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择路》 第一章 小村的末日 火,到处都是火。惨叫声和夷族骑兵的呼喝声充斥了整个李泉庄。十岁的李得一瑟瑟发抖的躲在自己挖的洞里,一动也不敢动,小心翼翼的呼着气,伸尖了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砰的一声,篱笆上简易的木栅栏门被撞开,两个夷族骑兵下马走进来,试图从这个早被洗劫过三,四次的家里再找点什么,哪怕是一个还能用的破碗。俩夷族骑兵推开堂屋的门进来,嘴里不知咕囔着什么,慢慢往里间走。 藏在洞里的李得一听到脚步声吓得腿肚子直哆嗦,直接就尿了,赶紧伸手死死掐住下面。另一只手又把堵住洞口的泥盖子紧了紧。听到夷族脚步声走远了,李得一才敢松手,呼的一口气,把掐住的一半儿尿了出来。 李泉庄是大平周朝北部靠近边境的定北县附近的一个小庄子,整个庄都在山里半山腰上,因为有口泉子终年不干,庄里姓李的人多数,所以叫李泉庄。小庄儿不大,总共就二十多户人家。 李得一的爹在他两岁时被镇上官兵强征做辅兵运粮,就再也没回来过。他娘含辛茹苦的把他拉扯到八岁之后,那年冬天,得了一场风寒,手一撒,也走了。从此李得一成了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小光棍,整天也没个正事儿可干,就那么晃荡着。 说起李得一这孩儿,从小就透着一股子机灵。在他娘死后就把自家的七亩地以每年一石粮的租,租给隔壁的刘三叔种。自己就靠着院子里种点菜,再跟村里赵猎户学的兔子套儿,时不时上山里套个兔子啥的,就这么凑付着活了下来。 没有大人管着,李得一就喜欢往住在村头,断了一条腿的李三爷爷身边凑。李三爷爷断腿之前当过兵。这时节好男不当兵,所以庄里的大人都管着自家的孩儿不让往跟前凑合,怕小孩儿听多了故事,跑去当兵。 眼瞅着李得一整天没个正事儿,总往他三爷爷那儿凑,隔壁的刘三叔没少劝,“多学点庄户把式是正经啊,听那些故事有啥用啊,吃不饱,也穿不暖。李得一啊,你爹娘都没了,你得顶门立户啊,不能整天游手好闲。明儿跟三叔下地干活,三叔教教你地里的把式,这是能吃饱的活计。” “哎,您说的也对,可我就是喜欢听三爷爷说那些当兵打仗的事儿,不爱下地干活。”李得一应付着刘三叔,脚底下依然往三爷爷那儿走。“你这孩儿,哎,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娘啊。”刘三叔叹息的摇摇头,转身下地干活去了。 等刘三叔走远了,李得一扭头就奔着三爷爷家去了,边走边寻思,“俺爹种了一辈子地,被强征去兵营,就再也没回来。这种地能吃饱是能吃饱,但是不救命啊,人都没了,会种地有啥用。” “三爷爷,晒日头那。”李得一笑眯眯的跟三爷爷打招呼,“昨天说到打谷草那儿啦,您接着拉拉呗。” 李得一长这么大就爱听故事,听着三爷爷拉起二十年前当兵那会儿,夷族赶在秋收之前南下打草谷。夷人都是骑兵,来去如风,北面几个庄子防备不及,一夜之间都被屠了。当天晚上,李得一回家开始动手挖坑。第二天李得一往外运外出来的土喀拉,被刘三叔的儿子刘全看见了,问干么呢,听了李得一的话之后,把李得一好笑了一顿。李得一也不吭声,红着脸呼哧呼哧接着把坑挖完,不大,刚好容得下他转个身。 就这么着,李得一天天都去三爷爷家的南墙根下陪着晒太阳,听三爷爷拉呱。听李三爷爷拉他当年怎么跟夷族拼命,怎么拼着断腿砍死一个伍长模样的夷族骑兵,后来才得了这十二亩旱田的赏。三爷爷有时候来了兴致,就拿出一把腰刀,耍几个招式。老头断了一条腿,只能在手上耍几个招式,而且年纪也大了,两三下头上就冒了汗。三爷爷对着李得一苦笑一下,叹口气“唉,断了一条腿,腿上使不上力,运不了气,耍不起刀了。来来,孩儿,过来,我教你两手,世道越来越乱了,会两下少吃亏。” 三爷爷教的刀法总共就两招,刺,劈。李得一有一天没一天的跟着练,三爷爷平时总是笑眯眯的,教起刀来,却严厉的很,总是板着脸道:“要么不学,学了就要练好,不然是要丢命的。等上了沙场,没那么多花哨,要人命只要一刀就够了。”说也怪,李得一不爱下地干活,但跟着三爷爷练起刀来,倒是很卖力气,就这么跟着三爷爷练了二年刀。 一天练完了几趟刀,爷俩就在墙根下坐着歇息,听三爷爷开始拉年轻时那些行军打仗的事儿。李得一最喜欢听的还是三爷爷拉大帅狄再青怎么力挫突辽国师,什么狄大帅一拳打得那夷人国师吐血三斗,吐出来的血染红了半边天上的云,至今的傍晚的火烧云都是那突辽国师吐出来的血染的,小孩儿总喜欢听这些。 听得高兴了,李得一就趁着夜色去下几个兔子套,第二天拎着个肥兔子笑嘻嘻的去三爷爷家,给三爷爷弄个烧兔子头吃。 三爷爷围着灶台忙活,就让李得一在旁边帮忙。李三爷爷边忙活嘴里边念叨着:“这都是当年在大帅身边当亲兵时学的,大帅最好这口儿。打赢突辽国师那天,庆功宴上大帅一顿就连吃了仨烧兔子头。后来京里来了旨意,让大帅进京当什么枢密使。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大帅了。那一仗我断了腿,兵是当不成了,伤愈后,领了赏我就回庄啦。哎,那一仗负伤的老兄弟不少,能活下来的就我一个。”三爷爷絮絮叨叨的,这功夫李得一就顾盯着锅里的兔子肉,嘴里流吃水,慢慢的就听不清三爷爷絮叨的什么了。 “你三爷爷当年是没练过气啊,要不然凭着军功怎么着也能混个官身,可惜边军里要当官必须练气,俺大字不认识一个,活这么大岁数不会写自己的名字,那些修气的经典,那是是一本也看不懂。混了半辈子,只得了这12亩田,哎。孩儿,你以后要是有机会可一定要识字啊,别跟三爷爷一样,混一辈子就是个大头兵。” 李得一这就光顾着吃了,“嗯,嗯,那是,那是。”嘴上吃的满嘴流油,手里还去抓锅里的兔子肉。 吃完饭,李得一给三爷爷把烟袋点上,爷俩溜达到南墙根下,晒着日头。三爷爷美美的抽一口,又开始拉呱。 “狄帅当年那一仗,可是大显了威风,那一拳打出去,天上的云都变化成麒麟来助威。”“三爷爷,为啥这一拳打出,云会变成麒麟啊?”李得一好奇问道。“俺知不道啊,你三爷爷我没练过气,就会一套军中学的五虎断门刀,这事儿得靠你这孩儿以后弄明白啦,爷爷我这辈子是没指望了。”“哎,有那时候我一定弄明白。”李得一瞎答应着,催着三爷爷接着拉狄大帅怎么打突辽国师。三爷爷拿烟袋锅子忽的敲一下李得一的脑门子,“净瞎答应,三爷爷我见过的世面,你在李泉庄一辈子也见不着,等你长大了得出去闯闯,总这么窝着可不行,我瞅着你这孩儿有点机灵劲儿,以后说不准能行。”李得一赶紧腆着脸:“那是,小李爷俺以后可是要闯出一番名号来的。”三爷爷抡起烟袋锅子照李得一脑门子又是一下子,“什么名号,这是哪学的,当了土匪的才有名号呢!当大官的那叫威名,小小孩儿不学好。”三爷爷抽口烟,“孩儿啊,你爹死得早,你娘也没活多长,你可要好好地,要有出息知道么。到时候当了官,给你爹娘好好修修坟,也是光宗耀祖啊。” 李得一躲在洞里,发呆的想着与三爷爷那一幕幕趣事儿,嘴里念叨着:“三爷爷你可千万别出事儿啊。” 然而他心里挂念的三爷爷,现在已经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半边身子被血水泡红了,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军刀,刀刃上染着血,双眼圆瞪,死不瞑目。 等到天擦黑,外面都没动静了,李得一才敢爬出土洞,往三爷爷这儿跑。就看见地上这场面,没胆儿的李得一又尿了。 “三爷爷,三爷爷。”李得一跪在地上,用手推三爷爷,推了两下,三爷爷紧攥着刀的手松开了,李得一又试图把三爷爷的眼合上,可怎么合,三爷爷依然是圆瞪着双眼。李得一捡起刀,摸一把眼泪,咬着牙说了句:“三爷爷,全庄儿的仇俺一定报。”三爷爷的双眼这才闭上了。 李得一把刀别腰来,找到一把木锨开始挖坑,开始埋人。李得一死命的挖坑,就像把这地当成了仇人,恨不得挖下一块肉来。把三爷爷埋好,李得一使出吃奶的劲儿弄了块青石头,给三爷爷当了供食台。10岁的小孩儿干完这些,累坏了,李得一坐在天井地上直喘。摸了一把腰间的刀,李得一寻思一阵子,进屋弄了一大把破布头把刀仔细的缠上,在三爷爷旁边浅浅的埋好。 人小,劲儿少,埋完了三爷爷,就没有多少力气了,剩下的只能挖个浅坑,就直接在各家天井里挖坑,埋人。 庄里人基本都是在家里被砍倒的,只有三爷爷和赵猎户是死在家门外。庄里的几个大婶子光着死在了里间床上。李得一挨家挨户的挖坑,埋人。 李得一来到刘三叔家,进门就看到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刘三叔倒在了血泊里,满脸的惊怖,胸膛上开了一个大口子。从三爷爷家走过来,已经看了太多的死人,这会儿李得一倒是不怎么害怕了,简单给刘三叔把被砍破衣裳拾掇一下,就开始挖坑。坑挖好了,李得一进了堂屋,进门就看见躲在桌子底下的刘全,半个脑袋都被削没了,脑浆子流一地,李得一把他拖到天井挖好的坑里,又去里间找到三婶。埋好了刘三叔一家三口,李得一接着木木的走去下一户,十岁的李得一就着月光一家一家的挖着坑,累的浑身冒汗,呼呼直喘,手脚发软。木锨在地上拖啦的声音在寂静的小庄子里格外刺耳。李泉庄二十多户人家,李得一边擦汗边咬牙坚持着,忙活到后半夜,总算全都埋好了。 找遍了全庄也没找到李大有的媳妇儿和刘三叔家的闺女刘囡囡。“大概是被抓去了吧”李得一自己这么琢磨着。害怕狼来扒尸体吃,李得一又就地从院墙上弄下些石头,堆在坟上,庄外可是有狼的,埋的浅,别被狼扒拉了,弄石头压着吧。全庄只有李得一家由于爹死的早,没弄石头垒院墙,没想到真用不着了。 李得一抬头看看天,估摸着得有三更天了,就起身往自己家慢慢走,一边走边寻思以后该咋办。“庄里人就剩下俺一个,不能留在庄里等死了。听三爷爷说过沿着大路往南走四十里地就是定北县了,俺得去县里避避。得趁着夜色赶路,天亮了别再被逮着。” 拿定了主意,李得一快步往家里走,屋里能拿的都被拿走了,连一个破碗都没留下,李得一从里间拿上些没人要的破布头,塞到衣服里,好歹能挡挡夜晚的寒气,又来到外面天井那个已经被破坏了无数次的鸡窝边上,挖出藏在鸡窝里面土里的一小袋粮。 最后看了一眼已经被烧成断壁残垣的庄子,摸一把泪,一咬牙,李得一趁着夜色转头扎进了茫茫夜色之中,往南沿着小路走了出去,却不敢走大路。今晚好歹天上有月亮,第一月洒下的月光大略照亮了前路,让李得一不至于掉向。 身后已经被火焰吞噬的李泉庄此刻正散发出熊熊的火光,送这幸存的少年最后一程。 由于光亮不足,李得一必须低着头时时留神脚下,并没有注意到他周围不远处闪现出几点绿光。 第二章 逃命 黑暗中几点绿光离李得一越来越近,一直在埋头赶路的李得一鬼使神差的一回头,借着月光发现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缀上两条狼。 李得一看清楚后,浑身打了个激灵,呼吸马上就乱了。赶紧把手往自己身上一阵乱摸,摸了一阵儿,这才想起来已经把三爷爷给的腰刀埋土了。 这时两条狼已经开始加速向李得一扑来,慌乱中李得一想起庄里赵猎户跟他拉起的进山遇到狼的经历。 “赵大叔要是狼多咋办?”“那咱就得跑,但你不能瞎跑,人在山林子里是绝对跑不过狼的。你要跑到常有人经过的大路边上,找棵狼够不着的大树爬上去,等人来救。千万不能胡乱找棵树就爬上去,要是没人来,狼能一直在树下守你几天几夜,到时候饿都饿死你。” 这功夫再想跑,腿肚子已经打转转了,两条腿都不听使唤,李得一猛地一咬舌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寻思着“要是往大路跑,遇到夷族俺照样是个死,只能先爬树了。”李得一四下观望,发现在不远处有棵二人合抱的大树,立马撒腿朝着这棵树跑过去。 李得一刚跑到树下,两条狼就追到二十步以里了。李得一回头一看,立马叫了一声:“俺的个娘啊!”狼嘴里的腥臭味,顺着风就飘到了李得一脸上,熏的李得一直想把隔夜饭都吐出来。这功夫也顾不得吐了,硬咽下去这口唾沫,强忍着那股子腥臭味儿,手脚并用的开始没命地往上爬。幸亏是乡下长大的孩儿,爬树是最熟练了,忽忽的就蹿到两米多高。追到树下的狼还不甘心,奋力一扑。 李得一后面这脚正好踏着扑上来的狼头,一使劲儿,踏着狼头就爬上一个粗枝,坐在树杈上,手把着树干,这口气才敢呼出来。大口喘着气,李得一头上的冷汗直往外冒,连着喘了几口气,缓过一股子劲儿,才敢把头低下往树下看。 树底下被李得一踏了一脚的那条狼正朝树上呲着牙,发出呜呜的低啸,另一条正围着树转圈。李得一瞅着自己暂时安全了,浑身马上都松软了,整个人背靠着树干斜倚着,四肢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又喘着粗气歇歇了好大一阵子,李得一这才缓了过来,低头再往地上一看。两条狼都还在,一条围着树转圈,另一条在刨树干。李得一心里寻思,“幸亏找着这两抱的树,要是一抱的,说不准经不住这狼这么刨。”那条狼口爪并用刨了一会儿树,发现树太粗了,刨不动,就开始蹲在树下,拿狼眼死死盯着树上的李得一。 李得一是个半大的孩子,让狼这么一盯,立马就慌了。李得一慌乱的啥都忘了,撸了一把树叶就往下砸,这把树叶飘飘悠悠就落在了地上,别说还真有一片落在一条狼头上。 那条狼头抖一抖把落叶抖掉,仰起头就长嚎了一声,好像在嘲笑李得一。李得一急了眼,开始掰树枝往下丢。 先埋了满庄的死人,又连夜赶路,再被狼一撵,连惊带吓别说十岁的孩子,就是个大人,这会儿也脱力了,李得一早就脱力了,不过是一口气撑着。这会儿再一激,没掰两树枝,李得一浑身就彻底脱了力,脑子也开始迷糊,手还攥着树枝呢,头往树干上一靠,就这么昏睡过去了。 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李得一猛然觉得浑身挺暖和,冷不丁打了个激灵,睁开眼一看,满山的火光。李得一愣住了,庄子边上就是山林子,应该是火蔓延过来了,秋天林子干燥,遇火就着。火借风势,很快就烧到李得一这边。 树下蹲守的两条狼这时也开始焦躁起来,围着树不停转圈,嘴里呜呜直叫。过了好一阵,火眼瞅都要烧过来了,两条狼抬头呲着牙狠瞪了一眼李得一,心有不甘地转身冲进没起火的那片树林子里,不见了踪影。 眼瞅着两条狼没进林子不见了,死里逃生的李得一摸了一把冷汗,要不是这火,自己能被这狼活活守死在树上。又等了一会儿,确定狼真的跑了,李得一这才利索的下了树。 稍微辨别了一下方向,李得一朝着记忆中的小河沟猛奔过去。到了河边,身后的火也撵上了。北方的秋天干的很,这小河沟的水已经很浅了。顾不得秋日的河水刺骨的寒凉,李得一猛往身上泼着水,泼一把水,浑身就一哆嗦。全身都泼湿了,李得一就淌过河沟,找了片卵石滩坐在那歇息。 三五步宽的河沟根本挡不住大火,火借风势,很快就蔓延过来,河边的干草最先着了起来,接着就是附近的林子。 大火让附近的温度变得炙热,过不了一会儿,身上的衣服就被烤干了,李得一干脆就沿着河边没有草的卵石地儿慢慢走着,衣服干了,就接着拿河沟里的水泼湿。 走了一阵,李得一的肚子开始咕咕的叫唤了,这一天一宿又惊又累,早就饿了。之前一直忙活着逃命,浑身紧张所以不觉着饿,这会儿好不容易暂时安全了,肚皮马上开始抗议。取下一直背在身上的小袋子,打开来往里瞅一眼,李得一合计了一下,剩下这点干粮省着吃的话,凑服着够两顿。李得一瞅着这俩白馍馍,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常来庄子换馍馍的王喜大哥活没活下来,“悬啊,俺们全庄就活了俺一个,王喜大哥估计也悬了,以后也不知道找谁换馍馍吃了。”李得一看着这俩馍馍,就像是人生最后俩馍馍,寻思了半天,哪一个也舍不得咬一口。 刘三叔每年给李得一的一石粮是参杂的,纯给麦子,刘三叔也给不起。李得一就常常拿那点儿麦子去找王喜大哥换成馍馍。平时舍不得吃,都藏着,等馋的不行了才拿出来解解馋。正舍不得呢,肚子又咕咕叫了,咬咬牙,李得一挑了一个稍小点的馍馍,猛咬了一口。转眼间一个馍馍就下去了一半,有这口吃的,人又恢复了两分精神,李得一继续逆着河沟往火小的山顶石头地儿走。 饿急眼的李得一边走边吃,小心翼翼的捧着手里的馍馍,就怕掉个馍渣子。没多长功夫,顺着小河沟就上到了山顶。李得一四下瞅了瞅,找了个石头多的地儿,到了这里,四旮旯没啥草木,火就小多了。李得一随地找个被熏的黑乎乎的石头就一腚拍上头。 刚坐下,“俺的娘啊。”李得一叫了一声,一个高又蹦起来了,低头一看,原来腚底下没注意坐在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上了。李得一伸小心翼翼的脚一碰,原来是个被烧焦了的死兔子。李得一当时就美上了,心里想“俺这一天一宿也太惨了,又是夷兵,又是狼的。总算俺也碰上一回熟肉,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儿啊。” 李得一捡起死兔子,就着旁边小水洼把烧焦的地方洗洗,又把吃剩下的半个馍馍小心收好,这会儿也顾不得兔子还没熟透就直接开吃。 肚子饿的咕咕直叫,李得一只觉得这兔子真好吃,半熟的部分也好吃的不行,吃的那是满嘴流油,不亦乐乎。 正吃的欢实的功夫,李得一听到山下面有人马嘈杂声传了上来。好奇的李得一摸两把油乎乎的嘴,站起来转悠到山那边,往山下看了一眼。唰嗖,立马又蹲下了,“娘啊,山下全是夷族骑兵。完了,完了,小子俺今天要交代在这了。”李得一哆哆嗦嗦地趴地上,这会儿是真没劲儿逃了,而且四周围天还亮了。 等了好一阵子,山下面有烟冒了上来。李得一仗着胆子把头伸出去,看到下面的骑兵在烧火做饭,有夷人正拿刀杀羊呢。“原来不是来逮俺的。”李得一松了一口气。 转转头仔细看看周围,这是在双崮顶啊,俺听赵猎户说过,下了双崮再往南沿着大路走二里地就是定北县城。李得一踮起脚使劲往南边望,果然模模糊糊能看到定北县城的城墙。再瞧山下的人马,李得一觉得有点不对劲。庄户人家一般不吃早饭,早起来直接下地干活,到了晌午才吃顿晌饭。 “夷人这功夫隔着山烧火做饭,好像是怕被县城的人看着啊,这偷摸的做饭,这是吃饱了要攻县城啊。”李得一自己在山上瞎琢磨,“完了完了,俺还打算往县城逃呢,这下去不了了。怎办,怎办?”李得一忽然想起自己满庄的人都被杀光了,“夷人要是破了县城肯定也会杀光里面所有人的,不行,俺得赶紧去报信。”把死兔子抓在手里,撕下个兔子腿,往怀里一揣,又咬了两口肉。李得一缓缓劲儿,就开始往双崮下面跑。 这双崮很是陡峭,下山跑起来感觉自己随时都能跑离了地冲出去,心里急的不行,李得一就没注意脚下,一不留神就磕了个骨碌,穿了几年的那双破布鞋直接飞出去一只。这功夫也顾不得找鞋了,李得一打了几个滚儿,爬起来接着撒腿就跑。边跑还边往身后瞅,瞅有没有夷人骑兵发现他。 二里地说近不近,足够李得一这半大孩儿跑的。李得一没命的跑着,一点一点的接近着县城。其实这会儿李得一早没劲儿了,再山上歇歇过来的那点力气这一急,早跑光了。 城墙上守了一整夜的兵丁伸个懒腰,打个哈欠,啪的一声,“哎呦,谁他娘的打老子。”一回头,“原来是李把总您啊。”守夜的兵丁名叫赵四,也是个老行伍了,知道自己犯了错,赶紧点头哈腰。“打起点精神来,突辽这次犯边听说可是他们的国师耶律大石亲自领军的,不可能只打打草谷就走。肯定还有仗要打,加把劲儿立上点军功,后半辈子就有指望了。天天当个大头兵,指不定哪天就殁在阵上了。”这位姓李的把总拍拍赵四的肩膀说道。 “李把总,您说真是那国师亲自上阵了?咱们边镇自打狄大帅去了以后,就再没有五通境的大将军统领了,能,能打的过么?”赵四听说突辽国师亲自来打,舌头都有点打结儿。“你怕啥,咱这小小的定北县城不值得大国师亲自动手,国师肯定盯着北门关呢。”李把总故意大声把这话说出来,让周围的兵士都听见,这话说完,周围的兵丁脸色都安稳了下来,几个临时征发的民壮干活的手也不抖了。说完这话,李把总又到城墙别的地方巡查去了。 “多亏今天是李把总巡察,要是换了别的把总,我肯定得吃一顿鞭子。”赵四心有余悸的跟周围人说。“你们说这次能打赢么?”“我看悬啊,京里来的总指挥是当今国舅爷,他儿子也趁机混了个守备,听说就在东边安定县,刚到任就抢个民女当妾。这是来打仗还是来说媳妇的!儿子这熊样,估计老子也好不到哪去,比起当年狄大帅是没得比啊”“张老哥,咱们这些人数你岁数大,你咋知道的这事儿?”赵四接着问道,“我那浑家就是安定县人,这小侯爷到了安定县整日里花天酒地,城墙是一次也没上去过。我瞅着早晚得出事儿。”这位张老哥恨恨的答到。 “我看说不定已经出事儿,你们没瞅见这几天过来的几个难民么,我听他们说他们都是庄子被屠了个干净,下湾,上湾,柳家官庄这几个庄子可都是在边墙以里的,离着老远呢,历年打草谷,也没听说这几个庄子遭殃,这回弄不好北门关已经破了。”“刘伍长,你可别瞎说啊,要是北门关破了,我们能没得着信儿?”“你懂啥,这次是突辽国师亲自上阵,肯定是干净利落,滴水不漏。报信的人弄不好都死在半道上了。”刘伍长说完这番话,刚刚安定下来的兵士立马又乱哄哄的闹开了。 “完了,完了,北门关破了,突辽人破关了。”“我们都得不了好啊”“你小子别瞎说,这不还没信呢嘛。”“人家刘伍长都说了,突辽国师都亲自来了,还能有假?”城墙上的兵士乱哄哄的闹成一团。 “你们快看,下面跑过来一个小孩”赵四忽然大声喊道,“那小孩站住,现在不到开城门的时辰,你进不来的。”李得一远远喊道“快让俺进去,俺有重要军情禀报兵老爷!”赵四转头问刘伍长:“刘伍长,你看咋办?”“快去请李把总来。你们几个放吊篮先把孩子弄上来。”刘伍长琢磨了一下就安排下去。“刘伍长这要是夷人奸细咋办?”“放你娘的屁,咱们这么多人呢,对这半大的孩子怕啥。吊上来,我们好问话。” 吊篮吱吱呀呀的放下,李得一坐在吊篮里,隐隐听到身后有马蹄的轰声传来。 第三章 苦守 城墙上也有人听到了远处隆隆的马蹄声,刘伍长猛地趴在城墙上往远处望去,虽然只能看到飞扬的尘土,一个人影也瞅不清亮,但他是老行伍了,知道这是大队骑兵出动扬起来的尘土。“快,赵四你马上去营中,击鼓!把人都叫起来。”刘伍长大声下着命令。“是”赵四领命,飞速跑下了城墙,往城内营中传令去了,不一会儿,“咚咚咚咚……”一阵急促战鼓声就从营中响了起来。 “怎么回事,谁下令敲得鼓?”刚走不远的李把总急匆匆的返了回来,喝问道。“李把总,你看。”刘伍长把手往远处扬起的尘土一指。李把总望了一眼,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脸上眉头紧锁,暗忖“这么快就打到这儿了!看来北门关是难保了。”转头对自己身边的一个亲兵吩咐道:“你知道昨晚上曹千总去哪里了吧。去叫醒他,让他赶紧来,就说突辽人要攻城了。”“是”亲兵转身领命而去。 李把总几步走到刚被吊上来的李得一面前,问道:“你是哪来的小子?”“李把总,他就是来报信的小子,说知道有突辽骑兵在那边双崮下。”旁边有个兵丁帮着搭话,“回李把总,俺是北边山崮上李泉庄的,俺们庄子上的人都被突辽人杀光了,就活了俺一个。俺趁着夜色逃进双崮,天亮时分瞅见双崮下的夷人骑兵在生火做饭,因此赶来县城报信。”李得一赶忙上前回答,因为不知道礼节,就这么直愣愣的回话。 “李泉庄,李泉庄,”这位李把总念叨了两遍,又急忙问到:“你可曾看清那突辽骑兵有多少人马?”“这俺不曾看清,但看他们生火杀羊,少说杀了有二三百只羊。”李把总闻言,仔细寻思了一阵子,对身边一个兵丁吩咐到,你速到县衙告知定北知县,让他速速征发五百民壮,多运滚木,多备大锅,烧开水。就说突辽人先锋来袭,速去。”又对李得一问到:“你可曾看清那些突辽骑兵是否有铠甲?可有马甲?”“有几个穿着甲,俺看着不像铁甲,多数不曾批甲。马甲是什么?俺不知道”李得一仔细回想了一下,说道。李把总听了这话,长出了一口气,“看来不是突辽大军的先锋骑兵,只是打草谷的游骑。来人!带这小子下去,给他弄些吃食。”“是”有军士带着李得一下了城墙,往营中走去。 当第一缕阳光射到定北县的城墙上时,双崮下的突辽骑兵也露出了身影,一队队骑兵从飞扬的尘土中走了出来。这时城中的军士也都准备好了,有条不紊的走上城墙,分兵各自把守一段城墙。 这时李把总正与其他两位把总凑在一起商量,李把总先开腔道:“诸位,城下的骑兵我已经观察过了,并没有大的攻城器械,披甲者也仅有十之二三,此战守住应是不难。”其他两位把总纷纷点头称是。李把总又转头问身边的亲兵:“可曾见到曹千总?”“并未得见。”亲兵答到。“再去叫。”李把总忍住脸上的不快,又吩咐亲兵道。 “报几位把总,突辽骑兵已经到了一百五十步内了。”“再探再报,一百步内报来。”李把总大声下令。又扭头与其他两位把总商议,“如今曹千总还不曾到,你我诸位就依前日军议,各自分守一城门,北门和瓮城由我来把守,各位可有异议?”三位把总中李把总居长,而且老于行伍,在兵士中威望素来很高,各位把总知道这是老成之言,就齐声应喏,分散而去。 李得一正跟着头前带路的军士在城中走着,忽然就见前面路中央一人衣衫不整,顶盔歪戴,身上的甲胄也不曾披挂整齐,骑在马上疯打马鞭,身后跟着几个小跑的军士。看那匹马是膘肥体壮,肩高头大,可这马虽然被疯狂的抽着鞭子,李得一就是觉得那马跑的并不快。再抬头看这人,肥头大耳,满面的油光,脸上的俩黑眼袋都快耷拉到嘴上了,紧皱着眉头,五官都拧到了一起,一副着急的表情,嘴里喊着:“让开,让开,突辽人打过来了,都给军爷我让开。”周围的百姓纷纷往路边躲避,一阵的鸡飞狗跳。待这位纵马跑过去之后,原本尚算热闹的街道一下变得乱哄哄的,卖早点的小摊贩都开始收摊,挑上挑子往家里跑去。出门吃早点的百姓更是慌不迭的往家疯跑,一袋烟功夫,热闹的街道就变得干干净净了。 李得一边走边盯着瞅这乱哄哄的场面,带路的军士一回头撇撇嘴说道:“他m的,熊横。你别老瞅他啦,这是咱们定北县的守备曹千总,昨晚上又不知道在哪个婆娘那里鬼混了。”“哦,什么叫鬼混?”“你这小孩问这个干啥,就是逛窑子,你懂么?”李得一稀里糊涂的点点头,不敢再问。 又走了一阵子,李得一实在忍不住了,在军营门口开了腔:“这位兵大哥,‘他m的’又是啥意思?”“你说啥咧!”这位兵士当即翻了脸,再一看李得一那疑惑的表情,张开了嘴,却没骂出来,“哼,乡下土豹子这都不知道,这是得胜咒。”“啊?”“当年本朝太祖起兵定乱之初……”这位兵士没看出来也是个话匣子,让李得一给拉开了,没说完是合不上,“那时节太祖兵不满千,将不过曹双木和赵石出等寥寥几人。每有战事,太祖必然亲自讲话动员,最后往往都是用‘他m的,跟他们拼了’这话结尾,然后总能力克强敌。尤其对阵当时匈熊汗国南侵的定国一战,太祖亲帅本部亲卫骑兵八百人,直冲匈熊十万铁骑,大破中军一万金帐铁浮屠,阵斩匈熊大将金兀猪。得胜之际,太祖仰天大笑,然后高声大喊‘他m的,爽’,从此以后,‘他m的’这句话就成为本朝的得胜咒。后人都说太祖一生百战百胜,从无败绩全赖此咒。”这军士说道这里,满嘴唾沫星子乱飞,一脸的与有荣焉。 这辈子头一次离开李泉村的李得一,也是头一次听人讲本朝开国太祖的丰功伟绩,直听得连连点头,眼冒金星,尤其是听到最后太祖八百破十万,不由得对太祖升起浓浓的崇拜之情。半大的十岁小孩儿,第一次听到‘他m的’这句得胜咒,却总觉得自己似乎很熟悉,但又是第一次听到,李得一小脑子里满满的都是疑惑。 “喏,到啦,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给你拿点吃食。别乱跑啊,营内乱跑要砍头的。”兵士吩咐完,转头出去了。 李得一听话的在帐中等着,等了大半个时辰也没等来吃食,却听到帐外人马嘈杂,声音原来越大,李得一忍不住撩开军帐走了出去。 伸手拦住一个急匆匆路过的兵士,问到:“这位大哥,这是怎么了,怎么如此慌乱?”兵士一看拦住自己的是个半大孩子,眼珠子一转,说道:“城墙上战事吃紧,突辽骑兵这次用了新式火箭,会爆炸,炸伤我们好多弟兄。伤兵营现下人手不够了,你会伺候伤兵吧?你被战时征发了!这就去伤兵营负责照料伤兵,跟我走。”说罢不容李得一分辨,拖着李得一就往伤兵营走。 进了伤兵营,这位兵士拉着李得一就来到一位老医官面前,“孙老医官,我又给你找了个人来,别看是个孩子,干惯了农活,有的是力气,放心使唤吧。”转头又问“小子,你叫啥?”“俺叫李得一。”李得一怯怯的答到,这位孙医官看了一眼李得一,问到:“会伺候病人么?”“会,俺娘是得风寒死的,病在床上拖了三个月,都是俺伺候的。”“哦,倒是个孝顺的孩子。你去把这些绷带洗净,洗完之后放到那边烧开水的大锅里煮一刻钟,然后捞出来,晒上,明白吗?”这位孙老医官一口气吩咐了一连串的活计。“这位孙医官,如何看得一刻钟?俺不会。”孙医官一脸严肃的看着李得一,伸手往旁边指了指,“看到那边的琉璃漏壶了么,那个刻度漏出一格,就是半个时辰,一刻钟就是小半格。” 李得一长这么大还从没见过琉璃,这会儿直勾勾的盯着琉璃漏壶看,不时伸出手想摸摸,没摸到又缩了回来,怕碰坏了。孙医官把一木盆的绷带往李得一怀里一揣,“快去洗,等回头再看。这玩意没长腿,跑不了。”李得一吃力的端着大木盆,来到水池子边上,低着头开始洗绷带,绷带上洗下来的血水把整个水池子都染红了,然后这血水顺着挖好的沟就流到污水道里。 洗绷带的水池子离伤兵营门口不远,李得一正洗着呢,就听见营门有人操着嘶哑的嗓子高喊,“老医官在么?李把总受了重伤,赶紧来人啊。”李得一听到是李把总受伤,就把头抬了起来,正好被这位兵士看到,“那小孩,快过来帮忙,李把总要不行了。”李得一甩了两下手,把手上的血水在身上胡乱摸了摸,赶紧跑过去帮忙。“那小孩,你压住李把总的伤口,用力压,别让血流出来。”李得一看了一眼担架上的李把总,那满身的血刺的他一阵阵眩晕。担架上李把总双目紧闭,人事不省,半个胸膛都是骇人血口子,口子不大,但是很深,很多,不停地往外淌血。李得一咬咬牙,刚要把手去按住伤口,就被一双大手拿住了,“别动,伤口不能沾水,这是条例,用这块白布把手擦干再按。”原来是孙医官赶了过来,身边还带着个年轻的学徒。 孙医官仔细观察了一下李把总的伤口,抬头问送人过来的兵士:“怎么回事,怎么受的伤?跟我讲讲。”那兵士答道:“城下来的是突辽游骑,朝城中放了一波箭,这是突辽人惯用的手段了,俺们都没在意,只管躲在盾牌手后面。谁知突辽人这次箭上不知使了什么歪招,箭插在盾牌上居然会爆炸,一下伤了好多人,李把总跟俺们在一起,也被炸着了。”“这些细小的伤口是怎么回事?”孙医官接着问到。“应该是箭矢碎片打到身上了。”兵士寻思一下答到。孙医官转头吩咐身边的学徒:“马上准备太祖治术,拿我的器械箱来。”说罢用食指点住李把总的太阳穴,过了一会,只见李把总彻底昏迷过去。又对李得一吩咐到:“你来把李把总的上甲衣都拔了,血黏住了拔不下来,就用这把刀拉开。”说完递给李得一一把小刀子,刀锋闪着幽幽的蓝光。 李得一这两天见了不少死人,也埋了不少死人,这会儿拿起刀,对着李把总血呼啦的身子,只当他已经死了,就不怎么抖了。镇定的用刀锋小心翼翼的贴着皮拉开衣服,再把衣服袖子,肩膀整个的连接拉开,就把李把总上身的棉甲脱了下来,然后把这血淋淋的棉甲放到木盆里。李得一抬起头对孙医官说:“孙医官,俺弄好了。” 孙医官没想到会这么快,眼里露出赞赏,“徒弟,你去和这小子一起把李把总抬到这个台子上。”吩咐完,转过头继续在火上烤自己的器具。 小小的孩子,力气再大,抬一个成年男人也是费老了力气。等把李把总往台子上一放,李得一立刻就开始站那儿大喘气,小脸憋得通红,额头也见了汗。孙医官的徒弟递过来一块白布,“用这个擦擦吧,等会儿还要接着忙呢。”“嗯,”李得一知道这不是歇息的时候,抹了几下就把白布放下了,挽挽袖子,接着忙活。 这时,孙医官的器具也准备好了,脸上也带了一个白罩子,遮住口鼻。李得一瞧得发愣,旁边小徒弟也递给他一个罩子,“戴上,这叫口罩,也是条例规定必带的。”“嗯”李得一答应着,手忙脚乱开始的戴口罩,戴错好几次,好歹戴上了。 这时孙医官先拿出一瓶水样的东西,拿白棉花球沾了沾,在李把总伤口附近擦拭,李得一就闻到一股子酒味儿飘了出来。紧接着孙老医官就用刀子拉开了李把总胸膛上的伤口,开始接过徒弟递上来的,各种李得一叫不上名字的器具在李把总胸膛里扒拉,时不时的夹出一片小铁片子,递给旁边的小徒弟。李得一这时就负责再从孙医官徒弟手里接过用完的器具,放到一个装有开水的铁锅里,把取出来的小铁片单独扔到一个铁皮盒子里。 从没见过这种场面的李得一看的聚精会神,小人挺机灵,却也没耽误手里的活计。直到李得一小人家腿都站麻了,孙医官才把脸上的口罩取下来,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疲惫的找把椅子坐下休息,转头看了一眼琉璃漏壶,“用了一个半时辰。徒弟,记下来。”又抬头看看四周,已经有十几个兵士被民壮抬了进来,孙医官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战事怎么如此惨烈,这才一个多时辰,重伤员就这么多,突辽人此次来者不善啊。” 李得一看了看这十几个兵士,都跟李把总一样,都是头,胸部受创,都是小口子,口子很多,很深,血流的也多。有几个头部受创多的,已经没有了出气儿。 孙医官绕着这十几个兵士走了一圈,用手点指,点了七个人对李得一吩咐到:“你先给这七人把甲衣卸了,这七人伤情较轻,还来得及救。”说是甲衣,其实这七人只有一人披甲,也仅仅是棉甲罢了,其他七人都只穿着兵服。“是”,李得一嘴里答应着,手上就开始利索的给这七人卸甲衣。 孙老医官安排小徒弟给受伤较轻的人治疗,自己强拖着疲惫的身体给几个重伤员取出身中的箭矢碎片。 这一会儿功夫,又抬进来五人,这时候就连李得一都开始觉得事情不对劲了。 第四章 无援 李得一把手上的活忙完,拦住一个抬人的民壮,颤声问到:“城墙上怎么这一会儿就伤亡这么多人?突辽人来了多少?还能守住么?”一连串的问话,让这民壮来不及回答,孙医官过来伸手拦住这民壮说道:“不必多言,速速去城上守御。”转头用严厉的眼色制止仍要发问的李得一。 待民壮走远,孙医官对李得一低说道:“我在军中多年,刚接战便如此惨烈,战事多半不利,你不必多问,城头守备是兵士之责,你既然在伤兵营,职责便是看护伤兵,其他的事不要多问!”听了这话,李得一低下头不敢再多说什么。 早以习惯这种场面的孙医官和小学徒继续忙活着救治送来的伤兵,李得一就在旁边战战兢兢地打着下手。血水一盆一盆的不停往外倒,开水烧了一锅又一锅,整个营帐里弥漫着一股浓浓的血腥气,李得一在营中就听到城头上不时传来震天响的喊杀声,却也不敢耽误手上的活计。李泉庄的惨状就在眼前,李得一那小小的心也随着这传来的喊杀声不停起伏。 也不知道忙了多久,渐渐地不再有伤兵送进来。孙医官疲惫的摘下口罩,坐在椅子上歇息,小徒弟赶紧递过来一个湿毛巾,孙医官吩咐到:“我腹中饥饿,你俩个去看看可有伙食,取些来。”说完,把毛巾盖住脸,不过片刻就响起了酣睡声。小徒弟带着李得一两个人轻手轻脚往外面走。 俩人七拐八绕的走了一阵,闻到前面一阵煮饭的香气,李得一知道这是到了。只见眼前不远处一溜大铁锅,正冒着阵阵香气。早有宰好了,洗干净的猪,羊在等着滚水下锅。有位头戴乌纱帽,身穿青袍的年轻官员正在对民壮讲话:“今日突辽人来犯,城墙之上战况甚是危急,兵士死伤惨重,本县欲犒赏众将士,故此征买诸位乡亲的猪羊,稍后诸位可以去县衙登记,可抵来年的徭役。”李得一听了这位县官的讲话,顿时好感大生,他见过来庄上收税的衙役,粮长,经常白白牵走你家的猪,羊。“这位县官对俺们这些小民甚好啊。”李得一心中暗道,附近被征来帮忙的民壮也是一片感激之声。 小学徒领着李得一径直绕到后面,刚绕过来,李得一抬眼就看到一个满面油光,身上围着白围裙,手里拿着一把特大号的切肉刀的特大号大胖子。李得一长这么大头次见这么胖的人,胖的能有寻常壮汉俩那么粗,而且身高极为高大,得有两米多高,再仰头往上看,脑袋也比寻常人大了一圈,胳臂就更了不得了,一条胳臂比李得一都还要粗上一圈,手里拿着的那把切肉刀跟成年人的胳臂差不多长,刀背极厚,刀刃闪着寒光,仔细看还能看到刀上的水云纹。这位大胖子拿着这把特大号切肉刀正在切一大块煮熟的白肉,听到脚步声,把头转了过来,一看到来人,立马咧开大嘴笑了起来:“原来是小刘医官来啦,孙老医官是不是有啥吩咐?尽管开口,洒家一定办到,办好。” 李得一整个人都看傻了,瞪眼瞅着这张大嘴,觉得光凭这嘴一口就能把自己活吞下去,旁边的小刘医官开腔了:“师父让我来拿点吃的,连续施行几个小时的太祖治术,师父饿了。你这里有啥现成的好吃食拿出来吧,别藏私了。”这位大胖子尽量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嘴角使劲往上咧,却把李得一小人家吓得一哆嗦,好悬尿裤子。“好叫小刘医官知道,洒家今日刚寻了几只羊,羊腔子做了军中伙食,这羊头却是洒家亲手整治的批切羊头。洒家的刀法,想必小刘医官也是熟知,您瞧这羊肉片,薄可透光,片片一样大小,一样厚薄。”小学徒却是不惧怕这位胖大的火头,抬头看着他说道:“休要聒噪,快快拿出来。”大胖子转过身不知去哪儿掏了半天,掏出一个木盆,掀开上面蒙着的灰布,里面是片好的羊头肉。大胖子憨笑着端给小刘医官,李得一好奇的直往大胖子身后瞅。 小刘医官也不客气,伸手端过木盆,又把灰布盖上,对李得一说道:“你去拿几个馍馍。”大胖子这时又咧开大嘴说道:“小刘医官,孙老医官可好啊?俺在这儿当火头也当了一个月了,求你跟孙老医官通融则个,让他老人家给洒家求个情,帮着给李把总说说话,让洒家去城墙上厮杀个痛快。总在这里切肉摆弄吃食,洒家都要长毛了。”小刘医官刺了他一句:“我看你火头军干的挺痛快,整个人又囫囵个胖了一圈儿。另好叫你也知晓,李把总受了重伤,刚得我师父医治,如今正在昏迷。”大胖子听了这话,咧开的大嘴半天没合上,末了恶狠狠的说了句:“短命的突辽人,不要让洒家上。”两个大手捏的嘎嘎直响。 小刘医官走到门口,好像想起了什么,转头又对着大胖子说道:“王壮彪,今天伤兵营共收治重伤者二十五人,轻伤者八十七人,这仗才刚开打,就伤亡一成多,照此估计城墙上轻伤者更多。你此时若让火头军抬着肉上城墙上犒劳兵士,估计韩,钱两位把总会很高兴,说不定就把你留下了。”大胖子一听这话,立马喜笑颜开:“对对对,洒家这就让那几个鸟厮准备,多谢小刘医官提点。”说完话转身就往里走,大声嚷嚷着让人准备肉菜。 往回走的路上,李得一看到好多兵士席地而坐,头上,身上缠着白布,大多都被血水浸透了。李得一记得伤兵营不曾收治过这些轻伤员,就问到:“小刘医官,这些人是何人给他们医治啊?咱们可不曾给他们救治过。”“多半是自己急救的,都是轻伤者。”“啊?!他们自己也会医术?” 小刘医官边走边答:“我还不是医官,只是个学徒,不必如此称呼。当年太祖建军之初,就在军中推广急救之术,定国之后更是编入行伍条例,到如今虽说很多条例早已破坏殆尽,但没人会拿自己的命闹着玩,急救之术倒是保留了下来。赶紧跟我往回走吧,接下来估计还有人要医治,没多少空吃饭。” 二人往回走着,李得一忽然拉拉小刘医官的袖子,朝着远处一努嘴儿:“那不是曹千总么,城头战事如此激烈,他居然在这酒肆喝酒吃肉!”小学徒拉住李得一:“别多瞅,人家跟曹太后有亲,靠着裙带混了个千总,来边军打个幌儿,镀镀金,回到中神城就是游击将军。跟这些苦哈哈大头兵可是不一样的。” 李得一听完,也不说话了,小脸上满是愤愤不平,低着头默默地往回走。接下来二人一路沉默着返回了伤兵营。 小刘医官小声把孙老医官叫醒,一老俩小,仨人开始吃饭。干了半天活,李得一这顿饭吃着特别香,就着手里的馍馍,另一手里掐着块羊骨头肉,吃的满脸都油乎乎的。 吃完了饭,净了手,李得一接着洗那些染了血的绷带,烧水煮绷带,再拿到外面晒上。忙了半天,也不见再有伤兵送过来,李得一就以为突辽人退了,悬着的心暗自放下了。 正忙着呢,就看到孙医官背着自己的器械箱走了出来,腰里还挂着把刀。李得一赶紧上前问到:“孙医官这是要去哪里,用得着小子么?”孙医官点点头吩咐到:“城头战事怕是不妙,这多顿功夫没有伤兵送来,多半是分不出人手往咱们这里送伤兵了,看来民壮也顶上去了。值此危亡时刻,我们伤兵营也必须顶上去。你去里面拿上一包绷带,也带把刀防身。我们上城墙救治伤兵。”说完,孙医官大步往城墙方向赶去。 “啊?!是,是。”李得一嘴里答应着往里走准备拿东西,进去就看到小刘医官身上挂满了药包,手里拎着一把军刀。小刘医官伸手往旁边一指,“喏,绷带都在这里,另外还有些夹腿板子,旁边那把军刀是你的。”李得一伸手背起一大包绷带,又把夹腿的木板子一兜都挂在前胸,待要伸手抄起刀,却是拎不动了。李得一红着脸瞅了瞅小刘医官,小学徒走过来给李得一换了把小号的腰刀。“待会儿上了城墙,难免遇上没死透的突辽人,到时你也好了结这些鸟厮。不是让你跟活人动手,放心。”李得一嘴里哆嗦着说道:“俺不怕,俺们村都被杀绝了,俺要杀几个突辽人给乡亲们报仇。”小刘医官笑道:“哈哈,有志气,待会儿上了城墙,腿肚子可别转筋,光使嘴皮子可杀不了突辽人。” “俺才不怕呢,待会上了城墙,腿软的是熊包。”李得一嘴上给自己打着气,跟在小刘医官的身后一块儿往城墙上赶。 孙医官仨人赶到城墙上时,正好打退一波突辽人的攻势。城墙上到处都是血,分不清是突辽人的还是威北营兵士的。李得一赤着一只脚走在城墙上,觉得没鞋的那只脚底粘叽叽的,低头一看,踩了一脚的血水。 孙医官在前头救治伤兵,小刘医官就负责递上器具,李得一就负责接过沾满血水的绷带,换上干净的。然后再和小刘医官俩人把不能自己动弹的伤兵抬下城墙。 城墙上有不少伤兵血都浸透了身上的绷带,就搁那儿斜倚着女墙坐着,有几个眼瞅着好像不行了。李得一觉得这城墙份外安静,一点痛苦的呻吟声都听不见,所有的伤兵都咬牙忍着。有几个断了腿的伤兵在被抬下城墙的时候,甚至求着让自己留下,说自己还能顶一阵子。 城墙上零散着躺着不少突辽人的尸体,有没头的,也有缺胳臂少腿的。 李得一正给埋头一个断了腿伤兵上夹腿板子,人手实在不够用,李得一这个半吊子也只能凑付着上了。这位兵士强忍着断腿之痛,已经有点意识不清了。李得一头一次干这活,手忙脚乱,没注意身后一个没死透的突辽人已经强撑起上半身。这个突辽人浑身是血,脸上被刀砍出一个纵贯的血口子,一个眼珠子整个凸了出来,狰狞可怖,他伸手抄起地上的一把断刀,朝着李得一砍来。 不远处的小刘医官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小心背后。”李得一感觉到背后的一股子恶风,猛的转过头去,刀已经迎面砍了过来。这关头儿来不及多想,只能拼命,李得一下意识的抄起腰刀,上前垫步晃腰,把三爷爷交给他的刀法“直刺”使了出来,双手拿刀奔前就刺。噗的一声,温热的血溅了一脸,李得一摸了一把脸上溅的血,睁大眼睛看着那把擦着自己额头而过的刀,吓得直往后退了两步,把手里的刀一丢,一腚坐在地上,浑身直打哆嗦。哆嗦了阵儿,才想起什么来,赶紧拿手在自己身上乱摸。 小刘医官走过来给他后脑勺儿一下,“不用摸啦,那刀砍你胸前带着的夹腿板子上啦。看不出来,关键时刻你真挺能耐啊。”孙医官在旁边看了李得一刺出那一刀,面色凝重起来。走上前给李得一检查了一下,确定人没事儿,怕拍李得一的肩膀,“小子,敢拔刀杀人,有胆色,不错不错。你这招跟谁学的?”“俺三爷爷教的。”李得一高声回答。孙医官点点头,继续给其他伤兵医治去了。 血色染透了城墙,孙医官带着小徒弟和李得一忙活着给伤兵治疗。也许是这次把突辽人打疼了,直到太阳快落山,突辽人也没再次组织攻城。 李得一觉得今天落山的太阳是血红色的,就连天上的云,也被这血染成了红的。忙了一天,累极了,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高声叫喊:“你们往远处看,那处是我们的军兵!”是王大胖子在叫喊。 城墙上所有能站起来的人都顺着王胖子所指的方向望去。看了半响,李得一啥也没看到,扭头看到孙医官也在观望,就问:“孙老医官,您看到了么?俺怎么啥也看不清楚?”“你不曾修行过原气,是看不到的,那个王大胖子修开了神目通,所以能提前发现,确实是我们的军兵。”孙老医官眉头紧皱,满面忧色。李得一暗暗纳闷,“援军到来,应该高兴才是啊,孙老医官这神情看着可不太好。”这时间,城墙上所有人都高兴起来,不管看得到,看不到的,都盼着这股援军的到来。 一直到太阳快落山了,那只带着所有人期盼的援军才在众人视线中露出了身影,打着一面破烂的曹字大旗,没有骑兵,披甲兵士三五个,更多的是连武器都没有的大头兵,队列散开着,乱哄哄的往定北县城走着。等看到定北县城下的突辽骑兵,这队“援军”以最快的速度掉头跑了,又散落零星的几杆长枪。 原来不是“援军”,只是前方败退下来的溃兵。孙老医官叹了口气,“怕是北门关已破,看旗号这是曹国舅的溃兵。” “援军不会来了。”城墙上有兵士呢喃到。“点起火把,防备突辽人夜间侵袭。”代替李把总指挥的韩把总高声喝到。 “也不知守得住,守不住。”李得一自己寻思着,“要是没有援军,很难守住吧?”知道了前方溃败的消息,李得一自己心里也没了底,低着头,也没心思干活了。“别瞎寻思了,天黑了,跟我回营。”小刘医官拍拍李得一的小脑袋,拽着李得一往营地走去。 “徒弟你去寻些吃食,李得一你随我来。”孙医官扭头往营地走去,李得一不安的跟在后面,不知是何事。 进了帐,孙老医官找了个凳子坐下,盯着李得一看了许久。足足有小半个时辰,李得一也不敢说话,不知道什么事,就那么站着,偷偷的换换脚。“唉”,孙医官叹了一口气,问到:“你那个三爷爷可有全名?”“回孙医官话,俺三爷爷全名叫李有水。”孙医官听了这个名字,双眼猛地瞪大,直盯着李得一问到:“你那三爷爷也没逃出来么?”“三爷爷死了,被突辽骑兵砍死了,但是三爷爷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腰刀,刀上沾着突辽人的血。”李得一挺着小胸脯大声答道。 孙老医官听到这里,眼圈突然变红,声音哽咽到:“我威北大营老一辈都凋零殆尽了。你那三爷爷原来也是我威北大营一员干将,虽不认字,却作战勇猛,带兵最是机灵。他当过大帅的亲兵护卫,当年狄再青大帅亲赐的表字平北,你好好记着,你三爷爷当年救过我的命……”老人闭上眼睛,似是在回忆当年的旧事:“那一次狄大帅率军出击,被突辽人劫了后路粮道,我当时是押粮官,你三爷爷被大帅安排守卫粮道。那一战我被突辽人砍成重伤,是你三爷爷拼命把我救了回来。”老人说到这儿,咽了口气,缓了好一阵子,“世事难预料,没想到我以残躯苟活于世,李大哥却先走一步。”说罢挥挥手,也不理李得一,自己起身走进里边隔间。背后的李得一瞧出孙老医官脚步有点踉跄。 这一夜,李得一辗转难眠。“没有援军,这县城肯定守不住了,到时城破,突辽人肯定要屠城,我可没时间挖坑藏了,怎么办?”好几次,李得一起身想趁夜色逃出城去,却又想起城墙上守军的惨烈拼杀,觉得自己应该留下来,多帮忙救治伤兵。 最终,李得一在劳累一天之后,疲惫的昏睡了过去。临睡前,他觉得自己这次没有逃,挺开心。 这一夜,外面的秋虫叫的特别响亮。 第五章 孤军 边地秋日的黎明,冻的守夜人浑身直打哆嗦,寒冷的秋风如同小刀一般,直扎进你的骨子里。在守夜兵士的期盼中,第一缕阳光终于照到了城墙上。 苍凉的号角声把疲惫的守卒叫醒。伤兵营中老少三人早已准备利索,一老一少一小,三人登上城头,开始检查那些轻伤员。 刚登上城墙李得一立马就注意到,那位胖大的火头早已在城墙上巡视。王大胖子来回踱着步,面色凝重铜铃大小的眼珠子紧紧盯着城下的突辽骑兵,眉头紧皱,不时用蒲扇大的手摸索下巴上的短须。 王大胖子忽然高喊一声:“敌袭!竖起大盾!”话音刚落,嗖嗖的羽箭已到城上。李得一刚好来得及举起手臂上的小木盾,其实是个临时找来的木桶底儿,军中大盾太重,李得一力气小举不起来,在昨天被突袭之后,李得一回去就找了这个木桶底儿来凑付。 得亏这波羽箭只是普通货色,叮叮的落在盾上,并没有炸开。数量也不多,过了一小阵儿,就没了,并没有人受伤。 过了一阵,见突辽人不再放箭,韩把总和钱把总匆匆来到孙老医官面前,拱手道:“孙军师,我二人观城下突辽人已经力竭。想来现下攻我定北县者乃突辽人小部族,并非王庭大部,故而虽有“爆箭”,必然不多,昨日一番攻城,早已耗尽,未知军师有何见解?”李得一听了这话,转头盯着孙老医官,也想知道怎么回事。 孙老医官待要答话,王大胖子却已凑了过来,抢声说道:“是极,是极,洒家瞅着这伙突辽狗贼已经力竭,两位把总把骑马的儿郎凑一凑,让洒家带着冲出去厮杀一阵,定能一鼓击退这些突辽狗贼。”两位把总异口同声喝到:“你休要胡闹,如今前方胜败未知,我等紧守城池为要,若出城接战万一败了,你我难辞其咎。” 孙老医官走到女墙边上,凝目观察城下突辽人,半响,抬手制止了两边的争竞:“定北县地处偏远,我观昨日来的败军必是附近北门关逃兵。若北门关已破,突辽大军势必直奔京师,肯定顾不得咱们定北县这等偏远小城,故而城下必然是那些跟着突辽王庭大军占占便宜,趁机来打草谷的草原小部落。”两位把总连连点头称是,孙医官又道:“我以神目通监察城下这部突辽人,昨夜他们派遣健卒,去山中砍伐大木,必是要造工程器械,虽说突辽人器械粗陋不堪,然而定北城墙矮小破旧,若是突辽人以器械攻城,恐怕难以久守。”韩把总说道:“既如此,孙军师是支持王胖子出城厮杀?” “不可贸然出击,我兵少,且城中骡马不足百数。连百数骑兵都凑不齐,若是以步阵出城厮杀,纵然小胜一场,恐怕也撤不回来,若败,则全军覆没。故而只能出奇兵,攻其不备,一击即走,万万不可恋战。”孙老医官沉着分析出战法。“哎,攻不可攻,守不可守,洒家好生难受。”王大胖子把手中铁鞭往地上猛一杵,李得一只觉得脚下城墙都颤了一颤。“休要聒噪,附耳过来。”孙老医官一伸手揪住王大胖子的耳朵,跟揪小鸡儿一样把人揪到跟前,低声细细吩咐起来。李得一看到孙老医官能轻而易举的揪着耳朵把王大胖子揪到身边来,心中惊异道:“某非这一身肉是假的?还是孙爷爷神力?” 两位把总在旁边听了孙老医官的话,忍不住连连点头,王大胖子也美得咧开了大嘴。孙老医官吩咐完,韩把总高声喝到:“儿郎们,把营中鼓,锣都拿到城上来,全都敲响。手里没鼓没锣的都高声吆喝起来,使上吃奶的力气。刘伍长!你去把昨日杀的登上城头那些突辽人的尸体都扒光衣裳,挂在城头!咱们也激一激城下这伙突辽狗贼。”不多会儿工夫,城上所有兵丁都按照命令开始行事,就连李得一也跟着高声呐喊起来。 李得一直喊的头晕眼花,眼冒金星,这时城下的突辽骑兵渐渐集结了起来。李得一呼了口气正要再喊,小刘医官一把拉住他,“不必再喊了,留着力气准备救人。”说着话,拉着李得一下了城墙,来到一处侧门等候。李得一就看到这侧门有百十骑兵,领头的正是王大胖子。王大胖子却没有骑马,徒步站在队伍最前列,浑身披三层甲,一手拿大铁鞭,一手扛一面硕大的铁盾。李得一瞅着那大铁盾也是特制的,足有五六寸厚,上面订满了增重的厚铁片,高有寻常成丁壮汉那么高,盾面上都是铁制倒刺,每跟刺都有两三寸长,根根都黑黝黝的看着就让人浑身发寒。 忽然间李得一听到城墙上高喊:“敌袭,箭雨,举盾!”王大胖子听到这喊声,让旁边的一兵丁打开侧门,身先士卒冲了出去,嘴里高声喊杀,身后百十骑也跟着冲了出去,齐声喊杀。 瞅着这队骑兵都冲出了侧门,李得一蓦然发现最后冲出去的居然是一头骡子,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没看错就是一头骡子,而且那骡子背上也没人骑,就那么光着冲了出去。李得一被这骡子弄得呆了好一阵,这才转头就往城墙上跑,嘴里高声喊着:“小刘医官,俺上去看看,管保不耽误正事儿。” 城头上的鼓声忽然变得激烈起来,咚咚咚咚咚咚……那位钱把总还嫌鼓声不响,走上前一把掀开擂鼓的兵士,亲自动手擂鼓给城下的骑兵助威。李得一看到城下的突辽骑兵边借着马速把弓箭往城头上射,边往掩护着临时造的攻城木槌城下冲,此时已经冲到几十步内了。 从侧门冲出去的威北营骑兵此时已经冲到正门,直奔着这股来袭的突辽骑兵而去。王大胖子跑在整个骑兵队的最前面,居然甩开后面的骑兵五六步远。李得一张大了嘴巴,心里想:“俺三爷爷说的这世上有人快如奔马原来是真的。不,不,这比马都快啊。” 几十步的距离转瞬即到,来袭的突辽骑兵显然没有想到,在第一天用‘爆箭’重创守军后,守军居然还敢出城野战。突辽骑兵此时第二波箭刚射往城头,一见来袭的骑兵,急忙从箭囊里抽箭想要再射,可惜已经来不及了,王壮彪速度太快,此刻已经冲到突辽骑兵眼前了。 此刻王大胖子把那面巨盾往身前一扛,奔着打头的几个突辽骑兵就冲了过去。“滚!!”王大胖子高声大喝,李得一只觉得自己隔着老远都被这一嗓子震得眼冒金星,甚至还感到脚下的城墙都跟着震动。王大胖子手臂一较劲,用手上的巨盾把那个突辽骑兵连人带马掀到了空中,掀翻一个骑兵之后,又顺势往旁边一靠,盾牌上锋利的尖刺直接刺入另一名突辽骑兵的战马体内,靠着奔跑的速度,在战马身上直接豁开了好几个大血口子,马血喷满了整个巨盾。王大胖子右手的铁鞭顺势一挑,又挑落一名突辽骑兵。 两军刚一接战,王大胖子就连杀三骑,整个人也冲入了突辽骑兵阵中好一顿抢攻,突辽骑兵的阵势顿时为之一滞,后续的威北营骑兵就跟了上来。有王壮彪这个锋利无比的刀尖打头,威北营这百多骑兵就像用热刀切冷油一样,在突辽人的骑兵中破开了一个大口子。破阵之后王大胖子也不多停留,扛着巨盾,带着骑兵继续往前猛冲。“放箭,快放箭!给城下的兄弟打掩护。”韩把总在城墙上高声喝到。 王大胖子带着这不足百人的骑兵,直奔突辽人后方正在造的攻城器械而去。而后方的突辽人这时已经有了准备,匆匆组织起几百骑试图阻止来袭的威北营骑兵。李得一在城墙上看到这一幕心里暗想:“坏了,突袭不成了,但愿不要折在阵里。” 突辽人的后阵离城墙大概有三百步,等王大胖子带队杀到,突辽人已经把攻城器械团团围住保护了起来。待王壮彪冲的近了,照着冲过来的王大胖子这队骑兵就是一顿箭雨伺候,王大胖子身上顿时插上了十几只箭,他却浑不在意,速度不慢反快,直奔最近的一具攻城器械而去。 奔到近前,只见王大胖子忽然合身往前一跃,直接就蹦起一人多高,同时把那巨盾护住身下,这连人带甲得有四五百斤,再算上这比战马都快的速度。咣一声巨响传来,王壮彪就像一块巨石,砸在了突辽人阵中,落地时甚至爆起一圈的尘土,光是激起的冲击波直接就掀翻了附近所有的突辽骑兵。这场面看的李得一目瞪口呆,心道:“这就解决了?这打法也太猛了,真不讲理啊。”城下王大胖子砸完一架,也不管身边的突辽骑兵,转头又朝着下一架攻城器械奔去。后续的骑兵冲了上来,纷纷从马上摘下一个油罐,砸碎在未完工的攻城器械上,洒下火油,最后赶来的几骑掏出火折子,点燃火油。熊熊的大火瞬间就吞没了这架木制的器械,和附近地上晕死过去的突辽兵士。 后面照样画葫芦,转瞬间,几架半成品攻城器械都被摧毁,并且点起大火烧了。王大胖子打了个圈儿,发现差不多了,高声大喊:“弟兄们,活干完了!赶紧撤了!你们先走,洒家殿后。” 这队骑兵纷纷调头往定北县城撤退,王大胖子则放慢速度跑在最后,且战且退。将将要到城下时,忽然城上有人高喊,“突辽骑兵追来了。”王大胖子猛地一转身,原来是一单人匹马的突辽骑兵追了过来。 李得一在城墙上看的清楚,这追来的突辽骑兵,单论体型跟王大胖子也差不多少,整个人高大威猛,骑在马上,脚几乎都要着地了。光着膀子,露着胸前浓密的胸毛,浑身黝黑,遍布着纵横交错的伤疤,脸上一道大疤更是斜贯眉梢到嘴角。这猛汉手里提着一柄大头棒,棒头上全是尖刺儿,另一手使劲儿抽着马鞭,朝王大胖子赶来。 王大胖子摆好了架势,两脚前后钉住,侧身站着,一手把盾扛在胸前,另一手居然把铁鞭杵在地上。李得一站在城墙上把头伸出去看着,还以为王大胖子这是脱力了,不禁着急地喊道到:“快跑啊,晚了来不及了。”喊声刚到,这突辽猛人已经追到了眼前,嘴里哇哇大叫着,双手一举狼牙棒,猛地朝王大胖子劈了下来。王大胖子单手举盾一接,“轰”的一声,震起漫天的尘沙。待尘沙落地,李得一发现俩人都不动了,原来王大胖子盾牌上的尖刺跟突辽将领大头棒上的尖刺别到了一起。俩人正较劲呢。 俩人都紧抿着嘴较劲呢,冷不防王大胖子另一只手把一直攥着的大铁鞭一松,急速伸到怀里摸出一块儿金闪闪的大砖头,高喊了一声:“中。”说完把这金砖直朝这突辽猛汉的面门就砸了过去,这突辽猛汉本来一直防备着王大胖子的铁鞭,根本没料到他还有这招,顿时猝不及防,“啊”了一声就被这金砖拍中面门,当场打了个满脸桃花开,摔下马去,人事不省。王大胖子一看得手,快步上前捡起金砖,捞起铁鞭,一铁鞭下去把这突辽猛汉脑瓜子砸烂,然后转头直奔城墙而来。 城墙上韩把总早有准备,高喊:“放麻绳!”碗口粗的大麻绳顺下城墙,城下的王大胖子拽住麻绳,脚下使劲儿,同时两手交替着往上拽,居然直接就这么奔上了城墙。到了城头后猛的一跃而起,直接跃进城墙内,落地又是“轰”的一声,把冲过来准备欢呼的兵士都震得满头土,王大胖子得意的哈哈大笑,笑完了问道:“弟兄们可有伤亡?”“无一伤亡,可惜最后没能砍下那突辽猛人的首级,弄不好是个大将。”跟随的兵士高声答到,说完,城头上又响起一片笑声。 小刘医官早拉着李得一靠了过来,开始给王大胖子卸甲,顺便看看有没有箭射到身上。王大胖子身上虽然被箭射的跟个刺猬似得,但是多亏披了三层甲,并没被箭射进肉里。李得一瞅着卸了甲之后露出里面一层肥膘的王大胖子,闷闷地想:“就这一身膘,即便射透了外面这三层甲,也射不进多深啊。”跟小刘医官查看完了王大胖子,又下城墙去给出击的那队骑兵检查伤势。小刘医官扭头刚走,王大胖子就伸手去怀里掏出一个小酒壶,趁着没人注意,猛灌了一口。 李得一边走边问:“王大哥真是神勇啊。他最后打出去那块金砖是什么名堂?”小刘医官笑呵呵道:“你问这个?那是他祖上传下来的绝技,据说是本朝太祖亲授,叫‘没把的流星’”“哦!这么大来头啊。”李得一听了这名堂,满脸都是敬佩。“那是,这事儿说来话长了。本朝太祖发迹前原在街头厮混,与人殴斗好使一青砖,每发必中。王大胖子的祖上叫王大彪,曾与太祖相争,你听这名字就知道王家祖传的这体型。那时候王大彪也是有名的泼皮无赖,后来与太祖争斗,被太祖一青砖楔在脑门子上,直接放躺在地。王大彪养好了伤之后,跪地拜服太祖为龙头。到了后来,王大彪厚着脸皮,死缠着太祖把这门绝技学了去,并当成家传的绝学一代代往后传,这一代传给了王壮彪。”说着,开始挨个给出击归来的兵士卸甲验伤。 李得一手上忙着活儿,嘴里也不停:“小刘大哥,接着拉啊,别停啊。”“六百多年前,天下大乱后,太祖起兵,王大彪也跟着扶保太祖,靠着这门绝活屡立战功,只是性情暴躁,带不得大军,只能做个先锋官。后来太祖为了安抚他,答应以后一定送他一个纯金的金砖,以表其战功卓著。定国之后太祖果然御赐其祖上金砖一块,重四十斤三两八钱,正面刻“百发百中”,背刻“开国功勋”。不过据传说这金砖正面还刻了个咬了一口的苹果,却没人知道是啥意思了。我琢磨着不过是后人以讹传讹,太祖爷英明神武,怎会无端刻上个咬了一口的苹果?” “原来这是他家祖传的金砖绝技啊,怪不得那么厉害,一击就能把那突辽大将打下马,直接打的满脸桃花开。”“他还没练到家呢,你别看他战阵上威风得不得了,那是没遇着厉害的,他五通虽说皆以练成,看着力大无穷,却迟迟不能把五通融为一体,几年没破破镜,如今迟迟不能修出本相,迈不过超凡那道门坎儿。遇到真厉害的,他就不行啦,只是有把子傻力气而已。”李得一听了,直咋舌,心想着王大胖子在战场上那样的威风,这还不算最厉害的,上面还有更能的强人,霎时间李得一想的是心神驰往。 李得一跟着小刘医官一起往孙老医官那儿赶去。孙老医官,王大胖子,两位把总此刻正凑在一起商量事儿。“这波突辽人必然是草原上的一个小部族,这两天攻城吃了这么大的亏,必然会撤走,再打下去,即使破城,这个部落也过不了这个冬天。”孙老医官摸着胡子分析道。“孙老军师,等到天擦黑的时候,让洒家带队再去冲他一阵。让洒家再去弄几个人头来给李把总报仇。”王大胖子满脸讨好的说道。韩把总战阵经验丰富,赶忙劝止:“行了,歇歇吧,突辽人也不是傻子,这次被你打个猝不及防,肯定已然有了防备,万一还有那种‘爆箭’,到时候你再出去肯定吃个大亏。”王大胖子讪讪笑笑搓了搓手,不吱声了。 孙老医官瞧着王大胖子呵呵一笑:“再想捡这便宜就是贪了,行军打仗最忌冒险。不过也不能白白让这部落安然撤走,我在城头瞧得真切,连续两日攻城不下,又吃了大亏,折了大将,今晚这股子突辽人必然要撤退。天黑后你埋伏一组人手,多制火把,每人拿上两三个,多带铜锣,战鼓,待城头号响,只管聒噪前行,却只准慢慢的走。总共前行百步,却要聒噪半个时辰。”“这是为何?战又不战,退又不退?”王大胖子略带不满的问到,“我料定突辽人夜间撤退不敢接战,我们出击,彼必然慌乱,匆忙之间拉下的辎重必然不少,第二日清早去捡突辽人落下的辎重吧,这个冬天不好过,要多做打算了。让兵士们好好打扫战场,把能用的都拾回来,一根断箭都不能落下!咱们得想法先熬过这个冬天。”孙老医官面色凝重的吩咐。 韩,钱两位把总赶忙接过话:“还是您老人家料敌周全,却不知为何今年冬天难过?“边军这十年是个什么样子,你我都很清楚,突辽人此次打草谷来势汹汹,还带了新式的‘爆箭’,一举攻破曹国舅亲守的北门关,我估计这一路上的关隘都守不住了。突辽人此刻很有可能已经兵临京师门户,残阳关。残阳关一堵,所有的物资都运不出来,突辽人不撤,援军也不会到来。今年冬天,我们更是不会有援军,也没有补给,恐怕全要靠自己过年了。”孙老医官说着,面色已经显露出担忧。 “那咱们岂不成了孤军?!”王大胖子顺嘴说道。 这时,李得一跟着小刘医官已经进了军帐,孙老医官看到李得一进来,对着李得一招招手,让他过来。“这是李有水的孙子,叫李得一。”啊,闻听此言,韩,钱两位把总并王大胖子皆是大吃一惊。 第六章 冷秋 见众人都一副惊讶的表情,孙医官又接着解释道:“李平北是他三爷爷,已经被突辽人杀害了。”闻听此言韩,钱两位把总和王大胖子具是唏嘘不已。孙医官叹息道:“平北当年也是英雄了得,只可惜大战之时断了腿,伤了筋脉,无法修气,不然我威北大营必然又多一员大将。李有水虽然没了,好在冥冥中自有定数,他的后辈居然又来到我军中。得一,你过来。” 李得一凑到孙老医官跟前,孙老医官双手攥住李得一的俩手腕,吩咐道:“我现在要往你体内输一道原气,探查一下你浑身的脉络,你全身放松。”李得一答应着,只觉得有一股清凉的气从双手流入自己体内,沿着自己说不出的路线游遍全身。不一时,孙老医官放下手,呼出一口说道:“不错,并没有什么先天不足,身子也挺结实的。” 可接下来孙老医官搁那静坐了半个时辰,也不再理会李得一。韩,钱两位把总并王大胖子也是静默无言。李得一虽然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也不敢造次,只能静静地等着,拿出了在山里等兔子那股劲儿,一动也不动就那么站着。半个时辰后,孙老医官先开了口:“恩,定力不错。孩子,你可知道修气要修得成,什么最重要?” 李得一答到:“天赋奇高?脑子好使?”“你说的都挺重要,但那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定力,必须定的住才有可能走得远,修的成。你一定要记着这点。”李得一听了这话虽然不太明白,但是觉得这就跟跟自己刚学套兔子那时候一样,不明白很正常,慢慢练就行了,练的多了,自然就能逮住兔子了。所以李得一就瞎答应着:“俺记住了,孙老医官您说的是。” 孙老医官见他如此受教,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说道:“当年我跟你三爷爷一行十二人,斩过鸡头,烧过黄纸,一起拜了把子。所以你以后可以称我孙爷爷。哎,遥想当年我兄弟十二人何等意气风发,如今却仅残存我一人。还有你记住了,你三爷爷原名叫李有水,后来因功当了狄大帅的亲兵护卫,才得大帅赐名平北。”孙老医官说到这儿,眼角泛了红,伸手摸了一把眼睛,接着问道:“得一,你可想给你三爷爷报仇?”“想!俺把三爷爷埋土里的时候就答应他了,三爷爷当时不肯合眼,听俺发誓说要报仇,这才闭上了眼。”李得一答的特别响亮。“这就好,这就好啊。现在回营休息去吧,这一天你也累的够呛。王壮彪你待会儿去给他弄些吃食,要精细些。”孙老医官吩咐着王大胖子。“喏”王大胖子连忙答应,“小哥儿,跟洒家来。” 李得一美美的吃了一顿羊肉泡馍,打着饱嗝回到伤兵营。进了营帐,里面只有小刘医官一人,手里拿着一本医书在看,抬头看到李得一回来了,把书放下问道:“你识字否?”李得一摸了一把嘴上的油,赶紧答道:“俺不认识。”“那以后我负责教你识字,今晚先认十个,就从你的名字开始吧。”李得一老实的坐到小刘医官对面,开始跟着学。李得一学的很认真,长这么大,虽然没爹娘教,但李得一对于能学到手的本事,都很认真,总觉得不定什么时候就能用上。 学了有一个时辰,小刘医官就散了堂,让李得一睡下了。这一觉是李得一几天以来最甜美的一觉,直睡到天亮。 天蒙蒙亮,李得一就被叫醒,一睁眼,孙老医官已经来了。“把这个绑到小腿上,以后除了睡觉,其他时候均不得摘下。”孙老医官丢过来一套漆黑色的绑腿布,不知是什么布料的,特别沉,以李得一的力气几乎捧不住这两套绑腿布。看着李得一慢慢把绑腿缠好,孙老医官这才转头走了。孙老医官走后,小刘医官带着李得一开始盘点伤兵营这些天的耗用。 “这场大战,我们的绷带消耗的差不多了。师父说了今年整个冬天都么有补给运过来,再有战事怕是不够使的。金疮药也是不够使了,抬人的担架也损坏不少。”小刘医官每说一样,就忍不住叹一口气,皱着眉,苦思着该从哪里搞点补给。“谁是李得一?速速到参谋处报到!”忽听帐外有人传唤,李得一只好放下手里的活计,跟小刘医官道了个恼,就奔出帐外,跟着传令兵直奔参谋处。 到了参谋处,通报了姓名,守门的兵士让李得一进入帐中。军帐里面孙老医官,韩,钱两位把总都在,看到李得一到了,孙老医官手一指,让李得一站到自己身边来。 孙老医官带着李得一来到一处木制的托盘子前面,盘子上密布着用泥土和砂石制成,同比缩小的山川,河流,等等地形。李得一还是头次看到缩小的山川河流,很是好奇,瞪大了眼睛不停瞅着。“这叫沙盘,原是本朝太祖为了指挥行军打仗方便而发明的。你面前这个是我亲自带人探查附近的山川地理地貌,亲手制作。”“孙爷爷你会的可真多啊。”李得一现在是打心眼里服这位孙爷爷了,本事又多又厉害。 孙老医官老脸一红,接着说道:“此次突辽人犯边,沿路连破数个关隘、重镇,昨晚侦察骑的飞鹰来报,就连安国镇这一中神城北面的门户重镇,都没挡住他们。我们那位曹千总得到这个消息,已经连夜逃出城去了。估计是去找他那逃跑的舅舅曹国舅了。”尽管早已料到,韩把总还是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直贼娘,抢功劳比谁都快,逃命更快。” 孙老医官接着说道:“曹千总的事不必多管,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探听突辽人的动向。我早已派出最得力的飞鹰往残阳关附近赶去,希望能得到准确的消息。等消息传回来最快也要再等明日,我们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如今咱们城外的秋粮被突辽人抢走大半,剩下的并不够我们熬过这个冬天,必须想办法先解决粮食问题。”“昨晚突辽人退走之时吃我军一吓,落下不少粮食,今早已经捡回三大车,都是突辽人从附近庄子抢的,还有一小部分被突辽人放火烧了。其他军械,旗子,帐篷也捡了不少回来。城中我早已派兵士去收集粮草,可定北是个小县,并无那种巨富毫阀世家,恐怕也弄不出多少粮食。若无其他补给,我们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两个月。”钱把总一脸担忧的说道。 “靠定北小县里的粮草,我们都得饿死,突辽人又封锁了东部所有道路,一粒粮食也运不过来。我们必须另想办法!”猛的一拍桌子,孙老医官做了总结。这一下用力太猛,让孙老医官有点喘息,歇了几口气,接着说道:“我最近于常去山中砍柴火的当地乡人中探听到,有条小路可以绕过北面的清源山……”孙老医官话刚说到这儿,韩把总就给接上了,“我明白了,军师的意思是仍然用当年狄大帅那招。咱们趁着突辽人大军出动,草原此时正好空虚,咱们去草原上扫荡一番,顺手抢些粮食回来过冬!”韩把总满脸兴奋的说道。“不,这次情况不同了,这次我军总共才一千一百多人,这几天守城又死伤不少老弟兄,突辽人还在不远处虎视眈眈。因此我们只能秘密出动,而且最多去二百人,再多了,万一突辽人再杀回来,只怕会守不住。”孙老医官说道这儿,猛吸了一口气,缓了半天才呼出去,带着歉意的笑了笑:“都是陈年老伤了,天一冷就犯病,耽误工夫了。这次我们去反打突辽人的草谷,无法出动骑兵,而且要翻过清源山,即使打到粮,运回来也十分困难,所以我们必须另想一个更稳妥的办法。” “那该怎么办,军师,您老给想个办法吧。”钱把总听完了这番话,也开始着急,大冷天额头上的汗都冒了出来。“我们这次去突辽人那里打草谷,只能出动两百人,再多了怕县城有危险。所以这次打草谷我们不要搜刮粮食,粮食运起来十分麻烦,要人背,两百人根本背不回多少粮食。而且需要走好长一段山路,也不方便用粮车运粮食,所以这次我们只抢羊!” “羊?!冬日里羊也是要喂料的,不然就会掉膘,我们的粮食自给尚且不够吃,哪有多余的给羊吃!”韩把总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质疑。孙老医官胸有成竹道:“这点不必忧虑,老夫早有准备,你可吃过风干羊肉?”韩把总仰起头,密封着眼,好似在回忆前尘旧事,“当年狄大帅在的时候,经常领着我们出关打秋风,那时节风干羊肉经常能吃到,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想想那滋味儿,真挺好吃。您老的意思是?” 孙老医官哈哈大笑:“不错,老夫可没打算抓羊回来放羊,当羊倌儿。我正是要制风干羊肉。而且羊不需要人背着翻山,只要领好头羊即可。何况羊行走不比人慢,兵士们定可在突辽人反应过来前安然撤回。你去准备吧,天黑后就出城,就由你亲自带队,当年你也是跟着狄大帅去过草原的,应当还记得草原部落的习惯。记住,我们这次只要羊。”“喏!,我这就去挑选军士。”韩把总嘴里答应着,转身就往帐外走去。“且慢,此次挑选军士,要选足健能跑者为上!能打还在其次。”孙老医官在后面赶紧又提醒了韩把总一句。 待韩把总走出帐外,孙老医官又对钱把总说道:“你去城中县衙,让胡县令调给你一百民壮,就说出城砍伐大木以备突辽人再次来攻。却不可白日入山,只待天黑之后进山砍伐。你依此路线,命人砍伐沿途树木,不必运出,只把道路清理利索,可供三五人并肩疾走可也。待白天,可让民壮带些木柴回城,装作出城打柴,以迷惑突辽探马,我会加派王壮彪带百名健卒沿途护卫,使突辽探马不敢抵近探查。”孙老医官一边吩咐,一边用手在沙盘中点指,勾画出一条小路。钱把总也领命而去,帐中只剩下李得一与孙老医官二人。 孙老医官回头看着李得一,问了一句:“你看懂了么?”李得一点了点头说道:“俺觉得是这么回事。俺们庄上每到夏天干旱与别的庄儿抢水,缺德村长总是让其他人冲在前面,他自己和他儿子每次都跟在后面捡便宜,到了最后分水的时候,村长总能占个大头。三爷爷说过,突辽人每次打草谷也是这么干的,大部落逼着那些小部落把青壮男子都派出来打头阵,他们跟在后面捡现成的便宜。这回前面打的这么凶,草原上小部落能骑马拉弓的男子估么着都抽空了。咱们趁着这时候去草原上打那些小部落的秋风,只要避开了那些大的部落,肯定能收获不少。”“嗯,小小年纪能想到这些倒也不错了。你也去准备吧,今晚一起跟着去城外帮着清理这条小路。”孙老医官挥挥手,让李得一出去,李得一点头答应着,转身出了营帐。目送李得一走远了,孙老医官才疲惫的合上双目,不一会儿鼾声就响了起来。这不多会儿的参谋军机,几乎耗干了老人不多的精力。 “小刘哥哥,小刘哥哥。”李得一自打知道了三爷爷的身份之后,就觉得自己跟小刘医官关系就近了一层,自觉地开始喊哥哥。“什么事?”小刘医官正在收拾用过的绷带,抬头看到李得一进了帐子,“孙爷爷让俺晚上出城帮着打柴,你看俺该准备啥?”李得一认真的请教着。 “你既然要给你三爷爷报仇,以后肯定要带兵打仗的,就不能练庄稼把式。你带上这把刀,我看你在城墙上那一刀很不错,想来你是练过刀法的。”小刘医官边说,边递给李得一军中制式军刀一把,刀把用麻布缠起来,刀身闪着寒光。 “用这刀怎么砍木头啊?”李得一接过刀,嘴里嘟囔着。小刘医官猛敲了李得一脑袋一下,“傻小子,真当让你去砍木头啊,那是让你借机去练练,熟悉下大军行动是怎么回事,这才让你参加晚上的行动。你把那些树当突辽狗砍不就结了么。”“喏。”李得一这回明白了,现学现卖给小刘医官行了个半调子的军礼。这下把小刘医官给弄得哭笑不得,抬手又要打。 李得一扭头躲了过去,得意的冲小刘哥哥一笑。小刘医官关切道:“秋日里的夜晚冷得很,多带件衣服去。我看你是逃出来的,也没有多余的衣裳,先穿我的吧。”小刘医官从箱子里拿出一件厚布衣裳,递给李得一。李得一立马高兴的穿上,可毕竟差着**岁,李得一还没长高呢,一件短衫就从头罩到脚,显得不伦不类。 小刘医官看着他这个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李得一自己低着头打量一番,也跟着笑了起来,一时间小哥俩笑作一团。 吃了晌饭,由于暂时没有战事,伤兵营也没有太多的活计,只要给伤兵换换药和绷带就行了。唯一需要重点照顾的就是身负重伤仍然昏迷不醒的李把总了,这个由小刘医官亲自照看,李得一趁着难得的空闲在旁边温习昨晚学的十个字。等着小刘医官忙完了,跟他学十个新字。 天擦黑,营中的集合号就吹响了,李得一带上刀,匆匆忙忙往校场赶去。到了校场,不多时就集结完毕,钱把总站在台子上讲话:“今晚要干活,所以每人发一个饼子,等会儿民壮跟着火把走,砍伐持火之人所指的树木,不得擅自行动,不得高声喧哗,违令者,斩!”钱把总在台上一条条念着军令,站在最外围的李得一注意到,王壮彪这个大胖子已经带着排成两队的军士提前出了城。 过了不到半个时辰,集合好的民壮们也由钱把总带着往城外走去,由几十个军士护着。这会儿天已经完全黑了,北地的秋夜格外的冷,一阵寒风出过来,冷气直往骨子里头钻。一出城,李得一就让寒风得直打冷颤,只能自己搓搓手,哈口热气,来暖和暖和。不多时队伍就钻进了山林子里,这时兵士们开始拿起火把,由钱把总分配沿途需要清理的树木。 走到分给自己的那颗树前,李得一使了使劲儿,开始动手砍起来。这棵树位置偏了一些,因此不需要整棵砍掉,只要把伸出来拦住道路的粗枝砍了就行了。李得一调整好呼吸,按照三爷爷教的刀法,开始一刀一刀砍着。心里想着将来要给三爷爷报仇,李得一练的格外有劲,没一会儿汗水就湿透了前胸后背。在李得一看不到的暗影里,孙老医官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默默地观察着这个十岁大的孩子。 这一宿,把这百十号民壮累得够呛,到明天晚上,要换一批民壮来接着砍。天蒙蒙亮的时候,钱把总通知大家伙歇息,众人纷纷就地坐下,掏出饼子就着点咸菜吃起来。出林子时,钱把总说每人可以背上一捆柴火,背回家自己使。听到能背捆柴火回家,民壮们都高兴坏了。只有李得一苦着脸,他背回柴火去,也没地儿使啊,眼珠子转了转,李得一还是背了一捆回去。 走出了林子,这秋日的寒风也变得更凛冽,尤其是黎明天亮之前这一阵,正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冻得李得一直哆嗦,心里琢磨着“今年秋里就这么冷,冬天指不定又要冻死多少人了。” 进了城,一股子羊汤味儿就飘到了众人鼻子里,钱把总对民壮说道:“知道诸位乡亲辛苦,咱们威北营特意烧了锅羊汤犒劳诸位。每人一碗,排队来。”听到能有羊汤喝,民壮都露出了笑容,觉得这一晚上辛苦也没白费,有捆柴火,还能喝口羊汤。李得一喝着这热汤,想起了美味的羊肉,却只能干吧唧吧唧嘴儿。喝着热乎的羊汤来了个水饱,练了一晚上刀之后,李得一只觉得现在自己上下眼皮直打架。解散后,李得一直接飞奔回伤兵营的帐子,一头扎在床上,翻了两个滚儿,就睡死实了。 孙老医官和钱把总此时却不曾歇息,正在营中焦急的等待前方飞鹰传回消息。 第七章-伐木 等了半响,消息终于传了回来,孙老医官迫不及待接过那比小指还要细的铁卷,打开盖子,用一根铁针掏出里面藏着的纸卷。打开纸卷反复看了几遍,孙老医官长出了一口,把纸条递给了钱把总。钱把总看完,直接起身来到帐子外面高声下令道:“命令兵士们解除战备,开始休整。今天上城墙值守的弟兄先苦着点,熬过今天就没事儿了!” 今天没有战事,整个威北营静悄悄的,兵士们都在休整。伤兵营里,李得一正满头大汗的学着写字,小嘴紧抿着,手里紧攥太祖硬炭笔,一个一个的照着临摹,旁边的小刘医官时不时的过来提点一下。“识字真难啊,我练刀都没出这么多汗。”好容易写完一篇,李得一长呼一口气,忍不住感慨着。“刀法只能对付普通人,你想报仇必须得练气,不识字怎么通读御气经典,难道让别人替你读么?别搁这儿抱怨了,有这功夫赶紧练下一篇!”小刘医官忍不住给了李得一的脑袋瓜一下,希望敲醒这个时不时抱怨识字太难的小子。 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李得一埋头继续苦练。正练得起劲工夫,忽然间李得一觉得营帐里整个暗了下来,一抬头发现是外面阴天了。小刘医官看到阴天,伸手从箱子里拿出一罐药酒,对李得一说道:“阴天下雨,师父的老伤又要发作了,我去找师父给他老人家上药,你歇阵儿吧。”说完,也顾不得李得一,直接朝参谋营奔去。小刘医官刚走,李得一拍了自己脑门一下,哎呀一声:“俺一早晾出去的绷带和床单还没收回来,得赶紧去收,”李得一出了门就看到外面已经有兵士在来回奔跑,忙着收甲衣,用草毡子盖住车马,帐篷,固定军帐的木楔子,防止被风刮倒。虽然忙,但并不乱,一切都有专门的兵士负责,显得井然有序。 雨已经开始打点子,北地的秋雨格外的凉,豆大的雨点子直接打透了李得一单薄的外衣,带着一股子寒气落在身上。李得一边打着哆嗦,边忙活着收绷带和床单。 匆匆收完,李得一赶紧往帐子里跑,就这么一小阵儿,浑身就被雨水打透了。李得一打着寒颤把东西一放,颤抖着手赶紧生火。哆哆嗦嗦好容易把火生起来,温暖的火焰暂时驱赶了秋雨带来的寒气,打了个喷嚏,李得一又开始为去草原上抢羊的兵士担心起来,希望他们能平安返回。想到今天晚上还要钻进林子开路,李得一不禁有些头大。李得一担忧地想着,“白天下这么大的雨,瞧这雨势很有可能下到晚上也停不了,到时候弄不好更冷。”皱起眉头,三爷爷的惨死,自己爹被征民壮一去不回,一幕幕涌进入脑海,全是因为该死的突辽人打草谷。想到这儿,李得一给自己鼓劲儿:“甭管多冷,得听孙爷爷的,今晚继续好好练刀法。”十岁的孩子暗暗咬着牙,发着狠。 李得一正给自己鼓劲儿呢,小刘哥哥扶着孙爷爷回来了,李得一赶紧站起身帮忙把孙爷爷扶到床上躺好。孙老医官长呼了一口气:“哎,狄大帅打突辽人那会儿,到了最后拼的太惨了,连我们这些参谋军师,稍微有点本事的也都提着刀派上去了。我就是那时负了重伤,最后被你三爷爷救回来一条命。”叹了口气,孙老医官用手抓着李得一的小手说道:“孩子啊,你记着,学识和练气,少一样都不行!你孙爷爷我当年就是因为练气不精,自以为学识精深就足够,到了关键时刻却无力自保。你三爷爷当年打起仗来厉害得很,可吃亏在学识上下功夫不多。李有水他识字少,自己的名字连一起认得,分开就不认得。大战之后,我意识到自己本事不够,就拼命修原气,可惜那时已经身受重伤,而且伤及经络,终身难以进入超凡境。你要牢牢记着这教训。”李得一连连点头答应着:“俺一定使劲认字,认好了字,俺就好好练气。俺每天还努力练着刀法呢,孙爷爷你放心。”孙老医官嘱咐完,走到里间沉沉睡去。 “小刘哥哥,俺有几个字还么记牢,你再教教吧。”李得一小声叫着小刘医官。俩人在一旁静静的继续教学。 李得一按着小刘医官教的练了一下午字,肚子开始咕咕的叫了。“俺有点饿了。”李得一红着脸小声说道。小刘医官抬起头来看看天已经黑了,说道:“是到了吃饭的点儿了,你先歇歇,我去弄点吃食回来。” 不一会儿小刘医官就拿回了两人的饭食,李得一就着一海碗杂碎汤,吃了俩饼子,吃饱了。李得一抹抹嘴道:“俺是吃饱了,孙爷爷咋办?”小刘医官凝神听着帐外的动静,说道:“你听,是集合号,你赶紧去校场集合吧,师父我来照顾。”“俺去啦。”李得一这会儿吃的饱饱的,走路也带劲,直奔校场赶去。他却不知道威北营的普通兵士一餐只有饼子就点咸菜,再添碗漂着油腥的汤水就得了,他的那碗带着羊杂碎的汤是孙老医官亲自吩咐王壮彪给准备的。 这时天已经擦黑了,雨也小了点儿。钱把总正站在高台上对民壮喊话:“今晚让大家伙冒雨赶工,也是军情紧急,耽误不得。我们急需大木制作器械,以防备突辽人再来攻打。本把总在这些先谢过诸位了。”说着话,钱把总两腿一并,挺胸抬手,行了一个军礼。底下的百十号民壮面无表情,静静地站立着。钱把总紧接着说道:“另外,今晚进林子的,每人发两个饼子,等天亮回来,一人照样有一碗羊汤驱寒!下面一人发一件避雨的蓑衣。”底下的民壮听到有蓑衣穿,还可以额外领两个饼子,顿时热情高涨了起来,纷纷没口子的称赞钱把总是好人。 李得一心想:“钱把总真好啊,冒雨干活还多给发饼子。俺爹那时候,军中征人干活往往都是白干,稍不注意还要挨一顿打。”钱把总在台子上接着吩咐:“今天雨下的大,林子里湿滑,且火把难以点着,所以今晚干活两人一组,备着别有人再走散了。” 分好了组,砍树的队伍在钱把总的带领下开出了城门。到了林子边上,王大胖子带的三五十个兵士已经在等着了,一路护送着民壮进了林子。 王壮彪瞅着人不注意,晃悠到李得一身边,伸手塞过来一块肉干,“你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饿着,晚上饿了就吃。”也不待李得一说谢谢,转身晃悠着就走远了。李得一张开嘴,人已经走远,“多谢”俩字只轻轻地在王壮彪背后呼了出来。 林子里搭起了遮雨草棚,里面插着几只火把。就着这火把微弱的光亮,李得一使劲的练着那套三爷爷教的刀法,把一棵棵树当成了突辽人,玩命的砍着。 “小哥儿,慢着点,小心使劲儿过了伤身。天这么冷,还下着雨,你出了这么多汗,沾多了寒气,小心得风寒。”今晚跟李得一搭伙干活的民壮看他这么卖力,忍不住劝着。听到“小心得风寒”李得一想起自己娘是得了风寒病死的,缓缓的停了手,扭过头看着这位搭伙的大叔“多谢相劝,俺叫李得一,大叔你咋叫?”“甭谢,俺是赵三儿。小哥儿,我看你这是练刀那吧,手里家伙不错啊。” “练得不好,叫大叔笑话咧。”李得一有点脸红,幸亏今晚天黑,看不清楚。“练得好不好,俺是知不道。就是看小哥你大晚上的干活还不忘练刀,觉着你真上进啊。”李得一不好意思的笑笑,没接话。赵三自顾自的说着:“俺家那小子要是有小哥儿你一半上进就好咯,整天胡混,没个样子。我看小哥你这么上进,以后肯定能当大官儿,哈哈。”李得一这功夫见过最大的官就是那个曹千总,想起他那个熊样,李得一顿时觉得当大官不怎么地,就默默的没说话。 谁料这赵三哥倒是个自来熟,碰碰李得一胳臂,小声说道:“俺以前走府过县干过货郎,也是去过省城见过世面的人。有一次俺去河西,路过得月楼,得月楼你知道吧?”“不知道。”“那就是咱西北地面上最好的酒楼,平地起了三层楼,高的很。我听酒楼的小二说,有一回蔡太师路过在得月楼一顿饭点了道菜,要一百条鹌鹑舌头。”李得一听着直咂舌,“这么多舌头,那些鹌鹑咋办?”赵三撇撇嘴:“扔给下人吃呗,那小二说蔡太师走后他连吃一个月的鹌鹑,到后来都腻歪了。”李得一听到这简直不敢相信:“吃鹌鹑还能吃腻歪了?我一顿饭吃仨,顿顿吃也行啊。” “一听这话小哥你就是没吃过,这你就不懂啦。”赵三摸了一把唾沫星子,接着拉起来:“我听说那些大官,每顿饭都是红烧肉,白馍馍管够吃。要不然你看他们一个个挺着个大肚子,这要不是吃多了油水,怎么长起来的肚子?”说到这儿,赵三忍不住自己先摸了一把口水,“我还听说,有个大官每天都吃一只鸡,乖乖,俺家一年到头也舍不得吃只鸡,都等着鸡蛋换点盐巴,哪舍得吃咧。天天有鸡吃,那是个啥滋味啊?”赵三抬起头看着天,啧啧有声的啦着。李得一被这位赵三哥说的也流了口水,“你问俺啊,俺也知不道啊。”“小哥,我看你这么上进,以后肯定能当大官,说不准也能过上一天一只鸡,顿顿红烧肉白馍馍管够吃的日子。到时候别忘了跟老哥哥说说是啥滋味。”赵三用期盼的目光看着李得一,可惜这会儿天黑,李得一没注意到。 “俺记着啦,到时候肯定告诉你啥滋味。”李得一的馋虫也被勾了上来,心里想着,“俺以后要是当了大官,肯定顿顿吃红烧肉,每天也吃一只鸡!对,就着白馍馍吃!管够!孙爷爷说了,以后要想有出息,现在就要好好练。”拉开架势,又冲着一棵树使劲练上了。 这一夜,李得一过得挺充实,孙老医官也没闲着,在营帐里分析着飞鹰带回来的情报。老人越看越生气,忍不住就破口大骂起来,“突辽人果然破了残阳关,围住了京师。狄大帅您在天有灵,看看这群当年逼死您的朝廷忠臣如何收场!大帅您才走了不过十五年,天下军兵就糜烂至此。京师里的朝廷忠臣们夜夜笙歌,高唱太平,排挤武将,勾心斗角,争权夺利。太平,哪里有什么太平!”孙老医官越说越气,啪的一声居然直接把硬木制成的书案掰下一角,小刘医官在旁边静静的站着,抿紧了嘴,也不说话,神情里却透着一丝畅快。“小刘啊,坐坐,你说说这次事态会严重到什么程度?”孙老医官泻出这股邪火,长舒一口气,一挥手,招呼徒弟。 小刘医官搬了把椅子坐下,缓了口气说道:“当今皇上乃是靠文臣支持,这才得登大宝,并未在军校学习过,更是没上过战场的,这就不符太祖留下的祖训。即位之后为了稳固帝位,更是排斥武将,重用文臣。大帅当年也是因此受到文臣排挤,最后郁郁而终。我朝素来文武分治,互不干预,这是太祖创立的定制。今上登基后,打破此例,用文臣统御边镇。其任命的历任边关总督,都在任上毫无建树,只知耍笔杆子排斥异己,安插亲信,勾心斗角,争权夺利,谎报军功。这些年我朝军队可谓彻底败坏,狄大帅耗尽心血营建的边军防御策略更是毁坏的彻底。现如今边军除了咱们威北营仅存的这千把弟兄,其他各营可以说毫无战力可言。今次突辽人入寇,一路长驱直入,不到一月便兵围京师,就是证明。” “嗯,说的不错,接着说。”孙老医官点点头道。“此次中神城被围,今上别无他法,我估计最终只得下诏召集各军勤王。勤王令,听着威风,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小刘医官也忍不住爆了粗口,“你呀,还是气盛。”孙老医官指指自己的徒弟,摇摇头。“师父,您刚才不也掰断了书案么。”“你,你……哈哈哈哈”孙老医官反被自己徒弟气的乐了出来。 小刘医官接着说道:“这些年各军被文官糟蹋的差不多了,即使进京勤王的兵马再多,恐怕也不是突辽人的对手。我估计中神城下必有一场大败!”孙老医官神情忽然严峻起来,“你是说?!”“不错,今上本就软弱,如今兵临城下,勤王大军又被杀的大败,定然会忍辱求和。”小刘医官信誓旦旦分析着。孙老医官忍不住扯着胡子,说了一句:“如此一来,天下恐怕要大乱啊。哎,果真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太祖早在遗训里就交代过,‘其后世子孙不割地,不纳贡,不和亲,不称臣,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若有违此训,各路英豪可群起而伐无道’。这城下之盟一旦陛下同意,到时天下各路英豪必然摩拳擦掌,闻风而动,这是太祖在遗训里交待过的讨伐无道昏君,正所谓师出有名,明正言顺!”一句一顿,小刘医官说的清楚无比。 孙老医官摇了摇头,缓缓说道:“陛下,这是一杯鸩酒啊,饮鸩止渴,非不暂饱,死亦及之。陛下……您却又不得不喝下这杯鸩酒!不知他日您九泉之下如何面对列祖列宗,我平周朝六百年传承,一朝毁于你手啊!”说到这儿,孙老医官忍不住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双目无神,枯坐在椅子上。 半响,孙老医官忽然惊坐起,哭道:“狄大帅,您在九泉之下睁开眼,看着这昏君如何败了这六百年基业,看着这满朝的忠臣、能臣,如何对突辽人卑躬屈膝。狄大帅,我无能啊,威北大营如今只剩这千数人。眼瞅着天下危亡,百姓即将陷入火海,我什么都做不了,也不能做。”孙老医官抬起头,早已是鬓发散乱。老人一把拽下头顶的发冠,披头散发,对着徒弟高声喝到:“拿酒来,今晚老夫要一醉方休,你陪着老夫一起喝个痛快!” 城外树林里,正忙着拿树练刀的李得一此时忽然觉得天变得更冷了,雨下也下的更急,远方隐隐的居然还有雷声传来。 负责守卫的王壮彪低声说道:“这天,恐怕要变了。”钱把总也担忧的说道,“此次突辽人来打草谷也不知要多久才能结束,到头来倒霉的总是老百姓和我们这些当大头兵的。” 李得一摸了摸额头的汗水,继续对着树使劲,忽然就听到林子里有人喝道:“什么人?!出来,别鬼鬼祟祟的!” 第八章 风起 “风起!”来人赶忙回答出口令,“云聚!”一听口令接上了,守备的兵士走就上前搭话。“俺是刘伍长,韩把总派我回来探探路,我们在草原上已经弄到了头一批羊,有上千之数,你们的路开好了没有?两天之后这一批羊就要进入清源山了。”钱把总回到:“你回去让老韩放心,两天后路肯定能通,我们后两天准备日夜赶工。今晚上你也没法进城了,我让他们给你倒个帐子歇歇,明一早你再回去报信给老韩。王壮彪,给拿俩饼子,你藏的肉干也拿出块来给刘伍长,大老远跑这一趟怪不容易的。”“是!”王大胖子痛快的答应着,“这么说两天后就有羊了?!上千只,这是大买卖啊,今年的草原真肥啊。”王大胖子俩蒲扇大小的手不停地来回搓着,满脸的肉都在兴奋地乱颤。 城中,伤兵营,一点灯火闪烁着。这点灯光说不上明亮,看上去随时都会熄灭,却足够照亮整个军帐。孙老医官喝的酩酊大醉,却紧攥着徒弟的手腕子,一遍又一遍的问着:“徒儿,你说,陛下会不会强硬一次,不向突辽人低头,不签这城下之盟?”小刘医官紧紧的抿着嘴不肯再答,脸上神情严峻。孙老医官终究是年岁大了,再加上这些年在军中操劳,得不到良好的休养,到如今身体被伤病折磨的越发虚弱,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天蒙蒙亮,城外伐木的民壮就回了城。虽然劳作了一夜人人都疲惫异常,一个个脸上却都带着笑。等会儿就能喝上热羊汤了,每人还都背了一捆柴火,怀里还揣着饼子,能不高兴么。李得一这回连热汤都没喝一口,就直接赶回了伤兵营,整个人直挺挺歪在床上,倒头就睡。 一觉醒来,李得一迷糊着眼,忽然鼻子里就闻到一阵羊肉的香味,肚子里饥饿感直接把人完全弄醒了。四下一打量,发现桌子上不知何时摆着俩饼子和一碗羊肉,还写了个‘吃’字。李得一扑到桌前,甩开腮帮子就是一顿猛吃,吃罢了饭,李得一才注意到旁边桌上还摆着几张纸和一张字帖,一丝不苟的把手洗干净,李得一坐到桌前开始练字。 这两天顿顿都有羊肉吃,偶尔还能吃个白馍馍,长这么大头一次顿顿吃这么好,李得一嘴上不说,心里有数。这肯定是孙爷爷给自己安排的,小孩家心里觉得暖和,越发练得认真。 眼一眨,两天飞快过去了。李得一记得清楚,今晚上第一批羊就要到了,今天山间的小路就通了,连着定北县一路直通清源山北面。清源山北侧的一片林子里,伐木的民壮都在这里集合,等着林外来人或者说来羊。林子外就是一眼望不到边的草原,草都有半人多高。 钱把总命众人原地歇息,自己则带着几个兵士亲自蹲在林子外放哨。民壮们都知道这是关键的时候,一个个屏住了气,大气都不敢喘。近二百号人沉默的等待着,寂静的林子越发沉静,静的让人发慌。 沉默的等待持续了没多久,忽然有人闻到了羊骚味儿,先是林子外放哨的兵士站起身来,抬头望草甸子上张望,然后由外到里,众人纷纷站起身,朝林子外张望。 一只头羊率先拱开半人高的草从,现出了身形,接着越来越多的羊群从草原中走了出来,从高空看,一个个的白点慢慢的汇集起来,在草地上形成一大片白云。 钱把总跟赶着羊来的三个兵士交谈着,这三人一人双马,不用说了,都是从突辽人那儿抢来的。王壮彪咧开大嘴哈哈笑着,吩咐人把道路让开,把羊群赶进林子。上千只羊,只要赶着头羊进了林子,其他的羊都会跟进去一点也不费事。林子中的兵士举着火把,沿着开出来的小路走着。回去的路由钱把总带队,王壮彪带着十几个兵士留在北边靠近草原的林子里继续守着,等着接应后面的兄弟。晚上干活的民壮也一起帮忙赶着羊往回走。一路上,大伙都不说话,忙着赶路,赶羊。李得一看着周围的民壮,虽然他们不说话,脸上却都带着笑,那笑容跟庄上秋日里收了粮的庄户一样。李得一看着看着,觉得这笑有点刺眼,来打草谷的突辽人,脸上也是带着这种笑。浑身打了个哆嗦,李得一不敢再想下去。赶紧跟上大队,脸上也挂上笑容,一起连夜往城里赶去。 李得一边赶着羊,心里也美美的,这么多的羊啊,敞开了吃,也吃不完啊,今年冬天不用挨饿了。傻小子这会儿光想着这么多羊足够自己一人吃的…… 城内伤兵营中,孙老医官刚收到最新传回来的军情,喊过徒弟道:“我岁数大了,最近眼开始花了,你帮我看看。”“师父您都修成神目通了,自己不忍心看直说就是。”小徒弟揭破师父的心思,接过纸条开始念:“兵围京城,用百姓填壕,死伤无数。城未破,勤王兵马畏缩不前。”孙老医官听完,老泪纵横:“京城的护城河十多丈宽,这要死多少百姓才能填上!陛下,您敢不敢上城头看一眼,看看您治下的子民如何惨死。事到如今,陛下您可有一丝悔改?”孙老医官站起身,正正衣冠,对着京城方向一揖到底,满眼的泪水就此洒在地上。 “师父,您明知故问,当今陛下从未上过太祖亲创的扶**校,不通兵事。更兼胆小如鼠,只知享乐,任用的大臣都是听他话的磕头虫,如何敢登上城头观战?至于百姓的死活,当今圣天子自登基二十年以来,加赋一十三次。百姓因此破家者不计其数,更甚还有插草卖儿卖女的。天子可有停止加税?师父醒醒吧,这是个彻头彻尾的昏君。”小徒弟满脸悲愤,说道后面,嗓子已哽咽。 “为师岂能不知啊,岂能不知。为师哭的是我平周王朝六百年传承,如今亡于无知蠢儿之手。想太祖当年英明神武,于乱世中提三尺青锋,凭着亲创的长枪军阵,扫平八方诸侯,一合寰宇,再造太平。更是亲自制作出马镫,马蹄铁,自此我平周朝骑兵打的草原蛮人骑兵抱头鼠窜。就此驱逐占据中原百载的北方蛮族,建立我平周王朝,而后兵出塞外,破灭强盛一时的匈奴汗国。征讨四方蛮夷,扫除无数胡虏,草原蛮族始称太祖为天可汗。” 歇了口气,孙老医官接着唠叨太祖的丰功伟绩,“太祖扫平寰宇之后,回朝亲创扶**校,自任校长,我军中由此代代人才辈出,边关更是稳如铁璧。政事上也是高瞻远瞩,首创三权分立,军政分开,严禁军人干政,文人统军。如此种种英明决策,开千年未有之盛世,保天下天下数百年之太平,四夷宾服,万邦来朝。未曾想后辈小儿一番胡为,便让太祖一生心血付诸流水。”孙老医官越说声音越大,身体也开始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小刘医官一看不对,赶紧上前扶住师父,把师父扶到床上躺下。转过身找来安神药酒,“师父,喝点酒,歇歇吧,您这几天太累了。”孙老医官喝了药酒,又唠叨了一阵,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 小刘医官看师父睡安稳了,转回身走到桌旁坐下,开始一条条整理这些天的军报,从突辽人破北门关,一直到兵临残阳关,破残阳关兵围京师。一条条按日子罗列起来,数数日子居然仅用一个月多了一点。“北门关到京师,上千里的路程,突辽人骑兵昼夜前行都要半月之数,这一路上大小关隘六七处,北门关,大散关,残阳关三处大关,突辽人居然只用一月有余便悉数攻下!”倒吸一口凉气,小刘医官暗忖道:“突辽人此次攻城快如闪电,多有‘爆箭’之功,我朝猝不及防,伤亡必定极大。以我朝军队现在的模样,这么大的伤亡,肯定立马四散溃逃,哪里还能挡得住突辽人南下。话说回来,天下兵马近年越发不堪,早已腐烂透顶,陛下又多派不通兵事的文官领军,败的如此迅速倒也不足为奇。”此刻伤兵营的那一点灯光随着吹进营帐的一股冷风不停摇曳,看上去随时都会熄灭。 李得一跟着大队赶着羊,美滋滋的来到城下,虽是深夜,因早有商议,西城门并未关闭,知县带着几名衙役也守候在此,连人带羊绕道西门开始入城。入了城,县令带着人分走事前商量好的的部分羊,剩余的在军营中就地宰杀。一时间军营中羊骚味混着血腥气弥漫开来。到了地方已有安排好的军士过来亲自指导李得一学着杀羊,这也是孙老医官早安排下的,为的是让李得一见见血。 第一次杀羊,一刀子扎下去,李得一被羊血溅了一头一脸,虽然吓得腿肚子打转,好歹没当场软倒。到了此时,天也快亮了,山林子里负责殿后的军士也陆陆续续回到兵营中,火头营也开始鼓捣早饭,就地取材做起了羊骨头汤,刚杀的羊骨头,撒上点盐,熬上片刻,香味就飘了出来。那些跟着威北营进山伐木的民壮,今天每人都分了一碗带着羊骨头的肉汤,好些民壮不舍得吃,把羊骨头偷着从碗里拿出来,用嘴嘬干了上面附着的羊汤,然后揣进了怀里,打算拿回去给家中父母,老婆孩子也尝尝。 李得一自然是有小灶的,照例是一大碗带肉的羊汤,就着几个饼子,美美地吃了一顿。吃完饭,抹抹嘴李得一就要睡下,小刘医官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一张弓,“从今儿开始,你每天还要练习射箭,以后与突辽人打仗不会射箭可不行,这是专门给你准备的一石弓,平日练习用的。”李得一耐着性子听完,等小刘医官一走,顿时睡意全无,从床上蹦起来两手捧着弓仔细打量起来,越看越开心,不自觉的就笑出了声。李得一是高兴坏了,可终归是个孩子,抵不住睡意,到最后竟是捧着弓睡了过去。 小刘医官从营外回来,一看李得一这副睡像,摇摇头,笑着把弓从李得一怀里拿出来。“也不怕把弦弄坏了。”转身给李得一把弓挂到了墙上。 接下来十几天功夫,隔几天就有一群一群的羊被赶进威北大营中。威北大营顿时热闹起来,羊骚味儿、血腥味儿弥漫整个大营,全营的人都动员起来帮着杀羊。羊皮拔了挂在太阳下晒干冬天做成厚皮袄,又保暖,又能防身,羊肉挂在阴凉通风的地儿风干,羊下水就先给兵士们开了荤。 到了最后,出门打突辽人草谷的兵士回来了,受到大营中兵士们英雄一般的热烈欢迎。当火头兵把羊血肠和炖羊肉端上来犒劳这些英雄时。英雄们一个个都变了脸,连连摆手说这些天吃羊肉吃的都吐了,强烈要求换成平时吃腻歪的饼子和咸菜。 整个威北大营热闹非凡,人人都在为这个冬天有了足够的吃食而高兴。 京师,呼啸的秋风吹干了城头的血迹,一员胡子花白的老将正紧裹披风,迎风孤立观察着城下突辽人的动向。不多时,有亲兵护卫来到身边,“老将军,今日守城的金汁,器械都已完备,请查验。”这员老将意兴阑珊的摆摆手,“不必了,你代我查看一番便是。我再观察一阵突辽人的情况,你先下去吧。”亲兵领命匆匆而去,与一位身穿大红斗牛服的官员擦身而过,亲兵匆忙之下,好似故意忘记了行礼。那位官员却不计较,径直往前走去,来到老将身旁,一拱手,朗声道:“种经略,令弟的事我已得知,节哀。”老将回身施礼,“舍弟为了掩护大军进城,孤身带兵与突辽大军周旋,虽说兵败身死,但虽死犹荣,不愧为我种家子弟!对得起我种家列祖列宗。”说罢扭过头去,再不愿多言。 来人不得已主动往前走了两步,与老种将军并列而立,说道:“朝中诸公畏突辽人如虎,不敢开城门接应小种经略入城,致使小种经略惨死城门下,所帅一万西军人马也被突辽人彻底击溃。此事确是朝堂诸公之过,可如今满城百姓生死,都系于老经略一身,还望老经略不计前嫌,竭力守卫城池。”“王复河,老夫敬你是朝中唯一知兵文臣,这才与你搭话。你又何必来此聒噪,即便老夫失守城门,这满朝的官员也大可投降了突辽人,继续当他们的公卿大夫。老夫竭力守城非是为这些尸位素餐之辈,乃是为了身后一城的百姓,这百万人的性命!”老种将军说着这话,满头须发皆张,显然已经在极力控制怒火。 王韶,王复河见种老将军已在愤怒的边缘,也不再废话,转而说道:“不知老将军今日守城有何难处,我尽量为你办妥。”老种将军用手点指城下:“如今护城河还有两丈就要被填完,我观突辽人早已造好攻城器械,到时攻城时这些器械一旦上城,我军未必能守得住。我带来的兵士这三日死伤惨重,不得已补充许多京营的人马,这京营的兵士你是知道,胆小如鼠,缺乏训练,如何抵挡突辽虎狼?我已把剩余的西兵精锐整备好,待突辽人攻城时,我亲自率队从侧门杀出,烧毁突辽人的攻城器械,如果功成,尚可守住京城,如若失败,请王相公早早从南边的水门逃走吧。” 王韶道:“何需老将军亲自上阵?”“哈,哈,哈……如今这京中诸将,朝上重臣还有谁敢出城与突辽人野战!?”种老经略不怒反笑。 王韶接过话来:“种老将军坐镇城上不可轻动,到时即便顺利烧毁突辽人的攻城器械,种老将军必然身陷敌营。那时必然无人可救援老将军,老将军若是身死,还有谁来守城?到时突辽人只需缓缓攻打,中神城必然指日可破。”种老将军沉吟许久,喟然长叹:“唉,我岂不知啊,但如今我若不出城野战,怕是三五日,突辽人就要攻破城墙。如今除我之外,并无人有胆领军。舍弟若是尚在,倒是不惧,现如今为之奈何?” “老将军切莫忧虑,我来替老将军领兵出战,如何?”王韶上前捧住种老经略双臂,直接说道。老钟将军惊讶道:“王相公,若无上命,老夫岂敢指派相公出战。况且此次出战,十死无生。王……”王韶直接打断种老经略的话,“不必多言,我早已为今日出战做好准备,你来看。”说罢,直接撕下外面的大红斗牛服,露出里面的一身铠甲。清晨的一缕阳光直射在这铠甲上,反出耀眼的亮光,照的王韶此时状若天人。 “王相公,这,这……”种老将军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来。“我身为枢密副使,本有节制众将之权,老种相公接令!”“末将在。”老种相公不由得抱拳应道。“军令,种老将军死守城墙,不得擅自出战,由我亲自率军狙击突辽攻城队。”“末将接令!” 言毕,王韶怕再生事端,与老种将军一抱拳,要过老将军的令牌,匆匆而去。 “来人,将战鼓运至城头,待会儿老夫要亲自擂鼓,为王相公助威!”老种将军高声喝令。 城下,老种将军事前校点出来准备出击的两千多兵马正在给战马喂黑豆,鸡蛋等细料,众兵士都知道此次出战全靠马力,把平时舍不得吃的好东西都拿出来喂了战马。王韶走下城墙,在自己的几名亲兵护卫之下,直接来到众兵士中间,把老种将军令牌一举,高声喝道:“本官乃是枢密副使王韶,此次代老种将军帅诸位出城迎敌,希望诸位拼死一战,凯旋而归!这里是老钟将军令牌!”底下的兵士一听临阵换将,顿时有些炸锅“王韶,是不是收复河湟那个?”“就是他,听说他当年杀的西羌血流成河,在河湟说起他的名号能治小儿夜啼。”“对对,就是他,由他领兵,定可凯旋而归。”这是王韶早就安排好的自己的亲兵家将混入人群中故意大声说话,以求短时间掌握军心。这次出击,本就各军混杂,虽然西军人马占多数,但西军伤亡惨重,凑不齐出击人马,故而也有不少其他兵士混编其中,才将将凑够两千骑兵。 忽然有人高声喝到:“愿随相公死战!”随即有人高声应和“愿随相公死战!”王韶见军心可用,点点头,开始整队。 种老将军看到王韶短时间内整军完毕,点点头暗自称赞:“王相公虽是文官出身,到底是收复河湟的宿将,一身本事不曾被这朝堂上的权利富贵腐化,却是不凡。” “呜……”城外,突辽人进攻的狼号,随着猛烈的秋风传入城中,“今年的秋风真猛啊。”老种将军嘀咕了一句,一抖披风,振奋精神,擂响了战鼓,指挥众儿郎迎敌。 第九章 云聚 一场延绵数十里,高万丈的黑云风暴正沉沉压在京都中神城上空,好似要直接压垮下面这座已经大地上屹立了六百年不倒的雄城。天空中呼啸的秋风猎猎作响,却不能吹动这黑风暴分毫。 中神城下,衣衫褴褛的百姓被用突辽人用刀逼着,一人背着一袋沙土,踉踉跄跄地往护城河跑去,几十步的路,有人不慎跌到,就再也爬不起来了。百姓哭号着,哀嚎着,用嘶哑的声音,不停高声喊叫着“不要杀我。”城头,老种将军眉头紧皱,神色严峻,那泪水就在眼眶中打转,却始终未曾滴落,“放箭”的口令就在嘴边,却久久不能喊出。 “放箭,快放箭!给咱家射死这些贱民!为了皇上,陛下万岁!”老种将军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正高声下令的监军太监,却说不出一句反对的话。此时此刻,也不知城内这数十万百姓,与城中上百万的性命,孰轻孰重。人的命,一旦被拿到秤上称量,也就不值钱了。 城头的箭如雨一般向城下的百姓泼去,就像割草一样,收割着他们的性命。许多百姓就直接歪倒,被射死在护城河里,最后这一小段护城河,居然活生生用被俘百姓的尸体填满。城下突辽人看看填的差不多了,开始推着撞车,云梯,抛石机等攻城器械缓缓向前。时间紧迫,突辽人的攻城器械做的也是极为简陋,不过依然让守城的兵士慌乱不已。 城头,一阵透着悲壮的鼓声兀的响起。侧门打开,王韶率领两千骑兵向着突辽人冲了过去。而突辽人也是早有准备,立即派出护卫骑兵迎敌。城头老种将军一看突辽人并不慌乱,应对及时,就知道王枢密此去难回了。老种将军一把扯掉披风,推开擂鼓的兵士,拿起鼓槌亲自为其擂鼓助威,“咚咚咚咚……”激昂的鼓声响起,既振奋军心士气,却又透着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凄凉。 中神城外,这些突辽骑兵确实精锐,一个照面,王韶所率领的骑兵就落马百多骑,而突辽人只损失十几骑。突袭的骑兵攻势顿时受挫,每靠近那些攻城器械一步,都要损失几十人。老种将军在城头看到战局不利,手下儿郎损失惨重,牙关紧咬,怒目圆瞪。喊过鼓手继续擂鼓,老将军几步冲到守城床弩近前,“所有床弩调整方位,向着冲过来的突辽骑兵后队发射!” 城头的兵士连忙几人一组推着床弩费力地调整方向,“预备!放!”一人多长的特制弩箭呼啸着向突辽骑兵飞去,一个突辽骑兵闪避不及,连人带马被砸飞出去,旁边的一个被射了个对穿,重型弩箭落地时又砸翻两三骑,斜着插在地上,立即成了障碍物,有效地拦截了突辽骑兵的后队。 却只有少数弩箭杀伤效果最大,大部分弩箭仅仅落地时拦翻了几骑,仅仅是给突辽骑兵带来一定的混乱,延缓了突辽骑兵的攻势而已,却没有什么大作用。王韶也是沙场宿将,见突辽骑兵后队混乱,知道机不可失,赶忙高声呼喊,带着手下骑兵狂抽胯下战马,趁机强行甩开拦截的突辽骑兵,直奔攻城器械而去。 城头上,“赶快再装弩箭!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上!”老将军喝令兵士重新装填床弩,可惜床弩发射太慢,绞盘非两头牛拉不能转动。老将军焦急的在城墙上来回走动,皱着眉头想什么办法再给城下的骑兵一点支援。 “老将军!属下能使十石强弓,在城墙上可射到突辽人的攻城器械,何不让我发火箭,以给突辽人制造混乱,也好掩护城下的袍泽。”种老将军听到这话,转身看着这员来请战的小将,这员小将顶盔掼甲,太阳穴鼓着,虎背熊腰,格外的健壮,一看就是原气修为极高的猛士,随身带着一把一人多高的特大号步弓。“突辽人距离此处有五百步远,你能射到?你修成了铁臂神通?你是何人?”种老将军面有喜色,连连发问,“好叫老将军知晓,属下本名岳鹏举,日前刚修成这铁臂神通,始能拉得开这家传的射日强弓,五百步应当不在话下。”这员小将信誓旦旦答到。 “好哇,我军中又多一员虎将,来来来,上前试试。”种老将军抚掌大笑,把小将让到城墙边。“老将军容某先试射一箭。”说着话,这员小将搭箭,拉弓,拇指粗细的弓弦吱呀呀的被缓缓拉开,这员小将臂展惊人,一人多高的弓,他开弓如满月,瞄了片刻,高喊了一声“中”,箭矢应声飞射而出。 只见城下奔驰的突辽骑兵中忽有一人应声惨叫,连人带马被一只足有寻常箭矢两倍粗长的箭矢射了个对穿。“好!”种老将军高声喝彩,这员小将顿时满脸通红,耿直说道:“某本想射那头插白羽的突辽将领,不料这厮马快,让他躲过去了,却射中后面的突辽骑兵。”“无碍,无碍。快快射火箭。”老种将军鼓励着年轻的小将。 城下出击的王韶此时率领着骑兵队已经冲入突辽攻城器械队伍中,正在往上泼洒火油。忙乱之下,带来的火折子火苗太小,一时引不起大火,把众人急的额头直冒汗,王韶暗道失策。正在这时,忽然只听耳边嗡的一声,一只火箭直插在身前的云梯上,箭尾仍在颤抖,王韶大喜过望:“快快,往火箭处泼火油!”这回火油一泼上去,片刻即成熊熊大火。而后照此行事,王韶带人泼火油,城头小将射来火箭引燃大火,不一阵儿,其他攻城器械纷纷被点燃。 城头老种将军一看事成,赶忙下令:“弓箭手!召集所有弓箭手来此集结,准备接应城下的儿郎入城。快鸣响铜钲,鸣金收兵!!”城下王韶一看大事已成,也立即下令突围,调转马头往城门冲去,不料突辽人终是马快,已经派大军团团围住了王韶所部。 城头上几位裨将面面相觑,有人上来请示是否要派兵救援。种老将军面带悲色说道:“本将手中已然无军可派,所有能战的骑兵都派出去了,若是派步军出城,恐怕救不到人不说,反把自己也搭了进去。”监军太监这时也跑过来过来,尖声喊到:“万万不可再开城门,万一突辽人乘势冲进城来,咱家可担不起这干系。”一干兵将听了这太监的话,无不是满脸愤恨,却没一个人敢吱声,因为这太监是代表着当今天子。 旁边那员使十石强弓的小将闻听此言,顾不得因为连续开弓已经颤抖不停地手臂,硬是张弓搭箭射杀城下的突辽骑兵,想要援护城下王相公杀出重围。种老将军高喊:“拦住他,不然他胳臂必是要废了。”“休要拦我,我今天就是拼着废了这条胳膊也要掩护王相公杀出重围!”小将眼圈带红,仍在拼命开弓放箭。“拦住他,你若是废了胳膊,以后谁来狙杀突辽大将!拦住他!这是军令!”几个兵丁壮着胆子把小将拉住,拖下城头,亏得小将此时因连续开十石强弓,已然力竭,不然寻常兵士哪能拉的动他。 “放箭,放箭,掩护王相公突围!”事出无奈,种老将军也只能下此军令,这个距离却没有一支箭矢能射到突辽人,远远地就落了地。眼看着突辽人把王相公越围越严密,种老将军伸手用力一摸眼眶,扭过头去不忍再看。 王韶在阵中帅部拼死冲杀,然而到距离城门二百多步,已被突辽人团团围住,再难寸进。这个距离床弩勉强可以射到,可也是杯水车薪。“我今日出战,自忖必死,种老将军紧守城池,不必来救!众将官,舍身报国!”王韶眼看突围无望,对着城墙方向,运气高声大喊,“舍身报国!”“跟突辽狗贼拼了!”众兵官齐声应和。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的突辽人像狼一样,渐渐淹没了王韶的将旗。 城头种老将军再也忍不住了,高声喝道:“众将官可有能抢回王相公尸首者?本帅以性命相保,到时必然奏明陛下,保其官升三级,赏万枚银钱。” 这话刚说完,就有人高声应道:“老将军,标下愿去。”来人却是一条大汉,身高接近两米,虎目大脸,一身腱子肉直往外凸,单薄的军衣被撑的鼓鼓囊囊。老种将军刚要答话,又听有人高喊:“王相公乃是真英雄,尸首岂能流落在外,某亦愿去抢回!”又来一人,这人却是黑的出奇,身高也有一米八多,壮硕非常,豹头环眼,剑眉倒竖,嘴上还留着络腮胡子。 “你二人现居何职?”老种将军问道,“并无官职。”二人一起回答。老种将军顿时一滞,只好转问:“你二人报上姓名,本帅好为你二人记功。”高一点的壮汉答到:“标下冉屠胡。”“属下尉迟勇。”“好,好,两位此去需多少兵马?”这次却是尉迟勇抢先答话:“属下不需兵士,只一人可也。”冉屠胡思索一阵说道:“不需兵士随我上阵,但须派出少量兵士到城门外,击鼓聒噪,以吸引突辽人防备。方便我趁乱杀入阵中,也好顺利抢回王相公尸首。” “好好,你二人同去,我派兵士在城门下吸引突辽人注意,你二人从侧面小门杀出。只要抢回尸首即可,万万不可恋战。我再赐你二人每人一具黑钢精甲,带甲战马一人一匹,你二人此去危险异常,突辽人射术精准,还需防冷箭暗算。”“是”,“喏”,二人领命而去。 “传我的将令,选两千精兵,出平北门,背靠城门,紧密列阵,击鼓聒噪。”不一时,鼓声大作,具甲兵士从平北门一涌而出,列好阵型。突辽人不知底细,只得分出骑兵守备,先观察一阵,不愿立即冲击这背靠城墙的步卒紧密阵势。此时,前方围攻王韶的突辽骑兵渐渐收拢,出击的平周朝骑兵也慢慢的越战越少。在无人注意的侧门处,两匹黑骑以最快的速度从侧面直冲围攻王韶的突辽骑兵。 二人猛催胯下战马,马快如风,疾驰杀入突辽人阵中。冉屠胡高声大喝,手中大铁枪左右横扫,冉屠胡勇力过人,凡是被其铁枪打中者,尽皆被扫落下马。偶尔有突辽人招架住,却也吃不住他的大力,兵器直接被砸弯,口吐鲜血,坠落马下。冉屠胡手下无一合之将,长驱直入杀入突辽人战阵中心。 尉迟勇也是勇猛前进,他在马上灵巧无比,不光能避开砍来的兵刃,甚至能使巧力夺过刺来的长枪,再猛力回掷,手下也是无一合之将,挨着就死,碰着就伤。二人一前一后,互相掩护杀入重阵。 种老将军在城头看的真切,本来突辽人严密的包围,经二人这么一冲,顿时有些松动。老将军忍不住感慨道:“如此勇将,居然屈居于兵卒之中,不得重用。罢了,我朝有此劫难,也是必然,只望经此一役,陛下能励精图治,整顿军务,使能者上,庸者下,振兴朝纲。”种老将军边说边在心中暗暗叹息。 城下二人直杀入突辽人包围之中,一路上斩将夺旗,杀伤无数。待二人冲入中心,却只见仅剩一百多号平周朝骑兵围成一个圈子坚守,周围都是死尸,多是平周朝兵士,少有突辽人尸首。冉屠胡高声喊道:“我等奉命来接王韶,王相公回城,尔等可知晓王相公现在何处?”一百多兵士闻听此言,齐声痛哭:“王相公依然战死,仅有尸身被我等拼死护住,首级却被突辽人砍了去。”冉屠胡闻言顿时怒发冲冠,满面血色上涌,高喊:“突辽狗贼欺人太甚,尉迟兄弟,你先带着王相公尸身杀出去,我去追回首级。王相公首级现在何处?”有兵士用手点指远处,说道:“应是那队打着金狼旗号的人马割去王相公首级,他们正往后方撤去,想来是急着去邀功请赏了。” 冉屠胡在乱军中拼杀一阵,找准了那队金狼旗号所去的方向,一打马,冲着那队突辽骑兵猛冲过去。尉迟勇则背上王相公尸身,用绳子在身上捆牢,调转马头往回冲杀。 周围的突辽人这时,早已被这漆黑的大汉杀破了胆,再也无人敢正面阻拦尉迟勇,都从侧面冲过来。尉迟勇此刻也是激起了杀性,一把扯下头盔甩出去,把一来袭的突辽骑兵迎面砸下马。他此刻披散着头发,浑身黑钢甲配上如黑炭一般的面庞,真如黑面魔神,吓得接战的突辽骑兵人人面带畏惧。尉迟勇双腿夹紧胯下马腹,一手使精钢长槊,一手使抢来的马刀,槊刺刀砍一路往城下狂飙,挨着的突辽骑兵纷纷被打落下马。 尉迟勇一路杀透突辽军阵,突辽人居然不敢来追,奔到城下,尉迟勇高喊:“城上速速垂下绳索!接好王相公尸身,冉兄弟仍在阵中寻找王相公首级,待某再杀回去接应冉兄弟。”说着解下绳子,把王相公尸身交与来接应的兵士,一拨马头,刚要走,却有一兵士喊到:“且慢,老钟将军见你胯下坐骑已不堪驱使,特把他的黄骠马赐你骑乘。”有兵士身后牵来一匹黄骠马。尉迟勇大喜,换上黄骠马,一拱手:“替我谢过老钟将军,某就是舍去性命,也要抢回首级,如若不成,甘愿提头与王相公赔死。”说着话一夹马腹,又直奔突辽军阵冲去。 冉屠胡此时已经一路追上砍走王相公首级的那队突辽精骑,待冲到近前,才看清这队突辽精骑打的是金狼大旗,方知晓这是金帐王庭的金狼精骑,是突辽人最精锐的骑兵。冉屠胡大喝一声:“狗贼休走,留下王相公首级。”直奔这队人马杀去,这队突辽骑兵果是精锐,突然受袭,不慌不忙调转马头,为首一人骑着一匹赤红如火的战马,帅队加速迎了上来。冉屠胡催马往上冲,却不防胯下战马实是普通货色,酣战许久早已支撑不住这身上的批甲大汉,奔跑中忽然战马失蹄,直接朝前跪倒下来,冉屠胡猝不及防,摔落下马,后面赶上来的尉迟勇把这一幕看的真切,暗道要坏。 这队突辽人的马速飞快,冉屠胡刚从地上爬起来,那骑着赤红战马的突辽人已经冲到了他身前,马上突辽人举起刀就砍。冉屠胡只看到眼前刀光一闪,知道不好,躲闪已然不及,后方赶来的尉迟勇把眼一闭,心说:“兄弟,待某与你报仇。”耳中却听得一声雷鸣般的轰响,睁眼一看,却是冉屠胡生死之际,忽然爆发出一声怒吼,这吼声直如九天炸雷一般响亮,那突辽人战马居然被这身边炸雷般的怒吼惊吓失常,受惊之后人立而起,狂跳不止,马背上突辽人显然未料到此事,一时间慌乱起来,忙着控住胯下战马。冉屠胡乘机使长枪直接把马上突辽人扎了个透心凉,再使枪挑落马下,一翻身上了这马背。这赤红马驹还要挣扎,却抵不住冉屠胡一身巨力,只得乖乖听话。 冉屠胡上马一看,王相公的首级正绑在此马背上,顿时哈哈大笑。这队突辽骑兵被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事儿全都震慑住了,未料到勇武无敌的队长初一交手就被人扎死,居然就这么发呆看着冉屠胡狂笑着跨上战马,一时间也忘了上前围堵。 冉屠胡赶紧调转马头,往回就赶,迎面遇到赶来接应的尉迟勇,二人合在一处,又杀到剩下的平周朝兵士那里,带着最后这点人马一起突围。突辽人此时已被二人杀破了胆,一路上居然不敢上来堵截,只在身后放箭追赶。 突辽骑兵一路追到城下,城头老种将军高喊:“放箭,放箭,射退突辽人。”到了城下,床弩也可发威,顿时城头大小床弩并无数弓箭如雨一般泼在突辽人阵中,把突辽追兵硬生生射退了回去。 城下接应的列阵兵士早已打开城门,放二人带着救回的兵马入城。老种将军跑下城墙,亲自在城门迎接二人归来。 “好啊,好啊,你二人真是勇猛无双,这两匹好马从现在起就归你二人所有了。你二人且下去休息吧,养精蓄锐,如今虽是小胜突辽人一阵,还要养足力气留备后面的大战。你们的功劳本将都命人记下了,待战后就派人向陛下请功。”二人领命而去,经过监军太监身旁,不知怎么却没有行礼。待二人过去,这监军黄太监冷哼一声:“粗鄙武夫,不通礼数。突辽人真是无能,使小儿辈成名。” 种老将军闻听此言,忍不住说道:“此时节风起云涌,正是英雄凸显,夸耀于世之时。黄监军不必计较些许小事。突辽人待会正式攻城,还需依仗将士用命守城。不知到时黄监军仍然觉得突辽人无能否?”旁边兵士听老将军揶揄监军太监,都忍不住偷笑起来。 老种将军一面安排人把王韶的尸首缝合,一面派人去其家中报丧。 忽然听得城外传来一声苍凉的狼号,却是突辽人因为被烧了攻城器械,又折损一些人马,恼羞成怒,直接传令兵士硬攻中神城。 血与火的大幕,在这狼号声中徐徐拉开。 第十章 血色开幕 “想我朝太祖当年,英姿勃发,雄伟豪迈,平八荒,扫**,浑一寰宇,再造六百年太平盛世。内平三十三位反王,外扫北面匈奴汗国十三大部族,得国之正,旷古未有。创立平周王朝,太祖文治之能,开平盛世延绵八十年,更是前无古人。不想后辈小儿如此无能,这六百年大好河山,朝夕之间,毁于一旦。”孙老医官这几天心情不佳,借酒浇愁,喝多了忍不住又开始啰嗦。 旁边坐着秋日里都能累出一头汗,忙着习文练字的李得一,他这时却不明白孙爷爷的心情,抬头小声问小刘医官:“孙爷爷这些天是怎么了,每天喝的酩酊大醉,嘴里不停来回咕囔这几句话。”小刘医官刚要开口,门口有兵士来报:“三位把总请孙军师前去议事。” 刚才还酩酊大醉的孙老医官,忽的恢复清明,双眼重又变得明亮透彻,起身快速走出了门,直奔参谋营而去。留下李得一看的目瞪口呆:“原来不是真醉啊。”旁边小刘医官打趣道:“傻小子,修行到了师父这境界,哪会醉,不过是借酒浇愁罢了。走吧,师父吩咐了,以后凡参谋议事,都要叫着你一起。” 李得一跟着小刘医官匆匆忙忙赶到参谋营,进了门,看到三位把总和孙老医官都眉头紧锁,面有忧色,四人盯着沙盘正在苦苦思索。帐内气氛凝重到至极,李得一不敢大声呼吸,屏住气小心翼翼地走到孙老医官旁边。 四人中,李把总到底重伤初愈不耐久站,长叹一口气,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眼神散乱而面现苦色。孙老医官也是忍不住的忧愁哀叹。李得一看着情况不对,也不敢提问,只好紧紧盯着沙盘,希望能看出些什么门道。 过了有半个时辰的功夫,孙老医官忽然开口问李得一道:“你看出什么了?”所有人都未料到孙老军师会开口先问李得一,一时间纷纷朝他投去好奇的目光。李得一人小,还领会不到这些眼神的涵义,愣头愣脑地答道:“俺看你们都盯着这座大城看。如今突辽人几十万大军把这城团团围住,俺觉着这城不好守啊,不过这都秋了,要是能拖俩月拖到下雪,到时候城外攻城的这边生火吃饭都是问题,也许能守住吧?”李得一犹豫着,说话声也小。孙老医官点点头,招过小刘医官:“徒弟,你给他说说吧,为师今日精神欠佳。” 小刘医官也不客气,手一伸:“师父,最新的军情呢?”孙老医官面色严肃,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卷递给徒弟。飞快的扫了纸条了几眼,小刘医官面色也变得跟师父一样严肃,开始在沙盘上为李得一解说起来。 “战事确实胶着,守城一方虽然死伤惨重,毕竟中神城城高墙厚,凭此优势勉仍然强守得住罢了。”小刘医官说着,李得一不时点点头,认真听着。小刘医官见他听得认真,继续仔细为他说着:“头七天,突辽人攻城甚猛,依仗新式的爆箭给我朝守城军士以重创,甚至数次登上城头,皆被种老将军帅军亲自击退。” “飞鹰送来的军情上说,预计守军伤亡接近五万,突辽人奴兵死伤一万有余,金帐王庭麾下的精锐登上城头三次,死伤仅仅两千余人而已。”咽了口唾沫,小刘医官接着说道:“此次京师被围的突然,突辽人来的更是出人意料的快,各路勤王兵马只有种报国种老将军一路人马成功进入城内,还是多亏了小种将军拼死力战,才给种老将军率军进城拖出了时间。其余各路勤王兵马都被突辽人狙击围杀在城外,大部分人马直接被突辽人打得溃散。京师算上本有的三大营人马总共七万有余,这五万的伤亡必然不可能都是兵士,我朝守城时大量征发民壮也是惯例,民壮死伤必然也被算入其中。这五万死伤,民壮许是三万有余,京师兵士伤亡还算可以接受。” 歇了口气,小刘医官接着说道,“突辽人此次突然杀入中原,兵围京师,事出突然。从这些天收集情报来看,突辽人事先也并未料到会如此顺利,故而粮草势必准备不足,大半全靠劫掠地方供给。北门关到京师千里之遥,我定北小城位于北门关之西,离着北门关四百多里,突辽人打草谷的小部族居然会一路扫荡到我定北城下,必然是突辽人粮草紧张,不得不扩大劫掠范围。” 李得一听到民壮死伤三万有余这里,就走了神,想起自己三岁时被强征民壮一去不回的爹。“也许我爹当年也是遇到这种大战,就这么死在了战场上吧。”他心里暗暗寻思着。这种大战,普通百姓的性命真是鸡狗不如,被突辽人抓住,当了填河攻城的沙袋,被官兵征发,也不过是守城时的替死鬼。李得一内心悲苦,“若不是俺机缘巧合入了这威北大营,拜了孙老医官,说不得跟俺爹一样,也就是个死伤的民壮而已。不对,得亏三爷爷当年留下了一点香火情,不然凭啥俺就被威北营收留了。” “突辽人现在的问题只在于粮草不足,若是不能迅速攻下中神城,到了下雪之时,大雪封路,四下打粮更加困难,到时他们只能选择撤退。而我朝问题在于仓促之间,来不及布防。当今陛下自登基以来对武臣就多有掣肘,想来守城的种老将军也是受到文臣重重牵制,有力也没地儿使,只能死守,拖延时间。如今的形势是突辽人拖不得,我朝守城又守的十分艰险。单等大雪今年的一到,到时按当今陛下性子,最后多半会与突辽人签订城下之盟,与突辽人议和。”小刘医官一锤定音,说出了自己的判断。 孙老医官连连点头,又对李得一说道:“得一啊,你有什么想法,也说说看。”“啊!?”李得一走神了,被问了个愣,只得皱起眉头勉强回话:“这朝廷平日里就是管收俺们这些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家收税,催逼着俺们服各种徭役,到了战时居然又强迫俺们这些手无寸铁之人上战场。这次死了这么多民壮,俺爹当年估摸着也是这么死的。朝廷收的税,催的徭役,俺们一点也没落下,结果朝廷拿了钱却不办事,自己守不住关隘,让突辽人杀入关内,害的俺们全庄被杀的就剩俺一个。对此次京师被围俺没话说,胜败于俺有什么干系?只可怜那些枉死的民壮,可怜那些如俺一般破家的孩儿。” 李得一越说越气,最后直接大声吼到:“京师一破,死的最多的还不是俺们这些平头百姓。”说罢,气呼呼的一腚坐下,直喘粗气,也不言语了。 孙老医官眼中精芒一闪,追问道:“若是依着你,又该如何?”“俺?俺现在啥也不是,又没本事,啥也干不了……”李得一声音低了下去,透漏着无奈。十岁的孩子,却已经历了如此的坎坷与磨难。孙老医官却也不责骂李得一,只是宽慰道:“恩,还不傻,知道自己没本事啥也干不了。回去之后可在空闲时多想想该咋办。”营帐中的众人开始继续讨论起当下的局势,李得一只觉得嗡嗡的声音就萦绕在自己耳边,却与自己没什么干系,自己孤零零就一个人。 会议结束,李得一闷着头一路走回帐中,坐到桌前开始发奋学字。小刘医官瞅了他一阵儿,问道:“你这是想明白了?往常学字儿你最是痛苦无比,多学一刻也不肯,今天怎么发奋起来了?”李得一头也不抬,闷声答话:“俺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应该早点把字认全了,好早点开始修原气。可俺又瞅着孙老医官那么大本事,还不是只能看着军报上的军情干着急。弄得俺也不知道这样学下去能有多大用,比没本事强一点吧?”口气里透着犹疑。 小刘医官抬手给李得一脑袋一巴掌,打断了这小孩没用的忧愁,说道:“别废话了,先把能学的本事学会了再说,从今天开始每天多教你几个字。” 不知不觉间一个月匆匆过去。李得一这一个月过得是极其充实,早晨天不亮就起床,去火头营帮着王大胖子杀羊,切羊肉,顺便吃顿带羊肉的早饭,然后回到伤兵营开始复习昨天学过的字。上午学习一个时辰,剩下的时间就帮着小刘医官整理伤兵营的卫生。整个军营,伤兵营卫生要求最严格,活也最累。吃罢了晌饭,下午跟着小刘医官学习新字,晚饭之前再练几趟三爷爷教的刀法,若是下午学字学得好,晚上饭还能再吃顿羊肉。 等到了晚上就去听孙爷爷讲以前的战事。李得一私下觉得孙爷爷比三爷爷讲得好多了,这会儿识字多还是很有用的。三爷爷讲到打仗,总是那么两三套,要么是大家伙一拥而上,各自拼命,然后就赢了。要么是他老人家灵机一动想了个什么点子,带着大家伙绕到敌人背后来个什么倒什么帘,然后就赢了。孙爷爷讲的就详细得多,战前如何侦察敌情,如何观察地势地貌,如何掌握天气变化,雨雪风如何判断,如何鼓舞士气,如何设置战术,战时如何指挥等等,事无巨细,都能一一道来。 李得一小小的人,他正处在不知愁的时候,是以每天日子过得极其充实,却没注意到整个军营这一个月来都气氛低沉,大伙儿脸上谁也不见个笑脸。 秋风一天天越刮越大,秋雨越下越凉。今天的北风格外的猛烈,带来浓重的黑云沉沉压在城头上空。孙老医官站在城头,望着京师中神城方向,喃喃自语:“京师被围已近快俩月,城破与否这几日应该就见分晓了。”地上小刘医官喊到:“打雷啦,下雨收衣服啊,师父你快下来吧,小心你那老寒腿被雨一淋,又要发作啦!”孙老医官哭笑不得望着自己的小徒弟,缓缓踱步走下城头。 孙老医官来到小徒弟身边,正色对小徒弟吩咐道:“算算日子,最近该有京师的军情送来,你去营门口守着,若是到了赶紧报我知晓。”小刘医官抬起头看看天:“师父,待会弄不好要下雪了,你忍心让你徒弟我在今年第一场雪里傻等么。”孙老医官作势要打,小徒弟赶紧撒丫子往营中跑去,边跑边喊:“师父,我去王大胖子那儿弄壶热酒,给您暖暖身子。”小刘医官这是看着师父老人家一个多月也没个笑脸,特意彩衣娱亲,闹一闹想让师父换换心情。 冷风吹着第一片雪花缓缓飘落在地,高空中忽然出现一个黑点在纷纷的雪花中盘旋下落,是一只信鹰从天而降,扑腾着翅膀落在威北军营中。 韩把总颤抖着手,解下鹰腿上绑着的小筒。拿在手中掂了掂,这半指长,筷子粗细的小筒似有千金重,韩把总拿着这铜皮小筒在手,走路都颤抖起来。一路急急赶回参谋营,一进军帐门,里面两位把总并孙老医官,三人的视线直接就盯上了韩把总手中的小筒。 韩把总把手里薄铜皮小筒往桌上一放,“你们谁来念念?”营帐里顿时安静下来,四个人围着桌子坐着,八只眼睛紧紧瞪着这小筒,谁也不愿意先动手。最后还是旁边站着的小刘医官看不下去了,上前两步,一伸手拿起小筒,拧开来,取出里面的小纸卷。 小刘医官打开纸条飞速扫了一眼,低沉着声念道:“京师军民死伤十余万,突辽人死伤不明。突辽人爆箭用完后,京师守住。议和派到处奔走。”念完,缓缓把纸条放在桌上,一言不发回原地站好。 良久,李把总用颤抖的声音说道:“事已至此,各位,都回去吧。”韩,钱两位把总,孙老医官皆沉默着站起身来,往帐外走去。孙老医官走出帐外,被冷风一吹,居然打了一个趔,要不是小刘医官手快扶了一把,就摔倒在地了。 京师中神城,老种将军迎着寒风站在城头,满头白发随着呼啸的北风舞动,双眼布满血丝,那竭力挺直的身板,却掩盖不了他老人家一脸的憔悴。身后冉屠胡,尉迟勇两员崭露头角的小将紧随在两侧。城墙几处已见破损,民壮来回搬运着尸体,伤员。到处都是血迹,呼啸而过的凌冽寒风也压不住这浓重的血腥气,呛入人的心肺。有大胆的兵士在城头来回巡逻,遇到没死透的突辽人,就上去扎一刀。 经过这些天的血战,中神城的三面城墙皆已被鲜血染红,远远望去犹如中间那红砖砌成的皇城。 冉屠胡开口说道:“这应该是突辽人今天最后一次攻城了,突辽人本就不擅这种硬拼的攻城方式,天黑之后攻城更是无能为力,只能射射火箭骚扰一番。” 老种将军用疲惫的声音给两员小将分析着战况:“突辽人连日攻城,最近几日登城的皆是只穿棉甲甚至无甲之辈,必然是那些突辽小部落,被金帐王庭逼着上来送死,以消耗我军实力。你俩再看这黑云如此浓厚,若我所料不差,近日内必会下雪,突辽各部本就矛盾重重,此次能齐心攻城本是期待一举破城之后能大肆劫掠一番,以补充各部攻城的损耗。如今攻城受挫,各部落势必要起纷争,金帐王庭肯定会借机消耗小部落的实力,而那些小部落必然以下雪为借口要求回师草原。” “不能让突辽人这么便宜就走了,到时末将带人去攻杀一番,多砍些首级回来。”“末将愿意同往。”已经有了官身的两人同声说道。 “怕是不能如你二人所愿了。”老种将军长叹一声,:”实话与你二人说,朝中主和派大臣最近闹得厉害,陛下也已动摇。更有言官多次上本参奏老夫守城不利,已经在罗织罪名要拿下老夫了。” “啊!”两人闻言大吃一惊,“老将军,这!!兄弟们死伤如此惨重,我朝十数万军民殁在城下,这城墙上的每一寸砖石都浸透了弟兄们的血,如今却要议和?!还要把老将军下狱?我们军民十几万人的血就这么白流了?就这么让突辽人安然撤回?”冉屠胡失声说道。 “十多万人的血就这么白淌了?末将看城下突辽人已然疲敝,待其撤退时,避过精锐,突袭其薄弱,定可一举重创突辽人,这时居然要议和?”尉迟勇也忍不住咆哮起来。 “哎,十万军民血与骨却是开了我朝与蛮族议和之先例……不知太祖在天有灵,会怎么看……”老种将军此时已是无言以对。 皇城中,天子正接见一名年轻的官员,这名青衫官员跪伏在地高声答到:“陛下若用臣之谋,五年时间臣定可北平突辽,一雪今日之耻!” 第十一章 唱大戏 中神城,冬日的第一场雪终于徐徐飘落,洁白的雪花落在城头的鲜血上,却被这血染成了红色。十数万军民血与骨,在这天降红雪配合下,才堪堪守住这天下第一城。 大雪降下,城外突辽人的攻势终于放缓了,今日时致晌午,居然没有发动过一次攻城。过了晌午,天子身边最亲近的魏大伴两个月来终于第一次出现在城头。魏大伴在几个小黄门搀扶下,小心翼翼避开城墙上的血地,来到老钟将军近前,低声说道:“陛下密谕。”种老将军此时才松了一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 威北营,“飞鹰传来消息,半个月前老钟将军被御史弹劾守城不利,致使军民死伤惨重,并且擅自下令出战,害死当朝重臣,枢密副使王韶王相公等罪名,已经被下了大狱。京城都传遍了,陛下启用童买成全权负责与突辽人和谈事宜。”小刘医官给师父念着下酒的消息。旁边李得一撇着嘴插话:“这也也太急三火四了,议和也不用把老将军下大狱啊,今年的第一场雪刚过去还不到半个月。” 苦笑一声,孙老医官溜了一口小酒,感慨道:“恐怕是朝中主和派那些大臣怕老钟将军会阻挠议和,这才偷偷下的绊子。如此重要之时,能说动陛下临阵换帅者,朝中不过这几位。”说着把手一摊,伸开五指。小刘医官满脸忿忿不平,十几岁的少年,居然把眉毛中间皱出一道竖纹,一开口更是火冒三丈:“若不是陛下心中也主张议和,谁能说动天子临阵换帅?说道底还不是当今陛下心里发虚!” “俺咋觉得这次换帅就跟唱戏一样,纯粹是儿戏一般?”李得一接过话头,说出来的话带着浓浓的戏谑。孙老医官被李得一这话说的愣住半天,这才缓缓说道:“确如儿戏一般。大敌当前,现在种老将军所做的,也仅仅是力保中神城不失而已。这挽大厦于将倾的功劳才刚到九十,就有人要迫不及待地来摘果子了。” 小刘医官冷哼一声:“突辽人数十万大军尚在城外虎视眈眈。这节骨眼上,谁能力保中神城不失,谁就是擎天博玉柱,架海紫金梁一般的大功臣。这么大的功劳怎么能让西军得去,朝中东南一系的文臣肯定要暗中下绊子,做手脚换上自己人,把这天大的功劳揽在自己怀里才甘心。毕竟武将功劳太大,是会功高盖主的,到时候赏无可赏,封无可封,莫须有就是老钟将军最大的罪名!。“小刘医官忍不住戏谑道,话说到这儿,好似又勾起了陈年的旧事,小刘医官红着眼圈说道:”二十年前他们不就用这套手段对付过狄大帅么!狄再青,狄大帅当年入京之后,甚至受到小吏折辱,这帮文臣更是竭尽所能诋毁诽谤大帅,导致他老人家旧创崩裂,不到五年便郁郁而终。” “是啊,有困难你顶上,有功劳我先来,这是朝中东南一系文臣们的拿手好戏啊。”孙老医官点点头。小刘医官接过话说道:“要我说,根子还是在陛下身上。陛下当初是靠文官支持才得以登基坐殿,少年时又从未上过太祖扶**校,更是从未独自领军作战。所以当今陛下骨子里就不信任武人,甚至还有所畏惧武人啊。他二十年纵容文臣压制武官,如今东南一系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挽救国运的老种将军构陷下狱,也不过是苟合上意而已。” “这彪呼呼的皇帝,居然如此糊涂,任由朝中大臣压着武将,打仗谁来?难道靠那帮官老爷?”李得一生长于边关山里小村庄,山高皇帝远,加之初生牛犊,对着皇帝也是殊无敬意,出口就是山野粗话。 孙老医官却被这粗话逗得哈哈大笑,心中抑郁也是因之稍去了一点。小刘医官一拍手道:“说得好!”李得一却忽然大哭起来:“就这么个彪呼呼的皇帝,坑害大将,让突辽人轻易破关,害的俺李泉庄被杀了个干净,就逃了俺一个。这次突辽人还不知道屠了多少庄子,有多少俺这样的庄户就这么被杀了。” 孙老医官静静的看着李得一嚎啕大哭,小刘医官也冷了脸,任由李得一哭着,也不来阻止。李得一越哭越凶,哭道:“年年催缴,年年催逼俺们这些庄户服徭役,有了战事逼着俺们运粮,当民壮。现如今俺们村被突辽人屠了个干净,中神城更是死了十几万人,那彪子皇帝却议和了。这是为啥?俺们满庄的人就这么白死了?” 李得一话说到这儿,孙老医官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一把把李得一头从桌子上扥起来,盯着李得一的眼,凝声道:“孩子,你想知道为啥。就得好好练自己的本事,只有等你本事够强了,你才有资格问为啥,你懂么?”李得一迷迷糊糊的跟着点头,“俺以后一定认真学字,再也不偷偷打瞌睡了。”“唉”孙老医官转而慈祥地摸摸李得一的头,叹气道:“你的路还长着那,孩子。” 此时帐外来了兵士,传令道:“孙军师,李把总有请,在参谋营。”孙老医官留下小徒弟和李得一,站起身往外就走。李得一擦了把眼泪,默默的拿过习字本,开始接着学认字。 当天晚饭的时候,李得一偷着问王壮彪怎么才能长他这么壮,王大胖子不知道他为啥忽然想起问这事儿,愣愣的回答:“使劲吃饭。洒家从小饭量就大的吓人。” 晚饭过后,李得一是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扶着沿路的木栅栏,这才慢慢走回到了伤兵营,一路上撑得直打嗝。回来之后小刘医官看他撑成这样,没办法,给他弄了点消食药吃了下去,李得一这才缓过劲儿来。问李得一咋吃这么多,李得一咧开嘴笑道:“王大哥说了,俺要多吃饭,才能长他那么壮。才能像他一样有那么大的本事。”小刘医官看着李得一的那小模样,最后实在没忍心告诉他,王壮彪长那么壮是他家祖传的天赋异禀,只好闷声不再言语。 当天夜间李得一学完字之后,居然又出去练了几趟刀,直到累得使不出力气了,才爬到床上睡觉。 中神城,突辽人围城已有三个月,偌大的中神城如今只能靠着安南门这一个水门偷偷运送物资粮食入城。这三个月里城内物价飞涨,活禽,活猪等更是有价无市。如此紧张之下,今日蔡太师府上却是开了百鸡宴,宴请朝中几位重臣过府一叙。对此事中神城的街头巷尾早就议论纷纷,“到底是蔡太师,这时候还能弄一百只鸡。”“你知道么我听说这宴上用的,全是三岁不到的小公鸡,大一点的公鸡都不要,母鸡也一只不要。”“都宴请的谁啊?”“听说宴请的都是大学士,宰相这个级别的大官。”有个无赖汉猥琐道:“百鸡宴,可不是只有吃的鸡,你们这就不懂了吧。平日里这些当朝宰辅,整天自命风流,肯定还有端的鸡啊。”“哦,对对,还是刘老哥你内行。”“嘿嘿”,“嘿嘿”几个闲汉会意,跟着一起猥琐的笑起来。这是市井之人在议论。 “哼,朝中尽是尸位素餐之辈。”“城头战事如此吃紧,突辽人不过暂缓攻城而已,朝堂重臣居然就摆出一副歌舞升平的样子,无耻之极!可恶。”“我去城墙附近看过,守城的兵士有时候饭都吃不上。这帮重臣居然在此时饮宴!”这是一帮年轻的太学生在议论。“还真是前方吃紧,后方紧吃啊。”“黄亚建,这话说得好!”“黄亚建,就冲这话,我佩服你!”一干太学生纷纷为这名叫黄亚建的学生叫好。 威北营中,小刘医官看着李得一睡下之后,这才把灯灭了。一抬头发现里间师父那儿还亮着灯,进去一看,孙老医官仍然在喝酒。小刘医官看着师父这些天那因为饮酒过度而变得蜡黄的脸,知道师父是因为京师传来的议和消息,导致心情抑郁,只得借酒浇愁。 “师父,李得一今儿去王大胖子那儿了,你猜他向王大胖子请教啥?”小刘医官嘴上说着话分散师父的注意,手就伸出去按住师父的酒盅。孙老医官已有七分醉意,见酒盅被徒弟按住,拿朦胧的醉眼瞪着自己的小徒弟,“他问王大胖子怎么才能长得跟他一样壮。你猜王大胖子怎么说的?王大胖子居然跟他说要使劲儿多吃才行,那傻小子,今晚就吃撑了,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扶着木栅栏这才走了回来。”小刘医官边说,边模仿者李得一当时的模样,还哈哈笑了两声,试图把师父也逗乐。 不曾想,孙老医官听完这话忽然直起身来,扭身去身后的箱子中间开始扒拉。直扒拉的满头汗,终于找到一张已经发黄的旧纸张出来。“呼……”孙老医官长出了一口气,“多亏徒儿你提醒为师,不然为师差点忘了,明日起你按着这张纸上的药方子带着李得一上山采药。”说着话,坐下让小刘医官磨墨,拿起笔把这张纸上的内容抄录下来。 “按说应该从小就该开始培养,不过李得一底子还行,山野里的孩子吃的苦虽然多,可身子骨也折腾的挺结实的。他此时还未开始长个头,亡羊补牢时犹未晚。以后要给他按时吃这几种药物,好助他长好身子骨,打好底子,最后这个是洗澡时外用的药剂。”孙老医官仔细地跟徒弟分说着。 第二天天不亮,李得一醒来穿好衣裳,跟往常一样要去王壮彪的火头营练习杀羊,出门看到小刘医官背着个篓子手里拿着个小锄。“我正要去寻你呢,打今天起不用去杀羊了,见过血就行了,总杀羊也练不成什么本事,最多是个杀羊的好屠夫。”小刘医官把手中小锄递给李得一,说道:“这是你的药锄,以后每天跟我上山挖药。”又从自己背后的篓子里拿出个小一号的篓子给李得一背上。 李得一刚背上小刘医官递过来的药篓子,就闻着一股子粪味儿,李得一是庄户孩子,最熟悉这个,开口说道:“小刘哥哥,你给俺的不会是个粪篓子吧,这么臭。”小刘医官面不改色道:“仓促之间哪儿找新的篓子,这是我管人家借的两个旧粪篓子。放心吧,都用水冲过了,不脏。有点味儿等会也就跑光了,等上了山找点树叶子垫着就行了。别废话,出发了。”说着一推李得一,俩人一起了出城,往山中行进。 这一路上,小刘医官开始有意指点李得一记住一些草药。“这种草的汁液可以止血。若是受了伤,没有止血散,可以用此草临时止血,捣碎了敷在伤口上即可。”“这种草可以止住腹泻,军中时有上千里的行军,难免有水土不服而腹泻者,找此种草来熬水服下即可。”小刘医官一路走着,遇到了有用的草药就随口指点一下,李得一不住的点头,默默的记牢。 威北大营中,孙老医官和三位把总正在喝着小酒,就着王大胖子亲自整治的羊血肠,四人喝的面红耳赤。 酒酣之际,孙老医官忽然笑了起来,李把总舌头打着卷问到:“孙,孙军师何故发笑?”“我笑最近送来的京师情报,各路神仙你方唱罢我登场,这大戏好生热闹。”韩把总一口干了一盅,接过话头:“这戏二十年前就唱过一出了,不过这回更热闹些,突辽人都跑到中神城下了,也不知唱到最后谁得意?”“一回生,两回熟,我看唱到最后还不是那帮文臣得意。压住了武将,抢来了大功,逢迎了上意。戏唱来唱去,都让人迷糊了,散了场一看,还是那帮人得意。”钱把总带着一脸的不屑,甩出这番话。 “谁笑到最后?嘿嘿,这回可不一定还是那帮文臣。”孙老医官面带醉意咧嘴笑着,若是细看,就能发现眼中已带上潮湿。摸一把眼眶,孙老医官嘿嘿一笑,“嘿,这回可多了一个角儿啊,你们忘了城外的突辽人,他们可不会按着那帮子重臣和陛下的意思唱戏。”李把总倾过身子,低声问道:“您老看出什么了?” “这几封飞鹰传来的军情你们都看了吧,想来你们也猜出来了,陛下这是准备听取议和派的意见了,要跟突辽人媾和。” “我等是有此判断。” “嘿,你们忘了本朝的祖训么。”“您老是说,不割地,不纳贡,不和亲,不称臣?”“正是,这京中重臣无一人上过战场与突辽人面对面厮杀过,老钟将军又被下了大狱。突辽人此次来势汹汹,你们猜到时派出去谈判的使节会不会被突辽人吓尿裤子?”三位把总听了这话,忍不住齐声大笑,“哈哈哈……”李把总笑的满脸通红,朗声说道:“不知此次京里的韩相公可还说得出‘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乃好儿,汝辈粗鄙武夫岂得为好儿’!可惜某家此时不在京城,不然定要当面问上一问!” 韩把总了这话也朗声说道:“哼,韩未琦偌大的名声,十二年前好水川一败就葬送了我大平周朝十万边军精锐。皆因此公急功近利,急欲毕其功于一役,若无此事,今日岂容突辽人猖獗中神城下!” “是极,是极。”钱把总接着说道:“此辈文人一向毫无廉耻,仗着会舞文弄墨,当年大败之后居然还编出民谣骗小儿传唱。我还记着那,什么‘军中有一韩,北贼闻之心骨寒。’简直无耻之极!” 李把总点点头,说道:“你们说的很是,此无耻之徒总制边关五载毫无胜绩。不过是赶上天时好,好水川我朝大败之后,突辽草原上居然连年大灾,突辽人无力南下,甚至连像样的劫掠人马都凑不起来,才让此无能之辈骗出好大名头。” “当今天子冒天下之大不韪,违背祖训首开议和之先例。各路军镇毫无战力,京营更是不堪一用,忠心护国的大将又因为功劳太大,被构陷下狱。朝廷这无能的衰败样子现如今已被天下豪杰看了个透。诸位且看今次这出大戏,朝堂诸位重臣,韩未琦相公等诸相公如何唱啊……”孙老医官说着,嘴里还哼哼上了:“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叫声好汉饶命,我是来和谈的……”唱到后面却是改了词儿,三位把总听了忍不住放声大笑,笑着笑着,都流出了眼泪,渐渐的笑声熄灭了,是因为再也笑不下去了。 四位大老爷们,一个五十多,三个四十多,居然开始齐声抽泣,接着四个人就凑在酒桌前忍不住抱头痛哭起来。 中神城内,皇宫中,乾元殿上,议和派已经全面占据了优势。一干重臣纷纷上前启奏陛下,说的唾沫星子横飞。什么北贼势大,不可硬敌,先以厚币重赏慢其心,待其不备再一鼓击之,定可报今日之仇。还有说先满足突辽人种种无理要求,待其退兵之后,再整顿内政,编练强兵,定可振兴邦国,到时突辽人自然心幕我平周王朝威仪,必定不战而降。主张议和的大臣是一个接一个启奏陛下,主意也是一个接一个,你方唱罢我登场,把个议政殿硬生生变成了大戏台。 这台大戏演着演着,就有朝臣脸都不红的开始自荐,说什么自己熟读兵书,请陛下恩准编练新军,日后定可大败突辽贼军。乾元殿上群臣越演越欢,反正突辽人已经不再攻城了,这时候说啥都不用与突辽人对阵,花花轿子众人抬,便宜话大家一起说么。天子看来看去,终于伸出手往下一按,群臣渐渐安静下来。 “既然众卿家都同意议和,那就选出一人担当和议正使前去突辽人营中和谈吧。”天子缓缓开了口。这话一说完,底下刚才还慷慨激昂的群臣,不停自荐的那些低级文官,忽然一个个变成了闷嘴葫芦,都静默了下来。见半天再也没人自荐,天子只好说道:“韩相公久镇边关,对突辽人最是熟悉,朕听说韩相公大名在突辽可止小儿夜啼,西北至今还有童谣夸耀韩相公的威武。若是韩相公愿意去突辽人大营中和谈,定可一举威逼突辽人早早退兵。” 号称知兵的韩未琦韩相爷此时脸色忽然一阵青,一阵红,不知是不是开始后悔当年牛皮吹大了。一抬头见天子脸上已有不耐烦的神色,韩相爷只得硬着头皮出列:“陛下,老臣多年在行伍间奔波,身上负伤颇多,而今年老,身躯伤痛难忍,恐怕不能前去。” 天子依仗文臣,对这些大臣一向无可奈何,见韩相公不同意,也不敢强行逼迫,只得再问其他人。“蔡太师,你在朝中资历最老,一向勇于任事,此次和谈就由你担当正使,你看如何?” 下面正努力装成木桩子,好稀释在天子眼中存在感的蔡太师闻听此言,忽然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身子都弯到了地上,接着就以他近八十岁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敏捷身手跪在了地上,痛哭道:“陛下,老臣听闻突辽人在城外肆虐残暴,日夜忧思要为陛下分忧,导致近日被风寒侵入体内,浑身无力,恐怕有负陛下所托。” 有那年轻的御史实在看不惯了,上前言道:“老太师前日百鸡宴上还连吃两只鸡,胃口体力俱好,比之我辈年轻人也不遑多让,今日如何就风寒入体了?” 一席话说的老太师脸上直接变了颜色,牙咬了半响,心中先记下这仇,最后只得自己摘下头上的官帽,跪伏在地:“陛下,臣已老病,不堪陛下驱使,乞请骸骨。”天子最怕大臣撂挑子,只得说道:“朝中不可一日无太师,来人呀,记下来,赐太师内府百年老参一支,与太师调养身体。太师还请快快起身,朕不可一日无太师啊。” 蔡太师一听天子这个表态,一个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哪有半分年老体衰的样子,迅速回归到本位站好。 底下秦贵地出列奏到:“陛下,议和正使人选乃是朝廷重事,非一日可定,臣请入内单独奏对。”“千年所言老成谋国,准了。” 剩下的一干重臣暗自叹息:“秦千年到底年轻几岁,脑子转的就是快,入了议政房,没有这些御史干预,不给其他同僚辩驳的机会,定可一举决定正使人选,又可趁机打击政敌。” 钱水良,贾吴道等一干重臣纷纷也上前请求内书房奏对。天子一看现在也议不出什么结果,就宣旨退了朝。 威北大营中,孙老医官和三位把总刚哭完,脸色都不太好看。李把总先开了腔,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不知这次是哪个倒霉蛋被选出去和谈,到了最后为了平息天下的义愤,肯定要下大狱。”韩把总随口说道:“管谁呢,肯定不会是那几位相爷,也不会是蔡太师等人。我估计到时候弄个没背景的小官糊弄一下天子也就罢了。” 孙老医官把手中酒盅重重往桌上一顿,忽地长身而起,长啸一声:“乱臣贼子休要狂,危难关头见忠良!” 第十二章 单刀会 转眼又是一月过去,时近隆冬,西北边陲大雪已经封山,李得一也不再跟着小刘医官上山采药。每天仍是学字,练刀。到现在李得一已经认得二三百个字,勉强可以自己看书了,小刘医官就开始教他学习一些军中急救之术。今日学的是据传平周朝开国太祖亲手编纂的《伤兵营卫生条例与军中急救》。这本书写的通俗易懂,全篇都是大白话,没有生僻的字眼,很适合李得一这种初学者。本来么,这书就是写给军中的老粗看的,写太复杂,这帮军汉哪能看懂。 过去这些日子采来的药物,要经过炮制才能使用,这活儿李得一插不上手,只能帮着打水,刷锅,干点力气活。小刘医官为了制药每天熬的双眼通红,孙老医官倒是做了甩手掌柜的,任由小徒弟去忙活,自己也不插手。 李得一经过这几个月,慢慢的跟小刘医官混熟了,也知道了些事情。小刘医官原是被拐子拐来的,到了边镇打算卖掉,机缘巧合之下被孙老医官遇上,解救下来。从此就跟着孙老医官,拜了师,学了艺。据小刘医官说,自己被拐那年只有三岁,还不记事儿,所以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嘴里只会不停的哭喊:“刘,刘。”所以孙老医官就让他姓了刘姓,现如今已经十八岁了,跟着孙老医官整十五年。 李得一偶尔好奇地问起小刘医官都跟着孙爷爷学些啥,每当此时,小刘医官总是双手一摊,“喏,只学了些手上的功夫。”说的多了,李得一也放开了,偶尔会打趣道:“小刘哥哥嘴皮子这么厉害,经常把师父说的哑口无言,这也是跟孙爷爷学的么?”小刘医官就会一伸手揪住李得一的耳朵,疼的李得一直哎呦,“我这揪耳朵的手上功夫也是跟师父学的,厉害吧。师父一把就能把王壮彪那样的大汉揪的老老实实。我虽然学艺不精,揪你的耳朵还是绰绰有余。以后还敢不敢打趣我来?”李得一忙道:“不敢了,不敢了,俺再也不敢了。” 李得一第一次被揪住耳朵时,不知道这里头的厉害,还咬着牙装好汉。小刘医官一看他居然混充硬汉,哈哈一笑:“好好好,跟我这儿装好汉,让你知道这门功夫的厉害。”说着,手上一使劲儿,李得一顿时觉得一股难以忍受的疼痛从耳根直窜上脑门,一时间疼的头晕眼花,浑身无力,被小刘医官揪着耳朵绕着营帐里面转了三个圈儿。 打那以后,李得一这才晓得这是真功夫,知道厉害了,就开始求饶。小刘医官冷笑一声:“哼哼,让你知道知道我跟师父学了些啥绝招。”说完,一松手,放开了李得一。李得一捂着耳朵躲到一边,咧着牙花子直哎呦,又揉又搓,好半天才缓过来。 到底是山野里长大的孩子,皮实的紧,刚好了没一阵,李得一又凑到小刘医官近前,“小刘哥哥你这手绝活好厉害啊,能教给俺么?” “你知道我怎么练成的这项绝技么?”小刘医官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李得一不明就里,张嘴就问:“啊?怎么学成的?教教俺。”“我跟师父学艺的时候,一有松懈,就被师父这么整治一番,被整治的次数多了,渐渐也就会了。”说完,小刘医官盯着李得一嘿嘿直乐。 李得一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摇头:“不学了,俺不学了。”“不学?!晚了!不学也得学,师父把你教给我了,今日漏了这绝技让你知晓,早晚你也要学会。哈哈哈……”小刘医官一直笑个不停,最后直接笑趴到桌子上了。李得一慌忙用手死死捂住耳朵,躲到桌子一边去了。 俩人正在笑闹着,帐外有兵士来传令,让二人去参谋营。 二人进入参谋营大帐之中,孙老医官正在说着京中传来的最新消息,“果然被你料中,朝中重臣最后推出个小卒当替死鬼,是一个叫陈铙阙的兵部侍郎,让他做了议和的正使。” 李把总面带怒意说道:“这个陈铙阙果然人如其名,消息里说他居然把议和的内容随手摆在家中书案上,被小厮当做军报,明发到了各路军镇。事情泄露,天下群臣哗然,结果此僚无耻之尤,居然还自诩其功。现如今听说此僚已经被下了大狱,判了斩刑。” 韩把总一脸不屑道:“替死鬼而已,早晚是个死。”孙老医官点点头,“我听说京中已有说书人开始说太祖当年单刀赴会,一人震慑北虏群丑的旧事。怕是以古讽今,讽刺当今天子无能,败坏祖宗基业,被迫与突辽人签订城下之盟。” 钱把总插嘴道:“我还听说此次这个陈铙阙陈正使去谈判也是单刀赴会,却是因为随同他去的两个副使在突辽人营门口就吓得瘫软在地,一步也不肯进入突辽大营。陈铙阙也是当场尿了裤子,突辽人没办法只得抬着陈铙阙一个人进了大营。这样的丑事都能传到咱们这个定北小县中来,可见天下人有多恨这个陈侍郎。” “说到丑事,当今天子不也是一样出丑。据说陈铙阙从突辽大营回来之后,天子怕赔银太多,自己不敢直接问,居然先遣宦官去跟陈铙阙打听赔银多少。陈铙阙不敢大声张扬,只伸出三个手指。那宦官回去就禀报天子说是赔银三千万两,天子听了,当场从御榻上滚落下来,嘴里直说:‘太多了,太多了,陈铙阙该死。’最后召陈铙阙单独进宫面圣,天子劈头就是一句:‘赔银三千万两,你可知罪!’陈铙阙连忙答曰:‘臣与突辽人议定的是三百万两。’天子当场又改了口直夸陈铙阙有大功,是能臣。”孙老医官说着说着,又是怒从心头起,“臣子谈判归来,这关系到天下苍生社稷的大事,正是朝廷生死存亡的关头。天子一不问割地,二不问称臣,居然先问赔银多少。难道我朝六百年传承,祖宗打下的江山社稷还不如三百万两白银重要?!” 李把总叹了一口气,“等着瞧吧,过不了多久,天下人恐怕就都知道这议和的内容了,到时候恐怕是要天下震动。” 四人正在商议着,门外有兵士声音传来:“报告把总,最新军情送到。”营帐里六个人顿时齐齐盯住门外,小刘医官紧走几步,接过军报。 “徒弟你顺便念念吧。” 小刘医官飞速看了几眼,说道:“突辽人在中神城下折了先锋大将萧挞凛,是被我朝一个叫冉屠胡的小将突入阵中一枪刺死,也正是这员小将抢回王韶王枢密的首级。折了先锋大将,突辽人又久攻中神城不克,下雪之后更是粮草危急,不得已派出我朝降将王继忠在阵前来回奔驰,说突辽人有意议和。后来也是此人沟通我朝,为议和奔走。” “哎,朝中诸公真是无能至极,突辽人远来疲敝,加之围城两月有余,折了先锋大将军心已然受挫,冬日的第一场雪今年来的也早。天时地利俱在我,奈何朝中诸公内斗不已,白白丧失重挫突辽人的大好时机。”李把总说完这番话,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双目中尽是血丝,重伤初愈,这些天一封接一封的军报更是耗尽了他的精神气。 韩把总高声说道:“哼,自打当今天子登基以来,一味重用文臣。结果这帮文臣俱是些内斗内行,外战外行的草包。当今天子总想着扬文抑武,没料到如今却被突辽人重重扇了一个大嘴巴。”说着说一拍桌子,喊了句“快意!” 孙老医官缓缓分析道:“如此大好时机都白白放过,当今天子看来是打算苟安一时了。看来前些日纵容主张议和的大臣罗织罪名,构陷老钟将军,也不过是怕老钟将军挟守城之功反对议和罢了。” 钱把总跟着说道:“冉屠胡此人能在万军阵中刺死突辽大将,确是勇猛无匹。有如此猛将却将之雪藏不用,陛下苟安之意昭然若揭。” 孙老医官忧虑的接着给众人分析:“突辽人此时已然是强弩之末,我朝却让其全师而回。经过此战,突辽人已经把我朝战力全部摸清,如此一来恐怕塌天大祸就在不远了。突辽蛮夷素来狼子野心,今次入寇已经见识过中原的繁华,尝过了甜头,再来恐怕就不会这么简单地退走了。可恨我朝天子在议和条约中居然与夷狄之君约为兄弟,认突辽萧太后为叔母,可恨,可耻。”说到这里,孙老医官急怒攻心,加上连日忧愁伤了心肺,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咳嗽。 小刘医官赶忙上去扶住师父,拿出一粒药丸给师父服下。孙老医官服下药丸之后,就不再言语,兀自坐在凳子上闭目养神。众人面面相觑,等着听下文,小刘医官只得接着师父的话往下说,“如今天子自欺自人,只图苟安,必然不会有心整练兵士,加强军备。朝中一干重臣皆是只会勾心斗角的无耻之辈,更不会主动提出加强军备,以防我们这些粗鄙武夫有机会反扑。纵有一二忠臣看出形势危急,也会被朝中那些整日高唱太平的谄媚之臣被打压下去。这次天子公然违背祖训签了这城下之盟本就让天下震动。如今外有强虏虎视眈眈,内部天下人心动荡,平周朝的局势可以说势若累卵,恐怕天下即将大乱。” 李把总叹了口气说道:“本朝太祖开国之初曾说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不曾想应在今时,只是不知还能安定多久?”这话说完,帐中的人都陷入了沉思,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个冬天过得份外压抑,威北大营三位把总整天冷着一张脸,让下面的兵士大气都不敢喘。慢慢的陈铙阙议和时的丑态也传到了兵士耳中,与突辽人浴血奋战,死守家园的兵士个个破口大骂。有的兵士不会骂人,就趁着冬日轮休时特意跑去听县城说书,单听那段太祖爷单刀赴会的故事。 冬日里北地天气过于寒冷,训练都减少了,兵士都闲的难受。慢慢的威北大营兴起一种游戏,也不知是哪个好事儿的兵士首创。却是要孤身一人只带一把刀,进入清源山中呆一个整天,谁弄到的猎物多,谁就能独享一坛据传是按照当年太祖亲创的酿酒方法酿制的“二锅头”美酒。据说这种酒乃是当年太祖发明的烈酒,专供军中,却仅有高级军官有机会享用,寻常兵士难得一见。这威北大营如今最高的官儿不过是个把总,能弄到这种酒还多亏了那个逃跑的曹千总,那个纨绔上任时从家中拉了一整车来,如今他人跑的太快,落下不少好东西,这酒自然也就便宜了威北大营的弟兄们。 这酒三位把总各自留下一些,送给孙军师一些,剩下的就全赏给了表现优异的兵士。军中按律不许饮酒,不过到了这会儿,却是没人当回事儿了,只要不多饮坏事,也没人会责罚。 后来这游戏就在威北营兵士中兴了起来,也不知谁给起了个名字,就叫“单刀赴会”。 这日李得一正在帐中安静的学着字,忽然听到外面有人高呼:“小刘医官,快来救人啊。”李得一猛地起身冲了出去,出门一看,一个浑身是血的兵士被人抬着送了过来。后面跟着几人抬着一头死野猪,这野猪个头真不小,少说也得有三百斤上下,野猪头上被人用刀刻了个“陈”字儿,血淋淋的。 小刘医官也急匆匆赶了过来,面带恼怒问道:“怎么伤成这样?!”被人抬过来的那个受伤的兵士艰难地张开嘴,虚弱地说道:“能弄死这头畜生给大伙儿下酒,值!”说完就又昏了过去,不过脸上却带着微笑。 小刘医官赶紧招呼李得一过来帮忙救人,先用烈酒清洗伤口周围,然后看看伤口有无异物,清理干净,再按上止血散,包扎绷带。大冷的天,小哥俩忙了个满头大汗。人总算救过来了,这种外伤,只要止住了血,问题就不大了。唯一的麻烦是这兵士被野猪拱断了好几根肋骨,不过这人也是命大,这么激烈的拼杀,肋骨虽然断了,却也没错位,万一断肋错位,扎破脏腑,就神仙难救了。 这事儿后来被王大胖子知晓了,当时王壮彪直接抄起平时用的特大号厨刀上了清源山。第二天傍晚自己一个人背回一头奄奄一息的黑瞎子。一进营门,整个威北营的兵士都轰动了,全围了上来。 有老练的兵士看出了门道,失声说道:“看这黑瞎子身上一点血也没淌出来,连个口子都没有,莫不是被王大胖子用拳头活生生打死了?”“看这份量怕不得有五百多斤,王大胖子行啊。”“你看这黑瞎子,都有王大胖子高了。”也有那个促狭的,“你说王大胖子和这头黑瞎子谁更沉?”却遭了周围人一顿白眼儿。 王大胖子把这头被自己用拳头活生生打死的黑瞎子背到火头营门口,往地上一摔,拍拍身上的灰,转头对围上来的兵士大声叫嚷:“这头黑瞎子被洒家找着的时候正在洞里睡觉,洒家不忍偷袭欺负这畜生,先把它弄醒了,又照着脑门给它三拳,打个只出气儿,没进气儿,这才弄回来。今晚上给弟兄们开开荤!”说着亮了亮自己的拳头,上面还粘着一块儿黑色的毛皮。“洒家给这黑瞎子起个名字,就叫陈铙阙,今儿洒家就活拔了这陈铙阙的皮,掏心挖胆,请大伙吃肉。” 说着话,从背后抽出那把特大号厨刀,利索的干起活来。这一刀下去,直接把这熊肚子破开,熊血喷了一脸。王大胖子头也不抬,伸手摸一把脸上的血,继续拾掇着这头黑瞎子。 当天夜里,威北大营的千把人美美的吃了一顿熊肉,吃的时候,人人都说这‘陈铙阙’的肉真香。 王大胖子连夜把熊皮收拾好了,切下四肢的皮给孙老医官留着做了护腰,护膝,剩下的整张皮子留着给孙老军师铺床。 当天夜里,孙老医官和三位把总喝着酒,围着篝火,吃着熊掌。孙老医官今天高兴,酒就喝的有点高,劲头上来了,朗声说道:“此等与贼虏苟和的无耻奸贼,我等军中武人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三位把总也是齐声应和。 孙老医官说完这话,又半响没做声,末了,叹了口气说道:“这姓陈的不过是个被抛出来的替罪羊,背后那些主张议和的重臣,当今天子却是安然无恙。他们如今恐怕已经心安理得地享受起这‘太平盛世’了吧,也不知中神城那战死的十数万军民尸骨凉了没有。” 小刘医官在旁边忍不住插了一句:“却不知还能太平多久,三年?五年?到时候总逃不过一个身死族灭,国破家亡。” 李把总连连点头:“且容此辈嚣张一时,天道好还,报应不爽,这十几万军民的血不会白流,突辽人,当今天子,朝中的议和大臣,一个都跑不了,早晚有人跟他们算这笔血债。” 钱把总呸一口把嘴里的骨头吐出来,“十几万是中神城下死的人,还有沿路被攻破的各城,各村寨。突辽人一向有屠城的传统,高过车轮的男子一律杀掉,这次突辽人入寇,怕是要有上百万人被杀戮。突辽人此次兵围京师,连破北门关,大散关,残阳关三道要隘,北方边境到中神城腹地,我平周朝糜烂上千里,沿途的百姓死伤无数啊。” 李得一没说哈,嘴里痛快的吃着,坐那儿用耳朵仔细听着几人谈话,神情格外认真,好似在用力记住什么。 乌云罩顶,这愁云凝聚万里数十日不散。中神城下的突辽人终于退走了,在付出了十几万军民的性命之后,终于守住这中神城。如今中神城内几乎家家素缟,哭丧声响彻整个云霄,直透皇宫大内。然而蔡太师,钱水良,贾吴道,童买成等几名重臣家中却无一人死伤。当突辽人攻城正急之时,这几位都把家将安排在了家中,以备突辽人破城后,好保护自己冲出去往南逃。 当时虽然没有家人死伤,这几位重臣家中却也是忙忙碌碌,忙着把已经装到马车上的金银宝物再搬回府中地库。一个个亲兵家丁累得满头大汗,几位重臣却仍不放心,都亲自入地库,对着账本一箱一箱查验。 唯有韩未琦韩相公家中有人弄了个小灵堂,不是为了纪念死去的将领,而是韩相公安排自己大管家去城墙上打探军情时误中突辽人流矢,被射穿了眼睛,当场死了。 皇宫大内,当今天子近日忽觉心中一阵阵慌乱,遣身边近侍去值阁请当值的宰相前来商议。不一时近侍来报,值阁中并无当值宰相。天子又遣近侍去宰相家中宣旨,过了半响,近侍来报:“如今突辽人刚刚退去,城中百姓慌乱无比,几位宰辅都在城中各处安置百姓,整顿京师。俱言此时当以安抚百姓为要,不肯接旨进宫。” 天子叹曰:“都是朕的肱骨之臣啊,事事以江山社稷为先。” 后有好事者讥讽之,“满城蝇狗辈,犹自说忠心。” 威北大营中,孙老医官把李得一叫到近前,掏出一把一尺长短的精钢短刀,刀鞘是上好的牛皮制的。“喏,你带上这把刀,自己去林子里呆上三天。不要你猎啥东西,能活着回来就行了。” 李得一看着这把短刀,跟埋在三爷爷身边的那把刀子一模一样,只是保养得好一些,刀是也用丝绸缠的。李得一问道:“能带吃食进山么?”“不行,只准带这把刀。可以多穿点衣服,别冻坏了。”李得一点点头,沉默着回去准备。 看李得一走了,小刘医官从旁边闪出身来,“有必要么,他才十岁啊。”“突辽人可不会给我们多少时间。你别担心,我暗中派了王大胖子去保护他。” 当天傍晚,李得一饱餐了一顿,带着那把刀,孤身一人钻进了山里。 第十三章 主角总得捡点什么好东西 李得一手里紧攥着刀,趁着第一月的月色,小心翼翼地往林子里走着,每走几步就回头看看,再用刀子在树上做个记号。山林子里最容易迷路,进了不熟悉的林子必须沿路做好记号,这都是从庄里赵猎户嘴里学来的办法。 走了一段路,李得一原本因为夜里独自进山而慌张不已的内心,渐渐平复了下来,开始倒出脑子思索着晚上该咋办。冬日里,若是找不到避风的场所,这一晚上的寒风能把人活活吹成冰坨坨。想熬过去今晚,首先必须找个避风的地儿。拿定了主意,李得一开始边走边四下寻么。说实话,这大晚上,就着月光,根本看不了多远,能不能找着避风的地儿,全凭运气。 抬头看看漆黑的天,多亏天上还有第一月照着,凑付着能看清点路,李得一用力攥了攥手里的刀,继续往林子里走。 林子里呼啸而过的寒风越刮越猛,一股股跟刀子似得直往人骨子里扎,李得一觉得自己小脸被刮的生疼,衣裳也被冻透了。走了好一阵子也没找到个避风的地儿,李得一心里开始有点慌,脚下步子不自觉的开始乱。慌乱的赶了一阵路,忽然脚下一个趔趄,上身紧跟着往下猛坠,李得一下意识的双手护住头,接着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李得一头被摔的直发蒙,缓了半天,靠着手脚并用才从地上爬起来。扭回头一看,原来自己刚才从个斜坡上骨碌下来了。仔细瞅了瞅,这斜坡挺大,坡上树也不少,冷汗忍不住就冒出来了,心说:“这要是刚才滚到树上,非得撞断俺几个根骨头不可,亏得俺命大。”从这么个大坡上滚下来,啥事没有,就是头有点发蒙,李得一觉得自己今晚运气真不差。 站着发了半天呆,李得一猛地用手在自己身上到处乱摸,嘴里念叨着:“刀呢?刀呢?坏了,准是刚才从坡上骨碌下来,知不道掉哪儿了。”越找不着越慌,最后李得一没办法,只能照着自己大腿内侧的肉狠掐了一把,用疼痛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摸了把疼出来的眼泪,调回头开始慢慢沿着坡往上找,找了好一阵子,总算在一棵树根底下找着了。李得一扑下身把刀捡了起来,仔细看看没摔坏,又把刀小心的收着,这回却是不敢再把刀攥在手里了,改为插在腰后头别好。 别好了刀,再一抬头,李得一美的差点笑出声,原来这树底下有个大洞。李得一正发愁今晚歇哪儿呢,这下不用愁了。