖着迟迟不能下手。
谢双成便接过马刀,帮她完成了这件事情。
当谢双成杀掉最后一个勿吉人时,少女扑通一声双膝弯曲,向谢双成跪倒,用汉话称呼他为“恩人”、“主人”。
谢双成登时涨红了脸。他从来没有被这么漂亮的女孩这样称呼过。他有点尴尬起来,不知所措。周围的士兵开始哄笑起来。
谢双成尴尬了一会儿,就想到了解决办法。于是,他带着这个女子来到你的床前。他指着你,对女孩说:“恩人”、“主人”。少女明白了谢双成的意思,便跪在你的面前叩拜了几下。然后,她看到你的情况。她回过头和谢双成说话。她主动承担了照顾你的任务。
在你昏迷的时候,她就一直守在你的床前看护你。你的卫兵们看着她如何照顾你,立刻就明白了:照顾人,其实还是女人更擅长的事情。每个人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件事情:其实,你身边需要有个女人。
(七)
你看着那女子。你心里突然觉得一阵翻腾。
你突然觉得很难过。
你努力把我的影子推开去。
你问她家在哪里,还有什么亲人吗?
女子回答说,几天前勿吉人和她的部落发生了冲突,把她的族人都杀了,她的父母兄弟都死了,牛羊财物也都被劫掠了。因为她生得美貌,敌人留了她一条命,带回来献给汗王。
她再次拜谢汉军救了她。她说自己没有地方可以回去了。她愿意跟随汉军,愿意用一生来报答汉军相救的恩德。
吴顺问你:“怎么处置她?”
你想了想,觉得在今后的行动中,除了随军携带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可以救到她。
你问她能不能长途骑马行军,能不能吃苦?
她回答说,她从小就会骑马,能够骑得很好,她从小就随军行动,她能够和军队一起走。
你对谢双成说:“给她安排一个地方休息,我们带她一起走。既然你救了她,今后就要负责照顾好她。”
你对谢双成说:“从明天开始,你不用管我这边的事情了,你就专门负责照顾好她,保护好她吧。”
谢双成看看女子,脸上红了一下。他说:“是。”
那女子也看了看谢双成,低下头。
吴顺看着他们两个的脸红,忍不住笑了一下,说:“倒是很般配的呢。”
谢双成的脸顿时一直红到了耳朵根上。
谢双成领那女子出去之后,你对关文良说:“回到汉地之前,都让谢双成好好保护她。不要再带她来见我。”
关文良说:“让她照顾着也好。女人比我们细心。”
你说:“战时军官身边不得有女人。”
关文良看了看你,说:“是。”
(八)
“现在是什么时间?”你问。
你计算了一下张保行动的时间。
你说:“叫大家抓紧时间休息。早饭后出发。我们要动作快,要跟在汗王后面追他。”
吴顺说:“你发烧了。你需要休息。”
你说:“我们千里迢迢来这里,不是为了休息的。我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我们还没有杀了汗王。”
你始终没有放弃这个目标。
第二天清晨早饭之后,汉军离开了被踏平的汗王部。
在离开之前,汉军把所有勿吉人的尸体都拖到了汗王的金顶大帐附近。
当你在卫兵的帮助下,离开大帐上马的时候,那里已经被血淋淋的尸山所环绕。
你摇摇晃晃地骑在马上,你看着这个血腥的景象,你站了一会儿。
你知道不久之后,他们的汗王也会站在你所站的位置上,看着和你同样看到的景象。你希望他能够看到这个景象。因为这个景象,就是他所发动的战争的景象。那就是战争各种崇高的、激昂的、壮烈的口号底下的真实的景象。你知道他会受到震动。
但你也知道汗王不会因此而停止战争。他也是为勿吉民族的生存而战的。他并不是仅仅因为好战才要发动战争的。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和他们的命运之间的战争。但你还是想让他能够看看这个景象。你认为只有心里始终存在这个景象的人,才有资格主导每一场不得不发生的战争。你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下令全军出发。
汉军的队伍离开了营地。营地里一片死寂。被杀掉的勿吉男女老少的尸体,整整齐齐地、成排成行地围绕着大帐,陈列在那里。每具尸体上,鼻孔里、眼眶上都爬满了苍蝇。
战争只是恐怖。它不是任何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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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四章 尼肯风口
(一)
黄昏时分,得到了汗王部要求堵截的指令,急急赶来抢占了尼肯风口的温达木残部,终于远远地看到了汉军在地平线上出现,看到了汉军马队身后扬起的滚滚尘烟。
被你砍断手腕、杀掉了幼子、在刘申的大牢里做了大半年囚犯的温达木,看到你的旗帜就恨得咬牙切齿。他想起上次被你偷袭指挥部,三下五除二就被绑缚生擒的羞耻,想起你把他全家作为礼物,得意洋洋地奉送给杨彪的关前对话,心中暗自发誓,这次一定不能放过主动送上门来的你,一定要对你以牙还牙地报仇。只要这次能够堵住你,和父汗一起生擒或者杀掉你,他前次被俘的耻辱就能得到洗刷,从此就能在族众面前、在草原各部面前抬起头来,重新变回一条好汉!大索也必能因此而大为扬眉吐气,不必再受被暗中奚落嘲笑的那份委屈!
温达木部偃旗息鼓,悄悄地埋伏在光线越来越黑的沙山上等着你走进口袋。
但是汉军在夜幕当中好像没有什么动静。
温达木一直耐心地等着。
夜半时分,他期待的动静终于出现了。
他看到有大片星星点点的火光正在向对面的沙山上爬去。
温达木判断,你可能预计到了这里的埋伏,你正在集中兵力攻打其中的一处伏兵阵地,你试图不从沙山中间的河道通过,而从其中一座沙山上穿越而过。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火光涌向对面的沙山,温达木坐不住了。他想到对面山上埋伏的兵力可能会有点少,而且那边的领兵将领都是吃过你苦头的惊弓之鸟,他恐怕他们在紧急关头把持不住,让你逃脱。
又看了一会儿,星星点点的火光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接近沙山的埋伏地带,温达木终于按捺不住了。
他亲自带领这边沙山上埋伏的大部分部队向火光所在的方向包抄过去。
当他看见那点点火光似乎对此毫无觉察地继续向山上爬去的时候,他欣喜得心跳加快,认为这次你再也无法溜走了。
但是,他的这种欣喜没有持续多久。
当他们走得足够近的时候,他们就发现,那星星点点的火光下不是你的部队,而是一大群野生的牦牛。
原来张保部在向东南方逃走后,路上遇到了一群野生牦牛。看到野生牦牛群扬起的滚滚烟尘,张保脑中当即灵光一闪,他指挥部队围猎,劫掳了这群牦牛。
他的马队一路驱赶着这群牦牛向前走,沿途扬起了巨大的烟尘,令前方赶来堵截的温达木部和身后紧紧追赶着的汗王部,都相信这就是汉军主力。
到达尼肯风口后,张保故意磨蹭到天黑,把点燃的火把绑到牦牛的角上,然后驱赶着牦牛群攀登其中的一座沙山。
温达木一看到那无数头牦牛就知道自己上当了!
于是他带领人马用最快的速度返回自己原来埋伏的那侧沙山上。
但是,已经晚了。在原来的埋伏阵地,他只看到自己留下的少数部队残断的尸体。
张保带领着汉军,已经在温达木离开之后,飞速地穿过了这一侧的沙山,通过了尼肯风口。
温达木脸色铁青地从地上捡起一面汉军丢弃的旗帜,对着汉军离开的方向发出了一声狂怒的吼叫!
(二)
暴跳如雷之后,温达木本想不顾一切地跟在汉军背后追击下去,但他手下的将领拼命地劝阻了他。
他手下的将领都被你上次跟在身后的一路穷追不舍、逢族灭族、遇部灭部吓怕了,生怕你后面还有什么诡计陷阱。
他的将领们劝说温达木吸收上次的教训:如果穷追不舍,中了你的圈套,部族再遭覆灭,无非又是便宜了那些觊觎汗位、落井下石的宗亲王族罢了,就算再次有命逃回来,将来也必遭他部耻笑,不得扬眉吐气。如果追击下去之后,遭遇汉军而无法取胜,温达木及其部众也不会因为奋勇追击而得到什么好处。何不安全第一,多为自己的利益考虑呢?
将领们的拼命劝说,让温达木的头脑慢慢清醒过来。
他现在也看到了追击你这样一个可怕的对手的危险性,何况他的残部现在人数并不多,从数量上来说,和你遭遇也并没有什么优势可言。如果遭遇,胜算无多,如果落败,后果可怕。
于是,他断然放弃了追赶的念头,决定硬着头皮,留在尼肯风口等待着与追击你的汗王部主力骑兵的会合。
(三)
温达木部的迟疑,给了张保部非常宝贵的时间。
张保率部抓住机会,以所能达到的最快的速度,争分夺秒地向东南狂奔。
天亮的时候,汗王部的精锐如旋风一般地扑到。
乌林登木汗惊讶地看到温达木率部停留在尼肯风口,而汉军踪迹皆无。
乌林登木汗听了儿子的汇报后,气得原地暴跳了10多分钟,指着温达木的鼻子破口大骂,把他骂了个狗血喷头:“你,你,你简直是太愚蠢了,连这样简单的调虎离山之计,你都不能识破!空有这么多人马,空有地势之利,竟然连汉军的面都没有看到,连阻碍他们一会儿,等待我追兵赶来都做不到!要你们这些蠢货到底有什么用?!”汗王一脚把温达木踹在一边,恨不能抽出马鞭当众猛抽温达木一顿。身边左右纷纷劝谏,为温达木求情讨饶。
乌林登木汗难以自控地狂怒了一会儿,慢慢冷静下来。他意识到此刻就是把温达木劈为两半,也已经于事无补。重要的不是惩罚儿子,痛责手下,而是尽快再次找到你的行踪!时间现在非常宝贵。每耽误一分钟,你都可能逃遁到更远的距离。
他实在是不能甘心就这样让你再次在眼皮下溜走!于是汗王部和温达木部两部合在一起,沿着东南的方向又快马加鞭地向前追击了一阵子。
但是,一路上,只见一片草原茫茫,哪里也找不到汉军的踪迹。
你又一次在他们眼前,消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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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五章 楚伦湖会师
(一)
就在汗王率领他的主力骑兵跟在张保部的后面追赶你的时候,你带着你的部队,在距离乌林登木汗的军队大约有一天半路程的后面跟着他们。
你再次绕到了乌林登木汗的后面。你在寻找新的机会再次突袭他。
但是,你一连跟了他几天,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下手。
最大的原因是你的情况越来越不好。你全身的伤口都疼得很厉害,但是,所有的伤痛加起来,也抵不过越来越剧烈的头痛。你痛得连月光这么灵性的马也骑不稳了。你的体温也越来越高。你因为高烧而寒战不已。你很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再成功地杀掉一个勿吉人。
快要追上汗王部的时候,你头痛得实在是支撑不住了。你从马上滚落了下来。你痛得在草地上打滚,两三个卫兵也按不住你。你痛得控制不住自己,一声声地叫着师父。你痛苦地挣扎着说:“为什么不给我机会杀了他?为什么不给我机会?”
吴顺守在你的身边,听得心里绞痛,眼泪簌簌而下。
当你能够勉强再次上马前进时,权衡利害,为了确保胜利和全军的安全,你不得不再一次痛苦地放弃了对汗王斩首攻击的意图。
你看着汗王部的主力骑兵到达了尼肯风口,和温达木部会合。
你看着两部勿吉人合并在一起,向东南方向穷追了下去。
你带着部队,静悄悄地穿过了已经空无一人的尼肯风口。
你以完全不是你的风格的那种安静和沉默,平安无事地穿过了尼肯风口,连一只飞鸟也没有惊动。
(二)
穿越了尼肯风口之后,你没再跟在汗王的后面。你转向东北前进了一天。
你心里并不要去东北方向。你只是想在东北方向制造一点什么动静来吸引汗王,让他扭转追赶方向。
这样可以缓解张保部被追赶的压力,同时也可以让出前往东南方向的道路。
你准备在汗王主力转头追向东北的时候,再度迂回东南,消灭人数较少的温达木残部,并且踏着温达木部的尸体前进,去寻找孙浩成部会合。
在往东北方向前进的时候,你的部队意外地遇到了孙湛明的一支部队。
这支部队在对勿吉人进行包抄时,遇到一场风沙,风沙过后就迷失了道路,和孙湛明的主力失散了。他们已经在这一带转了两三天了,正在彷徨中,见到你的队伍以后,他们在万分惊讶之余,爆发出一阵雷霆般的欢呼。
(二)
你从这支部队的统领那里了解到,孙湛明部已在数日前移动到这一方向。他们是跟着勿吉人马留克部的后面追踪到这一带的。
马留克部曾在六天前和孙湛明部在草原上迎头撞见,马留克设了一个圈套,试图让孙湛明部钻在里面,但孙湛明识破了这个圈套,将计就计地反过来打了马留克部一个措手不及。
为逃避汉军乘胜追击,马留克部一路逃窜到草原北部的方向,他们希望能在这个勿吉部族相对密集的区域,碰上另一部勿吉人,合起来对付汉军。孙湛明部跟在后面穷追不舍,在这支部队走失以前,孙湛明部已经咬住了这部勿吉人。
这支部队的将领说,孙湛明可能希望在这一带有个叫做楚伦湖的地方伏击他们。他们现在就正在寻找着这个楚伦湖,试图在那里和孙湛明会合。
你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决定先去楚伦湖和孙湛明部会合。
两天后,你的部队终于找到了楚伦湖的位置。
你到达的时候,孙湛明部和马留克部的战斗已经打响。
在初春楚伦湖地带浓厚的雾气当中,马留克部被孙湛明部的袭扰驱赶着,逃进了孙湛明部设好的口袋里,几经交战之后,马留克落败,抛下大部分的队伍,带了一支精锐向东突围逃走。
他刚逃出不到10里,就迎面遇到了你的队伍。
由于兵力悬殊,马留克部的勿吉人仓皇之下,向开冻不久的冰凉的湖水中溃逃。
你的部队策马一直追进了湖中大肆砍杀。在乱马践踏之下,湖水飞溅,鲜血迸流。
战斗进行了20分钟后结束。
马留克部被彻底消灭,勿吉人的尸体漂满了岸边的湖面。
你和孙湛明部在楚伦湖畔会合了,史称“楚伦湖会师”。
这次会师是北线混乱战局逐渐结束的开始。
你开始重新找到你的部队,并重新组织起来集团作战。
(三)
楚伦湖的战斗结束之后,疲惫的汉军在湖边休整。
为控制感染,降低体温,确保行军作战的能力,你要求军医们在临时的营地里给你做了一个手术。
军医们用酒精和盐水洗你的伤口,割掉了化脓腐坏的组织和肌肉,然后用烧红的烙铁遏制进一步的出血和感染。
这是你第二次在没有麻醉剂的情况下接受这种手术。
多年以后,谢双成跟我说起过当时的情形。他清楚地记得烙铁接触伤口发出吱吱声响和冒出的阵阵青烟,临时的营帐中充满了皮肉焦糊的气味。
和在八盘山脉中吴顺给你做的那个手术一样,这一次的手术过程中,你也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
给你做手术的军医都很钦佩你。你是他们见过的最冷静和最坚强的病人。
(四)
楚伦湖发生战斗的消息传递到了汗王部。
乌林登木汗顿时感到迷惑。他现在对于正在追击的汉军是不是你,没有了把握。因为马留克部并不是一个小的部族,能够消灭马留克部的汉军,一定是实力较为强大的。
汗王现在怀疑穿越尼肯风口的汉军故布疑阵,声东击西,会不会是因为人数少?难道说,穿越尼肯风口的汉军并不是你?你的主力原来从他后面绕去了楚伦湖?
几经思量之后,汗王决定让温达木继续追击前方的汉军,并传令他的另外两个儿子速向温达木追赶的方向靠拢去帮助他,而自己带领汗王部转头去截击楚伦湖战斗的那支汉军。
(五)
汗王部的庞大马队从西岸抵达到了楚伦湖地区。
他还是没有看到汉军的影子,只在湖边找到了汉军曾经临时扎营休整的种种痕迹。
初春阴冷的白雾浮在黑色死寂的湖面上。湖岸边、湖水中横七竖八地浮躺着许多被湖水浸泡得肿胀变形,颜色苍白的尸体。尸体的面孔都肿胀有如大号的铜盆,五官歪曲,其状极为狰狞。
饶是看惯死亡,汗王也觉得心惊胆战,一阵恶心欲吐。
他失神落魄地跌坐在湖岸的一块石头上,额头上再次冒出了冷汗。
他心里想:“莫非我老了吗?为什么能让这个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我们的草原上、在我们的家门口杀死这么多兄弟?”
他想:“这到底是个什么人?难道他真的如传说的那样,是吉诺战神下凡,有天神护体的吗?”
他想:“难道,他真的就是传说中上天派来毁灭我们民族的吉诺神?”
第三百一十六章 温达木之死
(一)
就在乌林登木汗心里转着这些复杂念头的时候,他和你其实只有一湖之隔。
你的队伍,用厚布包裹马蹄,掩盖着马蹄行军的声音,沿着雾气最浓厚的楚伦湖东岸边缘地带,和汗王部的马队隔着宽阔的、雾气弥漫的楚伦湖交错而过。
虽然手术暂时解除了伤口严重感染导致败血症的危险,但你的身体状况并没有好转。相反,你因为再度失血而觉得更加虚弱。
你自知没有能力再参加任何战斗了。而且,你的头痛发作得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厉害。你心里充满了不祥的感觉。
在这种情况下,你觉得你与孙湛明两部的兵力还较为单薄,与数量庞大且战力强悍的汗王部主力骑兵交锋还没有把握取胜,你决定先避开汗王部的锋芒,转头去消灭前面实力较弱的温达木部,与孙浩成、张保两部会合之后,壮大了己方的兵力,再转头来迎战汗王。
你悄悄地又一次从汗王的眼皮底下滑了过去,踏上了他刚刚经过的那条道路,直扑东南方温达木部的后路。
隔着楚伦湖浓厚的雾气,你摇摇晃晃地坚持着骑在马上,你看着对岸的一片白雾茫茫,心里充满了造化弄人的悲凉。
从四进草原、发动德鲁湖会战至今,你差不多拼掉了半条性命,锲而不舍,一再袭击,但却就是没有办法杀了对面那个北线战争的始作俑者!
但是,你依然没有放弃这个终极的战略目标。你靠着顽强的意志力,聚集了全身的力气,准备再寻战机,但有一口气在,就一定要把马刀劈向乌林登木汗的头颅!
怀着这样的作战意图,汉军主力从身后直扑乌林登木汗的儿子们。
(二)
当两部汉军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温达木部身后时,温达木部的后队传讯兵惊恐地竭尽了他的肺活量高声呼叫:“他在后面!他跟在我们后面!”
虽然没有说出“他”是谁,但整个部队一下子就从那种惊惧的程度里知道了“他”是谁。
这声喊叫立刻就让温达木部的整个队伍乱套了。有士兵在极度惊恐当中高喊:“吉诺神现身了!吉诺神追着我们索命来了!”
这声叫喊让全军登时都心惊肉跳起来。
温达木脸上的肌肉立刻开始抽搐。他听到身边的一个将领牙齿开始打战。
温达木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抽出他的长刀,强自镇定地高呼:“不要乱!保持队形,准备迎战!”他一边镇压着队伍,一边气急败坏地说:“不可能的!我们一直追着他,父汗就在我们的身后,他不可能在我们的后面!”
他身边的另一个将领脸色苍白地对他说:“那个人是吉诺战神,那个人想到哪里就能到哪里,那个人是天神下凡,他是杀不死的!”
温达木怒喝了一声:“混帐!再胡说八道,动摇军心我就杀了你!”他扭转了马头,向着一片骚乱惊恐的后队冲去。
当他到达后队的时候,吴顺部的汉军骑兵也已经如离弦之箭,高举吉诺弯刀,如楔子一般,插入了他的后队。两军立刻厮杀在一起。
几分钟后,孙湛明部也从斜刺里杀出,形成了一排攻击的巨浪,从侧面杀入了战团。
两军全面接触、交锋激战了几分钟之后,温达木部就有一部分骑兵震慑于汉军凌厉的气势,开始放弃战斗,抱头鼠窜起来。他们各自方向不同地四散逃跑,在温达木方的骑兵战阵队伍里穿过,打乱了战斗队形。
恐惧立刻像瘟疫一样地传染起来,越来越多的勿吉人开始放弃抵抗而四散逃跑。
温达木挥舞长刀、大声呼号也弹压不住,战场的局面开始失控。
温达木怀着绝望的心情,放弃了全军取胜或者成功撤退的奢望。他开始在汉军的队伍里寻找你,他只想在再度全军覆没之前,找到你,和你拼死一战,哪怕能在你身上留下一个刀痕也能略解深仇大恨!
但他在汉军的队伍里往来驰骋了几个回合,都只看到你的旗帜,没有看到你本人。连你随身的亲兵卫队也全都不见踪影。
(三)
就在温达木提着马刀,一边和汉军拼杀,一边在汉军队伍中寻找你的时候,吴顺在一片混乱当中,也看到了杀红了眼睛的温达木。于是,吴顺示意本部的轻骑兵弓弩手集中起来,一起对准温达木所在的方向放箭。
温达木听到身侧近旁一片弓弦响动,心中一惊,说时迟那时快,他顺手从身边掠过的一匹战马上提过来一名正在抱头逃命的勿吉士兵,横挡在马上自己的要害部位前。一阵箭雨之后,那个士兵被射得有如筛子一样,温达木的眼睛上也中了一支白羽箭。
温达木大叫一声,把那个死掉的士兵从马上掼了下去。他摸了一把自己满脸的鲜血,再次狂叫了一声,用力拔出插入眼中的那支箭,他的眼珠也被带在箭上,掉出了眼眶。
温达木一把扔了自己血淋淋的眼珠,大声狂叫着,举刀朝吴顺所在的方向猛扑了过来。
吴顺再度弓弩手下令放箭。
第二阵箭雨又飞了出去。
这次,温达木身中50多箭,但他还是一直狂奔到了距离吴顺只有3米远的地方。
他在马上伸出那只没有手腕的右手,瞪着剩余的一只眼睛,直勾勾地指住吴顺。
他就这样指着吴顺在马上挺立了约有2分钟,始终不肯倒下去。
吴顺第三次下令弓弩手密集排射放箭。
在最后的一阵箭雨中,温达木的战马终于轰然倒地,把温达木摔出去两丈多远。
温达木倒在地上,双眼圆睁,四肢抽搐了一会儿,终于眼光变得呆滞黯淡。
他在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那只残废的手臂还直直地举在空中。
当乌林登木汗最喜欢的这个儿子、左贤王大索最坚定的支持者、最亲密的伙伴离开这个世界时,他最后说出的两个字就是:“吉诺。”
他是乌林登木汗在战争中继别木之后,牺牲掉的第二个成年儿子。
第三百一十七章 普尼会兵
(一)
温达木因为在战场上没能找到你、和你拼死一战而死不暝目。
那时,卫兵们正护卫着你,在距离战场3里路的地方,接受军医的急救。你再次陷入了剧烈的头痛中。这是你四进草原作战以来最剧烈的一次头痛。
你差不多瞬间被它击垮了。你在恍惚当中听到远处的厮杀声,但你头脑中一片模糊,你不知道自己是在梦中还是清醒着,你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是在哪场战斗中。你连自己的姓名都想不起来了。
你紧紧抓住谢双成的手,痛得五官挪位,脸色发灰,牙齿咯咯地打着颤,全身的肌肉一阵阵地抽搐着。
你痛得失去了一切控制力和一切判断力,眼泪和汗珠一起纷纷向下滚落。
巨大的颅内压力引发了剧吐。你把胆汁都吐出来了,你吐得胸膛都要裂成两半了。
军医无法灌进任何药物,一时束手无策。
当温达木提着刀在汉军当中寻找你的时候,你正痛得满地翻滚,你已经什么人也认不出来了,你不能发出一点声音,不能看到一点光线,你在垂死挣扎般的翻滚中把马靴都快要蹬落了。
当吴顺下令轻骑兵的弓弩手集中朝温达木放箭的时候,你的眼光飘忽迷离起来。你的灵魂痛得都离开你的身体了。
当温达木的战马轰然倒地时,你的手松开了谢双成的胳膊,无力地垂落下去了。你眼里的光亮熄灭了。你的身体一下子松弛下去。你在卫兵们和军医的连声呼唤当中昏厥了过去,而且一度失去了呼吸。
在这次持续超过了24小时的凶险头痛当中,你两度停止了呼吸,差一点就丢了性命。
你在生存与死亡的边缘走来走去。你感觉到强光和黑影在你身上飞速地交替着掠来掠去。
你一会儿觉得身体属于自己,一会儿觉得它已经不属于自己。你觉得自己一会儿飞在天上没有一点重量,一会儿被埋在土里没有一点空气。
你听到厮杀声里有人在哭泣,你听到哭泣声里有人在唱着一首没有歌词的哀曲。你听到风声呼啸着穿过原野。你听到冰河开汛时发出的巨大轰鸣。你听到无数的蜂蝶在飞翔。你听到我在花海中对你说话的声音。你听到父亲和母亲在清川凌晨的昏暗光线中一声声地呼唤着你。
你不知道身边发生的一切事情。
你不知道温达木部如何被歼灭,也不知道乌林登木汗的另外两个儿子如何带兵过来增援温达木部,不知道吴顺和孙湛明两部如何与敌军刚刚抵达的援兵激烈交战,不知道听到战斗杀喊声的孙浩成部如何朝这个方向飞马疾驶,不知道他们在半路如何遇到了从西北方一路狂奔而来的张保部,不知道孙、张二部如何会合在一起,赶过来增援吴顺他们。
你不知道当孙浩成和张保的部队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吴顺、孙湛明率领的汉军是如何发出震天的欢呼和气势磅礴的呐喊声,你不知道四部汉军在草原上如何地追逐和砍杀汗王儿子们的部队,你不知道会合后的四部汉军,如何共同围歼了敌军,不知道他们如何将众敌酋纷纷围困,分尸马下。
在这些事情发生时,你与死亡只有一线之隔。
在这个历史上被称为“普尼会兵”的重要事件发生时,你陷入了极其凶险的濒死状态,你什么也不知道。
当你被勿吉人认定是天神下凡的时候,你正在承受你身为凡人的巨大痛苦。
(二)
你在普尼草滩上突然停止呼吸的时候,运州的王城里,我正在给刘申沏茶。
我忽然就觉得心神一阵恍惚,连茶水倒得满溢出来了,也浑然无觉。
刘申听到桌上水响,他把头从文书当中抬起来,他吃惊地看着我。
他说:“琴儿?你怎么了?”
我茫然地看着刘申,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就在这时,我手中的水壶突然一下炸开了。
我手一松,它砰地就散落在地上,碎瓷片炸得满地都是。
刘申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他说:“怎么回事?你有没有烫着?”
我定定地看着那些碎瓷片。
刘申紧紧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感觉他在摇晃我。我看着刘申。我说:“汉王,他出事了。”
刘申说:“谁?谁出事了?”随后他的脸色就变了。他说:“什么事?”
我说:“他没有呼吸了。”
我顺着刘申的胳膊滑了下去,我瘫软在地上不能站立起来。
把我的呼吸给他吧!把我余生所有的呼吸都给他吧!请让我去死吧,请让他活着!
如果他不能活着,我也就不能再活着。
但是,我的命运,就是必须在你死后独自活着。独自漫长地活着。
我无法把呼吸给予你!我无法把寿命分给你!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被它吞没。在那一生当中,我甚至连陪在你身边,看着你咽气的机会,都不曾有。
没有了你的胜利,又有什么胜利可言呢?
(三)
“就是在那一天,我发觉你是爱着他的。”刘申后来对我说,“
当时,我的心里一阵疼痛。原来,你是喜欢着他的!我很羡慕他,也很嫉妒。”
“如果将来我有一天也没有了呼吸,你能够感应到吗?以我们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的经历,你能够感应到吗?”后来,刘申曾经这样地问过我。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我不知道。这种事情要到了那时,才会知道。
刘申说:“你不会感应到的。”他说:“你不会感应到,我知道。”
事实证明,刘申是对的。我没有感应到。他在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我在困倦的睡梦当中,我没有觉知到他最后时刻的到来。
但是,在他去世之前,我曾守在他身边。我曾拉着他的手。我看着他。我陪着他。我亲吻了他。
究竟怎样才会是更圆满的呢?能够彼此感应到,还是,能够彼此陪伴到?
我不知道。即使我现在已经垂垂老矣,行将就木,我依然还是,不知道。
(四)
“人如天上的明月,不可以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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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八章 再试斩首
(一)
消失了的世界,又回到了你的意识里。
你慢慢地记起了自己是谁,你在努力地想着自己在哪里。
然后,你发觉自己又可以思想了,那种可怕的剧痛已经不再掐住你的呼吸了。你心里一阵轻松:总算过去了。
伴随着这阵轻松,你一下子就睡了过去。
你睡着的时候,吴顺一直在旁边守候着你。
他看着你平静地、深沉地睡着。他看到一圈淡金色的光晕围绕着你的身体。他看着那光晕时而变得明亮,时而变得黯淡。他看着你,看着你即使在睡梦中也还在和扼住你咽喉的病魔战斗着。
你一直都是要比别人多打一场战争的,而在那一场内部的战争中,你注定是无法成功的。而且,在那一场战争当中,吴顺也不能陪到你,无法帮到你。
在那场战争中,每个人都将是单独的。
(二)
你终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笼罩着你的那圈淡金色光晕,渐渐地消隐了。
你清醒过来,看到四部的将领都在围绕着你。
数个小时的深度睡眠,让你感觉好了很多。
你困惑了一分钟,然后你想起了战斗和自己正在打算做的事情。
“现在什么时间了?”你问。
听到吴顺的回答之后,你想坐起来,可是全身软软的,一点力气也没有。
还有一个可能成功的机会。你决定不惜一切代价去抓住它!
你说:“全军马上出发。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尼肯风口。”你说着,再次奋力想要坐起来。
吴顺忙过来帮助你。他带着哭腔说:“少主人,你现在真的不能再有任何行动了!你会送命的!”
你说:“我们在这儿是为了打赢战争,不是为了保住性命。”
你说:“我们还有最后一次机会,绝对不能再错过了。”
你现在兵力已经足够,你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再尝试一次斩首行动。
你要抢在乌林登木汗的前面,在他返回汗王部的路上设下埋伏。
(三)
经过4小时的全速狂奔,汉军再次抵达了尼肯风口。
你拼着虚脱和再次引发头痛的风险,拖着已经变得暗紫灰黑的伤腿,咬牙坚持着,骑马跟随全军一起行进。为了不从马上掉下来,你让他们用绳索把你牢牢地绑在马背上。
汉军按照你的命令,抵达之后,立刻抢占两侧的沙山。
汉军的部署还没有完成,就有一标人马尘烟滚滚地冲进了谷口,并朝两侧的沙山急急攀登。双方迎头相遇,差点就打了起来。
这时孙浩成部发现对方穿的也是汉军的衣服。接近一看,来者竟然是杨彪的部队,还有他在路上会合的另外两部人马!
这真是一个意外的惊喜!
杨彪听到因贾河谷等地发生战斗的零星消息后,迅速地判断了一下可能的形势,他基本猜对了发生的事情,除了你是如何到达因贾河谷的,他没有弄明白之外,其他的事情都猜得**不离十。
杨彪和你一样地想到了有一个机会还可以利用。
于是,他带领在分散作战中遭遇会合的另外两部汉军,合兵一处,赶来尼肯风口,想做你正在做的那件事情。
(四)
生死鏖战之后,你和杨彪又再次见面了。
你们看到对方后,都是又惊又喜。惊的是对方竟然和自己想得一模一样,喜的是对方来得正好。你们再一次为这种战场上心有灵犀的高度默契而激动着。你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杨彪看着你,他立刻就明白了,这就是你为了能突然出现在因贾河谷而付出的代价。你付出的,是极大地缩短生命的代价。你看到了能够提前中止战争的一线光亮,然后,你就在所不惜地,毫不迟疑地,把自己的性命押上去了。
杨彪深深地体味到这其中的某种悲壮。他被这种悲壮震撼到一时说不出话。
吴顺代表你,向杨彪介绍了自从在苏利河河岸分别之后你部骑兵的作战情况,他和张保都特别向杨彪汇报了这几次战斗当中,敌军识别出你,对你群起而攻之,围困猎杀的行动。
杨彪代表汉军众将向你请求,将你身边的卫队规模扩大,并且,请求你今后一定要远离激烈的战斗,不要再亲自出现在战斗中了。
你对杨彪的建议不置可否。杨彪便也不再劝说,他已经看出你在这方面另有考量。
但你后来还是部分地接受了杨彪的建议。从这战结束后,你身边的近卫军增加了800人。
(五)
你和杨彪想到的同一件事情就是:在汗王部转头南进的路上设圈套伏击他。伏击地点就还选在乌林登木汗自己挑选好的现成的地方:尼肯风口。
你断定乌林登木汗一定没有想到,你这么快就反过来抄袭他的计策来对付他。
现在,汉军汇聚已经达到7部人马,兵力充足,完全可以和汗王部一较高下。众多将领的集聚,也减轻了你肩上的压力。你知道,就算你发生什么事情而再度不能指挥,有杨彪等众将在,此战的局面也不会失控了。
这次混乱战争里,汉军最大的收获就是锻炼了一大批将领的临机果决和独立指挥能力。他们都通过了战争实践的考验。
现在汉军的强盛有了坚厚的基础。它不会因为你的去世而中途停止了。这是你决定要冒险进行这场混乱战争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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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九章 七部战汗王(上)
(一)
普尼会兵之后第三天,在尼肯风口,爆发了你带领汉军三路进入草原以来的第二场大规模战役。双方最精锐的部队和最优秀的将领,云集在这里,进行了又一轮的生死较量。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七部战汗王”。
汗王直到死前不久才知道,在这次令他无法忘记的战役开始时,你竟然已经伤病沉重,虚弱到连坐起来都颇为困难了。
这是你和汗王的第一次直接交锋。
(二)
你在尼肯风口完成兵力部署之后一小时,汗王部的骑兵前锋就到达了。
他们在前方发现了一支迷路的汉军马队,马队中出现了马留克部的盔甲,他们判断这是袭击马留克部的汉军。
汗王闻报后,立刻下令追击这支汉军。
这还是他第一次在草原上正面遇到汉军。
他希望能捉些俘虏来审问,搞清汉军目前的底细。
这支汉军是你派出来诱敌的张保部。
张保见汗王庞大的马队追赶过来,故意表现出惊惶失措的样子,稍一接触后,就摆出看似混乱的队形,转头溃败逃跑。他们一边丢盔弃甲一边朝尼肯风口方向快速奔逃。汗王部跟在后面穷追不舍。转瞬之间,汉军就逃入了尼肯风口。随后,汗王部的骑兵也冲入了风口的狭长通道。
当骑兵差不多全部进入狭长通道的时候,汗王突然感觉到事情不对。
他心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他停下狂奔的战马,大声喝令部队停止前进,回头立刻撤出风口。
——但是,已经晚了。只听到两边沙山上一声呼啸,一束火信在空中爆开了。
会战开始。
(三)
孙浩成、孙湛明两部汉军分别在两侧沙山上出现,刹那间,无数带着火药的箭弩如飞蝗般从两侧的沙山上倾泻下来。拥挤在狭长通道上的汗王部骑兵,因为人马拥塞过于密集而几乎无法寻找隐蔽地点分散躲闪,只能纷纷举起盾牌挡护。
但汉军的弓箭比勿吉人的弓箭设计更巧妙,力道更集中,射程远,穿透力强,而且汉军弓弩手射击准确,很短的时间内汗王部的骑兵就受到较大的杀伤。
乌林登木汗的卫队高举盾牌,把汗王围护在当中。
看着身边的人纷纷倒了下去,汗王知道再停留在这条狭长的通道上,就是死路一条。
他指挥部队一边用盾牌遮挡着汉军的箭雨,一边向进入风口的道路退却。
但他们的后队刚接近通道的入口处时,就发现入口处已被一支汉军封锁了。
挡在那里的正是作战力很强的杨彪部。
乌林登木汗看到对方阵形严整,各兵种排布合理,运作精确得有如一部战争机器一样,就知道自己遇到了强劲的对手。
交战20分钟以后,杨彪部有如铜墙铁壁一样阻挡在那里,丝毫不乱。汗王知道不付出相当代价是没法通过的。
考虑到大部分部队还在箭雨的攻击下不断伤亡,汗王不愿意再和杨彪长久纠缠,于是他再次下令调转方向,向通道的出口处冲了过去。
这正是你所希望的。你把杨彪放在入口处,就是为了逼迫他向这个方向跑来。
当汗王部冲到出口处时,汗王看到了你的全部阵容。
大约2万精锐强悍的主力汉军排列着2公里长的新月型战阵在出口处的广阔草原上等待着他。
汉军队列正中间的,是你亲自统领的吴顺部。吴顺骑马提刀伫立在队伍的前方。在新月型的右侧,是刚刚诱敌的张保部,左侧是杨彪在路上会合的两支汉军队伍。
(四)
乌林登木汗一看这个新月型的战阵,头皮就一阵发麻。
他知道,你这样的排列战阵,是为了充分发挥北汉新军强大的远程攻击优势。汗王部在冲锋接近你们之前,势必要承受住汉军猛烈的箭矢及火药攻击。
他心里一阵沉重:这番恶战,不管结果如何,本部损失惨重,都已经是定局了。
尽管没有在队伍中看到统帅的出现,但凭这样的阵势和布置,汗王知道,你必定就在对面的中央战阵当中。
他知道你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长时间了,所以今天的一场恶战势不可免。
他心里一阵短暂的紧张之后,也感觉到一阵痛快。他为能终于和你面对面一战而感到痛快淋漓。
他非常渴望能见识一下传说中无所不能、无往不胜的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他对自己的汗王部也具有坚定的信心。他的汗王部马队兵强马壮,装备精良,由两个万人马队组成,加上他自己的5000卫队,总计2万5千余人。尽管陷入汉军的包围,但双方的兵力还是基本相等,而且汉军一路奔袭作战,比较疲劳,而汗王部出马以来,尚未一战,可说是以逸待劳。
乌林登木汗对自己也很信任,他从14岁起就辗转征战,曾经打败过勿吉人当中所有强悍的部族,武力统一了勿吉民族,并且在与周围少数民族的历场战役中,从未失败过。
他相信自己只是没有你那样诡计多端,只是输在之前不了解你的独特战术风格,一旦能和你正面交锋,他自信未必就会输给你。更何况这是在他自己的草原上交战,他对草原环境的熟悉要远远胜过汉军。
(五)
就在这样的考虑之下,汗王快速判断了一下你阵列的弱点,决定派出5000重装铠甲的兵马佯攻你的中部,纠缠牵制住你,自己率领1支万人队强力攻击看上去队型比较松散的左翼,而另一支万人队攻打张保部防守的队型相对严整的右翼。
汗王部气势磅礴的全面冲锋开始了!
在敌军排山倒海的呼喝和暴风骤雨般的马蹄奔腾声中,前方和两翼的汉军万箭齐发!
在遮天蔽日的箭雨当中,冲在前面的勿吉人不断地惨叫落马,损失惨重。
但汗王部表现出了高度组织的战术纪律,不管多少人在箭雨中被射落马下,其余的人还是舍生忘死地迎着一波又一波的箭雨,全速冲向汉军的阵列!有不少勿吉人身中数箭仍狂呼着奋勇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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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章 七部战汗王(中)
(一)
勿吉人的这种顽强和勇猛让一些汉军感到心惊胆战。汗王亲自率领的那支万人马队眨眼间就冲到了左翼汉军的眼前,敌军的重骑兵开始拔出马刀,对着汉军的弓弩手左劈右砍,而轻骑兵跟在后面不断用快弓轮番射击。
一时之间,勿吉马队像两个楔子一样插入了两翼的汉军阵列,双方缠斗在一起。
左翼的张保部应对比较沉着,顽强地抵挡住了强悍的攻击,没有被打乱阵脚。
但汗王亲自带队攻击的左翼开始有点支撑不住了,在敌军潮水般的凶悍冲锋下,汉军的阵列被撕开了一个很小的缺口。
当汗王手提金刀亲自上阵,以一刀把我父亲分为两半的强悍凶暴,劈死了一部领队的汉军主将之后,左翼的汉军队伍开始散乱起来。汉军开始抵挡不住而后撤。恐慌的情绪开始从缺口处向整个左翼蔓延。
汗王见缺口已经打开,就更进一步集中了兵力投入到那个缺口中去,试图强行在这里杀开一条血路,带领汗王部冲出汉军的四面包围,然后回头,重新布阵,再战汉军。
他一边亲自上阵挥刀砍杀汉兵,一边不断地往身后观看。
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杨彪部正从步步为营地推进过来,已和他的后队发生了接触。孙浩成和孙湛明部也正从两翼包抄上来。
他孤注一掷地全力杀向那个缺口。
(二)
汉军左翼的队型越来越混乱,眼看他们就要抵挡不住而被汗王部的攻击从中切断了。
躺在担架上,在战阵中央坐镇指挥的你再也躺不住了。
你宁可自己牺牲性命,也绝不能让乌林登木汗从包围网中逃脱掉。
你咬紧牙关,挣扎着竭尽全力地站了起来,你让卫兵们把你扶上了月光。
你在马背上坐不稳,你在卫兵们的架持下努力坐直身体。你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卫兵们再次看到你的身体发出浅金色的光芒。那圈光芒起初黯淡而微弱,然后逐渐地明亮起来。它越来越大,终于把你的人和战马都笼罩在内。
你睁开了眼。你伸手推开卫兵。
你自己在马上挺直了身体坐着。
你伸手抽出了马刀。
(三)
你亲自带领3000骑兵疾驰赶往左翼增援。
你的出现令左翼的汉军爆发出雷霆般的欢呼,汗王就从这阵欢呼声中判断出是你来了。
他隔着无数乱军远远地仔细打量着你。他惊讶地看到了笼罩着你和月光的那圈淡金色光晕。
“天啊,难道传说是真的?他真的是天神下凡或者有天神护体?”
正在他琢磨你的时候,你已经一马当先奋勇冲入了勿吉人的骑兵当中。汗王没有看到你使用传说中的长枪,因为它对你来说,现在已经太沉重了。但他看到了你如何地使用那把大马士革的精钢马刀。
你把你全部的生命力和意志力都贯注在马刀上。
你拼尽了全身的力气,再现了你快如闪电的速度。
汗王看到你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几乎是一瞬间就冲到了他前锋部队的将领面前。你一刀就把他连甲胄带骨肉从肩膀斜劈到了腰部。他突然就从身体中间裂开,以一个奇怪的人字形向下栽落在地上。地面刹那就被鲜血染红。
因为你速度实在是太快了,他根本就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他就这样束手无措地被你给杀了。
就在汗王被你如此干净利索、疾如闪电的马上格斗惊得灵魂几乎出窍时,你身边又已经倒下了七八个勿吉人。
你策动着闪电般迅疾的月光,在敌军的战阵中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
你策马穷追着他们当中一个又一个穿着将领服饰的人。
你马到之处,汗王部的将领们像秋风扫落叶一般地纷纷从马上掉落。
只有很短的时间,你的所向披靡就在敌军中造成了极大的惊恐,一时,敌军将领人人自危,各自仓惶奔逃,躲避你的战马和马刀。汗王部的攻击瞬间就被搅乱了。
汉军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并且受到极大的鼓舞,他们很快重新组织起来,对汗王部的冲击发动反攻。
左翼的战局瞬间扭转过来。汉军重新又占到了上风。你带来的3000精锐骑兵也奋勇加入了战斗。
(四)
汗王被你刚才的战斗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在马背上过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勇士,但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这样精彩的搏杀之术!
他在顷刻间就明白了为什么温达木等人的部队会对你闻名色变,畏惧如虎。
他也顷刻就明白了,为什么除夕之夜,咬住你的勿吉人,竟然被你震慑得不敢对着你的后背放箭。
就在他被你惊得发呆时,他忽然看到那道白光,拨转了方向,向他本人!向他本人!直冲了过来!
他一下子就惊醒了过来,全身一阵紧张的颤栗。
他一下子就明白,战胜或者全部突围都是不可能的事情了。
他必须马上逃命,不让你追上。否则,就没有机会了!
于是,他情急之下,再也顾不得等待左翼的部队和在后面与杨彪激战的部队,他拨转马头,夺命狂奔起来。
他带着自己可以控制到的队伍,拼尽全力从缺口中杀开了最薄的地方,从汉军的重围中冲了出去。
(五)
你骑着月光跟在汗王的身后,紧紧地追赶着他。
汗王部的队伍看到了汗王岌岌可危的情况,他们表现出了对汗王的高度忠诚。就像你的卫队宁可全部牺牲,也会奋力过来救护你一样,他们也奋不顾身地扑向你,阻挡你接近汗王。
在你和汗王之间,有越来越多的勿吉人拼死插了进来。
他们在你的马前形成了一道尸体的障碍,形成了一座小小的尸山。
你和汗王之间的距离被拉远了。
(六)
激烈而快速的持续战斗让你的伤口再次开始渗血并且剧烈疼痛,一阵阵的晕眩让你感觉天地倒转。你身体外围的金色光晕开始黯淡消散。你的胳膊渐渐变得没有力量。你觉得心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你的马慢了下来,你在马上摇晃起来。
紧紧跟着你的关文良、谢双成二人见情况不好,立刻指挥近卫队涌到你的身边,他们把你紧紧地围在了中间,把你和敌人从战斗中隔开了。所以左翼的汉军和敌人,都并没有看到你的虚弱。
你满脸冷汗地喘息着,视线模糊地看着汗王率领部分马队从缺口中狂奔而出,你的鼻子又开始大量流血了,你的衣襟和马鞍瞬间就染红了。
你心中焦急万分,你在天旋地转中挣扎着对关文良说:“堵住缺口,快追汗王!”
你说完就一头栽倒在关文良身上,你晕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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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一章 七部战汗王(下)
(一)
汗王的马队跑出去大约6000人之后,两孙的部队和杨彪的部队都汇集过来,缺口终于被汉军重新堵上了。其余的汗王部全部被严密地封在了汉军的口袋里。
在卫兵和军医急急忙忙地救护你的时候,吴顺带领6000汉军,奉你最后的命令,离开了战场,向汗王逃遁的方向追赶了下去。两支军队一前一后地在草原上狂飙。
跑出一段之后,吴顺发现逃跑的勿吉人分成了十二支小队,分别向不同的方向逃跑。吴顺登时就傻眼了。他不知道汗王会在哪一支小队里,也不知道应该追哪一支比较好。他迟疑了一下,就决定也分兵追击,他自己决定咬住那支人数看上去最多的敌军追下去。
恐怕自己的抉择有误,吴顺一边追击,一边派人回报情况给你。
你被救醒过来后,又一次被极其剧烈的头痛缠绕住了。你痛苦地、绝望地抵挡着它的吞噬。你在车裂般的疼痛中听懂了吴顺部来人的禀报,你听到吴顺的处理之后,心里又是一阵着急,可是你虚弱和疼痛得说不出话来。
你拼尽了最后的全部力量,挣扎了一下,想要站起来,再次上马去纠正吴顺的重大失误,但你还没有坐起来就再次晕倒了,你都没法对信使说出“你们追错了!”
(二)
等你再次苏醒过来的时候,战斗已经快要结束了。
在你晕倒、吴顺离开的时候,杨彪当仁不让地接替了你的指挥。
在杨彪的指挥下,战斗从清晨一直持续到了下午,被围困住的汗王部逐渐呈现出败象。当汗王率队跑远,汗王部最高级别的将领也在战斗中身中数刀而阵亡之后,失去了领导的汗王部骑兵队形开始混乱起来。各部汉军合拢过来,把他们团团围住。
汗王部骑兵这时候表现了勿吉民族的剽悍本色。他们全部下马,用盾牌组成一道环形防线,然后躲在盾牌后面,用弓箭向汉军射击,给围拢来的汉军造成了相当不小的伤亡。
两军一时相持不下。
汗王残部的弓箭全部用完之后,汉军蜂拥而上,很快冲破了盾牌的防线。
汗王残部全部皆力战而死,没有一个人投降汉军。
战场开始沉寂了下来。
汉军各部看着遍地横七竖八地倒卧着的汗王部勿吉人的尸体,不知道为何,大家心里都生出一丝悲怆的感觉。
(三)
你再度苏醒过来的时候,看到吴顺又愧又恨地站在你的面前。
你看着他的神色,什么都明白了。
吴顺沮丧地说:“他逃走了,我们找不到他。”
吴顺跪下,痛心疾首地说:“我太笨了,请治我的罪吧。”
你在头痛欲裂当中,微弱地说了声:“天命。”
你说着,又第三次晕过去了。
(四)
尼肯伏击战后的第三天,换穿了普通士兵服装的汗王,带领4000多残兵败将们,狼狈不堪地逃回了本部牧宿地的营地。
他被自己所看到的景象惊呆了。
他手里的马鞭不知不觉地就掉到了地上。
他在已经开始腐烂发出恶臭的尸阵前倒退了几步。
他踉踉跄跄地一直倒退着,扑通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在汗王部骑兵的一片悲声当中,汗王沉默良久。
当他恢复过来时,他拔出金刀,跪在族众们的尸体面前。
他说:“我对天发誓,一定要杀了这个人为你们报仇!”
(五)
在你的叹息和乌林登木汗咬牙切齿的誓言当中,混乱战争时期落下了帷幕。
这轮较量以芮格部、马留克部、温达木部等一共7个大小勿吉部族的覆灭、汗王部的重创而宣告结束。
在这轮较量中,汉军阵亡的精确数字,后世没法知道了。因为按照汉族的惯例,打了胜仗以后,历史上是不统计本部伤亡的。历史研究者后来推断,汉军的损失大概在1万6千人上下。勿吉人的阵亡数字超过8万人。
汉军的损失很快就在当年的冬天得到了补充。汉军的卓越表现,鼓励了一大批有志青年加入军队,开创自己的命运和前途。但人口较少的勿吉人的损失则无法挽回。
汉军和勿吉军队的数量对比,正在发生重要的改变。
经过这轮较量,汗王在勿吉民族中的地位遭到了沉重的打击。他掌控战争的能力,遭到了勿吉人中一些敌视他的部落的奚落和质疑。他所确立的汗位继承人大索的地位更是遭到了空前的挑战。
温达木部的彻底覆灭,令大索如断一臂。
大索本部在战争中每战必败的糟糕表现,和他本人的无所作为,与他父汗年轻时候长驱直入,纵横汉地上千里烧杀抢掠的凶猛形成鲜明对比。
勿吉人当中,几乎已经没有人相信大索将来可以统领勿吉人恢复往日的辉煌。也有大量的人在怀疑汗王本人是否廉颇老矣,他是否还能领导勿吉人平安度过这次危机,令本民族生存下去。
在这轮较量中,汉军第一次有多支部队深入到了勿吉人的北部草原地带。这在军事上就意味着勿吉人从此没有安全的地带了,没有战略纵深了。勿吉人从此在草原上的任何地方都可能遭到汉军的打击。整个勿吉草原上已经没有可以逃避的理想地方。
经过这轮较量,汉军控制了勿吉草原南部的大部分地区,并降服了南部草原的一些小部落。汉人开始迁移进入这些地区,和勿吉人通婚。随后吐蕃人和戎先人也进入这些地区,开始混杂通婚。
刘申在这个地区开始设立州府,派遣管理,发行货币,发展农耕。
勿吉人对汉地的侵袭骚扰,自此就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北方的战线,被成功地推进到了勿吉草原的中部地带。
你在金风寨会盟时,向刘申描述过的北线作战的初步设想,至此已经全部实现。你在北线战场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北线的战争,正在完全按照你的节奏,在一步步地走向终战的时刻。
你在峒城觐见时提出的北线解决方案,正在勿吉草原上一点点地变成现实。
刘言看到你在北线作战的战报时,心中的懊悔和恼怒,真是无以言表。
第三百二十二章 云霄花
(一)
这一天,刘申收到了北线歼灭敌军精锐7部、重创汗王部的飞马捷报。
随捷报而被递送来的,还有一个木匣。
刘申打开匣子,看到一朵带着露水的、淡蓝色的花。
虽然被摘下来已经相当长的时间了,这朵奇特的花依然还能奇迹般地保持着鲜艳与娇美。它叫云霄花,生长在最北边的草原上,是生命力最强的一种花。
刘申对着这朵花看了一会儿,就让人把它送给我了。
我把匣子拿在手里。我的心跳一下子变得非常剧烈,剧烈到喘不过气来。
我把这匣子在手里拿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把它打开了。
我看到这朵花。
我读懂了你想要对我说的话:“我还活着。你还好吗?”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來了。
(二)
收到捷报和云霄花的那天晚上,我睡了一个安稳的觉。我头一挨着枕头就睡着了,连一个梦,都没有做过。
后来,我把这朵花,刻在了我的墓碑上。
(三)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光线已经很明亮了。
我看到刘申正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他的瞳孔离我如此之近,以致于我的睫毛都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知道吗?琴儿。”刘申在我耳边说:“你有着许许多多的面貌。有时沉静。有时灵动。有时勇敢。有时柔媚。”
他说:“到底哪一个才是我拥有的你呢?”
我说:“汉王。窗外的这片土地,有时繁花似锦,有时白雪皑皑,有时流金溢彩,有时萧条瑟缩。”
我说:“到底哪一个才是汉王的国土呢?”
刘申看着我。他抓起我的手。他开始吻我的指尖。
他说:“你所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国土。你这样柔情地对我说话的时候,我才能拥有国土。”
他说:“让我也成为你的国土吧。接纳我,让我成为你的国土。”
我说:“你是汉王。你拥有一切。你也拥有我。”
刘申说:“不要说柔软的话迷惑我。”
他说:“我不会拥有你。除非你真正愿意成为我的拥有。”
我想说话。
他把手指放在我嘴唇上,阻止我。
刘申说:“但是,没有关系。”
他说:“一生很长。我都可以等着。我会一直等。”
是啊,一生很长,先皇说,他可以等着。
但你什么都没有。没有很长的一生。也没有什么在等着。
而我呢。有很长的一生。却没有什么可以去等着。
谁能来解决这些命运的交错呢?谁能呢?
(四)
混乱战争时期结束后,你和乌林登木汗就有很长时间再也没有互相见到。
双方的冲突一直零星不断,中小规模的战斗也时有发生,在这些战斗中双方互有损失,勿吉人又失去了两个中等部族,汉军也损失了不少人马,其中包括两名有前途的年轻中高级军官。但一直到次年春天前,双方都没有再采取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在勿吉人方面,一直回避与你进行大规模军事接触的原因,主要是乌林登木汗在勿吉内部的地位受到了挑战,开始有部族质疑和挑战他的命令,不服从整体的战略调遣,他在指挥调动方面的能力远不如从前。所以,他决定暂时容忍汉人在草原南部的存在与活动,集中精力做好两件事情。
一是重新招兵买马,加紧训练,恢复汗王部的实力,重新确立汗王部在勿吉人当中的实力领袖地位,二是联合勿吉人内部亲汗王的各支力量,对胆敢挑战他的部族进行杀一儆百的惩罚。
不久之后,勿吉人的8个部族在草原北部进行了一场惩罚抗命者的战争,汗王带领汗王部和另外7个部族,打败了拒绝服从调遣前往南线和汉军作战的腾格部。此后,汗王系的权威得到了有效的恢复。
但破碎过的镜子,毕竟总是留下了裂痕。
这个裂痕直接导致了汗王毙命后勿吉人的全面分裂内讧。
汗王现在不知道怎么对付你为好,也是他不能对你采取大规模行动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分散引诱包抄的行动没能奏效,而大规模正面会战的男丁损失勿吉人又不能承受,汗王陷入了两难之中。
现在他只能采取拖延战略,希望时间能给勿吉人带来更多的成年男丁。
勿吉人口的急剧减少也缓解了草原生态环境的压力,现在南侵汉地夺取食物和各种生活物资看上去也没有之前那样紧迫和必要。
在多种因素的影响下,勿吉人把战争的速度放慢了下来。
(五)
在汉军方面,也有多重因素导致了战争节奏的减缓。一个情况是汉军中发生了流行病。大规模的流感在尼肯伏击战后袭击了汉军。这场流感的致命率相当高。汉军陷入了与时疫的搏斗当中。
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你的病重。从尼肯伏击战之后,你就一病不起。外伤内病让你疲惫透骨。你累得一整天一句话也说不了。自从在尼肯战场上连续三次晕倒之后,你就虚弱得无法再自己坐起来了,也无法独立进食与喝水,你身上的刀伤和腿伤一直都无法愈合,反复的交叉感染已经影响到肺部。
你每次和勿吉人的较量都要严重地耗损你本来就已经很短的生命,这一次的耗损,比哪一次都要更加严重。
当你的情况越来越不好时,你的将领和幕僚们商议之后,决定向刘申报告你的身体情况。
半个月后,刘申接到杨彪的密奏,里面附上了你全部的医案。刘申看完这些医案之后,一个字也没有对我提起他了解的情况。他亲自给你写了一封信,命令你秘密离开北线,返回阳泉关治疗休养。
你没有表示异议。你对自己的情况心里比谁都清楚,你也很想回去察看一下南线的情况。因为一直深入敌后,你对南线的情况缺乏系统而深入的了解。你心里也希望能够回去一趟,平衡协调一下两线的全局战况。
你从这次作战中还发现了汉军发展存在的一些问题,你也希望能在远离战场的情况下安静地思考一下如何来解决它。
第三百二十三章 阳泉会晤
(一)
于是,在草原的夏天到来,汉地已经进入盛夏季节的时候,吴顺部和张保部以换防休整的名义,秘密护送你回到了阳泉关。
汉军中所有的伤兵和谢双成救下来的戎先女子,也随同两部一起回到了阳泉关。
刘申从王宫里调来的最好的医生,带着最好的药物已经在那里等着你。
当时你已经病势沉重得不能自己翻身了。
在阳泉关,在各种名贵药物的帮助下,你的伤势终于得到了控制,频繁的头痛也得到有效的缓解。你几乎失去左腿,但最后还是保住了。
不过,从此之后,你的左腿也不能再承受长时间的步行跋涉,不能做出剧烈的飞踢动作。你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需要有人扶持或者依靠拐杖才能行走,从这次负伤开始,你此后走路快一点的时候,人人都能看出你左腿曾经负伤。
在大量的名贵药物治疗之下,自从回到阳泉关之后,那种无法忍受的头部剧痛就没有再出现过了。但你仍然经常受到钝痛的折磨。每当你感到疲惫或者情绪波动的时候,那种钝痛就会出来纠缠。
唯一不能很好恢复的,就是你深入骨髓的那种疲倦。你越来越多地渴望倒下来长时间的睡觉。你开始出现明显的嗜睡症状。但当时的医术不能认识到这是你疾病恶化的一个前兆。他们只是直觉到你需要至少1-2年的彻底休息和完全静养。
但你对这个建议一笑置之。
在你离开战场期间,你指定由杨彪代替你指挥北线的战斗。
杨彪把这个任务完成得很好。汉军将领也开始习惯于把杨彪看成你的接班人,并且开始熟悉他的风格。
汉军指挥权后来的顺利快速更迭,与此也非常有关。
(二)
在这年的夏天进入尾声,秋天开始到来之时,刘申终于从政务缠身中抽出空来,亲自来到阳泉关看望正在恢复的你。
他临行前没有对我透露他是要去会晤你。他只说要去视察一下北方的前线边防。
我当时不知道你早已被秘密送回了阳泉关,我以为你还在遥远的勿吉草原上。
刘申到达阳泉关时,你不顾病体虚弱,坚持抱病亲出关外迎候他,拖着尚未痊愈的伤腿,艰难地向他行臣属拜见之礼。
刘申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受到了真正的触动。他现在知道,医案里记录的一切都意味着什么。他现在知道,你承诺为他建立统一王朝所要付出的,是一种什么样的代价。
他紧紧握着你的手,心里百感交集,难以言表。
(三)
你说:“汉王,臣自请处分。”
刘申说:“大将军这话从哪里说起呢?”
你说:“臣很惭愧,此次北进草原,几番尝试,都没能消灭汗王,让他一次次从眼皮下溜走了,致使北线战事还要延长许多时日。臣对不起汉王,也对不起国家。”
刘申说:“大将军自责太深了。大将军你劳苦功高,自汉人立国以来,对勿吉作战从未有过这样连续的胜利啊。”
刘申说:“我准备封赏北线的将士,嘉奖你们为国家立下的功劳。这是封赏的诏书,请大将军先过目,未知大将军意见如何?”
你说:“臣请汉王恕直言之罪。”
刘申:“言重了,你我之间哪里那么多的客套呢,大将军有话请直说。”
你说:“此诏书有两处不宜:第一,不宜对我再加封赏,此番作战的根本意图并没有实现,主要责任在我,汉王不罚是汉王的宽宏,不宜再加厚赐。第二,汉王不宜对杨彪封赏太重,不宜与其他将领差距太大,略有不同即可。”
你奏请道:“汉王,北汉新军现在已经相当庞大,又连续胜利,气势如日中天。但是,军队始终是一种凶暴的力量,可以善加利用,但是不可以信赖和依靠。汉王应始终注意在汉军的各部将领当中,平均地分派功劳,平等地加以培养,不可以使其中的一人或者两人独大,或者对其中的一两人加以厚赏。”
刘申点头道:“嗯。刘申会仔细考虑大将军的意见。”
(四)
刘申说:“我听说这次在战场上,你几次遇到非常凶险的事情。杨彪和孙湛明都向我建议说,不能再让你亲自参加战斗了,这也是我的意思,我很赞同他们的意见。现在你的身份不同于之前在临水时,你现在对国家非常重要,不可以再亲身涉险了。而且,你是在上轮战事当中受过重伤的人,一再劳乏艰辛,我也实不忍见。”
他说:“大将军,你也要为担心你的人着想。若你出事,担心你的人,会很伤心的。”
你听了,便低头作礼道:“感谢汉王关怀和提醒。臣以后会遵从汉王的旨意,如非绝对必要,不会再亲自参加战斗了。”
(五)
刘申说:“这些都是各地进贡来的上等药品,可补气血两虚的。现时宫里也没有什么病人,也都用不着。我都给大将军带来了。这也是我母亲的心意。希望大将军不要客气,不要拒绝我母子的心意。母亲说,我们本就是一家人。大将军的健康,我们日夜都很挂心,大将军若有不安,我们也难以心安。”
你辞谢道:“可是这些都太贵重了,不是一个做臣子的,所应享用的。臣不敢谮越。”
“若是汉王同意,臣想请汉王下旨把这些药材都赐给军医处,用以医治调养所有在战争中受伤的汉军将士吧。请汉王把这些药材都赐给全体汉军将士,以体现汉王对将士们出生入死的敬重和关怀。”
(六)
刘申说:“大将军呢?还没有醒来吗?”
关文良说:“启禀汉王,大将军昨夜回来之后头痛,一夜没有睡好,天亮时刚刚能睡着。臣下不知汉王驾到,臣下即刻去禀报大将军。”
刘申忙阻止道:“不。不要去。我也就是起得早了,在院子里随意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来了。不要去惊动他,你们也不要吵醒他,让他好好睡,他非常需要休息。”
(七)
阳泉关。
刘申在住所吩咐内侍:“把军医处的人都叫来。我要见他们。”
刘申对军医处的全体大夫说:“你们知道自己的职责吗?你们的职责就是确保大将军能得到最好的治疗,能得到最好的调养,能早日康复。大将军的健康,关系整个战局的发展,也关系国家的前途命运,它就是国家大事。你们让大将军早一日康复,就是为国家立下了汗马功劳。国家必然会感谢和奖赏你们的功劳。”
刘申感慨道:“来阳泉关这些天,我目睹了大将军的伤痛和病苦,心里很不是滋味。大将军为国家出生入死,在战场上已经受了千辛万苦,我们怎么能忍心让他在离开战场之后,再承受这样许多的折磨呢。刘申深恨自己不通医术,没有妙手回春的本事,只能深深重托各位,务望竭尽全力,成全刘申的心愿。”
刘申下旨道:“从今天以后,到大将军完全康复,他的医案,军医处要每日上奏,我都会亲看。若有什么为难处,需要药材,需要更多的医生会诊,需要静养的环境,需要大将军配合,都只管上奏,你们做不到的,我必定会竭尽全力做到。”
(八)
刘申在阳泉关停留了20天。
你们花了大量的时间讨论当时和来年的战况。
你详细了解了南线的战况,你觉得南线的进展情况不太理想。你当时就决定年内要亲自在南线推动完成至少一次重要的战略战役,将南线的战局推进到更理想的状况。刘申则劝你不要着急,当务之急是养好伤,调养好身体。
你们还讨论了在勿吉草原建立汉军冬营的问题,在新征服的草原地区建立政权和迁入汉人移民等问题。
你向刘申提出要在北线边境线上建立一个大型的军马场,并提供了几个建议的地址。
刘申当即准奏,着牧州府承办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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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二十四章 划区征兵制度
(一)
在阳泉关的会晤当中,你向刘申建议建立一种新的兵役制度,以确保中央王权对国家的控制,确保汉军的损失可以得到源源不断的快速补充。这个兵役制度的建立,成为北汉王朝建立和北汉新军迅猛发展的坚强基石。
当时汉地的政治状况是:老汉王时期建立起来的中央王权相对还力量较小,各种割据势力拥兵自大,无论是在南汉还是在北汉的统辖范围内,各世家、各贵族也都纷纷拥有自己的武装和税收系统。
这些小型的割据体系之间,彼此争斗或者结盟,形成错综复杂的政治局面。这种局面严重妨碍了王命的贯彻执行。
在这种局面之下,中央集权时代一直推行了几百年的招募兵役制度开始无法继续顺利推行。
刘申能不能在统治范围内征募到士兵,完全要看各地贵族世家的配合程度。通常是由各地的贵族世家出面招募到本地的士兵,然后派子弟统领他们加入汉军服役。这样,在名义上统一的汉军当中,实际上存在着无数支效忠各家贵族的私家军队。
你从刘申手里接收的北汉军队,就是这样一个各种私家军队的混合体。这导致了北汉军队将领前期对你的抵制和不服从,也导致了北汉军队中根深蒂固的门阀派系之风。真正有才华有抱负的平民将领很难得到提升。
你在本次作战当中,从部分前北汉军将士在穿越地理障碍、在面临汗王部铁血攻击时表现出的怯懦,看出了改造军队将士来源的迫切性。
(二)
根据你的建议,刘申在阳泉会晤之后,在你的赫赫战功支持与震慑之下,克服了各地贵族的强大阻力,终于颁布法令,在全境推行了广泛、灵活、有效的划区征兵制度。
法令规定:国内所有成年男性居民生来就有服兵役的义务。全境的每个大防区就是一个大的征兵区,每个小军区就是一个小的征兵区。国家在大小征兵区的区中心设立两级征兵机构,并设立常驻衙门。这些衙门的军吏专门负责每年两次对域内人口进行统计,将所有14-55岁的健康男丁登记在册,编入预备役部队。
进入预备役部队后,国家给每个暂时不需要上战场的健康男丁发给一份准假证明,没有准假证明的适龄健康男子如果被检查发现,要被处死,并连坐家庭。持有准假证明的男子必须把自己看成是军队的准成员。平时,佩带预备役士兵标志,在家从事生产劳动,并在农闲季节集中接受身体检查和军事技能训练。
只有身体不适合作战、罪犯、阉奴和重要经济部门具有特殊技术的劳动力才可免除兵役。
对拥有预备役军人的家庭,国家可给予一定的赋税和徭役减免,但并不发放军饷,也不提供日常用的军需。只有正式从军之后,才由国家支付军饷。这种机制可以在财政压力较小的情况下,为国家积累大量的成熟的备用兵源,并且可以使得军队的成分逐渐被置换,变成一支直接效忠国家、效忠君王的集权军队。
(三)
为减少贵族的阻力,你还建议刘申结合兵役制度的推行,专门为贵族世家子弟设立了一种特别爵位。
当时的贵族世家都有一个问题,那就是世袭的爵位只能由一个儿子来继承。其他的儿子,如果是嫡出,就只能靠对国家的效力贡献来获得新的爵位,如果是庶出,那就一点机会也没有。
由于这种袭爵制度形成的家庭矛盾数不胜数。你自己就深受其害。
你向刘申建议,可以利用这种家庭矛盾。
国家可以明文规定,每个防区可以按征兵的实际数量配发一些国家的特别爵位。征兵成效越好越持续的地区,战区指挥官手里将拥有越多的、等级越高的爵位。
战区指挥官可以向刘申建议把这些爵位分配给那些在支持国家征兵方面表现良好的贵族家庭的子弟。获封这些爵位的子弟会得到刘申一年分两次进行的亲自接见,接受刘申的宴请,得到在刘申面前展示才华的机会,并可以从国库每年领取一定数额的征兵奖励金作为爵位收入。其数额相当于一大片丰硕的田产。
你的这个建议推行之后,非常有效地激发了很多没有出路的贵族子弟热心为国家征兵事务奔走效力。刘申不失时机地利用授爵和接见,让他自己在这些缺乏出路的、有才干的贵族子弟当中建立了个人的魅力,培养了这些贵族子弟对王权的服从和忠诚。
那些阻挡国家直接征兵的贵族,往往陷入了和自己众多渴望出路的子弟之间的争执和矛盾。这使得他们本来就对你的实力心存畏惧的反抗变得更加力不从心。
在你们两个人的共同努力之下,这个兵役制度只用了6个月的时间就全面推广到位。它为北汉最终建立为一个中央集权的强大国家,结束周边的全部战争,奠定了牢固的基础。
青年时期就深受嫡庶之争荼毒的刘申和你,终于建立了一种渠道,打开了庶子报效国家,改换门庭的道路,把嫡庶之间的恶性竞争,引导到了一个能够有利于国家,有利于社稷的方向上来了。
第三百二十五章 君臣话别
(一)
历时20天的君臣会晤,很快就在融洽投合的气氛中过去了。
转眼就到了刘申要离开边境线的日子。你们在刘申行前,再度推心置腹地深谈。
“明天我就要启程回运州去了。”刘申说:“大将军的诸般建议,还未有回复的,在此,刘申一并给大将军一个答复。”
他说:“关于封赏的诏书,我仔细地斟酌了。虽然你一再谦辞,但是,你为国家立下了这么大的功劳,为激励军心故,于情于理,我是不能不封赏的。现拟旨特赐你领双王食禄,在运州王城赐你一座王府,着丁友仁在燕塘关给你和琴儿亡于战事的亲族建立家祠,加封丁友仁为祭酒,春秋主持祭祀,大将军觉得这样封赏,分寸如何?”
刘申又说:“关于杨彪的封赏,大将军提醒得很有道理。这样吧,授爵之事暂缓,我改封他故去的祖父和父亲吧,分别授二等侯和一等勋爵给他的祖父和父亲,把他家的门庭从平民抬入贵籍。他祖上出身卑微,不管在军中如何表现,在朝堂上,在日常交往中,总是被人瞧不起的,这也是他多年的隐痛。他在北线对汗王部的决战中,表现出色,打得很好,本王这次就去了他的这一点心痛吧。大将军觉得如何?”
你躬身回答道:“汉王英明,思虑周全,臣及汉军将士深感汉王的恩德,必定不惜身命,奋勇作战,不辜负汉王及天下百姓的殷殷期待。”
(二)
刘申说:“大将军,这么些天来,你为汉军诸部向我要求了不少,但却从来不曾为自己和自己的家族要求过什么,这样的磊落无私,让刘申非常感动。我知道,我所能给你的最好的东西,其实就是两件:第一,是无条件的信任,无论发生怎样的风波,无论谁在我耳边说什么猜测,报告什么,刘申对大将军,都应始终永不猜忌,永不相疑,第二,就是照顾好琴儿,让她过得平安快乐。”
刘申说:“大将军请放心,这两件事情,刘申再一次地向你保证,我一定都能做到。我一定不会在大将军前线浴血奋战的时候,在背后给大将军制造任何的为难和障碍,也不会让大将军分心来对付朝政中的种种风浪和暗流。”
刘申说:“我也必定如此呵护琴儿。虽然她一人孤身在运州的王宫里,但我会是她永远的依靠,永远的庇护。我也再一次地向你保证,我绝不会让她再有半点委屈,绝不会让她伤心流泪,绝不会变成她的雷霆闪电。我会像她亲生父母在世一样地照顾好她。我会像照顾汉军的姊妹一样,照顾好她。”
你听了,便拖着伤腿,艰难地跪下,再三叩拜道:“拜谢汉王对臣的信任和对君夫人的关爱。”
刘申赶忙阻止你继续跪拜。他亲手把你搀扶了起来。
他说:“哎呀,快快起来吧。大将军你腿不方便,起跪艰难,以后见了我,都不必再拜了,躬身作礼就可以了。这是我特许你的规制,不算谮越。”
他伸手阻止了你的辞谢。他说:“我知道大将军必然自律守礼,坚决辞谢,但我希望大将军也要体谅刘申的为难之处。我若不顾你的伤痛艰难,任由你这样一直艰难地起跪,全体汉军将士都要以为刘申不仁了。若是琴儿知道我这样冷漠傲慢,还不知道她会怎样的伤心难过呢。”
他说:“所以,恳请大将军遵旨奉行,不要再作推辞了。”
你看着刘申。你心里十分感动。你点了点头,躬身作礼道:“是。臣遵旨。臣深谢汉王恩典。”
(三)
刘申说:“我这就要回运州去了。大将军还有什么话,或者东西,要让我带给琴儿的吗?金风寨一别之后,她都很牵挂你。虽然你这次负伤生病,我怕她担心难过,都没有告诉她,但我想,你们兄妹青梅竹马,感情深厚,心有灵犀,她不用别人告诉,也都会有所感知的。”
你默然了片刻。你说:“君夫人在汉王身边,臣没有什么不放心的,有汉王的引领呵护,臣也没有什么要特别对君夫人说的。就请汉王代臣向她问安即可。”
刘申看了看你脸上的表情。
他叹息了一下,说:“金风寨的婚事,办得是有些仓猝了。我们没有和她商量,就替她那样决定了,对她来说,毕竟是太突然了。她对我们的决定,虽然一直顺从着,没有任何不周到的地方,但我心里知道,她是不高兴我们如此这般的权宜安排的。你知道,女人考虑问题的角度,总是不会和男人相同的。”
你低头道:“君夫人还很年轻,阅历不广,难免有些女孩家的任性。但是,她是一个识大体的人,臣相信,将来,她必定会明白汉王的一片心意的,她会懂得珍惜和感恩。”
刘申再次叹息道:“唉,我不是说她不识大体,表现任性啊。事实上,她算是很能克己顾全大局的了。她自入宫以来,何尝有过任性的时候啊。有时候,我反倒是希望她能对我任性一点,不要这样总是顾虑着礼数周全。可惜,她都总是那样如履薄冰,小心翼翼,让我心里很疼惜,却也不知所措。”
你说:“君夫人身世飘零,自幼寄人篱下,后来又受到伤害。小心翼翼是她多年的习惯,也并不是新近才有的。习惯改变,需要时间的,请汉王宽宏不计,以待时日。”
刘申再次看着你。他看了你一会儿。
他说:“有件事情,刘申一直想要请教大将军。却不知她在母家做女儿的时候,都喜欢些什么?很愧疚,我和她相处了这么久,除了看出她饮食上的喜欢和不喜欢之外,其他的,都还一概不得而知啊。”他说着,脸上露出某种深感失落的悻悻之色。
你看着刘申的这个表情。你呼吸了一下。
你说:“花。君夫人未嫁时,喜欢花。各种各样美丽的花。”
刘申恍然大悟,一拍脑袋道:“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新婚之夜的时候,她就对我提到那片悬崖上的小花。”
你低头。你看着地面。
刘申看着你。
你觉察到刘申的再三观察。
你说:“臣再谢汉王对陈将军的遗孤,圣眷如此优浓。”
刘申说:“我也要谢谢大将军教我怎样让她开心快乐啊。”
你坦然地迎着刘申的目光灼灼。你说:“支持君王,永远是臣下的本分。”
刘申看着你。他说:“大将军,我们君臣的心愿,无论在何事上,始终是相同的。”
(四)
刘申说:“明天我离开的时候,大将军不要再劳乏自己,抱病出城去送了,叫他们去送送也就行了。请把所有的体力都用在努力康复上吧。你能尽快康复,就是对君王最大的尽忠。”
你躬身作礼道:“谢汉王仁厚体恤。臣谨遵汉王旨意。”
第三百二十六章 成人之美(上)
(一)
“汉王离开了吗?”你问关文良。
“已经出城了。”关文良说。
他看着你的脸色。他说:“连日议事,很是辛苦。汉王已经走了,大将军放下心来,好好休息几天吧。”
在离开我的那些日子里,你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即使是在休息的时候,你也并没有真正地休息过。你只是不直接在战斗里而已。
“拉上窗帘吧。我想睡一会儿。”你说。
关文良把窗帘拉好时,发现你已经靠在枕头上睡着了。
关文良看着你站了一会儿,他轻轻地拉过被子,帮你盖好了。
(二)
你听到身边有声音。你觉得心脏很累,眼皮沉重,脑子里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你努力了一下,睁开了眼睛。
你看见关文良站在床边。你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你说:“什么事?”
关文良抱歉地说:“本来不想惊扰到大将军休息,可是,那个女的,她一直不肯走。”
“哪个女的?”你问。
“就是上次我们在汗王的大帐里救到的那个戎先女子。”
“她还在这里?不是已经让谢双成安排人把她送回戎先人住的地方去了吗?”
“没有。她一直都不肯走。她也不说什么理由不肯走,就是不肯跟着我们的人走。她说要来见大将军。”
关文良说:“汉王在这里的时候,她不敢过来。汉王一走,她就来了。我说大将军在休息,她说就跪在这里等。”
你说:“我睡了多久?”
关文良说:“两个多时辰,现在快中午了。”
你推开被子,支撑着想要起来,关文良忙过来帮助你。
你坐直起来,脑子里又是一阵刺痛。你伸手按住了太阳穴。
关文良说:“我去叫人把她弄走吧。”
你把手放了下来。
你说:“叫她不要跪着了,到客堂等着我吧。给我打点洗脸水进来。”
(三)
你克服着沉沉的睡意和心脏的空洞感,走进了客堂。
你看到那个漂亮的戎先女子跪在客堂的中间等着你。
你对关文良说:“搀她起来,让她坐下吧。”
你对她说:“跪了这么久,腿都麻木了吧。”
你说:“有什么事情,就坐着说吧。”
戎先女子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不住地看着关文良。
你说:“关文良,你先下去吧。”
看着关文良退下去,你对她说:“现在可以说了。”
戎先女子说:“求大将军开恩,不要让人送我回戎先草原!”
你说:“难道,你不想回去吗?”
戎先女子说:“我不能再回去了。我先是被汗王掳获过,之后,又跟着汉军的许多男人走了这么多天。对我们本族人来说,不管我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我都已经是敌人的人了。我回去,没有人会再相信我。”
戎先女子说:“我若回去,族人如果不相信我,按照族规,我就只有一条死路可以走,就只能用死来证明我的清白和对本族的忠诚。之前我见到过这样的场景。我会被烧死的。”
你说:“戎先人有这样的族规吗?”
她说:“千真万确,真的有。”
你说:“男人被俘获,回去之后不用烧死?”
她说:“不用。”
她说:“戎先人的男丁不如汉人这样兴盛,每个男人都是宝贵的,男人若被俘获,族中是肯用女人或者牛羊去交换回来的。怎么会舍得自己烧死男人呢。除非能真的证明他背叛了族人。”
你说:“女人就会吗?”
她说:“女人就会。”
她说:“虽然被俘获,但我自知是清白的,父母大仇未报,我并不想这样去死。”
她说:“求大将军开恩,收留我!我愿意一辈子追随汉军,但求有朝一日,能报了父母族人的大仇。无论为奴为婢,我都是心甘情愿的。”
你说:“此事是我考虑不周。既然你不能回去,就不用回去了。只是,你是女人,军营里是不可以有女人的。你若不回去,我就只能在地方上安置你。不知道你是愿意留在阳泉关,还是去别的什么地方?”
戎先女子看着你。她低头说:“留在阳泉关的话,他们会怎样安置我?”
你说:“大概会安排你去地方官吏家中为侍女或者为官家做女工。你若不愿意做这些,我也可以和他们说,安排个你觉得相宜的事情给你做。”
戎先女子说:“谢大将军的照顾。我此后的一生,都是大将军恩赐的。”
她在座位上对你深深一稽。
(四)
你看着她。她一稽完毕,却并没有动身要走的意思。她坐在那里,犹如池边的垂柳一样,婀娜多姿地低着头。
你说:“还有什么话,你都可以直接说。”
戎先女子迟疑了一下。她看着你。
你看着她眼睛里荡漾的水波。
她说:“其实。”
你看着她。
她看着你的脸色,她觉得你的表情很温和。
她咬了一下嘴唇。她说:“其实,我很喜欢谢统领。不知道,大将军肯不肯替我做主,把我嫁给谢统领,无论是妻是妾,我都是愿意的。”
你吃了一惊。你看着她,你说:“谢双成?”
她低头说:“是的。他长得很英俊,对人又体贴,作战又英勇,一路上对我都很照顾,比我这一生见到过的男子,都要温存。”
她说:“一路上,他从来没有对我大声地呼喝过,也从来不指使我做这个做那个,我想他从来都没有打骂过女人,以后也不会。他和所有的戎先男人都不一样,他没有那样的粗鲁,但却有着同样的勇敢。和他在一起,我觉得很温暖。我愿意照顾他,服从他,跟随他一生。”
你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
汉地从来都没有过敢于这样大胆直接的女人。
这也根本就不是你的长项。
你看着她。你想了一会儿应该怎么办。
然后你说:“谢双成可知道你有这样的想法吗?”
女子摇头说:“他最近总躲着我。没机会和他说。”
你说:“那你也不知道他的想法?”
女子说:“只知他见我,如猫见鼠。”
你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仰头看着屋梁,把心里的笑意忍了回去。
你对戎先女子说:“这样好吧?我先帮你问问他,看他什么想法,在我们汉地,婚姻大事不是个人能够做主的,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男女你情我愿就能成就的。若他无意纳你,你嫁给他也只有伤心尴尬,我也不好强迫他的心意,你就要认命。若他也有此意,我会设法成全你们。”
你看着这女子,你说:“你觉得这样处理,是否满意?”
戎先女子一下子从椅子上滑到地上,她再度跪在那里。
她说:“拜谢大将军。若他无意纳我,便随大将军怎样安置,我都无有怨言。”
你说:“那好,跪了这样久,你也辛苦了,你先回去吧。我问过之后,必定有个准信给你。”
第三百二十七章 成人之美(下)
(一)
关文良去叫谢双成的时候,吴顺过来了。他是来和你汇报送汉王出城的情况的。
你把刚才的事情简要地和吴顺说了。
吴顺一听就笑了起来,说:“如何?果然是很般配的吧?”
吴顺说:“你这几天劳乏了,一会儿我来问谢双成。”
你说:“好好问便罢,不用捉弄他。”
吴顺说:“倒很佩服那女子的胆色。”
(二)
“谢双成,你知道自己犯了什么过错吗?”吴顺一脸严肃地问。
谢双成闻言便脸上一红,跪下了:“请大统领指教。”
吴顺说:“既然脸红,自然是知道,还用我指教吗?”
谢双成说:“小的知罪。大将军让我送那女子回戎先草原,我却没有完成任务。”
“人没送走,为何不来禀报?”吴顺问。
“因汉王驾临,和大将军商谈国事,这是鸡毛小事,不敢相扰。”谢双成答道。
吴顺说:“你那么多士兵,怎么送不走一个女子呢?”
谢双成嗫嚅道:“她不肯跟我们走,我们也不好用强。”
“不好?”吴顺说:“是你不忍吧。”
谢双成的脸更红了。
吴顺说:“或者,你也不想她走。”
“没,没,没有。”谢双成额头上冒了一层汗。
“不好用强,还不能劝说吗?”吴顺说:“你可有劝说?”
“有。可她不听我说。我一说话,她就轰我出去,说若是还说这些话,就不用进来费口舌。”
吴顺说:“那你呢?”
谢双成出汗不语。
吴顺说:“有人说你见她,如猫见鼠,你有没有这样垂涎三尺过啊?”
谢双成连连叩头道:“不敢,不敢。”
吴顺忍不住笑了起来:”“男子汉大丈夫敢做敢当。垂涎三尺也罢,如饥似渴也罢,看上了便是看上了,这样躲躲藏藏,怎么算得上是军人?死都不怕,喜欢个女的,又算得了什么?”
谢双成一听,更加惶恐,叩头道:“大将军治军严格。小的不敢有军务之外的非分之想,万不敢觊觎女人。”
(三)
“好了,说了让你不要捉弄他。还是我自己来问吧。”你打断了吴顺。
你说:“谢双成,你回答我几个问题,事关你自己一生的幸福,你要如实回答,不得欺瞒,也不得乱说。”
谢双成低头说:“是。”
你问:“你喜欢那个戎先女子吗?”
谢双成看看你,又看看吴顺,红着脸说:“喜欢。”
你又问:“她也很喜欢你,你知道吗?”
谢双成摇头道:“不知。”
你说:“你愿意娶她为妻,和她共度今生吗?”
谢双成吃惊地看着你,结结巴巴地说:“不,不,不敢。”
你说:“我问你愿意不愿意,不是问你敢不敢。”
谢双成大汗淋漓,支吾不敢说。
你说:“你是不会说是,还是不会说不?还是听不到我问你什么?”
谢双成惭愧道:“是。我愿意。”
(四)
你和吴顺互相看了看。
你说:“你父母会同意你娶戎先族的女人吗?戎先女人性情习惯,皆与汉民不同。你们可有思想准备吗?”
谢双成说:“我是家中独子,父母早盼我成家传宗接代。祖上数代都是边民,对混族通婚,应无排斥之见。但看她人品长相。”
你说:“既然这样,那我帮你做个媒人,让你们有情人终成眷属,可好?”
谢双成一下子愣在那里。
吴顺看他呆头呆脑的样子,心里好笑,说:“还杵着做什么,还不谢大将军玉成?”
谢双成这才如梦方醒,一叩到地,说:“谢大将军玉成,谢大将军玉成!”
你说:“晚上我帮你写封信和你父母说。等你父母回信,就替你们办了婚事,然后放你半个月假,带新妇回去拜见父母。”
你说:“从今天起,你就回来吧,不要和她再见面了。等新婚之夜,再彼此相见吧。”
谢双成再三叩首,称谢不已。
你说:“也好。自入草原以来,军中好久没有过这样吉祥的喜事了。大家也都好好乐一乐吧。”
你说:“你下去吧。我会把好消息告诉你的意中人。相信她听了必定心花怒放。今天一大早,为了求我做这个媒,她可是在这里跪了两个多时辰,跪到都站不起来了。她说你对她一直很好,从不呼喝指使,亦无言行粗暴,虽然勇敢,但不失温存,对你评价甚高。你以后要好好珍惜,不要辜负她这份情意。”
(五)
看着谢双成走出去,你对吴顺说:“等他们的婚事定下来,你去和地方官说我的意思,他们成亲之后,那女子便是汉军军官的家眷,让地方官帮助他们在阳泉关妥善安家。若他父母愿意,也可接来同住在这里。这里离北线近,他回来探亲也方便些。”
吴顺说:“放心。这些我去办好。”
吴顺叹息了一声。他说:“女人,就是麻烦啊。”
你看着他。他觉察到你的目光,便立刻改口说:“我是说,有些,有些女人。”
你看着他,摇摇头。
吴顺结结巴巴地说:“其实,我是说,很少,很少的......那个……”
你说:“发你感慨吧,我回去再睡一会儿。”
看着你走出去,吴顺喃喃地说:“其实,真的很少有女人,不是麻烦的。”
他再次叹了一口气。
你玉成了别人,可是,谁来玉成你呢?
我们,是永远都没有可能有情人终成眷属了。
(六)
谢双成就这样在阳泉关结婚了。
他们婚后非常和睦恩爱,谢家的老人也很中意这个花朵一般的儿媳,疼爱得很。
戎先女子后来改了汉姓,是我给她赐的姓。你阵亡之后不久,她就给谢双成生了一对双胞胎的儿子,后来又生了几个女儿。可惜,双胞胎中的一个没有成年就夭折了。
谢双成的这个儿子,后来被派出去做官,在任上犯了贪污的罪,贪款甚巨,牵涉甚广,是一时的大案。刘申对此事非常生气,差一点就杀了谢双成的独子。
这都是后来的事情了。
你阵亡之后,谢双成是你身边的人当中唯一活下来的人。刘申体谅你把他留下的一片苦心,没有安排他再回战斗部队。他从此就调到了傅天亮的卫队里,一直都驻守在运州。他把家也搬到了运州。
我怀着世子孕吐很严重的时候,他们夫妻奉了太后的旨意,常常进宫来看望我。这个从汗王部的恶战一直发展到阳泉关缔结婚姻的爱情故事,就是他们当时说给我听的。
(七)
我跟谢双成的妻子关系一直都很好。她和傅天亮的妻子、徐在田的妻子一样,是我宫里少有的常来外客。
我很隆重地宴请过她。她非常惶恐,并且非常感动。但是为什么要这么隆重,原因我却从来也没有对她说过。
因为我很感激她。她在你伤病交加的时刻,曾经给过你一个女人的片刻的照顾与温柔。
那是我多么想要给你,而却永远都再也没有机会给你的。我很感谢她,在你昏迷的那段时间,短暂地替代了我。她给过你的照顾和温柔,就是你那一生里最后的来自女人的照顾和温柔。
有时候,看着她,我会忍不住想,如果她当时没有嫁给谢双成,而是能追随在你身边,做你的侍妾,该有多好啊。如果你当时允许她一直留下来照顾你,这是很有可能的。她可能爱上的就会是你,而不是谢双成。如果你能有这样一个侍妾,在后来照顾着,疼惜着,你也就不用一个人面对所有的艰难困苦。
我多希望能有一个女人陪伴你面对所有的艰难困苦,能走进你的心里,用女人特有的方式,安慰到你,鼓舞到你。我真的不在乎,那个女人是不是我。是的。我真的不在乎,是不是我。
可是,你推开了她。你不愿意任何一个女人,陪着你沉没。你对所有的人,都是如此用心的,不唯是对我。
(八)
我死之后,我儿子给我议定的尊号里有”正德“两个字,后来我也就被史书上称为正德王后。之所以选这两个字,是因为我一生当中罕有地从来没有嫉妒过。我发自内心地希望有女人能够照顾好刘申,能够爱他敬他,能让他开心安心,我也发自内心地希望你能遇到这样的女人。
我一直都不太能理解嫉妒这件事情。如果你真的爱上一个人,你怎么可能会嫉妒呢?你一定会由衷地希望,能多一些人来爱他,疼他,关心他,照顾他,保护他。看到多一个人对他这样好,你怎么可能会不高兴呢?你会高兴还来不及的。
真的。我这一生当中,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多妻制度有什么不好呢?它能在你生前多一个人共同照顾你,在你死后,多一个人和我拥有共同的怀念和悲伤。我们可以在一起共同思念你,怀念你,谈论你。那不是比我现在这样,一个人锥心地伤痛,要好很多吗?
不是要远远好过,看到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慢慢地把你忘记了吗?
好过,像我后来那样,深情依旧地独自思念着你的时候,滚滚的人潮,都无动于衷地走过。
(九)
那时候,谢双成夫妻对我说了这个故事,它让我感到安慰,因为它让我知道了更多有关你的事情。它也没有安慰到我。因为,你玉成的这对夫妻,已经有了他们的双胞胎儿子,你玉成的刘申和我,也马上就会有我们的儿子。但是,在我们的儿子降生的时候,你却灰飞烟灭了。
就像月亮失去了它的光华,就像海洋失去了它的波涛。
我所在的世界上,你不再出现了,它的情况就像是这样的。
它是不可安慰的。
以寻常的智慧,是无法安慰的。
唯有,不同寻常的智慧,才能安慰。
第三百二十八章 济州会议
(一)
深秋落叶满地的时节,你觉得自己已经康复到了可以重新战斗的程度。
你离开了阳泉关,前往济州,召开了全国各战区的军事会议,对南北线兵力部署进行了调整换防,布署了从深秋到明春的重要军事行动,调整了一些军事将领。
济州会议的一个重要成果,就是在汉军中全面推行了见习军官制度,并且在阳泉关建立了见习军官演习所,这是当时的第一所后备军官学校。在战斗中表现卓越的士兵和低级将官,将会被送到这个演习所来接受系统化的军事指挥能力培训。
为提高见习军官的成熟速度,战争间隙当中,你多次前往演习所,亲自参加见习军官的集中训练和军事推演,你多次亲自向他们传达你的战争观念和战争思想。这些措施使得汉军在未来一百多年的发展当中,一直深受你的影响。
从演习所受训合格的军官,被分配到各部队担任参谋职务,长时间地贴身跟随着一个部队的主将,在战争的过程中,实地学习他的领导和指挥方法,熟悉他的部队情况,辅助这名主将进行各种军事策划和部署。
你规定,所有从五品以上的军官,都必须承担培养引领见习军官的职责,必须随身携带见习军官。
见习军官制的建立,为汉军培养了层出不穷的优秀后备将领,也降低了汉军在战斗中因为主将牺牲或者重伤而造成的失败风险,同时,有效地监督了主将对中央王权的忠诚程度,制衡了主将权力的过分膨胀。
济州会议上,汉军中搭成了某种默契,吴顺成为了你的临时接替军官,常年随行你作战,而杨彪成为了你的正式接替军官。你此后很少和杨彪共同处在一个战斗的一个位置上,你们即使在一起参加一个战役,也总是在距离相对较远的位置上。
你这样做有两个目的:一是减少杨彪和你同时阵亡或者同时受伤的危险,二是你不愿意杨彪靠你太近,不愿意他经常目击你的病痛。你认为这样有可能让他过于了解你,有可能让他感觉自己其实不用那么忌惮你。你希望对他保持一定程度的神秘感和距离感。
在见习军官制度的推行中,杨彪执行得比较勉强。没有才华的人没可能成为他的见习军官,有才华的人又和他相处不好。杨彪和他带的多个见习军官都闹得不欢而散。他内心里认为根本没有人能真正取代他。没人能像他取代你那样胜任地再来取代他。后来,他就找了各种理由请求不让见习军官随侍左右,你也没有刻意勉强他。
杨彪的这个选择后来被证明是他远不如你的地方。他失去了一个在汉军中培植自己势力的机会。当他被汉王杀掉的时候,汉军中并没有什么人出来为他说话。他一死,看上去被他控制得很好的汉军立刻就转而重新拥戴刘申了。
(二)
在济州会议上,你对南线前期的战事进行了点评,你表扬了陈守业等人在稽山关的作战,但对他们在泾水关战事当中的迟滞拖延,没有进展,进行了严厉的申饬,对原北汉军队机械保守的攻城术提出了尖锐的批评,并发表了你对于攻城战的理解和看法。
“所有高大坚固的城池,它都是建立在地面上的,主要目的,是阻挡来自地面的外部进攻。它的弱点因而也是很明显的:空中、地下、内部。所以,破城的办法就应该从这三个方面去思考,从空中攻击、从地下攻击、从内部攻击。只要我们正确地打击到它的弱点,城池必然应声而破。”
“空中打击,能够改变攻城方的高度劣势,并且能够实现越过城墙,打击城内的薄弱处。为了实施空中打击,我们就需要有足够的高度。怎样有足够的高度?靠工具。没有现成的工具?那我们就去设计一个,去制作!我们要在城外人工制造出更高的城墙,可移动、能前进的城墙,在那个更高的城墙上去压制守军。”
“如何实施地下攻击?在前期侦察中,我们不仅要了解对方在地面上的力量分布情况,还要了解整个城池的地下状况,城墙的设计者和建筑指挥最明白城墙在地下的薄弱点在什么地方,抓到设计者或者建筑指挥者,让他开口,就成功了一半。城墙根和护城河是最需要留意的地方,从这里往往可以找到地下的破绽。”
“内部攻击,最好的办法就是策反。其次是潜入突袭。再次是制造城内的混乱或者巨大的生存困难,迫使守军必须自行开城。以上这些,就是攻城战的捷径。在南线作战中,我们会遇到很多高大坚固的城池,但是,我们不需要把它们视为畏途,也不需要逐一血战、死战。我们必须始终把注意力放在寻找城防的弱点上。”
“如果城防很完美,找不到弱点,就要去找守城者的弱点,去打击守城者的弱点,去利用守城者的弱点制造出城防的弱点。如果守城者也没有弱点,怎么办?那就去找能够影响和控制守城者的人的弱点。通过这个人的力量,去胁迫守城者。”
“大家请记住,攻城之战,它的意思,就是要准确地找出城池的弱点。如果找不到城池的弱点,你就会输掉或者会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找到了它真正的弱点,破城,往往会比郊野作战还要容易。因为,城池是缺乏攻击性的,也不会移动,它就是用来被动承受打击的,我们瓦解了它的抗打击能力,它就废了。”
“它是不会扑上来反咬你的。它也差不多没有灵活性。如果它废了,它就是废了。所以,我们应对南线的作战充满信心。可以说,南线的作战,本质上就是找到一百座要隘的弱点而已。找到了一百座要隘的弱点,南线的战事就必胜无疑。南线的部队,所有的将领,应该把精力集中到这里来。余皆枝节。”
这就是你在济州军事会议上的发言。这次发言,让主要负责南线战事的原北汉军队将领们,举座皆惊。
后来领军攻克峒城的北汉名将陈守业在年老时和我谈起你的攻城战略,由衷地赞叹说:“大将军总是能够三言两语廓清南线战事多年的迷乱之局,让臣等茅塞顿开。老臣从来没有见过像大将军那样目光如炬、头脑清楚的人。”
第三百二十九章 交臂而过
(一)
济州会议结束之后,你带领吴顺和张保部前往南线最前沿的泾水关。
途中你路过了运州。
你和刘申在郊外见了一面,交换了济州会议和推行兵役制度的情况,统筹了南北两线冬春战事的财政安排。
你没有进城来。
你绕过高大的城墙继续南下。
你就这样,从我身边经过,重新回到了战争里。
你决心此生都不再和我相见了。
(二)
直到雷士诚部全军覆没的捷报传来,我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
我召见了傅天亮。
自从来到运州之后,我还没有这样专程召见过他。
从他那里,我知道了你和刘申在郊外的见面,知道了济州召开的军事会议,知道了此刻你就在泾水关。
我听了傅天亮的长篇叙述后,又惊讶又难过地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汉王什么都没有对我说过。”
傅天亮说:“所以,大将军要留下我们在运州。”
他说:“君夫人应该经常召见我们。”
我看着他。
他们不了解刘申。我不能经常召见他们。如果我要帮到你,我就不能随便见他们,也不能擅通音讯。我必须忍耐这样的音讯隔绝。
“你见过大将军了?”我问。
“见到了。”
“他都好吗?”
“都还好。他的腿好像受过伤,走路有点困难。”
“严重吗?”
“应该已经不太严重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说:“他为什么不进城来?”
傅天亮说:“大将军没有说过。也许是时间紧吧。”
我问:“他可有什么话交代你们?”
傅天亮回答:“他问我,君夫人可曾召见过我。我说没有。他让我们一切听命君夫人。若君夫人不召见,我等若无紧急情况,一律不要主动去求见。”
我说:“他还问过你什么没有?”
傅天亮迟疑了一下。
我看着他。
他说:“大将军问过我,君夫人有没有…...”
他停住不说了。
我知道他后面的话了。我的心一阵绞痛。你问的是我有没有怀上刘申的孩子。
我闭上眼睛,把涌上来的泪水关在眼帘后面。
“君夫人?”傅天亮小心翼翼地说。
我睁开眼。
我说:“你回答以后,他怎样说?”
傅天亮说:“大将军说:如果知道喜讯,就要马上告诉他。”
我站了起来。
傅天亮也跟着起身。他说:“君夫人还有话要问吗?”
我说:“没有了。”
傅天亮说:“君夫人有话要单独带给大将军吗?”
我摇头。我说:“没有。”
我看着他告辞离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外面。我坐了下去。
我一直坐在那里。
我就那样坐着,连刘申什么时候进来的,也全不知道。
(三)
召见傅天亮后,我生了一场重病。我病了一个多月才能起床。
医生们说是因为那年运州的深秋太冷了。但那不是我的病因。我生病是因为了解到你已决意不再见我了。无法再见到你,这一点,粉碎了我所有的希望。
从新婚的那天夜里开始,到所有这些在刘申身边度过的日子,让我能够支持下来的,唯有一种力量。那就是:还能再见到你。
我一天天等待着战事的结束。我等待着严寒天气的到来。我等着你有一天会回到运州来。我等待着,作为你的妹妹,再次见到你,和你说话。我根本没有做好永别的准备。
但,你的绕城而过,不告而别,让这最后一个希望也破灭了。
我一下子就失去精神上的支柱。我的生命,也就应声倒塌,变成了一片废墟。
我心如死灰地掉入了疾病当中,就像一朵不再能被阳光照耀到的花。
在生病的日子里,我没有收到来自你的问候,只传来了你攻克泾水关的捷报。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主动寻找过你的消息,再也没有生起过见到你的念头,也不再有联络你的想法。
我把自己封闭在重重透明的棺椁里,闭目塞听,沉默得像一口古井,就像是我已经死了。
我就这样,虽生犹死地在刘申的宫廷里,生活了很多日子。直到有一天道济来访。
在巨大的运州城里,只有一个人看到了我这样的死亡。那就是我的夫君汉王刘申。只有他一个人明白,那是活着的死亡。
但他对此,也无能为力,爱莫能助。
草原上的混乱战争已经结束了,但我心里长达60年的混乱战争,还才刚刚开始。
第三百三十章 主将之责
(一)
你抵达泾水关城下,见到了阔别多时的陈守业和南线诸将。
陈守业率部攻城数十天不克。他们向你报告了前期战事。他们说,虽然未如期克城,但与雷士诚的数度较量却也没有失败。
你当即打断他们。
你说:“旷日持久就是最大的失败。”
你要求半月之内必须攻下泾水关。
陈守业等人觉得很困难。他们说,对方经营此关多年,防守严密,苦于找不到对方的弱点。
你说:“迟迟找不到对方的弱点就是我们南线的最严重弱点。”
你说:“你们找不到敌方的弱点,却和我讲了他们那么多的优点。其实,所有的优势反过来看全部都是弱点。你们眼光都很准,只是角度不对。”
你说:“他们防守严密,兵力雄厚,反过来看,也就是他们自我囚禁了大量的兵力在这座城墙里。如果他们在这里浪费了兵力,就必然在别的地方存在兵力的不足。那个不足就是破绽,就是弱点。”
你说:“我们就从那个破绽所在的地方开始攻城。”
你说:“我们的目标是攻克泾水关,但这不是说,我们的眼光和考虑必须局限于泾水关。我们不是必须在泾水关打泾水关的攻城之战。”
(二)
抵达泾水关的当夜,你单独请陈守业吃饭。你给他看了一卷文书。
陈守业问:“这是什么?”
你说:“是每日驻军泾水关下所耗损的国本。我特为让徐在田和地方官们计算开列出来的。我们每在泾水关下驻扎一天,整个国家的财政,全国所有的百姓,就需要付出這样多的财力、物力和人力支持我们。”
你说:“这还只是泾水关一处的战场,若把南北两线的所有战场加起来,每一天,汉王和全国百姓,为了支持我们的战斗,所需要支付的代价是惊人的。若还加上峒城和草原民众付出的代价,那个数字将会是非常惊人的。”
你说:“战争是非常昂贵的。”
你说:“若我们早一天结束战争,就可以让巨额的财富不必再消耗在彼此残杀这种无谓的事情上,可以让它们用来发展生产,改善民生,让天下的人生活得更富足,更美满。”
你说:“身为国家的将领,我们应该对战争每一天的巨大成本,始终心中有数,不可须臾忘记。”
你说:“身为战区的主将,判断战事的成败得失,不能光从军事的角度,一定要站在汉王的立场上,要用国君的眼光,要用百姓民生的眼光。否则我们就很容易在刀光剑影当中迷失方向。”
你说:“陈将军,战斗的胜负并不等于将领的成败。将领一生的成败,唯看他是总体上减少了天下的痛苦,还是增加了。”
你说:“身为主将,我们应以不能终止战争,不能还天下以太平为个人的耻辱。我们必须这样来打仗,才不会变成天下的祸患。”
你说:“我们在判断能不能行动,要不要冒险的时候,都不能只算统辖部队的损失,都必须同时也要算这卷文书上的账簿的盈亏。”
你说:“主将和一般将领的区别在哪里?就是主将不能就兵论兵,主将必须同时要有政治头脑和经济的头脑。”
你说:“对于主将来说,可以使用的战争资源,不仅有部队和兵器,更有战争之外的东西。环境、天气、民俗、人心、关系、敌人的上级、敌人的敌人、敌人本身、敌人拥有的资源、敌人的敌人所拥有的资源,所有的这些,所有的万物,都是我们可以动用的战争资源,也都是我们解决战场问题可以着手的地方。”
你说:“我们不要把自己局限在某个战场上、某个对手身上、某个时间点上,主将的视野,应该是无限的。永远都不要被敌人牵引,不要被敌人控制,永远都要主动控制战场,让敌人在我们选择的时间、地点来进行对他们不利的战争,而不要相反。”
陈守业听了你的这番话,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你向他展示的战争思想和战略可能性,让他无比激动。他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对自己曾经向刘申建言不要任命你为全国统帅而深深羞愧,也对你不计前嫌,反而启发他,指引他达到军事指挥的全新境界而感动不已。
他诚恳地向你承认,前期泾水关战事,的确是因为自己思路太狭隘,且没有政治大局的观念才迟迟没有进展的,他也坦诚地向你道歉,之前没有支持刘申的觉察,没有拥护你早一点统帅北汉全军。他说,他现在认识到了,自己的缺点就在于就军事论军事,没有从天下的根本利益出发来考虑战争中的问题。
(三)
陈守业真诚地向你请教,泾水关的死局怎样破解。
你问他,他觉得泾水关战局中最难对付的是什么?
陈守业想了想,说:“是雷士诚这个人。”
他认为,若守将不是雷士诚,就要好办得多。雷士诚差不多和北汉军队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他实在是太了解北汉军队的想法和反应了,任何的攻城伎俩,他都预料到了。
陈守业之前的种种诱敌策略,都被雷士诚识破,而种种的出其不意,也都被他预料到,提前做好防范了。
雷士诚很明白北汉军队恨他恨到牙根痒痒,这次他吸取了上一轮战事当中轻敌的教训,无论北汉军队怎样千方百计地挑逗激怒,他都始终躲在坚城后面坐镇指挥,根本都不露面,陈守业苦于无法除掉他。
你听了,就说:“他躲在城内无法除掉他,若让他不能再躲在城内,必须身处郊野呢?”
陈守业说:“那就容易得多了。”
你说:“那我们就让他出来再打他吧。”
陈守业说:“可是,他老奸巨猾不肯出城迎战啊。”
你说:“你不能让他出城来,有人却能。”
陈守业说:“何人?”
你说:“刘言。”
(四)
陈守业说:“峒城的汉王,怎么可能配合我们呢?雷士诚是老汉王的托孤之臣,是刘言的国之干城。”
你说:“正因为他是国之干城,刘言的核心利益受到威胁时,一定会想到调动他。若我们打击到刘言的核心利益,打得刘言肉痛心慌,刘言就必然调动他出城来救护。我们就有机会了。”
你问:“刘言的核心利益,有什么是我们能够打击到的呢?”
陈守业跟着你的思路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你说:“很好。我们作战就是要这样一步步地去想。”
你说:“刘言夫妻关系不错,刘言王后的母家在朝中很有势力,是南汉的十大望族之首。而她母家的大部分亲族,都居住在一个地方。”
“巴城?”陈守业恍然大悟。
你说:“正是!我们先打巴城!”
你们展开地图,一起观看。
你说:“你看,因为雷士诚太在意泾水关的得失,他也太熟悉我们以往的作战选择,所以,他把这一带战区60%的兵力都部署在泾水关及其周边,还用了15%的兵力用来保障泾水关和产粮区的运输道路,因此在这一带其他区域的兵力就相对薄弱。”
你说:“巴城在战略上没有什么重要性,在之前的战事中,都被我们忽略了,我们从来没有表现出对巴城的任何兴趣。所以,雷士诚也就把它疏忽掉了。他没有安排兵力特别保护巴城。现在巴城附近的兵力,只有刘言王后的弟弟昭阳侯的部队。这支部队平日骄奢淫逸惯了,战斗力远不如雷士诚统领的部队。”
你说:“若我们猛烈攻击他,他一定吃力不住,他一定会向刘言求援。而在方圆500里内,最可能快速赶去营救他的力量,就是雷士诚安排在泾水关,确保供应线安全和准备绕行打击攻城敌军的骑兵部队。所以,昭阳侯为尽快解除危难,一定要求刘言调动雷士诚。”
陈守业说:”但是刘言未必就能调得动雷士诚,刘言看不穿的陷阱,雷士诚能看穿。他必定拒绝刘言的调动,向刘言说破我们的用意。”
你说:“所以,我们还需要在刘言那里,再多做一点功夫。刘言没主见,若他身边亲近的人都众口一词地劝说他,他很难不受影响。且他与雷士诚不睦已久,我们有隙可乘。”
你说:“而且,刘言胆小,我们还可以设法吓他一吓。”
(五)
泾水关战役,可以说,是你对原北汉军队的一次教学示范战。
在你的启发和指引下,陈守业终于明白了,为何一个将领一定要关心政治、关心敌我朝政中错综复杂的关系。
他终于明白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在战场上解决不了的问题,在远离战场的地方却可能轻易解决。
一个只会在战场上作战的将军,不会是真正的良将。
这一夜的谈话,终于让陈守业了解了你是何等人物。徐在田一点也没有看走眼,你是完全有实力和刘氏兄弟争夺天下的那种人。
现在,他明白你放弃争夺天下,坚定地拥戴刘申,对于你个人来说,是一种何等重大的自我牺牲了。
从这一天起,陈守业就完全放弃了对你的种种成见,成为你的挚友和坚定追随者。
你的全**队指挥权,的确是刘申给的。但是,你在北汉新军当中的绝对权威和衷心拥戴,却不是刘申所能给予的。它是你自己通过坚持不懈的努力,以自己的人格,以自己的才华赢得的。
第三百三十一章 巴城会战
(一)
你到达泾水关后三日,在济州会议期间奉命从北线换防到南线的孙湛明部和吴顺部也陆续抵达了泾水关附近。
他们并未投入泾水关前的战斗,而是联合南线陈守业战区的步兵部队,出人意料地包围了没有多大军事价值的巴城,对昭阳侯镇守的这座关隘发起了凌厉的攻势。
攻城战在巴城的四门同时打响,战况非常激烈。昭阳侯的部队在攻城当天就伤亡惨重,蒙受了巨大的损失。
数日之后,毫无准备的巴城,城中粮食消耗殆尽,兵员缺乏,昭阳候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
他紧张起来,自忖没有把握坚持守城,更没有良策可以破解城下的重重围困。于是,他只得派出多支人马出城闯营突围,向刘言求救。
这时,徐在田派出的说客也潜入了峒城,向南汉重臣武阳侯和刘言的太监总管李妙常重金行贿,请求他们出面,劝说刘言调动雷士诚去救巴城。
武阳侯收下让他不得不为之心动的空前重礼之后,便纠合了他的朝中势力,一再游说刘言下令靠近巴城的泾水关主将雷士诚带兵出城援救。
刘言刚开始还是坚持不调动雷士诚,以免破坏泾水关的顽强坚守,但他是个没有主见的人,架不住武阳候组织了朝中众多的大小官员,在各种场合,以车轮战法包围着他,对他轮番劝说。他逐渐立场动摇,终于犹犹豫豫地采纳了群臣的建议,用不太坚定的口吻,下旨给雷士诚,要求他出城营救巴城守军,解除巴城的重围。
(二)
雷士诚接到刘言要求他出城驰援巴城的王命后,立刻上书拒绝服从。
他指出,巴城并无重要军事价值,北汉军攻击巴城,不过是想拿那些皇族亲贵作为诱饵和人质,调动泾水关的守军出城,北汉军队的大量主力都在等待着打击出城的守军。
雷士诚说,一旦我军主力出兵援救,必然陷入泥潭。
他建议刘言不要急于救援巴城,应命令巴城昭阳候守军尽量坚持,他拟带领泾水关骑兵出城,趁北汉围攻泾水关和巴城,东面的防线空虚,第二次偷袭稽山关。
他认为北汉不会料到他第二次偷袭稽山关。一旦稽山关告急,北汉军必然回救,巴城之围必定不战而解。就算巴城坚持不到那时候而中途失守,用巴城去交换稽山关这样的重要战略据点,也是非常值得的。
雷士诚的主意应该说是一个非常英明的主意。如果真的能够实现,此战胜负很难料定。
刘言看了雷士诚的信以后,立场再次发生了动摇。
但武阳侯等众臣拼命反对雷士诚的主张。
武阳侯一派纷纷对刘言说,雷士诚素日和巴城王亲一族面和心不和,这是他借故推脱,见死不救,不肯为王族分忧效死。
他们指称雷士诚接受了北汉的贿赂,有借刀杀人,消除异己的嫌疑。
刘言正在犹豫不决时,忽又接到报告说,北汉军突然在稽山关增加了驻防部队,似乎已经预料到了雷士诚会有领兵再袭稽山关的打算。
刘言听到北汉军在稽山关附近的调动军情,遂不再犹豫,用不容置疑的严厉语气,再次下旨,下令雷士诚必须出城,驰援巴城,自证清白,否则以叛国罪论处。
雷士诚见到刘言的第二道旨意,心情沉重,但也只能被迫奉旨,带领骑兵,离开泾水关,前往巴城。
一路上,他都在不断地给刘言写信,他说,如今天气燥热干旱,北汉军已经抢先占据了巴城城外唯一的水源河流,我方援军到达城外郊野时,没有饮水,作战难以持久。
他又称,如果我部覆灭,南汉军队的精锐将会受到沉重打击,将来的战局岌岌可危。
他再次劝谏刘言,现在改变主意,返回泾水关坚守,或者改道出击稽山关还来得及。
他分析了北汉军队目前的分布,认为你不可能抽调到大量的兵力充实稽水关,该关的增兵,可能只是北汉军故布疑阵的一个吓阻动作,未必就真的增加了足够的兵马,若实际开战,我军未必没有机会。
刘言看了雷士诚沿途不断发来的信件,再一次犹豫起来。
(三)
就在这天晚上,太监总管李妙常对刘言进言,说雷士诚这次一再抗命,形迹可疑,纵然没有投敌打算,也有爱惜羽毛,拥兵自保的私心。
他劝说刘言不能瞻前顾后地置至亲骨肉的生死于不顾,让天下冒死追随支持他的豪门士族寒心。
最后一句话打动了刘言。
太监总管李妙常是从小照料着刘言长大的,在刘言的心目中,地位仅次于父亲。
在刘氏兄弟的权力争斗中,李妙常始终站在刘言一边,为他出生入死,立下无数汗马功劳。
李妙常的劝说终于令刘言不再动摇了。
他再度传旨,严令雷士诚不得再以各种借口违抗王命,不得再放慢进军的速度,务必快速抵达巴城战区,解除巴城之困,歼灭围困巴城的北汉军队。
雷世诚无奈,只得死了劝谏刘言改变主意的这份心,硬着头皮率部继续前进。
当他们到达距离巴城约40里的丘陵区时,沿途看到到处都是嶙峋的怪石和焦干的丘陵,能够生长的草木也只能在极低洼的地带偶然可见。
雷世诚的心中充满了忧闷和不安,对自己和这支军队未来的命运,心中充满了悲凉的哀叹。但他在表面上什么也没有显露出来,沿途不断地鼓舞将士们,尽最大的可能,保持着队伍的士气高昂。
(四)
正如雷士诚所料,他们正在走向北汉军挖好的陷阱。
但你始终记得雷士诚三次不惜得罪刘言为你进言的正直,也记得峒城觐见时他虽然已经对你起了杀心,但却自我克制,没有真正付诸实施的君子仁厚,你并不想要他的性命,你很想能让他归降刘申。
于是,你并没有派陈守业来对付雷士诚,而是使用了从北线调回的、雷士诚的老友孙湛明来担任围困、歼灭或者劝降雷士诚部的任务。
你希望孙湛明能够说动雷士诚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放弃抵抗,投降刘申。
雷士诚如若肯投降刘申,对于南汉朝野将会是一个极其沉重的心理打击。它必定会感召更多的南汉文臣武将放弃刘言,投靠刘申。这可以极大地加快南线战争的进度,减少双方军民的无谓伤亡。
你迫切地希望雷士诚能够为天下人计,识时务者为俊杰,顺应大势,善择明主。
第三百五十二章 乾州会战(5)
(一)
乾州会战第13天。
城墙外的地道终于连通,北汉步兵火速撤离隧道,开始放火纵烧。
数十条火龙从地下直扑乾州城墙。
与此同时,韦应典的隧道也终于在多处和北汉军的隧道打通了,南汉守军冲入了隧道,准备和北汉军厮杀,但他们看到的,是扑面而来的滚滚烈焰。
乾州会战第13天黄昏,所有隧道木柱烧断,乾州城墙外发生了长达6公里的地面塌陷,地面坍陷后出现了深达6-8米的巨大长条形深坑,乾州巍峨的、厚达30米,可以并排跑8辆马车的巨大城墙,四处开裂,共计有12处城墙严重倾斜,或者轰然倒塌。
城墙上的守军陷入一片惊慌。
韦应典急令处在危险地段的守军撤离城墙,在城墙后紧急加筑木栅栏,阻挡汉军攻城。
就在这时,守军看到了几十辆庞然大物的攻城锥车,在重装步兵巨盾战列的掩护下,在土山弓箭手滂沱箭雨的掩护下,朝着开裂、倾斜和坍塌的城墙冲了过来。
北汉军很快挺进到城墙下,用木板搭桥,推动攻城锥车,越过了干涸的护城河和塌陷的深坑,开始以惊心动魄的力量,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摇摇欲坠的城墙。
攻城锥车连续撞击城墙发出的巨大声响,令乾州全城陷入了一片惊慌。
晚上8点左右,在月光的照射下,北汉军成功洞穿城墙10来处,北汉的步兵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干涸的护城河道,他们沿着洞穿的城墙,杀声震天地冲入了城内,和据守木栅栏的韦应典部队围绕争夺外城发生了激战。
越来越多的北汉军涌入城墙。韦应典的部队应对后继乏力。到晚上10点,北汉军已占领两处城门,洞开了城门,放下了吊桥。
吴顺带领骑兵部队,从城门跨越吊桥杀入城中。
你跟随骑兵精锐部队,骑马入城。
你率领卫队直奔韦应典负隅顽抗的作战地点而来。
(二)
杀红了眼,浑身是血的韦应典远远看到你的旗帜,便准备率队向你冲来,和你拼死一战。
他下令队伍跟随他冲锋时,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
低头看时,一把刀尖从他的胸口露了出來。
就在他一错愕的工夫,身后又有几把尖刀刺穿了他的身体,顿时鲜血狂喷到数丈之外。
韦应典艰难地转身,看到他的几个副将,手持滴血的尖刀,站在他的身后。
韦应典用手指点着他们,口吐鲜血,艰难地说:“你们,这些,叛徒!”
回答他的,是又一阵更狂暴的乱刀。
韦应典顷刻之间就在刀下变成了一滩烂泥。
你和卫队奔驰到韦应典作战处时,看到南汉守军的残部已经举起了白布,韦应典部的几位副将带领残部跪在地下,双手高举兵器,向北汉军缴械投降。
(三)
晚上11点,城下的北汉军全部入城,在全城清剿残敌。
北汉军“抵抗者死,投降者生”的呐喊呼喝,响彻全城。
晚上12点,你在一片火把通明当中,策马进入乾州守备府,坐在了韦应典的座位上。你仗剑坐在那里,等待各部上报清剿战的情况。
凌晨1点半,清剿战事全部结束。
所有没有投降也没有战死的南汉守军,都被俘虏,圈压到了北廓城下。你下令在北廓城内,将他们全体处死,一个不留。
片刻之后,北廓城方向响起了凄厉的惨叫。北城的许多居民都听到了这永生难忘的惨叫。
惨叫声持续了20分钟后,逐渐小了下去。随后,整个城池归于一片寂静。
和平,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之后,重新回到了这座城池。
第二天的曙光升起时,所有的乾州居民都看到,在尚未垮塌的城墙上,已经高高地飘扬起了刘申的旗帜。
从现在开始,他们就是北汉的臣民了。
刘申,成为了他们新的君王。
在乾州所有居民开始面对他们的新生活时,你躺在韦应典的床榻上,沉沉睡去了。
你觉得累极了。
在北汉新军上下对你景仰膜拜犹如天神的时候,你再一次疲倦不堪地睡着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火龙陷城”之战。
(四)
第二天中午。
攻占了乾州的北汉军队高级将领均在守备府集合。
你下令向刘申报送乾州已克的战报,令吴顺和张保负责,打开乾州府的银库,向攻城部队发放足额赏金,令投降的地方官员抚恤城中百姓,保护档案文件和城内的重要设施,弹压民间的骚乱抢劫,下令全城宵禁,关闭一切饮酒赌博声色犬马的场合,同时命令各部严守军纪,禁止抢劫强奸等各种扰民行径,组成巡逻队巡视全城各处,逮捕严惩胆敢违反军令的士兵。
你看着众将脸上洋溢着的战胜的激情和兴奋。
你说:“在此重大胜利到来的时刻,我只想再次提醒各位一件事情。”
你说:“身为将领,你我的使命,不是为国家消灭敌人,而是为生灵消灭战争。”
你说:“我希望各位,不论胜败,对此,都能始终清楚地记得。”
你说:“我们不是禽兽。我们之所以不得已要作恶,只是为了要终结更为罪恶的战争。”
(五)
乾州城,是南北汉对立交战多年以来,北汉军方面胜利攻克的南汉最大的关隘城池。这座规模和坚固程度上仅次于峒城的大型城池的易主,极大地坚定了北汉军队攻克南线众多坚城要塞,战胜南汉军队的信心,鼓舞了南线诸部汉军的斗志。你在乾州之战中,展现出的灵活多变,丰富多彩的步兵战术,让许多北汉军将领看到了提升步兵战力的潜在空间,认识到,在正确的战术下,依靠以步兵为主的军队,也可能打得像新汉军为主的骑兵部队在北线草原那样精彩纷呈。
现在,在北汉军队中,没有人再怀疑,只要假以时日,北汉的军队,终会有朝一日,在你的指挥统辖治下,攻陷南线一座又一座坚固的城池,最终,剑指峒城,一定天下的百年大局。
第三百五十一章 乾州会战(4)
(一)
乾州会战开始第五天。你再度策马来到乾州城下。
“韦守备,别来无恙?”你说,“我是来给乾州城内的百姓送水的。清洁甘甜的水,一共200桶,就在你城下。你可以派人出來拿。我不会攻击你。”
你说:“我知道,现在你和你的士兵们都渴得要命,嗓子冒烟。你们一直在熬着。你们清洁井水的解药,所剩不多了。对此,我深表同情。”
“不过,”你说:“这城外的200桶甘甜泉水,可不是送给你们喝的。是送给乾州城百姓中的老弱妇孺喝的。是给老人、孩子、孕产妇、乳母喝的。我不想他们跟着你受苦。当然,你也可以把它们拿给士兵喝。不过,我已经命人在箭支上绑了大量的纸条射入城中了。他们会知道我给了他们饮水,是你,挪用了。”
“我还告诉他们,如果不想死,不想看亲人渴死或者腹泻而死,他们可以选择不跟随你,开城出來投降我。”
你说:“韦守备,对你们来说,对乾州城的百姓们来说,这场战争没有什么意义,刘氏兄弟,谁做汉王,对他们来说,真的很重要吗?重要到可以用全家性命去赌博吗?只要他们杀了你,开城投降,所有的这些痛苦,就都结束了。”
你说:“运州的汉王,韦守备,你也是见过的。他是个很残暴的国君吗?他在统治的地区不爱惜百姓吗?生活在他治下的百姓,民不聊生吗?你们可以扪心自问一下。
“你也可以不派人出來拿这些水。那样,就是你渴死了他们,不是我。我们的汉王,是仁慈的,不抵抗者,不会杀。”
“怎么样,烟熏火烤、干渴难耐的滋味,你受够了吗?你们,跟随韦应典抵抗我的士兵们,你们受够了吗?如果受够了,你们随时都可以投降。我一直都没有对乾州发起强攻,我一直都在很有耐心地等着。”
(二)
“你这个叛主背父的小人!”韦应典忍住嘴唇开裂的撕痛,在城上对你破口大骂。
他说:“不是人人都像你那样不认识忠义二字!这就是我给你的回答!”
说完,他拉开弓箭,对你直射一箭。
但射程不够,箭飞到你面前一丈的地方,力道已尽,掉落在地上。
你看着韦应典的箭掉落在地面上。你微微一笑,伸手从箭壶里也抽出一支白羽箭。
你搭箭拉弓,对准城头南汉军的旗帜,射出一箭,呼地一声啸响,箭支破风而至,应声准确地射断了城头旗杆上挂住旗帜的绳索,绳索啪地一声就断了,南汉军的旗帜,顿时就耷拉了下来。
你说:“来而不往非礼也。韦守备,这就是我对你的回答的回答!”
韦应典尚未反应过来,又见眼前一道白光。说时迟、那时快,你的第二只白羽箭也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穿越了城垛,直奔韦应典的面门而来!韦应典万万没有想到你的第二只箭能够来得如此之快,力道如此之强劲,刚看到白光,箭支已经到了离他眉心一臂之远的位置,连想要举起手里的盾牌遮挡的时间都没有了,他不由得大吃一惊,吓得魂飞魄散,千钧一发之际,他只来得及往城垛下稍微缩了一下身体。只听见当地一声脆响,你的白羽箭正好命中了韦应典的头盔。韦应典只觉得头脑里嗡地一声,两眼一阵发黑,两耳嗡鸣,登时就立脚不住,噔噔噔地连连向后退了有十几步,连人带盔甲扑通一声向后坐到在城墙上。
士兵们纷纷过去,用盾牌挡住城垛上的缺口,前来救助搀扶韦应典。
韦应典在士兵们的盾牌组成的保护墙后,昏头昏脑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只觉得地面摇晃,眼前金星乱冒。
在他惊魂未定之际,你在城下的声音又再度清晰地传来。
你说:“韦守备。有件事情,你最好记清楚:在我没有发起攻击之前,不要先挑衅我。这次,我再饶你一命。”
你说:“你们的时间不多了。想清楚,抵抗者死,投降者生!”
(三)
韦应典惊魂未定地回到自己的守备府,盔甲也没有脱,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
这时手下匆匆来报:“韦守备。刚刚我们听到城墙下有声音,好像是敌军在城墙下挖隧道!”
韦应典咬牙切齿道:“诡计多端,原来他过来送水,是吸引我的注意力,以便他在地下展开正式的攻击!”
韦应典想了想对策,断然说:“他们挖,我们也挖!在听到有动静的地方,我们也从城内挖,顺着声音的方向挖,就是掘地三尺,也要在地下找到他们,给我杀了他们!”
(四)
乾州城外。汉军中央大帐。
汉军指挥官报告说:“大将军,韦应典反应很快。他似乎在城内也在挖隧道,想和我们的隧道挖通,和我们在地下交战。”
你说:“派更多的人手日夜不停地挖,尽快挖通。另外,去周围村庄搜集所有的狗和老鼠。一旦他们的隧道和我们的连接上,在洞口还不能过人时,就放狗和老鼠到他们那边的洞里去咬他们,扰乱他们不能扩大洞口,争取时间。”
你召集负责地面攻击的部将面授机宜。
“韦应典的精力现在在地下,我们就打地面上,下令地面步兵,开始强行攻城。只要韦应典一下地道,我们就攻城,他一上城头,我们就全力加快挖掘,让他上下不能兼顾。”
(五)
乾州会战第10天,你再度给乾州送清洁饮水200桶。
每个水桶上都用大字触目惊心地写着:“杀韦应典者,封千户侯,赏金万两!”
韦应典恨得牙根痒痒,但是,迫于干渴难忍,还是只能忍辱负重派人出城,把写着鼓励乾州军民杀他的水桶逐一运回城内。
韦应典把所有的水桶都用油布覆盖着,拖入了城内的军营,罔顾城中百姓的死活,全部分给了守城的部队饮用,希望多少能恢复一点战斗力。
乾州城内干渴欲死的老弱妇孺,眼睁睁地第二次看着饮水进城,然后又从眼前被运走,送入了军营。
在运送水桶的过程中,城中一度发生了小型的骚乱,有部分城中的青壮想要抢劫水桶,但遭到韦应典部队的弹压。
在双方争夺的过程中,死伤了不少人。运送水桶的车轮上都沾满了双方的鲜血。
韦应典的亲兵撬开了其中一个水桶。韦应典接过水瓢,一饮而尽。
他看着水桶上鲜红的大字,感觉喝的全都是自己血管里流出去的鲜血。
第三百五十章 乾州会战(3)
(一)
“乾州城的守将听着!我们大将军要和你说话!”
全歼庄府明之后的第二天,你率领黑压压的北汉新军,近逼乾州城下。
你策马站在队列的前方。
至此,南汉军队才知道你已经从草原归来,抵达了南线战场。
城头的守军当中发生了一阵惊恐的骚乱。
你隔着护城河,对城头的守将说:“是的。你们没有看错。是我。我回来了。”
你说:“乾州,我志在必得,此城不破,我决不会离开。现在,你们有两个选择:和我对抗,变成庄老将军第二;或者,开城向我投降。
你说:“我可以告诉你们,乾州城建墙厚,对我来说,都是没用的。我从军之前,花了很长的时间来研究如何攻破乾州的城防。事实上,你们国土上的每一座城池,我都已经有了破城的方法。当然,破城需要时间。但也只是时间问题而已。我来了,就意味着此城必破。抵抗终归是无用的。乾州城的诸位守军弟兄和城中百姓,都是父母生养,有人依靠着你们和牵挂着你们的,我不希望你们有无谓的死伤。”
你说:“庄老将军是你们当中作战能力最强的吧?现在,他的遗体,我还给你们了。你们可以看看他的遗体,好好想想。”
(二)
城头的乾州城守军主将守备韦应典把你的话语听得清清楚楚。他看着庄府明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遗体,心中悲愤交加。
他咬牙切齿地在城头向你回言道:“崔景龙!你从草原回来了,又便如何?你杀了庄老将军,又便如何?你不用这么嚣张!”
韦应典说:“我知道你出道以来所向无敌,从来没有打过败仗。很多人对你畏惧如虎。你也因此而踌躇满志。但是,我不怕你!战败无非一死而已。人生一世,终有一死,也没有什么好怕的。想要乾州,没那么容易,耍耍嘴皮就能得手?你做梦吧!若要站在乾州城头,你自己凭本事来战吧!”
你微微一笑,说:“那好。我给过你们活命的机会了。既然你不想要,那,你就在城里等着我进来吧。”
你跃马道:“城头上的守军,如果你们跟随他延长战争,就等着看我怎么破城,让你们的牺牲变成没有意义的殉葬吧!如果你们抵抗我,你们将会白死的!”
你说:“杀了他,投降我!记住我的话,你们永远都有这个选择!”
你说:“城破之时,还在抵抗的部队,没有一个人可以活着离开这座城!”
(三)
乾州城外的北汉军中央大帐。
你和北汉军将领召开战前会议,部署乾州的攻城之战。
你指点着桌子上放着的韦应典的考核记档,这是刘申多年收集的南汉情报的一部分。燕塘关会晤之后,他作为厚礼送给你的。你把这些南汉文武官员的资料,仔细研究得非常透彻,以期在南线的决战中,能够知己知彼。
你对大家说:“乾州守备韦应典。峒城的死忠之臣。他守城的信心来自哪里?来自城内物资储备充足,即使失去骑兵对补给线的保护,也足以坚持相当长的时间。我们要摧毁掉他的自信。怎么摧毁?韦应典忘记了,有两样东西,乾州无法不受外界影响。一是饮水,二是空气。我们就从这两样下手,打击他的自信。”
你开始排兵布阵,向汉军各部发出军令,令各部分工协作。
“乾州城的水源有两个来源:第一,城外清河的水源,第二,来自柏山地下河的井水。你们的任务就是:去清河上游,截住河水,把它引向其他支流,令乾州无法从河中汲水,令护城河自然干涸。而你们,去柏山地下河,往水源里倾倒大量泻药。”
“这个季节,东南风盛。你们的任务,就是到乾州的上风头,日夜轮流焚烧枯枝和劣质烟炭,熏呛乾州城城头的守军,让他们一上城就流泪喷嚏咳嗽。而你们,任务就是不断虚张声势,佯攻城池,让守军始终保持紧张,不敢离开城头。”
“你们,任务就是在敌军射程之外,我们射程之内的这个交集圈内,挖土筑山,人工造出和城墙一样高的土山,每日派弓箭手,轮流登上土山,向城头倾泻火箭。”
“但这些都还不是最主要的任务。最主要的任务,指挥官,请你亲自来承担。你率领城下的主力步兵,在城头烟熏和箭雨攻击的掩护下,从乾州城的三个方向,按这张图纸上的标注位置,挖掘32条隧道,穿过干涸的护城河,通达到乾州城墙下,然后顺着城墙,在城墙根外侧挖一个半圆。”
“每挖一段,就用木柱打好支撑,每隔一段,打一些地面的通气孔,等这个城墙根外侧的半圆挖好连通之后,在隧道里放置引燃材料,撤出全部士兵,然后放火烧隧道。等大火烧断了所有的木柱,整个隧道就会全部坍塌,城墙地基就会随之就塌陷,引起城墙开裂崩塌。那时,我们攻城的战机就到了。”
“你们的任务,就在这张图纸上,这是西方诸国在平原地区作战时经常使用的攻城锥车,前有巨型石制或者铁制的尖锥,可以用来撞开开裂的城墙或者在城门上撞出大洞。对于我们汉人来说,它的工艺难度并不高,你们要仿制出它。我们要用它来洞穿乾州城墙!”
“全部的骑兵部队,由吴顺统一指挥。顺子,你的任务就是打击任何敢于来援救乾州的峒城军队,打到他们不敢靠近乾州半步!让乾州变成水深火热的孤岛!”
“诸位,我们今日在此一战,不仅要粉碎乾州的城防,攻占乾州这座重要的关隘,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呈现出我们凌厉无比的攻城能力,让整个峒城治下的所有城池,为之色变,为之颤抖,要一举动摇、乃至粉碎他们举**队据险顽抗,坚守城池的信心!”
第三百四十九章 乾州会战(2)
(一)
你到达乾州战场后的第22天,北汉的骑兵部队突然倾巢而出,再一次大举攻击乾州的补给线。
庄府明见对方声势浩大,非同一般,大有破釜沉舟的气魄,便也亲率全部骑兵出城迎战。
双方在补给线沿线发生了激烈混战。混战一段时间之后,北汉骑兵落败纷纷逃跑。
庄府明并不知道你已经抵达乾州战场,在之前连胜15仗的情况下,见北汉军再次落败,不免心下大喜,他决定乘胜追击,毕其功于一役,一举歼灭北汉骑兵。
他们跟在败退逃窜的北汉骑兵之后,穷追到了一处山谷,忽然之间,北汉骑兵恢复了整齐的队列,并像潮水一样地四散退去。
庄府明发现,在他的前方出现了一支从未见过的奇怪军队。庄府明的轻骑兵部队,正面对着你装备了巨盾和飞标枪的特种步兵部队。
2000面巨大的盾牌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
如此巨型的盾牌,庄府明一生都没有见过!他有一瞬间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但是他周围所有人脸上同样惊异的表情,让他知道自己并没有看错。
就在他一错愕的工夫,身后的谷口马蹄声大作,烟尘四起。
吴顺部北线久经考验的精锐重装骑兵,出现在谷口。他一马当先,率领北汉骑兵飞速封锁了谷口,把庄府明的部队锁在了山谷中。
庄府明心知不好,令后队转前锋立刻冲击谷口,希望重新夺回通道,离开北汉军的伏击圈。但后队与吴顺部的接触,受到了吴顺部的坚强阻挡。吴顺部的精钢马刀占据了优势。
后队的第一波冲击丢了下一批尸体后失败退了回来。
就在庄府明准备发动第二次冲击的时候,之前逃逸四散的汉军轻骑兵也重新出现了,他们加入了吴顺部的防线。
山谷两侧的山崖上,则出现了北汉步兵的大量弓箭手。
就在庄府明整队的同时,北汉军从前方和两侧的山崖上万箭齐发。庄府明的骑兵立刻陷入箭雨当中。
庄府明被迫从谷口后退,缩回到山谷中部躲避箭雨。但,北汉军也并不继续追赶。很明显,吴顺的任务就是负责把他们压缩在山谷中,把着谷口,并不负责歼灭他们。
保护珍贵的精锐骑兵力量,避免严重伤亡,是你一贯的作战原则。
庄府明别无选择,只好转身来面对着你的特种步兵。
(二)
陷入包围圈的庄府明只好向对面的那2000块巨型钢盾发起正面冲锋。
他不知道那些巨盾藏了些什么,但他判断,巨盾后面很大可能是步兵。他心中虽然没底,但也并没有绝望,他希望凭借良好的机动性,快速绕到那些巨盾的后面砍杀步兵,然后从前方突围出去。
庄府明的骑兵队列开始了向巨盾阵的迅疾冲锋。他们一路烟尘滚滚地,山摇地动地高举着马刀,冲向了这些钢铁的盾牌。
就在他们快要接近盾牌阵列的时候,巨盾阵线突然队形变化了。
巨盾开始分散组合成一个一个错落有致,层次清晰,可以有效互相掩护的方阵。所有的步兵都躲在一个个方阵的中央。南汉军的骑兵只能围着一个个的方阵开始打转,找不到可以砍杀的对象。骑马冲击方阵的效果,就和策马直撞乾州厚达30米的城墙效果一样。
庄府明的头上顿时冒出了汗珠,他心知今日凶多吉少,恐怕就要殒命在这个山谷里了。就在他脑筋急转,拼命想着对策的时候,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从这些巨盾的后面,突然飞出了2000支银光闪闪的飞标枪。
这些飞标枪的力道极其惊人,远非一切箭弩可比,在它的杀伤力不仅完全可以穿透南汉轻骑兵的盔甲,而且可以令甲胄内的人体骨骼瞬间断折。
一时间,山谷里响起了毛骨悚然的一片惨叫声,被击中的骑兵纷纷发出盔甲被穿透和骨骼断裂的奇怪声响。
有的骑兵连人带马全都被掷个透心凉,一起轰然倒地,甚至有的相距比较接近的骑兵,还能两三个人被串在一起中枪倒地!
庄府明全身的毛孔都竖立了起来。
对面的北汉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啊!这种战斗是他生平都没有见识过的!那人有鬼神的力量吗?!
之前面对北汉军的箭弩攻击,南汉的这支骑兵还能凭借良好的护甲而获得保护,常常出现一人身中数箭都不伤要害,仍可以继续作战的情况,但这种飞标枪和箭弩的区别就如同步枪子弹和炮弹的区别一样巨大。中枪者无不立刻倒下,立即失去所有的战斗能力。
(三)
第一阵飞标袭击过后,庄府明的骑兵就死伤了接近1/3,遍地都是倒下的马匹和惨叫不绝的濒死者。整个山谷的地面立刻就血流成河。
庄府明从来都没有经历过一瞬间就折损部队超过1/3的情况,他的眼睛立刻就红了!这支部队是他一生的心血啊!今天就要全部覆灭在这里了!
他在身边将士横飞的血水当中,以必死之心,高呼:“全军跟随我,再冲谷口!”
他们再度回身杀奔谷口而来。就在他们转身的时候,第二次飞标枪攻击从身后袭来。
随后的战斗就是一场噩梦。庄府明的部队冲到谷口,又被箭雨和吴顺部的坚强狙击挡回来。然后又是巨盾后面的飞标攻击。
如是者三后,庄府明已经只剩下了1000多骑还能活动。
这时,封锁在谷口的北汉骑兵开始以绝对优势的兵力向前推进,用马刀组成刀墙,将他们向山谷内步步压缩。
庄府明的部队,人人都知道没有活路了。在绝望之下,他们失去了战斗队形,开始了各自惨烈的拼死冲锋。
在飞标枪一波次又一波次的袭击下,他们的人越来越少,脚下的尸体越来越多。他们有的向谷口的骑兵发起决死冲锋,有的向两侧山崖的箭雨当中冲过去,有的则绝望地对着像钢铁城堡一样步步推进的巨盾狂砍乱劈。
与其说,这是一场战斗,不如说,这是一场屠戮。
这场绝望的战斗进行到时近正午时,全部结束。山谷里的尸体层层叠叠,血漂成河。
庄府明老将军在最后的战斗中,身中两只飞标枪而死,整个胸骨全部被折断,他倒在那里,眼睛圆睁着,胸部向下塌陷到后背上,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倒在血泊当中,雪白的胡须仰对着苍天。
战斗结束,北汉军清理战场。结果是:庄府明的骑兵共计12000多人全部在山谷阵亡。而北汉军,仅受伤100多人,没有一兵一卒阵亡。
这是一场百分之百的、绝对的、完美的、彻底的胜利。它对南汉部队的震撼和冲击,比雷士诚部的全军覆灭,还要强烈。
战斗结束后,你从巨盾战阵背后出来。
你策马到了山谷当中。你看着满坑满谷的人和马匹的尸体。
你到了庄府明尸体的旁边。你骑在马上,看了那尸体一会儿。
你在马上向庄府明的遗体致意。
你说:“老将军,必败之战没有意义,其实,你们可以选择投降。”
然后你令人收敛他尸体,派使者送到乾州城下。
第三百四十八章 乾州会战(1)
(一)
谢双成把桃花花瓣带给你的时候,你已经身在乾州城下。
乾州也是南汉的十大关关隘之一。驻扎在这里的是雷士诚年轻时候的上司老将庄府明。
庄府明虽然年纪一把了,但思想却一点也不保守。他和你英雄所见略同,非常看重骑兵在作战中的机动性,是南汉王廷中最擅于运用骑兵的大将。
乾州的战略地位非常重要。
乾州城内居住人口多达35万,关城背后是通往南汉国都峒城的宽敞官道,关内有大片肥沃的田野,攻占乾州,就等于打开了直捣南汉腹地的大门,南汉最富庶的地区尽皆暴露在北汉骑兵的马蹄之下。
但是北汉军队整个冬季在这里的作战一直出于胶着状态,始终未能取胜。
你到达战区之后,战区指挥向你报告了前期战事的情况。
整个冬季,北汉军队共计发起攻击15次,损失人马超过6000,一度攻占了乾州外围的瓮城,但又在反复的拉锯激战中最终失守。
久攻不克的原因有如下几个:一是南汉重兵把守该要塞,且苦心经营多年,关内驻军多达4万余人,装备精良,兵种齐全,骑兵力量多达1万人,机动性极好,马匹速度很快,野战能力一流。北汉军诱敌出城作战的时候,没有占到任何便宜。北汉军试图切断关城后面的供应线的努力也多次被这支骑兵部队挫败。
二是要塞内各种物资储存充足,且背靠南汉最大的粮仓地带,补给线距离很短,在强大骑兵的保护下,北汉军无法成功切断。南汉军扬言,就算在城下攻打3年,关内也不会出现物资匮乏的情况。
但最关键的原因,还是庄府明老将军指挥出色,把骑兵战法的精髓发挥得淋漓尽致。
战区指挥官分析了战场的情况之后,向你请求从北线调回更多的骑兵部队和庄府明对抗。
你说:“不用那么千里迢迢。我们现在的部队已经足够消灭他。”
指挥官说:“现在我们的部队7成都是步兵,和他们相比,无论是速度还是灵活性都远不如人。”
你说:“步兵用得好,也同样是无敌的。”
大家都看着你。在众人的心目中,你是向来重视骑兵战术,比较忽略步兵发展的。
你说:“但,不是现在这种步兵。而且,骑兵的配合,也必不可少。”
你说:“我最近和一位做兵器与药材生意的西域商人谈论过,他说西方诸国在平原作战时,很喜欢使用重装步兵的力量。听过之后我很受启发。也许,我们也可以学习过来,用来对付庄府明。庄老将军虽然一生和我们作战,经验丰富,但未必就见识过这种西方诸国的重装战阵,出其不意之下,必定应对失策。”
你说:“只要他一时反应不过来,应对无术,我们就能消灭他。而消灭了庄府明,震慑之下,乾州城就不难攻破了。”
(二)
乾州会战,是你一生最辉煌的步兵战的经典战例。
面对同样长于骑兵战法的庄府明,你决定不以强对强,以硬碰硬,你决定攻击他的弱项:几乎全部用步兵战法来击败他。
在乾州会战中,你几乎使用了东西方步兵战法中所有可以用到的战术,使得这次会战的战术精彩纷呈,成为集步兵战法之大成的不朽之战。
此战结束之后,有关你忽略步兵发展,不懂步兵战法的所有议论,从此销声匿迹。
原北汉的军队,正是因为南线的巴城会战、泾水关会战和乾州会战的辉煌战绩,而真正对你完全心悦诚服。
乾州会战之后,你在汉军中至高无上的绝对权威地位就变得不可摇撼,汉军上下对你个人军事天才的景仰与崇拜已经达到近乎宗教的程度。
正是从乾州会战结束开始,北汉新军中自动自发地形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在你不在场时,若有任何人提到你,将士们都会自发地站起来,表示敬意。
乾州之战,是你成为一代战神的开始。
(三)
乾州战前会议结束后,你下令在城下驻军中遴选2000名臂力最强的彪形大汉,单独组成了一支特种部队。然后你征集了附近州府所有的铁匠,按照你设计的图案,为这2000人的军队特别打造了一些奇怪的兵器。
当这些兵器的样品被送上来呈览的时候,北汉军的将领无不大吃一惊。
第一样兵器是一面巨大的钢铁盾牌。汉民族的军队在长达数千年的发展历史上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巨大的盾牌。这些盾牌非常厚重,高达1.7米,宽达0.8米,厚度达到0.9米,下有支撑脚和可以转动收缩的轮子,任何人无法单臂长久举起。
正在北汉将领们琢磨这些盾牌如何使用的时候,你给他们做了一个示范,除前进时外,原来这些盾牌通常都是立在地上使用的。当它们立在地上时,背后的步兵几乎被全部挡住。当成排的盾牌向前推进的时候,整个步兵部队将如同一座可以移动的钢铁城堡一样,任何箭弩对它都不发生作用。
第二件兵器是带有锋利尖锐的枪头的细杆铁枪。这种铁枪比长枪短,也比长枪轻些,但比最强的弓弩自重还要大很多。你的将领们把这些铁枪拿在手里掂量,不知道它为什么会比长枪好。你告诉大家说,这种枪不是用来刺挑的,它是用来投掷的。
为了演示它的威力,你让人在厨房找来了一头待宰下锅的壮硕公牛。你把这头公牛在距离40米的地方放开,预感到末日来临的公牛立刻奋蹄狂奔起来,这时,你把一支飞标枪拿在手上,挥动右臂,用力将它飞掷了出去。
但听一声呼啸,这支标枪在空中飞翔了40米,扑地一声扎透了那只公牛的身体。公牛应声被标枪的巨大力道冲击得向一边沉重侧倒下去,砰然着地,砸起一阵尘土飞扬,瞬间毙命。
标枪的巨大杀伤力,令众将领不约而同地轰然一声站了起来。
你说:“这就是我们用来消灭庄府明骑兵的两件武器。”
第三百四十七章 桃花(下)
(一)
谢双成毕恭毕敬地站在那里,等着我的问话。
我看着他站在那里不动,无奈之下,只好想了想,说:“谢统领,听说你娶了新妇?”
谢双成的脸红了。他说:“是的。小臣新娶了妻室,是大将军做的媒人。”
我说:“听说新妇很美艳,这次也跟着你们去温泉宫了伺候汤茶了。”
谢双成说:“也是大将军派人接她到温泉宫来的,我们夫妻很感恩大将军的关照和成全。”
我说:“你们新婚未久,本来是应该多聚聚的,你父母还盼着抱孙儿呢。”
谢双成再次红脸道:“尊君夫人懿旨,臣下一定奋勇努力。”
这回答让身边的宫女一阵窃笑。
我说:“你跟大将军回前线去了,你的夫人可怎么办呢?”
谢双成说:“准备再送她回阳泉关侍奉父母。”
我说:“既然都已经出来了,也不着急赶这一两天。不如,回去阳泉关之前,送她来宫里让我见见吧,看看是怎样的一个美人,在宫里玩两天,也让太淑妃见见,我想太淑妃定然还会另有赏赐和恩典。”
谢双成叩首再三称谢。
我说:“为了这些花儿,你跑了一夜,也辛苦了,领了赏就回去休息吧。我没有话要问了。”
谢双成看了我一眼,他很快就把眼睛低了下去。他看着地面再次谢恩,然后退下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落的外面。
我坐在那里。默然无语。
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对侍女们说:“去看看她们给太淑妃的花插好了没有吧。”
(六)
第二天,谢双成准备离开运州赶往乾州前线了。他前来领取汉王回赠的礼物。
刘申托辞政务繁忙,没有再召见他,直接吩咐总管带他来后宫见我。
谢双成再次毕恭毕敬地跪在我的面前,等着我决定回赠的礼物。
我围绕礼物的问题再次想了一想。
我从你送来的桃花上,摘下了三五片花瓣。
我把这些花瓣,包在手绢里,递给了谢双成。
我说:“就把这个礼物带回去吧。”
谢双成吃惊地看着我。他说:“此去路途遥远,到达的时候,这些花瓣都会凋败了。”
我说:“不要紧的。凋败了就凋败了吧。你只要把它们送给大将军,也就可以了。“
(七)
谢双成走后,刘申也没有再问过我,我最后都回赠了什么礼物给你。
你送的桃花在运州寒冷的天气里,只开放了三天,就全都凋谢了。
我看着它们一朵一朵还没有完全开放,就逐渐地凋谢了。
谢双成数日后在乾州前线见到了你。
你拿到花瓣的时候,它们理所当然地全都凋败干枯了。
你把我的手绢捧在手心里,你看着那些残败的花瓣。
你问谢双成,我送这些花瓣的时候,可有说过什么。
谢双成说:“君夫人说不要紧的,凋败就凋败了吧,只要把它们送给大将军,也就可以了。“
你听了以后,紧紧地把手绢和花瓣握在手心里。你什么都没有再说了。
这就是你在一生里,最后一次送给我的花朵。
你在这些花朵里对我说:“春天来了,快暖和起来吧。”而我在回赠你的花瓣里对你说:“距离太远了,只能残败了。”
我们就这样在什么话都没有说的情况下,把这些话向对方说了。
深厚的感情,通常只能用简短的言语才能加以表达。最深厚的感情,通常不能用任何言语来加以表达。
(八)
我有时候会在故事里向你倾诉,根本不管那是否是故事允许的。
那就是唯一可以有的倾诉。
在故事外面的世界里,无论是过去生,还是现在世,一直都没有地方可以倾诉。
但是,你若真的出现在我面前,若是真的重生而出现,我想,我什么都不会对你倾诉。因为,一旦发生那样的事情,瞬息之间,我就完整无缺了,就再也没有任何东西,需要再倾诉。
所有的倾诉,都是没溺的呼救。
所有timeline上的文字,不管它是哪一国的,也不管它谈论的是什么,其实,都是死前的呼救,逃避被死亡追逐的呼救。
我们不停地说啊,说啊,就是为了忘记它就在我们的身后站着,我们的脖子就在它的绞索当中。
如果我们没有恐惧,没有不安,没有空洞,我们就根本没有想要说的。
所以,一个真正无惧的人,必定不会是饶舌的。
所有的语言,所有语言的汪洋大海,都是我们的呼救。我们像抱着海上的浮木一样地紧抱着语言的表达,以免被死亡悄无声息地拖走。
写作的根本动机就是:除了写作,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第三百四十六章 桃花(上)
(一)
就在我以为,你又将不告而别地绕过运州的城墙,从我身边经过,回到那个血雨腥风、刀光剑影的世界去的时候,谢双成突然意外地从碧汤的温泉行宫回来了。
他奉了你的命令,带着一小队亲兵,从碧汤温泉的行宫快马奔驰了一夜之后,到达了运州的南门。
他到达宫门外求见的时候,刘申正在暖室里和我围炉下棋。
刘申想了想,便让左右去召谢双成来这里见他。
我站起身来,说:“汉王有政事,琴儿回避一下吧。”
刘申阻止我说:“大将军只派谢双成来,应该只是家庭私事,不会有重要的事情。”
他说:“你也坐着听听吧。”
刘申说:“谢双成是大将军身边亲近的人,你有什么想问的事情,可以顺便问问。有什么想带给他的话,也可以让谢双成捎去。”
我听了,站着迟疑了一下,然后就默默地坐了下来。
(二)
我们继续下着棋,等待着谢双成的到来。
当我落下一颗棋子的时候,刘申抬起眼睛看着我。
我看着棋盘,但我并没有看到棋盘。我也没有发现刘申在看着我。
刘申轻轻地叫了我一声:“琴儿?”
我没有听见,我还是呆呆地看着棋盘。
他再次轻轻地叫了一声:“琴儿?”
我如梦方醒,也抬头看着他的眼睛。
刘申说:“你的棋放错了。”
我低头看棋盘。
我看了一会儿棋盘。我说:“汉王,是你先走错了。”
刘申诧异地看了看棋盘,然后他伸手推开了棋盘。
他说:“这局乱了,算了,我们不下了。”
刘申把手伸过来,他握住了我的手。
他感觉到我的手凉得像冰块一样。
他用手心的温度温暖着我的手。他说:“不要担心。不会是坏消息。”
刘申不知道之前在燕塘关,谢双成半夜突然回来,报告你在怀州晕倒的事情。但是,他一眼就看出了我没有表露出来的担心。
如果我们很关心一个人的痛苦,很想帮助他离开这种痛苦,我们就能获得这样的能力:我们就能走进一个人的心里,就能看到一个人心里的所思所想。
这就是因为慈悲才能得到的礼物。
(三)
谢双成走了进来,一看到他的表情,我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就怦然落地了。他脸上容光焕发,喜气洋洋的,看上去,不像是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他带来了几只长长的木匣子。他说,是专程奉了你的命令,来给宫廷送礼物的。
当长匣子被打开时,我觉得眼前飘来了一片灿烂的云霞。然后我看到了100多枝正在绽放的美丽的桃花。我听到侍立在身后的宫女们轻轻地忍不住发出一片陶醉的赞叹。
刘申也忍不住站了起来,端详着这些桃花。
他说:“这是碧汤温泉开的桃花吗?那里的桃花都已经开放了吗?”
谢双成叩首答道:“现在那里到处都是千树万树的桃花了。”
刘申走到近前,拈起其中的一枝桃花,看着上面许多尚未开放的花苞,花上还带有露珠。他对谢双成说:“为了这些花,你一定跑得很辛苦吧。”
刘申吩咐左右说:“打赏谢统领和同来的人。”
谢双成再次叩首表示谦谢。
刘申又问:“大将军让你送这些花来的时候,可有什么话?”
谢双成说:“大将军说,感谢汉王关怀,他在温泉宫调养得已经复原了。
谢双成回禀道:“大将军说,运州现在必定还在寒冷当中,这些桃花原是为太妃与汉王开放的,他不敢独享,特送一些过来,让太淑妃与汉王分赐宫廷各处,也好让宫中早几天感觉到春天的暖意。”
刘申听了“太妃与汉王”的说法,就忍不住看了我一眼。你没有提及“君夫人”。
他说:“大将军的吩咐,就是这些了?”
谢双成回答说:“是的。大将军就这些话,没有别的吩咐了。”
刘申在心里叹息了一下。
他说:“多谢大将军一番心意,来人,就将这些桃花分别插瓶,然后送到宫中各处吧。”
当宫女们接过桃花,下去插瓶的时候,刘申又叫住了她们,说:“等等。”
刘申亲自从中挑了一些花苞最多,花型分布最美的,分成两部分,他交代宫女说:“这些插好后,送去君夫人的寝宫。”然后,他指着另外的一些,对我说:“这些,插好以后,琴儿,你替我带去送给母亲吧。”
我跪了一跪,表示领命。
(四)
刘申问谢双成:“大将军还在温泉宫吗?”
谢双成说:“我们启程的时候,大将军也已经离开那里去南线了。他让我送完礼物再回头去追赶他,明天或者今晚,大将军给汉王的奏章也就该到了。为了这些花,我们一路不停地换马,比信使跑得快一些。”
刘申看我,用眼神示意我对谢双成说话。
但我低下了头,没有说什么话。
于是,刘申掉过头,继续问谢双成:“大将军一切还好吗?”
你显然事先交代过谢双成如何回答这些问题,所以他想都没想就回答说:“一切都好。”
他说完这四个字,就没了声音。他一个字也不再多说了。
刘申又问了谢双成一些有关你的问题。
我知道,他是替我问的,让谢双成说给我听的。
但是谢双成都回答得言简意赅,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我的沉默和谢的惜字如金像两堵高墙把刘申夹在中间。他感到颇为棘手。但是,他还是想到了一个解决办法。
他对谢双成说:“我也有一些礼物回赠给大将军,你离开运州时,带过去吧。”
谢双成点头称是。
然后刘申对我说:“琴儿,你帮我选些礼物回赠给他吧。辛苦你了。”
我看着刘申。我低头说:“是。琴儿遵旨。”
刘申说:“我还有事要忙,谢双成,你在君夫人这里留一会儿,君夫人还有话问你。”
刘申说完,不等我开口说“我没有话要问了”,便拔脚一道烟地走了。
我看着刘申的背影,咬了咬嘴唇。
第三百四十五章 青灯古卷
(一)
没有你的日子总是苍白的。
在记忆当中,它们就像是没有面孔的模糊人像。每个日子看上去都是雨雾朦朦的,而且一模一样。
到了行将就木的这把年纪,我努力想要回想起更多嫁人后第一年在运州王宫里的生活,结果想起来的,只是宫殿的飞檐在天空下的轮廓,还有上面的铁马和铃铛在风中发出的声响。其余的,太多太多的事情,都想不起来了。
因为精神痛苦,那一年,我看了很多的书。
因为身份所限,看别的书都是不太相宜的,就只有两类书是常常看的,一类是佛经和圣人的教言,另一类就是诗词歌赋。
我不太喜欢看两情相悦或者彼此相思的诗词歌赋,因为那会让我心里疼痛。
在所有的诗歌当中,我唯独很喜欢王维的诗歌,喜欢他的诗中,那种不为痛苦所动,不为凡尘所扰的空灵恬淡。
(二)
我看得更多的,其实是佛经。
它很吸引我。
因为,我发现,它可能是世间的书里面,提到人生痛苦最多的书了,也是提到死亡最多的书。
这一点,让我感到非常亲切,就像是寒冬里的人突然走入温暖的房间那样地,身不由己地就想停留。
那时候,佛教是那一带所有国家都或信奉或尊重的。
刘申和他的母亲也都是相信的。
(三)
刘申不来或者不在宫中的日子,我常常是在读经中度过。
所有读经的时刻都是宁静的。
从那时起,我就很羡慕青灯古卷的生活。
那种看似清贫寂寞的生活,我直觉到,能在那种生活里安之若素的人,内心必定是非常光明的,非常清澈、非常丰盈、非常有力。否则,带着一颗狂乱空虚的心,怎样能忍耐那样的生活?
虽然在运州生活了差不多60年,但其实,我到城里四处去逛逛的机会是很少的。
在偶然的出行当中,我远远地看到寺院,看到里面的剃发人和身上袈裟的颜色,心里总是很仰慕,总是想起在燕塘关时将刘申的定情项链供奉给寺院的往事。
因为那时候读了很多的佛经,所以,直到现在,我老眼昏花,视物不清了,听到僧人们远远的暮鼓晨钟的课诵声,还是会觉得莫名的亲切,很多他们讽诵的词句,我都觉得似曾相识。每每见到与寺院有关的东西,心里也都会有一种特别的触动。
就如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们以前经常心之所系的东西,在未来的时光中,也会有很大机率能够再度相逢。
(四)
关于在运州过的第一个新年,我就只记得在佛前供奉的长明灯和父母的牌位。
我只记得那成排成行的油灯,记得那种明亮而温暖的光,记得曾把父母们的名字,写在红色的丝绦上,系在长明灯旁边的木栅栏上。
其他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我希望,那佛前明亮而温暖的光明,能够照亮所有人艰险的、空洞的生命旅程。
(五)
就在我对生离之苦的默默忍耐,和对解脱痛苦的强烈期盼与真挚祈祷当中,冬天不知不觉地过去了。
春天,再一次地,在料峭的寒风中,来到了。
看到庭院里的雪开始融化,我的心很沉重。
因为,那意味着,你又要回到战争里去了。
你又会从和我相距很近的地方离开,去到那些我终身都没有机会到达的地方。
虽然都是不能相见,但其中的滋味还是不同的。
知道你平安地生活在身边的某个地方,就是很深的安慰。
但现在,这安慰,也马上要失掉了。
我知道,如果你总是一次又一次地回到那个凶险的世界里去的话,总会有一天,你将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它会把你吞噬掉。除非,你在此之前,终结它。
(六)
我好想见你。
我安静地想得快要疯了。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
你是我的另一个身体,另一个灵魂。
和你这样隔绝,我就永远是残缺的,永远是破败的,无法完整,也不能有光泽。
我就永远是苍老的,布满青苔的,锈蚀的,废弃的。
但是,也没有人能比我更清楚了。
你是不肯让我见到你的。
傅天亮、徐在田、刘申,甚至是谢双成的妻子,他们都可以见到你,但唯有我不能。这是多么奇怪呢。我就像是被关在水晶棺材里面一样地被隔绝着。
当然,如果我要求去见你,不经你允许就强行要去见你,也是没有问题可以做到的。可是我知道,那是你不愿意的。
在你的心意和我的心意之间,我最后还是选了,顺从你的心意。
在让你难过,还是自己难过之间,我还是选了,自己来难过。
于是,我就在你的附近,一天一天地沉默着。以我的沉默,来回答,你的沉默。以我的沉默,来对你说:“我不想你为难,我不想你难过。”
就算我知道你马上就要离开了,马上又要去出生入死了,我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已经把母亲的护身符送给我了。现在,战场上,你唯一的护身符就是安静的心。
因为安静而清澈的心,是你惊人的直觉、准确的判断、闪电般的反应的共同源头。
我什么也帮不到你。
我所能帮你的,就是不去扰乱你的心湖。
现在,我明白了,当年你父亲对我说的:“有时候,我们很爱一个人的表现,就是,从此以后,什么都不再对他说。”
第三百四十四章 廷议风波(下)
(一)
我跟随在刘申的身后,默默走进了卧室。
刘申在软榻上坐下。他拍了拍身边,示意我过去,也在他身边坐下。
我站着没有动。他说:“干嘛站着不动?”
我说:“琴儿今日唐突陈辞,言涉外朝外臣之事,有违规制,恐怕汉王不喜见责,琴儿心下,十分惶恐,不敢与汉王并肩而坐。”
刘申笑着说:“夫妻之间,就是要经常生点这些小风波、小意外,才能倍添闺房之乐啊。”
他说:“惶恐什么?我现在看上去是像要对你雷霆震怒的样子吗?”