从坡上一路骨碌下来,还把刀丢了,最后居然能顺手找着个树洞,这运气也是顶天了。李得一刚要进去,又想起赵猎户说过,冬天遇着洞要仔细,别忙着往里钻,里面很可能睡着黑瞎子,万一弄醒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伸手在地上摸索起个小树枝,往洞里一点点探进去,洞不深,很容易就探着底儿了。试探了半天,李得一觉得没事了,才爬进洞里,试了试正够自己躺里面,还有余地儿翻个身。李得一躺里面歇了一会儿,又起身来到洞外捡了点枯树枝随手打了个架子,搁在洞口,拿血浅浅盖着,这样万一半夜有什么东西过来,就会踩着这些枯树枝,发出声响。 这工夫已经到半夜了,李得一折腾这么久,早就又累又困。再也顾不得许多,钻进洞里,倒头就睡。 离洞口不远的隐秘处,王大胖子掏出一个小锡壶,喝口酒,咂咂嘴,看着李得一钻进洞里,心说:“小娃娃倒是傻大胆,找个洞就敢往里钻,也不怕夜里被狼堵在洞里。”又仔细看了看,这洞原来是前几天自己逮黑瞎子那个,张了张嘴,闷声道:“这小娃娃傻人有傻福,运气不错。这洞里还有熊味儿没散净,狼多半不敢来。”三口两口吃完手里的肉饼,也不嫌冷,随手拔拉个雪窝子往里一滚,直接睡了过去。 李得一夜里睡得并不踏实,也不敢睡踏实了,深山老林里,猛兽出没,必须得留神。第二天天不亮,李得一就醒了,肚子咕咕直叫唤,被饿醒的。 听着肚皮里咕咕的叫声,李得一开始后悔自己昨天太老实,没偷偷做个兔子套带进林子。过会儿饿得实在没办法了,只能爬出洞,想到处转转看能不能碰上点野果子啥的。不过李得一知道,这雪都盖住地了,想拾点野果子吃基本没戏,在洞里呆着更等不来吃的,只好出去四下转悠,碰碰运气捡点啥。 瞎转悠半天,李得一也没找到口吃的,在齐膝深的雪地上行走又格外的费力气。饥饿不停地一遍一遍刺激着李得一的五脏庙,饿得头昏眼花的李得一开始走罗圈路,当第三次转悠回昨晚歇歇的那个洞时,天都已经大亮了。 李得一到这会儿才看见洞门口的树皮上被人刻了字,“王壮彪到此一”最后那个‘游’字写了一半,大概是不会写了,用刀划了去,写了个‘走’字。合起来一念就是“王壮彪到此一走”。原来这是王大胖子逮黑瞎子那个洞啊,李得一恍然大悟,脑海中想起王大胖子高大无比并且肥硕异常的体型,心说:“没想到老林子里真能遇到‘高人’,不仅高也够胖的。俺这一趟能遇着‘高人’留下的笔迹,也算没白来。” 王壮彪在李得一的心中原是顶天立地,大英雄一般的人物,这会儿看到大英雄刻字,李得一顿觉王壮彪在自己心中高大全的形象有了一丝丝裂痕。 肚子又发出一阵阵咕噜声,李得一知道再不吃点什么就很危险了,肯定撑不住。自己必须在尚能有力气走回去之前做个决定,李得一扶着树歇歇了一阵,一咬牙,开始往回走。 走到昨晚滚下来那个坡下,李得一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大坡得有五六丈高,而且非常的陡峭,这会儿李得一觉得自己昨晚上从坡上滚下来,浑身还一点事儿都没有,命真大。 绕路是肯定不行,如果找不到自己在树上做的记号,一夜的大风也早已把留在雪上的脚印吹没了,自己现在又饿得一阵阵头晕,到时候走错了路,真就死定了。定了定神,李得一开始手脚并用地往坡上爬,的亏坡上树不少,让李得一可以时不时倚着棵树歇歇脚,缓口气。 好几次李得一脚底打滑,都是靠死死抱住身边的树干才没滚下去。抓着坡顶上的一棵碗口粗的树干,李得一使出最后一点力气,终于爬上了这陡峭的山坡。爬上来,李得一就直接躺雪地上了,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一点儿力气都使不上。用累得打着摆子的右手在地上扣了点雪含在嘴里,慢慢的化成水咽下去,过了好一阵子,李得一才攒足了力气爬起来。 李得一现在是又饿又累,这一躺不由得俩眼皮直打架,眼瞅着居然要昏睡过去了。迷迷糊糊间李得一忽然闻到一股子刺鼻的腥臭味儿,猛地睁开眼,就看到一头狼正在自己身上闻着,那狼嘴里带着腥臭味儿的口水正往自己身上滴。 这下可把李得一吓得不轻,“嗷”一嗓子,吓得喊出一句:“俺的亲娘哎。”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就窜起两尺多高。李得一这番动静,反过来也把狼吓了一跳,这狼扭头往后就跑。 李得一也想跑,结果却站在原地没动了。因为腿肚子已经不听使唤了,再说实在也是没劲儿跑了。那头狼往回跑了几步,扭头看着李得一没动弹,又调头慢慢走了过来。 到了这时候,李得一开始浑身吓得打哆嗦,额头上也冒了冷汗。伸手想从腰里拽出刀来,结果手哆哆嗦嗦的两三下也没拽出来。李得一死命的一咬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开始想办法。 忽的想起庄里赵猎户说过,“山里遇到狼管怎么地不能漏怯,心里再怕也得死死盯着狼的眼睛。”想到这儿,李得一赶紧死死瞪着不断走近的这头野狼。这狼被李得一死死盯住,忍不住把狼嘴咧开,露出了锋利的狼牙,发出呜呜的低嚎,试图吓唬李得一。然后这狼俯低了身子,更小心的慢慢靠近着李得一,随时准备扑上来。 随着野狼不断靠近,李得一被迫缓缓往后挪着步子,一点点后退,试图拉开与狼的距离。却不敢反身跑,知道肯定跑不过狼,只能让自己更容易被狼从后面扑倒。 由于全部精神都集中在眼前的这狼身上,李得一忘了自己背后就是刚爬上来的那高坡。缓缓后退的右脚忽然踩空了一半,上身紧跟着往后一仰,整个身子就失去了平衡,朝着山坡底下坠去。那野狼抓住这个机会,四肢一使劲,呜嗷的一声,就冲着李得一扑了过来。 正在往后摔的李得一顿时觉得一股子腥风直扑自己而来,就这一刹那,李得一紧咬牙关,使上吃奶的劲,用右手把腰间的刀抽了出来,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双手往上一递。 那头狼擦着李得一的头皮扑了过去,李得一感觉到手里的刀划开了狼的皮肉,腥臊温热的狼血喷了李得一满身满脸。李得一与这狼搅在一起,重重摔在高坡上,然后顺着坡就往下面骨碌。 碰一声,一人一狼重重的砸在一棵树根底下,树上的积雪大片的坠落下来。冰凉的积雪砸在李得一脸上脖子上,半昏迷状态的李得一打了个激灵,醒了过来。先往自己浑身上下打量了一番,发现只有衣服被狼爪撕裂了几个口子,自己除了头摔得有点发晕,居然奇迹般的没受伤。 心里暗道好险,使劲摇了摇头,把那股晕乎劲赶走。李得一这才感到自己后背住了什么东西,伸手往后背一摸,摸了一手血和毛,扭回头一看,原来那头狼给自己当了垫背,一人一狼一块摔到一颗树底下了。 李得一之前那一刀借着狼的前扑之势,划开了狼的肚皮,又经这么一挤,狼的内脏整个都流了出来。受了这么重的伤,那狼居然还没死透,犹自低嚎着挣扎个不停。李得一看着地上还没死透的野狼,脑子里想起教他杀羊的老兵说的话:“人跟畜牲都一样的,喉头最是脆弱,只要轻轻一刀扎进去,不一会就没气儿了。” 稳了稳呼吸,李得一把刀拽出来,双手攥紧刀把子,往狼脖子间一刀就扎了下去。这一刀李得一没少在羊身上练,熟的很。一刀下去,锋利的刀锋直接切开了狼的气管和附近的血肉,狼血顺着刀口不停地往外冒,这狼仿佛知道自己要死了,这会儿挣扎的更厉害。 肚子咕咕的叫唤声逼迫着饥饿的李得一,略一犹豫,李得一俯身把嘴凑到狼脖子那条血口子上,开始喝正往外淌的狼血。 第一口狼血入肚,那股子腥臊味儿差点让李得一再吐出来,那是强忍着才逼迫自己喝了下去。喝了几口温热的狼血,有了力气,李得一拿着刀子从破开的狼肚子伸进去,开始割下小块儿的狼肉,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 王大胖子在不远处目睹了整个过程,好几次都把怀里的祖传大金砖掏了出来,又揣回兜里,硬生生忍住了。这会儿见李得一不光杀了狼,还开始喝狼血,生吃狼肉,点点头,心里说话:“这小子关键时候够冷静有脑子,还有股子狠劲儿。不错,不错,是块好料。” 吃了几块狼肉,渐渐觉得身上有了力气,李得一就不再吃了。毕竟是生的,而且肉又腥又硬,不是饿极了,真是咽不下去。按着给羊扒皮的手法给狼扒了皮,把狼皮往身上一围,顿时觉得浑身暖和了不少。 李得一站起身围着狼皮嘿嘿地傻笑着,忍不住又转了个圈儿。这时候才露出小孩儿心性,披着狼皮玩了好一阵儿。 玩了一阵儿,似乎又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李得一坐下把狼肉切成几大块,用狼皮兜着。这么大的血腥气很容易引来别的猛兽,李得一也不知这山里还有没有别的猛兽,自己必须找地儿把剩下的内脏埋起来。用手抱着狼的内脏和下水,李得一开始往林子里面走,走出去挺远,挖了个雪坑都埋了。然后又用雪把自己身上沾的狼血擦了擦。 吃了狼肉,身上有了力气,李得一倚着树,开始胡乱寻思。“不用再往林子里走了,这么大条狼,浑身的肉起码几十斤,天冷也坏不了,这三天吃的是不用愁了。这儿就有个洞,还是王大胖子来过的,晚上睡觉的地方也有了,我得趁着白天弄点东西遮住洞口。” 说干就干,李得一开始找些手指粗细的枝条,用刀砍下来,搭在一起,再用雪往上一盖,就做了好。把这不能叫做‘门’的粗陋的篱笆拿到洞口一比量,堪堪遮住,在白雪的掩护下,离远了不仔细瞅根本发现不了。 满意的点点头,李得一沿着洞附近转了几圈,在几个位置刨上几个雪坑,上面用树枝一搭,再用雪盖住。这么浅的坑不可能当陷阱使,李得一只是希望有山兽踩着了,能发出动静,好歹给自己提个醒。 仔细的布置好了周围,李得一回到洞里,使篱笆一挡洞口,倒头就睡。刚睡下,李得一又起来了,嘴里小声念叨着,“这么冷的天,狼肉一会儿就冻得跟冰坨坨似得,到时我可咬不动了,得想个办法。” 拿手敲着自己的小脑瓜,李得一开始琢磨招儿。“对了,我把下顿要吃的狼肉揣怀里,别让肉冻住,其他的照样放狼皮里兜着,这样既有肉吃,剩下的肉也坏不了。”说干就干,李得一拿起刀,比量出够自己下顿吃的一块,拿刀开始切。这么阵工夫,狼肉已经冻上了,费了好大劲儿,李得一才切下一块,直接往怀里就揣。 刚揣进去,李得一就咧开了嘴,直发出“嘶,嘶”的动静,原来被这块冰凉的狼肉冻坏了。过了会儿,狼肉不那么凉了,李得一才又倒在地上,沉沉睡去。 远处的王大胖子看着李得一细致的做好这些活,点点头,“小娃娃人不大,心还挺细。” 三天后的傍晚,背后背着狼皮,狼皮里兜着剩下的狼肉,李得一从林子里走回了定北县。小刘医官早早的,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老远看着李得一瘦了不少,但是整个人显得更精神了。 小刘医官走上去摸摸李得一的头,看到背后的狼皮,赞赏的说道:“你打的?不错啊,挺厉害嘛。”李得一被这么一夸,得意的仰起头,小手一挥,腆着脸说道:“那是,小爷我好歹也师从两位名师,可不敢堕了三爷爷和孙爷爷两位的威名。一头狼而已,小事,小事。” 小刘医官忍了好几下最后还是没忍住,抬手给了李得一的脑门一个包,“哪来的小爷!别得瑟了,赶紧回去洗个澡休息休息,师父他老人家正等着你呢。” 李得一顶着脑门上的一个包,老老实实跟在小刘医官屁股后面回了伤兵营。刚到门口,就看见王大胖子一撩帐门挤了出来,王大胖子这时也看到了小刘医官和李得一。王大胖子对着小刘医官一抱拳,接着就对着李得一咧开大嘴,嘿嘿笑着,边笑边盯着李得一直点头。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大嘴,再瞅着王大胖子这副笑容,脸上的肉都往中间挤,眼睛直接挤没了,光剩下个大嘴,李得一吓得冷汗直流,偷偷一拽小刘医官的袖子。小刘医官回头一看,就明白了李得一的意思,直接一巴掌拍在王大胖子后脊梁上,啪,特清脆的一声响。 小刘医官说道:“瞅瞅你那个笑脸,别把小孩儿吓坏了。赶紧走,走。”用双手往外撵王大胖子。王大胖子被撵出营门的时候,还不忘扭回头给李得一个笑脸。 最后这个笑脸吓得李得一腿肚子又有点抽抽,心想:“狼我都杀过了,咋看见王大胖子还这么害怕?”转念又一想:“哦,人家能赤手打死一头熊,我那条狼算个啥,害怕也是应该的。” 旁边小刘医官安慰道:“别害怕,王大胖子这几天境界又有了突破,让他修成了白虎道,一身的原气渐渐转成杀伐之气。白虎道主杀伐,他刚破镜,还不能随意控制浑身的原气。话说又回来你能面对王大胖子感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杀伐之气,证明你资质也算可以。” 李得一听到小刘医官夸奖自己资质不错,马上又抖了起来,嘴紧跟着来了句:“那是相当可以……”其实他是被王大胖子那骇人的笑容吓得。“啪”小刘医官也不客气,照脑门又给了一巴掌,“别得瑟了,进去,我师父等着你呢。” 一进帐篷就看到孙老医官在中间椅子上正襟危坐,整个帐内充斥着一股让人肃然而立的气氛。李得一整理一下衣裳,端着小脸儿,笔直的走上前行礼:“孙爷爷,孙儿给您行礼。”说着话,跪到地上,邦邦邦磕了三个头。孙老医官点点头,“李平北有个好孙子啊。这三天你在林子里的表现我都听王壮彪说了,恩,非常不错。这三个头你也不白磕,我代你三爷爷收了你这个徒弟。”小刘医官拿着一杯茶从后面递给李得一,对着孙老医官努努嘴,李得一会意,“师父,请喝茶。” 李得一敬完茶,就乖乖站到一边,心里却活动开了:“王大胖子咋知道我在林子里干了啥?”孙老医官看出李得一的疑惑,说道:“我虽是让你孤身进林,但也安排了王壮彪暗中保护你,你在林中的一举一动,刚才他已都告诉我了。”孙老医官缓缓解释道,李得一瞪大眼睛看着孙爷爷,脸上露出‘喔’的表情。 “你先下去休息吧,今晚子时来城外那个小土丘上见我。”孙老医官说完话,径自闭目养神,不再理会李得一。小刘医官过来拍拍李得一肩膀,“别发愣了,跟我走吧,好好洗个澡去。”李得一跟着小刘医官来到旁边小一点的帐篷中。 “这是什么味儿,这么臭?”李得一捏着鼻子问。“之前上山采的药炮制好,今天使上了,都是舒筋活血的外用药,都搁在这盆洗澡水里了。”小刘医官答道。 “幸亏不是喝的药,不然这么一大盆得喝到什么年月。”李得一暗自庆幸,脱了衣服刚要进去,扶住盆沿问小刘医官:“俺洗完了不会跟这药一样臭吧。”小刘医官故意吓唬他,“那可不好说,我第一次炮制这种药,你是头一个使的人。”“啊!那俺能不洗么……”李得一话没说完,直接被小刘医官一脚揣进盆里,“哪儿那么多废话,一般人想洗这澡还没机会呢,别叽叽歪歪的。” 小刘医官临走前又说道:“洗完了自己换上新衣裳,都给你搁旁边了。”留下李得一在洗澡盆里小心翼翼的自己搓着身上的灰,就怕搓狠了,沾上臭味儿再也去不掉了。李得一边搓边嘀咕:“万一弄上这臭味,俺可咋办?”过了一会儿又嘀咕:“弄上这臭味也挺好,等以后打突辽人俺往阵前一站,所有的突辽人都得使一只手捂着鼻子。打一只手的突辽人,俺能占不少便宜啊。”嘀咕完,到底是小孩子心性,居然开心的玩起了水。 玩了一阵,李得一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对啊,突辽人捂着鼻子,咱们这边的人也要捂着鼻子,除了俺自己不用捂,哎,看来还是占不着啥便宜。”想到这,呼呼几下洗完,赶紧从桶里蹦了出来。 洗完了澡,换上衣裳,李得一往睡觉的帐子走去,边走还边闻闻自己身上有没有沾上那股子臭味儿。走半道被小刘医官看见了,“别闻了,师父已经吩咐我了,以后每七天给你洗一次这种澡。一次没沾上臭味,洗多了,就有了,跟腌咸肉一个理儿。”李得一听了这话,顿时脸就变了色,耷拉着头,没精打采的走回自己睡觉的帐篷里。 呼呼的一觉睡到半夜,李得一忽然感到浑身一凉,睁眼一看,小刘医官正站在眼前。“别睡了,跟我走,你忘了师父说的今夜子时有重要的事儿么?”李得一起身,手脚麻利地开始穿衣裳,嘴里问道:“到底么事儿啊,小刘哥哥你能告诉俺么?” “别问,到了你就知道了,跟我走吧。”说着话,小刘医官一把拉起李得一,俩人一起往外走去。 今夜,天空中月明星稀,第一月的月光映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柔和的白光,让整个夜晚宁静而空寂。 第十四章 所未见过的风景 小刘医官带着李得一,两人走出了营门,来到城门口。原来大门一侧另有个小门开着,今天特意安排了一个老卒在此把守。俩人打过招呼,直接出了城,不多时就来到城外一处光秃秃的小土丘下。李得一边走边四下张望,没奈何今晚月光微弱,勉强只能看到几步远。绕着这土丘转了半圈,背后小刘医官拍了他一下,说道:“到了,师父就在土丘顶上等着你,你上去吧。看见这条小路没,顺着上去。”“小刘哥哥你不跟俺上去么?”李得一挠挠头问道,小刘医官答道:“师父吩咐过,让你自己上去。赶紧去吧,别让师父等久了。” 李得一心中惴惴,快速爬上了土丘顶。孙老医官正一个人,跌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听见身后的动静,开口说道:“孩子你上来了?呵呵,过来坐坐。”“嗯”李得一嘴上答应着,快步走到孙爷爷旁边坐下。 李得一安静地坐在孙老医官旁边,现在他毕竟是个十岁大的孩子,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虽然身子一动不动,但时不时的偷偷伸出手去挠挠头,捏捏自己的另一只手,或者偷着踢踢脚。孙老医官不说话,李得一也不敢先开口,一老一小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爷孙俩静坐了好一阵子,孙老医官忽然开口问道:“孩子,你想不想给你三爷爷报仇?想不想给你全庄人报仇?”“想,俺当初答应三爷爷了,俺一定办到!”李得一挺直了胸膛高声喊出来。孙老医官点点头,神情严肃,沉声道:“好,想报仇,首先就要了解你的仇家,再然后练成报仇的本事,如此才有希望报这血海深仇。孩子,你好好记着爷爷下面的话。” “你的第一个仇家是突辽人。这次突辽人入侵,虽然在神州城下一场大战也死伤不少,但死的大都是不服金帐王庭号令的草原大小部落的兵马。金帐王庭的实力因为此战,不减反增。这次草原上那些不肯服从号令的部族实力被极大削弱,金帐王庭再挟此大胜之威回到草原,接下来几年必然会迅速统一北面草原。到时草原上将会出现一个庞大的突辽人帝国,统治者就是金帐王庭的黄金家族:阿史那家族。到那时你的仇家将会是一个幅员数万里,丁口数百万,牛羊不计其数,控弦数十万的庞大草原帝国。而金帐王庭这一任的大汗,阿史那·铁律骨将会成为北面整个草原的大可汗。” 李得一面色凝重的点点头,试图把这些话牢牢记在脑子里。孙老医官看李得一认真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看来小娃娃现在根本还不理解控弦数十万的庞大突辽帝国是个什么概念。”心道:“罢了,本意不过就是要激励他奋发向上,也没打算真让他找突辽王庭报仇。以狄大帅之能,当年亲帅数万威北营精锐将士,却也不过是堪堪压制住尚未统一草原的突辽人而已。现如今,报仇,颠覆这么一个新兴的庞大草原帝国,何其难也……” “你第二个仇家我也只是听说,并未了解清楚。只知道他姓范,本是我大平周朝一个落魄的书生,三十年前,只因其屡试不第,考了多次廷试都未考中,愤而恼恨朝中诸公取才不公。便题诗一首,嘲讽诸公为自家子弟能得中金榜不惜弄虚作假,买通考官。朝中诸公当然不能让他胡言乱语,因此一公文发到地方,县令巧立名目,直接设计了罪名要抓捕他入狱。此人一气之下远走塞外,径直投奔了突辽人。传说正是此人到了草原之后,辅佐北虏阿史那·铁律骨首先统一了整个阿史那突辽部落,并且建立律法,制定规章,明确赏罚,使阿史那突辽一跃成为草原上第一大部族,建制自称金帐王庭。突辽人这几十年能迅速发展壮大,此次更是能兵临神州城下,此人功不可没。然而我平周朝上百万军民的血海深仇,也是皆因此人而起。据传此人现在是突辽金帐王庭的第一国师,你好好记住。” 李得一点了点头答道:“俺记住了,这仇家姓范,是突辽国师,这次突辽人打草谷就是他主张的。”孙老医官伸出手拍拍李得一的肩膀,“恩,好好记着。” “你的第三个仇家,却是朝中那些尸位素餐的王公大臣。正因他们这些年只知争权夺利,勾心斗角,一味压制武将,抬高文臣,军中将领只要听他们的话,能给他们送上礼,就是再无能也可作统兵大将。若是对她们稍有违背,就只能落得个惨淡收场。这些尸位素餐的朝廷重臣如此行事,当今天子即位不过二十几年就把天下各军彻底败坏至此,让突辽人轻易就能突破边关要隘,深入我朝劫掠如入无人之境。这些酒囊饭袋天天把国家大事挂在嘴边,说起来滴水不漏,做起来就一塌糊涂,这才把好好地一个江山社稷,六百年家国朝廷败坏至此。”说到这儿,孙老医官情绪忽然变得激动起来,满面潮红,忍不住咳嗽起来。李得一赶紧伸手拍拍孙爷爷的后背,“孙爷爷您别生气,俺都记住了。等练成了本事,一定找他们报仇雪恨。” 孙老医官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磕出一粒药丸服下,放缓了呼吸,闭目静坐了好一会儿,面色才渐渐恢复正常。长出一口气,孙老医官扭头看着李得一,面色凝重地说道:“孩子,你只要记着这三大仇家,日后努力奋起就行了,他们太过强大,纵然你矢志报仇,终此一生恐怕也难以做到。” 李得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放心吧,孙爷爷,俺都记住了。” 孙老医官嘴角上重又露出笑意,“孩子,今夜我叫你来,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便是教你修原气。”李得一听到这话,小脸顿时乐开了花,“是不是俺只要修了原气就能变得跟王壮彪王大哥一样强?你快教俺吧,孙爷爷。” 孙老医官笑眯眯的说道:“呵呵,不急不急,孩子我来问你……”李得一满脸的迫不及待,忍不住打断孙老医官的话,“你问你问,孙爷爷你问啥俺答啥。”“那你可知道原气从何而来?如何起修?” “额?俺知不道。”李得一泄了气一般把头垂下,“且听孙爷爷我给你一一道来。” 孙老医官震了震嗓子,说道:“先说说原气从何而来。这个问题纷争已久,近百年来,世人才渐渐有了比较统一的认知,那便是“原气来自太阳”,这本是由平周朝开国太祖最先提出来的。太祖当时提出此论,还举出几个例证,比如草木若是久不经阳光照射,必会发黄枯萎。人若是长久不晒太阳,会变得身虚体弱,而且体内的骨头会变得脆弱而易断。还有只在夜晚出现的这两个月亮,也是接受了太阳的原气之后才会发光,其本身并不能发光。”孙老医官似是气息有些维系不畅,说两句就要喘一大口气。 “据史料记载,七百多年以前,远在太祖横空出世之前,就已经有很多人在修原气。但是并无一人达到‘入圣’境界,太祖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达到‘入圣’境界之人,也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人,至今也无人能出其右。以‘入圣’为界限,‘入圣’前有四个境界,由低到高分别是:和合、气壮、俱五通、超凡。这前四境千百年以来相关著述多不胜数,最为常见的就有几十种之多。”李得一听到这儿,小眼睛越听越亮,整个人一动也不动,之前的小动作都不见了,屏气凝神仔细地听着,生怕自己漏了一句半句。 孙老医官看到李得一这认真的模样,目露赞赏,咳嗽一声接着说道:“‘入圣’之后的境界,这六百年来却只有寥寥几人有过记载,其中以本朝太祖之记录最为详细。太祖曾说‘入圣’之后还有:无碍、圆真、无上三个境界。太祖晚年,清河崔氏有一人似达到‘入圣’这一境界。此人曾与太祖议‘入圣’之后的三个境界,名称似有不妥,太祖斥之曰‘汝无知空活百年,不亲至此境,焉敢妄谈。’言毕此人久久拜服于地,浑身竟然冒出血汗,归家之后不久便闭关不出,之后谣传此人临死前终于亲至‘无碍’之境。”孙老医官说到这儿,停下话头,转而对着李得一说到:“这都是些前尘旧事,你愿意听么?愿意听我接着啦下去。” “愿意,愿意,俺可愿听这些事儿了。”李得一忙不迭的连连点头,催促孙爷爷接着啦下去。“除此崔姓之人,还有河东李氏的李西行,琅琊王氏的王求变皆亲至‘入圣’境。然而这几人都不曾在世间留下‘入圣’境的体悟和修行方法,或许藏在其后人手中,秘而不宣,只为其家族兴旺吧。其后几百年至今,就再无一人修至‘入圣’境。故而时至今日,有明确记述‘入圣’境的经典也只有一本太祖亲录的《入圣经》。”孙老医官说到这儿,又停下歇息了一阵。 李得一抓住机会问道:“孙爷爷,你有《入圣经》么,俺能看看不?”孙老医官闻言,被顶起一阵咳嗽,严肃的对着李得一说道:“修原气必须一步一个脚印,先打好基础,才能修的好,走得长久,切忌好高骛远。你现在还没起修,即便给你一本你也看不懂,你要先从基础修起。以后不许想想这些没影儿的事儿!”李得一看孙爷爷越说表情越严肃,慌忙点头说道:“俺错了,俺一定老实起修,从基础下手。” 孙老医官见李得一态度真诚,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我曾跟你说过,修原气最重要的就是定力,若是定力不够,总想贪快求好,反而容易走弯路,路一旦走弯,再回头就难了。岂不闻,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失百年身。”李得一被孙老医官严肃的斥责一番,老实了下来,这会儿端坐不动,大气都不敢喘,静静听着。 “原气起修的第一步就是感知原气。其实太阳所发出的原气充盈天地间,万事万物都能接受到原气,比如白天太阳照在石头上,石头会慢慢变热,这是因为石头接受了太阳发出的原气,到了夜间石头慢慢变凉,是因为石头无法利用原气无法储存原气,失去了太阳的持续供给,原气又消散了。虽然万事万物都能接受到太阳发出的原气,量的多少却有很大不同,有的人天生体壮如牛,与别人吃一样的饭,他却长得更高更强壮,皆是因为天生体质能接受更多太阳所发出的原气。同理,有些人天生体弱多病,却是因为天生体质难以接受太阳原气。好的医生在接诊这类病人时,都会劝他们多晒太阳。”孙老医官一点一点给李得一讲解原气的基本道理。 “这天地间万事万物都受原气影响,故而感知原气很是简单,几乎人人天生就会。按照太祖在《入圣经》中记述,人人都有一个原气形成的场,称作气场。白天人多嘈杂,太阳也在发出大量原气,虽然容易感知原气,但是所感得原气往往受别人气场干扰,显得混乱不堪,初修者易被其所扰。故而为师才选在夜深人静之时,教授你感知原气,就是想你走好这第一步。” 李得一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孙爷爷的良苦用心,却仍然恭敬的给孙老医官行了个礼:“多谢师父。”孙老医官见李得一态度恭敬,不禁老怀大慰,“好,好,为师下面就教你感知原气的方法,你仔细听好,夜间虽然原气较为纯一,但量却比白天大为减少,需要你认真用心感知。” “你闭上眼睛,把外放的六感中的视,嗅,触,味,意念这五感收回,只留听感,只听我说的话,此时万籁俱静,这应当比较容易做到,开始吧。” 李得一依言照做,闭上眼睛,不看,不闻,不碰,不尝,不想,只留耳朵听着孙爷爷的话。孙老医官静静等了半个时辰,看李得一终于准备完成了,这才接着说道:“下面将你的意念收回双眉之间,脑中深处,那里便叫做识海,将意识紧守识海。用心感知,便可在识海中感知到有一粒粒微小的光点,那即是你识海中所接受的原气。” 说完这话,孙老医官又静静等了一刻,伸出手在李得一面前打了个响指,“醒来。”李得一浑身一震,睁开双目,长出了一口气。孙老医官开口问道:“如何,可感知到了?”李得一点点头:“嗯,俺清楚的感觉到了。” “不错,不错,普通人虽然也能接受原气,但只是被动接受,并不会自己运用原气强化身体。我辈修原气之人,初修主要就是引导使用这些原气强化识海。”孙老医官说到这儿,不知从哪儿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从里面取出一本书来,“这本《御气和合经》乃是当今最常见的入门经典,你拿回去之后每日研读,依书中之法修炼原气,若有疑问可以向你刘师哥请教,他若不知,你也可来问我。你现在还有啥问题么?可以提出来。” 李得一双手接过书,小心的把外面的布再包好,揣入怀中藏好,然后问道:“孙爷爷,俺要修多久才能有王壮彪大哥那么厉害?” 孙老医官站起身,整理下衣裳,说道:“王壮彪乃是将门出身,三岁便开始修原气,至今他二十八岁,坚持不懈修了二十五年才有今日的成就。而且他们家代代天赋异禀,身体壮硕非常,每日能吸收的原气量远超普通人。你的资质只是一般,而且起修已晚,若是肯用功努力,十年八年或许可以达到‘气壮’境大成,再往上修,就要看你的定力是否足够了。” 李得一听的似懂非懂,点点头接着说道:“今天小刘哥哥跟俺说王壮彪已经修出了自己的白虎本相,主杀伐,孙爷爷,这是怎么回事?”孙老医官笑道:“你当时感觉到了?不错,感知挺敏锐。王壮彪天赋异禀,他二十六岁那年就已经修至俱五通境,这两年又在战阵上磨练,竟让他摸索出自己的道。他现在应该是超越了俱五通境,摸到了超凡境的门槛,若是继续修下去,有可能直至入圣境,不过天下间好多人都卡在这步,一生也不得其门而入圣。” 李得一满脸羡慕的说道:“王大哥这么厉害啊,原来他才二十八岁,俺看他满脸胡子,以为他已经三四十了。”孙老医官听了这话,哈哈一笑,“他留一脸的胡子是为了装老成,怕别人看他年纪小而瞧不起他。不过你也不必羡慕他,他修的白虎本相,虽然威力极大,杀伤力惊人。可是也有不小的问题。”李得一连忙问道:“王大哥这么厉害的人,修的本相居然有问题?” “也不是什么大问题,这几百年,虽然无人入圣,但是从俱五通境至超凡境已经被人研究透彻,著述也是多不胜数。他修的这白虎本相也是被人研究透了的,修此本相的人由于主杀伐,整个人不由自主的会散发出一股杀气,而且性格也会慢慢变得冲动嗜杀。最后若是以此道修至超凡境,虽然战力超群,但是由于体内杀气充盈得不到宣泄,会引发浑身的毛发脱落,到时候王大胖子就是个大光头了,连眉毛都没有。这都是有先人记载于书的事例。” 李得一小声说道:“哦,听上去问题不大嘛。”“等过个几年你看到王大胖子那个满脸胡子的脑袋变成个大光头再说吧,哈哈”孙老医官再也保持不住师父的形象,开怀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李得一不明就里,只好也跟着傻笑。 爷孙俩正笑着,身后小刘医官冷冷说道:“有完没完了,背后笑话人还笑的这么开心,你们爷孙俩真是的,我在下面都快冻死了,也不叫上我一起笑。” 孙老医官被徒弟一说,尴尬的敛了笑容,正色道:“今夜到此为止,你回去之后好好照着书上说的修原气,为师上了年纪熬不得夜,先走一步。”说完一扭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李得一刚刚收起笑容,就目瞪口呆的看着孙老医官急速走远,变化之快,让人来不及反应。“哼,越老越没个正型,也不怕把新收的徒弟带歪了。”小刘医官一把拉上李得一,“走啊,别在这儿挨冷风吹了,赶紧回去歇歇。” “哦,哦。”李得一被拉的一个趔趄,紧走两步,跟着小刘医官往回走去。 李得一心事重重地跟在小刘医官后面走着,一时没注意到走在前面的小刘医官忽然间站住了,直接撞在小刘医官身上。小刘医官站着纹丝没动,李得一自己反倒被弹了个大跟头。拍拍身上的土,李得一忙不迭地爬起来,刚要道歉,却被小刘医官制止了,小刘医官抬手往不远处一指,“你看那儿。” 李得一顺着小刘医官所指方位看过去,顿时眼睛就瞪的溜圆,只见不远处一道散发着淡蓝色光亮的薄幕从上而下悬垂在夜空当中,高不知几千尺,通天贯地。昂昂乎,若苍穹倒垂,巍巍乎,若天河落瀑。 这蓝色薄幕仿佛有种神奇的魅力,让人一眼就深深迷陷其中不能自拔。薄幕上不时闪现出耀眼的点点的蓝光,随着时间推移,这些闪耀的蓝色光点越来越多,渐渐地布满整个薄幕。闪耀的蓝色光点成组的出现,每一组光点似乎都预示着一个图形,这些图形每一幅看上去似乎有着无穷的奥妙,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变化。恍惚间让人觉得这天下所有的山川地理,飞禽走兽,城池人物,一切事物都尽在这图形变化之中。 漆黑的夜空中,这些闪耀的光点组成的神秘图形分布在那蓝色的薄幕上,更是显得格外诡异,神秘,让人看了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一刻钟之后,这些闪耀的蓝色光点开始渐渐淡去,最后与那薄幕一起,彻底消失在夜空之中。 此时李得一张大了嘴巴,早已震惊地说不出话来,只会发出啊啊的动静,小刘医官伸手给他托上掉落的下巴,面色凝重地说道:“这是师父的本相,星辰推衍图,又叫天机图。是师父多年修原气自己悟出的本相。师父凭借此本相已经修至超凡境,可以推算过去未来之事。但每发动一次,需消耗极其庞大的原气。今晚师父应是为了让你看到修原气的宏壮伟景,故而不惜强撑病体发动此图。” 李得一这才反应过来,但仍处于深深地震撼之中,当下只会机械的点点头。“赶紧回去吧,师父的身体本就久病缠身,而今又消耗原气施展此术,此时恐怕急需要人照顾。”小刘医官匆匆往回赶去,再也顾不上李得一。 小跑着勉强跟在后面,李得一经过出城的那个小门,一路跑回伤兵营。刚要去孙爷爷的帐里看看,走到门外,里面传出小刘医官的声音,“你去歇息吧,这里有我就行了。”李得一不敢多话,轻手轻脚的扭头回去自己的小帐子。 第二天一早,打了个浓浓的哈欠,李得一揉揉眼,醒了过来。昨晚睡得并不好,一面是初次感受到原气兴奋的睡不着,一面是担心孙爷爷身体出事,翻来覆去的跟烙饼一样折腾了一宿。此时天还未大亮,醒来一看,小刘医官早已坐在椅子上等着,不等他问好,小刘医官先开了腔:“从今天起,你每日平旦起床,我会准时来叫你,先看一个时辰的《御气和合经》,待日出时去咱们伤兵营院中,按书上所教之法吸纳太阳初升之原气,过半个时辰之后回到帐中,运用所吸纳的原气强化识海。” “嗯”李得一答应着,拿过书来开始读,经过这段时间的学习,李得一已经勉强能通读这本《御气和合经》,薄薄的一本,三千三百言,言语也比较直白。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了,读完《御气和合经》,李得一按照吩咐来到院中,身心放松,六感收于内,开始接纳太阳的原气。 长这么大第一次主动接受原气,李得一感觉浑身都透着一股舒服劲儿,说不上来,感觉就像一股暖流流遍整个身心,每个毛孔都透着舒服。半个时辰之后,李得一回到帐中,开始感知识海中的原气。 不一刻,李得一再次感到了识海中的原气。第一次感知时,有孙老医官在旁边守着,李得一不敢放肆,规规矩矩的照着吩咐行事,这次自己单独修原气,就随意的多。李得一这回居然敞开了感知,肆意触碰这些识海中的原气团,一时间识海里的原气团到处乱动,李得一看了心中欢喜无比,居然把这些原气团当成玩具玩耍起来。 毕竟是个十岁的孩子,童心未泯,玩性甚大,却不想这一玩,却玩出了事。 第十五章 别样路 红日初升,晨光万道,瑞彩千条。 修原气,长久以来都是世家大族,豪门权贵的特权。普通小门小户,孩子上个私塾,就能把一个小康之家的积蓄耗尽,哪还有余力让孩子修原气。当年虽有平周朝太祖改进了造纸术,又发明了碳笔,使得纸笔的价格大大降低,普通人家也能花得起钱给孩子买上纸笔,但那也只是开国之初的旧事了。近百年来,普通小农身上的赋税越收越高,更别提还有层层胥吏从中作祟,各级衙门私派的杂费,徭役等等。一个五口之家,往往要全家人日夜劳作才能勉强糊口,稍遇荒年便要全家挨饿。因此乡下的孩子五六岁就开始帮着下地干活补贴家用,若是要进书堂念书,即便遇上好心的夫子不收束脩,全家人也要勒紧了裤腰带,这才能供着一个孩子出去念书。故此普通小门小户渐渐地不愿意再送孩子去念书,庄户子弟字都不认识几个,就更遑论修原气了。 便是如今李得一能有幸遇到孙老医官,能认字,能修原气,看似是机缘巧合之下,背后却是他三爷爷李有水拿命拼来的。若不是李得一的三爷爷早年间在威北大营时作战拼命,在袍泽中留下了一点香火情分,加之自己又为救孙老医官而身负重伤,在日后的大战中残了一条腿,李有水因此无法修原气,失去了更进一步的机会,无奈只能早早退伍返家,使得这份情谊一直保留了下来,今日未必就能遗留给李得一。 李得一能得孙老医官全力栽培,也与其自身有关,他虽然打小没了爹娘,但天生对有本事的人就敬服的很,因此对孙老医官说的话,那是一丝不苟照做。李得一先是冒死前来报上突辽人偷袭县城的军情,进了军营中后又老实听话,让干啥就干啥,而且全都认真干好。对孙老医官吩咐的事儿更是一点不落的做到,即便孙老医官让他带着一把刀去林子里呆三天这种不近人情的要求,李得一都二话不说立刻照办,若非如此,如何能得孙老医官重视?机缘来了,也得自己能接得住才行。古人所谓受福之基,大抵如此。 回头再说世家子修原气。世家大族子弟三岁开蒙,五岁起修,初一起修便有族中长辈高人,或者延请的名师从旁指点,护持族中子弟修原气,要的便是个稳稳当当。世家大族资源充沛,只要子弟稳稳当当的修原气,不修错,不放弃,假以时日,最差也能至俱五通境。 又如将门子弟王壮彪,起修之时便由其父亲亲自教导,日日苦修不辍。而且家族中有代代相传的秘籍,修原气的路子早已有祖宗趟开了,宽敞无比,只要按照前人经验去修就行了,最是稳稳当当。最辛苦的也不过是少年时偶尔淘气,偷懒,被父亲在屁股上打一顿板子,哪里真流过什么血,遭过什么罪。到了十八岁,稳稳的进入俱五通境,由家人通过关系弄个死囚犯,见了血,之后再送入军中历练。故而王壮彪虽是勇猛无比,杀敌无数,但见得都是别人的血,自己的血却只见过屁股上的。直到后来王壮彪家门被人诬陷谋反,全家被判刑,下了大狱,他因为作战勇敢,得到威北营全体拼死力保。孙老医官当年为了他,甚至不惜以炸营背叛要挟上峰,这才留得他一条性命,以戴罪之身在威北营军中效力。这也是为什么他一身天大的能耐,却甘心屈居于威北营这个小泥塘,任劳任怨,每天在火头营当个火头做饭也毫无怨言的因由。 李得一则是不同于这些世家子弟,他三岁上爹没了,娘独自一人含辛茹苦把自己拉扯到八岁便撒手人寰,小小的人什么都要靠自己。娘没了之火,为了解馋上树摘果子,从树上掉下来,摔断了腿,摔破了头,更是常有的事儿。他拖着一条受伤的腿,捂着满脸血的脑袋找到三爷爷给看看。他三爷爷李有水是个当兵的粗人,哪懂得正骨看病,只会点军中急救之术,手上也没有材料,只能徒手把断了的骨头接好,缺断两条粗柳条夹上,再弄点河泥煮熟放凉后糊上,然后去捞点河蟹煮熟了连壳吃了,就算完了。当初三爷爷给接断骨的时候,李得一头一回直接疼晕了过去,到了后来,疼的多了,也就习惯了,反倒能忍住了。刚学会套兔子那次,李得一隔天进山捡兔子时就遇上了一头饿狼,胳臂上的肉直接被撕去一条子,骨头都差点被咬断了,多亏赵猎户来得及时,才从狼嘴里救下李得一。所以李得一至今还害怕狼。 山野里长大的孩子,抗造,一路摔摔打打长这么大,李得一也见过不少血,还都是自己的血,忍过的疼更是多到数不过来。这会儿,李得一感知原气,发现了识海里的原气团,他那股子野孩子的玩性又起来了,用意识碰碰这个,戳戳那个,越玩越高兴,那些原气团在他识海中也越转越快。 初修原气,本该是慢慢施为,皆因人能吸纳的原气数量有限,为了增强自身,却是要循序渐进,不可莽撞求快。那些豪族子弟修原气强化识海,都是在长辈引导下,一点点推动原气团在识海中转动,由慢到快,由少到多,讲究个按部就班,循序渐进。从未有人像李得一这样一下子就敢推动所有的原气团,而且还是推着原气团毫无规律的乱转圈。李得一能办出这事儿,主要是他打小没了爹娘,没有人管束他,玩起来往往就没个够,虽然他也敬服三爷爷这样有本事的人,可他三爷爷哪有精力再去管束他。 李得一小孩子心性,玩起来什么也顾不得,玩了一阵虽然觉得头有点疼,自己也还忍得住,于是照旧玩的不亦乐乎。他却不知道,这只因他提前按照孙老医官教的把五感皆收于内,看着现在不过是觉得有点小疼,实际上问题已经很严重了。 小刘医官伺候完师父,赶过来来看看师弟原气修的怎么样了。一进营帐就看到李得一双眼紧闭,鼻子耳朵都流出了血,嘴角却挂着笑,把小刘医官唬个不行,直接上前叫醒李得一。 李得一睁开眼,就见小刘医官一脸关切的瞅着自己,刚要开口,觉得有什么东西黏糊糊的流进嘴里了,手一摸,摸了一手血。小刘医官不知这是怎么回事,开腔就问:“你出岔子了?《御气和合经》有一百多年了,从无人修出问题,你这是怎么回事?按照书中所说,缓缓感应识海中原气,以意识慢慢推动一二原气团围绕识海转动,进而增强识海强度,这完全没问题啊,你怎么弄的?怎么鼻子耳朵都流血了?” 这时候李得一才觉得头疼的厉害,就跟要裂开了一样,却也不敢说自己刚才只顾着玩原气团玩疯了,没顾上照着书中说的做,只能呆坐那儿不敢说话。小刘医官以为李得一被吓傻了,也没再问,站起身来回在营帐里绕了两圈,说道:“鼻子流血是不是最近羊肉吃多了,上火?” 李得一听了这话,心想:自己长这么大,头一回顿顿有肉吃,正吃的美呢,可舍不得就这么给掐断了,赶紧答道:“俺耳朵也淌血了。”小刘医官又转了两圈,实在想不出什么头绪,只能说到:“你呆着别动,我去问问师父。”说罢,急急地一溜烟跑了。 李得一在床上坐着心里一阵阵发虚,琢磨着多半是该自己一时贪玩,没按照书里说的修原气,才弄成这样。刚才玩的欢没觉着,这会儿头除了疼的要命,还一阵阵发晕,但到底是遭惯了罪的孩子,能忍住这股疼劲儿,不一会儿居然直接倒头睡了过去。 这一觉直接睡到晌午,李得一是被肚子给饿醒了。一觉醒来,李得一睁开眼就看到桌子上的饭菜,似乎想起什么,立刻嗖的一声,从床上直接奔到桌子前,他到没察觉自己动作比以前灵活了不少。一看仍然有羊肉,李得一心里美坏了,二话不说,埋头开始大吃起来。这顿饭吃的,嘴吧唧的山响,到了后来动静太大,李得一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心里还奇怪呢:俺以前吧唧嘴没这么响啊,这是怎么了?鼻子一皱,又仔细闻了闻,忍不住自言自语道:“俺就说么,原来是今天的羊肉做的特别香,难道是小刘哥哥看俺流了许多血,特意嘱咐王大胖子做的?好给俺补补?”这话说完,李得一小脸一红,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留神控制着嘴巴,直到听不见吧唧声,李得一用最快的速度把饭吃完。吃过了晌饭,想起孙爷爷身体不知道恢复没有,李得一迈步就往孙老医官的帐子赶。进去一看,小刘医官刚伺候孙爷爷吃完饭,正收拾呢。李得一轻手轻脚的走到床前,给孙爷爷行了个礼,“师父,您身体好点了么?” 孙老医官凝神上下打量着李得一,发现他并无大碍,转而说道:“你来啦,为师自觉恢复的不错,可你刘师哥偏偏管着我不让我喝酒,你帮为师劝劝。”孙老医官看来身体并无大碍,这会儿还有心情调侃。李得一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小刘医官说道:“师父,快歇着吧。您这是原气损耗过大,压不住老伤,才又发作起来。从外面看当然看不出门道,您这病都在脏腑内里。师弟刚入门懂的不多,您就使劲蒙他。” 被徒弟说破,孙老医官尴尬的笑了几声,转而说起李得一,“娃娃,我听你师哥说你今天早上修原气过了头,鼻孔和耳朵眼儿都淌血了?”“啊!”听孙爷爷这么问起,李得一有点慌乱,颤抖着声答道:“对,是有这么回事。”再往下就一句也不敢说了。 孙老医官也不追问,只是点点头,手一指旁边挂着的一个葫芦,说道:“这是一葫芦草还丹,用你前些日子挖回来的草药炮制的,你拿回去,每晚入睡前吃一粒。”李得一没料到孙爷爷不光不责问他,还给了一葫芦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啥,但也不敢伸手去拿药。小刘医官上前摘下葫芦,塞到李得一怀里,说道:“师父让你拿着就拿着,回去按时吃,别落了。我本来今上午就拿给你的,哪知道我赶回去的时候你又昏睡了过去,便没再叫醒你。” “哦,哦。”李得一忙不迭点头答应着。小刘医官又伺候着师父服了药,看着师父渐渐睡过去,才小声对李得一说道:“你跟我来。” 李得一惴惴不安地跟在小刘医官后面走了出去,来到一处空地,小刘医官站住了,对李得一说道:“师父说你鼻子耳朵淌血可能是气血问题,吩咐我教一套套拳法给你,长练这套拳可以舒筋活血,平和血气。我打两趟,你仔细看好了。” 小刘医官特意放慢动作打了两趟,转头问李得一,“都记住了么?”李得一点点头说道:“记住了。”“那你打一遍我看看。” 李得一照着刚才的记忆打了一遍,小刘医官仔细看着,发觉李得一居然学的很到位,几个关键的发力技巧也像模像样,只是不太熟练。见也没啥好指点的了,小刘医官对着李得一说到:“以后早晚各练三趟这套拳法,都要在修原气之前打,明白么?”“嗯,俺知道了。”李得一微微喘着气,答应着。小刘医官接着对李得一吩咐道:“你回去吧,有空多读读《御气和合经》。下午我再去教你认字。” 一路走回自己的小帐子,李得一不停地寻思着刚才发生的事儿。脑海里小刘哥哥打拳的身形特别清楚,自己看了第一遍就很清楚地印在脑海里,等到自己打的时候,居然能做到眼到手到,打起来非常流畅。“这是不是《御气和合经》里说的和合境开蒙开的很成功,既能做到过目不忘,而且眼到手到,反应开始变得灵敏异常?”李得一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不禁整个人都有些高兴起来。“嗯,等俺回去学字的时候再试试。”李得一暗暗的拿定了主意。 一进帐子,李得一迫不及待拿起小刘哥哥给自己留下的识字本,找出一页生字,飞快的看了一眼,然后找张纸开始凭记忆默写。呼呼的不一会儿居然就写成了,一对照,居然一个没错,李得一这下可高兴坏了,猛的站起来,又蹦又跳。 高兴了好一阵儿,李得一才想起来,自己光会写还不会念啊,小手忍不住给了自己脑门一巴掌,决定等会儿一定要多跟小刘哥哥学几个字。 到了下午学认字时,李得一果断开了腔:“小刘哥哥你再多教俺几个字,俺保证记得住。”“真的?明天我可要考你的,别贪多嚼不烂。”“师哥你放心教吧,俺保证到时候能过关。” 这一下午,李得一居然学了六七十个字,小刘医官也不惊奇,只管教,李得一只要想学,小刘医官就教给他。到了时辰,小刘医官结束了学习,起身回去照顾师父去了。李得一独自留在帐子里,为自己突飞猛进的学习能力感到惊异,想着想着居然开始傻笑起来。原来的笨小子,这会儿终于开窍了,高兴才对么,要是能憋住,那才奇怪了。 傻笑了一阵,李得一忽然感到腹中饥饿,肚子开始咕咕乱叫,“今天怎么这么早就饿了?真没出息,这么能吃。”自己都感到有点不好意思,毕竟晌午饭吃了那么多羊肉还有两个饼子。“忍着吧,还不到吃饭的时候。”李得一想继续读读书,结果肚子饿得实在难受,甚至有点头晕,根本看不进去。到最后实在没招了,李得一只好奔着王大胖子的火头营就去了。 进了门,王大胖子正在拿着那特大号的厨刀分一整只熟羊。那么大的一把刀,切在羊肉上,一刀就从头到尾直接劈开整个羊身子,居然只发出轻微的声响。李得一这会儿还挺害怕王大胖子,慢慢走到他旁边小声说道:“王大哥,俺饿了。”王壮彪也不废话,直接挥手一刀,切下一整条羊腿,往李得一怀里一塞,倒把李得一顶得直往后退,差点一屁股墩地上。李得一双手捧着这条沉甸甸的大羊腿,嘴上直说:“俺吃不了这些,真吃不了啊。”王大胖子把油乎乎的双手在围裙上摸了一把,咧开大嘴说道:“嘿嘿,吃得了,吃得了,等会儿不够再跟我要,旁边还有俩烙饼,你就着吃。”李得一扭头一看,还真有俩烙饼,这俩饼也个头不小,比自己脑袋都大。 这功夫,李得一肚子又叫唤着催促他赶紧吃两口,再顾不得推辞,李得一随便找个地儿坐下,一口羊腿,一口烙饼开始猛吃起来。王大胖子一边收拾羊肉,羊骨头,一边不时扭过头看看李得一,嘿嘿干笑几声,再接着忙活。这动作要往常能把李得一吓得腿肚子发抖,这会儿却是顾不得了,只顾着越吃越猛,眼瞅着一整条羊腿居然下了肚。 “呜,呜,呜。”李得一给噎得俩眼翻白,小脸憋得通红,双手指着嘴,却说不出话来,满嘴的羊肉和烙饼,他怕一说话吐出来,舍不得。“哈哈哈,吃太急噎着了吧。娃娃,喝口羊汤,再往下咽。”王大胖子哈哈大笑,伸手给李得一端过来一大碗羊汤。 李得一赶紧接过羊汤猛喝了一大口,就着羊汤咽下这满满一嘴。倒出嘴来,对王壮彪说道:“谢谢王大哥,可噎死俺了。”说完,呼次呼次接着猛吃,没过一会儿居然就把一整条羊腿给吃完了。王壮彪在旁边看着李得一吃完,伸手接过空碗,说道:“不错,挺能吃的,洒家当年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一顿饭可是能半只羊,就着三张大饼。你吃饱了没?没吃饱还有。” 听了这话,李得一瞅瞅王大胖子的肚子,再瞧瞧自己的,心说:“光瞅这肚子大小,俺恐怕在饭量上一辈子赶不上王大哥。”嘴上说道:“饱了,饱了。今天不知道咋地,俺忽然就饿了,而且饿得受不了。多吃你一顿饭,俺以后一定多干活补上。” 王壮彪摆摆手说道:“一顿饭值什么,小哥儿你好福气,如今拜了孙老军师为师。洒家日后还指望你在军师面前替洒家多多美言几句,好让俺能多上阵厮杀。洒家一身横练的本事,如今却窝在火头军当了个做饭的头儿,实在不是美差。” “王大哥你这体型,这饭量,只有在火头军才能吃得饱啊,若是跟寻常兵士一样吃饭,还不得饿死,俺师父把你弄在火头军,其实是为你好。”这番话,李得一只敢在心里想想,嘴上却不敢说出来,怕惹人不快。只能点头答应道:“俺一定替你在师父面前说好话。多谢你让俺饱餐了一顿,没旁的事儿,俺这就回去啦。”“慢走。” 李得一前脚刚走,小刘医官后脚就进来了,劈头问道:“我师弟刚才吃了多少?”王壮彪答道:“吃的可是不少,整一条羊腿,还有两张饼。嘿嘿孙军师就是会调教徒弟,这才刚起修原气,就饭量大增了,看来是开始吸纳原气增强识海了。”小刘医官点点头,也没再多问,取了师父的晚饭,转身就走了。 李得一吃的饱饱的正往回走,忽然就觉得浑身精神萎顿不堪,一股浓重的睡意弥漫上来,待要咬牙坚持清醒,忽然又觉得头疼欲裂,好不容易咬着牙坚持着走回伤兵营。李得一疼的浑身都被冷汗溻湿了,额头上的青筋直跳。可这十岁的孩子,硬是咬着牙,强忍着识海中的的剧痛,不发出一点动静。 本想吃完饭后,再打两趟今天小刘哥哥教的拳,这下疼的啥也干不了了。李得一喘着粗气坐在椅子上想忍过这一阵,看看能不能强些,不料越忍越疼,不光疼,意识也是越来越模糊,过一阵之后居然直接昏了过去。 小刘医官在往回走的时候就看出前面的师弟不太对劲,伺候师父吃了饭,急匆匆赶过来看看。一进门就看到李得一俩眼闭着昏在在椅子上,上前看看发现李得一满头是汗,身上也被汗水打透了,小嘴紧闭,死死咬着牙关,脸色铁青着。 小刘医官担心师弟,忍不住伸手探查起来。手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原气层,小刘医官在李得一身上来回检查,这是跟孙老医官学的招数,军中高明点的军医检查表面看不见的暗伤都会这手。人体会自动吸纳原气,受了伤的部位由于要恢复,吸纳的原气会格外多一点,修到气壮境界很容易就能察觉到这细微的不同,进而就能探查出暗伤所在之处。小刘医官检查半天也没发觉哪有异样,只好试探性的开始检查李得一的识海。 原来却是李得一使用识海过度,才会出现问题,所以身体上探查不出毛病。想想也是,哪有那好事儿,凭空忽然脑子记事儿变得厉害数倍,记得又比平常多,也记得更清楚,对这识海的耗费就比平时厉害数倍。李得一孩子心性,骤然间获此能力,便只顾逞强,一味强行运转识海,不出问题才怪。原本李得一就是误打误撞,强行推动原气强化识海,虽说见效奇快,消耗却也是极大,这才会饭量突然大增。他又在短时间内如此大量使用识海,扛不住也是正常,头疼欲裂不过是副作用罢了。 小刘医官看不出什么大问题,只好回去请教孙老医官。“没事,不必担心你师弟,他刚起修,出点意外也是正常,不用这么大惊小怪。”孙老医官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这种回答显然不能让小刘医官满意,开始继续逼问师父:“师父,师弟还小啊,以后的路还长着那,你可不能当放羊啊。”到最后把孙老医官逼急了,孙老医官一变脸,说道:“你觉得为师只是给你师弟展示了一次星辰推衍图就原气消耗过度了?为师还没有那么不堪,不过是顺手推算了一番,发现你师弟是吉人自有天相。你师弟他三岁没了爹,八岁没了娘,命途本就多舛,此番起修原气出现状况也是命中必然,不必担忧,日后他自有机缘。”小刘医官恍然大悟,“原来师父你是为师弟推衍天机了!怨不得原气消耗如此剧烈。” 与此同时,昏睡中的李得一此番因为逞能强行推动原气强化识海,无意中使识海遭受重创。原本稳固的识海开始出现一丝丝裂隙,睡梦中从这些裂隙内开始流出一幅幅李得一长这么大却从未见过的图像,虽然未见过,李得一却总觉得自己很熟悉图像中的人、事、物。此时李得一在睡梦忽然发现一男子与自己面对面坐着,张口就问:“你是谁?”这话一出口,那男子忽就不见了。 第十六章 祥瑞与人头 一觉醒来,李得一坐在床上细细思量昨晚梦中所发生的一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是隐约觉得自己昨天头疼跟脑子忽然变得好使有很大关系,却又不是很清楚为什么。摇了摇脑袋,李得一心想:要是能让脑子一直那么好使,疼就疼吧,大不了俺忍着。李得一此刻觉得自己好像知道了些事情,但是若仔细一想,那些事立刻就会如烟一般散开,让自己完全摸不着头脑。“想不起来就算啦,俺还是按部就班先修原气吧。”定了定神,李得一起身下了床。 此时外面天还没亮,仍然黑漆漆的,小刘哥哥也没来,看来今天起早了。李得一摸黑去找火折子点灯,准备读书,刚动了这个念头,脑子里居然立刻浮现出《御气和合经》全篇。“嘻嘻。”李得一忍不住笑出声来,不意昨天仅是读过几遍,居然全部记住了,今天居然就能背诵。这下也不必点灯了,直接就坐在椅子上默默背诵起来。 此时正是黎明前的黑夜,中神城,皇宫大内,一个叫刘全的小黄门趁着这最后一点夜色的掩护,在一处无人看管的偏殿中偷偷烧着纸钱。他的结拜兄弟郭二得昨晚被首领太监叫走,抬回来不久就咽了气,他也不敢声张,只能哭着偷偷地给兄弟烧点纸钱。 清晨早朝,乾元殿上,忽有侍卫来报:“昨夜有黄帛曳左承天门南鸱尾上。”御座上的天子听了这个消息,一扫之前听政时的无精打采,直接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急忙命人前去查看。不一时,小太监回报说却有黄帛,里面还包有东西。天子听了这话,居然不顾身份,直接起身离开御座,疾步走至殿中,一挥手,招呼群臣靠上近前,率领着众臣径直往左承天门走去。 让人端来无根水净手之后,天子亲自动手,诚惶诚恐地把黄帛打开,里面赫然是三本包装精美的金箔书。天子看到此书,大喜过望,立马宣布这是天书,并且当着百官的面讲了一个故事:“两个月前的一天,半夜里我忽然看到卧室满堂皆亮,窗外也有红光闪耀。我大吃一惊,只见到一个神人忽然从天空中出现,此人头戴星冠身披绛红长袍,飘飘然飞入房中对我说道:‘十二月三日,你应在正殿建黄箓道场,到时会降天书《赤沃大祥》三篇。并警告朕千万不要提前泄露天机,否则必遭天谴!’我当时悚然而立,正要答话,那位神人忽然就不见了。朕马上用笔亲自把此事记了下来。从十一月一日起,我便沐浴斋戒,在乾元殿建道场,恭敬无比的整整等待了一个月,终于盼来了这三卷天书。” 天子话音刚落,下面右参政王汇拍立刻出列道:“启奏陛下,天降祥瑞,此乃国之大事,陛下应将此事通报四海,以振天下臣民之心。”蔡太师在群臣队列中暗暗感慨,我到底是老了,不如年轻人反应迅速,被他抢了这个头彩。 天子窦弼闻言大喜,接连下了几道诏令:大赦天下,改元中兴,改左承天门为承天祥瑞门,天下大庆三日等等。蔡太师等一干重臣立即上前,各种逢迎的话,吉庆的话拼命往皇帝身上甩,更有那才思敏捷的,即兴赋诗一首,共襄此盛事。 然而此时一干文官重臣,却未有一人提及,一个月前,突辽人仍在中神城外,逼迫着皇帝陛下蘸着十数万军民的血水,签订了屈辱的城下之盟。现如今好似这事从未发生过,大家都选择性的得了健忘症。 只有韩未琦等寥寥几人尚算有点良知,还要点脸面,顾忌自己百年之后青史名声,不曾上前捧皇帝的臭脚。 几道诏令一下,天下一片哗然。各地方官员纷纷摩拳擦掌,争先恐后的先皇帝进献新发现的‘祥瑞’,有什么:白鹿、白龟、五色龟、白老虎等等。一时间‘祥瑞’这种东西就跟批发一样,泼水一般直往神州城送,天下间纷纷扰扰好不热闹。 在这天下纷纷攘攘争现祥瑞,神州城祥瑞满城之际,一匹老马拉着一辆破旧的马车,就着西下的太阳,沿着向南的官道,载着寇万里一家缓缓离中神城去。只因他曾经上疏反对议和,主张坚决抗击突辽人,在朝中被人弹劾,排斥,最后终于在天下一片祥瑞之中,被贬去最南边的海滨雷州。 时近年关,定北县城中渐渐热闹起来,平时难得一见的各种把戏,在腊月二十八这天的大集上也纷纷出现。 李得一这天晨练完,吃罢了早饭,正要去找小刘哥哥。小刘医官却是先一步来找到李得一,“今天是腊月二十八,年前最后一次大集,就不学新东西了,跟我赶集去吧,给你放一天假。” 李得一听了这话,当场乐得原地蹦了个高,扭头往回就跑。小刘医官在身后喊:“你干啥去?”“俺回去挎个篓子,好给师哥你盛东西。”小刘医官一听,急忙喊道:“别拿以前那个粪篓子了,拿个新的,今儿可是买过年的东西。”刚跑进门的李得一听了这话,直接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城外二里长街集市皆是赶集之人,年前大集热闹非凡,各种吆喝声不绝于耳,县城里几乎一半的人都在这集上。小刘医官在头前走着,身后李得一背着一个新篓子,高高兴兴的跟在后面走。李得一长这么大是头一次赶集,看见啥都稀奇,看见啥都想问问。“师哥,这是啥?”“小刘哥哥,你看那是啥?”搞得小刘医官不胜其烦。 最后实在没办法,小刘医官掏钱给李得一买了一纸包冰雪冷元子,这才暂时堵住李得一的嘴。李得一这会嘴忙着吃东西,再没法开口说话,看见没见过的玩意儿,只能干瞪着双眼,发出“嗯,嗯”的声音,以期望师哥给说道说道。小刘医官大部分时候只当没听见,偶尔才给说两句。“那是冻鱼头。”“那是冬月盘兔。”“那是……别问了,帮我装东西,这是包好的烤鸭掌和旋炙猪皮肉,师父最爱这两样下酒。” “师哥,你快看,前面有耍把戏卖艺的。”李得一吃完了冷元子,嘴又能说话了。“俺能过去看看么?”“走,一块去看看,我也好久没捞着看啦。” 头一家耍把戏的是一个老汉和一头老驴,老汉击鼓,那头老驴居然在按着鼓点跳舞。李得一头次看到驴跳舞,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小刘医官在旁边说道:“这跳的是拓枝舞,据说是从更西边一种蓝眼睛人那里传过来的。没想到这小小的定北县还有人会耍这个,我也就是以前在西京洛都城中见过一次。” 李得一这会儿也顾不得听师哥说的啥了,光顾着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头驴踩着节拍跳舞,手也不自主的跟着打拍子。看了一阵儿,小刘医官一戳李得一脑门,“走了,走了,要买的东西还多着呢,看一阵过过瘾就算了。”走之前随手扔出去一枚铜钱。李得一刚要回话,却发现自己的下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了,说不出话来,只能啊啊的乱叫。“真没点儿出息。看个老驴跳舞也能惊掉下巴。”小刘医官笑骂了一句,一伸手,咔吧一声给李得一重新安上下巴。 “师哥你别笑话,俺真是第一次见,没曾想这驴也能学会跳舞,真是通了人性了。”小刘医官笑着说道:“你下回再遇着驴跳舞,别忘了使手托着点下巴,别再掉了。万一我不在身边,你找谁给你安上?”“嗯,嗯。”李得一忙不迭的点头,居然真的腾出一只手来托着下巴,原来是前面又有刷把戏的了。 这回却是一个傀儡小人在跳舞。也不见机关在哪儿,这小人居然自己就能舞动。李得一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扶着篓子,想找小刘医官问问咋回事,手倒不出空来,只得使头拱。小刘医官一回头看到李得一这个样子,忍不住又哈哈大笑起来。最后经不住李得一反复逼问,小刘医官无奈的给李得一讲解道:“那人使特制丝线,暗中操纵傀儡,又在背光处摆弄,故而寻常人不易看出破绽。你看见他那块铺地上的白布了么?”“俺看见了,他那特制丝线在这白布上?”“错了,那块白布是故意使的障眼法,好引人注意。其实真正的丝线藏在那人故意挡出来的一点暗处,极难被人发现。”“噢,原来是这么回事。” 再往前走,还有说书,唱曲儿等等伎艺,小哥俩一路逛一路玩耍,不觉已到晌午。李得一起修原气之后,饭量一天天增长,到了这会儿已经觉得饥饿,肚子也开始不争气的叫唤。不好意思的抬起头瞅瞅小刘医官,李得一刚张开嘴,小刘医官说道:“你饿了?我也有点饿了,逛了一上午,走,去买点吃的。” 小哥俩一人捧着两张肉饼,边吃边逛。走着走着,看到一家卖姜辣萝卜的,李得一对小刘医官说道:“师哥,这些日子天天都能吃着荤腥,俺有点腻得慌,能买点这萝卜吃吃么?”小刘医官被他这么一说,觉得也是,冬日里本就没什么菜,天天吃羊肉确实腻得慌,便走上前去问起价钱。 简单垫吧点吃的,打发了五脏庙,小刘医官带着李得一继续四下游玩,采买。一直到天傍黑了,二人才回到军营之中。 回到营中吃罢了晚饭,二人又被叫至参谋营中。这回王壮彪也在营帐之内,硕大的身形直接占了半个营帐,本就不大的帐子顿时更觉逼仄。 看人都到齐了,孙老医官先开腔说道:“今年腊月好生热闹,又是天书,又是祥瑞,不过大赦天下倒是件好事。” 李把总愤愤说道:“天子这是糊弄谁呢?真以为弄本天书出来就能平复天下人心了?弄那些个白鹿,白龟有啥用?只能糊弄糊弄无知百姓罢了。我今日去酒肆中打听,你道百姓说什么,都说祥瑞这么多是挺好,就是税一分也不减,该交的一点儿没少交。” “嘿嘿,京中传来消息,有那不要脸的文臣正在上书撺掇天子封禅东岳,大修行宫。到时候恐怕不光不减税,还要加征了。”韩把总冷笑两声,故意阴阳怪调的说着。 孙老医官扭头问李把总:“之前咱们报上去的军功斩首到现在怎么也该有回信了,按照惯例上边分一半,留一半给我们,怎么时近年关还没回音?” 李把总叹了一口气,说道:“突辽人此次入寇,各路大军全都一触即溃,突辽人攻城拔寨更是轻而易举。独独我威北营守住了定北县,而且还有所斩获。这报上去,让天下各路勤王大军的脸往哪搁,估计到了枢密院,那些文官多半会认为我们是在谎报军功,直接搁置不管了。” 孙老医官也是深知这里面的弊情,闻言也只能苦笑一声,“看来我威北营又是没爹没娘的娃娃了,得自谋生路啊。只要上头韩未琦韩相爷在位一天,我威北营是别想有出头之日了。” 李把总冷哼一声,说道:“这帮文臣一贯见不得别人比自己强,嫉贤妒能最是无耻。当年韩未琦镇守西北边陲五年寸功未立,他一走,狄大帅上任之后打的突辽人连连大败,送到京城的人头也是越来越多。这韩未琦居然不埋怨是自己不通兵事,反而嫉妒大帅能征惯战。大帅进京述职时更当面讥讽道‘东华门外以状元唱出者乃好儿,汝辈粗鄙武夫岂得为好儿!’大帅入京之后连连遭人排挤,最后忧愤抑郁,韩未琦难辞其咎。可恨大帅死后这韩未琦竟然还不算完,一力打压大帅创下的威北大营,这么些年咱们报上去的军功是从未有过封赏,最多不过是换来些给养罢了。” 听到这儿,实在忍不住了,钱把总猛的一拍桌子,说道:“反正咱们威北营自谋生路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上面军镇对咱们不管不问,报上去的军功数我们被漂没的多,其他各军最多两成,唯独我们次次都是五成。发给我们的军粮都是发霉发黑的陈粮,兵器也是其他各军淘汰的,甚至都长了锈的。这么些年都习惯了,咱们自谋生路也不差。朝廷这么胡搞下去,北虏却一天强似一天,我看这朝廷也没多久好活了。” 韩把总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嘿嘿,自谋生路,说得好。头前老李往上报军功斩首的时候,我就留了个心眼,偷着昧下十五个人头。你们还记着咱们那逃跑的曹千总么?听人说他逃到西京洛都了。”李把总打断话头说道:“好哇,我说当时数来数去少了一些,原来是你暗地里昧下了。” “老李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韩把总按住激动的李把总,接着说道:“过得一月见老李上报的军功毫无消息,我就写了封信,连这十五个人头一并给曹千总送了过去。就说请他多多关照我们威北营,以后若是有人头一定还给他送上。你们猜后来怎么着了?”韩把总说到这儿,居然卖起了关子。 李把总瞪着眼喝道:“别卖关子,私自昧下人头我还没找你呢,赶紧说,大伙儿等着听呢。”韩把总摸了摸脑门,不好意思的笑笑,“这不是想给大伙个惊喜么。这曹千总到底是皇亲国戚,有门路,人家运作一番,居然把这小小的十五级人头的功劳传到天子耳朵里去了。当今圣上知道自己还有一个这么靠谱的亲戚,立即下诏要招他回京,担任京营禁卫团团长。这位曹千总倒也知道自己本事大小,便推说自己若是因这点微末之功就担任禁卫团团长恐怕不能服众,自请就任西京守备团长一职,上书力辞京营团长一职。最后天子也只好点头答应,到了后来圣旨一下,这位千总直接提拔城西京守备团长。曹千总,不对,现在是曹团长了,他也是会做人,尝到了甜头,当即给我回了一封信,随信一起到的还有五十石粮草,精钢军刀五百把,半身甲五十副,全身甲五副。这可都是西京军库里的好东西,全让他假公济私给我们送过来了,他为防意外还特意派的心腹亲兵一路押运过来。” 钱把总听完,也把眼瞪的溜圆,瞪着韩把总说道:“好哇,我说前一阵子怎么忽然运来了几大车粮食,还都用布蒙的死死地。我只当是申请的军粮送到了,也没细查,原来是你弄来的,行啊你老韩。”后面王壮彪,李得一和小刘医官听到这儿也是喜上眉梢,只是王壮彪的笑容依然能吓死人。 韩把总得意地说道:“别急啊,还没完呢,我前一阵子不是带人去草原上打突辽人的草谷了么,弄羊的时候,我顺手也割了二十几个人头回来,这次一并给曹团长的亲兵捎了回去,我估摸着过完年后,曹团长又得有好东西送过来。” 孙老医官摸着胡子说道:“曹团长虽然临阵脱逃,胆小如鼠,纯是仰仗自己皇亲国戚的身份混到了这个职位。却没想到他行事却是如此大方,以后倒是可以常来常往。如此以来,我们以后的首级军功也不必上报了,这些年报上去的不少,都是肉包子打了狗,我看不如以后都送往曹团长那边。” “我也正有此意,想与大伙商量此事。”韩把总眼珠子滴溜溜转着,随声应和道。 李把总拿手敲着桌子,寻思了一阵说道:“我看以后就这么办了,好歹曹团长那儿还能给点东西回来。”旁边钱把总也是连连点头。 孙老医官接着说道:“以前我们是没有门路,现在有了门路,你们看我们能不能管曹团长找点新兵来补充一下,这次又伤亡一百多兵士,再不补充,我威北营就要打光了。” 李把总摇了摇头说道:“难啊,曹团长虽然平时依仗自己是皇亲国戚,捞起好处来胆子一向很大,但是这募兵之事怕是大大的越权,难啊。” 孙老医官凝眉苦思一阵,说道:“你们说我们要是再送他一百首级,以曹团长的身份,能不能当上西军的总帅,到了这一级就有权募兵了。” 李把总听了这话,眼前一亮:“种老将军被下了大狱,西军此时群龙无首。当今天子肯定想趁此机会把这只能打的兵马牢牢把握在自己手中。毕竟此次突辽人来犯只有西军曾与突辽人拼死作战,守下神州城的主力也是西军。西军精锐,天下有目共睹。若此时天子母族有亲戚连立军功,天子很有可能……” 韩把总打断了李把总的话,抢着说道:“不错不错,很可能提拔曹团长升任西军总帅,领正上将军衔。毕竟人家是皇亲国戚,升起官来非同寻常。到时候我们请他给一纸公文来,允许我们招募千吧新兵,必定毫无阻碍。”几句话出来,韩把总居然把这军中之事说的如同买卖一般。 “问题是我们现在没有那么多突辽人的人头啊。”钱把总打断众位的话,给大家泼了一瓢冷水。 孙老医官呵呵一笑,“人头不必担心,有的是。你们来看,这是我闲暇时据韩把总所述,制作的的清源山以北,突辽草原的地势沙盘。” 众人纷纷围拢到沙盘近前,孙老医官仔细为众人分析道:“清源山以北的草原地势平缓,且靠近清源河一条支流金水河,此地水草丰美。等开了春,草场解冻之后,突辽人必然会再来放牧。那时我们北出清源山,正可伏击这些前来放牧的突辽小部族。虽说突辽金帐王庭已经回到草原上,但金帐王庭距此不下两千里远,且明年金帐王庭必然会着重扫除草原上的各大部族,以期早日一统草原,称帝建国。金帐王庭有这些大事要做,边远之地的些许小事也就顾不得了。而且春季里突辽人的马饿了一冬,皆是瘦弱不堪驱使,是无法组织骑兵对抗我威北营精锐步军的,跑更是跑不掉。那时正是咱们的最好时机。” “这些突辽狗贼每每趁我朝秋日农忙之际入寇,这次我们也趁其疲弱抢他M的。”王壮彪在后面听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扯着嗓门吆喝:“到时还请孙军师,三位把总不要落下洒家。这些日子不曾上阵厮杀,洒家浑身都难受的紧。” 孙老医官接着说道:“过完年,我就打算派些精锐翻过清源山,先去草原上打探消息,就当是开荒了。到时就伪作行商,摸清各部族人数,相互之间联络如何,部落之间有无冤仇,附近有无突辽大股军队驻扎等情况。” 韩把总抢先说道:“那还是我来领队前去,此前我去草原打草谷,已经熟悉地势。你们别与我争这头功。”李把总说道:“我重伤初愈,便是争,也争不过。”钱把总说到:“老韩你既然走惯了路,咱们仨人中你是惯会做买卖的,我也就不与你争了,免得延误大事。” 后面王壮彪听了,急急说道:“带上洒家,洒家可伪做个护卫一流。”小刘医官插言道:“师父,伪作行商可以,不知用何物来做这买卖?” 孙老医官笑着说道:“此物为师早已命人暗中备好,你们随我来。”众人跟着孙老医官来到放军械的营帐中,孙老医官走到一处用特意用敦实厚布蒙着的地方,一伸手掀开蒙着的厚布,原来里面是几十口铁锅。 “此物在草原上最是好卖,且运送方便,马驮一些,再一人背一口铁锅便是。早年间狄大帅就用铁锅与草原上的人交换马匹,遇上好年景,一口铁锅甚至能换两匹母马。你们再捎上点茶砖,粗布,这些东西在突辽人那儿都是抢手货。” 小刘医官接过师父的话头说道:“而且若是事情败露,又或获遇上劫匪,正好背上这铁锅逃跑,也可防御背后射来的箭矢。”一席话说得众人是哄堂大笑。 王壮彪听了这话,走上前去拿起一个铁锅。能罩住普通人上半身的铁锅,罩在他身上却只能罩住个肚子尖儿。王壮彪咂咂嘴儿,憨憨说道:“不合适,不合适,太小了,洒家使不上。” 小刘医官打趣道:“别人用能罩住半个身子,王大胖子你就只能罩住个脑袋啦。”王壮彪听了这话,故意憨逗,真把一个铁锅扣在头上,刚好罩住那个肥大光亮的大脑袋。众人看了,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待众人纷纷散去,李得一悄悄凑到孙老医官近前:“师父,俺也想去。”小刘医官上来就给了李得一脑门一下,“此去草原危险无比,你和合境的本事都未练成,尚未有自保之力!不准去。” 孙老医官瞅了李得一半天,说道:“你若想去,也是可以,但为师有个条件。”李得一忙不迭的答道:“师父你说,俺一定答应。“ 第十七章 杀破狼一群 正月初十,西北边陲,大地仍然被白雪覆盖。一支二十多人组成的商队清晨出了定北县城,一头扎进清源山,向着北面的林海雪原进发。 定北县城,城墙上小刘医官扶着师父静静站立,一起目送着这二十余人消失在清源山的林子里。直到最后一人消失在山林之中,小刘医官才扶着师父往城下走,半道上忍不住就问道:“师父,师弟这才修原气不到两月,正是夯实基础的重要时刻,你怎么能答应他这时候跟去草原。况且此次行动危机重重,师弟尚无自保之能,一旦出事怎么办?” “哎……”孙老医官长叹了口气,没有回答徒弟的质问,沉默地继续往前走着,小刘医官走在后面跟着,蓦然发现师父年前还只是稍带几缕银丝的两鬓,此时已然全白,脚步看着也有些踉跄。小刘医官紧走两步扶住师父,张口就问:“师父你是不是……” 孙老医官拍拍徒弟的手,轻声说道:“此处非是讲话之所,回去再说。”小刘医官带着满肚子的疑惑,好容易挨到走进了伤兵营大门,迫不及待问道:“师父你又动天机图了?为什么?是给师弟推衍的卦象?”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孙老医官没理会徒弟的追问,不紧不慢走进帐子里,找了把椅子坐下,又伸手一指,示意徒弟也过来坐。小刘医官给师父倒了杯茶水,这才来到旁边椅子坐好。喝了一口热茶,驱赶了身上的寒意,孙老医官缓缓开口说道:“徒弟,你可曾听说有接近十岁才起修,一生还能修至俱五通境界的人?”小刘医官思量一阵,摇摇头说道:“不曾听说。豪门大户,世家大族子弟,都是三岁起修,资质好的两岁也有,资质差最晚也不过五岁,再晚了识海就定了型,这和合境修起来就会变得万分艰难,一生也就难有大成就了。正因如此,军中兵士偶有因功得以修原气者,一生也不过就是勉强修至气壮罢了。” “不光是你,为师活了五十多年,也不曾听过,见过。有句话叫三岁看小,七岁看老,讲的就是起修原气资质如何三岁就能推衍个大概,一生能达到的境界在七岁时便可完全推衍出来。如今你师弟十岁起修,若是按寻常路子,一生也难有大成就,最终也不过止步气壮境罢了。可你师弟偏偏是我结拜大哥李平北唯一的后辈,又被突辽人屠了全庄,他小小年纪身负如此血海深仇,若是要想报仇,最起码也要修至俱五通境。你师弟错过了最好的几年,如今也只能剑走偏锋,险中求进。” “师父,你可以教师弟诗词歌赋,文章典籍,让他去考朝廷的廷考,当文官也是可以统帅大军找突辽人报仇啊,反正当今天子开了以文御武的先例。这样总比让师弟走偏门修原气安全得多。”小刘医官不甘心地争辩道。 “你附耳过来。”孙老医官也不与徒弟争辩,只让徒弟凑上近前,低声说道:“为师曾为天下推衍过一卦,当今朝廷最多还有五年寿命。”小刘医官心中虽说隐约也知道点,此时听师父说出准确时间,仍不免大吃一惊。 孙老医官接着说道:“到那时天下大乱,若只会诗词歌赋,文章典籍,如何自保?故而为师迫于无奈,只能让你师弟修原气。你师弟前些天修原气出了岔子,原因如何,为师也略有些知晓,不然为师如何不亲自在旁指导他。为师曾推衍过,你师弟的性格,就是他的命,就是他的机缘所在。” 小刘医官听了这话,皱紧了眉头,半响,说道:“只希望师弟此次出塞能顺顺利利。”孙老医官反而哈哈笑道:“这你却不必过多担忧,为师曾用天机图为你师弟推衍过,虽然他前路困难重重,却是有柳暗花明之相,若是你师弟能咬牙挺过去,或许真能让他趟出一条路来。” 此刻清源山中,韩把总带着队伍已经行进了一上。,这时雪尚未化开,在齐膝深的雪地中每前进一步都分外艰难,众人一上午也没走出多远。“停,都把身上背的东西卸下来,驮马身上的也卸了,让它们也歇歇。”韩把总高声吩咐着。 “赵得柱!”“有!”“你带几个人去弄些干的柴火来,待会儿生火,煮雪化水喝。” “王壮彪,你沿着周围晃一圈。看看有没有不长眼的畜生,逮来给大伙打打牙祭。”“洒家去也。”“其他人就地歇歇。” 二十几个人围成个圈儿坐下来休息。韩把总找了棵树,爬上去辨了辨方向,下来后又在树上拿刀弄上标记。剩下的一群人抓紧时间拿出身上的干粮吃了起来。 喝了一大口热水,李得一觉得在这个寒冷的天气,浑身都舒服透了。王壮彪这时也巡逻回来了却没遇上什么猎物,空着两手晃晃悠悠走到李得一身边,一腚坐了下来。李得一只觉得身边一股震动猛地传了过来,自己被震得直接腾空半寸,然后才又落回到地上。这一震,手里的热水洒出来不少,在落到地上之前就冻成了冰。王壮彪开口说道:“娃娃,下晌洒家背着你走,这是孙军师特意嘱咐过洒家的,算军令。”李得一张了张嘴,还是不敢违逆军令。 歇了小半个时辰,韩把总把大伙都叫起来,“接着赶路,必须在天黑之前走出这片林子,林子边有去年咱们搭的木棚子,今晚在那儿过夜。” 王壮彪背起李得一,接着上路。被人背着走,李得一有了空闲就开始修原气。趴在王大胖子宽厚的脊梁上,收五感于内,意识进入识海之中,继续以原气强化识海。 李得一在头一次被疼晕之后,曾试过照《御气和合经》中所说,慢慢先以意识推动一个原气团在识海中旋转,初学者以五十息推动原气团在识海转一圈为一周天,推动原气团缓慢转动修行。这样试过几次,头果然不再疼了,但练完之后,自己识海并没什么提高的感觉,甚至还有所后退。来回对比了几次,李得一咬住牙,决定按照自己的方法来,头疼虽然厉害,但自己勉强还能忍得住,毕竟原气修为更重要。刚开始几天李得一到最后直接被疼晕了过去,到后来慢慢习惯了,再配合着吃草还丹,也就忍过去了。 现在李得一每三息就推动原气团在识海中运转一周,这是极快的速度了,但他仍然不满意,居然同时推动全部八个原气团一起转动。这样运转原气,对识海冲击非常大,不一时,李得一头上就冒了汗,阵阵剧痛也开始传来。 又咬牙坚持了三十息,李得一这才停了下来,却不敢把五感放出,他怕剧烈的疼痛直接把自己疼晕。过了好一阵儿,才慢慢放出五感,剧烈的疼痛立马传了过来,李得一忍不住直接在王壮彪脊梁上打起了摆子。王大胖子感觉到后背上李得一不对头,手上稍稍用了点力气把住他,怕他再这么抖会从自己背后掉下去。 黑天以后韩把总带队又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林子边上。到这里已经能看到林子外的草地了。韩把总高声吩咐众人歇息,让人把已经被雪压塌的木棚再搭起来,却不是给人住的,而是用来堆放带来的货物。草草吃了点干粮,一行人在林子里跋涉了一天,到了此时早已精疲力尽,纷纷钻进临时搭的小帐子里歇息去了,晚上韩把总亲自站了第一班岗。 李得一牢记出门前答应师父的条件,强忍头疼坚持修着原气,一直到了半夜才睡下。 一夜无话,到了清晨,简单吃了点干粮,一行人又匆匆向北边的草原进发。等走到了草原边上,韩把总忽的谨慎起来,不光先行派出四人骑着马到头前四周探查,自己也时不时停到一旁,凝神辨听一番风向。这个时节,草原上随时都会刮起卷着暴雪的致命狂风,若是不能及时找到地方躲避,顷刻之间就会被暴雪淹没,活活被冻成冰坨坨。 在草原上行进,韩把总带着大伙一直急匆匆地走着,到了晌午也不曾歇息。此次行动派出来的都是威北营精锐中的精锐,即使到了这时候都疲惫异常,还是一丝不苟地执行着韩把总的命令。一直到太阳偏西,路过一个约有三丈高的小土丘时,韩把总才停了下来,让大伙歇息。 队伍一停下,韩把总就亲自跑到这小土丘顶上观望了一阵,然后下来吩咐道:“扎营吧,今天不再往前走了,今夜就在此歇息。” 李得一不明就里,向王壮彪请教,王大胖子不愧是将门子弟,说起行军打仗头头是道,“嘿嘿,这时节,草原上常有牧民化身成匪盗,横行劫掠。韩把总选此处扎营,正可把那小丘当做哨站,这方圆几十里只有这一处小丘,若是来了匪盗,不管从哪边来都能及时发现。若是再往前走,万一找不到这种土丘,咱们就只好在这茫茫雪原上歇息了,那可是危险大增。”李得一抬头仰望着王壮彪,用带崇敬的口气说道:“王大哥不愧是出身将门,熟知兵事,俺就不知道这些。” 王壮彪略带得意的说道:“这算不得什么,洒家若是没看错,此处韩把总去年应是来过,还留下了标记,丘顶那堆石头便是。我们选在这小丘南边扎营,不止便于夜间守备,还可抵御北面刮来的风雪,草原上的风雪可不比寻常,一夜之间便能积两丈厚,连人带马直接埋雪里头,把人马都活活憋死,这也不得不防。” 王壮彪话说到这儿,忽然皱了皱鼻子,又抬手在鼻子前挥了挥,略一思索,对李得一说道:“今夜娃娃你不要睡得太死,怕是有事儿。”李得一点点头,嘴上答应着:“嗯。”心想,这倒好办,俺现在天天头疼,就是想睡死实也没办法。 入了夜,李得一头疼难忍,辗转反复,跟个烙饼一样。正在难熬的时候,耳朵里忽然听到一阵“呜……呜……”声传来,李得一翻了个身,直接坐了起来。一抬头发现王大胖子早就“顶盔掼甲”穿戴整齐了,肚子尖儿上罩了个铁锅,头上戴着个铁锅。王壮彪一手拿着大铁鞭,一手拿着那把特大号的厨刀,正在凝目远望,听到李得一起来了,头也不回的说道:“把刀抽出来,自己拿个铁锅挡着点,不用你上前,只要护住自己就行了。” 李得一压低了声音问道:“什么事儿,大伙怎么都戒备起来了?”“你听着动静了么?”李得一点头答道:“听到了,像是狼叫。”王壮彪低声说道:“那是狼在叫,狼群在互相叫唤一块冲过来,恐怕来了一大群。” 李得一听着声音越来越清晰,知道这是狼群越走越近,仔细往远处瞅着,发现不远处漆黑的大地上突兀的出现点点绿光,那是狼眼睛在晚上发出的亮光。韩把总从小丘上飞速跑了下来,高声吩咐道:“把骡马都赶进里面围个圈,人在外面护着骡马,在草地上要是没了骡马,万一遇上突辽人来劫掠,比遇着狼更可怕。” 王壮彪扭头对李得一撇了一下嘴,示意李得一进里圈躲着。李得一倒也听话,扭身就往里边走,知道这不是自己程能的时候。李得一蹲在骡马后头瞅的仔细,渐渐地外头的绿光越来越多。 王壮彪却是个耐不住性子的,一马当先冲了上去,嘴里高喊着:“这一天光吃干粮,洒家嘴里都淡出鸟来了。你们这些贼畜牲倒是会来事儿,体谅洒家肚子里油水寡淡,给洒家送香肉来了。”奔着狼群密集处就直冲了进去。 此刻王壮彪全力奔跑,李得一觉得自己脚下的地面都被他震得一颤一颤的、这阵势,把狼都吓了一跳,明显见着王大胖子冲过去的地方,狼群凹进去一块。估计这些狼虽然纵横草原无敌手,但也从未没见过这么雄壮的“怪物”。 王壮彪呜嗷怪叫着冲进狼群,冲到近前,持刀的右手顺势一挥,三头狼连哼都没来得及哼直接就倒在了地上,狼头直接被切成了上下两半,上一半狼头飞出去不知多远。紧接着王壮彪再把刀往回一撩,又劈开两头狼,左手的铁鞭顺势跟上,啪的一声直接砸断了一头狼的脊柱骨。这套干净利落的杀戮直接震慑住了王壮彪面前的狼群,估计这群狼也是没见过这么猛的凶人,一时间居然连连后退,有胆小的狼甚至扭头就跑的。 韩把总是知兵之人,见王壮彪撕开了一个口子,吆喝一声,带着几个人就跟在王壮彪后面冲进了狼群。一行十几人居然暂时把这狼群打的节节后退,眼瞅着就要把狼群打散,就在这时忽然从狼群后面传来了一声高亢的狼嚎,本已有溃散迹像的狼群居然又聚拢起来。此时从狼群后面走出来十几只体型硕大的巨狼,这十几只巨狼单从体型上看居然有普通狼的两倍大,也高出一般的狼一大截。这些巨狼一出现,直接就咬死十数头胆小后退的野狼,瞬间就稳住了已有溃散迹象的狼群。 阵中的韩把总一看狼群不再后退,反而又缓缓围了过来,就知道不好,遇上硬茬了。高喊道:“弟兄们小心了,别扎着手,这群狼不一般,弄不好是巨狼群。” 李得一听到这话,立刻想起师父曾经跟他提过一句,“这世上不光人能下意识的接受太阳发出的原气,有些兽类也能。天长日久了,有些兽类接受的原气多了,也能强化识海,修出灵智,甚至能听懂人言。这类野兽往往比同类强壮的多,也机灵的多,被人们统称为原兽,即是修原气之野兽。修了原气的野外兽类体型往往比一般同类要大,很容易辨认。” 这十几头巨狼一出现,立刻就缠住了韩把总一行十几人,王壮彪也被三只巨狼缠住。这些巨狼也机灵的很,并不猛拼,只是一味缠斗,找机会偷着下口咬人。你若是要退,它便拦住你的退路。 王壮彪怒吼连连,一时却也无济于事,缠住他的三只巨狼虽然体型巨大,却不失灵活,王壮彪浑身力气这会儿居然施展不开。有这群巨狼拦住韩把总一行,其他的狼慢慢也包围了过来,甚至有小部分还朝着李得一所在的骡马圈慢慢围拢过来。 慢慢的狼群之中韩把总带着的十几个弟兄有人挂了彩,李得一在后面看得着急,脑子里飞速想着主意。可这时识海中忽然闪起一道亮光,李得一头脑顿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一个跟头栽倒在地。 不一时,李得一又从地上一个高蹦起来,高声喊道:“我们得上去帮忙,不然死守下去都得完蛋,都上马。”把剩下的六人都喊上了马,李得一快步跑过篝火,抓起还在燃烧的柴火棒,给他们一人一只发下去,现在人手都有一只临时的火把。李得一转头瞅了瞅,发现自己的身高太矮,没人帮实在是骑不上去拿些驮马,一咬牙,翻身骑上了一头呆在最后面的骡子。 “冲上去救人!”一骡当先,李得一冲在了最前面。真别说,这头矮骡子看着不咋地,跑起来居然比一般的战马还快,真是骡不可貌相。 冲到狼群近前,李得一高声喊道:“畜牲都怕火,拿火把它们驱赶开来,别纠缠。”这几人纷纷挥舞火把驱赶着狼群,直往里冲去。本来紧密围着众人的狼群被火一驱,纷纷四下乱蹿,还真让这几人冲开了一个口子。李得一冲在最前面,这时却顾不得使火把驱赶狼群了,紧紧搂着骡子的脖子,俩腿死死夹着身下的骡子,趴在骡子背上一动也不敢动了。原来这头骡子冲进了狼群之后,非但毫不害怕,反而四蹄乱踹,又踢又咬,居然把野狼撵的到处乱窜。这下可害苦了在它背上的李得一,只能死死趴在这骡子背上,动也不敢动,就怕自己被甩下骡背,掉进狼堆里。 等冲到韩把总一行近前,李得一趴在骡子背上高声喊道:“大家快往外撤,狼太多了,得撤到小山丘上,居高临下才能守住。”韩把总也不废话,果断下令后撤,自己和王壮彪两人亲自断后。那头骡子似乎还能听懂人言,居然一调头,带着李得一就往外冲。李得一骑着那头骡子和几个骑着马的一起挥舞着火把在前面开路,二十几人一起冲往外冲。眼瞅着就要冲出去了,狼群后方忽然又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 听了这声狼嚎,原本畏火不前的狼群顿时一变,居然一齐又反扑了上来。那十几头巨狼也一改之前的模样,忽然变得凶猛异常,殿后的韩把总顿时压力剧增。李得一这时已经带着前面的人冲出了狼群的包围,冲到堆放货物的营地,高喊:“一人拿一个铁锅防身,把柴火都点着!往狼群里丢,快!” 这片柴火丢过去,群狼被砸地纷纷躲闪,韩把总瞅准这个机会终于也杀了出来。李得一看到只有王壮彪仍然在狼群中没出来,急急的喊道:“王大哥,往外冲啊!”韩把总说道:“不必惊慌,这小子当年曾经一人力战三百多骑兵,这群狼还奈何不了他。” 虽然此刻身处狼群重重包围中,王壮彪却不慌不忙,且战且退。一头巨狼终于忍耐不住,冲着王壮彪飞扑而来,王壮彪高喝一声:“畜生来得好!”手握厨刀往前就捅,李得一在外面看的仔细,这简单的一刀速度却极快,快到自己眼睛都看不清楚。只觉得眼前一花,再看时这刀已经从那巨狼的血嘴捅入,从狼腹扎出,居然是把这狼一刀捅穿了。王壮彪手臂运力往后猛一甩,喊了声:“接好了这块香肉,待洒家杀光了这群贼狼,过会儿亲自整治。”只见这百多斤的巨狼,居然凌空被直接扔出了狼群,正好落在韩把总等人脚下。 李得一瞧的是目瞪口呆,幸亏长了记性,及时用手扶住了下巴,才没当场出丑。韩把总嘿嘿一笑:“这小子天生一身怪力,如今俱五通境大圆满,更是力大无穷,这群狼便是都杀光,也不知够不够他一人杀的。我们且往后退,退到山丘上守住再说。” 说话间,王壮彪在狼群中挥舞铁鞭砸碎了一头巨狼的天灵盖,又猛然一踢,脚下又踹飞一头。那被这一脚踹中的巨狼落地之后就一动不动了,鲜血从狼嘴里淌了出来,居然是被直接踹碎了内脏,已经当场死透了。顷刻间王壮彪连杀三头巨狼,整个狼群都被他一人的血腥杀戮唬住了,居然都不敢上前进攻了,只是把人团团围住。 王壮彪且战且退,整个狼群都跟着他往前移动。这时,围住王壮彪的狼群忽然间从中间齐齐分开,从后面走出一头硕大无比的巨狼,单论个头,站起来比王壮彪这二百多斤的大胖子也差不了多少。王壮彪见了这头巨狼王,咧嘴一笑,“终于现身啦,哈哈哈,贼畜生,洒家今日就要吃你这块上好的香肉!” 李得一在小丘上面借着雪光瞧得仔细,这头巨狼王浑身上下的毛居然都是银色的,浑身银鬃。 这头巨狼王一出现,其他巨狼纷纷退到其身后,整个狼群也沸腾起来,传出一阵阵低沉的嚎叫声,都闪到一边,自动围出一个大圈,把巨狼王和王壮彪围在了中间。这头巨狼王开始绕着王壮彪转圈,不时还发出威吓的低吼。王壮彪瞪大了双眼,凝神盯住巨狼王,壮硕的身形也跟着缓缓转动。 这巨狼王转了两圈,忽然停下,调头加速冲着王壮彪扑了过来,王壮彪反应更快,高举那把特大厨刀就迎了上去。一人一狼眼瞅就要厮杀到一块,那巨狼王却是狡猾无比,最后关头居然一扭狼腰,闪到王壮彪侧面,抬起巨大的狼爪照着王壮彪的腿肚子就是一下。这一击阴狠无比,居然是打算先废了王壮彪的行动力。王壮彪反应也是迅速,原地直接一拧十围大腰,强行转过身形,却还是慢了一拍。 只听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火花飞溅,巨狼王的这一爪子却是拍在了王壮彪罩住肚的铁锅上。山丘上的韩把总哈哈大笑道:“的亏这是铸铁锅,不然还真扛不住这一下子。”那巨狼王显然也没想到这一爪会全然无效,一时来不及变招,王壮彪抓住机会“呼”就是一刀削了过去,巨狼王闪躲不及只偏转了一下狼头,居然被这一刀切下一只耳朵。 狼血直接飙起多高,巨狼王疼的嗷嗷直叫,浑身银鬃都竖了起来。见了血,这巨狼变得更加凶狠,嗷嗷嚎叫着闪到一旁,低俯着身子缓缓蓄力,一双狼眼都变成了血红色,紧盯着王壮彪。 王壮彪见状,居然把铁鞭和厨刀都插在了地上,两手抱胸,就那么站着。巨狼王显然是受不了这样的挑衅,为了维护狼王的尊严,居然正面对着王壮彪就扑了上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王壮彪哈哈大笑,高喊:“你这块香肉洒家吃定了!”迎着巨狼王就撞了上去,眼瞅着要撞到一起了,王壮彪手中不知怎地忽然多出一块金光闪闪的物件,这东西在夜里居然都闪着金光。 山丘上的韩把总用双手一捂脸,有气无力的说道:“又是他家祖传的这无耻一招。”李得一听了心中不以为然,“王大哥孤身力战群狼,连挑几头巨狼,再战巨狼王,最后更是巧使绝招,务求一击毙命巨狼王,分明是有勇有谋,怎么能说无耻。” 这时狼群中胜负以分,只听到“啪”一声巨响,一道金光一闪而过,巨狼王被王壮彪祖传的金砖绝学“没把的流星”拍了个脑瓜稀烂碎,脑浆子流了一地,嗷都没嗷一声,直接倒毙在地。群狼一见狼王死了,哀嚎一阵,不一会儿,纷纷散去不见了踪影。 待群狼散去,王壮彪一手拖着狼王的尸体,一手拎着两件兵器,得意洋洋的往回走。到了人群近前,把狼尸往地上一丢,说道:“打了一宿,洒家饿坏了,赶紧拔了这几头死狼的皮,今晚洒家亲自整治这几块香肉给大伙打打牙祭。” 与狼群打了半宿,天已经微微亮了,此时韩把总一行也是颇感腹中饥饿,赶紧架起铁锅,点上柴火,放雪到锅里熬成水,扒狼皮,放狼血,清理下水,忙活着煮起了狼肉。有几个人不幸挂了彩,也赶紧处理起了伤口。 一行人忙活着整治狼肉,李得一人小,就帮着拿柴火,往锅里倒雪。正忙着,忽然一抬头,看见一头浑身雪白的巨狼,嘴里叼着一头灰色的尚未睁眼的小狼崽子来到他前面,把小狼崽子搁到地上,喂了会儿奶,落下小狼崽子,扭身就消失在了夜色当中。 李得一整个人都看傻了,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韩把总过来拍拍李得一的后背说道:“把这小狼捡回来养着吧,这是草原上巨狼群的规矩。” 第十八章 初见两脚羊 “按着草原上狼群里的规矩,上一任狼王死后,狼群就会选出新的狼王。这新的狼王上任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咬死所有前任狼王留下的小狼崽子,以绝后患。刚才那头巨狼应该是头母狼,而且应该是开了灵智的原狼,所以把自己的幼崽叼来搁地上,是希望咱们可怜这小狼崽子,把它留下来。”韩把总一边说一边朝着小狼崽子走过去,蹲下盯着看了看,抬头对李得一说道:“还没睁眼,应该能养活。小狼崽若是睁了眼,认了母狼,人就没法养了,只能杀掉。”捡起小狼崽子递给李得一。 李得一伸手接过小狼崽子,看着这冻得瑟瑟发抖的软软一团小东西,小心地把它揣到自己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这小狼崽子温暖着身子。揣好小狼崽子,李得一转过头回去接着帮大家伙烧火。 过了真工夫,煮开的狼肉香味渐渐飘散了开来。这时也不知王大胖子从哪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装的居然是调味料。王胖子把五口大锅挨个撒了点进去,边撒边念叨:“这狼肉加上洒家的独门秘制调料,便是正经的香肉也比不过,你们待会吃的时候可一定要慢点,别咬了自己的舌头,哈哈哈哈……。” 过了好一阵子,狼肉终于彻底煮熟了,又累又饿的一行人也顾不得其他,纷纷排好队,挨个下锅捞起一块肉来猛吃。李得一也伸手捞了一块,刚要往嘴里塞,忽然觉得有股子温热的气息喷在自己脖子后头。一扭头,原来是之前骑过的那头骡子,不知什么时候凑到自己身后来了。只见这头骡子俩眼死盯着李得一手里的狼肉,嘴里还不停地干嚼着,那模样,要多馋就有多馋。李得一被这骡子的模样吓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这头骡子见李得一发上了呆,便不耐烦的打了个响鼻,又往前蹭了两步,这时旁边一个兵士过来给李得一解了围,“这头骡子是要吃你手里的狼肉,给他一块。” “啊?啊!”李得一愣愣的把手里的狼肉递了过去,那骡子一口咬住这大块狼肉,三两下连肉带骨头都嚼烂了,一起咽下了肚子。吃完了这块,又拿头蹭李得一,居然还要吃!李得一又递了一块给他,这回看那骡子吃的正欢,便讨好的想要伸手去摸摸它。哪知自己手刚一放上,就扎的李得一嘴角嘶了一声,居然摸到一把极其扎手的坚硬刚毛。李得一背扎了一下,赶紧收回了手,心琢磨:怪不得俺刚才骑着它感觉直扎的俺腚疼呢,原来它身上的毛这么硬。 一连吃了三四块狼肉,这骡子才心摇头甩尾巴地满意足走了。李得一仍然坐那儿好半天没回过神来,毕竟长这么大,他第一次见到吃肉的骡子,吃的居然还是狼肉。而且这骡子张嘴嚼肉的时候,李得一瞅的清楚,这骡子嘴里居然有一口尖牙,上下还有四个格外突出的大犬牙。 韩把总溜达到李得一身边,一腚坐到地上,嘿嘿干笑几声,说道:“看傻了眼吧,这可不是一般的骡子,那是当年狄大帅的坐骑,天下第一神驹,火眼狻猊留下的种!说起狄大帅那头火眼狻猊的来历,那真是了不得。据说是狄大帅当年在极北之地终年冰雪覆盖的荒原上遇到的异种神驹,全身冒火,所过之处皆是一片火海。后来这火眼狻猊被大帅亲自出手降服住了,这才归顺了狄大帅,给他老人家当了坐骑。火眼狻猊却只让狄大帅一人骑,其他人连碰都不让碰一下。狄大帅一生百战百胜,也有那火眼狻猊一半的功劳。再后来狄大帅因功要调入中神城当了枢密使,不再上阵,便在那之前把此异种神驹放归草原。然而大伙都没料到的是,这火眼狻猊在临走之际,居然与一头驮运粮草的母驴看对了眼,当下便骑上了,后来那头母驴就生下了这头异种骡子。这骡子一生下来,那头母驴跟着就死了。”韩把总说到这儿,又捞起一块狼肉大吃起来。 李得一初听这奇闻异事,顿时大感兴趣,催道:“韩把总,您接着说啊,别停。来来,俺帮你把狼肉撕成块。”“嘿嘿”韩把总干笑两声,接着说道:“当年大帅为了让这火眼狻猊留下后代,不知找来多少神骏的母马,甚至连传说中的大宛马,汗血宝马都找了来,结果全都被这异种神驹连踢带咬的赶跑了,竟是一头母马也没入火眼狻猊的眼。渐渐的大帅也熄了留种的心思,再也不提此事。不意这火眼狻猊在临走之际,居然看中了一头驮运粮食的母驴,而且还一发中靶,留下了后代。” “您接着说,俺听着那,为啥这火眼狻猊放着那些神骏的母马不要,偏偏看上一头母驴?” 韩把总摸了摸油乎乎的嘴,接着说道:“此事至今也没个定论,不过以我老韩看来,这异种神驹,毕竟是异种,想必对母马的要求也是非同寻常。你看那些京中大臣们,多喜欢高挑纤细,貌美肤白的女子。到了咱们西北边地,形势又是一变,多是以腚大胸鼓的女子为妻妾。你再往北,到了突辽人那儿,多是腚大无比的,能生养的肥硕女子受人喜爱。” 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李得一接着问道:“您还没说为啥火眼狻猊最后看上了那头驮粮食的母驴呢?”韩把总嘿了一声,“这半天老韩我全是白费口舌了,你干脆没听懂啊。那火眼狻猊必是看到那母驴腚大无比,而且能干苦活,觉着必然是个能生养的好婆娘,所以才要了那母驴!你这娃娃,听懂了吗?” “原来如此!”李得一恍然大悟,接着又问:“那为啥这头骡子喜欢吃肉?”韩把总没好气的说道:“因为他爹火眼狻猊就是吃肉的,所以他爹才称为异种,爹吃肉,儿子当然也吃肉了,这还用问为啥?上次突辽人来打咱定北县城,为了说动这头异种骡子上阵,可是现喂了他三斤熟羊肉。更可恨的是,三斤熟羊肉下肚,这骡子还不让人骑。” “啊,俺说上次守城时,王大胖子带着骑兵冲出去,后面咋还有头没人骑的骡子跟着一块冲出去了。”李得一恍然大悟,接着又不解的问道:“这头骡子没人骑着,光他上阵有什么用?” “嘿嘿,这你还不明白?他爹是天下第一神驹火眼狻猊啊,那天生是所有马的皇上啊!皇上的儿子那自然是所有马匹的太子爷,寻常马匹凑到这头骡子身边一丈范围,往往直接就吓得软了腿,跑都跑不动。不仅如此,这头骡子还遗传了他爹火眼狻猊的好血统,生下来就会主动吸纳原气强化自身,早早就强化了识海开启了灵智,能听懂人言,如今已经是气壮境的修为了。我老韩如果没看错,刚才打狼的时候,这头骡子刚才居然让你骑了上去,看来是跟你有缘。这骡子至今没主,只是平日在咱威北营养着,你若是能降服了它,也是你的造化。你拿块肉再去试试!”说着,一力怂恿李得一再去试试那头骡子。 李得一原先敢骑那头骡子,也是当时情况紧急,再者他又不知道这骡子有这么大的来头,所谓初生牛犊不怕虎。现在知道那头骡子居然是吃肉的,来头还大的没边儿了,心里就没了底。拿着两块煮熟的狼肉,李得一小心翼翼地往那头骡子身边靠过去,靠到近前把肉往那骡子嘴边一递,战战兢兢的说道:“你还吃狼肉不?俺这还有。” 那骡子也不客气,一口叼过狼肉,大嚼起来。李得一尝试着慢慢的把手放到骡子背上,说道:“刚才打狼那工夫,你可真猛啊,居然能踢死好几头狼。”那头骡子很受用这拍骡屁的话,居然把头往李得一手上蹭了蹭,那意思是接着拍,听着怪舒坦。 李得一瞅着有门,大着胆子接着说道:“俺看你比那些战马厉害多了,那些马可没你这么大的本事。”这头骡子听了,又把头往李得一手上蹭了蹭,那意思是接着夸夸大爷。 “总叫你骡子也不好听,你这么厉害,应该有个威风的绰号,要不俺给你起一个?”李得一试探着问道。听了这话,那骡子居然满意的点点头,打了个响亮的响鼻,拿眼瞪着李得一,那意思是赶紧给大爷起个威风的匪号。 李得一开动了脑筋,一连报出好几个绰号,草上飞、水上漂、赛龙、龙马、黑旋风……居然都被这头骡子摇头给毙了。李得一没办法,只得继续打破脑袋接着想,下意识的就加快了识海的运转,直到脑门上传来剧烈的疼痛,忽的灵光一现,李得一脱口而出:“悍马,你看这个怎么样,你比马可强悍多了。” 这头骡子听了“悍马”这个绰号,思索了一阵,拿头蹭蹭李得一的手臂,意思是大爷我挺喜欢的,就选它了。李得一高兴地拍拍骡子的头,“那以后俺就叫你“悍马”。”说着话,趁机就想翻上骡子的脊背。不料这骡子警觉的很,居然飞快地往前小蹿了几步,直接把李得一摔到了地上。 周围的人看到这幕,哄堂大笑。李得一闹了个大红脸,拿手捂着腚从地上爬起来,灰溜溜的回去老实坐地上,闷不做声地啃狼肉去了。 王壮彪扛着已经被吃的露出骨头架子的半扇巨狼身子,晃晃悠悠来到李得一跟前,小声说道:“别灰心,洒家常喂那头骡子,知道他的倔脾气。他虽然现在不理你,那是人多抹不下那老长的脸。”李得一听了这话,双眼又恢复了光彩,小脑瓜用力点了点。 待众人都吃罢了狼肉,韩把总高声吩咐道:“都赶紧歇歇,等天一亮我们就继续出发,今天必须找到突辽人。” 众人歇息了一个时辰,天就亮了。韩把总手捧一把雪,挨个把人都叫醒,这还叫不起来的,直接拿脚踹醒,一行二十几个人收拾好东西,继续往北进发。 一行人在积雪覆盖的草原上艰苦的跋涉半日,走到晌午,派出去的探马回来报告,说再往前三十里就可以看到一个突辽人部落。是个小部落,只有十几顶大帐篷。韩把总扭头吩咐道:“前面不远就遇上突辽人了,都打起精神来,弄得像个商队的样子,把刀都往里藏藏,把茶砖,布匹往外挪挪。那谁,冯得用!你把咱们商行的旗号扛上。” 队伍里一个兵士喊了一声“得令”,伸手抽出个杆子开始挂旗番。韩把总一嘬牙花子,皱着眉头说道:“都说了,咱们是商队,商队你们知道不?!说什么‘得令’!要说‘得了,掌柜的’。都注意着点,等会别漏了馅儿。” 冯得用扛着旗号走在了最前面,一行人也都打起了精神,队伍行进的速度也快了起来。走着走着,李得一忽然听到前面传来哗哗的流水声,顿时觉得奇怪,这冰天雪地的,河水都冻的邦硬了,如何会有流水声?这时候河水该还没化开。 李得一忍不住问走在前面的王壮彪,“王大哥,怎么会有流水声传来?”王壮彪挠了挠头,说道:“前面不远应该就是小清河的大支流金水河了,这条河地下有地热,所以冬日里也不会冻上。整个草原上冬季不上冻的河流可是不多,故此只要到了金水河,肯定能找到来此地过冬的突辽人。这金水河的名字还是突辽人给起的,光听这名字,你就知道这条河在突辽人眼里有多金贵。” “这条河冬天都不上冻,周围岂不是有很多突辽人,那我们此次……”李得一略有不解的说道。王壮彪拍了拍自己那硕大的肚子低声说道:“这就不必担心了,咱们来的这里是金水河上游,河水不宽,仅三五步,水量不大,不够大量牛羊饮用,故而只有突辽人的小部族才会在此聚集,大的部族都在二百多里外的下游地区,那里水量大,能供养的牛羊也多。” 一边说一边走着,转眼间就到了金水河边上,往对岸望去,果然能看到突辽部落聚居的帐篷。韩把总找了个水浅的地方,带着大家趟过了河,向着那个小部族慢慢走过去。 那个小部族远远地也发现了这一行人,派了几个骑马的前来查探。韩把总一推冯得用,冯得用扛着旗号就迎了上去,嘴里开始叽里呱啦的说着李得一听不懂的话。 李得一偏偏头问身旁的王壮彪:“王大哥,冯得用说的啥?俺咋一句听不懂。”“这小子说的是突辽话,他小时候被突辽人抓走当‘两脚羊’养大,故而会说些突辽话。后来与突辽人作战时,他被狄大帅顺手救了回来,从此就在大帅的威北营效命了,韩把总这是派他过去接洽呢。” “王大哥,啥是‘两脚羊’?”李得一接着问道。“等会你就能自己亲眼看到啦,去年突辽人打草谷抓走不少,估计这个部落也能分到几个。” 这时冯得用已经跟来的突辽人接洽好了,几个突辽人头前骑马领路,恭恭敬敬的把一行人引到部落里。 到了突辽人部落里,韩把总一声吩咐,随行的人纷纷打开箱子,开始卸货。一包包茶砖被拿了出来,还有一匹匹碎花粗布,几十口大铁锅也从驮马身上卸了下来。就地摆上摊,开始吆喝着叫卖了起来, 突辽人听到这叫卖声,走出帐外,也纷纷聚拢过来。 韩把总和冯得用却是被人请到了最大的那顶帐篷里。李得一没跟着去,就在外面看着。突辽人纷纷牵出自己家的牛羊,也有抱着牛皮,羊皮等东西前来交换货物。 一个突辽人壮汉抱着三张牛皮,两张羊皮来到卖茶砖的摊前,用手指指自己手中的东西,又指了指一大包茶砖,那意思是要换,李得一却瞅见卖东西的伙计用手指了指那壮汉拿来的皮子,摆了摆手,意思是不够。那突辽壮汉顿时面皮就红了起来,寻思了一阵,扭头回去又拿来一张牛皮,却是张小牛皮,伙计看了看,又摇了摇头。 王壮彪小声的跟李得一说道:“每年冬天草原上的白毛雪都得冻死大批的牛羊,故而这时候是牛羊皮最便宜的时候。突辽人平时顿顿吃牛羊肉,时间久了若不饮茶,便要得病。经过这一冬的消耗,各家的茶叶都消耗的差不多,这时候茶砖最好卖,也最值钱。”李得一夸赞道:“王大哥你懂得真多啊。”王壮彪脸一红,不好意思道:“这些事儿边军的弟兄基本都知道,你是个新来的,故而不知。咱们威北营以前常跟突辽人做生意,那牛皮买回来蒙在木板上就是一面上好的大盾,也可以做成甲胄穿在身上。咱们大平周朝耕牛是稀罕物,官府明令禁止随意宰杀,只好多买突辽人养的肉牛来用。” 正说话间,那突辽壮汉又回去拿东西了,没过了多会儿,就返了回来。这回拿来的却是个衣衫单薄的女子,瞅着也就十五六岁。这女子身上只穿了单衣,在这寒冷的天气里冻得瑟瑟发抖,走路也跟不上趟,走几步就一个趔趄。那突辽壮汉看的不耐烦,抬手就是一鞭子,那女子惨叫了一声,带着哭腔,跌跌撞撞的接着往前走去。 李得一在不远处看的真切,眼珠子都要瞪掉了,张着嘴:“这,这是……”王壮彪淡淡的说道:“这就是‘两脚羊’,突辽人每次打草谷,抓到我平周朝百姓,凡是高过车轮的男子一律杀死,年老的女子也是统统杀死,小男孩和年轻的女子,称之为‘两脚羊’。抓走的工匠留着当跪奴为突辽人干活。平时养着作为奴仆劳作,若是冬日里断了吃食,或是行军中断了军粮,便吃这些‘两脚羊’充饥。” 李得一听了这话,脑子里轰的一声,识海不受控制的飞速转了起来,两眼一翻,直挺挺的昏了过去。王大胖子手快,一把接住李得一,用手指在地上沾了点雪,猛揉他人中。好半天李得一才缓缓醒了过来,说道:“谢谢王大哥,俺没事了。” 王壮彪也没多说话,一手把李得一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李得一紧绷着小脸,思索了一阵,手里抄起一块茶砖,装作卖货的样子,开始四下里转悠。 路过一个较小的帐篷时,李得一隐约听到里面有哭声。拿眼一扫周围没人注意自己,李得一撩开帐子往里瞅了一眼。赫然发现里面有十几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女孩,都衣衫单薄,正围在一起取暖,好几个脸上挂着泪痕,剩下的几个似乎哭累了,趴在地上昏睡。一个个都面色蜡黄,每人身上都有几道鞭痕显,然是遭受了惨痛的伤害。 李得一猛瞅了一眼,没吱声,咬着牙扭头就走。绕着突辽人的小部落转了几圈,李得一人小,倒也没引起突辽人的注意。李得一故意在每个大帐篷门口都停了一停,也不管突辽人听不听的懂,吆喝了几声卖茶砖、粗布,借机往里面打量一眼。 几圈转悠下来,李得一心中有了计较,便回到人群当中,找了个地方坐下,也不溜达了,直接闭上眼歇息。 毕竟是个小部落,人少,卖了一下午,还剩下不少货物。到太阳落了山,韩把总才从突辽人的大帐篷里醉醺醺地走了出来,让冯得用搀着,歪歪斜斜地走到自己人这里。这时候一行人正在支上锅拾掇饭食,为了防止突辽人看出端倪,故意整的乱七八糟,手忙脚乱的。 韩把总猛吐了一阵,一阵浓烈的酒气顿时弥漫开来,挥了挥手推开冯得用,嘴里喊着:“我没醉,不用你搀。”韩把总晃晃悠悠地走进一个自己人搭好的小帐子里,一头栽倒在地,鼾声接着就响了起来。 李得一看了一眼发现四周没人盯着,悄悄地从后面钻进了韩把总的小帐子里。一进去,还没开口,就被韩把总一把抓住,压倒在地,脖子上顶着一把明晃晃的小攮子。“谁!?”韩把总哪里有一点醉酒的样子,两眼瞪得溜圆。待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是李得一,韩把总才收了刀子,撒开了掐着他脖子的手。韩把总手里把玩着那把小攮子,低声问道:“你来干啥?” 第十九章 月黑风高 听到韩把总问话,李得一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气氛顿时沉寂了下来,嘴巴空张合了老半天,李得一才低声说道:“那些‘两脚羊’,不不,那些被抓的人……”韩把总压低了声问道:“怎么,看着可怜想救他们?” 长叹了一口气,李得一缓缓说道:“俺是想救他们来着,可想了好几个方法,没一个妥当的法子既能把他们救走,又能把他们平安送回到咱们那儿。”韩把总听了这番话,用诧异的眼光上下仔细打量着李得一,过了许久才说道:“我老韩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只是个淌着两条鼻涕的傻瓜蛋子,你居然能想到这么多。行,不愧是孙军师收的徒弟。”说罢这些话,却是半天也没出个主意。 李得一低着头,拿一个手指头在地上划拉着,好半响抬起头问韩把总道:“韩把总,你经得多见得广,你有啥办法不?”韩把总伸出手去想要摸摸李得一的头,伸到半空中又停下了,讪讪地收回手,皱着眉头说道:“没招,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去年突辽人入寇抓走不少人,现在几乎每个部落都有一批‘两脚羊’。你就算救得了这帮,你救得了其他部落的那些么?这事儿必须得好好想个招,不能乱来。”李得一认真地点了点头,一时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小脑瓜低垂着,浑身透出一股子难受劲儿。 韩把总见状,叹了口气说道:“老韩我长大了就当兵吃饷,这辈子都在杀人,除了战阵上急救的本事,真没学过其他救人的法子。这事儿我是没招。不过我琢磨着你师父孙军师八成能想出招来,你可以回去问问。” 李得一猛拍了自己脑门一下,情绪也高涨了起来,急急道:“俺这就往回赶。”说着话,起身往外就走。刚要出去,却被韩把总一把拽住,“别毛毛躁躁的,你帮我带几句话回去,就说我们还要走两个突辽人部落打探一下,一定等我们回去了再行动。我估摸着长则十五六天,短则五六天,我们也就赶回去了,你让孙军师心中有个数,好算计出兵的日子。” “俺记住了,韩把总你放心,俺一定把话带到。”嘴里答应着,李得一又要往外走,韩把总叫住他接着吩咐道:“慢着,你这次回去不能骑马,咱们带来的驮马一共就十二匹,少了一匹突辽人很容易觉察。再说你知道回去的道儿么,外头天已经黑了,你能找得到路么?附耳过来,我告诉你。”李得一把头凑过去,听完了这番耳语,眼珠子来回转悠着寻思了半天,一咬牙,“俺再去试试那头骡子。”扭头就走了出去,直奔那头骡子跑去。 走到半道,李得一又折到王壮彪那儿,这工夫王大胖子还没吃完饭呢,正把昨天吃剩下的那半头煮熟的狼拿出来两手掐着,抱着狼头啃得满嘴流油。“王大哥,你还有亲手整治的香肉不,给俺几块儿,俺有用。” 王壮彪扭头盯着李得一,嘿嘿笑道:“咋啦,还不死心,想接着拉拢那头骡子?行啊,挺有韧劲儿,洒家就喜欢你这样的娃娃,来,多给你几块。你自己吃点,再给那头骡子些。”李得一掏出个小刀子切下一条狼腿往肩上一扛,接过几块王壮彪特制的香肉,转身奔着骡子去了。王壮彪在后面一拍大腿,“这贪心的小娃娃,还多饶洒家一条狼腿。” 李得一四下里找那头骡子,最后终于在营地外面找到了。原来那头骡子从不与马群呆在一起,都是单独找个僻静地儿自己呆着,李得一刚走近,他就知道有人来了。待走近了,闻着那特制的香肉的味道,直接小跑两步,凑到李得一近前,讨好似得拿头蹭着。 李得一递过去一块香肉,说道:“‘悍马’啊,咱俩打个商量,俺有重要的事儿要回去找我师父,孙老医官商量,你驮着我回去呗。你要是答应了,俺手里这些香肉一伙都给你,你看成不?”那头骡子寻思了寻思,居然打个响鼻,然后用身子蹭了一下李得一,那意思是大爷看在这些个香肉的份上,勉强答应了。 李得一大喜,却还是牢记上次的教训,小心翼翼的慢慢骑了上去,怕上猛了被他的硬毛扎着腚。等骑上去坐稳当了,李得一在夜色中费了半天劲,找准了来时经过的那个河对岸的小土丘,轻轻对着‘悍马’说了声:“奔着那儿往回走。”‘悍马’似乎也知道不能声张,四蹄轻踏,带着背上的李得一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飞速离去。 不一时就来到了金水河边,李得一耳中听到河中水流声甚大,河水似乎比白天过河之时涨了许多。黑夜里看不清楚,急切之下也找不到水浅之处趟过河。李得一指挥着‘悍马’沿着河水往上游走了一阵,也没找到可以过河的地方,却又不敢走太远,怕自己过河之后走错了路,别再找不着回去的道儿。 这金水河得益于地热,可以冬季不上冻,终年流淌。却也是因为地热,河水周围的积雪化的比别处快不少,这金水河的汛期也因此来的特别早,汛期一到,河水往往一夜之间眨眼便能涨两三尺。李得一此时却是不知道这条河的厉害。 又绕了一段路,急的头上都冒了汗,也没找着白天渡河那地儿,李得一狠了狠心,骑着‘悍马’不管不顾直接下了水。白天看着只有十五六步宽的河水,此时已经爆涨,水流也变得湍急起来。还没走到河心,水就没过了李得一的腰身。而且李得一感觉到越靠近河心水流越大,已经开始冲着他往下游而去。 李得一这时候小脸都吓白了,的亏夜里黑没人瞅见,只能死死抱着‘悍马’的脖子,两腿紧紧夹着‘悍马’的肚子,不让自己被暴涨的河水冲下去。最后只来得及说了句:“‘悍马’俺可全靠你了。”便被河水没过了头顶。 异种骡子‘悍马’大爷听了这句话,也知道事情要坏,居然四蹄张开,在河水里游了起来,看那样子很是娴熟。狻猊原是龙种,他爹叫‘火眼狻猊’,想必这水里的本事也是不小,老子英雄儿好汉,这‘悍马’果然天生就会凫水。 ‘悍马’奋力在水里游着,虽然背上驮着一个人,但毕竟是个半大孩子,没有多沉,没过一会儿便游过了水流湍急的河心,向着对岸缓缓游去。李得一在河心处被灌了几口河水,又被几个浪头打蒙了,此时正趴在‘悍马’背上人事不省,只是凭着最后一点灵觉,双手依旧死死抱住‘悍马’的脖子。 将将差三五步要到河岸,那‘悍马’也来了劲头,四蹄一使劲,直接从河中一跃而起,背着李得一蹦上了河岸。猛一用力甩了甩身上的河水,“悍马”驮着李得一飞速往来时那个小山丘奔去。此时李得一也渐渐喘了几口气,慢慢缓过劲儿来了,又被‘悍马’驮着,在奔跑中这么一咣当,把肚子里呛的那几口河水也吐了出来,人就慢慢苏醒了过来。李得一浑身早被河水湿透,初春时节草原上的夜晚仍是寒冷刺骨,此刻在‘悍马’背上冻得浑身直打哆嗦。 到了那个小土丘根底下,李得一强撑着跑上去,在丘顶找到了韩把总说的那几块石头,对着石头指出的方向,在夜色中费了半天劲,大约摸找准了清源山的山尖尖,比划了许久,在心中确认了方向。记住了方位,李得一转身急匆匆地就往土丘下跑去,到了下面刚要骑上‘悍马’,忽然觉得怀中一阵阵颤动,这才想起来,自己怀里还揣着一只小狼崽子呢,伸手把小狼崽掏了出来,拿到眼前仔细瞅着它。 那小狼崽子本是还没睁眼的,结果让冰冷的河水这么一激,再加上半天没奶喝饿得不行,居然自己睁开了眼。李得一打量着这头小狼崽,思索了半天,摘下背着的狼腿,咬了一口,在嘴里嚼成肉糜,吐在手上喂到小狼崽嘴里,连喂了十几口,这饿狠了的小狼崽才吃饱了,眯着眼又在李得一怀里睡了过去。 李得一心说:这也是个没娘的崽儿啊,跟俺差不多。把小狼崽揣到怀里,翻身骑上“悍马”,用手轻轻拍他的脖子,示意他加快速度赶紧往回走。 天亮的时候,李得一终于也赶到了清源山脚下的树林子边缘,沿着年前开辟的小路,一人一骡快速的进了山。又跑了了半天的工夫,终于看到了视线尽头定北县那低矮的城墙。李得一高兴地猛拍了“悍马”一下,“悍马”会意,加速往定北县城跑去。 负责把守城门的兵士还没来得及阻拦,李得一就骑着骡子飞速穿过了城门。守城门的俩兵士吃了一脸的灰,其中一个叫郭三的恨恨嚷道:“谁啊这是?骑个骡子还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啊。”旁边那个叫张铁蛋的赶紧过来捂住了他的嘴,“小声点,你没看出是那头骡子大爷么!”郭三顿时眼睛瞪得溜圆,压低了声音说道:“真是那头骡子大爷?谁那么大能耐,能骑着他跑这么快。”张铁蛋说道:“没瞅清,看着像个半大的孩子骑着。”两名守城的兵士摇了摇头,带着心中的疑问,各自回去接着站岗去了。 李得一骑骡子一路直冲进威北营门,嘴里高喊:“俺有急事要见孙军师!”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叫师父了。守营门的兵士本要阻拦,一看到李得一胯下那头骡子,纷纷又让了开来,李得一直接骑着骡子奔向了伤兵营。 小刘医官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从帐中走了出来,一看是师弟李得一回来了,先是吃了一惊,再看到他胯下骑的那头骡子,更是惊讶地张大了嘴,满脸的不敢相信。李得一骑着‘悍马’直冲到小刘医官身前,‘悍马’也知道到地儿了,减速停了下来。李得一直接翻身下骡子,刚落地儿却连站都站不稳,直接腿一软摔倒在地。小刘医官上前扶起李得一,关切地问道:“这是怎么了?” 李得一回头瞅了一眼‘悍马’大爷,小刘医官一看顿时就明白了。这头骡子身上根本没有马鞍子和缰绳。李得一是光着骑回来的,当时着急,没觉着,这回到了家,身心一放松,才感觉到自己的腚好像被颠成了八瓣,浑身的骨头也好似散了架儿一般。小刘医官咧开嘴就笑出了声:“这头骡子你也敢骑,他那骡脾气,再加上一身刀枪不入的硬毛,你……哈哈哈哈。”李得一张了张嘴,心里有话没好意思说,“就这样能骑着他回来还是俺用好些香肉商量的呢。” 扶着李得一进了帐内,小刘医官说道:“我看你脸色发青,浑身虚弱,怕是一路赶回来,受了风寒。”李得一点了点头,说出自己过金水河的经过。小刘医官脸色当时就变了,高声说道:“怎能如此冒险,你若是出事,茫茫草原,尸体都找不着!”说着转身拿来一粒药丸逼着李得一服下,又匆匆出去喊师父来给李得一查查身体。 孙老医官被徒弟强行拽了过来,正要唠叨两句,一看李得一的脸色,老人家也吓了一跳,顾不得训斥,直接让小刘医官去熬驱寒的热汤,又吩咐煮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来。等给李得一吃了下去这碗羊肉汤,李得一双眼皮就止不住的打架,不一会就坐那儿昏昏睡了过去。孙老医官这才开始问小刘医官出了什么事。 小刘医官却也不知道,只说李得一连夜趟过金水河,赶了一天一宿的路才回来,剩下的只能等李得一醒来再说清楚。这一觉直睡到半夜,李得一才醒了过来,只觉得头脑发昏发热,虽然盖着被子,浑身依然感觉寒冷异常。睁开眼,就看见小刘医官坐在油灯旁边,一手支着脑袋正在打瞌睡。李得一下地倒了碗水,咕嘟咕嘟喝下去,才觉得舒服了些。小刘医官听到动静,一看师弟醒了,顾不得此时已经大半夜了,就急匆匆跑出去喊师父过来。 孙老医官看到李得一能下地了,一颗心也落了地,开口问道:“出了什么事,这么急匆匆的赶回来?”李得一便把这几日在草原上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孙老医官听完,沉默了下来,小刘医官也紧抿着嘴唇不说话。 过了许久,孙老医官才说道:“人救回来不难,等我们杀过去的时候顺手也就做了。人救回来之后如何安置,这才是问题。”出乎意料,李得一居然直接开口说道:“咱们伤兵营一共就咱们师徒三人,人手不够使。让那些女的跟着咱们伤兵营吧。”孙老医官点点头,“这也是个办法,按你所说,我估计人数不会很多,咱们伤兵营倒是能安排得下。今天夜深了,孩子,你先歇息,待明日为师与李,钱两位把总详细商议此事。” 第二日清晨,李得一睁开眼就往孙老医官那儿赶去,到了门口却被小刘医官堵住了。小刘医官故意板着脸说道:“回去好好做好修原气的早课再来,不练好了本事,你谁都救不了。”李得一倒也听话,转头又走了回去,耐着性子,做完一整套早课。 帐子里,孙老医官对徒弟说道:“恩,这时候还能老实听话,耐住性子先干最重要的事,不错。”小刘医官在旁边嘟着嘴说道:“师父啊,恶人都让我这个师哥当了,师弟以后会不会恨我啊。”孙老医官用一只手捻着胡子,微笑着说道:“不会,你师弟虽然从小野惯了,但他本性淳朴,你看他不顾自己安危,连夜赶回来就是为了救那些‘两脚羊’。就知道他心性宽厚,必不会是那样心窄的人。” 李得一修完了原气,又吃罢了早饭,就在自己的小帐子里来回转着圈儿,等着外面人来喊他去参谋营。过了半个时辰,小刘医官过来道:“师弟,走吧。”李得一跟在师哥后面一起往参谋营走去,路上几次想催促着师哥快点走,张开了口,话却没说出去。小刘医官就这么着带着李得一不紧不慢来到了参谋营。 进了门,里面却只有孙老医官一个人,两位把总都没来。孙老医官抬抬手,招呼李得一坐下,“徒儿,为师昨夜细细思索你所说之事,现在已经有了眉目……”“师父您说,俺听着那。”李得一迫不及待地打断了孙老医官的话。 孙老医官的话被徒儿打断,知道他现在心中焦急,因此并不以为意,继续说道:“这救人之事,想必韩把总会做的很好。韩把总此人为师甚是了解,他面上虽然淡淡,然则心细如发。你既然与其商议过,他虽没立时答应,心中必然是在苦思良法,以求既能救下人来,又能顺利完成打探军情的任务。” “眼下我们既然身在定北县城,草原上的事暂且顾不上,就只有尽力做好我们眼前能做的事。为师思索良久,觉得应去清源山中建一营寨,位置就在山林子北面靠近草原的一侧,到时好方便接应韩把总救人归来,你过来看。”说着,招呼李得一来到沙盘前,给他指点出选好的位置。 李得一低头瞅着沙盘上师父选出的位置,又抬头望望师父,显然是不解师父的用意。眼巴巴瞅着师父,希望老人家给解说清楚。孙老医官眉头紧锁,面色严肃的说道:“为师昨夜细细思量你所说的话。你说你骑着那头骡子一路快赶,尚且用了一整晚和半个白天才赶回来。那些被抓的女子,男娃必然不会骑马,获救之后,便只能步行逃命。又因为都是半大的孩子,体力不足,步行也走不快,让突辽人折磨的更没有多少力气,从草原走到咱们定北县只怕要五六天时间。” 孙老医官说到这儿,叹了口气,“这时节草原上寒冷非常,那些被掳走的人仓惶逃命本就惊恐不安,一路上多半也不敢稍歇。到时再加上饥寒交迫,恐怕有一半的的人都要倒毙途中,勉强能逃回来的人怕也要大病上一场,到时还不知能活下来多少,恐怕仅仅十之一二罢了。”李得一听了这话,才知道自己当时头脑一热做的决定有多么的草率,幸亏韩把总是个稳健的人,打发自己回来求助于师父。 “顾虑到这些事儿,为师连夜与两位把总商议,决定去清源山中,在此处新设一寨。一来可以作为以后去草原上‘收割打粮’的前哨。二来也可临时接纳这些逃回来的可怜人,让他们歇息一下,吃上口热饭,也好继续赶路。”孙老医官把自己的计划对着徒弟一一道出。 “还是师父您老人家想的周全。”李得一说完这话,自己反倒不好意思起来,小脸变得通红,为自己之前行事欠考虑感到羞愧。孙老医官见徒儿感到惭愧,安抚道:“你也不必羞愧,你这半大的孩子能想到救人,还能不顾自己安危连夜赶回来报信,已是难能可贵。”说罢还伸手轻轻摸了摸李得一的头顶。 李得一趁机说道:“俺也想去山中帮忙建寨子。”小刘医官插话道:“咱们说话这会儿,李把总早就带着人进山了,此事宜早不宜迟。你要去也不急在此时,再说你去了又能干啥?你连夜疾驰而回,又被风寒入体,现在身体消耗极大,若不老实休整一番,小心以后体内落下病根。” 被师哥强行留在伤兵营中呆着,李得一也只能老实听话。小刘医官又教了一点和合境运行原气检查体内状况的方法,让李得一试着用用。亲眼看着李得一运行了两三次身体并无异常,小刘医官这才放下心来,转身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李得一吃睡休整了一天,到了夜里例行功课,急速推动所有的原气团修完识海,然后没脱衣服便直接躺到了床上,翻来覆去的却怎么也静不下来,满脑子里想的都是突辽人部落中看到的‘两脚羊’的惨状,连剧烈的头疼也顾不得了。 忽的一个翻身坐了起来,李得一猛拍了自己脑门一巴掌,说了声:“俺想起来了。”跳下床,顶着黑漆漆的夜色,直奔着孙老医官那儿冲去。 第二十章 当业余马匪遇上职业的 李得一赶到师父帐外,直接撩开门就冲进了里面,孙老医官今夜居然还未睡下正在闭目静坐。听到动静睁开了双眼,好似早已料到李得一要来,径直开口问道:“大晚上的,急匆匆跑到为师这里,你有什么事?”李得一先站那儿喘匀了气,这才跟师父道了恼,走到师父近前,开始跟师父小声交谈。 孙老医官听了徒弟一番话,转身去摸索了好一阵,拿出一物,说道:“你所说的铁钉,可是此物?”李得一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着师父手中的‘铁钉’,这‘铁钉’足有手指粗细,且由于长久搁置,都已长出铁锈,看着就没法使用了。 “这铁钉原是皇家钢铁局出产的,乃是二十年前的旧东西了。我威北营自从狄大帅去后,便再也申请不来这类东西。那皇家钢铁局原也是本朝太祖所创,可惜到了今日早已是徒有其名,所产刀枪的质量甚至不如民间铁匠所制。咱们威北营多是把朝廷发下的刀枪重新回炉熔铸,使自己军中的铁匠再重新打造,这才可以使用。”孙老医官用略显沉重的语气与李得一交谈着。 “师父,那徒儿所说之事……”李得一惴惴问道。孙老医官思索良久,点头说道:“你所说之物制造方便,即使损坏,修理起来也极为简便,虽然现下没有铁钉,使用木榫铆接也可堪使用。待为师明日让人试制一辆,到时便可见成效如何。今日夜已深了,你且回去歇息吧。”李得一答应了一声,转身回去了。 第二日李得一起床之后,照旧做完早课,修完原气之后,急匆匆就出了门。没走几步就听到营中有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循着声音就找了过去。只见几十个兵士,和几个匠人模样的正在来回搬运着木料,有个领头的看到李得一走过来,便过来搭话:“可是李小医官?”李得一连忙答道:“俺可不是医官,俺本事不济,离俺师哥差着远呢。”不想这领头的说道:“你即是孙老医官的弟子,便是小医官。我是咱们威北营管着后勤营的杨二贵,不知小医官来此有何见教?” 李得一赶紧说道:“您太客气了,俺可没啥好见教的,只是来看看车轮够不够用。”杨二贵听了这话,引着李得一到了一处军帐之中,撩开门带着李得一走了进去。 一进门李得一就闻到一股子陈腐的味道,再一瞅,这里面堆的全是各种破旧的马车零件,车轮子少说也有几十个。那杨二贵这就开始唠叨上了,“咱们威北营这些年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京里又有贵人压着咱们,送死的仗没少让咱威北营打,军功基本都给克扣殆尽,兵士更是一个都不给咱威北营补充。最后实在没办法,咱们威北营只好自己找路子。虽说上面有贵人压着咱们,可到了底下,还是那些具体分管物资的,管事押司和书吏说了算,县官不如现管么。那些京中的贵人又不肯纡尊降贵下来亲自查验数目,咱们在这些管事身上多使些枚金钱,多报损耗,总有些补给能给运来,这些年零零散散倒也攒了不少家当。” 李得一听到这儿,心里也明白为啥让杨二贵管着物资营了,这人说起话来一团和气,脸上始终带着笑容,又特别能唠叨,正是与上峰打交道,磨来补给的不二人选。大约扫了一眼车轮的数目,近百个是有的,足够使得。李得一出来又仔细看了一阵正在忙活的兵士,发现这些人做起木匠活也很熟练,不由大感意外。 旁边杨二贵看了李得一的表情,连忙说道:“这都多亏了咱们孙军师,他老人家当年就有远见。为了咱威北营的日子能过的下去,派了不少兄弟去学习百艺,什么木匠、铁匠、杀猪、泥瓦匠、酿酒、打井,石匠等等这些个行业咱们威北营都有专门的弟兄会干。小人天生没力气,认几个字却又不多,就是擅长打打太祖算盘,便被分着管了这后勤营。咱威北营的兄弟们,战时上阵是头一份的精兵强将,卸了甲那也是都是各行各业的一把好手。” 李得一听到这里,不禁佩服师父真有打算,也只有师父这样殚尽竭虑的打算,才能顶住各方压力,把威北营苦苦维系至今。然而到了今时今日也差不多到了极限,威北营如今兵不满千,营中最高长官是三个把总。想到这儿,李得一却也明白了为何师父进入了超凡境,却仍然满头白发,显得苍老无比,实在是这些年为威北营耗费心血太多的缘故。 五天时间一晃而过,这五天李得一虽然心中着急,却也只能在心中一天天数着日子,耐心等待韩把总等人从草原上回来。第六日晌午,李得一正在师父处听讲过去的故事,忽然听到帐外有人报称有紧急军情。 孙老医官不等李得一从椅子上站起,居然亲自走到外面一把接过军报,匆匆扫了两眼,抬头对李得一说道:“现在去叫上你师哥,带上咱们的伤兵营的东西,去清源山中的寨子。”李得一刚要往外走,孙老医官又吩咐道:“时间紧迫,东西不必带多,跟你师哥说只捡紧要的带上便可。” 李得一跟小刘医官两人匆匆拾掇了点东西,跟着孙老医官,带上十几个兵士,一行人就进了清源山。沿着开好的小路,半夜时分一行人终于到达了新修的寨子门外。为了安全和隐蔽,这个寨子里晚上并不点明火。 孙老医官亲自上前对出了口令,带着一行人进入了寨子。一进寨门,李把总亲自带人迎了上来,拉着孙老医官直接进入了一个挖好的地窖之中。李得一和小刘医官则是先摸黑安顿好带来的药品等用具,然后才去地窖之中找李把总汇合。 进了地窖之中,眼前一片光亮,李把总对被这忽然的光亮晃了眼的两人喝道:“快关门,不要走了光亮。”孙老医官对两个徒弟说道:“这个寨子越是隐密,对我们接下来的出兵草原越是有利,故此晚上严禁灯火,只有在这地下挖的窖子里才点了灯。”李得一连连点头表示明白。 李把总接着说道:“我已亲自去观察过林子北面草原的地势,这时节北面草原上一马平川,白茫茫的都是积雪,根本找不到合适的地形进行埋伏。韩把总派来的人说他们身后缀上一批马匪,数目在三百人上下,只等韩把总的商队走远了就要下手。”孙老医官沉吟许久,问道:“韩把总何时往回走?”“据报今日晌午时分便要启程。”李把总随手把韩把总派人送回的军报递给孙老医官。 孙老医官看完军报,对李把总说道:“你再把北面地势细细说一遍。”凝神听完李把总的话,孙老医官皱起了眉头,说道:“这时节敢在草原上冒充马匪者,必然是金水河下游附近大部落出来的骑兵,他们冒充马匪劫掠来往客商和较小的部落,这事儿年年都有。咱们这山寨中现在并无马匹,目前就没有骑兵可用,若不打埋伏,恐怕是留不住这三百骑兵。可如今北面草原又无有可以埋伏之所,恐怕此次我们只能在林中埋伏,最后接应韩把总一行了,想留下这支骑兵,却是不可能了。” 旁边小刘医官说道:“这样一来,韩把总一行岂不是很危险?万一他们被这伙骑兵假扮的马匪追上,恐怕是难以逃出来,到时我们若是接应不上……”孙老医官叹口气说道:“那就要看这股骑兵实力到底如何了。若是他们战力凶悍,我们即便是列阵接应,恐怕也难以顺利救回韩把总一行。并且到了那时,我们也暴漏在了突辽人眼皮底下,这个寨子恐怕也是留不住了。”“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李把总忍不住还是多问了一句。 李得一这时却在旁边说道:“还是有办法埋伏些人手的,但是仅仅能埋伏几十人罢了。”地窖里的三个人听了这话,都转头盯住了李得一,李得一直接被盯得小脸通红。最后还是孙老医官先开腔给自己这小徒弟解了围,“徒儿你有何良策?说出来为师听听。” 挠了挠头,李得一说道:“咱们可以在北面雪地里挖坑,埋伏人蹲在坑里等着。”孙老医官摇了摇头说道:“在雪中挖坑,若是太近,则易被发现,若是太远,又难以起到作用,围不住突辽骑兵。更何况这茫茫草原,怎么能提前知道那突辽骑兵从哪边杀出来。”李得一提高了声音说道:“俺有办法!俺这回带来了许多绷带,皆是白色。若是让兵士蹲坐在雪坑之中,以白色绷带遮掩住头部应是能与白雪混为一色,使突辽人觉察不到。至于让突辽骑兵走进咱们的埋伏地,就需要韩把总配合。师父,俺看见咱们威北营有兵士打过旗语,到时候咱们可以发旗语给韩把总,让他引着突辽骑兵进入咱们伏击范围。” 李把总拍手笑道:“好哇,孙军师,你这个徒弟可真没白收啊,看着年少,没想到脑子里真有不少鬼点子,比一般的大人主意还多。我这就派人趁夜色去北面挖坑。”李得一被李把总这么一夸好似收到了鼓励,接着又说道:“韩把总出发之时,从这林子边出发,一天的工夫便可赶到金水河边,照此推算。韩把总若是急速快行,明天午时咱们应该就能望见韩把总他们人。” 孙老医官略略思索了一阵问道:“徒儿,你带来的绷带够几人使用?”李得一答道:“若是省着点使,二十人是尽够用的。”“老李,你连夜派人北出林子,至草原正北十里处挖好二十个雪坑。明日一早选出二十精锐,给吃的饱饱的,一人双弩,皆以油布包裹好,带长枪去雪坑之中埋伏。” 李把总点头应道,“我这就去选人。”孙老医官接着说道:“此次营中尚有三百余兵士,明日晌午提前一个时辰吃晌饭,然后都去草原上列阵。到时兵分三排列阵,第一排站立,后两排都要蹲的低低的,不让突辽人望见。待突辽人冲到近前,再一齐站起迎敌。” 李把总说道:“这寨中只有弓五十五张,弩三十二具,是不是也分一分。”孙老医官点点头,“把弩都给去埋伏的兵士带上,尽量一人配双弩,待明天号声响起,定要快速射完两发弩箭,不必再上弦,只管持枪自保。正面把弓都分给第一排的兵士,待号响起,只张弓射两轮,便要一起冲上前去缠住突辽骑兵。第二排兵士都选能使投枪者,明日待,两轮箭一发完,只管前冲,靠近使投枪扰乱敌阵。第三排兵士皆布置成刀盾手,跟上去专砍马腿。你待会去把这些兵士连夜都分派好,明日务要按时出发。” 小刘医官在旁边听的满脸的不解,觉得师父这样安排似乎有问题,不是威北营一贯对阵骑兵的战法。孙老医官看到徒弟一脸疑惑,给他解释道:“突辽人此次只是小股人马出来劫掠,虽是大部落骑兵假扮,然而他们的战马经过这一冬的严寒,加之草原上此时积雪又尚未融化,战马正是最瘦弱无力之时。到我们这里时,他们已经追了一天一宿,马力必然所剩无几。到时我们只需以精锐弓手正面狙杀,挫其锐气,再配以背后突袭,定可一举击溃其来袭人马,到时只需刀盾手冲上去割下那些被射落的人的头颅即可。我们寨中没有马匹,也只能用这种方法才能留住这股突辽骑兵了。” 说到这儿,孙老医官忍不住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小刘医官赶紧取出一粒药丸给师父服了下去,才把咳嗽压住。闭上眼,孙老医官疲惫地对俩徒弟挥了挥手:“抓紧时间去歇息吧,明日可有得是事儿忙活。” 小刘医官一拉李得一,俩人悄悄地走了出去,各自歇息去了。第二天天刚亮,小刘医官就起床去拾掇带来的白绷带,李得一也早早起床,兴冲冲得想来帮忙,却被小刘医官喝令先去修原气。李得一只好耷拉着小脑袋,老老实实又回去该干啥干啥。 小刘医官紧赶慢赶,终于在兵士吃完早饭出发前把白绷带全做成了布帘子,二十个兵士人人都头批着白绷带做成的布帘子,准备出发去北面雪原挖坑。有那么个喜欢戏谑的兵士在后面笑称,这次出战是一边头批白麻为活的突辽骑兵出殡,一边挖坑准备埋死的突辽人。 李把总点齐了三百多兵士,分发好弓弩,刀盾,长枪等兵器,随后带着队伍就出发了,走到距离林子五六里处的草原上列阵待命,安排好这里列阵正面迎击突辽人的兵士,李把总又亲自带着那二十个兵士去正北十里处挖坑。这次作战,李得一由于太小,再加上他现在本事也不济,因此没捞着上阵迎敌,只能站在寨墙上远远地观望。眼瞅着到了晌午,韩把总一行人还没有出现,李得一越等越急,大冷天头上居然冒了汗。小刘医官在下面看不过眼,对李得一喊道:“你与其光挂在墙上干着急,不如抓紧时间修好原气,早一天练到气壮境,也好早一天上阵杀突辽人。” 听了这番话,李得一居然真的老实从墙上跳了下来,走回到帐子里开始坐那儿修原气。过了一个时辰,远方的地平线上终于露出了人影。 孙老医官此时也来到了寨墙之上,小刘医官看着师父被寒风吹起的那满头花白的头发,担忧地说道:“师父,这里风大,您……”“无妨,为师若不出来瞅一眼,心里实在放不下。现在威北营可是经不起任何损失了。你去叫你师弟出来观战吧,多看看战阵上的事对他有好处。” 北面草原上,韩把总一行人急急地赶着路,远远看到清源山时,一行人忍不住都松了一口气。韩把总高声喝道:“都再使点劲儿,眼前就是清源山的林子,等进了林子咱们就安全了。”说罢带头奔跑了起来,后面赶着驮马的兵士也狠抽马屁股,赶着驮马拼尽力气小跑起来。 后面一路尾行的突辽人马匪这工夫也不再爱惜马力,全力追了上来。韩把总扭回头看了一眼,知道再不出两里地自己这一行人就要被追上,高声喊道:“王壮彪,你断后!冯得用,你背上那个重伤的弟兄先走。其余人凡是挂了彩的,赶着驮马货物先走,剩下的还能打的跟我准备迎敌!” 一行人都是精锐,知道这不是废话的时候,各自按照军令开始行动。远处列阵待敌的李把总得到兵士来报,“韩把总带着人回来了,后面突辽狗贼咬的紧,怕是要被撵上了。”李把总听了之后立刻站了起来:“娘希匹!前面情况有变,韩把总有难,怕是到不了这里了,马上给他发旗语!弟兄们,我们上前接应韩把总!”说完,带着这三百多人小跑着迎了过去。 韩把总带着人且战且退,这伙突辽马匪也是鬼精,只是骑马吊在后面,不停地用箭射击韩把总一行,并不上前接战,试图先最大程度射伤韩把总一行。王壮彪手里挥舞着卖剩下的最后一口铁锅,遮挡着射来的箭矢,嘴李还有空念叨:“多亏洒家灵机一动把这口铁锅砸了个豁口,这才没卖出去,好歹留下这最后一口,现在才能有个遮拦。”他手里挥舞铁锅却只遮挡射向身后兄弟们的箭矢,对于射向自己的那些箭矢,不闪不避,任其射在身上,然而奇怪的是他身上插了十来支箭,却一滴血也不往外流。 韩把总一看这样下去,等不到冲进林子自己这些人就要被耗死了,咬牙说道:“把长枪都给王壮彪,让他掷杀突辽狗。”似是想起了什么,又对王壮彪说道:“你可省着点使,咱们威北营的铁枪不多了。”王壮彪一手搂着五只铁枪,另一只手往外就甩,第一只铁枪却是横着飞了出去,韩把总看见了,嘬着牙花子喊道:“你小子的准头呢?这些年白练了!?”不想话音刚落,这横着飞出去的铁枪居然把靠着近的俩突辽狗贼一起打下了马。韩把总这下乐得蹦高:“好个王胖子,真有你的,行,不愧是家传绝招。”王壮彪哈哈大笑,“正好拿这些人头去换新的铁枪。”这一笑,身上插着的十几支箭也跟着一起乱颤,真是自有一股威风。 从后面赶上来的李把总这时也不怕暴漏了,吩咐左右兵士一起高声呐喊:“韩把总,不要恋战,速速回撤!我们来接应你了!”韩把总听到了喊声,大笑道:“老李来接应咱们了,打旗语让咱们赶紧往那边撤呢!弟兄们,跟我走!不跟这些突辽狗贼多啰嗦。” 突辽马匪追到此时,还折了些人马,显然不想轻易放过这一行人。因此也顾不得保持马力,发狠抽打战马,加速追了上来。眼瞅着越追越近,两旁忽然传来弩机发射的声响,接着就见最前面的几个突辽人直接被射下马来。然后就见脸庞的雪地中忽然冲出二十人,抓起埋在雪地里的长枪就冲了上来。 韩把总跳着脚的喊:“别射马,别射马,那可都是好马啊。”“韩把总,带着你的人趴下!”李把总喊声传来。 韩把总来不及多想,赶忙高喊:“趴下。”刚趴到地上,头顶上就有箭矢带着风声飞了过来。噗,噗,噗,箭矢入肉的沉闷声传来。此时就看出这队突辽马匪果然是突辽骑兵假扮,骑术甚为精湛,见事情不对,居然在奔行中就调转马头,直接撤退。撤退的同时他们还能发箭还击,有几个大胆的突辽骑兵甚至想把被射落了骑手的空马匹也带走。 李把总和韩把总同时高喊:“冲上去,不能让他们把马带走!”李把总又加了句:“一定要留住那几匹马!谁留住了,以后就是咱威北营的骑兵!”带来的兵士一听这话,眼珠子当时就红了,呜嗷着就冲了上去,这架势,就跟见着什么宝贝一样,命都不要了。 李把总扶着上气不接下气的韩把总悻悻说道:“好险,的亏这时节突辽人马匹瘦弱不堪驱使,他们也不敢冒险冲过来,不然咱们这些人还不知要死伤多少。” 后面在寨子里观战的孙老医官看到突辽人仓惶退走了,也是长出了一口气,扭头对李得一吩咐道:“招呼人带上你发明的物事,上前接人吧,咱们打赢了。” 第二十一章 学学专业的手段 李得一点头答应着:“哎,俺这就去。”说完走到那队早已准备好的“板车”队伍旁边,跟带队的李把总打了个招呼,等会儿跟着他们一起出去接韩把总一行。眼瞅师弟准备出去了,小刘医官不放心道:“师父,我陪他一块过去。”寨子里众人准备得当,拉上这十几辆‘板车’,浩浩荡荡出去迎接韩把总了。 那天晚上李得一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识海中灵光一现,出现一个穿着短裤短衣的人用力拉着一架木板车,板车上面堆满了一车不知名的货物。李得一当时就把这‘板车’的模样记了下来。这种‘板车’制作极为简便,竖搭两根长木,中间使木板横搭起来,在搭好的车板子中间位置安放两个车轮,一架‘板车’就制作完成了。既可以使人力,也可使牛马拉车,方便的很,这种‘板车’由于构造简单,所以打造起来省时省力,而且一旦有损坏,维修也很方便。 来到韩把总眼前,小刘医官开始安排人手干活:“把受伤的人都抬到这六架板车上拉回去。板车后面也可再放些货物。剩下的货物都堆到其他板车上。”韩把总招呼四个受伤严重的兵士躺板车上,一车拉一个人还有富余,韩把总又吩咐把驮马上的皮子卸下来一些放车上一块儿拉回去。“候三儿,候三哪去啦?赶紧的,你去把换回来的牛羊皮卸下来些放车上。”人群中跑来一个瘦小精干的兵士,带着几个人去卸皮子。韩把总睁大眼紧瞅着,猛然瞅见一张皮子被刚才那伙突辽人射了个洞,急忙上前一把夺过来仔细检查着,嘴里就骂上了:“该死的都突辽人,射坏了老子的一张牛皮,这张牛皮本来能做副甲啊,现在只能蒙盾了。” 韩把总一手摸着这张被射破的牛皮,满脸的心疼,眉头都皱了起来。李得一在旁边直接看傻了眼,心说仗都打赢了,为了一张牛皮至于这么心疼么。小刘医官戳了他一下。低声说道:“咱们威北营这些年穷怕了,兵士们连军装都凑不齐……”话说到这儿,李得一恍然大悟:“俺懂,俺懂,自从俺娘死后,俺再也没有新衣裳穿了。”小刘医官点了点头:“自打狄大帅走后,咱威北营也成了没娘的孩儿啊。” 李把总赶紧上前抢下这张破牛皮,劝道:“老韩,别光顾着心疼这张破牛皮了,突辽人还留下五匹马和十来个人头呢等着你呢。”韩把总一听这话,脸上心疼的表情立马不见了,扭头大步奔着突辽人落下的五匹战马就去了。 韩把总走到一匹青黑色的马前,先安抚住战马,然后老练的掰开马嘴看看牙口,接着翻起马蹄看了看,最后仔细地摸着马骨,一时间居然沉醉在其中。李把总走上前问道:“老韩,这马咋样?”韩把总这才被问醒了,打了个激灵,说道:“好马,这是匹好马呀。今年刚四岁,嘿嘿,别看现在瘦的不行,那是这一冬天饿得,回去好好养养,又是一匹膘肥体壮的好马。”李把总接着问道:“骟过没?”韩把总笑着答道:“没,这匹马能当种马。回去好好养一阵,恢复恢复,等两年就是一匹好种马。”李把总听了这话,脸上也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小刘医官这时也忍不住感慨道:“咱威北营得有五六年没见着小马驹了,上面死死掐着战马不给咱们。咱威北营的马是死一匹少一匹。有了这头种马,骑兵总算有点盼头了。”韩把总伸手掏出一块干粮,掰碎了喂给这匹青黑色的战马,转头喊道:“马近,马近你死哪儿去了?赶紧滚过来!”“有!”兵士中走出一个粗壮的汉子,高声答道。 “你把这匹马牵回去,好好伺候着,用最好的料,明白吗?以后咱威北营的骑兵可都指着它呢!”韩把总高兴地吩咐着。“先把马牵到寨子里,喂饱了,再往大营里牵。”李把总紧接着说道。韩把总安顿好这匹战马,又往另外四匹马走去,嘴里骂骂咧咧的说道:“该死的突辽狗,马多不不知道心疼。这么好的马也不喂饱了就骑出来,瞅这些马瘦的,赶紧先给它们喂点干粮,老韩我宁愿自己挨饿,也不能饿着这些宝贝。”检查了一番,韩把总又有点丧气道:“这两匹骟过了,只能当战马使唤了,当不了种马啦。这么好的马,糟践了,一起牵回去,好好喂喂。” 检查完五匹马,那十来个的突辽人的人头也都被兵士砍了下来,直接就这么扔在板车上,血沿着木板直往下滴。小刘医官拉着李得一,挨个给那些中箭的兵士简单包扎了一下,又把都安排到板车上坐好,箭头却不急着给拔出来。轮到给王大胖子处理时,还得先让王大胖子蹲下来,俩人才能够得着。 这回小刘医官就不跟给那些兵士处理箭伤一样仔细了,上手直接就拔箭。用脚蹬着王壮彪的肥肉,俩手一使劲就拽出一支来。李得一在旁边看傻了眼,愣愣地问道:“师哥,为啥这就给王大哥拔箭?还得拿脚蹬着才能拔出来?”小刘医官头也不回的说道:“你没看他伤口都没流血么,这些箭连他外头的那层肥肉都没射穿,到肥肉里就被夹住了,直接拔,没事儿。他这身肥肉你别看肥,可都死硬死硬的,我要不拿脚蹬着借点力,还拔不出来。”李得一“哦”了一声,也伸手就去拔箭,他不好意思使脚蹬着王大胖子,所以拔了半天,吃奶的劲儿都用光了,汗都冒出来了,也没拔动一支。 小刘医官说道:“你起开吧,他这一身肉,你要是没有气壮境的力气,箭根本拔不出来。”王壮彪低下头看着李得一,嘿嘿笑道:“娃娃,让你白费力气了。”“是俺力气小,这才拔不出来。”李得一不好意思地说道。干呆着看也不是事儿,李得一只好扭头去帮其他受伤的兵士。 一行人拾掇好了,让驮马拉着板车慢慢的往回走。到了寨子里,孙老医官已经提前让人准备好了热气腾腾的饭菜,连夜赶路的韩把总一行人也顾不得歇息,直接坐下大吃起来,先喂饱五脏庙再说。等吃的差不多了,韩把总手里掐着块煮熟的羊肉,另一只手拿着半块饼子,边吃边绕着寨子走了一圈。 转完一圈,来到孙老医官和李把总跟前,韩把总坐到就地用树桩做成的凳子上,高兴地说道:“这寨子弄得不错啊,以后可以当成我们北出草原的前哨。是孙老医官的主意吧,哈哈。”李把总也是兴致颇高,说道:“我刚才清点了一下你这趟弄回来的东西,好家伙,真是不少啊,生牛皮足有三十张,羊皮近百张,还有两十多张硬弓。”李把总话说到这儿,韩把总猛地一拍脑袋大喊道:“坏了,忘了大事儿了。” 李把总急忙问道:“什么大事儿?”“我还换回来五匹公马和一匹母马那,当时知道有马匪盯上了我们。就特意让郝任禄带着这六匹马连夜出发,绕路赶回定北县城,也不知他现在走到哪儿了。”李把总听到这儿,再也坐不住了,腾就站起来了,两手用力抓着韩把总的胳臂,急促说道:“那五匹公马……”“都是上好的种马,得赶紧派人去接。”韩把总着急忙慌的答道。 李把总几步来到寨子中,大声喊道:“毛快腿儿,毛快腿儿!死哪儿去了!”“有!”一名瘦瘦高高,两腿特长的兵士小跑着赶了过来。“你马上回定北县送信,让钱把总组织人往东北面赶,派人接应郝任禄,就说他带着五匹种马。一定要接上这五匹种马!”这名叫毛快腿的传令兵士一听就知道事情紧急,也不废话,饭也不吃了,揣上个饼子,直接跑出了寨门,一溜烟不见了。小刘医官在旁边听了这话,也是急的不行,嘴里念叨着:“五匹种马啊,咱们威北营骑兵这下真是有希望了,这么多年了可算是……” 李得一不解的问道:“为啥大伙都这么急?”小刘医官听了这话,直接气乐了:“废话,马要是大伙都不急。等跟突辽人打仗的时候,难道大伙骑驴上阵?咱们威北营的马现在统共不足百匹,最要命的缺少种马。再没有种马来生小马驹,过两年咱们威北营就要没马骑了。光靠步兵可追不上突辽人的骑兵。”李得一打破砂锅问到底:“俺看咱们威北营不少兵士跑起来不比马慢多少啊。” 小刘医官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道:“原气修到气壮境,确实能跑过马,问题是你比马跑得快有什么用?你是跟突辽骑兵打仗,又不是跟突辽马打仗。到时候人家骑马,你靠两条腿,光耗费的体力就差一大截,拿什么跟突辽人拼命?人比马跑得快只能当传令兵,就像毛快腿那样的。除非人人都跟王大胖子一样,天赋异禀,壮的就像头人型怪物一般。可咱们平周朝所有边军加起来,王大胖子这样的也找不出来第二个了,你知道么?”李得一点了点头说道:“俺明白了,战马的关键在于能代步,节省体力,好给骑兵留下体力作战,对吧。” 孙老医官这时已经走了过来,听到这番话,笑着摸摸李得一的头说道:“你能认识这一点,也算不错。骑兵的作用可不止这些,你要知道好多兵士都不曾修原气,只是普通人,有了马就能让他们快起来。这打仗一快,里头的学问就深了,你慢慢领会,不必急于一时。” 孙老医官几句话说完,返回身走到李把总近前,两人低声商议一阵,又喊上韩把总三人走进了地窖中。 小刘医官带着李得一继续忙碌着给中箭的几个兵士取箭,止血,仔细清理伤口,包扎。李得一这工夫发现取出来的箭头全都是骨头做的,不解地问道:“怎么都是骨箭?不都是用铁做箭头的么?”小刘医官答道:“突辽人缺铁,只有王庭的金帐骑兵才全部用铁箭,稍大一点的部落也是铁箭,兽骨箭参半,再小的就只有兽骨箭可用了。”“那这次想劫掠咱们的是突辽小部落的骑兵了?都是兽骨箭。”李得一脑子一转,想出这个问题。 小刘医官略一琢磨说道:“金水河只有下流水量充沛的地区才有几个大的部落聚集,上游地区由于水量不足,只有小部落选择在此放牧,生息。突辽人逐水草而居,实力强大的部落占据水草丰美之地,弱小的部落就只能在水草贫瘠的偏远之地生存。可即便大部落,也搞不到那么多铁箭,所以他们只有遇到战事才舍得把铁箭拿出来用。这次他们是打算劫掠客商,当然舍不得用铁箭了。”李得一恍然大悟道:“怪不得韩把总只带着我们往金水河上游走。我们人少,遇到稍大一点的部落都很危险啊。”“来往于大部落间做生意的那些商队,往往都是几股人马凑到一起,凑齐上千人才敢前往,还要请不少护卫以防万一。人要是少了,突辽人转脸就能把你吃的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草原上的狼吃东西一向如此。”小刘医官补充道。 两个人边忙活着治伤边拉呱,不觉着日头就落了西。不大会儿工夫,晚饭的香味就传遍了整个寨子。吃过了晚饭,李得一照例去修原气去了,小刘医官则单独去照顾师父。 推开地窖的门,小刘医官端着熬好的膏药走到孙老医官面前,“师父,山里湿寒,您的腿又开始疼了吧,这是我今天刚熬好的膏药,贴上吧。”说着话,取出一块狼皮,抹上膏药,递给师父。热腾腾的膏药贴到膝盖上,孙老医官脸上也露出舒缓的表情,长出了一口气。 李把总推开门,直接走了进来说道:“时辰到了。”身后韩把总也跟了进来,孙老医官提醒道:“此次草原狩猎,有这十几辆板车相助,行军之时可轮流让兵士上车休息,以节省体力。对敌时也可使板车挡在前做障碍。若是能劫得突辽人的马匹,还可让马拉着板车。” “出征的两百三十一人都准备好了,干粮也带齐了,带上了咱们最后剩下的全部羊肉干和饼子。”李把总扭头紧紧把住韩把总的双手,郑重说道:“成败在此一举了,咱威北营往后是接着吃肉还是穷的当裤子,就看你的了。” 孙老医官镇静说道:“今晚先歇息一宿,明天日落再出发。今晚我会安排人手,用你带回来的牛皮赶制些皮盾,正好能防住突辽人的骨箭。”韩把总赶忙说道:“少使些牛皮,我还指望这些牛皮制几具皮甲给弟兄们穿上呢。” 李把总忍不住插嘴说道:“老韩你又算这些小账,这次去北面如果顺利,弄回来的东西何止这些,到时候怕你数都数不过来。这次咱们好容易捞到这个单独镇守一县的机会,又是靠近突辽人的边县,正是咱们威北营翻身的机会,你可不能跟以前一样光算小帐。”韩把总老脸一红,不好意思地说道:“我这不是穷日子过惯了么,精打细算,精打细算。嘿嘿……”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晨,李得一早早的做完功课,拉着小刘医官找到师父。李得一小声的问道:“师父,这次行动俺能去么?”孙老医官还没开口,小刘医官忍不住先说道:“这次去是要真刀真枪跟突辽人拼命,你跟着去能干啥?好好修你的原气,到了气壮境再上阵不迟。” 李得一不敢高声辩驳,小声咕囔着:“俺看好多兵士也是普通人啊。”孙老医官咳嗽一声,语气略重的说道:“你身体尚未长全,不耐长久跋涉,何况此次出击昼夜行进,战事紧张,草原上也是变数重重,并无必胜之把握。你不能去,此话再也休提。”听了这话,李得一小脑袋耷拉了下来,整个人都没了精神。 孙老医官接着说道:“行军打仗不全是战阵上的本事,这军需粮草之事也是十分重要,你虽无法上阵,却可在后方多做准备,待韩把总得胜归来之际,也好去迎接。”小刘医官也接着师父的话说道:“这次出击定有伤亡,你跟着我多做准备,到时候能多救一人强似你上阵杀一个突辽狗贼。咱们带来的急救应用之物不多,这山寨初设,现在还没那个条件让师父使用太祖治术救人,这些都是你我接下来要干的活计。不必做那个丧气样子,有的事要紧活儿等着你呢。” 听到自己接下来干的事这么重要,李得一抬起头来,眼里也恢复了精神气儿,说道:“啥时候开始干?”小刘医官翻了个白眼道:“要不是你拖着我来见师父,这时候就开始搭建伤兵营了。”“啊,那俺跟你去干活去了。”说完,拉着小刘医官往外就走。 小刘医官带着李得一,再带上几个懂木匠,瓦匠活的兵士,开始在寨子中搭建伤兵营。借着这个机会,小刘医官开始给李得一讲授一些布置营寨的常识。 “咱们这伤兵营最重要的就是卫生。”“师哥,‘卫生’是太祖讲的那个么?是啥意思?”“咱们伤兵营比别的营有啥不同?”“额,咱们伤兵营干净多了。”“对,卫生就是干净,你可以先这么记着,以后再慢慢学。”这样类似的一番对话,整整一上午工夫,在这个不大的寨子里一阵阵不时地响起。 “伤兵要想恢复的好,必须多接受太阳的原气,所以咱们伤兵营一定要建在向光之地,这个寨子建在山北,咱们伤兵营就只能择一高处建立,以便多受太阳原气。”小刘医官不厌其烦地仔细为师弟说着这些门道。“还有咱们伤兵营经常洗换绷带,用水量也大,若是野外,最好选靠近河沟之地,若是城中,就要靠近井水。”小刘医官边说边走,李得一跟在屁股后面用心记着。 “这个寨子现在不过是草草建成,围墙都只建了北面对着草原的一圈,更不曾建好取水的装置,暂时只能依靠附近的从山中流过的这段小清河取水,其他的只能待以后再说。为了让伤兵得到及时的救治,咱们伤兵营一定还要建在寨中主路旁边,不能在七拐八绕的旮旯里。这几条综合起来,这处就是咱们伤兵营的位置了。”由于在山中建寨,地形起伏不平,小刘医官选了一处离寨门不远的小坡地。接下来就是木匠,瓦匠的活了,这些李得一却不必学,了解便可。 李得一闷头记了一脑子东西,这时候才有空说话,“咱们留在这儿,是不是就趁着这几天把伤兵营再建完?”小刘医官点头说道:“那是咱们的任务就是建好伤兵营。你也趁此机会多请教请教这里的兵士,学学安营扎寨的学问,行军打仗不会这个可不行。” 吃了晌饭,山寨里就看到一个半大小子到处请教事情,大伙儿知道这是孙军师新收的小徒弟,也都愿意指点上两句。哪里视野开阔,可以安置岗楼,哪里地势险要,可以布置陷阱,哪里靠近后山,可以留条小路,哪块寨墙要多修一层,哪里要开个小门,等等事情都仔细讲给这个半大小子听。 李得一学的也是格外认真,请教完一个人,必然细细记住了,这才去接着请教下一个。小刘医官见师弟不再吵着要上阵,也是松了一口气,开始忙活着调配止血的药物之类。 半个月不知不觉的工夫就过去了,山寨渐渐地也有了个模样,这期间又从定北县中搬来不少东西。这一天,孙老医官对两个徒弟说道:“按照定好的日程,这两日韩把总一行就该回来了,我们准备迎接,你俩说说看有啥要准备的。”师徒三人正商议着,忽然听到寨子里锣声响起,李把总高喊:“集合,紧急战斗!” 第二十二章 种子 听到李把总的召集令,小刘医官带着李得一,背上绷带,止血散等急救药物匆匆赶到寨中给大伙一块集合。集合完毕之后,跟着李把总一起往北开进了草原。李把总这次统共带出来百人左右,几乎把寨子里的人都调了出来。一路急行军,往北面猛赶。 众人赶了一整天路,吃晌饭都没歇息,一人拿着个饼子,就着咸菜肉干,边走边吃。一直到太阳偏西,李把总才带着队伍停了下来。李把总高声吩咐道:“都行动起来,现在还不是歇息的时候,在日落之前咱们必须安营扎寨。”一声令下,所有人都行动了起来,搭帐篷,挖壕沟,用板车围起临时的营墙,架起铁锅点上火,煮雪烧水。李得一跟着小刘医官俩人一起整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搭起了伤兵营白色的帐篷。 太阳一落山,李把总就安排人开始埋锅造饭。这时候,李得一忽然注意到,李把总居然安排了五十多个灶,一时间营地里烟尘滚滚,火光冲天,离着老远就能看得到。李把总显然也提前多预备了许多干粮,更让李得一惊讶的是,这次居然还带来了醋。威北营平时用干净的粗布浸泡在醋坛子中,然后取出晒干,再放入醋中浸泡,如此反复几次,等这粗布晾干之后,行军时就可以方便的带在身上,吃的时候剪下一小块放入汤中,就有了浓浓的醋味。 威北营日子过得紧巴,平日里这醋轻易舍不得拿出来吃,这回居然往汤里搁醋了,看来这顿饭李把总是下了血本。李得一正胡思乱想呢,耳朵里忽然听到远处有马蹄声传了过来,过不了多会儿工夫,听声音已经到了这附近,赶忙四下里张望。只见一个骑兵手里擎着一个木棍,上面缠了块红布,往营寨方向飞快的冲来,李把总看见人来,仔细辨认了一番那红布之后,高声笑道:“韩把总此去已经成功,如今正带着人往回赶,这是提前派人回来报信了,赶紧打开营门,准备迎接!” 营寨中的兵士一下全都沸腾了起来,李得一听了这话之后也美的很,若不是旁边有小刘医官看着,都要蹦起来了。寨门大开,那个兵士骑马冲了进来,嘴里高声喊道:“韩把总已经离此处不足十里,这次打粮咱们大获全胜,缴获无数!” “好!”李把总带头喊道,营寨中的众人也跟着高声吆喝起来,“赶快把水烧开,等会有的是牛羊肉要煮!”“这次弄回来的牛羊肯定不少,咱们烤着吃吧。”“对对,还是烤着吃香。”几个兵士吆喝了起来,李把总嘴角带着笑意说道:“待会等韩把总回来,今晚就允许你们烤羊吃!但是只有今晚可以!” 李得一听了这话,不解地问师哥:“师哥,为啥平时不准烤羊吃?”小刘医官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些年,咱们威北营日子过得穷啊,你别看去年有羊吃,那是让你赶上好时候了。当初上头的人是把咱们威北大营调到定北县这个穷乡僻壤,本意是想彻底困死咱们。不料想这定北县却是可以穿过清源山直通草原,反倒让咱们赚了,你也知道,去年咱们从草原上弄回来不少羊。其实那是这七八年来,弟兄们头一次能敞开了吃羊肉。在那之前咱们威北大营得有好几年没捞着这么大口肉了。大伙整日嘴里都寡淡的很,偶尔弄到点肉,都是煮汤吃,一人分一小点肉,就着肉汤喝个水饱,就算沾过油腥,解馋了。”李得一点点头,说道:“师哥你说的有道理,但是为什么不能烤着吃,大不了也一人分一小块肉就是了。” 小刘医官这下也懒得翻白眼了,直接给了李得一脑门一下,“煮着吃能有口汤喝啊,关键是那口汤!烤着吃有汤么?”李得一双手抱头委屈道:“为了这口汤,师哥你也不用打俺啊。”小刘医官不好意思道:“看你这一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的模样,实在忍不住了,顺手打了一下。嘿嘿,手抖,手抖。”李得一脸皮厚,不一会儿又腆着脸问道:“为啥师哥你每次打俺,俺都躲不过去,这个有啥秘诀么?”“这个嘛,等你到了气壮境,我再教给你。”“哎呀,俺的师父啊,俺啥时候才能修到气壮啊……”“讨打!”李得一这下不等师哥抬手,撒腿往外就跑,嘴里喊着:“师哥,俺跟出去看看,你先忙着吧。” 天黑之后,在众人热切的期盼中,韩把总一行终于从黑夜中走了出来,打头的是几十个个骑马的兵士,打着火把,在夜色的掩护下,借着火光猛一眼看上去,很是一个威风凛凛。等走近了营寨里众兵士才发现,这十几个骑兵胯下的战马都瘦弱不堪,有几匹甚至瘦的皮包骨头。 李把总笑骂道:“这个老韩,有点东西就爱显摆。都他娘赶紧下来,这些马都是上好的战马,现在这么瘦弱,别他娘骑坏了!”这些骑马的个兵士忙不迭下了马,嘴里还解释道:“咱也说这马太瘦,不能骑,可差着俩里路快到的时候,韩把总非要咱们骑上,说是给家里的弟兄们瞻仰瞻仰。” “这老韩!臭显摆什么,我待会再说他。后面赶紧来人把马牵走,都掏出干粮来喂给马吃!这些马现在到了咱们手里就是咱威北营的宝贝疙瘩,谁饿坏了一匹老子扒了他的皮!给马上细料,把带来的豆子都喂了!麦面饼子也给老子使上!谁也别心疼,等回去都给你们拿肉干补上!”李把总高声吆喝着,自有兵士负责接过马匹,慢慢牵着往营寨里走,不时地掏出一个饼子撕碎了喂到马嘴里。 “哈哈哈,老李,咱们威北营这下可发啦!”韩把总大笑着推开前面的兵士走了进来。李把总没好气地说道:“刚弄到点东西就穷显摆,那些马瘦成那样,能骑么!那可都是好马啊,要是骑坏了一匹我看你上哪哭去。”韩把总赶紧解释道:“我就让他们骑了几十步,还是慢慢骑着走的,没敢走快了。我这也是想让弟兄们高兴下,咱们威北营苦了这么多年,打今年起可算事有盼头了。” “你先跟我说说,咋弄的这些好马?”李把总拉着韩把总小声问道。韩把总搓了搓手,说道:“在去的路上吧,我就琢磨着突辽人现在的情况。这些小部落虽然年前跟着入关抢了一把,但是去年冬天出奇的冷,雪也比往常年下的多。所以应该还是冻死了不少牛羊,再说雪下得大,马就挖不到被大雪盖住的草吃,肯定也被饿死不少。等我们攻头一个突辽不做的时候,果然如此,突辽人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直接就被我们杀了进去。突辽人在马上厉害,可今冬天他们的马都饿的没了气力。突辽人没了马力之便,咱们杀起这些小部落的突辽人来跟屠猪宰狗也差不了多少。弟兄们没费什么事就破了头一个部落,是个只有二十几个帐子的小部落。剩下这十几天工夫,时间基本都花在收拾缴获和在齐膝深的雪地上赶路上了,这十几天我们又连破了两个小部落。这仨部落统共就划拉了这些东西来家。” 李把总点点头说道:“的亏今年雪大,突辽人的马都饿的没了力气,不然咱们这趟出去还要多费些周折。”韩把总接着说道:“突辽人的战马今冬天饿死不少,三个部落总共才弄了不到百匹马。回来的路上咱们带的粮食不够了,又饿死了三十多匹。”“啊!”听到饿死三十多匹战马,李把总腔调都变了,懊恼道:“这趟出去该让你多带些粮食的。唉,可惜了那些好马。” “后面还有不少羊呢,不过都瘦的没多少肉了。”“没事,等扒了皮,算上去年弄的那些羊皮,给弟兄们每人做上一件羊皮袄。”两位把总边说边往回走。 这时候李得一正高兴地围着那些驮马拉着的板车跑圈儿,看着一车车满满的东西,心里美得都冒了泡。走到后面的一辆板车,却是用布蒙着的,李得一好奇的问赶车的兵士:“这车装的啥?咋还用布蒙着?”拉车的兵士笑着说道:“你想知道?把头伸过来,我掀开个角给你看看。”李得一好奇的凑了过去,那人猛地掀开蒙着的厚布,露出一个角来,“啊!”李得一被吓的直接叫出了声而,原地蹦了个高,一扭头就跑了,满满的一车都是被砍下来的人头。 “孙军师让我跟你说,这次的人头不能一起交给那位曹团长。”韩把总不解的看着李把总,等着解释。李把总叹了口气说道:“这事儿就跟做买卖一样,多了就不值钱了。回头让人撒上石灰把人头先存起来,反正现在天还冷,人头也存得住,可以分三个月交上去。”韩把总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哎,咱们威北营苦了这么些年,好容易才找到一个靠得住的上级。孙军师的意思也是希望能长久拉住曹团长,毕竟他是当今太后的弟弟,皇亲国戚的身份摆在那儿。靠上了他,即使朝中那位韩相公依然压着咱们,咱们也能有条出路。”李把总压低了声音说着此事背后的勾当。韩把总连连点头:“这事儿我老韩明白,这些年咱们熬得太苦了,现在好容易松快些,可得好好维持住了这关系。这些皇亲国戚都贪的很,你要是一次把他们喂饱了,他们的胃口就该大起来了。” 被那车人头吓坏了的李得一正慌慌张张往队伍后头跑着,发现后头有一辆板车拉的全是小男孩儿,用一个大毯子盖住了这些小男孩子,一共有七个。还有几十个年轻的女子跟在这辆板车旁边走,他们人人都只穿着单衣,几个人才捞着一块披一张破旧的毛毡子御寒,在这个寒冷的天气里,冻得浑身瑟瑟发抖。 李得一知道这些人应该就是韩把总救回来的‘两脚羊’,瞅了瞅他们,咬紧了嘴唇没多说话,扭头飞快的跑了。一路气喘呼呼地跑回去找小刘医官,还没跑到师哥跟前儿,嘴里就喊开了:“师哥,师哥!”“这儿呢。什么事儿?这么急急火火的。”李得一大喘了两口气,说道:“师哥,咱们还有多余的冬衣裳么?等会儿俺有用。”“你把气喘匀了再说话,御寒的衣物没有,毛毡子倒是有不少,凑合着使吧,不过你要这些干啥?”小刘医官一伸手扶住了李得一,问道。 李得一缓过来这口气,提高了声音说道:“韩把总救回来一些孩子,他们都穿着单衣,怪可怜的,俺想帮一下。”“这样啊……”小刘医官寻思了一下说道:“这么冷的天穿着单衣走了这么长的路,寒气肯定早已入体,光靠裹着毛毡子解决不了问题。这样,你现在去准备些柴火,咱们煮一锅驱寒的热汤给他们喝。”“哎。”李得一赶紧答应了一声,转头忙活去了。 这个时节草原上依然是冰雪覆盖,天气冷的很,呼啸的西北风就跟刀子一样。营地里很快就点起了取暖用的熊熊火堆,兵士们三五人一群靠在一起取暖。营寨中这时已经开始做饭,到处都在用柴火,李得一很快就借了一些回来。师兄弟俩人忙忙活活,开始生火烧水,小刘医官拿出驱寒的草药加到水中,又去弄了半腔子羊回来,放到锅里一起煮了起来。“羊肉乃是燥热的肉食,最适宜配合这驱寒草药熬成热汤。这些孩子赶了这么远的路,肯定早就饿坏了。这碗热乎乎的羊汤喝下去,汗一发出来,体内的寒气就能赶出来大半。”小刘医官边忙边给李得一说道。“你去帮忙弄点盐巴回来,尽量多要点。” “还是师哥你想的周到,嘻嘻。”李得一说完一蹦一跳地去找人弄盐巴去了。李把总和韩把总俩人一起进了临时的营寨,营中自有安排好的兵士来接手那些带回来的缴获,赶着板车去安排好的角落开始清点起来。留守的兵士们看着这几大车的缴获,嘴角都开始往上翘了起来,这趟有幸跟着出征的兵士此时脸上满是骄傲,开始拍着胸脯跟没捞着去的弟兄吹起草原上的经过。过了阵工夫,传出了烤羊肉的香味儿,出征回来的兵士都陆续坐好,坐那儿等着吃晚饭。兵士们一个个闻着火上烤羊肉的香味,都露出了馋相,只是李把总还没有下令开吃,谁也不敢先下手抓。 李把总看看人都到齐了,羊肉也烤熟了,说了声:“开吃。”几百号人这才笑嘻嘻地开始动手撕羊肉吃。这会儿也顾不得刚烤的热羊肉烫人了,一边被烫的呲牙咧嘴,一边猛地撕下一块肉,拿嘴一吹,直接就往嘴里送。一时间营地里同时响起各种叫声,“好吃”,“真香”,“有日子没吃这口了”,“哎呀娘啊,烫死俺了。”这却是个心急的,撕下一大块肉,也不吹吹直接就往嘴里送,结果烫了个满嘴燎泡。 韩把总手里拿着一条羊腿,一边撕着吃,一边找到小刘医官。坐到小刘医官身旁,把嘴里的羊肉咽下去,韩把总说道:“这是小小医官让俺救的人,给你带过来了。”说着让出身后的一群孩子。小刘医官笑着说道:“我替师弟谢谢韩把总了,一路上让你费心了。”韩把总摆摆手说道:“顺手,顺手救的,一点也不费事。小医官你忙,我走了。”说完又接着去找李把总吹嘘这次去草原的经历了。 小刘医官看着眼前这群眼里带着警惕和怯意的孩子,叹了口气,说道:“一人过来拿个碗,先围在火堆旁暖和暖和,待会羊汤煮熟了,给你们盛。”自己端起一箩筐杂粮饼子,一人发了一个,“不够还可以再要,管饱。”李得一这时带着盐巴也回来了,看到有些孩子已经饿得顾不得等羊汤,直接就开始啃手里发的这又冷又硬的饼子。抽了抽鼻子,李得一想起了自己挨饿的时候。赶紧把盐巴放入锅里,拿大勺子搅了搅,尝了一口发现肉已经熟了,转头对这些孩子说道:“排队挨个过来,羊汤熟了。”这些孩子听话的排成一排,女孩自动把小一点的男孩让在了前面。李得一负责分汤,小刘医官拿着把刀子,把羊肉捞了上来,切成小块分到孩子的碗里。 分完了汤,李得一在地上铺了块毡子,让孩子都坐下吃,自己去又抱了一捆柴火来,把火烧的旺旺的,让孩子们暖和一些。忙完了这些,李得一自己捞起块羊肉,拿起个饼子,找了块地儿坐下慢慢吃了起来。小刘医官走到李得一跟前,说道:“师弟,这些孩子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这话把李得一问住了,一口饼含在嘴里,忘了咽,就这么愣坐在那儿开始琢磨。 好半天,李得一咽下嘴里那口饼,说道:“俺也不知道,送他们回家肯定是不成了,他们的家人去年就被突辽人杀光了。”挠了一阵子头皮,李得一开口说道:“师哥,咱伤兵营人手太少了,算上师父也就咱仨人,把这群孩子收了吧,权当帮忙了。”小刘医官抬眼看着李得一说道:“这事儿我可做不了主,回头你问问师父吧。”“师哥,万一师父不同意,你可要帮着俺说和一下啊。”“这没问题。”孩子里面大点的几个女孩子听到这番话,都竖起了耳朵。 简单说了几句,李得一再也不言语了,吃罢了饭,绕着孩子走了几圈,查看了一番孩子们的身体情况。发现这些孩子都被冻的不轻,几乎个个都有冻疮。李得一赶紧跑回临时的小帐子里,又把所有的毛毡子都抱了出来,“每个人都裹上,多裹几层,等会还要赶路。今晚不能在这里过夜,太冷了,也不安全。” 吃完了饭,歇息了能有一个时辰,李把总从帐子里走了出来,高喊:“全体集合!”整个营地又是一阵忙碌,等兵士都拾掇利索了,李把总带着人开始往清源山走。李得一目瞪口呆地看着威北营的兵士利索的行动起来,整个营地几乎在一眨眼的工夫就没了,除了地上尚未扑灭的篝火痕迹,其他啥都没留下、甚至有专门的兵士负责把没烧完的柴火灭掉,也一块儿带走。 王大胖子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身上还披挂着全副的铠甲,只是把头盔摘了。王大胖子看到李得一,伸手一巴掌差点把他拍到地里头,“哎呀”惨叫了一声,李得一直接往前扑了出去。王大胖子在后面不好意思地笑道:“对不住,对不住,洒家喝了口酒,没收住劲儿,你没事吧。”小刘医官翻了个白眼,赶紧跑过去把师弟扶了起来,捏了捏胳膊腿,说道:“咱威北营穷日子过惯了,走哪儿都不落下一点能用的,弟兄们精细的很。你别看王大胖子留着一脸大胡子,他其实今年还不到三十岁,平日看着怪吓人,其实最喜欢作弄人。”李得一点点头,看着已经列队整齐的威北营兵士,又看看王大胖子,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啥。 小刘医官没好气儿地说着王大胖子的坏话:“他们家祖传就长得老相,所以他故意留着一大把黑胡子,让自己看上去跟四十多了一样。”听小刘医官毫不客气的捅破自己的老底,王壮彪只能红着脸摸了摸自己光滑的大脑瓜子。 一路无话,李把总带着出征的众人直接回到了山寨之中。韩把总一进门就嚷嚷着:“行啊,老李,你在家也没闲着啊,有了这个寨子,以后咱们北出草原打粮可就方便多了。”李把总摇摇头道:“建这个寨子都是孙军师想的主意。我就是帮着指挥下兵士们干活。” 李得一跟着小刘医官回到寨子就直奔师父那儿,去报告情况去了。地窖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孙老医官坐在椅子上,整个身子都坐在了昏暗的灯影里,脸上神情看不出喜怒。沉默了半响,孙老医官开口问道:“说说吧,你是怎么想的。” 李得一听了这话,搜肠刮肚的开始想词儿,不知不觉头又疼了起来,识海也开始剧烈震荡。好半响,额头冒着冷汗说了一句:“这些孩子可以留作日后的种子。”强忍着识海传来的剧痛说完这话,李得一立马昏了过去。 第二十三章 大鱼吃小鱼 “种子?呵呵,这个说法倒是有趣。好吧,为师就同意你收下这帮孩子。可有一条,这些孩子既然是你答应收留的,以后就得负责照顾他们,为师可找不出多余的人手帮你照顾。”孙老医官一手捋着胡须,面带笑容的答应着。李得一听师父答应了,高兴坏了,连忙点头答应着:“俺一定照顾好他们,师父你放心吧。”要不是在师父面前不敢放肆,李得一这工夫只怕就要绕着营帐里转圈了。小刘医官看师弟憋得难受,伸手指戳了他后背一下,说道:“行了,师父也答应了,跟我一起去给这些孩子先安排个地方歇息吧。”李得一痛快的答应着:“嗯,师父您歇息吧,俺和师哥出去忙活去了。”说完,给师父行了个礼,跟着小刘医官退了出去。 小刘医官把这些孩子暂时都安排在了伤兵营专用的帐篷之中,剩下的事就都交给了李得一,自己则赶紧去给此次行动中受伤的兵士治伤去了。几十个孩子分开睡在在三个帐篷之中,虽然拥挤,但好歹能暖和些。山中的夜晚格外的冻人,李得一拿出所有能御寒的衣裳,被服给这些孩子盖上。发被子的时候,李得一听到好几个孩子偷偷地哭出了声。这些孩子在经历的噩梦般的巨变之后,即使是能安稳的睡上一觉,而且不用担心明天就会被打死,或者被吃掉,这些再简单不过的小事,也让这些孩子感动地哭了出来。 李得一安顿好这些孩子之后,小小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脸色也沉了下来,一言不发地找到小刘医官,给忙着救治伤兵的师哥打着下手。小刘医官这会儿给十几个受重伤的兵士拔箭,清理伤口,缝合伤口,绑上绷带,忙的昏天暗地,也顾不上安慰师弟了。李得一跟在后面沉着脸拿着绷带,等师哥缝好伤口,就帮着包上。第一批处理完这些重伤员,接着又给四十几个轻伤的兵士清洗了伤口,按上止血散,包上绷带。等哥俩都忙活完了,已经是后半夜了,饶是小刘医官年轻壮,也觉得有点吃不消了,身体到还撑得住,主要是治疗伤员精神高度紧张,一连两三个时辰这么忙下来,实在是有些倦怠。歇歇了半天,小刘医官只说了一句:“明天跟我回县城,有话明天再说,现在先回去睡觉吧。”小刘医官就自顾自的回去歇了。 李得一沉着脸也回到自己的小帐子里睡下了。这一夜却是噩梦连连,不断反复梦到李泉庄被屠戮一空的惨状。每次梦到自己从那个藏身洞中战战兢兢地爬了出来,梦总是又倒回开始的地方。最后,却是梦见到死不瞑目的三爷爷倒在了血泊里那一幕,一下就惊醒了。 隔天,李得一起得很早,精神也不太好,修完原气做完早课,李得一又亲自给这些孩子弄了些早饭吃,然后才去找小刘医官。围着寨子找了一圈都没找到师哥,终于在师父的地窖里找到了、原来小刘医官正在劝说师父一起回县城,说山中寒气,湿气太大,不利于休养身体。李得一听到师哥说的话,也跟着过来一起劝,说的却是如今山寨一切都有了模样,也不必师父一直在这里主持了,县城毕竟是老家所在,不能长久没人,不然会塌了房子。李得一说的俏皮,把孙老医官都给逗乐了。孙老医官最后被两个徒弟说动,跟着一起动身回了县城。临走之前又把李把总和韩把总叫来秘密商议了一番,最终孙老医官走的时候带上了韩把总和一干兵士,押着缴获的大批牛羊,还有几大车的牛皮,羊皮,毛毡,弓箭等物,一起运了回去。这趟回去却是不急着赶路了,一行人慢慢的走着,一直到了天擦黑,才看到定北县的城门。李得一屁股后面单独有辆板车,拉着所有的孩子。 钱把总早就派人天天在城墙上守着了,这工夫得到消息,亲自带着人迎了出来。钱把总看到韩把总和孙军师都平安归来,脸上就挂了笑,再看到后面几大车的物资,脸上的笑容就更甚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钱把总迎上去笑着说道:“可把你们盼回来,看来这趟收获不小啊,咱们的弟兄有伤亡么?”韩把总一仰头,说道:“弟兄们都没事儿,只有几个倒霉蛋子被射中了要害,也都救治了。”钱把总哈哈大笑着抱了抱韩把总,“还是老韩你有能耐啊,出去不光弄了这么多东西,还把弟兄们全须全尾的带回来了。”后面有个嘴快的兵士喊道:“还有一车突辽人的人头那!” 韩把总赶紧说道:“你快派人把这些人头都用石灰腌制起来,孙军师说了,这批人头要存着慢慢往外给。”钱把总一挥手,后面自有兵士过来接过缴获的东西,“这事儿要紧,我这就派人去办。”钱把总说着喊过一个兵士低头吩咐了几声,那兵士一溜烟跑了,这才转过头笑嘻嘻的一拉韩把总的手说道:“走走,城里北望楼我请客,给你和孙军师接风!” 李得一直接回了威北营,安顿好带回来的孩子们,给他们弄了些晚饭吃,之后自己做完了晚课也就歇息了。小孩家心中有心事,想着第二天得怎么安排这些孩子,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自己劝自己,想干事儿,必须得养足了精神才行,这才好容易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一亮,李得一就早早的起床了,做完早课,匆匆吃罢了早饭,就找上小刘医官。小刘医官却不给李得一发牢骚的机会,一把拉上他,师兄弟俩直接出了营门,开始满城的转悠。虽然打的幌子是要买伤兵营必须的药品和白布回去做绷带等应用之物,但实际是师兄弟两个都正是年少贪玩的时候,瞅着有借口上街逛荡,就趁机一块办了。小刘医官虽然老成一些,却也不离少年心性。这一转悠就是一上午的功夫,俩人啥也没买成,光顾着转悠着玩了。 俩人晃悠到中午吃饭的点儿,找到个祖传酱肘子的小店前面,小刘医官抬头念到:“回味肘子。嗯,今天中午就吃它了。”哥俩进了店门随便找了个空桌坐下,两人一人要了一个大肘子。小刘医官说道:“换换口味,自打年前就开始吃羊肉,一直吃到现在,吃得浑身一股子羊骚味儿。”李得一这时候早就顾不得接话了,埋头开始一顿猛啃,满嘴油乎乎的。小刘医官接着要了俩烤饼,拿了一个伸手堵在李得一嘴上,“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李得一被这烤饼堵住一块正要往嘴里塞的肘子肉,筷子一滑差点没塞鼻孔里。小刘医官看见了,放下筷子哈哈大笑,李得一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笑闹了一顿,小哥俩接着吃起了肘子。跟李得一比着,小刘医官吃法就干净多了,拿出随身带着的小刀子,把肘子分切成小块,包在烤饼中间,一口烤饼咬下去,满嘴流油,肘子的酱香味儿也被热烤饼衬了出来,那叫一个好吃。李 得一还是狼吞虎咽的吃相,一个人一个吃法么。 小哥俩大的今年十九,小的十一,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肚子就跟无底洞一样,两个油光光的大肘子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嘴边。这一个大肘子再加一个大烤饼吃下去,小哥俩肚子也是撑得溜圆,舒服地坐在凳子上喝着店家送来的粗茶,打着饱嗝消化食,小刘医官开始跟师弟讲些听来的趣事。如今刚到二月,街面上行人还很少,店里也没什么生意。大晌午的,只有小哥俩两个客人,店家也是闲的趴在柜上打盹。店家看到小哥俩有说有笑的,羡慕地说了一句:“年少不知愁啊。”一抬眼,发现门又外来了客人,店家赶忙迎了出去,待到了门口却冷了脸,强挤出点笑容说道:“呦原来是二位差人啊……”话没说完,那差人一把推开了掌柜的,迈步就进了店里,大声嚷嚷着:“少废话,给大爷我包上五只上好的肘子,要酱了三天以上入了味的。” 那店家忙不迭跑到柜台里面,用油纸包好五只肘子,用绳扎上,递了过去。那二人接过肘子,扭头就走。掌柜的急了眼,上去一把攥住那人的袖子,说道:“本店是小本经营,概不赊账。”个子瘦高,三角眼的那个差人甩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打在掌柜的脸上,骂骂咧咧地说道:“大爷我下午还要去催花石纲,耽误了皇上的大事,你当得起么。滚开,再敢拦着,本大爷直接抓你去押石头上京。”那掌柜的听到这话,脸都吓白了,再也不敢多说一句,任由那俩差人拿着肘子走了。 李得一在旁边看着这俩仗势欺人的衙门帮闲,气的小脸鼓着,俩眼直盯着这俩狗东西。但他掂量了掂量自己的身板,却没敢上去拦着。小刘医官斜了一眼师弟,淡淡说道:“平时让你好好修原气吧,你总想上阵杀敌,今天让你见识见识修原气的作用。”说着话,快步走上前一拍那俩人其中一个的肩膀,说了声:“别走啊,还没给钱呢。”俩差人这时已经半只脚迈出了店门槛,听到这话,又收了回来,一扭头,说道:“呦,谁裤子咧了口,把你给露出来了,嘴上毛都没长齐,也敢管爷爷的闲事儿。”小刘医官回头冲着李得一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说了声:“看好了,师哥我是怎么教训这嘴里不干净的狗东西。”说着话,手臂抡圆了,直接俩大耳刮子扇在这俩人脸上。啪啪两声巨响,这下把这俩人扇得,嘴里当时就吐了血,整个人直接横着飞了出去。李得一靠的近,瞅的清楚,俩人不光吐了一口血,还吐了一地的牙。 小刘医官俩耳刮子把俩人扇飞,扭头对师弟说道:“看到了吧,到了气壮境,就有这么大的力气了。”旁边店家早傻了眼,愣了半响哭道:“可落了祸了,你俩打了人就走了,他俩必不与我甘休啊。我这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啊,完了完了,传了几代人的店到我这儿要干不下去了。” 小刘医官被他哭的心烦说道:“别哭了,行了,行了,我必把此事料理清楚,你且把心放到肚子里。”小刘医官几步走到俩人跟前,一人踹了一脚,说道:“还有喘气的没有?没有的话我可要埋人了。”俩人本来还躺地上装死呢,知道今天碰上硬茬子了,实指望躲过这一阵,改天再来找回来。听了这话,也不敢再装死了,俩人打个骨碌从地上爬来,又跪在地上磕头道:“小人在呢。”“小的在这儿。” 小刘医官蹲下看着俩人,微笑着问道:“说吧,给衙门里哪位办事儿的?”其中一个矮冬瓜磕了个头,含糊不清的说道:“是县衙的震半县,震老爷。”“哦,原来是他啊,他现在在哪儿呢?”小刘医官接着问道。 “震老爷在城中张财主家办事呢,正在催办上面分派下来的花石纲。”小刘医官点点头说道:“行了,我知道了,你俩去那儿什么张财主家拖住你们的震老爷,让他再多留一个时辰,我办完了事儿,马上就去,到时候要是没见着人,我可要你俩的狗命抵账。也不怕实话告诉你,小爷我是威北营的大将,弄死你俩小瘪三,就跟玩一样。现在赶紧给我吧。”俩人忙不迭地磕了仨头,起身就想跑。 小刘医官一挥手又把俩人放倒在地,留下一句:“我说的是滚!”小刘医官看着这俩人在地上一直滚了出去,然后带着李得一飞速离开了街角,赶去药店和布行。俩人消失在拐角的时候,小刘医官临出门扔出去的三枚银钱,才刚落到店里的桌子上。“给你的饭钱!” 接下来小刘医官带着李得一只用了半个时辰就采买完药材和白布,嘱咐店家,让他们用车把这些东西送到城西的威北营,小哥俩直接就先行一步赶了回去。李得一边跑边问:“师哥,咱不是去那个什么张财主家么?”小刘医官来不及解释,只说了一句:“别多话,仔细瞅着就行了。”俩人一路跑回威北营,一进营门,小刘医官就叫过来一个兵士问道:“包打听呢,叫他去火头营找我,就说我请他吃羊头!”那兵士答道:“在营中呢,小医官,我这就去叫。” 小哥俩直接奔着火头营就去了,一进门,小刘医官就喊着:“王大胖子,王大胖子,有好事找你了。”话音刚落,一个巨大的身形闯开门帘就走了出来:“小医官,有什么好事?”小刘医官嘻嘻笑道:“手痒痒了不?找你去打两个街面上的青皮恶棍过过瘾。”王大胖子眼珠子猛转悠了一圈,用手摸着大脑瓜子,寻思了一下,说道:“好,洒家正好手痒的紧。”说着话,一把解下围裙,顺手抄起一把金黄的拓木擀面杖,跟着小刘医官就往外走。 小刘医官对李得一说道:“你去钱把总那里给王大胖子告个半天假。等会咱们在营门口会合。”李得一答应了一声,跑了出去。小刘医官又在火头营门口静静等了片刻,一个满脸和善的圆头圆脑的矮胖子就赶过来了,开口就笑眯眯地说道:“小医官,听说你找我?”小刘医官开口问道:“这县城里有家张财主你知道么?”“知道,就在城南甜井巷住着呢,挣得家业可不小呢,整个城南数他家最大。”小刘医官接着问道:“这个张财主是做什么生意的?”“我听说他主要是做粮食生意的,也做布匹生意。”小刘医官摸着自己光秃秃的下巴,开始寻思了起来。 “那震半县你知道么?”过了一阵小刘医官接着问道。包打听连忙点头:“这定北县谁不知道他啊,祖祖辈辈当着县衙的押司,可是捞了不少的油水。这定北县大小的人物都得卖他个面子。”小刘医官点了点头说道:“这人平素行止如何?可有不法之处?”包打听摇了摇头说道:“只知道这县城里三教九流的人物都要卖他个面子,这定北县上好的水浇地一多半都是他家的。没听说他有什么不法的事儿,他家倒是时常出入一些青皮无赖。” 小刘医官转身亲自端出一小盆王大胖子特制的批切羊头,递给包打听,说道:“多谢了,拿回去吃吧。”又招呼王大胖子,“咱们走,去张财主家。”走到营门口正好遇上李得一,小刘医官说道:“时间不多了,咱们得快点跑,王大胖子,背上我师弟。”王壮彪说了声:“好咧。”一把抱住李得一扔到后背上,跟着小刘医官飞速跑了起来。 李得一在王壮彪背上只觉得耳边风声大作,迎面来的风吹得自己都睁不开眼,但没一会儿工夫这风就停了。李得一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被搁到了地上,小刘医官正在敲一家大户人家的门。这门,真是高大宽敞,李得一长这么大,除了定北县的城门,头一次见这么大的宅门。小刘医官敲了一阵,见里面没人应,就伸手推了推门,发现门是虚掩着的。小刘医官略使了使劲,直接推开了大门。仨人迈步就直接进了门,绕过影壁墙就看到了院子里有不少人在。 其中一个穿着黑色长衫的人正坐在院中央的椅子上,一看平日里就是养尊处优惯了,白白胖胖的,只是脸上都是横肉,而且长了两只三角眼,眉毛都是拧着长的。在他身后一排站了十几个青皮模样的人物,二月天正是冷的时候,这些人一个个却都露着胸膛,乍着膀子,抱着双臂,上身只穿了一件短袖小棉袄。 再看地上,正跪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在低声哀求着什么,旁边一个银发的老妇扶着一个年轻的女子,看起来是娘俩,一起低声哭泣着。边上还躺着一个年轻的少年郎,已经被打的浑身是血,昏迷不醒。 小刘医官看了看情况,咳嗽了一声,引起院里众人的注意,迈步往前就走。人群里早有人认了出来,喊道:“先前就是他打的小人!”李得一在后面循着声音看过去,果然是之前打过的那俩差人。这档口坐在椅子上的那人已经开口说话了,“汝是何人?来此所为何事?”小刘医官也不答话,反问道:“你就是震半县?你在这儿干什么?”后面有个壮汉走上前说道:“哪里来的野小子,震大老爷的名号也是你能叫的!?这儿没你说话的份,识相的赶紧土豆搬家——麻溜滚蛋 。走慢了小心爷爷打折你的腿!”这话说完,几个青皮把双臂放开,故意亮了亮满身的腱子肉,其中有个还故意往前走了两步。 小刘医官听了这话,噗呲就笑了,快走几步来到这人跟前,说道:“你是我爷爷?还要打折我的腿?”那壮汉显然没料到这小子如此大胆,一时间也没反应过来,愣住了。 小刘医官不耐烦地说道:“你真是我爷爷么?还打断我的腿不?”那壮汉听了这话,恼羞成怒,迈步赶了上来,一伸手就来抓小刘医官的脖颈子,想要直接把小刘医官提溜起来。 小刘医官直接一低头,右脚略略提起,闪电般踹到那壮汉的膝盖上,李得一听到清脆的“咔嘣”一声,小刘医官这一脚直接踹碎了那人的膝盖骨。那壮汉顿时失去了平衡,抱着腿往就往一边摔倒过去,疼的整个人脸都开始发青了。小刘医官蹲下看着这人,叹了口气说道:“看来你不是我爷爷,也没法打断我的腿了。” 震半县没想到这少年郎下手如此之狠,直接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拿手指着小刘医官,喊了一声:“小娃娃好大的胆子!上!给本押司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 第二十四章 吃大户 震半县伸手指着面前的少年,面上表情又惊又怒。他久在定北县城,却从没听说街面上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号人物,居然能一脚踹碎自家护卫的膝盖。他震半县手底下的人,那都不是白给的,个个也是舞刀弄棒的行家里手。刚才那人叫别三,正是他手底下养着的一号青皮,很是能打,打寻常三五个人更是不在话下,没想到一个照面就被这个少年踹翻在地。震半县也是老江湖了,看着少年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本事,马上就开始寻思这是不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少爷。然而此刻任凭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这是谁家的少年郎。 震半县正在思索的当口,他那些手下已经围攻了过去,其中一个头领模样的壮汉兀自往前多走了几步,吆喝道:“少年郎好本事,好毒辣的手段,某家倒要领教领教!”说着话这壮汉一个箭步就蹿了上来,身形晃动奔着小刘医官就扑了过来,他这一扑看似毫无章法,若是仔细看,他有一只脚始终踩在地面上。看身形是扑,实则是快速冲了上来,只不过上身前倾,让人误以为是扑了过来。这壮汉也是使惯了这招,他平时与人殴斗,自持力大,往往这一扑,对手就要忙不迭往两旁闪避,他那只脚不离地,正可发挥作用,随机变动方向,保证能死死逮住对手。然而今天他却挑错了对手,小刘医官看这人的身形,就知道这泼皮多半是修了原气,这才能当这帮人的头领。小刘医官不闪不必,右腿后撤小半步,两脚前后分立,不丁不八,猫腰缩腹弓背,却是准备与他硬碰硬。 眨眼间这人就冲到离小刘医官不到三步远,眼瞅着一拳就要到了,冷不丁俩人中间忽然出现一堵肉墙,挡住了所有的光线。这壮汉没料到此时还有能比自己还快,一时间反应不及,没来得及后撤,就结结实实撞在了这堵肉上,出“砰”的一声巨响。这人吃这一撞,顿时头晕眼花,耳鸣不止,恍惚间抬起头,发现头顶上有俩铜铃似得大眼珠子正瞪着自己,接着就看到一个蒲扇般的大手朝自己脑袋伸了过来,想要躲避却是来不及了。 王壮彪伸手捏住这壮汉的脑袋,笑嘻嘻地说道:“这才二月天,怎么有蚊子扑倒洒家身上了?”说着话,两手一使劲,直接把这气壮境的壮汉脑袋就跟捏西瓜一样,捏了个粉碎,猩红的鲜血混着白色的脑浆子,直接喷出去三米多高,撒了满院子一地。 震半县刚才还震惊于这个少年郎出手狠辣,没想到眨眼间就来个更狠的。刚才上去那人是他花重金请回来的供奉,也是修原气的高手,已经快要到气壮境了,一身本事在震半县看来,了不得了。这壮汉名叫霍迈益,身形高大,壮硕非常,已然修了多年原气,平日里罕逢敌手,在这定北县一亩三分地儿上更是头把好手。却没想到今日一个照面就被人像捏死个蚊子一样了捏碎了脑袋。 王大胖子一挥手,把这霍迈益的尸首直接扔到一旁墙根儿底下,笑嘻嘻地冲着震半县走了过去。震半县这时候吓得声都变了,尖着嗓子喊道:“拦住他,老爷我重重有赏,赏三百枚银钱!只要拖得一时片刻,衙门里咱们的人就该到了,那时候有他们好瞧得!”王大胖子听了这话,哈哈大笑起来,抽出别在腰里的擀面杖,迎着人就冲了上去,院子里顿时就响起了接连的惨叫之声。 王壮彪一棒子一个,眨眼间就把这十几号人全放倒了,十几号人无一例外,都是先劈头一棍子从膀子处劈下,直接先砸断半边身子,然后再一棍子砸断一条大腿。十几个人痛苦的在地上哀嚎着,打着滚,哭爹喊娘,疼得把自己家十八代祖宗都叫了出来。也不知道他们十八代祖宗知道自己的后辈混青皮混成这样,脸上该是个什么表情。 小刘医官绕过地上打滚哀嚎的一干无赖,走到震半县面前,一抬脚先踹碎了他的膝盖骨,见他要叫,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说道:“别喊,别喊,你是震半县,震老爷啊,这要哭出来多丢人啊,以后还怎么在这定北县混下去。”又把已经疼的说不出话来的震老爷按回了椅子上坐着。这才轻轻走到跪在地上的张员外面前,叹了口气说道:“起来吧,说说怎么回事?” 张员外这老头此时早就被这院中的惊变弄傻了,整个人都跪在那儿发蒙呢。听到小刘医官问话,赶紧给了自己一巴掌,让自己清醒过来,理了理情绪,说道:“好叫小英雄知晓,这震半县今日来到小老儿家中来却是为了花石纲一事,说是看好了我家花园中的那块一人高的奇石,要把他当成本地的花石纲,押送到中神城去。这震半县也不知哪里搞来了黄封条,径直就要往那石头上贴。若只是这块石头,他拿去便拿去了。可他硬是要我家独子亲自押着这块石头上中神城。此去中神城,来回不下万里之遥,我儿自幼体弱多病,成婚至今尚未有子嗣留下,这在途中万一有个好歹,我老张家可就绝了后了。因此老儿就死不同意,苦苦哀求那震老爷宽容宽容则个。” 张员外说道这儿,有些气力不济,歇了两口气接着说道:“小老儿百般哀求,甚至愿意出大价钱买人顶替我儿押送花石纲,那震半县却只是摇头不许。后来他身后有一青皮出来低声对小老儿说道,震半县原来是看好了小老儿的儿媳妇,要她回去当第十三房小妾,只要把儿媳妇给了他,再交上三万枚银钱,就可保小老儿一家无事。”张员外说到这儿,抬起头来看了看小刘医官,生怕自己啰嗦惹得小英雄不耐烦听。小刘医官看了看张员外,用手摸着自己还没有胡须的光秃秃的下巴说道:“你接着说,我听着那。” 张员外顿了顿,接着说道:“我岂能答应这种禽兽之事,加之实在拿不出那三万枚银钱,便又苦苦哀求他稍放松些条件。哪知这震半县面冷心狠,竟是执意要我那儿媳妇回去做妾,只道是早已经看中她,如今有了机会,定要得偿所愿。我抱住他的腿苦苦求他,那震半县等的不耐烦起来,竟然使手下人冲进后院直接抢人,我儿哪能同意如此禽兽行径,便与他们争执起来,不料那青皮居然直接下重手将我儿打的吐血昏迷,倒在地上如今生死不知。小英雄,你可要为我做主啊。” 小刘医官鄙夷地说了句:“躺在那里的是你儿子啊,你这么大的家业,儿子文不成,武不就,你也是够倒霉的。”张员外叹道:“小老儿活到四十岁才有此一子,他娘老来得子,平日里便娇惯的很,我又常年在外做生意,待我回家养老之时,孽子已然长歪了。前些年也曾延请名师,实指望能教好我儿,不想孽子顽劣不堪,竟然屡次作弄先生,把先生气得留书一封,第二天便走了。之后又请了数名先生皆被其气走。老夫一怒之下便不再请文先生,请了武先生来,哪知武先生一看我儿扭头便走。追问上去,都说我儿已过了练武的时候,加之懒惰成性,身子骨也太弱,教了怕要砸了自己的名头,都不愿多留。” 小刘医官听完这番话,哈哈大笑了起来:“你这儿子倒是可爱,十足一个草包蛋。你打拼一生挣下偌大家业,即便没有这震半县,传于你儿子手中,怕是多半也要被他败落,到时候还不知道便宜了哪个青皮无赖,何苦来哉!依我之见倒不如趁现在给了那震半县,与他结个善缘,也求他在你百日之后庇佑你那不成器的儿子,免得他将来稀里糊涂被人图财害命,你看如何呀?” 张员外听了这话,脸顿时垮了下来,连忙摇头说道:“小老儿奔波一生,才积攒下这点儿家业,舍不得,舍不得啊。”小刘医官听了这话之后,笑得更大声了:“你这人倒是糊涂的紧,早晚要败的家业,你还死守着干嘛。你不趁活着的时候为你那不成器儿子积攒些善缘,等哪一天你两腿一蹬,死了。别人为着你这大好的家业,还不知道怎么想法子折腾你这宝贝儿子呢。谁让你这儿子狗屁不是,护不住这偌大家产。”张员外张了张嘴,运了口气说道:“这个家可都是小老儿拼着性命挣回来的,如今让我舍弃,我实在是舍不得啊。还请小英雄多多见谅。” 小刘医官这回倒不笑了,说道:“我曾听一位明白人说过,若是父母做生意时挣取的不义之财过多,便要生出败家的儿孙。你四十岁才生出的这个宝贝儿子,却天生体弱,更是文不成,武不就。生下来就是个败家子儿,肯定是你做生意时多有伤天害理之处所致。”张员外听了这话,嗫嚅着不敢接话。小刘医官接着说道:“你是做粮食生意起家,这门生意最讲究个荒年屯粮涨价高卖,丰年压低粮价收粮低收。寻常庄户人家遇到荒年,被你们这帮粮商搞的买不起粮食,只能先卖地,等地卖完了,就卖儿卖女,最后家破人亡,成为流民。遇上丰年,你们故意联合起来低价收粮,庄户人家辛苦一年种的粮食,到最后只能卖贱价给你们,也就勉强混个饥饱罢了。丰年时节,庄户人家若是能有余钱买几尺粗布,就要感谢一声太平盛世了。我说的是也不是?”张员外涨红了脸说了句:“大家伙儿都是这么干的。又不独独我一个人,我有什么错?”小刘医官冷笑道:“你这个道理讲的好,我可没说你错了,你干嘛觉得你有错?再说论起这个对错又有什么用?你们粮商祖传的都是这么挣钱,这是事实罢了。只不过这事儿确实坑害了许多庄户人家,你们粮商靠着压榨庄户的血汗发家,现在生出这么个败家子儿,也是理所应得啊,哈哈哈……” “这个震半县之所以盯上你的家产,想必也是瞅着你独子懦弱无能,你又是个商户,他自忖能随意揉捏你,故而今日才直接到你家来借着花石纲之名讹诈于你,是也不是?”小刘医官继续问着张财主。这张员外赶紧说道:“是是,犬子自幼体弱,长大之后更是文不成,武不就,守不住这么大的家业,才引来这震半县觊觎。”小刘医官哈哈笑道:“这么看来你这儿子完全就是为了败坏你的家业而来啊,可笑你却将他当成你的命根子一样,哈哈哈。” 震半县坐在椅子上听到这番话,脸上露出阴狠的神情,心想:笑吧,待会衙门里的人到了,我看你还笑得出来。这么想着,心里居然有一丝畅快感。紧跟着身体上传来的剧烈疼痛又把他疼的呲牙咧嘴,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扭曲。 小刘医官撇下跪在地上的张员外,也没叫他起来,抬头又看着震半县,笑嘻嘻地说道:“你还不死心吧,是不是在等衙门里的衙役赶过来?”扭头对着王大胖子使了个眼色说道:“王壮彪,这帮衙役为虎作伥,破家灭门的坏事更是没少做,等会把他们都杀了,一个不留。”又对李得一说到:“师弟,你现在回去营中找师父,就说今天咱们吃大户了。” 震半县听到这番话,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脸上阴狠的表情再也不见了,转而是万分的惊恐,嘴唇也开始哆嗦来,颤着声说道:“你,你,你还有王法吗,光天化日你……”小刘医官仰天笑道:“王法?你这时候到想起王法了?你办那些缺德冒烟的事儿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王法?你谋夺人家产妻女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王法?中神城里的皇帝连太祖遗训都敢背,如今咱们这平周朝哪还有什么王法!” 震半县听了这番话,浑身就跟漏了气一样,瘫软在了椅子上。过了一阵,只听守在门口的王壮彪大喊了一声:“来了。”紧接着王大胖子身形一晃就冲了出去。门外顿时传来一阵阵喝的骂声,不一会儿这些叫骂声就变成了惨叫声,再过儿,直接没了动静。震半县听到门外衙役传来的叫骂声,似乎又镇定了下来,凝神仔细听着门外的动静。 “你是何人?”“好大的狗胆!”“滚开,不要挡住爷爷们的去路。”“啊……杀人啦!”“好汉饶命,我等只是路过打个酱油。”“好汉爷爷,孙儿给您磕头了,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半个月的儿子嗷嗷待哺。您饶啊……”过了片刻,王壮彪手里拎着十来个人头走进了大门,把人头往地上一丢,骨碌碌滚了一地。震半县盯着一个滚到自己脚边的人头,发现脖子断口那块居然不是齐整的,明显是被人用力生生把头扭了下来,再看看其他的,一个个都是如此。这么短的时间内,连杀十几个人,还都把头硬生生扭了下来,这是天杀星降世啊。 王壮彪挺着大肚子来到震半县面前,咧开嘴嘿嘿笑了几声,说道:“老子杀过的突辽人摞起来够建座塔的,军功够杀你这样的狗东西全家几十回,也没称作震半县。呸,你个狗一样的东西,不过是个县衙门里的破落押司,仗着祖祖辈辈在这县里经营,就敢为非作歹,还他娘敢叫做震半县。呸!”说着话,忍不住就给了震半县一个大耳刮子,带起呼的一阵风声,就扇到了他脸上,直接打碎了他满嘴的牙。震半县吐出一口鲜血,嘴里的牙随着这口血也一起喷了出来,几颗大金牙也未能幸免跟着一起落了地。 打这一巴掌,王壮彪还不解气,又给了他肚子一拳,直接打的震半县连隔夜饭都吐了出来,接着喝骂道:“你不过是个芝麻粒大小的押司,下贱的小吏,居然也人模狗样地抖了起来,还想要强占人家的儿媳妇。”说着话又是一个大耳刮子扇在震半县另一边脸上,震半县吃了上一掌,半边脸已经肿了起来,这回另一边也肿了,正好来了个对称。整个脸又肿又紫,活像个过年时刚用火钳退了猪毛的猪头。 王壮彪又往震半县脸上啐了一口,骂道:“你强占人家的儿媳妇,居然是打算抢她回去做第十三房小妾。你这个猪猡一般的样子,不使上药到了床上能折腾十二口气儿么?猪狗一般的东西,今天洒家打你个满脸桃花开,让你知道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话音一落,当面就是一拳,直打的震半县,鼻梁骨断裂,血流满面,眼瞅着只有出气儿,没进气儿了。王壮彪瞅了瞅头上脸上实在没有下手的地方了,恶狠狠的骂道:“抢人家儿媳妇,还要害死人家独子,让别人家断子绝孙,你这狗东西,心肝怎么他娘这么黑!”一伸手,直接又拧断了震半县的一条胳臂。 震半县本来已经被那两巴掌扇的晕了过去,这下直接又被剧痛疼醒了,一醒来惨叫了一声,直接又昏了过去。小刘医官赶忙过来拉着王壮彪说道:“先别打死他,留着等会儿还有用呢。”小刘医官这时候好像才刚刚想起来似的,过去扶起张财主,给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说道:“张员外,今日我救了你一家满门上下,使你家免于家破人亡,是也不是?”张员外原以为是来了救民水火的大侠,哪想到原是一帮更狠的强人,这会儿裤子都偷偷的尿了,多亏了天冷尿骚味散发的慢。 张员外忙不迭地点头说道:“多亏了小英雄,不然小老儿今日便要家破人亡了。”小刘医官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说道:“你这儿子就是个败家子儿啊,即便今天躲过一劫,早晚也要败落你奔走一生积攒下的家业,你说对不对?”说着话,目光忽然凶狠起来,死死盯着张财主。张员外的胆子此时早已吓破了,又被小刘医官这么凶狠的盯着,直接就吓得浑身都哆嗦了起来,说话舌头也打了结,断断续续答道:“小,小英雄……说,说的是。” “实话不瞒你说,我是威北大营的。你的儿子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张员外我给你出个主意,挽救你这儿子,你看如何?”小刘医官站起身背着两手,也不等张员外同意,直接说道:“你家藏金银钱的地窖在哪儿?献出来,我把你儿子送进威北大营当中。威北大营你知道吧,当年狄再青狄大帅一手创立的,军中一等一的好去处,说句夸大的话,比起太祖的扶**校也相差不远。你儿子进了威北大营,不出几年必然是一员威武雄壮的小将军,张员外你看如何啊?”说着话,背在背后的手对着王壮彪比划了一下。 王大胖子显然也是干惯了此类勾当,径直过去从地上捡起张员外那被打的昏死的儿子,一手拎着走到张员外身边,另一只手直接捏住了他儿子的小头,仿佛只要张员外敢牙嘣半个不字,立马就要扭掉他儿子的脑袋。 事到如今,张员外还能说什么二话,浑身哆嗦了半天,一点头,同意了。点完头之后,张员外直接浑身就如被抽了筋一样软倒在地,整个人再无半分精神气儿。王大胖子在一边哈哈笑道:“你这老儿还算识趣,你这个小儿子本就体弱,再遭这场折磨,以后即便好了,多半是要落下一身病,活不了几年了。他先败光你的家业,然后再穷困潦倒而死,让你来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痛彻你的心肝。不想你竟然舍得全部家财换他入我威北大营,小医官还是心善,这样的都要救你儿子一救。” 这会功夫,小刘医官也不着急了,随手拿了把椅子坐下,静等着师父带着威北营的人马前来。王壮彪找不到那么大的椅子坐下,居然直接拉过来个死尸坐到屁股底下。二人就这么坐在院子里静静的等着。 过了半个时辰,门外忽然想起整齐的跑步声,还有马蹄声。接着大门就被推开了,涌进来一伙兵士,随后孙老医官也跟了进来,李得一跟在后面也进了门。一进门,孙老医官就用手指着徒弟说道:“你这倒霉徒弟,竟给师父找事儿。”小刘医官笑嘻嘻答道:“师父,这偌大的家业与其便宜了那个震半县,还不如给了咱威北营,再说张员外也答应了,条件是要治好他的独子,并且送入威北大营。” 孙老医官故作姿态道:“哦,这样倒是可以,为师救他儿子一命,他以家业相赠,合情合理,合情合理啊,哈哈。他儿子如今在哪儿?叫出来为师看看。”王大胖子往地上一指,“喏,浑身血这个就是,可不是洒家打的,乃是震半县使手下人打成这样的,这小子也太不经打了。”孙老医官看了一眼,哎呀一声,说道:“伤成这样,若不及时救治,怕是日后伤好了也要终生残疾,可惜为师的小还丹仅剩下一粒。”李得一在后面盯着师父,只觉得眼一花,师父就不知从哪里变出一枚黑药丸子捏在手里,仔细一看正是自己平日经常吃的固本培元的草还丹,李得一赶紧用手捂住嘴没敢吱声。 那张员外一听自己儿子还有救,马上跪爬了几步来到此刻拾掇的仙风道骨的孙老医官面前,哭道:“老朽恳请老神仙救我儿子一命,小老儿愿意献上全部家产,这就领你们去我家藏金的地窖。”孙老医官往身后一使眼色,早有懂事的兵士过来扶起张员外,架着他就往所指的地窖方向走去。孙老医官说道:“老人家且放心,我这就施为救治你的儿子,保证你回来之后他就能苏醒过来。” 张员外带着人去打开地窖去了。孙老医官吩咐兵士道:“弄捧雪摔他脸上。”说着用手点指张员外的儿子。一捧冷雪摔在脸上,直接把他激醒了,孙老医官一伸手摘了他的下巴,把药丸送到嗓子眼里,手一抬又给他合上下巴。拿手顺着背后一抹,“别说话,咽下去这粒药丸。” 过了片刻,一名兵士跑了回来说道:“报,地窖里好多金银,需要人手帮忙往外搬。”孙老医官朗声吩咐道:“进来五十名兵士,两人一组开始搬,直接搬上板车,外面的把附近街面都净了,就说威北营有紧急军务,谁也不许靠近。” 小刘医官去门外扫了一眼,进来跟孙老医官说道:“师父你怎么才带了这么点人来,这几辆板车哪够使,等会儿还有震半县家呢。”孙老医官斜了自己徒弟一眼,淡淡说道:“大军不能轻动,为师先来此给你压阵,钱把总带着人随后就到。” 张员外低买高卖,凭着坑那些不懂生意的庄户人家,这辈子挣下的金银还真不少,孙老医官带来的五辆板车装的满满当当,五十名兵士足足搬了一个时辰,人人累得满头大汗。 李得一终于找着个空当儿拉住小刘医官说道:“师哥,你惩戒震半县这个恶棍也就罢了,何苦要这孙员外的家产?”小刘医官直接给师弟脑袋一巴掌,说道:“他儿子不成器,这偌大家业以后还不知便宜了谁,咱们威北营上下千张嘴等着吃饭呢。再说这么大的家业让震半县这种恶棍弄去,还不知要做多少恶事。他把家业献给我威北大营,咱们把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调教一番,岂不是两全其美?翻回头说,入营总要给点赞助费,你说是不是?” 李得一寻思了一下,觉得是这个理儿,说道:“他那个儿子能行么?身子骨跟柴胡棒一样,风一吹就散。”小刘医官嘿嘿冷笑了一声,说道:“咱们威北大营别的不敢说,管教这样的小子还是有一套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搬完了张财主家的金银,钱把总带着三百号人也来了,一行人带上已经昏死过去的震半县,直接赶奔城西震半县老家而去,孙老医官则是带着几个兵士去了县衙。 李得一跟在小刘医官旁边,边走边说道:“师哥,吃大户真爽啊,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这么多金银。”小刘医官不屑的瞥了一眼师弟,说道:“瞧你那个没出息的样子,捂好了下巴,等会儿到了震半县家不要掉了。” 李得一好奇的问道:“师哥,等会儿咱们使什么罪名吃这震半县啊?” 第二十五章 杀黑夜 小刘医官板着脸,硬邦邦答道:“这种黑了心肠的小吏,犯下的人命案子肯定少不了,到时候有的是罪名,不用愁这个。” 定北县县城小的很,大队人马不一会儿就赶到了城东。震半县的家门很好找,城东最大的一户就是,足足占了半条街。 李得一仰头看着这偌大的宅院,感慨地跟小刘医官说道:“真大啊,半条街都是他家。”小刘医官不屑地撇了撇嘴,说道:“瞧你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中神城里比这大的宅院多了去了。就是狄大帅当年的帅府,也比这大多了。”李得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道:“俺确实没见过世面,嘿嘿,让师哥见笑了。”小刘医官看他这幅样子,心想他到现在都没出过定北县的范围,没见过这些也是正常,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钱把总从马上下来,先派一百人围住这个院子,十余人找到后门,侧门都堵好了,然后直接使人上前砸门。自有那一干兵士扛着根大木就来撞这漆黑的大门,钱把总在后面气急败坏道:“轻点,兔崽子们!这扇大门能制四面上好的木盾!别砸坏了!来人哪,等会儿我们进去了,直接把这门拆了一并运回去。还有那大门上的铜钉!等会都撬下来,熔了能打好几副护心镜。” 李得一在旁边听到钱把总这么说,扭头对着小刘医官说道:“师哥,咱威北营的人都这么会过日子?”小刘医官听李得一这么说,有点气恼的回道:“你知道个屁!能多块好盾,就能多救下一个兵士的命,年前突辽人来的时候要是咱们有足够好的盾,何至于被他们的爆箭杀伤如此多的弟兄!这些年军中制式的武器盾牌质量越来越差,咱再不自己想办法,难道让弟兄们就这么扛着锈刀破盾上阵厮杀?少想那些没用的,多为咱威北营考虑考虑,咱威北营才是你安身立命的本钱。” 小刘医官说着说着,火气有点上来了,直接一伸手拧住李得一的耳朵,说道:“你好好学着点,等你领兵时,必须时时记挂着弟兄们的性命,弟兄们才会给你卖命。我威北营时至今日仍然战力强悍,就是仰仗了这个狄大帅留下来的传统。咱们是带兵打仗的,天天把脑袋别裤腰带上,随时都要上阵厮杀搏命,你真当是过日子那!”李得一求饶道:“师哥,师哥你轻点,疼啊。”小刘医官瞪了师弟一眼:“不疼你能长记性么!再过两年你也要上阵厮杀拼命,还整天存着这些妇人一般的念想,上了阵肯定要把小命交待了。现在你给我好好学着点!” 李得一赶紧说道:“师哥您说得对,俺一定好好学着。”小刘医官看这时候大门已经被砸开了,说了句:“这次先饶了你。”便带着李得一跟着兵士一起闯了进去。 一群人呼啦一下全部冲进震半县家中,这震半县家里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儿呢,里面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冲出来喝道:“你们干什么?你们知道这是谁的府上么?”王壮彪冲在头里,甩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直接把这货扇飞,骂了句,“聒噪”。钱把总喝令道:“把所有人都赶到院子里集合,男丁敢反抗的就地格杀。不得侵犯女眷,犯了这条,咱们威北营的军法可不认识你是谁!都仔细着点,屋里的瓶瓶罐罐不要打碎了,打碎了老子抽你们!”早有率先冲进屋子的兵士狗腿地搬出来一把椅子给钱把总坐下,钱把总大马金刀的坐在院子正中央,等着手下儿郎们去抓人。 这次钱把总还特意把威北营管着军需后勤营的几名老兵都叫了来,低声吩咐道:“你们带上些仔细的兵士,挨个屋子搜集那些珍贵的瓶子啊,字画,古玩一类,留着咱们以后打点上峰用。这次事情做得有点大,怕是要处理些手尾。”带头的是一个叫陈金眼的老兵,早年狄大帅在的时候就负责来回往草原上的贵族们那里倒腾东西,用以换回上好的战马,种马,对这一类事情熟悉的很。陈金眼拍了拍胸脯答应道:“把总你放心,我一定办好。兄弟几个,咱们走。” 小刘医官这次却没叫李得一跟着进去抄家,只是留他在身边静静地瞅着。李得一瞅了一阵子,低声跟小刘医官说道:“师哥,俺瞅着咱们这架势,是要把他家抄个底朝天啊。”小刘医官俩手往后一背,挺着胸膛装出一脸老成的样子,说道:“你别光盯着咱们看,你先看看震半县,他讹诈张财主的过程熟练老道,前后的手尾处置干净利落,可见他这类事情也不知干了多少了。破家夺产的事情这个震半县肯定没少做,对付这种恶棍,不必心软,直接抄他个干干净净。”李得一顺着话说道:“师哥,这震半县祖祖辈辈都在这定北县城经营,肯定攒下了不少东西,这下好,都归了咱们了。” 小刘医官略略寻思了一阵,说道:“估计金银不会太多,这震半县毕竟不是像张财主一样做生意发家,但田产房契这一类的东西肯定不会少。”李得一听了这话,说了句:“要是还能有张财主家那么多金银就好啦。”小刘医官听了这傻话,抬手又要打,李得一赶紧往旁边一闪,委屈道:“师哥,俺不懂你跟俺讲讲就行了么,这次不用打俺也一定长记性!”小刘医官放下手,面色严肃地说道:“你好好记着我这番话,这些年咱们威北营所以受上面钳制,主要就是兵饷,军粮两项。之前强令我们调防这鸟不拉屎的定北县,就是答应给我们发半年的军粮,但是要咱们威北营到了定北县才给。待会儿咱们抄了这震半县的地契,有了这些地,我们就可以自己雇人种地,自己打粮,到时候有了粮食,就不用再受上峰钳制了。至于军饷,之前张财主家给的他儿子的入营赞助费足够咱们使两年有余。” 李得一点点头,认真听着,装出一副懂了的样子,其实根本不明白这里头的门道儿。小刘医官看他那个样子,忍不住多加了一句:“粮食对咱们威北营很重要,你记住就行了。下面你仔细瞅着点,多看少说话。“ 过了好一阵子,震半县家的女眷都被兵士驱赶着来到正门这个院子里。一干女眷有咒骂的,有哭号的,还有几个年轻的脸上还带着冷笑。钱把总瞪大了眼瞅着,嘴里念叨着:“好家伙,这条老狗真有十二个妾啊,嘿,真行。”转头瞪了半死不活的震半县一阵,高声骂道:“他娘的,好白菜都让猪拱了。” 有个兵士身上带着血跑到钱把总面前,大声说道:“报,这家有几个家丁护院组织反抗,已经被我们就地格杀了。剩下的男丁都用绳子捆了,押过来了。”钱把总关切道:“你身上这血?弟兄们有受伤的么?”那兵士答道:“报把总,都是那些狗仔子的血,有个弟兄倒霉被绊倒了,再无人受伤。”钱把总哈哈笑道:“弟兄们没受伤就好,把人都押上来看着,等会议议罪名,再看看该杀还是该放。” 不一时,这家里的男丁都被押了出来。钱把总走到这些男丁面前高声喝道:“都给老子听好了,本来要把你们这些狗腿子全都杀光,但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我给你们个活命的机会。现在只要你们揭发震半县的不法之处,就放你们一条生路。等会儿要揭发的举手说话,什么事儿都可以,打瞎子,骂聋子,绊倒瘸子,挖绝户坟,踹寡妇门,抢小孩糖,扶老太太,这些都可以揭发。等会儿我数三声,要是没人主动揭发,可别怪老子的刀快!”说完话,从腰里把刀就抽了出来,雪亮的钢刀晃得这帮跪在地上的杀才直眯眼。把刀贴着这些男丁的头皮舞了几下,钱把总开始数数:“一,二……”“老爷,小的有话要说。”有个带着白帽子的大胖子高声喊道。 钱把总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问道:“你是干什么的?有什么要举报?”那胖子战战兢兢地答道:“回老爷话,小的是震老爷家的厨子,小人检举他家买东西不给钱。当家老太太,哦不,是震半县的老娘喜欢吃一道炖乳鸽子,每次都要用小公鸡,鲜菇,鱼脑豆腐做的汤喂足味儿,他家连着几年买一个养鸽子的乳鸽,都不给那人钱,到最后硬是吃得那人跳了河。”钱把总听了,骂道:“他娘的,吃个鸽子都这么费事,真是有钱烧的。这吃道菜,他娘不光不给人钱,还把人家都给吃垮了,还吃出了人命官司。行,这条算你揭发有功,你走吧。”居然就真把这个厨子放走了。 钱把总又对着其余的男丁问道:“还有没有揭发的?没人举手是吧,我数三声!”震半县这么多年积威下来,纵使现在被擒住,很多人依然是畏他如虎,不敢上前揭发。还有的根本是为虎作伥,一起跟着震半县干了不少缺德事儿,不敢揭发,怕自己也跟着倒霉。眼瞅一时间居然没人举手,钱把总把脸一沉,上前揪起一个男丁直接一刀把头砍了下来,血从脖子里直接就飙起三尺多高,人头骨碌碌在地上乱滚。宰了这人,钱把总恶狠狠地说道:“我再数三声,没人举手揭发老子就接着砍人,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嘴硬,还是老子刀快!” “一,二……”“老总且慢,小的有要事上报。”“哦?你是干什么的。”“小人是大管家贾有德的儿子,贱名满福。”钱把总把仍在滴血的刀擦了擦,说道:“明子倒不错,你有什么要事禀报啊?”贾满福跪爬几步来到钱把总面前,说道:“小的知道这震半县的二儿子在前升军中,去年花钱买了个千总。”钱把总听了这话,眉头一皱:“这条消息很重要,说得好,你到旁边呆着去吧,你这条小命算是保住了。来人呐给这有福的搬个椅子坐着。”说着话给几个兵士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看住人别让他跑了。 那贾满福不知厉害,美滋滋地走到椅子上坐下,居然还有兵士递过来一杯茶水给他压惊,他接了过来大口大口的喝了,只觉得平日了喝腻了的茶水,今天份外滋润。钱把总转头开始接着审问其他的男丁。有这贾满福开了头,陆陆续续就有不少人开始揭发震半县干过的不法的勾当,但有一条,揭发人自己都没参与,都是震老爷带着别的家丁奴仆干的缺德事儿。 李得一听了这些人告状,拉了拉师哥的衣袖,小声跟小刘医官说着:“这震半县还有个儿子做到了千总?那前升军又是什么名堂,居然还可以花钱升官?”小刘医官不屑道:“这都是中神城里的王爷,童迈成搞出来的名堂。他统领北部边军,兼任枢密副使时特设了三支新军,前升,前迈,前进。这三支新军只要你拿钱出来,就能买到个一官半职,职位明码标价,好多有钱的人家都给自己家中没有出息的子弟买了军职。至于钱么,大半落入当今天子的口袋,剩下的都由参与此事的几家权贵豪阀分润了。” “哦,原来是这样。震半县的儿子既然做到了千总,咱们这么抄家,会不会……”剩下的话李得一没敢说,小刘医官接过师弟的话说道:“这几军都是渣滓,祸害地方有一手,讲打仗,咱们威北营一个能干他们五个。而且这几军吃空饷吃的厉害,千总手底下往往连一半的人都招不齐。去年突辽人来打草谷,这几军溃败的最快。等突辽人打草谷走了,他们这些溃军又把地方上祸害了一遍。他这儿子不来寻仇便罢了,如果带队来了,哼哼,正要杀几个这样的渣滓立立咱威北营的威风。” 师兄弟俩说话的功夫,贾虎威这位震半县忠心耿耿的大管家已经把主人给卖了,供出来去年突辽人来的时候,震半县曾经派人出城联络,以半夜打开城门为条件,要求保住自己一家得钱财性命。这位震半县久在市面上混,知道朝廷的兵马如今是个什么样子,当时根本没指望这小小的定北县城能守住。为了自己家的长久富贵,他也是早早就做了打算,不惜出卖这满城的人命。结果到最后威北营不光守住了,还打了个小小的胜仗,震半县当时就松了一口气,暗道得亏自己稳妥,只派了自己家大管家一人去联络此事,不曾有别人知道,却不想还是被这位大管家卖了,到底也没能保住自家长久的富贵。钱把总听了这个消息,大喜过望,大笑道:“私通北虏,如今可是一等一的大罪,抄家灭族也是轻的。儿郎们,行动起来,我们抄家!” 一番话吩咐下去,早已蠢蠢欲动的众兵士轰然一声,冲进各房内开始查抄金银财货。钱把总之前派去看住贵重物品的几名老兵的作用在此时就显出来了,他们几人一人分了几个屋子,提前护住这些贵重的财货,安排兵士先都搬了出去,用红布蒙好。不然这乱哄哄的时候,花瓶,珊瑚,玉如意这一类精贵却易碎的东西,肯定会被这些粗野的兵士损毁。钱把总亲自撩起红布看了看,骂道:“这个狗贼真搜刮了不少好东西来家,他娘的,真能往家划拉。”下面有一个家丁模样的说道:“禀告兵爷,我家老爷多年来就暗中劫掠经过此地的客商,还曾联络过草原上的部落一起行动。” 李得一跟小刘医官说道:“师哥,这震半县真是坏事做尽啊,就没有他不敢干的事儿。”小刘医官点头说道:“这震半县在这定北县城坐地虎一般的人物,几代经营下来,胆子大的很,为了钱财怕是坏事做尽了。等着瞧吧,待会儿抄出来的好东西肯定不少。”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此时太阳已经偏了西,抄家差不多才结束,光是整箱的金银就搬出来三十多箱,一尺见方的小箱子,装的满满一箱子一箱子的金银。这些钱货,加上珠宝,各式古董,到最后居然足足堆满了半个院子。 小刘医官这时也是目瞪口呆,低声说道:“他家几辈子当着这定北县的押司,当真是攒下一副不小的家业,之前是我小瞧了他家。”这些财货一搬出来,所有人都红了眼,威北营的兵士最是开心不过,一个个都都干劲儿十足,红光满面。震半县的家小却都面如死灰,低垂着脑袋。那震半县的老娘,谭氏,一看到这些金银,更是发疯了一般,也不知哪来的一股子劲儿,硬是冲破拦着她的兵士,扑到一箱金子上,抱住了就不撒手。 这谭氏坐地上抱着那箱金子哭喊着:“这都是我儿子凭本事挣来的,你们凭什么说抢走就抢走,这都是我儿子所挣来的家产!”边说,边坐在地上发了疯一般护着金银,不让人上前,又哭又闹。一时间众兵士还真被她这股子疯劲儿弄得不好下手。 谭氏这里哭闹着,早有家丁把这老太婆给告了,“兵爷,这老虔婆最是贪心不过。她平日里喜欢坐着轿子出城闲逛,看着谁家的地好,就暗暗记在心中,回家之后便变着法的让他儿子去把地弄来,为此没少整死过人命。她每年做寿,最喜的就是有人送她整箱的金银,贪财的很。” 钱把总感叹道:“有如此贪心的老娘,不难养出这样贪婪成性的儿子。她儿子本就身在公门,弄些钱财便如伸手去捡一般容易。钱来的太容易了,家中再有这贪财的老娘一番教唆,她儿子心也野了,杀人越货,破家灭门取人钱财的事儿也就顺手做了。哎,她儿子能有这么大的家业,还真多亏了这个贪心的老娘督促的紧。他们家有今天这个祸事,也是多亏了这个贪心的老娘啊。她儿子若不是贪图别人家的家财成性,今日也不会去那张财主家中讹诈。她儿子若今日不去张财主家中,怎会被我威北营的人逮住,也就不会有这破家灭门之惨祸。她家到了现在遇上这破家灭门的祸事,根子便都出在这老虔婆身上。来人!立刻把这贪婪成性的老虔婆乱刀分尸,头颅割下来悬挂到大门外,让全县百姓们都看看她的下场!今日就给那些因她强夺田产财货而被其害死的人一个公道。”一声令下,立即有几名兵士持刀过来行刑。可叹直到临死,这贪婪的谭氏依然死死抱住一箱金银不撒手,兵士无奈,最后只能切断了她的手指,这才取出那箱金银。 小刘医官感慨道:“他家几代人传下来的富贵,一日之间就华为无有,不知当初这震半县预知今日,会不会悔过,会不会收敛。” 李得一在旁边插话道:“这恐怕很难啊,师哥,这震半县这些年在这县城里作威作福,挟制上司,压制同僚,威压百姓,简直就是个土皇帝。俺们庄户人家一辈子也没有这样的风光,俺听俺们庄里人说起过,若是能有这样的风光,哪怕就一日,死了也值。”小刘医官嘿嘿一笑,也不争辩,直接让人端了一盆凉水过来。 小刘医官拉着李得一走到昏死过去的震半县面前,说道:“咱哥俩也不必争论,震半县本人在这儿呢,咱俩把这曾经如此风光过人弄醒,看看他怎么说的,不就知道了么。”说着话,把凉水泼到震半县脸上,又上去猛掐他的人中。 过了一会儿,震半县哎呦一声,长出了一口气,醒了过来。 第二十六章 转头一场空 小刘医官一盆冷水泼在震半县头上,又折腾了半天,总算把他弄醒了。小刘医官看这震半县已经没多少气儿了,故意刺激他道:“醒啦?快起来看看吧,你昧着良心,没日没夜的干缺德事儿攒下的这份家业没了。你这一辈子玩命干缺德事儿攒下的偌大家业都成了我威北大营的啦。” 果不然,这震半县好不容易苏醒过来,一听到这番话,张口就吐出一口老血,浑身颤抖着,费力抬起手指着小刘医官说道:“你……你们……还,还有王法嘛?”小刘医官摆了摆手,说道:“别闹,按照王法你早就该祸灭九族了。咱们现在说正事儿,别闹。” 震半县费劲扭动那被揍肿的脑袋,看了看这满院子的钱财珍宝,张了张嘴,半响没一句话。小刘医官拍了拍震半县说道:“我问你个话,当初你要是知道你玩命缺大德弄回来的这偌大家业早晚是别人的,你还折腾么?”震半县听了这话,脸上显出痛苦的神情,抬头死死盯着小刘医官。小刘医官对李得一说道:“瞅见没,当初多风光的人啊,在这定北县跟土皇帝一样。现在我当着他的面拿走了他的家产,他也就只剩下死盯着我的本事咯,其他啥也干不了。”李得一点点头,“也就剩下这点能耐了。”小刘医官又踢了震半县一脚,说道:“别瞅了,我问你话呢,说得好,我或许能饶你大儿子一命。我知道你有个小儿子在前升军中做了千总,你也别指望了。他不来寻仇倒也罢了,他要是来了,也就是送死,他能比突辽人厉害么?去年突辽人都被我们冲出去杀了一阵,最后还不是狼狈撤走了。” 一语戳破了震半县最后的指望,震半县听了这番话,脸上现出一片灰败的神色,好半响,抬头说道:“老夫曾经的风光你们一辈子也别想有,嘿嘿……”震半县说着,好似回忆起当初的风光,脸上开始显出迷离的神色。小刘医官瞅着不好,知道这是回光返照,赶紧伸手点了震半县几处大穴,掏出一粒药丸给他灌下去,好歹吊住了震半县的命。小刘医官瞅着震半县一时半会死不了,推了他一把,“别回忆当年的风光了,哎,你看地上那堆碎肉是谁的?”震半县顺着小刘医官所指看了过去,瞅了半天,才从破碎的衣服上认出那是自己的老娘,当时就嗔目欲裂,咬紧了牙关,血就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你那老娘为了人家田产,弄死人命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今天?哈哈,别急,我知道你的大儿子不争气,你为了他没少干缺德事儿,打算给他积攒一份败不完的家业。”小刘医官嘴角挂着笑说道:“把震半县的大儿子带过来。”两个兵士架着已经吓得瘫痪的震半县的大儿子震半山来到小刘医官面前。小刘医官掏出一把小刀来,一伸手把震半山的裤子拉开,对着震半县说道:“你这大儿子也太不争气,除了吃喝赌,在青楼一掷千金与人争表子,欺男霸女,除此以外,办正事儿是一件不会。你为了他可是操碎了心啊,没少劫掠过往客商,以至于杀的来往商人都绕了路。劫杀这么多商人,给他攒了不少家业吧?啧啧,为了家族的延续你也是辛苦了。”说着话,手一挥,直接把震半山就给阉了。血肉模糊的一坨掉到了地上,震半县眼珠子都要瞪出来,气的嘴里都发不出别的声音了,只会嗷嗷叫着,费力想抬手抓住小刘医官,却无济于事。 “行了,这下利索了,你以后也不用为了儿子操心了。”小刘医官就着震半县一身的丝绢衣裳擦了擦血,说道。李得一在旁边插话道:“震老爷当年风光的时候俺是没见到,不过看你今日破家灭门的惨状,俺也不想要你当年那样的风光了。”小刘医官拍了拍李得一的肩膀,说道:“出来混,总要还的,好好记住这句话。” 小刘医官对兵士吩咐道:“他家还养了不少恶狗吧,把他儿子也剁碎了和他老娘一起喂了狗吧。”震半县听到这话,急怒攻心,再也挺不住了,一口气没上来,直接往后一躺,死了。“这就死了?你当年不是挺风光的么,杀人放火,夺人家产妻女,没你不敢干的事儿,这就受不了了?比起你当年做过的恶事,这才哪到哪儿?罢了,我送你去跟老娘儿子团聚吧。”说罢喊过来一个兵士,吩咐道:“这坨也一起喂狗。”李得一低声说道:“真是报应不爽,恶人自有恶人磨。就这么死了,也算是便宜他了。可杀人不过头点地,人死如灯灭。师哥,这事儿要不就这么算了吧?” 小刘医官俩眼一瞪,说道:“你这说你师哥我是恶人咯?”李得一“啊”了一声,赶紧说道:“俺哪敢啊,师哥您教俺识字,带我长见识,好人,好人啊。”小刘医官哼了一声,说道:“你记住了,对这种毫无下限的恶棍,不需要讲什么道理,因为他已经毫无人性可言了,也不能算是个人了。你瞅瞅突辽人去年入寇我朝,杀了多少百姓,沿路屠了多少城池村庄,抢走的财货更是不计其数。你去打过突辽人的部落,应该知道这些,你救回来那些两脚羊,最清楚突辽人有多凶恶,你说干下这些事儿的突辽人还能算人么?”李得一毫不犹豫地说道:“突辽人屠光了俺们庄,屠光了数不清的城镇,把女人当‘两脚羊’吃,这都不是人能干的事儿。”“对,他们已经不算人了,是披着人皮的畜生,饿狼。你不杀这种畜生,等他攒足了劲儿,转眼他就要杀你了。等你以后上阵厮杀的时候,可不要手软,这种人形畜生能杀多少杀多少,杀光了最好。” 李得一郑重地点了点头,“以后就该按师哥的方法对付这种人形畜生。”小刘医官拍了拍师弟的肩膀,说道:“你记住了,不是两条腿站着,身上没多少毛的东西都能称为人。若是这么算,拔了毛的鸡也是人了。人!得干人事儿!当一个人干出畜生的事儿,他也就不能算个人了,充其量不过是个人形的畜生。”李得一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先在脑子里好好记住了这番话。留待以后慢慢琢磨。 小刘医官说完,见李得一仍然不是十分信服,便道:“你跟我来,带着师弟直往震家的大门口走去。”到了大门口一看,挂着谭氏人头的那地儿已经围起了一圈老百姓。所有百姓都在指指点点地骂着,更有的已经失声痛哭起来,还有那些个胆大的正明目张胆地指着人头破口大骂。小刘医官也不多说话,领着李得一就站在旁边看着。李得一站那儿瞧着,发现不少百姓都往那谭氏的人头上吐痰,还有拿石头砸的,光看百姓发泄,就这么看了快一个时辰都没完。往回走的路上,李得一对着小刘医官说道:“师哥,俺明白了。”小刘医官点点头:“这就是千夫所指,无疾而终。很多人把这话理解成自己会莫名其妙的死掉。此事却不是如此,就如那震半县的老娘,你也瞅见了,她不是病死的,是恶贯满盈被咱们直接砍去了脑袋。” 这会儿工夫,钱把总正在那儿审问着大管家贾有德,总算问出了震半县家秘密地窖的所在,这时节天已经黑了,钱把总带着兵士纷纷点起了火把,招呼着一干兵士亲自赶往那里。 从震半县家的地窖里又搜出不少粮食,金银,甚至还有几副上好的铠甲,几十把钢刀,弓弩。钱把总看到这些东西,整个人都乐开了花,嘴里说道:“这震半县家中私藏铠甲,兵刃,是意图谋反啊。人证物证俱在,铁证如山!来几个人把这些东西都搬到我们威北大营里去,保护起来,严密看管!”几个懂事儿的兵士立刻搬着这些铠甲钢刀先行离去,钱把总带着剩下的人搬空了整个地窖。 一直到半夜里,从震半县家里抄出的这些金银财货,粮食才都装上了板车,二十几辆板车装的满满当当,临时凑出来的几辆马车也都装满了。钱把总把人分成两拨,一拨由小刘医官带着,王大胖子一起护着这些板车先行赶回威北大营,剩下一百多号人仍然在震半县家里守着。 威北大营今晚也是灯火通明,韩把总一直在营门口来回溜达着,亲自等着人回来。看着这二十几辆板车到了营门口,韩把总兴奋地说了句,“这大户吃的,满嘴流油啊。这些东西够咱们威北营两三年嚼用了。”赶忙招呼兵士开始卸车,对小刘医官说道:“你师父在里面等着你呢,赶紧过去吧。” 师兄弟两人一进门,就看到师父正独自坐在灯下思索着,小刘医官咳嗽一声,让师父知道自己回来了。孙老医官招呼两个徒弟走到近前,问道:“事情如何了?”小刘医官到师父跟前把事情简单说了个清楚,重点提了震半县勾结突辽人意图打开城门投降,家中藏有铠甲钢刀的事儿。孙老医官点点头说道:“这下人证物证俱在,办成铁案容易的很,那震半县听着威风,实际却连个官都算不上,只不过是个县衙里的小吏。他仗着世世代代在这定北县经营,居然敢挟制县令。为师今日带了十几个人赶到县衙,已经与县令商议妥当,衙门里三班六房凡是震半县的人手,今日已经悉数被拿下。以后县衙三班衙役就由咱们威北营因伤退下来的老兵充当,衙门里跑腿的白丁也由咱威北营包了。为师这也是给那些受伤,年老的老兄弟找个差事,他们在咱威北营干了一辈子,老了伤了不能没个去处。以后在衙门里公干,好歹是个吃喝不愁的保证。虽说现在朝堂纲纪败坏,但咱们做事还是要有理有据,以防被人趁机要挟。” 李得一这时候插不上嘴,只能老实听着,用心记着。孙老医官喝了口浓茶,接着说道:“咱们抄家得的粮食也得分给县令一些,以助他完成今年的夏粮,秋粮。另外金银也要分润一些给那县令,却不需很多,金一箱,银两箱即可,免得到时候送的多了,那县令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多生些是非。曹团长那里今次也要送些金银去,好打点一番,这事儿还要老韩走一趟。明日你二人再去一趟震半县家中,把震半县的那个管家给县衙送去,那是人证。那几套上好的铠甲就不必送过去了,咱这儿有的是破旧到没法修补的烂甲,随手拿几套一并送过去就行了。”这都是些杂事,孙老医官之所以当着徒弟面说,也只是希望徒弟了解这里面的门道儿。 给两个徒弟解说了一番衙门里的勾当,孙老医官也觉得乏了,挥了挥手,让两个徒弟自己回去琢磨,孙老医官就歇息去了。 第二日李得一起了个早,做完早课,早早的找到小刘医官,师兄弟俩吃罢了早饭,一起又来到震半县那个大宅子里。宅子里钱把总正指挥着手下儿郎们拆房子,威北营的兵士干的热火朝天。钱把总高喊着,“上房拆房梁那个你小心点,别摔着。那谁!你看好了这些瓦,等会儿一并运回去。这些瓦可都是上好的黑瓦,尽量留着,以后咱们威北营有人说媳妇盖房用得上!” 这帮兵士一听给说媳妇,顿时炸了锅,有的趁机就嚷嚷上了,“把总,娶媳妇八字都没一撇那,就寻思着盖房了,是不是早了点儿?”有那岁数大的就嚷嚷着:“钱把总,说媳妇可得先就着我们这些岁数大的来啊,再说不上媳妇,俺就成老光棍了。俺家几代单穿,可不想绝后啊。”一时间你一句我一句的,整个院子里仍然打着光棍的兵士都竖起了耳朵,等着钱把总的后话。 李得一和小刘医官刚进门就遇上这一幕,也是看了好一顿热闹。钱把总被众兵士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好顿招呼。钱把总最后实在不耐烦,高喝了一声,“都别嚷嚷,来人去把那些女眷从屋里带出来。” 立马就有勤快的兵士去屋子里把一众女眷带了出来。钱把总叫来贾有德,贾大管家,让他找出震半县的一众妻妾,每人给了十枚银钱散伙费,便都撵了出去。这震半县这么多妻妾,却只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也没有。钱把总又把剩下的这些丫鬟婆子中年岁大的,成了家的,每人给了五枚银钱,也都撵了出去。眼瞅着就剩下些伺候人的年轻丫鬟,钱把总努力做出一副和蔼的样子,轻声说道:“你们别害怕,我老钱可是个知礼的人,绝不会把你们怎么样。我查了你们的卖身契,你们原都是被强迫卖到这震半县家里当丫鬟使,也有被拐子拐来的。如今我威北大营灭了这震半县,也算是救你们出苦海了,你们说是吧。”下面跪着的二十几个丫鬟忙不迭的开始磕头道谢。 钱把总满意地点点头,接着说道:“我这个人做好事一向是不求回报的,但我是带兵的,手下儿郎们好多还打着光棍呢。我手下这些儿郎救你们出火坑也是出了力气的,你们说对不对?”听了这话,这些丫鬟都面面相觑,不知所以,一时间场面冷了下来。 钱把总一看知道这事儿不能急于一时,眼珠子一转,说道:“我看各位如今也没处可去,又都是入了奴籍的,独自出行会被人当成逃奴抓回去打死。不如先到我威北大营暂且住下,也让本把总略尽地主之谊。各位可千万不要误会,我威北大营有专门的伤兵营收留落难女子,绝不是你们想的那种。”钱把总一番话,威逼利诱都使上了,瞅了瞅这些丫鬟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使了个眼色,高声吩咐道:“来呀,护送这些女子去咱们伤兵营暂住!若有什么不周之处,老钱我可要军法从事!”招呼几个兵士半软半硬的把人先行护送回了伤兵营。 钱把总处置完这事儿,也是长出了一口气,威北营里光棍太多,一直是个大问题,这二十几个女子总算能暂时安抚住一部分兵士了,至少也让那些老光棍看到了希望,短时间内不会再闹腾了。钱把总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背后传来一阵不怀好意的笑声,钱把总电光火石之间本能的先伸手护住自己的腚,一扭头看到背后小刘医官正笑嘻嘻的盯着自己。钱把总声音透着一股子不安,自言自语道:“我都这么大岁数了,怎么还怕这事儿?” 李得一好奇的问道:“钱把总,您打老了仗了,杀的人比俺见过的都多,您怕啥事儿啊?”钱把总一张老脸顿时涨的通红,声音直接高了八度,喊道:“小孩家家别多问,哪儿这么些好奇心!”旁边早已懂事儿的小刘医官伸手按住师弟的小脑瓜,说道:“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儿!”接着对钱把总说道:“钱把总,这事儿办的漂亮啊,只是我伤兵营实在没那么多地方安置这些女人啊,你看……” 钱把总干笑了一声,说道:“小医官您放心,我都想好了,等拆了这震半县的家,拆下来的砖瓦回去就先给伤兵营起二十间营房!就是孙老军师那儿……”小刘医官淡定的说道:“师父是明白事理的人,虽然他老人家喜欢安静,大不了到时候单独给师父起一间房子就行了。钱把总你放心,这事儿我去跟师父商量。”钱把总听了这话,嘴角都要咧到耳朵根了,笑道:“那可就全都拜托小医官了。”“好说,好说。”小刘医官也跟着钱把总一块胡闹,瞎客气上了。俩人如此放松,不过是此时大事已定,所以人都感觉松了一口气,说话也多了些俏皮。 小刘医官接下来跟钱把总把师父的事儿安排一说,拎出管家贾有德,带上两个看守的兵士,再架着一辆板车,车上放着几副破旧不堪的铠甲、几张破弓,直接赶往县衙。到了县衙一看,看守的门子正是自己威北营受伤的老兵,都是熟人就不费事了,直接把人带进了衙门。里面三班衙役也都悉数替换完了,全用上了威北营退下来的伤兵、老兵,几个班头也都换成威北营的老兵了。里外都是自己人,所以这趟交接人特别的顺利,很快就办完了事儿。 半个时辰不到,小刘医官带着李得一又回到了震半县的家。到那儿一看,威北营今天又拉来三十多辆板车,有几辆明显就是临时赶造的,车轱辘都破旧不堪。整个震半县家现在是热闹非常,一干兵士美滋滋地拆着房子,砖瓦,房梁,架子,窗框,门板凡是能用的,一点没落下。李得一居然还看到一个兵士手里拿着一摞花花绿绿的纸走了过去,李得一好奇地问道:“师哥,那人手里拿的啥?”小刘医官把那兵士叫过来仔细瞅了瞅,说道:“这是震半县家的糊墙纸。”李得一张着嘴说道:“乖乖不得了,这震半县家糊墙的纸都这么好看。” 小刘医官一拉师弟,说道:“别废话了,咱俩也去帮忙拆房子。”几百号人一直忙活到晌午,才把震半县的家拆了个差不多。门口的几十辆大车根本不够使,还要回来拉第二趟。 第一趟板车拉的满满当当回去,回来时顺便给大伙捎来了晌饭。一众兵士抓紧时间吃了晌饭,下午紧赶着把拆剩下一半的震家祖传豪宅拆了个干干净净。 天黑时分,李得一抱着最后几块砖往板车上一放,再一回头,那幢耗时几代人营建,足足占了半条街的大宅院已经踪影全无。李得一感觉自己好似说书的说的山野精怪故事一样,昨天还在这大宅院里感叹着这家的豪富极奢,今日出了门,转头再一瞅,眼看他楼塌了,不过是一场梦幻泡影。 第二十七章 初上阵 晚上李得一跟着众人一起回到威北大营,一进营门就发现整个大营这个点儿仍在忙碌着。各种吆喝声不时的传出来。“轻点!小兔崽子,这些字都是铜鎏金的,把这表面上的金子刮下来就是钱!碰掉了一点就是少块金子!”这是几个老兵正指挥着几个年轻的兵士搬那几快震半县家硕大的匾额。“这些窗框都是雕花的,好生找个地方搁着点,以后盖房就有得用了,这么大的雕花窗框,一个最少也得二十枚银钱!”那个年轻的兵士伸直了舌头说道:“乖乖,三枚银钱就买只鸡,这一个窗框就顶七只鸡啊!”老兵抬手给了他一下,笑骂道:“到挺会算数,以后去后勤营吧。你小子就知道吃鸡!小心着点,把这些窗框都抬到后勤处,用油布好生包好!”整个威北大营都在忙着处理从震半县家抄出来的财货。 李得一跟着小刘医官正要去师父那,走半路上就一位兵士被拦住了,说是师父正跟几位把总正在参谋营议事,让他们回来了一起过去。 到了参谋营门口,小刘医官通报了一声,直接撩开门帘就进去了。一进去小刘医官就傻在了那里,跟在后面走的李得一直接头撞在师哥后脊梁上,“师哥你咋停了?你……”李得一从小刘医官身后探出了头往里面看了看,也傻了眼。 只见满帐子的珠光宝气,韩把总脖子上戴着个硕大的福寿金锁,少说也有2斤沉,真不怕把脖子压断了,十根手指头戴满了金戒指,每个戒指上还都镶了一颗硕大的宝石,红的、蓝的、绿的。韩把总此时此刻整个人乐的满脸通红,那模样十足的暴发户。钱把总倒是没带金戒指,双手捧着一大把金锭,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李把总也盯着满桌子的金银珠宝直乐,嘴角豁出一个诡异的角度。就连一向对金银财货不怎么在意的孙老医官,此时手里都在把玩一柄玉如意,那玉如意通体洁白,撒发着温润的乳白色柔光,不带一丝杂色,一看就是上好的羊脂玉。 看见两个小辈进来,孙老医官咳嗽一声,三位把总这才如梦初醒一般,瞬间变回一本正经的表情,只是韩把总偷偷往怀里揣了一个镶着硕大绿宝石的戒指。孙老医官压低了声音说道:“这震半县这些年还真劫掠了不少好东西。咳,为师今日叫你们来乃是为了安置那些女子。”小刘医官心领神会地说道:“咱们威北营光棍挺多的,正好趁这个机会解决一下,之前从突辽人那儿救回来的女子过两年也可以婚配了。这次能解决不少光棍,营里其他的人也就有了盼头。”孙老医官点点头说道:“为师也是此意,咱们伤兵营暂且收留那些女子,是该为这事儿做做打算了。” 李得一到了这时候本该是夜里睡觉之时,因为之前修原气留下的病根,头正疼着呢,识海也在剧烈震荡着。听了孙老医官说的话,总觉得自己很熟悉这回事,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不由得插了一句嘴:“俺瞅着那帮老粗够呛能吸引住姑娘,到时候少不了还得帮他们一把。”小刘医官扭回头盯着师弟左看右看,惊讶地说道:“你这半大孩子也懂这些?长毛了么?”李得一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奇怪道:“俺有头发啊,长毛了。” 三位把总被李得一这小模样逗得哈哈大笑,李得一被他们笑的直发毛,怯怯地躲到师父身后,探出个小脑袋用迷糊的眼神瞅着三位把总。孙老医官摸了摸李得一的头,说道:“还有件事,那震半县据说有个二儿子做到了千总,咱们抄灭了他家,他得到消息之后恐怕不会善罢甘休。”韩把总说道:“自从去年突辽人来过之后,不少地放到现在也是兵荒马乱的,乱兵到处都是,现在外面有的是占山为王的溃兵。而朝廷到现在还在忙着搞什么祥瑞,妄求安定天下人心。他那二儿子我估摸着早就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钱把总也跟着说道:“那个什么前升军我也略有听说,完全就是个花架子,去年突辽人来了,他们未曾接敌就直接溃败,逃跑的时候倒是踩死不少自己人。”李把总正色说道:“他若不来寻仇便罢了,若是来了,正好给咱们练练兵,连月不曾上阵厮杀,光是平日里训练,兵士容易荒废。他若是来了,咱们正好练练列阵迎敌,这几次打的都是突辽人,咱们人少不敢正面列阵厮杀,只能搞突袭打一下就跑,总这么下去容易伤士气,正好拿他练练,也提振提振士气。”几位把总你一句我一句,好似那震家二少爷已经是案板上的肉了。 李得一虽然知道威北营精锐,但却是没什么具体的概念。虽说他亲眼见着打退了突辽人,还去突辽人那里劫掠了几把,但没有别的军比着,还是不清楚威北营到底有多强。按捺住心中的疑问,李得一直等着商议结束,走出参谋营之后,拉拉小刘医官的袖子,问道:“师哥,咱们有那么强么?” 小刘医官诧异道:“你这是什么话,咱们威北营是这世上唯一仍按照《太祖操典》和《太祖军略纪要》治军的兵马,虽说狄大帅对太祖练兵之法略做了改动,但根子依然是太祖的方法。这些都是狄再青狄大帅创建咱们威北营时就定下的制度。太祖当年亲口说若能严格按照其兵书治军,天下无人可敌。”李得一说道:“你们平日不是总跟俺说什么兵事最忌讳纸上谈兵么。”小刘医官说道:“那不一样,当年我朝平周太祖一生战无不胜,从无败绩,起家便是靠着三百老兄弟列长矛军阵打退来犯的贼寇。那一战近十万流寇被太祖这三百人杀鸡屠狗一般扫平。太祖的兵法亦毫无出奇之处,既不讲究用计,也不讲究谋略,只是四个大字‘堂堂正正’。太祖曾说过:任你奇计百出,智谋如海,我只列好了战阵冲过去,什么都要被我的长枪军阵打翻。太祖戎马一生从无败绩,扫灭强敌无数,也印证了他老人家的兵法。太祖老人家打天下那会儿,这世上的强军可谓多如牛毛,什么虎豹骑、龙骑兵、铁鹞子、白甲兵、匈奴弓骑,这么些强敌都被太祖轻松打翻。后世有人评说:用兵之道,历来讲究奇正相合,但太祖一生只占一个‘正’字,却无懈可击。太祖当年练出来的兵,身负全套甲胄,手执长枪,跑三百步仍有战力,断了一条腿都能继续与敌方精锐浴血拼杀。军令站立不动,刀斧加身亦不能动其分毫。令进,前方虽是刀山火海,兵勇也有进无退。” 李得一满脸崇拜的抬头望着着小刘医官,说道:“平周朝开国太祖真是神一般的人物啊。”小刘医官信心十足地说道:“我威北营乃是狄大帅亲手训练,严格按照太祖兵法练兵,虽然做不到六百年前太祖精兵那样举世无敌,却也相去不远。而且我威北营自建成以来,大小数百战,那也是无一败绩。” 听完这话,李得一不解地问道:“师哥,咱们这么能打,这么些年,朝廷为什么要一直削弱咱们威北营?”小刘医官听师弟这么问,叹了一口说道:“因为什么?就是因为我们比其他各军都强。自打当今天子登基以后,各路军马都投靠了朝中文臣,只有我们威北营没去舔文官的臭脚。当初驻守各地的将领都跟风给京中陛下的从龙重臣送上大礼,请他们帮着在天子面前说好话,如今更是成了惯例。我们威北营因为痛恨那些文官害死狄大帅,所以一直不曾向那些文臣卑躬屈膝,故而也一直被他们打压排挤。你别看其他各军虽然巴结上了朝中的重臣,可为了年年送上的那些昂贵的重礼,不得不挖空心思弄出钱来。太祖时就已杜绝的吃空饷,也慢慢在军中重新出现,为了钱倒卖军资的事儿更是多如牛毛,草原上突辽人手里的精钢军刀就是这么来的。这么持续了七八年,其他各军的战斗力早已大不如前。京畿附近曾经出现过一伙草匪,专门截杀过路官员,抢掠他们的财物,此案当时端的是震惊天下,天子脚下,首善之地,居然出了这么一股子悍匪,而且专门截杀朝廷官员,这还了得?天子一怒之下喝令当时驻守在中神城附近的京营几路人马合围这几千草匪,你猜怎么着?” 李得一赶紧问道:“后面咋了?师哥?”小刘医官嘴角挂起讥笑,用不屑的语气说道:“那伙草匪的头目居然直接率领手下冲出十数万大军的包围,绕到中神城下耀武扬威一番,之后才扬长而去。近十五万人马漫山遍野的合围三千不到的草匪,就是抓三千只猪也抓住了,却愣是被人冲出重围,还大摇大摆地到京师城下晃了一圈。” 李得一听了也是满脸的不可置信。小刘医官看了他一眼说道:“你别不相信,这事儿后来的处置更有意思。那些京营将领知道这次丢人丢大了,又使出手段,买通朝中蔡太师等几名能影响天子决断的重臣。联名上了道奏章,开头一句就是不是我军无能,乃是草匪太狡猾。说什么中神城兵马近年缺乏联合演练,配合生疏,才被这伙草匪钻了空子云云。天子被几个重臣一忽悠,也放过了这次丢脸的一干京营,转而督促他们联合演练去了。” 李得一接着问道:“那咱们威北营因就一直受到各军和朝廷大臣的排挤和打压?”小刘医官回忆道:“我不是说了么,咱们威北营比他们都强。后来咱们被打压也与此事脱不了干系,当时我威北营在北面边境重镇龙门堡镇守,正巧打退了一次突辽人的进犯,砍了些人头送入中神城报功,不料想这一下却捅了马蜂窝。军中抱紧文臣大腿的大军全都闹了个大笑话,另一边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威北营却能打胜仗。这强烈的对比直接给那些天天幻想着以文御武的朝中文臣一个响亮的耳光。那些文臣素来报复心极强,极重面子,哪能吃这种亏?马上就拿出他们使惯了的龌龊手段来整治咱们,先是指使手下那些专职监察百官的检查员前来调查我们威北大营,暗中更是没少给我们下绊子,穿小鞋。接着从那以后,我威北大营就开始受到各军打压,排挤。后勤补给经常逾期未到,拖了许久才运来的军粮也多是混杂了陈粮,发了霉的粮食。领到的兵器也是最劣等的,长了锈的居多。等韩未琦被庭推选举为首相之后,我威北营就更是暗无天日了。” 话说到这儿,小刘医官忍不住感叹道:“打从我七八岁开始记事儿起,咱们威北营还有上万人马,到现在,就剩下千把人了。就留下这点儿人,还是多亏了师父这些年来呕心沥血的勉强维持,才不至于散了。天下兵马时至今日遇到突辽人还有一战之力的,就只有种家的西军和我威北营了,敢于上草原上袭击突辽人的,却只有我威北营一支人马。西军投靠了朝中重臣,制肘太多,种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仅仅是守御而已。谁也没曾想那些朝中栋梁文臣如此会败家,去年一仗居然把西军彻底打没了,老种将军下了大狱,小种将军战死在中神城下。今年突辽人再来,我看他们拿什么守御。” 李得一用怀疑的口气说道:“不是签了那什么盟约了么,突辽人今年不会再来了吧?”小刘医官抬起头盯着北面,说道:“你见过狼有吃饱的时候么?突辽人被咱们压制了这么久,如今翻身了,正是一头饿狼啊,这头饿狼的胃口可不是那么容易填饱的。” 小刘医官把目光收回,对着李得一说道:“说那么多都是没用的废话,眼下最重要的就是防备那震半县的二儿子带人来寻仇。你这回去之后要抓紧修习原气,这次对阵师父打算让你也上去体验体验。”“啊?啊!”短暂的惊愕之后,李得一高兴地差点没蹦起来。小刘医官见师弟这个狗欢的样子,假装抬手要打,李得一扭头就跑了,留下一句:“师哥俺回去做晚课了,你也早歇息吧。” 直到了三月底,一个多月过去了,也没见着震半县那个二儿子的影子。李得一不禁怀疑他是不是不敢来了。找师哥商量过几回,小刘医官总是说:“多半是在路上耽搁了,这么大家业,他心里总是痒痒的。消息咱们早就散了出去,他这些日子在外面当溃兵,过得是草寇一般的日子,富贵人家的少爷,哪受得了这种日子,冲着这些家产,他肯定也要回来试试。” 震半县家中抄出不少地契,都是上好的旱田。这些时日,孙老医官忙着招募人手组织春耕,也没顾的上指点李得一。小刘医官忙着安置伤兵营的女人们,也顾不上这个师弟了。李得一由于心中天天盼着上阵,所以这一个多月过得是份外难熬,只能自己发了狠,独自一人苦修原气,憋着劲儿等着上阵了好好发发威。 就在李得一等到快绝望的时候,终于有了消息。李得一听了信儿立马去找师哥商量,小刘医官简单他嘱咐了两句:“不要冲在最前面,跟着别人冲。打起来注意保护自己。”就把李得一撵走了。又去找师父,师父这一个月来忙地昏天暗地,组织春耕可不是个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去年突辽人一来,城外的庄户基本被杀了干净,连种地的人手都凑不齐。种地这个活计可不是随便找俩人培训一两个月就能干的。这是关系到吃饱饭的重大问题,必须十二分认真对待。孙老医官带着几个人天天忙着招募农户,分配田地、种子、耕具,这些活计把老人家累得连点歇息的空都没有,见着自己的小徒弟,也没了力气指点,简单嘱咐几句,老人家就抓紧时间坐椅子上闭目歇息去了。 到了四月中旬,这天早晨,撒出去的探哨终于来报,说是有三百多人的一股草寇奔着定北县来了,就剩几十里的路程。李得一听到这个消息,把脸埋进被子里笑了好一阵,一直到小脸憋得通红才出来。 几位把总连个战前动员会都没开,只是简单地碰了个头,让钱把总带人出去剿灭,没错,就是用了‘剿灭’二字。钱把总知道这一个月来营中事情多,也不肯多召集兵士,只点了自己手下步兵并弓手一百人,又凑齐五十个骑兵,就这么带着出了城,在城下列阵等着。 李得一被安排跟着骑兵待在一起。听到这个消息,李得一先是乐了半天,接着就炸了毛,心里想着:俺哪有马骑啊,那些马都是咱威北营的宝贝疙瘩。想来想去,又想起那头骡子“悍马”。眼珠子转了转,李得一临时找王大胖子要了点他亲手制的羊血肠,自己又央求着师哥给买了一包五香肉脯。带着这两样,李得一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找到了“悍马”那儿。 这头骡子因为太凶,所以他自己有个单间,与别的马匹分开了住。老远看到李得一来了,扭头把屁股对着李得一,那意思是:从草原上回到家就把小爷我忘了,这么些日子也不来看看小爷我。如今有事儿要求我,又拿着东西上门来,小爷还不稀得搭理你。 李得一小心翼翼凑到“悍马”跟前,先递上羊血肠,看那骡子仍然不搭理自己,赶紧打开那包五香肉铺,说道:“这些天净吃羊肉了,换换口味,吃点肉脯吧。”那骡子一开始还能咬住牙不回头,架不住肚子里馋虫作祟,要知道虽然他自己有个单间,那也是养马的兵士害怕他惊吓了别的马匹,才单独把他隔出来的,平时也就吃吃马料,吃不上啥好东西,至于肉,那基本想也别想,兵士们都是隔三差五才能喝口肉汤,他一头骡子哪能捞着肉吃。“悍马”到了这时候还故意拿乔,馋犟,又僵持了一会儿,终是没斗过肚子里的馋虫,猛回头咬住李得一手里的东西,三口两口直接吃了下去,末了还不忘把外面的包装油纸给吐了出来。把这些好吃的香肉咽下肚,“悍马”打了个响鼻,仍旧对着李得一不冷不热。 李得一急了眼,寻思了一会儿,咬了咬牙说道:“俺要上阵了,跟骑兵一起,没有马可不成。俺人小他们不让我骑马,只好来求你了,你帮俺这次。俺,俺回去就求师父让你搬到俺那儿咱俩一起住,你看成么?俺吃啥你吃啥,保证天天有肉吃。”孙老医官特意嘱咐给自己这小徒弟开了小灶,李得一这才顿顿有肉吃。“悍马”大爷听了前半句直翻白眼,心想:骑马?你去找马啊,找小爷我干嘛。等听到后半句天天有肉吃,他也耐不住了,这些天实在是把他素的够呛,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了。“悍马”大爷心一横,冲着这句‘天天吃肉’我干了!伸头拱了拱李得一,把前腿一趴,示意李得一上来。 李得一看“悍马”同意了,当时就乐开了,可等看到“悍马”那光溜溜的脊背,又愁得皱起了眉头。李得一这回可不想再光着腚骑了,上次就把他颠的五六天睡觉都是趴着,坐也不敢坐,红肿了好几天。有了上次的教训,李得一这次也是有备而来,从身后直接掏出一副临时借的马鞍子,对着“悍马”说道:“这次是真的上阵厮杀,你总不能让俺光着骑上去吧,那多要命啊。咱俩商量商量,你安上这幅鞍子,俺每天多给你加一块肉,你看怎样?”“悍马”一听每天能多吃一块肉,也就勉强同意了,点了点头,让李得一赶紧装上。他却忘了李得一还没说每天给他几块肉吃。待要带上缰绳的时候,“悍马”却死活不同意,李得一看着再僵持下去就耽误了上阵的时辰,只好勉强骑了上去。 李得一骑着“悍马”高高兴兴地去追赶城外的钱把总一行。等追上了,那些骑兵的一看来了个半大小孩儿,都知道这是孙军师的小徒弟,也不敢怠慢。骑兵领头的是一个叫伍子骑的老兵,迎着李得一说道:“孙军师早有安排,小医官跟在我等后方即可,万万不可擅自行动,违背了军令可是要受罚的。”李得一听话的点点头,老老实实的到最后面等着。 众骑兵看到后面来了个小孩,也纷纷好奇地瞅了过来。“这么小就上阵,能行么?”“少废话,你也不看看他骑得是啥?”“啊!是那头骡子,咱们营不是没人能骑么?”又有一个兵士说道:“不然你以为凭啥孙老军师收他当徒弟?那必有非常之处。”这时前方传来了鼓点声,听着这鼓点声,就知道前方步兵已经接敌了交战。此刻这些骑兵居然还有心思啦两句闲呱,看来大伙也是没把这些流寇一般的溃兵放在眼里。带队的伍子骑使了个狠利的眼神过来,一干兵士都识趣的闭上了嘴,队伍里的气氛陡然间萧杀起来。 “钱把总发来将令!到咱们上场了!”伍子骑高声喊到,一众骑兵开始缓缓打马上前。李得一也拍了拍胯下的“悍马”,说道:“嘿,兄弟,轮到咱俩上场了。” 第二十八章 砍瓜切菜 李得一拍了拍“悍马”大爷,示意他跟着队伍一起行动起来,眼瞅着前面的骑兵都走出去老远了,“悍马”还是一动不动。李得一没办法,伸手套好地摸了摸胯下这位大爷,轻声说道:“兄弟,该咱俩上了。”结果“悍马”大爷仍然是一动没动。这下可把李得一急的头上都冒了汗,这一会儿功夫就落后大队十几步距离了。一急眼,李得一抬手就想狠狠的抽他一鞭子,鞭子眼瞅着都要抽上了,李得一又想起了“悍马”的驴脾气,只能哀叹了一声,又把鞭子收了回来。 眼瞅着威北营的骑兵队伍都前进了二三十步远了,后面还落下一个骑着骡子的半大孩子。此刻李得一骑在“悍马”身上,又是给他按摩,又是哀求道:“您走两步啊,你是不是病了?不爱动弹?”胯下的大爷打了个响鼻,抖了抖脑袋,示意自己身体倍儿棒,没病。“没病?没病你走两步啊!”李得一着急地大喊出了声。 “悍马”不理背上的少年,眼瞅着头前的骑兵队伍已经走出去五十步了,这才开始慢慢地小跑起来。身上的李得一高兴地大叫:“快点,追上前头的队伍!” 前头威北营的骑兵队伍绕了个不小的圈子,从后面兜住了这些来犯的贼兵。“悍马”大爷可不管这一套,直接抄了个直道,居然后发先至,迎面单骡冲到了贼兵前面。远远在城头观战的小刘医官看到这一幕,吓出了一身冷汗,“坏了,忘了嘱咐师弟别骑着这头骡子上阵,这头骡子一贯喜欢冲在最前面。” 果不其然,“悍马”大爷后发先至,冲到贼兵前面之后,扯开了嗓子先来了声惊天动地的的驴叫,接着就一骡当先,对着敌军就冲了上去。威北营这些好容易剩下的宝贝疙瘩战马,平日里早就被“悍马”大爷欺负惯了,早就都默默地拜了把子,认了大哥。如今一见自己大哥发了信号,已经一骡当先的冲了上去,这些战马自然也是不甘落后,也不敢落后,都跟着冲了起来。正好此时威北营骑兵吹起了冲锋的号角声,刹那间骑兵冲锋的声势就起来了,五十骑居然冲出了天崩地陷的气势,凶猛的杀向了来犯的这些贼军。 此时若有熟悉骑兵战法的老将在此,就能看出门道来。这时候威北营正面步兵战阵已经缠住了敌军,并且一个照面就打残了正面交手的一茬敌军,眼瞅着来犯的贼兵已经后继乏力。此时正是骑兵发起冲锋,一举打垮敌人的最好时机。“悍马”大爷这声冲锋驴叫,显示出其深厚的骑兵作战经验和把握战机的能力,真正是不可多得的骑兵大将(骡)。配合“悍马”一起冲锋的骑兵领军伍子骑,显然也是熟谙战术,善于把握作战时机,居然配合的天衣无缝。 小刘医官虽然久在威北营,但一直是负责战场救治这一块儿,孙老医官虽然传授了他战阵上的本事,但却并没有让他独自领军出战,故而并不清楚这里头的门道。他只知道自己唯一那个师弟,头一次上战场就冲在了最前面,危险万分。小刘医官在城墙上又急又气,喝骂道:“千叮咛万嘱咐让你跟着别人冲,这倒好,自己冲到最前面去了,可千万别出事儿。等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却也不知道是打算收拾骡子,还是收拾人了。 这时候,战阵中一骡当先冲在最前面的李得一,也只觉得自己之前小瞧了这“悍马”大爷,原来人家平时只是懒得动弹,这一跑起来,居然比营中所有的战马速度都快。“悍马”旁白:废话,跑不过他们,我能当大哥么。在我们这个行业里,谁跑的最快谁才是大哥好么。李得一这时骑在“悍马”背上,被迎面而来的劲风吹得都睁不开眼。“悍马”虽然这回装上了马鞍子,却死活不愿意带缰绳,此刻李得一只好用两手死死地抱住“悍马”的脖子,为了不被狂奔的“悍马”颠下去,索性直接趴在了“悍马”的脊背上。 李得一紧闭着双眼,双手死死抱住“悍马”的脖子,趴在“悍马”脊背上。这带头冲锋的,怎么看怎么不像,反倒像是逃命的架势。 百十步的距离眨眼就到,“悍马”已经冲到距离这股子贼兵不足十步了。到了这时,这股子乱哄哄的贼兵后排才转过头来,慌慌张张地架起零星几把长枪。若是仔细看看,那些兵士手都在发抖,腿肚子也不住的发颤。 “悍马”到底是继承了他爹优秀的血统,冲到近前,居然灵性地避开了几把戳过来的长枪,瞅准了人群中的一个空子,直接冲了进去。脊背上紧闭着眼的李得一感到“悍马”速度慢了下来,听到耳边传来咒骂呼喝声,还夹杂着几声惨叫,知道这是冲进敌阵了,赶紧睁开了眼。睁开眼就看到“悍马”仗着自己彪悍的身体,已经撞翻不少兵士,甚至还用嘴咬,不时撒开后蹄子猛踢。这“悍马”在敌阵中撒了欢,可苦了他背上的李得一,强忍着颠簸抽出刀来,也顾不得准头,就是一顿狂劈乱砍,砍了两刀,李得一觉得在这么下去,自己要被颠下骡了,赶紧把手里刀一扔,继续用双手死死抱住“悍马”的脖子。还别说,李得一运气真不错,就那么胡乱砍了几刀,还真蒙中几个倒霉蛋。 这股贼兵本来也比土匪强不到哪儿去,正面被威北营强悍的步兵阵列一纠缠,就差点溃败,如今腚后面再被骑兵这一捅,直接就炸了窝。“咱们败了!快跑啊!”“我投降,别砍了。”“饶命啊。”这一类的呼喊声开始不停地响起。 “悍马”到底是开启了灵智的,居然知道擒贼先擒王这个道理,在四散奔逃的乱军中找准那个被几名亲兵护在中间,穿着一身黑甲的人,奔着他就冲了过去。李得一这下可被“悍马”吓坏了,他知道自己那两下子,对付普通兵士都吃力,这么冲上去很容易出事儿啊。李得一急中生智,大喊了一声:“震家二少爷在那边!跟俺冲啊,抓住了他就是头功了!”还别说,这一嗓子喊出去,真有几个老兵跟着一起冲了过来。 这位震家二少爷也继承了他爹的优良血统,欺软怕硬,实在是个怂货。此刻他听到有人喊了一嗓子要抓自己,居然调转马头,直接就逃,连自己的亲兵都扔下不管了。“悍马”根本没理会那些小喽啰,从人群中直接穿了过去,奔着那个逃跑的就追,他也知道那是个领头的。几名老兵胯下马不行,只能围住震家二少爷落下的几名亲兵,跟不上“悍马”的步伐。李得一瞅着自己从那些护卫亲兵中穿了过去,知道自己不用跟那几个精兵过招了,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抬头一看前面就一个震家的二少爷在猛逃,心说:俺还制不住你这个怂蛋?打起了精神在后面猛追起来。 “悍马”到底是龙种,就是不一般。震家二少爷胯下那匹枣红马虽然是他爹千金给他配置上的,但哪里跑得过“悍马”,冲出去没有百步,就被“悍马”撵到了后头。此时“悍马”好似猫戏耗子一样,每次追上了,用头拱一下那匹枣红马的侧身,惊的马上的震二少猛抽一鞭子,赶紧加速逃开,“悍马”等他跑开一段,接着再发力追上去。这可坑苦了他背上的李得一,“悍马”时快时慢,追的潇洒惬意,自己可被颠惨了,只觉得黄胆水都要吐出来了。“悍马”又追了一会儿,大概是玩的腻歪了,觉得无趣,忽的刹住了四蹄,紧接着前蹄扬起,直立起身长啸了一声。只见前头那匹枣红马听了这声长啸,奔跑中忽然间四蹄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那马上的震家二少爷猝不及防,直接追落下马,一条腿挂在马镫上,被压在了战马身子底下,惨叫一声,疼昏了过去。李得一看到这幕,心里那叫一个美,用手摸了摸“悍马”大爷的脖子,说道:“真行啊你!俺回去给你请功!晚上饭给你多加两块肉!”“悍马”打了个响鼻:“这不过是小菜一碟。说话算话,可一定记得给我加肉。” 李得一高高兴兴地跳下骡背,掏出绳子把这位震家二少爷捆了起来。此时威北营一众兵士已经砍瓜切菜般收拾了这伙儿贼兵,开始打扫起战场来。李得一逮住了贼头,立了大功,骑着“悍马”这瞅瞅,那儿瞧瞧,心里得意坏了。刚得意了一会儿,就有兵士慌慌张张地跑来传话:“小小医官,小医官叫你马上回城!”师哥的话,李得一这会儿还不敢违背,立刻拍了拍“悍马”说道:“师哥叫咱回城。”说也奇怪,平时拽的尾巴都翘到天上去,谁的话也不听的“悍马”,一听是小刘医官传唤,居然也老老实实地驮着李得一往回跑去。边往回走,李得一骑在“悍马”背上,边开始意洋洋地想着一会儿见到师哥该怎么夸耀。 小刘医官早就在城门口等着了,李得一还在想待会儿该怎么跟师哥吹牛的时候,他胯下的“悍马”已经识相地老老实实减速慢跑到小刘医官面前,停下了步子,耷拉着脑袋,再也不复之前趾高气扬的那副模样。 李得一正想着自己该怎么跟师哥吹嘘,正是美得冒泡的时候,忽然就感觉耳朵上传来一阵剧痛,紧接着自己的身体就不受控制的往下坠落,直到自己一只脚踩到地面上。耳边传来熟悉的呵斥声:“上阵之前我怎么跟你说的!啊?胆子大了是吧,敢冲到最前面!居然敢把你师哥我的话当耳旁风!”说着话,小刘医官手上使劲儿,猛扭李得一的耳朵。李得一疼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咧着嘴哭道:“师哥,师哥你轻点,疼,揪掉了。”咬着牙求了半天情,李得一却很有义气的没出卖“悍马”,没说是“悍马”驮着自己冲上去的,只承认是自己莽撞,忘了师哥战前再三的交待。 旁边“悍马”倒也会做骡子,讨好的用头轻轻磨蹭小刘医官,给李得一求情。拱了没两下,“悍马”也发出一声惨叫。小刘医官一把也揪住了他的长耳朵,喝骂道:“别以为师弟不说我就不知道,我在城上看的清清楚楚,是你带着他冲到最前面的是吧!”这下好,小刘医官左手揪住师弟的耳朵,右手揪住一头骡子的耳朵,一边骂着他俩,一边“高高兴兴”把家还。 进了伤兵营,在一群女子诧异的眼神中,小刘医官揪着一人一骡子来到伤兵营后边。这里正在营建新的营房,以安置伤兵营新来的一群女子,不过紧邻着旁边也正在营建一溜宅院,这却不知是做什么用的了。 小刘医官把李得一拽到一处已经营建好的屋里,说道:“这是你以后新的住处,从今天起,一天没修到气壮境,一天不许你上阵。你给我老老实实修原气,先把保命的本事练成了再说!”李得一这会儿也顾不得跟师哥夸耀自己战阵上的事迹了,他怕自己再一夸耀,又惹怒了师哥,白挨一顿打。李得一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答应着,并再三保证自己再也不敢了。 小刘医官训了师弟一顿,看他也接受了教训,转身往外就走。外面还有好多事儿等着他呢,师父组织春耕,把家里扩建伤兵营这块都交了他负责,事情多的要死。今天也就是师弟第一次上阵,他实在放心不下,这才抽了会儿功夫上城墙看看,如今师弟平安回来了,他也要赶紧忙活去了。刚走出门,李得一在后面拉住了小刘医官的袖子,怯怯地问道:“师哥,俺答应了“悍马”这次上阵回来,让以后他跟俺一起住。您看……” “行啊,不过暂时没地儿给他盖棚子了,你得和他住一个屋。”小刘医官坏笑着答应道。“啊?那也行吧,俺去跟“悍马”商量一下,看他愿不愿意。”李得一答应着,抬脚就去找“悍马”商量去了。小刘医官不再管他,急匆匆离开,忙活自己那摊子事儿去了。 “悍马”正在外面好奇的打量着这新房子,就看到李得一走了过来,“悍马”拿头轻轻拱了拱李得一,打了个响鼻。那意思是问:事儿怎么样了?李得一挠了挠头,先组织了一下话,然后说道:“师哥答应让你跟俺一块住了,不过暂时没地儿给你盖棚子。你也瞅见了,这儿的人都忙的热火朝天,一时半会儿也倒不出人手。你得凑合着跟俺一块挤在这间小屋子里啦,你愿意不?你要是愿意就点个头,以后咱俩搭伙住一起了。”“悍马”眨了眨眼,绕过李得一径直进了这间小屋,进去一看,里面还算宽敞,也就有几分心动,却还拿着乔不肯点头答应。 李得一跟在他屁股后面说道:“咱俩住一块,以后卫生这块俺都包了,另外隔两天给你刷一次毛,你看咋样?伙食待遇就按照之前说好的不变,你跟着我吃!师父特许俺在王大胖子那里有单独的小灶,顿顿有肉吃。”李得一边说,边拿眼仔细瞅着“悍马”,小心拿话引诱他。“悍马”听了这些条件,尤其是听到在王大胖子那儿有单独的小灶,顿顿有肉吃,终于愉悦的发出一声难听的骡子叫唤,算是答应了。 李得一看“悍马”答应了,也是美得蹦高,立刻就搂着“悍马”的大长脸,好顿乐呵。美了好一阵,李得一忽然听到自己肚子响了一声,这才觉出自己已经饿了。出去打了这仗,回来就被师哥训了一顿,这会工夫已经过了饭点儿了。李得一抬头看了看“悍马”说道:“俺饿了,你也饿了吧,这会工夫过了饭点儿了。不过没事儿,俺带着你去王大胖子那儿找吃的。王大胖子肯定给俺留着饭呢。”说着话,头前领路,带着“悍马”一人一骡就奔着火头营去了。 过了阵子,这一人一骡从火头营出来,身上就挂满了吃食。李得一左手里捧着一张大油饼,右手里掐着一个大鸡腿,脖子上还盘着两大圈香肠。此时能吃上这么丰盛的一顿饭,主要还得感谢李把总。威北营抄了震半县家,加上张财主献上的他儿子入营特训赞助费,这回终于有了钱。李把总做主先把威北营的伙食给改善了。这次扩建营盘,火头营就在第一个,这点儿全营都没异议,毕竟大伙也都想吃点好的。这次火头营买了好些个猪,鸡,鸭这些家禽家畜回来,负责营建的兵士又抓紧时间,先给火头营盖好了猪圈,鸡窝,鸭架等。王大胖子趁这个机会也大捞好处,偷着多买了七八只公鸡回来,一起做了烧鸡,打算偷着犒劳一下自己吃了一冬天羊肉的肚皮。 今天趁着全营都已经吃罢了晌饭,王大胖子正打算偷着吃个烧鸡打打牙祭,正巧,就被没赶上饭点儿来晚了的李得一碰上了,没奈何只能撕下一个大鸡腿分给李得一。李得一趁机又多拿了一大挂香肠,圈在脖子上带走了。 李得一在头里走着,一口饼一口鸡腿,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他身后的“悍马”嘴里也正在大嚼着香肠,吃完了一根,就去前面李得一身上再用嘴扥下一根。一人一骡边吃边晃悠,不知不觉就回到了新的住处。李得一在小天井里找了个干净地儿,一腚坐下,开始慢慢吃,也好消化消化这满肚子的油水。 李得一正慢慢吃着呢,就听到了不远处忙活着盖房子的兵士拉呱的动静。“王大哥,我听说这次说媳妇,几位把总的意思是先照着年龄大的光棍来?”“是有这个说法,可是几位把总也发了话,这回全靠自己本事去哄来媳妇,营里只给盖房子,发银钱,不给保媒拉纤。”那位姓王的老兵点头说道。“那要这么说的话,嘴笨的那几个岂不是哄不来媳妇了?”姓王的老兵丧气地说道:“可不是咋地,俺老王这么大岁数了,战场上厮杀搏命了一辈子,都没打个哆嗦。结果现在一看见那些大闺女就结巴,那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营里这回也不给保媒拉纤,眼瞅着我是捞不着媳妇了,唉……”这位姓王的老兵一番话引起不少在场老兵的共鸣,纷纷跟着说道:“是啊,咱们这些嘴笨的可咋办啊,虽然就着咱们先来,可要是咱们哄不来媳妇。这些大闺女可都要让那些年轻嘴甜的哄走了啊。得想个辙啊,这事儿不能干等着,得瞪眼啊。俺都快四十了,再说不上媳妇,难道要打一辈子光棍?” 李得一听了这番话,识海种忽然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不知怎么脑子里就翻腾出一些画面,顿时就有了主意。李得一三口两口把剩下的半拉油饼和鸡腿吃完,顾不得自己因为吃急了,噎得直翻白眼,把脖子上剩下的香肠往“悍马”脖子上一挂,说了句:“你慢慢吃,吃完了回屋自己休息,等会俺回来再给你刷刷毛。俺现在去找师哥有点事儿。”撒腿就跑了,最后好不容易在一处帐篷里找到正盯着图纸看的小刘医官。 李得一张口说道:“师哥,俺有主意帮那些老兵娶上媳妇啦!”小刘医官听了这话,抬起头满脸惊诧地盯着李得一,好像不认识李得一似得,愣愣开口道:“你小小年纪还懂这个?” 第二十九章 战斗英雄好娶媳妇 李得一点点头:“啊,懂啥?俺就是有个办法。”“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小刘医官不敢相信师弟的话,惊讶地要求师弟把话再重复一遍。李得一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俺说,俺有办法帮那些老兵说上媳妇。”小刘医官丢下手中的图纸,把李得一叫到自己跟前,稀奇地上下打量着他,接着又绕着师弟转了三圈,好似瞅见什么稀罕的东西一样,把李得一看的浑身发毛,这才罢休。 扬了扬手,想揪李得一的耳朵,又忍住了。小刘医官正色道:“你不是来拿你师哥寻开心吧?这事儿除了硬来,师父和营中及个把总都没其他办法,你个毛头小子,毛都没长,能有什么办法?” 李得一不服气地大喊:“师哥俺有头发!”“我说的不是上面的毛!”小刘医官没好气儿地多说了一句。李得一愣了一下,然后就没动静了,半响小声问:“师哥,别的地方还有毛的?”小刘医官脸一红,“不该问的别问!接着说正事儿。” 小刘医官瞅着师弟那一脸求知的模样,岔开话题道:“你真有办法?”这话问的小刘医官自己都底气不足,纯粹是为了转移一下李得一的注意力。李得一仰起脸盯着师哥认真说道:“师哥,咱威北营的老兵作战都很勇敢吧?”小刘医官点点头:“你也跟着他们一起行动过几次,亲眼见过他们上阵厮杀。他们在战场上那是没的说,都是一等一的勇猛敢战,服从军令。这些老兵也是支撑咱们威北营的基石。”李得一接着说到:“这些老兵如此勇猛,这些年肯定立下了不少汗马功劳,咱们应该给这些老兵发勋章啊,给他们评个战斗英雄什么的。”小刘医官忍不住打断师弟的话道:“这些事情是不是太祖曾经搞过的军功授勋?你不懂这些,那个勋章要配军爵的,得要朝廷批准。如今咱们威北营没人疼没人管的,连粮食和军械都申请不来,更不可能弄来这些。你要是打的这个主意,那可就难办了。”李得一听了师哥的话,小脑袋又低了下去,不说话,眼珠子开始转悠着想主意。 小刘医官以为师弟泄了气,正要上前安慰几句,“哎,师哥也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但此事……”。李得一忽的抬起头紧盯着师哥,说道:“既然朝廷不给咱们授勋,那咱们就自己内部表彰一下。那些老兵按照这些年记录的战绩,每人都按照战绩发些纪念章、军功章,然后再给发些赏金。再说那些房子不也快盖好了么,咱们应该先给这些有功的老兵分房子,让他们先住上新房。”小刘医官听着这话有点意思,示意师弟接着往下说。李得一受到了师哥的鼓励,心中又有了底气,声音也提高了些,接着说道:“俺觉得,咱们应该召开一个全营表彰大会,这次大会关键是一定要把那些适龄的姐姐们都请到场。到时候先当着她们面夸耀一下这些老兵的战绩功勋,再当场给老兵发上重赏,最好是给发枚金钱,枚金钱金晃晃的看着就耀眼,以前咱们没有,现在不是有好些枚金钱了么。房子本来就是给那些准备娶媳妇的老兵盖的,到时候当场一起发给这些老兵,弄的气氛轰轰烈烈的。还有,咱们威北营手里现在有大把的田地,不妨也发给这些老兵一些,算作咱们威北营私下发给他们的军功赏田。到时候这些光棍老兵有房,有地,有钱,还怕说不来媳妇?还愁那些姐姐不动心?现在外面兵荒马乱的,能找个安稳的家可不太容易。反正朝廷早就不管咱这偏远小县了,咱们私下犒赏兵士,应该没人会知道。朝廷现在一边忙着摆弄天下蜂拥而至的祥瑞,一边还要給皇帝修行宫,那些大臣也在忙着大捞好处,这工夫可是顾不上咱们呢。” 小刘医官此时已经被师弟这番话给惊住了,这可不像一个十一岁,还没经历过人情世故的半大孩子能说出来的话。小刘医官忍不住绕着李得一又转了一圈,嘴里啧啧有声:“行啊,人不大,懂得倒不少。这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李得一不知道师哥为啥忽然冒出这么句话来,一时间也被问的愣住了。小刘医官看师弟愣在那儿发傻,忍不住抬手敲了他的脑门一下,说道:“这主意不错,听着挺靠谱,后面还有吧?接着说完。” 李得一用手揉揉被打起个包的脑门,继续说道:“咱们现在就应该开始给那些姐姐们上上课,就说咱们伤兵营需要对她们进行培训,让她们学习急救之术。到时候先讲讲外面的兵荒马乱,再说说咱威北营的好处,保一方安宁这些。然后就让那些老兵轮流来给她们讲讲战场急救的方法,毕竟老兵们经常负伤,最熟悉战场急救。这样过段时间,先让他们互相熟悉起来。正好也趁机锻炼下那些老兵,免得将来他们单独见了姐姐脸红脖子粗,嘴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小刘医官见师弟说起来一套一套的,自己听着也有点发蒙,只能一直点头表示同意。李得一边说边瞅着师哥,看师哥一直在连连点头,好似受到了鼓励,使使劲儿继续说道:“等熟悉了以后,就可以用单独指导急救技术的理由,安排哪些老兵和姐姐们在咱威北营单独见见面。到时候介绍相亲啥的,也就水到渠成了。” 李得一说完了这些,瞅着师哥不说话,只好自己问道:”师哥你觉得这样办行么?“小刘医官发了会儿愣,才反应过来师弟正问自己呢,“说完了?”“啊?完了。”“这么大的事儿我可不能做主,你跟我一块找师父去。”说着话,小刘医官拽上李得一,出门就奔着城外去了。 这工夫孙老医官在城外找了处宽阔地儿,忙活着招募民壮,安排田地给他们耕种,分发农具,发下种子,安排几家轮着使唤一头耕牛等等事物。为了方便办事,孙老医官还指挥人简单搭了个草亭子,自己带着几个文书坐在亭中处理着相关的记录。 出了城,小刘医官带着李得一匆匆来到师父孙老医官跟前,施了礼,小刘医官径直走到师父跟前,耳语了一番。孙老医官听完,也是瞪大了眼睛,上下仔细打量着自己这个小徒弟李得一。半响,孙老医官嘴角挂起笑意,对着李得一说道:“为师十三岁时,便立志将来要有一番作为,你今年十一岁了,也当得些事儿了。为师做主,此事就统统交给你负责了!”“啊?”旁边站着的李得一听师父二话没说就把事儿交给自己办,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一时间人也傻了。小刘医官戳了他一下说道:“这事儿你说的这么清楚,当然交给你办了,别人又不明白这里面的门道。放心吧,到时候有师父给你撑腰,威北营没人敢不听。谁敢欺你年幼,闹事不肯服从你的安排,你尽管来找师哥我,我解决不了,咱们再找师父出面,不用怕那些老兵。”李得一抬头看着师父,发现他老人家正一脸期盼的望着自己,咬了咬牙,跺了跺脚,说道:“好,俺一定把这事儿办好。”孙老医官听了,哈哈一乐:“为师等着你的好消息!去吧,赶紧回去招呼人手准备起来,一应人手所需物资都由你调用,好好干!为师等着你的好消息。” 最后,李得一迷迷糊糊地施礼告别师父,跟着小刘医官迷迷糊糊地回到营中。知道此时,李得一还不敢相信这么大的事儿就交给自己办了。小刘医官回到营中刚刚坐下,抬头就看见师弟仍在迷糊着,叹了口气说道:“现在咱们威北营实在也是无人可用,大家伙行军打仗个顶个强。但遇到这回事儿,也只有你想出来了这个办法,不交给你,交给谁?我知道你自己还小,耽误了大事,你放心去做,师哥我给你撑腰!”又好言劝勉了一番,好歹帮着师弟鼓起了信心。 李得一继续迷迷糊糊地回到自己的住处,这工夫也顾不上给“悍马”刷洗那一身硬毛了,跟“悍马”小声道了歉,又付出两块羊肉干之后,总算暂时安抚住了“悍马”。李得一坐在椅子上,用手撑着小脑袋,就寻思开了。 苦思了好一阵,李得一决定还是先去找李把总商量一下表彰那些老兵的事情。李得一边打听边找,找了半天总算在骑兵营找到了李把总。这工夫李把总正在忙着亲自照顾那些从草原上抢来的种马。李得一看李把总正忙着,不好直接上去打扰,耐心等在一边。终于等到李把总给一匹马刷完了毛,李得一赶紧走上前说道:“李把总好,俺有事找你商量。”李把总这会儿显然是已经事先得到孙老军师吹过来的风了,知道李得一为了什么事来的,也不多话,点了点头,带着李得一回到了自己的军帐里。 “说吧,你有什么事?”李得一略思索一番,把自己的主意跟李把总整个说了一遍。李把总听完,眼里也冒出了亮光,笑着说道:“我这些日子也被那些老兄弟烦的够够,今天我也是被他们堵怕了,才躲到骑兵营去了。他们都是跟我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弟兄,年轻时战事紧耽误了,后来咱们威北营又被打压,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紧巴,大伙穷的就差当裤子了,哪有闲钱给弟兄们娶媳妇。就拖拉到现在也没给弟兄们成家,一个个都打着光棍,是我对不起他们。”说到这儿,李把总铁打的汉子,居然红了眼圈,用手使劲揉了揉眼,把眼泪揉回去,接着说道:“这回瞅着咱们威北营来了这些个大姑娘,那帮子老光棍一个个都跟兔子一样红了眼,天天找我闹腾,让我给安排婚事。这些姑娘,算上那些十三四岁的,才统共就五十几个,一百多老兄弟都找我要,我安排了这个得罪了那个,也是为难的紧,只能先压着一个都没给安排。可这事儿我也没什么办法,总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儿。如今有了你这个主意,我可是能松快松快了。我这就叫兄弟们去准备,两天后咱们就召开表彰大会!” 李得一得到李把总的准信儿,也是美坏了,立马就道了谢,转身急着就要往回走。李把总赶紧喊住李得一,说道:“我那些老弟兄多半大字不识几个,自己的名字连在一起认识,分开就认不得了,都是些厮杀了半辈子的粗汉。你让他们给伤兵营讲战场急救,我就怕他们到时候净讲些粗话,再给姑娘吓着了,那就坏事儿了。这事儿你得想想办法,主意是你出的,你可得负责到底!”刚要出门的李得一听了这话,打了个趔趄差点跌倒,好容易站稳了,扭头说道:“俺回去再想想办法,一定把这事儿办好!您放心吧。”说完一溜烟就跑回去了。 李得一在李把总那里夸下海口,不得已只能自己回到住处继续憋着想招儿。师父和李把总都把这事儿交给了自己,可不能办砸了。李得一这一坐就坐到了天黑,直到自己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唤,才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李得一此时也是想的头昏脑涨,他本身就是个半大的孩子,其实也不太懂这些个门道,不过是靠着识海中灵光一现,才有了这么个主意。本以为能帮帮那些老兵早点说个媳妇,结果狼多肉少,反倒把他也给难住了。 李得一带着“悍马”溜达到火头营去找吃食。一顿饭吃的没滋没味的,李得一吃饭的时候都在想着事儿,差点儿就把一块肉捅到鼻子里了。王大胖子在旁边看他心不在焉的模样,认真劝道:“小小医官,吃饭可不能马虎,洒家这一身力气,若是不好好吃饭,那是半分也使不出来。你年纪还小,正是长力气的时候,吃饭可不能马虎,好好吃,好好吃。”李得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刚才是俺不对,这么好的饭食可不敢糟蹋了,现在外面多少人天天吃不上饭。”说着话,甩了甩小脑袋,强迫自己暂时不去想那些挠头的事儿,先专心开始消灭桌子上的饭菜。 吃完了饭,王大胖子问道:“小小医官,你想啥呢?洒家看你愁眉苦脸的。”李得一随口答道:“想娶媳妇的事儿呢。”带上“悍马”急匆匆的就往回赶。留下王大胖子在后面一脸的目瞪口呆:“乖乖,才十一岁就开了窍?想娶媳妇了?现在的年轻人,真急啊。” 李得一边往回走,边想着事儿,快要走进门了,一转头又往李把总那里赶去,跟在他身后的“悍马”不满地打个响鼻:怎么不进门啊,你要带着小爷我上哪儿?李得一溜达到李把总那儿,撩开帘子走了进去。 刚好屋里面一个比李把总小不了几岁的老兵正在搅闹,“把总,俺打从入营就跟着你了,这些年大小仗打了无数,出生入死,哪一次俺老阎不是冲在前面!”说着话,把上衣扒了,露出浑身的疙瘩肉,李得一盯着他身上,也傻了眼。这阎姓老兵浑身的伤疤,都没一块好肉了。这位阎姓老兵高声吆喝道:“你看看俺这身伤,能不能换回来个媳妇!把总,你今天就给个痛快话!你要不答应,俺今天就不走了!”李把总被他这一逼,也是急了眼,说道:“姓阎的你别蹬鼻子上脸,咱威北营的老弟兄哪个不是一身伤?我身上的比你只多不少,怎么着?你今天敢跟我耍这横!?”说着话就要动手扒自己的衣服。李把总被爆箭炸伤过,浑身的小口子,光比伤疤多少,当然是不愁的。 李得一眼瞅着再这么下去也不像话,赶紧跑到俩人中间给隔开了。那位阎姓老兵吃李把总这一怒,顿时没那么硬气了,软声求道:“把总,俺今年都四十五了,还打着光棍呐,这不是一时着急了么。俺是听说郭面元那老小子这次也想争媳妇,这才急了眼。那个郭面元啥也不是,仗着会打两手算盘,这些年一直在后勤营里厮混,一次阵也没上过,虽说也是老兵了,可俺就是瞧不起他。这次他要是说上媳妇,俺没捞着,俺可丢不起这人。” 李把总不耐烦道:“你少在我这儿扯这些瞎呱!郭面元怎么了,这些年也是为了咱威北营劳心劳力。咱们威北营穷的揭不开锅那会儿,不全指着这些后勤上的人倒卖点东西换两口吃的。”李把总说到这儿,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接着高声怒喝道:“你们这些战兵平日就看不起那些辅兵,没有辅兵在后面撑着,光靠你们,咱威北营早垮了。你们是能打仗,光能打仗有用么?咱威北营这些年的战功少了么?别提军功褒赏,哪一次换回来粮食军械了?还不是靠那帮后勤的老兵走门路,把人头倒卖出去,换回点粮食补给。我告诉你,在咱们威北营,他们的功劳不比你们小,你少跟我这儿嚷嚷。” 李得一听到这儿,脑子里忽然有了主意,拽了一下李把总,趴到他耳朵边上小声嘀咕了好一阵。李把总听的连连点头,末了忽然大声说道:“好,就这么办。”然后好似故意的一样,对着那位阎姓老兵大声说道:“这是孙老军师的小徒弟,叫李得一,孙军师已经安排他来负责你们娶媳妇的事儿,我也支持他!你们有什么问题找他说,他全权负责。”说完不等李得一反应过来,居然直接运起原气,把那位老兵和李得一俩人都推出了帐子外面。 李得一扭头刚要再说几句,猛然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身边已经围了一圈老兵,而且这帮老兵都用狼一般的眼神盯着自己。当场李得一就炸了毛,这些老兵不待他反应过来,轰的一下把李得一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说什么的都有,闹哄哄的李得一什么也没听清楚。李得一才刚到他们胸膛高,嗓门也没他们大,废了半天劲儿也没让这帮老兵安静下来。最后李得一想出一歪招儿,不说话,也不动弹,就跟着石柱子一样杵在那儿。这招果然好使,没一会儿,这帮老兵反倒安静下来了,都盯着李得一等着他开口。 李得一看他们都安静下来了,抬腿往外就走,没成想这帮老兵依旧围的死死地,根本就不打算让路。李得一往外走了两次都被堵回来,没奈何清了清嗓子,高声说道:“俺这是要回去给你们处理娶媳妇的事儿!把俺围在这儿,都不想娶媳妇了?”一听这话,这帮老兵这才让了个缝让李得一走出去,一群老兵好像生怕李得一跑了似得,紧紧跟在李得一身后,就这么着一起往回走。 李得一回到自己的住处,点上油灯,找出纸笔,在桌子旁边坐好了,转头对这帮老兵说道:“你们排成一队,挨个进来,俺做个记录。”那帮老兵看他是个半大的娃娃,就有些轻视,乱哄哄的都想争个先。李得一见状,高声喊道:“孙军师和李把总把这事儿交给俺办,那就是军令!你们这是不服军令,都不想娶媳妇了么?”这话一出口,顿时镇住了这帮厮杀汉,谁也不敢拿娶媳妇这事儿开玩笑,大伙都老老实实地开始排成一队。 李得一挨个把他们叫进来,记下名字和入伍时间,那些受过重伤落下残疾的,也做了专门记录。这将近一百号人都弄完,也到半夜了。李得一都记录完之后长出了一口气,刚松快没一会儿,就有人说道:“这就完啦?这么简单,你能保证我们娶上媳妇么?”这帮老兵光做个记录显然不能让他们安心,虽然半夜了,都蹲在外面不肯走。 李得一知道对这帮粗汉不能说软话,不然他们顺杆就往上爬,故意带着怒气大声说道:“这只是简单的记录一下,方便明天的见面会,不然到时候都不知道你们叫啥,那多要命。”一群老兵听了这话,顿时就炸了窝,“见面会?什么见面会?”“见谁?”“谁要见俺?”闹哄哄的又乱了起来。 李得一任由他们闹了一阵,才慢悠悠的故意小声说道:“当然是跟俺们伤兵营的姐姐们见面。”“啥?”“他是说见姑娘么?”“是见姑娘,我听得清清的。”“俺没听清,你再说一遍!”“明天就能见着姑娘,俺的娘啊,可办了事儿了。”可不管他们再怎么闹腾,这工夫李得一就是不再开口说话。 有明天见姑娘这个事儿压着,这帮老兵暂时也不敢放肆了,只能央求着李得一给个准话。看他们闹差不多了,李得一才说道:“这么晚了都不去歇息,明天见了俺伤兵营的姐姐们失了精神气儿,哈欠连天的,没个英雄好汉的样子,到时候姐姐们没看好你们,那可就怨不得俺了。”这帮老兵一听这话,赶紧都住了嘴,你瞧瞧我,我瞅瞅你,一扭头,飞奔着回去歇息了。 李得一看着这帮老兵消失在夜色里,坏坏地想着,“让你们把俺晚课都耽误了,还闹到大半夜才算完。今晚上我看你们谁能睡得好!” 第三十章 战斗英雄见面会 把这帮闹哄哄的老兵都送走后,李得一坐到床上强忍睡意和剧烈头疼,坚持补完晚课,这才躺下歇息。至于那帮老兵,今晚肯定是别想睡好了。 第二天李得一破天荒睡过了点,幸亏师父和师哥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才没被人逮着。从床上爬起来,李得一抓紧时间把早课做完,顾不得识海仍在震荡,打开门就往外走。经过这段时间,李得一忍受自己识海震荡带来的巨大痛苦已经成为家常便饭,不会像刚开始那样疼的满头大汗,头昏眼花了。 一推开门,李得一就被吓的“哎呀,俺的娘啊!”大叫了一声,啪把门又关上了。屋外早围上了一圈眼睛血红的老兵,一个个都悄无声气地围着门口蹲成一大圈,盯着门口单等李得一出来。这群老兵昨天晚上回去,哪还睡得着,全都一晚没睡,光在炕上翻来覆去烙饼了,硬是翻腾一宿没睡着。今天一个个都成了兔子眼,又红又肿。这一百多双红眼珠子守门口盯着你,是个人都得吓一跳。 李得一在屋里平复了一阵心绪,才重新推开门走出去。刚出了门就被堵在门口一步也走不动了,一干老兵红着眼,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李得一知道如果再不说两句,今天是甭想吃早饭了,只好提高嗓音说道:“现在蹲俺门口干嘛?见面会下午才开始,上午都先回去准备准备,澡堂子不是建好了么,都去洗个澡!浑身臭烘烘的也不怕俺伤兵营的姐姐们瞧不上你们!俺上午去找找李把总,先给你们这些人每人发套新军装,下午见面的时候都换上新军装,精神精神!各位叔叔,别围着了,都赶紧去忙去吧,回去好好拾掇拾掇自己,你们现在这个熊样,能说上媳妇才怪了。” 一干饥渴了半辈子的老兵这回听着了准信,轰一下全跑了,有的还边跑边闻自己身上的臭味。刚才还被一帮臭烘烘的红眼老兵围在中间,一眨眼功夫,人全跑没了,李得一都看傻了,松了一口气,总算能去吃饭了。 李得一暂时打发了这些老兵,转身奔着火头营方向就走,猛然间却被拽的差点摔个跟头,扭回头一看,原来是“悍马”咬住了自己的袖子。“刚才让俺一个人在外头扛着那些老兵,你躲在屋里待着,这会儿要吃饭了才出来,真不讲义气……”李得一把“悍马”狠训了一顿,平时脾气甚大的“悍马”知道这回是自己理亏,老老实实低着头陪着小心。 李得一带着“悍马”吃过了早饭,从火头营晃悠出来。寻思了一阵,李得一决定先去找李把总再确定一下房子和地的事儿,顺便把答应的新军装给要来。毕竟那帮老兵要想说上媳妇,必须得有房有地才行,要是没了这两样,就凭那帮老兵一个个老粗的模样和火爆脾气,再加上嘴又笨,哪一个也说不上媳妇。临走前,扭头看了“悍马”一眼,李得一问道:“俺要去李把总那儿商议事儿,你也来么?”“悍马”这回没缠着李得一,反正现在都吃饱了,等吃晌饭再来找他,自己迈着悠闲的步子,往骑兵营去了。李得一冲着走远的“悍马”喊道,“去了那儿别欺负那些战马,尤其是配种的那些,不然晌饭扣你一块肉!”远远地瞅着“悍马”原本悠闲的步子瞬间变得凌乱,李得一坏笑了一下,转头奔着李把总那儿去了。 李得一找李把总商议了一上午,最后带着李把总的手令,领着那一百多老兵,亲自去后勤营领了新军装,挨个给他们发下去。吃过了晌饭,李得一把伤兵营的姐姐们都召集了起来,宣布要给她们上课,教授急救知识。李得一按照自己的经历,决定先教姐姐们识字,也不必多学其他,就按照太祖留下的《伤兵营卫生条例与军中急救》这本书教。教这一本,是因为李得一目前能通读下来的书也只有这本。 当李得一宣布完自己的打算之后,反倒给在坐的一众女子带来不小的震惊。这个时代女子一般是没机会识字的,平周朝也只有太祖主政时曾经办过女学。太祖仙去之后,世俗的假道学力量又慢慢开始反扑,女子渐渐又被拘束在了家中,失去了读书认字的机会。后来就只有大家族的小姐才有机会识字,却也只是简单的学些字,不过是为了以后管家方便罢了。 这些女子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识字对她们来说是遥不可及的梦,如今居然有人要教授她们识字,虽说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却也足够让她们感激涕零。李得一本来倒是没觉得什么,当他看见有的姐姐激动地哭了出来,这才知道自己大概在做一件了不得的事情。趁热打铁,李得一赶紧跟她们说起如今外头是多么乱的世道,到处都有流民和草寇,只有威北营才是安稳的地方。而威北营能有今天的安稳日子,多亏了威北营老兵的浴血奋战,又趁机讲起威北营老兵是如何英勇无敌,立下的战功如何如何多,能分多少田地,几间房等等,反正就是把威北营那些老兵好一通夸。先留个好印象呗。 到了最后,李得一宣布当她们能熟读《伤兵营卫生条例与军中急救》之后,就会成为伤兵营正式的一员,每个月与正兵一样有三枚银钱的饷银。这是李得一上午与李把总商议的结果,要是搁在以前,威北营是绝对拿不出这么多钱的,现如今威北营却是富得流油,发给这些女子的钱不过是毛毛雨,李把总答应的很痛快,因为这样就能把这些女子牢牢的留在威北营。 这些女子中的大部分原来都是在震半县家做丫鬟的,一个月也不过是挣两枚银钱,听到在威北营可以领到三枚银钱,还和正兵一个待遇,稍一犹豫,都纷纷点头答应了。要知道这个时候,平民百姓五口之家一年的花销也不过三十几枚银钱,所以李把总这次为了留住这些女子也是很舍得花钱。还有些女子是李得一从草原上救回来的,对着他们的救命恩人,那当然感激涕零,这回听说还要发给他们银钱,那更是感动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李得一怎么说,她们就怎么办。 李得一看到这些女子都点头同意了,又抓紧时间把伤兵营平日里的工作说了一下,无非就是制作绷带,打扫卫生,浆洗病房床单被褥等等轻快地活计,其实这些日子,这些活一直是这些女子在做,她们早就习惯了。末了李得一补充了一句,现在每个人就可以领一枚银钱的饷银,由于她们还不是正兵,所以暂时只能发一个月辅兵的饷银。 经过这一番交谈,这些女子的心绪都被调动了起来,也彻底打消了她们心中最后一丝的不安。之前的一个月,李把总虽然天天被那些老兄弟烦着,却是严禁骚扰这些女子,为此没少动军棍。是以这些女子在威北营的日子过的是相当安稳的,自然对威北营兵士的印象还都不错,渐渐也就把威北营当做能遮风挡雨的依靠了,如今又领到了饷银,更是彻底地安了心。 看看时机也差不多了,李得一最后宣布,今天下午马上会有威北营的老兵过来交流急救常识,以增强她们对战场急救的认知,日后万一战事又起,她们也是要负责照顾那些伤兵的。说完这些,让姐姐们先等着,李得一就到营门口等着那些老兵过来。结果等了半天,才稀稀拉拉的来了三十几个人。李得一纳闷道:“怎么才来这么点人?”问了好半天也没人吭声。眼瞅到了关键时刻,这些老兵都怂了,李得一怒道:“不来的是不是不想娶媳妇了?” 这狠话一出口,才激出一名老兵上前说道:“小小医官,我那些弟兄们半辈子净打仗了,咱们威北营军规大如天,严禁骚扰女眷,所以咱这些老弟兄半辈子都没跟大姑娘说过话。他们听说下午就要跟大姑娘面对面,生怕自己出丑丢人,不敢来了。”李得一惊讶道:“俺还原来打算让你们跟姑娘们讲讲话。真是奇了怪了,你们砍过的脑袋都摞起来一人多高,也没见你们抖一抖,见见的大姑娘反倒害怕得不敢来了。你马上打发人回去叫,就说想要媳妇的赶紧来,狼多肉少,来晚了可得不着了。俺在这儿可是给你们做足了工夫,里面的姐姐们现在可都盼着见见那些给了她们安稳日子过的大英雄呢,这可是个好机会,不来可再没有了!” 那位老兵没奈何,只能打发人回去叫。到最后总共也就来了五十几人,李得一看时间不早,也不必再等了,带着这些人就往伤兵营里面走。那位老兵拉住李得一说道:“小小医官,咱们就这样散着走进去不好吧,最好还是列队进去,也显出我们的精神。”李得一忙不迭点头答应。那位老兵转头高喊了声:“列队!”不稍片刻,这群老兵就列起了整齐的两队,在那名老兵带领下往里面走去。 到了伤兵营的小广场上,姑娘们看到这群衣甲鲜明,队列整齐的兵士,都觉得眼前一亮,有大胆的还拿眼细细地打量了起来。 李得一故意让队列走到姑娘们的旁边才停下,然后走到人群前面高声说道:“各位姐姐,这些兵士都是咱们威北营的战斗英雄,他们每一个都身经百战,杀敌无数这才换来了咱们今天的安生日子!咱们威北营向来优厚兵士,这些战斗英雄每人都分了一套七间还带天井的砖瓦房,还有五十亩田地。明天咱们威北营就要召开表彰大会,以表彰这些英勇作战的兵士们。”这话李得一是故说给这些女子听的,为的就是提一提这些老兵如今都身家不菲,有房有地,房是砖瓦房,地有一大片。 李得一四下扫了一眼,顿了顿接着说道:“这些战斗英雄个个都身经百战,战场上的急救经验自然也是非常丰富。以后咱们伤兵营每天都会请这些战斗英雄们来给咱们上课,教授战场上急救的经验。现在你们可以提前互相认识一下,方便以后的学习。”这话刚说完,场面顿时就乱作一团。一干老兵面红耳赤,比上战场还紧张,对着这些大姑娘,连个话都说不出来了。偶尔有个大胆的,好越容易张开了嘴,结结巴巴半天,也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反倒是这帮女子胆子挺大,她们在威北营呆了一个多月,日子过得很安稳,也常见这些兵士,却从没受到骚扰,故此对威北营一众兵士的印象很不错。几个胆大的女子走到兵士面前轻声问道,“你这身军服真好看。”“你打过突辽人么?”问这个,老兵倒是能答上来,“嗯”“杀过不少。”“杀得好,多杀几个才解恨。突辽人杀了俺爹娘和几个弟弟,把俺抓了去。”“嗯” 可惜的是,大家话都不多,过了一会儿,场面就冷了下来。这些老兵能有什么甜言蜜语,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当然很快就冷了场。李得一不得不赶紧说道:“今天到此结束,明天咱们伤兵营集体参加表彰大会。”说完使了个眼色,示意带头的老兵整队,那位老兵高喊了一声:“集合,列队!”一干兵士听到命令,迅速列好两队,迈着整齐的步子离开了。听到身后传来的“真整齐。”“不愧是战斗英雄”赞叹声,一干兵士脸上都露出了得意的神情,步子迈的也更有劲儿了。 送走这帮厮杀汉,李得一也是长出了一口气,跟姐姐们说了声解散,自己撒腿就往李把总那儿跑。见了李把总,李得一头一句话就是:“李把总,俺这招不灵啊。”李把总笑呵呵问道:“咋了?”李得一把他小人家的眉头拧在一起,说道:“那帮老兵见着姑娘面,一个个都憋得脸红脖子粗,一句话都说不上来。俺听来听去,统共就两句话,一句‘杀不过不少’,一句‘嗯’。这样下去俺可帮不上忙了。”李把总听了先哈哈大笑了一阵,见李得一满脸不解地盯着自己,尴尬地收了笑声,说道:“这帮混蛋再找我来闹,我就拿你这话顶他们,跟我眼前一身本事,到了姑娘面前就下了软蛋,哼哼。”李把总说着好似想象着这帮老兵面红脖子粗的样子,顿时觉得很解气。 李得一上前走了几步,提高了声音说道:“李把总,您别笑啦,还是得想办法帮帮这帮老兵啊,不能真让他们说不上媳妇啊。”李把总正色说道:“这事儿已经全部交给你了,我哪里有主意,要是有,我自己就办了。”李得一愁眉苦脸地往椅子上一坐,嘟囔道:“昨天嚷嚷着让那些老兵都知道了现在是俺管这事儿,今天一早他们就把俺的门口堵了。他们要是真说不上媳妇,那还不得天天来闹俺,可咋办啊。”皱着眉头开始苦思办法。 一直坐到天擦黑,李得一也没想出个好主意。这时候李得一头疼的毛病又犯了,他识海内原气运转剧烈,稍一动脑,头就疼痛不已。李得一坐那儿忍着识海震荡带来的剧烈头疼,李把总被他这样子搞得纳闷,只好说道:“办法慢慢想,你先去吃饭吧,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可不能饿着。” 李得一答应着,跟李把总告了别,就往火头营吃饭去了。进门就看到王大胖子坐在那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儿。李得一感觉到自打威北营富起来之后,日子虽说好过了不少,可大家脸上的笑容并没增多。师父为了春耕忙的脚不沾地,师哥忙着搞建设也是累的没个笑脸,自己这两天也给那帮子老兵弄得犯了愁,现在就连王大胖子都开始害愁了。 李得一走到王大胖子跟前,问道:“王大哥你咋也愁眉苦脸的?”王大胖子叹了口气说道:“这不是咱威北营要求改善伙食么,结果东西买回来,反倒缺人帮着做饭了。咱威北营原是安排了人轮流帮着咱们火头营做饭,可如今营里到处都在用人,人手紧张,来这里帮着做饭的人就给调走了。这几天饭都是洒家带着两个老伙计做的,仨人做近千号人的饭菜,可把洒家给累坏了,上阵厮杀也不曾这么累过。再这么下去,洒家肚子该瘦了。”李得一瞅了一眼王大胖子那个油光光的大肚子,心里寻思道:“俺咋没瞧出来你肚子小了一丁点儿?” 李得一也不知道该说啥,只好自己闷头进去找了些吃的。吃饱了饭出来,发现王大胖子还在门口坐着长吁短叹:“轮换的人手啥时候才能回来啊。”李得一听了这话,脑子中忽然一闪,飞似得从王大胖子身前跑过,嘴里喊着:“谢谢王大哥的好主意。”王大胖子在后面一脸的愕然:“啥?洒家说啥了?” 李得一飞奔到李把总那儿,来不及通报直接就闯了进去,凑巧李把总这时刚好在营帐中没出去。李得一跑的上气不接下气,“俺……想……想到……”李把总赶紧让李得一坐下,“慢慢说,你想到啥了?”李得一大喘了几口气,先把气喘匀了,才说道:“俺想到办法了,请李把总下令安排那些老兵每日轮换一次到伤兵营执行任务,一次轮换十人。”李把总思量了一阵说道:“这倒是个办法,不知有什么说道没有?”李得一寻思了一阵,识海里冒出一个词儿“日久生情”想也不想的就说了出来。 李把总听了这个新鲜词儿,咧开嘴笑道:“到底是孙老军师的徒弟,懂得就是多,‘日久生情’这词儿贴切,哈哈他们到时候天天去威北营,就不信跟那些姑娘熟不起来。好,我明天就传令下去,让他们照做。还别说,这事儿交给你还真是找对人了。”这些威北营的老兵,让他们自己去跟大姑娘解除,那比让他们上战场都难,这回李把总下了军令,有这个军令压着他们,再也不怕他们临场往后缩了。 李得一解决了这个老大难的问题,这回也是情绪高涨,趁机又把明天表彰大会的事儿问了一遍,重点问清了分的房屋和田地是否到位。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李得一也放心走了。 走回伤兵营时,天已经黑了下来,正低头走着,李得一忽然发现地上有个黑影拦在路中央,高喊了一声:“谁?” 第三十一章 少年拼命为活着 喝问了一声,瞅着没人答应,李得一给自己壮了壮胆子,又往前走了几步,高声喝问:“是谁在那儿?”“悍马”溜溜达达从阴影里走了出来,对着李得一不满地哼哼唧唧。李得一瞅着是‘悍马’再一听他这哼哼唧唧的动静,立马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满面歉意地说道:“俺今天实在是有事儿忙,忘了带你吃晚饭,对不住,对不住。”说着就要上前搂“悍马”的大长脸,“悍马”把头一晃,让李得一搂了个空,还不满地打个响鼻。李得一红着脸说道:“明天肯定给你刷洗一番,可以了吧。再把欠你的一顿肉给你补上。”“悍马”这才痛快让开道路,跟着李得一溜达着回屋了。 第二天一早,李得一现在屋里默背一遍《御气和合经》,待太阳升起之后到院子里开始修原气,跟他住一个屋子的“悍马”居然也兴致勃勃的跟在李得一后面来到院子里。瞅着那摸样,“悍马”居然也在感知原气,李得一修完之后,还好奇地盯着“悍马”看了好一阵。 修完了早课,李得一带着“悍马”去吃早饭,把自己那份肉分给了“悍马”一部分。吃晚饭,李得一匆忙回到伤兵营,把吃完早饭的姐姐们集合起来,准备带着去参加今天的表彰大会。李得一带着伤兵营的这些女子一进场,马上就吸引了全部兵士的目光。尽管这些天已经习惯了男兵投来的热切目光,可不少女子还是当场红了脸。李得一被这些急射而来的热切眼神波及到,也给弄得浑身发毛,头皮都感到有点麻了,不得不硬着头皮,强撑着带着队伍走到预定位置。随后一干战功卓著的老兵就登上了校场的高台,表彰大会正是开始。 李把总,钱把总,韩把总,孙老医官,四位悉数到场。孙老医官先登台,当众念了一篇骈四俪六,谁也听不懂,但大家都觉得好的华丽文章。然后就是李把总亲自给一干战功赫赫的老兵发下房屋、田地的相关契书,还有五十枚金钱的奖赏,这个奖励当场就震撼了不少人。尤其是那五十枚金钱,金光闪闪,对普通小民来说,是一辈子也吃喝不尽的一笔巨款。最后三位把总,孙老医官,挨个与这些老兵行了军礼。一时间校场上的气氛达到了顶点。李得一趁机偷偷瞅着身边伤兵营姐姐们的表情,发现不少人也露出了震惊的表情。也不知是被丰厚的奖赏震住了,还是被这热烈的气氛震惊了。李得一看着这情况,心中暗自感到高兴,后面接下来的事儿应该能好办不少吧?有房,有地,有产,还是战斗英雄,这总该能让这些姐姐动心了吧? 李得一正开心得看着台上的表彰授赏,忽然感到有人在拉自己的袖子,一扭头,“悍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混进来了,正用嘴咬住自己的袖子,试图把自己拖出人群。李得一赶紧用手摸了摸“悍马”的大长脸,小声说道:“别咬,别咬,俺就这一件新衣裳,还是师哥给的,咬碎了俺没得穿了。好好,俺跟你走还不行么。”李得一没奈何,只能跟着“悍马”大爷先走了。“悍马”领着李得一来到骑兵营的马厩,找了个水桶对着李得一点头示意。到了这会儿李得一也知道“悍马”拉他来怎么回事了,顺手抄起个毛刷子,打了桶水开始给“悍马”洗刷起来。李得一以前虽然没干过这活儿,但好歹在威北营这么久,也看过那些骑兵伺候自己的马匹,照着做就是了。 李得一洗的很用心,把“悍马”伺候的舒爽异常,不停地摇头甩尾巴。一直用了五桶水,才给“悍马”洗刷完,也不知道“悍马”多长时间没人给洗刷了。等李得一满头大汗干完这活,也快要到晌午了,头顶的日头开始发出强烈的光芒。累的满头大汗的李得一靠着“悍马”舒服地坐下,晒着日头。过了一会儿,居然利用这段难得的空闲,大着胆子开始尝试感知原气。 一天之中,太阳发出的原气在晌午这段时间最是强烈,只有到了俱五通境的人才会在中午时分修原气,因为到了那时,身体经过多年原气强化,已经可以容纳如此巨量且活跃的原气。初修之人一般都只在日出和日落时分修习原气,因为那时太阳发出的原气相对较少,正适合初修之人,他们的身体正可承受当量的原气。李得一初生牛犊不怕虎,从小在那个小庄里长大,又没爹娘管着,所以啥都新鲜,啥都想试试。李得一愣着头开始感知原气。 幸亏现在是春季,晌午太阳发出的原气并不算很多,若是在夏日里,李得一非得被那巨量的原气直接冲破识海,变成一个傻子。这时李得一所感知到的原气虽说不能把他识海冲破,但是仍然极大超出了目前李得一识海所能容纳的原气极限。只用了一小会儿工夫,李得一识海中就充满了原气团,怕是有上百个之多。寻常初修者,识海中能有八个原气团就很不得了,有十二三个就算多的了。接下来的修原气,就是推动这些原气团在识海中运行,旋转,不停强化识海,以增强识海,直到和合境圆满,即达到识海与身体和合的境界。寻常人身体总是比识海反应慢一拍,比如一箭射来,很多人都能瞅见这箭的轨迹,但就是拦不住,一伸手,箭已经飞过去了。普通人会认为这是人的身体不够强壮,这才跟不上识海的反应,其实恰恰相反。一个人的识海若是足够强大,便能更好的指挥身体迅速作出反应。寻常人通过长时间锻炼肉身,增强自身力量和速度,也能抓住飞来的箭矢,浅薄者便会认为这是身体增强的效果。其实这是很浅陋的见识,这世间教授武艺的师父往往会对徒弟说这么一句话,“拳练千遍才能用。”或者“熟能生巧,巧能用。”在那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枯燥的重复练拳过程中,招式早已烂熟于心,其实就是在磨练一个人的识海,或者用老百姓的话说,毅力。这么坚持下去,终有一天会达到眼到手到的和合境界。其实这种境界非常接近修原气的和合境,但一般只练**者,终生也就停留在这个境界了,无法更上一层。 李得一这会儿却并不知道这些,一来师父没讲,他一个初入门的人也没必要知道那么多。二来那本《御气和合经》上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东西,只讲了和合境的修习方法和注意事项,并没有提及和合境以后的修习方法。李得一敢在书上没有讲过的时候修原气,感知原气,这也是他野惯了缘故。大户人家子弟修原气,都有长辈名师从旁教导,一步一步都早已规划成熟,照做即可。李得一不一样,从小爹没了,他娘一个女人为了拉扯他,只能没日没夜的劳作,没几年就病累致死,也就没多少工夫管他。所以缺乏从小管教的李得一性子野的很,一直野到十岁才拜了孙老医官为师,但孙老医官毕竟年纪大了,还被浑身的伤痛折磨着,平时并没有多少精力教导他。在这威北营要不是有小刘医官常常收拾他,还不知道要惹多少事儿,尽管平日里有师哥管束着他,一有机会李得一野惯了的性子仍然要冒出头来。 再者说了,孙老医官曾为这小徒弟,不惜耗费原气专门推衍过星辰推衍图。推算出自己这关门弟子虽然入门以晚,过了修原气的最好时机,按部就班的修终身也难有大成就,但若是能让他自己随缘任流,自己再稍加指导,说不定也能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来。有了这番推衍,那些修原气的注意事项和条条框框,孙老医官也就故意没告诉自己这关门弟子。 李得一这次顶着晌午大太阳感知原气,一是他本身的野性子使然,二是孙老医官刻意纵容。他的识海中此刻已经被原气团充满,更要命的是,他居然愣头愣脑开始尝试推动这些原气团沿着识海运行。这下可要了命了,识海中的近百原气团直接就炸开了锅,李得一当时就七窍流血,吭都没吭一声,直接昏了过去。旁边“悍马”洗完了澡,正悠闲的晒着日头,忽然就感觉到靠在自己身上的李得一软倒在地。 昏迷中的李得一忽然觉得识海开始剧烈震动,震动中又出现了一个识海,两个识海在剧烈的震动中合二为一,原本时不时出现在梦中的那些模糊的画面,也渐渐清晰起来。也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中李得一觉得有个温热柔软的东西在自己脸上擦拭,艰难地睁开眼皮,看到“是悍马”正在用舌头舔自己。李得一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张嘴说道:“别舔……你今早又偷吃羊肉了吧,舔俺一脸的骚腥味儿。”说完这句话,李得一就感到眼前一阵阵发黑,脑门发蒙,赶紧伸手扶住“悍马”,好歹歹才没跌倒。 “悍马”打了个响鼻,心说:就冲你刚才那番话,大爷就不该帮你,看在刚才给大爷刷毛的份上,这次不计较了。其实“悍马”此刻也是四蹄发软,就是想计较,也没那个能耐了。李得一用手扶着“悍马”勉强站起来,这才感觉到“悍马”浑身都在颤抖,李得一不知道“悍马”出了什么事,却知道自己情况不妙,得赶紧去找师哥给看看。一迈步,一人一骡都腿脚一软,差点一起摔倒。等走两步歇一歇,好容易找到小刘医官时,李得一已经面色苍白,浑身跟筛糠一样打着哆嗦,连喘口气都感到脑袋瓜要炸了,“悍马”的情况也强不到哪儿去,四蹄发颤,嘴里冒着白沫。 小刘医官看到师弟搞成这个样子,又惊又怒,吓得声都变了调儿,喝问道:“你怎么搞的?”再一看他身旁的“悍马”,也顾不得其他,先给师弟取出一颗药丸服下,咬了咬牙,又拿出一颗给“悍马”,把师弟搁到床上,然后自己直接飞奔出去找师父。李得一服下那粒药丸,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不一会儿就躺在床上昏昏睡去。 再醒来时,睁眼就看到师父孙老医官正一脸担忧地看着自己,小刘医官也在师父旁边关切地看着自己。小刘医官看师弟醒了,不待师父开口就先开腔问道:“你可算是醒了,说说吧,怎么弄成这副德行?”李得一寻思了寻思,说道:“俺晌午头的时候感知了一下原气,然后识海里就多了好多原气团,接着俺就试了试推动这些原气运转。”小刘医官听了这话,立马就蹦了起来,“不是告诉你一早一晚修原气么,什么时候告诉你晌午修了!你修原气就老实推动识海中已有的原气团就是了,为什么要贪多再去感知更多的原气团来?你怎么这么胆大?!”李得一低声说道:“也没说不许晌午修原气么,俺刚好得了空闲,就想试试……” 小刘医官正要发作,却被孙老医官按住了。孙老医官接着仔细打量了李得一半响,问道:“你现在感觉有什么异样?”李得一想了想说道:“俺的头疼的更厉害了,再有就是腿脚发软使不上力。”小刘医官高声道:“废话!你知道你流了多少血么?七孔流血,还腿脚发软,没死掉就算你命大!”说着手一指,顺着望过去,旁边放着一大堆被血染的通红的绷带。孙老医官继续耐心问道:“身体内可以有何不适?疼痛否?”李得一伸手在自己身上捏了半天,说道:“还行,身上倒不疼。” “嗯,你方才昏迷之时,为师曾用原气探查过你的全身,脏腑并无受伤。只是识海破裂受创的厉害,你这头疼为师估计要持续好多年,再加上你失血过多,所以肢体虚弱也是应当的。”孙老医官尽量把事情说的轻松些,怕再把自己的小徒弟吓着了。其实他老人家心里清楚,自己这个小徒弟真是命硬,他进来看到徒弟第一眼,就以为人已经死透了。当时李得一七窍流血,四肢冰凉,小脸煞白,他老人家伸出去探查的时候手都忍不住发抖了,直后悔自己为了让这个徒儿日后能有出息,放任他兵行险着。后来孙老医官仔细查探之下,却发现自己这徒儿居然傻人有傻福,这一番胡来,识海居然异常扩大不少,差不多有寻常人两倍大,这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小刘医官看着师弟已经暂时脱离险境,冷着脸说道:“你这次能有惊无险,还要多亏了那头骡子大爷。”李得一抬头不解地看着师哥,小刘医官给了师弟一个白眼,转头瞅了瞅仍在昏睡的那头骡子,说道:“这头骡子得益于他爹强悍的血统,生来不久自己就会吸纳原气强化身体,按照咱们的标准他已经修到了气壮境,灵智已经成熟,所以能听懂人言。”小刘医官说到这儿,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说道:“某些人自己作死也能撞上大运,真是没天理了。” 李得一小心翼翼低声问道:“师哥你是说的俺么?”小刘医官没搭理他,继续说道:“我曾跟你提过,有些畜类也能修原气。一般畜类起修原气,若没有天赋血脉,便要人为其输入第一股原气,帮其开启灵智,一直持续到进入和合境,灵智成熟能自己修行。这头骡子血脉太过强大,灵智又早已成熟,竟然是自行领悟了如何与人交流原气。我猜他当时见你情况危急,知道你是修原气出了岔子,便自行与你接纳原气,吸取了你识海中过量的原气,所以才保住了你的性命。如若不然,按你当时描述的情况,你必然要七窍流血,识海炸裂而死,就算能勉强救活,以后十之**也是个傻子。” 李得一吃惊地伸长了舌头说道:“是这头骡子救了俺?他是俺的救命恩骡啊!”小刘医官气恼道:“我话没说呢,别打岔。你小子这次也是因祸得福了,平常人为畜类输入原气,开启灵智之后,那畜生便会与那人心意相通。待到了战场上坐骑与主人心智相通,便能发挥出数倍于战力。这头骡子吸了你的原气,虽说当时情况紧急,是为了救你迫不得已是骡子主动吸纳了你的原气,却也是变相与你原气交流过,待你日后修原气有成,便可与他一同上阵,平添一份强大助力。” “之前俺每次要骑他出战,都要先拿几块好肉贿赂一番,他如吸过俺的原气,是不是以后就可以省了那些肉了?”小刘医官没想到这时候师弟居然还能冒出这么一句,顿时被气的哭笑不得,扭头盯着孙老医官说道:“师父,瞧你教出来的小徒弟!真真像极了咱威北营的人,特会过穷日子,那是能省就省。” 孙老医官老脸一红,说道:“会过日子挺好,若不是节俭度日,咱威北营哪能熬过那段苦日子。”李得一也红着脸低声说道:“俺家是挺穷的,俺打小没了爹娘……”小刘医官忍不住打断李得一卖乖的话:“你少得了便宜又卖乖!咱威北营不知多少人眼馋这头骡子,他爹可是火眼狻猊,那是上古异种血脉,不知有多强悍,多稀有难逢。说也奇了怪了,这么些年多少人想尽了办法讨好这头骡子,他连眼皮都不眨,没想到居然跟你投了缘,如今又与你原气交汇过,白让你捡了个大便宜。难道这就是傻人有傻福?” 李得一仰起脸得意洋洋地说道:“俺这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小刘医官觉得自己今天可能翻白眼儿翻多了,这会儿眼皮都开始气的直跳,“少废话,我告诉你,以后除了日升和日落之时,严禁你在其他时候修原气,否则你小命难保!这条禁令持续到你修到俱五通境为止!” 李得一转头看着孙老医官说道:“师父,俺这样的一天天修下去,也没个标准给俺参考参考,俺心里没底啊。再说如今世道一天比一天乱,俺这也是想早点修到气壮境,到那时好歹也有能力自保,不用像现在这样,稍微有点事儿就要靠着师哥和师父您老人家。” 孙老医官寻思一阵,说道:“以后切记修原气不可如此涉险,求快也要有个限度。为师这儿倒是有一个法子可以帮助你修原气,也可验看你在和合境的修行如何。”李得一闻言立马瞪大了眼睛,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孙老医官略顿了顿说道:“你回去之后弄一根麻绳栓个鸡蛋,挂到屋中房梁中间,你没事便可每天盯着它看,同时识海中要运转原气,啥时候把这鸡蛋瞅的掉到地上,啥时候你的和合境就算修成了。”对师父孙老医官说的话,李得一是不疑有他,立刻点头表示等回来一定照做。 小刘医官对着李得一说道:“师弟你昏迷了大半天,晌饭也没吃,现在肯定饿坏了吧,你等着,师哥给你打饭去。”说完这话,拿手指头偷偷使劲儿捅了一下师父,自己先出去了。孙老医官会意,又安抚了李得一两句,推说自己累了,也出去了,临走还仔细把门关好。 门外头小刘医官正等着孙老医官呢,等孙老医官一出来,小刘医官皱着眉头上前架着师父往外就走。等走远了,小刘医官说道:“师父,你教给师弟的办法能行么?我怎么听着那么扯淡(蛋)。” 孙老医官赶忙伸手捂住徒弟的嘴,说道:“你见识少就别乱讲,徒惹人笑话。这是几百年前有名的公案。我也不指望你师弟真能把鸡蛋瞅的掉下来。为师不过是看他如此急切,若不给他个办法吊住他,唯恐他以后还要行险。再有下一次,恐怕就没这么大的命了。故此刚才教给他这个办法,只要能帮你师弟锻炼一下识海强度,熟悉原气的运用也就可以了。现在你老老实实给你师弟拿饭去,可不许在他眼前说破!” 李得一自己在屋里看着仍在昏睡的“悍马”,是越看越心里越美,觉得自己虽然倒了大霉,以后每时每刻都要头疼欲裂,却也捡了个大便宜,再也不用给拿肉求着“悍马”出战了。美滋滋的这么想着,仿佛头疼也不是那么难忍受了。 此时此刻,中神城,皇城内,当今天子盯着地上跪着的这名年轻有为的臣子,笑道:“好,好,国难现忠臣,朕这就下旨任命你为卫北军军团长,兼平西,安东两军督师,全权负责北灭突辽人之事。” 第三十二章 天子折腾为作死 威北营,李得一现在除了一早一晚,其他时间被勒令不许胡乱感知原气。这些天他在忙完了手头的事情之后,有空就会溜达到师父身边,美曰其名服侍师父,其实是身上那股少年人对师父老人家的孺慕之情,驱使他黏在师父左右。 除了三爷爷,孙老医官是第二个悉心教导他的老人,在李得一脑子里,爹的印象早已模糊不清,娘也只留下一个日夜操劳的身影。所以李得一对孙老医官除徒弟对师父的恭敬之外,内心之中还有一种对长辈的依赖。 李得一神情认真地站在师父身后,少年人表面上看着一动不动,其实识海中的原气团正在不停地运行。李得一经过这段时间,已经完全适应了那种推动原气团强化识海带来的剧烈头疼,总是抓住一切机会运转识海中的原气团,至于方法么,还是老样子,一伙推动所有原气团,绝不肯一个一个慢慢来。在身体忍受不住这种剧烈头疼,马上要疼晕过去之前一刻,李得一及时的停止了原气团运转。这时从表面上看,他不过是头上稍微出了些汗而已,天气正在渐渐变暖么。身后这位爱徒的小把戏,如何能瞒得住境界高深的师父,李得一体内原气稍有动静时,孙老医官就感知到了,不过却从不曾点破,只是暗中留神自己这徒弟的动静,稍有不对,随时准备施救。孙老医官此刻刚看完侦骑抄来的邸报,冷哼了一声,故意重重地拍了一下面前的硬木书案,把身旁的李得一吓了一跳,及时制止了徒弟想要再次推动识海中原气团运转的意图。李得一开口问道:“怎么了师父?”孙老医官面现怒容,气冲冲说道:“有人居然上奏陛下,说什么自己能在五年时间内平定北边的突辽人,若是不能做到,到时甘愿自刎以谢天下。” 李得一听完这话,张大了嘴巴,诧异道:“这人是谁?也太能吹了吧。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孙老医官怒道:“这人名字中还真带了一个“吹”字,他就叫袁吹忠。是陛下新任的卫北军军团长,兼平西,安东两军督师。”李得一听了这一长串的军职,下巴直接就要掉下来了,赶紧用手托住下巴,说道:“这官也太大了,比当年狄大帅的官职都大,大帅当年才仅仅是卫北军团副军团长,代军团长事而已。” 孙老医官重重叹了口气说道:“这个袁吹忠是考过朝廷公试的,他是文臣出身。当年狄大帅只不过是个边军小校,因功升职而已,不能比啊。当今天子重文臣,凡是文官出身,哪一个提拔起来不是连跳几级。更何况这个袁吹忠祖籍东南,正是朝中东林一派文臣中的青年才俊。这帮东林派系的文臣平时争权夺利,数他们吆喝的最响。当初突辽人兵临城下之时,却无一人敢出来担当,都在鼓动陛下南迁。后来老种将军拼尽全力才守住中神城不失,城下突辽人还没撤呢,东林派的文臣便第一个跳出来弹劾老种将军,迫不及待想要推自己派系的人担任京师守备,毫无廉耻地开始下手抢夺守城之功。这个袁吹忠不过是粗通兵事,曾在东北边关任职过几年,大仗那是一场也没打过,更别提统帅大军在外御敌。一分能耐便被他们吹成了十分,硬是推到那么高的官位,说什么五年平辽。哼!我看到时候他们如何收场!” “他还真说了五年能平定突辽人!”“嗯。”“吹牛都不打打草稿么?皇帝信了?”“不信能封他这么大的官么?不光给了官,为了配合这个袁吹忠五年平辽之策,陛下还下旨天下开征辽饷。” 李得一扯着嗓子道:“又加税?这下又要搞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孙老医官哀叹道:“从今以后,天下间的小民怕是要永无宁日了。”李得一怒道:“去年突辽人刚来抢掠个干净,如今又开征辽饷,俺看他征谁去!”孙老医官说道:“怕是刚刚逃难返家的小民又要接着出逃了。到时候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状又要重现于世,哎……”李得一问道:“师父,那咱这定北县……” 李得一欲言又止,那意思却很明显,如今县衙的三班六房大部分都替换成了威北营的人,能不能想办法免掉这笔税款。孙老医官呵呵笑道:“现在外面兵荒马乱,到处都是流寇,到处都是溃兵。税倒是能收,押解税银上路可就难了,很容易被劫走啊。为师可是听说前些时日,青州府有伙强人劫了京中蔡太师的生辰纲。”李得一仍然不太明白师父的意思,又待要开口询问,孙老医官却神色严肃说道:“此事为师自有处置,只要县令那里好处给到便可无事。你只须多多用心修习原气,过多分神罔顾这些杂事,会拖累你自己的修行,切记切记。” 李得一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明显没把师父的话听进心里去。孙老医官知道徒弟这是有了心结,起身从箱子里取出一小壶酒,“来来,趁着你师哥不在,陪着师父喝两盅。”说着话,掌心一翻,变戏法一样变出两个小酒盅,把其中一个递给李得一。李得一接过酒壶,先给师父倒满,再给自己也倒满一盅。孙老医官笑呵呵的接过酒盅,滋溜一口干了,又把酒盅放下,“差点忘了,为师这还有两样好东西,正可用来下酒。”转过身又翻腾出油纸包好的一包鸡杂,和一包花米。孙老医官笑眯眯地说道:“这两样东西可都是我平时偷着藏下来的,你师哥管得严着呢,就怕我就着这两样多喝酒。难得今天他不在,来来,你陪着师父多喝两盅。” “师父您别喝多了啊,不然回头师哥知道了可不能轻饶了俺,俺别的不怕,就怕师哥扭俺耳朵。”李得一低声劝着师父。孙老医官嘿嘿一笑,“不妨事,不妨事,到时候师父替你遮掩。来来,把你那盅先一口干了。”李得一皱着眉头一口干了这小盅酒,被酒气呛得直咳嗽,眼里都流出来了。孙老医官看到徒弟这幅样子,哈哈大笑起来。师父今天生气,做徒弟的当然得陪着师父开心开心,李得一只能捏着鼻子陪着喝酒。 孙老医官伸手捻起一粒酥脆的花生米,往嘴里一丢,嚼的嘎吱响。李得一瞅见了,也想吃点花生米压压嘴里呛人的酒气,伸手就去抓。不料刚要拿到一粒,却被孙老医官闪电般出手抢走了,李得一愣了一下,直接伸手又去抓,刚要抓到,又被抢走了。反复被孙老医官抢了三四次,李得一这才觉得有点不对头,抬起头望着师父,满眼的疑惑。 孙老医官边用力把嘴里的花生米嚼的咯吱嘎吱响,一边也拿眼瞪着李得一,师徒俩一老一小就这么瞪上了。李得一瞪着孙老医官,忽然眼睛瞪大了,直勾勾的盯着师父身后,孙老医官刚要回头,李得一唰的伸手就去抓花生米。孙老医官叫了一声:“敢跟你师父使诈!你还嫩点儿。”手应声而出,又把李得一已经捏在指头里的花生米抢走了。李得一这回再也忍不住,提高了嗓门问道:“师父,您干吗总抢俺的花生米?”孙老医官滋溜一口小酒,乐呵呵说道:“你的?谁的?这花生米和鸡杂可都是为师拿出来的。”李得一这回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句话,小脸就现出了憋屈的表情。孙老医官一举酒盅,“喝酒,男子汉大丈夫不兴弄这模样,喝酒。” 两盅酒下肚,李得一小脸已经变得通红,眼神也有变得浑浊。孙老医官递给徒弟一块鸡杂,笑眯眯说道:“来,尝尝这个,这可是为师秘制的鸡杂,加了好多好东西里面,补的很,多吃几块。”李得一先瞪了师父半天,确定这回不是戏耍自己,才伸手去接。孙老医官问道:“刚才为师抢你的花生米时,你可有看清为师的动作?”李得一正用劲儿嚼嘴里的东西呢,含糊地说道:“看是看清楚了,就是手慢,比不上师父。”孙老医官点点头,“能看清就不错,这些日子就没白修原气。那你知道为啥你看清了,手上动作却跟不上么?” 李得一咽下嘴里的东西,老实说道:“俺不知道。”孙老医官把手里的酒盅冲着徒弟一举,“你猜猜看。”说罢自顾自的干了这盅,然后定定地坐那儿等着徒弟回话。李得一定了定神,说道:“俺这些时日每天都读诵《御气和合经》,上面提到和合境大成之后,意识与**之间的联系会再无间隙,从而达到眼到手到的境界,身手的反应和灵敏都会极大提高。”孙老医官点点头,鼓励徒弟继续说下去。“刚才俺无论怎么弄,都慢师父一拍,应该是俺和合境没修成的缘故。” 孙老医官拿起酒给自己满上一盅,刚要喝,李得一伸手就给拦住了,“师父,不能再喝了,有点多了。”孙老医官把酒盅放下,摸了摸嘴说道:“徒儿你记着,要想做事,你自己必须先得有本事,不然就是想吃个花生米,你都抢不过人家。目前为止,你做过的几件事,哪一件不是求着别人帮忙才做成的。现在有威北营和师父给你撑腰,可总有一天为师要老去,咱们威北营那些精兵也要老去,到那时你若本事仍没修成,便什么都完了。” 李得一端正身形坐好,认真的听完师父说这番话。孙老医官话一说完,趁着李得一琢磨这话的工夫,抬手就把那盅酒端起来一干而尽,“好酒,呵呵呵……”“呵呵呵……喝的挺美啊,你们爷俩。”李得一听到这声音,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说道:“师哥,俺拦着师父来着,没拦住,你刚才在外面都瞅见了吧。”小刘医官大步走到师父面前,把酒盅和酒壶都抢了下来,说道:“还说没喝多,都感觉不到我来了。师父,您身体不好,饮酒要适量啊。” 孙老医官红着脸争辩道:“为师这不是开解你师弟的心结呢么,不喝两口酒,怕你师弟不好意思说出来。”小刘医官到里间找出醒酒的药丸,递给师父,也不再多说什么。孙老医官自己也感到有点不好意思,很是配合的服下药丸。 小刘医官把师父伺候着到里间歇息了,出来问李得一道:“这下知道为啥让你勤修原气了?”李得一点了点头,“俺知道了,俺一定努力,争取早日修到气壮境。”“那就好,男子汉要说到做到。” 北方草原上,金帐王庭在得到了平周王朝的战争赔偿之后,有了充足的物资和粮食,趁着春夏交接之际,草原上各部族最疲弱的时候,大规模发起了统一草原的战事。不肯顺服的部落一个个被攻破,收买,吸纳,消化,金帐王庭的实力一天天膨胀,扩大,越来越多的部族被纳入帐下效命。去年入寇中原打草谷,掳掠来大量的中原工匠,在国师的建议下,金帐王庭开始尝试在草原上修建起一座城池,一座配得上金帐阿史那家族的宏伟王城。 中神城中,安歇了半年的天子终于耐不住寂寞,在某些大臣的鼓动下,觉得自己应该干点什么有脸面的事儿,好显得自己也是文治武功一代明君。没过多久,天子就下旨,派出大臣代天子封禅东岳,并命南面各地开始修建行宫,预备自己明年南下巡视这大好社稷(北方被糟蹋的一片糜烂,只好去南方转转咯)。南面各地的官吏打着修建行宫之名,趁机大肆征发百姓的产业,沿途各级官吏趁机吃的脑满肠肥,往中神城中送给各位天子重臣的孝敬自然也是丰厚异常。各地的流氓恶霸也趁机大掠民财,有胆大妄为的看好谁家的闺女,年轻媳妇,甚至直接借着征发宫女之名上门抢人。 定北小县反倒在这乱哄哄的世间成了一片乐土。在威北营的高压下,敢冒头的流氓地痞要么吃了刀子,要么被抓进衙门吃了水火无情棍。孙老医官手上有大片的田地,加上后来统计出的被突辽人屠光了的村庄留下的无主田产,威北营趁机招募了大批流民青壮耕种。由于没有了恶霸和衙役帮闲的骚扰,加之威北营大力支持,虽说天气比往年干旱,春耕也耽误了时日,到了秋日收成却依然很好。 长时间没有战事,剿匪就成了威北营保持战力的主要方式。在这各地匪盗多如牛毛的时期,定北县方圆二百里,居然连个贼人的影子都看不见。不知怎么的,威北营对付匪盗的手段异常残酷,抓到的匪首用两人高的大木直接穿透身体,然后把木棒就这么插在荒野上,任那尚未死透的匪首哀嚎不止,那惨叫声远隔几十里地仍然能清楚的听到,受刑的匪首往往要哀嚎上三日才会慢慢死去。至于那些喽啰,都是砍去大脚趾,押回来做苦力。 从南面和北面一天天传来的消息,从邸报上传来的消息,都预示着乱世即将到来,小刘医官一有闲暇就会督促李得一修行。日子一天天过去,两年之后,草原上的商旅带回了草原已然被阿史那家平定的消息,一个号称控弦百万的庞大突辽人帝国已经在草原上建立,帝国的王庭所在,称做‘统万城’,是草原上建起的第一座城池。 这两年天子一直沉浸在修建过半的行宫“垦岳”之中享乐,各地的花石纲依然在源源不断地运往京城。随着天子的行宫越建越好,各地的流寇也是越来越多,官兵打的胜仗当然也越来越多,一战斩首过万更是家常便饭,只是过不了多久,之前已经被斩首的“孙行者”又会冒了出来,拉起一部分弟兄,继续干着到处流窜的勾当。每当天子醉醺醺的躺在美人怀中,就此事质问几位朝中重臣,便有人回答说:“那是“者行孙”是“孙行者”的弟弟,他们家兄弟好几个,穷苦人家孩子多。”天子喝一口杯中血红的美酒,醉眼朦胧的说道:“这帮贱民怎么这么多?怎么剿也剿不干净。”没有一个重臣敢告诉皇帝,这天下遍地流寇,四处烽烟的真相,他们只是不停地告诉皇帝天下太平,四海升平,百姓富足安康。这就是他们报效天子的方式,让天子在谎言之中醉生梦死。 