他说:“看着你千娇百媚地盛装在雪地里跪迎我,我当真是感觉,怦然心动。”
我的脸绯红了。
他伸手拉过我,在他身边坐下。
他拂去我头发上残留的雪花。
他说:“其实,琴儿,我刚才心里是很高兴的,你知道吗?我们是夫妻,你心里有什么不安,有什么痛苦,就应该这样坦诚地告诉给我,让我替你遮挡,替你抚平,就应该这样地求助我,依靠我。琴儿,你一直都可以这样地求助我,依靠我,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让你感觉烦恼,你都可以这样,向我倾诉。”
他说:“无论让你烦恼的,是什么事情,你都可以,不用忌惮和防范我。”
他说:“不要自己闷在心里,让自己生病。把它说出来,我们夫妻一起去解决。给我一个机会,和你一起去解决。”
他说:“夫妻的本意,就是心意相通,同甘共苦,互相扶持,是吗?”
我点头。
我说:“既然汉王宽宏,不见责臣妾,那么,汉王肯给琴儿这个特别的恩典吗?”
(二)
刘申说:“其实,实话对你说吧。我根本就没有对大将军不信任,也没有对他有任何的不满意,对于大将军的忠诚,我心里从来都没有别的想法。之所以在朝堂上不置可否,是因为,我想看看,时至今日,朝中到底还有多少人,还有哪些人,还没有全心全意为新王朝的诞生而尽心尽力,还在想无谓的事情,还在想于新朝建立之后挑起风波。我想要心中有数。”
他说:“若我说得早了,那些心里有话想要说的人,就不敢说了。新朝建立之后,必定千头万绪,若不先心中有数,防患未然,届时若双方阵营发生分裂,这些年的辛苦,也就可能付诸东流。”
刘申说:“琴儿,我知道你一直以来的担心和恐惧是什么。但是,请你相信我,我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决不会有良弓藏、走狗烹之事发生。大将军为国家做了什么,我心里知道,也决计不会忘记。”
刘申说:“我必终身不负大将军的牺牲与辛劳。纵然世事难料,但我现在仍然可以对你保证:不仁不义之事,绝不会自刘申始。”
刘申说:“这恩典,你还满意吗?”
我站了起来,我跪在他脚边,我叩拜说:“汉王言重。琴儿代崔家一族,深谢汉王肺腑之言。汉王恩重,无以复加,崔氏一族必定尽心竭力,追随汉王,永不相负!”
刘申再次伸手拉我。
他说:“好了,夫妻之间,动不动就跪拜叩头,殊无情趣。”
他说:“不过,现在我也听得够了。你放心,腊八节后,你就再也听不到小朝堂的说法了,而我,也不会让朝臣再因为些许小事,就去影响大将军的静养,会让他得到充分的休息。”
他看着我。他说:“现在,你感觉高兴了吗?”
他说:“如果高兴了,上次那好吃的粥,再赏一点给我吧?把我饿坏了,以后,就没有夫君,能这样替你解忧,肯这样为你做主了。”
他说着,把脸凑近了我的脸。
我向后退缩了一下。
我吩咐宫人说:“去给汉王盛粥。琴儿知道汉王喜欢这粥,早已为汉王备下了。”
(三)
我看着刘申喝粥。
这时窗外一阵强烈的北风吹过,窗棂被吹开了一点,寒风瞬间卷入室内。
我赶忙伸手去关上窗子。
我说:“好厉害的北风,扣上的窗子都能吹开了。”
刘申笑道:“北风有什么厉害的。世界上最厉害的风,当是夫人的枕边之风。”
我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刘申笑着看我脸红。
他说:“但是,我喜欢。我喜欢你在我枕边,什么话都愿意对我说。”
我看着他。
我说:“都因为夫君的宽厚仁爱,妻子才会什么都敢说。”
刘申说:“那么,那个身为妻子的,该怎么谢谢她夫君的宽厚仁爱呢?”
我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我垂下眼帘,低声说:“但凭汉王心意。”
刘申看着我,不说话。
身边的宫人都屏声息气地退出去了。门帘被放了下来。
我的心砰砰地跳着。
刘申开始亲吻我。
他一边亲吻我,一边喃喃地说:“琴儿,你的任何要求,我都很难抗拒的。因为,我从来都没有这样喜欢过一个女人。”
(四)
那天以后,不知道刘申做了什么,有关“小朝堂”的说法,就销声匿迹了。以后,也没有人再提起过。
刘申对廷议暗流故意置之不理的原因,并非只有他告诉我的一个。
他其实也是想要借机敲打新汉军留在运州的文武官吏和部队,不要因为你的重权在握,就忽略了汉王心意的重要性。
他一生都没有停止过对新汉军势力的这种不断敲打。
信任你,和信任新汉军势力的所有人,是两回事情,刘申一直分得很清楚。
刘申放任议论汹涌出现,又让议论瞬间销声,他就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朝廷上下,事情怎样发展,完全取决于君王的心意和行动。
对于运州朝堂上的这场小小风波,你在温泉行宫完全知情。
但是,你没有任何反应,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用沉默的方式也在告诉大家,事情的发展,只取决于汉王一人,唯取决与汉王一人的圣心独断而已。
你的沉默是在告诉本部的人马:汉王的权力是独一无二的。你完全认同和服从于汉王身为君主至高无上的权力。
第三百四十三章 廷议风波(上)
(一)
你从寒冷的勿吉草原中部,带领部分幕僚班子和卫队,回来到碧汤温泉过冬疗养之后,温泉行宫的热闹,很快就超过了刘申和汪太淑妃昔年在温泉行宫过冬避寒时的热闹程度,这件事情,逐渐在运州的朝廷里引起了一些反应。
运州渐渐有朝臣议论纷纷。有不少朝臣私下里发表看法说,我朝如今除了在运州有个大朝堂之外,在温泉行宫还有一个小朝堂。这种议论的声浪日渐高涨,到后来,甚至都有人在刘申亲自参加的廷议中,公然使用“小朝堂”这样的措辞了。
刘申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之后,莫测高深地假装没有听见,对此不置可否。这就鼓励了有些朝臣,他们揣摩着刘申的心意,大胆地尝试着,更为频繁和更为公开地地使用这个词。
这种情况,让你留驻在运州的文武臣属都觉得非常不平,大家下朝后在一起商议,决定要为此做点什么。他们一方面将朝堂的情况写信密报给你,另一方面,设法向宫中的我传递消息,希望我能发挥作用,影响刘申的态度,遏止这股离心离德的暗流。
于是,在腊八节的前一天,傅天亮的妻子按照常例,跟随命妇们一起进宫贺节。她找了个机会,有意无意地在席间提及这一点,让我知道了外面的情况。
(二)
当夜,刘申到我宫室来的时候,看见我身着正式的朝服,很隆重地跪在大门口迎接他。
他感到非常诧异。
他说:“怎么这样隆重?琴儿?明天才是腊八节啊?”
我伏地跪拜道:“求汉王给琴儿一个恩典。”
刘申说:“你看你,这样子把我都搞得紧张起来了。我们结发夫妻,你有什么特别的恩典需要这么隆重地向我要求?”
我说:“跪请汉王下旨,腊八节后,一律禁止运州的朝中臣子前往温泉行宫。”
刘申听了,脸色变了一变。
随即,他脸上浮现出笑容。
他说:“琴儿,咱们不要听外人搬弄是非。朝中的事情很复杂。你舒心好好过节,不用为这些朝野的议论而烦心。”
我坚持跪着不起来。
我说:“汉王,琴儿并没有在谈论朝中的事情,只是在谈论家里的事情。汉王是琴儿的夫君。汉王的安乐,就是琴儿的安乐,汉王的不安,也就是琴儿的不安。如今,温泉行宫熙熙攘攘,朝堂上下议论纷纷。汉王每日耳中不得清静,心里未有安宁,身为汉王的妻子,我也不免坐卧不安。汉王何不一劳永逸,求得廷议平息,心中安宁?”
刘申看着我,他沉吟着,不言语,也没有伸手扶我起来。
我继续跪在那里对刘申陈说:“汉王,琴儿自幼失去父母,是大将军的父亲收留我,养育我,父亲临终时,再三嘱托我,要替他照看好儿子,不要让他把什么都独力担在自己肩上。若父亲还在,看到他这样出生入死,就连回来疗治伤病,也要带伤抱病,日夜为尽忠汉王,操心国事而劳乏不休,父亲会是何等的不忍,何等的心痛!”
我说:“汉王,大将军是因为身体不好,受不了严寒,又生了病才从北线回来的。汉王一再劝他回来,也是为了让他得到充分的休息。如今,温泉行宫这样熙熙攘攘,他怎么可能有安心的静养?以他的秉性,他必然会在病中仍为汉王殚精竭虑,为国事呕心沥血的。”
我说:“汉王也好,父亲也好,大将军也好,都是对琴儿恩重如山的亲人,汉王的不安,就是我的不安,父亲的心痛,就是我的心痛,大将军的劳乏,也就是我的劳乏。诸苦交迫,且痛且愧,我每日都很煎熬。求汉王体恤,帮琴儿免除这样的内心痛苦。”
我看着刘申。
我再次伏地深拜说:“琴儿跪求汉王恩典,颁发禁令,一劳永逸地解决所有这些问题:令汉王心安,令父亲瞑目,令大将军静养,令朝议平息,令琴儿免受煎熬。”
(三)
刘申听了,脸色再度变得温存。
他伸手拉我。
他说:“琴儿,你且起来再说吧,这样寒冷的天气,在地上跪久了,你年老之后膝盖会因为现时的着凉而疼痛的。”
我继续坚持在雪地里跪着。
我说:“汉王,琴儿刚入宫的时候,有人指给我看你的近侍总管太监,有人告诉我说,他是因为在病中仍呕心沥血侍奉汉王而得到汉王的恩宠,获得提升的。”
我说:“因为此事,宫中上下众口一词,都说汉王是有情有义的仁君,为汉王尽心竭力,必可得到汉王的信任与器重。汉王从来不会辜负那些忠诚于他的人。”
我说:“大将军和总管虽然身份高下不同,但也一样,都是汉王的臣下仆从。为什么同样身为臣下,同样抱病为汉王呕心沥血,在汉王心中,却感受不同呢?”
我说:“汉王究竟希望大将军怎样做才能感觉心安呢?是希望他在温泉行宫闭门不理前线战事,像运州的那些上疏议论的臣子那样忙于冬令进补、吟风弄月、把酒赏雪吗?”
我说:“如果这就是能令汉王心安的,就请汉王明确下旨吧。”
我说:“臣妾恳求汉王,替养育照拂了我16年的父亲,解除他唯一的儿子的辛劳,让他得到真正的休息吧。”
(四)
刘申看了我一会儿。
他脸色更加温和地朝我弯下身来。
他拉着我的手,再次说:“琴儿,你说的这些,我都听到了。你先起来,咱们到屋里说话,屋里比雪地里暖和。好吗?”
他看着我。
他靠近我,小声笑着对我说:“你不会是特为这样楚楚动人地在雪地跪着,等着我心有不忍,只能怜香惜玉地当众抱你起来吧?”
他继续靠近我。
我默然站了起来。
他看着我站起来,他的嘴角再度露出一个笑容。
他在距离我很近的地方,几乎是正视着我的睫毛,轻声地说:“你站起来得这样快,我是该庆幸自己非常有说服力呢,还是该悲伤自己几乎没有吸引力?”
我垂下睫毛,低头不语。
第三百四十二章 温泉行宫 (下)
(一)
你在温泉行宫的那些日子,那里的交通空前繁忙。南来北往的信使络绎于途地往来穿梭。一天六趟的快马传驿,保持着你和军队、你和南北两线沿战线州府的军情联络。
你在身体情况好的日子里,每天都要接见前来请示事务的地方官吏和军队将领,要看各地的军情和政报摘要。你只是换了一个地点来做这些事情罢了,只是不用边打仗边做这些罢了。
在温泉行宫的各种接见当中,有一次非军政事务方面的接见比较特别。
你接见了一个在运州居住多年、常年往来亚洲与欧洲之间做兵器和药物生意的西域商人。这商人是孙湛明推荐给你的。
在接见中,商人提出希望汉军的骑兵能够保护他的商队的跨境长途贸易,为此,他献给了你两样你非常有兴趣的东西。
第一件,是一小匣白色的粉末,粉末呈拉丝晶状,有种淡淡的甜香味。西域的商人说,这是用生长在西域高原上的一种罕见白色大花的茎研磨提炼制成的,当地人叫它“菲斯散”,对于各种剧烈的疼痛,镇痛效果是大食国商人贩运过来的阿芙蓉的80倍以上!但是,因为产量极少,价格非常昂贵,且常常有价无货,这一小盒,是他多年的积累。能不能再弄到,实在不好说。
第二件,是一本西域及西域以西地区的兵器谱,这本画册上画了许多西方诸**队的盔甲和兵器样式。
你收下了这两件东西,留那位西域商人在温泉行宫住了几日,几番和他长谈,向他了解兵器谱上各种兵器的用途和原理,听他介绍了西方诸国近年来的一些经典战事。你从中受到了极大的启发。
与商人深谈之后,你重赏了他,答应汉军会为他的商队跨境贸易提供军事保护,然后送别他回运州去了。
商人离去之后,你还对那本兵器谱详细研究了很多天。
一个想法在你的头脑里产生了。
你决定疗养结束,离开温泉后,在南线战事当中,试验一下它的可行性。
(二)
在你对兵器谱发生浓厚兴趣的同时,吴顺则对那匣白色粉末非常感兴趣。
他叫来军医处的统领和太医院的领事,共同详细询问了那商人有关药物的原理、用法、用量和禁忌等方面的细节问题。
为了验证药效和副作用,他瞒着你,悄悄刺伤了自己的大腿,试验了一下药物的镇痛效果和不良影响,结果效果奇佳,除了困倦思睡和恶心盗汗之外,也没有别的副作用。
吴顺这下子真是欣喜若狂!
但遗憾的是,这些粉末的份量还是太少了,按最最节省的用量,也就勉强够用二十几次而已。
吴顺再三叮嘱这位商人,回去之后务必竭尽全力再弄到更多的粉末,无论要价多少,都在所不惜。
商人表示,虽然没有把握能够弄到,但一定尽其所能,并且会一直坚持搜购,以备紧急军需。
因为不放心商人的能力,吴顺又传信给在草原最西北部作战的孙浩成,附上了一点粉末的样品,拜托孙浩成在草原西北部作战的时候,留心寻访往来西域的商队,看看能不能设法多弄到一些,以为危急时的储备。
(三)
与徐在田在尚食阁密谈之后的第三天,锥心刺骨的头痛又发作了一次。
疼痛折磨了你一夜。你片刻都无法合眼。你痛得数次从床上滚到地上。
吴顺看着你的痛苦,多次建议你用一下西域商人送来的菲斯散,可你始终咬牙忍耐着,坚持不用。
你知道此物稀罕珍贵,你想把它留给军中战事发生时需要做重大手术救命的伤兵。
在那个年代里,战场医疗条件很差,有时候一场大规模战役下来,遍地横尸,伤兵无数,垂死者塞满了军医处的帐篷,军医处的全体大夫都投入救治,也依然人手不够。
在骑兵作战中,没有大型药品库可保障供应,所以,随军的麻醉剂往往在这种情况下被伤兵们迅速消耗,无论如何也不够用。
为了挽救年轻的垂死者们的生命,军医常常不得不在没有麻醉剂可用的情况下,对他们进行各种手术。有时,会让其他的几个士兵按住伤者,控制伤者的挣扎;有时,会把伤者捆绑在手术台上;有时,更会用大棒把伤者打晕过去,然后再开始动手术;有时还会被迫用沸腾的油脂来止血和烧熔掉坏死的肌肉组织,阻止大出血或进一步感染。
这些手术进行的时候,情形非常血腥残忍,让人不忍目睹,伤兵们此起彼伏的哀号惨叫,让人闻之毛骨悚然,有好多伤兵因为耐不住这样的疼痛而不幸死亡。
你自己也两度承受过这样残忍的手术,深深了解受伤将士们的痛苦。
你一直非常痛惜将士们在战斗结束后的死亡,一直都在致力于减少将士们的负伤死亡率。你对将士们在每场战役之后的负伤救治情况,始终非常关注,对任何一个战后的死亡,都深感内疚自责。
从看到这种止痛药的时刻开始,你就始终想着,若在这样的时刻,能有这样的特效止痛药物可用,受伤的士兵就能够挽回一条性命。虽然只有20多次的分量,但也能救回20条命啊!你实在是不欲为了解脱自己的痛苦而一人独享。
另外,你心里始终还有一个想法,你也想留一些到最后一战时再用,用以保证自己的行动能力,确保达成行动目标。
你怀着这样高度理性的念头,一次又一次地打败了自己想要立刻服药镇痛的强烈冲动。
你坚持让吴顺把匣子拿走,存在军医处,非你命令,任何人不得擅用。
(四)
吴顺几经劝说,你都不同意使用药物止痛。他万般无奈之下,只得执行你的命令。
他执行完命令回来,就跪在你旁边,眼睁睁地看着你的煎熬,束手无策,难过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你看着吴顺这样跪在你面前失声痛哭。
你微弱地安慰他说:“顺子,不要哭。”
你说:“这都是,我身为一个弑君背父的人,理应遭受的痛苦。”
你说:“这就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没有什么,是不公平的。”
你说:“我甘心愿受,没有怨言。”
第三百四十一章 尚食阁密谈
(一)
你和徐在田一起在行宫内的尚食阁里温汤沐浴。
浴池里浸泡着许多个白纱布袋,里面装着各种名贵的药物。药包是刘申派来侍奉你的太医们精心调配的。沐浴过后,可以防止你全身的各种旧伤在寒冷的天气复发或者作痛,又因含有富含人参、当归、白芷、川芎、细辛等药物,也可以醒脑提神,改善血液循环。
徐在田第一次看到你全身上下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时,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他才说:“大将军真的应该让汉王看看这些伤痕。”
你说:“伤痕有什么好看的。”
徐在田说:“这些伤痕,可以让汉王真正明白大将军为他出生入死的那份忠心,明白大将军所付出的是什么样的牺牲。”
你说:“徐先生,汉王其实也同样在付出牺牲啊。他要承受我兵权在握、功高震主的重大风险,他要承受朝中方方面面的怀疑、挑拨和反对。他要承受南北两线战争带来的巨大财政压力,要在支持战斗的同时,发展生产,兴修水利,改善民生,整顿吏治。这些事务何其纷繁,何其辛苦,何其不易!他其实也同样地在消耗着生命和青春啊。只是汉王的这些牺牲,隐没在他君权至高无上的光环之下,人们看不见他青春和生命中的那些伤痕而已。”
你说:“外人看不到汉王的辛苦和牺牲,但是,身为汉王倚重的臣子,我们不能也看不到,不能不深加珍重,不能不处处体谅。”
你说:“汉王是头脑清楚、勤政爱民、能择善断的英明君主,更难得有一颗仁厚宽宏的心。”
你说:“徐先生,这样的君主并不是朝朝代代都会有的。我们要替天下人珍惜这样英明仁厚之君。”
你说:“纵然汉王的内心深处,对我多少仍存了几分戒备和猜忌,但他总能处处着眼大局,并没有让自己内心的犹疑和担心影响了关键时刻的任何决定。我们要体谅他身为君王的不得已处,体谅他的种种谨慎小心,要多看他英明仁德的一面,要多辅佐他将这一面发扬光大,普泽万民,断乎不能以防范之心对防范之心,以猜忌之法对猜忌之法啊。“
你说:“汉王对你们来说意味着什么,这件事情很大程度上是由你们自己决定的。若你们把汉王视为真正的君主,那他就会成为你们的好君主。若你们把汉王看成你们的敌人,那他也就会成为你们的敌人。”
你说:“如果金风寨会盟之后,如果我身故之后,你们这些我的故旧属下,还是和汉王彼此为敌了,那,我全身上下所有的这些伤痕,就全都是没有意义的徒劳无功了。”
徐在田惭愧地说:“属下明白大将军的苦心。属下今后会好好自省,时时重温大将军的提点,绝不辜负大将军珍惜太平的深切期望和良苦用心。”
(二)
你说:“徐先生,你知道今天为何我要邀你同于阁中沐浴吗?”
徐在田说:“大将军想来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单独托付于徐某人,不欲第三人知道吧?”
你说:“正是。知我者,先生也。”
那一天,在尚食阁氤氲的蒸汽缭绕当中,你向徐在田拜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你告诉徐在田,若他能为汉王办好此事,将来即使汉王追究前事,寻错惩罚他,他也必能保全全家性命。
你告诉徐在田,汉军日益强大,刘申早晚必然一统天下。当北汉最终攻灭南汉时,刘申就会有一个很大的难题无法解决。这个难题就是如何处置他的亲弟弟、他父王钦定的继承人刘言。
从政治安全、国家安全的角度来看,刘言非死不可。如果他不死,天下就始终留着一条祸根,总会有人树欲静而风不止地想要利用刘言。只要刘言还活着,天下的太平就不会稳固。
但若要除掉刘言,刘申就势必会进一步背上不孝不友、不仁不义的恶名,并被人指责违抗父命,不忠不孝,弑君杀弟,对新朝建立以后,刘申着手建立仁爱友善的新君形象非常不利。
何况刘申性格仁厚,并不是凶狠残暴的人,届时见到亲弟弟一家大小兵败国破的凄惨样子,也未必就能下得了狠心处置他。而以刘言的那个性格,国破之后,也必然没有勇气自裁殉国,更没有烈性抵抗致死。
你说,所以,必得有人来替刘申设身处地地考虑,帮刘申料理好此事,帮他根除后患,巩固国本。这个替刘申办妥了这件事情的人,必然得到刘申内心深刻的感谢。
你说,刘申始终是一个有情义的人,一旦他心存这种感谢,他就不会再对这个人下毒手了。就算将来非常不喜欢这个人,也必会放他一条生路,不会起斩尽杀绝的恶心。
你对徐在田说,虽然要替刘申办妥这件事情,但却绝对不可以自己亲自出面去杀了刘言。
因为刘申为了洗刷指使杀害的嫌疑,事后必定会追查是谁擅自杀了刘言。然后他必然会用友爱仁义的名义,杀掉此人,给父王的旧臣们一个说法。所以,这个杀刘言的人必死无疑。
你告诉徐在田,如果要做好这件事情,必定要懂得如何借刀杀人,要设法安排一个罪有应得,死不足惜的人,来完成这件事情。
你说:“本来,我可以替汉王去做了这件脏手的事情。但我实在不知自己有没有性命看到那一天的来临。若我在此之前阵亡或者病故,不知道先生可愿意为天下长久的太平,做这一回不得已的事情?”
徐在田听完你所说的话之后,真正是感动得五脏六腑都充满了感激。
他说:“臣属愿替大将军、替汉王,完成这件事情。”
你说:“多谢先生牺牲自己的高洁,成就天下的大义。”
(三)
后来,徐在田果然帮刘申办妥了这件事情。
再后来,杨彪乱党谋逆的事情发生之后,刘申变得更加谨慎,也更加多疑。
徐在田果然因事开罪了刘申。但是,刘申果然也并没有对他起加害之心,只是把他和全家贬黜出了运州,到其他的边远地方去做了一个小官,如此而已。
临出运州之前,徐在田得到了刘申的许可,入宫来向我辞行。
他充满了对你的感激之情,他对我讲了上面的这些事情。
他说:“大将军高瞻远瞩,身后的种种,他都预料到了,也都替我们打算好了。像大将军这样且透彻、且慈愍、且果决的人,恐怕是再也遇不到了。”
徐在田辞行之后,就离开运州了。
后来,他就从历史上消失了,不知所终。他在新地方的官职上没有做几天,就挂印而去,从此,不知踪迹。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也再也没有听到过有关他的消息。
不知道我死的时候,他还活在那个世界上吗?
我希望他还活着。因为,那样,就还有人会记得你,会替我记得你。
就这样,熟悉你的人,一个个都离开了。
就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在运州的深宫里,活在这个越来越陌生的世界上。
一个老太婆,风烛残年地,活在这个我越来越不认得的世界上。
第三百四十章 温泉行宫(中)
(一)
“真是太失礼了。”你抱歉地对徐在田说。
你说:“我心里一直觉得很抱歉,只能常常这样躺着见先生你。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吧。在来温泉的路上,我一直想着要出去迎接你20里路。可我没能做到。只能让吴顺替我去了。轻慢了。请先生原谅。”
徐在田感动地叫了一声:“大将军”,声音就哽咽住了。
你说:“金风寨分别后,我们有大半年没见面了。先生有点见老了。头发都有些花白了。可见这些日子,先生在运州过得挺不容易的吧。”
你说:“虽然先生在信里什么也没说,可我知道,先生被运州的王廷看成是我的人,日子一定过得很微妙,有种种不可言说的压力和为难,还要受很多的误会和委屈。先生不仅要忍辱负重,与之妥当周旋,还要在这种环境下,努力筹谋,克服种种刁难和拖延,全力保障两线战事的军需供应,让两线的军需供应保持及时通畅,做到丝毫也不掣肘前线将士的作战。这其中的种种艰辛,种种劳乏,种种心力交瘁,我都感同身受,深深体会。”
你说:“这都是因为我决定要投靠汉王才会有的事情。是因为我决定要向汉王称臣,先生今日才会受这些委屈,才会付出加倍的辛劳。先生的差事,虽然是默默无闻,但却是真正的劳苦功高啊。”
你说:“所以,从草原回来的这一路上,我都在想着,等到达了温泉行宫,先生奉旨来见时,我一定要亲自出宫远路相迎,专程去恭候先生,当面向说声抱歉,也说声道谢。先生为我受委屈了。”
你这番话一说,就说到了徐在田的心坎里。
徐在田只觉得全身一暖,眼泪禁不住就落了下来。
徐在田感动得颤声道:“若论委屈,若论辛苦,属下等人,谁能比得上大将军的付出呢。”
(二)
你再次感到头部的钝痛和肺部的塌陷。你好一会儿说不了话。
徐在田看着你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和你困难的呼吸,心里百感交集。
等你脸色缓和了一点,他难过地说:“大将军这次去北线作战,又清减了不少。大将军为国家,每次都这样地不惜劳心费力,不惜受伤流血,这样地不吝消耗自己,徐某心里的感慨,真是难以言表。”
你说:“本分而已。军人的本分,就是为了天下的安定而牺牲掉自己。”
你说:“和那些殒命异乡,永远都回不来的兄弟相比,我们的这些付出,实在都算不了什么。”
徐在田深表认同。
你说:“先生虽然留在运州,没有和将士们一起出生入死,经历风刀霜剑。但是,劳心费力的程度,也是一样的。我深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没有先生在运州王廷的运筹帷幄,南北两线的战事就绝对不会这么顺利。先生虽然没有亲身在前线浴血奋战,但是,对战事进展的贡献,却不输给任何一员军中大将,堪比当年安定关中的汉之萧何。先生的劳心费力,不知道让多少汉军将士免于无谓的死伤冻饿,全体汉军将士都深深铭感先生的辛劳。”
徐在田说:“和大将军及汉军将士所经历的千难万险相比,属下在太平环境之中的这些小小辛苦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说:“人生一世,岁月如梭,可以做成功的事情其实并不很多。徐某人有幸能追随大将军,为天下苍生的安定太平,做到一两件事情,尽到绵薄之力,也就不枉此生了。”
你向徐在田伸出手去。你们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你说:“听先生这样说,我很欣慰。”
你说:“得遇先生,是我此生的荣幸。”
徐在田感动道:“得遇大将军,才是属下此生的大荣幸。”
(三)
你说:“不过,先生刚刚有一点说得不对。不是先生追随我,而是我们一起追随汉王。”
你说:“先生对我的厚爱,我一直深深感谢。但是,这次先生也亲眼看到了,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每况愈下,恐怕早晚都是其寿不永的人,先生是不大可能长久地追随我的。先生早晚都要做只忠于汉王的臣子。”
你说:“既然早晚都要这样,不如,从现在,就习惯这样吧。”
你对徐在田说:“先生,不瞒你说,我这个旧疾,恐怕是好不了啦,而且日渐恶化,我自知已经渐渐病入膏肓,恐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徐在田难过道:“怎么会呢?大将军不要说这样的话,运州宫中的太医,不乏回春妙手,只要大将军结束战事后安心静养,必能扭转病势的。
大将军青春正盛,身体底子又好,断然不会有不吉之事。”
你说:“先生不必安慰我。我自己什么状况,自己心里非常清楚,不妨先做最坏的打算。”
你说:“徐先生在怀州会议期间,曾力主我与汉王分庭抗礼,自立为君,汉王不会不知道这段旧事。汉王是何等样的人,先生在运州侍奉了他这么久,想必比我了解得更清楚。虽然汉王心胸宽广,不计前嫌,但是,他也绝对不会忘记此事,绝对不会无所防范。先生从现在起,就要早为自己打算,不要让汉王,对先生的成见更深。”
你说:“我活着的时候,汉王当然投鼠忌器,不会对我的旧日心腹近属有任何不敬。但我死后,岁深月久,汉王久后待你们如何,我实在是算他不准,没有把握。先生,你从在开始,一定要加强自我保护。”
徐在田闻言,见你为他的前程考虑得这样细致长远,顿时铭感肺腑,更加悲从中来,再次哽咽,无法说话。
徐在田跪下,伏地良久,才哽咽断续着说:“大将军对待属下,真是关怀照顾得无微不至,就连这样长久的事情,也替徐某考虑得这样深远。大将军顺应天下大事,一心为天下谋求太平,当然吉人天相,自有天神护卫,断乎不会在徐某之前不幸的。听大将军一再说起这样的话头,徐某真是肝肠寸断,悲不自胜。”
你听了,轻叹了一声,示意关文良和吴顺把徐在田搀扶起来。
你说:“人总有一死,纵然无病,也是一样的吧,就算是壮年早逝,也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
你说:“不过是寻常事情而已,没有什么,可以难过的吧。”
第三百三十七章 炉边谈话
(一)
不知不觉中,运州的冬天来了。
我拥着厚厚的毛裘,坐在室内的炭火炉边,看着外面的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落在地上。
整个世界在雪花的舞蹈里面,缓慢地飞升,所有的宫殿都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高。
我听到靴子踩在积雪上的声音。
我听到走廊上的跺脚声。
那是刘申。他下朝回来了。
我站起来到前廊去迎他进入室内。
我们并肩在红光闪烁的炭火盆前坐了下来。
我伸手替他拂去头发上、披风上的一些残留的雪花。
刘申把手伸在炭火盆上。他一边呵着白气,一边搓着双手,说:“今年冬天真是太冷了。批了那么多奏章,砚台的墨水都快冻结了,我的手指也快冻僵到不能弯曲了。”
我说:“是啊。这么冷的天气,汉王还在为太平的到来而劳心费力,天下又有多少人能体会到汉王的辛苦呢。”
刘申笑了笑,他说:“刘申不敢那么贪心,不敢希求天下人的理解。但有你一人能够体会到,我就心满意足了。琴儿,你的昭阳宫,宫室里还暖和吧?”
我看着炭火。它温暖的红色映在我眸子里。我说:“多谢汉王费心照料,琴儿这里始终都很暖和。”
刘申说:“那你平时就多待在室内,不要外出多了。运州的北面,空无高大的山脉阻挡,全都是一马平川的平原农田,冬天的北风一路咆哮,长驱直入,扫荡了运州附近的平原地区,比燕塘关要冷很多。你初到运州,这是第一个冬天,难免不适应这样的寒冷。你要多多当心啊,千万不要冻着了。”
我说:“多谢汉王。就算是再冷的冬天,有汉王这样的温暖和关怀,琴儿也不觉得寒冷了。”
刘申听了这句话,觉得心里也暖乎乎的。
(二)
我递给他一碗生姜红枣粥。
我说:“熬了很久了,热热地喝一碗吧,可以散寒暖胃的。”
刘申看着我,他接过的粥。热乎乎粥碗捧在他手心里,很快就让他的手变得暖和起来了。
他拿起小勺,尝了一口。他说:“嗯,好吃!”他三口两口就把一碗粥都吞下去了。
他说:“还有吗?我还真是饿了。”
我说:“有。还有不少呢。”
我亲手帮他又盛了一碗。刘申看来真的是饿了,一仰脖,三下两下,一碗粥又都吞下去了。
刘申放下碗,回味了一下,他满足地说:“真的是好舒服。喝得全身都暖起来了。”
他看着我,他说:“不过,最暖的,还是心。”
我低头不说话。
他笑了一下,他说:“你也喝一点吧,你的手还是有点凉呢。”
他自己去再盛了一碗过来。他说:“不。不。琴儿你不要把手从袖笼里拿出来。”
他说:“我来喂你吧,你只要张嘴就好。”
他把勺放在我嘴边。
我窘迫道:“汉王。我们这样子,给宫人看到,诸多不宜。”
刘申说:“有什么不宜的。我们夫妻恩爱,相敬如宾,是天下人的福气,有谁敢说不宜?”
他看着我的眼睛。他说:“我们是很恩爱的,是吗?”
我闪避着说:“我还是自己喝吧,侍奉汉王是琴儿的本分,万不敢烦劳汉王屈尊来服侍琴儿。”
我接过了刘申手里的粥碗和勺子,自己舀粥喝。
刘申看着,笑了笑。他没有再勉强我了。
(三)
刘申看着我喝粥。
我感觉到他的目光。
我停了下来,说:“汉王过来,不是专门喝粥和看我喝粥的吧?汉王有话就问吧。”
刘申笑了一下。他说:“呃,这个,你早上见过外臣,是吧?”
我说:“是的。”
我从粥碗的上方看着他。我说:“汉王介意吗?”
刘申把脑袋摇得拨浪鼓一样。他说:“不,不介意,只是随口问下。”
刘申伸手拿过我手里的粥碗。他把粥碗放在小几上。他拉着我的手。他说:“琴儿,外面的消息总是各种各样。有时候,知道得越多,心里会越乱。心里总是很乱,身体就不会好。”
我说:“汉王的关爱,我都知道。”
刘申说:“看你生病,我很受折磨。”
我说:“我不会生病了。”
我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四)
我说:“其实,汉王一直很想知道,我跟外臣都谈了些什么吧。”
刘申的眼光稍稍闪烁了一下,随后他说:“我只希望没有人说扰乱你心情的话。”
我说:“我们也没说什么,就是闲聊了一会儿。我问傅大人知不知道北边的冬天会有多冷。在最冷的地方,冬天会冷到什么样子。”
刘申听了,便低下头。他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盆里的炭火。一些蓝色的火苗蹿了上来。盆里发出轻微的爆响声。
他拨弄了一会儿炭火,然后抬起头。
他看着我的眼睛。他在我眼睛里寻找着什么。
我不知道他找到想要的东西没有。
我安静地接受着他的注视。心里一丝波纹都没有。
刘申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他说:“你看我这记性,不说起这个,我还差点忘了。我过来,就是想和你商量这件事情的。”
他说:“我想明天给大将军写封信,要他回来,住到碧汤温泉的行宫去过冬。北边的冬天太寒冷了。冬营太艰苦,不利他身体的完全恢复。”
他说:“琴儿,你觉得这样安排,好不好?”
我说:“谢汉王的关怀。汉王的安排,无不是最妥当最体贴的。琴儿,琴儿只怕他不肯听命回来。”
刘申搂了搂我的肩头:“你放心。我会安排好。我会让他回来的。”
(五)
刘申停顿了一下,他说:“你们婚后都没有见过面。如果你想去温泉行宫见见他,我派人送你过去。也,正好避避运州的寒气。”
他说:“这边事情太多,南线还在打仗,我就不陪你去了。可以让你们的舅妈陪着你。可好?”
我看着刘申。他光滑的额头隐约有了一线皱纹。
我摇头:“不。”
刘申露出一点惊讶:“不去吗?”
我说:“汉王劳乏,我会在这里,陪着汉王。汉王在哪里,我也愿意在哪里。”
刘申的眉毛微微地颤动了一下。他再次搂了搂我的肩头。
他说:“那好。你什么时候改主意了,可以随时告诉我。冬天会很长的。”
(六)
那个冬天,果然又冷又漫长。
整个冬天,我一直待在刘申的身边。我一直都没有对他说过要改变我的决定。
我们就在相距只有120里的地方,度过了我们分别后的第一个腊日、第一个除夕、第一个元宵,迎来了第一个春天。
我们没有见面。
第三百三十六章 冬营问题
(一)
你回到草原的时候,那里的天气已经变冷了。
你们的马队在猎猎寒风中一路迤逦北上,到达了德鲁湖北岸的汉军大本营。
杨彪率领全体汉军的中高级将领早已在营门外等候着你。远远地看到你的马队疾驰过来,所有的将领都下了马。当你驰近大本营时,全军爆发出“大将军万岁“的震天欢呼。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你的眼眶有点湿润了。
杨彪迎上来,你也下了马,你们再一次地互相走近。你们互相对视了一下子。然后你们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
杨彪说:“看到大将军康复,全军都很欣慰。”
你说:“你们在北线打得很好。汉王非常满意。”
(二)
回到北线大本营的当天上午,你召集了北线全体将领的军事会议。
你简单介绍了南线的情况和未来的作战计划。
杨彪向你汇报了北线的情况。
中午,你宴请各部主将,大家别后重逢,气氛热烈。
饭后,你邀请杨彪出去走走。
你和杨彪沿着德鲁湖的湖岸并肩缓步。
卫兵们牵着你们的战马,隔着一段距离跟在你们的身后。
杨彪看着你的腿。他说:“怎么?将养了这些时日,大将军的腿伤还没有完全康复吗?”
你说:“这个是治不好了。以后大概都是这样了。”
你对杨彪说:“看战报上说,你也在战斗中挂彩了?”
杨彪说:“没事。一点皮肉小伤而已,差不多都好了。”
(三)
杨彪说:“大将军两次经过运州都未有入城,从南线匆匆赶回来,如此星夜兼程,必定是杨彪在北线有事情没有做好,不能让大将军放心。”
你说:“是的。从战报上看,你们北线冬营建立的进度太迟滞了。天气马上就冷了。没有冬营,汉军很难在草原上坚持过冬。你们遇到什么困难吗?”
于是,杨彪向你提出了冬营建立中让他感到困难的问题。这也是刘申在阳泉会晤中表示过担忧的问题。
在你之前,汉军从未深入到敌境如此之远的地方,从未梦想过在草原中部过冬,所以,也就自然不存在诸如此类的问题。
当你在阳泉休养和在南线指挥作战时,杨彪奉命着手在水源充足、气候相对稍暖的德鲁湖地区建立冬营。他向北汉边关各州府发出了征集粮草和冬衣的要求,不久之后,北汉发来的第一支运输大军就踏上了气温越来越低的草原。
驻守国内各关卡的北汉军队派出了规模不小的马队沿途护卫这支运输大军。但在抵达大本营之前,他们还是受到了勿吉马队的多次包抄袭击。
勿吉人利用他们对地形的熟悉,在从北汉关卡到冬营的数百里漫长供应线上,忽东忽西地打击运输队伍。当运输队终于和前来接应的杨彪部会合的时候,护卫部队的损失已经不轻,所运输的物资也丢失近半。
此后,双方围绕保卫和切断汉军供应线的问题,开展了多轮次的反复缠斗。
当杨彪投入了兵力去寻找打击附近骚扰的勿吉人时,勿吉人又突然趁虚而入地袭击了汉军设立在草原上的一个较大的冬季物资储藏地。勿吉人袭击得手之后,杀光了那个地方防守的汉军士兵,并且在那里点燃了熊熊大火。
随着气候的不断变冷,汉军骑兵越来越表现出在寒冷天气野外作战的劣势。很多士兵的手脚开始出现冻伤,影响了战斗的能力,有部队因为不能适应生嚼冰块的恶劣生活而发生集体腹泻和胃伤寒。
汉军的马匹也不如勿吉人的战马那样能适应草原冬季的天气,在草原上的冻土越来越多,青草越来越少的情况下,汉军的马匹显然不如勿吉人的战马那样能忍饥挨饿,吃苦耐劳。
所以,当你回到北线时,汉军在双方围绕供应线和储藏地的纷争中已经开始落到下风。这使得汉军驻扎在整个冬天的稳固性受到了影响。而汉军能不能坚持在草原南部过完整个冬天,对于北汉实现对这一带的长期占领,非常重要。
(四)
杨彪向你详细阐述了汉军在冬季野战中表现出的种种差强人意。他认为汉军因为民族生活方式的原因,不能很好地应付在野外过冬的这种生存环境。他觉得要解决这个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在草原上修筑城池要塞。
杨彪希望沿着汉军冬营到北汉关卡的供应线沿途,修建10多座小型的要塞。汉军就可以驻扎在这些城池当中,以逸待劳地一站一站地接应和保卫运输队,供应线也能从漫长的数百里,缩小为数十里一站。汉军的人马分散驻扎,也可以减轻物资必须大规模集中存储在野外的困难和防守压力。
最关键的是,城墙的存在可以有效抵挡草原上日益刺骨的寒风和勿吉人的快速冲击,可使汉军重新生活在自己熟悉的战斗环境里。
但杨彪不知道怎样才能在相对缺乏高大乔木和足够坚硬石块的德鲁湖地区建立这么多坚固的城池。
杨彪犹豫是否一定要全军忍受损失,坚持在草原南部过冬。
你说:“一定要。对于打赢一次战争来说,坚守并非必要。但是,对于汉王建立一个新国家来说,对于根绝汉地长期的北部边患来说,我们的坚守就非常必要。”
杨彪说,如果修建要塞的一切材料都从北汉境内运来,沿线州郡至少需要发出十数万民工运输。而且,敌人一定不会坐视这样的运输。双方的战斗会更趋向残酷化。骑兵和马匹的损失,可能会超过坚守在勿吉草原上所能获得的利益。而且,冬季如果北线仍在大规模地艰苦作战,你也会无法调派更多的兵力去增援南线。
你说:“这就是今天我邀你来一起散步的原因。这些要塞是可以修建的。材料,就在你我眼前。”
杨彪困惑不解地看着你。
你指了指面前正在寒风中开始结冰封冻的德鲁湖。
你说:“它就在那里。”
你看着杨彪,你笑了笑,说:“我们用冰。”
第三百三十五章 痊愈
(一)
你总是对的。我痊愈了。
当你回到北线的大营时,我已经完全痊愈了。
我们承担生命中种种痛苦的能力,其实,一直是比我们以为的,要强大很多。只要我们忍耐和坚持,所有的痛苦,它都是最终会要过去的,即使,需要很久。
我痊愈的时候,运州已经开始入冬了。
当我能够起床,走出卧室的时候,我恍惚了一下,以为自己在做梦,或者是走错地方了。
因为,我的宫室里,竟然到处都是明艳的花朵。在一片肃杀的运州城里,我的宫室不仅温暖如春,而且鲜花繁盛。
我不知道刘申费了多少工夫,才能做到的。
我只觉得很惭愧。
(二)
我站在芳香四溢的百花丛中,感觉着宫室中的暖意。
我既被深深地感动,又充满了内疚的羞愧。
我百感交集地站在那里,觉得人生的前途布满了无以数计的岔路。我迷惘地不知道该怎么走下去。
我只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过去的一切,从此,就永远地离我而去了。
第一次地,我问自己:“我为什么不能爱上刘申?到底为什么?”
我站在那里百感交集的时候,刘申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身后。
我回过头,看到他。
我的眼泪盈满了眼眶。
他看着我。他拉着我的手。他看着我眼泪。
他不知道那些眼泪,我是为谁而流的。我也同样不知道。
他轻轻地把我拥进了怀里。
我被他拥抱着,靠在他的肩头。
他拥抱着我,他说:“大安了就好。我就放心了。我就放心了。”
他说:“不要难过。”
他轻拍着我的后背。
他说:“琴儿,我知道,你心里难过。”
他说:“有我在,我都会在,没事的,你不要难过。”
在他温存的话语声中,我的眼泪刷地就流下来了。
它们,一点一滴地落在刘申的肩头。
我就像一块被温暖融化了寒冰一样,忍不住地涕泪滂沱。
(三)
你们一个推开我,一个拉紧我.
你们君臣共同想要给我一个新的、快乐的生活.
但是,我却没有办法走进这快乐的生活。
我觉得很愧疚。为什么,我不能走进这快乐的生活?
我是不是太辜负你们了?
一个人,若是不能调伏内心的痛苦,她就必定会辜负,那么爱她的人。
(四)
后来,过了很久,到我白发苍苍的时候,我逐渐明白了,为什么我会生为女身。
因为我总是只关注自己的感觉、自己的情感、自己身边的人,自己所爱的人,我在这上面投注得太多。
和你们相比,我的视野太狭窄了,我的心太小了。
只有关注天下苍生的人,忽略自己的人,才配得上称为大丈夫。
在我的心,完全变成大丈夫的心之前,我无法生为男身。
一个大丈夫,必须忽略和忍受自己的痛苦,去担起,减轻天下苍生痛苦的责任。否则,就算他的外貌是男性的,他也不配称为大丈夫,以后,也不能再保持男身。
天下熙熙攘攘那么多的男人,他们都是男人吗?
天下熙熙攘攘的那么多女人,她们都知道自己为何生为弱者吗?
我,我知道自己为何生为弱者吗?
没有强大的心,就只能生为弱者,不能摆脱弱者的命运。
就算身处天下至尊至贵的位置,就算身为国君的王后、国君的母亲,没有强大的心,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弱者,一根在命运的波涛中沉浮起伏的纤弱的水草。
有智慧,有慈悲,才是真正的尊贵。
第三百三十四章 断离之痛
(一)
“少主人,你有心事吗?”吴顺问你。
吴顺说:“少主人心里有事,别人看不到,可瞒不了我。”
攻克泾水关的第五天夜里,你和吴顺在一轮秋月下沿着泾水关郊野的小径缓步。
吴顺看着你,说:“南线大捷,泾水关终于被我军拿下,汉王传令嘉奖,大加封授,我军声震朝野,难道,你不觉得高兴吗?”
你说:“死了那么多人,就连雷士诚将军,也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有什么可高兴的吗?
吴顺看着你。
你对他说:“顺子,还记得我们那年到峒城去觐见,回来的路上,我说有人想要先下手为强杀了我吗?”
吴顺说:“记得。那个人可能是世界上第一个起意想要杀你的人吧。那人就是雷士诚。”
你说:“是啊。但是,他最终还是没有把这个想法付诸实施。如果他当时采取了行动,当然,他也不可能杀了我。但是,后来所有的事情,可能就都因此而改变了。”
你在月色下看着眼前巍峨高大的城墙在夜空中的轮廓剪影。
你说:“我们今夜可能也就不会站在这里,回想曾经走过的路,遇到的人,发生的事,和被改变得面目全非、一去不复返的往日世界。”
吴顺说:“少主人,我们不要再走远了,你的腿受伤之后行走不方便,不比从前,不要走太远,腿会疼的。我们回去吧。”
你说:“再走一小会儿吧。”
你说:“天下人都以为,我喜欢战争的世界。但是,我,是多么不想一次又一次进入到那个世界去啊。我,是多么渴望,永远离开那个世界,停留在这样月光清凉的世界。”
你说:“我一点都不喜欢战争。就算一直战胜,我也从未喜欢过它。”
(二)
你们掉头慢慢往回走。
你们的卫队在数百米外牵着马等候着你们。
你们沉默地走了一会儿。
你突然说:“她生病了。”
吴顺问:“谁?”随即他就明白了。
他说:“君夫人……不,是小姐吗?可是,汉王给你的信里面并没有提到这件事情啊。”
你说:“汉王是不想让我担心,不想让我分心。”
你说:“可我知道,她这次病得很重,整天夜里,我都能听到她在咳嗽。她很伤心。因为我路过了运州,都没有进城去见她。”
吴顺说:“现在,泾水关已经顺利拿下来了。少主人给小姐写封信问候一下她吧。小姐到运州之后,你连只言片语都没有写给她呢!”
吴顺说:“哪怕只有一行字。哪怕只有半行!”
吴顺说:“无论写什么,只要是你写的,小姐见了,立刻就会痊愈的。”
他说:“金风寨一别之后,少主人既不肯见小姐,也不肯给小姐只言片语,那么长时间的情意,就这么生生地断离开了。女人始终和男人不同,女人是重感情的,留恋旧日的美好时光和过去温暖过她的心的人。你这样生生断离,让小姐怎么能承受得了?小姐一个人,生活在那个陌生的地方,被围困在高高的宫墙当中,看不见一丝希望。她怎么可能不生病呢?”
你摇头。
你说:“不行。我不能给她写信。汉王没有对我提到过的事情,那就是没有发生过的。”
你说:“我们都已经断开了,再藕断丝连,她会更加痛苦,会更加不愿意去适应新的身份、新的生活、新的命运。她会留恋过去,会幻想未来不存在的可能性。如果她有这样的心态,运州的生活,对她来说,更会度日如年。”
你说:“长痛不如短痛。她必须适应,从此就生生断开这件事情。如果她现在适应了,接受了,就可以有新的生活。她还有很长的一生,可以去体会那种新生活的快乐。”
吴顺动了动嘴唇,他想说:“她根本不会有新生活的快乐的,因为,那根本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但是,他抿了抿嘴唇,把这句话压下去了,没有对你说。
(三)
你说:“顺子,我不能待在距离她这么近的地方。我离她越近,她会感到越难过。她就越难恢复健康。”
你说:“我们要尽快回到北线去。”
你说:“顺子,有时候,我们不可以去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我们只能做应该做的事情,哪怕我们其实不愿意。”
你说:“她会痊愈的。我相信她。她不会被痛苦这样打败的。”
(四)
我在运州生病的时候,刘言也在峒城生病了。他生病是被你吓的。
攻占泾水关之后,你释放了俘虏的一个南汉年轻的贵族军官。你让他带件礼物回去给刘言。
那个年轻的军官刚入伍不久,并没有见过你,也不认得你。他只揣测你应该是北汉军新换的指挥官。
他带着你的礼物一路逃回了峒城。
刘言疑虑重重地仔细检查过包裹之后,打开了锦缎的包裹。他立刻脸色苍白地跌坐在王位上。
呈现他面前的,是张凤鸣刺杀事件之后,你送给他的那种一模一样的锦盒。
锦盒里仍然装着你的一封信。
刘言的手哆嗦得无法打开信纸。
左右帮助他拿出信纸展开后,他看到你在信上写着:“我回来了。念及老汉王的恩泽,此次还是空锦盒。但是,不要再挑战我,不要再次主动攻击我们。否则,阁下尊贵的头便会落入此匣中。”
刘言就这样被你的信吓病了。他就这样没有出息地被你吓病了。
(五)
从那一天起,你回到南线,一举攻破泾水关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南汉的国土。
刘申军队在南线的攻击变得势如破竹。
一些城池在遭到攻击的时候,刚刚看到北汉军的旗帜,就有将领叛变投降了。
刘申召见了第一个率部投降的南汉将领,给予安抚,并多少有点好奇地询问他,为什么一战未交就要背叛刘言。
降将老实地回答:“因为大将军回来了。大将军是不可战胜的。抵抗是无用的,无非多死一些人罢了。”
在随后的两个月里,刘申的军队在南线一鼓作气,直下十五城,夺取了大片富饶的农田和重要的关隘,南线的战局被彻底扭转。
就在南汉对你闻风丧胆,搞得举国上下草木皆兵的时候,你已经不在南线了。
你带着吴顺,穿越了刘申面积越来越广阔的国土,再一次过运州而不入,从我身边经过,返回了北线。
第三百三十三章 攻克泾水关
(一)
雷士诚部的转瞬覆灭,和巴城失守,对泾水关内剩余的守军形成了巨大的震慑。
每个人都嗅到空气中有了一些与众不同的气味。那是死神的气味。
关内的守将本能地感知到,对方换了指挥官。
在失去主将的情况下,他们决定闭门不出,据险死守关城。
但此后数天,北汉军毫无攻城迹象。
疲惫的守军于是有点松懈下来。
在士兵们连日劳累紧张的情况下,城防部队减少了夜间的城防力量,以便让更多士兵得到休息。
(二)
这天半夜,突然刮起了狂风。
狂风卷着尘土,一阵一阵地越过了泾水关的城墙。
城头上风声呼啸,火把都没法点燃。
就在狂风大作的掩护之下,北汉军突然开始全军出动,大举攻城。
北汉军兵临城下,才被哨兵在狂风飞沙中发现。
没人想到北汉军会选择这种天气的这个时分攻城。
哨兵顶风冲入守将的住所通报情况。
南汉军从睡梦中惊醒过来,开始急急忙忙地进入城墙战斗位置,展开防卫。
这时,他们又一次大吃一惊:因为一架巨大的三层攻城塔出现在城下!
原来这数日来北汉军按兵不动,是在等待这个庞然大物的运抵。
这个东西的上面两层,高度都超过了城墙,四面密布弓箭发射位,斜停在塔下后,两面可以对城墙万箭齐发,一轮发射完毕后,可以转动方向,换另外两面进行下一轮发射。
它下有车轮,可以推动,外部有装甲层的掩护,内可藏许多步兵,在高耸的塔顶有机械滚轮可以升出十多架铁制飞梯,搭上城墙,勾住城垛。
惊惶之下,守军冒着攻城塔居高临下的密集箭雨,对这个庞然大物抛掷投石。
攻城塔受到一些损伤,但没有失去效用。它继续向城墙推进。
城头上储备的石头都用完了,守军开始使用火箭,试图烧毁它。
但在狂风之下,火箭点火困难。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们终于点燃了第一批火箭,但时间已经耽误了,塔内伸出的飞梯已经搭到了泾水关的城墙上。
北汉军的步兵源源不断地通过飞梯登上了泾水关的城墙。
双方在飞沙走石的城头短兵相接,展开了激烈的肉搏战。
(三)
泾水关守军向攻城塔射出的第一批火箭被狂风吹偏了方向,没有一支能够顺利落到正处在上风头的攻城塔上。
更意外的是,有两支火箭竟然被狂风吹了回来,落到了正在激战的一个守军士兵身上。
士兵身上立刻就被烧着了,他狂叫一声,向前栽倒,重重地碰撞了面前的油锅。
这些油锅是雷士诚装备在城墙上,准备用沸油浇泼城下敌军的。
庞大的油锅失去了平衡,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翻倒在地。片刻之间,油液流淌得到处都是。
又一支火箭被狂风吹了回来,落在油液里,城墙上立刻着火燃烧了起来。
双方一些士兵身上都起了火,开始惨叫着四处打滚逃窜,局面非常混乱。
在狂风的助势下,火势蔓延得非常迅速,更多的油锅着火燃烧。
很快,泾水关城头就陷入了一片火海,浓烟弥漫。
火焰和浓烟在越窜越高,映红了半边天空,几十里外都能看到。
当大火从城墙开始向城内蔓延时,更多的北汉军队从攻城塔云梯登上了到处都是烧焦尸体的火热的城墙,他们击溃守军,冲到城墙后,打开了城门。
城外的北汉军蜂拥而入。
泾水关城破,关内南汉军兵败如山倒,四散溃逃藏匿。
天亮的时候,泾水关全部被北汉军占领。
当北汉军肃清残敌,开始动手灭火时,整座关城已经被烧掉了四分之一。
泾水关的攻城战,在后来有关你的传说中,被演绎成了”天火攻城“。
(四)
泾水关大捷的战报飞马传递到运州,已经是深夜时分。
刘申正睡在我的寝宫里。
听到捷报传来,他兴奋得衣服也没有穿,赤$裸着上身,光着脚就跳到了床下,十万火急地召见前线来的使者。
他看完战报,听完使者对前线战况的详细描绘之后,激动得脸色潮红,两眼炯炯放光。
他立刻提笔写旨,传令嘉奖赏赐前线部队,并晓谕满朝文武。
前线的信使离开后,他重新回到我的身边,但却兴奋得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
他从枕头上翻身趴着,用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心头乱跳,不知所措。
他突然用非常激烈的动作,一把将我拖入他的怀中。
他说:“琴儿,我们会成功的!我们会统一天下,我们会结束所有的战争!我,刘申,在大将军所向披靡的支持下,很快会成为天下人共同的君王!我终于有机会给天下人带来一个繁荣昌盛的太平王朝!”
我至今依然清楚地记得,那天夜里,先皇在很近的距离里看着我眼睛。
他对我说:“所以,琴儿,请你爱我吧,给我力量,去做太平盛世的伟大的君王。”
他说完就一把将我按倒在他身下,让我过了一个很久都不能忘记的狂乱的夜晚。
他说:“给我生个儿子吧!琴儿,给我生个儿子!给天下生一个更伟大的君王!”
(五)
就在那夜之后,我就生病了。
其实,在雷士诚阵亡的消息传来运州,我传召了傅天亮之后,我就已经生病了。
刘申的这个夜晚,只是在我生命摇摇欲坠的废墟之上,加上了最后的一根稻草。
我永远都是工具,我永远都是容器,我永远都是台阶。
男人渴望的,永远是这些功能的实现。从来都不会有人问我,你愿意吗?
而我,因为要帮到你,帮到刘申,帮到父亲们理想的实现,所以,永远也不能拒绝,永远也不能说:“我不愿意!我不愿意!”
所以,我就愿意吧。可是,即使我愿意,也没有什么用处了。即使我什么都愿意,你也决意,这一生都不要再见到我了,也不会给我写一行字。
我永远都不会再看见你了。你从此就变成了战报和传闻。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呢?就算你随时可能殒命疆场,也不用这样地彻底隔绝我啊!
我顺从了你们的一切安排,做了一切的配合,到头来,却是这样的结果。
我的心,都冷透了。
这世界上,还有什么誓言,或者是真情,是可以相信的吗?
还有吗?
我厌恶女身。
我讨厌自己,生为女人。
第三百三十二章 雷士诚阵亡
(一)
孙湛明听到雷士诚部到达的消息后,心情复杂。一方面,他内心踊跃,他和雷士诚之前同朝效力刘言,没有机会对阵军前,一直不知道自己的作战水平和雷士诚相比,到底如何,深为遗憾,今日能够当面对决,得偿平生所愿;另一方面,他深知雷士诚心性,估计他即使战败,也必不肯投降,此战多半就是他的最后一战了,身为老友,不得不让他败亡在自己手中,心里真是别有一番悲叹和难过。
但他知道你派出他来对战雷士诚的用心,军事上半点也不敢怠慢。他战胜了自己内心的种种情感波澜,专心投入了这次重要战役的筹划。
得到你的批准后,他派出一部分轻骑兵吸引牵制雷士诚的前锋部队,另一部分主力则悄悄绕过雷士诚的前卫部队,直扑其主力的侧翼和后路。
第二天白天,孙湛明部的战略部署完毕,完全切断了雷世诚部的退路,把他们包围在一个方圆50里的狭长地带里。这个地带没有任何水源,也没有任何隐蔽物。
孙湛明知道雷世诚部战斗力极强。为减少伤亡,当夜,北汉军队对该部围而不打,只是不断地派出小部队,分期分批对其进行轮番袭扰,令他们全军疲惫,不得休息。
雷士诚部此时行军了数日,所携带的饮水基本用光,在干燥的天气中,士兵个个口渴难耐,而黑夜中北汉军队不知真伪的进攻呼喊和火器攻击,又令他们只能彻夜戎装戒备,无法睡觉。
更要命的是,下半夜的时候,孙湛明的部队开始在该部宿营地附近点燃了大量的干柴和仅有的草丛,烟火借助风势直冲雷士诚部的营帐,熏得他们实在是难忍难熬。
(二)
天亮的时候,北汉军队发动总攻。
在孙湛明的指挥下,北汉军对被围困在狭长地带的雷士诚部,展开了极为密集的箭矢攻击。
孙湛明用了200匹驮马来轮流供应射击所需的箭矢。
整整一上午,雷士诚毫无地理遮蔽的营地都陷入了暴风骤雨一般的箭矢滂沱当中,死伤惨重。
为减少伤亡,雷士诚把步兵收缩到营地中央,派出骑兵部队向北汉的弓箭手冲锋。但这轮冲锋受到了北汉重装骑兵部队的顽强阻挡。雷士诚还是第一次和你训练出来的新汉军精锐交锋,没想到你的军队战力如此之强悍,这轮冲锋下来,雷士诚算是杀敌五百,自损一千。
雷士诚自知落在了下风,攻击失败,于是再度调整队形,拟组织第二次冲锋突围。
但是,在兵种调整部署的过程中,由于士兵惊慌疲惫,雷士诚部的原有队形发生了调动中的混乱。
一个身中三箭,惊慌绝望的步兵受到骑兵部队的拥挤后,几乎被踩踏而死,他挣扎着爬上一处山坡,在恐惧中大声嘶喊:“救命!救命!”
被一上午的箭雨射得惊魂未定的其他步兵不知何故,也跟着他的后面向山坡上逃去,一时队形大乱,军心动摇,情况危险。
雷士诚不得不派出一群骑兵冲过去弹压局面,把失控的步兵部队从山上驱赶下来,以免被更多地射杀。
一时间,所有的部队都混合在一起,乱成一团。
这时,同样受到箭雨攻击,并遭到北汉数量占据绝对优势的轻骑兵冲锋进攻的后卫部队也开始撤退过来,结果使得整个秩序更加混乱。
雷士诚心知大势已去,也不再考虑什么计谋了,亲自披挂上阵,率领骑兵向孙湛明部的正面发起冲锋。
这次冲锋在雷士诚的亲自鼓舞下,非常顽强英勇。面对北汉军密如骤雨的飞箭,南汉军毫不退缩,虽然不断有人中箭从马上坠落下去,但其余的人仍旧忍受着痛苦向前猛冲,总体上没有丧失斗志和勇气。
冲锋给北汉军队造成了巨大的压力。
孙湛明心情紧张,手捻胡须站在指挥车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雷士诚的冲锋和两军的激烈交战。
激战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北汉军的人马上作战优势和装备优势终于凸现出来。
雷士诚部终因寡不敌众而落入下风。
他们从冲击转为退却,一点一点地被压缩到一个方圆只有20里左右的小圈子里。
(三)
北汉军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把他们围得严丝密缝。
孙湛明身着重甲,亲自驾驶指挥车,来到阵前,大声向雷士诚喊话,希望他放弃无谓抵抗,投降刘申。
雷士诚那边一片静默,没有反应。
孙湛明心中悲切,不忍相弃,再次以老友的身份,阵前侃侃陈词,对雷士诚晓之以义,动之以情,并转达了你的一片邀约诚意。他说,若雷士诚愿意投降,你将会亲自来战场欢迎他。
他又说,就算雷士诚想要誓死效忠刘言的王廷,但是这支部队跟随他多年,他又何忍在败局已定,抵抗无用的情况下,将全体将士的性命一体断送呢?
孙湛明说得喉干舌燥,但是雷士诚那边始终是一片静默。
孙湛明失望地站在指挥车上,心存一线希望地等待着雷士诚的反应。
雷士诚在包围圈里,把孙湛明的喊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当时已经身受6处刀伤,血流如注,甲胄尽赤。但他英武不屈,根本不想考虑孙湛明的投降建议。不过,孙湛明规劝他不要令整支部队玉石俱焚的话,深深打动了他。
见孙湛明在指挥车上殷殷期盼,他不由得想起了多年的同朝之谊、惺惺相惜之意。他在心里默默地慨叹了一番,然后传令,命弓箭手向指挥车方向密集射箭,作为拒绝投降的回答。
孙湛明眼见箭雨如蝗飞来,知道雷士诚已下定决心,宁死不降了,只能深深地叹息一声,后退下去,组织最后的总攻。
但他仍不忍心加害雷士诚,遂令北汉军在雷士诚部周围筑起火墙,试图用干渴和饥饿逼迫他们投降。
(四)
围困进入到夜间,雷士诚环顾身边残部,非伤即残。劳累、疲惫、伤痛、饥渴折磨着他们的每一个人。
雷士诚想起老汉王临终托孤的场景,峒城和你初次相见的情形,想起屡次对刘言的进言,想起曾经给孙湛明密令阻止你燕塘选兵的往事,不由得感慨万千,潸然泪下。
他把剩余的部将叫到身边。
他说,他家世受老汉王恩泽,又受老汉王临终重托,决不能背弃老汉王选定的新君,叛国投敌。但如今已成瓮中之鳖,难逃罗网,他不想做北汉的俘虏,不想再次面对你,更不想再看到刘申,他决定自杀殉国。
他命令下属在他死后带领残部投降北汉,不要再做无谓牺牲。
他的决定遭到了部下的一致反对。被困的残部官兵,众口一词地慨然表示,愿意共同战死,决不辱没这支部队的名誉。
雷士诚被大家的忠勇和无畏感动得热泪盈眶。
全体官兵把随军携带的所有酒壶都集中在一起,默默相对,豪饮而尽。
当天边露出第一线曙光时,雷士诚支撑起重伤的身体,拔出了他的宝剑。
他说:“为了先王,为了我们的光荣,现在,让我们开始最后的一次冲锋吧!”
他大喊一声:“杀!”第一个骑马冲向火墙。
他在经过火墙的时候须发马鬃皆开始燃烧。
他像一个燃烧的火球冒着箭雨,直冲入北汉军的阵列当中。
他带着浑身的箭矢,一连杀了5个人之后,才被几十支长矛穿透身体,浑身是血地倒在马下阵亡,鲜血染红了一大片土地。
这支部队剩余的将士都跟随在他的身后进行了这次极其悲壮的自杀性冲锋。
结果所有的人都死于北汉军的箭斧枪矛之下,无一逃脱。
战斗在遍地尸体当中,惨烈地结束。
(五)
孙湛明沉痛地收敛了老友的尸体,并向你和刘申报告了雷士诚的死讯。
接到雷士诚战死的报告后,你的心情也很沉重。
你下令,让孙湛明把雷士诚的遗体、随身物品和他辖部的旗帜,都交还给南汉方面,让他能够魂归故里,安葬在自家的墓地里。
你保留了孙湛明当时向你报告雷的死讯的那封信。
后来,你曾令北汉新军诸将传阅此信,也曾多次令在演习所学习的后备军官们传阅此信。
你对他们说,希望他们牢牢记住雷士诚的结局。
你说,身为将领,如果不以天下大义为念,拘泥于个人的品德高洁或情感牵绊,错择庸君,就会造成天下及个人的悲剧,遗憾终身。
(六)
雷士诚部覆灭后的第二天,孙湛明再次和吴顺部一起,发动了对巴城的决死强攻。
黑压压的北汉军队兵临巴城城下,架起了3000多座攻城云梯,一时战场喊杀震天,火光熊熊,天地为之色变。
激战之后,北汉军在人海的掩护下,搭起了上百个跨越壕沟的桥板,撞开了巴城的城门,杀入城内。
巴城告破。
孙湛明率领汉军人马进入巴城,搜捕残敌。
昭阳候兵败如山倒,全城失守,走投无路之下,只得在自己的府邸中拔剑自杀。
城破后,刘言王后的家族皆遭北汉军队的搜捕和屠戮。
南汉朝野,再次为之震动,一时间,峒城全城,哀声大动。
第三百五十三章 装甲战车
(一)
乾州会战之后,你再次去了北线。
你再一次经过运州,绕城而过的时候,我正在佛堂里虔诚拜佛。
“永不相见,就永不相见吧。”我祈祷,“只要他平安。只要他活着。只要他如愿以偿地消灭战争。”
这是你一生中第六次进入勿吉草原。
(二)
你抵达北线的时候,十二冰城地下的隧道工程,历经一个严冬艰苦卓绝的秘密施工,也差不多完工了。
为了开掘这些隧道,很多将士的手都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了。但他们用布条层层裹扎着冻开裂开的双手,坚持不懈地继续施工。
你在杨彪的引领下,举着火把检查了这个巨大的工程。
你看着将士们冻裂的手掌,震开的虎口。你心里很感动。
你说:“汉王会记得你们伤痕累累的双手。所有因为战争停止而免于凶死的生灵,都会记得你们的双手!”
你和杨彪互相交换南北两线作战的情况。
你把西域商人献上的兵器谱拿给杨彪看。杨彪看后的反应和你如出一辙,他也同样很兴奋。
你们讨论了歼灭庄府明部的特种步兵和新装备。
杨彪非常认同汉军需要杀伤力更强大的远程兵器。尼肯伏击战中,汗王部士兵身中数箭仍能奋勇冲锋的场景也杨彪印象深刻。
你们都认为,现有汉军的远程弓弩,虽然经过燕塘关驻军期间的研究改进,射程较南北两线敌军的射程远,但是为了确保射程最长,不得不控制箭支本身的自重,导致杀伤力不足以瞬间摧毁敌军的作战能力。
看完你在乾州会战中用过的巨盾和飞标枪图案后,杨彪脸上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
你说:“但说无妨。”
杨彪说:“标下以为,目前这两种西方军队的装备还各有明显缺陷,似乎还需要改良,才会更好用。”
你点头。你说:“我也有同感。请继续说。”
杨彪说,此次乾州初用新兵器,之所以战果辉煌,主要原因是这些特异的兵器,让南汉方面感到陌生和吃惊,一时情急之间,想不到破解的办法,主要得益于出奇制胜。一旦作战次数多了,敌人熟悉了它的特点,它的杀伤力必然不如从前。不是长久之计。
你赞同道:“说得很对。我也一直觉得这是一时取巧,并非长久建军之道。”
你问杨彪:“那么,依你看,该怎样改良才好呢?”
(三)
杨彪说:“标下觉得,可以把飞标再做小一点,然后使用巨弩发射来替代投掷。”
杨彪说着,用眼光四下寻找,他折了一根草棍,在地上画了起来。
他边画边说:“就是这样的巨弩,可以架在什么固定的工事或者支架上,依靠机械的力量发射。这样,只要会操纵机械,就人人皆可使用飞标杀敌。通过调整机械,和发射不同型号的标枪,射程和杀伤力也可以精确控制。机械也不会疲倦,只要供应充足,可以反复使用。”
你低下头来,仔细端详着杨彪画的巨弩图案。你的眼里闪出兴奋的光芒。你说:“好主意!”
杨彪说:“可是,由于弓弩发射装置本身体积巨大,步兵携带不动,好像只能用在固定的工事或者要塞里,标下想不到怎样才能让它适应野外和骑兵作战。”
你伸手向杨彪要草棍,杨彪把草棍递给你。
你在地上写了一个字:“车。”
杨彪看了这个字,立刻茅塞顿开!
他说:“原来大将军也想过这个解决办法了!”
你们四目相视,心里都产生某种英雄所见,惺惺相惜的知音之感。
你用草棍点着那个“车”字,说:“我最近一直在反复地想着这件东西。虽然战车在春秋战国以后,就逐渐废弃不用,被骑兵替代了。但它有一些独特之处。若我们把它用于提升装备的运动能力,也许是一条新路。”
你说:“把巨弩架在战车上发射,不仅解决了巨弩在战场上的移动问题,而且解决了大量飞标的运输问题,还解决了战场上重步兵的近战武器携带、给养携带和救护伤兵等问题,功能非常多样。”
(四)
杨彪提出,在实际作战中,巨弩车必然成为敌方箭雨袭击的目标,发射巨弩的士兵会伤亡巨大。
你说:“那个巨型的盾牌,我觉得也有很多不足。首先,使用它一样需要很大的臂力,不是人人可用。而且它太过沉重,不能拿着跑,严重影响步兵的机动性,步兵的位置被它所限制。敌人撤退或者过于强大,无法快速追击或逃跑,只能丢弃。而一旦抛弃,步兵就失去有效防护了。”
你说:“觉得可以把这两个问题,结合起来,共同用车载的方法来解决。”
你用那根草棍,在地上画了一个装甲坚厚竖立的战车图案。
你说:“如果能把车造成这样,就不需要携带巨盾了。”
你说:“在受到攻击时,步兵可以用装甲战车环绕在周围,一样可以起到比巨盾还好的防护效果。”
杨彪看着你画出的图案,眼睛也开始放光。
他兴奋地说:“大将军所言极是!”
你说:”而且,这战车要能做成可以拆卸组装的样式。不用时,可以化整为零,随军携带,适应骑兵奔驰的速度,用时,可以就地组装。以西方诸国的工艺,这设想很难实现。但凭我们现有的铸造术和制造工艺,应该可以做到。”
(五)
就在你们的商讨当中,北汉新军极具特色的一个全新兵种,就开始诞生了。
你对杨彪说:“这件事情就交给你负责,你专门抽一些人去做。我会写信给汉王,要求国内给予供应上的全力配合。让孙湛明在训练士兵适应新装备上协助你。”
你说:“我们时间不多,一切要抓紧。我希望能在今春北线的作战上,用到这个新的兵种。给乌林登木汗一个下马威。”
(六)
这年春天,北汉新军果然就建立了一支介于骑步兵之间的重装战车部队。这支部队在南北两线投入战斗后,都取得了惊人的战果。后来巨弩发射中加入了火药后,就更是一路所向披靡。
汉军的传统步兵就此开始了彻底改造,这个古老的兵种开始摆脱了人海路线,走向了依靠装备和技术提升战力的正确方向。
可惜的是,你们的这个大胆尝试,在你和杨彪先后死去之后,没有被新接任的汉军统帅所继承。新的统帅坚持认为战车是两千年前就已经被抛弃和淘汰了的过时装备。在他的指挥之下,汉军在这方面的武器研发和战术改进就停滞不前起来。
到我的长子去世时,这支部队已经因为受到冷落而日渐缩小。后来,随着北汉的彻底灭亡,它也就从历史的长河中消失不见了。
关于你们的这个尝试,史书上,只记录了寥寥数段。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汉人战史上最早的坦克部队雏形?
在这件事情上,你和杨彪同样遇到了天才常见的那种命运:因为你们超越同时代的人太远了,所以,你们最终是不会成功的。
你们的想法最终还是陷入了没有响应的那种寂寞与孤独。
第三百五十四章 西美会战(上)
(一)
所有能够持续很久的爱情,其中,都必须要有深深的“敬”。
若于对方,没有这样深切的、由衷的“敬”,终究,不会有善始善终的结局。
身为凡夫,我们只能与我们发自内心敬重的人,才能长久地保持良好的关系。
(二)
西美会战,是你六进草原的第一次重要会战。
它是以汗王的极度惊讶作为开始的。
当十二冰城在春天的暖风中逐渐融化时,勿吉人发现,驻守冰城要塞中的汉军,也随之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敌军中的各部将领对汉军的去向,当即产生了种种猜测和议论。
——“这个人太诡诈了,他就像一条鱼一样溜溜滑滑!”
——“是他会隐身术吗?还是你们的眼睛都瞎了?这么多汉军怎么能你们的眼皮底下突然消失不见呢?他们去哪里了?去哪里了?!”
——“不要乱。现在我们互相指责也于事无补。汉军的消失是为了重新出现。按照他的风格,他会出现在我们最害怕他出现的地方。”
——“他会在东边,还是在西边?他的目的是西美?还是腾格部?哪个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三)
冰城融化前夕。汉军各部将领的军事会议。
你对汉军诸将发表新的春季作战的战前动员讲话。
你说:“弟兄们,我们艰苦卓绝地挖掘了一个冬季,就是为了今天的这一刻。在冰城融化消失之前,我们将要使用这个隧道系统,从敌人的眼皮底下突然消失,去打击支持他们今春作战的三个重要因素:马匹、草场、前锋队伍。”
你说:“我们动作要快。要最大限度地杀伤敌军,让他们的成年男丁以最快的速度减少。”
你说:“西美草场和最南边的腾格部,这两个都是我们的打击目标。若敌军去西边,东边就是我们的目标,我拖住他们,杨彪负责收拾掉腾格部,再来援救我。若敌人去东边,西边就是我们的目标,杨彪负责拖住他们,我负责毁掉西美的草场,再来援救杨彪。”
“孙浩成,你们的任务就是躲在地下的隧道中。等勿吉军队发现我们的冰城要塞已被丢弃,跟着我或者杨彪的行军路线向东或者向西去追我们后,你们再出來,穿过他们原来的营地,向北纵深500里,去攻击地图上的这两个目标。你们的目标就是战马。把他们为今年战事储备的全部战马都抢过来。”
你说:“弟兄们,最晚明年内,我们要结束北线的作战,把他们赶到丹巴沙漠的北边去。能否成功,就在今日一战。三个目标,实现一个就是成功,实现三个就是全胜。我们分头行动吧。”
你站起来说:“汉王万岁!汉军必胜!”
众将也跟随着站了起来,众口一词:“汉王万岁!汉军必胜!”
(四)
你回到北线冬营地区的时候,汉军和勿吉人在冰天雪地中互相对峙,互相监视着过了一个紧张而平静的冬天。
在恶劣天气的空隙里,零星有一些小规模的军事接触发生。双方互有胜负。但每次战斗都因为天气太冷而无法延续,很快就草草收场。
伴随春天的临近,勿吉人越来越紧张起来。
乌林登木汗无法预测你打算怎样开始今年的战局,他决定以不变应万变,严令前线部族日夜严密监视汉营的动向。
勿吉人在靠近汉军冬营地区的地方设置了大量观察哨,每天流星快马地不断向乌林登木汗报告汉军的一举一动。
乌林登木汗认为,在如此严密的日夜监视之下,你不可能再出人意料地出现在某个令人吃惊的地方了。
但,他还是料错了。
这一天,汉军各座冰城要塞里一如往常的灯火明亮。勿吉人的观察哨从各自的角度观察,都没发现汉营的灯光有什么变化。于是,当天他们送给汗王部的报告都是前线一切正常。
第二天白天,一些观察哨感觉到有点异常。因为在平时汉军出来破冰取水的时辰,未见冰城里有汉军出来取冰。他们等到入夜,发现要塞里的灯火不如昨夜整齐,而是零零星星地东一盏、西一盏。半夜的时候,也没有统一熄灭灯光。灯光有的灭了,有的还在燃亮着。
第三日,直到中午时分,要塞里的汉军还是非常安静。勿吉人只看到冰城的城墙上渗出越来越多融冰的水痕。他们派出小股骑兵靠近试探了一下,汉军没有反应。下午,勿吉人觉得不对劲,开始有高级的将领亲自前来观察。
但勿吉人知道你已经回来北线,你就在其中的一座要塞中,所以无人敢轻举妄动,擅开战端。他们只是火速向汗王报告汉军的异常,等待汗王的指示。
入夜时分,汉军要塞没有一盏灯点亮了,也没有任何声音。
勿吉将领心生不详之感,决定不顾一切冒险一看。勿吉马队分成6股,互相掩护着,从6个方向接近其中的几座冰城。他们没有受到任何阻挡。他们顺利打破了冰城的大门,冲入要塞。他们的人马在要塞中心地带会合。
一路上他们保持着高度的警惕,随时准备掉头就跑,生怕中了汉军的埋伏。但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当所有袭击的人马互相联系上的时候,勿吉将领顿时出了一声冷汗:汉军的主力,竟然不见了!所有的冰城都被汉军丢弃了!所有的要塞里面一人一马都没有了!
这时,他们才明白过来,汉军在三天之前就已经撤离了冰城,那天晚上的灯火就都是汉军临走前虚设的!
(五)
勿吉将领派出多路探马四处寻找汉军的踪迹。
结果,东西两个方向的探马都陆续来报,发现汉军经过的迹象。
勿吉将领判断,西路是你诱敌的幌子,你的目标是东路的腾格部。腾格部在不久之前刚因为不服从汗王被收拾过,战败之后,被迫迁移到东部草原上来,充当今春战事的先锋。
勿吉将领判断你可能觉得腾格部实力较弱,且与汗王有间隙,决定突然出击,一举歼灭掉腾格部,以此拉开今春战事的序幕。
以去年汉军部队移动的速度,他们判断你将会在次日中午和腾格部发生战斗。
时间急迫,他们决定一边向汗王报告,一边向东集结附近部队,在你包围腾格部的时候,对你进行反包围。
乌林登木汗接到前线战报后,沉默不语地在帐中来回走动。
然后他说:“不!他在西边!他对消灭任何部族,从来都没有兴趣。他的兴趣是摧毁我们战争的条件。他一定亲自带队直取西美的草场!”
汗王说:“这次我的判断绝不会错!不用管腾格部,让他们自己去作战吧。调集西边所有的兵力,包围他,让他葬身在西美!”
第三百五十五章 西美会战(中)
(一)
和你作战的时间是要以分秒计算的。
就在敌人迟疑犹豫耽误的接近四天时间内,你的雷霆打击已经降临到了西美草原。
你没费什么力气就消灭了那里的两三个勿吉部族,一举控制了勿吉人春天最大的畜牧草地,你抢夺了那里所有的牧群,并且破坏了草场。
但是勿吉人的动作也足够快。他们没有给你再度从西美草原消失的时间。他们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把你的西路军围困在了西美草原上。
他们决意和你在西美草原正面交锋,一决雌雄。
(二)
——“大将军,他们的主力都朝我们这边过来了。四面八方都是他们的人。”
——“大约有多少兵力?”
——“应该在3万左右。”
——“很好。他们都聚集在这里,东路的杨彪和北路的孙浩成,战斗的压力就会小很多。去,打出我的旗帜,告诉他们,他们这次选对了。我,的确就在西美,我,在这儿等着他们。”
(三)
——“杨将军,追着我们的敌军突然掉头都往西边去了。他们完全放弃我们了,甚至都没有和我们接触。”
——“这必定是直接来自汗王的命令。汗王判定大将军在西边。他一心要杀大将军。大将军的压力会很大,我们必须在今天日落之前消灭腾格部,迅速去救援大将军。”
(四)
汉军从冰城消失后的第7天早上,来自12个部族的3万8千勿吉骑兵,汇集西美草原,把你的西路军堵截包围在西美草原的中心地带。西美会战打响。
——“把所有的装甲战车和催山弩组装起来。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他们。”
(五)
——“少主人,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了?敌人马上要开始冲锋了!”
——“我能坚持。”
——“报告大将军、吴大统领!敌军开始冲锋了!”
——“谢双成,去,传我命令,让军医处拿西域商人送的那匣镇痛药来。”
——“是,大将军。”
——“少主人,你再坚持一会儿,这药很快就会生效了。我先去领队抵挡他们一阵。关文良、谢双成,你们,照看好大将军。”
——“顺子。”
——“什么?”
——“敌军数倍于我方,你多加小心。”
——“放心。他们伤不着我。”
(六)
日出时分,西美会战开始。
敌军骑兵从6个方向向被包围的汉军发起冲锋。
这时,他们看到了之前从未看到过的东西:围成一大圈的黑色装甲战车。敌军施放的箭矢射到坚厚的装甲巨盾,就如同稻草一般地纷纷掉落,不发生效用。在这些战车的阻挡之下,敌军看不见后面汉军的底细。
勿吉骑兵冲到战车面前,就好像涨潮的潮水拍到坚固的海岸一样,碎裂的是浪头而不是海岸。当
第一波勿吉骑兵接近战车,拔出马刀,准备砍战车用铁皮防护的车辐时,汉军的催山弩开始了第一波射击。
3000支催山弩一起发射,无一虚发,一中必死。
勿吉骑兵的铠甲在巨弩飞标的攻击下,形同虚设,他们就像被死神的镰刀扫荡收割一样地纷纷掉落马下死去。
片刻之间,敌军的第一波冲击就被瓦解了。到处都是无主的战马拖着尸体狂奔乱嘶。
敌军从未见过这样无法攻击,并且利如闪电的东西,军心立时动摇。已经冲到战车前的骑兵纷纷拨马败逃。
汉军的第二排射击开始时,敌方的队形已经完全散乱,前面的骑兵正争先恐后地往后面跑,希望冲出射击的范围逃命,而后面的骑兵还没有得到消息,还在往前猛冲,两下绞在一起,互相冲撞践踏。
第二排射击就落在这样密集而混乱的队伍当中,结果命中率还超过了100%。
就在敌方陷入混乱时,那堵铜墙铁壁井然有序地变化移动起来。它一边向前推进,一边从环形变成了10多个错落有致的方阵,每阵由30辆战车环绕形成。这些方阵四面散开,穿插入混乱的战团。然后是第三次射击。
敌人这次真的惊恐起来,所有的骑兵都开始亡命地向后狂奔,试图离战车越远越好!
战车的速度跟不上敌方的战马,很快,敌人骑兵队伍的潮水就脱离了战车的射击范围。战车也并不追击,又重新变回了一条环形长蛇阵。
双方隔着较远的距离,重新对峙。
(七)
——“见鬼!汉人这是什么兵器?简直就像天上的闪电一样,没有办法抵抗!这仗怎么打下去!”
——“大家不要慌。那车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盾牌后的那些巨弩。但是,他们不可能携带大量的巨弩长途疾驰到西美来。等他们把巨弩用完,那些车,就成了没有利爪的秃鹰。”
——“去,调集我方全部的弓箭手,用箭雨阻止汉军从战场上捡回巨弩。”
——“吴大统领,大将军来了!”
——“顺子。”
——“少主人,你好点了吗?”
——“我都好。没事了。战场情况现在如何?”
——“我们的巨型弩箭快要用完了。他们的弓箭很厉害,我们想要从战场上捡回用过的巨弩很困难,弟兄们死伤很重。”
——“立刻让所有去回收巨弩的弟兄们都从战场上都撤回来。不要去捡了。”
——“还没看到援军的影子。勿吉人现在的人马还比我们多到两倍以上。”
——“不用着急。杨彪不会失手,他消灭腾格部以后,一定会来的。”
——“启禀大将军!敌人又发起全线冲锋了!”
——“他们一定是判断我们的摧山弩快要用完了。”
——“必须把他们的这轮攻势打下去!压制住他们的气焰。”
——“传令所有的精锐启禀,全部跟我上马!准备冲锋拼杀!”
——“顺子,你在这儿盯着,配合战场情况,用剩下的弓弩攻击他们最凶悍的部队和主要将领。”
——“少主人,让我带队去拼杀吧!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不能去!而且,你在阳泉关亲口答应过汉王,不再亲自参与前线作战了!”
——“此一时彼一时。勿吉人畏惧我。只有我亲自带队去,才我能震慑住他们,把他们的气焰和信心一举摧毁,才能最大限度地鼓舞我们的士兵,战胜面对强敌的恐惧。”
——“可是,他们会再次围攻你的!”
——“那又何惧!死在阵前,是军人的光荣与宿命!”
第三百五十六章 西美会战(下)
(一)
——“那就是他!那就是他!”
——“骑那匹白马的就是他!”
——“认准他的马!围住他!”
——“草原的雄鹰们,我们不要恐惧!他再厉害,也始终只有一个人!”
——“拦截他!困住他!杀了他!”
——“其他目标全都不重要,只要杀了他,我们就算丢了西美,就算死伤过半,这场战争,我们也赢了!”
——“杀了他!汉人只有一个吉诺!杀了吉诺,他们就再也没有了!”
至少有30个敌人向你冲了过来。更多的敌人层层叠叠地跟在他们后面。
你被敌人的潮水淹没了。你陷入了战团的中央。吴顺看不见你。
——“听我号令!装上最后一批弩箭!射落那些靠近大将军的人!”
(二)
敌人突然向四面八方分开。吴顺看到一道白色的闪电。
你在敌军当中再次出现。你从他们的包围中冲了出来。你全身都笼罩在淡金色的光芒中。你的盔甲上溅满了敌人的鲜血。月光经过的地方,留下了一路敌人的尸体。
——“他是战神!他有天神护体,他是刀枪不入的!我们的刀砍到他身体附近,刀锋突然就偏向一边去了。他周围有个看不见的保护圈,我们没有办法砍进去!”
——“看这刀,砍到他附近的刀,刀刃都变形了。”
——“不可能!那只是他一时的妖法,不能持续多久。我们在德鲁湖砍伤过他,芮格部也砍伤过他!”
——“想想他杀了我们多少亲人!只要他还活着,就是草原的灾难!再去拦住他!持续不断地攻击他!我绝对不相信他能始终保持妖法,刀枪不入!”
——“他马太快了!追不上他!”
——“放箭射他!”一个敌方军官喊道。
话音未落,月光便全速向他冲刺而来。他惊惶之下正待拨马逃走,马头还没有扭转过来,你就掷出了手中的马刀,马刀一道银光砍中了他的脸部。
他大叫一声,伸手捂住脸。
就在这一瞬间,月光和他擦身而过,他觉得手腕一阵剧痛,发出嘎拉一声,手中的马刀就被你夺走了。
电光石火间,你反手一刀,他的头部就和身体分离开了。他的战马载着身体继续向前蹿出去,而他的首级已经提在你手上。
你听到左侧有拉动弓弦的声音,你扬手把那颗首级朝声音的方向砸了出去,扑通一声,一个手持皮制快弓的轻骑兵被你砸得从马上直跌了下去。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月光的马蹄就踩到了他的脸上。
一阵骨骼碎裂的声音,轻骑兵的整个头部都被腾空落下来的月光的马蹄踩到了草地里面。
与此同时,两支汉军发射的巨型弩箭凌空而至,另外两个试图拉弓的轻骑兵被连人带马贯穿了身体,向后飞了出去。
你横刀立马于勿吉人的包围圈中。你说:“不怕死的,尽管放马过来!”
话音未落,一个从斜刺里向你冲击的勿吉人就从马上飞了出去。准确地说,是他的腰部以上离开马背飞了出去。他的两条腿还紧紧地夹着马肚,骑在受惊狂奔的战马上。
紧跟着他的另一个勿吉人,被这景象惊得呆了一秒钟,等他反应过来,朝你举起马刀时,却看见一股红色的喷泉从自己的脖子上喷射出来。就在他错愕的一秒钟里,他的喉管已经被你马刀割断了。他在惯性的作用下,一边咽气一边举着马刀冲到你的马前,你伸手一推,他的尸体就扑通栽倒下去。
“再放......”又一个勿吉军官准备放出号令,但他永远没有机会说完这句话了。
他突然脸色惨白地伸手捂住了咽喉,他圆睁双眼看着你,然后向后仰倒了下去。
因为他临死始终用手捂住咽喉,没有人看到那支穿透他喉管的袖箭。所有人都只看到你手一指他,他就应声倒下毙命。
惊恐再度高涨!
你手持马刀,和敌人对峙。没人再敢靠近你。
风声呼啸,又是一排催山弩射向围绕着你的敌军。鲜血飞溅!一片惨叫!
(三)
就在这时,敌军的身后突然响起了闷雷般的声音。天边扬起了巨大的灰尘。
杨彪部的汉军旗帜出现在地平线上。
荡平了腾格部的杨彪部终于到达了。
汉军从四面八方冲杀过来,把包围着你的敌军,反包围在战场上了。
得到喘息的汉军西路军重新组织兵力,捡回了所有的催山弩,巨弩战车再次发挥了惊人的威力!
在两路汉军里应外合的凌厉夹击之下,参与会战的各部勿吉军发生了分裂。
有两部敌军不顾其他部族的死活,弃战逃脱。敌方的气势全面瓦解。
最后,敌军在草原上丢下了大约1万8千具尸体,余者被打散成小股部队,各自逃命而去。汉军在后面穷追不舍,又斩杀敌军4000余人。
两天后,你们与孙浩成部会合。
孙浩成部偷袭得手,抢掠了大批战马。
汉军在春季的第一场重要战事中,取得了全面的胜利!
(四)
西美会战中的惨重损失,让乌林登木汗终于痛苦地认识到:他不仅要放弃大规模侵袭汉地的构想,而且,就连生活了几百年的草原,可能也要拱手相让。
他不得不认真地开始考虑起向漠北疏散部众的计划。
西美会战结束之后,十二座冰城在草原上一片欣欣向荣的新绿中开始融化。它们逐渐消失了。但从此融入了地名,成为遥远的传奇。
西美会战之后,北方的战线已经成功推进到草原中部。
勿吉人现在已经被汉军逼迫压缩到了草原的中部和北部。他们已经没有能力再对汉地发动侵袭了。
但是,有一个想法却在乌林登木汗的心里越烧越旺。这想法就是:杀了你!纵然整场战争输给汉军,纵然整个民族被驱赶到丹巴以北,也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你!
为整个民族报仇雪恨,为整个民族洗刷一再战败的耻辱,就算拼上这条老命,就算把整个汗王部的精锐再次全部输光,无论付出何种代价,都一定不能放过你!你必须死在勿吉草原上,为所有死难的族人殉葬!
为了勿吉雄鹰的荣光,必须杀了你!
第三百五十七章 风雨如晦
(一)
你和勿吉人第二年的战争就这样开始了。
这一年中,汉军在北线主要分成三路作战。你为中路,杨彪为东路,孙浩成为西路。三路忽分忽合,互为支援,互为预备队,彼此呼应,多次采取类似西美作战的双重或者多重攻击目标的战法,令勿吉人顾东不能顾西,顾首不能顾尾,无论如何应对,都必有损伤。
第二年南线的战争也取得了重大的进展,北汉新军到年底的时候,已经占领了南汉大约1/3的国土面积。
在第三年的新年到来时,北汉事实上已经成为东亚地区占据了最大国土面积的政权。
自西美草原作战之后,勿吉人失望地发现,他们很难在战场上再看到你的身影了。你很少再参与具体作战。你好像从此就退回到那个庞大指挥体系的顶端去了。你就此似乎就隐没在那个云雾缭绕的顶端了。他们现在几乎再也没有机会在战场上围攻猎杀你了。
汗王悲愤交加地认为,从此你就会越来越高地待在那个顶端了。除非他能够彻底打败北汉军队,否则他从此就没有机会再杀掉你了。
他不知道,你正是故意要让他这么悲愤的。而且,你也是被迫必须那样做的。因为你的疾病发作得越来越频繁和凶猛,你在很多时候,已经没有亲自作战的可能性了。
有一件事情是值得一提的。在四进草原的作战阶段,你对北汉新军进行了频繁的南北调防。正如吴顺部、张保部、孙湛明部、孙浩成部多次被调到南线参战一样,在南线作战的陈守业、吴仁明等诸部也经常被调来北线作战。
你频繁地进行南北调换,有双重考虑:一是你希望汉军各部具有全天候的强大战斗力,让汉军的各级将领能在各种战场环境中获得锻炼,提升适应力。二是你希望平均分配各种战争功劳,不要出现战功过于突出的某个人或者某些人,这样,可以替刘申及其我们的子孙减少未来来自军队的威胁。
只有杨彪始终被你留在北线。你从来没有放杨彪去南线作战过。你不能预计自己什么时候会突然倒下去再也起不来,因此你始终需要一个能够随时接替你的人留在北线。你也还有一个考虑,你要阻止杨彪在攻灭南汉的过程中立下任何值得一提的军功。
但是,杨彪始终都认为,他一直被留在北线,是因为他是北线须臾不可离开的最重要的将领。他很高兴自己拥有这样重要的地位。他始终只懂军事,不懂政治。他后来以为他也具有和刘申争夺天下的实力,但其实,他根本就没有。他从来就没有。
(二)
春天的第一场雨伴随着寒冷的风横扫着草原。
你们艰苦地在草原上顶着风行军。
中军队列中的马车再一次停了下来。
吴顺策马回身赶了过来。谢双成骑着马在路边等着他。
吴顺说:“情况怎么样?”
谢双成摇头道:“不行。我们不能再前进了。车一颠簸,他就痛得直抽搐。”
吴顺说:“军医在吗?”
谢双成说:“在。正在想办法。”
(三)
吴顺擦着脸上雨水。他看着你。他心里不忍。他转过脸去。
他对军医处刘统领说:“军中这么多大夫,就没有办法可以帮帮他吗?”
军医处刘统领说:“唉,能用的办法我们都用了。”
吴顺说:“要不,去拿那个匣子,给他用止痛药吧?”
军医处刘统领叹气道:“不行。大将军不同意。他说不在战斗中,不影响作战结果的时候,不允许用。”
吴顺握着你的手。
他对你说:“用止痛药吧。少主人,求你同意他们用止痛药吧!”他流泪说:“不要这样自己熬着。”
你闭着眼睛。你困难地推开吴顺的手。
吴顺哽咽道:“让我们帮帮你。”
你说:“你另有帮我的地方。”
(四)
中军在风雨中停滞不前。
孙浩成策马从前队匆匆赶来。吴顺下车相迎。
孙浩成说:“大将军情况怎样?我们,要不要改变作战计划?”
吴顺说:“刚刚问过他的意思了。他的意思是作战计划保持不变。他让你带领全队继续按原来的计划行动。你必须抓紧时间快速赶到与杨彪将军的汇合点,一战全歼勿吉人的辉格部。”
孙浩成说:“那他呢?大将军怎么办呢?”
吴顺说:“我带一部分人留下来守着他。等他情况好一点,我会护送他回大本营。我们在大本营会合。”
孙浩成难过地说:“都怪我有负使命,没有能够找到更多的止痛药。”
他说:“我一定会再竭尽全力地去找!”
吴顺叹息说:“他已经到了自力可以忍受的极限了。如果病情再发展下去,必须要有办法帮助他。他自己做不到。他不可能凭自己的力量做到。你明白吗?”
孙浩成说:“明白。哪怕就是掘地三尺,我也一定找到更多的药!”
(五)
孙浩成说:“这里已经是敌境。随时都可能会有敌人的部落游动到这一带和你们遭遇。你们人少,千万小心。大将军的安全就交给你了,绝对不能让他出事,你们一定要安全回到大本营。”
吴顺说:“放心。我会用性命保护好他,绝对不会让他的安全有任何闪失的。”
吴顺说:“大将军也让你们千万小心。辉格部的首领老奸巨猾,作战风格非常诡诈,就连乌林登木汗也忌惮他几分。你们断不可掉以轻心,要处处防着他有后手。大将军特别交代杨彪将军和你:处处!处处!每个细小的地方都不能忽略提防。打掉辉格部就等于斩断了汗王在草原中部的一只手臂,对于把他们驱赶到漠北去,非常重要。此战汉军若败,战争至少还要再延长半年的时间。”
吴顺说:“大将军交代你说,杨彪作战悍勇有余,慎密略欠。你们回合后,你一定要从旁尽到提醒之责,要把大将军的交代一字不漏地带给杨彪。”
孙浩成说:“是。孙某牢记不忘,谨遵大将军吩咐。孙某这就带队出发了。你们,多多保重,务必平安回营。”
吴顺拱手抱拳道:“你们也多多保重。预祝马到成功!”
第三百五十八章 惊人预感
(一)
春天的闷雷贴着地平线滚过。雨点密集地打在车顶上。
你置身在一处山谷的入口处。
穿过飞扬的尘土,你向下俯瞰着绿意葱茏的草原,草原在风的吹拂下翻腾着细微的波浪。
你随着风向山谷的深处滑翔。你看到很多的旗帜和马刀。
你忽然觉得心里很紧张。你觉得空气里有危险的味道在飘荡。
你看到山谷中央有一块平地。你看到很多马匹从四面八方涌进了那山谷中的平地。你看到北汉新军的旗帜在风中飞扬。在平地的中央,有一片黑压压的勿吉军队,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激烈鏖战的痕迹。他们被汉军压缩成紧紧的一团,沉默不语地站在平地的中央。他们的武器在平地的前方堆成一座小山。
在人群的前方,有个身材极其高大的战士,高高地举着一面白色的破旗,有个白发的老将跪在那里,双手举着一把镶满宝石的金环大刀,沉默地跪在那里。他的盔甲在肩膀处已经被砍开了。额头上流着鲜血。他的眼睛看着地面。
越来越多的汉军涌入了平地,包围在他们的四周。
你看到杨彪和孙浩成分别从两个方向骑马过来。
孙浩成领队在平地外圈戒备看守。杨彪在汉军的主将旗帜下昂然驶入平地,直趋那跪在队列前的老者。
听到杨彪的马蹄声,那老者抬起了头。
他直视着杨彪。你看到他眼睛的深处有一点火苗在闪烁。你进入了他的瞳孔,你看到那火苗的后面是无数沸腾的熔岩。
你看着杨彪骑马距离那老者越来越近。
那老者迎着杨彪,他用力地伸直了胳膊。他把那把金环大刀更高地举在头顶上。因为他胳膊的振力,那些金环发出一阵响亮的哗啷哗啷声。
随着这金属的声响,他身边的战士忽然把白旗挥舞了一下,突然之间,杨彪前面的地面就陷落下去,露出了一个直径4米左右的陷坑!
老者眼里划过一道闪电。
你看到陷坑里埋伏着上百个手持刀、倒钩、绳索的士兵。
杨彪的马跑得太快,地面塌陷时,战马收脚不住,长嘶一声,就带着杨彪轰然掉落在陷坑里。
杨彪连人带马砸到陷坑里的地面上。
就在杨彪反应过来之前,几十个细沙包向他砸了过来,杨彪顿时就被沙尘包围,他咳嗽着眼睛全被迷住了。
杨彪一骨碌从地上站了起来,但他眼睛里全是细沙,什么也看不清。
转眼之间,他的双手就被人从背后抓住反拧到了后背上,他的膝盖处被人狠狠地踹了几脚,他身不由己地跪倒在地,被人三下两下捆得严严实实的。他的脖子上瞬间架上了几十把马刀。围绕着他的四周,一圈拉开弓的箭头直指着他。
孙浩成的弓箭手齐刷刷地把弓箭对准了平地中央的勿吉人。
孙浩成的弓箭瞄准了那老者的咽喉。他看着那咽喉上的喉结在微微地动着。他的后背上都是紧张的冷汗。
双方对峙着。
老者说:“真可惜。竟然不是吉诺,而只是杨彪!让开道,放我部族一条生路,我不会害他性命。”
老者直视着孙浩成的弓箭说:“让开道。我,等着你的决定。每数十下,我们就在他身上砍一刀。我们反正已经是穷途末路,这本就是困兽之斗,失败也没有什么。你慢慢考虑清楚,我,一点也不着急。”
(二)
“嘶啦”一声,你觉得自己被闪电从头顶裂开成两半了,一只利爪从开裂的地方伸进去,把你的灵魂抓得紧紧的,把它一下子就从你的身体上撕扯了下来。
一阵剥皮抽筋般的剧痛。
你听到自己痛苦的声音。
你醒了过来。你全身上下都汗透了,就连身下垫的毛毡也都被汗水浸透了。
你看到了关文良。
你说:“去叫吴顺。”
你感觉到车轮的滚动。它的每一次滚动都让你脑子里的巨石来回滑动。它碾压在你的每一根痛感神经上,你觉得自己快要被它压成齑粉了。
关文良说:“停车!快停车!”车子再次停了下来。
军医把长长的银针捻入你拇指和食指之间。
你再次说:“去叫吴顺。”
(三)
“我在这儿。你怎么样?”吴顺心急如焚地看着你。
你看着吴顺,你痛得难以发出声音。你翕动着嘴唇。
吴顺把耳朵贴近你。
你困难地说:“救杨彪,马上去!”
吴顺错愕地看着你。
你流着冷汗,拼尽全身力气说:“投降有陷阱,辉格部,他们要挟持杨彪。”
吴顺说:“可是,你怎么能知道?”
你伸手推着吴顺。你挣扎着说:“快去!救他!”
吴顺说:“你刚晕过去了。那只是你疼痛中的幻觉。”
你忍着剧痛摇头。你再次推他:“走!是军令!”
吴顺和关文良互相看看。他们都在犹豫。
你汗流如注地看着吴顺。
你在越来越强烈的疼痛中再也没有办法说出完整的句子。你只能看着吴顺。你看着他在面前变成了双影,然后变成了许多个。
(四)
吴顺看着你的眼睛。他看到了你的请求。
他站了起来。他决定相信你,服从你。
他对关文良说:“我带一半人马上走,留一半人给你。他就交给你们。要平安送他回大本营。绝对不能出事。无论遇到任何危险情况,都绝对不能让他落在敌人手里。”
关文良说:“我们会誓死保护大将军!”
吴顺在你面前跪了下来。
他说:“不要着急。我相信你。我马上就奉命去追赶他们,阻止他们去受降。你放心。你一定要坚持住,在大本营等我们。”
你看不见吴顺在哪里了。你听着他的声音。你也没有办法回应他。你只能竭尽全力地保持着能张开肺叶呼吸。
过了一会儿,你感到身边吴顺跪着的地方空白了。
你整个人顿时就松弛下来。
你的头顺着关文良的胳膊无力地垂了下去。
(五)
吴顺带着卫队在草原上飞驰。
他们像银色的箭一样穿过了密集的雨幕,向着西北方狂奔。
吴顺不停地打着马,恨不能让马长出翅膀飞起来。他在心里说:“快点!再快点!”
必须快点完成任务回去护卫你!
你现在失去了全部的作战能力。你身边只有400人。你在随时可能与敌军遭遇的草原上。
(六)
你觉得整个头部都被人强行按到了沸腾的岩浆里。
你觉得滚烫的岩浆灌满了整个颅腔。
你觉得头内烈焰熊熊,充满了要爆炸的巨大张力。
你觉得整个颅骨都被压迫得向外凸出变形了。
你痛得整个心脏上都布满了裂纹,左右的肺叶都枯萎坍塌下去,你在持续的喷射性剧吐中,感觉到整个胃脘都冲出了体外。
你看不见任何东西,也听不到任何东西,你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珠一再向脑后翻去。
整个世界变得极其空洞,没有一点点空气。
(七)
“大将军,你必须用镇痛药!你现在的颅内压力太高了,必须马上让颅压降低下来!你不能屏气,不能肌肉紧张,不能移动身体,你必须睡一会儿,也不能再大量出汗,否则,血管都会破裂开,你会死的!除了镇痛药,没有办法做到这些,你必须要用!”
你朦胧的意识裂开了一条缝。你隐隐约约地听到了军医处刘统领急切的声音。
你不能辨识他的语意,但你不用辨识也知道他在说着什么。
你的舌头僵直不能动弹。你拼尽最后的体力,微弱地点了点头。
“他同意了!快,快去拿药匣子!”
“刘统领,怎么办?他不能吞咽了!”
“快,速用插管灌下去!动作快一点!再快一点!他的心脏快要跳不动了,他快要不行了!”
“不,不,你呼吸啊,大将军,请努力呼吸,请不要放弃!”
“怎么办?!他没有心跳了!”
“他既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了!”
第三百五十九章 真相大白
(一)
你觉得面前有个人影。父亲。你模模糊糊地这样想着。
你努力地聚焦着视线。你想要看清楚他的面容。
“父亲。我很想您。连最后一面也没有见到您。我好想再见到您。”
那张面容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你觉得那容貌非常熟悉。你迷惘了一阵子,在飘散的记忆中困难地寻找着。
然后,你突然认出来了。是刘申!竟然是刘申!
“汉王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在哪里?我在哪里?我还活着吗?还是已经死了?”
(二)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来了!”刘申说,“你已经昏迷20多天了。我们此刻在北线的大本营。不过,大本营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因为你的情况非常危险,不能移动,所以,我们只能把大本营移动到你昏迷前所在的位置来了。”
刘申说:“大将军,你放心。吴顺及时赶到战场了,杨彪没有去受降,没有落入陷阱。孙浩成也没事。我们胜利了。他们一个也没有逃脱。汉军歼灭辉格部了。”
你看着刘申。你再三努力。
你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地说:“汉王,这儿是敌境,太危险了。”
刘申忍不住热泪盈眶,他说:“大将军,和你相比,我什么时候处在过危险的地方呢?所有危险的事情你都帮我做了。从金风寨分别以来,你就一直在最危险的地方。就算是病得这么重的情况下,你也身在最危险的地方。”
刘申说:“我不会像我弟弟那样的。我不会像他那样,任由你九死一生,在临水镇病得奄奄一息,都不去看望一下。我做不到。就算你在草原的最北边,我也必定会来。我们订立的是生死同盟。你押上了性命,我也一样。无论有什么危险,我都会和你在一起。若自己躲在太平里,只让你流血流汗,这样贪生怕死,我怎么配做天下人的君王?”
你嘴唇动了动。你没有办法再发出声音。
你的嘴角涌出了鲜血。然后是鼻子里。然后是耳朵和眼睛里。周围的一切变得一片血红。刘申也变成了一片红色。差不多是片刻之间,你就被汹涌的出血淹没了。
刘申自从出生以来都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场景。
他惊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他惊得几乎都没有办法发声叫人。
(三)
当太医们过来救治你的时候,刘申还惊得浑身冷汗,手脚冰凉地呆立在那里,一步也挪不动,一句话也说不了。
刘申,不久之后将要统一天下的君王,将要建立一个强大王朝的君王,他就这样呆立在那里,看着你在他眼前再一次七孔流血地休克过去了,看着你,那个纵横天下,所向披靡的你,被凶暴的死亡瞬间击倒。
他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那天晚上,刘申一夜都没有睡着。他一个人待着,彻夜等着抢救你的消息。
现在,一切都真相大白了。刘申这些年心里所有的疑团,全部都有了答案。
他明白了所有的事情。你为何主动到望原关献俘,为何主动放弃称王称霸的机会,不与他兄弟争夺天下,为何把我嫁给他,为何分秒必争地在南北两线作战,为何数次过运州不入,为何要远远地离开我。
所有的这一切,都有了答案。你要死了。你早就知道自己要死了。
那天夜里,刘申在还属于敌人的边远草原上,想起了你当年在燕塘关的城头上对他说过的话:“我愿为汉王,至少实现先王的一个心愿:去除数百年来高悬在汉地人民头上的那把利剑。我愿用生命,去为汉王,做到这一点。”
就在那一刻,他终于理解了你所有行为的动机,终于放下了所有对你的猜忌和提防。
他从此就成为你真正的朋友了。
那天夜里,刘申在放下所有的猜忌和提防时,也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单。
很快,他又要是一个人了。
他又将一个人面对父王留下的天下。这个纷乱如麻,血雨腥风的天下。现在,这个天下更大了。再也没有一把这样锋利的剑在他身旁护卫他,支持他。
他知道,你死后,他再也找不到另一把像你这样锋利的、这样忠诚的、这样无私的君子之剑了。
你留给了他一支庞大的、强盛的军队。但是,刀剑如山如林当中,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将领,能够像你这样。
他心里非常清楚地知道。
(四)
正如之前刘申没有告诉我,他去了阳泉关和你会晤一样,关于这一次你们在北线敌人草原上的秘密会晤,他也什么都没有对我说过。
他从草原上回来后,整个人都变得较从前沉默。
他对我,比离开运州之前,还要温存,还要好。
就算是颜观心发现了我们在怀州的婚姻记档,他也什么都没有计较。
可惜,我当时没有早一点猜出来,这都是为什么。这都意味着什么。
(五)
你说的是真。我们是一体的。我们是彼此的另一个身体。当一方的心跳停止时,另一方的心,必定也会发生同样的事情。这是不可控制的。
嫁到运州之后的前几年,我的身体比在燕塘关时期差了很多。我发生过数次呼吸的障碍和心跳的猝停。吃了很多药也没有改善。太医们认为这是水土不服引起的。受此影响,我在婚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没有能够成功地怀孕。
但是,我心里知道,刘申也同样知道真正的原因。每次我发生这样的痛苦时,都是因为你在经历同样的痛苦。
只不过,我那时以为你是在战场上又一次地受伤了。我不知道那是因为疾病。我不知道你已经病得那么严重了。我不知道你快要病死了。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你母亲是自杀的,而你的头痛是致命的。
你死后,我的这些痛苦也就随之消失无踪了。太医们同样不明白为何我突然就自己好了。他们最后将之归于我怀孕生产了世子之后,身体大调节,终于适应了运州的水土,故而自己痊愈了。他们不明白,那是因为你死了。
而我,还有刘申,都清楚地知道,那是因为,你再也不存在于我们还活着的那个世界上了。
所有的生病,都自有它很深的病因。通常,不是我们以为的那一个原因。
愿所有疾病罗网中的众生,都真正知道自己的病因。
第三百六十章 坦诚相见
(一)
刘申召见军医处的统领和众医官问话。
他说:“如实告诉我,他还有多长时间?”
刘统领回答道:“如果大将军放弃一切尘劳,安心静养,或者还能坚持两三年。可如果像现在这样一直劳乏不休,殚精竭虑,大概,看不到明年的冬天了。”
刘申震惊道:“什么?只有一年半吗?”
刘统领回答说:“这是最好的情况。最糟的,随时都会。”
刘申闭上了眼睛。
他说:“不。不。我要救他。我会在全国找最好的大夫。天下之大,难道就没人有回天之术吗?”
刘申情绪激动地说:“难道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束手无策吗?”
左右皆沉默。
刘统领小心翼翼地说:“启禀汉王,汉王恕罪。医者,也只能治病,无法治死啊。臣等尽心竭力,或能减轻大将军最后的痛苦。”
(二)
刘申坐在你的病榻前,心情沉重。
他关切地问:“大将军,你现在觉得好一点吗?”
你虚弱地说:“汉王不远千里,深入敌境来看望,臣心里的感动,无以言表。臣难关已过,应无大碍。请汉王宽心。只是累君王奔波涉险,耽误国事,又昼夜为臣忧虑,臣心下十分惶恐不安。”
刘申听得心里一阵酸楚。他叹息道:“唉,你我君臣之间,兄弟之间,朋友之间,到了这个时候,就不要再说这些客套生分的话了。我心里真的很难过。”
你说:“现在,汉王什么都知道了。”
刘申痛心道:“是的。我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的。”
你说:“请汉王恕臣没有一早如实相告。当时,臣和汉王相交尚浅,臣恐怕汉王知道臣来日无多,就不能信任臣的能力,不肯与臣订立生死同盟,臣也就没有机会,没有时间,做到现在这么多事情了。请汉王饶恕臣的隐瞒不告之罪。”
刘申摇头。他说:“不。不。大将军为国家不惜一己身命,身患不治之疾,还这样为天下太平而奋勇作战。大将军何罪!应该抱歉的,是我。我怎么就这么愚笨,没能早点觉察呢!让大将军抱病经历了这么多的辛苦。”他真诚地自责道。
刘申说:“不。你不能再留在前线了,也不能再参加任何战事了。你必须马上离开战事,跟我回运州调养。我会给你找最安静的地方,最好的大夫。外面所有的这些事情,你都不要再管了。你已经为国家做很多了。从现在开始,你的任务就只有一个:好好休息调养。”
你摇头。你说:“汉王。如今南北两线的战事正进行到关键的时候,一鼓作气,奋勇再进,便天下大势可定,太平统一可期,若有差池,则会前功尽弃,之前汉军弟兄们的血就会白流,命就会白丢。在这个时候,请汉王恕臣不能离开战事,去别处静养。”
你说:“一个无用的病人,纵然能够延续一两年的寿命,于天下又有何益?于国家又有何助?臣,惟愿活着的每一天,都能助汉王一臂之力,都能令天下承平的那一天更切近。若不能这样活着,于臣而言,纵然寿命百年,也都是虽生犹死。臣实在不愿那样活着。”
你说:“臣活着一天,就愿意做一天汉王的利剑,纵然是死,也愿意死在为汉王和太平新朝披荆斩棘的路上。”
你说:“谢汉王体察臣心,请汉王成全臣的心愿。”
刘申低下头。他感到发自内心的难过。他心里难受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你看着刘申。
你说:“能用这一条必死的性命为天下,为汉王,换来太平的年代,是臣此生最大的荣幸,也是,最深的安慰。”
你说:“希望上天能再给臣一点时间,完成此愿。”
刘申握住你的手。他把你的手握得紧紧的。
他说:“大将军,上天一定会帮你的。我也会帮你。就如同你倾尽毕生之力,为国家解除战乱的痛苦一样,刘申,也必当倾全国之力,帮助你,打败疾病的痛苦,完成心愿。我们在每一个战场,都是生死同盟,都是互相支持,互相援助的。”
(三)
刘申再召众医官于军帐中商议。
他说:“这次救命的止痛药还剩下多少?”
军医处回道:“还能用十来次。”
刘申说:“好。且先都为他留着应急。我也会派人去西域找。不管什么价钱,都会为他找到。告诉孙浩成,也让他继续找,找到后有任何获取上的困难,都可以直接上奏我知道。”
刘申说:“我记得太医院父王的库藏里,还有一些当年西域进贡的安息香,也是安神镇痛的上上珍品。父王临终时也曾用过。所有的这些药品库藏,全都划给军医处。你们酌情使用,务要减轻他的痛苦,让他能够休息好。”
刘申再吩咐道:“大将军的病情,诸位一定要严守机密,对外就说是普通头疾,虽然发作痛苦,但却是不要紧的慢性疾病。不得走漏半点消息,不得让敌军知道真实的病情。”
(四)
杨彪匆匆走进了刘申的大帐。
他跪拜道:“参见汉王。”
刘申说:“起来吧。知道为何叫你来吗?”
杨彪猜测道:“想必是关于大将军的病情吧?”
刘申点头:“正是。太医说,他最多只有一年半的时间了,最差,则随时会。别人不知道这个情况,你必须知道。你要做好随时接替他指挥全军的准备。”
杨彪对“一年半”的结论深感震惊。
他喃喃地问:“大将军自己知道吗?”
刘申说:“他早就知道。他去望原关解你重围之前,就已经清楚地知道。他去望原关援救你,就是为了将来,有人能够接替他。”
刘申说:“现在回头再看,他早就把什么都想好了,然后一步步地这样做了下来。”
刘申说:“等他精神好点的时候,你也去看看他吧。你们单独聊一聊。这回,他又救了你一命。你本就该去好好谢谢他。”
(五)
刘申吩咐内侍:“把信送回运州,一封给魏国清,一封给徐在田,一封给母亲和琴儿,就说我有事情要处理,还需要晚几天回去。让他们不要担心。”
刘申决定一直在这儿待到你脱离危险为止。
(六)
杨彪坐在你的病榻前。你们单独相对。
你说:“你回来了。”
杨彪羞愧道:“标下惭愧。大将军再三嘱咐我们处处小心,标下还是大意轻敌了,险些铸成大错,拖累全军。若非大将军派吴顺飞马来阻止,标下恐怕现在已经身在黄泉了。”
你说:“战场凶险,千头万绪,顾虑不到的时候,谁都会有。”
杨彪感动道:“标下,拜谢大将军的救命之恩。”
你说:“救援都是相互的。当初若是没有你在望原关资助的补给,我也不能奔袭千里,平安回来。”
你说:“汉王都和你谈过了吧。”
杨彪说:“是的。标下闻此噩耗,心里非常悲痛。”
你说:“不用这样悲痛。对于军人而言,瞬间生死,本是寻常的事情。”
杨彪说:“话虽如此,但标下心里,还是觉得很沉重。大将军是标下一生最仰慕的将领。追随大将军这段日子,标下学到了很多。标下,实在不忍,这样就和大将军猝然离别。”
你说:“身为军人,就要习惯,随时和一切,说永别。”
(七)
你和杨彪继续单独谈话。
“杨彪有一事不明,不知道可不可以请教大将军?”
“什么事?”
“大将军远隔辉格部数百里,怎么知道他会在投降时为我设下陷阱?吴顺出发时,我们的战斗应该还没有结束。我们当时都还不知道辉格部会战死还是会投降。”
“因为那陷阱是他为我设的。他想要抓到的是我。他没想到我中途病倒无法到达战场。因为他心里在想着我,所以,我就能感知到。”
你说:“在战争中,我们身为主将,要时时站在敌人的内部来思考问题,思考他们遇到我们的攻击,会怎样反应,怎样应对。在战争中,我们不仅要是自己,而且要是敌人。当我们能够经常站在敌人的内部来思考问题时,敌人的想法,就会自动浮现在我们的心里。”
杨彪问:“请教大将军,杨彪此次战中失察,原因何在呢?”
你说:“原因在于,你求胜心切。”
你说:“你看,远处的这片湖水,只所以能倒映出天地万物,就是因为,它并没有要倒映出什么的刻意。因为无意,所以无所不照。打仗也是同样。打仗中最难的,并不是战胜敌人,而是战胜自己的求胜之心。”
你说:“在任何时候,我们若有求胜之心,就会给敌人机会设下陷阱。对所有优秀的将领来说,求胜之心,才是最危险的敌人。”
杨彪看着你。他说:“大将军既然能知道敌人的想法,想必也会知道杨彪的想法,所以,大将军知道事情将会有怎样的发展和结局。杨彪所有的想法,和敌人的想法一样,对大将军而言,都是同样透明的,是吗?”
你说:“所有人的所有想法,原本都是透明的。天知地知,彼此心知。”
你看着杨彪。你说:“我此刻心里想的事情,你不也看得一清二楚吗?”
杨彪说:“大将军还是心有遗憾,觉得杨彪尚有缺陷,他日,尚不能完全替代大将军对国家社稷的作用,是吧?”
杨彪说:“标下请大将军指教,应从何处去弥补这个缺陷,令大将军完全放心呢?”
你看着杨彪。
你说:“不着急。这件事情,我们以后,还会再谈。”
第三百六十一章 旧时婚约(上)
(一)
刘申从北线巡视回来,已经有一段日子了。
从北边回来之后,他变得较从前沉默,有时候,我会看到他独自一人,坐在那里,面对着周围的虚空发呆,仿佛有了什么心事。但他对我的态度,却是更加的体贴温存。我也问过他为何有点心神恍惚,是不是北线的战事推进或者开州建府遇到了问题,他总是回答,一切都很顺利,让我不必担心。他说,他只是有点疲惫而已。
在不少日子里,他依然单独在书房就寝,而我,也安守本分,他不驾临的日子,我都不会主动去书房干扰他。
我习惯了独自一人在宫中就寝。
这一天,我一个人睡到半夜,突然觉得身边有点什么动静。我惊醒过来,睁开眼睛,发现刘申正坐在床边。
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坐了起来。我觉得他脸上的表情有点特别。
我说:“汉王?汉王什么时候来的?今天不是说好去紫霞院那边就寝的吗?”
刘申说:“突然很想来,就来了。”
我说:“汉王是一国之君,说话要言而有信,既然通知了紫霞院说要去就寝的,就应当守诺驾幸人家。汉王不去,会教人家失望的。”
刘申说:“人活在世上就难免失望,就算是君王,也无法幸免。”他说:“是吗?”
他说:“我突然过来了。你是觉得高兴呢,还是觉得失望?”
他看着我。我说:“觉得意外罢了。也不叫人通传一下,让琴儿能起来去迎接,就这样突然坐在这里。”
他说:“琴儿,我和别的女人睡在一起的时候,你从来都不觉得嫉妒或者失望吗?你从来都没有想过,希望独占你的丈夫吗?”他看着我。
我说:“和宫中别的女人睡在一起,那就是汉王的责任。让汉王尽到自己的责任,那就是琴儿的责任。”
我说:“人活在世上就必有责任要去尽到。不管会不会痛苦,不管有没有失望。”
刘申看着我,说:“真好,你回答得真好。”
他说:“每一次,你都回答得这么好。道理正确,论述有力,无懈可击。”
他说:“不说这些了,我们睡下来吧,你穿得单薄,夜已经深了,你这样久坐,恐怕冻到了,会生病的。”
说着,他就动手更衣,我赶快起来伺候他。他爬上床来,搂着我睡下。
(二)
我们一起看着屋顶的大梁。
我轻声问:“汉王怎么睁着眼睛啊?很晚了,汉王还不困吗?”
他说:“困啊,可是,心里有事,睡不着。”
我说:“汉王心里有的事情,是和琴儿有关的吧?”
刘申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汉王这么晚过来,不是想来和我讨论责任的吧。汉王有什么想要问琴儿的话,就说吧。”
我靠在刘申的怀里,我的头发垂在他的肩膀上。我说:“汉王若是不问出來,会要一直睡不着的。问出来了,水落石出,汉王的心事也就放下了,可以安心休息。”
刘申说:“琴儿,你可真是了解我啊。”
我再次坐了起来,看着他。
(三)
他再次把我拉到被子里。
他说:“别坐着,会着凉的。都和你说过了,会着凉的。你要懂得保重身体,爱惜自己。”
我说:“多谢汉王关怀。”
刘申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说:“琴儿,你可以告诉我一句实话吗?”
我说:“关于什么?”
他说:‘老实告诉我吧,你有没有做过他的女人?在你嫁给我之前,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靠在他怀里。我没有动。
我说:“汉王说的他,是谁?”
刘申说:“你心里知道。”
刘申说:“你也曾这样地躺在他的怀里吗?”
他说:“告诉我。我只想知道,事情究竟是怎样的。”
他说:“放心。我并不想怎么样,我就只是想要知道。作为你的丈夫,作为一国之君,我想,我应该知道事情究竟是怎样的。这要求,不过分吧。”
(四)
我说:“在这个世界上,从我出生以后,到嫁给汉王,除了姨娘和奶娘的怀里,我谁的怀里也没有这样躺着过。我没有在母亲的怀里躺过,也没有在父亲的怀里躺过。在我小时候,我千万次地想过,想要躺在一个温暖的、亲切的怀抱里,我做梦的时候都在想。”
我说:“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汉王,也从来没有人真正地愿望过,希望我成为过他的女人。我是义务,我是责任,我是羞辱,我是负担,我是台阶,我是筹码,我是工具。我就是上述的这些东西。从来都没有人,把我看成是他的女人。除了你,汉王。”
我说:“所以,我也就从来没有可能成为谁的女人。”
我侧转过身子,我看着刘申。
我说:“所以,琴儿这一生,就只是汉王你一个人的女人。现在是,将来是。永远是。而在此之前,我什么都不是。”
眼泪涌上了我的眼眶。我声音微微颤抖着说:“我什么都不是。”
(五)
我再次坐了起来。
我用手捂住了脸。
刘申轻轻地抓住我的手。他把我的手从脸上拿了下来。他看着我脸上的泪痕。
他说:“对不起,琴儿。”
他说:“对不起。我伤到你了。我触碰到你最疼痛的地方了。”
他说:“请你原谅我吧。”
他说:“是我太在乎自己的**了。我这样,太过分了。”
他说:“不要伤心了。你惩罚我吧。”
我说:“汉王。除了是你的女人,这一生,我都不可能再成为别的了。”
刘申过来吻着我脸颊上的眼泪。
他温存地在我耳边说:“不。你还可以成为我们孩子的母亲。”
他说:“就从今晚开始吧。”
(六)
“是有人对汉王说过什么吗?”
那天晚上,当帐中事毕,刘申的嘴唇离开我的嘴唇之后,我问。
他和我的距离是那么近,我能看见他眼眸里流动的每一束光线。
刘申看了我一小会。
他说:“琴儿,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他翻身起来。他离开了床。
我看着床帐上的金丝穗子因为他的动作而轻轻地摇晃。
第三百六十二章 旧时婚约(中)
(一)
床帐外的灯烛燃亮了。
过了一会儿,刘申重新回到了床上。他递给我一卷文档。
我展开一看。那是一张怀州府存档的婚约。是我和你当年在崔家大宅里订婚的婚约!
原来它还有另一份存在怀州府的官档里的!
我从来不知道父亲把这婚约已经在怀州府存了官档了。
刘申说:“我从北线回来以后,舅舅一直要求见我,我都有事没空见他。今天,他进宫来拜见母亲,在母亲那儿遇到了我,从母亲的宫中出来之后,他把这个给了我。他一直都不喜欢你。”
我看着那张婚约。
我的心里一阵撕裂的疼痛。就像看着自己的祭文一样。
我在内心的疼痛之中,不知不觉地松开手。那张纸掉在了被子上。
刘申把它捡了起来。他把那张纸拿在手里。他看着我。他的嘴角露出一个温存的微笑。
他伸手把那张纸撕掉了。他把那张纸在我面前撕碎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大吃一惊。
他把碎片扔到床帐外的地面上。
他说:“琴儿,我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这张纸。舅舅年纪大了,是他记错了,他什么也没有给过我。”
我看着刘申。我看着他,良久都没有办法说出话。
这就是你为我选的丈夫。这就是你千辛万苦,为我找到的丈夫!
刘申说:“你不用解释,不用回答。这件事情,就到此结束了。我今晚特地过来,就是想来告诉你,这件事情发生了,但它到此,就全部结束了。”
他说:“什么都不用说。忘记它吧。”
(二)
我说:“汉王的宽宏,是汉王的胸襟,可是,该说清楚的话,臣妾也有责任说个清楚。”
我说:“琴儿记得临水会战之后,汉王和峒城的弟弟曾经订立过停战和联手协防北线的盟约。琴儿没有记错吧。”
刘申说:“是的。当时是订立过停战联防的盟约。”
我说:“那时大将军住在舅舅的府邸里。琴儿在舅舅家看过盟约的文字。上面说,从此两汉捐弃前嫌,划疆分治,互为盟好。”
刘申笑了一下,说:“亏你还记得,我都忘记上面写了些什么了。”
“汉王,你在与峒城的弟弟立约时,心里可是真的想要践行这盟约的吗?”
刘申说:“当然不是。大敌当前的权宜之计罢了。他从来都没有放弃过想要除掉我的想法。”
我说:“那么汉王呢?汉王当时真心想要实践这盟约吗?”
刘申说:“他既不是真心,我又何必自欺。”
我说:“那么,双方都知道只是权宜之计,不会真的践行的盟约,它就不是真的盟约,对吧?”
刘申说:“是的。”
我说:“既然并不是真心想要践行的盟约,只是为了某种情况而权宜行事的需要,那种盟约也就不能证明什么,是吗?并不能证明,纸面上所写的,就是当时彼此真正的心意,是吧?”
刘申看着我。他说:“是的。不能证明什么。”
(三)
我说:“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家里人发现我有身孕了。但是他们没有告诉我。因为我当时的身体和精神都很差。大夫对父亲说,任其自然是最安全的。不然的话,可能会一尸两命。这张婚约是在我有身孕快到四个月的时候,由父亲做主订立的。那是当时唯一可能的体面选择。”
我说:“以我当时的情况,是不会有哪个门第相当的家庭肯于接受我的。而父亲也决不愿意委屈我,屈尊下嫁给境况较差的人家。我有的那个孩子,是父亲的长孙。他不可能让那孩子出生在别的人家。所以,这就是唯一的选择。父亲去找他谈了。他是个孝顺的儿子,毫不犹豫就顺从了父亲的安排,他说,愿意代替父亲践行对于我生父的承诺,给我一个好的归宿,弥补兄弟的过失。”
我说:“所以,在父亲面前,我们订下了这婚约。但是我们并没有办婚事。我不知道父亲把这婚约存档了。父亲可能是想要尽早存档,以免孩子出生后,时间相差太大,招惹外面的猜疑和闲话。可是,人算总是不如天算。后来,那个孩子没有了。我也因此大病一场,差一点送命了。婚事办不成了,也没有必要再办。从此,这婚约也就没有人提过了。”
我说:“后来家里发生很多事情。我病刚好,他又病了。然后是父亲受伤。那份送到怀州府的婚约,大概就被人忘记了。后来就是父亲去世,接下来又是北线烽烟突起,他一直都在打仗。他大概也早就将这件事情忘诸脑后了。”
(四)
刘申说:“是的。会盟时这些事情他都和我坦诚地说过了,唯一没有说的,就是这份婚约。我想他是忘记了。”
刘申说:“其实我把这婚约拿给你看,只是想让你看着我把它撕了,从此就再也没有这些是非来折磨你了。我并不是过来要你给我一个解释的。”
刘申说:“我只是想要心里有数,今后好替你把这些都妥善地处理了,不必让你烦恼。你可以不用主动对我解释这么详细的。我知道,解释这些会要撕开你的伤口。对你来说,是并不容易的。”
他说:“就算这约定不是权宜之计的,时过境迁,我也并不在乎。我也不会在乎的。”
我说:“既然事情都发生了,琴儿若不向汉王解释清楚,此事总是彼此心里的一个芥蒂。正因汉王仁厚宽宏,琴儿更不愿让这个芥蒂存在汉王心里,不愿意让它存于你们之间,让你们之间有间隙裂痕,让人有机会破坏弥足珍贵的信任盟约。”
我说:“汉王,你们的盟约是彼此生死相托,性命以系的。这盟约若要成功,一定天下大局,你们彼此之间就必须像信赖自己一样地信赖对方,容不得丝毫相互见疑。盟约的成败,事关天下的太平安定,琴儿实在不敢因为自己的不堪回首,就任这一张故纸贻害天下的安宁。”
刘申说:“是的。我们之间,永远不要相互见疑。我们不要因为一己之私,成为荼毒天下的起因。”
刘申说:“琴儿,你放心。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敢于送给我这样的东西。”
第三百六十三章 旧时婚约(下)
(一)
孩子们,先皇这个人,就和所有古代的圣君一样,他也并不是方方面面都完美无缺的。他也有着凡人的种种思量与权谋。但是,我始终非常敬仰他。他是配得上称为明君的。就因为他说过:“我们不可因为一己之私,成为荼毒天下的原因。”
我不知道是为什么,为什么终其一生,我都无法爱上刘申。
我辜负了你的心意吗?
(二)
“琴儿,想必你也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刘申的母亲汪太淑妃对我说。
她说:“刚刚,我弟弟颜观心来见过我了。他是我情同手足的弟弟,汉王等于是他的亲外甥。他救过我们母子的性命很多次,又冒死一直追随着我们,我相信他不会对我们母子有加害之心。”
她说:“琴儿,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我说:“母亲,琴儿明白。”
汪太淑妃说:“汉王刚刚到这里来过了,他说,关于颜观心上奏的事情,你已经当面和他解释过了。他说这都是误会,让我不用再为这些琐事烦心。”
她说:“你不要担心。我不会问你们夫妻之间的事情。汉王怎样说,我就怎样信。”
她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这一个儿子,他真的是非常喜欢你。虽然你不是他的第一个女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是,以我对他的了解,你将会是他此生唯一这样喜欢着的女人。”
她说:“作为母亲,我只是想你了解这个。”
她说:“不要让他太孤单了。”
她说:“不管过去怎样,现在怎样,我把这个唯一的儿子,就全部地交托给你了。”
她说:“不要让他太孤单。”
我也不忍让他太孤单啊,母亲!
但是,如果你爱上了什么,孤单就是不可避免的吧。
所谓爱,其实,就是孤单。
(三)
那一生里,刘申问了我很多难以回答的问题。
其实,我一直也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他的:若我貌似无盐,又没有你和他订立这样的盟约,他会这样待我吗?
但是我从来也没有问过他。所以,我也就不知道他的答案是什么。
但我知道你的答案是什么。
就算我在小楼着火的时候,被烧毁了容颜,你也会为我挡掉那一支带倒钩的狼牙箭的。你也会毫不犹豫地这样做的。
这就是其中的不同。
(四)
旧时婚约的事情发生后的第二天,我召见了傅天亮。
我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他。
他说:“好险!若非君夫人应答得当,若非汉王心胸宽广,这件事情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颜观心这个人,对君夫人和大将军始终居心叵测,留着他在汉王身边,早晚都是一个祸害。”
他说:“还好,这件事情总算平安地过去了。”
我摇头。我说:“没有那么简单。”
傅天亮不解。
我说:“汉王这个人,说话常是七分真诚三分权谋。你想,他若真心不介意此事,若真的不想把事情闹大,他在哪里悄悄撕了这份婚书不好,偏偏要半夜三更,突如其来地跑到我的宫里来,当面撕给我看?”
傅天亮恍然大悟,说:“是啊。果然不是那么简单。”
我说:“他是来向新汉军示威的,也是向新汉军来示恩的。他是想通过这个行动,让我传递信息给整个新汉军,他若想对新汉军做点什么,绝对不是没有机会,没有正当理由和没有能力随时做点什么的。但是,他遵守自己的诺言,不仁不义,决不自他开始。他愿意以更加超乎寻常的真诚和宽宏,来换取新汉军长久的、绝对的忠诚。”
我说:“他希望我今天召你入宫,把他的示威和他的示恩都传递出去。”
傅天亮说:“君夫人所见极是。那,我们应该怎样办,才能让汉王称心如意、真正放下此事呢?”
我说:“告诉新汉军的所有将领,在战场上取得任何胜利之后,都要向汉王上书,再次表达忠诚,陈说以上胜利的取得,都是汉王恩泽天下,感动上苍,天助人和的结果。对于汉王的任何恩典,都必须再三感恩涕零。被荫封袭爵的新汉军眷属,每逢年节和王室的吉日庆典,都要向汉王宣示忠诚,充分表达对王室的敬意和服从。”
我说:“这件事情,也请告知大将军。我的回答,也应该让他知道,让他心里有数。说不定将来汉王和他再见面,会再次突然问他。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傅天亮说:“是。臣马上去办。”
我说:“回来。”
傅天亮说:“君夫人还有事情吩咐吗?”
我说:“你要带头向汉王再三宣示忠诚。”
我说:“作为大将军派驻在运州的近卫军,你尤其需要,再三地、反复地,代表大将军,代表新汉军,代表你和你的眷属,向汉王宣示忠诚不二。”
傅天亮说:“是。臣明白了。臣一定谨记奉行,君夫人放心。”
(五)
看着傅天亮离去的背影,我心头五味杂陈。
从婚书被刘申看到的那一天起,我们夫妻之间,就已经是彼此明白,再也没有秘密可言了。
刘申现在已经明确地知道了,我和你之前不仅是兄妹,更加是情侣。
刘申已经完全明白了,我们至今仍然是彼此相爱的。
为了天下的太平,为了我的幸福安定的生活,你主动放弃了我们之间的爱情。
但是,我们的爱情,依然还在彼此的心里。
刘申现在已经彻底明白了,我婚后为什么总是对他若即若离的原因。
我爱的是你,不是刘申。
因为我还爱着你,所以,我不会爱上刘申,不管他对我怎么好,我都不会爱上他。
但是,他决定不追究此事。
然而,不追究,并不表示他真正的不介意。
只是,他为什么这样断然地决定不追究此事,甚至也丝毫不为难我呢?
我还没有猜得很透彻。
我没有猜到,那是因为刘申在北线已经知道了你的病情,他现在知道,你快要死了。你决定为他的新王朝而死。
你把我,永远地托付给了他。
第三百三十八章 十二冰城
(一)
德鲁湖畔汉军北线大营。
冬营的冰城要塞开建时,刘申的第一道旨意传来了。他要求你在严冬到来之前,离开北线,前往王室专用的碧汤温泉冬季行宫调养身体。
旨意传来的时候,你正和杨彪等人开会,你要求他们在修建冰城的同时,还要每天秘密地在要塞的地下开挖隧道。
因为土壤正在冻结,要用马粪点火把地面烘热,令土质松软,然后才能开掘。
你令杨彪等人制定逐日的开掘计划,不达到当天的进度,不能停工。
所有的开掘,都必须在建造冰城的掩护下秘密地进行,在挖冰的同时,要隐蔽地将挖掘出來的泥土悄悄地倒入湖水中,挖掘的方向和路线逐日下达,每个人都只知道今天的任务,不知道整个工程的用途和全貌。
你令孙浩成部负责保护要塞的施工,务必不能让敌军破坏德鲁湖的采冰和要塞的建造,也不能让敌人知道要塞下的挖掘工程。
你没有解释为何要开掘这些地下的隧道。整个地下隧道的开掘计划,你只交代给了杨彪一个人。
你们正在热烈地讨论着如何在冬季作战和冬营建造之间平衡兵力的使用,减少地方的负担时,汉王的旨意到了。
(二)
你看过旨意之后,上复了一道奏章,感谢刘申的关怀,但你说,身为统帅,你不能在北线将士苦守严寒坚持在草原上的情况下,离开北线,独自去温暖的地方。
刘申已经预料到你的回答。于是他再度回信说,这是考虑到你身体的状况,也是考虑到战事的需要。如果你在北线冬营,即将到来的暴风雪可能会断绝南北之间的道路交通,你可能不会及时知道南线的突发情况。
你再度接到刘申的旨意后,再度上复奏章说,希望能看到北线的冰城要塞修筑完毕之后再启程。
刘申看了你的回复之后,第三次亲笔写信给你,他附上了医生们每日上报他的你的医案,所有的医生都认为,你的身体状况绝对无法坚持在零下50度的严寒中度过漫长的冬天。刘申在信中详细地写了我召见傅天亮询问草原严冬天气状况的经过,写了他和我的炉边谈话,他恳切地希望你保重身体,不要再拒绝君王的旨意,令君王忧虑不安。
刘申的第三封信花了很长的时间才从雪原上被送达到你的手里。
刘申的信送达时,你已经因为劳累和寒冷而病倒了,正咳得日夜不停。军医们都很紧张你的状况。
你在病榻上看完刘申的信后,没有再坚持下去了。
当汉地的河流也开始结冰的时候,你带领吴顺、关文良、谢双成、200近卫队和你的幕僚文书班子,返回了汉地境内,抵达了碧汤温泉的温泉行宫。
杨彪后来成功地在德鲁湖地区建立了多达12座的冰城。它们就如同一个童话一样地,伫立在你所在的时间里。
冰城建立之后,勿吉人还进行过多次侵袭汉军供应线和攻击储藏地的尝试。但这些尝试很快就归于失败了。
冰城的城墙滑溜溜地难以攀爬,也使得敌军打消了攻占要塞的想法。
乌林登木汗终于不得不莫可奈何地接受了对手在他的身边驻扎过冬。
战线的不断向北推移就此成为定局。
(三)
后来,先皇大行之后,将近60岁、身体还能硬朗的我,曾旅行到过北边的草原。
我去过杨彪建立汉军冬营的地方。它现在已经不完全是草原了,在那里开垦出了不少汉人的田地,设立了城池,有了星罗棋布的马队商路,聚集了许多东西南北货物的交易中心,还有大量异族风情的游乐场合,气候也没有当年那么寒冷了。
在那里,我没能找到任何有关当年汉军冬营残留下来的痕迹。除了一个地图上都不会标的、老人传说中的古老地名:十二冰城。
仅仅还只过去了四十年。斗转星移,物是人非。杨彪死了,孙浩成也死了、吴顺也死了,关文良也死了,你和刘申也都全不在了。
有关你的一切,就像春天的融冰一样,都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深觉人生如梦如幻,心里充满了时光流逝带来的深刻悲伤。
第三百六十四章 汉庭秋月
(一)
我和你并肩坐在马车里。
透过窗户,我看着路上的风景。
你看着我看窗外的风景。
我知道你在看着我。我看着窗外,就是方便你能够看着我。如果我也看着你,你就会去看窗外的风景。我喜欢被你看着。我更喜欢你能看着你真正想要看着的。
你说:“有什么好看的吗?窗外?”
你说:“那都是很寻常的风景。”
我回头看着你。我说:“和不寻常的人在一起,所有的风景都会变成,不寻常的风景。”
你笑了笑。你说:“和不寻常的人在一起,所有不寻常的风景,都会变成,寻常的风景。”
“在想什么?”你问。
“在想死去。”我说,“如果此刻能够突然死去,该有多么好呢。”
你说:“不要乱想。”
我说:“不是乱想。这是我深思熟虑的。若是不能在你身边活着,那么,我愿意在你身边死去。”
你说:“你若死了,我就不会再在你心里了。”
我说:“我会带着你穿越生死。”
你说:“那很难。”
我说:“不难。我会每天每天想你。每时每刻想你。在一切事物当中想你,在做所有的事情时想你。我会把你想进血肉里,想进身体的每一颗微尘里。我醒时想你,梦中也想你。在人群中想你,独自一人时也想你。我会念兹在兹,没有念头则已,一有念头就是你。这样,念起则有你,念到哪里,你也就在哪里。”
你看着我。你说:“我不值得。”
我说:“你值得。”
你说:“忘了我吧。”
我说:“不。”
你说:“一生很长。我只是你一个很短的梦。就像这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如果你舍不得离开过去的风景,你就不会看到前方的风景。”
我说:“不。你就是全部的风景。”
我说:“你就是全部风景值得去看的那个意义。”
你摇头。你说:“不。”
你说:“你说反了。让你欣赏全部的风景,才是我出现在梦中的意义。”
(二)
我睁开了眼睛。于是,马车,于是,风景,于是,你,于是,我自己,都消失了。只有一弯勾月,从窗外照了进来。银光满地。
我看着那勾弯月。
此时此刻,它也同样地照耀着你。
其实,这样,我就很满足了。知道你也在同一轮月亮下面呼吸着,我就很满足了。
此时此刻,在这座城里,在这个国里,在这天地之间,有多少夫妻正相守相伴着酣睡在一起。他们因为你的浴血,因为你的艰辛,因为你的牺牲,因为你的舍弃,才能这样相守相伴地、安静甜蜜地睡在一起。但是,他们却仍旧并不觉得幸福。他们不懂得这样的相守相伴是多么的来之不易。
他们也不会记得你。
所有的英雄,最终都会被他们想要惠及的人们,无情地忘记。
(三)
于是,我就这样醒着。看着这满城的相守相伴,和我们的天各一方。
我就这样醒着,看着,这两者如何水乳交融地混合成一体。
你知道他们不会记得你。
你知道我会记得你。
但是,你选择离开我。以便,我能够跟他们一样地,也把你忘记。
(四)
我好想你。
这满城的人,他们都不知道,我好想你。
他们也毫不关心,我好想你。
他们也不会同情,我好想你。
他们也不会记得,我好想你。
我好想你,这永远都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纵然我牺牲了自己的一生,嫁到这城里来,在这里禁闭一生,从青春年少一直到年迈死去,也不会有人关心,我心里想你。
而这,就正是,太平。我们孜孜以求的太平。
那个,我连想你,都永远不能说出来的,太平。
第三百三十九章 温泉行宫(上)
(一)
我站在一个悬崖上。
周围很亮,但是没有光源。
我想找到一条离开的路。但是四周白雾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我很着急。我走到悬崖边上,探出半个身子,想往下看。
大哥忽然出现在我的身后。他带着那种阴冷的表情,眼神冷酷地看着我。我没发觉他的出现。
他突然伸出手。,从后面猛地推了我一把。
我惊叫一声,立足不稳,向前栽倒,掉下了万丈深渊。
(二)
你一个激灵惊醒了过来。
你听到自己在剧烈地咳嗽。
等咳嗽平缓下来,你看到吴顺和关文良守在你身边。
你躺在一张很舒服的床上,身上盖着毯子,室内温暖如春。梦中的景象在你眼前继续漂浮了一小会儿,就像雾气一样消散了。
你意识到刚才是做梦。你恢复了清醒。
你问吴顺:“徐先生来了吗?”
吴顺说:“已经到了一个时辰了。你睡着了。我安排他先去休息。”
你说:“我只是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不想就睡着了。”
你说:“为什么不叫醒我?”
关文良说:“是徐先生一定不让我们叫醒你。他说让大将军好好睡。”
吴顺说:“再睡一会儿吧。徐先生从运州马不停蹄地匆匆赶来,也正好休息一下。”
你靠在枕头上不想再说话。
你觉得脑子里有块黑色的石头非常沉重。
你睁不开眼睛,你心里直想重新回到睡梦中去。
你和自己想要瞌睡的**做着斗争。
你在缠斗之中,不能控制自己地又睡了过去。
(三)
你被温暖的气流所环绕,就仿佛置身某个伟大的怀抱。
你似乎是在雾气中漂浮,又似乎是在白云中飞翔。
你放眼所见,四处皆是白雾茫茫,不明昼夜,不辨东西。
你看不见自己来的路,也看不见前方的路。
你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但彷佛心里又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你看见有明亮的光线从各个方向渗透过来,但看不到那个发光的源泉在什么地方。这种光芒彷佛是从世界本身的内部、从你自己的心里放射出来。
你看不见一个熟悉的人,一件熟悉的事,你觉得很孤单,但内心彷佛又很喜欢这样的孤单。
你牵挂着什么东西,但又有点想从此停留在这个宁静而温暖的孤单里面。
就在你犹豫之间,你发现自己已经处在一个空旷的大殿里,你听到自己脚步的回声在大殿上回荡。
你好像听到有人叫你。你好像听到了父亲的声音。父亲的声音不知道在什么地方一声声地叫唤着你。
你四处寻找着父亲的声音。
但你没有看到父亲,你看到了我。
我坐在大殿的宝座旁边。我雍容华贵地盛装坐在那个空着的宝座旁边。
我看着你。我用出嫁那天你送给我护身符时的那种眼光看着你。
我看着你,眼泪慢慢地充盈了眼眶。
我悲从中来,不能自已地流泪满面。
我压抑着痛哭,泪流满面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你的心一下子就紧紧地收缩在一起,然后它就粉碎了。
你想向我的方向走过来,你想要过来安慰一下我,可是你一步也迈不动。你只能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我,爱莫能助。就像我只能坐在那里,也看着你,无能为力。
我说:“你已经有了汉王全国的军队了,你的决定,我都听从了,为什么连见我一面,你也不愿见?”
我说:“难道,当年你只是为了要阻止我绝望自尽,只是为了要从死神手里救我回来,才对我说依然爱着我的吗?我原来,在那件事情之后,只是你的羞辱,你的责任和你的负担吗?难道,因为那件事情,我已经失去了嫁给你的资格,已经失去了你的爱情了吗?”
你说:“不。不是。琴儿。”
我说:“琴儿?你怎么不叫我君夫人?怎么不以臣下之礼跪拜我?”
我说:“你怎么胆敢不称臣?怎么不再次祝福我和汉王白头偕老?怎么不当面问问我汉王有没有经常临幸我?我在宫中是否专宠?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怀上汉王的孩子?”
我说:“那不正是你日日夜夜都在关心着的吗?让我早点给汉王生个世子,让你们的结盟从此牢不可破。”
我说:“你怎么不用这些方式来杀了我?”
我说:“你怎么不用这些方式来一刀一刀地杀了我?”
我忧伤地说:“请你仁慈地,早一点,用很多的这种方式来杀了我。请你仁慈地,让这种生活,早一点结束。”
我说:“我会给你们世子,让你们的结盟永固。但是,求你们,仁慈地,让我早一点结束这种生不如死的生活。”
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我看着你。我难过得全身都在颤抖。
我说:“日夜不明你的生死,日夜担忧你的安危,日夜面对你的杳无音讯,日夜面对汉王宽宏大量的爱情,日夜忍受良心的愧疚,日夜生活在这华贵的囚室里,我真的太累了。我只想早一点结束。”
(四)
你觉得肺部一阵撕裂的剧痛。
你第二次被剧烈的咳嗽惊醒过来。眼前的景象再度消散在白色的光线当中。
你咳得全身直冒虚汗,衣服都湿透了,你觉得喘不过气来。
你一边咳着,一边在睡梦的边缘荡来荡去。
迷迷糊糊当中,好像有人搀扶着你坐起来,给你换掉了汗湿的枕头和衣服。
你好像又服了一次药。
你好像听到自己问了一下什么时间了。好像有人回答了你,但你困得没有听懂那个回答。然后你就再次睡了过去。
(五)
你第三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模模糊糊地好像看到了徐在田。但他的身影和面孔都像波涛一样起伏不定。
你觉得脑子里有块黑色的大石头非常沉重。你在睡梦的边缘滑来滑去,你抓不住清醒的岸沿。
你断断续续地听到身边的一些对话。
徐在田问:“大将军最近常常这样吗?”
关文良回答说:“是的,他常觉得很疲倦,常常这样困乏思睡。”
徐在田说:“太医院.....”
吴顺说:“还没有......”
谢双成说:“他好像醒了.....”
你努力地追逐着语句里的意义,想要弄明白它们,但它们就像水中的月亮一样不可打捞。
你动了一下,你想从昏沉的状态中醒来。
但这动作立刻引起了一阵强烈的头痛。一根烧红的铁锥从头顶贯入。
你觉得头颅内立刻沸腾了起来,痛得青烟直冒。
你感觉到自己哆嗦了一下。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就飘远了。
你想抓住一点什么抵抗那种疼痛,但你手指一点力气也没有,什么也抓不住。
你在枕头上扭动着头部,想要从那种粉身碎骨的剧痛中脱壳而出。
就在你觉得无法再忍受的那一瞬间,疼痛突然又消失了。你立刻就跌入一片虚空。
睡意再次像一块巨石一样地重重压在你身上。
(六)
你抵达碧汤温泉王室行宫的最初两个昼夜就是这样过去了。
徐在田奉了汉王的旨意过来见你,并襄助你在温泉行宫休养期间办理军务。
但你两天时间都一直没能清醒过来和他说话。
第三百六十五章 恩图会战
(一)
在你生命中的最后一年半时间里,你离开我越来越远。你的病势越沉重,你离开我就越远。就连你绕城而过的接近,也不再有了。
随着你们的战线越来越向北推进,有关你的消息也就越来越模糊。在新的捷报传回来之前,很多时候,人们都不再谈论你。人们习惯了你在远处的战斗,习惯了你的胜利,习惯了你的不在。
那段时间,刘申在书房里放了一张很大的地图,在那张地图上,北方的草原被放得很大。每隔一段时间,那片地方就会被标注上新的地名。它渐渐地密布了许多新的地名。那就是你的足迹,就是你为刘申的新朝平定统一的地区,就是重新从战争状态,回到了和平岁月的地区。
刘申经常看着这张地图。我经常看到他,全神贯注地看着这张地图。我知道,他心里想的是怎样治理好这些新并入的地区,怎样把繁荣富庶、欢声笑语,布满这些地区。我看着他为此怎样消耗着他自己,为此怎样的殚精竭虑。
我也经常陪着他,看着这张地图。
对我来说,那就只是越来越远的你,依然还活着的证明。
就这样,一天天地,你走近了你生命的结局。我远远地,在地图上,看着你,走向你生命的结局。
和你在一起的时光,是一生最美的时光。
即使是在一个故事里,你也能给我这么多的勇气,去平静地面对,种种不堪的结局。
(二)
你生命中的最后那段日子,过得非常艰辛。
你是在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漫长的疼痛当中度过那些日日夜夜的。
在这最后的一年半里,你有更多的时间,并不是在与敌人作战,而是在与自己作战。
就在南北两线的战争进展顺利,大局初定的时候,你对命运的战争,却已到了弹尽粮绝的时分。
刘申从北线返回之后,你还在北线的大本营里卧病了60多天,直到汉地的初夏到来时,你才恢复了行动能力,再次投入了作战中。
随后,你和勿吉人在草原北部的边缘进行了一系列的战斗,其中规模比较大的会战,有著名的恩图会战和苏隆会战。
在恩图会战中,汉军凭借阿拉伯种热血马的速度和优良的耐力训练,长途穷追敌军主力536公里之后,在恩图草滩与作困兽之斗的敌军主力进行了决战。
绝望的敌军以退无可退,逃无可逃的决死之心,发动了蔚为壮观的白刃冲锋,使得汉军的中央阵列付出了20%阵亡的巨大代价。
率领中央阵列的杨彪,在这次战斗中被敌军的流矢穿透胸部,几乎丧命。
在汉军中央阵列与敌军陷入胜负难料的胶着缠斗时,你亲率预备队从左翼向敌军发动了全线冲锋,你以十二层快弓手为冲锋先导,以整齐而强大的弓弩连续排射完全压制了敌军的反击,随后马队冲入敌军阵中绞杀,穿越敌阵而过,然后反攻回来。
你率领的预备队穿透敌阵后,再从敌人中央阵列的背后杀回来,你下令预备队暴风骤雨一般地向敌人的背后连续排射,直到射光随身携带的全部箭矢后,再以战斗力高强的马队发动冲锋。
在你连续不断的强力打击下,敌军接连不断地倒地死去,阵亡率高达70%,敌军的意志终于崩溃。
激烈的战斗最后以敌军这支主力部队的全军覆灭和汉军参战部队总体15%的阵亡率结束。
这是开战以来,汉军死伤最惨重的一次战役。
战斗结束之后,敌我双方的尸体和伤兵彼此纵横交错地遍布了辽阔的草场,整个大地都充满了血腥的气味,场面凄厉而悲壮。
汉军所有的军医均投入了抢救伤兵的紧张工作,但是,还是有很多人因不及救治而死去。
你下令把军医处全部的镇痛药都用于手术麻醉,救治受伤的将士,一星半点也不许留。
但是,吴顺悄悄违抗了你的军令,他私下里命令军医处刘统领,给你留了一次的菲斯散用量。
在菲斯散的镇痛效果帮助下,军医给杨彪做了紧急开胸手术,取出了贯穿在心脏旁边的狼牙箭,救回了他的一条性命。
战后,你沉痛地向刘申再三上疏,对15%的阵亡率痛切自责,自请削去岭南王王位,罚俸五年以充阵亡将士的抚恤。
刘申劝慰再三之后,采纳了你的意见,削去了你的王爵,改封二等公爵,并允罚俸,同时,对阵亡受伤的将士给予国家优抚。
恩图会战之后,杨彪被送回望原关休养,受到重创的杨彪部也被轮替到南方补充休整,但并未参加南线的作战。而孙湛明被从南线调回,加入了北线的作战。
(三)
吴顺带着谢双成进来,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饮品。
吴顺说:“大将军,把这个喝了吧。”
你从床上支撑着坐起来,神色疲惫。你说:“这是什么?”
吴顺说:“是军医处用汉王新赐的老山参加上蜂蜜调成的饮品。这支山参很昂贵,据说价值上百万金。每天早晚喝一点,可以保护心脉,抵抗疲劳,可以改善眩晕和盗汗。”
你看了看饮品,面向运州所在的方向,作礼一拜,然后双手端起碗,恭敬地喝完了。你把碗放回托盘。
吴顺说:“汉王还算是有良心的。”
你说:“怎么可以用这样的语气谈论汉王?”
吴顺愤愤不平道:“怎么不能这样谈论他?!天下哪有打了胜仗,反而还削爵罚俸的道理?”
你说:“不要乱怪君上,这些惩处,都是我再三向汉王请求的。”
吴顺惊讶道:“啊?!少主人为什么要自请惩处啊?”
你说:“自重开战端以来,汉军无往而不胜,久而久之,未免会上下都滋生出傲慢之气,将士们多自以为无所不能,认为天下都是自己打出来的。若不及时加以警醒钳制,将来,必定会有人看不起朝中的太平之臣,甚至还会对汉王生出不敬之心。长此以往,这支开创太平的力量,就可能演变成妨碍天下太平的力量。”
你说:“恩图会战取胜,我还自请贬抑,就是为今后的朝廷立了一个规矩。今后,战功越不过我的人,就难以再居功自傲,蔑视朝廷。若有人胆敢如此,必定百官侧目,千夫所指。”
你问吴顺:“你刚刚嘟囔的那些对汉王的不满之怨,军中是否还有很多人有这样的情绪?”
吴顺低头道:“是的。汉王的旨意一到,军中多有将士为大将军愤愤不平,认为汉王是忌惮大将军功高震主,故意找碴贬低大将军的功劳,抑制我们汉军的发展。”
你说:“速去传令,召集各部将官到中军大帐集合,我有话对他们说。”
(四)
中军大帐。你对诸部将官们发表讲话。
你说:“我知道,汉王的旨意宣布之后,大家心里都有一点愤愤不平。但是,有件事情,我今天要和大家讲清楚,希望大家不要错怪汉王。”
“这次贬抑是我再三自请的。这里有我三次向汉王上疏的奏章,大家可以传看一下。”
面对帐中一片嗡嗡响的议论声浪,你继续说:“我为什么要向汉王上疏自请贬抑?这关系到另外一个问题:究竟什么样的战斗才算是胜利?什么样的战斗不算是胜利?身为将领,我们该有什么样的胜负观?”
“不管外界是怎样评断战争胜负的,在我心里,金风寨会盟以来,有两场战事,是很失败的。一是德鲁湖会战;二是恩图会战。为什么我说它们是失败的?因为双方的伤亡都太惨重了。累累人命堆积如山,早已超过了战争胜利的价值。要用这么多的人命去换取战争的胜利,是主将的无能。是我的无能。”
“倒在战场上的每一具尸骨,他们都是父母含辛茹苦抚养了多年的心血结晶,其中还有一些,是为人夫者,为人父者,他们也曾被父母万般地宠爱过,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他们长成这样顶天立地的汉子,用了这么多年,而战死倒下,也就是在一瞬间。他们倒下后,在身后会留下何等深刻的哀恸。”
你说:“常有人和我说,若常常想着这个,就没有办法打仗了。但是,我却不是这样看的。我觉得,只有常常能想着这个的人,才有资格去打仗。因为,它就是战争的真实。去除了种种伪饰之后的真实。”
你说:“士兵可以像棋盘上的棋子,头脑发热,血液沸腾,杀心充满,不明白战争的真实。但是,身为将领,我们在战场上的每一个决定,都意味着人命的存亡,我们不能不时刻面对战争的真实,不能不基于战争的真实来做出每一个决定。我们头脑中的每一个念头,它都是成千上百人的生存及毁灭。焉能不慎重?焉能不殚精竭虑?”
“我希望大家不要以传统的胜负观来评价一场战事的胜败,要用人命毁灭和民心悲恸的指数来计算。大家可以用人命毁灭和民心悲恸的指数,来重新衡量一下我们所经历过的所有战斗,重新评价一下自己的胜负。这个新的标准,有助于帮助我们离开对虚妄胜利的陶醉,回到对自己清醒的评价。”
那天,在恩图会战后的汉军将官会议上,你说出了后来被载入史册的一段话。
你说:“什么是优秀的将领呢?优秀的将领,就是能用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价,最彻底地中止战争,并让它在此后多年都没有办法再出现的人。舍此,都不应被称为优秀。我们要有这样的清醒。”
你说:“自开战以来,我没有在哪一场战斗中落败过。但是,我是优秀的将领吗?”
你说:“我认为自己不是,也不配。将来,你们可以把这句话刻在我墓碑上。我不是。我也不配。”
第三百六十六章 威震草原
(一)
紧接着恩图会战之后的著名战役,是苏隆会战。
本次会战,以孙浩成在苏隆湖畔意外遭遇敌军开始。
孙浩成部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发出要求增援的讯息后,全力以赴,顽强狙击了48个小时,坚守不退,终于等到了你率军赶到。
你的率部到来扭转了战场上敌军的数量优势,汉军催山弩和快弓排射的强大火力,粉碎了敌军规模庞大的壮丽冲锋,汉军以分割冲锋横扫整个战场。
战斗持续到夜晚,汉军高举马刀把敌军赶下了苏隆湖。
(二)
恩图和苏隆两地的骑兵大会战,充分体现出了北汉新军骑兵和传统骑兵的重要区别。
北汉新军骑兵注重发展强大远程武器、注重多兵种配合、拥有高度战术组织能力的作战特点,完胜草原骑兵只注重单兵作战能力的传统。
汉军以强大远程攻击武器压制敌军传统决死冲锋的场面,被绘入了无数的各族画作。
正如当年峒城觐见,你在武英殿大殿上对刘言所承诺的,在骑兵发展远远落后于草原部族的情况下,你只用了数年时间,就以极为精良的装备、高度协同的作战、灵活多变的战术行动,弥补了汉军单兵作战能力的劣势,使得草原部族的传统骑兵在北汉新军面前显得非常苍白无力,无法抵挡汉军的纵横驰骋和步步紧逼。
峒城三策,到此刻,已经全部实现,变成了活生生的现实。
当时东亚地区各**队的共识是:一个汉军骑兵未必能赢得了一个草原骑兵,但是三个汉军骑兵,一定能和三个草原骑兵打平手,一百个汉军骑兵必定能完胜一百个草原骑兵,一千个汉军骑兵则大有可能一举击溃数倍于己的敌军。
若汉军骑兵占据数量优势,则战斗胜负已定,对方只是负隅顽抗而已。
在你的骑兵兵团确立了草原作战的明显优势的情况下,朝廷中有人向刘申建议,在把勿吉人驱赶到漠北之后,本朝应转而向戎先人和吐蕃人开战,扫荡草原各部族,一举把绝大部分草原地区,都统一到刘申的治下来。
刘申对这个建议,其实颇有一点动心。但是,他恪守金风寨会盟时的承诺,有关军队的事情,他都以你的意见为最终意见,绝无和你相左的意见。
他没有批复这类的奏章,而是把它们都留下了。
他打算在下次和你会晤面谈的时候,再把这些奏章拿给你看,听听你的看法,然后再做决定。
(三)
北汉运州王廷里的这种建议之声,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草原上的各族部落。
戎先人和吐蕃人都为之惴惴不安。
如今的汉军骑兵,已经是东亚地区最为强悍的一支军事力量,作战能力之强,早已和当年你率领小股队伍纵横草原时不可同日而语。如果说,当年你二进草原,横穿了勿吉人的地盘和越过丹巴沙漠时,就已经能给戎先人和吐蕃人造成相当的军事困扰和军事损失,那么,今天你若下定决心,在打败勿吉人之后,率领庞大的北汉新军骑兵,转头剑指戎先人和吐蕃人,这两族,几乎是毫无疑问地都将面临灭顶之灾。
于是,各种应对的谋略都在草原上活跃起来。
勿吉人抓住这个机会,派出使臣到两族去游说,希望和两族摒弃前嫌,在大敌当前的情况下,团结起来,联合抵抗北汉骑兵的威胁。
戎先和吐蕃两族自己也在考虑合兵抗击北汉威胁和抵抗勿吉人排挤的可能性。两族在常年和勿吉人的龙争虎斗中,多次吃亏,深觉勿吉人言而无信,凶残狡诈,就算大敌当前,也绝不是可以放心合作的对象。和勿吉人合作,随时有背后挨刀子的可能性。再说,若和勿吉人结盟,则意味着主动站到了和刘申为敌的位置,从此就只能和汉人誓不两立。两族觉得,现在两族和刘申的关系,暂时还没有到这个地步。两族的共识是,与其让勿吉人掺和进来,让情况变得更加复杂,倒不如我们两族自己结盟,并吸引周边更多的小部族参与,这样,效果和与勿吉人结盟也相差并不太远,而且更加安全。
和汉军也多有交战的历史,同时也有友好贸易历史的西贝尔人,一部分参与了草原上的各种力量的合纵联横外交,一部分则保持骑墙观望,对哪一边也不得罪,借此草原各部族纷乱扩军备战之际,趁机大做兵器和药物等战备物资的买卖,先发一笔横财再说。
西贝尔人的大发横财,刺激了更多周边各国各族的商队冒险深入草原,以求厚利。
其中有一部分部族在打算投靠北汉新军,协助北汉新军谋求在草原上的领土和经济利益,从而能在草原势力的重大重组过程中,分得胜利者的一杯残羹,并自保不陷落在几大部族的错综战事当中,成为无辜的弱小牺牲品。
各种政治、商业力量的加入,使得草原上的各种势力更加活跃,形势发展更加瞬息万变。
所有的人,都在看着运州的王旗,将会朝着哪个方向飘动。众部族都在等着刘申拿定主意,要不要扩大草原的战争规模,展开汉人和整个草原各民族的大规模决战。
在草原地区,刘申的政治决策的影响力和重要性,都事实上超越了勿吉的乌林登木汗王,成为决定草原命运的强势君主。草原大汗王的气势,已经隐隐呼之欲出!