这两年,所有敢于上书直言真相的臣子都被贬饬,远远地排挤出朝堂之外,重臣们拼命往朝中安插听话的臣子,自己的亲信,并为自己获得的权势而得意洋洋。为了争夺一个官职,重臣之间勾心斗角成了家常便饭,胜利者往往摆出一副深不可测的高深模样,引得下面小官争相效仿。有那些喜欢捧臭脚的文人,天天鼓吹什么这是圣天子垂拱而治天下,士大夫与天子共天下。天子也每天沾沾自喜,得意于朝臣的俯首帖耳,得意于自己生活无上的享受,得意于自己的旨意能够被“彻底执行”。而此时这天下的有识之士,各路野心勃勃的豪强阀门已经偷偷的开始积蓄了部曲,私军,暗中预备着那么一天的到来。 中兴三年,在这天下一片太平之中,一封薄薄的奏章不知怎么被负责检阅奏章的宰辅大臣遗漏,悄悄来到了皇帝很久不曾到过的御案之上。当天夜晚,不知被谁引着,天子居然来到了这御案看起了奏章,不久之后惊怒的叫声穿透了皇宫大内,震醒了已经熟睡几名重臣,他们被连夜传唤到了皇宫之中。 天子怒气冲冲的在御案后走来走去,脸上是透着酒色过度的疲惫,声音发着颤,含着浓浓的恐惧。“你们谁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第三十三章 上阵师兄弟 中兴三年秋,突辽人再破北门关入寇,袁吹忠苦心经营的北宁防线被突辽人像切豆腐一样轻易攻破。袁吹忠本人更是在突辽人破关而入的第一时间消失了,其消失时间与突辽人破关时间如此之巧合,像早有预谋一般。中神城北面,皇帝悉心栽培的那些地方上的领军节度使,无不是拥兵自保,只肯保住自己的城池,绝不肯出兵与突辽人交战。十几万突辽骑兵在平周朝的土地上,如入无人之境,一路杀到中神城下。 中兴三年秋,突辽人破关同一天,威北营,“师父……师父……”李得一嘴里大声嚷嚷着就冲进了孙老医官的屋里,进屋一看发现三位把总也在师父这里,瞬间收敛起脸上的笑容,刹住了脚步,李得一先躬身行了个礼。李把总笑眯眯地说道:“是小李子啊,大老远我就听见你的动静了?今天怎么这么欢气啊?”李得一看了师父一眼,提高了嗓门说道:“俺今天把那个鸡蛋瞅掉了!” “鸡蛋?什么鸡蛋?还掉了?掉地上多可惜,别瞎了,赶紧捡起来还能吃。”韩把总一脸可惜地说道。孙老医官老脸一红,对着自己的小徒弟说道:“为师知道了,你去找你师哥,他会安排好的。速速去吧,为师这里还有要事与几位把总商议。”李得一点点头退了出去,身后响起韩把总的嘱咐:“小李子!鸡蛋掉地上没事,把干净的用手捧起来留着下面条吃,脏的牵头猪来舔了,可别糟蹋了好东西。”师父孙老医官小声夸奖的话语,李得一却一点儿也没听到,“老夫让他盯鸡蛋,他就老老实实盯了三年,不错,人不大,挺定的住,老夫果然没看走眼。” 李得一头也不回地一路飞奔去找小刘医官。小刘医官这会儿正在忙活着炮制药材,隔着大老远就听到了师弟传来的动静。秋风里,李得一跑的小脸通红,浑身透着一股子兴奋劲儿,嘴里仍在高喊着:“师哥,师哥,那鸡蛋掉了。”小刘医官早就忘了三年前那挂鸡蛋的事儿了,还纳闷呢,“什么鸡蛋?”李得一跑到小刘医官面前,深吸了一口气,缓过这口气来,大声说道:“就是挂俺房梁上那个啊!”小刘医官听了李得一的话,这才想起来,随即一脸的惊讶,盯着师弟半天没说一句话。 李得一这半天被师哥瞅的都有点发毛了,忍不住咳嗽了一下,叫师哥回回神。小刘医官轻飘飘来了一句:“那个鸡蛋这三年早该臭了吧。”李得一没想到师哥会先问这么一句,想要说话,却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了,咳嗽了半天,李得一脸憋得通红说道:“头一个鸡蛋挂了十来天就有臭味了,俺被这臭味儿熏了几天才发现是那个鸡蛋臭了。后来俺只好常常换个新鸡蛋挂上,这三年俺可没少吃鸡蛋,俺要是吃不了就给“悍马”吃……师哥,那鸡蛋掉了!”“啊?掉了你再挂上个呗,咋了?” 李得一看师哥还没想起来,忍不住说道:“师父当初可是说了,俺啥时候把这鸡蛋瞅掉了,俺的和合境就算修成了。俺刚才跑去找过师父了,师父让俺回来找你。”小刘医官这会儿早已忘记当初的一番戏言,提高了声音问道:“师父当初真那么说过?”“嗯,俺记得清清的。”小刘医官扭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吐槽了一句:“老不修,那么大岁数了,瞎逗徒弟玩。” 李得一上前拉住小刘医官说道:“师哥,你给个话啊,俺成不成?”“啊?随我来,让我测试一番。”小刘医官把师弟拉到靶场,让师弟在靶子前站好,自己取了一副弓箭,走到五十步外站定。“待会你试试能不能抓住射向你的箭矢。”“俺知道啦。师哥,你让俺准备准备,这工夫俺这手还有点哆嗦,俺有点激动。”李得一的声音听上去带着点儿颤音。 小刘医官连射三箭,见师弟一箭不落,全部把这三箭抓在了手里。小刘医官点点头,往前走了二十步,说道:“你这回再试试还能不能抓住。”“俺准备好了,来吧。”嗖嗖嗖,又是三箭,李得一这回依然全部抓在了手里。小刘医官没给李得一任何准备的时间,迅速往前走了二十步,快速张弓搭箭,嗖就射出去一箭。李得一只来得及喊了声:“太近了……”剩下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闪电般伸出双手一起发力,又接住了这箭。 “不错,不错。确实是眼到手到,看来你的识海已经足够强大了,能急速控制身体做出反应。这是和合境已成才能做到的,再接下来就是尝试推动原气沿着全身经络运行,以强化筋骨,肌肉。这就是气壮境的大体修行方式,你跟我来。”搁下弓箭,小刘医官带着李得一回到自己的住处。 小刘医官让李得一跟着自己进了屋子,然后自己就进了里间屋开始翻腾。好半天,才找出一本泛着黄的小册子来。小刘医官对着小册子吹了吹,吹掉表面上的一层灰,这灰多的,呛的李得一和小刘医官俩人直咳嗽。小刘医官用手把这本破旧的小册子擦摸了一遍,放到李得一面前,又随手从桌子底下掏出一本包装比较精细的书也一起放到李得一面前。 小刘医官指指桌子上的两本书说道:“破旧的那一本是狄大帅传给师父的,据说是几百年前太祖留下的气壮境修炼心得,至今没起名字,后人也不敢冒大不韪给这本心得命名。这心得虽说是太祖亲笔所写,但是据说几百年来无一人照此书说的方法成功修成气壮境,狄大帅当年也仅仅是参学,并未完全照此心得修行。另外一本现今就是流传最广的《气壮经》了,两本你都拿回去,至于怎么修你自己选吧。” 李得一抬头看着小刘医官,认真问道:“师哥,你当初是咋修的?”小刘医官摸了摸自己的脑门,似是回忆了半响,才缓缓说道:“我初时也是年轻气盛,选了太祖的心得照着修习。可惜不多久就发现照此修习不光进展缓慢,而且越修身体上的疼痛越是剧烈,到了最后疼痛一发作,甚至直接把我疼昏过去,这么蹉跎了两年,气壮境毫无进展。我最后不得已只能放弃,从新照着《气壮经》修习。然而师父曾经跟我说过,太祖一生从无错漏,出言必中,原气修为更是高绝非凡,这样的人物,绝不会留下一本欺骗后人的心得。太祖这么写,必然是有他独到的深意。只是我们后人不成器,这才不能领悟太祖留下的心得。据传说狄大帅当年虽然不曾照着太祖心得修习,但却从太祖的心得中受益匪浅,故而大帅进入俱五通之境后,战力彪悍无匹,第一次交手就打的突辽当时第一高手,国师范某人内伤吐血。狄大帅在世之时进入超凡境之后,一直隐隐有天下第一人的风评。” 李得一点了点头,伸手就要先去拿那本太祖心得。小刘医官按住李得一的手说道:“师弟,你可要想好了,你修原气本就晚了几年,万一若是气壮境不成,再蹉跎下去,这一生怕是也难入俱五通境了。而且照着这本心得练下去,那种疼痛是常人难以忍受的。”李得一眨了眨眼睛,两手一挥,把两本书都抄在手里,说道:“师哥你放心吧,俺一定小心。”他却不知道,这本心得是孙老医官故意让师哥拿出来交给他的。 小刘医官和孙老医官都不知道的是,李得一这三年几乎每时每刻都被剧烈的头痛折磨着,只有当夜里被这股疼痛折磨的疲惫不堪昏昏睡去之时,才会暂时感受不到那识海中的剧痛。李得一之所以强忍着不说,就是怕师父和师哥知道了后不让自己继续修原气,不仅不能说,白天在人前,李得一根本不能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这巨大的痛苦对别人来说是难以忍受的负担,对李得一来说,却不过是家常便饭,早就习以为常了。 时间一晃过去了三个月,十三岁的李得一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修行正好又迈入了气壮境,这三个月,李得一的身体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首先就是饭量再次大增,本来吃的就多,如今又翻了一倍有余,有一回李得一甚至比王壮彪还多吃了一张大烙饼。这让王大胖子惊叹不已,“好啊,吃这么多都快赶上洒家了,好好长长力气,也好早日上阵痛杀突辽狗。”吃了这么多饭食下去,李得一的身体也在一天天变得粗壮,再也不是那个细胳膊细腿的毛头小子,比王大胖子这个怪物比不了,比着小刘医官,哥俩的胳臂腿差不多一样粗细了,就是个头上还差着一块。 不用说了,能有这么大的变化,肯定是李得一照着太祖留下来的心得修习的缘故。其实这太祖留下的心得并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是让气壮境的修习者不断反复用原气强化身体。寻常气壮境修习,一日只需早晚各一次便可,太祖居然说应该时时刻刻都用原气强化身躯,修到了最后,甚至在睡梦中,都在下意识推动原气运转全身,强化躯体。这样超负荷的运转,当然会带来浑身剧烈的疼痛。一般修习之人难以忍受这种剧痛,就会对太祖留下的心得产生疑问,渐渐就会放弃这种修习方法。这种修习方法会极大促进身躯强化,身躯长高变壮,当然就需要大量进食来配合增长。不然,就会虚耗身体,最终导致身体营养跟不上,损耗太大而发生崩溃。 这种修习方法看着简单,却需要修习之人有足够的定力,简单的事情做一遍谁都行,每时每刻都重复做,并且还要忍受巨大的疼痛,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得了。简单的事情重复无数遍,重复几十年,最终就会变得让人看着生出高山仰止的敬意。所谓积土成山,说白了就是贵在坚持。这就是为什么孙老医官告诉李得一,修原气最重要的是定力,定得住,才能走得远,走的比别人高。 小刘医官看到师弟一天天变得健壮,终于也松了口,允许李得一开始尝试锻炼力气。结果李得一头一次耍石锁,差点就扭坏了腰,小刘医官给他揉了两天才消肿。最后还是孙老医官找了人,安排李得一到威北营的刀甲营当个铁匠小学徒,每天就负责蹲在铁砧旁,抡小铁锤,做这个稳妥的活计来锤炼他的力气。刚开始先抡二斤的小锤,李得一和合境已通,手眼协调很是精确,学了一会儿就抡的有模有样,几天下来,水平就跟得上抡了几十年铁锤的老铁匠了。孙老医官转身就安排人给李得一打造了由轻到重数把铁锤,让小刘医官交给他使。 这天小刘医官把师弟叫到跟前,指着这数把铁锤说道:“师傅说了,这把两斤的小铁锤你再抡两个月就不必使了,接着使这把四斤的半年,然后是这把十斤的一年,最后是这把二十斤的抡一年。”李得一瞅着那把二十斤的大锤,咽了口唾沫说道:“最大这把比那老铁匠章大锤的那把都大,有必要么……”小刘医官伸手就给了李得一脑门一下,说道:“他们是普通人,不曾修原气自然与你不同。你以后是要有大成就的,当然就与他们不一样。瞅你这没出息的样儿,要不是你那天笨手笨脚的,刚耍石锁就扭了腰,闹了洋相,师父何必多此一举。” 李得一捂着脑袋眼泪汪汪的盯着师哥,说道:“师哥,你咋越打越疼呢,俺反应这么快了,为啥还是躲不掉啊?”小刘医官嘿嘿笑道:“这是你师哥我的绝活,被你躲过去那还了得。刚才这一下打偏了两指,就算你小子和合镜修的不错了。”李得一用手指头搁脑门上量了量,发现真的偏了两指,又破涕为笑,“师哥,俺还是有进步的啊,哈哈哈……”小刘医官指了指桌子上的几把铁锤,说道:“把这些锤子都捧回去吧,慢慢练着。” 李得一抱起这几把锤子就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就听到外面有兵士喊道:“有紧急军情,小医官带着小小医官速速赶往参谋营。”那兵士喊完这句,就急匆匆赶奔下一处传令去了。李得一扭头看着师哥,小刘医官说道:“你先回去把锤子都放下,我在这儿等着你一块去。”李得一嘴上答应着:“好咧,师哥你可等俺一块啊。”扭头就往回跑,刚跑两步,两斤那把最小的铁锤从李得一怀里出溜下来,正好砸在李得一脚面子上,李得一哎呦一声,捡起锤子,瘸拉着一条腿跑了回去。 “真是欠揍,这么大人了,还毛毛躁躁的。”小刘医官在后面看到师弟又闹了洋相,忍不住咧了咧嘴,嘟囔了一句。 灯小刘医官带着李得一赶到时,屋里子还只有师父孙老医官和李把总在,为了照顾孙老医官,建房子时参谋营的营房就修在孙老医官屋子隔壁。等了片刻,韩、钱两位把总也匆匆赶来。 李把总看人都齐了,就先开了腔:“接到飞鹰传来消息,突辽人这次兵围中神城,情况很危机。城中无有能领军的大将,能战的兵马也没有一支,中神城现在岌岌可危。”韩把总马上问道:“咱们的人撤出来了么有?”李把总点点头,“早已撤出城外,已经在京畿附近山中藏好,这次的军情就是从山中送来的。”钱把总说道:“咱们得想法干点什么,总不能眼瞅着突辽人就这么攻下中神城,虽然是早晚的事儿。”孙老医官缓缓说道:“中神城此次万难守住,三年前一战,西军钟家全部死难殉国,兵士覆没更是超过七成,朝中早以无可战之兵,也无可上阵之将。” 李把总悲愤道:“那也不能就这么眼瞅着,总得做点什么。”韩把总问道:“突辽人刚统一草原不久,这次入寇为竞全功,怕是会倾尽全力,所有能上马的青壮全部都带上了,是也不是?”钱把总点点头说道:“突辽人应是倾尽全力一击,这是灭国一战,容不得半点闪失。”孙老医官却岔开话头说道:“草原上传来的消息,突辽人建国之后,居然仿咱们平周朝建立制度,这次来怕是打着彻底占据这片平周朝中神沃土的主意。”李把总这时眼圈已经泛红,虽说早就知道朝廷撑不了多久,真到了家国破灭的这一刻,身为军人,仍然抑制不住心中那股强烈的悲愤。 李把总用变了声的嗓子说道:“咱们得想想办法干点什么,得想想办法……”孙老医官压低了声音说道:“这三年,咱们统共就积攒了这一千五百人马,若是拉上中神城勤王,怕是给突辽人塞牙都不够。突辽人这次号称四十万人马,除去杂兵,能战之士只怕得二十万有余。”顿了顿,孙老医官接着说道:“咱们不如故技重施,突辽人这次把全部青壮都拉入了关内,草原上肯定只留下老弱守家。咱们不妨直接杀入草原,或许还能起到点作用。”李把总看了看另外两位把总,见二人并无更好的办法,思索了半响,缓缓点头说道,“也只能如此了。点起人马,咱们今天就出发,一刻也耽误不得,草原上越早燃起报急的狼烟,中神城就越能多留一线生机。这次老韩和老钱一起去,你们带上一千人马,我跟孙军师坐镇家中守御。” 钱把总摇了摇头说道:“不行,这定北县乃是我们的根基所在,大军在外万一有失,我们连个家都没了,绝对不行,我不想再过那种到处飘摇的日子。”韩把总也帮腔道:“咱们统共就这么点人马,就算是都杀进草原,也干不了什么大事,最多只是骚扰一下。还是多留点人看家吧,这次突辽人是有备而来,肯定带有攻城器械,咱们附近没被攻破的城池可不多了,万一到时候突辽人来了,那就坏事儿了。”两位把总连连摇头,都不同意派出去这么多人马。 孙老医官感慨了一句:“还是日子过得紧吧啊,这定北县养咱们一千五百人马已是极限了,再多一点人马都抽不出来。这次就派出去五百人吧,咱们统共就这么点子人马,到了草原上翻不起什么大浪,多几百人也是于事无补。但是定北县城绝对不容有失,这是咱们以后的根本所在。”孙老医官说着话又拍了拍李把总的肩膀说道:“老兄弟,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想尽量为朝廷出最后一份力,可咱们这些弟兄也是人啊,朝廷但凡能有一线希望救回来,咱们也会拼上十二分的力气。可这次朝廷明显是没救了,但凡有救,三年前也不会坐视小种将军战死城下,老种将军被宵小诬陷,锒铛入狱,判了个守城不利,秋后问斩。如今咱们能做的,就是在这接下来的乱世中,尽量的活下去罢了。倘若能有余力护住这一县的百姓不被涂炭,那也是莫大的功德。” 李把总知道自己之前的提议很是冲动,孙军师和两位把总说的都对,却还是抑制不住的淌出了眼泪。眼泪落地时,李把总咬紧了牙关说道:“校点军马,粮草,干粮被服!咱们就派五百人进入草原。” 等师父商议完,李得一跟在师父腚后头千求万求,才为自己求得了这次跟着一起出战的机会。小刘医官知道这次出阵没那么简单,很可能遇到突辽人的大股骑兵,危险太大,但又架不住师弟撒泼打滚。万般无奈,最后只得把师父独自留下,自己陪着师弟一起上阵。 当天傍晚,威北营迅速集结完毕五百精兵,全是由威北营老兵组成的精锐,拉上了所有能骑得战马,出城沿着大路直奔北面草原而去。这次出征为求出其不意,根本没有多带粮车,每人只在身上背了七天的粮食,到时全靠在草原上以战养战,劫掠补给。至于战马的草料,秋日里草原上草地肥的很,到处都能喂饱马匹。一行人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天就黑了。 为了打突辽人一个措手不及,韩把总下令连夜行军,天亮之前务必要看到草原。大半夜里,李得一正骑在“悍马”背上跟着小刘医官走着,忽然前面传来军令,全体隐蔽,战马都要卧倒。李得一小声问师哥:“师哥,是不是遇到突辽人了?”小刘医官紧抿着嘴唇不说话,双眼死死盯着不远处。 渐渐地,有哭泣声传入了李得一耳中,是很多人的哭泣声。 第三十四章 亡,百姓苦 李得一压低了声音问小刘医官:“师哥,俺黑灯瞎火的都看不清那么远了,你看见啥了没?俺怎么听着有不少人在哭?”小刘医官点点头:“前面有突辽人,抓了不少平周朝的百姓,看着都是女人和孩子。”,李得一听师哥这么说,震惊不已,喃喃说道:“难怪师哥你打俺脑袋,俺从来都躲不开。原来师哥你也……”小刘医官低声说道:“少废话,跟我去找钱把总和韩把总。”带着李得一从地上爬起来,猫着腰,压低了脚步声,飞速往前小跑。 师兄弟俩弯着腰小跑着来到队伍的前列,找到两位把总。韩把总先开腔说道:“小医官,你咋来了?”小刘医官趴到两位把总旁边,低声说道:“我看清了,前面是一队突辽人,应该是押送劫掠来的年轻女子和财货返回草原部落的人马,还押着几十个小男孩儿。”李得一问道:“师哥为啥没有青壮?”小刘医官顿了一下,说道:“要么被杀了,要么都被突辽人拉去攻城当炮灰了,这是他们的一贯做法。”钱把总惊讶道:“这么晚了小医官你能看清?我俩刚才派了哨探偷偷过去探查,还没得到消息。”迟疑了一阵,钱把总似是才反应过来,用短促的声音说道:“小医官你入了俱五通境了?先开的神目通?!” 小刘医官点点头,说道:“嗯,我已看清前方这队突辽人的情况,只有四百多号骑兵,一人双马,有几十号还穿着铠甲。他们押着三百多年轻女子,还有马拉着几十大车的财货。”韩把总听了这话,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凑过来说道:“他娘的,干了这票,就这么多年轻女子,可能解决咱们威北营不少光棍弟兄的大事。”钱把总没说话,用询问的眼神盯着小刘医官,李得一沉不住气道:“师哥,咱们干吧,不能让他们把这些女子和孩子押回草原。突辽人不是人,是畜牲啊,到时候还指不定怎么折磨这些女子和孩子。咱们得救救他们,不然这些人活不了多久。”小刘医官看了看两位把总,坚定地点了点头,说道:“咱们干了!我刚才分析了一下,这支骑兵不会是突辽人的精锐骑兵,必定是依附突辽王庭的小部族的骑兵。只有小部族才会迫不及待地把抢来的东西运回去,他们怕时间拖久了,自己的战利品会被大的部族侵吞掉。我观察那些突辽骑兵虽然彪悍,却应该不是精锐,前方战事正紧,突辽人没可能在这时候调精锐战兵押运财货回家,金帐王庭也不可能允许小部族这么干。” 韩把总久经战阵,鬼点子多得很,眼珠子转悠了一阵,说道:“咱们等会每人都拿上三四个火把,一起点着,天这么黑,我们看不见,突辽人也看不多清楚,咱们冒充出个几千人的样子,先唬住突辽人。”钱把总说道:“还有好些马呢,得想办法多拦住些马匹,马可是好东西,到了草原上咱们很是用得上。” 小刘医官说道:“我看这伙突辽人应该是要安营了,天已经黑了,再说此处离草原已经不远,只有半天路途,他们想必以为到了此处安全无虞。我们待他们帐篷扎到一半时忽然杀出,一定能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两位把总一起点头,都同意小刘医官所说。小刘医官定了定神,接着说道:“我刚才仔细观察了一阵地势,这伙突辽人身后不远乃是一片密林,等会儿咱们兵分三路杀出,韩把总带两百人马堵住前路,钱把总先带一百人绕到后面,堵住他们往草原的退路,我带两百人从中间杀进去,咱们一齐用力把这伙突辽狗往那片林子里赶。等他们慌乱中撤入了林子,哼哼。在林子里再好的马也跑不快,到时候这伙突辽狗就是咱们案板上的肉,放一把火,到时候要么被他们全烧死在里面,要么零散着冲出来跟咱们拼了,到那时是绝对组织不起来像样的反抗的。”两位把总听了这个主意,脸上都现出喜色,三人又对好暗语,约定举火为号,便纷纷赶去整备兵士。钱把总趁着夜色,先走一步,带兵绕到了突辽人后面。 小刘医官原想把李得一安排到钱把总的后队,架不住李得一苦苦哀求,说什么跟在师哥身边才是最安全的,没办法只好让他跟着自己。“待会儿上了阵不许你冲到前面去,紧紧跟在我身边,知道么!你要是敢乱冲,打完了仗看我怎么收拾你!”李得一这会儿光顾着高兴了,嘴上连连答应着:“俺都听师哥你的,你说让俺干啥,俺就干啥。”小刘医官实在忍不住给了李得一脑门一下,说道:“警醒着点,待会上了阵可是刀枪无眼,突辽人就算是普通兵士,也不是你能轻视的。看你这个得瑟样子,还没二两鸡毛沉!”李得一捂着脑门,不吭声了,努力装出稳沉的样子。 漆黑的夜,前方不时传来突辽人的呼喝声,放肆的笑声,中间夹杂着女子的哭泣声,求饶声。营地里的帐篷还没搭好,就有那忍耐不住的突辽兵士抱起分给自己的一两个女子,匆匆钻了进去。到处都在发生着这样的兽行,个别烈性的女子被拳打脚踢,打的没有力气反抗之后,还是没能逃脱这样的兽行。几个负责站岗的突辽人呼喝着,用突辽话笑骂着,时不时扭回头瞅瞅那些不住发出颤抖的小行军帐,发出一阵阵大笑。只是不知道这些女子当中,有多少是中神城那些之前高高在上的达官贵人,文臣权贵的妻女。想来也不会有,他们漂亮的妻女都被突辽王庭占有了,怎么会分给这些小部族。 忽然,夜空中三个方向亮起点点星火,这三处火光迅速扩大,眨眼间就成了燎原之势!霎那之间,三个方向传来无数的喊杀声,早已埋伏在暗处多时的哨探,用弩箭直接射穿了几个打着火把站岗的突辽人哨兵,有两个突辽人反应快点的,已经张开了嘴,刚要喊,却被弩箭直接射透了嘴。这俩突辽人哨兵却是刚才笑的最大声的两个,被埋伏的暗哨循着声音摸清了位置,借着他们手上的火把,直接射穿了他们的嘴巴。 李得一也高声喊杀,骑着“悍马”,跟着小刘医官冲了上去。小刘医官这两百人,负责从中间冲乱突辽人的营地,极为重要,所以全是骑兵,冲锋的速度极快,百十步眨眼就到了。李得一胯下乃是名骡“悍马”,冲锋的时候被小刘医官强行压制在身后本就已十分不爽,如今短兵相接了,这“悍马”自然再也忍耐不住了,瞅着小刘医官正在聚精会神弯弓搭箭寻找突辽人的指挥,没工夫理会自己,便直接从斜刺里冲了出去。李得一本来跟在师哥身边,眼瞅着别人都冲了上去,自己只能跟在师哥身边,眼瞅着师哥一箭一箭射杀突辽人,自己却捞不着一展身手。这下好,“悍马”带着自己冲出去了,李得一心想:“这可不怪俺啊。” 李得一胯下的“悍马”已经冲了出去,由于这会儿“悍马”仍然拒绝带笼头,奔跑中好几次差点把李得一甩了下去。好容易在“悍马”背上稳住了身形,李得一不怒反喜,俯在“悍马”背上说道:“好样的,回去每天多给你块香肉!使劲儿冲啊!杀!”“悍马”一听这话,更是来了劲头,冲着一个刚刚骑上马,裤子都没来得及穿上的突辽人就冲了过去。 那突辽人一看有人向自己杀来,裤子也不穿了,马上举起刀,打起精神死死盯着来人,准备迎战。哪知道两骑靠近了,借着火光,才发现对手居然骑着个骡子,而且骑手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怒吼一声催动胯下坐骑就往上冲。却不想平日里胯下这匹勇敢的好马这次刚冲两步,忽然四蹄一软,直接把那突辽骑兵从背上甩了下来。这突辽人也是好手,不愧是马背上长大的,反应端得灵敏异常,直接一扭腰,抽身而起,好歹没被马镫挂住腿脚,平安落了地。那突辽人松了一口气,刚一抬头,却看到那骡子张开大口就向自己咬来,满嘴的尖牙,还发出一阵阵血腥气。这位突辽人估计长这么大也没见过满嘴尖牙的骡子,而且还是会咬人的。可他到底是经历过厮杀的,虽然失了先机,头脑却依然清醒,赶忙一闪身堪堪躲了过去这张血盆骡口。哪知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悍马”背上的李得一也不是普通兵士,和合境已成,反应速度远超常人,直接挥军刀轻轻一划,借着“悍马”冲锋带出来的劲力,把这突辽人的人头直接砍下一半,半拉人头飞上了天空,腥臭的血液混和着脑浆子,撒的满哪儿都是。 突辽人的血喷到了“悍马”身上,“悍马”闻着这久违的血腥味儿,浑身都充满了劲儿,长啸了一声,带着李得一开始四下里横冲直撞。“悍马”有他爹火眼狻猊的一半血统,身带龙血,发起威来,再好的马看见了也得四蹄发颤,这下子就更不得了。“悍马”带着身上的李得一,所到之处那是一片人仰马翻,偶尔有几个负隅顽抗的突辽人,被“悍马”冲到了近前,胯下坐骑无不是四蹄发软,浑身发颤,平日里十分的马力,遇上“悍马”这头异种骡子,也就剩下一分了。再好的骑兵没了马力,不过就是肉靶子。再加上如今李得一和合境已经修成,眼快刀也快,这一人一骡的组合,简直是所向披靡。 厮杀了半天,突辽人渐渐不敌,纷纷开始往后撤退。小刘医官边奋力厮杀,边高声喊喝:“使劲儿把他们往树林子里赶!”三下里兵士一齐上前,奋力把剩余的那些突辽骑兵往那片小树林中赶。李得一听到师哥这声吆喝,回神一般浑身哆嗦了一下,嘴里念叨着:“哎呀,不好,忘了师哥的嘱咐,这下俺回去要挨揍了,可咋办啊……”胯下的“悍马”似乎也比较惧怕小刘医官,知道自己带着李得一猛冲出去犯了大错,开始茫无目地的四下溜达,也不肯往上冲了,也不愿回到小刘医官身边。李得一骑在“悍马”背上,一时也不敢回去,任由他到处溜达。 溜达到一处帐篷时,李得一鼻子里忽然闻到一股子异味,喊了一声“停”,从“悍马”脊背上跳下来,李得一直接钻进了这个帐篷。过了一会儿,李得一哈哈笑着跑了出来,手里拎着两个突辽人装水用的马皮袋子,一翻身跳上“悍马”,拍了拍他的脖子,说道:“找俺师哥去。”“悍马”显然不是十分情愿,哼唧着不愿动弹,李得一扬了扬手里的东西,说道:“放心,俺有办法了,这次保证不用受罚。”“悍马”这才小步跑向小刘医官。 “师哥,你看这是啥?”李得一跳下骡,大喊着奔向小刘医官。小刘医官故意板着脸没理他,“这是火油啊师哥,这秋日里天干物燥的,配上火油,肯定能烧的那帮突辽狗呜哇乱叫。”小刘医官哼哼道:“算你立了一功,赶紧带着人去收集突辽人营中的火油,分发下去,准备火箭,多余的直接泼到那个林子里,我带人先去把林子围住了。” 忙活了一阵,李得一总算弄好了,火油点起,火箭也已经架在弓上待命。小刘医官看了看风向,沉声下令:“放火箭!”“放火箭!”传令兵一声声把命令传达了下去,嗖嗖的火箭直接射入了林中,北方的秋天本就干燥,再加上外围的树木已经被泼了火油,刹那间就燃起了熊熊大火,这大火借着夜间的秋风,迅速向着林中蔓延开来。 熊熊燃烧的大火映红了李得一的小脸,李得一站在小刘医官身旁,看着这滔天的烈焰,转头问道:“师哥,突辽人带火油干啥?”小刘医官道:“突辽人这也是咎由自取,他们攻城时,若是久攻不下,便会用火箭射入城中,在城中燃起大火制造混乱,以图破城。他们惯用火箭,自然要随身携带火油。”李得一听了这话,咬牙切齿的说道:“该,烧死这帮突辽狗。”林中不时传出突辽人的惨叫声,有几个满身大火冲出树林,却被早已守在外面的兵士一拥而上,乱刀砍死,乱箭射死。韩把总喊道:“不要放箭,就这么射死了太便宜这帮狗贼了。等他们烧的差不多了上去补一刀就行了,不留活口,咱们这次行动不能泄露。” 小刘医官拍拍师弟的肩膀,说道:“跟我去看看那些救下来的女子吧。突辽人已经是必死无疑,不必看了。”李得一跟着师哥转身去看望那些获救的女子和小孩子们。走到一处,却发现有一群女子正围在一起哭泣,小刘医官皱了皱眉,分开人群带着李得一走了进去。 一进去就发现一个年轻女子光着身子倒在地上,浑身青紫,已经没有一块好地方了。这女子此刻显然已经没了气息。往脸上看,却能看到这女子咬紧的牙关致死仍未松开,被打的高高肿起的脸颊上,依然能看出不屈的神情,双眼仍然死死的瞪着。小刘医官叹了口气,拉过一个破帐篷给她盖上,伸手把这年轻女子的双眼合上,说了句:“那些祸害你的突辽人都被我烧死了,我给你报仇了,安息吧。”对着人群外的兵士打了个招呼,让他们把尸体抬走,放到大车上,等运回去一起埋葬。 李得一好奇地问旁边哭泣的女子这时怎么回事,那女子哭哭啼啼说道:“这位姐姐因为长得好看,那些突辽人刚才就要轮着糟蹋她,她宁死不从,被那帮突辽狗贼活活的打死了,最后,最后……”李得一红着眼圈喊道:“最后咋了!你说啊!”“最后他们活活打死了她还不算完,居然糟蹋了她的尸体。”说完这句,这女子捂着嘴呜呜的哭个不停,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李得一呜嗷一声,从腰间直接抽出刀来,奔着一个没死透的突辽俘虏就去了。“突辽狗!你们这些畜生……俺杀了你!”直接一刀就把那突辽人的脑袋砍了下来,第二刀又砍下一条胳臂。突辽人的脑袋骨碌碌滚出去多远,李得一挥刀疯狂的在那具尸体上发泄着,一直砍到再也挥不动刀,把刀一扔,李得一跪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开始哭。 哭了半响,小刘医官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说道:“哭够了么?留着点力气,还有好多突辽人等着你杀呢,还有更多得血债要找他们讨回来。必须让突辽狗以血还血,以命偿命!”李得一抬起头,用哭的通红的双眼,瞪着小刘医官,高声问道:“师哥,俺们这些庄户人家做错了什么?为么要遭这样的罪!”小刘医官揽过师弟的肩膀,说道:“你师哥我也不知道,先杀突辽人吧,杀光了这些突辽狗贼,兴许咱们就不用遭这些罪了。” 钱把总指挥兵士收拾完战场,看到小医官师哥俩,迈步走过来打算商议一下接下来该怎么办,正好听到这番话,钱把总忍不住插嘴道:“咱们平周朝开国太祖曾经说过一句话‘兴,百姓苦。亡,百姓苦’俺文化水不高,说不上什么大道理。这大概就是太祖说的:亡,百姓苦。” 第三十五章 最后的黎明 指挥兵士拾掇完战场,小刘医官又与两位把总合计了一下,决定连夜派人回去定北县报信,毕竟此地离定北县还不算远,可以让县城里留守的兵士来把这次缴获的东西拉回去。这次缴获的财物很多,其实最重要的是那三百多号年轻的女子,这才是当前威北营最需要的,有了这些女子,威北营的士气、军心都能提高一大截。小刘医官和两位把总都是明白人,知道这事儿耽误不得,故而三人一商议,就决定今夜暂且扎营,等把这些财货女子运回去了,再赶路也不迟。 到了第二天,派回去送信的人终于带着威北营浩浩荡荡的板车运输大队赶到了。虽说是连夜里赶来,但威北营兵士听说有三百多大姑娘,小子一个个干劲儿十足,一路上连歇都没歇,飞一般赶了过来。到地儿了,威北营的兵士们一个个也不喊累。小刘医官让大伙儿先歇歇再装货,威北营的年轻兵士们把头一摇,连声说不累,还有的事儿劲儿。装车的时候,一个个专挑那些重箱子搬,还要故意多走两步,搬着重箱子绕到那些姑娘旁边走一圈再装到车上。钱把总看的连连点头,“这帮小子,这回这么卖力气,不错不错。等回去也给他们张罗张罗,说个媳妇。”钱把总故意把这话说的挺大声。果然,话一出口,这帮威北营的兵士干的更有劲儿了,没用多久就把全部的财货都装上了车,那些女子自然也都安排到车上一块儿拉回去。 上车的时候,有不少女子表示自己在家就干惯了活,不需要坐车,跟着走回去就行了。架不住一干兵汉热情的邀请,有那个胆大脸皮厚的年轻兵士,见姑娘们不肯上车,居然直接把人抱到了车上,说什么:“此地危险,必须迅速撤离。”有了这个带头的,其他兵士也红了眼,直接动手,把这些大姑娘都抱到了车上。小刘医官眼疾手快,拦住一个兵士,斥责道:“行了,行了,抱上车就得了,怎么还想一直抱着?!撒手!没看人家脸都红了。”那些半夜里被叫醒,赶了一夜路来到这儿的兵士,本来有些怨气,实以为是个苦差事,等到了地儿,见了这些年轻的女子,一个个直接变了个脸。满脸的怨气全都消失无踪,腰板挺的笔直,搬起东西来都故意挽起袖子,露出胳臂上结实的腱子肉,有个别不怕寒凉的,甚至连胸膛都故意露出来了,展示着自己那一巴掌宽的护胸毛。小刘医官看着这帮光棍在那儿不停地表现,心想“这帮年轻的前一阵儿让那帮子说上媳妇的老兵刺激了,现在见了姑娘,都红了眼珠子,也不知道害臊了。”威北营的车队装货完毕,拉着姑娘,拉着板车,拉着缴获的财物,开开心心还家去了。 李得一到底是少年心性,痛哭了一场,这工夫也就发泄的差不多了,开始觉得肚子里饥饿难忍。他最近正在长身体,加之初入气壮境,又照着太祖留下的方法引导原气强化肌体,需要的营养大,饭量自然就大。刚才一场酣战,又消耗不少气力,这会儿已是饿得前胸帖后背了。李得一肚子饿得没办法,现在人人都在忙,谁也顾不上他,只好自己到处瞎溜达,希望找到点吃的。最后找到从这伙突辽人身上搜出来的牛羊肉干,李得一解下腰间的水袋,一口水,一口肉干,迫不及待地坐在地上大吃起来。突辽人的肉干,都是生肉风干而成,非是熏制,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越嚼越香,越嚼越有劲头。过了一会儿,“悍马”也溜达过来了,看李得一坐地上吃这么香,忍不住拿头去蹭他的肩膀头。 李得一抬头瞅了“悍马”一眼,就知道他是也饿了,抬手递过去一大块牛肉干,“吶,刚才上阵多亏你了,给你块大的,这算是奖励。”“悍马”也不跟他客气,用嘴接住,直接大嚼起来,吃完了一块,又要一块。这一人一骡就这么旁若无人的吃上了。小刘医官忙活了半天,才把这些财货和女子都拾掇完了,饶是他年轻身强力壮,这会儿也觉出头上已经冒了汗。等手上忙活完,小刘医官这才想起师弟,转头四下寻找,却发现师弟早在一旁吃上了。小刘医官无奈笑笑,人小就这样,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随手拿起个缴获的皮袋子,奔着师弟走了过去。 “呐,尝尝这个,这可是草原上的好东西。”小刘医官撬开木头塞子,把皮袋子递给李得一,李得一也没问师哥递过来的是啥,仰头张嘴就喝,咕嘟咕嘟几大口下了肚,末了还打了个饱嗝。小刘医官瞪大了眼睛瞅着李得一,嘴里诧异道:“你喝的惯这个?这可是马奶酒,又酸又涩,很多人第一次喝都受不了这个味儿,直接都吐了。”李得一扭头看着师哥说道:“啊?还行,俺也觉得不太好喝,就是舍不得吐。师哥你给俺的可都是好东西,再难吃俺也舍不得吐出来。再说俺原来在庄里啥都捞不着吃,偶尔能有个野兔子吃吃就算打了牙祭。了师哥你不知道,那野兔子听着不错,吃起来却有一大股子土腥气,极难去掉。俺们庄户人家穷,下水也舍不得丢,那玩意腥臊气那么大,还不是都煮熟了忍着那股子味儿吃了下去。”小刘医官听了师弟的话,想说啥,却又没说出口,最后伸手拍了拍师弟的肩膀说了句:“抓紧时间歇息吧,咱们马上就要上路了。”说完,站起身把军令传了下去,让众人抓紧时间原地歇息。 歇息了不到两个时辰,小刘医官看差不多了,就让众人拾掇饭,吃完了好接着上路。两位把总安排人把昨晚突辽人死掉的马匹剥洗好,架起大锅煮上。小刘医官挨个灶头走了走,嘱咐兵士们多吃点,等进了草原就没机会吃煮熟的热乎饭咯。吃不完的马肉也分切成小快随身带着,天气已经是秋日了,越往北走越冷,也就不怕马肉坏了。李得一美美的又跟着吃了一顿,“悍马”也吃的饱饱的。 一顿饭吃完,小刘医官安排人打扫干净痕迹,两位把总集结兵士,下令继续北进。按照已经计划好的路线,这次出击会先取道东面已经废弃的旧北口。这旧北口原名叫北关,是平周朝出入北面草原的一大关隘,后来毁于战火。二十年前威北营兴起之后,狄大帅为了掐住与草原上的贸易,又在其东面修建了一个新的关隘,就是北门关。这被毁弃的北关就被人称作旧北口,常有走私的商贩,为了躲避关卡抽税,从这里偷偷北出草原。威北营此次打算在旧北口那里进入草原,然后再往东北走,一路打到突辽王庭,统万城的附近。 一直走到日落,威北营远征的队伍终于翻过了旧北口,进入了草原地界。进入草原之后,便不能像在关内一样,白天大摇大摆地行进了,必须昼伏夜出。这次杀入草原非比寻常,危机四伏,威北营此次更是要一直打到突辽腹地,能晚一刻暴露,行动成功的可能就大许多,也能减少弟兄们很多不必要的伤亡。 连续赶了五天路,一个突辽人的小部落都没遇到。李得一沉不住气了,来到小刘医官身旁,想跟师哥商量商量。 “师哥。” “嗯?” “自打咱们进了草原,走了得有五天了吧,咋一个突辽人也没碰上?”李得一小心地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小刘医官扭头看着他,认真说道:“咱们这次是打旧北口进的草原,这附近稍大一点的部落早已被金帐王庭降服,搬去了统万城附近居住。至于那些小的部落,要么被吞并,要么逃到了更远的地方,故而此地虽然水草丰美,但现在并无突辽人在此放牧。再加上今次突辽人大举入侵我朝,能上得马的男丁全部都被征发入关,草原上丁户本就不多,这下更显稀疏。别急,再往东北走几天,就该遇到了。”李得一连连点头说道:“还是师哥说的仔细,不过俺还是放心不下。这些年咱们在草原西边一直打着粮,要说突辽人不知道有咱们这支人马,那俺是不信的。突辽人一贯鬼的很,不可能就这么放任咱们在他们身边打转转,他们的斥候是不是发现了咱们故意不声张,想把咱们一下……” “接着说,我听着那.” “师哥,先说好,俺的话要是不中听,您别揪俺耳朵,哈哈。”李得一先跟师哥讨个饶,接着说道:“俺原来听师父提过一句,那个突辽国师范什么的,为人谨慎的很,从来都是谋定而后动,绝不轻易犯险。他此次说动突辽可汗全军入侵我朝,就这么把后方草原空出来了?任咱们随意出入,让咱们就跟上茅房一样随便?咱们师父的本事师哥你也知道,他老人家看人一向神准。像现在这样就这么把草原晾着,一点防备都没有,可不符合师父对那突辽国师的评价。”说到这儿,李得一抬头看了看小刘医官,显然是自己对自己的话也没什么信心,想看看师哥的反应。 “恩,能寻思出这么多,也不枉师父教导你三年。说句实话这些天我也心神不宁,走了这么远,不说突辽部落,连个突辽人的斥候咱们都没看见一个。咱们的哨探已经提前五十里撒出去了,仍然连个突辽狗的影子都找到,这实在是不寻常。按说突辽人大军在外,这草原上即便是不设防,但也不该连个突辽人的斥候也找不到,他们总得传递消息吧。突辽人不出来,这茫茫的草原,咱们也不能撒开了去找,这草原大了去了,四面都是一模一样的草海,稍有不慎就会迷路。我与两位把总反复商议,也没议出个一二三。先只能按照既定的路线继续前行,再想不出什么其他的办法了。” “师哥,俺其实有个馊主意,不知道行不行。” “说出来我听听,弄不好就起作用那。” 李得一受到小刘医官的鼓励,大着胆子说道:“咱们分成两队怎么样?”小刘医官问道:“该怎么分?”李得一眼珠子闪了闪,说道:“咱们分成两队,前队是三百步兵,后队是两百骑兵。两下相隔开,反正这草都一人多高,隐蔽的很。到时候若是突辽人突袭咱们的前队步兵,后面的骑兵可飞速赶来支援,打突辽人一个措手不及。若是突辽人攻咱的后队骑兵,骑兵队不需接战,只需向前行进,便可与步兵队汇合一处,共同迎击突辽人。”小刘医官听了,点头说道:“你能想到分兵这招,也算不错了。前后两队互相照应,确实可行。”李得一用手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的说道:“师哥,俺也细琢磨来着,这个主意听着不错,可危险也是不小。” “说说,有什么危险?” “危险就是咱们不知道有多少突辽人在前面等着咱们,若是有两个千人队,六千突辽骑兵,他们便可同时围住咱们前后两队,到时候咱们步骑不能互相遮掩,非得吃个大亏不可。就算是突辽人只来了一个千人队,三千骑兵,他们围住了咱们一队打,十倍于咱们的人马,等咱们汇兵一处,怕也要死伤不少弟兄。俺这个主意最怕的就是突辽人留守人马太多。” 小刘医官夸赞道:“不错啊,考虑事儿知道两面都想想,挺好,挺好。你光考虑突辽人的优势,却不曾看到我们的强处。咱们这次出塞,来的可都是精锐,一个个都身经百战,最是能打硬仗。突辽人虽说这些年愈发骄狂,不把咱们平周朝的军队放在眼里,可你也说了,那范国师一生最是谨慎。狮子搏兔毕竟全力,更何况突辽这次是奔着灭国而来,必然是尽起国中精锐,草原上就算留下后招,也不会是精锐骑兵,最多不过是些老弱组成的护卫骑兵而已。况且自狄大帅死后,突辽人对我朝的战事多年未逢一败,他们现在自负得很。就算这几年我们一直在西边小打小闹,他们也未必会把咱们这小股人马放在眼里。突辽人看不起咱们,到如今这就是咱们的优势了,虽说咱威北营这次人马不多,可人少也有人少的好处,不是有那么句话么,兵贵精不贵多。突辽人这次不来还罢了,若是来,定要他们好看,让他们再好好回味回味咱们威北营狄大帅亲传的战阵是多么厉害。” 说完,吩咐人传令下去,“列起紧密战阵,步骑配合徐徐前进。”小刘医官吩咐完,转头看着李得一说道:“师弟,你这几年也很不错啊,跟你那头骡子配合已经如此默契了。”李得一小脸一红,不好意思道:“师哥,别说了,“悍马”至今还不肯带笼头,俺到现在骑着他跑快了,还得拿手搂着他的脖子,连个缰绳都没得抓。你说这话不是笑话俺么。”小刘医官正色道:“你这“悍马”到了战场上的威力,你如今也见识到了吧。数日前晚上那一仗,我看你已经人骡配合娴熟,也上的大场面了。怎么样,待会儿若是遇到上千人的突辽骑兵,你还敢不敢冲在前面?” 李得一把已经长起疙瘩肉的小胸脯一挺,说道:“敢!只要师哥你同意,俺就没啥说的。”小刘医官拍了拍师弟的肩膀说道:“好,待会儿要是遇上突辽人,师哥跟你一起当先锋冲阵。现在跟我去找两位把总分说一下。”两位把总一听说小刘医官要待会若是迎敌要亲自冲阵,再也没得二话。这次出征众人,只有小刘医官气壮大成,进了俱五通境,还修成了神目通。故而论战力,小刘医官是最高的。小刘医官要打头阵,两位把总自然是没话说。再说钱,韩两位把总虽然只是气壮境,却老于行伍,临战接敌经验丰富,正可留在阵中负责指挥兵士作战。 小刘医官又细细嘱咐了师弟一番临阵机要,末了不忘说道:“突辽人一向不惯夜战,他们即便要来,必然也会在天亮之后出现,如今距天亮还有一个时辰,你仔细戒备,不可大意。”李得一点点头,回去和“悍马”一起好好准备起来。临时掏出随身带的干粮匆匆吃上几口,两位把总已经带着队伍列开了阵势,全军的行进速度也开始放缓。 迎着破晓的第一缕阳光,突辽人果然从地平线弥漫的秋雾中露出了身形。小刘医官从马背上直立而起,观察了半响,说道:“命令兵士放缓行进,突辽人离我们还有七八里地。”命令下完,对已经骑在“悍马”背上的李得一说道:“果然不出所料,突辽人这回只来了两千人不到,看着也不像是精锐。” 这次交战,突辽人率先发起了冲锋。突辽人的战马都是上等良驹,耐力尤其出色,等接近道双方距离三百步远的时候,突辽人就开始加快马速。韩把总往地上猛啐了一口,骂道:“娘的,仗着马好,这么远就开始冲锋,待会儿看你们还有没有力气逃跑!”钱把总高声喝令道:“步阵加速前进!不能让突辽人早早把马速冲起来!” 威北营三百人的步阵迎着近两千骑兵开始加速前行,走了大约三十步。韩把总大喊了一声停,命令弓手准备,这时突辽人已经冲了两百步有余。到了这个距离,双方的弓箭开始互相对射,突辽人仗着马速,射出来的箭矢劲力还要大些。但威北营兵士都是打老了仗的精锐,互相之间配合娴熟无比,己方箭矢刚平射飞出,弓手身后的兵士立刻举起大盾顶在最前面,衔接的很好,正好挡住了突辽骑兵射来的箭雨。后面两排的兵士则手持长矛站立不动,耐心等着把总的军令。韩把总耐心听着箭矢打在盾牌上的声音,两轮响声声音一过,韩把总立刻下令:“盾牌手后撤,长矛队上前!”临阵不过三矢,突辽人战马优良,马速奇快,才刚射完两箭,已经冲到了威北营近前。 钱把总看此时突辽人已经冲到二十步以内,高喊了一声:“弟兄们,抄家伙!”忽然间就见一片金光大作!直接晃的冲过来的突辽骑兵都睁不开眼,紧跟着这片金光急速飞出了威北营的步阵,直奔冲过来的突辽骑兵砸了过去。 李得一在侧面观战,看到这一幕,直觉得非常熟悉,对着小刘医官结结巴巴说道:“师哥,这,这不是王大胖子家的金砖绝学么?不是向来不外传的么!咱威北营啥时候这么有钱了,居然人手一块金砖!!”小刘医官嘿嘿笑道:“他光教了招式,没教原气运转的诀窍,就不算外传了。这都是咱师父想出来的办法,那些甩出去的‘金砖’都是外面一层黄铜内里灌铅的铁疙瘩,可不是什么金砖,咱威北营再有钱也不可能这么败家。突辽人以为他们背着阳光冲过来就没事儿了,没想到咱威北营还有这个撒手锏。这三年师父可是秘密训练这招好久了,今天总算立了一功。” 李得一听完师哥的话,心中不禁对师父升起了万丈的敬仰之情,回头再看突辽人,仅仅这一击,就彻底打乱了突辽人的阵势。三百块大砖头啊,每块少说也得十斤沉,砸到迎面这块儿空地简直是铺天盖地,躲都没法躲,直接硬生生的把突辽人的冲锋阵型砸出了一个大窟窿。突然遭受这种覆盖式无差别重击,突辽人冲锋的阵势顿时受挫,中路就直接被威北营步阵硬生生顶穿了,两面的骑兵没料到中路会崩溃的这么快,一时间也没包上来。威北营的箭矢趁机又发射了一波,制造了不小的混乱。 小刘医官拍拍胯下的坐骑,又看看李得一,高声喊道:“突辽人阵势已乱,彼人多,我利在速战!”一夹马腹,催马往前小跑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兵,高喊了一句:“骑兵队!出击!” 第三十六章 让火焰烧尽一切 小刘医官冲在一众骑兵的最前端,李得一紧跟在师哥身后。由于“悍马”现在依然不肯带笼头,李得一自然没得缰绳拽,所以每次“悍马”加快速度冲锋,李得一只能趴在他的背上,用双手搂紧“悍马”的脖子。这个姿势难看极了,自然配不上此刻正勇猛冲锋的骑兵队。李得一只能趴在“悍马”的背上小声说道:“待会儿你得好好表现啊,不然俺这人可丢大了。” “悍马”心领神会,忽然开始加速往前冲去。李得一只来得及喊了一句:“师哥俺上了!掩护俺!”“悍马”已经一溜烟冲上去了。小刘医官一抬手,示意身后的骑兵们做好准备,非但没有紧紧跟上李得一,反倒故意与“悍马”拉开了五十步的距离。 “悍马”一骡当先,最先冲向正攻击威北营步兵阵列的突辽骑兵。突辽人惯于马上作战,听到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就知道来了支援骑兵,立刻有一部分突辽人调转马头,自动从大部队中分离出来,对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列出一个尚算齐整的防御阵线。李得一看到突辽人反应如此迅速,心中也颇为惊讶,可到了这时候,有进无退,只能硬着头皮冲上去。低声对身下的“悍马”说道:“再快点!别让他们有机会放箭!” “悍马”听了这个要求之后,居然真的又加快了一倍的速度,在突辽人反应过来冲自己放箭之前,就闪电一般直冲进突辽人的阵中。“悍马”知道这是拼命的时候,此刻也不再保留实力,浑身上下运转起原气。背上的李得一只觉得身下的“悍马”体型忽然增大了一圈,自己用手搂紧的‘悍马’脖子忽然青筋暴起,触手不再有肌肉的弹性,变得硬如钢铁一般。‘悍马’体表覆盖着那层像龙鳞一样一块一块的硬毛,此刻也变得根根直立,绷硬,扎手,就如穿了一层龙鳞甲一般。耳边紧接着传来猛烈的撞击声,这撞击声听着倒有点像打铁的动静。 “悍马”直接一头撞进了突辽人阵中,迎头把拦路的突辽骑兵连人带马撞了个稀巴烂,接着速度不减再增,又连撞七八个突辽骑兵,在突辽人的骑兵阵势中硬是撞出了漫天的血雨。硬生生撞入突辽人阵中之后,“悍马”忽得人立而起,长啸一声,浑身的威压毫无保留直接一发而出,周遭几十步内的突辽战马受不住这无上的威压,刹那间就口吐白沫,一个个直接软倒在地。就这么会儿工夫,李得一身边居然空出来一大片。李得一伸手拽出军刀,朝着正在弯弓搭箭的一名突辽兵士就扔了过去,那人啊呀一声,直接被刀打中了脸庞,摔落马下。 后面的小刘医官一看师弟骑着那头异种骡子已经冲进了突辽人的阵中,还造成不小的破坏,突辽骑兵原本紧密的阵型被他搞出一片混乱。抓住时机高喊道:“砸!”这二百骑兵也都掏出一块“金砖”忽忽砸向面前的突辽骑兵。 这些突辽人虽说从小就在马背上长大,可又哪里见过这样强悍的骡子,不要说见过,听也没听啊。有些突辽人看到了“悍马”这凶狠无比的作战方式,忍不住就喃喃说道:“突律呼,突律呼。” “悍马”扭头四下看了看,发现身边已经没有了站着的‘对手’,调转骡头,找了个突辽骑兵密集的方向,抬蹄又冲了过去。附近的突辽人这时已经被“悍马”那魔神一样血腥的战斗方式吓傻了眼,他们本来就不是精锐骑兵,只是些老弱上不了阵的留守骑兵而已,见识了“悍马”的凶悍,现在哪还敢正面阻拦他,纷纷往两边逃开。稍微勇敢点的突辽人试图弯弓射箭,结果箭矢射在“悍马”身上,居然发出叮叮当当打铁一样的声音,都被直接弹开了,连‘悍马’外面那层硬毛都射不进去。有那个力气大些的突辽人射来箭矢,箭头当时就崩断了,还是射不破“悍马”那原气充盈的护体硬毛龙鳞甲。李得一听着这箭矢打在“悍马”身上的动静,心里直突突,暗地里发狠道:“等俺这趟回去,一定打一副骡甲,给你穿上,俺自己也得来套好甲。” 小刘医官当然不能坐视师弟在突辽骑兵阵中被围攻,迅速带队从“悍马”撞出来的那个大口子杀了进来,眼瞅着“悍马”驮着师弟又发起了冲锋,小刘医官高喊了一声:“跟上!”追着师弟就冲了过去。有“悍马”这锋利的刀刃当先锋,威北营的骑兵轻松地就撕裂了突辽人的骑兵阵列。有“悍马”带着头,威北营的骑兵在突辽骑兵中势不可挡地来回冲杀了七八趟,终于彻底把这股突辽骑兵杀散了。威北营的步阵对付着已经被杀散的突辽骑兵,开始发挥它恐怖的杀伤能力。步兵们配合娴熟的分工合作,有长枪兵专门使长枪把从面前跑过的突辽骑兵捅下马,后面拿着短刀的兵士跟着给落马的突辽骑兵致命的一刀,又有持盾牌的步兵专门负责掩护,为他们遮挡着零星劈下来的马刀,射来的箭矢。 仗打到这个份上,突辽人败局已定,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突辽人此刻已经被威北营骑兵彻底冲散,再也组织不起来成建制的冲锋。零散的突辽骑兵在威北营紧密高效的步兵阵列面前,不过是一个个待宰的羔羊,被杀的毫无还手能力。 李得一此刻骑在“悍马”背上,那叫一个得意洋洋,那叫一个威风凛凛。一手挥舞着军刀,左右砍杀,仗着胯下“悍马”四下里横冲直撞。之前有不认识他的突辽人,此刻看到他胯下那匹模样独特的骡子,也都吓破了胆,不敢围攻他。“悍马”冲到哪儿,刚集合起来的突辽人嘴里喊着:“突律呼!突律呼!”直接就一哄而散。 仗打得差不多了,李得一得意洋洋骑着“悍马”与小刘医官汇合到一处。小刘医官看着师弟那得瑟样,刚要说他两句,抬眼就瞅见不远处突辽骑兵又在试图集合到一块,只能狠抽了胯下的战马一鞭子,带着队伍去把突辽骑兵再驱散开。 “悍马”到了战场上习惯独来独往,不爱跟着大队一起行动,带着身上的李得一继续四下横冲直撞。李得一也知道自己没啥本事,不过是全仗着“悍马”的威风,可此时此刻就是按耐不住心中那股子得意劲儿。李得一由着“悍马”四下里撒野,自己挥舞着手钢刀,时不时的也能撂倒几个突辽兵。李得一正砍杀的痛快呢,眼角猛然扫到“悍马”肚皮底下忽然蹿上来一个黑影,从“悍马”左腹部冲着自己直扑上来。李得一待要把刀抽回来防身,已经来不及了,那人已经伸手抓住了李得一的手臂,一使劲儿,就把李得一从“悍马”背上揪了下来。两人同时摔在地上,滚成了一团。“悍马”感到背上忽然一轻,一扭头发现李得一被突辽人偷袭坠地。“悍马”张开大嘴就要去撕咬那突辽人,然而此时俩人已经扭打成一团,厮打着在地上滚了起来,“悍马”也下不去口了,别再咬错了人。 李得一猝不及防被揪下骡,又被那人压在身子底下,一时间被打懵了,忘了还手,让那人连揍好几拳在脑袋上。那突辽人看着打懵了这少年,开始双手用力死死掐住李得一的脖子,同时试图把李得一的头往地上撞。李得一被后脑勺传来的剧痛疼的清醒了不少,腰一用劲儿,猛翻身又把那突辽人压在身下,双手摸索着也想去掐那突辽人。无奈他小人家还没完全长大,胳臂不够长,够不着。努力了半天,只好放弃掐对方脖子的打算,收回一只手猛掰那突辽人的手指,希望能松开被掐住的脖子,好让自己缓口气。那突辽人此时顾不得其他,嘴里啊啊乱叫着,手上不停地用力,拼命想掐死李得一。李得一被掐的都喘不动气,两眼一阵阵发黑,一只手胡乱的四下摸索着,猛然间就摸到了自己怀里那个打铁用的二斤小铁锤。李得一从怀里掏出小铁锤,凭着感觉瞄准那突辽人的脑袋,一咬牙,把这突辽人的脑袋当成铁砧,抡起那小铁锤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锤,两锤,三锤。李得一脖子被死死的掐住,渐渐地喘不上气来,两眼越来越黑,浑身的力气也慢慢的流逝。李得一把仅剩的力气全部用来挥舞手中的铁锤,自己渐渐头脑变得模糊一片。 “师弟,师弟!醒醒!” 忽然间李得一感到自己又吸了一口新鲜气进来,整个人渐渐地恢复了力气。睁开眼,发现小刘医官正用力掰开那突辽人的手指,把自己被掐的青紫的脖子解救了出来。低头再看那个突辽人,脑袋早已被自己砸了个稀碎,脑浆子流了一地,只有双手仍保留着生前死死掐住自己的架势。 李得一大口大口地拼命喘着气,好半天才缓过来,张嘴就说了句:“俺的娘啊,差点被掐死。”小刘医官递过来个水袋,说道:“活该,战场上是拼命的地方,时刻警惕尚且难以活命,你刚才那大咧咧的样子,没被掐死算你命大。那突辽人之前只是跌落下马,并没有受什么伤。他躺在地上装死,趁你从身边经过不防备,跳起偷袭你,本是打算抢了你的骡子逃走的,没想到与你生死相搏,最后竟然被你用小铁锤打死。”这话好像提醒了李得一,再也顾不上喝水,李得一伸手就去摸索,嘴里喊道:“俺那小铁锤!那可是俺救命的家什,可得好好留着。”小刘医官没好气的笑出了声,伸手把小铁锤递给李得一,“在这儿呢,丢不了。”李得一接过小铁锤,就着身旁那死突辽人的身上把锤头上的血迹和脑浆子擦了擦。“悍马”此时也溜达过来,拿头蹭蹭李得一,表示安慰。 李得一伸手摸了摸“悍马”的大长脸,忽然闻到一股子味道,张嘴就问道:“你嘴里吃的啥?把嘴张开俺看看!可不许乱吃东西,在这草原上吃坏了可麻烦了。”李得一跳起来,转回身去就掰开“悍马”的嘴巴,小刘医官在旁边说道:“放心,他吃的是从突辽人身上找到的肉干。刚才他那么冲阵法,消耗也是极大,打垮了突辽人,他就迫不及待的开始翻找吃的。再说他咋知道突辽人身上还带着肉干的?”李得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说道:“俺俩一起干过这事儿,八成是跟俺学的。”小刘医官白了师弟一眼,“我算知道这头骡子为啥谁也不跟,单喜欢跟着你了,感情你俩是臭味相投啊。” 小刘医官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忙,也没空多照料李得一,看看师弟没啥大碍了,扭头就去忙活去了。李得一依偎着“悍马”坐下,从“悍马”带来的皮袋里掏出一块肉干,大嚼起来。经过那生死一搏,李得一耗尽了浑身的力气,这会儿也觉得腹中饥饿难忍。正吃着呢,就听到小刘医官大喊了一句:“都把这些死突辽人的身上好好搜搜,他们都随身带着肉干呢。突辽人的肉干可是最地道的,好吃的很,别丢了。”李得一听了这话差点没噎着,嘟囔了一句:“师哥的水平就是比俺高。” 威北营打扫战场一贯干净利索,能带走的绝不留下一点,突辽人身上干净点的衣服都被扒了下来,披在战马身上给战马充当毯子,好一点的都被兵士们自己揣到了怀里。受伤的突辽马就地宰杀吃肉,己方受伤的战马则尽力救治,实在没法的,只能处死之后掩埋。打了这一仗,己方战马反而多了不少,都是缴获的突辽马。至于突辽人的尸体,则没人去管,丢在草原上,过不了多久就会被秃鹫和野狼啃光。 恶战了一场,一众兵士也是疲惫异常,暂时再没力气赶路了,只能安营歇息。营地里不一会儿就飘起了烤马肉的香气,获胜的兵士们正兴高采烈的聚在一起吃着。两位把总还破例允许兵士们喝了点缴获的马奶酒。 李得一带着“悍马”来到师哥和两位把总身边。小刘医官正与两位把总说着今天的战事,“这伙突辽兵士别看都是老弱,居然也如此敢战,他们死伤了接近一半才肯败退。”韩把总接过话道:“咱们杀了得有八百多突辽骑兵,我找了个活口问了问,果然他们是留下守家的,这附近只有他们这一支人马。咱们进入草原不久,突辽人就知道了,他们的主将是个叫乌里蛮的,是突辽大汗的幼弟。这乌里蛮平日里傲慢惯了,根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没听国师事先留下的计策,想直接杀光咱们。”钱把总笑呵呵的说道:“怪不得这支骑兵如此拼命,原来是有阿史那家的贵人亲自带队。这下可把他的大牙都磕碎了。对了,咱们逮住这个乌里蛮没有?”韩把总伸手指剔了剔牙里塞住的马肉,说道:“那乌里蛮就是个二愣子,仗着自己身强体壮,胯下骑的是他哥赐给的千里良驹,居然想来拦截那头骡子,结果直接被撞碎了,现在尸体都找不齐全乎咯。”钱把总点头说道:“怪不得这伙突辽人跟咱们玩了命的打,原来是首领被杀了,按照草原上的习俗,他们回去之后也都得活殉了他们的主子。摊上这么个二愣子,这伙突辽骑兵也是够倒霉的。”李得一忍不住插了句嘴问道:“咱们伤亡咋样?” 一说这个,两位把总都成了没嘴的葫芦,不肯再开口。小刘医官拉了拉师弟,说了句:“跟我来。”带着李得一来道一处僻静之处,说道:“都在这儿了,咱们一共死了八十三个弟兄。”李得一红着眼挨个看了看,说道:“他们怎么办?咱们不能把他们就这么落在草原上。”小刘医官长叹一口气说道:“我也正愁这个事儿呢。咱们接下来还要继续往东走,实在没法带上他们。可不带着他们,又怕寒了兵士们的心。”李得一摸着自己的小脑门,说道:“是啊,这事儿确实难。”皱着眉头开始帮师哥想办法。 小刘医官本也没指望李得一能想出啥办法,就这么静静的在旁边站着。李得一想了半天,说道:“师哥,咱们把死去的弟兄们火葬吧,把每个人的骨灰单独装起来带回去。等回去之后,在咱们伤兵营专门立个牌位供起来,你说这样行么?”小刘医官听完点头说道:“这不失为一个折中的办法,我去跟兵士们商量商量。” 众兵士不肯抛弃袍泽的尸体,本就是怕等哪天自己战死之后,也被抛弃在这茫茫的草原上,但也都知道带着尸体确实是个麻烦,而且行军途中难免会对尸体有破坏,时间长了,尸体还会腐烂发臭。听到小刘医官说要把尸体火葬,骨灰带回威北营,等回去之后建个祠堂,每个战死的兄弟都有牌位供养。一众兵士交头接耳了一番,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关键是死后能有个牌位受到香火供养,于是纷纷点头表示同意。这也得益于小刘医官在兵士之中威信很高,众人信服他回去之后不会食言。 李得一带着人收拾些干草,草原的秋日最不缺的就是干草,到处都是。每具尸体都有一个专门的兵士捧着一个空的皮口袋,上面写着战死者的名字,好在火葬之后分装每个人的骨灰,以免混淆。看看准备的差不多了,小刘医官点点头,示意李得一点火。 大火熊熊燃起,映红了草原的半边天空。草原上秋日里风特别大,火借风势,一会儿就蔓延开来。这火越烧越大,借着风势开始向东边蔓延。李得一皱着眉头问小刘医官:“师哥,这火越烧越大啊,不要紧么?” 小刘医官瞅着这一会儿已经蔓延出去几里地的大火,秋季里草原上枯黄的干草一眼望不到尽头,忽然说道:“狄大帅在的时候,每年秋天咱们威北营都要到草原上放火,以防备突辽人南下。咱们这火把点的正好,烧的越大越好,最好能烧到东边统万城去,连城都给他烧没了。” 这火不多时就成了气候,再也不是人力能扑灭的。小刘医官指挥众兵士看好自己的东西,把周围一圈草都割了,以免被大火波及,又带众人一起动手挖出一圈壕沟,把大火彻底隔离开来。 看着这滔天的烈焰借着风势四下里烧开了,小刘医官吩咐人过去装好袍泽的骨灰。李得一看着大火过后露出焦黑的大地,说道:“烧的真干净啊。”小刘医官摇摇头,“烧不完的,狄大帅以前年年都烧,年年突辽人都来。明年春风一吹,这焦黑的土地又会冒出绿芽。”李得一丧气道:“俺还以为能烧光这草原呢,让突辽人来年马没得吃。原来啥用也没有。” 小刘医官说道:“这大火最起码能帮我们遮掩行踪,突辽人再想在前面堵截咱们,先得扑灭了这大火。”李得一问道:“那师哥咱还接着往东么?” “去,怎么不去,突辽人正在攻打咱们的中神城,咱们怎么地也得到他统万城下逛一圈。也让他们知道知道,咱平周朝不是没人了!” 第三十七章 烈火焚城 中神城,这座由平周太祖修建,屹立了六百年的天下第一城,也迎来了它的黎明。突辽人的大军在黎明时分准时出现在中神城下,吹响了进攻的狼号。 中兴三年,天子窦弼呆坐在皇宫之中的御座上,听着下面的大臣用颤抖地声音启奏道:“袁吹忠不战而逃,已经放弃经营三载的平辽防线,任由突辽人随意穿过。”辽饷征了三年,这三年用无数老百姓的血汗钱,卖儿卖女的人命钱堆起来的平辽防线,就像垃圾一样被袁吹忠随意丢弃。不仅如此,袁吹忠还丢弃了三年训练出的近十万的步卒,带着逃跑速度的最快的骑兵,一路上不惜马力,直接跑死了一半的战马,用最快的速度逃到中神城下。 “陛下,袁吹忠已在城外,正在那儿鼓噪,要求开城门放他骑兵入城,说他千里驰援回来只为帮助守卫中神城。非常之时,此事该如何处置?还请陛下下旨。”天子窦弼闻听此言,从御座上直接站了起来,抓起桌上的奏章直接就往地上摔,再也不复往日的春风得意,也没有了天下大权尽在我掌握的志得意满,那被酒色掏空了的肥胖的身躯甚至忍不住开始颤栗。天子刻意压低了嗓子说话,想尽量掩饰自己声音中因为恐惧而抑制不住的颤抖,“他还有脸进城!?当初他怎么对朕许诺的?!说什么五年平辽,这几百万枚银钱的辽饷砸出来的防线,就这么被突辽人攻破了?贼子尔敢!他这是欺君罔上!这些年他时时奏报斩首几千,几百,大仗小战斩首累计几万有余,杀了这么多突辽人!这城下的突辽大军是哪里来的?!难不成突辽人会撒豆成兵!?”天子暴怒着把御案上的东西疯狂砸向下面的群臣,都砸光了还想掀桌子,可惜已经没有了力气。 到了这时,天子再也顾不得什么威严,骂了这几句,就累得呼呼直喘,腿脚发软,不得不伸手去扶着御座的金把手才能勉强保持站立。往常天天为天子歌功颂德,高唱天下太平,没少联名为袁吹忠担保,声称他战绩属实的东南系一干结党营私的文臣此刻也都变成哑巴,一个个早没了动静。也不知这些年那五百多万的辽饷,有多少进了他们的私囊。此时此刻,这帮东南系的结党文臣们再也拿不出往日高唱圣天子在位,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的那股子气势,一个个瑟缩在下面,嘴里默默念叨着:“我是木头人,我是木头人。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生怕天子忽然想起自己,生怕自己成为天子的出气筒。这时城外传来了突辽人进攻的狼号,这凄厉的一声,彻底打碎了天子这一场黄粱大梦。再也顾不得喝骂,再也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仪,天子窦弼听到这声狼号,直接跌坐在九龙盘绕的黄金御座之上,用颤抖的双手手死死抓住了身旁服侍的太监。那瘦弱的老太监犹如波涛中天子的一根救命稻草,在他会意喊出一声尖利的“退朝”声中,天子由几名小太监搀扶着,匆匆躲入了后宫之中。 两个月后,威北营,一盏昏暗的油灯照亮了整间小屋,孙老医官坐在书桌旁念着最新送来的军情,“天子于城破之前让袁吹忠单独进城,之后治了他十条大罪,千刀万剐,中神城的百姓人人争抢着花钱买他一块肉吃。”放下手中这薄薄的一片纸,却好似有万钧重的军情,孙老医官长叹了一声,在旁边的小本子上用蝇头小楷仔细记下“牛皮不要吹太大,不然会死很惨。”一句,然后合上小本子,封面上《授徒笔记》四个鎏金大字在灯下闪闪发光。合上小本子,孙老医官拿起军情继续读了起来,“中神城被突辽人攻破之后,突辽人在城中烧杀掳掠,大肆屠城十日,最后抓走城中百姓上百万,纵火焚城,大火月余不灭……”读到这儿,孙老医官好似失去了浑身的力气,颤抖着嘴唇再也读不下去。哆嗦着手从怀中取出一粒药丸服下,闭目歇息了许久之后,孙老医官好似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才强撑着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浑身打着哆嗦走到门口,倚着门框,注视着东北边草原的方向,久久不曾挪动。 草原上,李得一凑近了小刘医官,一脸担忧的说道:“师哥,俺这两天眼皮总跳,你说是不是有啥事儿?”小刘医官也点头说道:“我也总是心神不宁。”李得一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跟在身旁的“悍马”说道:“突辽人留下守家的唯一一支人马都被咱们打垮了,还能有啥难事儿?这些天遇上的十几个突辽人小部落都被咱们杀干净了,也不必担心有人能去通风报信。”小刘医官沉声说道:“不可大意,突辽人一向崇拜狼这种畜生。草原上的野狼就算只剩最后一口气儿,也要狠狠地咬住猎物,一直拼到力竭而死。我们现在深入突辽人腹地,若是情报没错,再有两天就能看到统万城。这时需得时时戒备,刻刻小心,稍一疏忽,不知道哪里就可能蹿出埋伏的突辽骑兵,咱俩和这几百弟兄只怕就要死无葬身之地。”小刘医官说着,用很严肃的眼神盯住师弟,李得一被师哥盯的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脊背,用力点了点头。 小刘医官叹了口气,看着前面不远仍在飞速蔓延燃烧的大火,说道:“我朝的最后一丝机会,就在这草原上第一场雪什么时候来。若是在大火烧到统万城之前下雪,这大火熄灭,那咱们只能立即后撤,退回定北小县先力求自保,苦熬到来年雪化。若是侥幸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晚,让这火烧到了统万城,借着这大火的浓烟遮掩,咱们兴许还能做点什么,让此时正在咱们平周朝腹地肆虐的突辽人分分神。”李得一试着开口,想缓解一下这紧张的气氛,说道:“咱们现在已经很赚了,这场大火,草原南面这片地,水草丰美的地方基本被烧光,今年冬天在草原南面过冬的突辽人别想喂饱他们的战马。他们倒是可以搬到北面去过冬,就怕他们的马匹也受不了北面的严寒。”小刘医官慎重地点点头说道:“今年冬天突辽人是不会太好过。但恐怕我们也强不到哪去儿,需要小心防备突辽人的报复。” 李得一学着师哥的样子也一脸慎重地点了点头,小刘医官被师弟这个下意识的动作逗的哑然失笑,拍了拍师弟的肩膀说道:“你现在担忧这些还为时过早,最重要的仍是提高你自己的本事。”李得一赶忙一拍胸脯说道:“师哥你放心,俺这些天仍然坚持晚课修原气不曾放松。”小刘医官噗呲笑道:“是啊,这些天打来的粮,光填你这个肚皮去了。幸亏咱们扫荡了不少突辽人的部落,不然光你一个就要把师哥我吃穷啦。” “走吧,陪我去看看那些受伤的兄弟们恢复的如何。”小刘医官拉着师弟往队伍后面走去。之前那一仗,威北营的兵士虽说死的不多,但是伤了不少兄弟。在这草原之上,即便有急救术,环境依然太过恶劣,对于伤口复原非常不利,若是处理不当,很容易由轻伤变成重伤,最后白白丢掉性命。说起来这事儿还是多亏了李得一,他提出用新鲜的马肉敷在伤口上可以有效治愈伤口,防治伤口流脓恶化。这个说法虽然新鲜,但是小刘医官相信师弟不会信口胡说,加之那一战杀死突辽人不少战马,最不缺的就是新鲜的马肉,小刘医官下令给伤兵都敷上了新鲜的马肉。好在效果不错,有几个伤的很严重的兵士伤口也不曾恶化,渐渐恢复了过来。 这些天虽说每天都要行军几十里,但是有伤兵营出身的两位小医官在,一众受伤的兵士恢复的都还不错。兵士们现在一见到两位小医官,都主动打招呼问好。现在那些还打光棍的兵士对李得一则是格外的热情,无他,上次李得一出主意帮一众老兵说媳妇的消息,早已经在威北营流传了开来。威北营不少兵士现在不光把李得一当成小小医官,他身上俨然还多了一层小男媒婆的光环。这趟出门又救回去那么多女子,不少兵士的心都热了起来,个别活泛的,甚至故意在李得一跟前多多走动,希望借此让小小医官心中落个印象。可惜的是,他们这番媚眼都抛给了瞎子看,李得一现在根本没心思管那些事儿。 带着李得一转了一圈,发现兵士们状态都不错,小刘医官一直惴惴的心也略感平复,带着师弟又去找两位把总反复确认了一遍行军路线,这才回去歇息。 中神城,这座昔日的天下第一城,太祖当年亲自营建的雄城,统治了平周朝六百多年的都城,如今已经被烧成了一片废墟,大火到现在仍未完全熄灭。那些昔日华丽的亭台楼阁,蔡太师家高三层的异珍楼,气势恢宏的金顶皇宫,都已经被烧成了一片废墟。其他高官显贵的深宅大院,也都化为了黑灰一堆,秋风一吹,四处飘落。曾经住在这些楼阁之中的娇妻美妾,大家闺秀,数千捧主人臭脚的文人墨客,鸡鸣狗盗之辈,如今也不知去了何处,想来多半逃不脱被突辽人掳走欺凌或者杀掉的命运。曾经的富丽繁华,曾经的广厦万千,曾经的高楼遍地,曾经的豪宴奢侈,都在这大火中如同冰雪一般消融无踪。空寥寥的大地真干净,只有城墙的残垣断壁,还残留着这座城池曾有过的恢弘。 这里还有一则笑话,在突辽阿史那大汗入城之际,也有那可笑的,自以为书读的很多,智慧超群的读书人,在突辽大汗入城之际,勇敢的冲上前去拦住车马,效仿前贤高声喝问了一句:“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却不料这货喊完了这句口号,刚挽了挽袖子,正准备一展自己引以为豪的口才说服突辽大汗把自己引为治世良臣,便被几个突辽兵士冲上来直接乱刀剁成了肉泥。此无耻文人,徒贻笑大方尔。自以为自己有几分小聪明,以为到了天下革鼎之际,便迫不及待想在新主子那里邀买一番功名富贵,却不料这异族的主子根本不拿你当人。在人家眼里,你不过是“两脚羊”,唯一的作用就是平时养肥了,等主子什么时候饿了,宰了你来吃顿肉。 又是一天的黎明,借着草原上大火的掩护,威北营出征的这些人马终于接近了突辽人的统万城。小刘医官选了一处地势较高的草坡,定住身形,望着远处已经若隐若现的统万城城墙,就那么迎着草原清晨的寒风怔怔的站了半天,直到师弟喊自己吃饭。小刘医官呐呐自语地走下草坡,“这才几年功夫,突辽人居然筑起了这么一座大城。”小刘医官下了草坡早饭也顾不上吃了,直接就奔两位把总那儿去了。 李得一在师哥后面紧紧跟着,嘴里嘟囔着:“师哥?啥事儿这么急?”小刘医官这会儿也顾不得回答师弟,只是一路小跑找到正在吃早饭的两位把总。小刘医官急匆匆对两位把总说道:“咱们的计划得改改,不能硬功统万城了。刚才我看到了他们的城墙,目测了一下,怕是得有八丈多高,咱们不可能攻得上去。”韩把总一口肉干正要咽下去,听了这话,给噎得直翻白眼。钱把总递到嘴边的水也不喝了,直接往地上一搁,失声道:“你说啥?再说一遍!”小刘医官低声把自己观察到的情况跟两位把总又细细分说了一遍。 “咱们费了这么大的劲,死伤这么多弟兄,这都到了突辽人城下了,说没法攻城,这让我怎么跟兄弟们交代。”韩把总忍不住抬高了声音嚷嚷道。小刘医官接话道:“咱们此次前来本也没打算破城,就咱这五百人,想要破城那是绝对不可能的。突辽人就是全剩下来妇孺守城,只依托那高大的城墙,也能拖死咱们。咱们这次本就是为了袭扰突辽人的后方而来,希望在突辽人后院放把火,给入侵咱们平周腹地的突辽大军制造点混乱,最好就是能迫使他们分兵回防。如今看看这场大火,草原上南边水草丰美的地方基本被烧了个干净,咱们也达到目的了,可以撤了。” 钱把总忍不住插了句:“突辽人的统万城就在眼前,不走过去看看我实在是不甘心。”李得一也说道:“不如咱们让走得慢的步卒在此地等候,骑兵去统万城下鼓噪一圈,学着突辽人,咱们也往他城里射射火箭,你们看这主意咋样?” “可行。我和老钱带着步卒在此等候,小医官你俩就带着骑兵前去袭扰一番。把所有的马都带上,一旦不对,别怕跑死战马,弟兄们的性命才是最重要的。” “我看多半不会出事。突辽人之前那一仗被咱们打怕了,打残了,这回多半不敢出城迎击咱们。此番进攻安全的很。” “我这就让人去预备些火箭。” 李得一骑着“悍马”跟着小刘医官,一路多树旌旗(其实就是些突辽人那儿弄来的些破布,撕成长条挂在枪尖上)鼓噪声势,来到统万城下。李得一看着面前这高耸的城墙,忍不住说道:“师哥,突辽人这是有高人啊,不然怎么就能筑起如此高大的一座雄城。”小刘医官抬眼看着这不可逾越的城墙,叹声说道:“怕是三年前他们那次入寇抓走了不少能工巧匠,里面有擅长筑城的。从此以后突辽人的城池只怕要一座座拔地而起了。”李得一拍了“悍马”的脊背一下,打骡上前,嘴里说道:“管那么多干啥,咱们今天先给这统万城射通火箭再说。”说着话,掏出携带的皮口袋,往地上撒了一溜线的火油,扔下火种,忽的点着了。一干骑兵一个个上前来在这火线中点着手中的火箭。 “让马跑起来,抛射入城!每人三发!射完咱们马上就撤!”小刘医官高声指挥着。马蹄声轰隆隆的响了起来,连片的火箭射入了统万城中。城上突辽人中偶有使强弓的人能射几支箭过来,却也无济于事,威北营射完了三波火箭,调转马头,拍马就走了。李得一跟在小刘医官身边,兴奋地笑道:“哈哈,师哥,真过瘾啊,这下城里缩着的突辽人有的忙活了。”小刘医官说道:“咱们的火箭恐怕不能起多大作用,我刚才凑近了观察,这统万城紧邻着额伦河修建,此时河水尚未冻上,取水救火很是便利。”李得一小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那不是咱们能管得着的,好歹这次咱们也算是打到了突辽人城下,还射火箭攻了一次城,也算出了口恶气。” “说的不错,那波火箭射完,确实舒缓了我心中的抑郁。刚才我在城外还瞅见了不少未收敛的白骨,想必是修筑这座城池时,被活活累死的我朝百姓吧……”话说到这儿,小刘医官再也说不下去了,干咽了一口唾沫,紧紧地抿住了嘴唇。 “师哥,接下来咱们该回家了吧!” “对,回家,回咱们的威北大营去。弟兄们,让马跑起来!咱们回家了!”小刘医官高喊了一声,已经连续作战几个多月,早已感觉疲惫的一众兵士也纷纷跟着欢呼起来。轰隆隆的马蹄声再次响起,威北营的兵士们欢快的踏上了返家的回程。 来的时候因为时时要提防突辽人,所以人人都是神经紧绷着,战马每日也只能骑一个时辰,好保留马力,以备随时与可能来袭的突辽人厮杀。回程却不需要顾虑那么多,韩把总与钱把总商议了一下,把缴获的战马给步卒也配上了,步兵也做到了一人一马,威北营用最快的速度开始往回撤退。 回程却不敢再走来时的老路,小刘医官带着队伍先往南先插了一头,两天走出去一百多里,然后才往西南走,打算沿着南面草原边缘的群山一路返回。小刘医官与两位把总商议过,此时突辽人派来堵截他们的大军必然已经在路上了,兵士们都已疲惫,无力再战,能避开还是尽量避开的好。 回程中,威北营一路上哨兵散布的很多,六十里以内散出去近百号骑兵,让部分未受伤的步卒让出了胯下的代步马匹,给每个哨兵都配了两匹马。 安然赶了十几天路,这天天黑之后,远征的队伍终于来到了草原最南边的无定河边。过了无定河,草原就被彻底甩在身后了,到了那时即便遇上追兵,威北营也可以钻入山中躲避。一众兵士在河边抓紧时间歇息一阵,积攒体力准备好连夜渡过无定河。 夜色中,李得一借着月光走近了无定河,想试试水的深浅,好找一处浅滩渡河。李得一用临时制的长棍探着河底,忽然感到棍子被什么东西碍住了,沉重的很。李得一低头仔细看了看,大叫了一声“俺的娘啊!”直接吓得把棍子丢出去多远,一屁股蹲坐在河岸边,紧接着一个骨碌爬起来,扭头连滚带爬地朝着小刘医官跑去,嘴里带着颤音儿高喊着:“师哥,师哥,你看河里那些是啥!?“ 第三十八章 安魂 小刘医官听到师弟喊自己,迅速跑了过来跟师弟来到无定河边。小刘医官看清河中漂着的东西之后,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河面,牙咬得嘎吱嘎吱响。许久,小刘医官开口道:“你马上去喊两位把总来。”语调中的怒火显然已经到了极点。 两位把总一来,顺着小刘医官所指,就看到了河中漂浮着无数的尸体。小刘医官径直开口道:“咱们今晚不渡河了,马上安排兵士捞尸体。咱们既然遇上了,就必须管这事儿,不能让百姓的尸体就这么在河里漂着,任鱼虾啃食。得把他们入土安葬!”两位把总对视了一下,韩把总开口说道:“弟兄们这时都已疲惫不堪,何况咱们的口粮也撑不了几天了。”小刘医官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无妨,我已有了打算,命令兵士杀掉缴获的突辽马匹,今晚吃顿马肉,吃饱了好干活,吃不完的马肉给每个兵士分分,都带上。等过了无定河就离家不远了,若是昼夜赶路,再往西走十天便可赶回定北县。” 韩把总还要争辩两句,被钱把总拉扯着走开了。两委把总把命令传达下去,威北营的兵士虽说舍不得胯下的战马,可还是执行了军令,韩把总特意先挑着瘦弱的和骟过得战马宰杀。兵士们被分成几批,一批专门负责捞河中的尸体,另有一批集合在一起挖一个大坑,准备埋葬捞上来的尸体。还有两波兵士先歇息,积攒体力准备接替前两批兵士。又单独分出几十人负责宰杀战马,架锅烧水,准备煮马肉。韩把总挑了又挑,好容易留下些最好的突辽战马,都是没阉割的种马和年轻的牝马,准备留着回去产小马驹。韩把总挑完这些好马,就捂着脸扭头离开了,兵士们开始宰杀马匹,清理内脏,拾柴火。 小刘医官和李得一都在帮忙捞着河中的浮尸,李得一还特意安排几个兵士去弄了不少长的枝杈回来,暂时充当钩子,帮着打捞漂在河中心的浮尸。忙了大半夜,饶是小刘医官修到了俱五通境的身体,也感觉疲惫不堪,一般的兵士们已经轮换了三班。李得一气喘呼呼,满头冒汗凑近师哥说道:“师哥,俺看差不多行了,要不今天先这样吧,兵士们有的都累脱力了。”小刘医官抬起头四下观望了一圈,发现不少士兵已经累得直接昏睡了过去,拍拍师弟,疲惫地说道:“你让他们先歇歇吧。我去弄点石头垒个祭台,得给这些死难的百姓们安安魂,他们死的不甘心啊,都是横死的。顺便把咱们捎带的突辽人的人头拿来几个,我要借这些人头祭拜这些死去的百姓。” 过了一阵,李得一把人头准备妥当,摆在了小刘医官临时搭起的石头祭坛上。小刘医官掏出剩下的最后一点白绷带,绑在了头上,一挥手,点燃了旁边堆起的柴火堆。“魂归来兮……”小刘医官独自在祭台上吟唱着招魂词,李得一在下面开始动手跟兵士们一起把几个土坑填上。 新挖的大坑中密密麻麻全是摆好的平周朝尸体,这一个坑足有一千多具。李得一边填土边念叨着:“俺们人手不够,手里的家伙儿也不凑手。这荒郊野地的,你们也别嫌弃,先凑合着吧。这次先拿几个突辽人的人头给你们消消怨气,等以后俺会杀更多的突辽人给你们报仇的。血债血偿,俺一定要让突辽人血债血偿。突辽狗杀了多少平周朝的百姓,俺以后就杀多少突辽狗!都安息吧……” 小刘医官眼瞅着师弟跟兵士们慢慢把大坑填上,久久没有一句话。天上浓重的乌云遮蔽了夜空,第一月被彻底挡住,就连星光都半点儿透不出来。夜,彻底黑了下来。李得一抬头看着站在祭台上的师哥,却发现根本看不清在这黑夜笼罩之下,师哥此刻的模样。李得一此刻觉得,现在师哥身上笼罩着一只野兽,一只想要痛饮仇敌血液的野兽。小刘医官从小跟着师父孙老医官长大,孙老医官一声崇敬狄大帅,特别推崇狄大帅一生戍边护民的理想。小刘医官从小跟着师父长大,耳濡目染之下,自然也在心中认同着戍边护民的理想,此刻见到这无定河中漂着的数不尽的百姓尸首,内心中的悲愤,可想而知。 李得一静静地等着师哥从祭台上走下来,低声说道:“师哥,河里的尸体根本捞不完,咱们只捞上来一小部分,更多的都顺着无定河漂走了。”小刘医官用冰冷的声音说道:“能捞多少算多少,咱们尽力就行了。我决定了,咱们先不急着往回赶了,明天接着在这河面上捞尸体,尸体这么多,总不能让兵士们趟着尸体过河。” “恩,说得对,俺也这么觉得。” “行了,夜深了,你也去歇息吧,明天还要接着忙活。” 小刘医官带着众兵士在无定河边捞了七天七夜的尸体,直到第七天半夜里,河面上顺流漂下的尸体才渐渐的少了,不是被威北营的兵士捞尽了,而是大部分尸首都被湍急的河流冲走了,威北营捞上岸的,不过是一小部分。这天夜里,入冬的第一场雪终于姗姗来迟。两位把总找到小刘医官,商量道:“该过河了,再拖下去,河面上就会有一层薄薄的浮冰,那时再过河就万分的凶险,恐怕要白白搭进去不少弟兄的性命。”小刘医官点头答应道:“咱们也该回去了,师父直怕是已经在家里等的心急了。我已经探出一处浅滩,水只没到小腿肚子,正好可以过河。传令下去,半个时辰之后渡河,让弟兄们都收拾妥当。” 接下来回去的路上有惊无险,小刘医官带着人昼夜赶路,每天只歇息两个时辰。路上遇到几波突辽人的探马斥候,威北营只是躲入山中继续前进,也不曾派人驱赶。原本十天的路程,走了七天就看到了定北县的城墙。这一路上幸亏有提前准备好的马肉顶着,一众兵士虽然日夜赶路,却没有出现因为体力透支而倒地猝死的状况。到了最后两天路,李得一提议把铁锅,帐篷,等一些辎重都暂时放在山中一处隐秘地藏好,只带着刀和战马轻装赶路。这个主意一提出来就得到了众人的一致赞成,纷纷表示若是早提几天就好了,就连一向勤俭度日的韩把总这回都没有提出异议。 看到定北县城墙的那一刻,李得一眼泪都流出来了,回家的感觉真好。不少兵士此时体力早已透支,只是靠一口气强撑着不倒,这会儿看到了家门口,那口气儿一松,纷纷软倒在地。有的兵士直接跪在地上大哭起来,这帮铁打的汉子面对穷凶极恶的突辽人都不曾打个颤,如今却被回家的喜悦刺激的失声痛哭。幸亏城中早有准备,呼啦啦出来几十辆板车,把软倒在地的兵士都抬上了车,直接拉回城中。 孙老医官就在城门口等着迎接众人,远远地看到自己两个宝贝徒弟平安归来,老人家一直提着的心总算放回了肚子里。孙老医官笑呵呵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热腾腾的饭食早就给你们准备好了,为师知道你们疲惫异常,此时万万不可立马歇息,不然有损身体。先稍吃一点饭食,肚子里打个底儿再去歇歇。”说着也不待回营,就这么在街上发起了吃食,不多,每人一个小窝头,一个鸡蛋,再加一碗小米稀饭。好多兵士只是简单地吃了几口,就再也抑制不住席卷全身而来的倦意,头一歪,沉沉睡去。 孙老医官安排人把远征回来的兵士都送回去歇息,已经睡着了的就让人背着送到床上。转头让俩宝贝徒弟也先回去歇息,一切事情等睡醒了再说。 李得一强撑着回到自己屋里,衣裳也不脱,就那么直挺挺的摔倒在床上,居然还打起了呼噜。“悍马”进门之后也是自顾自的歇息去了。 李得一这一觉直睡了一天两夜,再醒来已经是第三天早上了,李得一醒来就直奔王壮彪的火头营而去。王大胖子居然被浑身脏兮兮直冲进来的李得一吓了一跳,说道:“出去,出去,别弄脏了这里的吃食,这里可是摆着全营的饭。你到门口等着,洒家给你弄点吃的。”连轰带赶的把李得一弄了出去,不一会儿给李得一端出“点儿”吃食。一个巨大的木盆子,里面装满了各种肉食,鸡蛋,还有几个大窝头,大半张硬面饼子,还有不少咸菜。饶是进了气壮境的李得一也差点捧不动这大盆吃的。腹中饥饿,身体虚弱的李得一把饭盆直接往地上一搁,两手并用就开始往嘴里扒拉吃的。王壮彪过了一会儿又给他拿出一大海碗的稀饭,“噎着了就喝一口,顺顺。” 这么一大盆子饭菜,眼瞅没一会儿就吃下去一大半,李得一觉得自己的肚子现在简直没个饱,再多的饭菜都能装的进去。王壮彪在旁边瞅着李得一快吃完了,说道:“孙老军师等着你那,吃完饭赶紧过去吧。对了,去之前把脸洗洗,脏的认不出来了都。”李得一顾不上答话,边往已经被塞得满到鼓起来的嘴里继续送吃的,边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吃完了饭,李得一在王大胖子那里弄了点水,胡乱抹了两把脸,简单拾掇了下,就朝着师父那里赶去。一进屋,发现师父和师哥都在,李把总也在,另两位把总身体不适,仍然在休养。 孙老医官直接开口道:“此次出征是为师鲁莽了,差点害的你们有去无回。”小刘医官说道:“我们好歹烧了南边这半片突辽人赖以过冬的草原,突辽人这个冬天可不会太好过,人有吃的,牛羊马匹可吃不饱了。这趟出行也不算全无收获。”李把总沉吟半响说道:“按照原定的行程,你们回来的路上必定会遇到突辽人堵截的人马,你们是如何绕过去的?难道你们晚回来了几天就是为了绕过这支突辽人的拦截骑兵?你们出门在外哪里来的这么准的侦察情报?”李得一看了小刘医官一眼,小刘医官瞅了瞅师弟,说道:“突辽人果真派了大队人马堵截我们?” 孙老医官掏出一个小纸卷,递给徒弟,“自己看吧。”小刘医官拿起这封军情密报仔细看了起来,“师父你把侦察哨往东派了两百多里!”孙老医官点点头说道:“为师在你们出发后曾夜起预兆,推衍出你们此行回程之时有绝地之险,却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把侦察哨往东面远远得撒出去。”李得一凑近了小刘医官问道:“军报上说的啥?师哥。”“这上面说咱们的哨探侦察到突辽人单独派出三万精锐突辽骑兵,在我们回程必经之路青羊谷设伏!突辽人埋伏了十天不曾见到我们出现,只得离去!” 孙老医官面现疑虑地说道:“为师当时得知了突辽人设伏一事,忧虑万分。但咱们威北营满打满算家里只有千人,还要守卫着县城,若你们中伏,咱们就算全拉上去,恐怕也打不破突辽人的阵势,救不出你们。然而奇怪的是你们并没有按照预定时间出现,而是晚了十日。突辽人守不到你们,最后也只能匆匆离去,看他们离去时匆匆忙忙的样子,为师就知道你们在草原上肯定狠狠地捅了突辽人一刀。” 小刘医官点点头说道:“我们往突辽人的统万城里射了不少火箭,今年冬天第一场雪又来的晚了几天,恐怕是引起了大火。可惜我们放完了箭就立即撤走了,并没敢好好看看那场火景。”李把总拍着自己的大腿说道:“好哇,你们这天下是第一个敢攻打统万城的!怪不得突辽人像火烧了屁股一样急着分兵往草原上赶,原来是统万城被你们点着了!干得好!” 孙老医官点点头,摸着自己花白的胡子说道:“怨不得突辽人居然肯抽出三万精骑堵截你们。这次你们真是摸了老虎屁股了。哈哈,做得好!”小刘医官忧心忡忡道:“突辽人如何会得知我们的回程路线?还能精准的派出精兵堵截埋伏我们。”孙老医官犹豫了一阵,说道:“恐怕那突辽范国师与为师一样,也能大略推算未来之事,而且很有可能他比为师更加厉害,毕竟他成名已久,如今比为师境界还要高深一些。话说回来,你们又是如何躲过突辽人的拦截的?居然能藏起来一直拖到突辽人撤走。” 小刘医官压低了声应把那七天七夜的事情跟师父和李把总分说了一番。“居然会有这种事!?”李把总不待听完,失声喊道。孙老医官听徒弟讲完,眼泪唰就涌了上来,悲泣道:“听人常说九死一生,九死一生,没想到这一分生机却是藏在‘救人便是救己’之中。你们虽说不曾救得一个活人,但能不顾自己安危,安葬那么多的死者,冥冥之中果然自有道理在其中。”李把总也跟着唏嘘了一番。 李得一待众人都不说话了,自己张口问道:“师父,为啥那无定河中如此多的浮尸?”孙老医官听到这话,手一抖掐断了自己几缕白须,摸了一把眼中的浊泪,说道:“恐怕都是京中被抓走的百姓的尸体。突辽人攻破了中神城,屠城之后抓走了所有剩余的百姓。无定河上游有座无回山,是北上草原的必经之地,那山上有座望乡崖,崖下面便是无定河。那些百姓,恐怕是,是……”孙老医官说到这儿,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小刘医官接口道:“恐怕他们都是不肯去做突辽人的‘两脚羊’,跳崖而死的我朝百姓。那无定河中漂着的,就是这些百姓的尸首。上百万平周百姓啊,就这么跳了望乡崖……”小刘医官死死攥住双拳,指甲一直插进了肉里,鲜血已经顺着淌到桌子上,还浑然不觉。 李得一听了这话,眼也红了,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李把总道:“不说这个了,咱们就这千把人,现在也管不了那些。若是咱威北营还有当年的模样,怎么会让突辽人如此嚣张,唉……咱们这次出去的弟兄有多少没回来的?” “前前后后共有近百名名弟兄不曾回来,战死七十三人,回来的路上有十几名弟兄受伤太重,扛不住沿途的奔波,伤口崩裂,也没回得来。”小刘医官红着眼睛,用手拼命揉着眼眶,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李得一补上一句:“俺们把他们都烧了,尸体没法带,带回了他们的骨灰。俺跟师哥答应他们,回来建个祠堂供奉他们,绝不让他们就这么白白死在异地。” “好好,这个办法好。我马上叫人划块地出来,今天就开始兴建祠堂,咱们威北营是该有个‘英烈祠’。”孙老医官一拍手,马上同意了。李把总跟着说道:“待会儿先去把这些兄弟的骨灰都埋葬了吧,也好给他们安魂。每个兄弟给发套新军装,建个衣冠冢。”李得一和小刘医官跟着李把总一起负责安葬死去的弟兄们。 安魂,这次是孙老医官亲自负责,后面跟着三位把总,小刘医官,李得一,威北营所有仍在的弟兄们。 在这个寒风肆虐的时节,当突辽人在中神城中肆意烧杀掳掠之时,有一只小小的人马,曾经突入统万城下,放了一把大火。这把火迫使突辽人分出精兵两部,一部堵截这支胆大妄为,让突辽大汗气的跳脚的人马。另一部直接赶回统万城,安稳住草原后方的人心,控制住动荡的草原帝国都城。威北营这支人马的勇敢行动,天下没有人会知道,甚至很快就会淹没在历史的大潮之中,但他们这五百人却撬动了天下的局势,使这本来要落入突辽人手中的半壁江山得到了喘息的机会,天下的大势也因此而改变。 由于被迫分出精兵赶回草原稳定后方,突辽人暂时只能控制住中神城以北直通草原的部分平原地区,无力再分兵西进,东进与南下。与此同时,在这次入寇中抢的盆满钵满的各大部族也开始急着敢在积雪覆盖草原之前,返回草原上消化这次的收获。于是这些部族开始联合起来,不停地嚷嚷着他们的部族穿来了受到攻击的消息,要赶回草原,看看他们各自部族的情况。由于此时突辽人精锐骑兵已经分兵三路,赶回统万城一部分,剩下的兵马不足以压制联合起来的各大部族,被迫同意让他们返回草原。没有了各大部族的骑兵,突辽人对刚打下来的中原和北方控制力就被大大削弱。这种情况给天下各路打出勤王旗号的豪强阀门,和各路节度使的兵马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待来年突辽人再想扫平四方不肯顺服的兵马之时,却没有那么容易了。最后郁闷的突辽人只得放弃了控制的平周朝土地,先全军撤回草原,稳住草原上的局势再说。这次回到草原,突辽大汗下了狠心要彻底征服各大部族,打造一个稳定的草原汗国,以便日后再度南下,牢牢占据平周朝这花花世界。 尽管突辽人暂时无暇他顾,但威北营仍然有自己的麻烦需要先解决。突辽金帐王庭虽然没法抽调自己的精兵前来报复,却指使手下一个大部落‘蒙兀’,率领两万“蒙兀”部落骑兵前来攻打定北这个小县城,意图全灭这股一直不停地骚扰草原的小“马蝇”。 一时间浓重的战云又密布在这小小的定北县上空。 第三十九章 一彪当关 李得一回到威北营之后,好好歇歇了两天,好好大吃特吃了两天,把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就开始琢磨着给那帮男孩上点修原气的课。这趟出征深入草原,让李得一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他师哥本事强,在关键的时刻就能撑得住场面,顶起大梁。甚至李得一因为“悍马”和自己本身进入了气壮境的缘故,所起的作用也比一般的兵士要强不少。李得一这几年一直就是只教这帮男孩读书认字儿而已,原本并没有给他们开蒙,教导他们修原气的打算。主要是因为李得一自己就是个半吊子,刚刚进入气壮境而已,刚入气壮境的毛头小子就敢教人修原气,一不小心就会害了那人一辈子,所以李得一从不敢想这事儿,直到这次从统万城一路回来。如今师父和师哥难得有点空闲,还都用来教导自己了,根本无暇他顾,所以教孩子们修原气这事儿,也只能自己硬着头皮上马了。 这趟回来给孩子们上课,李得一自打心中的想法天翻地覆之后,就开始给他们讲《御气和合经》。得益于李得一在过去的三年中,一直坚持抽时间教这帮男孩读书识字的缘故,第一次讲《御气和合经》并不算太难,大部分孩子还都能听懂个一句两句的。李得一修行日浅,并不能像师父一样控制原气化出种种异象,好好给这帮男孩上一堂生动的课,最后只能生硬的要求他们回去把《御气和合经》全文背诵下来,并且要能默写。这帮男孩都是吃过苦遭过罪,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因此对李得一这个亲手把他们救回来,之后又一直让他们顿顿能吃饱,还教他们读书认字的大哥哥,可以说是丝毫不敢违逆。李得一吩咐完,这帮男孩就开始认真背诵起来。 为了教这帮男孩好好读书认字,李得一也是下了一番功夫的。刚开始时苦于没有书本,李得一也找不到人愿意帮他抄写,自己抄又没有那么多时间,毕竟自己还要修原气。李得一苦苦想了三天,终于脑中识海灵光一现,浮现出一个办法。在后勤营的库房里找了块四尺见方的木板,又找师哥要了一小块块墨,磨成墨汁,再把整个木板都用墨汁涂黑了,然后放在太阳下晒干。结果晒木板的时候让小刘医官看见了,直说师弟浪费东西。李得一追着师哥的腚后头分说了好几次,才让小刘医官勉强相信自己是在想办法教育那帮男孩,正在晒着的那个墨汁木板叫做‘黑板’,不是啥瞎胡闹的东西。 “黑板”做好了,李得一接着又去找来自己以前曾经玩过的一种软软的石头。那种石头软滑的很,用指甲一掐就能掐出个痕,在地上轻轻一划拉,就能划出一道白线,上岁数的人都管这种石头叫滑石。接下来几天李得一满山遍野到处捡这种滑石,常常一出去就是一整天,为此还搞得小刘医官不时把他拉过来训斥一顿,提醒他要好好修原气,不要总到处乱跑,耽误了自己的本事。 等后来李得一把‘黑板’和滑石这两样都准备好了,师父孙老医官知道后,还兴致勃勃地赶来听了一堂课。当孙老医官看到李得一手拿着滑石,往挂在墙上的‘黑板’上,费力地划下一笔浅浅的白色痕迹,写出一个‘一’字的时候,尽管这个划痕很浅,需要仔细看才能看得清楚。孙老医官整个人都激动地颤栗起来,整整一个时辰的上课时间,孙老医官都坐在那儿认真的从头看到尾。从此以后,小刘医官再也没管过师弟教男孩读书识字这件事儿。三位把总,甚至一些老兵偶尔还抽出时间来上上课。 现在,李得一正费力的一笔一划的在‘黑板’上写着《御气和合经》,下面的男孩们手里拿着毛笔认认真真的在一张纸上抄写着,每个人都聚精会神,生怕自己抄错了一个字,或是不小心在珍贵的草纸上滴下一滴墨汁。这块‘黑板’不大,容不下太多字,而且滑石写的字也不太清晰,可这都挡不住孩子们读书识字的热情。写满一板的字,李得一会故意歇息一下,等等那些写字慢的孩子们。等所有人都抄完了,再拿块抹布擦干净,再接着写下一段。 小小的屋子里满满当当的坐着五十三个小男孩,由一个半大的少年带领着,一起读书写字。这就是未来的种子,虽然现在仍不知道会结出什么样的果实,但好歹算是种下了。 威北营现在慢慢有了个不成文的惯例,只要李得一在上课,再大的事儿也要等上课结束再找他。这天课程上完,李得一嘱咐完男孩们回去好好背诵,又叮嘱他们别忘了在沙地上拿树枝练习默写,就宣布了下课,五十三个男孩呜呜喳喳的笑闹着跑了出去。李得一走出门,就发现师哥正在门口等着自己。 “突辽人前来报复的兵马快要到了,师父让我来找你。” “走吧师哥,先去师父那儿。现在离晌午还有半个时辰。” 一进门,三位把总,孙老医官正在议论着什么,李得一跟着师哥悄声进了屋,找个地方站那听着。孙老医官正在分说着具体情况:“咱们的哨探已经发现了突辽人的大股人马,数量在两万上下。突辽人的斥候很是精锐,咱们的哨探无法靠近观察,只能远远地观望。” 李把总说道:“咱们每一个弟兄都很宝贵,让侦骑兄弟们不必冒险凑近侦察。” 韩把总兴奋道:“两万人马!那他们岂不是要带很多牛羊供他们吃喝?哈哈,这仗打下来,咱们又要发财啦。” 钱把总忍不住泼了他一盆冷水,说道:“你别高兴的太早,这回来的可是在突辽人那边都数得着的大部落蒙兀,他们的骑兵纵然比金帐王庭的精锐黄金骑兵差些,那也绝对是百里挑一的精兵。两万人,咱们如今这一千五百不到的弟兄恐怕是吃不下去。” 孙老医官显然是赞成钱把总的话,说道:“咱们这些年一直在草原上不停狩猎那些小的部落,到现在恐怕咱们的底细突辽人也摸清楚了。他们派两万人来扫灭咱们,不多也不少,兵法上说‘十则围之’,他们这回看来是打算把我们围杀在这定北县城里。” 李把总忧心忡忡道:“这定北县城墙本就矮小难守,这几年虽说咱们着力加高,也修筑了一番,恐怕仍然是防不住。突辽人到时只需四面围住,蚁附攻城,便可叫咱们这点人马捉襟见肘……哎,万一他们再拿出爆箭,咱们弟兄们也不知还挡不挡得住。哎,说到底还是咱们人太少,实力太弱。” 小刘医官插嘴道:“现如今朝廷已经完了,我听说咱们定北县的县令在中神城被破的消息传来当天就携带家眷不知所踪,我还打听到临近几个县的县令也都弃官而去。没了这些讨厌的文官钳制,咱们就可以招兵买马了,现在是乱世,只有兵强马壮才能活下来。”李把总说道:“话虽如此,可仓促之间也练不出精兵,让那些新兵蛋子上了阵,不把咱们自家的阵势搅乱就算不错了。” 韩把总一手摸着自己后脑勺,跟着感慨了一句:“远水不解近渴啊。” 孙老医官一手捏着自己花白的山羊胡,沉吟了一阵,说道:“咱们这几年攒了不少家当,等这仗打完,也是时候扩军了。如今这个乱世,咱们必须先力求自保,再图其他。”钱把总凑过来笑道:“听孙老医官的意思,对打眼下这仗成竹在胸啊。这次来的可是突辽人两万精锐啊,十倍于咱们啊,要不是看你和老李仍然老神在在的坐着讨论,我都要建议弃城逃走了。”孙老医官呵呵笑道:“汝休要拿话激老夫,倒也说不上成竹在胸,咱们都是打老了仗的,这打仗哪有未战先料胜的道理。只不过这次来袭的突辽人有两个问题被老夫看了出来,要是咱们能抓住的话,倒也不是全无胜算。”李把总听了这话,高兴地掏出个小酒壶抿了一口舒筋活血的药酒,说道:“军师赶紧说说是啥破绽,自打知道了这两万多突辽人要来报复的消息,这几天我愁的头发都白了不少。” 孙老医官微微笑道:“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有两处。其一:突辽人这些年连年侵入我朝,如今更是一举攻破了中神城。如今我朝军队腐烂不堪,其战力早就不足以抵挡如狼似虎的突辽精骑,故而突辽人打咱平周朝的军队,一直打的是顺风仗,早已不把我朝兵士放在了眼里。就算此次前来的突辽人再怎么谨慎,恐怕仍然没把咱们放在眼里,毕竟已经打了那么多年顺风仗,他们都打习惯了。临战轻敌,这便是突辽人第一个破绽。” 小刘医官不等师父说完,忍不住催到:“师父,那第二呢?”孙老医官缓缓说道:“这第二么,大家都知道,只是平时不曾注意罢了。”孙老医官说到这儿,李得一也忍不住了,往前紧走了一小步,凑到近前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孙老医官咳嗽一声,接着说道:“突辽人此次入侵乃是灭国之战,突辽王庭阿史那家的大汗亲自统领大军,各大部族族长必然也是亲自领兵上阵。”小刘医官说道:“这必然如此啊,突辽阿史那家的大汗都亲自来了,哪个大部族的族长要是想偷偷留在草原,恐怕会被突辽金帐王庭首先发兵灭掉。而且这次突辽人绝对不会轻易再把‘爆箭’这种军国利器发给其他大部族,毕竟现在平周朝这个最大的外敌已经被突辽人攻破了都城。如今在突辽大汗心中,恐怕草原上拥兵上万的各大部族才是心头大患。咱们这次倒不必担心这蒙兀部落会有‘爆箭’,除非阿史那家的大汗昏了头,不想彻底统一草原了。” “说的不错,此次来报复咱们的蒙兀部,他们必然是族长亲自统领大军前来。突辽人虽说如今已经在草原上建制称帝,可仍然脱不去原始部落的习气。草原各部族中一切依然以族长为重,这种灭国大战,其族长必然亲领其近卫在中军坐镇。到时候咱们只要制造机会,让王壮彪带着咱们最好的骑兵一举突破中军,当场格杀其族长,到那时这支兵马必然不战自乱。按照突辽人的习俗,他们到时恐怕最先要做的不是报仇,而是赶回草原上开始争夺族长之位。” 李把总听到这儿,眼前一亮,猛拍了一下桌子道:“对啊,还是孙军师经的多见得广,能从这突辽人的习俗上想到主意。”小刘医官皱着眉头思索了一阵,说道:“师父,又该如何制造机会呢?” 孙老医官把几个人叫到屋中那个大沙盘面前,低声指点着沙盘上的地形解说了起来。 耐心等孙老医官详细说完战术,李得一瞅着一屋子人都在沉思之中,暂时没人讲话,走到师父面前,就要开口请战。小刘医官却先说话了:“此战王壮彪这路人马极其重要,若是不能顺利突破突辽人中军,恐怕咱们威北营就要尽殁在此役。师父,让李得一骑着那头骡子一起去吧,那头骡子有了师弟驾驭,现在也是咱威北营骑兵中一等一的战力,虽说不如王壮彪,但也不是寻常骑兵能对付得了的。” 孙老医官闻言,目带询问转头看向了李得一。李得一心中那是一千一万个愿意,连忙点头道:“让俺上吧,师父。俺如今虽说才初入气壮境,可也算得上是久经沙场了,战阵上的门道俺熟的很。何况俺还带着“悍马”一起上,保证没事儿。”孙老医官瞅了瞅李得一,半响也没答应,不是老人家不想答应,实在是这一战凶险万分。 小刘医官忍不住抬手给了李得一脑袋一下,说道:“就你还熟悉战场上的门道,你熟个屁!你打那些仗顶天了两边加起来一两千人,这回突辽人可是来了两万人你知道不!两万人站你面前你知道能摆开多宽不?瞅你今天这个毛躁的样子,我就不该提让你跟着上阵,到时候肯定得出事儿。”李得一被师哥这下给打清醒了,缩着脖子说道:“师父俺错了。” 孙老医官静坐了半响,才对李得一说道:“突辽人还有五天才能到,你先回去该干嘛干嘛。各位也按照之前商议的回去准备吧,接下来这场大战关系到咱们威北营的存亡,万万不能大意。” 李把总临出门前拍了拍李得一说道:“孩子,记住了,每临大事需静气。你这个样子上了大场面,很容易稀里糊涂丢掉性命。”李得一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回去之后,李得一每天上午仍旧照常教男孩们读书识字,然后抓紧时间给“悍马”洗刷,喂加了料的食物,以帮助“悍马”从之前的远征中快速恢复过来,把他消耗的骡力,掉下去的肥彪都补起来。 孙老医官曾经跟李得一提过,“悍马”虽然有他爹火眼狻猊的龙之血脉,喜欢吃肉食,但是毕竟还有他妈一半驴的血统,是要吃草料的。李得一试着喂过几次草料,奈何“悍马”理都不理,直奔着肉食就去了。李得一没办法,只好开动脑筋想了一招,他先央求着王大胖子给做了好多“悍马”最爱吃的熏猪肉饼,然后把两块肉饼之间夹上草料,煮熟的豆子,再用草绳捆的死死地,一起喂给“悍马”。“悍马”头一次吃虽然也看出中间夹的是素馅儿,自作聪明的想把肉饼吃了,素馅儿给吐出来。没想到李得一特意让王大胖子把肉饼做好之后给风干了,让肉饼硬的咬不动,等他费力嚼碎了肉饼,里面的素馅儿早跟肉饼混合到一起去了,再也吐不出来了。“悍马”要吐出来吧,又舍不得这满口的肉香,最后没奈何只能混着一起咽下肚。 “悍马”吃了这加料的肉饼,没几天就重新给养的膘肥体壮。这几天,李得一下午仍旧去抡锤练打铁。不过这回李得一不知从哪儿翻找出一块铁板,按照自己的身量比划了比划,打算自己试着打一块护身的内甲,到时候穿在胸前,也好护住正面的心肺。这回李得一自己又抡小锤,放下小锤又立马抡起那二十斤的大锤,试图自己打造。结果么,虽说锻炼了身体,可也就那么回事儿了,打铁看着是个体力活,可是很需要经验和技巧的。李得一虽然过了和合境,眼到手到,这技巧是能比得上经年老铁匠,可惜经验这东西就差太多了。最后把一块铁板虽说打好了,可形状实在没法看,小刘医官笑称李得一是饼吃多了,打算上阵也带着个铁饼。 威北营虽说大战在即,众人却仍是有条不紊的做着战前的准备,除了李得一,威北营这一干老兵哪个没经历过上十万人的阵仗,这回的两万敌军,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寻常事儿而已。 这时节,冬已经深了,雪开始越下越大,路越来越难走,突辽人也被这大雪所阻碍,原本五天的路程,硬是走了十天才到。说来也是巧了,突辽人刚到,连下了八天的大雪就停了。 孙老医官看了看城外的突辽人笑道:“雪停了正好啊,等会儿将士们就不用冒着雪打垮突辽人了,哈哈哈,此乃天助!威北营,必胜!”小刘医官默默的看着师父硬是把黑的说成白的,可这关系到这一战的士气,万万不能在此刻乱打岔。 城门内,王大胖子披着三层甲,一手持着专门给他打造的重逾百斤的精钢巨盾,一手拿着那常用的大铁鞭,背后还背着三支铁枪,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王大胖子身后是一溜百人的精锐骑兵,骑着威北营现在最好的马,人马俱批甲,人批铁罩甲,马身上盖着棉花和厚布做成的棉马甲。威北营虽说现在挺富裕,可东挪西凑弄出这一百人的铁罩甲还是差点要了老命,不过好歹勉强凑出来了。 李得一站在王大胖子身旁,胯下骑着“悍马”,身上穿的是师父特意找人给他改小了一号的精钢环锁铠。小刘医官在旁边不放心地嘱咐着:“待会儿上了阵,绝不许你乱冲!”说着话还拍了拍“悍马”,“不光说他,也说你,绝不许带着我师弟乱冲,老老实实跟在王大胖子身后冲阵!我师弟要是出了事儿,看我怎么收拾你!”这话说完,小刘医官故意弄了个杀气森森的表情,吓得“悍马”浑身打了个哆嗦。抬头又对李得一说道:“李把总受过重伤,师父一身的老病,城中不能没有大将坐镇,此战我需紧守城上。你此番可要小心为上,不得擅自行动!不然回来了我可要行军法!” 王大胖子在旁边听见了,哈哈大笑道:“小医官你放心,此战洒家一夫当关,待宰了那贼酋!任突辽人再多也是白送!” 第四十章 万夫莫开 突辽人虽然瞧不起平周朝的军兵,但这次来报复的突辽人蒙兀部落作战经验也是异常丰富,提早远远地就在定北县城东面的平地上展开了骑兵阵势,然后才开始缓缓往前推进。他们的骑兵也不上马,刻意保留着马力,慢慢走近定北县。中军缓缓前行,两翼速度稍快一些,整个两万骑兵慢慢地摆成一个雁型阵势。小刘医官在城墙上看到了,却不屑地说道:“突辽人果然还是这老一套,二十年了,都没变过。”说完,亲自扛起一面放倒在城墙上的猩红大旗,双手用力开始挥舞。随着这面大旗迎风舞动,突辽人的两翼传来一阵阵躁动。 突辽人这次摆出这么个阵势,事先也是做过侦查的。定北县城四周多山少平地,三面狭窄,只有东面这块平地足够上万的骑兵大军展开阵势。其他三面地势过于狭隘,而且周围有大片密林环绕,都不利于骑兵来回冲杀作战。唯有东面这块平地场面够大,两边虽说也靠近山林,但只要骑兵能彻底展开,战马就能跑得起来,到时两翼便可护住中军,中军也可随时驰援两翼,任他再多的埋伏也是不怕。更何况来之前蒙兀部落便得到草原上传来的消息,此处人马总共不过两千人,己方十倍于彼,平周朝上十万的大军被骑兵一冲就垮了,这小县城里面的对手才这点人马,能有什么作为。 突辽人不慌不忙继续往前压着,定北县那矮小的城墙此刻在他们眼中根本算不得什么,仿佛一抬腿就能跨过去。毕竟不久之前,号称天下第一城的中神城都被他们突辽铁骑攻破了,这个小小的县城,突辽人实在是不放在眼里。此刻坐镇中军的蒙兀部落族长孛那斤·会生,他心中正在得意着。当初传来统万城被人放火攻城的消息,他是第一个跑到阿史那大汗面前,装出痛哭流涕的样子,声称要为大汗出气,愿意带着自己部落的勇士彻底消灭这股胆大妄为的贼兵。突辽大汗当时也在气头上,没多想就当场点头答应了。这位蒙兀族长当天就带上自己部落那些已经劫掠的浑身再也装不下一点东西的勇士们,迅速拔营出发。这位族长心里得意的想着,这次出战劫掠了不少好东西,我在大汗下令上缴收获之前就求来了这个机会,只付出送给大汗的宠臣一些金银的代价,就能够提前出发。现在得以顺利带走了所有的收获,等这次赶回草原之后,我的部落又能发展壮大了。那些反应慢的其他部落的族长,等到大汗下令上缴收获,还不知道要被拿走多少,让他们暗暗心疼去吧,我这次可是赚大了。 这位族长骑在马上正得意于自己的英明睿智,忽然有人来报告说,两翼在树林中发现伏兵。这位族长随意地挥了挥手,让早以有了防备的两翼各分出两支千人骑兵队去挡住伏兵,大部仍然保持继续前进,不必多耗精力管他,早点攻下城池,返回草原才是正经。两翼在短暂的躁动之后,也迅速做出了应对。 小刘医官在城墙上看到突辽人应对如此迅速,心中叹了口气,暗道:“突辽人果然是有准备的,知道我们人少,也不肯多分兵马防备。“咬了咬牙,继续挥舞手中的猩红大旗。随着城墙上这大旗挥动,那两边的密林中忽然竖起更多的旗帜,鼓噪的声音也变得更大,还开始有零星的箭矢射了出来。久经战阵的突辽骑兵一看就知道,这些箭矢是在测量距离和风向。 小刘医官站在城墙上观察了半响,发现突辽中军根本不为所动,只是派两翼分出一些游骑来回奔驰,权作防备。小刘医官一咬牙,又擎起一面黄旗,挥舞了起来,城墙上一时间也是鼓声大作。 这面黄旗一起,两面密林中忽然就射出一波箭雨,紧跟着传来震天的冲锋声。不料突辽人依然不为所动,仍然安排两翼各自一千护卫骑兵谨慎地接近两边的密林,就是不肯分大兵迎战。 “不愧是突辽大部落的精兵,处变不惊,指挥很老道,唬不住啊。”小刘医官忍不住在城墙上感慨了一句。两处密林中带队故作疑兵的韩、钱两位把总此时也是焦急万分,他俩一人身上都绑了五六根大旗,手里也都拿着鼓槌敲着战鼓。韩把总焦急地大声问道:“哎,哎,你们瞅见突辽人冲过来没有?他们上当了么?”鼓噪的声音太大,旁边的兵士也没太挺清楚韩把总问了啥,伸着耳朵仔细听了听才听出来。那名兵士跑到前方观察了一下,跑回来冲着韩把总摇了摇头。韩把总焦急地把鼓槌一扔,丧气道:“唉,突辽人精啊,不上当了。”那边钱把总也是同样的情形,突辽人仍然使那两千骑兵压住阵脚缓缓靠了过来,就是不肯多派兵马。 小刘医官把手中的杏黄大旗往旁边兵士手中一塞,急匆匆就冲下了城墙,来到王大胖子面前。王壮彪问道:“外面咋了?小医官?”小刘医官略带急躁地说道:“这伙突辽人打仗稳得很,根本不上当,咱们两边安排的疑兵不管用了,他们不肯多分兵去两翼,中军至今丝毫未动,仍然在缓缓压过来。”王壮彪咬了咬牙,又把大脑袋晃了三圈,说道:“不碍事,小医官你只管打开城门,洒家带人硬冲上去,此番若是不能破阵,洒家提头来见。”“如今全靠你了。开城门!”小刘医官高喊了一声,定北县的东门缓缓打开。 眼见城门打开了,王壮彪高喊了一声:“弟兄们跟着洒家冲啊!”话音还没落,王壮彪已经身先士卒冲了出去。旁边李得一也赶紧一搂“悍马”的脖子,说了声“使劲儿冲吧。”趴在‘悍马’就冲了出去。身后的一百多兵士这时也是毫不吝惜马力,开始就直接把马速催到最大,一起跟着冲了出去。 突辽人一见城门中冲出一小股人马,前锋立即拉开了架势,前几排的骑兵已经开始张弓搭箭。小刘医官在城墙上看王大胖子已经冲出去了,连忙指挥着城墙上的两架小型抛石机开始装填大石头,准备给突辽人制造点混乱。 王壮彪也知道此战是危急存亡的一战,也是拼了,一冲出去就把原气运转到极致,浑身原气翻涌,原气波动覆盖全身,折射出亮闪闪一片银光,带着一股子惊人的气势冲向突辽人中路的骑兵。此刻王壮彪冲锋的速度更是快到了极致,只有“悍马”还勉强能跟得上,跟着一起冲出来的骑兵都被甩开了一大截。 由于王大胖子冲的实在太快,已经拉开身后的战友一大截,这使得突辽人想用一波箭雨全覆盖打击威北营这队骑兵的打算落了空,被迫在王大胖子和他身后的骑兵队之间做出一个选择。突辽人此刻还不知道王大胖子的厉害,只当他是一般的气壮境巅峰的精英,一挥手,前几排张弓的骑兵射手们纷纷换上了破甲重箭,打算先射死这个一身重甲的精英勇士。 兽骨做的哨子吹出一声凄厉的响声,呼……,铺天盖地的一片箭雨直奔王壮彪而来。王壮彪拿眼角扫了一眼这漫天箭雨,哈哈大笑一声,把头一低。王壮彪此刻浑然不惧,全身上下原气猛闪,发出更亮眼的光芒,看也不看身前呼啸而来的箭雨,依旧直往前冲。在其身后紧跟的李得一还不到那个境界,只能张起初次上阵时自己临时凑合的那个木桶底子,充当盾牌来遮挡这箭雨。唯一的不同是,李得一学习打铁之后,为了练习,往这面盾牌上又加了一层厚厚的铁皮。 其实绝大多数箭矢都是直奔王大胖子而去的,只有不多的流矢射向了李得一,突辽人的战术还是那样,先摧其精锐,这破甲箭也都招呼给了王壮彪。这波箭雨过后,王壮彪冲锋的速度又提高了几成,根本不给突辽人再次张弓搭箭的机会,便直接冲到了突辽中军骑兵阵列十步之内。此刻突辽精骑也表现出他们惊人的临阵应变能力,把弓一换手,直接就掏出了马刀,狼牙棒,等近战兵器。王壮彪看看已经冲到了阵前,狂笑了一声:“哇哈哈哈,统统给洒家死开!” 喊杀间,一身的原气就催到了顶峰,头上隐隐呈现出一个巨大的白色虎头,张开血盆大口咆哮着。全身的原气随着这虎头的出现,忽然变得锋利无比,那股冲天的杀气再也遮掩不住,直接喷涌而出。王壮彪此刻就像一只锋利的巨大虎爪,狠狠地一爪拍在突辽人的中军前锋骑兵阵列上。迎面的七八名骑兵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接人马俱碎,瞬间掀起了漫天的血雨,向四面八方喷去。 身后紧随而至的李得一也没闲着,拍了拍“悍马”,“杀!”胯下的“悍马”猛然发出一声长啸,听着隐隐有龙声蕴藏其中,迎面的近百突辽骑兵胯下战马,受到这声冲击直接四蹄一软,口吐白沫摔倒在地,马上的骑兵猝不及防也伤了不少。 王壮彪冲入突辽人阵中之后,直接开始左冲右突,一面把冲上来试图围攻的骑兵直接撞翻在地,一面替身后的弟兄们打开缺口,也是四下冲杀,试图寻找突辽首领的所在。蜂拥冲上来的突辽骑兵,一个不落,都被王壮彪干脆利索地撞翻,撞死,人马俱裂。饶是这些突辽骑兵久经沙场,手上不知沾了多少平周朝百姓的鲜血,此刻也被这凶猛残酷的杀戮方式镇住了。凡是被王壮彪撞上,全都被他的白虎杀气直接撕成肉块,人马俱裂,无一例外,连个全尸都留不住。面对这让人毫无反抗能力的杀戮,普通的突辽骑兵终于开始恐惧,不敢再上来近战围攻王壮彪,试图用弓箭骚扰他。李得一利用这难得的空当,抬起头开始仔细寻找突辽首领的标志,三条青巨狼尾制成的图腾大旗。李得一仔细寻找着,终于透过层层的突辽骑兵,找到了正在不停变换着位置的突辽首领。这会儿功夫,后面的弟兄们终于也利用王壮彪打开的缺口冲了进来。 李得一高声喊道:“找到了!弟兄们,跟俺来!”一催胯下的“悍马”带着众人就冲了过去,王壮彪紧跟在李得一身后,凡是从两侧上来试图拦截的兵士,只要碰着王壮彪的白虎之气,皆是人马俱裂,从前头试图阻拦”悍马“的也都被他直接一头撞开。有王壮彪掩护身后左右,李得一顺利地骑着“悍马”一路撞开迎面的骑兵,奔着那族长冲了过去。 那突辽首领此时也反应过来这伙人是奔着自己来的,嘴里喊着:“图步尊牙突!图步尊牙突!”慌忙就往后撤。这话的意思是无人能敌的勇士。 此刻,李得一虽然带着身后的骑兵冲入了突辽人阵中,但是突辽人毕竟太多了,一层一层的堵在他们面前。渐渐地突辽人用性命硬生生拖住了这伙人的速度,给他们的精锐拖出了时间,赶来截杀这支人马。 李得一骑在”悍马“背上四下观望,高声喊道:“王大哥!右手十五步处有一突辽大将身背三面青狼旗正在赶过来。”王壮彪应声答了句:“来得好。”便把大铁鞭交到扛着巨铁盾的左手,右手从背后三支铁枪中抽出一支,抬头顺着李得一指的方向望了一眼,嘴里喊声:“你给洒家下来吧!”抬手就把铁枪甩了出去,那铁枪越过层层突辽骑兵,直接应声斜插入那突辽大将的身躯之中,那突辽大将惨叫一声,当场摔倒马下。 死了指挥大将,这支来援的突辽精锐也失去了大部分作用,被王壮彪护着李得一直接冲散了。李得一盯紧了突辽首领的青巨狼尾图腾大旗,催着胯下“悍马”猛往那个方向冲,眼瞅着越冲越近。忽然那突辽首领嘴里大喊:“拔拉图,拔拉图。”试图招呼自己的精锐护卫拦住这股直奔自己而来的凶猛骑兵。 此时李得一骑在“悍马”背上,又看到左边不远处一员身背三面红狼旗的突辽大将正带着一队突辽骑兵试图冲过来拦截。李得一大喊了一声:“王大哥。左边又有一突辽大将。”王壮彪又去背后取下一支大铁枪,瞄着那员突辽大将就掷了过去,“你也给洒家下来吧。”那员突辽大将应声坠落下马,被铁枪扎了个穿。 突辽人两员大将一个照面就被杀死,剩下的突辽骑兵心胆俱寒,再也不敢正面冲上来拦截。借这个机会,王壮彪护着李得一顺利杀透了突辽中军。正在努力冲杀的王大胖子忽然就觉得眼前一亮,一抬头,原来是已经冲破了突辽人的阵势。 就在此时,迎面一队黑骑黑甲的精锐骑兵挡在了李得一和王壮彪身前,这应该就是突辽首领的亲卫骑兵了。王壮彪瞅了一眼,猛然发力就朝着这队黑骑冲了过去。这队黑骑不慌不忙从中间分开,露出一个手持巨弓的壮汉,这壮汉身高比王大胖子还要高出一头,手里的巨弓居然比这壮汉还要高出那么一点。这壮汉手臂也是长度惊人,居然能把这巨弓完全拉开如满月,搭上一只粗大的箭矢。 王壮彪面对这突辽壮汉情况,也是慎重地把巨盾举到了身前,护住全身的要害。弓弦回弹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一支巨箭迎面撞在了王壮彪的盾上,发出的声响直接震得后面的李得一头晕耳鸣,周围的战马也是四蹄颤动。开战至今,王壮彪第一次遇上了能阻碍自己的人,怒吼一声,王壮彪把被射的凹陷的巨盾猛地朝前甩飞出去,同时双腿发力,巨大的身形跟着闪电般扑了出去。 射出这一箭,对那突辽壮汉也是个不小的消耗,可他显然没想到自己全力施为的必杀一箭居然没能伤到对手,仅仅是射破了那面巨盾,他如果知道单那面盾就接近一百五十斤,就知道自己死的不冤枉。就这一愣神的功夫,王壮彪已经冲到了他眼前,抬起手里的大铁鞭,带起一阵恶风就狠狠砸了下来。这突辽壮汉反应也是极快,抬起巨弓就迎了上去。两件兵器碰撞发出一声巨响,这壮汉居然挡住了王壮彪的全力一击。 此时后面的李得一看的都傻了,他也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能正面硬抗王壮彪这一身的神力。王壮彪自己也没想到全力一击居然会不奏效,而且连那巨弓也没能砸断,看来也是顶级的货色。王壮彪又运了运气,咬紧牙关,双手握着大铁鞭猛往下连砸三次。咣、咣、咣,三声巨响,这巨汉双手举着巨弓居然全部挡了下来,虽说被砸地双腿弯曲,小腿都没入了泥中,毕竟是堪堪挡住了王壮彪。 王壮彪与那突辽壮汉缠斗在了一起,李得一则四下寻找突辽首领的位置。忽然喊了一声:“不好,那突辽首领要跑!”王壮彪听到这话,此刻也急了眼,嘴角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伸右手去怀中掏出金光闪闪一物,照着那突辽壮汉脑门就猛拍了下去。两人此时正在角力,兵器正顶在一起,各自的原气剧烈运转,护住周身,增强着躯体的力量。冷不防王壮彪忽然就把浑身的原气一撤,右手持金闪闪的一物猛然砸了下来,那突辽壮汉仗着自己原气护体,浑然不惧这招,就举着那巨弓硬顶着迎了上去。这突辽壮汉看这招没什么威势,却金光闪闪吸引人注目,不似前几招那样威力绝伦,满心为这不过是个虚招,便收住一半的力气和原气,全意留神戒备着接下来的真正杀招。他不知道这是王壮彪祖传的杀手锏,平周朝开国太祖亲传的绝学,最讲究个出其不意,杀敌于无形。这招练到最后,打出来那是平淡无奇,看着就跟街面上混混打架甩出去的砖头无异,实则浑身的原气都已内敛运转消耗在这招当中,威力绝伦。伴随着开碑裂石的一声,啪!!!那突辽壮汉护体原气直接就被击破,巨弓断开,脑瓜当场被拍了个桃花开,遮挡的手臂也被打断了半截,兀自擎在空中,腔子软软地倒在了地上,鲜血混合白脑浆子撒了一地。 李得一瞅见王壮彪已经格杀了这壮汉,催着“悍马”往上就冲,“悍马”也知道这时紧要的关头,更是毫无保留的威势全开,浑身都隐隐有火光冒出。这些突辽黑骑的战马霎时间被这股威势一冲,全都直接跪倒在地,四蹄颤抖,口吐白沫。李得一趁机冲过来一顿猛砍猛杀,又催着“悍马”乱撞从地上爬起来的骑兵。这时跟在后面一起掩护冲锋的威北营骑兵也来到李得一身旁,一百骑兵冲到这里,就只剩下几十骑,却拼命护住李得一和王壮彪的身后,死死地堵住了那些想要冲上来帮忙的突辽骑兵。 李得一拼尽全力砍杀着蒙兀的精锐黑骑护卫,暂时为王壮彪争取到了一点时间。由于刚才拼上了浑身的原气,施展出祖传绝技一击格杀那突辽壮汉,王壮彪全身原气也为之一空。好不容易利用这点时间,王壮彪才缓了过来。“王大哥,那突辽首领跑了!他跑到二十步开外了!”王壮彪抬起头望了望,说了句:“不碍得,看洒家取他的狗命!”说着,伸手取下最后一支大铁枪。 王壮彪拼杀到此时,原气耗光了,一身神力也有所损耗,不得不急跑两步,借着跑起来的冲劲儿才把铁枪投了出去!“你往哪儿跑?!”王壮彪高喊一声。 第四十一章 阵斩贼酋 王壮彪这使尽全力的最后一支铁枪一出手,就急速朝着那突辽首领追去。“啊……”一声惨叫传来,铁枪直接穿透了他身上不知从哪儿中神城贵人府中劫掠来的精美甲衣,从后心扎透前胸,巨大的惯力还把死尸从马上带了下来,摔在了地上。杀人者,人恒杀之。李得一见王壮彪一击得手,催“悍马”就冲了上去,那突辽首领旁边跟随的掌旗官还要护住主子的尸身,却不料李得一就是奔着他来的。 李得一越冲越近,看着还有几步,忽得把手里的军刀朝着那护卫就甩了出去,那掌旗官马上功夫也是了得,直接往旁边一闪身,一手控马,用另一只手抽出马刀,顺势把李得一甩过来的刀子从侧面格飞。李得一这突然一招虽然未能奏效,也留出了后手,他趁机双腿猛地一夹骡腹,“悍马”会意,骤然发力,这最后几步眨眼间一跃而至。此刻那突辽掌旗官一正手扶住三尾大旗,一手拿马刀刚击飞李得一的飞刀,还来不及把刀收回。李得一仗着胯下“悍马”骡速快,已经提前冲到了他眼前,紧跟甩手砸出一个黑影照着那掌旗官的脸就砸了过来。原来是李得一抽出了随身携带的小铁锤,照着那突辽掌旗官的脑袋猛砸过去。 这传自王壮彪的绝学,再立奇功,一击得手,那突辽掌旗官直接被砸落下马,接着便被冲上来的“悍马”直接踏死蹄下。李得一利索地直接跳下骡,顺手抄起那突辽掌旗官掉落的马刀,照着那三条青巨狼尾制成的图腾大旗就砍了下去。仗打到现在,仗着胯下“悍马”给力,李得一倒是还省下了不少体力,用力之下,三五下便砍倒了大旗。李得一再想去砍掉那酋长的首级,却来不及了,周围的护卫骑兵已经冲到了近前,就像疯了一样涌了上来,试图抢回自家族长的尸身。李得一不得不放弃斩首,纵身跳上了骡背,匆忙迎战。 这象征族长的图腾大旗一倒,除了附近的突辽骑兵,其他突辽兵士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转瞬间就成了无头苍蝇一样,渐渐开始不战自乱起来。 仗到了这个份上,李得一身后一起冲过来的那的几十骑威北营精锐也就剩下二十几人了,而且冲杀到此时,他们的战马早已经脱力,在战场上失去了速度的骑兵,那就是活靶子。剩下的一众骑兵不得已都撇下战马,下马之后紧密列成人墙,试图挡住突辽人疯狂的反扑。王大胖子掷出最后一枪之后,艰难的喘了好几口气才缓了过来,站起身来到剩下的两条腿骑兵中间,加入到这最后的坚守之中。此刻,骑着“悍马”的李得一居然成了仅剩的最后一名四条腿的骑兵。 这会儿工夫,李得一也杀红了眼,骑着“悍马”围着己方的人墙来回冲杀,哪儿突辽骑兵冲上来的多,就往哪里冲。李得一双腿夹紧了“悍马”的腹部,一手铁锤,一手马刀,刀劈锤砸,状若疯虎。这时就显出他进入气壮境的好处了。虽说李得一才刚入气壮境,可气息就比普通兵士悠长许多,体力也远超常人,跟着一起冲出来的威北营骑兵这时早已疲惫不堪,李得一却还能有力气挥动手中的兵器杀敌。此时李得一浑身上下都沾满了血,还有不少白的污浊,胯下的“悍马”虽说这时也原气耗尽了,可毕竟是龙种,张开满是尖牙的大嘴,凶猛地撕咬那些突辽骑兵的战马。浑身浴血的李得一此刻好似血海里走出的杀神一般,拼命护住身后那堵最后的人墙。 王壮彪此刻原气也已耗尽,开始与冲上来的突辽骑兵近身肉搏,好歹他身形高大,天生神力更是惊人,虽说穿着三层甲,此刻却完全不影响他作战。王壮彪仗着身上甲厚,干脆不闪不避,直接挺身硬抗突辽人砍来的马刀,锋利的马刀在他的重甲上劈出一串火星子,却就是砍不透那三层重甲。王壮彪趁势双手挥舞大铁鞭直接把冲上来的突辽骑兵砸落下马。虽然众人拼命厮杀,但渐渐地,这道单薄的人墙也开始抵挡不住了。普通兵士不曾修过原气,体力不像王壮彪和李得一那么悠长,伤亡在不断的增加。最后威北营剩余的十几个两条腿骑兵被迫围在王壮彪身后,依托他强大的战力,在一起抱团死守。 王壮彪此刻状若癫狂,浑身血透重甲,仍然高呼酣战,试图多多吸引突辽人的注意在自己身上,好掩护身后的袍泽。突辽人见寻常刀剑伤不了这身披重甲的壮汉,纷纷使上了狼牙棒等钝器。王壮彪这下双拳难敌四手,不停地被突辽人的狼牙棒恨恨砸在身上,三层护身铁甲也被渐渐的被砸碎,终于被突辽人打伤了。 接连受伤的王壮彪狂嚎一声,左手攥拳猛力一挥,直接砸爆了在身侧意图偷袭的那突辽人脑袋,手臂发力把死尸从马上提溜下来,抓在左手中疯狂地挥舞,权作盾牌挥砸那些冲上来围在自己身旁的突辽骑兵。突辽兵士吃不住这突然发威的壮汉,在丢下七八具尸体后,又狼狈地退了下去。王壮彪暂时打退了眼前围上来的突辽兵士,猛地用手中的铁鞭拄在地上,就像一头受伤的猛虎一样大口喘息着,睁大了双眼死死盯着眼前的突辽兵士,仿佛随时就要暴起吃人一般。王壮彪身上的鲜血顺着铁鞭就淌到了地上,有他自己的,更多的则是突辽人的血。这个浑身浴血的杀神,连一向悍不畏死的突辽人也感到了莫大的恐惧,暂时不敢再上来围攻于他。 李得一被大批冲过来的突辽骑兵挤得根本无法来回驰骋,不得已干脆下了骡与“悍马”一起步战。“悍马”没了背上的顾忌,四蹄顿时也派上了用场,扬起蹄子猛踹,张开血嘴就咬。“悍马”精的很,专门踹没法防备的地方,突辽战马的马肚子,突辽人的小腿,都是悍马的攻击目标,霎时间就给突辽人造成了不小的麻烦。李得一人小,下骡之后正好可以钻人缝偷袭,专攻突辽骑兵下三路,拿着手中锋利的马刀就砍突辽战马的马肚子,突辽人霎时间还真被他这野路子的打法搞的无所适从,一时间还数这一人一骡的组合杀伤最多。 此时处在阵中浴血奋战的威北营众人直觉面前的突辽人没完没了,甚至越杀越多。渐渐地李得一也没了多少体力,王壮彪也开始气喘呼呼,手中的铁鞭也没有原来挥舞得利索了。打着打着,李得一就觉得自己两眼忽得一阵阵发黑,脚下的步伐开始凌乱,知道自己快要到极限了。强撑了一阵,李得一终于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打着转儿昏倒在地,在不省人事的前一刻,耳边听到远处传来了一阵威北营冲锋的鼓声。 在这危急的关头,小刘医官果断放弃了城墙的守备,带着威北营仅剩的最后几百步卒冲了出来,悍然发起了绝死的最后一波冲击。仗打到现在,突辽人别看要赢了,可也早已是强弩之末,首领被杀,几名指挥大将也已身死,剩下的骑兵完全是凭着一厢悍勇在厮杀。小刘医官带着这几百生力军加入战场,立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失去了指挥,凭着悍勇各自为战的突辽兵士在这成建制的步卒阵列面前,就像割麦子一样被轻易屠杀。小刘医官亲自率领的这最后搏命一击,终于彻底打垮了突辽人仅剩的一丝悍勇。先是一个,两个,紧接着更多的突辽人调转马头,开始仓惶逃离战场。 小刘医官顾不得管那些逃离的突辽骑兵,一股脑的带着队伍往前猛冲,向着师弟和王壮彪所在的位置赶去。小刘医官率队赶到之时,仅剩下王壮彪和八名骑兵仍然活着,昏迷的李得一被他们死死护在中间。 王大彪看着赶来的小刘医官,憨憨笑道:“嘿嘿,不碍得,小小医官没事儿,只是脱力昏迷罢了,等回去了将养几天便好。可惜不曾留住那突辽首领的尸身,被那些突辽狗贼硬是抢了回去。”小刘医官眼圈一红,沉声说道:“少废话,都还能走路不?” “能。” “小医官放心,俺还留着力气能再拼几个突辽狗!” 小刘医官一挥手,步兵阵列里走出几个人,把这最后的八名骑兵带进了阵列之中。小刘医官亲自把不省人事的李得一背起来,说了声:“回城!城中还有不少攻入城中的突辽狗等着咱们去杀呢!” 定北县城中,孙老医官和李把总亲自上阵,带着三百多临时拼凑的兵士与突入城中的突辽人展开了残酷的巷战。定北县城小,城中道路也不甚宽阔,突辽人骑兵的优势就没法发挥。有孙老医官和李把总亲自上阵,这三百多步卒居然与突入城中的两千多突辽兵士堪堪打了个平手。此刻城外的突辽骑兵已经狼狈逃窜,没了城外源源不断的兵力补充,城中这些突辽兵士便成了无根之草,被赶回来的小刘医官,孙老医官,李把总,加上撤回来的韩,钱两位把总各带步卒没用多久就统统击杀,威北营这次根本没有喊什么“投降不杀“,硬是杀绝了最后一名突入城中的突辽人才肯罢手。 残阳如血,拖着长长的影子,小刘医官把背上昏迷的师弟交给师父带回去,然后就疲惫得把手中的军刀往旁边一放,就地坐下开始歇息。饶是他气壮境圆满,入了俱五通境,也吃不住这一天的苦战。王大胖子在旁边也是席地一坐,把手中铁鞭一搁,不知从哪里掏出几块肉干,张嘴就啃,啃了几口,居然又掏出个小铁壶,一看里面就装着好酒。王大胖子痛快的吃了一顿酒肉,这才感到疲惫的身躯渐渐恢复了一些。 歇息了一阵,小刘医官站起来,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到王壮彪旁边,扶着他的肩膀坐了下来。“今天行啊,阵斩他们的族长,行,咱们这些弟兄没白死,值了!”小刘医官拍了拍王壮彪肥厚宽阔的后背说道。王壮彪嘿嘿一笑,说道:“还要多亏小医官你最后率队来援,不然洒家这三百多斤今天就要交代了。”这时仗已经打胜了,小刘医官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下来,玩笑道:“三百多斤!?我临去草原之前你还不到三百的!”王壮彪没脸没皮惯了,浑不在意道:“今儿的仗洒家打的累死了,回去可得好好补补,不然该瘦了。”说着话,还特意摸了摸自己突起的大肚皮。小刘医官听了这话,放肆地大笑起来,王壮彪也是仰天大笑,周围的兵士受这两位感染,也跟着发出一阵阵欢快的笑声。王壮彪偷着瞅瞅众人都在仰天大笑,低头偷偷的又摸出一个锡制的小酒壶,瞅没人注意就喝了一口。他以为没人看见,旁边小刘医官可是看得清清的,只是刚打了胜仗,知道他高兴,也不好拦着他,只能假装不知。 这是威北营这些年来最惨烈的一仗,到了最后关键的时刻,孙老医官看出城外突辽人指挥已乱,不过是全凭一腔悍勇在坚持作战,临机决断,让小刘医官带着最后的精锐步卒冲出去冲垮了城外的突辽人。城内孙老医官直接冒险放弃守备城墙,和李把总两人把威北营剩下的那些伤残老兵,在衙门里当差的老兵,后勤营的老兵都叫上了,拼死拖住突辽人打起了巷战。这也是破釜沉舟的一击,若是不成,威北营便要尽殁于此,还好最后好歹是险胜了突辽人。 这仗打到最后,连火头营的兵士都抄起了家伙,实在找不着兵器的就抓起平时用的烧火棍,只等突辽人杀到大营,便也要冲上去与突辽人拼命。火头营的兵士们攥紧了手里的家什,惴惴等到最后,却等来了孙老医官立即生火做饭的命令。用最好的肉,多加麻椒,多加芝麻,多用猪油烙饼,每张饼份量一定要足足的。架起大锅炖骨头汤,必须保证每人都分上一块肉。火头营知道准是前头打赢了,这是要好好犒劳一下将士们,都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用最快的速度把饭食都做好了,抬着送了过去。饭食一送到,本已疲惫不堪的兵士都重新拾起了精神,虽说都饿极了,依然排好了队,次序过去领自己的一份饭食。 小刘医官匆匆领了一张饼,三口两口下了肚,又以最快的速度喝了几口肉汤,肉都没顾得上吃一口,就赶过去跟师父一起救治起受伤的一干兵士。伤兵营这时已经有了不少女护士帮忙一起救治伤员,效率也提高了不少,只有十几个重伤员需要孙老医官施展太祖治术来救治,小刘医官必须亲自帮着师父,女护士还插不上手。这也是仗打的太惨了,重伤员能坚持活到现在的,也就剩下这十几个,其他的熬不过,都先走了一步。 小刘医官一直忙到后半夜天都快亮了,才得空歇息,这时孙老医官救治完最后一名兵士,累得直接倒在屋子里就睡着了,还是小刘医官把师父背了回去。把师父安顿好了,小刘医官这才想起师弟还昏迷着呢,情况也不知怎么样了,又赶紧起身出去找李得一。 小刘医官找到李得一时他被临时安置在了一处草垛中,仍在昏睡,小刘医官又背起师弟,打算把他送回屋里。背着李得一正在路上走着,李得一被夜里的寒风一激,就有点苏醒了。醒来之后,迷迷糊糊头一句话就是:“咱们打赢了么?”小刘医官“嗯。”了一声,李得一接着就说道:“师哥,俺饿了。” 背上李得一肚子里传来咕噜咕咕的一阵响声,小刘医官笑道:“好,师哥正好也饿了,走,去找点吃的。”师兄弟俩一起朝着仍然有火光传出的火头营方向走去。 师哥俩一进火头营的门,就听到屋里有不小的动静传来,小刘医官推开里间屋的门就闯了进去。果不其然,王大胖子正在里面胡吃海塞。小刘医官哈哈笑道:“我就说嘛,咱威北营除了你王大胖子,谁吃东西还能发出那么大动静。我说王壮彪,你不会从晚上回来一直吃到现在吧。” 王壮彪憨憨笑道:“洒家回来吃了些酒肉便睡了一觉,刚才醒来就觉腹中甚是饥饿,便又来寻些吃喝。”李得一瞅着那满桌子的骨头,说道:“你吃的可真不少啊。”说着话,坐下捧起一整条烤猪腿就啃。小刘医官也好不客气的拿起一张薄饼,卷起几块猪脸肉,大吃起来。 其实若论本事,王壮彪吃饭上的本事比他战阵上的还要大一些。李得一和小刘医官俩人刚坐下,王壮彪就知道桌上剩下这半扇猪根本不够吃的,说了句:“洒家再去取头烤猪来。”不多时就取来一头早已整只烤好,一直在火窖里闷着的上好烤全猪。把整头猪往长桌上一放,王壮彪又变出几坛酒来。 李得一瞅瞅酒,再讨好的瞅瞅师哥,小刘医官咳嗽一声说道:“今天特殊,就允许你喝一点酒。”王壮彪哈哈一笑,拿过个大碗直接就满上了,推到李得一面前,“喝吧,都喝了,这是用洒家祖传的舒筋活血方子,酿出来的好酒,喝了这酒最能防备大战之后身上留下的暗伤。” 最终王大胖子到底是喝高了,还乘着酒兴还跳了一段战舞,那一身的抖动的肥肉,直接把李得一笑到了桌子底下,抱着桌子腿还兀自笑个不停。小刘医官也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一手拍着桌子,一手指着王大胖子,时不时拿手去摸一下笑出来的眼泪。 屋外,这寒夜已经过去,黎明已至,一轮红日正在徐徐升起,为这被冰雪覆盖的大地带来了一丝温暖。 第四十二章 打出一片天 李得一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揉揉被酒醉的依然发晕的脑袋,昏昏沉沉从床上爬了起来,昨晚醉酒之后也不知是谁把自己扛回了屋里。一睁眼,发现“悍马”正拿眼瞪着自己,还不时的扭回头拱拱身上的毛,李得一会意道:“俺知道了,知道了,你身上昨天打仗沾的血忘了给你刷了。走走,这就给你洗刷干净。” 李得一打了三桶水搁地上,拿起刷子开始给“悍马”清洗起来。费了好一阵工夫,总算给“悍马”洗刷了个干净。等洗干净了“悍马”,李得一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的血还没洗呢,拿手一抹自己身上,果然血迹都干了。又跑回屋一看,那套甲衣堆在一旁,上面的血迹也不曾擦拭过。李得一拿起一块油皮子,一块干抹布,开始清理自己的甲衣。拾掇完了那套甲,顺便也把自己身上的血迹清洗一番,内里穿的棉衣没得换,就在外面换上一套明显大了一号的旧军服。这套军服是当初李得一帮着后勤上的郭面元说上媳妇之后,他为了感谢李得一,特意送的。那时候李得一正好缺衣裳穿,这套旧军服可是解了李得一的燃眉之急。当时不少老兵说上媳妇之后,都偷着给李得一塞了谢媒礼,李得一全都又给送了回去,唯独留下了这套旧军服。 李得一收拾妥当,就急匆匆往伤兵营赶去,召集那帮男孩们接着上课。李得一心中是有想法的,“这次大仗打完,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有那不开眼的突辽人敢来进犯。突辽王庭现在忙着稳定后方,消化掳掠来的惊人财富,更不可能在此时为了这么个小小的定北县派出大军前来扫灭。正好趁这难得的时间给孩子们开蒙,教他们起修原气。”李得一敲响了挂在树上的一块破铁片,开始召集孩子们过来上课。 李得一走进屋,就发现今天这帮男孩看自己的眼光都闪亮亮的。还不等李得一走到黑板面前,有个胖墩墩的孩子就举起了手。”上课的时候,发言要举手。“当初第一次上课的时候,李得一识海中莫名的想起了这条规矩,从那时起就这么定了下来。 “韩福,你有什么要问的?”李得一冲着这个举手的小胖子点头问道。 “李大哥,俺听说前天的大战你也上阵了?”小胖子怯怯地问道。 “嗯啊,俺上阵了,是和骑兵们一起冲出去的。”李得一答道。 听到这话,孩子堆里忽然同时冒出几个声音来,“李大哥,你给讲讲呗。””那场仗咋打的?““俺听说那是场大胜仗。”“李大哥你……”诸如此类的问题,一下子蹦出来七八个。 李得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去发现自己对前天那场大战,记忆最深的居然是脱力昏迷前最后一眼看到的那仅剩的七八个老兵。李得一用力的摇了摇头,开始努力回忆起前天那场大招。 回想了好一阵工夫,最后李得一却只说出了一句话:“俺们一起冲出去的一百多号骑兵,最后只活着回来八人,再加上俺和火头营的王壮彪。”这话说完,李得一就红了眼圈,再也说不下去了。此时李得一也没了给这帮男孩上课的心情,可抬头一看,坐着的一帮孩子正投来询问的目光。李得一忽然眼前一亮,说道:“走,俺带你们去战场上看看,今天这堂课就当是提前观摩战场了。” 这话刚说完,哗的一下,孩子们都乐开了,闹哄哄地赶紧列好了队伍,跟着李得一往外走去。李得一今天不知抽的什么风,趁着孩子们闹哄哄列队的时候,居然去弄了面红旗,临时沾着墨汁在上面写了几个大字,“威北少年营”。 李得一扛着这面大旗,带着这五十三个孩子就出去了。走在路上,有识字的威北营老兵看到李得一那面大旗,都是暗暗挑起大拇指,“小小医官别看年少,上了战场那也是威风八面,悍勇无双,咱威北营今后有指望了。” “那是。老哥哥,小小医官不光战场上威风,我看他也很有办法,不然咋能帮你说上媳妇,你说是吧。” “那是,那是。幸亏小小医官,俺能说上媳妇,等将来有了娃,也就对得起俺死去的爹娘咯。” “老哥哥,这回咱又救回不少年轻女子,你看俺……” “俺可管不着这事儿,这事儿啊,你还得指着小小医官。” 李得一带着孩子们一路出了城门,往东面当日的主战场走去。路过城门时,李得一特意停了一阵,让孩子们看看那城墙上依然明显的战火烧焦的痕迹和被封冻的血迹。孩子们仰起头看着城头那斑驳的血迹,都屏住了呼吸,仿佛在脑海中回想那场惨烈的战斗。李得一也不说话,这时候用不着太多说话,任凭他们自己静静去体验战争的残酷。打了胜仗的英雄背后,是将士们遍洒的热血和满地尸体,既不浪漫,也不好看,只有血淋淋的残酷。 看过城头上留下的血迹和战火烧焦的痕迹之后,孩子们明显压抑了不少,再也不复出发时的踊跃和高兴。李得一也不说话,抿着嘴带着孩子们继续往前走,向主战场进发。出东门走了差不多一里地,就来到了当日主战场的中心位置。 “这里便是当日主战场的中心位置了。”李得一拿手一比划,抬头瞅见不远处一个小土包,指着那儿对孩子们说道:“那个土包旁边不远就是当日王壮彪手刃贼酋的地方。你们可以到处看看,切记不可单独行动,须三五人结伴而行。”一帮孩子各自三五结群,开始四散活动。李得一自己走到那个小土包顶上,站那儿四下留意着分散活动的孩子们。 李得一怔怔站着,仿佛回忆起当日自己拼命冲破阻拦,砍倒突辽大旗时的情形。正出神呢,耳边就听到男孩的喊叫:“李大哥,你过来看看这是啥!?”李得一几步跑了过去,走到围成一圈的孩子中间。 原来是一具死尸,李得一说道:“这是当日突辽人留下的尸首,咱们威北营袍泽的尸体都已找回去了。看这样子不知是被野狗还是野狼从土里扒了出来,啃剩下的。你们到别处去玩吧,这没啥好看的。”把孩子们赶到别处,李得一就到附近找了个薄板石头,权作铁锨,重新挖了个坑把尸体埋好。他这么做倒不是可怜突辽人,而是尸体若任其曝露荒野,到了春季天气回暖,很容易腐烂发臭,从而引起疫病。李得一埋好了尸体,抬起头仔细看了看周围的足迹,心中就有了计较。 在这儿呆了会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李得一把孩子们又召集了起来,带着他们往北面走去。威北营扫平了定北县所有的豪强,顺手也把附近所有的土匪山寨统统剿灭,现在顺利控制了定北县大多数的土地。如今正是冬季,无法耕作,但由于连番的战乱,土地都被糟蹋了,现在正好可以趁土地彻底封冻之前好好修整一番,以备来年耕作。此时威北营大量的民壮正在田地间劳作,李得一打算带着这些孩子四下看看,既然已经出来了,总不能出城一里就回去,总要走远一点。 李得一带着这些孩子往南走了俩里地,就到了大片的旱田,再往南临着小清沟,还有一小片西北边地难得的水浇地。走着走着,李得一就皱起了眉头,天气现在已经格外的寒冷,田间劳作的民壮们却都没有棉衣,一人只批了一条破毛毡子。这么冷的天只能批一条单薄的毛毡子御寒,看得出民壮们活干的也很懈怠,有一下没一下地整理着田地。李得一暗暗记在心中,默默带着孩子们继续往前走。 李得一领着孩子们沿着定北县周遭逛了一大圈,看看日头差不多到了吃饭的时候了,就带着孩子们返回了城中。安排好孩子们的晌饭,李得一自己端着一海碗的饭食闷头吃了起来。 闷头正吃着,有个兵士来找到李得一,说孙老医官找他过去。李得一匆匆忙忙几口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看着一点粮食渣渣也没落下,摸了摸嘴就往师父那儿赶去。李得一刚踏进师父的院子,一个黑影闪电般就扑了过来。 猛往旁边一闪,李得一再顺势伸手一捞,就逮住了它的尾巴,再一使劲,出乎意料居然没拽动,李得一哼了一声,“行啊,又长胖了,俺都快制不住你了。”说着话双手用力猛一晃,拽住这条灰毛狼崽子的两条后腿,直接就把他倒着抱在了怀里。李得一再猛地往把这狼崽子往天上一丢,用双手在接住它,好一顿揉搓,直搓的狼崽子发出呜呜的低嚎才了罢手。 拍了拍狼崽子的脑袋,李得一得意地说道:“嘿嘿,想偷袭俺,‘四眼’,你还太小啊,得加油长啊。”这条小狼崽子正是以前李得一从草原上带回来那头死去的青巨狼王留下的幼崽。这小狼崽子此时浑身的毛还泛着灰色,尚未变成青色,只有在眼睛上方有两撮银色的毛发,就像额外多长了两只眼睛,因此李得一就管这小狼崽子叫‘四眼’。李得一曾经问过孙老医官,为啥四眼的毛色不像它爹娘,孙老医官解释说是因为四眼还不曾修习原气,毛色没有发生异变的缘故。小狼崽子讨好地伸出舌头舔了舔李得一的手,围着他直转圈,李得一不得已只好伸手掏出一块小肉干递给它,‘四眼’这才罢休,叼着肉干就跑了。 李得一推开门进了屋,对着师父行了一礼,说道:“师父,您找俺?”孙老医官从桌子上抬起头,摘下架在鼻梁上的墨镜眼镜,说道:“身体好些了么?”李得一往前走了两步,帮师傅把墨镜眼镜装到盒子里收好,嘴上说道:“啥事都没有,俺身体好着哪,师父。缴获的这幅眼镜好使不?”孙老医官嘴角咧起笑意,说道:“这幅墨镜眼镜原也不知是中神城哪个朝中重臣府上的,被突辽人劫掠了来,没想到最后却落到为师手里。为师年纪渐老,眼睛早已昏花,多亏这幅眼镜来得及时,可帮了为师的大忙了。说起来,据传说这眼镜也是六百年前平周朝开国太祖所发明。哎,太祖如此英明神武之人所建立的王朝,也会有一朝毁在不孝儿孙手里,这世事真如白云苍狗一般啊。”孙老医官说着话,拿手一指旁边的一个包袱,说道:“这是为师专门给你做的新棉衣,你拿去穿穿看合适不,你跟你师哥每人都有一套。” 李得一高兴地打开包袱,取出一套蓝色粗布做的棉衣来,当场高兴地试开了。把这套棉衣直接就往身上穿,穿到一半,李得一好似想起什么,脸上的兴奋劲儿也消失不见了,把棉衣又脱了下来。 孙老医官一看徒弟的表情,就知道有事儿,把两手往怀里一揣,坐那儿等着徒弟开腔。李得一低着头寻思了半天,抬头说道:“师父,俺今天带着学生们出了趟城门,到处转了转。”孙老医官静静地看着李得一,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俺看到好多给咱干活的民壮只有一条毛毡子披在身上,一个个都冻得浑身发青,直打哆嗦。”孙老医官听到这儿,一抬手,把李得一接下来的话拦在了口中。 “咱威北营至今还有兵士没发过冬的棉衣呢,不是为师不给他们发,而是实在买不到足够的棉花,只能让他们多弄点衣服穿身上凑合。”李得一惊讶道:“咱现在不是挺有钱的么,师父?买不到?”孙老医官耐心十足地点点头,接着给徒弟解释道:“棉花这种东西,乃是平周朝国朝之初,开国太祖花了大力气才推广天下种植的作物。可现如今富者良田万顷,贫者无立锥之地。咱这西北边陲之地,小民小户好不容易有点零碎地,都种粮食还不够吃,哪有多余的闲田种棉花。至于中神城以北的大户人家,这些年基本被突辽人劫掠殆尽。剩下的那些豪门世家全都建坞堡闭门紧守,根本不与外界来往,只求能在突辽人的铁蹄下自保。现如今只有东南一带尚有棉花在卖,在咱们这儿棉花可是紧俏的很。”李得一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啊。”低头寻思了一阵,抬头看着师父说道:“师父,如今咱们有这么多地,来年是不是……”孙老医官说道:“难啊,为师至今也没找到擅长种棉花的老农,棉花这种东西,若是没有精熟的老农指点,恐怕不是那么好种的,据为师所知,棉花种起来很是麻烦,外行人盲目种下去,也不会产出棉来,必须要经验丰富之人亲自指导才行。” 李得一苦思了一阵,对孙老医官说道:“师父,咱们这儿没有会种棉花的,你说西京洛都有没有?”孙老医官赞许地看了徒弟一眼,说道:“你说的不错,待为师与韩把总商议过后,可派他赶在年前再去洛都走一遭,看能不能弄些棉花回来。”李得一急道:“师父,不光弄棉花回来,还得有人。要是没有懂得怎么侍弄棉花的老农,咱们就得年年买棉花,这可不是个事儿,咱总得自己想办法解决才行。”孙老医官听到徒弟这么说,摸着胡子沉吟了一阵,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现如今朝廷垮了,咱威北营虽说没了上面钳制,可什么也都只能靠自己置办了。下一步若想扩军自保,咱们必须得招揽些各类有用的匠人回来。当务之急不光有棉花,还有铁。你替为师跑一趟,去召集几位把总和你师哥前来,咱们得仔细合计合计这事儿。”“是,俺这就去。”李得一撒腿往外就跑。 不一时,把人都叫到了孙老医官这里。孙老医官把情况对众人一说,几位把总纷纷点头表示这是个大问题。韩把总拍着胸脯说道:“老军师放心,老韩我这趟去西京,就是绑,也要绑回几个匠人来。”李得一赶紧上前插嘴道:“最好还是别用强了,咱们可以好言相劝,就说咱这儿给的赏钱高,比如奖赏最高可以给百枚金钱,会种棉花的老农也按月给饷银,就按照老兵的待遇,一月十枚!”李把总开口说道:“会不会给的太多了。”李得一摇摇头道:“不多,不多,咱威北营要想扩军,离了这些匠人可办不成事儿。咱们现在还不能自己造刀甲呢,难不成要一直靠跟西京买刀甲?那就相当于把咱们的命根子都攥在了别人手里。咱威北营要想自保,必须得自己掌握住这些东西。”李得一最后信誓旦旦地做了总结。 孙老医官点点头道:“我想在座诸位也不想再过那种受人钳制的日子了吧。”钱把总张嘴道:“如今朝廷没了,这确实是咱们威北营自利自保的一个机会。在这片地上,比咱能打的根本不存在,咱们是这片地儿上最大的这个。”说着话一比亮自己的拳头,“要是咱们再能自己产刀甲,粮食,棉花,就能彻底摆脱别人的钳制,以后这片地儿就震是咱们自己说了算了。军师,老李,老韩,咱们都老了,外面眼瞅着要天下大乱,到时候战火四起,你们不想一把年纪了再出去征战各地吧?咱们必须得经营个老窝,也好安度晚年。现如今咱威北营的年轻一代,小医官和小小医官也都能抗的起大梁了,咱们也算后继有人,是时候好好经营一番了。” 李把总点头道:“老钱你说得对,这几年我都没打过头阵了,不是我怕死,而是自从那次伤了之后,这身体确实一天不如一天。咱们是该好好打算打算以后的事儿。”韩把总点头道:“这片地儿是咱威北营的将士拼了性命,才从突辽人的马蹄下保住的。咱们必须想办法守住它,守好它,让活着的将士们日子过得好起来,不能让那些死去的将士们血白流,命白丢。这次去洛都看来是任务重大,单我自己恐怕难以成行,须得有个人帮衬。” 李得一刚想上前自荐,就被小刘医官拉住了,“师弟你连番大战,气血大亏,何况你如今境界尚且不稳,这段时间你在家好好修行原气,就不要外出了。再说那些孩子现在也需要你教导,这趟我去。”李得一张了张嘴,寻思了一下师哥说的没错,“那好,师哥俺在家等着你的好消息,可得多弄些精熟的匠人回来。”孙老医官点点头说道:“事不宜迟,你们明早就出发,赶在年前回来,这趟去多带些金银,金银多了,总能请得动人来。” 目送众人各自离开回去准备相关事宜,李得一故意落在最后,等人都走了,这才开腔问道:“师父,‘四眼’我能带回去养几天么?”孙老医官咳嗽一声,说道:“带回去吧,它如今也大了,天天四下撒欢儿,为师正愁没空管教它呢。”得到师父的应允,李得一高兴地冲着四眼一招手,“走,四眼,以后跟着俺吃香喝辣!” 腿刚迈出门,李得一又收了回来,转身对着孙老医官说道:“师父,还有个事儿俺想跟您商量下。” 第四十三章 故事里的事 李得一单独留下与师父商量了一阵,孙老医官听得连连点头,最后说道:“这些孩子怎么教养全都由你来拿主意,为师毕竟老了,咱威北营的将来还要指着你和你师哥。以后不必事事都来请教为师,你也该学学自己拿主意了。” 李得一边给师父揉捏酸疼的老伤腿,边笑道:“嘻嘻,徒儿俺现在经的事儿还少,少不了要师父帮着俺些。”孙老医官大手一挥:“放心去做吧,出了事儿师父给你兜着。好啦,知道你孝顺,不必在我这耗着了,忙你的去吧,为师要歇息一阵。”李得一给师父盖上了小毯子,又往屋中间的炉子里加了几块炭,然后就悄声地退了出去。 虽然心中有事儿,李得一却没耽误下午的安排,依然老实的去帮着打铁,修理铠甲,兵器。略不同的是,经过这场大战,李得一虽然脱力昏迷,醒来之后一番恢复,力气反倒有所增长。原来拿着都颇觉吃力的十斤锤,现在已经自己可以单手拿着挥舞,每一下还都能精准地打在老铁匠章有田指点的位置上。只是目下体力还是不足,打一阵,李得一就要放下锤歇息一阵,才能接着打。 到了晚上做完晚课,李得一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把油灯掐灭,而是拿出一张纸来,就着摇曳的灯光开始咬着笔杆子苦思起来,一直写到了很晚才睡。 第二天给男孩们上课的时候,男孩们就有幸见到了顶着黑眼圈来给他们上课的李大哥。李得一丝毫不觉地硬顶着一对黑眼圈,公布了他昨晚上绞尽脑汁新编的‘课程表’。每天上午上课,下午依然是帮着伤兵营干活,每七天是一个周期,一三五是识字课,二四六则根据情况分为认识各种兵器,外出拉练,演练战阵等运动课。一帮小孩子听说可以演练战阵和认识兵器,都高兴地欢呼了出来,因为顾及到李大哥,孩子们只是小声的坐在地上欢呼,并没有敢立时跳起来。 李得一看着这帮高兴坏了的孩子们,冷着脸宣布今后还将实行军事化管理。本来正高兴的孩子们看到他们敬爱的李大哥脸冷了下来,也一个接一个跟着安静了下来,虽然他们不明白啥叫军事化管理,但都老实端正坐好,安静等着李大哥继续说完。 把军事化管理的具体方式跟孩子们简单念了一遍,也不管他们听不听得懂,李得一把就冷着脸宣布今天的作业就是要把这些条例背熟,明天检查。一帮小男孩望着那贴在黑板上的长长的一篇条例,一个个小脸都垮了下来。 接着李得一就找出那七个第一批救回来的男孩,因他们早上了三年识字课,如今已经可以顺溜的书写了。李得一掏出七支硬炭笔,给这七个孩子每人发了一支,“你们每人把这篇条例抄三遍,然后把抄好的那份条例分发下去,让其他人几人一份,好看着一起背诵。抄完了之后,这支炭笔就归你们了。”七个稍大的男孩美滋滋的收下炭笔,又领了纸,开始埋头抄写起来。 大点儿的男孩都发了硬炭笔,剩下的小的都开始一个个眼巴巴望着李得一。终于有个瘦小的孩子举起了手,问道:“李大哥,这就是硬炭笔啊?俺第一次见到,你能给说说不?”李得一张了张嘴想叫这个孩子的名字,却想起来他们被抓的时候因为年岁太小了,家里都还没来得及给起大名,只有个小名而已,有的甚至连小名都没有,也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最后李得一只能点头说道:“哦,这是平周朝太祖发明的硬炭笔。太祖当年嫌弃毛笔与墨不便随军携带,且稍有不慎洒在纸上便无法擦掉,太耽误工夫。故而专为战时便利使用,发明了这硬炭笔。” 这些萝卜头大的男孩们还不知道这硬炭笔的发明有多么的了不起,只是心中觉得太祖十分厉害,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仰慕的神情。李得一忽的想起师父那有一本《太祖定乱演义》,乃是后人把平周朝太祖一生的事迹略作演义,写成的一本书。此书中写兵法韬略,沙场临战指挥,后勤,太祖如何编练枪兵方阵等等方面皆是切中要害,教人拍案,很多地方写的犹如太祖亲临一般。以致后世盛传此书乃是太祖亲笔所著,佐证便是此书中多有记述太祖忌讳之事,比如太祖起兵之处曾在街上与泼皮殴斗,然而历代平周皇帝却从不查禁此书,几百年更有许多大臣上本,请旨查禁此书,也全都留中不发。 想到这儿,李得一心中暗暗决定今天去跟师父把书借来,明天给孩子们上课就念念这本书,省的这帮猴儿一般年纪的孩子整天被那沉闷的识字课搞得兴趣全无,淹头搭脑的。其实他这会儿倒是忘了自己也是猴儿一般的年纪,主要是他自己也觉得单给孩子们上识字课太沉闷了,才会搞出课程表,又给孩子们安排运动课程,又带着孩子们出去演练,名为演练,其实还是玩闹居多。 此时若是有古板的老夫子知道李得一如此教导学生,居然还专门安排了带着学生出去玩的课程,学习的书本更是瞎胡闹一般的演义小说,恐怕会气的吐血吧。接下来,李得一还真照着自己定下的课程表一丝不苟地执行起来,每天卯时一到,威北营的军号一响,李得一就起床,自己穿好衣裳,就去叫醒孩子们,然后就让孩子们列成两队,开始绕着威北营跑两圈。唯一略有不同的是,现在李得一院子里的‘四眼’每天早晨也会准时起来跟着跑两圈,然后上课的时候,居然也会跟着那些男孩一起。李得一只当‘四眼’是喜欢热闹,也没在意,就让‘四眼’跟着了。男孩们倒是很喜欢‘四眼’,如今‘四眼’身量还没彻底长大,正跟男孩差不多大小,很是讨他们的喜欢,只要有空,男孩们总喜欢过来摸摸‘四眼’。 就在这充满了欢声笑语的教学中,日子一天天过去了,转眼腊月就快要结束,马上就要过年了。今天已经到了腊月二十八,最近十几天,李得一每天给孩子们上完了课,总要去西南面的城墙上站一阵儿,盼着师哥能从远处的地平线上忽然走出来。 腊月二十八的清晨,天还没有大亮,小刘医官终于带着队伍回来了。李得一此时正带着孩子们一起进行早起晨练,就听到传令的兵士跑到近前说道:“报告小小医官,小医官带着队伍回来了!”李得一脸上当场就乐开了花,晨练一结束,李得一破天荒没有带着孩子们一起吃早饭,让孩子们自己先吃,他自己直接跑去迎接师哥。 “师哥!”李得一高喊着,兴冲冲地跑到小刘医官面前。小刘医官一把按住李得一,佯怒道:“怎么还这么不稳当,你都这么大了,过了这年就该十四了。狄大帅在你这个年纪,都上阵与突辽人搏命厮杀了,你看你这个轻浮的样子!”李得一小嘴一撅,“俺也上过阵了,师哥。”小刘医官照着李得一脑门就是一下,“讨打!嘴皮子功夫什么时候练的这么厉害了?真本事反倒没长进。” “嘻嘻,师哥,俺嘴皮子这么厉害,以后要是再与突辽人打仗,到时候两军阵前骂阵,你派俺去啊。看俺怎么一人骂退突辽十万大军!” “行啊,不过你得先学会突辽话才行,你若震练成了这个本事,师哥我以后就不用害愁怎么打突辽人咯。” 师兄弟俩一路有说有笑地往营中走去。小刘医官安排人手放下东西后,便先去给师父报个平安,李得一自然是跟在师哥后面屁颠屁颠的。孙老医官简单说了两句,就把小哥俩都轰了出去,无他,老人家好像在忙着鼓捣什么,暂时没空。 “师哥,这趟去西京弄到啥好东西了么?”李得一笑着问道,那模样要多狗腿,就有多狗腿。 小刘医官被师弟这个样子弄得哭笑不得,只能点头答应道:“好东西多着呢,走走,我带你去看看。” 小刘医官带着李得一,俩人一起找到了韩把总,韩把总正忙着指挥人卸车呢,好家伙,足有十几大车的货物。李得一张大了嘴说道:“师哥,原来弄了这么多回来啊,刚才就看到你带着几个人,俺还以为……” 径直来到一个穿着破烂的老汉面前,小刘医官对这老汉说道:“罗会有,叫上你的老婆孩子,跟我来吧,先去看看给你家安排下的房子,看看我是不是骗你的。”这姓罗的老汉抱起两个襁褓中的小儿子,叫上自己的婆娘,跟在小刘医官后面就走,李得一吃惊的看着这一家子,对着师哥悄悄说道:“这老汉行啊,这么大岁数了,老婆反倒挺年轻,还生了俩小子儿。”小刘医官斜了师弟一眼,“胡咧咧什么呢,罗会有今年才三十三。”李得一惊讶道:“啊?!他看着就跟五六十岁的一样!”小刘医官叹了口气,说道:“他家祖传的寻铁苗的本事,仗着这祖传的手艺,他们家原也是富足人家,可惜到了他祖父那辈上,便不再受朝廷重用,后来还把他家编入了匠籍。就这么着,本来也是殷实的人家,却被层层盘剥至今,家里彻底变得穷困不堪。我找到他时,他正在西京的矿山里干活呢,我使了银子,直接把他一家都买了出来。那看守矿山的官吏心黑的很,往死里压榨他们这帮人,所以他三十多岁看着就跟五六十一样老相。” 李得一合上嘴说道:“噢,原来是这样子啊。” “别打岔,我还没说完呢。当时我说要带他一家子走,给他房子住,每月给他十枚银钱,让他帮着找铁苗。他绝不肯相信这天底下还能有这样的好事,以为我是看上他俩儿子了,想要拐走他的儿子,所以死活不肯跟着我来。后来实在没办法了,我亮出了他的身契,又亮了刀子,这才连吓带哄的把他一家都弄了来。” 后面罗会有点头哈腰道:“小英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绕过这遭,小人以后一定卖力干活。”一行人来到一处仍然空着的小院落,小刘医官道:“你先进屋看看吧,这院子以后都是你家的了,里面一溜堂屋,北边还有两间。这房契却先不能给你,不过你放心,只要你一天仍为咱威北营干活,这房子你就安住着。有咱威北营当靠山,这房子就是你家的,谁也收不去。里面的家什暂时还没有,以后再慢慢置办吧。”此时罗会有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一样,“这就足够了,足够了。娃他娘,快进屋啊,这以后就是咱家了……”李得一在后面看着这一家子美滋滋地走进这小院子,听着他们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兴奋地啰嗦着。 “师哥,俺得给孩子们上课去了。” “去吧去吧,你现在也是责任重大,我就不留你了。” “师哥,有好东西可给俺留着点啊!俺给孩子们上完课就来。” “忘不了你的,把心放肚子里吧。赶紧去吧,孩子们都等着你呢。我给你捎了好东西回来,等你上完课再来给你。” 李得一走一步三回头,看着那十几车好东西,恋恋不舍地去伤兵营给孩子们上课去了。没想到在伤兵营的门口,又被堵住了。“悍马”拦在李得一身前,马屁股后面跟着小狼崽子“四眼”,李得一瞪着“悍马”问道:“干啥?俺得给孩子们上课,咋啦?你也想来听听?”“悍马”拿头蹭了李得一两下,表示小爷我同意了。 这下换李得一无奈了,最后只能带着“悍马”一块走进了伤兵营的学堂里。李得一刚进门,学生们就看到了他身后的一骡,一小狼,全都坐不住了,要不是顾及李大哥上课时管得严,早就开了锅了,这会儿只敢乱传眼神。终于有个小男孩忍不住了,举手问道:“李大哥,今天他俩也来听课的么?”李得一咳嗽一声,说道:“这是“悍马”,以后跟你们就是同学了,你们现在就互相认识认识吧。”话一说完,男孩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把“悍马”包在了中央。“四眼”早来许多天,老实的很,让摸头就摸头,让挠下巴,就挠下巴,眼瞅着跟一帮孩子很是处得来。“悍马”则没那么好的脾气,看这帮孩子想来摸自己,张开大嘴露出满嘴的獠牙,就试图吓走那些想摸自己一把的孩子们。李得一见状赶紧戳了他一下,趴在他耳朵上轻声说道:“老实点配合着,不然晌饭扣你的香肉!”不满地晃了晃脑袋,最终“悍马”还是冲晌饭的‘香肉’屈服了,老实的站那里让那帮男孩这儿摸一把,那儿捏一下。 等到过会儿,李得一正式开始上课了,反倒是“悍马”坐得住了,“四眼”开始不老实地满教室溜达。对此李得一也毫无办法,“悍马”现在已到气壮境,灵智早已健全,能听懂人言。“四眼”如今还是野狼崽子一头,识海尚未开窍,灵智不全,还不能听懂大段的人言,只能理解诸如‘坐下’‘回来’等简单的命令而已,因此他根本不懂李得一讲的啥,听不懂就坐不住,所以开始满屋子溜达。 李得一瞅着满屋乱窜的‘四眼’,再瞅瞅孩子们被吸引走的注意力,开始愁地直嘬牙花子。说起来,这个灾星也是李得一自己惹来的,当初在草原上收留小‘四眼’的时候,哪里料到会有今天这种事儿出现。‘四眼’虽然淘气,可李得一却舍不得动手打,最多也就是‘凶狠’地罚过‘四眼’一顿肉没得吃。 好歹坚持着把课上完,匆匆布置了作业,李得一赶紧宣布了下课,拎着“四眼”,带上“悍马”一溜烟跑没影了。李得一瞅着离吃晌饭还有点空,就先奔着师哥那儿去了,结果去了就被小刘医官留住,帮着卸了几大车的货。 卸完了车,李得一虽然有点累,仍旧兴冲冲问道:“师哥,说好的给俺捎的好东西呢?” 小刘医官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锦绣的小布袋,从布袋里倒出一个做工精巧的铜皮小哨子,哨子两侧还有雕花,递给李得一,“那,这是专门给你买的哨子。” 李得一美滋滋地接过这个制作精巧的铜哨子,高兴道:“谢谢师哥!”放在嘴里就开始一个劲儿猛吹。小刘医官站旁边捂着耳朵喊道:“行了行了,等以后有的是机会给你吹,现在先别急。快晌午了,你先去吃晌饭吧。”李得一挠挠头,“师哥别笑话俺,俺长这么大第一次捞着吹铜哨子,以前都只能央求三爷爷给捏个泥哨吹吹。” 回去带上孩子们,李得一就往火头营去吃晌饭去了,背后“悍马”带着“四眼”一溜烟也跟了过来。“刚才卸货的时候不见个影儿,这会儿要吃饭了,你倒是出来了。”李得一给“悍马”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儿道。“四眼”只能低声呜呜着,讨好的拿头蹭着李得一的小腿肚子。李得一弯腰摸了摸“四眼”的脑袋说道:“可不兴跟你“悍马”哥学这些臭毛病,不然到时候俺可要揍你!”‘四眼’呜呜低吼着,也不知是答应了,还是不答应。 李得一到了火头营,径直进了里间,“王大哥,俺来吃饭了,今天又多了一张嘴,这是小狼崽“四眼”。”王大胖子从里间撩开帘子走了出来,一手掐着大厨刀,一手拎着个猪蹄子正往嘴里塞着,“刚出锅的,洒家常常咸淡,哈哈哈……真香,咸淡正合适,嘿嘿。”话说完,一个大蹄子就不见了踪影,噗噗噗从嘴里把骨头渣子吐了出来。“尝”完这个大猪蹄儿,王大胖子用粗大的俩个手指头捻起个小牙签,一边剔着牙,一边说道:“这头青巨狼的小狼崽子养了差不多有三年了吧,也该跟人熟络了。等回去可是试试给它开蒙,让它修原气了,再晚了就耽误了。咱威北营可不养闲人,要是这头狼崽子不能修原气,洒家只好把它当成香肉炖了吃咯。” 听了王壮彪这番话,李得一忽然两眼一亮,高兴地说道:“王大哥你说的太对了,俺回去就开始准备这事儿。” 第四十四章 少年的胆大妄为 心里有了事儿,再也无心吃饭了。李得一三口两口匆匆吃完晌饭,扔下正在吃饭的孩子们,就径直往师哥那儿跑去,边跑边喊道:“师哥,师哥,你在哪儿呢,俺找你商量个事儿……” “在这儿那,别喊了。”小刘医官怀中抱着一个大箱子,从屋里走了出来。李得一紧走两步来到小刘医官身边,趴在师哥耳朵上小声嘀咕起来。小刘医官没等听完,手中的大箱子直接掉在了地上,“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打算干啥!?”声音瞬间提高了八度,忍不住就大声喊了出来。顾不得掉在地上的箱子,小刘医官直接围着师弟开始转圈,边转边拿眼猛瞅李得一,试图找出点不对劲儿的地方,是不是师弟用太祖留下来的方法进行气壮境练体修行,修坏了脑子? “俺这不是找你商议么,师哥,你倒是给个主意啊。”李得一拉着师哥的衣襟,拦住了不停绕圈的师哥,压低了声音咕囔着。“这事儿你别问我,我可担不起这责任。你以为当初给你开蒙,感知原气是那么容易的?那是多亏了有师父在旁边看护。师父当时不惜损耗,全力运转原气给你打开了气罩,竭力控制周围方圆两丈内的原气量在一定范围内,这才让你成功感知到原气,得以顺利开蒙。你知道师父事后休养了多久么!?你知道师父为啥时至今日仍然无法上阵么?!就是那一次伤了根本啊,让咱师父本就伤病缠身的躯体更加病重,恐怕是再也无法恢复如初了。” 李得一这才知道原来师父当初为了让自己顺利开蒙,付出了那么多,甚至严重到了再也无法恢复的地步。张了张嘴,李得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闷闷地蹲在地上,双手捂着头,一动不动静静蹲在那儿。 半响,李得一抬起头问道:“师哥,要是开蒙失败了,会有啥影响不?”小刘医官瞅着师弟,寻思了一阵,开腔说道:“你知道那些世族,豪阀人家为啥子弟中总有文不成,武不就,一辈子只知道吃喝玩乐的败家子儿么?那都是因为小时候开蒙失败了,伤了识海,这辈子再难有寸进。学文学武都不成了,也就只能当个败家子儿了。更有那些倒霉的,识海受伤太重,想当个败家子儿都当不成,一辈子只能呆傻痴笨。为什么世族毫阀特别重视子嗣多寡,就是因为开蒙成功率极低,即便找最好的名师,请出家中境界最高的长老,七八个孩子里能有一个就算不错了。”小刘医官看了师弟一眼,把地上的箱子检查了一番,接着说道:“初修原气者开蒙,需要名师长辈从旁指引,以其深厚的原气驱散周围这方空间内散乱的原气,只留那一点精纯的原气在其中,使之如黑夜中的一点火光那般明亮,为的就是让初修者能顺利感知到这点原气,进而引动识海开始接纳原气,这步若是顺利,初修者识海中有了第一点原气,就算是开蒙成功了。而且这点原气的量一定不能多,不然对识海冲击太大,引起的痛苦太强,初修者若是受不住这剧烈的疼痛出了状况,那就前功尽弃了。” “噢,这样啊。”李得一点点头,看着师哥,等着他后面的话。小刘医官叹了口气,说道:“咱威北营现在根本找不到这么个人能当蒙师,给你的学生们开蒙。王壮彪境界倒是勉强可以,但他那人一向粗鲁,恐怕干不了这精细的活计,万一出点事儿……”小刘医官说到这儿,看师弟还没有放弃的意思,只好怔怔闭了嘴,静等着师弟自己寻思完。 好半响,李得一长出了一口气,从地上站起来,揉揉酸麻的双腿,幽幽说道:“师哥,这些孩子的父母亲戚都被突辽人虐杀光了,甚至他们从小认识的邻里乡亲也都被突辽人杀了个干净。若他们不修原气,这辈子还能有机会报仇么?他们被突辽人活活糟蹋死的那些姐妹,难道就白白惨死了!?这种血仇,就是拼上性命,也得找突辽人讨回来。”小刘医官拍了拍师弟的肩膀,并肩站到一起,说道:“乱世已经来了,不说报仇,只有修了原气,恐怕才能活下来。你看咱威北营这几年,战死了多少普通兵士?李把总当初受了那样重的伤都能救回来,换成没修原气的的普通兵士,早死透了。可话又说回来了,即便他们修了原气,就能报仇么?突辽人可不是任人宰杀的兔子,那是几十万张着血口,随时都要择人而噬的虎狼啊。” “师哥。修,就有机会,这帮孩子若是当个普通人,恐怕连活下去都难!”李得一忽地站起身,紧紧攥着双拳,用无比坚定的语气说道。话说到这儿,小刘医官知道师弟已经坚定了意念,也不再言语什么,径自转过身抱起地上的箱子,“师父说了,这些孩子归你全权负责,你看着办吧,不管怎么样,师哥都支持你。你回去好好准备吧,到时候我尽力配合你。” 李得一挠了挠头说道:“师哥,也没啥好准备的吧,俺打算今晚子时就带着孩子们去试试。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在突辽人手里遭了那么大的罪,修原气时识海受到冲击带来的那点痛苦,对他们真不算什么。”小刘医官气得好悬没把手里的箱子扔了,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你看着办吧,我到时一起陪着你就是了。” 李得一赶紧从后面拉住小刘医官,低声问道:“师哥,若是没有蒙师,直接让孩子们感知原气,能行不?”小刘医官把头转过来看着李得一,认真地说道:“原气修行历来最讲究师承,有记载无师自通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平周朝开国太祖。我也不知道行不行,我没试过。”李得一抿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就跟块石头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开始胡寻思。小刘医官也不再理他,自己抱着箱子慢悠悠地走了。 站了好一阵,李得一咬咬牙,决定再去找师父商量下。走到师父房门口,临敲门,李得一又犹豫了,调头刚想往回走,屋里孙老医官开了腔:“门外是小徒儿吧,进来,有事儿进来说。”李得一只得回身推开门进了屋。 进屋之后也不及行礼,李得一直接开口把自己的打算就跟师父说了。听完李得一的话,孙老医官脸上看不出喜怒,淡淡说道:“放手去做,那些孩子若不是你把他们救回来,现在恐怕早死的差不多了,勉强活下来的也只能给突辽人当跪奴。即便到最后这批孩子只有一个能成功修原气,也是了不得的大好事。”李得一没想到在师父这儿居然得到了支持,登时乐坏了,围着师父又是捶腿,又是捏肩。孙老医官笑眯眯的任由小徒弟折腾了一阵,才说道:“行啦,行啦,你快回去准备吧,不用在为师这儿干耗着。” 这天半夜,李得一走进了孩子们歇息的房间,吹响了哨子。尖锐的哨声叫醒了睡梦中的孩子们,“紧急集合!马上穿上衣服,俺在天井里等你们!一刻钟后没到的,罚绕着营地跑圈!外面天冷,每人批条厚毛毡子。”说完,把带来的毛毡子往地上一搁,李得一径自出去站在天井里等着。 得益于这些天的军事化管理,不到一刻钟,孩子们陆陆续续都披着毛毡子走出来了,最后一向有些迟钝的最小的那个男孩韩福都卡着点站好了队了。李得一数了数人头,看看都齐了,手里举着火把,带着队伍开始往外走去,半道上“悍马”和“四眼”也加入了队伍。走到城门口,遇上了小刘医官。小刘医官看师弟带着孩子们来了,吹了声口哨,让夜里站岗的兵士打开了城门。这天,是腊月二十八的晚上。 小刘医官也从住处匆匆赶来,走到李得一旁边,只问了句:“准备好了?”李得一用力点了点头,没吱声,小刘医官也没二话,直接加入了队伍当中,一起往城外当初给李得一开蒙的那个小土丘走去。“四眼”和“悍马”也跟了过来。 到了土丘底下,李得一把队伍停住了,转过身看着这群孩子们张了张嘴试图说点什么,结果看着这群孩子在夜里寒风中裹着个毛毡子,一个个冻得直打哆嗦的样子,李得一的心忽然软了。小刘医官在旁边看出李得一样子不对,赶紧走了过去,一把掐住师弟的手腕,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已经走到这一步,就不能往回缩!有困难要上,没有困难创造困难也要上!” 李得一听了这话,瞪大了眼睛诧异地看着师哥,小刘医官气的一跺脚,“我说急了,是条件,条件。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噢,哦。”李得一赶紧点点头,表示自己懂了。 转过头再看看这帮男孩,咳嗽一声,李得一上前一步,开腔大声说道:“俺叫李得一,突辽人屠光了俺老家李泉庄,就剩俺一个躲在地洞里才苟且逃活。你们也都跟俺一样,被突辽人杀光了父母,兄弟姐妹,亲戚,邻居。你们都知道俺今年十三岁,已经上过阵杀过突辽人。你们问俺为啥要杀突辽人?因为俺要找突辽人算账,算算俺们庄里亲戚邻居几十条性命的血债!突辽人屠光俺李泉庄,俺就让突辽人血债血偿,以命抵命!”李得一说到这儿,情绪忽的激动了起来,眼圈开始泛红,摸了一把眼睛,接着大声说道:“你们问俺凭啥去杀突辽人!就凭俺这一身的本事!凭俺修原气得来的本事!你们谁也想跟俺一样,去战场上找那些突辽畜生血债血偿的?往前走一步!站出来让俺好好看看!”这些孩子听了这话,都往前走了一步,只有向来慢半拍的韩福这次仍然慢了半步,最后一个与其他孩子站齐。李得一看着这些男孩,点了点头,“好,好,俺今晚就交给你报仇的本事,教你们开始修原气。俺事先可告诉你们,修原气刚开始可不好受,到时候原气冲击识海,你的脑袋都会疼的炸裂!谁要是感觉自己到时候忍不住那股子疼劲儿,现在还可以反悔。俺现在就带着人上去,觉得自己受不了那股子疼劲儿的可以悄悄留下。”说罢,带头往土丘顶上走去。 “四眼”这会儿也跟着李得一上去了,小刘医官和“悍马”则留在土丘下,为他们充当岗哨和护卫。到了顶上,李得一站到当天师父站的那块大石头上,静立了一阵,仔细又把那天师父跟自己说过的话好好回忆了一遍。由于这些孩子识字便是照着《御气和合经》学的,李得一倒也不必多费口舌解释处修原气的境界等一些基础常识。 李得一又仔细回忆了一遍当初师父教自己感知原气的每个步骤,确定无误之后,便叫孩子们都闭上眼睛,开始按照师父给自己开蒙的方法,来给这帮孩子们开蒙。“把外放的六感中的视,嗅,触,味,意念这五感收回,只留听感,只听我说的话……”李得一也学着师父当年,静静地等了一刻钟。 李得一不会打响指,只能想法弄来个个小铜锣,过了一刻钟,轻轻地敲了一下,说了句:“都醒来。”瞅着男孩们一个个睁开了眼,李得一问道:“谁感知到了?举手我看看。”最早救回来的那七个男孩都举起了手,后来这批孩子则是一个都没有。李得一叹了口气,暗道:“七个也还行吧。”张嘴又问道:“有没有觉得头疼难受的忍不住的,跟俺说说。”这次居然一个都没有,“大概跟俺一样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父母兄弟都被杀光了,还有啥罪遭不了的。”刚要整队往回走,李得一就看到队伍最后面的韩福慢慢的也举起了手。李得一咧开嘴高兴道:“还真是慢半拍啊,干啥都慢半拍。不过能开蒙就行啊,慢点也行。”李得一没注意到的队伍最后面,此时此刻“四眼”居然学着别人,慢慢举起了一个爪子。 下了土丘,焦急的正来回转圈的小刘医官直接就迎了上来,“怎么样?有一个俩的感知到原气了么?”李得一低声说道:“有七个,都是三年前救回来的那头一帮七个男孩:成大器,郭二牛,杨三水,牛有田,熊照,于丰,郑二得。后来那帮孩子只有一个叫韩福的感知到了。”小刘医官长大了嘴,不相信的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你说几个?”李得一又说了一遍:“总共八个,师哥,八个孩子感知到了。”小刘医官瞪大了双眼瞅着自己的师弟,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往回走的路上,小刘医官把李得一翻来覆去瞅了好几遍,直到城门口才罢休。回到威北营,李得一发现孙老医官和王壮彪正在等着自己,还有一大锅的热汤。小刘医官小跑过去,拉着师父到一边开始嘀嘀咕咕。王壮彪对着李得一吆喝道:“小小医官,老军师让洒家连夜熬的驱寒安神热羊汤,里面可是加了上好的草药,赶紧带着娃娃们来喝一碗。” 李得一让孩子们挨个领了碗,过去盛了一碗汤喝。小刘医官跟师父说了两句话,孙老医官就迫不及待地走到李得一面前,脸上带着激动的神情,低声吩咐道:“喝了热汤驱了寒气,就赶紧安排孩子们睡下吧,汤里我加了安神健脑的草药,对安抚识海震荡很有效果。哪八个孩子感知到了原气,你现在就指给我看看。”李得一赶紧点头答应了,把那八个孩子一起叫了过来。片刻功夫,孙老医官把八个孩子都探查了一番,然后面露惊异地看了李得一好一阵子,这才挥挥手让他带着孩子们回去歇息。“四眼”这时忽然跳到李得一面前,低声呜呜了两声,李得一瞅着“四眼”说道:“你也饿了?等着。”说着话,直接上锅里捞出一块肉,冲着“四眼”一扔,“接着!”“四眼”灵活地跳起,用嘴叼住那块肉,跑到一边吃了起来。孙老医官这时注意到“四眼”的存在,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李得一带着孩子回去歇息了,孙老医官仍然站在那儿半天没动弹,小刘医官就这么陪着师父干站着,一块目送着师弟李得一远去。孙老医官拉住小刘医官的手说道:“今天这事儿不能说出去,能捂住多久,就捂多久。”小刘医官忍不住问道:“师父,你说师弟咋办成的这事儿?他连个正经的蒙师都没有,自己本身才刚入气壮境不久。居然能一次给五十三个孩子开蒙,其中还有八个成了。”孙老医官没答话,来了徒弟一把,“走,回屋说去。” 孙老医官带着徒弟急匆匆赶回屋里,转身把门关好,孙老医官直接坐在椅子上就开始发愣。呆坐了好一阵儿,孙老医官忽然笑出了声。小刘医官被师父吓了一跳,赶紧上前一把攥住师父的手腕,摸了摸脉,确定师父一切正常,小刘医官小声问道:“师父,你想明白了师弟咋给这些孩子开蒙的?”孙老医官摇摇头,“仓促间为师哪能想的明白这些原因,不过为师倒是发现,你师弟三年前救回来的那七个孩子,正好是这次开蒙成功的七个男孩。后来这批孩子,居然是那个一向拙笨的韩福开蒙成功了。为师若是所料不错,那条狼崽子“四眼”恐怕也是成功开了蒙的。” 小刘医官忍不住伸出两手,扒拉着手指头道:“好家伙,一晚上八个孩子,再加上一条狼。可了不得了。难不成世道变了?给人开蒙这么容易了?师父,要不让咱威北营那几个老兵也去试试?”孙老医官摸着胡子,认真思索了一阵,摇摇头道:“不必了,你仔细寻思寻思。这次成功开蒙的孩子都是跟你师弟朝夕相处了三年的。这三年你师弟在这些孩子身上费了多少功夫,你也是都看见了。从吃喝拉撒,到穿的,住的,为了教这帮孩子识字,你师弟还煞费苦心的弄出了黑板,每天的课程除了他要上阵出战,更是寒暑从不间断。课程安排也是煞费苦心,弄的文武兼备,前些天你师弟怕孩子们整天光学识字耐不住性子,还特意跟我磨了《太祖定乱演义》去给孩子们念。这些孩子没了爹娘,得你师弟三年悉心照看,恐怕在心中早把你师弟当成了如父亲一般的大哥。如今有了这八个修原气的孩子,就办了事儿,其他孩子即便再无一个能修原气,也不碍着。”说到这儿,孙老医官情绪激动起来,忍不住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气都喘不上来了,小刘医官见状赶紧找出师父随身带的药酒葫芦,递了过去。 孙老医官拧开随时带在身边的药酒葫芦,抿了一口,接着说道:“再说这开蒙一事,关键之处便在于初修者的识海,再往深里说,就是看这个人的意识是否合适,是否够敏锐能发现原气团,更重要的事能否承受住第一团原气的冲击识海。你师弟能顺利给孩子们开蒙,怕是无意中对上了这些条件,这才有了今晚之事。”孙老医官说完,用手指轻轻敲着桌子,沉吟了一番,抬头说道:“为师乏了,早些歇息了吧。以后你师弟要什么,咱们要全力配合,现在这种子发芽了,可得好好看护。” 不提孙老医官和小刘医官此刻两个人心中一会儿惊讶无比,一会儿又变得喜出望外。此时此刻,李得一正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烙饼一样来回打着个滚。最后李得一从床上直接坐了起来,嘴里念念有词:“俺得继续使使劲儿,这些孩子俺一个也不能落下。” 第四十五章 又一年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李得一就照例早早地把孩子们叫醒,开始带着他们一块儿跑步晨练。带着队伍绕着威北营慢跑了两圈儿之后,李得一把成功感知到原气的那八个孩子叫了出来,让他们单独列成一排,然后把剩下的孩子排成两队,让他们分散站开,开始集体练习《太祖钦定第三套广播健身拳》。 说起这套太祖留传下来的拳法,也甚是有意思。李得一当初给孩子们念《太祖定乱演义》时,丛书知道了这套拳法,书中说是当年太祖亲创,强壮治下军民体魄用的。当时就有孩子举手问这套拳是怎么回事,能不能看看怎么打的,想学。那工夫李得一也是头一次听说这套拳法,只好许诺等回头请教一下师父,再来跟孩子们细说。过后李得一去找师父请教他关于这套拳法的事儿,孙老医官一听到这套拳的名字就开始面露古怪,试图岔开话题。最后还是耐不住李得一的软磨硬泡,犹豫了半响,这才起身去里间找出这拳法的拳谱来。李得一看着那拳谱泛黄的封皮,就知道这套拳法恐怕真的来头不小,当即迫不及待的从师父手里接了过来,直接翻开来坐在椅子上就开始看。 看了一阵,李得一悻悻地站起来,满脸丧气地对着师父说道:“师父,俺咋看不懂这些图画?”孙老医官笑眯眯道:“看不懂最好,可以不学嘛。”李得一苦着脸道:“不行啊,师父,俺可是答应那帮孩子们了。”孙老医官摇摇头,显然是不打算教这套拳,李得一却非要学,硬是要师父打一遍给他看看,“师父,您就打一遍,就一遍,还不行么?”孙老医官执意不肯,一时间师徒俩就这么僵上了。当时小刘医官正好走了进来,孙老医官顿时两眼一亮,板着脸沉声说道:“徒儿,你来得正好,帮为师个忙。”小刘医官初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待往前走了两步看到李得一手里那封皮泛黄的拳谱,顿时就明白过来了,转身直接就往外逃。 孙老医官脸色一变,高声喝道:“你若是敢跑,为师就当没你这个徒弟!”小刘医官苦着脸,缓缓转过身道:“师父,有必要这么严厉么?不就是打这套拳么。我打还不行么,可说好了,打的时候你不许笑。”孙老医官正色道:“废话少说,赶紧打来。为师这一把年纪了,哪能打这套拳,尤其是那最后一路跳跃拳。师父有事,弟子服其劳,也是应当的,你来吧,大不了为师在旁边给你念口诀就是了,师父保证在你打这套拳的时候不笑还不行么?”虽然师父这么保证了,可小刘医官依然满脸不情愿得嘟囔道:“我说今天出门感觉不太对劲呢,居然遇到这事儿。”孙老医官也不理他,咳嗽一声,径自开始朗声念道:“‘太祖钦定第三套广播健身拳’第一节,伸展拳。预备,起!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二,二,三,四……徒儿别干站着了,赶紧跟着口诀演练起来!” 小刘医官哭丧着脸,无奈跟着口诀开始表演起来,努力板着脸,把动作做到位,举手,抬足,转身,蹦跳,从第一路一直演练到最后一路跳跃拳。 孙老医官念完口诀,早就憋得老脸通红了,可毕竟是自己逼着徒儿练的,实在不好意思再笑出来。看着师父憋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小刘医官没好气儿道:“笑吧,笑吧,多笑对您老身体还有好处那,就是别笑岔了气儿。”孙老医官这才放声大笑起来。 李得一看完师哥演练的这套拳法,不解道:“师父,这套拳有什么好笑的?俺反倒是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并未觉得哪里好笑。”孙老医官和小刘医官听了这话,一齐瞪大了双眼瞪着李得一。小刘医官努力做出一脸严肃的样子,对着师弟正色道:“你别想拿话诓我演练第二次,就这一次,多了没有。学不会也别想让我再练一次了,绝对不行!”李得一愣愣地说道:“这套拳不错,俺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回去之后孩子们以后的晨练就定下这套拳法了。若是没别的事儿,师父,俺可拿着拳谱走啦,口诀俺也记下了。”最后,在孙老医官和小刘医官俩人面面相觑中,李得一淡定地拿着这套拳谱走了,临走嘴里还纳闷地嘀咕着:“多好的拳法啊,师父咋这么不看中呢?而且这口诀也很简答,朗朗上口的样子。师父到底在笑啥?” 现在,李得一已经能熟练地用哨子吹出这套拳法口诀的节奏了,带着孩子们一起演练这套《太祖钦定第三套广播健身拳》。李得一也不知道怎么地,那天从师父那儿血来这套拳法的口诀后,自己直接拿起哨子就吹了出来,而且吹得非常熟练,整个人也对这个调子感觉到一种莫名的亲切,好似自己曾经听过学多年这个口诀,也练过许多年这套拳法一样。 练完一趟《太祖钦定第三套广播健身拳》,李得一让孩子们自己站那儿继续熟悉这套拳法,争取早日练熟。然后李得一把那八个开了蒙的孩子叫了出来,跟他们讲述自己修原气的方法。为了稳妥起见,李得一只允许他们感知到最多十个原气团,然后再运转这些原气团强化识海,并一再强调不许贪多,不许乱来。八个孩子看着李大哥严肃的面容,都跟着老实地点头答应着,然后在李得一的带领下,迎着这冬日里第一缕晨光,开始了他们正式的第一次原气修炼。 李得一掐着时间,约莫能有小半个时辰,便把孩子们叫住了,第一次修原气,李得一也不敢拖太久,怕出状况,只是让这八个孩子体验了一下,便结束了。接下来便是整队,李得一训话道:“今天是二十九,就不上课了,放你们一天假,等会儿都回去拾掇拾掇,上午我带着你们去城里逛逛。”话音刚落,孩子们就响起了一片欢呼声。李得一吹响了铜哨子,带着孩子们列队回到;饿伤兵营。 李得一刚进屋里,就看见师哥正坐那儿等着自己。不等李得一说话,小刘医官先开口说道:“明天是就要过年了,师父跟几位把总商议,年初一的时候,要先去咱们威北营的英烈祠给战死的兄弟们拜年,到时候全营都要去,你也要早早准备好。”李得一点点头答应道:“好,俺知道了,到时候俺带着孩子们一块过去。师哥,俺待会儿要带着孩子们上街去溜溜,你要没事也一块去吧。” 小刘医官略一寻思说道:“我恐怕去不了了,这次祭拜有好多东西得事先准备妥当,我等等得去帮着师父一块忙活。”李得一挠了挠头说道:“要不俺也去帮忙吧,师哥你等等,俺去跟孩子们说一声,今天先不带他们出去玩了,明天再去。”说完转头就往外走,小刘医官赶紧叫住李得一:“你等等,你既然答应了孩子们今天要带他们出去玩,就赶紧去吧,对着孩子千万不能失信。师父那儿我先顶着,你下午有空再来帮忙也是一样。就这样定了,你抓紧时间带着孩子们去玩吧,拖久了孩子们该不耐烦了。”李得一笑着说道:“他们现在懂事儿的很。师哥,俺可去啦。” 李得一回到伤兵营先带着孩子们吃完了早饭,接着把孩子们召集起来,带着队伍就出了门,直奔街市而去。在路上走的时候,李得一还不停地跟孩子们说他以前赶年集看到的稀罕事儿,什么老驴跳拓枝舞啊,空手变火盆啊,听得孩子们心里急的不行,只盼着一会儿到了街上也能见识见识。结果等李得一带着孩子们到了街上一看,除了几家卖对联和年画的,耍把式卖艺的是一个也没有了,就连那些卖各种小吃的也都没有一家,甚至连店铺都直接关了门。 李得一忍不住走到一家卖年画的摊前,问道:“老人家,这年画怎么卖的?”摊主一见来了生意,还挺高兴:“俩枚铜钱一张,小哥儿您买几张?”李得一扒拉着手指头算了算:“两张贴门上,院子,营房……先来二十张。”说着话,从兜里摸出一把铜钱,数出四十枚递给摊主。摊主把年画卷好了,使细草绳捆上,笑眯眯地递给李得一。李得一接过年画,随口问了一句:“老人家?这街上怎么如此冷清啊。俺记得往常年到了从腊月二十八到年三十上午天天有年集可赶啊,不少人都出来摆摊卖东西,今年咋全都没啦?” 摊主长叹了一口气:“哎,小哥儿,你是不知道啊,这几年朝廷的税越收越高,咱们小老百姓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哪还有多余的东西出来卖啊。如今朝廷没了,可外头天天兵荒马乱的,到处都在打仗。人都被打死了啦,做小买卖的货郎也就都没了。” 李得一心中纳闷,嘴里说道:“自打威北营接管了这定北县之后,除了收些粮食之外,一应的摊派,杂费都给免了。而且也没少花力气清缴这周围的匪盗,突辽人来了两次,也都被咱威北营打回去了,怎么寻常百姓家还是如此凋敝?”这老哥听了这话摇了摇头,皱着眉说道:“小哥儿,如今虽说朝廷是没有了,可又来了更狠的突辽人。不久之前突辽人大军来的那次,不瞒你说,俺们都以为咱这定北县也要守不住啦。当时小老儿满脑子都是突辽人屠城的那档子惨事儿,吓得浑身直打哆嗦都。后来也不知道咋了,威北营居然把突辽人又打退了。但是让突辽人这么一弄,大家伙心都慌啦,干啥都没了心思,说不定哪时突辽人又来了,就把你全家都给咔嚓咯,到时候什么就都完啦,你说是不是?“李得一说道:“威北营不是把突辽人打跑了么?当初受到冲入城中的那些突辽人损害的人家,威北营也都给了抚恤。怎么乡亲们心中还这么害怕突辽人?”这老汉也是拉开了话匣子,说道:”威北营是把突辽人打回去了。可威北营一共就那点人马,突辽人我可听说了,足足有几十万的大军那。威北营能保得住定北县一时,保不住一世啊,哪天突辽人几十万大军一来,随手就把咱们这小县城碾碎了咯。” 李得一听了这话,心头的火立刻就起来了,刚想跟这老汉争辩一番,转眼又一想,“这老汉能这么想,他的左右邻里肯定也差不离是这么想的。寻常百姓不通兵事,只以人数多寡盘算胜负也是常理,实在怨不得他们。”想到这儿,李得一也没了心思再逛下去,反正街面这么冷清,也没啥好逛的了。吹哨整队,带着孩子们就往回走。回去的路上,一帮子男孩都垂着头,再也不复出门前的高兴劲儿,正好这时候迎面过来一个卖糖葫芦的,那人扛着一大垛的糖葫芦在李得一面前走过。李得一看到了这垛糖葫芦,眼前一亮,问清是一枚铜钱两串,直接掏出两枚银钱,直接塞到那汉子手中,一把接过了这满满的一大垛糖葫芦,说了句:”身下的钱都给你了!拿回去过个年。“转身就给孩子们一人一串分了下去。 有了这串糖葫芦,孩子们低落的情绪才好歹恢复了一些,带着他们火速赶回了伤兵营,宣布解散之后,李得一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李得一借口自己要去帮师父的忙,让孩子们自由活动,便直接溜了。 李得一赶到师父孙老医官那儿的时候,正好遇到师哥正与师父商议年初一祭拜英烈祠的具体事宜。推开门,李得一带着一股寒风就走进了屋里,小刘医官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不是带着孩子们出去玩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李得一望了师父一眼,说道:“别提了,今年街上啥都没有。师父你们说到哪儿啦?”孙老医官一招手,“你来得正好,帮着为师一块参详参详。咱们威北营经历了这么些年风风雨雨,这还是头一遭要祭拜死去的弟兄们,可万万不能马虎。必须得把这事儿办好,办的让活着的弟兄们放心。”拉过个椅子坐下,李得一也皱着眉头开始帮着一块想主意。师哥小刘医官提出:“明天应该给弟兄们发下今年的新军装,等祭拜到了最后,让弟兄整齐列队,在大校场上操练一番,也展示展示威北营如今的威风。” 李得一脑中则不停地浮现出之前在街上从卖年画的老汉嘴中听来的一番话,最后李得一跟师父说道:“师父,咱还存有不少突辽人的人头吧?”孙老医官点点头,“是还有不少,这回朝廷倒得太快了,咱们的人头还没来得及去曹团长那儿换回军功呢。朝廷一垮,这突辽人的人头也就不值钱了,啥也换不回来,都在库里拿石灰腌了存着呢。”李得一接着说道:“师父,咱们摞个‘京观’怎么样?一来是向死去的将士们交代一下,咱们杀了这么多突辽人,也算给他们报仇了,他们没白牺牲。再一个也是展示一下咱威北营现在的实力,都说现在是乱世了,谁兵马强壮谁说了算,咱们威北营也该露露腱子肉了。不然总有那些不长眼的毛贼想来咱们这儿浑水摸鱼。您不知道,俺刚才去街上……”李得一趁机把刚才在街上听来的话就跟师父说了。孙老医官摸着胡子寻思了一阵,开口说道:“你说的在理,这定北县现在就是咱威北营的根基所在,治下民心不稳可不是好事,是该让老百姓知道咱们威北营是有能力保护他们的。” 小刘医官插嘴道:“这京观该摆在哪儿?若是摆在城外,到时候惹得突辽人大举前来报复可怎么办?咱们威北营前些日子那仗把精锐骑兵可都打光了,如今骑兵竟是些新兵蛋子,突辽人若是再来,咱们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孙老医官沉吟一阵,说道:”不如就摆在校场中间,正对英烈祠大门的位置,一来可以祭拜死去的袍泽,二来到时候咱们可以让老百姓都来看看,有这些突辽人的人头在这儿震着,老百姓总该信服咱威北营的能耐,也就都安了心了。” 听师父这么说完,李得一接话道:“师父,俺刚才忽然想出个主意来,你听听行不?不如咱们把祭拜时大校场上的军马演练改成沿着县城的大阅兵。”孙老医官凝眉思索了一阵,摇头道:“历来阅兵只有圣上可以,咱们若是这么搞,怕是僭越了吧。”小刘医官在旁边说道:“师父,朝廷现在没了啊,天子都下落不明,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多半是被突辽人抓去了。咱们还僭越啥啊?”孙老医官用手摸着胡须,沉声说道:“咱们仍然沿着县城走一圈,不称阅兵就是了,对外宣称只是新年兵马演练,以震慑宵小,如何?这样既能祭拜咱们军中这些年死去的袍泽,又能让老百姓看到咱威北营的实力,正好也便利明年咱们大举招收新兵,正可一举多得。” 李得一拍手说道:“姜还是师父辣,师父,先说好,俺那些孩子们也要参加明天的演练。到时候俺就打出‘威北少年营’的旗号!” 第四十六章 希望在将来 孙老医官听了李得一的要求,哈哈笑道:“好,这事儿为师就同意了,到时候允许你的少年营跟着一起参加这次演练。”小刘医官在旁边拿手指戳了戳师弟,说道:“你可得让那些孩子好好表现,到时候要是堕了咱威北营的威风,我可饶不了你。”李得一拿手一拍胸脯大声说道:“不能,不能,俺下午就去跟孩子们先练练,到时候保证展现出俺们少年营的风采。” 李得一又跟着师父师哥一起商议了一阵,就到晌午了。孙老医官见李得一现在都还不走,毫不客气地把他撵回了伤兵营,说让他赶紧回去带着孩子们吃饭。李得一走后孙老医官跟小刘医官俩人神神秘秘的不知又商议了什么,也不让李得一听见。李得一回到伤兵营,把孩子们集合好,让他们带上各自的粗瓷大碗,浩浩荡荡赶往火头营开饭。顺便提一句,伤兵营的女兵们现在早就不用自己去火头营打饭了,到了饭点儿,自然有兵士把饭菜送上门。而且威北营现在是人人抢着干送饭这活儿,甚至为此闹过几次斗殴事件,闹得实在不像话了,后来李把总才想出这么个招来,让那帮兵士轮着来给这帮女兵送饭。经过李得一三年前那次相亲,威北营仍然打着光棍的兵士们一个个仿佛都开了窍一样,正想尽一切办法在新来的这批女兵跟前露脸,拼命往这些女兵身边凑合。 李得一带着孩子们赶到火头营的时候,饭已经做好了,照例是一大碗肉汤,配着刚出炉的热腾腾油叽叽的大烙饼,又有油水,又能填饱肚子。李得一给自己盛了一大碗汤,提鼻子一闻,就感觉有点不对劲,抬头疑惑的问道:“王大哥,今天这汤放了药材?俺咋闻着不对劲儿呢?”王壮彪故作凶相地把俩眼一瞪:“胡说啥?洒家还能害你不成?赶紧喝,喝吧,啊。”他这副模样,再一瞪眼,弄出那个凶神恶煞的表情,寻常人真能叫他吓得直接尿了裤子。李得一跟他在一块儿呆的久了,倒也不怕他,依然追问道:“到底咋回事?俺得知道清楚咯,要不俺可不喝这碗汤。”王壮彪原本因为板着脸,故意弄出一副凶相而紧绷的一身肥膘往下一落,无奈道:“洒家不管了,你跟孙老军师说去吧。是孙老军师嘱咐洒家往你们的汤里添了味药,说是为了你们好。这药最能强健识海,安神补脑,修复识海所受的创伤。”李得一听了这话,把手里的那碗汤又倒回了大锅里,走到孩子们中间,挨个嘱咐开了蒙的那八个孩子每人要多喝一碗。 其实这一大碗肉汤下了肚去,孩子们早就饱了,但出于对李大哥一向的信任和服从,这八个孩子还是老老实实的每人又去要了一碗。最后李得一看着那八个孩子撑得溜圆的小肚皮,说道:“都使劲儿吃,汤必须喝完!”照顾着孩子们吃完晌饭,看着他们把那锅汤一点不剩全喝完,李得一这才去旁边的锅里,自己盛了碗寻常的肉汤,就着烙饼猛吃起来。吃完晌饭,李得一抹了抹嘴,拍拍肚皮,对那八个孩子中年龄最大的一个说道:“成大器,你待会带着队伍先回去咱伤兵营。明天是年三十,今天就不布置作业了,回去玩吧。但有一条,在伤兵营里怎么疯都行,出了门都老实的,不许作祸!不然俺可要罚你们。”几句话交代完,李得一转身直接就要走。王大胖子在他身后喊道:“小小医官,药的事儿,回头可千万别说是洒家说给你听的,孙老军师不让说来着!”李得一头也不回地喊了句:“俺知道了。”快步跑远了。 李得一直奔师父那儿就去了,推开门就闻到一股子酒味儿,“师父,你咋又喝酒了?师哥不是不让你晌午喝酒么?”孙老医官一盅酒端在手里,正要往嘴里送,直接被这话给打断了。小刘医官正好从旁屋过来,手里还拎着猪耳朵,“马上就过年了,再说今年难得咱们威北营日子过得不错,我特许师父晌午也喝点。这不是还专门倒腾的酱猪耳朵,切细了好给师父下酒。”孙老医官使了个眼神,意思是“你知道了吧”,直接把小酒盅送进嘴里滋溜一口。李得一走到师父对面坐下,把两手搁在桌子上问道:“师父,今天晌饭汤里那药……”一听李得一问这个,孙老医官忙不迭点头道:“是为师嘱咐王壮彪特意给加的,你那帮孩子刚经历过一次开蒙,识海都受到了冲击,需要吃点这安神健脑的药。不然为师怕他们识海中留下什么病症,那就麻烦了。” 李得一纳闷道:“师父,那药不是没存货了么?今年秋俺跟师哥都出去打仗了,您老人家这腿脚又没法进山挖药,谁给您挖的?”小刘医官起先还没在意,听了这话,马上一脸严肃地盯着师父。孙老医官一瞅俩徒弟的表情,知道这事儿今天是蒙混不过去了,索性直说了:“为师不是一直吃着这种药么,这回是为师把剩下的这药都匀了些给那帮孩子们。”小刘医官抢话道:“师父,您都匀出去了?那你怎么办?”孙老医官笑着说道:“哎,为师都这么大岁数了,再吃这药也恢复不过来了,倒不如给那帮孩子们吃。那八个孩子将来要是出息了,咱们威北营可就真是大有指望啦。”李得一闷闷说道:“师父,这药恐怕只是暂时够吃的吧。俺当年开蒙后,一个人可就吃了不少这药。年前的一场大战,您老人家推演战局识海损耗也是不少,到现在全靠这药撑着,这一分出去……” 孙老医官挥挥手笑道:“不必担忧为师,为师这么大岁数了,经过的大风大浪多了,推演一场小小的突袭战而已,损耗没你们想的那么严重,不碍得,不碍得。眼下那些孩子们才最重要,他们现在可是咱威北营的将来啊。八个开蒙的,可真了不得,哈哈。当年狄大帅在的时候,咱威北营数万人马,统共才二十七个人能修原气。如今你这一下就弄出八个开蒙的,虽说他们现在都还小,要养上七八年等他们进了气壮境才能派上用场,可那也了不得了。为师现在是高兴地很,高兴地很啊。”说着话,又笑眯眯地滋溜了一口小酒,夹了块酱猪耳朵搁嘴里吱嘎吱嘎嚼着。 李得一看师父正在兴头上,也不能再多说啥,别扫了师父的兴致,师父年纪大了,又一身伤病,能多高兴一阵儿是一阵儿。李得一偷偷对师哥使了个眼色,又朗声对着师父说道:“那师父您喝着,俺先走啦,等回去还得告诉孩子们参加年初一全营大演练的事儿呢。”孙老医官又捻起俩粒花生米,头也不抬地说道:“去吧去吧,忙你的去。”小刘医官紧跟着说道:“师弟,你待会儿出去再跑趟火器营,让王壮彪再给师父烤个大猪腰子,多弄几个精致的小菜,好让师父就着喝个痛快。”说着话,站起身就往外送李得一到了门口,师兄弟俩迈步一起出了门。 刚一出门,李得一拉着小刘医官就急匆匆走到了院外头,估摸着师父听不见了,小声问道:“师哥,师父这次受伤严重不?”小刘医官皱着眉头,压低了声音说道:“这次师父识海倒没受多大伤,可你也知道,师父这几年身体一直就不太好,尤其是入冬之后。师父为了上次那场仗,强撑着推衍了几遍战局,身体就有些吃不住了,回头歇了几天才渐渐恢复过来的,师父怕你担心,一直压着就没让说。” 李得一点点头说道:“师哥,俺这几年也明白些事儿了,师父这样对寿元怕是有不小的损耗吧?俺刚才瞅着师父头上的白发又多了些,脸上的皱纹都更深了。”小刘医官叹了口气说道:“谁不想长命百岁,但凡有其他办法,师父也不至如此。前些日子那场大战,实在太险。虽说最后胜了,咱威北营也是元气大伤,那是赌上了咱威北营全部的家当啊,最精锐的骑兵全打光了,最好的步卒也死伤一半。当时仗打到最后一旦败了,咱威北营可就全完了。可那时候两万突辽蒙兀部落骑兵来势汹汹,咱威北营就这么点子人马,除了搏命一击,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师父为了咱威北营的生死存亡,不得不硬撑着病体推衍战局,最后甚至动用了星辰推衍图来推算,这才找到了那个九死一生的险着儿。” 小刘医官拍了拍李得一的肩头,接着说道:“师弟,为啥师父会损耗这么大的寿元,你现在知道了?”李得一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认真答道:“还是俺现在太弱了,撑不起大梁。出了事儿,现在只能靠师父他老人家。师父为了咱们威北营,这才不得不拼上老命。”小刘医官双手攥住李得一的双臂,沉声说道:“你懂事儿了就好,记住了,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好好修原气,先认真把本事练起来,才能尽快为师父分忧。不然你看那些寻常兵士,再怎么精锐,也难敌王壮彪一撞之力。咱们威北营的精锐老兵,哪一仗不得死伤一些。他们不能修原气,上了战阵与人厮杀,终究是难以保全自己的性命。” 李得一离开之后,直接回到了伤兵营,告诉孩子们年初一要参加全营演练的事儿。本来还因为晌午没赶上热热闹闹的年集,而正垂头丧气的一帮男孩,乍一听到这个消息,直接就沸腾了,控制不住地开始交头接耳。李得一由着他们叽叽喳喳了一阵,这才开口说道:“都别高兴得太早,初一晌午还得参加英烈祠的祭拜呢。那可是咱威北营严肃的大事儿,谁到时候要是定不住,丢了脸,别怪俺要动军法!”说着话,李得一努力摆出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试图震慑住这帮孩子。 可这帮孩子自从跟了李得一,还从来没挨过打,李得一自己就是个光杆苦娃娃,哪里会舍得打这些爹娘也没了的苦孩子。因此,此刻这帮孩子也只是暂时被李得一装出来的凶狠样子给吓住了,都一个个老实端坐好,然而小眼神还是忍不住满屋乱飞。李得一凶了不过一会儿,就装不住了,松了脸皮,说道:“年初一的全营演练,可是大事儿,待会儿咱们得先好好练练,免得到时候丢人。等会儿先把发给你们的新军装都穿上,让俺先看看是个啥样儿。”话刚说完,孩子们都急匆匆地回去拿新发的军服来穿了,要是没李得一的这番话,他们可舍不得穿这新衣裳。 威北营如今虽说有钱,可也没专门为孩子们准备小军装,只是把最小号的军装都拨了出来,发给了这帮孩子。如今这帮孩子最大的才九岁还不到十岁,都还没长个头呢。这最小号的军装他们只穿个上衣,就整个把全身都罩住了,裤子更是实在没法穿。个别孩子由于个子太小,腿太短,穿不上裤子,甚至急的都哭了。李得一捂着脸看着这群孩子穿上那‘超大’号的军服,忍了半天,憋得脸通红,才没笑出声。 捂着脸憋了半天,把脸憋得通红,李得一这才把笑忍住了。回头仔细一想,“这也不是个事儿啊,明天不能让孩子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裳上场,也不能让孩子们光穿上身军装去参加演练啊。这可咋办啊?”李得一边嘬牙花子,边挠头苦思起来。 坐那儿寻思好一阵儿,李得一忽然大喊了声:“有了!”扔下被他这声吆喝吓住的孩子们,直接就往外跑去,急着去召集伤兵营的那帮女兵去了。过了一阵,所有女兵就都被李得一喊来了,把事儿说了一遍,让所有会针线活的女兵留下。让会针线的女兵抓紧时间把这些孩子的军服上衣袖子给改短。时间紧迫,量又大,实在来不及改裤子了,只能先把上衣袖子给改短了,让孩子们套上。到时候再弄个绳拦腰一系,一件上衣就套住了全身,新军服的上衣就能罩住孩子全身直到脚背,到时候裤子穿啥样的也看不出来了,让孩子们穿自己的裤子就行了。 这活一忙活就忙到吃晚上饭,直到兵士们把饭菜送过来的时候,一帮女兵仍然没忙完,点着油灯继续改着衣裳。到了这紧要关头,李得一也不顾不得省了,所有能找到的油灯都点上了。 送菜的兵士一进屋,就看到满屋的女兵都在忙活,轻易看不到这么多女人的这帮光棍兵士,有几个没出息的直接就软了腿,十几个人简直都想赖着不走了。李得一也不去管他们,威北营虽说平时对兵士甚是优厚,但军法同样森严,也不会有人敢乱来。 李得一到点儿带着孩子们去火头营吃饭,临走前吩咐一众女兵也先吃饭,再干活,不要饿着肚子。等孩子们吃完回来,女兵已经开始继续忙活了。有熟悉针线活的女兵这时已经改好了衣裳,李得一就让孩子们一便试穿一下看看怎么样。瞅着效果跟预想的差不多,李得一点点头,自己走去库房里不知道翻找啥了。 等李得一再回来的时候,女兵基本都忙活完了,孩子们也都穿上了改小的军装上身。李得一看了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跟姐姐们道了谢,把她们都送了回去。这会儿穿上新军装,孩子们一个个都精神了不少,浑身透着一股子少年那蓬勃的精气神。李得一拍了拍手,吸引起孩子们的注意力,然后把身后的大箱子让了出来。 箱子一打开,里面是一水的木杆玄铁头长枪,都是四尺长的短枪,按现在来说就是一米二三,正好适合孩子们用,更有意思的是每把枪都扎着红缨。这是李得一提前就找后勤营的人给预备好了的,一直想当成礼物送给孩子们,让孩子们好好高兴高兴,赶着年前,就都拿了出来。当初准备这批枪的时候,小刘医官还纳闷为啥师弟执意每把枪的枪头都要扎红缨,问李得一,李得一也说不清楚,只说自己总觉得这样才合适。后来枪准备好了,李得一当着师哥面舞动了一番,见红缨甩出的枪花煞是好看,小刘医官也就不多问了。 这红缨枪再一发下去,孩子们的情绪霎时就提到了最高,一个个手里拿着红缨枪,围着李大哥笑得那叫一个开心,个个都见牙不见脸的。孩子们一个个像搂着宝贝一样把这红缨枪搂在怀里不撒手,时不时地瞅上一眼,仔细从枪头到枪尾摸索一番。 等到了年三十儿的夜晚,威北营也不再宵禁,平时舍不得点的油灯也都点着了,全营开心的守着岁,等着新年的到来。 然而此时在这已经沦陷的平周王朝大地上,却只有这一处是欢声笑语,其他各地无不是黑云笼罩,酝酿已久的厮杀,即将在新年的第一天惨烈开始。 第四十七章 热血酬英魂 年初一,李得一早早起来,又吹哨把孩子们都叫起来,让他们穿好了新军服,列着整齐的两列纵队直接开奔大校场。李得一原以为自己会是早到场的,到地方一瞅,各营已经早早的都来了。王壮彪带着火头营,雄赳赳气昂昂站在了全营最中间。平时威北营的战兵都瞧不起火头营的兵士,可这会儿到了抢占前排位置的时候,王壮彪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他这个块头往那儿一站,其他人根本别想挤动他,结果硬生生让王壮彪抢来了校场最中间的位置。火头营一干伙夫站在王壮彪庞大的身影之后,此刻也是抬头挺胸,终于扬眉吐气了一把。小刘医官正来回奔走着,忙安排各营兵士所站的位置,防止他们因为争抢位置再闹起来,一抬头,远远看到李得一带着孩子们来了,就迎了过来。 小刘医官用手给李得一指出了位置:“师弟,你带孩子们去那边站,骑兵营右边,靠近英烈祠大门那儿,那块儿空地就是。”李得一瞧了一眼,低声惴惴的说道:“师哥,那儿位置太靠前了,俺这少年营够资格站那儿么?”小刘医官低声回道:“是师父安排的,那儿位置虽说靠前,可也偏在边上了,没事儿,去吧。就冲你这营里有八个起修原气的孩子,就够格了。放心去吧,快去,快去。”李得一嘴上答应着,带着孩子们就过去了。骑兵营现在就剩下十几个老兵了,空出来很大一块位置,所以李得一领着孩子们正好能站旁边。骑兵营别看现在没人了,但是威风仍在,其他各营根本不敢来跟他们抢位置,都知道他们是威北营的大功臣,年前一仗与突辽人拼杀的最惨烈。所以骑兵营十几个人依旧占据了二百人的空场,却没人敢多说什么,大家都认为那是应当的。李得一领着孩子们过来站,却受到了骑兵营仅剩的十几个老兵热情欢迎,因为小小医官曾与他们一起决死冲击突辽骑兵,见识过李得一在战场上的本事之后,他们打心眼里佩服这位小小医官。自然的,这么重要的场合,“悍马”和“四眼”也都跟着来了。“悍马”今天显然没心情欺负那些跟着骑兵一起站的军马,老老实实单独站在了队列后面。 此时虽说天已经渐亮,但太阳仍未升起,没有阳光的驱赶,冬日里的寒风仍在这校场上呼啸肆虐。李得一在寒风中忍不住往手上哈了一口热气,相互搓着双手。其实他已入气壮境,抵御这种程度的冷风早已不在话下,只不过是习惯了而已。李得一搓着双手,扭回头看了站在身后的孩子们一眼,发现孩子们虽然冻得忍不住哆嗦,却都咬牙坚持着,没一个敢擅自乱动的。李得一扭回头对着自己身后那个孩子小声说了一句:“杨三水,你传话下去,冷了可以搓搓手,等会儿太阳升起来就暖和了。” 迎着第一缕阳光,孙老医官一身正装,神情严肃地登上了校场最前面的木制高台,开始念诵祭文。三位把总也穿上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全套铠甲,站在了全营的正前方,带着所有兵士恭听这祭文。 祭文里的内容对目前的李得一来说还太深奥,凭李得一现在肚子里那点儿墨水,还很难听得懂。勉强听了一会儿,李得一就再也听不懂了。孙老医官念完祭文,接下来就是由李把总带着大家进行跪拜仪式。跪下的前一刻,李得一往英烈祠里瞅了一眼,发现里面增加了不少牌位,心知这是最近三位把总,把自狄大帅离开之后,历年来威北营战死的袍泽都加了进来,当中用最大的一个,应该就是狄再青,狄大帅的神主牌位。如今朝廷没了,威北营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祭拜大帅了。这些年威北营阵亡的袍泽何止数万,现如今还有不少牌位仍在连夜赶制中,李得一知道,至今还有上百兵士在昼夜轮替,一刻不停地制作着死去袍泽的牌位。 师父念完祭文,全营跪拜完之后,接着就是王大胖子亲自带着人打头一个奉上了祭品。他现下是威北营的第一战将,获得这份殊荣也是理所应当。到了这时,许多老兵已经情难自禁地哭出了声,三位把总也红了眼圈,孙老医官站在旁边也用宽大的袖子遮住了眼睛,若是仔细看,会发现老人家挺拔的脊背一直在微微颤抖。这一刻,校场上原本正在肆虐的寒风刹那间消失无踪,初升的太阳恰巧投来第一抹温暖的阳光,校场中每一个人顿时都感觉到了一股温暖的气息。这一瞬间,李得一真的感觉到那些死去的英灵都已得到了慰藉。 祭祀的最后,兵士们抬了十数个大箱子,打开来,里面全是突辽人的人头,都是这些年历次作战积攒下的。结果还来不及去西京找曹守备换成物资,平周朝廷就亡了,这些人头也就失去了价值。有兵士熟练地开始搭起个塔形的简易木架子,准备造个京观,这京观位置正对着英烈祠的大门,摆在了校场的最中间。 过不多会儿,火头营的兵士也抬来了早饭,刚出炉的油饼,每人配着一块分量十足的蒸肉,一点咸菜。待会儿要参加演练的兵士就地开始吃饭,李得一带着几个孩子领了早饭,也分了下去,就在校场上就着温暖的朝阳吃了起来。 吃罢了早饭,李把总吩咐兵士大开营门,安排了几个大嗓门的去街上吆喝,召集乡亲们前来观看兵士演武。说是演武,其实就是把平日里训练的内容给百姓们看看,并没有特别准备什么。这块却没有少年营什么事儿,只因孩子们都太小,军事化管理也才刚开始,李得一还没急着教他们战技,而是先交孩子们纪律,服从,和简单的队列练习。这与现下流行的练兵方法大为不同,小刘医官为此还找李得一商量过此事,然而师父孙老医官得知之后,却并未阻拦,只是把俩徒弟叫到一起,说是当年太祖起兵之初便是如此训练兵士,练兵先练纪律,此法成军虽然慢,但却可练成天下一等一的强军,让李得一安心练下去,万万不可中途轻断。 李得一带着孩子们到校场边上站着,一起看着兵士们场上演武。能看到战兵演武,一群孩子都兴奋的很,虽不能说话,还是忍不住小眼神到处乱飞。平时这些孩子也见几次兵士们训练,可今日又有所不同,是为了让百姓看的,故而兵士都换上了整齐的军装,操练起来也是格外的认真,一时间校场上齐齐喊出的杀声响彻天地。 过不多会儿,定北县的乡亲百姓们陆陆续续也来到了校场上。威北营平日里军法甚严,严禁兵士搅扰百姓,与百姓买卖时也是平价买卖,绝不压价。故此定北县的百姓对这帮大兵虽说不喜欢,但也绝对不害怕,在家听到威北营今天开放演武,顾不得年初一走亲戚,直接就来了不少人看热闹。这年月,老百姓平时没啥热闹可看,除了干活就是睡觉和造人,因此听说有演武可以看,还真来了不少百姓。 到白醒来的时候,京观正好已经堆好了,孙老医官早已提前安排好的几个机灵的兵士,开始招呼乡亲们进校场去观看。就连词儿都准备好了:“乡亲们,这就是过去这几年咱们威北营杀的突辽人!瞅瞅,人头多的都能摞京观了!咱们威北营一向是真刀真枪地与突辽人拼杀,绝不糊弄。各位乡亲可以上前去仔细瞅瞅,都是真真的突辽人头。”人头上的大耳洞,嵌入皮肤的兽骨装饰,满头发辫,发辫上系的骨质坠饰,这都是很好辨认的突辽人头的特征。走到这京观跟前的百姓明显被这座人头京观给震慑住了,脸上都露出惶恐的表情,有胆子小的当场直接就要软倒,幸亏被后面的扶住了,这才没出丑。 等进来的百姓都围着京观绕了一圈,又见识过了正在校场演练的威北营精兵那透着一股子彪悍劲的阵势,火候也差不多了。安排好的兵士又开始大声吆喝:“乡亲们,这几年突辽人年年来犯,可都被咱威北营打了回去,突辽人啥便宜也没占着,还丢下这么多人头,咱们威北营是真能保境安民的精锐。你们说是不是啊?”这时候进来参观的乡亲们纷纷开始点头,还有人出声说道:“是啊,是啊,咱这块儿原本一府六县,到如今只有咱定北县还在了,其他五县都被突辽人攻破,成了废墟一片。咱们定北县能到现在还安然无恙,百姓安居乐业,多亏了威北营啊”这话一出口,人们也纷纷跟着点头说是,小声说着幸亏定北县还完好。这时,忽然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年前还不是让突辽人冲进城里了?” 旁边兵士听到这话,使了个眼色,就有几个穿着寻常百姓衣服混进了人堆里,开始寻找这声音的来源。那个喊话的机灵兵士立马改口道:“年前可是来了两万突辽人啊,这都被咱威北营守住了!不光守住了,最后还打退了突辽人,这乡亲们都知道了吧。”这番话把百姓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起来,人群中那个声音又想说话,刚开口就被挤过来的乔装兵士捂住了嘴,那俩兵士笑道:“找你半天了,原来在这儿那!大过年的,走走上俺家喝酒去。”不待那人反应过来,直接拿短匕往那人腰上一顶,那人本待挣扎一番,被这冰凉的硬物一顶,顿时再不敢动弹,两个兵士直接把那人硬拖走了。 等拖到角落,瞅着没人注意,拿头套把头一蒙,直接一棍子打晕,让人扛到营中的一间小屋里去。小刘医官匆匆赶过来吩咐了一句:“仔细审问,看是不是突辽人的细作!等我回来再发落。” 那台上负责吸引百姓注意的兵士继续大声吆喝着:“年前虽说突辽人冲进了城中,可咱们威北营也提前做好了安排,迁走了靠着城墙附近的人家。后来打跑了突辽人,威北营给这些人家每家发了十枚银钱,还帮着把屋子重新翻盖,是吧?有这回事儿吧!”百姓左右瞅瞅,点头说道:“是有这回事,俺家真领到了十枚银钱,还来了一帮大兵帮着把俺家屋给重新翻盖了。”兵士趁机说道:“乡亲们,咱威北营向来是不扰民的,如今又打跑了突辽人,各位回家后可以安心了,咱威北营一定能保住咱们的家乡,保这定北县平平安安!诸位若是不信!这堆在乡亲面前的突辽人头京观便是保证。” 那兵士说到这儿,威北营正在演武的步兵阵列忽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这下子直接把百姓们全都给震慑住了。百姓纷纷点头称是,伸出大拇指称赞威北营能保境安民。站在台子上远远观瞧着形势的李把总看到这儿,朝着令两位把总点了点头,韩把总亲自吹起了只有战时才用的军号,钱把总高声下令:“时辰已到,出发!” 各营兵士接到军令,迅速列好队形,迈着整齐的步子,开始往营外走去。负责招呼百姓的兵士喊道:“乡亲们,今天咱威北营就好好展示展示威风。让各位也知道知道咱们是凭啥能守住县城,一次次打退来犯的突辽狗贼!都跟着去看啊!” 队列旁的李把总一抬手,兵士们齐齐高喊一声:“呼哈!”端得是气势十足。全营最高的王大胖子今天特意穿了一套擦得铮亮,涂了油的盔甲,远远看上去简直能把人眼晃瞎。他扛着一面巨大的威北营大旗走在了最前面。“看见了吗!走在前面的就是咱们威北营的第一猛将!王壮彪!他是平周朝太祖开国云台二十八将之一,王大彪的直系孙!一身本事深得祖宗真谛!曾经阵毙蒙兀敌酋!仅靠一人之力就格毙三百三十三名突辽猛将!”这话当然是夸大了不少,可此时就是猛吹呗,反正吹得越大,越容易使百姓信服,你要不吹,还真没人相信。所以这世上才有那么多人喜欢吹,不会吹的也努力学着吹,争取早日混入这个吹文化圈子。因为只有吹的厉害了,才会有人相信你,才会上你的当,给你带来名利。 走在最前面的是威北营的骑兵阵列,人马俱甲,虽然只有十多号人,可阵容齐整,个个透着一股子煞气,一看就是百战精兵,绝不是花架子。紧随其后的就是威北营的精锐步卒,也是人人身披重甲,手执长枪,列阵整齐,随着鼓点迈着整齐的步伐,每走一步都能引起地面的震动。两侧观看的百姓,看着这整齐前行的威武之师,直觉一股庞大的杀气扑面而来,让人不寒而栗。之后其余的兵士则只是穿着整齐的军服在后面走着,却并未披甲,因为威北营暂时还拿不出那么多铠甲。 队列慢慢地走着,时不时喊两句号子,吸引百姓前来观看。李得一的少年营被安排在了最后,虽然天气寒冷,此时孩子们一个个仍然兴奋地满脸通红,昂首挺胸,努力保持着队列的整齐,跟在大队后面走着。看到沿途百姓投来敬佩的目光,孩子们都不自觉的又把胸挺了挺。 在城中沿着中间的大道走了一遍,威北营各队就从东门出了城,沿着城墙在城下绕了一圈,今天还特意允许百姓登上城墙观看,好一睹威北营的风采。 定北县毕竟不大,很快一圈就走完了,威北营又回到了城中,营门再次关闭。很多百姓还意犹未尽的守在大门口,期望能再出来一次瞅瞅。李把总不得不安排兵士告诉仍在门口守候的百姓,今天演武结束了,让他们都回家去。 李得一带着孩子们回到伤兵营时,孩子们仍然在兴头上,一个个小脸红扑扑的,满脸都是兴奋。李得一进屋就先把炉子烧的旺旺的,招呼孩子们围到两个炉子周围坐。李得一坐在中间问道:“今天咱威北营威风不威风?!” “威风!” “你们喜不喜欢这威风?!” “喜欢!” 李得一说到这儿,站起身,板着脸严肃道:“你们好好记住了!咱们威北营今天这威风,是那些死去的将士用命拼出来的,是还活着的将士一次次奋勇杀敌换来的!只有最勇敢,纪律最严明的兵士才能有今天这股威风!”一番话说得孩子们不住点头,小眼神一闪一闪的,显然是把这话都记在了心中。“都去好好歇歇,在外面站了半天,都累坏了吧。好好歇歇,烤烤火,待会儿就吃晌饭了,今天是大年初一,为了犒劳你们今天辛苦,晌饭吃烤肉!俺这就先去火头营看看。” 今天的烤肉乃是特制的,整猪整羊一起烤制。王壮彪亲自动手,带着火头营的人在地上挖出一个个炉坑,内里用黄泥抹平,烧实。把整只的猪羊剥洗干净了,浑身里外都抹上调料,再抹一层面粉,然后用铁钩挂好,竖着放入烤炉里,每过两刻开炉抹油,再放入烤炉,油摸两遍之后,就放入炉中闷烤两个时辰。烤整猪还要麻烦些,猪肉厚,必须用刀子在肉上拉出小口子,把调料细细的抹到肉里,然后入炉烤制,这样才能入味儿。又因猪体型大,还需用铁环从里面撑住猪腔子,才能里外都烤透。 骑兵营单分了一头猪,两头羊。精锐步兵营人多,分了五头猪,十五头羊。其他的营头人少,战功也小,就只有半扇猪。少年营却因着李得一和八个开了蒙的孩子,居然分得一整头猪和一头羊。李得一独力背着那头猪烤完之后仍有二百多斤的猪回来,一手拎着一整只烤羊走回伤兵营。孩子们都看傻了,举手傻乎乎地问道:“李大哥,这么多肉,咱们吃得完么?”李得一把烤猪往长桌上一放,呼呼喘了一阵,才说道:“放心,吃得完,俺早已入了气壮境,自己就能吃下半扇猪去,你们剩下的人合力吃半扇。那头羊就是个添头,不算啥,哈哈哈。” 李得一拿出刀子,开始忙活着给孩子分肉,这时候小刘医官一也推门就进来了。李得一边分肉,边问道:“师哥,你咋来了?师父呢?”小刘医官笑道:“师父跟三位把总喝酒呢,我看不惯他们醉醺醺那样儿,就来你们这边凑一凑。”李得一赶紧叫孩子们给小刘医官行了礼,小刘医官找了个地儿直接就坐下了,抽出刀就切下一整条猪后腿。有孩子看见了,小声说道:“啊!刘大哥也这么能吃啊。” “李大哥自己都能吃半扇猪,刘大哥再来,不会给咱们一伙吃光了吧。”这却是个贪吃的小子,满心挂念着这口吃的。 正念叨呢,门一开,又进来一个巨大的身影,一进门就哈哈笑道:“洒家也来此凑个热闹,火头营那帮鸟厮好生无趣。”说着话,单手从背后拎出一整头猪来,往长桌子一扔,啪的一声,接着又是俩烤羊,然后还拿出一大筐烤饼来。小刘医官顾不得吃了,说道:“轻点,别把桌子砸塌了。”王壮彪摸摸自己的大脑门子,凑近了小刘医官坐下,抄手拿起一整头羊就啃了起来,顺手还掏出一个铁酒壶来。 李得一给孩子们分好了肉,把刀子一放,说了句:“不够的再自己切,吃饱为止。那还有烤饼,烤饼卷着烤肉,别提多好吃了,都尝尝。”给孩子们切完烤肉,李得一自己也切下一条猪后腿来,抱着一块儿凑到师哥旁边,大吃起来,瞅着师哥不注意,就想偷着伸手去拿旁边王壮彪搁地上那一小壶酒。 小刘医官早瞅见了师弟这偷偷摸摸的小动作,也没打掉他偷摸伸过来的手,只说了句:“你如今正在长身体,可不许多喝,不然以后会影响修原气。再说,师父还交代了咱们,明天还有大事要咱连去办呢,你可别喝多了酒误事!” 第四十八章 幼虎出柙 年初二,威北营贴出了告示,开始招募新一批的兵卒。此次扩军在定北县城当地不过是走个形式,主要的兵源还是来自威北营这些年收拢的难民,挑选其中的青壮吸纳为兵卒。威北营招募士卒的标准直到如今都是依照当年狄大帅亲自订下的规矩,这些年一点儿也不曾变过。三位把总也是亲自负责此事,严格把守着每一个关卡。三位把总在威北营多年,经验丰富,这回直接亲自上阵挑选兵士。威北营挑兵,只要年龄在十六岁以上,二十六岁一下,老实淳朴的青壮。青壮身体强壮与否又在其次,通过这些年不停北出草原扫荡突辽人小部落,威北营现在有的是羊,兵士隔天就能吃顿肉汤。那些身体瘦弱的,进了营,让这羊肉养上一阵子,就足够强壮了。三位把总这么些年挑兵的经验积攒下来,那是相当之准,好些泼皮无赖混在流民青壮之中,想要进威北营混口饭吃,无不是被问出来底细之后,二话不说,拿绳一捆,直接送到了矿场里当了苦力,一个也没漏。这帮破皮无赖,留在流民中也是祸害,不如早早送去矿场。 兵事由三位把总负责,孙老医官则带着两个徒弟开始整治农事,准备春耕。威北营目下想要在这乱世中存活,最重要的其实就是两个事:“耕”,“战”。李得一上午跟着营中几个颇有点墨水的后勤处老卒一起,抄写师父亲自定制的劝农告示。小刘医官则亲自带着几个会数数的兵士一起盘点威北营现有的的种子,农具,耕牛等等一应物资。 整个上午的工夫,李得一直在不停抄写告示,直到手腕酸麻,忍不住哀叹道:“头疼,这还要写多少份啊?”孙老医官在旁边听了这话,顺手抄起个木棍照着李得一的腚就是一下,“少废话,为师知道你这些年来每天都头疼的厉害,尤其是到了晚上,更是头疼欲裂。这些年都忍过来了,今天让你写几个字儿就受不了了?为师当初怎么说的来着?”李得一看师父认真了,也不敢再耍滑,老实答道:“修原气要有定力,定力不够,走不远。”孙老医官听了这话,把木棍放下,严肃地说道:“算你记得清楚,老实接着抄。为师也知道这样子确实太慢,一上午也抄不了几份。可惜咱威北营识字能抄写的兵士现在全被为师派上了用场,实在也找不到更多人会写字的了。”旁边跟着一起抄写的老卒看到孙军师训徒弟,正捂着嘴偷笑,听了这话,也忙不迭地跟着一起点头:“是啊,是啊,老军师,咱们人手是有些不够。” 李得一被师父训了一顿,眼珠子转了转,开始讨好师父,觍着脸道:“师父,俺那有人!。俺那儿有几个年龄大的孩子,字已经写得不错了,可以找他们来一起帮着抄。”孙老医官佯怒道:“早你不说,速速回去找来。”李得一答应了一声,扭头就跑了出去。孙老医官在身后笑骂了一句:“这小子,白长这么大人了,居然还这么定不住气。”有个老卒凑趣道:“孙老军师您知足吧,您这小徒儿这么小居然就教出了会写字的学生。这么小就能当先生,了不得了。”孙老医官面上不漏声色,心中偷着乐道:“若是让你们知道他还能给孩子开蒙,还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呢。” 李得一回到伤兵营,直接点了十几个字写得不错的孩子,强行就把他们抓了壮丁,还现学现卖道:“抄写能帮你们练定力,修行路上没有定力可是不行。”十几个孩子听到李大哥让他负责抄写,都很积极,纷纷表示自己一定会使劲儿抄,弄得还想鼓励他们几句的李得一直接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有了这十几个孩子帮忙,孙老医官乐呵呵的当起了甩手掌柜,等李得一带着孩子们抄完,轻飘飘来了一句话:“待会儿贴告示和念告示的活也交给你们了,务必要让百姓们都明白这告示上的内容。”李得一刚想痛诉师父怎么能在这大冷的天让孩子们站街上给人念告示,扭头就看见那十几个大孩子一脸期盼地望着自己,孩子们显然对自己能为威北营出一份力而感到由衷高兴。李得一无奈问道:“你们想说啥?”胆子一向较大的郭二牛抢先开口道:“李大哥,俺们这回能穿着军服带着红缨枪去么?” 扫了一眼,发现其余那些个孩子也是满脸期盼地等着自己点头同意,李得一只好答应道:“行,去吧,记得多穿几件衣裳,在外头可不比屋中,时间一长,寒风冻透了身上的衣裳,冷得很。到时候染上了风寒可别嫌弃药苦!”几个孩子忍不住欢呼了一声,笑着飞快的跑回去拾掇准备了。李得一拿起抄好的告示,拎上一罐子浆糊,往外就走。孙老医官在后面说道:“待会儿出发之前去火头营一人领一个热乎的肉饼揣怀里,又暖和,饿了还能吃了垫垫肚子。” 十几个个孩子,一人怀里揣个热腾腾的肉饼,肩膀上扛着红缨枪,穿着新军装,美滋滋地跟在李得一后面走着。头前李得一苦着脸抱着一摞子告示,领着孩子们慢腾腾地走着,走到路口处就贴一张。瞅了瞅怀中的告示,再看看跟在后面的十几个个萝卜头,李得一深感人手不够,这么下去今天都贴不完,于是边走边皱着眉头开始想办法。 贴了几张告示,李得一扭头对着成大器吩咐了一番,成大器说了声:“知道了。”扭头飞快跑了回去。李得一在城中的十字街口贴完一张告示,暂时不走了,开始招呼附近的乡亲们过来看看。 “父老乡亲们,都来看看啊,威北营发给上好的种子和农具了啊!还有耕牛使唤!”这一嗓子喊出去,呼啦一下,人群直接就围了上来,嚷嚷着:“啥?发农具和种子?还有耕牛?当兵的,你给念念啊。”“小哥儿,你快念念吧,大伙儿都听着那。”李得一瞅着人群聚集的差不多了,开始大声念起了告示上的内容,边念边给百姓们分说。 “这意思就是,你去威北营签个契,就可以发给你农具和种子使唤,等到了今年收秋粮的时候,以秋粮抵农具和种子的费用。耕牛也是如此……”李得一开始详细给乡亲们一条一条解释起来,契上要写明家中几口人啊,所住何处啊,保人啊,等等。 说了半天,李得一看火候差不多了,这块的人都该明白了,就抽身往外走,准备去下一处贴告示。正好这时成大器回来了,照着吩咐给李得一拿来一面铜锣。接过铜锣敲了一声,李得一带着身后十几个个雄纠纠气昂昂的孩子沿着大街吆喝了起来:“乡亲们,威北营给发春耕的种子和农具了……” 幸亏定北县城不大,用了一上午的工夫,李得一好歹把每条街都走了一遍,确保每家每户都听清了告示上的内容。寻思觉得也差不多了,应该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了,李得一带着孩子们就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完成任务的李得一只觉的浑身轻松,转头再看看十几个孩子,却都垮了脸,再也不复刚出门时的兴高采烈。走街串巷一上午,连吆喝带挨冻,几个孩子都累得不轻快,小小的身子就有点不太熨帖,脸上也不见了红润的朝气。李得一提醒他们道:“都累了吧,头前让你们带的肉饼呢?赶紧拿出来吃了,先垫垫,待会儿回营带你们喝热羊汤!”找了个避风的墙角,就让孩子们把怀里仍然温热的肉饼都掏出来吃了。一张肉饼吃下去,孩子们被冻的发青的小脸又重现了鲜活气,纷纷又重新欢快了起来。 回到威北营时,已经过了饭点,留在营中的孩子们都已经吃过晌饭了,李得一把十几个孩子带到火头营,冲王大胖子来了句:“王大哥,你给孩子们弄点吃的,出去一上午,可把这帮孩子饿坏了,熬点热羊汤啊。俺先去找师父汇报一下情况。” 顺手抓起个羊腿,李得一直接赶往师父那儿。到了师父门外,李得一把吃的只剩骨头的羊腿扔到一边,整理了下衣裳,把油乎乎的手往腚后抹两把,抹干净了,这才推门进屋。 “师父,您交代给俺的事儿都办好啦。”李得一进门就大声嚷道。孙老医官点点头:“为师都知道了,吆喝了一上午,嗓子累坏了吧。难为你了,想出这么个办法来,是不是跟街上打把势卖艺的那儿学来的招?”抬头笑眯眯上下打量李得一,瞅了瞅李得一裤子上被手蹭出来的的油印子,孙老医官又开口道:“没吃晌饭就跑来了?一路边跑边吃,这得呛多少寒风。以后不准这样,年轻不好好爱护身子,等你到了为师这个年纪,有你受的。下次若是来不及,可以带着饭到师父这儿吃,咱爷俩可以边吃边聊。”说着话,孙老医官变戏法一样,从身后拿出一包盐焗花生米,一包猪肉脯,一包果干,刷刷地解开,摆在了身前的小桌子上。 李得一眼珠子瞧着这三样小吃,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抹了把口水说道:“还是师父心疼俺。”过去坐下就开始吃。孙老医官哈哈一乐:“别急啊,没完呢,你瞅着点儿。”说完,居然又去身后掏出两只醉鸡来,李得一这下可美坏了,连话都来不及说,直接伸手抓过一只来。整个威北营,师父做的醉鸡最地道,可轻易是尝不到。李得一撕下一条鸡腿就往嘴里塞,美美吃了两大口,一抬头发现师父一动也没动。李得一纳闷道:“师父,你也吃啊?”孙老医官笑眯眯的端起酒盅,滋溜一口:“不急,不急,你师哥还没过来呢,这只是留给你师哥的。” 李得一把醉鸡吃了一半下肚的时候,小刘医官也过来了。一进门,小刘医官就看到已经喝得有二分醉意的师父和吃得满嘴流油的师弟。小刘医官忙活了一上午,此刻也是饿坏了,顾不得其他,直接坐到桌旁的椅子上大吃了起来。就这么干瞅着俩徒弟大吃特吃,孙老医官边喝着小酒,边不急不慢地说道:“慢慢吃,别噎着,等会儿还有好东西。”孙老医官话音未落,王壮彪就进来了,一同进屋的还有他单手拎着的一个大食盒,食盒一打开,一层层都是吃的。 孙老医官往箱子里一指,说道:“那鱼是年前在小清河上冬捕捞上来的,一直在冰里保着鲜,今天才蒸了。这是最大的两条,你俩一人一条。这打子鸡蛋也是师傅特意给你们留的,吃吧,吃吧。还有这扣肉,这里面可是加了师父特意用打上来鲜鱼制作的鱼露,尝尝,味儿绝了!”旁边王大胖子嘿嘿笑道:“这加了鱼露的扣肉,洒家都还没捞着吃啊,就是出锅的时候偷偷尝了一筷子,火头营里那帮鸟厮,闻着这味道舌头都快馋掉了。” 瞅着那一条足有七八斤的大鱼,又瞅了瞅两大盆子扣肉,李得一抬起头看了一眼师父,说道:“师父,咋今天忽然弄这么多好吃的?有么事儿您直说吧。”孙老医官听了这话,犹豫了半响,说道:“上次你跟你师哥俩人深入草原,你师父我在家担惊受怕,就怕你俩出啥事儿,这不是做点好吃的补偿补偿两位爱徒么。呵呵,吃吃,赶紧吃,这蒸鱼凉了就不好吃了。”小刘医官却不管那么多,直接抓过一条大鱼来,抱起来就啃。王大胖子说了句:“好啦,饭食都送到了,洒家也不多待了,待长了洒家可受不了这香味儿。”说完直接就走了。 李得一望望师父,孙老医官只是一味让他多吃点,别的话一句没有,又看看师哥,小刘医官吃的那叫一个香,根本没空理会李得一飞过来的小眼神。最后李得一索性也不管了,先吃个痛快再说。 吃完这一顿,李得一摸着自己溜圆的肚皮,歪倒在师父的炕头上,烤着热炕,舒服地说道:“平周朝的太祖陛下真是神人啊,随手发明的火炕,都这么舒服。”孙老医官又亲自给两个徒弟沏了一壶茶,一人一杯递到手里。 小刘医官喝了一口茶,似是早已料到一般,直接问道:“说吧,师父,这次又想派我俩上哪儿?带多少人去?”孙老医官嘿嘿笑道:“啥都瞒不过你,还是你小子知道师父心里想的啥。师父就直说了吧,咱们威北营地处最西北,虽说临着清源河,有山有水有地,但有一样紧要的东西却是奇缺无比。”孙老医官说到这儿,还故意卖了个关子。李得一傻乎乎的问道:“缺啥?师父?俺觉得每天好吃好喝的啥也不缺。” 旁边小刘医官听了师弟这傻话,实在看不下去了,照着他脑门就是一下,说道:“那是你不缺,你是师父的宝贝疙瘩,本事如今也算过得去,在这威北营谁敢克扣你的伙食。普通兵士吃的饭食你吃过么?那咸淡你没尝过?”李得一张张嘴,寻思一阵说道:“俺吃过几次,是有些淡,不过俺来威北营之前在家的时候,几顿饭才能尝着一点盐味儿,早就惯了,所以没当回事。” 孙老医官把酒盅扣上,摸着颌下的长须说道:“如今乱世已至,为师估摸着开春地化了冻之后,天下便要彻底大乱。到时各路人马四起,互相征伐不休。时间一久,咱们这里恐怕再难弄到一点盐。人若是久不吃盐,浑身便会失了气力,还会有其他病症。故此为师想趁着这最后的机会派你二人去弄回一批盐来。本来为师打算年前就派你二人去西京洛都碰碰运气,奈何被一场大战耽误。” “我说昨天看到师父秘密准备人手车辆,驮马,原来是为了这事儿。师父,我们这趟去往何处买盐?要带多少人马前往?又该带多少金银?买多少盐回来?”小刘医官接连甩出几个问题,孙老医官早有准备,从身后掏出一份薄薄的纸张,递给徒弟。孙老医官接着说道:“此事也是非你二人不可,如今你二人是咱营中最强的战力之一,仅次于王壮彪。可王壮彪那厮就是个粗人,只合当战阵上厮杀,这买卖的勾当我怕他一言不和便要打杀人命,倒时平添许多烦恼。思量之下便只能派你二人前去。按说韩把总也可前去,但你们早也知道,韩把总他并不会数术,数几个人头尚可,若是这么大宗买卖加加减减,便要了他的老命了。” “如今这世上战乱已起,到处都是流民匪盗之流,何况如此大笔的食盐,便是沿途那些豪强义军怕也是按耐不住想要逮上一口。这一路上危机重重,此事还非得我俩去办不可。”小刘医官接着师父的话道。 “事不宜迟,一应事物,人手,为师早已准备好,你们今天下午就出发,连夜赶路,越早回来,越安全。记住,此去以买盐为第一要务,途中遇事忍让为上,万万不可起兴随意与人厮杀,免得到时候徒生事端。”孙老医官连连叮嘱道。 李得一在旁边点头答应着,等师父说完了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说道:“俺先去给那些孩子布置下作业!” 第四十九章 春寒路上行 急匆匆跑回伤兵营,这会儿不上课,孩子们正聚在一起玩耍,看到李得一进来了,唰一下都围了过来。李得一扫了一眼,瞅瞅五十三个萝卜头都齐了,说道:“俺有事今晚就要出门,此次行期不定,长则一月两月,短则二十日。俺出门这段时期你们也要认真学习,不可懈怠。现在给你们布置这些天的作业,都要认真做好,等俺回来之后可是要检查的!”孩子中最大的成大器举起手,李得一瞅见他举起了手,问道:“说吧,有啥要问的?”成大器兴奋地问道:“李大哥,这回又是出去打仗么?” 李得一正色道:“这事儿不该你们知道,别瞎打听,你们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先学好本事,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们上阵。俺不在家这段儿时间,你们务必要把《太祖定乱演义》读熟。俺不在,就由成大器带头,你们七个大的带着他们一起熟读成诵。有不懂的字就去请教俺师父,他老人家会教你们。作业就是把咱们学过的所有字儿都写十遍,等俺回来检查。另外早晚课也不可间断,一定要天天坚持,俺会让师父替俺督查你们。谁若是敢偷懒,让俺师父罚了,别怪俺回来之后罚的更狠!”说着话,故意摆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把孩子们唬得一愣一愣的。李得一布置完作业,又把那八个开了蒙的孩子都叫到跟前,细细地说了一遍自己在和合境的修行经验,让他们牢牢记在心中,自己先慢慢体会着,等自己回来再慢慢教导他们八个。 这嘱咐一唠叨起来,那简直就没完了,李得一真恨不得挨个孩子拉到眼前嘱咐一遍。嘱咐完孩子们,李得一匆匆回到自己的屋里,把那个小铁锤揣到怀里,再拿起那副专门给“悍马”制作的马鞍子。扫了屋里一眼,也没啥别的可以带了,就扭头走了出去,把门关好。赶到马场上,找到正在那儿撒欢儿欺负那些新来的突辽战马的“悍马”,追上去一把搂住他的脖子,说了句:“别闹了,师父让咱马上出门,时间紧迫,赶紧跟俺走。”“悍马”如今仍是光棍一条,也是扭头说走就走,更没啥可拾掇的。李得一带着“悍马”离开了马场,留下身后照料战马的兵士一阵唏嘘,“那位大爷可是走了,咱们总算能轻松一阵了。这么些年了,总算有个人能管住这位骡子大爷咯。” 带着“悍马”赶到营门口跟师哥汇合,李得一没注意临到门口时,才发现“四眼”居然也跟了出来。李得一把他往回撵了两次也没撵走,最后只好让他跟着。小刘医官这工夫已经都准备好了,此行共带了五十人,个个都是威北营精锐的好手。其中肖五,肖六,他两个是威北营经验最丰富的侦骑,最擅长侦察追踪。他俩原因着年纪大了身体不行了,再上不得阵,孙老医官便把他们安排到定北县的衙门里充当班头,让他俩养老。这次大批进盐太过重要,绝不容许有失,不得已孙老医官只好亲自又把他俩请出了山。 还有两个精锐步兵尤大,尤二,他俩原是在街面上混打行的打手,暗地里那些下九流的勾当最是门清,后来因犯了事儿,被发配充军到了威北营。那时节狄大帅刚死不久,威北营正是最难熬的时候,有了朝中宰辅大臣的授意,各地都只把这种刺儿头贼配军发配到威北营,正经的兵士那是一个也不给。可惜那些人却没想到,狄大帅早把威北营变成了一个大熔炉,威北营把这些刺儿头都磨圆了融合到自己的军中不说,到了现在还都派上大用场。 剩余的其他兵士也是人人都有一手绝活。威北营被朝中以韩未琦为首的一众宰辅打压了这么些年,为了谋生,兵士早就个个都练就了一身的绝艺。按说这些身负绝技的老兵平时都傲的很,寻常根本指使不动。为何这次就偏偏听小刘医官师兄弟俩人的话?老实出山跟着他师兄弟俩走这一趟?那当然也是有原因的。 这五十人中年纪大的都已成婚,在定北县安了家。不消说,当初他们这帮又老又粗的兵士能说上媳妇,还真多亏了李得一这个大媒人。若是没了李得一当初帮着他们拿主意,他们恐怕到现在也只能打光棍。如今能跟着大媒人出去办事,他们终于有了报恩的机会,当然得使出十二分的力气。 小刘医官就更不用说了,一身本事大得很,又在伤兵营这么多年,也不知救了多少老兵的性命。再加上现在威北营盖房子的事儿都是小刘医官说了算,这帮老兵如今每人能分到各一进的院落,说了媳妇就有乌瓦房住,这都得感谢小刘医官。 是以这帮老兵虽然本事大,傲气,但对着两位小医官,还都恭敬的很,一应命令执行起来也是滴水不漏,认真的紧。至于那些年纪轻的兵士就更不用说了,都还没媳妇那,他们将来说媳妇还得指着小小医官,住房指望着小医官,哪个敢稍有违背? 一路上,李得一和小刘医官走在了队伍的最前面,身后紧跟着“悍马”和“四眼”,再往后是八辆板车,驮马拉着货物和一众五十名兵士。此行威北营依然是充作来往草原贩卖货物的商队,带着些皮货和从草原上弄来的上等毛毯等货物,不过统共也没多少,大头都被威北营拿走做了御寒的衣物。那些加了皮子的御寒衣物,李得一可都没要,他进入气壮境后,穿着棉衣就足以抵御这西北边陲之地的严寒了,所以带皮料的衣物都优先给了那些普通的兵士。好容易剩下的一点皮料,这次圈都拿出来了,堆放在几辆板车上。肖五,肖六骑着马在头前远远地游荡着,随时侦察前路的情况。 赶了两个时辰路,定北县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身后,再也看不到那低矮的城墙了。“再往前走两个时辰,就要出了咱们西北宗安府的地界了,咱们威北营历次清理匪盗,最远就到这儿。前面的路恐怕不太平,都打起点精神来!”小刘医官大声喝令兵士们提起精神,李得一低声问道:“师哥,还要走多远才能到西京洛都?”小刘医官看看前头的路,观察了地上正化开的积雪,说道:“这趟怕是要耽误了,你看这地上的雪才刚化开,有的地儿变得泥泞不堪行走,有的地儿还直打滑儿,这些都极大得拖累了咱们赶路的速度。年前我走过一趟洛都城,即便当时下雪耽误了些功夫,八天也就到了。可如今照这样下去,走十天能到就不错了。” “师哥,道儿上来回稳当不?”李得一接着问道。小刘医官寻思一下答道:“西京毕竟现在还没被战火波及到,状况尚算不错,年前我跟韩把总走的时候,没遇到不长眼的毛贼。”李得一轻松道:“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小刘医官实在看不惯师弟这懈怠的样子,一伸手揪住他的耳朵,斥责道:“你给我小心点,现在刚开了春,各地百姓的冬粮基本都吃光了。那些胆子大的,为了填饱肚子出来临时干一把劫道儿的勾当,这种事儿可多得很。再说了,从去年平周朝廷覆灭开始,这天下就刀兵四起,还不知道有多少溃兵乱匪呢。”李得一咧着嘴嚷嚷道:“疼,疼,师哥,俺知道了,俺往后一定谨慎,你松松,松松手。” 身后的“悍马”瞅见李得一吃瘪的样子,短啸了一声,李得一怎么听怎么觉得“悍马”那是在嘲笑自己。扭头冲着“悍马”来了一句:“待会儿歇息你没肉吃了,敢笑话俺!”仰着头正看戏的“四眼”听了这话,赶紧低下了头,做出一副恭顺的样子来,保住了自己那块肉。 渐行渐晚,最后一缕阳光终于也消失在了山的那边,天开始黑上来了。太阳一落山,气温骤然间就下降了不少,李得一用手使劲拉了拉领子,把脖子往里缩了缩。 四下观望了一番地势,小刘医官转身对着整个队伍高声下令道:“再往南走一个时辰,有一处背风的山崖,咱们可以在那崖脚下安营过夜。年前我跟韩把总去西京时,曾在那处歇息,熟的很。都抓紧赶路,咱们必须在天完全黑下来前赶到那处崖下。” 差劲的路况极大地延缓了小刘医官众人行进的速度,为了以防万一,小刘医官不得不在天彻底黑上来之前停下队伍,安排人手找些干柴点起火把,又用绳子把兵士们三五人一组串在腰间连在一起。有些兵士到了夜间几乎就是瞎子,天黑之后若是仍然保持这个速度赶路,稍不留神,就会有人掉队,到时候腰里有绳子栓着,好歹能摸索着跟上。 原本一个时辰的路程,足足走了近两个时辰,此时天已经完全黑透了,伸手不见五指,即便打着火把,也不过能照亮身前两三步远而已。终于赶到了崖下,小刘医官立刻把火把都集中了起来,有个明亮的火源照着,落后的兵士终于也全都循着火光找了过来。小刘医官拉过李得一,吩咐道:“你带两个人去拾些干柴,我带人在此安营。天已经这么晚了,豺狼虎豹都该出来了,让别人去我不放心。” “师哥,俺一个人去就行了,再带着“悍马”就足够了。”李得一点头说道。“也行,让“悍马”帮你背柴火,多拾点来。”小刘医官略一寻思,答应了。李得一打了个响哨,招呼“悍马”去捡柴火,却没注意“四眼”也麻溜地跟着一起来了。李得一瞅了瞅“四眼”那在黑夜里发着莹莹的绿光的双眼,就没把“四眼”撵回去。三个作着伴一起去捡柴火。 起头李得一随手捡了些地上的柴火,发现多半都是湿的,没法生火,只好把主意打到了树上,试图弄些干树枝下来。李得一上了树,“悍马”大爷在树下无聊地等着,“四眼”则独自绕着树林子转圈玩,没一会儿“悍马”也待不住了,跟着“四眼”一块儿疯闹了起来。李得一爬上爬下半天,才凑足了一大捆柴火,摸一把额头的汗水,再一看那俩四下撒欢的,玩的不知道多开心。李得一瘪了瘪嘴,眼珠子转了转,对着“四眼”打了个响指:“‘四眼’,你会逮兔子不?你今晚要是能逮着,回去俺给你烤兔子吃!”‘四眼’刚开灵智,尚未完全,因此现在还听不懂这么多话,但好歹还是能明白兔子是啥,愉快地低嚎了一声,嗖就窜了出去,直接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再瞅了瞅“悍马”,李得一直接就把刚弄的一大捆柴火扔到他背上,“悍马”一抖脊背,就想把柴火抖下去,李得一按住柴火,趴到“悍马”耳边说了句:“等会儿‘四眼’逮回兔子来,你想不想吃?想吃就老实背着柴火。”“悍马”一听这话,顿时就老实了,任由李得一把一大捆柴火放在了自己脊背上。 忙了一阵,李得一总算凑齐了两大捆柴火,拔点干树皮各自一捆,两捆柴火之间再用树皮连起来,一边一捆正好搭在“悍马”脊背两侧。刚拾掇完,“四眼”就叼着三只兔子回来了,李得一挨个掂了掂,还都挺肥。“走,回去,”李得一小手一甩,得意洋洋地往回就走。搂草打兔子——当捎么。 临走到营地,“悍马”忽然把身上的两捆柴火甩到地上,说什么也不背了。嘴里嘟囔了一句“死要面子。”李得一只能靠自己把柴火背进了营地。小刘医官接过柴火,把篝火点了起来,外圈又都摆上一圈小点的火堆,防着夜里的猛兽。李得一亲自把三只兔子拾掇出来,弄了点雪化的水洗了洗,用木棍一串,靠在火旁烤了起来。小刘医官奇怪道:“让你去拾柴火,怎么还弄了仨兔子回来?”李得一偷着笑道:“不是俺逮的,是‘四眼’逮的。”旁边“四眼”得意地摇起了尾巴。小刘医官摸了摸“四眼”的脑袋,说道:“行啊,都学会搂草打兔子了,待会儿把兔子给第一波守夜的兵士留下一只。” “嗯,俺知道了。” 一夜无话,清早起来,众人就着烧开的雪水简单吃了点干粮,直接就上路了。接下来两天,小刘医官带着众人急急赶路,打算赶在春汛来之前渡过流经此地的浊水河。这浊水河在山中转一圈之后,最终会流经洛都城脚下汇入黄浊河中,然后一路往东南流去。又连续赶了两天路,最后总算在晌午赶到了浊水河畔。 到了河边,小刘医官命令兵士们原地歇息准备渡河,然后派出肖五,肖六兄弟俩一起去上游探查,看看上游河水涨起来没有。李得一等的枯燥,瞅着师哥没注意,带着“悍马”和“四眼”又偷着出去逮兔子去了。小刘医官正在河边来回踱着步,焦急的等待着肖五,肖六带回来消息,也就没注意到师弟已经开了小差。 焦急地等了一个多时辰,肖五终于带回了小刘医官想要的消息,上游的河水并没有涨,也就是说春汛还未至。小刘医官手一挥,“渡河。”带着队伍就往一处曾经走过的河岸边赶去,准备再从那里渡河。到了岸边,小刘医官让兵士们三五一群,腰间再次用绳子系在一起,以防被到了河心,被河水冲得站不稳脚跟,发生意外。看看准备的差不多了,小刘医官把腰里的绳子紧了紧,挽起裤腿,第一个下了水,后面的人也陆陆续续的跟着下去了。 这时春汛还没来,河水未曾涨起,因此没费多少事,小刘医官就过了河。过河之后,直接解下背在身后的一点干柴火,生起了一堆火,让兵士们先围拢过来烤干衣裳。扭头想让师弟再去拾点柴火,却猛然发现找不到李得一的人影了,小刘医官头上直接就见了汗,“师弟!师弟!哪去了?赶紧出来!你们谁看到我师弟了没?” 找了好一阵,小刘医官确定李得一不见了,挽起裤腿就打算渡河回去找人,“你们在这里捡些柴火,把火生旺,烤干身上的水,等我回来再接着往下走。”交代了一句,小刘医官直接就下了水,一条腿都趟进水里了,耳边忽然传来李得一的吆喝声,“师哥,先别过河,俺在这儿呢!” 猛地一扭头,小刘医官发现李得一正在从不远的地方骑着“悍马”狂奔过来,他居然不知什么时候也过了河。李得一知道自己这次闯祸了,离老远就跳到了地上,一路急跑着来到小刘医官跟前,双手机智的先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小刘医官又气又笑,抬起手照着李得一脑门就是一下,然后绕到他背后,给李得一的腚蛋子又狠狠地踹上了一脚。李得一苦着脸小声哀叹道:“捂着耳朵也没用啊。师哥你气消了没?要是消了,俺还有重要情况要说。” “有话说,有屁放。这趟出来胆子肥了啊,居然敢自己跑出去,说,是什么事儿?要是敢糊弄我,马上就让你尝尝棒子炖肉是啥味儿!”小刘医官恶狠狠地说道。 没敢提自己刚才带着“四眼”去撵兔子这茬,李得一含糊着说道:“刚才俺自己等的枯燥,就带着‘悍马’四处瞎溜达,找到一处水浅的地方,就尝试着过了河。等过了河发现俺有些掉向,就沿着河慢慢走。然后俺发现离咱们不远有不少流民,大概有上千号人……”话没说完,小刘医官把师弟往旁边一扒拉,“不用你废话了,他们已经过来了!列阵!” 威北营的兵士迅速列好了阵势,举起了手中的短刀,原地等着大批流民慢慢从树林中现出了身形。 第五十章 人相食 小刘医官仔细盯着这伙从树林中慢慢现身的难民,凝神观察了一阵之后,大声说道:“都打起精神来,看样子他们把咱们当成寻常客商了,这是想把咱们当宰肥羊了。”威北营的一众兵士都是久经战阵的,听了这话,不消多说,直接列起了战阵,空着的几辆板车被放在身前当拒马,一众兵士手也偷偷摸向了腰间的短刀。小医官还没下令列阵,就不能拔刀,但兵士们都本能的站好了各自的位置,身强力壮的自动堵住车辆之间的要害路口,气氛一时紧张了起来。 对着李得一使了个眼色,小刘医官把他叫了过来,低头吩咐了几句。“师哥,你这神目通太厉害了,这么老远就能找准他们的头目在哪儿缩着,俺这就绕道过去抄了他。”李得一忍不住惊讶说了一句,扭头就要走,小刘医官一把拉住他,又嘱咐道:“护胸甲穿了没?”李得一点点头:“放心,这趟出门俺就穿身上了。在家的时候,俺亲自找人改过,又加厚了不少。”小刘医官不放心道:“仔细着点,小心无大碍。这回若是再冒冒失失的,回来我就收拾你!” 李得一被师哥训得抱头鼠窜,拉着“悍马”和“四眼”麻溜地从队伍后面消失在了树林中。 悄悄摸摸地来到师哥指出的位置附近,果然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个衣着尚算得体的人正站在一处突出的石头上,仔细观察着头前的情况,周围还有一圈拿着刀枪的人护着他。不过这帮人都没着甲,只有那个头目身上带了个的护心镜,也不知从哪儿搞来的。李得一数了数人数,心中暗暗计划了一番,便直接翻到“悍马”背上,用力一夹骡腹,“兄弟,该咱俩露脸了!杀!”随着这声怒喝,策骡一跃而出,“四眼”也跟在后面一起冲了出去。冲着冲着,“四眼”到底是遗传了它爹狡猾的习性,选择变向从侧面冲了上去,与李得一冲散开来。 “悍马”本身是头骡子,虽然遗传了他爹火眼狻猊的强悍异种血脉,可同时也遗传了他娘那驴类低矮的身形。此时此刻,比寻常战马要矮一头的“悍马”正带着趴在自己身上的李得一在丛林中飞速的冲刺。这会儿,“悍马”那矮小的体型反倒成了优势,林中纵横的树杈丝毫不影响他冲刺的速度,由于没有缰绳,一直趴在“悍马”背上冲锋的李得一也没被那纷乱的树杈挂下骡去。 百十步的距离眨眼便至,李得一甚至瞅见了那头目因为惊讶而张大的嘴巴里的一嘴烂牙。抽出腰刀借着马力,李得一瞬间便砍翻了一个正发愣的护卫,血直接从那护卫的胸腔刀口里喷了出来。“悍马”借着冲劲儿,直接撞翻了三个拦在前面的护卫,直奔那个头目而去。到底是流民,不是经过训练的战兵,直到这工夫那头目好似才反应过来,急忙高喊道:“拦住他,别让他冲过来。”还真有几个悍不畏死的护卫挺身拦在了李得一的前面,那头目趁机跳下石头,奔着树木密集的后方撒腿就跑。 眼瞅着那头目要跑远了,身前还有几个护卫在阻拦,李得一不慌不忙地抽出怀里揣着的小铁锤,喊了声:“着家伙吧你!”嗖的一声,铁锤应声而出,直接砸在了那头目的后脑勺上。当场就在头上砸了个血窟窿出来,红的白的流了一地,那头目倒在地上抽搐几下,眼瞅着是活不了了。李得一见一击得手,挥舞着手里的马刀三下五除二砍翻了几个围上来流民护卫,便再没一个敢上前送死了。李得一抽空瞅了瞅周围这些流民手中的家伙,发现不过是些尖木棍,稍好一点的才有把菜刀,锄头之类的铁家伙。已经打死那头目,李得一开始高声喊道:“你们的头领已经被俺杀了!赶紧蹲在地上投降!不然就杀光你们!一个不留!” 这帮流民原不过就是普通百姓,被战火焚毁了世代居住的村庄,实在活不下去了,这才当了流民,干起了劫道的勾当。如今被这残酷的杀戮震慑,腿一软,扑通就跪倒了一片。李得一拍了拍“悍马”,“悍马”心领神会,带着李得一就往那首领的尸首处跑去,到了近前,李得一跳下骡来,干净利落地挥刀砍下那头目的脑袋,捡起自己的小锤子,擦干净了,又翻到“悍马”背上,奔着前方正围攻威北营众人的流民大队就冲了过去。 “你们的首领已死,首级在此!还不速速投降!”李得一单手举着首级,骑在“悍马”上,从后面杀入了流民大队之中,边砍人,嘴里边高喊受降。这群流民手中不过是拿着削尖的木棍充当武器,况且也没个阵势,就是一窝蜂地往上涌。这种毫无章法的乱战,哪里冲的破威北营那些百战老卒的防线,反倒被威北营的老卒砍死不少,只是仗着人多,后头的人看不见前头交战的人被杀了多少,这才一时还没有溃散。 如今被李得一从后面一闹,再加上首领已经被杀,便直接轰然溃散了。小刘医官瞅着急了眼,高声喊道:“都别跑!我这里有吃的!谁先投降的可以吃个饱!”这话一出口,还真有用,原本四散而逃的流民又都调头回来了,嘴里纷纷有气无力的喊着,“俺们投降。”“我投降。”“我饿了。”“军爷,有吃的么……” 小刘医官拦住几个看上去还算精壮的流民,手里拿出一张大饼,说道:“我问几个事儿,谁先说,谁就有饼吃。”几个流民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开口。小刘医官喊过李得一,说道:“师弟,把那个人头给我,我有用。”李得一把仍在滴血的人头递给了师哥,小刘医官抓过人头,对着那几个流民问道:“这是你们的首领么?”几个流民看了人头一眼,忙不迭地点头,小刘医官接着问道:“他在你们中还有亲属么?指给我看看。”几个流民互相看了一眼,眼神中透着犹疑。 “别怕,说出来,有饼吃。”说着,小刘医官拿着那饼在几个流民眼前晃了晃,终于有个人挨不住饿,咽了口唾沫说道:“他还有个弟弟,就是那边那个脸上有道刀疤,手里拿着长刀的。”边说边拿手往不远处指着,话音刚落,被指的那刀疤脸站起来调头就跑。小刘医官喊了一句:“师弟,杀!”李得一也不多问,翻上“悍马”的脊背,直接就追了过去,追上了从后面一刀砍下人头,捡起首级带了回来。 不料这刀疤脸刚死,跪在地上的流民中忽然冲出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哭嚎着奔着那具尸体就冲了上去。那妇人直冲到尸体旁,跪地上就开始拼命地撕咬,殴打死尸,嘴里哭喊着:“天杀的畜生,报应啊,报应!杀的好!” 小刘医官把手里的饼撕开一半递给刚才答话的那人,“你说的慢了,饼只剩下一半。这妇人是怎么回事?”流民中一人迅速说道:“小人知道,小人知道。寿老大和寿老二吃了她的孩子,才一岁大的小孩,然后又当着她男人的面轮着糟蹋了她,接着又把她男人杀了。” 听了这话,李得一直接红了眼珠子,怒吼道:“你说什么?这俩畜生居然吃小孩?!”旁边一个流民被这一声怒吼吓了一跳,哆哆嗦嗦说道:“不光寿家两兄弟吃了小孩儿,他俩的那几个护卫也都分了一块肉,就是那边手里有刀子的那四个,剩下的刚才全被小英雄杀了。”李得一听了这话,二话不说,拉过“悍马”翻身上去,对着“悍马”喊了句:“追上去!俺要把这些畜生都杀了!今天一个也不能让他们跑了!”那几人显然也听得到了这边的动静,调头就开始没命的逃。 待追了上去,李得一手起刀落,挨个一刀把这四个畜生都杀了。杀了还不算完,李得一跳下骡来,在其中一个身上连砍了几十刀,直到自己握刀的手都发软,这才停了下来。李得一对着尸体狂暴的一通发泄仿佛给流民壮了胆,接着就有人告发那寿老大的一个狗腿子也藏在流民队伍之中,当初糟蹋女人就是他带的头。 小刘医官这回亲自动手逮住了那个狗腿子,把他死死绑在了树上,然后拿出刀子在他腿中间狠拉了一刀,没掉下来,还剩下一丝肉连着。小刘医官边听着那狗腿子痛苦的哀嚎声,边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先留着点力气。等我们走了,这血腥味过不了多久就会招来饿狼。这狼饿急了眼,也就顾不得你还活着了,它们会从你下半身两条腿开始慢慢吃起,活活一块肉一块肉的把你撕碎了吃干净,到那时候你再哀嚎,正合适。” 小刘医官处置完这个小舅子,站起身说道:“还有谁干过什么丧尽天良的事儿,都给我指出来,今天一并杀他个干净。”这回沉寂没多会儿工夫,就有流民大声说道:“那个孩子被吃了的女人,她男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男人原是俺们县里的一个读书人,叫吴德,仗着考过朝廷公试,身上有功名,平日里没少干欺压俺这些穷苦人的缺德勾当。挖绝户坟,踹寡妇们的缺德事儿这吴德一样也没少干,他那个漂亮媳妇还是他当初在文书上卖弄文字,使诈逼迫好人家卖了女儿来给他做妾。他原配的夫人早就被他给活活气死了。寿老大寿老二两兄弟原是县里的泼皮破落户,平日里就是这个吴德的狗腿子,没少帮着他干那些缺德冒烟儿的勾当,他两兄弟也对这漂亮女人也眼馋的很。突辽人一打破了俺们县,他们就趁乱跑了,后来拉了一帮凶人,开始裹胁俺们这些逃亡的百姓,越滚越多,慢慢从几十人裹胁到了近千人之多。后来那吴德不知怎么的居然找上了寿家两兄弟,本想仗着两个恶棍给他撑腰,打算继续作威作福。可没料到朝廷没了,他那功名也废了,寿家俩兄弟根本不买他的账。这两兄弟心黑手狠,二话不说直接做了他,煮了他的儿子吃,还顺手霸占了他的美妾。” 听了这番话,李得一张张嘴说道:“真是报应啊,善恶到头终有报。”小刘医官跟着点了点头,便接着审问起来,结果问来问去,丧天良的事儿都是寿家兄弟带着那几个被砍死的护卫做的。他们这群人仓惶出逃,都没带着吃的,天天都得挨饿,后来饿急了眼那寿家两兄弟便打起了难民的小孩儿的主意,总共吃了六个,最大的三岁,小的还不到一生日。其他百姓都是老实巴交的平民,并没胆子跟着干那缺德事儿,只是为了活命,这才不得已被寿家兄弟裹胁在了一起。 待问清了情况,李得一摸了摸脑门,自言自语道:“嘿,真巧了,俺刚才砍死那些人,一个也没杀错,一个也没放过。”接着便怒道:“这寿家兄弟要吃你们的孩子,你们就眼瞅着给他们吃?”跪在地上的几名百姓抬头说道:“禀告小英雄,俺们并没有孩子。”这一句话,直接给李得一堵在了那儿,半天没有言语。李得一满脸的怒容,却无处发泄,整张脸都扭曲了,看上去狰狞恐怖。 恶狠狠地长出了一口气,李得一高声喊道:“被这些畜生吃了孩子的人家,都过来!现在就滚过来!”一嗓子喊出去,十几个流民这才惊疑不定地慢慢走了过来。李得一带着怒气喝问道:“寿家的俩畜生吃你们的孩子,你们就这么让他们吃!?”这话喊出口,那十几个流民都跪下了,哆嗦着不敢回话。“说啊!你们为什么不反抗?!”李得一走到一人面前,一把把他揪起来,用刀子抵住他的心口说道:“你说!你为啥让那寿家的畜生吃了你的孩子!要是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俺今天就活剜出你的心来看看,是不是黑的!”那流民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小,小,小英雄。俺,俺,俺也是,是……没办法啊。他们十来个人都有刀子,俺赤手空拳,抢不过他们啊。”李得一狠狠地往他脸上啐了一口,骂道:“你他娘的就是拼了命!也不能让人抢了你的孩子去吃!孬种!”把这男人往地上狠狠一掼,然后猛一脚把他踹了出去,李得一这才觉得稍微有点解气。 旁边另一个跪在地上的流民战战兢兢地说道:“小英雄,他原是想与另一家换孩子来吃的,不料却被寿家兄弟抢走了。”“什么!”李得一听了这话,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手里揪着这人。那人到这会儿彻底慌了,浑身哆嗦着说道:“俺,俺也是饿得没办法了啊,但凡有口吃的,谁舍得吃自己的孩子……”李得一怒喝了一声:“畜生!住口!俺宰了你!”说着话,直接把刀子捅进那人心口,手一拧,转了个圈,又把刀抽了出来,血水顺着刀口就喷了出来。那流民软软从李得一手中滑倒,显是活不了了。一刀宰了这杂碎,李得一兀自呆立在那儿,大口喘着粗气。小刘医官走过来拍拍师弟的肩膀,安慰道:“不必如此,乱世饥民易子而食,这种事往后只会越来越多。”李得一没说话,两眼闪动着,不知在寻思什么。 小刘医官叫过肖五,低声吩咐道:“你再领一匹马,一人双马往回赶,此处离定北县骑马快跑只有三日的路程,你赶回去之后告诉我师父,请师父即刻派人南下接应这近千流民。”肖五领命而去,小刘医官转身站到一辆驮马拉着的板车上,对着这群流民高声喊道:“你们从此处往北走就是定北县,那里有的是粮食让你们吃饱!还有土地给你们耕种,有房屋让你们居住。我已经安排了人在北面的路上等着接你们,不消三日便回有威北营的人带着粮食来接应你们,想活命的现在就可以上路了!若是再让我遇到你们劫掠过往客商,便再无今日这般好事,到时候就要把你们当做草匪作乱,全部处死!” 闷着头,走到师哥身旁,李得一小声问道:“师哥,他们会老实听话北上么?”小刘医官望着正缓缓动身的流民,说道:“不安分的都被咱们杀了,没人带着他们闹事,剩下这些不过都是老实巴交的百姓,我又许给他们土地房屋,他们若是想活下去,便只能北上。咱们威北营现在是土地足够多,正缺少人手耕种。招募流民现在对咱们来说就是头一等的大事。地现在咱们有的是,再有了足够的人口才能种出足够多的粮食。有足够的粮食吃,才能练出精兵,有了精兵,咱们才有本事把附近几个县的荒地都开垦出来,并且保护住咱们的收成。” 小刘医官抬头望了望天,接着说道:“让这帮流民一耽误,眼瞅着今天就要过去了,咱们必须赶紧接着上路,天黑之前药找到合适的地儿安置下来。此处既已出现流民,恐怕再往南走还会遇到更多,今晚扎营歇息必须谨慎,不能马虎。”小刘医官跟李得一说完这些,转头大声吩咐道:“整队出发,咱们继续前行!” 队伍拾掇准备继续上路,李得一忽然想起什么,对着小刘医官说道:“师哥你先带着队伍走,俺还有点事儿。”,不待师哥同意,骑上“悍马”急匆匆地钻进了林子里。 第五十一章 红颜,笑 来不及跟师哥细说,李得一匆匆骑着“悍马”就跑了。不是因为别的,刚才打起来一时没注意,“四眼”不知什么时候,跑丢了。等收拾完了流民这摊子,李得一才发现“四眼”还没回来。饿急了眼的流民可是什么都能吃,担心长这么大头一次出远门的“四眼”再被人炖成了香肉,李得一忧心忡忡地骑着“悍马”四下里开始猛找。 绕着周围的林子转了好一阵,李得一也没找到“四眼”,急的他开始大喊起来:“‘四眼!’哪去了?再不出来,以后让你改吃素!”边找边喊,猛然间李得一听到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狼嚎,短促高亢而尖锐。拍了拍胯下的“悍马”,说道:“兄弟,听见了么?照着这声儿传来的方向去,快!”说罢,催促着“悍马”加快速度循着这声狼嚎追了过去。 听到那几声狼叫之后,李得一才反应过来:“四眼”恐怕是遇上同类了。他毕竟是巨狼王留下的种,今年已经四岁了,是头健壮的公狼了,它血脉中潜伏的那股子野性也该发作了。可“四眼”毕竟是李得一养大的,从那个一点点还没睁眼的小肉团子,喂到如今这么大,这工夫知道“四眼”遇上了同类,李得一心里还真有点舍不得。再说“四眼”也从没跟同类打过交道,李得一还真怕它吃了亏,被欺负了。 心中越想越急,生怕“四眼”吃亏的李得一忍不住又催促着“悍马”加快了速度。“悍马”此时已经微微有些醋劲了,不忿身上这位这么关心那头狼,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李得一最知道胯下这位的性子,死要面子不说,心眼还特小,赶紧伸手摸了摸“悍马”的脖子,说道:“等找着‘四眼’让它给你逮兔子,俺亲自给你整治,烤出来兔子让你尝吃个够。赶快点,找不着‘四眼’的话,就没狼给你逮兔子了。”“悍马”听了这话,想起那美味的烤兔子,忍不住伸出舌头舔了舔上下牙,骤然把速度又提了起来。 那狼嚎声高亢而短促又有些杂乱,时有时无,李得一循着声音,催促着“悍马”一路追了过去。转过一个山脚,“悍马”隔着老远就看见了前面树底下被草丛遮掩着的一半身子的“四眼”。正要发力冲过去,冷不防李得一猛地抱住了他的脖子,低声说道:“先别过去,“四眼”正忙着呢,你看他正骑着一条母狼呢。”“悍马”仔细瞅了瞅,果然瞅见了“四眼”身子底下正压着一头母狼。这下把“悍马”气坏了,心说:我跟着小李子在前面出生入死,浴血冲杀。你倒好,临战居然开了小差,光开小差还不说,居然还趁机偷着跑来这个僻静地儿骑母狼!看过无数次威北营兵士给牝马配种的“悍马”,当然早已瞅明白了此时“四眼”正在干啥。可“悍马”毕竟是头骡子,虽然他识海已成,灵智也开了,虽然知道这是咋回事。但除非他有一天能修到俱五通境大成,在彻底强化身躯能力的同时修复自身整个躯体的机能,才能跟“四眼”一样干这坏事,在那之前,就只能羡慕嫉妒了。这就是“悍马”为啥总喜欢欺负那些种马的原因,光能看不能动,眼馋啊,心里不爽啊。 从“悍马”身上跳下来,李得一硬是把“悍马”给拽到树后藏了起来,然后自己猫在草丛后面,等着前头“四眼”完事儿。蹲在草丛后面,李得一就开始瞎琢磨:““四眼”哪儿找的这条母狼?俺听庄上赵猎户说过,公狼有时会落单,母狼从不离群。不对!”惊醒过来的李得一赶紧抬头扫视“四眼”的周围,果然看到不远处有几头公狼正在急速往这边赶来。这下李得一也待不住了,从草丛中跳起来大喊:“赶紧跑,‘四眼’,人家的正主回来了,它们狼多!” “四眼”正舒爽呢,忽然间就听到了李得一的动静,赶紧抬起头四下张望,然后就看到了正朝着自己急速冲来的狼群。干了亏心事儿的“四眼”顿时慌了神,撒腿就想往回跑,结果把自己拽的一个趔趄,那母狼也被它这猛的一下拽疼了,干嚎了一声。没办法,俩狼现在锁上了,一时半会且解不开。见识过庄里狗干这事儿的李得一,这工夫也反应过来了,扯过树后的“悍马”直接跳上了去:“快!赶紧过去救‘四眼’,它这会儿正锁着呢,一步也跑不动。”“悍马”一听这话,当场就不乐意了,只是缓缓地抬着步子,那意思就是不肯过去救“四眼”。无奈李得一只好趴他耳朵上说了句:“烤兔子,烤兔子,今晚上俺给你多加一整只!”听了这话,冲着那多出来的一只的烤兔子,“悍马”才勉强提起了脚步,朝着“四眼”飞奔了过去。 李得一冲到骑着“悍马”冲到“四眼”跟前,反倒把那母狼吓了一跳,那母狼本能往前一窜,想逃开,结果被拽的又呜嗷了一声,浑身哆嗦着又爬地上了。李得一直接跳下来,把两头狼一块抱了起来,往“悍马”背上一搁,自己也飞身上去。“快走!快走!走慢了要挨狼咬了!赶紧跑!”“悍马”直接撒开四蹄狂奔起来。 李得一坐在“悍马”背上,手里抱着两头狼,一路绝尘而去,后面的头狼带着十几条手下不甘地在后面猛追了一阵。无奈哪里撵得上“悍马”,即便是草原上的青巨狼,对着“悍马”也只有追在后面吃灰的份,这几头普通的狼就更不够看了。其实李得一根本不怕这十几条小狼群,只不过是李得一觉得都已经拐了人家母狼了,若是再把公狼打一顿,实在太不像话了,这才赶着“悍马”一只顾仓惶逃走。狂奔到大路上,沿着师哥留下的足迹,一路加速追了上去。 等到把后面追赶的狼群甩没影了,李得一这才有空瞅瞅“四眼”,发现它仍然跟那母狼锁在一起,忍不住哈哈笑道:“好小子,俺在前面跟‘悍马’打生打死,你倒是有空去偷着骑母狼。今晚上必须逮五只,不不,十只兔子回来,这事儿才算完!要不然,俺得抽你一顿才解气!你听见了没?!”知道自己干了亏心事儿的‘四眼’臊眉耷眼地低着头,努力把头拱到李得一怀里。李得一不理他,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说道:“少来这套!要是没有小爷俺,你今天非出事儿不可!待会儿老实给俺逮兔子去!” “悍马”一路绝尘,不一会儿就撵上了前方步行的小刘医官众人。小刘医官一瞅师弟总算及时归队了,还挺高兴,走到李得一旁边开口道:“刚才干啥去了?居然话也不说完就跑了。幸亏你及时回来了,再晚点我就要派人去寻你了。”李得一把怀里抱着的“四眼”和他刚找的母狼往前一送:“哎,还不是‘四眼’跑没影了,俺去寻它去了”小刘医官看了这俩仍然锁在一起的狼一阵,哈哈大笑道:“好哇,‘四眼’真是长大了,有出息了,这还带回一头母狼来。哈哈哈哈……”小刘医官夸张的笑声也引起了周围兵士的注意,待一看到李得一怀里仍然锁着的两头狼,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瞅瞅你办的这事儿,真丢狼的脸。”李得一瞅了瞅“四眼”,忍不住恨声道。小刘医官大笑了一阵,忍不住又接着说道:“‘四眼’真行啊,倒是不挑食。‘四眼’啊,你的爹娘可是草原上的纯种青巨狼,寻常的狼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真没想到,他们儿子倒是胃口好得很。”李得一这下更恨了,指着“四眼”的额头,恼怒道:“没见过世面的东西!见个母的就迈不动腿了!瞅你这点出息!”骂了几句,转眼一想,李得一又释然了,“四眼”打出生就没见过自己的同类,当然不知道青巨狼在狼族中的王者血统是多么的威风。长这么大乍一遇到母狼,又正值年轻气盛的时候,控制不住也是正常。再瞅瞅那条母狼,四爪硕大,骨架壮实,通体乌黑,在普通狼群里也算是难得的好样貌了。李得一心里这股子火就渐渐平了。 瞅了瞅周围仍在哈哈大笑的兵士们,李得一忍不住为“四眼”辩解了一句:“这母狼都已经弄回来了,凑付着过呗,还能让‘四眼’离了咋地。”不料这话一出口,兵士们笑的更欢实了,更有甚者对着李得一伸出大拇指,赞叹道:“小小医官不愧是咱威北营的第一媒人,说话就是有理!还给狼保上大媒了!哈哈哈……”小刘医官听了师弟这话,笑着摸了摸“四眼”毛茸茸的脑袋说道:“好啊,你这么快就找到红颜啦,恭喜恭喜!哈哈哈……”“四眼”把头拱在李得一怀里,只顾低声呜呜着,根本不敢把头抬起来,他这工夫倒是知道害臊了,早干嘛去了。 “四眼”带着那母狼回来之后,整个队伍都活跃了起来,众人边赶路边说笑。到了晚上安营的时候,已经松开了的“四眼”就被李得一捻出去逮兔子还账。这回“四眼”却不是独自去了,有母狼跟着一起么。知道犯了错的“四眼”今晚格外卖力,又有个帮手,这一晚自然是大丰收,居然逮到了二十多只兔子,一行人每人都能分俩兔子腿还有余。 这顿晚饭对威北营众人来说,实在是不错,本来这趟出行途中只有干粮咸菜啃,哪敢料想还能加餐吃点兔子肉。李得一忙着烤兔子的时候,好几拨人陆续过来对着“四眼”和它媳妇伸了伸大拇指。本来对那母狼意见极大的“悍马”看在烤兔子的份上,也忍了,老实待在李得一旁边,等每个兔子烤好了,立马讨来兔子头吃。小刘医官坐在师弟对面,笑眯眯地看着他忙活。李得一把一只烤好的兔子递给师哥:“师哥,给你这个,尝尝俺的手艺。”小刘医官接过兔子,乐呵呵说道:“你这烤兔子的手艺倒是真不错,哈哈。”李得一立马接话道:“那是,俺这可是俺们庄赵猎户手把手教的,后来又在三爷爷那儿历练了不知多少回,才有今天这手艺,自然是好吃极了。”自夸了一通,李得一才想起赵猎户和三爷爷都已经死在突辽人手里了,脸上的欢快瞬时不见了,低下头拿过一只闷闷地吃了起来。 小刘医官见状,岔开话题道:“跟你说个事儿,肖五让我派回去报信了,这几天咱们队伍的侦骑就只有肖六一个人,不太够用。我打算把“四眼”也派去侦察,你跟他说说,看他行不。”李得一忙不迭地点头道:“指定行,他要是敢说半个不字,俺就狠狠揍到他同意为止。要是还不行,俺就把那母狼宰了,看它以后怎么骑那母狼。”李得一说话的时候,“四眼”刚好走了过来,听了这话,赶紧掉头就想溜。坐李得一对面的小刘医官看见了,冲着师弟使了个眼色,李得一头都没回,反手一捞,就扥住了“四眼”那毛茸茸的尾巴,手在一使劲儿,就把“四眼”扥到了怀里。“四眼”呜嗷了一声,表示抗议,结果自然是被李得一无情地镇压。 把“四眼”镇压住了,李得一伸手撕了块兔子肉塞到它嘴里,说道:“乖点儿,再不老实就一刀子拉掉你的是非根,看你以后怎么骑母狼!”本待挣扎的“四眼”听了这凶狠无比的威胁,后爪一缩,前爪往肚皮上一按,肚子也立马缩了起来。已经尝过那滋味的“四眼”本能的护住自己的要害,低声呜呜着,开始装可怜。李得一摸了摸“四眼”的脑袋说道:“从今晚上开始,跟你媳妇一块守夜,上半夜让你们歇息,下半夜可得认真看好了!不许趁机跟那母狼乱来,听见没有!干的好了,每天都有烤兔子肉给你吃,要是干的不好,到时候可别怪我手狠!”说着话,李得一把手比成刀状,对着“四眼”的胯下猛地一划拉,吓得“四眼”嗷的一声,从李得一怀里挣扎出来,没头夹着尾巴就跑远了。“今晚上就好好巡夜!听见了没有!”李得一兀自在落荒而逃的“四眼”身后高声喊着。 有“四眼”两口子守夜,威北营的一行人晚上睡得是格外的踏实。接下来四天,白天有“四眼”两口子逮兔子野鸡给大伙加餐,晚上它两口子值班,小刘医官和一众老兵都感觉路途轻松了不少,时不时能吃上两口野味不说,晚上守夜也不用熬最难熬的后半夜了。 这一天早上更了不得了,李得一起来瞅见“四眼”,接着就高喊道:“师哥你快来,你看这是啥?”小刘医官赶过来一看,“四眼”两口子正费力地拖着一头大型猎物回来了,显然是晚上守夜时逮的。小刘医官上去仔细瞅了瞅,说道:“这恐怕是头马鹿,已经死了,被“四眼”掐住脖子咬死了。”小刘医官拍了拍李得一的肩膀说道:“这鹿皮是完整的,一个箭眼儿都没有,待会儿拔下来,等到了洛都肯定能卖个好价钱。来人拿把小刀来,我要亲自动手。”李得一过去揉揉“四眼”的脑袋,说道:“行啊,给你记一功,待会鹿肉熟了分你块大的!”小刘医官拿出个装水的皮口袋,把里头的水倒空了,小心翼翼地把鹿血收集了起来,“这鹿血可是大补,正好留着,等带回去给咱师父弄个鹿血酒补补。” 吃过了早饭,一行人接着出发,得到了众人认同的“四眼”两口子,开始绕着队伍四周尽情的撒欢。小刘医官知道“四眼”的鼻子耳朵比人灵敏不知多少倍,别看现在它四下忙着撒着欢,万一有事儿,它肯定第一个示警。 天近晌午的时候,威北营一行来来到一处三岔路口。“四眼”忽然站住了,盯着不远处的大路,低声呜呜着,耳朵平伸了开来。小刘医官见状,喊住了队伍,“缓缓前行,把兵刃都攥在手里,先不要露出来。”威北营一行人顿时肃静了起来,队伍中的老兵也变得警惕起来,猛看上去队形仍然散着,可实际上每个人都挪到了自己应该站的位置上,只等一声令下,立马就可以变换出整齐的战阵来迎敌。李得一也溜达着来到了“悍马”身边,以便随时可以上骡,好冲上去营地。 大路的那一头,来人渐渐地露了身形,也是一支队伍,看着却不像是商队。领头的是一名眉目清秀,体格纤细的少年郎,骑在一匹浅红色胭脂马上。这少年郎眼角眉梢都带着让人喜欢的暖意,晌午的阳光洒在这少年的身上,使少年浑身上下透出一股子奕奕的神采。这阳光带着一股子暖和劲儿从这少年一身华丽的甲衣上反射出来,让人怎么看这少年,怎么觉得舒服,忍不住赞叹一声好模样。骑着胭脂马的少年身后,是两排整齐的队伍,内行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两排精兵,只不过都没穿军服,穿着整齐的土黄色家丁打扮的衣裳。 这些人一露头,那最前面骑胭脂马的少年就看到了威北营一行,远远地仔细观察了一番,这俊朗秀丽的少年就对着威北营的商队露出了一个友好的笑容。 李得一看见了远处那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少年,也同时看到了那个闪亮的笑容,张嘴回报一个大大的笑容。李得一再扭头一看小刘医官,却发现师哥神情有点不对劲。 第五十二章 相见,欢 小刘医官凝神紧盯着对面骑着胭脂马的那个漂亮年轻人,过了一会儿,居然又运起神目通仔细观察着他。许久,小刘医官嘴角露出一丝神秘的微笑,随即右手缓缓举了一下,示意队伍暂缓前行。从未见过师哥如此认真地观察敌情,李得一只当是前面的人来头极大,所以师哥才会如此慎重。 盯着师哥脸上认真的神情,李得一也感到气氛有些凝重,转身对着身后的兵士低声说道:“咱们慢点,等前面那些人过去再走,师哥可能看出点问题,有点不大对头。”说完,又转回去紧盯着小刘医官,等着师哥进一步的指示。 威北营的众人放缓了脚步,最后干脆停了下来,打算让那支队伍先行一步通过前面的三岔路口。小刘医官仍在运神目通查探对方,忽然就从对面的队伍中走出一个满头黄毛的瘦弱小男孩。这小男孩看着比李得一要小一两岁,通体精瘦,干柴骨棒的,个子也比李得一要矮了一头。让人惊叹的是,这满头黄毛的小男孩居然骑着一匹通体乌黑,壮硕异常的神骏黑马,这匹大黑马比普通马匹高一头还多,体型更是大了不止一圈,比一般的公牛也差不了多少了。这黄毛小男孩骑着大黑马从队伍中出来之后,有意无意地挡在了那骑胭脂马的年轻人前面,正好阻挡住了小刘医官的探查的视线。这小男孩居然对小刘医官的神目通有所感应!视线被挡,小刘医官便收了神通,转身对李得一说道:“师弟你留点神,对面那黄毛小子不一般。”李得一听了师哥的话,抬起头仔细瞅了两眼那瘦弱的黄毛小子,把他的模样记在了心中。 李得一听师哥的话抬头仔细望了对面几眼,他旁边“悍马”居然也鬼使神差地抬起头瞅了一眼。这一眼下去,可就瞅出了事儿。“悍马”死死盯着自己斜前方的那匹胭脂马,浑身就一动也不动了。李得一察觉到“悍马”的异样,转身摸了摸他的脖子,问道:“咋么了?看出啥来了你?”这话刚说完,“悍马”居然撒腿就冲了出去,直奔着斜前方那匹粉红胭脂马就冲了过去,李得一楞一下,喊了句:“你做什么去?”来不及跟师哥说一声,跟在“悍马”后面就追了出去。连师哥如此谨慎小心地观察着这帮人,李得一可不想让“悍马”独自冲上去再吃了亏。 威北营的众人没得到小刘医官的将令,自然是不敢轻动,就这么眼睁睁瞅着“悍马”和小小医官冲了出去。小刘医官本待把师弟喊回来的,不知怎么地,嘴张开了,眼珠子转了转,却没有喊出声。 “悍马”跟一阵风一样冲到了别人队伍前面,之冲到那匹胭脂马面前才停住了。然后就这么傻愣在了那粉红胭脂马面前,显然他刚才一时冲动,跑的太快了,现在也有点发蒙,不知道该怎么表现了。过了一小会儿,“悍马”居然努力挺起胸膛,做出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子来,开始试图接近那匹胭脂马。“悍马”是头骡子啊,体型就比那头胭脂马小了不止一号,身躯看上去也不怎么壮硕,身上的乌青毛发也是一块一块的倒着长,就跟鳞甲一样,一眼看上去,那叫一个难看。这幅样子的“悍马”想要去接近那头风采异常的粉红胭脂马,显然是不可能的,搁谁也不能同意这么透骡子亲近这么品相上乘的一头胭脂马。“悍马”刚试图走近一点,那胭脂马就赶忙错步避开了,还打了个嫌弃的响鼻。 骑在胭脂马背上那漂亮的不像话的少年见自己爱马受惊,自然就有了火气,不客气地拿着手里的马鞭指着“悍马”喝道:“这是哪来的丑马,谁家的,赶紧给我赶走!”没直接挥手中马鞭来打,已经算他教养深厚。旁边有个面带杀气的彪悍男子粗声粗气答道:“四少爷,那不是马,那是头骡子。”被称作四少爷的少年高声叫道:“那谁赶紧把这头丑骡子给我撵走。一头丑骡子居然还想靠近我的胭脂马!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呸!”这话刚刚好被从后面追上来的李得一听见了,李得一脸色顿时一僵,二话不说,上去一拉“悍马”的脖子,带着“悍马”扭头便走。 不料那四少爷居然又开口说道:“惊吓了我的胭脂马,就想这么走了?真没教养,我让你走了么!”随着那四少爷的话一出口,他身边的几个骑马家丁同时也从队伍里骑马赶了上来,试图把李得一围在中央。李得一根本就不惜的瞅这些正围上来的骑马家丁一眼,低着头摸了摸受了委屈的“悍马”,趴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人家看不起你,咋办?给他们点颜色看看,出了事儿俺替你兜着!”说着话,翻身上了“悍马”的脊背,“悍马”带着李得一忽的原地人立而起,仰天长啸一声,紧跟着就是一阵铺天盖地的威势从“悍马”那瘦小丑陋的骡子身上激射而出。 首当其冲的是那些正围过来的骑马家丁,他们胯下的马匹被这威势扫过,直接就口吐白沫,四蹄发软,浑身打着哆嗦软倒在地。马背上的那些骑马家丁自然也是猝不及防,“哎呦”一声,一个个从马上掉了下来。这是“悍马”自觉有人瞧不起他,故意要耍一耍自己的威风,所以这次的威势释放的格外猛烈。 想想也是,“悍马”自打出生就在威北营呆着,威北营上下谁不知道他是狄大帅的神驹火眼狻猊的后代,哪个敢在他面前摆个架子,就是小刘医官,那也是对他安抚多过训斥。“悍马”在威北营当小爷当了快二十年,多是被人敬着,被那些战马畏惧着,什么时候敢有人瞧不起他?! 因此长这么大头一次被人以貌取骡的“悍马”大爷,这回就彻底怒了,他这一怒,放出去的威势就更加猛烈,这威力也远超平时。那匹胭脂马虽然勉强硬撑着没软倒在地,却也口吐了白沫,而且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原本高傲的头颅,向“悍马”那矮小丑陋的躯体中蕴含的强大力量表示臣服与恭顺。 “悍马”身边方圆五丈以内,再就是那黄毛少年胯下骑得那匹超大的黑马还能硬撑着不倒地,却也连着倒退了好几步,与胭脂马一样低下头表示出恭顺。威风一撒完,李得一用不算高,却刚好足够让周围这些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哼,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劣等畜生,也敢嘲笑俺这兄弟。”说完,催促着“悍马”往回就走,“悍马”不太情愿地回头又看了那匹胭脂马一眼,打了个响鼻,这才扭头往回走。 这时那骑着大黑马的黄毛瘦小少年却追了出来,高喊道:“休走!”李得一很惊讶居然有马匹能在“悍马”的威势下这么快就缓醒过来,忍不住就仔细瞅了那黄毛瘦小少年胯下的大黑马一眼。却发现这巨大的黑马原来也不寻常,耳朵后方居然有两个小犄角,黑黝黝的,虽然仍很短小,但这确是异种的标识无疑。 瞅着这满头黄毛的瘦小少年驱使着胯下仍在哆嗦的大黑马,摇摇晃晃地追了过来,李得一咧嘴笑了一下,让“悍马”转过了身,自己也暗中攥紧了怀中的短刀,随时准备迎敌。那满头黄毛的瘦小少年使得居然是跟王壮彪那种猛将同一类的重兵器,一根黝黑的仗二大铁棍,足有碗口那么粗,攥在手里,这黑铁棍比少年还要高出一大截来。少年手尚小,需要两只手一起才能攥住这根黑铁棍。 李得一有点吃惊的瞅着这少年,明明看着比自己还小一两岁,可他一身力气恐怕真不小。他知道,凡是使这种重兵器的人,个个都是力气巨大的猛将,要是力气不足,硬使这种重兵器与人厮杀,那只能说是找死。看来这黄毛瘦小少年的力气弄不好比自己都要大,想到这儿,李得一不由得也认真了起来。那少年胯下的带角黑马硬吃了“悍马”一记威势冲击,暂时还有点儿跑不利索,只能慢腾腾地来到了李得一前面。马上的黄毛少年早就等得不耐烦了,看着足够近了,高喝一声“呔!”废话不多说,举棍就砸。呜的一声,这一棍来势凶猛,居然带起了风声。这黄毛少年不借胯下马力,仍然能使出这夹带风声的一棍,可见力气绝对不小。这黄毛瘦弱少年想必也是对自己的武艺信心十足,一棍砸下,丝毫不留余地,就是实实在在的全力一击。 可惜他今天的对手是李得一,虽然看着比他大不了一两岁,却已是久经战阵,与人生死搏杀也是不知多少回了。临阵经验丰富的李得一看出这少年虽然武艺和力气都很惊人,但多半是家里从小教导的好,这少年却并没有真上过战场,手中的招式也是有板有眼,并不是生死之间历练出来的招式,有股子呆气。李得一不慌不忙用脚后跟轻磕“悍马”的肚皮。“悍马”经过李得一那次修原气出岔子之后,为了救李得一,主动吸纳了李得一身上的原气,一人一骡早就识海随时可以相连,真正的心意相通了。“悍马”瞬间就往左边平移了两步,刚刚好带着李得一躲开这威力惊人的一棍。 李得一反手一刀,短刀贴着黑铁棍就削了上去,喊了声:“撒手!”那少年一惊,知道不撒手自己的十根手指头就要被齐齐截断,手一松就把这黑铁棍子给丢了。然而这少年也是反应惊人,撒开双手之后,居然准备仗着身上的精钢宝甲,硬抗李得一这一刀,同时双手挥舞,打算趁机给李得一的脑袋狠狠来上一拳。然而李得一更快一筹,右手刀随棍上的同时,左手伸到怀里就掏出了那随身携带的小铁锤,攥紧了照着那黄毛少年的脑袋就猛砸了下去,此刻那黄毛少年才刚把双手举起来要打,后面那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少年看到这一幕,尖着嗓子大叫了一声:“手下留情……” 小铁锤最后贴着黄毛少年的头皮停在了他脑门上方,并没有砸下去。那少年知道若不是对面这人收了手,自己早就是死尸一具了,因此一动也不敢再动,额头也见了冷汗。李得一咧嘴笑道:“哼哼,不知道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子,以为在家练过两天就可以横着走了?今天俺先给你个教训,免得日后你吃了大亏,白白丢了性命。”说着话,再次用脚后跟磕了两下“悍马”的肚皮,“悍马”会意,张开大嘴,露出满嘴的獠牙,冲着那黄毛少年胯下的长角大黑马一口咬了下去,刹那间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就从“悍马”的口中弥散了开来。 那大黑马虽说也是带角的异种,却哪里见过满嘴獠牙的骡子,而且那血盆大口种散发出的浓重血腥味简直要把它的尿都吓了出来。大黑马浑身打个哆嗦,忍不住就四蹄一软,直接把身上的黄毛少年甩了下来,自己跪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却不敢再抬头看“悍马”一眼。 最后“悍马”这一口却没有真正的咬下去,吃惯了李得一和王大胖子精心整治的熟肉,他早就不肯再吃生肉了,不过是吓吓那头大黑马而已。把那大黑马吓瘫在地,“悍马”得意地撂了撂蹶子,耍完了威风的一人一骡,扬长离去。这时候,一直在后面观看的那漂亮少年却忍不住了,扬手一挥,身后的家丁队伍就开始齐刷刷的往前行进。 远远地小刘医官看到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甚,喊了句:“列阵!”威北营的兵士刹那间从松散的队形排列出一个整齐肃杀的战阵,小刘医官高喊一声:“进!”威北营这四十九名百战老兵同时跟着高喊:“进!”,然后便迈着整齐的步伐往前行进,一股子惨烈的杀气开始从这四十九名老兵组成的阵势上升起。 威北营这阵势一摆出来,两边高下立判,漂亮少年这边的家丁阵势虽然看着人多,也很齐整,却少了那股子载沙场上百战犹生锤炼出来的杀气,被威北营缓缓逼近的阵势压得都喘不出气儿来了。好在漂亮少年是个有眼力的,并不是那种看着漂亮却一肚子草包的纨绔子弟,连忙高声叫停了自己这边的列阵前行的家丁,自己一个人骑着胯下胭脂马走上前去,双手抱拳行了个(传说是平周朝太祖混江湖时行的礼节)“抱拳见面礼”,朗声说道:“舍弟年少不懂事,莽撞了点,希望各位海涵,不要与他一般计较,我代他向各位赔罪了。”说罢,在马上双手抱拳,恭施一礼,就这一手,显出他一身不俗的腰马功夫,显然这漂亮少年也懂得绵里藏针,并不一味示弱。 小刘医官见状,手一摆,威北营众人列好的阵势,霎那间不动如山,单单这令行禁止的本事,与对面家丁阵列一比,高下立判。那边家丁队伍不少人还没听到自家少爷的叫停声,前排家丁听到之后停止了脚步,后队家丁不少都撞在了前面的人身上。小刘医官笑眯眯地独自走到李得一旁边,对着这位漂亮少爷拱了拱手客气道:“我这师弟年轻气盛,忍不住冲撞了诸位,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家丁中的领队一看对面这散发着冲天杀气的战阵,带头的居然是个不满二十岁的少年,显然也是吃了一惊,旋即又有些不甘就这么失了面子。一个面貌粗犷,四十岁上下的汉子往前走了几步,来到那漂亮少年的身边,大声说道:“好说好说,只是你这骡子也太嚣张了些,居然就这么冲到我家队伍前面。”随着话说出口的,还有一股强大的原气发出,这股原气刚猛霸道,才刚入气壮境不久的李得一并不能相抗,忍不住就要被压得软倒在地。这壮汉显然是打算讨回面子,却不防小刘医官依旧是笑眯眯的,单手把自己师弟扶起。一手扶起师弟,小刘医官另一只手随意一挥,说了声:“咱们萍水相逢,却都是他乡异客,何必如此。”说完话,又深深看了那漂亮少年一眼,转身拉着李得一就走了。留下那漂亮少年和黄毛小子在原地面面相觑。 那位四少爷待小刘医官和李得一走远,低声问道:“宇文大哥,你为什么刚才不给那个少年好看,就让我这么白白出丑。”那位被称作宇文大哥的粗犷汉子苦笑了一下,说道:“四少爷,后来那个少年可不一般,我虽说如今气壮境大成,刚刚迈入了俱五通境,可依然没有修成任何一种通能。那位少年看着不足二十岁,恐怕至少已经修成一种通能了,一身原气修为居然远在我之上。”漂亮的五少爷听了这话,不敢相信一般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不到二十岁的俱五通少年,他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嫡传子弟?是了,我真傻,有那种百战精兵做护卫,怎么可能是普通人家。”说着,忍不住扭头看了走远的小刘医官一眼,抿紧了嘴唇,犹豫了好一阵,最终还是一踢马腹,居然又追了过去。 小刘医官听到身后踢踏的马蹄声,转过身看了看,对着这位漂亮少年说道:“这位少爷,匆匆而来还有何事啊?”小刘医官故意把“少爷”二字咬得极重,似是嘲讽一般。这位漂亮的四少爷听到这话,白皙的脸蛋立马涨红了,粗声说道:“今日一见便是有缘,你可敢留下姓名?待日后说不准我还要找你讨教一番。”小刘医官上下打量着他,双手抱在胸前,笑眯眯地就这么盯着他看,却不肯先说话,也不扭头离去。 被盯着看了许久,这位在家强势惯了的四少爷似是才反应过来,红着脸说道:“我姓李,单名一个秀字,家在陇西都护城镐安。”小刘医官这才慢悠悠地双手一抱拳:“好说好说,我叫刘益守,家在定北县城。”漂亮的四少爷好一阵没动弹,似是在用心记住这个名字。末后,这位四少爷看着小刘医官,露出一个甜美的笑容来,刻意学着江湖上草莽人士的语气道:“今日就此别过,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话说完,调转胭脂马,踢踏踢踏潇洒地走了。 李得一在旁边插话道:“师哥,你大名原来叫刘益守啊,俺可是直到今天才知道。这还多亏了那个漂亮少爷。”小刘医官脸上挂着笑容,乐呵呵说道:“今天这事儿惹的好,我就不收拾你拉!少废话,赶紧赶路。”李得一辩解道:“今天可不是俺惹事,是‘悍马’不知道咋地,他忽然就来了劲。”小刘医官白了师弟一眼,伸手摸了摸“悍马”的脑袋,说道:“别急,别急,马上就到洛都了,还有的是机会。”李得一听了师哥这番话,莫名其妙,满脑问号。 “快到洛都了?真哒?师哥,还有几天路?”李得一兴奋地插话道。这工夫小刘医官似是有了心事,淡淡地说道:“三天就到了,如果剩下的路能一直顺利的话。” 第五十三章 各显神通跃龙门 两天之后,这天傍晚,威北营一行人总算来到了一处叫三十里铺的庄子。到了这儿,离洛都就不远了,沿着大路再走将近三十里就到了。所以这庄儿就叫三十里铺,庄里有好几家客栈,专门接待来往于洛都城的客商在此处歇脚。小刘医官直接使三十枚银钱包场了庄里唯一的一家大车店,其他都是档次较高一等的客栈,太贵。一行人风餐露宿了十来天,总算能有个头上有瓦的地儿歇息。 当天晚上,小刘医官把所有兵士都叫到一个屋里,开始商量事情。他们此次依照孙老军师吩咐,乃是来买盐的,盐这种东西,大宗进货必须有足够的人才能运得走。可这事儿也是相当的危险,因为盐这种东西,现在实在是紧俏的很。去年突辽人从草原南下破了中神城,这一路上的几个大盐场也被其顺手抢掠破坏殆尽,整个中神城以北的地区如今都开始缺盐,这盐价自然是飞涨不停。因此,各地的乱匪乱兵都纷纷开始劫掠过往的盐商盐队。威北营此次出来,主要的威胁不光是沿途的土匪强盗,还有各地的地方守备兵马,豪阀私兵,这些正规军伪装成土匪来抢盐。现如今平周朝廷没了,世道乱了,那些各地留下的守备军队就经常装扮成土匪劫掠过往客商。盐这种货物,因为销赃容易,一直是很受他们欢迎的目标。有走熟了道儿的商人会提前打点好沿途这些豪强军阀的关系,万一遇到了,递过去当地守备团长或者控制此地的豪强大户开的条子,才能通行,否则便只有人亡货没的一个下场。可这样一来,贩盐的成本就会翻倍增长,因此好多小的盐贩也维持不下去生计,纷纷改了行。 原来威北营打通了门路的西京守备曹团长,这么些年过去了依然不改皇亲国戚的草包本色。去年冬天平周朝廷一倒,他这个守备团长便被常年据守此地的副团长王松城夺了权,然后直接被秘密囚禁了起来,生死不知。消息传到威北营时,韩把总跳着脚地大骂这些年打点花费的枚银钱都打了水漂。 威北营如今虽说富裕了,显然没有打算再额外花上一笔冤枉钱,重新打通这个自命的新守备团长,如今到处都在打仗,城头几乎隔一段就要变幻大王旗,谁知道这王守备又能干多久呢?这也是为什么孙老医官在时值春耕,威北营人手如此紧张之际,仍然抽出五十名好手让俩徒弟带着一起前来的原因。孙老医官临行前是这么交代的:“那个曹团长虽然是个草包,只知吃喝玩乐,但为人却素来宽厚,有好处绝不会落下手下人。那个王松城对着这样宽厚的上司,为了夺权,满足其野心,朝廷一倒,就迫不及待以下犯上,甚至对老上司加以杀害。此人行事如此,定是个无常小人,而且手段狠辣,气量狭小。与此种阴狠狭隘之辈打交道,稍不留神便会被其连皮带骨一起吞了。反倒不如一开始就亮出自己的拳头,让他投鼠忌器,才不敢擅自妄为。你们此去,必不可全员入城,需留下一半的人手在城外以备不测,万一那王松城要玩阴的,咱们也有个接应。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为师料定你们此行必然要生事端,事前留下后手,总是有备无患。” 想到师父的叮嘱,小刘医官决定今晚打算把人手提前分成两波,明天就直接入城。威北营这五十个百战老兵,个个身上都透出一股子彪悍气,明眼人一下就能看出门道,实在是不好选择。小刘医官选来选去,最后好容易挑出十个看着不那么扎眼的来,明天带着他们一起入城。剩下的人,小刘医官把他们召集到一起说道:“明日我们入城以后,你们也离开此处,离这儿不远有一处山林,唤作鸟还山。那儿山林茂密罕有人迹,那处半山腰有一处山洞,内里能容数百人,年前一趟走洛都城时,为了带着货队躲避兵乱,我曾与韩把总在那洞中藏匿歇息。你们就去那里安营扎寨,等候我的消息。”说罢,把随身携带的枚银钱分出一大份,递给临时指派的伍长熊照,“你们拿着这些钱,明日在这三十里铺采买些干粮饮食,然后就入山,以后每七日干粮吃完,方可再出山采买,其他日子需严守营地,等待我的命令。” 见师哥安排的如此详细,李得一忍不住问道:“师哥,买些盐需要多久?干嘛这么小心?”小刘医官耐心跟师弟说道:“临出发时走的匆忙,师父来不及跟你细说。咱们此次打算采买十数万斤的盐货,这么大宗的买盐,到时闹出的动静肯定不小,必然会有波折,咱们必须小心应对,务必保证安全的把盐买回去。这事儿可关系到咱们威北营未来几年的发展,万万不可大意。” 吃了晚饭,一夜无话,众人各自上了大通铺歇息。天大的事儿还有师哥在,李得一当晚睡了个踏踏实实。第二天李得一起了个大早,到院里活动了一番,照例开始做早课,最后自己念着口诀:“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打了两趟《太祖钦定第三套广播健身拳》。浑身的热气刚冒出来,小刘医官也开门出来了。 “赶紧拾掇拾掇,趁着天亮咱们抓紧出发,等进了城再吃晌饭,早饭就先不吃了。”小刘医官对着师弟直接吩咐道,说完去院里另一个屋子,叫起那昨晚选定的十个人。李得一也把“悍马”叫起来,再叫上“四眼”两口子,一行人直接出了门,沿着官路奔着方向洛都就走。 小刘医官把带来的板车多数都留给了城外那批人,自己这一行人只赶着三辆板车,上面放着那些带来充数的皮货。临近晌午,威北营众人才赶到洛都城附近。李得一远远地就看到城门口的百姓排起俩里多长了长队,正在等待入城。小刘医官凝目查看了一番情况,二话没说,转身就带着其他人走下了官道。找到一处僻静地儿,对带来的十个人说道:“果然不出所料,城门口现在盘查的厉害。咱们若是一起入城,难保不会被人看出破绽,到时可就麻烦了。你们去各自准备一番吧,眼下咱们只能分开各自入城。城中有家老字号熟羊肉铺子,叫郭二得熟羊肉,就在城南十字街附近。咱们入城之后就在那里碰面,我会安排好住处,现在就分开吧。这三辆板车和皮子你们谁要用,就自己拿。” “师哥,俺咋办?”李得一忍不住开腔问道。小刘医官白了师弟一眼,淡淡说道:“你自己想办法,我近来发现你越来越懒了,有事总找我讨主意,这样下去可不行。今次你若是想不出办法入城,我可不会帮你,到时候这洛都城的繁华,你可就看不到咯。”说完不理师弟那哀怨的小眼神,径自走到一棵合抱的树背后,也不知开始忙活啥。 师哥把自己丢这儿单独想招,李得一只能蹲在“悍马”旁边,皱着眉头无奈的苦想着,随手揪了一根还没返青的枯黄草叶,含在了嘴里。李得一正皱着眉苦思呢,猛抬头瞅见师哥从树后头出来了。眼睛眨了眨,发现师哥头上居然戴上了软巾包头,原本绑好的袖子也松开了,变成敞口大袖,身上还背着个不知从哪儿弄来个书带,里面也看不清到底装没装书。师哥居然在眨眼间变成了一个到处游走求学的书生,仔细瞅瞅,脸上还真带着三分年轻书生特有的书呆气。 小刘医官不理师弟那目瞪口呆的表情,扭身就径自冲着城门走去。李得一盯着师哥远去的背影直卡巴眼,过了一阵,拍手笑道:“哈哈,俺也有办法了。”转头也想学着师哥走到树后拾掇装扮一番,结果一转身就看到了“四眼”两口子。李得一这下又犯了难,站那儿盯着这两头狼直嘬牙花子。把“四眼”两口子丢外头不带进城吧,就怕时间一长它俩别再丢了,毕竟李得一也不知道自己此次入城要待多久。可要带进城,李得一眼前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法子。 李得一没办法,只能又蹲在地上开始另想招儿。憋着劲儿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啥新招儿来,李得一嘴里叼着根草,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官路,指望能瞅出个主意来。瞅了半响,李得一忽然发现一个人的身形有点熟悉,可仔细看看又不像。那人背后居然背着一口宰洗干净的肥猪,正一步高一步低地往城门口走去。李得一眼珠子转了转,冲过去跑到那人前面一拦,果然是威北营的人,李得一惊讶地张着大嘴指着他说不出话来。那人一看被小小医官拦住了,憨笑一下,小声说道:“好叫小小医官知晓,我在威北营原就是杀猪的,日子紧吧的那些年我也当过屠夫卖过猪肉。刚才看到有个老乡背着这口猪打算到城里卖,俺使了五张皮子跟他换下了这口猪,打算再干一次老本行,进城卖猪肉去。” 把张开的嘴闭上,李得一最后只点点头说道:“哦,好好,去吧,去吧。”那人刚要走,李得一赶紧又拦住他问道:“这猪身上的血都洗干净了么?”“没洗干净那,庄户人家杀口猪,哪能洗那么利索。”李得一从那猪身上掏弄了两把,弄了满手的猪血,拿手捧着,扭头就跑了。 跑到“四眼”那儿,李得一对着它两口子点点头:“过来过来。”吃惯了美味熟肉的“四眼”现在对着生猪血根本不理睬,倒是那头母狼很敢兴趣,伸舌头就要舔。李得一急眼道:“别舔!这不是给你吃的!别动!”“四眼”也冲着母狼一呲牙,让它老实点。李得一把猪血分别摸到“四眼”两口子嘴角和身上,边抹边说道:“待会儿俺带着你俩进城,你俩可千万不能动知道么?一动不准动!做的好,进了城有熟羊肉吃!要是做的不好,耽误了俺的大事,可别怪俺到时候手狠!”俩狼身上摸完了血,自己身上也抹上点,都准备完了,又仔细瞅了一阵儿,李得一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招招手,叫过“四眼”,直接开口说道:“‘四眼’会装死不?”“四眼”愣愣地盯着李得一,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啥。没办法,李得一最后只能自己把头一歪,舌头伸出嘴外,白眼珠子翻翻着,做了个“死”样子给“四眼”学。费了好半天劲,才终于教会了“四眼”装死,“四眼”学得慢,它那媳妇学的倒是快,没一会儿功夫就学的像模像样。李得一从包里拿出两股草绳子,把“四眼”和它媳妇一起捆上,又从树上撅下个粗树枝,从中间一挑草绳子,再一甩手,就把两头“死狼”背到了肩上。吹了声口哨,把正在周围四下撒欢的“悍马”叫了回来,李得一得意洋洋地奔着城门口走去。 到了城门口,盘查的兵士见他只是个半大的少年郎,便没有多盘问,李得一也只说这是他爹在山中打的两头狼,让他赶紧进城卖了狼皮,好买药回去给他娘看病。就这么的,李得一总算是顺利混入了城中。李得一进了城,就开始四下里乱转悠,遇着人便问一句城南的十字街怎么走。洛都城的主要街道就那么两条,交错连通东西南北,李得一沿着路一直往南走,走到最南边,闻着那股子浓烈的羊肉香味,就找到了师哥说的那家老羊肉铺子,正好在城南十字街的西南角上。 奔着那家铺子走了过去,一进门就看到书生打扮的师哥正坐在铺子里边的一个小桌旁,身后靠着一个小门。小刘医官隔着老远在街面上就看到了李得一,看他进了店门,点点头示意他过来。李得一带着“悍马”,背着“四眼”两口子,冲着师哥走了过去,还没走到呢,师哥身后的那个后门就开了,小刘医官冲着门里一摆头示意李得一进去。 李得一进了小门,随后小刘医官也跟着进来,把那小门一并关上。小门连着后厨,小刘医官在头先带着他慢慢走着,七拐八绕的,最后居然来到一处宽敞的院落,但是院里的房屋一看都比较破旧了。把“悍马”栓到院子里一棵枣树上,防止他瞎溜达热火,解开“四眼”两口子,然后李得一就跟着小刘医官进了屋。 一进屋,李得一嘴都差点惊掉了,幸亏他如今反应够快,及时拿手拖住了自己的下巴。这屋里各行各业的简直都全了,除了李得一在城外看出来的那个杀猪的,还有个装扮成算命瞎子的,那个临时画的八卦怎么看怎么少了点东西,瞎子翻的白眼倒是不错,看不见半点儿黑眼仁。还有个装扮成乞丐的老兵,居然还瘸着一条腿,也不知是怎么弄的。装扮成货郎的,居然真的搞到两挑子山货。拿着鞭子装扮成赶大车的。手里拿着个狗皮膏药装扮成江湖野郎中的,那几块狗皮膏药李得一要是没看错,是这趟带来的几条狼皮临时做的。还有俩人装作打把势卖艺的兄弟俩,一个拿着个大铁锤,一个扛着块大石头,俩人合伙表演胸口碎大石。真是一个赛一个的像,而且是越看越像。尤大,尤二更是本色出演,俩人换了一身短打扮,露出身上两臂膀的刺身花绣,充作来洛都混饭吃的打行打手。李得一扭头看了师哥一眼,张嘴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师哥,这这……”小刘医官嫩脸一红,说道:“咱们威北营日子紧吧那些年,弟兄们为了混口饭吃,为了把威北营维系下去,也没少干那些杂七杂八的行当,都熟,都熟,嘿嘿……。” 说着话,外面有人敲了敲门,小刘医官把门打开,这铺子的郭老板端着一大盆子熟羊肉阖杂粮饼子就进来了。把羊肉往屋中桌子上一放,郭老板开口说道:“弟兄们都饿着呢吧,赶紧吃,吃。这可是俺特意亲手整治地羊肉,味儿香着呢。”有跟他相熟的威北营老兵还开口笑道:“你这手艺可有些年没吃着了,也不知还跟当年一样不,来来都尝尝。”。小刘医官让弟兄们先吃着,自己叫过郭老板仔细询问了一番。 不多时,郭老板转身离去,李得一拉过师哥问道:“师哥,这郭老板……”小刘医官忙不迭点头道:“放心,他原也是咱威北营的老兵。”李得一瞪大了眼不信道:“他也是?他……”小刘医官叹了口气接着解释道:“狄大帅离开咱们威北营进京之后,头两年日子还凑合,可等狄大帅一死,兄弟们的日子便一日不如一日。那时候很多兄弟觉得呆下去了,也没有前途,便要求返家。当时师父咬着牙勒紧裤腰带,把全部家当都换了钱,给这帮兄弟发了安家费,后来这帮兄弟到了各地安家后,也一直没忘了咱威北营,这就是咱们威北营能搞到各地情报的部分因由所在。” 点点头,李得一压低了声音说道:“师哥,咱们的那些情报就靠着这些各地安家的老兄弟打听来的?”小刘医官点头说道:“最开始只是书信来往,后来师父让他们把各地官面上的事儿也说说,这才有了情报来往。至于传递的方式,没有师父的允许,我暂时还不能告诉你,等以后再让你知道。”李得一惊讶道:“这帮老兄弟也都识字?”小刘医官笑道:“那当然,他们都是当年狄大帅亲手训出来的兵,狄大帅秉持平周朝太祖的观念,坚持教兵士读书认字儿。不过这帮老粗大多也是笨的不透气,狄大帅在他们身上花费那么多心血,结果最好的也就认识百十个字儿,少有能把字儿认全乎了的。据师父说,你三爷爷当年更是让大帅不知骂了多少回,就是不肯认真学认字儿。” 李得一再次被威北营的老底子给震了一小下,忍不住道:“师哥,俺再问你个事儿,你可得跟俺说实话。为啥城门今天会戒严?师哥你好像早就知道此事……” 第五十四章 龙门一跃惊雷起 小刘医官听了师弟这话,咳嗽一声,严肃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也是时候告诉你了。”李得一瞅着师哥这么认真,自己也跟着整了整衣裳,然后拿手托住自己的下巴,低声说道:“俺准备好了,师哥,你说吧。”小刘医官瞅着师弟居然拿手托着下巴,好奇问道:”你拿手托着下巴干啥?“李得一拿手托着自己下巴,艰难张嘴答道:“俺这怕待会儿事要是太大了,再惊掉了俺的下巴,先拿手扶着点,免得待会出丑。”小刘医官点点头,伸出一只手帮着师弟一块扶着,说道:“这事儿确实有点大,师父接到消息时都震惊不已,我帮你一块扶着点,我怕你一人还扶不住。”李得一听师哥这么说,赶紧把下巴扶的更稳当了,老实坐那儿等着师哥后面的话。 小刘医官略一寻思,说道:“咱们这次来洛都,主要是因为师父接到消息,洛都守备王松城打算把侗王扶上帝位,在洛都登基坐殿。”说完这个重大消息,小刘医官就紧盯着师弟,想看看他的反应。李得一托稳了下巴,结果就是等来这么个消息,把手拿下来,李得一点点头:“哦,原来是这么回事,这么说平周朝又要有新皇帝了?”嘿嘿笑了一下,李得一弄出一副憨样儿接着说道:“其实刚出门俺就觉得不对了,看看师父给准备的东西,也太简单了。以前咱们冒充商队去草原的时候哪次准备的货物也比这次齐整。后来出了门,俺才发现师父这次派来的个个都是好手,都有一手绝活,你就看他们入城时各显身手吧。再说了,洛都城无缘无故城门处何必排查那么严格,连俺这个小子都被询问了一番才放进来,肯定是有事儿,而且是大事儿!”小刘医官点点头,说道:“确实是长能耐了,不错不错。我当初听到要拥立新君这种大事,还惊讶了好一阵子,你居然能这镇得住,真是长大了。去年中神城被攻陷了这事儿你也是知道的。” “这事儿现在全天下不都知道了么,突辽人干的好事!俺就是个庄户人,谁当皇帝关俺啥事儿?自打进了威北营,俺又不用交税,又不用服徭役,俺才不管谁当皇帝来。”李得一愤愤说道。本以为师弟长大了的小刘医官,听了他这番话,这才明白师弟为啥对新君登基这种事儿毫不在意。是啊,他现在亲人都死绝了,光棍一个,谁当皇帝跟李得一来有什么关系?“那你知道不知道平周朝天子窦弼到现在生死未知,几个月过去,如今东西两地都在准备着拥立新君了。”小刘医官把师弟拉到一处僻静的屋中,开始把事情的始末详细交代出来。“这洛都城的王松城便打算拥立十三皇子侗王。师父让我来看看事情到底如何,顺便看看这十三皇子是不是那块料,能不能成事。”李得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点头说道:“怨不得城门处排查的那么严,原来这洛都城就要变成皇城啦。那城门也就不是普通城门,正八经儿的龙门啊。弄半天俺费了大力气跃了一次龙门,哈哈。”到现在,李得一也没把谁当皇帝这种大事当成大事儿,还在琢磨为啥自己要费那么大劲才能混进城里。 小刘医官在屋中来回走了几步,说道:“师父嘱咐我们进城之后不要轻举妄动,先查探一番消息,观察观察形势,然后再做打算。等会儿我会让那些老弟兄出去转转,你就先不要出去了,消息查明之后往城外传递的事儿还得你去办,毕竟你现在是咱们中间唯一能四条腿赶路的。”李得一略一寻思,答应道:“那俺就在这里等着了,师哥你忙去吧。” 小刘医官带着李得一返回大屋中,对着众人简单交代了一番,便把他们都派了出去,到街头巷尾打探消息。李得一端着剩下的熟羊肉,又拿起两张大饼,到外面跟“悍马”和“四眼”两口子分着吃。小刘医官则把郭老板叫到一旁,两人秘密商议着事情。 天擦黑的时候,派出去的老兵慢慢都回来了。小刘医官把人都集中到大屋里,让他们挨个说说自己打听到的消息。一众老兵各自琢磨了一番,最后那个当过屠夫,卖过猪肉的朱大先开了腔,他咳嗽一声,说道:“我今日去肉市卖那口猪,不想这猪刚一挂上,就被一管家模样的汉子全部买走。我与他搭话,他说是府上今天要宴请宾客,厨子要做整只的焖炉烤猪,特意来买我这口刚杀的整猪。临行时,那人嘱咐我若明日还有整猪卖,可以直接送到王守备府上。现在的达官贵人都嫌猪肉腌臜,哪有吃猪肉的,只有寻常人家才吃猪肉。那王守备今日居然用猪肉宴客,我琢磨着肯定不是宴请城中贵人。”那老兵说完,就静静地坐那儿,等着小刘医官说话。小刘医官沉吟一阵,并没有急着说啥,示意其他人接着说。 这回开腔的是装扮成打卦算命瞎子的陈三,他开口说道:“我扛着卦旗四下里转了转,还真让我打听到个了不得的信儿。据说这个王守备的府上最近正在大肆征召各类江湖术士和懂命理八卦的道士。我打算明天就去那守备府附近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混进那王守备府中。”小刘医官听了这话,点头说道:“可以,但须得小心行事,不必冒险打探那王守备府中隐秘,随意听得一些消息即可。毕竟我们此次前来只为探查,一切大事还要等回去之后,由师父老人家与三位把总商议决定。” 后面的八个老兵,却都没有打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只说街面上今日来往的富贵人家着实不少,看样子都是从别处赶来的,还都带着不少护卫,光今天下午就见了十几波贵人。小刘医官听了,开口问道:“可有看到一个骑着胭脂马的美貌少年带着个骑匹大黑马的黄毛小子经过?”这话问出来,那个街头耍把式卖艺表演胸口碎大石的老兵连忙点头,说瞅见过。“他们果然也是冲着此次拥立之事来的。”小刘医官沉吟了一句,便不再多说。 李得一也坐在屋中,静静听着,可又听不明白,到最后索性自顾自地闭着眼开始修原气。等李得一再睁开眼,屋中的人不知何时已经全走光了,瞅瞅外头,天已经漆黑一片。李得一推开门就往外走,结果门一推开,把李得一吓得又一个高跳回了屋里,外面“悍马”和“四眼”两口子,一脸哀怨地在门口守着,尤其是“悍马”那小眼神简直了,饿得眼睛都跟“四眼”一样,要发绿光了。 肚子咕咕叫了两声,李得一小脸一红,故意大声说道:“俺这是刻苦修行忘了时辰,这才过了饭点儿!你们别这么瞅着俺,又不是不给你们饭吃!走走,这就带着你们吃饭去。一个个就吃来劲!”说这话,李得一也是脸皮厚到一定数了,他自己吃起来就一个人顶好几个不说,每次吃饭都格外卖力气。“悍马”猛地打了个响鼻,表示出自己的不屑。李得一没理他,径直往前面的厨房走去,进了门,果然给他留了饭。晚饭是猪肠和羊杂碎炖的汤,主食是郭二得特意准备的白面馍馍,这可是好东西,李得一在威北营别看常有肉吃,白面馍馍轻易也吃不上一回。李得一能捞着白面馍馍吃,还是拖了一干老兵的福,他们与郭二得多年未见,郭二得特意换了这白面馍馍来,好好款待各位老兄弟。另外还有几大块羊骨头肉,李得一把羊骨头给“悍马”和“四眼”两口子分了,自己就着杂碎汤沾着白面馍馍吃了个饱。 如此一连三天,皆无甚事,李得一每天就是吃饭和修原气。第四天早上,天还没亮,小刘医官就把李得一叫了起来,“你今天去城外看看,告诉城外的兵士买盐的事情还得几天,叫他们耐心等待。”李得一在城中哪也不能去,早就待的无聊了,这下正好能趁机出城放放风,自然是满口答应,恨不得立刻就走。小刘医官一看师弟那一脸跃跃的样子,就知道这几天把他憋坏了,摆摆手,让师弟立即出发。 李得一走到门口,小刘医官又喊了句:“去锅屋揣两张饼,抓把羊肉包上,等会还要赶三十里路。出城时走南门,南门都是些贩夫走卒进出,检查的也松些。”头也不回地应了句“按知道了。”李得一扭头奔着后厨就去了。李得一捎上饭,就去叫“悍马”。“悍马”听说要出城,也撒开了欢,围着李得一直打转。“四眼”也过来拿头蹭李得一的腿肚子。李得一瞅着这两条狼,眼珠子转了转,去屋里拿出一个大黑口袋来,里面装上些稻草充起来,让“四眼”两口子钻了进去,再把口袋往“悍马”背上一放,李得一头前领着“悍马”就往城门走去。 南门果然尽是些小商小贩进进出出,守门的兵士盘查也不仔细,大略看两眼就放过了。李得一没费什么劲就出了城门。出了城门,李得一继续往南走了一段,看周围没什么人了,一拐弯上了一条小路,调头往北面开始狂奔。在城里憋了几天的“悍马”这会儿也是来劲了,撒欢地猛跑,放出来的“四眼”两口子跟在后面追的那叫一个欢实。以“悍马”的速度,三十来里路实在不算什么,没多会儿就跑到了。 循着沿途树木上留下的记号上了山,交代完了师哥的吩咐,李得一就有点懒懒得不想那么快回城,纵着“四眼”两口子,这天剩下的工夫光忙着逮兔子和山鸡。在山里美美的吃了顿烤野味儿,直到天擦黑,李得一带上剩下的十几只兔子山鸡,这才动身回城。又从南门入了城,不过这次却不是从铺子正门返回,而是走后面僻静小巷子旮旯里的一个小门进了院子。 三长两短,敲了敲门,小刘医官从里面打开门,谨慎地左右观望了一番,这才把李得一让进院里。简略问了问城外的情况,小刘医官说道:“待会吃了晚饭就来堂屋,今晚有事儿要商议。”李得一心虚地答应着,讨好的笑道:“师哥,俺出城逮了些兔子山鸡,你让后厨给做了吧,今晚上吃点野味儿。”小刘医官本就是看师弟无事可做,闷的无聊,这才放他一天风,让他出去送信儿,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你自己送过去。怎么做你自己拿主意,这种小事还要问我。”说完,扭头进屋不知忙活什么去了。 吃罢了晚饭,李得一来到大屋里,人已经都到齐了。小刘医官对陈三说道:“你把你这几天在王守备府中打听到的事儿跟大伙说说。”陈三略一寻思,开口说道:“三天前我与小医官商量过后,便依计行事,在那王守备大儿子王勇的必经之路上摆了个挂摊。单等他经过时,我故意说了句‘贵人啊。’让他听了去。那王勇果然中计,下马来招呼我过去问话,问他贵在何处。我故意卖了个关子,只说他将来贵不可言,有潜龙之相。听了这话,他当即便把我请入了府中。我入府后发现,那王守备府上居然专门腾出一个院子,安置我们这些江湖术士,和懂命理的道士。我偷着扫了几眼,都跟我一样,不过是些会察言观色旁门左道的江湖骗子,只有一个叫袁推背的道士似是真有真本事的。然而这位袁道爷年轻气盛,仗着有本事,说话就硬气的很,从不说溜须拍马的话,故而并不得王守备看中,在府中就备受冷遇。”说到这儿,陈三咽了口吐沫,接着说道:“后来那个王守备的儿子王勇来找我问话,我好一顿溜须拍马,把他伺候的舒舒服服的,他便满口称赞我是有真本事的,说是要把我引荐给他父亲。后面两天,我就一直小心着,防止自己露馅。我感觉到有人一直暗中在盯我的梢,试探我是否真瞎,是否真是世外高人。” 陈三接着说道:“到了第三天,那王守备居然真的亲自接见了我,而且一开口就问我天下大势如何。我就拿着从孙老军师那儿背来的套词儿对付他,间杂拍他两句,没想到最后居然把他说的大喜。他一番试探过后,直接屏退左右,秘密询问我拥立之事吉凶如何。我知道这是到了要命的地儿了,只说前程似锦,然后就推说时机未到,天机不可泄露,闭口不言。我让他当夜子时入我房中,到时自有天机显现。他听了此话,当场赏了我一百枚银钱不说,还说以后等拥立成功了要推荐我当国师。当天晚上,我使出老把戏,留下了一张无字天书在桌子上,旁边用刀在桌上刻出‘入火乃现’四个古体篆字,然后把门从里面反锁住,使钩锁直接从窗子翻了出去,再把窗也别好,绕过值夜的守卫直接跳出了守备府的院墙,趁着夜色溜了出来,我在外面又藏了一天,把算卦那身行头都烧了,重新换了套衣裳,今天才从小门回来。”话说到这儿,陈三就停住了。装成卖猪肉屠夫的朱大接着说道:“怪不得今天白天街上到处传传说守备府来了真神仙,留下火中现真迹的无字天书一页,老百姓都传神了。”小刘医官略一寻思说道:“陈三你剩下几天就不必出门了,在家里养精蓄锐,等买完盐,咱们这趟出来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威北营的众人都熟悉各自的勾当,自然是无甚疑问,只有李得一听得云山雾绕,忍不住开腔问道:“陈三哥,你说的那个‘火中天书’是怎么回事?俺头一次听说。”陈三开口解释道:“那不过是个小把戏,一个老江湖骗子鼓捣出来的机巧,当年咱们威北营逮住了他,从他口中撬出了内里的机关。其实就是使特制的药粉在纸上写字,平时看不出来,用火一烧就显出了字迹,可那字是写在纸上的,纸遇到火不一时就要烧光,自然显得神神秘秘的。”“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李得一这才明白了,接着说道:“师哥,俺这回知道你为啥说咱们差不多该回去了。”小刘医官笑道:“噢?你说说看。”挥挥手示意其他人都回去歇息。 李得一摇头晃脑道:“俺曾经看《太祖定乱演义》,那上面太祖说过‘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这个王守备准备干拥立新君这种大事,一不操练兵马,二不奖赏将士,笼络军心,三不联络地方豪绅引为奥援。居然只请来一些江湖术士卜算吉凶祸福,这哪是能成事的样子。咱们威北营一个稍微懂点把戏的老兄弟就能把他唬的一愣一愣的。此人看似手握重兵,行事阴狠毒辣,实则连村中老妇都不如。这种人早晚都得败亡,不必再留意了。” 听了师弟这番话,小刘医官忍不住笑道:“好哇,好哇,师弟你这书没白看,知道琢磨书中的道理,说得好,说得好。这个王松城先是以下犯上,叛乱囚禁上司,接着便是企图拥立新君,豪赌一把泼天的权势富贵。可观此人行事,实像个妇人一般,欲谋大事而贪小利,许诺的奖赏不去兑现,反而学那些无知妇人求签卜卦,实在是让人失望之极。我这些天还探听到此人最是反复无常,答应手下兵士的奖赏经常拖欠不说,对兵士也苛责的很,动辄随意打杀。而且事无大小都要插手管上一管,搞得众兵士常常劳累不堪。他军中有许多将官已然对他心生怨恨,可笑其居然自诩英明神武,秉烛明照,手下人无法欺瞒他分毫。其人行事如此,我们也不必在此多留了,早早采买完盐货,早早回去。” “啊呀,可算是能回去了,在这城里呆着哪儿也不能去,可闷死俺了。”李得一忍不住开心道。小刘医官正色道:“先别高兴地太早,采买盐货这件大事明日就要操办起来,需认真准备,切不可出现纰漏。明天你换身衣裳,跟我去盐市上转转。” 李得一好奇道:“师哥,这盐市是个什么名堂?俺们庄里买盐都是等赶集的时候找挑担子卖盐的贩子买点就算了,这盐还有专门的盐市?俺还以为这次出来买盐就跟俺以前赶集一个样。”小刘医官听了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这里是西京洛都,你以为是你们庄啊。这盐市也是平周开国太祖皇帝下令开设的,各地首府都有专门的盐市,贩盐者无论大小,都需在盐市有个铺面以便朝廷管制。据地方志上记载:平周朝开国之初,由于常年战乱导致各地盐价居高不小,百姓怨声载道,盐商则趁机大发其才。有的盐商之家财,甚至富可敌国,盐商生活之奢侈,更是令人咂舌。曾有位盐商行首,他吃一顿蛋炒饭居然就要五十枚银钱。” “一顿蛋炒饭五十枚银钱!俺的娘啊,这是咋吃的这么多?这盐商肯定是修原气的,比俺吃的都多!不对,五十枚银钱,买猪能买三头还有余,这比王大胖子都能吃啊!”李得一惊诧道。 第五十五章 成大事者 小刘医官抬手给了师弟脑门一下,说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能吃?!那些盐商不过是寻常人,根本不修原气,哪能吃那么多,他就吃一碗饭!” “啊,啥?就一碗蛋炒饭就五十枚银钱!?吃一碗枚银钱有没有五十?”李得一伸手托住自己的下巴,失声惊讶道。 “他这碗蛋炒饭米都是用的最好的玉晶米,而且每一粒都要用蛋黄打出的蛋汁泡透,这样炒出来,粒粒金黄,犹如一碗金沙一般。而且他使的鸡蛋也不是一般的鸡蛋,那是平日里专门用人参,苍术,虫草等名贵药物喂出来的鸡下的蛋。” 李得一听了之后,惊的直接说不出话来了。小刘医官道:“盐价泛滥搞得民不聊生,为了休养生息,后来太祖便下了规定,各地首府建成盐市,专供盐商前来卖盐,若不来的,即视为私盐贩子,抓到一律处死。等把这些偷贩私盐哄抬盐价的盐商狠杀了一统,他们这才老实了,都在盐市上开了铺子。太祖趁机颁布了统一的盐价议定章程,并勒令盐商们遵守,规定大盐商只有在盐市上才能卖盐,这才使盐市制度渐渐稳定下来,因为大盐商都在盐市集中卖盐,盐价也就得到了控制。不过时至今日,随着纲纪败坏,受到暴利驱使,私盐又逐渐泛滥开来,这盐市上的盐商基本家家都暗中偷着卖私盐。咱们今天要打的,正是这些私盐的主意,待会儿注意随机应变。” 第二天,大清早儿,小刘医官就把李得一叫了起来,师兄弟俩吃罢了早饭,开始拾掇准备出门。 “等会儿你得跟我配合演出戏,知道不知道?”小刘医官临出门对着师弟吩咐道。“你说咋演吧,师哥。俺都听你的。”小刘医官抖了抖宽大的袖口,说道:“穿紧袖的衣裳惯了,还真穿不惯这宽袍大袖。待会等咱俩到了盐市,我一踩你脚,你就说‘少爷,崔老太爷吩咐过不让说这些’还得带上一副着急的模样,知道不?”李得一点点头:“师哥,俺给你学学,你看看像样不。”接着就皱着眉头,瞪着眼,伸手拉拉师哥的衣袖,用急促的声音把话说了一遍。 小刘医官满意地点点头:“悟性不错,学的挺像。待会儿声音不用这么小,得刚好让那卖盐的店家听到,懂么?”李得一笑嘻嘻说道:“俺懂。话说回来,师哥,你今天这套衣裳以前从没见你穿过啊,啥时候买的?真好看。”小刘医官摸了摸身上挂着的那块玉坠,说道:“你还记得被咱们抄家那个震半县不?就是从他家里抄来的,这套衣裳可是绸缎的,你再看看这玉坠,少说也值三百枚银钱。要不是为了今天这出戏,师父他老人家还舍不得拿出来让我穿呢。” 听了这番话,李得一惊道:“对啊,俺怎么没想到啊,等回去了,也找师父讨几件好衣裳穿穿。”小刘医官忍不住敲了他脑门一下说道:“平日里哪能穿这种衣裳,在营中,咱们天天要忙的事情多着呢,你每天都要给孩子们上课,自己还要修原气,打熬气力。这身衣裳穿上,没两天就得穿破了,你舍得?”李得一丧气地点头道:“可惜了,这好衣裳俺没法穿。”小刘医官把眼一瞪:“这衣裳除了穿着像个大家公子,啥作用也没有,挂着这玉坠还碍事,你当我愿意穿。” 师兄弟俩出了门,小刘医官在前面走着,李得一在后头心不在焉地跟着,一路上都在纠结那身华美的绸缎衣裳。走了一阵,小刘医官忽然停住了,李得一正在后面奄头搭脑的跟着,没注意直接撞师哥身上了。小刘医官伸手一拉李得一,压低了声音说道:“倒地儿了,注意着点。”说罢,抖了抖袖口,整了整衣裳和玉坠儿,装出一副公子哥的模样,一摇三晃地走进了盐市的街口。李得一目瞪口呆的瞅着忽然之间变了副模样的师哥,发着愣在后面跟着,真像极了一个傻乎乎的小跟班。 小刘医官在几家卖盐的摊子和铺面之间转了转,心中便有了计较,心道:师父果然料事如神,这些盐商知道如今世道将乱,都打算趁机大捞一笔,肯定全都偷着囤积了不少私盐货,市面上看着存货不多,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小刘医官定了定神,瞅准一家最大的铺子‘百味先’,直接就走了进去。铺子里使木盒盛满了各式的盐,供人挑选。小刘医官粗略瞅了一眼,从粗盐到精盐,再到上好的河西青盐,得有十几种。吃惯了粗盐的李得一显然也是头一回见识到这么多种盐,都看不过来了,好歹他今天仍旧穿着那是旧衣裳,比着小刘医官,一看就是个小厮,所以根本没人注意他。别说李得一,便是装成世家豪门公子哥模样的小刘医官,那店中的伙计到现在也不曾过来招待。 这些盐商大多富甲一方,能在这寸土寸金的洛都城中开起这么大一个铺面,背后的关系肯定小不了。能给这样的大盐商当掌柜,各色人物自然是见识的太多了,对这种一看就是大家族出来的公子哥,也就习以为常了。小刘医官装模作样地走到柜前,大声问道:“店家,这盐怎么卖?”不多时就跑过来一个勤快的小伙计开始给小刘医官介绍起来,小刘医官也装模作样站旁边听着,听了好一阵儿,这才大咧咧开口说道:“这些大块粗盐,给我来一大包,这上好的河西的青盐也给我来一大包。”一大包盐按照平周朝覆灭前的规定,正盐和余盐总共合一起是三百五十斤,也就是一引。 那伙计看着这公子哥的模样和身上的穿戴,原以为是来了大客户,不曾想费了半天口舌,却只买两大包盐,那股子热情劲儿直接就没了,反倒弄出一副不爽利的表情来。小刘医官看着这伙计的模样,装出一副不悦的样子,大声斥责道:“你这副上吊要死的样子弄给谁看呢?小爷我这是买回去看看样子,若是你家的盐货好,等我再来,就要采买上数十万斤的盐货。”说着话,脚底下偷着用力猛踩旁边正傻站着的李得一。李得一吃痛刚要喊,随即看到师哥偷着一挑眉毛,反应过来,赶紧上前一拉师哥的袖子,皱着眉头,控制住声音,故作紧张地说道:“少爷,家里崔老太爷叮嘱过不让说这些。”小刘医官配合着故意做出失言的样子,赶紧伸手捂住了嘴。 “等会儿你们把这两包盐给我送到富贵楼去,就说是特等上房甲字号客人的货物,到时自然有人接手。”说着话,小刘医官直接从李得一身上拿出一个钱袋,抓出一把枚银钱,大略看看有五十多个,随意往柜上一放,说道:“甭找了,剩下的等把这两包盐送了过去,算奖你们跑趟腿的。”说完直接转身往外就走,李得一兀自在后面傻愣愣地跟着。 小刘医官带着李得一出了门,三晃两晃走出了盐市。等一走出来,李得一终于忍不住了,走到一个拐角,瞅见周围没人,一把拉住师哥的手腕,问道:“师哥,你啥时候在俺身上放了个钱袋,里面还装着那么多钱?俺咋一点不知道?”小刘医官嘻嘻笑道:“那不过是耍了个小把戏,大户人家的公子哪有自己装钱的,明明个个都富的流油,却偏偏嫌弃钱臭,都把钱放小厮身上。咱们做戏当然要做全套么。”李得一忍不住拿手在自己身上一顿乱摸索,摸了好一阵,才确认那真是师哥的把戏,自己身上却是没带一枚铜钱。 抬头看了看天色,小刘医官说道:“晌午了,走,今天晌午师哥带你去吃点好的去。”李得一似是想起来什么,拉住师哥急急地小声问道:“师哥,师父不是让咱们买盐么,你这才买了多少啊?差得远呢,买这点儿回去,没法跟师父交代啊。”小刘医官淡定的说道:“你就放心等着吧,师哥耽误不了正事儿。走,先跟师哥去吃顿好的祭祭这五脏庙。今天带你见识见识这洛都城的繁华。” “师哥,别急着吃啊,你先给俺说说,咱们啥时候在那什么富贵楼还订着客房了?俺咋不知道。”李得一跟在师哥后面焦急地催问。小刘医官在前头大步走着,头也不回道:“小点声,你师哥我都安排好了,把搁肚子里心吧,跟我走。”李得一见师哥信心满满,也就不再多话,老实在后面跟着师哥往前走。 沿着街市走了一阵,俩人就来到了著名的洛都城东市。小刘医官带着李得一直接来到一座大酒店前,这酒楼足足有三层高,目测得有七八仗。李得一抬头仰望着,满脸的惊异,之前他见过的最高的建筑,也就是突辽人那座统万城的城墙了。可眼前这座酒楼,单论高度居然比那统万城也差不了多少。“凌云楼”李得一抬起头,看着那挂得高高的牌匾念道。 小刘医官人此时已经进了大门,扭头发现师弟还在外头仰着脖盯着这酒楼发傻,叹了口气,又出去把师弟拽了进来。进门后,自然有伙计过来招呼,小刘医官本打算挑个三楼靠窗的桌,可惜三楼今天被人整个都包了,最后只得挑了个二楼的桌位。点菜的时候,小刘医官报的那些个菜名,李得一是听都没听过。等师哥点完菜,李得一已经流了一桌子的吃水,小刘医官拿眼一瞪师弟,斥责道:“瞅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赶紧擦擦,这菜都没上呢,你淌什么吃水?!” “师哥,这些菜俺是一个都没吃过,不过光听这菜名,俺就知道肯定好吃,你可不兴笑俺没出息。俺长这么大,可是头一次进这么好的酒店。”李得一边擦嘴角的吃水,边红着脸说道。李得一说完这番话,就尽量摆出一副规矩的样子出来,可惜他这幅模样只持续到菜端上桌为止。吃惯了威北营营里大锅饭的李得一,还是头回见到做的这么精细的饭菜,刚开始只是用筷子夹一点尝尝,等吃出好吃来了,就顾不得了,到后来嫌弃筷子一次夹的太少,居然直接下把抓。 吃的满脸都是菜汤,两手胶粘,李得一抬头再一看师哥。小刘医官这时吃的也是飞快,但是人家是用筷子吃的,吃的还一点都不比李得一少。李得一这堆了一堆鸡鸭骨头,小刘医官那儿也只多不少。李得一瞅瞅师哥那文雅的吃相,又瞅瞅自己,叹了口气,拿过桌上的手巾擦了擦,开始学着师哥老实用筷子叨菜。可这一学,李得一吃菜的速度就慢了下来,眼瞅着师哥把一个大红烧肘子都要吃完了,自己才夹了几筷子肉下来。忍不住就要把筷子一摔,再上手抓,这时多亏小刘医官说了句:“放心慢慢吃,今天管你吃个够,吃完了师哥再点就是了。慢点别噎着,今下午没别的事儿了。”李得一这才重新捡了起了筷子老实叨着肉吃。这回李得一也学精了,居然灵机一动,开始尝试用和合境的原气修为来控制着右手使筷子,这下果然效率提高了不少,虽然比不上师哥,可也慢不多少了。 