这正是当年老汉王梦寐以求想要实现,但却没能真正实现的政治理想。
你已经兑现了你在燕塘关城墙上对刘申的承诺。
你已经成功地去除了北方草原上高悬在汉地人民头上的那把利剑。
你甚至做得更加成功!
现在情况完全反过来了。你已经做到了,将北汉骑兵的吉诺弯刀,雷霆万钧地高悬在草原所有部族的头上。
草原各族看着勿吉人的乌林登木汗的眼色过日子的时代,不知不觉中,就一去不复返了。
第三百六十七章 杖责
(一)
苏隆会战之后的第四天,恶梦一般的头痛又一次摄住了你。
这次头痛发作,长达70多个小时。你整整3个昼夜无法进食,无法睡觉,无法说话,无法视物,不能坐,也不能躺,也不能站。你的头部和整个面部都开始浮肿,眼睛肿得无法打开。
疼痛持续到第三天时,你再度出现衰竭迹象:血压降低,体温下降,心跳缓慢,瞳孔放大。你再次停止呼吸,长达2分半钟之久,几乎进入了不可逆的死亡。
在你出现濒死征兆的时候,吴顺再也无法坐视了。他下令把恩图会战后悄悄留下的最后的一些菲斯散拿来给你服用了。
你在服下药物一刻钟之后,终于止住了剧痛,进入了呼吸均匀的平静睡眠。
在这次几乎令你死掉的头痛当中,你的体重在3昼夜内锐减了20斤,从此以后,你再也没能超过这个减轻了的体重。
最后的这一点菲斯散帮助你又一次度过了难关。
但是,当你疼痛减缓,逐渐清醒过来之后,事情就变得严重了。
你意识到他们给你服了药。你虚弱地问:“为什么军中还会有这种药?”
左右皆看着吴顺,默然无声。
你说:“谁违反军令私藏了药物,站出来。”
军医处统领刘医官应声跪倒。
他叩头请罪,说是自己私藏了药物。
你说:“知道违抗军令,破坏军纪是什么惩罚吗?”
刘统领说他甘愿伏罪,甘愿接受惩罚。
你说:“身为军医处统领,恩图会战之后遍地伤者的惨状,你见到了吗?许多士兵因为没有足够的镇痛剂无法手术救治而死亡的情形,你经历了吗?”
刘统领低头说:“卑职经历了,也见到了。”
你说:“那你明白当时为何要下达那样的军令吗?”
刘统领说:“卑职明白。”
你说:“你觉得那样的命令是对的,还是错的?”
刘统领说:“大将军的命令是对的。当全力救治为国死战的士兵,能多救一人,就是一人。这是医者的本分。”
你说:“那你为何不执行?”
你说:“明明手头还有药可以救命,何忍坐视士兵痛苦死亡,而不加援手?”
刘统领伏地再叩说:“身为医官,卑职也不忍见大将军身陷痛苦和危险而无法援手。”
你说:“将官的痛苦,和士兵的痛苦,都是一样的痛苦。医者当先救急难,不可区分尊卑。我日后痛苦无救,是我福薄,怎可牺牲士兵活命的希望来照顾我?”
刘统领叩头无语。
你说:“虽然我本人很感谢你的救援和帮助,但是,军令就是军令,我必须处罚你。”
你说:“若你并不是自作主张,最好现在坦白陈说,可以饶你不死。”
刘统领说:“并没有别人指使,是我擅自决定的,也并没有别人知情。”
你说:“我会厚葬你。”
然后,你命令将刘统领带出去斩首示众。
(二)
刘统领还没有被带出大帐,吴顺就在你面前跪了下来。
吴顺说:“不!启禀大将军!这事和刘统领没有关系!是我命令他的。是我对他说,日后若有任何事情都由我担当,和他没有关系。他是受到我的逼迫才会不得不从命的。”
吴顺说:“违反军令的人是我。是我身为大统领,却带头破坏军纪,对不起大将军的信任,请对他从轻发落,从重处罚我,以儆效尤。”
刘统领立刻也跪倒说:“不!事情不是这样的!吴大统领是为了救卑职才会这样说的。”
你看着吴顺。你看着他,半晌都没有说话。然后,你闭上了眼睛。
你说:“军队里有一件事情是不允许受到挑战的。”
你说:“我没别的选择。”
吴顺听了,朝你重重地叩了一个头,说:“我知道应该怎么做。”
他说完就伸手拔出佩剑,准备自刎谢罪。
谢双成眼疾手快地扑过来,一把抓住了吴顺的手,紧紧抱住了吴顺。
他流着眼泪,大声说:“不!这事最初是标下的错,是标下听了军令之后,心里担心日后怎么办,最先和吴大统领提出这个想法,并恳求他下达命令的。”
谢双成说:“标下才是此事的始作俑者。请大将军处死标下,从轻处罚吴大统领和刘统领吧。”
谢双成话音未落,关文良也跪了下来。
他说:“这事标下也一样有份。是我对吴大统领说,不能让大将军日后无药可医,先留下一份救命,以后的麻烦以后再说。”
关文良、谢双成二人跪下之后,平时随侍你的20多个贴身卫兵也都跟着跪了下来,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当时也都在场,也都有支持吴顺的决定,事后也共同对你隐瞒此事,也共同违反了军令,自请处罚。
事情变得复杂了起来。
帐中的其他军医见此情形,便也一同跪下,说,刘统领留药之事,他们也都知情。军医们说:“大将军是全军的灵魂,大将军的痛苦也就是全军的痛苦。刘统领违反军令,事后隐瞒,虽然有错,但同为医者,我等也都赞同刘统领的想法,不能置大将军的痛苦于不顾。”
刘统领再度叩头说:“汉王离开北线大营时,再三嘱咐卑职等,务必减轻大将军的痛苦,务必精心照顾大将军,务必将所剩药物全部用于减轻大将军的痛苦。卑职等受汉王的重托,实在不能违背汉王的心意和口谕,将全部药物都用尽,令大将军病苦急迫时无药可救。”
众医官同声道:“卑职等实不敢有负汉王重托。”
你看着他们。你想说什么,但你感到一阵精疲力竭的剧烈晕眩,你身不由己地向后倒了下去。
(三)
你再度醒来,能够说话的时候,看到孙湛明、孙浩成和若干中高级将领都跪在帐中。
孙湛明代表大家,恳请你饶恕他们,从轻处罚。
你看着大家。你说:“各位的心意我领受了。不过,有一件事情,我也想对全军再说一次。”
你说:“在我的理解中,军人的天职不是戮害苍生,而是救护苍生。如果军人需要杀人,那只能是因为要救更多的人。”
你说:“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父亲和师父都教导我:一个人不应该为自己苟延性命或者更加舒服而去牺牲别人,越是位高权重,越不可以这样做。”
你说:“如果一个有权力的人做了这种事情,他就破坏了很重要的东西。他就会令普通士兵的牺牲和流血不再崇高神圣。他就会令军队的杀人变成犯罪一样的杀人。”
你说:“维持这个原则,比免除身体的疼痛要重要得多。”
你说:“战争不可避免会有死亡和牺牲,但不需要不必要的牺牲。”
你说:“重视士兵的痛苦、士兵的生命,挽救可以挽救的生命,减少不必要的牺牲,是每个军官应尽的职责,是士兵跟随他出生入死参加战争的理由。”
你说:“是这个原则,而不是我的生命,才是汉军强大的基础,才是汉军真正的灵魂。”
你说:“我希望,从今天开始,所有汉军的将士,都不要再犯他们几个军官犯下的错误。我们的一切行为,一切选择,一切决定,都要服从这个最高的原则。这才是真正地不负汉王的重托,这也才是真正地帮助我。”
你说:“从我今天说过这些话之后,若有人再犯糊涂,违反这个最高的原则,无论是谁,都一律从严处分,绝无再恕。”
你命令将吴顺、刘医官、谢双成、关文良四人拖到帐外,当众给予杖责。吴顺重责军棍200下,刘医官重责80下,谢双成、关文良两人各责40下,各降职序一级,暂记免死一次,容后战功赎抵。
(四)
军令下达后,四位军官当场被拉出去当众行刑,全军各部将士纷纷出营房来观看。
这四人被行刑的时候,全军鸦雀无声,只听见军棍重重地击打在人体上的声音。
关文良、谢双成两人整个行刑过程中皆忍痛未吭一声。行刑完毕,两人血流满地,被当即抬走。
刘统领是文职医官,并非军人出身,没有那么好的意志力,被打得血肉横飞,涕泪交流,痛叫不绝,大喊:“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惨叫之声,不忍卒闻。
吴顺被责打的时间最长,所有的人都被抬走之后,他的杖责还在进行当中。他被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两度失去知觉。
当打到150军棍的时候,吴顺坚持不住了,他大喊:“不要在这里打死我!请让我死在战场上吧!让我将功赎罪死在战场上吧!让我死得光荣一点!我再也不会违反军纪了!”
他喊完这些后,第三次又昏死过去。
他的喊声直捣你的耳鼓。你的嘴唇变得煞白。
行刑的士兵再也打不下去了,一齐扔了军棍,跪倒向你求情。
孙湛明等也再一次集体跪请你宽恕吴顺。
你终于挥了挥手,停止了这次杖责。
(五)
全军晚饭之后,你在卫兵们的帮助下,挣扎着起身,分别到帐中去看望了他们四人。
若非卫兵们用力地架持着,你都站不稳身体,也迈不动步子。
你的看望,让刘统领和谢、关二人都流下了眼泪。
你最后来到吴顺处。
吴顺的伤势比较沉重,他昏昏沉沉地闭着眼睛,趴在床上动弹不得,晚饭也没有吃一口。
你艰难地在他身边坐了下来。你叫了一声:“顺子。”你的眼泪就忍不住流淌了下来。
你说:“对不起,顺子。”
你声音颤抖地说:“我对不起你。”
你的眼泪让吴顺也哭了起来。他一边哽咽着,一边说:“为什么不让我帮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你自己?”
你说:“因为还有别的人也需要帮助。”
你说:“因为我快要死了,你帮不了我。”
第三百六十八章 仁者之刀
(一)
苏隆会战结束后不久,伤愈的杨彪率领休整补充后的本部人马回到了草原。
你抱病带队去迎接他。
你们在苏隆湖边再次相见。
杨彪下马倒头便拜。他已经知道你在他负伤的时候,亲自带队鏖战救出他,之后又为他用掉了自己救命的珍贵药品。
这是你第三次救援杨彪。
杨彪非常感动。
杨彪这次回来,给你带来了刘申的新赏赐。
那是一把崭新的大马士革精钢马刀。与你之前使用过的马刀相比,此刀淬炼更精湛,刀刃更锋利,刀身更轻薄且坚韧,弹击刀身,刀锋便会发出龙吟虎啸之声。在阳光下,此刀能发出宝石一般眩目的光芒,强烈的反光能令对面的敌人无法直视。
你接过这把价值连城的马刀,心里明白,这是刘申体恤你现在身体不如从前,臂力和耐力也不如从前,特为根据你的情况,为你量身定做的兵器,让你在战场上能用得更加得心应手。
你遥对着运州方向,拜谢了刘申,收下了他的这份重礼。
杨彪随即请求你把之前用着的马刀赐给他。
杨彪说,持刀在手,他就会永远记得你对他一再相救,就会记得你创建新汉军的初衷,就会时刻提醒自己,将来要领导北汉新军将你的志向发扬光大,让北汉新军永远都做天下太平的守护者。
你对杨彪的这番领悟非常欣慰。
你将自己原来用的那把马刀赠与了杨彪。
(二)
后来,杨彪的确一直都记得你对他的一再相救。但是,其他的事情,他并没有始终牢记不忘。
他继承了你的军事风格和军事路线,但是,他并没有很好地理解和继承你的建军理想。
杨彪一直使用着你的马刀,直到他败给刘申,刘申从他手里收走了此刀。
因为你去世已经很久,而杨彪也用过此刀很长的时间,刘申认为此刀已经不足以代表你。因此他也就没有打开你的陵墓,将此刀替代你埋葬在那个空穴里。他也没有将此刀供奉在国家为阵亡将士建立的祠堂中。
他把这把刀送给了世子。他让儿子把此刀挂在书房的墙壁上,日夜面对。
他告诉儿子要记得你和杨彪。在任何时候。军队里始终都有这两种人。君王不仅要懂得如何珍爱像你这样的军人,也要懂得如何驾驭像杨彪这样的军人。
君王要敢于把刀交给你这样的军人,也要有能力把它从杨彪这样的军人手中收回来。
世子始终记得他父亲的教导。他在一生当中,对军队的驾驭使用,堪称收放自如,甚得刘申之真传。
但是,他的儿子就没有做得这样好。此后相继即位的子孙们,更是一蟹不如一蟹。最后,终于失去了对军队的控制,让军队把刀架在了脖子上。
我看着刘申父子把它挂到了书房的墙上,心里感慨万千。
没有你,就未必会有刘申的王朝,也不会有世子的降生。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你用这把刀浴血奋战换来的。
这刀,就是你的生命,你的爱,你的理想和追求。
如今,我儿子的目光落在了它的刀锋上。我儿子的手,握住了它。
(三)
那一天,刘申带着世子,把这刀挂在了书房的墙上。
刘申走后,世子仰着小脸蛋问我:“母后,这刀是舅舅用过多年的吧。师父说,它是天下第一的勇者之刀。”
“不。世子。它首先是一把仁者之刀。”
我弯下腰,对年幼的儿子说:“世子,你要记住,一个人要先能仁,而后,才能有大勇。”
我说:“所以,圣人不说勇者无敌,而谓仁者无敌。”
我说:“一个心中没有对天下人的仁爱之心的人,无论他多么悍勇,都只能最终成为天下人的大敌,而无法无敌于天下。”
我说:“所以,世子,你要明白,君王帝业的根本,在于仁爱,而不在于力勇。”
第三百六十九章 建议联姻
(一)
那年夏末的时候,你再度因为身体不支被迫回到阳泉关休息。
刘申再度前往阳泉关与你见面。
这一次,你被病魔折磨得很厉害,消瘦明显,神情疲惫,形容憔悴。
刘申见到你时大吃一惊,他几乎都要认不出你了。
在你们君臣第二次阳泉关会晤期间,你被频发的剧烈头痛和强烈眩晕折磨得身体虚弱难支,就连一次时间稍微长一点的军政会议也无法坚持开完。你在议事过程中,突然晕倒在会场上。
刘申再次被你的病势沉重所摇撼。他内心既难过又紧张:如果你突然之间有个三长两短,全国正在紧锣密鼓收官中的战局,将会如何变化呢?
幸好的是,刘申这次随行带来了曾在燕塘关给你诊治过的马太医,另外还有太医院在全国寻访到的一名擅长针灸的李姓民间医生。
两名大夫看过你的病情之后,商量了半天,共同提出了一个“药物+针灸”止痛的医疗方案。马太医说自己年纪越来越大了,眼睛不太好了,手也不太稳,他推荐李大夫主针穿刺穴位。
当李大夫提出要把20多根亮闪闪的长针刺入你头颈部的重要穴位时,吴顺非常不放心,反复地问他有无把握。
李大夫是个老实本分的医者,毫无阿谀之心。他诚实地回答:“事已至此,只可冒险一试,不敢说就有把握。”
于是,大家意见分歧,刘申也不能决断。
这时,你微弱地开口说话。
你说:“汉王,让他试吧。”
你对李大夫说:“请你放心试。如果无效,或者出事,你就可以知道,这方法错了。”
就这一句话,李大夫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在刘申的许可下,他冒险下针,叩针刺穴出血后,再辅之以火罐和艾灸,结果,立竿见影,针入痛减。从此,这位李大夫就奉命随侍在你的左右。
在两位大夫的全力治疗下,你的情况有所好转,疼痛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被控制到了可以忍受的程度。
(二)
在这次阳泉关会晤当中,刘申向你征询了对戎先和吐蕃用兵、统一草原地区的意见,把运州朝堂上所有这类建议的奏章都带给你看了。你当即断然表示,不赞成对两族用兵。
你对刘申说:“汉王,国家建立军队,是为了吓阻战争,而非发动战争。在还有其他手段可用时,不宜首先想到战争。”
刘申问你什么是“其他的手段”。
你说:“汉王可以用魅力来实现的征服,何必要用暴力来实现呢。”
刘申说:“魅力?”
你说:“汉王可以向这两族的公主求婚,承诺互为姻亲盟好,并承诺分封她们将来的儿子为本部族的汗王。”
刘申看着你,微微张开嘴,一时合不上。
刘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建议我另娶妃子?”他说:”我没有听错?”
你说:”是的。臣建议汉王迎娶戎先公主和吐蕃公主为妃。”
你说:“战死疆场,是军人的宿命。娶很多女人,则是君王的宿命。若能化干戈为玉帛,不战而与两族永为盟好,共享太平,汉王何乐而不为呢?”
刘申想了一会儿。
他说:“此事关系后宫,还须回禀母亲,且也要和琴儿商量。这样吧,你好一点了,就让他们帮你写个奏折上来,将其中利害陈说剖析明白,我拿给母亲和琴儿看。”
你领命道:“臣遵旨。”
(三)
刘申从阳泉关回来之后,你果然就此事上了奏折。
汪太淑妃看过你的陈说之后,很是赞同你的建议。
她说:“大将军的建议甚合老身的心意。婚姻比战争来得容易,且吉祥喜庆,互为姻亲,共育儿女,也能令盟好长远稳固,比强力征服,彼此结下血海深仇要好得多。大将军虽是行伍之人,倒丝毫没有穷兵黩武之心,真是难能可贵。”
她对刘申说:“大将军对我母子,一片赤胆忠心,若非他毫无私心杂念,一心为国家社稷谋划,又怎么可能提主动出这样令旁人与他妹妹分宠的建议?像大将军这样磊落的臣子,实在是可遇不可求,汉王,你要心存感恩,善加珍惜。”
刘申的母亲说:“不过,此事不能你我母子说了就算,你当去与琴儿商量。此事受损最大的,就是琴儿。她自嫁过来后,一直谨言慎行,恪守本分,没有任何差错过失,如今你要另娶再封,也须得尊重她的意见,不管将来后宫如何发展,她始终是一宫之首,一国之母,后宫的事情,应由她来做最后决定。”
(四)
于是,刘申便拿着你的奏折到我这里来。
他说:“琴儿,我有件关系后宫的事情很为难,不知道怎样处理为好,希望能听听你的意见。”
他说:“我会以你的意见为最后意见。你说好就是好,你说不好,就是不好。”
我看了他一眼,我接过奏章,展开读完。
我合上奏章,把它递给刘申。
我说:“汉王有什么地方感到为难呢?”
刘申说:“若不听从大将军建议,有负大将军的惜战之心;若听从大将军建议,有负你我的伉俪情深;若娶了人家的女儿,而不加珍惜,则有负人家女儿的深情与青春。”
我跪了下来。
我说:”恳请汉王听从大将军的建议,向两族公主求婚,与两族结为姻亲,世代盟好。”
刘申看着我。
我说:“大将军是真诚的。琴儿也是真诚的。汉王勿疑。”
刘申叹息了一声,说:“唉,琴儿,那,就要让你受委屈了。”
我说:“出嫁之前大将军代父母训示,身为汉王的妻子,凡事只应考虑,为饶益天下计,当做不当做。当做之事,即当奋勇去做,全心全意去促成。汉王和大将军慎开战端,促各族长期盟好,琴儿心里只有敬慕欢喜,并无半点自怜委屈。”
刘申拉我起来。他说:“天下至难,莫过无私。刘申,感谢你的仁德之心。”
我是真诚地赞同你的建议的。因为,我也了解,什么是战争,什么是杀人。
你若不向刘申提出这样的建议,你也就不是你了。
(五)
很多时候,其实,我们都可以成为彼此的亲人,而不是彼此的仇人。
第三百七十章 帝业初成
第二次阳泉会晤之后,你第七次进入勿吉草原,再次回到了北线大营。
而刘申,则回到运州,通过一系列的外交运作,终于成功地缔结了与戎先、吐蕃二族公主的婚姻,将两位公主隆重迎入运州的王宫。
与戎先、吐蕃二族的联姻,进一步壮大了汉军在北线的骑兵力量,两族的精锐骑兵也加入你的麾下,与汉军互相配合,并肩作战。
两族的加盟,更彻底解决了汉军的战马供应问题。
刘申与戎先、吐蕃二族结盟之后,北方的贸易通商也活跃起来。之前因为草原各方的激烈混战而被阻断的商路,部分地恢复了畅通,往来于途的各国商队,数量也日益增多。在运州的街市上,又经常能看到来自西域各国的繁多商品。
在勿吉人控制草原的时候,他们凭借武力卡住了东西方贸易的通道,对往来草原的各国商队强征高额税金,且经常劫掠不能足额缴纳税金的中小商队,来自商队的外财,是勿吉人进行战争的一大财政来源。
戎先、吐蕃二族结盟之后,汉军及其盟军控制了2/3以上的草原地区。
刘申采取了鼓励跨国贸易的政策,他在运州及靠近北部的若干城市开辟了专门的西域商品贸易集市,且在运州西市举办了胡商招待盛会,集中汉地的丝绸、香料等特色物产,广邀各国商人,以更为优惠的价格供应给他们运至西方贸易。在招待盛会期间,刘申宣布前来汉地贸易的各国商人在运州等几个城市,吃住都不用花钱,一律由国家财政支付,过境汉军控制地区的商队,能得到汉军的武装保护,且不需缴纳保护税金。
此举迅速传遍天下,吸引了大量的商队放弃了经过勿吉人的地区,改走汉军控制的地区,前往汉地参加贸易盛会。
这些措施的推行,带来了汉地与西方贸易总量的井喷,运州很快就发展为东亚地区的国际贸易中心。
繁荣的跨国贸易给刘申带来了大量的财货收入,北汉成为当时周边诸国当中,经济实力最强的国家。
与此同时,勿吉人的财政收入来源则遭到了沉重的打击,他们对东西贸易的武力垄断,被彻底打破。
伴随运州城市规模的飞速扩大,刘申将它正式改名为运京。
新的统一的中央王朝,雏形已现。
运京城里熙熙攘攘,车水马龙,可以看到各国的穿戴,听到各国的口音,海纳百川的气势,与峒城的封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汉军对草原贸易商队的保护,形成了巨大的政治影响力。在验证过汉军骑兵的强大战力之后,西域靠近汉地的一些小国家和受勿吉人压制多年的草原部族,纷纷向刘申进贡示好,请求成为刘申的保护国和盟好国,尊奉刘申为共同的“大汗王”。
第三百七十一章 日薄西山
(一)
在刘申的新王朝如东方之日喷薄欲出的时候,你的身体却如西山之日,每况愈下。
整个秋季,你都只能驻守在北线大营中,居中运筹指挥两线的作战。你既没有体力到达北部的草原,也没有体力回到南部的前线了。
那段时间里随侍在你身边的李大夫,后来,被刘申召入太医院供职。你去世后,我见过他数次。
他对你很敬佩。
他说:“臣行医多年,见过许多人面对痛苦,但很少见到大将军这样冷静与镇定的人。在那样的痛苦中,他从来没有需要过别人的安慰,反过来,他还能安慰和鼓励别人。”
李太医给我讲过一件事情:
有一次,你在头痛中晕眩得厉害,完全失去了空间感和方向感。
当时孙浩成和杨彪部都正在激烈的战斗中,战报源源不断地送到你的大帐来。你无法看战报,谢双成在一旁念战报给你听。
你在闪电劈刺一般的头痛中,一边听着他念战报,一边剧烈呕吐,乃至呕血不止。
谢双成一边声音颤抖地念着战报,一边看着你呕血不止。
他念一句,顿一下,看你一眼。
他念得语无伦次,错误百出,泪流满面。
你听他这样念着,你忍不住睁开眼看了他一下。
你看到他跟着周围的世界,疾如流星地围绕着你高速飞旋。
你克制着再次要吐的感觉。你紧紧抓住床沿,抗拒着失重的心悸。
你流着冷汗,你看着他。
你说:“好好念。我能听。你是军人。”
谢双成一下子没了声音。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了正常的朗读。
李太医说,那一次,你就是在完全无法判断自己空间位置的情况下,判断出汉军在战场上的情况,并进行了有效的指挥调度。
他说:“那需要内心何等的冷静,以及何等强大的自我控制啊。”
(二)
随着冬季的来临,李太医的针灸也逐渐失去了功效。
冬至日过后,又一次发生了超过70小时的剧痛,你再一次痛到心力衰竭,情况危殆。
吴顺在急迫之中,把离开金风寨时师门送来的、最后剩下的丹药全都用完了,正在走投无路、束手无策之时,一个惊喜从天而降。
你的师父道济,竟然心有灵犀地、如及时雨一般地带着三五个弟子侍童,自己从清川一路风霜地赶来到军中了。吴顺闻报后,飞也似地赶往营门跪迎宗师的到来。看到道济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营门前,吴顺忍不住喜极而泣!
道济一到军营,闲话不说,就直奔你的营帐察看你的情况,先用新带来的混元丹稳住你的心脉,然后,他和李太医一起,穷尽毕生所学,几经尝试,终于再次控制了那种非人的剧痛,救回你一命。
在救治你的过程中,道济再一次地使用了他毕生修炼的真元之气,他用减损自己寿命的方式,换取了你寿命的延长,并减轻了你的痛苦。
(三)
你清醒过来后,见到道济。
自清川匆匆一别之后,已经过去数年。其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物是人非,你们师徒再次相见,心里都是感慨万千。
此刻的你,已经完全不是当初从清川第一次回到家中的那个你了。
道济看着你的虚弱憔悴,想起你从前神采飞扬的样子,饶是方外之人,心里也难免阵阵难过。
你看着道济,你没有力气坐起来。
你虚弱而断续地说:“想不到还能见到师父。累师父一再地千里奔波,劳心救护,我很惭愧。”
道济说:“你离开清川的时候,我们在山门前分别,师父对你说过,我们师徒将来还有相见之日。师父所说的相见之日,便是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了。”
道济说:“师父知道你此刻的艰难。你做得很好。师祖和你父亲,都会以你为骄傲。师父此来,就是来最后再帮你一把。”
你气息微弱地说:“我再也回不去清川了,也见不到师祖和师兄弟们了。我很想念他们。”
道济说:“师祖已经仙去半年多了。他是无疾而终、安详而逝的。临终前,他还念叨起你,说,之前他不仅在清川活着,也在你的身上活着,今后,他就只在你的身上继续活着了。”
你嘴唇翕动着,心里一阵悲伤。
你说:“弟子不孝,都没能给师祖送行,也没能护持宗门,辅佐师父。”
道济说:“你为还天下以太平做了这么多,桩桩件件,无不都是护持宗门,辅佐师父,无不都是延续着师祖的道业与生命啊。”
道济说:“清川的师兄弟们,无不都很想念你,他们都会记得你的,都在日日等待着终结战事的好消息。”
你听着道济的声音,你脸色发青,你闭上眼睛,没有力气再说话了。
(四)
道济又一次和你心有灵犀、道交感应地不请自来后,在军中停留了一个月。
因为频繁耗损真元,保护你岌岌可危的心脉,他满头的黑发几十天时间就变得有些花白了。
在道济与李大夫及众医官的的救护和调养下,你慢慢地从奄奄一息中恢复过来了。
等你清醒的时间长了一点,也有了一点说话的力气时,你就明白了道济是用什么办法在救护你。你坚决不同意他再这样做。
道济告诉你,舍此办法,实在是已经别无办法可以帮到你,而且,病情如果再发展下去,就算是此办法,恐怕也无法再帮到你。
因为你积劳已久,加之病中消耗太甚,心脉和脑内的血管都已经不可逆损伤,维持脆弱,下一次凶猛的发作,你很可能没有办法再扛得过去,会心衰而死,或者发生内脑大出血而死。
而下一次凶猛的发作,会在什么时候开始,没有人知道。
你听了,沉默片刻。
你心有抱憾地说:“它的速度太快了。我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了,分分秒秒都没有耽误过,但是还是没有它快。”
你说:“真可惜。看不到战争的停止就要死去,也没能做到为琴儿的父亲报仇。”
道济安慰你说:“景龙,你已经做了这么多了。事到如今,在你奠定的天下格局基础之上,战争停止,只是一个时间问题罢了。现在,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挡你打造的这支军队荡平各方势力,统一天下,实现全面的和平。”
你说:“多想看到新朝建立的那一天,看到汉王登基称帝的那一天啊。”
道济说:“天下人都会记得你。汉王也会记得你的。没有你,就没有这个太平的新朝。”
你沉默不语。
你们师徒默然相对了一会儿。
良久,你再次开声说道:“师父,您回去吧。这里是前敌,太过危险了。为宗门计,师父您不宜同时处在这样危险的境地里。战争总会结束,太平总会到来,宗门武学,虽然历经沧桑,也还会更新换代,继续发扬光大。弟子不肖,此生性命将尽,不能延续宗门的辉煌了,今后宗门的承前启后,还要再劳师父调教新进弟子,另择掌门传承。”
道济叹息道:“不要师父在这里陪着你走完最后一程吗?师父想,你的父母亲肯定是这样期望于为师的。”
你摇头。你说:“师徒一场,也是胜缘。弟子还是活着与师父道别吧。我不希望留给师父的最后记忆,是冰冷苍白的。”
你说:“清川十数载,我们师徒,情同父子,弟子实不愿让师父看着我变成尸体。我不在乎一个人。死到临头,虽说师父是方外之士,生死淡然,然则,目睹此情此景,毕竟不是好受的事情。我不愿意再消耗师父您的真元,再增加师父您的内心痛苦了。一个人走的话,我们师徒,彼此都会比较心安。”
道济听了你的话,就说:“好孩子。你能这样透彻,这样冷静,师父相信你能够走好最后一程。那么,我们师徒,就此永别吧。师父明天就动身回清川去,不会在场,增加你心里的不舍和情感的不安。你可以更容易地保持平静。”
你点头。
你们师徒的手紧紧相握着。
你说:“今生缘尽,宗门、师祖与师父的抚育教导之恩,弟子,只有来生再报了。”
道济说:“你一生都在为天下的太平而奋斗不息,这便是对宗门、对师祖、对师父的最好报答。宗门的精神,就是生为饶益天下人而生,死为饶益天下人而死,战为饶益天下人而战。你这一辈子,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把宗门的精神,身体力行地做到了。这便是对宗门最好的报答。”
(五)
第二天,道济离开了军中,踏上了返回的归程。
道济离开后,你召来了李大夫。你对他说:“这段日子,辛苦你了。我很感谢你。现在,你再留在我身边也没有用处了。到更需要你的地方去吧。去救还可以救的人。”
你说:“我会给汉王写封信,告诉他,你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李大夫心里很难过。他跪倒哽咽着说:“大将军,草民无能,未能尽到医者之责。”
你看着他。你温暖地笑了一下。
你说:“医生本来就只能治病,不能治死。你已经尽责了。”
你说:“没关系。安心回去吧。没有医生的帮助,我自己,也能死。”
后来,李太医对我说,他永远记得你告别前那温暖的一笑。他希望自己临终之前,也能有这样温暖的笑容和这样宁静无惧的心。
(六)
“在阳光下抖掉枝叶和花朵。现在我可以枯萎而进入真理。”(叶芝)
第三百七十二章 后宫清宁
(一)
刘申新娶之后,宫廷里一下子多了许多人,显得热闹起来了,就连原来的房子也都显得不太够用了。
但是刘申却不允许新建宫室,只让后宫调整修缮一下原来的房屋,凑合着住。
于是,事情就变得很多。
宫人们在各处搬来搬去。仿佛一天到晚我都在忙碌,每天刚一坐下来,就有人来回事情,一时间千头万绪,疲于奔命。由此,我想到每天刘申在外面过的是什么日子。你在温泉行宫疗养时又过的是什么日子。
就这么一个后宫,就已经这么难料理了,何况一个诺大的国家,何况纵横数千里,卷入数百万人口的如此混乱的战争。那是怎样的辛劳呢。
身为女流之辈,我无法立足朝堂,也无法驰骋疆场,无法在太多的事情上帮到你们,又怎么还忍心,再在后宫里兴起另外的战争,让你们为之分心劳神呢?
我所能做的,就是奉献给你们一个清净安宁、堪为天下家庭楷模的后宫。
(二)
新妃子们入宫的第二天,照例来见我。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们。她们年龄都比我小一些。看到她们,我就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她们的巨大鸿沟,我的青春,早已消逝无踪了。我早已没有青涩的心,没有青春的热情,没有了对未来的向往,我早已是风化的、是灰色的、是凋败的。她们还是鲜花,而我,早是落叶了。
戎先妃子当时已经18岁了,比较懂事,且也会说一些汉话。吐蕃妃子刚满16岁,能听懂一些汉话,却不能顺利流畅地说。她们向我跪拜行礼。
接见仪式完成后,我就请她们到暖阁喝茶。
我坐下来的时候,她们恭敬地侍立于左右。这场景一下子让我想到你母亲和姨娘。
我说:“你们也坐吧。”
于是,我们三人分宾主相对而坐。
戎先妃子恭敬地说:“早就听人说,君夫人美丽善良,待人宽和,今日相见,果然名至实归,无怪汉王万般恩宠。”
她说:“我们来自草原,生性粗野,不懂得汉室王宫的种种规矩,以后还望君夫人多多指教我们,原谅我们的鲁莽无知之处。”
她说:“入宫之前,父汗再三交代,入宫后一定要专程来拜谢君夫人,感谢君夫人的恩德。”
我惭愧道:“我们姐妹初次相见,我对妹妹哪有什么恩德?”
她说:“若不是大将军断然反对与我们开战,我们两族还不知道要死伤多少族人。汉军连那么强大的勿吉人都能打得落花流水,若执意和我们开战,强力并吞,最后我部族,无论是主战的,还是主和的,都难免玉石俱焚。大将军虽有夷灭我族的能力,却并不滥用,而是主动化干戈为玉帛,我们两族都衷心感戴大将军的惜战之心,好生之德。”
她说:“更感戴汉王的宽宏仁爱和君夫人的贤淑懿德。父汗再三嘱咐,入宫以后,一定要孝顺太淑妃,服从汉王,尊重君夫人,不得在后宫兴风作浪,不得挑唆汉王与君夫人的关系,不得与君夫人争宠,凡事都要请教君夫人,听从君夫人的管教和意见,与君夫人同心同德。唯有这样,才能长保全族平安,双方和睦。”
她说:“我们两族,愿永为汉王和未来世子的臣族,永为大将军的盟友,永为汉军的友军。我们二人,也愿永为君夫人的手足姐妹,我们二人将来若有子女,也同为君夫人的子女,尊奉君夫人为母亲,从日常抚养管教,到择师从学,直至婚丧嫁娶,一切都遵从君夫人的安排。”
她说:“父汗再三交代,这些话,初入宫廷,第一次觐见君夫人的时候,就要对君夫人说。”
这哪里是要对我说。他们是要对你说。
这些话,是两族基于对汉军所向披靡的畏惧,也基于对你拒不开战的感恩,着急地一定要对你说,让你知道。
这都是你的威慑与恩德,我不过只是沾了你的光罢了。
(三)
表过效忠之心后,两位妃子便跪请我对后宫之德给予训示。
我谦谢道:“我才疏学浅,德行未具,也没有什么敢于训示两位妹妹的,只是年长几岁,入宫较早,就是姐妹间说几句心里话吧。”
我说:“汉王虽然是我们的夫君,却既不是属于我的,也不属于你们。汉王是天命所系的汉王,是列祖列宗的汉王,是天下苍生的汉王。汉王一生的责任,非寻常男子可比,他要上承天意,下顺民心,发扬光大列祖列宗开创万世太平的遗愿。”
“他要照顾普天之下这么多的生命,他早晨天不亮就起来去上朝,常常要到三更已过才能回到宫中休息,天天如此,年复一年,何其勤勉,何其辛苦,有多少不足为外人道的艰难困苦、忧虑压力。每天,他也就只有这一点点时间待在后宫,还要休息,还要孝顺太淑妃,还要为祖上传宗接代,还要教养未来的王子们和公主们。我们身为女眷,不能为汉王分劳,则必不可为汉王增忧。”
我说:“这一点我自问常常做得不好,反躬自省之处比比皆是,实在惭愧。希望以后我们姐妹同心,互相提点勉励,能够做得更好,能够替列祖列宗,替天下苍生,疼惜汉王,照顾好汉王。我们和我们所出的子女们,自当相处和睦,亲如一家,同心同德,令三族的盟约更加巩固长远,令三族人民都得以同享太平繁荣之乐。”
我说:“我大婚入宫之初,汉王曾对我说,君王之家没有家事。所有家事也都是国事,都关系国运,关系民生。我们失德失和,都是罪在天下,都是为祸苍生。我嫁入宫中之前,大将军也曾代父母训示,身为君王的女人,我们凡事只应考虑是否利于天下,不应考虑喜欢不喜欢,情愿不情愿,但凡利于天下的事情,我们都当奋勇去促成,但凡不利于天下的事情,我们都要努力克制自己,绝对不要去做,否则,就是有负天下人的景仰敬重之心,就是天下的罪人。”
我说:“今天,我也就是拿这话,与两位妹妹共勉吧。愿我们同心同德,都能切实做到。”
(四)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和刘申的两位妃子相处很好。她们所出的子女,和我所出的子女一起在宫中长大,彼此之间的感情也很好,没有出现过什么大的冲突和争斗。
后来,她们的儿子分别被我的儿子登基后敕封,回到本族的地域做了本族的汗王。
当宫中的女人越来越多的时候,我们三个人的团结就显得更为重要。
刘申的后宫始终是很安静的。他一生当中都没有因为后宫的麻烦而操心过。
他儿子们的后宫,始终也都是很安静的。
这也就是我所能回报先皇的全部了。
本朝的后宫从立国之初,到今天我给你们讲这些故事为止,始终都是安宁和谐的。
你们现在在读历史方面的书,师父们可能会给你们,讲很多后宫明争暗斗的旧事。但是,我想提醒你们的是,历史上记载的这些事情,都只是历朝历代后宫的异常状况,它是少数的、不正常的。在大多数的时间里,在正常的状况下,许多君王的后宫,都是如此安详和清宁的。不能说后宫里没有小人作祟,没有女人妒忌争斗,但总体上来说,但凡是兴盛安和的王朝,君王的后宫总体来说,都是规规矩矩、安安分分的。称职的君王也并不沉溺于宫室的女人之争斗,更不是宫中女人的裙下玩物。你们不要被那些眼花缭乱的故事所错误引导。你们应该仔细观察,了解真正的宫廷状况。
一个君王,若连自己的几个老婆都不能选好,不能管好,怎么可能会建立起天下的兴盛与繁荣?若他管不好自己的后宫,则必然会连累到天下人,必然会帝业倾覆,令天下战乱丛生。
后宫清宁,就是天下太平。这两件事,本是同一件事情。
孩子们,各位宫中的妃嫔,我对你们讲这些漫长的往事,也就是想要告诉你们这个道理。
谁浊乱后宫,谁便是破坏天下的太平,谁便是天下人的祸害,谁便是人人可以得而诛之的天下公敌。
只要我这个老太婆还活着,就没有人可以在宫廷中兴风作浪,危及太平。谁若敢做,她和她所出的子女,就绝不可能再平安活到我这样的年纪。
我活着一天,就要为天下人守护一日的太平安宁。
历代君王,都是天下共主,当奉献自己于天下人,他不是你们哪一个人的男人和父王,你们也永不可能将他据为一人所有。
第三百七十三章 君王之责
(一)
内侍总管轻手轻脚地把刘申书案上的灯芯挑得更亮。
他小心地说:“汉王,已经过了三更了。”
刘申从奏章里抬起头来。他说:“一天一天,过得真快啊。”他放下笔,伸了伸胳膊。他站了起来。
内侍总管赶紧小心翼翼地问:“汉王要不要选一下,去哪儿安寝呢?”
刘申说:“每天晚上都让我选,你们不觉得累,我都觉得很累啊。所以,圣人的教训是很对的,生活一定要简朴,不要让自己选择太多。不必要的选择太多了,不仅为难自己,而且麻烦别人。”
他说:“但这三宫六院,也都是祖宗规制,为了保证子嗣繁衍,也自有道理,没有办法。”
他说:“这样吧,我定一个规矩,你们就照这规矩帮我去安排好了。”
他说:“以后每年我三分之一的时间就在书房睡了。还有三分之一在琴儿那里。其余的时间,就在有位分的女人里平分吧。重要的汉地节日,都在琴儿那儿。重要的戎先族和吐蕃族节日,分别在另外两位妃子那儿。另外,哪位妃子有疾病、有身孕,或者生产前后,或者子女及家中有生病等情形,都要多安排去慰问安抚。”
他说:“你们,就照这规矩,帮我把一年都安排好了,琴儿看过之后,我就照着这安排去睡好了。”
内侍总管看着你。
“汉王。”他说。
刘申说:“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内侍总管低头说:“其实,其实,汉王何必这样委屈自己。汉王是天下的君王,在自己的后宫里,汉王想怎样,都是可以的。”
刘申打了个哈欠。他说:“我不觉得有什么委屈啊。告诉你,天下的君王就是要这样做的。他什么都不能只考虑自己的。他什么都要考虑别人的感受。什么都要考虑怎样才对天下是最合适的,最安宁的。”
他说:“如果什么都只考虑自己的。那就不配做君王了。就连普通人也不能凡事只考虑自己。”
他说:“只考虑自己高兴,随心所欲的,我告诉你,若不是不明事理的小孩子,那便是衣冠禽兽。甚至,都不够资格做个普通的人。”
他看着内侍总管。他对内侍总管说:“我知道你说这话是关心我。但是,以后你可千万要小心,任何时候,都不要往禽兽的方向去怂恿我。永远都不要。你明白吗?”
内侍总管闻言色变,浑身发抖地伏地跪拜,惶恐请罪,连声说:“奴才明白!奴才明白!奴才再也不敢了!”
(二)
“这是什么?”我看着刘申给我的东西。
他说:“琴儿,请你看看,这样安排,妥当不妥当。”
我又看了看那安排。
刘申说:“干嘛这样看着我?”
我不胜景仰地说:“汉王就是天生的君王。骨子里,天生的,就是君王。”
刘申笑了一下。他说:“我全身的骨头都被你说得变轻了。”
我低头。
刘申说:“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吧?”
我说:“没有。汉王考虑得非常周到了。”
刘申说:“琴儿,你,就不想借着此刻的近水楼台,向我多要求几个晚上吗?”
我说:“顺从汉王的安排,为后宫做出服从的榜样,就是琴儿的职责。汉王如此大公无私,琴儿怎么可以假公济私呢。”
刘申说:“一年当中有三分之二的夜晚,我不能在你身边。你,就不想我吗?”
我说:“如果汉王想来,永远可以随时过来。琴儿这一生的每一个晚上都是汉王的。”
刘申摇头。他说:“不。有三分之一的夜晚,我会在书房等你。等着你想我,等着你害怕孤单,等着你过来,让我陪着你。只有你,可以不用我同意,就到书房来。这是你的位分决定的权力。如果你天天想来,那些夜晚,就全都属于你。”
我看着刘申。刘申说:“你会来吗?”
我说:“不管是什么时间,不管汉王在哪里,我都会在这里,夜夜准备着迎接汉王到来。”
刘申说:“你不会来吗?“
我说:“小时候,大将军的父亲教导我说,做人不能太贪心。不能已经很多了,还想着更多。如果太贪心,最后就会什么都没有,就会连已经有的,也会变成没有。”
刘申听了,笑了一笑。他说:“这算是委婉和间接地提醒我吗?”
我说:“琴儿怎么敢。汉王是天下最懂得此中利害的君王。没有人能够超过汉王的清醒。”
刘申再次笑了笑。他说:“琴儿,你究竟有多少种拒绝我的方法呢?难得你每次都不重复。”
我说:“琴儿永远都属于汉王,永远不会拒绝汉王。”
刘申说:“也,永远不会接受。”
他说:“没关系。我永远都不会强迫你接受。你放心,我只会耐心地等着,永远不会强迫。”
第三百七十四章 再见道济(上)
(一)
道济和李大夫走后的第二天,北线大营开始下起了鹅毛大雪。
你在中军大帐中静静地躺着,看着帐外飘舞的漫天雪花。你觉得它们每一片,都异乎寻常的晶莹通透,格外优美,闪耀着天国的光辉。你心里很清楚,这就是你一生当中的最后一个冬天。你没有可能再看到另外一个冬天了。
有一件事情,是你没有想到的。
你的师父道济离开北线的汉军大营之后,并没有直接返回清川。他绕道来到了运京。他来见了我。
(二)
道济进入运京的时候,刘申的信使正飞马跑出城去。
道济和信使在城门口擦肩而过。
信使是去给你送信的。
刘申在信里告诉了你一件你一定会很关心的事情:我怀孕了,且已经过了最危险的阶段,我怀孕已经四个多月了。刘申是特地等我的身孕进入了安全稳定的时期,才告诉你这个消息的。
这是我嫁给刘申之后的第一次怀孕,也是刘申后宫里的第一桩怀孕喜事。
刘申和太妃都非常高兴。
前三个月,胎儿的生长情况非常健康,孕期反应也不太重。但是,我精神上却很恍惚。怀孕这件事情,让我感到某种绝望。这意味着,从此以后,将会永远被固定在这个身份上,没有任何希望再回头了。
因为整天伪装将为人母的喜悦实在是太累了,我以身体疲倦,喜欢安静为名,闭门谢客,整天都待在自己的宫室里。
听说道济突然来访时,我感觉非常惊讶。想不到他老人家突然不远千里跑来见我!
我振作起自己的无精打采,破例安排在内廷接见了他。
(三)
看到道济的第一眼,我心里就微微吃了一惊。
虽然距离在崔家的初次相见只有数年时间,他看上去却明显的苍老了,就连迈上长长的台阶时,甚至都有些微微的气喘了,那种望似神仙中人的飘然气度,似乎减损了很多。如果我不是事先知道他是道济,我一定会要认不出他了。
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疲倦的神情,我心里觉得一阵凄楚。然后,我又想起他和你的关系,心里又是一阵刺痛。
宫女们奉茶待客之后,我请道济坐了下来。
各自寒暄几句之后,道济看着我说:“君夫人看上去气色不太好啊。”
听到这话,我忽然有点克制不住眼泪,就好像一个委屈的女儿听到父亲的问候一样。
(四)
“贫道是从大将军那里来的。贫道在北线的军营那里待了一个月。贫道看到了他,便也想到君夫人,横竖也是无事闲人,就想来看看君夫人好不好。”道济说。
我说:“这是大将军精心给我安排的生活。怎么会过得不好?我在这里锦衣玉食,万千宠爱,一切都非常好。”
道济说:“你们很久没有互通音讯了吧?”
我说:“汉王和大将军之间,始终都有音讯往来的吧。”
道济看着我。我觉得他眼神里有一些很柔和的东西。
我说:“是大将军托付您来的吗?”
道济摇头。他说:“是贫道自己要来的。”
(五)
道济说:“景龙这孩子,从小就在清川长大,就和贫道自己的儿子一样。如今你们的父亲不在了,你们就和贫道自己的孩子一样。贫道最近常常想,如今你们这样的生活,若是你们的父母亲们在世,看了心里会如何感觉。”
道济说:“君夫人还记得与贫道的第一次见面吗?那时,在崔家的宅院里,贫道打开门,看到你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地站在贫道面前,那时,贫道就知道,你对他的感情是有多么深的。而他醒来后所说的话,表明他对你的感情也是同样的深。贫道反复地想过了。贫道以为,有些事情,还是应该让君夫人清楚明白地知道。君夫人不要再误会他了。”
道济说:“此时此刻,你们之间,不应该再有任何的误会与芥蒂了。”
(六)
于是,道济给我讲了一个很长的故事。从你母亲罹患头疾讲起。
他告诉了我,你母亲如何忍耐着病痛,坚持生下了你,之后又如何病重不起,你小时候是如何的先天体弱,常有病苦,你母亲是如何担心你,如何重托你父亲。
他第一次告诉我,你的母亲并不是病逝的。她是自缢身亡的。
你母亲病重期间,崔家集一带的军事形势很不稳定,那时的乌林登木汗还没有做到勿吉人的汗王,是冲锋陷阵的主要悍将,他数度带领军队侵袭汉地。
崔家集那时候常有敌军来袭,每逢敌军来袭,父亲便要组织抵抗,又要掩护庄内妇孺老病转移。
你母亲病得不能移动,每次转移都痛苦不堪,让她觉得生不如死。
有一次,因为要保护她离开庄集到安全的地方,父亲和她都因为行动迟滞而陷入了敌人的重围当中,是当时在燕塘关做总兵的我父亲及时驰援,才救了他们夫妻。这是我父亲第一次救了你的父母。从此我父亲和你父亲就成为了挚友。
在这次危险的遭遇当中,你父亲受了伤。你母亲对此觉得非常歉疚。她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丈夫。她自知病重无有生机,便决心不要再拖累丈夫。
勿吉人被我父亲击退之后,父亲和她回到了家里。她再次把你托付给父亲之后,在深夜时分,趁众人疲惫睡去的机会,用一条床单将自己缢死在床头。等你父亲发现出事时,她的身体都已经完全冷硬了。
你父亲抚尸大哭,悲恸万分,痛切自责,觉得是自己失职,没有看护好妻子,才会发生这样悲惨不幸的事情。
看着怀抱中死去的她,看着哇哇大哭的你,父亲的心都粉碎了。
安葬了你母亲之后,父亲广请四方高僧大德,为她做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并在她墓前沉痛发誓,今后不再另娶正室,让她永远都是崔家的女主人。父亲发誓,一定要将她留下的这个唯一的儿子好好抚养成人,继承崔家的家业,传宗接代,报效君国,光耀门楣。
第三百七十五章 再见道济(中)
(一)
从此后,父亲就把对你母亲的歉疚和思念,都倾注到了你的身上。
但是,你一直身体都不好。3岁的时候,你的一次高烧引发了剧烈的头痛,你七窍流血,四肢抽搐,皮肤淤青,几乎死掉。
就在那一天,师祖和道济因事来拜访父亲。是师祖和道济救了你。他们为了救你,还在大宅里留住了40多天。父亲和清流宗两代宗主的深厚友谊,就是在这40多天里面发展起来的。
在师祖和道济的精心照顾下,你终于转危为安,捡回了一条性命。
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你自己长大之后,也完全都没有记忆了。但是,比我们都年长的景云,他什么都看到了,他也什么都记得。
你痊愈之后,师祖和道济办完找父亲帮忙的事,便要告辞回去。临行前,师祖和父亲谈了一次。师祖认为你虽然痊愈,但是病根未断,如果不持续治疗和精心调养,恐怕不久之后还会复发,恐怕难以养大成人。父亲听了便很焦虑。
这时,丁友仁舅舅建议说,不如就让你跟随着师祖和道济去清川,去做清流宗的弟子。
丁友仁说,这样,一方面可以让师祖和道济持续地调理你的身体,去除病根,一方面,也可以学习清流宗的本领,不惟可以强身健体,而且将来也能在岭南战事当中帮得上父亲的忙。
师祖很喜欢你的聪明锐利,尤其喜欢你在病中表现出的异于寻常孩童的坚忍和冷静,他同意让道济收你为徒,让你成为清流宗的弟子。
为安顿好你在清川的生活,舅舅丁友仁亲自去清川考察了一番,他对清流宗的道风和清修的环境都非常满意。然后,道济再次来到崔家集,把你接去了清川。
就这样,你在清川生活到成年。在那里,你得到了师祖和道济的双重教导。你很快就展现出与众不同的许多独特气质,在众多的弟子当中脱颖而出。你特别突出的地方,就是你面对死亡和危险,总是格外冷静,有非常强大的自我控制能力。从很小的时候起,你就没有让自己失控过。
你总是能够很好地控制自己,因而也就能够很好地控制事态。你极其敏锐和准确的直觉,也令师祖和道济非常惊喜。你得到了他们的器重和喜爱,由此也得到了他们双重的传授和教导。他们几乎是把清流宗的看家本领都对你倾囊而授了。
(二)
随后,道济告诉了我,你当年在家里头疾发作,病重垂危,被他救护苏醒之后,与他的那场谈话。
你说,对于自己的命运,你知道得太晚了,你已对我有所承诺,如今却无法做到了。你感到非常难过。你让道济不要告诉我这件事情,在你死之前,永远都不要告诉我。你说希望跟道济回清川,不要让父亲和我再次目睹你发病时的剧烈痛苦,你不忍再看我们因为你的痛苦而备受辛苦与煎熬。
道济告诉我,我们其实早在互相倾心之前,厄运就是已经注定的了。
你就是带着那个厄运出生到这个世界上来的。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白头偕老的。我们从来都没有那种可能性。我原本就是在死亡吞噬你的间隙当中,认识了你的。这就是道济第一次见到我红肿的眼睛后,在心里暗自叹息了一声的原因。
那天,道济还和我说了你在清川养病期间的生活,说了你的迟疑犹豫,说了师祖和你的谈话,说了你的独自静坐,说了你如何预感到家中出事,如何身体并未痊愈就匆匆赶回崔家集救出了我。
他把他知道的,有关你的事情,全都如实地对我说了。
伴随着他的讲述,这些年来,我心里所有的迷惑全都云开雾散,所有的疑问顷刻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你在清川养病期间不给我写一个字,为什么你在燕塘关期间不肯娶我,为什么你要去望原关救援杨彪,邀请刘申来访,为什么你要把我再三地推给刘申,为什么你要利用张凤鸣的刺客们试探刘申对我的心意,在中元节,在上元节,你对我说的那些话,为什么你在燕塘关外的山岗上,想要亲吻我,想要和我亲近,但却最终克制没有,为什么你要带我去金风寨去参加会盟,为什么把我嫁给刘申,为什么此后就永绝音讯,不再见我。
所有的迷惑一瞬间都有了答案。我被这个答案震惊得足足有几十分钟都说不出话来。
道济陪着我沉默着。
(三)
我终于能够开口了。
我开口说话的时候,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
我说:“景云早就知道,姨娘也知道,父亲和舅舅也都知道,就连汉王也都已经知道。原来,就只有我一个人,毫不知道。”
我说:“为什么我这一辈子总是什么都比别人知道得更晚?”
我说:“他为什么对我瞒得这么紧,什么都不让我知道!”
道济说:“他不想让你伤心,更不想让你为他付出一生。”
道济说:“他知道,若你了解了这件事情,你绝对不会同意离开他。你一定矢志做他的寡妇,为他守持终身。为了你的幸福,他情愿你误会是他背叛了誓言,是他抛弃了你,是他利用了你来换取军事政治的利益。”
我说:“他宁可我误解他!他宁可我那样对待他!”
我悲痛欲绝、追悔莫及地说:“我怎么可以那样对待他。怎么可以在金风寨回到宅院之后,让他出去,自己跪在房间里失声痛哭让他听到,怎么可以把他送给我的袖箭掷还给他,怎么可以在金风寨最后相处的日子里,一再赌气不主动和他说话,怎么可以来到运京之后,和他音讯隔断这么多日子,一句安慰温暖的话也没有传递给他!”
我说:“我怎么可以在他最艰难的日子里,这样对待他!”
我被涌上来的酸楚噎住。我被不断涌上来的酸楚一再地噎住。
第三百七十六章 再见道济(下)
(一)
跌坐在椅子上,一动都不能动地过了很久,我才喘回这口气来。
我问道济:“他现在情形如何,病情怎样了?他还好吗?”
道济说:“贫道感知到他的最后时刻越来越近了,金风寨拔营北进时,宗门送去给他的混元丹也都再次用完了,于是,便主动启程前去帮他最后一把。贫道到达北线军营的时候,他已经生命垂危,气息奄奄。贫道在那里停留了一个多月。”
道济说:“能用的办法,贫道都用上了。连不能用的办法,也都试过了。”
道济说:“再留下去,也没什么用处了。”
道济说:“现在,只能靠他自己了。”
我的气色一定变得很难看。
道济忙说:“不过,贫道离开的时候,他情况还好。”
我说:“那么,他还有多久?”
道济说:“要看下一次什么时候发作。”
他说:“纵然一直都不发作,他也不可能再看到明年秋天的叶落了。”
一根长钉直插入我的心窝。我失去了呼吸。
我失神落魄地跌坐在椅子里。
(二)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道济的声音:“君夫人,你要坚强啊。这是他深切期许你的。你要像你父亲的女儿那样坚强。马上给他写一封信吧,马上设法送给他。你们也许还有最后的时间,好好地告别。你们应该有力量,面对真实的情况,好好地告别。勇敢地告别。彼此坦诚地告别。”
道济说:“君夫人,你还有机会,告诉他,你会坚强地活下去,不会辜负他所有的苦心,你还有机会,让他走得心里安详。”
道济说:“贫道离开这里后,会写封信给他,告诉他贫道来见过君夫人了,已经把什么都说了。君夫人也什么都知道了。你们不应该相互隐瞒了。”
道济说:“没有一个坦诚相对,襟怀坦白的告别,你们都会留下终身的遗憾的。”
(三)
这就是我和道济的第二次见面。
他给了我全部的答案。他说我们都是勇敢的好孩子,我们应该像战士那样,有一个坦诚相对的、襟怀坦白的告别。
我们在最后的时光里,应该面对真实,面对分别,面对死亡。
我们应该有一个从容的告别。一个坚强的告别。一个深情的告别。一个无惧的告别。
但是,我并没有道济以为的那样勇敢和坚强。
事实上,我很辜负父亲,也辜负你,我一点也不勇敢,一点也不坚强。
我没有力量面对真实。我承受不了突然展现的真实。
虽然道济走了以后,我一滴眼泪也没有再流,但是我承受不了。
我被这个消息彻底地击垮了。
(四)
道济走后的第二天晚上,我流产了。我失去了一个男婴。
拜大哥昔日的算计所赐,到第三天晚上,我才娩出胎盘。
我流出的血从房间里一直流到了20米外的走廊上。
我差一点死了。
道济不知道我当时已经怀孕了。
你接到刘申的信时,刘申所高兴的那个孩子,那个你关心了很久才来的孩子,已经没有了。
道济来前那一天夜里,刘申给你写完信之后,就带着吴仁明连夜动身去了南线。他们要在那里攻打峒城治下的另一座城池。
我流产的时候,刘申不在运京。
我在那生死一线的两天两夜里,可把汪太淑妃给着急坏了。
我很羞愧。我并不总是父亲的女儿。我也配不上你的深情。
现在,我已经到了风烛残年了。我的这一生,能够配得上你的引领和你的深情吗?
第三百七十七章 生命垂危
(一)
吴顺陪着你在雪地里漫步。
你们一路默默地走着,只听到战靴踩踏在积雪上的声音。
你们停了下来。
你看着面前的茫茫雪原。
寒风卷着雪花,落在你们的肩膀上。
你们听着吹过大地的北风。
吴顺说:“风太大了,你不能在外面走这么久的。回去吧。”
你拢了拢身上的披风,说:“好壮观的雪景。”
吴顺说:“是啊。”
你说:“可惜,我以后都看不到了。”
吴顺看着你。他说:“不会的。冬天还很长,还会下更大的雪。”
你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儿,你对吴顺说:“叫文书处给我拟两道奏章。第一道,祝贺汉王要做父亲了。第二道,报告汉王,我要启程回燕塘关。请汉王结束攻城战之后,驾临燕塘关与我见最后一面。如果还赶得及的话。”
吴顺睁大眼睛看着你:“啊?”
你不顾吴顺的惊讶,继续说:“飞马传信给舅舅,让舅舅帮忙把总兵府收拾出來,我回去后住那儿。”
你说:“我们后天启程吧,一路都沿着汉地的城池走,通知沿线要塞关城,随时做好接驾汉王的准备。”
吴顺说:“是。可是,这都为什么?”
你说:“汉王的来信上说,琴儿有四个月的身孕了。她快要做母亲了。汉王和太淑妃都很高兴。”
吴顺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你说:“顺子,我看到它了。它很快就会再来。等它再来的时候,我的末日就到了。”
吴顺哽咽道:“不。”
你说:“此刻,我死在前线,非常不利于士气。我打算回去,死在燕塘关。那是除了清川和家里之外,我最喜欢的地方。”
你说:“只是,不知道它会不会给我足够的时间回去燕塘关。”
你说:“也许,我哪儿也回去不了,只能死在路上。”
你说:“顺子,人生,真的很短啊。短到,什么都来不及。什么都做不了。”
你说:“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未能亲眼看到太平新朝的建立,未能看到汉王世子的出生。但是,也没有关系吧。”
你说:“这些,都没有什么大不了。”
你平静地对吴顺说:“走出很远了。我们该往回走了。”
(二)
中军大帐。你穿了军中的便服,在吩咐吴顺随后的事情。
你说:“我离开北线大营,出发前往燕塘关三天后,给全军各部主将紧急传令,说我病危将死,从此刻到丧事结束,令他们坚守职责,未奉汉王诏令,不得擅离岗位,全军高度戒备,暂停一切军事攻击,勿给敌军任何可趁之机。全军等候汉王和新主帅的军令。”
你走到月光面前。你伸手抚摸它的鬃毛。你很多天都没有骑过它了。
你吩咐吴顺:“让它也随我回去吧。它本是汉王的心爱之物,如今,我用不上了。我死之后,把它还给汉王吧。”
你拍了拍月光的背。你说:“对不起。不能再骑你了。”
(三)
汉军护卫着你的亲兵马队在如水的月色下行进在雪原上。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狼嚎。
你靠在马车车厢里。你闭着眼睛。关文良坐在你身边。谢双成骑着马跟随在车旁。
关文良看着你。他轻声地问:“要不要车子慢一点?”
你摇头。你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关文良轻轻地用毛巾给你擦汗。
关文良从车厢里探出身来,他和谢双成说了点什么。
谢双成加快速度,飞驰到队伍的最前方,询问领队的将官。
谢双成问:“前方最近的城池是什么地方?”
领队将官答道:“是黄龙要塞,据此还有20多里。”
谢双成说:“通知驻军守将来见大将军,通知地方官为大将军准备休息的地方,并做好万一的准备。“
(四)
“还有20里就到要塞了。你怎样?还能坚持一会儿吗?”
吴顺握着你的手。
你眩晕得无法睁开眼睛,脸上挂满豆大的汗珠。你困难地点头。
关文良揭开车帘对前面的谢双成说:“再走慢一点,走稳一点!”
谢双成和马车夫一起,并肩坐在前排的车辕上。他不时地提醒马夫:“走稳一点,尽量不要颠簸,再稳当一点。注意马匹的脚下不要滑倒。”
关文良听着你暴风骤雨般的心跳,你的胸膛起伏着,你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渴望空气,疼痛扼住了你所有细胞的呼吸,你觉得自己沿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长楼梯向下滚落,你在静默无声中和疼痛殊死搏斗着。
军医处刘统领说:“脉象很乱,而且心跳过快,必须要有镇痛药,让身体的应激反应松弛下来,不然很快会心脑缺血的。”
(五)
黄龙要塞的驻军将领率队出关赶过来迎接你的到来。
此刻天已经快要亮了,远远地已能看到要塞在晨光中的轮廓。
吴顺迎了上去。
黄龙要塞的驻军守将抱拳说:“要塞里都准备好迎接大将军一行的到来了,但不知大将军情况如何?”
吴顺懊恼道:“情况很糟。他快要不能呼吸了。”
谢双成赶来请示道:“两位统领,大将军的情况非常不好,马车不能再走了,颠簸会加剧疼痛,他会心跳猝停的。”
吴顺断然道:“换人用担架抬。只有几里路了。”
(六)
吴顺亲自寸步不离地陪在你的担架旁边。
他鼓励你说:“前面已经能看到要塞的城墙了。少主人,你千万要坚持住!”
吴顺对关文良说:“再拿一床毯子给他盖好,保持他体温不要下降。”
(七)
你的亲兵队一行进入了黄龙要塞。
你被抬入守将早就准备好了的安静的暖榻房间。
你已经神志昏沉,虚弱到连呼吸都非常困难了。
看着你的情形,吴顺吩咐说:“让房间保持温暖,闲杂人等一律不准进来。传令关闭要塞所有城门,不准任何人无兵符出城。所有士兵都在军营待令,不准擅自离营,做好战斗准备。”
吴顺下令:“速拟奏章,用八百里加急速报汉王,说大将军眼前在黄龙要塞,情况危殆,如果没有镇痛药救命,性命只在旦暮之间了。”
第三百七十八章 起死回生
(一)
你在黄龙要塞的暖榻间里苏醒过来。
你看到了满脸焦虑的吴顺。因为过度悲伤和着急上火,他的嘴角都起了一长串的小水泡。
你微弱地说:“顺子。”
吴顺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他紧紧握住你的手。他说:“你醒了!我们已经到达黄龙要塞。你现在就在要塞里。”
他说:“信使回报说,汉王和吴仁明应该已经在南下攻城的激战之中。眼下战况不知如何。不知道汉王能不能见到我们的信使。就算能见到,他,可能赶不到来见你了。”
你虚弱地说:“没关系。我要嘱咐汉王的事情,早都写了书信了。”
你眼神涣散地说:“我马上要去见父母亲了,不能再为汉王分劳解忧。”
吴顺心中大恸,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他抽泣道:“不!不!少主人!你不会死的,你一定会得救的!上天不会就这样抛弃你!你会得救的!”
你平静地说:“不要哭,顺子。这并不是坏事。死了,我就不会再痛了。”
(二)
短暂的清醒之后,你很快又再次陷入了深度昏迷。
看到你气息奄奄的样子,吴顺心知大事不好,恐怕连今天也过不去了。他悲从中来,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内心疼痛,忍不住再次泪流满面。
就在吴顺悲痛欲绝、束手无策的时候,突然有个亲兵匆匆来报:“吴大统领!关统领令我来报,说要塞外来了一支军队,雪天昏暗看不清对方旗号。”
吴顺霍地站了起来。
他看了看你,判断了一下,你是否能听到他的说话。然后他断定你已经失去知觉,听不到接下来的对话。
他便问来报信的亲兵说:“对方人数多吗?”
亲兵答道:“不太多,但行进速度非常快。”
吴顺对帐中伺候的卫兵们说:“去通知谢统领进来,你们和谢统领都要在这儿守着他,寸步不离,我上城去看看。”
(三)
“
风雪交加的城头。
卫兵们远远地将对方队伍的旗帜指给吴顺看。
关文良对吴顺说:“看!现在能看清楚了!那是我们的旗帜!是我们的人!
吴顺辨识了一会儿,断然说:“是孙浩成!”
他说:“立刻打开城门,放他们进来!”
(四)
虽然是下雪的天气,孙浩成却跑得浑身热汗蒸腾。
他用闪电般的速度穿过了护城河的吊桥,直冲入城门。
看到吴顺站在城门内,他用力勒住马,勒得疾跑的马前蹄腾空,长嘶了一声。
战马前蹄落地后,他从马上跳了下来。
顾不得和吴顺见面寒暄,他一迭声地大叫:“快!救命的药来了!军医!快!”
(五)
点点滴滴的甘露进入了你的生命。
它流经的地方,干涸的裂缝弥合,荒凉的沙漠变成了绿洲,它带着牛奶和蜜露的滋润和温柔,轻轻地包裹了你千疮百孔的心脏。它一路流过你所有的血管。它像轻柔的海浪涌上沙滩一样,在你脑子里轻轻地奔涌。
你感到了母亲的手在轻抚你的额头。卡住两个太阳穴的铁箍慢慢地松开脱落了。脑部深处铅块一般的沉重也在白色的泡沫中慢慢地消融。
所有被碾压的血管都或者了舒展,血管壁重新挺立起来,变得饱满充实,血液通畅地从血管里经过,所有通畅了的地方,疼痛像太阳出來之后的雾气一样,消散无踪。
你感觉到四肢的僵硬和麻木像冰雪融化一般地从身体上退却下去,被剧烈疼痛捆住发黑发直的舌头也重新变得柔软和灵活。眼球后面的爆炸感收缩回去。眼球重新安稳地回到了眼眶里。眼眸的充血也消散了。
整个世界的飞旋也慢慢停止了。天地重新分开,万物清澈如洗,一切都回到了它应该在的位置上。
于是,你从那个混乱的、动荡的、没有光线的世界里回来。你发觉自己身在方方正正、梁椽齐整的汉式房屋里,躺在垫着皮毛褥子的床上,吴顺和孙浩成轮廓清楚、位置稳定地出现在你视野里。
吴顺看着你重新变得清澈的眼神,忍不住喜极而泣!孙浩成浑身热汗,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你就在他们的抽噎声中精疲力尽地睡了过去。
(六)
“跟我来。给你看!”孙浩成说。
吴顺跟着孙浩成来到他的马队旁边。孙浩成示意所有的人把马鞍两侧褡裢上的皮扣全都解开。
吴顺的眼睛顿时都直了,他喃喃地说:“天啊,这是什么?”
“是药!全部都是药!”孙浩成兴奋地回答。
吴顺说:“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弄到这么多的?”
孙浩成回答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芾罗国的国王决定接受戎先汗王的劝说,脱离勿吉人的控制,臣服汉王。”
孙浩成说:““芾罗国是这药的主要产地。国王决定把今年的出产,全部进贡汉王,换取大将军的保护。这里只是一半,还有一半在路上。我们拿到就拼命地跑回来,回到大本营,才知道你们已经启程出发,向燕塘关方向离去了。我们一路拼命追赶,所幸没有耽误,正好用上!”
吴顺看着这么多的救命灵药,忍不住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喃喃地说:“苍天有眼!真是苍天有眼啊!像他这样的人,是一定会得到上天护佑的!”
(七)
就这样,你对扩大战争的反对、对联姻和开放贸易的力主和支持,终于结出了甘甜的果实。
这果报在遥远的地方成熟之后,又折返回来,回到它开始形成的地方,在你弥留之际,救回了你自己,多给了你半年的寿命。
我对联姻的赞同和支持,也给我带来了丰厚的回报。我们得以见了最后的一面,我们终于在坦诚相见的情况下,有了一次深情的告别。
所以,任何饶益天下的事情,诚如你所说的,是都应当奋勇去做,全心全意地去做的,因为,在天下得到饶益的同时,我们自身,也必然得到饶益,虽然这饶益可能是以我们不能认得的方式和面貌回来的。
(八)
如果你们能看到我的世界里那些渐渐消逝的美好,你们就能体会到现在所拥有的幸福。
第三百七十九章 失魂落魄
(一)
婚后第一次怀孕痛苦地失败之后,我陷入了全面崩溃的状态。不仅身体每况愈下,而且精神日渐恍惚。
我不想说任何话,不想见任何人,不想参与任何活动,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也没有反应,就连汪太淑妃和身边的侍女也认不出。
我像一朵被拦腰剪断了枝茎的花一样,一天比一天枯萎,活着的**,也一天比一天淡薄。
这种情况持续了半个月之后,我的婆婆非常担心。她终于失去了镇静。她分别给刘申和你写了信,她在信里说,你们必须要有一个人回来管管这件事情。如果你们都继续在外作战,对此置之不理,那么你们回来的时候,将不会看到活着的我。
她发出信之后,就心急如焚地等着消息。
一天两天三天,时间不断地过去,我的状态越来越差,我已经几乎不吃东西了,也听不懂别人说的话,我害怕离开房间,拒绝迈出宫门哪怕是半步,我只想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把所有的窗帘都拉上。我黑夜里也不要点灯。我就这样待在黑暗里,什么都不做,什么也不说。
太医诊断说,小产造成的身体损伤还是其次的,主要是受到强烈刺激,悲恸过甚,造成心情郁结,无法开解。若不能解开心结,这样下去,恐怕是凶多吉少。
我婆婆的信发出去12天后,刘申的人没有回来,回信倒是送来了。他很抱歉地说,之前因为正在和敌人激战,战场情况惨烈而混乱,信使没有办法找到他。他几天前刚看到信,他心里很难过,恨不能马上回来,但是,一来南线战事正在成败关头,他若离开前线,恐怕士兵以为他是畏惧危险,逃离战场。若军心动摇,士气一泄,恐怕此战就要告败,他不能分身离开;二来因为连日劳累,他也生病了,发烧高热,起不来床,实在是无法长途奔波回来看我。
他另外给我写了一封信,对我多方劝慰,说他打完此仗,退烧之后,就立刻回来看我,这次小产虽然痛苦,但没有影响生育能力,孩子我们一定还会有的。刘申在信中让我振作坚强,调养好身体,等着他回来。
汪太淑妃看了儿子的信之后,心里又是着急,又是失望。着急的是战事吃紧,儿子也病得这么重,失望的是,我现在连当面说话都没有反应,又哪里能够明白他信上的意思呢。
而你那边,就连回信也都没有。
我婆婆不知道的是:我不是因为小产而深度抑郁,而是因为深度抑郁而小产。
惶恐无计之下,我婆婆把我们的舅妈接到了运京,希望我见到娘家亲眷,心情会有所纾解。
可是,我连舅妈也认不出來,我拒不肯再次见她。
两位老人家和一众太医束手无策,急得无可如何。
就在这个时候,你突然满身征尘地从北线回来了。
你带了一支200人的马队,风驰电掣地从千里之外赶回来了。
(二)
你只用了正常日程一半还不到的时间就从黄龙要塞赶了回来。
你在路上一定是心急似火,昼夜狂奔。
你们像一阵狂风一样地卷进了运京城,在运京的街市上扬起一路黄尘,直奔王宫。
你进城后,连一口水也没有喝,就直接去谒见了我的婆婆。
这是你生平第一次进运京城,也是生平最后一次。
刘申的母亲第一次见到了被传为天神的你。她看到你的出现,一下子有了主心骨。她流着眼泪告诉了你我这些天的情况。
你站在那里,听着她流泪的述说,你的心碎裂成了无数粉末。
汪太淑妃说完之后,问你有什么办法没有。
你深呼吸了一下。你说:“请太淑妃不要着急。臣会去谒见君夫人,会替汉王安慰她,劝解她,她只是太看重这孩子了,一时接受不了。她不会有事的,她会坚强起来,我会在这里陪她一些天,直到她想开了。太淑妃请放宽心。有臣在,君夫人不会出事的。臣会助汉王守护好君夫人。”
你的语气和你的神情当中,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坚定自信。
汪太淑妃不由自主地就冷静了下来。她心定下来之后,就注意到你的气色似乎也不是太好。于是,她说:“大将军长途奔波回来,一定非常辛苦吧。不要在这里辛苦地站着了,去休息一下,再入宫来看琴儿吧。”
你说:“臣不用休息。臣还是先去谒见君夫人吧。”
(三)
激战间隙,信使终于在混乱而凶险的战场上找到了刘申。
于是,刘申差不多是同时看到了来自运州和北线的报告。母亲告诉他,我流产了,而且因为流产陷入了深度抑郁和精神恍惚,希望他立刻回去救救我;而北线的军报说,你在黄龙要塞已经生命垂危,你希望能和他见最后一面。
本来就已经为国事和南线的战事呕心沥血、疲惫不堪的刘申一下子就被这两个坏消息击倒了。他当晚就发起了高烧。但他神志还清醒,他不能决断留在战场鼓舞士气好,还是回运京救我好,还是到北线去面对你的死亡和丧事好。想到你如果死亡,整个战局可能发生的急转直下和种种变数,他心里真是万分焦虑。
随军的太医竭力阻止刘申前往任何地方,劝他留在军营调养。
吴仁明也拼命拦住了刘申。
吴仁明叩头劝谏说,现在大战未定胜负,若汉王为了妻子而离开战场,必定难以让天下将士归心,且可能被认为是临阵脱逃,导致兵败如山。
吴仁明又劝谏说,北线路途遥远,且天气下雪,道路结冰,若大将军病危,汉王未必能赶得及去黄龙相见,若汉王走到半路,远离南北两线大军时大将军不测,反而不利汉王临机处置紧急情况,不如汉王就留在南线大军之中,至少能控制到汉地疆土的大局不发生变化。
吴仁明说,若是汉王带病去北线,再中途病倒,则南北两线都可能因为突然失去主帅而发生战局混乱,则国家危矣。
刘申听了,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且因为发烧,的确身体疲弱无力,难以活动,就耽搁了一个晚上。
结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北线新的紧急军报再次传来,刘申得知了新属国归顺和你转危为安的消息。刘申心上的一块大石头顿时落地。整个人精神大振,烧也就跟着退了。
又过了一天,他已经可以活动自如了,他再次担忧起我的情况,考虑起要不要回运京,何时走比较好的问题。
他再次仔细读了一遍母亲的书信,结果发现一个新的细节:母亲原来同时也给你写了信。
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子。他拿着母亲的信坐在那里。
他在那里坐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终于决定不回运京。
他给母亲和我写了信,派信使火速送回去。看着信使飞马离开了军营,他又提笔给北线的你写信。他说本来准备立刻离开南线去见你的,尚未动身就接到了新的军报,知道你已经脱离危险,他心里非常欣慰。但是他仍旧不放心,等这边的战事结束,就去黄龙见你。他把我生病的情况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你。
他说,大婚之后,你和我从来都没有见过面,也没有多少音讯往来。琴儿的郁结远非自小产之日始,而是多时的积累从这一个出口爆发而已。
他说,要解开她的心结,没有人比你更合适的了。如果你身体能够支持,你回去一定比他回去更能解决问题。毕竟,你和我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那么长的时间,对我更了解。因此,他托付你,回一趟运京,去安慰我,帮助我身心康复。
第三百八十章 伏虎罗汉
(一)
在黄龙要塞,你服药之后,疼痛停止,你一下子就昏睡过去,睡了整整2天,等你睡醒来的时候,已经南北两线一大堆的军情在等着你。
吴顺向你汇报了这几天的情况,他很好地临机处理了你的病危和脱离危险期间的全军应变事务。
你对他的处置很满意。你看着吴顺发黑的眼圈,心里充满了歉意和感激。
又经过了一两天的调养,你的情况进一步好转。你能够坐起来了。
这时候,信使送来了汪太淑妃、汉王和道济的书信。
你先看了太妃的信,一下子脸色就变了。你陪着我经历过那样的场景,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然后你拆看了道济的信。你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突然小产的原因。你就像当胸被人打了一拳,顿时眼前一片漆黑,头脑一片空白。道济的信从你手里滑落下去。
等你镇定下来,你再拆看了刘申的信。你看了他言辞恳切的拜托,明白了他为什么不回去的用心。
几经思索,你带着对刘申深深的感谢,不再犹豫了。你决定立刻动身赶到运京去。
你放弃了临死前都不要和我相见的决心,你决定去和我见最后的一面,去给我最后的安慰和鼓励,去给我最后的爱!
你决定不顾身体的虚弱,用最快的速度穿越大半个广袤的国土面积,到我的身边去。
(二)
你对吴顺说了你的决定。
吴顺听了,又是吃惊又是欢喜又是担心又是焦虑。他喜的是,你终于肯去见我,终于肯对我坦诚相见,令一切迷惑和误会冰释,忧的是你现在的身体能否支持这样辛苦的长途跋涉。
你说:“不用担心。上天既然救了我,就不会让我死在路上的。上天给我多一点的寿命,就是为了让我完成所有今生应该完成的事情。”
吴顺又咨询大夫们的意见。军医们说,如果大将军执意回去,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把孙浩成送来的药带足量,一路上不管疼痛与否,早晚定时服用两次,应该可以支撑大将军回到运京,一路上不会太受疼痛的折磨。
但是,军医们也明白回禀说,在这样的情况下,大将军如果这样长途奔波,必定还是有损元气的,必定会加快最后时刻的来临。也就是说,如果你决意回运京,就要用所剩无几的短暂生命来支付代价。
你听了大夫们的话后,对吴顺说:“如果此去能够让她获得坚强生活下去的勇气,用生命来支付代价算得了什么呢。她还这么年轻,她还有漫长的一生可以过,用我已经所剩无多的寿命,换得她圆满的寿命,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了。“
你说:“我不能让她在我前面死去。我不能辜负她的父母亲,也不能辜负父亲的重托。我必须回去,把坚强、勇敢、忍耐和温暖,重新注入她的生命,让她认识到她本来就有的力量。我要回去帮助她。”
于是,你就在生命的尽头,带着你最后的温暖和深爱,像离弦的箭一样,飞向了运京,飞向了自金风寨分别之后你的心就一直日思夜想的地方,飞向了我,飞向了你深爱的我,飞向了想你想到快要灰飞烟灭了的我。
(三)
这是你一生中速度最快的一次行军。比你两进草原作战,狂飙千里闪电奇袭时的行军速度还要快!
你和你精锐的卫队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从刘申广袤的国土上如流星般飞掠而过,速度快到连在前面沿途传递命令的信使都差一点落到你们的后面去。
信使刚刚奔驰到下一个关隘传完你即将到来的命令,你们的马队就已经抵达了关隘的门外。
你们一路将疾驰到口吐白沫的战马丢在沿途的关隘,更换了力量充沛的新马,继续昼夜奔驰。
连日的疾风狂奔终于让你已经日渐衰弱的身体支持不住了。快到运京时,你们跑过了冀州府之后,行至一处群山环抱的山谷时,你觉得不行了,你头痛得连菲斯散也镇压不住,你脸色煞白地从疾驰的战马上摔了下来,晕了过去。
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僧房里。吴顺告诉你说,你当时的情况非常吓人,无法再上马行军,荒郊野外他们怕你会有危险,于是就近寻找可以落脚让你休息的地方。卫兵们在半山腰找到了深山里的一所清净寺院,名叫菩提心寺。方丈得知你们的身份和来由时,恭敬地迎入了你们,将你安顿在最安静干净的僧房里,并亲自为你诊脉处方,助你苏醒恢复。
经过一天一夜的休息和调养,你终于苏醒了过来。你虚弱得连坐起来都非常困难。马队只能被迫停下来,在这个山间的寺院里再度停留了一天一夜。
第三天,你的情况好转了。你在关文良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听吴顺给你介绍这两天的各方面情况。这时,你才得知,这座菩提心寺现时的方丈,竟然就是在两汉国土名闻遐迩的一代高僧,人称“伏虎和尚”的广济禅师。你还在清川学艺的时候,就早已听师祖和师父多次提到过广济禅师,他是你自小一直心仪仰慕的世外高人,想不到今日因缘际会,邂逅在此荒山野岭。
你在内心深深感谢上苍的指引。等吃过简单的斋面,身上有了点力气后,你便在关文良的搀扶下,带着吴顺,前来拜见方丈广济禅师,感谢相助救治的恩德。
(四)
广济禅师在方丈室接待了你。
寒暄已毕,你表达过感谢之后,恭敬谦谨地表明了自己清流宗弟子的身份,表达了对广济禅师的仰慕之情。
你说:“在年少的时候,晚辈就听闻过许多有关禅师的传说,对您仰慕已久。今日有缘得见,真是倍感荣幸。人们都称您为伏虎罗汉。听说,您年轻时在山中修行,山中的猛虎能和您同眠一穴,它们跟随在您身后游荡,全都不伤害您。“
你说:“清心之难,莫过除嗔。人心嗔毒,实为天下战端之祸首,不去除人们的彼此伤害之心,纵然能够以战终战,也不过是权宜之计,战争之祸根,无法连根拔除。晚辈虽然有几分把握能够以战终战,但对于如何去除人们心里的互害之念,却始终迷惑不解,一筹莫展。晚辈早就想来请教禅师:您是如何赤手空拳地,就顺利去除了猛兽的伤害之心呢?”
方丈微微一笑,道:“贫僧并没有去除猛兽的伤害之心,贫僧只是去除了自己对它们的伤害之心,如此而已。”
方丈说:“传说总是有添油加醋的夸张之处,所谓伏虎,其实没那么神秘。”
方丈说:“30多年前,贫僧曾在此处的深山独自禅修。那时候,这里还荒无人烟,就只有密林深深和猛兽出没。有一天,贫僧找到一处山洞,干燥、僻静、冬暖夏凉,心想这真是一个禅坐修行的好所在,于是就在那里打坐。坐了一会,洞口一阵腥风传来,睁眼看时,吓了一大跳,三只硕大的野虎正从洞口走进来。”
方丈说:“它们把洞穴的出口堵得严严实实,而洞里并没有别的出口,它们也发现了我。贫僧心想此番必死无疑了,不过这样也好,它们吃饱了,就一时不会伤害别人了。于是就闭起眼睛来发愿,愿以血肉供养这些老虎,愿它们得到温饱,愿它们早脱此畜生身,愿它们早日得道,不再以啖食其他生命为生。”
“发愿之后,贫僧就安心地坐在那里,等着它们扑过来撕碎我。等了好一会儿,不见动静,于是再次睁开眼来,看到三只老虎都在我的身边趴了下来。它们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我,懒懒地睡在地上,完全没有要吃我的样子。从此之后,我们就共用这个山洞了。它们睡觉,我修行打坐,互不相扰。”
“白天,我出去找些野菜野果来裹腹时,它们便也跟着我出去。给周围的山民看到,传来传去,就传得神乎其神了。”
你听了之后,就对方丈躬身一礼。方丈问:“施主为何如此?”
你说:“向您的勇敢致敬。为了自己的利益,消灭掉所有的敌人,并不是真正的勇敢;能为了敌人的利益,牺牲掉自己的所有,才是真正的勇气,是更大的勇气。”
方丈听了,便点头说:“善哉善哉。施主能有这样的见解,真是难能可贵。”
方丈说:“自他双利,即为仁。无我之仁,方为勇啊。”
(五)
关于那天你在菩提心寺和广济禅师的谈话,我是后来从吴顺的口中得知的。
吴顺说,你们见面之后,彼此契合相投,大有相见恨晚之意。你在菩提心寺停留的时间虽然只有三天三夜,但你们却有过两次的深谈。一次是禅房对坐品茗而谈,另一次则是沿着寺外的小径并肩漫步而谈。
谈话的内容吴顺并没有全部听到,听到的那一鳞半爪,他也是不甚明白,只是依稀记得前面的那个伏虎故事,其他的,都因为不能理解而记忆不清了。
吴顺说,他只是直觉到你和广济禅师的这两次深谈,让你在很多方面豁然开朗,洞然明白,你深觉受益匪浅,对方丈的指教不胜感激。
三天三夜的休息调养,让你的元气有所恢复,你又可以上马赶路了。
考虑到我的情况危险,汪太淑妃正在宫中望眼欲穿、心急如焚地等待,你也不能再在此地多作停留。身体恢复之后,你便与广济禅师依依而别。
广济禅师率领僧众将你恭送到山门之外。
你和广济禅师相约,如果今生还有机缘相遇,当再来此地请教心地和平之法。如若今生无缘,当来必定还来寻找禅师,投于座下学习。
但这,就是你与广济禅师的今生永别了。你后来再也没有机会返回此地,继续意犹未尽的深谈。
关于你和广济禅师两次深谈的内容,我也是多年以后,带着世子前来菩提心寺拜谒广济禅师的时候,方才听禅师说到。
你在人生的最后阶段,向广济禅师请教的问题,让我听了之后,热泪盈眶。
是啊,你就是这样的人,在生命的尽头,你心中所想的,是我的痛苦,是天下人的痛苦,你孜孜以求的,是令我、令天下人解脱最难以忍受的痛苦。你从来没有想到过、提到过、问到过自己所承受的巨大痛苦。
真正的英雄,就是这样的。他能够彻底放下自己的痛苦,去担当起别人的痛苦,去担荷起天下人的痛苦。
第三百八十一章 金风玉露
(一)
从汪太淑妃的宫里出来,你使用了刘申给你的特权。
你上了马,你骑着月光在宫里的甬道上飞驰着。
你穿过了宫里的广场和大殿,你穿过了无数的栏杆和通道,你用光线一样的速度,在无数宫人敬畏的、惊奇的、慌乱的目光的注视下,直奔我而来。
整个宫廷为你的到来所震动。这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传说中有如下凡天神、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你。你就是那个令所有内侍宫人自动匍匐于刘申和我脚下的威力之源。你就是刘申王权最坚实的基础。你就是那个太平新朝的希望。你就是史册中的国之干城!
你迅捷如风,来得如此之快,沿途通报的速度根本都赶不上你。
你径直到了我的宫室门口。你飞身下马。
黄门通报的声音尚未落下,你就已经迈入了宫门。你就已经到了我居住的正房的门口。
你越过急急忙忙匍匐跪迎在门口的内侍和宫女。你一步就迈入了昭阳宫的正房。
但是,房间里是空空荡荡的。我并不在里面。我也不在卧室。
你伸手抓起一个跪在地上的、距离你最近的内侍。你问:“君夫人在哪儿?”
内侍在惊慌之下结结巴巴地说:“在,在,在花园。”
你松开内侍,说:“请带我去。”
内侍忙不迭地说:“是,是。”
你跟着内侍匆匆地向内宫深处走。
你问:“不是说君夫人一直都不愿离开房间吗?”
内侍说:“启禀大将军,这段时间君夫人的确是这样的。可是今天很奇怪。今天君夫人和往常都不一样。大早上的就自己起来,同意给她梳洗,又自己出门,朝着有阳光的地方走,奴婢们和君夫人说话,她也好像没有听见,奴婢们等只好跟着她,她自己到了花园里,然后就一直坐在秋千椅上晒太阳。”
虽然我还没有从心神恍惚中清醒,但是你的接近已经让我有了感知。我已经感知到了阳光和温暖的来临。我就像花朵本能地会朝向阳光一样,本能地感知到了你的来临。我本能地意识到应该等待温暖的来临。我本能地知道应该梳妆打扮起来,应该在一个很美的地方,等待一个童话的降临。
我坐在秋千椅子上,我心不在焉地轻轻地摇动着椅子,慢悠悠地在随意晃着。我的裙子在草地上荡来荡去,头发上发簪和耳边的流苏坠子在阳光下发出一闪一闪的光芒。我不知道会有什么降临,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奇迹,什么样的童话。但是,我的整个身心都已经绽放了,我等待着它。
我从来没有想过,此生还能再见到你。此生还能再一次地在你的臂膀里。
我从来没有想过,生命里还有这样的灿烂,这样的幸福,在朝我走来。
正如痛苦会在你毫无预料的情况下突然降临一样,幸福也会在你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突然降临。虽然,那是最后的幸福了。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二)
你走进了园子里,在随侍我身边的宫人当中,再次引起了一阵小小的慌乱和骚动。
但是我神思恍惚中,根本没有觉察到。
你伸手制止了宫人们的出声。
你站在那里,看着我在秋千椅上轻轻地荡来荡去。
你看着我封闭在另一个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浑然不觉。
你看着我深陷下去的眼窝,看着我失去了光采的脸庞,看着我没有血色的嘴唇。
你用马鞭示意左右都退下。
你走到我身后,站在距离我很近的地方,看着我的枯萎,我的凋谢,我的消瘦,我的憔悴,我的悲痛,我的心灰意冷,我的走投无路,我的无法宣泄,我的静悄悄的沉没。
你站在那儿看着我。你在心里判断着惊扰一个梦游者会不会有危险。
然后你深呼吸了一下,你朝我跪拜了下去,轻轻地叫了我一声:“君夫人。”
你伏地行礼说:“臣,回来了。”
我没有听到你。但我感觉到了什么。
我迟缓地转过身来。我看到了你。可我没有认出你。
我茫然地看着你,眼光穿透了你的身体,看到远处的什么所在去了。
我迷惑地看着你靴子上、甲胄上的灰尘。看着你满脸的汗。看着你的马鞭。
分别数年,你的外貌已经变化得这样沧海桑田,就连我都认不出你了。
你看着我的茫然,你的眼泪涌了上来。
你站了起来。你声音颤抖地再次叫了一声:“琴儿。”
你说:“我,回来了。”
你说了这一句之后,顿感喉头发紧,一时没有办法再发出任何声音。
我看着你不能出声地站在那里,内心的冰湖开始飞快地裂缝。
曾经有过一个人,也曾这样地站在我面前,不能再看着我,也不能不看着我。我永远记得那个时刻,那个人,那人的眼神。
你把头扭偏过去了一点,你的眼睛看着别处。你低下了头。
两行眼泪顺着你的脸颊流下来了。
那天,你跑得全身大汗淋漓,满身征尘地站在那里,急促地呼吸着。
我看着那行眼泪从你眼眶里涌出来。我生命的深处发生了强烈的坍塌。
有眼泪也从我的眼睛里流了下来。
我迷惘地伸手擦了一下脸上的眼泪。我困惑不解地看着自己流下的眼泪。
我的困惑就像一把尖刀,插进了你奔驰了这么多昼夜之后已经脆弱不堪的心脏。
你痛得身不由己地后退了一步。
你流泪道:“对不起,琴儿。对不起。”
你说着对不起。你的眼泪不能控制地往下流。你用手背擦去眼泪。然后又有眼泪流了出来。你又用手背去擦。它们不停地涌流出来。
你举起胳膊,用手挡住了眼睛,就好像要挡住强烈的光线一样。
你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心里,我也就一点一点地融化。
然后,突然之间,我就认出了你!
我睁大了眼睛。我看着你。
我微微张开了嘴。我的心脏突然剧烈地收缩成一颗原子。一阵强烈的冲击波席卷全身所有的细胞。
我双膝一软,整个人就瘫软下去。
我失去了知觉。
我就像一片秋叶从树上飘落一样的,毫无生气地落入了你的怀抱里。
就像叶落归根一样地,回到了我永恒的归宿里。
第三百八十二章 互诉衷肠
(一)
你抱住了我。
你紧紧地抱住了晕倒过去的我。
你用整个生命,紧紧地抱住了我,抱住了向深渊坠落的我。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的。在我向深渊坠落的过程中,你都会这样突然地出现在我的视野,用你的生命拉住我。我们的生命总是会在这样的时刻,突然其来地,就彼此融合。然后,我的生命就会发生升腾,我的灵魂就会从深渊直达天堂。我就会变得犹如中秋的满月一样,明亮圆满,清辉朗照。
我们曾经有过多少次这样的相逢?
你曾经多少次这样地出现在我的视野里过?就像你曾经多少次地从我的视野里消失过?
我落入你的怀抱里,就像一滴水回到大海之中。
从此,我就不再是一滴水。我就有了大海的磅礴,有了大海的深邃,有了大海无穷无尽地兴起潮汐的力量,和,能够摧岩裂岸的气魄。
(二)
我隔着眼皮,感觉到你注视的温度。
我感觉到,你从全身的细胞里涌现出來。
你充满了我从外部到内部的全部所在,每一个细微的角落,每一个昏暗的、明亮的转角处。
你在所有的方向注视着我。你在我生命的深处和里面注视着我。你在所有的历史和未来里,注视着我。
我睁开了眼睛。我已经在自己的卧室里。
我看着沧海桑田的你。离别之后这些日子,这些年,你向我刻意隐瞒的一切,你和刘申一起刻意向我隐瞒的一切,顷刻之间,就全部呈现在了我的眼前。
我的眼睛里有了一层薄雾。
有一万把刀,不,是亿万把刀,在我的心里搅动。那种痛若凌迟的搅动,能令日月无光的搅动,能令三千大千世界洪水滔天的搅动。
死魔、病魔,请不要这样折磨他!来折磨我吧!来屠戮我,来凌迟我,碾碎我!
我不要被你放在太平里什么事情也没有!我愿意直入地狱,承担所有无法承受的,为你承担起所有难以承受的!
我现在之所以出生在这里,经历了所有的事情,就是因为那时我曾经这样愿望过。我现在依旧,这样真诚地愿望着。
想到这就是为你分担的,所有的痛,也就完全不再是苦。我就能怀着一颗温暖的、柔软的、安静的、平和的、明亮的心,在所有的痛里面,安之若素。
能为你分担,这些,就都不算什么。
当一个人心怀最真切、最深沉、最坚定的心愿,想要解脱另一个生命的痛苦时,所有的刀山火海,所有的粉身碎骨,这些,都根本不算什么。
(三)
你看着我。你说:“他们告诉我,你从失去孩子之后,就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你一句话也没有再说过。”
你说:“让我再听听你的声音,琴儿。我已经好几年都没有听到过你对我说话了。”
我无法拒绝你,就像一株植物无法拒绝阳光雨露。
我怎么能拒绝你呢?就算你要我去和一个陌生的男人共度此生,我也没有办法对你说不。
于是,我说:“你是真的吗?还是一个梦?”
你说:”是我。我回来了。”
你说:“我特为回来陪着你。让你好起来。让你不再这样难过。”
我说:“会不会,等一会儿,梦醒的时候,你就会又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说:“不会。我会留在这儿。会天天进宫来看你。你想要看到我,就可以召我来。你睡着的时候可以看到我,你醒来之后还是可以看到我。”
我看着你。我说:“真的?不要骗我。我已经被你的杳无音讯折磨坏了。我的心已经满地碎片了。”
你说:“是真的。”你说:“我保证。这次,是真的。”
但是,我可以相信你的保证吗?
谁知道,到底什么是真的,而什么只是梦?
在梦没有醒来的时候,随便什么本来不是真的,看上去全都是真的。
所谓梦,就是以为,一切幻境,都是真的。
(四)
我说:“为什么这么长的时间,你都不告诉我?为什么要紧紧地瞒着我?”
我说:“为什么不让我分担你的命运?为什么要把我始终隔绝在外?”
你说:“何必要制造更多的痛苦?何必要卷入你?你本来就不必跟着我一起沉没。”
我说:“可是,你无法将我隔绝在外,不管相隔多远,当你经历时,我也必同时经历。我们是一体的。”
你说:“那么,你就需要勇敢和冷静。不勇敢和不冷静,只会让我们在痛苦面前更难堪,而不会更有力。悲恸和绝望,它们不能改善任何事情,只会让我们更加地不堪一击。”
你说:“琴儿。这结局是我与生俱来的。我对你的誓言,从一开始就只是我想要做到的,而不是我能够做到的。你所期盼的美好结局,它是根本就没有存在过的。我们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白头偕老的。我不可能陪伴你走完今生。它一直都是这样的。”
你说:“没有损失什么,也没有失去什么,也没有意外发生。我们无法失去本来就没有的东西。”
你说:“琴儿,活着的每一个人都是会和我们分手的。我们无法不经历分离。一切本来都会全部失去。父母、爱侣、孩子、一切。失去,只是一件寻常的事情。”
你说:“所以,别让这样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打败你。”
在我们久别重逢的那一天,在我们最后相处的日子里,你对我说,一切本来都会全部失去。你说:“别让这样一件寻常的事情,打败你。”
你说:“琴儿,请你勇敢起来。我们不能败于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当我们以为一切正常的,都是不寻常的时候,我们就是失常的。
你就是这样的人:在我失常的时候,告诉我,什么是正常的人。
你爱我。刘申也爱我。刘申的爱里面,有很多的宽厚和温暖。但是,没有你这样的力量。他有不让我垮下去的温暖,但没有让我自己站起来的力量。
而我呢?我能给你们什么呢?
我给过你们什么?
第三百八十三章 岭南王府(上)
(一)
德鲁湖会战之后,刘申在运京赐给你一座宅邸。
但是,你只是在回来见我最后一面的那段日子,才在里面住过。其余的时间,它都是无主的。
丁友仁舅舅选了个能干的管家,带着几十个男女仆役帮你打理和看守着那个府邸。
你死后,因为没有子嗣,它也就一直空着。
后来,刘申过继了我们的第四子给你,我们的那个儿子奉旨搬去了那座王府住,那儿才热闹了起来,有了人气。
你从清川回来之后,去峒城,在兵营,在战场,你差不多从来都没有享受过人间的荣华富贵。你差不多什么都没有享受过,就结束了短暂的一生。
刘申在世的时候,我只在为你举办葬礼的时候,去过那座宅邸。它并不庞大,也不巍峨,是很清雅朴实的那种建筑风格。它在一个深深的巷子里,门前是青石板路,淡灰色的砖墙上有着很多的拴马环。和运京诸多富丽堂皇的王公府邸相比,它一点也不醒目。
后来,刘申的王朝倾覆时,王公大臣们聚居的巷子里都发生了大规模的血腥屠戮,每家每户都是哭喊震天,血流成河,街道和巷子里到处都是火光和倒毙的尸体。
唯有这条巷子在黑暗中保持着冷清和安静。
叛军在巷口安排了卫兵,不让乱兵接近这座府邸。
我的这一支儿孙及其眷属,都屏声息气地躲在宅院里。
他们在黑夜里听着邻近巷子里的马蹄声和惨叫声,看着火光照亮了夜晚的天空,人人瑟缩颤抖,一点声音也不敢发出。他们紧紧相拥在一起,恐惧地看着大门,等着汹涌的乱兵潮水从那里破门而入。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一个士兵接近这座宅院。就因为,它名义上,是你的。
那些北汉新军的将士们,他们虽然背叛了刘申的子孙,但是他们仍然敬爱着你,由此,也没有伤害与破坏所有和你密切相关的东西,包括我的陵墓,我这个儿子及其眷属,包括那大殿上空着的椅子,包括各地的战神庙和壁画,包括,你那没有任何文字的墓碑。
就这样,虽然你在我们还活着的时候,就早早去世了,但是,你在我们都死了以后,却依然还在人们的心里活着。
你不仅在生前保护着我,在死后,在我们都死了以后,依然还在保护着我。
无私无畏,是世间最好的保护。
(二)
你从宫里出来,回到了自己的岭南王府。
丁友仁为你安排的管家,老早就带领一众男女仆役,列队在大门前迎接你的归来。
你简单地慰劳了一下管家和仆役们平时打理宅院的辛苦,给大家打了赏,然后便随着管家参观整个府邸。
你跟随着管家,走进了你的卧室。它布置得很简单,和你在燕塘关总兵府的午休房间的布置很相似。你知道这是舅舅吩咐过管家了。
你看到床铺之后,便全身脱力,再也迈步不动了。连日来昼夜驰骋的深度疲劳,再次喷涌出来,把你整个身心都吞没了。
你脸色苍白地说:“很好。这儿布置得很妥当,也收拾得很干净。你们辛苦了。”
你说:“我实在很累了。我想要睡会儿。你们都下去吧。其他的一切事情,除了紧急军务,都等我睡醒了再说吧。”
你说着,就一头倒在床上,再也不想动弹了。
管家看着吴顺。
吴顺说:“帮他把靴子脱了,拉上窗帘,盖好被子,闲人都出去,让他睡吧。”
吴顺的话还没有说完,你就已经沉沉睡去了。
随后发生了什么,你都完全不知道了。
(三)
你醒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着灯花。吴顺的影子在墙上微微地晃动着。
你说:“顺子,怎么没去休息?”
吴顺说:“你醒了?想喝点水吗?你嘴唇都干裂了。”
他说:“我不累。看你很疲倦,怕你不舒服,在这儿守着放心些。这些年,常在外面打仗,这样一直守着你的机会,越来越少了。”
你想要起来。吴顺说:”还早呢,你再睡会吧。这些天昼夜都在赶路,实在是太辛苦了。”
你说:“那药呢。”
吴顺说:“在这儿。给你备着了。”
吴顺伺候你服药。你放下药碗。你说:“睡不着了。”
吴顺说:“进宫见到君夫人了吗?小姐,她还好吗?”
你摇头。
你说:“这件事情,也许是我做错了。也许现在这样,对她并不是最好的。”
你说:“究竟怎样才是最好的呢。”
你闭上了眼睛。
吴顺看着,心里充满了深切的理解和同情。
你心情沉痛地说:“现在想这些,都已经太晚了。”
(四)
“少主人,带小姐离开宫廷几天吧。”吴顺说,“想个办法,带她出去几天。她在那个坟墓里关闭得太久了,快要窒息了。让她出去透透气,离开那些让她窒息的。她会感觉好一点的。”
吴顺说:“你们也可以好好说说话。在那座冰冷的王城里,人,总是太多了。“
你看了看吴顺,没有说话。
吴顺说:“让她在你身边喘一口气。后面,她还有那么长的一生,要独自挣扎。”
你默然点了点头。
吴顺说:“我让徐先生和天亮兄来帮你们安排吧。只是,太淑妃那里,汉王那里,你要亲自去说好。”
你看着吴顺,你说:“顺子。”
吴顺说:“这样安排,不好吗?”
你摇头。你说:“这样安排很好。”
你说:“最近我常想,顺子,如果没有你始终在我身边,我这一生会变成怎样。”
(五)
房间里水汽蒸腾。你躺靠在木头的浴盆里沐浴。
“水还要热一点吗?”吴顺说。
你摇头。
吴顺看着你。他说:“我们就在外面。有事情叫我们吧。”
你点头。
你把头仰靠在木枕上。水汽笼罩了你的脸。你呼吸着温暖的空气。你看着那片白茫茫的水汽。
你想着白天见到的那个我。你想着当年站在悬崖上惊魂未定的我。你想着说家里人都很好没有不快乐的我。你想着提着纱灯站在院子里等你回来的我。你想着策马疾驰裙裾飞扬的我。你想着被捆在梁柱上被蒙住眼睛的我。
你想着甩开父亲,对景云击发袖箭的我。你想着把右手藏在背后,站起来看着你走进门来,在你肩头泪水滂沱的我。你想着隔着门瘫软在地上,无声地悲痛欲绝的我。你想着头上簪着悬崖下开满的小花的我。你想着把护身符摘下来,重新给你戴上的我。你想着在刘申身边看着那些盛开的桃花的我。
分别后这么多日子,你从来没有放纵过你自己这样地想着我。你一直都在努力地不要想我。我的影子一出现,你就努力把它推开去。你从来都没有允许过自己,用这么多的时间来想着我。
你数年如一日地精心修筑着这城墙,这堤坝,可是,我们重新相见的第一天,它就土崩瓦解了。我充满了你的心。你再也无法抵挡我从你的心里犹如泉水一般地汩汩涌现。你再也无法抵挡自己的心潮汹涌,刻骨想念。
你在心里说:“琴儿,对不起。我不得不把你一个人留在运京。不得不让你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我不得不离开你。不得不离开你的人生。我不能陪着你慢慢变老。我不能在你白发苍苍的时候搀着你走。所有这些我承诺要和你一起走的道路,我都没有机会去走。你必须一个人走。你必须勇敢地一个人去走。”‘
眼泪顺着你的脸颊往下流。你靠在满屋子的雾气茫茫当中,任由这些眼泪,顺着你的脸颊往下流。
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能征服天下的,不算是英雄。能控制自己的,才是真英雄。
第三百八十四章 岭南王府(中)
(一)
隔着木门。谢双成端了参汤进来。
他看到吴顺坐在木门外。
他看着木门后面的水汽蒸腾,又看了看吴顺,用眼睛问他:“这么久了,不要紧吧?”
吴顺伸出一根手指头,放在嘴唇上,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吴顺用眼睛回答道:“不要惊扰他。他需要一个人。”
你在房间里,听到了走廊上的动静。
你从纷纭的心事当中重新回到了现实。
你振作了一下精神。你坐直了身体。
你用手捧起热水,你把热水拂在脸上,把那些眼泪,都洗掉了。
(二)
和你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
多想能留在这故事里。
但是,不能留啊。必须往生到净土去,才能饶益到你,饶益到全体。
不能往生到净土去,就是辜负了你。
等我在西方极乐世界的七宝池内、莲花瓣上,化生紫金色身的时候,这故事,所有的故事,才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三)
我惊讶地看着舅妈。我说:“舅妈?您怎么会在宫里?”
舅妈抚摸着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她看着我重新变得清澈明晰的眼神,合掌道:“阿弥陀佛!谢天谢地!君夫人你终于认得人了!”
她感慨万千地说:“还是太淑妃英明果决啊,果然,只有他回来,才能救得了你!只有他,能够治好你的心病!”
和舅妈也有很长时间没有见过面了。你出宫去之后,我听内侍说舅妈已经在宫里有些日子了,于是就马上召见了舅妈。
入夜,宫门下钥了,外臣不能进来。我和舅妈便在宫室内秉烛长谈。
郁闷了这么久之后,我终于可以对一个亲近的人,说说憋在心里的话。
我垂泪哽咽着说:“舅妈,您还没有见过他吧。他变化得那么大,那么惊人,就连我,都几乎认不出他了。”
舅妈安慰说:“每个人都是会改变的。这些日子,你也变得很多啊。舅妈刚来见到你时,也都差一点要不认得你了。”
我说:“舅妈,他这些年在外面,过得实在是太艰苦了,叫人看了,怎么忍心。”我的声音再次噎住了。
舅妈的眼圈也忍不住红了,随即,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我伏身趴在了舅妈的怀里。
舅妈抱住了我,她抚摸着我的头发和肩头。她掉着眼泪说:“琴儿。你心里难过,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就会好受些了。”
我说:“可是,舅妈,我哭不出来。他快要死了。我心里好难过。我哭不出来。”
(四)
谢双成帮着你穿上柔软的家居服。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宽松华丽的衣服,更加显出你的憔悴与消瘦。
你接过他递过来的参汤喝了。
你说:“他们都来了吗?”
谢双成说:”都来了。在花厅候着,吴大统领先去那边陪着他们了。”
你说:“请他们都入座吧。先传酒菜,我马上就来。”
谢双成领命去后,你独自在书房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克服着从内向外散发的虚弱无力感,调整呼吸,平息着自己悸动的心跳,平伏了一下汹涌的心潮。
你再度冷静下来,回到了你大将军的身份上。
(五)
岭南王府的花厅。灯火通明,燃烛高照。
你设宴宴请留在运京的文武旧部。
菜过三味,你站了起来向大家祝酒。
徐在田、傅天亮,还有在运京的所有你的旧部文臣武将,也都跟着站了起来。
你举起酒杯。
你说:“这一杯,敬各位。感谢这些年,为了战争的结束,为汉王,为汉军,各位在运京所付出的一切努力。我,代表国家,代表军队,由衷地感谢你们的帮助。没有你们,就没有汉军的今天,也没有新朝的曙光。”
你说:“我,先干为敬。”你一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众人也随着祝酒。
你让左右把酒杯再次斟满。你再度端杯。
你说:“第二杯,说告别。人生百年,终归一别。此次回到运京,与各位再次相聚,重新济济一堂,当此时也,多年来与各位的相识相知,同生共死,无数场景,全都历历在目,让人不胜感慨。此生匆匆,能与各位相遇,同心协力,为成就汉王的太平新朝而做了一些事情,是我今生的荣幸。这次离京之后,我恐怕没有机会再次回来,也没有机会再与各位相聚同饮了。就此同饮一杯,以为告别。”
你再次举杯,一饮而尽。
众人听了,心下凄然,皆各默默,含泪同饮干杯。
你第三次举起斟满的酒杯。
你说:“第三杯,说拜托。汉王、新朝、君夫人、未来的世子、天下的太平,在此,景龙就全都托付给各位。希望各位在我身后,恒守初衷,效忠汉王、照顾琴儿、拥护世子,君臣同心,上下协力,共建繁荣昌盛的太平新朝,勿令天下纠纷再起,割据再起,勿令战端重开,生灵涂炭。各位若能于此尽心尽力,我,当来在九泉之下,也必深深感激。”
三杯过后,傅天亮代表众人说:“恳请大将军保重身体,从此就留在运京,安心静养。太平曙光初现,新朝气象已成,属下等,深愿能与大将军一起共贺汉王登基,一起迎来新朝元年的第一个春天。属下等,实不忍见,新朝建立,将军别去。”
你说:“新朝开立,汉王登基的那一天,我也会和你们在一起的。汉王踏上金殿王座的最后一级台阶,那就是我。我会一直在那里,保卫汉王,守护太平,与各位,在一起。”
你说:“众位的心意,景龙心领感恩。然则,身为军人,最好的结局,乃是精忠报国,战死在沙场,而不是安心静养,病死床榻。景龙戎马一生,生在战场,自然,也当死得其所。希望各位成全我一个光荣的结局,让我能以战士而生,以战士而死。”
左右最后一次斟满了各人的酒杯。
你高举酒杯,朗声道:“让我们文臣武将,同饮此杯,为汉王,为新朝。汉王万岁!新朝万岁!”
众人皆举杯同声祝愿,声震屋宇:“汉王万岁!新朝万岁!”
第三百八十五章 岭南王府(下)
(一)
宴请结束后,你亲自送诸位文臣武将到王府门口。
傅天亮单独留了下来。
在等候你送客归来的时候,他和吴顺在偏厅单独交谈。
傅天亮表情严肃地说:“顺子,可否帮我一件事情?”
吴顺说:“太客气了,傅兄请讲。”
傅天亮说:“可否帮我去和大将军说说,带我回前线吧。我在运京养尊处优了这么多年,看着你们追随大将军出生入死,浴血奋战,心里实在是非常惭愧,也非常不安。在新汉军旧部当中,你我和张保都是最早追随大将军的人,如今到了他最后的关头,我们也当善始善终,护卫他走完最后一程。”
傅天亮说:“张保现在调防南线,贴身拱卫汉王,没有办法分身跟着他,那,就让我和你一起陪着他吧。帮我求求大将军,这次,也带我一起去北线吧。”
吴顺摇头道:“傅兄啊,这话我不能帮你去说。你要明白他的苦心啊。少主人一生光明磊落,心中别无牵挂,唯有君夫人,是他不忍就此相别的,也是他不能放心的。在众将当中,他一直最看重你的稳重可靠,细致周到,一再把君夫人托付给你照顾。”
吴顺说:“如今君夫人深得汉王恩宠,在运京地位稳固,都是因为大将军功勋卓著,满朝文武,无人能及,又因为大将军闪电速度,雷霆手段,无人不忌惮,无人不敬畏。若是将来大将军有个三长两短,不在人世了,天长日久,人心难测,世事多变,君恩无常,君夫人没有了大将军的支持和保护,万一有事,谁又能保证她不会孤立无援,身陷险境呢。”
吴顺说:“傅兄,大将军实是将最重的责任托付给了你。徐先生虽然机警多谋,毕竟是文弱书生,若有急难凶险,关键时候,需要流血流汗时,不一定派得上用场,还得有个能文能武的人,守护在君夫人身边,为她考虑,给她提点,护卫她周全。傅兄,随少主人慷慨赴死容易,而帮他在我们身后悉心守护君夫人一生,实在是更艰难的任务啊。你要深入体察他的用心,用整个一生,来替他完成这最后的任务,让他就算是身在九泉,也能心安。”
吴顺又说:“汉王如今也在战场,将来还有峒城决战,战场凶险,刀剑无眼,若汉王万一不测,留下一众女眷,孤儿寡母,君夫人的处境也会同样危险。你一定要在运京坚守,随机应变,保卫君夫人和未来的世子。有你在这里守护着,少主人此去北线作战,才能没有后顾之忧,才能够专注地去完成他最后的使命。傅兄,你肩头的重担,重于泰山,你对他的帮助,比我更大、更至关重要啊。”
吴顺说:“傅兄,陪他死,替他生,我们分而任之吧。我会代替你和张保,护卫他到最后一刻、最后一次呼吸、最后一次心跳。无论生死,我都会追随他,不会让他孤单无助。”
傅天亮听了吴顺的这番肺腑之言,便站起来,拱手致礼说:“既然如此,天亮必不负他。天亮会用一生,护卫君夫人,拥立世子,直到最后一刻,最后一次呼吸,最后一次心跳。天亮若在,君夫人和世子,都会平安。我们分而任之!你放心吧,也请大将军放心!”
(二)
送客归来之后,你请傅天亮单独到书房喝茶。
你们围着小炭炉相对而坐,铁壶中的水咕噜咕噜地开着。
你提壶给傅天亮的杯中倒水,水一入杯,满室顿时茶香四溢。
你说:“七师兄,好久没有这样对坐相谈过了。”
傅天亮双手奉杯,热泪盈眶道:“统领。”
听到他这样称呼,你略略怔了一下。然后,你笑了笑,说:“很久没有听到人这样叫我了。”
傅天亮说:“统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到孙湛明将军的飞虎军营中来挑选我们的那一天,永远也不会忘记我们在清风寨那些艰苦的日子,永远也不会忘记你第一次闪电一样地把我手中的刀夺走的那个时刻,永远也不会忘记你在军营里对我们说的那些话。”
你给自己也沏上茶水。你说:“是啊,那些日子,真是令人难忘。”
你说:“可惜,所有美好的日子,都会成为过去。转眼之间,我们,就该说永别了。”
傅天亮含泪说:“统领,你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最杰出的军人。你会长久地活在汉军的历史里。”
你说:“这样的赞美,太言过其实了。”
你说:“没有人能永远活着,也没有军队能永远强大,更没有王朝和国家能永远繁荣。太平即将到来,但它还会失去。战争即将终结,但它还会开始。终有一天,人们还是会向彼此举起屠刀。”
傅天亮说:“如果那样,我们一生的奋斗岂不是终究要化为泡影,所有的牺牲和艰难困苦,岂不是到最后,都没有价值和意义?”
你说:“在这个世界上,最难得的事情,就是明知不可为而奋勇为之,明知没有意义和价值,却甘愿为之付出一切,忍受一切。”
你说:“只要人们在渴望,哪怕只是一瞬间的和平与安定,也值得我们,为此去付出一生的全部。”
你说:“人生短促,人命易逝,我们不把此生,奉献于美好的事情,难道,奉献给无聊或者无益的事情吗?”
你说:“就算在历史的长河湍流当中,太平的岁月,只是昙花一现,那,也值得我们去奋斗,去替人们争取,去助人们实现。”
你说:“一颗火石,存在的意义,就是在人们需要的时候,为人们擦出一点火星,点燃一片光亮。”
你说:“纵然太平将来还会得而复失,战争将来还会死灰复燃,我也,死而无憾。”
(三)
清风寨时期,张保和你之间,曾经有过这样的对话。
张保问:“统领,你和我之前见过的统领都很不相同。你从来不激起我们的暴戾,但却能让士兵们都保持士气。统领,如果你的力量不来源于仇恨,那么,你的力量来自于哪里?”
你回答说:“同情。来自于,于心不忍的同情。”
你的一生,如果要用两个字来概括,这两个字就是:不忍。
因为不忍见天下痛苦,你忍耐了无数的艰难困苦,你自己承担起了生命中的所有痛苦。因为不忍,而堪能忍。
所有能够忍受非常的艰辛痛苦的人,都有一颗不忍的柔软之心。
因为仁,而能勇。
(四)
那天,你对傅天亮最后嘱咐说:“师兄,琴儿,还有她的孩子们,我就托付给你了。请在我死后,继续守护她,守护他们。就像我还活着一样。”
第三百八十六章 太平根基
(一)
我睁开眼睛。看到你坐在床前。你微笑着看着我。
这场景好梦幻啊。它让我感觉已经脱离了尘世,进入了永恒的天堂。
你握住我的手。
你说:“琴儿,你醒了?你看,我说过的,你醒来的时候,还能看到我在这儿。我不会消失。我还在你身边。”
我也握住你的手。你不再叫我君夫人,不再跪拜称臣,你叫我琴儿。这让我仿佛又回到了燕塘关时期。我觉得这一切都好不真实。
你说:“你今天看上去气色好多了。整个人都有光采了。”
我说:“我是不会发光的。只会反射太阳的光。当太阳照耀着的时候,就自然有光采焕发。如果太阳时时照耀着,那光采,就会一直在,不会减损,也不会消亡。”
你说:“可是,太阳总是要下山的。所以,我希望你是一轮明月,即使是在太阳下山以后,也延续它的光,替代它,光照山川。”
你说:“太阳下山之后,人们就看不见它了。但是,对月亮来说,它始终都是可见的,始终都没有从天空消失过。因为月亮知道它从未消失过,因为月亮始终能够见到它,所以,月亮也就始终能发出它的光。”
你说:“用你的心去看,琴儿,不要用你的眼睛。你会看到没有什么消失过,即使是你看不见它了。”
是啊,要用我们的心去看,不要用我们的眼睛。
若我们能用心去观察万物,就会看到没有什么消失了。雨水落到地上不见了,那是因为它渗入当地,变成了溪涧与河流。溪涧干涸不见了,那是因为它变成了水蒸气,散发到空中,凝成了雪白的云朵。云朵消失不见了,那是因为它降落下来,进入了树根,变成了植物的汁液。很多事物都会消失不见,但它们也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换了一种面貌再次出现。它们始终都在我们身边。没有任何东西,能从“存在”变成“不存在”。
我说:“若我一直能够看到,一切事物都在如是循环流转,就没有什么,是会消失的。是这样的吧?”
你说:“是的。就像今天。它会过去,无法重来,但它也会变成记忆,始终存储在你的心里。琴儿,有关我的一切,都已经存在于你的心里。你需要我的时候,随时都可以到记忆里来。我都会在那里等着你。只要你来,你都会见到我。我都会和你,面对所有你需要去面对的。”
你说:“我们不是,必须要有身体,才能在一起。”
我说:“我的身体,就是你的身体。我若还有身体,你也就,还有。”
你说:“琴儿。”
你还要再说什么,我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你的嘴唇上。
我看着你。我说:“不要说话。不要说话。什么都不用说。就这样,看着我,让我看得见你。只要这样,我就能痊愈了。你不用辛苦自己,一直对我说。”
只有在不能相见的时候,我才会有千言万语要在这里说。相见的时候,一字一句,也毋须再说。彼此落入对方的眼眸,就是一切已经实现。
所有的语言,都只有一个功能:连接。
你说:“好。我会看着你痊愈。所有的星星,那些在崔家大宅的屋脊上照耀过我们的星星。它们,全都是我看着你痊愈的眼睛。”
(二)
天色越来越暗,你又一次离宫回王府去了。
你说:“宫门快要下匙了。我得走了。”
我站了起来。
我说:“你明天还会来看我吗?”
你说:“会的。”
我说:“这次回来,你会给我多少个明天呢?”
你说:“这取决于你。琴儿。取决于你。如果你希望明天还看到我,我明天就还会来。”
我说:“那你就会一直留在运京,不可能去打完战争了。”
你说:“琴儿,如果你需要,我可以不回去打完战争。”
我说:“可那不是你的心愿。”
你说:“有些心愿,没有可能同时完成。”
我说:“我留你在这里,就是延长了战争。是吗?”
你说:“是的。”
我说:“我这样做,太自私了,是吗?”
你说:“也不是。我在这里,也同样是在结束战争。结束未来君王的母亲,她心里的战争。”
我的眼泪涌了上来。
我移开目光,说:“其实,你不必为了我,搁置所有重要的事情,从草原回来。”
你说:“这同样也是重要的事情。作为未来世子的母亲,你心里的平静和坚强,对于国家而言,也同样是非常重要的事情。你心里的状况,也就是国家的未来。你心里没有和平,国家就没有健康的世子,国家没有健康的世子,太平就没有牢固的根基。”
你说:“我可以让战争停止下来。但是,停止的战争,随时都可能再次发生。要让它不再发生,我需要你的帮助,琴儿,再也没有别人能给我这样有力的帮助了。你要帮我成就太平。”
你说:“琴儿,你要有平静的心,去为汉王奠定长久太平的根基,这根基,就是汉王的子嗣,教育良好、继承了汉王的宽厚和仁慈的子嗣。你是汉军的女儿,是汉军的姊妹,你的子嗣,才能得到汉军天然的拥护。我们不能因为一己之悲,一再地让这根基空悬,或者,毁损掉这个根基。”
你说:“琴儿,我们的婚姻不是为了自己,我们的生育,也同样不能是为了自己。愿以此身奉天下的意思,就是一生中所有重要的事情,都要为了天下的利益而抉择而从事。就像汉王那样。没有自己,或者,能够克服,只为了自己。”
你说:“琴儿,真正的太平,不在我的马蹄下,而在人的心里。在你的心里。“
(三)
我独自坐在变得越来越黑的房间里。
宫人悄悄进来,准备点上灯烛。
我说:“不。不用点灯。我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
宫人惊讶地看着我,然后面面相觑,但她们什么也没有说,便遵命悄悄退了下去。
有些人,当他们出现的时候,就能令所有的黑夜,全都明如白昼。
第三百八十七章 柔肠百结
(一)
我看着内侍端着水送进来,伺候你服药。
我看着你随身携带的白色粉末。
我说:“这是什么?”
你说:“是西域新属国进贡的药品。”
我说:“是止痛的吗?”
你说:“是的。”
我的心一阵抽搐。我忍住内心的疼痛和涌上来的眼泪。我问:“你每天都在服用吗?”
你说:“是的。”
我说:“如果不用,会怎样?”
你如实说:“如果不用,我不知道能不能进宫来。”
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出了眼眶。
我难过地说:“你就是这样从那么远的地方昼夜驰行赶回来的吗?”
我说:“我真的是太罪过了。”
你说:“琴儿,就像你不惜一切,希望我身体的疼痛得到平息一样,我同样也不惜一切,希望能让你心里的疼痛,得到平息。”
我们不约而同地脱口而出:“如果你在疼痛里,我也不会得到安宁。”
(二)
你在昭阳宫和我叙别的时候,汪太淑妃正在上阳宫展读刘申写给她的密信。
刘申在信上说:“母亲。儿子这次决定不回来了。请代我妥善向琴儿解释吧。大将军来日无多,此来就是永别。请给他们时间,不要打扰他们,让他们兄妹,能够单独在一起。”
汪太淑妃的眼眶里也有了眼泪。
她在心里无声地叹息道:“我可怜的儿子啊,天下这么多女人,为何你就偏偏不能舍下她一人呢?为何要这样委屈自己,成全她到这样的地步呢?”
为她自己儿子的命运叹息过之后,她又不由得为我们俩的命运而叹息起来。
多么深情相爱的一对儿,却造化弄人,偏偏只能有这样的结局。
想到我们在昭阳宫里转瞬即逝的生死永诀,善良贤淑的汪太淑妃,也忍不住为我们的命运而掬了一把同情之泪。
(三)
你强忍着头部越来越凶猛的钝痛,在岭南王府书房的灯下,提笔给刘申写奏折。
“汉王,君夫人的情况已经好多了,臣会替汉王守护她,直到她身心康复,能让太淑妃和汉王放心。臣想护送君夫人离宫数日,去宝镜峰的圆觉寺参拜,为国家祈福,为阵亡的汉军将士超度,为汉王求子嗣,让君夫人离开痛失爱子的伤心之地,去外面透透空气,散散心,不知道汉王意下如何?”
看到你的奏折后,刘申提笔回复道:“大将军建议甚合我心。刘申也正有此意,使者会随信宣旨,着琴儿奉诏出宫,前往圆觉寺,代表刘申,代表王室,供奉寺院,为国家祈福。还请大将军辛苦,亲自护卫她去。结束此处的战事之后,我先往北线去,在黄龙要塞等着你。待琴儿的情况稳定之后,我们君臣黄龙一会。”
刘申的使者随信宣诏之后,我也提笔给刘申回信。
“汉王的信,琴儿拜读了。琴儿没有小心照顾好自己,致使汉王子嗣受损,自责甚深,悲不自胜,累太淑妃虑,汉王担心,累大将军抱病千里奔波,万分惭愧。琴儿身心渐渐康复,愿奉旨前往圆觉寺参拜供养,为亡儿追荐,为阵亡汉军将士超度,为国家祈福,为太妃汉王祈求平安,为新朝祈求子嗣绵延繁盛。”
(四)
一番书信往来之后,圆觉寺之行就这样确定了下来。
临行之前,你到上阳宫向太淑妃辞行,请太淑妃的懿旨。
汪太淑妃客气地说:“有大将军护卫君夫人前往,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也没有什么要吩咐的。这些年,我们母子第一要感谢的,就是大将军。若没有大将军帮着汉王,我们母子不会有今天。汉王父子的种种理想,想要实现,也没有这样顺利和容易。大将军是我母子的恩人。老身我,要替先王,替汉王,深深地敬谢大将军。”
汪太淑妃歉疚地说:“琴儿嫁到运京来后,一直身体不好,接连生病,如今又不幸小产,总是我这个做婆婆的,没有悉心照顾她周全,老身觉得,真的很对不起她为国捐躯的父亲和忠贞不渝的母亲,也很对不起大将军的托付。这是老身的真心话。”
汪太淑妃对你说:“老身一生只有汉王这个儿子,并没有女儿。大将军放心,我会把琴儿当做自己的女儿来疼爱顾惜。在这里,老身给大将军一句话:不论将来如何,她都永远是汉王的结发妻子,是这后宫的女主人。我母子决不做凉薄小人,令大将军痛心,令汉军将士寒心。汉王会永远记得有功于社稷的人,永不会辜负他们的牺牲与奉献。”
你看着汪太淑妃。你完全明白,她在表达什么,在承诺什么。
她知道你已经决心为国家而死,你已经决心在新朝建立前死在战场,这是她对你的承诺。若你为国家、为新朝、为刘申而死,刘申将承诺,确保我的王后地位,确保世子成为未来的储君。这是刘申母子对于整个军队的承诺。他们确保未来的储君,是两代汉军创立者的亲近血脉,与汉军血肉一体,荣辱与共。这一点,绝不会因为你的阵亡而改变。
你恭敬行礼,拜谢汪太淑妃一言九鼎的这个承诺。
你说:“臣领会,臣感恩,臣拜谢太淑妃及汉王对汉军的倚重与信任。”
(五)
以奏禀参拜圆觉寺之行程安排为由,吴顺到昭阳宫来觐见我。
金风寨一别之后,我终于又能和吴顺在一起谈话了。
我渴望着和他的见面,只有他,能够告诉我很多你不愿意告诉我的事情。
我太渴望知道,彼此分别,不通音讯的这些年,你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了。
“拜见王妃。”吴顺进得门来,纳头便拜。
我急忙亲自下座,令人相扶看座。
我说:“顺子。一家人何用如此客套。你快起来吧。”
我看着吴顺同样黑瘦且沧桑的脸,心里一阵难过。
我问:“你脸上这道深深的这刀痕是什么时候有的?”
吴顺说:“恩图会战时留下的。已经都好了。”
我忍不住眼泪双流。
我声音颤抖地说:“该跪拜的,是我,是我啊!谢谢你,在刀光剑影中,一直护卫他,照料他,陪伴他。是我,应该替父亲,替夫人,深深拜谢你!”
吴顺听了,便也双眼流泪。
他哽咽道:“有些伤痕是能够看得到的,有些,则在心里,没有人能看得见。小姐这些年,也变化很大,久别重逢,让人忍不住心里难过。”
彼此相对难过了一阵子之后,我说:“顺子,和我说说这些年你们的事情吧。我在深宫之中,差不多什么都不知道。关于汉军,关于你们,关于他,我知道得不惟太迟,而且太少了。”
于是,吴顺就开始了他的长篇讲述。今天你们所听到的这个很长的故事当中,很大一部分,就都来自于他那天的长篇叙述。
听完吴顺对你这些年艰苦卓绝战斗生活的讲述,我早已经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我说:“顺子,我的心好痛。快要痛成了粉末。”
“小姐.....”吴顺的眼泪也再次涌上来了。
他说:“我嘴笨,不懂得怎样安慰一个人。”
我说:“这样的心痛,是没有办法安慰的。只能自己,去承受。”
第三百八十八章 离宫出行(上)
(一)
圆觉寺之行的前一天,你再次进宫来,将准备好的供养礼单和和祝祷辞等送呈给我审看。你也向我讲述了这些天在运京的军政活动和与新汉军故旧的聚会。
午间,我留你在宫中吃饭。我特地吩咐御膳房照你平素的口味,做了你在家里时比较喜欢的菜肴。御膳房的总管过来听旨的时候,我这才发现,其实你一直都是对饭菜鲜少挑拣的,还真是没有多少明显偏爱的菜肴。我想起之前你曾对我说过,在清川,一切时都是磨炼,一切事都是修行,就算是吃饭,也是训练自己不起爱憎的平等心。
大盘小碟放满了桌子。我们相对而坐。
我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临水,回到了你伤愈之后,我们又一次在饭厅相对而坐的那个时刻。时间过得真是快啊。从那以后,发生了多少的事情啊。那些美好的时光,全都回不去了。
你每样东西都略尝了一箸,又吃了半碗红枣核桃粥,便停箸不吃了。
我看着你,心里非常难过。
我说:“这么清淡的饮食,你也不能吃了吗?你每天都吃得这么少吗?”
你说:“力戒奢华,生活清淡,本来就是圣人所倡导的。如今在运京,太平无事,又不用上疆场驰骋厮杀,少吃一点,没有关系,偶尔晕眩的时候,也不用吐得那么辛苦。”
我听了,便含泪默然无语。
你说:“琴儿,一切都安排好了,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出宫。”
这个时刻,我盼望了多久啊。自从到达运京,大婚迎入宫中后的那一天起,我每日每夜都在盼望着你的到来。在无数的梦境里,我都渴望着你有朝一日出现在这些高墙之间,渴望着你对我说,你会带我出去,我们会一起离开。
哪怕只是离开几天也好。
(二)
房间里砰地一声,好像是什么翻倒了。
吴顺一骨碌翻身起来。他叫谢双成:”快起来!去点灯!”
你看着吴顺和谢双成进来,你竭尽全力想要从床上支撑起来。你胳膊一软,失去了平衡,一头从床上栽了下来。
“快,给他药!这样疼法他坚持不了。”吴顺把你抱在怀里,大声地叫随侍的大夫。
一阵手忙脚乱之后,疼痛终于再次被压下去了。
看着你脸色绀青地躺在床上困难地呼吸,大夫对吴顺说:“最好能够卧床静养,不要出城去山里了。”
吴顺说:“恐怕不行。一切都安排好了。这是王室的事情,不能随意儿戏。”
大夫叹息说:“那,只好每天中午再加一次药吧,间隔短一点,应该可以镇得住了。”
你苏醒之后,吴顺请示你说:“要不,推迟一两天去宝镜峰吧。等你的情况略好一点。”
你摇头。你说:“不用推迟。推迟的话,琴儿就会知道病情又恶化了。她会难过的。”
你尝试了一下,你还是坐不起来。你再次重重地倒在床上。
吴顺说:“再给他一点药吧,还能再加吗?”
军医迟疑了一下,说:“再加一次,每三个时辰用一次吧。再加更多,会不会安全,我也没有把握了。”
(三)
离宫出行的日子终于到来了。
我换上了出行的装束,轻纱遮面,登上了刻着王室徽记的马车。
我听着车轮在青石的甬道上粼粼滚动的声音。
我听到宫廷卫队向你和车驾致敬的声音。
我轻轻地挑开了一角车帘。
我看到你骑马走在车子的侧前方。我看到月光的长尾,看到你的背影。
马队穿过了一重又一重巨大的宫门。
我看着那些宫殿的屋檐和围墙,慢慢地消失在身后门洞里浅灰色的天空下。
终于驰出宫城了。
终于驰出瓮城了。
终于驰出运京的正北门了。
终于把这座巨大的城池,把这座巨大的监狱,甩在身后了。
这些年来始终扼住我咽喉的那只利爪,顿时松脱下去。冰冷、甘甜而清新的空气涌入了五脏六腑。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激动和颤栗。
在我发现自己哭了以前,我就已经喜极而泣了。
这时,我才知道,在运京的这些日子,自己有多么的压抑,多么的窒息!
(四)
我再次拉开了车帘,轻轻敲了一下板壁。
你策马走近我。你说:“君夫人有什么吩咐?”
我轻声说:“我要骑马。我要下车和你一起骑马。”
你左右看看。你说:“不行。山路结冰了。你刚小产不久,也不能下来吹风。”
我说:“我不管!让我和你一起骑马。”
你说:“臣的职责是保护君夫人的安全。”
我说:“我想和你一起。想要看着你。不想再有什么隔着。哪怕只是一片木板,一层薄纱。”
你看了看我。你继续骑马。你说:“不行。”
你深知刘申的作风。他本人虽然不在,但这队伍里肯定会有忠于他的眼睛。
我恨恨地看着你。我说:“好狠心。”
你再次看了看我。你对我摇头。
我说:“害怕的话,那你也上车来吧。”
你说:“不行。”
我说:“大将军,你身为臣下,不可以抗旨不遵。或者让我和你一起骑马,或者你上来和我一起乘车。你只有两个选择。”
你在心里叹息了一声。你抿了抿嘴唇。
你说:“臣,谨遵君夫人懿旨。”
(五)
你在车厢里坐下。你坐在我的对面。你把车帘拉开了一点。
我说:“外面风大。我很冷。你说过我刚小产不久,不能吹风的。”
你看了看我。你把座位上的手炉递给我。你说:“拿着暖暖手吧。”
我抱过手炉。我说:“我还是冷。”
你把拉开的车帘关上了一点。
我说:“还冷。”
你说:“我不会把它拉上的。”
我咬了咬嘴唇,我一伸手,把车帘全部拉上了。
你动了一下。
我双眼圆睁看着你。
你迟疑了一下。你坐着不动了。
你看着车帘。
我说:“不要躲着我的目光。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
你的目光转了过来,投注在我的脸上。
我们互相看着。
我们出现在对方的眼眸当中。
我们相距很近。
第三百八十九章 离宫出行(下)
(一)
车厢随着马车的前行而颠簸着。
我们在封闭的车厢里,彼此相对。
你说:“琴儿。不要。”
我说:“有一天,你带我骑着月光到了燕塘关外的山岗上。当时,你应该有一件事情没有做完。”
你说:“没有。”
我说:“我知道,过去你没有让它发生的事情,今生都不会再发生了。我知道你今天也不会让它发生。我只想知道,那一天,究竟有没有事情,是你没有做完的。”
你垂下了眼睛。
我看着你。
我说:“那一天,你那样看着我的时候,我全心全意地都在等待着你。从那时起,我就满心盼望地等着。我一直在等着。我等得都已经寸寸成灰了。”
我的眼泪涌了上来。我说:“我早知道我永远也等不到它了。我现在只是想知道,那只是我的痴心妄想,还是真的有事情没有发生。”
我说:“我只是想知道,有,还是没有。”
你看着我的泪水。你说:“有。”
我的泪水盈满了眼眶。我说:“是什么?”
你说:“我当时,心里很想,吻你的嘴唇,吻你的全身。我想,也许在你出嫁之前,我可以让你的生命中,有那么一天,成为我的女人。”
我的眼泪流了下来。我泪眼模糊地看着你。我说:“你为什么放弃了?”
你说:“我怕做了之后,你这一生,就会忘不了我。”
你说:“对不起。琴儿。这个亲吻,是我今生欠你的。来生,我一定会还。”
我说:“那,我就会继续等。”
你说:“我发誓,下一次,我不会再让你空等一生。”
我摇头。我说:“下一生,你会忘记你刚才所说的。”
你说:“不会。我不会忘。”
我说:“在这样的雪山下。”
你说:“好。”
我说:“在曾经的花海中。”
你说:“好。”
我说:“我们一起骑马去。”
你说:“好。”
我说:“在夕阳的光线里。”
你说:“好。”
我说:“那时,天地之间,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说:“好。”
你的眼睛里有了眼泪的波光。
你转头看着板壁。
我说:“你一定要来。不管我那时会在哪里。”
你说:“我会来。不管你在哪里。”
我说:“即使一方疾病。”
你说:“好。即使一方疾病。”
我说:“即使身份不宜。”
你说:“好。即使身份不宜。”
我说:“你都不会再让我等待。你会做完它。”
你说:“好。我都不会让你再等待。我会做完它。”
我说:“誓不再相负。”
你说:“好。誓不再相负。”
那一天,我们就这样,做了来生的约定。
(二)
我流着眼泪。我伸手解开披肩的带子。我伸手解开高耸的毛领。
你看着我露出的脖颈。你看到你母亲的护身符。你颤抖了一下。
我把那护身符取下来,拿在手里。我看着它。我的眼泪一滴滴地落在它的上面。
我流着眼泪说:“自从出嫁那天,你把它戴在我的脖子上,这些年,它就片刻都没有离开过我。它一直都紧贴着我的胸口。我从来都没有取下过哪怕只有一个瞬间。”
我说:“我把它看得,比生命还要珍贵。”
我看着你。我把它递还给你。我说:“哥哥,这是你母亲的生命,是她的爱。你来到世界上的第一天就戴着它。它护佑你度过了那么多的难关。现在,我把我全部的生命和最深的爱,也加在这里面。你再替我戴着它吧。一直戴着它。永远不要摘下来。”
你看着我。我说:“让它代替我,陪伴你,走完最后一程,到尽头,到永远。”
你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你伸手接过了它。你把它紧紧地握在手里。
你说:“好。粉身碎骨,我都会戴着它,再也不会摘下来。”
你说着,就把它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你把它放在贴着你胸口的地方。你说:“直到最后一次心跳。直到最后一次呼吸。直到最后一个念头。”
我泪流满面,无法言语。
你伸手帮我把脖子上的毛领重新扣上。你帮我重新系上披风的丝带。
你握住我冰凉的双手。你说:“不要这么难过,琴儿。没有那么可怕。也没有那么痛苦。那个最后的时刻,它只是一瞬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就像每天晚上睡着的那一瞬间一样。”
我说:“我多想,多想陪你跨过那鸿沟。我想陪你,直到最后一刻。”
你说:“没有可能的。琴儿。每个人都只能自己跨过那一刻。父母亲如此,我也如此。将来,你也要自己跨过,那个时刻。”
你说:“每个人那时都必须将如海的深情,全部放下,靠自己的坚强和勇气,去走完那最后的路程。”
你说:“琴儿。我们都要有自己的坚强和勇气。”
(三)
你对刘申的判断是正确的。
当天的队伍里,的确有着忠于刘申的眼睛。
刘申和你在北线最后会晤后,回到运京。回宫的当天,便有我宫中的内侍前去向刘申密告了当天的情形。
那名内侍说:“汉王,在往返的路上,大将军和君夫人始终乘坐一车。车帘是拉着的。外面的人什么也看不到。后来,他们又一起去了湖边散步,也没有随从跟着。他们沿着湖边的木栈道一直向前走。雾气隔断了随从们的视线。”
刘申听了,便平淡地说:“那么大冷的天,大将军正病着,君夫人小产不满两个月,不拉着车帘,你让他们长时间吹着山里的寒风吗?”
刘申看着那个我宫里的内侍。他说:“你为什么要来告诉我这些?君夫人有亏待过你吗?”
那名内侍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他扑通一声趴伏在地。
他叩头如捣蒜道:“奴才罪该万死!汉王饶命!汉王饶命!”
刘申说:“自己掌嘴100下,然后去总管那里领罚。”
刘申说:“以后你不许再提这件事。若有再说,那就是你今生的最后一次说话。”
那名内侍叩头如捣蒜道:“谢汉王开恩!谢汉王开恩!奴才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
那名内侍连滚带爬地离开之后,刘申召内侍总管入内。
刘申把事情告诉了他,然后吩咐总管说:“这个内侍你处置吧,找一个单独干杂活的地方安排他。不能让他再接触任何重要的人和事还有东西,也不用苛待他。我不想再看到他。君夫人要是问起,也不用和她说明内中情由,免得她烦恼,就说是我有事差遣,调走了他。”
刘申说:“以后听到宫中有人擅自妄议这些捕风捉影的事情,你懂得怎样处理,是吗?”
总管低头道:“奴才明白。汉王放心,从今以后,不会再有宫中的奴才,敢于议论这样的事情。”
刘申说:“如若再有,唯你是问。”
第三百九十章 宝镜湖(上)
(一)
车子剧烈地颠簸起来。车轮在碎冻的石子上碾过。
你脸色发白。你闭上了眼睛。你斜靠在车厢板壁上。你伸手抓住了窗下的扶手。
我说:“怎么了?”
你痛得没有声音。
车子又猛烈地跳动了一下。我被震得肋骨都一阵疼痛。
天旋地转,你没办法再坐稳了。你向侧面滑倒下去,倒在座位上。
“停车!快停下!”我说。
(二)
我用手绢给你擦着脸上滚动的汗珠。
我说:“你不要动。就这样躺着吧。不要把药吐了。”
你找不到我声音的方向。你困难地想要找到我发出声音的方向。
我握住你的手。我说:“我在这儿。”
我握紧你的手。你的手上也全是冷汗。
我说:“你跟着我的声音。我在这儿陪着你。我爱你。”
我说:“我爱你。”
(三)
吴顺和谢双成架着你下了马车。
你在疼痛和窒息中寸步难行。你坐倒树下的雪地里。你靠在谢双成身上。
吴顺说:“现在有空气了,这里有很多的空气,你努力呼吸啊,努力地呼吸。”
你在谢双成怀里晕了过去。鲜血从你鼻孔里涌流出來。雪地上很快就一片殷红。
我伸手捂住了心口。
我也觉得快要死了。
(四)
你呼吸着。你看着头上覆满冰雪的松枝。许多雪末随着寒风的吹过从树枝上飞扬起来。你感觉到它们纷纷扬扬地落在你的脸上,眼皮上,额头上。你感觉到一阵冰凉的刺激。
你意识中的浓雾散开了点。你脑子很沉重,累得直想睡过去。
“不!不要睡!”吴顺抓了把雪,他轻轻地拍着你的脸,他说:“醒醒!不要睡过去!”他说:“再坚持一下,药马上就会有效了。”
(五)
药物生效了。你的脸色缓和了过来。
“能动吗?”吴顺问。
他说:“我们扶你再上车去躺会儿吧,外面太冷了。”
你点头。
(六)
你抓着扶手坐了起来。你疲倦地伸手按着太阳穴。你摇动着头。
我说:“怎么,还是痛吗?”
你说:“不。”
你说:“不痛了。”
一昼夜之间,这是你第六次用镇痛药了。现在,它发作起来是这么山呼海啸般的凶悍,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抵挡的,就算是这样强效的镇痛药,一次也只能管用2个时辰了。
(七)
“车子怎么了?不能走了吗?”你问。
我说:“刚才那下很厉害的颠簸时,车辕颠得错开了。现在需要抬起车来,到底下去修一下,并不要很长时间。”
我说:“你能下车了吗?”
你说:“能。现在真的不痛了。”
(八)
我们站在雪地里。我看着雪地上那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鲜红色。
你看着我。你心里想,应该让我的注意力离开这片鲜红色。
于是,你问左右:“这附近有什么地方可以走走的吗?”
左右回答道:“回大将军的话,树林的那边,有一个很美的高山湖,叫宝镜湖。穿过树林就可以看到湖水了。吐蕃人传说,真心相爱的人一起去湖边,可以在湖水里看到他们的未来。”
你看着我。你说:“我们去湖边走走吧。”
我说:“好。”
(九)
我们站在雾气弥漫的木栈道上。道路旁是湛蓝的湖水,远处是云雾中的雪山。四周是冰雪覆盖的森林。四野无声,一片宁静。
你说:“好熟悉的景色。看上去好像清川。”
我心里一阵绞动。
我们沿着栈道慢慢地向前走。我看着你有点一瘸一拐地慢慢地走。
你这样每走一步,我的心就碎裂一次,而我的心碎裂的时候,平整如镜的湖面上,就会出现一道微小的波纹,小小的涟漪就此荡漾开去。
我们走到湖边。我们并肩站在湖边,站在木栈道的尽头,低头看着脚下这片天蓝色的湖水。
我们一起看着那包容天地、映照古今的清澈见底的湖水。
我们看到自己的倒影双双出现在水中的古树参天和天空云朵之间。
我看了看你。我们互相看了看。这时,那倒影开始发生变化了。
先是你的倒影发生了变化。它慢慢地变成了一具倒在河流中央大石上的骷髅,河水翻腾中黑色的泡沫,所有的骨架都散开脱落了,节节横陈,头部在大石的中央,空空的眼窝正面对着上面的天空。看着这诡异的景象,我的心都要不能跳动了。
然后,我的倒影也发生了变化,我慢慢地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的老妇人,再以后,也变成了一具双手合在胸前,平静如睡眠地躺着的骷髅。
那个传说!它是真的!你会死在一条河里。而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好多好多年要活着。
我们静默无声地看着湖水里的两具骷髅。我们知道,那是真的。因为,站在岸上的,其实,也就是这两具骷髅。它们此刻就在。它们此刻就是。它们此刻就存在于我们的衣服里,存在于我们的血肉下。我们就是它们。
这传说,其实什么也没有说,它只是,让我们看到了事情的真相。
水中的这具骷髅,也会仍旧爱着那一具骷髅吗?
当那个藏在我们身体里的真相,露出真容的时候,我们还会爱对方吗?
(十)
我说:“所有到这湖边来过的人,看到的,最后,都是这个景象吧。”
所有海枯石烂的爱情,所有忠贞不渝的爱情,所有情深似海的爱情,所有千古难遇的相知和默契,所有的恩爱和甜蜜,所有这些,世间无数男女心驰梦绕,孜孜以求的东西,它们都只有一个共同的结局。从来都没有过别的结局。
不管古往今来多少的诗句、多少的故事、多少的篇章书写过多少华丽的过程,令人唏嘘的,令人倾慕的,令人悲悲喜喜的过程,它们,都不过是虚妄的自欺,它们在真实的层面,都会归于,这个湖水中的结局。
这就是那天,我们一起在湖水中看到的东西。
这个,根本不需要算命,就能知道的结局。但是,我们根本不愿意去,多想这个结局。真实的东西,往往是我们不愿意去多想的。我们的痛苦就来源于常常要逃避真实。
因此,也可以说,我们的痛苦,归根到底,都是属于咎由自取。
第三百九十一章 宝镜湖(中)
(一)
那天,我们沿着宝镜湖岸边雾气弥漫的木栈道并肩漫步。
我们一起回顾了许多的往事。
你说:“其实,大哥挥拳打我的那一次,我心里就怀疑自己得了很严重的病。但是我不愿意多想。父亲给了我一个在兵营训练太艰苦太疲劳的解释,我就接受了它。”
“我确认自己有不治的重疾,是在师父救醒我之后。但那时我也还没有完全死心。即使是回到清川养病期间,我也并没有完全死心。”
“我想,既然之前的十几年都能控制好没有发病,说不定,以后,没有了那些艰苦的训练带来的疲劳之后,还能控制好,再坚持十几年不发病。在燕塘关伤愈后,初次骑马时摔下来,与马太医谈话之后,我开始明白了,那是不可能的。我真的没有机会娶你,让你做母亲,陪你白头到老了。”
你说:“在刚从清川回到家里的时候,我非常确信,自己有让你一生平安幸福的能力。非常确信,自己比夏文侯的儿子更有能力,给你平安幸福的一生。我非常确信自己不会变心,非常确信自己能够保护你,非常确信我们在一起会很幸福。”
“可是,一个又一个的意外,一次又一次的受伤和越来越强烈的疼痛,动摇了我的这个信心。我发现,保护一个人,给一个人幸福的一生,都同样是那么困难的。我已经很小心了,但是,只要我一转身,就会有意外伤害到你,它一次又一次地差点吞噬掉你。”
你说:“在我们和顺子飞马逃出庄镇的那个雨夜里,我肩头和肋下都中了带倒钩的狼牙箭,我看着箭雨在我们四周密集地飞着,我想为你挡住它们,可是我连胳膊也抬不起来,后来,连身体也没有办法坐直。我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就连呼吸也让人精疲力尽,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死亡密集地围绕着你。我只能在心里祈祷,它们不要碰到你。”
“后来,顺子在哨站给我做了一个手术。我看着他切开我。看着皮肤被切开之后,里面的血管、筋脉、粘液、肌肉、骨骼被暴露出來,我看着组成自己身体的这些东西,它们没有一样是坚固的。只有一寸锋利的金属,就可以让这个脆弱的组合,无法再运作起来。只要一寸金属,就可以摧毁它。”
“在手术的疼痛当中,我开始认识到,就凭这样的身体组合,这种危若累卵,随时可能被刺穿折断的组合,是不足以成为你终身的依靠的。它是靠不住的。”
“认识到自己其实靠不住,是很痛苦的。但它是真的。我从一次次受伤,一次次痛倒的折磨当中,认识到,它无可辩驳地,是真的。”
你停下脚步,你面向我,你的双手扳着我的肩膀。
你说:“琴儿,有血肉的,有呼吸的,会死亡的,都不能成为你的终身依靠。如果你心里希望依靠着这样的东西,来实现一生的幸福。那这个希望,就会处在随时破灭的恐惧和危险当中。”
你说:“琴儿。我不是你的依靠。汉王也不是。就连你自己的身体,也同样不是。如果你把一生对于幸福的期盼,寄托在依靠别人或者自己的血肉之躯的想法上,一次次失望,最后的绝望,都是必然会跟着发生的。”
你说:“杀人越多,自己也越靠近死亡,我就越看得清楚:这个脆弱的世界上,没有什么坚固的东西,可以作为幸福的依靠。权力、臣民、能力、子女、门第、友谊,所有的东西都像是这漫天的冰雪,看上去气势浩大,但只要春天一来,很快就消融于无形。”
我说:“如果所有的一切都不可靠,那么,幸福也就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吗?”
你说:“只是人们以为的那种幸福,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说:“人们的不幸福,原来都是因为期待了错误的、不可能的事情?”
你说:“是这样的。”
(二)
我说:“如果彼此相爱、白头偕老,这是一个错误的期待,你为什么要忍耐着病痛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呢?”
你说:“因为我想回来,让你的悲伤平息,让你恢复平静,然后,就可以告诉你,我所看到的东西。然后,你在平静的时候,就可以自己,也亲眼看到同样的东西。”
你说:“琴儿,我回来也无法满足你的期待,因为短暂的几天满足之后,我们还是会分离。即使没有战争,即使没有疾病,即使没有盟约和汉王,我们最终也会分离。这一天的痛彻心扉,或者会晚些天到来,但早晚都总会到来。从我们彼此相爱的那一天开始,这一痛,就已经在所难免。”
你说:“期望甜蜜延续,恐惧痛苦分离,这就是错误的期待。我回来无法满足你的这个期待,我回来只能告诉你,它是一个错误的期待。你要停止这样去期待。”
你说:“琴儿,此痛不可避免,分离也无从逃避。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它们都承担起来。知道它们是必然会发生的,从容泰然地,把它们勇敢地承担起来。不要被它们击垮,不要被它们所淹没,不要被它们窒息。”
“琴儿,受伤也好,疾病也好,死亡也好,都只能伤及我们的身体。而我们的心态,它没有身体,它是不可能被伤及的。它可以一直安好。”
(三)
先皇一直以为,那天我们在宝镜湖边散步时谈的是爱情,以为我们在倾诉分别多年的相思和牵挂,倾诉内心的炽热和激情。但是,我们那天却并没有谈很多爱情。我们当天所谈的,大部分是有关生死,有关悲欢离合的道理。
你千里迢迢奔波回来,就是想在永别之前,和我,好好地探讨一下有关生离死别的人生道理。
到了今天这样的年龄,我深觉欣慰,那一天我们谈的是道理,而不仅仅是爱情。
只有能引领对方看到道理的爱情,才是好的爱情。余者,都是无意义的痴缠而已。
第三百九十二章 宝镜湖(下)
(一)
那天,你在湖边对我说:“琴儿,受伤也好,疾病也好,死亡也好,都只能伤及我们的身体。而我们的心态,它没有身体,它是不可能被伤及的。它可以一直安好。”
我说:“哥哥,道理上,我都能明白你所说的。可是,我没有力量做到安稳如山,泰然相迎。”
你说:“我也一样,并不总是拥有那样的力量。但只要我们不断地控制自己,不断地把自己从错误的期待、错误的想法上拉回来,面对真实,总有一天,我们的力量会充盈。就像新汉军也并不是一开始就所向无敌,要经过反复的、艰苦的训练。”
我说:“那么,忍耐,就是训练?”
你说:“是的。忍耐心碎,忍耐悲恸,忍耐内心的绞拧,忍耐的身体的崩溃,这都是训练。”
你说:“琴儿,看着我。当你看着我被疼痛击倒的时候,心里不要想着,他要死了,他在受苦。心里要想着:我是父亲的女儿,我是他爱的女人。我有坚强的内心,和顽强的精神,我不是那么容易被粉碎被摧毁的人。我会配得上父亲和他的一生。”
你说:“前一种想法会让你越来越没有力气,你也就越来越没有办法帮到我。而后一种想法,却能让痛苦越来越没有逼迫你的力量,你也就能以你的安定和你的坚强,帮到我。选择都只在你的一念之间。不要让痛苦,牵制了你。”
你说:“我还会在你身边待若干天。我不知道随后的几天里,还会不会发作这样的疼痛。在承受疼痛的时候,也许我外表上看会很虚弱很痛苦,但是,我希望你知道,在我的心里,即使在最痛的时候,在痛如五马分尸的时候,也依旧有着这样一片宁静无波的蓝色的湖。它依然是静谧的,安定的,明亮的,清澈的。”
你说:“如果你再看到我这样痛苦,你要记得,我那时并不在那种痛苦里,我其实是在那痛苦之下的宁静的湖边,我在那湖水的旁边,等着你,来和我相会。你要看到痛苦之下的那个我。我在等着你,来到那湖边,和我相会。就像此刻。”
你说:““琴儿,来那痛苦下面的湖边,让我牵到你的手。你会来吗?”
我用力地点点头。
我说:“我会。我会来。我看到了那种力量,也看到了那条道路。我一定会来的。”
(二)
那天,在木栈道的最后一段上,你对我说:“琴儿。这一生,以这血肉之躯,我无法陪你走更远了。此刻就是最远的地方。但是,前面并不是一团漆黑,而是另有佳境。你能够一个人走更远的。上天让我离开你,或许就是让你走更远。”
你说:“虽然我看不到你的未来了,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到达的。我会在那条路的终点等着你。也许,那是一个新的起点。”
你深情地看着我的眼睛。
你说:“琴儿,你有力量让自己离开不幸。这力量在你自己那里,并不在我这里。你要在自己的内心,去发现它,去找到它,去使用到它。”
你说:“记住我的话,亲爱的琴儿。当你能够带给别的生命幸福时,你也就自然而然地从不幸中离开了。当你能给予别人勇气时,你也就同时离开恐惧了。”
这就是那天你在湖边的栈道上对我说的。就是你在镇痛药的极限用药量支撑下,千里迢迢地奔波回来,对我说的。
(三)
就像所有的道路都有尽头。故事里亦复如是。
不知不觉中,木栈道就走到了尽头。
我们面对着广阔的湖面。
在湖光山色之中,在天地之间,我们是那么的渺小。我们的痛苦和欢乐,也都渺如尘烟。
寒冷像冻结了的雾气一样悬浮在水面上。空气里都带着甘甜的冰霜。
我忍不住在披肩下打了一个寒战。
你转头看着我。你说:“冷吗?”
你伸出胳膊,那只曾经是世界上最强壮的胳膊,搂住了我的腰肢,把我紧紧地拉向你的怀抱。
我们就这样互相依偎着伫立在湖光山色之间。宁静而完美。圆满而对称。
那是稍纵即逝,永不再来的一刻。所谓千金一刻,说的就是这样美满幸福的时光。这种时光,就象是酣纯的蜜糖,只要一滴就能改变整个湖泊味道的本质。
令人陶醉的幸福感就像刚掘出的泉水一样从我内心里汩汩溢出,它不断地高涨,高涨,高涨,淹没了我一生所有的痛苦和烦恼,并且继续高涨、高涨、高涨,直至穿过深邃的时空,滋润着此时此刻对你们讲述往事的我,滋润着所有的叙述和表达,滋润着此后生生世世的爱与感恩。
那就是最后的美好时光。
(四)
“凡有血气的,尽都如草,他的美荣,都像草上的花。草必枯干,花必凋谢。”【圣经.彼得前书】
“惟有道是永存的。所传给你们的福音就是这道。”【圣经.彼得前书】
(五)
我说:“这湖真美啊。就像是天地之间的一滴眼泪。”
你说:“把我葬在这里吧。就在我此刻站立的地方。我喜欢这儿。”
我说:“好。我会照你的意思做。我会替你办到。”
(六)
后来,你死后,我还和刘申一起去过宝镜湖畔。我们是去祭扫你的。
那时已经是新朝建立后的第一个春天了。湖边的寒气还是一样的浓重,但春光已经从无名的小花中顽强地绽放了出來。
面对着你无字的墓碑,无法评说的一生,风流云散了的一生,我站在那里,看着光线在参天大树的顶端流动变幻,听着溪涧流动的声音,还有林间小鸟的鸣唱。
一切都还是同样美好。只是这世上不再有你了。
我们还会遇到吗?还会记得吗?还会认得吗?还是,全部都湮灭了?
(七)
“有人说,高山上的湖水,是藏在地球表面上的一颗眼泪。那么说,我枕畔的眼泪,就是挂在你心田的一面湖水。”
(八)
跳到故事的外面来吧,现在我是这本书的作者,我不再是琴儿,我现在是唯心。
有一天,我外出旅行,在飞机上随手翻一本杂志,看到一张风景照片。
那是一个高山间的湖泊,湛蓝的湖水倒映着秋天的山色。
看到它的时候,我的心里突然翻动。就像一只昆虫被蛛网粘住。
我久久地看着这照片。忽然,我看到了一点什么。一块无字的石碑,伫立在风景的尽头。
就在那时,我开始泪流满面,并且无法停止。
尖锐的悲恸刺上来。
我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后来,这图片就一直在我心里挥之不去。它牵引着我。就像磁铁被南北极吸引住。
我终于忍不住旅行去了那儿。我走进了照片的画面里。我找到了那块石碑。我在它面前站着。我的手接触到石头的凉意。
就是那一刻,所有的事情喷发出来。我颤栗着被它们淹没。
那天,我跪在这块石碑前,痛哭到完全发不出声音,视网膜都快要从眼睛里剥落。
那是永生难忘的一个时刻。
当你知道自己是谁,你也就无法再继续过去的生活。没有可能,再那样去生活。
(九)
“我不害怕今生即将结束。我害怕它从来不曾开始。”
(十)
有关这面湖水的篇章,是我最早写完的篇章之一。我早在2006年6月就写了它。
那时候,我还很年轻呢,住在一栋湖边的房子里。在那儿,有个精心布置的、专心写东西的安静角落。书桌前的窗户,正面对着屋后的花园。阳光灿烂。
我在一张描画着小鸟的古董小书桌上,放了一台电脑。
穿越屋后的花园,就是波光盈盈的湖泊,和变幻无穷的阳光与流云。我就是在那里,膝盖上盖着毛毯,肩膀上裹着披肩,身后是壁炉里的火光,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我写下了它。
它终于从我心里的世界里,流淌到了这个世界上。
现在,这篇章最早的文档,还存在那房间的那台电脑里。它已经很古老了。世界的日新月异早就把它和它承载的古老的悲伤,远远地抛在了角落。
而我,大概也没有机会再回到那张有着美丽手绘画的书桌前了。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第三百九十三章 圆觉寺(1)
(一)
圆觉寺的大雄宝殿上。我们一前一后地跪拜在佛前。
我仰望着那尊巨大的佛像。那是用整根原木雕刻而成的。那棵树,至少有80米高,有超过2000年的树龄了。
我仰望着佛陀满月一样的面容,感受到内心无限的安静。
这安静不是指没有声音,而是内心深度的安祥平静,仿佛静静的大山,静到极致,却自有一种通天彻地的声音,有着难以表述的震慑力。
图布丹大喇嘛,面容慈祥,身形微胖,走起来,步履坚定,虎虎生风。在我们到达之前,他就已经知道我们将会前来。关文良已经到这里给我们打了前站。他在等着我们。
当他深邃而温和目光落到我身上的时候,我觉得他对我千生万世的轮转命运已经一目了然了。
礼拜供养之后,我在大喇嘛的引领下,在你的陪同下,逐一亲手点亮王室供养佛前的长明灯。
每点燃一排灯,殿上的磬声就清脆地响一下。我的心里也就随之震动一下。
所有的灯光彼此交相辉映,互相含摄,把我们无数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在地面上,就好像我们每个人都有无穷无尽的无数化身一样。
点亮了最后一盏灯后,我站在那里,看着成排成行的灯铺满大殿的两侧,心里觉得温暖而安定。
有种特别亲切的熟悉感涌上心头。我好像曾经经历过这样的场景,这样的时刻。
我回味着那种熟悉感。我很确定它不止一次地发生过,但是,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
我在那种模模糊糊的记忆当中沉沉浮浮。
就在这种模糊的恍惚当中,我忽然听到一个声音在耳边说:“百千万劫供养,千辛万苦到此,历劫生死情根,何不当下顿断?”
我吃了一惊,回头看时,却找不到那个说话的人。
你看着我。你问:“怎么了?”
我看着你,看着大喇嘛胸前硕大的念珠。
我说:“没什么。可能是路上乏了。觉得有点心神恍惚。”
大喇嘛听了,便邀请我们到客堂去休息奉茶。
(二)
在客堂参拜了大喇嘛,彼此落座奉茶之后,大喇嘛亲切地看着我们。
他说:“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君夫人和大将军想来已经不记得老僧了,可老僧却还记得你们小的时候啊。”
我和你对视了一眼。你说:“**师在我们儿时见过我们吗?”
大喇嘛点头。他说:“老僧曾先后参加过君夫人和大将军母亲的超度法#会。”
他说:“那时候,老僧还在汉地行脚求学佛法,停留在崔家集一带的汉地寺院中挂单。老僧两次受定国公所请,随落单寺院僧众一起,到过你们崔家。那时候,君夫人还是婴儿,尚在襁褓当中,固对老僧渺无印象,大将军也尚是稚童,对老僧也当记忆朦胧。不过,你们的舅舅丁友仁,应当能够记得老僧。”
大喇嘛说:“当时,你们的舅舅曾经问过我两件事情,一是有相士曾说,君夫人天生凤目,命主大贵,不知是否可信;二是大将军自幼羸弱,不知道能否顺利长大成人。”
我们再次对视了一眼,能知道这两件事情,想来他说的,果然实有其事。
他笑道:“时间过得可是真快。如今,你们舅舅当年心里的疑问都已经有了答案,不需要再来问老僧了。”
你再次起来,对大喇嘛一礼:“原来大喇嘛在我们幼时就曾超度过我们的母亲。君夫人与我,理当为母亲再谢大喇嘛慈悲。”
于是,我也跟着起来,对大喇嘛再礼再谢。
(三)
你说:“久闻圆觉寺大喇嘛曾与老汉王笃交深厚,老汉王时来请教国事,今日有缘相见,又是先父故人,不知可否请益二三事,愿大喇嘛慈悲指点。”
大喇嘛说:“大将军请讲,老僧但知,必定知无不言。”
你说:“未知战事结束之后,天下的太平,能够持续多久?”
大喇嘛看了看你,说:“当有二百余年。其间虽有零星战事,但无战乱之虞。”
他说:“此数亦非定数。人心太平,世间的太平自然绵长持久,人心纷乱,自然天下纷乱也就随着而来。但看人心。”
你说:“在下一生戎马征战,杀人无算,似在下这样的人,未知有没有资格亲近佛门,供养三宝?像在下这样满身血债的人,站在寺庙里,不会玷污佛门清净吗?”
大喇嘛说:”佛门讲究普度众生,纵然对佛门没有亲近之心的众生,也要慈悲救度,怎么会拒绝任何有心求法的人呢。”
大喇嘛说:“佛门供养,其义宏大,并非只有供养寺院财货一途。大将军能以早日终战,开启太平为平生之志,虽有夷族灭国之力,却并不穷兵黩武,新开战端,这都已经是饶益众生的慈悲之举。饶益众生是一切诸佛的根本大愿,大将军此心,早已与诸佛之心彼此相应,虽无供养之名,却已有供养之实。”
大喇嘛说:“只是,以杀止战,虽然一时快捷,但却播下大量仇恨的种子,这些种子,当来机缘凑合,还会演变为新的厮杀征战,并不是根本之策。就等于只是割去了地面上的草,却留下了地下的草根,来年春风一起,依旧丛生满园。大将军想来于此,早已深有体会。”
你说:“确如大喇嘛所示。只是,不知根除战乱,长久太平的根本之策,却是什么?”
大喇嘛说:“世间的战乱,起源于人心的纷乱。若要根除战乱,还需要从人心上着手。诚如大将军已然领悟到的,人心不安,国土难安。”
他说:“人心好争,世间就难免你争我夺,人心无争,世间才能无祸无殃。”
你说:“大喇嘛开示,一语中的,在下深有所会。只可惜,此生醒悟已晚,蹉跎岁月,满身罪恶,心愿难成。深愿来生,有机会远离杀戮,奉献于教化人心之使命。”
大喇嘛念了一声“南无阿弥陀佛”,说:“善哉善哉。大将军有此领悟,有此悲愿,实在是天下苍生之福。”
第三百九十四章 圆觉寺(2)
(一)
那天,我们在圆觉寺请教图布丹大喇嘛的时候,你又问:“最后一事,未知汉王与君夫人,将来子嗣如何?”
大喇嘛一笑,说:“此事,大将军问老僧,不如问君夫人。汉王与君夫人青春正盛,琴瑟和谐,将来何愁子嗣不盛呢。此事不问可知。大将军尽管放心。”
你看着我。我的脸绯红了。
大喇嘛说:“大将军问太平,问佛法,问国本,就没有要为自己问的问题吗?大将军不想知道,自己后来会怎样吗?”
大喇嘛看着你。
你说:“后来怎样,在下心里知道。在下会自己处理好。”
大喇嘛慈祥地看着你。他说:“大将军这样透彻果决,老僧很是敬佩。”
(二)
大喇嘛转向我,他说:“方才,大将军问了许多问题,君夫人也有问题想要询问的吗?”
我站了起来,恭敬一拜道:“信女确实有问题要请教。不过,只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师。”
大喇嘛说:“君夫人请讲。”
我说:“请问**师,如何战胜死亡?”
大喇嘛看着我。
我说:“信女唯有这一个问题,想到知道答案:如何破除生死之困,免受死亡碾压。舍此一问,别无他问。舍此答案,别无所求。”
大喇嘛由衷赞叹道:“君夫人这个问题,真是好问题啊。”
他说:“佛经三藏十二部,浩浩汤汤,所回答的,全部都是君夫人刚才的一问。佛法便是破生死之法,舍此一法,也是别无他法。”
大喇嘛说:“君夫人既然有此痛切之问,当来可深入经藏,精勤求学,一念至诚,自然会感到明师指点,得其门而入,终至释然无惑。路漫漫其修远兮,愿君夫人此去,始终记得此问初衷,不离不弃如此弘愿,一路坚持不懈,无有倦怠疲厌。”
我再拜道:“深谢**师指引。信女此愿坚固,纵历生死沉浮,永无动摇,必当累世精勤,求得释然无惑。”
(三)
大喇嘛再次看看你,说:“君夫人与大将军一路车马劳顿,礼拜参问,想来早已身劳神乏,如今天色已晚,夜间道路冰冻,下山危险,不如就在寺中休息吧,明天老僧还可以引领两位贵客去参观一下寺院的其他地方。”
我看着你。
你说:“也好。明日还有抄经斋僧等事,君夫人亦奉旨要一一完成。就烦劳寺众了。”
大喇嘛说:“先王当年常来寺中造访老僧,因难耐山中苦寒,先王曾在后院起造两间暖室,引热泉穿地绕室,即使是在隆冬季节,室中也温暖如春,正适合君夫人与大将军小住。关统领来此相告时,老僧已经让人都收拾好了。君夫人和大将军一路劳乏,便可先去休息,待斋饭弄好,老僧再来请君夫人和大将军用餐。”
是夜。我们就宿在寺中。
那是我第一次在寺院里面过夜。
老汉王建造的暖室,果然温暖如春,床榻虽然是席地铺就的,但却没有一点湿气,绵绵不绝的暖意,从脊背下升起来,脏腑之间的寒气,一时俱散,非常舒服。
我当夜睡得非常沉,一夜无梦,就连外面半夜北风呼号,再降漫天大雪,也浑然不知。
这是道济来访之后,我第一次睡了一个好觉。
(四)
那天,我们去休息之后,大喇嘛和他的随侍弟子,还有过这样一段对话。
侍者说:“师父。”
大喇嘛说:“嗯。有什么话想说?”
侍者说:“请教师父,以两位施主的问话来看,谁的境界比较高呢?”
大喇嘛说:“依你看呢?”
侍者说:“弟子认为,大将军所问,都是世俗之事,而君夫人所问,乃是出世间之事,自然是君夫人更加与佛有缘。”
大喇嘛说:“凡事不能仅从表面现象来判定。”
侍者疑惑道:“师父,此话何解?”
大喇嘛说:“对有些人来说,出生入死已经不成其为问题,所以自然不需要问;对有些人来说,生生死死,依然是大问题,所以,自然第一关心,急切要问。”
他说:“来问世俗之事的,未必就是没有出离世间的人;而来问出世之事的人,也未必就是超凡脱俗的人。”
(五)
又是一个新的早晨。昨日之种种,已永远消逝在身后。
关文良守候在你所住的暖室外的走廊上。他远远地看到大喇嘛带着侍者和一个小沙弥朝着这个方向走了过来。
关文良上前见礼道:“**师这么早。”
大喇嘛说:“关统领也很早啊。大将军还没有起身吧。”
关文良说:“大将军身体不好,昨日一天劳乏,让他多睡一会儿再用斋饭吧。”
大喇嘛说:“大将军夜来睡得不好吧。”
关文良恭敬道:“**师是真人,小的不敢欺瞒,的确睡得不安稳。”
大喇嘛说:“老僧此番特地过来,乃是有一物相赠,能助大将军一臂之力的。”
关文良眼睛一亮,道:“是什么?”
大喇嘛说:“是药。”
(六)
大喇嘛问:“大将军是否正在服用西域产的菲斯散?”
关文良惊讶道:“**师怎么知道?”
大喇嘛不答此问,接着问关文良:“平时服用时是否用清水兑开粉末?”
关文良回答:“正是。”
大喇嘛摇头,说:“此种服用方法,原自西域传入,适应于西域人种的体质,于汉人体质,并不是十分相合,导致药物功效不能完全发挥,镇痛效果不能达到预期。”
关文良,忙问:“请教法师,应该如何服用才是呢?”
大喇嘛令小沙弥奉上一个酒葫芦,说:“关统领,这是本寺窖藏多年自酿的药酒。以龙筋藤等多种药物泡制而成。之前原为寺众跌打损伤镇痛而治,因为效果好,传播于山民中,多有疾病痛苦难当者,亦来相求。所以,后来又改了多次配方,针对各种不治之症的剧烈疼痛,颇有缓解疗效。”
大喇嘛说:“关统领下次给大将军服药时,用此酒兑20倍温水后再加入平常服用的菲斯散,趁温热时服下,便可将两下的药力融合,令药力发散加快,镇痛效果更明显,更持久,若是痛极无法忍受,可直接将此酒取一盖之量,与菲斯散混合服下,每半时辰一次,连续三次,必可见效。”
关文良感激不尽地双手接过酒葫芦。他问:“**师如何知道大将军的情况?”
图布丹大喇嘛回答说:“每个人的身体情况,都写在脸上。日间但看大将军气色,老僧便知,他已到山穷水尽的阶段。他心中所想之事,若要实施,恐怕在极痛发作频繁之下,难以遂愿。老僧愿助他一臂之力,令他心想事成,此生无憾。”
大喇嘛说:“老僧知道大将军现时正疼痛极甚,药石无效,无法起身,关统领如果信得及老僧,请即刻一试,必可药到痛止。服药痛止之后,务令大将军卧床一日休息充分,不可再有任何劳乏,并按现有的服药频次,兑酒后连续服用三五日,之后,自会见到良好效果。”
关文良心下大喜,感恩涕零,连连称是。
第三百九十五章 圆觉寺(3)
(一)
清晨起身,梳洗装扮完毕后,我便到你的住处前来看你。
关文良在廊前跪迎我的到来。
我问关文良:“大将军他还在睡着吗?”
关文良回答说:“是的。”
我心里一阵难过。我说:“昨夜又不好吗?”
关文良回答:“入睡时还好,半夜后不太好。**师凌晨时亲自送了药酒过来,服用之后,才安稳睡了。”
我说:“让他睡吧。他太辛苦了。”
关文良说:“君夫人要进去看看吗?”
我说:“不进去了。他好不容易才睡着的,恐怕进去惊扰到他。我今天在偏殿抄经,他若醒了,伺候他吃点东西,来知会我,我再来看他。”
关文良说:“遵懿旨。”
(二)
我带着侍女们,一路朝偏殿而来。
寺院中负责管理抄经的侍者问:“君夫人发愿抄写何种经卷呢?”
我说:“**师昨日教示,万事源于心。信女故而发愿,代天下苍生抄写心经200遍,供养诸佛。”
在檀香的氤氲中,我提笔一字一句地抄写着玄奘法师翻译的《心经》。
虽然不明白其中意思,但却觉得非常亲切,字字句句深入血肉,铭刻在心底。
不知不觉,已经日上三竿。外面也雪住天晴了。
侍女们过来献茶,并劝说道:“君夫人抄累了吧。且喝点茶,出去走走,歇歇手眼,回来再抄吧。”
(三)
我抱着手炉站在雪地里,凭台远眺雪中的山景。
寒风吹动着额前的头发。
我深深地呼吸着山林间的空气。呼吸,这是多么平常的事情啊,每天重复那么多次,我们甚至都感觉不到。我以前从来都没有觉得,能够顺畅地呼吸是一种深深的幸福,从来都没有为此感恩过,喜悦过,满足过。
可是,对深陷极痛折磨当中的你来说,能够顺畅地、平稳地呼吸,就可算是非常珍贵的享受了吧。
“君夫人在眺望山景吗?”
我回过身来,见图布丹大喇嘛和侍从弟子正立在身后不远处。
我行礼道:“是的。眼睛花了,出来望远,调节一下。”
我说:“谢**师凌晨亲送药酒,纾解大将军病苦。”
大喇嘛说:“出家人慈悲为怀,助人拔除诸苦,是本分事。”
(四)
图布丹大喇嘛引领着我参观寺院的各处院落。
寺院中的腊梅迎霜傲雪,开放正盛,淡香飘溢,沁人心脾。
我们于花间一边走着,一边说话。
大喇嘛给我介绍寺院的缘起、发展和种种掌故传说。
大喇嘛说:“君夫人昨日还有一问,没有说出来吧。”
我说:“**师洞察入微,信女确实还有一问。但是,不知道所问是否如法,思之再三,不敢开口。”
大喇嘛说:“君夫人是想要知道,大将军此番离开之后,今生还有没有缘分再次相见吧。”
我吃惊道:“是的。**师如何知道信女心中所想?”
大喇嘛微微一笑,说:“君夫人与大将军此番别后还有一面之缘。不过,时间久远,非短时可期。”
我说:“信女还能见到他吗?”
大喇嘛肯定地点头,说:“还能的。”
大喇嘛说:“若大将军胸前的护身符始终不离身,将来,你们就还能再彼此相见一面。”
我又惊又喜。惊的是,大喇嘛竟然连我们在车上交换护身符的事情也洞然知晓,喜的是,不管怎样,将来我们还有相会之期。
我说:“多谢法师。”
大喇嘛看着我的欣喜,说:“君夫人,世间的事,得失难料,悲喜不定,见到未必是欢乐,不见也未必是损失。希望君夫人通达此中道理,欢喜时能保持清醒,悲恸时能豁达自解。”
那时候,我不知道,图布丹大喇嘛所说的一面之缘,并不是在那一生完成的,而是未来世的溪源峡谷之会。
因为我始终心怀强烈的愿望,想要在你临终的时刻陪伴到你,所以,我最终,还是在你临终的时刻,出现在了你身边,送了你最后一程。虽然是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在意想不到的时间。
(五)
与**师交谈过后,我再度回到偏殿,焚香洗手,用金笔工整地抄经。
抄完心经最后一遍的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笔,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回想刚刚全神贯注抄经时,心里充满了正在书写的每一个字,一切烦恼杂念,悲喜忧怖,俱各不起,澄澈清明,而又一尘不染,那种境界,让我想到当年你教我打坐时,闭上眼睛,随息数息时所感受到的。
我坐在那里,尚在回味方才的心境时,侍女来报,说你醒来了,在吃东西。
我便起身去看你。
(六)
在走廊上,我看到谢双成从暖室内出來。
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见到我来了,他迟疑了一下,然后想要躲闪过去。
我的目光追着他。
他只好低头跪在走廊边,却把手里的东西藏在身后。
我走过去。我说:“拿出来。是什么?”
他再次踌躇了一下,慢慢地把那东西拿到前面来:一只被鲜血浸透了的枕头。
我闭上了眼睛,捂住了胸口。
谢双成叩头低声道:“君夫人保重。”
我睁开眼睛。我说:“他现在如何了?”
谢双成说:“出血刚刚止住了。”
(七)
我在你的床前坐了下来。
看到你的脸色,便知你昨夜情形如何。
你靠在枕头上,苍白得没有一点血色,连抬头的力气也没有。
我轻声问:“昨夜疼得很厉害吗?”
你说:“不。”
我难过道:“我,我昨夜睡得太沉了,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不差人来告诉我呢?”
你说:“你需要睡个好觉。”
我垂泪凝噎。
“有个,新消息。”你微弱地说。
你看着吴顺。他把我进来时正在读给你听的文书呈给我。
我迟疑了一下,接了过来。
我看到了刘申的字迹。他在南线打赢了。他们攻克了那座城。现在,他们的战线最前沿,距离峒城只有不到300里了。刘申的剑,已经指向了他亲弟弟的胸口。
这算是好消息吗?不算吗?
第三百九十六章 生死疲劳
(一)
面对刘申的捷报,我不知道应该是悲还是喜。我看着你。
看着你的虚弱,吴顺替你说:“后面还有。”
于是,我又再看下去。
刘申说,他过三五日就动身往黄龙要塞去,他拟在那里召开一次全**事会议,布置南北两线最后阶段的作战。等你到达,会议就召开。刘申询问你何时能够从运京动身。
我的心往下一沉。我看着你的虚弱无力,你的苍白没有血色,心里又是一阵粉身碎骨的疼痛。
前线需要你。国家需要你。可是,你病得这么痛苦,现在疼痛早已不是数月一发作,也不是一月数次发作,甚至都不是数日一发作,而是严重到一日数次发作,你怎么还能再回到战事当中去呢?你怎么经得起再一次的长途跋涉呢?
我流泪说:“我来给汉王写信吧。汉王没有见到你的情况。你一定要留在运京静养。你不能再回去参加战事了。”
“琴儿,死在后方,是军人的耻辱。”你看着我。
你说:“我要去,帮汉王,最后一把。”
我摇头。我流泪说:“不。不。我不能让你这样走。父母亲在天上也不忍让我这样送你走。路上如果出事怎么办?该怎么办?”
你说:”死于君国之事,原是人臣本分。”
你看着我的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一样往下掉落。
你说:“我不会在路上出事,我会,会活着,见到,汉王。”
你躺在那里,困难地喘着气,你喘得难以再说话,你的整个肺部都在因为呼吸困难而着火燃烧。
(二)
吴顺扭过头来。他看着我。他恳求地看着我。
我不能再反对你了。于是,我把刘申的信还给了吴顺。
我说:“好吧。你再好好休息一夜,明天。如果你好一点了,我们就回运京,向太淑妃辞行后,你们就去见汉王吧。”
我不能再留你了。必须要和你分开了。若我再留着你。你就真的再也没有机会去中止战争了。刘申在南线攻克坚城用了这么长的时间,他如果失去你,战争速度会迅速放慢的。如果战局打成这样时,你突然在后方去世,刘申便会如在疆场生死关头。顿失一臂,后面的变数,谁能预料?
正如汉王不是属于我的一样,你也同样不是属于我的。
我必须把你最后的时间,留给刘申,留给军事,留给国家。
在你生命的最后时刻,无论我多想留在你的身旁,我都必须让开了。
我不仅没有可能和你共度今生,没有可能和你破镜重圆。没有可能和你白头到老,我就连陪你走最后一段路,看着你的最后一次呼吸,握住你的手,送你离开这个世界的机会,都不可能有。
我必须松开你的手,看着你的背影,走向最后的战争。
就在我说”好吧“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父母亲。当年,我父亲匆匆回来向她告别。说马上就要率兵出城,去消灭战争时,我母亲的心情,就和我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的吧。
那种看着深爱的亲人。就此从世界上消失的心情,那种必须放手的心情,是一模一样的。
所有在战争中的母亲,所有的妻子,所有的女儿,所有的孩子。那种心情,就都是这样的吧,那种疼痛,就都是这种程度的吧。而你此去,就正是要去平息这样的痛苦,让它不用再一代又一代人地绵延下去了。如大喇嘛所预言的,让它至少能暂时平息200余年吧。
的确,用杀戮是不能中止杀戮的。但是,要中止痛苦,却往往是必须用痛苦,去换取的。
是的。这一生当中,我是经过考虑后,自愿嫁给刘申的。虽然决定之前没有人征得过我的同意,但是最后我还是自愿的。我也是经过考虑之后,自愿和你永别的,虽然我心里一万个不舍,亿万个不舍,浩瀚如星空一般地不忍,但是,我最后还是自愿的,自愿的,把最后的相守,供养了天下苍生。
明白应该怎样去做,是容易的。但是,真的去践行其事,却常常是很艰难的。
(三)
在寺院的第二个晚上。
你因为摆脱了疼痛且疲倦已极而沉沉地睡着,而我,因为迫在眉睫的永别,而彻夜都醒着。
外面的雪地把夜晚的天空映得比平时都亮。
我听着寺院里的僧人们很早就起来了,他们在大殿里做着早课。
我听着他们的唱诵和鼓声,深觉生死疲劳,尘世无有一物,不是痛苦。
(四)
第二天早上。我早早就起来了。
我对着镜子梳妆打扮。我用脂粉点掉大大的黑眼圈。我想把自己打扮得光彩照人,展露出最美的容貌。
之前,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要在你面前精心修饰容颜,这是我第一次为你这样做。
我想让你看到那一生最美丽的我,美丽到,配得上你的如海深情。
我对着妆盒上的镜子插好头上的花簪。我看到你出现在镜子里。我停了下来,看着镜子里的你。
一天一夜的休息之后,你看上去好了一些,嘴唇有了点血色。但是你的眼窝仍旧是深陷下去的,就连两颊也都陷落下去了。
我看着你。心里痛得就像是踩在无数刀尖上一样。
你在镜子里对我说:“琴儿。”
你说:“这簪子,很衬你,很漂亮。”
在一生当中,你只有数次说过我很漂亮:我初入军营之前试穿骑马装的时候,我们在花海当中并肩飞驰的时候,我出嫁回门,你看到我头发上簪着的小花朵的时候,还有,就是此刻。
但是,你见过我无数不堪的时刻,你是在我那许许多多的狼狈不堪的时刻里爱上我的。
你看着我因为心痛而不能动弹。你看着那花簪在我耳边轻轻地摇晃着。
你在我身后说:“见过真正的我吗?琴儿。”
你和我一起看着镜子里的影像。
你说:“镜子里面那个疲惫的我,让你很伤心,是吗?但是,你在那里面,是看不到真正的我的。”
你说:“真正的我,并不在那个疲惫的我里面。”
你说:“若要见到真正的我,你必须知道,那镜子里的影像,它其实不是真的。你必须能够知道,它其实并不是我。”
你说:“当你肯离开那镜子里的影像,肯回过头,你就会看到真正的我。”
你说:“这只是一面小的镜子。而窗外那一个世界,它才是一面大的镜子。真实,并不在镜子里,但也,就在镜子里。你不要太注意那镜子,而深陷其中,无法回头。不然,就会错失,真实,就悄悄地站在你的身后。”
我回过头。我看着你。我说:“那么,现在,我面对着的这个疲惫的你,是真的吗?”
我说:“我现在,是面对着镜子呢?还是背对着镜子呢?”
你疲倦地笑了一下。你伸手把妆盒盖上了。
你说:“你知道眼前的,只是镜子而已,就是背对着它了,就是回过头了。”
我站了起来。我面对着你。
我们相对而立,互相看着对方。我的嘴唇开始颤抖。
我颤抖着说:“再抱一次我吧。”
你看着我的颤抖,你说:“好。”
于是,我扑进了你的怀里。你紧紧地拥抱着我。我们紧紧地拥抱着。
我说:“我爱你。”
你说:“好好活着。”
我们紧紧地拥抱着,就这样,把彼此融入了对方的生命。(未完待续。)
PS: 备注:感谢今天来支持上架的兄弟姐妹们。我深感动。在任何时候,名利都不是最重要的,人人心里自有不计名利的那种温暖存在。而正是这点温暖,它是任何商业价值都无法衡量,也不能取代的。愿所有的写作者都明白这一点,也愿所有出版发行机构的从业者,都能明白这一点。何为有价值,在这个重要的问题上,任何时候,我们都不能利令智昏和精神错乱。
另注:从本章到第404章应分卷到《吉诺弯刀卷八:生死诀别》,因中途上架的VIP卷设置故,只能暂时分到卷九。
第三百九十七章 返回运京
(一)
辞别图布丹大喇嘛后,汉军的马队护送着我们的车驾离开了圆觉寺。
这一次,你不能再骑马了,你也不能再坐在我的对面。你只能半躺在车里。为了避免颠簸,在你头部的四周垫满了柔软的毯子和松软的枕头。
但即使如此,自从车轮开始滚动之后,你就没有说过话,也没有睁开过眼睛,你躺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
我一路上也没有再说过话。
我坐在你对面,默默无语地看着你,爱莫能助地看着你,看着你陷落在难以忍耐的晕眩中。
我们就这样默默地相对着,穿过了冰天雪地的国土,回到了运京,进入了雄伟的城门。在我们头上,是铅灰色的、浓云密布的天空。
(二)
我们在王城的正南门分手。
你府邸里的管家已经带着暖轿车在宫门口等着你。
我看着你被小心地扶上了暖轿车。那车载着你慢慢地离开了宫门。我的车驾停在那里。我目送着你府邸里的车渐渐地走远了。我隔着车帘,看着你越走越远,离开了我的视线。我的心,也跟着你,走得很远很远。
“君夫人。”内侍小心地提醒了我一声。
我把目光从远处收了回来。我看了看巨大的宫门上那无数包铜的门钉。我忽然觉得这个住了几年的地方如此荒凉而陌生,就仿佛是一个从未有人涉足的陌生星球一样。
我把挑起一角的车帘放了下来。我靠在椅背上。
车子粼粼地启动了。
我听着车轮碾过青石甬道的声音。
车驾再次驶入了这座庞大的城中之城。
在阵阵寒风当中,在遍地残雪当中,在天昏地暗的光线当中,长长的车驾进入了这座空旷的城。
巨大的宫门在身后再次慢慢地关闭了。
我又回到了这里,回到了我的陵墓当中,回到了我的牢狱当中,回到了没有你的死水一般的生活当中。
(三)
我再次独自坐在没有点灯的房间里。
我看着窗外的雪。
我觉得自己变得像千万年的干尸那样干枯,那样古老,那样僵硬。那样没有生气。无以数计的绝望,从心里的深井里面爬了上来。整个院子里都被目光阴险的秃鹫覆盖满了。
我感到发自内部的寒冷。寒冷渗透到了我的每一根骨头的每一个缝隙当中。
我长时间地待在父母们的牌位前。
我长时间地跪坐在那里。
我感到刻骨的孤单。
我长时间地看着你父亲的牌位,想起他临终时对我说的那些话。
你这一生,多么不幸啊。和母亲没有过临终的告别。和父亲没有过临终的告别,和所爱的女人,也不能,有临终时的告别。
我想着你的孤单,不知不觉地泪下千行。
(四)
随后的两天里。你没有进宫来。
内侍去打探之后,回报说你身体不适,不能起床。
不知道那两天,你是怎样度过的。
我吩咐内侍把宫里上好的燕窝送到了你府上,希望他们能炖一点燕窝粥,让你多少能吃一点补养虚弱的东西。我不知道你多少吃了一点没有。
(五)
第三天。你进宫来了。你是来觐见太淑妃,向她复命和辞行的。
照理说,我现在已经神智恢复正常了,应该也陪同在侧的。可是,我真的不敢去参加。我完全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刘申的母亲面前失去控制。我已经被悲伤压得奄奄一息。实在没有力气去维持这些必须要维持的东西了。
于是我在宫内的小花园里等着你觐见出来。我吩咐内侍总管等你从上阳宫出来后,就引领你到此处来说话。
我坐在许多的腊梅花下。我坐在花园的美人靠上,喂着小池中的鱼儿。许多的花瓣随着北风落在水面上。它们也飘落在我的裙子和头发上。
我把手中的面食碎末一点点地撒在池中,许多的鱼儿不远千里地赶过来,加入了奋勇争食的混乱当中。
我带着某种怜悯的悲哀,看到它们高举着张开的嘴,全神贯注地争夺着,尾巴发出啪啪的击水声响。
在任何世界,都有因为争夺而发生的残酷战争。不止是我们生而为人的这个世界。
活着,就要这样你争我夺吗?就必须这样你死我活吗?
如果就是这样。那我宁可永远都不要出生。
可是,怎样才能永远都不出生呢?那是我们自己能够控制到的吗?
(六)
我觉得身后有声响。
我回过头。你已经走到了离我很近的地方。
我看着你。你好像已经恢复了很多。你现在,除了更加消瘦了一些,看上去和疾驰回宫去见太淑妃的时候。差不多了。看来图布丹大喇嘛送给你的药酒,果然有效。
我心里稍微轻松了一点。
你走近我。你伸手把一片落在我发髻上的花瓣轻轻拿开了。
我说:“坐吧。”
我们一起坐在美人靠上。我递给了你一点鱼食。你把它们撒在水面上。我们一起看着鱼儿们层层叠叠地聚集起来。
我说:“不知在它们眼里,我们是什么样的存在?”
你说:“一定不是我们所感觉到的存在。”
我说:“它们也会有忧愁吗?也能理解什么是离别的心碎,什么是徒劳的眼泪,什么是长久的思念,什么是内心的孤单吗。”
你说:“也许。它们也懂。只是,就像它们不能理解我们一样,我们也不能理解它们。”
(七)
我说:“和太妃辞行过了?”
你说:“是的。”
我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走呢?”
你说:“明天。”
我说:“你好点了吗?”
你说:“好多了。这两天都没有再痛过了。晚上睡得也好。”
我说:“真的?”
你说:“真的。你看,我都能自己进宫,也能骑马了。”
你说:“琴儿,谢谢你送来的燕窝。炖的粥很清润,我每天早晚都吃了。”
我含泪说:“那就好。那就好。”
你说:“我走之后,那座岭南王府的府邸又空了。反正也是长期没有人住,不如你和汉王说说,把它派了别的用场吧。”
我摇头说:“汉王不会同意另作他用的,他一定会始终为你留着。”
你说:“大好的房舍,可惜了。天下那么多需要遮风避雨的人。”(未完待续。)
PS: 备注:感谢责任编辑皮蛋和技术人员,将错乱的章节顺序调整为正确排序。
又注:本卷应分卷在《吉诺弯刀卷八:生死诀别》
第三百九十八章 割舍恩爱
(一)
我说:“你走前还会进宫来见我吗?”
你说:“我明天出发前,还会再来向你辞行。”
我说:“好。我在暖阁等你吧。”
你说:“我走之后,你要给汉王写信,说我们去为国家和子嗣供养祈福过了。”
我说:“好。我明白。我会向汉王复旨,把一路上的过程都如实告诉他。”
你赞许点头说:“在宫里这些年,你长大了。”
我说:“岂止长大了。我觉得现在自己很老很老了,连路都快要走不动了。”
你说:“琴儿。”
(二)
我说:“其实,这些都不是我想要说的。”
我说:“我其实,只是想说,我现在很害怕。我很恐惧。我很恐惧看着你回到北边去。很恐惧看着你的背影在我面前消失。”
我说:“我只是想说,我从来都没有这样害怕过。”
我说:“就算是在那些最不堪的时刻,我也没有这样恐惧过。在那些时刻,虽然世界面貌狰狞,四肢上都压着恶意和暴戾,但是,我心里还有希望。这希望就是你还在这个世界上。虽然不能接近你,但是你还是存在于同一片天地间。想着这世界上还有温暖和亲切的东西,心里虽然害怕,也不会漆黑一片,彻底绝望。”
我说:“可是,现在。我觉得世界的支柱,快要没有了。那是一种天塌地陷的绝望。我心里非常害怕。”
我说:“我知道不应该说这些话。我知道说了也没有什么用处。我知道无论怎样你都不可能留下来。你一定会在我眼前消失。你一定会让我看着你的背影从此消失,永不出现。我一定会重复我母亲的命运。看着所爱的男人就此转身离去,永不再见。”
我说:“我知道我们没有时间了。我知道所有的这些都会发生。它会从我的心上碾过,就像我是地上的一片落叶一样。”
我说:“每个人早晚都会被生活这样碾压。到头来,没有人能够侥幸逃脱的。”
我说:“我说这些话并不是想要把你留下来。只是因为,今天说过之后,这一生,直到鸡皮鹤发,老态龙钟。就再也没有机会说这样的话了。”
我说:“从此之后,这一生里,我还会说很多的话。我会说天气,会说季节。会说礼仪,会说风景。我会说不计其数的话。但是,那里面,就再也没有我心里真正想要说的话。我今生真正想要说的话,今天。都对你说完了。此后的所有的话,都是言不由衷的话。”
你说:“我知道。”
你说:“琴儿,我知道你心里害怕。非常害怕。害怕那种深不见底的孤单,和无边无际的岁月,里面所有的日子,都并不是自己想要过的。”
你说:“如果你觉得很害怕,很难坚持,就到记忆里来找我吧。我永远都会在那里。你推开门,我就会在。”
(三)
我流泪道:“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我想说的,就只有这一句话。可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我失声痛哭了起来。
你看着我。你说:“琴儿。”
你说:“你是那么勇敢的。琴儿。在军营。新汉军的所有士兵们都曾经看到过,你是那么勇敢的。你不要失去对自己的控制。你不要被心里的恐惧打败。”
我说:“我不是勇敢的。我只是女人。我只是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女人。”
你说:“你不是的。你对大喇嘛说,你想要战胜死亡。你连死亡都有勇气去挑战,你有那样的力量。你有力量。”
我说:“谁能告诉我,我们为什么要出生到这个世界上来?”
你说:“为了让我们了解,我们能够承担起将会发生的,所有的一切。”
你说:“我们就是为此出生到这世界上来。”
你说:“琴儿,不要想着从此都见不到我了。那不是正确的角度。你要想着,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从此,无数的女人就不用再这样心如刀绞地和她们的男人分离了。他们就不必被活生生地分开了。无数的男人也就不必再变成草原上和城墙下的尸骨。而这都是因为你的忍耐与放手才会发生的。”
你说:“是你的眼泪和心痛换来了他们的笑容。是你。把他们的痛苦都一肩挑起来了。”
你说:“有时候,站在一个角度,我们无法做到的事情,换一个角度来想。我们就会知道怎样做才是正确的,我们也会有力量来做正确的事情。”
你说:“站在正确的角度思考,就是我们能够承担起一切的力量源泉。”
你说:“琴儿,战胜你内心的恐惧、孤单和悲伤,在这里好好生活下去,给汉王生一些优秀的儿子。若是汉王没有优秀的儿子们。天下的太平会很脆弱,它会转瞬就失去。而我,还有新汉军的无数弟兄们,就会白白地死在沙场上了。”
你的话源源不断地注入我的心里。
我听着你所说的每一句话。
你那一生里,差不多从来没有说过,弱者的语言。
和你的英勇无畏相比,我感到惭愧。
我的眼泪停止了。
我低头。我说:“我明白了。我错了。”
(四)
我抬头看着你。
我说:“刚刚那些,都说错了。让我重新说吧。”
我说:“你千辛万苦地这样专程回来,如果是为了安慰我,开解我,给我力量的话,那么,现在,你都做到了。”
我说:“你都做到了。”
我说:“我会勇敢地活着,给汉王生很多优秀的儿子,教养他们长大,守护天下的太平,促成天下的繁荣。”
我说:“我会配得上父亲,配得上你。”
你看着我。你笑了一笑。你拍了拍我的肩膀。你说:“很好。”
你说:“很好。我知道,你会这样说,也会这样做。”
你说着,眼里也有了一些泪水。
你说:“那么,现在,我可以回去,完成我的使命了吗?”
我深深呼吸了一下,把堵塞在咽喉里的那点辛酸咽了下去。
我说:“可以了。”
你说:“那,明天在暖阁等着我吧。”
我说:“好。我等着你。”
你说:“我回去了。还有事情要在出发前处理好,徐先生和傅兄还在宫外等着我。”
我说:“好。你回去吧。不要太劳累,路上还会很辛苦的。”
你说:“知道。”
你后退了一步。你说:“那,我们,明天见。”
我说:“明天见。”
你再次笑了一下。你再后退了一步。你转过身,你走了。
(五)
我看着你离开我。
我靠在美人靠的栏杆上。
我的手不知不觉地松开了,手里所有的食物就都撒在了水面上。
我看着小池。我什么也看不见了。看不见花瓣。看不见鱼群。也看不见你。世界瞬间就黑暗了。
我就这样,呆呆地,在那里坐了整个白天。
我没有力气站起来。没有力气说话。没有力气做任何举动,就像是整个生命完全被抽空了一样。
那是一种赤地千里的干涸。
道理上知道,和行为上做到,其间是有很大的距离的。并不是我们知道正确的事情,我们就都有力量去做到。有很多时候,我们会无力去做正确的事情。我们会被痛苦压倒,没有办法站起来,去承担起应该做的事情。
也就是在那没有力量站起来的一天,我的心里产生了一个由衷的愿望。希望终有一天,能有力量从一切痛苦当中站立起来,能有力量像你一样,回到自己的责任里去,去完成应该完成的事情。
我由衷地希望,能够有这样的一天。(未完待续。)
PS: 备注:因为不熟悉上架后的操作,导致这个章节提前发出,然后又无法修改标题了。只好错乱一章了。这章应该是在《生死疲劳》之后,在《返回运京》之前。作为一个完美主义者,看到这种错乱,心里还是挺不舒服的。但平台不允许调整顺序,也就只好如此了。见谅。
又注:本章应分卷在《吉诺弯刀卷八:生死决别》
第三百九十九章 暖阁
(一)
这个漫长的故事写了几个月,差不多有一百万字之后,我又再一次回到了那间暖阁里。
在能够这样平静如常地讲述出这个故事之前,我已粉身碎骨了很多次,很多次了。
一个人没有办法写出他真正深感悲痛的事情。因为当悲痛汹涌而来的时候,他是什么都不能写的。他只能像海啸中的堤坝那样摇摇欲倒,岌岌可危,他会失去写作所需要的从容。
所以,书写,也是战胜痛苦的一种主要武器。它能够把控制住我们的生命的痛苦,变成我们所能控制和驾驭的。
人类曾经有过的全部书写,都是战胜痛苦的奋勇努力,或者奋力挣扎。我一直都是这么看的。
所有的书写,都是死亡之海里,又一艘正在沉没的船只的倾覆中的风帆。
是的,现在我不是故事里的陈琴儿,我是写故事的唯心。这是我的心声。
下面,让我们再回到故事里吧。
(二)
暖阁。
天色越来越阴暗。房间里很安静。有风从窗户里吹进来。我听到纱帘飘动的声音,案几上的纸张在轻微地掀动。然后,它穿透了全身骨头的缝隙。这让我感到一阵异常难耐的、发自内部的、消融一切的空虚。
你慢慢地喝着杯子里的茶,我看着你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房间里很安静,我们能听到对方的心跳。
你把杯子放回到几案上。你看着我。你说:“琴儿。我要走了。我们就此,告别吧。”
我站了起来。
你看着我。
我朝旁边移动了一小步,离开了座位。我低头向你深深地跪拜下去。
你在座位上动了一下,你站了起来。你站在那里,没有阻止我。
我拜伏在暖阁光洁柔软的地板上。
我说:“此时此刻,哥哥,我最想对你说的话就是:谢谢。”
我说:“看到路边盛开的小花,就会觉得真美啊,这时。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你的样子,不论是听到秋虫的鸣叫,还是看到一轮弯月挂在天上,都会想和你分享。就连平时不喜欢的喧闹。想起你会在那嘈杂的声音中向我走来,也会忍不住浅浅地微笑。”
我说:“每天早上醒来,看到身边的一切,就会忍不住想起你。风大的时候,想着你在北边会不会感冒。雨大的时候,想着它们是否此刻正浇淋在你的身上,睡觉的时候,还在祈祷,希望你一切平安,并且能出现在今夜的梦里。”
我说:“我都不知道自己是在说些什么了。总之,我想说的是,谢谢你。是你,让我此生拥有了这样柔软而温暖的心情。所以,告别的时候。想要对你说,感谢你,深深地感谢你,让我的人生,曾经这样的美好。”
我说:“感谢你,引领我,到达这里。”
我说着,将双手举过头顶,交叠在一起,然后。用大婚时拜见夫婿、拜见君王的正式礼仪,隆重地,再次对你深深地伏拜下去,以额触地。静默不起。
(三)
你伸出手。
你说:“起来吧。琴儿。”
你拉住我的手。
我感觉到你手臂的力量。我顺着这股力量,默默地站了起来。
你笑了一下。
你说:“你上一次这样隆重地跪拜我的时候,我以为今生都不会有下一次了。我以为从此都不会再见到你。你再也不会出现在我眼前了。”
过了一会儿,你又说:“我记得你那时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你抬头看着我的那种眼神,此刻依然历历在目。就像刚刚才发生的一样。”
我的视线立时模糊起来,眼泪随即像大江溃决一般地倾泻而出。
你说:“不要哭。琴儿。”你说:“不要哭。”你说:“我跑了几千里路回来,就是想跟你说,不要哭。”
我哽咽着说:“一会儿,你走出这个门,我死前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吧。”
你摇头。你说:“不会。不会的。我会一直在这儿。在这房间。在这座位上。”
你说:“无论何时,当你想要相见,我都会在这儿。就像现在这样,看着你的每一个动作,听到你说的每一句话。”
你说:“所以,不要害怕。任何时间,都不要害怕。”
你说:“我相信你有力量看着我从这门里走出去。”
我努力抑制着从头到脚的颤抖。我点头。
你说:“那么,我走了。”
我想说好,但是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四)
就在我将要瘫软下去的那一瞬间,你突然猛地拉了我一把。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在你的怀抱里了。
你给了我一个紧紧的拥抱,你用力地拥抱着我,我感到被你的胳膊箍得紧紧的,无法呼吸。
我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头脑顿时一片空白。
我感觉到你的体温,你手臂的力量。你的呼吸降落在我脖颈侧面的皮肤上。
我听到你的声音在耳边说:“琴儿,我是如此喜欢你,如此不舍离开你。好好活着吧,替我们守护太平。你一定能做到的。”
在我身体和灵魂做出反应之前,你就松开了我,转身离开了房间。
当我辨识出你的语意时,你已经消失不见了。
那就是我,在这漫长的一生中,最后一次,见到你。
那一年,我还没有满22岁。
(五)
感谢你的师父道济。这个告别,是因为他,才会有的。
你离开之后,我的一生,就只剩下了两个选择:就此瘫软在地,或者,自己努力地站着。
我选择了后者。因为,我不能让你的希望落空。不能让你最后的拥抱,落了空。所以,必须站着。
(六)
我清醒过来。我风一样地冲出了暖阁。
我带着梦游一般的神情,问身边的侍从:“宫中可以远眺的,最高的地方,是在哪里?”
内侍回答说:“回君夫人的话,最高处是在文渊阁的顶楼。”
(七)
我站在文渊阁的顶楼上,远远地眺望着下面的那座巨大的、繁华的城。
我看到你的马队,穿过运京宽阔笔直的街道和棋盘格一样的住宅区、街市,从正北的城门里疾驰出去,奔向城外的茫茫雪原。
我看到吴顺骑着马,在队伍的前列领队前行,月光鬃毛飞扬地跟随在他的身边。
你在队伍中间的马车里。
我只看到马车的车厢和它扬起的尘烟。我没有看到你。
我隔着那座巨大的城,目送着你们远去,直到你们变成黑色的细线,直到你们变成黑色的小点,直到你们消失在天地交际的那个边缘,消失在历史里,消失在我的世界。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八)
我回过身来,看到刘申的母亲汪太淑妃站在文渊阁顶层的门口。
她看到我回过身,她向我走来。她在我的面前停了下来。她向我张开了臂膀。
她说:“琴儿。我的女儿。”
她说:“母亲了解。母亲也曾有过这样的年纪。母亲,也曾深刻地爱过。母亲,同样也是女人。”
我的眼泪顿时就流了下来。我哽咽着说:“母亲。”
于是,我就被刘申的母亲拥进了怀里。
我就泪流满面地被她,慈爱地拥在了怀里。(未完待续。)
第四百章 小魏河军马场
(一)
吴顺在马车里打开地图。
你裹着皮裘的大氅,盖着毛毯,躺靠在车上,一边看地图,一边对吴顺口述着你对刘申在南线攻克最后的几十座关隘的战术建议。
吴顺在地图上贴上各种记号和标注。关文良在一旁记录着。
你拿过吴顺手中的细长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道弧线,这弧线穿越了敌军一字长蛇的关隘防线,绕行到峒城后面的产粮区,你在著名的大粮仓顺义仓上画了一个圆圈,你准备建议刘申不要一座一座城池地硬拼死战,要集中全部兵力,瞬间强行突破防线的一点,然后快速纵横到敌后,打掉峒城的主要军民粮食存储仓库。
你换过一种颜色的笔,在地图上画了很多的S线圈形成的迷宫。你准备建议陈守业和张保的部队用这样复杂的高速迂回,弄得敌军眼花缭乱,不能猜测北汉军的攻击意图,事实上,他们的部队没有什么攻击意图,只是要把敌人弄得心慌眼花,真正的攻击在吴仁明部,他们趁敌军注意被吸引的时候,直取洪州府。
你把南线最后的战争线路图和每一仗的打法,适合调用的军队和将领,都逐一地让他们记录下来。
按照你的方案,夏季结束的时候,南线的部队一定能从四面突破,瓦解南汉军队的顽强防线,包围峒城,发起对峒城的决战。
你对吴顺口授着长长的名单。那是战后全**事区划调整和各军事区划节度使及驻军将领的拟任名单及继任名单。
在你们向北线进发的途中,你一直在思考着最后的战事和战事结束后的善后、新朝建立后的驻军布防和边疆守戍,你把所有的这些想法都争分夺秒地记录下来,以防自己突然不测。
你让所有的这些事情占据了自己全部的大脑和时间,这样,就没有时间去感觉到生离死别的撕裂之痛。
你们的马队在巨大的北汉疆土地图上不断地向北移动。你们一路上穿过了结冰的河流、穿过了白雪皑皑的田野、穿过了大大小小的村落和城池、穿过了千家万户安定的生活,穿过了许多人的生命历程,你们奔向命运的归宿。
(二)
刘申不断地接到沿线州府的报告,说你的马队刚刚经过。他在地图上标注着你们的线路。他看着那条线路正在笔直地向他奔来。你们走得不算快。刘申判断你的情况不太好。他决定根据你们行进的线路,出要塞去迎接你们。
刘申的马队向南行进了340多里路。在小魏河北岸的光州府郊外终于迎到了你的马队。
你没有料到刘申会迎你这么远。你服用了大量的镇痛剂,因而陷入了沉沉熟睡中。吴顺的呼唤没有办法让你清醒过来。你的眼睛睁开了一会儿,但意识仍然在睡梦中,对外面的事情没有反应。
吴顺不忍再叫你。他带队迎接刘申。
刘申下了马。他快步向你的马队走来。
他只看到吴顺。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
他问吴顺你在哪里,吴顺如实回答说你服用了太多镇痛剂,现在睡得很深,无法唤醒,必须要等药物的安眠作用减弱后。才能清醒。
刘申走到你的车前,拉开车帘,他看到你。
他的心瞬间就抽痛起来。他嘴唇抖动了一下。
他把车帘重新放好。
他说:“不要惊动他。让他安稳地睡吧。我们慢慢往黄龙走吧。”
于是,两下的马队合在一起,护卫着你们君臣,向黄龙要塞走。
一路上,刘申向吴顺询问你在运京的情况。吴顺向他详细禀报了你的身体情况、你在运京的军政安排、我们的圆觉寺之行。
刘申默默地听着,未有置评。
(三)
是夜,你们君臣在黄龙要塞的前一站小魏河军马场休息。
这里是汉军重要的军马基地,它是根据你的建议。由刘申下旨建立的。孙浩成的一支部下负责这里的戍守和马政。
你被安顿在军营的大帐内继续休息时,刘申带着吴顺出去巡视了基地的战马选种、培育和训练情况。
刘申挑选了一些优秀的战马,开列清单,分赐给汉军中因为军功新近提拔起来的军官们。
刘申和吴顺从马场回来的时候,关文良在营门口迎接他们。
关文良说你似乎药劲快要过了,应该很快会醒来。
于是刘申便再次过来看你。
在你床榻旁边,刘申看到你的手指在轻微地动着。
关文良想要再次尝试叫醒你。
刘申制止他。
刘申说:“不要突然叫醒他,大夫说他心脉很弱,让他自己慢慢醒来比较好。”
于是,刘申就守在你的床榻前。耐心地等着你自己彻底清醒过来。
刘申对你的恭敬态度,让汉军将士都深觉感动。
(四)
你终于睁开了眼睛。你看到一片云雾在眼前浮动。那片云雾渐渐地稀薄了。你看到一个人的脸。你努力聚焦视线。你看到了比较清晰的五官。
你辨识出那是刘申。
刘申的脸上露出很复杂的表情:震惊、心痛、感动、同情、忧虑、难过。
看你睁开眼睛,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你听到他心里一块巨石怦然落地的声音。
你说:“汉王。”
你努力了一下,想要坐起来。
刘申伸手按住了你。他说:“不要起来。就好好躺着吧。我们之间不需要拘礼。”
他歉疚地说:“不知道你的情况已经这么......。这次不应该让你再次长途跋涉到北边来的。”
你说:“反正臣要回草原去的,也要经过黄龙,不敢劳乏汉王往来奔波。”
刘申说:“不。你不能去草原了。黄龙会议之后,你必须停止一切军务政事,好好休息。”
刘申说:“总会有办法的。我会在全国再找好的医生。”
你说:“谢汉王关怀。有些事情,纵然是一国之君。也没有办法改变。”
刘申听了,低头不语。
你们相对沉默了一会儿。
(五)
你说:“这不是黄龙要塞。”
刘申说:“是的。我们现在是在小魏河的军马场。”
你吃惊道:“汉王迎了臣这么远!”
刘申说:“应该的。应该的。这些年。你为了国家而奔波的路,又何止千里万里。即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也还在为国事奔忙着。”
刘申问你:“怎么样?你回运京之后,琴儿还好吗?”
你说:“她的身体慢慢康复了,心情也平静了。她都好。有太淑妃和舅妈在运京照顾她,汉王不要担心。”
刘申说:“唉。我离开运京的时候,明明她和孩子情况都很好的,怎么我一离开就......婚后这么多年才有了身孕,而且又是男胎,难怪她会伤心。”
你劝慰刘申道:“时间会冲淡一切的。”
你说:“汉王。她身上流着的,是她父亲的血,她天生就有男儿的英雄气质在。不管在生命中遇到什么样的艰难,她都能承担起来的。我相信她。也请汉王相信她。”
刘申说:“女人的世界远比男人的小,又重感情。失去重要的亲人,对于女人来说,就是天塌地陷了。我很后悔,这次她出事时没有在她身边帮到她。如果我在运京,她的情况不会变得那么糟糕。黄龙会议之后,我会回运京去陪着她。”
刘申说:“在她生命中最艰难的时刻。我会留在她身边,守护着她,陪着她。”
刘申看着你。你明白刘申话里的意思。你们心照不宣。
你感激地说:“琴儿有汉王的呵护,真是她一生的幸运。”
刘申说:“我会守护她。你放心。”
那一天里,刘申对你作了承诺。他会守护着我,经历失去你的痛苦。
(六)
军马场的草地上。
你和刘申并辔而行。
刘申说:“怎么样?骑马还行吗?”
你说:“时间不长,跑得不很快,就还行。”
刘申说:“那我们慢一点吧。”
你们站在草场的边缘,看着军马场里万马奔腾的壮观景象。
刘申说:“真希望我弟弟能看到这样的景象啊。当年你到峒城觐见他时,向他提出发展骑兵的设想。他嗤之以鼻,甚至都不肯给你机会把话说完。可是,现在汉军的骑兵,是多么的锋利如刀!我们真的在马背上打败了那些骑马的民族!”
刘申说:“看到这景象。我也不由得有点后怕啊。如果当年在峒城,他接纳了你的建议,重用了你,我现在,恐怕是连尸骨,也要荡然无存了吧。何其幸运。他竟然没有选择你。”
你说:“这次在黄龙和运京之间往返,穿越大片国土,看到四处百姓安居乐业,城乡一片太平,臣也觉得,自己何其幸运,得以辅佐效忠这样仁爱的君王。”
你说:“可惜,臣福浅命薄,不能长久效忠汉王,不能长久地做汉王的手中剑、马前卒。”
刘申一阵难忍的心酸。
他说:“不会的。我还希望,等我们都变得像父王那样白发如霜的时候,能再来这草原上并辔漫步,闲话当年呢。”
他说:”我还打算,将来请你做世子的太傅呢。
刘申说:“天下这么大,战乱了这么久,千头万绪,百废待兴。想想未来的新朝,我就觉得肩头沉甸甸的。你一定要努力地康复,要再助我一臂之力。”
你说:“汉王是仁爱明君,知人善任,待人宽厚,将来新朝开立,天下英才,必然景从追随,辅佐汉王,成就天下繁荣。臣虽然不能看到那盛世的景象了,但,就是想一想,心里也觉得非常振奋,为汉王,觉得喜悦。”
刘申说:“没有大将军,就没有新朝。不管将来如何,新朝永远都不会忘记大将军。”(未完待续。)
第四百零一章 黄龙会议
(一)
时间轴上滚动播出情节,重复发生又被忘记。生长、死亡、被埋葬、再生长,这就是:坚不可摧的生活。
(二)
黄龙要塞的全**事会议。
这是终战之前刘申的北汉政权召开的最后一次重要的全国性军事会议。
这次长达12天的会议,奠定了新朝200年的太平强盛。
你站了起来,面向刘申,面向全**队的主要将领们。
你说:“诸位。终于到了这一天,我们可以聚集在一起,来讨论为祸了数代人的战争的结束。在讨论这个话题之前,让我们全体肃立,向在这场巨大的战争中死去的所有人致哀。不管是敌方的,还是我方的。他们都死在了天亮之前最深的黑暗当中。当和平到来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在这世上了,亲人们永远失去了他们。”
你说:“我们当中,还会有一些人死在和平到来之前,从而让我们的亲人们,他们今生的和平,变得不再完整。但是,纠正错误的事情,就是要付出这样的代价的。如果不能一开始就不做错,后来的纠正,就是需要这样沉痛和这样艰难的。必须要有人,为之付出牺牲。”
你说:“在此,我们希望,全国的所有为政者,全国所有的人,能看到这牺牲,能记住这牺牲,能不忘记这牺牲,此后,一开始,就不要随便做错。就像一颗石子投入巨大的湖水中,没有人能知道它带来的动荡会最终发展到如何的规模。没有人知道,一次小型的军事冲突,一个愤怒报复的念头,它最后会演变成何种规模。”
刘申深表赞同地说:“是的。大将军说得很对。最近我下旨在收集所有阵亡将士的名单。在和平到来之后,要把他们全体的名字,都刻在石碑上,立于全国所有的官衙里,立于太庙的甬道上,立于我处理政务的大殿外。有必要让这全体血肉模糊的亡灵。随时都站在我们这些为政者,我们这些领军者的眼前,提醒我们,错误的代价。”
你说:“但是。在和平到来之前,我们还要艰苦的仗要打。在南线,要结束战争,必须攻陷峒城,而在我们和峒城之间。还有36座坚固的城。在北线,要结束战争,必须瓦解勿吉人的统一领导,让他们变成一盘散沙的许多部落,为此,我们需要在他们逃窜到漠北之前,击溃汗王系的中坚力量,让他们失去汗王。”
你说:“南线战事,除了克城取胜之外,我们还必须再加上一个新的战略目标:减少伤亡。不仅是减少我方士兵的伤亡。也要减少敌方士兵的伤亡,更要减少敌方境内百姓的连带伤亡。因为,战争结束之后,这些敌方的士兵,都会是汉王的士兵,敌方的百姓,也都会变成汉王的百姓。敌方的城池就是我们的城池。”
“如果我们在最后的战争中,把峒城治下最富庶的地区、最繁华的地区,都变成了一片废墟和无人的荒村,在两汉人民心中留下的仇恨和将来的隐患且不说。就是战后的重建,也是惊人的工作,不知道要耗费多少人的心血,消耗多少的财富。”
“我们必须要在最后接近峒城治下人口密集的繁华地区时。以最大的可能,减少对于农业、对于城市、对于人口、对于商贸的破坏,为战后的繁荣,奠定牢固的基础。我们是为了天下的繁荣太平而战的,不是为了毁灭一切而战的。”
“这就要求我们一定不能在每座城下都陷入和敌军的胶着苦斗,也不能采取焦土战略。那。敌人如果龟缩在城里坚守不出,我们怎么去打?还是老办法。出其不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痛击他们不得不防护的地方,让他们出城来防护。比如说,打号称天下粮仓的顺义仓,让峒城断粮。”
“如果我们打顺义仓,峒城一定会按捺不住,调动周边城池的力量去保卫顺义仓,而城池里的精锐力量一出來,城池就空掉了。我们就可以开始攻城。如果他们不出來,也没有关系,我们就可以掐住峒城的咽喉,看他们能饿着坚持多久。在饥饿恐惧的压力之下,相信那些图慕荣华富贵的人当中一定会有叛徒。”
“而当敌军从城里出來,在原野上与我们作战时,我们的骑兵优势和远程武器优势就能充分地发挥出来。作战时,一定要集中力量,对付敌军的主将,一定要用各种雷霆手段,突击他,把他消灭或者生擒,用最快的速度瓦解敌军的战场组织,产生强大的心理震慑。”
“我们要组织最精锐的士兵和最优秀的射击手,来组成特别的打击小组,在战场上寻找机会,对敌方实施突袭斩首。要让敌方的每一个主将都清楚地知道,在最后的战争阶段,选择和我们对抗,就是选择自己的死亡和家族的连坐。”
你招手示意亲兵们拿来马车里你们绘制的那些作战地图,把它们挂在议事厅四周的墙壁上,展示给刘申及将领们看。
你说:“这里有一些地图,一共44张。现在,请吴顺对着这些地图,给大家详细地讲解每一场仗,我们应该按照什么样的思路去打,在每一个关键点上,应该如何抉择和行动。”
“人都是由心里的想法控制的。我们不仅要打击敌人的军队,更要打击敌人的心。要让他们在心里迷惑,在心里惶恐,在心里惊惧,在心里颤抖。”
“在南线,我们要大量地逼迫敌军投降。要让敌军选择投降,把完整的城池,完好的村庄,成建制的军队,都交给汉王的新朝。”
你说:“大家不要狭隘地理解个人的战功,认为不打仗就没有了个人的功劳。不战而能终战,才是个人最辉煌的战功。”
你说:“一将功成万骨枯,不是我们的追求。不战而胜,才是我们的追求!”
(三)
你突然站立不稳,双手撑住了前面的桌子。
一大滩鲜血落在桌面上。
刘申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你撑着桌子,竭尽全力地站了一两秒钟,然后就失去平衡,扑通一声倒在了桌子底下。
所有的将领都哗地一声站了起来。
(四)
你再次苏醒过来。你看到刘申面色忧戚地坐在你床边。
“真不忍,看着它这样吞没你。”刘申说,“会后,你还是跟我一起回运京调养身体吧。”
你说:“汉王,还记得我们会盟时的约定吗?为了纠正错误的事情,必须有人去做危险的事情,也必须有人去做正确的事情。臣来日无多,就让臣为汉王去做危险的事情吧,汉王春秋正盛,请汉王去为天下做正确的事情。”
你说:“臣负责让人们知道战争的恐怖,汉王负责让人们知道太平的美好。这样,以后,人们就不太容易,从一开始,就把事情做错。”
你说:“汉王,请允许我,用最后的时间,为太平的新朝再做点什么吧。”
刘申听了你的话,心里起了一阵波澜。他的眼睛湿润了。那一瞬间,他的心里浮现出两个字:兄弟。
让他产生有兄弟的感觉的,竟然不是他货真价实的亲弟弟,而是眼前的这个人,这个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这个和他爱着同一个女人的人。
刘申说:“可恨我不通医术,也没有为你找到能够妙手回春的好医生。”
你说:“能延长我生命的,并非医生,而是汉王。唯有汉王一直做正确的事情,我的生命才能够真正得到延续。”
你说:“请汉王在我看不到了的岁月里,一直做正确的事情。这才是汉王真正能帮我的地方。”
刘申低头看了一会儿地面。
他说:“我明白了。”
他说:“我会用一生,尽最大努力,去做正确的事情。”
刘申说:“我会用一生,去努力结束天下的痛苦,去开启天下的平安和繁荣。”
他说:“我发誓,会替所有消失在结束战争的过程中的人们,做到这件事情。”
他说:“我的生命,就是他们所有人的生命。”
他说:“请放心,我不会辜负所有的流汗、流泪和流血。我会做一个好皇上。”
你看着刘申。
你说:“那么,我们就都做到了这一生应该去做的事情。我们就都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了。”
刘申说:“是的。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
你朝刘申伸出了手。
你说:“为此生无憾。”
刘申握住了你的手,说:“为此生无憾。”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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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二章 除夕守岁
(一)
黄龙会议是你参加的最后一次全国性军事会议。
会议结束后,刘申亲自送你北去。
他一直把你送到了阳泉关。
你们君臣在一起度过了你此生的最后一个除夕和新年。
刘申在新年到来前,颁旨恢复了你的王爵。
你在黄龙会议期间,提出的攻克南线36城的种种战术,加上之前你的种种攻城战例,后来被徐在田整理集纳为一册《破城策》,成为了汉军演习所的经典教材,也是那个时代非常重要的军事典籍。
在此后的数百年时间里,汉人军队在城池攻防战中的战术思想,都受到你的深刻影响。
(二)
除夕当夜,刘申宴请你,邀请你共同守岁。
你们君臣屏退左右,相对而坐,互相祝酒,共同迎接新年的到来。
那是你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新年。
你们互祝新春吉庆之后,刘申向你问起了峒城之战的打法。你向他预言说,那将会是一场非常艰难的浴血战斗,你要他做好北汉军大量伤亡的准备。你告诉他,在最后的关头,他必须亲临战场鼓舞士气,他必须孤注一掷,宁死不退。你推荐了陈守业协助他指挥这次战斗。你说,陈守业的稳扎稳打和耐心坚韧,非常适合此战,这些年你刻意放手让陈守业在南线战事中闯荡磨练,成就他积累丰富的南线作战经验,将他锻造圆熟,就是为刘申准备着此时之用。
刘申问你,如果身体允许,可否在北线战事结束之后,亲自回来指挥攻打峒城的决战?
你摇头。
你说,即使身体允许,你也不会在结束北线战事之后,回来南边亲自指挥攻打峒城的战役,你不会为攻灭峒城的最后会战给予刘申任何建议。
刘申很惊讶。他问你为什么?攻灭峒城的战役可是天下安定前最后的大规模战斗。难道你辛苦了这数年,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不就是为了峒城之战的最后胜利吗?此战若胜,那可是人臣所能立下的不可超越的不世之功!难道你要将这理所当然的不世之功。拱手让人吗?
他不明白为何你在最后的一刻要退出决战,就连战术建议也不能给出?
你坦诚地对刘申说:这是为了你父亲。刘言虽然并不是一个称职的君王,但也还不算是一个暴戾的君王,而且是你父亲定国公侍奉和忠诚的君王。他对你父亲定国公,始终也很尊重。颇为厚待。你父亲直到临终,也从来没有想过你日后会要更换效忠的君主,更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你会帮助刘申,把刘言逼到今天的绝境。
你对刘申说:“先父临终前,向琴儿交代了不少事情,但是,他从来都没有交代过,要让臣效忠峒城。因为他认为这是一件不言而喻的事情,根本无须交代。”
你说:“臣现在的行为。先父在九泉之下如若得知,一定会万分震惊而心痛不已。”
你说:“若是臣再亲手去覆灭峒城,臣的先父一定不能原谅臣。臣死后将会不知如何去面对他老人家。”
你说:“之前的事情都是臣帮国家做的。唯有这件事情,臣希望能够不参与其中。臣想为了先父,而退出不参加峒城的作战。请汉王在这一点上体恤臣的不得已苦衷。”
你说:“臣知道,这样的姿态看上去有点虚伪,但臣也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来表达孝顺了。臣不能因为要孝顺长辈而任由自己做不正确的事情,也不能因为要做正确的事情而不对长辈表达敬意。”
你说:“臣想来想去,好像只有这样的方式可以两面顾全。”
你说:“请汉王原谅臣在这件事情上的效忠,不能善始善终。”
你说:“微臣从小生活在清川。多年来都没在先父身边尽过孝道。回家后,又因为臣的缘故而导致家中风波不断,让先父在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之间,十分为难。内心难过。敌人袭扰崔家集和黄桑峪口时,臣又远在清川在养病,没能帮助先父配合于文涛统领共同做好联手协防,让先父诺大年纪,还不得不亲自上阵指挥,最后受了箭伤。如果臣一直在家。先父就不会受那次箭伤,而如果没有受那次箭伤,先父也就不会那么早去世了。”
你说:“臣连先父的最后一面也没有赶回来见到,让先父身边没有儿子送终就离开世界了。先父把诺大的家业交付给臣。但臣也辜负了先父的交托,臣让它们都和敌军一起,被埋葬在巨大的泥龙之下了。”
你说:“不知道有多少次,臣梦到过从清川回家的那个晚上,臣看着烈焰在家里飞腾,士兵在院子里举刀屠戮,但是,臣却没有办法凭一人之力阻止他们。臣只能权衡利害,救了琴儿,离开了被屠戮的庄镇,就连先父的灵位也没来得及救出来,臣不得不看着它和先父的灵柩遗体一起,被火焰吞没了。”
你说:“先父一生对臣始终寄予厚望,但臣最后什么事情也没有为他做到。臣没有替他安顿好陪伴了他几十年的姨娘,也没有照顾好他的另外一个儿子,没能和景云和睦相处,没能挽救他,感动他,友爱他,结果,让他一直陷在孤单和仇恨里,变成了君夫人的恶梦,变成了叛变国家的罪人。”
你说:“臣连一个像样的葬礼,也都没能给先父办过,就连亡母的坟茔也没有保住。虽然后来在燕塘关,臣给父母设立了灵堂,也做了追魂的道场,但,这都只不过是对自己惭愧之心的一个安慰罢了。“
你说:“回想起来,这一生,臣真是一个不孝的儿子,愧对先父的厚望和深爱。”
(三)
刘申说:“我理解。”
他说:“我何尝不也是这样的一个儿子。何尝不是一样地令先王失望,何尝不是一样地,在死后不知道如何去面对先王的在天之灵。”
刘申说:“是我,觉得自己比弟弟有才,在朝堂上常常不顾及他的颜面,与他公然政见相左,对他的权威造成了伤害。我也多方结交了朝臣。加剧了他的恐惧与不安。”
刘申说:“作为长兄,其实我从小都瞧不起他的体弱和平庸,很少用兄长之心来友爱他,教导他。也从来都没有真正地尊重过、体谅过他的母亲。”
他说:“先王在立长立嫡的问题上犹豫了很久,最后就是希望我们兄弟和睦相处,齐心协力。可我们还是让父亲失望了,弄到现在这样水火不容。”
刘申说:“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常常感到愧疚。如果要说不孝的儿子。我,也算是其中一个吧。”
刘申说:“我也许做了正确的事情,但却没有用仁爱的方式来做到。我最后,也还是把正确的事情,建立在残酷的基础上了。”
刘申说:“每一次在南线攻克了重要的关隘时,我心里都觉得很高兴。我从来没有想到过弟弟心里的感受,我也从来没有同情过他的感受。我竟然对他一点悲悯也没有。发现这一点,我很吃惊。我怎么会是这样一种人呢?”
刘申说:“我小时候在史书上看到那些骨肉相残的事例之后,曾对先王说,他们的内心怎么会那么冰冷呢。他们怎么能对自己的家人做出这样的事情呢。先王当时听了,深受感动,无数次地对人夸赞了我的仁孝。可能就因为我说过这样的话,先王认为我长大以后绝对不会变成这样的人。”
刘申说:“可是,真可怕啊,我现在发现自己也变成这种人了。”
(四)
你说:“汉王。臣知道,请求不参与峒城之战,这种话,不是一个臣子可以说的。臣深知死罪。”
刘申说:“不,不。大将军。你是把我看成可以肝胆相照的朋友,可以同生共死的兄弟,才会对我说的。”
你说:“谢汉王宽宏不究。”
刘申说:“我准了你的请求了。”
他说:“峒城之战,是我们兄弟之间最后的战争。我会亲自去了结它。我会去担起我的命运。我的责任。”
他对你说:“大将军,你就专注于北线的战事吧。”
刘申不知道,你早在第一次峒城觐见回家后,就把你观察到的城防弱点,破城的突破口,破城的战术全部和我说过了。因为我当时很惊讶你只在峒城待了一天。就把它看得这么透,所以我必定记住了你的话,而刘申亲赴峒城决战时,因为关心刘申,我必定会把你的攻城建议告诉刘申。
你太了解刘申的军事能力了。你知道,他的军事能力不仅远远弱于你,而且远远弱于汉军中的不少将领。你死之后,日久天长,难免有人会因为刘申的军事能力差而看不起他,或者更会因此而心生异志。
因此在战争的最后阶段,在最关键的一战中,你必须给刘申一个机会,让他向全军展示他的军事才能,让全军对他刮目相看,震撼这些将领和部队,让他们之后久久不敢轻举妄动。
你就这样,最后一次表达了对父亲的敬意和歉疚,并且,送给了刘申一份珍贵的礼物。
后来,我果然在刘申临行前,对他说了你的攻城思路,刘申就按照你的思路,打赢了这场战斗。
刘申在此战中的深谋远虑、高瞻远瞩和真知灼见,让汉军上下大为惊叹,想不到刘申有时候打仗也会有这么高水平的发挥。正是这个“有时候会有超水平发挥”,对于保持汉军对刘申的服从,起到了重要的作用。
(五)
在那次最后的除夕宴请上,刘申再三对你劝说,结束了北线的战事后,他殷切希望你一定要回运京养病,再也不能操劳国事军务了。
这一次,你答应了刘申。
你没有告诉他,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了。
如果没有中途病死,你也打算和北线的战争同归于尽。在战争停止时,你将不会活在这个世界上,你不会活着从北线回来。
你会帮刘申,消灭掉他建立新朝的最后一个顾忌:你自己。
你会让他在没有任何人可以和他分庭抗礼的情况下,放心大胆地去开辟新的中央集权的统一王朝。
你在运京对留在后方的旧部们说,你将会是刘申王座前的最后一级台阶,那就是这个意思。
你后来对谢双成说:“因为我的作战,天下各方都死了这么多的人,他们都因为我,而无法迈入太平的年代了。我理应去陪着他们。我理应死于战争。我不能单独迈入太平的年代去享受。否则,就太不公平了。”
你在心中默默地祝祷:“琴儿,你和汉王,一起守护那些活着的人们吧。我,去陪那些死去的人们了。”(未完待续。)
第四百零三章 八进草原
(一)
“如果一阵风吹过去,又停息,我们不称之为死亡;如果一片雪花落下来,又消失,我们不称之为死亡;如果我们把所有这些曾经出现后的消失,都不称之为死亡,那么,我们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出现后的消失称为死亡呢?”
“当我看着马路这一边的时候,那一边的一切就哗啦哗啦地和我错过,落入过去的时间了;当我看着马路那一边的时候,这一边的一切又都哗啦哗啦地和我错过,落入过去的时间了。如果我能够平静面对这些川流不息的显现与消失,毫无依依惜别之情,那,又为何不能接受我自己与所爱之人的显现与消失呢?”
“分离,如剔骨的刀。”
(二)
你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春天,也是我生命中最后的春天,就在春寒料峭当中,来临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重重宫殿上的白雪逐渐地融化,露出了黑色的屋脊和金色的琉璃瓦。宫人们在各处清扫着最后的残雪,把融化中的冰渣铲在车上运出宫去。
“寒冷的日子终于过去了!”戎先妃子说:“草原上的草又要绿了,又会有无数的花,在原野上开放,那时候,整个草原都会溢满花香。”
“是啊,汉王,也快要回运京来了。我们又能见到他了。汉王不在宫里,就算是春天到了,宫里也显得好冷清啊。”吐蕃妃子的眼睛里,写满了思念和渴望。
她说:“君夫人姐姐,您也盼着汉王回来吧。”
不。我不敢盼望着汉王回来。因为他是和你在一起的。他回来,就意味着你出发到草原上去了。
但是,该来的时刻,总是会要来的。
(三)
你和刘申说永别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准备出发返回北线大本营之前,你过来向刘申禀告行期。
你说:“汉王。新年已经过了。臣,要回到草原上去了。北线的战事,一路上臣都向汉王详细地说过设想了。汉王放心,夏季结束之前,我在北线一定结束战争,让汉王没有后顾之忧,可以专注于峒城决战。”
你说:“今年的中秋,将会是这么多年以来,天下第一个没有任何战事的中秋。千家万户,吉庆团圆的中秋。“
刘申心头感慨万千,但千言万语,却无从表达。他沉默了片刻,只简单地说:“出发时,我来给你们送行吧。”
你伏地谢恩道:“谢汉王。”
(四)
你和刘申并辔而行。
你们君臣一起出了阳泉关的城门。
走过护城河的吊桥后,你们停了下来。你们下马。你们看着阳泉关的城墙。
这是你最后一次看到汉地的城池。
你不由得想起峒城觐见时,和父亲一起,过了护城河,回马看着那城墙的情形。
从那时开始,你走过了一条多么艰难困苦的道路啊。
内侍奉上酒樽。
刘申举起酒樽。他说:“这一杯酒,是为大将军饯行的。刘申,祝大将军此去,旗开得胜,心想事成,能一举瓦解勿击人的部族联盟,停止北线的战争。刘申,会永远记得,所有汉军将士的牺牲,刘申对天盟誓,此生所作所为,绝不辜负他们!这杯酒,刘申,先干为敬!”
刘申端起另一杯酒。刘申把酒樽递给你。
刘申说:“大将军,请!”
你面对刘申,你困难地弯曲着曾经受伤的腿,你双膝跪了下来。你把双手举过头顶。你接过了刘申手里的酒樽。
你说:“谢汉王赐酒!臣亦对天盟誓,此去必然不负汉王重托。请汉王等着北线的捷报。”
你举起酒樽,将酒一饮而尽。
你把酒樽递给内侍。
你朝刘申深深地伏地三拜。
你说:”此去君臣再难相见,臣祝愿汉王万寿无疆,祝愿新朝繁荣昌盛。臣,就此拜别。汉王,多多保重!”
刘申的眼眶湿润了。
他伸手扶起你。
你们的手再次紧紧地握在一起。
刘申说:“若有来生,愿我们还能相遇,或为兄弟,或为挚友。”
你说:“臣与汉王,同有此愿。”
刘申松开你的手,对你深深一躬到地。
刘申说:“刘申,恭送大将军。大将军保重!”
你骑在了马上。
月光在原地优美地打了两个回旋。
你在马上对刘申再次一抱拳。刘申亦抱拳还礼。你们彼此对视了一会儿。
你勒紧了月光的缰绳。你转过了马头。你放开马,向前跑了起来。
你策马离开了护城河边。
汉军的马队跟随在你的身后。
刘申骑马伫立在阳泉关的城门下,目送着你们消失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他一直伫立在那里,一动也没有动,直到你们的马队扬起的尘埃也都消失不见。
现在,他又是,一个人了。
那是你一生中第八次深入草原作战。这一次,你再也没有回来。
这就是刘申在一生里,最后一次见到你。
(五)
我跪在佛堂里拜佛。礼拜完毕,我把手中的檀香线香在蜡烛上点燃,我恭敬地把它们插进了香炉。我重新跪下,准备翻开今日将要诵读的经文。
就在这时,身后起了一阵猛烈的风。整个宫廷里涌起了巨大的波浪。
“汉王回宫!”“汉王回宫!”
悠长的通报声,一进一进地从宫外传了过来。
我站了起来。我回过了身。
宫中有位分的妃嫔们都聚集在我的宫中,等候着刘申的驾临。
刘申回宫后当首先去汪太淑妃的上阳宫请安,然后才能过来和我们相见。
不久后,内侍总管进来宣旨:“传汉王口谕,着各宫嫔妃皆免迎驾,晚膳俱到上阳宫赴宴。”
我领着众嫔妃接旨:“臣妾等谨遵汉王旨意。”
接旨完毕,我对诸位嫔妃们说:“大家都起来吧,回去收拾打扮好,准备好晚间去太淑妃那儿见汉王。”
众嫔妃道:“遵君夫人懿旨。”
众妃嫔散去后,我让人给传旨的内侍总管打赏。
他小声地对我说:“君夫人,汉王说,先去拜见太淑妃,稍后即来君夫人这里,请君夫人安心等着。”
我说:“知道了。”(未完待续。)
第四百零四章 最后的春天
(一)
我站在昭阳宫正殿的前面等待着。
我听到外面杂沓的脚步声和一**逐渐靠近的黄门官通传声。
我听着这些声音从上阳宫方向一路过来,渐渐地到了昭阳宫宫墙之外。
我在院子当中领众跪下,迎接刘申的驾临。
刘申像一阵风一样地从外面走进来。许多日不见,他也黑瘦了很多,马靴上都是一路奔驰沾染的泥点和尘土。他站在宫室的门口。我抬起头。我们隔着半个庭院彼此相望着。
刘申向我快步走来,他一把将我拉了起来,双臂合拢,紧紧地把我搂进了他的怀里。他的胳膊把我箍得丝毫也动弹不得。我的整个身体都能感觉到他温暖的体温。
他在我耳边说:“我很想你,琴儿!我太想你了!”
他说:“让你受苦了,琴儿!孩子我们还会再有的。我们还会再有许多儿子和女儿。别害怕,琴儿,我回来了!今后,不论发生什么,不论失去了什么,你都有我陪着你,我会在你旁边,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当我们进入厢房的卧室,刘申的嘴唇再一次吻到我的脸颊上和嘴唇上时,我五味杂陈地发现,其实,我也是,在思念他的,无论是我的身体,还是我的心,都在渴望着他的怀抱。
在刘申密如雨点般的亲吻当中,我的眼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流了下来。和新婚之夜一样,我只觉得彻骨悲伤。我不知道这些眼泪究竟是为什么而流的。
(二)
整个春天,我差不多都在昭阳宫的室内待着。
我整天都把窗帘拉着。我不想看外面的群芳斗艳,不想看外面的草长莺飞,不想看万紫千红的颜色,不想感受到寒冬的退却和春天的到来。
我迟迟都没有脱下冬装。我差不多是宫里最后一个换上春装的人。
我总是感到寒冷。
我感到发自内部的寒冷,不可抵挡,无处逃脱。
我害怕见到刘申。我怕他的哪一次到来,就会给我带来你已经在北线溘然长逝,从此不在人间的噩耗。
每次看到他出现在宫室的门口,我就忍不住全身寒战。
我更害怕一切来自宫外的消息。我恨不能把自己封闭在水晶的棺椁里面。这样,我就永远不可能听到有关你的坏消息。如果没有有关你的坏消息,我就可以安慰自己说:你依然还在世界上的某个遥不可及的地方,安然无恙地活着。
我是如此绝望地不希望冬天离开。我常常忍不住地想着时间能够就此冻结。我是那么地喜欢冬天。我从那以后,就一直特别地喜欢冬天。因为,那是一个有你在里面的季节。
直到现在还是这样的。每一个冬天的到来,都让我感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都让我感到一种无法描述的微妙的亲切。
因为你不在了,所以,我就只能依恋,你曾经在我身边的,那个最后的季节。
(三)
我看着迎春花爬满了宫中那些冬季显得特别阴暗的甬道的墙壁。我看着它们繁盛地、热烈地开着。我觉得不寒而栗。没有了你,这世界竟然还是一样地繁花似锦。花,还是会灿烂地开着,柳树的枝条,还是会变成娇媚的嫩绿。枯萎干瘪,失去生机的,只是我的心,如此而已。
我常常去花园里那个小池的旁边。我看着春雨丝丝点点地落入池中,池面上的水花一圈一圈地次第绽放着。我感觉到自己的内心,也是如此动荡难安,起伏不定。
我也常常独自待在文渊阁的顶层上。我隔着栏杆看着运京王城护城河两岸婀娜嫩绿的新柳在风中轻轻飘拂,看着远方坊市间的行人如织,车水马龙,望着入夜后满城楼阁房舍的瓦片下辉煌灿烂的灯火。运京,如今也许是这个世界的东方最壮丽的城市了吧。然而,面对这样的繁荣兴旺,我却觉得心里有个极其巨大的空洞,无法填补。
日复一日。我感到逼迫。我感到恐惧。在所有的繁盛当中我都看到死亡黑洞洞的眼窝。
(四)
在你一生中的最后一个春天里,我们继续天各一方地分离着。我从来没有这样清晰地认识到过:凡尘中所有的一切,都在被死亡追逐着。
我经常看着宫中的妃嫔和宫女们嬉笑游戏,看着她们荡秋千,看着她们行花令,看着她们浓妆淡抹,听着她们终日不绝的、家常里短的燕语莺声。我感到深深的迷惑,不知道她们为何可以欢笑。我不知道她们为何会有青春。我不知道为什么一支美丽的头簪能够那样地吸引到她们。她们看不到,死亡的镰刀,随时都在她们和她们眷恋的亲人的脖子后架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就会锋利地割过来,带来令人无法忍受的剧烈痛苦。
我不知道这世界有什么是有吸引力的。万物都是一片死灰。就算统一了天下,又便如何?汉王刘申,会是这天下的统治者吗?他不是。这世间真正的统治者,是死神。在死神空洞的眼神下,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没有价值,没有什么可以兴奋和夸耀的。一切都会坏朽毁灭,就如同运京附近那无数的古代王朝的遗迹。
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
就算是现今犹在的长城,也会有坍塌风化的一天。
那便是一切伟大、一切轰轰烈烈、一切感天动地、一切辛苦操劳的共同归宿。
这个世间所有的一切,所有的我们,都坐在一辆狂奔的马车上,向死亡的深渊直冲而去,又如同置身着火的森林,炎热的火焰正在由远而近包围而来。我不知道人们何以还能视而不见、自欺欺人地如此欢乐,不思逃离解脱。
(五)
从那时,我就了解自己已经患了不治之症。其实,每个人都已经患了不治之症。前面都一样地有剧烈的痛苦在等着。可是,许多人假装它是可以忽略的,假装确定自己明天还一定是活着的。
我觉得,无视死亡的人们,个个都是那么怯懦而虚伪的。
我无法再假装它是不存在的了。我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它了。
(六)
“30岁以前的年轻人想不到他自己也会死。他并不是不知道这个规律,必要时还会发表一通人生无常的说教,但是他从不把这件事情和自己联系起来,就像6月的炎暑中无法真切地想象12月冰天雪地的日子。”(兰姆《伊利亚随笔》)
(未完待续。)
第四百零六章 大限将至
(一)
第一场雷雨横扫千里草原的时候,你感知到自己的大限来了。你比所有的医生都更早、更清楚地知道它的到来。
当它的利爪摄住你时,你正在大帐处理军务。
你在一句话说到一半的时候,感觉到自己被死神抓住了。
你心中一沉,中止了说话。
你坐在那里,有一分钟没有说话。
所有的人都不明原因地看着你。
你发现自己无法再通过右边的鼻孔和肺叶呼吸了!
生命的衰竭往往是从呼吸衰竭开始的。你太了解人体的结构和生命的运转,你了解所有那些细微的征兆。
你在那里坐了一分钟没有说话。然后你就恢复了正常。你处理了所有的事情以后,让所有的人都退下。
你坐在那里,调整着呼吸,试图让空气进入右边的鼻孔和肺叶。
你试了若干次,都无法让右侧的肺叶充满。
当时,你正在部署着和大索部的决战。
你知道,自己没有机会按照原来的计划打完此仗了。从现在开始,你最多还有半个月时间,或许还会更短。你必须在此之前,做完所有的事。
你沉浸在这种时间的逼迫感中,甚至都很罕有地没有觉察到谢双成走近来。
谢双成担心地看着你。
当时,你脸上的神情很特别。他无法描述这种神情,但他觉得很心惊。
(二)
谢双成问你:“怎么?大将军又觉得痛吗?刚服药半个时辰啊。”
你从那种状态中恢复了过来。你看着谢双成,你说:“没有。”
过了一会儿,你说:“去叫军医处刘统领过来。”
谢双成担忧地看着你。
你说:“我有重要的事要交代他。”
后来,谢双成对我说,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波动,也没有恐惧。
(三)
你平躺在床上。军医处刘统领在检查你的心跳和肺部。
他问你:“是突然就发生的吗?”
你说:“是的。就在说话的时候。它就像一击重锤砸了下来。”
刘统领问:”大将军现在感觉气短吗?”
你说:“是的。”
刘统领又问:“现在觉得头痛吗?”
你摇头。
你说:“感觉不到。”
刘统领为你诊脉。他说:“心跳很快且不规则。”
(四)
你问他:“是大限将至了吗?”
刘统领看着你,踌躇不敢作答。
你说:“没关系。请你说实话。”
刘统领低头。他小声难过地说:“是的。”
在一旁伺候着的谢双成手里的茶盘砰地一声掉到了地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茶杯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你看着谢双成。你摇了摇头。
你说:“把这些收拾好,拿出去吧。”
谢双成不敢吱声,忙蹲下来把碎瓷片收拾好,低头退了出去。
他在大帐门口看到关文良。
他附耳在关文良耳边说了一两句。
关文良脸上颜色变更。关文良双目圆睁地看着谢双成。谢双成神色忧戚地点头。
关文良想了想,说:“你亲自去,速速告诉吴大统领,悄悄的。”
(五)
你从床榻上起来,自己穿好上衣。你语气平淡地问刘统领:“还能挽救过来吗?”
刘统领闻言便跪倒在地上。他伏地请罪说:“回禀大将军,这个过程一旦开始,恕标下等无能,它就无法再靠人力逆转了。”
你听了,沉默了片刻。
然后你说:“好。我知道了。”
你说:“你先下去吧。这件事不许对任何人说。我等会儿再叫你过来。”
刘统领说:“是。”
(六)
刘统领离开之后,你说:“谢双成。你进来。”
应声进帐伺候的,却不是谢双成,而是关文良。
关文良小心翼翼地进来,垂手立于你身边待命。他心里很惶恐,恐怕你询问谢双成去哪里了。他在心里紧张地选择着妥善的说法。
你深深地看了关文良一眼。你并没有询问谢双成到哪里去了,你对关文良说:“地图。”
关文良帮你拿过地图,在案上展开。
你仔细地看着当前作战区域的地图。你看着地图思索着。
你贴近地图,看地图的细部。你顺着什么东西往下找着什么。
关文良看着你,一点儿声音也不敢发出,恐怕打扰到你的思路。
你看着地图,坐了好一会儿。
你在心里默默祝祷:“上天佑我,助我成功!”
(七)
随着通报声,吴顺的身影出现在大帐门口。吴顺在外面求见你。
你对关文良说:“让他进来吧。”
你抬头看着吴顺。
吴顺的眼泪在眼眶里闪动。
你说:“顺子,你进来吧。其他人等。都退下去。”
帐中只剩下你和吴顺两人。
吴顺双膝一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你面前。
他痛心地说:“不!”
他流着眼泪说:“不!不会的!不会的!”
你说:“你都知道了,顺子。不要难过。我们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
你说:“每条路都会有它的尽头。每个人也都会有这样的时刻。”
你看着吴顺伸出胳膊擦着脸上的眼泪。
你说:“顺子。我时间不多了,我们的时间。要用来行动,而不是用来难过。”
你说:“你决定怎么选吧:是继续跪在这里徒劳无用地哭泣,浪费我最后的时间来安慰你呢,还是马上站起来,帮我重新调整随后的作战部署,计划新的行动?”
(八)
你和吴顺详细交代接下来的行动计划。关文良、谢双成也随侍在侧。
你说:“从现在开始。一分一秒,都是非常珍贵的。”
你说:“这次,我要一击得手。我们必须一击得手!能够出手的时间,只有一瞬间而已。必须要有最快的动作,快到超过他的反应。我必须亲自去,才能保证一击得手。”
吴顺说:“不行,少主人,你现在这样的情况,亲自去太危险了,十有**会有去无回的!”
你自嘲地笑了一下。
你说:“现在,对我来说,还存在危险吗?危险,只是对于还会继续活着的人,才是存在的吧。”
你说:“我相信,上天会保佑我的。上天让我历经千难万险,一直活到现在,就是为了去实施这个行动的。我相信,我没有错解上天的意思。”
你对吴顺说:“顺子,你去安排,迅速调整全军部署,动作要快,我只给他们25个时辰,25个时辰的时限之内,必须和大索部全面开打。这是兵符。”
你说:“指定时限之内不能到达指定位置展开战斗的部队,让他们的主将提头来见我。”
你说:“乌林登木汗,我不会去找他,也没有时间四处追着他了。这一次,我会等着他来杀我。我会在他来杀我的路上,等着他,围困住他,扼断他的咽喉!”
你说:“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给他机会从眼皮底下逃脱。他必须死。北线的战事必须终结停止!”(未完待续。)
第四百零七章 圭灵草(上)
(一)
对吴顺布置完了随后的作战计划,你转向侍立在侧的谢双成。
你沉下脸来。你喝问道:“谢双成。谁给你权力泄露消息给顺子的?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变得多嘴饶舌了?”
谢双成的脸刷地就白了。他噗通一声跪下,惶恐说:“标下错了。请大将军处罚。”
你说:“知错就好。听着。从现在开始,顺子,关文良,你,刘统领,你们四个人,都把嘴紧紧地闭着,封锁这个消息。如果世上还有第六个人知道此事,你们几个,全体处死。”
你说:“必须在我允许的时刻,才能对特定的人,放出这个消息。”
几个人神情肃穆地跪倒领命称是。
你说:“去,再传刘统领过来。就他一个人。”
(二)
你对刘统领说:“交给你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请给我5天5夜的时间。我指的是那种不受疼痛干扰,能自如行动,能全力投入战斗的时间。”
你说:“我只要这最后的五天就够了。这五天,对战争,对汉王,对国家,对天下,都非常重要。”
你对刘统领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不要延长寿命,也不要减少痛苦,只要行动能力。你可以牺牲一切去努力做到。”
你说:“什么顾虑你都不要有。只要给我最后五天。”
刘统领含泪说:“标下明白大将军的意思。标下一定竭尽全力。”
你看着刘统领说:“我相信你。”
(三)
从这一刻开始,你就进入了那一生的最后120个小时。
而名标青史的溪源大会战,也就从那一刻,拉开了序幕。
那是你生命中的最后一次战役,你追求了很久的终战之战。
你准备它已经很久了。在清川养病期间,你坐在古老的青松下,听着山涧的流水潺潺时,就已经在准备着它。你一步一步走过了那么艰难的道路,现在,它终于开始了!
你看着关文良、谢双成二人。他们流泪哽咽着。
你说:“我很感谢你们的难过。发自内心地感谢。”
你说:“但是,我们何以需要这样难过呢?你们都做了多年的军官。对军人来说,生死,从来都是等闲之事。从生走入死。就像是从帐内走出去到帐外一样的,平平常常,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你说:“收回你们的眼泪,拿出你们的勇气!证明给天下人看,你们是新汉军最优秀的军官。你们会全力以赴,帮助我,完成最后的一场战斗!”
你说:“任何情况下,一个人都能内心安定,精神良好,这才是真的安好。”
(四)
现在,距离你的死亡还有110小时。
训练场。亲兵们从马厩牵来了月光。
你走到月光面前。
月光看到你走过来,它摆了摆长长的尾巴。它用湿润的眼睛看着你。它轻轻地打了一个喷鼻,弯曲前腿跪了下来。它跪在地上让你骑上去,然后奋蹄站了起来。它平稳地走了几步。它等待着你的指令。
你已经有些时候没有骑过月光了。
你抓紧缰绳。试着用双腿夹紧马肚。
月光小步快跑起来。你骑着它在场内跑了两个来回。
你踩着马镫站了起来,试试自己还能不能在马上踩蹬用力劈杀。你拔出马刀。你开始冲刺。你掠过一根木桩,你挥刀劈去,木桩应声而断。
你圈马回来,再次经过木桩,你横削了一刀,也成功了。
关文良和谢双成看着你在场内来回奔驰,反复练习劈杀,心里都很沉重。
练了一会儿,你额头上有了汗珠。你感觉到来自内部深处的疲倦。
你停了下来。你扭转马头。驰回出发点。你抬腿下马。但是,你受过伤的腿吃力不住,一阵发软,另一条腿没能成功地迈过鞍桥。你一下子从马上摔了下来。亲兵们赶紧过去搀扶你。
月光愧疚地踏了踏前蹄。伸出脖子蹭了你一下。
你摔得不是很重,你伸手拍了拍月光。你说:“这不怪你。”
月光伸出舌头,温存地舔了一下你的手心。
你再次拍了拍月光。
卫兵们把你扶了起来。你坐在椅子里急促地呼吸。你伸手按住心脏的位置,想要把那种失重的心悸压制下去。
刘统领愧疚地对你一躬到地。
你喘着气说:“还有没有办法,让我增加些力气?速度不够,不能成功。”
(五)
现在距离你的死亡还有109个小时。
你的大帐。
刘统领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描金漆木的盒子。
他说:“回禀大将军。这药材叫做圭灵草。吐蕃汗王进贡给汉王的珍奇。它只在一小片向阳的山坡生长,要长50年才成熟。它被采掉之后,那片地50年内就会寸草不生。因为所有的能量都被它聚集了。实际上,它100年才能收获一次。”
刘统领说:“吐蕃汗王只进贡了3棵。一棵在太淑妃那里,一棵在太医院,这一棵,是在黄龙要塞时汉王赐给军医处的,说留着给大将军紧要关头用。”
你看了看那个盒子里的植物,从外观上看,有点象兰草花,没觉得有什么特别。
你问:“会有效用吗?”
刘统领说:“属下并没有实际使用过,只是看过医书和太医院医案上的记载,不敢打包票,大约有六七成的把握。”
你说:“那就试吧。”
刘统领欲言又止。
你说:“有话直说。不要浪费时间了。”
他说:“50年的药力,100年的大地精华,不是谁都可以承受得了的。大将军病体虚弱,用这样的虎狼之药,必定耗损真元,进一步缩短生存的天数。”
你说:“不管它。给我用。”
(六)
你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速度越来越快。你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耳边波涛澎湃,它们像瀑布坠下万丈悬崖那样发出震天轰鸣,你陷在那片轰鸣当中什么都听不见了。
你急促地呼吸着,胸膛剧烈起伏着。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你全身的血管在不断地收缩扩张。
你觉得五脏六腑都开始燃烧,每一条经络都在喷火。
你觉得全身的水分一下子都给烧干了。你感觉空前的口渴。你的嘴唇都开始干裂了。你不断地要求喝水,你喝了很多水,但还是不能止住那种干渴。你喝得不能再喝了,喝得动一动胃里的水就要溢出来了,但还是觉得渴得要命。
你被正在向体内渗透的药力烧得五内如焚。你全身的衣服都被虚汗湿透了。
你倒在床上,捂住胸口,难过得不知如何是好。
吴顺看着你,伸手把你的手握住,他紧张地问刘统领:“会不会剂量太大了?为什么心跳这么快?人怎么能受得了?”
刘统领说:“可是,医书上记载,没有这样的剂量,此药就不能发生功用了。”
刘统领的话音未落,你突然用力抓紧了吴顺的手。
吴顺还没来得及问你感觉怎样,你一口鲜血就呕了出来。
随即你就晕了过去。(未完待续。)
第四百零八章 圭灵草(下)
(一)
你的大帐。
吴顺焦虑地在你的床前走来走去。
“为什么人还不醒?”吴顺不能忍耐了。他一把抓住刘统领的领子,几乎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会不会是你搞错剂量了?”他吼道:“他有内伤一直没好,你们是知道的!”
刘统领踮着几乎悬空的双脚,脖子被领子勒得不能说话。他脸涨得通红,拼命摇头,不断看向关文良和谢双成二人。
关文良和谢双成二人忙过来劝解:“吴大统领,吴大统领……”
吴顺长叹一声,松开手,刘统领扑通一声就跌坐在椅子上。
你发出了一点微弱的声音。你好像被嗓子眼里的一点血沫给呛到了。
众人都围拢过去。
刘统领检查你的心跳和脉搏。他长出一口气,双腿一软坐在床边,擦着额头上密密的汗珠。
吴顺问:“怎么样?”
刘统领说:“不要紧了。他很快会醒来了。”
(二)
训练场。
你再度骑上了月光。你策马掠过木桩群。
一道寒光带着呼啸的风声划过,木桩整整齐齐地断裂了。断口的截面发出轻微的焦糊味道。
你试着竖劈。刀锋过后,木桩从上到下被整个儿劈成两半。
你又试了几次,都能达到这样的力度和速度。
你觉得胸口有点发闷。但你认为可以克服。
你对刘统领说:“够用了。这样就很好了。”
(三)
现在距离你的死亡还有108小时。
你平静地睡着。呼吸均匀。
关文良小心地给你盖上毛毯。
他悄悄地对谢双成说:“你去休息会儿吧,歇好了来替我。我先在这里守着他。”
他说:“让刘统领也去休息吧,让他随时待命。”
(四)
现在距离你的死亡还有104小时。
你睡梦中感觉身边有些动静。
你挣扎了一下,没能醒过来。你再次挣扎了一下,你睁开了眼睛。
你模模糊糊地看到有个人直直地跪在你的床前。你彷佛在什么地方经历过这种事情。然后你彻底清醒了过来,你看到吴顺跪在那里。
你看到他泪流满面。你想起了他小时候也曾这样跪在你的面前。
这时,你听到吴顺哽咽地叫了你一声:“主人!”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称呼过你了。
你从枕头上撑了起来,你伸手去拉吴顺。
你拉了一下,没有拉动他。
你说:“自己起来吧。不要浪费我的力气。”
吴顺跪着不动。
你坐了起来。你说:“顺子?你这是做什么?”
吴顺说:“我刚假传了你的命令,让杨彪过来见你。”
你倒吸一口凉气。你说:“我没有跟你说清楚各部的分工吗?杨彪的职责不在这里。你的职责才在这里。”
吴顺说:“我知道。”
你说:“那你为什么不履行职责?”
吴顺说:“我不要留在这里!让我陪你去死吧!让我陪你一起去!”
你看着吴顺。你们互相看着。
你断然说:“不行!”
吴顺说:“你需要有人帮忙!你现在的情况。一个人很难做到!让我帮你吧。你是需要我的。”
你再次不容置疑地说:“不行!”
吴顺梆地一声,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你说:“没必要做这样的牺牲。你和我不同。你还年轻。”
吴顺再次梆地一声磕了一个响头:“让我跟着你!”
你一把将吴顺推倒在地上。
你说:“给我起来!不准违抗军令!这不是小时候游戏胡闹!”
吴顺从地上爬起来,再次顽强地跪着。他说:“我决心已定,不管怎样。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去。你要是不准,现在就杀了我吧!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它就是为你活着的!”
你看着他。你说不出话来。
你们就这样相对着。你说:“我没有时间和你整夜辩论。”
吴顺说:“这些年,我虽然叫你主人,叫你大将军,可在我的心目中。你就像是我的亲生哥哥一样。”
他说:“在这个世界上,你是我唯一的亲人。你要是死了,而我没有救你,我一定会杀了自己!我无法独自活下去!”
吴顺说:”上天没让我死在雪地里,让我活到如今,就是为了让我,在这最后的时刻,能够帮到你!求你答应我!不要嫌弃我只是个卑微的奴隶、低贱的仆从。虽然我的身份低微,无论如何也不配做你的兄弟,但。还是请让我像你的亲弟弟那样,陪你一起去吧。我不能就这样看着你孤孤单单地离去!”
你听了这些。你看着吴顺。你久久没有说话。
然后,你眼中含泪说:“顺子。我的弟弟。”
你说:“我这一生,从来都没有把你看成过奴隶或者仆从。我一直都把你,当成是自己的弟弟。”
吴顺的眼泪刷地就流了下来。他跪在你面前泣不成声。
你看着他的眼泪。
你说:“好吧,顺子,跟我走吧。希望我们来生,能够成为真正的兄弟。”
有些人生来是兄弟,却无法成为彼此的兄弟。有些人生来并不是兄弟,却能够成为彼此的兄弟。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吧。
(五)
【心灵的独白】
“我就默然地停在这里。2012年的那个深夜。我就对着屏幕,默然地停在这里。我根本不关心,世界上都在发生什么。我只希望,时间就停在这里。”
“我很想你。我想得一下子就老了。”
是的。现在我是唯心,写这个故事的唯心,我不是故事里的琴儿,我也是故事里的琴儿。
这故事就像是一条河,故事里的陈琴儿是这河流的上游,而写故事的唯心是这河流的下游。
琴儿和唯心。她们是一个人吗?她们不是一个人吗?
源头清澈的山涧,它是这条河吗?它不是这条河吗?
下游宽阔的干流,它还是那条源头的河吗?它不是从源头流过来的那条河了吗?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
虽然说,这种意识流的写作手法,因为模糊了客观世界与主观世界的界线,让它们融汇混同,而很难被网文的主要读者群理解,也没有什么大神作者敢于冒险去用,但我不在乎。
因为意识流便是世间的真相。
在这个我们以为如此这般的所谓物质世界当中,除了意识流,什么都不曾存在过。(未完待续。)
第四百零九章 最后忠告(上)
(一)
此刻,距离你的死亡还有89小时。
你和杨彪对坐在条案的两侧。你们一起看着桌上的军事地图,就是你感知到自己大限将至后,在上面标画了新的行动路线的那一张。
你们正在交换着对北线终战之战方案的看法。
你对杨彪说:“吴顺传令召你过来,是因为接下来的作战方案有一点变更。我有新的想法。你要率军在与大索部交锋的主战场上配合我。你的配合,关系到此战的成败,因此,你要清晰全面地了解我将要做什么,怎么去做。”
杨彪一边听着你亲自为他详细解说行动的方案,一边心往下沉。
他的心一直往下沉,就好像黄昏的太阳不得不西沉。
良久,他才说:“大将军,这太危险了。这是一场赌博。”
你看着杨彪,淡然地说:“人生,本来就是一场赌博。”
(二)
杨彪说:“大将军,不如先继续按照之前的部署来行动。我们可以准备得更充分一点,把握更大一些再动手。”
你说:“我知道。先前的部署,就是想准备更充分一点再动手的。但你们出发后,我这里情况发生了变化。现在,我已经别无选择。”
杨彪说:“如果我们这样行动,大将军你,没有多大的希望能够活着回来。”
你看着杨彪说:“这就是一定要召你回来的原因。如果那样,你,就接替我吧。”
杨彪心里一阵难过,然后他站了起来,在你面前跪了下去。
他说:“大将军,让杨彪代替你去吧。请大将军继续在大本营坐镇指挥,让标下代替你去吧。大将军是全军的灵魂,是全天下的希望所在,是汉王的国运所系,你绝对不能去冒这样的风险!”
你伸手把杨彪拉了起来。你示意他坐下。
你说:“我亲自去做,是胜算最大、代价最小的。乌林登木汗一心要杀的那个人是我。只有我去,才能让他们错乱。只有他们乱了,才有机会。这一点,别人没有办法替代。”
你说:“所谓机会,也就只有电光石火的一瞬间而已,如果这一瞬间没有做到,就很可能再也做不到了。”
你说:“让我去做这件事情,你留下来,带领这支军队,继续为汉王,为国家,为天下人的安康生活效力吧。”
杨彪心情沉重地叫了一声:“大将军。”他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三)
你和杨彪继续在大帐中单独深谈。
你再次详细向他交代了身后的军务要事。
你对杨彪说:“现在,要安排的事情,都已安排好了,我没什么牵挂了。汉王的军队,今后,就全部托付给你了。”
你对杨彪说:“我知道你会把它带好,会让它一直效忠汉王,守护天下的。”
杨彪低下头。
杨彪低着头,心里悲痛,一直不能说话。
你看着杨彪的沉默。
你说:“在我们永别之前,我还想和你单独说点别的事情。不是交代军务的,是朋友之间的肺腑之言。”
杨彪抬起头,含泪说:“请大将军指教。”
(四)
你说:“你觉得,汉王在打仗方面,与你我相比,才能怎样?”
杨彪想了想,直爽地说:“既然是肺腑之言,那标下就实话实说吧,他很差。但看汉王在南线亲自指挥的那些战事,就知道汉王不太善于领兵。”
你点头。
你说:“你知道他领兵为什么比我们差吗?”
杨彪再次想了想,说:“因为汉王的心太软了。在战场上,面对瞬息万变的战况和敌情,他有太多的考量计较了,太婆婆妈妈了,不够断然果决。”
你点点头。你说:“既然他打仗这么差,那么,为什么他能做天下的君王呢?”
杨彪被你问住了。他想了想,说:“因为他父亲是天下的君王。”
你说:“峒城刘言的父亲也是天下的君王。为什么你我都没有效忠于他?”
杨彪第三次想了想,他觉得你话里有话。
他说:“标下当年是跟着敬重的上司一起来追随了汉王的。这位上司对杨彪有知遇提携之恩,教会杨彪用兵之道,并且在战场上救过杨彪好多次。杨彪深感他的恩情,对他忠诚不二。他决定率部追随汉王,标下便坚定支持他,他去哪儿,标下就去哪儿。标下没有仔细想过这些问题。愿求大将军指点。”
(五)
面对杨彪的提问,你平静地说:“汉王能获得天下归心的原因,也就是他打仗很差的原因。”
你说:“管理天下和打仗,有时候并不是一回事情。”
你说:“打仗时,面对瞬间生死之分,不是每个人都总有主意的。很多时候,成千上万的人,心里是惊慌失措,恐惧万分,根本没有好主意的。他们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人帮他们拿主意。这个强有力的人,在生死瞬间分际的时候,既不需要,也没有可能,事事与那些没主意的人商量。他直接决断就好了。”
你说:“所以,打仗的时候,作为主将,个人的才智、意志、勇气和决断都是很重要的。与大家商量太多,只能让大众的平庸和苍白掩盖了主将的智慧光芒。”
你说:“军队,常常就是这样运作的:在生死考验中,识别出一个杰出的人,然后,大家把生死决断都托付给他。”
你说:“这个杰出的人,会独自裁决重要的事务,把自己的意志和灵魂贯穿全军。其他的人,不过是这个杰出的人的万千身体和万千四肢罢了,不过是这个人把他的意志和灵魂,依靠很多身体加以放大实现罢了。”
杨彪听了,频频点头,从内心深处,深以你的观点为是。
你看着杨彪严肃的表情,你笑了一下,你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杨彪端杯喝茶。
你说:“虽然是最后的谈话,虽然谈论的是重要的事情,但是,我们也可以怀着轻松的心情,来分享和交换彼此的看法吧。没有必要这样严肃,这样凝重,这样紧张。大战在即,能否终战,成败在此一举,越是这样重要的时刻,我们身为全军的统帅,就越不能让自己心情紧张。紧张的情绪会破坏我们的判断力,也会传染身边的将士。来,放松一点,我们且品了这盏茶,然后再谈。”
你也端起茶盏,对杨彪再次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你们相对举杯互敬,然后一饮而尽。
杨彪说:“这茶好香啊,回味无穷,当是宫中的珍藏吧”
你点头,你说:“很好,成败关头,生死之交,还能分辨得出这是宫中的珍藏,这才是全军统帅应有的风度啊。”
你说:“这是汉王的恩赐,因为珍贵量少,我一直都没舍得喝。想来,它就是为这样的时刻而存在的。今天我们一起来喝,再合适不过了。来,再品一杯,提前庆贺一下,天下的太平,即将到来了。”
于是,你和杨彪,那个时代最杰出的两个军人,在这个重要的历史转折时刻,就这样,平静而从容地,再次彼此互敬,对饮了一杯上品的清茶。(未完待续。)
第四百一十章 最后忠告(下)
(一)
茶过三盏之后,你们继续刚才的重要谈话。
你说:“刚刚我们说过军队的运作和军队中的决策。可是,治理天下,常常不是这样来运作和决策的。因为日常生活远远没有战争看上去那样危险而凶暴,所以,不会有很多人被吓得没有主意。实际上,每个人对生活里的每件小事、每点利益都是有自己想法的。如果一个君王像你我打仗那样独断专行,就会有很多人觉得自己的主意被忽略了,就会暗中不满意他。”
你说:“如果这个君王做错了,会有很多人埋怨他。就算他没有做错,也会有很多人不认可他。”
你说:“所以,要做一个好的君王,就是要懂得如何和大家商量。在每一件事情上,反复地、耐心地和大家商量。要充分听取所有的主意里面合理的地方,协调所有的主意里面冲突的地方,平衡所有的主意里面不均衡的地方。”
你说:“他只有这么耐心地、广泛地商量,最后,才能让最大多数的人觉得自己的主意被采纳和实行了,才能让最大多数的人没有抱怨和抵抗。所以,做一个好君王,有时候必须要有那么多的考量计较,那么多的小心提防,那么多的婆婆妈妈。就如同古人所说的:治大国,如烹小鲜。在这件事上,常常欲速而不达,相反,慢就是快,唯有慢,最后才能快。”
你对杨彪说:“统帅需要的才能是如何控制、鼓舞、安抚和带领那些没有主意的人,而君王需要的才能是如何听取、协调、平衡、说服那些很有主意的人。这是两种不同的才能。在很多情况下,一个仁爱的君王并不能胜任一个杰出的统帅。而一个杰出的统帅,也常常做不好一个仁爱的君王。”
你看着杨彪。
你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一个有才能的人,想要把握这一生的正确方向,最重要的,就是要明白上天赋予自己的,是哪一种才能,然后才能决定,应该把它用在什么地方。”
(二)
杨彪思考着你的话。
你看着他。你笑了一下。你提起条案上的茶壶,给他的杯子里续了一点茶。
你把杯中的茶倒得很满,茶水都开始溢出了。
茶水在桌面上慢慢地流淌。
杨彪忍不住提醒你说:“大将军,杯子已经太满了。”
你笑了笑,你接着他的话头说:“是啊。倒得太满,喝茶的人就不好端杯饮用了。”
你看着他。
你说:“没有人喜欢端着倒得太满的滚茶。”
你说:“在很多情况下,如果太满,太烫手,就会这样。”
你伸手把杨彪面前的杯子拂在地上。
杯子发出一声碎裂的声响,变成许多的碎瓷片,茶水也都流在地上。
杨彪被你的动作惊了一下。
他瞬间坐直了起来。他看着那摔碎的茶杯。他看着你。
你说:“汉王打仗不如你我,但不能因此就认为他是泛泛之辈。你的上司当年为何甘冒全族灭门的风险追随他?要好好想想,汉王的过人之处,究竟在哪里。”
你说:“作为杯子,任何时候,都不能太满太烫了。”
你说:“当初,你从汉王那里得知我病入膏肓,来日无多时,前来探望我时,曾经问过我,对于未来,除了军务之外,还有什么要特别交代你的吗,当时我回答说,这个不着急,以后我会再和你谈。现在,就是那个以后了。所有该说的话,我都坦诚地对你说了。”
你目光炯炯地看着杨彪。
你说:“我今天对你所说的这些,你都听明白了吗?真的,弄明白了吗?”
(三)
杨彪在你的目光注视下,把眼皮低垂下去。
他的脸有些红了。
他若有所思地说:“这些问题,之前标下的确都没有十分认真地想过。大将军的肺腑之言,标下一定铭记在心。今天之后,标下一定会好好想想的。”
你不说话。你继续看着杨彪。
杨彪隔着眼皮,感觉到你犀利的目光穿透了他的五脏六腑,他在你面前变得完全透明,任何念头都无法隐藏。
他突然感觉非常恐惧,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上冒出了一层的冷汗,汗珠顺着脊梁骨在衣服内往下流淌。
他不敢迎视你的目光。
你就这样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看了数分钟,直到你看到杨彪的额头上、鼻洼处都冒出了汗珠。
于是,你向后靠在椅背上。
你用平静的语气对杨彪说:“我相信你,会好好想清楚。”
你停止了那样注视他。
杨彪顿时感到一阵轻松,如同蒙恩旨从死囚牢中释放,整个身体紧绷着的肌肉,也都跟随着松弛了下来,呼吸也变得顺畅了很多。
你说:“有些事情,其实我预料到了,其实,我也能提前防范它。但是,我不想提前防范它。因为,我相信,它最终是不会发生的。我相信,身为军人,我们都能控制好自己,不去做无益的冒险,不会去破坏自己浴血一生,来之不易的太平成果。”
你说:“所以,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和你喝喝茶,彼此交流一下内心的看法。”
你说:“我所说的那件事情,它最终,是不会发生的。你说,是吗?”
杨彪声音有些哆嗦地低头回答:“是的。大将军所料无误,它最终,是不会发生的。”
你满意地点点头。
你笑了笑,你说:“今天,我想要对你说的,就是这些了。”
(四)
杨彪带着满身满头的冷汗,再次于座中起立。
他再次隆重地跪下,以下属之礼,对你伏地深拜。
他说:“杨彪深谢大将军的提点教训。杨彪会始终铭记在心,无论将来如何,都将念念不忘。请大将军放心,杨彪愿继承大将军对汉王、对国家的磊落忠诚,愿率领全体新军,效忠汉王,效忠国家,呵护太平。杨彪,决不会辜负大将军的无疑信赖和殷切期望。”
你说:“非常好。你今天对我说的话,我也都记住了。你离开之后,我会将我们的今日谈话,将你刚刚的肺腑之言,上奏汉王知道。汉王对你,从来都是信任有加的。他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也会一直如此的。我会在最后的奏章里,这样保荐你,这样建议汉王。”
杨彪再次伏地深拜,带着几分内心的羞愧,感恩涕零道:“标下,深谢大将军。”
你示意杨彪起来。你也站了起来。
你拱手抱拳,对杨彪也回敬了一个军中之礼。
你们互相致礼。
你说:“那,言尽于此,我们就此告别,去分头行动吧。”
你和杨彪的最后一次深谈就这样结束了。
那个时代里最杰出的两个军人,就这样简单地做了生死的诀别。(未完待续。)
第四百一十一章 终极赌博
(一)
你看着杨彪的背影消失在大帐的门外。
你听到他出帐后和吴顺在交谈。
你听到他上了马。
你听到他的马蹄声迅疾地响起,逐渐远去。
你独自端起桌上的茶,再给自己倒了一盏,一饮而尽。
你心里知道,那件事情,还是会发生的。
但是,你不打算去为刘申处理它了。
你知道,就从杨彪的汗流浃背来看,等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刘申完全可以自己处理好它。
你只能在心里,为杨彪这个军事才能如此杰出的麾下,暗自长叹了一声。
(二)
后来,常有人说,是你第一个提醒了刘申,要控制杨彪的骄傲自大演变成飞扬跋扈,要控制汉军,以免军队势力过于强大,压制君王。
但是,你也的确同时多次提醒了杨彪,不要逾越身份,滋生妄想,提醒他要始终尊敬刘申,保持头脑的清醒,懂得军队的力量只能用在什么样的地方。
你对两边,都尽到了朋友的情谊,你对两边,都告知了避免分歧,为祸天下的办法。
刘申后来的确做到了你期望于他的,也是他答应过我的。
战后他没有演出过良弓藏、走狗烹的戏码,也没有玩弄过杯酒释兵权的伎俩。他的确做到了,不仁不义不会自刘申始。
但是,杨彪,就没有能够很好地控制自己的骄傲和自大。
他最终还是掉入了你对他预言过的沟壑里去了。
他最终因此而悲剧地结束了一生。
(三)
和杨彪最后的会见结束之后,你下令带领6000作战兵力和全部行政兵力,离开原有的大本营,向西移动100里重新扎营。
在移营的过程中,你一直都在菲斯散带来的沉沉倦意当中昏睡不醒。吴顺帮你处理了各种细节的事情。
你一边和你的病痛作战,一边等待着事情按照你的计划逐步发展。
你一边抵抗着正在步步向你紧逼的死亡,一边像个耐心的渔人一样地等待着大鱼的上钩。
你其实没有把握自己能不能活到钓鱼的那一刻。你其实是在和命运玩着那局最后的赌博。
杨彪说那是赌博,和你同意那是赌博时,你们的意思是一样的,也是不一样的。
杨彪赌的是能不能让乌林登木汗按照你的意思上钩,以及大鱼上钩之后,猎物和猎人之间的殊死较量,胜负将会如何,会不会汉军葬送了一个最好的渔夫,但却没能钓到什么。
他没有把握的地方是在这里。
而你从来没有怀疑过你们的行动计划有令大鱼上钩的能力,也从来没有怀疑过大索一定会上钩,你也没有怀疑过一旦大索上钩,乌林登木汗必会因为同样的原因一起上钩。你也没有怀疑过乌林登木汗一旦上钩就一定会按照你的方式结束性命。
你对这场人间的战争结局始终都很有把握。你因为对这场战争中的每一个角色、每一个元素、每一条因果链条都了解甚深,而从来没有像杨彪那样地怀疑和犹豫过。
你没有把握的地方是你自己和命运的那场战争。你不知道自己是否有性命、有能力出演这场最后的战争。你就是赌的这一点。
正如你短暂一生的多次此种赌博一样,你在这方面始终神眷优浓,你从来没有赌输过。
你说的“人生,就是一场赌博”,其实是这个意思。
我们每一个人,从出生的那天起,就一直在和我们的命运赌博,有没有性命、有没有机会,去参加明天的那场演出。
(四)
这场庞大的终极赌博其实你策划很久了。它在你跟随道济躲避到清川去的那个时期就已经开始策划了。
你从和勿吉人作战的第一天开始,就一直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这场赌博。你的每一个军事行动都是在执行这场赌博。你从来不是和勿吉人进行着随心所欲,任意挥洒的那种战争的。你的每一场战争后面都还有另外的一场战争。你的每一场战争都是为了要赢得那场最后的战争。你甚至在最后的战争之后还有你超越最后战争的战争。
从你在背头山的哨站里对两个黑塞部的勿吉俘虏说,勿吉人全体很快就会知道你的名字时,你就已经开赌了。此后你一步一步地把你想要消灭的对手带入了这场赌局的当中。乌林登木汗其实是被你一步一步地拖到这场赌局当中来的。正如你是被他一步一步地拖入了吞噬了你余生的那场战争。
那个时代,无论是你的对手,还是你的军队,其实都一点也不了解你这个人。他们都不如你的父亲那样深刻地了解你。
你就是你父亲临终前告诉我的那种人。你看事情可以看到很宽很远,以至于周围的人要到很久很久以后才能明白你当初究竟都是为了什么。
我是过了很多年以后,才逐渐想明白你在第二次回到清川养病的那段日子里都做了些什么的,你独自在山涧边的松树下盘腿静坐的时候,所思所想,除了我们的爱情之外,还有些什么。
尽管你也像所有的普通人遭遇到这种不幸命运的时候那样,不断地产生一些情绪的波澜,但你从来没有被这些波澜带着走过。你从来没有偏离过自己选择的人生目标。
你并没有把太多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悲叹自己的命运和伤感自己不能获得的爱情上面。你从知道自己只有几年寿命的那一刻开始,就在夜以继日地筹划着进行多场战争。你的谋划和你的战争就在你苏醒后与道济坦诚交谈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你在对道济说出让他带你回清川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在打着你的战争了。
此后你一直都在多条战线上分秒不停地同时作战。
你的这个作战计划如此庞大而完美,就像是一幕以时代、以天下为背景的空前绝后的盛大戏剧。你一直控制着剧中每一个角色的离场和登场,你一直控制着他们的反应和行为,你一直都是环环相扣地按照你心中的那个剧本,在导演着这幕戏剧。
这就是你为什么总是那么疲倦透骨的原因。
你唯一不能控制的就是你自己身为导演的那个命运。
所以,当你和杨彪一起说着“赌博”这个词的时候,你们的境界是完全不同的。
你眼里和心里的那个赌局,要远比杨彪眼里和心里的那个赌局庞大得多。(未完待续。)
第四百一十二章 占卜
(一)
正因为你是一个始终清醒而且冷静深邃的人,所以你也就成为一个寻常的智慧无法安慰的人。道济面对你的透彻清晰的直接和平静,同时感觉到无从安慰的那种困难,和无需安慰的那种欣慰,原因也就在这里。
其实,在我们经历过的这一生里,你一直都是很孤独的。
那个时代里到处都是欣赏你的人,钦佩你的人,崇拜你的人,畏惧你的人。那个时代里到处都是嫉妒你的人,仇恨你的人,批评你的人,暗算你的人。但他们几乎全都是不明白你的人。就算是我,我有时候也并不是那么完全地理解你的。我看出了你的孤独,但我并不总是知道你孤独在哪里。
我是在后来日夜追念缅怀你的漫长岁月里,才一点一点地,越来越深地理解了你的。
我越来越理解你的时候,也就越来越爱你。我越来越爱你的时候,也就越来越怜惜你在你那个时代不被人认识的孤独行走。我就越来越深地产生了想要陪伴你的愿望。我就是这样,才能在毫无回应的刻骨相思当中,一路坚持着,走到了可以对你们完整叙述这个故事的今天。
我在这样走着的时候,逐渐也就变成了你那样的人。我也就逐渐变成了一个清醒和深邃的人,也就逐渐变成了一个在自己的时代不被人认识的人,也就逐渐变成了一个寻常的智慧无法安慰的人。
一个越来越孤独的人。
一个在越来越孤独的过程中越来越不介意这样孤独的人。
当你回答图布丹大喇嘛说,你不需要知道自己将来的命运,你说你自己会解决它的时候,你对他所展现的,就是这种对孤独的毫不介意、毫不畏惧、毫不怨天尤人、毫不自我怜惜,而图布丹大喇嘛,也对你所展现出的这种勇气同时表达了致敬和悲悯。
他当时是明白你在说着什么的,而我,当时是并不太明白你们在说些什么的。
所以,后来,图布丹大喇嘛给我们的建议是不同的。他引导着我走出我的个人痛苦,而他知道你在那一生里已经战胜了你的个人痛苦,你能够把天下的痛苦承担起来。在这一点上,你已经自己走出了道路,你是不需要引导的。
他对你的开示是,你认为解决天下苍生的痛苦,绝对存在着比“以杀止杀,以战终战”更好的方法,他印可你的想法,他告诉你,的确有这样的方法,如果你愿意追寻这样的方法,这个坚定的心愿,将会引导你,找到导师、找到路径、找到方法、找到结果,找到最终的心想事成。
(二)
此刻,距离你的死亡,还有83个小时。
你再次在大帐中睡醒过来。
你看到关文良守在你身边。
他没有发觉你醒了,他正拿着两个铜钱,在一个垫着绒布的茶盘里反复抛掷。他把两个铜钱抛了一次又一次。
你稳定了一下自己的平衡感,你用手支撑着床板,坐了起来。
关文良听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看到你醒了,他的脸红了一下,露出有点紧张的神情。他过来帮助你起来,给你披好上衣。
你问他说:“刚刚你在做什么?”
关文良的脸益发地涨红了。
他支支吾吾地说:“在占卜。”
“占卜何事?”你问。
关文良迟疑了一下。
他低声说:“占卜我们这次行动的结果。如果行动成功,且大将军能够率部平安归来,铜钱就两枚都是正面朝上。”
你说:“看你扔了那么多次,最后什么结果?”
关文良低头不语。
你说:“把那茶盘拿来我看。”
关文良再度迟疑了一下,到底不敢抗命。
他默默地走去那边,把茶盘端来,送到了你的眼前。
茶盘上的铜钱一枚正面朝上,另一枚反面朝上。
你看着关文良。
关文良说:“我扔了很多次,很奇怪,每一次的结果都是这样。我觉得不可思议,就一直反复地扔,可结果全都一样。若说是巧合,那也实在是太巧了!”
你看了看他,然后,你伸手把那枚反面朝上的铜钱翻了过来,放在盘子上。
你说:“如果你不喜欢也不接受那个结果,为什么不去改变它?现在,两枚铜钱,岂不是全都是正面朝上了。”
关文良吃惊地看着你。
你说:“人在命运里并不是无能为力的。就算是结局早定,任何时候,他也都可以通过正确的想法和行动,去影响和改变自己与他人的命运。”
你说:“人生在世,每个人都是会死的,这一点,无论你扔多少次铜钱,都是无法改变的。但是,为什么而死,怎样去死,怎样做到死得其所,怎样死得问心无愧,这些,都不是我们无能为力的。”
你说:“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占卜上呢。为何要消耗时间来惴惴不安?我们要把时间花费在正确的事情上:去接受不可改变的,去改变还能够改变的。”
你说:“身为男人,身为军人,面对命运,我们都应该如此奋勇努力。”
你说:“把茶盘拿走。我们的命运不在铜钱上,我们的命运,在我们的决定和行动里。”
你说:“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
关文良红着脸低头说:“是。”
他端着茶盘默然而退。
你看着他低头退下的样子,你在他身后再次说:“不要让命运影响我们的心。我们,要用我们的心,去影响命运。”
关文良闻言站住了。
他端着盘子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再次低头,声音虽小,然而语气坚定地说:“是。遵大将军令!去影响命运!”
你满意地点点头。你说:“去吧。”
(三)
勇士的意思,并非他内心从无任何紧张和恐惧的发生和兴起。
勇士的意思是:他非常懂得如何处理内心生起的紧张恐惧。
他从来都不会被内心生起的紧张恐惧所扰乱,所牵引。
他永远都不会让内心的紧张和恐惧,来主导行动的决心和决定。
他永远是自己命运的主人,不会将命运的控制权,拱手让给内心的紧张和恐惧。(未完待续。)
第四百一十三章 三百勇士
(一)
此刻,距离你的死亡还有81小时。
帐外响起了夏天的闷雷声。雷雨前的大风在营地里呼啸不已。
你独自坐在案前,听着帐篷布在狂风中发出啪啦啪啦的响声。
你注视着手里的一件东西。
那就是你峒城觐见后回来送给我,而我婚后回门时又掷还给你的那管黄铜袖箭。那管我两度发射,杀了闻高,也差点杀了景云的黄铜袖箭。
你一个人静静地看着它。
这是我出嫁之后,你第一次把它拿在手里,仔细地观看着。
你看着它,就彷佛看到了少女时代的我一样。
你眼前浮现出我第一次用它命中标靶的情景。
你想起我突然向景云转过身来,用袖箭向他射击的样子。你想起自己如何跃过桌子拉住了我的手。
你想得心里一阵翻腾。
你意识到所有的一切,甜蜜的、苦涩的、欢欣的、悲伤的,此时此刻,都已成梦幻烟云。
你拿起擦兵器的油布开始擦拭很久没有使用过的袖箭,你把它从内到外都擦得锃明瓦亮。
你把箭筒和箭支都擦得锃亮,把扳动发射的机括上了油,做过保养,确认它功能完好,使用便捷之后,你对着光亮检查了小箭的锐利程度。
你把两支小箭一左一右地扣进箭管。
你对着数米外的小标靶试射了几次。这支袖箭做工精良,虽然已经放置了多时未有使用,但却依然顺滑灵巧。每次发射,你都毫无问题地命中了红心的最中央。
你起身走过去,把小箭从标靶上拔下来,重新装入箭筒,用防雨布袋仔细地装好,把它放在面前的桌案上。
你看着它。
你在心里说:“琴儿,我去给你父亲报仇了,去完成你母亲的心愿。你要好好活着,为我守护着身后的太平,为我们两家的父母传宗接代,让我们两家的父母们能够以你为荣。”
你在心里说:“琴儿,今生即将梦醒,无法再看到你,无法再陪着你了。我们来生再见。”
(二)
此刻,距离你的死亡还有80小时。
夏季草原上的暴雨终于降临了。
滂沱大雨中,天色一片漆黑。电光不时撕破云层的浓黑。炸耳的雷声轰隆不绝。
你在烛光下铺开一卷宣纸,提笔给刘申写最后一封信。
你在信中向刘申做了最后的拜别。
你说,自燕塘关得遇陛下之后,陛下待臣亲如手足,视同知己,肝胆相照,生死与共。臣铭感肺腑,无以言表。
你回顾了这些年来你们君臣心有灵犀的无数良好合作,对当年在燕塘关总兵府君臣秉烛而谈,纵论天下的那些设想,已经差不多全部逐一实现,表示了深深的欣慰。
你把这次在北线如何感觉到大限将至,如何决定临时更改作战计划,如何与杨彪共同决议提前进行北线的最后一战,如何决定自己亲身犯险,出其不意地去设下包围圈,伏击乌林登木汗王,如何料定此行将会有去无归,都逐一详细向刘申汇报清楚。
你也如实向他报告了出征之前对杨彪的召见,和与他的私密深谈。
在这封奏章的最后,你写道:“臣不能亲见陛下江山一统,不能亲贺陛下开国登基,心下甚憾。于此寸帛,于此永夜,臣遥祝陛下帝业永昌,万寿无疆。”
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称呼刘申为“陛下”的人。
写完信之后,你展开检查了一下,文辞无误,字迹工整清晰,便叫文书进来,密封好,用三百里驿传,向运京朝廷发送。
8天之后,刘申在宫中看到了你生前的最后这封信。
他看着你的字迹,无比痛心地意识到已和你阴阳两隔,永难再见。
他把你最后的这封信读了数遍。
他坐在那里,忍不住泪流满面。
他流着眼泪,对左右悲凉地慨叹道:“以后,我再也没有大将军这样的朋友了。再也没有了。”
(三)
此刻,距离你的死亡还有70个小时。
暴雨的间隙,黑云压顶,空气中都是泥水的气息。
你面前肃立着500名精挑细选出来的汉军骑兵。他们全都是最好的战士:年轻力壮,体格强健,胆识过人,经验丰富,格斗精湛,马术娴熟,就连身材和身高,基本上都是一模一样的。
你逐一看了看他们,又低头看了看名单。
你对吴顺说:“不需要这么多人。三百人就够了。”
吴顺说:“请大将军亲自挑选吧。”
你想了想,说:“这样吧,家里有父母,没有其他儿子来赡养的,请都站出来。”
士兵们互相看了看。
有些人站出来了。你挥手示意他们站在另一边去。
你又说:“家里有尚未成人的年幼子女需要抚养的,也请站出来。”
又站出来了一些人,你再次挥手,也让他们站到一边去。
你接着说:“有妻子怀孕,或者有未婚妻待嫁的,也请站出来。”
这次,出来了更多一点的人。
你看了一下剩下的队伍,感觉还超过了300名。
你的眼光在他们每个人的脸上扫动着,心里想着还要留下哪些人比较好。
这时,你看到了混杂在队伍中间的谢双成。
你心里叹息了一下。
你叫他:“谢双成,。站出来。”
谢双成应声出列,扑地跪倒:“标下在。”
你说:“站出去吧,你不用去了。”
谢双成叩首道:“标下无论生死,都愿追随大将军!”
你摇头说:“不行。你快要做父亲了。”
你和刘申在阳泉关度过新年的时候,谢双成和他留在阳泉关的妻子团聚了。他妻子就在那个时候,有了他们的孩子,如今身孕已重,还有一段时间就要临盆了。
谢双成再次叩首道:标下愿追随大将军,与大将军同生共死!”
你看着他。
他脸上的坚定和吴顺一样。
你没有和他当众再争辩下去。
你示意让他站起来。
谢双成大喜,第三次叩首道:“谢大将军成全!”
(四)
你面向所有留下的士兵们讲话。
“弟兄们,现在,我们马上要去做一件将会名标青史的事情。如果我们成功,就能一举结束北线的战争。我们很快会有一个和平繁荣的国家。我们的亲人,会有安定的生活。我们会成为新国家的英雄,会被人书写,会被人铭记,会成为故事和传奇。”
“但是,这也是我从戎以来最危险的一次行动。和以往的任何战斗都不同。这一次我没有把握哪怕是能带一个人回来。我本人也没有打算活着回来。我只要达成这次攻击的目标。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怎么回来。”
你说:“跟我去的人,有很大的可能,将会全部战死。一个都不会回来。”
你说:“现在,你们还有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不愿意就此结束人生的,现在还来得及站出来。”
你说:“不要认为站出来是一种羞耻。爱惜生命,是人的本能。我宁可凑不齐需要的人数,也不愿意有人在出发以后感到后悔和胆怯。因为胆怯的人可能会搞砸整件事情,可能让其他的人都白白死去。”
你说:“你们每个人都仔细想清楚。我等着你们做出决定。站出来的人不会受到惩罚和讥笑。我保证。”
你说完,就站在那里,等待着。
你眼前的队伍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动弹。
你等了一会儿,看到整个队伍纹丝不动,你再问了一次:“没有人吗?”
这时,队中有人大声说:“我等愿跟随大将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瞬间,整个队伍爆发出雷霆般的声音:“我等愿随大将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你看着他们。
你说:“那么,我替汉王,替国家,谢谢你们!”
你说:“虽然大家忠勇可嘉,但是,多余的牺牲,也没有必要。”
你说:“吴顺。”
吴顺说:“在。”
你把手里的名单递给他。
你说:“把不满22岁的挑出来。剩下的,就跟我走吧。”
你说:“把他们的名字,上报给汉王,就写明,他们都是和我一起战死的人,就可以了。”
你说:“汉王知道怎么对待为太平的最终到来而奋勇战死的士兵。”
(五)
那一天,再三挑选的结果,不算谢双成的话,总共得到298人,加上你和吴顺,正好300人。
孩子们,这就是我朝上下家喻户晓的“溪源三百勇士”。
你们每个人还在孩提时代,就已经听说过他们的忠勇之名了。
那次战斗,无人生还。他们全都死了。他们在和平到来前的最后一刻,自愿选择了被战争吞没。
后来,他们的名字被铭刻在了我们王城的英烈亭上。每个人都被追封了爵位。他们的灵位被恩赐配享皇室的宗庙。每年都能得到皇帝和百官春秋两度的隆重祭奠。
是的,就是我们目前所在的这个英烈亭。
他们的灵魂都在这里,都在天上看着我们,看着我们是否尊重他们的牺牲,是否尽职尽责地,在守护着他们用年轻的生命,为天下人换取来的太平。
孩子们,身为先皇的子孙,你们每一个人,无论男女,全都有责任,要对得起这些多年前为国而死的英灵。(未完待续。)
第四百一十四章 对练刀法
(一)
此时,距离你的死亡还有65个小时。
席卷草原的狂风中,暴雨再度狂泻如注,密集的雨线被大风吹得忽而东倾,忽而西斜,汉军的营地像海啸中的岛屿一样,在四面八方遭受着排天巨浪的袭击。
吴顺披着蓑衣,踏着木屐,从雨里过来,走进帐中。关文良忙迎上去递给他干毛巾擦去脸上的雨水。
吴顺问:“大将军人呢?”
关文良说:“已经休息好了,在里面等着你呢。”
吴顺绕过屏风,走进内帐。
你靠在一张躺椅里,正在闭目养神。
听到吴顺进来,你轻声地问:“这边新营地的防务,都安排好了吗?”
吴顺说:“是的,已经安排好了,每个环节我都亲自检查,亲自和他们交代过了。放心,我们走后,不会有差池的。”
你问:“外面的雨很大吗?”
吴顺说:“是。我一路走过来,雨点密集,迎风的地方,连眼睛都无法睁开。这样一直下的话,附近的河水很快就要泛滥了。”
你问:“杨彪那边情况如何?”
吴顺说:“已经打响了。进展很顺利。一切都如你所设想的。”
你指了指面前的椅子,让吴顺坐下来。
你说:“教我说一句勿吉人的话:汗王,我们找到他了,他就在那里。”
你说:“告诉我,这句话,在他们的语言里怎么说。”
吴顺看着你。你为什么要学勿吉人的话。但是他没敢问。
这时,关文良进来,给吴顺端来了一杯茶,他用眼睛看着吴顺,眼睛里都是说不出来的话。
吴顺喝了一口,看着你。
和关文良的感觉一样,他看到了一点什么让他担心的东西。
他觉得你的脸好像被一种什么看不见的浓厚阴影笼罩了。这种黑色的阴影在你平静的表情上面悄无声息地掠来掠去。那种掠动里面透露出一种前所未见的隐伏的凶险。
他的心不由得吊了起来,他问:“少主人。你现在感觉还好吧?”
你简短地说:“还好。”
你说:“抓紧时间,教我说那句话,要听上去就像一个真正的勿吉人在说着它。”
(二)
在狂风暴雨、电闪雷鸣当中,吴顺把这句话用勿吉话说了一遍。
你跟着他说了一次。
吴顺摇头。表示你的发音不准确,然后他用很慢的速度逐字逐句地又说了一遍。
你逐字逐句地跟着他说了一次。
吴顺还是摇头。
然后他一遍一遍地教你。
你一遍一遍地学说。
你们的声音一句一句地交错回荡在中军帅帐中。
关文良隔着屏风,听着你们一来一往地不断重复着这样一句话。
你们的交谈声就象滴答摆动的机械钟一样单调和往复。你们生命中的最后时光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流逝着。
它就这样没入了永远的黑暗,变成遥远的历史,发黄的纸页和缥缈的传说。
“汗王——我们找到他了——他就在那里。”你终于娴熟自如地一气呵成。
吴顺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现在。你说得像一个真正的勿吉人一样好了。”
他说:“你连每一个尾音都说得很好了。”
你站了起来。
你说:“现在,轮到我教你了。”
(三)
此刻,距离你的死亡还有64小时。
你和吴顺各握一把马刀,相对而立。
你说:“再来一次,还要更快。”
关文良听到你们那边发出刀锋相格、火光迸射的声音。你们的刀不断地急促格挡碰撞,节奏有如窗外的疾风暴雨。
谢双成从帐外回来,立刻也被你们的激烈对打声吸引了。
他一边擦着脸上的雨水,一边看着关文良。
关文良摇头示意他保持安静,不要出声。
然后,他们两个在外面听到一阵金属缠绕拖曳的声音。随后,吴顺轻轻叫了一声。
然后,当地一声,吴顺的马刀掉在地上了。
你把吴顺掉落的刀挑起来,再次递给他。
吴顺浑身大汗,沮丧地说:“我做不到。我没办法像你一样快!”
你说:“不一定要做到我这样快,但是,你必须要比任何一个敌人都快。否则,你就帮不到我了。”
吴顺恨道:“我真是太笨了!”
你说:“知道问题在哪里吗?顺子,你的心太乱了。你想的事情太多。你的心离刀太远了。”
你说:“你的心离刀锋越远,你的想法变成行动就会越慢。”
你说:“你必须从灵魂到**都紧紧地贴在手里的刀刃上。要贴近到你自己也不能区分何者是你,何者是刀,贴近到你自己就变成出鞘的钢刀!”
你说:“顺子。记住:在你和刀之间,不能有任何东西挡着。不能有对生的眷恋,不能有对死的恐惧,不能有对成败的考量,也不能,有对朋友就此永别的难过。”
你说:“就像这样。”
话音未落。你的马刀就迅雷不及掩耳地再次劈在吴顺的刀背上。
吴顺顿时觉得虎口发麻,握不住刀柄,马刀又一次当啷一声掉落了。
你说:“顺子,使刀的时候,一定不要想着我。”
你说:“如果你总是想着我快要死了,你就帮不了我了。”
你说:“你一定要把这个大的杂念,彻底放下。”
你说:“你就是刀,无论我死我活,这把刀,它不会有任何的感觉,也不会有任何的想法。它始终是无念的。因为无念,所以它能够念起刀至,所向披靡。”
你说:“不要用你的胳膊来使刀,要用心念。你的那个与这把刀合二为一的心念,才是真正的吉诺弯刀。”
吴顺听了,站在那里,若有所悟。
他喃喃地重复说:“不要用胳膊来使刀,要用心念。那个与刀合二为一的心念,才是真正的吉诺弯刀。”
关文良和谢双成在外面互相看着,也都若有所悟。
(四)
疾风暴雨般的格斗声再起。
你和吴顺的闪电对战之间,刀刃不断碰撞,迸射出闪亮的火花。
你们招来术往、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地对战了10多分钟。
吴顺虽是依然明显落在下风,但是用刀的速度却较前有了显著的提高。
当地一声,吴顺的刀尖和你的刀尖在空中彼此交锋,形成了对触的一条银线。
你们各持马刀,刀尖对刀尖地对峙着。
你满意地点点头。
你收回了马刀。
吴顺觉得蓝光一闪,眼前纷纭乱飞的刀光慢慢隐去。
他胳膊一松,也放下了刀,发现自己全身上下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他看着神闲气定的你。他伸手擦了擦正从额头流向眼睛的汗水。
你说:“这样,差不多了。还有点时间,你按这次的用刀体会,自己再去练,一定要练习到无比娴熟,运用自如。”
你说:“这就是国家大事。当前,没有比这个更大的国家大事了。”
吴顺跪下叩头道:“少主人放心,顺子必定练习纯熟,不负少主人的重托,为少主人赢得最后的时间。”
关文良和谢双成听见吴顺的声音说“最后的时间”,俱各心头一凉。
关文良一阵难过,眼泪刷地流下来了。
他背对屏风,悄悄地擦了一把眼泪。他刚把眼泪擦去,又有眼泪流出来了。
谢双成见他如此,也不免心下难过。
谢双成眼中含泪,拍了拍关文良的肩膀。
他们互相紧紧地握了一下手。
最后的决战,已经万事齐备,序幕即将拉开了。(未完待续。)
PS: 【作者感言】
《在起那啥点写作的日子》
一年三百六十日,过半时光被禁言。
欲写书评难发表,唯有打赏诉心弦。
营销有术堪称赞,严防死守灭逆天。
遍地敏感**密,遥寄相思句难全。
第四百一十五章 回光返照
(一)
此刻,距离你的死亡还有60小时。
吴顺把关文良和军医处刘统领召到自己的营帐。
吴顺问刘统领:“你今天给他诊脉了吗?他的脸上怎么有一种黑影?”
刘统领压低声音对吴顺说:“吴大统领,你们取消行动吧。”
吴顺大惊道:“为什么?战斗都已经打响了,什么都已经布置好了,现在取消太晚了!”
刘统领说:“大将军,他脉象很危险,他的心力和体力都将要耗尽衰竭。他快要不行了。就算没有任何军事行动,大限也就是在这四五天了。如果你们行动,快速行军或者发生战斗,他随时都可能发生颅内大出血。他可能人还没有到战场,就已经死了。”
吴顺闻言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就跌坐在椅子里。
他怔怔地坐在那里,嘴唇发抖,动弹不得,浑身发冷,觉得自己掉入了冻结的德鲁湖上的某个冰窟。
他被冻僵了半晌,然后才能控制到他的声带和嘴唇。
他喃喃地说:“不,不会的。上天会成全他的。上天一定会保佑他做完最后这件事情的。他一生什么都没有为自己要过,就希望有个死得其所的结局。上天不会就连这个,都不给他!”
(二)
此刻,距离你的死亡还有48小时
你又睡了一觉醒过来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你突然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
几年来,那块一直压在你脑子里的黑色大石头,好像突然不见了。它消失得非常彻底,无影无踪。你感觉脑子里晴空万里,一片澄明。你感到一阵多年没有过的轻松和舒服。你的心情也变得安详而宁静。你的眼神现在清澈而明亮。
你好像又回到了你少年时代尚未发病时候的那个状态。你觉得身体里充满了源源不断的力量。你觉得这种感觉又陌生又亲切。你都不能适应这个状况了。一时之间,你几乎都要觉得自己似乎是从来没有生过病的了。
你感到一阵狂喜从内心涌出。
你闭目在心中默默祈祷:“感谢上天慈悲垂怜天下苍生!感谢上天成全我完成这最后一战!”
(三)
吴顺全身戎装地再度踏入你的军帐时,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感觉自己好像走错了时间。
他看到了数年前第一次从清川回家的那个你。年轻、俊朗、强健,灵动,敏捷,充满活力。
你也已经全身装束停当,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你正自己英姿勃发地戴上银色的头盔,把寒光闪闪的精钢马刀插入刀鞘。
你脸上的那种阴影完全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温暖的光辉。一种彷佛是来自天国的光辉。
吴顺难以置信地看着你。
这时,你看到了吴顺。你对他笑了一下,你把短剑在腰间挎好。
吴顺结结巴巴地问:“发,发,发生什么事了?”他说:“你看上去已经全好了。你现在气色好极了,比健康人的气色还要好,就好像突然之间换了一个人一样。”
你看了看吴顺。
你说:“你把刘统领和关文良召去你的营帐,你们不久前在一起说了些什么?”
吴顺顿住了。
你说:“不说我也知道。”
你说:“你现在看到的这个现象,就叫回光返照。”
吴顺心中一阵绞痛。
你说:“这是上天成全我。我等这样的状态很久了。我都以为等不到了。”
你把杨彪发来的最新战报递给吴顺。
你说:“杨彪做得很不错,大索也很配合,现在,乌林登木汗带着他的精锐部队,已经出发了,他们正在直奔伏击点而去,我们,也要马上开始行动!”
(四)
此刻,距离你的死亡还有47小时。
大风依然,狂雨如注。现在是草原上的暴雨季节。连续多日的暴雨常常在这个季节横扫广阔的勿吉草原。草原的河流湖泊通常会在这个季节同时暴涨,形成来势迅猛的泛滥洪水。洪水会阻断很多地方的道路,会令大规模的行军变得艰难而危险。
冒着瓢泼的大雨,你挑选出来的精锐马队,整整齐齐地在汉军大本营的营地前集结。
你骑在月光上,策马经过整个队列,检阅着队伍的装备。吴顺和关文良一左一右骑马紧跟在你的后面。月光的马蹄踏出飞溅的无数水花。
狂风暴雨非但未让月光感觉恐惧,反而令它感觉到刺激和兴奋。它从你的装束和你的气势当中看出你将会带它重上战场。它高贵的战马天性立刻发出了热情的呼应。它很久没有经历过这种令人激动的时刻了。所以,它在跑到队伍前面时,发出了一声欢呼般的长嘶。
你骑在马上的矫健姿态令全队精神大为振奋。每个人都想起了你一进草原、二进草原时代在战场上的所向披靡,每个人不觉全身都涌起一阵渴望战斗的热血沸腾。
你在暴雨中大声问:“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吗?”
全队大声回答:“准备完毕!”
你说:“很好。”
然后你叫了一声:“关文良!”
关文良应声而出,带领五个卫兵如下山猛虎一般,直扑立马在队伍最前列的谢双成。
谢双成错愕之下不能正确反应,三下五除二就被他们制伏了。谢双成被拖到马下,然后手脚都被严严实实地捆绑起来,嘴巴也给塞上了。
谢双成心里明白你的意思,他开始拼命地在地上的雨水里挣扎起来。他嘴里发出一些呜呜的声音。
你对谢双成说:“谢双成,你本来就不在候选名单上,不仅因为你快要做父亲了,而且因为我还要拜托你留下来,做一件重要的事情。”
你说:“替我们活下去吧,为我们的新朝生养人口,为汉地的人民传宗接代,教养好你的孩子,将来为汉王、为国家效忠尽力。替我们全体,好好地去做一个父亲。”
然后你命令留守营地的吴顺带的见习军官:“把他关起来,明天这时候再放了他。”
你说:“放了他以后,再给他看我的命令。”
你对谢双成说:“那是我给你的最后命令,拜托你,不管你理解还是不理解,你都一定要不折不扣地完全执行。”
在得到见习军官遵命执行的回答之后,你扭转马头,在原地盘旋了一小圈。
然后你说:“现在,全队跟着我!为了汉王,为了消灭战争,为了太平新朝,行动!”
一道雪亮的闪电再度划过草原浓云密布的黑暗的天空。
你和你带领的300汉军精锐马队,像离弦之箭一样冲入了茫茫暴雨之中。
马队奔驰飞溅的水花让在地上挣扎扭动的谢双成几乎睁不开眼睛。他就这样无法出声地隔着无数水花,看着你和马队将士们的背影消失在朦胧的雨幕当中。
他在无望的挣扎当中发出一声长长的悲号。
他的眼泪混和着雨水一起倾泻下来。
他在心里悲痛地最后叫了一声:“大将军!”
从此,他就没有再见过你们。
(五)
第二天的这个时辰,谢双成被如期释放。
吴顺的接替见习军官递给他一个封好的信封。
谢双成打开信封,看到了你的字迹。
你在信中给他的最后命令是:“立刻销毁我的一切私人用品,包括此信。”
谢双成一直不能理解你给他的这个最后命令,但他还是不折不扣地按照你的要求给予了完美的执行,所以,当你阵亡的消息通过勿吉人传来时,你在汉军军营当中所有的私人生活痕迹都已经被干净彻底地消灭掉了。
你就像从来不曾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的那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你连一样可供怀念的东西,也没有给我留下。
你就用这样的姿态最后一次地对我说:“和汉王好好生活吧,保卫天下的太平,不要再想我了。”(未完待续。)
第四百一十六章 心灵感应
(一)
此刻,距离你的死亡还有52小时。
我独自一人站在崔家大宅的中庭里。
整个庭院里弥漫着浓厚的雾气,看上去既陌生,又熟悉。
庭院里一片死寂,所有的小径和回廊,到处都堆满了泥土和石块,所有的花草都枯死了,黑色的枝丫直直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池塘里塞满了淤泥。整个庭院,看上去就像是千年以前的一个古老废墟。
我迷惘地站在庭园里。我模模糊糊地想起,我已经出嫁了,我已经嫁给了刘申。为什么我又会在这里呢?
然后我恍恍惚惚地想起,出嫁的女儿新婚之后还可以有回家的机会,重新回到娘家小住。我是归宁回来的吗?
可是,父亲呢?姨娘呢?老管家呢?仆妇侍女们呢?
我在荒凉的庭院里艰难地跋涉着,寻找着父亲的书房、姨娘院子的月亮门,还有熟悉的长廊和厨房的位置。
可是一切都被破坏得那么厉害,我实在是无从分辨哪里是曾经的哪里。
我一步一滑地爬到了一个较高的泥土堆上。我站在那里四下张望。
庭园的围墙已经坍塌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的泥土、巨石、枯枝,放眼四周,整个庄镇的情况也都是一样。
我听到脚下有一片吱吱叫的声音。低头看时,却见黑压压的一大群老鼠,正从土堆下奔涌而过。
我咬紧嘴唇,把恐惧的惊叫死命关在牙齿后面,可是我的心,跳得很剧烈,腿也一阵阵发软。
我不敢再低头往下看。
雾气在我的身边聚集起来,就像白色的鬼魂包围着我。
我感到全身一阵寒冷,不由得连续打了好几个寒战。
这时,我突然看到了你。
我看到你的出现,便忘记了一切的寒冷和恐惧。
(二)
我看到你从曾经是后院的那个方向,穿越了迷雾和泥土石块,匆匆地走了过来。
你走得很快,你好像在赶时间。
你在浓雾中穿过我的身边,差一点撞到我身上。
你停住了脚步。你说:“琴儿?你怎么在这儿?”
我说:“出嫁后不是应该归宁的吗?我回来看看。这次之后,恐怕很久很久,都不能回娘家来了。”
你说:“我也是。我也是回来看看。这次以后,也恐怕很久很久,都不能回来了。”
我说:“家里的人呢?庄镇里的邻居们呢?”
你说:“他们都走了,去了别的地方。”
我说:“为什么都走了?”
你说:“琴儿,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家。每一个人,都只能在这儿暂住一会儿,早晚都是要离开,再去别的地方的。”
我问你:“哥哥,你也要走了吗?你要去哪儿?”
你说:“是的。我也要走了,去一个新的地方。”你说:“我不能回来了。”
你忽然在雾气中开始移动,你朝远离我的方向不断退去。
我不顾脚下有大群老鼠的恐惧,不顾滑溜的泥泞,我不顾一切地追着你。
我大声地说:“带上我!哥哥!不管你去哪儿,都请让我跟你一起去!我不要再和你分开了!”
你摇头:“你现在还不能去,琴儿。你在这里还有重要的使命。你还要给这个世界一个君王,还要教会他怎样守护今后的太平。”
你摇着头,一直向后移动,然后,突然之间,就像雾气一样消失了。
我泪流满面地叫道:“不!不!不!哥哥你等等我,你不要丢下我!”
我脚下一滑,就朝地面扑倒了下去。
(三)
但是,我并没有掉进黑压压的老鼠堆里。
我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片茫茫的花海。五彩缤纷的蝴蝶成群结队地从我身边飞起。它们漫天飞舞,把视野中的天空点缀得流光溢彩、扑朔迷离。
我记得自己好像是骑马过来的。但是,马却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我好像到这里来,是要找到刘申送我的那匹马,又好像是要找别的东西。
我想不起来。
我又疲倦,又迷惑。心里充满焦虑和失落。
忽然,我听到身侧有马蹄声响起。是我的马回来了吗?
我回头。
你骑着月光,从我身边忽地一声,飞掠而过。
月光载着你,悬浮在花海的上方,在芳香的空气里御风而行。
你们飞快地掠过了我,没有停留,就仿佛没有看到我。
你们在花海中越跑越远。你们的身影在黄昏的雾霭中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这时,我非常清楚地听到你在什么地方,很近地叫了我一声。
我一下子就从刘申的枕边坐了起来。
我一下子就从梦境里坐了起来。
我惊叫了一声。
(四)
刘申也一个激灵,翻身坐了起来。
他看到我脸色苍白地坐在那里,全身颤抖。
他说:“琴儿?琴儿?你怎么了?你做恶梦了吗?”
我颤抖得没有办法说话。
刘申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突然,他害怕起来。
他紧张地看着我。他说:“琴儿,你怎么了?你说话啊!什么地方不舒服吗?或是有什么东西惊吓到你吗?不要这样吓唬我!”
我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喃喃地说:“地图。我要看地图。”
“地图?”刘申迷惑了一会儿,然后,他明白了。
他从床上拖过睡衣,一边穿着,一边高声叫道:“来人!地图!来人!马上给我找北线的作战地图!”
他跳了起来,从床帐里出去了。
我听到床帐外纷乱的应答声和脚步声。
灯光变得明亮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刘申拿着一张巨大的地图回到了床上。
他把地图摊开放在我面前。
他一只手拿着一支银烛台,他举烛在上面照着。
我看着地图。我茫然地在上面找着,我找不到你所在的位置。
我说:“大将军,他现在在哪儿?”
刘申靠近了一点,帮着我在地图上找了一会儿,然后他指着一块地方,他说:“根据最新的战报,他们在会战开始之后,移动了大本营的位置,现在他的大本营,应该在这附近。”我看到图上新标注的两个字:“溪源”。
这两个字就像两颗子弹一样击中了我的心脏。我立刻就被命中了。我什么反应都不能做出,就被它们直接精确命中了。我立刻就死去了。
当刘申说:“等天亮了,我派人去详细了解…..”时,我就在他的身边失去一切知觉了。
当我软倒在他的身上时,刘申惊恐地大叫起来:“来人啊!快来人啊!”
然后他摇晃着我说:“琴儿!琴儿!老天,你怎么没有一点呼吸了?!”
(五)
刘申就像一缕雾气一样地漂浮在我的视线里。
我在他的怀里躺着。
我全身都在颤抖,双手冷得像冰块一样。
我颤抖得就像是瑟瑟寒风中的最后一片秋叶一样。
我看着刘申。我说不出话。
刘申说:“琴儿,亲爱的琴儿,你终于醒了!”
他说:“你不要着急!我已经派人用最快的速度去召他回来了。我命令他,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都必须放下一切,立刻跟着使者回来。他已经为国家做了足够多的事情。对他来说,战争从此就结束了。”
刘申说:“他不会违抗君命,他一定会回来的,他一定会遵从我的旨意。等他回到运京,我们就一起到城外去迎接他。我们......”
刘申看着我,他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刘申眼里的泪光。
我微弱地说:“多谢汉王关怀。可是,已经晚了。他已经走了。”
我说:“我看到他从我身边走过,他已经走了。他说他不会再回来了。”(未完待续。)
第四百一十七章 溪源会战(上)
(一)
孩子们,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讲了很长时间的故事了。
到此刻,我才知道,原来虽然你的一生很短,但因为你的一生充满了传奇色彩,所以,这个故事真的很长。不过,幸好,它很长,能够赐予我们这些相对而坐,彼此谛听和倾谈的宁静时光。
现在都已经是秋天了。秋天是一年当中最为色彩缤纷的时节。因为秋天的成熟,因为秋天懂得繁盛达到顶点之后,就会走向萧瑟,绚烂的光华之中自有一份从容与泰然,所以我更喜欢秋天,而不是粉红嫩绿、蜂飞蝶舞的春天。
我知道,你们从小就听说过溪源会战这件事情,但是,这场战事的全貌,知道的人,还活着的,其实所剩无几。如果我们这些活着的人,再不开口讲述这场战事,它可能就要变成一团含混不清的迷雾,逐渐地消失在岁月流光当中了。
好吧,那么我们就来听听这场惊天地、泣鬼神的北线终战之战吧。
(二)
载入史册的溪源会战在距离你的死亡还有80个小时的时候打响。
那是你一生的最后一场战役。它的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步骤都充满了你的个性和你的精神。
这也是你和杨彪之间心有灵犀、配合密切的最后一场会战。
在横扫草原的这场特大暴雨降落前夕,杨彪奉命率领原来由你亲自统辖的中路军,主动出击,在草原上寻找到大索部的主力所在,对他们发起了强大的正面攻击。
规模浩大的溪源会战正式打响。
此时的北汉新军,和黄桑峪口之战时的新汉军,已有天壤之别,在你的精心培育、雕琢打磨之下,它现在装备精良,战术成熟,名将如云,作战经验丰富,已可谓是名副其实的“天下第一师”。
双方甫一接触,大索部便感到了极大的压力。
但大索部毕竟也是勿吉部族当中最强的部族之一,兵多将广,对汉军作战经验丰富。对杨彪来说,这块硬骨头也并不是那么好啃下来的。
大索格外仇恨你。
作为汗王的长子,他因为兄弟、儿子及诸多族众的被杀而仇恨你,他更因为心爱的女人被杀而恨你入骨。他曾在整个草原上撒开大网想要抓住你。但你却诡计多端,神出鬼没地硬是从那张包围网里滑脱出去了。
仇恨一直累积在他心里,变成了他生命中的一个组成部分。
他一看到你的中军旗帜,两只眼睛立刻就红了。
他提了一把硕大的长刀,身先士卒地催马奋勇杀向汉军的阵营。
杀到激烈处,他觉得沉重的头盔非常妨碍他的视线。他伸手把头盔摘了下来,掼到一边,然后大吼一声,继续冲入战团厮杀。
他身边的将领也纷纷效仿。
主将的悍不畏死让勿吉士兵深受鼓舞。他们的抵抗非常坚定和顽强。
双方的战斗很快就进入白热化的残酷阶段。
两个民族的军队为了各自民族的利益和尊严,在不时划过黑沉沉的天幕的雪亮闪电中,在溪源地区的大草原上,往来冲杀着纠缠在一起,人喊马嘶、刀枪碰撞的声音直追天上滚滚而过的阵阵惊雷。
(三)
大索在万马千军中冲杀若干来回之后,还是一如既往地只能看到你的旗帜,但却哪里也找不到你的踪影。他暴躁起来,决定给你一点强悍的刺激,让你现身出来。
他召来本部的大巫师,让他在队伍的后方跳起了诅咒的舞蹈。在阴森奇怪的萨满教巫术舞蹈中,大索的卫队整齐划一地用刀剑拍打着他们的盾牌,他们一遍遍地吼叫着:“杀死吉诺!杀死吉诺!杀死吉诺!”