师兄弟俩吃的可欢了,桌上的菜不知不觉都换了三次了。上菜的伙计都傻眼了,时不时的就拿眼瞅这年轻主仆二人的肚皮,心里琢磨着,“那么些个饭菜下肚,都吃哪儿去了,肚子咋不见涨呢。” 正跟第三盘清蒸浊水河鲤鱼较劲呢,李得一耳朵里就听到楼上有了喝骂的动静传来,他也没多理会,只管埋头接着吃。小刘医官一戳吃得正欢的师弟,问道:“吃这么多油水下肚,腻歪不?”李得一摸了摸吃的油乎乎的嘴巴子,说道:“还真有点。”小刘医官扭头喊道:“伙计,再来两壶消食的好茶。” 不多时,就有人端着两壶刚沏的好茶从楼下送了上来。走到二楼的楼梯口时,那送茶的伙计一不注意,被一个从三楼楼梯上滚下来的壮汉直接压倒了,这一摔,两壶好茶全被被摔碎了,茶水撒了一地。 听到茶壶摔碎的动静,李得一手上才停止往嘴里扒拉,扭过头看看怎么回事,嘴依然不停的吧唧着。正对着楼梯口坐着的小刘医官早就看见了,对着师弟使了个眼神,李得一摸了摸油乎乎的双手,站起身走了过去。被压住的伙计这会儿也有点慌,忙不迭地解释道:“是这壮汉碰倒了俺,这才打碎了小哥儿的好茶,不怨俺事。”李得一没说什么,把压在伙计身上的壮汉挪开,又把伙计扶了起来,说道:“你下去吧,这事儿不怨你。”小刘医官随手拽住一个在二楼跑腿的闲汉,手中拿着一枚银钱在那闲汉眼前一晃,问道:“今天是谁包了三楼的场子?” 那闲汉见是一枚银钱,张口就答道:“听说是王松城的二儿子王颂理包场,宴请来到洛都城的各门阀世家公子。”小刘医官把手一松,那枚银钱分毫不差的落入了闲汉腰里。李得一瞅了两眼那壮汉,发现其居然是被人用原气直接震昏过去。李得一忍不住就抬头往三楼望了望。 三楼这时又传出了动静,耳听一个秀气的声音带着恼怒说道:“我今日还有要事在身,先走一步,还请衙内不必挽留。”接着就有人咚咚咚快步踩着楼梯下来了。李得一循着声音抬头一看,正是在城外见过一面的那个漂亮公子哥儿。 楼上这时又传来一阵急切的声音,“我与贤弟一见如故,贤弟何不留下,今夜就到我家中与我促膝长谈,咱们抵足而眠,也好让为兄略尽地主之谊。快,快赶紧拦住他。”那位漂亮公子刚走到二楼楼梯的转角,转身就下了一搂,身后就追出一位身手迅捷的壮汉,眼瞅就要来追这位漂亮公子。 小刘医官咳嗽一声,李得一扭头看到师哥正在示意自己拦住那护卫。李得一没多想,往前一迈步就堵住了楼梯,对着那护卫朗声说道:“先赔了我们的两壶好茶再说。”说罢,张手拦住那护卫,大有不给钱就不让过的架势。 小刘医官见师弟已经拦住了那护卫,便直接翻身,从窗户跳了出去,稳稳地落在了酒楼的门前,站在那儿等着那位漂亮的公子从里面走出来。等那位四公子从酒楼中走出来,小刘医官直接拦在他身前,笑眯眯的一抬手:“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四公子去也匆匆却是何故?” 这位漂亮的四公子听了这话,没想到直接红了脸,恼怒道:“休要再提此事!”说罢,一拱手,气冲冲地径直离去。小刘医官也不以为意,抖抖衣袖,怡怡然走回二楼,到楼上一看,师弟已经跟那护卫动上手了。 小刘医官略略看了几眼就知道那护卫虽说也是气壮境,但并不是师弟的对手,转头付了饭钱,吩咐伙计把剩下的饭菜打包。 旁边李得一与那护卫正打在一起,仔细瞅瞅李得一的招式,居然带着几分太祖钦定第三套广播健身拳的架势,一拳一脚都是直来直去,毫无花哨。这主要是李得一最近练这套拳练的多了,打着打着不由自主就带上了架。两人打起来没有什么花架子,简单直接,拳拳到肉,力气都差不多,李得一明显更灵活一些。 那护卫仗着身高臂长,频频对李得一使出杀招,上面虚晃一拳,封住李得一的视线,底下紧跟着就是撩阴腿。李得一反应更快,直接把左手一抬,正好架住对手的手腕,半边身子行随意动往,右脚猛往右侧跨了半步,身形随即右移,毫厘之间避开这撩阴脚。那护卫没料到李得一身形如此之快,来不及反应,便被李得一近了身。说时迟那时快,李得一右手紧跟着就钻入那护卫的空当,伸向了那护卫的脑袋,使劲猛地一抓!紧跟着李得一喊了句:“你给俺躺下吧。”接着就听见那护卫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哀嚎,捂着半边脑袋,血流了一脸,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在旁边观战的小刘医官看到师弟这招,直接嫩脸一红,忍不住把头扭向一边。李得一出手制服了这护卫,正要转身叫师哥走人,就听楼上传来一句喝骂:“你他娘好大的狗胆,竟敢伤我的护卫!” 第五十六章 欺软怕硬 “来人给我教训这个小子,竟敢打伤我的护卫!”那衙内高声叫嚣着,随即身后就冲出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奔着李得一就来了。随着这话,那衙内身后还走出不少一看就是世家公子摸样的人来,都在那儿兴致勃勃地站着,打算看场热闹。 千军万马中都冲杀过几个来回的李得一,哪会被他这几个护卫唬住,当即就准备迎上去。不想自己刚一动,就被小刘医官拦住了,“这个我来,你不是他的对手。”小刘医官说着话,伸手把师弟护到身后,师兄弟俩直接退到窗口,小刘医官转身就从窗口跳了下去,李得一不明白师哥为啥说要上反而跳楼走了,只好紧跟着跳了出去,俩人从酒店中跳到了街面上。 王衙内显然没料到这俩人一转眼居然跳窗跑了,气急败坏地喊道:“追,别让他俩跑了。”那个一脸凶相的护卫紧跟着从窗口也跳了下来,其他三个护卫则没这么大本事,老实地顺着楼梯跑了下来。 小刘医官扭头对师弟说道:“这个满脸横肉的我来,其他的都是些小杂碎,都交给你拾掇了。”这话刚好被跳下来的那个凶汉听到,喝骂道:“好嚣张的小子,今天叫你知道知道爷爷我的厉害!”这话骂玩,那凶汉一落地,立马奔着小刘医官就冲了过来。 不慌不忙把袖子挽好,小刘医官猛一扭身避开这合身猛撞过来的凶人,偷着把脚一伸,正好勾住那凶汉的脚脖子。那凶汉顿时收不住势,眼瞅着就要摔个狗吃屎,那凶汉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居然凭着腰身上的力气,硬生生止住了下跌的势头。这凶汉刚一交手就险些吃了这么个大亏,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单腿发力,腰一拧扭身朝着小刘医官一脚踢来。小刘医官似是要与他戏耍一番,居然也来了个险险躲开。这凶汉这招却是个二踢脚,见第一脚不奏效,原本的支撑腿骤然发力跃起,朝着小刘医官又是一脚。李得一在旁边看着,心说:怨不得师哥要亲自动手,俺还真对付不了他。这人看着凶横,实则速度极快,怕是气壮境已然大成,就凭俺现在这点水儿,根本都看不清他的动作。 小刘医官与这凶汉打在一起,李得一站在酒楼门口等其他护卫从里面冲出来。没过一会儿,那位王衙内带着他的护卫就从里面冲了出来,瞅见李得一,二话不说招呼手下人就上。 这位王衙内不长眼色横行惯了,他爹给他配的这些亲护卫却都是些好手,刚才李得一几招就把副队打趴在地,右耳朵给整个撕掉了,这些护卫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王衙内做惯了仗势欺人的勾当,这些护卫可都是识货的,平日里没少见副队的本事。这少年能轻松把副队撂倒,收拾他们估计也费不了什么事。故此,虽然王衙内大声叫嚣着,可这些护卫仅仅是谨慎的隔着五六步把李得一半围了起来,却没一个敢上前先动手的。 李得一瞅见这些护卫害怕的样子,就知道自己不用动手了,嘿嘿一笑,转头又去望望师哥打的怎么样了。凭李得一现在的本事,根本还看不清楚俩人打斗的情况。只看到两人打斗处,地上铺的青石条全都已经碎裂,耳边不时传来两人拳脚相撞的碰,碰声。李得一掂量掂量自己的本事,知道自己即便上去也是白送,只能老实站在外面干瞅着。 没过一会儿,李得一瞅见师哥身上猛然浮现一层白光,这层白光一闪而逝,紧跟着就看到两人身形分开,小刘医官潇洒地拂袖而立,而那个凶汉这会儿已经没了刚开始的威风,半跪在地上,满脸直冒冷汗,咳嗽了一声,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这口血吐出来,这位凶汉才缓过来这口气儿,站起身满脸横肉哆嗦着问道:“可敢留下姓名,日后说不得还要讨教。”小刘医官笑道:“我与这位兄弟今天只是小试身手切磋了一番,大家不要伤了和气。我的这位书童不懂规矩,手下没个轻重,打伤了你们的人,实在对不住,这二十枚银钱权作药费了。”说着话,取出二十枚银钱,丢在了那凶汉面前。那凶汉看着小刘医官把钱丢在了地上,脸上的横肉又抖了抖,却硬生生强忍住了没发作。 这个空挡,酒楼里的伙计手里拎着个食盒追出来了,“客官,这是您的食盒。”小刘医官使个眼色让李得一过来,对着王衙内众人拱手说道:“我是崔平仁,现住在富贵居,随时欢迎各位再来拜访。”那凶汉看着粗犷的一个人,没想到心还挺细,听到这话,眼睛眯了一下,追问道:“敢问是哪个崔?”“清河崔。”说完,小刘医官叫上师弟,带着酒楼的伙计,径直就走了。 王衙内在后面看着,一看人要走,正要叫嚣,却被这凶汉护卫赶紧站起身拦住了,小声耳语了一番。王衙内虽然横,但人还没傻透,听了护卫的话之后,眼珠子转了转,悄没声地带着人也走了。王衙内身后前来赴宴的那帮世家公子一看没了热闹,饭也吃不成,便各自散去了。 小刘医官带着师弟刚走,不远处一直盯梢他俩人的几个闲汉也分做了两拨,一拨接着盯梢,一拨匆匆返了回去。小刘医官转过街角,就让酒楼的伙计把剩下的饭菜全部施与街边的乞儿,然后把伙计打发了回去。李得一还舍不得呢,嚷道:“师哥,这顿饭不少钱吶,就这么……”小刘医官瞅了他一眼,说道:“我估摸着,用不了几天,这洛都城就要把所有的乞儿都赶出城外了,新天子登基,脚下怎么能有乞丐。现在让他们吃顿好的吧。”说着,给师弟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再多嘴。 随意瞅了瞅身后,发现那几个盯梢的都没跟上来,小刘医官笑了笑,带着师弟绕道返回了十字街郭二得熟羊肉铺。进了门,李得一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师哥,刚才你为啥让俺动手打那护卫?”小刘医官笑道:“为啥?为了让身后那些尾巴相信咱们真是清河崔家的人,相信咱们确实是了不得的门阀世家弟子。先别说这个,你那招揪耳朵是跟谁学的?”李得一听师哥这么问,嫩脸一红,说道:“师父没教过俺这招,俺是……”小刘医官把眉毛一挑:“偷着从我这里学来的?好哇你……!”说着就要动手揪李得一的耳朵。李得一知道自己躲不过去,干脆直接求饶道:“师哥,好师哥,你轻点……啊,啊疼啊。俺当初偷学也是觉得这招好使,你看俺怎么躲都躲不开。”小刘医官佯装怒道:“我的脸都被你丢光了,好的不学,学这招干嘛?!难道你以后上了阵与人厮杀,也要去揪人的耳朵么?”李得一傻乎乎地点点头:“师哥你说的对啊,这招这么厉害,拿来对敌岂不是要了命了?!”这傻话一出口,自然又惹得小刘医官手上多使了两分力气,李得一就只剩下‘哎呦’了。 与师弟闹了一阵,小刘医官忽然惊觉自己这样也没个当师哥的样子,就停了手。李得一拿手揉着那只被明显揪大了一圈的耳朵,埋怨道:“师哥,你下回揪俺这边这个,俺现在都一个耳朵大,一个耳朵小了。”“讨打!”“俺不敢了……”李得一抱着脑袋在原地蹿了一圈,忽然挺住了,张嘴问道:“打了那王衙内的护卫就能让他们相信了?能行么?”小刘医官喝一口热水,笑道:“那王衙内他爹是谁?是守备王松城。那王松城马上就要拥立新君的,水涨船高,这王衙内恐怕现在就是这洛都城内第一等的衙内了。刚才你也瞅见了,他那俩护卫队长,一个是初入气壮境,另一个气壮大成,差一步就要迈入俱五通境的好手。这洛都城内大小的富贵人家,恐怕没有不认识这俩护卫的。王衙内手下最厉害的俩护卫都被咱俩打趴了,你说这些富贵人家会怎么想?” 挠了挠脑袋,李得一寻思了寻思道:“说明咱俩比他那俩怂包护卫厉害!”小刘医官点点头,示意师弟接着往下说,结果李得一这句话说完,后面就再也想不出来了。小刘医官等了半天,也没等着师弟后面的话,恼怒道:“你忘了我曾跟你说过修原气的事儿了?” 经师哥一提醒,李得一这才想了起来,赶紧说道:“噢,噢,师哥你说的是豪阀世家培养家中后辈子弟修原气的事儿?啊,俺懂了!咱俩这么厉害,还都不到二十岁,这世上也只有豪阀世家才能培养出这样的后辈。咱俩今天露了这么一手,他们自然更是相信,咱俩是那个什么清河崔家出来的。”听了这番话,小刘医官哼哼两声,说道:“算了,这次就算叫你蒙混过去了,若是你连这一层都想不到,就枉费了师父这些年倾尽咱们威北营的资源栽培你。”李得一腆着脸笑道:“这还得是师哥教的好,哈哈,哈哈哈。师哥,接下来几天咱们干嘛啊?” “接下来?那就是吃喝玩乐,必须装的像个世家子弟的样子么。” “师哥,那要不少钱吧?今天那顿饭就花了不少钱,啧啧,要不咱们省省吧?”李得一想到接下来要花的钱,过惯了穷日子的他忍不住就心疼起来。小刘医官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淡淡说道:“放心,现在花出去的钱,都是为了将来能成百倍的赚回来。” 看着师哥信心十足,李得一也跟着放心下来,豪气的把桌上的热茶拿起来一饮而尽。结果刚喝完,小脸就拉下来了,捂着肚子说道:“师哥,茶水凉了。刚吃那么大油水进肚子,这口凉茶一进去,现在里面两帮打起来了。你先等等,俺得去趟茅房。”小刘医官一扭脸,简直想在身上挂个牌,写上‘这不是我师弟’,“少废话,赶紧去!” 接下来的四天,李得一跟着师哥好好地见识了一番这洛都城的繁华。东西两市,连着小相国寺前每月开放的万姓集。李得一真是开了眼了,卖什么的都有,鞍辔,弓剑,衣服,鞋帽,珠翠头面,书籍,绘画,各地土物,香药……那是应有尽有。不少东西,李得一都是头一回见着,那叫一个稀罕。最有意思的是还有卖鹰的,李得一央求了师哥半天想买一只回去,小刘医官也没同意。被李得一逼得急了,小刘医官提高腔调说道:“你先把‘四眼’两口子养好再说吧,你没瞅见这些天把那两条狼憋的,都要不行了。” 被师哥一句话戳的没了动静,李得一闷闷地逛了一天,当晚单独回到羊肉铺子,就撒开了“四眼”两口子,一人俩狼满院子疯了半天。后来“四眼”玩兴奋了,想来个仰天长嚎,的亏李得一手快,给捂住了。“别叫,别叫,再忍几天。师哥说了,这儿的事儿快忙完了,到时候就带着你出城,回去的路上把你俩撒开了好好玩。”安抚住烦躁的“四眼”两口子,李得一晚上做完了晚课,就早早老实上床歇息了,师哥说了,明天该办的事儿就都得办完,可得先攒足了力气。 第二天清早,李得一就起了,拾掇完,吃罢了早饭,早早地赶去富贵居跟师哥汇合,师兄弟俩一起往盐市走去。 这回再来,就不是上次那光景了,有那消息灵通的,早早地派了人在路口守着,一见到俩人出现,赶紧扭头跑回去通报掌柜的去了。师兄弟俩刚走进盐市没一会儿,迎面走来一个闲汉打扮的光头大汉,正是倒春寒的时候,居然穿着一副短打扮,露着胸膛,上身只有一件黑布没袖的短棉袄。这大光头满面堆笑的走到师兄弟俩面前,先作揖问好:“给崔家少爷您道个好。小的是这盐市上最大的一家赵家聚贤楼的伙计,奉我家老爷的令,已备下了好酒好菜,请二位赏光前去坐坐。” 小刘医官上下打量他一番,一拱手,说道:“头前带路。”那光头闲汉立马转身,略弓着身子,在头前领路,带着师兄弟俩人一路来到聚贤楼。李得一瞅了瞅这门面店,好家伙,真是大,门脸宽敞不说,内里也是装修奢华。跟着走进去,厅堂中间居然摆着一只纯金打造的大耗子。李得一仔细瞅了瞅,这耗子的胡须根根俱全,跟真的鼠须一般粗细不说,更有意思的是偶尔有风穿过厅堂,那纯金打造的胡须居然能迎风颤动,就跟真的一样。 从没见过这样会动的金老鼠,李得一忍不住就多瞅了两眼。旁边引路的那闲汉看见了,故意卖弄道:“这可是我们赵老爷亲自找能工巧匠打造的,光金子就花了五斤多,看到底下那座了没?那座是最好的碧绿天原石磨的,光那座儿就值一千枚银钱。”李得一听了,却是在心中暗暗算了算这些钱能买多少粮食和牲口,可到最后也没算出来,只得暗暗记在心中,等回去了有机会请教请教师父。 那闲汉看李得一边往前走边回头看那金耗子,只当这崔少爷的跟班小厮被这富贵晃傻了,心中暗笑了一声,面上却不显,继续领着俩人往里面走。那光头闲汉领着俩人走了不一会儿,就来到一个单间前面。闲汉带路到这儿,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自己却往门口一站,不再往里走了。 小刘医官径直推门而入,李得一却是偷着瞅了一眼这门,只见这门上也是雕饰精美,富贵吉祥的图案镂刻的无比精巧。经过时若是细闻,还有一股子淡淡的清香传来,这门上的雕饰居然用的是上好的沉香木刻制,只是这门的年岁旧了,香气才稍有些淡! 进了门,迎面是一桌摆好的酒席,虽说这些天跟着师哥吃遍了洛都城大大小小的馆子,李得一仍然叫不出这桌上任何一道菜的名字,除了那碟花生米。酒桌的主座上坐着一位衣着豪阔的富态中年豪商,正笑眯眯地站起身来冲着小刘医官拱手行礼。那豪商身后,是一溜六个美貌绝伦的伺候丫鬟,光那身穿着打扮,就连没见过世面的李得一看了,都觉得不一般。李得一又瞅了瞅这屋里的摆设,装饰,在千军万马中冲杀过几个来回的他,居然被这屋中扑面而来的富贵气弄得有点坐立不安。 小刘医官与那富商客套了两句,转身示意李得一坐下,递给他一副碗筷。那富商根据这些天的情报,本以为李得一只不过是个崔家中派来的护卫小厮,修过原气有些本事罢了,见小刘医官居然亲自给李得一递了筷子,没料到这崔家的少爷对这小厮如此之好。那富商略一琢磨,心中暗暗点了点头,门阀世家公子哥儿常有这类爱好,便是他们这些豪商之中,也不乏喜好这类口味的,养几个年轻貌美的小厮跟班,于是挥挥手就把身后的一溜六个漂亮丫鬟都撤了下去。 虽说这屋中的富贵气使得李得一有点不自在,可一坐下,对着这满桌子的好菜,那是再也忍不住了,接过师哥递过来的碗筷。径直吃开了,甩开腮帮子,撩开后槽牙,把原气运转开来,飞速的使着筷子,就是一顿猛吃。赵姓富商嘴角抽了抽,没理他,转身端起酒盅与小刘医官客套起来。小刘医官见师弟的吃相实在吓人,就想为他遮掩两句,开口道:“我这小厮在家中就野惯了的,不懂礼数,大官人勿怪。”赵富商投来一个我懂的猥琐眼神,扯出一个晦涩的笑容。小刘医官被这个难看的笑容弄起了一身鸡皮。 吃的正欢实呢,李得一忽然就听到师哥提高了腔调说道:“赵大官人,若是我所说不错,你们此时仓中都堆满了从各地仓库调集来的盐货吧。这些货里,私货恐怕占了七成还要多。现如今除了我,还有谁能一口吃下你们这么大宗的盐货?更别提眼瞅着春汛就要来了,到时候阴雨绵绵,若是现在不出货,恐怕又要等好一阵子。我再提醒你们一下,如今这西京城中有一件大事将要发生,你们也不是不知道。再过不久,新天子就要登基坐殿了,我可是听说如今西京的府库空虚,这位王守备又是心黑手狠的主,估摸着在他眼中,你们这些富商不过是些手无寸铁的待宰羔羊罢了。之所以到现在还容忍你们,不过是暂时腾不出手来。可他暗中已经布置下了手段,别说你们不知道这王守备已经建立了一个专门用来打击私盐的营队……” “可崔少爷,你给的价也太低了,实在是让赵某难以接受。”赵大官人皱着眉假作心疼说道。小刘医官听了这话,放下手中的酒盅,呵呵一笑,拉上吃的正欢的李得一,起身往外就走。李得一手里正叨着一条鱼猛啃呢,冷不防就被师哥提溜了起来。 第五十七章 商场得意 这位赵大官人一见崔公子要走,再也顾不得坐那儿继续保持自己的体面规矩,立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以惊人的速度跑过去把人拦住,张口说道:“崔公子先别急着走,万事好商量,万事好商量。” 李得一被这豪商迅捷的身手吓了一跳,心中暗忖:钱的威力果然极大,刺激之下,这从未修过原气的一个普通富贵豪商,居然也能有如此的身手,刚才那一下俺完全都没注意到,他就跑俺眼前来了。小刘医官不理他,作势仍然要直接往外走。 眼瞅这笔“数十万”的大生意要飞了,赵大官人急道:“若我所知不差,你们崔家每年自己也产盐,手下更是有数个大盐商为你们家奔走卖命,何必千里迢迢来我这里买盐?”小刘医官听了这番话,愣了一下,被这豪商看在眼中,只当是自己一语戳中要害,心中不禁暗暗得意。 这时已经反应过来的小刘医官顺势道:“实不相瞒,去年突辽人攻灭平周朝廷,涂炭整个中神城以北。我清河崔家同样受损不小,大清河盐场几乎绝产。如今乱世就要到来,我崔家急需练就一支私军以求在将来的乱世之中自保。可这训练兵士不光需要耗费大量的粮食,兵器,每日里盐也是消耗极大,无奈只能外出采买。” 这位赵大官人没想到他只是试探性的提了一句,这崔公子就把话全说了出来,心中想当然的以为这崔家公子原气修为虽然高,但毕竟是缺乏历练,说话不小心就漏了底。却哪里想到小刘医官纯属是在接着他的话编瞎话,只有缺盐一条是真的。 这下双方的底都漏了,赵大官人也就放了心,自己这方不得不在新朝成立之前赶紧卖出存货,另一方想买。接下来没费多少事,双方就谈成了买卖。这位赵大官人最后刻意把盐价压得很低,因为他觉得这是一个巴结上崔家的大好机会。赵大官人走南闯北做生意几十年,这见识也是有的。如今平周朝廷都被突辽人打没了,可突辽人不知怎么的大军忽然回撤草原,暂时没有力气吃下整个天下。赵大官人已经看出来这个世道将乱,天下间的群雄已在摩拳擦掌,都迫不及待要入场逐鹿。乱世之中想要存活并保得富贵,仅凭自家这点实力那是万万不能的,必须依托大树才行。与其到时候依托那些乘势而起,却毫无信誉的割据豪霸,还不如依附这些有数百年声望的门阀世家。话说回来清河崔家他们自己就有盐场,若是待盐场恢复产盐,哪里会再来买盐,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抓住了,攀上了,乱世中或许就能保住自己的富贵和身家小命。 买卖谈到最后,小刘医官取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盒子,打开来,里面赤晃晃全是金条:“这里是两斤黄金,权作订金,三天之后的晌午你把货运到城北三十里铺,到了那儿自然有我崔家的人来接手,剩下的钱到那时当面付清。”赵大官人自然是满口答应,说实话,这么大宗的买卖,若是让他负责运盐,光这运费就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如今这崔家派了自家人亲自运送,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交易达成,小刘医官也就不多留,说实话这屋里的富贵气弄得他也有些不自在,一拱手,带上李得一就走了。 走出门没多远,李得一看了看身后没人盯梢了,小声问道:“师哥,天还早呢,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小刘医官寻思了一阵,然后说道:“走,跟师哥我去办点私事。” 跟在师哥后面走了没多久,俩人就来到一处宅院面前,漆黑的宅门看着平淡无奇,小刘医官径自走过去使门环敲了敲门。不一会儿,里面走出一人把门开了,李得一看到里面出来这人,失声叫道:“黄毛的小子!” 这位被李得一强行起了个外号的少年显然很不高兴,奈何又是人家的手下败将,只能满脸怒容道:“我叫李无敌,不是黄毛小子!”李得一笑道:“人不大,口气倒不小,无敌,哈哈哈……”小刘医官没理会站那儿瞎打岔的说话欺负人的师弟,忽然间就出声问道:“你姐姐在家么?” 李无敌已经被李得一笑的怒气都直冲上了头顶,人被气昏了头,想也没想就随口答道:“在家!”话刚出口,李无敌赶紧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瞅着小刘医官。小刘医官一把推开挡着门的李无敌,直接就往里闯。就连李得一也没弄明白师哥说的是谁,迷迷糊糊地跟着师哥就进了院里,走过天井,师兄弟俩一路直接来到厅堂。 李秀正在厅堂当中坐着,抬头一看来人,对着后面追进来的弟弟就使了个眼色。李无敌无奈地一摆手:“没拦住。”小刘医官看了一眼坐在厅堂中的李秀,忽然转头对着李无敌说道:“你是不是一直不服气我师弟打败了你?上次是我师弟仗着他胯下那头骡子非是凡物,这才战胜了你。今日你们二人都没坐骑,正可再比试一场步战。怎么样?想不想搬回一成?” 李无敌这些日子都一直为那场败仗而耿耿于怀。想想也是,世家的公子哥儿,从小就请最好的老师教着,自身天赋又高。平日里比试,哥哥们不忍心欺负这个幼弟,反倒因为疼爱都让着他,护卫就更不必说了,哪敢真使出本事与小公子较量,都故意放着水。至于师父么,那是授业恩师,输给了师父算是学习,不算数。前些日子城外那场较量,可以说是李无敌人生的头场败绩,而且是败在一个比自己大不了两三岁的人手里,这让心比天高的李无敌情何以堪,这些天就没露过笑脸,天天就是闷头苦练。长这么大一直顺风顺水的公子哥儿,第一次出门就吃了败仗,搁谁也受不了啊。 小刘医官这番话,正好戳中李无敌心中所想,李无敌直接就往天井里一跳,站在那儿高声对着李得一喝道:“可敢?!”李得一也是少年心性,争强好胜,当即应道:“比就比,俺还能怕你这手下败将不成!”说着也奔着外头天井冲出去了。 李得一到底是大了两岁,这几年又跟着一帮老兵油子厮混了这么些年,虽说淳朴的本心未失,却也学会了好多小伎俩,野得很。站定之后,李得一故意咧着嘴,弄出一副不屑的样子说道:“手下败将,也敢再来叫阵,丢不丢人?” 李无敌这些天本就憋着一肚子火,再被李得一刺这两下,顿时就忍耐不住了,喊了一声:“少废话!”紧跟着就冲着李得一扑了过来。李得一眼到手到,边应付李无敌的凶猛攻势,嘴里边继续说道:“呦呵!手下败将还敢抢攻!来来来,俺让你三招!”李得一三句不离‘手下败将’,李无敌听了这话,气得脑袋上青筋暴起,怒喝道:“看打!”李无敌虽说怒气冲顶,但手下招式不乱,反而越打越狠,招招紧扣,一拳猛似一拳。这工夫,李得一再也不敢随便开口说话了,就怕散了这口气,闭上了嘴开始认真对付起来。 这俩小的在天井里打了起来,厅堂中就剩下小刘医官跟李秀李四公子俩人了。俩人一言不发的对视了好一阵,最后这次却是小刘医官先开腔道:“我该叫你李四公子呢?还是李小娘子?”这话一出口,原本还安稳的坐在那儿的李秀李四公子,立马坐不住了,局促道:“你,你怎么知道的?你那天就看出来了?”小刘医官笑眯眯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结,说道:“见你第一面我就看出来了,你并没有喉结,只是有易容的高手在你喉咙处做了些手脚,看着像是真的,说话却是不会动的。” “啊?!原来你早就看出来了,那你还与我互通了姓名?为什么那天在凌云楼还帮我挡住身后的那个王衙内和他手下的那些狗才?”李四公子忍不住一接连问道。小刘医官负手而立,却不着急答话,认真地说道:“如今你我也算相熟了,我又帮了你一次。这回你总该以本貌出来相见了吧。” 这话说完,李四公子唰的红了脸,说了句:“啊,你等等,我去去就来。”说完,就匆匆跑进里间去了。小刘医官自顾自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抬头往天井里打的正欢的俩人身上望去。 李无敌一看就是名师教出来的,打起来扎实得很,仗着自己天生力气大,一拳一脚都是劲力十足。李得一打的就难看的多了,他得三爷爷教了两招军中的刀法,又跟着孙老医官学了两套拳脚,这些年战阵上又学了不少搏命的本事,平时看军中那些老兵摔跤比试,零散着偷学了不少擒拿摔打的花招。学的太杂,打起来就难看,东一拳,西一脚的,那架势实在是跟李无敌没法比。小刘医官瞅着师弟打起来那个难看的样子,却并不着急,反而坐那儿津津有味地瞅着李无敌打的有板有眼。 李无敌若是再过个几年,手上的功夫更长进了,与人生死搏杀过,加上战阵上的见识,对付李得一这样的野路子,实在是不费什么劲儿。可惜李无敌如今还小,经验和见识差的远了,是以一时半会儿居然拿李得一没什么办法,任凭李得一东蹿西躲,就是待不住他。 李得一同样拿着李无敌也没啥办法,虽说是乱拳打死老师父,他野路子固然不少,奈何李无敌天生一身神力,现在没有“悍马”帮忙,他根本不能与李无敌硬扛。任凭李得一千般手段,万般招法,李无敌只与他硬碰硬。拳脚相架,李得一硬碰硬,拼撞过几次之后,就有些吃不住李无敌的一身惊人力气,心中暗忖再硬碰下去必然是自己先力竭,便不得不改变了策略,小心避开硬碰。就这么着,这俩半大少年一时间居然斗了个旗鼓相当,难分上下。 左右无事,小刘医官就这么坐在椅子上津津有味儿地瞅着师弟跟李无敌俩人打斗在一处。过了一阵,小刘医官知道就要分胜负了。因为两人再怎么厉害,年龄毕竟还小,原气修为也不过都是刚入气壮境不久。俩人力气是有,却缺乏长劲,打斗时间一长,两人的体力就渐渐跟不上了,都开始喘着粗气,额头也见了汗水。 小刘医官正看着,忽然听到耳后有动静,扭头一看,李四公子已经换上了女装,从里面聘聘婷婷地走了出来了。换上女装的李四公子,浑身带着一股子大家闺秀的气质,大大方方地走到小刘医官面前,樱唇轻启:“刘公子,小女子闺名秀鸣,是李家的长女,家中兄弟姊妹排行四,是李无敌的姐姐。”小刘医官从椅子上站起身,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了一她番,然后就再也忍不住了,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只见此刻李秀鸣上身是一件嫩绿长袖罗衫,底下是条翠色灯笼绸裤,外边却覆上了条几若透明的湖水暗色纱裙,身后披一件淡粉防寒披风,穿着婉约而含蓄,比之初见更显秀丽。这李秀鸣虽说是个闺阁中的女子,却有几分男儿的飒爽英姿,被小刘医官这么打量一番,居然夜毫不露怯。 时值春寒料峭,屋中虽说地龙依旧滚热,但站在厅堂当中,仍不时有带着寒意春风拂面而过。不一会儿,换上女装的李秀鸣便被冻得小脸有些发红。小刘医官见状,伸手一拂,一股原气送出,带动着屋中的屏风自动展开了,恰好遮挡住穿堂而过的寒意,却又没掩住李秀鸣望向天井外面的视线。 李秀鸣见他露了这一手,开口说道:“我家的护卫曾说过,你已经进入俱五通境,并且应该修成了一种通能,不知是哪种神通?”小刘医官不答反问道:“我那天在很远处便一眼看出你是女子假扮,你说会是哪种通能?”李秀鸣听小刘医官这么说,心中便猜准了十分,可又被他这略带调戏的语气搞得有点开不了口,只好抬头他顾,装作不好回答。然而微红的耳根已经把女儿家的心思出卖了,眼尖的小刘医官早已看到了她耳根处一抹微红,却也假装不知。 此刻李秀鸣抬头就看到了仍在天井之中打斗的弟弟,她虽然是女子,却少见的也修了原气,可见平日在家中也是深受宠爱。这一看,就发现弟弟的情况不太妙,面上忍不住就带了关切,可知道这个幼弟一向要强,自己若是此时出言阻止他分出胜负,只怕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小刘医官略斜了斜身子,凑近说道:“再过一会儿他俩就要分胜负了,你说他俩谁会赢?我们先做个约定,若是你猜对了,我回答你一件事儿,若是我说得准,你答我一个问题,可好?” 李秀鸣听了这话,轻咬红唇,白皙的面庞霎时变得如桃花般艳丽,半响,兰口微张吐出一个“好”字。小刘医官抢先说道:“我师弟马上就要赢了,虽说场面上看着是你弟弟更强一些,可他输在临敌经验不足。我那师弟虽说耽误了几年,可这他却真刀真枪的在万军丛中搏杀过,临敌经验十分丰富,各种小手段更是层出不穷,你等着看好了。”李秀鸣如今虽然恢复了女儿身,却仍有一股男儿那不服输的劲头在,脆声说道:“我自然是看好我的弟弟了。哼,我弟弟师出名门,更有一身的神力,没看正把你那好师弟撵得四处乱窜,上蹦下跳,疏漏百出么?我看你那师弟撑不了多久。”小刘医官笑眯眯地说道:“等着瞧吧,此时争辩,毫无用处。” 这俩人说话之间,场上李得一的局势骤然危急起来。李无敌虽说年少,临敌经验缺乏,但毕竟是师出名门,基本功扎实的很,等两人体力都不足的时候,他的优势就显现了出来。光看场面,李无敌开始把李得一打得左蹦右跳,李得一出招也开始变得毫无章法。李无敌此刻显然也感到对手开始乱了起来,力气也越来越小了,咬了咬牙,抓住李得一因气力不足而慢了半拍的一个时机,硬是与李得一正面拼了一把力气。拼杀过后,李无敌仗着自己天生的神力,直接把李得一赶到了角落,这下李得一再无余地闪转腾挪,那些小伎俩顿时都用不上了。 看到这儿,李秀鸣忍不住又站起身拍手为弟弟叫起好来,小刘医官却依然不慌不忙坐在椅子上看着。李秀鸣回头得意的冲小刘医官露出个笑脸,一吐俏舌,做了个鬼脸。就在这个当口,场上形势忽然一变。 只见李得一因为力敌不过李无敌,在一番拳脚相接之后,忽的手脚一起着地,那姿势怎么看怎么像是要跪地求饶。屋里的李秀鸣看到弟弟要获胜了,忍不住就为弟弟叫了一声好。 小刘医官此刻坐在那儿也不禁有些紧张,手心里也悄悄地冒了汗。就在这时,貌似已经跪在场中的李得一忽然抬起头大喊了一声:“好汉饶命!俺……” 第五十八章 这也算赢? 李得一这话一出口,李秀鸣就激动地再次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转头冲着小刘医官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俏皮道:“你那千军万马中搏杀出来的好师弟,已经认输了啊。”小刘医官没吱声,只是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接着看下去。 天井里的李无敌这会儿也彻底犯了愣,他师父教给了他一身的本事,教他如何修原气,如何与人应战。他父亲教给他各种道理,教他读书识字,他的母亲哥哥姐姐都对他百般疼爱,作为一个世家子弟该教的都教了,该会的也都学会了,这趟出门二哥哥甚至教了点不该会的。却唯独没人教他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招数,面对着这种情况,李无敌根本就不知道该咋办。李无敌本来紧握的双拳这工夫也略略松懈了,开始搜肠刮肚地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因为从没人教过他后面要做的事儿。“是不是该上前扶他起来,然后学着父亲那样说点好话宽慰他一下?” 李无敌被李得一这手弄得不知所措,可双手着地的李得一却是早有准备,趁着这个机会,双手在地上抓一把土,接着就猛往前面扬了出去。 厅堂中的李秀鸣看到这一幕,用纤手捂住了红唇,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小刘医官笑道:“我这个师弟别看平时愣头愣脑的,等打起来却鬼的很,也不知跟谁学了这么多歪招。哈哈……” 两把泥土夹杂着沙尘,直接打在了毫无防备的李无敌脸上,李无敌手忙脚乱地往脸上拨打着,使劲试图睁开被沙尘迷住的眼睛。趁着这个机会,李得一并指成刀,双腿用力,从地上猛地蹬起,身躯借势前冲,瞬间就到了李无敌面前,紧跟着手刀就切在了李无敌的脖子上。 这手刀一贴近脖子,李无敌立刻一动也不动了,浑身的气也一股脑的泄了。“你服不服?!”李得一得意洋洋的大声问道。李无敌听了这话,扯着脖子大声喊道:“你使诈!不服!”李得一沉着嗓子说道:“教给你兵法的人没教你什么叫兵不厌诈么?回头叫你爹把他蹬了吧,简直误人子弟啊。等你到了战场上,只论生死,不论其他。俺再问你一遍,你服不服?!” 李无敌这时候眼也睁开了,使劲儿瞪着已经被揉的通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前面的院墙,就是不肯认输。李得一嘿嘿笑道:“你也别不服,俺那招就是那样。难不成要俺喊‘好汉饶命,俺要抓土扬你脸,你小心咯’?这招本来就是诈败,是你毛太嫩,这才着了俺的道儿。”还要再问一遍李无敌服不服,屋里他姐姐李秀鸣这时已经急了。 替弟弟着急的李秀鸣转身对依然老神在在坐在椅子上的小刘医官说道:“我那弟弟一向好强,让他认输是万万不能,你快帮帮忙啊,我怕他想不开会出事!” 这话说完,天井里的李无敌满面涨红,浑身颤抖着大声喊道:“即是论生死,我把这头切与你。认输,万万不能!”说着话,居然扭身冲着兵器架就跑了过去。李得一不明白他想干啥,愣在原地站着没反应。 厅堂中小刘医官喊了句:“要坏!”紧接着身形一晃,瞬间就冲了出去。这时李无敌的手刚好从武器架上抽出一把钢刀,双手握住刀把,挥刀就要往自己脖子上砍。小刘医官刚好在此时赶到他身旁,一伸手就掐住了他的手腕。被小刘医官使巧劲儿拿住了手腕,李无敌怎么使劲挣扎,都挣脱不开。李无敌这小子也是倔,使出浑身力气挣扎,直到呼呼直喘粗气,还是不肯低头认输。屋里面李秀鸣看到弟弟手中的钢刀就紧贴着他的脖子,在挣扎过程中左右晃悠,紧张的心都快跳出来了,生怕他有个闪失。待看到刘益守成功制住了自己的弟弟之后,李秀鸣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撒开!我把头颅切与他!”说着,李无敌鼓足了劲儿,又开始了一轮拼命挣扎,试图挣脱开来。小刘医官眼瞅着他越挣扎越凶,只好皱着眉头说道:“傻小子,我是来帮你砍头的。你这个样子挥刀是砍不下自己的头颅的,最多砍断一半,还要换一边再砍一刀,太麻烦了。我来帮你砍,撒手把刀给我。” 李无敌听了这话,一时间没回过神来,居然愣住了,攥刀的手也松开了,任由小刘医官把刀夺了去。屋里刚松了一口气的李秀鸣听到这话,急怒道:“刘益守!今天我弟弟要是出了事儿,我跟你没完!”小刘医官这会儿只是哈哈笑道:“听见没,今天我要是把你砍了,你姐姐这辈子就跟我没完了!这事儿好啊,我白得一个漂亮媳妇,干了!你早早投胎去吧,十八年后又是一条黄毛小子!”说着话,一脚把李无敌踹趴下,然后用脚踩住他的肩膀,双手拿起刀,拔下一根头发放到刀锋上,使劲照着吹了一口气:“好刀!吹毛断发。小子,死来!”举刀就砍。 李得一在后面喊道:“别啊……师哥,他人虽然傻,也不至于死啊。”屋中李秀鸣眼见自己的弟弟就要变成刀下鬼,尖叫了一声,往这儿就冲了过来。小刘医官全然不理会他二人,钢刀带着风声,呜……就砍了下去,紧跟着李得一就听到“咣”一声脆响。 冲出屋外的李秀鸣捂住了眼睛,不敢再看下去。李得一则是长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嘴里喃喃说道:“奇了,怨不得这小子力气如此大,果然不是凡人,这头被砍下来,居然不淌血,反倒蹦出火星子来了。”这是李得一原气境界太低,还看不清师哥的动作,这才蹦出这么一句。 一刀砍完,小刘医官使脚踢了踢躺在地上的李无敌道:“醒醒,醒醒,阎王爷叫你呢。”李无敌睁开双眼,这大冷的天浑身已然被汗水湿透,带着颤音说道:“我不服……”小刘医官把手中的断了半截的钢刀往旁边一扔,对着地上的李无敌问道:“怎么样?鬼门关里走个来回趟的感觉如何?”原来刚才这刀,小刘医官贴着李无敌头皮切了下去,砍在了地上,这才崩成了两截。小刘医官往下砍的同时,原本踩住李无敌的那只脚松开,使脚尖急速点中了李无敌脖后,使李无敌短暂昏迷了过去。 李秀鸣这时已经跑到了跟前,蹲下身把弟弟扶了起来,仔细地看了又看,发现弟弟并无大碍,只是受此挫折,精神有些萎靡,这才气恼道:“让你平时争强好胜,早告诉你这天下间能人多了。如今吃了这个教训,以后要好好记住咯,不要再犯傻了。” 小刘医官一伸手强把李无敌从他姐姐怀里拽了过来,大声呵斥道:“你给我站直了!男子汉大丈夫,居然输不起。你只吃亏在没上过阵,与人搏命经验不足而已,只要经过战阵自然就补上了这块。你平日里在家虽说也是勤学苦练,可终究是不曾上战阵上与人搏命厮杀过。你在家中有父母宠爱着,哥哥姐姐都让着你,哪能让你这么小就上阵与人厮杀,因而今日才有此一败,这也怨不得你。”小刘医官说完这番话,李无敌仍是萎靡的低垂着头,满头的黄毛这时再也不复之前的根根冲天挺立,都耷拉下去了。 看他这个萎靡的样子,略一寻思,小刘医官说道:“李无敌,你想不想真刀真枪的上阵与人厮杀?”原本低垂着头的李无敌听到这话,猛地抬起了头,眼中闪烁着兴奋地光芒,大声说道:“想!”小刘医官对着李无敌点点头,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你想不想真刀真枪的上阵厮杀?” 李无敌这下来了精神,瞪大了眼睛高声说道:“想!”小刘医官点点头:“那好,到三天后的早晨,你到北门街口与我汇合。跟我出城,我保证给你个机会,让你上阵厮杀。”李秀鸣本待要开口阻止弟弟,可看到弟弟那个兴奋的样子,再想到之前弟弟那好似丢了魂一样的萎靡样子,叹了口气,嘴张开了,话却硬生生止住了。 小刘医官见安抚住了李无敌,转头对李得一使了个眼色,道:“师弟你先跟他说说战阵上的事情,免得三日后他初上阵再蒙了头。”李得一走过来说道:“来来,俺跟你说说战阵上的事儿,告诉你,俺可是凭着二百人硬生生冲垮两万突辽骑兵。怎么样,厉害吧。输在我手里,你也不算冤枉了。”听了这话,李无敌似是不敢相信一般,眼睛瞪得更大了,直勾勾盯着李得一。李得一见他这个样子,得意道:“怎么样,这下知道俺的厉害了吧,告诉你,突辽大汗你听说过么?他亲弟弟乌里蛮就是被俺在战阵中亲手杀死的!”这话倒也不算胡说,只不过是“悍马”的功劳而已。李无敌瞪着眼睛问了句:“真的?” “这还能有假?骗你有什么用?能有好饭吃么?能有枚银钱赚么?能有好衣裳穿么?”李得一看他不信,提高了声音说道。李无敌这才看到李得一身上的衣服已经在刚才较量的时候被自己撕碎了,脸一红,说道:“跟我来。”说完,拉着李得一就走。李得一回头瞅了师哥一眼,得到一个默许的眼神,便兴高采烈的跟着李无敌往后头走去,“俺跟你说,那一回俺跟师哥深入突辽草原……”李得一开始絮絮叨叨讲起自己的‘辉煌’经历。李无敌素来话不多,只不时发出一声惊喜的笑声“哈哈。”两个小的有说有笑的走进了屋里。 小刘医官见他俩走了,转头也往厅堂里走去,后面李秀鸣紧走几步,也跟了上来,与小刘医官一起走进了屋中。小刘医官走到椅子旁坐定,看着李秀鸣说道:“你家就是上晋守备李寺乃家对吧?你家应该是早已暗中准备好了兵马,若是我没说错的话,大概再过不久,等今年春汛结束之后,河水解冻就要起事了,是也不是?”李秀鸣闻言色变,站起身手指小刘医官失声惊道:“你到底是谁?从何得知这些消息?” 小刘医官拱拱手:“实不相瞒,我是威北营的医官,这次奉师命来洛都办事。至于我从哪得知的这些消息,你不必惊慌。这事儿凡是略懂兵事与天下大势的人,都能看的出来。这洛都城的王守备怕是也看出来了,你爹在他拥立新君之前把你姐弟俩送到这里,便是打算以你姐弟二人做质子,以暂安王守备之心,我说的对也不对?”李秀鸣听了这番话,缓缓地坐到椅子上:“这算是一个问题么?”小刘医官盯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厅堂中一时安静了下来,李秀鸣不说话,小刘医官就静静坐那里等着。半响,李秀鸣轻轻点了点头。厅堂中的气氛一时间沉寂了下来,两人都不再开口,各自静静坐着。 “三日后我带你弟弟见识一下真正的战阵厮杀,你若有意也可跟着一起来看看,今日就此别过。”说完,小刘医官站起身往外就走,刚好李得一换完了衣裳也出来了,小刘医官带着师弟一起往门外走去。这回李无敌再也没有世家公子的傲慢了,跟在后面屁颠颠地一直把小刘医官俩人送到了大门口。末了,李无敌还张开惜字如金的尊口,说了最长一句话,提醒道:“三日后必到!” 扭回头,李得一扬了扬手:“放心回去吧,俺师哥一向说话算数,说带着你就一定带。”小刘医官带着李得一渐渐的走远了,留下李秀鸣独自在厅堂中静静地坐着。外面的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洛都城中亮起了万家灯火,劳累了一天的百姓终于可以合家欢聚,有说有笑。 接下来两天,小刘医官只是带着李得一在洛都城里转了转,给师父和三位把总买了些礼物,准备好带回去。 第三日清晨,拾掇完毕的李得一早早的跟师哥汇合,身边还跟着“悍马”,至于“四眼”两口子,暂时只能委屈它俩呆在了那黑口袋之中,李得一给它俩发了两大块炖肉,就把两条狼给顺利骗进去了。 李得一来到北门口,赵大官人的运盐队早已准备好了,李无敌也来了,身后还跟着他姐姐。小刘医官看到李秀鸣,脸上不禁露出了笑容,与赵大官人客套了几句,挥手让众人起行。到城门处时,早已打点好一切的赵大官人并未受到刁难,小刘医官带来的人装扮成盐队的护卫也都跟着顺顺利利地出了城门。 刚出城门,李无敌就悄悄地凑到李得一身边。他本想去粘小刘医官的,寻思了一下,觉得还是与李得一比较投机,便凑了过来。“运盐?”李无敌压低了声音质问道。李无敌虽然只说了两个字,但已经熟知他惜字如金脾性,李得一低声斥责道:“你急什么,战场上犯急可是大忌!必须沉得住气,不然一会儿打起来小心白白送了性命!你老师没教过你这个?你家到底给你请的是什么名师啊?”李无敌被李得一说的红了脸,强辩道:“师父教过。”李得一斜了他一眼:“真给你师父丢脸,待会儿别第一次上阵就死在阵上了,不然俺可没法跟你姐姐交待。” 李无敌气鼓鼓地拿眼瞪着李得一,却又不敢反驳,他现在也略略知道战阵上的生死有多么残酷了,只好闷头老实跟在后面走着。运盐的队伍走的并不快,清晨出发,下午才赶到三十里铺,此时天上的日头已经西斜。 小刘医官留下的四十个人早已得到消息,在这里等着了。小刘医官让自己人把板车赶过来,自己则走到赵大官人面前,说道:“剩下的钱便在这里了,等我的人验过货之后就可以付清了。”说罢一挥手,威北营的兵士开始仔细的验起货来,看那架势,恨不得一包一包都查验一遍。 赵大官人不耐烦道:“崔公子,你的人也太仔细了,这样一包包查验下去,怕是三天也完不了啊。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信誉还是有的,请崔公子你放心便是。”小刘医官假装道:“实不相瞒,这是本公子第一次为家中执行如此重要的任务,难免有些小心,还请赵大官人多多包涵则个。” 瞅着查验了一小半的货物都没问题,小刘医官传令下去停止了查验,开始付清剩下的钱款。让人把带来的板车中的几辆拆了开来,把那几辆板车拆出的两根长木棍都集中了起来。小刘医官掏出一把小刀,用手捡起一根长木棍的头,猛地用刀扎了进去,用力一撬,小刀带出一个木塞子。这长木棍中间居然是空心的,里面装的全是枚金钱。 李得一见状,挠挠头小声嘀咕道:“俺说这次拉来的板车怎么格外的沉重,原来钱都装在这里面啦。”这板车两边的长木头却是内有机关,孙老医官让人把木头纵批成两半,中间掏空盛放钱币,再用猪皮鳔粘好,最后刷上一层黑漆,从外头是根本看不出来。 “这一根就是五百枚金钱,总共二十根,你派人数一数。若是无误,咱们钱货两清。”小刘医官指着倒出来的金钱对赵大官人说道,赵大官人立即派人当场清点起来,并且让自己的老掌柜验看金钱的成色,得到肯定答复之后,立即喜上眉梢,与小刘医官客套一番后,让自己的人开始卸货。 小刘医官安排他们把这些盐货暂时卸在事先选好的一处空地,等卸货完毕,赵大官人便与小刘医官一行道别,扭头返回了洛都城。 “师哥,咱们接下来干嘛?”李得一走到小刘医官身边问道。“等人来。” “等谁?从哪边来?” “南北都有人来。” 一直到天擦黑,小刘医官对着师弟说了句:“来了!准备好!” 第五十九章 两处来人 听师哥说来人了,李得一立马攥紧了手中的军刀,不自觉地凑近了“悍马”,随时准备上骡迎战。小刘医官抬起头,望向了大路的北面。 在夜幕下,来人渐渐露出了身影,是威北营前来接应的人马。小刘医官冲着北面挥挥手,他已经看到了肖五。两帮人马汇合到了一起,李得一也走过去热情地与自己熟悉的人打招呼。 李无敌紧跟在李得一身后,好奇地仔细打量着这支人马。这次是李把总带队前来,总共带了两千一百人的队伍,除了少量三百步兵,其他人全是负责搬运的民壮,没带骑兵,还赶着两百多辆板车,都使驮马拉着。威北营的骑兵年前一战元气大伤,骑兵训练耗时又长,至今还不能形成战力,所以这次李把总并未带骑兵前来。 小刘医官仔细巡视了一圈,最后走到李把总身旁,两人单独来到一处安静的地儿,小声商议起来。“李把总,你怎么亲自来了,你这身体恢复了?”小刘医官关切道。李把总笑呵呵地说道:“没事,让小医官惦记了,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再不出来活动活动,就要养废了。去年在营中休养了一年,看着兄弟们拼死在外作战,我心里难受。趁着还有点力气,这回我就亲自带队来了,怎么也得为咱们威北营再出出力。”由于天已经黑了,小刘医官只能运起神目通,仔细辨别了一番李把总的起色和精神,发现经过这几天的急行军,李把总脸上也并没见萎靡,只是稍稍有些疲惫,也就放了心。 李得一这时也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李无敌。见了李把总,开口就问道:“李把总,你亲自带队来啦。怎么这次来的兵士很多都脸生的紧?”李把总解释道:“他们都是最近才招的新兵,咱们人手实在不够用了,临时拉他们凑数来运这批盐货,他们现在作战还不行,但干点力气活还是可以的。定北县那块儿,所有还能下地干活的男丁都被派去种地了。咱们剩下的那点老底子精锐都守在城中不能轻动。没别的办法,这趟盐货关系到咱威北营两三年的生计,必须得有战兵沿途护送,我只好硬着头皮拉着这些新兵蛋子出来走一趟了。” 李无敌听了这番话,忍不住就“哼”了一声。李无敌自以为控制住了音量,可他别看长得瘦干干的,还满头黄毛,一副受过饥荒的样子,其实他那嗓门大着呢。刚一哼完,李把总就听见了,扭头瞥了一眼,问道:“这是又救了哪个穷苦人家的孩子?咋给他穿这么好的衣裳?还有鱼鳞甲?不对,他身上这甲衣可是上等钢甲!这是谁家的公子哥?咱们新绑的肉票?能换多少枚银钱?!”李把总这话不小心暴漏了,威北营曾经还干过这种黑暗的勾当。 张了张嘴,李得一刚要开口帮李无敌解释解释。小刘医官先说话了:“这是我未来的小舅子,镐安城守备李家的幼子。”李把总听了这话,顿时瞪大了眼睛,尴尬地笑道:“原来是这样啊,哈哈,那这小子以后就是咱威北营的贵客了!哈哈哈……” 李无敌学过兵法,也被师父和家中长辈往脑子里硬塞了不少学问,更因是天生神力,一身武艺在同龄人中也罕逢敌手。就这么个含着金汤勺出身,天赋异禀的天才儿童,偏偏记不清这些家长里短,家里见了亲戚该叫啥,他是一个也叫不上来,每每只能靠哥哥在旁边提醒。可是现在他哥哥不在身边啊,所以这时,李无敌完全没理解“小舅子”这个称呼的含义是什么,只当是小刘医官又给他起了个绰号,只能先把话憋住了,等待会儿去问问姐姐。 小刘医官与李把总商讨了一阵,然后就把众人分成了两拨,一拨负责把盐货装车,另一小拨人开始生火做饭,这么多的人不可能到三十里铺买饭吃,必须吃自己带来的干粮。李得一冲着“四眼”两口子一使眼色,“四眼”会意,唰就窜出去了,屁股后面跟着它媳妇,两只狼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茫茫夜色当中。 不消说,当晚一行人又有了烤兔子和野鸡吃了,由于人太多,最后李把总只好把兔子肉切了块,每个灶里放了一块,让兵士们人人都沾了沾肉味,喝了口肉汤。 吃饭的时候,李无敌忍不住问姐姐道:“‘小舅子’么意思?”李秀鸣听了这话,顿时红了脸,好在天黑,虽然有灶火照着,别人也看不出她此时脸已经红透了。李秀鸣带着颤音说道:“有人叫你小舅子了?是那个刘益守这么教你的?”转而又道:“他真是这么说的?他……”话一出口,李秀鸣就惊觉自己失言,连忙捂住了嘴,任弟弟怎么问再也不开口了。只是那俏脸上,显出来止不住的欣喜,却又转瞬而逝。此刻在李秀鸣眼里,这个刘益守本事高强不说,人也潇洒俊朗,心中对其也有几分赞赏。 歇息的时候,小刘医官还特意过来了一趟,问李秀鸣要不要去庄里找个宽敞的屋子歇息,他可以安排。李秀鸣这会儿知道了他的心思,哪还敢与他当面交谈,只是让李无敌传话答复道:“姐姐说,她也是将门之后,兵士们吃的苦,她也吃得,劳小刘哥哥费心了。”李无敌生硬的把姐姐吩咐的话刻板的背了一遍,小刘医官点点头,把手中早已备好的新锦被交给李无敌,掉头回去歇息了。 一夜无话,三更天,小刘医官就早早起了,按照与李把总事先商议好的,开始让人拾掇早饭,以便早早的启程往回赶。李无敌也早早的起来,来到小刘医官面前,问道:“能上阵不?”小刘医官把手中的活计一放,说道:“昨天没来,今天他们也该来了,这么大宗的盐货买卖,王守备麾下的缉盐队不会放过的,耐心等着吧,此处离洛都城只有三十多里路,他们很快就到。”李得一凑过来,把脸故意摆出个忧愁的样子说道:“临战焦躁可是军中大忌,没上过阵的毛孩子就是不稳沉。你这个样子,待会儿打起来少不得要俺看顾,不然万一折在阵上,俺可没法跟嫂子交代。” 李无敌小脸唰就红了,强辩道:“我很强!”李得一挑着眉毛,轻佻道:“哎呀,哎呀,嘴上的能耐算不得本事,打起来才知道。也不知道谁这么强啊,前几天才败在了俺的手上。”李无敌被李得一堵得说不出话来,气鼓鼓别过脸去,不说话了。小刘医官脸一冷,沉声喝令道:“你们俩都好好去准备,把你俩的兵器,甲,战马都准备好,不然待会儿出了事儿,可别怪我不讲情面,按军法处置你俩!” 李无敌长这么大,除了自家哥哥和姐姐,就服他师父,别人那是谁也不服,在家更是没少顶撞父亲。他师父本领极高,俱五通境大成,而且是五通能俱成,一身的本领深不可测。可如今对着小刘哥哥,李无敌也是打心眼里佩服,他师父本事虽然大,可已经五十多岁了,小刘哥哥看着不过二十一二岁,就已经修成了一种通能,假以时日恐怕比自己那师父都要厉害。更何况李得一那天还跟他讲过,小刘哥哥战阵上的本事更是厉害,几次把突辽精骑打的落花流水。是以小刘医官虽然冷着脸下了命令,李无敌却高高兴兴地领命而去,情绪转变之大,让旁边李得一看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那边李无敌高高兴兴地走了,李得一凑到师哥面前,小声问道:“师哥,这次咱们要打多少人马,你心里有数么?”小刘医官对着师弟也不隐瞒:“这次打的是王守备新成立的缉盐队,里头可能还夹杂一部分他麾下的精锐人马。若是我所料不错,两千人最少。毕竟这回咱们的货也不少,而且咱们冒充了崔家子弟么,来头也大,人少他怕吃不下去。”李得一略一寻思,说道:“师哥你说会不会是那个赵大官人故意走漏了咱们的消息?”小刘医官道:“他还没那个胆子,洛都城如今是王松城的地盘,这么重要的时刻,城中的风吹草动肯定瞒不过他王松城。这位守备即将拥立新君登基,在此时居然还不忘让自家子弟劫掠过往的豪商以充府库,真真是丧心病狂了。此人干大事而问鬼神,见小利而忘义,真是白瞎了手下那些精兵猛将。去准备着吧,这一仗恐怕不会太轻松。”李得一听了师哥的话,认真的到一旁准备起来。自从李秀鸣加入到队伍当中,“悍马”就一直在李秀鸣那匹胭脂马身边晃荡,现在胭脂马知道这头骡子的厉害了,也不敢躲避,更不敢给他脸色看,只能老老实实站在那儿任由“悍马”使坏。胭脂马被欺负得都要撑不住了,这时候李得一要准备作战,过来把“悍马”牵走了,“悍马”一走,那匹胭脂马立刻愉快地喘了一口气。 清晨的雾气一散,小刘医官就示意全体戒备,李把总则带着那帮新兵把板车围城了一圈,然后领着新兵们在板车圈内防御。这么做一面是为了抵御来袭的人马,另一面也是防止新兵万一顶不住阵出现溃逃,这车阵一围,想临阵脱逃出去就难了。小刘医官则带着自己带来的那五十几名老兵亲自在车阵外守备,与这些百战精锐在阵外随机应变。 “他们来了!全体注意!”小刘医官最先发现了敌情,高声下令。李得一直接骑上了“悍马”,身后的“四眼”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体型看上去膨胀了一大圈,做好了拼杀的准备。那头母狼本打算跟着“四眼”一起上阵,不想却被“四眼”一顿呲牙,唬得老实找了个安全的地儿躲着去了。李无敌骑着他的大黑角马也赶了过来,不过这黑马如今对“悍马”很是敬畏,任凭李无敌怎么驱赶,走到离“悍马”四五步就不肯再靠近了。 见李无敌过来了,李得一开口认真嘱咐道:“如今咱们这边骑兵的就咱俩,待会儿俺会先冲出去,你跟在俺身后,数五十步之后再跟着俺冲。”李无敌张嘴就要问问为啥,结果被李得一拿眼一瞪,硬生生把话又咽了回去,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把两个干瘦的腮帮子就鼓了起来。 步阵的中央,小刘医官正指挥兵士们结阵以待,一抬头看到侧面不远处李秀鸣骑着粉红胭脂马出现了,正凝神打量着这边。小刘医官露出微笑,却并没有打招呼,只是摇头示意她不要走近,然后继续仔细检查着列阵的兵士,给他们正一正身上的甲衣,嘱咐他们几句临战保命的诀窍。 王家的缉盐队渐渐露出了身形,中间大路上是二百多号骑马的,两边的小路和树林中则是缓缓而来的徒步兵士。王守备好歹还要点脸面,没给这些缉盐队的兵士穿上正规军的铠甲。小刘医官大略点了一下来袭的这支人马,果然有两千之数。 这支人马呈半包围的阵势,冲着威北营一行直接就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一个白净公子哥打扮的青年,大冷的天手里居然还拿着一把折扇,骑在马上晃晃悠悠的。若是只看模样也是一翩翩佳公子,只是脸上泛青的脸色和干瘪的眼神显示出他在酒色上花费了太多精力。这位白净的公子哥骑着马晃悠到里威北营不足一里地,停了下来,高声喊道:“我听人举报这里有人大举贩卖私盐,识相的就赶紧把货都交出来,若不然,等会儿打起来,可就不光要货了,还要你们的命!” 不待师哥开口,李得一就吆喝道:“少废话,想要俺们的货,凭本事来拿!”小刘医官仔细看了一阵,转身到后面对李把总低声说道:“情况有变,这次来的人马有不少精锐,待会儿我带着人拖住他们,李把总你先护送这些盐货后撤。此处离城太近,若是那王松城真的撕破脸皮,他随时可以派出人马支援,咱们的人太少了,经不起耗。李把总你必须现在就带着盐货后撤,不然王松城的援军一来,咱们就要顾此失彼。” 李把总是老行伍了,自然知道这不是墨迹的时候,沉声道:“好,我把身边的督战队的弟兄也给你留下。记住了,万一事有不对,可千万保住性命,咱们等以后再来找他王松城算账!”李把总说走就走,军令一下,让那些新兵拉上堆在板车上的盐货,调头往后就走。 对面缉盐队一看这边的货要跑了,再也顾不得劝降,呼呼啦啦就直接冲了过来。小刘医官把剩下这一百多人排成两列,牢牢地堵住了大路。威北营的兵士们屏住了呼吸,静静的等着对面冲过来。这帮缉盐队也真是欺负惯了那些软柿子,真打起来可算饭桶到家了,隔着上百步居然就开始放箭。他们寻常这么放箭一吓唬,那些豪商往往就被他们唬住了,老老实实地掏出银子买命。可今天在威北营面前这么做,不过是惹来一阵哄笑。果然,大部分箭矢还没到跟前就软趴趴地插地上了,有大胆的威北营老兵甚至伸手接住射来的这毫无力道的箭矢。这缉盐队也完全是草包的打法,乱射了一通箭之后,也不讲究什么阵势,仗着人多,呜呜喳喳抄家伙就冲了起来。 小刘医官举起右手,这一瞬间,威北营这一百多兵士忽然就彻底安静了下来,任凭面前的乌合之众大声吆喝着冲到离着威北营二十步的距离。这时,小刘医官把手猛往下一挥,威北营的阵列紧接着就爆发出惊天的喊杀声,威北营这些老兵齐齐爆喊而出的这一声“杀”,不光比对面两千多人冲锋带出来的声势大,还多了一股子百战犹胜的铁血之气。李秀鸣在远离战区的远处观战,看到这一幕只觉得目眩神迷,心中暗忖:他果然是勇猛无双,带着百人就敢正面迎战十倍之敌。看来他所说曾击溃过数万突辽骑兵,只怕也是真有其事。 双方接战处,威北营这两列兵士,化身成了一堵不可逾越的死亡之墙,牢牢地守住了大路口,任凭这帮乌合之众怎么冲击,纹丝不动。小刘医官此刻仿佛化身独守这面人墙的战神,一手刀,一手盾,竟然没有敌人能挡住他一击,甚至连迟滞他片刻都做不到。小刘医官独自一人沿着人墙来回冲杀,冲到哪里,哪里就掀起一片血雨,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收割着这些来犯之敌的性命,那些朝着他招呼来的纷乱刀枪,仿佛早已被小刘医官预见到了一般,全都被轻易地闪避开来。小刘医官游刃有余地在己方战阵前来回冲杀。 李无敌跟着李得一俩人一起待着,待在步兵阵列的侧后方,等着师哥发出的信号。李无敌这时早就看傻了眼,对着李得一叹道:“厉害!”李得一说道:“你还没见过俺师父呢,他老人家更厉害。”李无敌看着前面紧张的战事,浑身也跟着热血沸腾起来,忍不住就问道:“上?”李得一观望了一眼道:“别急,等俺师哥的信号。” 这帮缉盐队的普通兵丁,原本不过是洛都城中一些好勇斗狠的地痞和军中裁汰下来的兵痞,老兵油子之流,后来被王松城收编了,这才有了名堂,可仍旧不脱其草包本色。平时让他们欺负一下平民百姓,劫掠一下没啥防备的过往豪商,那是厉害的紧。可今天遇到精锐的威北营精锐步阵,那就差太多了,这帮子兵丁攻了一阵,竟然没能杀死任何一名威北营的兵士,反倒被杀不少。到了这时,光小刘医官就已经砍断了三把刀,自己原来那把被砍断了,临阵抢了一把,又断了,又抢一把,光死在小刘医官手中的缉盐队兵士,就得有小一百。打了接近一个时辰,缉盐队的兵士久攻不下,加上死伤惨重,这帮来打劫的草包就有些顶不住了,开始出现了溃败的迹象。 小刘医官久经战阵,自然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对面有溃退的迹象,运起原气,声音直接盖过战场上冲天的喊杀声:“威北营,前进!”两列威北营步卒端稳了手中的刀枪,开始缓缓前行。本就疲惫不堪的缉盐队,被威北营这么一攻,这下更顶不住了,开始节节溃退。 李无敌在后面看到了,忍不住喊了声:“打得好!”阵中的小刘医官此刻却没有丝毫的松懈,对面的骑兵队还一动没动呢。李得一也看到了对面开始溃退,师哥没发信号让自己冲,只能对着“四眼”使了个眼色,“四眼”直接箭一般扑了上去。 虽然小刘医官顶住了对面这些兵丁的冲击,并把他们打的节节溃退,可这时,一直在后面观战的马队终于忍不住了,开始加速冲了过来。 小刘医官听到了密集的马蹄声,抬头望了望,看到对手的马队动了,忽的长啸了一声。李得一在后面听见了,一拍瞧得出神的李无敌:“该咱俩上阵了,仔细着点。”李无敌回过神来,紧跟着点点头。李得一扭头往对面正提速压过来的二百多骑兵指了指。李无敌直接愣住了,头次上阵就俩人硬冲两百骑,他真是有些没底。李得一不理发愣的李无敌,用脚后跟一磕“悍马”,人就冲了出去,嘴里笑着喊道:“就这么些个饭桶算得了什么,去年俺可是一百多人就敢冲上万突辽精骑,你不来也行,看俺一个人冲垮他们。”胯下的“悍马”不满地打了个响鼻,示意李得一别忘了提他的功劳,李得一赶忙摸了他两把,“对对,兄弟,是你跟俺一起冲的。今天就让他们瞧瞧咱们的厉害,上!冲垮他们!”说完,李得一拍了“悍马”一下,接着就瞬间加快了骡速,留下一句:“李无敌,你不来也行,待在后面,好好跟俺学学怎么打仗!” 李无敌摇了摇头,到了这会儿,到没忘李得一的命令,数着李得一冲出去五十步了,一夹胯下大黑马的马腹,也跟着冲了出去。“杀!” 第六十章 千人敌 这缉盐队的二百骑兵乃是当初王松城的三儿子王朴爱跟他爹求了好久才求来的。王松城那时被他磨怕了,略寻思一番:“头两个儿子在军中都有了职位,就这个三子纨绔的紧,一天到晚在勾栏院里面厮混,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如今他肯为了缉盐队的事儿来求自己这个老子,也是难得。”一咬牙就答应了,从自己的嫡系人马里挑拣出两百老病伤残会骑马的士卒,还有些不听话的刺头,一起拨给了他,让这个三儿子拿去壮壮缉盐队的声势。 可他这个三儿子也是烂泥扶不上墙,平日里在那些皮滑肉嫩脂粉帐里浪费了太多精力,脑子都不太好使了。这洛都城中有个整天跟着他一起胡混,专门给他捧臭脚的狗腿子小青皮,诨号叫做宋万胆,觉得这缉盐队新成立的马队会是个发财的好去处,便整日的给他灌**汤,把自己的积蓄都拿了出来请这王朴爱在最好的楼里连浪了十天,最后甚至不惜献上了自己谷道。终于把王朴爱给打动了,居然觉得这小子是块材料,跟自己贴心,嘴一松,就让这小青皮宋万胆当了马队的队头。王朴爱倒也是遗传了他爹王松城的一贯做派,甭管有没有本事,手下头一条是要对自己忠心,至于怎么个忠心法,看来是谁能拍马屁,谁算头一等忠心。 这些被选出来的骑兵都是些老兵油子和刺头,怎么可能听一个青皮无赖的话,这两百骑兵根本就没把这头领宋万胆放在眼里。是以这马队到如今,依然散漫的很,只能吓唬人,真打起来,直接就得散了架子。他们以往劫掠殴打的不过是些来往豪商的家丁护卫之流。那些家丁护卫,不过是雇佣了些街面上的打手充当,这些护卫根本没上过沙场,一见到他们这两百多骑兵马队气势汹汹地冲过来,当场尿都撒裤子里了,腿一软,自然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他们劫掠顺手了,打惯了顺风仗,便满以为这次依然是像往常一样,只要马队冲上去,对面就吓得尿裤子里,然后就跪地求饶了。 这马队的首领宋万胆吃喝玩乐捧臭脚是一把好手,到了战阵上实在是个渣滓一样的货色。人的精力有限么,都用在吃喝玩乐上了,这战阵本事差也是自然的。宋万胆此刻根本没看出此时自家步卒已经开始溃退,依然不管不顾带着马队猛扑了上来。向后溃散的步卒,又被这猛冲过来的马队踏死踏伤不少。李得一这时已经单人匹骡冲到了这股骑兵侧方,对面也发现了他。 “悍马”如今也是经验十足了,冲到了近前二话不说,先把自己的威势撒出去,直接把迎面的十七八匹战马吓得瘫倒在地,然后仗着自己皮糙肉厚,遗传自老爹的强悍血脉,经过原气强化之后,浑身骡肉坚如钢铁,直接一头就撞了进去。李得一的战法如今也是有了改进,不再是当初一味拿着马刀猛劈乱砍,挥手往两边猛丢出去两三个纸包,这纸包打在对面骑兵的身上,借着李得一甩过来的猛劲儿,震散开来,里面装着的白色的粉末直接四面爆开。刹那间李得一左右两边打算过来包抄他的骑兵全被迷住了眼。李得一趁着这个机会,又往里冲了几步,几乎都要把这两百多人的骑兵队拦腰冲断了。 李得一身后的李无敌这工夫也明白了为啥要落后五十步再上,因为李得一胯下那头骡子实在是太凶猛,光凭身上的威势就能把其他的战马吓趴,自己若是跟的太近,说不定也得趴下。待看到李得一忽然往左右两边打出两团粉末,使那些骑兵一时无法过来夹击,涉世未深的李无敌只当是李得一手段高明,心中忍不住还替他叫了声好。 仗着胯下“悍马”凶悍的能力,李得一很快就击穿了这只两百人的骑兵队,他杀出来的那个大豁口,一时间居然没人敢填上,因为‘悍马’的冲阵方式实在是太恐怖。这帮老兵油子从没见过如此凶猛之骡,只要是被其撞上的,无一不是当场胯下战马就被撞死,马上的人若是没死,那骡上的骑兵就补上一刀,他那马刀舞的这帮人肉眼都看不过来,凡经过身边的全被他砍落马下。李得一冲出去多少步之后,骑兵队里的人才刚缓口气儿,结果又杀进来了一个使精钢粗黑大棍的猛人。 这位猛人也十分不讲理,胯下骑一匹雄健如牛的大黑马,手中百多斤的大铁棍子轮转如飞,凡是碰上挨上了,直接就把你扫落马下,砸个骨断筋折都算是轻的,往往直接就把脑瓜子给你砸碎了。这只散漫惯了,只能吓唬人的骑兵今天算是倒了大霉,往日里到处劫掠肥羊的他们,终于踢到了铁板,撞了个头破血流。 缉盐队的二百骑兵被李得一和李无敌这俩凶人一顿猛杀,顿时就有些支撑不住了,步阵上小刘医官敏锐地觉察到了这一点,大声下令步阵继续前进,进一步要彻底击垮这些散兵游勇。小刘医官也随手捡起一根丢落的长矛,一起往前压了过去。 小刘医官带着步阵往前压了不到二十步,缉盐队的骑兵们终于也顶不住了,刚开始是外围的人仓惶调转马头开始逃窜,紧跟着所有的骑兵都开始逃窜。他们的队头宋万胆冲锋时喊了一句:“弟兄们给我冲!”然后就躲在了最后,根本没敢跟着一起来,这回逃命倒是方便了,见势不妙,知道碰上硬茬子了,早第一个调头跑了。 这工夫李无敌杀的正过瘾呢,从未上过阵的他以前只能听师父讲讲战阵上的事儿,到了今天自己终于能亲自上阵了,当然要打个痛快。这一看对面跑了,他也急了眼,拍马便追。还别说,这帮缉盐队的骑兵打仗的本事差劲儿到没边儿了,逃命的本事还都个顶个的挺强,一个个死命抽打着胯下的战马,唯恐自己跑的比身边的人慢了。李无敌追了一阵,竟然只追到三五个战马受伤的。 与李无敌相比,‘久经战阵’的李得一就稳沉多了,没得到师哥的命令,他对于追击这些猪狗一般的对手实在是提不起兴趣,高声喊道:“别追了!未得将领擅自追击者,斩!”正拿着大铁棍子砸人砸的兴奋呢,李无敌忽然就听到这声喝令,怏怏地勒住了马,鼓着腮帮子调头回来了。走到李得一面前,打了胜仗的李无敌又兴奋了起来,高声问道:“那粉末?”李得一听他这么一问,赶紧打断了他的话,小脸一红,小声道:“别大声嚷嚷,这是上次跟你切磋的之后才琢磨出来的招式,这两天俺弄了点材料改进了一下,今天试了试,效果果然不错。”李无敌想到那天的败绩,紧跟着就明白了过来,然后就目瞪口呆地瞅着李得一,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这个模样是啥意思?瞧不起俺?等你能打赢俺再说吧!”李得一看不惯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刺了李无敌一句。李无敌脾气虽然大,嘴却笨的很,被李得一刺了几句,一时间也找不到话来反击,只好继续鼓着腮帮子,自己生着闷气。 不一会儿功夫,这缉盐队的人马就全跑没影了,至于王松城家那位三公子,开之初战就没了踪影,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小刘医官对着这帮地痞无赖组成的人马,显然也没有抓俘虏的兴趣,打溃了之后也没追击。 李秀鸣这时骑着胭脂马也来到了弟弟身边,关切地上下打量着弟弟,很担心初次上阵的李无敌在乱军中被打伤。打量了片刻,发现弟弟依旧生龙活虎的,而且上过阵之后,整个人的精神气儿都发生了不小的变化,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雄气,这才松了一口气。正好小刘医官这时也走了过来,李秀鸣冲着他就去了:“刘益守!你就这么让我弟弟上阵了?单枪匹马冲两百多人的马队。你……” 小刘医官不耐烦地打断道:“打仗的事儿女人少插嘴,你弟弟这不是好好地么。我这师弟刚才你也看见了,就他一个人就能杀散那些杂碎,让你弟弟上阵,不过是让他体验体验罢了。这些我心中早已有数,不会让他们冒险的。这缉盐队是个什么情况,我在洛都城中就早已打探清楚。若你弟弟连这帮杂碎都对付不了,趁早回家猫着去吧,我怎么会安排他上阵。” 听到师哥夸奖自己,李得一立刻喜上眉梢,高兴地说道:“就是就是,这帮杂碎俺一个人就能对付,你弟弟本事也不小,当然不会有事。”李无敌听到李得一居然说自己本事不小,心中也是暗暗自得,张嘴说道:“姐姐,我,很好。”说完还把手中精钢棍子耍了个圈,李秀鸣见弟弟也这么说,而且人确实有了蜕变,哼了一声,丢给小刘医官一个白眼,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小刘医官走过来拍拍李无敌的肩膀,这个赞赏的动作让本就心中敬佩小刘医官的李无敌更是大喜过望,激动地手臂都有些不稳,差点把手里的黑铁棒掉在了地上,出个大丑。小刘医官赞赏道:“刚才你打的不错,我都看到了。怎么样,这真刀真枪厮杀的战场比起平时家中的对练强多了吧。”李无敌赶紧点头连连道:“嗯,嗯!”小刘医官收回手,问道:“你想不想跟我去北边,去跟真正的突辽精骑过过招?” 李无敌连寻思都没寻思,立马高声答道:“想!”旁边李秀鸣忍不住开口呵斥道:“你别忘了爹让咱们来这洛都城的目的!”李无敌听姐姐这么一说,整个人又黯淡了下来,把头低了下去,不再言语了。 小刘医官笑眯眯地对李秀鸣说道:“你也不必斥责他,突辽人攻破中神城,屠戮我朝子民无数,更是掳走上百万的百姓。凡是还有血性的男儿,哪个不是誓报此仇。你爹把你们姐弟俩送到洛都城的目的,无非是向王松城示弱,为自己不久之后起兵做准备。说白了,你姐弟俩就是质子罢了。” 事到如今,这层窗户纸终于被捅破了,李秀鸣只能无奈地樱口轻张,长叹了一口气。李无敌离家之时他爹只告诉他跟着姐姐去洛都城居住,并未再说其他,父亲有命,为人子女的只能遵从,没多问什么就跟着姐姐一起出发了。现在被小刘医官捅破了这层窗户纸,李无敌整个人一时间也傻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刘医官接着问道:“你看我威北营战力如何?”李秀鸣环视了一眼四周的精兵,说道:“兵士皆是令行禁止的百战精锐。”又瞅了小刘医官一眼,轻声道:“更有千人敌的小将,战力非凡。”小刘医官笑了笑,转身面朝着北面定北县方向,负手而立:“我威北营现如今就在北面的定北县安家。你父亲把你姐弟俩当作质子送入洛都城,无非是为了他起兵行事便利。为以后能麻痹王松城,顺利攻下洛都做的打算。你答应来这洛都城做质子,只因存着以己身报父母十几年生养之恩的念头。与其这样。你们姐弟俩不如跟我一起回去定北县,我在这里答应你,当你爹攻打洛都之时,我威北营出兵前来相助,一定帮你爹打下洛都城,你看如何?到时有我威北营这支精兵相助,总比你姐弟俩老实呆在洛都城做质子有用的多了罢?这样你也算能完成报父母十几年养育之恩的初衷。” 李秀鸣心中想法被说破,神情却并不慌张,反倒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伸手理了理发梢,忍不住问道:“你威北营现有多少人马?”小刘医官略一寻思,说道:“现在还不足一万,但三年之后当可有两万精兵,皆是百战敢死的勇士。”李秀鸣虽是大家闺秀,却也是行事果决的奇女子,听了这话,当即说道:“好,我姐弟俩就跟你去定北县,总好过在这洛都城看人脸色过活。” 见姐姐终于答应了,李无敌高兴地纵马跑了一圈。小刘医官挥挥手,下令众兵士简单打扫一番战场,然后立即启程返回。这番简单的打扫战场,也让李秀鸣开了眼界了。只见威北营的兵士仔细的挨个尸体翻找,找出他们身上的所有可用之物,遇到甲衣那是一定要拔下来的,甚至连一个水囊都不放过。李秀鸣忍不住问道:“你们一向是这么‘简单’打扫战场的?”小刘医官说道:“现在简单多了,若是以前,还会扒光他们身上的衣裳。”“你……”后面的话也没法说了,李秀鸣顿时红了脸,把头别了过去,不再多问。李得一则赶紧弄了些柴火来,把尸体堆在大路中间,点着了。 李秀鸣忍不住说道:“人死万事休,为什么不让他们入土为安?”小刘医官淡淡回道:“你知道我们怎么对付突辽人的么?砍碎了留下喂野狼。此时正是春季,天气渐暖,我们又没有那么多时间挖坑,必须即刻启程返回。若是把尸体就这么曝露在外,到时尸体腐烂,极易引发疫病,波及洛都城的几十万百姓,所以只能生火烧掉。在大路上烧也是为了阻挡后面追兵。”一起上过阵,李得一对着李无敌的态度明显好了起来,站在旁边还特意跟李无敌也解释了两句。李无敌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帮着一起搬起了柴火来。 火点着之后,小刘医官就带着众人从容撤走,急走了两天,见后面并未有追兵哨探。小刘医官便减慢了速度,毕竟连着两天的快速行军,对兵士们也是个不小的消耗。剩下的路程就轻松多了,李得一带着“四眼”两口子,后面跟着“悍马”整天到处疯闹。从小就被名师教导,父辈严格教育的李无敌,这时终于就跟出了笼子的鸟一样,也跟着玩疯了。 至于王朴爱这位公子哥,狼狈逃回城中之后,便直奔勾栏院,在那温柔乡中一醉不醒,以图麻痹自己,让自己忘记这次惨痛的失败。等三天后王松城得到消息,好容易派人从脂粉堆里把不省人事的儿子叫醒时,也只能痛打他一番出口恶气罢了,派人出城往北追威北营的兵士,还哪里找得到个人影子。 十多日后早晨,这一行人终于看到了定北县的城墙。看着定北县那低矮的城墙,李秀鸣问旁边的小刘医官:“刘益守,当初我若是不答应跟你来这定北县呢?”小刘医官转头看着她,痞痞地说道:“你以为当初我把你骗出城,还打算放你回去?这些天了,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李秀鸣把头转向另一面,掩饰自己变得通红的小脸,颤声道:“什,什么心意?”小刘医官猛地跳到她眼前:“哈哈,小娘子,小生这厢有礼了。”说完话,上前一把抱起李秀鸣,然后原地运力,直接跳到了胭脂马背上。胭脂马刚想挣扎一番,却直接被一股巨力震慑得不敢动弹,只能老老实实往前面跑去。小刘医官抱着李秀鸣,骑着胭脂马,一路向着定北县城冲去。 城墙上,这些天一直站那里等候两个徒儿消息的孙老医官此时也看到了城下的徒弟,脸上露出了笑意。小刘医官骑在胭脂马上大声高喊:“师父——徒儿这次去洛都城不光买了盐回来!还带回来个媳妇,您老人家瞅见没,我怀里这个就是,正经的名门闺秀!上晋镐安城守备的女儿!”李秀鸣听了这话,当即羞红了脸,把头又往小刘医官怀中藏起来,伸手偷着使劲掐了他一把。 城墙上孙老医官忍不住老脸一红:“现在这年轻人,跟我当年没法比啊,也太不含蓄了。”提前几天运着盐货回到城中的李把总此时也站在城墙上,应声道:“我在他这个岁数要是也有这么大本事,我更嚣张。孙军师,你这徒儿够给你老争气了,那女子可是陇西李守备家的嫡长女,多少青年才俊求都求不来的好姻缘。如今这人就这么被你这好徒儿连蒙带哄的赚回来了。”孙老医官笑着摸了摸花白的胡须,点点头:“是么!好哇,好哇,哈哈哈……”城墙上俩加起来一百多岁的老家伙为老不尊地大笑着。 李得一在后面也是看傻了眼,他一向觉得师哥平日里稳妥可靠,不管遇上什么事儿都能冷静的处理好,虽然也常与他说笑,可却从没见师哥如此高兴过。‘ 兴高采烈地进了城,见了师父的面,行过礼然后就被师父夸赞了一番,李得一就美滋滋的与师父告了别,赶着跑回去见自己那帮学生去了,他急着去检查作业。 孙老医官用赞赏的眼神细细打量着李秀鸣,又看了看李无敌,许久,手抚颌下白须说道:“恩,好哇,徒儿,你本事不小啊。光这个小子,怕不仅仅是气壮境这么简单吧,为师看他样貌不似凡人,体型虽然消瘦,却健硕非常,眼中偶有精光闪烁,必然是天赋异禀之人。”小刘医官站在师父身旁说道:“他跟王壮彪一样,天生的神力。李无敌,去把你那兵器拿来给我师父看看。” 李无敌也是见过高人的,他师父就是俱五通大成,可此刻面对着这位老人,他居然有种感觉,这老人怕比他师父还要高出不止一筹。一向最服高人的李无敌一听要看自己的兵器,当即二话不说,嘴里答应了一声,转身飞快跑出去取了。 屋中剩下李秀鸣一人,孙老医官对着她笑眯眯地说道:“丫头,我这徒儿本事不小,按说也是你的良配。可如今我们这威北营只是初具规模,尚显寒酸,希望你不要嫌弃。”说完,孙老医官转过身取出一个长盒递给李秀鸣:“这是老夫给你的见面礼。” 第六十一章 家里好 长者赐不可辞,李秀鸣收下盒子之后,又略坐了一阵,便告辞先行,去收拾分给她的那间单独的屋子了。屋里就剩下师徒俩人,小刘医官看看师父,先默然了一会儿,然后就嘿嘿自己笑出了声。孙老医官瞅着自己这个大徒弟,笑道:“近年为师见你日渐成人,还待要发愁你这亲事,没想到你小子本事不小,居然自己就解决了。以后可要好好待她,不要跟为师当年似得,到最后也没个结果,现如今老了只能孤身一人。”在孙老医官眼中,自己的徒弟当然是极好的,完全没考虑李秀鸣是上晋世家豪阀李家的嫡长女,他爹李寺乃会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小刘医官也不客气,大咧咧说道:“师父您放心吧,徒儿我青出于蓝,肯定会结出个好果子的。”孙老医官笑着把他赶走:“行了,你也不用跟我这儿抓耳挠腮的了,赶紧去忙活去吧。”小刘医官临出门又扭回头问了一句:“师父,你刚才送她的是那支当年师娘留下的六孔碧玉短箫么?”孙老医官点点头,然后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眼睛,赶紧把头扭了过去。小刘医官知道师父的意思,是让自己好好珍惜眼前人,不要为了什么男儿的大业,搞到最后没个结果。 李得一回到伤兵营,就把孩子们召集起来,先就让他们把作业都拿了出来,挨个仔细检查了一番。孩子们都是穷人家出身,苦惯了的,能有读书识字的机会,都宝贵的紧,是以作业都做得非常认真,没一个偷懒耍滑的。李得一检查完,满意地点点头,然后从身后取出一个大包袱,对着孩子们说道:“这是俺这趟去洛都城给你们买的,人人都有。”打开包袱,里面是全新的炭笔和白纸,李得一给每个孩子发了两支笔和三张白纸。这些孩子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白纸,一个个都跟得了了不得的宝贝一样,把白纸小心翼翼收好。有的拿起纸发现自己手脏,印上了一个手指印,当场心疼的眼泪都出来了。李得一看到了,把孩子叫过来安慰了许久,并许诺以后一定还有白纸买给他们,这才把孩子又哄欢气了。 这上午剩下的功夫,李得一就开始给孩子们讲那洛都城的繁华,讲他见过的三层高的酒楼,地上铺着名贵毯子的客房,什么整块沉香木雕的门。听得孩子们是一个个眼冒金光,真恨不得自己也能去一趟。李得一看着这些孩子满脸的羡慕,假装沉吟了一阵,说道:“你们好好读书识字,好好修原气,等三年后,俺就带着你们其中最有本事的那几个人去一趟洛都城!”孩子们听了这话,直接乐开了花,一个个精神头更足了。李得一看看到了晌午了,就带着孩子们一起去火头营吃晌饭。 走半道碰上李无敌,李无敌眼瞅着李得一,惊讶道:“孩子头!”李得一被他笑话了也不在意,笑道:“只要俺有功夫,一定跟孩子们一起吃饭。”依旧带着一群孩子呼呼啦啦一起赶奔火头营。进了门,李无敌直接就被里面小山一样的大胖子给震住了,李得一出去这一个来月,王壮彪眼瞅着又胖了一圈,把年前一场恶战消耗的又全给补回来了。王壮彪见来了生人,使眼神跟李得一询问,李得一赶紧介绍道:“这是俺师哥未来的小舅子。” 王壮彪听了这话,把蒲扇大的两手在身上的白围裙上搓了搓,哈哈笑道:“原来是小医官的亲戚,哈哈。”说着话,伸过手来就拍李无敌的肩膀。拍了两下,李无敌纹丝没动,也笑着跟他打了招呼。王壮彪朝着李得一挤了挤胖的都要睁不开的小眼睛,低声说道:“这小子可比你那时候强多了,洒家拍了他两下,他居然能挺住咯。”李得一嘿嘿笑笑,跟李无敌介绍道:“这是王壮彪,诨号王大胖子,俺们威北营最能吃的,也是最能打的。”李无敌听到最能打这个说法,立即对王大胖子肃然起敬,回来的这一路上,李得一可是没少跟他说威北营这几年的战绩,尤其是打突辽人的那几次,都是重点说过的。 李无敌向来最佩服有本事的人,听李得一介绍完,立刻规规矩矩地给王壮彪行了个礼,以晚辈的身份说道:“见过这位英雄。”李得一听了这话,仿佛是头一次见到李无敌一样,惊讶的扭头打量着他。认识李无敌这么久,李得一还是头一回听到李无敌一句话说这么多字出来。回来这一路上,李得一不停给李无敌讲着威北营的各种趣事和战事,李无敌绝大多数时候都默默听着,偶尔“嗯”一声,就算不错了,没想到这会儿居然冒出这么长一句话来。王壮彪难得被人这么奉承,顿时高兴坏了,咧开大嘴哈哈大笑:“洒家就喜欢你这样的孩儿,哈哈哈……”王壮彪乐了一阵,扭头居然抬出一整只烤猪来,往长桌上一放,笑道:“这是洒家最近又改进过得挂烤全猪,上头使足了盐和香料。来来,今天难得有位新来的小英雄,尝尝,尝尝。”李无敌嘴上谦虚着:“我不算。”吃起来可不客气,随手抄起把小刀就片下一大块肉来,吃了一个满口。王壮彪拿起自己那把大厨刀直接切下一条猪后腿留给自己,又把剩下的里脊肉,猪脸肉各自切片分好,给三位把总和孙老医官留着。李得一拿起一摞大烙饼,又切了好大一块猪肉,也不理那俩忙着边吃边互相对着傻笑的,用两手捧着就走了出去,他得跟孩子们一块吃晌饭。 威北营的日子现在虽然过得好了,基本顿顿都能见着油腥,可也不是每天都有肉吃的,若是没有战事,平时一个月也就捞着吃五六回,其他时候不过是汤里多添点猪油罢了。今天是因为李得一和小刘医官外出奔波了一个多月,这才杀猪宰羊犒劳了一番。 李得一这趟回来,想起洛都城中见过的那些达官贵人奢侈的生活,他一路上都在琢磨这个事儿。想起那个豪商赵大官人的穷奢极欲,更是给他带来极大地震撼。他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这些孩子中已经开蒙开始修原气的那几个将来是要有大出息的。这趟去洛都城,李得一自以为已经开拓了眼界,知道有出息的人是什么样子,也知道能够修原气的人只要自己肯努力,将来最起码也会是个气壮境大成的强者,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李得一有点担心这些孩子将来会变成那个豪商的样子,将来一样过着那种奢侈无度的生活,出身贫寒的李得一本能的有些厌恶这种生活,他觉得那样生活,好好地人就会变成猪羊一般,早晚会被如狼似虎的突辽人宰杀干净。他在洛都城连续吃了几天的美食之后,终于觉得有些腻歪,那些美味的菜肴也不再像最初那样,给他带来极致的享受,而是让他见了都提不起胃口。他现在也有些明白,为什么那些注重美食享受的达官贵人会变着法在吃上做文章了,没办法,好吃的吃太多了,若不是新菜肴,根本没胃口吃下去。 想着这些,李得一在晌午饭开始吃之前,就召集孩子们来了一场忆苦思甜大会,从新回忆了一番那些天天都要挨饿的日子,然后才看着这些孩子仔细地吃光自己那份烙饼卷烤猪肉,甚至连嘴角上的残渣都舔干净了。吃完了饭,李得一让孩子们各自歇息,自己则溜达着去找师父。 进了门,师父刚好坐在桌旁,正在小酌。孙老医官一抬头就看见自己小徒弟满脸的心事走了过来,随手拿出个小酒盅,招呼道:“过来过来,陪为师我喝两盅。”李得一心中有事,坐在桌旁,拿起酒壶给师父先倒了一盅,又给自己倒了一盅,也不喝,就那么坐着。孙老医官见他不说话,也不催他,自顾自捻着花生米慢慢吃着。半响李得一端起面前的酒盅一口干了,直勾勾瞅着师父,开腔道:“师父,俺这次去洛都看见了好多事儿……”李得一絮絮叨叨地跟师父说着自己的见闻,孙老医官就那么静静听着。 下晌,春季的太阳并不强烈,一块云彩慢慢地从东面飘来遮住了天上的太阳,按说这是个好兆头,有云才能有雨,春雨贵如油么。阳光被遮住了,屋里的光线就忽然变得昏暗起来,李得一借着酒劲儿把肚子里的话一口气都说了出来。孙老医官喝了一口小酒,看着李得一半响,也没说话。李得一话说完了,也那么静静的坐着,爷俩开始大眼瞪着小眼。 约莫有半个时辰,见徒弟李得一情绪渐渐平复,心也静了,能听得进去话了,孙老医官才开口道:“你是想听听为师的看法呢?还是只想说说心里话就算了?”李得一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师父说道:“俺想听听师父的。”孙老医官一手拿着酒盅把玩着,看着里面的酒晃悠着圈圈,却一滴也撒不出来,沉声道:“你读过《太祖定乱演义》,应该知道太祖称帝建国之后,曾告诫跟着他打天下的那帮功臣,不可暂忘起兵之初的艰辛,希望他们能不忘初心。然而没过多少年,太祖还是抄了曾经为他打天下立下汗马功劳的重臣曹双木的家产。按书上说当时抄家得来的枚银钱有三百万之多,都是那些年曹双木利用权势损朝廷以利己挣来的。你这趟出去也是见识过洛都城的繁华了,应该知道,如今对那些豪商来说,三百万枚银钱真不算什么。对那些豪商来说,两三年便可挣出这么多的钱来。” 李得一点点头,认真听着。孙老医官一口喝光盅里的残酒,李得一赶紧给师父又倒上。孙老医官接着说道:“太祖抄了这曹双木的家产之后,察觉到了这股奢靡之风将会带来的危害,便亲自订立了祖训,戒喻后世子孙应崇尚节俭,不可骄奢因逸。然而咱们平周朝最后这三任天子是个什么样子,你也是知道的,一个比一个奢靡。你可知这究竟是为何?” 李得一摇摇头,孙老医官接着道:“你也去洛都城逛了一趟,吃过那些美味佳肴,见识过那些绫罗绸缎,瞅见了那些亭台楼阁,了解了那些货物一般的美貌女子。为师问你,你初尝时感觉如何啊?”李得一回味了一番,说道:“那些饭菜确实好吃,俺当初头一次吃,差点把自己舌头也咽了。衣裳也好看,楼阁也壮美,女子俺就不知道了,师哥没让碰。”孙老医官点点头:“你觉得好吃,别人也同样觉得好吃,虽说人人口味不同,但美味佳肴也是千变化万。那赵姓豪商请你们吃的那顿饭,你估摸着得多少银钱?”李得一略一寻思,说道:“得五百枚银钱?” 孙老医官哈哈大笑了一番,把手中的酒一口喝掉:“五百?光你吃那道鱼就不止五百枚银钱,整桌菜最少也要三千枚银钱。你道是这些钱怎么来的?那些达官贵人光靠那点朝廷俸禄怎么能够钱吃得起这种席面。”孙老医官话说到这儿,似乎想起了什么陈年旧事,一时间居然老泪纵横。李得一不知道师父为啥忽然间流了眼泪,也不知该说什么,只能干坐着。 孙老医官说道:“哎,这一切说穿了不过是两个字‘贪婪’。当年狄大帅为了朝廷,竭力整顿边关军务,天子却一味只顾自己享受,多余的钱一分也不肯给。朝中重臣更是视国库为自家府库一般,每要一个枚银钱都要回送他们半个做好处。狄大帅无奈之下只能派兵把持了与草原的茶马交易,借着由此得来钱来整顿军务。可不曾想这样一来却得罪了那些靠与草原突辽人私下暗中交易牟利的朝中权贵,后来这些权贵便联合朝堂上的重臣,终是扳倒了狄大帅。为师后来曾偷偷调查过一番,当年狄大帅只不过是侵占了他们不到三成的利益,他们便视狄大帅为不共戴天的死仇,直欲置之死地而后快。” 李得一看师父说起当年的伤心旧事,赶忙又为师父倒了一盅酒。孙老医官抹一把老泪:“不能再喝了,徒儿,你记住了。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满足自己的贪欲,就没有不敢干的事儿。可这世间的事儿又很有意思,你看那平周王朝,上起天子,重臣权贵,下到民间豪商巨富,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干了太多损朝廷以利自己的阴暗丑事。他们一个个家财万贯,几辈子都花不完,犹嫌不足,最终却只是给突辽人做了嫁衣裳。他们日复一日侵蚀着朝廷的边关防务,为了自己的利益,把那些边关兵将都拉下了水,与他们一起干着阴私的买卖,结果把个朝廷的兵事防备搞得就如同纸糊一样,最终不过被突辽人轻易地攻破了中神城,抢光了他们倾尽一生积攒的富贵荣华,烧光了他们耗资巨万建成的华美亭台楼阁。这些事儿,师父先跟你说个大概,余下的你先慢慢去看,自己慢慢去想,别急着定论。”说完,孙老医官说起这些事儿,悲从心头起,便有些不胜酒力,直接趴在桌子上呼呼睡了起来。李得一把师父扶到火炕上安置好,然后轻手轻脚的出了门。 下午的时候,小刘医官过来找李得一商量,把那帮女护士们交给李秀鸣来管,李得一想都没想,就同意了。他也渐渐大了,开始知道些男女之事,让他整天与这些女子打交道,李得一还真有点感到为难,这下有人把这麻烦接过去,李得一自然是乐意的。 这天下午,李得一开始坐在屋里发呆,到最后他觉得这些事儿,实在不是现在的自己能想明白的,还是应该听师哥的,先练好自己的本事再说。李得一回屋带着那个十斤的铁锤,去了刀甲营接着练习打铁。 威北营自从罗会有来了之后,还别说,真让他找到几处铁苗,虽然都不是什么大矿,但好歹也能产出些铁矿来,靠着这些铁矿,威北营总算能炼出足够的铁料自己修补一下破损的兵器铠甲。那罗会有自打来了之后,一看真按照当初说好的给他分了房,还给了米粮、枚银钱,这瘦弱的汉子当场就淌了眼泪,打那时起,他就没黑没夜的带着几个人往山里跑,发誓要给威北营找一处大铁苗出来。 今天李得一来到刀甲营,找着个老铁匠问道:“俺曾从书中看到说平周朝太祖年间曾制过一种坚固异常的铁甲,名曰板甲,全甲皆由一块精钢板锻打而成。这种甲制成之后轻便无比,寻常刀剑却极难击破,有这回事么?”那老铁匠寻思了一阵说道:“老汉我今年六十了,这打铁的手艺是祖传的,从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时候,就不曾听说过这种甲。”李得一不信,又问了问其他几名铁匠,皆说不曾见过。 虽然他们皆说不曾见过,可李得一冥冥中就是觉得书中关于板甲之说未必是凭空编造,或许写书之人因为年代久远,自己也不甚清楚这板甲内里制作的名堂,但这名字极可能是久远流传下来的。当天下午,李得一破天荒的开口要了一大块铁料,开始自己一个人又使大锤,又使小锤忙活着锻打起来。如今威北营终于能自己产出点铁料了,几位把总把这些年损毁了又舍不得扔的破刀烂甲也一发搬了过来,让刀甲营试着修复。是以刀甲营如今人人都忙得不得了,能给李得一留个铁砧练习就不错了,根本抽不出人手帮他。好在李得一如今原气修为到了气壮境,一个人干俩人的活也不在话下。 直到天擦黑,李得一终于把这块铁料反复锻打成了铁板模样,高兴得顾不得其他,拿起把刀来就想试试。把这块铁板在地上摆好了,挥刀就砍了下去。 第六十二章 听师父拉呱 这一刀砍下去,当一声,李得一辛苦一下午锻打出来的“钢甲”顿时被砍成了两半,切口无比的齐整,显然这“钢甲”实在软的不像话。李得一看着自己那断成两半的杰作,不禁有些丧气。与他相熟的老铁头看到这情况,走过来安慰道:“小小医官不必丧气,咱们这些老铁匠都是在这打了几十年铁才能有现在这般水准。我们初入行的时候,都是挥大锤卖力气的,小小医官的小锤如今已经挥的有模有样,只是淬火的时候火候把握的尚有些欠缺罢了。” 想来也是,积年的老铁匠才能炼成的手艺,李得一这个半吊子不过粗学了几天,这要是能打出一块好钢,那才奇了怪了。 李得一点点头说道:“这火候确实难掌握,一个好铁匠几十年也难出啊。”老铁头沉吟一番,居然与李得一讲起了他几十年打铁的经验来,这一讲,李得一才知道原来里面还有那么多门道,若是没人说给他听,他怕是一辈子也琢磨不出来。老的说的认真,小的听得用心,这一老一小居然直说到天黑才算完。末了,老铁头来了一句:“据我爷爷那辈流传,平周朝太祖年间制刀甲的工艺及其了得,相传太祖亲创的钢铁局每日可产上好精钢刀三千把,精钢宝甲八百副。太祖得刀甲之利,不过数年便练成一支雄霸天下的强军,南征北战无往不利。可惜那是六百年前的事儿了,到如今我们这些老铁匠不过是凭着手里的锤子和积年锻炼出来的一点经验混口饭吃,再不复祖上的荣光了。” 老铁头只是随口感慨一番,李得一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到了吃晚上饭的时候,李得一带着孩子们去火头营,发现李无敌居然还那儿呆着。李无敌天生话少,轻易与人说不到一块去,没想到他居然与王壮彪聊得投机。当然了,全程基本是王壮彪在夸耀自己的本事和战绩,李无敌就坐旁边听着,时不时点个头,嗯一声。李得一借着吃饭的空听了几句,也就明白为啥了。王壮彪是威北营的头一号猛将,又是将门出身,寻常兵士他根本看不上眼,也就聊不到一起去,三位把总他倒是敬佩的很,可那是长辈,平日里除了夸奖他几句就没词儿了。李得一和小刘医官俩人一人一摊子事儿忙着,也没这么多时间跟他拉闲呱。这回来了个李无敌,跟王壮彪一样出身将门,而且还都是天生的神力,再加上李得一事先跟李无敌讲过王壮彪的英勇事迹,李无敌这么大正处在崇拜偶像的时期,这王壮彪一下就与李无敌心目中的英雄形象吻合了起来。这下好了,一大一小,一胖一瘦俩人简直了,拉呱拉的那叫一个酣畅。不管王壮彪在那儿怎么吹,李无敌都觉得是真的,可把王壮彪给乐坏了。 俩人拉着拉着,就拉到力气上了,李无敌听到这儿就更来了劲头,他现在本事不如王壮彪,可一向自负浑身的大力气,于是俩人相约吃完饭后比试一番。李得一听到这儿忍不住插了句嘴:“王大哥,李无敌还没长全身量呢,你待会儿可不能出全力。”王壮彪憨笑道:“洒家晓得,只是忍不住手痒,平日里难得有人跟洒家切磋,这回遇上了,实在是忍受不得。”李得一又嘱咐李无敌道:“你待会儿悠着点,他的力气可不是开玩笑的,他如今一身的本事都在往巅峰上走,你还小,千万不能与他较量胜负。”李无敌闷声答应着:“嗯。” 这俩人光为遇到能切磋的对手高兴,却害李得一为他俩平添许多担忧。这俩人都是力大无穷,李得一可是领教过的,万一到时候收不住手,再伤一个,那可麻烦了。没办法,李得一只能全程跟着他俩人,直到俩人到后来都累得没劲儿了,李得一这才放心离开。 李得一看顾完俩大小孩儿,晚上又细细指导了一番已经开蒙的那八个孩子做晚课修习原气,自己便回到了屋子里歇息了。一夜无话,第二天李得一早早的起来,带着孩子们照常开始晨练。 今天的晨练与往常又不太一样,孩子都大了,李得一又暂时不用出战,有了大把的工夫,就开始对孩子们进行严格的队列训练,并且突发奇想给孩子们演示了一种叫做“踢正步”的队列步伐。李得一自己略略演示了几遍之后,就让孩子们两人一组开始练习。李得一在旁边看着,挨个指导他们,把孩子们挨个都教会了。就最迟钝的那个韩福学了半天也没学会,自己急的满头大汗。李得一单独把他叫到一边,开始给他一遍一遍的亲自演示,韩福认真的学着,无奈走起来就变样,要么走顺了腿,要么甩了胳臂忘了抬腿。李得一花了小半个时辰,不急不慢地边教边鼓励他,才把韩福教的顺畅了。最后回伤兵营的时候,李得一带着孩子们一路踢着正步走了回去,费了半天事才学会的韩福却是队伍里最高兴的那个。 吃过了早饭,李得一对着孩子们宣布:“打从今天开始,俺会教你们简单的长枪刺杀训练,以后每天都会练习枪术刺杀,待会儿把你们的红缨枪都拿出来。”这话说完,有的男孩子忍不住就欢呼了起来,他们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能让他们有个正当的理由耍那红缨枪,孩子们自然都美坏了。其实李得一根本没学过什么枪法,可他久在威北营呆着,没吃过猪肉,可天天能见着猪跑不是。天天看那些老兵拿着长枪练习,学也学了几分像,正好孩子们都有红缨枪,一起跟着练练呗。额好吧,这都是些场面话,真相就是李得一也不过是个半大小子,正是贪玩的时候,借机也想耍耍大枪。小男孩哪个不爱舞枪弄剑的?是吧。 李得一把上午的活动课程换成了枪术训练,这正对了孩子们的胃口。好多孩子上识字课的时候都有些心不在焉了,李得一不得不中途停下来,板着脸严肃的告诉孩子们,若是字都认不全,原气是修不下去的。若是这一生原气修为仅仅停留在气壮境,那么他们父母姐妹兄弟的血仇是很难讨回来。李得一说着说着,觉得这是个机会,就开始带头回忆起被突辽人攻破庄子,庄子里的人被屠戮一空的惨状。然后让那八个已经开始修原气的孩子,挨个回忆自己家被突辽人攻破,全家人被屠戮干净的悲惨情景。 待每个孩子都流着眼泪说完,最后李得一总结道:“突辽人现在有几十万精锐,并且已经建国,国立雄厚。光凭咱们这点人,想要报仇,那是痴人说梦。咱们人少,想找突辽人报仇,就只能拼命先练好自己的本事。现在你们每个人都要认真学习,识字、修原气,只有把这些都拼命地学好,将来才有一线报仇的希望。”让李得一这么一说,还管用,孩子们一个个都打起了精神,重新认认真真开始学习认字。李得一自己暗暗琢磨着:“嗯,看来这招挺好使,以后有了工夫得常常带着这些孩子回忆回忆突辽人的残暴。”说别人,李得一自己何尝不是被突辽人从那个平静的李泉庄撵到了威北营。 接下来的枪术课程,李得一教的格外认真,孩子们心中憋着一口气,都使劲儿认真练着。这一上午的功夫,李得一只教了孩子们一招,就是端平了枪,然后出枪往正前方刺杀。这招看着简单,却对练习者的臂力,眼手协调能力都有极高的要求。这招看着简单,其实还真有个名堂,唤作中平枪,俗话说中平枪,枪中王,中间一点最难防。李得一当然不知道这些,这都是昨晚他躺下时识海震荡睡不着,脑子里走马灯一样浮现出来的东西。他自从读了《太祖定乱演义》之后,识海便常常浮现出一些书中描绘的情节。这本书多被当世人当做休闲记事小说来看,最多也就是说说书中兵法运用的不错,却从没有人把书中的描述当真。好多人都说那书中所写过于夸大,纯属后人牵强附会,比如太祖起兵之初曾帅领一百多精锐亲兵正面击溃数万来犯的流民贼寇,这怎么看都觉得是不可能办到之事。还有人信誓旦旦说什么:“别说数万流民,就是数万头羊,一百人想要赶走也要费不少事。”说这话的一看就是双手不沾阳春水的干净文人,他们根本没放过羊,不知道再大的羊群,只要控制住了头羊,所有的羊都会老实跟你走。 然而李得一却觉得书中写的很有可能是真的,因为他就亲自参与过两百骑兵击垮两万突辽部落精锐骑兵的战事。威北营这些年剩下的最后那点老兵,非常接近书中描绘的太祖亲手训练出来的精锐。这些老兵临战勇猛,又服从军令,前进则数百人若铁墙般勇猛推进,列阵则如刀削斧刻一般整齐划一,即使面对着十倍之敌,将领一下,也是有进无退,刀山火海也不畏惧。威北营这些老兵在战阵上的威风,李得一是亲眼见识过得,故此他越发怀疑后人质疑批评此书夸大事实,只因后人无法练出如太祖一般的精兵,指挥作战也无法如太祖一般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其实说穿了,不过是嫉妒之心作祟,我做不到,我就说你也是假的,反正你已经是历史上的人了,拿不出证据来反驳我。即便有人拿出了证据,李得一窃以为那些人也会拼命证明这些证据都是伪证。当然了,还有一些已经投靠了突辽人的无耻文人,他们批评平周朝开国太祖的战绩都是假的,不过是为了摇尾讨好自己的新主子,以期能得到新主子赏赐的一块狗骨头罢了。 李得一会让孩子们练习枪术刺杀,只是因为《太祖定乱演义》讲到太祖练兵时,明确写出太祖初期只练长枪兵一种兵士,而且只练这一招刺杀。然而就是这么单调的兵种,简单的招式,却在太祖起兵初期战胜了无数强敌。今人谈到这段,往往都对此呲之以鼻,认为是后来之人牵强附会。李得一却觉得太祖乃是真正知兵之人,因为他三爷爷当初教他刀法,统共就教了两招,并且亲口说过,即便学的多了,若是练不精,战场上一样要丢掉性命,还不如只练这两招,把这两招练得精熟,到了战场上与人搏命,杀与被杀,也就是一刀的事儿,哪有那许多花哨。 那时候幼年的李得一还不明白三爷爷的深意,现如今李得一却是明白了。一名普通的兵士,上了阵顶多身上穿个皮甲,那就了不得了。李得一刚来威北营的时候只有那些百战老兵才有皮甲穿,普通兵士上阵能有件厚布衣裳就不错了。身上没甲,就无法抵御刀剑,打起来之后就只有一种结果,要么你先砍死别人,要么你被别人先砍死。因为大家都一样,都没甲穿,被先砍中就会死掉,谁能抢先砍中对方,那才有可能活下来。在这种情况之下,显然是把一招练熟,练透的人更有优势,所谓千招会,不如一招精。 一上午的工夫,也仅仅是让孩子们知道知道枪如何使罢了,并不能练出什么东西。李得一看看近晌午了,便宣布下课,让孩子们略歇歇一阵,就带着他们去吃晌饭。吃罢了晌饭,李得一没再去铁匠营打铁,而是去找师父拉呱,溜达着来到了师父的屋子里。 不出所料,这工夫孙老医官正在屋中喝酒。孙老医官随着年岁渐高,身上的伤痛也越来越严重,这些陈年老伤不是药物所能医治的,无奈之下,只有借着酒劲儿孙老医官才能轻松一阵子。孙老医官喝着小酒,嘴里哼哼着不知什么调,桌上摆着一碗不知什么汤,闻着味儿就有股子药香。 李得一正纳闷谁给炖的药汤呢,就听师父美滋滋地说道:“子孝不如媳孝啊,来瞅瞅,这是你嫂子知道为师的老伤病症之后,亲自下厨熬制的滋补药汤,药方子都是她们家祖传的,最是能活血化瘀。”李得一憨憨说道:“俺跟师哥也很孝顺您老人家,就是不会熬汤罢了。”孙老医官把小徒弟叫到跟前,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问道:“好徒儿,你告诉为师,你师哥有没有说他打算什么时候成亲?”一般上了岁数的老人家问这事儿,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抱孙子上。 “这俺不知道,不过俺听师哥答应三年后会出兵帮着嫂子娘家去打洛都城。”李得一老实答道。孙老医官浑然不在意徒弟许诺出兵之事,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傻小子,我还当他开窍了。还等什么三年啊,不趁着这工夫,天时地利人和,把好事办了,也好早点给我老人家生个大孙子出来,让他师父我也享受享受这含饴弄孙的乐趣。”李得一如今也是懂事儿的了,跟着说道:“师父,那哪儿行啊,嫂子可是名门闺秀,这婚事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是万万不成的。”孙老医官经李得一提醒,好似才想起来一般:“哎呀,这些天晚上光做梦了,梦见的全是白白胖胖的小娃娃。忘了成亲这个麻烦事。哎,我老人家还得等上三年。”感慨完,孙老医官喝了一盅酒,开始上下仔细打量着李得一。 李得一被师父瞅的头皮发麻,赶紧说道:“师父,你瞅俺有啥用啊,俺还小,给您生个大孙子这事儿且使不上劲儿呢。俺如今大仇未报,根本没有成家的打算,你瞅俺也没用。”孙老医官伸手敲了李得一脑门一下:“想啥呢,师父是瞅着你奇怪,昨天晌午来陪着师父喝酒也就罢了,咋今天又来了?你该不是馋酒了吧,不行,今天不能给你酒喝了,你还没长全乎呢,喝多了识海会受影响。” “师父,俺今天不是来陪您喝酒的,昨天陪着您喝得就有点多了。今天要是还喝酒,要让师哥知道了,俺非得挨打不行。”李得一赶紧摇头说道。“师父,你跟俺讲讲狄大帅当年的事儿吧,俺想听听。”李得一说出了晌午来找师父的目的。 孙老医官听李得一这么说,顿时来了精神,坐直了说道:“为师可是听说了上午你跟那帮孩子的事儿,怎么着?想学当年狄大帅了?”李得一惊讶道:“俺是从《太祖定乱演义》上看了,觉得挺好就教给孩子们练练。狄大帅当年那么厉害,俺三爷爷又曾在他手下当过兵,对狄大帅也推崇的很。所以俺也想知道知道狄大帅打仗的那些事儿。” 嘿嘿笑了一阵,孙老医官自斟自饮了一盅,说道:“那你可就问对人了,为师当年曾做过狄大帅帐下的书记官,专管那些兵书文案的勾当,那些事儿可是记得一清二楚。现如今回想起来,就若仍在眼前一般吶。”说完,孙老医官眼睛眯起,陷入了回忆当中。 “那你赶紧跟俺讲讲呗,俺就喜欢听这些故事。”李得一见师父自己回忆上了,忍不住催促道。“先讲那一段呢?故事太多了,师父一时不知该先说哪段了?” 李得一兴匆匆的说道:“师父,那你先说当年狄大帅一拳把突辽那个什么国师打吐血的故事吧。俺三爷爷活着的时候总跟俺拉这段。” 第六十三章 前尘旧事 孙老医官把手里酒盅往桌上重重一放,瞪着李得一提高了嗓门问道:“你听谁说的狄大帅一拳把突辽国师打得吐血的?”李得一也没多想,随口答道:“俺三爷爷以前跟俺说的。俺三爷爷还说那突辽国师吐出来的血染红了天上的云,咱西北这地儿,太阳落山时的血云都是那年突辽国师吐出来的血给染的。”孙老医官听了之后哈哈大笑了一阵,直笑到眼泪都出来了。李得一被师父笑的有点发毛,忍不住催促道:“师父,您老先别笑了,赶紧给俺讲讲是怎么回事吧。” 孙老医官笑够了,喘口气好容易平复下来,说道:“这个李有水,当年大帅教他们这帮精锐战兵读书识字,就他最挠头。因为这个你三爷爷当年没少挨大帅的板子,他平日里不喜自己读书,却偏偏极爱听人说书。他跟你说这个,那都是说书人嘴里编出来的词儿。一个人统共才多少血水,能染红天上的云彩?就算有,吐得了那么高么?”李得一纳闷道:“俺三爷爷说当时狄大帅跟突辽国师是在天上打的,吐血吐的高,能染红天上的云彩也不稀奇吧?”此刻的李得一,完全就是个被长辈的故事毒害过的无知少年啊。他三爷爷李有水当年光顾自己说的爽了,完全没顾忌在他身边听故事的李得一把胡编夸张过得故事当了真的听。过去这么多年了,还一直以为天上的火烧云是当年范大国师吐血染红的,直到今天说出来,被师父好一顿嘲笑。 听自己的小徒弟这么说,孙老医官这下再也忍不住了,拍着桌子笑问:“李有水当年真是这么跟你说的?还真难为他了,好好个事儿让他瞎编成这样,不去当说书先生可惜了,哈哈哈……”李得一这下也不敢替三爷爷说话了,只能在旁边呆坐着等师父啥时候笑够了,好把这段事儿问问清楚。 孙老医官这回一直笑到满面通红,才好不容易止住了笑,瞅了一眼李得一说道:“方才勾起为师的一些陈年旧事,一时情绪激荡,没控制住,哈哈。话说到哪儿了?”李得一偷着翻了个白眼,无奈道:“师父,您刚才说到俺三爷爷那时喜欢听人说书。俺不想听这,您还是给俺讲讲狄大帅当年如何挫败突辽国师的吧。”孙老医官自斟了一盅,回忆道:“哦对对,其实当年是这么回事。突辽人那时候尚未有今天这么强大,不过是个草原上较大的部落而已。然而他们却有一位野心勃勃的大汗,一心想要统一草原各部。那位突辽阿史那大汗为了扩充自己部落的实力,那时候年年都会带人前来犯边,年年都要杀入关内大肆掳掠一番,边镇各地是苦不堪言。” 李得一忍不住打岔道:“那时候边军都是干什么吃的,就任由突辽人肆虐?咱威北营呢?”孙老医官白了徒弟一眼,看来李得一这翻白眼也是从他师父那儿学的。“那时候还没有咱威北营呢。直到后来,朝廷里的那群能臣精英们总算英明了一次,火线提拔了一位熟谙兵事的五品年轻小将军总督北门关这一段的兵事,以防备突辽入寇。这位五品年轻将军就是后来创建咱们威北营的狄大帅。狄大帅当时不过是个五品团级将军,职务是北门关守备都督,他到任之后首先是大力犒赏兵士,借机选拔出一批年轻上进的兵士作为亲兵护卫,由此打下了咱威北营的老底子。接着就是整顿军务,修整各处边墙,堡寨,并且严禁各处堡寨的兵士擅自出战迎击突辽人。就这么着两三年,突辽人来了咱们只是据城死守,突辽人也没占着啥大便宜。突辽人要是忍不住绕过咱们的防线深入关内劫掠,咱们就趁机截断他们的后路。” “师父,怎么截断突辽人的后路?他们都骑着马呢,来去如风。”李得一打断了师父,忍不住提问道。 “傻小子,当时狄大帅虽然竭力经营边关防线,由于时日尚短,再加上钱财紧缺,边关还是处处漏风,突辽人可以从各个口子钻进来。但是,当突辽人在关内劫掠一番之后,他们的马匹上驮满了劫掠来的财货,和女子。再想走那些狭窄小路出关,就行不通了,那些小路大都崎岖难行,最窄处仅容一马独行,旁边多是十几仗的悬崖,他们的战马驮满劫掠的财货女子走这些小路返回,无异于找死。所以他们只能走大路,大路上虽然有咱们的兵士堵截,但当时咱们没有骑兵,突辽人只要冲过防线,咱们就追不上他们了,然后就能带着满满的收获安全返回草原,还是很划算。”孙老医官耐心解释道。 说到这儿,孙老医官把那碗汤端起来一口气喝光,接着让李得一烧上一壶热水,换上了茶碗。李得一趁机插话道:“狄大帅这么打法虽然憋屈,可突辽人占不着多少便宜,他们也难受。”孙老医官说道:“你懂什么,那时候边军的战力可是稀松的很,只有狄大帅那些亲兵尚可一战。若是贸然出战,只能给突辽人白送战功,到头来各处边关要塞失守,突辽人就可大举乘虚而入,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李得一另起话头,接着问道:“师父,照这样下去,怎么会有后来的那场大战?突辽人年年来劫掠一番,不过是小打小闹……”孙老医官让李得一把窗户打开通通风,接着说道:“所以说你知道的还太少,需要多看多学。” “我先头说了,狄大帅犒赏士卒,修整各处堡垒要塞,这都得花钱的你知道不?没钱哪能办成这些事儿。狄大帅上任这两三年,虽然勉强防住了突辽人,还趁着突辽人深入内地劫掠时拦住他们的退路,打了几场胜仗,可钱也花的差不多了,朝廷当初狄大帅上任时答应给的钱,后半截一直拖着没给,据说当时这笔钱被天子用来给新纳的宠妃盖房子了。没钱可使唤不动边军那帮老爷兵,狄大帅最后迫于无奈只能打起了茶马贸易的心思,这事儿我昨天跟你说过,你还记得吧?” “俺记着吶,就因为这事儿得罪了朝中的权贵么。”李得一答道。孙老医官点点头接着说道:“史载咱们平周朝自打一百五十年前的土堡事变之后,丢失了北门关以北大片的草场,也就失去了塞外的养马场,便渐渐失去了那些良马。北门关是后来狄大帅修建的,原来不过有个旧北口,一百五十年前那以北大片草场都是咱们平周朝的养马场。可自打土堡事变之后,平周朝便关闭了边关榷场,再也没有与草原各部进行过茶马贸易,彻底与北面草原的夷族各部断绝了往来。你说说这么些年,咱们平周朝廷权贵大臣骑的那些良马都是打哪儿来的?” 挠了挠头,没想到师父忽然问这个,李得一寻思了一阵说道:“既然明着没法找草原上的部落买马,咱们又丢失了养马地,没法自己养活良马,那只能偷着来了?”孙老医官呵呵笑道:“还算不错,有点小聪明。这么些年,边军的战马主要就靠暗中与草原各部交易得来。这其中,各级军将,朝中大臣,权贵,沿边各府的世家大族无不参与其中,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后来为师也了解到一些内幕,还不光是茶砖换战马这么简单,这帮为了赚钱毫无顾忌的世家大族,甚至把上好的兵械,甲胄都偷偷拉到草原上去贩卖,只是为了挣回那一箱箱的金银宝石。不知当他们看到,当初自己贩卖出去的刀剑反过来把自己积攒了几代人的财富劫掠一空,把靠着这财富延绵数代的繁华家族屠戮干净是什么感觉,嘿嘿……”说到这儿,孙老医官止不住冷笑了几声。 “当年狄大帅为了整顿边军防务,不得不插手茶马贸易,而且与当时草原上几个较大的大部落也暗中有了贸易协定,这么一来,狄大帅虽然有了钱整顿军务,却也从那些既得利益的豪门权贵身上剜下了一大块肉来,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他们怎能善罢甘休。”孙老医官喝了口热茶,缓缓接着说道:“这后面发生的事儿我昨天跟你提过,就不必再说了。”李得一听了半天,忍不住打断道:“师父,您说了半天,还没说到底为啥突辽国师会来进犯呢。光说狄大帅为啥会被权贵豪门暗下黑手去了。” 孙老医官好似才反应过来一般,点头说道:“噢,对对,咱们再说说这位范国师。坊间谣传他原是我朝有功名的读书人,有朝廷公试的初级功名在身,后不知因何事投了突辽人。他本人聪慧过人,兼之相貌堂堂,又修过原气,本事也大,很快便因屡次为突辽大汗出谋划策而受到重视。至于说他是突辽国师,那就纯属说书人胡编的,不过是为了名头响亮好吸引百姓前来听书而已。突辽人去年才建城立国,几十年前突辽人就是个草原上的部落而已,哪来的国师。”李得一听到这儿,忍不住把师父的话头打断,插嘴道:“师父,那范国师干了这么多坏事,不应该是个形容猥琐,卑鄙狡诈之徒么,怎么会是相貌堂堂,还聪慧过人?” 好好地思路屡次被打断,孙老医官不满道:“你这傻小子,从哪儿听来的这些?都是你三爷爷给你讲的?这李有水,简直胡说八道误人子弟。为师当年在战场上亲见过那范国师样貌的,却是仪表堂堂的伟男子。”李得一仍不相信道:“这样相貌堂堂的人不都该是忠心报国的忠义之士么?他还有平周朝的初级功名在身,何必屈身给突辽人当跪奴?”孙老医官哈哈笑道:“这可就难说了,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后肮脏龌龊的人多了去了。再说官逼民反的事儿,这平周朝廷最后这百十年间也没少干。前两年青州府还曾闹过民乱,劫了当时蔡太师的生辰纲,不就是有朝廷功名的读书人纠结一伙强人占山为王么?人家还打出替天行道的旗号呢,说是要为朝廷铲除奸臣。” “还有这事儿?”李得一惊讶道,直觉自己今天所听的东西,彻底颠覆了以往的观念。 “为师还能熊你?这范国师,现在突辽已经建国,按他的功绩,也称得上国师了。这范国师原是极东临海之地海东府人,那里也是沿边之地,他恐怕也是见惯了朝廷军队的腐烂无能,见惯了地方官府刮地三尺,贪婪无厌的嘴脸。官府只顾自己横征暴敛,却丝毫不顾当地百姓死活。说不得他就是看不惯这些阴暗肮脏的事,又报国无门,一怒之下投了突辽人,想要借异族之手杀光这些丑恶的人。然而他到底因何投奔突辽人,是为了自家的功名富贵,还是别的?这背后的事情恐怕是无人能知咯。”孙老医官语气中透出一股嘲讽之气,淡淡说道。 “后来呢?”李得一催促道。 “后来,后来那突辽的阿史那大汗在狄大帅手下连吃了两三年亏,也没捞着什么便宜,他的部落就有些吃不消,开始有怨言。那位范国师赶紧就给他们大汗出主意,说是先假意向平周朝廷表示顺服,趁机要求重开边关榷场,靠着茶马贸易恢复部落的气力,以图日后雄起。那突辽大汗就派遣使者假意向朝廷透顺,并要求重开边关榷场。朝廷当然不会同意,因为边关榷场若是重开,那些权贵大臣,地方豪阀背地里的买卖就做不下去了,有他们在背后运作,朝廷肯定也不会答应这个要求。狄大帅也知道这位野心勃勃的阿史那家族的大汗不会轻易屈服,于是暗中只与草原上其他大部落进行交易,试图扶持其他部落,以对抗突辽人。然而那些被闪亮的枚金钱晃瞎了眼的权贵大臣,地方豪强却毫无顾忌的继续暗中与突辽人做买卖,狄大帅凭借边军之利,把持了草原上数个大部落间的交易,他们就加倍在突辽人部落身上找回来,粮食,刀剑,铠甲,茶叶,只要挣钱没有他们不敢卖的。”孙老医官脸上的神情好似陷入回忆一般,把当年的事儿徐徐道出。 “师父俺咋听着狄大帅也不像好人啊,他不也与草原上的夷族暗中做着买卖么。”李得一听了一阵,张嘴说道。 孙老医官不满道:“你小孩家懂什么,狄大帅当年只用茶叶和布匹与夷族交换战马和他们特产的青盐,粮食和刀剑那是绝不允许出关的。再说没有战马,你让将士们骑着驴去跟突辽骑兵拼命么?朝廷不思进取,得过且过,从不为边军补充战马,供给的都是些老弱不堪驱使的驮马,军饷也常有克扣,若不是有狄大帅撑着,早几十年突辽人就打进来了。赶紧给师父倒茶!拉这些陈年旧事,师尊我嘴都干了,你师哥哪去了?自打他有了媳妇,也不长来为师这儿了。” “昨天还盼着师哥早点给你生个孙子呐,今天就嫌人不来看你,师父,你老糊涂了吧?”李得一淘气地说道。“胡说!你师父我年纪虽然大了,但精神头好着呢,今天就是被你这小崽子闹得,缠着我讲这些旧事,师父我都有些疲乏了。”李得一立马顺竿往上就爬,“师父,让俺给你捏捏,俺往常看师哥给您捏的时候也偷着学了点,预备着孝顺您来着。” “嗯,还算你小崽子还有点孝心。啊!轻点!你好歹也是气壮境了,又天天去锤铁块,手上力气也不小了。怎么着?想捏碎为师这把老骨头啊!”孙老医官佯装恼怒道。李得一不管他,手上接着使力道:“俺那时候都看见了,师哥说来着,你这身老筋,老皮的,不使劲捏不松快。师父你忍着点,俺可用劲了!” “啊!!松快……哎,你小子跟你师哥学的不错啊。”孙老医官怪叫了一声,满意道。“师父,您别光顾着舒坦啊,接着拉呱啊,还没拉完呢。”李得一手上用劲,嘴里也不闲着,紧着催促师父接着往下拉。 “刚才说哪儿了?哦,阿史那家族通过大规模的暗中与平周朝豪门权贵交易,过了两年渐渐恢复了气力。但是私下交易虽然对他们有利,可那帮商人都是垄断了这买卖,价格奇高不说,而且也只有他们敢卖刀剑和粮食,其他的商路又都在狄大帅手中把持着,突辽人被迫只能与这些有权贵豪阀背景的商人做买卖,别无他途,故此也吃了不少闷亏。然后这位范国师就旧事重提,要求平周朝打开边关榷场。这次突辽人是有备而来,他们预备着从狄大帅把守的北门关突破,彻底打垮这股最强的边军之后,用武力迫使朝廷答应他们的请求,重开榷场。即便到时候朝廷不答应,他们打败了狄大帅,也就顺利把北门关这部分商路抓在了手中,即便不开边关榷场,也可以使他们的部落更加壮大。狄大帅这些年也在草原上布下了不少暗探,早早的就知道了突辽人的打算,也开始整军备战。” 喝了口茶,孙老医官接着说道:“那时候威北营打仗可不跟现在一样,就出动个一二百号骑兵,连粮食都不用多备,背在后背上杀出去就得了。那时的威北营经过狄大帅几年经营,光是精锐骑兵就有三万之数,披甲步兵两万,辅兵和民壮都算上,统共加起来也有十余万的人马。大军备战,光拉来的粮草就堆满了几十个仓库。来往的民壮,随军商户,更是不计其数。”孙老医官忍不住边说边比划着,脸上显出迷醉的神情,好似又回到了当年那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的金戈铁马之时。 “师父,师父,醒醒,接着往下拉啊。”李得一又把孙老医官从美好的回忆之中叫醒。 “臭小子!”被徒儿从美好的回忆中叫醒,孙老医官忍不住骂了一句,接着说道:“突辽人出兵作战,历来一定要等到秋高马肥,战马的马力正是一年中最充足的时候。那年秋,突辽人果然来了。铺天盖地的十五万人马,连着随军当做军粮的牛羊,家眷,跪奴,营帐连绵数十里,真是一眼望不到边际。要是按照以往,突辽人打仗,无非就是那几个套路,先让跪奴冲阵,冲下来,后面的精锐骑兵就一拥而上,冲不下来,精锐骑兵就想法绕道,走后面猛捅一记。若是这两招不奏效,就开始玩边逃边打那套把戏,利用胯下的良马拖垮追击的敌人之后再反攻。可那年的突辽人不一样,有了那位范国师出谋划策,突辽人居然改变了策略。” 第六十四章 那场残酷的战争 “这仗刚开始,突辽人还是中规中矩的老样子,不停派出小股斥候部队抄小路深入关内,四下劫掠,杀人放火打草谷,顺便探查咱威北营的军情。这些斥候骑着马在关内来回驰骋,总要走平坦的道路,不能一直在山中隐藏,不然哪里搞得到咱们的军情。针对这点,狄大帅也迅速做出了应对,派出兵马扼守关内各处路口要隘,等突辽人斥候想要冲关时,痛下杀手将其击杀。可惜如此一来,关内有些山沟里的村庄就照顾不到,遭了秧,这场仗还没正式开打,就先死伤了不少无辜百姓。”孙老医官缓缓诉说着当年那场战事。“哎,倒霉的总是俺们这些小老百姓。纵使狄大帅那样英明神武的人,也难以护俺们周全。”李得一跟着感慨了一句。 说完这句话,李得一猛然察觉到师父微眯着的眼中精芒一闪而过,说话的声调忽然高了起来:“那年,突辽人居然打起了粮草的注意,打算先断狄大帅的粮道。当时的北门关因为新修成不久,内里地方狭小,容纳不下这十万人马嚼用的粮食,狄大帅于是把大部分存粮都藏在一个叫满仓县的地方,那是一个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山谷小路通往外面,易守难攻的小县城。狄大帅的存粮地虽说对外严格保密,可万万没想到,居然被朝中那帮丧心病狂的权贵大臣通过胁迫满仓县令给发现了。那帮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狗东西,转手就把这情报高价卖给了突辽人。突辽大汗得到这个消息,正面以大军压境,浩浩荡荡开往北门关,佯装要硬攻北门关,暗中却派麾下最精锐的骑兵,金帐护卫骑兵三千,走青羊峡小路绕过北门关,企图偷袭满仓县,一把火烧掉咱们十万大军的军粮。” “这帮权贵豪阀也太肆无忌惮了,这么重要的军国大事,他们都敢卖情报给突辽人!?简直是一帮眼中只有枚金钱的畜牲!”李得一听到这儿,忍不住破口大骂。孙老医官嘿嘿冷笑了一阵,说道:“他们哪管什么军国大事,在他们眼中,突辽人不过是疥癣之疾,手下把持着几个大部落商路的狄大帅,才是他们急欲除之而后快的大敌。”李得一撇着嘴,嘲笑道:“可惜他们除去狄大帅之后,不过二十年,他们眼中的疥癣之疾就杀光了他们的族人,掠光了他们几代人昧着良心积攒下的财富,把当年让他们赚走的钱通通抢了回去不说,还成倍的要了不少利息去。” “这话说的一点没错啊,哈哈,如今这中神城中的权贵豪阀,内阁大臣,北方中路的这些地方大族,连着他们当年造下的孽,一起被突辽人杀了个精光,烧了个干净。”孙老医官说完,痛快的把剩下的那点酒一饮而尽,把酒盅往桌上一扣,抬手又倒满一盅。“据说那位中神城有名的蔡太师,这老贼倒是滑头,中神城破时,居然让他逃了。他带着几大车金银珠宝仓惶南逃,结果偏偏没带一点粮食。南逃的路上,饿急了眼,想买点吃食,结果沿途百姓都恨他贪鄙弄权,弄垮了平周朝廷,不论他花多少钱,一粒粮食都不肯卖。到最后,这位家资巨万的蔡太师,居然是守着几大车金银珠宝,活活得饿死了。这还真真是报应了,苍天一个也没绕过啊。”孙老医官说完这段轶事,端起酒盅痛快地一饮而尽。李得一插嘴道:“是不是哪个当初突辽人大兵围城,却在中神城中大肆召开百鸡宴的那位蔡太师?”“没错,正是他!”“这老贼!死得好!活该饿死他!” 李得一坐在那儿等着师父接着往下拉,孙老医官对着他把眼一瞪:“这都什么工夫了?你下午还是该干嘛干嘛去,剩下的等明天再拉给你听。师父我嘴里的唾沫都说干了,今天就到这儿,剩下的明天再说。”师父已经发了话,李得一只得老老实实去打铁去了,顺道又跟老铁头请教了一番。 虽然故事只听了一半,但李得一还是老实的把该干的干了,第二天照旧给孩子们上识字课,练习枪术刺杀,站队列,踢正步。晌午带着孩子们吃完饭,李得一以最快的速度跑到师父那儿,兴匆匆一进门,师父孙老医官还没吃完饭呢。 “果然跟你三爷爷李有水一个熊样,他当年听书若是被人勾住,那第二天必是风雨无阻头一个赶到场,好接着听。刚吃完饭就这么跑,别伤着脏腑,先坐那静静,等师父吃完饭接着跟你拉。”孙老医官嘴上这么说着,其实他老人家心里还是挺高兴的。最近威北营该忙的事儿都忙完了,练兵有三位把总看着,也用不上他,他老人家其实挺闲的,正好李得一这时候跑上门来听他拉呱,他老人家也算有了事干。“反正闲着无事,训训小徒弟也是好的么。”越老越不尊的孙老医官心中美滋滋想着。 坐那等着师父吃完晌饭,剩下一碟子花生米,再把烫好的酒往酒盅里一倒。孙老医官问一句:“昨天拉到哪儿了?”这就开始了。 “师父,昨天您说到突辽人派出骑兵想烧狄大帅的军粮。”李得一赶紧接话道。孙老医官点头道:“唔,正是。突辽人花大价钱买来了这个情报,确认之后便立即行动了起来。此刻,狄大帅对突辽人的秘密行动却一无所知,他当时万万没想到朝中的权贵会丧心病狂到要借突辽人的刀杀死他。狄大帅当初选择满仓这个地方来存储军粮,实在是精挑细选过的,此地只有一条山谷小路可以进出,虽说粮食往来运送要费不少劲,可粮食安全也就有了保障,只需五百精锐兵丁死守这小路口,任你来再多的人,一时也难以攻破。” 孙老医官说到这儿,忽然说道:“你三爷爷当初就是这一战打出了名堂,才得了大帅的青眼。”李得一赶紧催促道:“师父,您接着拉,别停下,俺还等着听那,俺三爷爷是怎么打出名堂的?” 孙老医官喝一口酒:“当时突辽人虽说偷着派了三千人走青羊峡小路绕过了北门关,可等他们带着细作来到满仓县外那条山谷面前,也傻了眼,窄窄的一条路,最宽处才能容纳两马并行,多一分都过不去。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往里冲了。里面守卫的兵丁虽说没想到突辽人会绕到这里来,还是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死死挡住了这伙突辽精锐金帐骑兵,并且燃起了求救的烽火。” “当时情况非常危急,关下十五万突辽大军一触即发,后方粮仓又被突辽人偷袭,最要命的是,当时并不知道此刻有多少突辽人正在攻打后方满仓县。狄大帅当时是万万不能离关亲自前去救援的,他必须坐镇关内,否则关内士气必然大乱,突辽人若是趁机发动攻城,恐怕当即就会溃败。若是随便派个人去,带多少兵马就成了问题,带的少了万一救不下来,整个大军就要断粮,若是带的多了,关内守军力量又怕不足。在这个为难的关头,你那三爷爷仗着自己性子愣,一根筋,居然拍着胸脯跟狄大帅保证说:只要给他两千骑兵,不管突辽人此刻有多少人正在后方偷袭满仓县,他保证能打垮他们救下粮食,并且当场立下军令状,若是不能打垮这股偷袭的突辽人马,他甘愿提头来见。”孙老医官缓缓回忆道。 “乖乖,没想到俺三爷爷当年那么勇猛。”李得一嘴里赞叹道,他实在想不出庄里那个教了他两招刀法,瘸了一条腿的老人,原来年轻时是这样勇猛无双的大英雄。“勇猛?他就是一根筋,仗着自己有几分胆子,敢跟突辽人拼命罢了。”孙老医官自己斟满一盅酒,不屑道。虽然师父嘴上这么说,但李得一从话音里听得出来,师父其实有点替三爷爷可惜的意思。 孙老医官接着说道:“你那三爷爷带着大帅临时调拨给他的两千骑兵,奔着满仓县就赶了过来。嘿嘿,他虽然脑子一根筋,可却很喜欢套用那些说书人编讲的书本里的事儿。他临出关时,故意多讨要了大量的旗帜,让每个兵士身上都绑上三四根旗帜,还故意在马尾巴上拴上树枝,走路时弄出大量的灰尘。学着书中那样故弄玄虚,想让突辽人以为自己是大军前来救援,先吓突辽人一跳再说。他这个套路,换个读过书的将领,一眼就能识破,偏他运气好,早些年,突辽人全都是些目不识丁的睁眼瞎。别说识字了,突辽人直到今天建国了,都还没有自己的文字。” 李得一喜滋滋地笑道:“俺三爷爷还是挺有脑子的,嘻嘻。”孙老医官喝了口酒,接着说道:“他?他统共也就跟说书的先生学了那么两三招,你猜因为啥?”李得一愣愣地接话道:“为啥三爷爷就会那两三招?”“因为那说书的先生就说到那儿,后面战事一起,说书的早跑没影了。你三爷爷后面书没捞着听,自然也就没学会后面的‘兵法’,哈哈哈……”孙老医官说到这儿,自己先忍不住大笑起来。 大笑了一阵,直笑的李得一都快绷不住了,孙老医官这才正了正脸色,接着说道:“你三爷爷一路带着大帅拨给他的两千骑兵赶到山谷外,一看突辽人正在那儿往里冲呢。李有水二话不多说,直接就带着兵士从后面就扑了过去。”听到这儿,李得一忍不住插话道:“俺三爷爷就这么直扑上去了?突辽人可都是精锐骑兵啊,而且有三千之数。比俺三爷爷的人马可多了一半。” 孙老医官抬手照着李得一脑门就是一下,训斥道:“这几年仗都白打了?到现在还说这瞎话。你三爷爷别看鲁莽,可那种情形之下,直扑过去与突辽人搅在一起打乱战,比列队冲击突辽人要强多了。首先你得知道,狄大帅给你三爷爷的兵卒都是骑兵,率先发起冲锋的一方总有马速的优势。其次,当时突辽人正忙着往山谷里冲,第一时间并未发现身后已经来了援军,等看到李有水的援军时,已经不足一里地了,时间仓促,也容不得你三爷爷从容布阵。第三点,突辽人来的全是精锐骑兵,若是给他们时间让他们整起马队,你三爷爷也还真不一定打得过他们。”这番话说的李得一心服口服,老老实实低着头受教。 喷了一顿唾沫星子,孙老医官歇了两口气,接着拉道:“这一仗打的那是极其惨烈,突辽人知道里面的粮食事关重大,来的这些精锐都是拼死作战。你三爷爷为了山谷里这十余万人马的嚼用,更是拼了命想要打垮这股突辽人。两边一初交战就杀红了眼,这一仗打完,你三爷爷身中十七刀,光插在身上的箭头就取出来八个。要我说,一根筋的人命就是硬,这样他都没死,没几天恢复过来之后,又活蹦乱跳的。这仗拼杀到了最后,兵士们手上都没了力气,就用牙咬,用头撞。你三爷爷那些拜把子兄弟也不是吃素的,他们几人抱成团一起作战,你三爷爷拿着短刀盾牌专门打头阵,其他兄弟有拿着长枪专门扎人的,有拿着短斧专门招呼突辽披甲兵的,还有一个专门砍脑袋的。他们心眼多,人心也齐,都听你三爷爷指挥。一行七个人专门逮着落单的突辽骑兵欺负,杀了一个再去找下一个,打到最后数他们杀的最多。你三爷爷是这七个人中的老大,冲锋在最前面,仗着自己皮糙肉厚,受了那么多伤愣是没倒下去,这仗打的那么惨烈,愣是护着自己拜把兄弟们一个没死。仗打到这个份上,两边都吊着最后一口气硬撑着,谁先松了这口气,哪边立时就得溃败。好在谷里的守将也不是泛泛之辈,一见外面突辽人被援军缠住了,两边打了一个多时辰,都已疲惫不堪,知道这是关键的时刻。谷里的守将抓住时机,主动帅队从里面杀了出来,两面夹击之下,来袭的这股突辽精锐骑兵终于扛不住了,立时溃败四散奔逃。就这么着,才一举击溃了这股偷袭的突辽精锐骑兵,保住了满仓县中十万人马的嚼用。” 李得一好奇问道:“师父,这山谷里最后关键时刻敢率队杀出来的守将是谁啊?能顶住突辽人的突袭不说,还敢杀出来与援军两面夹击,有胆有谋啊。”孙老医官闻言,哈哈大笑,把手往自己胸脯上一拍,“那就是你师父我啊,你师尊我当时正是威北营的监粮官,总管着满仓县的所有粮草。那股突辽人来的时候,为师我正带着人检查仓库里的存粮,准备好按时往北门关运送粮草。为师知道这一仗事关重大,因此对粮草的检查,那是时时刻刻都不敢松懈。那伙突辽人一来,为师就得到了消息,与满仓县的守将合计了一番,把兵士分成两拨,一拨由为师率领,带着五百人死守谷口,那守将带着剩下的两千五百人守住县城,等待大帅的援军到来。你三爷爷在外面苦战,你师父我在谷口守的也很艰难。” “师父,你当时是怎么守住谷口的?你跟俺说说。”李得一紧问道。为人弟子的,明知道师父在自吹自擂,也不能说破,只好赶紧转移话题。孙老医官回忆道:“怎么守住的?你三爷爷那种大字不识几个的莽汉都知道用计,你师尊我当然比他更厉害。为师带着人赶到时,突辽人打头的几十个骑兵已经快冲过山谷那条小路了,为师一看情况危急,当即带着兵士里的长枪兵快步冲了上去,抢先一步堵住了路口,把所有的长枪屁股斜插进泥里,枪尖斜对着路口,临时用长枪当了拒马。那股突辽人也是彪悍,一看路口被长枪堵死,战马冲不过来,就开始放箭,好在他们人不多,为师严令兵士不得后撤,拼着伤亡,硬扛了几波箭雨,硬是把路口死死卡住。路口堵住后,为师就招呼盾牌手上前为长枪兵遮挡箭矢,并让弓箭手还击。就这么着,在路口与突辽人拉锯着,他们冲不过来,一时我们也杀不出去。后来突辽人急了眼,开始不顾死伤的往上硬冲,想用人命撞开路口。” “师父你就这么一直死守着?”李得一插嘴道。孙老医官翻了个白眼说道:“当时的情况可以说是危若累卵,面对突辽人不要命的冲锋,为师手下的兵士们也有点顶不住了,毕竟这些兵士都是护粮队,并不是精锐战兵,一旦出现伤亡,立即就有些慌乱。在这危难的关头,为师镇静地观察山谷两边的地势,发现两边都是高高的山崖,得有五六丈高,于是就想出一个办法。找来几名当地的兵士,让他们爬上山崖,从山崖上方往下推大石头,一面打击山谷中的突辽人,一面也是用石头堵塞山谷小路。那小路本就狭窄,突辽人的骑兵再被石头阻塞,就彻底没法冲过来了。他们要么暂缓攻击,下马搬开石头,要么骑兵变步兵,跑过来跟咱们硬拼。靠着山石破坏这条小路,拖延了一段工夫,为师总算暂时堵住了突辽人。守了一阵子,山崖上面的兵士就喊着看到外面来援军了,看样子来了不少人,旌旗多的数不过来。”李得一听到这儿忍不住问道:“俺三爷爷这计没吓着突辽人,反倒把咱们自己的兵士给唬住了?” “可是来,要不是你师父我素来谨慎,知道身后的粮草干系重大,说不准当时头脑一热就冲出去了。这说书人的胡编的计策就是靠不住,要么怎么叫纸上谈兵呢。为师当时略一寻思,这股突辽人现身打到现在,还不到两个时辰,仓促之间大帅哪来得及派出这么多的援军,恐怕事情不太对头,就让兵士们继续死守,不要管他。一直到后来兵士报告说外面确实是咱们的援军,已经与突辽人打起来了,为师耐心在山谷里等着,约莫着谷外的突辽骑兵已经精疲力尽了,这才率领手里五百兵士一齐杀了出去,与你三爷爷两面夹击,杀散了这股突辽精锐。” 孙老医官说完这段,干了一盅酒,接着拉道:“我、为师跟你三爷爷在这里与突辽人拼死搏杀,前面北门关上范国师也没闲着,他居然大模大样的过来想要劝降狄大帅。要说这位范国师的嘴皮子功夫那是相当厉害,硬是把没影的事儿说的有鼻子有眼。” 第六十五章 先辈的热血 “师父,那姓范的说了什么?”李得一着急地追问道。 “那位范国师在关下当着大帅的面,说他派去偷袭满仓县的兵士已经得手,如今北门关内的守军存粮仅够十日之用,到时便要断粮,不如早早开关投降。末了,这位范国师又说了一句最歹毒的话,他说:他之所以知道狄大帅的存粮地叫满仓,并且清楚知道其所在的位置和守卫兵力布置,乃是因为平周朝廷中有人向他告密,狄大帅这支人马已经被朝廷出卖了!这话那是相当歹毒啊,范国师说完之后,关中兵士顿时一片哗然,军心眼看着便要大乱。”孙老医官回忆起那段峥嵘岁月,至今脸上仍然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 李得一看的纳闷,刚才说到打仗,拼死守卫满仓县的十万大军粮草,战事万分危急,师父都不曾露出这种表情,为什么讲起这段话,师父的脸上却神情大变。忍不住开口问道:“师父,你怎么变了脸色?”孙老医官摆摆手道:“你还不懂啊,你不曾参与这种大战,不懂得大军军心士气的厉害之处。那范国师真是大才,这一番话便能敌十万精兵。当时的情形可以说是危若累卵,若是应对的稍有差错,关内十万大军军心士气顷刻间就要崩溃。到那时还未开战,兵士便没了士气,这仗也就不用打了。要说还得是狄大帅,狄大帅他老人家当时听了这话,却不慌不忙,让亲兵围成一圈,自己站到一处高台上看着手下焦急围拢上来,想要知道内情的兵士,也说了一番话。他老人家说:你们当兵这些年,什么苦活也不用你们干,每日里只是训练,发的饷银都是十足的,吃的也是饱饱的,每三日还能吃顿油腥,身上穿着上好的军服。这些都是哪来的?他老人家一指那些由种地的农民征发而来的民壮,你们吃的,穿的,都是从这些普通百姓身上收税收来的,他们拿钱白白供着你们,什么也不要你们做,就是指望在这危急的时候,你们能站出来挡住突辽人!现如今突辽人来了,正是我们奋勇杀敌报答百姓的时候!取我的弓来!” 听到狄大帅说的这番话,李得一也是心有所感,忍不住说了句:“是啊,若是那些将领都能像狄大帅一样,俺们庄当初也就不用被突辽人屠戮了。”孙老医官接着说道:“狄大帅接过亲兵递过来的弓箭,手挽强弓,照着那关下范国师就是一箭。弓弦嘣响,这一箭直接射落了那范国师头顶戴的狼皮帽子。狄大帅顿时瞧出这范国师是我平周朝人的模样,大声喝骂道:你本是我平周朝的百姓,为何要给突辽狼崽子当跪奴!本当一箭射死你,又恐怕辱没了我这平周朝巧匠制作的宝弓,暂且饶你一条狗命,滚回去吧。休要再来耍弄你那三寸之舌,不然下一次就要一箭取你的贱命!那位范国师自以为站在弓弩射程之外便可无事,谁料狄大帅原气修为已致超凡境。狄大帅运用自身的原气附着在箭矢上,使箭矢射程远超一般。可惜就是那天风大,本待要一箭射死这狗贼的,却因箭矢飞行太远,被风吹着稍微有了些偏差,这才一箭射落了他的狼皮帽子,这也是那范国师命不该绝。那位范国师自以为安全,却被狄大帅当场一箭射落了帽子,大冷天浑身都吓出了汗,当场就调头狼狈奔逃了回去。”李得一听到这儿,拍着手高兴道:“射得好啊,怎么不一箭射死这姓范的狗贼!师父,你当时不是在满仓县与前来偷袭的突辽人打仗么,这些事儿怎么会知道这么详细?” 孙老医官哈哈笑道:“这些事儿后来为师也是听人所说,为师当时是监粮官,也少不了要做些文案勾当,自然与大帅身边的书记官常有往来。这些事儿就是他后来说与我听的,狄大帅那一席话,可是一字都不曾改过。狄大帅这一箭射出之后,因着之前那番话,咱们威北营士气顿时大振。将士们纷纷上前请战,要给突辽人一个好看,不料狄大帅却一概不允,只是命令兵士加紧来回巡视,下令紧守关城,严禁将士擅自出战。然后狄大帅就让亲兵搬了把椅子来,坐在在城门楼上,对着关下数十万突辽大军打起盹来。”李得一诧异道:“什么?突辽人数十万大军兵临城下,狄大帅居然在城门楼上打盹?!他老人家这节骨眼儿打什么盹?!” 孙老医官抬手给了李得一脑门一下:“你懂什么,狄大帅这是故意做样子给兵士们看。那范国师说已经派兵把满仓县的粮食毁掉,那时间大帅派出去的援军又还不曾传回消息,兵士们心中定然是疑虑重重。如今一看自家主帅居然毫不在意的坐城门楼上打盹,自家主帅如此镇定,那范国师的谣言也就不攻自破。过了一个多时辰,满仓县的捷报传来,说是已经全灭来犯之敌,粮食安然无恙,狄大帅高兴地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连连称赞你三爷爷是真勇士。”李得一听到这儿,心中也暗暗佩服狄大帅。 “你那三爷爷虽说救下了粮食,消灭了那些前来偷袭的突辽精锐人马。可他打起来时一直冲在最前,为了保护自己身后的拜把弟兄,拼命也拼的最猛,所以他受伤也最重,仗打完之后,他一条老命都差点没保住,只得待在满仓县养病。为师当时是监粮官,不运送粮食的时候,也得待在满仓县那儿,这时间一长,就与你三爷爷熟识了。他虽说不识几个大字,为人却豪爽仗义,很对为师的胃口。刚开始的时候,他见为师是个文官,便不屑与我打交道,后来听人说正是为师那天甩队杀出,与他两面夹击,里应外合,大败了那股突辽骑兵。你那三爷爷李有水再见到为师,就主动攀谈起来,还故意请为师教他读书识字。这一来二去的,我俩到最后也斩鸡头烧黄纸,义结金兰。”孙老医官给李得一讲述着他与李有水的渊源。李得一好奇道:“师父,你不是说俺三爷爷不识几个大字么?他还跟你学过认字?” 孙老医官鼻子里哼了一声:“他?你三爷爷李有水就是个滑头鬼。平时看着是个一根筋的粗人,其实他心眼多着呢。他当初听说为师是个文官,又敢带兵与突辽人拼命,便想与为师结交一番。求为师教他识字不过是个幌子罢了,时间一长他便耐不得性子,每日只是拉着为师扯东扯西,变着法儿想打听为师会不会说书,所以到最后他统共也没学会几个字。”李得一悻悻道:“弄半天,俺三爷爷跟你拜把子的目的是想听书啊,俺还以为他是因为与师父你意气相投,这才结拜的。” 孙老医官忽然问李得一道:“你三爷爷后来跟没跟你说他后悔当年识字不多,没法修原气?”李得一略一寻思,答道:“俺三爷爷说他是因为断了腿才没法修原气的。”孙老医官听这话,面上喜怒不显,说了一句:“这老家伙,到老了还是这么死要面子。”说着话,又拿出一个酒盅,先倒满了,再给自己那盅也倒满:“如今你三爷爷不在了,拉起这些前尘旧事,反倒又想起他来咯。”长叹了一口“哎……你替你三爷爷把这盅酒干了。”李得一听话地把酒盅端起来,跟师父碰了一下,孙老医官说了句:“李有水,这盅算我敬你的,当年答应你陪你好好喝一顿,一直没机会。现在,你不在了,就由你孙辈代替你喝。”说罢,一饮而尽,李得一也跟着一口干了。李得一打心眼里觉得三爷爷配得上师父敬的这盅酒,配得上跟师父这样的高人一起喝酒,所以李得一喝的也很痛快。 这盅酒喝完,孙老医官接着拉到:“不该你的你求不来,该你的你跑不了。当年为师跟你三爷爷也是命中注定要参与这场大战。北门关上狄大帅见突辽人士气正旺,便天天依仗关墙高垒死守,任凭突辽人如何挑衅,就是不出关与之野战。突辽人虽说来势汹汹,可面对北门关这种高墙巨堡,还真是狗咬王八——无从下口。双方就这么僵持了下来,对峙了近两个月依然没什么大战。每日里突辽人只是上午攻城一番,也不甚激烈。两月过后,你三爷爷养好了伤,便回到北门关跟大帅报到,顺便提了提为师,狄大帅觉得时值大战将起,正是用人之际,为师这样既能奋勇上阵杀敌,又读书识字的人才,天天窝在后面押运粮草太可惜了,便一纸调令把为师调到了北门关前线。” “这仗一拖就拖了三个月,眼瞅着到了冬日。边关雪来得早,当时北门关外已经大雪漫天,白茫茫的一片雪海。这日狄大帅忽然把我们这些年轻的将领叫到一起,说他已经计划好了,明日就要出城与突辽人决一死战。当时我们都不明白大帅为何选择此时与突辽人交战。因为众人皆知,再拖延些时日,突辽人的战马就会因为雪堆积太深而找不到足够的草吃,只能喂事先备下的草料,到时他们的战马都会因为饥饿而马力不足,那才是我们出战的最好时机。”孙老医官说到这儿,情绪明显有些不稳,借着一口酒压了压,接着说道:“为师当时观察到大帅面上有忧愁之色,便暗暗记在了心中,等到夜半时分,独自去求见他老人家。大帅对我们这些年轻的将领一向亲近,听说是为师求见,便起身披上衣服接见了我。为师当时一见大帅的面就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未料狄大帅对为师说道,朝中已有人弹劾他怯战不前,畏敌如虎。天子已经下旨责问,责令他速速打退突辽人。大帅说完这几句话,为师便知晓了他老人家的苦衷。心中也知道是朝中那些权贵大臣从中作梗,他们本想借突辽人之手除去狄大帅,却不料战事拖延日久,而且狄大帅非但毫无败绩,还小胜了几次。他们开始有些坐不住了,便找人弹劾,想在朝堂上给狄大帅找些难堪。” “这些权贵大臣为了枚金钱真是丧心病狂了,居然临阵弹劾前方大将,他们不怕突辽人打破北门关之后,边关糜烂千里么?”李得一听了这话,愤愤骂道。孙老医官冷笑了一声,“哼哼,这帮人哪里会管百姓的死活,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利益。谁妨碍他们的赚钱,谁就是他们不共戴天的仇人,恨不能除之而后快。至于那些平民百姓,死多少又与他们何干?狄大帅迫于无奈,只能冒险与突辽人提早决战。可他老人家一生戎马,毕竟是经验丰富,从不打无准备之仗。虽然被迫仓促与突辽人决战,狄大帅也是早早的做好了打算,到如今不过是提前派上用场罢了。” “大帅做了什么准备?”李得一听到这儿,不由得出声问道。孙老医官答道:“你还记得突辽人是怎么绕过北门关来偷袭咱们威北营的粮草的么?”李得一恍然大悟:“师父你是说青羊峡!可突辽人也曾走过这条小路,难道他们没有防备?”孙老医官忽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道:“这便是大帅拖了三个月才与突辽人决战的原因。当初大帅得知突辽人绕过青羊峡来偷袭粮仓,便留了个心眼。等打退了突辽人,大帅马上就派人前去侦察此处的地势。那青羊峡果然是陡峭难行,说是峡,却不过是两仞山崖之间的一道缝隙,最窄处仅容得一人通过,且无法骑马而行,只能牵着马徐徐行进。且谷中甚多岔路,稍有不慎便要迷路,困死其中。便是这附近的老猎户,一旦不小心把猎物追进了这青羊峡谷,也只好哀叹放弃,是万万不敢轻易进去追赶的。突辽人曾从这峡谷中走过来偷袭咱们,自然在草原另一头是有防备的。可一来这条峡谷乃是一条斜路,由此谷往草原走,出去之后离着北门关处有上百里远。二来,大战已然仨月,狄大帅一味死守,从不出关应战,让突辽人以为咱威北营是怯战畏缩,便放弃了山谷草原出口处的守备,改为全力侦查北门关几十里以内。说来也巧,突辽人守备刚撤,狄大帅便决定出关与突辽人决一死战。” 李得一给师父续了酒,孙老医官摆手道:“最后一盅。”把酒滋溜了一小口,接着说道:“当晚为师求见大帅询问其中缘由,大帅与我分说片刻之后,你三爷爷也进了大帅帐内。当下狄大帅便指着你三爷爷与为师说道,这便是他选中的明日带队暗中北出青羊峡,于日后决战之时袭击突辽人后方的人选。大帅当时是这么说的:我遍观威北营军中,就数你李有水胆子最大,偏偏心眼还极多,打起仗来不要命,更兼勇猛过人。这次出击危险重重,稍有不慎便要全军尽殁,本帅思索良久,如此重任非你不可。你三爷爷一听狄大帅居然记得他的名字,当时就激动地拜倒在地,直说定当拼死效命。” 孙老医官说到这儿,忽然叹了口气说道:“人与人的缘分有时真是很难分说。”李得一正奇怪师父为啥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孙老医官又回到了正题:“你三爷爷拜倒在地,狄大帅刚要去扶,冷不防你三爷爷说了句:末将此去有个条件,若是大帅答应,末将敢保不负大帅重任。狄大帅问他有何要求,尽管提出。你三爷爷拿手往为师身上一指,说道:大帅,末将此去危险重重,稍有不慎便要泄露行迹,到时末将身败战死是小,却误了大帅的大事。只要大帅能让此人与末将一同带队前去,便可保万无一失。大帅原以为他是要托付后事,没想到只是要个副手,便当场点头答应了,还应允道:若是你功成归来,本帅便调你做某家亲兵护卫,还亲自为你开蒙,教授你原气修行。” “哈哈,俺三爷爷肯定是嫌弃这一路要隐蔽行进,怕路上寂寞,拉你去与他说书听。”李得一哈哈笑着说道。孙老医官白了小徒弟一眼,说道:“你三爷爷若是这时候还想着听书消遣,那是万万入不了狄大帅的青眼。狄大帅当时问你三爷爷威北营军中英才甚多,为何偏偏要你师父我做副手。你三爷爷粗声说道:大帅,俺原是个庄户人家,只因那些年地里收成不好,家里眼瞅着就养不活俺这个最小的儿子。后来赶上朝廷征兵,俺一咬牙,为了活命这才吃了这口兵粮。这趟突袭事关重大,蒙大帅看中,让俺担当重任。可俺自觉还差点斤两,怕关键时候跟不上趟,误了大事,还须得有个本事比俺大的,在关键时刻能扶住耩子。俺这人不懂那许多大道理,只见他这人书读的多,又修原气,关键是还能跟俺和得来,就选他了。” “就这么着,为师跟你三爷爷连夜点起两千精锐步兵,趁着夜色赶奔青羊峡。临行前与狄大帅约定,什么时候见狄大帅骑着那匹浑身火红的火眼狻猊在北门关下绕了三圈,那便是决战之时。至于具体何时杀出去突袭突辽人后队,却要我们自己拿主意了。” 第六十六章 浴血奋战 “师父,俺问问你,你当时为啥同意跟俺三爷爷一起出去参与这次危险的伏击任务,还给他当副手。您不总是嫌弃他不识字,心眼还多么?”李得一见师父有些疲惫,便勤快地上来给师父松松筋骨,边捏边问道。 “傻小子,为师当时不过仅仅是个监粮官而已,即便之前奋勇作战,护粮有功,这等大战原也是轮不到为师上场的。你三爷爷可是给了一个机会,为师当然要去,这等大战若是不能亲身参与,恐怕要抱憾终身。再说你三爷爷虽然鬼心眼多,他打仗却很勇敢,回回冲在最前面,舍命护着身后的弟兄。跟你三爷爷这种人一块到了战场上,心里踏实。”孙老医官边说边拿手一拍身上的某个位置,示意小徒弟用力揉捏此处。 “师父,今天还接着往下拉么?”李得一腆着脸问道。“明天再说吧,为师今日疲乏了。待会儿你该干嘛就干嘛去,也不用总在为师这里耗着。” 给师父捏吧完,伺候着师父歇歇,李得一就离了师父那儿,依旧去刀甲营抡铁锤。今天他特意多呆了一会儿,看那些精熟的老铁匠怎么打铁炼钢,边看边请教老铁头。李得一如今是小小医官,本事又大得很,眼瞅着跟他师哥俩人就是将来威北营的当家人了,这些铁匠自然是有问必答,甚至有些地方问的深了,涉及到他们祖传的绝技,也是略略答了一些出来。这些绝技要是换个旁的人,比如给他们敲了十多年大锤的那些徒弟,都未必能捞着听。 太阳每天照常升起,日子每天照旧如此。早起带着孩子们晨练,晨练完就吃早饭,一日三餐这个习俗还是平周朝太祖平定天下以后,太祖本人大力推广开来的,据说这样人的身体才能长得好,长得健壮。太祖他老人家是天下第一强者,又是皇帝,口含天宪,一句话下去,从此以后天下人就开始一日三餐了。吃罢了早饭,上课,然后是晌饭,带着孩子们吃完晌饭,李得一就美滋滋地跑去找师父,求师父接着拉呱。从这点上来说,李得一不愧是他三爷爷李有水的孙辈,都喜欢听人拉呱。 进了门,孙老医官显然也是早有准备,居然提前吃完了晌饭。看小徒弟进了门,开腔道:“真是跟你三爷爷一模一样,把为师当成说书先生了。听书的瘾都这么大,不管刮风下雨,天天也准时来。从为师跟你三爷爷李有水认识那天起,他得空就缠着为师让我说书给他听。为师当年硬撑着读书人的面子,那是从没答应给他说书。没想到啊,没想到,老了老了,栽到他孙儿辈手上了。这呱拉着拉着,就变成连篇说书了,罢了,算我该你们爷俩的。你三爷爷是不是临死前嘱咐过你这事儿来着,让你以后变着法的缠着老夫说书?”李得一嘿嘿笑道:“没有,绝对没有,俺三爷爷从没跟俺提起过这事儿。再说俺这听故事,也是跟师父学本事呢,可不是来白听的。师父你老说的那些事儿,俺都记脑子里了。” “恩,这还差不多,要是你真当说书的故事听,听完就忘了,师父我可要动板子了。”孙老医官故意板着脸严肃地说道。李得一厚着脸皮笑嘻嘻道:“俺可是天下第二的好徒弟,第一是俺师哥,师父哪里会舍得打俺。师父,那板子长啥样?俺到现在还没见过呢。”孙老医官被李得一这番讨巧卖乖弄得不上不下的,抬手就给了李得一脑门一下,大声道:“打你还用板子?就属你口花花,你三爷爷当年可不这样。少废话,昨天拉到哪儿了?” “说到你跟俺三爷爷连夜带兵走青羊峡出关,埋伏突辽人去了。”“唔,为师跟李有水星夜带队赶往青羊峡。要说这青羊峡可真窄巴,怪不得叫羊峡,还只有羊在里面才好走,稍微大一点的马匹都进不去。怨不得前些日子,那些突辽人来偷袭的精锐骑兵都骑着矮小的蒙兀马,没骑突辽人自己养的高头大马。幸亏大帅早有准备,只让我们带着步卒,并没有骑兵。”孙老医官缓缓回忆道。李得一诧异道:“纯靠步卒,到时候突袭突辽人不是很麻烦?突辽人可都是骑兵。”孙老医官白了徒弟一眼,说道:“这次来的两千兵士都是咱们威北营步卒精锐中的精锐,不然你以为为啥只带两千人出来,因为再也挑不出更好的人了。他们都是能全身俱甲快速奔跑上百步,不需歇息仍可直接迎敌作战的年轻壮汉。咱们威北营的骑兵骑得都是西宛大马,这些马只有西边的突辽人部落才有,这些马都是狄大帅这些年下了血本慢慢攒起来的,当初那些矮小的蒙兀马大帅根本就看不上。咱们的战马根本就进不了青羊峡,所以只能派步卒来。再说了,谁告诉你我们打算突袭突辽人的骑兵了?他们的人能跑,帐篷和草料跑的了么?” “师父,你刚才说啥?这两千步卒全身俱甲?乖乖,这得多少钢甲啊,咱威北营现在连皮甲都算上,总共才多少甲。”李得一咋舌道。孙老医官把眼一瞪:“你以为咱威北营一直都这么穷啊,当年大帅在的时候,咱们把持着好几条出草原的必经之路,不管你往北,还是往西,只要从北门关过,都得给咱们威北营抽税。那时候的威北营,豪富啊,最差的步卒都有一身皮甲穿着,手里的家伙更是锃明刷亮,吹毛断发。哪像今天……”“师父,那两千步卒没带驮马,他们的甲都在哪儿搁着?”李得一继续问道。“狄大帅仿照据说是太祖当年设计的行军背包,给他们每人都设计了一个甲衣包。他们的铁鳞甲都在包里放着,他们行军时把包背在背后,战前再拿出来披挂整齐。”孙老医官答道。 “师父,快别说这些了。听着这一套套的铁鳞甲,俺都难受。咱们现在日子,真是跟狄大帅那时候没法比啊。您接着往下拉。”李得一听着以前的富裕日子,再想想现在的日子,心里就不痛快,赶紧打断了师父。“哦,为师跟李有水俩人带队来到青羊峡,为了防止兵士单独走在峡谷中迷路,便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绳子,让兵士们都拴在腰间,五人一组,次序穿过峡谷。那谷中狭窄闭塞,只能小步挪动,整整走了一天一夜,到第二天晚上这才从青羊峡走出来。出谷之后,为师与李有水商议了一番,决定连夜沿着山边继续隐蔽行进,慢慢向北门关附近靠拢,暂时先不要深入草原。等我们又花了四天时间赶到北门关附近,发现关下的突辽人攻城甚急,大帅仍在据城死守,并未出城野战。我们便在附近山中潜伏下来,观察战况,顺便等待时机。” “师父,狄大帅如何知道你们已到关外埋伏好了?到时候万一大帅骑马绕了三圈,你们却仍未赶到,该咋办?”听完师父讲的,李得一忍不住问道。孙老医官嘿嘿一笑,说道:“咱们狄大帅特创了一种传递消息的方式,现在为师还不能告诉你。那次临行前,大帅把这套方法传给了我。”李得一接着问道:“为啥不传给俺三爷爷?”“他没修过原气,学不会这套方法。” 李得一好奇道:“哦原来是这样啊。那俺啥时候能学啊。”“你?怎么也得摸着俱五通的边才行。老实修原气吧,到时候为师自然会传授与你。”孙老医官说完,接着拉道:“那时候关外已被大雪覆盖,天寒地冻,为了隐蔽行事,我们又不能生火取暖,只能让兵士们挖个浅坑,大坑挖不了,地都被冻得绷硬。然后尽量找些树叶子盖到身上,大家几个人凑在一个坑里,抱团一起取暖。那些天好多兵士都被冻出了冻疮,为师与你三爷爷稍好一点,找到个树洞钻了进去。我们俩人带队耐心埋伏了五天之后,葫芦关上终于有了动静。突辽人经过几个月连续轮换攻城,各部兵马都已经有些疲惫了。可狄大帅这几个月以来,一直坚持用步卒守城,骑兵一直都在养精蓄锐,即便有几次突辽人已经突入城中,狄大帅都不曾派骑兵增援,硬是咬着牙用步卒扛了过来。到了那天,天降大雪,关外关内到处都是白花花一片,寻常人眼根本看不清多远。狄大帅趁机偷偷把本已用石头垒死的城门搬开,待突辽人一上午攻城无果之后,突然打开城门,骑着火眼狻猊率先杀了出去,后面跟着一万养精蓄锐的威北营骑兵。突辽人先头攻城部队毫无防备,直就被咱威北营骑兵一波突袭砍杀无数。突辽人负责攻城的大将耶律破当场被狄大帅砍死,上万突辽兵士直接四散奔逃。可突辽人毕竟是马上长大的,只片刻便做出了反应,派出自己的三万精锐骑兵前来迎战。” “师父,你不是说突辽人有十五万精锐骑兵么,怎么这时候只有三万精锐了?其他人呢?”李得一问道。“突辽人全民皆兵,男孩长到十岁就可骑马射箭,老人活到六十也能骑马拉弓。那时突辽人尚未建城定居,仍是四处游牧,故此突辽人那次来犯乃是全族而来。他们能骑的马,拉得弓的男丁总共数十万。但是只有部族的壮年男丁才是精锐,其他的老弱,跪奴只能是炮灰。若是派这些炮灰来迎战狄大帅的精锐骑兵,恐怕不一时就会引发大溃败,到时候不光大军的士气要受影响,还要被溃兵冲击自家的骑兵队伍。突辽人又不是傻瓜,知道狄大帅亲帅精锐骑兵来战,当然不会送炮灰去给狄大帅白杀,所以马上也派出了自己的精锐人马迎战。再说了,你以为三万骑兵就跟咱们威北营现在的这千把兵马一样?说一声冲,只用片刻全家老小就都冲上去了?能在转瞬间调动三万精锐骑兵迎战,这也是突辽人能征惯战才能做到如此地步。若是搁在咱们平周朝其他边军,光是调动这三万人马,没有一天都不行,更别说立即迎战了。” “师父,当年的突辽人精锐骑兵比咱们年前打的那两万蒙兀部落骑兵咋样?”李得一忍不住比较道。“蒙兀?不能比,完全不能比,蒙兀本不是突辽人种,后来被突辽人征服,整个部落并入了突辽人罢了,他们在突辽人中只能算是二等人,无论是马匹还是装备,都要差着一截。不过当年的突辽人也没有如今这么大的实力,号称控弦数十万万,其实最能打的精锐骑兵也就在十万左右而已。而且那时范国师刚为突辽大汗效力不久,并未召集工匠发明‘爆箭’,所以战力比着今日的突辽骑兵还差着一些。”李得一忍不住又说道:“师父,狄大帅才带出去一万精骑,能打得过突辽人三万精锐骑兵么?” “这种大军交战,光比数量没什么用,若是数量多的一方就能获胜,那大家干脆别打了,排队站站,人少的一方自动认输算了。再说要是人多就有用,去年咱们平周朝廷怎么会被十几万突辽人轻易攻破中神城?大军鏖战,还是士气最为关键,哪方士气若是先落败,多半便要大败亏输,狄大帅久经沙场,自然是明白这点。他老人家亲帅自己的精锐亲卫骑兵冲在最前面,仗着胯下火眼狻猊威势强横,一个照面便让突辽骑兵吃了个大亏,突辽骑兵先锋大将萧音奴直接被火眼狻猊撞死,周围突辽骑兵直接被火眼狻猊吓的跌落下马的,被后续的马匹踩死者少说也得千数人。”孙老医官说到这儿,脸上神情显得有些激动。李得一也跟着激动道:“乖乖,俺那兄弟‘悍马’就不得了了,没想到他爹火眼狻猊更要命,居然能一次把近千匹马都吓软了腿,这威势方圆得一里地了吧。”孙老医官笑道:“何止如此,你那‘悍马’不过是驴生的,那火眼狻猊可是纯种。他不光一身的威势范围巨大,而且能控制着只朝前面爆发出威势,所以最能配合骑兵大军作战,当之无愧是天下第一宝马神驹。” “啊,真是厉害啊。”李得一开始幻想着‘悍马’有一天也跟他爹一样威风凛凛,无可阻挡的在战场上横冲直撞。孙老医官略歇了歇,接着说道:“初一交手,突辽人就吃了个大亏,可他们不愧是马背上长大的,很快就做出了应对。精锐骑兵居然在战斗中分成两股,试图绕开狄大帅这锋锐的矛头,直扑威北营骑兵的后队。狄大帅虽然勇猛,可面对如此灵活的骑兵战术,一时也没有好的办法,只能寄希望于手下的儿郎能够顶住。咱们威北营的骑兵虽然已经都是精锐了,可突辽人更是技高一筹,短时间内分兵两路绕开狄大帅,直插咱们后队不说,居然还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搭弓射箭!那可是上万箭矢啊,这一波箭雨过来,咱们威北营的骑兵就吃了个不小的亏,不少兄弟被直接射中,也有许多被射中战马的。” “突辽骑兵果然精锐,战局瞬息万变,其统帅居然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命令士兵分成两路,还鞥齐射一波箭矢,真是……”李得一居然想不出什么话来形容。孙老医官说道:“你可知他们为什么有如此快的应变么?乃是那突辽大汗的功劳。那突辽大汗制有一种特殊的鸣镝箭矢,挑选训练兵士时便下令,箭矢一响,所有人都要张弓射向他所射击的方向,反应稍慢的人便立即斩首。他常常在游猎时如此训练自己的兵士,一批批淘汰下来,天长日久训练出来,剩下的自然是闻声即射的精锐之士。虽说如此,好在双方都是骑兵,短时间内突辽人只有这一箭之力,接着两边的人马便对冲到了一起。” “突辽骑兵马术了得,可咱们威北营那时候骑兵是人人俱甲,都穿着半身的钢甲。互拼起来,明显是咱们的骑兵占了优势,可突辽人人多势众,也没吃太大亏。这一个照面,两边损失居然差不多太多。”孙老医官回忆道。李得一插嘴道:“还好,还好,没吃亏就行。”孙老医官抬手给小徒弟脑门一下:“傻徒弟,突辽人比咱们可多了两万多人,这么拼下去,再来几次咱们的人就要打光了。狄大帅在战阵上也是觉得不对,驱着胯下火眼狻猊,开始绕着两军交战的外围奔驰。为师与李有水此时正在北门关外的三十里的一处山包上偷偷观战,见狄大帅开始骑着火眼狻猊绕圈,便盯上了。一圈,两圈,三圈,火眼狻猊速度极快,眨眼间便绕了三圈。为师与李有水对视一眼,知道这是大帅让我们行动。” 李得一忍不住问道:“师父,这两边都是骑兵交战,你们这两千步卒虽说都是精锐,可也跑不过战马啊。你们这时候上去有用么?”孙老医官说道:“我们这股步卒,是奇兵,你懂么?讲究个出奇制胜。我们去参合大帅的正面战场干嘛?!大帅在我们临行之时已经备好了火油,火信等引火之物,我们是专门去突辽人的大营放火的。” “见大帅发出信号,为师立即下令兵士全部披甲。趁着突辽人全部心神都在狄大帅的北门关战场上,你三爷爷带着队伍就朝着突辽人后方大营悄悄迂回了过去。突辽人不愧是能征惯战,我们刚出发没多久,他们的斥候就发现了我们。看到我们绕道直奔他们的大营而来,他们立即派出两千骑兵冲出来拦截。那时要是被这支骑兵拦住,我们就无法冲击突辽人的后营,也就没法配合狄大帅作战。你三爷爷当时把心一横,高喊道:弟兄们,北门关下大帅正与突辽人苦战,如今胜负就靠咱们这些人了,若是咱们能烧了突辽人的大营,毁了他们马匹的粮草,便可取胜。誓死不退,跟俺冲啊!此时离着突辽人的大营还有一里多地,若是就这么冲上去,即便顺利冲到了突辽人营前,我们非累得没了力气作战不可,这可不是办法。” 孙老医官说到这儿,忍不住拿手摸索着自己花白的胡须,看来虽然时隔多年,回想起那一战,老人家依然觉得惊心动魄。 第六十七章 分兵苦战 孙老医官拉起当年那仗,讲到这骨节儿,依然难抑心中激动,喘了两口气,接着说道:“当时的情况可谓千钧一发,为师一把拉住就要冲过去拼命的李有水,对他说道:咱们不能一股脑冲上去,得分兵,你给我五百兵士,我冲上去缠住这支骑兵,你不要管我,帅大队尽管绕过去直扑突辽人的后营。你三爷爷二话不说,当机立断,分给为师五百兵士。为师把身上带着的火油和火信都交给了李有水,嘱咐他:待会儿我要是冲不出去了,你替我多烧几个突辽人的营帐。你三爷爷当时啥话没说,只是重重的握了为师手一下,点点头,带着大队兵士就往侧面冲去。”李得一跟着担心道:“师父,你就五百人,能拦住这两千突辽骑兵么?” “拦不住也得拦,不然让这支突辽骑兵,拦住了我们,后续的突辽骑兵一旦跟上来,我们这两千人就得全军覆没。若是我们这支奇兵失败了,说不得正面战场上狄大帅也得有危险,大帅再厉害,毕竟突辽人的骑兵要更精锐一些,突辽人的战马也占着不小便宜,马力比咱威北营的战马普遍高出一截。别看为师这边危险,你三爷爷带着那一千五百兵士直扑突辽人的本营,更是九死一生。当时突辽大汗把他最精锐的五千王帐骑兵留在身边还没派出去,他原本是打算用这些骑兵来做最后一击的,没想到却被你三爷爷撞上了。为师与你三爷爷兵分两路之后,为师带着五百兵士迎着来袭的两千突辽骑兵就冲了上去,你三爷爷则率领剩下的兵士绕道往北,然后直插突辽人的本营。”孙老医官说着,用手指沾了点酒水,在桌子上给李得一画出当时的情形,好让他看的更清楚。 “当时为师临阵把五百兵士排成疏散的两列,试图吸引突辽人的骑兵。”孙老医官说到这儿,面上的神情忽然转为悲恸,声音也有些抑制不住的颤抖。李得一奇怪道:“步卒对抗骑兵,向来应该摆紧密防守圆阵,或者方阵。师父你居然摆出薄薄的两列长阵,还把兵士疏散开来,这不是送死么?这么薄的阵势,让骑兵一冲就垮啊。”孙老医官听到这儿,忽然间老泪纵横:“为师岂能不知,岂能不知!可当时若摆出紧密防守的步卒圆阵,突辽人一旦攻我们不下,转身去追李有水那支人马怎么办?到时候还怎么能趁机缠住他们?为了给李有水争取时间冲进突辽人的本营,为师当时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草原上步兵哪里跑得过四条腿的骑兵,想拖住这支骑兵,也只有拿这五百兵士的性命去换。”孙老医官说到这儿,自己斟满一盅酒,端起来洒到了地上,嘴里反复念叨着:“为师对不住那五百弟兄,对不住他们啊……可为师不后悔。徒儿你记住了,战场上战机转瞬即逝,到了决断的关键时刻决不能有妇人之仁。为师直到现在想起那五百弟兄都会痛彻心扉,但为师不后悔,他们用自己的命为威北营在那场大战中获得胜利赢取了先机。” “再说为师当时并不是一时鲁莽才做出这种决定。当时为师原气修为已经初至俱五通境,业已修成了神目通能。这支突辽骑兵刚露头,为师就看到了他们,并在行进中仔细观察了他们一番。发现他们的装备并不齐整,手里拿的兵器是什么家伙都有,长枪短刀,锤子,有的甚至还拿着裹着铁刺的木棒。看到这种情况,为师当即判断这支骑兵必然不是精锐。那时,突辽人大队精锐骑兵已经被突辽大汗全部派了出去,正与狄大帅率领的三万威北营骑兵在北门关下激战在一处,最精锐的王帐骑兵仍被突辽大汗藏在某处等待时机,好发动致命一击。此时突辽人能调动的,也不过是次一等的部落骑兵罢了。为师凭着手中这五百威北营精锐步卒,虽然摆出一个送死的阵势,却还是有把握抗住第一轮最猛烈的骑兵冲击,然后缠住这支骑兵的。”孙老医官坚定说道。李得一将信将疑地点点头,他虽然亲自上阵打过两百对两万的悬殊之仗,可说实在的,那一仗,完全是仰仗王壮彪这个世间罕有的虎将大发神威,才能一举击杀蒙兀贼酋,取得胜利。可即便如此,那仗打到最后,冲出去的两百精锐骑兵,最终战后活下来的尚且不足二十人,十成去了九成多。再看看师父当时不过是俱五通境初成,又没有王壮彪那样不讲道理的一身巨力,带领的又是步卒,凭什么拦住这支骑兵?李得一忍不住在心中疑惑。 