敌军一边狂呼着“杀死吉诺”,一边向前殊死冲锋。他们在临死之前用生命的最后热量狂呼着这个口号。他们在自己的呼喊声中产生了一种不能控制的巫术性疯狂。他们彷佛感到整个民族的前途和命运就悬系在你的身上。如果他们能够杀死你这个上天降给他们民族的克星,他们就能重获美好的生活。
勿吉人充满挑战与诅咒的持续狂呼点燃了汉军的愤怒。于是,汉军也以加倍的勇猛冲向了敌人。双方你死我活地缠斗在一起。
经过若干波次的激烈战斗,大索部的骑兵损失严重,但气势未减。汉军在付出相当代价之后,艰难地占据了上风。
杨彪觉得这个战果远远不能让他满意,也无法达到配合你行动的作战要求。所以,他亲自出马,带领一队精锐骑兵,从侧翼强行突破到大巫师举行诅咒的地方,他们几乎是从血海里杀过去,冲破了大索卫队的阻挡,将正在手舞足蹈的大巫师走马活捉,然后迅速带离了战场。
这个胜利给了陷入仇恨与狂热情绪的敌人一个重大的心理打击。“杀死吉诺”的震天狂呼声立刻就低落了下去。汉军终于再次把他们压制回去。
然后,滂沱大雨也终于在狂风中降临。顷刻之间,天地一片黑暗。
双方的战斗终于被大自然更强大、更狂暴、更恐怖的力量压倒了。
当一道巨大的闪电金蛇狂舞般地蹿过天际,直劈战斗中双方混杂在一起的密集人群时,战斗双方都认识到,自己在天地之间实在是渺不足言。于是,战斗戛然而止。双方各自在暴雨中对峙着,艰难困苦地设法扎营,陷入了和大自然的搏斗当中。
(四)
杀得浑身是血、钢刀卷刃的大索回到自己的营地,坐在帐中呼呼气喘,心情沮丧。一天的战斗结束后,清点伤亡,他的部族损失不小,但一个作战目标也没有实现:既没有给汉军造成足够可观的伤亡,汉军中高级的将领也无有一人折损,汉军的强大攻势也没有得到破解。
大巫师被汉军强行突破防线走马活捉,让他深感无颜面对父汗和部众。他坐在那里,心里浮现出其他部族的首领看着他时那种鄙夷、嘲弄的目光,觉得心里有无数的蚂蚁在咬。
他恨你,恨到全身的血液都变成了黑色的,恨到牙根痒痒。但他就是找不到你,一腔悲愤也莫可奈何。
但正在他难过焦虑的时候,发生了一件让他喜出望外的事:深夜时分,淋得像落汤鸡一般的大巫师狼狈地从汉营逃脱,在暴雨中自行摸回了营地。
他的脱身返回,挽救了大索作为汗位继承人的起码威信和荣誉,令大索不致于无颜面对父汗和部众,不致于成为非嫡系部族的笑柄,让大索松了一口气,而且他还给大索带来了一个令他惊喜万分的好消息!(未完待续。)
第四百一十八章 溪源会战(中)
(一)
溪源会战的主战场。大索的营帐中。
浑身湿透的大巫师等不及更换衣服,就急不可耐地向大索传递了一个十分重要的军事情报。
大巫师说,他是被汉军的一个小头目悄悄释放的。这个小头目从孙浩成部转调过来,过去曾和吴顺、孙浩成一样被掳到草原,曾经在草原的部落里生活过,也相信草原部落的神。他觉得抓走神的使者是必遭天谴的一种亵渎行为。他恐惧因为杨彪的胆大妄为而连带遭到神的报复,于是他决定偷偷释放大巫师以求自保。
大巫师还了解到一个非常重要的情况。那就是:自屠戮了汗王部之后,你就得了奇怪的重病,你病得非常痛苦,以至于不能在草原坚持过完哪怕只有一个冬天。隆冬时节,你不得不秘密返回北汉境内休养。你越来越少地亲自出现在战场上,并不是因为你时常待在南线,而是因为你病势沉重得甚至都不能骑马。
放走大巫师的汉军小头目说,本来以他的级别,不可能了解这些情况,但有一次,孙浩成在酒后的呓语当中说起了这个情况。他听了以后万分心惊,觉得这就是冒犯草原之神的天谴。你多年来对敌方男丁坚定而连续的屠戮,终于触怒了草原之神。草原之神把严重的疾病和巨大的痛苦降到了你的身上。
最重要的情况是,你因为病重不能行动,此时根本不在中路军里,率领中路军在和大索部正面作战的,其实只是杨彪。你留在了后方的大本营,那里现在仅有1万人马,还有不少是行政后勤兵力,真正能作战的兵力不足6000。
你正病重难起,身边堪称大将的,仅有吴顺一人。
大巫师难以按捺内心的激动。他对大索说,为确保安全,杨彪率领中部军出发后,你把大本营向西迁移了一点,进一步远离了大索部所处的主战场,驻扎在靠近克申草甸的位置。
大巫师说,若有一支强大的骑兵穿过溪源地区的中心峡谷,从背后接近你的大本营,给你一个毁灭性的打击,说不定就能将病中的你生擒活捉!
(二)
这真是一个惊人的消息!
大索立刻就被它刺激得坐立不安。
他也怀疑了一下消息的真实性。但他仔细回想之前的情况,感觉处处与这个说法高度吻合。勿吉人的确亲眼看到过你多次受伤,你在战场上的时间的确越来越少。尼肯伏击战、七部战汗王之后,你几乎没有再亲自带头冲锋陷阵过,每年冬天,好像也只能见到杨彪。
这些低调的现象都与你的性格和作战风格严重不符,想不到原因竟然是这个!
大索越想越觉得这个说法是事情的真相,越想越觉得这个机会千载难逢,决不可错过。
他不由得在心里产生了某种宗教的念头。
他想:也许这真的是草原之神显灵,要拯救濒临衰落和灭亡的本民族。
他衡量了一下奇袭成功的战果,觉得其中的诱惑无法抵挡:且不说报仇与否,无论是杀死你还是生擒你,都能够对北汉刘申的王廷形成重大的打击。这种打击的效果仅次于杀死或者俘虏刘申本人。他觉得生擒你的效果可能更好。有你作为人质,他们就有了和刘申讨价还价的足够本钱,也许,就不用向漠北地区长途迁徙了。
更重要的是,这个胜利,将会有力挽救父汗和他本人自与你交战以来,已经一落再落的威望,更会一举奠定大索本人继承汗位的坚固基础。
想到这里,大索再也睡不着觉。他把整个战场上的事情都置之于脑后。
他连夜给父汗写了一封密信。他用只有父子间才明白的方式,向汗王密告了这个消息。
他说,他将会在草原上死战到底,拖住杨彪,让他不能分身救你。他建议汗王亲自带兵设法穿越溪源峡谷,直捣你的指挥所。
他建议父汗单独秘密行动,决不能让其他勿吉部落得知这个消息,决不能让这个功劳落到其他勿吉部手里。因为无论哪个部族一旦立下这个盖世奇功,就将具有足以和汗王家族抗衡的资格。
他说,当年温达木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你偷袭而被生擒到北汉去的。现在正好可以用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让你自己来尝尝这其中的屈辱滋味,为温达木和所有死去的汗王族亲人们报仇。
一想到生擒你之后,可以随意拷打,折磨和羞辱你,一报夺爱之仇的那种巨大快乐,大索就激动得全身发冷。
(三)
写完密信后,大索还在自己和父汗的利益之间作着最后的犹豫,在评估自己有没有可能金蝉脱壳摆脱杨彪,亲自去完成这件千秋功业,功成之后,也许父汗就会退位,让自己提前登上汗王宝座。
就在这时,哨探来报,暴雨中发现西边也来了一支汉军,貌似是从南线调防回来的孙湛明部。
这支部队横亘在战场和你的大本营之间,和中路军形成了钳形夹击之势,堵死了大索攻击你大本营的前进通道。
大索一听完这个报告就深悔自己没有当机立断在昨夜就抛下这边的战场立刻出发。
他开始想到你绝不是一个好对付的对手,就算你在病重当中你也仍然是一只笼中的老虎。他开始担心,如果自己再迟疑,就会葬送所有的机会。
于是,他立刻派出信使,趁中路军战斗疲惫,孙湛明部立足未稳,天色也未放亮,在暴雨的掩护下,火速向汗王送出了密信。
信使消失在雨幕中时,大索在帐中跪了下来,他伏身亲吻大地,在心里向草原之神默祷,此次偷袭行动能够一举成功。
(四)
但是,大索不知道自己已经掉入了你的最后一个陷阱。
他正在亲手埋葬他的父亲和他的汗位。
他今生也注定不能继承父业坐稳那个汗位了。
他将会在溪源会战结束后的第二年死于内乱的汗位之争。
大索不知道,他没有死于溪源的恶战,而死于后来的勿吉部族内乱,也是出于你的设计。
你在和杨彪的最后谈话中,要求他一定不能全歼大索部和杀死大索。你要留着他去完成你不能完成的事情:让敌人陷入内部的分裂和争斗,无法整合起来,再次发动南侵战争。
大索一生都视你为死敌,但他却几乎一直都是你的士兵和你的武器。甚至在你死后,他都还在忠诚地为了你的战略目标而抵死作战。
他一直都没有从这样荒谬的命运中清醒过来和挣脱出来。(未完待续。)
第四百一十九章 溪源会战(下)
(一)
你和吴顺在军帐中学习勿吉话、相对练习格斗刀法的时候,乌林登木汗也在他的毡房中打开了儿子大索十万火急送来的密信。
他正为汉军选择在大暴雨前夕正面攻击大索部而震惊。他觉得自己再次错判了你:他以为对自己适用的战场规则,也会同样适用于你。他忘记了你是从来不受任何东西羁绊的。
现在,你在一个任何人都不会发动攻击的天气下,向他的又一个儿子,向他最器重与期望的儿子,举起了马刀。
看完大索送来的密信后,乌林登木汗激动得毛发竖立、全身颤抖。
正如你所料,他不能抵挡可能活捉到你的那种巨大诱惑,他不能抵挡从此扭转民族和家族命运的那种巨大诱惑,他也不能抵挡从此名垂千古的那种巨大诱惑。
他在你多年来一而再、再而三的蓄意引导与刺激之下,不能面对这样的机会而保持足够的冷静。
他上钩了。他决定亲自带队前往汉军指挥所新的大本营地点,去偷袭你。
(二)
在下定决心之前,乌林登木汗也再次质疑了一下儿子的判断。
然后他想起尼肯风口和你的那次照面。他想起你杀了若干将领之后,就被挡在卫队的盾牌内消失不见,他想起你从因贾河谷之战后,就一直悄悄地跟在自己身后,你有多个机会可以下手偷袭他,但你一直没有行动,直到你汇聚了七部汉军之后,才与他正面一战。这些迹象都与情报吻合。
他仔细地推敲着这些现象背后的事实。他觉得大索的判断是合理的:你从因贾河谷之战之后就伤病沉重,支撑不住了。你失去战斗能力,并且指挥能力也岌岌可危了!
真相在几年后的显现,让他追悔莫及!
你当时的状况那么不好,但却还是一次又一次地从他背后,从他旁边,从他的刀锋之下溜了过去。
那个伤病交加的人,就是这样在他眼皮底下全歼了马留克部、重创他的汗王部精锐,杀了他的全家妇孺和他的温达木等儿子们!
这个醒悟登时让他全身热血沸腾,羞辱得抬不起头来。
他好像被森林的大火烈焰焚身一样地狂怒起来!
在这样的狂怒中,他终于决定对这个消息秘而不宣,也断然置危险中的大索部于不顾,亲自带领汗王部的马队,穿越峡谷,直扑你的后路。
(三)
乌林登木汗,这个纵横草原二十多年的一代枭雄,就这样踏上了他此生的不归之旅。
他不知道,此时此刻,在肆虐的病痛面前,你已经失去了所有的帮助,陷入了彻底的孤立无援。你随时都可能在突发的大出血和剧痛中,滑入死亡。
这场看上去意义重大的奇袭之战,其实是根本不需要打的。
它其实是没有意义的。
他只需要待在自己的毡房里,耐心地等着,就可以了。
所以,人生一世,很难说,有所作为和无所作为,这两种选择,哪种的结局其实更好一些。
这件事情其实是很难算计的。
人有时候就是因为太过进取、太过积极、不肯安静无为而陷入了绝境当中。
(四)
就在乌林登木汗决定要亲自率队来偷袭你的大本营时,你也在自己的营帐中,详细地向吴顺讲述了你们设伏猎杀乌林登木汗的全部行动计划。
直到听完你说的全部行动计划,吴顺这才恍然大悟!
这些年,你为什么要一再过度冒险、挑衅敌军,为什么要一再地刺激敌人在你面前愤怒发狂。你那时心里就在想着这最后的一击。你一再地挑逗乌林登木汗这头公牛,直到让他最终失去理智,一见到可以杀了你,可以活捉你的机会,就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攻击**!
你很早的时候,就已经想好:要拿自己作为最后的那个终极诱饵,来引诱乌林登木汗走入他的殒命之地。
吴顺不由得想起除夕冒险重返燕塘关后,他元宵之夜前来求我,劝说你不要这样冒险刺激敌军时,我在燕塘关对他说的话:你所有的冒险都是有目的,都是有充分理由的,你绝不是一个盲目的莽夫。我虽然一点也不了解战争,但我是那么地了解你!我一下子就说出了你心里在想着的。
杨彪率部抵达作战位置,准备向大索的军队发起冲锋的时候,你正在看着那管黄铜袖箭。
汉军排山倒海的马队冲锋开始时,你正在给刘申写着最后的奏章,你在双方骑兵冲刺交汇接触的那一刻,写下了刘申那一生中听到的第一声对皇帝的称呼:陛下。
你一边和病痛作战,一边等待着杨彪的作战结果。
你一边抵抗着正在步步紧逼的死亡,一边像个耐心的渔夫一样,等待着大鱼的上钩。
你其实没有把握自己能不能活到收网的那一刻。
你其实是在和命运玩着那局最后的赌博。
(五)
正如人类的勃勃雄心常常被大自然的玩笑所轻松阻挡那样,乌林登木汗壮怀激烈的伟大奔袭也被突然暴涨的黑水河阻挡了。
到达溪源峡谷时,乌林登木汗发现自己面对着一夜之间水位暴涨了4米的黑水河。这条桀骜不驯的河流在他的面前无休无止、无情无义、无始无终地湍急奔流,不仅让溪源峡谷变成了无法逾越的深渊,而且让周围以它为源头的上百条溪水泉流同时泛滥。
乌林登木汗发现,你在会战开始之后把大本营西移至此是有充分理由的。现在,在他的马队和你的大本营之间,隔着一片狂卷冲决的巨大洪水。
这就是你对这个方向的敌人来袭可以不加防范的理由!
这就是你可以让杨彪带走几乎全部战斗兵力的理由!
你虽然在病重之中,但依然是思虑周全,算无遗策的那个你!
乌林登木汗心急如焚地立马在在峡谷口的高坡上,几近绝望地听着脚下波涛汹涌的洪水声,看着倾盆大雨没完没了地继续从天上不停降落。
他策动战马,在电闪雷鸣中来回踏着步。
他仰天发出一声悲哀的高呼:“草原的神啊!为什么要抛弃您的子民?!为什么要抛弃我?!”
(六)
现在我不是琴儿,我是写故事的唯心。
我之所以写这个故事,是因为我真的听到过那时洪水汹涌的声音。
那时我还是一个女学生。我曾在溪源训练基地的宿舍里和走廊上,听到过那汹涌的波涛声。
我也真的见过黑水河。我也真的见到过那时的你。
我见过那时的你,如何在黑水河中央的大石上浑身是血地断气。
在我短暂的这一生中,我见过你的两次死亡。
我千真万确地,见过两次。
而这两次的目击,就让我从此不能再回到平常的人生轨道上。
图布丹大喇嘛说的,还有一面之缘,就是指的这个:我在作为琴儿的那一生里,你离开暖阁前往北线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你。但是,我在作为唯心的这一生中,还会再到达溪源峡谷,还会在那里,看到那一生弥留中的你,还会看到你的最后一次呼吸,最后一次心跳,还会看到最后一个念头如何离开你的遗体。
你那一生的最后一道目光,还会落在我身上,落在这一生的我,身上。
我永远都忘记不了,你倒在那块大石上,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最后的光。
这本小说的第一个读者,是我(唯心)最好的朋友高雄。
那天,当他看着我小说的打印稿时,我问他:“如果我说,这一切,书里的这个世界中发生的一切,它并不是虚构的,而是真的在某个遥远的时代发生过。你会相信吗?”
高雄说:“如果我说,这房子外面的那一个世界,当前的我们生活在其中的那一个世界,也全都是虚构的。你会相信吗?”
他说:“唯心,我们其实不知道,什么真的发生过,什么没有真的发生过,是吧?”
我说:“是的。我们不知道。就好像是做梦,在我们醒来之前,我们不会知道,梦里的一切,虽然发生过,但也都是没有发生过的。”
高雄说:“唯心,有时候,你聪明得非常不像是一个女人。”
我说:“可是,怎么醒来呢。怎么才能从一个非常逼真,我们以为它就是绝对现实的梦中醒来呢?”
高雄说:“quit。”
他说:“就像现在,合上书本,关闭阅读软件,梦,就结束了,就能从那个世界退出了。”
原理就是那样的。
停下来,让念头停止,正在做的梦,它就醒来了。(未完待续。)
第四百二十章 完美猎杀(1)
(一)
英雄本色毕竟就是英雄本色。
面对泛滥的洪水挡道,乌林登木汗并没有放弃行动。
他宁可让部队在洪水中淹没过半,也决不愿意半途而废。
他冒着山洪再度爆发的风险,命令部队沿着山洪倾泻时在原始森林中冲开的通道向上探索,希望能找到前进的通路。
战马在向下冲刷的湍急水流中立足不稳,不时发出惊恐的嘶鸣。但他毫不动摇地命令部队继续向前。
乌林登木汗的执著坚持终于获得了神的奖赏。
前军终于找到了一条狭窄通道。这条通道上的积水看上去较浅,水流较缓,虽然其中纵横倒伏着无数被洪水冲折的树木。很多地方都只能单骑缓慢通过,但看上去还是可以一直前进下去,只要有耐心,应可以抵达峡谷的那一头。那时,就什么也不能阻止他的马队冲入你的营地了。
于是,乌林登木汗下令部队进入了这条通道。
他心中充满了焦虑。他暗自祈祷大索能更长时间地拖住杨彪,以便他能在抓获你之后,再从这个方向去抄杨彪的后路。
但他丝毫也不知道,你率领的汉军精锐小队正在他的前方,在那条通道的出口处,怀着和他同样的焦虑,在等候着他的出现。
这条通道正是你抢先到达后,为他在山洪中特地开辟出的死亡之路。它的确将引领乌林登木汗和你再度见面——但却不是按照他希望的方式,而是按照你希望的方式,来开始这次最后的见面。
(二)
成为你的猎物是悲哀的事情,因为那意味着难逃一死。
成为你的猎物也是幸运的事情,因为那意味着死亡将会迅捷如风。没有亡命的奔逃,没有艰辛的搏斗,没有惨烈的受伤,没有绝望的挣扎。猎物意识到自己处在被猎杀地位的同时,就进入了死亡。
“敌人到来之前,不要打扰我。”到达战场后,你对吴顺说。
然后,你靠着一块大石头,双腿盘坐,闭目入定。
一路狂奔之后,你感觉严重入不敷出。你感觉生命的火苗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它们在狂风中闪闪烁烁,忽明忽暗,岌岌可危。你把你所有的一切都投入了进去,但燃烧还是变得越来越后续乏力。
狂风席卷着暴雨不断浇打在你身上。它们吞噬着你最后的能量,消耗着你最后的体温。
你关闭了所有不用的感觉,摒弃了一切无用的念头。你一个器官一个器官、一个细胞一个细胞,一个分子一个分子地关闭着自己,节省着自己的每一次倾听,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脑波的起伏。
你坐在那里,寂静无声。
吴顺站在你的身边,看着你这样静止无声。
他产生了强烈的无能为力的感觉。他只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你孤军奋战。
你们虽然近在咫尺,但他一点忙也不能帮上。
他看着你逐渐发青的嘴唇。他知道你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他一边指挥士兵做好各种战斗前的准备,一边指点卫兵用雨布尽量为你挡住一点风雨。
你没阻止他的特殊照顾。你无法再为这些事情消耗能量。你就连转转念头,想想敌人已经到了哪里,都负担不起了。
你感觉死亡已经从你的四面八方慢慢地围拢过来,它正从你冰凉的四肢末端向你温暖的心脏地带不断地蔓延。它就在你的指尖上缓慢地蠕动,一点一滴地让你指尖上的每一个细胞逐渐地失去感觉。
关文良帮你遮挡着风雨,他不断地看着吴顺。他觉得你的静默无声里面有种惊心动魄的东西。他不断地用目光向吴顺询问:“他还行吧?这样不会有事吧?”终于,他忍不住想直接问你。
吴顺立刻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他看了看吴顺,终于忍住了,没有去询问你,为了节省着所有最后的能量。
(三)
命运就是这样的。
每个人皆被囚禁于自己单独的死亡,每个人都只能独自面对它。
当汉军埋伏在那条狭窄通道的出口处耐心地等候着敌人的出现时,你就一直这样保持着入定的状态。你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喝一口水,没有吃一点干粮,也没有睁开一次眼睛。
在你生命中最后的一段平静时光里,你为了保持行动所需要的能量而把什么都节省了。你没有想自己的一生,没有想死去的亲人,没有想我,没有再想一次日出日落,没有再想一次花开花谢。你像一张空白的纸、一面什么景象也没有映射的镜子那样,静候着最后时刻的来临。
“敌人!敌人!他们来了!”哨兵发出了敌军到来的警报。
吴顺走过来,低声在你耳边说:“少主人。他们来了!”
(四)
2008年的时候,身为写作者唯心的我,找人画了一张水彩画。画的是你在溪源峡谷中入定,等待汗王部到来的时刻。这个景象频繁地出现在我的梦境当中。我相信,同样的场景在梦中不断出现,绝对不会是偶然的。它一定指示着某种必然,宿命般的必然。
这张画后来一直挂在湖畔的房子里。它一路陪伴着我。
每次在梦中回到溪源峡谷的河流里而惊醒无法入睡时,我就坐在床上,看着这张画。
很多次,就这样看着它,直到天亮。
作为唯心,13岁那年的一个月夜,我走失了。
我在一个山谷里,单独目睹了一个凶暴的死亡。我看着它发生,感觉到极其尖锐的痛苦,留下了难以磨灭的记忆。我见过它的面目。我知道,对于进入那个时刻的人来说,那是何等的煎熬,何等的惊恐,何等的无助。
后来,我长大了。有一次,我拜谒了南华寺,在那里,我看到三位面色如生的和尚并排端坐在那里。一个是慧能大师,一个是憨山大师,一个是丹田禅师。他们穿越了数百上千年的时间,安祥地静坐在那里。
我被他们脸上的神情深深地吸引了。
我想,是什么力量能让他们在经历那样事情时,还能拥有如此安祥。
我想,他们必定是已经找到了那条甘露般的道路。
他们安祥地坐在这里,看着我,就是为了向我证明,不仅存在,而且有人找到,而且有人已经走完了这条甘露般的道路。他们不仅能让自己的精神保持安祥和圆满,而且还能让自己的肉身也保持同样的安祥和圆满。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方法?是什么样的方法?
我也想要那样地经过死亡。我想要让你也能那样地经过死亡。
我愿望所有在死亡面前丢盔卸甲,狼狈不堪,溃不成军,惊慌失措的生命,都能这样宁静、这样泰然、这样微笑、这样安定地,经历死亡。
对此,我心向往之。
“于是,我写下成千上万的死亡,就像我自出生来,每分每秒都在经历浩瀚无边的死亡。愿他们全体都得到救助。愿我们全体都得到救助。”
“我愿意成为一名良医,去平息那样的痛苦,去疗救那样的创伤。”
“我愿意生生世世,无休无止地一直做着这件事情,永无后悔,永无疲厌。”
“如果你真正地深爱过一个人,你必定就会经历这样的事情:你会由深切地悲悯他生命中的种种痛苦,而最终发展到悲悯全体生命中的一切痛苦。你会逐渐地走出私爱,走到所有人的心里,在那个宏阔的背景里,由衷地生起慈悲。广大无边的慈悲。”(未完待续。)
第四百二十一章 完美猎杀(2)
(一)
此刻,距离你的死亡还有3小时30分。
夏季的草原在雨雾中一片苍茫。
在溪源峡谷右侧的半山腰上,乌林登木汗的马队前锋穿过了那条狭窄的通道,展现在他们面前的是风雨烟云当中的一片山坡,再往前就是通往克申草甸的一马平川。
虽然依旧林木茂密,道路难寻,大部队展开行动仍有困难,但毕竟已经离开了山洪冲卷过的地区,碎石、倒木、泥泞都要少多了。再向前几个小时,离开峡谷区,重新回到草原平地,马队的速度和攻击威力就可以显现了。
勿吉人的前锋发出一阵庆祝成功的欢呼,受到抑制的战斗激情重新焕发了出来。
前锋将领一边向后队传达出前路顺利的讯息,一边心急难耐地加快了前进速度,他希望能尽早带队离开令人马行军沮丧疲倦的峡谷地带,在草原的边缘等待汗王的到来,然后直扑你的大营。
在前队加快速度下山的同时,乌林登木汗的中军和后队还仍旧陷在拥挤小道上的重重障碍当中,因为不少地段需要下马小心跋涉,并且一次仅能通行一人,所以行进缓慢。
前队与中军和后队的距离逐渐拉开。
(二)
前队成功绕至峡谷另一边的消息传来,乌林登木汗不由得精神大振。
他一面在心里感谢草原之神的庇佑和指引,一面在心里想象着勿吉马队突然冲入你的营地,包围你的营帐,和你在那种情形下再次见面的情景。
这时,他发现自己在开始想一件奇怪的事情。
他开始在想着你的父亲。在他的以为中,你的父亲就是我的父亲,那个他当年一刀劈死在崔家集打谷场上的英勇无畏的汉军将领。
他发现自己在想着你父亲拥有了你这样的儿子,作为父亲,心里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在羡慕你的父亲。
他发现自己在想,假若这样一个儿子是我的儿子,是我可以继承汗位的儿子,那该多好啊!
他这样想了一会儿,英雄迟暮,后继无人的悲凉感油然而生。然后他眼前浮现出死去的儿子别木、温达木,死去的孙子古穆玛等人的影子,浮现出他回到汗王部大帐时看到的那座尸山。
他立刻产生了一种罪恶感。
他暗自对自己说:“我真是老了,这个人是我族的死敌!我怎么可以欣赏他!”
为摆脱自己的这种羞愧感,他不由得策马加快了前进的步伐。
前面的士兵纷纷给他让开道路。
他逐渐来到了中军队列的最前面。
他询问在中军前面带队的一个将领,是否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那位带队的将领回答说,前队通过已经有一会儿了,前方一直平静如常,应该很安全。
作战经验极为丰富的乌林登木汗沿着通道的方向向前看了一会儿,觉得前队和中军的距离拉得稍微有点远了。
他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势。他看完之后,感到有些不安。于是,他下令立刻通知前队,放慢速度,注意和中军、后队保持安全距离,互相策应。
(三)
此刻,距离你的死亡还有3小时。
乌林登木汗终于离开了令人窒息的狭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起来。
大风迎面扑来,浑身湿透的他打了一个寒战,马匹也立足不稳。其时,豪雨如注,令他联想到古老歌谣里面描述的那种“车轴之雨”。豆大的雨点密集地打在他的脸上,令他的眼睛难以睁开。
雨水顺着他的胡子和盔甲的缝隙往脖子里直灌,他感觉到全身一阵透心冰凉。
他一面扭着脸,尽量回避着迎面袭来的暴雨,一面小心地策动着战马,在林木间寻找着前进的道路。
这样大约走了100步之后,他忽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一阵他离开通道口的时候没有听到过的声音。
一开始他以为是风雨声中自己的幻觉。但他心头却闪过一阵不祥的预感。这种预感他很熟悉,他立刻想起了尼肯伏击战时,他曾经产生过的那种感觉。
他全神贯注地仔细听了一下,就在他辨识出那是山洪爆发的奔涌水声的同时,你的袭击开始了。
(四)
当吴顺确认自己看到乌林登木汗本人出现在通道口以后,他回身轻轻对你说:“少主人,他们来了。他就在我们下面。”
你睁开了眼睛。你拔出马刀。你站了起来。你说:“行动!”
吴顺挥动旗帜,做了一个“放!”的手势。
随着这个手势,更高位置的山坡上开始倾泻下来一股迅猛的湍流,在暴雨的不断加入之下,汇集为一道突发山洪。
原来,汉军到达伏击地点之后,在通道出口处一个较高的位置,沿着一条自然小溪的通道,用障碍物人工搭建了一个挡水的装置,这个装置10多个小时以来积蓄了的水量,已经满溢得像一个小型的水库一样。
随着吴顺的命令,汉军扒开溪道上的挡水物,湍流便从这个缺口冲涌而出,一路轰鸣着,顺山势奔腾而下。
(五)
乌林登木汗听到这个声音,立刻出了一身冷汗。
他“小心山洪”四个字尚未来得及喊出,就眼看着山洪在他前方不远处的地方汹涌而下,从背后直扑他前队的方向。
虽然在暴雨中,他看不到前队的位置,但完全可以想象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放慢了速度在山坡上集结等待的前队一定会给这道山洪冲得七零八落。
但此刻就算想要通知前队,显然也已经来不及了。
他只能在心里暗自祈祷前队能尽量减少损失,并且庆幸前队大约只有2000多人马,就算悉数报销,剩下的人马仍足够本次偷袭的需要。
(六)
就在他亦喜亦悲之际,一个惊惶失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一个走在前面的将领突然回马向他的方向慌慌张张地驰来。
他一边跑,一边用手指着山上的某个方向,大声地喊着:“汗王!吉诺!吉诺!”
乌林登木汗从头到脚打了一个寒战。他全身的每根毛发都竖立了起来。他本能地就停下了马,伸手拔出了他的金刀。
他喝问:“发生何事?!”
那个将领的脸罩在防护严密的盔甲里面看不见表情,但声音透着明显的惊惶。
他说:“他们!在前面的山坡上!在洪水的后面!正向我们冲过来!”
乌林登木汗问:“有多少人?”
那个将领说:“雨太大,看不清楚,可能有几百。”
乌林登木汗顿时怒火中烧,他大声断喝道:“几百汉军有什么可怕的!”
那个将领结巴了起来,他说:“汗,汗王,是,是吉诺!不是几百个汉军!是,是几百个吉诺!”
他说:“是几百个吉诺驱赶着洪水,正朝我们冲来!”(未完待续。)
第四百二十二章 完美猎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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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一天,在车轴豪雨之中,草原枭雄乌林登木汗抬起头,在密集的雨点中,眯着眼睛,看到了这样的景象:
几百个身高、体型和你一样、都骑着长尾长鬃的白色阿拉伯马,全部头戴严密遮住脸部的头盔的汉军,他们趁着洪水的咆哮之势,以同样的姿势同时高举着精钢马刀,从山坡的各个方向向他们冲杀过来!
数以百计的你,同时从林间涌现,发出震天呐喊,从四面八方杀向他的卫队!
在多年来屡战屡败,损失惨重,众多将士对你畏惧如虎的情况下,你的这种亮相,产生的心理震撼非同小可。
勿吉人立刻就乱了阵脚。就算是乌林登木汗,也在这种强烈的视觉和心理冲击下,也马上掉进了你挖好的心理陷阱,他一下子就被你牵着走了。
他本能地想要辨识出那几百个人当中,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他忘记了探究你为何要出现在这里。
从此刻开始,你给勿吉人上了一课。
这堂课的主题就是:什么才是真正的猎杀。
(二)
从你的第一次奔袭开始,你就成为勿吉人渴望猎杀的对象,到你除夕冒险亲自侦察汗王部时,这种猎杀已升级到疯狂的程度。
他们在每场找不到你踪影的战斗中追猎你,他们在每场能发现你踪影的战斗中追猎你,他们在草原上排开漫长的包围线追猎你,他们动用了越来越多的勇士来追猎你。
他们动用了巫术预测和诅咒来追猎你,他们动用了他们的神灵来参与追猎你,他们出动了他们的汗王亲自来追猎你。
但他们始终不懂什么才是真正的猎杀。
乌林登木汗会在这个时间点上,出现在这个位置,并不是偶然的,也不是他自己决定的。
是你在围猎的前奏阶段。通过各方面力量的驱赶,把你的猎物赶到这个位置上来的。
你通过杨彪、通过大索、通过大巫师、通过长达数年的心理铺垫、通过暴雨和洪水,一步步地诱使和迫使你的猎物,只能在这个时间点走到这个位置上来。
然后。你对猎杀环境进行了改良。你率队到达之后,马不停蹄地布置陷阱。
汉军通过狭窄的通道将勿吉马队引导到这个迎风顶雨的位置,在这个位置上,他们将在很难睁开眼睛的情况下面对你的攻击。他们的弓箭将无法顶风发射。这可以确保你用最小的损失接近你的猎物,并且用最快的速度荡平你和猎物之间的阻挡。
狭窄的通道还使得乌林登木汗的后队被迫单人步行排队通过。即使他们发现中军危急,他们也无法插翅飞越障碍,快速涌上来援救,乌林登木汗的后队事实上已和中军分隔。
然后你制造了一场小型山洪,打击汗王的前军,令他们短时间内自顾不暇,同时用山洪形成他们前军和中军之间的分隔。
这样,你就为自己制造了一个很短的特殊时空。
在这个时空里,敌我力量对比彻底改变。汗王部的庞大人马一时之间都无法对你发生作用,局部战场的当前情况就是:你的300精锐对汗王的300亲随卫队。
(三)
接下来的第二步就是如何在猎物察觉猎杀意图之前。接近猎物。
作为一个戎马半生,久经征战的人,乌林登木汗本能的警觉是很敏锐的。他之前多次在险境当中依靠这种直觉事先嗅出危险的气味。
你在尼肯风口伏击战时,从他进入伏击圈后突然命令掉头撤退的举动就已经了解这一点。你不想让他觉察到危险的迫近。因此你给他施了**术。
你选择了300名身高、体型都和你相似的汉军,让他们全部穿上和你惯常装束完全一样的服装,一律使用和你一样武器,一律骑白色长尾的阿拉伯种马,一律带上遮住脸部的面盔。
他们借助着洪水的咆哮之势,以同样的姿势同时高举马刀,从山坡的各个方向向勿吉人冲来。
汗王果然一下子就被你牵着走了。他的第一念头就是:分辨出何者是你!
他一心想要抓住你,矢志不移想要杀死你,他的心力被瞬间凝聚到了如何辨识出你这件事情上,他忘记了防范自己的危险。
你一次就让他看到了几百个你。让他把生命中的最后时间耗费在了破解何者是真的你这个谜题上。
而你,就在他紧张破解的这个短暂时间里,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你就用这个极其漂亮的完美猎杀,给了勿吉人数年来对你的围猎,一个终结性的回应反击。
(四)
就在乌林登木汗看到数百个吉诺从四面八方冲向他的卫队时,刘申的特急信使飞驰着赶到了汉军新迁移的大本营营门前。
刘申特使的马队踏着飞溅的泥水越过兵营的大门。冲进了汉军的营地,一路马不停蹄地直趋中军帅帐。
使者高举兵符,高呼:“汉王旨意!汉王旨意!”他们冲到了营地中央大帐前。
使者滚鞍下马,高呼:“汉王有旨,宣大将军出来接旨!”
吴顺的见习军官带着谢双成跪在帐前迎旨。
使者气喘吁吁地问:“人呢?大将军呢?吴大统领呢?关统领呢?其他人呢?”
守将答道:“他们都在战斗中。大将军带领吴大统领和关统领去伏击汗王了。杨彪将军和孙湛明将军在与大索部的作战当中。”
信使问:“大将军走了多久了?能不能追上?”
他说:“汉王严令他立刻离开战场,现在就跟我返回运京!特命大将军必须立刻离开,不得抗旨!”
守将说:“他们已经走很久了。如果成功,他们现在已经杀掉汗王了。如果失败,他们大概就都已经,已经,已经…..”
信使说:“已经什么?”
守将低头回答说:“已经为汉王殉国了。”
使者闻言脸色发白,在玩命疾驰的疲劳和无法完成汉王使命的绝望当中,再也坚持不住,双膝一软,一下子就跌坐在营地前的地面积水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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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备注:前面的PS和后面的求支持之类都是系统自动加上的。我没有写这类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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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三章 完美猎杀(4)
(一)
就在刘申的特别信使对无法完成使命感到绝望的同时,你在乌林登木汗的前队被洪水袭击,自顾不暇的时机,突然袭击了他的中军。
林木茂密的环境令勿吉人无法展开迎敌,而狂风中难以开弓放箭,又使他们失去了远程攻击的机会。
片刻之间,双方就短兵相接地战在了一起。
勿吉人处在狂风的正面,暴雨让他们的眼睛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战斗能力大打折扣,乌林登木汗王的卫队几乎一触即溃。
乌林登木汗现在感觉自己上当了:那个情报原来是杨彪故意放出的!
你其实根本就没有病重,你还是那样神鬼莫测!
如果他让你带着这么少的人,当面再度显威之后又成功溜走,汗王部将会成为整个草原的笑柄。他在草原上的地位将会受到致命的打击。他的伟大奔袭将立刻变为不战而败的自取其辱。这令他无法忍受!
最初的心理冲击过去后,乌林登木汗恢复了冷静。
他想:也好,本来就是要去捉你,现在你自己带了这么少的人送上门来了。不管你玩什么花招,不管你后面有没有伏兵,不管前队是否全军覆灭,他手里还有6000人的后队,他还有本钱和你玩下去!
他发誓要抓住你,死死咬住你,决不让你逃走!就算这6000人马全部血战折损,若能抓住你或者杀了你,那就全都是值得的!这些牺牲就都能够承受,这些将士就都死得其所!
乌林登木汗深信这次自己一定能抓到你。虽然此刻他身边刚从通道里挤出来的卫队也只有数百之众,后队无法马上集结,但时间会对他有利,他的人会源源不断地从通道里出来,他们的人数会越来越多,而林地、暴雨、山洪也会拖住你,让你无法像在草原上那样飞速逃脱。
于是。他下令卫队顶住攻击,拼死抵抗,争取时间。
(二)
8分钟过后,汉军最初攻击的威力开始消减。乌林登木汗的卫队折损过半之后,终于顶住了汉军的攻击。
15分钟之后,他们损失的兵力得到了补充,转入了反击。
这时,乌林登木汗下令: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捉到你。
他下令每3人为一组,咬定追杀其中的一个你。
他说了简单的标准来判断你:“凡能被这3人困住的,就不可能是吉诺本人!”
乌林登木汗认为,自己的办法能用最快的速度辨识出你。凡有一个你被困住,后面加入战团的士兵就可以不管这个被困住的人,而奔去对付那些不能被困住的你。按照这个原则,他们很快就可以选出那些需要最多的人才能困住的人。
那少数的人当中,必定有一个就是你!
(三)
现在,在这个狭窄拥挤的通道出口,情况乱成一团。
勿吉人成堆地分散追杀一个又一个不同方向不同位置的你。他们时而涌向这边。时而涌向那边。
乌林登木汗心情极度紧张地、目不转睛地看着各个战团的厮杀情况,不停地有自己的人在血泊中倒下,也不停地有汉军在围攻中倒下。
25分钟过去之后,出口处的汉军剩下200多人,而敌人增加到500多人。
双方精锐的搏命厮杀惊心动魄,饶是乌林登木汗久经沙场,此时此刻,也看得惊心动魄、心无旁骛。他身边的贴身侍卫也无不如此。每个人都在全神贯注地观察各战团的情况,猜测哪一个被困住的吉诺才会是真正的吉诺。
(四)
就在这时,乌林登木汗听到身边不远处有个声音对他说:“汗王!我们找到他了。他就在那里!”
他闻声回头,看到一个戴着头盔,面部护具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己方士兵正朝他的方向骑马跑来,他的马跑得很快。转眼之间就到了他的面前。
乌林登木汗不由得问了一声:“他在哪里?哪个才是?”他的卫队也都看着这个跑过来的勿吉士兵,充满谜底揭晓的那种期待。
那个士兵伸手指了指东面的方向,重复说了一句:“他就在那里!”
所有的人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朝东面看去。
乌林登木汗一瞥之下,立刻看到东面果然有一个吉诺非常厉害。他身边已经围了几十个士兵,而这些士兵正在他的闪闪刀光下有如被割断的韭菜一样纷纷倒下。
他快如闪电,娴熟无比的劈杀动作立刻令乌林登木汗想起了在尼肯风口看见过的那次马上格斗与追杀。
这个景象。这种熟悉的感觉,立刻就吸引了他的全部身心。
他如此深刻地被那边的你所吸引,以致于他在狂风暴雨中根本没有听到身边轻微的声音。
(五)
就在乌林登木汗为终于找到了正确的你而激动得两眼放光,心脏狂跳不已的时候,他觉得有一大滩什么热乎乎、粘乎乎的东西飞溅到了他的脸上,给他造成了与被暴雨浇淋完全不同的感觉。
他伸手在脸上摸了一把,闻到了一股浓厚的腥味。
然后用了三四秒钟的时间,他突然意识到,这粘粘糊糊的液体是鲜血!这是人的鲜血!是他身边侍卫的鲜血!
这时,他看到那个跑过来向他报告的士兵手里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马刀,刀锋湛蓝色的宝光在暴雨当中直刺他的双目。马刀的血槽上已经满是鲜血,正沿着血槽飞快地流向地面。他身边的七八个贴身侍卫已经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那个跑过来向他报告的士兵,现在向上推开了自己的汗王部头盔的面部护具,露出了他年轻的、英俊的、五官端正的、清晰的汉人的面孔。
在大约10平方米的范围内,现在,就只有两个活人相对而立:一个是他,一个是你!
和他面对面的那个人,就是你!
那个威震天下的吉诺!那个所向披靡的吉诺!那个先知预言过的吉诺!那个传说中常常刀枪不入、有天神护体的吉诺!北汉军队的最高统帅、刘申的国之干城、令无数勿吉人望风而逃,颤抖瑟缩的战神吉诺!
交战数载,死伤累万,乌林登木汗在他生命的尽头,也在你生命的尽头,终于在这样近的距离之内,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你的面容。
你长得一点也不像当年那个在崔家集的打谷场上,被他的金刀一劈两半的汉军将领,但是,你的眉宇之间,那种气魄,那种神态,那种稳如泰山的坚定与镇定,却和那个将领,非常相似。
又上当了!这次,一切都完了!
乌林登木汗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心脏几乎瞬间就停止了跳动!(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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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四章 完美猎杀(5)
(一)
此刻,距离你的死亡还有2小时30分。
在你们彼此缠斗了多年的草原上,你和乌林登木汗,两个当世豪杰,两个彼此视对方为头号死敌的人,两个互相杀了对方全家的人,就这样面对面地站在了那里。
你们的眼光在刹那之间就交汇在了一起。
你们手里都提着各自的马刀。
乌林登木汗生平从来没有这样吃惊过。他52年寿命中的任何一秒钟也从来没有这样漫长。
在那个汉军从尼肯伏击战中得到的汗王部面盔下面,他看到了你的眼睛。
你的眼睛清澈、平静地看着他。你的眼神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没有杀气,没有暴烈,没有蔑视,没有狂喜。一刹那,他觉得在你眼里甚至看到了某种忧郁和悲伤。
这漫长的一秒钟过去之后,乌林登木汗开始醒悟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在大批吉诺突然冲杀过来的混乱当中,身穿敌方盔甲的你,孤身前进,混入了敌军的阵列。在随后的追猎混乱中,你混在东西奔窜的敌人当中,独自纵深到了靠近他的地方。
就在他卫队走神的刹那,你用令人瞠目结舌的闪电速度,悄无声息地在交睫之间就消灭了他的贴身侍卫。
他们中的大半人都没有来得及抽出马刀。他们几乎是没有任何反抗地,被你干净利落地杀死了。
这次格杀发生得实在是太快了。
除了你本人,现在,世界上已经没有一个活人曾经目击了它。
乌林登木汗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明白了溪源会战的真正战略目标:大索根本不是你的目标,你并不要围歼大索部,而他自己,勿吉人的灵魂和领袖,才是你真正的战略目标!溪源会战只有一个战略目的,那就是:你要亲手杀了他!
你之前所有的行动全部都是铺垫,都是诱饵。都是烟雾,甚至目前正在草原进行的双方超过8万人的大规模军事会战,也不过是为你这次猎杀所做的一个大型掩护罢了!
(二)
乌林登木汗终于看清楚所有的事情时,已经没有时间感慨了。
你在暴雨倾盆中。在对面做了一个要求他挥刀抵抗的手势。
然后你的马刀在密集的雨幕当中划出一道闪电般的蓝色弧光,朝乌林登木汗的头部直劈下来。
乌林登木汗本能地挥刀格挡,但他的金刀还没有真正举起来,头盔就在一声脆响中被你劈落于马下。
他花白的头发披散下来,在暴雨中湿成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
乌林登木汗认为你的马刀一定会继续向下劈。将他的头颅一分两半。
带着某种凄凉的悲愤情绪,他圆睁双目直视着你。
但你的马刀突然停住了。你把马刀收了回去,然后你的左手上出现了一件长筒形的金属制的东西。
乌林登木汗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
就在他还在疑惑那究竟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一点寒光从你手上的金属长筒里飞出来。
一支袖箭准确地穿越了他头盔掉落以后露出的那点咽喉。
乌林登木汗立刻就知道了死亡的滋味。他的呼吸立刻就被扼断了。鲜血狂喷出来。
他在两秒钟后掉落马下,五秒钟后进入死亡。
当他倒下去的时候,他心里还在疑惑你为什么不用马刀杀他,而要用这个东西杀他。
当他圆睁双目,在雨地里,独自走向寂寞无声的死亡时,他知道了他的大军。他的权势,他的子女,他的赫赫威名,全都不能帮助他。
什么都无法帮助他。
在意识泯灭的最后一刻,他看到你在马上注视着他咽气。
他在你脸上看到了他刚刚认识到的东西:死亡。
在最后一个瞬间,他明白了:你也快要死了。
就这样,你用我曾经拥有过的那支袖箭,杀了我的杀父仇人。
你在临终前,替我的母亲实现了心愿,替我完成了做女儿的责任。
(三)
这次在后来的传说中惊天动地的完美猎杀。就这样,飞快地、静静地结束了。
从发动袭击以来,你只用了30分钟,就杀死了他们民族的灵魂、统一的象征、凝聚力的依托。他们有史以来最强悍、最伟大的汗王。
你自己迄今为止毫发未伤。
你的队伍到目前为止伤亡率只有18%。
后来,汉军中不少人一直认为:这个成绩说明,若你当时不是已经处在生命的尽头,你一定能带领部分士兵活着回来的。
那将是你又一次惊人辉煌的胜利!
但现在你做不到了。
你赢了所有的战争,但你还是被死亡吞没了。
每个伟大的人的命运无不如此。
他能够征服世界,但不能征服死亡。
(四)
此刻。距离你的死亡还有2小时28分。
乌林登木汗披散着花白的头发,咽喉上插着一支袖箭,从战马上重重地栽倒在泥水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这件事情的突然发生,就像快速凝固剂一样,顷刻之间就冻结了战场的时间。
所有的喧嚣和厮杀突然之间就停止了下来,整个战场一下子就变得死寂无声。
所有的人都僵立在那里无法动弹。
一时之间,没人能够接受和适应这个现实。
就像非洲人失去了他们的肤色,就像中国人失去了他们的唐朝,就像穆#斯#林突然失去了他们的圣地,就像美国人突然失去了他们的三权分立,就像蒙古人突然失去了他们的成吉思汗——想要保卫某些神圣东西的人,突然间就失去了想要保卫的目标。
就在那片刻之间,所有的人都产生了一种离奇的荒诞感,感觉眼前的激烈厮杀,眼前的生死搏斗,眼前的彼此对立,眼前的残酷战争,突然之间都失去了意义,变得一片空白,轻如鸿毛。
整个世界突然之间就变得虚幻不真。
我们究竟是谁?
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我们这都是为了什么?
时间就这样突然凝固冻结了2分钟。
(五)
然后,顽强不死的现实感重新复活过来,并且夺回了一切。
终于,有一个敌人指着你,高声喊叫了起来:“他!他才是真正的吉诺!他杀死了我们的汗王!杀了他!为汗王报仇!把他们全都杀了!”
这声叫喊一下子惊醒了呆若木鸡的所有敌人。
一股黑色的潮水突然之间就狂飙而至,直扑向你所在的方向。
几百个敌人突然舍弃了他们正在战斗的对象,向你扑来。
几秒钟以后,你的四面八方就突然出现了上百把马刀。
你立刻就被这个刀光闪闪的漩涡吞没掉了。
战场上所有的汉军立刻就看不见你了。
他们只听见敌军怀着极大的恐惧、极大的仇恨、极大的空虚、极大的惊慌高声狂呼:“杀死吉诺!杀了他!”(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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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五章 最后战斗
(一)
几百个敌人突然舍弃了他们正在战斗的对象,向你扑来。
“杀死吉诺!”的震天喊叫,让正在东面战斗得全身大汗淋漓的吴顺,顷刻之间就觉得心中一凉。
吴顺奋力砍倒了最后一个和他纠缠的敌人,挥刀大叫:“弟兄们,保护大将军!”然后他就像一支射出的箭,第一个飞马冲了过去。
各自为战的汉军,听到他的呼喊,也从各个方向冲向你所在的位置。
吴顺距离你还有200米的时候,他遇到了从通道里不断涌出的敌军后队的阻挡。
在他拼命砍杀,想要踏过敌人的尸体,继续冲向你时,他看到你所在的方向忽然之间金光大盛,一道金色的冲击光波在战团中蔓延开来。
那个围绕你的巨大漩涡停顿了一下,然后哗地一声从你的位置上开始迅猛退潮。
围绕你的敌军四散逃开,在你周围形成了一个直径10多米的圆形空白地带。
在他们仓惶闪开形成的空隙里,吴顺看到你手里提着那把蓝光逼人的马刀,你骑在马上,镇定自若地看着周围的敌人。
退回来的敌人狐疑不定地看着你,畏缩迟疑着不敢靠前。
就在这时,你的鼻子开始出血。
你伸手将它擦去,但更多的血涌流出来。
敌军看着你不断地流血,有个将领大声喊道:“看!他在流血!他不是天神!他只是凡人!”
他大叫:“杀死他!为汗王报仇!”
黑色的潮水再一次向你涌去。你又被围困在一片刀光剑影之中,看不见了。
吴顺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他狂怒地吼叫了一声:“你们这些王八蛋!”一刀将挡在他前面的一个勿吉人连盔带甲劈成两段,又一刀削掉了迎面举着一支长矛向他冲过来的敌人的半个肩膀。
他的马蹄从一个倒在地上的敌人的脸上直踏而过,将这张脸踩得骨头碎裂,血肉模糊。
(二)
当吴顺距离你还有80米的时候,他看到敌人再次惊恐地从你身边退开,这次他们退得更远。他们一直退到了距离你大约有20米的地方才停止逃窜。
但是更多的敌人,无穷无尽的敌人正从通道里面不断地涌来,他们不断地加入包围着你的那个漩涡。
在敌人退开露出的那个至少30米直径的大圈子里,吴顺看到你虽然还骑在马上。但你已经坐不直了。
你趴在月光的背上,彷佛一动也不能动,你的马刀还紧紧握在手上。
敌人屏声息气地集体注视着你,就仿佛注视着天神显形。
距离你还有60米的时候。吴顺看到你重新在马上坐了起来。
你的脸上流淌着鲜血,你的盔甲上也满是鲜血,你的马刀上也同样满是鲜血。
你扫视了一圈周围黑压压的敌人,你的嘴角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
这个微笑不知在什么地方深深刺痛了敌人。
于是,疯狂再度战胜恐惧。他们再次汹涌如潮地向你冲杀过去。吴顺又一次看不见你了。
(三)
在距离你只有30米的地方,吴顺的大腿上被敌人的长枪刺中,扎出一个深有20公分的大洞。
他挥刀斩断了枪杆,伸手把枪尖从肌肉里硬拔了出来,一挥手将这支断了的枪抛掷出去,扎在前面一个敌人的后背上。
那人狂叫一声,撒手扔了兵器,双手拼命地伸向自己的后背,希望能拔出那个从背后刺入身体的死神。
在距离你只有15米的地方,吴顺看到你在敌人的潮水当中再次显现出来。
你的右手已经拿不住马刀了。你正力图将它换到左手上。
但就在这一刻,你好像在什么地方受到了沉重的攻击。
你在马上摇晃了一下,当胸吐出一大滩鲜血。
吴顺的心脏一阵紧缩,然后沉没下去,他在心里绝望地叫了一声:“完了!”
就在你吐出这口鲜血的时候,你的头部从背后又挨上了重重的一击。
你脑子里的那座火山一下子就被点燃了。在你还没有来得及作出反应之前,它就猛烈地喷发了,无数火热的岩浆把你所有的能力瞬间都蒸发了。
吴顺看到你带着巨大的痛苦,扔掉了马刀,双手抱住了头。
就在你抱住头的同时。两杆长枪和三把刀从不同的方向刺入了你的身体。
大量的鲜血立刻从你的身体里狂喷出来,月光的后背立时就被染得一片血红。
你身上的鲜血一直喷射到吴顺所在的地方,喷射在他的脸上。
吴顺全身颤抖了一下,他吼叫道:“不!”
(四)
在吴顺距离你还有5米的时候。你从马上仰面倒了下去。
他听到了你落地时那种沉重的声音。
敌人狂暴地喊叫了起来:“他掉下马了!他掉下马了!”
无数兵器向你的身体劈刺戳扎了下去。
就在这时,他看到关文良和另外六个卫兵出现在你的身边。
转眼之间,六个卫兵就只剩其二,关文良臂膀上也中了一刀。
当吴顺终于和关文良等人会合时,越来越多的汉军出现在战圈内。
你终于被自己人围了起来。
但你们都被越来越多的敌人围了起来。
你一生当中的最后一次战斗,就这样结束了。
(五)
此刻。距离你的死亡还有1小时42分。
到处都是你的鲜血。
它们持续不断地涌出你的身体。它们从你的嘴里、鼻子里、身体上的每一个伤口不断涌出。它们在你身前身后汇成了一条红色的河流。
关文良带领卫兵们小心地帮你脱卸着盔甲。他们的身上、手上、脸上也同样到处都是你的鲜血。
他们挪动你的身体时,你痛得痉挛起来。
关文良含着眼泪只能停下。
他绝望地对吴顺摇摇头。
一支长枪从你身体的右后侧刺入,横向贯穿你的腹腔,枪尖从你的身体左前侧露了出来。这支被卫兵们削掉了枪杆的长枪,把你的身体和皮甲贯穿在一起,无法碰触。他们无法把这支长枪从你身体里弄出来。
吴顺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他跪下仔细察看了一下你的伤势,心里知道你已经无救了。眼泪,顿时充盈了他的眼眶。吴顺对关文良说:“把所有的菲斯散都给他用上,减轻他的痛苦。”
关文良问吴顺:“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吴顺说:“不能按他原来的命令行动。我们不能扔下他。绝对不能让他落在敌人手里。那些勿吉人都是野兽!他们会侮辱他的遗体!”
吴顺问左右说:“我们带来的地图还在吗?”
有士兵拿出地图送上。
吴顺在很差的光线当中努力辩认着,大致看了一下地图,他指着一个方向说:“保护他,从这边往山上走!”
不远处传来战斗的声音。
关文良往那个方向看看,说:“那边的人好像快完了。他们追上来了。”
吴顺说:“你们带他先走!我来断后。”
此刻,你身边的汉军还剩下120人。(未完待续。)
第四百二十六章 兄弟诀别
(一)
此刻,距离你的死亡还有1小时10分。
雨势已经小多了,但周围的一切还是湿漉漉的,潮湿的气息从泥土和空气中散发出来。
剩下的汉军,每个人都是大汗淋漓,感觉到皮肤黏黏乎乎,战袍全都被汗水湿透了,紧紧地贴在皮肤上,紧紧地箍着每一块肌肉。
“他想见你。”关文良对浑身是血的吴顺说。
吴顺身上有大小伤口六七处。士兵正在给他包扎。
吴顺匆匆包扎完毕,便拖着伤腿,艰难地走过来见你。
他在你身边屈膝跪下。他脸上又多了一道很深的血槽。
你看着吴顺浑身上下的伤口,看他被染红的战袍。你微弱地动了一下。
吴顺明白你是想向他伸出手来。
吴顺紧紧握住了你的手。
你的呼吸急促而艰难。
你耗尽了全部力气,对吴顺说:“别管我,带他们走。”
吴顺断然摇头说:“不行!我不会丢下你!要走,我们一起走!要死,我们一起死!”
你把目光转向关文良。
关文良也屈膝向你跪下说:“大将军,我们绝对不会抛下你自己逃跑的!”
汉军众士兵们也异口同声地说:“大将军,我们绝不会扔下你自己逃命!”
你看着他们。你的呼吸道和咽喉里都充满了鲜血。你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了。
吴顺紧紧握住你的手,对你说:“少主人,坚持住!我们会带你回去!”
(二)
此刻,距离你的死亡还有40分钟。
暴雨已经逐渐地停止了。天空的乌云也正在逐渐散去。但风还是很大。在云层的缝隙里,不时地传来沉闷的雷声。
空气中飘荡着大雷雨过后那种特有的清新气味。
暮色从四面冉冉上升,笼罩了整个峡谷地区。
你身边的汉军还剩下31人。
现在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了多处的刀枪之伤。没有一个人身上的盔甲还是完整的。没有一个人身上不是鲜血遍染。
士兵高声地报告说:“吴大统领!前面也有敌人!”
前方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人喊马嘶的声音。一些火把在远远地晃动。敌人包抄到了汉军前方,挡住了前进的道路。现在,汗王部的军队从四面八方把这支小小的汉军包围了。
吴顺知道没有机会逃走了。每个人都知道没有机会逃走了。所有的道路都已经到了尽头。他们的生命也到了尽头。
大家的眼光都聚集在吴顺脸上。吴顺的眼光落在你脸上。
你的眼睛微微睁开,眼里的光芒越来越弱。
你感觉自己的魂魄不断向越来越暗的光线中飘散。
你心里明白,但是一动也不能动。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吴顺看着你的眼睛。你也看着他的眼睛。
你明白他想说什么,他也明白你想说什么。
吴顺说:“弟兄们,最后的时刻到了!虽然我们不可能冲破敌人的包围,再回到大本营去了。但我们此行的使命,已经胜利完成!失去了乌林登木汗的勿吉人,从此只能是一盘散沙,再也没有第二个强有力的领袖,能把他们全体团结起来。他们发动战争的能力。已经被我们彻底摧毁了。他们无法承受失去乌林登木汗这样的重大损失,就像我们也无法承受失去大将军的重大损失。此行使命既然已经完成,我们虽死也了无遗憾。汉王会记得我们,新朝会记得我们,我们的父母子女、兄弟姐妹,都会以我们为荣,因我们而受到尊重。”
吴顺说:“既然我们都已经坚持到了这一刻,那么多的兄弟都在我们前面为国捐躯了,那么,我们也没有别的选择。让我们就在这里为汉王尽忠吧!让我们面对那些勿吉人。给他们看看汉军的勇气,汉军的骨气和汉军的忠诚!”
他扔掉卷刃的马刀,拔出佩剑,说:“准备战斗!”
他指着高处的一个悬崖,对关文良说:“你带两个人保护他往最高的地方走,无论如何,都绝对不能让大将军落到他们手里。明白我的意思吗?”
关文良点头说:“明白!”
吴顺说:“我会尽量掩护你们,你动作要快!”
(三)
士兵们把你放在月光的背上。
当你被月光驮在背上最后离开吴顺的时候,吴顺走了过来,再次紧紧地握了握你的手。
他对你说:“少主人。顺子先走一步了,为你开路,在那边等着你。来生,顺子还愿意追随你。希望我们下辈子能做亲兄弟!”
你看着他。你什么反应都没有办法做出了。
吴顺看到你眼里微弱的闪光。
他再次握了握你的手。
他对关文良说:“快走!”
你和吴顺,这一生中真正心意相通、生死与共的两兄弟,你们就这样简单地诀别了。
你们就这样说了一生的永别。
(四)
此刻,距离你的死亡,还有20分钟。
你毫无生气地被驮在月光背上。
你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闭上。你气若游丝地呼吸着。
关文良把刘申赐给你的那把大马士革精钢马刀放入你的手里,把你的手掌紧紧捏拢之后。它就一直握在你手里,没有掉下来。
你大量地流血,整个月光的身体都被你的鲜血染成了红色。
(五)
现在我是唯心。写故事的那个人。
我不得不离开故事,从里面出来一会儿。
因为,就在这时,就在写到这里的时候,我的心脏开始猛烈地疼痛,四分五裂,千疮百孔。
此刻,我心里并不悲痛,我心里波平如镜,连一丝波纹,也都没有,也并没有眼泪流出来。
可是,心脏,它就自行开始疼痛,让我不得不停了下了一会儿。
它是不受控制的。
死亡会穿越你的边界,进入我。
即使是在写一个故事的时候。
当我们深爱一个人,从灵魂到**,都和他全面融合,一体无分的时候,我们就能真正地感知到,什么叫做生死与共。
我们会跟随我们深爱的那个人,进入他正在进入的死亡。
我们将会同样承受死亡的凶暴,感受到和世界失去一切联系的绝对孤单。
心爱的人的死亡,带来了毁灭一切的痛苦,但对于未亡人而言,这痛苦却不会很快结束。
于是,作为未亡人,我们将会长久地沉溺在不断经历毁灭的那种与世隔绝的痛苦当中。(未完待续。)
第四百二十七章 生命尽头
(一)
此刻,时间对你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
你三魂六魄已散其半。
你现在和世界的关系变成了单方向的。
你还能不时接受到一些这个世界的信号,但你已经无法向世界发出来自你的信号。
你处在临终极其可怕的剧痛当中,但因为服用了大量的镇痛药,你对此感觉并不强烈。
你感觉强烈的,是极其剧烈的眩晕。这种眩晕彻底改变了世界的面貌。
所以,你在临终前看到的世界,和所有其他人看到的,全都是不一样的。
那个世界奇特而陌生,你彷佛置身于一个从未体验过的异度空间里。
你仿佛再次看到了你曾经在温泉行宫的梦中看到过的那种光芒。那种来自世界内部的、找不到源头所在的光芒。
世界万物都在这团温暖的光芒中,用真空中光线穿行的速度在不停地旋转。这种旋转仿佛是与生俱来的,仿佛是永生不灭的,仿佛是混乱随机的,又仿佛是精心设计的。
每样东西不仅自己在高速旋转,而且围绕其他的事物在高速旋转。
所有的旋转都是其他旋转的中心,所有的旋转也都是其他旋转的动力。所有的旋转都和其他的旋转彼此融合,所有的旋转也都和其他的旋转互相穿越。
不仅各种实体在这样旋转,而且各种颜色和声音也在同样地旋转。
你感觉到各种光线、各种颜色、各种声音纷纷扰扰地旋转着从你当中穿过。
你也感觉到自己浮浮沉沉地旋转着从各种光线、各种颜色、各种声音中穿过。
你感觉到自己分解成为无数的颗粒,悬浮在混沌一片的旋转空间里。但无数的颗粒之间彷佛还有一点什么亲切柔和的东西彼此相通相连。
一些念头在这个空间中旋转着明明灭灭,你不知道它们都从什么地方发生,也不知道它们都在哪里消失。你只感觉到它们接连不断地,此起彼伏地不断经过你。
每一个飞翔的念头穿越你的时候你都感到某种古老的熟悉,但每一个念头你都抓不住里面的确切含义。它们没有翅膀但却上下翻飞地在你周围往来穿梭。它们好像一条飞翔的河流一样从你当中流淌过去。
你知道它们里面包含着你曾经热爱的,你曾经牵挂的,你曾经梦萦魂绕的那些东西,但你想不起来那都是些什么了。你想不起来崔家大宅,想不起来清川。想不起来燕塘关,想不起来金风寨,想不起来你一生曾经走过的所有的地方。
你想不起来你的母亲,想不起来你的父亲。想不起来道济,想不起来刘申,也想不起来我,想不起来你一生认识的所有的人。
你连你自己曾经有过这样一生都已经想不起来了。
(二)
那天,当夏季的夜色在溪源峡谷地区缓慢地降临的时候。你就这样被驮在月光的背上,向溪源河谷边最高的一处悬崖跑去。
在月光的飞驰当中,你没有从马上掉下来,是因为月光非常小心地不愿意让你掉下来,也是因为你当时已经处在快速的消散过程中,你已经没有重量可以掉下来。
你当时心里是什么人什么事情也没有的。你是什么想念什么牵挂也没有的。你是孤独的。宁静的孤独。
你不知道在你离开后8分钟左右,吴顺就在半山坡上阵亡了。他是留下的29个人当中最后一个死亡的人。在他死亡之前,他挡在你离开的那条小径上,他的身前倒下了成堆的勿吉人。
汉军士兵们的尸体和勿吉人的尸体几乎跟在你离开的方向,彼此交叠着铺满了那条处处是积水的小径。你统领的每一个汉军战士死亡的时候。全都是面向勿吉人,背向着你的。
吴顺倒下去的时候,身上至少插了100把刀剑枪矛。
他倒下去以后,立刻就被杀红了眼的勿吉人乱刀跺碎了,所以,后来,没人能收敛到他的尸体。
他也像你一样,在这个世界上就此烟消云散,什么也没有留下。
他甚至都没能在某一个女人的心里留下。
你也不知道在你离开后12分钟,你们就被数千围拢过来的勿吉人追上了。
跟随关文良的那个亲兵在交手的第二个回合当中就被30多个一涌而上的勿吉人砍死了。
关文良在两分钟之后。也在你的背后被勿吉人杀死了。
他临死之前拼命在月光的后臀上扎了一刀。
月光发出一声响彻山谷的长嘶,然后迸发出全身的力量,从成排的勿吉人头顶飞跃而过,驮着你。用光线一般的速度冲向了前方的悬崖。
(三)
此刻,距离你的死亡还有6分钟。
在大风的吹拂下,天上流云飞度,变幻万千。雷声越来越远,几乎缈不可闻。
空气中那种雷雨后的特殊气味越来越浓。
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你和月光停在距离悬崖边缘大概20步的地方。
悬崖下面是从未有人类涉足过的万丈深渊。
月光在后臀的疼痛当中,一路惊跑。它在悬崖的最边缘才本能地刹住了脚步,然后倒退了回去。
它在刹住时踩动了一些石子,它们滚动着落下了悬崖。但是没有听到任何回响。它们好像就此掉入了异度空间。
现在,你身边一个汉军也没有了。
月光驮着你,回过头来。它面对着你身后的大约3000个勿吉人。
勿吉人全体刀剑出鞘,拥挤在你身后的悬崖上。
他们小心翼翼地和你保持着大约15米的距离。
他们一直在观察你。
他们看到马刀一直都在你的手里。他们无法判断你是依然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过了两三分钟,有五六个敌人开始试探着向你的方向走了过去。
月光警惕地发出一声响鼻,向后退了一步。
它的这个动作吸引了勿吉人的带队将领的眼光。
那个将领盯着月光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他的眼睛露出贪婪的光芒。
这样看了月光一会儿之后,那个将领命令他统辖的勿吉士兵们说:“你们过去,杀了吉诺。我要这匹天马。”(未完待续。)
第四百二十八章 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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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但是,你的威名实在是太响亮了,勿吉人见过太多的同族殒命在你的马刀之下了,所以,即使带队的将领发出了命令,还是没有勿吉人敢于最先站出来,去执行这个杀了你的任务。不管你怎样毫无声息,那把蓝光荧荧的吉诺弯刀,还是紧紧地被握在你的手里。
迟疑了两三分钟之后,带队将领说:“当年汗王曾经说过,谁能杀了吉诺,便得封王领牧,广赐牛羊草地!”
在这样的诱惑下,有五六个勿吉士兵在求功心切的驱使之下,大着胆子,开始试探着向你的方向走了过去。
月光警惕地再次发出了一声响鼻,再次向后退了一小步。
几个勿吉士兵走到月光的身边,月光第三次向后退了很小的一步,发出一声表示警告和抗议的嘶鸣。
但你没有任何反应。
勿吉士兵们大胆起来。其中有一人伸手来抓月光的缰绳。
就在他的手碰触到月光的缰绳的那一刻,发生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这个士兵突然在耳边听到一声轻微的劈啦爆响,随之,挂在月光身上的你的长枪尖上,凭空出现了一个车**小的火球。它的中心部分极其明亮,不可直视,边缘部分闪烁着橘红色的光芒。
勿吉士兵被这个奇幻的景象吓得手一哆嗦,松开了缰绳。
几个勿吉士兵呆立在那里,看着这个火球安静地站立在你的枪尖上。
这个火球看上去没有一点重量,但却也不被大风所吹动。
大风把你长枪的缨穗吹得漂浮起来,穗绦碰触到明亮的火球,却没有燃烧起来,好像火球那种橘红色的光芒里面,温度是冷的。
勿吉追兵们被这个奇幻的景象震住了。
月光也被这个景象吓住了。
所有的人和所有的马都呆立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
(二)
突然,寂静中,有个勿吉人说:“那一定是吉诺神的灵魂!是吉诺的元神要显灵了!”
这句话像皮鞭猛地抽在了那个最靠近月光的勿吉士兵的屁股上。他惊恐地叫了一声,扭头就往回跑。
这时。更令人惊恐的事情发生了。那个安静的火球突然平行移动了起来,它以很快的速度跟在那个勿吉士兵的后面追赶。
这下子,所有接近你的勿吉士兵们都陷入了极端惊恐,他们狂叫着扭头向后方的队伍跑去。那个明亮的火球就一直紧紧跟在他们后面穷追不舍。
拥挤在悬崖上的勿吉人看到这个景象,全体都混乱了起来。他们纷纷向后退却,但又基于强烈的好奇心,很想看看火球最后会怎样。
就在前后拥挤纷乱之际,火球追上了那个碰过月光的勿吉士兵。它一下子就从他的身体里穿越过去了。
就在火球穿越他身体的那一瞬间,发生了爆炸。
那人和他周围狂奔的数个同伙在转瞬之间就被炸得踪影皆无。他们曾经所在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直径约4米的石坑。
爆炸令整个悬崖都颤动了起来。大块山石纷纷向深渊坠落。
在这声巨大的爆炸当中,月光恐惧得长嘶一声,扭头朝悬崖的边缘冲了过去!
(三)
那个垂涎月光的带头将领终于反应过来,他大喊了一声:“放箭!”
一时间飞矢如蝗,遮天蔽日。
月光就在这阵箭雨当中带着你,冲出了悬崖的边缘。一起跃下了万丈深渊。
那就是那个古老世界里的人最后一次看到你。
你从此,就从那个世界上,消失了。
就在月光跃下悬崖的那一瞬间,火球顺着箭矢的方向直扑下令放箭的带头将领。
他还没来得及转身逃跑,火球就穿越了他的身体。
这一次,火球没有发生爆炸。它只是把那人瞬间变成了一具冒烟的焦黑的尸体。
然后,火球再次发出一声不大的爆响,随后,就突然向虚空中消失了。
后来,这个事件就成了你是天神下凡的有力证明。
勿吉人始终都认为那个火球就是你的护体元神。是你元神出窍,惩罚了那些冒犯你已经死亡的肉身的人。
他们始终都认为,你有灵魂。
那时候,我不知道人死后究竟还会不会有灵魂。
但我愿意你能有。我希望你能有。所以。我也相信。
(四)
此时此刻,就在你从悬崖上坠落下去的那个时刻,在遥远的南方,在运京的昭阳宫中,我正在一如既往地为你的平安诵经、供养香水花灯,为太平的到来而虔诚祈祷。
突然之间。我就感知到了你的离去。
我的心脏一阵剧烈的刺痛。
世界瞬间就变得空空荡荡。
我和万事万物也就突然断掉了联系。
那一刻,我的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所有的祈祷全都没有意义了。
此后的生命也就都没有了意义。
你死了。
你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我永远都不会再感知到你。
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一下子坐倒在跪着的拜垫上。
我手里供水的金杯掉落下去。它当啷一声落在地上,顺着地面滚到了门口的台阶上。它沿着台阶一级一级地滚了下去,留下一条长长的水痕。
我就那样无力地坐了下去,被巨大的空虚吞没了。
我的心里瞬间就被一个词充满了:彼岸。
多想永远离开这样的痛苦啊。多想啊!
(五)
这故事,就是我的陵墓。
这故事,也就是我的天堂。
我是唯心,是故事的写作者。
2006年9月,我第一次在一个博客上写完了你的这一次死亡。
那时,我可远远没有此时此刻这样心情平静。
我写完之后,就呆呆地坐着,对着屏幕,头脑里和心里都是一片空白。
我就这样一直坐着。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想。
这时,系统弹出了一个消息框,说你有消息未读。
我点击进去,看到了显示:留言板中有新的留言。
我又点击了一下,然后就看到了高雄在12分钟之前的留言。
他写道:“怎么了,哪里都不见你了,来这看看。”
我看完这个留言,眼泪就流下来了。
然后,我的心就哗啦一声,碎了。
(六)
“今夜不用说再见了。因为今夜你死了。”
“一整天我都非常厌恶现实生活。我之前从来没有这样深刻地厌恶过它。它里面的每一件东西都那么乏味或者面目可憎,没有一点点能够让我心动的地方。我渴望彻底拒绝它。我渴望就此埋葬,永不再返回了。”
俄罗斯的文学巨匠列夫.托尔斯泰在晚年时终于写完了他的名著《安娜.卡列尼娜》,写完了女主人公安娜.卡列尼娜卧轨自杀的结局之后,他对周围的人悲伤地说:“她死了。”
他悲伤地说:“今天,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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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二十九章 手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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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此刻,距离你坠落悬崖已经过去了8分钟。
天上的最后几片乌云终于散去。一轮明月从云层的后面露出脸来。它的清辉普照着满目疮痍的世界。
一个大约只有14岁的少年出现在勿吉人队列当中。
他的到来立刻令混乱惊恐的勿吉人恢复了纪律。
这个少年是汗王最小的儿子翰克尔。
18年后的勿吉新汗王。
此时的翰克尔还非常年轻,但他长得非常像他的父亲乌林登木汗,他的身上也有着某种与生俱来的英勇沉着的气质。
他出现在悬崖上,扫视了一下周围骚乱的士兵。
他的眼光一下子就把周围人都镇住了。
他就这样,不言而喻地接替了父亲被杀之后空白出来的汗王部指挥权。
自从你在混乱战争时期袭击了汗王部的大本营之后,乌林登木汗便觉得把他最疼爱、最期待的幼子放在草原上的哪个地方都不安全,只有一直把他带在身边,才能让他感到放心。你奇袭汗王部时,翰克尔因为外婆病倒而去了母亲家的部落探望外婆,侥幸逃过了一死。
乌林登木汗这次带着翰克尔参加远程奔袭,也有让翰克尔历练实战的意思,希望能让他分享这次伟大奔袭的荣耀和功劳,为他将来能够统摄更多的勿吉部落,更为有力地辅佐大索继承汗位奠定战功和声望的基础。
但是乌林登木汗毕竟还是很心疼自己的这个幼子,不舍得真的让他年纪轻轻就去冒生命的危险。在整个行动中,他一直都被安排在后队的队尾,所以,前军和中军发生的事情,他差不多什么没有看到。
他的确是参加了这样一场惊心动魄、载入史册的重要战斗。但他却把一切重要场景全都错过去了。
(二)
混乱的勿吉追兵,向翰克尔报告了前期发生的种种奇异现象。
当听说传说中的吉诺战神,他的杀父仇人,他的灭族仇人。刚刚就从这个悬崖上跳下去了时,年轻的翰克尔表情肃然起来。
他带着一点畏惧的心情,缓缓策马绕过那个爆炸形成的大坑。
他走到了悬崖的边缘。
他伸出头来,向悬崖底下看去。
他只看到一片无法穿透的白雾茫茫。
他什么也没看到。
如果他能够穿透那片白雾,他就会看见一些其他的事情。
他就会看到有一个比他更年轻的女孩。正在他下方2500米的地方,全身湿漉漉地自黑水河的波涛中出现。
那女孩就是少年时走失在这座峡谷中的唯心。
很多情况下,人们能保持常见的生活形态,就是因为他们视野如此有限。因为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他们什么都拒绝看见。
(三)
翰克尔怀着复杂的心情,伫立在悬崖上时,一阵狂风从悬崖下的深渊里吹了上来,狂风卷来了一些从深渊里飞舞上来的东西。一些灰尘、一些树叶、一些细碎的泥石屑。
它们吹迷了翰克尔的眼睛。
就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觉得有件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地覆在他的脸上。
一股淡淡的香气进入了他的嗅觉。随后又是一阵浓郁的血腥气。
他从来没有闻到过前面那种美好的香气。这个香气一下子让他想到女人。
他睁开眼睛,把那件东西拿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手里拿着一条精致的手绢。手绢的一角上绣着一个纹徽。
手绢的颜色本来应该是象牙白色的,但现在它已经整个被鲜血染红了。
翰克尔拿着手绢。呆立在那里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明白了过来。
这是在你坠落的过程中从你身上掉落下来,被深渊里的上旋风托着飞上来的。
它是你临死时随身携带着的东西。它是你的女人的东西。它是你至死深爱的女人的东西。
这就是我包着那些残败的桃花花瓣,让谢双成带给你的那条手绢。
你在整个战斗过程中,一直把它藏在你身上,直到你从这个人间消失不见。
它是你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深爱着我的最后证明。
(四)
翰克尔看了看这染血的手绢,再次把它举到鼻子跟前,深深地嗅了一下。然后,就把它团了起来,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手绢。此后翰克尔就一直随身带着它。
也许是因为,那上面触目惊心的鲜血,可以有力地向他证明、向所有惊魂未定的勿吉人证明,你是真的已经死了。你是真的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你真的不会再神出鬼没地突然出现在勿吉部族的任何一处牧宿地和任何一座帐房前了。
先知的预言中,有关吉诺战神和他带来的毁灭的这个噩梦,就此翻过了一页,进入了历史。
吉诺弯刀带来的巨大恐怖,就此结束了。
(五)
我一直都不知道这手绢还这样地存在过。直到刘申在几十年后临终前告诉我。
18年后,翰克尔像他的父汗一样,再度靠实力强行统一了已经迁居到漠北地区勿吉民族,成为他们新一代的汗王。
他带领养精蓄锐了18年之久的勿吉骑兵,再次长途奔袭汉地在草原地区的12个郡县,试图夺回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着的草原,重现他父汗的辉煌。
翰克尔的进袭遭到了杨彪领导的汉军骑兵的迎头痛击。
此时的北汉王朝,已经空前强大,如日中天。
翰克尔没有坚持多久,就被杨彪一举击溃,杨彪一直追击他们,到达漠北边缘,在丹巴沙漠的边缘包围了翰克尔部。
一番激战之后,翰克尔部全军覆灭,他本人也力战而死。
勿吉民族中兴的希望,也随之破灭。
当汉军在尸体堆中辨认出翰克尔,想要拖过他的尸体,割下首级,飞马报功时,一条印有旧时汉王王室徽记的手绢从他的怀里掉了出来。
这个御用的物件立刻引起了汉军将领的注意。
于是它被呈送到杨彪的手里。
然后又通过杨彪被呈送到了刘申的手里。
(六)
刘申一眼就认出那是我的东西。
他琢磨了很久,为什么我的东西会出现在漠北昔日汗王最小的儿子手里。
然后,他突然就想通了。
他明白了手绢上那些陈旧的血迹,并不是来自昔日汗王最小的儿子。
那血迹是来自你的。
那是你死亡的时候流下的鲜血。那是你为他和他的王朝所流下的鲜血!
你的鲜血之所以会染在我的手绢上,是因为你临死还携带着它!
刘申到这时,才知道我选择了什么礼物,作为你离开温泉宫时送来桃花的回赠。
那时候已经成为了天下共主,被称呼为“陛下”的皇帝刘申,拿着这条血染的手绢,独自想了很久应该怎么处理它。
然后,他拿着它,把它伸到了一根灯烛上。
他抓着这条手绢在火焰的上方犹豫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了手,手绢垂了下去,一角落在火焰中,被迅速点燃,慢慢地卷曲,刘申把它扔在地上,看着它,最后,变成了一堆黑色的灰烬。
你始终爱我的最后证明,就这样被刘申烧掉了。
然而,刘申最终决定烧掉它,并不是出于嫉妒。
他是基于仁慈决定烧掉它的。
因为对我来说,你过去的爱情只能让我更加伤心,更加难忘。而那条手绢也并不只是你的爱情的证明,它上面触目惊心的鲜血使它同时也成为了你死亡的证明。
刘申觉得,不让我知道它的存在,和让我看到它并保存它相比,还是前者更慈悲一点吧。
刘申决定体谅你在死前命令谢双成销毁所有私人物品的用心,帮助你做到,什么也不留给我,让我无法在任何事物上寄托对你的怀念。
那条手绢,重新回到王宫中的那一年,是建元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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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三十章 妥协谈判
(一)
你和你带去的汉军部队全部阵亡之后,翰克尔站在悬崖上,判断了一下当前的情况。
他觉得虽然中途受到你的袭扰,并损失了他的父汗,但汉军大本营空虚依旧。所以,他决定不要无功而返。他决定继续父汗的奔袭,端掉汉军大本营。
于是,他们继续前进,包抄到了汉军大本营的后面。
就在他们终于抵达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一个新的障碍。孙浩成的部队已经在6小时之内奉命到达了。
你委托杨彪向孙浩成下达这个命令时,你还活着。但当孙浩成到达的时候,你已经死了。
现在,汉军大本营的兵力达到了1万6千人。
翰克尔领军和孙浩成交战了片刻,就知道奔袭彻底失败了。
汉军把他们包围了起来。
在重围之下,翰克尔表现出了少年不常有的镇定和智慧。他想到,不能通过军事手段解决的事情,可以通过贸易交换来解决。于是,他打出白旗,请求和孙浩成谈判。
孙浩成听了他的要求就一阵冷笑:“你们现在是案板上的肉,钓钩上的鱼。你们还有什么筹码来和我谈判?”
翰克尔回答:“我们有的。”
翰克尔冷静地说:“我们知道吉诺的下落,和他们最后的情况,而你们不知道。如果你们想知道吉诺后来怎样了,如果你们想要找到他,就必须和我谈。若我们全体战死,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他后来的情况了。”
谈判就这样开始了。
孙浩成同意放了汗王部并让他们保留和安葬乌林登木汗的遗体,而翰克尔领导的汗王部则同意带领汉军去寻找你和其他汉军将士的遗体。
翰克尔一行远去之后,孙浩成脸色苍白地走出营帐,心情沉重地坐在一块石头上。他在原野上的那块石头上坐了很久,一直坐到暮色苍茫。然后,他下令把你阵亡殉国的消息飞马报告杨彪和运京的汉王。
(二)
第二天。孙浩成在翰克尔率领的汗王部的带领下,率部前往溪源峡口寻找汉军阵亡者的遗体。
他们找到了一些惨不忍睹的尸体,很多尸体血肉模糊,已经不能辨认谁是谁了。
他们从兵器和服装上判断。挡在一条小径路口碎尸块当中可能有吴顺,而最后那个死在山坡上的、血肉模糊的汉军统领应该是关文良。
孙浩成在一片尸山血海当中,发现了吴顺断掉的佩剑。
他捡起那把剑,忍不住迎风洒泪,悲不自胜。
后来。这柄断掉的佩剑就代替吴顺,埋葬在他的墓碑下了。
中午时分,孙浩成来到了你坠落的悬崖上。
在那里,他看到了那个炸出的大坑。除了这个大坑之外,他就没有再找到任何有关你的生命痕迹了。
汉军费了一天一夜的时间,试图缒绳下去探探悬崖下面究竟有多深。但是所有的绳索都放完了,还没有看到底。
最后一个被缒下去的士兵上来以后冷得全身发抖,几乎都失去意识了。
他说下面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其他什么都没有了。他说,只仿佛在耳边听到轰鸣的流水声。
搜寻你遗体的行动。后来还陆续进行了几次。但一直没人能够找到你。
那个世界上就再也没人找到过你了。
(三)
你的遗体一直没能找到这件事,让刘申有很长一段时间心有不安。他觉得对不起你。他一次又一次地下令汉军反复搜寻。但最后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了。
这时,他觉得此事也未必不好。
敌人不是一直认为你是天神下凡吗?那就顺水推舟地把你说成是天神好了。
一个天神下凡来辅佐的君主,不正好是天命所归吗?
于是,在这种神化的氛围之下,搜寻骸骨的事情,就慢慢地不再有人提起了,后来,它就被人们忘记了。
但是,有一个人是没有忘记的。
那个人就是我。
虽然在这漫长的一生里。我没有办法去打破刘申建立的这个神话,但这件事情一直都藏在我心里。它进入我的每一个细胞。
所以,我还是要去完成它的,哪怕不是在这一生。这一世。
(四)
随着你不断地被神化,新朝建立后,全国各地开始出现了祭祀你的战神庙。
你被塑成了神像,供奉在庙堂之上,成为太平守护的象征。
战神庙里面留下了很多精工细描的壁画,这些壁画上色细致。勾画美丽,细节生动,体现了刘申统治下的太平王朝的富庶和繁荣。这些壁画也描绘了很多你率领新汉军作战的经典场面。
后来,我探寻那段岁月时,经常在史书上看到勿吉人称呼你为“吉诺”。这个词在他们的语言里,原义是“不可捉摸的、威严的神”,这是你给勿吉人留下的集体印象。但这个词还有另外的涵义。它是用勿吉人的语言读你的名字的发音。
(五)
草原上的溪源会战这时也差不多结束了。
杨彪和孙湛明两部重创大索之后,把他严密地围困在了草原上。
他们等待着你的消息。
虽然他们都知道将会到来的是何种消息,但消息真的传来时,他们还是感到深受打击。杨彪不由得想起了和你最后的话别,还有望原关下的初次见面,孙湛明则想起他雨夜出关投靠你,你抱病亲自迎接他时的音容笑貌。
当夜,整个北线,汉军军营的旗帜全部降下了。
噩耗带来的打击和悲伤在全军就像瘟疫一样地蔓延开去。
同样的情况,也发生在敌对的阵营里。
乌林登木汗战死的消息也迅速传遍了整个草原。
(六)
乌林登木汗和你双双阵亡的消息很快就结束了草原的战斗。
双方都深感受到沉重打击,陷入悲痛当中,无心再战。
于是,事情再次回到了政治解决的轨道上来。
刘申的使者和草原各部族的首领进行了数轮谈判。
在勿吉人答应了一些苛刻的条件,并缴纳了相当的财富作为赎金之后,对大索部的包围被撤除。
大索回到了草原,继承了汗位。
但是新汗王的权威受到了各方的挑战。
勿吉人从此就陷入了内部的纷争当中,再也无法形成之前的统一与联合。
第二年,大索在内乱中被杀死,勿吉诸部落陷入分裂,陆续迁往漠北地区。
此后,除了建元十三年,双方发生过一次较大的军事冲突外,双方在北线就没有再发生过战事了。
刘申的郡县建立到了2/3个草原。
在那次建元年间的冲突中,杨彪一举消灭了新汗王翰克尔的部族,翰克尔战死沙场。
那是两个民族的最后一次交战。
战后,勿吉各部族陆续迁徙到了更北的地方,此后,就从历史上渐渐消失了。(未完待续。)
第四百三十一章 噩耗传来
(一)
你阵亡殉国的战报传回了运京。举朝悲恸。满城素幛。就连汪太淑妃宫中的各种装饰,也都为你的殉国全部更换成了素净的颜色。
虽然之前,刘申派出的特使已经带着你给刘申的最后一封信,无功而返地回到了运京,预示了这样的结局。但是杨彪的正式奏报送来时,刘申还是拿着奏章痛苦不堪地在他书房里徘徊了很久。他忍耐着自己内心的悲痛,惶惑于不知道怎样告诉我这个噩耗。
但是,最后他还是决定由自己,亲自把这个噩耗带给我。他决定自己来完成这个艰难的任务。
看到刘申表情凝重地拖着沉重的脚步下朝归来,低着头出现在我宫室的门口,我站了起来,面向他。
他看到我的第一眼,就知道,其实,他什么也不必说了。
他默默地把杨彪的奏章递给了我。
我接过了奏章。我低头看完了它。
我看着它。我的手不知不觉地松开了。奏章从我手里滑落在地上。它在地上滚动着,形成了一条文字的道路。
我失神地坐了下去。
刘申默然无语地看着我。他看着我坐了下去。他看着我坐在那里。
一个人悲痛非常深刻的时候,是没有办法哭泣的,也没有办法开口说话。这些,都是根本做不到的。就连一个表情,也都没有办法发生改变。瞬间从内在到外部,都变成了石头,
那沉甸甸无法负荷,也无法抵抗的悲痛,就是这样的。
一个梦,就这样,烟消云散了。
(二)
我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这个世界上,在这个万事万物都川流不息地奔向死亡的深渊的世界上,有什么是不会从双手之间漏掉的吗?我们真的,能抓住什么吗?能留住什么吗?就算彼此紧紧地相握着的手。也会终于松开的吧。
“琴儿。”刘申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了泪光。
他说:”一万个不愿意,亿万个不愿意,带给你这样的坏消息。”
他说:“可是,还是要过来。把它带给你。因为,与其让别人告诉你,不如我自己来告诉你。我都会在。无论发生多么痛苦的事情。我都会在你身边。”
我看着刘申。我动了动嘴唇。
我努力了一下,让自己从那种僵化的状态里挣脱出来。
不要结冰。不要僵硬。为了你,为了你的温暖。为了你的遗愿,为了你的爱,我不能就此被冻僵。我必须保持温暖。我必须保持生命的温暖。
为了你还能在我的记忆里继续活着。我必须活下去。
现在你只能在我的记忆里活着了。
我努力,我努力,我再一次地努力。
终于,我的嘴唇间,又再一次地能够发出声音了。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对刘申说:”恭喜汉王。北线的战争,结束了。”
那声音显得好陌生啊。
我觉得自己也变得好陌生啊。
我的一生,也同时结束了。
此后活着的,就不再是原来的那个我了。
(三)
终于结束了。在那么多人都死了以后。在那么多人都心碎之后,北线的战争,终于停止了。
它是为何会发动的呢?到底有谁从这场战争里面得到了什么了呢?
我们彼此厮杀,让别人变成尸体,让别人的爱侣肝肠寸断,究竟能得到了什么呢?
就像你所说的:”战争,就只是痛苦,除了痛苦,没有别的东西,没有任何利益。没有任何收获。”
你说:“这就是真实的战争。”
你杀人如麻,你艰难困苦,你粉身碎骨,你万箭穿身。就是为了让所有的人,看到真实的战争,没有任何粉饰的战争,没有任何利益的战争。
你知道他们不会记住。我也知道他们根本不会记住。但是,你仍然决定,放弃我们最后几年的相处。义无反顾地去那样做。
——“在战争当中,所有的人,所有的各方,全部都是失败者。”
——“战争是没有胜利者的。”
——“只要开始了战争,我们就全都已经输了。”
这就是你,被人们传为战神的你,一生保持了不败记录的你,你眼里的战争。
你从来都没有觉得过自己是一个胜利者。
你从来也没有失去过这样的清醒。
(四)
你一生想要完成的事情,都已经完成了。
现在,轮到刘申了。轮到他,来结束南线的战争。
为了天下的太平,誓愿永远不同流合污,永远都不让自己的双手沾上一点鲜血,当然是伟大的。
那么,为了天下的太平,就连让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也在所不惜呢?
(五)
“天下纷乱经年,罪在朕躬。”这是刘申后来坐上新朝皇帝宝座之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开国的君王,没有人的手会是干净的。我也是这样。我不是无罪的。”后来,刘申经常对儿子们这样说。
“如果心里没有对于天下人的深深的负疚,就没有可能做一个好的君王。”刘申对他的儿子们说:”唯有心里,真诚地觉得,深切地觉得,自己对不起天下人的人,才有可能,做一个好的君王。”
刘申对他的儿子们说:“你们不要觉得天下人欠了我们家什么,纵然太平的新朝是由你们的舅舅浴血战斗和牺牲了生命换来的,纵然新朝是你们的父亲创立的,天下人也并不欠我们家什么。是我们,没有能够及早为天下人结束战乱,让那么多人死了才停止战争,是我们有愧于先王,有愧于所有拥戴和选择了我们的人。”
“天下人,不欠我们什么。是我们,有愧于天下人。”刘申说:“保持你们的惭愧心,永远不要让傲慢心滋生和长养,你们为君,就有可能成为圣贤之君,为臣,就有可能成为栋梁之臣。什么时候,你们失去了对天下人的惭愧心,滋生了傲视天下人的骄慢之心,我们王朝的灭亡,就开始了。”
刘申说:“记住你们父亲的话,对天下苍生的傲慢心,就是战乱的源头。”
刘申说:“天下之乱,始于一心之乱。所以,你们将来为君的为君,为臣的为臣,都要为天下人,看守好你们的心!”(未完待续。)
第四百三十二章 灵堂吊唁(上)
(一)
整个运京变成了一片雪白的颜色,就连刘申的母亲,也为你的阵亡,换上了素服。
刘申以非常接近国君薨逝的规格,令全国全军举丧。
刘申带着我,亲自前往你岭南王府的灵堂进行国家的祭拜。
跟在刘申后面,我慢慢地下了马车的踏板,踩到了从巷子口一直铺到你岭南王府宅邸灵堂前的棕色地毯上。
刘申向我伸出了手。他握住了我冰凉的手。
我机械地跟着他向前走,感觉自己在一个梦境中行走。我长长的淡青色裙裾窸窸窣窣地拖曳在地面上。
因为刘申还好好地活着,且马上要出去打仗了,我连丧服也没有办法为你穿,只能除去华服,换穿素雅的颜色而已。
我只能钗环尽去,不施脂粉,在头上簪了一些浅蓝色的小花,这就是在我的身份上,可以表示的最大程度的哀悼了。
和刘申一起站在你的灵堂前,面对着你的灵牌,还有灵牌后空无一物的棺椁,看着那许多的蜡烛的光芒,我觉得心里有一个巨大的深渊令人窒息,它尖利的牙齿正在撕咬着我,把我咬得体无完肤,血肉模糊。
有多少次,我们曾并肩跪在父母们的灵位前。我至今想起来,还能感觉到你在我身边的体温,你的呼吸。可是,这却是你的灵堂。
我曾经无数次地想象过成为你的妻子,和你朝夕相伴的种种场景,但是从来都没有想过,某一天会出现在你的灵堂里的情形。
那铺天盖地的白色,让我被强烈地摇撼着。
我看着你的灵位,我双膝发软,我没有办法站稳,我必须有左右扶持着,才能保持着站立不倒。
跟着刘申祭拜你的时候,我第一次跪了下去就再也没有办法站起来了。就算是有左右搀扶着,也没有办法再站起来。
在整个仪式当中,我都无论如何也站不起来。
我跪在你的灵牌前,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没有办法站起来。
那悲伤,它实在是太痛苦了。它把我全身的骨头,全都粉碎了。
它把我碾压成尘土了。
刘申看着我的一败涂地,看着我的土崩瓦解,但是他爱莫能助。
让我从地上站起来容易。但要我从这种悲伤中站起来,却没有那么容易。
每一个人,都只能靠自己的力量,从这种土崩瓦解里重新站起来。没有人,能仅凭借着别人的同情和关心,就站起来。最终,只能凭自己的清澈的洞见和无畏的勇气。
我跪在大地上。
我跪在你的遗体正在腐烂而进入的的大地上。
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即使是现在承载着我的大地,它也同样是脆弱危险不可依靠的。正如你和刘申的身体不可依靠,权势和胜利不可依靠。这看似坚固无比的大地,也同样有它的消亡。它会塌陷,会沸腾,会汽化,会在巨大的毁灭中化为微尘。
并不需要发生世界末日的种种崩塌和席卷,此刻,这个世界,就是脆弱不堪的。每时每刻,它都是危若累卵的。它从来都没有不是过。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吐出的每一口气,它都是侥幸才会有的。
在这样的基础上建立的所有让我们觉得幸福的东西。它们,全都是沙滩上的城堡。
(二)
就像是一个在悬崖边缘上梦游的人,突然醒来了,突然之间发现了自己处境的极端危险。那一天,在你的灵堂上,我突然就醒了。整个世界虚假稳定的支柱就此崩塌倾倒。我突然发现,世界之大,却根本没有一处有所谓安全感的地方,根本没有可供我期待的幸福生根立足的地方。那种期待中的幸福。不过只是梦幻泡影罢了。
突然之间,就在一切意义崩塌坏朽的时候,我突然明白了,世间的太平,你们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去实现的太平,其实,它本身就是很不太平的。它是不可能稳定的。
就在突然醒悟的那一刻,我的心里升起了强烈的、由衷的愿望:那么,什么才是真正的太平呢?有没有真正的太平存在呢?在这个人命易坏、国土脆危的世界上,究竟有什么,是可以依靠的呢?我想要知道。
我想要知道,在你可以转瞬成灰,你的爱情可以转瞬成空的世界上,究竟有什么可以依靠?
没有人能在尘世的生活里找到安全,仅能找到的,不过是自以为安全的幻觉罢了。
就从那一刻起,我对尘世上的一切就都失去了兴趣。我看着人们眷恋权势,眷恋子女,眷恋爱情,眷恋亲情,眷恋名声,眷恋家财,眷恋顺利的处境,眷恋古玩和珠宝,眷恋诗词歌赋,眷恋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深觉其中的可悯可怜。他们还没有明白,那一切,都是随时可能毁灭消失的。20年后,或者,下一秒。
不经历这样的土崩瓦解,一个人是无法抵达这里的。必须从这样彻底的崩溃当中穿过,才能看到世界的真实景象,才能亲自证明,深信不疑,这才是世界的真实景象。
一切都在崩塌毁坏中,这就是世界的真实景象。
这个全新的,对于世界的认知,就在那一天,在我的心里萌芽。但是,它还并不稳固,也不坚定。所以,还需要经历更多的生离死别,来反复地证明它,还需要更大更深刻的痛苦,来有力地证明它。
并不是只能从佛经上才能学到世界的真相的。生命中的一切经历,全部都是世界对我们的教化。到处都是无字的佛经。经历生命中发生的一切,也全部都是诵经。
所有的痛苦都是教育,都是开启智慧的钥匙,都是真正挽救我们于高悬深渊的救援的臂膀。
所以,不要抗拒那样的锥心之痛,不要抗拒生命中的痛苦。
要带着恭敬和感激的心,张开双臂,拥抱它,接纳它。让它流经生命,滋养生命,让生命升华。
就让它摧毁我吧。就让那种粉身碎骨发生吧。那就是学习的一部分。心无忧怖的大无畏,就是在反复的经历中,锻造而成的。柔和温暖的悲悯,也只能是在自身反复经历这样痛不可忍的粉身碎骨当中,才能形成和成长。
何为真正的幸福?真正的幸福,就是:虽然经历了充满不幸的一生,也完全没有关系。
一个可以对一切不幸,都能从容地说出“没有关系”的人,世界上,也就再也没有任何事情,任何处境,任何遭遇,任何力量,能够让他陷入不幸了。
不介意。这是唯一获得真正的幸福和安宁的渠道。
但有一处介意,此心就永远在沸腾的火上煮着,痛苦,也就不会平息。(未完待续。)
第四百三十三章 灵堂吊唁(下)
(一)
我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刘申已经不在你的府邸里了,他有紧急的事情要处理,已经先行离开了。
但他留下了内侍总管和太医照拂我,让我在府邸里休息到好了一点,再回宫,他晚上会来看我。
傅天亮奉命留在府邸里保护我。
刘申知道,我需要单独在这里待一会儿。
他仁慈地给了我这个机会。
傅天亮和舅舅家的管家陪着我。
管家说,你住在这里的几天时间,一直都在和病痛和疲倦搏斗,且见了各方面的人,处理了许多的事务,你根本就没有时间把整个宅邸走一遍,许多的房间和院落,你从来都没有进去过,甚至,都没有路过。
你从来都没有时间,也志不在此,在这个尘世上,建立一个自己的家。
他们带进来一个披麻戴孝的少年。
我问他们,这人是谁。
内侍总管回答说,这是我自己给你挑选的替代的孝子。
但是,我对这件事情渺无印象,我一点都想不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内侍总管于是小心地帮助我弥补记忆的空白。
因为你一生未婚无子,宗族的近亲也都在黑塞部的屠戮中死亡,你的灵堂和葬礼上没有孝子。刘申不忍见你身后这样凄凉,就让户部去查你宗室的族谱,在远支亲族当中寻找几个辈分合适、知礼懂事的少年,作为奉旨替代孝子为你守灵和扶柩的候选人。
刘申一定就此事问过我的意见。眼前的这个少年,应该就是我选的。
但是我一点也不记得这件事情了。我因为太过悲痛和太过空洞而什么都不记得了。
看到这个英俊知礼的少年,我的心痛到缩成一团。
本来,身着重孝的人,应该是我啊,应该是我作为你的未亡人,带领着这些族中的人,跪在那里答谢君王的祭拜。
如果你不把我推给刘申的话,如果你允许我成为你的妻子为你守寡终身的话。穿成这样的人,应该就是我,应该是我来让你免于这样的身后凄凉。
我久久地看着这个孩子,无法说话。
我想起了景云留在我身体里的那个孩子。
如果我没有失去他。至少父亲和你,此刻还能有一条血脉留在这个世界上。可是,我因为自己的仇恨和羞耻感,而断送了这种可能性。
现在我知道,那样狭隘的仇恨。它是错了。但是,已经晚了。什么都已经晚了。
如果我们不肯原谅一个人,早晚,那仇恨的火,也会焚及自身的。
(二)
“他回来的那些天,睡在哪里?带我去看看吧。”我对管家说。
左右推开了你卧室的门。
一瞬间我恍如回到了燕塘关的总兵府里。
你卧室的陈列和那时小憩休息的房间几乎是一模一样的,极其简单,没有任何一样多余和奢侈的东西。
我看着被打扫得一尘不染的房间。
他们对你很尽心,虽然这房间你永远都不会再来住了,但是。他们该做的工作,一直都在一丝不苟地做着。
我走到你睡过的床边。我看着那张床。看着上面的枕头和被褥。
在我们最后相会的日子里,在那些你每天都进宫来安抚着我的悲痛欲绝的日子里,你晚上就是睡在这里的吗?亲爱的你,你就是独自睡在这里,度过了我们最后的时光的吗?
我在你睡过的床上坐了下来。我伸手抚摸着那些接触过你身体的织物。我被内心涌起的悲痛再次冻住了。
我当时内心的极度悲痛,一定溢于言表,所以,他们突然之间都在我面前跪下了。
傅天亮眼里含着眼泪,他说:“君夫人。请节哀,大将军泉下有知,见到君夫人您这样悲痛,一定心有不忍。”
他的这句话差一点就让我再次崩塌掉。
我闭着眼睛。在由我的痛苦引发的一片哀声当中,克制着全身一阵一阵的颤抖,忍耐着心脏的剧烈疼痛,拼尽了全部的力气,把自己的灵魂和身体聚合在一起,聚合在君夫人的这个身份上。
(三)
“和我说说他在这里的那些天吧。”我含着眼泪对傅天亮和管家说。
于是。他们从各自的角度,说了你在运京最后的日子里所发生的种种事情。
从那一天起,我就开始了艰难的拼图。
在漫长的几十年岁月里,我从接触过你的形形色色的人那里,收集着有关你的描述,一点一点地拼合着,你对我刻意隔绝的这些日子你的生活状况。
我对你的更深的了解,是在你死后,一点一滴地发生的。
于是,我知道了你从宫里回来之后夜晚经历的剧烈的疼痛,知道了你如何来不及叫人就被它一拳击倒,一头栽倒在床下。
我看到你在剧痛当中用力抓住床沿,以致于把床边框上的木条生生地掰下了一长条。我看到了那重新被修好的床沿上粘过的痕迹。
于是我知道了吴顺和傅天亮之间最后的谈话,还有你对他最后的嘱托,请他用一生代替你,呵护我和世子。
于是,我也知道了,你早在温泉宫休养的时候,就已经告诉了徐在田,如何帮助刘申处理好他的弟弟,如何在刘申将来猜忌的时候,让徐在田能有一个护身符保命。
于是,我知道了你如何告诉全体旧部,一定要忠诚于汉王和他的新朝,一定要守护住天下的太平,让它尽可能长久,不能让汉军成为太平的毁灭者。我也知道了,你如何对他们说,你将会是汉王宝座下的最后一级台阶,你将会以那台阶的方式,与我们共享即将到来的太平,共贺新朝的建立。
(四)
就在那一天,舅舅家的管家告诉我说,你离开运京之前,给了他一件东西。
你说,如果汉王不肯收回这宅邸,定要保留着,作为怀念过去友情的地方的话,来年的春天,你们就把这盒子里的东西种在卧室所在的这进庭院里吧。
你说,这是你特地留给我,留给舅舅一家的。
我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捧着的这个盒子。你的手指曾经触碰过它。你在它里面放入了你一生的亲情,放入了你对家人的心,放入了你对我的爱情。
我手指颤抖着,慢慢地打开了这盒子。盒子里,是满满的一盒桃核,清水浸泡过的,混合着细细的河沙。
你留给他们,让他们种在庭院里的,是桃树的种子。
你想要在这里种一棵桃树,留给我和舅舅一家。(未完待续。)
PS: 【作者的话《为什么要坚持写作?》】
“我想,在场的各位,都有被书籍拯救过的经历。在生活苦不堪言的时候,在人生失去方向的时候,在厌恶一切的时候,无意中拿起一本书,它能推你一把,让你迈出新的一步,让你产生重新面对生活的勇气,就连一本滑稽可笑的书里,也可能会有拯救生命的力量。这就是我们不舍不弃坚持书写数十年的原因和动力所在。感谢书籍世界带给我的一切。”
《太平》(本书原名)究竟是什么?
据说,这本书今天可以上架销售了。然而,也不太确定。
如果实现,那么,这是我第一次在国内的网站上以这样的合约方式销售中文作品。
算是一个尝试吧,或者说,一个对汉语言教育的感恩回馈。
其实,这本书原来的名字叫《太平》。
因为《太平》的书名已经被人注册了,只能换成现在的名字。
现在的名字里面带有一个不常用的词“吉诺”,所以重名概率小,可以注册成功。
但是,在我心里,它的名字,始终是和煦的“太平”,而不是令人生寒的“弯刀”。
那么,《太平》究竟是什么呢?
《太平》是一本回忆录。
《太平》是一本自传。
《太平》是一本小说。
《太平》是一本日记。
《太平》是一个隐喻。
《太平》是一个象征。
《太平》是一个梦想。
《太平》是一个坚持。
《太平》是一种怀念。
《太平》是一种牵挂。
《太平》是一种抵抗。
《太平》是一种释放。
《太平》是一声倾诉。
《太平》是一场觉悟。
《太平》是一个信仰。
《太平》是一条通向过去的路。
《太平》是一道理解现实的桥。
《太平》是一艘驶向彼岸的船。
《太平》是生命的源头。
《太平》是生活的目标。
《太平》是生命的内涵。
《太平》是死亡的悲伤。
《太平》是一个灵魂。
《太平》是一种超拔。
《太平》是一个祭奠。
《太平》是一种储藏。
《太平》是一滴最孤单的时候也没有掉下的眼泪。
《太平》是一道无需解读的符咒。
《太平》是一个魔术。
《太平》是一种武器。
《太平》是一块墓碑。
《太平》是一个秘密。
《太平》是一种勇敢的流露。
《太平》是一个碎裂的音符。
《太平》是一个没有开始也不会完结的故事。
《太平》是一种亦真亦幻的讲述。
《太平》是一个沉重而深情的寄托。
《太平》是一个普遍而古老的本能。
《太平》是一段意味深长的重复。
《太平》是一本既想让人看,又不想让人看的书。
《太平》是一本既能懂又不能懂的书。
《太平》是一本为你而写的书。
《太平》是我今生最想写的那本书。
《太平》是能把你唤回这个世界的书。
《太平》是能让我们的生命彼此融合的书。
《太平》是我心里唯一真正想写出来的那本书。
《太平》是一本隐身夹杂在千万文本里等待你翻阅的书。
《太平》是一本向着已死去的你反复说着“我想你”的书。
《太平》是一本向着不可见的你反复说着“我爱你”的书。
《太平》是一本重温你前生的书。
《太平》是一本期待你来生的书。
《太平》是我在时光中为你设的航标灯。
《太平》是我在轮回里为你系的黄手帕。
我在世上写尽了千言万语,万语千言,而那都只是为了最终能够写出这本书。
这本我放在广袤的网络上随波漂流的书。
这本我不能拿到稿费的书。
这本我不写出来死难瞑目的书。
这本我写的时候一字一恸,一行一泪的书。
这本我虽然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左右躲避闪烁其辞,但仍总是被痛苦卡住的书。
这本让我感到温暖,感到柔软的书。
我怀着无限思念和感恩,把这本书放在虚拟及现实的两重空间里,
放到过去和未来的两段时间里。
《太平》就是我。
《太平》就是所有的男人和所有的女人。
《太平》就是所有的生者和所有的死者。
《太平》就是一切的本来面目。
有缘的读者,《太平》是一扇门,
无论身处哪个时空,
当你看到《太平》,哪怕只是一个标题,一个链接,
因为写作者曾发下不思议的大乘愿力,
你就由此开始了一个破迷开悟的过程。
用这本书,供养各位,南无阿弥陀佛。
十方三世一切佛,一切菩萨摩诃萨,摩诃般若波罗蜜。
第四百三十四章 生生不息
(一)
你离开运京返回北线之前,给我留了一盒桃树的种子。
我随刘申去岭南王府的灵堂祭奠你的那一天,满怀悲恸地把它带回了宫中。
后来,我吩咐内侍们把这盒桃树的种子种在御花园的曲柳河边。春天的时候,这些种子萌发出了10来棵小树苗。
我闻报亲自前去察看树苗的生长情况,从中挑选了一棵长势最茁壮、树型最美的,送到岭南王府,移栽到你当年住过的卧室所在的庭院里。其余的树苗,则分别赐给了丁友仁舅舅和傅天亮两人,着令他们妥善移栽到了燕塘关的总兵府旧址、我们父母们的祠堂、舅舅在临水的旧宅、金风寨行宫你会盟时曾经住过的院落、你在阳泉关的行辕、怀州的节度使府和你的无字墓碑前等处。
你阵亡之后的第三个春天到来时,所有的这些桃树都成功地开了第一次的桃花。
岭南王府的管家指挥仆从们,把那枝种在你卧室窗外的桃花剪枝了一些下来,送到了昭阳宫里,献给皇帝皇后和幼小的世子。
从那一年起,每年的春天,你的岭南王府向昭阳宫中进献新开的桃花,让刘申和我分赐六宫,就成了一个传统的惯例。
我的孩子们个个从小就习惯了在“舅舅家的桃花”中迎来美好的春天。
他们的第一张画作,往往都是从画“舅舅家的桃花”开始的。
我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孩子长大到可以握笔的程度,看着他们一个又一个地开始学习临摹桃花水彩,心里真是五味杂陈,难以言传。
(二)
你就用这样的方式,在我生命中的每一个春天到来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在那夭夭灼灼、明艳绽放的花朵里,对我深情地说:“又是一个春天到来了,琴儿,你的心。已经温暖起来吗?还是,你永远都不要温暖过来了呢?”
每一次看到你的岭南王府送来的桃花,我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我们相遇的第一天,你从悬崖下跃上来。送给我一大束缤纷花朵的情形;想起你峒城觐见回来,在我房间的花瓶里插上花朵的情形;想起你从遥远的草原上,给我送来一朵蓝色的云霄花的情形;想起你离开温泉行宫的时候,送来的那些装在长条木匣子里的桃花。
你留下的桃树,在岭南王府的庭院里生长了15年。然后,就慢慢地枯死了。
不过,它也留下了种子。
用它的种子,他们又在那地方种上了新的桃树。
在我去世之前,你岭南王府庭院里的桃树,已经生死枯荣了四代了。
(三)
每一次看到桃花,都是接受一次大自然的说法。
生命的生灭和转换,它一直都是这样发生的。
这桃花是因为有了你的生命才会这样显现在我的面前的。
因为之前有你那样的显现,所以,现在有它们这样的显现。
就像因为有前面的波浪。才会有此刻这朵亲吻脚趾的浪花。
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
后来的桃花,是之前那棵桃树的延续;之前的那棵桃树,又是桃核的延续;生命就是这样,互为缘起地波浪一样地延续着。
若有穿透时间,洞悉因果的慧眼,我就能从这代代相承的桃花里面,看到你遥远的爱,看到你依然还呈现在这个世界上的生命的存在。
我的确是永远都不会看到拥有同样音容笑貌的你了。但是,每年的春天。你的爱和关怀,都仍能如我独自嫁到运京的第一个春天那样地,在无数美丽的花朵里面,向我涌现。
你并没有离开过我啊。
无论是在记忆里。还是在时光里。
就在你永远离开我的同时,你也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的生命啊。
(四)
举国哀悼,为你办过规格极高、极为隆重的丧事之后,按照你最后的心愿,刘申在宝镜湖畔为你修了一个简单的陵墓。
陵墓里什么东西也没有。
关于陵墓上的碑文,你生前曾经两次提及。一次是你在恩图、苏隆会战时期对汉军将领们说的,你说你不是一个优秀的将领,因为你没能用最快的速度让战争立刻停下来,你牺牲了那么多的生命,才终于让它停了下来,所以,你希望在自己的墓碑上刻着:“吾非良将,愧疚无言”。但是,刘申那时既然已经支持了你是天神下凡,为他的太平新朝扫除障碍,开天辟地的说法,就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让这样过于谦逊自贬的内容出现在你的碑文上。
另一次,是你回运京的时候,对傅天亮说过的。你对他说,一个像你这样杀人无数、血债累累的人,是没有颜面把父母赐给你的名字,留在这个曾经饱经沧桑的世间的,你希望它就随着岁月湮灭掉吧。
傅天亮向刘申报告了你的这段遗言之后,刘申就不能决断。最后他决定,还是来询问我的意愿,究竟该怎样铭刻你的墓碑。
我听刘申说了事情的种种前因,就悲伤地叹息道:“那,就请汉王遵从哥哥最后的心愿,在那墓碑上,什么都不要写吧,不要名字,不要头衔,不要任何的评论语言,就立一块无字的墓碑。”
我说:“关于他的一生,所有的事迹、所有的评价,就都留在人们的心里吧。”
直到现在,我已经从琴儿变成了唯心,也仍然在想要遵从你的遗愿。
在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特别不想要提及你的名字。我尽可能少地提及你的名字。
我多希望一直使用“你”这个代称贯穿全文,永不提及你的名讳啊。
多想就让它随着我们一生的结束,而湮灭在无尽的时空当中。
在岁月中,如果时间足够长,所有的盛名,都会最终归结于籍籍无名吧。
(四)
思念就像指甲,剪掉了,还会长。
(五)
月光带着你跃下悬崖的那一天,就成了你的忌日。
每年你的忌日,或者是清明节,如果刘申不带我出宫去宝镜湖畔你的无字幕碑处祭奠,我就会在宫中举行小规模的祭奠仪式,以寄托哀思。
每逢你忌日的夜里,我都会来到宫中为崔、陈两家父母先祖设立的小祠堂中,独自一人,沐浴斋戒之后,为你守灵诵经。
夜深人静时,我跪在拜垫上,面对着你母亲的牌位,想起当年高挂在崔家大宅二堂上的那张美丽妇人的画像,想起你点燃檀香,将线香恭敬地插入香炉的情形,想起我们曾经并肩举烛站在这画像之下,祈祷我们的爱情终能有个琴瑟和谐、白头到老的美满结局。
此时此刻,阴阳相隔,只剩我独自一人,看着供桌上的灯光。
我流泪祈祷说:“美丽的丁夫人,敬爱的母亲,您唯一的儿子,现在也已经结束了他在这个世界上的一生了。他和战争,同归于尽了。”
我在心中默默地说:“我不知道,此时此刻,你们母子,还有父亲,你们一家人是不是重新团圆了。如果你们已经重新在一起了,希望父亲和您能够了解他这一生所做的,不要责怪他。”
我说:“我希望父亲和您能够了解,即使他的这一生,所做的事情,全部都是错误的,他也并不是为了要做错误的事情而去那样做的。他是因为想要做正确的事情,才会做了所有的那些事情。他始终都是想做正确的事情的。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做错误的事情。”
我说:“终其一生,他都没有过凶暴和狰狞的心。他是无愧于丁夫人您的舍命生养的,也无愧于父亲多年的殷殷期望和谆谆教诲。女儿我,发自内心地,是这样觉得的。”
面对你母亲的牌位,面对我们两个家庭所有祖先的牌位,我发愿说:“所有因他而死的冤魂,我都誓愿超度,誓愿解救他们脱离生命的痛苦和死亡的恐怖,我愿意奉献出生生世世,所有的时间,所有的快乐,所有的顺利,所有的舒服,所有的一切,誓愿超度他们,离开一切痛苦。”
每年祭奠你的日子,我都面对历代先祖,由衷地发下了这个坚定不移的慈悲大愿。
它是因为你,而才会有的。
是因为你的爱,而产生,而会有的。
从开始到结束,我们的爱,一直是和所有人的命运在一起的。
它从来,都没有,单独过。
从来都没有。
(六)
“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金刚经》(未完待续。)
第四百三十五章 剑指峒城(1)
(一)
刘申站在巨大的铜镜前。左右侍从正在小心翼翼地帮他穿上战时的甲胄。
他从侍从手里接过金色的头盔,自己戴在头上,端正了一下。
他后退了两步,看着镜中的自己。
刘申本来就继承了他母亲汪太淑妃的天生丽质,长得俊朗清秀,如此全身上下戎装穿戴起来,更是光彩照人,玉树临风。
我看着镜中的刘申,镜中突然浮现出了你的身影,我不由得心里一阵剧痛。
我低下眼睛,双手捏拳,把涌流出来的泪水,用力地关在眼皮后面。
刘申觉察到了什么。
他回过头来,看着我。他说:“怎么了,琴儿?”
他看到我眼里的泪光,说:“怎么,舍不得我去吗?在担心害怕吗?”
他看着我,然后,他自己轻轻地摇了摇头,说:“你心里想的,是这样的吧?”
我抬起头,对他说:“汉王,你深思熟虑过了吗?一定要去亲自参加攻打峒城的最后之战吗?现在的汉军已经强盛得如日中天,名将如云,军威远播,就算此战生死攸关,非同寻常,没有哪一个将领能单独担荷重任,汉王就不能派若干将领,共同领军,去打完这最后一仗吗?”
我说:“本来大战当前,臣妾不应该说不吉祥的话。但是,事关天下大局,臣妾此心无论如何不能安定。汉王,战场凶险,刀剑无眼,我们夫妻如今还没有子嗣,宫中其他女人也无有生养。若汉王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天下就会陷入极大的混乱,也许会混乱几百年之久,都难以再出现今天的大好局面了。”
刘申说:“琴儿,你的担心很有道理。但是,我实话告诉你。让我亲自去领军攻打峒城,完成这最后一战,是大将军的遗嘱。”
我怔了一下。
刘申继续说:“大将军北去草原之前,我们君臣一起在阳泉关度过了去年的除夕。那天晚上,他再三叮嘱我,必须要亲自指挥攻灭峒城的最后一战。他对我说,绝不能把这场战斗最大的功劳让给任何一个汉军军官。覆灭峒城朝廷的最大功臣,必须是我本人。而不应该是任何汉军将领。琴儿,你明白大将军为何如此建议吗?终结当前的战事,并不等于所有战乱的种子都不会发芽了。大将军心系千秋太平,谋虑深远,我们,都应该按照他的遗嘱去做。”
我说:“可是,峒城号称是东方最坚固的第一坚城,从先王时代开始,就苦心经营多年,人人都说它是固若金汤。不可攻破的。攻城的决战,一定会非常惨烈,汉王乃国运所系,万民福祉所系,亲身赴险,实在是…”
刘申摇头,他打断我说:“不要担心,琴儿,我相信苍天有眼。如果刘申真是天命所系的太平天子,如果上天真的选择了我刘申来结束战乱、一统天下。老天爷就绝不会让我死在峒城的战场上。”
他说:“相信我,琴儿,我会回来的。我不会就这样扔下母亲和你在这个世界上。”
他说:“你放心地等着我回来。我会为天下人带回来一个新的国家,一个新的时代。”
我说:“既然汉王心意已决。琴儿,也就不再多言,臣妾必定与汉王同心同德。琴儿会在这里一直为汉王祈祷,为新的国家和朝代祈祷,为结束战乱,开启太平的时代祈祷。”
刘申说:“琴儿。你就安安心心地留在这儿,不要担心,要自己保重身体,也帮我照顾好母亲,带领着宫中的女人们,等着我的捷报和凯旋。”
我说:“是。琴儿遵旨。”
刘申说:“一会儿我出去,你不要带领宫眷去宫门口送我了。我不要你们为我送行。我要你们在胜利后,来宫门前迎接我。为了所有汉军阵亡将士的英灵,我必须要胜利!”
我点头说:“好。我会带她们去迎接汉王凯旋。”
刘申拉着我的手,依依不舍地看着我。
他说:“虽然我也一万个不情愿,不想离开你,但是,君主是属于天下人的,我必须先去,为天下人找到太平,然后,才能回来,照顾好你。”
刘申松开我的手,他说:“那,我走了。”
他说:“若有万一,你也不用害怕。汉军会保护母亲和你。你听从母亲的决断。母亲必能拿定大主意,处理好那样的乱局。你要坚定地支持和帮助母亲。”
我点头称是。
(二)
眼看着刘申转身就要离开房间,我心里突然想起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于是,我在刘申背后叫他:“汉王,请留步。”
刘申返身回来,问我:“琴儿,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我说:“是的。可以问一下,你们此去准备怎样打峒城吗?”
刘申脸上露出一点惊讶的神情,然后,他稍微想了一下就说:“可以。”
我问:“请问汉王,是不是带陈守业前去攻城?”
刘申说:“是的。大将军说,陈守业就是他为今天的这场硬仗准备的。当年他在金风寨会盟时看到陈守业的作战记档,就已经在心里选定了他作为峒城最后之战的指挥人选。此后对他的种种历练,都是为了今天准备的。”
我问:“那么,陈守业是不是已经叫人建造了高过峒城城墙的大型箭塔车?”
刘申说:“是的。我们造了很多,大概有200座箭塔车。你怎么知道的?”
我再问:“不知道陈守业为此战准备了多少支箭弩?准备了多少兵力?”
刘申说:“预备了50万支箭弩,20万兵力。”
我说:“开战之后,你们具体如何作战呢?”
刘申说:“陈守业说,破城后会有激烈的争夺战,双方部队,都会死伤惨重,我军必须倾尽南线全部的精锐兵力参与夺城,才不会功亏一篑。”
我说:“那么你们准备从何处着手破城?”
刘申说:“陈守业准备从东门突破,因为东门是峒城最早建成的一个门,建成时先王还没有建立稳固的王权,四面都是敌人,局势动荡混,先王当时的财力主要投入在军事作战上,修城池的费用不是那么宽裕,所以东门不仅最为窄小,而且各种设施最为老旧脆弱,应该是峒城的一个弱点所在。但他不是很有把握。如果东门不克,我们会转攻南门。”
刘申看着我,不解地问:“可是,琴儿,你为什么要问这些?”(未完待续。)
第四百三十六章 剑指峒城(2)
(一)
我说:“刚刚看着汉王离开的背影,我想起了一件事。”
我说:“多年前,大将军跟父亲去峒城觐见你弟弟,回来时曾和我说过,峒城城防最薄弱的地方并非东门,而是北门。他说北门虽然是新近才修建成的,最为深广坚固,但城门下的地基却最松软的。若要破城,可以用攻城塔的密集排射形成保护,然后派军从护城河下深挖隧道到北城下,挖一个巨大的弹坑,填满火药,炸开城门。”
我说:“当时,大将军对我说,可以集中全部箭塔车,强势佯攻其他城门,吸引敌军的注意力,同时入夜之后,派军秘密挖掘北城通道。他说,这样破城,是速度最快,伤亡最小的。”
刘申看着我,他两眼顿时闪闪发亮,他激动地说:“大将军当年这样说过吗?”
我说:“是的。当时他从峒城回来,我问他峒城是一个怎样的地方,他就说了这些话。”
刘申说:“你确信没有记错吗?”
我点头,我说:“琴儿非常确信,一点也没有记错。因为当时我很意外他会从这个角度回答我的问题,所以吃惊之下,深深地记住了他所说的每一句话。”
刘申说:“他当时还和你说了什么?”
我回答道:“当时,他说必须建造箭塔车从高处射箭压制城头守军,还说城破后必须经过激烈的巷战才能接近王城。他说,北城门是最接近王城的一个城门,北城门下的猛烈爆炸,不仅能将整个城门送上半空,而且更能把王城的城墙撕开一个裂口,便利后来攻城部队的长驱直入。”
我说:“汉王。陈守业可能还是有点低估了战况的惨烈程度,他准备的箭弩可能不够。大将军曾说至少需要80万箭矢,甚至,需要收尽全国的铁器熔造箭支,峒城之战。才可望一战成功!”
(二)
刘申突然伸出胳膊,紧紧地搂抱了我。
他说:“琴儿,琴儿,你真是我的命中福星!是父王在天上特地选出来。帮我完成统一大业的!好,我马上就派徐在田去办这件事情,就算熔化全国所有的铁器,也一定要保证对战场的箭矢供应。其他诸事,我也去交代好他们。一一按大将军的吩咐去做。”
我犹疑道:“可是,琴儿不太确定这样转述是否适宜。”
我说:“汉王和大将军明明在一起过的除夕啊,之前又在黄龙开会那么多天,大将军生前为什么没有自己对汉王陈说攻城之策呢?琴儿担心,现在的战事情况和城防情况已经有了较大的变化,他当时说的办法也许已经不合适了呢?”
刘申摇头。他说:“你不知道,当时他对我说,他没有遵守父亲的遗愿,没有选择父亲效忠的君王,作为儿子。是大不孝,死后难与父亲相见于地下。”
刘申说:“他说,有时候做对天下正确的事情,与孝顺父亲,难以两全。他说,峒城一破,父亲效忠的君主也就不再是君主。他请求我允许他不参与峒城之战,也不为攻城出谋划策。他说,这一仗是我和兄弟之间的战争,应该我自己来解决。他说。这是他对父亲的最后一次尽孝,也几乎是唯一的一次。”
我一下子怔在那里了。原来,那天,跟着父亲从峒城回来。你并不是一时兴起才会那样回答我的,也并不是随意说的。
原来当天你是刻意要对我这样说的。
回家那天,你不仅送了我一束五彩缤纷的野花,而且,你把天下终战,开启太平的那把钥匙。也同样送给我了。
因为握有这片钥匙,我在乱世中的价值就更为与众不同。就算不能和你在一起,我拥有的这片钥匙,这种价值,也足以为我交换到尊荣的地位和富裕安康的生活。
原来,你早就把今天给刘申、给我们的最后一个礼物,交给我了。
(三)
就在我被你的谋虑如此深远而震惊的时候,刘申再次紧紧地抱了我一下。
他说:“琴儿,真是太谢谢你了!你也是这一仗的大功臣!”
他说:“等我得胜回来,会代表新的国家好好感谢你的!”
从那时起,从那天之后,连续有好多天,我都一直沉浸在震惊当中。
那天,我处在震惊之中,就连刘申什么时候离开我的,怎样离开的,事后想起来,都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四)
峒城决战,是刘申一生中亲自运筹指挥的重要一战。此战当中,他表现出的英勇无畏、坚定果敢、预见力和洞察力,让汉军心悦诚服。他完全表现出了一个新国家的开国君主所应具有的一切优秀品质。
虽然他的一生是以仁政德政载入史册的,但他终其一生,都得到了汉军的拥戴和敬爱,在军中的威望从未动摇过。
刘申全身戎装地站在太和正殿的前方。
他面对着你用生命锻造出来的强悍无比的北汉新军。
他面对着黑压压的人群,闪亮耀眼的盔甲和刀枪的森林。
他抽出了腰间的佩剑。
他举起手里的剑,大声地说:“大将军平生之愿,就是消灭战乱,还天下人以太平的生活。我等全军将士,对大将军最好的怀念,就是坚持不懈,奋勇努力,去完成他的遗愿!”
刘申大声说:“汉军将士们!决战的时刻到了。天下大局,在此一战!跟随我!去攻克峒城!去统一天下!去开启太平的新朝!让我们去结束南线的战争!”
汉军阵列爆发出响彻云霄的响应:“统一天下!开启太平!汉王万岁!新朝万岁!”
整个运京城,从汪太淑妃居住的上阳宫的宫人内侍,到街衢市井,贩夫走卒,人们都屏声息气,静听着这震天动地的声音。
全体缟素的汉军,在一片悲痛的气氛当中,由刘申亲自带领,奔赴南线,直扑被四面包围的峒城。
汪太淑妃和我并肩站在文渊阁的顶楼上,我们的手紧紧相握着,我们看着这支白色的军队像汹涌的钱塘江潮一样,源源不断地奔涌出了运京的南门。
就像你离开我,从北门进入了最后的战争一样,现在,轮到我丈夫,他也离开了我,从南门离开了我们,进入了最后的战争。
(五)
为了做正确的事情,就连铭心刻骨的深爱,也不惜断然牺牲,这就是男人。
在那个古老的世界里,在那时的我心目中,唯有这样的人,才配得上称为男人。
而,为了做正确的事情,就连这么英雄的男人的深爱,也都可以放弃的女人,才能配得上被这样的男人,深爱着。
爱,就是牺牲。
爱,就是忍受牺牲。(未完待续。)
第四百三十七章 剑指峒城(3)
(一)
刘申离京的当天。入夜之后。运京的王城里,宫中灯火粲然,如满天的星斗。
峒城的决战,牵绊着宫中所有女人的心。所有的宫苑里,女人们都在辗转反侧,夜不能寐,都在各自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默然地等待着命运的判决。
宫中内侍来报,说汉王离开之后,汪太淑妃饮食俱废,坐立不安,现在已经二更敲过多时了,尚未能够安歇。
看着夜色已深,我吩咐内侍,不用再惊动宫中其他有位分的妃嫔,我自己带着侍女前往上阳宫去侍奉汪太淑妃就可以了。内侍领命。
我又传旨,让御膳房做了汪太淑妃最爱吃的宵夜,亲自携带着,送往太淑妃的寝宫。
烛光把汪太淑妃的卧室照得通明透亮。
我们婆媳在灯下各怀心思,彼此相对。
我劝谏汪太淑妃道:“母亲,这些小点都很清淡,也可口,就算没有胃口,您为了汉王在前线能够放心,为了让宫中各院嫔妃能够心安,多少也吃一点吧。”
汪太淑妃深深地叹了口气,说:“唉,琴儿啊,自从汉王离开之后,我这颗心啊,就没有一刻安定过,一直都在提心吊胆的,哪里还能吃得下东西呢。”
刘申的母亲叹息一声。她说:“不知道他现在领军到了哪里了?要多久才能到达峒城呢?”
我说:“计算路程,今夜大概还在洪州府一带,大约还要三四天才能到达峒城战区。洪州府已经是我们的地界了,今夜汉王肯定是安全的。母亲可以放宽心,吃好睡好,养足精神,等待决战开始的消息。”
汪太淑妃说:“唉,我这样失态,真是很不妥当啊。以前,先王常常率兵出战。就算是汉王,也常有领兵出征的时候,可是,我都没有像今天这样的忐忑不安过。我也不知道这一次究竟是怎么了。也许。是我已经老了的缘故吧。可是,一个人老了,不是应该更能够面对种种的考验和打击吗?”
我说:“峒城之战,是天下乱局形成以来最凶险的一战,汉王亲征。母子连心,母亲这样担忧,也是人之常情。只是,汉王临行之前,再三吩咐,让琴儿等宫中眷属侍奉好母亲,让母亲安心等待着他的凯旋。如今母亲这样忧虑不安,琴儿恐怕汉王远在征途,也能感知到母亲的牵挂,而深感心难安定。不能全心全意地投入作战啊。”
汪太淑妃说:“是啊。我应该相信他,相信大将军锻造出来的汉军的战力,不应该这样胡思乱想的。”
在我的再三劝说下,汪太淑妃略略用了一点宵夜,看着她能够如常饮食了,我和内侍宫人们,这才俱各放下一颗悬吊着的心。
(二)
汪太淑妃放下羹碗和银勺后,又说:“他们抵达战区后,很快就要开战了,是吗?”
我说:“是的。母亲。两汉分庭抗礼。彼此相争已久,汉王兄弟之间,终究要有此一战,早晚要有一个最终的结局。”
刘申的母亲说:“其实。自从汉王来跟我说,他要按照大将军生前的建议,亲自领军,去攻打峒城之后,我这心里啊,就一直很不好受。夜里我都久久无法入睡。我想起了年轻时候的很多事情。还梦到了老汉王。我感到很自责。”
汪太淑妃说:“现在,我算是真正明白了女人贤淑之德的重要性了。说起来,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样子,也都有我的罪过。”
她拉着我的手,推心置腹地对我说:“琴儿啊,若是我年轻貌美的时候,在先王对我万千宠爱集于一身的时候,能够更懂事一点,能够更体谅先王后的担忧和她内心的痛苦,能够更理解她的心情,在宫中各种事情的处理上,能够更加安忍谦让,先王也就不会夹在他的两个女人和他的两个儿子之间,那么左右为难,这两个孩子,也就不会像今天这样地势同水火,必须要拼一个你死我活。”
我说:“以前的往事,是非曲直,天下早有公论,母亲和汉王已经是多次隐忍,离开峒城,另立门庭,也是迫不得已,不得不为之的,并非母亲和汉王的初衷本意。如今时过境迁,母亲也不必如此自责了。”
汪太淑妃说:“年轻的时候,我的想法,也就是刚才你所说的那样。我总以为自己既然得到了先王的宠爱,还能甘居妃位,礼敬王后,事事忍让,安分守己,能做到那样,已经是非常不容易,妇德算是相当的好了。现在,我才知道,我做得还远远不够好啊。”
她真诚地追悔道:“若我真正贤淑有德,现在南边的这一场战争,是完全可以不必打的,如此的旷日持久,如此的生灵涂炭,都是不必要的。我,真是难辞其罪啊!我一生所求所想,就是维护我儿子的安全,可是,事情发展到最后,已经故去的先王后固然机关算尽,依然事事落空,死难瞑目,而我的儿子,也并没有变得更加的安全啊。”
她说:“现在,我的儿子,他也在战场上了,也在刀林箭雨当中了。我现在真正懂得,天下所有士兵母亲的那种痛苦了。”
(三)
汪太淑妃说:“其实,汉王和皇太子,他们两个孩子,小时候都是天真无邪,彼此关系本是非常融洽的,兄弟之间,也有过许多快乐无忧的日子。他们都是先王十分钟爱的儿子,先王对他们兄弟的疼爱,原是一体无分,没有高下的。而现在,他们却在先王当年的都城之下,各率先王的臣属和子民,彼此厮杀,手足相残。先王的在天之灵看到这一切,该会如何地谴责于先王后,又该会如何地失望于老身呢。后宫妇人无才无德,才会如此天下大乱啊。”
她说:“很多年里,我都觉得自己对得起先王的恩爱,为他培养和保全了这么出色的儿子。现在,我明白了,我其实还是有负于先王的一往情深的。我是对不起他的!”
她说:“我错在还是太自私了。我只爱自己的儿子,虽然我对王后的儿子没有害心,但我也从来没有像一个母亲那样地真正爱过他。我从来都没有把他看成过自己的儿子,没有真正关心过他的心情、他的感受和他的命运。”
汪太淑妃说:“可是我明白得太晚了。很多错误,已经铸成,积重难返,事到如今,以我一介妇人之力,已经无法再去改变了。”
她紧紧拉着我的手,对我说:“这是母亲这辈子最大的过失和最深切的教训。现在,琴儿,我都如实地告诉你。你要吸取母亲的教训,做一个好妻子,善处与宫中诸位嫔妃的关系,不要再犯下母亲同样的错误,也不要让我将来的孙子们,再犯下汉王兄弟之间这样的错误了。”
我说:“母亲对琴儿这样推心置腹,吩咐了这样的肺腑之言,琴儿一定谨遵懿旨,不辜负母亲的期望。”(未完待续。)
第四百三十八章 剑指峒城(4)
(一)
那天深夜,在上阳宫的交心深谈中,汪太淑妃对我说:“其实,琴儿,我的女儿,我想和你这样好好聊聊已经很久了。”
她说:“我知道,大将军故去之后,作为大将军的至亲,你心里的悲痛,是我们都无法安慰的。看着你悲痛欲绝的样子,我常常想起老汉王病故之后的那段日子。那种失去亲人的滋味,我想,我是能够体会到的。”
她说:“但是,琴儿,我们不能一直这样悲痛下去啊。”
她说:“身为我儿子的妻子,你也并不是只属于你自己的。我们虽然只是女人,但我们也对国家负有责任。我们的状态,并不是和天下的状态没有关系的。有时候,若我们不能保持冷静,天下也就不可能保持平静。有时候,不管多么悲痛,多么难以忍受,就像你今天来劝谏母亲所说的那样,我们都要能够放下自己的痛苦,担起自己的责任。”
她说:“琴儿,我知道,你是坚强勇敢的。母亲答应你,为了天下的安定,母亲要放下自己的担忧,去尽到自己的责任。你,也要同样地答应母亲,不要再让悲伤,充满了你的生命。你,也要同样地放下痛苦,去担起自己的职责啊。”
(二)
孩子们啊,我为什么要这么唠叨地给你们讲这个先太后和我之间的这段故事呢。
因为老太婆我,看着你们在太平日子里的种种思想、种种作为,实在是为先皇的天下,觉得非常担忧啊。
特别是你们,这些新进宫廷的女孩们,你们可不要觉得做了皇帝的女人,就可以多么的高高在上,多么的颐指气使,怎样的为所欲为。
宫廷的生活,绝对不是你们所想象的那样的。
身为皇帝的女人。你们要比天下所有的女人更懂得克己奉公,更懂得诚心正念,更懂得言行谨慎。你们要为天下的女人做出榜样,凡事不能以自己的私欲为先。而当以天下苍生的最大福祉为先。
你们以为帝王家女人的尊贵,是天生就应该有的吗?我告诉你们,绝对不是。帝王家的女人,之所以更加的尊贵,乃是因为她们要比天下的女人更加无私。更加肯牺牲,更加甘于奉献。因为她们如此尽职尽责,天下人才心甘情愿,给予她们这样的尊荣。
你们千万不要错解了身份尊贵的来源。这尊贵不来自于皇帝的宠爱,不来自于你们娘家门庭的高贵,更不来自于你们那些争夺宠爱的阴谋心计,而来自于你们在婚姻、生育和教养子女的过程中,是否为天下人的福祉做过一点什么。
若你们什么都没有做过,或者甚而为祸天下,你们以为。这没有了根基的尊贵,能有无尽的福气享受得长久吗?你们以为,到了那时,你们的子女,覆巢之下,能有完卵吗?
(三)
刘申离京出征后的次日,傅天亮递奏折进来,请求见我。
见他语气急迫,看上去事情非常重要,我便破例传召他入宫觐见。
“为什么请求见我?”我们见面后。我对他说,“汉王刚走,你就来请求见我,很容易招人猜疑。汉王虽然人不在宫中。可宫里发生的一切,始终都会在他眼里。你有事可以写奏表进来,亲身来见,总是让汉王心里不太舒服。”
傅天亮说:“臣有迫不得已的重要事情,必须要来向君夫人当面请示。”
“什么事?”我问。
他踌躇了一下。
我说:“不用顾忌,你尽管直说。”
于是。他说:“臣斗胆请示,若峒城之战不利,或者汉王不幸有什么闪失,君夫人有什么打算?”
我默然不语。
他说:“虽然话说来不吉利,但若真的发生,情势会非常不利,君夫人宜早为自己做打算。”
我看着他。我说:“还能有什么打算呢。若汉王不能回来,我的路也就到了尽头了。我打算就按汉王临行时吩咐的,在这里听从太淑妃的决断,支持她,跟随她,与她同命运。生死由命去吧。”
我悲伤地说:“若大将军和汉王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意义呢?”
傅天亮说:“君夫人果然有这样的想法。”
我说:“果然?为什么说果然?”
他说:“君夫人恕罪,有件事情,臣下没有当时向君夫人禀报。”
我问:“什么事情?”
他说:“君夫人还记得大将军第一次绕城而过的那天吗?”
我说:“当然记得。”
傅天亮说:“那天,其实大将军是有一封书信留给君夫人的。”
我双目圆睁。我问:“书信在哪儿?”
“在这里。”
傅天亮掏出你生前留下的书信,上呈给我。
我说:“为什么后来我召见你询问的时候,不当时就交给我?”
傅天亮答道:“因为大将军吩咐说,等将来汉王领军去攻打峒城的那一天,等汉王出发之后,在战斗打响之前,再入宫求见,当面交给君夫人。”
(四)
我打开信。里面是一张空白的信笺。一个字都没有写。
信笺当中夹着的,是我父亲佩剑上的长穗。
我把剑穗拿出來,我端详着它。
我以为它和我父亲的佩剑一样,都消失在燃烧的小楼里,都被永远埋葬在厚厚的泥石流下了。
你是什么时候拿到它的呢?
我在心里回想着当天的情形,想起在屋里弥漫的一片浓烟当中,你像狸猫一样从屋梁上滑进来的情形。
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你拿下了它。但是我在慌乱、迷惑和吃惊当中,对此完全没有印象。
你拿了它,但却没有告诉过我。
你是想把它留在自己身边吧。因为你那时已经决定,不要把我留在身边了。
我看着父亲的遗物。
我明白你在一片空白当中,想要对我说什么了。
你想说的是,提醒我要记得,我父母的生命都在我的生命里,他们和我一起活着。你的生命也在我的生命里。你也和我一起活着。
你提醒我,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情况,无论做什么决定之前,都要想想这一点。
我看了一会儿剑穗。
傅天亮一直期待地看着我。
良久。我说:“若汉王不测,情势危急,太淑妃和我不能待在运京了,你就安排好,我们就去找舅舅吧。相信天下之大,必定会有一个可以让我们母女容身的地方的。”
傅天亮说:“是。臣会做好一切准备的。君夫人放心。臣等会拼死保护君夫人的安全的。”
我说:“还有太淑妃。她就是我的母亲。汉军上下,也要齐心保护好太淑妃的安全。我绝不会愧对汉王,把他母亲一人扔下在乱局当中的。”
傅天亮说:“是。臣下遵旨。”
(五)
傅天亮走后,我攥着父亲的剑穗滑坐在椅子上。
你真是把我看透了。你什么都预料到了,把什么都安排好了。
我承受了你的如此用心,如此深情,我已经无法放弃自己的生命了。
我只能努力地、在这个没有你的世界上活下去。
你希望我能够这样坚强地活下去。
你知道,若我能够这样坚强地活下去,最后,我一定能够明白人生真正的意义。(未完待续。)
【微慈善.《》】在行动
关于用这本书做慈善项目的想法,来自于中国致公党优秀党员祝顺安先生等人牵头的【微善风】行动的启发。
祝顺安先生他们的【微善风】行动,一方面通过志愿者热心参与的社会慈善活动,帮助那些贫困和弱势的人群,一方面非常注意通过互联网的应用项目,在社会大众心中点燃善念的种子,提供便利,让大家从一毛两毛钱开始,逐渐适应于把慈善公益当成是生活娱乐的有机组成部分,养成随手行善的习惯,扩大社会慈善参与者的基本面,把更多收入不高的人群,也吸纳到社会公益的行列中来,汇集众人的善念和力量,最终达到扶助弱小的目的。
他们的行动在数年内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效,很多贫弱家庭从汇集众人微小的善意筹集的资金中得到了及时的帮助。
为了表示对祝顺安先生等热心公益的志愿者们的敬意,在此书的运作中,效仿他们的做法。一方面在阅读消费的同时,众筹资金,支援母婴公益慈善;一方面在网络阅读平台宣传公益意识,希望带动更多的读者、更多的作者,乃至平台本身,更多地参与到母婴慈善事业中来,让我们写作的快乐,阅读的快乐,进一步地延伸为母亲、孩子们的平安福祉,绽放为她们脸上的灿烂笑容。
第一次尝试这样的运作。不知道会不会顺利。且行且改进吧。
让我很感动的是,萍水相逢,素不相识,有那么多的读者,仅仅听说“做慈善”三个字,就毫不犹豫地慷慨解囊,积极参与到爱心行动中来,还有许多读者,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先搁置疑虑,参与了订阅,充分体现了以善为先的高尚情操。在任何时代,在任何社会阶层中,善良的人,总是绝大多数的。而这星光点点的善念,就正是我们社会健康文明的牢固基石。提倡公益意识,传播公益理念,就是脚踏实地的固本强基的公民行动。
感谢前期所有参与项目,提供了爱心支援的朋友们、读者们。
希望起点所有成功的、正在成功的作者,都能够定期拿出一定章节的收入,捐助公益慈善事业,当然,大家选用别的方式参与,也是非常值得赞叹的。
希望每个阅读者,在享受阅读快乐的时候,也能记得还有身陷困境的人,也需要我们一点一滴的爱心,去给予帮助。
小妹唯心合什礼敬
第四百三十九章 南汉覆灭(上)
(一)
你在溪源战场阵亡后的第54天,在北汉王刘申的亲自督战之下,以陈守业部为主力的20万北汉军部队发起了攻灭南汉首都峒城的会战。
战斗进行得非常激烈。200座巨大高耸的攻城箭塔车集中了大量的箭弩,对峒城城头进行了连续不断的密集排射。
为支撑这场战役,北汉全国各地的铁匠都被集中起来,日夜打造箭弩,全国的铁器也几乎被搜刮一空,用来熔铸新的箭弩。
徐在田受命全权负责军需供应,他组织各地方政府征用了大量的骡马车辆,川流不息地络绎于途,昼夜不停地向前方输送箭弩。
全国的男女老少都带着紧张的心情,看着运送箭弩的车队,充满了官道,延伸南去,祈祷着北汉一鼓作气,取得此战的胜利。
此战若胜,则天下战乱可息,如若峒城不克,北汉军队必定蒙受重大打击,乃至战事拖延,或许就变数横生,在你已经阵亡草原的情况下,将来的战局将会如何发展,真是无人能料。如若刘申阵亡于此战,则难免天下又一次群雄并起,逐鹿重开,天下人对于太平的期盼,又会再度变得遥遥无期。
会战激烈进行。北汉军队在6天之内,总共向峒城城头发射箭弩80万支。
峒城城头,南汉守军尸横遍地,城墙俨然变成了箭弩的丛林。
在南汉守军被催山弩的巨大威力压制得不敢在城墙上露头的时候,北汉军队派出工兵和火药部队从地下挖掘了长长的隧道,越过了北城门前护城河的壕沟,他们在城下经过3天3夜的艰苦挖掘,终于找到了北城门下的那个地下空洞,在那个空洞中填满了炸药,把它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弹坑。
北汉工兵和火药部队撤离隧道后,便通过长长的引线,点火爆破。
峒城极其坚固的北门和半边城墙在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当中土崩瓦解,城门飞上了半空。
不少南汉守军士兵被爆炸形成的巨大的冲击波掀翻在地。双耳流血。
天崩地裂般的巨大爆炸停止之后,北汉大军如同洪水一样从这个极其宽阔的缺口,源源不断地冲入了峒城。
南汉军在外城城廓失守之后,继续顽强抵抗。
双方围绕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巷口。每一座房子进行了反复的、激烈的争夺。
战况紧张惨烈,混战的局面瞬息万变。
陈守业和众多将领为鼓舞士气,一战而定天下大势,全都亲自披甲挥刀,身先士卒。上阵杀敌。
北汉王刘申也全身盔甲,亲自乘坐装甲战车立于北关城门内督战。
在战况最激烈的时候,南汉守军几乎反击突进到了距离刘申只有200米的地方。
他们向刘申的车驾发射了许多弓箭。
在飞矢如蝗中,刘申差点被射在铁甲上碎裂的箭头迸射到眼睛,眼角鲜血迸流,半边脸都染红了。
但他不听左右的劝谏,固守城门,坚持不退。
他大声说:“要我退出这扇门,除非把我变成尸体!”
在刘申誓死不退的决心鼓励下,北汉军终于踏着无数的尸体。挺进到了王城的门下。北汉军队从四面冲杀过来,把南汉王刘言居住的王城紧紧围困在当中。
(二)
透过被爆炸震得四处龟裂的王城城墙,北汉军喊杀从四面八方传入了王城中的深宫,随后,北汉军队集中了全军的攻城锥车,一下一下地撞击着王城的城门和城墙。每一下撞击,都重重地击打在王城内守军和宫人们的心上。恐惧的气氛在宫中无可遏止地快速蔓延。
在这令人心惊胆寒的重重声浪中,南汉王刘言心知自己的末日到了。他搂抱着宠爱的妃子和几个子女双目流泪,完全没有了主张。
内侍总管李妙常建议他投降。李妙常说,大王子刘申从小就不是心狠手辣的人。如果投降,献纳上老汉王的国玺,当众认罪,忏悔之前对刘申母子的种种不公与谋害。表示臣服,大王子刘申必定看在同胞兄弟的份上,不忍斩尽杀绝。
李妙常的建议,让刘言冷静了下来,他仔细回思了从小到,耳闻目睹哥哥的为人。也觉得落到哥哥手里,远远好过落到北汉军队这帮杀人如麻的悍将手中。
就在刘言决定出去投降的时候,武阳侯带领一队士兵冲入了深宫。
武阳侯把刘言和他身边的人团团围住,扔下一条黄绫,声言眼前已是国破朝亡的最后时刻,请他为了南汉国的荣誉和尊严,自杀殉国。
李妙常当即大骂武阳侯是叛臣,他是想在城破之前解脱自己,是想拿着刘言的人头去向刘申摇尾乞怜。
随后,武阳侯和李妙常发生了争吵,双方互相揭露了当年接受徐在田贿络,出卖雷士诚的劣迹。
刘言听到李妙常也曾出卖自己,只觉得万丈悬崖上一脚踏空。这个世界上,到底还有什么,是值得信任的呢?
李妙常分辩说,自己只是贪图钱财,嫉贤妒能,但并不会心狠手辣,弑主求荣。
武阳侯指着刘言,轻蔑地说:“当今天下弱肉强食。君上他自己无能断送了大好江山,连累我等臣下,数年追随,不仅毫无收获,现在也一样大祸临头,他本是罪有应得,又怎能怪我心狠手辣?!”
武阳侯对刘言说:“君上,你和申王子都是先王的儿子,其实谁来做天下的君主,对我等臣下都是一样的。为了保全你的嫡传正统,国家和军队已经四面苦苦征战了这么多年,为你的王位,已经枉死了无数的人。你现在城破国亡,能够英勇光荣地一死,也算是对得起这些为你而死的人了。可你若像一条狗出去乞降,又怎么有脸去面对那些因你而死的冤魂?”
武阳侯说罢,用阴毒的眼光看着刘言,冷酷无情地说:“君上,你今天愿意死也得死,不愿意死也得死!”
(三)
这番决绝之言说完,武阳侯就挥手命令士兵上前用黄绫勒死刘言。
李妙常奋不顾身地冲了过来,挡在刘言的身前,被武阳侯带来的士兵毫不迟疑地一刀捅穿了心窝。
士兵们一脚踢开血流满地、垂死挣扎的李妙常,不容分说地把黄绫套在了刘言的脖子上。
刘言吓得浑身剧烈颤抖,大小便一齐失禁,嘶声大叫救命。
士兵们用力地勒紧刘言脖子上的黄绫,刘言的气管被勒断,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声响,他双手在空中拼命地乱抓,双脚乱蹬,鞋袜尽落,不一会儿就脸色乌紫,舌头伸出,眼珠凸爆,最后终于一命呜呼。
武阳侯一不做二不休,下令将刘言的后宫嫔妃和子女全部杀死。
一时间,整个后宫一片恐怖气氛,宫人纷纷抱头鼠窜,士兵提刀四处追逐杀戮,宫中各处惨叫不绝,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中夜时分,王城全面告破,陈守业的部队势如破竹,杀气腾腾地长驱直入,冲进了内宫。
他们冲到老汉王上朝听政的武英殿上时,看到武阳侯满身是血,手中持剑,提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站在老汉王的宝座旁。
武阳侯迎着北汉军队的刀山剑海,大声地说:“臣武阳侯恭迎汉王陛下,汉王万岁,万万岁!”(未完待续。)
第四百四十章 南汉覆灭(下)
(一)
当第一缕曙光照亮天际时,峒城全面陷落。
南汉的最后一面旗帜终于倒在一片火海之中。
刘申的车驾在北汉铁骑的护卫之下,浩浩荡荡地开入了内宫。
他终于重新回到了自己长大的家里。他穿过一重又一重熟悉的院落,来到了父亲的大殿之上。他看到了父亲的宝座。
他看着那个宝座,心潮起伏,思绪万千。
现在,他终于战胜了命运,靠自己的力量,把这个宝座拿回来了。他终于让这个王座重新回到能配得上它的人手里了。他终于能够继承父亲的遗志,让他的王朝发扬光大了。他也终于成了一个忤逆的儿子,让父亲九泉之下无法瞑目了。
在这个世界上,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谁能说得清楚呢?该怎样去选择呢。
当刘申坐上父亲的宝座时,从大殿,到全城,四面八方爆发出北汉军队地动山摇的欢呼:“汉王万岁!汉王万岁!汉王万万岁!”
刘申听得热泪盈眶,全身血液沸腾。
现在,全天下终于只有一个汉王了!
南北两线的战争终于全部结束了!
但就在这个时刻,刘申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空虚。
这种空虚有甚于他当年违背父亲的旨意,逃亡到峒城,独立称王,与弟弟分庭抗礼的时刻。
这种空虚的感觉令他错愕不已。
他在一片震耳欲聋的山呼万岁中,暗自思忖:“难道理想实现,美人在侧,仍不是人生的巅峰吗?如果这样的巅峰,都无法解除人生中的空虚和孤独,那么,要怎样,才能够呢?”
这时,他想起了你,想起了你的人生和你所选择的道路。
你解除了那种空虚和孤独吗?
解除了吗?
(二)
现在。刘申高高地端坐在武英殿上。
仅仅是在数年前,高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还是他的弟弟刘言,而在大殿上从容陈词。言说终战之策的,是已经葬身荒野、烟消云散了的你。
这个世界,是多么的变化无常,而又多么的不可思议啊。
刘言一家的人头和尸体血淋淋地被放置在大殿的中央,惨不忍睹地呈现在刘申眼前。
刘申内心一阵尖锐的刺痛。他被罪恶感和空洞感压迫得透不过气来。
他想起了小时候和刘言一起玩耍。一起在上书房听讲的情形,他们兄弟间也曾有过手足情深,无忧无虑的友爱,两兄弟一起读书写字,一起放风筝、骑竹马,一起学习骑射,一起出城狩猎。
看着刘言苍白的人头上死鱼一般呆滞的眼睛,他感到了某种血肉相连的断离之痛。他闭上眼睛,不忍再看。
他的脸颊上流下了一行又一行的滚滚热泪。虽说这眼泪并不全是真诚的,但也绝非全无真诚。
(三)
看着弟弟一家的遗体。刘申觉得全身一阵阵发冷。
不知为什么,这时,他突然想起了我不久前失去的那个成形的男胎。
他心里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也许上天夺走他的第一个儿子,就是为了惩罚他今天所犯下的这种不孝不友的罪行。
这个念头让他从心里往外深深打了一个寒战。
他沉下脸,愤怒地喝问道:“是什么人做下了这件事情?!谁许可你们这样对待先王的儿孙的?”
满殿文武看着刘申形似货真价实的出离愤怒,一个个噤若寒蝉。
陈守业拿眼光看着对面的徐在田,
徐在田从幕僚队列中走了出來。
他走到大殿的中央,对刘申躬身行礼,从容地说:“臣下启禀汉王,这件事。是言王子的重臣武安侯做的。他眼看王城将破,大势已去,为了自保,不惜卖主求荣。带兵进宫,残忍杀害了内侍总管李妙常,后来也逐一惨杀了言王子一家。”
刘申拍案喝问:“这个武安侯,他人呢?你们最先攻入王城的部队,可有抓到此等奸恶之徒?”
这时,他看到徐在田和陈守业在悄悄地交换眼神。
他心中一动。隐约猜到其中缘故,顿时心里五味杂陈,说不上是喜是悲。
徐在田朗声回答说:“启禀汉王,臣等先头部队最早攻入王城时,即见武安侯浑身沾血,面目狰狞,手提宝剑,提着滴血的言王子人头,立于武英殿王座之侧,大声称降,高呼汉王陛下万岁,万万岁,臣等上殿之后,但见殿内血流成河,宫中妇孺遍地横尸,言王子的遗体身首异处,狼藉不堪。臣等念及先王的爱子之心,念及汉王的手足情深,汉军将士,无不怒火万丈,义愤填膺,深觉此人不忠不信,手段残忍,擅自杀戮了先王的亲生骨肉,陷汉王于不仁不义的恶名,实在是罪大恶极,其恶当诛,所以,臣等在战况紧急、人心动荡当中,欲广为昭示汉王的仁德,安抚峒城纷乱的人心,已经临机断然处置,将此人和入宫行凶的士兵全部都当场抓捕,就地处决了。臣等临机擅决,如此大事,未及向汉王请示,臣等死罪!”
陈守业心领神会,也率众行礼附和道:“臣等死罪!”
(四)
刘申盯住徐在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就在这一瞥之间,君臣二人,彼此心照不宣。
于是,刘申压下心头的百感交集,大声说:“你们处理得很好。像这样不忠旧主,不顾人伦的穷凶极恶的叛徒,人神共愤,天地不容!如此滔天罪恶,岂能让他一死了之!传令全城,搜捕武安侯的余党和家人,一律抓捕羁押,按律审讯问罪,不得放一人漏网!”
说完了这番正气凛然、掷地有声的道白,刘申这才真正放下心来,再次对着弟弟的人头,禁不住第二次流下了滚滚热泪。这一次,他的眼泪,基本上都是真诚的了。
按照刘申的旨意,刘言一家的遗体得到了收殓,刘言以先王后裔的王子身份,得到了厚葬。陵墓安排在老汉王陵寝的侧旁。他的眷属子女们也得以安葬在王室的墓园当中。
一个曾经的王朝就此落下了帷幕。
但这种悲剧却并没有落下帷幕。
两百多年后,新的篡位者又把同样的历史悲剧重新上演了一次。
只不过,那一次遭到屠戮与杀害的,换成了刘申和我的子孙。
世事就是这样交替轮回,欠下的血债,久后终究都是要偿还的。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因为刘申做了这样的事情,我们的子孙,最后还是落入了和刘言子孙完全一样的命运当中了。
我们施加给别人的那种血腥和暴力,最后,再次回到了我们自己的身上。
春去秋来,寒暑交替,多少君臣,诸般争夺,连绵不休,可是,究竟有谁,又曾经能得到些什么呢?
面对着先王和列祖列宗们的陵寝,你们告诉我,究竟有谁,从这些刀山火海中,得到过什么呢?
(五)
“生活就是错综复杂的乱流。”
(未完待续。)
PS: 【本卷结束语】
乱世终结了,那么,这本书完结了吗?