孙老医官继续说道:“而且当时为师还留了一着后手。分兵之后,李有水带着其他兵士必然是一路急跑,若仍带着长枪,快跑起来只会造成妨碍,毫无益处。所以在你三爷爷李有水带着剩下的兵士离开之前,为师让他把所有的长枪留给了我们这五百人,他那一千五百兵士只带一把短刀继续赶路。这支突辽骑兵的首领看到我们摆出这么一个送死的阵势,果然就直接扑了过来。第一轮冲锋,就冲散了我们的阵势,足足有过百兵士倒在了血泊中,再也无法起身。为师待突辽骑兵这轮冲过去之后,立即命令剩下的兵士迅速转身,直接捡起搁在面前地上的长枪,朝着这伙突辽骑兵投掷了出去。当时突辽骑兵刚杀透为师的步兵阵势,尚且来不及调转马头,所以这一轮投掷,全刺在了他们后背空虚之处。倒也杀伤了几十骑,效果还不错,对这支部落骑兵也造成了不小的损失。”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完全印证了为师事先的判断。这支部落骑兵原本见我们人少,又摆出这么一个送死的阵势,就以为我们不过是些两脚羊一般的送死兵士,于是打算先把我们一口吃掉,先把这些军功稳稳赚到手。可没想到一个冲锋仅仅打掉我们百人不说,还被我们投枪反击杀伤了几十骑。羊肉没吃成,还弄了一身臊,这支部落骑兵的首领顿时就彻底被激怒了,指挥他的人马把我们团团围住,发誓要彻底杀光我们这一小撮步卒。”说到这儿,孙老医官喝了口酒,坐在那儿喘了口气。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这部落的首领居然这么轻易就被激怒,还真是个草包。”李得一插嘴道。孙老医官耐心跟小徒弟解释道:“这支部落的首领之所以会中计,说到底是因为他穷。”李得一惊讶道:“穷?”孙老医官点点头:“不错,因为穷。这支骑兵应该是倾尽这个部落的力量才拼凑起来的,因为穷,武器都凑不齐,还有人拿着木棒,马匹就更不用说了,有不少都是快跑不动的老马。这样的骑兵战斗力可想而知不会强到哪去,那位骑兵首领想必心中也很清楚这点,所以他在见到我们分兵之后,才会直奔为师这支较少的人马杀过来,打算先捏个软柿子,稳稳地赚上点军功,也好跟突辽大汗去讨要些战利品。过惯了穷日子的人,是受不起损失的,这支骑兵就是他们部落的全部财产,一下子被为师这个他们眼中的‘软柿子’打伤打死几十骑,他们的首领当然立即就急红了眼,才会不管不顾的发誓要杀光我们这一小撮人。” “也是,年前一战咱们威北营的骑兵几乎全部战死,俺可是心疼了好久,直愁着以后没了骑兵,这日子更没法过了。”李得一心有同感地点了点头。孙老医官说道:“太祖曾提到为将者三项才能:知天时,晓地利,通人和。世间一般寻常将领以为人和不过就是知晓己方的士气,兵士有无战心等等,却不知揣摩对手的心想也一样重要。平周朝太祖口述的《孙子兵法》曾提到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孙老医官用心跟小徒弟解说着,李得一知道这是师父跟自己传授真本事呢,暗暗用心记牢。 李得一正用心记呢,冷不防孙老医官来了句:“你此刻是不是心中正在想,可得好好记牢师父刚才授予我的兵法,以后好派上用场。”李得一愣愣点头道:“啊,俺刚才是这么想的。”孙老医官抬手给了小徒弟一下:“傻瓜蛋子,你记好了,为师之所以能在短时间内下判断并做出应变,前提是当时为师的修为已经到了俱五通境,并修成了神目通能,提前早已观察清楚了这支骑兵的状况。要是为师的原气修为不到俱五通的境界,任你精通千般兵法,也是枉然。记住没有?!你自身就好比是个盛水的器具,这本领好比就是水。只有原气修为够高,器具才能足够大,才装得下足够多的水,才能把一身本事使出来。若是你原气修为不够,装水的器具就那么大点,即便为师教授你再多的本领,你又能盛得下多少?这便是为师为何平日一再督促你修原气,却并不让你分心多学其他的本领,你现在懂了么?”李得一吃了师父这一顿训诫,忙不迭把头点的跟小鸡啄米一样:“俺懂,俺懂,俺天天一直在努力修原气,从没放松过。” 孙老医官听了李得一这番表态,才露出满意的神情。其实孙老医官知道自己这个徒弟一直很努力修原气,刚才只不过是因为拉到那段伤心的战事,想起战死的袍泽心里难受,借着训斥小徒弟发泄一番罢了。若不是他非缠着自己拉这些伤心的陈年旧事,哪会惹得自己不痛快,让他吃这顿呲也是应该的。 “师父,您接着往下拉啊,正在紧要关头呢。”挨了顿呲的李得一毫不在意,紧赶着催促道。借着教训徒弟,发泄了一通的孙老医官也感到舒服多了,接着拉道:“为师见那骑兵首领已经上钩,便下令兵士趁其调转马头再来冲锋之际,又投了一轮长枪过去,更进一步彻底激怒了他们的首领。见目的已经达到,接着为师马上下令兵士们缩成一团,围成一个紧密的圆阵,把剩下的长枪都在外围架了起来,剩下的兵士眨眼间变成了个铁刺猬。这也是多亏了此次带了的步卒都是最好的精锐,才能在短时间内完成变阵。反应稍差一点,下场就只能是被这股骑兵再次冲散开来,然后就难说了。那突辽骑兵首领此刻显然已经气昏了头,照着这铁刺猬就直愣愣扑杀了过来,可这次一点也没让他占着什么便宜。他们的首领围着我们这个铁刺猬团团打转,可就是攻不破,马匹冲到近前,看到那闪着寒光的密集的枪林,就会本能得扭头避开,马上的骑兵也不想就这么撞过来被串成肉串儿。,他们放箭,咱们就架起小盾,仗着身上铠甲坚守,更兼为师在阵中央靠着原气修为高,不时地投枪击杀他们的骑兵,直气的他们的首领哇哇乱叫,却拿咱们毫无办法。咱们弟兄的伤亡这时也控制住了,不过有人零散被箭矢射中铠甲的缝隙受伤而已。” “哈哈,这首领真是蠢啊,骑兵遇到俱甲步卒的铁桶阵,历来也只有放箭骚扰而已,哪里能直接硬冲的。”李得一高兴道。“还真让你说准了,这首领也不是个彻底的白痴,他冲了两三回发现冲不破这铁桶阵,便让手下的骑兵骑离开十几步,开始放箭。可咱们的兵士都是全身俱甲步兵,头盔都是钢的,哪里是他那原始的兽骨箭能射透的。”孙老医官接着说道。李得一听到这儿忍不住笑道:“哈哈,这部落也真是够穷的,还用着兽骨箭矢那。” “草原上的夷人并没有冶铁的手艺,他们只有大部落才有几个铁匠,比如突辽人部落的那些个铁匠,都是历年侵入我朝时掳掠走的。小部落要么没能力攻入我朝,要么就跟着突辽人腚后面喝汤,但铁匠这类战利品突辽人是绝对不会分给其他部落的。小部落弄不着铁匠,就炼不出铁来,他们酒被迫只能用兽骨做箭头。去年突辽人攻破中神城,整个北方中路各府糜烂千里,还不知抓走多少匠人,待过得两三年,突辽人的实力恐怕又要大增了。”孙老医官忧心忡忡地说道。 “待过个两三年,咱威北营的实力也会增长的,师父。”李得一出言安慰道。孙老医官感叹道:“那不一样,咱们威北营才多大点地盘,目前仅仅控制了三县之地,还都是被突辽人攻破屠戮的破败县城,丁口更是少的可怜。突辽人可是拥有了整个草原的牛马,丁口,铁矿,金银。不一样啊!差得远着呢,不能比。”李得一听了师父这番话,嘴上不好反驳,心里却不太认同,在少年的心里,总还是有希望的。年少不知愁,说的就是他。可再一想也是,再强大的王朝也会有衰落的那一天。平周朝原来那么的强盛,平周开国太祖窦匿万,扫八荒一**,建立御极天下六百载强盛帝国,当时号称日不落。周围的小国要么内附,至于那些不肯低头的小国则全都被开国太祖扫灭,文治武功强横不可一世。可到了王朝的黄昏,仅仅因为连续出了三代不屑的儿孙,强横一时的王朝顷刻间就如梦般破碎一空,被草原上的夷人摧枯拉朽一样攻破了都城,中神城,曾尊称为天下共主的皇帝陛下,更是落得个生死不知。其败落之快,让人唏嘘。天知道当年这些草原蛮族曾被开国太祖窦匿万杀的血流成河,最后不得不给太祖上尊称,称其为天可汗,连续数百载,年年来贡,岁岁来朝。甚至其可汗想要回草原继承草场,还要先在皇宫当十年的护卫,才可返回草原。这世事,还真如白云苍狗一般,让人应接不暇。 “师父,接着拉,赶紧的啊,今天时间又快要到了。”李得一来过两天,在心中就暗暗算着时辰,每天拉差不多一个时辰,师父就会以疲乏为由把自己撵走,心中算着今天又要到点了,赶紧催促着师父往下说。 “讲到哪儿了刚才?”孙老医官问道。“师父,您刚讲到成功带着步卒缠住了那股突辽部落骑兵。”“哦对,那首领被为师激怒,越发想一发吃掉咱们这小撮人,然后再去追跑掉的那支较大的。他不停地催促骑兵过来围攻,急乱之下终于露出了破绽,让为师成功在乱军之中找到了他的所在。为师找到了他,就悄悄瞄上了,等他在一次冲锋中稍稍脱离了周围的骑兵护卫,露出身形,无人能替他遮挡的时候,为师立即运起全身的原气,奋力掷出一枪,当场把他钉死在了马上,扎了个穿膛。”李得一插嘴道:“师父,原来王壮彪的投枪绝技是跟你学的啊?俺说他咋一扔一个准呢,年前那仗多亏了他有这手绝活。” 孙老医官笑道:“哈哈,他那手投枪可与为师没有一点关系,乃是王壮彪他自己琢磨的绝技。为师也就在战场上成功过那么一次,以后就再也没找到机会了。”“那个首领也是倒霉,战功没捞着,反倒把自己赔进去了。”李得一说着嘴角拉出一个讥笑的弧度。孙老医官点头道:“你以后若是在战阵上急功近利,保不准也跟他一样下场,先别急着笑话他。” “为师击杀了这支骑兵的首领之后,他们顿时就慌乱了起来,再也组织不起像样的冲击,拖着首领的尸首就仓惶往回逃窜。为师解决了这支骑兵,略歇了两口气,便带着剩下三百多兵士继续赶路,赶紧追你三爷爷李有水去了。李有水带的兵士此时已经冲到距离突辽人大营不过百步远,却被一大群奴兵和杂兵团团围住了。这群杂碎虽然战斗力不强,可是人多,足有上万之众,你三爷爷被他们围住,一时间也杀不出去,只能一边紧守阵势不散,一边缓缓向突辽人的本营移动。” “为师赶到时,眼瞅着突辽大汗的图腾大旗附近,已经出来一股人马俱甲的精锐骑兵,看样子是奔着李有水来的。为师在阵外大喊道:李有水,有精锐骑兵奔着你来了,现在不能杀向突辽人的本营,就再没机会了。咱俩一起使劲啊!看看谁杀进去!” 第六十八章 风火连营 “师父,师父,那时候你先冲进去有什么用啊,可别忘了,你们这队人当时身上又没带着引火之物。”李得一忍不住插嘴道。“你这叫什么屁话?为师如果率队冲进了突辽人后营,就可以帅兵士在前头为李有水开路,方便他在后面安全引燃火种。傻小子,你得学会随机应变,打仗得多动脑子,不能光一根筋猛冲。”孙老医官提高了嗓门训斥道。孙老医官现在训徒训的是过瘾咯,等以后天下人都破口大骂他这宝贝徒弟诡计多端的时候,孙老医官也不知是该红脸,还是该高兴。 “李有水当时正在阵中奋战,听见为师喊的这话,也知道这是到了最后的时刻,成败在此一举。李有水当即下令兵士们放弃守备阵势,配合为师外面的攻势,全员拼死往突辽大营里突进。你师父我当时手持一杆铁枪,挺身拼杀在了队伍最前列。为师仗着有原气修为在身,宰杀那些突辽跪奴和杂兵就如屠猪狗一般,这些杂碎洒出的狗血都浸透了为师身上的甲衣。为师冲在队伍最前面,那是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后来嫌这么刺杀太慢,干脆把铁枪当了棍使,凭着俱五通境的修为,一棍打出去,就能扫倒一大片杂碎。很快便杀的他们心胆俱裂,再也不敢来上前围攻。一时间为师所到之处,突辽人的跪奴和杂兵尽皆抱头狼狈逃窜。有为师打头,带着兵士们很快就杀出一条血路,接应上了被重重包围的李有水他们那些人,然后护着兵士们一起,往突辽人的后营猛冲。为师在最前面开路,后面你三爷爷带着兵士们紧紧跟着,趟着突辽杂兵的血水,终于赶在前面那队骑兵赶来增援之前,摸到了突辽人大营的边。当时为师见时间急迫,来不及找到营门进去了,只能强行破开眼前的营栏,便手持那根铁枪,运起浑身的原气,对着那木栅栏猛劈了下去,只一下就砸了个粉碎,强行破了个口子,带着身后的人就冲了进去。”孙老医官说到这儿,站起身来,挥手做了个下劈的姿势,老人家此刻回想起自己当年的英勇,显然是有些兴奋,谁还没有个当年勇的时候。 “没想到师父年轻的时候也这么凶悍,哈哈。”李得一忍不住笑道。孙老医官也笑道:“哈,为师年轻的时候,那真不是吹。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马上定乾坤,这句话拿来比为师我真是再合适不过。”孙老医官别看一把年纪了,可回忆起年轻时候英勇奋战的场面,仍然忍不住聊发少年狂,都开始自吹自擂上了。正美着呢,扭头一看小刘医官已经进来了,对着李得一说道:“师父年轻时确实英雄了得,可惜不知爱惜身体,一味的虚耗精气神,再加上后来跟你三爷爷李有水学会了,每战必然敢死当先。结果现在落下了一身的伤病,到如今老了,就只能每天靠药物养着。咱俩可不能学师父这样损耗身体,不然到老了难受的可是自己。” 孙老医官被大徒弟顶了几句,兀自强辩道:“为师年轻时若不奋勇拼杀,你们这些小崽子早不知被突辽人杀多少次了,还能活到今天?!”小刘医官连连点头道:“是,是,多亏师父您老人家保住了我们的性命,可能不能上阵之时穿点好甲。您老人家年轻时好歹也是俱五通境,穿两层甲不妨碍吧,您非只穿一层,白受那么多伤。”孙老医官知道自己这大徒弟平时看着话不多,其实嘴巴厉害着呢,便直接绕开徒弟的话头,径直说道:“还敢说为师,去年,年前与蒙兀人那场大仗,你又穿了几层甲?不也是一层么?”小刘医官边往里间走,边说道:“我倒是想批两层甲,可当时哪怕咱们还多剩半套,我一定都批身上。实际当时咱们连一套破烂皮甲都没剩下,全都给兵士们穿上了。”李得一瞅着不对劲,赶紧插嘴道:“俺以后一定注意,披甲上阵。俺一定认真学打铁,争取早日学会造甲,也好帮着咱威北营多制几套钢甲。师父师哥,你俩就别斗嘴了,咱威北营日子过得穷,俺也知道。当初刚来威北营那工夫,俺还弄过木头盖子当盾牌使那,那时候好些个刀盾兵连个木头盖子都没有,光拿把锈铁刀。” 让师弟这么一打岔,小刘医官也反应过来了,师父这么大岁数了,自己还跟师父争辩啥,让老爷子痛快痛快也就算了。想到这儿,小刘医官随即改口说道:“你们爷俩接着拉,我取些东西就走。”说完,也不管这一老一小,进里间拿了东西,径自又出去忙活去了。李得一看师哥走了,对着师父说道:“俺现在还顶不上大用,师父您如今一身的伤病又只能在家休养,三位把总又是粗汉,弄不来那些精细费脑的活儿。如今咱们威北营的大事小情基本都得师哥参一手,这阵子师哥也是忙坏了。”孙老医官点点头:“为师也知道他忙,与他斗嘴不过是解闷罢了。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把突辽人的大营砸开了个口子,您已经带着人冲进去啦。”李得一答道。“唔,冲进去之后,为师便独自一人去寻找突辽人的草料所在,李有水则带着其他兵士分头乱窜,四下挨个营帐放火,挨个点突辽人的帐篷。虽说那时天寒地冻,可突辽人的帐篷都是皮毛制成,泼上火油,遇火即燃,很快便烧起了熊熊大火。那天正好还刮着西北风,火借风势,烧的极快,眨眼间火势就成了熊熊烈火,借着风力,从后营奔着前方突辽大汗的帐子就烧去了。这火一烧起来,突辽人的后营顿时就炸了窝,到处都响起了哀嚎呼喝声,营里的突辽人也开始乱作一团,不知是该先救火,还是继续追杀四下里放火的你三爷爷他们。一直坐镇突辽人前营的突辽大汗这工夫再也坐不住了,不得不派出部分自己帐下的精锐骑兵,拦截砍杀那些慌乱的跪奴和杂兵,试图稳住局势。”孙老医官说到这儿,脸上神情愈发激动,面色也因激动显得发红,边说边用手比划着。 “突辽大汗虽然做出了应对,可惜已经来不及了,被西北风吹着,这火烧的极快,没一阵功夫,突辽人的帐篷就一个接一个被烧着了,烧塌了。没用一刻钟,火势已经烧遍了整个突辽大营,只有突辽大汗的王帐,见机行动的快,把周围的小帐篷都拆了,又把人拿刀子驱赶开来,这才硬生生隔开了火势。可突辽人这时再想组织人救火,却已是回天乏力了。为师当时汇合你三爷爷趁机在混乱的突辽大营内四下乱窜,继续试图找到突辽人存放草料的地方。功夫不负有心人,为师终于在一处偏僻的角落里找到了突辽人的马料所在,那时这里还未被火烧过来了。突辽人看来也是知道冬日作战马料的重要性,特意选了一处光秃秃的小土丘存放草料,还专门挖了壕沟,建了个小寨,来保卫这些草料。这里与四下里的帐篷区都隔出老远,即便火烧过来,也很难蔓延到小丘之上。既然找到了突辽人的马料所在,赶紧进去放把火点了这批草料,也就大功告成了。为师和李有水并肩就往里冲,不想刚冲进去,就被人拦住了。” 孙老医官说到这儿,神情开始严肃起来,缓缓坐到椅子上,语速也慢了下来,压低了声音说道:“原来那突辽国师一见有人偷袭后营,便知道多半是奔着草料来的,当即与突辽大汗分说了一番。突辽大汗听了他的劝告,居然直接派出自己的亲卫骑兵队长,带着百名亲卫精锐骑兵过来把守草料场。为师当时带着李有水冲到草料场,身后还跟得上的兵士不足百人,且人人挂彩,再与这早有准备的突辽大汗亲卫精锐骑兵交手,恐怕是凶多吉少。可事到如今,再也没别的办法,遇到这拦路虎,也只能拼了。为师一咬牙拎起手里的铁枪奔着那骑兵队长就冲了过去。本以为凭着为师的原气修为,能轻松拿下那亲卫队长,可没想到这骑兵的队长居然也修了原气,而且已经气壮境大成,差一步就迈入俱五通境。为师虽然原气修为高他一筹,可当时早已是强弩之末,浑身原气几乎消耗殆尽,仓促之下,不过是凭着一腔血气硬撑着上去打斗。没了原气支撑,拼杀没过一阵,便被那亲卫队长杀得左支右绌,眼瞅着陷入了绝境。” 话说到这儿,孙老医官忍不住感慨道:“为师一生大小仗打了无数,若要论凶险,那一仗绝对是十死无生的局面。为师后来才知道,那队长原来是突辽大汗的一位金刀驸马,乃是草原上年轻一辈的最强者。当时为师已经力竭,浑身的原气也是消耗殆尽,因此与他交手片刻,便连中数刀。虽说为师竭尽全力避开了要害,可其中一刀依然砍中了为师的左胸,伤了肺腑,血越流越多,为师气一口一口也渐渐接不上来,眼瞅着就要支撑不下去了。就在这要命的时刻,你三爷爷李有水冲上来拼命帮了为师一把。” “当时为师负责缠住这骑兵队长,你三爷爷负责带着剩余的兵士对抗那百名精锐骑兵。在激烈对战之中,你三爷爷眼瞅为师就要支撑不住了,便咬牙冒死过来相救。按说李有水当时没修过原气,根本不可能是这气壮境的突辽强者的对手,可那突辽人是一名骑兵,他胯下那匹马不过是寻常的突辽上好战马而已,看上去是匹千里马,却并不是那种开了蒙的,修过原气有灵智的战马。你三爷爷脑子活泛,人虽然悍勇,但绝不一味傻拼。他当时是对着那匹战马动上了心思,趁着那突辽骑兵队长又一次全力出手,想把我劈死的机会。你三爷爷李有水忽然就猛冲过来,紧接着低头闪到马腹下面,抬手一刀,用手里锋利的短刀捅穿了那战马的腹部。那匹战马哀鸣了一声,轰然就倒在了地上,上面的突辽金刀驸马此刻正尽全力一击,想把为师击杀,这下子猝不及防,立即狼狈地从战马上跌落下来。为师抓住这机会一扑而上,直接用手里的长枪扎透了他的脖颈,再用力一绞打断颈骨,这突辽金刀驸马当场便死的不能再死了。你三爷爷这时也从马腹下钻了出来,手持短刀直接割下哪金刀驸马的人头,笑道:俺估摸着这是个大人物,人头俺就先收下了,回头的军功忘不了会分你一半。”孙老医官说到这儿,又有些激动,居然试图模仿李有水当时得意洋洋的神情,一手做执刀状,一手拿着个酒壶,假装自己拎着个人头,挺胸拔背,满脸的志得意满,居然起身绕着屋里溜达了一圈。李得一废了好大劲儿才憋住了没有笑出声,他知道这时候若是笑了场,肯定又要挨师父一通责骂。 孙老医官装完了威风,接着拉道:“为师这里打的万分凶险,那百十号弟兄打的也不轻松,都是拼死作战。为师曾亲眼见到一位被突辽马刀砍断了一只手臂的兵士,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用自己的残躯硬是绊倒了一匹突辽战马,好让身边的袍泽能有机会杀死从马上掉下来的突辽骑兵。为师与李有水解决了这队长,气都来不及喘,就匆忙去帮其他的兵士。当时为师虽然已是强弩之末,可对付这些未曾修过原气的普通精锐还是凑合的,单等着兵士们把一名骑兵缠住,让他无法纵马冲撞之时,为师便赶过去用手中铁枪把那骑兵刺下马来。”李得一点点头道:“对,对,只要修成了和合境,反应速度便不是普通人能用肉眼看的清的了,要是气壮境能大成,浑身的筋骨便会异常的强壮有力。出手的速度和力道就根本不是普通兵士能抗住的。这时即便不运转原气,凭着身上的气力,师父肯定依然能轻易杀死普通的突辽兵士。” “傻小子,人力也有穷尽啊。为师当时原气消耗殆尽,一身力气也几乎干竭,每刺死一人都得喘口气歇上一歇,围攻的事儿就只能靠着周围的弟兄了,为师只负责那致命的一击而已。要说打仗的小聪明,还得数你三爷爷,他趁着这支突辽精锐骑兵与我们纠缠在一起,居然偷偷从旁边溜了,摸到后面的小土丘上草料存放处,把火点了起来!我们正在这边与突辽人打的热火朝天工夫,后面草料场已经起火了,李有水高兴地大喊道:弟兄们,火点起来啦,缠住他们片刻,等火烧大了咱们就撤!等那帮突辽骑兵反应过来,草料场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这可是他们胯下战马的吃食,万万不能有闪失。一见火起,他们当即再也顾不得截杀我们,纷纷跑去试图救火。突辽人一撤,你三爷爷喊了声:风紧,扯呼!带着头就往外跑,为师与其他弟兄们紧跟在他身后一同跑了出去。突辽人后营此时已经大乱,到处都是四散奔逃的跪奴和试图救火的突辽兵士,趁着这股乱子,最后还真让我们逃出来了。”说完,孙老医官又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盅酒,美滋滋喝了一口,然后长出了一口气,好似自己刚打完一场大仗一般。 孙老医官歇了口气,接着说道:“待我们跑远了回头一看,根本没人撵出来追杀我们这伙人,那工夫突辽人都忙着救火去了,哪里还顾得上我们这小撮人。为师当时大略清点了一番人数,出发时两千人,如今就剩下不到三百多。你三爷爷一看还有不少弟兄陷在营里没出来,眼一红,扭头就要回去找他们。为师赶紧一把拉住了他,苦劝道:此处离突辽大营不过一里地,咱们的力气早就使完了,你要是再回去,说不得也要陷在里头。李有水当时红着眼哽咽道:咱们的任务已经干完了,可眼瞅着弟兄们陷在营中一个个白白送死,俺这心里难受。你别拦着,俺拼了这条命也要回去接他们出来。为师当时一看这不行啊,咱们这些人好容易才跑出来,如今任务已经完成,大家都精疲力尽,无力再战了,是万万不能把这些逃出来的弟兄再陷进去,否则那就真是送死了。为师略一寻思说道:不如我们略回去几步,在突辽人营外大声叫喊,若是有还活着的兄弟听到了,应该能趁着这乱子跑出来,咱们正好就近接应他们。对着跑不出来的弟兄,咱们也算尽力了,毕竟不能把这些已经生还的弟兄们再派去送死。就这么着我们又往突辽大营方向走了半里路,在外面高声叫喊,还真又接上一百多弟兄,等了小半个时辰后,眼瞅着再也没有兄弟从里面冲出来。你三爷爷也知道此地凶险,万一突辽人派兵追杀,我们怕是要全军尽殁,略一商量,便带着这些剩下的兄弟回撤了。” 李得一插嘴问道:“师父,回撤你们还走青羊峡么?”孙老医官用手摸着胡须,仔细回忆了片刻,说道:“回撤之时我们没走原路,而是往南边北门关方向撤退,此时北门关狄大帅那边的战局也已到了关键时刻,该分胜负了。” 第六十九章 热血铸胜 听师父拉到这儿,李得一忍不住笑道:“师父你们胆儿可真大,撤走前居然敢在突辽大营附近大声吆喝,也不怕突辽人听着了,派骑兵再来截你们。”孙老医官叹了口气说道:“么办法,不能眼瞅着弟兄们陷在突辽人营中不管,即使冒险,也总得帮上一把。况且为师也不是全无把握,当时整个突辽大营因为忙着救火,已经乱作一团,未必就能调集人手出来拦截我们。好好记着,咱们带兵的,只有不轻舍身边的兵士,到了关键时刻,兵士才会不轻舍你。往回返的路上,先前有部分受伤的弟兄被咱们落在草原上头,这工夫居然又找到了我们。我们合兵一处,就开始往北门关的大战场赶。” “当时为师与李有水两人带着剩下的兵士,避开沿途突辽人的乱兵,一路南下,向着北门关方向行进着。因着人人带上,所以走的并不快,原本一天的路程,足足走了两天才赶到。”孙老医官继续说道。 李得一瞪着眼睛瞅着师父,高声道:“什么?两天,两天工夫,狄大帅那边仗都打完了吧?突辽人是不是早跑没影了?也好,这样师父你和俺撒爷爷就能安全的返回北门关内。”孙老医官回瞪了小徒弟一眼,跟着提高了声音斥责道:“你知道突辽人这仗有多少人么?光精锐骑兵就有三万之数。这一仗他们更是举族前来,能战的男丁全部算上,足足有十五万之数,这两天一路走来,光看着突辽人那些帐篷就绵延二十多里地。即使此刻前线骑兵溃败,也不是两天就能跑光的。你也常去逮兔子逮山鸡,弄十万只兔子,即便后面有狼撵着,让他们两天就跑光也是难办,更别说人了。这次突辽人举族来犯,拖家带口的,牛羊等大群的牲口都带着呢,哪能两天工夫就跑没影。何况当时只是烧了突辽人后营的马料,顶多让突辽人整个军心变得不稳,硬拖个十来天的马料他们还是拿得出来,若是全部拿来供应精锐骑兵,与咱威北营再打上个十天半月也不成问题。” “原来是这么回事。俺怎么听着,师父你跟俺爷爷死了一千多弟兄,其实并没给突辽人造成多大麻烦?”李得一小声嘀咕道。这话当然让孙老医官听了个清清亮亮,把眼一瞪,抬手就狠狠给了小徒弟脑门一下。“哎,疼啊,师父,你使这么大劲儿干啥?”孙老医官气呼呼道:“疼?!打得你还轻了!你刚才这话要是让你三爷爷听见了,他能气得从地里爬出来揍你,你信么?要是让你师哥听了,怕是会先笑掉大牙,然后再把你的牙也给打掉咯。”让师父这一顿呲,李得一这下再也不敢多说话了,老老实实拿眼瞅着师父,等着师父给自己细说。 孙老医官看着小徒弟,心说:“哎,一时没寻思,把这徒弟教的有点傻了。这也得怪我,这些年净忙着为威北营的弟兄们挣个活路出来,从没与他细说过这些内里的门道。”可不是咋地,您老到现在才想明白啊,前些年事情忙,随手弄个扯蛋就把你这小徒弟打发了,这工夫真好意思训他。你这小徒弟现在这么不开窍,有您老一半的功劳。寻思了一阵,孙老医官又开口接着说道:“为师先头曾与你说过,大军交战,这兵心士气乃是头一等大事,万万不可疏忽。你还记得不?”李得一赶紧把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一样。孙老医官继续说道:“此刻为师与你三爷爷合伙烧了突辽人的马料,即便他们眼下仍能喂饱战马,可难免担心日后。突辽人心中有了顾虑,打起仗来,就会畏首畏尾,与咱们威北营的兵士拼杀之时,就会受到极大影响。”简单来说,就是突辽人因为后营起火,前方正拿刀子与人互砍的全体精锐骑兵人都变得心惶惶,这一把火给突辽人上了一个全体命中下降30%的debuff。李得一听了师父的话,略一寻思,点头道:“师父,是不是担心后营烧了,自己日后要挨饿。所以那些突辽精锐骑兵现在就提不起劲儿与咱拼命了?”孙老医官点点头,鼓励小徒弟道:“有点意思,你接着说说看,说错了也不碍事。” 李得一接着说道:“俺这工夫响起了年前那场大战,当时上万突辽人就在你四周驰骋,他们可不是来陪你玩的。他们手里都拿着真家伙,随时都想给你一下子,砍了你的脑袋。那种情形,稍不留神就可能被人夺去性命,俺那时候若是敢分心想别的事儿,简直就是在玩儿自己的小命。师父你刚才说,那突辽精锐骑兵因为后方烧起了大火,心中有了心事,肯定是再不能专心与咱狄大帅的骑兵拼杀。这么打下去,突辽人非败不可!”孙老医官点点头,对小徒弟的话表示认可,接着道:“说的没错,那时狄大帅带着威北营的骑兵与突辽人厮杀正酣,本来算是旗鼓相当,虽说咱威北营人马略少了一些,可短时间内还看不出差距。毕竟狄大帅的火眼狻猊实在是威猛异常,一骑当先,突辽人拿他老人家根本毫无办法。这时候咱们威北营和突辽人两边原本都是绷紧了一根弦,然而突辽精锐在这么紧要的时刻分心他顾,率先松懈了下来,那么他们最终的下场只能是被杀的溃败。待两天之后,为师与你三爷爷感到北门关附近时,突辽人的三万精锐骑兵和数万次等骑兵已经大败溃散了,正在四处奔逃。” 李得一说道:“果然是师父先前说的那样,这么多数量的大军鏖战,突辽人即便要败,也不会立时溃散,还是与狄大帅拼杀了两天才渐渐支持不住。当时漫山遍野肯定到处都是溃败的突辽人。”可不是咋地,又不是人人都是马拉松冠军,人的耐力虽然极好,比马好多了。但寻常人一天走几十里路,都要好好歇歇才能恢复体力。即便是那些走惯了山路,干惯了活的老农,一天走上百里路,也是极限了。突辽人更不堪,他们打小骑在马背上,个个都是罗圈腿,逃起命来,只能靠着胯下的战马。可突辽人此时已经与狄大帅鏖战多日,虽说他们骑兵多是一人双骑,甚至三骑,可打到这时候,战马也全都消耗的差不多了。所以,现在的北门关前,具体就是这么个情况。溃败的突辽人漫山遍野不急不慢地跑着,他们倒是想快点跑,可胯下战马体力不够了啊,逃不快啊。至于小说中那种拼命催打战马,为了逃命活活跑死战马的情形,是绝不会出现在突辽人身上的。他们个个都是罗圈腿,没了马骑,罗圈腿跑个短跑还凑付(具体请看成龙大哥电影),长距离用两条罗圈腿逃命,遭那个生不如死的罪,还不如直接投降算了。 突辽人虽然都在不急不慢地逃着,可也没被抓住多少,原因就是威北营的战马这会儿也早没劲儿了,除了依然活蹦乱跳的火眼狻猊,其他战马早累得跟孙子一样趴了。要说还得是狄大帅,他老人家刚开战先用步兵,骑兵养精蓄锐,后来打了数天决战,步兵就全部休息了。这工夫漫山遍野抓俘虏砍人头,收军功,正好把步兵又全派上用场。可用步兵逮骑兵,实在是个技术活。喂喂,作者,你刚不是才说了人的耐力最好么,比马耐力好多了么?转眼怎么就开始吃书了?怎么步兵逮俘虏又这么难了?兄弟啊,这是抓俘虏啊,不是马拉松跑。你当只要撵上了,人家就束手就擒了?肯定得抽刀子跟你玩命啊!步兵阵列本就难以维持,追的久了,肯定就跑散了。到时候失去建制的单个步兵遇到骑马逃走的突辽骑兵,逮俘虏?你逗我那?谁逮谁还不一定呢!这就是为什么历来步兵对骑兵,即便打赢了也很难扩大战果的原因。不是步兵追不上骑兵,也不是骑兵可以纵马急速逃离,而是步兵即便追上了,到时候阵势跑散了,步兵又打不过骑兵了。狄大帅久经沙场,当然清楚这其中的猫腻,他老人家提前就把步兵五人一组编了队,这五人中两人拿长枪,两人拿弓箭,一人拿短刀绳子专门砍人头,逮活口。这五名兵士分工配合,跑远的骑兵先拿弓箭射马,拦截到了敢反抗就拿长枪戳,长枪对突辽人的短马刀很有优势,最后就是那个拿短刀的上去砍下人头,拿绳拴好,别裤腰带里。这样做虽然效率不高,但好歹能扩大下战果,也算不错。 “哈哈,打得好,可突辽狗贼都是骑兵,他们真要逃,我们追起来真费劲啊。”李得一听到这儿,喜忧参半地说道。“可不是咋地,当时你三爷爷李有水一看漫山遍野都是突辽人的溃兵,立马就急眼了,一把拉着为师说道:瞅见没,这到处跑的都是活蹦乱跳的军功啊!咱们不能就这么让这些军功白白跑了,得想办法捞一把。你书读的多,向来有主意,赶紧想个招出来。为师当时就被他说得又气又笑,书读的多,鬼点子就多,谁说的?!但看着这些溃逃的突辽人,为师心中也很着急,若是让他们就这么跑回去,等来年春暖花开,草原上的草反了青,喂饱了战马,他们又能成为精锐骑兵。” “突辽人真是麻烦,好不容易把他们打败了,却逮不着多少溃兵,等来年秋高马肥,他们又人五人六的组团回来抢你一把。”李得一皱着眉头,也在思索着这个问题。“为师当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让兵士们尽量靠在一起,在大股溃兵的必经之路上摆出一个紧密的防御阵势,试图阻挠一下逃跑的突辽人,好为后面追赶的威北营骑兵和步兵们争取点时间。结果没想到这一堵,还真堵住一条大鱼。”孙老医官想起这段往事,显然也有些高兴,面上就戴上了激动。 “那时为师跟你三爷爷也顾不得那些小鱼小虾了,专挑穿着好衣裳,披好甲的突辽人下手。然而茫茫草原,四下里都是突辽溃兵,我们只能在一处撒网,捞着什么,就只能靠天吃饭。”孙老医官越说越痛快,老人家明显情绪高涨了起来。李得一提醒道:“师父你们没捞些好马么?突辽人的精锐骑兵可都是骑着上等的突辽战马,胸宽头高,马力雄厚。” “就说你傻吧,你三爷爷如今不在了,好好跟为师学着点。能穿好衣裳,披好甲的突辽人会没好马骑?这都是一套的你懂么?逮着一样,其他就全都有了。这些富贵的人,搁哪都一样,有了钱就弄好衣裳穿,平周朝的贵人喜欢坐轿子,突辽人当然就是骑好马了。”孙老医官说着这些,嘴角不由自主的挂起一丝冷笑,不知脑中想起了什么曾做过的勾当。李得一好奇道:“师父,您对这套业务很熟悉啊,感觉好像经常干这种事儿一样。以前咱威北营日子穷困的时候,您是不是……”孙老医官被说的老脸一红,直接说道:“少打听这些没用的,你老实跟为师学学这里头的门道就行了!” “当年为师跟你三爷爷逮着的这条大鱼,乃是阿史那大汗的侄子,唤作阿史那·台撒。当时他也在溃军之中,这小子实在是昏了头,慌不择路之下,居然迎着我们摆好的阵势一头就撞了过来。等冲的近了,这小子才反应过来,调转马头刚想走,可已经来不及了。你三爷爷在人群中隔着老远就瞄上他了,等他凑得近了,嗷一嗓子就冲了上去,奔着他就去了。这小子当时也是被你三爷爷的嗓门给吓了一跳,这才发现不对,刚想跑却来不及了,那工夫你三爷爷已经急红了眼,直接把手里的刀就当飞镖扔了出去。好巧不巧,活该那小子倒霉,那刀柄正砸在他脑门上,居然把这小子砸下了马。”孙老医官说到这儿,本该高兴地事儿,居然略微有些丧气。李得一看的奇怪,忍不住问道:“师父,逮着阿史那家的男丁,这是大功一件啊,您丧气什么?” “哎,为师问你,你三爷爷李有水是不是断了一条腿?”孙老医官倒了一盅酒,一口干了,然后问道。李得一点了点头,孙老医官接着问道:“李有水跟你说过他是怎么断的这条腿么?”李得一继续点头道:“说了,俺三爷爷说是当年他拼命砍死一个夷人的伍长,与之打斗的时候断了一条腿,后来凭着这军功还得了十二亩旱田的赏呢。”孙老医官听了之后哈哈大笑道:“你三爷爷真是这么说的?这李有水,年轻时没脸没皮的,到老了居然知道要脸了,竟然编瞎话哄他的后辈,哈哈哈……”李得一被孙老医官笑得发毛,忍不住催促:“师父,别笑了,快跟俺说说到底咋回事。” “哎……徒儿,你好好记着,万一你将来发达了,得意了,可千万想想为师这句话。这人哪,万万不能得意忘形,不然准得出事儿。不是有那么句老粗话么——狗欢没好事儿。你三爷爷就是应了这句话了,他当时冲上去生擒活捉了那突辽男子,光看那身华丽的衣裳,你三爷爷就知道自己捡着大便宜了,再看看那匹战马,他更是美得嘴角都豁到了耳朵根。你爷爷掏出威北营配发的捕缚绳把人捆好了往马上一扔,牵着马就往回走,边走还边大声嚷嚷着:瞧瞧嗨!俺就说今年俺鸿运当头,逮到突辽贵人了!哈哈,俺这下可发达了。唯恐别人不知道他白捡了个大功劳,话音还没落地呢,不知道哪儿就飞来一直流矢,直接射穿了李有水的小腿肚子。你三爷爷猝不及防,当时就跌了一跤,他爬起来连声大叫‘晦气’抄手就把那支箭砍断了箭头,当场拔了出来。” 李得一接话道:“俺三爷爷还是挺猛的啊,居然当场就这么硬生生直接拔箭了?”孙老医官瞅了小徒弟一眼:“坏事就坏在这上头,当时他激动之下,忘了咱威北营的急救条例。处理创口之时染上了不干净的东西,战后没几天这个伤口就化了脓。当时大帅亲自口下了死命令,让军医想尽一切办法保住他的腿,各种好伤药,不要命地管够使,军中伤兵特用的太祖高度白酒更是跟水一样的给他擦拭清洗伤口,可到最后也没能保得住那条腿,伤势进一步恶化了。后来为保性命,军医便建议使用太祖治术,截断那条坏腿,可你三爷爷死活不同意,说宁愿战死也不当瘸子,让大帅给他五百兵士,他要出去找突辽人打一场,战死在沙场上。可最后,到底还是大帅含泪下了军令,强行按住他,灌了麻药,给他把那条烂腿截掉了。打那时起,为师就开始发奋学习医术,学习太祖治术。” “原来俺三爷爷的那条腿是这么没得,俺知道了。”李得一认真的记住了这段事儿,想着回去之后就把《伤兵营卫生条例与军中急救》拿出来再熟悉熟悉,回头让孩子们重新学一遍,以后还得过段时间就拿出来复习复习。 孙老医官接着说道:“后来为师去找大帅,大帅当时一脸惋惜的跟我说了这么个事儿。大帅他老人家在威北营待不长了,等这仗打赢了,京中那些权贵和大臣们,边地的地方豪强们,一定会联手运作他进京述职的事宜,到时候他一进京,肯定就会被授予一个京中在荣养的养老官职,恐怕以后再也难出京城一步。从大帅插手边关的茶马黑交易时,他就想到了今天。所以这些年他老人家其实也早有准备,这么些年来,一直想找个年轻人接他走后的班,好继续把威北营维持下去。这威北大营毕竟是大帅他老人家多年来心血灌注,也是大帅心中最重的牵挂。大帅这次仗打完后,是非常看好你三爷爷的,发现这李有水不光有勇有谋,打起仗来眼光独到,而且还很照顾手底下的兄弟,唯一不足的就是不认识几个字,未曾修过原气。大帅原本打算仗打完了就把李有水调入亲卫当中,趁着还有点工夫,好好培养他一段时间,顺便给他开蒙,让他起修原气。可李有水偏偏断了一条腿,四肢不全,原气就没法运转流畅,即便勉强起修,也难成气候,甚至气壮境都到不了,大帅离任之后是难以撑起威北营的大梁的。让这些威北营的精锐士卒听从一个本事不高,还断了一条腿的人发布将令,根本不可能。” 话说到这儿,孙老医官感慨道:“若是你三爷爷当年不出那档子事儿,顺利接过大帅的班,咱们威北营哪会是今天这般光景,打草原上一个部落的两万骑兵就得拼尽全力,差点把老本都打光了。哎……”李得一安慰道:“师父别愁了,现在不是还有俺师哥跟俺俩人么。” “不说这些了,刚才拉到哪儿了?”孙老医官摇摇头,把愁事儿先搁在了一边,问道。“说到突辽人大溃败,俺三爷爷逮住一个突辽贵人那了。俺三爷爷因为这事儿,还没了一条腿。” “哦,此时突辽人的三万精锐骑兵虽说已经溃败,突辽人这次南侵败局已定,可他们的范大国师依然贼心不死,试图扭转局面。” 第七十章 打出你的狗血 “这范大国师还真是够膈应人,怎么哪都有他。都这时候了,居然还不死心。他凭啥?指着啥来扭转这败局?”李得一略有些烦躁问道。孙老医官拿手摸着颌下的白须,沉吟片刻,忽然说道:“你还记得突辽的阿史那大汗手中有一支最精锐的近卫王帐骑兵不?那支最精锐的骑兵,突辽大汗一直没有动用么,仅在后营起火之时,派了一百骑去把守草料场而已。”经师父这么一说,李得一这才惊觉道:“坏了,仗打到这个份上,狄大帅虽然带着咱威北营打赢了,可也是疲惫异常,强弩之末罢了。这时若是突辽人把这精锐王帐骑兵拉出来,弄不好还真能翻盘。” 孙老医官点点头道:“不错,那范某人也是瞅准了这一点,所以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居然说动阿史那大汗把这这精锐骑兵,最后压箱底的老本都掏了出来,打算一举翻盘。而且这位范大国师此刻,经之前那一仗,也观察出咱威北营的一处罩门。”“威北营这么样的精兵强将,还有罩门?俺可不信。”李得一绝不相信当年有狄大帅亲自率领,兵精粮足,武器装备、铠甲、良马等物资一应俱全,实力处在全盛期的威北营还能有罩门。孙老医官淡淡道:“最好的钢刀,往往先从最锋利的刀刃开始崩出缺口。最好的钢甲,也是先从最厚实的护胸铠处开始有裂纹。当时咱威北营的最强之处,你说说在哪儿?”孙老医官明显这是考校上了。老一辈就是这样,平时把自己的经验藏着掖着,一旦教给你点,就开始迫不及待考校你,若是答不上来,就是没悟性,没灵性……不过可以放心,主角可从来不吃这套,即便最傻的郭靖和石破天,最后不也是笑傲江湖一代大侠么。所以身为本书主角的李得一,这工夫完全没理会师父一脸的严肃,兀自寻思了好一阵,这才开腔说道:“威北营最强之处,应当是骑着火眼狻猊的狄大帅。他老人家有火眼狻猊这种天下头一等神驹,一人一骑配合起来,说是以一敌万,那也是毫不夸张。而且俺三爷爷曾说过,狄大帅本身的原气修为也是极为高深。” 孙老医官满意地点点头说道:“不错,不错,这些天的呱还算没白听。那火眼狻猊在战场上固然是威猛异常,可他虽然能控制住自己的威势,普通威北营的战马仍是不敢靠近他五十步内,这大概是战马天生对其敬畏所致。所以狄大帅虽然骑着火眼狻猊在战场上无往不利,可基本都是单枪匹马独自作战,身后的骑兵即便想帮忙,胯下的坐骑也靠近不了。那位范国师正是抓住了这点,打算凭着手中的精锐王帐骑兵,直接杀入这五十步空隙当中,在战场上硬生生把狄大帅与其部下分割开来,让精锐王帐骑兵挡住咱们威北营精锐,把大帅孤立起来。然后自己亲自出手,配合突辽人中的数位勇士,发动雷霆一击,要一举击杀狄大帅于马上。若是得手,这一战虽然已经败了,但狄大帅也被击杀,除掉了这位心腹大患,等他们回到草原修养几年恢复了元气,到时候平周朝再无大将可以挡住他们。”“这狗屁范国师,果然是投靠突辽人当跪奴当惯了,行事都是些阴损下作的手段,真是臭狗肉上不了大席面,怨不得在平周朝时混的那么差劲。突辽人也是狼子野心,正面打不过,就想使这些阴狠的招数。”听到这儿,李得一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孙老医官却不像小徒弟那么激动,大概是活的岁数大了,这类阴谋诡计见得多了,也就淡了。没理会破口大骂的小徒弟,孙老医官接着往下说道:“转天狄大帅照常出关,率领五千精锐骑兵坐镇中军,然后把其他骑兵每千数人为一股编散开来,配合着步兵小队,分撒开来,都派出去抓俘虏。这样做也是顺便把那些想要趁机集结在一起的突辽人打散,防止他们重新组织起力量反扑。至于追击突辽大汗的王帐,狄大帅也是无能为力,当时正值隆冬,塞外草原已是天寒地冻,再往北便会不时遇到转眼间就能把活人冻成冰坨坨的黑寒风,况且自家粮草也所剩不多,贸然深入一旦迷路,很容易全军覆没。因此盲目派人深入草原追杀突辽大汗,实在是难以成功,狄大帅也就放弃了这个打算。狄大帅可不像那些边关的其他将领,从不会让自家兄弟白白送死。况且狄大帅早就得知,突辽大汗撤走之时,身边仍有一支战力惊人的精锐骑兵护卫。如今己方虽然获胜,但人马俱已疲惫,实在无力与这支精锐再战,也只好目送着突辽大汗离去。” “当时狄大帅率领中军骑兵依照往常的路线,出关之后直插东北,一上午功夫行进了四十多里路,随手撵散了草原上几支刚重新聚起来的突辽人小股人马。完成了战后的扫讨任务,狄大帅正要撤回的功夫,眼角猛然间扫到东边出现一支数百人的骑兵队伍。狄大帅只当是突辽人临时纠结起来的人马,也未曾在意,便直率中军五千骑兵冲了过去,打算杀散撵走了事。这正是范国师的计谋,他这几天隐蔽在远处耐心观察了大帅的行军方式,掌握了大帅的用兵习惯,知道狄大帅现在的作战方针是以扫清北门关外的突辽溃兵为主。便特意选中一处藏兵之所,把精锐王帐骑兵在那里埋伏起来,然后在外面漏了数百穿着破甲伤马的骑兵做诱饵,吸引狄大帅的主力前来围剿。”拉到这儿,孙老医官故意放缓了语速,压低了嗓子,话没说完,居然自顾自喝起了茶水。旁边坐着的李得一急忙催促道:“狄大帅这是中了那范国师的鬼计啊,要坏事,坏事了!师父,您接着拉啊,别停,俺这正听到紧要关头那!”孙老医官呵斥道:“混账,为师岁数这么大了,身体又不好,说这半天,早已口干舌燥。你个孽徒不光不体谅为师,居然还敢催促!找打!”说着话,就给了李得一脑门一下。孙老医官这是徒弟坐在身边,找个由头打着玩呗。李得一知道师父不是真怒,打自己那下也不疼,觍着脸继续求师父接着往下拉。 “当时狄大帅一马当先,奔着那伙突辽人就杀了过去,那伙突辽骑兵自然是狼狈逃窜。火眼狻猊速度远超寻常战马,这一加速,直接就与身后的兵士拉开了距离。狄大帅浑不在意,依旧猛追了过去。追到一处山包后面,这帮突辽溃兵忽然四散而逃,紧跟着从山包另一边那位范国师骑着匹老马溜溜达达走了出来,身边还跟着七名气壮境大成的高手。狄大帅扭头看了自己身后一眼,发现没见到弟兄们的踪影,再抬头看看前面这些人,心中顿时明白自己这是中计了。可狄大帅是什么人,他老人家一生身经百战,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在他老人家成名之前,好几次狄大帅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因此当时狄大帅丝毫不觉慌张,反而大声喝道:对面来的是何人?报上名来,免得待会儿打死了你,也不知道姓名,某家刀下不杀无名之辈。要说那位范国师也是个人物,面对着狄大帅这样成名已久的大英雄,天下间数得上的大将军,居然丝毫不失自己的风采。略一拱手说道:鄙人姓范,现是突辽阿史那大汗身边的一名书记官。因日前见狄大帅在战场上威风八面,一时手痒,今日特来讨教一番,还望大帅不吝赐教。” 李得一听到这儿,实在听不下去了,恼怒道:“这个狗贼,使鬼计设计狄大帅在前,居然还说的这么冠冕堂皇,简直既要当窑姐儿又要立牌坊。话说回来,师父你咋知道的这么详细?大帅当时单独被围困,你应该不在那场儿啊。”孙老医官把脸色一板,粗声说道:“这都是后来大帅与我们说起的,为师略演义了一番,说与你听听罢了。少废话,还想不想听了!”李得一赶紧点头:“想,想,师父您接着往下拉。” “狄大帅笑嘻嘻应道:好说,好说,待会儿一定赐教。本帅看你长不似突辽人模样,倒是一脸的我平周朝百姓长相,原来你就是数日前关下劝降本帅的那人。你是突辽大汗的书记官?本帅怎么不知道突辽人啥时候还有这官职?他们那儿除了阿史那家的,其他人不都是跪奴么?到底是读过书的人,就是有水平,跑去给突辽人当跪奴,也能编个好听的名堂出来。可惜你这一身的学识都用到这上头,书确实都念到狗肚子里去啦?呸!说罢,狠狠地往地上啐了一口。狄大帅这番话连刺带讽,把个装模做样的范国师臊的满脸通红。这位范大国师再也顾不得什么风范姿仪,转而恶狠狠地说道:耍嘴皮子功夫没用,能活过今天再说吧。说着话一摆头,示意旁边的突辽勇士朝着狄大帅围了过来。狄大帅仰天哈哈大笑:就凭这几个泼皮无赖汉,你就想打发本帅?今天就让你开开眼界!知道知道什么是人外有人!”孙老医官说到这儿,人又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居然直接鼓动起浑身的原气,刹那间整个屋子里的气氛变得凝重异常。受师父感染,李得一也坐不住了,跟着站了起来。 “当时狄大帅虽然嘴上说的轻松,可也知道这是要命的时候,直接把一身原气运转开来,身上的原气直接在头顶清晰显化出一只摇头摆尾的貔貅本相。那范国师是识货的人,看到狄大帅的本相这么清晰,当即失声道:超凡境,你居然入了超凡境。狄大帅哈哈笑道:算你识货,今天就让你当个明白鬼!话音没落,整个人已经从火眼狻猊背上激射出去,奔着那七个气壮境大成的突辽高手就扑了了过去。貔貅乃是战力无穷,能生裂虎豹的异兽,狄大帅修出貔貅本相,打起来当然也是生猛异常,两个站位稍靠前的突辽高手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各自惨叫了一声,就被狄大帅直接撕成了碎块。”无论那本书,正义的大侠打起小虾米,都是三两招解决,有没有人考虑过小虾米的感受?对不起,我暂时没考虑过。 李得一听到这块儿,也是觉得解气,拍手道:“杀得好,杀光这些年年来烧杀掳掠的突辽狗贼!”孙老医官一把按住徒弟:“你老实点。”自己却站了起来,边比划模仿着大帅当时的招式,边说道:“剩下那五个人见狄大帅这么生猛,赶紧站到了一块,抱团死守起来,狄大帅若是攻其中一人,其他四人必来相救,打算以此拖住狄大帅,消耗他的原气。狄大帅刚才突施重手击杀两人,现在这五个组成了乌龟阵,狄大帅短时间内还真拿不下这五条突辽狗种。旁边范国师见五人已经缠住了狄大帅,他趁机运转原气,想要暗中偷袭。这位范国师虽然腆着脸给突辽人当了跪奴,但他的本事倒也衬得上他脸皮的厚度。他全力运转原气之下,头顶也现了本相,居然是一只獠牙突起的凶狠野猪。不过他这本相就跟王壮彪的一样,还稀薄模糊的很,不仔细看还看不太清楚,显然是刚俱五通境大成,还没有正式踏入超凡境。” 孙老医官比划了一番,觉得有些气喘,便坐下接着说道:“这位范国师一出手,狄大帅的处境立马就危险了起来。”李得一忍不住插嘴问道:“狄大帅不是比他们本事都强么?怎么还被这些人打入了险境?”“傻小子,好虎架不住群狼啊。如今六百多年过去了,天下间真正出现过的万人敌只有一人,那便是平周朝开国太祖,他老人家原气修至入圣境之后,曾单枪匹马独自一人便杀光了当时草原上最强大的夷族帝国,蛮匈部落。当时平周朝国朝初建,天下仍未平定,天下间的各路英雄豪杰依然跃跃欲试,心中不肯安分,想趁着平周朝初立,天下未稳之际,搏一个地方诸侯当当。当时北方草原上最大的蛮匈部落也正值顶盛,这个蛮匈部落轻易就能拉出十万敢死精锐。太祖修至入圣境之后,因为平周朝初立,天下不稳,便不想动用大军参战,防止把刚安稳下的江山再拖入战火当中。于是窦太祖他老人家当年发帖,广邀天下间所有超凡境的英雄豪杰,帖子上请他们来当时的狼居关参观。太祖在那帖子里就直说请他们前来观看自己如何一人杀光这蛮匈部落十万精锐。当时那帮英雄豪杰自然都是不信,可太祖是天下间最强之人,从来都是言出必行,所以他们一面奉召,一面抱着好奇心都来到了狼居关,想来观瞧太祖如何一人做到书中所言之事。”穿越大神穿越到异世界,到了最后,都是秒天秒地,总是最牛的,我这也不算开金手指吧?拾人牙慧,嘿嘿。 “当年窦太祖老人家真的做到了?”李得一兴奋地追问。“那一战具体情形如何,史书中一直讳莫如深,不甚了了。可那一战后,狼居关外,草原上原本强盛无匹的蛮匈帝国忽然间就一夜崩塌,王族被屠戮一空,十万精锐骑兵也如人间蒸发一般消失不见,原本不可一世的帝国,在一日之间就化为乌有。那些有幸参观太祖无敌之能的各地英雄豪杰回家之后,立即老实地听从了朝廷的招抚,无条件归顺了平周朝廷,并且第一时间就派出长房嫡子,或者嫡孙到京中做质子,然后就紧闭家门,纷纷闭关不再过问世事。” “这么说来,太祖真的仅凭自己一人用一日就平灭一国?而且是个拥精兵十万的强盛草原帝国。”李得一说着说着就张大了嘴巴,右手条件反射一般托住了自己的下巴。“没错,太祖曾在语录中略提及此事:不入圣境,终是凡夫,即便超凡,亦难脱俗。纵观太祖入圣之后的种种事迹,却是超出凡人所能想。比如太祖有一日早朝,忽然与大臣说起极南之地乃是万年不化的冰山,有大臣说此皆是前人书中附会所载,并无实证。太祖当即从龙椅上消失不见,就在大臣大惊失色,议论纷纷之际,太祖忽然又从南面大门归来,手中捧一小山大小的大冰坨,说是刚从南面冰山上挖来一角,手中还有一种黑白色的肥胖短翼怪鸟,更是从无人见过。太祖说此种鸟虽不会飞,却可在那极寒之地生存繁衍。”孙老医官说完还不忘补充道:“这都是太祖实录里记载之事,并且在平周朝开国诸位重臣笔记中也有提及。”吹嘘吹嘘,使劲儿吹嘘,牛皮吹得不大,没人信啊,反正这年月写书,大侠,大能,大仙,大神都得靠吹。 孙老医官说完,继续拉道:“狄大帅当时虽然已经入了超凡境,但按照太祖的说法,仍然是凡夫一个。即是凡夫,人力自然有穷尽之时,所以颤抖的久了,狄大帅也渐渐感到有些疲惫。”李得一忍不住嚷嚷道:“狄大帅还有火眼狻猊啊,这神驹应该也有俱五通境啊,赶紧来帮忙。”“不错,火眼狻猊早与大帅心意相通,此刻见大帅危急,再也顾不得狄大帅的命令,便直接挺身前来救主,凭着身躯强健异常,硬是撞开了那五人的阵势,当场撞死一人。狄大帅也趁这个机会连出重手,把貔貅本相发挥到极致,接连撕碎了其他四人。” “哈哈,这下就剩下那范国师个光棍了,看他往哪儿跑!”李得一笑道。孙老医官却皱着眉头说道:“别高兴得太早,那范大国师当然不会眼睁睁看着狄大帅杀死这些突辽勇士。趁着狄大帅动手杀戮那四人之际,他抓住一个机会,悍然使出杀招。” 第七十一章 长河落日映余晖 “那位范国师这一招打出来,那威势端得惊人。”孙老医官比划着说道。李得一目前仅仅是气壮境,还不能想向俱五通大成的人全力出手是什么样的场面,他倒是见过王壮彪出手打人,可王壮彪这人向来仰仗浑身蛮力居多,原气运用并不出奇。所以李得一就忍不住问道:“师父,那位范国师全力出手是个什么样子,俺不太清楚。”孙老医官看了小徒弟一眼,道:“你跟王壮彪一起上过阵,也见过他全力出手时的样子。”李得一点点头:“那倒是见过,可俺没觉得他那威势有多吓人,就是一招下去,威力极大。”孙老医官耐心为徒弟解惑道:“那是因为他的白虎本相不过才初成而已,尚且借不来白虎之力,仅仅是凭着自己的原气运转和一身的巨力出招罢了。为师今天就让你体会体会本相借力的真实威力。”说着话,鼓起浑身的原气,身后一个虚影渐渐浮现了上来,并逐渐变得清晰起来。”李得一在旁边瞪大眼睛仔细瞅着。 随着孙老医官继续运转全身的原气,他身后的本相也越来越清晰,李得一渐渐看清了模样,原来是一片夜空,其中还有点点星光闪烁,其中有一颗大星,挂在这片夜空的正北面,闪亮无比。这片本相越来越凝练,李得一这时终于认出来了,这就是那天师父给他开蒙之后,他下了山丘看到的空中异象。这片夜空完整显出之后,孙老医官浑身的气势忽然随之一变,变得飘渺神秘起来。此刻李得一明知道师父就在自己身旁没挪窝,可就是看不清楚师父的模样,甚至在他的感知中,连师父这个人的存在都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好似师父整个人已经隐在了那片夜空当中。 孙老医官继续运转原气,为了让徒弟体会的深刻一点,他刻意控制了原气的流动速度。孙老医官把原气流动速度一放缓,李得一识海中随即感知到,那片夜空正在把一缕缕的原气透过识海输入师父体内,师父浑身的气势也在进一步增强,慢慢的透出一股威势。然后这股威势形成的威压从若有如无开始变得有若实质。李得一忽然开始感到莫名心慌,气息也变得凌乱起来,额头上跟着冒出了冷汗。随着师父进一步运转原气,这股威压开始变得有若实质,李得一觉得自己腿肚子开始转筋,慢慢的感到身躯越来越沉重,都有些站不稳了。终于,哐当一声,李得一失去平衡,一腚跌坐在了地上。见小徒弟再难忍受这股威压,孙老医官随即推手往外一送,屋门无风自开,李得一就听到一阵好似狂风呼啸而过带起的响动传来。这阵响动只持续了很短一会儿,然后,师父在自己眼中又渐渐清晰起来。知道这时候,李得一好似才想起喘气一般,大口大口吸着气,又大口吐出来,浑身早已被汗水遢透。 孙老医官看着脸色铁青的小徒弟,问道:“怎么样?感觉如何?刚才为师不过是为了让你感受的清楚,故意慢儿慢儿运转原气而已。狄大帅对敌之时,可是瞬间就把浑身的原气提到了极点。现在你能大约摸想象出到那股气势有多强了?”李得一心有余悸地点点头,拍拍腚上的土,从地上爬了起来,脸色苍白地说道:“俺这回知道了,刚才单单这股原气运转带起气势,气势又形成威压,这股威压就让俺穿不上气。若是被这么样的一招打中,俺实在是不敢往下想了……” 孙老医官说道:“为师方才不过是略略显出本相罢了,只因为师这身体受损严重,体内原气运转起来晦涩难行,这威力尚且不及那范国师一半。”李得一吃惊道:“啊!那范国师全力一击居然这么猛?!狄大帅岂不是危险!”孙老医官接着说道:“当时狄大帅就感到身边猛地刮起一阵恶风,扭头一看,仿佛见到一头野猪凶猛的扑了过来。狄大帅大喊了声:来得好!转身就与这范国师硬拼了一记。两人这一击拼完,狄大帅倒退了五六步才重新站稳,强忍着胸中一口鲜血没吐出来,硬生生咽了下去。”李得一紧跟着师父的话“啊”的叫了一声,说道:“俺还以为狄大帅要坏事呢,只是吐口血而已,没事儿没事儿。那范国师怎么样了?” “那位范大国师虽然是趁着大帅无暇他顾,突施重手偷袭,可毕竟境界与狄大帅差着一层,本是势在必得的一击,却被大帅硬生生接了下来。大帅强忍着咽下一口鲜血,他此时也好受不到哪去,直接张嘴,哇就吐出一大口血来,整个捂着胸口在空中就倒飞了出去。狄大帅趁他立足未稳,作势猛扑了过去,弄出一副拼着重伤也要把他击杀的模样。这下可把范大国师吓了个不轻,他本以为狄大帅吃他这全力一击,即便不死也是重伤。却没想到狄大帅依然生龙活虎的,甚至还有余力要反过来杀他,这下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儒雅潇洒,直接摔倒在地上,然后手脚并用的朝着自己的坐骑猛爬过去,伸手够着缰绳,狼狈爬上马背,催马就逃。范大国师趴在马背上狼狈逃窜出去百多步,却发现狄大帅并没有追来。说来也巧,你说他当时逃了就逃了吧,偏偏心有不甘,居然又扭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不要紧,又加重了他的伤势。” 李得一闷声道:“狄大帅真是厉害,超凡境就是不一样,范国师多瞅他一眼都会伤势加重,真能耐啊。”孙老医官哈哈笑道:“不懂就不要瞎说。狄大帅当时身受重伤,哪有力气再击杀他,不过是假意要杀他,其实就是想把他吓走而已。哪知道那范国师本事虽然大,却贪生怕死的紧,一见大帅作势要杀他,啥也顾不得,扭头爬上马就跑了。狄大帅待那位范大国师走远了,招呼过火眼狻猊,就要上去。大帅到了此时,却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却是连上马的力气都没了。最后还是火眼狻猊趴下来,把大帅拱到了背上。这一幕刚好被逃走的范大国师扭头看见了,他才知道自己上了恶当,白白错失了一举击杀大帅的最好机会。为师估摸着范大国师当时恼恨自己胆小怕死,居然被人吓退,急怒攻心,再加上本就受了不轻的伤,这下再也忍不住了,仰天喷出大口鲜血,险些气死在了马背上。” “哈哈哈哈,原来是这样!狄大帅真是胆识过人啊。活该那范大国师吐血内伤,居然敢打狄大帅的主意。”李得一听完之后,美得直拍手,不住嘴地赞叹着。孙老医官回忆道:“当年那仗打完之后,大帅每每谈及那范国师在地上手脚并用,爬着逃命的丑态,和他最后气的狂吐鲜血的那一幕,也是乐不可支。哎,只可惜……先去帮为师把门关上,方才把那一招的原气都送出了门外,忘关门了,这大冷天,可冻死为师了。”李得一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跑去关门。 “可惜啥?师父,接着拉啊。”李得一急匆匆返回来问道。“可惜狄大帅经那一仗,全身的经络受伤严重,后来在威北营待了不到三个月,伤还没养好,便接到朝廷的旨意,让他入京述职。当时若是能再拖延几个月,待大帅养好了伤再入京……可能大帅就不会那么早死了。”说完,孙老医官转而悲愤道:“哼哼,这帮坑害狄大帅的权贵重臣最后也没得着便宜,他们料不到大帅仙去仅仅二十多年后,突辽人就会打破他们的城池,掠走他们数辈人积累起来的富贵。这一次可没有狄大帅为他们挡着突辽人了。” “为师永远记得送别大帅入京那天。北门关外,大清河畔,我们一干人与大帅依依惜别,大帅一再让我们不必再送,最后甚至还下了军令,送到河畔为止,不许再送。那时已到下晌,滚滚奔流的大清河倒映着落日的余晖,河水就如同暗金的绸缎一般奔涌而去,好一番长河落日的景象。可现在想来,那分明是不祥之兆。与大帅这一别之后,大帅在京中虽然远离边关军务,按说该算是静养修身。可他老人家身躯非但没有康复,由于受到京中大小文官,甚至衙门里的小吏侮辱,大帅的伤势反而进一步恶化,再加上心情也终日郁郁。没几年,大帅居然就此逝去。打从大帅入京起,咱们威北营的日子也是一天比一天难过,不久之后先是被调防别处,没了北门关茶马背地后交易的油水,上面又开始拖欠饷银,粮草。到了后来,狄大帅一死,干脆不发了,粮食一粒没有,饷银更是想都别想。日子开始变得不好过,弟兄们渐渐都熬不住了,不少弟兄都萌生了回家种地做点小本生意的念头。当时从威北营退役的兵士,朝廷那是一个枚铜钱的安家费都没发。当时为师与几人合计了一番,拿出威北营最后的老底子,给这帮兄弟发了安家费。” 李得一忍不住问道:“大家都没安家费,为啥俺三爷爷却有十二亩的赏田?”孙老医官苦笑道:“你三爷爷李有水也不知该说他命好还是不好。当时战后他伤势恶化,被截了一条腿去,醒来之后便万念俱灰。狄大帅不忍见一条好汉就这么躺在床上废了,于是先把他的功劳报了上去,硬是给你三爷爷要回了封赏。当时还有个爵位,封了他个安国县男,一并赐下那十二亩旱田。当时咱们威北大营的军功就不受待见,那是狄大帅发了狠,才硬给他从枢密院要回来的,即便如此,县男这层爵位少说也要发百亩的良田,枢密院的重臣硬是给克扣成了十二亩旱田。赏赐下来,你三爷爷说弟兄们都未受赏,他便不能要。最后他打听到这是狄大帅拉着脸硬找朝廷给他讨来的赏,便退了爵位,只要了那十二亩旱田。然后不待身体养好,挑了个安静的晚上,自己拄着拐,来到狄大帅营帐外,给他老人家磕了三个响头,便星夜启程返家了。就这么着,你三爷爷虽然断了腿,却是咱威北营唯一得到赏赐的。其他战死的兄弟朝廷什么都没给,仅仅是发了个旨意安抚一番,许诺了一堆空头赏赐,待大帅调入京中,却从未兑现。”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李得一这才知道了当年那些事,然后催促师父道:“师父,接着拉,接着讲啊。”孙老医官把脸一板:“那场大战到这儿就没了,说完了。你现在该干嘛干嘛去,明天就别再来烦为师了。也不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你还在为师这里耗着!赶紧走!”李得一恋恋不舍地走出了门,脚刚迈出去,扭回头又说道:“师父,等以后还给俺拉故事听啊。”孙老医官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等以后再说!先让为师清净几天,这些天被你烦死了,为师老了,精神本就不济,这几天给你拉这故事可是消耗不少!”李得一眼珠子转了转,小声道:“等啥时候有机会了,俺给您老人家弄点好酒,孝敬您。”听了这话,孙老医官也小声应道:“小点声,别让你师哥知道了,偷着给为师就行了。”“哎,俺忙活去啦,师父您先歇歇一阵吧。”李得一掉头往刀甲营走去,继续练习打铁去了。 这天晚上,李得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脑子里不断想起师父这些天跟他说的故事。正在床上烙饼呢,就听到外面师哥喊自己:“师弟,赶紧出来,你那‘四眼’大半夜不睡觉不停地嚎着,怕是有事儿了,赶紧起来看看。”李得一听了这话,正好没脱衣裳,一个高从床上蹦了起来,扯过一个毛毡子披在身上就冲出了门外,跟着师哥急匆匆赶到伤兵营“四眼”的新窝那儿。“四眼”原来打光棍的时候,跟着李得一睡一个屋,如今“四眼”成了家,自然就不能再跟李得一住一块。所以李得一就在伤兵营找了个空地,给“四眼”垒了大大的个新窝,容纳“四眼”两口子绰绰有余。李得一赶到时,发现“四眼”正围着自己家外不停地转悠,时不时往里面瞅一眼,想往里走,里面他媳妇就会狂嚎一通,把他撵出来。这是小两口打架了啊,李得一想到这儿顿时就怒了,“俺家‘四眼’哪样不好?!啊!论血统,那是草原顶级的青巨狼王留下的后代。论长相,肩宽头高爪子大。论家产,顿顿吃着人给做的熟肉(四眼逮回猎物,王大彪给整治,他俩对半分),更别提自己还给‘四眼’盖了这么大一房子(就是狼窝)。你这头母狼不过是条最普通的野狼,也敢嫌弃俺家’四眼‘!反了反了!当初要不是‘四眼’做下了好事,俺才不惜的要你这头母狼!”想到这儿,李得一赶忙几步走上前,想要看个究竟。 眼瞅着这一幕。李得一觉得很熟悉,他在威北营常见这个情形。那些成了家的老兵,好大岁数娶个小媳妇,自然把媳妇都当成了宝贝供着,平时那是不敢有半点违逆。有时候这些老兵实在忍不住了,跟几个老兄弟凑一起,喝了点小酒,晚上回家就是这个情形。家里的小媳妇把门一关,嘴里嚷嚷着:“这么晚才想起回家,干脆以后就别回来了!”那些平日里悍勇手硬的老兵,在战场上杀起人来如杀鸡一般,到了这个时候,偏偏都麻了爪。只能在门外不停地搓着手乱转悠,好半天才想起一句好话,说出来哄哄媳妇,刚想往家里闯,又被媳妇痛骂几句撵了出去。有那个脑子机灵的,就跑到李得一这儿求救,当初李得一哪里懂得如何说合这些家长里短,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这些老兵对着家里的小媳妇没招,在李得一这儿可是撒泼打滚样样精通,硬是把李得一软硬兼施给弄到家门口。 起初李得一也不知道该咋劝,后来经历的次数多了,就想起了原来李泉庄上,隔壁刘三叔给三婶儿赔不是的绝招。刘三叔往地上一跪,左一个嘴巴子,右一个嘴巴子抽的山响,边抽边大声嚷嚷:“俺不是人,俺对不起媳妇,俺以后一定改……”后来李得一仔细瞅了两回,才看出了门道。原来刘三叔每次给三婶跪下赔不是,都特意找个三婶看不清他两边脸的背光地儿,然后一手捂着半边脸,另一只手开始狠抽,听着山响,其实都抽捂着脸那只手的手背上了。左右脸都这么“抽”过之后,再把捂着脸的手拿开,拿手在脸上轻轻抽出红印子,那脸上的样子就跟真打一模一样!三婶一看三叔那两张脸,顿时就软了心,赶紧把三叔就让进了屋里。 这招李得一用起来,那是屡试不爽。反正是晚上看不清,李得一跟那老兵耳语一番,老兵起初听得眉头紧皱,到了后面就是满脸喜色地连连点头,然后不待李得一使劲儿,自己就往地上一跪,李得一开始故意大声喊道:“你私自饮酒,犯了咱威北营的军法,念在你是成家的老兵,今日就抽你二十个嘴巴子让你长长记性!”喊这么大声当然是为了吸引家里人的注意,然后李得一偷着示意老兵拿手捂住一边脸,自己就开始照着那边脸上手猛抽,那动静,要多响就有多响,要多吓人就有多吓人。一般抽不到几下,家里的小媳妇就哭着跑出来了,跪在李得一面前哭嚷道:“别抽俺当家的,这事儿是俺不对……”李得一这时候再拿眼偷偷示意一番,那老兵识趣儿地拿下手,让李得一抽俩红印子上头,然后李得一就故意大声道:“即是小婶子求情,今番就饶过你这遭!家去吧,如若再犯,俺定不轻饶!”然后那老兵就跟着小媳妇美滋滋地回家了,一般刚进门屋里就会传出“啊呀!当家的,你的脸都被抽肿了!”有那个会来事儿的老兵就会趁机嚷嚷道:“哎呦呦,可疼死了,媳妇你给俺吹吹……”然后过不了一会儿,屋里两口子就没羞没臊地叫唤开了。有个别力气大的,这时候还会有吱吱呀呀床摇晃的声音传出来。 后来,甚至有老兵尝着滋味了,居然特意喝酒,或者找碴儿与媳妇闹上一通,然后找李得一来使上这招。可这招虽然好使,那是对着人啊,“四眼”哪里学得会用爪子捂住脸让李得一抽,即便学会了,他那傻狼媳妇也看不懂啊。正在这时,窝里“四眼”的媳妇忽然出来一阵哀嚎声,旁边小刘医官皱眉道:“这声听着不对,怕是有事儿!” 第七十二章 晨起朝阳抚新生 “师哥?啥事儿?你可别吓唬俺。‘四眼’跟俺三四年了,俺可舍不得,得想办法救他。”瞅着师哥一脸的严峻,再加上关心则乱,李得一这工夫也有些麻爪儿,实以为师哥说的不好,是“四眼”的小命要不保。小刘医官和李得一把事情都往严重里想,这还是吃了年轻的亏啊。谁年轻的时候没问过,“麻麻,我是从哪儿来的?”现在想想麻麻那句“你是你爹从山沟里捡来的。”简直太有深意了。简单的一句话,老一辈凝练的智慧和由古到今含蓄内敛的性教育方式都饱含在其中。 “四眼”这儿闹腾这么大的动静,不一会儿就引来了威北营巡夜的兵士。一个老兵带着俩新兵循着声赶了过来,一看俩小医官都在,那老兵先正了正脸色,对着俩新兵使了个严厉的眼神,让他俩打起精神来。然后这老兵才走过来对着小刘医官问道:“小医官,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儿?”要紧的事儿当然有,不过不是小医官,是这条青巨狼。 李得一见来了人,再也顾不得了,直接插嘴道:“‘四眼’一直在窝外面嚎着,他媳妇不让他进窝,他媳妇也在窝里干嚎着,俺听着声儿不大对劲。你是老兵,经得多见得广,赶紧来看看这是咋了?”这老兵当然知道“四眼”就是那头青巨狼,闻言走上前仔细观察了一番,又略略寻思一阵,接着说道:“这母狼怕是要下小狼崽子。我前些日子曾经见这母狼的肚子鼓胀着,胸前一排的奶也越发涨起。瞅那模样应该是怀上快要生了,算算日子今天夜里差不多该到时候。”听了这话,两个毫无经验的初哥自然都傻了眼。李得一愣了一下,上去就把“四眼”抱起来转了个圈,嘴里笑道:“哈哈,行啊你,这么快就要当爹了!”“四眼”现在显然没有明白李得一的意思,依然时不时低嚎一声,挣扎着试图往窝里钻。算算日子,就是上回去洛都城的路上,“四眼”战时开溜,偷着办了他媳妇,一枪中靶,搞出了狼命。 李得一在那儿美的忘了形,小刘医官头脑还清醒,他转头问这老兵道:“狼生崽子有什么要注意的不?”那老兵寻思了一阵说道:“应该没啥,外头山林子里,野狼一群一群的,都是这么过来的。不过俺听说母狼生崽子的时候是不让公狼进窝的,给弄点吃的,别饿着就行了。”李得一听了这话,一搂“四眼”,高兴地说道:“今晚上你得先跟着上俺屋里睡了,这位大哥,公狼得啥时候才能回窝?”那老兵连忙说道:“应该过两天生完小狼崽子就行了。”李得一揉着“四眼”毛茸茸的大脑袋:“走,先跟俺去给你媳妇拿点吃得来,俺估摸着她折腾这么半天,该饿了。” 这一晚上,李得一干脆守在“四眼”的家门口没回去。直到天亮,折腾了一夜,生出五头小狼崽子的母狼终于累得没了力气。李得一趁机把一大块上好的烤猪肉给她递了进去,然后飞快扫了一眼窝里那五只小狼崽子。从窝里抽回手来,李得一脸上的笑容就再也藏不住了,一把搂过‘四眼’揉着他的脑袋说道:“你媳妇既然都给你生崽儿了,也该给她起个名了,以后就叫她‘阿毛’你看怎么样?”“四眼”虽然已经能略懂得些人言,可还是不明白这么复杂的事儿,只拿头拱着李得一。李得一只当他同意了,高兴道:“好,以后就叫她‘阿毛’。俺刚才进去看了,五个小崽子都像你,其中有一个简直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都是‘四眼’!哈哈哈……”恩,崽子都生了,一窝五个,虽然这母狼比着‘四眼’低了一等,也就勉强给个大房的名分吧。 打这天起,除了修原气和练习打铁,李得一每天又多了一样事儿,就是来看看“阿毛”和她的五只小崽子。起初李得一是手里拿着肉给“阿毛”送来,后来得师哥指点,就把肉搁“四眼”嘴里叼着,让他自己送进去。“四眼”自打有了五个小崽子,平日里就很少再跟在李得一身后乱转悠或者去找“悍马”,俩兄弟一块四下里撒野了。“四眼”现在每天必出一趟县城,去老林子里逮上几条兔子野鸡回来补贴家用。毕竟威北营也没那么多肉养活他一家,之前是看李得一的面子,才给了那么些肉来,这时候好多兵士还都不能天天捞着肉吃。有一次直到天黑四眼才回来,不过那回“四眼”拖了一头鹿来家,当天可把王壮彪美坏了,偷着多给了‘四眼’一大块熏肉。现在就连定北县城守门的兵士都认识“四眼”了,知道这是小小医官的狼兄弟,最近有了五个嗷嗷待哺的小崽子,每天开始起早贪黑的出去打猎,养家糊口。 半个月后,五只小崽子终于睁开了眼,在“阿毛”的带领下,颤颤巍巍地第一次走出了门。李得一晌午来给“四眼”一家子送饭,就看到“阿毛”带着五只小狼崽子,正在院子里溜达。伤兵营的那些女护士见到这毛茸茸的五只小狼,也都忍不住围了过来。“阿毛”如今早已熟悉了伤兵营的一草一木,因此丝毫也不怯场,任由那些女护士把小狼崽抱在了怀里。跟着李得一过来的那帮男孩就有些淘气了,不时地伸手拽拽小狼崽的小尾巴,小爪子。李得一瞅见了,忍不住在旁边大声斥责道:“都轻着点!这可是“四眼”的崽子,他们还嫩着那!谁要是捏坏了,俺可不算完!” 李秀鸣不知什么时候也带着弟弟李无敌来到了这里。一进院子,她的眼睛就被这五只毛茸茸的小狼崽给吸住了,半天也没挪开。小刘医官在旁边说道:“喜欢么?喜欢以后可以多来看看,别每天都去骑马,骑多了会变成罗圈腿。你一个女子要练那么高的本事干嘛?”李秀鸣没理他,走过去从伤兵营的一位女护士手里接过来一只小狼崽子,抱在怀里就不撒手了。小刘医官讨了个没趣,讪笑一下,走到师弟面前说道:“今天一早有兵士来告诉我,‘悍马’跟着‘四眼’一起出城了,也不知他俩干什么去了?你心里有个数。”李得一略一寻思,应道:“最近‘四眼’天天早出晚归的进林子猎食,给他媳妇补身子。前些日子‘四眼’叼回来一头鹿,火头营的王大胖子乐地合不拢嘴,特意奖励了他一大块蒸得入口即化,嫩香肥腻的熏肉。当时‘四眼’嘴里叼着那块肉往家走,‘悍马’可是眼馋跟了一路,好歹才忍住了没去抢。俺估摸着今天,‘悍马’可能是拉着‘四眼’一块进林子猎食去了。“悍马”估计是惦记着那块喷香的蒸熏肉,也想去猎头鹿,回来好跟王大哥换。” 小刘医官点点头:“‘四眼’自从有了这五个小崽子,可是出息多了。以前整日里不是跟在你屁股后面乱晃,就是跟‘悍马’一起去吓唬营里马场上的那些战马。原本我还真担心他大了之后跟‘悍马’一样,成了咱威北营的混世魔王。”李得一点头道:“今年‘四眼’都四岁了,已经算是一头青壮的巨狼,长大了,一下有了五个崽子,也该懂事儿了。”“四眼”原是草原上青巨狼王的种,如今长到四岁,体型明显就比普通狼明显要硕大健壮,站起来量量,都赶上李得一高了,远瞅着就跟个小牛犊子差不多大小。如今有了崽子,“四眼”也出息了,知道天天去林子里打猎养家了。白吃了四年的军粮,‘四眼’总算也能派上点用场,前些日子猎回来那头鹿,鹿鞭就被王大彪亲自处理好了送给孙老医官泡了药酒,鹿血让韩把总讨了去鼓捣酿酒去了,鹿皮给李把总做了个皮袄。 略说了两句闲话,李得一就跟师哥聊起了正事儿。“师哥,如今咱威北营的事儿都处理得不错了吧。新兵练上了,新营房终于扩建好了,新的荒地也垦了,老兵的新房子也都盖得差不多了,这段日子可把师哥你忙坏了。”小刘医官嗯了一声,说道:“是啊,如今咱威北营总算像个样子了,可你也得好好使劲啊。师父如今老了,三位把总又不爱理这些杂事儿,不能什么事儿都往你师哥我身上背,你也得替师哥我分担分担。”李得一忙不迭点头道:“俺一定使劲,一定使劲。”小刘医官皱皱眉,问道:“你现在原气修的怎么个样了?”李得一张口答道:“还是那样,自从照着太祖留下的气壮境心得修习之后,俺一身的骨头和筋肉没一刻不疼的,忍着忍着,俺早都忍惯了。”小刘医官显然有些惊讶:“那种疼痛我当初都难以忍受,你居然能咬牙忍住了,不错,不错。恩,忍人所不能忍,你如果能照着太祖留下的心得走到最后,肯定比我有出息。”李得一咧嘴哼哼道:“俺有时候忍不住了,也想换换方法,但一想这么久都忍过来了,就此放弃,俺也有点舍不得。虽然现在还看不出什么效果,但俺深信太祖不会骗俺。”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就是穿越大神那种通天彻地无所不能的本事,不也得先死一回才能有么? 小刘医官找了个日头地儿站着,春寒时分的日头晒在人身上,格外暖和。李得一也颠颠跟了过去。小刘医官低声说道:“这些新兵练了也有两个月了,该是时候拉他们出去见见血。”李得一小声接话道:“上哪儿练?去北边找突辽人?”小刘医官皱起眉头说道:“不行,这帮新兵还太嫩,不是突辽人的对手,万一败了,对军心士气是个不小的打击。还是先剿匪吧。开了春之后,咱们定北县附近又多出不少流民,上个月咱们去洛都城的路上不就遇到一批么,十几个泼皮无懒就裹胁了上千不敢反抗的胆小百姓,横行劫掠。这趟出去即是练兵,也是顺手救济一下这些无家可归的百姓。再说了咱们如今还是缺人,手低下百姓太少,活一多了,都找不到人干。” 李得一对师哥的话表示了赞同:“师哥说的是,当时遇到那批流民,差点把俺气死。近千人就由着十几个不要命的泼皮无懒在他们头上撒野,糟蹋他们的老婆,抢走他们仅剩的一点粮食。更没出息的是,就那么眼瞅着自己的孩子让人抢去吃了。那些胆小的流民就忍着那么大的屈辱跟着十几个泼皮到处流窜,你说他们图啥?简直窝囊透了,俺现在有点明白为啥突辽人可以轻易屠光一个庄子,一座城了。说来也怪,他们没胆子找那十几个泼皮拼命,却有胆子在那些泼皮的指使之下去劫道,居然敢干土匪的勾当。”李得一说到这儿,脚下用劲儿,狠狠踩着一棵刚长出来的杂草,好像要把气都撒这草头上。把根儿野草狠狠踩烂之后,李得一接着说道:“俺回来之后问过师父这事儿,师父当时没明说,给俺讲了点故事,让俺回去自己想该咋办。俺这些天没事儿就琢磨这事儿,总算想出个道来,今天说给师哥你听听,看看行不。”小刘医官点点头,表示自己认真等着听。 “俺曾听人说过: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俺觉得应该把咱们治下的这些百姓和流民分分类,会种地的,有手艺会做工的,会写字儿的,都把他们分出来。给他们各自安排活干。以前咱们光要会种地的和有手艺会做工的,结果好些能写字的就被咱们忽视了。咱们威北营如今也管着一县的百姓,公文来往越来越多,过年那会儿师父让俺抄告示,咱们都找不到足够的人手。要是可能,还得分的再详细一些,会养猪的,会养牛的,会放羊的,会种棉花的,等等。这样也可以趁机把那些混在流民当中,整日游手好闲,啥也不会做泼皮破落户筛出来,免得他们在里头捣乱,影响咱威北营的大事。”李得一说到这儿,扭头看了看师哥,发现师哥听得很认真。小刘医官听得正起劲呢,忽然发现师弟不往下说了,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说的不错,接着说,我听着呢。” 受到了师哥的鼓励,李得一明显有些兴奋,略提高了声音接着说道:“俺觉得还应该制定相应的奖惩制度。前些日子俺带着孩子们出去拉练,发现分给那些流民和百姓种的地也是因人而异。有些人勤快,把庄稼伺候的就好,天刚亮就已经下地干活了,那地里的庄稼看着就叫人稀罕。有些个懒的,地里的草都长了一巴掌高了也不来锄,那地里的庄稼能长得好就怪了。咱们威北营如今掌握的田地本就不多,又多是旱田,若是再不勤打理着,到了秋日里能收多少粮食?够咱们兵士吃得么?后来俺抽空去找了几个老实巴交的庄户流民拉了拉,师哥你猜他们怎么说的?他们说不过是以前种地勤快惯了,看不得地里长草,就稀罕伺候庄稼,所以才勤快地下地干活。那些分了田地的懒汉,他们说这地反正不是他们的,种出多少粮食也不归他们,他们再勤快,也就是能得点口粮罢了,所以不愿意每天累死累活下地干活。所以俺觉得咱们该给他们定个数,秋日里打了粮食咱们拿走多少,剩下的都是他们的,这样他们也有了盼头,就有了劲儿,也会勤快地去下地干活。不光如此,还得让他们的日子过得有点奔头,他们才会更卖力气。比如规定要是能连续五年按照咱们的定数交上粮食,就给他盖房,给他们说媳妇等等。”一气说完这番话,李得一就拿眼瞅着师哥,等着师哥给个说法。小刘医官仔细琢磨了一番,抬起头严肃的问道:“后面应该还有怎么惩罚吧?你接着说。” “俺有一次带着孩子们在地头走着,听到那些懒汉嘲笑那帮种地勤快的,说什么:收多了也不是你的,这么累死累活干嘛,反正不就是那么点口粮么,饿不死罢了。后来俺再去那地头溜达,发现那片本来好好的地也长了草。这样下去可不行,咱们必须想办法治治这帮懒汉,他们不光自己不干活,还笑话那些勤快的,带坏了一片人,不能让他们坏了咱们的收成!咱们回头把这个定数商量下来,就公布出去,等秋日里打粮的时候,若是到不了这个数,就把这些人统统发配到矿场里出大力去,到时候就拿鞭子抽着他们干活。不然留着这些泼皮无赖,他们又不会谋生的活计,整日里只会想些歪门邪道,给咱们惹麻烦。咱们去洛都遇上的那批流民,不就是被这些泼皮无懒赶着去劫道了么,若是没有这些渣滓在后面鼓动,那些胆小的老实庄户人家,如何敢去劫掠过往客商?”说到这些懒汉,李得一忍不住就有些发狠。小刘医官耐心听完,点头道:“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不错,有出息了,我与师父还真都不曾想到这些,若是按你说的办,咱们不光每年的粮食有保证了,还能多搞些其他的副业。今晚上咱俩就去找师父商量此事。” 小刘医官满意地走了,不光是因为师弟长本事了,更高兴的是,他觉得师弟终于长大了,学会动脑子为威北营办正事儿了。李得一送走了师哥,自己就接着去刀甲营抡铁锤去了。等晚上吃饭的时候,李得一刚要带着孩子们去火头营,老远就听见李无敌吆喝了一声:“大家伙!” 第七十三章 少年强 听到李无敌这声吆喝,顾不得吃饭,李得一慌忙抓起一大张猪肉馅儿饼,给孩子们扔下句:“你们吃完饭就自己回去歇息,不要吵闹。俺先去瞅瞅怎么回事。”冲出门,远远奔着着李无敌的身影就撵过去。 等李得一跑到营门口的时候,“四眼”和“悍马”两兄弟刚好拖着他俩这趟打的猎物回到营门口。他俩也累得够呛,正在门口那块地儿歇息呢。沿途聚拢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和威北营兵士,把这一狼一骡子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李得一费了大劲扒拉开人群,挤到中间一瞅,也傻了眼,他俩居然打死一头黑熊,就这么搁地上硬拖着弄回来了。这头黑熊明显是头成年黑熊,体型硕大,熊爪子大的惊人。“四眼”虽说已经长大了,可体型跟这头狗熊一比,还是差了一号,亏得有“悍马”帮着他,他两兄弟,‘四眼’在前面拖,一个在后面不时拿蹄子帮着推推,就这么一路把头黑熊弄了回来。 李得一四下瞅了瞅,赶紧招呼过几个兵士来帮忙抬,“四眼”看到是李得一来了,这才松了口,也不护着地上的猎物了,坐那伸长了舌头开始呼呼直喘,“悍马”显然也累得够呛,出了一身汗。这头狗熊一进营门,威北营的兵士就议论开了。这么些年,威北营也就王壮彪曾经弄回一头熊来,可他本人一身力气比狗熊都大,再加上原气修为,猎头熊回来那是绰绰有余。小小医官养的狼和那头异种骡子也能打头狗熊来家,这可就不得了了。等把这头狗熊弄到火头营,王大胖子看见了,那更是美得直拍自己露在外头的大肚皮。 王大胖子也是个实在人,听说这头熊是“四眼”和“悍马”合伙弄来家的,二话不说,当即进屋拿出一整个烀熟的猪头,抽出那把大厨刀一劈两半,各分给他俩一半,又端出一大盆子烀熟的猪骨头,还有一小盆的油炸里脊肉。李得一瞅着那小盆炸里脊都傻了眼,威北营现在还没富裕到能用猪油炸里脊肉吃,这肯定是王壮彪背地后偷着整治出来的。李得一刚要开口询问,王壮彪就嘿嘿笑道:“这炸里脊是俺特意弄出来给孙老军师和三位把总下酒的。哈哈,可不是洒家自己吃的。”李得一根本没理他这话,说你要没偷吃,谁信?这好东西就搁在嘴边上,你能忍得住?张嘴突然就是一句:“好吃不?”王壮彪随口答道:“那当然是好吃,刚炸出来的时候,洒家就着酒可是吃了不少。”光说不算,王壮彪还张嘴打出一个酒嗝。王壮彪惊觉自己失言,嘿嘿笑道:“小小医官莫要声张,这些里脊你先吃了去。孙老医官那儿,洒家再弄一份便是。”李得一抬眼看着他那张“血盆大口”,动了动嘴儿,还是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进去,抓起一块炸里脊就往嘴里塞。好东西谁不爱吃?这可是纯天然无污染,只用粮食喂养(想用饲料也没有),整整养了一年的猪,那里脊味儿,甭提了。现在的猪三四个月就出栏,纯是高效饲料和瘦肉精味的,那猪肉味儿根本不对头,不吃也罢。 累了一天的“四眼”和“悍马”,这工夫看到王壮彪端出来的这些美味的熟肉,再也忍不住了,凑过来就想痛快大吃一番。李得一赶紧伸手把盆里的骨头捞了出来分给他俩,“在林子里钻了一天身上都脏乎乎的,也没洗洗,先别使这盆吃饭。”然后又拿起一把菜刀把猪头肉分别给他俩片了下来。到了这时候,李得一才注意到“四眼”头上有几道血口子,估摸着是让那黑熊给抓出来的,由于天冷,现在已经不往外淌血了。“四眼”吃饭的工夫,李得一心疼地瞅了好几眼,又拉过“悍马”来好好查看了一番,发现“悍马”身上并没有伤,这才放了心。 王壮彪在一旁掏出家伙,准备把这头倒霉的狗熊退毛清洗拾掇出来,发现这头狗熊的脑袋被什么东西硬生生砸塌了,脑壳都陷进去好大一块,伤口呈马蹄状,再就是肚子上、腿上有些小血窟窿,一看就是牙咬得。“哈哈,小小医官你这两兄弟不得了,居然还会配合打猎。你看看这狗熊腿上的伤,多半是“四眼”先撕咬这狗熊的后腿,吸引住它的注意力,然后这骡子抓住机会照着这狗熊的脑袋狠狠踹了一蹄子,直接踹塌了半个脑子,完成致命一击。”李得一恍然大悟道:“俺说“四眼”脑袋上怎么有血口子呢,原来是下口咬这熊的时候,被熊抓的。” “悍马”是开过蒙的,而且已经修到了气壮境,王壮彪是知道的,今天见“四眼”居然能跟“悍马”合作狩猎,王壮彪心里也就明白了,这头狼多半也开了蒙,修上了原气。可孙军师从没说这事儿,他就不能多嘴,是以,虽然他心里明白,嘴上却只是夸“四眼”能干。王壮彪看着傻大憨粗的一个人,其实心里明白着呢。这些日子他瞅着李得一带来吃饭的那帮孩子里,有八个明显不一样,那八个孩子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强出一截来,后来他趁着李得一不注意,借着递饭的机会,偷摸着试过那八个孩子,从那天起,他每天看到那些孩子来吃饭,都是乐呵呵地偷着给他们添一块肉。心里装着这些事儿,再看李得一,王壮彪眼里就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李得一被王大胖子这眼神瞅的直发毛,心说:今天王大哥是怎么了,老瞅俺,俺脸上开花了?这时候还得感谢穿越大神,平周朝开国太祖,他老人家没有把肥皂做出来。 正好这时候“四眼”已经吃饱了,急匆匆叼起两大块骨头,就想往家里跑。李得一赶紧把片下来的猪头肉随手找个破碗一装,嘴里喊着:“给你媳妇捎点肉家去。”也追了出去。李得一走了,王壮彪在后面摸着自己日益光滑的大脑袋嘿嘿憨笑了一番,一扭头继续拾掇那头狗熊去了。 “四眼”这两个月,天天都出去猎食。自从那天弄回来那头熊,吃了王壮彪奖励的那些炸里脊之后,尝着甜头的“悍马”终于也有了事儿干,每天都跟“四眼”一起去山里狩猎。他俩天天钻山林子,可苦了李得一,本来隔着五六天给他俩刷刷毛就算了,现在两天就得一刷。当然李得一也不全是白忙活,“四眼”他俩打回来的猎物,李得一也跟着蹭了不少,眼瞅着脸都大了一圈。李得一有口吃的,跟着他一起的那些孩子自然也都吃上了,现在整个威北营的伙食,就数李得一这帮孩子最好,普通兵士对此也没多少意见。那些猎物都是小医官的狼打来了,人家多占点也是应该的。再说最近训练中表现好的兵士,也都奖励了些野味,要不是那头狼天天出去猎食,兵士们现在哪能捞着野味吃。 经过这些天坚持不懈的苦练,李得一终于粗通了点打铁的手艺,亲自给“悍马”打了几个铁钩子,用长长的绳子连着,绑在他的脊背上,“悍马”只要一扭头,刚好能用嘴把背上的钩子摘下来。并且跟“悍马”反复演练,进山打猎,逮到小的直接挂钩子上,逮到大个的,就把几个钩子使嘴摘下来,勾住猎物,然后拖回来。凭着“悍马”那气壮境的本事,寻常的猎物根本毫不费力就能给拖回来。给“悍马”换上了好使的家伙,李得一当然也没忘了“四眼”,他这些天继续锤着之前锻打失败的那块铁板,终于锻打出了个的样子,找老铁头亲自指导着进行了数次淬火锻打之后,使刀砍了砍,就留下个刀印子,没砍透,成了!李得一当即使凿子在边上凿出几个洞,再使绳子一穿,也不管四眼乐意不乐意,强行就把这块铁板给他戴头上了。边戴还边摸着“四眼”那一身日渐浓密发青的毛发,哄道:“老实带着,你本事还差点,万一遇上了林子里的猛兽,打不过他们,带着这个好歹能帮你挡挡。”“四眼”最近已经能听懂人言了,因此尽管别扭难受得紧,还是老实带着出门了。 “四眼”:“从现在起,请叫我金刚狼,哼哼。”别这么臭不要脸,兄弟。你只有头上一块钢(其实是铁、钢都含的杂钢,不是现代纯钢)而已,人家金刚狼浑身骨头都是钢的啊。 最近这俩月的功夫,小刘医官经常带着新兵们去外面剿匪,一出去短则三五天,长则半个月,把这帮新兵着实训练了一番,确保他们人人都见过了血。李无敌也跟在后面屁颠屁颠的,回回必然跟着上阵。虽说那些草匪流寇实在用不着他这样的高手,打起来也是一招就倒,没劲得很,可李无敌还是屁颠屁颠地每次都跟着去,乐此不疲。李得一这俩月又要教孩子们,还要照顾“四眼”的幼崽,自己还得抽时间学习打铁的技艺,一早一晚的功夫仍然用在修原气上,也是忙得很。 五月初三的这天晚上,月明星稀,清冽的月光照亮了屋外的黑夜。李得一把那四十五个上次没能开蒙的孩子又叫到了一起,再次来到城外那小山丘上。至于那已经起修原气的八个孩子,李得一把他们留在了家里,让他们自己练习运转原气,锻炼识海。 来到山丘顶上,等孩子们都站好之后,李得一走到孩子们面前站定,环视了一圈,沉声把这些孩子经历过的那段家破人亡的惨剧又重提了一次。然后再次告诉这帮孩子,若是不想再被突辽人像猪狗一样随意宰杀,就必须变强,变得比突辽人强,只有这样,才能保住他们现在这每天都有肉吃,有学上,能读书识字的日子。说完这些话,李得一瞅着孩子们都露出了认真肃穆的神情,觉得气氛也搞的差不多了,再次重复了一遍感知原气的方法,然后就开始再度尝试给这帮孩子开蒙。他这次开蒙,事先根本没通知师父孙老医官,完全是自作主张。在李得一心里,开蒙这种事,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还有三次,四次。多来几次,总会成功的。自己十岁才起修原气,这帮孩子都比自己小五六岁,还有的是机会。初生牛犊不怕虎,少年总是最勇敢。 这一次,居然有五个孩子成功的开蒙了。第二天上午,李得一领着孩子们去迎接剿匪得胜归来的师哥,顺便看看那些草匪俘虏。小刘医官带着一众新兵进了城门,一看师弟居然带着孩子来迎接自己,也挺高兴的,把新兵队伍交给一个老兵带回营,自己走到路边李得一这儿,就留下了。小刘医官一过来,就看到了那五个昨晚刚开蒙的孩子,起修原气的人由于识海受到冲击,因此初修原气时与普通人很好分别,精气神明显就不一样。 李得一本想与师哥多说几句话,没想到小刘医官一看到那五个孩子,面色立即大变,好似见着了什么怪物一样,然后丢下一句:“今天吃了晌饭马上去师父那儿,就是天大的事儿也必须去!我先回去卸下这身罩甲。”交待完,小刘医官急匆匆走了,倒把李得一弄得莫名其妙,只当是师哥这些天连续带兵作战,有些疲乏,情绪才这么激动。 吃了晌饭,李得一就来到了师父那儿。一进门,就发现师哥和师父早就在屋里等着自己了,桌子上却没有饭菜,师父甚至连每顿必喝的酒都没摆出来。师徒俩打从李得一进门开始,就不停地上下拿眼打量着他,仿佛第一次见到他一样。李得一被瞅得有点受不了,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嗯……师父,师哥,唔……,好。”李得一认真行了个大礼,借此提醒师父有点过了。孙老医官看到小徒弟行了个礼,好似才反应过来一般:“好徒儿,来来,快到为师这儿来。”说着话,扭回身掏出一盘酱鸡杂,一盘花生米,还有一盘里脊肉,然后又拿出一壶早已烫好的小酒。 小刘医官忍不住说道:“师父,不是说好不喝酒的么?!”孙老医官给徒弟使了个眼色,嘴上说道:“喝了酒才好说话,有气氛。”说着又冲李得一努了努嘴,示意他别光看着了,赶紧坐下吃。小刘医官这才反应过来师父的意思,伸手拿过酒壶,给师父,师弟和自己都倒了一盅酒。嗯,好多事儿都是在饭桌上谈成的,因为酒这东西,能麻醉人的神经,喝了酒之后,原本的警惕心就会放下,一些不好意思说的话,也就能说出口了。孙老医官跟自己的小徒弟都来这招,还真不怕把好好一个徒弟教歪了。孙老医官:“你这写书的懂什么。现在是乱世,不教些歪招,徒弟将来出去了,容易吃亏!” 酒一倒上,孙老医官就端起酒盅,领着头喝了一个,师父都干了,当徒弟的只能陪着了,就这么着李得一稀里糊涂就陪着连喝了三盅。三盅酒一下肚,李得一的小脸开始变得通红,孙老医官看着也差不多了,再灌多了酒就该醉了,那就问不出话来了,把酒盅放下,便开始劝李得一吃菜。 这仨小菜李得一最爱吃的就是那炸里脊,这可是轻易捞不着的美味,平时也只有师父才有资格吃,一头三四百斤的猪,总共也就不到二斤的里脊肉。既然师父都拿出来了,李得一更是不知道什么叫客气,奔着炸里脊就去了。瞅着李得一吃的美着呢,孙老医官趁机问道:“好吃不?”李得一边拿手捂着不让嘴里的里脊肉调出来,边使鼻音发着声,瓮声瓮气回道:“嗯,嗯。真好吃。”小刘医官更是破天荒的没骂李得一没出息,反倒跟着劝道:“好吃就多吃点,吃了这顿,下次杀猪不知要等什么时候了。” 酒也喝了,美味的炸里脊也吃了,李得一也觉出今天这事儿有点不大对头,抬头问道:“师父,你是不是有啥不好的事儿要告诉俺,所以才……”孙老医官对着大徒弟使个眼色,小刘医官会意,开口问道:“你又给孩子们开蒙了?” “嗯。昨晚上俺带着他们去那个小山丘上,又试了一次。这次有五个孩子成功开蒙了,他们五个状态都不错,就是识海初次受到冲击,有些不适,没啥大问题。”李得一听到师哥问话,就停了筷子,随口答道。 小刘医官听了这话,冲着师父得意地一点头,“怎么样,我说是五个吧,师父你还死活不相信。”孙老医官似是仍不相信一般,冲着李得一又问了一遍:“真的是五个?你是怎么弄的?” “啊?就跟师父带着俺开蒙那次一样,不过俺事前跟他们说了些鼓励的话,告诉他们只有修了原气,变强了,才能不受突辽人的欺负。”李得一答道。 “就这么简单?再没别的了?” “啊,再没别的了。” “你知不知道那些世家大族的孩子若是头一次开蒙不成,第二次给他们开蒙感知原气要准备多久?投入的人力财力又有多少?而且只有嫡子嫡孙才有第二次机会,旁系子弟一次不成,终生就只能当个寻常人。而且这天下间教导人修习原气的名师多了,却很少有人肯接二次给人开蒙的活。那些名师在接受邀请给大族子弟开蒙前,往往都会先打听一番,若是这家的孩子是二次开蒙,十有**都会婉拒。原因就是这人第一次若是开蒙不成,第二次成功率就会大大降低,绝难成功。这些名师不肯接手给这些大族子弟二次开蒙,就是怕砸了自己的金字招牌。为师活了几十年,听说过肯给家中子弟进行二次开蒙的,也只有清河崔家,世禄王家,上晋李家这三家世间的顶级大族。就是这三家豪门,也仅仅肯给嫡长子孙进行二次开蒙,其他子弟那是门都没有。而且开蒙之前,为了养好孩子的识海,都要精心用最好的药物调养一年。那些名贵药物中,光是那每个月一粒的天清丹,就价值上万枚金钱,还是有价无市。不光如此,二次开蒙前,还要请出族中修为最高的长老亲自耗费原气,为孩子修复识海创伤。就这样,二次开蒙的成功率都不足三成。”孙老医官忍不住就说了这么一大秃噜话。 小刘医官拦道:“甭管那么多,反正师弟这次又成功给五个孩子开蒙了,这下咱威北营可是赚大发了。以后就算师弟再也不给孩子们开蒙,有了这十三个孩子,咱威北营的前途那是一片光明。” 李得一听到这儿,忍不住说道:“师哥你说啥呢,那些孩子俺可是一个都舍不得落下。俺打算以后每隔段时间就带着孩子们去试一次,直到他们都能修原气为止。”李得一说完这话,孙老医官和师哥俩人立马把眼珠子瞪得老大,盯着他看,就像看见了怪物一样。 孙老医官原本被小刘医官稳住了,听了小徒弟这番话,再也坐不住了,张嘴说道:“这天下间豪门大族倾尽物力人力都难以做到的事儿,让你跟玩儿一样就办成了。你居然还想给这帮孩子第三次,第四次开蒙,让他们全都修原气?修原气这买卖时你家开的啊?!说修就修。你这话让那些世家大族听到了,他们都该挖个坑把自己埋了。你听好了,今天这番话只有咱们师徒三人知道,那帮孩子修原气,也只能在伤兵营里头,绝不许拉到外面进行。你这给人开蒙的本事若是流传出去,为师恐怕那些豪门大族会立即联合起来,到咱威北营抢人。” 李得一咋舌道:“弄半天,现在俺也成了香饽饽啦!”恩,我亲自给你开的金手指,能不香么?! 坐那儿瞪着自己这个小徒弟好半天,最后孙老医官无奈道:“说说你给这些孩子开蒙成功的要诀。为师要整理记录下来,以利后人。” 第七十四章 刀兵四起 “俺也没啥秘诀,就是觉得这些孩子都该学会修原气,不然他们永远都报不了父母亲人的血仇。”李得一先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摸了把油乎乎的嘴,答道。 孙老医官本以为李得一会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诀窍,却没想到就这一句简单的话。旁边小刘医官不敢置信道:“下边呢?”李得一摇摇头:“下边没了。”孙老医官摸着颌下花白的胡须沉吟半响,点头道:“也罢,你居然能给这些孩子第二次开蒙,还成功了五个,为师也就不多说什么了。换当今天下任何一位名师前来,恐怕也难以做到如你这般。咱们先说说另外一件事,你师哥已经跟我说了你提的,关于咱们治下的流民细分工与奖惩制度的事儿。为师这些日子一直在琢磨这事儿,已经想了些章程出来。这事儿既然是你提的,你也来一块研究研究。” 说罢,孙老医官拿出一张薄薄的白纸,上面一条条写着这些日子孙老医官想出来的章程。李得一接过来仔细看了一番,抬头说道:“这些天俺回去之后又细想了一番,若是按照俺说的章程办,还是有不少毛病。就如这厘定每亩地每年需要上交的粮食这一节,若是定的低了,咱们威北营恐怕不够吃的,可若是定的高了,有些贫瘠之地是出产不了这么多粮食的。这就需要咱们去细分出那些田地的厚薄,好赖。就拿地来说,咱们定北县靠着北面小清河附近,有一小片水浇地,那可是旱涝保收的上田,年年打的粮,都是咱们县里最高的。咱们还在山里有不少地,由于山路崎岖难行,若遇天旱,则全靠人力挑水浇地,每年地里打多少粮食,全得靠天。这些都得一一区处,需要耗费大量人力和时间才能一一划清。”李得一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师父一眼。 孙老医官没料到小徒弟会想这么多,一时听得有些出神,等回过神来,发现李得一用询问的眼神正看着自己,便点头示意他接着说。“这县里原也有各处土地的黄册,可那东西完全做不得数,里面的虚假之处太多。俺小时候在庄里,曾见县里的小吏下来厘定田地的厚薄。好坏全在那小吏的一张嘴上,你若是给他足够的枚银钱,他便把你家的上田记成下田,每年需要上交的粮食便可大大减少。若是不能给够钱,便要把你家统统记成上田,哪怕是最下等的劣地,也要记成上田,每年光多收的粮食就能要了你的命。庄里的乡亲是苦不堪言,却又求告无门,只能任他们捏扁搓圆。如今咱们要重新厘定这定北县的土地田亩,便万万不能再任用这些小吏,不能再把这权柄交到他们手里,免得他们借机欺上瞒下,鱼肉百姓。俺见够了这帮贱吏的丑态。” 孙老医官皱眉道:“为师也知道贱吏残民。这些衙门里的小吏、帮办,最是能借着在黄册上动手的机会,上下其手,鱼肉百姓,危害极大。可如今若是不用这些贱吏,咱们威北营实在找不出那么多即识字,又通晓这些事宜的人。勉强找到一两个,一两年也理清不完全县的田地。”李得一接话道:“师父,俺觉得这事儿不能草率。这是关系到将来咱们威北营能不能在定北县这块地儿立足,将来能不能扩大局面,在这刀兵四起的乱世中存活下来的关键。若是咱们威北营也任用这些鱼肉乡里的贱吏,岂不是在走那覆灭的平周朝廷的老路?” 孙老医官刚开始听到李得一的话,只是感觉徒弟长大了,终于开始懂事儿了,知道为师父分忧了。可等听完了小徒弟这一番话,却猛然发现,他这徒儿不仅仅是长大了,居然还表现出了几分治世之才,老人家心里开始由衷感到欣慰。 心里这么想着,孙老医官面上不显,只是淡淡问道:“若依你,又应当如何?”李得一显然是考虑过这个事情的,张嘴答道:“俺打算选几个精通农事的老实庄户带上,然后再带着俺那些学生,一起去办理此事,这个事儿交给别人,俺实在不放心。如今俺那些学生也都识字了,当个文案书办还是凑付的。再者说了,咱们控制的土地虽然多,但咱们治下的流民太少,还不足以耕种这么多土地。所以俺可以先把那些水浇地和大块的平地记录下来,那些山地和零碎的小地,可以等以后再慢慢拾掇。师父,如今乱世来临,咱们威北营若是想长久发展,必须得占住块地,自己组织人耕种,到时候有了咱们威北营自己的根据地,才有足够的本钱在乱世立足。若是像那些草寇乱军一样四处流窜,根本不管百姓死活,早晚是要覆灭的。”孙老医官赞同地说道:“‘根据地’这三个字说得好!为师也是打算就此占住这定北县,在此地扎下根来。定北小县虽然贫瘠偏远,可这在乱世反到是好处。那些繁华大城到了乱世,皆乃兵家必争之地。咱们威北营如今兵不满万,能战之将亦不过数人,完全不能与人相争。只有这别人瞧不上眼的定北小县,西北偏远之地,才是咱们的安身立命之所。” 李得一接着说道:“若要在定北县扎根,首先咱们必须掌握此地的民心。之前咱们威北营虽说也杀了不少县中为富不仁的大户,可百姓对咱们多是畏惧,少有归附之心。如今平周朝廷已经覆灭,这乱世中刀兵四起,粮食便是民心。只要咱们能掐住粮,让百姓吃得饱,便不愁民心不能归附。这粮食如今就是咱威北营的重中之重,所以俺便打算亲自去办理此事,顺便也带着那些学生长长见识,免得他们整日在营中不接触世事,都学成了呆子。” 这番话一说完,孙老医官再看自己这个小徒弟,忽然有种老怀大慰的感觉,忍不住就笑道:“好哇,好哇,你既想的如此周全,那就放手去处理此事,一切有为师给你撑腰。” 小刘医官也是笑眯眯的看着李得一,直把他瞧得脸腮都发红了,这才开口说道:“好啊,师弟,今年真的长大了,有出息了。这些事儿都是你一个人想出来的?嗯,了不得,没想到俺师弟还有几分治世能臣的样子,哈哈哈……” 被师哥和师父当面夸奖了一番,李得一心中也很有些高兴,可又有点心虚。他今天说的这番话,也不全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贱吏害民这事儿是他小时候在庄里亲眼所见。至于根据地和紧紧抓住粮食这点,都不是他想出来的,是他在梦里学来的。他自从识海受创之后,晚上就会常常做梦,梦中总会梦到一些奇怪的人和事儿,虽然光怪陆离,但李得一总感觉他曾经在那梦中生活过。梦中好多事情太超乎人的想象,是以李得一根本不敢对别人提起,比如梦中的朝廷规定孩子到了年龄就都要去上学,一个学堂有成千上万孩童。梦里的景象,即便是李得一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平周朝廷统御天下六百多载,送孩子上学堂对平民百姓来说,依然是个可望而不可求的事。一个上学的孩子往往需要平民之家一家人倾力供给,才能勉强求学。稍差一点的人家,孩子就捞不着念书,不是不想,而是念不起。他们整个李泉庄,就没一个上过学堂的孩子。 这天下午,李得一没去刀甲营抡铁锤,而是把孩子们召集起来,宣布接下来几天要上实践课,具体的内容到时再公布。跟孩子们宣布完这个消息,也不给他们解释这课是什么名堂,李得一就匆匆赶到威北营临时安置流民的草屋营,这里的房子都是临时搭建的,为了赶在冬天到来之前完工,屋顶都是茅草盖的,所以就叫草屋营。 李得一赶到时,已经有师父安排的人手开始给流民分类登记,让他们报上各自的手艺,姓名,然后按上手指印,先做个统计,记录在册,方便以后安排活计。如今威北营控制的流民已经有五万之数,都是从受突辽人糟蹋最重的东面和东南面来的。李得一按着登记的人群,很快就挑中两个四十多岁老实巴交的庄户人,略一询问,这俩人果然是种老了地的老庄户,说起地里的庄稼把式,都熟的很。询问过后,李得一满意地点点头,告诉他俩人,明后天跟自己出一趟门,办个差事,若是办的好,到时候就给他俩威北营民夫正式的编制,天天都能吃饱饭不说,还有枚银钱的赏。这俩老庄户万万没想到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可见周围的大兵都很敬服这个少年郎,也就信了,俩人忙不迭点头答应了,还问是不是马上就走,另一个则当场表态自己每天只要吃一顿饭就行,干起活来绝不偷懒。李得一领着他俩先去吃了顿饱饭,然后把他俩找了个小帐篷安顿好,嘱咐他俩明天一早就要准备好,天亮就出发,到时候再来找他俩。 挑好了人,李得一又把明天需要带的东西拾掇了一番,还特意去火头营让王壮彪给烙了三天量的光饼①。这饼中间有个圆洞,用绳子从中间的洞一穿即可背在身上带走,非常方便。据军中口口相传,这饼也是当年平周朝开国太祖发明的,有了此物,兵士便可自带三五天的口粮,于大军出动很是方便。 第二天天一亮,李得一就带着孩子们,去叫上那俩老庄户,背着光饼,带着必须得应用之物,就出了定北县的城门,开始绕着定北县城,考察起威北营所控制的田地。 这一个月的工夫,李得一天天都是天一亮就带着孩子们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整个人都晒黑了。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把威北营控制的土地划分清楚了。他带着的那帮孩子表现都不错,毕竟原就是庄户人家的娃,又遭过大罪,虽然天天都翻山越岭走几十里路,可硬是没一个孩子说累。这一个月,李得一也大体摸清了威北营目前控制的田地的状况,情况很不乐观。由于突辽人的残暴嗜杀,整个定北县附近的村庄基本被屠戮一空,百姓都死光了,地自然无人打理,因此撂荒了不少田地,原本许多耕熟了的上田,也都荒了。目前威北营实际仍在耕种的,也只有县城附近的田地而已。威北营也因手里人手不足,抽不出人来打理那些已经撂荒的田地,只能先集中人手耕种那些没被破坏的好地。 目前这西北边远之地,整个宗安府的一府六县中,定北县是硕果仅存没有被突辽人攻破的一个,只因定北县本就在这宗安府最西北的角落里,地处偏远。当初突辽人劫掠了宗安府和其他几个县城之后,这群饿狼已经吃饱了,加之威北营拼死守城,已经劫掠够了的突辽人觉得没必要为这个小城再死更多的人,定北县这才得以保全下来。定北县虽然保住了,可城外的庄子和田地基本也被糟蹋了干净了,纵然后来孙老医官全力组织人手拾掇田地,也就是把县城附近大块平整的田地拾掇出来了而已。因此目前威北营的状况就是,控制的地虽多,但可耕种的地少,能种地的人更缺,总而言之一句话,情况非常之糟。 定北县这儿李得一忙着拾掇田地的时候,外面整个天下已经天翻地覆。开春之后,沉寂了整个冬季的地方豪强,世家大族,手中握有兵马的各地节度使们,终于忍不住了,纷纷行动了起来。先是西面王松城在洛都拥立了十三皇子,五岁的侗王继位新君,国号依然是平周,天下人都称为“西平周”。紧接着东面就有人拥立了六岁的十二皇子,明王继位,天下人称为“东平周”。其他各地或自称帝,或称王者更是多不胜数。一时间这天下间的皇帝如同雨后春笋一般纷纷冒了出来,称王者更是多如牛毛。这些草根皇帝的名号起的也很有意思,比如有个杀猪的屠夫,不知从哪儿汇聚了五千流民,立即就自称皇帝,定国号肥,登基之后干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把他眼馋许久的那个隔壁村浑身漂白的小寡妇立为皇后,过了三天尝够了味道,紧接着又封了东南西北四宫娘娘。这位肥皇帝登基不足七日,就被当地守备率军平定,徒留下一番笑料尔。就像这样趁机登场胡闹一番的皇帝,简直多不胜数,可见百姓对当皇帝的热情还是很高涨的。这个事儿还得从根子上说起,当初平周朝太祖提三尺青锋荡平天下之际,就大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六百多年过去了,老百姓忠实地遵循着太祖的这句口号,平时一有机会,就拼命钻营想要当官,乱世来了,就要趁机干一把皇帝。 绝大部分的这些新皇帝,新王爷们都打着为平周朝最后一任天子,窦弼报仇的旗号。他们一边高喊着为君父报仇,一边趁机攻破城池,劫掠地方,忙着一车车把钱粮往自己家拉,忙着往自家队伍里强征兵丁。这些在平周朝的尸体上称王称帝的所谓英雄豪杰,祸害百姓之猛烈,比突辽人更甚。 在这乱哄哄的局面之下,倒也有几支与众不同的势力。其中一支便是上晋地区镐安城守备李寺乃②,他起兵时便发出告示:此时天下大乱,为保父老乡亲不受战乱之苦,不得已而起兵,只求保境安民而。他的军队也确实纪律严明,很少侵犯百姓。 另一支则是沛雄县的一个叫刘赖③,这人是沛雄县当地的一名小吏。他原不过是市井上的泼皮无赖,后来他丈人花钱给他捐了个小吏混饭吃。开了春世道一乱,他就不想做官了,再次回到自己混混的老本行,纠结了一帮子跟着自己整天到处混饭吃的兄弟,把脑袋别裤腰带里,开始到处混。这刘赖最要好的兄弟乃是那个狗肉做的最好吃的樊屠,人称樊快刀。 还有一支人马,更有意思。他们的首领乃是一个放过牛,后来为了混口饭吃跑去庙里当过出家童子,后来庙里也没了粮食,走投无路之后才扯旗造反的奇人。说是奇人,长相也很奇特,典型的地包天,下巴尖着,突出去老长。这人作战勇敢,又善于判断局势,领兵更是与民无犯,所以很快便建立了自己的势力。这位奇人就是朱禄臣。 这些乱军都不敢攻击突辽人,只会互相征伐,或者各自争抢地盘,把这天下闹得是烽火遍地,百姓流离失所,无处安生。 小刘医官这天来到李秀鸣的住处,敲响了门。李秀鸣没让他进去,开门自己从屋中走了出来。小刘医官知道这是怕请自己进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方便,李秀鸣只得出来说话。 “消息传来,你父亲起兵了。”小刘医官开门见山地说道。李秀鸣听了之后,长出了一口气,该来的总算还是来了。李秀鸣沉默一阵,开口询问道:“可有我大哥二哥的消息?”小刘医官摇了摇头:“还不曾听说,你父亲准备了这么久,起兵之初必然是顺顺利利,上晋那块地方承平已久,无人是他的对手,不必担忧。我估计岳父他老人家很快就能攻占整个上晋,接下来兵锋指向何处,就看他老人家怎么选择了。”李秀鸣被这番话说的满面通红,有心反驳一句“你叫谁岳父”却又羞的无法开口,只能冷哼了一声,一扭头进屋把门重重关上了。 小刘医官笑嘻嘻地在门外大声说道:“岳父大人起兵了,什么时候他打到洛都城下,你可就要正式给我当媳妇了!”“等到时候再说!”屋里传来短促的一声,然后再没了动静。 “师哥,师哥,你在哪儿呢?俺有急事儿找你!”外面传来了李得一急切的呼喊。 第七十五章 各自抗旱 “什么事儿这么急?” “师哥,俺有个急事儿要跟你商量。俺眼瞅着咱们定北县这块地,得一个多月没下雨了,地里的庄稼早都旱坏了。咱们不能光靠着人力挑水浇地,浇不过来啊。”这时节正是长庄稼的时候,一个多月没下雨,旱情就比较严重了,肯定会影响地里的收成。这一个多月天天在外头跑,李得一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说话间不自觉嗓门就大了起来。 听了这话,小刘医官赶紧伸手捂住了师弟的嘴,低声说道:“这事儿不可声张,走,等到了师父那儿,再商量这事儿。先别大声嚷嚷,免得让老百姓听去了,再弄得人心不稳。今年的粮食可是重中之重,万万不能有失。”李得一紧闭着嘴,瞪着眼点点头,跟着师哥一起赶去了师父那。 师兄弟俩到了师父那院子,一进屋不及行礼,先把事儿就说了。孙老医官一听就知道此事非同小可,让李得一赶紧又跑了一趟,把三位把总也请了来。 不多时三位把总纷纷赶到,威北营最近练兵有小刘医官管着,农事李得一在忙,三位把总居然难得的清闲了下来,人都胖了一圈,气色看上去也好了不少。最舒坦的就是李把总,他年岁居长,又因当初守定北县时受了重伤,好容易鬼门关前捡了一条命回来,就份外珍惜这难得的一段清闲日子,所以这段日子,数他过得最悠闲。 孙老医官见人都到齐了,便对小徒弟使了个眼色,李得一会意,站起身把自己在下面各村各地间行走时发现的旱情又说了一遍。三位把总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将,当然知道现在粮食对威北营有多重要。更何况他们都是从那些年挨饿受冻的苦日子熬过来的,对粮食看得那是比什么都紧。 最要命的是今年威北营正值扩军的关键一年,这一年的粮食收成就份外重要,甚至直接关系到威北营将来的成败生死。三位把总一听李得一说今年的粮食有可能要受旱减产,顿时都紧张起来,手不自觉的就用劲儿攥紧了桌子,手背上青筋都暴了起来。没有其他废话,几个人立即开始商议对策。 六个人紧急商议了半天,最后一致决定要立即组织人手进行抗旱,但具体该怎么做,三位把总就一拍两瞪 眼了。没办法,这些年整天净忙着打仗和挣命了,就这么着天天那日子还过得苦哈哈的,抗旱这种事儿真是没空去研究。孙老医官倒是略提了几句,可他长于军略,对这些农政之事略有涉猎,却也并不擅长。就在他老人家一筹莫展之际,李得一开腔了。 “俺觉着咱们应该组织军民共同抗旱。俺这一个多月在咱们县里各地奔走,琢磨出两个办法。第一是打深井抗旱,可一时间咱们也找不到那么多懂挖井的匠人。即便找到了,能不能在短时间内打出足够的深井还是两说。第二,咱们从别处引现成的水来。离着咱们最近水源的就是北面清源河了。可清源河并不流经咱们定北县城,反而靠着北面草原比较近,那里可是突辽人的地盘,若是只出动民壮去挖渠引水,恐怕会引来突辽人袭击,所以咱们必须得派兵马护着干活的民壮才成。” 李得一说完了这番话,拿眼打量了众人一番,看到师父正用赞许的目光看着自己,三位把总也一脸震惊地望着自己,看自己停了,还拿眼巴巴地瞅着自己,那模样显然是盼着自己赶紧往下说。 给自己打了打气,李得一接着说道:“此次旱情虽说对咱威北营是个不小的考验,可俺觉得这也是个机会。咱们最近不是一直在想法让这些流民和定北县的百姓对咱们归心么?这次抗旱若是弄好了,正好可以帮助咱们掌握住民心。咱们这次组织民壮抗旱,不能跟以前的平周朝廷一样,光让百姓白出力干活,咱们得按时给他们发酬劳。再说俺也粗略测估计过,如今庄稼都已经种下了地,除了浇水,地里暂时没有多少活可干。所以这次咱们可以一次招募三千民壮,也不用怕耽误了地里的活。这次招募民壮挖渠引水抗旱,每人每三日发一个枚银钱,每天再管一顿晌饭。” 韩把总穷日子过惯了,一听这次招募民壮抗旱还要给钱,顿时就有点不大高兴,忍不住就插了句:“三千民壮,三日给一枚银钱,若是干上一个月,这得多少钱啊?老钱,你给帮着算算!要不咱们光管顿饭就得了,这工钱就甭发了。前平周朝那会儿,征发徭役不光从来不给钱,也不管饭,甚至那些贱吏还要借机从百姓嘴里抠出钱来。” 却没料到钱把总并没理他这话,反而说了句:“你没听小小医官说了么,这次咱们可以趁机把定北县的民心收拢在咱们手里。老韩你是不是过日子过傻了,哪个重要都分不清了?别乱打岔,小小医官你接着说,我老钱觉得你说的在理。老韩就是个没脑子的粗人,就知道盯着那点钱,死抠着过他的穷日子,你别理他。” “大伙都知道,平周朝廷还在的时候,每年征发百姓服徭役。那是既不给钱,更不管饭,你要是稍有懈怠,还要挨一顿鞭子。咱们这次出兵帮着百姓抗旱,既给他们工钱,又管一顿饭,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好事。到时候咱们把工钱实实在在发到他们手里,有前平周朝廷比着,还愁百姓不心向咱们?只要有了这民心,往后咱们再想募兵,便可直接从定北县的良民之中征募,至于其他的好处,更是多不胜数。” 一口气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李得一抬头看着众人的反应。 李把总率先说道:“我老李可是受够了以前那到处颠沛流离的日子,要是能在这定北县扎根安顿下来,那是再好不过。反正咱们自己抗旱也要花不少钱,多花这么点钱就能让此地百姓心向着咱们,那是再便宜没有了。我完全同意小小医官的办法,就这么干。” 钱把总自然也是点头同意的,这两位把总都同意了,韩把总虽然心疼钱,也只好点点头表示了赞成。孙老医官和小刘医官更不必说,他们打从开始就全力赞成李得一的办法。 接下来众人又一起商议了一番出兵的章程,待三位把总走了以后,孙老医官又与李得一细细商议了此番招募民壮开挖引水沟渠的细节。 李得一趁机说道:“咱们县里的百姓虽然大部分都勤劳能干,但招募这么多人,保不准就有那懒惰的无赖趁机混进来骗吃骗喝。咱们此次招募人手抗旱固然重要,但收拢定北县的民心更重要。所以对此类无赖最好不要动刑,咱可以找些军中嘴巧的兵士组成个宣传队,专门把那些干活勤快的百姓名字记下来,到处宣扬一番,为他们扬名。对那些混进来骗吃骗钱的懒汉无赖,也把他们的臭名扬一扬,到时候不用威北营动手,乡亲们的唾沫星子就够他们受的。等这次活干完了,把这些无赖懒汉再悄悄一发拾掇了,咱威北营的饭可没有白给人吃的。” 李得一这个主意一说,孙老医官自然是拍手叫好,问道:“这些巧嘴的兵士该有个名堂吧,你说叫啥好?”李得一想也没想,开口就道:“就叫文工队,或者叫宣传队也行。”孙老医官一听这名,哈哈笑出了声:“战兵动手用武功治人。你这兵不动手,光动嘴,用文工治人,确实是有几分读书人的样子,哈哈哈。文工队,说的好……”师父,并不是你老人家说的那个功。 旁边小刘医官也是被师弟这话给逗乐了,忍不住就笑出了声。师徒三人一直商议到掌灯时分,才最终把这次抗旱的章程都弄清楚了,然后就由李得一连夜起草告示,第二天一早就贴了出去。 第二天告示一贴出去,马上就引来了大批百姓围观,一时间街面上众人议论纷纷。原先平周朝廷在的时候,招他们服役那是从来不给钱,还要他们自备工具。如今这告示上说这次招募人手挖引水沟渠,不关给工钱,还管一顿晌饭。这么好的事儿,大伙一时间也是不敢相信。这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儿?这是定北县百姓和流民听说了这告示上的内容之后,全体头一个反应。定北县的百姓,打小从他们记事儿起,活了大半辈子,黄土埋到脖颈子,也没听说还有这样的好事。 在定北县百姓心中,如今平周朝廷没有了,县太爷早也就不知跑哪儿去了,遇到这这大旱,就只能各家自己挑水苦熬着。从来不曾想,也不敢想,威北营居然把抗旱的担子挑了起来。不光挑了这担子,人家还要自己出钱组织大家抗旱,不光出钱,还每天管你一顿饭。以前平周朝廷在的时候,县里组织抗旱,那都是让你白干活不说,饭食换都得自己带。县里的那些衙役动辄还要找你的茬,从你身上挤出点油水来。这前后一对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百姓根本都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里听到的话。 告示旁,威北营摆了张桌子,桌旁坐着两人手拿纸笔,让那些想要报名参与此次抗旱招募的百姓过来登记姓名,并留下手印。全县城总共贴了十五处告示,就摆了十五张桌子用来登记。 有那年轻胆大的青壮,凑过来打听道:“这次招工挖引水渠,为何还要登记姓名,留下手印?”李得一今天早晨临出门,就嘱咐过他们这事儿。因此,每当遇到类似问题。负责登记的威北营兵士都会认真答道:“这是为了留下凭证,以后好按着这凭证,发给你们枚银钱。”这话一出口,立即就在百姓中引起了轰动,原本还不肯相信的许多百姓,马上就有些相信告示上的说法,抱着试试看的态度走上前报了名,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两天功夫,就招满了一千五百民壮,剩下的一千五百人,李得一与师父昨天就商议好了,要从威北营控制的流民中挑选。干活的人都招齐了,便由小刘医官带着民壮先走一步,奔着北面小清河去了。定北县北面这段清源河属于清源河上游,水流较小,按着当地百姓的叫法,这段就叫小清河。 在家里的李得一开始召集威北营的木匠和流民中懂木匠活的,一起制作了三千块木牌①,每块木牌上都刻着繁复的背景花纹,做好后再分成“凹、凸”两块。两块上面都写着此次招募民壮的姓名,和他们拓下的手印。 李把总则提早带着威北营新训的两千步卒出了城,在小清河最靠近定北县的一段扎了营,插上了威北营的大旗。钱把总则带着部分精锐老兵和新兵组成的队伍,过了小清河,深入草原十天的行程,为的是看看附近有无突辽人的部落集,若是有小部落,则把他们驱散,不肯走的,就地消灭干净,免得留下后患。 其实这些年威北营年年秋天都要去北面草原上扫荡一回,北面金水河两岸的突辽小部落早被扫灭一空了,大一点的部落要么远走他方,要么去东面投奔了突辽人。钱把总带兵深入草原,也不过是以防万一罢了。如今从定北县往北,一直到草原上的金水河,这一带的夷人部落只要看到威北营的大旗,全都落荒而逃,根本不敢闹事,没办法,敢闹事的早都被剿灭干净了。 第三天天一亮,小清河旁的工地上,李得一把招募的民壮都叫到了一起,挨个喊着名字叫到校场台前,让他们在木牌上按上了自己的手印,比对上之前登记的手印后,就把“凹”形那块木牌交给这人。忙到晌午,总算把三千块木牌都发了下去。李得一站在台子上对这些民壮说道:“以后领工钱时一概凭牌认领,认牌不认人,只要你们手中的凹形牌子与俺手中的凸形牌子对上了,工钱当即发放!回去之后都要保管好这块木牌!万误丢失,损坏。否则后果一律自负。现在已近晌午,按照当初招募说好的规矩,先管你们吃顿晌饭,下晌再出去干活!” 还没干活就先管了一顿饭,这可是从没听说过的好事儿。这顿饭吃完,被招募来的民壮纷纷称赞威北营的规矩好,可信。那些流民也对威北营好感大增,有些新来的流民甚至当场就淌了眼泪。 吃罢了晌饭,李得一带上自己的那些学生,搬来工具给这些民壮发了下去,然后就组织他们开工。孙老医官带着几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早在这李等着了。 这两天孙老医官也没闲着,接连拜访了县城之中那些曾参与过平周朝廷修河工的老人,并且重金请他们出山帮着修这引水渠。这事儿本就对定北县所有百姓都有好处,何况孙老医官还给了重重的礼金,自然是把这几位老人都请出了山。这两天,孙老医官带着这些老人一起规划好了这引水渠的位置,画出了图纸,在地上也用垒石标记出了要动工的地方。 李得一带着民壮一来,就轰轰烈烈地开工了。等到开工满三天之后,头一次结算工钱的时候,这帮民壮领到发下的一枚银钱,那高兴劲儿就甭提了。这一天定北县城的猪肉卖的特别的好,县城里两家粮食铺子也是罕见的卖出了不少白面,以往只有逢年过节的时候,这上好的白面才能卖的动,寻常百姓人家平日里哪舍得吃这个。 那些领完一枚银钱的人高高兴兴回到家中,立刻把这一枚银钱从兜里掏出来,响亮地拍到桌子上,让家里的婆娘马上出去打酒买肉,再买上半斤白面,吆喝着今天要好好吃顿好的,让孩子们也见见荤腥。有那泼辣的婆娘当场就翻了脸,气冲冲喝道:“好容易往家拿了一个枚银钱,这就要花出去?!俺告诉你,不用想!”那外出挖了一天泥的男人马上赔着笑脸道:“你先别急,听俺把话说完。以后每三天俺就能领一枚银钱,只要不偷懒,这钱是妥妥能领到。估摸着到活干完了,起码能领十几个枚银钱来家。咱家好长时间没见着肉了,娃娃都馋了,你先去买点来解解馋,反正以后还有十几枚银钱能领。”那泼辣的媳妇听了这话,才又转怒为喜,拿着银钱美滋滋上街去了。 这些天干活的时候,李得一找来的那些嘴巧的兵士也开始了宣传,两人一组,看到干活勤快的,真出大力气的,就上去问问人家的姓名,然后记在纸上,回头李得一就编一套词儿,教给这些兵士,把纸上记的人名直接硬按到词儿里,就开始沿着工地四处传唱。 这时候老百姓的生活还是很单调,忽然间听到有人唱词儿,都仔细听了起来。百姓也淳朴,待到听出是在传唱那些干活真卖气力的人的时候,不少人也都心中暗暗憋着劲儿,开始埋头猛干起来,希望自己也能被人编到唱词里去,到处传唱一番。至于李得一那些词句,不过是从师父给他的书中硬搬下来,然后再硬把人名加进去,勉强合辙而已。但这对于平时很少能听到唱词的百姓来说,就已经很动听了。而且那几个负责宣传的兵士,他们那粗糙沙哑的嗓音反到与这西北彪悍的民风正相应和。因此这些唱词很受百姓欢迎,没几天,全县百姓都会唱了。那些因着努力干活被编进了唱词的民壮他们家人,这几天在街上走路都不知道该先迈哪条腿,都恨不得蹦跶着走。 在威北营组织民壮挖水渠抗旱的这一个月,天下间又发生了许多大事。 不光威北营受旱,自从今年打了春,整个双水江、中神城以北,那是一滴雨都没下,各地纷纷都出现了旱情。为了防止粮食减产,威北营自己出钱出人组织抗旱。 其他地方的军阀,节度使,豪强他们可就没威北营这么好心。他们都有自己独特的抗旱方法,纷纷把这场大旱当成了扩充自己实力的大好机会。为了防止自己因为粮食减产而挨饿,这些豪强军阀,趁机四下抢掠粮食,丁口。天下间的战乱,也因此更甚。一个个村庄,城镇,府城,省城被攻破,百姓维持生命的那点粮食全被劫掠一空。青壮为了能有口吃的,活下去,也都被迫成为了各地军阀的兵丁。 这一场大旱下来,倒霉的依然只是天下的平头百姓。各地豪强,军阀,节度使都借机吃了个盆满钵满。甚至出现了数个拥兵十多万的大豪强。亡,百姓苦,苦不堪言。有他们比着,定北县百姓大概是这天下仅存的安康百姓。 趁着这大旱削弱了地方大族的势力,上晋镐安城守备,李寺乃,带着自己李家的部曲,终于初步平定了上晋这一省之地。他早在上晋经营多年,与本地的豪强借着联姻,盘根交错,搞好了关系。如今顺势而为,没费多少力气就有了一省之地。再说上晋本就是李家人居多,各地都有李家分出去的分支,都是一家人自然好说话。上晋一省,沃野千里,民众百万,李寺乃得到这块土地,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平定了上晋的李寺乃直到这时候,好似才想起自己还有一子一女在洛都城当质子,便写了一封信前来询问。这封信被小刘医官安排的郭二得弄到了手,辗转又送来了威北营。 此刻这封信已经原封不动,送到了李秀鸣手里。李秀鸣接到信时,虽然竭力想镇定下来,可她白皙的双手仍然是止不住的颤抖,连撕了好几次才撕开外皮。久在他乡做异客,接到这封家信,因思念家中母亲眼中自然就溢满了泪水。颤抖着打开信,李秀鸣一字一句地认真读了起来。 第七十六章 秋风秋雨 李秀鸣看完这封家信以后,情绪当场失控,劈手把信撕了个粉碎,然后冲到院子里,骑上自己那匹胭脂马,径直冲出了北城门,奔着北就冲没影了。托当日小刘医官在定北县城下那一嗓子“这是我媳妇!”的福,守城门的兵士早知道这是小医官预定的未来将军夫人,哪里敢拦她,只能赶紧派人去给正在金水河畔轮换职守的小刘医官报信。 小刘医官找到李秀鸣时,她白皙的脸蛋上泪痕仍然清晰可见。李秀鸣见了小刘医官,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心头的悲伤,顾不得依然骑在马上,把头靠到到他肩膀上,身子带着微微地颤动,低声痛哭起来。小刘医官一边小心翼翼地控着两匹马并排慢行,然后直接搂住李秀鸣,把她从那匹胭脂马上抱了过来,边低声安慰道:“生逢乱世,你们大家族的女儿都难逃这个命,再说你爹这也是无奈之举,看开点吧。虽然你爹把你贱卖给了王松城,可好歹他还提前写了封信来告诉你,而不是直接送来了你的嫁妆。再说了,你现在不是在定北县这里么,又不在洛都城,有什么好怕的?只要有我在,有威北营的精锐兵马在,你怕什么。难道那王松城还敢来抢人不成?就他那些猪狗一般的杂碎喽啰兵,还不够我威北营塞牙缝的!他要是装作不知还则罢了,若是真敢派他那个喜好男风的二儿子王颂理前来迎娶你!哼哼,到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他!少不了要把那个喜好男风的王颂理逮起来吊打一顿,给你好好出出这口恶气!”说着话,手就搭到了李秀鸣的肩上,轻轻拍着肩膀安慰她。 李秀鸣这工夫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情绪失控之下,整个人都趴进了小刘医官怀里,顿时红了脸,赶紧把头从小刘医官怀里拱出来,扭到一边小声呸了一句,然后直接又跨回了旁边自己的胭脂马上。她害臊,小刘医官可美呢,人虽然挣脱了出去,可少女那独有的芬芳,依然萦绕在怀。小刘医官笑嘻嘻地说道:“不必太过担忧,这几年你就安安心心在威北营等着吧。什么时候等你爹打到洛都城下,我出兵帮他攻下洛都城,有了这份大功在手,到时候我亲自跟你爹开口提亲,一切还不是顺理成章?” 李秀鸣听到这话,脸更红了,话也一句不说,一催胭脂马,人就跑远了。小刘医官就在她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俩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在城外晃悠了半天。后来小刘医官追得兴起了,直接催马与胭脂马并行,不待李秀鸣反应过来,然后又一次一把把李秀鸣抱到了自己怀里。李秀鸣尖叫一声,就想要挣脱,可此时她早已因害羞而激动地浑身打着颤,一身的力气早就没了,哪里又挣的开。小刘医官怀抱着李秀鸣,骑在马上哈哈大笑,转眼消失在了一个小山包后头。回城的时候,小刘医官骑马神清气爽地走在了前面,李秀鸣红着脸一路低着头在后面跟着,幸好这会天已经暗了,路上的行人都看不大清楚。 整个春末夏初,李得一都在忙着指挥挖水渠。等水渠挖完了,也终于找来了懂打深井的匠人,又接着带着人开始打深井。因为在这干旱少雨的西北边塞,水实在是太重要了,光引小清河的水还不够,必须得打出足够多的深井来供着威北营兵士和百姓平日里使水。这打井的活计,自然正好使着原来招募来挖水渠的那帮子民壮,也不用再换人了。 这段时间威北营招募民壮干活花了不少钱,可得到的好处也是不少。首先就是原本对着威北营兵士都敬而远之的老百姓,现在走到街上看到威北营的兵士,都会报以热情的笑容。那些头一批被李得一招募来挖水渠的百姓,他们不光率先领到了头一批身份木牌,李得一更是对他们允诺,以后威北营再招募民壮,还会先招他们这批人。仅仅两个多月的工干下来,这些被招募的百姓居然就挣出了二十多枚银钱,这可是足够一家人一年的花销,更别提那些被编进唱词传唱的民壮,最后还都得了十枚银钱额外的赏。 现在那些头一批领到身份木牌的百姓,出门都把那身份木牌别在腰里最显眼的位置上,生怕别人不知道。更有甚者,甚至直接穿了个绳挂在了脖子上,天天戴在胸口四下里显摆,反正也不怕偷,上面都按自己的手印呢。而这些人的左右邻居也对她们羡慕不已,因为只要有这身份木牌,那就相当于每年都能多挣一大笔钱,过个两三年,家里就能奔上富足的日子。有人心里就琢磨着,现在是夏季,天太过炎热,威北营估计不会再有什么活需要招募民壮来干,秋里正是农忙的时候,大家都忙着收粮食,也不会有活。等到了冬日里,大雪盖地之前,肯定还能有不少活干,倒是少说也得再挣二十多枚银钱,这么一算,乖乖不得了,一年多挣四五十枚银钱,这钱该怎么花?一年多收入四十多枚银钱,这是标准的小富之家啊。那些没领到这身份木牌的,家里有闺女的,都开始琢磨着与这些领到木牌的结个亲家。 这次抗旱结束之后,民众对威北营的看法那是彻底改观,再也不是以往敬而远之。现在整天都不时有人来打听,什么时候再招募民壮,特别还会多问一句:还有没有那种身份木牌发放? 至于威北营治下的流民,经过这次之后,更是彻底对威北营归了心。有那一千五百被招募的流民做样子,流民们本已灰死的心又跟热炭团一样烧了起来。李得一趁势给其余招募来的那些有手艺的流民都发了身份木牌,也包括给威北营种地的那些流民。这下更是好似在热油里浇了一瓢水一样,直接炸了锅。那些没被挑中的流民纷纷主动要求替威北营做工,再苦的活也干,只要给发身份木牌,给发工钱就行了。 这下那个小铁矿场的矿石也不用威北营的兵士自己来回运了,可以都交给流民干。李得一对他们承诺,不管你有没有手艺,只要替威北营劳作满两年,到时就都给发身份木牌,还一次性给三十枚银钱的安家费!李得一更是特意试探了几次,组织他们上山打柴,下河结网捕鱼,等一些集体劳作,这批流民一个个无不是热情高涨,把活干的又好又快。 孙老医官在一个雨天把李得一叫到了屋里,满脸上都是喜悦地说道:“不错,不错。这段日子一来,民心可用,民心可用啊。” 熬过炎热的夏季之后,地里的庄稼也都差不多长成了,看着就让人欢气。李得一迫不及待的找来有经验的老农给地里的庄稼估估产。那老农抓了一把麦穗儿,剥开来看了看,仔细寻思一阵之后,高兴地说道:“这片地伺候的好!多亏了小将军的福,今年春也没怎么旱着。俺估摸着这地一亩能出两石麦(mei)子。这可是了不地的产量,往常只有沿河的水浇地才能出这么多麦子。”李得一听了这话,却高兴不起来,喃喃道:“才两石啊,有点不够吃啊。看来明年还得多上点粪啊。” 那老农小心翼翼接话道:“这不是上粪能解决的事儿。好叫小将军知晓,即便上再多的粪,这麦子也就结这么长的穗儿,麦粒儿也就那些。再使粪,也都都长麦秆上,结不出更多的麦穗来。①小老儿种了一辈子地,见过的麦子都这样。”李得一没说话,只默默记在了心里,心里想着,回头得重金寻摸些能人来想想办法。 夏去秋来,麦子熟了,威北营的众人欢欢喜喜地开始收粮食。今年收粮食又不同于往年,李得一让那些前来交粮的流民拿着之前发下的凹形木牌,威北营这边,李得一手里也拿着那块凸形木牌。两块牌一对上,记录在档之后,李得一把手里木牌与流民手里的一交换,便是交过粮了。交粮时用的铁斛也是李得一特意重新制作的,标准无比,彻底摒弃了原来衙门里那盘剥百姓专用的特制大斛,而且这铁斛中有一红线,只要粮食堆到了红线,便是够数了,不必再多交一点让粮食冒尖。李得一特别规定,这铁斛谁也不许用脚碰,谁敢碰,就当场砍掉。李得一可是受够了之前衙门贱吏那临尖踢斛②的把戏,对此深恶痛绝。 这时候,这块身份木牌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原本交粮食,是要那些衙门里的小吏记录的。若是识相的还罢了,遇到不识相的,他大笔一挥,你明明交了,他硬是说你没交。你明明交足了粮,他硬记着你欠一石粮。总而言之就是想尽办法要从百姓身上刮下一层油水来,老百姓手里无凭无据,自然是只能打落牙往肚子里咽。 如今有了这块木牌,来交粮的流民把木牌对换过后,李得一就可以彻底撇开那些小吏,仅仅几个人就可做好记录。只要对着牌子,比对一下“凹、凸”两块牌子上的红手印,一眼就能看出谁交了,谁没交,即便不识字的兵丁也可以来办这个事儿。今年教过粮食的,李得一手里的木牌就换成了凹的,明年又与流民对换,方便的很,根本没法弄虚作假。不光如此,那些做工的流民也可以用这个身份木牌来领工钱,由于互换木牌当记录的整个过程很简单,完全不需要那些小吏帮忙做复杂的文案记录,便可完成支付工钱的过程,也不用担心有人冒领。李得一仅仅把那些威北营略识几个字的老兵拉来,就足够干完这个活了。这么一来,县衙门里原有的那些小吏,是彻底失了业。 有了这套身份木牌,李得一也根本不用像其他军阀节度一样,还要依靠这些小吏来治理麾下的百姓。这些骑在百姓头上作威作福了上千年的贱吏,任凭怎么改朝换代,都仍能继续骑在百姓头上的贱吏,终于在李得一这里,彻底失了业。秋粮收起来之后,不少小吏就连夜携家带口搬走了。他们原来打算看威北营的笑话来着,心说没有我们这帮人帮忙,看你怎么收秋粮。结果李得一完全不用他们,就把秋粮收齐了。这下他们也彻底死了心,知道在本地是混不下去了,却也不敢闹事。威北营从不杀老实种地的农民和有技术的匠人,但对他们这些一身本事都在盘剥百姓的小吏,杀起来可就狠辣多了。前些年那震半县震老爷,就是最好的例子,威北营那一次不光宰了震半县满门男丁,甚至连衙门里与震半县有姻亲的爪牙,地方上的恶霸地主,也都一并杀了个干干净净。 整个秋日里,威北营全营上下是皆大欢喜。上面收足了粮食,下面的流民一点盘剥都没受到,交上该交的,还都留下了足够一年吃的口粮。孙老医官这时才彻底看出了李得一这个身份木牌的厉害之处,对着这小徒弟那是夸了又夸。不料李得一却红着眼说道:“俺打小就看那些衙门里的胥吏不顺眼,恨透了他们每每借着收粮和徭役欺压俺们这些老实的庄户人家。俺爹当初就是被他们强征了民壮,因为俺家里穷,没钱打点他们,就被他们不知安排了什么要命活计,从此一去不返,到最后也不知道俺爹死在哪儿了。如今俺管着这些事儿,当然得好好想个办法治治他们,可不敢再用这些借机盘剥百姓的贪婪贱吏。”孙老医官连连点头,直称赞李得一这个办法好。 后来孙老医官寻思了一阵,大手一挥,决定给每个威北营的兵士都配发这种木牌,正式的战兵一律配发用墨汁染黑的乌木牌,上雕虎头纹,牌子正面刻姓名,反面刻着职位。新兵的身份木牌就不用染黑了,等评上了精锐战兵,再染黑。 入了秋,洛都城内也是一片繁荣的气象,新帝登基,自然是要大赦天下的,那些蒙冤入狱又无钱上下打点的百姓,也都被放了出来,合家团聚。唯一可惜的就是这天下的范围小了点,只有洛都城极其周围不到一省之地奉命而已。王松城拥立了新君,自然水涨船高,他手里攥着新朝廷的所有兵马,直接就任了枢密使一职,这下再也不是王守备了,直接连升不知多少级,成了王相公。 怨不得天下间有权有势的人现在都对拥立新君这么感兴趣,收益实在太大。简直是一步登天。 入了秋,李秀鸣逃离洛都城的事也败露了。李寺乃听到消息后勃然大怒,亲自派人到洛都城的宅子里问出了女儿的去向,然后就写信给王松城诉苦了一番。信里的大意就是:不是我李家不想把女儿嫁给你,我还是很想跟你结成儿女亲家共谋大事的。无奈儿大不由娘,女儿大了自己有主意了,她已经跑了,我这个当爹的现在都不知道闺女在哪儿。 要说王松城此时虽然拥立了新君,位高权重,却倍感势单力孤,急需一强力的盟友辅佐。选来选去,就看中了李寺乃。现在这李寺乃手下兵精粮足,又据有上晋一省之地,自然是不错的人选。他还有意与自己结成儿女亲家,显然也是想投靠这新朝廷的。故此王松城就对这门亲事比较看重,如今一听女方已经逃出了洛都城,当然是不肯罢休的。找眼线一打听,便得知跟着一位崔公子跑了,再一追查,就查出三儿子当日在城外吃了败仗。王松城当即就派人去勾栏院把三儿子找来,痛打了一番,问出当天的细节之后,责令他在家闭门思过。 王松城乍一听威北营的大名,也是大吃了一惊,心中惶恐道:“当年狄大帅之万胜营,今犹在乎!?”狄大帅在时,威北营那是每战必胜从无败绩。更曾一战打得突辽人十数年不敢南侵,所以天下多有人称威北营为万胜营,以表达对威北营的敬仰之意。 王松城惊疑不定,便与手下幕僚商议此事。那些幕僚中有一个叫栾牟的,也是消息灵通之人,为主公谋划道:“臣下曾听闻威北营在狄大帅过世之后,备受排挤,兵员从数万被遣散至数千人,最后更是被发配到西北极偏远的定北小县,让他们守卫那个县城去了。按照三公子所说,这威北营如今应该没有多少兵马,兵不过两千之数,早已不复当年之勇。相公何不以朝廷之名修书一封,派人去招募这支人马,若是其来归附,也是一桩美事,说出去平添相公的威风。若是其不肯归附,待那时,相公再发兵马剿灭之,正可借机树立自己在朝堂的威风。” 瞅瞅王松城找这幕僚,栾牟=乱谋啊,王相公,你真的要听他的么?你不是一向喜欢找人测个命么,干嘛不算算这次出征的吉凶祸福?恩,王松城没多想就同意这个幕僚的馊主意,只能说,他膨胀了。 王松城略略寻思了一番,如今新朝初立,他领了疏密相公一职,却还没打过像样的胜仗。这威北营对新朝态度模糊,如今正是自己拿它立威的一个大好机会,那威北营正可做自己的垫脚石。当即以新君的名义写了一封诏书,让二儿子王颂理带着手下精兵一万,浩浩荡荡杀奔了定北小县。说是精兵一万,其实就些是他手下新近招募的兵勇,在王松城看来,“威北营如今兵不满千,能有什么威胁,还不是大军一到,望风而降。”膨胀,这是标准的膨胀。 洛都城的大军一动,威北营就得到了消息。消息传来那天,正好下了一场秋雨,一场秋雨一场凉,天气顿时冷了起来。 孙老医官屋里,三位把总,小刘医官,李得一,李秀鸣,李无敌都在,王大胖子忙着拾掇羊,没来。李秀鸣自觉地站在了小刘医官身后,面上带着些许慌张,她知道王松城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兴兵前来。李无敌最是激动,不停嚷嚷着决不让姐姐嫁给王二公子那个废物。 小刘医官先开了腔:“咱们的哨探撒出去了么?来了多少兵马?骑兵多少?步卒多少?他们的粮草是否带足了?又带了多少天的粮草?”这番话一问完,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要打。当然要打了!敢跟我抢媳妇,这要是忍了,岂不是要当一辈子忍者神龟。 钱把总为人谨慎,说了句:“这就要开打?他们可是打着新朝廷的名义来的。咱们是不是再想想。”韩把总不满道:“去他娘的朝廷,老韩我早受够了什么鸟朝廷,先前平周朝逼死狄大帅,排挤咱们威北营。我绝不同意再归附什么鸟朝廷!这段日子咱们威北营自己说了算,兵精粮足,想咋样就咋样,多威风!说打谁就打谁,想打突辽狗贼就打得他们狼狈逃窜,多痛快!” 李把总点头道:“如今咱们日子过得好是好,没必要冒险投靠那个新朝廷。万一他们给咱们再派个上官来,咱们辛苦经营的这番大好局面就要付诸流水,我不同意归附朝廷。” 孙老医官更直接道:“那王松城早年靠平定地方下河省的瓦闹民乱起家,手下的兵丁还是有一定的战斗力,咱们需要认真对待,不能大意。” 李得一说道:“俺听师哥和师父的,不过俺也不想再归附朝廷。朝廷徭役害得俺爹死得不明不白,俺们全庄都被突辽人杀绝了,朝廷连个问都不问。现在要俺归附这个新朝廷,门都没有!” 众人各自表态,最后大家达成一致,不归附这个洛都城的新朝廷。若是他要动武,那就打到他服气为止。既然要准备打仗,大家伙又开始商议起军略,首先一条便是要选一处有利于威北营的战场,不能等王松城的人马兵临城下了再与之交战。如今定北县的秋收尚未完全,还有小部分粮食在地里等着呢。若是王松城的人马开到了城下,势必会引起慌乱,造成破坏。再说若是被大军兵临城下,刚刚归附威北营的民心,怕是要再起波澜。 小刘医官拿过师父制作的沙盘,对众人比划道:“若是要迎战,那么此处便是最好的场所,此地地势开阔,暗中有好几条小路直通此地,不是本地人根本不知道这些小路。若是大军在此处交战,咱们正可利用这些小路,可以派奇兵走小路突袭敌军的后营。” 李得一顺着师哥指的地方看了一眼,说道:“咱们去洛都城那次是不是经过此处?那块儿却是地势开阔,数万大军亦展得开。咱们不妨先派人去假意归附,对外宣称率军在此处迎接那王松城的人马,然后乘其不备一举将其击垮。” 孙老医官又对两个徒弟的计划略做了补充,安排好了几支伏兵,然后众人推算了一番日子,又商议了一阵,便散了会。 秋雨刚过,路上泥泞湿滑,正是难行的时候,王二公子带着他爹派给他的一万人马,骂骂咧咧地在路上走着。王二公子一边咒骂着这鬼天气,一边在心里想着李秀鸣那娇俏的模样,想着自己把她娶到手之后定要让她再换上男装,然后……想着想着,身子都热了起来,脸上不自觉露出了猥琐的神情。 旁边此次负责领军的黑面将领见了他这幅模样,脸上露出厌恶的神情,却强忍着不能发作。正行进着,忽然刮起一阵秋风,带着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接着有哨探来报:“前面发现大批人马,打着威北旗号!请将军下令。” “命令全军谨慎前行,让兵士都打起精神来!” 第七十七章 秋煞人 小刘医官带着三千威北营新近训练出来的的兵马,堵在了大路中央,不动如山。威北营的这些兵士虽说八成都是新兵,可经过这些日子的剿匪训练,都见过了血,渐渐也有一股血气从军阵之中凸现出来,这是这支新兵队伍即将成军的标志。虽然只有三千人,却人马齐整,刀枪如林,静默如山,远远望着好似有千军万马一般。 王颂理这个草包远远地看着威北营的这阵势,还真有点被吓住了,失声道:“不是说这威北营只有两千不到的兵卒么?这怎么老远看着上万都有了?!”旁边那个黑脸将军冷声说道:“末将已经提前命人查看过,却是只有三千之数,不过是阵列站的齐整,有股子气势罢了。”王颂理点点头:“原来是这样……哼,不过才三千兵卒而已,传令下去,命人前去宣旨,让他们早早归降,再准备好酒好菜!还有我那未过门的娘子呢?赶紧让他们把我娘子也交出来!”三句话不离本行,王颂理头两句听着还像那么回事,气势十足,到了后面,就暴露了。 这王二公子也是个胆小鬼,他爹让他来传旨,原以为此事十拿九稳,实是打算让他来白得了这份功劳镀镀金,回去好给他在朝廷也弄个官当当。因为在王松城看来,威北营这支十几年一直都被朝廷打压的人马,这么些年爹妈不要,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忽然之间接到朝廷招抚的旨意,那还不得感激涕零,立马跪下哭着、喊着、爬着要求归附朝廷。哪里会有什么变数?之所以让他这二儿子跑一趟,捡了这趟功劳,不过是因他是即将成家的人了,让他来镀镀金,到时候顺势给他这儿子封个官,成亲之时听着也好听。再者说了,那李家闺女指明了要给自己这二儿子当媳妇,让老二来要人,也是师出有名不是?可王松城万万没想到,这王二公子想起当初在洛都城凌云楼外打了那一架之后,就有些心虚,那一仗他身边的护卫全部被打趴下了,他也见识到了威北营的那个小将的厉害。因此他便找了自己身边的一个狗腿子,让他当了替死鬼,去替自己宣旨。 这狗腿子知道这趟是为了招抚而来,觉得这活又露脸又安全,回去之后与人吹嘘也是资本,便高高兴兴的答应了。现在王二公子一发话让他上前宣旨,这狗腿子自然就屁颠颠地打马往前去了。 这狗腿子一摇三晃地走到威北营前,当着小刘医官众人的面,这狗仗人势的东西居然带着一脸的桀骜,高声喊道:“圣旨到!尔等还不跪下接旨?!”小刘医官没理他,直接望天翻了个白眼。旁边王壮彪早等得不耐烦了,今天四更造饭,天不亮就出发,早早来这里等着,干等两个多时辰,才看到人影,王大胖子脾气不好,现在就有些急躁。这会儿又看着个狗一样的玩意儿,居然敢在自己面前瞎叫唤。一肚子怒气的王壮彪顿时就爆炸了,忍不住喝骂道:“有话说,有屁放!耽误了洒家锅里闷着地香肉,洒家扒皮活炖了你!”这声怒喝犹如虎啸一般,当时就把这装模作样的狗腿子给吓傻了,紧跟着从他裤裆里就传来一股子臊味儿,这个腌臜货居然被王壮彪一嗓子给吓尿了。 小刘医官等半天再没听到这人的动静,白了王壮彪一眼:“那么大声干嘛?把人都吓傻了,这下圣旨上说了啥也听不着了。”说着话,打马上前,走到这传旨人面前,使手在这人眼前晃了晃,发现这人仍没反应过来,就没再管他。小刘医官一伸手把圣旨从他怀里抢了过来,打开外面的黄色织锦套子,看了几眼,然后直接把圣旨给撕了个粉碎。这下那位前来传旨的狗腿子总算反应了过来,一伸手指着小刘医官,嘴都结巴了:“你,你,你,你……”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旁边李得一忙不迭捡起那圣旨的外套,喃喃道:“这么好的布,别瞎了,等拿回去给学生做个书袋使。” 小刘医官不耐烦地替他把后半句说了出来:“好大的狗胆!”说着话,伸手就是一巴掌,把这人从马上给扇了下来。只听啪的一声脆响传出去多远,两面一万多人马全都听见了,这一巴掌可够重的,那狗腿子直接摔倒在地,人事不省。“哎?!刚醒过来又晕了?”小刘医官无趣道。 今天小刘医官会如此行事,这也是李得一与小刘医官事先商量好的。绝对不能让他们把圣旨念出来,毕竟平周朝廷覆灭不久,老百姓还是下意识地想要听从朝廷的话,所以师兄弟俩预备了好几套手段,堵住这前来宣旨使节的嘴。可没想到事前准备的种种手段根本就没用上,这人直接让王壮彪一嗓子隐含虎啸之威的怒喝给吓傻了,然后小刘医官就顺势轻而易举地毁掉了圣旨。 小刘医官把圣旨毁了,回头对兵士们大声喊道:“弟兄们,咱们威北营自打来到定北县城,从没跟百姓收过一个枚铜钱的税,不光不收税,还发给你们足足的饷银。如今这王松城假传圣旨,想要来占领咱们定北县,想让咱们继续给他当牛做马,给他的伪朝廷交税,任那些贱吏来盘剥咱们,每年让咱们服苦徭。咱们绝不能答应!全军上前,誓死保卫咱自己的好日子!让他们知道知道咱们威北营的厉害!”圣旨就算是真的,今天也必须是假的,至于那个洛都城的朝廷,当然是伪的。说来说去,最后那句“保卫咱自己的好日子”,直接就激励了所有兵士的战心。老百姓可不管谁当皇帝,哪个能给咱好日子过,就跟着哪个。 这话喊完,威北营这帮新兵心里瞬间都来了劲儿,所有人开始跟着阵列,整齐划一往前行进。这些新兵此时心中想着,“要保住自己家今年的收成,今年好不容易威北营没收粮税,家里才有了点存粮。绝不能再让家里的老爹,老娘和老婆孩子挨饿。” 率军前来的黑脸将军看到威北营的阵势缓缓压了过来,高声下令道:“准备战斗!他们这是不打算归附了!”王颂理还在幻想着待会儿,怎么让自己那未过门的娘子再换上男装,然后与那白里透红的小娘子叙旧呢,忽然就听到要打仗了,慌张道:“怎么回事?他们不是要归附朝廷了么?”黑脸将军这会儿对着这白痴一样的二公子,彻底也没了耐性,命令两个亲兵直接把王二公子带了下去:“待会打起来刀枪无眼,不要伤了二公子,回去之后对着枢密相公,末将不好交代。来人呐,先把公子带到后营歇息。” 黑脸将军把二公子送了下去,暂时摆脱了这个大包袱,自己走到了己方战阵后头,气定神闲地开始指挥兵士列阵迎敌。他刚把阵势摆开,抬头就见到对面军阵之中冲出来一名大汉。这人胖的简直出奇了,有寻常人两个粗,不光胖,也高的出奇,看着得有两米多高。黑脸将军自己也称得上壮硕,可比着这位大胖子,那还是不够瞧的。更恐怖的是,这名大汉虽然体型肥硕异常,可奔跑起来速度却偏偏又极快,眨眼间就把身后自家的军阵甩开老远,就这么独自一人冲了过来。 “盾牌手上前列阵,长枪架起!”黑脸将军冷冷下达了指令,心里想着:“乍一见这人,还真让人平地起三分畏惧,现在看来,此人不过是莽汉一个,居然敢擅自脱离大队,想仅凭个人勇猛来冲垮本将的阵势。待会就让你知道知道本将的厉害。” 王壮彪眼看瞅冲到了近前,忽然伸手从背后摘下一面大盾来,这面铁盾就如最近王壮彪的体型一样,又胖大了一圈。显然经过上次大战之后,王大胖子专门贿赂了一番刀甲营的老匠人,让他们把这巨盾又加厚了一层包铁。王壮彪原来冲阵是一手举着盾猛冲的,可时间长了,王壮彪发现那样实在影响速度。他每每上阵都是身披三重甲,隔远了箭矢根本就射不透,也不用一开始就举着这盾来防御箭雨。后来王壮彪看到李得一给“悍马”打造的钩子,眼珠子转了个圈,回头使了块他用家秘传香料腌制的酱肉,把李得一哄欢气了,让他也给自己打了几个铁钩子。王壮彪把这钩子绑在了身后,正好用来挂着那面大铁盾,这样一来,铁盾背到了身后,跑起来就不碍事了。待冲到敌军阵前,一伸手出其不意地从后面把盾牌摘了下来,直接就举到了胸前,王壮彪跟着大喝一声,合身朝着王松城的步兵阵列就撞了进去。 这面巨盾一拿出来,黑脸将军就知道不好,原以为这壮汉不过是是来送死的敢死囚犯,却没想到来的是个吃人的煞星。黑脸将军此时再想提醒阵列前排兵士注意防御,早就晚了。王壮彪这一身行头加上他的体重,少说也得七百斤开外。这一撞,原本整齐无比的阵势直接就被撞得凹进去一块,那些被撞上的兵士当场口吐鲜血,有直接滚出去老远,有得被撞飞了,有得直接就被撞倒踩死。 王壮彪瞬间攻破了敌阵的前列,紧接着另一只手就抽出了大铁鞭,哇哇大笑着,猛抡了起来。李无敌骑着那匹大黑马,站在阵列当中观战。头一次看到这种刚猛无匹的破阵方式,李无敌也是有些傻眼,心里想着:“天下无双,大丈夫当如是!”来不及再感慨,骑兵的冲锋号就吹响了,李无敌抖擞精神,准备冲锋。 那黑脸将军也算是久经战阵,却从没见过这号猛人,一时间也有些发愣,这一愣神的功夫,阵势上的口子又被撕开了一大块,再想指挥兵士堵住口子,已经有些来不及了。这位黑脸将军也是个猛人,手底下也有些真功夫,见兵士们顶不住了,伸手摘下挂在胯下黄骠马上的长槊,催动黄骠马,带着身边的亲兵就迎了上去,显然是打算亲自会会这个大胖子。这黑脸将军一身本事确实不小,可惜今天遇到王壮彪这个怪物,本来说好的两将相争,结果硬是变成了秀才遇到兵。是的,原本尚算粗犷的黑脸将军与王壮彪交手起来,就跟个秀才没两样了。黑脸将军吐了一口老血,导演,不是说好的我很猛么?你为什么要给我安排这样的怪物当对手!?我不服! 导演:“对不起啊,这个大胖子被主角的光环所笼罩,得到了buf加成。你没看他身后站那个骑骡子的小子,那是主角啊。你就认载吧。”黑脸将军:“这他马根本不是光环buf,是开挂,老子要找GM……” 导演:“呀喝?!敢不听话,小心我下一集写死你,直接给你发盒饭!” “我错了。导演你说我躺哪儿?” 王壮彪正在阵中左冲右突,根本无人能挡他片刻。厮杀正酣的功夫,忽然手中的大铁鞭就一滞,原来是被一支长槊给架住了。王壮彪反应迅速,手里铁鞭刚被架住,紧接着把另一只手里的大铁盾来了个横扫,这大铁盾面上全是朝外的尖刺,被轻轻刮着也要丢半条命去。这黑脸将军显然不会吃这个亏,浑身原气运转,催马后退躲开,顺势直接抽回了长槊,然后钻着王壮彪的空当,紧跟着又是一槊刺出,正奔王壮彪的胸膛要害而来。 王壮彪虽然被钻了空子,可不急不慌,反倒高喝了一声:“来得好!”他手里的铁鞭不能像长槊那样招架,却顺势对着槊锋就猛劈了下来。哐当一声巨响,俩人的兵器又撞在了一起。王壮彪这一下使力甚大,甚至鼓动了浑身的原气,打算一击就把这黑面将领的长槊砸脱手,却没想到那人只是颤了颤,手里仍稳稳攥着长槊。这一下王壮彪知道今天遇上对手了,不由得认真起来,张口喝问道:“来将通名!洒家鞭下不杀无名之鬼!” 这员黑脸大将此时也在心里打怵,他显然没想到这大胖子不光体型巨硕,身手居然还如此灵巧,而且更是身怀巨力。刚才俩人兵器对撞那一击,虽说自己手里的家传长槊不曾脱手,可自己也被震的虎口发麻,此刻感觉手就跟要裂开一样,火辣辣的疼。这黑脸将军此时心中也有些纷乱,自打他学成了家传的功夫,修成了原气,便自以为这天下之大,哪里都能去得,可不曾想今天居然遇到了对手,而且自己还明显不是人家的对手。虽然初一交手,已经吃了暗亏,黑脸将军也是输人不输阵,高声喝道:“某家尉迟勇,你是何人?!” 王壮彪哈哈笑道:“洒家王壮彪,你好好记住了,今日洒家便要生擒了你!”黑脸将军面色一寒:“好大的口气,今天风大,小心闪了你的舌头!看招!”王壮彪嘴上虽然这么说,手底下可是丝毫不敢大意,开始谨慎地与这黑脸将军打斗在了一起。 王壮彪缠住了对方的主将,小刘医官趁势率领兵士就从王壮彪破开的那个口子杀了进来。有小刘医官和王壮彪俩人打头,威北营的兵士虽然人少,可也渐渐占了上风。 这次出战,那帮精锐老兵步卒,小刘医官一个也没带,全让他们留在定北县守城。那帮老兵如今统共只剩五百人不到,个个都是宝贝,万一再死伤一个,师父都要心疼许久。况且这一仗打的是王松城的人马,他的人马虽然装备精良,可比着突辽人还是差上不少,也用不着那帮老兵压阵,趁这个机会正好可以锻炼锻炼新兵。打土匪见血虽然能练兵,但毕竟不是正式的战阵厮杀,没经过战阵厮杀锤炼的兵士,始终成不了铁打的精兵。 威北营这帮新兵虽然有小刘医官和王壮彪这两人带着顺利杀入了敌阵,可毕竟都是第一次列阵与人厮杀的初哥,虽然开始占了上风,打起来还是有些心慌,下手也经常打歪了,渐渐又被对手给扳了回来。小刘医官厮杀一阵子,察觉到战势有些胶着,知道自己毕竟只有三千人,又都是新兵,若是再不动手,战事拖得久了,士气一软,可能就要坏事。小刘医官挥手砍倒一个与自己纠缠的兵卒,然后从腰后拿出一面铜锣,运足了原气使劲儿敲了了起来,这高亢的锣声直接盖过了战场上的喊杀声,远远地传了出去,传到了在附近山间小路埋伏的李得一耳朵里。 李得一听到这动静,拍了拍“悍马”,又对着旁边的“四眼”吹了声口哨。“师哥敲锣了,到咱们了!准备上!”李得一身后,跟着骑着大黑马的李无敌,还有五十名骑兵,都是威北营的精锐老兵。 与此同时,李把总,韩把总俩人也听到了这锣声,“都准备好了,到咱们上场了,检查检查手里火箭!昨天刚下完雨,别受了潮,一会儿再点不着火!”俩人检查了一阵,带着身后的弓箭手开始往预定的位置赶去。 战阵中那黑脸将军正与王壮彪打斗在一起呢,短时间内两人居然难分胜负,打了个平。黑脸将军猛然听到对方敲锣,心中纳闷道:“这就鸣金收兵了?现在两边正搅在一起,难舍难分,他们这就想退兵?退得了么?看来对面的主将不通兵事,多半是个半吊子。我得再加把劲儿,趁着他们退兵之际,一举击垮他们。”心里这么想着,抽空对身边的作战的亲兵大喊道:“传令击鼓进军!对面鸣金退兵了,咱们趁势掩杀,一举打垮他们!给他们点厉害瞧瞧!” “咚咚咚咚……”战鼓声响了起来,随着鼓声响起,王松城这边原本一直留作后备的兵士,也随着鼓声动了起来,开始快步前行,冲上来参与前面的战事,想要一举击垮威北营。 王壮彪听到锣声响起来,哈哈笑道:“洒家刚才不过是陪你玩刷一阵,现在让你见识见识洒家的真本事!你来看!”说着话,浑身原气激荡,刹那间威风四起,头顶上白虎本相应声而现! 尉迟勇一见这白虎本相,顿时失声道:“超凡境!你居然修出了本相!”王壮彪借着白虎之力,一身力气更大,持着大铁鞭就是一顿狂砸,这时再也不用讲什么套路招数了,就是一力降十会!打到你跪下为止!“咣,咣,咣……”俩人兵器碰撞的声音不断传来,第一鞭砸下去,尉迟勇还能硬抗住,可想走却走不了了,他也不敢走。他是骑马来应战的,调转马头本就比徒步麻烦,怕是刚一转身,就要被王壮彪赶上来一铁鞭砸死在当场。所以他现在只能硬接,打算先抗过了这一阵,等会儿再找机会逃走。 他虽然想的挺好,可他胯下的黄骠马就有些扛不住了。王壮彪这一身神力,再加上本相借力,第一击砸下来,黄骠马虽然是好马,却也吃不住这么大的力气,猝不及防之下差点就软了腿。亏得这马也是难得的良驹,硬是撑了下来,可没想到后面传来的力气越来越大,砸到第五下的时候,黄骠马实在扛不住了,哀鸣了一声,口中淌血,软倒在地。 尉迟勇大叫一声,滚鞍下马,被王壮彪赶上来当头一拳,直接砸晕了。旁边的小刘医官一见王壮彪解决了对方主将,趁势冲过来砍倒了帅旗。随即让身边的兵士高喊道:“尔等主将已死,又已经被我们团团包围!投降不杀!投降不杀!” 第七十八章 中秋送礼 这工夫,李得一,李把总,韩把总,这三人已经带着人马从后面包抄了上来。李得一负责带手下骑兵直接冲击王松城的一千骑兵。另两位把总则带人故布疑阵,躲在林子里击鼓聒噪,放火箭点燃早已提前堆在大路两边的泼了火油的干柴堆,靠着大火喝浓烟,借以进一步扰乱对面的军心士气。 这王颂理带来的人马此时已经有些慌乱,前面交战的主将被抓,后军又被人突袭,从四面八方都不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风火围绕,浓烟滚滚,战阵中看不清具体来了多少敌人的兵士,现在都觉得自己“真的”已经被威北营团团包围。主将被抓无人指挥,因此不少兵士开始放下手中的兵器,跪在了地上。这王颂理虽然是个草包,这会儿工夫也急了眼,知道这是要命的时候,不顾一切扯着嗓子高喊道:“都他酿的挺住啊!老子还在呢,打赢了这仗!回头我爹重重有赏!骑兵,骑兵呢?冲上去给老子顶住!顶住!弟兄们!” 多亏开战前尉迟勇把这二公子送到了后阵当中,王颂理此时才能有机会扯着嗓子瞎指挥,还真让他渐渐稳住了已有崩溃迹象的兵马。 王颂理虽然傻,可也没傻透,关键时刻居然还能想起自己手里有一千骑兵没动呢。其实按照原本的作战计划,若是与威北营打起来,尉迟勇先指挥步兵缠住威北营的人马,等威北营的兵马露出疲态,然后再派骑兵绕到侧面狠狠一击,一举冲乱威北营的阵型,就此奠定胜局。这计划可以说是非常稳妥,一点没有行险,都是用老了的步骑配合作战方式。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自持勇武过人的尉迟勇万万没料到,小小的威北营居然还有能三两下就把自己生擒的猛将。 从开战到尉迟勇被擒,统共还不到半个时辰。威北营一直秉持当年狄大帅留下来的军略训练新兵,新兵成军之后,先不提战力如何,体力那都是个顶个的充沛。威北营即便是新兵,也都顿顿能见到油水,喝一碗骨头肉汤,隔天就能捞着吃一大块肉,长期这么训练下来,体力当然充足。再看王松城的兵马,除了他自己的那点亲兵,其他的年头到年尾也见不着点荤腥,常年都是干粮就点咸菜,偶尔能吃点豆子补充一下体能,就算好饭了。这两边打起来,威北营的新兵虽然略显生疏,可力气都足啊,打了半个时辰,一点疲态都看不出来。所以尉迟勇直到被擒,也没下令骑兵出击。 这一直攥在手里没使唤上的一千骑兵,到如今反而成了王颂理的救命稻草。王颂理大声吆喝着,让骑兵赶紧冲杀起来,以图扳回局面。别看威北营现在占着优势,可威北营正面毕竟只有三千步卒,这一千骑兵要是真冲上来,胜负就难说了。 这王颂理不支声还好,他这扯着脖子一叫唤,直接就被李得一在乱军中瞅了出来。擒贼擒王,李得一骑着“悍马”,从敌人的后阵杀了过来,奔着正扯着嗓子指挥的这位就冲了过来。此时这一千骑兵刚发动起来,还没全冲出去呢,王颂理身边还剩下不少。这条大路虽然宽阔,可也没阔到允许上千骑并马直冲的程度,再加上现在战场乱糟糟的,因此骑兵冲锋起来,也不是很顺畅。 见有人来冲自家后阵了,王颂理赶紧一指身边的那二百多没来得及冲上去的骑兵,让他们拦住这人。再怎么着,还是先保住自己的小命要紧。等李得一冲的近了,这二百骑兵见冲上来的居然是个骑着骡子的少年,都有点发蒙。两边都是骑兵,对冲起来,百十步距离眨眼即至。李得一纵骡冲进了面前的这支骑兵当中,挥刀砍翻迎上来的头一个倒霉蛋,然后就一拍“悍马”,散出了“悍马”一身的威势。 这支其兵猝不及防,眨眼间李得一周围一圈七八十骑全部着了道,胯下坐骑口吐白沫都软倒在了地上。这初一交手,就被单人匹骡干翻三十多骑,这仗简直他酿的没法打了。李得一使出这招之后,骡不停蹄,继续冲着王颂理所在的方向猛冲。剩下的骑兵刚想阻拦,后面李无敌带着威北营的五十骑已经杀到了。李无敌手舞精钢黑铁棍,啪啪两下,就砸翻了两骑,身后的威北营精锐骑兵列着紧密的冲锋阵势,就像锋利的刀子一样,瞬间就切碎了早已被李得一冲的凌乱不堪的敌军骑兵。 李得一纵骡杀入敌军后阵,直奔着王颂理就来了。有那样不长眼的小杂毛兵试图阻拦,都直接被“悍马”撞飞了出去。“挡我者死!”李得一手舞军刀,高声叫喊,一边催促“悍马”加快速度。王颂理一看这是奔着他来的,当时就慌了神,急急忙忙给自己胯下的战马两鞭子,试图逃跑:“让开,让开!别挡着小爷的去路!都他酿的让开!” 这毕竟是在万人的战阵当中,虽说此刻敌人兵士都已经毫无战心,可李得一想冲过去抓住王颂理,还是费劲的很。眼瞅着王颂理就要逃了,李得一急忙对着身边一直跟着的“四眼”使了个眼色,喊道:“上!逮住他。”头上戴着铁甲的“四眼”接到命令,直接加速冲了出去,低着头,紧贴着地皮,从下面飞快窜了出去。 这下王松城这支兵马里能主事儿的俩人,一个逃了,一个被抓,彻底没了指挥的人。前军被小刘医官打垮了,后面还不知有多少兵马已经把自己围了起来,俩主心骨都没了动静,兵士们再也绷不住了。有一个胆小的兵士扔下手里的家伙就跑了,他这一逃,立即就带起了一片,呼啦啦众兵士把手里的家伙一扔,纷纷开始四散奔逃。 李得一看瞅这些四散奔逃的乱兵,脑子转了转,忽然高声喊道:“抓俘虏!快抓俘虏,这些俘虏都是钱啊!给俺使劲抓!” 原本只要射射箭,制造点混乱,并不需要出战的韩把总在林子里听到“这些俘虏都是钱!”这句话,头一个蹦了出来,高喊着:“都别他酿猫着了!赶紧出来,全给老子去抓俘虏!小小医官说了,这些俘虏都是钱!”有那相熟的老兵说道:“把总,这都是活人啊,哪儿是钱?”韩把总喊道:“小小医官这么喊了一嗓子,我知不道。甭管那些,先逮住了再说!” 威北营此时的抓俘手段还很原始,就是一群兵士跟在溃兵后面猛撵,就跟“四眼”逮兔子也差不了多少,等追上了,就把人打倒了捆起来。这样抓俘虏,效率当然高不到哪去。最后就连小刘医官率领的三千新兵在内,统共才抓狂了不到四千俘虏,剩下的都给跑没影了。就这四千俘虏,还有不少是两军对阵之时,被打伤了躺在地上无力反抗的那些。 打溃王松城的这万把人马只用了一个时辰不到,抓俘虏反倒抓了一下晌,直到天黑的再也看不清人影了,威北营才意兴阑珊地停了手。忙着抓了一下晌俘虏的李得一,这时赶来与师哥汇合到一处,李无敌正在那儿缠着王壮彪,想撞撞木钟,学学王壮彪那悍勇无匹的冲阵方式。 李无敌自打来到了威北营,大伙都知道这是未来将主的小舅子,谁敢难为他?大鱼大肉那是随便吃。李无敌饭量也真不小,比李得一还能多吃仨大馍馍。李无敌来威北营也有一阵子了,可不管怎么吃,他依然是原来那样瘦样,浑身干柴骨棒的,一脑袋黄毛,简直让人怀疑他是不是打小挨饿长大的。李无敌虽然天生这副病秧子一样的小身板,可偏偏就对王壮彪在战阵上那悍勇的打法感兴趣。 李无敌觉得自己好似找出了人生未来的方向,回去的路上缠了王大胖子一路,就想学个一招半式出来。王壮彪本不肯教他,原是怕把他害了。按照王壮彪的话来说就是:“洒家那种打法,就是仗着有这幅身板,这可是祖上传下来的,天生的。洒家靠着这幅身板才能合身撞入敌阵。你如此瘦小,即便学了洒家的招式,也不过是合身撞入人家怀里,哪里能像洒家一样直接撞倒一大片,光凭身躯就能撞破敌阵。到时若让人知道,洒家岂不是要让天下的猛将耻笑!不教,就是不教,教了你也学不会!”边说边把个光溜溜的大脑袋不停摇晃着。 那边李无敌不肯放弃,仍在歪缠着王大胖子。这边小刘医官张口问李得一:“师弟,咱们抓这些俘虏做什么?他们可是王松城的兵,不是那些无家无业的流民,咱们抓了流民来还能种地干活,抓这些大头兵有什么用?他们想必是极难投靠咱们的。”李得一嘿嘿笑道:“俺刚才在小路上埋伏的时候,蹲那里闲得慌,就瞎寻思了一通,要是说的不对,师哥你别打俺。” “你说,你说。” “师哥你看啊。这王松城拥立了新君,也精明的很,知道自己能当上疏密相公,独揽军权,全是靠着自己手下这支守备兵马。如今天下战乱四起,王松成西边就是李寺乃。那李寺乃现在可是彻底占住了上晋一省之地,手下兵精粮足,现在光精锐战兵怕是不下三万之数。这王松成全家老小一块都算上,满打满算五万人马撑死了。眼瞅着西边邻居李寺乃一天天扩张势力,你说他心里能不着急上火么?即便李寺乃现在向这新朝廷示好,王松城心中肯定仍不踏实。这次他打着招降咱们的主意,居然派出一万兵马前来,对他王松城来说,这算是下了血本了,俺说的不错吧?”李得一说到这儿,自己也有些不肯定,话音里带着虚劲儿。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你接着说。”小刘医官应道。 李得一听师哥这么,顿时气足了,略提了提声音说道:“咱们这点儿兵马如今也能让王松城看在眼里,这说明他现在是真急眼了。打着‘剜了篮子里是棵菜’的主意,预备先多收些兵马来家再说。能不能打另说,好歹人多了,也能给自己壮壮声势,还能给西边李寺乃施加压力,让李寺乃不敢轻举妄动。既然他现在把手里的兵马看的这么重要,你说咱们扣下他这四千俘虏在手里,他能不难受么?俺听说他拥立了新君之后,从原来小小的洛都守备直接摇身一变,变成了枢密相公,那朝廷上不服他的肯定大有人在。这时候若是听说他吃了这么个败仗,折了数千兵马,他这日子还能好过么?” 小刘医官笑着点头道:“那肯定好过不了。那些新朝廷里的大人们知道这个消息,还不知道得怎么上奏折挤兑他。”