没有。
明天,我们要进入的新的一卷名叫《太平岁月》。
通过这一卷的故事,我们可以明白一个事实:
乱世的真正终结,并非混乱的停止,而是人们乱心的宁静。
世间纷乱,总是始于一心之乱。
乱世由心乱开始,也最终由心定结束。
心的宁静无波,那才是世间真正的、终极的太平。
第四百四十一章 新朝开立
(一)
峒城大捷的飞马传报到达了运京。全城为之鼎沸欢腾。
多少代人渴望了已经的天下太平,在牺牲了这么多条的性命之后,在付出了这么多的血泪代价之后,终于到来了。
当年,那些最先不能隐忍容让,轻率发动战争的人们,他们真的了解这长达上百数十年的天下混战,形成了一架多么巨大的绞肉机,吞噬了多少青春和生命,毁灭了多少人的平安幸福吗?又连带了多少蜎飞蠕动的其他生命,跟着一起遭受生灵涂炭之苦呢。
小不忍的结果,一直发展下去,最后的结果总会是这样的惨烈的。
率领众位宫眷,去上阳宫向汪太淑妃表示过祝贺之后,我回到了自己的昭阳宫。
我拿着使者飞马传来的大捷战报,推开东暖阁的那扇格子门,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我回身把门关上。
我看到你坐过的空座位。
这就是我们今生最后告别的地方。
自从你从这扇门走出去之后,我就一直让房间里的一切保持原样。就连你喝过的茶杯,也都始终放在原来的地方。
我知道这并不能把你留在这个世界上。但,我所能表达出来的怀念,也就只限于这样了。
我走到空着的座位前。
你是在这个位置上最后坐过的人。自从你离开之后,这间暖阁我就常常锁闭,日常并不启用来见客聊天了。
它成了我们这一生爱情的一个纪念馆。
我把手里的报捷奏章,恭恭敬敬地放在座位前的案几上。
奏章送来的时候,我的心是忐忑不安的,全身肌肉紧张,胃脘都是紧绷绷的。然而,看着使者脸上的光芒,我一颗悬吊着的心立刻就松落了下来。不用打开奏章,我也知道,刘申的梦想。你的梦想,现在,已经实现了。
在汹涌的欢呼和道贺声响彻宫廷之前,在建朝立国的各种纷乱开始之前。这是最后安静的时光了。
我只想和你一起度过它。
(二)
我面对你的座位,也坐了下来。
我看着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许多的灰尘在阳光里漂浮上下。
我说:“哥哥,我是来告诉你的,峒城被攻克了。”
我说:“南北两线的战争全部都结束了。它终于结束了。”
我说:“全天下,最应该知道这个消息的人。就是你啊。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我说:”太平的时代就这样开始了。可是,你在哪儿呢?你一个字、一样东西,也没有留给我。你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那样地,消失了。”
我说:“你从这里出去的时候,把我的心也带走了。你不见了,它也不见了。所以,现在,我既没有心,可以感到高兴,也没有心。可以感到悲伤了。”
我说:“虽然此时此刻,我有血有肉地坐在这里,但是,实际上,我也和对面的空座位一样,是完全空白的。”
我说:“哥哥,你放心。我会好好地活着,不会再像过去那样,自寻死亡。因为,可以死的东西。在你走出去的时候,都已经死掉了。我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去死了。”
我说:“这份捷报,我就一直供奉在你的座位前了。”
我说:“现在。我也要从这里出去了。去面对欢呼的浪潮,去担起我的责任。”
我说:“你知道,我发自内心地不想从这里出去。永远都不想再出去了。可是,就像你去峒城觐见时对顺子说过的,人不可能一直待在他喜欢的地方。”
我说:“但是,我的心。会永远待在这里。会永远坐在你的面对。它会永远留在这里。不会再去别的地方。”
我站了起来,朝你曾经所在的位置,隆重地再度伏地,深深一拜。
我说:“我,永远不会再去别的地方。”
(三)
“村子里立着最后一幢屋,孤单,有如世界上的最后一幢屋。离开村子的人将长久漂泊,有许多人,会死在途中。”
(四)
峒城决战结束后的第48天,一个新的王朝终于建立了。
刘申在隆重的登基典礼上正式加冕称帝,成为了东亚地区那片广阔土地上唯一的君主。随后,他册封内宫,尊奉生母汪太淑妃为皇太后,亦追封他父亲老汉王的王后、他自己的嫡母,为新朝的皇太后,维持其陵墓的太后墓葬规制,我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这个国家的一国之母,史称正德皇后。来自戎先和吐蕃二族的妃子,被册封为东西两宫的贵妃。我第一次登上了你曾经从容陈词的武英大殿,在那里接受了群臣百官的朝拜道贺,戴上了刘申赐予的皇后金冠。
在刘申加冕登基的大典上,当朝贺的文武群臣鱼贯而入的时候,他们发现了一件没有想到的事情。
在刘申的皇座左侧,在比刘申的皇座仅仅低三级阶梯的地方,安放了一个空着的座位。
刘申从来没有解释过,那个座位是谁的,也从来没有人坐过那个座位。但所有的人都知道,那是刘申为你设的座位。
刘申设那个座位在自己的眼前,乃是为了时刻提醒他自己,因为有些人的座位永远地空着了,他才能坐上这个座位。、
从他登基到他去世,他一天都没有撤掉那个座位。
后来,我的儿子、孙子和重孙陆续即位为皇帝的时候,这个座位,也一直都保留了下来。
再后来,刘申的王朝结束之后,篡位的新君,把这个座位更换成了一尊塑像。这座塑像,在新的王朝的大殿上又站立了一百多年。
一个人是可以在死后依然活着的。一个人的生命有多长,并不取决于他的身体能够正常运作多久,而是取决于,他对其他生命的关怀有多么宽广。
刘申的王朝覆灭后,新的统治者继续在运京建都,并继续使用和扩建了刘申用过的宫殿。
那个大殿上的雕像,逐渐变成了象征皇权稳固的护殿神。
后来,护殿神又被死去的统治者们带到了陵墓的门口,成了他们死后世界的守护者。
到现在,在那个时期的帝王陵墓前,仍然还能看到残存的那座雕像。
但是,在越来越混乱模糊的传说当中,关于这雕像的来源,已经渺不可考。
后人演绎出了无数猜测的说法,但是,没有人知道,它最初的真正来源是什么了。
已经没有人再知道,它最初的来源,就是你。
它就是你的塑像。
它的面容,就是你当年活着时的面容。
(五)
长夏草木深,武士留梦痕。(未完待续。)
第四百四十二章 虽生犹死
(一)
刘申建朝登基以后,全国上下都改口尊称他为“陛下”。
起初,我也是按照规矩,随着众人一起这样改口称呼他的。但是,他第一次听到我称呼他为“陛下”时,就断然阻止我了。
他说:“琴儿,不要改口。你,不用和他们一样地改口称呼我为陛下。”
他说:“我特许你,还是按照以往的习惯,称呼我为汉王,就像我们在驯马场第一次谈话时那样,在我们的这一生当中,永远称呼我为:汉王。”
于是,我就和刘申的母亲一样,成为了在太平新朝仍旧可以称呼刘申为“汉王”的人。
刘申就用这种方式向我表明了,他对我的感情,并没有因为你的去世和新朝的建立而有所变化。
这也是他向整个强大的汉军表明的态度:虽然太平的年代已经到来了,但是,已经登基做了皇帝的汉王刘申,从来都没有忘记过汉军在开创太平过程中付出的血汗,从来都没有对汉军有过任何的猜忌、提防和不义之想。新的皇帝,对待汉军的将士们,始终就像是过去浴血奋战的日子里一样。刘申,依然是原来的刘申。
刘申的这个姿态,在很长的时间里,都让汉军将领们的忐忑之心,为之释然。他们都深深地被刘申的仁义守信所感动。
越到年老,刘申越是喜欢听着我,在他身边叫他“汉王”。
这一个称呼里面,包含了多少永不再返的青春记忆啊。
有时候,他没有什么事情,也会到昭阳宫来和我坐坐。
他会对我说:“琴儿,其实我过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就是想听你,像年轻的时候那样,称呼我为汉王,陪着我。像我们年轻时候那样,随意地说说心里的话。”
刘申说:“每天在朝堂上,在后宫里,听着他们称呼我为陛下。山呼万岁,极尽讴歌和赞美,我的心里,觉得好孤独啊,就像年轻的时候父王把我召到他的书房。对我说,他已经决定让我弟弟继承王位的那天,我觉得无依无靠的孤单,无可诉说的孤单。”
他说:“现在,母亲也已经去世了。全天下,只有你一个人,称我为汉王了。”
刘申说:“我现在知道了,为什么自古以来的君主,不是称孤,就是称寡。因为。那种高高在上的滋味,就是且孤且寡的。”
(二)
自从你阵亡之后,我就经常独自待在我们最后告别的暖阁里。
除了必要的责任,我其实都不太关心外面的事情。我经常独自在这里静静地坐着。
我坐在暖阁里。门窗都是关着的。
我呆呆地坐在暖阁里。心里空空荡荡的。
我不想出去接触外面的世界。不想看到阳光。不想见到花朵。
我不想知道今夕何夕,今岁何岁,我也不想记得我是谁,不想知道我在哪儿。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我就只想坐在这儿,因为这儿是这个世界上,我最后看到你的地方。
我就只想永远地守在这个地方,直到变成灰尘。直到变成微粒,直到末日,直到天地倾覆,万物永不再生。
我无法哭出来。因为我已经彻底干涸。
我也无法笑出来。因为我就是一个深渊。
我无处可以投奔,所有的门都是关着的。
对所有的他们而言,对所有的你们而言,那个永不再出现的人,他就只是一个曾经听说过的人,他就只是一个已经过去了的人。他从来都不曾是你们生命中最大的支撑,从来都不曾是你们生命的内核。
所以,他们,所以,你们,你们是可以像接受一片树叶从树枝上掉落那样地,接受他的永不出现。你们不会觉得心里很痛。你们永远都不会像我这样地,觉得锥心刺骨的心痛。
因为你们不曾爱他,所以,他的死亡也就伤害不到你们。
因为没有人会像我这样地心痛,所以,我和所有的人,也就不能再沟通。
世界变得奇怪而陌生,就像是一片从来没有生命出现过的荒漠。那里的繁花似锦,那里的鱼跃鸟飞,和我也不再有什么关系。
我和世界之间,所有的绳索,都断掉了。
(三)
我渴望睡觉。我在睡觉的时候也仍然在渴望睡觉。因为,睡觉,是最接近死亡的模拟了。而死亡,又是最接近你的地方。
每天每天,我都会花很多时间坐在这里。
我们的一生就像是走马灯一样地在我的心里浮现着。
我只能在记忆里和你在一起。
每天每天,我尽完了所有的责任之后,就会神思恍惚地坐在这里,就会心如死灰地坐在这里,就会绝望而无助地坐在这里。
我真诚地希望,从来都没有出生过。
我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沉没。
(四)
但是,有一个人,无法看着我就这样沉没。
他无法就这样看着,什么都不做。
他就是刘申。你为我选的丈夫。你牺牲自己的余生给我交换到的尊荣的丈夫。那个爱了我一生但却没有得到回报的丈夫。
虽然我们不知道应该做点什么,才能救拔一个人于深重的绝望,但是,我们因为无法忍耐那目睹的痛苦,我们必须要做点什么。不管那是什么。我们必须做一点什么。
(五)
暖阁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未经我的许可,能够擅自从外面推开这扇门的,只可能是两个人:或者是新朝的皇太后,或者是我的丈夫,皇帝刘申。
刘申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的光线当中,带着闪光的轮廓和模糊不清的面孔。
他看着我。他走到我面前。
他说:“琴儿,不要老是一个人枯坐在这儿。你应该出去,看外面的阳光,还有外面的天空。你跟我出去吧,我带你去郊外,我带你出去巡视各州府郡县,我们一起去看看外面新朝初立的风光和景物,也让天下的百姓看看他们太平新朝的皇帝和皇后。”
他说:“琴儿,过去你的世界有阳光和天空,你现在的世界依然有。将来,也同样还会有。”
他拉住我的手。他用力地拉着我。他就像是我出嫁那天执意要跪在你面前不肯起来时你的反应一样,用力地拉着我。
我没有力气再抵抗什么。我就跟着他站了起来。我梦游似地站了起来。我任由他拉着我。
我知道外面的世界还有阳光和天空,但是,我心里没有。
我心里,从此都不会有。(未完待续。)
第四百四十三章 帝后失和
(一)
那一天,在我们最后分别的暖阁当中。
刘申万般心碎、万般无奈地看着我。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地变得急促。终于,他无法再忍耐我的神思恍惚,也无法再忍受这样令人窒息的气氛了。
突然之间,他就紧紧地搂住了我。
他用力地把他的嘴唇压在我的嘴唇上。
他的动作是这样猛烈,我瞬间就不能呼吸了。我惊叫了一声,试图抗拒他的突然亲近。
他一边这样强烈地吻着我,一边说:“琴儿,你不要这样!求你不要这样!求你让他能够在泉下心安,求你让自己能够从这件事里解脱!”
刘申说:“每一天我这样看着你,我无法对你描述心里的难过。我不想打扰到你,可我无法看着你就这样虽生犹死地过完一生。我无法看着什么也不做。”
他说:“琴儿,你要明白,你什么都没有失去,依然有人疼你,依然有人爱你,依然有人是你的依靠,依然有人能够给你幸福。”
刘申说:“虽然你永远失去了他,但是,你依然有我!你始终有我!”
他的吻雨点般地落在我的脸上,我的脖颈上,我的肩膀上。
他说:“吻我一次吧,琴儿,求你吻我,不要关闭你自己,不要拒绝你丈夫的爱。求你,放下你所有的痛苦,接纳你依然拥有的甘甜的生活。”
刘申说:“吻一次我!吻一次我!今天你必须吻一次我!”
他说:“为了你自己的一生不陷入深渊,今天,请你一定要吻一次我!”
(二)
刘申把奋力挣扎着的我一把按倒在暖阁的桌案上。
他把我按得紧紧的,我几乎动弹不得。
我的眼泪终于如滂沱大雨一般地流了下来。我泪流满面地用力抗拒着他。
我说:“不!不!”
不能在这个地方这样对我。他不可以在这个神圣的地方这样对我!
我一边哭着,一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抗拒着他。
我绝望地说:“不!不!不!”
我从来没有这样痛恨过生为女人!我从来都没有这样痛恨过拥有女人之身!
(三)
就在那个大白天。
刘申,你们的先皇,我的丈夫,他在这间暖阁里,强迫了我。
他想要毁了我对这暖阁的留恋,他想要让我没有地方可以再这样待着。他想要进入我的身体,让我真真切切地深刻感觉到生命里还有其他的。
他想要一直强烈地让我感觉到生命里还有其他的。
他想要进入我的生命,把他的生命给我。
这就是他想要做的。
当他采取这样极端的措施,想要摇撼我。让我醒来的时候,如果我手边有一把刀,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割断自己的咽喉。
我不能忍受!没有办法再忍受!
我恨他!我恨这些男人!我恨自己!
但是,我手边什么都没有,我也什么都不能做。除了涕泪滂沱。我什么也都不能做。
我只能这样寸丝不着地,在那条屈辱的桌案上,接受他做我丈夫。
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他!如此这般地玷污了这地方,这样地玷污了我!
(四)
有时候,我们虽然是出自好心,但却方法错误,结果,就事与愿违。
刘申的这个行为,造成了严重的后果。
当他发现我晕过去并且停止了呼吸时,他吓坏了!
他被自己行为的后果吓得三魂六魄都出窍了!
许多老宫人多年后都还记得他当时的恐惧和惊慌。她们也都被吓坏了!
因为。以前从来没有人看到过这样惊慌失措的刘申。
(五)
帝后之间发生的如此惊人的事件,立刻在后宫里不胫而走。
在我昏迷不醒期间,戎先和吐蕃二族的贵妃急忙赶来昭阳宫伺候,陪伴着太医,悉心地照顾我,等待着我的苏醒。
而惊慌失措、追悔莫及的刘申,立刻被传召到上阳宫,受到了他母亲汪氏皇太后劈头盖脑的严厉痛斥。
汪氏皇太后从来都没有用这样严厉的语气,毫不留情地痛责过她唯一的儿子。
刘申被惩罚着在她宫里的台阶上跪了整整一个下午。
皇太后痛心疾首地对刘申叱责道:“皇帝!你怎么可以在这么多宫人的眼前,做出这样有损列祖列宗脸面的事情!皇后是一国之母。是你的结发妻子!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的妻子,一个国家的母后!而且还是在我朝新立、百废待兴的时候,还是在皇后娘家至亲新丧方葬的时候!”
汪氏皇太后对刘申说:“皇帝!你要是害死了她。不仅有失君道,被宫中人议论,被天下人物议,而且就是你,也会后悔一辈子的!你要如何去面对琴儿父母的忠贞报国,如果去面对大将军临终的再三嘱托。如何去面对他尚在荒野之中漂泊无着的不灭英灵?”
她说:“你要知道,心里的痛苦是可以杀死一个人的!不需要用刀!不需要用刀!”
面对母亲盛怒的叱责,刘申伏地长跪,泪流满面,无言以对。
(六)
一天一夜之后,我才恢复了知觉。
精神上的惊骇和身体上的疼痛都已经消失了。但是,有些什么,就从此不再一样了。
我看到了刘申。他提心吊胆,羞愧莫名地守护在我的床前。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
他说:“琴儿,你醒了。”
他说:“琴儿,对不起。我不是想要伤害你。我不是想......”
我朝着床里面翻过身去,背对着他。
他说:“琴儿,我错了。你听我说,我......”
我说:“出去。”
我说:“请汉王杀了琴儿,处罚臣妾的抗旨之罪,或者,请汉王出去。”
刘申在我床前怔了一会儿,到底惭愧难言,无辞以辩。
他说:“那好,我不在你面前出现了。你安心休养,不要因为我而影响心情,影响身体。”
他默默地站了起来,离开了我,踏过门槛,走了出去。
我说:“把宫门关上。就说我要安心静养,除了皇太后之外,什么人都不要进来。”
内侍从未见过我和刘申之间关系如此糟糕,个个诚惶诚恐,大气也不敢出。
内侍总管伏地而拜,小心翼翼地说:“遵皇后懿旨。”
昭阳宫的宫门,就紧紧地关闭上了。
同样紧紧锁闭了的,还有我的心。
现在,我的心里全部都是黑暗和绝望。
我觉得一切都已经走到了尽头,尊严尽失,心如死灰,再也没有想要活下去的愿望了。(未完待续。)
第四百四十四章 言归于好
(一)
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汪氏皇太后坐在我床榻旁边。
我大吃一惊,挣扎着要坐起来见礼,被她温柔而坚定地阻止了。
我们婆媳屏去闲人,彼此相对。
皇太后拉住我的手说:“琴儿,我的女儿,我是替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来向你道歉的。他做了这件荒唐的事情之后,很羞愧,也很后悔,自从你要他出去,关闭昭阳宫的大门,谢绝探访之后,他就不敢强行来探望你,他深感无颜再来面对你。”
皇太后说:“琴儿,不是我这个做母亲的闲着无聊,要来管你们夫妻间的事情。皇帝和皇后,是天下人的父母,是天下人的榜样,是天下太平安定的基石。如今,你们帝后失和,闹成这样,宫中上下人等,无不焦虑忐忑,私下里议论纷纷,人心浊乱。要解开你们彼此的心结,促成你们重新和好,为今之计,也就只有我这个老太婆来出面说合了。”
皇太后说:“这件事情,凭心而论,的确是我儿子做错了。不管当时他是什么想法,都不可以在那样的时间、那样的场合,不顾你的感情和你的身份,那样鲁莽地粗暴行事。他这样做,失去了身为皇帝应有的威仪和对待后宫眷属的礼节。老身已经代他的父亲狠狠地责罚过他了。”
皇太后说:“不过,琴儿啊,有句话,我也还是想要说给你听的。你自己冷静下来,好好地想一想,我这个做母亲的,说得有没有道理,是不是据理而论,有没有偏袒自己儿子的私心。”
皇太后说:“不管皇帝他做错了什么,他始终是你的丈夫。虽然你们是结发夫妻,但他毕竟是一国之君。侍奉丈夫,原也是我们女人本分的事情。皇帝也并没有要求他身为丈夫。本分之外的事情。你作为皇后,作为他的妻子,不能连这一点面子,都不肯给他。”
“琴儿。”刘申的母亲说。“不管你怎样的悲痛,你始终也还是要尽到你的本分的。你始终也要为后宫的女人们,做出一个贤淑妻子的榜样,要做他所有后宫女人当中最大度、最宽容、最温柔的那一个。因为你是这宫里、这国中最尊贵的女人。你不可以因此而与他生出嫌隙。你们都不可以因此而夫妻失和,令天下人心纷乱。”
那天。刘申的母亲对我说:“新朝建立不久,天下尘埃未定。这新的王朝,这新的年代,都是大将军千辛万苦浴血奋战的成果,都是大将军牺牲了自己的性命换来的。还有许许多多,像大将军那样,牺牲了自己的将士。你们夫妻两人,都要珍惜他们的牺牲。不要因为个人的情感纠葛而危害天下的安宁。”
皇太后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所以,女儿啊,皇后。你没有别的选择。你必须要原谅皇帝。你必须尊重他是一国之君的至高无上。你必须服从他,体谅忍耐他的种种冲动鲁莽。这就是我们皇室女人的命运。这也就是我们皇室女人的责任。就像我当年忍受他的父亲因为要寻求政治支持的原因,决定册立年轻的新王后一样,这是我们必须要忍耐的事情。”
刘申的母亲说:“琴儿,今天母亲对你说过的话,之前,我也对皇帝同样地说过了。你们以前都是好孩子,你们以前都一直做得很好。母亲相信,这一次,你们一定还能够互相体谅。以后仍旧还能做得很好。”
她说:“琴儿,我儿子,他始终是深爱你的。他都是因为太爱你了,才会这样情不自禁。他的本心不是要伤害你。也不想让你这样伤心,他是想让你振作起来,想让你有幸福的生活。纵然你不能满足他的愿望,母亲也希望你不要记恨他。如此深爱一个女人,忍耐不能忍耐的,接受难以接受的。付出许多人无法付出的,做了所有的这一切之后,依旧不能得到她的爱,反而得到她的恨,那我这个傻儿子,他也实在是太可怜了。”
她说:“琴儿,你将来也是要做母亲的人,你能体谅此时此刻,看着你们夫妻违和,宫闱不安的情形,我这颗做母亲的心吗?”
我听了皇太后这一番开诚布公,入情入理的话,不由得心里又羞愧,又悲伤,又惶恐,又感动,还带着几分委屈。
在百感交集之中,我含泪叫了一声“母亲”,就被皇太后慈爱地再次拥入了怀中。
在她的怀抱当中,我的眼泪如倾盆大雨,滂沱而下。
(二)
不知不觉,我和刘申的彼此隔绝就过了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里,我都在昭阳宫内闭门不出,调养身体,宫中的事务,一律都交给了两位贵妃分工打理。两个月里,刘申大部分时间都在他的书房,除了每日晨昏去上阳宫给皇太后问安之外,宫中各院基本都没有踏足。宫中的女人们知道,如若帝后不能和解,恐怕这种局面就会一直持续下去,刘申就会始终无心内宫男女之事。所以,女人们都在祈祷和盼望着,希望我早一天身心康复,与皇帝重归于好。
这一天的晚上,夜深人静,已经快三更天了。
刘申的书房依旧灯火通明,他独自坐在案前,披了一件外衣,正在埋头批阅奏章,忙碌不停,不觉入神,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忽然他听到门口有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说:“茶吗?速速端进来,我虽是刚刚喝了一杯,现在还是觉得口渴。”
脚步声移近。一只茶盏,被轻轻地放在了桌面上。
刘申听到环佩的叮当声。
他放下笔,抬起头一看。
他惊讶得连抬头纹都不由得加深了好几分。
“琴儿,是你?”刘申身不由己地站了起来。
他看着我。他四下看着。他头脑里一片空白。
他说:“对不起,我,我,我以为是内侍,我没想到会是你。”
他说:“我,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肯再见到我了。”
我看着他的黑眼圈,还有深深的抬头纹。
我说:“臣妾的确有很多天没有见过汉王了。汉王一切都好吗?”
刘申喃喃地说:“都好,我都好。”
他然后又马上摇摇头,说:“不。不。像我这样行为不当、举止失措的人,从此都永远配不上说好。”
我低头不语。
刘申说:“琴儿,你呢?这些天,你一切都好吗?你看上去,为什么还是这么苍白呢?”
刘申说:“我不去看你,是怕你不愿意看到我,怕你见了我心里不舒服。我并不是不关心你。”
他拉住我的手,他说:“对不起,琴儿。你能原谅我的罪恶吗?现在,你还觉得身上有什么不舒服吗?”
我看着刘申。他说:“你怎么了?琴儿?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刘申说:“你还是不能原谅我吗?”
我摇了摇头。我把冰凉的手从他的掌握当中默然抽了出来。
我朝他屈膝跪了一跪。我说:“恭喜汉王。”
刘申惊讶地问:“什么?”
我说:“恭喜汉王。琴儿有身孕了。”
刘申闻言不由得大吃一惊,他身不由己地倒退了一步。
他撞到了几案的一角。
放案几边缘上的那只茶盏应声落了下来,一声脆响之后,它在地上摔碎了。
(三)
就这样,先皇和我,有了第一个存活下来的孩子。
这个孩子,就是我的长子,这个国家现在的皇帝。你们的父皇和皇爷爷。
(四)
我的第一个儿子,他是在痛苦里出现的,在痛苦中诞生。当然,纵然他是皇帝,他也会和我们所有人一样,最终在痛苦中死去。在生和死之间,他也和所有人一样,其间还要经历无以数计的痛苦。
在这一点上,纵为皇帝,亦无法得免。
我知道,你们许多人觉得,如果你们更漂亮,更得宠,更有钱,更成功,能够爬到更高的地方,得到更多的伴侣,游览更多的地方,能够决定更多人的命运,你们就能免于痛苦,过得更轻松一些。
但是,我告诉你们,那都是错误的想法。
从生下来那一天起,每个人就免不了要经历种种生命的痛苦,直到被死亡从这个痛苦的尘世间带走。
没有人,能够单独得免。(未完待续。)
第四百四十五章 妊娠反应
(一)
你阵亡不久后,我就在暖阁事件的那一天怀上了未来的皇帝、刘申的皇长子,在正式册立为皇太子之前,他因为是嫡出的长子,也是刘申后宫所出的第一个孩子,故而生来就有世子的位分,身份从小就比兄弟姐妹们要尊贵些。
俗话说,子贵母遭难。这话还真是有几分道理。
这次怀孕,和前次的感觉完全不同,这次我的妊娠反应很重,孕吐非常厉害,以致于达到昼夜茶饭不思、水米难进的程度。整个人迅速地消瘦和衰弱下去。
看着我每天忍受剧烈呕吐的痛苦,本来就心有愧疚的刘申,失去了他的安定,整天心急如焚,忧形于色。皇太后对此也非常担心。
刘申召集太医院的御医们群集内宫偏殿,商量办法。
“皇后今天还是什么东西也不能吃吗?”刘申问。
太医低眉顺目,小心翼翼地回答说:“是的,陛下。这次皇后的孕吐比上一次厉害很多。女人的妊娠反应,每一次都会有点不同的。”
“那怎么办呢?难道看着她们母子饿死吗?!”刘申火急火燎的语气顿时让太医们都一阵心惊肉跳,纷纷跪了下来。
刘申是何等英明的人物,从太医们的反应中,立刻便觉察到了自己的过失。他深呼吸了一下,克制住自己的焦躁情绪,尽量放缓了语气,说:“是我太心急了,不关你们的事。你们也不要紧张惶恐,动不动就跪着请罪,都起来好好商量吧。”
刘申说:“太医院有什么办法能够帮到皇后吗?看着她这样一点点地消瘦,我这心里,唉,真是非常的煎熬啊。这次皇后有孕也是一个意外,她自从上次小产之后,身体就一直都没有复原,我原本应该让她好好调养。元气恢复之后再有身孕的。”
刘申说到了这么敏感的话题,太医们都面面相觑,低头趴伏在地上,不敢置评。也不敢接话。
过了一会儿,一位年长的太医看了看刘申的脸色,感觉刘申的情绪似乎他平稳了一些,便大着胆子说:“陛下不要着急,说到止吐的办法。臣等还是有一些的。这里是老臣调配的香砂汤处方,上次皇后有身孕时,持续服用,效果较好。今次,老臣根据望闻问切的情况,与众位太医商议过之后,调整了一下配方,陛下请过目。”
刘申拿过处方仔细看了几遍。他说:“若是服下不见效用呢?”
这位老太医代表众太医继续回答说:“皇后这次虽然吐得厉害,几乎不能进食,但喝水还是间或能够的。可以尝试着饮一些苏姜陈皮茶,也可以多饮参茶。”
老太医又奉上几根捻香的样品,启禀刘申说:“陛下过目,太医院还专门为皇后调制了这种药香,闻起来大有橘皮的清香,平日不妨点在昭阳宫的宫室之内,可解畏油腥气的胸中呃逆。若仍不能奏效,还可以试试针灸之法。”
老太医说:“不过,这些都是外力之法,皇后孕期的情绪心理更为重要。皇后务必要心情放松。情绪平稳,休息充分。”
太医小心地看着刘申的表情,慢慢吞吞地说:“而这些,都并不是臣等的外力医药所能做得到的。”
刘申听明白了他话里委婉表达出来的意思。刘申说:“我知道了。”
他说:“你们想要说的话。我都明白了。”
他说:“你们且去试,能帮皇后多少,就帮多少。余者,我来想办法吧。”
他说:“你们都下去吧,用心照顾好皇后,务要确保母子安康。”
(三)
上阳宫。
刘申黄昏时分下朝。入宫来向皇太后问安。母子谈论起我的情形。
刘申问:“母后,今日您去看过琴儿了吗?”
皇太后深深叹了一口气,忧愁道:“唉,去过了。吐得真是可怜啊。人都快要虚脱了。怀孕的我也见得多了,都没有见过琴儿这次这样辛苦的。本应该在那边多陪伴安慰下她,可实在是不忍心再看下去,老身就回来了。”
皇太后愁容不展地说:“儿子啊,这件事情,你真的从开头起就做错了。如今,琴儿这样的状况,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生产,母子俱安啊。若是她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母子怎么对得起大将军的嘱托呢。”
刘申说:“错都已经错了,现在后悔也是无济于事了。她如今身心痛苦,郁结未解,又不想要多见儿子。儿子该怎么办呢?儿子纵然是想要陪伴安慰,也不得其门而入啊。儿子知道,她心里还是没有原谅我的。我把她最痛苦的记忆都唤醒了。她的本意,是不想要这个孩子的。她根本都不想要这个孩子。是我强加给她的!”
刘申说:“那天她来向我禀告说有身孕了,她对我说恭喜汉王。她这样说的时候,一点欢喜都没有,一点笑容都没有,她就那样一点欢喜也没有,一点精神也没有地对我说,恭喜汉王,让我心里发颤,觉得自己罪不容恕。”
刘申说:“母后,如果,如果,我们不要这个孩子呢,琴儿就不用这样遭罪了,也许,下一次她身体强健些再受孕,情况就会有所不同。”
皇太后闻言大吃一惊,圆睁双目看着刘申。
刘申看着他母亲脸上的表情,顿时知道自己情急之下说错话了。
他惶恐地在母亲面前跪下。他伏地请罪道:“母后恕罪,儿子大不孝。”
刘申的母亲长叹一声,说:“唉,算了,皇帝请起来吧,我也并没有责怪于你啊。皇帝你如今是关心则乱。但是,皇嗣乃是国朝的根基,皇帝你就算关心皇后,也不可以轻易地想要出此下策啊。那可是皇帝你的头胎亲骨肉,更是你父王的第一个孙辈啊。怎么的,也应该尽到全力来呵护保全。”
刘申请罪说:“儿子方才是心神迷乱,一时胡思乱想,信口失言,儿子知错了,请母亲息怒。”
刘申的母亲说:“即使可以不要这个孩子,若是琴儿流产之时,仍像上次那般情形,过程艰难,流血不止,那时,母子皆危,又当如何呢?现在,可是再也没有大将军会千里迢迢地回来帮她了。”
皇太后说:“事到如今,我们也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顺其自然,看你、琴儿和孩子的造化与福分吧。”i(未完待续。)
PS: 【备注】和电视剧与小说中描写的不同,在古代的许多朝代中,非正式的礼仪性场合,皇帝在日常生活中并不是总自称为“朕”的,经常和普通人一样,在与大臣、近侍或者家人交谈口语环境中,自称为“我”、“某”等。
第四百四十六章 舅舅进京(上)
(一)
上阳宫内。皇太后和刘申继续讨论我严重的妊娠反应问题。
刘申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他说:“母后,不如召琴儿的娘家人来运京照顾照顾她吧。册封大婚之后,她一个人孤身在运州,自上次小产之后,也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娘家人了。”
皇太后说:“她娘家现在也是人丁凋落,大将军之后,除了她的舅妈和妹妹们,还有什么她亲近的人可以一见呢。”
刘申说:“她舅妈和妹妹的陪伴,虽然会让她感到亲切,但她们到底只是家中妇女,没有见过什么世面,讲不出多少道理,恐怕解不开她这么深的郁结。儿子倒是有个想法,大将军的舅舅丁友仁,或许可以宣召他入京,与琴儿一见。”
刘申说:“琴儿与大将军在燕塘关时,曾经都是和丁友仁一家住在一起的。大将军在草原作战时,琴儿都是丁友仁负责保护和照顾的。丁友仁对琴儿而言,就犹如另一个养父。丁友仁到底是国家命官,多年的地方能臣,他若肯以长辈入京探望,劝解琴儿,琴儿的郁结,或可有所舒解。”
刘申的母亲便说:“那还等什么,若是丁友仁任上没有紧急公干不能脱身,皇帝就马上颁旨,宣召他来运京吧。让丁友仁在这里多住些日子,好好打理一下岭南王府的事情,也多多进宫来和皇后说说话,好好劝解于她。或许,她见了娘家亲近的人,心里那些不能够对我们母子倾诉的话,就能有个人可以放心倾谈,把心里的悲痛都释放出来,整个人也就会轻松一些了。”
刘申领命道:“那儿子明天就下诏传丁友仁来运京。”
皇太后想了一想,又说:“对了。我还想起来,大将军身边之前有个侍卫长,长得很不错也很伶俐的,曾经从温泉行宫一路奔驰过来,给宫中送新开放的桃花,还娶了个戎先美人做媳妇的那个,是叫谢什么的。”
刘申说:“谢双成。”
皇太后说:“对,就是他。他现在在哪里?”
刘申说:“大将军阵亡后,我已经把他调回运京了。他现在在傅天亮那里,给傅天亮打个下手。”
皇太后便说:“不妨你也多传传他夫妻入宫,命他夫妻多去昭阳宫那边坐坐。”
皇太后说:“让谢双成两口子,还有傅天亮两口子,都多去她那边问候看望。她见了这些大将军身边的旧部故人,多听他们说说话,心里就不会那样冰冷冰冷的了。喔,还有那个徐在田。他们都是对大将军忠心耿耿的人,追随大将军多年,生死情谊,感情深厚,想必也不能忍心见她这样,一定会帮着想办法劝解她,安慰她的。”
刘申略略迟疑了一下,说:“是。儿子遵母后的懿旨。”
皇太后看了看儿子脸上的微妙表情,便又补充说:“事到如今,为了我孙儿的子平安落地,你也就不要心思那么深,再算计那么多,计较那么多了。”
刘申低头说:“是。儿子不会再算计和计较了。”
(二)
戎先贵妃的东华院寝宫中。
三更已经敲过,刘申还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睁眼不寐。
戎先贵妃看着他的心神不宁,不觉心中怜惜。
“陛下,已过了三更了,陛下安心睡一小会儿吧,四更天又要起床上朝了。”
刘申伸手搂住她,含糊地说了一声:“好。我睡。”眼睛却依旧圆睁着,看着寝宫的木梁。
戎先贵妃道:“臣妾知道,陛下心里是在惦记着皇后。若是实在放心不下,陛下就起来,到昭阳宫去看看她吧。看过之后,也就放心了。像这样牵肠挂肚、翻来覆去的,反而休息不好。”
刘申说:“我睡不着,也吵到你了吧,连累你也睡不安稳。”
戎先贵妃说:“臣妾也同样牵挂皇后的身体啊,不如,臣妾也陪陛下一起去那边看看吧。”
刘申摇了摇头,说:“唉,还是睡觉吧,不去了。”
戎先贵妃说:“女人怀孕这样辛苦的时候,无不都是希望夫君能够日夜陪在身边的。”
刘申说:“那是你自己的心思。”
戎先贵妃说:“女人嘛,心思都是一样的。”
刘申摇头,说:“那可不一样。”
刘申说:“皇后,她是不需要我陪着的。她需要的是......”
刘申顿住不说了。
“是什么?”戎先贵妃问。
刘申说:“——是安静。”
(三)
你阵亡的消息传来后,舅舅丁友仁在燕塘关大病一场。
因为一生无子,所以,在舅舅心目中,他一直都是把你当成自己的儿子来爱的。
尽管他早已知道你不会活得长久,但死亡真的发生时,以那样悲壮的方式发生时,他还是深受打击,悲痛万分,以致于一病不起。
他病了很长的时间都没有彻底康复。
刘申的传召旨意到达时,他还未能病愈下床。于是,他被迫延迟了两个月才到达了运京。
在病中,他曾给我写了10多封信,询问我的状况,安慰我失去你的心情。但是我都没有给他回信。我每次都只回复了赏赐给他。
我没有办法和他谈论这件事情。
我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谈论它。
他到达运京的时候,我的身孕已经快要六个月了。
自与刘申在暖阁里的那一天之后,我就一直在非常不好的身心状态里。
我很久都没有去过暖阁了。我也很久都没有走出过昭阳宫一步。
我觉得非常疲倦,什么人也不想见,什么事也不想管。
在历次的怀孕过程之中,我从来都没有这样累过。
舅舅一进宫,就从种种蛛丝马迹当中,判断出刘申已经相当长的时间没有在这里出现过了。
他向宫人询问这些日子我都是怎样过来的。
宫人说,自大将军去世后,皇后只是变得不大爱说话,经常去暖阁里独自坐着,其他也没有什么异常的,峒城之战、开国立朝、后宫册封、修缮宫殿,这些事情都正常地进行着。
宫人说,新的宫殿修好之后,事情没有那么繁忙了,皇后也就变得更加沉默,更加喜欢独自待在暖阁里,越来越经常地,皇后总感到疲倦。
怀孕之后,皇后的身体一直不好,常常感觉虚弱而需要卧床休养安胎,其他却也没有什么。
舅舅听了,觉得心如刀绞。
他问宫人,我在为大将军服丧期间,有没有为大将军的事情哭过。
宫人说当时并没有怎样哭过,除了随陛下去岭南王府祭奠那日曾经痛哭一场外,之后也没有怎样哭过,就连流泪也都鲜少见到。
舅舅听了,半晌都没有说话。(未完待续。)
第四百四十七章 舅舅进京(下)
(一)
因为身体沉重,行动不便,我就在自己宫室的厢房里接见了舅舅。
自从跟随你离开燕塘关,参与金风寨的会盟以来,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见到过舅舅丁友仁了。久别重逢,其间沧海桑田,彼此心头都是五味杂陈,难以言表。
互相见礼,寒喧已毕,屏退宫人后,舅舅的眼泪刷地就流下来了。
他说:“孩子啊,琴儿!你这样是不行的!你怎么能这么长的时间一声也不哭,一滴眼泪也不流呢?你得哭出来啊,琴儿。”
他说:“你不能这么长时间一直闷在心里。你得哭出来。你现在还怀着孩子,几个月后就要临盆了。你身上现在有两条性命啊。你这样一直闷着,你和孩子会有危险的。”
他说:“难道整个宫廷就没人觉得你这种情况下不应该不哭吗?难道这个地方就没有一个人关心你吗?”
我茫然地说:“我也很想哭啊。舅舅。可是,我哭不出来。我好像一下子就干涸了。心里一滴眼泪也没有了。就好像是一棵枯死多年的树。”
我说:“我觉得一下子变得很老很老了。老得说不动话,也走不动路,老得听不见耳边的声音,老得也看不见眼前的事情。每天我都只想一个人就这样坐在这里,就这样一直坐下去。”
我说:“舅舅,人这一辈子,真是一点意思也没有。我现在很希望自己从来都没有出生过。”
舅舅听了我的话,再一次忍不住老泪纵横。
他离开座位,流泪匍伏在地,不能抬头。
他说:“你们两个啊。上天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你们两个啊!”
于是,舅舅就向我述说了我跟随刘申离开金风寨行宫,回运州大婚之后,他从燕塘关赶去金风寨见你的情形,告诉我你当时内心的空洞和难过,告诉我你当时曾对舅舅所说的那些话。
舅舅告诉我,我们两个,在面临永别的时候,所说的话,竟然是一模一样的!你当时对舅舅所说的话,和我今天对舅舅所说的话,竟然是一模一样的!
在舅舅痛彻心扉的老泪纵横当中,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也变得湿润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感觉到自己流出的泪水。但是,我的心,并没有从那种麻木僵死的状态中复苏过来。它依然冰冷,如万千条死蛇。
我喃喃地说:“舅舅,太晚了。”
我说:“可是,太晚了。”
我说:“关于他的一切,我总是知道得,太晚了。”
我说:“现在,什么都已经做不了啦。”
面对亲人的死亡,就算是身为帝王皇后,我们也爱莫能助,束手无策,我们也那么渺小可怜,就和普通百姓一样,就和地上的小蚂蚁一样,什么也做不了。
既不能解除亲人的痛苦,也无法消除自己的悲伤。
(二)
眼泪有什么用呢?痛哭有什么用呢?
我从此都再也看不见你了,再也没有你的消息。你就这样永远地消失了。就算我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干了,也没有办法让你再次出现了。
所有真正的痛苦,当它发生的时候,我们也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那就是:承受,承受,承受,用全部的力量,去承受。
让它像切割身体一样地切割我,让它像肢解肢体一样地肢解我,让它像分解骨肉一样地分解我。
让它这样地经过我。让它就像文字流经这屏幕一样地、汪洋恣肆地,流经我。
就用这样的安静,看着它,流经我。
如果不曾经历这样的痛苦,一个人就永远不会明白:其实,在我们什么力量也没有的时候,我们仍旧是有力量的。
我们仍旧有力量,去承受和经历那个“什么力量也没有”。
生命的种种痛苦,它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当你从里面走过的时候,你不可能会什么都学不到。
你必定会学到点什么。你不可能经过它而没有收获。它就是会这样回报你的。
它就是一种礼物。
给勇者的礼物。
(三)
孕育着当今皇帝的那段艰难的日子,我就是在舅舅一家和你的亲随旧部们的陪伴与安慰中,一点点地熬过来的。
妊娠反应终于渐渐减轻之后,我的身体已经差不多彻底垮掉了。整个人憔悴而消瘦,精神萎靡不振,大部分时间都在卧床静养。卧床的大量时间,我都在念佛诵经,以求超度你和在战争中死亡的所有的人们。
每天我要持诵《心经》一百遍,《地藏本愿经》若干遍,《法华经》一遍,然后还要做香花灯水的供养和放生布施等佛事。
我竭尽所能地把心思都凝聚在经文和佛事上,不去想这个尘世上的任何事情。
那段时间,表面上,我是生活在昭阳宫里的,但实际上,我没有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持续专注的诵经供养,让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
有时候,念诵当中,我突然会闻到一股特别好闻,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馨香,这香气围绕着我,身边的侍女都不能闻到,唯有我,能够清晰地感知到它。
有时候,念诵当中,我会突然觉得全身透明发光,每一个毛孔当中,都有一尊小小的金色佛像。
有时候,晚上睡觉时,我会梦到一只可爱的小白象,我抚摸它,和它玩耍,然后突然之间,它就变成了一道金色的光芒,进入了我的腹中。
我对太医院的太医说起过这个梦,他们都对我道喜,说这是大吉的征兆,这次妊娠的胎儿,必定是男胎,降生之后,必定又是一代明君,是天命所系的四海共主。
刘申对这个白象金光入腹的祥瑞之兆也感到非常高兴,和群臣商议过之后,决定变更当年的年号为庆祥元年。
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我听你身边的人讲述了大量你短暂一生中的故事。于是,在你已经去世之后,我对你的敬爱和了解,依然在不断地加深当中。
在世间存活越久,我就越想念你。
我深深地觉得,在汹涌的人潮之中,你就像出水的莲花一样清净无染,就像优昙钵罗花那样洁白芳香,光华闪耀。
你绝对不是凡尘中的恶浊男子,你是大菩萨的化身,倒驾慈航,入诸凡俗世界,来教化引领,接引我回归本来面目的。
精神稍好一点的时候,我也会抄写一下经卷。
我曾在许多灯盏的光线下一笔一划地抄写《心经》。
那段时间,我抄写过很多很多卷,我不记得具体的数量了。
我记得金色的专用墨水在薄如蝉翼的供养绢帛上浸染开的样子,我常常抄写得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自己。
在抄写时,我觉得我与所有的人类连为了一体,自己和他人的边界线突然消融于无形。他们的痛苦都涌入了我的身心。(未完待续。)
第四百零五章 生公说法台
(一)
然而,不管怎样抗拒,春天还是势不可挡地到来了。
春天来临的时候,责任也就相随而至。
为向全国百姓昭示国家重视农业生产,以粮农为国本,表现对农耕劳动的高度尊重,刘申和我,将要前往建立在运京郊外肥沃农田中的祈丰坛,登上高台,代表全国的男人和女人们,祭拜天地,祈祷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姓温饱,国家富足。祈祷完毕,我们还要亲自下田,示范扶犁耕种和播撒春天的粮食种子、棉花种子、蓖麻种子,在田间的丘陵和村社的小道两旁栽种桑树。
为了肩头的责任,我还是不得不把内心的死寂空虚搁置在一边,跟随刘申来到春天的原野上,在喜气洋洋的气氛当中,与民同乐,共庆春天的到来,同赏整个大地的生机勃勃。
跟着刘申的车驾,我的凤辇也在内侍、护卫簇拥的队列中,行进在春天的小路上,道路两边灿烂绽放的各色花朵让黯淡了一冬的视线都变得明亮和鲜艳。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年谢双成深夜归来报信,我和舅舅同乘马车,急急忙忙赶往怀州探望突然病发晕倒的你的情形,想起了清明节我们在悬崖上相遇的情形,想起了我们在前往金风寨的路途中,并马飞驰,掠过无边无际的油菜花海,惊起无数蜂蝶纷飞的情形,想起离开燕塘关前,你特地带我去山上看杜鹃花海,在密如骤雨的满山飞舞的蜜蜂中,向我展示一颗安详无害的心的情形。
春天依旧是如此壮丽绚烂,大地的枯荣依旧有序地运行着。外面的风景,其实,并没有发生改变。改变了的,只是我们的心的状态,如此而已。
在如此浩瀚广袤的、持续不断的、川流不息的生死更迭轮替过程中,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之间的聚散离合,生离死别,是那么的渺小,犹如沧海一粟,在无所不能的造物眼中,它实在是太微小了吧。只有我们自己,把它看得比天还大,比地还广,只有我们自己,认为它非常重要,如此罢了。
(二)
从祈丰坛祭祀示农归来,因为天色将晚,为了加快回宫的速度,也为了让我和宫中女眷利用这难得的游春机会,尽情饱览更多的宜人春色,我们的队伍走了另一条回运京的道路。其间,路过了一处山丘。
刘申的车驾在前面远远地停了下来。刘申下了车,立于路边等着我的凤辇过来。
我下了凤辇,站在他身边,问他为何要停下来。
他说,按照现在的行进速度,时间还宽裕,来得及在天黑前回到宫中,这里有处著名的古迹,婚前他很喜欢独自来游的,他想带我前去参观一下。
我们手牵着手,一起登上了山丘的顶部。
在山顶上,刘申指给我看到了一座废弃已久的禅宗寺院的断壁残桓。
因为年代久远,所有的大殿、偏殿、僧寮、山门全都已经坍塌了,荒草丛生,昆虫飞舞,鸟雀足迹遍地。
在整个废墟当中,唯有一处平整的页岩高台非常醒目地凸现在那里。
刘申拉着我的手,和我一起登上了这座高台。
我们看着暮色渐浓的原野,感受着春风在面部皮肤上的流动。
刘申告诉我说,和母亲一起逃避追杀来到运京之后,他经常独自来到这里,坐在这高台之上,思索人生的未来,思索天下的大势,思索国家的未来,同时,省视自己的内心,检讨德行的亏缺。
他说,这座高台曾经是一位叫做道生的僧侣修行的地方。当时佛经刚刚从印度传过来不久,典籍种类较少,而且内容并不齐全,僧侣之间,对佛经上的各种观点尚有不少的理解争议和分歧,却又缺乏有效的典籍印证。
其中最有名的一个争议便是:人的本性到底是善,还是恶。在当时的北方地区,很多有名的僧侣都认为,那些十恶不赦的屠夫民贼,他们的本性不可能是善的。唯有这位道生法师,坚持认为,就算是十恶不赦的人类公敌,他们的本性依然也是善的。
道生法师的观点遭到主流儒释道学术界的排斥,因为他坚持自己的见地,授课的课堂变得门可罗雀,于是,他被迫离开北方,一路南下,去寻找志同道合者。
一路风餐露宿,艰辛行脚,走到这个山丘上时,道生法师在山丘顶上坐下来休息。面对春天的田野,面对大自然的绚丽,面对那种无可描摹的天然浑成、毫无雕琢之美,道生法师更加坚信,万物本来都是具有真、善、美的本性的。
于是,他面对着春天的原野,在山丘顶上盘腿而坐,开始阐述自己的观点,侃侃说法,法音洪亮庄严。
当道生法师说法完毕,奇迹突然出现了,山丘顶上一块已经矗立了千年的人形大石,竟然开始像人一样频频点头,随后漫山遍野的花草新芽,全都开始在和煦的春风中频频点头,似乎整个大自然都在对道生法师说:“是的。你说得很对,万物皆有向善之心,善为万物的天然本性。是的,法师,我们整个大自然都用无以伦比的生动和美丽,支持你的领悟。你对此要深信不疑,足具信心。”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佛经流传到了中土汉地,把这些佛经逐渐翻译过来,整个主流学术界才发现,原来佛陀在经典上所宣讲的观点,真的就是道生法师的领悟:万物皆有向善之心,至善至美,乃是自然的本性。
为了纪念道生法师原野说法,整个大自然界点头印证的传法奇迹,后来,人们就用这块点头的大石,做成了一个高台,并在山丘上建寺迎僧,开辟道场,讲经说法,教化人心,回归本善。
历经了数百年的岁月沧桑,曾经的寺院已经坍塌衰败,然而,这个道生法师说法的纪念高台,依旧完好无损。
刘申说,每次,他在这里面对生机勃勃的原野,面对广阔无垠的苍穹大地,独自盘腿静坐的时候,他就会回想起这个历史的故事,会在内心坚定对于人心始终还是向善的信心,会在内心对自己说:每个人都有内在的天良,当他们做坏事的时候,内心都会有不安和惭愧感,知道要躲避大众的眼光,躲避别人的审视,而当每个人做了善良的好事时,内心自然会感觉温暖,有汩汩不尽的喜悦流出,并且乐于向人昭示,这就是天良存在的明证,是人心本来良善的的表现。
刘申问我说:“琴儿,你相信当年生公的说法吗?你也会点头赞许他对人性的见地吗?”
我点头。我说:“汉王,我相信。我相信人的天性是善良的。他们为非作歹,不过是因为迷失了本来的天性,也没有人启发引领、教化他们顺于天性,而非被错误的观念所迷惑,被不良的习惯所胁裹,被不当的**所控制。我相信,就算是再坏的人,内心也有柔软亮色的一面。我相信,他们都是可以回头的,可以变好。”
刘申紧紧握住我的手,说:“谢谢你与我志同道合,琴儿。”
他说:“因为相信人的天性是善良的,所以,我不相信充满罪恶的战乱会一直延续,人心当中,自有一种强大的力量,想要回归和平,想要回归安定,想要结束杀戮与毁灭,想要开始建设与繁衍。这种力量,就如同春天必将取代冬天一样,势不可挡。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摆脱血腥的战乱时代,重回繁荣的太平。我相信,绝对不止是刘申一人,如此强烈地渴望和坚定地相信。我相信,天下万民,早晚都会如此期盼,如此相信。这就是太平新朝最坚不可摧的根基。”
刘申说:“大将军和我,都同样坚定地相信人心向善,人心思定。我们,和道生法师一样,愿意为这样的相信,坚持不懈,用生命来印证它是正确的。”
我听着刘申的肺腑之言,对他感觉到深深的敬重与爱戴。
我依偎在他的怀里,我说:“汉王,太平一定会回归人间的。无论你们的奋斗有多艰难、多痛苦、多漫长、多曲折,琴儿,永远会和你们一起。琴儿,永远会和汉王与大将军一路同行。哪怕,是与你们一起,同败无归,琴儿,也觉得无上的荣幸。”(未完待续。)
第四百四十八章 安产祈福
(一)
世子出生前的两个多月,按照当时皇室的规矩,我要亲去运京最大的寺院法善寺举行安产祈福仪式。
这是刘申的第一个嫡出孩子,如果他是男孩,他可能就是未来的皇帝。
当时的运京已经非常繁华,因为皇室和不少民众都信奉佛教,所以京城里有四百多座各种规模的寺院,信众和供养人众多。
这座皇家供奉法善寺,规模非常庞大,大殿重重,庭院深深,寺院内外生长着许多参天古树,在都城的繁华里洒下一片片的荫庇清凉。
在女官的扶持下,已经大腹便便、行动笨拙的我,身着华贵的金色大礼服,按照导礼官的指引,完成了隆重的祈福仪式,祈求国泰民安,祈求皇太后和皇帝健康,祈求分娩顺利,母子平安。
每次我恭敬礼拜下去,旁边的僧人就敲响一声清脆的磬声。
仪式结束后,方丈莲花大师陪着我从寺院的深处走出來。
我们路过一个庭院的时候,听到院里传来僧人咏诵佛号的声音。这声音抑扬顿挫,庄严虔诚,它一声一声地传了过来,一声一声地落在我的心上。
我不由自主地就站了下来。
我站在穿过密密层层的枝叶洒落下来的阳光当中,被那种声音所吸引。
我产生了一种用语言说不明白的感觉,就好像它是从生命深处传来的一些回声。
它落在生命中某个很亲切、很熟悉的地方。
我感到生命的根基中有些什么被它的呼唤打动了。
我不知不觉地站在那里,不能再往前走了。
方丈莲花大师也跟着我停了下来。他说:“皇后被这种声音所吸引了吗?”
我说:“请问法师,这是什么声音?”
莲花大师回答说:“这是僧人们在唱诵佛号。”
我说:“他们念的都是什么?听起来,真是亲切啊。”
他说:“他们念的是南无阿弥佗佛。他们一声一声地念着南无阿弥佗佛。”
(二)
那时候,汉地流行最广的,乃是佛教的禅宗。寺院以修习禅定为主要功课,日常课诵的经典,一般是《心经》、《金刚经》、《楞伽经》等注重空性慧的经典,再就是《地藏菩萨本愿经》等引导大众深信因果报应的经典。
净土宗刚刚在汉地兴起,知名度还不广,以称念佛名、求生净土的修行方法也没有像后来那样家喻户晓,影响深远。当时,只有较少的寺院以净土宗的持名往生为主要修行内容。我平日也就是接触过梁皇宝忏、楞严咒等课诵内容,从未听过净土宗寺院的僧人唱诵“南无阿弥陀佛”的佛号。
“南无阿弥陀佛,这是什么意思呢?”我问。
方丈莲花大师回答说:“南无,就是梵语中致敬、归命,皈依的意思。阿弥陀佛是一尊佛的名字。此佛光明无量,寿命无量,是西方极乐世界的教主,也是接引寻求解脱的人往生西方净土的佛,临死的人如果称念南无阿弥佗佛,他就会过来接引,带领此人往生极乐世界。”
我听了,心中一阵触动。
我喃喃地说:“可是,每天世界上有这么多快要死的人,他怎么接引得过来呢?”
我说:“他能听得见每一个祈求的声音吗?他会对每一个需要指引的人现身吗?”
方丈说:“只要心里念着他的佛号,他就能听到,他就会现身的。”
方丈说:“就如同天上的明月,可以同时照映在天下千千万万的江河湖海里。”
方丈说:“阿弥陀佛从来不会辜负任何一个渴望得到解脱,希望得到指引的人。”
他说:“此时此刻,皇后站了下来,不就是因为感知到了他的注视和光明吗?”
(三)
这句话像一颗石头,投进了一潭深水里。我的心里起了一阵涟漪,它缓慢地荡漾开来。
我的眼眶里开始充盈了一些泪水。一些自从你死后就干涸掉的泪水。
我说:“他为什么要做这件事情呢?为什么要照拂这么多快要死的人呢?”
我说:“他既然是寿命无量的人,他怎么能感知到生命的痛苦呢?他既然已经免除了生命的痛苦,为什么又要回来照管那些生死海中渺小脆弱的人呢?”
方丈说:“因为他之前也曾经只是一个凡人,因为他也经历过所有生命经历着的所有痛苦。”
方丈说:“很久以前,在凡人不可想象的遥远时光里,曾经有个国王,感知到生命中各种深刻的痛苦,他认识到,身为国家,就算能够建立太平盛世,让人民安居乐业,人们的悲欢离合之苦,生老病死之苦,也依然无法解除。那些在太平岁月中生活的人们,依然还会因为种种的事情,感到烦躁、恐惧、沮丧、悲伤、迷惘,依然还会被疾病和衰朽捉住,拖入无边的黑暗,依然还会被死亡碾压,不得不与所爱恋的一切永别。”
方丈说:“他清醒地认识到,身为国王,自己也并不是权力无上的,他既没有力量让自己从这些痛苦中解脱,也没有力量照顾好他的宫眷、他的子女、他的父母离于这样普遍的痛苦。他认识到了世俗王权的局限性。他很想为全天下的臣民做得更多,进一步解脱这些根本性的、普遍性的痛苦,他觉得完成这件事情,比做一个世俗的国王更有意义。”
“于是,他决定舍弃世人所追逐的王位,全心全意地去寻找根本解脱离于万千烦恼,离于生死苦厄的道路。在距今十劫的时候,他找到了当时的觉悟者佛陀,在佛陀面前剃度出家,成了法藏比丘,追随佛陀学习解脱之法,终于找到了这条道路,并亲身验证了这条道路的确通向解脱。”
“从此,这位法藏比丘,就发下了无边无尽的弘大誓愿,从今往后,都要一心一意地,要成全所有的生命离开所有的痛苦。这位从凡人到圣人的伟大国王,法藏比丘,就是我们今天所日夜称颂的阿弥陀佛。他是我们所有人的学习榜样。他示范给我们从凡人起步,超越一切生命痛苦,彻解生死奥秘的道路。”
(四)
我听了,不由得满怀敬意地说:“他真是一个伟大的人。”
方丈说:“是啊。很伟大。”
我说:“真心希望,我也能找到那条道路,我也能有这样的力量,去为所有的生命,造就至善至美的世界和生活。”
方丈听了,便当下合什说:“阿弥陀佛!皇后能有这样的想法,如此广大的普遍救度之心,当真是难能稀有,是国家之福,民众之福,值得礼拜赞叹。皇后既有此愿,将来一定能够心想事成的。”
我说:“如果我一直不改此愿,经过无边漫长的时间,持之以恒,奋勇努力,最后,也能如同法藏比丘一样,成就觉悟解脱,并且惠利所有的生命吗?能够在所有生命最孤单、最无助、最黑暗的生死分际,以光明的力量,切切实实地帮助到他们离开无量的疼痛和恐怖吗?”
方丈肯定地回答说:“有志者事竟成。皇后如果持之以恒,奋勇努力,最后一定能够做到和阿弥陀佛一模一样,成为所有生命生死分际的大依靠,大庇护,能够带领所有的生命,离那时的黑暗和无助,在生死途中,趋向彻底的安乐。”
方丈说:“皇后一定能够成就。”
他说:“所有的人,若发下如此弘愿,不离不弃,坚持不懈,任何的人,最终,都一样能够成就。”
他说:“就在皇后发下此愿的同时,在无边遥远的未来,皇后就已经变得和阿弥陀佛一模一样了。那个未来,就已经形成,已经存在了。只是皇后此时此刻,还看不到那个时光里的情况而已。”
他说:“如果皇后听了佛号,深觉心有所感,以后有空,就恭请皇后常来本寺,听僧人们念诵佛号吧。”
(五)
那是我第一次听说净土宗的修行方法,后来我就追随了这种修行的方法,常常手持念珠,念诵南无阿弥陀佛的佛号了。
这一生转瞬就快要过去了,我学习得并不好,虽然有所进步,但并没有得到彻底的解脱,也没有走完那条甘露般的道路。但后来,我就常常去寺院,听僧人们那样念佛了。
听着他们的声音,我心里的那些眼泪就慢慢地能够落了下来。
我任由它们一点一点地落下来。
我任由它们一点一点地,一滴一滴地,接连不断地,生生不息地落了下来。
(六)
到了如今的风烛残年,我眼睛也花了,看不清经文上的字句,耳朵也不太好了,听不清觉者们讲解经文的声音,但是,****夜夜,行住坐卧,我已经养成了念珠不离手,佛号不离口的习惯。这已经逐渐成为了我生命中的本能。
和你们想象得不一样,这不是因为我怕死,也不是因为我老糊涂了。我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想要为所有的生命战胜死亡,我想要解除自己不知道生从何来、死后何往的根本迷惑。我不想这样糊里糊涂地度过一生,不想这样无能为力地顺从生死的河流胁裹。
我不想像大多数的人那样,这样糊涂和无助地度过短暂的一生。
你们呢?孩子们,你们呢?
你们想要这样糊涂和无助地度过这短暂的一生吗?
你们当中,有人想过要逃脱生死的大网,愿求明了生死,解脱生死的那种清醒和力量吗?
先皇的子孙们,你们当中有人在每日的花天酒地、文恬武嬉当中,想过这件事情吗?有吗?(未完待续。)
第四百四十九章 世子降生(1)
(一)
从法善寺完成安产祈福归来的第二天,我一个人再次来到了暖阁里。
我坐在阁中,屏退左右,独自看着窗外的雨淅沥沥地下着。
雨,也有它的生命吗?它是怎样开始的呢?从下坠的那一刻诞生的吗?从落到窗台上的那一刻结束的吗?但是,那诞生,是真正的诞生吗?那结束,是从此什么都没有了吗?
不是的。在诞生之前,它是云朵,在云朵之前,它是河流,在河流之前,它是露珠。
而当它落在窗台上,又滴落在土壤里的时候,它会变成植物的汁液,会变成翠绿的叶子,会变成明艳的花朵,会变成宫人们发簪上的点缀,又会变成刘申的笑容。它还会变成一个国王的好心情和因为心情好而带来的好脾气。会有更多的人因此得到滋润。
虽然它不再是雨了,但它仍能实现广泛的滋润。
当我能看到这些雨滴的前生与后世,我也就看到了你的,我的,所有人的。
当我能看到雨滴不再是雨滴之后的滋润,我也就看到了你不再呼吸之后还在延续的生命。
于是,我就知道,我们的爱情仍然还在,它仍然在雕塑着我的生命,它仍然存在于我的生命之流当中。它不是从你在悬崖上救到我的那一刻才开始的,它也并没有因为月光带着你跃下悬崖而结束。
看着对面的空座位,我的心里还会涌起悲伤,它从内部剜割着我。虽然它没有刀锋,也没有寒气,但它的搅动让我感到胸口真切的疼痛。
我坐在那里,默然地承受着这样的疼痛。
这样的承受,是有价值的。
若你没有真正承受过这样的痛苦,你就不会理解天下人面对生离死别的痛苦。你也就不会明白他们对安定与和平的渴求。
它可以教育我明白,每个生命在面临疾病、衰朽和死亡时,那种切肤之痛,究竟是怎样的。
它可以帮助我看到所有的绝望、所有的惊恐、所有的悲伤和所有的无助。
它可以让我明白,快乐并不是单独的事情,痛苦,同样也不是单独的。
每一种痛苦,它都是礼物。只有当我们不明白它是礼物的时候,它才是痛苦。
虽然悲伤还会涌起,但它渐渐地就不再能强烈地撼动我了,它也就不能再扼住我的咽喉。它的爪子就渐渐地从我咽喉上松脱下去了。
我渐渐地就可以平静地看着它的涌起,不再不知所措。
我从内部生起了一种信心。一种之前我只在你的冷静和果断里面看到过的信心。
我知道,我可以对付它。不会让它淹没。不会没顶。
(二)
随着产期的临近,我几乎停止了一切活动,专心在昭阳宫休息待产。
暖阁事件虽然已经过去,我和刘申表面上也已经和好,然而,我心中的芥蒂和他心中的惭愧,依然存在。帝后之间,都在不约而同地避免着更多的接触。
怀孕之后,为确保龙胎的安全,让婴儿一出生就具备安静的性格和良好的心态,遵照祖制的要求,刘申过来昭阳宫的次数应较平时大为减少,而且只能在白天的正午前后过来,也不允许在昭阳宫中过夜。每次他过来,我都恭敬而礼貌地伺候他,然而,除了恭敬和礼貌之外,别的东西就一概没有了。
刘申是何等敏锐和善解人意的君王,他看出了我礼貌的冷淡,心中且悲伤且惭愧,他意识到自己的出现和温存宠爱,未见得会增加我的安全感,反而会破坏我内心的平静与安宁。于是,他就更进一步地减少了亲自来探视的次数,改用其他远程的方式来表达他的关切和期待。
伴随临盆时刻的到来,我行动不便,身体经常不适,常有不规则的腹痛,有数次试痛持续时间较长,程度剧烈,宫人们都认为我时辰到了,将要发动分娩了,火速传召了御医进来,然而却只是产前试痛,休息一阵子,就自行平息了,并不是正式的分娩阵痛。几经反复,昭阳宫上下的气氛变得十分紧张。
刘申也被这反反复复搞得心神不宁,他每天都会数次派来身边的内侍,详细询问我的情况,也不断督促着太医院的大夫一日三次四次地进宫诊视伺候,稳婆奶妈之类的,都已早早选好,召入宫中随时待命。
他下旨吩咐昭阳宫的内侍总管,无论何时,无论何种情况,也无论他当时在哪里,只要太医院确认我是真的临盆阵痛发作,就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来知会他。他也令人传话给我,说我临盆的时候,他必定来昭阳宫坐镇等候,亲自迎接他的第一个嫡子或者公主的出生。这是他身为皇帝和父亲的权力,我不管愿意与否,都只能谢恩领旨,没有什么借口可以推脱拒绝。
(三)
在那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只有一件职责,我是没有放弃的。
每天早晨,我都会去昭阳宫隔壁供奉着夫家与娘家历代祖先的祠堂履行责任。
那时候,新朝刚刚建立,太庙还在兴建当中,皇室先祖们的牌位,暂时都还存放在宫中的小祠堂中,刘申祖先们的牌位,被迎奉安置在祠堂的正堂中,陈家和崔家祖先的牌位,则安放在祠堂的厢房中。
每天早上,我都会乘坐凤辇,穿过昭阳宫侧门直通隔壁祠堂的甬道慢慢过来,代表刘申,亲自清理供桌,然后在祖先们的牌位前点燃一支长长的香。
上香之后,我会跪在拜垫上,凝视着案几上的香烟袅袅。
我的心很平静。有好几分钟,或者更久,我都会用那样的姿势跪着,一动也不动。
在上香的那一刻,我就是在与历代祖先们接触。
我知道他们并不在那些牌位里住着。他们就在我生命里住着。
我的身体里,有着许许多多的祖先,不仅有血缘上的、感情上的,还有心灵上的、精神上的。每逢接触到他们的时候,我就不会感到脱离了祖先的生命之流,也不会感到脱离了子孙的生命之流。
我就深刻地意识到,无论是我,还是你,都并不是单独的浪花。我们都是生命洪流的一部分。我们就是生命洪流本身。
跪拜和上香完成之后,我就会在香堂里闭上眼睛静坐一会儿,或者,为所有的先祖们,所有的亲人们,血缘上的、情感上的、精神上的、心灵上的,诵几卷经。
每当我这样做的时候,我就会产生一个真切的感受,仿佛他们所有的人,都统统坐在我的身边。我处在他们的爱的包围当中。
虽然你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虽然我马上就要面对第一次生孩子的风险,但是,我不应该感到孤独。(未完待续。)
第四百五十章 世子降生(2)
(一)
那天晚上,刘申处理完政务,从外宫回来,到了吐蕃贵妃的宫中,吃了点夜宵,刚准备熄灯睡下,就听到贵妃宫中的内侍主管在外面急切而胆怯的声音。
他问:“什么事情?”
内侍主管跪在寝室门外小心翼翼地回答:“启禀陛下,昭阳宫中刚刚来报,太医已经确认,皇后陛下掌灯时分突然见红,羊水已破,现时正在密集阵痛,即将临盆分娩了。”
刘申忽地一下就掀开被子坐直了起来。
他大声呼喊:“掌灯!掌灯!”一边叫喊着,他一边就急急忙忙地在地上找鞋子。
吐蕃贵妃也马上跟着起身,伺候刘申更换衣服,同时,传召内侍主管进来禀告详细情况。
“皇后情形怎样?上次诊视,太医院不是回禀说,应该还有个两三天才到日子吗?”
刘申一边在吐蕃贵妃的帮助下手忙脚乱地穿着衣服,一边心急火燎地问。
内侍主管说:“昭阳宫的人说,皇后陛下掌灯时分用了晚膳,要回去卧房时,不小心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虽然左右及时搀住,未有摔倒,但是受了一点惊吓,回去卧房之间,就突然腹痛流血,稳婆还没有赶来,羊水就已经破了。现时情形瞧着不太吉祥。昭阳宫里说,他们来报之前,皇后已经晕过去一次了。”
刘申的动作一下子停了。他的脸色瞬间就变得煞白如纸。
他结结巴巴地说:”太,太医呢?稳,稳婆呢?全都去了吗?她晕过去救醒了没有?为什么这么迟才来告诉我?”
他高声说:“快给我备辇!不!快给我备马!我现在就去昭阳宫!”
吐蕃贵妃赶忙劝刘申冷静。她说:“皇后初次临盆,昭阳宫上下都很紧张了,皇帝再如此张皇焦急,岂不是令昭阳宫上下更为慌乱?还望皇帝保重身体,心平气和,如此去了那边坐镇,才能给皇后增加心安和勇气,令世子顺利降生啊。”
内侍主管也急忙回答说:“太医和稳婆现时都已经在那边了,皇太后也派了身边的人在那边候着消息,皇太后稍候也便前去昭阳宫。皇后一时疼痛闷绝,虽然还没有完全清醒,但是太医说现时并无危险,不会有事,请陛下放心,不要着急。”
刘申这才稍稍冷静,把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强自按捺下去。
他匆匆更换了衣服,便出门率领贴身内侍和侍卫,飞马直奔昭阳宫而来。
(二)
恍恍惚惚之中,我觉得有人把我抱在了怀里。有人握紧了我的手。
我睁开了眼睛。
我的头发湿得一绺一绺地粘在额头上。
我听到自己的呻吟声忽远忽近地在空气中漂浮上下。
我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就连最靠近的东西也无法看清楚。
我觉得一点力气也没有。
我有气无力,软软地靠在那个人的怀里。
“琴儿,琴儿,听到我吗?你觉得怎么样?”
我听到了刘申的声音。我好像很久都没有听到过他的声音了。
我动了一下,突然意识清明了一点。我意识到那个紧紧抱着我,握紧我的手的人,是皇帝刘申。
我在肚子里一阵强过一阵的密集绞痛中,声音颤抖而微弱地说:“汉王。”
刘申急切地说:“我在。我在。”
我的目光投射向他的方向,但是依然看不清楚他的面孔。
他说:“琴儿,你不要害怕。我都会在。我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直到我们的孩子出生。”
我挣扎着想要推开刘申,我虚弱地说:“汉王,你是九五之尊,产房血污之地,你不能,在这儿。”
刘申说:“都这个节骨眼上了,你不要去管那些。”
他吻着我满是冷汗的额头,他在我耳边喃喃说:“我们不要管那些。琴儿,你有危险的时候,我只能在这里,我在别的地方没法活下去,我哪儿也不会去,我哪儿也不能去,直到你不再有危险。”
(三)
疼痛终于停止了。我渐渐地看清楚了刘申。
他在睡觉的衣服外面胡乱披了一件袍子,就赶过来了。
他没穿袜子,光脚套了双靴子,且左右都穿反了,但他丝毫未有觉察。
他的头发也没有束好在发冠中,乱糟糟地披散在肩头。
我说:“琴儿让汉王担心了。阵痛刚开始,大夫说这是初产,时间会长一点,离开临盆还早呢。汉王日间处理朝政辛苦,不如再去睡会儿吧,琴儿开始临盆了,再遣人去报知汉王。”
刘申摇头说:“我不困。我都没事。你不用担心我。你要是觉得困倦,就睡会儿吧。我在这里守着你,你可以安心睡。”
我想说我不困,但是,我的眼睛已经自行闭上了。
“怎么回事?皇后的气色为什么这么不好?怎么如此疲乏无力?”
我迷迷糊糊地听到刘申在外面咆哮的声音。我不记得以前听到过他这样对人咆哮。我觉得他这样做是不对的,我理应做点什么安抚他。但是我真的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我没听到太医的回答,就睡着了。
(四)
我在自己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中再次清醒过来。
有人在用手肘部压着我的肚子。巨大的推力带来了肚子里无法描述的剧痛。
我觉得整个身体都快要从中剖开,分为两半了。
我从未听到过自己发出这样可怕的声音。
我完全不能控制自己。我死死地抓住刘申的胳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吊在他的胳膊上。
我感觉到他胳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同样紧缩成一团的,还有他的心。
整个昭阳宫都能听到我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
疼痛再次停止的时候,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行了。
我浑身大汗淋漓,躺在枕头上呼吸艰难。
“汉王,我是不是要死了?”我强令着自己,慢慢松开了刘申的胳膊。
刘申用力握住我的手,他的眼里都是眼泪。
他安慰我说:“不会的。不会的。琴儿,我知道你现在痛得很厉害,第一次生产,女人都会痛得很厉害的。但是,你放心,越是疼痛,就表明孩子快要出来了,你们都不会有事的。孩子出来,你就不会再痛了。稳婆这样推着肚子是要帮助你快点结束痛苦。你要保存体力,配合稳婆的动作和节奏,用力向下推孩子。”
我喘息着说:“我想见舅妈和妹妹。”
刘申说:“皇太后已经派人去召她们了。她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你再坚持一下,到天亮的时候,就能见到她们了,说不定那时候,我们的孩子也已经降生了。”
我在又一阵排山倒海的剧烈宫缩中,凄凉地呻吟着:“可是我坚持不到天亮了。”
刘申声音颤抖着说:“你能的。琴儿,我们能的。”
我听到自己发出野兽嗥叫般的可怕长嚎,整个身体瞬间绷得笔直。我竭尽全身的力气,死命抓住刘申的胳膊,指甲深深地掐入他的肌肉当中,他的衣服都被我拽得移位了。
内侍想要过来做点什么,但刘申断然阻止了他。
刘申任由我这样死命地揪住他不放。
我的头用力往后仰去,我使劲向上挺着高高隆起的肚子,摇晃着双腿,绝望地想要摆脱那种疼痛,然后又无力地重重跌回到床板上。
我的手从刘申的胳膊上松开垂落下去。
我再一次失去了知觉。(未完待续。)
第四百五十一章 世子降生(3)
(一)
朦胧当中,我听到他在走来走去。
在很长的时间里,我好像一直听到刘申在走来走去。
我不知道其间过去了多长时间。我只能依稀感觉到他的脚步声。
好像是有东西跌落在地下,砸得粉碎的声音。声音很响亮,而且刺耳。
我觉得耳鼓一阵颤动。我清醒过来。
我看到内侍、宫人、稳婆和太医院的大夫们都惊恐地趴伏在地下,不敢抬头。
我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刘申已经不再能控制自己。我内心有一种力量催促着。
我开始无力地挣扎,并且发出呻吟声。
于是,很快我被扶着坐起来了一点。
我睁开眼睛,看向刘申。冰冷的汗珠沿着我的脸颊往下流淌,就像是春天的冰川溶化成溪流。
刘申立刻丢开他正在倾斜内心的恐惧和愤怒的对象,走到了我的床边。
我用所剩无几的力量,奋勇地说:“汉王。”
刘申跪倒在我枕前,他伏在枕头上开始失控地饮泣。
我说:“这不是他们的过错,汉王不要责罚他们。”
刘申哽咽着说:“你说得对。这不是他们的过错。是我的过错!全是我的错!是我害你这样受苦的!”
我伸出手,抚摸着刘申的额头。
我说:“这也不是你的过错。”
刘申摇头说:“是我造成的!那天我是故意的!我明知你小产不久还没完全康复,你娘家新丧期间心里非常难过。这种情况下,我本应该好好照料你,让你的身心得以休养恢复的。可我当时昏了头,我就是一心一意地想要让你立刻怀上我的孩子!”
刘申说:“我看着你一声不出地那么难过,心里很痛苦。我想,只要你有了孩子,你就能得到安慰,你就能有勇气,你就能不再那么难过!所以,我强迫了你。我知道你不愿意,可我还是强迫你服从了我。我太鲁莽了,我根本没有想过这样可能会害死你!”
刘申说:“你后来的几个月情况都很不好。你也不愿意见到我。我感到非常的内疚。我不知道怎么改正和补救。我不能面对你。在你的整个孕期,我很少来昭阳宫,可我并不是要冷落你,我只是不能面对自己的错误!”
刘申说:“我现在知道自己是一个真正的魔鬼!你这些痛苦全都是我自私自利、一意孤行造成的!”
他说:“求上天来惩罚我吧,来惩罚我罪不容赦的这个凶手!你是没有过错的。”
我闭上了眼睛。我气若游丝地说:“汉王。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是无辜的。”
(二)
我又一次被他们扶了起来。哪怕是移动一毫米,我也觉得痛若凌迟。
我的嗓子已经嘶哑了。我无力喊叫,只能艰难地一口一口倒着气。
他们把一碗味道很古怪的液体倒进我嘴里。我本能地推开扭头。
刘申在我耳边说:“琴儿,你努力喝了这晚参汤吧。它会让你有力气的。你要是一直这样没有力气的话,孩子是生出不来的。”
一股透明的热量在我身体里开始流动。我濒临停止的心跳又得到了新的动力。
我翕动着惨白干裂的嘴唇。我问:“胎儿是横位吗?”
刘申低头不语。
我说:“告诉我吧。”
他啜泣道:“是站位。”
我说:“不用管我了,救孩子吧。”
他说:“不!不!琴儿,你不要离开我!你能做到的!你还这么年轻!你不要放弃!”
我声音微不可闻地说:“我不行了。”
然后我又一次昏厥过去。
(三)
刘申已经到了他心理承受的极限。他的表现越来越失控。
这时已经到了平日上早朝的时间,内侍匆匆从宫外进来,传递宰相魏国清和三公九卿的请旨,询问刘申今天是否会上朝,敦请刘申前去武英殿决断若干大事。
不待内侍说完,刘申就暴躁起来。
“这个时候不要拿这些事情来烦我!”刘申一脚把传信的内侍踢倒在地。
他额头上青筋暴跳,脸色赤红地咆哮道:“他们不知道吗?我的女人快要死了!我的女人和孩子都快要死了!”
内侍从未见过刘申这样狰狞的表情。他大吃一惊,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起来,拔足就要向外面传话去。
在这紧要关头,刘申忽然及时地清醒过来。他说:“给我回来!”
他镇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深呼吸了几下。他换上了平时和颜悦色的常见表情。
他对内侍说:“不,不,你出去告诉魏丞相和众位大臣,就说我现在心很乱,不能妥善决策,恐怕乱中决策,贻害天下,让他们代我斟酌,说我相信他们。”
(四)
内侍仓皇从昭阳宫逃了出去,出门的时候,正撞上皇太后的仪仗远远迤逦而来。
皇太后看着内侍魂不守舍、跌跌撞撞的样子,立刻着人喝令他停下,向他询问了刚才发生的事情。
皇太后叹息了一声,为儿子的心乱而难过,也为儿子最后关头的清醒而欣慰,更为生死一线的媳妇和孙儿担心。
皇太后吩咐了几句,放走了惊慌失措的内侍,直入昭阳宫而来。
心神散乱、神情疲惫的刘申,跪在昭阳宫正殿的门前迎接母亲。
皇太后询问了我的情况后,抓着儿子的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刘申痛苦地伏在了母亲的怀抱当中。
皇太后不禁心中悲伤,流着眼泪说:“汉王。皇帝啊。母亲知道你此刻的心情。可是你已经在这儿守了整整一夜了。你是一国之君。外面还有一个巨大的国家、千百万的臣民在等着你去尽到职责啊。你是琴儿肚子里的孩子的父亲,你也是全天下人的父亲。你要保重身体。”
皇太后说:“皇帝啊,你也不是大夫,在这里也无能为力,不如就顺应魏丞相他们的延请,且去前朝处理国政,母亲在这儿替你守护着琴儿母子,有了孩子平安落地的消息,便立刻遣人去外朝报知你。又或者,你去随便哪个宫中睡一会儿吧。等睡醒了,吃点东西,再过来看她的情形。”
刘申断然拒绝说:“母亲,您不要劝我。儿子是哪儿都不会去的。琴儿就是我的性命,她的呼吸就说我的空气。没有她和孩子活着,儿子是断然不能活着的。我只能在有她存在的地方活着。”
皇太后看着儿子的泪流不止。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她说:“你这性子,还真是像你的父亲啊。”
她说:“好吧。那,我们就一起在这里守护着琴儿母子吧。我们一家人,在生死关头,都抱团在一起,不离不弃。”
刘申闻言点头,他伸手捂住了脸。
泪水从他的指缝里倾泻出来。(未完待续。)
第四百五十二章 世子降生(4)
(一)
光线明亮了又黑暗,黑暗了又明亮。
我在生死之间的那扇门里往来穿梭。有时候我已经掉入了死亡,然而突然之间,又被什么力量用力拽住,拉了回来。
我已经不记得我是谁,我也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我只是感到无法忍耐的疼痛反复地碾压着我所有的神经。我只是想要摆脱它粉碎我。
刘申使劲地摇晃着我,就好像我是他手中一个晃来晃去的布偶。
他用力拍打着我的脸。他大声地呼唤着我。
他说:“琴儿,你清醒一点,你无论如何都要再坚持一下!我们再试一次。我们再努力试一次!还记得吗,你答应过他要长命百岁的。我知道你答应过他要长命百岁的!你不能让你答应过的人失望。你要努力做到你的承诺!”
(二)
我被他摇晃得天昏地暗。
我已经痛得一秒钟都不想要活着了。
我突然醒悟到,我好像在一声声地叫着你的名字。
我不想提到你的名字。我想把它永远锁在心里。我不想对任何人说起你。可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在喊叫着你的名字。
我不仅叫了,而且还哭了。我一边失声痛哭着,一边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你的名字。
我一声声地,凄惨悲切地叫喊着你的名字。
我的意识在抗拒着发生这样的事情,可是我没有力气,没有力气去阻挡它的自行发生。
但是,也没有关系吧。
在死前一直喊叫着你的名字也没有关系吧。
对于我们之间的爱情,我缄默了一辈子。我什么都不能对人说。
现在,你已经死了,我也要死了。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在你死后,我其实一点都不想再活着。
(三)
就在我脑子里稀里糊涂地过着这些念头的时候,我听到刘申对我说:“没关系的,琴儿。你想叫什么都尽管叫出声来吧。如果有什么人能给你力量,不管是什么人,若他能够给你力量,让你忍耐下去,坚持下去,你就全力地想着他吧。你什么都不要顾虑,什么都不要担心,就这样,一直全力地想着他。不管多么痛苦,都全力地想他。”
他说:“当你全力地想着他的时候,你就不会感觉到这么痛苦了。”
我的眼泪密如暴雨地流淌了下来。
(四)
在产程最后的几个小时里,我非常痛苦。
当婴儿的脚开始娩出,稳婆伸手抓住婴儿,把他用力从我裂开到几经粉碎的骨缝里拖出来的时候,我血流成河。
我一声一声地叫着你的名字。
我一边痛不欲生地挣扎和流泪,一边叫着你的名字。
我叫着你的名字,就彷佛那是滔天浊浪中唯一漂浮在水面上的木板。
刘申不顾所有人的劝说,他亲自上了我的产床,他坐在我身后,把我紧紧地抱在怀里,
他紧紧地环抱着我的腰,紧紧地抓着我的手。
我在剧烈的痛楚中垂死挣扎和拼命吼叫,我抓破了他的手臂和脸颊,在那里留下了数十道指甲痕。
但是,不管我怎样挣扎,他都没有放开我。
他一直紧紧地抱着我,和我一起在生死边缘奋斗着。
每次我陷入意识模糊的边缘,因为剧痛和疲惫而要放弃时,我都听到他在我耳边不停地说话。
他说:“琴儿,我们已经坚持了那么久,现在孩子就快要出来了!如果你放弃了努力,如果你死了,那他的牺牲就全都白付出了!”
他说:“他的英灵会听到你的声音的。他会在天上保佑你度过难关的。他是不会让死神把你这么快就带走的!所以,你一定要全力地想着他!用整个生命,拼命地想着他!”
事实上,在这一辈子的漫长岁月当中,我就是那么做的。当感觉到无法耐受的痛苦时,我就全力地想着你。那么沧桑的岁月,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就是这样,走过来了。
在我觉得自己快要断气的那个瞬间,我听到刘申说:“不要放弃啊,琴儿!你就当这是他的孩子吧!你就当是为他在生他的孩子!”
就在刘申的这句话语声中,我竭尽了全部的力气,向下猛推,在天崩地裂的疼痛中,发出一声长达两分钟的、划破了整个王城的高分贝尖叫。
当我的叫声跌落下去的时候,我腹中的这个婴儿,被稳婆成功地从我的产道中拖拽了出来,在一片血污当中,响亮地哭喊着,降生到了这个时间上。
我生下了这个国家未来的皇帝。
我和婴儿都成功地活着。
刘申做父亲了。
我们做父母了。
(五)
当我的长子,一个健康白胖的男婴,终于被收拾干净,粉红柔嫩地被递给刘申时,刘申全身颤抖,涕泪纵横。
刘申激动不已地抱着他,跪在我身边,彻底失去控制地、歇斯底里地嚎啕痛哭了。
这是我在他的一生中,唯一地一次看到他这样痛哭。
生命中所有的这些眼泪,都是为了什么而流的呢?
为了什么而在流淌着。
(六)
从那一天起,我和刘申之间,就再也没有什么秘密,需要互相隐瞒着了。
没有刘申的宽宏和仁爱,我们母子都没有办法活下来。
仁爱,比相爱,更为重要。
(七)
我睁开了眼睛。我看到刘申满脸泪痕犹在地坐在我的床边,低头看着他怀中的襁褓,襁褓里有个满脸皱纹,正在不断挤眉弄眼,露出各种想哭表情的小家伙。
我微弱地说:“汉王。”
刘申抬头,他看到我的眼睛。他看着我的眼睛。
他说:“琴儿,你给这个国家,生了一个世子。琴儿,你给我生了一个漂亮健康的儿子。”
“琴儿。你看。”刘申激动地说:“这是你的儿子。我们的第一个儿子。”
刘申把那个裹在襁褓里的红扑扑的小婴儿的脸蛋送到我的面前。
刘申说:“你看,他长得多像你。看他和你差不多一模一样的大眼睛。”
刘申说:“谢谢你,琴儿,谢谢你忍受了这么漫长的痛苦,谢谢你,用生命,为我生了这么可爱的儿子,为新朝的太平永固奠定了根基。”
那个婴儿在接近我的时候,突然娇嫩地哭了起来。他捏着小拳头,咧开小嘴,奶声奶气地哭了起来。他的小拳头一下一下地动着。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流出来了。我的眼泪大雨滂沱般地向下流。(未完待续。)
第四百五十三章 世子降生(5)
(一)
刘申看着我的泪水滂沱。
他说:“琴儿,不要哭。月子里哭,年老了眼睛会不好的。”
刘申说:“看,我们的儿子,他要你抱呢。”
我被扶了起来,虚弱无力地靠在枕头上。
我把这婴儿小心地抱在怀里,就像怀抱着全天下最贵重的珍宝。
他立刻停止了哭泣,抿了抿嘴唇,打起了小小的哈欠。
每一个死去的人,他们都曾经地这样被母亲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吧。
“真是母子连心啊。”刘申说:“你一抱他,他就不哭了。”
(二)
我感到一阵天旋地转,随即眼前发黑,手臂变得没有力气。
“快,先把孩子抱走去喂奶吧。”刘申赶紧对奶妈和宫人们说。
他对我说:“琴儿,我们等下再看他吧,你刚刚经历了那番折磨,你需要多休息。我们一家,享受天伦之乐的日子还长着呢。”
刘申对宫人们说:“你们都先退下吧,让皇后安静地好好休息一会儿。”
所有的人都退了出去。房间里就只剩下我和刘申。
我们夫妻彼此对视着。
我看着刘申。我的声音飘忽无力地说:“汉王。”
刘申说:“琴儿,我在的。”
我微弱地说:“靠近我一点。”
刘申说:“好。”
他俯身靠近了我的脸颊。
我说:“再近一点。”
刘申说:“好。”
他再俯下来了一点。我感觉到他脸颊方向传过来的热量。
我说:“抱我起来。”
刘申说:“好。”
他抱住了我。
我伸出发软发酸的胳膊,我轻轻地勾住了他的脖子。
我们的眼睛相距很近很近,彼此能够感觉到对方睫毛的闪动。
刘申感觉到了什么。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他说:“琴儿。”他的胳膊上加了力量,他把我更近地抱在他的胸口。
借着他抱紧的力量,我用力地把头向上抬起了一点。
我的嘴唇碰到了他的嘴唇。
我找到了他的嘴唇,我在上面印上了一个湿润的亲吻。
刘申全身一阵颤抖。一阵剧烈的颤栗瞬间就滚过他的全身。
他说:“你,你在,你刚刚在,主动地吻了我?”
我不说话。我用第二个更深情的亲吻回答了他。
刘申颤抖着说:“是你自己吻了我。我没有要求你。我没有,我没有主动。”
我说:“是的。汉王。”
刘申说:“你自愿地吻了我?主动地吻了我?”
我看着他,我说:“是的。汉王。”
刘申说:“你是自由的?”
我说:“自由的。”
刘申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手足无措。他伸手捂住了眼睛。他把头埋在手掌里。
“终于。琴儿。你终于,肯自愿地吻我。”他说。
那是这一生里,我第一次主动地、自愿地亲吻刘申。
就从那个亲吻开始,我真正成为了刘申的妻子。
虽然你仍然铭刻在我的心里,但是,从那个时刻开始,我和刘申,就成为了真正相依为命、相濡以沫的恩爱夫妻。
我,终于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三)
那天,在我们夫妇深情的亲吻之后,
我对刘申说:“汉王。那副盔甲,”我说,“我脱下了。”
死亡最终会脱下所有的盔甲。
无私的爱,也能脱下它。
我们必须放下自己的痛苦,才能去爱别人,才能让别人感受到我们的爱,和温暖。
(四)
从那一天起,我不知道自己可否算是爱上了刘申。
不知道他是否算是得到了我的爱情。
但是,他肯定是得到了我身为妻子的由衷的亲情和柔情。
我当天的深情亲吻,深深铭刻在刘申的生命中,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后来,当我们都越来越年老的时候,刘申不止一次地谈论过他内心的感受。
有一次,他在我昭阳宫里闲坐喝茶,和我一起追忆往事的时候,曾经对我说;“人要到年老的时候,经过了许多岁月的教化与折磨,才会明白,其实,很多曾经让他们痛苦的东西,也是弥足珍贵的。”
他说:“琴儿,就像你这样,一生对我永远不会有铭心刻骨的爱情,但你却始终陪伴着我,跟随着我,走过所有的欢乐和痛苦,荣耀和屈辱,平安和艰险,和我同生死,和我共命运。这需要多么柔软温热的心,才有力量做到呢。”
刘申说:“每次听你亲切地称呼我汉王的时候,我就提醒自己,在我的身边,在我的一生里,其实,是始终有着真情的陪伴的。这种真情,它发自于一颗善良的心,对人生痛苦的深切的悲悯。和爱情相比,它反而是没有占有欲的,反而是没有排他性的,反而是没有芒刺与火焰的。它是宁静而深广的,是洁净而清澈的。”
年老时的刘申对我说:“是我年轻的时候,有目无珠,只喜欢那些光华夺目的东西,而不懂得珍惜,这平淡无华的。”
他说:“我现在常常想起太子出生的那一天,你让我把你抱起来,你在我的怀里,那么虚弱,那么苍白,那么气若游丝地看着我。你说让我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然后,你把嘴唇印在我的嘴唇上,你吻了我。”
他说:“我从来都没有对你说过,那一刻,我有多么震撼。我心里所有的藩篱,全都在那一瞬间,被你推倒了。从父王宣布册立新的王后,宣布立弟弟为继承者,从我弟弟宣布我是叛国者,从他的军队在身后穷追着我,无数的箭矢从我身边飞过的那些时刻起,我在心里建立起的所有的藩篱,所有的沟壑,所有的城堡和要塞,全都被你的这一个吻,轻轻就推倒了。”
他说:“如果这世上有什么甘露,是可以滋润所有干涸的心的,你的那一吻,就是这样的甘露。”
他说:“它的润泽,顷刻就浸润到了我内心的最深处。顷刻之间,沙漠就变成了江南,刀剑就变成了花朵。”
他说:“琴儿,你不知道,你那一瞬间,给予了我太多,太多。多到我永远不能忘记,那一刻生命的完整、饱满、丰盈和清澈。”
他说:“后来,我一直很感谢你的这一吻。你在这个吻里,教会我明白了,因为爱情做不到的牺牲,因为慈悯和感恩,却可以毫不吝惜地付出。”
刘申说:“所以,我现在,在越来越靠近死亡的时候,就越来越想听你用过去的称呼来提醒我,提醒我回顾这一生所走过的道路,提醒我记得从这一生里所学到的。”
他说:“对所有生命的、深广的悲悯,是一个人所能献出的,最深的爱,是一个君王,所能留给身后的世界的,最好的礼物。”
刘申说:“在我这一生所有的女人当中,唯有你,能够听懂,我现在是在说什么。唯有你,从第一次和我说话的时候,就能够听懂,我心里想要说而无法说的,不能说的,不知道怎样说的。”
(五)
说到这里,我亲爱的孩子们。你们都亲吻过所爱的人吗?
你们在亲吻所爱的人的时候,你们的身心百分之百地都存在于这个亲吻里吗?
你们曾用全部的灵魂、全部的心力、全部的情感、全部的真诚,亲吻过你们所爱的某一个人吗?
如果你们曾这样地亲吻过她或者他,如果你们用这样的亲吻对她或者他说过:“我的至爱,此时此刻,我为了你,全体都在,全部都在,全心都在。”
如果你们这样地用行动来表白过,那么,你们的这一个亲吻,就足以深入到对方生命的根基里,就拥有足够的力量,永远改变对方的生命轨迹。
我知道,你们当中的很多人,从来没有。
你们吻了孩子无数次,你们亲吻了无数的女人,但你们从来都没有,和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这样的亲吻过。
你们从来都没有。
(六)
世子满月之后不久,我便又重新回到了那间暖阁里。
夜深人静,世子睡着的时候,我又会像从前那样独自进入暖阁,在那里按照你教过我的打坐方法,盘腿端然而坐,不让任何人来打扰我。
昭阳宫的内侍总管悄悄地把这个新情况禀报给了刘申。
刘申听了,便命人在我进入暖阁后,立刻过来叫他。
暖阁的门再次被人从外面被推开了。
我睁开眼睛。我再一次看到刘申出现在门口。我坐着,向他欠身致意。
他说:”他们告诉我,你现在又经常独自把自己关在这里。“
我说:”是的。“
”你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呢?“刘申问。
我说:”什么也没有做。就只是安静地坐会儿。“
刘申说:”介意我陪你坐会儿吗?“
我说:”汉王请坐。“
刘申在我面前桌案前坐了下来。不久之前,那个位置上坐的还是你。
我重新闭上了眼睛,不能再看着刘申。
刘申说:”这样坐着,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我说:”很重要。当我闭上眼睛不看世界时,我就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
刘申说:”喔?看到自己的什么?”
我说:“汉王何不亲自一试呢?”
刘申闭上眼睛在那里坐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他说:“我什么都没看见,眼前一片黑漆漆的。”
我说:“汉王这不是看见了吗?”
刘申疑惑道:“看见什么?”
我说:“看见了一片黑漆漆啊。”
我说:“那就是我们心里的黑暗。”
刘申看着我。他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说话。
我说:“但是,我们坐在这里,并不是要看内心的黑暗。”
刘申问:“那么,要看什么呢?”
我说:“要看光明。要看那个能够看到内心黑暗的光明。”
我说:“那片内心的黑暗,它就是内心的光明。”
我说:“当我坐在这里,通过眼前的黑暗,看到内心的光明时,我就会明白,生活中的黑暗,其实,它也同样,就是生命中的光明。”
我说:“所以,这样坐着,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
面对曾经的你,静静地坐着的时候,我总是能够透过生命中最深的黑暗,看到生命本有的光明。
这就是我经常要待在这间暖阁里的原因。
我将在这里训练,直到有一天,触目所及,没有一样东西不是光明。
那天,刘申在暖阁里陪着我,默然地静坐了一会儿,然后,他就起身离开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过问过我在暖阁独坐的事情。
他知道,我已经开始找到了那个解决内心痛苦的方法,我正在奋勇努力,走出那样的悲伤。(未完待续。)
第四百五十四章 繁花似锦
(一)
刘申建立统一国家、开创太平新朝之后的第二个春天,天气比往年都要温暖,加之风调雨顺,各地的春花都开得异常茂盛,较之往年,花朵大,数量多,花期空前的长。全国城乡各处,无不花树掩映,落英如雪,缤纷满地。
这种百年不遇的繁茂,逐渐达到了举国瞩目的程度。久历战乱的全国各族百姓,纷纷扶老携幼,提篮将酒,在繁茂的花树丛下,聚会宴饮,歌乐传杯。各地规模盛大的花会接连不断,士农工商、贩夫走卒,各各喜气洋洋,共赏奇景。
这种举国同欢的热烈氛围,和刘申一统天下,强势建国的情势相当呼应,被天下百姓普遍视为是上天对他英明政治的嘉许肯定,也是新的王朝将会兴盛发达的吉祥征兆。
各地官吏纷纷上表向刘申朝贺。
一开始,刘申没觉得花事的繁盛和自己有什么关系,但在全国上下一片持续不断的称颂之下,他也就渐渐地有点相信,这是自己贤明治国的感召。
刘申言辞上虽然非常谦逊地再三表示,自己德行不具,如此祥瑞应当是天下人心思定的共同感召,但心里却是非常高兴,加之自建国后,朝政方面文武同心、发奋图强、励精图治,万事顺利,我又为他诞下了健康可爱的世子,所以,整个春天,他的心情都非常之好。
整个后宫都沐浴在他极好的心情当中,充满了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
(二)
当全国上下的歌颂赞叹一如春江潮水般地浩荡起来时,有官员上疏建议刘申举行祭祀花神的仪式,感谢上天眷爱,为天下臣民进一步祈祷国运永昌。
刘申同意了这个请求。
他在运京举行了隆重而俭朴的皇帝祭天祭花神的仪式。之后,又在皇家的园林上林苑中举办了大规模的赏花宴,宴请各地的缙绅贤达及70岁以上的长寿老人。
后宫里,在那一天,也举行了近年来最盛大的宴会,各宫妃嫔和朝廷命妇,济济一堂,陪伴着皇太后,簇拥着我怀抱中的胖嘟嘟的世子,观赏伎乐,传鼓流杯。
一时间,整个后宫花团锦簇,燕语莺啼,充满了笑语欢声。
席间,刘申命内官送来了几百枝鲜花,赐给女人们数花瓣占卜祈愿。
这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一时,席间花雨缤纷。
各宫的宫眷和百官的内眷们,纷纷送给年幼的世子礼物,伴以种种美好的祝福。
皇太后看着这莺歌燕舞、三代同堂的景象,心下大喜,笑得合不拢嘴,大行颁赏。随后,她老人家又触景生情,情不自禁地回想起追随先王四方征战、颠沛流离、艰苦奋斗的青春岁月,感慨如今的鼎盛繁华,先王已经先她逝去,不能亲眼得见,心中百感交集,落下了悲欣交集的眼泪。
众女眷慌忙围拢上去,温言软语地劝慰皇太后,最后,还是小世子抱住祖母的脖子,在祖母泪水纵横的脸上使劲地亲了若干奶香四溢的甜吻,这才令皇太后转悲为喜,重新开怀大笑了起来。
(三)
夜里,刘申结束外面的种种接见、颁赏和应酬,回到宫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先去上阳宫皇太后处问安之后,就到我和世子居住的昭阳宫这边来。
他喝了一点酒,带了三分醉意,看上去神情有点疲倦,但满脸红光,春风得意,依然沉浸在非常兴奋的状态之中。
我们一起去看过在厢房的摇篮中酣睡着的世子,彼此搂抱着,享受了一下为人父母的那种成就感与幸福感,便重新回到卧室,对坐喝茶。
他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要和我分享一下游园中的种种趣事见闻。
我一边替他沏茶醒酒,一边听着他滔滔不绝。
他现在高兴得就像个孩子一样。这是很少能见到的情况。
我心里涌现出一种很柔软的东西。
我带着这种很柔软的心情,隔着茶案,看着他。
(四)
忽然,刘申打住了话头,眼睛看着一处地方,沉默不说了。
我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他在看花瓶。
他指着那花瓶说:“琴儿,这是不是我白天送来给你占卜用的花?”
我说:“是的。汉王。”
他说:“怎么?你没有拿它来占卜吗?”
我说:“没有。我叫人把它带回来,养在花瓶里了。”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说:“这算是一种抗旨吗?”
我低下了头,看着桌上的茶杯。
我低声说:“琴儿无有抗旨之心,亦无辜负汉王恩典的想法,然而,还是未有遵从汉王的旨意,以花瓣占卜,擅自另作它用,请汉王恕罪。”
我们之间的气氛有点变了。
刘申心里那种很热烈的东西,迅速重新变凉了。他感觉到某种五味杂陈的复杂。
他意识到,花事的繁盛,并没有在我心里引起和他共鸣的那种欢喜。我由花事的繁盛,联想到的,是你依然孤单地葬身荒野,正在不知处的地方腐烂变成白骨,而并没有联想到是刘申的德政得到了上天的嘉许。他感觉到一点酸溜溜的嫉妒在内部刺着他的心脏。
然后,很快,他也感觉到了一点惭愧,自责道:我怎么能这样得意洋洋呢,怎么能够贪天之功为己有。天下的繁华安定,是这么多人一起浴血奋战的结果,是那么多人付出了生命所换来的结果。他想到了你最后给他的信,想到了你们在阳泉关护城河的吊桥前举杯而别的情景。他心中也涌起了一阵与我共鸣的悲凉。
他在这种复杂里面,自我开解了一会儿。然后,他轻叹一声,说:“别生气,琴儿,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
我伏地表示感谢他的宽恕。
刘申说:“起来吧。其实,你今天过得并不快乐,是吧?参加这样的活动,让你心里觉得特别累。是吧?”
我想要回答。
刘申伸手阻止我。
他说:“不要回答我说,汉王的快乐就是你的快乐。其实,在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你感到快乐了,是吧?你也没有什么需要祈愿的了,是吧?”
他说完,在灯光下带着某种难以描述的眼神,看着我。
那种眼神里,有点什么让我心里很是难过了一下。
于是,我再次伏地礼拜说:”汉王。”
(五)
我说:“不是那样的。臣妾有东西想要祈愿的。”
我说:“汉王送来的花真是美丽极了,看到它这么动人,臣妾心里就不由得希望。”
“希望什么?”刘申看着我。
我说:“当时,琴儿就身不由己地希望,它能够一直这样美好地活下去。所以,我就不忍心把它撕碎求欢,而是把它原样带回宫中,把它养起来了。”
我说:“琴儿知道它很快就会枯萎的,但还是忍不住希望,它能够多活几天。就算几天之后一样会死,至少,也能死得安详完整一点吧。”
我说:“一切美好的东西,都能一直美好地活着。琴儿的祈愿就是这样。”
我说:“但是,琴儿已经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它不可能实现。不必占卜,也能知道。”
刘申听了,他低头喝完了杯中的茶。
他心里的阴影开始散去了。
他重新变得温暖体贴起来。
他说:“就算它最终还是凋谢了,但,至少,在我们共同的记忆里,它曾经美好过。我们会长久记得那曾经的美好。”
他对我笑了一下。
他说:“好了。不说这些事情了。累了一天了,我们一起去睡吧。”
我给他脱下外衣的时候,刘申看着我。
他说:“你说得对。琴儿。你提醒得很对。就算如今天下太平,万民安居乐业了,我,也的确没有什么可以自鸣得意的,更不可骄傲自矜。”
他说:“所有的繁华都是短暂的,安息才是真正的归宿。”
他说:“要为天下人去做的事情,还有很多。我不能就此洋洋自得,失去了那份兢兢业业、任劳任怨的奋斗之心。我应该常常想起那些已经凋谢的生命,我应该始终,都让他们的理想,在我心中活着。”
这便是我深深敬重刘申的地方。
作为一个圣明的皇帝,他常常敏于觉察到自己的过失,而不是只能看到别人的过错。
(六)
春天很快过去了。那一场繁盛的花事也就随之进入了人们的记忆,然后,在那里,也慢慢地消失了。
春天一次又一次地经过我们。
那一年的繁花似锦,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了。(未完待续。)
第四百五十五章 超度****
(一)
新朝建立的第二年夏天,溪源会战结束的纪念日,刘申以国家的名义和皇室的名义,为溪源三百勇士安排了49天的超度法会,祭奠和追荐亡魂。圣旨确定,由你和我最后去过的圆觉寺来承办本次超度法会,皇帝皇后将亲自出席祭奠。
刘申的旨意传达到圆觉寺时,宣旨的使者发现,这超度法会已经开始了。
图布丹大喇嘛已经率领僧众,在圆觉寺里开始了为北线终战之战中所有死者超度的隆重法事。
720天是很长的时间,长到足以让很多死者被亲人忘记,他们留下的空白,重新被日常生活的种种琐事填补上。
我后来常常想,我断气之后,过了720天之后,这个世界上,还会有多少人因我的消失而难过吗?
大概,不会有几个人了吧。
在49天大型法会的最后一个七日之始,我跟随着刘申再次来到了圆觉寺,亲自参加祭奠仪式,并代表皇家,供奉寺院、经书和僧众。
一路上,随处触景生情,我心里的痛苦,实在是没有任何语言可以描述的。
虽然我一路默默无言,未有表达,但是刘申知道所有我没有表达出来的。
我们同乘一座马拉的銮驾,他坐在我对面,他一直默默地看着我,没有和我说话,也没有碰我。
我看着座位下方,我看着车帘,我看着别的地方,我避免和刘申的眼神交汇。
我心里隐约有着一种绝望的幻想:只要我的眼神不和刘申的交汇,我就还有空间想象,能够想象,此刻坐在对面的人,仍旧是你,就像上次一样,仍旧有你,还活着,和我坐在一辆车上。
在你离开之后的很长时间里,我一直以来的表现就是这样差的。
不敢面对现实。不愿面对现实。
不能担荷起痛苦。更没有力量转化它。
在漫长的时间里,我有那么长的时间不敢回到所有往事曾经发生过的地方,那么长的时间都不敢去你安葬的地方,不敢回到燕塘关,不敢再去金风寨。
好像不去面对,就可以认为断离并没有真的发生过一样。
面对命运的无情,我实在是太胆怯了。
(二)
又一次地,我坐在圆觉寺中原来的经堂里,再次抄写着《心经》。
按照图布丹大喇嘛的开示,这是一张专门治疗人们心灵的痛苦和恐惧的特效药方。
我希望通过抄写,把这灵丹妙药的效果渗入到身心的每一个细胞中去,平息每一个细胞里痛苦的惊涛骇浪。
我希望通过抄写,让一切生命中这样的煎熬和疼痛,都能得到良药的救疗。
可是,我不能抵挡内心的悲痛。
你的影子不断地从脑海中浮现出来,充满我所在的每个空间。
你的面容出现在字里行间。
你的声音开始在遥远的时光里回响。
我的眼泪一次又一次地流淌出来,而且越来越多。
为了不让眼泪落到经文上,污损了抄本,我只能放下了金色的抄经笔,向后挪动了一下,坐在距离桌案较远的地方,等待心情的平复。
我捏着手绢,默然地坐在那里,等着撕裂身心的悲痛过去,以便重新能够开始抄写。
(三)
恍惚之间,我又回到了燕塘关舅舅家的宅邸里。
园子里搭箭的高台上正在演出着《无定河》的歌舞。
可怜无定河畔骨,犹是香闺梦里人。
而我们在书楼之上,远离音乐之声,彼此面对。
你问我:“后来,那香闺里的人,是怎么面对这噩耗的呢?”
我说:“不知道。这歌舞里只表现了她听闻噩耗时的悲痛,没说后来她怎样了。”
我说:“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后来应该怎样。”
你看着我。你说:“如果你是她,你会怎样?”
我说:“彼此深爱的人,不是应该生死相随的吗?”
你摇头。你说:“不是。不是那样。”
你说:“活着的人,应该用生命去饶益到所有生死中的人,所有身不由己的人。不应该把它浪费在白白死去上。不应该为了无法抵挡内心的痛苦而去殉葬。”
你说:“即使是妇人,也不应该这样懦弱。我们应该去承担起内心的痛苦,去战胜它,去转化它,去平息它,而不应该,任由它做我们的主人。”
我看着你。我说:“这是你希望于我的吧。”
你说:“是的。”
我说:“不。我不要。我不要你成为无定河边的白骨。”
你说:“这里面,我们的身体里面,本来就是白骨。在哪里显露出来,都是一样的。在无定河的荒野里也罢,在香闺的暖床上也罢,它早晚都会一样地显露出来。”
我们并肩坐在高台下看着台上的表演。
我被歌舞者声泪俱下的泣诉所深深触动,忍不住泪如雨下。
你从侧面看着我。
你说:“哭了?”
我扭头不看你。
你说:“台上,那只是演戏。那演员,都是没事的。”
(四)
我睁开眼睛。
园子、高台、歌舞伎、观众,还有你,都消失在一片水雾蒙蒙当中。
我发现自己泪流满面。
我面前是许多盏灯。许多的小小火焰,在灯盏上稳定地燃烧着。
桌案上,是没有写完的《心经》法本抄录纸卷。
“故大将军说得对啊。这一切,只是一场足以以假乱真的戏。人生就是一场戏。”
图布丹大喇嘛的声音在身后响了起来。
我急忙拭泪起来,向他躬身行礼。
我说:“信女惭愧一时心乱,不知**师来了。”
图布丹大喇嘛看着我,说:“事已至此,时过境迁,还请皇后放下往事,节制哀伤。”
我说:“**师既然对信女心里所想的事情,洞然明白,可否请法师指点迷津?自故大将军两年前阵亡之后,信女愚钝,内心一直都非常痛苦,这种痛苦,深入骨髓,令人如堕寒冰地狱,不可对人言说,也无人可为开解。”
图布丹大喇嘛说:“阿弥陀佛。皇后,世上有光明,就有黑暗,有寒冷,就有温暖。每种事情都有它的对立面。如此,有生离死别的痛苦,也就会有疗救这种痛苦的药物和方法。”
大喇嘛说:“身体的痛苦,要用药物来治疗缓解,内心的痛苦,也同样需要药物的帮助来解脱。皇后,请随老衲过来。”(未完待续。)
第四百五十六章 庆祥法昌
(一)
推开一扇门,我跟着大喇嘛进入到一间巨大的书房当中。
房间里四面墙壁都摆满了书架。
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很多叠用明黄的绢布精心包裹呵护着的线装本书籍。
我问:“这是什么地方?”
图布丹大喇嘛对我说:“皇后,请抬头看这房梁正中所挂的牌匾。”
我抬头向上看,在房间的正中上方,悬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上书“藏经阁”三个大字,原来是存放佛教经书的地方,所题的这三个大字,却是刘申的父亲、我的公公老汉王当年的亲笔。。
图布丹大喇嘛说:“皇后,这里便是药号。一间超级大药号。治疗世上一切身心痛苦的灵丹妙药,和灵验处方,全部都收藏在这里,应有尽有。世间有八万四千种身心痛苦,这里就有八万四千种对应的疗救方法。”
我说:“这些黄绢裹着的匣子里是什么?全部都是经书吗?”
图布丹大喇嘛点头说:“是的。这便是佛门全部经典的总汇集,叫作大藏经。皇后也可以理解为,这便是佛门的《千金方》,是疗救身心痛苦的药方总集纳。各种各样的药方,用以对治各种各样不同类型、不同程度、不同症状的身心痛苦。”
我望着这满屋子的金色经卷,如同久病盼良医,当下便触动内心的深刻痛苦,不觉热泪盈眶,不由得心生极大的敬意。
我说:“信女可否乞请一观?愿恭敬求之。”
我虔诚地跪下,在藏经阁里的拜垫上,至诚顶礼卷帙浩繁的《大藏经》。
我祝祷道:“信女陈琴儿至诚顶礼,愿代天下苍生,乞请救疗一切生离死别之苦,一切临终忧怖之惨痛的法药,愿得一法,以平此千年万载,亿万生灵的共同痛苦。”
我说:“信女陈琴儿,愿得此法,以为良医,救护垂危,抚平伤痛,令信女今日之悲恸,此刻之无助,永不再出现在无尽时空任何一个生灵的身心之中。”
图布丹大喇嘛闻言不由得大为赞叹道:“阿弥陀佛,老衲十分赞叹随喜皇后这样无边无尽的救度弘愿。”
他说:“善哉善哉。经云,譬如大海,一人斗量,历经劫数,尚可穷底,人有至心精进,求道不止,会当克果,何愿不得?皇后有此大悲大愿,当来必得如愿以偿。”
(二)
我说:“那么,信女可否祈请披阅这些经藏典籍呢?这么多的经卷,信女该从哪一本着手学起呢?”
图布丹大喇嘛说:“皇后虽然志向坚定,但深入经藏,也不可任意而行。就像是一个人从未独自外出探险,现在要进入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最安全最有效的方法,并不是凭借一己之勇盲目乱闯,而是要请一个熟知当地环境和密林中道路的向导,以为引领。”
他说:“披阅经藏也是如此,需要熟知经藏的明师指点引领。”
他说:“又譬如,将来世子长大,开蒙入学,为了让学习效果更好,上书房必定不能让世子自己单独去读四书五经,必定要安排熟知经义的太傅为其逐字逐句讲解,在太傅的讲书引领下,世子方能领悟书中的深奥精微之妙处,方能得到儒家经典的心髓法味。若是任由世子自己随心所欲去读,必定是读而未解,解多谬误。”
图布丹大喇嘛说:“皇后若有心求法阅藏,必得要先求明师引领。所谓明师,乃指明白人,足以为后人师者,并不是指空有虚名的有名之人。”
我说:“**师可否推荐运京城内、方便信女求法听讲的明白之人,为信女前行引领之师?”
图布丹大喇嘛说:“先前皇后去过法善寺举行安产祈福仪式,法善寺的方丈莲花大师,便是善于说法的明师。”
我点头谢道:“谢法师指引,信女记住了。”
我又请问:“经藏如海,浩瀚无边,再请法师指点,信女这样的程度,该从何处入手求法?”
图布丹大喇嘛答道:“如今之医者学习孙思邈的《千金方》,学习之前,必先了解药王孙思邈这个人,了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为什么要写《千金方》,他是怎样得到这些处方的,其间有多少的艰辛和不断的验证。初学的医者,必先要对孙思邈这个人,十分的了解,高度的认可了,才能满怀信心地学习他留下的救世处方,才能了解他的慈悲济世之心,才能真正以他为自己行医悬壶的榜样。”
他说:“学习经藏也是如此。学习之前,皇后应先了解佛陀这个人。了解了这个人,才能理解他对众生的开导和教化。”
他说:“佛门的根本上师释迦牟尼佛,并非是一个高高在上、神通广大的神灵。他是一个历史上真实的人,他是西方天竺国的一名王子,出身高贵、聪明过人,文武全才,相貌英俊,娶有娇妻美妾、育有健康可爱的小王子。”
“可是他却因为十分聪慧,很敏锐地了解到,纵然拥有了无上的王权,也不能保护自己、妻儿、父母、亲眷和国人,免受生老病死的碾压之苦。”
“于是,他断然决定,要舍弃个人的荣华富贵,舍弃一己美满幸福的生活,去找寻比君王的王权更强大的力量,解脱全体生命共同的生死之苦、烦恼之苦。”
“他违背了年老父王的心愿,抛下娇妻爱子,于深夜时分,骑着一匹白马,跃城而出,进入森林,脱去华服,出家求道,从此走上了为所有生命求索幸福安乐的根本之道的艰苦道路。”
“历经种种艰难困苦之后,他终于在37岁的时候,找到了这个方法,这条道路。他亲自抵达了彻底安乐的彼岸,然后,又回来,以过来人的身份,把他的发现,他的验证,他的实践方法,他走过的道路,一一如实地教给后来的人。”
“从那以后,他便以生命的幸福教育为职业,游行天竺各地,广为说-法,几十年如一日,率领僧团,风餐露宿,教化国民。”
他说:“这整部的大藏经,就是佛陀的教育之法,是他讲课的讲课笔记,还有大弟子们对讲课笔记的注释讲解。”
图布丹大喇嘛说:“皇后若想开始学佛,便要从阅读《释迦志》、《本生经》这样讲述佛陀生平的经典开始。学习,从了解老师开始吧。”
(三)
夜间,刘申和我也住宿在寺院当中。
虽然时值盛夏,夜间的深山,也颇有几分凉意,刘申便选择了再次住在圆觉寺老汉王修建的暖房当中。
但是因为怕我触目惊心,刘申令关闭了之前你住过的那间暖房,我们夫妇二人都住在我曾经住过的这间暖房里。
掌灯之后,我们夫妻对坐暖榻,交谈白天各自的活动。
刘申说:“琴儿,你都还好吗?”
我说:“琴儿都好。谢汉王关怀。”
刘申说:“本来我是不想带你来的。只是,既然是国家的祭祀,这些仪式程序,我们身份如此,都是不得不亲自走这一趟。虽然往昔种种遗迹留痕,无不让你触景生情,益增悲恸,但也只能请你勉力忍耐,为了国家的利益,而忍耐内心的痛苦。”
我点头。我说:“琴儿明白。琴儿能忍。”
(四)
刘申点头。
他说:“听说,你随大喇嘛去拜谒了寺中的藏经阁,并且相谈甚久。”
我说::“是的。”
“琴儿,你不会.......”刘申欲言又止,他说的话讲了半截,就中途打住了。
但是我知道他想要说什么。
他是想问我,琴儿,你不会是起了厌倦红尘之想吧?
他是担心我,从此就起了青灯古卷之心。
我说:“汉王。”
刘申问:“什么?”
我说:“汉王知道佛祖为何不做国王,要去出家吗?”
我看着刘申。我说:“他为什么要离开娇妻爱子,不做国王,不管理天下,而只身出宫,去出家修道呢?”
我说:“为什么呢?”
刘申看着我。
他说:“琴儿,这些天你带着世子,又要管理宫闱,又要侍奉母亲,实在是太劳累了。等这趟祭祀完成了,你要好好休息一阵子,放松一下。”
我说:“汉王放心。琴儿心里,并没有汉王担心的那样想法。只是,琴儿从来都没有这样地渴望知道,究竟为什么佛祖要这样选择呢?”
刘申说:“**师怎样回答你的呢?”
我说:“法师回答,佛祖自从在四门见过生老病死的种种痛苦之后,忽然就意识到,纵然身为天下最有权势的君王,也无法阻止父母、妻儿、国民、乃至一只蜎飞蠕动的小生命,被疾病、衰老或死亡吞噬。即便是身为君王,也毫无力量,束手无策,不能保护这些众生,免受碾压。”
我说:“于是佛祖认识到,天下的生命,最根本的痛苦,还并不是不能安居乐业,享受太平。天下生命最根本的痛苦,还是无法免受疾病、衰老和死亡的折磨与逼迫。于是,佛祖领悟到,还有比做君王令天下繁荣安定,更值得一做的事情,还有比君王更大的力量,值得去为所有的生命寻找。”
刘申看着我。
我说:“汉王。原来,君王之上,还有法王。洞悉万法真相,能够饶益万法的,法王。”
我说:“佛祖必定是对亲人,对妻儿,有着最真挚的深爱,才会不忍见他们被吞噬,才会不惜一切,去寻找解脱的道路和良方。”
我说:“和佛祖这样的深爱相比,世间恩爱,都显得太肤浅了,也太怯弱了。”
刘申看着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随后,他说:“琴儿。故大将军曾和我说过,你是你父亲的女儿。”
他说:“这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他说的,是对的。”
他说:琴儿,你的父亲,会因为你,而深感欣慰的。”
他说:“故大将军,也会。”
他说:“琴儿,在你身上的盔甲后面,还有一个勇士在。”
他说:“我今天,第一次见到了,在你女人身份之下的那个勇士。”
他说:“好的,琴儿,我已经了解了你意志坚定的、充满渴望的学法之心。你会如愿以偿的。相信我。我会让你满足心愿,得到明师的亲传。”
(五)
刘申从来都是一个说话算话的人。这次也不例外。
自庆祥六年开始,刘申新朝的宫廷中便正式实行了筵席讲经的制度。
每月初一、十五,皇室即会延请运京各大寺院之中的高僧入宫,为皇室宗亲中的有王位、爵位的男丁、青壮年的王位、爵位继承人和有身份的宗室女眷讲经说法,开演大藏经中的教义。
皇室于宫中文渊阁前设立高台,香花灯水恭敬供养,延请京中的高僧大德,登台说法,听者男丁,按身份尊贵和长幼顺序,由刘申和世子率领,于文渊阁前的空地上席地正坐,当面听讲,女眷则在我的带领下,于文渊阁内以纱帘隔阻,坐于高台侧面,参与旁听。其场面极为庄严肃穆,学习气氛十分严肃和浓厚,无有丝毫的装神弄鬼、故弄玄虚。
法善寺方丈莲花大师出任了筵席讲经的第一任讲师,多次被请入宫廷,为皇帝世子和宗室显贵讲课答疑。随后,运京城中各寺院,先后有60多位法师入宫讲经。
在皇家行为的影响之下,全国上下,臣民男女,一时学法听讲,蔚然成风,高僧释法,遍布各地学府讲坛,盛况空前,史称“庆祥法昌时期”。(未完待续。)
第四百五十七章 世子开蒙(上)
(一)
太平的年代,时间像流水一样过得飞快。
新朝建立后数年,刘申在全国进行了一轮农桑、水利、税赋和吏治方面的巡视,亲自跑遍了全国所有的州府和一半的县郡,在魏国清、颜观心、徐在田等人的襄助下,把全国的政务打理得河清海晏、井井有条。
这一轮次大规模的皇帝亲巡后,他在运京休整了一段时间,日子也过得相对安定,算是他和母亲从峒城逃亡以来,待在宫中最持久的一段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宫中多位嫔妃有了身孕,不久后,刘申和其他妃嫔的子女也都陆续出生了。
孩子们的不断降生,给宫廷里带来了勃勃生机,各宫各院,经常都能听到孩子们奔跑嬉闹中银铃般的笑声。
刘申心情大好,每天回宫以后,都务要先招孩子们来训诫一番,亲热一会儿,脸上总是春风和煦,对各宫嫔妃抚育儿女有功,也常有嘉勉赏赐。
唯一的遗憾,就是皇太后过惯了颠沛流离、提心吊胆的日子,太平这一到来,每日儿孙绕膝,笑语欢声,身心这一放松,疾病就袭来了。
新朝建立后,皇太后一连生病了好几次,每次都拖延日久,消耗巨大,眼看着就日渐虚弱衰朽了下去,风韵犹存的脸上也失去了往日光泽,就连手上的皮肤也变得松弛青白,布满了老年人特有的皱纹和斑点。
刘申和我,虽然率领宫中女眷日夜精心侍奉,但皇太后的身体状况一直不见根本的好转。
每次离开上阳宫之后,刘申的心情都很沉重。他对我感慨说,过去苦难的日子,母子都是一路相依为命,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安定太平的日子,可以让母亲好好享受一下了,母亲的身体却又不行了,本来还想休整一段,带着母亲到各地走走,让母亲回自己的娘家故里去省一下亲,圆一下多年的思乡之梦,也好好封赏一下母亲的家族,但是,看母亲如今的身体状态,大概是无法成行了。
看着刘申忧郁悲伤的样子,我心里也很难过。像皇太后这样明白事理的女子,也并不是历朝历代都会有的,有她老人家坐镇后宫,我心里也觉得更加有底气一些。想到皇太后可能日渐衰朽,终有一日弃世离开,我也和刘申一样,难忍内心的悲痛。
帝王皇后又便如何?面对亲人的衰老、疾病和死亡,就和蜎飞蠕动的小飞蛾、小蚂蚁一样,毫无力量,什么也无法改变。
难道,我们就只能这样,一次次眼睁睁地看着死神,拖走我们所爱的亲人吗?
很多人都认为答案就是如此,我们只能这样看着,直到自己也被死神拖走。
但是,我不相信就只能这样束手无策地看着。
我坚信,必有救度生死的办法。如果那些关于神仙的说法是真的,如果那些关于高僧去世时化为虹光的说法是真的,如果当年佛图澄大师初到中土,在苻坚皇帝面前凭空变出清水中盛开的莲花,如果鸠摩罗什大师当众从容吃下一把铁钉,如果这些事情是真的,那就一定有人找到过那条道路、那个方法。
我渴望也找到它。我相信它存在。
(二)
新朝建立后的第5年,世子到了开蒙入学的年龄。
刘申在朝中的肱股之臣和饱学之士当中,经过精心的选拔,挑选出魏国清和当时的一代大儒薛仁昌等8人,分别拜为世子太傅和世子太保,又封授了8人为世子少保,并从宗师和贵族大臣家,为世子挑选了8人,作为世子侍读,陪伴世子入上书房学习。
世子太傅的职责,便是担任世子文科各门功课的主讲老师,负责为世子讲解各种开蒙的儒家做人处事的立身学问,并进行诗词文赋、礼乐仪轨等方面基础训练;世子少保的职责,便是担任世子武艺各门功课的主讲老师,负责教授世子骑射、格斗、用兵等方面的知识和技能。世子少保,则是世子文武课程的具体教练,负责考察世子的日常功课完成情况、进行阶段考核,对世子不能熟练的地方,陪伴着给予一对一,或者多对一的具体指导。
而世子侍读的作用更为重要,这些宗室贵族子弟,要么是家族显赫,势力强大,为未来皇帝所必须倚重,要么是个人禀赋突出、品性高洁,可以与世子共同成长,结下深厚的友谊,将来世子登基后可以重用为肱骨之臣,搭建自己执政的基础班底。
与民间百姓想象的不同,做世子,可不是荣华富贵、奢侈享受,做世子是一份极其艰苦的工作,从小就要为天下人的福祉,为国家的繁荣安定,而牺牲自己的童年乐趣。
世子自开蒙入学以来,每天都是天不亮就起床习武,之后回来给祖母、父母、各宫庶母请安,随后就径去上书房上学听讲,午间小憩,下午依然是习武修文,还要完成各门功课的种种作业,直到传晚膳,才过来陪着皇太后或者我一起晚饭,随后又是背书或者作业,直到宫中统一熄灯睡觉。每月大概只有两三天和讲课间隙可以让他略略放松,和侍读们一起做一些孩童的游戏。
因为世子比其他兄弟姐妹都要辛苦,学问武艺长进也更快,所以,他在兄弟姐妹们心目当中,自小就是与众不同的,别有一种长子的权威在。孩子们之间若有什么不决之事,或者冲突纠纷,都找世子来仲裁解决。兄弟姐妹们之间的君臣上下关系自此就打下了根基。
虽然很心疼世子小小年纪就要如此辛苦,要以稚嫩的肩膀,担负起天下的重任,但是,看着刘申天天早出晚归、勤于政务的以身示范,想着你决别时希望我协助汉王守护天下太平的再三嘱托,想着无数汉军将士和天下臣民在终战过程中的浴血牺牲,我也只能按捺下母亲的爱子之心,拿出十二分的精神来,配合上书房,日夜监督着世子完成自己的责任。
有时候,刘申或者我,还会亲往上书房听讲,前往较武场监督训练情况,考察老师们的授课水平,察看世子的学习进步程度。
各位讲师见帝后夫妇如此重视世子的教育,世子也如此听话尽职,也都各自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对世子当严格则严格,当磨炼则磨炼,无不将毕生所学精华,对世子倾囊而授。
(未完待续。)
第四百五十八章 世子开蒙(下)
(一)
这一天晚饭过后,世子一如既往地端坐在桌前描红写字,我坐在一旁,一边给世子绣新袍上的牡丹花,一边陪着他练字。他在写白日上书房老师刚教的“修己以治人,修己以安百姓”。
这时,刘申在上阳宫陪皇太后晚饭后过来这边,他悄悄地走进来。
我想要站起来迎驾。刘申做手势让我不要动。
他悄悄地走到孩子的后面看他写了两个字。他伸手去抽孩子的笔。孩子的笔一下子就被他抽走了。
孩子回过头来看着他。孩子站了起来,赶忙下跪作礼说:“父皇。”
刘申说:“抓笔要用力抓牢,上书房的师父没有教过你吗?还是你没有好好听话呢?”
世子请罪说:“是儿子没有好好听,儿子写着写着就忘记了。”
刘申说:“师父的话,就是父皇的话,你不听师父的话,也就是抗旨喔。”
孩子惶恐叩首道:“儿子知错了,请父皇责罚。”
刘申说:“责罚肯定是要责罚的。父皇想想怎么罚你吧。”
他假装郑重其事地想了想,然后说:“这样吧,你就去亲一下母后吧。辛苦她这些日子一直陪着你练字做功课。”
世子立刻遵旨。他三下两下就爬到了我的膝盖上。
我说:“哎呀,好了好了。下次记得听师父的话就.....”
世子不容分说地就搂住我的脖子,在我脸颊上用力地亲了一下。
我在心里叹息了一声,我伸手把孩子抱住了。我搂着孩子坐在那里。
我看着刘申。我说:“汉王这叫什么责罚啊。”
刘申笑着说:“看,我们一家子这样多好。”
我不说话。
刘申伸手过来,把孩子抱到了他自己的怀里。
刘申开始问孩子的功课,问他知道不知道刚刚写的那些字,意思是什么,又问师父在课堂上都教了些什么,他有没有什么听不明白的。
世子一一回答他。
刘申说:“看来,上学这半年,你学会了很多本事啊,真是让阿爹刮目相看了。”
世子顿时就眉开眼笑,很高兴得到父亲的夸奖。
刘申说:“不过,世子,你可知道,皇帝最了不起的本事是什么吗?”
世子非常认真地想了想,回答说:“是写字吧?”
我忍不住在旁边噗嗤笑了一下。
刘申看着我。他说:“阿爹告诉你,皇帝最了不起的本事,就是能够让人欢笑,让天下的人都展颜欢笑。一个君王,能让越多的人的脸上绽放出笑容,他就越是一个好的君王,一个伟大的君王。”
刘申说:“这个本事可比写字难学多了。有时候啊,我们学习了一生,也未必能学得好。”
世子忽闪着有着长长睫毛的大眼睛,问:“父皇,那您学好了吗?”
刘申说:“阿爹啊,学得不好。比如说,父皇努力了大半辈子,也都还没有本事让一个人欢笑。”
我看着刘申。我低头不说话。
刘申对儿子说:“不过,世子你可比阿爹厉害多了。你随随便便说两个字,就能让这个人满脸笑容。所以,阿爹相信你,将来做了皇帝,一定能比阿爹做得好。”
世子说:“父皇,这个不肯笑的人,是谁啊?”
刘申说:“喔,她和你母后最熟悉了,你去问你的母后吧。”
我看着刘申,抿了抿嘴唇。
刘申说:“不过,阿爹可不怪这个不肯笑的人,相反,阿爹一直都很感谢她。因为,每当外面的人个个都和阿爹说,父皇是天下最伟大的皇帝,是最仁德的皇帝时,阿爹就会来看看这个人。每当看到这个人,阿爹的心里就会清醒过来。其实,阿爹也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阿爹,其实就连这么一件最简单的事情,也并没有成功地做到。”
(二)
世子睡觉的时间到了,我们夫妇抱着他到了他的卧室,各各亲吻过他的额头,看着他香甜地睡了,又重新回到我的卧室来。
我默默地帮刘申脱了外衣。我把外衣放好。我朝他跪了下去。
刘申说:“好好的,你这是做什么呢。又没有外人,不要动不动就跪了。”
他拉着我,他说:“快起来吧。”
我说:“深谢汉王的宽容与爱护。琴儿很惭愧。”
刘申说:“是我很惭愧。是我,这么多年,孩子都这么大了,却连让你开颜一笑,都始终没能做到。”
我说:“是琴儿天生不爱笑。汉王始终都做得很好。”
刘申说:“希望我这一生没有做到的事情,我们的孩子们能够替我做到。”
我心里百感交集,一时不知道怎样应对,只便低头说:“汉王。”
刘申温存地对我说:“好了,不要想那么多了。**一刻,我们再不亲热,就都要老了。”
他搂着我,在我耳边说:“琴儿,再多给我生几个孩子吧。如果不是怕你太辛苦,我真希望我们的孩子,越多越好。我希望自己所有的孩子,都是由你所出的。”
在这漫长的一生里,我和刘申先后生了8个儿子,6个女儿,如今存活下来的,还有5个儿子,4个女儿。我是他后宫女眷当中,与他生养最多的女人了。他对我的宠爱,从年轻时大婚,一直到他病重去世,从来都没有衰减过。
(三)
虽然在崔家做女儿的时候,父亲也为我请过私塾先生,教过我识字,写诗,也读了一些书,但那些书多半都是讲女德妇容的。像《论语》、《孟子》、《中庸》这些儒家的经典,以及《史记》之类的正史,我都无缘得到教授,只能从与父亲和你的交谈中,略略接触到只言片语。
但我一直很渴望学到这些人生的道理。
入宫之后,为防止宫中女子干政,一般来说,身为宫眷,也是不便公开学习这些典籍的,以免外臣有猜疑之心。我身为六宫之首,当然也应该给其他宫眷作出安分守己的榜样,满足于妇人应读应看的学习范围。
世子的开蒙入学,给了我一个特别名正言顺的学习机会,可以常常以监督世子功课为名,到上书房旁听博学鸿儒们给世子宣讲经典,开示儒家治国的精髓,更可以随刘申一起,听运京及各地的高僧大德,登坛宣说佛法,接受人生观、世界观和价值观的根本教育。
这些学习的机会,让我觉得自己也跟着世子的成长一起,正在脱胎换骨,视野日渐开阔,性情日渐温良,真正是受益匪浅。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身为男子的好处。我暗自发愿,以后若能再投生人间,希望能转生为男子汉,能够便利地学习这些重要的经论,能够为天下人做更多的大事。闺阁的天地太小了,女身的局限太多了。我渴望成为像你和刘申那样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那段时间,每当我看到孔子说的“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这句话时,心里都会感觉到一阵深深的惭愧。
我觉得,那就是说我的。
与先皇的胸襟和仁厚相比,我需要反躬自省的地方,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要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我所欠缺的,还是太多了。(未完待续。)
第四百五十九章 菩提心寺(上)
(一)
新朝建立后第四年,刘申选择了运京西北郊的风水极佳、风景秀丽的莽山,开始修建皇家的陵园,并将原先埋葬在峒城附近的先王陵墓和先王王后的陵墓,迁移至此。在先王夫妻陵墓的旁边,又开始为当今的汪氏皇太后修建身后的安葬之所。
刘申爱惜民力,虽然是皇家的陵园,但是凡事都尽量简朴,陵园比照当年唐太宗昭陵的规格,仅仅只修建了通往墓庐的甬道和相对简单的墓室,甬道两侧也只是遍植苍松翠柏,安放了一些守护墓园的石人石马,立有若干名家手笔的碑刻,记录墓主的生平和后人对墓主的评价,如此而已。这一举动,得到了汪氏皇太后的鼎力支持。汪氏皇太后多次慈谕,赞许皇帝的爱民节俭,认可皇帝的如此措施才是真正的孝道体现。
在刘申的带动下,全国婚丧嫁娶,一律盛行节俭风,一改南汉王廷统治时的奢靡铺张做派。
新朝建立后第九年,建国之后身体一直不好的汪氏皇太后再次感染了风寒,从此一病不起,缠绵病榻了数月之后,终于不治,于仲夏酷暑时节撒手薨逝。
这是建国之后最大的一件不幸。刘申自幼与母亲相依为命,母子感情甚为密切融洽,皇太后的薨逝让刘申觉得万分悲痛,他多次哭晕在母亲的灵柩前,并且破例辍朝七日,率领宫眷子女,为母亲昼夜守灵。
随后为汪氏皇太后举行了隆重的国葬。停灵一个月后,刘申亲率后宫眷属和朝中百官,扶灵至莽山皇陵,将汪氏皇太后埋葬在老汉王夫妻的陵墓之侧,并上尊号为慈惠圣母皇太后。
那时候,我和刘申已经生下了两个皇子,正怀着第三胎。皇太后的国葬举行完毕后不久,我就因为劳累而提前分娩,几经辛苦,生下了长公主。刘申前面的几个孩子,全都是皇子,头次得了个女儿,心中无限的欢喜,把漂亮的小女婴爱若掌上明珠,哪一天不抱抱亲亲,就像心里缺了点什么,睡觉都不安稳。
(二)
长公主9个月的时候,运京城发生了天花传染,城里的很多婴幼儿都感染了时疫,宫中上下如临大敌,严防死守,不仅严查进宫人等和送入宫中的各类物资,而且禁止各宫各院间不必要的往来,太医院每日都到宫中各处对衣物、空气、用具等进行严格的消毒,又开了许多预防性的汤药,令宫人内侍和女眷、婴幼儿们每日服用。
但饶是如此防守严密,吐蕃贵妃所生的皇子还是不幸感染了天花,高热10多天不退后,不幸夭折。吐蕃贵妃抱着皇子小小的尸体嚎啕大哭,悲痛欲绝,刘申心里也是非常的难过。随后,又有一位嫔妃的小公主也感染了天花,虽然经过太医院的拼力抢救,保住了性命,但从此脸上却布满了麻麻点点,惨遭毁容,不得不终身戴着面纱见人。随后,又有多名宫女和内侍被传染了天花。
宫中各院顿时人人自危。刘申非常担心子女们,特别是世子的安全。
这时,有朝中的大臣禀报刘申说,大约20年前,运京附近的地区也曾流行过天花,当时的幼儿感染率和死亡率也相当之高,民众恐慌无计,最后有人倡议去找当时这个地区的一代名僧,传说中得道的阿罗汉,伏虎和尚广济禅师求助。
面对绝望恐惧的民众,广济禅师说:贫僧只会坐禅,不会治病。但是民众哪里肯信,禅师便说:那好,贫僧便禅坐一座,为众生代忏祈福。
于是,广济禅师便在寺中闭门盘腿而坐,进入深定。
一天一夜之后,天空忽然黑云翻滚,暗无天日,随即闪电雷鸣,天崩地裂,下起了倾盆大雨,大雨下了半日方停。雨停后云开雾散,天空清澈蔚蓝,阳光格外明媚。从这场大雨后,整个地区传染势头迅猛的天花,便停止了流传,染病的患者,也都逐一渐渐康复,再无一例新增的感染或死亡致残病例发生。
广济禅师由此被民众尊奉为圣僧。
朝中大臣告诉刘申,如今,当年平息这场瘟疫传播的广济禅师,正在深山之中的菩提心寺担任方丈。若想停止运京的天花传播,不妨试试,再去求助于广济禅师。
刘申觉得这也是没有办法之中的一个办法,不妨一试。但是,身为一国皇帝,亲自去求助广济禅师,还是有诸多不便。
于是,刘申便和我商量,由我带着世子,代表皇帝,不事声张,隐匿身份,不惊扰地方官吏和民众,悄悄地出城,潜行前往菩提心寺拜见广济禅师,言明心愿,表达诚意,恳请禅师帮助,救民于水火。
我听说菩提心寺和广济禅师,便想起了吴顺对我说起过,你回运京来与我诀别的途中曾在此留宿,并与这位禅师有过倾谈。我也很想去会会这位禅师,了解一下你们那次见面的详细情况,于是欣然领命。
在傅天亮和谢双成的护卫下,我带着世子,低调出城,带着刘申的旨意和皇家的礼品,秘密前往菩提心寺拜谒禅师。
(三)
和广济禅师见面的第一眼,我就明白,他已经洞悉了我们的真实身份和此行来意,再行表明,已属多余。
广济禅师见到我,也当下明白,我已经了知了他的洞悉。
于是,双方心照不宣,节省了许多的言辞口舌。
安顿了尚且不满10岁的世子去附近游山玩水之后,我便代表皇室,以皇室珍藏的多件稀世珍宝,对寺院和僧众进行了供奉。
广济禅师随后延请我至方丈,进行了有关此行来意的深谈。广济禅师表示,已经知晓运京附近地区天花再次流传的情况,并答应再率寺内僧众,集体共打一个“禅七”(禅坐七日),为民众代忏祈福,驱逐瘟疫。
谈完此时之后,广济禅师看着我的表情,说:“贫僧已经答应夫人的所请,为何夫人脸上仍不见喜色,戚容依旧?”
他说:“夫人,您觉得自己很不幸吧。”
我说:“是的。信女从小失去父母,后来接连遭遇挫折和羞辱,再后来又有不如意的婚姻,最后,还要经历所爱的人的死亡。我的确是觉得自己很不幸。”
禅师说:“但是,夫人,您感官健全,四肢完整,容貌姣好,生活优裕,地位尊荣,又有足够的闲暇时间,不必辛苦地操劳,不必一年四季常在饥饿和恐惧当中。和无以数计的生灵相比,您生活得很舒适,是很让他们羡慕的。您有着这样多的优越的生命条件,却把时间花在哀叹自己的不幸上,不觉得太浪费了吗?”
他说:“夫人,您何不试试,把时间花在帮助境况不如您的生命,缓解或者消除他们的痛苦上呢?花时间来哀叹自己的不幸,只能让人越来越感觉不好,但花时间来解除别的生命的痛苦,却会让您感觉越来越好,也会让别人感觉越来越好。人生短暂,时间宝贵,您觉得怎样使用它,更对得起自己呢?”(未完待续。)
第四百六十章 菩提心寺(下)
(一)
那天,在菩提心寺的方丈室内,我感谢了广济禅师的开示。
我说:“禅师所言极是,之前也有一个人这样对我说,走出自己痛苦的最好办法,就是去关心和消除别人的痛苦。”
我说:“不过,我面有戚色,不仅只是因为个人的不幸,而且更是因为,心中有深切的疑惑,未能消解。此来也愿恭敬求教于法师。”
广济禅师说:“夫人且说来听听,有何深切的疑惑未解?”
我说:“我想知道,究竟怎样才能永久地终止世界上的战争?究竟怎样才能停止人们之间的互相杀戮?”
广济禅师说:“夫人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呢?来这寺院的女人千千万万,夫人还是第一个提出这样问题的女人。”
我说:“法师在上,信女这问题就是为天下所有的女人而问的。我想替她们来求教:怎样才能停止把我们所爱的男人、我们千辛万苦生养的儿子们,送去战场上,怎样才能停止他们互相伤害?怎样才能让所有的人和平地共处在一个广大的世界上?怎样才能平息人们之间的纷争和仇恨呢?”
(二)
我说:“信女很年轻的时候,爱慕一个男人。本来我们可以结为夫妻,平静地度过一生。但是这个过程被战争打断了。他离开我,投入了战争。他说,他会用生命去阻挡战争,他会尽他的所能让战争尽快结束。为此,他经历了很多痛苦,他也付出了生命,他也杀了很多很多的人。”
我说:“我所爱慕的这个男人,他至今还曝尸在荒野之中。他加快了战争的结束,让它没有发展为一个绵延百年的噩梦。但他觉得这并不是最好的方法。因为这方法要牺牲太多的性命。这方法在熄灭痛苦的过程中,又制造出了大量的痛苦。他觉得应该还有更好的办法。但他至死也没有清楚地看到那个更好的办法到底是什么?”
我说:“几年前,我也第一次做了母亲。我抱着初生的儿子,就是您之前见过的那个孩子,看着他在我怀中那么稚弱地哭。他是那么微小,那么脆弱,那么无助。看着他,我想到很多在战争中失去她们儿子的母亲。这个孩子,他出生在以许多人的死去而换来的太平之中,但不知道这样的太平能持续多久,不知道他长大之后,会不会再次陷入战争。”
我说:“我也不知道,这个孩子,他长大之后,会不会成为战争的发动者,会不会成为战争的刽子手,会不会成为很多母亲的噩梦,和很多女人永久的伤痛。有时候,人在命运当中会是身不由己的。我们会成为我们儿时从未想到过的那种人。”
“所以,我想请教,作为母亲,我们怎样才能做到给孩子一个和平的未来?怎样才能保证我们的孩子们,永远都不要陷入战争的血腥和残酷?永远都不要向自己的兄弟举起刀剑?我想知道,怎样才能让这太平万世延续,永不中断?”
(三)
听了我的问题,广济禅师喟然叹曰:“善哉善哉。夫人有此善愿善问,实乃天下苍生之福啊。”
广济禅师说:“夫人,我们所经历过的这场浩大的战争,它并不是一开始就长得这样大的。它也同样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孕育过程。在最初的时候,它只是一些微小的种子。它生活在我们的心里。它就在我们的心念中。我们与邻人的每一句恶语争吵,与玩伴的每一次游戏抢夺,就是那种子。那就是战争的起始处。”
广济禅师说:“当战争长成一个庞然大物时我们去扑灭它,自然就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但是,若能在它还很微小时,就熄灭它,代价就会小得多。那个更好的办法,就是去战争的起始处,在它还只是种子的时候,去终止它。”
他说:“只要能够停止我们心头和念头上的战争,我们就能终止外在的战争。”
那天,广济禅师对我说:“终止战争的最好武器,的确不是刀剑,而是教化,是对人心的教化。”
我说:“是教化?”
广济禅师微微点头说:“是的。夫人。是圣贤的教化。是使人圣贤化的教育和转化。夫人若想开创万世的太平,就请护持和襄助圣贤对人心的调伏和教化。”
听了广济禅师的话,我坐在那里,沉思良久,似有所悟。
然后我说:“信女一定遵从法师的教诲,我愿意做圣贤教化的学生。我愿意恭敬地接受圣贤的指导,从自己的心念开始,终止一切战争的萌芽。但凡能助益护持圣贤教化的事情,信女皆当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广济禅师连连点头,说:“夫人能有这样的心愿,真是很了不起。”
他说:“夫人天资聪颖,善能领悟不言之妙,愿夫人今后深入经教,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我礼拜禅师,表示领受法教。
(四)
广济禅师又说:“其实,夫人所说的那个人,之前也到过本寺。”
我说:“信女知道。禅师与他,也有过一番肺腑深谈吧。”
广济禅师说:“相谈甚欢,相见恨晚。”
我心中一阵难过。
广济禅师说:“那时,他是在最后一次回来看望夫人的途中吧。”
我说:“是的。那次回来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
广济禅师看到我的悲痛,安慰说:“往事已矣,夫人节哀。”
我问:“他也有求教禅师吧?他当时向法师求教了什么呢?”
广济禅师说:“除了夫人刚才请问贫僧的那些问题,他还问贫僧,有什么办法能够平息一个人痛失所爱的锥心之痛?他问有没有可以抚平或者缓解的办法。”
一阵更为深邃的悲痛涌了上来。
我声音颤抖地说:“是吗?这就是他当年所问的问题吗?”
禅师说:“是的。”
我问:“那么,他找到答案了吗?”
禅师说:“贫僧当时回答他说,解脱痛苦的那扇门,就在痛苦的最深处。”
广济禅师说:“当时,贫僧告诉他,如果那个人足够痛苦,她就能自行找到解脱痛苦的道路与方法。他说,可我不想让她去经历那样的痛苦。贫僧说,那样的痛苦是值得去经历的。它是值得的。”
听到你当年对禅师曾说“可我不想让她去经历那样的痛苦”,我不由得悲从中来,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我忙转头拭泪,说:“对不起,信女失礼了。”
广济禅师看着我的眼泪。
他安慰道:“现在,夫人,您已经找到那扇门了。他会深感欣慰的。”
我的心情慢慢平静后,对广济禅师再次作礼致谢。
我说:“谢谢法师告诉我这些。”
我说:“是的。信女会去寻找解脱痛苦的道路与方法。不仅仅是为我自己,也不仅仅是为了他,而是是为了所有人,为了所有的生命。这就是我余生全部的事情和全部的意义。”
(五)
从方丈处告辞出来,到了客堂处的廊下,发现外面下雨了。
密密的雨点从银杏树的枝叶间洒落下来。
这无边无际的密集雨点,多像是生命中无所不在的痛苦和哀愁啊。
我和侍女站在廊下,想等雨小一点,再出门去自己在寺院中下榻的客房。这时,广济禅师拿了一把雨伞从后面走了过来。
他说:“夫人,其实,不需要等雨停或者雨小了才可以走,有一把雨伞撑开,就能自在地穿行在雨中了。”说着,他把雨伞递给我的侍女。
我看着广济禅师。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生命的自在,不需要等到所有的痛苦都消失不见,只需要有一种不受诸苦的智慧,就可以了。
我恭敬地谢谢了方丈递过来的雨伞。
我说:“愿信女将来也能成为一个给人雨中送伞的人。”
广济禅师再度合掌赞叹道:“善哉此愿。夫人必定心想事成。”
以后,每逢下雨天,我就会想起广济禅师的话和这把伞,就会想起撑开伞,从容走入雨中的那个场景。
而每当想起这些时,压在心里的黑暗和沉重就会一点点消失,光明就从内部升起,充满了身与心。
其实,这把伞,每个人全部都有吧。
本有的光明和智慧,它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们。
(六)
我和世子从菩提心寺拜谒广济禅师归来之后,广济禅师果然组织佛门四众弟子,广纳四方僧众,于菩提心寺中举办了一个大规模“禅七”法-会。
法-会期间,禅坐的道场出现了很多奇妙的祥瑞之兆,很多人都说看到了佛光,看到了佛的金色容颜,看到了观世音菩萨,或者看到了龙王出没于云端。
禅七结束当天,整个京畿地区下了一场倾盆暴雨。
暴雨期间,天空划过了数十万道金蛇狂舞般的闪电。暴雨停后,整个京畿地区的空气变得格外的干净而清新,到处充满了负氧离子那种森林般的味道。
暴雨停止后,天花在整个京畿地区的流行也就完全终止了,再也没有一例新增的感染,已经感染的患者也都逐渐康复痊愈,再也没有出现过致残或者毁容等不幸的情况。
一时间,都城万众欢腾,对佛门的法力无边,充满了崇拜,信仰坚固。
广济禅师,也被誉为大菩萨再来,一代活佛。大量信众潮水般涌向菩提心寺朝拜还愿。以菩提心寺为中心,逐渐在那个地区发展出了一个小小的集镇。这就是现在康宁县最早的县城。
你们当中有很多人去过康宁县吧。宗室年纪大的老人当中,很多人在致仕之后,都会去康宁县置天造宅,颐养天年,因为传说那个地区的空气和水,都格外清洁纯净,长期在那里生活的人,高寿者很多,而且最后都是无疾而终,临终会有很多祥瑞。
先皇去世之后,皇帝也陪着我去过康宁县,一进那个县域,果然青山绿水,风光明媚美丽,与别处气场截然不同,在那里住了数日,果然就觉得神清气爽,很多身体上的小病痛,都不药而愈了。
然而,现如今的人,都只知道康宁县是个神奇的地方,却忘记了它之所以如此神奇的原因。
一个有福气的地方,必然居住着或者居住过有德行的人。
一个非常有福气的地方,必定出过大德之人。
反过来说,如果我们每个人都具有广济禅师那样的智慧和慈悲,那么,我们每个人所在的地方,都会吉祥如康宁。
如果我们全体国民都具有广济禅师那样的智慧和慈悲,那么,我们所在的国土,便是人间的天堂。
可是,如今的人不思返修己德,自造一方福地,反而追求外部的神奇,每年春秋蜂拥而去康宁县,把一个小小的县城挤得人满为患,街衢水泄不通,这哪里是明智的做法呢。我希望我们宗门弟子,还有你们的长辈,今后,都要回光返照,善修己德,以德行滋润周围的环境,造就国土的康宁,都不要再去盲目参与这种愚昧的事情了。
福气都是从内在求得的,哪能从外面弄来呢。(未完待续。)
第四百六十一章 三见道济
(一)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距离广济禅师领众打“禅七”,消除了京畿地区的瘟疫之灾已经过去了四年多,在刘申和文武百官励精图治的共同努力之下,新朝经济发展、人民富足、文化繁荣,民风淳朴、人心良善,国力蒸蒸日上。
我也生下了和刘申的第四个儿子。现在,刘申的后宫已经为他生养了18个儿子和10个女儿,皇家子嗣众多,传承根基稳固。
在这种情况下,宰相魏国清率领群臣奏请立即将满12岁的世子为皇太子,早定国本,明确尊卑,令后宫人心安定,外朝朝纲稳定。刘申依准了大臣们的奏请,于四皇子满百日之后,正式颁旨,册立世子为皇太子,并令迁入东宫居住,于上学之余,跟随父皇参与听政学习。
随后,我们夫妇又张罗着为太子择选太子妃和太子侧妃。
经过一番精挑细选,选定了魏国清最小兄弟的一位女儿和陈守业兄弟的幼女入宫,册立为太子妃和太子侧妃,隆重的婚礼之后,两位性格和婉、谦让无争的女孩便正式成为皇室成员,陪侍太子居住于东宫,并与太子和诸位皇子、公主一起每日上学,只不过太子与皇子们所学为经略天下的圣贤之学,而两位太子妃和众公主所习乃妇德与女红。
每日上书房内书声琅琅,师生问答,诗赋唱和,好一派勤勉向上的德治气象。
(二)
四皇子满半岁时,我率领后宫女眷、众官眷属,在运京举行了大型的无遮法会,捐出自己的珠宝,换购了大量的食物、衣被、药品等,广施国内贫苦,大量放生带代杀动物,在河湖山林间为飞鸟虫鱼持续投食,延请高僧大儒在寺院和太学公开讲课,教化民众,为已故皇太后超度,为皇子公主们祈福。
为表率孝道、支持我们的善举,且兼庆祝皇太子册立,刘申也下令全国大赦,赦免全国死刑罪犯,取保审核后,释放部分轻罪罪犯,三年停止秋决,天下免赋五年。一时万民称颂,四方拥戴。
无遮法会后不久,有了个意外的惊喜。
你的师父道济云游天下,路过运京,再一次入宫来看望我。
多年不见道济,也没有音讯,听说他已入京,我真是喜出望外,立刻传令京都尹隆重接待,安置在京郊的白云观内歇息,并于次日传召入宫拜见他老人家。
看到道济的第一眼,我就感触良多,心潮起伏。
现在,他的头发全都白了,如霜雪一般纯白无杂,耳朵也不太好,需要大声地和他说话才能听清楚。好在腰板亦然笔直挺拔,眼睛也依旧炯炯有神,依稀可见当年的仙风道骨。
道济见到我的第一眼,就知道我一点也没有忘记你。他一眼就看出我打算永生永世都不忘记你。
寒暄已毕,彼此谈起这些年来的状况。
道济是出家人,生活清净,无有大事,唯一的大事,就是他又找到了一个传宗弟子,正带在身边精心培养,希望能让他成为第二个你,接掌宗门,传承道脉。现如今,这位年近18岁的新弟子,正在苦心修习金钟罩,并打算也去尝试一下,可否通过清流宗剑阵的考验。
道济说,这位新弟子,和你相比,虽然在有些方面各有千秋,但总的来说,在心胸气宇和悟性敏锐上,到底还是欠你一筹,然而,他现如今已经年老,时间不等人,也只能且传授且雕琢。
道济听说我和刘申多有生养,便询问可否见见诸位皇子公主。我忙点头说当然可以。于是,便派内侍总管去上书房和女德院叫来正在上学中的太子和诸位皇子公主,一一拜见道济。道济见到孩子们,脸上笑逐颜开,拜见太子之后,便慈祥地逐一为皇子公主们观骨骼,察气质,一番慈爱点评,更送上了诸多衷心祝福的吉祥之语。
孩子们离开之后,道济脸上却笼罩了一层阴影。我看着他的脸色变化,有所觉察,请问他内中原因,他却避开了这个话题,没有正面作答。于是,我便知道,这些孩子们,或者他们未来的后代,恐怕是命运当中有严重的挫折,说不定,结局不太好。道济不想说出,以免我惴惴不安。
我在心中自解道:刘申开立新朝之前,他弟弟的全家都死于非命,无有幸免,这桩血淋淋的惨剧,虽然真相扑朔迷离,但细细推敲,总是与刘申暗中的心思和无言的默许脱不了干系,总是不太厚道,有损阴德的事情。若是因此而遭受报应,我们的后世子孙命运不佳,那也终究是当年的咎由自取,也怨不得老天不公平。
道济对我怀中抱着的四皇子倒是格外的喜欢,对我说,诸位皇子当中,除了太子,就是这位皇子,骨骼最有福相,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有些福气,还要胜过太子一筹。
他问我可否抱抱这个白白胖胖的可爱婴儿。我当然点头同意。
道济便小心地接过孩子,抱在怀里逗弄着。
看着白发如霜的道济和粉嫩可爱的婴儿,我心里又是一阵难言的感慨。
(三)
这时,道济对我说:“皇后,过去的事情,已然过去好多年了。忘记过去的事情吧。若不忘记的话,你会很孤独的。”
他说:“景龙都去世这么多年了。无论你怎样想念他,忠贞于你们的感情,他都不可能再感知到了。”
他说:“皇后,我知道你心智坚定,然而,你毕竟也是一个女人。喜欢一个人,是需要回应的。如果漫长的岁月当中,始终没有回应,总是没有,你的内心,就会很孤独,很空洞。”
他说:“而且,在此深宫当中,这种孤独是无法对人说的,就算是儿孙绕膝,也找不到一个人可以倾诉,就算能够倾诉,也没有人能够宽解。”
他说:“没有人会注意你的孤独。”
他说:“也没有人会尊重。”
他的话像锥子一样扎到了我的心里。
我看着孩子,眼里有了一层流动的波光。
道济对我说:“忘记他吧,琴儿,你现在依然还年轻,你完全可以选择其他的生活。”
听了道济的劝说,我默然良久,然后缓缓摇头。
我说:“师父,我不会忘记他的。我不会让他就这样默默地留在荒野之中,陷入没有人记得的身后孤独。如今的这片繁荣安定,全都是他用性命换回来的。众人无情善忘,我不能也那样。”
我说:“我知道,他生前一直希望我能够忘记他,选择其他的生活,但是,对我来说,根本不可能有没有他存在的生活。如果我活着,就会和心里的他一起活着。我只能这样地活着。”
道济闻言叹息道:“你会为此受苦的。”
我说:“我知道。但是,忘记他,我真的就不知道应该怎样去生活。”
(四)
我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我的第四个儿子清澈明亮的眼睛一直饶有兴趣地看着道济。他不时地露出小酒窝,对道济露出纯真可爱到让人不由得不心疼的笑脸。
他在道济的怀抱里充满友好地、开心地格格笑着。
道济忍不住也被那婴儿天使般的笑所深深打动。他勾了勾孩子胖嘟嘟的小小的手指头。
他说:“小皇子的眼神真清澈啊,毫无心机,毫无忧虑,温暖欢喜,让我想起景龙刚到清川生活的时候。”
我心里在再次涌起一阵酸楚。我低头用力忍住眼泪。
道济说:“有件事情,皇后,也许,你能帮景龙做到。”
我说:“什么事?”
道济说:“也许皇帝和皇后,能过继个皇子给景龙做义子。”
道济说:“崔家子嗣不旺,景龙是崔家的独生嫡子,景云死后,他就是一线单传,他阵亡之后,崔家就绝嗣了。景龙当年慷慨赴死之前,想必,心中唯一的遗憾,就是这个,没能将崔氏一族的血脉,传承下去。”
道济说:“琴儿,也许,你能过继一个儿子给崔家接续香烟。
我心里的一扇窗户突然被推开了。
是啊,我答应过父亲,要和你相亲相爱,为崔家传宗接代。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长久地深陷于失去你的悲伤之中,却为什么没有早一点想到这个呢。为什么忽略了你的这个最大的遗憾呢?
我不由得一阵深切的惭愧。
道济毕竟是与你情同父子的师父,他一下子就点出了我还能够为你做的最重要、最有用的事情。
我感激地说:“多谢师父您提醒我。这真我的过错。”
我说:“既然您说,四皇子是诸皇子当中最有福相的,那么,如果您抱着的这个孩子能够平安长大成人,我就奏请皇帝,把他过继给崔家承嗣吧。皇帝现在的一个小小烦恼,大概就是儿子太多了。”
(五)
那便是道济最后一次进入运京。
道济那次在运京的白云观住了三天,之后他就离开了,去了通州与他的新收弟子会合,继续云游天下,遍访高人。
从此,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也没有了关于他的消息。
后来,我年过半百去清川的时候,听清流宗的弟子们说,道济后来大概云游去了靠近漠北的雪山上,他隐居在那里,再也没有回过清川来,不知道你的师父,现如今是还寿比南山地活在某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还是已经飘然仙去了。
就像不知道你的尸骨如今怎样了,我也不知道你的师父,他最后怎样了。
让我感觉到温暖和有依靠的人,一个一个地都离开了我的生活。
道济说得很对。如果我不忘记这些往事旧情,如果我不忘记你,我就会因此而孤单,而受苦。
人们都会因为不肯放弃所爱的事物而受苦。人们也会因为不能援救所爱于死亡而受苦。
这不是我一个人才有的痛苦。
这是天下苍生全部都不可避免的痛苦。
而我,很想为天下苍生,去彻底熄灭这样的痛苦。(未完待续。)
第四百六十二章 昌平侯谋逆(1)
(一)
你生前给了我一支私人的卫队,由傅天亮统领,跟随我远嫁到运京。
那时候,我以为这支卫队更多是礼仪性的,不可能有什么实际的用途。但是,刘申领兵出发,前去进行攻灭峒城的决战后,我开始明白你当年在金风寨对我所说的那些话了:作为刘申的妻子,作为世子的母亲,有些责任我要去尽到,有些危险我也必须去面对。我不再是一个养在深闺的普通女人。如有必要,我不仅可以,而且应该去动用这支小小的军队。
我第一次动用到这支军队,是在皇四子满16周岁的那一年。触发事情的起因,乃是刘申的舅舅颜观心最宠爱的孙儿昌平侯针对皇太子地位的谋逆作乱。
(二)
那时,刘申的儿子们已经有不少长大成人了,对于国家的未来,对于自己的未来,他们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他们也都有了自己的心腹和朋友,开始接受外界各种各样的建议和游说。
当然,这时候,就难免有的孩子会结交到损友,并受其不良的影响。
颜观心舅舅最宠爱的孙儿昌平侯,年龄与皇四子相差不大,自幼陪伴皇四子读书,和皇四子是从小到大的玩伴,关系非同一般的亲密。
受到颜观心的影响,昌平侯从小到大,对我也一直没有多少好感,言谈语句之间,和他的祖父一样,时有流露对我的轻视和不满。
有一次,皇太子率宗室青年子弟外出围猎兼习戎马,夜间在帐前点燃篝火,烧烤猎物,饮酒言志。酒酣耳热之际,昌平侯口不择言,当着皇太子的面,说了一两句对我不敬不屑的讥诮之评,内容涉及对我处女身份和婚前贞操的怀疑,隐约提到了在怀州府存档的那张婚书。从小和我关系很好、且十分重视孝道的皇太子,闻言勃然大怒,当即拍案而起,叱责了昌平侯的无礼,若非左右劝止,昌平侯就被捉拿下去,当场杖责了。
皇太子从小就善能克制自己,言行举止合于礼法的要求,很少这样怒火万丈,雷厉风行,昌平侯当场被吓得面色煞白,喝下去的酒全都化成一身冷汗流了出来。他浑身觳觫着,被迫向太子伏地叩头请罪,泣请宽恕,并收回刚才的不逊之言。
围猎归来后,皇太子将此事奏知刘申,并陈述意见,认为此事有关皇室尊严,应对昌平侯加以惩罚,以儆效尤。
昌平侯的这些讥诮和质疑,正好触到刘申的忌讳之处。刘申此生最大的不可与人言处,除了弟弟刘言一家之死,就是有关大婚前我的处女贞操问题,事关皇室龙脉传承的正统性,他再宽容,也断难容忍臣子去揭开这些皇室的隐秘,同时,也为维护太子的权威考虑,他当即准奏下旨,勒令颜观心对昌平侯严加管束,并令他祖孙三代一并上表请罪,反省对皇室大不敬的过失,将颜观心父子各罚俸禄三年,不许入太庙参加祭祀,将昌平侯的侯爵降级一等,令其在家禁足三个月,不得入宫侍读。
从此之后,昌平侯表面上惶恐自责,小心谨慎,但内心里,就对皇太子存下了怨恨,深为不满。他暗自担心,将来皇太子登基为皇帝,因为今日之事的冒犯,恐怕还会对自己及家族有所不利,更不用痴心妄想在皇太子的新朝班底中得到重用了。
他苦苦思索将来的自保求进之路,觉得要想挽回局面,只有一个方法了。那便是:设法构陷太子,离间皇帝与皇太子的关系,不择手段地促成皇太子被废黜,重新拥立和自己一直关系良好的皇四子为新任的皇太子。
为此,他利用一切机会,向皇四子灌输这方面的思想,挑唆他对皇太子的不满,诱惑他对未来的帝位产生夺位野心。
(三)
一开始,皇四子对夺位一事并没有什么与兄弟们不同的想法,也无有图谋野心,但架不住昌平侯和他那一帮鹰犬,日夜在耳边聒噪怂恿,慢慢地也就有了觊觎帝位的想法。
既然有了这个想法,他也就在不知不觉中视长兄为敌手,对皇太子的种种言行举止,渐渐地也多有非议和不满,觉得皇太子在很多时候,不能对兄弟们平等相待,大有傲慢蔑视之意,与皇太子的感情日渐淡薄,关系日益疏远,公开意见相左的时候也越来越多。
朝中的一些佞臣,察言观色,发觉皇四子有求进之心,便有不满皇太子的人陆续过来依附支持,暗中形成与皇太子阵营对立的一派朋党。昌平侯便成为这派朋党的中坚骨干。
此后数年间,昌平侯一党为促成新立太子,在暗中谋划了不少针对皇太子的陷害之计,虽然这些陷害最终大多没有成功,但在朝堂之上,也已经形成了一股暗流在悄无声息地涌动。
(四)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宰相魏国清虽然年纪老大,但是头脑清楚,目光锐利,看到了此事对于国家安定的危险性,觉得有必要让皇帝知道。然而,此事涉及皇子,非同小可。他思忖再三,决定要谨慎行事,在多方收集了人证、物证之后,才熬夜亲自写了奏章,拟秘密入宫向刘申面陈。
他觉得皇四子还年轻,平素为人也不算恶劣,不想因为此事,毁掉这个孩子的一生,故而在奏章措辞上,字斟句酌,希望能提醒刘申,大部分的责任在于昌平侯之流,皇四子只是年轻冲动,被人利用而已,颇有为皇四子开脱之意。
就在魏国清写好奏章,决定第二天晚上秘密进宫的时候,刘申多年积劳成疾,突然在上朝时心绞痛发作,晕倒了过去,随后病倒在床榻,多日不能起身理事,只能令皇太子监国,代为上朝,与大臣们商量着处理国事。
魏国清率朝中内阁重臣进宫探病,见刘申病得形容憔悴,精神萎靡,便知绝不可在此时举发昌平侯撺掇皇四子谋逆的事情,让刘申动怒,加重病情,乃至危及国本,只得无奈地把这事按下,将写好的奏章又原样带了回来,等待刘申病愈好转后,再择机奏报。
不过,他暗中招来了刑部、兵部、城防司等处的门生下属,交代他们严密监视昌平侯一干人等的活动,严密防范,以防他们趁皇帝病倒,作乱生变。
布置完毕之后,魏国清在府中思虑再三,觉得兹事体大,如此布置还是不太放心,于是,他也没有和任何人说起,便独自入宫,请求谒见我。
(五)
我在昭阳宫的偏殿接见了他,听他完整地呈报了多日以来的调查监视结果,看了他呈交的种种人证物证,我感到非常震惊,而且痛心,想不到我生的儿子,竟然也会做出像景云当年那种骨肉相残的混账事情!我不由得想起了你父亲当年在祠堂痛责景云的情形,深觉也应该好好教训一下这些胆大妄为的孩子。
但是,考虑到刘申的病情,我也赞同魏国清的处理意见,暂时不要让刘申知道此事。目前不妨内紧外松,各方协同严密监视,我倒要看看,这些鸡鸣狗盗之徒,能够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我对魏国清说,有些事情,身为臣躬,他若不方便出面来办,不妨交给傅天亮去做。
傅天亮就代表着我,这一点举朝皆知。
身为皇子们的嫡母,身为皇太子和皇四子的亲生母亲,我若出面管教儿子,那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没有人胆敢说些什么,而且,人人也都非常清楚刘申对我的特别感情,我因为与军队的种种关系而在后宫的特别地位,就算我做出什么断然处置之事,想要借此在刘申面前扳倒我,影响他对我的信任和尊敬,那也是绝对没有可能的。
我表示鼎力支持魏国清,一定要把这次谋逆事件处理在萌芽状态,不令它发展蔓延,祸及国家和百姓。
魏国清如愿以偿地得到了我的坚定支持和明确懿旨后,精神大振,对处理此事的信心,增强了百倍。
我对魏国清的忠诚谋国表示了深深的感谢,也代表刘申反省了我们夫妇教子不严给朝政带来的危害,为此,我向百官道歉,向天下人道歉。
魏国清听后,心里非常的感动,伏地谢恩,领命而去。
看着魏国清带着满头的白发,以老年人特有的蹒跚步伐,转身慢慢地离去,我的心里,充满了无法言说的苦涩和悲凉。
难道,骨血相残也是人的一种天性吗?
为什么你无法避免,刘申无法避免,我自己的儿子们,也无法避免发生这样的事情呢?(未完待续。)
第四百六十三章 昌平侯谋逆(2)
(一)
然则,所谓小人,就是那些不懂自己和他人的真正福祉究竟何在的人。
魏国清的隐忍不发,并未换来昌平侯之流的自我反省和悬崖勒马。
皇帝的病倒,果然令他们欣喜若狂,跃跃欲试,他们连续数日,秘密开会直到夜深,策划如何才能利用这个绝佳的天赐良机,设计和内宫的部分宦官勾结,假传圣旨,骗皇太子率卫队持兵器入宫,然后里应外合,当场擒拿皇太子,诬陷皇太子想囚禁父皇,提前即位。他们的秘密信使以关心皇帝病情为由,频繁往来于宫中某些宦官的家中,内外联结勾串,完善行动细节,务求一举成功。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这些行动,在魏国清的监视网络严加防范之下,全都明如白昼。
眼见得这帮人招兵买马,蠢蠢欲动,谋逆之举已经箭在弦上,皇太子的处境十分危险,魏国清觉得必须马上收网,迅速采取行动,断然将阴谋中止于萌芽未发的状态了。但是,这就需要动用京城的军队,并且事涉宗室弟子与皇子,他和左膀右臂都不敢擅自做主,于是,魏国清又代表这些忠心的臣子们,簧夜秘密入宫来求见我,让我定夺如何处置。
(二)
魏国清到昭阳宫谒见的时候,我正在刘申的床榻前侍奉汤药。看着刘申消瘦的面容,疲倦的神态,想着此时此刻他的儿子和宗室至亲子弟正在做的事情,我忍不住地替刘申难过。刘申一生仁厚,对宗室虽然管束严格,然而从不苛刻,也从来没有动用过残暴的手段来震慑他们,可惜,总是有人不明白刘申的心意,不能体谅他作为皇帝的辛苦和为难,滥用了他的宽宏和信任,在他生病的时候,还要给他制造种种令人心烦的动乱,让他劳心费力,伤心难过。人性之黑暗,和人性之光明一样,都是无边无量,无穷无尽的吧。
心里这么想着,我脸上的表情不由得也就有所变更。刘申是何等敏锐心细的人,当即就看出我表情的微妙变化。他喘着气问我:“琴儿,你有心事吗?这些天,我病倒的时候,朝中宫中,可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我忙摇头,我说:“没有。只是,琴儿见汉王病容清减,不由得心里难过,一时情不自禁,让汉王觉察到了。”
刘申听了,也慢慢摇头,说:“不。你有事情瞒着我。”
我说:“真的没有。汉王安心调养,不要想那么多。就算有什么事情,外朝也有魏丞相等忠心的大臣们会辅佐皇太子,善加处理。如今天下太平,万民安居乐业,能有什么事情呢。汉王宽心勿疑。”
刘申拉着我的手说:“这次病倒,身上是很难过,然而,每天你都在我身边,日夜侍奉,温柔照拂,我的心里,也觉得非常幸福。有时候,我倒情愿多生几场病呢。”
听了刘申的话,我心里一阵酸楚,忍不住眼泪就挂上了睫毛。
我平静了一下心情,我说:“汉王,我们是结发夫妻,情意深厚,照顾好汉王,是琴儿的本分。汉王是天下万民的福祉所系,照顾好汉王,也就是尽忠国家,饶益苍生,琴儿深知责任重大,怎么敢放逸懈怠呢。”
刘申握紧我的手。我也握紧了他的。
我们四目相对,默默无语。
刘申说:“琴儿,你不要担心,我自知此生寿数未尽,对天下人责任也还没有完成,不会就此扔下你和孩子们苦苦支撑的。我会好起来,你不要这样难过担心。”
我含泪说:“那是当然的。汉王春秋正盛,自然会很快康复,万寿无疆。臣妾和孩子们,都会日夜为汉王祈福。”
刘申说:“你不要走。多陪我一会儿。”
我点头道:“我当然不会走。我会一直陪伴在汉王身边。汉王安心休息。我会一直都在。”
我们的手彼此相握着,睡意逐渐包围了刘申,他闭上了眼睛,慢慢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他握紧的手也渐渐松开了。
我看着他平静而疲惫的呼吸,把他的手掖进了被窝。我吩咐了他宫中的内侍宫女们,务必小心伺候,让皇帝充分休息,恢复元气,对种种细节,一一检查,交代清楚,又传旨让刘申喜欢的其他嫔妃过来守护伺候,便起身回到自己的宫中去见魏国清。
(三)
魏国清的陈述,让昭阳宫的温度瞬间降低,气氛也便得凝重了起来。
魏国清说,他们已经决意行动,加害皇太子,为了挽救各方,不令事情闹大,我们必须要先斩后奏,先下手为强了。他跪请我做主决断。
我坐在椅子里,被儿子的执迷不悟和他手下的阴毒凶狠气得七窍生烟,我胸膛起伏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了下来。
我不赞同魏国清调动兵马,入皇子府擒拿帮凶,搜查证据的做法。我觉得事情尚有转机,可以暂时不用闹得这样大,还可以在秘密状态下再尝试一下力挽狂澜。
我提出,擒贼先擒王,此事的主要推动者和坚定实行者,其实就是昌平侯一人,可以让傅天亮率我的卫队,设法抓到昌平侯,将他羁押起来,将我们掌握的前期证据,一一向他摊牌,让他明白知晓,自己的种种阴谋活动,从一开始就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他们的谋逆举事,绝对没有成功的可能性。
在他明白情势之后,再和他谈,让他选择是继续一意孤行,掀起风波,还是反省忏悔,停止行动。我说,如果他知错忏悔,决心止恶向善,念在他年轻冲动,祖父和父亲又效忠朝廷多年的份上,看在宗室血脉相连的情面上,可以息事宁人,饶他不死,也可以不向皇帝举发此事,不动用京城卫戍力量大动干戈。他只要回去说服同伙悬崖勒马,交出同伙的名单,就可以允许他称病辞职,离开运京,去自己的封地禁足居住,保留爵位和俸禄,妻儿长辈不受牵连。他的同伙如果肯就此悔过,也不会以谋逆的罪名严加惩处,而会网开一面,视谋逆的积极程度,以其他名义加以处置,不会祸及妻孥亲族。
魏国清听了,觉得我这样做,过于心慈手软,这些人已经走火入魔,恐怕不能领会我的好意,反而会因为昌平侯的突然失踪,而打草惊蛇,提前举事,拼一个鱼死网破。
然而,身为一个母亲,一个妻子,我实在是不忍心见到这么多误入歧途的年轻人喋血宫门,见到那么多无辜的人以谋逆大罪而遭到株连,也实在是不忍心让刘申身在病中,还要忍受儿子不孝和宗室背叛的心痛,我坚持先试一试。
魏国清争辩了一会儿,但他能够理解我作为母亲,作为妻子的心情,见我心意坚决,便不再坚持,表示服从我的懿旨。
于是,傅天亮被秘密传召入宫。我和魏国清向他交代了行动的意图。傅天亮当即表示,他将会安排卫队,神不知鬼不觉地捉拿到昌平侯,将他囚禁于隐秘之处,教育他知错反悔,停止谋逆行动。
傅天亮说,只要他失踪的时间不长,在这个短的时间段内回心转意,他的同伙便不会觉察到事情有异,不会狗急跳墙。昌平侯如果识得利害,回去阻止他们,也不难做到。如果一切顺利,说不定就真有机会,将此事悄然平息,保持表面上的风平浪静,等刘申康复之后,再行奏报,做好种种善后工作。如此,皇室脸面可保,无辜者可免遭株连,而这些犯了错误的年轻人,也能得到一个机会,改过自新。
在傅天亮的支持下,我的心意便更为坚定。
我对两位文武心腹之臣说:“就算他们不仁不义,我们也要始终有情有义。我们都要向汉王学习,敢于用生命来实践:不仁不义,绝不自我们始。”
于是,大家意见统一,行动展开。(未完待续。)
第四百六十四章 昌平侯谋逆(3)
(一)
傅天亮雷厉风行地展开了行动。他率领着你留给我的这支特别卫队,探查清楚了昌平侯的活动规律之后,一天晚上,在昌平侯与三五个内务府的宦官心腹夜宴后告别回家的路上,突然袭击,绑架了他和他的从人。
酒醉醺醺的昌平侯不能判断发生了什么事情,稀里糊涂地就被蒙上了头罩,被推进了一辆马车,随后一路颠簸,七弯八拐,被带到了一个小院落。
昌平侯只依稀记得自己被人从车上提了下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被推着向前走,在一个很高的门槛上绊了一下,膝盖着地,一阵钻心的疼痛,很快又被人提着脖领子拽了起来,继续走了十来步,被推进了一个房间,然后房门砰地关闭,锁上了。
昌平侯昏昏沉沉地睡意浓厚,也顾不得去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便和衣一头倒在房间里的软榻上,鼾声大作地睡着了。
等他第二天下午酒劲终于过去,神志清醒来的时候,才发现大事不好,原来自己被人绑架了!然而他不能确定到底是有人劫财、有人勒索,还是阴谋暴露,落到了皇太子的人手里。
他坐在那里,喉干舌燥地双手抱头,心里七上八下地过了无数个纷乱的念头。
正在他犹疑猜测的时候,房门被推开了。
他抬起头,看到傅天亮迈步走了进来。
他瞬间就明白了:完了!谋逆的事情败露了!皇后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
顿时,他就感到喉头紧缩,一阵紧张和恐惧的窒息。
然而,他不想在傅天亮面前主动露出破绽,也不想示弱,于是强作镇定,和傅天亮打了招呼。他倨傲地坐在那里,斜着眼睛看着傅天亮,说:“傅将军用这样见不得人的手段请我过来,不会只是随便寒暄两句吧。”
傅天亮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提起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
傅天亮说:“是的。请公子过来,是因为公子最近做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情,而傅某,基于不想看着公子年纪轻轻就人头落地的同情心,想和公子好好谈谈。”
傅天亮一招手,有人呈上了魏国清收集来的种种他们密谋陷害太子的证据。
傅天亮说:“在我们谈事情之前,先请公子看看这些。”
看着昌平侯脸上惊愕的表情,傅天亮说:“请教一下公子,若是皇上看到这些,你觉得,皇上会相信吗?皇上会怎样处置你和你的那些同伙呢?这可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昌平侯觉得一阵电流像冰冷的蛇一样迅速穿过脊梁。
他和傅天亮彼此对视了良久,他低下了眼睛,然而,依然态度顽强地说:“这些都是你们刻意罗织罪名,陷害我的!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太子!”
傅天亮说:“在你由衷悔过自新,愿意回去说服四皇子和同伙放弃觊觎皇太子位之前,你哪儿都别想去,什么人都不要想见。”
他说:“这可是为了你好。有这些证据在,无论是你见了皇上,还是见了太子,结果都是株连九族,死路一条。”
(二)
在随后的两个时辰里,傅天亮以最大的耐心,平生从未这样充分施展过的口才,与昌平侯进行了谈话,向他指明利害,说了我的旨意。
傅天亮说,皇后不忍心见到这么多人无端被株连,人头滚滚落地,也念在你是宗师子弟,尚未婚娶,无有留后的份上,想要给你一条反省自新的出路,你只要供出同伙和种种密谋策划,停止谋逆行动,即可饶你不死。
我本来只是想惊吓并严厉警告一下他,给他一个印象深刻的教训。
但昌平侯做贼心虚,自觉阴谋早已暴露,自己必死无疑,认为傅天亮只是想在处死他之前,套得他供出更多的同伙,并交代出四皇子在这个事件中的表现和所起到的作用。
他十分惊恐,以为卫队必定要杀害他,决计难逃一死。
于是,他假装被傅天亮说服了,假装恍然明白过来,痛切悔过,他痛哭流涕,指天划地,发誓赌咒,并写下了一长串的同伙名单,同时把屎盆子尽可能地扣在皇四子身上,说一切大事都是皇子的主张,自己不过是照章行事,跑腿串联而已,努力把自己摘出来,洗刷得雪白无瑕。
傅天亮本是军人,哪有那么多花花肠子,被他看似极其真诚的态度所迷惑。看着他痛哭流涕,说得声嘶力竭的样子,傅天亮放松了警惕,答应了他的哀求,允许他稍事休息一会儿。
傅天亮从房门出去之后,昌平侯立刻设法逃跑。
几经折腾,他终于爬上了房梁,揭开房瓦,小心翼翼地趁着天还漆黑未亮,逃到了邻家的房顶上,顺着邻家的引水管,滑到了地面,绕过了院墙,拔足向大街上狂奔。
他刚跑了没有几步,就听到被关押着的那个院子里,人声纷乱,显然是卫队已经发现了他的逃跑,正在追捕他。
他耳听着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了,知道被追上就没有活路。
这时,他看见了巡查司衙门巡查宵禁的队伍出现在不远处。他顿时像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一边加快步伐,用吃奶的力气向巡查司的队伍跑去,一边扯开了嗓子,在大街上大声呼救,并且高呼卫队反叛皇帝,密谋宫变。
他狂呼着:“杀人灭口啦!皇太子谋篡!卫队谋反啦!”
他充满恐惧和绝望的声音在寂静无人的大街上回荡着,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傅天亮的卫队听到他这样呼喊,便急于阻止他这种言出惊人的大声喧哗,这些军人毕竟都是杀人如麻的军人,他们追上了他,三下五除二,乱刀杀了他。
他血淋淋的尸体横陈在大街上,就这样,把自己的一生给葬送掉了。
在他身下,汩汩流淌的鲜血染红了半个街面。
在巡查司的队伍赶到时,傅天亮的卫队已经伪装了现场,搞成个毛贼劫财、绑架勒索不成撕票的样子,丢下尸体,消匿无踪了。
(三)
绑架撕票事件,第二天天亮便轰动了整个京城。因为刘申治下的京城,平素治安秩序是非常好的,几乎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出了这样的惊天大案,自然是万民关注。
巡查司官员接审了这个案子,查明死者身份后,立刻报与颜观心府上知道。颜府上下顿时哭声震天,缟素满院。
由于死者身份贵重,又属于京城非常罕见的恶性罪案,巡查司不敢怠慢,速将案件和现场证据移交给刑部审理。
刑部也郑重其事地派出了官员,到巡查司交接卷宗,讯问办案人等。
然而,刑部的交接官员还没有回到刑部复命,刑部尚书便接待了宫中内侍的秘访。
案件严肃地开始审理,一时之间,捕快四出,满城风雨,很快刑部就破获了此案,原来是一伙前南汉军人、最近一年多在外地专事绑票勒索的匪徒,流窜到京城作案,因痛恨颜观心当年保护刘申、一路辅佐刘申,想要为旧主报仇,故而选择了他的孙子下手。刑部审明案情后,雷厉风行地全国发通缉令追捕这帮匪徒,时日不多,大部分歹徒就陆续被各地官府捉拿归案,罪犯均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刑部审理定谳,对涉案歹徒一一依律处罚,首犯斩立决,从犯关押的关押,发配流放的发配流放,判处苦役的判处苦役。
随着案件的审结,人们对京城治安的担心,也逐渐成为了过去。
一切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然而,这并不是真正的风平浪静。(未完待续。)
第四百六十五章 昌平侯谋逆(4)
(一)
昌平侯的葬礼隆重地举行,各路官绅纷纷到场吊唁,宫中也有抚慰的旨意和奠礼着内侍官送来。
颜观心舅舅自年老致仕之后,就不大管朝中的事情,安心在家颐养天年,每日风花雪月,还又娶了三房小妾。
他心知自己虽然是刘申母子的恩人和至亲,然而,如今皇太后已经薨逝,与皇帝的亲情,自然也随之略减了几分,加上自己的诸多政见主张趋于保守,和刘申的锐意进取不太相合,刘申虽然始终对自己客气尊敬,但自己到底不是刘申心目中开创新朝新气象的倚重之臣,如今也年纪老大了,经常因为政事与皇帝冲突,毕竟不是好事,为儿孙们将来的福泽着想,不如趁势告老退休,换取儿孙们的仕途晋升为好。他又始终看不惯刘申对我的宠爱,认定我婚前不贞,与故大将军情感暧昧,实在不适合位居正宫,然则不管他怎样旁敲侧击,刘申始终充耳不闻,不为所动,他也无可奈何。眼见得岁月如梭,而我恩宠依旧,与刘申的王子公主生了一个又一个,世子也选立了,位分明确,就是再看不顺眼刘申和我的婚姻,也一切木已成舟,只能随流去了,倒不如眼不见心不烦,退休回家,也就不用每日总看着我的种种不守妇德,看着刘申的种种为情所惑,自己内心痛苦难受了。
昌平侯的事情出了之后,颜观心凭着多年在朝为官的老道直觉,认为事情绝非如此简单。他将儿子与昌平侯的从人们逐一叫到自己的院子,反复讯问,终于猜知了昌平侯的作为,对于他为何会有如此结局,也了然于胸。
昌平侯的葬礼上,颜观心表情严肃,阴沉着脸一直端坐在灵堂上,看着百官往来穿梭,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刑部官员前来吊唁时,更是一直低头看着地面,不要说起身相迎,就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大家以为他年老丧孙,心情悲痛,看在汪氏皇太后平素为人良善懂礼,深受百官敬重的份上,也对他多加体谅,没有与他生出什么芥蒂。
昌平侯的遗体送入墓庐之后,颜观心在自己的院落里数日闭门不出,沉默寡言,饮食稀少,也不肯见家里人。家人正在担心他会不会过度悲伤而精神有些问题的时候,他院子的大门突然打开了。颜观心从院子里走了出来,让家人准备,说次日要进宫谢恩。
颜观心的儿子、昌平侯的父亲,看着颜观心铁青到发黑的脸色,知道父亲此番入宫必定不是去谢恩的,而是去兴师问罪的。他想劝谏父亲,此事就大家心照不宣,到此为止,不要再去兴风作浪了,然而,他刚一开口,就被颜观心匕首一样的眼光迫了回来。
颜观心冷冷地说:“现在你来劝说我了。我孙儿活着的时候,你可有这样好好劝说过他么?!”
颜观心的儿子自知管教不严,心内发虚,不敢答言,只好在心里默默祈祷,父亲这次进宫不要引来什么新的暴风骤雨,不要进一步祸及满门。
(二)
那天是一个阴天,快到正午了,天空还是漆黑一片,天气潮湿闷热,就算坐着不动,也能一身汗流浃背,感觉透不过气来。这样的天气,对于正患心疾的刘申来说,肯定是非常难熬的。
处理宫中事务已毕,我打算再过去看看刘申,检查一下他那边的伺候情况,就在这时,内侍来报,说颜观心在昭阳宫外请求谒见,他说自己是来向皇帝皇后谢恩的,因皇帝病着不能接见,故而来昭阳宫觐见。
内侍官压低声音悄悄地对我说,他觉得颜观心的脸色不太像是谢恩的样子,而且没有带儿子同行,不合谢恩的规矩,他小心地问我要不要接见,或者,还是打发颜观心直接去刘申那边隔着宫门问个安就好了。
我心知他必定为昌平侯的事情而来。这个时候我不能躲起来,让他去刺激刘申。于是,我同意接见他。
走进大殿,便见颜观心身着黑色的丧服,拄着一根刘申赏赐的黄杨木龙头拐杖,垂垂老矣地站在那里。几年不见,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背也不那么挺直了,走路颤巍巍的,脸上手背上遍布着黑色的老人斑。我心里不免有些感慨,时光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
颜观心见我进来,回过头来看着我,他冷冷地站在那里,立而不跪。
内侍官觉得很愤怒,想要呵斥他,被我举手阻止了。
我在颜观心冰冷的目光追随下,从容踏上了大殿的台阶,在皇后位上就坐。
我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颜观心。颜观心毫不服软,目光炯炯地抬头盯视着我。
我再次挥手,屏退了从人。
现在,大殿里就只剩下了我们两个。
我说:“听说昌平侯的丧事已经办完了,人死不能复生,舅舅节哀,保重身体。”
颜观心闻言,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冷哼。
他仇恨地看着我,咬牙切齿地说:“皇后不用假慈悲!我知道,这件事情就是你干的!我孙儿,是你卫队的那些人杀害的!”
我悲哀地看着他,完全能够体会和理解他的仇恨。这也并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三)
我说:“舅舅,您说错了。昌平侯虽然死于刀剑,但却是被他自己的野心所杀。”
我说:“既然您过来兴师问罪,我也就不必支吾隐瞒。这件事情,因为皇帝病着,是由我代为做主处理的。昌平侯年纪轻轻,如此结局,虽然令人惋惜,但也实属罪有应得,并没有怎样冤枉。如果按律审理,由皇帝来亲自处理,恐怕,届时不会有这样的身后哀荣,舅舅此刻,也不会有机会来昭阳宫里耀武扬威,立而不跪。”
颜观心愤怒地以杖敲地,大声道:“陈琴儿!你虽然尊为皇后,可依然只是一个女人!昌平侯是宗室子弟,国家命官,就算是有什么过失,也轮不到你后宫来管!你一介女流,妇道人家,有什么资格生杀予夺,擅行惩戒?!有什么资格可以指使卫队,夜半三更在京城的大街上公然绑架朝廷命官,私设公堂,逼迫讯问?!你做了这样胡作非为的事情,早已没有德行再位居中宫!早已违犯了女人不得干政的祖制!皇帝应该知道,后宫干政,是亡国之兆,应当果断处置,废黜你的后位,罚入冷宫反省!”
我说:“清平世界,本自安宁,皇帝病重,全宫忧心,我本也没有心情去管外面的事情。可是,有的人,却偏要趁人之危,撺掇我的一个儿子,去谋害我的另一个儿子,违抗他们父亲的心意,破坏整个国家的安宁。眼看着箭在弦上,变生生目前,身为一个母亲,我岂能坐视不管!难道,管教儿子不要为祸苍生,不要骨肉相残,不可祸乱国家,不正是父母的应尽之责吗?难道,我为人之母,应该视而不见,任由这些孩子胡闹,令兄弟反目,令宫闱之中血流成河,令皇帝痛心疾首,让皇帝的病情雪上加霜,令先皇太后死难瞑目,这才是有荣妇德,这才是配得上位居中宫的吗?!”
我说:“舅舅,我知道你一直都不喜欢我。但这不是你放纵自家子弟卷入立储大事,撺掇皇子们发生夺位争斗的理由!我一生里经历了两次兄弟阋墙,深深知道里面的痛苦,我不会坐视我的儿子们重演它。”
我说:“皇帝的儿子们就是国家的将来。如果他们彼此为敌,争斗厮杀,就意味着国家的分裂与重新开始的战争。皇帝和故大将军一生致力于加快统一,结束战争。皇帝头上的每一根白发都为此而生!每一分心血都由此而耗!大将军更为此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他的尸骨到现在还曝露在荒野之中,无人能够找到!”
我对他说:“而您呢,舅舅,您现在白发苍苍,还能养尊处优地坐在府第里,妻妾成群,仆从如云,什么样的荣华富贵,您都享受到了。但是,那些为了国家的统一与太平而死去的将士们呢?那些没有娶妻生子,没有享受过一日的安定与和平的人呢?他们在荒野中痛苦而孤独地死去,他们的家人连安葬遗体的机会都没有!”
我迎视着他仇恨的目光说:“想想他们所放弃的,想想他们所付出的,想想您对儿孙的管教!他是被您的骄纵与放任所屠戮的!您这样做一个祖父,不觉得愧对皇帝的信任和汉军的牺牲吗?您还有底气来这里兴师问罪!您今天所该做的,应该是来伏地请罪!”
我说:“舅舅,您听着,我不会允许任何人,利用我的儿子们,为了自己的私欲,去破坏皇帝和汉军将士们的牺牲和理想!去再陷天下人于水深火热!”
颜观心再次用拐杖捣着大殿的青砖地面。他声嘶力竭地用拐杖指点着我,说:“你花言巧语,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你真的有这样公正坦荡吗?四皇子!你的那个宝贝儿子,他!才是犯事的正主!皇后为什么私心偏袒自己的儿子,只责罚别人家的子弟?!难道我孙儿的性命,就贱如草芥吗?难道皇子们不应该首先端正言行,不起杂念,成为宗室子弟的榜样吗?难道皇子们犯了如此弥天大罪,就可以轻易逃脱,不受惩处吗?你就是这样徇私枉法地来维护天下人的安宁的吗?”
我说:“舅舅,不管您相信不相信,我本来的用心,是想在他们事情发动之前,劝说阻挡一下您的孙儿,给他一个悬崖勒马,改过自新的机会,也免得他祸及家族,损伤舅舅多年忠心护主的英名。可惜,他不能体谅我的一片苦心,执迷不悟,这才造成了意外。不过,舅舅,您也没有什么可以感到不平的,我也绝非是针对舅舅往日的种种而挟私报复。就凭昌平侯做下的这些事情,就凭他临死之前还要构陷皇太子的言论,若皇帝知道,若公开审定,他也断难逃脱一个死罪。”
我说:“舅舅。太平是天下人的太平。帝后的职责,就是替天下人守护好这无价的珍宝。否则,天下人为何要拥戴皇家?不管是任何人,不管他与我们皇家是何种关系,只要他想要做这种有悖天伦,有伤国本的事情,我都一定会阻挡他。哪怕为此付出我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我根本就不在乎背负上您的仇恨!”
我说:“舅舅,你可以放心。我不会只处置你的孙儿,等皇帝身体好一点,我也会请旨处置自己的儿子。”
我说:“没有人可以做这种事情而不受惩罚。包括我儿子,也同样,包括您!”
我说:“请您好好记住这些话。”
我说完,就站起身来,看了他一眼,然后离座拂袖而去,离开了大殿,留下因为悲伤和愤怒而浑身发抖的颜观心,独自颤巍巍地站立在昭阳宫的大殿上。(未完待续。)
第四百六十六章 昌平侯谋逆 (5)
(一)
刘申虽然病着没有理事,但宫里发生了异常的事情,还是会有人马上报告给他。
颜观心咆哮昭阳宫大殿的事情发生过之后,刘申迅速就得知了消息。他感到非常震惊,于是宣召魏国清入宫询问。
魏国清本来就想着事关重大,应该尽早让刘申知道,避免有人利用皇帝这个知情的空白档再次兴风作浪,既然刘申已经听闻了风声,又专门召见询问,哪里还敢隐瞒,便将皇四子和昌平侯一伙人的种种谋划和活动,所有人证物证一并呈现汇报给了刘申,又说了他入宫请示我的过程、我的决定、傅天亮卫队的行动和最后的结果。
刘申听魏国清原原本本地把事情都讲了一遍,气得脸色一会儿煞白,一会儿铁青,等魏国清都陈述完毕,他痛心疾首地拍着床沿对魏国清说:“魏卿,这都是报应啊!都是报应!我当年违逆了父王的安排,弄得兄弟相争,令弟弟不得善终!如今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我的身上了,我的儿子也同样不服从我的安排,欲要与兄弟争夺储君位,又要上演手足相残的悲剧!这都是我失德的结果啊。是我管教不严,不能以身作则!是我对不起国家!对不起臣民的重托和信任!家门不幸啊,家门不幸!”
魏国清听了一阵心酸,正要开言劝解,刘申突然捂住胸口,啊地叫了一声,眼睛上翻,一头栽倒下去,失去了知觉。
魏国清慌忙大叫“来人”,太医内侍等闻讯一涌而上,手忙脚乱地救治刘申,又着人速到昭阳宫去报知我。
我匆忙赶到时,刘申已经被救治苏醒了过来,但是心情恶劣,身体虚弱,躺在床上喘息不匀,一动也不能动。
我赶忙跪在他床边,握住他的手,向他请罪,劝解他息怒。
刘申喘着粗气,长叹道:“琴儿,你没有做错什么。只怪我自己德行亏负在前,管教不严在后,只怪这个逆子不能体谅你作为母亲的一片保全呵护之心,不懂得孝顺母亲。琴儿你只是想要替我分忧,让我能够安心养病,早日康复,也是顾念着孩子们年轻,想要给他们一个悬崖勒马的机会,更是想要遮掩皇家的丑事,不令新朝的天下百姓闻之心惊。你并没有做错什么,你只是做了一个母亲必然会做的,你不用请罪。只可惜,有时候,并不是好心就能办成好事的。事情如此结局,想来也是天意。琴儿,我对你只有感谢和理解,怎么会因此而对你怪罪呢。”
我流泪道:“汉王宽宏。琴儿不仅没有帮上忙,而且给汉王添了麻烦,琴儿惭愧。想不到我们的儿子之间,也会再次发生这样的事情。”
刘申说:“琴儿,我知道,儿子们当中,这个儿子是长得最像你的,平素对你也最恭敬体贴,你的心里,是最疼爱他的。如今,他做下这样的勾当,让兄弟姐妹们寒心笑话,你作为他的亲生母亲,心里一定比我更加难过。但是,人在年轻的时候,都会犯错。只要知错能改,放眼长远,对他倒未必不是好事。琴儿,你不要着急,儿子我们一起来慢慢教,相信他天性上还是一个好孩子,他将来会知道怎样改过的,不会辜负你对他的一片期望。”
我饮泣道:“汉王病成这样,还来宽慰琴儿。”
刘申说:“再生病,我也是你的丈夫啊,是你的依靠,我不来宽慰你,不来爱惜你,还能指望谁呢?指望这些不争气的儿子吗?”
我的眼泪忍不住流淌下来。
刘申看着我的眼泪,再次叹息说:“做父母,真不容易啊,也并不比治理天下更简单。”
我说:“汉王是一个好父亲。”
(二)
刘申被气得心绞痛重发,当场晕倒的消息迅速传到了宫外。皇四子听到消息,心知谋夺皇太子位的事情已经被父皇母后知道了,顿时如遭雷劈,浑身发抖,脸色煞白,慌乱不知所措。
恐惧之下,他想要在父皇震怒降罪之前,拔剑自刎,一死了之,免得祸及妻孥从人。
好在他的妻子还是个明白人,临事不乱,心里有主张。她奋力扑上去,死命地抱住了他。
他的妻子苦苦劝谏说,如今父皇已经震怒,你若再畏罪自尽,父皇会再次受到刺激,如果父皇因此不测,那我们合府上下就真的是罪不容赦了。皇太子登基,不可能不对此事处置,但看他对昌平侯的断然处置,便知他在这个问题上的果决坚定,到时候必定玉石俱焚,幼儿幼女都不能幸免。
皇四子被妻子说得心乱如麻,一时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妻子就出主意说,父皇母后向来都很喜欢你,母后对你尤其疼爱,父皇母后虽然痛心,虽然震怒,但想必内心深处,都没有必欲杀你之心。你如果能够马上进宫,去父皇寝宫外长跪谢罪,诚心认错悔过,发誓洗心革面,自请责罚,自愿去除王位,流放离京,去自己的封地闭门思过,设法感动父皇母后,说不定可以获得原谅,可以从轻发落。
皇四子本来很恐惧在事败之后去面对父皇母后,但是,在妻子的再三劝说和鼓励之下,他终于鼓起勇气,只身入宫来向刘申请罪。
他长跪在刘申寝宫外的台阶上,哀声禀告:“父皇,不孝逆子前来请罪,求父皇开恩,面见儿臣教训问罪!”
内侍总管将皇四子入宫的消息告诉刘申。哪里用得着他禀告,刘申老早就听到了儿子在外面的大声泣求。只是,他此刻正在气头上,而且的确身体虚弱,怕见到儿子,再次怒急攻心,令太医难以救治,便让内侍总管出去,把皇四子轰走,就说皇帝心烦,不想再看见他,让他出宫回府去听候旨意处分。
内侍总管将刘申的口谕传达给皇四子,皇四子闻言,内心更加恐惧,觉得遵旨如此回去,必定等来的就是赐死和抄家的诏令,哪里敢就此离去。他坚持跪在寝宫外,一定要面见父皇,一定要当面向父皇请罪。内侍总管反复劝说他回府去候旨,他都不肯离开,坚持要跪在那里,说,如果父皇不见,便情愿在这里跪到死算了。
内侍们过来欲要强行拉他离开,他就在那里大呼小叫,拼命挣扎,抱着刘申宫殿前的柱子,抵死不肯放手,哀哭不已,涕泪横流,内侍们拉他不动,也不敢过于用强,于是僵持不下,闹得不可开交。
内侍总管见情形不妙,便派人飞奔来给我报信。(未完待续。)
第四百六十七章 昌平侯谋逆(6)
(一)
我看望刘申归来,正在昭阳宫里感慨万千,听闻内侍来报,马上又动身上辇前往刘申的寝宫。
刚刚踏入寝宫的大门,就听到前方吵嚷的声音,再走近时,就见皇四子和内侍们纠缠在一起,他死死抱住殿前的红色柱子不肯放手,内侍们围绕着他劝说的劝说,拉扯的拉扯,正一片纷乱,内侍总管满脸焦虑地不断看向寝宫入口的方向。
“皇后驾到——”昭阳宫的内侍大声传报。
听到传报声,那边的纷扰立刻安静了下来,内侍们松开了皇四子,伏地跪倒迎接我的凤辇。
皇四子也脸色煞白,眼神飘忽闪烁地松开了柱子,跪倒在台阶的旁边,声音颤抖着说:“参见母后。”
凤辇在殿前停了下来。我下了凤辇,快步直趋皇四子。我径直走到了他的面前。
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小声而严厉地喝道:“起来,逆子!”
他全身发抖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尚未站稳,我扬起胳膊,就狠狠地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一声脆响过后,他的脸上出现了一个手掌掴出的红印。他被我打得一个趔趄,向后倒退了几步。
这是从小到大,我第一次动手打他。
他被这一巴掌打懵了,捂着**辣的脸蛋,惊恐万状地看着我。
我说:“逆子!你还嫌你父皇病得不够重吗?你还在这里闹腾不休,是一定要气死你父皇才甘心吗?”
皇四子双膝一软,扑地再次跪倒,涕泣道:“儿臣有罪,儿臣不敢。”
我说:“起来。闭上嘴。跟我走,去昭阳宫。我有话要单独和你讲。”
我环视了一眼周围,对刘申寝宫的内侍总管说:“皇帝病重,心情不好,寝宫内外,要保持安静,闲杂人等,不能随意出入,除皇帝的亲自召见外,外臣入内,一律需要得到魏相国的许可,诸位皇子公主及后宫眷属,也需要得到皇帝或者昭阳宫的批准才能入内探视,否则,你们一律给我挡驾。再出现今天这样的纷乱喧哗,影响皇帝的休息和康复,我就拿你们是问!”
内侍总管伏地唯唯称喏。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看着他和我一样的大眼睛,一样的嘴唇轮廓,心里一阵刺痛。
我说:“还跪着干什么?起来,跟我回去。”
(二)
昭阳宫。我的卧室里。
我和皇四子母子单独相对。
我坐在床沿上,眼神哀戚地看着他,久久不发一言。
他低头跪在我的脚边,浑身流汗,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我越是长久地沉默着,他就越是惶恐不安。
终于,他憋不住了,流泪伏地哀求:“儿臣知罪,儿臣罪该万死,儿臣求母亲息怒,求母亲保重身体,求母亲责罚。无论父皇母后怎样责罚儿臣,儿臣都心甘情愿认罪伏法。儿臣不敢为自己的行为有所辩护。”
我看着他,长叹了一口气。
我说:“你起来吧,到这边来,坐下。”
他迟疑着不敢起身。
我说:“儿子,母亲现在不想责罚你。母亲有些心里的话想要单独和你谈谈。母亲想要给你讲一个很长的故事。我现在很后悔,在你们还小的时候,没有及时给你们讲过这个故事。如果我早一点讲了,也许,今天的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我把儿子从地上拉了起来,让他坐在我的身边。
我说:“我想给你讲两个人的故事。这两个人,和你的关系都很亲近。一个,是你的外祖父,我的亲生父亲,当年的燕塘关总兵陈士钊将军。另一个,是你的舅舅,我养父的儿子,举世闻名的战神故大将军。”
我说:“这故事,我生平还没有对谁讲过。你是世界上第一个听我讲这个故事的人。儿子,你要认真地听。”
那天,昭阳宫里的灯火彻夜通明,我们母子在一起长谈竟夜。
我给儿子讲了父亲的一生,讲了他和母亲最后的诀别,讲了他如何英勇牺牲在崔家集的打谷场上,为中止战争献出了年轻的生命,讲了他的遗体运回燕塘关后我母亲的抚棺痛哭,讲了我和你去打谷场的祭奠,讲了你带我去参观总兵府的停棺处看到的地上十多年不散的阴冷湿印。
我也给儿子讲述了你的一生,除了我们之间的爱情。我讲了你清风寨练兵的艰苦训练,两进草原的奇袭作战,讲了你浑身上下的无数伤痕,讲了你南征北战的艰苦卓绝,讲了混乱战争期间的斩首尝试,讲了你元宵节带我去燕塘关的城楼上看烟花,说必须要有人作为石头垫在轮下,让失控的战车停止下来,讲了你千里奔波回来看望我,劝说我无论是婚姻还是生育,都当为天下的福祉考虑,不能只考虑一己之私,讲了我们在宝镜湖边的今生诀别,讲了你无字的墓碑,讲了你溪源峡谷的壮烈阵亡,讲了刘申攻灭南汉,登上父亲宝座的那个瞬间,讲了刘申在宝座旁边设立的那个空白无人的座位。
我在讲述中不知不觉泪流满面,数度因为悲痛哽咽而无法出声。
我的儿子听着我讲述这些他出生之前发生的故事,听着这里面的艰难困苦、惊心动魄,他看着我在他面前泪如雨下,看着我在他面前哽咽失声,听着听着,他不禁为之动容,眼泪也跟着我一起流淌了下来,他也听得内心追悔莫及,数度啜泣失声。
(三)
那一天,我们母子从下午谈到深夜,从深夜谈到黎明,曙光微露的时候,我终于讲完了这个漫长的故事。
我对儿子说:“孩子啊,这就是你外祖父和舅舅的一生。他们年纪轻轻死在战场,都是为了能够有朝一日,还天下人以太平。为此,他们经历了无数的艰难困苦,舍弃了与亲人挚爱的白头偕老。他们义无反顾地离开了舒适温馨的生活,迎向血雨腥风,纵然身首异处,纵然死无葬身之地,也无怨无悔。如果没有他们的这些付出与牺牲,你的少年和青春,都会和母亲一样,和你父皇一样,在刀林箭雨中度过,在颠沛流离中度过,在生离死别、朝不保夕的恐怖中度过,你怎么能平安地降生在这座繁华的城市,怎么能有这样安定舒适的皇子生活,怎么能有机会来做这些不孝不弟的事情?”
我说:“难道,他们牺牲了自己的一切,就是为了让你再来为了一己之私破坏掉吗?”
我说:“气死你的父皇,害死你的皇兄,伤心死你的母亲,让你的外祖父和舅舅死不瞑目,泉下难安,难道,这些,就是你心里想要做的吗?你做了这一切之后,引发全国的纷乱分裂,乃至重新点燃烽烟战火,就算你有朝一日,能够真的登上那个皇位,难道你会觉得心安理得吗?难道你就不害怕遭受天谴吗?”(未完待续。)
第四百六十八章 昌平侯谋逆(7)
(一)
在那一夜我和这个儿子的促膝长谈中,我对他说:“儿子,那个皇帝的宝座,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你就这样愿意把自己搞到众叛亲离,手足反目,成为天下人的公害和敌人,来换取这个宝座象征的权力吗?你觉得用这样的方法得到的权力,可以保全长久,可以永不丧失,你自己,你的妻子儿女,可以在家人的寒心和天下人的侧目中福泽绵长吗?”
我说:“儿子啊,这个世界上是有天理的!老天爷是有眼睛的!你一定要相信,有天理在,有公道在,有报应在!”
我说:“以前故大将军的父亲在教训景云舅舅的时候曾经说过,你的成功和尊荣不可能通过伤害你兄弟的方式得到。”
我说:“你景云舅舅当年没有听从父亲的教训,你的刘言王叔也没有听从先王的教导,他们最后,哪一个是圆满收场,得到善终的呢?血染的往事就在不久之前,儿子,你不能只看到王座的闪光和其中的利益,你要看到那些流淌的鲜血和横陈的尸体啊。我相信,在景云舅舅的最后时刻,在你刘言叔叔的最后时刻,他们的心里,一定都深深地后悔过,如果他们当时不作出错误的选择,不采取错误的行动,他们本来是可以善终的,可以不必有这样痛苦而屈辱的死亡,可惜,到了那个时刻,无论他们的内心怎样后悔,都没有机会再改正错误了。”
我说:“儿子,昌平侯的死虽然是一个意外,但是,他也的确是因为你的野心而死的。如果你不为所动,断然制止他们的行动,他现在依然还可以活着的。你的野心,已经害死了一个自己的朋友,也差点害死了你的父亲,还让你的妻子儿女现在都处于死亡和囚禁的边缘,你还要让它伤害到多少人,才肯后悔停止呢?到目前为止,它除了给你带来种种恐惧和耻辱之外,带给你什么尊荣和安乐了吗?”
我说:“儿子啊,天下的每一个人活着的时候,都是希望幸福安乐的。可是,你的幸福安乐,是不可能通过毁灭别人的幸福安乐来获得的。想要收获稻粟,就要播种稻粟的种子。你不可能通过播种毒草的种子,而收获稻粟。”
我说:“儿子,从你出生开始,你父皇母后对你不好吗?你的皇兄,对你不好吗?我们伤害过你吗?做过让你伤心欲绝的事情吗?有对你存过加害之心吗?你对我们何来如此的不满与仇恨,必欲毁灭家庭的安宁而后快呢?”
我说:“我的儿子,你从头到尾,有没有一刻意识到过,你已经成了有些人发泄私愤、谋求私利的工具呢?他们今天可以因为私愤加害皇太子,推你上位,明天,就不会又因为私愤,而谋害于你,再推别人上位,乃至取而代之吗?他们果然是为了你而去赴汤蹈火的吗?你要冷静下来,反省三思啊。世上最亲的人莫过父母手足,你为什么舍弃父母手足,而去依附那些心怀叵测的人呢?”
我说:“孩子啊,就算你已经做到了如此的程度,事情已经败露于天下人面前,你的父皇,对你做过什么不义的事情吗?你的皇兄,对你有过落井下石吗?你的其他兄弟姐妹,有趁人之危,趁火打劫,从中谋取私利的吗?你到目前为止,所有的惩罚,也就只有你亲生的妈,刚才给了你那一巴掌而已。我是想要打醒你啊,我的糊涂儿子。我是想要救你回头,想拉你重新回到本有的尊荣安定的生活,远离那个血腥的深渊啊。”
(二)
那天,我所讲的这个漫长的故事,和我声泪俱下的心声倾诉,深深地震撼了我的这个儿子。
他跪在我面前,满面泪水地真诚忏悔道:“母亲,是儿子想错了,是儿子做错了。”
他趴在地上对我叩头。
他说:“是儿子太自私了。儿子辜负了父母的期望,也愧对外祖父和舅舅的浴血与牺牲。儿子现在明白了,与外祖父和舅舅光明磊落,英勇无畏的一生相比,儿子的心思,实在是太卑劣龌龊了,儿子的生命,实在是太狭隘阴暗了。生为男子汉,儿子应当以救万民于水火为己任,应该以做乱臣贼子为羞耻。”
他趴在我面前后悔莫及地痛哭失声。
他说:“请母后放心,儿子今后一定会洗心革面,好好做人,绝不会为了自己的**而让天下再起争端,让天下人陷入痛苦。”
刘申的儿子毕竟就是刘申的儿子。他后来果然像他父亲那样言而有信,从此他就再也没有令人失望过。
(三)
颜观心咆哮昭阳宫大殿后的第五天,刘申下旨宣布,严惩本次谋逆阴谋涉及的所有人等,削去颜观心家族所有成年男丁的爵位,有官职者一律罚俸三年,降职一等。昌平侯的父母妻儿和所有从人,立刻驱逐出京,迁回老家,着当地官府严加看管,安分度日。
随后,刘申又下旨宣布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把皇四子过继给故大将军、岭南王崔景龙作为承嗣义子,着令革除皇室弟子的身份,改姓为崔,赐名承志,赐字守和,着承袭你的岭南王位,即日携眷属全部迁出皇宫中的居处,搬入岭南王府长久居住,着令他在太学的老师和京兆尹,每日督促其在府中闭门思过,努力学习圣贤学说,每年中秋,由皇帝亲自考察学习成绩,三年内不得出府,不得开门见外客,今生未奉诏令,不得擅自入宫,不得入朝为官,亦不得入太庙祭祀,死后葬入崔氏陵园,入册崔氏族谱。
刘申用这样的方式,将我们的这个儿子从皇室中永远除名了,把他与政坛完全隔绝,彻底断绝了他觊觎皇太子之位的可能性。
这是对他的一个拯救,也是对他的一个处罚。
我的这个儿子,心悦诚服地接受了父亲的处罚,从此真的认真学习圣贤学说,后来成为学术界的一代大儒。
而他言出必行的真诚改过,后来也有了应有的回报。
在刘申的王朝覆灭后,刘姓的整个宗族都遭到了篡位者的血腥屠戮。
唯有我这个儿子的一支,因为早就不再是刘姓宗室的成员,名义上早已成为了你的后裔缘故,得以幸免保全。
这一脉后代,就成为我和刘申,唯一绵延到了久远后世的一支。(未完待续。)
第四百六十九章 父子交心
(一)
刘申废除皇四子的皇子身份,将他过继给崔家承嗣的旨意下达后,皇四子,现在他是第二代岭南王崔承志,入宫领旨谢恩。
在刘申的寝宫中,在父亲的病榻前,他和刘申彼此相对。
这是谋篡储君位事件发生之后,他们父子第一次单独相对。
这也是他们以父子的身份最后一次彼此相对。
从今天开始,皇四子就不能再称呼刘申为父皇,而要降低为臣子身份,称呼刘申为皇帝。父子俩的心情,都是百感交集,无法言表。
父子二人相对静默着,良久无声。
宫室里光线阴暗,空荡而安静。
只有无数的尘埃,在射入宫殿的阳光中上下浮沉。只听到室内屋角的铜漏,轻微而规则的滴水声。青铜立鹤嘴里的袅袅香烟,氤氲着室内的空气。
此时此刻的相对无言,包含了他们父子之间的多少千言万语啊。
(二)
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
刘申终于发声了。
他说:“听说,你母亲那天和你深谈过了?”
崔承志回答说:“是的。皇后陛下已经教训过罪臣了。”
刘申说:“你,可是真正的明白了?”
他说:“你不是因为恐惧惩罚,才做出这种真诚的样子的吧?”
崔承志惶恐道:“罪臣听了皇后陛下的彻夜教诲,是发自内心的真正知错悔过了。罪臣决不敢欺瞒皇帝。”
刘申不语地看了儿子好一会。然后,他声音嘶哑地对儿子说:“你,可知道你父皇此刻的心情吗?”
崔承志伏地泣涕说:“臣知错,臣捶胸顿足,后悔莫及。”
刘申说:“父皇知道,你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头脑糊涂,从根本上来说,我从小看着你长大,你并不是一个本性恶劣的孩子,也不是一个处心积虑要谋害同胞手足的恶人。父皇知道,只要你真心悔悟知错了,你是能够改过自新的。”
崔承志泪流满面,不能作答。
刘申说:“我是真的不愿意我们从此父子情断。但是,你也要理解父皇。若是父皇顾念父子之情,对你不加处罚,你让我如何去面对皇太子?将来,又凭什么去管教你的兄弟姐妹们?若是两宫贵妃所出的儿子们,将来也和你学习,要谋篡夺取我朝的皇位,你想过那时的天下,会是如何的情形吗?你舅舅浴血一生所取得的成果,就都要被你们这些不肖的后辈,化为乌有了。这太平的局面,那是各族百姓累骨如山、血流成河才换来的。你让父皇怎么能够对你的这种示范行为坐视不管呢?”
刘申说:“你是绝对不能再留在刘家了。否则,我将来也没有理由,再去惩处那些跃跃欲试的乱臣贼子。你明白父皇的不得已吗?”
崔承志悲伤道:“臣明白皇帝的苦衷。臣是自作孽不可活。臣心甘情愿,领受皇帝的处罚。”
刘申说:“年轻的时候,我们都难免犯错误。很少有人,能一个错误都不犯,一个跟头都不栽,就成长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你父皇年轻的时候,也犯过很多的错误。这一生,让我觉得最内疚、最难过的,就是我没能和你们死去的叔叔友善相处,没能避免骨肉相残的悲剧。这件事情,一直都横梗在我的心里。将来死后,我不知道怎样去和你们的爷爷解释。现在,每日每夜,我都兢兢业业,不敢对国政天下事稍有懈怠,就是因为,我想要为天下人多做一点事情,将功抵过,将来面见列祖列宗的时候,能够多少弥补一点我们兄弟阋墙的过失。”
刘申说:“因为我深知其中的痛苦和不智,所以,我也特别愿意看到你们兄弟之间,重演我们兄弟之间的悲剧。看到你们兄弟不和,互相算计,就像看到年轻时候的我们兄弟。我的内疚惭愧,就势不可挡地涌将上来,心里非常的煎熬。我深责自己年轻时候不修己德,处置不当,没有为你们兄弟,做一个合格的榜样。因此,我也格外期待,你们能比我做得更好,能够中止这种错误的跨代传承,能够为后来的刘家子孙,立一个正确相处的榜样啊。”
刘申说:“在这一点上,儿子,你,能够不让你的父皇伤心失望吗?”
崔承志流泪道:“臣一定铭记这一次的深刻教训,一定从现在开始,时时处处注重言行心念,臣一定不让皇帝伤心失望,臣,也一定不让臣民,对新朝的气象伤心失望。请皇帝相信臣的决心,臣这些话语,全都是发自肺腑的。”
刘申点头。他说:“你是发乎至诚的就好。正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一个人,如果以天下人的安乐为自己的追求和快乐,那么,无论是为君,还是为臣,无论是在朝,还是在野,他都始终会是一个光明磊落的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不需要权力,不需要地位,他自然就能够赢得人们的尊敬与爱戴。他,不需要皇冠的光辉。他,自身就有内在的光辉。他不惟自带光辉,而且,能够照亮他所在的国家,他所处的时代,乃至光照千秋。”
刘申说:“如果你明白了这一点,就会懂得,虽然父皇惩戒了你,夺走了你的尊贵,然而,父皇也什么都没有拿走。一个人真正的尊贵,是别人拿不走的。能够拿走的那些,都不是真尊贵。父皇今天拿走了你别人能给予能夺取的那种尊贵,希望你,由此而能看到那种别人不能给予也无法夺取的真正的尊贵。”
刘申看着儿子,向他伸过手去。
他们父子的手,彼此紧紧相握。
刘申说:“在阿爹的心目中,你,不管是什么身份,永远都是我的好儿子。”
刘申说:“你,从今以后,都会让阿爹以你为荣,为你而骄傲,对吧?”
崔承志坚定地点头道:“皇帝放心。臣,誓愿为您做到,为自己做到,也为天下人做到。”
刘申点头,说:“也为你的母亲,一定要做到。”
(三)
刘申父子在他的寝宫倾心相谈的时候,我独自待在昭阳宫的暖阁当中,再次面对着你永远离开留下的那个空白。
我感到很愧疚,也感到很悲伤。
你献出了自己的一切,在这个世界上,只留下这张空椅子,留下这片空白,可是,你换取来的天下太平,它依然还是如此脆弱的。
人们之间太容易恶意相向,太容易彼此加害,太容易反目成仇,太容易兴风作浪。
就连我的儿子,竟然也成为了太平盛世的破坏者,险些挑起世界新一轮的波涛汹涌。
竟然,就连我亲生的儿子,我看着长大的儿子,最像我的儿子,我一直打定主意要把他过继给崔家,给你做义子,弥补我对崔家的过失的,寄托我对你的深情的这个儿子,他,也曾是太平的敌人。
我不由得想起了你回运京时和傅天亮之间的对话。你早就知道,你用生命换取来的太平,将会是脆弱不堪的,它必定还会失去。然而,你依然义无反顾。你对傅天亮说,因为人们渴望过上太平的生活,哪怕就是为了让他们短暂地满愿,你也心甘情愿过这样艰苦卓绝的一生,有这样让人不忍卒闻的结局。
我现在更加深切地理解了广济禅师的开示,人们若不去除自私自利之心,若不能自律贪婪争夺之心,天下的太平,就如同建立在沙滩上的城堡,始终都是根基不稳的。稍有风高浪急,就会土崩瓦解。
若要建立真正长远的太平盛世,依然只能从人心入手。去贪婪、去谋私,这才是太平真正的根基。
然而,我,若不能去除自己的贪婪占有之心,不能去除自己的一己之私心私念,又怎么能指望天下的人心能够改变呢。
那么,我对于你的这种深爱,是贪婪占有之心吗?是私心杂念吗?
我,是不是需要放弃和你之前的这种深情,才能够最终解脱天下的动荡之苦呢?
我需要为了终极的太平,而舍弃私情私心吗?
一个人必须做到无私,他才能为天下,带来太平。
这就是你用一生为我演示的。(未完待续。)
第四百七十章 兄弟情谊(上)
(一)
过继承嗣的旨意下达后,皇四子在宫中的住宅即刻被内府兵丁团团围住,全家大小都被圈禁在院中不得外出。
随即,有内侍过来宣旨,要求他全家立刻收拾东西,当天日落之前必须从宫中搬出,由内务府派遣车辆,连人带东西,全部运往岭南王府。
旨意执行时那种肃杀严厉的气氛,让皇四子府中的许多女眷紧张到瑟瑟发抖。平素伺候的内侍宫女,一律不得带出,都需留在宫中重新分配差事。皇四子一家顿感失去了左膀右臂,在惶恐和凄凉的心境当中,乱纷纷地各自收拾细软和生活用具,由内务府的人搬上车子,陆续运往宫城外的岭南王府。
全城的百姓,都眼看着车子一辆又一辆地从宫城里出来,往岭南王府的方向逶迤而去,不由得议论纷纷,大多数人都认为,是皇子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咎由自取,也有人认为刘申对皇子的处分太轻,竟然没有人头落地,也没有全家抄斩或者流放边地。不过,马上就有人出来说,新朝方立未就,皇室就自己杀戮儿孙,人伦断绝,大不吉祥,皇帝这样的处置正是仁政的体现。话题也转移到了你的身上。不少人唏嘘故大将军一生战绩辉煌,功业千秋光耀,身后却没有留下一儿半女,未免太过凄凉。还有人称颂说,今上不忘旧恩,以皇子为崔家承嗣,实在是崔家的莫大光荣,说明今上对故大将军的友谊是真诚深厚,经得起岁月流逝的考验的,今上对汉军的汗马功劳,是铭感不忘的。
一时间,皇子承嗣故大将军的事件,就成了街谈巷议的热点,还有不少文人墨客写了许多的诗词抒发种种感想。
与此同时,岭南王府的仆役们也紧急收拾院落,布置大小眷属的住处,准备迎接第二代岭南王崔承志的入住。由于庭院久闲无主,一切从简,突然之间要入住这么一大家子人,而且还是皇帝的亲生儿子,怠慢不得,一时间收拾布置起来,还真是措手不及,把舅舅选过来的管家和仆役们忙了个烟尘四起,汗流浃背。好不容易赶在日落之前,把府邸收拾得差不多了,于是,管家便率领众仆役列队在门口,等候恭迎新王一家的到来。
(二)
日头终于偏西了。皇四子的住处已经搬得差不多空空荡荡了。部分家眷也由他的妻子带领着,已经启程前往新的住所。
皇四子留在最后一拨离开。
他一个人从前院到后院,走了一遍所有的房间,看着空空的柜子和博古架,看着满地的丢弃的杂物和垃圾,心里感觉到格外的空洞和凄凉。
从他满了8岁离开昭阳宫单独居住在这里以来,转瞬已经过去了这么长的时间。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已经那么熟悉,成为了他生命中当然的组成部分,他从未想过会有一天,以这样的方式仓皇离去。如今,所有的这一切都成为了过往烟云,从今以后,他就不再是皇子,也永远没有资格再住在这座巨大的宫城里了。这里,已经永远不再是他的家。他变成了另外的一个人,有着另外的责任、另外的身份、另外的祖先和另外的未来。
他站在自己新婚的卧室里,回想着妻子当年嫁过来,被封为皇子妃的情形,深深觉得对不起妻子儿女,也对不起妻子的娘家。
他又想起了在这里伺候自己一家多年的内侍宫人们,想起他们自儿时起对自己无微不至的照顾,忠心耿耿的维护,尽职尽责的规劝,如今仓皇一别,今生难再相见,心下万般难舍,却又不敢彼此倾吐惜别之情。自己离开之后,他们也不知道将来会流落到哪宫哪院,会不会因为自己的劣行而遭到牵连歧视,不知道新的主人们会不会对他们好。这都是因为自己的失德恶行造成的。
他又想到那些跟从自己谋篡皇太子位的人。他深知,跟从自己谋篡皇太子位的那些同伙,不管现在有没有遭到处罚,一个一个最终都不会有好下场,结局只会更加悲惨,想要求得一个自己目下的凄凉,也都渺不可得。
想到自己的一念不慎,就造成了这样严重的后果,祸害了这么多的人,他的内心充满了痛苦和追悔。
正在他面对满目凄惶,心情低落的时候,内侍管家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最后一次向他禀报:皇太子殿下驾到!
(三)
“他这时候过来做什么?”崔承志悻悻地说。
内侍管家说,皇太子殿下并不是一个人过来的,他还带来了宫中到了懂事年龄的诸位皇子和公主们。一行人目前正在前厅,等着他去迎接。
崔承志的心上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沉重得他连一步都迈不开。
他发自内心地不想去和兄弟姐妹们相见,真心愿意悄无声息地离开宫城,不要遇到任何相识相熟的人。然而,现在他已经不再是和兄弟姐妹们平等的皇子身份,不能以身体不好、疲惫等理由拒绝相见。他只能按照臣属的礼节,匆忙赶往前厅,去迎接这些皇室的显贵。
远远地,他便看到皇太子站在伞盖之下,立于前厅的台阶之前在等候着他。年长于自己的吐蕃、戎先两宫贵妃的儿子一左一右地站在他身边。长公主站在他们后面一点的位置。
其他年幼的弟妹则跟随在皇太子的身后。
他的脸一阵火烧火燎,但也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过去见礼。
按照臣子的礼节迎驾已毕,皇太子命他站起来回话。崔承志便站了起来,看着自己的长兄。这对同父同母的手足兄弟,在昌平侯事件之后,第一次面对面地相见。两个人的目光交汇着。一会之间,便有无数的话语从两人的心头滑了过去。
皇太子叫了一声:“弟弟。”一阵人声杂沓,年幼的弟妹们便也跟着,有的叫哥哥,有的叫弟弟。
崔承志听得心头滴血。他转过脸去,说:“你们是来看我的笑话的吗?这样称呼我,是想要让我更加难堪吗?”
长公主说:“弟弟,不管身份如何,我们都是父皇的儿女,我们兄弟姐妹间情谊,是不会改变的。”
戎先贵妃的儿子也说:“是啊,弟弟,我们是来给你送行的,没有人有笑话你的意思。你这一出宫,以后相见的机会就少了,特别是妹妹们,大家心里都很难过,不约而同地想来送送你。”
崔承志的眼泪涌了上来。兄弟姐妹们也忍不住泪水盈盈,最年幼的妹妹们就哭了起来。一时唏嘘悲泣之声四起。
崔承志声音颤抖地说:“你们不害怕我这种存有加害同胞之心的人吗?你们不会巴不得我离开得越远越好吗?”(未完待续。)
第四百七十一章 兄弟情谊(下)
(一)
这时,一直没有说话的皇太子开声说话了。
皇太子说:“弟弟。弟弟妹妹们今天过来,是舍不得你走,请准了父皇母后的许可,过来给你送行的。而我,今天来,更是特为来向你负荆请罪和求你指教的。”
“你?向我?负荆请罪?”崔承志掩盖不住内心的惊讶。他不相信地看着皇太子,在心里揣摩着,他是不是在说反话讽刺自己,暗中责怪自己为何不去太子府负荆请罪。
但是,他看着皇太子的眼睛,觉得他神情庄重严肃,不像是说反话的样子。
崔承志说:“皇太子是来责问我,为什么还不去皇太子府上负荆请罪,恳请你的原谅吧?”他说:“皇太子放心,今日奉旨搬家时间紧迫,走得急,改日罪臣必定亲往府上谢罪,任凭皇太子教训。”
皇太子摇头道:“不。弟弟。应该先来请罪的是我。”
他说:“昌平侯的事情出了之后,我感到非常震惊。反躬自省,检讨原因,觉得我们兄弟同父同母,自幼一起长大,兄弟情谊,鲜少冲突。纵然最近一段时间,因为对朝政持有不同的看法而时有意见分歧,但这都是公事,各抒己见也是父皇所鼓励的,兄弟之间,应该也并无私仇。弟弟之所以会听从昌平侯的建议,想要争取皇太子的位分,必定不会是因为兄弟间的私仇和贪婪权位之心,必定还是因为我做皇太子以来,做人有失德之处,做事有悖乱之举,才会令弟弟觉得不能任由我居于高位,将来成为国家的祸患之由,才会下定决心,一定要设法取而代之。我思之再三,觉得非常惭愧惶恐。若我的德行,就连同胞手足,也不能认同拥戴,又怎么能让天下万民、朝中百官心服口服,衷心拥戴呢?以这样的德行,去承继父皇的基业,怎么能让父皇母后放心呢?我高居太子之位,将为他日之君,我的失德失言之处,谬行乱举之处,很多臣下可能投鼠忌器,不敢仗义执言,我可能也听不到多少中肯的批评。所以,今天,我专程前来,一来是想要负荆请罪,请弟弟原谅我的失德乱行导致兄弟失和,令父母忧心,连累弟弟一家离开了皇宫,手足断离;如果说此事有错,错的根源首先还在我这个做兄长的,首先也该我反省自责;二来是想要恳请弟弟,也恳请各位兄弟姐妹,不吝指教,我身为皇太子哪里做得不好,哪里不能令兄弟们服气,哪里不能让天下人放心,好让我有机会诚心改过。若是我的德行真的不具,不能承担天下人幸福安康的无上重托,我,非常愿意代众位兄弟去向父皇恳请,不一定就要因循祖制,立长立嫡,而可在兄弟们当中,选贤任能,务以万民福祉为标尺,以社稷长远为矢的。”
皇太子坦诚地说:“昌平侯事发之后,我也已经进宫去求见了父皇谢罪,今天对弟弟说过的话,我也都对父皇一一陈明了,我也向父皇母后禀告过,在你离宫之前,将会来你的府上,求你原谅,求你指教,父皇母后都对我说,去吧,俗话说,兄弟之间的间隙,不可过夜,有些心结,若不当时解开,将来便会愈结愈深,终至难解。你们兄弟之间,有话不妨当面讲开,你做兄长的,做太子的,本来就应该更加主动,本来就该为兄弟们带好头。”
皇太子说:“父皇对我说,只可惜父皇年轻的时候心高气傲,不肯在先皇太后面前低头,不肯去弟弟那里真诚自省,没有那样的心性修养,能够以一片赤诚,感动弟弟回心转意,才导致兄弟间的怨结不断加深,终于悲剧收场。这是父亲终身的遗憾。父皇,真心地希望你们兄弟,吸取父皇的教训,都能比父皇做得更好,让天下人看到我们刘家,后继有人,一代比一代贤德上进,也让列祖列宗看到,我们没有辜负他们的殷殷期望。父皇希望你们,能够用实际行动,来巩固天下的安定和乐,弥补愈合我们刘家兄弟失和给天下人造成的战乱创伤。”
长公主也接过皇太子的话头,说:“是啊,母后也对我们说,她由自己一生的经历,深深地明白了,别人的过失,说到底也包含了自己的行为过失在内。所以,在谴责别人之前,首先要想一想,自己,有没有做错什么。母后也非常鼓励我们兄弟姐妹一起前来,敞开心胸,把话都说出来,把道理都辨明说透。”
(二)
崔承志万万没有想到皇太子会从这个角度来考虑问题,会有这样一番秉承公心的无私之论。言谈之间,皇太子不但没有对自己的加害有任何的谴责怨恨,而且由此反躬自省,归咎于自己的德行亏失不能服众,更说出愿意主动让贤以利社稷的话来,崔承志听得是发自肺腑地震撼、感动、羞愧、感慨,含在眼里已久的委屈的眼泪,现在都变成了惭愧自责的眼泪,忍不住沿着脸颊流淌了下来。
他听了皇太子和长公主转述的父母的话,默然良久,然后心悦诚服地认识到,父皇选人的眼光,的确是很准确的,父亲所选的皇太子,的确是到目前为止我们兄弟姐妹中最具备储君资格的不二人选,自己不论是文治武功、德行涵养,都远远达不到皇太子目前的境界,自己这样跳出来争夺太子位,在百官群臣眼里,实在是不自量力的跳梁小丑之举啊。真是给父皇母后丢脸了。
想到这里,他再也挂不住,面向皇太子,追悔莫及地双膝跪倒。
他真诚地向皇太子说:“皇太子这一番话,实在是出乎微臣的意料。微臣狂悖,原来自以为很多事情可以做得不输给皇太子,乃至在行动果决,能谋善断方面,还可以做得更好,完全可以取而代之,光耀父皇的江山。现在,微臣才真正地知道了什么叫做仁君之德,什么叫做君王的器量和心胸,才真正懂得了皇帝选择皇太子的标准所在,原因所在。微臣现在知道了,与皇太子的格局气度相比,微臣的心思实在是太阴暗龌龊了,微臣的器量也实在是太卑下渺小了。皇帝的选择,的确是无比英明的,而微臣的罪行,也实在是罪不容赦的。皇帝皇后,以及皇太子对罪臣的宽恕大度,罪臣深深体悟到了,罪臣惭愧难言,没齿难忘。罪臣,现在真正知道自己的过失罪恶所在了,罪臣想要篡夺皇太子位,虽然不能完全说没有为天下未来的考虑,但绝大部分,都是出自个人的野心,出自对自身德行的无知倨傲,罪臣不敢冒充耿直之士,热血之臣,罪臣为自己的小人之心、阴暗之念,在此诚心诚意地向皇太子坦白、道歉、请罪,祈请皇太子的鞭挞责罚。愿皇太子在罪臣负罪离宫之日,今日,当着众位兄弟姐妹,代父母行使家法,惩戒罪臣,给其他幼小的兄弟姐妹们留个深刻印象,让他们永远记住罪臣的教训,将来永远不要被外人利用挑唆,被妄想迷惑蛊动,永远都不要再像我一样误入歧途,害人害己。”
说着,他便回头要内侍管家去取皮鞭来,欲双手奉上到皇太子面前。
(三)
皇太子赶忙阻止。皇太子前行几步走过来,亲自双手扶起泪流满面的崔承志。
皇太子说:“何须如此啊,何须如此。既然今日我们兄弟开诚布公地都讲出了肺腑之言,以往的心结,便自今日全然消解。我,对天盟誓,绝不会将此事放在心里,就比如我们幼时游戏厮打争斗,我绝不会因为此事对弟弟心存芥蒂,此时不会,将来,也永远不会。今日,我也隆重地拜托弟弟,弟弟毕竟与我,是同父同母的手足,休戚相关,悲喜与共,还望弟弟,以后多多监督我的做人做事,对于我的失德乱行,一定要直言不讳,及时提点,不吝批评,务要督促我改正为是。”
皇太子也对诸位兄弟姐妹们说:“这也是我作为长兄,对于你们的一片期望。不管是今日,还是将来,不管何时,我们兄弟姐妹都要齐心协力,共同维护好天下人的安宁。我一个人做不到的,我们大家一起努力,必定能为天下人做到。我一个人做不对的,我们大家一起努力,也必定能为天下人做对。”
崔承志感动道:“罪臣也对天发誓,一定痛切反省,真诚改过,绝不会因为此事再起任何下劣之想,再存任何不轨之心。罪臣愿终身遵从太子的号令,做我朝的忠臣、良臣、直臣,君臣同心,共谋天下人的福祉!”
他伸手从前庭的花枝上折下一根枝条,一把折为两截,他说:“臣若有失言,便有如此枝,天下人人得而诛之。”
受到兄弟俩一片赤诚的感动,戎先、吐蕃两宫贵妃的儿子们便也自省道:“说到此事,我们身为年长的皇子,也有过失。我们明明看到四弟和皇太子因为政见分歧而屡有言语冲突,却没有想到应该去替长兄分忧,去开解弟弟的心结,去弥合兄弟间已有的细小裂痕,而是觉得事不关己,未加闻问,平日,对于幼小弟妹们身边的人也没有主动留心,对于弟妹们的活动也不主动关怀,若我们平日能多往这方面用心,今天也不至于出现这样让人感伤莫名的局面,也不致于累父母忧心操心。”
于是,兄弟姐妹们纷纷反省在这个事件中自己的过失。有的人说,曾经听到昌平侯的狂悖言论,但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没有及时提醒皇太子和报告父皇母后;有的人说,没有主动创造机会让皇太子和皇四子多多交流沟通;有的人说事发之后没有多去抚慰父皇母后,承欢膝下,让父母开心。
一时间,人人自责,互相道歉,真诚友爱的场面让随侍的内侍宫女们都觉得非常感动,忍不住纷纷落泪。
从小伺候皇四子长大的内侍管家,不由得老泪纵横,在心里感谢上苍:都是皇帝的仁德,皇后的贤良,感召到了上天的爱怜,让皇子公主们如此明礼,如此友爱,这实在是天下人的福气,是国家社稷的福气啊,本来因为与旧少主离别在即而郁积在心头的悲伤,也因此一扫而光。
皇太子遂令人上酒,年幼的弟妹以白水代酒,带领兄弟姐妹们共同盟誓,愿以今日之事为深刻教训,从今以后,兄弟姐妹团结一心,共同看护好天下的安宁,为天下的繁荣昌盛而共同努力。
大家一起举杯盟誓,同声共祝:“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在孩子们少年热血、发自肺腑的盟誓声中,昌平侯事件就这样落下了帷幕,它总算是有了一个能对天下人交代过去的结局。
(四)
皇太子率领弟妹们自愿盟誓友爱互助的消息,传到了刘申那里,刘申心情大好,整个人顿时就光彩焕发。因为心情很好,疾病也霍然减轻了。刘申迅速地痊愈起来,很快就恢复了健康。伴随着刘申的重新上朝,国家的一切,又都回到了正常的轨道上。
以前有些臣子,还觉得刘申对儿子处罚稍轻的,此刻,也都心悦诚服,对事情的结果,无话可说,相与共庆。
向兄弟姐妹们深情辞行,洒泪分别之后,新一代的岭南王崔承志离开了皇宫的住处,在内务府官员的陪同下,骑马走向了岭南王府。
路过京城的街道时,虽然不时地有百姓投来围观的目光,目光里有着种种无言的评论,但是,崔承志已经不觉得尴尬和难过了。此刻,他的心中澎湃着一股豪情,对自己的未来也不再悲观失望,而是充满了信心。
他决定就这样满怀信心走向新的门庭,新的身份,他决定要用自己的一生,为亲生的父亲刘申,名义上的父亲崔景龙,和自己的母亲增光添彩,他决心,要把岭南王府的美誉和传奇延续下去。
他虽然失去了皇子的身份,但是,他从此找到了人生的意义和正确的道路。
他就这样满怀着对人生的信心,而穿越了自己年轻时代的错误,走向了新的生命。(未完待续。)
第四百七十二章 裁军风波(上)
(一)
不知不觉,新朝建立已经有20年了。
我和刘申也已经都步入了中年。我已经儿女成群,不再是当年如花似玉的青春女孩,而刘申则蓄起了胡须,头发也逐渐变得花白了。
他的第一根白发出现时,自己是非常的吃惊。戎先贵妃帮他拔了下来。他看着那根早生的白发,发了半天的呆,然后接受了自己开始衰老的事实。他感慨说:“是啊,不知不觉孩子们都已经长大成家立业了,我们,怎么能不老呢。这世界,我们很快就要下场了,该轮到下一代人上场,去演出他们的时代了。”
戎先贵妃说:“能够让儿子们去操心,我们在宫里闲一点,享受下春花秋月,不也很好吗?”
刘申拉着她的手,说:“这话是谁最先对你说的呢?”
戎先贵妃老实回答说:“是皇后经常挂在嘴边的。”
刘申笑了一笑,说:“是琴儿。我就知道是她说的。”
戎先贵妃说:“说得不对吗?”
刘申说:“很对,说得很对。这世界,早晚都不是我们的,不管我们怎么舍不得它,它都会飞快地舍离我们而去。肩头的千钧重担,总会有放下的一天。我们应该相信儿子们。面对他们的新世界,他们会有新的想法,也会有新的办法。我们应该就像那下山的夕阳一样,蓬勃过,照耀过,就安静地西沉下山,留给世界最后一抹霞光。”
戎先贵妃看着刘申,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想了一想,便说:“皇上英明。”
刘申听了这个回答,再次笑了一笑,说:“这是一个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有错的回答。”
刘申在心里始终觉得,能够在这些话题上,和他有着深切共鸣,并且能够和他深入谈论的女人,在后宫当中,我是他的唯一。
随着年华的老去,儿孙的成长,我们之间的爱情,正在转化为日渐深厚的友谊。
(二)
建元13年,刘申再次心绞痛发作而病倒,病势沉重,几欲濒危。刘申自己也觉得这次肯定难逃一死,都召来了皇太子和顾命大臣,交代了遗嘱,将国家的命运和朝政托付给了他们。
朝野上下气氛紧张,万民悲痛,百姓们都期盼刘申病愈,纷纷到寺庙为君上的康复祈福供养。
消息传开之后,远在北方的勿吉翰克尔部认定刘申此番必死无疑,而他一断气,新君登基,汉人的朝廷必将有一番动荡,正好趁此机会,率领重新统一的勿吉各部,突袭汉地,企图抢回原来属于勿吉人的中部和南部草原,重建父汗乌林登木汗时代的辉煌,重新控制草原各族,并卡住西域往汉地之间的黄金商道,敲诈盘剥往来商旅,谋取暴利,充实勿吉人的财库。
这些勿吉人的突袭来势凶猛,攻势发动之后,一夜之间就奔袭千里,狂卷300里的边塞战线,横扫北方草原的26个郡县。因为事发突然,边疆郡县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本地守军纷纷落败后撤,汉地民众惨遭杀戮劫掠,损失惨重,多有文武官员在这轮突袭中殉职身亡。
一时间北线边疆烽烟四起。
刘申奄奄一息,不能理事,皇太子便代为监国,诏令杨彪率部出击,迎战勿吉骑兵。
(三)
太平新朝建立后,天下安定,刀兵不起,昔日威震四方的汉军,也没有了用武之地。刘申又坚持爱惜国力,注重民生,予百姓种种休养生息,不同意继续扩张领土,向南向西开疆拓土,引发与更边远的西域各族及西南各族的战争。于是,汉军在长达10多年的时间内,一直处于投闲置散的状态。杨彪身为汉军的最高军事统帅,地位逐渐下降,从你领导汉军时期的几欲与皇帝比肩的辉煌位置,滑落到一般贵族臣属的地位。虽然刘申一直对汉军非常重视,然而,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杨彪很多意见也没有得到朝廷的采纳,杨彪对此感觉非常失落,罢朝归来,面壁独坐,内心总不免有些悻悻然。
北线烽烟一起,杨彪的精神立刻为之一阵。他觉得非常高兴,因为汉军再次大显身手,战绩为全国瞩目的时候终于又到来了。
他雄赳赳气昂昂地领太子命,率领10万骑兵,进军草原作战。
两支精锐而庞大的军队,在勿吉草原的中部迎头相遇,随后开始了激烈的交锋战。
翰克尔惊讶地发现,虽然你已经去世了很多年,但汉军骑兵的凌厉强悍,丝毫未有衰减,他们在杨彪的指挥下,无论是正面作战,还是迂回包抄,种种战术依然如前娴熟灵活,而且远程攻击的能力伴随冶铁和火药技术的进一步发展,甚至较前还更为强大。
双方骑兵部队在草原进行了约有半年时间的多次交锋,杨彪气势如虹地夺取了战争的指挥权,对勿吉部队进行了分割包围和长程追击。
最后,双方军队在一个叫做武陵的地方进行了大规模的决战。决战持续了8天时间。最后的结果是,杨彪全歼了翰克尔部,翰克尔在血战中宁死不降,抵抗到最后一刻,全身上下血流如注,最后被汉军乱箭射死。勿吉人的这轮攻击被彻底击溃,大部分参战军队被歼被俘,史称“武陵大捷”。杨彪取得了全面的胜利。
汉军的再次全胜又一次撼动了整个北部和西域地区。
此战之后,有长达100多年的时间,无论是汉地的北方,还是隔着河西走廊的西域地区,再也没有任何民族的军队,敢于主动发起对新朝的挑战。
新朝太平繁荣的局面得到强有力的维护和巩固。杨彪再次继你之后,为新朝立下了不世之功。
(四)
但是,杨彪的表现却远远没有你那样好。
他被巨大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决定要报复一下前段时间,朝廷对于他的冷落及忽略。
他得意洋洋地凯旋而归,一路飞扬跋扈,不把前来迎接祝贺的地方官吏放在眼里,任意欺凌怠慢,言辞冷嘲热讽,举止倨傲无礼。
伴随着他一路从北线返回运京,沿途弹劾他的折子也是雪片般地飞往刘申的案头。
刘申逐一翻阅了沿途地方官吏谴责弹劾杨彪的奏折。
然后,他依然决定亲自出城,率领京城的文武百官和百姓,以全套隆重的仪仗,去恭迎杨彪的凯旋。
他决定给予杨彪,你都未有享受过的无上荣光。
垂垂老矣的宰相魏国清,决定刘申这样做非常不妥,簧夜进宫,单独谒见刘申,劝谏刘申不可再给杨彪施加殊荣。
刘申对魏国清说:“魏卿,你还记得当年故大将军和我在金风寨盟誓时的约定吗。那时候,我答应过琴儿,答应过汉军,不仁不义,绝不会自刘申始。这是我对故大将军的承诺,也是我对全体汉军的承诺。汉军为国家立下不世之功,就应当给予杨彪无上的荣光。刘申应做之事,都当尽心做到。至于杨大将军如何面对君恩,如何面对这极高的殊荣,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刘申该给的,都不会亏欠于他。”
魏国清听出刘申已然明了杨彪的跋扈之态,也有了应对的心理准备,便也不再出言烦扰。
于是,杨彪凯旋到运京的时候,全城北门洞开,上百万人夹道欢迎,刘申亲率文武,在城门口迎接他的仪仗队到来。
杨彪一路骑马而来,一直前进到距离刘申站立位置仅有30步的距离,方才翻身下马,向刘申跪拜,行君臣之礼。
刘申宣布了对杨彪及有功之臣的种种隆重封赏。
杨彪对刘申的封授赏赐之丰之厚,感觉比较满意,于是便叩头谢恩。
刘申又上前几步,扶起杨彪,问候他一路的辛苦,亲把其臂,携手入宫参加庆功宴。
而杨彪谢恩之后,也便坦然接受了皇帝的把臂而行,一路与皇帝几乎并肩步行,进入了运京的大门,并接受了运京军民的热烈欢迎。
其间,杨彪得意洋洋之中,忘却分寸,甚至有那么一段路程,竟然略略走在了刘申的前面。
运京的中央王廷朝臣耳闻目睹他的这种狂悖倨傲,不由得联想起德鲁湖大捷之后故大将军面君时带着伤腿的跪拜请罪,更想起恩图会战与苏隆大捷之后,故大将军因为阵亡率太高的再三上表、自请贬斥。今昔对比如此鲜明,朝臣们不由得内心种种感慨,种种叹息。有义愤填膺的御史和文武朝臣,连夜便起草了措辞激烈的弹劾奏章,痛斥杨彪的君前失仪。
刘申将这些奏章都留在宫中,不作批阅,也不发还中枢,任其沉底。
杨彪却对刘申的处理感觉不爽,认为刘申应该严惩那些敢于进言中伤他的官吏。他甚至在朝堂上以自我辩白为由头,言谈语句之间,对刘申多有批评和嘲讽。
刘申让他在朝堂上自由发言,然后,以温和的语气,告诉臣属,应该尊敬那些为天下太平立下汗马功劳的人,对于一个国家来说,没有什么能比万民的安居乐业更为重要的了。然后,他又宣旨,嘉奖了一大批在战事期间安定后方,组织军需,组织医疗等后续服务有功的中央及地方官员,表彰他们说,正是因为全国的团结一致,文臣武将各尽其责,本次战事才能如此辉煌。刘申向全体官员深表谢意,并代表国家,向他们隆重祝酒,表示愿意上下齐心、共同努力,将民众的安居乐业和周遍环境的和平,发扬光大,长久延续。
在一片团结奋进的气氛中,隆重的凯旋庆祝告一段落。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刘申在最后的总结发言中,委婉地提醒了杨彪,战争的胜利,虽然他功劳莫大,但是,也绝非是他一人的功劳,也同样并不是汉军独有的功劳。没有各方的鼎力支持,胜利不可能来得如此之快。
但是,杨彪没有看出来刘申的用意。相反,他觉得刘申这样搅混水、和稀泥,淡化了汉军在战争中的作用,对自己不够敬畏,没有感谢的诚意。
他对刘申,从此存了一个不满的心结。(未完待续。)
第四百七十三章 裁军风波(下)
(一)
武陵大捷又已经过去数年。整个东北亚地区的和平局面越来越稳如泰山。周边地区已经事实上不复存在能够和胆敢挑战刘申新朝的军事力量。
在长期的和平局面下,整个东亚地区和西域地区的各民族往来贸易,互相迁徙,混杂居住,彼此通婚,出现了文化和人种的大融合。很多民族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民族的界线早已模糊不清,很多年轻的国民,都已经数代混血,面目特征混同一体,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哪一族人,从外貌上也无法区分,大家都自认为是新朝的国民,并没有划分何宗何族的习惯了。
因为刘申的新朝国号中包含“汉”字,所以,国民大多自称为汉人,遥远的外族也多用“汉人”,指代刘申新朝的人民,用“大汉”或者“大后汉(区别于秦汉时期的汉朝)”指代刘申建立的新朝。
伴随太平的稳固,刘申的新朝开始大规模地建立普遍的社会福利制度。新朝建立了大量的官方免费诊所和药号,由国家提供医生和药材,免费为国民以及居住在汉地的外国人提供普遍医疗服务。当时,仅运京一个城市,免费的诊所就多达1200多间,免费药号多达上万家,遍布所有的坊市社区。这些诊所、医生和药号都由中央政府设立的“药事局”进行管理,“药事局”归属户部统辖。
此外,新朝也开始提供广泛的社会救济,在各地指派官员,建立了官方的养老院和济贫所,收容因为疾病残疾或者孤独鳏寡而流离失所,无人奉养的老人、病人、残疾人和乞丐,为他们提供免费的临时食宿之所,冬季免费布施冬衣,提供御寒之所栖身,夏季提供避暑汤茶和清凉的过夜之所。
新朝还广泛开许社会各富裕阶层兴办民间慈善,多有大商贾成立了救济商会,共同兴办社会福利,惠及当地的老弱病残和妇女儿童,政府对这些救济商会一方面加强管理,严格审查,另一方面奖励善行,频作表彰。对于民间慈善的杰出人士,朝廷特予恩惠,可以抬籍,封赐为荣誉贵族。
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奋斗,新朝各族人民真正做到了老有所养、贫有所依,社会行善之风大为昌盛,当时远来中土经商的西方、南方等国的商旅,初到新朝疆土,都深为当地人的厚道善良和热情所感动,惊讶于新朝各处的干净整洁、彬彬有礼,震惊于民间的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很多周边的小国、小部族,都深深仰慕新朝的社会福利系统,纷纷派遣官吏前来体验学习。而新朝也对他们不吝帮助。刘申对有意于广泛惠及国民的小国、小部族不仅提供经验模式方面的支援,而且多有厚礼相赠,帮助他们改善当地民众的生活。由此,刘申的仁君美誉,声名远播四海,成为四海共同景仰的一代仁王圣主,许多小国和小部族,主动对刘申以“父君”敬称,感恩刘申慈父般的关怀与帮助。
(二)
然而,任何事情都有其两面性。
伴随社会福利事业的欣欣向荣和美名传扬,有大臣上疏提出,如今四海安定,皇帝是天下万民万族爱戴的贤圣共主,眼看着在数十上百年的时间内,都不太可能再有大规模的战争发生。在这种情况下,国家每日耗费巨额的金钱,供养着一支没有什么实际用途的庞大军队,实在是一种巨大的浪费。上疏者恳请刘申慎重考虑,要不要逐步裁撤压缩国家军队,仅保留精锐在军籍。这样不仅国家可以有更为丰厚的财力来改善民生,而且可以解放大量的青壮年劳动力,投入到农业生产和制造、流通、贸易领域去,令国力更为强盛。
刘申接受了内阁大臣的建议,将这篇疏奏明发邸报,遍传中央及各地官吏阅览,并许可大家围绕疏奏的内容进行各种附议。一时,这篇裁军疏奏成为了朝廷热议的舆论焦点。
围绕要不要裁军,裁军到什么规模,何时开始,全国文臣武将各抒己见,从各自的角度,向刘申和内阁阐述了其中的利弊。
在热闹的朝议之中,主要的意见分为两派:一派以汉军将领和利益相关部门为主,力陈汉军不可裁撤,认为汉军虽然无有实际的作战功能,但是汉军的强盛存在,是国家安定的基石,是必要的国家威慑,这方面的浪费,不唯必要,而且重要,皇帝绝对不要自毁长城,埋下远端祸因。这一派朝臣痛陈故大将军从赤手空拳入峒城觐见,到从500兵马艰苦起家,创建这支举世闻名的强大军队的艰辛,希望皇帝不要忘记建军的根本,不要被实用主义的论调所迷惑,一定要坚定地保持国家军队的庞大和强悍,这才是天下繁荣太平的根本。
另一派则以中央及地方的财政及各类文臣为主,也包含部分头脑清醒的汉军将领。他们认为,一个王朝的兴盛,往往刚开始建朝时要依靠强大的军事力量,然后天下平定之后,王朝能够延续多久,往往是看王朝的政治是否得到民心的拥戴,这才是国家的根本所在,国家的财力越丰富,越能让百姓生活得舒心如意,百姓生活舒心如意,自然对朝廷忠诚不二,天下各族也都仰慕景从,恨不能都来投奔在新朝生活。民心所向,就是最根本的太平之策,谁能与天下万民都热爱都仰慕的政权匹敌呢。圣人自古都说,仁者无敌,从未说过强者无敌。周朝、唐朝都没有特别强悍凌厉的国家军队,但依然是当时最强盛最安定的国家,是世界仰望的中心,可见强大的国家军队,并非太平盛世的绝对必要要素。何况,此次裁军,并非要将国家军队连根拔除,而只是适当控制规模,也有利于军队本身集中财力,提高精锐部分的战力,对军队的发展并无害处。
双方观点在邸报和廷议中反复交锋,各各都有精彩的论述。
在这种热烈讨论的氛围下,裁军,成了朝政的第一大热点。
很多朝臣也看出来了,刘申和内阁既然同意将疏奏明发邸报,让众多官员参与评阅,皇帝的心意应该是可以揣测的,刘申心里,也认为裁军是当前形势发展的所需。只是,他需要更多地听取利弊方面的提醒,需要舆论更为一致的坚定支持。
于是,就有一部分中间派无所谓的朝臣,迎合圣心,站到了支持裁军的立场上。
随着讨论的日益深入,支持裁军的声音越来越响亮,终于从声势上明显压倒了反对派的声音。裁军,日渐成为朝野的共识。大家热议的焦点,也从要不要裁军,转移到了裁军到何种规模,裁军的具体方案和步骤等等细节问题。
在这场大讨论中,有一个人发言甚少,但是忧心如焚,伴随讨论的深入开展和风向转变,他的沉默越来越醒目,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暗。
这个人,就是汉军的最高军事统帅杨彪。
在杨彪的沉默和阴暗当中,他对刘申的不满和厌恶,越来越鲜明。
他对刘申放纵这场讨论的进行,深怀不满,认为刘申终于要效法种种过河拆桥的历史故事,对汉军上演兔死狗烹的传统戏码了。
而自己,身为功高震主的、被刘申委婉敲打过的全国最高军事长官,大概,也要如韩信一样,厄运当头了。
杨彪认为,刘申存着这个心思,已经很久了。他如今这样的行为,是不可能用言语和辨论劝转的。刘申的心意已经改变了,任谁也无法改变圣心所向。就算劝得了一时,过上几年,刘申的这个念头还会再度萌发,并再度采取行动的。太平岁深月久,忘恩负义的百姓势利短见,支持裁军的声音还会越来越响亮。
所以,彻底解决问题只有一个办法,要给国家更换一个更需要倚重军队力量压服各方的新皇帝。这个新皇帝,不可能是现任的朝野认可,与刘申政治见解和施政风格高度相似,一脉相承的皇太子。
这个皇帝,必须是另外的人。
而这个另外的人,也必定要为军队的绝大部分将领没有阻碍地接受。
所以,这个人,只能是新汉军创立者陈士钊将军的独生女儿,故大将军珍爱的妹妹,新汉军心目中的女神,第一笔巨额军费的捐赠者皇后陈琴儿所生的另外一个儿子,一个更加年幼,更加柔软的儿子。(未完待续。)
第四百七十四章 杨彪叛乱(1)
(一)
在这场有关裁军的朝堂热议当中,杨彪除了上过一次奏章表达过反对意见之外,就变得低调起来。此后,他都是淡然地表示,皇帝是一国之君,汉军是国家的军队,皇帝才是汉军的最高领袖,汉军要不要裁军,如何裁军,何时裁军这些事情,都由皇帝圣心独断,身为军人,杨彪一如既往,坚决服从皇帝的旨意,不管圣心如何裁定,杨彪都坚决拥护,照办执行,没有二话。
杨彪的这个态度让许多人深感意外,没想到他竟然不加以激烈反对。一些臣子开始觉得以前可能错怪了杨彪,杨彪跋扈,那是他骄傲的性格使然,内心来说,他对刘申,应该还是非常忠诚的。关键时刻,他是支持君上的决定的。
但也有人注意到,杨彪虽然本人如此表态,但是,他却放任了手下的军官们持续上疏,表达激烈的反对意见。他如果要阻止这些上疏,那是轻而易举的,但是,他却什么也没有做。
在激烈的廷议和杨彪的低调沉默之下,暗流涌动。杨彪和他的心腹连续数十日秘密开会。密谋策划着彻底解决问题的重大行动。
这个行动便是:设法绑架挟持刘申,逼迫他签署退位诏书,以年老身体不好为由,传位于他和皇后所生的儿子,以皇太子失德不能服众为由,废黜他的皇太子位,另行传位于其他的儿子,然后尊刘申为太上皇,逼迫他携带若干嫔妃离开运京,前往温泉行宫居住,从此不问朝政,在那边颐养天年,而将我作为皇太后留居在运京,作为人质,防止刘申卷土重来,也作为要挟新军的筹码。新君登基后,将任命杨彪为护国亲王,在成年之前,由护国亲王为主辅政。
杨彪和他的手下在我和刘申所出的诸位皇子中做了仔细的挑选,最后,他们选定了皇九子作为未来汉军要拥立的储君。因为皇九子性格温和文弱,年纪幼小,身体不是很强健,看上去最容易受到控制。皇九子的保姆,是忠于杨彪的汉军将领家的女儿,值得杨彪信任。
经过紧锣密鼓的筹划,他们反复推敲了行动方案的可能性和其中的漏洞,觉得万无一失了,杨彪便决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立刻行动,赶在刘申下达裁军诏令之前,先把他捉拿扣押,以防夜长梦多。
但是,他们也分析了汉军中诸多将领对此事的态度,觉得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将领会反对背叛刘申,而另外一半将领中,肯定还有不少持骑墙观望态度。杨彪觉得,如果他们一击成功,刘申签署了传位诏令,木已成舟,那些骑墙观望的人大概就会顺水推舟,不会有激烈的反抗,而新立的君主依然是刘申与陈皇后的儿子,汉军中的其他将领虽然愤慨一时,但大势所趋之下,应该也不难接受。皇九子性格柔和,长相讨喜,人缘一直不错,深得很多汉军将领的喜爱,如果反对他登基,他的一生也必将成为悲剧,所以,大家估计也狠不下心来,无端毁掉这个孩子的一生。
左右权衡评估之后,杨彪等人觉得胜算和失败的概率是一半对一半,但是,他们全都是出生入死的军人,军事风格就是出奇制胜,奇袭冒险,所以,他们毫不犹豫地决定放手一搏,赌一赌自己的胆魄和运气。
参与叛乱的核心将官与杨彪在集会地点秘密盟誓,不成功便成仁。
(二)
这一天,杨彪在退朝之后,呈递了奏折,请求单独面君,再次详细陈述对裁军细则的看法。他在奏折中声称,如果皇帝心意已决,认为应该马上裁军,他有一些有关裁军的细节建议,想要当面向刘申陈述,他可以帮助皇帝,让裁军进行得更圆满、更顺利。
刘申看到这个奏折后,便宣召杨彪进宫,单独面谈。
杨彪奉旨于夜间进宫,去刘申的书房接受召见。
在内侍官的提灯引领下,杨彪卸下兵刃,接受了搜身检查,步行进入了内宫的大门。看着包着巨大铜钉的朱红色宫门在身后缓慢地关上,走在宫墙之间长长的青石甬道上,杨彪心里十分感慨。跟随着前面内侍官手中的灯笼在地面上照射出来的黄色光团,他一边走,一边回想起当年刘申给予你的可以在宫中骑马,可以在宫中佩剑,可以任何时候不经请示入宫求见的特权,刘申从来都没有想到要把同样的特权赐予杨彪。尽管刘申在他凯旋时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尊荣迎接,但是,在刘申心里,故大将军和现大将军,还是大有区别的。刘申从来就没有在心里把杨彪视为兄弟和挚友,虽然杨彪跟随他的时间更长,为他作战的功劳更多,对他的忠诚从来没有变更过。
想到这里,杨彪心里就泛起一阵酸溜溜的感觉。要赢得君王的友谊,是那么的困难,而要成为君王忌惮防范的目标,却是那么容易。他愈发觉得,刘申对他的不能完全信任和完全放心,由来已久,如果这次不痛下决心,一劳永逸地解决刘申,早早晚晚,和刘申之间的冲突将会爆发,而自己恐怕也很难得到一个善终。
眼看着刘申的寝宫就在眼前了,看着刘申书房里的灯火通明,看着他宫殿屋角的飞檐,杨彪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和你最后诀别时的谈话。他想起你把倒满的杯子拂落在地的动作和当时的神情,想起你对他的规劝。他在内心不由得有点发虚,原来,大将军在那么多年之前,就预见到了今天的情形,预见到了杨彪的想法和反应。他在心里说:“对不起,大将军。杨彪知道,当天你的那一番谈话,处处都是为杨彪着想,为国家着想,为君上着想,你的一番苦心,感昭日月,但是,杨彪始终和你不同,杨彪不是出身豪门士族,在贵族阶层中没有你那么深厚的影响力根基,杨彪也没有一个美貌如花的妹妹,嫁给皇帝,成为皇帝最宠爱的女人,杨彪更不是汉军的创立者,与汉军之间,只有共同浴血的情谊,没有血肉相连的亲情。杨彪的实力,还不足以让汉军全体将士生死追随,还不足以抵挡君王对杨彪的明升暗降或者连根拔除。杨彪的确没有你那样的胆魄和自信,不像你那样,可以成竹在胸地等待君王先负义动手,再行应对,杨彪必须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才能自我保全。只能有悖你的临终嘱托了。”
杨彪又在内心自我辩解说:“好在我并没有不臣之心,并不想要对刘氏家族斩尽杀绝,取而代之,自己绝对没有称帝篡位的想法,如果皇九子对军队倚重,肯乖乖听话,不触动军队的利益,军队将会坚定拥护他,做一个像刘申那么能干贤明的君主,继续保卫大将军生前留下来的太平局面。想来,大将军在九泉之下,也能够体谅杨彪的苦衷,能够原谅杨彪今日的行动。杨彪并非一个犯上作乱的小人,事到如今,都是君心难测,迫不得已。”
在这样一番纠结缠绕的内心活动之后,内侍官停下了脚步。杨彪从自己的心思中惊醒过来,发现自己已经登上了刘申书房的台阶,站在了他将要废黜的君王的门前。
他把内心翻滚涌动的各种杂念乱想强行压制了下去,稳定了一下心神,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朝服,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鼓起勇气,大声禀报:“臣杨彪,奉旨进宫奏事,求皇帝接见。”
说着,他便面对刘申书房的大门,恭恭敬敬地跪拜了下去。(未完待续。)
第四百七十五章 杨彪叛乱(2)
(一)
杨彪和刘申彼此面对着。
自从上次杨彪从北线凯旋以来,君臣间再也没有单独面对过,彼此之间都已经很久没有端详过对方了。
那时候,距离中国最强盛的时代并不遥远,朝堂的风气和君臣间的关系还是很健康的,没有后来那样的森严等级。君臣议事时,臣子并不需要一直跪在地上,或者是站立在台阶之下,更不需要趴伏在地上回话。君臣之间,往往可以相对平等地坐而论道。
刘申邀请杨彪在他的对面坐下。内侍小心地给杨彪奉上今春上供的新茶。
茶碗的盖子一打开,顿时满室盈香,空气中充满了春日江南的气息。
杨彪的脑子里不由得再次浮现出和你在北线大本营最后话别的情形。你的身影出现在袅袅上升的茶水的雾气中。杨彪再次感到一阵内心的悸动。他暗自咬了咬牙根,强行把有关你的念头摁入记忆的湖底。
刘申隔着袅袅白汽,看着杨彪脸上的微妙表情。
君臣默默地各自品了一口茶。
刘申说:“大将军此来是想要就裁军事宜,给我一些好的建议吗?”
杨彪说:“不敢。陛下对裁军这样重大的事情,一定是谋定而后动的,想来对于如何施行,都已经成竹在胸了。臣治军多年,对军队的情况还是略有一些了解,若陛下有所咨询,臣愿意为陛下提供一些情况,供陛下参考。”
刘申疲倦地笑了一下,说:“大将军和我知交多年,是汉军的最高统帅,有关裁军这样重大的事情,我没有听过大将军的意见,怎么敢轻举妄动呢。早就想延请大将军过来单独请教了,只是,我对此事尚未下定决心,恐怕过早宣召大将军入宫议事,外界会以为我已经下了决断,转为逢迎君上,我就再也听不到多少畅所欲言的中允客观之论作为参考了。故而延迟至今。个中缘由,还望大将军体会,某绝对没有轻忽大将军意见的想法。”
杨彪起立拱手道:“陛下言重。臣虽然蒙陛下洪恩,做了汉军的统领,但汉军始终是陛下的汉军,我们或战或和,都唯陛下马首是瞻,都是为了国家的利益。臣一介武夫,自知于这样的重大国政上,见识远远不及陛下高瞻远瞩,故而前期无有多少发言,臣但知身为军人,应该始终以故大将军为榜样,坚定拥戴陛下,支持陛下的决定,为陛下的前进扫清障碍,如此而已。”
刘申点头,示意杨彪坐下。他说:“很好。大将军在此事上的坚定支持,是我莫大的荣耀和欣慰。大将军于施行此事,有何条陈建议,朕愿洗耳恭听。”
杨彪心里跳了一跳:果然,刘申对裁军心意已决,之前所说的那些,不过是客气话而已。而且,他在最后一句自称为“朕”,暗示了无上的君权和臣子的责任,看似轻描淡写,实则绵里藏针。
杨彪于是将思忖多日的若干裁军实施建议,向刘申一一道来。
刘申仔细地倾听着他的建议,在心里判断着杨彪的诚意。
刘申觉得,杨彪的这些建议相当及时而重要,有很多细节问题,的确是他因为不是特别熟悉军队的情况而难以想到的,杨彪的建议很好地弥补了自己的考虑不周,而杨彪向他提供的解决方案参考,也很有价值,简单易行,干脆麻利。杨彪的确是军事方面的杰出天才,只要事涉军事、军队,他的实干才华,就如同出鞘的精钢马刀一样,寒光闪闪,锋利无比,让满朝文臣武将,瞬间都黯然失色。
刘申不由得在心里叹息,若这样一个人才,处事为人能够像你那样光明磊落,让人仰慕感动,该有多好啊。他也不由得惭愧自己德行欠缺,没有福气,在太平盛世里,再也得不到第二个你那样的盖世英雄的辅佐了。
(二)
杨彪陈述完毕之后,刘申面露感激和喜悦之色。
刘申说:“与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啊。大将军对军队状况了如指掌,果然是考虑周全,算无遗策,每一条建议都如同及时雨,正是朕所需要的,对朕启发甚多,提醒甚为重要。”
刘申说:“裁军此事,若能圆满成功,为国家节约下大量的财富,惠利民生,大将军当居首功!天下万民,也必当深深感谢大将军的恩德。”
杨彪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原本就是人臣本分。”
刘申说:“大将军放心,以上事宜,朕都将一一遵照大将军的建议去实施,以大将军的意见为朕的意见。大将军回去之后,不妨上个书面的奏折进来,以免朕刚刚听漏或者记得不全。”
杨彪再次起立,拱手施礼道:“臣遵旨。”
他一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没有回到座位。
刘申审视着他。
刘申说:“大将军可是还有其他的话,要对朕说?”
杨彪说:“正是。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陛下能够恩准。”
刘申说:“大将军请讲。”
杨彪跪下道:“陛下,众多汉军将士追随陛下多年,如今即将裁军,许多将士将会卸甲还乡,从此远离京畿,今生想要再次见到陛下,殊为不易。臣今日代广大汉军将士,向陛下恳请一个特别的恩典,希望在裁军旨意颁行之前,陛下能够在汉军建军纪念日,也就是故大将军在清风寨第一次向汉军500骑精锐发表讲话的那一天,亲临京郊大校场,参加汉军最大规模的一场阅兵,让庞大强盛的汉军,最后一次将他们的英勇和荣光,呈现于陛下的眼前,也让广大汉军将士,最后一次再沐浴君恩浩荡,亲见陛下与他们驰骋在一起,与他们荣辱与共,血肉相连,让他们在归乡之前,把陛下的英姿,永远地铭刻在记忆里。臣也斗胆恳请陛下,在校场对广大汉军将士,亲口谕示国家对他们的感谢和对他们的铭记。”
杨彪叩头道:“陛下若肯亲临阅兵,对于汉军全体将士,都将是一个莫大的惊喜和感动。相信在陛下的亲口谕示之后,所有的汉军将士,都将理解即将到来的裁军,同样是为天下的根本福祉而行,都能认同陛下的英明决策,都能踊跃响应,自觉服从遣归的安排。”
杨彪强调说:“臣深知这些年陛下为国事操劳,圣体欠安,不宜军旅奔波,然而,臣以为,裁军之前,陛下的这一趟阅兵,至关重要,其他人的动员效果,都无法与陛下亲往军中的看望和动员相比。臣恳请陛下,深思熟虑,能够特别开恩,亲临军中,满足全体汉军将士的共同心愿。”
杨彪的话,入情入理,深深打动了刘申的心。
刘申本来对汉军也是有着特别的感情,说到裁军,虽然理智上觉得势在必行,情感上,还是多少有些唏嘘感慨的。本来刘申就在考虑,要不要在裁军圣旨颁行之前,去军中看望一下那些为他浴血奋战的将士,给予特别的安抚和嘉奖,杨彪这个建议,对刘申来说,是正中下怀。
刘申沉默了一会儿。杨彪期待地跪在那里,等待着他的决定。
刘申思考的时间并不长,然而,杨彪心里有鬼,觉得这段时间长如万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了刘申的声音。
刘申说:“大将军的建议非常好,朕正有此意,朕准奏。大阅兵的事就请大将军来安排吧。朕听从大将军的安排,届时一定亲往校场,勉励感谢全体汉军士兵,并有诸多特别的恩赏。”
悬吊在心上的一块巨石砰然落地。
杨彪感到整个人都一阵轻松,额头上的皱纹瞬间舒展。
他精神振奋地伏地礼拜,大声谢恩道:“臣代全体汉军将士,感谢陛下的隆厚圣恩。臣等率汉军精锐将士,在大校场恭迎陛下的视察!”(未完待续。)
第四百七十六章 杨彪叛乱(3)
(一)
刘申在书房单独接见杨彪后的第42天,汉军历史上规模最大的阅兵仪式在京郊大校场举行,刘申带领朝中的部分文武前往郊外进行阅兵,观看三军骑射攻防校演,然后举行例行的秋季围猎。这是自金风寨会盟以来,军史上的隆重大事。
阅兵仪式和秋季围猎,皇帝一般是不带宫中女眷前往的,虽然我作为皇后和皇太子的母亲可以跟随前往,但当时我的身体非常不好。我正怀着与刘申最小的女儿,已经有7个半月的身孕。因为年纪大了,精力体力不比从前,这次怀孕我感觉到非常辛苦,甚至比怀着皇太子的那次还要痛苦疲惫,每日腰酸背痛,头昏眼花,稍稍处理一点事情,就累得脸色苍白,气息不匀,躺在床榻上一动也不想动。这种情形显然不适合跟着刘申去郊外鞍马劳顿,于是刘申就让我留在宫中安心养胎。
临行前,刘申过来昭阳宫看望我,向我辞行。我靠在软枕上,刘申伸手摸着我圆滚滚的肚子,感觉着强有力的胎动,一方面喜不自胜,一方面也眷恋不舍。
他说:“希望这一胎是女儿。儿子们长大了,不是入朝从政,便是习武从戎,都不能常年在你身边尽孝,还是女儿们体贴,可以围绕在你身边,和你作伴,照顾你的饮食起居,就算出嫁了,只要嫁得不远,每天进宫也不是难事。若这一胎是女儿,我不会把她嫁远了,给她招个入赘女婿,让她就住在宫里,专门替我照料好你,让你每天舒心快乐。”
我笑着说:“汉王想得这样长远,是男是女还不知道呢,以后的事情哪里说得定。就算是女儿,将来谁知道她的心意是想要远嫁,还是留京?”
刘申认真地说:“我有一个直觉,这一胎必定是女儿,而且,是我们长得最美貌的女儿、性情最孝顺的女儿,和你一样。”
我叹息说:“我可不是父母们的好女儿。”
刘申说:“你当然是。”
刘申说,他此次去京郊阅兵和围猎,回程中还将前往皇陵祭奠先皇夫妇,大约要去20天的时间,期间,皇太子留守运京,代为监国,戎先、吐蕃两宫贵妃的儿子也留下辅政,他会带着三位10来岁的少年皇子同行历练。他说,已经再三吩咐过留下来的儿子们,每日要进宫给我请安,确保我和胎儿安然无恙。待他忙完这些事情回到运京,再来陪我迎接女儿的降生。他安慰我说,虽然这次怀孕年纪比较大了,感觉上比较辛苦吃力,但是,我这些年身体调养得不错,底子还是挺好的,应该可以足月顺产,让我不要紧张,但放宽心,等着他回来。
我感谢了他的关心,说会带着宝宝安心静养,平安等着他回京。
刘申又再三嘱咐,他出发的时候不用劳心费力去送行了,派两宫贵妃率嫔妃们前去送行就好了。当夜刘申宿在我宫中。生皇太子和生长公主的两次难产,给我留下了浓重的心理阴影,让我对这次能否顺产有些忐忑不安,刘申这一离开,让我心里更觉得有些无依无靠。刘申在我耳边温存软语,诸多宽慰安抚,让我的心情平复下来,感觉安定了很多。
(二)
刘申离开之后,平日热闹的宫廷,瞬间就冷清了许多。所有的房间,也都显得空空荡荡的,格外阴冷。
不过凡事有弊也有利。刘申离开之后,宫中的琐碎事务也减少了。有两宫贵妃帮助着打理宫中事务,我便清闲了下来,每日在昭阳宫中安心休养。
这一日,我起床不久,正躺在美人榻上听佛号数念珠,内侍总管匆忙来报,说傅天亮有特别要紧的事情恳请立刻面见。我从美人榻上撑了起来,传令让他进来。
傅天亮的神情非常紧张,他带来了一个十分重要的消息。
傅天亮卫队中的一个名叫马志初的副官,与杨彪府上的内务管家是儿女亲家。昨天晚上,杨彪府上的管家偷偷来到这位将领的家中,向他密报了一个惊天密谋:杨彪和手下部分心腹将领,拟在阅兵结束,围猎开始时,突然向皇帝的御林军卫队发动袭击,以优势兵力密集扣押刘申和随行官员,挟持刘申,以性命相威胁,逼迫他写下退位诏书,宣布废黜现任皇太子,另立年幼的皇九子为新君。拿到刘申的诏书后,杨彪一伙便假借圣旨,指控皇太子谋逆,令刘申伤心退位,以刘申亲征的名义,打出皇帝的旗号,号令三军围困运京,兵临城下,必要时强攻破城,占据皇宫,扶持皇九子登位,实现不改朝的君主换代。
计划成功之后,新君登位,即应尊刘申为太上皇,另迁温泉行宫居住,颐养天年,而皇太后继续留在宫中奉养,抚育新君至成人,兼为人质,防止刘申复辟。同时,宣布因为汉军在君主换代中辅佐有功,尊封杨彪为摄政王,授权杨彪手下的若干将领参与辅政,建立类似军政府的内阁班底,并允许军队参与中央及地方内政事务,赋予军队更大的权力,刘申的裁军之想从此罢议。
杨彪府的内务管家说,他觉得刘申是一个好皇帝,皇太子也是难得的好太子,杨彪这样折腾,都是为了一己之私,就算政变成功,也终究不得民心。他觉得军队不应当有和国家不一致的利益,否则军队就不再是万民的安全屏障,而变成了威胁国家的洪水猛兽,这已经严重背离了故大将军当初的建军理想。他不愿意跟从杨彪谋逆,留下千古骂名,更不认为杨彪的逆天之举能得到全军全民的支持,杨彪早晚都是败亡的命运,他若附逆,早晚玉石俱焚。于是,他左思右想,决定冒死前来向亲家通风报信,给自己的家族留一条后路,也给皇帝一个机会反败为胜。
傅天亮的副官马志初听到这个消息,惊得全身热汗水流,哪里敢怠慢,连夜到傅天亮府上密报这个消息。傅天亮估算了一下刘申的日程,刘申此时应该已经结束了大阅兵,和随行官员在杨彪等大部队的陪同下,前往猎场了。按照杨彪的计划,这时他们应该已经动手袭击了御林军卫队,扣押了刘申。若他们失败,刘申必定号令周围武装力量勤王灭贼,应有紧急诏令传到运京。此时那边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就说明他们已经得手,刘申已经被他们扣押了!
事情十万火急!傅天亮一边派人密报皇太子、老丞相魏国清,一边亲自入宫来见面我请示如何处置。(未完待续。)
第四百七十七章 杨彪叛乱(4)
(一)
听完傅天亮的汇报之后,我不由得一阵心慌气急。
想到刘申已经落入杨彪的手里,生死未卜,我的心便紧紧地揪成一团。刘申心脏一直不太好,不知道杨彪会给他施加怎样的压力,会不会伤及他的身体。杨彪既然已经破釜沉舟地走到了这一步,断无半途而废之理,如果刘申坚持不肯写退位诏书,他会不会加害刘申,然后在刘申死后矫诏围城?刘申向来有心疾,说是在围猎途中劳累猝死,也是让人难分真假的。
我一生当中从未遇到过这样天大的危机,事关天下安危、王朝存败,一时之间,我头脑一片混乱,不知道如何处置为好,只觉得一阵阵肚子发硬,腹内隐痛,无力地瘫坐在榻上,抚着孕肚,喘气不已。
少顷,皇太子和魏国清得到密报,也都赶来昭阳宫请旨了。
我逐渐冷静了下来,鼓起勇气来面对危急的情势。我听取了皇太子、魏国清和傅天亮三人对当前情况的处理意见,与他们一起仔细商量了应对措施,最后形成几点共识:
一、由皇太子下令,用皇帝玉玺印和兵符为印信,立刻更换京畿卫戍部队的指挥官,由傅天亮及卫队手下全面接掌京城防务,统一节制京畿卫戍部队,关闭城门,全面加强城防和战备,清查逮捕卫戍部队中的杨彪同党,准备迎战杨彪的叛乱部队;
二、由皇太子和魏国清联合下令,用皇帝玉玺印和兵符为印信,令陈守业迅速调集京畿附近忠于刘申的汉军部队,向运京靠拢勤王,准备与叛乱部队城下决一死战;
三、由魏国清负责通告百官当前情况,分工负责,实现宵禁,处理好京城治安维护、前线军需供应、伤病救治、物资供应、安抚百姓等工作。
四、由两宫贵妃的儿子接管御林军,负责保卫宫城,与母亲一起安抚宫眷,同时立刻清查宫内与杨彪勾结的宦官。
现在,只剩下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如何确保落入杨彪之手的刘申的生命安全,如何确保杨彪不至动手杀害刘申。
就是这一点,大家都没有想出好的办法。
(二)
这时,我开言说:“只有一个人,能够制止杨彪杀害皇帝。这个人,就是我。我亲自去围猎御苑,我去见杨彪。”
我话音刚落,他们三人便异口同声地说:“万万不可!”
皇太子代表他们三人跪下祈请道:“母后保重身体。母后现在有孕在身,不久将要分娩,一身两命,怎么能去亲身涉险。虽然从杨彪的计划来看,从他平日对故大将军的敬重来看,他并无加害母后之心,然而,如今他铤而走险,已经没有了退路,母后此去,深入虎穴,他会不会一不做二不休,谁也难以料定。就算他仍旧不加害母后,能不能听从母后的劝告,不伤父皇的性命,也在未定之间。母后这番奔波辛劳,会不会中途身体出什么状况,也没有人能打得了包票啊。如今父皇生死未卜,身处险境,母后怎么能自投罗网,亲入险地呢?”
魏国清和傅天亮立刻附议,再三劝说我不可出此险招。
我说:“带着未出生的孩子深入虎狼之穴,岂是我所愿意的呢?实在是情势所逼,别无选择。杨彪如今已经背叛君王,不成功便家破人亡、身首异处,他是没有退路的。他与皇帝,这些年来彼此都有些心结,本来关系就不是特别亲密,若他狗急跳墙,抱着鱼死网破之心,生起歹意加害皇帝,绝非没有可能。但是,他一生亏欠故大将军的恩情太多,若我能出现在他面前,以生命护卫皇帝,谅他会有强烈的良心负担,若要杀害皇帝,自己内心便会加倍纠结犹豫,难以轻易下手。即使我不能够说动他放弃政变,释放皇帝,但也一定能够延迟他对皇帝痛下杀手或者虐待羞辱,为你们集结军队来营救皇帝争取到更多的时间。”
我说:“我亲入汉军,昭示身份,汉军将领知道我在军中,也一定会影响到他们的决定。他们会再次考虑要不要跟从杨彪,背叛我父亲和故大将军的建军理想,要不要背叛故大将军一生最好的朋友,要不要成为国家的祸害。他们一定会再次慎重考虑,是不是应该踏着陈士钊将军女儿和外孙的尸体而去围困国家的都城,向自己的百姓举起刀枪。”
我说:“我也没有把握能否影响到汉军将领反对杨彪,但是,我有把握,一定会有一部分将领奋起反抗,要保卫我和腹中的皇儿,一定会在他们内部引起分裂和冲突。这也肯定会为你们调集的大军前来围剿创造更多的速胜机会,减少两军交战的不必要伤亡。”
我说:“我在汉军中的身份特殊,无人可以替代,唯有我深入险境,亲入军营,才能达成这样的效果。”
我说:“我不相信,杨彪会踩着我们母子的尸体,去杀害皇帝。他经受不起良心的谴责!而且,他若胆敢杀害我,双手沾染了我的鲜血,他就从此再也不能赢得汉军的共同拥戴,他就丧失了汉军指挥权的人心基础。他也不能再拥立我的儿子为新君。他只能被迫自己公然篡位,从而成为天下公敌,失去一切可以遮掩的理由和借口。”
我说:“我相信,他一定能看得到其中的利害。”
我说:“他最大的可能,就是将我也加以囚禁。这样就坐实了刘申的退位并非处于自愿,而是被迫。他持有的诏书,就将失去合法性,不能得到天下的认同。”
皇太子含泪说:“可是母后,身为父皇母后的儿子,若我和兄弟们任由父皇母后双双落入险境,孝道何在?此心怎安呢?”
魏国清也说:“皇后亲身犯险,固然有很多作用,但是,实在是太危险了,臣等不能眼见皇后涉险而不劝阻。若皇后此去有三长两短,将来陛下追问,我等何言以对!”
我说:“事情紧急,皇帝分分秒秒都有生命危险,我们若一直在这里争执不休,国家危矣,皇帝危矣!既然我去军营,有着千军万马所不能起到的作用,当此危难之际,我就当奋勇前往,不计己身之安危。苟利国家生死已,岂因福祸趋避之!至于腹中的这个孩子,自有上天庇佑,若他命不该绝,就会平安无恙,若有不测,也是天命注定,当为国家而死!”
我说:“杨彪断然想不到我会在这种情况下亲入军营,与他面对。我突然出现,他一定措手不及,一定会被我干扰到已决的心意。希望你们加紧行动,尽快发兵勤王,和我里应外合,抓住他心乱的难得机会,一鼓作气,平定叛军,解救皇帝,挽救国家!”
我说:“我与陛下结发夫妻,情深谊厚,陛下若有危险,身为他的妻子,我自当与他同生死、共命运,绝无逍遥独活之理。此去若有三长两短,也是死得其所,是我身为妇人的光荣。你们都不要再出言阻止了。”
我对傅天亮说:“傅将军,你手下最英勇机智的军官是谁?那个报信的副官是谁?”
我说:“请你从卫队中选二十个最忠诚的、骑射格斗最精锐的敢死之士,随同我一起前往围猎御苑。杨彪府上的内务管家,忠诚可嘉,危急解决之后,国家必有重谢。不过,当前,为了顺利穿越军营的重重布防,出其不意地出现在杨彪眼前,我还需要他再帮一个忙。”
三人跪下再次恳请我改变主意。
我说:“此事已经决定,你们不要再说。为了皇帝,为了国家,为了太平不被破坏,种种艰难险阻,我们分而任之吧!”
我说:“我们分头行动吧!新朝必胜!太平必胜!”
众人跟随道:“新朝必胜!太平必胜!”
(三)
皇太子从昭阳宫回到太子府,准备立刻采取种种行动。
这时,手下来报,说有一个带着兜帽的内侍说有皇帝的密旨要交给太子,已经过来了半个时辰了,经过了再三搜身,确认没有任何可以伤人的危险品携带,现在正在内书房等候太子的接见。
皇太子听说有父皇密旨,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往了内书房。
踏入内书房的门槛后,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内侍官,头戴兜帽,面部遮挡得只看见一双眼睛,背对大门,站在书房,仰头看着墙上刘申的手书:“爱民如子”。
皇太子在他身后问:“你是什么人?父皇的密旨何在?”
那名内侍官听到太子的声音,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太子不语。
皇太子觉得他兜帽下露出的一双眼睛非常熟悉,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但又一时想不起来。
他正在回忆在哪里见过这双眼睛时,那位内侍官伸手取下了兜帽,露出了整个面部。
皇太子一见,大吃一惊,顿时双膝发软,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
皇太子惊讶地叫了一声:“父皇!”
那个声称携带皇帝密旨的内侍官,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皇帝本人,我的丈夫刘申。(未完待续。)
第四百七十八章 杨彪叛乱(5)
(一)
运京远郊清凉山的皇家围猎御苑。
此地从前朝起,就一直是君王秋猎演兵的所在。虽然地处繁华城市的郊外,但是此地的风水格外与众不同,一入围场,就能感觉到强烈的王者之气扑面而来。
高耸入云的清凉山起伏绵延,山势开阔磅礴,山顶终年积雪,有着亿万年累积的冰川覆盖,厚厚的冰舌一直延伸到山下流水淙淙的清凉溪边。两面山坡上原始森林挺拔茂密,植被丰富,品种繁多,随地势的变化而层层分布,错落有致,春日迭翠千层,秋日流金万点,风吹松涛澎湃,月照流荧飞舞,当真是个超凡脱俗的人间仙境。
清凉山猎场是刘申一生当中最喜欢去的地方之一,每次秋猎,他都会在这里多住上十来天,放松一下常年起早贪黑,忙于国政而疲惫不堪的身心,在这里感受一下大自然的伟大与壮丽,体会一下年轻时候与你一起南北征战,驰骋疆场的万丈豪情。
为每年的皇家秋猎和演兵活动,这里常年驻扎了一支御林军的卫戍部队。目前这支部队的将领周岱岳乃是杨彪的老部下,因军功卓著,在与勿吉翰克尔部的作战中浴血拼杀,多次负伤而追敌不止而得到刘申的器重,被提拔到这个重要的位置上来。本来,他对于刘申也是忠心耿耿的,然而,刘申的裁军令却让他非常不满。
周岱岳认为,经过这么多年的战火洗礼和锤炼,汉军如今已经是威名远扬,天下无敌,刘申应该好好利用这支力量,开疆拓土,大肆兼并征服中西亚和南亚的各族蛮夷,建立起疆土更为辽阔的巨大帝国,让所有的军人都能够尽情发挥才能,在战争中尽享胜利的荣耀,获得大量的战利品。
然而,刘申新朝建立后,却继承了你坚持不与戎先、吐蕃二族贸然开战的惜战主张,注重民生,爱惜民力,与周边国家部族大力发展和平的贸易关系,开展大量的文化交流,一直不主动向周边发动侵略和兼并战争,导致汉军长期没有大仗可打,许多杰出的军事人才在和平岁月中荒废了一生最宝贵的青春岁月。
因为没有卓越的军功持续支持,汉军将领提拔缓慢,在朝中地位逐渐下降,在很多国内事务方面,被渐渐边缘化,话语权日渐丧失,文官阶层对国家政务的影响力,开始远远超过武官集团。这位将领,认为这都是刘申小富即安,没有称霸天下的雄心壮志,且刘氏一族始终对军队怀有忌惮之心所导致的。
如今,刘申又一意孤行,想要全面裁军,眼看着许多兄弟在军中苦苦熬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刚刚出头,有点进展眉目,还没有熬到高等爵位,此次裁军之后,仕途又因此中止,只能领了遣散费用,重新回到老家务农,混得不错的,最多也就是做个当地的富裕地主和贵族缙绅,舒服度日而已。如果想要再度参与政事,就必须重新学习读书,走应试科举的道路,或者再被地方官吏推举贤达孝廉,改走文官的路线,从头开始,再次一路辛苦累积升迁。
周岱岳觉得这样的裁军,对有着勃勃野心的将领们来说,是非常沉重的一个打击,他觉得刘申这属于典型的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辜负了汉军将士多年来的拥戴和奉献。虽然在前期的争论中,他作为御林军的重要将领,为保持对君王的绝对服从起见,一言未发,但在心里,他非常理解和赞同杨彪的见地。
这次杨彪派人过来一勾串,就正中周岱岳的下怀。他当即决定支持杨彪,和杨彪一起发动兵谏,更换君王,希望能够从小辅佐和教育新君,树立帝国的梦想,走上军事立国的铁血之路。
(二)
根据与杨彪事先商定的计划,刘申和随行官员抵达围场后的当天夜里,他与杨彪的心腹部队里应外合,掌控了刘申行宫的防卫权。刘申及随行官员熟睡之后,他们突然动手,袭击了刘申从运京带来的御林军卫队,凭借出其不意和人数优势,短兵相接不长时间后,就在没有闹出很大动静的情况下解决了卫队,踏着卫队将士的尸体,举着火把,一路冲入了刘申的寝宫。
刘申从睡梦中醒来,但见窗外火光闪烁,人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起床想要开门看时,一排利箭破窗而入,七零八落地射在廊柱上、桌椅上、窗棂上,更有几只直接命中了刘申刚刚还躺着的卧榻。刘申当即惊出了一身冷汗。随后,不时有乱箭流矢飞入室内,情势十分危险,刘申抓到自己的佩剑后,只能隐蔽在廊柱的后面躲避箭矢的袭击,无法冲出去加入战团组织卫队抵抗。
经过不长时间的格斗之后,外面的砍杀之声逐渐稀疏,最后归于寂静。刘申心知卫队完了,自己落入了叛军之手。正在这样想时,卧室的大门被从外面撞开了,雕花的门扇砰然落地,砸得灰尘四起。许多只火把出现在门口。
周岱岳率部出现在卧室的门口。他手持利刃,大声呼叫着刘申,声称兵变非是反叛,乃是兵谏君王,欲令君王改变裁军的错误主张,对君上并无杀害之心,恳请刘申主动走出来相见,不要逼迫臣等冒犯君威。
刘申手持佩剑,从廊柱后缓缓出来,直面这一帮叛变的军人。
刘申看着周岱岳说:“尔等都做到这样了,看看这房间的遍处箭矢,还说什么不敢冒犯君威?”
他说:“周岱岳,当年,朕爱惜你的英勇,提拔你做了御林军统领,把自己的性命交托于你,可是,没想到,有朝一日,你会把自己的勇气,用在叛君作乱上。你还记得当日在朕面前的盟誓吗?”
周岱岳冷笑道:“此一时,彼一时。那时陛下对军人视如同胞手足,臣等自然视陛下为一代英主。如今陛下过上了太平的日子,忘记了兄弟们的喋血牺牲,把军人视同累赘,臣等自然也就不能再奉陛下为明君。陛下您一生的盟誓,全都兑现了吗?还不是一样因时而变,权宜行事?陛下久历沧桑,洞悉人心,又何必用这些天真之辞,来指责臣等呢!臣等虽然是故大将军带出来的人,但是,臣等却没有故大将军那样的无私雅量,有平定天下之功,而始终自我贬抑,不受恩赏。臣等只知道本朝的建立和强盛,全靠汉军的英勇无敌,陛下不可以过河拆桥,天下承平之后就把汉军的弟兄们搁置在一旁!如此忘恩负义,何能君临天下!”
刘申说:“尔等意欲如何?”
周岱岳说:“奉杨大将军令,臣劝请陛下顾惜身体,适时退位,归隐温泉行宫,颐养天年。”
刘申说:“让我退位?那么,这个天下,尔等欲交给谁来操心呢?”
周岱岳说:“当然是传给陛下的好儿子来继续做这个国家的皇上。”
刘申说:“你们选择了朕的哪一个好儿子来即位呢?”
周岱岳说:“皇九子庐陵王。”
刘申说:“皇九子虽然封王,年龄幼小,哪里懂得处理朝政?”
周岱岳说:“他不懂,咱们懂啊,不是还有文臣武将们辅佐着吗?而且,皇后也可以单独留在宫中,继续照拂新君,教他如何好好地做一个知恩图报的皇上。陛下您可以放心去休息,不用操心这么多的事情了。”
刘申说:“那么,现在的皇太子,你们打算如何对待?”
周岱岳说:“现在的皇太子,政见主张和陛下如出一辙,对裁军的热心更胜于陛下。他当然不合适做这个国家未来的皇上。既然陛下已经下诏传位给新的皇上,皇太子的位分,自然也要随同废黜了。陛下放心,我们和皇太子并无私仇,就像我们不欲谋害陛下一样,我们也不欲加害皇太子。皇太子革除位分之后,会迁出京城,回到故大将军当年的封地安临县,在那里,我们不会让他知道朝堂上的任何消息,他可以超越尘俗,清心寡欲,尽情游山玩水,风花雪月地度过风流雅致的一生。除非,他自己非要与我们为敌,自取灭亡。”
周岱岳说:“陛下,你看,我们虽然这么辛苦地杀入行宫,死伤折损了不少好兄弟,但是我们却对陛下父子,仁至义尽,不唯不加虐待杀害,而且礼敬有加,该给予陛下和皇太子的,我们全都给了,一点也没有短少。陛下见过这样的叛乱和兵变吗?”
周岱岳说:“所以,我们这不是叛乱,也不是兵变,只是货真价实的兵谏。因为陛下一意孤行,不肯听从众多汉军将士的声音,我们被迫采取这样的方式。我们对本朝的忠心拥戴,从未改变过。希望陛下爱惜我们的忠君报国之心,顺应兵心所向,从速写下退位诏书,令运京的皇太子开城接旨,尊旨奉行,让杨大将军的大军顺利入城,拥立新君,立民心安定,令朝政重回太平。”(未完待续。)
第四百七十九章 杨彪叛乱(6)
(一)
听罢周岱岳的陈述,刘申冷静地说:“如果我不写呢?”
周岱岳冷笑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们已经做到了这样的地步,陛下认为我们会半途而废么?如果陛下不写,那就只好委屈陛下,再待在这间屋子里,好好想清楚。眼下,外面的朝臣还不知道行宫里面的情况。明天我们将会回答朝臣说陛下旅途劳顿,希望多休息一下,今日且不议事,百官也不妨各自散去休息一日,让陛下有时间慢慢考虑。后天,如果陛下还不能想清楚,杨大将军将会直接来面见陛下,听取陛下的意见。我们也会对朝臣说,陛下正在召见杨大将军,商议围猎演兵之事,并有重大事宜当面交代。如此又可以给陛下多一天的时间好好考虑。这么长的时间,以陛下的圣明,想必对事情已经考虑得很清楚了。”
刘申说:“如果我依然不写呢?”
周岱岳说:“那么,因为陛下身体向来不好,此番劳顿之后,陛下就会再次突发心疾,而且夜半发病,无有动静,等内侍发现传唤太医的时候,陛下已经不幸暴病薨逝,尸身都已经冰冷了。发生了如此不幸,当然是举国悲痛,满朝戚然。杨大将军将会是陛下见过的最后一个重臣。陛下在最后接见杨大将军时,自觉身体不适,自然有遗诏交代过杨大将军。陛下突然于此地薨逝之后,为防朝局有变,杨大将军当然出于对国家的忠诚,会带着陛下的遗诏,奉旨进军运京,确保运京稳定之后,入城宣旨,拥戴新君为帝,尊皇后为皇太后。然后举国发丧,为陛下起造陵墓,隆重安葬陛下于皇室陵园。”
(二)
刘申说:“你们的如意算盘,打得真的周到啊。”
周岱岳说:“臣等都知道陛下是圣明的皇上,目光如炬,考虑得不周到,我们哪里敢贸然发起兵谏呢?自然是事先方方面面都已经替陛下想好了。”
刘申说:“有句话,承平已久,你们可能是忘了。”
周岱岳说:“请陛下指教,是哪句话?”
刘申说:“人算不如天算。朕是天命所系的天子,如果上天认为刘申德行不具,自然会示现迹象,令刘申知晓应当退位。如今四海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旱涝不兴,疾疫不行。上天并无昭示刘申有失天子之德,便是认可刘申依然可以以衰病之身,为天下人多操劳几年。刘申自然当顺应天意,勤勤恳恳,再为国家的长治久安,打牢根基,让百姓的安居乐业,得以延续长久。这是刘申对死在战争中的全体国民和全体将士的承诺与誓言。刘申生命不息,便会践诺不止。非是刘申爱恋皇位,到皇太子历练成熟,班底齐全之时,朕自然会传位于他,去安享天年。至于皇九子,他年龄如此幼小,为了国家的安定,朕绝对不会舍长立幼,让朝政陷于混乱不测当中。尔等的兵谏内容,朕已完全知晓,朕认为此议十分不妥,朕不予纳受。”
刘申说:“天下的命运,系之在天,系之在民心所向。尔等不要以为,连续打了若干胜仗,就能凭借刀剑之力,主宰天地的运作与国家的命运,就能为所欲为,强令天下景从,容忍你们的倒行逆施。尔等现在行之未远,还来得及回头。如果尔等现在反省认错,中止叛乱,朕一言九鼎,将会对你们从轻发落,给予自新机会。如果尔等执迷不悟,此去便是无间地狱,届时恐怕你们追悔莫及,回头无路。”
周岱岳仰天大笑道:“陛下真不愧为是盖世英雄。事到如今,沦落到如此地步,还敢口出如此狂言,说什么从轻发落。陛下,你要清楚当前的情况。陛下的下一口气能不能进入肺里,全都看臣等对陛下的感情和忠心而定。陛下如今隔来世,也就只有这一口气而已。陛下如果还没有想清楚,最好是闭紧嘴巴,安静地思考,不要再说这些招惹臣等不忿的话语,臣对陛下的提拔信任深怀感恩,但是,臣的手下,恐怕未必人人如此。现在这样混乱的局面,陛下的哪一句话触怒了哪一位兄弟,兄弟们冲动起来,群情激奋,后果很难预料,臣也未必就能控制得了局面。陛下也了解军队是怎样一回事情。杀人流血,在这里都是十分平常的小事。没有人对此有畏惧之心的。”
刘申说:“朕不是太平天子,朕是建立太平的天子。以往的千军万马、枪林箭雨,朕都过来了,说这一两句威胁的话,你以为就能吓到朕吗?”
周岱岳变色道:“既然陛下现在还没有想清楚,说这样许多言来语去,也是浪费彼此的时间,臣等将立新君,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忙,没有空闲站在这里,与陛下纵论是非。臣等且去忙碌,陛下不妨留在这里,静心思考。晚上臣等再来询问陛下的决定。来人,去把陛下手里的佩剑取走,以防陛下想不开,枉费了性命。”
(三)
一行人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要夺刘申手里的佩剑。
刘申伸手阻止,他从容地自行将手中的佩剑交与士兵。
他说:“不劳你们动手,免得加重你们的罪孽。这出好戏刚刚开场,朕哪里舍得就死。朕还要安心地等着,看看你们的结局。”
周岱岳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回头对左右说:“为了让陛下能够清心澄虑地专心思考天下大局,在陛下想清楚之前,不要以送饮食等名义来烦扰陛下。陛下想清楚了,再来供奉陛下珍馐美食吧。”
周岱岳说完,对刘申持刃草草一抱拳,道:“陛下休息,臣等告退。”
说完,他便拔足扬长而去。
他的手下也跟随他离开了行宫的卧室。行宫卧室的房门门扇依然倒在地上。只有一排士兵,刀出鞘、箭上弦地把守在卧室的门口,目光炯炯地盯视着刘申的一举一动。
刘申看着他们扬长而去的背影,在那里站立了一会儿,便回到自己的床边,坐了下来。
他一直坐在那里,安静地一动也不动,就仿佛变成了一尊雕像。(未完待续。)
第四百八十章 杨彪叛乱(7)
(一)
“臣参见陛下。陛下受惊了。”
手下人搬过一张凳子,杨彪阴沉着脸,拱手施礼后,也不等刘申说话,就自顾自地在刘申的对面坐了下来。
杨彪说:“希望周将军和他的手下人没有为难陛下。”
刘申笑了一下,环顾了一下房间里纵横交织的流矢,说:“除了飞箭如蝗射向朕的卧室,上前拿走了朕的佩剑,两天一夜未送饮食之外,倒也还算温良有礼,并没有怎样为难朕。”
杨彪环顾了一下左右,说:“谁让你们不给陛下送饮食的?”
周岱岳支吾了一下。
杨彪也不追问,吩咐周岱岳说:“去拿饮食来,让陛下先用膳了再说。人在饥饿干渴的时候,内心点燃的,只有仇恨和恐惧,不会有理智。“周岱岳唯唯称喏,退了下去。
杨彪转头对刘申说:”当然,陛下盖世英雄,内心不会有恐惧。”
刘申再次笑了一下,说:“饮食先放着,吃饭并不重要。你精心设计了这个圈套,今日又专程过来,有什么话要对朕说的,就尽管先说吧。”
杨彪说:“臣的意思,周将军昨天应该都已经转达了。臣对陛下的政见不能苟同,认为裁军是自毁长城,动摇国本的错误之举,断乎不可实行。臣以为,天下安定的根本,虽然是陛下的仁政,但没有强大的军队支持,陛下的仁政也不过是沙上的城堡。王道的时代早已经过去,如今已经是霸道的天下。陛下对此,认知不清,谬见甚深。但是,臣也知道陛下心意坚定,不可动摇。就算廷议阻挡了一时,早早晚晚,陛下还是要做这件事情。所以,臣只好想个法子,一劳永逸。”
杨彪说:“陛下是明白人。臣等绝对不是谋反作乱。臣等只是想要帮助陛下巩固太平的基业,让国家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来。臣等对陛下、对皇太子的安排,都是恭敬优渥的,除了不能继续在京城从政,行动上要略受限制之外,陛下和皇太子的生活,其实没有改变。性命也是断乎无虞的。臣等深恐陛下的裁军导致军心哗变,不得不先下手为强,为陛下收拾局面。臣等来发起此事,对陛下绝无加害之心,但若任由乱兵哗变,届时是何种局面,臣等就无从把握了。希望陛下体谅臣等的苦衷和一片忠诚之心。”
刘申说:“这便是你理解的忠诚吗?”
杨彪说:“是的。”
刘申说:“你理解的忠诚,和故大将军赴死殉国前叮嘱你的忠诚,乃是一回事情吗?”
杨彪默然了一会儿。他说:“陛下原来知道我们之间的这次谈话。陛下真是无所不知啊。”
刘申说:“是故大将军对朕无私可藏。故大将军在临行赴义之前,将与你最后谈话的内容,一五一十都上疏报与朕知道了。”
杨彪说:“臣那天是答应了故大将军。但是,这次实在是情势所迫,陛下意志太过坚定,臣实在没有别的选择。臣也不愿意出现这样的局面。”
刘申说:“朕亲自阅兵时,并不觉得裁军有多么不得人心,愿意卸甲归田,与家人团聚,过太平日子的将士,比比皆是。不愿意放弃现有的一切,衣锦还乡的人,只是尔等一小部分人而已。朕不觉得裁军诏令颁行后,会有大规模的乱兵哗变。你不用对朕危言耸听。”
刘申说:“今日之事,你是为国家考虑得更多,还是为自己及身边的那一小撮人考虑更多,你不妨扪心自问。你可以对自己说,这件事做得问心无愧吗?”
杨彪说:“做都做了,想那么多也是没用,徒乱心意。陛下,如今您的处境已然分明,留给您主动下诏的时间也并不太多了。您说那么多,也是浪费自己生命中的宝贵时间。您考虑清楚了吗?主动自己下诏书,还是,需要臣等的帮助,被动下遗诏?”
杨彪说:“臣一点都不着急,陛下既然已经在此,诏书就肯定会有。区别只是,诏书宣示的时候,陛下还会不会在,会不会有。”
刘申说:“听到这样的弑君之言,从你嘴里说出来,更坚定了朕裁撤军队的心意。故大将军生前曾对朕说,军队始终是一种凶暴的力量,兵道实非王道根本,希望朕能不用就不要擅用这种力量。朕现在深切体会到他的真知灼见。”
杨彪说:“故大将军坦荡无私,乃是因为他本就是将死之人,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早无所求,也一无所恋,可是臣等不同。臣等不过凡夫而已,做不到那般无欲无求。臣等为国家考虑的同时,当然也会要为自己考虑。”
杨彪说:“凶暴的力量,也是力量。这个世道,没有力量,就无法生存。”
刘申说:“征服天下的力量,始终基于内心,你以为那是基于刀剑的么?”
杨彪说:“至少,也不能缺了刀剑的辅助。”
杨彪说:“陛下如果还需要时间思考,臣还可以给陛下半天。但是,外面的情势不等人,百官已经不见陛下一日有余,臣与陛下谈过之后,明日外官若还不能见到陛下,风声就将走漏。臣为防夜长梦多,引发全面战乱,只好断然处置,替陛下下诏了。臣等苦苦劝谏过陛下很多次,给了陛下充分的时间,陛下勿怪臣等无礼。”
刘申说:“朕的这条命,你想要,便拿走。退位另立的诏书,朕绝对不会写。朕现在就可以给你非常确定的答复。”
杨彪站了起来。他说:“意志坚定有时候是好事,成功不可或缺。有时候就不是好事,会带来杀身之祸。臣效忠陛下多年,不忍陛下自选绝路。臣说到做到,再给陛下半天时间,望陛下思之再三。臣先行告退,陛下不妨再安静地想想。生命可贵,失难再得。陛下年事渐高,皇位是早晚要让的,何必在乎几年长短呢?陛下这样决绝,难道,心里就没有牵挂和不舍了么?”
刘申说:“朕身为天下的君王,凡事都只应为天下大局考虑,一己荣辱存亡如何,都一概交付上天。天不灭我,我自不灭。朕可以粉身碎骨,但绝不能纵容你们,为后世再开一个依仗武力挟持君王的前例。”
杨彪的嘴角向上翘了一下。他说:“好。我倒要看看,上天对陛下是如何的安排,会不会有神明出现,来援救陛下。”
(二)
从刘申处出来,杨彪的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他正想召集周岱岳等20多个心腹干将商量一下下一步的计划,看看还有什么漏洞没有,这时,有传令兵从营门外奔跑来报,说是杨府家中有重大的变故,府上内务管家带着若干仆从和一个内宅的侍女前来求见,说要当面禀报大将军。
“府上有重大变故?”杨彪的心咯噔了一下,随后在脑子里飞快地过念头,检查最近府中有无什么异常动向。“会是何事?难道是妻妾或者子女有什么意外?上天庇佑,可千万不要在这个重大的历史转折时刻来添乱!”
杨彪稳定了一下心神,说:“不用声张,速去带他们悄悄来见我。”(未完待续。)
第四百八十一章 再入军营(上)
(一)
就在杨彪与刘申谈话的时候,傅天亮手下报知消息的那位副官马志初、杨彪府上的内务管家,还有若干扮成杨府仆从的卫队士兵,和我一起,星夜飞驰,以我的身体所能承受住的最快速度,赶到了清凉山围场的行宫营门。
我们在营门前停了下来,接受盘查。
因为皇帝在此,御林军的大营戒备森严,绵延的军营,旌旗密布,刀枪如林,战马如云,把刘申所住的行宫从四面八方团团围住。
杨彪府上的内务管家出面说话,他拿出了杨府的腰牌和杨彪夫人的问安信,证明自己一行人来自杨彪的府上,声称家中有重要变故,奉夫人的命令,前来当面禀告杨彪,并带来了夫人的贴身侍女,代夫人当面报告。
周岱岳的心腹手下、亲侄儿周廷琛和他顶头上司老将李国忠共同负责把守营门。
周廷琛与周岱岳本是一伙,心里非常清楚在刘申的行宫正发生着什么,于是在门禁上把关特别严苛。
验看过杨府的腰牌和杨夫人的印信之后,他依然感觉这事来得有点太凑巧了,内中似乎有古怪,感觉不太放心,便派士兵对来人逐一进行搜身和随身物品检查。随身物品中除了家丁的防身武器,倒也没有别的可疑之处。士兵进行逐一检查的过程中,他在旁边观察着这帮人的反应。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觉得那个穿着宽松衣裙,戴着兜帽和半截遮面面纱的内宅侍女,身形和眉目略有似曾相识之感,越是端详,越是觉得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内心的怀疑感越来越强烈。于是,他迈步向立在马边的那位侍女走了过去。
那位侍女,其实就是我。
我看着他走了过来。虽然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是我知道,他是见过我的。从他装束上的标志,我已经看出他在军中的级别不算低,在每年节日的朝贺、皇家宴请等仪式上,按照这个级别,他应该是多次见过我的。我握紧宽松罩袍下的小弓,等待着他认出我来,心里想着他认出我以后,我该怎么办。
果然,他走到距离我很近的地方,盯住我的脸,仔细端详着我的面容。
他说:“麻烦你将面纱摘下来。”
他说:“虽然你是杨府上有身份的侍女,我应该倍加尊重,但是,如今皇上的行宫就在里面,安全责任非同小可,就算你们有杨府的腰牌,杨府的管家我也是认识的,责任在身,我也不得不格外小心,例行公事。请见谅配合。”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觉得我的目光中有一种无形的威压。但是,他在心理上抵抗住了。
他看着我说:“怎么?摘下面纱有什么问题吗?需要我帮忙吗?”
他伸手要来摘我的面纱。我后退了一步,把头偏过去了一点。我自己伸手摘下了面纱。
我的面容毫无遮挡地显露在他的眼前。
(二)
周廷琛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他脸上的表情突然就改变了,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随即又变得赤红,他的眼睛里闪烁出惊讶、恐惧、震惊、凶恶混杂的复杂光芒。他的嘴微微张开了,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动到我的罩袍,他打量了一下我的身形。他从我面前后退了几步。
他无比震惊地说:“你,你,你是…….”
他张皇失措地左右环顾,对着士兵们大喊:“不要放走他们!抓住他们!他们不是杨府上来的人,他们是…….”
话音未落,他只觉得一股尖锐的刺痛当胸袭来,随后是一阵冲击波,他捂着胸口大叫了一声,身不由己地噔噔噔后退了几步,一个屁股蹲向后坐倒在尘土中。等他坐倒在地上的时候,他才反应过来,我的手中出现了一张小弓,我用这支小弓射出了一支练习用的无箭头的白羽箭,这支白羽箭以流星闪电般的速度准确地直接命中了他的心脏位置。
他从被射中的痛苦和震惊中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就听到我大声地喝道:“大胆逆贼!!既然认得,还胆敢无礼不跪,并且口出反言!”
周廷琛昏头昏脑又兼恼羞成怒地从地上爬起来,抽出随身的精钢马刀,指点着我大叫“抓住她!绝不能让她进去行宫!”
再一次地,他的话音未落,又觉得左右膝盖先后一阵剧痛,两支白羽箭再次从我手中飞出,命中了他膝盖上的穴位,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膝盖,两个膝盖随之弯曲,他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在跪倒的过程中声嘶力竭地大叫:“抓住她!”
第三次剧痛砰地一声从额间的眉心钻探进来,轰然炸开。他只觉得整个面部的神经瞬间着火燃烧了起来。他捂住被练习箭命中的眉心,狂叫一声,向侧面摔倒下去,滚在了地上。
士兵们被眼前发生的事情惊呆了,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
就在他们错愕迟疑的一瞬间,我用最快的速度翻身上马,持弓搭箭,瞄准了周围的这群士兵。这一次,弓弦上的不再是练习用箭,而是箭头雪亮的真正的白羽箭。
跟随我的人,也都抓住这个机会,全体飞身上马,兵刃出鞘。
我大声喝道:“汉军将士听好!我是当今皇上的妻子,我朝的中宫皇后,皇太子的生母,是汉军创建者陈士钊将军的独生女儿,是故大将军的妹妹。我今日亲临军营,是因为你们身后的行宫中,有人在犯上作乱,绑架扣押了皇帝陛下,企图要挟皇帝退位,并且意图谋害皇帝的性命。我是来面见杨彪,营救皇帝的。今天,不管你们放行还是不放行,我都要进入军营,面见杨彪。若有人胆敢以下犯上,挡我去路,下场就和这个逆贼一模一样!”
说完,只听到一声惨叫,刚刚从地上爬起来,拔出马刀,气急败坏地朝我杀奔过来的周廷琛被我的第四支白羽箭命中,一股鲜红的血线从他的颈动脉上喷溅出来,飞射到数米之外,周廷琛立刻就倒在了地上的血泊当中,捂住脖子双腿乱蹬乱踢,陷入了垂死挣扎。
这时,跟随我的卫队将士们一起高举马刀,齐声呼喝:“皇后驾到!营门众将士,跪迎凤驾!”(未完待续。)
第四百八十二章 再入军营(中)
(一)
听了我的大声疾呼和卫队的齐声呼喝,有些士兵就失去了主张。
即使把守营门的乃是杨彪一党的嫡系部队,但也并非部队中所有的士兵都知道杨彪的阴谋,有很多都只是被蒙在鼓里奉命行事,根本不了解此刻刘申的行宫中所发生的事情。
我说出的真相让很多士兵大为吃惊!挟持皇帝可是抄家灭九族的逆天大罪!难道自己在不知情的状态下无意间参与了某些将领的谋反叛乱行动吗?
有些士兵害怕起来,犹犹豫豫地,陆续有一些士兵跪倒迎驾。
这时,有个公鸭一般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不要听信她谣言惑众!她根本不是什么皇后!他们是意欲刺杀皇帝和大将军的刺客!她胆敢在军营大门口杀了周大统领,还等什么,立刻把她给我碎尸万段!”
咬牙切齿发出声音的,乃是周廷琛的把兄弟兼副官。他也参与了杨彪的阴谋,深知事败之后就将万劫不复,于是他只能豁出去了。他第一个抽出马刀,朝我扑了过来,挥刀就砍,还没等我继续放箭,身边的马志初就举刀跃马冲了过去,当地一声,两刀刀刃相交,马志初架开了他的马刀,两人马打盘旋,混战在一处。
“杀了他们!一个也不要放走!”周廷琛的死党们也跟随着冲了出来,纷纷高举精钢马刀,朝我们冲了过来。
卫队迅速变幻队形,摆出战斗的阵列,紧紧地围绕在我的身边,把我严密地防护在队伍的最中央。
(二)
眼看着一场血战就要爆发,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空中响起了一声炸雷般的怒吼:“统统给我住手!”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位头发霜白的老将,带领着更多的士兵,从营中匆匆赶来。我的心中一阵喜悦。这位老将我认识,他便是周廷琛的顶头上司,你的忠诚旧部,恩图会战的英勇先锋官,老上将李国忠。
李国忠在巡营过程中,听到手下匆匆来报,说是周廷琛与自称是杨彪府上的一帮家丁侍从发生了冲突,周廷琛被杨夫人的贴身侍女当场射杀,不由得大吃一惊,立刻扭转马头,率队赶往营门口来实地察看。
他驰近营门时,正好听到我的大声呼喝,我说出的真相,让他听了如同五雷轰顶。他是和我见过很多次面的,彼此有过若干的交谈,对我很是熟悉,对我的身份确认无疑。我在身怀重孕时亲自冒死驰入军营,这本身就说明了叛乱真的已经发生,而皇帝也真的身陷危险当中。周廷琛一伙的反应,也从侧面证实了部队当中确有部分人参与了叛乱。
这还了得!李国忠对刘申忠心不二,哪里能够坐视不管!当务之急便是要救我母子性命于急难之中,于是,他放开喉咙,声如洪钟地大喝了一声。
转瞬之间,李国忠就率队冲到了双方对峙的所在。李国忠手指周廷琛的党羽大喝道:“一帮乱臣逆子,竟敢袭击皇后,谋害皇嗣,还不给我统统拿下!一个都不能走脱!”
李国忠在军中戎马一生,那是具有何等的威望,他一声令下,现场的汉军顿时有了主心骨,纷纷站了起来,冲向周廷琛的党羽一伙,三下五除二,这伙人就死的死,伤的伤,或横尸于地,或束手就擒。
(三)
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顿时化解。我全身紧绷着的神经也随之松弛下来。我感觉到腹中一阵绞痛,额头上顿时就汗珠密布。
我咬牙忍住疼痛,在心里对自己说:“坚持住,千万不能在这个时候,我必须见到杨彪,必须保护到汉王!”
好在苍天有眼,腹中的绞痛持续了一分钟的样子,就慢慢缓解下去。
我擦了下额头上的汗水,振作精神,直起身来,端坐在马背上。
我大声对李国忠说:“李将军,感谢李卿的忠勇!我命你速速领兵护驾,营救皇上!”
李国忠从马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我的马前,双膝跪倒,说:“罪臣驽钝,未能觉察军中有人阴谋叛乱,救驾来迟,请皇后恕罪。”
我说:“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将军请速起,率部护送我到行宫面见杨彪。”
马志初和杨彪府的内务管家,简要地向李国忠介绍了杨彪一伙的阴谋。
杨彪身为汉军的最高统帅,公然叛乱谋逆,做出此等勾当,李国忠深感震惊,然而他也很熟悉杨彪,觉得以杨彪骄傲跋扈的个性,不能接受刘申的裁军决定,恐惧刘申鸟尽弓藏,祸及自身,决定先下手为强也是非常合乎情理的。
他当即表示:“皇后放心,杨彪今日午间刚刚去过行宫面圣,想必此时还没有对陛下下毒手,陛下应当还是安全的。老臣这就封锁皇后入营和射杀周廷琛的消息,不令风声走漏,并亲自护送皇后前去行宫,问罪杨彪。不过,杨彪既然已经反叛,就必然狗急跳墙,皇后没有带着军队,就这样去见他,万一他来个鱼死网破,岂不是太危险了?”
我说:“不管怎样,他也是追随陛下大半辈子,跟随故大将军多年的人,我不相信他就那么人性泯灭!就算他要鱼死网破,我也必须去见陛下。陛下在哪里,我就应该在哪里,我决不能弃陛下一人于生死险境。”
我转头对该部的汉军将士说:“汉军将士们!我方才所言,句句是实,杨府的内务管家在此,他可以证明杨彪的确处心积虑策划了本次谋逆叛乱,的确已经攻入行宫,绑架扣押了陛下。”
我说:“弟兄们,这支军队,是我父亲呕心沥血亲手创立的,是我哥哥故大将军一手锻造淬炼的。你们都是我的亲人,是我血肉相连的兄弟。难道我父亲、难道故大将军付出生命和心血,锻造了这支无敌的雄师,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你们来祸乱国家,谋害君上,挑起内战,破坏掉那些死去兄弟们浴血奋战换来的和平繁荣吗?从什么时候开始,汉军从战争的中止者、太平的守护者,变成了战火的点燃者和太平的毁灭者了呢?”
我说:“难道你们已经忘记了两百年来战争的创痛,要再次把你们的父母妻子邻居朋友,推入到连绵不绝的内乱战火当中去吗?”
我说:“回答我!这难道就是你们想要的吗?”
有汉军将士纷纷回答:“不。我们不想重回战乱!”
我说:“很好!身为女人,我钦佩你们的这个英雄回答。如今,情势危急,保卫陛下,就是捍卫天下的太平!如果兄弟们不想重燃内乱,如果想要维护太平盛世,那么,你们就要听我号令,掉转刀剑,剿灭杨彪一伙反贼,誓死护驾!”
李国忠慷慨激越道:“老臣,愿听从皇后号令,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忠诚报国,剿灭反贼,誓死护驾!”他高举手中的吉诺弯刀,大声呼叫道:“护驾!护驾!”
我的一番话,和李国忠的高呼,激起了自你统领汉军以来,深深播种在汉军将士心田中的忠君爱国的英雄主义的种子。
该部汉军将士,群情振奋,纷纷高举马刀,跟随着李国忠发出了齐声呐喊:“护驾!护驾!”
在一片震耳欲聋的“护驾”声中,汉军大营的营门洞开。我策马率队直入营门,李国忠、马志初等驱动坐骑,紧紧跟随护卫在我的左右。
我就这样,在一生当中,第二次走进了汉军的军营。
在穿越营门的那一刻,我像年轻时代一样,再次感觉到了热血沸腾。我父亲英勇无畏的灵魂,还有你全身澎湃着的源源不绝的磊落和勇气,仿佛全都汇集到了我的身上。
我想起了你当年带我初入军营的时候,对我说过的话,你说你希望这支军队从诞生之初起,就是天然倾向我的。你说,作为刘申的妻子和世子的母亲,有些责任,我一定要去担当。你说,我总有一天会要用得着这支军队!
现在,你30年前所预言的一切,都已经真切地发生了!
30年啊,你的目光何其长远,预见何等的准确!
这支我父亲创立的军队,如今在我三言两语之后,能够万众一心地跟随在我的身后,去面对杨彪这个军事天才的反叛作乱,这岂是我的力量!这都是你和父亲,用自己年轻的生命,为我,为天下人所积累的力量!(未完待续。)
第四百八十三章 再入军营(下)
(一)
在今天之前,我从来没有深切地体会到过,你对太平新朝的贡献,是如此的重大。纵然在你捐躯30年之后,你的精神依然在这支天下无敌的军队中活生生地存在着,你也依然护卫着我父亲的灵魂,贯穿在这支军队的血肉骨骼当中。
我从来没有这样敬仰过你,从来没有这样深切地对你怀有感激之情。
我也从来没有过这样空前的自信和使命感。
我一定要救出刘申,我一定要践行与你永别时对你的承诺,在你身后,倾尽全力,替你护卫好天下的太平。
进入军营后,我令李国忠部掉转刀枪,替皇帝把守好军营的大门,待皇太子和陈守业率领附近的勤王军队杀到,便与他们里应外合,开门合兵,共歼反贼。
李国忠部署停当,便亲自陪同我们一行,穿越杨彪的亲随部队营地和周岱乐的御林军营地,前往行宫去见杨彪。
有了李国忠和杨府内务管家的人脸通行证、杨夫人的亲笔问安信和杨府的腰牌,此后的过程就比较顺利。李国忠部后的第二个杨彪亲随部队派出了报信人,先行入内去禀报杨彪,不久后就得到了杨彪的回音,让我们前去见他。有了杨彪的命令,沿途的各营地都没有再怀疑我们的身份,一路开门放行,让我们前往重兵包围中的行宫。
(二)
我们来到了清凉山下的皇家行宫。
行宫里两天前的战斗痕迹,已经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了,看上去一切正常,鸟语花香,清风拂面,一派平静而安宁的景象。
然而,我却感觉到其中弥漫着的凶杀气息。
周岱岳的手下前来盘查我们,确认腰牌后,令李国忠留在行宫的外面,带领我们走入了行宫的大门。李国忠欲要继续跟随,被我用眼神制止。他咬了咬后槽牙,便手握刀柄,留在了宫门之外。
又过了一扇宫门,领路的将官要求所有的人都留在这道门外,然后,要求我留下随身携带的所有物品,包括头上的发簪和腕上的玉镯,赤手空拳地单独跟着他,继续往里面走。马志初意欲争辩,我也用眼光加以制止。多跟进去一两个人有什么用呢。杨彪欲要加害我的话,多这一两个人也只能抵挡几秒钟而已。若引起领路人的疑心,很可能我就见不到杨彪了。见不到他,便不会知道刘申的情况,也就不可能见到刘申。
就这样,我把所有的人都留在身后,独自走向行宫重门内夹道浓荫的深处。
(三)
领路人把我带进了宫殿侧院的一座房子,让我在这里等候,然后他走了出去,把门关上了。
我隔着雕花的门扇和窗户,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从方位和环境上,我大体判断,这个地方离刘申下榻的中心院落非常之近。如果刘申被关押,多半也就是在这附近了。
我安定了一下心神,想要感知一下刘申的存在。
如果我们彼此相距很近,我相信,以我们多年夫妻的心意交通,我一定能够感知到他的气息。
然而,很奇怪,我什么都没有感知到。
难道刘申被关押在其他的地方,已经不在行宫里了吗?还是已经…..
一股寒气掠过我的脊梁,我觉得全身发冷,腹内再次传来一阵绞痛。胎儿在腹中躁动起来。
我忙伸手抚摸着肚子,安抚着伸手踢脚的胎儿,不敢再想下去了。
就在这时,我听到身后的门扇,发出吱呀的一声,杨彪从外面推开门扇,抬脚迈过高高的门槛,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我转过身来,面向着杨彪。
(四)
外面的光线很明亮,而房间室内的光线比较昏暗。
杨彪进来后,隔了一两秒钟,眼睛才能看清楚室内的景象。
他看到一个带着兜帽,穿着宽松罩袍的女人,脸逆着窗户里透射进来的光线,亭亭玉立地站在他的面前。
他觉得这个身影既很熟悉,又很陌生。
他的头脑里迅速闪过夫人身边几个侍女的影子,觉得这个身影不像其中的任何一个。但那种很熟悉的感觉,顽强地蠕动着,挥之不去。
他问:“你是谁?我怎么好像没有见过你?是夫人派你来的吗?家里到底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杨彪。
无论是在你生前,还是在你死后,我都多次见过杨彪。我从来都没有想到过,有朝一日,我们会在这样的情形下彼此面对。我从未想过他会反叛,并且要对刘申痛下杀手。
我感觉到痛心疾首。
这个男人,在战场驰骋冲杀了大半辈子,如今,两鬓也已经逐渐灰白了。没有你当年的多次相救,他早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无法再这样地站立在我的对面。
作为一个如此杰出的军人,他竟然不能死得其所地血染沙场,反而即将身陷死牢,屈辱地死在刽子手的屠刀之下,何其可叹,何其可悲!而这,都是因为一念之差。
我不由得想,如果你还活着,这件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杨彪还会是那个英雄的杨彪,他还会有他应得的光荣的结局。
在我脑子里掠过这些念头的时候,杨彪再一次地发问了:“你怎么不说话?怎么不回答我的问题?不是有紧急的事情要马上报告吗?”
我看着杨彪,心情复杂,不知道第一句话,应该和他讲些什么。
这时,杨彪怀疑了起来。他伸手从腰间拔出佩刀,我听到一阵金属拖曳的声响。我看到那一泓流动的蓝色的冷光。我第一次看到这道光芒,是在燕塘关。这把刀当时握在你的手里。你对我说,这是一把救世的到。你说,你绝不会造一把杀人的刀。我的心里和腹中都再次感到尖锐的疼痛。
杨彪持刀在手,说:“你不是我府上的侍女。你是谁?何其胆大,敢冒名来见我?!”
我深呼吸了一下,伸手取下了头上的兜帽,摘去了半截面纱。
我面向着杨彪,冷冷地说:“何其胆大的是你!你何来的胆量绑架陛下,何来的胆量意欲另立新君,何来的胆量妄图决定天下人的命运!”
杨彪见到我的面容,听到我的话音,不由得心下猛地一惊。
他吃惊地后退了两步,撞在了打开的门扇上。
我突如其来的出现,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过了一两秒钟,他惊讶地看着我,带着难以置信的语调说:“皇后?你?原来是你!”(未完待续。)
第四百八十四章 面见杨彪
(一)
我向杨彪走近了一步。我语调坚定地说:“是我。”
杨彪再次后退了一步,他并没有把刀收回到鞘里。他持刀对我躬身施礼道:“臣参见皇后。”
我说:“你还能自称为臣吗?你不是想要躲在我小儿子的背后,来做这天下的主人吗?”
杨彪说:“这件事情皇后不能责怪微臣。实在是陛下步步紧逼,臣不得不出此下策。”
我说:“如果你不赞同裁军的主张,大可以在廷议时畅所欲言,说出你的种种道理,让天下臣民共同来评判辨析,为什么要当面对陛下与满朝文武表态说坚定支持,背后却设下圈套,挟持皇帝,意图率兵围困京城?这难道是顶天立地、光明磊落的大丈夫所为吗?”
杨彪说:“你们女人,不能理解男人的世界。男人的世界不可能这么直接天真,有时候不得不用到小人权谋。正所谓兵不厌诈。”
我说:“陛下如今何在?”
杨彪说:“就在我们隔壁的院落。臣给了他充分的时间,认真考虑,要不要主动退位。他已经数次拒绝,臣一再地宽容,依然给了他最后的机会。”
我说:“我要见到陛下,确认他平安无事。”
杨彪说:“皇后既然不辞辛苦地来了,又出人意料地出现在臣面前了,要见陛下,也很容易。若是皇后答应臣不要插手管这件事情,臣马上就可以让皇后见到陛下。”
杨彪说:“杨彪并不是毒辣奸臣。自兵谏以来,杨彪并没有怎样刻意虐待过陛下,若对陛下略有不敬之举,也是底下的人一时义愤填膺,没有掌握好分寸,并非杨彪的本意。杨彪发现之后,也都立刻阻止纠正了。陛下现在安然无恙,皇后可以放心。”
杨彪说:“臣追随陛下多年,虽然近年政见屡有分歧,但是并无私人仇怨。杨彪要的是国政改弦更张,并不要取陛下和皇太子的性命。臣只是要讨回一个公道!”
我说:“希望你说的,都是真的。如若陛下有什么三长两短,我绝不会弃他而独活于世。”
(二)
这时,我又一次感觉到腹内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我站立不稳,伸手扶住旁边的廊柱,勉力隐忍着,深呼吸了几次。
杨彪说:“皇后重孕将产,何必亲自来此劳顿冒险。皇后一路鞍马劳顿,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会儿呢。”
我忍住疼痛,咬牙说:“不用。”
我汗水淋漓地坚持着说:“如果陛下坚持不写退位诏书,你打算把陛下怎样?”
杨彪说:“事到如今,陛下一定不肯成全,杨彪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说:“你若想要谋害陛下,现在就先杀了我吧!”
我离开廊柱,再次向前走了一步,我说:“就用你手里那把刀!那把故大将军用过的刀!来杀了我吧!”
杨彪表情阴沉地说:“皇后,这件事其实对你没有什么影响。丈夫或者儿子,谁坐上皇帝的宝座,你都不会受到影响。你还是同样可以保持无上的尊荣。臣保证绝不会为难你和新皇上。”
我说:“陛下现在好好地活着,何来什么新皇上!就因为你想要讨一个公道,就要兵临运京城下,重开天下的战端吗?你就要把那个你们过去亲手关进笼子里的野兽又放出来吗?天下人的公道又在哪里?又有谁去替他们去讨回这个公道?”
我说:“如果故大将军不曾多次救了你的性命,现在还有什么跋扈的大将军站在这里,手持钢刀,威胁国家的君王?!如果你觉得没有公道,觉得陛下欠你的公道,你就拿去我的性命去讨还吧!只要我活着,我就绝对不会允许你因为任何理由,重新挑起天下的战端!你别无选择,你必须让手沾满我的鲜血才能去讨还公道!”
杨彪看着我,他摇了摇头。他说:“你是陈将军的女儿,是故大将军的妹妹,我怎么能杀你呢?我若杀了你,让这把刀沾染上你的鲜血,汉军以后还能再接受我作为他们的统帅吗?我没有那么傻。”
杨彪说:“不过,皇后,一个人是可以有很多种死法的。比如说,旧病发作而死。比如说,意外难产而死。”
杨彪说:“现在,天色看看将晚了,陛下最后决策的时间已经快要过去了。这种僵持不下的局面,不可能一直持续。臣的耐心也并不是无限的。皇后,我可以让你去见陛下,让你们夫妻在一起,还有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好好商量一下何去何从。你口才这么好,要好好规劝一下陛下,至少,先为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着想。看在故大将军生前多次援救我的情面上,我特别给你一个面子,我决定再延长一次期限,给你们夫妻最后一夜。到明天天亮的时候,如果陛下依然不肯颁行退位诏书,不肯传位于你们的小儿子,那么,陛下会因为阅兵围猎一路劳顿,突然心疾发作,不及救治而薨逝,而皇后你,将会因为目睹陛下猝亡,受到惊吓且悲痛万分而提前分娩,遭遇难产,为了保住陛下的遗腹子,你决定牺牲自己,为陛下留下血脉。面对皇帝的不幸薨逝和皇后的节烈忠贞,臣将会尽到最后的忠诚,携带陛下的遗诏、你牺牲性命生下的皇室后代,护送你们夫妇的灵柩返回运京,拥立新君登基。如果皇太子、魏国清和陈守业等这帮人,想要保全你们夫妻最后的骨肉,不要开启战端,最后玉石俱焚,就要识相一点,开城放我的大军入内,全面宵禁,拥立新君,一切都遵照陛下的遗诏行事。”
我听了杨彪的话,内心真是无限的悲凉。你在杨彪被敌人的箭矢穿透胸膛的时候,宁愿自己忍受非人的疼痛,也要把止痛药物让给他,挽救了他的生命。你在生命中的最后时刻,还不忘记对他一再提醒,还在希望让他在与刘申的关系上能够善始善终,有一个圆满的结局。只可惜,你对他才华的这分珍惜保全之心,全都被他浪费了。
(三)
我看着杨彪,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腹内再次传来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我熬忍不住,哼了一声,扶着肚子,痛得脸色煞白地弯下腰去,汗水涌泉一般流淌下来,汗珠顺着我的脸颊噼里啪啦地落在地面的青砖上。
我无法保持站立,只能后退到廊柱旁边,靠住廊柱,竭尽所能地深呼吸着。随着阵痛的加剧,我双膝发软,顺着廊柱坐了下去。
杨彪看着我这样腹痛难忍,他说:“这可是皇后你自找的。臣对皇后你,可是什么也没有做过。”
他转身走到门外,大声呼叫左右说:“来人,把她弄起来,送她去见陛下。”
在让人感觉天旋地转的绞痛当中,我模模糊糊地想:虽然没有能够说服杨彪改邪归正,但是至少确认了刘申如今还平安地活着,而我此来,也为他,为外面的勤王部队,争取到了一整夜的时间,同时还传递了杨彪叛乱的消息到此地的驻军中,李国忠将会抓住这个空档的时间,联络到同样反对叛乱,忠诚于刘申的部队,与即将到达的陈守业勤王大军里应外合。杨彪想要实现他的妄想,恐怕没有那么容易。
我感觉到有人在向我走来。我被他们拖了起来,架着迈过了门槛。
我看到我经过的地面上,出现了点点滴滴的血迹。
我流血见红,快要分娩了。
我一边痛苦地被他们这样架着拖行,一边意识模糊地想着刘申,想着他的面容,想着他临行来昭阳宫辞行时在我耳边的温存软语。
我在心里默默地说:“汉王,帮帮我,我们的这个女儿,好像是要提前出生了。”(未完待续。)
第四百八十五章 真假刘申(1)
(一)
在一阵强过一阵的刀绞般的腹痛中,我双腿发软,无法前行。杨彪的手下一左一右两个人架着我向前拖。迷迷糊糊中,我觉得自己仿佛被他们拖着过了几段台阶、几条走廊,过了一两个月亮门,然后我被“吱呀”一声门响惊醒了一点,头脑方觉有点清明,就觉得脚下一绊,抓住我胳膊的手松开了,与此同时,有人在背后猛地推了我一掌,我站立不稳,身不由己地向前扑倒,砰地一声,脸朝下摔到了地面上,肚子狠狠地在地上撞了一下。
一波剧烈的疼痛从子宫涌向下身,我觉得肚子仿佛从中裂开了。我听到自己凄厉的惨叫,然后我就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在疼痛中悠悠醒转,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就连近在咫尺的东西我也看不清楚。我呻吟着,尽可能地慢慢深呼吸,稳定着散乱的心神。又过了一会儿,眼前的世界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我看清楚了周围的环境。这是一间卧室,房子里各种装饰都使用了明黄的颜色,由此判断应该是刘申行宫的卧室。一想到刘申,我就激灵了一下,头脑完全清醒过来。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膀。我重新倒了下去,倒在一堆明黄色的锦缎枕头上。在我的呻吟声中,刘申的面容,出现在我的眼前。
他说:“不要动。好好躺着。”
“汉王?”我虚弱地说着,向刘申伸出了手。
他抓住我满是冷汗的手,紧紧把它握在掌中。
“汉王都还好吗?他们有没有为难汉王?”我喘息着问。
刘申摇头。他对我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抚着阵痛中的我。他从我身边离开了一小会儿。我看到他走到叛军重新装好的门窗前,从棂格中向外张望,又把耳朵贴在门扇上、窗根下屏息谛听。他是在听外面有没有杨彪的人在监视我们。
检查了一番,他重新走了回来。
我视线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地注视着他在屋内的行动。十多天不见,我觉得他苍老了不少,额头上的抬头纹变得深刻清晰,就连两鬓灰白色的头发,似乎也已经变得全白了。但他脸上的神情,还是一如既往的镇定,并没有悲愤、焦虑的流露。
我再次朝他伸出手。我们的手再次紧紧握住。
(二)
我说:“看到汉王安然无恙,琴儿的这颗心,才能放下。”
一阵强烈的宫缩席卷而来,我痛得挺起身体尖叫了一声,随即倒回枕头上,颤声呻吟着,汗流如注。
刘申说:“皇后你怎么来了?你身子都这样沉重了,太危险了。”
我喘息着说:“琴儿怎么能让汉王独自冒着生死的危险呢?我要来追随汉王。我要来保护汉王。我若在这儿,杨彪和他的乱党想要伤害汉王,就会投鼠忌器。”
刘申说:“皇后怎么这么傻啊!有什么比你们母子的安全更重要的呢。”
我说:“当然有。天下的安危,比我们母子的安危更加重要。”
我说:“只是,臣妾对不起汉王,也对不起孩子。琴儿腹中的这个孩子,好像是马上就要出生了。”
刘申说:“皇后你安心躺着,不要动,万事有我在。我会守护你们。就算是孩子要提前降生,你们也会安然无恙的。”
又一次宫缩密集地袭来,我在剧痛中发出一声嘶吼,头向枕后用力地仰去,双腿无法控制地踢蹬着,高耸的肚子硬邦邦地向上挺起,像是一座隆起的小山。
刘申抚摸着我被汗水打湿的头发,安抚我说:“皇后再忍耐一下,事情很快就会有转机了。”
我的嘴唇和牙齿都在颤抖,我的身体在不由自主地蜷缩成一团,但是我的心思却变得越来越清明。
我扭动着头部,闪开了刘申的手。
我说:“你靠近一点。”
刘申朝我更靠拢了一点。
我的眼睛直视着他的瞳孔。
我压低声音,小声地说:“不要碰我。你是谁?”
刘申也压低声音,小声说:“皇后,你神志不清醒了吗?我是你的夫君啊,我是刘申。”
我摇头。我说:“你不是他。”
我说:“不管你装得多么像,我知道你们不是一个人。你没有他身上的气味,没有他眼睛里的光亮。他也从来都不叫我皇后。”
我说:“告诉我,你是谁?他在哪儿?这是怎么回事,他到底在哪儿?”
我说着,就奋力地要支起身来。
就在这时,我觉得下身一热,一股热流哗啦一声流淌下来,床褥顿时湿了一大片。
我呻吟一声,抱住肚子又一次倒回床上。我痛得气都透不过来。
那个刘申说:“皇后,你羊水刚刚破了,孩子马上就要降生了。”
我咬着牙,用痛得严重变调的声音,小声说:“别碰我!告诉我,他在哪儿?在哪儿!”
(三)
假刘申看着我。他再次站了起来。他再度到门窗前检查了一番。他在桌上找纸笔。他把砚台、毛笔和几张信笺拿到我床边。
他在纸上写道:台阶下有守卫。
他继续写道:臣周尧舜。
他把纸朝向我,让我看清楚。我看了看他写的东西,忍住疼痛,向他点了点头。我眼皮睫毛上都是晶莹的汗水。我喘着粗气,什么都说不了。
他继续写道:陛下和皇太子在一起,已去陈守业军中调兵平叛,大军将至,包围清凉山行宫。
他写:臣为陛下替身已有六年。陛下亲自调教。多有尝试,人莫能辨。皇后勿要声张,恐防打草惊蛇。
我看了这句,心里不由得一阵悸动。他做刘申的替身已经有六年了?六年?!刘申从来都没有对我说起。想必,他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我不由得想起你和刘申在燕塘关期间的种种斗智,深深感叹:帝王心机,当真是深不可测,就算是对他一生中最爱的女人,他也不能完全坦荡无隐。虽然你和刘申同是盖世英雄,但你们之间,还是有着非常重要的不同。
刘申的光明磊落之间,始终还是藏着某种阴柔。他没有你那种明亮的、干脆的刚劲。
又一阵剧烈的宫缩切断了我的所有念头。我头脑里顿时一片空白,眼前也一片漆黑。我只听到自己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嗥叫,雪白的皮肤上青筋爆出。(未完待续。)
第四百八十六章 真假刘申(2)
(一)
我从黑暗的深渊里重新回到世界的光亮当中。我觉得腹中的胎儿已经下降到了骨盆口的位置。这时候若从外面看,应该可以看到若隐若现的胎头了。阵痛密集到了几乎没有间隔,我用力抓住床沿,竭尽全力地呼吸着,忍不住地想要向下用力,在尖锐的疼痛中,我不时地发出声嘶力竭的吼叫。
在我凄厉悲切的惨叫声中,台阶下的守卫走了过来,他们通过门格向里张望。
假刘申冲了过去,用力拍打着门扇,大声地呼叫着:“来人啊!来人!皇后马上就要生产了!去报告杨彪,让他找个稳婆来帮帮皇后!”
他大声呼叫着说:“还在这里站着干什么?去报告杨彪!去找稳婆来!你们还是不是男人!还是不是我大汉朝的军人!我朝顶天立地的男子汉,除了狼心狗肺的人之外,谁能对一个婴儿见死不救!快去!”
门外的守卫们在我接连不断的嘶声叫喊中,面面相觑。他们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了一会儿,就有一个人飞跑着离开了院落,去向周岱岳和杨彪报告。
假刘申眼见着那人飞跑着离开了,便又回到我的床前。
他看着我散乱的头发,时而发青时而煞白的脸色,看着我在产痛中咬破流血的嘴唇,他小声说:“皇后即将临盆,请恕臣不敬之罪,让臣帮帮皇后,臣也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臣略知一二。”
我这时候已经痛到什么男女君臣之别都顾不得了,两腿也因为胎儿的下降而无法再并拢。
我拼尽全身力气点点头。
假刘申便在房间寻找,他找到几条汗巾,拿了过来,让我咬住一条,又将两三条汗巾系在一起,在床头做了一个绳结,让我双手抓住。
他小心翼翼地褪下了我已经满是血水和羊水,一片狼藉的底裤,轻轻分开我颤抖不已的两腿,弯腰低头察看了一下胎儿的情况。
他说:“孩子的头已经可以看到了。皇后先放松下来,深呼吸,先不要用力。”
我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我拼命克制着向下用力的冲动,控制着呼吸,让身体尽量松弛下来。
我觉得自己这样挺着肚子,两腿分开,让一个身为臣下的男人察看密处,非常的尴尬和羞耻。我的眼泪簌簌而下。我流着泪大口地喘着粗气。
假刘申看着我的眼泪,他左右看看,拉过床上的薄被,把我裸露的下面盖住。
又一阵强劲的宫缩。我用力咬住毛巾,发出一声哀叫。假刘申看着下面,说:“现在开始用力!”
我拼命抓住他做的那个绳结,整个身体都挺了起来,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下推送着胎儿。假刘申也过来帮助我,他用肘部一下下地压着我的肚子,帮助胎儿向下。
一两分钟之后,我只觉得全身力竭,肌肉发抖,心脏即将迸裂。我松开了绳结,精疲力竭地倒回枕头上,眼泪和汗水瀑布一样地流淌着。
假刘申再次冲到门边猛烈地摇晃着门扇。他大声地喊叫着:“稳婆来了没有?有没有热水?有没有软布?你们这帮畜生!她是陈士钊将军的女儿,是故大将军的妹妹!你们这样对待她,还有没有良心!”
外面的士兵又是一阵窃窃私语。在我新一阵的惨叫当中,又有一两个士兵跑了出去。
(二)
我在生死边缘拼死挣扎着。就在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全神贯注地向下推着胎儿的时候,外面的天边忽然传来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号炮声,至少有上百尊号炮被同时点燃,巨大的轰鸣令整个宫殿都摇晃了起来,房梁上的尘土纷纷掉落。我受到惊吓,心神一散,力气竭尽,已经马上就要露出的胎头,一下子又缩了回去。
我脱力地倒在枕上,喘息不已。看着震颤嗡鸣的门窗,我用眼光问假刘申:“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假刘申满头是汗地从薄被下抬起头来,面露喜色。他低声说:“他们来了!他们来救我们了!”
是刘申!我的丈夫和儿子,带着陈守业调集的大军前来抓捕杨彪,前来救我了!我心头一阵振奋,已经消失殆尽的力气,再次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上。
我再次抓住绳结,开始向下用力。
“坚持住,皇后!用力!用力!我们很快就要得救了!”假刘申安慰鼓励着我。
就在这时,房门打开了一扇。两三个士兵带着两个中年的女人出现在屋内。
为首的士兵回身把门重新关上。
他走到假刘申面前,低头纳拜:“罪民参见陛下。”
士兵说:“罪民事先并不知道他们要挟持陛下,犯上作乱,周岱岳只对我们说,有人伪装禁军,勾串内贼要谋刺陛下,让我们立刻入宫,杀尽伪装成禁军反贼和内奸,保护陛下。罪民若知道他们是要扣押陛下,绝对不敢参与谋逆。”
假刘申说:“朕知道你们都是我朝的好子民。你们也是被蒙蔽的。朕不会不分青红皂白胡乱问罪。现在皇后情况危急,且不说这些。这两位可是稳婆?外面号炮震天,发生了什么事情?”
士兵说:“陛下,外面来了好多军队,应该是来营救陛下的,杨大将军,不,是反贼杨彪和反贼周岱岳闻报已经出去前营察看情况,准备迎战了,没有心情管这边的事情,只让我们严加看守,绝不得放走皇帝皇后。此处围场是皇家御苑,方圆上百里无有民居。我们找不到稳婆,只有这两个做饭的女人,自称都生过孩子,也知道一点接生的事情,我们就把她们带来了。”
士兵又说:“陛下,我们别的忙也帮不上,热水正在外面烧,这是止血的炉灰,这是一点红糖水,这是一些旧衣服做成的软布,还有剪刀和白酒。陛下先让皇后喝了红糖水,增加一点力气,陛下随行的御医被囚禁在别处,我们层级太低,不知道关押在哪里,行宫又太大,我们正在寻找,希望能够找到,过来助皇后一臂之力。”
假刘申感激道:“太感谢你们了!朕平定叛乱之后,一定重重有赏!”
士兵再叩头道:“罪民万死,陛下饶过我们不死,我们就万分感恩了。皇后是故大将军唯一的亲人,故大将军是我们所有人心中的偶像,我们绝不能见死不救,绝不能在汉军营中加害陛下与皇后,否则,就算是死了,又怎么敢去面对故大将军不灭的英灵?!”(未完待续。)
第四百八十七章 真假刘申(3)
(一)
士兵们表完忠诚,便退了出去。
假刘申看着两个惊慌失措,站在一边瑟瑟发抖的中年女人。
他说:“哎呀,什么时候了,看不到皇后正痛不欲生吗?你们还傻站着做什么?赶紧去帮助她啊。”
两个女人一生都在宫禁之中做粗活的,连高阶的宫女内侍都没有见过,哪里见过皇帝皇后,更哪里想到过自己还有机会亲手接生皇子或者公主,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又是恐惧。
假刘申便对她们说:“你们不要紧张害怕,平静下来,去好好帮助皇后,皇后平安诞下皇嗣,朕就封你们的儿子为百户侯,赏赐你们每人黄金万两。”
两个妇人听了,无限欢喜,顿时眉开眼笑,跪在地上连连谢恩,唯唯喏喏地保证,一定让皇后顺利分娩,平安诞下皇子或者公主。
然后,两个女人就去仔细洗净了手,用白酒浇过,过来帮助我。不一会儿,士兵又端进来两盆烧得滚开的热水,两个女人将剪刀扔进水盆中浸烫。在她们的宽慰和帮助下,我的心神安定了一点。她们又抱我起来靠坐着,喂我喝完了一碗热热的红糖水。我觉得身上的力气增加了一点,便再次鼓起劲来,咬牙一下一下地用力推送着胎儿。渐渐地,胎儿的头露了出来。黑黑的胎发湿漉漉的可触可摸。
“胎儿的头已经露出来了,皇后再加把劲啊!”两个妇人急忙向我报喜,又安慰着已经痛得直翻白眼的我。
就在紧张忙碌之际,外面再次传来一阵骚乱和喧闹。然后是刀剑相交的声音。外面的士兵发出呐喊和惨叫。
我再度受到惊吓,失去了力气。胎儿就这样生生地卡在那里,痛得我肝肠寸断,眼泪交流,眼看着就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二)
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周岱岳手持精钢马刀,满脸杀气,浑身是血地带着一帮人出现在门口。
屋内的景象,让周岱岳错愕了一下。
随后,他厌恶地蹙着眉头,朝地下狠狠地吐了一口吐沫,说:“呸!真是晦气!”
他说:“陛下,皇后,你们的本事还真是不小啊,竟然能让守卫的士兵转而帮助你们!还有人敢起来和我作对,乃至想要趁我不备从背后杀我!你们好厉害!”
他说:“可惜,你们再厉害,现在也已经是案板上的鱼,蹦达不了多久了。”
他说:“杨大将军请陛下前去相见。”
假刘申说:“不行!你看不到皇后正在生孩子吗?朕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她。”
周岱岳冷笑了一下,说:“死到临头了,陛下和皇后还有心情如此恩爱难舍!”
他说:“军情紧急,陛下,你愿意去也得去,不愿意去也得去!陛下若不肯前往,就不要怪臣对陛下不敬了。”说着,他就要过来拖拽假刘申。
我眼看着他的手就要抓到假刘申的衣袖,不由得怒火万丈。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我一下就从床上挺了身来,用已经嘶哑的嗓音断喝了一声:“乱臣贼子,不得冒犯陛下!”
周岱岳回过脸来看了看我,脸上露出狰狞的铁青色。他晃动着手里的马刀,朝我的方向走了一两步。他语调阴沉地说:“皇后这么痛苦,不如我帮你做一个了断吧。”
假刘申大喝一声:“周岱岳!人命短促,倏忽而过,你就不怕死后再见故大将军的英灵吗?”
周岱岳闻言停下了脚步,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我的痛苦难当。然后,他回过头,说:“陛下若欲保妻儿平安,就去见杨大将军吧。”他斜眼看了看我的方向,说:“至于,皇后,我们本来没打算伤害她。她是自己送上门来的。现在,就让她自求多福吧。”
他举刀顶住假刘申的后腰,说:“陛下,请!”
假刘申回头看了看我,说:“为国家而死,是我的本分。皇后,皇家的后嗣,自有上天荫庇,你多保重。”
他朝我拱了拱手,便跟随着周岱岳一帮人出门而去。
(三)
周岱岳一帮人扬长而去后,两个中年妇女再次失去了方寸,不知道是该继续帮助我接生呢,还是该趁乱逃命而去。
其中一个妇女对另一个说:“他们走了吗?快出去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女人匆匆从床上爬了下去,到外面去看情况。另一个继续帮我向下推着肚子。
不一会儿,去外面察看的那个女人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大呼小叫道:“哎呀,可不得了啦,外面到处都是死人,刚刚带我们过来的几位兵爷都给砍成两截了。”
另一个女人惊惶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从外面回来的女人便说:“依我看,是发生兵变了,刚刚进来的那个周将军,还有杨大将军,应该是要推翻陛下,而且看这样子,他们将要得手了。”
床上的女人说:“那,刚刚陛下许给我们的恩典怎么办呢?”
外面回来的女人说:“哎呀,陛下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连皇后他都这样丢下管不到了,哪还能管得了那些将来的恩典!皇上要是做不了皇上,刚刚说的那些,也就都是废话了。”
她说:“我们帮助皇上皇后,周将军都看到了,他现在有大事顾不得处理我们,回头大事办好了想起来,我们就有杀身之祸啊。不如趁着没人管我们,我们赶紧跑吧,回去带着家里人一起跑得远远的,让他们找不到。皇上一换,天下肯定兵荒马乱,一时找不到,他们就不会记得了。”
床上的女人停止了给我推肚子。她看看同伴,又看看在床上哀叫挣扎的我。她有点不忍心。她说:“我们跑了,皇后怎么办呢?她都生了一半了。好歹,这也是两条命啊。”
外面回来的女人道:“哎呀,你糊涂啊,她和她的孩子是两条命,我们自己还有我们的家人那是多少条命啊。”
她对我说:“皇后啊,我们都是下等人,没见过世面,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大难临头,实在是顾不得你和孩子了。你是生过孩子的人,孩子也快要出来了,你自己努力啊。我们,我们,我们对不住你了,趁着现在没人管这院子,我们要逃命去了。”
说完,她冲着床上的我磕了两个响头,便招呼床上的女人:“还愣着做什么啊,逃命啊!”
床上的女人听了,便也朝我磕头,说:“皇后,对不住了。你千万不要怪我们啊,我们也只是怕死而已,没有害你的心啊!”说完便翻身下床。
我在让人分崩离析的疼痛中凄惨地哀求着:“两位大姐,求你们帮帮我,孩子马上就要下来了。”
我伸手抓住床上女人的袖子不放手。
她狠了狠心,抓住我的手指,用力掰开,甩脱了我,匆匆下床,踏上鞋子,和另一个女人一起逃出门去。
一瞬间,整个院子里就只剩下了我和外面的死人。
胎儿卡在我的产门中间不进不退,我痛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几番惊吓,我已经精疲力竭了。我感觉到自己不行了,怎么也鼓不起力气把胎儿再往下推了。我凄惨地呻吟着,一声声地喊着:“汉王!汉王!我不行了!快来救救你的孩子!”
我的惨叫声绕着房梁飘动,惊起了屋顶上栖息着的几只鸟雀。
它们扑簌簌地飞起,朝着行宫的前院匆匆而去。(未完待续。)
第四百八十八章 真假刘申(4)
(一)
我在清凉山行宫的皇帝寝宫痛苦分娩的时候,刘申和皇太子带领陈守业调集来的勤王大军,星夜兼程地赶奔清凉山围猎场。勤王军队打出了刘申的皇帝明黄龙旗和皇太子的浅黄麒麟旗,一路浩浩荡荡杀向叛乱军队的所在地。
杨彪的军队远远地看到地平线上黑压压的兵马和皇帝龙旗的出现,大惊失色。蒙在鼓里的队伍纷纷疑惑:皇帝不是在我们中央的行宫内吗,为什么对面的汉军中会有龙旗?皇太子不是奉命留守运京监国,为什么也赶来参加围猎了呢?而参与了叛乱的队伍,也大为惊疑:我们不是已经劫持了刘申,关押在行宫内的吗?对面来的这个皇帝,却又是何人?!难道刘申被扣押的消息已经走漏了风声么?对面的军队是调集来剿灭叛乱部队的吗?
一时间军心动摇,阵脚纷乱,前营将领急报杨彪和周岱岳。
而已经对情况心知肚明的李国忠则心中暗喜,秘密命令部队做好里应外合,配合刘申作战擒贼的准备。同时,他亲笔写了几封密信,派忠勇可靠的人,向围场部队中自己觉得可以深信不疑的兄弟将领告知杨彪叛乱的消息,希望大家相约隐忍不发,等待刘申的大军发动进攻后,配合皇帝,反戈一击,务要短时间内瓦解杨彪的军事能力。
(二)
杨彪见到我之后,就知道事情已经败露了。想要在百官不觉察的情况下,让刘申签署退位诏书,对运京发动突然袭击,已经不可能。我来之前必定已经将所知的情况通告了百官、军队和皇太子。我冒死来这里,一是为了增加他的良心负担,阻挡他杀害或者折磨刘申;二是为了告知他,他的阴谋刚刚开始就已经败露,他没有可能获得成功;三是劝说他回头是岸,就此放弃谋逆,向刘申投降请罪,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仔细推敲一路上行动的过程,从刘申单独召见他答应前来阅兵,到刘申进入军营完成阅兵,到君臣同行前往围猎场,再到对御林军卫队发动偷袭,成功劫持了刘申,一个一个细节地过筛子,确信每个环节都严丝密扣,滴水不漏,不存在泄密的可能。于是,他断定消息泄露只能出在行动之前。联想到我是冒充他府上的侍女进来的,一路上穿营过寨,必定都要验看腰牌,我既然能够通过检查,必定身上带有杨府的腰牌。想到这里,他心中一痛,原来内奸出在自己府中!
他惊痛地想:难道,难道是我老婆背叛了我,投靠了皇帝皇后?不可能!她平素诸事与我一心,而且,她一个妇道人家,必定想不出这许多主意,也安排不了这么多事情。不是夫人,那么是奴仆?
他在心里逐个省察了一下知道内情的仆从,忽然,他心里一亮,锁定了府上的内务管家。
哎呀!他狠狠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我怎么就忘记了要防范这个人呢?!此人虽然一贯忠诚可靠,但他的亲家毕竟是傅天亮的手下啊,而且与亲家关系甚好。虽然他没有直接参与其事,但平素诸多安排他都有分担参与,府中密谋此事已经有一段时间,他也分派了不少差事,只要他稍微头脑机灵一点,存个心眼,实在是不难推测出杨彪与同党的所欲所为。必定是他觉察到了杨彪的行动,私下进行了打探,了解情况后,向傅天亮告了密,所以,皇后才会这么快知道此事!杨彪不由得感叹:这些天的精力都花在了外面,想不到百密一疏,忽略了自己家中的防范,漏洞就出在自己的身边人身上。
他在心中对内务管家恨得咬牙切齿。七窍生烟之后,他坐下来给夫人写了一封信,密令她立刻着人抓捕内务管家及他的家眷,审问清楚,如确有告密之事,管家立刻处死,秘密掩埋,他的家眷秘密关押起来,等他这边事成之后回去再行惩处。
书信送出之后,他又召来周岱岳等心腹将领,告知他们消息已然走漏,皇太子必定调集军队,前来勤王,要求各部严阵以待,做好迎战准备。周岱岳等闻说风声已经走漏,即将面对勤王大军,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杨彪说:“不怕。刘申如今还在我们手中。就算皇太子来了,也要投鼠忌器,不敢冒着鱼死网破的风险强行进攻,如果因此害死刘申,皇太子将会落下大不孝的罪名,无颜面对天下臣民,无法洗脱自己急于登基,借刀杀人的嫌疑。他只能围住清凉山,并与我们谈判。如果我们手里有刘申的诏书,不怕皇太子不奉令遵行。如果他抗旨不尊,那我们攻击太子,师出有名。反叛的就是他,而不是我们。万一弄不到刘申的诏书,或者假诏书被识破,也可以用谈判拖住皇太子,或者利用谈判的机会,发动奇袭,一举击溃皇太子的部队,抓获皇太子,一样可能实现改朝换代。”
杨彪深知,皇太子可以去求助的军内元老,最合适的人选乃是陈守业。自己和陈守业虽然没有正面交锋过,但是同朝为官多年,对他的作战风格十分了解。陈守业的用兵在于稳固、步步为营,与当年南汉雷士诚的风格非常相似,不以神出鬼没,雷霆霹雳见长。杨彪自认为自己因为军功提拔为将领的时候,陈守业还只不过是一个千夫长,金风寨会盟时,他也不过是一个中级军官,论资历、论战功,论威望,论军事能力,他虽然难缠一点,但也不会是自己的对手。两军相遇,自己必定能够找到陈守业的破绽,一击而中,让陈守业的部队溃败。至于皇太子,虽然在政事军事上已经有所历练,毕竟羽翼未丰,也没有直接参与过大规模的作战,不足为虑。
他讲这番道理向属下一一讲明,鼓舞他们的信心。随后与周岱岳商定,事不宜迟,不能再给刘申夫妇一整夜的时间。如果他们夫妻见面,商量之后,到午夜子时再不肯写退位诏书,就只能快刀斩乱麻,送刘申上西天,而皇后,就让她带着肚子里的孩子死在行宫好了。
(三)
就在他与周岱岳谋定之时,皇帝寝宫的卫兵来报,说皇后阵痛难忍,即将临盆,皇帝大呼小叫,要求稳婆。杨彪冷笑了一声,果然是不知死活,到这个时候,还想要什么稳婆!士兵请示如何处置,杨彪冷冷地说:“不要管她,什么都不用给,让她自己去生。如果生不下来,那是她命该如此,不关我事。”
来报的卫兵听了杨彪的决定,稍微迟疑了一会儿。周岱岳就恶狠狠地盯住他的脸说:“怎么?没听清楚大将军的命令吗?你们是可怜那个女人吗?如果这样,你们可以都陪着她一起上路!”
士兵听了,便低下头,不再犹豫,叩头称是,表示会对皇帝皇后的请求置之不理,严加看守。
士兵转身走后,杨彪的念头还没有从这件事情上转回来,就听到外面一阵号炮连天,桌上的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他和周岱岳互相看了一眼,心说:难道勤王的军队就来了?速度竟然如此之快!
他对周岱岳说:“事情已经做到这样了,尔等害怕也是无用,只有横下一条心,死中求活。我们到前面去看看情况。”(未完待续。)
第四百八十九章 真假刘申(5)
(一)
清凉山围场的中央前营。
中央前营的守将正在向杨彪和周岱岳汇报情况。
他说,对面陈守业统领的11部汉军几乎是京畿附近精锐汉军的全部,人数众多,且清一色都是骑兵。他指给杨彪看对面黑压压的人马和如云招展的各色旌旗。杨彪在上面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姓氏。那都是他过去的部下。最醒目的,当然是象征刘申御驾亲临的龙旗和象征皇太子驾临的麒麟旗。
杨彪问对方突如其来,进逼营门,有何说法。守将回禀道,对方高喊杨彪叛乱,试图分裂汉军,挟持皇帝,且扣押了身怀六甲的皇后,阴谋矫诏废黜皇太子,另立新君。但是皇帝识破了杨彪的阴谋,没有上当,现在与皇太子一起亲来讨伐。皇帝传令,让杨彪和周岱岳阵前见驾,并要求杨彪释放皇后,投降谢罪。
中央前营的守将,也并不是杨彪的心腹干将,对此次兵变并无所知。但他不敢直接问杨彪,对方所说的反叛是否属实,只敢委婉地问杨彪:“皇后在军中吗?”
杨彪说:“胡扯!皇后既然已经身怀六甲,当然是在宫中安心待产,此次根本没有随皇帝前来阅兵和围猎,如何能在我军中?!”
守将略带犹疑地看了杨彪一眼。
杨彪喝问:“贼头贼脑地干什么?”
守将跪下道:“末将听到士兵中有人传闻,皇后确实进入了军营,现在行宫当中。”他本来还想说:”传闻皇后还射死了左前营的一位将领。“但他心里动了一下,把这句话吞了回去,没有说出口来。
杨彪说:“既然是传闻,就是捕风捉影,你们不要道听途说。”
守将迟疑了一下,再说:“就算是传闻,末将等也十分不愿意陈将军与故大将军的遗属在军中受到不敬对待乃至伤害。”
杨彪心里烦躁,不耐烦地一挥手,说:“你们以为我想要伤害吗?那都是对方欲要动摇军心所造的谣言。皇后现在运京宫中,绝对不在行宫。我可以保证。左前营确实有女人入营,然而,那并不是皇后,是我夫人的贴身侍女,奉夫人命令,前来禀报我家中的事情,与别人无关。”
守将见杨彪语气这样坚定,又眼露凶光,便低头不敢再问。
杨彪暗自咬了一下后槽牙,在心里暗骂:“陈琴儿,你还真是一个麻烦的女人!”
(二)
杨彪问:“你们在对方阵营见到皇帝和皇太子了吗?”
守将说:“末将亲眼见到了皇帝和皇太子了。虽然隔了一段距离,但是,面目还是大致能够看得清楚,确实和以往见过的皇帝、太子一模一样。”
杨彪在鼻孔里哼了一声,说:“你确信没有看错?”
守将说:“末将之前做过太子府的侍卫,平素见皇帝、太子的机会很多,应该不会看错。”
杨彪说:“对面那个皇上和阅兵时的皇上,可是同一个人?”
守将点头道:“末将以为,是同一个人。”
随后他又充满疑惑地说:“可是,这怎么可能呢?皇帝明明在我们身后的行宫里,又怎么可能同时出现在阵前?”
杨彪说:“除非……”
周岱岳问:“大将军的意思是…….”
杨彪看了他一样,说:“除非,其中一个,是皇帝的替身。”
周岱岳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忍不住脱口而出:“那,哪一个才是替身?”
杨彪不答。他吩咐前营守将说:“听好。你要告诉士兵们,皇帝陛下,如今在他们身后的行宫中,对面阵营中的皇帝,是个冒牌货。皇太子急于登基,趁皇帝出京围猎,勾结陈守业,发兵叛乱,弄了个假皇上混淆视听,来动摇我们的军心,意图让我们迷惑上当,交出真正的皇帝,让他们谋害。我们不要被其所惑,要各自坚守职责,誓死保卫陛下!”
杨彪说:“陛下昨日召见我时,和我说起,自从昌平侯事件后,皇太子一直惴惴不安,深恐再有其他人不服他的地位,意图取而代之,曾祈请陛下以年高体弱为因由,早日传位于儿子,放下千钧重担,安养身体,被陛下痛斥。之后便与陛下多有隔阂,见面态度闪烁冷淡。陛下觉得皇太子不太令人放心,便决定前来阅兵围猎。一方面向太子昭示一下陛下在汉军中的崇高威望,二来留太子在运京,看看他是否有异心,会不会利用这个机会做点什么。果然,陛下圣明,高瞻远瞩,皇太子果然急不可耐,趁机作乱。”
杨彪说:“我现在入内宫将前面的情况奏明陛下,陛下将会亲临前营,叱责叛逆之子,届时,自然真相大白。”
杨彪说:“你们要坚守营门,绝对不要被奸党所惑。陛下亲临后,我们要誓死保卫陛下,在陛下的指挥下奋勇平叛,铲除皇太子一帮逆党!护送陛下返回运京!”
守将拱手领命道:“末将明白!末将遵令!”
杨彪看了一眼周岱岳,说:“周将军,你身为御林军统领,前面的情况都亲眼看到了。你随同我一起入内去面圣请旨。”
周岱岳赶紧说:“是!”
(三)
看着杨彪和周岱岳离去的身影,中央前营的守将略略皱了皱眉头,难以按下心头的疑惑。
这时,一个亲随悄悄地走了过来,附耳对他说:“将军,左前营的李国忠老将军派人来了,说有要事禀告,并有亲笔信奉上。”
守将扬了扬眉毛。他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说:“不要声张,悄悄带来见我。”
(四)
看完李国忠的亲笔信,中央前营的守将大吃一惊,就连脸色也苍白了。
他拿着书信的手颤抖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脸色慢慢变得通红。他愤怒地一拍桌案,腾地站了起来。
他说:“兵谏也就罢了,他杨彪竟然事到如今还欺骗我们弟兄!让我们卷入叛乱,祸及九族!更有甚者,竟然敢在汉军当中对皇后不敬,私下关押皇后!”
他在心中暗自庆幸,在杨彪面前没有说出左前营折损一员将领的事情,否则,就会暴露了李国忠的投诚,也会给皇后带去更大的麻烦。
他对来人说:“你回去告诉李国忠将军,某也是当年清风寨五百骑的一员。某永远不会忘记大将军当年是如何把陈将军的女儿托付给汉军,让我们不要弃绝她于危险当中而不顾。某也永远不会忘记大将军如何用一生来践行自己的诺言,保护陈家的血脉。某也始终记得皇后当年是怎样地激励我们奋勇前进,去谋求天下人的安宁,怎样把她的嫁妆全部捐助给了我们兄弟。”
他说:“虽然时光流逝,某已经不再是当年的青壮,但是,某依然有着当年同样的热血和激情。某已经明了当前的局势,请李国忠将军放心,某一定听从他的号令,配合陛下的平叛,阵前反戈一击,誓死歼灭叛军,护卫天下的太平。”
来人向守将深深一拜,感动道:“将军深明大义,我家主将定然万分感激。这是我家主将与忠诚陛下的各部约定的信令,见李将军营中对空施放这个信令,便一起动手,打开营门,迎入陛下的勤王大军,共同围困负隅顽抗的叛军。”
守将点头道:“好!一言为定!我稍后就会召集心腹兄弟,说明真相,共同勤王,平息叛乱!”(未完待续。)
第四百九十章 真假刘申(6)
(一)
杨彪脸色阴鹜地坐在行宫的偏殿中。
周岱岳从外面进来,说:“大将军,我已经把他带来了。”
杨彪说:“外宫中陛下的随行官员们,情况如何?”
周岱岳说:“大军压境,号炮连天,已然瞒不过他们。他们正在群情汹涌,喊叫着要面见陛下或者面见大将军。”
杨彪说:“我们的人如何回答?”
周岱岳说:“我们的人告诉他们,皇太子勾结陈守业,谋逆叛乱,调集京畿附近的精锐部队,意图攻击清凉山围场,危害陛下和众臣,情况紧急,大将军已亲自去前营观察敌情,随后入宫面圣,共商对策,请大家稍安勿躁,等待大将军出宫宣旨。若他们再不服,要强行闯宫面圣,就只好用武力先把他们都圈禁起来。”
杨彪点头,说:“去,把他带进来。”
(二)
房门关上了。
假刘申和杨彪彼此面对着。
杨彪上上下下地审视着面前的这个刘申。良久,他阴沉地问:“你,究竟是谁?”
假刘申冷笑道:“利令智昏果然是不假的。一夜不见,你就认不得朕了?”
他正色道:“杨彪,你不要在这里花样百出!皇后正在分娩,情况危机,她需要稳婆的帮助,你身为臣下,怎能坐视主母危难而袖手不救?”
杨彪说:“亏你死到临头还想着那个女人。现在外面大军压境,皇太子和陈守业,一心要踏平我的营地,取我项上人头,情况这么紧急,我还真不顾上一个女人生孩子。稳婆?这里是围猎场和军营,方圆百里女人都不太多,我没有空派人跑个上百里去给她找稳婆。”
假刘申说:“随行的太医何在?你把他们关押在哪里了?”
杨彪说:“陛下只要同意写退位诏书,太医,那还不是招手即来吗?陛下即刻写,皇后就即刻能够得到太医的帮助,免除许多无谓的痛苦。”
假刘申说:“杨彪!你当年被重兵围城时,伤重垂危时,大将军是如何对待于你?若用你今时对待他妹妹的态度对你,你连骨头都已经腐烂了!还有什么杨彪在这里对君上耀武扬威!对妇孺趁人之危!”
杨彪说:“知道得还挺多的。不过,请问,你果然是君上吗?”
杨彪说:“你有什么资格对我称名道姓?”
假刘申不语。
杨彪围着假刘申走,仔细地审视了一圈。他说:“好戏子!如果真陛下不出现在外面,我还真的认不出来你是个假的!你演得好啊!”
他说:“这么好的演技,你做点什么不能发财,为什么要去给刘申做替身?给他做替身的意思,就是替他冒险,就是替他送命,好事,那是轮不到你的。你明白吗?”
假刘申一抖袍袖,说:“既然身份已经暴露了,我也没有什么要瞒你的。在下的确只是陛下的替身,在下名叫周尧舜,是一名伶人。陛下是圣明英主,爱民如子,对我一家三代恩重如山,我一家能够洗脱冤枉,活到如今,脱离贱籍,都是陛下的隆恩惠赐。我是自愿来做陛下的替身的,能够用我微贱的生命,替陛下挡掉杀身之祸,是我的生平之快!我愿为陛下而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杨彪说:“刘申调教了你几年啊?扮得如此之象!”
周尧舜说:“在下追随陛下已经有六年。”
杨彪说:“早知道你是个冒牌的,早就送你上西天了!臭戏子,你可知道在军中欺骗我杨彪的后果吗?”
杨彪说:“军队可是专门杀人的地方,让人痛不欲生,求死不能的死法,实在是数不胜数。你是愿意自己挑一种来试试,还是让我帮你随便挑一个?”
周尧舜冷笑道:“故大将军可从来不是这样认为的。他当日谆谆教导汉军将士的是:军队是阻止杀人的地方,也是教人无惧死亡的地方。”
周尧舜说:“你,把大将军培养的军队,带偏了方向。因为你的心不正,你的路也就不正。你不走正路,最后就不得好死!”
杨彪勃然大怒,抽出腰间的钢刀,顶在了周尧舜的下巴颏上。
杨彪说:“信不信我现在就割了你的舌头?!”
周尧舜低头看看下巴颏儿上雪亮的钢刀。他泰然自若地哈哈大笑道:“我既然敢来,就不会怕死。什么死法,都一样好过不了,我又何须费劲拣择呢?你随便,我等着。”
杨彪睁大眼睛,和周尧舜四目相对,双方都是寒光迸射。
(三)
对视了一会儿,杨彪忽然也笑了起来。
他抽回马刀,将马刀插入刀鞘中。
他说:“我敬你够胆嘴硬,是条汉子,且不和你计较这种种的失礼。”
他说:“你这条舌头,留着还有大用场呢。现在就割了,略感可惜。你愿意听听这舌头的功用么?”
周尧舜横扫了他一眼,说:“要杀就杀,哪来那么多废话!”
杨彪说:“你这人怎么凡事都往死的方向去想啊。你难道真的不想活着吗?”
周尧舜闭嘴不言。
杨彪说:“我知道,你现在以为自己已经必死无疑,可是,天无绝人之路。现在我给你一条活路走。”
杨彪说:“你装了六年的假皇帝,就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也可以坐上真的皇位,成为真的刘申吗?”
周尧舜不语。
杨彪说:“不说话,就是也有点动心喽?”
杨彪说:“周尧舜,你面前有两条路可以选:第一,不跟我合作,我就让你尝尽死亡的痛苦,最后像一条死狗一样,死于极度的痛苦,极度的孤独,备受煎熬,深感羞耻。第二,跟我合作,成功以后,你就永远不再是伶人周尧舜了,你可以成为这个国家真正的太上皇,在温泉行宫整天风花雪月,你想怎么享受,就怎么享受,就连那时候的皇帝,也都不能来管你。你的全家全族,也都能得到诸多特别的恩惠。你是真的那么想死吗?”
周尧舜继续沉默不语。杨彪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周尧舜眼里的光芒黯淡下去。
他转过身来,对杨彪说:“怎样和你合作?愿闻其详。”
杨彪嘴边咧开了一个讥讽的笑容。他说:“天下臣民爱戴的,只有一个刘申。有个刘申给他们爱戴就可以了。而我们现在有两个。”
杨彪说:“如果你肯跟我出去,面对陈守业大军中的刘申,去指着他和太子,告诉全军,是皇太子急不可耐要继位登基,请求不成,便率兵叛乱,以假皇帝混淆视听,欲要出其不意抓到或者围困皇帝!然后当众宣读亲笔诏书,宣布退位,废黜皇太子的位分,传位于皇九子,任命我为护国大将军,总理辅政大臣,命我护送你和皇后返回运京。”
杨彪说:“你看,要做的事情,其实就这么简单。你做了,全军就能被你动员,我们就能团结部队,一鼓作气,杀了对面的那个假货色,接下来,你就是独一无二的太上皇了。”
杨彪说:“你觉得有点兴趣吗?这不是比为刘申默默无闻地去死,要有价值得多吗?”
他说:“我们可以成交么?”(未完待续。)
第四百九十一章 雷霆平叛(1)
(一)
清凉山围场。前营。
陈守业随同刘申父子在阵前察看杨彪部布防的情况。
刘申问陈守业:“有几分把握一鼓而胜?”
陈守业说:“老臣昨晚已与对面营中的李国忠将军取得了联系,李国忠说,他已然明白杨彪的反心,决意反戈一击,与老臣共同勤王,他已经秘密联络了对面军中的七八部将领,只待陛下发起攻击冲锋,即刻里应外合,响应陛下,洞开营门,放我军长驱直入。”
刘申说:“好。此战只能胜,不能败,就算李国忠等的策应出了问题,你也要拼尽全力,一战而胜,让天下人看看汉军的风采。汉军不仅抵御外敌强悍无比,清除内贼,也同样凌厉干脆。杨彪精于战术,久负盛名,但是,你们不可有畏怯之心。他以往能够战无不胜,乃是因为合乎天道人心,所谓得道多助,如今他逆天而行,背离天下思定之人心,无端搅乱百姓的太平生活,断送士兵们的性命,纵然勇猛善战,也必定失道寡助,沦为孤家寡人。我相信,我们若能让对面的汉军明白情势,不受他的蒙蔽,大军攻势一旦发动,对方必定军心动摇,内部分裂,你只管率军奋勇向前,今日,我们必破此营,让叛军土崩瓦解,为天下人铲除这个毒瘤!重新赢回汉军的荣光!”
陈守业领命道:“是!臣等汉军将士,誓死追随陛下,今日必定铲除叛乱,再还天下人以太平安定!”
“好!”刘申赞道。
他说:“让中军官出列传旨,着叛臣杨彪、周岱岳等到阵前来见朕。”
(二)
“报!对方中军传旨,说皇帝陛下令我方主将阵前相见。”
杨彪全身铠甲,骑在马上,直面前营的大门。闻报,他轻蔑地摇动了一下脖子,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说:“见就见,他一个冒牌货,我们有什么可怕的。”
他转向身边穿上了软甲的周尧舜,说:“陛下,臣等护卫陛下,阵前去见见皇太子。”
周尧舜作痛心疾首状,道:“这个逆子,犯上作乱,辜负了朕成就他的拳拳之心。”
周尧舜点头同意,杨彪便令打出皇帝的龙旗,与周岱岳一左一右地护持着假刘申,率领亲兵卫队,一路烟尘滚滚地驰出了中军大营,径往前营的中央营门而来。
杨彪对周岱岳使了个眼色,周岱岳心下明白,杨彪是让他等下见机行事,如果假皇帝阵前有异动,立刻一不做,二不休,动手杀了他。
(三)
皇太子率领轻骑兵卫队驰出队伍,来到阵前。皇太子面对对面的龙旗,和龙旗下的杨彪、周岱岳,大声喝道:“叛臣杨彪,还不出来下马伏罪!”
杨彪冷笑道:“该下马伏罪的,恐怕不是杨某人,而是皇太子你吧。”
杨彪说:“杨彪奉圣旨,护卫陛下阅兵完毕,到清凉山围猎演兵,忠于职守,无有丝毫差池,陛下和百官都安然无恙,四方百姓不惊,请问,太子殿下何以不遵守皇帝圣旨,好好地留在运京监国,率领这个老贼,带着这么多兵马,星夜飞驰,包围清凉山,直逼行宫大门,这是意欲何为啊?”
皇太子说:“你不要颠倒黑白,混淆视听,蒙蔽汉军将士。明明是你,不满父皇裁军之议,故意设下阅兵圈套,与御林军周岱岳部暗中勾结,在行宫发动兵变,意图劫持父皇,威逼父皇退位,传位给年幼的庐陵王,自己来领众辅政。幸好,父皇高瞻远瞩,早就识破了你的居心,父皇并没有钻进你的圈套,你身边的那个,只是追随了父皇12年之久的替身而已。父皇一直留在运京,你们走后,便亲自调动兵马,前来清凉山平叛。”
皇太子说:“杨彪。我母后不知前去阅兵的只是父皇替身,为营救父皇,亲自来到你的军营,现在,母后在哪里?你即刻交出我母后,若母后安然,或可从轻发落你的灭族之罪,让你不致于祸及父母妻孥!”
杨彪说:“皇太子,你的阴谋已经败露,就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诬陷忠臣了。皇后身处深宫,臣等并没有见过皇后,不知道皇后如今在何处,也没有办法交出。至于替身,那肯定是有。只不过,替身是你营中的那一个,而真正的陛下,始终与汉军将士同在。”
皇太子勃然大怒道:“无耻叛臣,事到如今,还敢狡辩。你且叫那个替身出来,阵前与父皇相见,相信三军将士有眼,自然能分辨得出真假。”
杨彪转而对假刘申说:“臣请问陛下的旨意。”
假刘申说:“见就见吧。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四)
于是,两边的刘申都在簇拥下前进,缓缓前进到对方的弓箭射程之外停住,彼此对峙着。
假刘申远远地望着对面的真刘申,不觉热泪盈眶。他在心里对刘申深施一礼,暗自道:“陛下,臣,在此为国尽忠,向陛下拜别了。陛下速速攻破叛军,去救皇后母子。愿上苍庇佑我朝!愿故大将军在天之灵,护佑吾皇,旗开得胜!”
想到这里,他开声道:“对面之人,既然自称为我朝皇帝,且听你说说,我朝的立国之本,我军的立军之本。”
杨彪不由得瞪了他一眼,心里说:“什么时候了,还这么啰嗦,只要当面指斥太子反叛,痛骂一顿,然后号令三军掩杀就行了。”
但是,既然在三军面前宣称了这个才是真皇上,就不得不隐忍着,随便他说下去。
对面的刘申知道,这是周尧舜给自己一个面向三军说话的机会,便抓住机会,策马走到阵前,面向双方阵营的汉军将士,大声地说:“汉军将士们。朕今日想给弟兄们念一封信。这封信,是你们过去的统帅,故大将军,率领三百勇士,出发去猎杀乌林登木汗前给我写的最后一封信。多年来,朕都感怀故大将军的忠勇无私,始终将这封信珍藏着,夜深人静,常展读重温。这封信,朕从未给别人看过,今日,朕将故大将军最后的遗言,公诸于众,在阵前,念给全体汉军将士听。”
杨彪心中一动,心知这必然是假皇帝提到过的,你向刘申报告与杨彪最后谈话内容的那封信。他也很想知道,你最后对刘申说了他一些什么,于是,便未有阻止。
双方将士,听说是故大将军最后的遗言,也不无想听听究竟。毕竟,故大将军是汉军的军魂,是汉军的神话,是每个人心中的超级英雄和无敌战神。
于是,刘申便从怀里掏出你最后的书信,小心翼翼地展开已经发黄的纸张,开始大声地宣读。
随着刘申的宣读,时光缓慢地倒流,你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时光,又出现在汉军将士们的眼前。许多年纪较大的老将,仿佛又听到了你的声音,又看到了你年轻英俊的音容笑貌,不由得百感交集,心生悲痛。
你在这封最后的信中,详细描述了你与杨彪的最后对话。你问杨彪,刘申并非最出色的军事将领,何以却能令那么多的良将跟从他,服从他。你对杨彪分析,军中作战和治理天下所需要的不同才华。你告诫杨彪,为人不可过于盈满,否则,必定因满招覆。众人都听到了你对杨彪的最后劝解。
那天,你最后对杨彪说:“有些事情,其实我预料到了,其实,我也能提前防范它。但是,我不想提前防范它。因为,我相信,它最终是不会发生的。我相信,身为军人,我们都能控制好自己,不去做无益的冒险,不会去破坏自己浴血一生,来之不易的太平成果。”
你说:“所以,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和你喝喝茶,彼此交流一下内心的看法。”
你问杨彪:“我所说的那件事情,它最终,是不会发生的。你说,是吗?”
杨彪声音有些哆嗦地低头回答:“是的。大将军所料无误,它最终,是不会发生的。”
念到这里,皇太子忍不住大声地斥问杨彪:“叛贼!你当年信誓旦旦,亲口答应故大将军不会兴兵作乱的,你如今做到了吗?!”(未完待续。)
第四百九十二章 雷霆平叛(2)
(一)
双方的阵营里响起了一片嗡嗡之声。
这些惊讶的议论之声,像惊涛骇浪一样冲击着杨彪的良心与耳鼓。他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全身像有无数的蚂蚁在爬,不知不觉便汗流浃背。但是,他咬了咬后槽牙,把内心的空虚压制下去。
他大声回答说:“不错。杨彪当年答应过故大将军,现在也并未违背承诺。杨彪依然忠心地护卫着陛下的安全。你之所以得不到杨彪的护卫,乃是因为你是叛太子的帮凶,是胆大包天冒充皇帝的反贼!”
刘申伸手阻止着双方阵列当中的议论之声。
他说:“杨彪。你且不要着急辩白。再听听大将军后面说了些什么。”
于是,四方又重新安静下来,大家聆听着刘申继续念下去。
你在书信的后半部所写的内容,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大感吃惊。
因为,你写到,你死之后,太平新朝建立后,经过20多年的经营,必定四海升平,刀兵不起。这时候,保持庞大的作战军队,不仅会令四邻不安,而且容易滋生再度发动战争,开拓疆土的妄想,也会无端消耗巨大的社会财富。在这种情况下,必定会有贤明的臣子看到其中的弊端所在,勇敢地出来谏言,逐步裁军。你建议刘申认真考虑大臣的建议,适时裁撤汉军,从追求汉军的庞大,转为追求汉军的精锐,从注重汉军实战能力的建设,转为注重汉军强大威慑力的建设。
然后,你也预言,此建议一旦提出,必然会在朝野上下引发广泛的争论。汉军部分将领必定坚决反对。你直截了当地评论说,反对此建议的汉军将领,一部分是忘记了汉军建军的宗旨,汉军建军,就是为了避免天下人把天才的财富都用在互相杀戮和毁灭之上,而能用来和平共处、共同繁荣。对这一部分将领,你说,陛下将来面对他们的时候,不妨将我今天所写的话,念给他们听。他们听到这些话,就如同我依然活着,站在他们的对面,同他们说话。
你说,希望各位将领明白,当一个人生了重病时,他才需要服猛药,而当他病愈之后,再服猛药,就不能再增进他的健康,反而会损害他的健康了。天下战火纷飞时,需要强大的汉军存在,来开启太平的序幕,但是,如今天下安定,继续保持强大的汉军,就等于继续喂无病的健康人吃猛药,是不明智的。
你说,自建军开始,汉军的任务,始终就是消灭太平的敌人。当你本人,有可能成为太平的敌人时,你会毫不犹豫地消灭自己。事实上,为了避免新朝建立后,有第二人与刘申的光芒比肩,你已经决定在北线的最后一战中消灭自己,令新朝放心,令天下人放心。你已经做出了这样的榜样。所以,在你死后,在你无法看到了的年代里,如果汉军本身,也成为了太平的隐患,那么,你希望全体将士,为天下人的安康计,为战死在那个年代的所有兄弟们计,壮士断腕,服从皇帝的旨意,坚决支持裁军。
你说,太平日久,你们可还记得,军人的天职,就是为了天下人的安康而奋勇牺牲。和战争年代相比,裁军,所需要牺牲的,并不是大家的性命,只是大家的些许名利之心而已。你有一句话,想隔着岁月的鸿沟,从另一个世界里来问一声大家: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英勇无畏的汉军,变得连蝇头小利,也无胆牺牲,不愿奉献了呢?
(二)
随着刘申的朗读,整个原野变得寂静下来。万马齐喑,人声销息,只听见风声在军营的上方呼啸,旌旗在风中翻卷,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
刘申读着你最后的遗言,已经情难自控地泪流满面。许多听着的汉军将士,也都不由自主地热泪盈眶。
这就是你,在你年轻生命的最后时刻,所思所想的事情。
今天所发生的一切,你那时就已经完全知道,准确预见。你早知道会有这样一天,汉军会分成两个对立的部分,站在刘申的身后和对面,站在太平的身后和对面。你早就为这一天,写下了你对汉军的最后动员,和最后的军令。
杨彪和周岱岳站在假皇帝身后,听着你临死前掷地有声的慷慨之言,脸上的颜色不时地变更着,时而赤红,时而青白。
然而,令他们更为震惊的事情,还在后头。
刘申抑制住自己声音的哽咽,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继续念着你这封书信最后一部分的内容。
在这最后的一部分里,你准确无误地预言了杨彪必定反对裁军,最终会发起叛乱,会靠制造谜局和秘密行动,来蒙蔽汉军追随他,以暗中袭击的诡计来取得初步的胜利。你预言,杨彪在决心叛乱前必定先沉寂无声,然后再请求面君,试探圣意是否坚定不移,然后会设下圈套,不利于刘申。
于是,你给了刘申三条建议:
第一,杨彪沉寂之后请求面见,应给予他面见的机会,令其陈言。杨彪虽然久后反叛,但他的才华依然可用,汉王不妨废其人,不废其言。陈言过程中,杨彪的所有请求,汉王一概恩准允许,以安其心。
第二,杨彪若请求汉王最后一次亲自阅兵,安抚汉军将士,汉王绝对不要亲往其处,以免被挟持绑架。你建议刘申,不要在此时展现胆量,你若不入军营,叛军等就无法犯下弑君和冒犯君王的不赦重罪,他们当中的可用之人,便依然还有机会悬崖勒马,在最后关头幡然醒悟,改邪归正,戴罪立功,给自己一条出路,给无辜受到牵连的族人一条活路。如若为了显示帝王的无畏与英勇而入军营,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若有闪失,不仅国家危殆,而且,参与其事的汉军将士,都万劫不复,无法回头。
第三,你推荐陈守业为领军平叛的首选。若那时陈守业不在,则推荐孙湛明,孙湛明也不在,便推荐吴仁明,吴仁明也不在,则推荐傅天亮。你说,此四将的用兵特点,与杨彪的刚猛相生相克,适合与杨彪的亲随部队作战,能够克制杨彪部的猛烈攻击,令杨彪无法短时间取胜,而因为杨彪反叛不得人心,时间对汉王有利。只要杨彪无法一战取胜,就必将落败。(未完待续。)
第四百九十三章 雷霆平叛(3)
(一)
在书信的末尾,你给杨彪写了一段话。你直呼杨彪的名字,让他伸手扪住自己的心脏。你问他,可曾记得,这颗心在阳泉关下、在尼肯风口,在恩图苏隆会战的时候,是如何充满忠勇与激情地为汉王而跳动,为天下的太平大计而跳动。你问他,如今,这颗心里面充满的,却又是什么?从何时开始,这颗英雄之心变成了小人之心呢?你问杨彪,他可对得起他自己这英雄传奇的一生?你说,你早日会有今日之变,但是,在恩图苏隆会战结束后,依然不惜一切,让杨彪的这颗心重新恢复了跳动。因为,这是一个王朝对它曾经的英雄所应做的。不仁不义,绝不会从汉王开始,也绝不会从汉军开始。
在书信的末位,你以全军统帅的语气,号召全体汉军:汉军若战,每战必为天下太平而战!汉军若死,每人必为天下太平而死!汉军让自己和别人流出的每一滴鲜血,都只能巩固天下的太平,而绝不能破坏天下的太平!如是,汉军才始终是仁义之师,才始终是天下景从之师,在这样的军队里流过血、流过汗,才会是我们和我们家族一生的光荣,生生世世的光荣!
你更命令杨彪: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纵然犯下弥天大罪,也不必用更多的罪恶来洗刷前一个罪恶。你命令他停止叛乱,低头认罪,让自己的一生,以英雄始,以英雄终,让光荣的汉军,以仁义闻名,以仁义入史。
你命令所有的汉军将士:忠于汉王,拱卫新朝!
你说,这是我,崔景龙,今生对汉军的最后一个命令。
你坚定地相信,全体汉军将士,将会遵从你的最后一个命令。你从那个永不再返的黑暗世界里,发出的最后一个命令。
你说,如果你预期失算,就说明你一生治军无功。你将愧对陈琴儿父亲的英灵,愧对所有在战争年代死去的人,你的灵魂,将抱憾荒野,九泉难安。
(二)
你最后的书信全部念完了。
整个战场,对立的双方,全都鸦雀无声。
就像你活着的时候一样,你的光明磊落,你的柔软慈悯,你的清晰远见和你激动人心的最后军令,再一次深深震撼了所有的人,再一次深深感动了所有的人。
你和杨彪的巨大区别,就这样在静默无声中显现在那里。
这就是你们同样矫勇善战,但你却是汉军将士心目中的战神,而杨彪只是他们现任统帅而已的原因。
就连杨彪,在头盔的面部护具后面,也忍不住泪水涌上了眼眶。
他想起你英勇阵亡的消息传到溪源会战战场的那个时刻,想起与你在望原关下的初次见面,想起你在恩图苏隆会战中亲自带领预备队浴血奋战,救回他的性命的时刻。他想起了那些遥远的时光,你返回北线后,他带队去迎接你,你们下马后彼此的紧紧源源拥抱。
他无法抑制住自己的泪水不断涌出,一次次模糊了视线。
他听到了你的军令,他的内心在震颤,他的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呼唤着他,放下武器,下马投降,服从大将军的最后命令。
他就带着这样深刻的内心矛盾,无法言说的复杂情感,骑在马上。
就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身为军队的统帅,最高的境界,是你刚刚所展现的那样的。他距离这个境界,还实在是太远太远了,他的确走上了一条不正确的道路。但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他已经走得太远,也已经太老,他没有机会重新来过了。
(三)
刘申念完这封信,把这封信,高高地举起。
他说:“故大将军最后的建议,朕全部遵照奉行了。现在,各位汉军弟兄们,看你们的了。你们,要不要遵守故大将军最后的军令?”
周岱岳见杨彪愣在那里没有反应,便暗中用马鞭捣了一下假刘申周尧舜的马屁股。战马向前一跳,周尧舜明白过来。
他趁着杨彪没有反应过来,迅速策马向前跃进了几步,与杨彪和周岱岳拉开了一段距离。
他在马上振臂高呼:“皇帝陛下在皇太子那边,某只是皇帝陛下的替身,只是一个伶人。杨彪反叛,挟持皇帝,关押皇后,蒙蔽百官,逼迫皇帝退位,另立庐陵王为新君,一切罪行属实!汉军弟兄们,不要被他们蒙骗啊!”
高呼之间,周尧舜突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痛,低头看时,周岱岳从身后射出的一支白羽箭已经当胸穿过,在他的前胸露出了箭尖。鲜血正在从他的心脏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和盔甲。
他伸手捂住胸口,忍住剧痛,不顾呼吸困难,口中流血,挣扎着大声呼喊:“陛下,皇后在行宫中即将分娩,情况危险,他们不肯让随行太医和稳婆来帮助,陛下快去救皇后母子!”
话音未落,周岱岳的第二支白羽箭又如风而至,穿透了这个伶人的咽喉。他的声音顿时哑住,口吐鲜血,再不能发声。他在马上如狂风中的蜡烛一样,岌岌可危地摇晃了几下,便张开双手,仰面从马上倒了下去,重重地摔倒在地面上,挣扎蠕动了几下之后,断掉了最后的一口气。
周岱岳射死了己方这边的刘申,已经无可辩驳地证明了他与杨彪的反叛。如果这个刘申是真的皇上,他们就犯下了弑君大罪,如果这个刘申不是真的皇上,他冒死说出这几句话,就是肺腑真言。杨彪、周岱岳等人的反叛,已然得到完全的印证。
杨彪阵营的全体汉军,都面临着他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选择。
(四)
周尧舜的忠烈殉国,让刘申阵营的汉军将士,无不义愤填膺。
陈守业骑马出列,拔刀遥指着杨彪,说:“你反迹已明,还有何言自辩?!”
杨彪这时重新清醒过来。见事态已然如此,心知穷途末路将近。他横下一条心,狰狞地笑着说:“刘申忘恩负义,过河拆桥,执意裁军,断送我等大好前程,辜负我等的忠诚之心,我就是不服气,就是看不顺眼。反便反了,何用自辩。你既然已经带兵来了,就放马一战,一决雌雄好了。”
陈守业说:“好。既然你已经招认了反心,那么就人人得而诛之!汉军将士听令!马刀出鞘!敢挡王师者死,敢从叛贼者斩!让我们效忠国家,全歼叛军!跟着我,全速冲锋,杀!”
军旗挥动,陈守业部的汉军将士发出震天动地的呐喊,万马奔腾,一股狂风卷地而起,带着滚滚的扬尘,直向杨彪阵营的营门扑去。
杨彪咬牙道:“全体上马,马刀出鞘,准备迎战,后退者死,能杀刘申父子者,封王封侯!能杀陈守业者,赏金十万两!”
一时间,两军剑拔弩张,即将短兵相接。(未完待续。)
第四百九十四章 雷霆平叛(4)
(一)
杨彪策马奔到营地中的高处,观看战场形势,但见陈守业的部队如出水之蛟龙一般直奔己方营门而来,速度快如疾风,气势强大,便号令道:“擂鼓传令,三军排成品字战阵,令左营门李国忠率领轻骑兵开营出战,冲击陈守业前锋,挫其锐气,尽力将他们阻挡在营门前。令中央营门防守部队以盾牌手、五层弓箭手在前,催山弩准备,若李国忠部迎战不利回撤,当陈守业军跨越营前马障地带时,便拉弓密集排射,最大限度杀伤对方,令右前营骑兵在排射开始后,开营出击,从侧面包抄陈守业军的中军,将其中军和前后军隔断。如果他们能够成功,我会趁陈守业在前军和我军鏖战,亲自带领精锐直取中军的刘申父子!”
一时,双方营中鼓声大作,双方统帅都在向部队传达作战命令。
杨彪传令完毕,便对周岱岳说:“为确保一击成功,你现在亲自去右前营骑兵部队督战,那边是我们的心腹部队,和我们一样没有退路,事到如今,唯有死战求存!”
周岱岳领命道:“大将军放心。末将一定拼死隔断刘申的中军,为大将军出击开辟道路!”
周岱岳正要转身离去,这时,军中传来一阵喧哗与骚动。
“什么事?那边乱什么?”杨彪在高处看到左方的部队发生了异动,自相冲撞,形成了一个战斗的漩涡,这漩涡正在快速地向自己的方向推进。
有人气喘吁吁地飞马来报:“大将军!左前营李国忠部不遵军令,闻鼓声后突然向我军侧翼发动攻击,同时敞开营门,撤除马障,为陈守业军开辟出冲击我军的通道!”
“李国忠!”杨彪咬牙切齿道:“这个老东西竟然临阵背叛我!枉费我这么多年对他的重用提拔!对他部下的栽培!”
杨彪说:“李国忠临阵叛变,罪在不赦,令左翼部队分兵狙击,顶住李国忠部的攻击,令行宫周围的部队,抽调所有的轻骑兵,马队快速增援左翼!”
就在这时,李国忠部掉头攻击处号炮连天,发出一连串的火信。火药在空中爆炸,散发出弥漫的彩色烟雾,飘荡在双方阵营的上空。
随即,中央阵营又是一阵大乱,号炮喊杀声大作。
再有人飞马来报:“大将军,中央阵营跟随李国忠反叛,打开营门,拆除马障,掉头攻击我中军部队,向我中军部队密集排射,我方猝不及防,死伤惨重。”
杨彪脸色大变,与周岱岳交换了一下眼色。
周岱岳脸色煞白,眼神惊慌,额头上挂着大颗的汗珠。
杨彪给他打气道:“慌什么,我还没有死呢。”
杨彪恨恨地说:“陈琴儿,这必定都是那个女人进入军营造成后果!她必定是从李国忠的营门入营的,说动了这个老家伙带头叛乱。”
杨彪说:“传令,让左翼坚决顶住,我自己带预备队去中央阵营迎战叛变的部队和陈守业的冲锋。”
杨彪对周岱岳说:“你依旧去左前营,只要你能隔离刘申父子与后队,我一定摆脱陈守业部的纠缠,及时赶到,强行突破,用最快的速度擒拿刘申父子,令陈守业部不得不停止攻击。只要刘申父子被擒,他们纵然能够策动我部全体叛变,也无有用处!”
(二)
杨彪伸手抽出马刀,一道蓝色的流光划过战场的空气。
他一勒战马,发令道:“卫队和预备队,跟我去中央阵营迎战!”
但是,没有传来预期中排山倒海般的“遵令!杀!”等呼号声和迅疾的马蹄声。他的周围和身后,而是响起了一片吵嚷之声。
他回头看着中军各部的将领和士兵,他们当中有些人抽出了马队,准备跟随杨彪向前冲锋迎敌,而有些人则站在原地不动。
他冷冷地说:“怎么?你们当中,也有人要背叛我吗?”
一阵骚动之后,有一个将领出列大声地说:“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军令。末将等虽然不赞同陛下裁军,但除此之外,陛下的确各方面都是千古难遇的圣明的好皇帝,没有陛下,就没有我们家人安定的生活。纵然陛下要裁军,我们也只能劝谏,就算陛下执意不从,我们也不能忘恩负义,公然向陛下父子举起刀剑,谋害陛下父子性命!今次的事件,内中是非曲直,我等军人鲁莽,一时难以分辨,但是,前有陛下的圣旨,后有故大将军30年前最后的军令,我等就算不服从陛下父子的命令,也应该遵奉故大将军最后的军令!”
又一将领出列道:“大将军,事到如今,我们败局已定,陛下仁厚,如果我们此时放下武器,伏法认罪,陛下必定感念汉军过往的累累功勋,对我等从轻发落。兵谏陛下,末将是赞同的,但是,故大将军30年前对我们的一番话,让末将觉得万分惭愧。故大将军临终时的所思所想,和我们今日的所思所想,相差何止千万里!末将不愿违反故大将军最后的军令,让他九泉之下,难以瞑目!”
若干将领都出言道:“大将军,我等都不愿意违反故大将军最后的军令!”
第一位说话的将领再次发声道:“汉军虽然强大,但却只是四肢,陈将军和故大将军,才是汉军的灵魂之所在。若我等今日违反了故大将军的军令,就算能够改朝换代,汉军,也就永远不再是过去的汉军,将来,也必然会有人因为种种情由,就像我们今日谋害陛下父子一样,起兵来谋害我们。这样一来,天下动荡就必然重演。大将军您还记得200多年前的战乱是如何开始的吗?不就是从那时朝廷的兵变内乱开始的吗?陛下裁军,汉军的元气和精髓依然可以完好保存,若我们谋害陛下父子,开启天下乱源,则故大将军说得明白,汉军的灵魂也会遭到毁灭。那是比裁军更加不堪的结局。大将军,今日事败,陛下没有上我们的圈套,我们还是投降……”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的咽喉上被贯穿了一支白羽箭。
他伸手捂住咽喉,双目圆睁地看着杨彪。
杨彪手持弓箭,阴沉地看着他。
杨彪说:“再有妖言惑众,动摇军心者,格杀勿论!”
中箭的将领向后仰倒下去,砰地一声从马上掉落,砸到地上,扬起一阵微尘。
众人一惊,纷纷向后退去,一时哗然。
杨彪说:“大丈夫敢作敢当,既然你们当初都同意了兵谏,如今事情做到一半,绝对没有回头主动伏诛的道理。回头就是死路,唯有一往无前,才能死中求活!故大将军的军令是军令,不可违反,我的军令,同样也是军令!临战抗命者杀无赦!现在,闭上你们的嘴,不要再啰唣,跟着我去迎战陈守业,让我们为新朝开创出一番新气象!”(未完待续。)
第四百九十五章 雷霆平叛(5)
(一)
杨彪听到金属拖动的声音。
他看到有一大半的将领面面相觑地犹豫了一番之后,陆续跟随着他,拔出了腰间的马刀。
他说:“很好!陛下忘记汉军的骠悍已经太久了,今天,我们就让他再次看看汉军的凌厉,让他为自己的决定终身后悔吧!”
他满怀破釜沉舟的决心,扭转了马头,举刀指向了营门:“随我冲锋!”
他一提缰绳,胯下战马如闪电般冲刺了出去,但就在这一瞬间,他感觉到肩膀和后心部分的盔甲发出了铛铛几声巨响,巨大的冲击力穿过铁甲直透他的肩胛骨和肋骨,让两处的骨头几欲断裂。他感到有尖锐的东西刺入了他的肌肉,血管被撕开,鲜血像红色的喷泉一般直射出来。就在他一错愕之间,又有几只白羽箭射中了他后背的铁甲,他抵挡不住,一头从马背上跌撞下来,重重地摔倒在地上。他的战马受到惊吓,前蹄跃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向前逃窜而去。
杨彪还没有从摔倒的撞击中清醒过来,就感到后背被人踩住了,有人抓住他的胳膊,把胳膊向后反拧了过去,他双肩的伤处发出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忍不住大叫了一声。
他清醒过来时,看到周岱岳在马上摇晃着,脸色雪白,露出痛苦狰狞的表情。他已经丢下了手里的马刀,试图伸手去够到后背。杨彪隐约地看到,他后背的盔甲已经被人砍落,背上密密麻麻地插了一二十支白羽箭。周岱岳的嘴里满是鲜血,他就这样,在马上摇晃着,眼睛圆睁着,怀着无法言喻的恐惧和怨恨,死死地盯住被人踩在地下的杨彪。
杨彪的心头一阵狂跳,一股莫名的悲怆涌上心来。
完了,他们选择了听从故大将军的军令。他们抛弃我了。
杨彪觉得悲从中来:难道我不是为了他们共同的前途而处心积虑的吗?为什么他们不跟从我?为什么故大将军30年前的一封信,就能让他们调转刀剑?30年了啊,他的骨头在荒野都化为灰尘了,但他,却还在这支军队里至高无上地活着!他分明依然还像当年那样地活着!
周岱岳垂死挣扎了一番,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从马上摔了下去,倒在地上,进入了死亡。这一生,在战场上,他送了太多的人进入死亡,现在,轮到他自己了。而且,不久后,也将轮到杨彪。原来,这张罗网是为每个活着的人设的,或早或晚,人人都会落网,没有一个能够逃脱的。
杨彪眼睁睁地看着周岱岳掉下马后,被身后的士兵一涌而上,乱刀砍成了肉泥。在一片血红的颜色中,忠于他的部分亲随和卫队,与中军中决定服从故大将军命令的人,已经混战在一起。由于寡不敌众,他的亲随和卫队,正在不断地倒在血泊当中。而杨彪本人,已经被五花大绑,死死地摁在了泥土当中。
在一片喊杀声、惨叫声、刀剑碰撞声当中,杨彪闭上了眼睛。
他失败了。现在,一切都完了。
30年前,你的自信何其强大。30年过去,他们依然听你的。
刘申得到了你的支持,那是何其幸运。平定这场叛乱,他果然没有需要铁血镇压。他只需要派来你的妹妹进入军营,一番言语,就能让汉军分裂犹豫,然后,只需要一封亲笔信,就能让他们俯首听命。
你是战神。是他们心中的神!如此威勇,无人可及。
(二)
在服从杨大将军还是故大将军的军令之间,行宫营地所有的将领和士兵都在选择。这也是生和死、荣与辱的选择。选对了,就能圆满英雄的一生,而选错了,一生的英雄功绩,也就付诸东流。
在一片内部的混乱当中,陈守业的大军长驱直入,冲入了杨彪部的营地。
绝大多数的部队选择了放下武器,向王师投降。决定拼死抵抗的部队,在陈守业部和内部策应部队的围攻之下,很快摧枯拉朽地被击溃,遭到无情杀戮,转瞬之间,便灰飞烟灭。
战斗激烈地进行了半个时辰之后,战场平静了下来。
所有的营门洞开,施放了上百声号炮。
在隆隆炮声和弥漫的硝烟当中,刘申父子在高高飘扬的皇家旗帜下,昂然直入军营。
他们受到了两边军队的夹道欢迎。
“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喊声震天动地。
这场景让刘申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当年他率军攻陷峒城,在一片万岁声中,骑马直入峒城的王宫,走向他父王的宝座的那个时刻。
他一路穿过血染铠甲、刀剑出鞘的部队,走向清凉山自己的行宫。
他想起了你。你对汉军最后的演讲,在他的锦囊当中揣了整整30年。和攻陷峒城一样,这也是你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送给他的最后的礼物。你对他的护卫,不仅贯穿生前,而且延续到了死后。
他看着沿途到处被丢弃踩踏的杨彪的旗帜,在心里悲哀地想:“再也不会有像你这样的大将了。”
他非常清楚地知道,杨彪事件只是一个开端。从此,君王和军队之间的关系就改变了。从肝胆相照,荣辱与共,变成了互相利用,互相防范。
他看着紧跟在他身边的皇太子,心想:儿子,这是你的重要的一课。从今以后,你要懂得如何与军队相处,如何控制这支凶险的力量。如果你做错,就会付出生命的代价。不是你一个人的生命,是天下好多人的生命。儿子,你肩头上的担子,很重啊。
(三)
“启禀陛下,杨彪已经被他手下抓起来了,现关在行宫的马厩里。”陈守业下马过来参拜,并向刘申汇报,“陛下,要不要提他来当面问罪?”
刘申说:“算了。朕不想再见到他。想必他此时此刻也不想要见到朕。直接押赴运京天牢圈禁,命魏国清组织三司会审,审明案情,依律议罪奏报吧。”
陈守业低头道:“遵旨。”看着刘申落寞的神情,陈守业心里也是一阵难过。想不到杨彪英雄一世,最终如此下场。
陈守业看着刘申,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说话。
他其实想要告诉刘申,在与杨彪最后话别之后,你还有一封信,是单独写给陈守业的。你在那封信里,嘱托他从那时就要开始谋划峒城之战,反复研习推敲战术战法,因为你已经向刘申推荐了他作为攻打峒城的主将。你同时还向他预言了多年后杨彪的叛乱,和刘申的分道扬镳,你殷切期待陈守业在那时能够成为刘申的臂膀,辅佐刘申父子平叛,与杨彪对决一战。你再三嘱咐他,此事你只对刘申与他两个人交代过,万勿走漏风声,以防被杨彪忌惮,被他所暗害。你在信中对陈守业详细解说了杨彪战术风格的破绽所在,说万一被迫必须对战,他可以如何如何制服杨彪,如何以刘申为诱饵设下圈套,杨彪急于挟天子令诸侯,必定上当,只要上当,他就必定落败。但是,你也相信,刘申当众宣读你的最后军令后,绝大部分的汉军部队都会听从命令,不会跟从杨彪弑君覆国。你相信,不会有最后的一战。杨彪必定众叛亲离,自取灭亡。
陈守业当年看到你这封最后的书信时,内心震惊得无以复加。他深知此信内容非同小可,让杨彪知道,固然是大祸临头,让刘申知道,你建议他以刘申本人为诱饵,也大有不妥。而且,他不太相信你能够言中死后那么多年的事情。于是,他以一贯谨慎的态度,将此信当场烧毁了,连信灰都是自己亲自去处理掉的,连家中的妻子儿女也没有吐露半个字。
此时此刻,眼见得你当年预见的一切,全部如期发生,陈守业万分震惊,也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同时,也深为你的忠诚谋国所感动。他很想告诉刘申,你曾为他思虑谋划得这样长远,为他安排得这样周到妥帖,然而,他在心里又想了想,还是觉得,就让此事永远在他心里湮没算了,事情已经过去,谁也不用再知道了。
以刘申为诱饵,这种事情,只有你敢想敢做,而且,也只有你,想了做了,刘申不会心存芥蒂,也不会怪罪。换了别人,就算是陈守业,刘申也不会心中没有想法。帝王就是帝王,哪怕是仁厚圣明的帝王,也依然是帝王。
陈守业把心里涌动着的话语,都压抑了下去。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臣恭贺陛下!陛下威德加被海内,叛乱一日平定,天下重获安宁!“(未完待续。)
第四百九十六章 公主出生
(一)
“他们把皇后关押在何处?”刘申问道。
陈守业回答说:“已经问出来了,就关押在皇帝的寝宫内。”
刘申回头对皇太子说:“万事都先放下,陈卿,你且替朕盯住这边,太子,随我先去救你母后!”
刘申此刻才流露出他的心急如焚。自从听到替身周尧舜说出我在行宫中即将分娩,急需稳婆和大夫的帮助后,刘申的心就揪成了一团,然而,大敌当前,他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焦虑与慌乱。好不容易战斗结束了,他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煎熬。此刻,他恨不能插上双翅,飞向我的身边。
刘申和皇太子率领内侍穿越了重重的院落,半途遇到了陈守业部下从其他院落里释放出来的被关押的行宫太医和百官。刘申匆匆对百官勉励安抚了几句,宣布叛乱已经平息,杨彪已经束手就寝,叛军遭到全歼,一切恢复了正常秩序,便继续向宫苑深处走去。
他步履如飞,几乎是小跑了起来,气喘吁吁但却并不放慢速度。皇太子在旁边体会到他内心的万分焦虑,不住地小声劝他:“父皇,母后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情的。父皇不要着急。”刘申哪里能够不着急呢,他已经着急得心火上燎,眼珠都快红了,额上也满是热汗。
父子们好不容易踏入了皇帝寝宫的门槛,只听到寝宫内传来一声惨绝人寰的悲号。听到这个声音,刘申的心瞬间就冻结了,脊背上一股寒气直冲顶门。他当场就被冻住在门槛后的台阶上,心脏无法跳动,四肢僵硬挺直,无法迈动半步。
“是母后!”皇太子的声音让刘申又活了过来。
刘申嘴唇颤抖着说:“快,快,太医,什么禁忌都不要管了,速速进去帮助皇后!”
刘申嘴上着急地说着,腿却不听使唤,僵硬如石无法弯曲。
皇太子急令太医速往救助,又过来搀扶刘申。
在儿子的搀扶下,刘申跌跌撞撞地在我的惨叫声中爬上了寝宫的台阶,跟随在太医们之后,走入了卧室。
太医们已经顾不得种种禁忌,围在我的身边开始忙碌起来。
刘申和儿子互相对视了一眼,三并作两步赶到我的床前,一左一右出现在我的面前。
(二)
气若游丝、苦苦挣扎的我,依稀觉得周围出现了很多人影。
随即,我两只满是冷汗的手,都被紧紧握住了。
有人抱起了我的腰,让我靠坐了起来。
我神志略略清醒了一点。我感觉到了刘申的气息。我寻找着他的面容。
刘申的声音在我耳边响了起来:“琴儿!琴儿!你听到我了吗?你还好吗?”
他说:“不要担心害怕。我来了。还有太子。我们父子都在你身边。”
我嘴唇蜡白地看着刘申,我的眼泪从眼眶里滚了出来。
我想要对他说些什么,但是浑身上下已经汗得如同从水里刚捞出来的,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我感觉到鲜血正从下面汩汩不断地流淌出去。
刘申说:“不用说话。我知道你已经独自煎熬了很久,已经没有力气了。你想说的,我都知道。你不会有事的,孩子也会很快出生。外面的叛乱已经平息了,杨彪已经被抓获,周岱岳已经被乱军所杀,百官已经释放,一切都回到了正规。”
刘申说:“琴儿,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你唯一要努力的,就是再次鼓起力气,生下我们的孩子,太医们都在,他们会帮助你。你不是孤单的。我们父子也都会和你在一起。你是那么英勇的,你要振作起来,时间太长,孩子会有危险,现在,孩子的性命全都取决于你。请你忍耐痛苦,忍耐疲惫,忍耐绝望,再努力一次。”
刘申说:“握住我的手,把全部的身心都依靠在我的身上。我会把力气给你。我们的孩子马上就要出生了。”
刘申说:“琴儿,看看你身边的皇太子。你当年能够做到让他平安出生,你现在,一定也能做到!”
皇太子也流泪道:“母后,儿子们都和母后在一起,母后要振作努力啊!”
听着他们父子的话语,我的眼泪如同倾盆大雨一般倾泻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宫缩袭来,我双目圆睁,整个身体都挺了起来,已经垂坠在双腿之间的腹部一阵剧烈的躁动。太医们趁势向下猛推我的子宫。我紧紧抓住了刘申和皇太子的手,屏住气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向下死命地推动着胎儿。
我感觉到尖锐的刀锋从中劈开了我的身体,从骨盆口到胸口,我整个儿裂成了两半。我无法再忍耐这样的疼痛,我发出了一声天昏地暗的长号。
在我的长号声中,外面的树枝都纷纷摇动起来,落叶如雨点般地飘荡在院落的上空。
就在我的撕心裂肺的号叫声中,婴儿的头终于被挤出了已经撕裂的通道。
我感到了婴儿的滑出,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我甩开了他们父子的手,用力抓住了绳结,把全身都吊在上面。
又是几次拼死用力,我听到太医说:“好了,好了,肩膀出来了。”
随即,我感到一阵轻松,仿佛从十八层地狱里得到了超脱。我向后仰倒下去,倒进了刘申的怀里。刘申紧紧地把我搂住。他的眼泪滴落在我的脸颊上。他连连地亲吻着我的额头。他说:“你成功了!琴儿,你成功了!我们的孩子,出生了!”
一声清脆响亮的婴儿啼哭,响彻了行宫。
我和刘申最小的女儿,就这样来到了人间。
太医的声音响了起来:“贺喜皇上皇后,是个健康美丽的小公主。”
在太医的声音当中,我全部的意志力和体力都已经耗尽。我双眼向后一翻,四肢一阵抽搐,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刘申的心顿时就碎裂成了无数片,他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他紧紧地抱住我,大声地呼唤着我:“琴儿!琴儿!你不要这样丢下我!没有你陪着,我一天也无法活着!”
他大声地呼唤太医:“你们还站着做什么?!快来救她!一定要把她救活!一定要把朕的女人救活!让她长命百岁地活着!让她活着!”(未完待续。)
第四百九十七章 珍贵礼物
(一)
我再次从昏迷中醒来时,已经身在运京的昭阳宫中了。在这场劫难当中,因为提前急产并且无人相助,我的骨盆和密处损伤严重,且失血过多,身体虚弱,整个月子期间,几乎不能下床活动。不幸中的万幸,是小公主没有在这个艰难的过程中受到太大的损伤,除吞吃了一些羊水之外,基本上是健康的。经过10来天的精心调养,她完全恢复了一个健康婴儿的食量与活力,活泼可爱,特别是,她继承了我的一双凤目,大眼睛明亮有神,波光荡漾,清澈灵动,让刘申特别的喜欢。
在我坐月子期间,刘申每天下朝后都会来昭阳宫陪伴我,看望他的宝贝女儿。看着他笑呵呵地抱着粉嫩的小婴儿,坐在我床前逗弄,我感觉恍如隔世,心中不胜感慨。
天下的太平如此来之不易,却又如此脆弱。为什么太平的开创者,短短几十年时间,却变成了太平的威胁者呢?
怎样才能让你交给我们的太平,长久维系,固若金汤呢?
人心难测,要在人心中建立永久的太平,那是多么浩大的工程啊。
(二)
“我没想到你会不顾一切,冒着生命危险去军中保护我,营救我,去奋力阻止杨彪。我与皇太子见面,得知你已经动身前往清凉山行宫后,心内万分焦急,但是,派人去阻止你离宫,已经来不及了。若在路上寻找,又恐怕打草惊蛇,走漏了风声,反而令你们更加危险。”刘申在灯下对我说。
我说:“嫁入运京的那一天,臣妾曾答应过先皇太后,要与汉王同生共死,荣辱与共,要照顾汉王,陪伴汉王,保护汉王,我们结发夫妻,汉王身陷危险,臣妾怎么能坐视不管。”
刘申说:“可是,我不想你去冒这样大的危险。你如果被杨彪加害,那,让我一个人,如何能在这世界上活下去!”
他握着我的手,说:“琴儿,答应我,陪我走完这一生,不要半途丢下我。”
我伸手抚摸着刘申斑白的鬓角,爱怜地说:“好。琴儿一定陪伴着汉王,直到生命的尽头。”
刘申说:“我们的小公主还没有出生,就经历了这样一场惊险,让我觉得非常可怜。希望她这一生,再也不要经历这样的厄难了。我想给她封一个吉祥的封号,就叫安平公主,如何?”
我说:“安平?很好的封号。希望她和天下臣民的子女们一样,能够长久生活在安定太平当中,身心安宁。”
我说:“都是琴儿没有保护好她,才让她提前落地,在那样的情况下出生。琴儿对她,十分的愧疚,也愧对汉王的恩宠。”
刘申阻止我说:“说什么愧疚呢。面对君国的危难,你做到了一个皇后应该做的,给后宫和全国的妇人们都做出了表率,也为这次叛乱的快速平定,立下了汗马功劳。如此忠心护国、护主,又历经艰苦,为皇室平安诞下了这么可爱的公主,我还要加你的尊号,以示褒扬呢。”
我说:“汉王恩深,琴儿铭感肺腑。”
刘申说:“琴儿,为了感谢你的劳苦功高,我有一件礼物要送给你。”
我说:“是什么?”
刘申从怀里掏出一个明黄缎面、上有精工刺绣龙纹的锦囊,他把锦囊放到了我的手里。
他说:“就是这个。你一定会非常喜欢这个礼物。但是,答应我,在你出月子之前,不要打开看它。”
我看着这锦囊,说:“到底是什么啊?”
刘申说:“出了月子,你打开看,就知道了。”
他说:“这是君命,你不可抗旨不遵啊。”
我说:“这么神秘啊。”
他摇头,他说:“不是神秘。是贵重。它太贵重了。”
我说:“好吧。”
我把锦囊收在贴身小袄中。
我问:“汉王打算如何处置杨彪一党呢。”
刘申说:“有司正在依律审理,等他们有了处分意见,拟旨上来,再作定夺吧。”
他说:“琴儿,这场风波已经过去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休养生息,带好我们的小公主,母女康宁。外面的这些事情,你都先不要管了,专心调理身体。如今你也不是年轻女孩了,月子里调养不好,会要落下病根的。我会要心疼。”
他说:“你不知道,那天在行宫,我听到你在房间里的哭叫声,这颗心,都已经碎裂成无数粉末了。”
他抓住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上。我感觉到他心窝的热气和心脏的快速跳动。
他说:“就连现在想起来,我的心依然会怦怦乱跳。”
他说:“快点好起来吧,琴儿。你若还在床上躺着,我这颗心,就无法不疼痛和牵挂。”
我说:“汉王……”
刘申靠近我的脸。他将一个亲吻印在我的嘴唇上。
我的脸瞬间就红了。我低头道:“哎呀,都这么大年纪了。”
刘申说:“多大年纪,我们也是恩爱夫妻。是吧。如果不是心疼你受罪,我还想让你为我再生一个女儿呢。”
刘申在我耳边说:“虽然宫中的女人很多,但是,肯为我这样赴汤蹈火的女人,我心里知道,再也没有人,能够比得上你了。”
他说:“我知道,没人能够像你这样。”
(三)
在太医们的精心照顾下,在刘申的关爱下,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分娩带来的创伤逐渐痊愈,我慢慢能够起身下床,如常饮食起居了,苍白发青的脸色也重新变得红润。
出月子的那一天,我沐浴更衣,抱着新生的女儿前去太庙,参拜了列祖列宗,又去我娘家父母们的小灵堂祭拜禀告了他们新外孙女的诞生之后,回到昭阳宫,便屏退从人,拿出刘申给我的锦囊,解开上面的系绳,把它打开。
里面有一封纸面已经发黄发脆,但是墨迹依旧清晰鲜明的书信。
我看到书信的第一眼,心就猛烈地跳动起来。
那是你的笔迹!
我一眼就看出,那是你亲笔写的字!
我全身颤抖着,从锦囊中取出了那封信。30年前,你在出发赴死之前,写给刘申的最后一封信。
我迫不及待地把信从头读到尾,其间,不知道有多少次,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
我眼泪流淌着读完了你最后的遗言。
我把信纸紧紧地贴在了自己的胸膛上。
这就是刘申送给我的礼物。一件来自你的东西。一件带有你生命气息的东西。
刘申实在是太了解我了。
任何奖赏对我来说,都没有这封信来得珍贵。来自你的生命的印记,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会心动,唯一想要得到的东西。
刘申用这个礼物在对我说,他懂得的,我这次重入军营,是为了刘申,更是为了你!我是为了你的理想而去的,为了你的遗愿而去的。为了让你的遗愿不要落空,我甘愿肝脑涂地、粉身碎骨,就连怀着身孕去冒死亡的风险,也在所不惜。
刘申用这个礼物对我说,他完全明白,完全理解,也完全接受。
从那一天起,我就拥有了一件属于你的东西陪伴在我的身边。
从那一天起,它就伴随着我走过了无数的长夜,直到我生命的尽头。
最后,它跟着我,进入了坟墓,在黑暗冰冷的墓穴里,它始终都放在我的胸口,和我已经枯干的心,紧紧地贴着,一起变成了尘埃,一起变成了历史的云烟。(未完待续。)
第四百九十八章 奏请宽赦
(一)
小公主两个月十七天的时候,刑部、吏部、兵部经过三堂会审之后,对杨彪叛乱案的处置条陈出来了。奏折上详细陈述了审定清楚的叛乱过程,开列了涉案人员的详细名单,根据各人的涉案程度,给出了惩罚的建议。对于平叛过程中有功人员的功绩,也一一载明,给出了奖励的建议。魏国清亲自主持的这次会审,应该说审理得清楚明白,叙述客观公允,量刑轻重得当。
条陈中对杨彪的处理意见,是朝野上下关心的要点。三堂会审严格依据律法的规定,建议对杨彪顶格处以凌迟极刑,诛灭九族。
三堂会审的奏章明发邸报后,昭阳宫的内侍总管知道我非常关心此事,便特地找来邸报呈给我看。我看了这样的处刑建议后,心中不由得咯噔一下,感觉非常沉重。
是夜,小公主入睡之后,我独自秉烛来到了暖阁。我把烛台放在条案上,坐在那里,看着对面你的空座位。我在心里对说你:“如果你还活着,你会怎样处理杨彪呢?这样的极刑,是合适的吗?刘申,会怎样对待这个奏章呢?他会对杨彪开恩宽赦吗?”
我觉得,刘申心里肯定也是不忍心对杨彪处以这样的极刑的。虽然他发起了叛乱,直接威胁君王和国家的安全,意图废黜太子,但是,不管怎样,他毕竟不是穷凶极恶的歹徒,他也没有从一开始就想要对刘申父子痛下杀手。我只身进入军营后,他也没有对我做出过分凶残的举动。被手下叛变偷袭抓捕献俘后,他虽然十分不服气,十分不甘心,但是也并没有特别过激的表现。被关入天牢之后,起初都很安静,每天沉默寡言,表情阴郁地坐在角落里。三堂会审开始之后,他的情绪有点不稳定,出现过在牢中撞击栅栏,用铁链殴打狱卒等狂躁之举,但是,并没有破口大骂刘申,只是痛骂三部官员慢条斯理地审理此案,说要死就快点动手,给他一个痛快的结局,没有流露更多的反意。听说家中被抄,家眷仆从被抓,也只是颓然而卧,大呼上天无眼,灭我杨彪。
从奏章上看到杨彪在落败后的种种表现,我的心里泛起一阵恻隐之情。我想,刘申的心里,也必然如是。
但是,刘申会有他的困难。如果他从宽发落,对杨彪表露出仁慈,那些对王朝怀有种种狼子野心的人,就不能受到强烈的震慑,就不能熄灭蠢蠢欲动之心。从昌平侯事件到本次叛乱,已经可以看出,朝中始终有一部分人是为了谋取自身最大的利益,而不惜扰乱朝政,兴起内乱的。刘申在昌平侯事件中,惩罚从宽,才会有后来那么多的人程度不同地卷入兵谏叛乱。这一次,若再从轻,恐怕要后患无穷。
但是,刘申就能因此而变成一个残酷的暴君吗?
必须要有一个两全之策,要有人来为刘申分忧解难。
这个人,不太可能是臣躬,因为杨彪反迹昭彰,自己也供认不讳,叛乱影响恶劣,地位一般的臣子和军队的将领,都不敢公然向刘申建议从宽处罚,恐有同谋之嫌。魏国清等忠诚耿直的资深文臣,皆深恨杨彪胡乱行事,都主张依律严惩,也不肯面为杨彪说情。皇太子为将来的政权稳固计,为避免再有昌平侯事件计,也不方便建言。
那么,这个能促成两全之策的人,也许,又只能是我了。
在巨大宫城的漫漫长夜中,暖阁的烛光亮了大半夜。
我坐在那里,展开了你最后给刘申的长信,从字里行间,细细体会着你的心思,感受着你的气息。
怎样才能把君臣反目的血腥味冲淡呢?怎样才能让这件事情有个相对和平的结局?
在你最后的信笺里,你没有向刘申提出如何处置叛将的建议。
我想,如果你还活着,看完这份邸报,你将会对刘申做出如何的建议呢。
(二)
第二天刘申下朝回宫之后,传旨先去书房批阅奏章,晚饭稍后开设,他会过来昭阳宫和我一起用膳。我觉得在昭阳宫里谈论外朝政务,十分不妥,便穿上了皇后的正装朝服,前往刘申的书房,向他面奏。
我走进了刘申的书房。他看到盛装朝服的我,不由得想起了你返回温泉行宫休养期间,我跪在雪地里向他陈言的情形。这是我第二次特地盛装朝服过来见他。就在这一眼之间,我的来意,他已然完全明了。他停下了手中批阅奏章的笔,他向后靠坐在椅子上,看着我。
跪拜已毕,我站了起来,默然地走到他的身边。
刘申说:“琴儿。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你也看过邸报了吧。”
我说:“臣妾看过了。不是臣妾要干涉外朝的事务,实在是事关琴儿的几个儿子,琴儿母女也亲历其事,心中难免格外关切,难以完全不闻不问。”
刘申说:“我没有怪过你看了邸报吧。”
我跪了一下,说:“谢汉王宽宏。”
刘申说:“你是看了他们对于杨彪量刑的建议,心里不忍,前来为杨彪的事情,求我一个恩典的吧。”
我说:“汉王圣明,最能了解琴儿的心意。”
刘申说:“你觉得这样的结局,不是他咎由自取的吗?”
我说:“当然是他咎由自取。只是,琴儿不由得想起从望原关下开始的那些岁月,哥哥对杨彪的一再相救。他明明早就知道会有今日,当初何以还要对杨彪一再相救。”
刘申说:“你觉得他是为了什么呢?”
我说:“无非是为国家爱惜良才,希望以一片真诚,舍身相救,感动杨彪,让他的才华能够不离正轨,始终为汉王所用,不至于旁生枝节。”
刘申说:“那么,这样的真诚,见效了没有呢?”
我说:“琴儿觉得,至少,在哥哥还活着的时候,是非常见效的。杨彪在哥哥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动过反心,也没有流露过太明显的骄狂之态,这么多年,他也为太平新朝的建立,立下了无数的汗马功劳。”
刘申说:“你是在说,我后来没有对杨彪一片真诚,没有继续感动他吗?”
我说:“琴儿不敢。汉王对杨彪,同样也是一片真诚的,杨彪与翰克尔部会战,大捷归来,汉王给予他的荣耀,是历朝历代前所未有的,对他可谓礼敬有加,无有负义。”
刘申说:“那我为何感动不了他?”
我说:“汉王也感动了他的。在行宫,他亲口对我说,只是希望朝政改弦更张,与汉王并无私仇,也不欲害你们父子的性命。他说,对我们一家人都没有加害之心。”
刘申说:“可惜,他还是要反。”
我说:“那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的军事能力,比汉王要强,他有把握能够在战场上打赢汉王。而哥哥在世时,他自量无有把握与哥哥对战而取胜,所以始终不敢有什么想法。”
刘申说:“军队果然是凶暴的力量。光有仁慈,还是无法降伏的。”
我说:“是的。当初在清风寨,哥哥带着琴儿第一次进入汉军营地时,曾对琴儿说,要征服军队,除了感动他们的心,还要让他们看见,你手里随时握有雷霆闪电的致死的力量。”
刘申说:“但是,琴儿,杨彪已经把事情做到了这一步,我也别无选择。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他必须死。免死的请求,你不必向我提起,我也不会准奏。”
刘申说:“这样的决定,对我来说,也不容易。可是,身为君王,我要为国家着想,要为我们的儿子着想。”
(三)
我说:“汉王,琴儿今天过来,不是求汉王赦免杨彪的死罪的,也不是请求汉王免除他的极刑或者诛灭九族的连坐。”
刘申惊讶地看着我。他说:“那你专程过来,向我所求的,是什么样的恩典?”
我说:“对于杨彪的量刑,是外朝事务,臣妾不敢干涉。臣妾此来,只是想向汉王请求,恩准臣妾去天牢,代汉王最后去送送杨彪。”
我说:“他为国家出生入死,一晃也有几十年了。不论他现在做了什么,他都是当得起汉王去送送他的。”
我说:“汉王对于曾经为国家出生入死的人,从来都是尊崇礼敬的。此刻,汉王的心里,也正在想着,适合代汉王去送他的那个人选,是吧?”
刘申看着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盘旋了一会儿。
他说:“宫中这么多的女人,也就只有你,会这样为我想得这样周到了。”
我说:“我们是结发夫妻啊。”
刘申说:“是的。我们是结发夫妻。”
他说:“好吧。事到如今,我也不想要再和他彼此相见。就算见面,也难以开口。你,就奉旨代我,不要声张,去牢里送送他吧,告诉他,他家眷仆从中,只要没有参与其事,于情于理,可以加恩赦免者,我会尽量赦免死罪,不会报复为难。”
我含泪跪下,代为谢恩道:“谢汉王恩典。”
刘申伸手相扶,说:“起来吧。琴儿,你看,就算是天下太平了,也过个安宁的日子,也这么不容易啊。我这颗心,真的是很累很累了。”
我站了起来,立于他的身边。我说:“是啊。所以,琴儿会尽我所能,为汉王分忧。”
我们的手,紧紧相握在一起。
(四)
恩典既然已经允准,我便向刘申告辞,说回宫去准备好晚膳,多做点他喜欢吃的东西,一会儿在昭阳宫和小公主一起迎候他的到来。
我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刘申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头来。
他说:“琴儿,一晃几十年了。我们在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经历了那么多事情。现在,我们都渐渐老了。”
他说:“琴儿,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我说:“什么?”
他说:“你是代我去送他的,还是代故大将军去的呢?”
我看着刘申。我摇头说:“不知道。琴儿不知道。”是啊。我是真的不知道。就像嫁给刘申的第一个晚上,我的眼泪不知道是为谁而流的一样。
我说:“我只记得,30多年前,有两个年轻人,有志于为天下人开创太平盛世,消除天下人的惊慌恐惧,他们在金风寨勒石明志,誓愿出死以寄,彼此信赖,共同为天下人实现太平的梦想。他们都是我这一生最景仰的人,最敬爱的人。”
我说:“今日臣妾究竟为谁而去,有区别吗?”
刘申看着我。他说:“没有。”
他说:“你说得对。没有什么区别的。”
他说:“好了。你去吧。我等下过来看我们的小宝贝。”
我再次说:“谢汉王。”
第四百九十九章 杨彪之死
(一)
奉刘申的旨意,我不事声张,秘密地来到了天牢。
在典狱官的引领下,我穿过了黑暗潮湿,散发着难闻臭味的甬道,来到了最里面的一间死囚牢房门前。
“把门打开吧。”我说。
“可是.......”典狱长迟疑着说,“他是身上有武功的人,非常危险啊!万一他又……”
我说:“他不会做第二次的。打开吧。”
典狱官看了看我随行的内侍总管。内侍总管对他递了个眼色,让他服从懿旨。他便令狱卒拿出钥匙,打开了牢门。
我忍着扑鼻而来的馊臭味,迈步走进门里。
在昏暗的光线中,我看到杨彪从墙角里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上的锁链发出一阵金属的撞击声响。原来,为了防止他再度对狱卒动粗,他们已经把他用铁链锁在墙壁的环扣上了。
他吃惊地看着我。他既吃惊又紧张,以至于完全忘记跪拜了。
我看着他身上那些巨大沉重的锁链,心里一阵酸楚。
我说:“去,把那些也都打开吧。”
典狱官再次犹豫了一下。但是,这次,他没有再说什么。
狱卒小心翼翼地过去,把那些锁链打开,逐一拿掉了。
杨彪看着他们把沉重的金属链条从身上拿走,他手脚脖子上的皮肤都已经被磨破出血溃烂了。
他看着我。
他说:”谢谢。谢谢皇后现在还能来这儿来看我。”
我说:“是陛下让我来看你的。陛下九五之尊,不能亲来天牢,特遣我代为前来,看望大将军。大将军请坐吧。我们聊一会儿。”
杨彪说:“皇后现在还叫我大将军?”
我说:“陛下虽然拿走了你的兵权,但是,还并没有下旨,免掉你的大将军职分,难道,你没有注意到吗?”
杨彪语塞。在这些天的连环审问和复杂心绪当中,他还真的是没有注意到。
我令左右在牢房当中摆好案几和蒲团。
我在案几旁边的蒲团上跪坐了下来。
我指着对面的蒲团,对杨彪说:“大将军,请坐。”
(二)
杨彪犹豫着,他慢慢走了过来,对我一礼道:“谢皇后赐坐。”
他盘腿在案几的那一端坐了下来。
我对内侍说:“布菜倒酒。”
内侍们从随身的提盒中拿出几样小菜,一壶烫温了的好酒,放在案几之上。
我说:“你们都退下吧。”
随从和典狱官面面相觑,不敢从命。
我对杨彪说:“你会伤害我吗?”
我目光炯炯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杨彪的脸慢慢红了,他低下眼睛,看着地上的乱草。他说:“臣,不敢。”
我说:“你们都听到了。大将军是盖世英雄。欺诈之策,他不会一用再用。他不会伤害我的。”
我说:“故大将军的英灵在上,他正在天上看着我们。”
杨彪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内侍总管对典狱官再次使了个眼色,他们默默地退了出去,关好了牢门。
(三)
杨彪问:“小公主一切可安好?”
我说:“一切都好,健康可爱,陛下将她视若掌上明珠。”
杨彪的脸色涨得彤红,他面露羞愧的神色,说:“臣对不起小公主。但臣对皇后母子,的确没有必欲加害之心。臣当时只是希望对陛下多施加一点压力,让陛下尽快自愿颁诏退位。”
我说:“事情都过去了。我们就让它过去吧。不要再提了。”
杨彪说:“是。”
我提起壶中的酒杯,给案几上的两个杯子都斟满了酒。
杨彪看着面前的酒杯,看着我把酒杯一一斟满。
他说:“这酒里,是有毒的吧?皇后是来送我上路的吗?”
我摇头。
我说:“没有毒。”
我说:“都是最好的酒,是宫中窖藏了多少年,陛下一直都舍不得喝的玉液琼浆。陛下专门命我带来,给大将军践行的。”
我看着他。
我说:“我喝给大将军看。请大将军勿疑。”
我举起酒杯,面向杨彪,端然正跪。
我说:“第一杯酒,是代陛下敬大将军的。陛下深谢大将军这么多年为国家出生入死,历经艰辛的功劳。对于大将军的才华,大将军的风采,大将军的神威,大将军曾经的忠勇,陛下将永远铭记不忘,永远敬仰。”
杨彪惊异地看着我。
我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我又给自己斟满了第二杯酒。
我再度举杯:“第二杯酒,是代故大将军敬大将军的。深谢大将军往年的惺惺相惜,鼎力相助,生死救援。深谢大将军这么些年来,不负故大将军临终所托,苦心经营汉军,将汉军的锐不可当发扬光大,成为国家安定的基石与繁荣的保障。”
我将第二杯酒也一饮而尽。
我说:“第三杯酒,是代我的儿子们敬大将军的。没有大将军的忠诚护卫,他们不可能平安地长大成人,不可能有今天的一切,他们也和陛下一样,永远不会忘记大将军的恩德,会一直善待大将军此番劫后余生的那些后人,不会忌惮报复,不会做忘恩负义的事情。”
杨彪闻言猛地抬起头来,嘴唇颤抖着说:“不是要诛九族吗?杨彪,还会有后人吗?”
我点头。我说:“传陛下口谕:杨彪的家眷仆从中,只要没有参与叛乱,于情于理,可以加恩赦免者,陛下会尽量赦免死罪,不会报复为难。请杨彪放心。”
杨彪的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我继续斟酒举杯。
我说:“第四杯酒,是代表我自己敬大将军。深谢......”
杨彪突然哽咽起来。
他突然站了起来。
他哽咽着跪倒在地。他匍匐在地。他流泪说:“皇后!杨彪知错了!是杨彪有负陛下与皇后的深恩,有负故大将军教诲!是杨彪自误误国,牵连了这么多的人!杨彪罪大恶极,不容宽赦!罪臣愿受死伏法,以警天下,以儆效尤!”
(四)
我放下酒杯,伸手扶杨彪起来。
我说:“大将军一生英雄本色,我发自内心地敬仰。”
我说:“今天这样的情形,若是故大将军活着看到,不知道他的心里会有多么的难过。”
我说:“我们本来可以一直是终身的朋友和彼此的亲人啊。”
我说着,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我看着杨彪,说:“我们一起历经千辛万苦,才恢复了天下的太平。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我们在太平到来之后,却会陷入到想要互相杀害,彼此为敌,你死我活的处境里来呢?为什么过去可以用生命彼此掩护和支持的人,会变成彼此的敌人。这究竟是为了什么?我们何其不幸没有办法以朋友始,以朋友终啊!我非常非常难过。”
杨彪泪流满面说:“罪臣追悔莫及,追悔莫及啊!”
他说:“当年,故大将军慨然赴死的前夜,特地召臣密谈,推心置腹,教诲罪臣不要糊涂自误,要明自己的长短,做国家的栋梁,不要不自量力,不要做国家的祸端。可是,罪臣驽钝,没有明白故大将军的一番苦心,终究还是作茧自缚,辜负了故大将军。”
杨彪说:“多少年来,罪臣常常把自己和故大将军比较,常常觉得自己无论是用兵还是治军,都和故大将军不相上下,难分伯仲。罪臣常常觉得心中嫉恨难平,为何众人对故大将军敬若神明,却对我诸多腹诽。现在,罪臣明白其中原因了。”
杨彪说:”虽然同样是在领兵打仗,但是,故大将军的心,却并不是凶暴狰狞的。他的行动虽然势若雷霆,锋利如刀,但他的心,却始终是平和悲悯的。虽然一生征战,累骨如山,但他心里却始终没有过杀害之心。他是为了停止战乱而加入战争的。除了停止战乱,他从来没有想从战争中获得过其他的任何东西。”
杨彪说:“就在刚才的时候,罪臣突然明白了,故大将军远胜我的地方。他是为了结束天下的痛苦而打仗的。他是为了消灭战争而作战的。不是为了消灭自己的敌人。他自己没有敌人。他光明磊落,没有半点个人的野心。”
杨彪再次拜伏在地。
他说:“杨彪深谢皇后今日的提点,让杨彪在临死之前知道了自己的肤浅和过错,知道了为臣之道、为将之道、为人之道。杨彪能在死前终于明白这些,这一生,也算可以瞑目了。只可惜大错铸成,罪无可恕,只能等来生再来洗心革面,从头做起了。”
(五)
我站了起来。我对杨彪深施一礼。
我说:“大将军的肺腑之言,至诚无虚,我深敬佩。我代汉王、代故大将军,代儿子们深谢大将军的深明大义。”
杨彪泣谢道:“罪臣万死!罪臣不敢当!”
我说:“本来应该让大将军回去和家人道别,安排好家务的,但是,大将军若回去,只怕树欲静而风不止。”
杨彪说:“罪臣明白。罪臣谢陛下皇后的仁慈。罪臣愿意从速受死,不成为天下的乱因。”
我看着他。
我说:“那么,我们可以像朋友一样的,像亲人一样地分别吗?希望我们来生能够重新开始,能够避免今生的错误,能够再次像朋友和亲人那样地,一起为天下缔造太平,守护太平。”
杨彪仰头道:“好的。杨彪愿守此诺,誓不再负。以朋友始,以朋友终。”
这就是我听到杨彪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六)
我返回宫中后的第二天,刘申颁布旨意,全面采纳了三堂会审的奖罚建议。判处杨彪凌迟处死,诛灭九族,但为体现仁慈,皇帝赦免其中的100幼童,命三部筛选议定,拿出赦免的名单。
行刑那天,杨彪和被处以死刑的叛乱一党及其眷属,在重兵包围之下,被提出了天牢,押赴闹市公开处决。
观刑的百姓拥挤于途。
刘申特加恩典,令京城寺院选派300僧侣,在沿途及刑场为死者诵经超度。
我也在宫中,率领全体有位分的宫眷,为这些将死之人超度,祈祷永不再有内乱,天下太平久固。
令天下闻名丧胆的一代名将杨彪,就这样,在万民的围观唾骂中,喋血闹市,悲惨地结束了他的一生。
杨彪死后,留下了一纸真诚的悔过书。这封信一直都录在史书里。
和后人以为的不同,这并不是他死后文吏冒名替写,为刘申粉饰的,这是他亲笔写的。也不是为保全家人被迫写的。是他自己要写的。
杨彪在最后的遗书里面写着,若有来生,愿为天下的太平生,愿为天下的太平死。
刘申看过他的遗书之后,吩咐史官把这封信收入史册。他说:“这样的明白,和这样的弘愿,应该载入史册,让后来的人都看到。”他是为了这个把这封信录入史册的,并不是为了粉饰自己,也不是为了贬低杨彪。
在幽远的时光深处,没人知道真的发生过什么。
即使有史书记录,也没人知道真的发生了什么。
第五百章 厉行节俭(上)
(一)
距离杨彪及其叛党身首异处、喋血闹市又过去了若干年。
杨彪的叛乱,证实了在太平年代拥有过分强大的军力,对天下臣民而言,都不见得是什么好事。看着被流放的叛党及其家属仆从,成群结队地披枷带锁,哭哭啼啼地被押解出京,踏上前往荒凉边地的艰险之途,有关裁军的种种争议,顿时一夜平息。没有人再敢开口反对整肃军队。杨彪一心想要阻止裁军,但最后,不仅身首异处,家破人亡,而且促成了朝野上下统一意见,坚决裁军,这恐怕是他生前最不想要看到的结局了。
杨彪的叛党处理之后,刘申当朝宣布了裁军诏令,将庞大的汉军,断然裁撤了一半以上的军队编制,遣散了2/3的将士。大量青壮劳动力回到了各自的家乡,给当地的经济注入了新的活力。这些新回乡的劳动力,有资金,有体力,有见识,有人脉,有手艺,很快就融入当地的农业、手工业生产和商业贸易中,全国开垦了大量的新荒地,农业亩产量也进一步提高,大量军事技术被改造后用于民生,出现了更好用的农具,也形成了连锁遍及全国的大商号和商号联盟。国家和人民变得更为富庶,而更多新生儿的啼哭声,也响彻了全国各地的城市与农村,好一派生机勃勃的喜人景象。
但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一种好处产生出来的时候,与之相伴的坏处,也就如影随形地出现了。
全国经济繁荣,国库充盈,人民富裕达到鼎盛的时候,有一个幽灵悄然出现在官场当中。这个幽灵,就是贪腐。
建国早期清正廉洁,爱民勤政的官场作风,在一片灯红酒绿、歌舞升平当中,不知不觉就发生了变化。官员们的俸禄增加以后,开始追求奢华享受,与地方缙绅竞相炫富、斗富,带动了整个社会风气趋向纸醉金迷。
但是,一个人的贪心是永无止境的。每当他有了更好的东西,满足感只能持续一小会儿,然后,他又会去渴望那些更好的东西,永远都没有一个够。一个人贪婪起来,就像是口渴的人喝盐水一样,喝得越多,越觉干渴。
与俸禄增加相伴随的,竟然是官员们囊中羞涩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越来越多的官员,失去了魏国清,乃至颜观心这些老臣当年的风骨,表面上仁义道德不离口,忠君爱国为民的大道理讲得头头是道,在刘申面前,一个比一个表现得精明干练、无私无求,而私下里都在想法设法刮地皮、雁过拔毛,想要通过做官弄更多的钱,让子孙后代从此发达!
在这种情形下,贪腐已成为官场的潜规则。耿直清正,廉洁不贪的底层官员,暗中遭到排挤,难以得到重用升迁,许多人不愿意与贪腐官员同流合污,愤而挂冠离职,回家种田。也有一些正直的读书人,宁可留在民间经商、教书、行医,不愿意参与科举考试。
(二)
刘申也觉察到了这种潜移默化的变化,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遏制贪腐的苗头蔓延。其中最重要的举措,就是整个宫廷带头提倡节俭,例行节约。
“提倡”二字其实不太准确。刘申的宫廷一直都是相当节俭的。身为中宫的皇后,我从做君夫人的时代开始,每天的重要工作之一,便是想法设法替刘申省钱,尽可能不增加国库的开支,而维持宫廷的正常运作。节省,是后宫管理永恒的主题。而这一点,也始终得到了汪氏皇太后在生前的理解和支持。
运京的宫城是在倾覆前朝的福王府基础上翻新建立的,用于封授大典和接待外国世界的宫城门楼和处理朝政的三大殿,几次扩建后,金碧辉煌,气派非凡,颇能昭示新朝如日中天的国威国力,然而,帝王后妃日常起居的宫苑却相当的低调,与前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除了经常要用于后宫仪式的昭阳宫面积宽阔一点之外,其他的宫苑面积都比较狭小,虽然庭院布置得精致整洁,然而却没有多少名贵花木、精雕细刻,无论是建筑材料、装饰用具还是工艺技术,都很朴实。有些方面,可能还比不上臣属家宅和民间的富豪。
多有新进宫的年轻妃子,初入分配给自己的院落后,对所见所闻大失所望,在每日请安时向我诉苦说,想不到皇宫中的院落这样的简单寒酸,比自己母家的居所都有所减色,实在是配不上皇家的气派,母家亲眷进宫看到,无不唏嘘感慨。
每当年轻妃子们的这些议论高涨起来时,我都会带这些妃嫔们登上文渊阁,去俯瞰气宇非凡的运京大城,文渊阁是运京最高的建筑,也是唯一可以无有障碍俯瞰到运京全景的建筑,登楼一观的妃嫔们,无不被运京的繁华富庶所震撼,然后,在她们啧啧称叹的时候,我再令内侍拿出库藏的地方志资料,给她们看刘申和汪氏皇太后当初落难逃到运州时的城市景观图,两相对比,嫔妃们都感到非常吃惊。
于是,我便告诉她们:自古“成由俭,败由奢”,没有陛下带领文武百官的艰苦奋斗、励精图治,没有我们这些入宫较早的女人们的节俭居家,如果我们图慕虚荣,崇尚皇家的奢华,没有把每一分银子、每一枚铜钱都用在国家的建设上,破败荒凉的运州就不可能在短短几十年间变成如今这个楼阁林立、万铺兴旺、名扬海内的巨大都市。
我在文渊阁上,背对着运京万里无云的天空和气势磅礴的重楼飞檐之海,对嫔妃们说:“你们是要做我身后这座大城的女主人,受到天下各族万民的景仰称颂,让你们的夫君和儿子们被光荣地载入史册,还是要做一个金碧辉煌的小院落的女主人,虽然受到你们闺中蜜友和娘家亲眷的羡慕阿谀,但被万民所蔑视腹诽、被后世所讥笑所叹息,你们自己善加选择。”
第五百零一章 厉行节俭(下)
(一)
然而,刘申对这种节俭的程度依然不能满意。
一天晚上,他下朝过来昭阳宫就寝的时候,屏退左右,与我推心置腹地促膝而谈。他说,他一直很理解,并且深切地感谢我,这么多年,我在捉衿见肘的情况下,一直绞尽脑汁地安排用度,维持了后宫的体面运作,实在是很不容易。但是,他对当前朝野上下的奢靡气象,颇为忧心,认为必要下手整肃。然而,正人先正己,如果宫廷用度不变,后宫的花销没有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减少,动手整肃官场,恐怕要招致群臣的不满与不服。所以,刘申对我说,希望我能再支持他一把,先从后宫动手,把各项日常开支减少下来,让他有底气在朝堂上要求重臣显贵们厉行节俭,为各级官吏做出表率。
他说,不管此事有多难,希望我都要克服困难去做到。
我说:“汉王的忧虑,便是臣妾的忧虑。万民的富足,才是真正的富足。琴儿一定为汉王做到,将后宫的日常用度,减少到目前的一半。”
刘申喜出望外,紧紧握住我的手说:“能减少到目前的一半吗?”
我点头:“除吃饱穿暖和仪式规制之外,其余的需要都是多余的,咬个牙就都减下来了。”
刘申说:“那就辛苦你了。太平安定了,人人都想过得更舒服,如今这一裁减用度,不管表面上他们如何称颂如潮,私底下必定都是怨声载道。你也不要把后宫的非议和怨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东西两宫自然是责无旁贷,要襄助你共谋此事,此外,你还可以在各宫所出的公主们和重用的女官中遴选一些得力能干、与我们夫妻同心同德者,帮助你完成此事。事成之后,我一定厚封重赏,让她们的美名传扬四海,让她们都得到应有的荣耀。各宫都有人参与其中,不仅可以互相制衡,确保公平,而且有助于减少来自各宫的阻力,还可以替我甄别一下,到底哪宫哪院才是最能为我分忧,最能以国事为先的。”
我点头,说:“汉王考虑得周到。琴儿心中原也有一些人选,不知汉王以为如何。”
于是,我们夫妻便秉烛夜谈,选定了参与其事的嫔妃和女官人选。刘申特为写了一纸金字诏书,加盖了皇帝印玺,我在下面再加盖了皇后印玺。
刘申说:“这就是尚方宝剑,但凡女官们去革减费用,一律先宣旨,将帝后诏令供奉在当场,然后再动手办事,有敢于发牢骚者,拒不配合者,不遵照旨意奉行者,一律由办事女官记录行状言语,奏报帝后,皇帝皇后一律将对犯事者严惩不贷。恶行恶状难以容忍者,特授权办事女官可以当场捉拿禁闭,先关后奏!“
我说:“汉王这是用战场上的霹雳手段来对付宫内难缠的女人们啊。”
刘申说:“那还不是跟你哥哥学的。我总记得他当年常说的一句话:理百年乱麻,须用闪电快刀!这件事情,宜速战速决,我就给你百日期限,百日之内,将宫廷费用砍去一半。”
我站了起来,跪了一跪道:“琴儿领旨。”
刘申笑道:“且看我家的女将军如何叱咤风云,雷厉风行地替我打赢这一仗!”
我低头说:“本分而已。汉王取笑了。”
刘申说:“不是取笑。我是从心眼里往外笑。琴儿,能有你这样的妻子,风风雨雨,始终于我同行,能够同艰苦,也能共富贵,我真的,觉得非常幸运。”
(二)
数日之后,后宫开始了行动。
由年轻的公主们和干练女官们组成的若干小组,分工负责,深入宫廷各处,对日常用度的各个环节进行了空前严格的账目审核查对。在帝后的大力支持下,在先关后奏特权的威慑下,查账工作进行得还是比较顺利。
建朝以来,后宫每年都会有各种形式的查账对账,以防内侍宫人贪污舞弊。然而,建朝之初,人心思定,我以维系安定的大局为重,并没有大张旗鼓地进行过全面的查账。水至清则无鱼,眼下最要紧的,是替刘申安抚人心,齐心协力,重新在两百多年战争的一片废墟上,重建一个新的国家,一些小的污行,虽然始终要心中有数,但却并非当务之急。
但是,现在,肃清后宫,已经上升为当务之急了。对这些历年来积少成多的贪污舞弊,就不能再加容忍。
查账表面上虽然风平浪静地顺利进行着,但却令不少人心惊胆战,每天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夜不能寐的嫔妃、宫人和内侍,非止一二。
在户部的指导与协作下,经过30来个昼夜的紧张查账与20来个昼夜的盘点对账,30多年的几屋子账簿被翻了一个底朝天。许多贪污舞弊的事情浮出水面,当事人见不得人的心思和动作都暴露无疑。其中甚至牵涉到三五位位分较高、平素在刘申那里比较得宠的妃嫔。贪污舞弊的花样包括:在采购中拿回扣、宫内供应物品以次充好、接受外官外戚的行贿、里应外合偷盗倒卖宫内物件、压榨盘剥不得宠的低级妃嫔、在分配宫中差事方面弄权谋私,五花八门,一言难尽!
甚至,就连刘申平素喜欢喝的茶叶,也有几年被经手的底下人做过了手脚,这几年刘申所喝到的,不是地方进贡上来的贡茶,而是次一等的高品商茶,刘申年老味觉不灵敏,没有觉察到,这帮贼子一次得手,便胆大了起来,索性整个替换了贡茶。真正的贡茶都被他们盗出到黑市上去卖高价了。牵涉其中的还多有京城的贵族子弟和外地的地方官吏。
查账娘子军的表现非常出色。不仅成功地抗住了来自于不赞同此事的嫔妃们的压力,处置了几起抵制查账、当面弄虚作假的事件,捉拿了几个宫苑的内侍和领侍宫女,而且拿出了详细的清单,一一指明何处用度可以俭省,何处开支不合理,何处的费用管控有漏洞,条陈长达280多页,开列的俭省项目多达5800多处!
有一位位分较低的公主,在查账时发现母嫔的亲信有参与一项作弊,并从中收取了贿赂,便连续数日数夜长跪在母嫔门前,终于说动了母嫔带着犯事的亲信,前往昭阳宫自首请罪,并从自己的体己中拿出银子,充缴国库,弥补了手下人的贪污受贿之资。
(三)
行动开始后第70天,完整的查账报告、犯规人事、处理意见和俭省细目计划,就呈现在了刘申的面前。
刘申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把这些统统阅读一遍。读完之后,他又是震怒,又是满意。一方面,他没有想到新朝刚刚建立这么短的时间,这些油耗子就已经如此的无孔不入,养得如此的肥硕,胆子已经如此之大,连皇帝的用品也敢做手脚,真正是“太岁头上动土”!另一方面,他也很满意女儿们和女官们对国家的一番忠诚和行动效率。
随即,刘申授权我带领东西两宫在宫中雷厉风行地执行赏罚。对平日主动节俭,奉公守法的嫔妃、宫人和内侍,总共200余人给予升赏晋级,奖励玉帛,封授家人,对平日铺张浪费严重、本次清查行动中抵抗、有种种贪腐污行的嫔妃、宫人和内侍,总共530多人,给予了不同程度的惩罚。嫔妃降级或禁足思过、宫人内侍或责罚后逐出宫门,或调离岗位,或依律问刑,或赔偿损失。因为证据确凿,处置公正,无有私心,被罚人等,虽然心存怨怼,但也无词以对,无法不接受惩处。那位说动母嫔自首的公主,更是得到了刘申非同寻常的恩宠,被加封到只有东西两宫贵妃所出女儿才能有的位分,被刘申许婚给了佩罗国在运京学习的王子,做了佩罗国的太子妃,后来随着夫君继承王位,成为了佩罗国的王后。
奖惩风暴过后,各宫各院开始按照新审核过的标准开支日常费用。其中昭阳宫的日常开销降低到了只有平时的35%,而东西两宫贵妃的日常开销,降低到了平时的40%。
行动开始后第86天,全宫新的用度标准执行到位,运作良好。
后宫提前14天,完成了刘申交给的任务。
刘申大喜之下,在朝堂开始了全国规模的财政费用清查俭省行动,任命户部尚书喻言真为专使特办,调集全国财税精英和刑名精英,总领全国行动。任命吏部侍郎郭仁贵专项负责整顿吏治,规范官员行为,与言官御史配合,共同检控查出官员的奢靡之举。
肃贪风暴由此在全国铺开。
第五百零二章 贪腐大案(1)
(一)
就像每个朝代一样,只要人们还认为投机取巧能够胜过老天的安排,能够从别人那里占到便宜,贪污就会层出不穷。就算是有最严格的监督制度,这些制度也依然是由有血有肉、有情有欲的人来执行的。这些执行制度的人,如果内心也燃烧着贪婪的火焰,那么,无论多么完美的制度,他们也能找到漏洞可钻,总能让天罗地网网开一面。
在人的内心贪婪熄灭之前,外在的贪腐是不会消失的。靠外在的强力,只能遏止一时,却难以将它的连根拔除。
若要连根拔除,除非让人们都能明白,天道至公,没有任何人能够通过算计,占到别人的任何便宜。人们若不肯相信这一点,贪腐就无法彻底解决。
刘申卷起肃贪风暴,提倡节俭官风之后,派出了多路钦差大臣,根据御史言官的弹劾与民间百姓的告状两条线索,深入到全国各地,明查暗访,专项清查贪腐弊病。随着各路钦差的悄然离京,各地不断传来贪腐官员落马的奏报。刘申每日上朝,案头都有钦差们汇报查处情况的大量奏折在等着他。
刘申在日理万机之余,逐一阅读着这些奏章,越读心情就越不好,每日回到宫中,也都是脸色阴沉,沉默寡言。我虽然不知道他每天看到的都是些什么消息,但十分理解他心情的沉重。不管他来还是不来,每日昭阳宫都薰着让人头脑清新的香气,准备着他最喜欢的饭菜、点心和茶饮,我也穿着他最喜欢的服装,带着他最喜欢的首饰,恭敬地等候着他,在他来的时候,让年幼的孩子们围绕在他的膝下,让银铃般的童声稚语开解着他的郁闷,逗得他开心大笑。
(二)
夜深了,孩子们各各散去就寝了,宫室中便只剩下我夫妻二人在烛光下彼此对坐。我给刘申剥着今年新收的,刚刚进贡上来的橘子。房间里弥漫着百花的薰香和清新的果香,让人闻着就心情舒畅。
刘申对我说:“琴儿,我总觉得自己一辈子,和你哥哥生前一样,都在做着无望的事情。人心好争,我们却想要为天下人建立太平的世界;人心好贪,你哥哥却想要为人们做出放舍的榜样,而我现在,想要为天下树立清廉之风。我们好像都在逆着人们的天性而动,所以,总是艰难困苦,障碍重重,纵然得来一时成果,不久便又危机四伏,忧患重重。年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充满了力量,有那样的豪情,有那样的胆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现在年龄大了,渐渐觉得力不从心,觉得想要维持一个清正光明的太平世界,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实在是让人身心疲惫。”
我说:“君王的职责,就是把天下人的幸福作为自己一生的追求,调伏天下人心的暴戾和贪婪,引导人心趋向善良和无私,这是天底下最难的事情,当然其中无限的辛苦。但是,汉王,这也是天下最光荣的事情啊,最值得一做,并且,只有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才能担得起这副重担,才愿任劳任怨地为天下人去担当。”
我把一个剥好的橘子递给刘申,我说:“那些一心谋求私利的人,一辈子,其实也过得很辛苦啊。他们要处心积虑地设法钻空子、占人家的便宜,又要担惊受怕,恐惧见不得人的事情东窗事发,还要患得患失,担心已经得来的一切转瞬会要失去。其实,也并没有哪一夜能够安然入睡,更没有哪一天能够心安理得。比起汉王的操劳来,他们过得也并不轻松,但却永远也不会有汉王这样的坦荡与磊落,也绝不会像汉王一样,得到万民的爱戴和四海的称颂。”
我说:“人这一辈子,活着,就是千辛万苦,无论是做英雄的事情,还是做恶人的事情。同样的辛苦,但意义,却大不相同。汉王以自己一辈子的辛苦,减少了很多天下人的辛苦。这样的辛苦,上天点点滴滴都看在眼里,这样的功德,是一定会转化为深厚的福气的。”
刘申接过橘子,说:“琴儿,每当我疲劳的时候,来你身边,听你说这些明理的话,总是感觉,如同在冰天雪地里长途跋涉的旅人,进入了温暖的客栈,依偎在红红的篝火旁边。”
我说:“汉王,家的意思,就是我们可以放松休息的地方。琴儿今生的职责,便是让为天下人操碎了心的汉王,能够在我身边,无论身体,还是心情,都能彻底放松,得到休养生息。”
我说:“后妃为天下人做贡献的方式,便是替天下人疼爱、体贴、照顾好他们的仁王。”
刘申说:“刘申何其有幸,有那样慈祥贤惠的母亲,又有这样明理体贴的妻子。”
我说:“何其有幸的是我。一个虽居天下至尊之位,但却一辈子勤勉操劳,克己奉公的仁君,古往今来,何其难值难遇,而我,竟然有幸嫁给这样的仁君,与他相濡以沫,举案齐眉,能为他分劳,能为他解忧。能够成为圣君的妻子,是一个女人可以实现的最大的荣耀。”
刘申拉过我的手。
我们的手再次紧紧地握着。
(三)
在数十年的夫妻生活当中,已经有太多太多的时刻,我们的手这样紧紧地握着。我们的生命,早已融为了一体。虽然对你的爱情在我的心里依然历久弥新,但是,对刘申的敬爱与情谊,也同样在我心里与日俱增。
年龄越大,我越觉得此生并非不幸,而是何其有幸。
何其有幸,我能遇到你和刘申,何其有幸,你们两个这么出色的男子,都能爱上我。何其有幸,我都能奉献自己的柔情,来抚慰和温暖你们。
我深切地感激你。
是你,独具慧眼地为我选择了这样杰出的丈夫,是你,献出了自己的一切,为我交换到了成为他妻子的资格。
你父亲临终时说得很对。你的视野是那么宽阔,目光是那么长远,纵然有些事情,当时我不能理解,但时光的流逝,将会最终证明,你是对的。你的断然抉择,便是当时及后来可能有的,最佳的抉择。
年岁越长,我越倾慕你。你何以能在那样年轻的时候,就具有这样的睿智,就具有这样的彻然洞明?
我很想和你一样,很想也成为像你一样的人。
我渴望有机会再与你重逢,向你好好地学习,而不仅仅是痴心地爱着你。
第五百零三章 贪腐大案(2)
(一)
不知不觉,就在没有你的世界上,度过了35年。
经历了那么多事,我已经变得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这许多年里,我有时候会听别人说到你。从他们的话里,我会知道一些你生前的事情。我把所有的这些片断都收集在心里。于是,我慢慢地,有了一张关于那些空白岁月的拼图。
我从来没有停止过想念你。
我始终把你珍藏在心里,时不时地,小心翼翼地捧出来加以供奉和祭奠。你始终是我生命中的力量源泉。
岁月一天天地过去,我的头发终于也开始变得灰白了,皱纹爬上了我的眼角和额头。
这一天,我正领着侍女在昭阳宫的庭院里给花朵修建枝条,内侍总管匆匆来报,说谢双成在外面求见。
想起来,我好像是很久都没有见过谢双成了。几年前,他的父母和那位漂亮的戎先夫人相继去世,给谢双成带来了沉重的打击。他夫人给他生下的双胞胎儿子当中,也有一个不幸夭折,没有长大成人,只留下谢双成和他的独子相依为命,晚景也算是比较凄凉了。好在,他仅剩的这个儿子出落得高大英俊,一表人才,聪明伶俐,学问很好,年纪轻轻就科举高中进士,并在刘申亲自主持的殿试中得到钦点,是那一年的探花。中进士后,在翰林院学习历练了两三年,就外放出去做官,在外地政声卓著,特别是在促进农耕和兴修水利方面,屡有建树,很快就擢升到地方要员之列,做了湖州的刺史。这个儿子,是谢双成的骄傲,也是他晚年的安慰。
因为谢夫人去世后,谢家没有女眷在京,所以彼此的往来也就较少了。只有逢年过节时,谢双成才会随着傅天亮夫妻一起进宫来贺节。
听说他在外面求见,我略感吃惊,然后便觉得欣喜。能见到你身边的人,我总是感觉到非常亲切。他们对我来说,是青春的记忆,是爱情的怀念,带给我娘家人一般的温暖。我放下手里的大剪刀,脱下罩衫,让人取水洗干净手,命人带谢双成到暖阁相见。
(二)
见到谢双成的第一眼,我在心里不由得感慨了一声:“唉,岁月真是不饶人啊,随着孩子们的长大成人,我们都已经老了。”
谢双成的头发和胡须都已经全白了,笔挺的脊背也略略弯曲了,牙齿也缺了几颗,走路的时候有点颤颤巍巍的,脸上和手背上都布满了老人斑,皮肤松弛,皱纹密布,老态初现,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显得喑哑苍凉,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我看着他抖抖擞擞地伏地跪拜见礼,不由得想起当年一起在燕塘关的那些时刻,我觉得心中不忍,马上令内侍搀扶他起来,给他看座奉茶。
但是,谢双成坚持着跪在我面前,不肯起来就座。
我说:“我们都认识多少年了,如今诺大一把年纪,你又何必这样客气呢。不管有什么事情,你都先起来,坐下说话。你是跟随故大将军多年的人,让你这样长久地跪着说话,我心里实在不是滋味。”
谢双成听了,这才让内侍帮助着爬了起来,再三谢恩,然后诚惶诚恐地落座。
我说:“谢双成,你今天来,除了看望我这个老太婆之外,还有别的事情要和我说吧。”
谢双成低头惭愧道:“是的。老臣此来,的确有一件事情要向皇后谢罪,还有一件事情,想跪求皇后的恩典,求皇后慈悯哀救。”
我说:“你不要着急,有什么事情,且说来我听,我们一起想办法。但凡能够帮到你的地方,我都是无不尽力的。”
于是,谢双成再度站了起来,他满面流泪地叫了一声:“皇后!”双膝一软,就再次跪倒在地。
原来,在刘申发起的、持续了两年多的肃贪风暴中,谢双成的独子竟然也被暗访的钦差查获落马了!
让人们吃惊的是,这个勤勉精干、拔擢甚速的官场新星,竟然是我朝建立以来最大的贪蠹之一!自入仕途以来,他竟然一天也没有放弃过拼命地捞钱,不仅贪污数量巨大,行贿范围广泛,牵连在内的上司下属关系网庞大,而且手段隐蔽巧妙,颇能掩人耳目。若不沉下心来,观察到种种蛛丝马迹,仔细推敲,深入探查,很难发现他和同党做下的手脚。刘申的几次官场考察,他都成功地躲了过去,不仅没有露出马脚,而且获得了清正廉洁的考评评语,就连御史言官,对他也没有什么弹劾指责,反而多有举荐褒扬,真可谓是聪明机警,做事干净利落。只可惜,他这等才华用错了地方。
此次派去湖州巡查的钦差大臣,是刑部任职多年的老练干吏擢升上来的,破获过无数的疑难案件,目光犀利,思维敏锐,他对谢双成儿子近年来的快速提拔,早就心存疑窦,以他丰富的阅历来看,觉得他仅凭精于政事,不可能在官场上下获得众口一词的称赞,不可能提拔得如此顺利。他首先从谢双成查起,查了几个月,没有查到谢双成有什么以权谋私,为儿子铺路搭桥的舞弊事宜,便转而查谢双成的儿子本人。经过将近一年锲而不舍的艰苦调查取证,将种种可疑之处串联起来,真相就一点点浮出了水面。
在钦差密发刘申的奏章中,各方面确凿的证据表明,谢双成的这个儿子在入仕从政的短短几年间,所贪污行贿的金钱数量,已经超过了本朝及前朝的任何一个贪官,为300年之最,他一个人就侵吞了相当于湖州地方8年财税收入总和的银两,管理的各种库府亏空为整个江南郡1年财税收入的1/4。真可谓湖州的地皮都被他刮低了三尺!
更令刘申愤慨不已的是,由于他组织能力超强出众,一众贪污罪行,均非他个人所为,而是组织了一个庞大的团队专业化作案,从翰林院到湖州地方,被他带动,牵连入案的各级官员多达300多名,更有500多吏员涉案,是我朝建立以来最大的贪腐团伙!规模之大,勾连之深,分工之精细,狼狈为奸之默契,都令刘申大为震惊!
刘申虽然也深深地佩服这个孩子的出色才华,为自己没能知人善任,没能引导他走正路而悔痛不已,但案情这样耸动视听,在全国这样影响恶劣,也不能不严加惩处。刘申将案情公开后,,命皇太子直接督办,派出专案刑名干吏,在全国各地雷霆抓捕涉案人员,在案犯另行秘密拘押,昼夜不停地组织三堂会审,短短20天之内,便将整个团伙连根拔除,罪行审定明白,谢双成的儿子依律当抄没全部家产,家人流放,本人斩立决。
这20多天的时间,我正好得了重感冒,引发了几次小产难产留下的腹膜炎症,一直在昭阳宫内闭门谢客,安心休养,在刘申的吩咐下,内侍宫人都未敢对我说起外面的惊天大案,这一两天方才渐渐痊愈了,可以起来走动,活动下身子骨,我对谢双成所言之事,真是一无所知,听了之后,非常的吃惊。
我问谢双成:“那么,你儿子要被问斩了?”
谢双成伏地涕泣道:“正是。只要陛下明发诏书,准行问责,小儿就要人头落地了!”
第五百零四章 贪腐大案(3)
(一)
听了谢双成的讲述之后,我的心一阵沉重。作为一个经历过昌平侯事件的母亲,我太能理解他作为父亲的心情了。
我说:“你可有关于此事的邸报?前些天我卧病休养,竟对此事一无所知,也没有人来告诉我。我只知道陛下最近整肃了不少官员,不知这其中,竟然还有你的儿子。”
谢双成忙说:“有的,有的。”
他从怀中掏出刊载着此事相关奏章的邸报,恭恭敬敬地呈送给我。
我展开邸报,仔细地看了一会儿,了解了事情的大致来龙去脉,对他的儿子涉案之深,案情之严重,贪污金额之巨,牵连官吏人数之众,大为吃惊。
我放下邸报,悲哀地看着谢双成,问:“你儿子做下这么大的事情,历经数年之久,你这个做父亲的,就真的事前一无所知吗?”
谢双成说:“微臣真的毫不知情。他平日都很用功上进,臣对他十分信任,且因为他母亲已经去世,同胞兄弟又不幸早夭,他是臣唯一的儿子,臣也对他过于爱惜,平日管教多有宽松不严之处。他自中探花入翰林院奉职以来,臣看着他每日早出晚归,披星戴月,同僚上司也对他颇有嘉许,还以为他日夜所忙,都是君国之事,谁知道他心机这样深沉,竟然做了这样许多见不得人的事情。臣听到案情,也是和别人一样的吃惊,乃至得知他贪腐行贿的金额之后,顿如五雷轰顶,眼前发黑,万万想不到自己养大的儿子,竟然是这样的人品和居心!”
谢双成说:“皇后是看着微臣一路走过来的,微臣平生不会说谎,且受大将军教诲多年,不敢利用与皇后这一层的关系为犬子开脱。皇后明鉴,微臣所言,句句是实,微臣的确是事先一无所知啊。若微臣早能得知,断乎不能允许他如此胡作非为,必定当即将他五花大绑,押送到殿前向陛下请罪伏诛!”
我也相信谢双成只是疏于管教,事先是并不知情的,更不可能是同谋,不可能与儿子一起参与其事。
我叹息了一声说:“若是平常小过,倒也罢了。如今你儿子做下的,是如此滔天大罪,我纵然想要帮你,又怎么可能当着全天下人的面,去向陛下开这个口呢。”
我说:“虽然他是你的独子,我很了解你心中的悲戚,但是,我不能去向陛下求情,让陛下免他一死。纵然我厚颜前去,陛下一定也不会准我所请。”
我说:“谢双成,你跟随我兄妹这么多年,应当了解我,我若能帮你,就一定答应你。我若说不行,那就是真的不行了。”
我说:“我可以和陛下说说,在你谢氏族中,给你另选一个孝顺厚道的好孩子,作为承嗣义子,对他多加栽培恩典,这个,陛下应该会体恤允准的。”
我说:“事到如今悔已迟,我所能为你做的,也就是这些而已了。”
(二)
谢双成感恩叩头,涕泣道:“罪臣深谢皇后的恩典!然而,微臣此来入宫,并非求皇后前去说情,请陛下赦免犬子的死罪。”
我吃惊道:“那,你所请为何?”
谢双成说:“犬子触犯国家律令,做下如此龌龊的勾当,他是罪有应得,死得一点也不冤枉。臣不敢以情乱法,为天下开祸患之源头。臣此来,是恳请陛下对臣一起严加问罪的!”
我说:“你这又何必呢。有司已经查明,且你自己刚刚也说过,你对儿子所做的事情并不知情,也没有参与其中,并无徇私谋私之过。我朝律法森严,但也不能罪及无辜啊。”
谢双成伏地说:“臣并不是无辜的。臣自知有罪。臣辜负了故大将军的一片苦心,死后无颜与故大将军相见于九泉之下!臣万分愧疚自责!”
于是,那一天,谢双成就以老迈之年,跪在我的面前,流着泪,向我讲述了很多有关你的陈年往事。
他从我的新婚之夜,你如何强忍着剧烈的心痛和头痛,骑着月光彻夜飞奔,直到失去知觉讲起,讲了你德鲁湖战役前日的陪我禁食,讲了你对吴顺、关文良和他的当众杖责,讲了你如何对待关文良的占卜,如何服用了圭灵草以确保行动成功,如何向吴顺学习勿吉话,如何选择跟随你行动的敢死队,如何临行前将谢双成拖出队列,令他留下,如何对谢双成说:“活下去,替我们做一个好父亲。”
谢双成讲得泪流满面,数度哽咽失声。我也听得肝胆摧裂,心如刀绞。
谢双成讲完之后,就伏在地上,无声地抽噎着。
良久,他才说:“臣本来和关文良一样,随同大将军一起出发,护卫他直到最后时刻的。然而,大将军见臣即将为人之父,特地将臣留下,让臣为国家太平的时代教养好下一代,让臣的下一代也能成为谋国的忠臣,在他们死后,继续守护好天下人的幸福安宁。可是,臣辜负了大将军临终前的一片殷切之望!臣没有教养好自己的儿子,没有把他培养成一个对国家有所贡献的人,反而成了国家的罪犯!臣实在不是一个好父亲。臣没有完成大将军最后的嘱托!臣羞愧无颜,臣罪该万死!臣没有资格腆颜苟活在世上。”
他说:“自从犬子犯事被拘以来,臣夜夜梦到故大将军,梦到故大将军和死去的三百弟兄,都在无言地注视着臣,臣从梦中惊醒,汗流浃背,心内煎熬无比。一连数十日,臣睁眼闭眼都看见他们血战到底,葬身荒野的场景。臣寝食难安!”
他说:“犯罪的虽然是儿子,失教之责却在父亲。臣不敢请求陛下皇后破坏国家法度,饶恕臣子不死。臣但求陛下皇后究问臣的失责之过,许臣陪着儿子一起赴死,给天下没有教养好儿子的父母一个警示!也给死在疆场的手足兄弟们一个交代!恳请陛下皇后开恩成全,让罪臣一并伏法!”
第五百零五章 贪腐大案(4)
(一)
谢双成说完这番话,就态度坚定地跪伏在那里,等待着我的旨意。
我看着他满头灰白的头发,默然地坐着,久久不能开言一语。
我在谢双成追悔痛责的啜泣声中沉默了良久。
我终于能够开口对他说:“好了。你的自责和忠心,我都知道了。你且回去,等着陛下的旨意吧。”
谢双成流泪谢恩,再三作礼,爬了起来,蹒跚而去。
他走后,我一直坐在那里,静默无声。
内侍总管小心地过来,说:“皇后,这事,怎么办呢。”
我抬头看了看他,我说:“陛下现在在哪里?”
内侍总管说:“陛下在院子里的亭子里看奏章。”
我站了起来,我说:“我去见他。”
(二)
那天,谢双成走了以后,我便去御花园的亭子里见了正在看奏章的刘申。
我向刘申讲述了谢双成的求见和他的请求。
我也向刘申转述了谢双成说的那些有关你的往事,除了你在我们新婚之夜的彻夜飞驰。
我说完之后,便默然地看着刘申。
刘申问:“你就是来告诉我这些事情的吗?”
我点头,说:“是的。”
刘申说:“没有别的请求?”
我点头,说:“臣妾只是来告诉汉王,这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臣妾,没有别的请求。”
刘申说:“你的意思呢。我要不要给这个孩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我说:“一个人要长大成人,需要父母付出20年的辛劳,人头落地,却只是短短的一瞬。而且人死不能复生,一切可能性都不会再有了。”
刘申听了,沉默不语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拿起笔,写了一纸手谕。
他把手谕交给身边的传旨内侍,说:“拿出去交给外面办差的大臣吧。就说,这是我三思之后的决定,不要再来劝谏,照旨意去办就是。”
我没有看手谕的内容,但我知道,他决定对谢双成的儿子免死从轻,给他一次从头再来的机会。
我提起裙裾,跪倒向刘申谢恩。
刘申把我拉了起来。他看着我,叹息了一声。
他说:“下次,再有这样的事情,不要让我知道了。”
我低头说:“是。臣妾明白了。”
(三)
当夜,内侍官来到谢双成的府上宣旨,说刘申决定法外开恩,涉案人等,若能知错悔过,清退赃款,带枷锁游街一个月,自陈过失,现身说法,当众向属地百姓谢罪,就可从宽处理。可赦免谢双成儿子的死罪,改为边地流放,充任最低级的小吏。
接到刘申的旨意之后,谢双成又悲又喜,伏地啜泣,久不能起。
内侍官说:“陛下许你前往监狱去探视儿子,告诉他这个消息。”
谢双成千恩万谢,流泪送走了宣旨的内侍官。
第二天一大早,他便奉旨前往监狱,去向儿子宣明刘申的赦免。
父子二人在死牢中彼此相见,紧紧相拥,涕泪纵横。
谢双成对儿子说:“陛下决定赦免你的死罪,完全是因为大将军的缘故。大将军在你还没有出世的时候,就那么关爱你,特为给你留下了父亲,让你成为有父亲呵护教养、对得起国家天下的人。”
谢双成对儿子说:“现在,陛下皇后又给了你第二次机会。你若不知生命的可贵,上进的可贵,还要用宝贵的生命来贪图那些身外之物,做贪赃枉法的事情,不用国家法度惩治你,父亲,就会第一个杀了你!父亲宁可从来都没有生下过你!杀了你之后,父亲也会自己给陛下皇后、给故大将军一个交代!”
谢双成的儿子流泪对他说:“父亲放心!儿子经过这次的教训,已经明白了生命的可贵,明白了一个人应该用宝贵的生命来做些什么事情。儿子之前是大错特错了,深负国家,深负陛下皇后,深负故大将军,也深负父母的养育教诲之恩。儿子万死莫赎!从今以后,儿子必当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四)
谢双成的这个儿子,从监狱出来之后,被流放到西南边陲各族混居的偏僻郡县去做了一个管诉讼刑名的杂吏。
他在那边果然洗心革面,勤勉任事,公正廉洁,从杂吏的位置上又重新做起,五年内又擢升到了县官的位置上,七年内做到刺史,被调到乾州节度使手下任职,成为西南地区著名的能臣。
为了提醒自己廉洁无私,他把一个“廉”字刺刻在自己左手的手心里。
刘申去世后,我六十大寿前去过一次清川,路过他管辖的郡州,曾接受过他的迎驾和随行。那时,谢双成也已经去世了。
这个孩子,长着谢双成的脸部轮廓,却有着他母亲深目高鼻的戎先人特征。
他把手心的那个“廉”字呈现给我看。
他真是一个知耻改过的好孩子。
看到他这样转变,我心里很为谢双成夫妇感到欣慰。
作为他父母亲的媒人,你若还在世上,看到这孩子最终成才,成为了一个懂得克己奉公的人,也一定会深感欣慰吧。
刘申当初对此案开恩宽恕的决定,颇有一些大臣深觉不妥。但是,谢双成儿子此后一生的表现,却为这次特别加恩的赦免,划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人是可以改变的,人都是可以教育得好的。
谢双成的儿子后来在新君登基之后,受到新君的重用,先后历任吏部、礼部、户部的尚书,最后做到了内阁的枢机大臣,是当时出名的一代贤相。他一生为国家鞠躬尽瘁,最后在视察治水工程的返京路程中因为过度劳累而心脏病突发去世。死的时候,他还正在看着两岸农田的灌溉工程规划。死后,因为一生除俸禄和赏赐外,身无长物,家中十分清贫,顿时陷入了窘境,儿女们就连一个像样的葬礼,也没有办法替他办圆满。
新君听闻他的死讯和身后如此清贫的情况后,不胜感慨,深感悲痛,遂以国家的名义,由皇帝亲自出钱,给他办了风光大葬,更给他上了极为尊荣的封号,许他入太庙配享供奉,又许他的儿子承袭了爵位,对他的家庭多有厚赐抚恤。
他就是史书上记载的文忠公谢道正。
他的塑像,一直站立在他生前多次治理过、死后最后去巡查过的河流中央,守护着两岸的百姓,过了数百年的时光。
第五百零六章 起造皇陵
(一)
一辈子看似很长,其实很短,站在坟墓的边上,回首这一生的往事,就像是一个恍惚的梦境。
在每日的忙忙碌碌中,我们变老了。紧跟着第一缕白发出现的,是第一颗牙齿的松动和掉落。然后,是身体各部分此起彼伏的疼痛,无法缓解的疼痛,就像一部已经磨损了水车,总是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刘申的第五颗牙齿掉落下来的时候,他对着铜镜自照了好一会儿。看着瘪下去的两腮和嘴里的那个空洞,刘申决定在老汉王、刘言的母亲和汪氏皇太后的陵寝近旁,开始修建自己的陵墓。
他令我们的嫡出次子、皇三子负责督办这个工程。
在设计他的陵墓样式之前,他亲自带着皇三子去京畿附近看了一些古代帝王的陵寝。
皇三子这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在运京附近,古往今来竟然已经有这么多的帝王和他们的功业归于尘土,寂寂无闻地湮灭在黄土堆中。
刘申站在一个500多年前建造的、已经残缺不全的墓碑前,对皇三子说:“儿子,你知道为何这些古代伟大的帝王生前都要为自己修一个如此壮观坟墓吗?”
皇三子回答说:“那是因为他们想要昭示王朝的伟大,让天下的人,让后来的人见到那个时代的繁华和共荣,心生景仰和赞叹吧。”
刘申摇头。
皇三子说:“不是吗?那是为了什么呢?”
刘申说:“那是因为他们在一生当中,都倍感孤独。他们经历了那么深刻的生前孤独,就会很害怕再去经历死后更为漫长的孤独。“”
他说:“越是有为的君王,越是伟大的君王,他所经历的孤独,也就越深刻,越是寻常的人和寻常的劝慰,所不能开解的。”
皇三子看着他日渐苍老的父亲。刘申曾经光滑的额头上,现在布满了像刀刻一样深邃的皱纹。他体会到刘申语境中的苍凉和感慨。他说:“父皇......”
父子俩一起漫步在过去王朝的废墟之上,感受着历史的轮回与沧桑。阳光穿过松柏的枝叶,斑斑点点地跳跃着,照在他们的身上。
刘申对皇三子说:“所以啊,你也不用羡慕你的哥哥,不用羡慕他被立为皇太子,不用羡慕他日后的九五之尊、权倾天下。你不用看着这些东西心动眼红。你要明白,任何成功,都需要付出代价。一个人的成功越辉煌,代价就越沉重。若是不愿意付出那样的代价,就不要去羡慕和嫉妒那样的成功。老天爷是公平的,不会偏袒任何一个人,不会让任何一个人的所得,与他的付出不相平衡。”
刘申对儿子说:“你哥哥做了国家的储君,那也就意味着,他必须用一生,来承担起这样规模浩瀚的孤独。”
刘申说:“父皇用一生的体会,向你证明,这种孤独,它是势不可挡,很难承受的。”
皇三子看着父亲,默然点头。
刘申说:“在这个国家里,除了皇太子,你就是第二个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兄弟们都在看着你的榜样。你怎样行事,怎样选择,对国家的未来,影响重大。虽然你并不是皇太子,但是,你对天下人命运的影响力,是和他一样的。”
皇三子惶恐道:“父皇,儿臣不敢有非分之想。”
刘申摇头说:“人是很复杂难测的,今天不想的事情,焉知将来也一直不想?”
他看了一眼儿子紧张的表情,说:“你也不要这样紧张。我并没有说你有非分之想。父亲相信,经历过你弟弟的事情之后,你们大家都从中吸取了教训。”
听父亲这样说,皇三子才略略放松下来。
刘申说:“儿子,知道父亲为什么把修建陵墓的差事派给你吗?”
皇三子说:“请父皇训示。”
刘申说:“父亲希望你在修建我的陵墓时,好好地多看看我的身后结局,多看看古往今来这许多帝王的最后归宿,好好思索一下那些躺在里面的人和他们的一生,想想父皇平时对你们说的话,还有今天单独对你说的话。”
刘申说:“作为父皇的儿子,你的哥哥,他的命运就是去接替父皇,继续承担起对天下人的责任,和这样高处不胜寒的极度孤独,而你呢,孩子,你的命运,就是帮助父皇,去做到父皇这一生没有做到的事情:去帮助你的兄弟,承担起这样艰难的使命和如此难耐的孤独。”
刘申说:“你们是同父同母的亲生兄弟,是手足,血肉相连。如果亲兄弟都不去帮助他,他以一己之力,要想担负起让天下亿万臣民幸福安康的责任,那,该有多么的艰难呢。”
他说:“若是当年没有你们的舅舅,赤胆忠心地全力相助,父皇也不会有今天的基业可以传承给你们。父皇也不会有机会,心安理得地睡进这个宏伟的陵墓,不会有机会,不负今生地重新回归于大地。”
刘申对儿子说:“你要记住啊,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你弟弟为兄弟姐妹们做了一个坏的榜样,父皇深切地希望你,要为兄弟姐妹们做出一个好的表率,让天下人看到,我们刘家的子孙,不是只懂得为自己追名逐利的,而是能够继续承担起天下人的期盼和愿望。”
刘申说:“儿子,你能够让父皇放心地安睡于我们站立的这片土地下吗?”
皇三子眼中含泪,跪倒在刘申的面前,他说:“父皇还正当盛年,不要说这些让儿子心里难过的话。父皇一定会万寿无疆的。儿子,领会了父皇的意思,懂得了父皇的心思。儿子,一定做好皇太子的左膀右臂,尽儿子的一生,支持他,帮助他,宽解他,做他的后盾,增强他的力量,让天下人看看刘氏的风范。”
皇三子说:“请父皇放心,儿子,绝对不会辜负父皇的殷切期望!”
刘申满意地点点头,说:“好孩子。父皇相信你们。父皇离开这个世界之后,你们一定都能比父皇做得更好,不会让天下臣民,对我们刘家子弟失望。”
(二)
刘申和我所出的儿子们,总体上来说,是彼此友爱而团结的。从昌平侯事件之后,他们终其一生,都是互相支持的,没有成为彼此的敌人和对手。
我们的孙子们,虽然数量很多,但是,也保持了这样的关系。
这与刘申的教育,是分不开的。
在刘申和你身上都发生过的兄弟阋墙,在我们的后代当中,最终都没有再重演过,一直到王朝被篡位者灭亡的时候,主干宗室之间,也依然保持了这样的和睦与友好。
这是一生里,我临终时,深感欣慰的事情之一。
我们的第二个儿子,皇三子,后来,不仅成为了国家倚重的贤良重臣,而且,成了一个有名的诗人。他在辅佐他的长兄统治国家的同时,写了很多优美的诗歌。在他早年的诗歌中,有很多脍炙人口的名句,是描写人们在生命过程中孤独的心情的。而到了他晚年的诗歌中,这种对于人心普遍孤独的深入洞察和深切悲悯,就渐渐升华为了一种安处孤独的平静与从容。
我很喜欢读他的诗句。并不是因为他是我生的儿子才会喜欢读。而是因为那些句子,的确会在很深的地方触动我的内心。
他写了一生的孤独,参悟了一生的孤独,我不知道这和刘申当年让他督建陵寝那件事情,有没有什么关系。也许有吧。也许没有。谁知道呢。
我的这个儿子,是死在我前面的。
他在60岁的时候,病死在运京任上了。
已经年逾80岁的我,去他的府第参加了他的丧礼。面对着他睡在棺椁中平静的面容,我泪水纵横。现在,他再也不能写出他母亲此刻内心的孤独了——再也没有人能够写出他母亲这一生所经历的孤独。那种在80岁时送别亲爱的儿子进入坟墓的孤独。
所以,孩子们,就像先皇想要告诉你们的,不要倾慕权力,极端的权力背后,是极端的孤独,我也很想告诉你们,也不要向往高寿。高寿的背后,也是同样深刻的孤独,势不可挡的、无法开解的、无法言说的孤独。
所有这些世人渴望的、孜孜以求的东西背后,其实,都有深渊般的阴影,并没有什么好羡慕的,没什么值得你们去贪求。
它们不管多么光华夺目,都不过是穿了不同盛装华服的同一件东西:孤独。
那种在青春年少时送别深爱的恋人奔赴死亡的孤独,那种在白发苍苍的时候送别儿孙走进死亡的孤独。那种虽然活着,但却无数次地死亡着的,孤独。
如梦百年,究得何获?
也许,你们会觉得,我这个老太婆太悲观了。但是,我告诉你们,这不叫悲观,这叫如实观。是符合事情真实状况的认知。
我并不是因为心上人的死亡才变得悲观的。我是被心上人的死亡所唤醒,从此才开始学习,如实地观察事物。
一个人必须要千锤百炼,穿越生命中最深刻的痛苦,才能获得这样的认知,从此,定于正见,不再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