李得一接话道:“对,咱们现在抓了他的兵马,这时若是给他写封信,让他拿钱粮来换这四千兵士。师哥你说他肯不肯换?”小刘医官冷笑了一声说道:“由不得他不肯,新上任的枢密使,头一次派兵招抚,就吃了败仗,这对他的威信可是个不小的打击。他现在只能打落牙合血咽下去,偷着把钱粮给咱们送来,再偷偷接那些兵士回去,也只有这四千兵士完好的回到了他的营中,才能打破他吃了败仗的‘谣言’。那新朝廷刚刚才成立,新君登基才半年,可吃不起这个败仗啊。他不光得给咱们钱粮,还得求着咱们不要声张。亏你想得出这么个主意,让那王松城吃个大哑巴亏。哈哈哈……” 李得一红着脸挠头道:“今年咱们威北营不是花销大么,又挖水渠,又打深井,可是花了不少。这钱虽然是俺主张花的,可俺也知道钱是好花难挣,所以最近总琢磨着想法挣点钱来家,正好这王松城赶着中秋要到了,给咱们来送礼来了。”说完这话,李得一跟着师哥俩人一起哈哈笑了起来。 正笑着呢,“四眼”已经回来了,嘴里还拖着一个昏迷不醒的,走近一看,正是那逃跑的王颂理。 战场打扫完毕,威北营的兵马押着俘虏,连夜赶回了定北县。那些初上战阵的新兵此时一个个都兴高采烈。头一次正式上阵,就以少打多,三千打一万,还打了个漂亮的大胜仗。现在这些新兵,个个都觉得自己脸上有光,回去之后见着那些老兵,总算也能把腰杆儿挺挺了,等那些老兵吹起来的时候,自己也能插句嘴跟着吹两句。 到县城时,已经是后半夜,天都快亮了。李得一回去之后,先跟师哥去了师父那儿,兵马自然有两位把总带去安置。孙老医官心里牵挂战事,虽说此时早已疲困难忍,却仍不肯睡去。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孙老医官就坐在灯下守着,不时看一眼旁边的沙盘,再略略推演一番战局,忽然间就听到门外两个徒弟有说有笑的声音,老人的心一下就落了地。 俩徒弟推开门进来,孙老医官脸上的神情瞬间换成了严肃状,沉声问道:“战况如何?”小刘医官还没开口,李得一就高兴道:“大获全胜!师父俺跟你说……”孙老医官怒目圆睁,把手往桌子上一拍,斥道:“兵危战险,为师跟你说过多少次!为将者当胜不骄,败不馁,心如沉水波纹不起。你这个轻佻的样子像什么!” 李得一尴尬地大嘴半张着,就跟条死鱼一样,闭上也不是,继续张着也不行。傻小子,你师父在家担忧半天了,这是借着由头泄泄火,没事。 李得一被师父这通责骂吓了一跳,定了定神仔细看看师父脸上的神情,发现师父正努力保持着脸上的怒容,偷着忍不住抽了抽眼角,顿时心里明白过来了。李得一几步来到师父身旁,伸手给老人家揉捏起来:“让师父曹心了,俺以后一定注意,一定注意,您老人家别生气,俺这不是还小么……”边说边弄出一副讨好卖乖的样子来。 被李得一这一通捏吧,孙老医官再也绷不住了,拿手把小徒弟扒拉到一边,叹道:“你就是在为师这儿有本事,行了行了,跟为师把情况详细说来。”小刘医官走上前说道:“师父,您老人家偷着美美吧,他的本事如今可不小了……”接着就把回来的路上李得一的打算说了。 孙老医官是打穷日子熬过来的,知道钱难挣易花,听了李得一这个主意,顿时喜上眉梢。见师父笑了,小刘医官对师弟打趣道:“你下次打完仗回来,进门先弄个哭脸,然后再把获胜的事儿一说,重点要提提挣钱的事儿,保证不光不用挨训,师父肯定还得夸奖你一顿,哈哈。”李得一跟师哥演起了双簧,笑道:“师哥说的是,俺以后就这么办。” “胡闹!”孙老医官这下再也忍不住了,俩徒弟一人照脑袋给了一下。“那封信你打算如何写?讨要多少钱粮?”孙老医官打完了徒弟,气顺多了,紧跟着就问起钱粮的事情来。老狐狸,露馅了吧,还是算计着挣钱那。 李得一没急着答话,伸手去兜里掏了一番,直接掏出一根血淋淋的手指头搁在了桌子上。孙老医官见的死人比李得一见的活人都多,当然不会被这根断指吓着,只是一脸不解地看着自己的小徒弟。 “这是俺打完仗之后在战场上随手捡的,当时就琢磨着这东西有用。等回头俺写封信,先跟王松城要五百担粮食,让他把他那个草包儿子赎回去。信里带着这根断指一块送给他,也不说是谁的断指,反正俺也不知道,让那王松城自个瞎琢磨,干着急去吧。咱们正好可以借着这五百担粮食,试试王松城的态度。”李得一说着,说着就露出一副敲竹杠的神情。 孙老医官看着小徒弟这个样子,总感觉好像很熟悉,猛然间想起来了,这根那些绑票勒索的土匪一模一样啊。孙老医官想到这儿,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教错了,从没跟徒弟说过这些勾当啊,他难道无师自通?这么想着,看了一眼大徒弟,老怀又宽慰了起来,还好有这个大徒弟,为人正派,作风正统,可以传承我这一身的本领。老人家这时候早就选择性地忘了,当初他这大徒弟是怎么连哄带吓,把人家闺女千里迢迢给骗回来的。 鸿雁南飞,不几天之后,洛都城的王枢密也收到了威北营的来信,按照他事前的推算,招抚之事如今也该功成了,这封信来的正及时。 王松城在书房净手之后,志得意满地坐在书案后,拆开了信。没读几句,就勃然变色,脸上怒气上涌,持信的手都气得颤抖了起来。刚想开口叫人,随即又硬生生忍了回去。王松城小心翼翼地打开书房的门,看了一眼外面值守的家丁,示意他们走远一点。 等家丁都走远了,王松城直接抓起书案上的笔洗就摔倒了地上,书案上的其他物件也纷纷遭了秧,一个接一个,都从书案上零碎着挪到了地上。发泄了一通,王松城也冷静了下来,拿起信又仔细看了一遍。 不久之后,一封信到了威北营。孙老医官叫来两个徒弟和三位把总,把信传阅了一遍。韩把总高兴地笑道:“小小医官,老韩我服了你了。说到挣钱,你比老韩能耐多了。光这一下,不光把咱们今年夏天花出去的钱都挣回来了不说,还有富余,还多了好几百担的粮食。” 李把总就稳重得多了,开口问道:“那王松城运钱粮的人马出发了么?派了多少人一路护送来?” 小刘医官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答道:“这回王松城看来是不打算吃这个哑巴亏,他送来的这些钱粮,可是热得有些烫嘴咯。” 第七十九章 礼尚往来 “怎么回事,师哥?”李得一问道。“咱们在洛都城的人传来了消息,王松城这回学精了,前面使人护送钱粮一路往咱们这里赶来,后面悄悄埋伏了五千精兵,人人披甲,是他手下最精锐的一支人马。”小刘医官边说边用手指在桌上轻轻划着,显然是已经惦记上了这支精锐。 “精锐人马?有多厉害?”李得一在威北营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听说人人披甲的精锐,忍不住就追问了一句。可怜的孩儿,在威北营这个穷地方呆惯了,先入为主,潜意识以为这天下的兵马都跟威北营一样,上阵时连甲胄都凑不齐。 孙老医官沉吟道:“这支人马单有一个名号,称作骁骑卫,乃是王松城起家时的老底子,跟随他征战多年。当年全赖手下这支精兵,王松城才能顺利镇压各方起义,立下了赫赫战功。王松城能从最早一个不入流的营长,一路爬到了西京守备副使这个位置,除了他善于送礼拉关系,巴结朝中重臣,手下这支骁骑卫精兵也给他添了不少助力。若不是他当年心黑手狠,坑杀了全部投降的叛军,把自己杀俘的名声搞得朝野皆知,顶风臭了八百里。他也不会这么多年来一直屈居在西京守备副使这个位置上。十多年前平定西南的黎乱,这支精兵也曾参与过,可以说是百战精锐。” 李把总补充道:“这五千精兵可是人人俱甲,而且全是一色上好的精钢明光铠,胯下骑的也都是高大健壮的突辽马。对自己这支精锐亲兵,王松城可是比对着自己亲儿子都亲。他这些年捞的钱,除了上下打点那些,其余的基本都填在了这支人马里头。” 韩把总插嘴道:“这王松城虽然遇事跟无知愚妇一样,喜欢搞点打卦算命的勾当。在这兵事上倒不糊涂,知道倾力打造一支精锐。我老韩去洛都城时,也听说过他那几个儿子,都是些纨绔,没一个成器的。把钱花在他那几个儿子身上,早晚也得败光了家业,还不如把钱都投在这支精兵身上,好歹还能护住自己一世的富贵。” 听两位把总这么一说,李得一两眼顿时就冒了金光:“五千具精钢明光铠?!咱们能不能……”小刘医官抬手给了师弟一下,没好气道:“想都别想,咱们如今营中多是新兵,捏捏软柿子还行,遇上这种硬茬子,那是门都没有。若是硬上,说不定就崩了咱们自己的门牙。瞅瞅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五千具明光铠就动心了?想当年咱威北营……” “师哥,俺确实没见过世面。当年咱威北营日子宽绰的时候,不是还没俺么”李得一手捂着脑袋说道。小刘医官被师弟这一句话堵在了当场,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是啊,师弟生不逢时,一来就赶上威北营最穷的时候,这几年虽然过得稍微宽绰了,也不过是吃的好点罢了,距离传说中的兵甲齐全,还早呢。 韩把总忍不住念叨了一句:“这么大块饼,就算光啃下来一点渣滓,也尽够咱们使的啊。那帮新兵蛋子有的连新军服都还没穿上呢。眼瞅着这么快大肥肉打眼前过,这要不咬一口下来,我老韩能难受好几个月!不行,都想想办法,咱们必须得啃上他一口才能熨帖了!”怨不得孙老医官感觉自己的小徒弟干起绑票勒索的勾当如此熟悉,瞅瞅,根儿在这儿呢。他那小徒儿整天在威北营这个大染缸里泡着,耳濡目染,能不学来这些手段么? 韩把总只是随意念叨了一句,没想到李得一却听心里去了,眼珠子转了转,坐那也不说话了,就寻思开了。孙老医官看着自己小徒弟这副模样,心里暗暗着急,“我明明努力交给他兵法战阵,教他修原气,指导他成就一身浩然正气。他怎么还是越长越像李有水当年了。这眼珠子滴溜乱转,琢磨鬼点子的小样儿,跟他三爷爷李有水当年简直一模一样!”老人家,你的教育失败了啊,俗话说,学好三年,学坏一出溜。就连你那个大徒弟,刘益守,别看他平时一本正经,浑身正气充盈,打起仗来也是阳谋居多。真到了关键时刻,鬼主意也是一包一包的,不然能把那豪门李家的贵女赚来家当媳妇? 众人商议了一个时辰,也没商议出什么头绪来。孙老医官看着暂时没有太好的办法,摆摆手,就让大伙都散了。 散会之后,李得一找上小刘医官问道:“师哥,王松城的这五千精锐全是骑兵么?” 小刘医官扭头看了师弟一眼:“这回你就干脆别想来硬的,以前之所以放任你带着‘悍马’冲阵,那是因为对手都是不穿甲的。王松城这支人马里面单有两千铁甲骑兵,人马俱甲。你跟‘悍马’即便冲进去了,也撞不破他们的阵势。我看就老老实实把俘虏还回去算了。能白得那么多钱粮,咱们这次已经占了大便宜了。再想啃他这精锐一口,那就有些贪心不足,小心崩坏了自己的牙口。” 李得一不甘心道:“师哥,那可是五千铁甲啊,哪怕只能弄来一百副甲,也了不得了。师哥,得想想办法,王松城的这支人马可是他的宝贝疙瘩,轻易舍不得拿出来。如今他被咱们气急了眼,恼怒之下,居然派这支精锐出来护送赎买的钱粮,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小刘医官边走边寻思,最后叹了口气说道:“还是没什么好办法,这王八的壳太硬,凭咱们现在这斤两,啃不动它啊……”这么大块肥肉在眼前走过,说小刘医官不想啃一口,那是瞎话。小刘医官现在统领威北营的兵事,他身为主将,身兼全营的重担,做决定就必须谨慎稳重,从全局出发。不可能像他师弟一样,鲁莽草率,随便来个主意,就敢轻生冒险试上一试。 李得一皱着眉问道:“师哥,还有多久王松城的人马就踏入咱们的地界了?” “最多还有两天,有什么主意赶紧想。不然等这支到了咱们定北县城根下,地势开阔,他们把骑兵的阵势彻底摆开来,咱们就只能干瞪眼咯。”小刘医官提醒道。李得一点点头:“恩,让俺回去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下晌李得一去刀甲营抡铁锤的时候,特意找了老铁头问了问咱威北营现在能不能自己造甲。老铁头听小小医官这么问,把手里的活放下,喊过徒弟来接过去。老铁头把李得一单独领出屋外,来到一处僻静地儿。老铁头蹲在地上,从腰里掏出烟袋,从土烟袋子里挂了点烟丝搁里头,点上,闷头抽了一大口,说道:“小小医官不瞒你说,咱们威北营已经好多年都没造过甲咯。自打狄大帅去后,咱们就弄不到好铁咯,没有好铁,自然打不出好甲。” 李得一看着老铁头的模样,觉得他话没说完,还藏了一半没说出来,接话道:“咱们威北营现在不是有铁矿了么?咋还炼不出好铁来?”老铁头抽了口烟袋,嘴里吐着烟,说道:“小小医官,咱们发现的这处铁苗也就凑付使吧,修个刀枪还凑合。这新炼出来的铁太杂,实在打不出好钢来,根本就不能用来造甲。就算是勉强造出来,也是一捅就烂的货色,给弟兄们穿这样的甲去与人厮杀,那不是害人么?再者说了,不光没好铁,你瞅瞅咱这刀甲营,算上老汉我,统共才四个铁匠。即便将来有了足够的好铁,要给全营造甲,累死我们四个也造不过来。” “俺看你们不是还有二十多个徒弟么?怎么?这些徒弟都帮不上忙?” “他们?他们还差得早呢,也就干干抡大锤的力气活还行,小锤都抡不上。” 听了这话,李得一也没了动静。这里面涉及到铁匠这个行业的潜规则,有句话叫“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些老铁匠在教导徒弟的时候,头十年根本不教你真本事,就是天天抡大铁锤锻炼力气。等到了第十一个年头,觉得这么些年你这当徒弟的都熬下来了,是块材料,才会开始教你抡小锤。铁匠在锻打时,需要两人,老师父一手执铁钳,钳住铁块,另一手使一把小锤锻打。铁匠师父在这块铁料某处使小锤敲出痕来,接着就该徒弟抡大锤,出力锻打成型。这个活很费力气,一天大锤轮下来,任你是铁打的好汉,也得歇三歇。有句老话叫,人间有三苦,打铁、撑船、磨豆腐。 这些老铁匠把着手艺不肯随意传给徒弟,一方面是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另一方面也是磨徒弟。然而即便熬过头一个十年,真要教你本事了,师父也不会真把一身本事尽然都传给你。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和行业地位,师父一般都会留下两招秘诀不教,宁肯随着自己埋入土中,也不肯传给徒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铁匠虽然能吃饱饭,可其实还是贱籍,生活朝不保夕,为了保住自己活命的手艺,很多老铁匠最终都选择了带着自己的绝艺入土。 点点头,李得一感慨道:“怨不得俺前些天怎么打也打不出一块好甲来,原来是咱们的铁不行。” 老铁头听了这话,一口烟没吸到地儿,给堵在了嗓子眼儿里,呛得连连咳嗽,摸了把老泪道:“小小医官,你那块铁可是咱们仅剩的几块好铁。都是以前那些年舍不得用才留下的,可不是咱们新得的那些。”剩下的半截话,老铁头没说,打不成好钢,自然是您小人家水平不济。 听了这话,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太好意思,李得一赶紧岔开话头:“咱们还有以前剩下的好铁?都在哪儿呢?俺咋不知道。”老铁头抽完一袋烟,把烟锅子就着地上的石板咔空了,说道:“都在后勤营的库里稳着,轻易舍不得拿出来。小小医官你上次使那块,就是我亲自去取的,最后你把它使哪儿去了?” 李得一张了张嘴,到最后,也没说自己已经把它给“四眼”戴在头背上当护甲了,留下句:“俺去后勤营那儿看看,你先忙吧。”一溜烟跑了。 一路小跑,李得一来到后勤营的库房,迈步就往里走,守门的兵士赶紧过来拦住了,问道:“小小医官,您这是要干啥?这可是库房重地,您……”后面的意思很明显了,没事儿不许随便乱进。李得一眼珠子一转,张口说道:“俺奉师父的令来库房看看,看有没有啥东西能跟那洛都城的王松城做做买卖。”有了这么个理由,那兵士就不敢再拦着了,任由李得一迈步进了库房内。 要说威北营这库房,从这里头还真是能看出当年富贵时的影子。东一堆,西一拉的,有不少破烂货,都是当年留下的好东西。被虫子和老鼠啃得到处是洞的烂旌旗,仔细瞅瞅,是上好的织锦造的。看着挺精美的刀鞘,建起来一看,鹿皮的!被打碎得就剩下一半的镶铜亮兜鍪,一看就是哪个大将的祖传宝甲。可惜这种破烂到处是,好东西李得一是一样也没找着。 在库房里转来转去,晃悠了半天,李得一忽然发现在一个角落里搁着一支箭矢,模样还有点眼熟。李得一走过去一把拿起来,对着门口的亮光仔细瞅着,身后跟着的那名兵士解释道:“这是四年前突辽人来打咱们定北县城的时候,射来的一支‘爆箭’,可能是坏了,没炸开,当时负责打扫战场的秦老哥就给捡回来了。这箭搁这儿好几年了,咱们也没琢磨出里面的门道来。真不知道当初突辽人是咋做出来的,那爆箭的威力,可真是厉害。” 手里拿着这支坏了的“爆箭”,李得一寻思了一阵,喊了声:“俺有了!”拿着这箭转身就往外跑,身后那负责看守 库房的兵士猝不及防,可哪里追的上他,只能大声在李得一身后喊道:“那是小小医官你拿走的,可不是我弄没的!你回头可得帮我把事儿说清楚咯!” 李得一拿着这支“爆箭”,紧赶慢跑,来到了师父那儿,推门就急匆匆进了屋。孙老医官正在屋里摆弄着那个大沙盘,正打算再细加工一番,一抬头,自己的小徒弟进来了,还带着一脸的喜色。“有什么事儿这么高兴?说吹来为师听听。” 李得一喜滋滋的答道:“师父,俺有办法了。” 孙老医官近来心情一直不错,他当初收李得一当徒弟,不过是看在李有水当年留下来的香火情分上,对这个山野里长大的小子说实话并不看好。没想到一晃几年过去了,这个小徒弟越来越出息了。虽然现在有些歪了,越来越像他那个三爷爷李有水。可别忘了,孙老医官虽然嘴上不服李有水,心里面可是对他敬佩的紧,不然当年也不会与李有水拜了把子,结义金兰。孙老医官在心中下意识地已经把李得一这个小徒弟看得很重,因此一听他说有主意了,孙老医官立即就来了兴趣。 李得一献宝一样从身后把那支“爆箭”拿了出来,搁到了桌子上。“师父,师哥说硬来咱们没指望,咱们来软的怎么样?用这支‘爆箭’跟王松城的兵马换铁甲来!你说能行么?” 孙老医官一看徒弟拿出来的这箭矢,就知道是突辽人的爆箭,抬起头看着李得一说道:“这支是‘爆箭’不假。自从当年突辽人凭借此箭,只用不到两月的功夫,连破平周朝一十三处大小关隘,震惊天下。从那时起,这天下所有的世家大族,就开始费尽心思,想要弄清楚这‘爆箭’里头的门道,想要摸清它的底细。可咱们手里这支箭是坏的,想要换王松城的铁甲,为师估计很难。” 李得一嘿嘿笑道:“俺可没打算就这么傻乎乎的直接跟王松城换。师父,你看这样成不?”李得一趴到师父耳边细细耳语了一番。 孙老医官初听时直皱眉头,到了后面又变成喜上眉梢,笑骂道:“你这小子,都是哪儿想出来的这些鬼主意。好,就照你说的办。你回头再跟你师哥把主意说说,再听听你师哥的,这事儿为师就交给你们俩去办。” 天黑之后,李得一找到师哥小刘医官,小刘医官此时刚训练完兵士,正在屋中歇息,李得一敲敲门进了屋里。把自己的办法冲师哥一说,小刘医官当即来了兴致,拉着师弟道:“走走,要弄好酒还得去找韩把总,他那儿保管藏着上好的货色。” 李得一跟在师哥后面问道:“师哥,你咋知道韩把总那儿有好酒?”小刘医官偷着笑道:“师父每次一没酒了,就 去找韩把总要。韩把总前些年总往洛都城跑,咱们威北营的后勤粮草也一直是他管着,他可是借着方便,偷着弄了不少好酒来家。”李得一似是不敢相信一般:“啊?!平时看着韩把总日子过得那么抠馊的人,他舍得买好酒?那可得花不少钱。” 小刘医官边走边笑着说道:“韩把总不好别的,就好这杯中物。他虽然好酒,可从不多饮,也绝不喝那些低劣的浊酒,只喝上好的美酒,而且每次只饮三盅,一日三次,这些年,咱威北营的日子即便穷到当裤子,他也从没间断过。” 李得一惊讶道:“韩把总连衣裳都舍不得换新的,没想到原来钱都花酒上啦。如今咱们日子宽绰了不少,他却仍不肯换那身旧衣裳,俺还当他是穷日子过惯了,舍不得,原来都拿去买了好酒。”俩人一路找到韩把总的住处,进屋把主意一说,韩把总当即就垮了脸,把头摇的那叫一个干脆。任凭小刘医官好话说尽,就是不肯把自己藏的美酒拿出来。 咬了咬牙,李得一拉住韩把总的胳臂说道:“韩把总,待两日后那王松城的人马来了,他们的首领肯定穿着一身最好的精钢明光铠,比寻常兵士的肯定强出不少。等得手之后,俺做主,把这套宝甲送给你,你看咋样?”韩把总一听这话,也不再言语了,低头琢磨了一阵,一咬牙道:“好,他酿的,好酒能买,好甲可是有钱也没地儿买,这买卖俺老韩干了!”说完,韩把总伸手在身上摸索了半天,拿出把铁钥匙来。 李得一瞅的仔细,韩把总嘴上答应得痛快,可拿钥匙的手却一直在抖。 “你俩扭过头去,不许看,也不许跟进来,不然这事儿就算完了!”韩把总打开自己的秘密小酒窖时,仍不忘回头嘱咐了一通。 韩把总搬出一坛好酒,李得一摇摇头,韩把总咬着牙又搬出一坛,李得一仍然摇头。搬到第三坛,韩把总说什么也不肯再往外掏了。李得一张嘴劝道:“韩把总,你拿出越多的美酒,两天后咱们能弄到越多的精钢明光铠,这可是一锤子买卖。要是错过了这回,再想弄点钢甲来,还不知道要多久以后,你可得想好咯。” 咬着牙又琢磨了半天,韩把总哀叹一声:“老韩我今天算栽你手里咯。罢了罢了,我也豁出去了,不就是酒么!有了这些铠甲,咱们哪儿还能弄不来好酒!”说着,抬起身又摸索出铁钥匙,打开了秘密小酒窖的门。 李得一在后面分明听到韩把总不停地小声嘀咕着:“有好甲才能打胜仗,打了胜仗才能有钱买好酒。好酒可换不来好甲,好酒换不来……”李得一无奈地与师哥对视了一眼,俩人都费了老大劲儿,才憋住了没笑出声。 好酒有了,又去王壮彪那里让他事先开始准备上好的席面。王壮彪可就痛快多了,李得一把自己的主意一说,王壮彪把大肚皮拍的山响,二话没说,直接就答应了。当即就把从突辽人那儿抢来的肉牛拉出来一头,说等后天宴席就使它了,弄个全牛宴。 隔了一天,王松城派来的骁骑卫,一路护送着钱粮,就踏入了威北营的地界。到了这儿,骁骑卫,人人都紧张了起来,开始小心戒备着。毕竟威北营是有前科的,上次就敢当面明着撕毁朝廷的圣旨直接动手开打,这次保不准也在哪儿埋伏着呢。 没走多久,果然遇到了威北营的人马。只见威北营今天是旌旗招展,人马齐整,端得是列出了堂堂之阵。 这次王松城派来的人马,也不愧是他的精锐老底子,见此情景,迅速反应过来,直接摆出一副迎敌的阵势,缓缓压了上去。 第八十章 请客吃饭 威北营这次,领兵前来的却不是小刘医官了,孙老医官和李把总两位亲自领军前来。李把总眼见着对面列好了阵势缓缓压了过来,却浑不在意,轻轻一磕马腹,骑着马慢慢来到了阵前。 “各位远来辛苦,天已经晌午了,都还没吃晌饭吧?我威北营已经在前面备好了酒菜,还请各位赏光。”李把总满面堆笑,一脸和气地拱手说道。这种笑脸相迎的事情,还是找上了年纪的人来比较合适,岁数大了,血气就衰弱了,即便遇到什么难堪的事,忍忍也就过去了。年轻人血气方刚,万一话不投机,再打起来,可就坏菜了。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李把总满面善意,骁骑卫的首领自然不好一上来直接就放狠话,但骁骑卫的头领还是谢绝了带着部下进城饮酒,只推说要赶紧交接兵士和粮草,他还要急着回去复命。谁料李把总笑呵呵接话道:“不急不急,既然不肯进城,便在此处饮宴也是无妨,东西我都准备好了,厨子都一起带来了。” 这话一出口,骁骑卫的指挥脑子里就琢磨过味儿来了:这显然是料定我不肯进城,早就做好了两手准备啊,且待我试探他一番。这骁骑卫的指挥没接这话茬,直奔主题道:“钱粮我已带来,就在后面的大车上,这位李把总可以派人前去验看。还请把我家主公的兵丁带出来让我们查点一番。”这位也是要面子的人,绝口不提“俘虏”二字。 哪知李把总不依不饶道:“远来是客,这些事交给手下人去做就好了。酒席早已备好,这位将军,咱们尽快入席吧,酒肉凉了可就不好吃了。请,请……”李把总边说,便把马催到与那指挥并列,然后一再把人往扎好的营帐里让。 后面孙老医官见李把总有些不顺,就把手悄悄伸到了身后,握了三次拳。后面藏在兵士中的李得一见了,对着身边的兵士小声说了一番,阵中几个传令的兵士开始四处跑动起来。 营里正在烤肉的王壮彪接到命令,马上拿出一把特大号的蒲扇,开始猛扇起来。这火霎时就旺了起来,摸了香料的烤肉紧接着开始散发出浓郁的香气,那香味顺着秋日的西北风就飘向了骁骑卫这边。 与此同时,接到命令的威北营的兵士带着那些俘虏也走了出来。他们身上的兵服早被威北营拔了,每人只穿着一身单衣,好在威北营还挺厚道,把那些去年冬天穿碎了的那些破毛毡子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块,让他们披在身上挡风。 这群俘虏一出现,马上就引起了骁骑卫的主意,没办法,实在是太显眼了。 深秋,空中刮着一阵阵凌冽的西北风,卷起枯黄的落叶漫天飘洒。四千身穿单衣,身上披着深灰色破毛毡子的兵士忽然出现在一万多人中间,这时正好有一阵秋风呼啸而过,卷起他们身上的毛毡子,迎风舞动。这场面,哪里是四千兵士,明明是四千身批装bī必备披风的大侠。 这群俘虏一出现,威北营的兵士都憋得满脸通红,乐的。骁骑卫的人也憋得满脸通红,臊的。 李把总这时又凑上来,笑眯眯地说道:“你看,人都给你带来了。让手下人慢慢查验去吧,咱们先吃晌饭,今天可是上好的牛肉,都是从突辽人那里抢来的上好肉牛,肥嫩无比,还有鲜美多汁的烤羊肉!”李把总又一次发出了邀请。骁骑卫的指挥刚才就闻着烤羊肉的香味儿了,这会儿一听还有牛肉,就偷着咽了口唾沫。却依然嘴硬道:“不必了,在下有公务在身,此行乃是奉了主公的军令而来,不敢在外饮宴。还请多多见谅。”可惜他说话的时候,因为偷着咽唾沫,喉结动的厉害。 李把总早看见他偷着咽下去了一口唾沫,心道:“我让你馋犟,老话说得好——馋犟,馋犟,裹不住三让。我就不信你能忍得住!关内可轻易吃不到牛肉。”李把总看着不使出撒手锏是不行了,悄悄挥了挥手,让手下兵士小跑着递过来一个小布包。 李把总把这布包拿在手里,挽了个花,自言自语道:“原本打算宴席上把这‘爆箭’拿出来,赠予王枢密,答谢疏密相公送与我威北营这许多钱粮,权作谢礼。没曾想指挥你如此不肯赏脸,也罢,也罢,这支‘爆箭’我还是收起来吧。”说着话,又把这布包飞快打开一角,让那骁骑卫的指挥看了个明白,立马就收了起来,揣进了怀里。 这骁骑卫的指挥自打李把总把“爆箭”亮出来,眼珠子就恨不得跟这支箭绑一块儿去。李把总拿着“爆箭”在手里玩了花儿,他的眼珠子就跟着转了个花出来。直到李把总把箭收了起来,他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视线。 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忍住,这位指挥大人开口问道:“这支箭当真是突辽人用过的‘爆箭’?”李把总听到这话,心里乐开了花,“鱼儿总算闻着香饵了,我再加把劲儿,他就上钩啦!”李把总心里虽然偷着乐开了花,脸上不显,淡淡道:“四年前突辽人第一次破关入寇的时候,曾经派来一支人马来攻打我定北县城。当时我威北营正赶上了,他们那是第一次使用‘爆箭’攻城。猝不及防下,我被‘爆箭’射成重伤。”说着,李把总还把自己的胸膛露了出来,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细小的伤口,这种即密集又细小的伤口,目前天下间只有“爆箭”能造成,别无分号,是做不了假的。果不其然,李把总把伤一露,那指挥大人就彻底信了。 李把总偷眼观察他的脸色,又添了一把火:“后来兵士们战后打扫战场,捡到了这支‘爆箭’,却是完好无损的。想来定是突辽人手艺不精,这支‘爆箭’有问题,才没有当即炸开。你看看。” 说着话,李把总又拿出这支箭,在骁骑卫眼前一晃而过,马上又收了起来。骁骑卫指挥的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李把总手里的箭,恨不得把这箭瞅到自己眼里去。李把总把箭收好,拱手说道:“本想在宴席上把这箭拿出来,送给王枢密,既然指挥不肯赏脸赴宴,便算了,等手下兵互相查验完,咱们就此别过。” 说完,李把总调转马头,往回就走,走得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一看‘爆箭’要走了,那位指挥使这下真急了眼,催马上前一把拉住李把总,急切道:“既然贵方如此热情,我也不好一再推辞,这就赴宴吧,走走。”李把总听了这话,心里早乐开花了,鱼儿终于上钩了,嘴里却义正言辞道:“还是正事儿要紧,再说指挥奉军令前来,那是万万不能饮宴的,军中无令擅自饮酒,可是要杀头的。”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再说贵方盛情难却,咱们还是赴宴吧,请,请!”这位指挥一边厚着脸皮与李把总扯皮,一边下令道:“命令兵士们原地歇息一个时辰,不得擅自卸甲。”李把总边走边在心里嘀咕着,“偷着在军中喝酒这事儿我就不信你没干过,装什么装?!到最后还不是乖乖跟着我老李走。” 李把总道:“我看你手下还有不少将官,也一起叫上吧。咱们吃着,让他们干看着,这多不合适。”这位指挥刚要开口拒绝,可瞅着李把总一脸你要不答应,我掉头就走的架势,只好无奈地叫上了手下的一众将官。 他这边答应的犹犹豫豫,他手下的将官们倒是干脆,一听说自己也能赴宴,立马都答应了。他们早就闻见那飘来的烤肉香气了,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一顿热饭都没吃上,如今闻着这香味,哪里还忍得住。若不是军法甚严,他们早就闹起来了。 那边李把总带着人来赴宴,威北营这儿早把挡风的大帐给搭起来了。李把总和孙老医官一起带着众人进入了大帐之中坐好。骁骑卫的指挥刚一坐下就道:“今日只吃饭,酒是万万不敢喝的。”说完对着属下摆了一圈严肃的冷面,狠狠吓唬了手下一番。李把总还要再劝,孙老医官给他使了个眼色,李把总会意,改口道:“说得对,咱们这次是奉军令办事,万万不可饮酒。” 这次威北营整治的席面,全都是军中汉子喜欢吃的硬菜,各种烤肉,炖肉,蒸肉,熏肉,就着大饼,那是又油腻,又管饱。别说,这一路赶来天天吃干粮,如今能捞着肉吃,骁骑卫这帮人吃得那叫一个欢实,一帮人也不喝酒,就这么干吃肉。过了一阵,李把总环视了一下看众人都吃的有点腻了,不像刚坐下那样猛吃了,就知道时候差不多了,擦了擦手,一伸手又把那支“爆箭”从怀里拿了出来。真是坏透了,知道你想要,就总拿出来逗引你。 李把总把箭矢拿在手上,高举起来,大声说道:“我们定北县地方贫瘠,实在拿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酬谢王枢密这趟送来的钱粮。幸亏前些年,我们曾侥幸捡到一支尚未炸开的‘爆箭’,今日我威北营便把这支箭送给王枢密,当做谢礼。”这箭一拿出来,下面顿时炸了锅。 骁骑卫的一干将官纷纷交头接耳起来,“这就是突辽人摧城拔寨的利器‘爆箭’?”“是真的么?如今天下就没人不想搞到一支,可惜突辽人封锁的厉害,至今也未有人得到。”“我看多半假不了,‘爆箭’若是那么好仿制,天下英雄也不会畏突辽人如虎了。”“这可是军国利器啊,威北营真要送给咱们?” 李把总故意停顿了半响,任由底下的人闹哄哄议论了一阵。孙老医官审时度势,趁机站起来大声说道:“如今洛都城新君初登大宝,到时候王枢密献上这突辽人的‘爆箭’,必然是大功一件。朝廷新立,就能得到突辽人摧城拔寨的军国利器,新皇真是得天之佑啊。我们等能有幸见证这等大事,真是三生有幸,三生有幸啊,到时候功名富贵,肯定少不了在座诸位!可惜今日无酒,不然定要痛饮三杯。” 李把总配合道:“说的正是,王枢密得到这‘爆箭’以后,必然是如虎添翼。这天下的英雄若是得知,肯定是蜂拥来投王枢密!到时候新朝必然势力大涨!如此大事,正该痛饮一番,好好庆祝才是。来人呐,上酒!” 不一会儿,就有人拿着酒上来了,来的不是别人,正是王壮彪。王壮彪端上来一壶热酒,还有一个小酒盅。李把总拿起酒壶倒了一盅,端起来说道:“我知道今天诸位不便饮酒,我也不多喝,仅以这一小盅酒祝各位回去的路上一帆风顺!”说完,一口干了。 威北营在大帐里作陪的孙老医官,钱把总,韩把总都拍手叫了声“好!”李把总喝完一盅酒,又殷切的劝了一轮菜,气氛一时间热了起来。 孙老医官略坐了一会儿,也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上一盅酒,说道:“新朝初立,便能得到此军国利器,真是祖宗护佑。祝愿朝廷得到‘爆箭’后,能一举把占据我朝北面大好河山的突辽贼寇一扫而光,再次混一宇内,再开太平盛世。”说完,一口气干了这盅,又给自己倒了一盅,又干了,总共连干两盅酒。孙老医官喝完,坐下之后又劝了一轮菜,帐内气氛更热闹了。 孙老医官敬完酒,韩把总过了会儿也站了起来,端起酒盅说道:“王枢密相公得到这‘爆箭’之后,定是军威大盛,不日便可辅佐新君,扫平天下,威加海内。到时王枢密相公定然是新朝之元老,再安天下之功臣。在座诸位也必然是封侯万年,富贵无量!”说完,一口气连喝了三盅酒。 连番的好话恭维之下,那位骁骑卫的指挥终于有些坐不住了。军中的汉子喝酒,最讲究一个豪爽痛快,威北营连番劝酒,骁骑卫指挥却一点未动,这实在有些不像话,就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拿眼偷偷看了看那个小酒盅,心说,就这么一盅酒,算得了什么,便是十盅也不及一杯。等钱把总要站起来说话的时候,这位指挥一伸手把李把总面前的酒壶拿了过来,顺手还要了个酒盅,给自己倒了一盅,举起来说道:“我赵勇来时王枢密曾叮嘱我,说你们威北营皆是狡诈之辈,一再嘱咐我要小心,不可麻痹大意。却没想到威北营的诸位如此热情,还要把‘爆箭’这么重要的军国利器赠予王枢密。我回去之后一定禀明王枢密,前番之事必然是两家误会。威北营诸位是如此热情,又送上这么重的大礼,也不曾虐待我们那些被俘的兵士。如今新朝初立,王枢密手下正缺威北营这样的精兵强将!我若是得了这件大功,肯定忘不了威北营诸位,会在王相公面前为诸位多多美言。” 李把总也起哄道:“正是,正是,前番乃是两家的误会。是我营中小将不晓事,冲撞了王枢密的人马,这支‘爆箭’就当是他老人家大人不记小人过的谢礼,请收下吧!”说着话,郑重地把手里的箭矢拿了起来,然后双手捧着递给了骁骑卫的指挥。 接过“爆箭”的那一刻,这位指挥的手都忍不住开始发抖,整个人都激动地面色发红,带着颤音说道:“这,这……”这了半天,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最后他激动之下,忽然看见了桌子上的那盅酒,就再也顾不得禁酒的军令了,拿起来一口就干了。看他喝了酒,李把总扭头偷着使了个眼色,王壮彪会意,赶紧拿来许多酒盅备着。 功名富贵弄人心。这位骁骑卫赵指挥,此刻满心想的都是回去献上“爆箭”之后,随之奖赏来的破天富贵,激动之下,心里那道防线也就彻底松开了。 李把总伸手攥着这位指挥的胳臂,大声嚷嚷道:“今天是个喜庆的日子,我威北营与王枢密,就在此刻,咱们两家冰释前嫌。按照咱们这儿的规矩,酒已经喝到了第三盅,你若是要喝,光喝一个可不行,你得喝四个!”说着话,伸手倒满四盅酒,递到了他眼前。 这位指挥看了看这四盅酒,心里估量了一下,这小小的酒盅,四个有什么打紧,一咬牙,就痛快干了这四盅。这酒一下肚,赵指挥也尝出味儿来了,果然威北营诚意十足,这酒都是难得的好酒。废话,能不好么,没看角落里有个人看着你喝酒,眼角一阵抽抽,那是心疼的,这酒可都是从他那儿扣来的。 这酒一喝去,李把总立即就朝着王壮彪使了个眼色,王壮彪会意,对着门外站岗的兵士偷着摆了摆手,那兵士好似接到了军令一般,急速跑了出去。 这站岗把门的兵士不是别人,正是李得一所扮,他一溜烟跑到后面,找到小刘医官,强抑兴奋,压低声音说道:“师哥,喝酒了,他们喝酒了,该咱们行动了!” 第八十一章 盅酒释甲 喝酒这种事,一旦开了口子,就很难合上,尤其是如果心情高兴,旁边再有个人殷勤劝着。营帐里骁骑卫的指挥终于还是忍不住喝了头一口酒,李把总抓住机会,赶紧接连劝酒不断。这位赵指挥心想“这么小的酒盅,便是再多喝几盅也无妨。再说今天吃了这许多肉食,实在油腻,饮几盅解解油也好。”接连又干了三四盅,心里的防线是一再后退。 有时候,大碗劝酒,往往会把人吓退,如果是一点一点的劝,最后喝的反而更多。所以如果各位看官在酒桌上遇到劝酒的,一次只倒一滴点酒来劝你喝,那就要小心了,这人绝对是老油条。一旦开口喝了第一滴酒,马上就会有二三四五六接着就来了。如果有人拿着杯子(一般喝白酒的酒杯满杯不会超过三两三酒)来劝你喝酒,那就不用怕了,这人是个实在人。根据自己的量,喝一口或者喝一杯,一般那人就不会再来硬劝。酒场上的老手,如果遇到劝酒的人只倒一滴酒来劝,一般是果断拒绝的。 以上我说的这些经验,都是在一般情况下才好使,有一种情况,什么手段都不灵,只能靠各位的酒量去拼杀。这种情况就是,你被迫跟领导一起赴酒宴,满桌子都是比你大的官。我遇到过这种事,那些大肚子领导一个个都是海量,我根本就不是对手。 下面韩把总和钱把总一看李把总已经撕开了口子,趁着这个口子,赶紧对着其他骁骑卫的将官劝起酒来。骁骑卫的一众将官面对这美酒,早就馋坏了,他们到现在干吃了一肚子肉,都想喝两口解解腻,只是畏惧军法森严,才没人敢挑这个头罢了。他们虽然不敢接酒,却都拿眼神哀怨地瞪着正在上方一盅接一盅痛快喝着美酒的赵指挥。 这赵指挥几盅一下肚,自己已经把口子打开了,嘴也就不那么紧了。再说底下来赴宴的都是自己老部下,哪能只管自己喝酒喝的痛快,不让他们也跟着喝一点呢,得顾及到手下人的心情啊。最后,这位指挥大人终于点头道:“今日威北营盛情难却,再说能够获赠‘爆箭’这种军国利器,确实值得庆祝一番。诸位可破例饮些酒,但不可多饮,以免误事,谁要是醉酒误了大事,别怪我军法处置!”鉴于他自己都喝了酒,后面这几句话可以当成放屁,直接无视。总而言之,终于可以敞开怀痛快喝啦! 这话一说完,帐里的气氛顿时直冲到了顶点,众人你来我往,一盅接一盅的喝起来了。几盅酒下肚之后,没过多会儿工夫,就有人开始嫌弃这么一小盅一小盅喝着不过瘾,嚷嚷着让换大碗来。韩把总立即大声嚷嚷道:“不可!万万不可!今日饮酒已是破例,若是换了大碗,定要醉酒误事。各位今日是奉军令而来,万不可多饮!”我就是心疼自己的美酒,这实话我能告诉你么。 “这位将军说的是,今日只许用小盅饮酒,谁也不许换大碗!免得醉酒误事。”骁骑卫的指挥大声应和道。李把总大拇指一伸:“说得好,就冲这句话,足见赵指挥治军之严明,令出之必行。有此两点,指挥使的前途定然是无量,祝愿指挥使大人步步高升,百战百胜。来来来,喝一个六六大顺!”说着话,连倒了六盅酒,这位指挥使大人也是毫不客气,挨个端起来一饮而尽。 瞅瞅威北营,多实在,知道我们有军务在身,还不肯换大碗来饮酒。真是诚实可靠的好人啊,之前两家打起来,肯定是误会。主公那个儿子,我也是见过的,端得是纨绔,定是他与威北营起了龌龊,才打了起来。这就是这位赵指挥现在在心中琢磨的事情。瞧见没,十几盅酒一下肚,整个人连自己的立场都拿不稳当了(liǎo)。你是王松城手下的兵马啊,居然觉得威北营实在,还说自己没喝多?!酒的威力,就是这么神奇,一般平时办不了的事儿,酒桌上往往能奇迹般的办成。天下间不讲道理的东西多了,酒就是其中一种。 下面韩,钱两位把总也是巧用各种名目,开始一盅接一盅地殷切劝酒。反正只要你把酒盅端起来,就没有喝一盅就完的了的,非得连喝几盅才能算完。 帐里的将官们都喝上酒了,在外面等待的一众兵士哪能不招待呢。威北营也早就给他们预备好了伙食,寻常兵士是捞不着酒喝,威北营也拿不出那么些酒来,但是肉汤就着大饼管够吃。 这边李得一和小刘医官则带着兵士赶紧清点了运来的钱粮,把俘虏放出来交换,然后抓紧时间把钱粮装上自家的板车,派人直接就运进了城里。 这酒席一开就没个停,军中的汉子喝起酒来,哪个不是海量。韩把总这些年攒的好酒,一下就去了一多半。喝到最后,韩把总的脸色是越来越难看,旁边骁骑卫的一名小校还关切道:“这位将军是怎么了?脸色如此之差,可是身体不妥当?来来来,多喝点酒,喝酒能治病啊!这酒是粮食精啊,越喝越年轻啊。来来,干了这盅!”韩把总面上高兴地一饮而尽,心里恨不得跳起来暴揍这人一顿。把这盅酒一口气干了不说又连给自己倒了五六盅酒,反正都是自己的酒,能多喝一口是一口!旁边那名小校看了,直伸大拇指:“豪爽!干脆!痛快!”满帐人都喝得高兴,只有韩把总心里在滴血,都是我老韩这些年攒下的好酒啊,全让这帮驴给糟蹋了。 这场酒一直喝到天擦黑,骁骑卫的众将官终于开始顶不住了。一个个都已经喝的醉醺醺的,彻底放松了警惕,身上精钢明光铠的暗扣也松了,人也东倒西歪,躺的到处都是。孙老医官看时机差不多了,对着王壮彪暗暗使了个眼色。王壮彪会意,到外头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药粉倒进了身边的酒壶里,然后把这些酒送了进去。三位把总显然也是得到了孙老医官的暗示,这些酒端上来,只是殷切的劝酒,自己却一口也不喝。 酒喝到这个份上,骁骑卫的人早就醉的分不清东西南北了,三位把总只要劝酒,那是一盅接一盅全都给干了。这批酒一喝完,没过多大工夫,骁骑卫的人开始一个接一个,纷纷昏倒在地,人事不省。把人都放翻了,孙老医官匆匆走到帐外,王壮彪这时领着人早就在外面等着了。 “都进来,手脚麻利点,咱们得抓紧时间!”孙老医官把他们都招呼了进来。这帮人都是威北营最精细的老兵,平时专门负责打扫战场,连根破麻绳都不给你落下。这些老兵分工明确,王壮彪力气最大,就负责挨个把人抱起来,其他手脚灵活的老兵负责把骁骑卫身上的精钢明光铠脱下来。没用多少工夫,一行人就利索的脱光了这二十三套铠甲,全搬到帐外头,搁在了一辆早已在外面等着的板车上。“齐了么?”“都在这儿了,赶紧走!”啪!轻轻抽了下马鞭,赶着板车就往定北县城里走去。 李得一看到这辆板车过来,眼珠子一转,把车叫停了。找了个体型跟自己差不多的骁骑卫将官的铠甲套在身上,然后奔着那帮骁骑卫的兵士就走了过去。小刘医官一把拉住他,问道:“你干嘛去?”李得一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信誓旦旦说道:“师哥,你再准备一百兵士搁这儿等着,俺去试试看能不能再多弄些甲来。” 小刘医官不放心道:“稳妥么?可别出事儿,咱们这二十三套甲已经到手了,就没必要再冒险。”李得一闷声道:“俺去试试,若是不行扭头就走,反正他们也拦不住俺,放心吧师哥。”小刘医官点头道:“好,我在这里等着你,快去快回!万万不可再多生事端。” 李得一定了定神,大模大样地走向骁骑卫的兵士聚集处。骁骑卫的兵士这几天连续赶路,早已有些疲惫。吃了威北营给预备的热乎肉汤和大烙饼之后,兵士们一个个都满意极了,都觉得这威北营挺上道,懂规矩。将官都去赴宴饮酒了,到天黑都没回来,兵士们只好老实穿着一身铁甲坐在原地等着,反正肚子里吃饱了饭,正好歇歇。 走到这帮兵士外围,李得一使手随意乱点一气,故意粗着嗓子,假装中年人的强调说道:“威北营送咱们不少牛皮牛筋,你们现在跟我去搬回来,走吧。”由于天已经黑了,兵士并没来得及看清李得一的长相,却看清了他身上穿着的将官铠甲,便有五十多兵士站起身来跟着李得一走了。 走到地儿,正是小刘医官那儿。李得一示意骁骑卫的兵士把这些事先准备好了要当成礼物送给王松城的大箱子都搬回去。地上放着二十多个大箱子,每一个都沉得很,贴着封条。不用看了,里头肯定装着不少好东西,不然贴封条干嘛?这帮兵士全身穿着几十斤重的铠甲,再弯腰搬这些箱子,那就费了大劲了。李得一故意说道:“先把上身的甲先卸了再搬,不然太费劲。这些箱子里面可都是送给王相公的礼物,要是摔坏了一个,你们就得搭上小命。”这些兵士一听长官下令了,都利索脱了上身的胸甲,再去搬这些箱子,果然轻松许多。 等兵士们搬着箱子要往回走,李得一还不忘说道:“把箱子放到车上之后,记得再来取回胸甲,俺先给你们看着点,不要落下。”这帮兵士搬着箱子刚走远了,李得一赶紧让师哥把这些胸甲都装到了车上,赶着车掉头飞快就跑了。恩,确实给人看着胸甲来着,只不过最后都看自己家去了。 那边孙老医官和三位把总也一溜烟的没了踪影,全都撤走了,把喝醉了的一干骁骑卫将官晾在了那帐子里。 等回到定北县城,李得一见着师父还问道:“师父,药量够么?”“放心,为师亲手配制的药物,不到明早他们起不来。” “那俺跟师哥守夜去了,师父你与三位把总都喝了不少酒,赶紧歇息吧。”李得一伺候着师父躺下之后,来到了城墙上,与在正那里守夜师哥汇合。小刘医官看到师弟上来了,还真有些高兴,说道:“今天真是不容易,不过总算弄来了这么些铠甲。没想到,你最后居然还弄来了五十副胸甲,虽然只有上半身,倒也能凑付使唤。” 小刘医官本想说这一天总算没白忙活,好歹是成功弄到了不少铠甲,与师弟高兴一下。不料李得一却情绪不高,低着头闷声道:“师哥,俺心里难受。你说要是去年咱们的那些精锐老兵还都在,咱们能不能留下这五千精钢明光铠,还有那些战马?” “怎么着?眼馋了?能弄来这些铠甲就不少了,别这么贪心,人心苦不足啊。再说即便咱们那些老兄弟都在,也不过千把人,与这支骁骑卫精锐硬碰,还是差点人手。”小刘医官边答话,边给师弟紧了紧身上裹着的毛毡子。 眼瞅师弟还有点放不开,小刘医官接着劝慰道:“怎么?心疼那些老兵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咱们当初敢捅突辽人的老窝,那就是做好了准备突辽人会来报复。再说了,当时平周朝廷还在,咱们再怎么说都是平周朝的兵马。朝廷就是对咱再不好,咱也没道理干瞅着朝廷中神城被突辽人围攻,必须得为朝廷做点什么。” “哎,可当时天下的勤王兵马一支未到,也就只有咱们真出了力气。结果招来突辽人的报复,一仗几乎拼光了咱们的老底子,好悬才保住了一口气在。到现在,面对着区区五千俱甲精锐都不敢动手,只能使这些歪门邪道的手段,蒙回几十套铠甲来。师哥,俺心里不是个滋味儿。”李得一说着,眼圈就有点发红,把头扭到了一边,偷着伸手揉了揉眼。 “这算啥,当年咱们威北营苦的时候你是没在,那时候全营上下统共才十几副甲,还都是没人要的破烂货。那些老兵也都是新兵,你师哥我还是个毛头小子,那时候咱威北营才是真的惨,快要连匪都剿不动了。现在这就算好光景咯,咱们可得好好地过日子,不能让那些弟兄白白牺牲,咱们一定得越过越好,这才对得起他们。”小刘医官说着话,用力拍了拍师弟的肩膀。 李得一另说道:“师哥,俺寻思着。这精兵虽说也得练个三五年才成型,咱们好歹还能练的出来。现在瞅瞅这帮新兵,也算有些样子了。可这造甲可难了,俺问过刀甲营的老铁匠,他们说若是找不着质量上乘的好铁,找不来大量熟练地造甲匠人,就凭他们这几个人,那是想都甭想。咱威北营以后要想壮大,可不能光指着今天这样使手段蒙别人几十套铠甲来家,必须还得自己造。” 听了师弟的话,小刘医官叹了口气说道:“这可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办到的事儿。铁苗如今罗会有在找,虽说他自己找的慢点,可总会找到。这造甲匠人可就难办了,如今天下战事四起,会造甲的铁匠可都是宝贝。你没看突辽人攻城掠地,杀人如杀鸡一般,可铁匠那是一个都没杀,全都带回了统万城。” 听了这话,李得一半天没吱声。小刘医官只当师弟不再想这事儿了,便在城墙上巡视了一圈。今夜之所以小刘医官和李得一亲自守夜,为的就是防着城外的那五千王松城的精锐。毕竟是蒙了人家的铠甲,虽说威北营给了他们一支“爆箭”当交换,可那箭是坏的。万一他们半夜醒来,发现自己铠甲没了,威北营的人又全走了。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到时候气恼之下,骁骑卫一旦下令攻城,必须得有人顶着。三位把总和孙老医官年岁大了,又都喝了酒,这夜间守城的事儿就只能李得一和小刘医官这俩年轻人顶上。 当初李得一提出拿这支“爆箭”做诱饵,孙老医官就曾问他为什么不当面与王松城的人马交换,直接拿这支“爆箭”换他们的铠甲,岂不是省事儿的很。李得一便说若是当面交换,恐怕王松城的人要求验货,这支“爆箭”可是个坏的,万一他们觉着这坏了的“爆箭”没有用,就别想弄到铠甲了。所以到后来,孙老医官权衡了一番,还是用了李得一的办法。 其实,不光李得一和小刘医官一夜没睡,韩把总也一夜没睡。他这一晚上都围着库里那二十三套精钢明光铠瞎转悠去了。摸摸这个,在擦擦那个,嘴角还不时发出傻乎乎的笑声,这要是让不知情的人瞅见,非得认为这人是疯了。“嘿,好甲啊,真是好甲。我老韩多少年没见着这样的好甲咯。值了,真值了!那些酒没白拿出去,能换回来这些好甲,值当!宝贝啊,这都是宝贝!”韩把总说着说着,抱起一套铠甲,猛亲了一口,然后又发出哈哈的傻笑声。的亏他现在喝多了,等酒醒了能把自己这副样子忘干净了,要是还记着,到时候自己非没脸见人了不可。 一夜无事,孙老医官药下的足足的,即便那个骁骑卫的指挥是俱五通境的高手,也是足足睡了一夜才醒来。第二天一早醒来,那个指挥使第一件事就是摸摸自己贴身保管的那支“爆箭”还在不在,一摸仍在,顿时松了一口气。抬头望望四周,发现只有自己人,威北营的人全都不在了。 这位指挥使挨个把手下人踹醒:“都起来,都起来,别睡了,都把甲披上,咱们赶紧往回走。”有了“爆箭”这个大功劳在手里,如今他可是归心似箭,恨不得一天就能赶回去,献上这宝贝。这位指挥使叫醒了手下人之后,自己也晃晃悠悠去找铠甲穿。昨天到后来实在喝的太多,至今脑子还昏昏沉沉的。他只记得酒喝到最后,经常一下就连干七八盅,现在细细一琢磨,这么喝法根本不比用大碗喝得少,弄不好喝得还要多。 这位指挥使一时没找到自己的铠甲,只当是昨晚喝多了忘了脱哪儿了,低头仔细寻找起来。结果找半天还是没找到,一抬头,他手下的将官也都没找着铠甲各自放哪儿了。到了这工夫,这位赵指挥使总算回过味儿来了,大声道:“甭找了,肯定都让威北营拾掇走了,咱们必须马上撤,集合兵士,立即出发,往回赶!”他手下还嚷嚷着要去找威北营讨回来,被他直接一脚踹倒在了地上,这下再也没人敢聒噪了,都老实执行了军令。 最后走的时候,还是有人不甘心,一把火把威北营搭的那个帐子给烧了。定北县的城墙上,小刘医官远远地看见了火光,对周围的兵士说道:“他们撤回去了,你们都先下去歇息吧,我再盯一会儿。” 往回走的路上,骁骑卫的指挥还琢磨着:“这趟不光把俘虏换回来了,还弄到这支‘爆箭’,即便丢了几十副铠甲,也算不得什么。等回去之后,这箭一交上去,那就是大功一件。威北营虽然蒙走了铠甲,但还算挺厚道,把这‘爆箭’给留下了。没必要为了几十套铠甲再回去找他们的晦气,那威北营可是有前科的,一言不合再打起来怎么办。” 话说的好听,听着也在理,可真相就是,现在没了甲胄在身,这位指挥也是有点心虚。他可是听败逃回去的兵士说了,威北营有位猛将,能单枪匹马冲入万军阵中,还生擒了尉迟勇。他曾与尉迟勇交过手,知道这位黑脸大汉的本事,连尉迟勇都被生擒了,他不觉得自己能在那人手下讨得了好。 城头,一夜没睡的李得一找到了师哥,凑到耳边低声说道:“师哥,俺昨晚想了一晚上,想出个招来,你看看行不?” 第八十二章 风雪独行胆气壮 “你又冒什么坏水?我看你干脆改名叫李坏水算了。”小刘医官忍不住调笑了师弟一句。“俺才不叫这名,也太寻常了。师哥,你看俺叫智多星咋样?这诨号听着多威风。”李得一与师哥笑闹道。小刘医官挑了挑眉毛,扯着嗓子道:“就你?!还智多星?” 与师哥闹了一阵,李得一情绪明显有些恢复,说道:“师哥,咱们招的那些流民中,一个铁匠都没有。俺琢磨着现在天下刀兵四起,那些铁匠早都被各地那些豪强世家当宝贝收了。即便有一个俩的,也很难流落到咱们这个犄角旮旯里,师哥你说是吧。”迎着城头上呼啸的晨风,李得一低声与师哥交谈着。 “咱们定北县确实偏僻了点,连流民都很少有走到咱们这块儿的。据我所知,现在中神城附近几个丁户众多的大省,流民都多达数十万,上百万。”小刘医官一手扶着冰凉的城墙,缓缓说道。李得一紧接着说道:“所以俺觉着吧,光靠招募流民,咱八辈五爷找不来足够造甲的铁匠,必须得另想点别的办法。这铠甲打起仗来太重要,俺上阵那几次,要不是穿了师父专门给俺弄得那身甲,早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都。师哥,咱必须得想办法弄来铁匠,必须得自己打造铠甲。” 深秋的黎明时分最是冻人,小刘医官伸手把身上的毛毡子紧了紧:“你说的倒是不错,可现在咱上哪里去找铁匠去?那些手艺娴熟的铁匠早都被各地自立的军阀豪强们搜刮一空。即便咱们想办法从他们那里挖人,太远的就不必想了,千里迢迢的,在哪儿不是当铁匠给人打铁,人家凭啥要来咱这穷乡僻壤。近的就只有南边王松城,和上晋的李寺乃,这两家可比咱们势力大多了,人家有钱有势。从他们那里挖人,基本也是不用想了。咱们东边要么被突辽人糟蹋的赤地千里,中神城更是一片废墟,铁匠都被抓到统万城去了,连个人影子都难以找得到。要么就是节度使石麦州的地盘,t他的势力比李寺乃和王松城加起来都强,咱们哪里挖得动他的墙角。哎,难啊……” 虽然师哥的话说的在理,可李得一就是不死心,低声问道:“师哥,那些被抓到统万城的铁匠,虽然突辽人不杀他们,可他们的日子肯定也不好过吧?”小刘医官点点头:“确实不好过,突辽人抓到他们之后,都要在他们脸上烙上跪奴的烙印,脚上还要带上镣铐,强迫他们没日没夜的劳作,地位只比草原上的牛羊强那么一点。稍有懈怠,就要吃一顿鞭子,吃的也是最下等的吃食,仅仅保证他们饿不死而已。” “那咱们去救这些铁匠出来,你看咋样,师哥?”李得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站那儿等着师哥的答复。 小刘医官认真的盯着师弟看了好一阵子,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问了三个问题:“咱们这儿到统万城上千里的路,来回就是两千里地,你打算怎么去?到了统万城,那里是突辽人金帐王庭所在,大军云集,你又怎么救人?就算你前两步都成功了,救到人之后,又怎么顺利带着人逃回来?” 小刘医官这仨问题一出口,李得一明显被问住了。也是,他小小年纪,能想这么多就不错了,哪能前前后后都考虑的那么周全。李得一挠挠头,不好意思的脸红道:“俺还没想这么多,昨晚上俺就是觉得咱们实在没别的地方能招来铁匠了,就只能打打突辽人的主意,却没想到这事儿会这么难,哈哈。”李得一自嘲的笑了起来。不料小刘医官却认真说道:“你说的倒也不错,去突辽人那儿救那些被打成跪奴的铁匠回来,确实是咱们的一条出路。这事儿虽然难了点儿,路途也远了点,可咱们去年不还是一路杀到了统万城下么。” 听师哥这么一说,李得一眼睛一亮,高兴道:“对啊,咱们去年不是去过一趟统万城么!”这话一说出口,李得一小脸又垮了下来,丧气道:“去年整个草原上的骑兵全都入关劫掠去了,草原上仅剩下些老弱,几乎是毫无防备。因为这,咱们才能一路杀到统万城下。今年可难了,先不说突辽人大军就驻扎在统万城附近,沿途经过各大部落,光他们那些骑兵,咱们就够受的。哎……看来是没法带兵去抢人咯。” 小刘医官听了师弟这傻话,差点噎着,瞬间提高了嗓门道:“我还真不知道你啥时候心这么野了,居然还想带兵去统万城抢人,先不说这一路上怎么杀过去,就那城墙,你怎么进去?”小刘医官说完,也觉得自己这话有点重,拍拍师弟的肩膀说道:“一夜没睡,现在王松城的骁骑卫也走远了,赶紧回去歇息吧,这些事儿回头再慢慢想,不急于一时。” 回到自己那个小屋,李得一躺在床上来回烙饼,苦思了好一阵子还是没什么头绪,就昏头睡过去了。第二天李得一照常带着孩子们晨练,指导开蒙的孩子修原气,上识字课程,练习队列,拿出红缨枪来练(耍)一通。下午依旧是去刀甲营抡铁锤,绝口不再提寻找制甲铁匠之事。 小刘医官见师弟一切照旧,仍然天天坚持不懈修炼原气,不再提找铁匠这个事,心中也是暗暗松了一口。他也知道威北营现在日子难熬,什么都缺,可眼下这情况不是一着急或者拿手一拍脑门就能解决的,事必须一样一样的解决,急躁反而只能坏事。师弟想寻些铁匠来,虽然是在替威北营着急,可小刘医官真怕他过多分心这些杂事,反而耽误了他自己的原气修习。 每天的太阳照常升起,李得一的生活还是那个样子,只是每天上课时开始有意跟孩子们多讲一些威北营的事情。又过了些日子,这西北边塞的第一场雪就早早地来了。过了两天,孙老医官与三位把总议定,让小刘医官和李得一俩人带着新练出来的兵士去定北县的北面草原上逛逛,就在金水河附近,驱赶那些前来过冬的草原小部落。 李得一前几次到草原上,都是跟着别人来的,这自己带队,还是头一次。征求过师哥的意见之后,李得一把那十三个开始修原气的孩子也都带上了,却不是要他们上阵,只是打算让他们实打实的看看战阵上的事儿,先长长见识。 清理行动很顺利,四个来金水河畔过冬的小部落被彻底剿灭。新练的那些兵士,除了少数人因为打起来慌乱,做错了了平日训练的格斗动作而受伤,整体来说表现不错。现在拉出去,即便遇到大队的突辽骑兵,也算有一战之力了,不过想成为威北营老兵那样的精锐,还得经过好些搏命厮杀磨练才行。 这次行动是师哥带队,李得一有些话就大胆的提了出来:“师哥,咱们矿场不是缺人手么,把这些突辽男子抓回去做工吧。”小刘医官不太赞成师弟的这个提议,说道:“他们可都是野性未驯的草原畜生,真抓回去挖矿,恐怕会在矿场闹事。”“砍掉他们的大脚趾不就行了,俺从书上看到平周朝的开国太祖就曾这么对待那些不肯顺服的夷族。”李得一说出了自己的办法。 小刘医官也觉得这个办法可行,便下令兵士把这些俘虏统统用绳子捆好带回去。至于这些夷人女子,由于威北营目前所管辖的流民大部分是男子,这些女的带回去正好可以奖励给那些平日努力做工的流民当媳妇。什么,你说语言不通?这根本就不是问题。这个时代女子地位仍然低下,毕竟当初那穿越大神,平周朝开国太祖是男的,他老人家自己后宫一大群,过得好爽,也就没心思提高女权。女子地位低下,在家里就基本没地位说话,只要听话会干活就行了。抓回来随便找个人教一两个月,就能简单听懂平周朝官话了。 这次行动最大的收获,是打破一个小部落时,发现一名平周朝的百姓,据他说是从统万城逃出来的,但是没逃多远便被其他部落的游骑抓住了,几经转手,卖到了这个小部落来。李得一跟他询问了一番统万城的情况,得到一条重要的消息,由于不堪突辽人惨无人道的欺凌,统万城内不少被抓去的平周百姓都开始想尽办法逃亡。可茫茫草原,又能逃到哪去儿呢,大多数的人最终不是被追上来的游骑杀死,就是葬身狼腹,又或者被这塞北草原严酷的冬天冻死。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不少人选择了逃亡,宁愿为了那不存在的一线生机冒死潜逃,也不愿待在统万城继续受那非人的折磨。 回到威北营的当晚,李得一就去找师父谈到了深夜,第二天,李得一把孩子们召集到一块儿,布置下了两个月的作业,让他们在家自学,不可偷懒,然后又单独把那十三个开始修原气的孩子叫出来嘱咐了一遍,让他们遇到修原气的问题就去找自己的师哥小刘医官,或者找自己师父也行。 安排好了孩子们,家里的事儿也就都安排完了。李得一又回到屋里拿上自己的马刀,小铁锤,穿上自己那身师父给特制的铠甲,然后又弄了一套大号的皮甲套在了外面。叫上“悍马”,一起去找到正蹲那儿看着自己的一群小狼崽子玩闹的“四眼”,然后哥仨一起去王壮彪那儿带足了粮食,就准备启程。 临出门,小刘医官拦住了师弟,然后硬拽着师弟进了屋,屋里有个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短刀的老兵正在那儿等着,看到李得一进门,就拿眼往他头上打量,不时还拿手里的短刀子比划着。李得一颤声道:“师哥,你要干啥?俺就是打算去救几个人回来,不用拿刀吓唬俺吧。” 小刘医官把师弟硬按到椅子上:“我知道你要干啥去,你以为昨夜跟师父说到那么晚,说的啥我不知道?我在屋外可都听着了,没进屋就是了。坐好了别动,让曾剃头,曾大哥好好给你修修脑袋。”转头对着这位曾大哥说道:“给我师弟剔个草原上的蛮子头出来,就是突辽男子常留的那种头型,让他看上去像那么回事。”曾剃头答应了一声,拿着剃头刀子就要动手。 李得一慌忙伸手捂住自己的脑袋,嚷嚷道:“为啥俺要剔突辽人那头,真难看,不剔,俺不剔。”小刘医官抬手就给了李得一脑袋一下:“你不是打算潜入统万城么?就你这身穿着打扮,不是送死去了么!?这么没脑子。赶紧剔,待会儿还要给你换身突辽人的衣裳穿上。”李得一听师哥说的也对,就老实让人把头给剃了,最后还扎了俩麻花长辫在左右脑袋上,又换了身刚从草原上抢来的突辽人的衣裳。然后小刘医官又拿出个包袱递给师弟,里面装的是小刘医官连夜给他准备的应用之物。 李得一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衣裳,说道:“还挺好看,这衣裳穿身上还挺暖和,真不错啊。”小刘医官翻了个白眼道:“这是前些天缴获的那小部落首领的衣裳,能不好么,穿你身上虽然大了不少,可套在里头的两层甲外面倒也合适。别瞎耽误工夫了,我再教你两句突辽话,你去了之后尽量少跟人说话,免得漏了馅儿。若是有人盘查你的底细,就说你是草原西边贝加尔部落的卡纳。”李得一张嘴问道:“师哥这贝加尔部落是哪个?卡纳又是个啥?”小刘医官耐心解释道:“贝加尔部落就是前些日子被咱们扫灭的一个小部落,他们自称贝加尔,卡纳就是族长之子的意思。”“噢,俺知道了。俺这趟去也没打算干啥,就是先去摸摸统万城的底细。你放心吧,俺不会惹事儿的。” 小刘医官虽然有些放心不下,但自己这个师弟素来主意极多,如今气壮境也小有所成了,天下之大,也哪里都可去得了。好男儿自当横行天下,确实不该总在一个地方闷着,所以小刘医官并没有打算拦着师弟。殷切叮嘱了一番之后,往师弟怀里揣了一大包酱牛肉,就亲自把他送出了屋外。 换了身打扮从屋里刚走出来,李得一就听到传来一阵怪叫。原来是“悍马”看到李得一这身打扮,忍不住嘲笑起来。李得一红着脸翻身骑到“悍马”背上,“走了,别笑了,有什么好笑的,这是师哥让俺这么打扮的。”小刘医官送着李得一走到了营门口,迎面遇上了李无敌。 李无敌看着李得一这幅打扮,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嚷道:“干啥去?”李得一没好气儿道:“俺去统万城,你去不?”李无敌想也没想点头道:“好,我也去。”小刘医官赶紧使手一拦:“你不许去,若想要去,你也得剔这么个头,换上这身衣裳,你还去么?”李无敌瞅了两眼李得一这身打扮,脸上顿时露出难受的神情,皱着眉头在心里来回盘算了一番,最后李无敌咬牙道:“太丑,不去了。”李得一气结。 小刘医官把李得一送出县城门口,只说了句:“路上小心。”摆摆手扭头就回去了。李得一与师哥别过,骑着“悍马”带着“四眼”,一头扎进了茫茫雪原之中。一路向北,李得一闷头走着,他不知道,他师哥小刘医官进城后,就上了城墙,一直目送到他彻底消失在这茫茫雪原与天的交际处,才下了城墙。 先向北插入了草原,李得一才转头向东开始行进,白天趁着天上有日头就抓紧赶路,夜里就扒开个雪窝子把自己埋里面,搂着‘四眼’取暖。一路上遇到不少草原部落,李得一都没敢靠近,一律绕道过去,冲着统万城的方向一路猛赶。 草原的恢复力无比惊人,去年李得一跟师哥放的那把蔓延整个草原的大火,如今已经彻底不见了火烧的痕迹,到处只有白茫茫的雪原和寥寥一点枯草。一连赶了能有一个多月的路,李得一终于看到了统万城的影子。统万城依旧如去年一般高大雄壮,高耸在草原上,如狼王一般俯视着它统治下的这片土地。 到了统万城,李得一先没急着进城,隔着老远,绕着统万城转了几个圈。却看到统万城外面一圈,白骨累累,有新有旧。这旧的应是当初筑城时,活活累死的那帮平周朝百姓。那些新的,身上还带着点尚未完全烂光的布条的白骨,应该是最近逃跑死在这草原上的跪奴。 绕了几圈下来,李得一手越攥越紧,这座统万城,每一寸城墙都浸透了平周朝百姓的血水和泪水。策骡狂奔了一阵,李得一终于平复了自己的情绪,这才调头向着城门走去。 突辽人去年刚灭掉平周朝,如今显然是对自己的强大有着无比的自信,城门居然没有任何看守,就那么大开着任由人们随意出入。李得一事先准备好的种种入城手段,完全没用上,把怀里那一小块打算贿赂守卫的茶砖又装了起来。进了城,李得一第一次看到了这座王城的内部。 历代突辽人都在草原上游牧为生,逐水草而居。直到这一代阿史那家的大汗一统草原各部,入寇平周朝掠来大量财富之后,这才建起了第一座突辽人的城池。虽然有了城池,可突辽人依然不习惯住在土木建造的屋子里,城中到处是大大小小的帐篷,甚至牛羊都仍然与人混居在一处。整个城内脏乱不堪,污水到处都是,充斥着一股牛羊身上的臊腥气。 城内中央是正在修建的突辽皇城,这座皇城整体修建在一处突起小山上,这座小山是统万城内的最高处,皇城整体全部用白石修建,金顶,样式大体仿照平周朝的皇宫。监工残酷的压榨着抓来的平周朝百姓,强迫他们日夜赶工,反正这些跪奴如今有的是,累死了一批再换一批就是了。如今的统万城内,杀死一个平周人跪奴只需要赔主人一只羊就够了。 李得一走到一个没人注意的角落,停下来四下里打量着这座雄城,心中暗暗记住城内的地势和要冲哨岗。正用心记着,耳边忽然就听到了一声惨叫。 这凄厉的叫声刹那间就点燃了李得一心中本已被压下去的那股怒火,扭头四下里张望,就看到了惨绝人寰的一幕。 第八十三章 舍身刺狼是男儿 李得一扭头就看到,一个瘦弱的中年男子被扒光了倒吊起来,脸上打的烙印,看模样应该是被抓来的平周朝跪奴。一个满脸横肉的突辽凶汉正拿着鞭子往他身上猛抽。几鞭子下去,这男子被抽的浑身就没剩下一块好肉,满身鞭痕纵横交错,就如扭曲缠绕的蜈蚣一般,狰狞可怖。 那突辽凶汉脚边还蹲着一只凶恶的黑背大獒犬,每当他抽累了,把拿着鞭子的手臂放下歇口气的工夫,这只黑背凶恶獒犬就会趁机伸出舌头,去舔那鞭子上滴下的血水。 皱着眉头瞅了几眼,李得一就受不了了,愤怒的疾步向着这凶汉走了过去。此时,这突辽凶汗兀自沉浸在鞭打折磨这名平周朝跪奴的快意当中,完全没注意到李得一已经靠了过来。他脚下蹲着的那只黑背凶恶獒犬倒是先反应过来了,对着跟李得一走过来的“四眼”露出了獠牙,低伏着身子,做出准备扑击的姿势,低声发出威胁的呜嚎。 狗再凶狠,也毕竟是狗。“四眼”根本不把这黑背凶獒当做一盘菜,走到它身边,就是简单地冲它呲了呲牙。这上一刻还凶狠异常的黑背凶獒,立刻就宛如受伤的小媳妇一般,哀嚎一声,忙不迭闪到了一边。这黑背獒犬体型虽然壮硕,但也就是条大一点的狗罢了。“四眼”如今的体型,站起来比一般成年壮汉都高,体长接近两米,往这黑背大獒犬身边一站,那黑背大獒犬完全就是个小矬子,也只能当个受气小媳妇。 这名突辽大汉忽然听到自家的獒犬哀鸣,这才警醒,扭头一打量,第一眼就看到了“四眼”,眼神跟着就为之一亮。 草原上突辽人以狼为尊,对狼最是崇拜无比,尤其是狼中天生的王族,青巨狼,更是被草原突辽人尊称为狼神。突辽大汗更直接宣称自己是草原上青巨狼与天空中巨雄鹰的后代。突辽人对草原上的霸主青巨狼,那是尊崇无比,寻常突辽人遇到青巨狼,都要恭恭敬敬献上一只自己家最肥美的羔羊,供其享用。若是哪位突辽贵人有幸能驯服一头幼年青巨狼,那是真得大肆炫耀一番。可惜直到如今,也只有突辽大汗手里养了一头壮年青巨狼而已。 这位突辽凶汉一见到李得一这头成年青巨狼,态度立马变得恭敬无比,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拉着李得一的手就要往自家的帐子里走。此时突辽人刚刚统一草原各部,尚未定下统一的语言和文字,连皇宫都未修建完成。因此各部落的人还是说着五花八门的语言,在这统万城中,人们交流起来,目前主要是靠着比划手势,外加上一点简单的言语。 拿手比划着,李得一拒绝了这位突辽壮汉的热情邀请,反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壮汉此时正要拉着这浑身充满贵气的少年往自家帐子里迈步就走,冷不防却被李得一给拽住了,差点就被拽出一个趔趄。只这一下,这位壮汉就知道别看这衣着华丽的少年是个贵人模样,但力气却比自己还要大的多,恐怕是难得的勇士。他扭回头又仔细上下打量李得一,发现这位少年身上穿的衣裳也不是寻常贵人能穿的,只有草原上各部落的头人才能穿得起,再看了一眼少年身边跟着的青巨狼,顿时就明白了过来,这位不是自己能宴请起的贵人,即便自己献上最美丽的女儿,这位贵人恐怕也不会多看一眼。 最后,这突辽凶汉带着李得一来到统万城中一处较为干净的帐篷区,拿手对着李得一比划了 一番,意思是请尊贵的客人到这里歇息。 往这块帐篷区瞅了一眼,李得一就大概明白了,这里可能是突辽人专门招待四方来客的帐篷,看那帐篷宽大华丽的程度,应该是专门用来招待草原上各部落贵人的。此时突辽人刚刚称霸整个塞外草原,还有很多大的部落没有正式归顺,但这些大部落都会派个代表来到统万城,献上礼物,牛羊,年轻美丽的女子,向突辽大汗表示恭敬与顺从。 对这帐篷区干净的环境比较满意,李得一点点头,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拿出一块茶砖,掰下一半,递给了这个突辽壮汉,这突辽壮汉弯着腰双手接过这半块茶砖,感激涕零的走了。 这个季节的草原,茶砖比金银都实在,是能换到任何东西的硬通货。冬天的草原,任何草木都不生长,突辽人只能顿顿吃肉,若是没有茶叶解腻,身体就会非常难受,时间久了还会得病。小刘医官是知道这点的,所以在那个包袱里,特意给师弟多带了好几块茶砖。 李得一之所以如此大方给这突辽人半块茶砖,是希望他藉此心情变好,回去之后,就不会再继续鞭打那个平周朝跪奴。李得一初来乍到,光天化日,周围到处都是突辽人的骑兵,根本没法用暴力的手段解决这个事情。也不能花钱买下那个跪奴,因为李得一自己都还没找到稳妥的住处,也就没地方安置那个跪奴。若是李得一买下那个跪奴,带着跪奴四下转悠,只会凭白引起突辽人的注意。李得一这趟来到统万城还有更重要的事办,不能为这个跪奴过早暴露。 打发走了那个突辽凶汉,李得一迈步就往这帐篷区里就走。走进去不远,就遇到一个满口突辽话的人拦住了李得一,连比划带说,好半天李得一才明白他是问自己的名字和出身。 猜着这人多半是突辽人专门负责接待各部落来使的,李得一就报上了师哥给自己编的那套身份,这人寻思了好一阵,最后才带着李得一来到一处小帐篷。 李得一往帐篷里瞅了一眼,刚好容得下自己躺进去,看来大概是自己报上的这个小部落实在是太小太偏远了,小到这领路人都没听过,便没把他当回事儿,随意找了个最偏远的小帐篷,指给了李得一。 这个地处角落的偏远小帐篷正和了李得一的意,可以顺利成章的避开人多的地方,很方便自己进出活动。李得一连续赶了二十多天的路,这会儿早已经是人困骡乏,把“悍马”安顿好,丢给他几块肉干,让他待在帐篷外头歇息。把‘悍马’单独搁在外头,李得一很放心,突辽人喜欢好马,若是看到好马就会试着买(抢)下来,可没听说过突辽人喜欢骡子,不是么?李得一和“四眼”一起钻进了这小帐篷里,呼呼大睡起来。 这一觉从下午直接睡到了第二天早上。李得一起来之后出去弄了点热水,拿出随身带着的肉干和干粮,先填饱了肚皮。吃饱了饭,李得一四下里转了转,打听到原来这个区域内的人全部都是来等着朝见突辽大汗的,如今突辽人势大,一举统一了草原各部,剩下些偏远之地的较大部落也纷纷派出自己的使节,来向这位大汗表示臣服。 离开了使节们居住的帐篷区,李得一带着“悍马”和“四眼”开始满城里转悠,一路上不少突辽人看到他身边跟着的那条青巨狼,都投来羡慕敬佩的目光。李得一装作四下闲逛,其实暗中用心在找突辽人买卖跪奴的人市。他不通突辽话,只能听懂几个简单的词儿,就无法向人打听,所以只好自己假装四下里闲逛,慢慢地到处寻找。 四下晃悠了好一阵,李得一总算在城内西北角上找到了人市,正好赶上有跪奴在卖。那些被掳掠来的平周朝百姓脸上打着跪奴的烙印,就像猪羊一样被突辽人驱赶到一块空地上,周围围着一圈看热闹的。男的大多已经被折磨的瘦弱不堪,卖的人连比划带吆喝的说着这些男跪奴的专长。 正在卖的这个男跪奴原本是个鞋匠,卖家吆喝了许久才有一个突辽人拿出一枚银钱,那卖家脸上神情有些 不情愿,可看着这个男跪奴身体太虚弱,再不卖很可能就会死在自己手里,最终还是咬牙成交了。 李得一没看多一会儿就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无奈现在自己又什么忙都帮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些百姓被突辽人随意挑拣,买卖。这些被抓来的人都太虚弱了,即便自己买下他们,也很难带着他们活着穿过外面草原的冰天雪地,平安回到定北县。 李得一板着一张脸,强迫自己把头扭了过去,瞅着没人注意他,趁机绕着这个地方转了几圈,暗暗把周围几处存放草料的地儿都记在了心里 接下来的七八天,李得一就这么一直在城里到处晃荡,趁机把整个统万城都走了一遍,在心中默默画下了整个城内的地势和各处险要岗哨。突辽大汗好像一直很忙,根本没空见他们这些小部落来的使节,这正好方便了李得一在城内逗留,本来他还寻思时间长了得找个理由搪塞一番,这下连理由都不用找了。 在城内晃了几天,李得一始终摸不到突辽人制造刀甲的所在,现在只能肯定是在突辽人的大营当中,就在城东紧邻着突辽金帐王庭的旁边。突辽人向来把铁匠看的很重,铁匠在突辽人分家之时,都当做重要家产来分。甚至有的大部落里为了争夺几个铁匠,兄弟之间经常反目成仇。没办法,铁匠实在太重要了,你总不能让手下的骑兵用木棍和骨箭上战场与拿着铁刀、射着铁箭的敌人拼命。在争夺草场和水源的时候,手握铁刀的那一方肯定是要厉害的多。 突辽人的皇宫现在虽然还没修建好,但统万城高大的城墙能很好的阻挡草原上冬日凌冽无比的寒风,所以整个突辽金帐王庭都搬入了统万城之中过冬。 虽说现下整个统万城都如同不设防一样,可金帐王庭那里还是守备森严,李得一试了几次,都没能进去。不过李得一这些天也没虚耗着,经过这些天的观察,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也许能有用。 这天李得一天还没亮就早早起来,吃的饱饱的,把“悍马”和“四眼”也都喂饱了,还特意给“四眼”擦亮了一身的毛发,使他看浑身的青毛都根根直立,上去更加威风。都拾掇好了以后,李得一带着他俩早早的出了统万城,到城外十里处一个雪坡下,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挖了个雪窝子,蹲伏了下来。 太阳升起来之后,李得一在雪窝子里听到外面传来突辽人嬉笑吵杂的动静,知道这是自己等的人来了。 来人是一伙突辽人中年轻贵人,各个身着华丽,但细看上去都有些不伦不类。当然不伦不类了,这些衣裳都是去年才从中神城的各大权贵重臣家中搜刮来的,这些突辽贵人之前根本没穿过这种纯丝绸织锦的好衣裳,穿起来就胡乱搭配一气,颜色怎么华丽怎么穿。所以看上去虽然华贵异常,却是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 这伙突辽年轻贵人总共五人,每个人都带了四个威猛的骑兵护卫,在他们身后不远,还有一辆马车,车上挤满了二十多个瘦弱的平周朝百姓跪奴。到了地方,骑兵护卫就把这些平周朝百姓跪奴赶下了马车,然后取走了他们脚上的脚镣。那些护卫骑马驱赶着,拿鞭子抽着,把这些平周朝百姓跪奴赶到一处集中站好。 然后,这伙突辽年轻贵人就拿出了各自的弓箭,开始摆弄,检查弓弦是否拧紧,箭矢的尾羽是否整齐。拿起骑兵护卫则给这些平周朝百姓跪奴每人发了一块饼子,让他们吃。这些平周朝的百姓都已经饿了好几天了,这时候能得到一块饼子,也就顾不得其他了,一把接过来,三口两口,狼吞虎咽下了肚。吃了这个饼子,肚子里总算有了点热乎气,人也恢复了那么一点点力气。 这时候,那些突辽年轻贵人们也准备的差不多了,就有人对着自己的骑兵护卫点了点头。骑兵护卫接到信号,开始过来催促这些平周朝百姓跪奴,叽里呱啦的说着什么,拿手往外面推他们。有个比较聪明的平周朝百姓先反映了过来,撒腿就开始往远处跑,剩下的平周朝百姓都被这个大胆的给吓坏了,噤若寒蝉,一动也不敢动了。等了半天,却发现突辽骑兵并没有骑马追上去杀死这人,而是站在那里看热闹。 这下,其余的平周朝百姓也反应过来了,纷纷撒腿开始往远处拼命逃跑。等他们跑出去一二十步远,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凄咧响箭。 这声响箭刚结束,唰就射来一直箭矢,正在没命逃命的孙一田眼角看到身边一个马车上刚认识的汉子,被一箭射透了胸膛,不甘的倒地死去,流出的热血染红了一片洁白的雪地。孙一田还没反应过来,就有更多的箭矢射了过来,身边正埋头逃命的同伴纷纷被射中,倒在了血泊里。有的身上只有毙命一箭,有的身上插着三五箭。 冬天大雪覆盖了草原,没有猎物,这伙突辽贵人就想出这么个点子,他们射逃跑的跪奴,充当打猎来取乐。而且人濒死时会发出凄惨的哀嚎,这凄惨的哀嚎声传来,比射死野兽更能让他们感到兴奋。五个突辽年轻贵人不停张弓搭箭,忙着射杀这些逃走的平周朝百姓跪奴取乐。 厄运,今天降临在了这些可怜的百姓身上。但与以往几次又有些不同,今天,厄运似乎也悄悄笼罩了那伙年轻的突辽贵人。 通过这些天的暗中观察,李得一发现每隔一两天,这伙突辽贵人就会出城玩一次这样的“杀戮游戏”。把握住他们出城的规律之后,李得一特意挑了个没雪的晴天,早早来到这里蹲伏着,为的就是这伙突辽贵人。 残酷的射猎杀戮开始之后,今天来的五个突辽贵人很快都沉醉在其中,连他们的骑兵护卫也看的津津有味。李得一从雪窝子里爬出来,翻身骑上“悍马”,悄悄绕到了这伙人背后。 接近到三十步远的时候,这伙沉浸在杀戮的快感中的突辽人依然没有发现李得一。也许是那些平周朝百姓濒死的惨叫太过凄厉,才帮助李得一掩盖了声响,使其能顺利摸到足够近。 终于足够近了,这不到三十步的距离,以“悍马”的本事,瞬息可致。李得一不再迟疑,双腿用力一夹骡复,“悍马”就像死神一样,冲向了这伙突辽人。冲到几步远,这伙突辽人的骑兵护卫才反应了过来,可已经来不及了。“悍马”直接放出一身的威势,他们的战马瞬间四蹄软倒,口吐白沫,纷纷倒地,马上的骑兵猝不及防,全被压在了沉重的马下。 “四眼”随后紧跟着扑了上去,一口一个,咬断了他们的喉咙。眨眼间解决了这二十个骑兵护卫,李得一骑着“悍马”冲向那五个突辽年轻贵人。这五个年轻贵人正骑在各自的马上痛快的杀戮着,就听到耳后传来手下的惨叫声,一转身,李得一已经冲到了他们近前。“悍马”这次马不停蹄,直接合身撞了上去,一个接一个,把这五个年轻贵人从马上撞了下来。 “悍马”这是事前得到了李得一的指使,故意留了力气,只把这五人撞成重伤,却没当场把他们撞成碎块。李得一下了骡,来回看着这五条狗一样东西,嘿嘿笑了出来。这时候,“四眼”已经顺利完成任务,咬死了那二十个被压在马下的突辽骑兵护卫,来到了李得一身边。 李得一拿手一指其中一个突辽年轻贵族,“四眼”紧跟着就扑了上去,对着李得一指的位置就狠狠咬了上去。 足足用了半天工夫,李得一指挥着“四眼”,一个接一个咬死了这五个年轻突辽贵族。他们看着自己的同伴被狼一口一口慢慢咬死,吓得都高声尖叫了起来,可惜这里离着统万城太远,大雪封冻,根本没有其他人能听到。李得一故意指挥“四眼”先咬断他们的四肢,然后静静坐那儿,听他们哀嚎,直到这人哀嚎的彻底没了气力,李得一才会让“四眼”咬死他,然后就换一个,再这么来上一遍。那个带头的突辽贵人,李得一故意留在了最后才让“四眼”一口口慢慢咬死他。 听着这五人濒死的哀嚎声,李得一觉得自己心里终于好受了。之前被平周朝百姓凄厉的惨叫声所激起的滔天恨意,终于在这五个突辽贵人更加凄惨百倍的哀嚎声中渐渐平息了下去。 发泄够了,李得一开始拾掇起来,把这些人身上的衣裳都让“四眼”撕烂,再让“四眼”拿狼爪子在他们身上留下痕迹,最后,把雪地上自己的脚印和“悍马”的蹄印扫除。从这些人身上搜出来一些肉干,李得一都给了还活着的那几个平周朝百姓,又留下三匹马,其他的马和那辆马车都给了这几个百姓,让他们赶紧逃走,能逃多远就逃多远,路上没吃的了,就杀马吃。 送这几个百姓走远了之后,李得一又让“四眼”咬死了这三匹马,掏开胸腹,任由“四眼”吃了个饱。风残留这么多天,“四眼”也不挑食了,生肉也吃的很欢乐。“四眼”吃完之后,李得一又拾掇了一番,确定没落下明显的痕迹,一切看上去都像是青巨狼杀人猎食,这才绕道往回返。 李得一在野外找了个雪地,用雪擦干净了“四眼”狼毛上的血迹,等到天黑,看不清楚了,才返回统万城,回到那个角落里的小帐篷,闷头等着消息。 过了几天,统万城中开始流传,城外有一头凶狠残忍的青巨狼。这头青巨狼凶残无比,二十个精锐护卫骑兵都不是这头狼的对手,被其残忍的全部咬死。统万城中的突辽贵人根本没为那死去的几个年轻贵人悲伤,纷纷摩拳擦掌,天天带着獒犬出去转悠,试图发现这头凶残的青巨狼,逮住他,降服他。 静静蹲在角落里观察了几天,李得一发现,每隔几天,金帐王庭中就会走出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突辽少年,一看就是贵人模样,带上一大群的仆从和獒犬,骑马去城外的雪原上。更关键是李得一观察到这个突辽贵族少年养了不少青背大獒犬,所以李得一猜着他可能非常喜欢草原上的青巨狼,无奈自己却弄不着,只好养些模样类似的大獒犬替代。不用说了,这少年去草原上,也是奔着传说中那头凶残无比的青巨狼去的。 这天,李得一蹲在那儿,留神瞅着街角,果然不多会工夫,地面就传来轻微的震动,不远处也响起了连片的马蹄声。李得一赶紧带上“四眼”大模大样的出来,沿街开始溜达。不大会儿功夫,那突辽贵族少年果然带着一大群人从他身边跑了过去。 这群人经过李得一身边时,根本没发现他,可后面的一群大獒犬可是敏锐的很,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四眼”,纷纷发出带着敌意的低嚎,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别看对面狗多,“四眼”可是有狼王血脉的,哪里会怕这些扁毛畜生,轻蔑的长大了嘴,露出满口锋利的狼牙,然后合嘴仰天长啸了一声。 这一声狼嚎,不光把这群獒犬给吼住了,连跑过去的人也给吼了回来。果然不出李得一所料,那个突辽贵族少年听到这声狼嚎,立即就勒住了马。这少年扭头一看,自己养的一大群獒犬居然都做出一副温顺的模样,再一瞅,他当即大喜过望,跳下马奔着“四眼”就冲了过来。 李得一瞅准了时机,不紧不慢地走到“四眼”面前,正好挡住了那突辽贵族少年的视线。这一挡,那少年顿时急了眼,伸手就要扒拉开李得一。李得一如今气壮境小有所成,一身力气寻常三五个壮汉都奈何不得,哪里会被他扒拉开,依然纹丝不动地钉在了那里。 李得一故意不理这少年,转头对着“四眼”吹了个口哨,“四眼”听到李得一示意,扑倒他怀里,拿两个爪子搭住李得一的肩膀,伸舌头就舔,故意做足了亲密的样子。李得一故意不让他舔到,左闪右躲。那少年看到这一幕,满眼里都是羡慕,忍不住就对着李得一打了个招呼。李得一简单的做个草原上通用的问好手势,然后带着“四眼”扭头就走。 身后那少年一看人要走,顿时就急了,张嘴就想喊住李得一,李得一没理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这少年身边还带着护卫那,一看少主人要留人,那人还想走,骑着马呼啦冲上来就把李得一围在了中间。 那少年对着手下一个护卫吩咐了几句,其他护卫下马把李得一围在中间,那护卫就走到李得一面前,连说带比划的,李得一知道他是看中“四眼”了,想买。李得一故意假装不懂,最后那护卫急了眼,掏出一袋钱打开来,里面全是金闪闪的枚金钱,少说也得二十多枚,丢给李得一,伸手就要去抓“四眼”。 “四眼”立马警惕地伏低了身子,李得一反应更快,一伸手就抓住了这护卫的手腕子,那护卫再想挣脱,却发现眼前这个少年力气大的惊人,他使尽浑身的力气也挣不开,顿时怒了,另一只手就想去腰里抽刀。李得一看他要抽刀,抢先抬起一脚,直接把这护卫踹飞了出去。 其他护卫一看动上手了,自己人还吃亏了,接着唰啦啦一阵声响,把刀全抽出来了,围着李得一就靠了上来。李得一这时却有意要卖弄一番,居然把腰里的刀也拿了出来,却没抽出来,而是搁到了地上,双手空着,对着一众护卫做了个挑衅的手势。 众护卫顿时勃然大怒,七个人围着李得一就展开了攻势。如今,李得一气壮境已有小成,浑身的力气和劲力都足以跟得上识海的运转。因此,对付这些没修过原气的普通突辽人精锐,那是毫不费力。顶着七个人的猛攻,李得一犹然闲庭信步。过了一阵,好似戏耍够了,一伸手就把一个护卫打飞了出去,三拳两脚又打飞了三个护卫,剩下的仨护卫顿时有些胆颤,不敢再来围攻李得一。 李得一在这里演的高兴,旁边的护卫长却怒了,用突辽话怒喝了一声,剩下仨护卫赶紧散了,把地方让了出来。这护卫长捏了捏拳头,也空着手冲着李得一走了过来。 李得一跟师哥请教过一点望气之术,也能看出这护卫长怕是气壮境的高手,原气修为比自己只高不低。可李得一浑然不惧,双脚站定,静等着这护卫长过来。这护卫长也是个真有本事的,一出手那气势就两样。李得一不敢大意,运气浑身的原气与他打在了一起。 这护卫长虽然本事略高于李得一,但他打起来却没什么章法,就是仗着人高力大,猛冲硬打。李得一可是练过传说中的“太祖钦定第三套广播健身拳”,一招一式那都是经过前人千锤百炼的,专攻常人难以防备的部位,出招又快又狠。因此俩人短时间内居然打了个不分胜负。 李得一暗想自己身体尚未长全,气力不如这护卫长持久,若是拖延下去,必然要败。想到这儿也不迟疑,立即使出了这套拳法的最强杀招,跳跃拳。这招打起来一蹦一跳的,专攻人的下三路,出招又快又狠,稍不留神便要着了道,也不知平周朝的开国太祖当年是怎么想出来的。 李得一这招一使出来,那护卫长顿时招架不住了,突辽人常年骑马,个个都是罗圈腿,下盘本就不稳,再被李得一这一顿抢攻,顿时就乱了手脚。 李得一瞅准这护卫长一个腿脚紊乱的机会,冲着这护卫长的小腿外侧狠狠一脚踹了上去,紧跟着一声清脆的“咔”声传了出来。 第八十四章 世上最强的三个人之我哥们 李得一这一脚下去,咔一声,竟然是当场踹断了那护卫队长的小腿骨。这时那护卫队长全身的重心刚好在这条支撑腿上,被李得一抬脚踹断,顿时就站立不稳,直接摔倒在了地上。李得一三下五除二利索地拾掇了这突辽贵族少年的七个护卫,没想到这少年不光不生气,反而大笑着拍起手来。 想起师哥曾经说过,突辽人天生崇拜强者,他们信奉的就是强者占有一切,而弱者只配当做跪奴,李得一随即释然。扭过头看着这少年,也笑了起来。这突辽贵族少年见李得一看着自己,连忙把双手张开摇晃着,示意自己并没有恶意。看来,这突辽贵族少年也怕李得一收拾了护卫,再来收拾自己这个头领。李得一心说:“俺就是奔着你来的,把你打伤了可不好,耽误正事。” 李得一打完了人,蹲下揉了揉“四眼”毛茸茸的脑袋。这时这个突辽贵族少年终于忍不住了,偷偷把手伸到“四眼”头上,也想摸上一把。不料“四眼”根本不买他的账,张嘴对着他伸过来的手就是一口,这少年闪电般把手缩了回去,显然他也迈入了气壮境,所以才能躲过“四眼”这一咬。 对着少年露了个歉意的笑脸,李得一转身带着“四眼”就要走。一看人要走,这少年顿时急了,上来一把拉住了李得一的胳臂,连说带比划的,看那意思是想请李得一吃饭。这当然正中李得一下怀,假装客气了一番,李得一也就跟着去了。到了这工夫了,李得一还想逗这少年一下,眼珠子一转,故意对着“四眼”一摆头,示意“四眼”先回去。“四眼”也听话,迈腿就往回走。那少年一瞅“四眼”要走,可急坏了,连忙拦住李得一,嘴里叽里呱啦地嚷嚷着,手直摆,另一只手指着“四眼”却又不敢拿手去碰。 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李得一又把“四眼”叫了回来,自然而然的,全程在旁边看戏的“悍马”一块也跟着来了。就这么着,在这突辽贵族少年的带领下,李得一带着“四眼”和“悍马”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突辽金帐王庭。 这突辽贵族少年领着李得一来到一处较小的帐篷,这帐篷说是小,那是比着正中央突辽大汗的金色巨帐来说。其实这少年的帐篷也不算小了,内部装饰更是奢华,各种黄金器具,名贵的地毯,甚至还学平周朝的大户人家,在金香炉里焚着香。帐子里生着热炉子,一进到里头,顿时与外面的严寒隔绝开来,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少年拍拍手,叫来一个面白无须的下人,看着模样应该是个太监,少年对着这太监仔细吩咐了一阵。这时早有伺候的人热情地把李得一带到主位旁边坐下,少年自然是坐在了正中的主位上。经过那位范大国师这么多年的治理,突辽人现在总算分开了长幼尊卑,摆脱了以前那个乱哄哄的样子。 在夷凳上没坐一会儿,就有女跪奴端着大盆的羊肉,牛肉,香喷喷的各种血肠走了进来。说实话,在草原上就着冻得绷硬的肉干,啃了这么多天的干粮,李得一此刻看到这些热乎乎的饭菜,肚子早就忍不住了。突辽人吃饭,从来都是痛快的很,你要是文绉绉的,就露馅了。李得一伸手抓起一大块熟羊肉,自己却没吃,先递给了“悍马”。没错,“悍马”也跟着进了帐篷里,本来那少年打算只带着李得一和“四眼”进来,没想到“悍马”也跟着往里钻,有心想要赶出去的,可冲着“四眼”的面子,又硬生生忍住了。 给“悍马”一大块熟羊肉,李得一又对着“四眼”示意了一番,那意思是问他想吃那种肉。“四眼”对着那盆牛肉瞅了瞅,拿鼻子闻了闻,李得一伸手就捞出一大块煮牛肉递给了他。那突辽贵族少年看到这一幕,更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本来以为这头青巨狼只是被这勇猛的少年驯服了而已,现在看来远不止那么回事,这头青巨狼居然还通了人性。这突辽少年挥了挥手,又有跪奴送了酒来,李得一出门办事,酒是不敢喝的,只能放在了一边,没想到“悍马”这时把头凑了过来,闻了闻那酒,看那意思,显然是想喝。 “悍马”喝酒,怎么可能使酒杯,李得一直接把那盆子吃剩的羊肉都倒进牛肉盆里,倒腾出一个空盆,然后把一大壶酒全部倒进这个空盆,递给了“悍马”。“悍马”也不客气,低头张嘴就喝了起来。旁边这突辽少年看得大为惊讶,他被来就被“四眼”给震惊了,这会儿再看到一头喜欢喝酒的骡子,更是惊讶到不行,今天他算是开了眼界了。 吃饱喝足了,李得一开始有心情跟这少年聊天,说是聊天,俩人语言并不通,连蒙带比划罢了。好一通忽悠,李得一终于让这少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为了这头青巨狼,才冒着外头的天寒地冻,从最西边一路来到了统万城。这少年接着比划着问道为什么,李得一对着“四眼”努了努嘴,示意他翻个身,“四眼”就听话的把肚皮亮了出来,李得一往“四眼”后腿之间某处一指,这少年顺着李得一的手指看了一眼,顿时大喜过望。 这少年发现“四眼”居然是头公狼,这个发现可了不得了,这少年对着外面高声喊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话,过了会儿,就有一个老汉来到了帐篷外面。也别说这少年居然早没看出来‘四眼’是公的,这少年他从没见过青巨狼啊,突辽大汗倒是有一头,可那头狼傲气的紧,根本就不稀得在他们这些人前露面。这老汉进门就对少年来了个五体投地大礼,行过礼之后,恭顺地站到少年面前。少年对着老汉不知叽里呱啦了些什么,老汉点点头又走了。这一幕把李得一看的莫名其妙,只在那儿坐等着看到底怎么回事。 过了一会儿,这老汉领回来一群品相极佳的母獒犬,这少年对着李得一连比划带叫唤,最后又拿出一小箱子的枚金钱摆到了李得一面前的矮几上。李得一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原来这少年看到“四眼”是头公巨狼,就想花这一小箱子枚金钱,换“四眼”留个种。李得一还打算借着“四眼”达到自己此行的目的呢,如今目的没达到,哪能先答应这事儿。李得一识海里翻腾了一阵,就有了主意。李得一就忽然做出勃然大怒的样子,直接从夷凳上跳了起来,劈手把那小箱子枚金钱给砸到了地上,下面偷着对“四眼”打了个手势。 “四眼”会意,对着这群母獒犬就冲了上去,一顿乱咬。这群母獒犬平时也算凶悍,可此时对着“四眼”这头草原上的霸主,早没有了对抗的勇气,更何况“四眼”还是头开了灵智,已经修有原气的巨狼。这群母獒犬根本就招架不住,纷纷四下里乱窜逃命,不一会儿就被“四眼”全部撵了出去。 李得一作势气极了,扭头装作要走,又被那突辽少年赶紧一把拉住了。李得一扭回头愤怒地叫喊着自己才学会的那几个简单的突辽词,手里还不停比划着。那少年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李得一的意思。这头青巨狼是草原上的霸主,哪里能与这些草狗配种,只有草原上最好的母巨狼才配得上。这少年弄明白李得一的意思之后,也是深悔自己刚才的举动孟浪,连连点头表示了歉意,并且对李得一话表示了深深的认同。 故意装作愤怒,不停喘着粗气,李得一那表情让人一看,就好似他受到了天大的侮辱一般。等李得一被拉着气鼓鼓地坐回了夷凳上,这位突辽贵族少年这次主动端起了酒,向着李得一敬酒示好赔罪。李得一这次接过酒来一口干了,毕竟又不是真生气,还是得找个台阶下,后面还有正事儿要办呢,所以李得一顺势就喝了这权作赔罪的一杯酒。 这杯酒喝完,李得一又开始与这突辽贵族少年叽里呱啦,连瞎比划带瞎吆喝地交流起来。那意思只有一个,就是自己这头青巨狼乃是草原上的狼王留下的种,是自己当年围剿并杀死一头巨狼王之后,得到的小狼崽,血统高贵无比。李得一添油加醋地把当年怎么得到“四眼”的那场大战给这突辽贵族少年说了一番,只是把威北营众人都说成自己部落的勇士。 这位突辽贵族少年连猜带蒙地看着李得一双手比划着,听着他嘴里时不时的冒出几个简单的突辽词,总算是大体弄明白了李得一说的事情。他知道“四眼”这高贵的血统之后,就更加欣喜异常,拉着李得一的双手,嘴里不停地说着:“安达,安达。”李得一弄不明白他的意思,只以为他是在夸“四眼”,也跟着说“安达,安达。”并且拿手朝着“四眼”比划。 李得一对突辽话只知道师哥教他的那几句,和这两天自己学的几个词儿而已,并不知道这“安达”的意思其实是拜把兄弟,只以为这少年是在夸“四眼”,于是自己也跟着夸了两句。哪知道这位突辽贵族少年听了李得一嘴里喊的“安达”,忽然就停了下来,面色严峻地思索了一番后,就拉着李得一的手朝“四眼”一起走了过去,然后小心翼翼地朝着“四眼”也伸出了手。 冲着“四眼”偷着使了个眼神,“四眼”会意,这次并没有咬这突辽少年,而是任由他把手放到了自己头上。成功摸到“四眼”的突辽少年显然大为兴奋,一边拉着李得一的手,一边摸着“四眼”的头,高兴地大喊:“安达,安达!”李得一也跟着凑热闹地瞎喊着:“安达。” 这突辽贵族少年开始拍着自己的胸脯嘴里不停嚷着:“扎合,扎合。”李得一瞅着那意思是说他叫“扎合”,眼珠子转了转,随口编了个名字,便也学他的样子,拍着自己的胸脯,嘴里喊着“木素尔。” 突辽少年喊了几声之后,高兴地端起了酒杯,并且示意李得一跟着一起,俩人又一块喝了一杯酒。然后,这突辽少年又拿出了一小箱的枚金钱,开始冲李得一比划着,看样子仍不死心,想要“四眼”留下个种。 李得一心说:“俺就知道你想要‘四眼’的种,嘿嘿,就在这儿等着你呢。”挥手把那箱枚金钱推开,李得一故意提高了声音,连比划带胡说,那意思仍然是坚持要找草原上的母青巨狼来配种,绝不肯让“四眼”与这些獒犬留下后代,高贵的血统决不能混杂。 俩人谈不拢,帐内的气氛一时陷入了僵局。那突辽少年最后无奈表示,自己一时找不到母的青巨狼。李得一趁机说自己有办法抓到母的青巨狼,只是需要打制一种特制的铁笼子,然后就可以去草原上活捉母的青巨狼回来。这少年听了,两眼顿时放了光,让李得一赶紧说说这铁笼子的模样。 反正这种铁笼子之前也从没有人听说过,更是没人见过。哪有人敢想活捉壮年青巨狼,就是突辽大汗那头,也是他小时候捡来的,从小养起来的罢了。这铁笼子是李得一胡编的,那就怎么奇怪怎么编呗,反正得让人觉得稀奇,才容易骗。李得一装模作样地拿手沾着酒在桌子上画了一番,那少年看着实在别扭,挥挥手让人拿来了纸笔,让李得一在纸上画出来。李得一刷刷在纸上画出了那奇怪的笼子,并特意强调要铁的,说木制的困不住青巨狼。 这奇形怪状的笼子画完,那少年就把图纸拿了起来,喊来一位管事模样的突辽人,对着他吩咐了几句,那管事恭敬的接过图纸,转身就走了。李得一若无其事地继续吃喝,心里却翻腾开了,他本意是想借着这铁笼子的由头去突辽人打铁的地方走一遭,趁机摸摸那里面的情况,好做到心中有数。他故意把那笼子的样子画的奇怪,就是赌定那些铁匠肯定没见过,到最后还得来请教自己,到那时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去看看。 如今图纸已经画出去了,剩下的事情只能等着,若是这招无效,那就只好再想别的办法。酒足饭饱之后,这突辽少年拉着李得一就往外走,“四眼”自然也要跟上。 李得一看到这少年领着自己在突辽金帐王庭的区域内到处转悠也无人阻拦,遇到巡逻的兵士还都对这少年行礼,心中对这少年身份估计又提高了一层,恐怕是突辽大汗的子孙一类。 这少年带着李得一转了一番,又是叫上了一群护卫,带上了几条大獒犬,打算继续出门游猎。李得一骑着“悍马”带着“四眼”一起陪着,一行人溜溜达达往城外走去。 这突辽少年本来还奇怪他安达这么勇武的人怎么会骑一头骡子,等看到自己的胯下的骏马靠近这头骡子浑身就开始颤抖,不受控制的想要离远一点之后,也明白过来了,这头骡子不一般。自己的这位安达果然是厉害啊,有一头青巨狼王不说,就连那头看似不起眼的骡子,也非同一般,自己胯下这匹突辽大汗亲赐的宝马居然都害怕这头骡子。 说实话,现在草原上冰雪盖地,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除了饥饿的狼群,并没有什么好的猎物。这少年显然也知道这点,看来他经常出城游猎,确实是冲着草原上的狼群去的,再一想他对“四眼”的稀罕劲儿,恐怕出城游猎的目的也是想逮住一头青巨狼。李得一之前的判断果然没错。 跟着这少年刚走到了门口要出城,李得一忽然听到背后有人高声叫喊,这突辽贵族少年回头看到来人,忍不住眉头皱起,露出一副厌恶的模样。来人是个肥胖的突辽贵族,浑身穿着华丽的衣裳,李得一甚至一眼就看出他这身衣裳是抢来的,因为完全是平周朝豪门大户的吉服样式,那些大户人家只有在庆典上才这么穿,这突辽胖子喜欢穿着这样的衣裳招摇过市,可见这人确实不知道这些衣裳的穿法。 这突辽大胖子手上戴满了各种宝石戒指,甚至一根手指头上带了仨,脖子上还挂着个大金锁,不消说,也是去年抢回来的。这突辽大胖子骑着马晃悠到近前,他胯下那匹骏马就已经被他压得嘴角冒白沫。这大胖子高高昂着头,俩眼望天,瞅都没瞅李得一,仗着身躯肥大,硬挤开李得一,直接来到突辽贵族少年旁边,与他说起话来。说的啥李得一是完全听不懂,可光听他说话的语气,李得一觉这胖子绝对是狂傲异常,似乎正在嘲笑突辽少年。 没说几句,这突辽少年大怒起来,驱马过来拉住李得一,嘴里叫着:“安达!”然后拿手指了指“四眼”又指了指那大胖子带过来的一头巨大的獒犬。这獒犬确实个头硕大,比一般的獒犬都还要大一圈。而且这头大獒犬也不惧怕“四眼”,自从被带过来之后,就冲着“四眼”狂吠不止,若不是有铁链子拴着,看那样就要冲过来给“四眼”一口。 经过这突辽少年一番比划,李得一也明白过来了,那大胖子拿话挤兑了这突辽少年几句,这突辽少年受不了挑衅,一时冲动,就嚷嚷想着让“四眼”狠狠的教训一顿这大胖子带来的巨大獒犬。 李得一对“四眼”自然是信心十足,“四眼”战场都上过几回了,什么世面没见过,别看那獒犬个头不小,真打起来,哪里会是“四眼”的对手,便点头答应了。再说了,他也讨厌这个目中无人的大胖子,有了机会,当然要狠狠教训他一顿。 一行人来到城外草原,围成一个圈子,把“四眼”和那头巨大獒犬就放到了圈里。忽然听到鹰哨声一响,那大胖子直接撒开了那头巨大獒犬,抢先奔着“四眼”就猛扑了过来。 第八十五章 凶狼 眼瞅着那大獒犬凶狠的抢先扑了上来,李得一倒没当回事,他旁边站着的那位突辽贵族少年却着急了,忍不住就大声嚷嚷着。这突辽少年看来是知道这巨大獒犬的厉害,因此小脸上满满的都是担忧,嚷嚷的啥李得一也没听懂。 话说回来,这突辽少年为什么非要找一头青巨狼?原因就是他被这巨大獒犬欺负惨了。最近这一年来突辽王庭不知怎么,吃饱了(劫掠了整个中神城的财富和丁口来家,能不饱么)撑得没事儿干的突辽贵族们,忽然兴起了斗狗。这肥胖突辽人就养了这条凶狠无比的巨大獒犬,唤作黑廷厮。这巨大獒犬端得是异常勇猛,连续多次在斗狗比赛中获得大胜,突辽大汗甚至还因着这巨大獒犬连战连胜的骄狗战绩,特意奖赏了这肥胖的突辽人一番。 这突辽贵族少年也曾在斗狗中输给了这条黑廷厮,从此以后在斗狗上就用了心,一心想找一条更加厉害的斗犬来战败这巨大獒犬黑廷厮。可无奈连找了几条凶猛的斗犬来,都被这黑廷厮轻易的咬死,最好的一条也不过坚持了半刻种。屡次挑战失败,输了不少财货和跪奴出去不说,这肥胖的突辽人还使劲儿把这贵族少年嘲笑了一顿。 正路走不通,这突辽少年就想走野路子。后来有一次,居然不知从哪儿弄了条草原上的野狼来,却没想到仍然不是这黑廷厮的对手。这黑廷厮每天都吃着最好的牛羊肉,接受着斗犬的训练,体力和厮杀技巧都在巅峰上,加之其体型更是巨大,比寻常的野狼都要粗壮不少。临时从草原上的逮来的野狼,在草原上饥一顿,饱一顿的,体力根本比不过这天天养精蓄锐的黑廷厮。刚开始那野狼确实占了上风,把黑廷厮咬得汪汪乱叫,可黑廷厮仗着皮糙肉厚,硬抗了下来。等争斗的时间久了,野狼体力不济的弱点就显露出来,速度反应渐渐就有些跟不上了,被黑廷厮抓住机会,一口掐住了脖子,生生给闷死了,最终这野狼还是斗不过黑廷厮。 最后实在没招了,为了赢这条黑廷厮,突辽少年只好打起了草原上的青巨狼的主意。可青巨狼哪里是这么容易弄到的,这位突辽少年出重金悬赏,自己也时常带人去草原上转悠,却仍然弄不到一条。别说弄了,遇到李得一之前,他见都没见过青巨狼长啥样。一则青巨狼乃是狼中的王者,每逢出现,身边必然伴随着上千头狼组成的大狼群。再则,这突辽少年的身份地位,平时身边配给的护卫也不过七人,哪里敢碰这上千的大狼群。所以每次大群野狼出现,就只能远远望着,寄希望于碰着一条落单的青巨狼。青巨狼是狼中王族,哪里会轻易落单。所以时至今日,这突辽少年仍未弄到一条青巨狼。 “四眼”此时刚刚四岁,才进入青年期,浑身的毛发还没有完全变成青色,只有脊背上一点而已,通体还是灰毛为主。所以这肥胖的突辽人直到此时,也没看出“四眼”的不凡之处,只当是普通野狼而已,就打算像往常一样,让自己的黑廷厮咬死这野狼,再好好地嘲笑这突辽贵族少年一番。 此时场上的形势忽然也紧张了起来,那黑廷厮仗着自己体壮力大,猛冲猛咬,很不把“四眼”放在眼里。“四眼”则是全力避免它正面硬碰,一直在四下闪躲。这一幕在突辽少年看来,就是黑廷厮占据了上风,处处压着安达的青巨狼打,把安达的青巨狼撵地四处乱窜。眼瞅着这一幕,这突辽贵族少年就有些心急了,开始不停地蹦跳着,拍着手,看样子是想给“四眼”加油。 结果又蹦又跳的加油了半天,瞅着场中“四眼”依然在四处乱窜躲避,这突辽少年就有些丧气了。突辽少年觉着这样下去,“四眼”也早晚是个输,就拉了拉旁边看的高兴的安达,连叽哇带比划,想让安达认输算了,把“四眼”先叫回来。李得一费了半天劲,才明白这突辽少年的意思,然后就懵了,不明白这突辽少年为啥现在就要认输。 突辽少年一看李得一脸上那表情,还当他是不服气,叹了口气,张嘴又叽里呱啦说了一通。不知怎么的,这一番话,李得一居然没怎么费事就听懂了。 原来那个肥胖的突辽人为了把黑廷厮训练的凶狠,居然用跪奴给黑廷厮撕咬。为此,这肥胖突辽人还特意想出了一种打猎活动,就是赶着一群跪奴到统万城外,然后把跪奴一个个撒开,让黑廷厮去追。追上了,就让黑廷厮咬死这个跪奴,借此培养黑廷厮嗜血的杀气。前些天,谣言传来,那些喜欢这项新奇的猎人活动的突辽贵人全被青巨狼群给凶狠地咬死了,这突辽少年才起了心思,想要碰运气逮住一条青巨狼。 李得一永远也忘不了,那天自己躲在雪窝子里埋伏的时候,耳边传来的平周朝百姓濒死的惨叫声,和那几个突辽贵人肆意的大笑声。李得一永远也忘不了,自己杀光那伙突辽人之后,瞅见的那些被活活射死在雪地中的平周朝百姓的惨状。那凄惨的画面,深深刻印在李得一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如果没有遇到威北营,李得一也将会是这些被肆意猎杀的百姓当中的一个,仅此而已。 此刻,听到这个肥胖突辽人居然是这项丧尽天良的猎人活动开创者,李得一的血瞬间就涌入了脑子里,杀心骤起。 杀意骤起,李得一再也控制不住了,随即发出一声怒喝,给正在场中逗狗的“四眼”发去了必杀的信号。 此刻,那肥胖的突辽人看到场中黑廷厮渐渐占据上风的一幕,正在高兴地抚掌大笑,那笑声中有说不出的得意。四下里他的护卫也跟着大笑起来,为他们主子的狗感到高兴。 满场人,李得一没笑,他早看出来了,这头巨大獒犬虽然强壮,四爪甚至比“四眼”都要粗壮不少,可仍然只是普通的斗犬罢了,并未曾修过原气。以“四眼”如今的本领,可以毫不费力就击败它,现在这样不过是戏耍它玩儿罢了。“四眼”如今已经成年,血脉里沉寂的野性也逐渐苏醒了,这二十多天一直在赶路,许久没见血,早就有点不耐烦了,如今能有个像样的对手陪着他练练,“四眼”当然要趁机多玩一会儿。但李得一既然发出了必杀的信号,游戏也就到此为止了。 接到了必杀的信息,“四眼”在躲闪了一阵之后,发现这头獒犬本事大概也就这样了,自己也玩够了,就忽然做出了一副惊恐的样子来,开始慌乱地躲避着这头巨獒犬的撕咬,再也不是之前的闲庭信步。看到这一幕,那个肥胖的突辽人笑得更开心,而突辽贵族少年眼珠子都气红了。 只有李得一发现“四眼”这幅样子自己好像很熟悉,忽然想起来,自己不也经常用故意示弱这招么。李得一,顿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脸偷偷就红了。场上那黑廷厮看到“四眼”似乎不行了,就开始更加凶猛的攻击着。没过一阵,“四眼”依然每次都差之毫厘的躲开了黑廷厮的攻击,可黑廷厮此时已经有些气喘,扑击的动作也不如刚开始那么迅速了。 看到黑廷厮的气力已经变弱,“四眼”开始了反击。这黑廷厮又一次凶狠地猛扑了过来,“四眼”往旁边猛的一闪身,在闪开的瞬间,瞅着黑廷厮动作有些慢,趁机拿着自己那满是硬毛的尾巴猛扫黑廷厮的面门。黑廷厮眼睛被坚硬如针的狼毛刺中,顿时就睁不开了。“四眼”此时猛地刹住了身形,前爪用力撑住地,狼腰猛拧,半个身子还在空中,就硬生生把头调了回来,趁着黑廷厮这闭眼的一瞬间,对准他的喉咙就咬了上去。 清脆的一声响传出,“四眼”凭借嘴上巨大的力量,一口酒直接咬碎了黑廷厮的喉骨,锋利的狼牙瞬间就撕碎了黑廷厮脖子处发达的肌肉,腥红的鲜血直接喷了起来。黑廷厮连最后一声都没来得及哼,被鲜血倒灌进了肺管,四肢徒劳地挣扎着,气绝倒在了地上。 此时,那伙突辽人还没反应过来,正在哈哈笑着,指点着,黑廷厮就已被杀死,“四眼”轻松获胜。憋了这么多天的“四眼”此刻舌尖再次见血,兴奋地仰天长嚎,“呜……”那肥胖的突辽人前一刻还在和自己的护卫们大肆嘲笑,忽然目睹了这眨眼间扭转的局面,当场就傻了眼,连自己的巨獒犬已经死了都没反应过来。 那突辽贵族少年这时也傻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赢了,而且那可恶的黑廷厮居然被咬死了,顿时兴奋地哇哇乱叫起来,拉着李得一的手就开始大叫“安达!乌力哒,乌力哒。” 这工夫,那肥胖的突辽人终于反应了过来,一张胖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他不敢对这突辽贵族少年怎么样,可李得一就没放在他眼里了。杀了他的爱犬,哪里能饶过,对着自己手下的护卫一番怒吼,他那六个护卫骑上马奔着李得一就冲了过来。李得一把仍然兴奋不已的突辽少年搁到一边,伸手抽出他腰里别着的短刀,闪身来到了“悍马”旁边,一翻身就上了骡。李得一正愁没借口杀这肥胖的突辽人,他就自己送上门了,正好连你一起拾掇了,除了这首恶! 身在突辽人老窝当中,李得一可不敢让“悍马”爆发出他的威势来,万一漏了馅儿就完了,只能一手挥舞着自己的马刀,一手拿着从那突辽少年腰里暂时“借来”的短刀,迎着这些护卫就冲了上去。 对面虽然有六人骑马冲了过来,但一个照面,能够着李得一,也就是俩人罢了。电光火石之间,李得一做出了判断,控着“悍马”冲着六人当中眼神最凶狠的一个就冲了上去。一般这种眼神凶狠的人,要么是装出来的,意在吓唬别人,这人自己的本事其实没那么大,那就可以轻易将其击杀。要么这人就是浴血厮杀出来的凶人,与人拼杀的多了,眼中自然带上一股彪悍之气。这人一般就是护卫中实力最强的那个,若是能首先击杀此人,对其余的可以起到很大的震慑作用。所以李得一选定的第一个目标就是这个眼中露着凶光的突辽护卫。 以一敌六还能自己选择敌人,李得一也是仗着胯下的“悍马”实力强劲,速度比那六人的战马明显快了不止一筹。在那六名突辽护卫冲过来之前,李得一已经策骡迎了上去。这六名突辽护卫显然也是久经战阵的精锐,迎着李得一的俩人迅速抽刀做出了反应,其他四名突辽护卫则拼命抽打胯下的战马,试图提前一头超过身边负责接敌的同伴,摆出一个雁型,等同伴一接敌,他们就冲到了敌人身后,正好围攻李得一。 然而李得一浑然不惧,直接策骡撞入了这六人摆出的雁型阵势之中。李得一此时已经气壮境小有所成,也许是得益于太祖心得,自己左手边那突辽护卫马刀刚刚抬起,李得一就应经判断出了他挥刀的轨迹。左手中的短刀抢先一步,就迎向那突辽护卫砍来的马刀,作为守御招架。同时,李得一右手里的马刀急速砍向了右边那名眼中凶光隐隐的突辽护卫,作为必杀一刀。 两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同时传来,紧跟着又传出一声惨叫。那突辽贵族少年只看到初一交手,自己的“安达”就斩断了对面两人的马刀,还捎带砍断了一个人的手臂。被斩断一臂的那突辽护卫惨叫一声,歪斜着摔下了战马,这突辽人果然是本事最高的,居然能在电光火石间避开胸腹要害,仅仅让李得一的必杀一刀砍断了手臂而已。这突辽贵族少年见“安达”如此勇猛,高兴地拍手大叫,在原地跳了起来。 此时剩下的那四名护卫中有一人马术极高,居然能在这么快速的奔跑中控制自己的战马转身,寻常人若是想要如此,必须先降下马速,不然的话非常容易折断战马的脖子。此刻李得一骑着“悍马”刚从这六名护卫当中冲了出去,所以那已经调头的突辽护卫,此刻正好对着李得一毫无防备的后背,挥手一刀猛劈下来。李得一听到耳后传来的风声,就知道有人已经追在了自己身后挥刀砍了下来。李得一临危不乱,给胯下“悍马”一个攻击命令,“悍马”会意,居然在奔跑中猛然用两个前蹄刹住身子,扬起了后踢,朝着侧后方就猛踹了出去。 这可是个难度不小的动作,寻常战马若是稍有差池,便要崴断自己的蹄子。可“悍马”已经气壮境大成,一身筋骨非比寻常,这一蹄子不光能踹出去,而且又快又狠又准,直接踹在身后那匹战马的侧腹部,直接就把身后那匹追赶来的战马踹飞了出去。 眨眼间李得一就重伤了两名突辽精锐,剩下的四人显然是被震慑住了,都在那儿谨慎的围着李得一绕起了小圈子,不敢再贸然上来围攻。那肥胖的突辽人见此情景,跳着脚的大声嚷嚷着,李得一听的聒噪,转头狠狠瞪了这胖子一眼,居然直接把他吓的收住了了声息。 那突辽贵族少年这时高兴地冲着李得一挥手大喊:“安达!”并且趁机让自己的护卫过去护住了李得一。李得一此时存心想要借机杀光这些突辽人,哪里能让这贵族少年搅了自己的好事,立即大声怒喝,并故意做出一副不满的样子。那意思是,你侮辱了勇士的尊严,用不着你的手下过来保护。那突辽少年见状,只好又叫回了自己的护卫。 “你们不敢攻俺了,那轮到俺来攻你们了!”李得一催‘悍马’就冲了起来,奔着那剩下的四个突辽护卫就杀了过去。双方冲到不到一个马身时,李得一忽然劈手就把手里‘借来’的短刀扔了出去,直接把一个突辽护卫钉死在马上。然后使了个镫里藏身,躲过右侧突辽护卫的一刀,同时单手挥刀,接着骡速,划破了左边战马的马腹,砍断了马上护卫的小腿。剩下那一个,对冲过去之后,李得一翻身重新回到‘悍马’背上,然后猛扭回身,劈手把手里的弯刀也射了出去,此时那突辽护卫还没调转马头,被这一刀直接从后背扎穿,身子一软,死尸摔倒了马下。 杀了这六个护卫还不算完,李得一纵骡就来到了那肥胖的突辽贵人眼前。这肥胖突辽人倒也硬气,一手指着李得一,大声嚷嚷着,满脸的愤恨。李得一不跟他废话,反正也听不大懂,等走的近了,突然出手,直接抽出那胖子腰里的弯刀,唰一刀挥出,直接就砍断了这胖子带着三个宝石戒指,正指着李得一叫骂的那根手指。 倒不是李得一留情,这毕竟是突辽人的老窝,自己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办,杀了这个突辽贵族,李得一怕自己就得逃命,耽误了大事。等以后有了机会,再杀也来得及。 这一仗不光狠狠地扫了那肥胖的突辽人的面子,还弄死了他那可恶的黑廷厮,突辽贵族少年此时显然已经兴奋的过了头,再也不急着出城了,把那断了手指,疼的趴在马上哀嚎的胖子留在原地,拉着李得一就赶回了自己的帐子里,想要好好地庆祝一番。 这突辽贵族少年才出去没一会儿,就急匆匆地赶了回来,弄得守卫金帐王庭的突辽兵士措手不及,差点就要过去拦住他,却被这突辽少年挥舞的马鞭给吓得没敢上前。 一回到自己的帐子里,这突辽少年就拉着李得一的双手,高兴地叽里呱啦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至于李得一,能借机弄废六个突辽精锐,自然也是很高兴的,所以俩人同时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李得一不忘指了指自己的“四眼”,那意思是今天的功劳也有他一半。 这突辽贵族少年赶紧拍了自己的脑袋一下,拉着李得一,再示意他带着这头青巨狼跟着自己走。李得一心中不禁大喜,心说“这该不会是要带俺去铁匠那儿吧,看看那笼子打造的如何了,俺正好可以借机窥视一番。” 过了一会儿,李得一欢喜的情绪就消失不见了,“四眼”反倒美得冒了泡儿。原来这突辽贵族少年居然带着李得一和“四眼”来到了羊圈,贵族少年对着看守羊圈的兵士说了什么,那兵士忙不迭的打开了圈门。 那突辽贵族少年对着“四眼”使了个眼神,那意思是,随便挑,可劲挑。“四眼”呜嗷一声,一个高就窜了进去。 过了一阵后,烤全羊的香味就飘了出来。说来也是好笑,这突辽贵族少年原以为“四眼”要生吃这羊呢,却没想到“四眼”连叼了两只羊出来,李得一对着突辽少年一顿比划,他这才明白原来这头青巨狼居然喜欢吃熟羊肉。当即叫来了一名烤羊的老手,把这两只羊都拾掇了出来。 这个老突辽人看来也是烤羊的高手,同样是羊,到了他手里,也没见什么花哨,撒了点盐之后,光闻着飘出来的那股子香味,就能活活馋死人。这突辽贵族少年这回也是下了血本,居然又拿出了一小块精美的茶砖,对着李得一得意的亮了一下,然后拿出一把小银刀小心地切下一小块,放进了正煮着的马奶里。 接下来,就是一番大肆的庆祝,最后李得一和这突辽贵族少年都喝高了,没有师父师哥管着,李得一生平第一次喝醉了。到了最后“四眼”甚至都偷着喝了几口酒,“悍马”自然喝的不少,可人家量大,没醉。两个少年和一头狼,仨一起手舞足蹈,嘴里也不知哼哼着什么奇怪的调子。只有“悍马”一边趁机猛吃那些美味的烤羊肉,一边喝着美酒,一边用带着嘲笑的目光看着这仨。 第二天早上,熟睡的李得一忽然感到有什么温热黏湿的东西贴在了自己的脸上,刹那间就惊醒了,毯子里的那只手同时暗暗深入了怀中,握紧了自己一直贴身带着的小铁锤。 第八十六章 旷野狼踪(一) 心中虽然惊骇,但李得一面上不动声色,装作自然睡醒,慢慢睁开了双眼。却发现原来是那突辽贵族少年作怪,他把头几乎都要贴到自己脸上,正仔细地拿眼瞅着自己。李得一被这突辽少年的举动吓了一跳,怀中握紧小铁锤的手也松了,坐起来就拿手摸了自己脸上湿乎乎的地方一把,直以为是他舔的。 这时候李得一才发现,“四眼”也在自己旁边,正伸出**的舌头,直勾勾盯着自己,那眼神,有股子说不出的荡漾。李得一顿时明白了,这时候真是狼发情的时候,“四眼”这是离家近两月,有点想媳妇了,估摸着‘四眼’心里早就忍不住那股子躁动了。李得一心想:“你想媳妇,就想呗,舔俺干啥?”想到这儿,赶紧拿手把脸上被舔的那块地方擦了擦。 没好气的在心里偷着鄙视了“四眼”一番,李得一到底是忍住了嘴上没说啥。这趟出来,毕竟当初是自己出的主意。为了混进突辽人铁匠聚集的地方,现在又把“四眼”抛出来当了诱饵,对着‘四眼’这些调皮的行为,也只好暂时忍他一忍了,等啥时候回去了,再找他算账也不晚。 那突辽少年见李得一醒了,很高兴地开始叽里咕啦的连说带比划,李得一听了老半天,才明白过来,这突辽少年是在夸自己脸白净。李得一长这么大,头一次听人这么夸自己,顿时就有些脸红。李得一长这么大,被三爷爷李有水夸过,被师父夸过,师哥也夸过自己,甚至连王壮彪都夸过他饭量大,还就是没人夸他长得小脸白净。 其实按照一般人的眼光来看,现在的李得一让人一眼看上去,真是个白里透红的清秀少年郎。他大概是遗传了他母亲白皙的皮肤,但小时候家里穷,吃的就差,浑身皮肤就透着股子黑黄气,一点也看不出来白皙。等后来他到了威北营,得到孙老医官的大力栽培,吃得都是最好的伙食,顿顿有肉不说,孙老医官还经常给他弄点补药吃吃,这小时候身子的亏损,随着个头开始窜高,渐渐也就补回来了。 尤其是他迈入气壮境以后,由于一直咬牙忍受剧痛,照着太祖留下的气壮境心得修习的缘故,渐渐也得到了不少好处。头一条就是,李得一身子骨现在明显要比一般人强壮得多,浑身筋骨结实的很,这点就连王壮彪都夸过他。再就是,小脸也越来越好看,白里透着红,整个人浑身都有一股子英姿勃发的精气神儿显出来。传说平周朝开国太祖当年,美姿仪,儒雅俊秀,潇洒倜傥,端得是一等一的美男子,也不知迷倒了天下多少痴女子,所以他老人家才有那么大一个后宫。 威北营是个军营,全营都是些厮杀汉,谁会在意你的长相好不好看,能拿刀,能上阵砍人才是最重要的。所以,李得一虽然现在也是个俊美少年郎,可从威北营来就没人这么夸过他。 在威北营,大伙儿整天不是忙着攒家底子,就是忙着砍人,根本没人有心思夸李得一长得好看,到了突辽人的统万城,可就不一样咯。北面塞外草原地势颇高,一年四季阳光强烈,这里的男女老少,脸上都带着一股子高原红。而且由于长时间受太阳照射,虽然身体普遍比较强壮,但脸上的皮肤都很干燥,脸色自然没有一个白皙的。 李得一这个安达,扎合,其实是突辽阿史那大汗的最小的子女中的一个。扎合的母亲是突辽阿史那大汗早年从平周朝抢来的大家闺秀,所以扎合一生下来,遗传了他母亲的美貌,就非常的漂亮,比其他的兄弟姐妹都好看。因长得好看,扎合从小就很受突辽大汗宠爱,毕竟看上去赏心悦目,谁不爱看美人呢?扎合看遍了周围的人,除了自己的母亲,再也找不到跟自己一样好看的人,时间长了,就颇有点鹤立鸡群的孤独。直到昨天他遇到李得一,当时瞅着这个俊美的少年郎就挺顺眼,加之他还有一条青巨狼,一身本事比自己的护卫队长都厉害,自然得,就要与李得一结交认识一番。 夸完了安达长得好看,扎合又开始兴奋地说着有关青巨狼的事儿。李得一仔细听了听,就明白他是在比划自己当初画的那个奇形怪状的铁笼子。说起那个铁笼子,李得一也是气闷,整个统万城一个巡城的兵丁都没有,偏偏金帐王庭这儿有不少突辽精锐日夜巡视,自己完全找不到机会混入突辽人制造刀甲的地方。 这些天李得一也总算弄明白了这事儿是为啥。突辽人本就野性未驯,这次攻破中神城,又顺手抢回大量好酒以及不少酿酒的匠人。所以现在,几乎天天都有突辽贵族喝醉了闹事。突辽大汗迫不得已,采纳了那位范国师的意见,派出自己麾下的精锐护卫:金狼骑兵,日夜巡视金帐王庭。这么做倒不是为了防御外敌,主要是为了应付那些天天醉酒闹事的突辽贵族。 突辽人虽然野蛮凶残,但内部等级森严,贵族的权威高高在上,凌然不可侵犯。所以那些贵族即便是喝醉了闹事,寻常的兵士也根本不敢上去阻拦他们,稍有不慎,阻拦的兵士反倒要挨一顿鞭子,甚至被砍头。也就只有突辽大汗的金帐近卫:金狼骑兵,才够资格阻拦这些醉酒闹事的贵族,把这些醉酒的贵族捆好了,挨个送回各自的帐篷里去。 扎合兴匆匆说了一顿那铁笼子,只说铁匠也没见过那样形状的铁笼,正在摸索着打造。等李得一与扎合吃罢了早饭,扎合就又要带着自己的护卫出城,去寻找狼群,李得一自然也得跟着去。李得一心里对这少年的这股子执着劲儿非常不以为然。如今这统万城人烟稠密,狼群肯定早就离得远远地了。这扎合每次出城最远不过半天路程,能遇到狼群那才叫怪事,最多遇到条离群游荡的孤狼,更别提什么遇到狼中王族,青巨狼。虽然心里不认可扎合的做法,可李得一如今人在屋檐下,也只能陪着自己的“安达”扎合,一起去犯傻。每天傻乎乎的到统万城外逛一圈,直到被凌冽的寒风冻透了,再淌着鼻涕,悻悻带着身边七个护卫灰溜溜回来。 扎合天天正事儿不干,就这么肆意胡闹,突辽大汗居然也不管他。这么些天,只有一次,突辽大汗把他叫到跟前,然后又随手奖赏了一大堆好东西给他。至于被李得一打伤的那些护卫,扎合一句话,护卫都是没本事的,突辽大汗立马就给他换了一批新的护卫。 这么一连过了好几天,扎合自然是连根狼毛都没见着。李得一倒是没白挨冻,抓紧一切机会努力学着突辽话,总算能明白听懂几个简单的句子,自己也能说出一两句连贯的突辽话。到了第八天的早上,扎合又一脸兴奋的叫醒了熟睡的李得一。也不知怎么的,自打李得一在扎合的帐子旁边歇歇之后,扎合每天都会亲自过来叫醒李得一。甚至有好几次,李得一睁开眼,发现扎合几乎都要跟自己贴上脸儿了,李得一甚至都能闻到扎合身上传来的熏香的味道。 今天李得一刚披上衣裳,就被扎合拉到了外面,一路上边走还边对李得一兴奋地哇啦着。 等来到扎合的帐子,李得一就明白为啥他这么高兴了,自己说的那个奇形怪状的大铁笼子居然被做出来了。李得一心中虽然有点遗憾,没能借机进入突辽人打造刀甲的地方,但脸上也得装出欣喜的样子,围着这铁笼子来回转了三圈。扎合见安达围着铁笼子来回转圈,只当自己的安达高兴坏了,哪知道李得一这是在转着圈挑毛病呢。围着这铁笼子来回绕了三圈,李得一伸手这里捏捏,那里敲敲,终于是让他看出一处问题,有根铁柱不知是因为时间紧迫还是怎么地,明显没处理好。李得一伸手试了试,这根铁柱果然有些发软,手上再一使劲儿,拇指粗的铁柱,直接就给掰弯了。伸手弄坏了这刚做好的铁笼子,李得一扭回头假装做了个无辜的表情,对着扎合耸了耸肩。 扎合见自己寄以厚望的铁笼子,居然就是这么个破烂货,被安达一掰就坏,当时就气炸了。跳着脚的怒骂了一阵,然后扎合气冲冲就想出去找那些铁匠的麻烦。李得一有些害怕扎合去找那些铁匠的麻烦,虽然那些铁匠在突辽贵族眼中就是有手艺的跪奴,可以随意揉捏,根本就不用在乎。可在李得一这儿,却个个都是宝贝,稀缺人才,自己就是为了他们来的,当然不能让他们出事。想到这儿,眼珠子转了转,李得一直接冲到扎合前面,伸手拦住了他,然后连比划带嚷嚷的想告诉扎合,自己想出找到狼群的方法了。 果然扎合一听李得一这话,顿时来了兴趣,直接把刚才的气不知扔哪儿去了,立马拉着李得一回到座位上,哇啦着详细询问起来。李得一就跟扎合详细说了自己的办法,哪知道扎合听完之后,长叹了一口气,脸上的兴奋也不见了踪影。 “情况不对啊,听了俺的主意,你应该大喜过望才是啊,你不是一直想逮条狼回来么?你弄这个哭丧的样子是怎么回事?喂喂,能不能正常一点,你这个样子,俺这计划要从头再来了啊!”李得一心中纳闷,赶紧张嘴问他怎么回事。 扎合叽里呱啦解释了一大顿,李得一才明白过来。原来由于他前一阵子天天都出城,而且一出去就是一整天,就连续几天没有去看望自己的母亲。时间长了没见着儿子,母亲担忧他,就到突辽大汗眼前要儿子。突辽大汗自然心疼自己的美人,一怒之下,就把他给禁足了,禁止他离开统万城半天的工夫,每天必须时时去给他母亲问好,好让他母亲安心。 听了这番话,李得一心里觉得奇怪,突辽人一向最注重勇武,非常鼓励自己的子女勇敢冒险,怎么会因为扎合几天没去看望母亲就禁足他,忍不住就多问了一句。扎合苦着脸对李得一说道,去年不知哪里来了一帮非常厉害的强盗,杀了他负责看家的小叔叔不说,并且还往统万城里射了大批火箭,引起了一场大火。那帮强盗干完这一票之后,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至今也没逮着这帮强盗。所以他那次连续几天没去看自己的母亲,母亲就以为他发生了意外,当晚直到天黑,又没等着儿子过来问好,一着急,他母亲就哭着跑到了突辽大汗跟前。后来,后来他回来了,自然就要承受突辽大汗全部的怒火,直接被无限期禁足,并且责令他天天去给母亲问好。突辽大汗还说了,什么时候他的能耐大过他死去的那个小叔叔了,才能再次上马在草原上肆意游走。 听完这番话,李得一好半天没言语,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事儿他太清楚了,扎合的小叔叔乌里蛮就是他骑着“悍马”撞死的,那火箭是自己跟师哥一起往统万城里射的。整件事儿就是他跟师哥俩人做下的,如今算是遇上苦主了,虽然李得一并不同情他。 想到这儿,李得一也警惕了起来,毕竟去年那些骑兵最后有不少都逃了,里面说不定就有能认出自己的,虽然自己改变了样貌,做了新发型,可“悍马”还是那副老样子,很容易被人认出来。 想到这儿,李得一忍不住就多问了一句,扎合的小叔叔死后的事情。扎合恶狠狠地说道:“那些骑兵护主不利,害得自己小叔叔丧命,当然要全部杀了给小叔叔陪葬。……”后面的话李得一再没心思多听,听到这句,心里的石头就落了地。 扎合兀自难受了一阵,忽然抬起头看着李得一,认真地说道:“安达,你带着我的护卫,替我出城出去找寻狼群,只要能弄回一只母的青巨狼就行。”李得一哪里能答应这事儿,如今自己在突辽人中默默无闻,别人只当是扎合找了个人帮着抓狼,帮着他斗狗,陪着他一块玩的罢了。一旦自己带着扎合的护卫出入统万城,恐怕突辽人马上就会盯住自己,到时候万一那位范大国师也注意到自己,可就大大不妙。据师父说,那位范大国师可是人精中的人精,自己这点道行,到了他范某人眼前,指不定就漏了馅儿。这太危险了,绝对不能答应。 李得一连连摇头表示不能答应,这下子,扎合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别的办法,场面顿时冷了下来。李得一静静坐那儿,心里却活泛开了,想着自己这趟来的目的,想着到时候该怎么往回走,顿时又来了主意。 拍拍扎合的肩膀,李得一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这通话一说完,垂头丧气的扎合顿时又来了精神,马上高声叫来了下人,又是牵马,又是准备肉干,给李得一拾掇起来。 第八十七章 旷野狼踪(二) 李得一告诉扎合,说可以独自一人出去寻找狼群,然后可以想办法试试逮回一头母的青巨狼来。本来都要绝望的扎合听了这话,自然是高兴坏了。当李得一说自己需要三匹马和足够半个月吃的肉干,扎合马上就喊来了手下人,迅速给李得一都准备妥当。 马匹和食物对扎合来说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临走的时候,扎合甚至还神神秘秘地塞给李得一个小银酒壶。 在扎合殷切的期盼中,李得一骑着“悍马”,带着“四眼”,后面跟着三匹马,驮着足够的食物,再次独自走进了城外漫天的大雪之中。此时统万城外草原上的的天气,比李得一来时要更加恶劣。大雪漫天,凌冽的北风就像刀子一样吹到人身上,刮在脸上生疼,刮到身上,把李得一穿在外面的羊皮袄吹的啪啪直响。 李得一摸了一把糊到眼上鹅毛大的雪花,双腿一夹,对着“悍马”示意了一下,埋头走进了漫天大雪之中,不一会儿,就被大雪模糊了背影。 其实李得一心里有数,冒着这漫天的大雪出来,自己只能看到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别说是找狼群了,能不迷路,别掉进雪窟窿里被雪活埋了,就算自己命大。出城之后,李得一先往北走了一阵,扭回头瞅瞅,已经完全看不到统万城的轮廓,这才调转方向,向着西北走去。李得一并没有去寻找狼群,而是沿着自己这几天算计出来的撤退路线一路小心翼翼地走着,开始沿途考察起来。 默默算着时间,走了能有半天的路程,李得一抬头想要四下望望,却发现自己的眼睫毛都被冻成了一寸长的冰凌子。李得一不敢伸手去摸,这时候摸一把,睫毛非得全掉光了不可,只能等什么时候回去再慢慢化开。李得一伸手扶着“悍马”的脖子,慢慢在骡背上站起了身,四下里仔细观望着。 观察了好一阵,李得一沮丧地发现,这场风雪实在太大,大雪完全遮挡住了自己的视线,并且彻底覆盖住了地面,四旮旯白茫茫的一片都是雪原,实在找不到可以当标记的东西。暂时没找到可以当标记的路标,李得一也没泄气,算算时候差不多是晌午了,再大的事儿,也得先吃完了晌饭再说。李得一从“悍马”身上下来,让那三匹马并排挡在自己北面,自己则蹲在马肚子底下御风。“四眼”也想学李得一蹲到马肚子底下,可一靠近那战马,战马就又踢又蹦,大声惊叫,最后无奈只好蹲在了外头。“悍马”身带龙血,自然不怕这严寒,根本就浑然不觉得冷。从怀中掏出了已经冻的硬邦邦的肉干,李得一分给“悍马”和“四眼”各自一块,自己拿了一块,得把肉干先搁嘴里化软和了,这才能咬得动。 嘴里啃着硬邦邦的肉干,李得一心里开始琢磨着以后往回撤的事儿。琢磨着到最后要是实在不行,干脆就绑了扎合。根据这几天观察,自己的这位安达在突辽人里地位应该挺高,若是逮住他,拿他跟突辽人换三个铁匠,应该没什么问题。不是李得一不想多要几个铁匠回去,而是统万城离着定北县差不多有千里之遥,更要命的是,如今草原上到处是茫茫大雪,气候恶劣之极,这回去的一路困难重重,带三个人回去已经是极限了,再多了,怕就要有人被冻死在这茫茫的雪原回家的路上。再说,到时候突辽人肯定有大军追捕自己,带多了人,能不能逃得走都是个问题。 这大雪盖地,人一脚踩下去,直接陷到雪地里没过膝,要是光靠两条腿,累死也走不快。那帮铁匠李得一估摸着被突辽人如此严格的看管着,身体肯定虚弱不堪,到时候说不得自己还得弄个雪爬犁拉着他们。想到这雪爬犁,李得一不知该感谢还是该生气,这东西据传是平周朝太祖当年征伐草原蛮族之时,为了军队在冬季作战便利而制,有了这学爬犁,大军就可在雪原上顺利行进。几百年过去了,平周朝的人们或许早已忘记了此物,反倒是如今草原上的夷族,家家都备有这雪爬犁,到头来反而极大地方便了夷族冬季的行动。 不光如何往回走是个难事儿,这一路上吃的也是个大问题。带着三个铁匠往回走,这一路上吃的东西就必须得提前准备好。毕竟往回走要顶着这么恶劣的天气赶路,肯定比来时慢得多,估计得走一个多月。如果路上再饿着肚子,很容易就会因为饥饿,导致低温过低,被冻死在半路上。摸了摸身后马匹上背着的一大包袱肉干,李得一心里有了主意。 一路走走停停,李得一沿途遇到明显的标记,乱石堆,土坡啥的,就过去留个记号。就这么着一直走到第三天下晌,雪总算是停了,李得一可算是能看清远方的景象。瞅准了眼前的一个小土丘,李得一骑着“悍马”奔着那方向就去了。望山跑死马,直到天擦黑,才总算赶到了土丘下面。 李得一四下里望了望,辨了辨方向,找出一处背风的地儿,然后埋头开始挖雪坑。雪坑挖好之后,李得一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只给自己留出两顿饭量的肉干,剩下的统统给埋进了雪坑里。用雪填埋好了,李得一又拿过当做包袱的那块黑布,覆盖在了雪坑上面,然后用雪盖上,在外面留了一点当做记号。 用脚把雪踩实,李得一还是不放心,最后干脆解开裤腰,照着雪坑上方撒了一泡尿。这滴水成冰的冷天,这泡热尿一落地,就把雪给化开了,但紧接着就牢牢冻住,冻成了一块黄色的冰,成了一处很显眼的记号。为防万一,李得一又在旁边不远处堆了两个高高的尖形雪柱,这样的天气,这俩雪柱能保留一整个冬天不化。而且这里位于土丘南面,有土丘在北面挡着,雪也不会堆积的很厚,即使盖住了包袱皮,也不会完全盖住这俩一人多高,一抱粗的雪柱。 埋好了吃食,做好了记号。李得一蹲在地上开始歇歇,算算这趟出来,走到这儿也算行了,接下来就该想想办法,怎么回去应付扎合。李得一皱着眉头正想着,耳朵里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狼嚎。“附近有狼群!”李得一立即从地上站了起来,“正愁怎么回去应付扎合呢,这群狼就来了,哈哈!”李得一简直高兴坏了,瞌睡有人给送枕头啊!“不对,还是小心点,万一这是大狼群,单凭自己肯定应付不了。” 想到这儿,李得一转身把马刀抽了出来,然后拉出三匹马中的一匹,骑上“悍马”,绕到了土丘北面,又往北走了二里地,瞅瞅离着土丘足够远了,一挥手,把马头砍了下来。就那么任由温热的马血撒了一地,渐渐变冷,李得一这才把大块的马肉割了下来,把马骨头和内脏都留在了原地。冬天的草原,不光人找不到吃的,狼也都饿着肚子。这马血温热的血腥味儿,顺着到处肆虐的寒风,顷刻就能传出去几十里地。狼的鼻子最灵,饿狼的鼻子更灵,用不了多久,饥饿的狼群就会顺着这血腥味儿找过来。 当初扎合为了吸引狼群,也没少用这招,可惜他离统万城实在太近。草原上的狼要不是饿极了眼,一般不会凑近人烟密集的地方,更别说统万城这种上百万人聚集的大城,那浓烈的人味儿会吓退所有的狼群。草原上的狼群,最多也就围攻一下小部落的羊群,绝不会主动招惹人口密集的大部落。都说狼是可怕的畜生,提起狼,人们总是随之想起,冷血,残酷的猎杀等等。可论到杀戮,狼哪里是人的对手,草原上的突辽人,哪一个成年男子杀人都比狼群杀的多,杀的还要狠。突辽人身上那股子杀人杀多了透出来的血气,大老远就能吓退最凶恶的狼群。所以扎合虽然用了这招,在统万城附近却是引不来狼群的,即便被血腥味儿引来了,狼群很快就会被统万城那冲天的杀气惊走。 站那儿等了一会儿,李得一就皱起了眉头,天太冷了,还没过多会儿,这马血就彻底被冻上了。这可不行,还指着那股子血腥气招来狼群呢。想来想去,李得一决定生一堆火起来。刨开上面厚厚的一层的积雪,下面就是枯黄的干草,正可以用来引火。塞外的雪不比关内,天气太冷,落地就被冻住了,根本不会化开,所以下面的枯草到了冬季,依然是干的,正好可以用来生火。 搂了些干草,火生起来之后,李得一拿起一块马肉,架在火上烤了起来。风太大,为了保住这堆火苗,李得一不得不站在北面给火堆挡风,直到传出烤肉的香气。烤肉的香气传出来之后,李得一就扑灭了火堆。狼天生怕火,这火堆不灭,到时候恐怕会碍事。弄好了这一切,李得一立即骑上“悍马”返回了那个小土丘后面,趴在土丘顶上,静静等着。 不多时,黑夜降临,草原的星空下,风雪过后的天空格外晴朗,今晚的第二月尤其明亮,雪地反射着月光,明亮的犹如白昼。 李得一拿出扎合给的那一小壶酒,喝了一口,暖了暖身子,趴在土丘顶上,悄悄来回搓着双手,静等着狼群的到来。头顶上就是呼啸而过的寒风,李得一小心地控制着呼吸,这样寂静的夜晚,任何一点响动都会传出去很远,狼的耳朵很敏锐,附近的狼群肯定会听得到。“悍马”等的无聊,凑到李得一近前,也想尝一口酒,李得一扭不过他,只好往手里倒了一点,给“悍马”拿舌头舔着喝。 “四眼”正在土丘下面欢快地啃着马肉,作为一头青巨狼,他很喜欢草原上这寒冷异常的天气,这里毕竟是他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忽然,“四眼”停了下来,把嘴里那一半马肉咽下肚里,然后竖起了耳朵,浑身的硬毛也根根直立起来。“四眼”竖着耳朵仔细听着风中传来的动静,又用鼻子仔细嗅了嗅,然后转头对着李得一摇了摇尾巴,李得一明白了他的意思,也跟着一起认真听着。第二月在空中洒下洁白的月光,印衬着白雪覆盖的草原,显得诡秘而宁静。 “啊呜……”一声狼嚎,从远处传了过来,在这大雪过后静谧的夜空下,显得格外响亮。 第八十八 章旷野狼踪(三) 听到了远处传来的这一声狼嚎,李得一第一反应不是立即隐蔽,也不是马上行动,而是加快速度把手里剩下的马肉吃完。毕竟自己手里剩下的食物不多了,待会儿又少不了要与狼群恶战一场。在这大雪覆盖的野外,能多吃一口,在关键时刻就能多一分力气,才能多一分活下去的把握。“悍马”也是如此,听到狼嚎之后,大口快速地吞食起来,“四眼”就更不用说了,大块的马肉嚼都不嚼直接囫囵吞了,等什么时候有空了,再吐出来慢慢吃。看来他俩也知道李得一已经把食物都埋了,现在是能多吃一点算一点。 把沾了马血而粘糊糊的手随便在雪里抹了两把,李得一悄悄溜下了土丘顶,对着“悍马”和“四眼”做了个手势。李得一趴在雪地上,慢慢匍匐着绕过了土丘,躲在土丘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紧盯着前面放着马骨头和内脏那地儿。幸亏今晚第二月月色明亮,把雪地照的通亮,李得一才能顺利看清那儿的状况。 雪地反射着第二月洒下的光芒,把一切照的通亮。李得一看到不远处有几点绿光在跳动,他知道那是狼群在顺着血腥味奔跑赶到了附近,狼眼睛在夜色中反射出来的荧光。李得一耐心等着,顺便按住了旁边略有些不耐烦地“悍马”,其实也不怪他,让一头骡子趴着,确是有些难为他了。“四眼”一反常态,略有些兴奋,伸出舌头不停地喘着。李得一扭头看了看他,心说:“难道他知道这次又要给他弄个媳妇回去,所以才这么兴奋?” 狼群渐渐露出了身影,只是二十多条普通的狼组成的一个小群体罢了。李得一数清这群狼的数目之后,心中稍定,庆幸自己的举动没有引来那种有数百头狼的大型狼群。不然凭着自己这边的仨,遇到那么大的狼群,别说冲进去逮条母狼了,唯一能干的事儿只有悄悄地撤走,赶紧逃命。 万幸,这种小狼群中是不会有青巨狼的,有青巨狼存在的狼群,至少也得是数百头的大型狼群,不然怎么配得上青巨狼王族的身份。可对李得一来说,这小狼群正合适,大的他也弄不动。这一小群狼,他可以冲进去抓一只母狼带回去。等回到统万城,就说自己找到大型狼群了,里面有青巨狼,不过自己单枪匹骡,不是那群狼的对手,只能冒死偷偷突入狼群,与狼群搏命厮杀,才逮住了一头母狼。逮一条母狼回去,对着扎合就算是有物证了,反正就自己见过狼群,又有物证,到时候还不是由着自己随便吹。 李得一胡乱寻思的工夫,那二十多条狼已经冲到了李得一杀马的地方,围着那匹马的尸骨站成了一圈。一头体型明显要大一号的头狼谨慎地嗅闻了一番,围着马的尸骨转了三圈,然后试探性的开始接近,先谨慎的吃了第一口。吃了一会儿也没意外发生,就低嚎了一声,告诉其他狼,这不是陷阱,招呼它们过来享用。 李得一趴在地上看的清楚,那体型大一号的应该就是头狼。在狼群中,头狼总是有权吃第一口食物,其他的公狼若是想吃第一口,则会被视为对头狼地位的挑战,会因此引发激烈的流血撕杀,直到一方逃走。狼群世代遵守着这种森严的等级制度,却也有种奇妙的平衡。头狼有权先享用食物,先吃食物最肥美的部分,与此同时,如果食物有危险,头狼也要为狼群中的其他同类勇敢做出牺牲。 在野外,有时候食物不光意味着一份活下去的口粮,也有可能是致命的陷阱。最常见的,就是被陷在沼泽地里的动物死尸,头狼有权享用头一口的同时,也要为狼群探出一条安全的道路,防止陷入沼泽中窒息而死。而今天,这口食物虽然是美味的马肉,但很明显,也是头狼牺牲的时候到了。 那头狼吃了第一口美味的马肉,发现安全之后,便埋头大吃起来。吃了一阵,头狼招呼其他的狼来享用大餐,其他的饿狼立即一哄而上,争抢起早已冻成冰棍的马内脏和骨头。夜间呼啸的北风完全吹散了南面远处李得一身上散发出的气味,头狼并未察觉死亡已经悄悄走到了它的身边。 瞅着群狼开始埋头大吃,李得一立即让身边的“悍马”站起来,自己飞速骑了上去,瞬间把骡速加到最快,闪电一般杀向这群正在享用大餐的狼群。瞅着冲到二十多步的时候,李得一有了必杀的把握,掏出怀里的小铁锤,扬手就对着头狼砸了过去。如今李得一这招虽然没有王大胖子出手的那种威力,二十步这个距离,百发百中还是能做到。这一锤飞出,直接砸在那头狼的脑袋上,瞬间就开了朵红白相间的脑花,头狼哼都没哼一声,立即倒毙在地。 头狼嘴里嚼着马下水,就直接倒毙在了地上。见一击得手,李得一对着身后的“四眼”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抽出马刀,直接冲进了狼群当中,“四眼”紧跟在他身后一起冲了上来。 突然间死了头狼,整个狼群顿时陷入慌乱之中,再被李得一这么一冲,直接就开始惊散奔跑。李得一挥刀砍翻挡在自己前头的两条狼,大声呼喝着在狼群中左右冲杀,“悍马”也在狼群中乱踢乱咬。“四眼”这时候又发挥出了自己的本色,他不跟着李得一四下冲杀,而是自己瞄准了一头母狼,围着它打起了转。李得一就知道这小子接近俩月没碰媳妇,这时候肯定见了母狼就迈不动步。李得一冲散这支狼群的时候,根本就没担心怎么逮母狼的问题,“四眼”肯定自动就把这事儿给办利索了。 当李得一把敢跳出来阻拦的第三头狼也砍翻之后,狼群就彻底招架不住了。没有头狼领着他们,狼群组织不起像样的进攻,当然就拦不住李得一,没坚持多久,有的狼长嚎了一声,率先扭头跑了。有了领头的,剩下的群狼也纷纷放弃了抵抗,开始四散奔逃。 李得一和“悍马”把狼群驱赶跑了,扭头四下里找“四眼”,却发现他果然缠住了一头健壮年轻的母狼。那头母狼一见它的同伙都跑了,自己也想跑,可没跑几步,就会被“四眼”追到前头,拦住去路。母狼绕道,“四眼”也绕道接着堵。那头母狼烦了,狂嚎着撕咬“四眼”,却总能被“四眼”轻易躲开,然后趁机一个反扑,把母狼撞个跟头。李得一瞅了瞅,“四眼”现在这模样,像极了他在洛都城遇上的调戏妇女的小青皮混混。 李得一乐呵呵在旁边看戏,“悍马”可就怒了,他仍对上次“四眼”临战开小差耿耿于怀。这次见他又搞上了一头母狼,“悍马”气得长啸了一声,直接就冲了过去。看那意思,是打算一脚踩死这头母狼。 幸亏李得一眼疾手快,双手死死抱住“悍马”的脖子,紧要关头硬是拉着“悍马”偏了方向,从那头母狼身边冲了过去,带起一片飞雪。然后,李得一费了好大劲,又是许诺,又是夸奖的,这才把“悍马”给安抚住了。没办法,谁让自己这次要拿“四眼”当诱饵呢,只能由着“四眼”胡来一次。 按下“悍马”,李得一又走过去看看“四眼”怎么样了。一瞅,俩狼还在那儿纠缠呢。这头母狼大概也是惧怕“四眼”这头青巨狼,吃了几次撞之后,也不敢再攻击“四眼”,最多只是冲他呲呲牙。“四眼”左蹦右跳的,不停围着这头母狼转圈,时不时就趁机绕到那头母狼身后,挺起前爪,就想骑上去。 实在受不了“四眼”这幅模样,再说这荒郊野岭的,可没工夫让“四眼”胡闹。李得一还记着上次“四眼”骑他媳妇阿毛,足足一个多时辰,才解了锁,现在可不能让“四眼”骑上去,没空。最后,还是李得一冲过去直接放翻了母狼,然后掏出早已备好的绳子,把这头母狼四爪一捆,又把狼嘴也捆住了,捆了个结结实实。料理了这头母狼,李得一转头指着“四眼”骂道:“瞅瞅你那没出息的样子,看见母的就迈不动腿,家里不是给你说了房媳妇了么!又没让你打光棍,这点出息!这还不到俩月,你就管不住后腿里那玩意儿了!再敢胡闹,俺阉了你!”对付“四眼”这种色狼,就得说这种狠话才能镇得住他。果不然,“四眼”听了这话,哀嚎一声,立马就老实了。 “四眼”老实了,二房如今正在李得一手里攥着呢,他还没捞着尝尝啥滋味呢,万一惹怒了李得一,再不给他碰了,你说他能不老实么。其实“四眼”也是白装老实了,李得一为啥抓条母狼回去,要是单纯为了证明自己遇到了狼群,随手逮一条不就行了么?逮条母狼回去,李得一自然是有想法的。到时候让“四眼”一骑,母狼怀上了崽子,留给扎合,自己也就没白蒙他一场。 说实话,李得一虽然痛恨突辽人,但这些天来,扎合对自己是真不错,跟着吃了不少好东西,睡的也是温暖的大帐。李得一恩怨分明,虽然自己最后难免要坑他一把,但给他留下“四眼”的后代,也算是满了扎合心心念念想要一头青巨狼的梦不是?恩这其实是场面话,好听的话。要是说点大白话,就是李得一拿“四眼”的后代,当成这些天的伙食费和住宿费,付费给扎合,还顺手附赠一头母狼。 “四眼”臊眉耷眼地低声呜呜着,拿头蹭着李得一的腿。识时务者为俊杰,“四眼”一看李得一发火了,立马凑过来想讨好他。可如今“四眼”早不是当初那毛绒绒的小家伙了,按他现在的体型,跟个小牛犊子也差不了多少。所以现在李得一可不吃他撒娇卖萌的这一套,拿腿直接把“四眼”的大脑袋往外一拨拉:“起开,拾掇拾掇赶紧往回走了,吃的肉干剩不多,不想饿死在这雪地里,咱们就得快点赶回去。” 接下来就是打扫战场,这也是威北营的一贯的优良传统,讲究个把能用的都带走,连个碎布头也不留。李得一利索地把头狼和其他死狼的狼皮都给拔了,肉单独剔下来放一堆。算上头狼李得一打死四条,“悍马”三条,“四眼”活捉一条母狼。李得一把狼皮扒了,大块的狼肉切下来带上,好在回去的路上吃。七张狼皮自己身上批两张,腰里围一张,用来御寒,其他的都搁在“悍马”背上,这带回去也是个物证,不是么?都拾掇完了,李得一带着“悍马”和“四眼”,就开始往回赶。 刚开始李得一想把那头母狼让“悍马”背着带回去,结果这回“悍马”死活不干。最后没办法,李得一只好拿绳子把这头母狼捆在了“四眼”背上,得了,你自己的媳妇,自己背家去吧。 回去的路上,李得一又杀了一匹马,这次却不是为了吸引狼过来,单纯只是为了果腹而已。他和“悍马”吃狼肉,“四眼”和母狼吃马肉。反正是突辽人的马,杀了吃也不心疼。往回走了四天,第五天晌午,总算远远见到了统万城的轮廓。 隔着老远,李得一就看到扎合正在城门口焦急地来回踱着步子。翻身骑上“悍马”,李得一手里高举着狼皮,弄出一脸高兴地样子来,大喊着,挥舞着冲向了扎合。 扎合这些天可是受够了煎熬,一边盼着自己的安达真的能给自己带回一头青巨狼,一边又担忧安达不是青巨狼的对手,万一再葬身狼腹。这工夫,扎合大老远看清自己安达手里高举着的狼皮,脸上立马就现了喜色,高兴地大叫了一声,马上召集自己身边的护卫,骑马迎了过去。 李得一装出一脸兴奋的样子,见着扎合就开始大喊大叫,连说带比划。忙不迭开始吹嘘自己怎么巧使计谋勾引来青巨狼群,又怎么奋勇厮杀,怎么在群狼围攻下,惊鸿一瞥见到青巨狼王的。那青巨狼王又是个什么长相,多么多么高大威猛,通体银鬃,威武非常。基本上就是把几年前,他跟着韩把总打“四眼”他爹率领的狼群那仗给稍微加工了一下,就给吹出来了,只是没有那么多人物而已。 虽然嘴上正口无遮拦地吹着牛,可李得一也不敢真吹过了头。他只说自己见到了青巨狼王,可没敢说自己打败了青巨狼王,只说自己奋勇杀死几头狼之后,见狼群势大,就拼命活捉了一头母狼,然后就狼狈逃了。这些狼皮,是他等狼群撤走以后,又回去捡的,为的就是证明自己没有胡说。 李得一此时手中挥舞着狼皮战利品,又逮了一头母狼回来。当然是想怎么吹就怎么吹,反正别人也没见着过青巨狼率领的狼群到底是啥模样。 李得一得意洋洋地吹了半天,旁边扎合的护卫中,终于有人听不下去了。那个新来的护卫长忍不住插嘴说道:“你打死的这几头狼和逮回来的母狼都不是青巨狼。青巨狼可不长这个模样,我亲眼见过大汗的那头青巨狼。” 第八十九章 狼与饵(上) 那新来的护卫长当然说的是突辽话,叽里呱啦一大串,李得一大部分没听懂,可听清了那句“青巨狼不长这样”。 听清了这句话之后,李得一当时就怒了。假装的,这节骨眼上他必须不讲理,不然这事儿如果扎合细问起来,自己恐怕就要露馅。 刷一下,李得一脸直接板了起来,梗着脖子,大声嚷嚷着,那可是有上千头狼的巨大狼群,自己能打死七头狼就不错了,差点都逃不出来,扎合给的三匹马都被追赶的狼群咬死了两匹。李得一嚷嚷完,就拿眼凶狠地瞪着那个插嘴的护卫长,恶狠狠质问他有没有胆子面对着上千头狼也敢搏命厮杀,并且能在其中活捉一头母狼出来。 那护卫长虽然本事也挺大,但当然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耐孤身面对上千头狼,一时还真被李得一给唬住了。李得一见自己唬住了他,立即转身对着扎合嚷嚷这护卫长是个‘瞎古力’,就是小人的意思。说他自己没胆子出去抓狼,别人逮了狼回来,他就嫉妒,故意找些话来质疑自己。扎合这时候也有点犹豫了,那护卫长毕竟是他爹给的人,在扎合心中还是有点分量的,可自己安达也确实带回了狼皮,还有一头活的母狼,这也是抹不掉的证据。 见扎合有点犹豫不定,李得一就知道扎合心里没完全相信那护卫长的话。李得一心中窃喜,暗道:“俺还得抓紧再舔一把火,彻底打消了他的怀疑才行。”想到这儿,李得一立即把嗓门又提高了八度,大声叫嚷着质问那个护卫长,是不是怀疑自己,是不是怀疑自己没本事孤身与上千头狼纠缠。紧跟着话锋一转,李得一就说那护卫长是在侮辱自己的勇猛,要求跟他进行一对一生死角力,洗刷自己受到的屈辱,证明自己是真正的悍不畏死的勇士。 这护卫长当然不敢答应生死角力这事儿。他怎么当上扎合贵人的护卫长,还不是因为,原来的那个护卫长被扎合的这位安达给一脚踹断了腿,成了瘸子,当然就没法再护卫主子了。扎合嫌弃先前那位护卫长没用,跟突辽大汗一说,大汗手一指,天上掉的大馅饼就砸到了自己头上。自己有多少本事自己清楚,这位护卫长可不认为自己比前任要厉害。扎合的这位安达能一脚踹断前任的腿,估计也能踹断自己的。这位一脚把自己踹成了护卫长,再来一脚,估计自己也要滚蛋。想到这儿,这位新任的护卫长心里就有些胆怯,低着头,没敢梗着脖子答应。 这护卫长不敢与李得一生死角力,但依然嘴硬,说那些狼皮都是普通狼的皮,那头母狼不过是条普通母狼,不能证明李得一遇到了真的青巨狼。这位护卫长到现在,依然不知死活,试图将李得一的军。可惜由于他之前的胆怯,不敢与李得一进行生死角力,突辽人向来重视勇武,瞧不起没胆子的人,扎合这时已经听不进去他的话了。 突辽人是凶狠残暴,崇尚暴力,但也分跟谁,对着平周朝的平民百姓,权贵豪门,朝廷重臣,突辽人真是凶狠无比的畜生。对着李得一这位一言不合就把你腿打断的浑人,突辽人明显就心平气和的多。那新任的护卫长被李得一顶了一顿,还不是老实忍了这口气,毕竟舍不得这刚到手的职位。这护卫长的职位虽然不大,可好歹也有点权势,能时时围在突辽贵人身边,那好处可就多了。 李得一本来也不是真怒,不过是为了彻底压住扎合心中的疑虑,再就是借机耍耍威风,提醒一下周围的人,自己本事可不小,不是那么好惹的,省的什么阿猫阿狗都想与自己试试。见那护卫长不吭声了,威风也就撒的差不多了。李得一冷哼了一声,扭过头继续跟扎合吹嘘自己与狼群斗智斗勇的经历,把那护卫长彻底晾在了一边。 你当这护卫长挑刺李得一是忠心为主么?也不尽然,他不过是看着扎合与这个安达走得近,心中嫉妒,担忧这么下去,自己在主子心中没了地位,因此才忍不住出言挑拨。这护卫长私心太盛,底气自然就不足,所以李得一稍微硬一点,他立马就先软了。 李得一跟扎合一路往回走,一路吹。快走到帐子边上的时候,被李得一灌了一脑子与狼群斗智斗勇的扎合,忽然大叫了一声,那动静,要多响亮有多响亮。只见扎合紧紧攥着李得一的双手,嘴里激动的都说不出话来了,拿眼直瞅着被捆了个结结实实的那头母狼。 激动之下,扎合居然亲手从抱起那头母狼。等进了帐子,把那头母狼放到了地上,扎合激动地绕着它来回走着,不停搓着双手,嘴里面还念念有词。就跟魔怔了一样,绕了好几个圈,这才颤抖着手把母狼身上的绳子解开了。 可等着母狼解开了,扎合也有点犯了愁,就那么愣着站在那里,半天也没说话。他这工夫心里想的是,“要是能让安达那头青巨狼与这头母狼配种,到时候自己不就能有青巨狼血统的小狼崽子了么!可这头母狼和那头青巨狼都是安达逮回来的,按照突辽人的规矩,这两头狼都是安达的财富。安达之前又说过,只有草原上的,母青巨狼才能配得上他那头青巨狼王。自己开口求安达这事儿,安达万一不答应,翻了脸可怎么办?到时候自己的美梦可就要泡汤了。” 见自己主子盯着地上那头母狼不说话,脸色也不停地变换。那个护卫长自以为猜透了主子的心思,又张嘴插话了,故意阴阳怪气地说,这母狼根本不是青巨狼,一头母狼又能有什么用。这护卫如此腔调,不过是为了引起主子的注意。 李得一听了,立马弄出一副恼羞成怒的样子,大声嚷嚷道,说自己根本没说抓到过青巨狼,只是活捉了一只普通母狼回来而已。紧跟着转头死死盯住了那个护卫长,说他几次三番出言挑拨,是不是想破坏自己与扎合的安达关系,说着说着,就佯装大怒,突然就伸手给了那护卫长一个重重的嘴巴子。李得一这一巴掌运上了原气,再借着身上的大力,抽的那叫一个响亮,那叫一个狠,直接把这身躯颇为健壮的护卫长抽的在空中转了一个半圈儿,才摔倒在了地上,昏了过去。 这一巴掌打完,李得一故意开始呼呼喘着粗气,瞅着地上昏迷过去的护卫长,然后一把拉住扎合,嘴里嚷嚷道,自己前后打伤了安达的两个护卫长,心里很过意不去,为了表示歉意,这头母狼就送给安达了。另外,为了感谢安达不追究自己打伤他的护卫长,会勉强让自己的青巨狼王与这头母狼配种,给安达留下带有青巨狼王血统的小狼崽。等这些小狼崽长大了,到时候,安达再与人斗犬,就再也不用受那些獒犬的气了,一定可以称霸草原斗狗界。 扎合正头疼这事儿怎么跟自己这位勇猛的安达开口呢,没想到安达就把这事儿给说出来了。扎合当时就美坏了,心说安达可真好,真能明白自己心里想的是啥。当即高声喊来下人,让他们准备好酒好菜,自己要与安达好好庆祝一番,顺便酬谢安达这些天的辛劳。 至于那位出言挑拨是非,被李得一打昏了过去的护卫长,扎合满脸厌恶地让人把他抬了出去,并让一再表示,自己与安达绝不会被这样的‘瞎古力’挑唆。扎合说完,为了表示诚意,拿出随身的金柄小刀子,就在自己手上拉了一刀,然后把小刀递给李得一。李得一接过小刀,也给自己手心拉了一刀。扎合大笑着伸出那只手与安达紧紧握在了一起。 然后,俩人就开始痛快地吃喝,李得一开始痛快地继续吹嘘自己如何与狼群周旋,借机观察着扎合脸上的表情。扎合听了半天,嘟囔着来了一句,要能逮住一条青巨狼就好了。李得一早就等着扎合这句话呢,马上接过话道,自己已经想到了抓青巨狼的办法,这次只是没有趁手的笼子,才只能凑合着逮一条普通的母狼回来。要是有了自己提到的那种铁笼子,保证能逮住一头真正的青巨狼。末了还补充道,青巨狼力大无穷,铁笼子的质量要是不行,也困不住青巨狼。 扎合听了这话,双眼又亮了起来。想想也是,自己的安达这回不光在狼群之中打死七头狼,还能活捉了一头母狼回来,若是有了那铁笼子,说不定真能逮住青巨狼。想到这儿,扎合再也坐不住了,拉着李得一的手,就说要带着安达去看看那铁笼子造的怎么样了。 哎呀,俺的娘啊,耗费了这么些天,较劲了脑汁,总算能光明正大去突辽人看管铁匠那儿瞅瞅了。李得一心里激动的都要掉眼泪了。在去铁匠那儿的一路上,李得一不停地反复说着自己差一点就能逮住一头大个的狼了,看体型应该就是一头青巨狼,可惜没有铁笼子困住那头巨狼,后来又被它跑了。一路有扎合领着,李得一很顺利就进入了突辽人关着铁匠的地方,路上的守卫见到扎合,都露出恭敬的神情,没人敢过来阻拦。 进了这里,扎合领着李得一直奔那个造铁笼子的帐子。进了帐子里,李得一就看到已经差不多要做完的铁笼子正搁在帐子中央,旁边有三个铁匠正围着笼子指指点点,铁砧上头一根铁条在不停锻打。 李得一装模作样的围着笼子转了几圈,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拉着扎合不住嘴的说着自己有了这个铁笼子,一定能逮到青巨狼。扎合这时反倒谨慎起来了,不住的让自己的安达再去检查一下铁笼子的质量,他也不想再因为这铁笼子制作的不过关,让到手的青巨狼跑了。其实李得一根本没看这铁笼子,他在借机观察那仨铁匠,瞅着那仨铁匠明显是平周朝人的模样,而且满脸的愁容,面黄肌瘦,就知道他们仨日子过得很凄惨。 一直找不到机会与铁匠接触的李得一当然不会放过这机会,立即把仨铁匠叫到身前,叽里呱啦,连比划带嚷嚷地问开了。这三个铁匠个个面黄肌瘦的,每个身上还都有鞭痕,有的伤口甚至还未愈合,穿的也都是极其简陋的衣裳。帐子里有铁匠炉,温度高,一出了外面,他们这身单薄的衣裳,用不了多久就会被寒风活活冻死,这也是突辽人为了防着他们逃跑而想出来的缺德办法。 李得一开始与这些铁匠用自己那半生不熟的突辽话叽里呱啦的说着,扎合显然是没有耐心听这些,强忍着坐了一会儿,看看自己的安达短时间内说不完,就自顾自走到了帐篷外面。这里头由于有铁匠炉,实在太热,扎合有些受不了。 偷眼瞅着,等扎合走出了帐子,半天也没有再进来。李得一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赶紧故意挑起话头,说这个铁笼子怎么不好,让三个铁匠脸红脖子粗的开始争竞起来,自己则趁机压低了声音,张嘴只说了两个字:“回家!” 第九十章 狼与饵(下) “回家”这俩字一出口,那三个铁匠一下都愣住了。仨铁匠干脆忘了吵吵,都瞪大了眼瞅着李得一,似乎都弄不明白眼前这突辽贵人,为何忽然冒出这么两个字,又或者干脆怀疑自己耳朵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三个铁匠都拿眼瞪着自己,同时停止了争论,场面一下就安静了下来。李得一的心瞬间就揪了起来,急的头上都冒了汗,赶忙大声接着嚷嚷,同时眼珠子乱转,对着这仨铁匠猛使眼色。别犯傻啊,咱们得接着大声嚷嚷,不然外面突辽人该怀疑了! 仨铁匠这才回过神来,会意,赶紧继续大声嚷嚷起来。李得一偷眼看看四周,发现周围负责监视的突辽人都没什么反应,门外的扎合也没进来,揪起来的心这才落了地。瞅着空又在仨人的吵吵声中,用最低声急速说了句:“想走么?”不意那三个铁匠中,看着最老的一个,居然是个会写字的。那老铁匠装作激动,一把抓住了李得一的手,手指头颤抖着在李得一手心中比划了个“走”字。此刻,这老铁匠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死死抓着李得一的手。已经是气壮境有成,浑身筋骨强健异常的李得一,手被老铁匠这么抓着,居然感觉到有点疼。 不意这个老铁匠会写字,这可真是意外之喜。李得一嘴里一边大声嚷嚷着自己都听不太懂的草原夷族话,同时拿眼看着这仨铁匠,等着其他两位铁匠的表态。 另两位铁匠瞅了瞅年纪最大的那个,又瞅了瞅李得一,最终下定了决心。两位铁匠眼里闪着激动地泪花,飞快轻微地点了下头。李得一拿眼瞅着这仨铁匠,嘴里同时依然在不停大声嚷嚷,下面的手悄悄在那老铁匠手里写出“放心”二字。这俩字一写完,老铁匠顿时如释重负,李得一松开了俩人紧攥的手,然后对着这仨铁匠郑重点了点头,做下了无声的许诺。得到了面前这位小英雄的保证,仨铁匠脸上的表情瞬间就绷不住了,长久以来积攒下的苦痛,所受的折磨,在这一刻眼瞅就要爆发出来。 但最后,这仨铁匠还是硬生生忍住了,在这里哭出来,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李得一看得出来,仨大老爷们,眼里直接就带上了泪花,要不是周围有突辽人看守,他们仨准得哭出来不可。最后,仨人都是强忍着又把眼泪收了回去。 之后李得一又高声叽里呱啦了一通,装作在训斥仨铁匠要好好做好这铁笼子,训斥完,李得一扭头就走了。 接下来,李得一略歇息了一天,却是要办一件重要的大事。冬天正好是狼发情的时候,在扎合的强烈关注下,安排“四眼”和新抓回来的那头母狼“二毛”圆了房。“二毛”是李得一给“四眼”这二房起的名字。至于扎合,则对这头母狼寄予厚望,亲自给起了个“多卡烈”的名字,突辽话意思是子女成群。 现在,“四眼”正在扎合单独给他安排的精美小帐子里头使着劲儿,不时发出爽快的短促干嚎。偶尔的,那头母狼也会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扎合也不嫌冷,手里捧着个从中神城抢回来的黄金暖手炉,顶风冒雪亲自守在帐篷外头。扎合不停地摆弄着手里的暖手炉,跺着脚,恨不得帐子里马上就跑出来几头有青巨狼血脉的小狼崽子,给他好好抱抱,摸摸。 扎合来回不停地走着,时不时就扭头对李得一问上一句:“怎么还没完?!”李得一两眼一翻,心说:“是你忍不住,非要来这里挨冻的。俺早告诉你了,‘四眼’持久的很,一般都得一个时辰才算完。估摸着现在‘四眼’又锁上了,没好一阵子工夫,且解不开。”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不能这么说。李得一张嘴叽里呱啦说了一通,那意思就是:“他的青巨狼可是有王族血统的,自然是非同寻常。现在只要耐心等着就是了。” 不料李得一这话一出口,扎合的小脸瞬间就红了。扎合这是被李得一这番话给点醒了,他的父汗也是突辽人的大王,好像每次找自己的母亲,都要很久才行。好几次自己去给母亲问好,遇到父汗在里头,都被拦在了帐篷外头,一拦就是好久。自己以前还以为母亲那么久不让自己进帐篷,是不想要自己了,自己当初还哭闹来着。听了安达刚才那番话,扎合瞬间就自以为自己明白了,父汗在母亲的帐子里是为了干什么,为什么每次都要那么久。 小傻瓜蛋子,人跟狼,他不一样啊。你那父汗喜欢你母亲,是因为你母亲是平周朝大家族出身,温柔体贴,有情调,懂得抚慰男人的心理。所以你父亲汗才会在里头待那么久啊,找乐子只用片刻就完活了,其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盖被聊天而已。扎合现在肯定是想歪了,恩,绝对是想歪了。 扎合之所以给这头寄予他全部期望的母狼起了个响亮的名字,“多卡烈”。这原是草原上的突辽人用来称赞部落里子女最多的那个女人的。草原上生存环境恶劣,幼儿就非常容易夭折,即便是七八岁大的孩子,都很容易意外死亡。加之草原上又没有什么医生。既然无法提高存活率,那么只能提高生育率。所以能生育的女人在草原上极其受人尊重,因为人口多少,才是一个部落能否兴旺的决定因素。用“多卡烈”来给这头母狼起名,可见扎合现在对小狼崽的渴求已经到了一定的程度。 到了最后,“四眼”终于带着一脸满足,趾高气扬地从帐篷里走了出来。别人自然是看不出‘四眼’那狼脸上的微细表情,可李得一与他相处的久了,自然就清楚地瞅见了他脸上那带着得意的满足神情。如果再仔细瞅瞅,还会发现“四眼”的后腿有点不太自然,好像扯着了一样,走路有点使不上力,发软。李得一恶狠狠地想,“活该,谁让你刚才在里头死命折腾来着,现在腿软了吧!该!” 扎合见“四眼”终于出来了,高兴地嘴都合不拢了,立刻让人进帐子里,给那头母狼送上最肥嫩的黑羔羊肉。当然,扎合也没忘了“四眼”这个大功臣,等待“四眼”的是一顿丰盛的犒劳。 托“四眼”辛勤耕地的福,李得一和“悍马”也跟着美美地吃了一顿。扎合大喜之下,挥手就叫人搬来了各色美食,看那架势,居然有点庆功宴的意思。李得一看着流水一般端上来的各色美食和美酒,在这大冬天的居然还见了俩青色的小萝卜秧子。虽然李得一心里暗暗咋舌,可他毕竟见识过洛都城大盐商的奢华,因此还挺得住,倒没丢丑。只是吃起来的时候,有些快而已。 一场欢宴,人人高兴。到了第二天,有了心事的李得一直接找上扎合,说自己无论如何一定要为他逮到一条青巨狼,以感谢他昨天的款待。扎合自然是高兴安达对为自己逮青巨狼的事这么上心,因此也没多想,带着李得一又去了铁匠那儿。这次去,铁笼子已经彻底造好了,按照李得一的要求,在底下装上了个雪爬犁,好方便用马匹拉着这笼子行走。 趁这个机会,李得一赶紧又与那三个负责造铁笼子的铁匠短暂交流了一番。昨天李得一走后,这仨铁匠显然都很激动,今天一见着李得一,立即激动地问他什么时候能带他们走。三位铁匠归心似箭,可如今什么还都没准备好,提前埋好的粮食也仅仅就那么一点,根本不够四个人吃一个月的。怎么带着仨铁匠悄么声息地安全撤离统万城,李得一也没想好。所以现在,李得一根本不能答应带着他仨立马就走,只能先好言安抚了仨铁匠一顿,让他们稍安勿躁,并且保证一定在短时间内就把他们救走。 稳住那仨铁匠之后,李得一带着笼子,带了足够自己吃二十天的肉干,又要了三匹马,再次出发。李得一再次踏上了“逮青巨狼”的路,暂时别过扎合,一头扎进了茫茫的雪原之中。离开统万城之后,李得一兜了个圈子,找到上次留下的路标,然后顺着上次的路接着往下走去。一路骡不停蹄,直到走到那个埋食物的小土丘那儿,才略歇了半天,然后就继续上路了。 过了那个小土丘,李得一又连着赶了七八天的路程,来到了一条不知名的冰封小河边,这才停下了脚步。李得一在河岸边挖开冰冻的雪地,把身上背着的食物全部埋进了雪里,然后照着以前的样子,起了两根粗壮的雪柱做好标记。李得一在小土丘那儿的时候,趁着歇半天的工夫,就直接宰了一匹马。李得一这些天一直吃着冻得绷硬的生马肉,从统万城带来的食物,他是一口都没舍得吃,全给埋在这里了。到这里,也差不多足够远了,李得一开始调头返回统万城。 回去的路上,李得一又杀了一匹马,继续生吃马肉。李得一直觉自己在统万城已经待的够久了,再拖延下去,南面夜长梦多,发生意外。所以他现在片刻工夫都不想耽误,更不会浪费时间把马肉烤熟了吃,生吃下去,能填饱肚子就行了。至于口味什么的,现在哪有心思管那个。 李得一的直觉是对的。他已经在统万城待了一个多月了,扎合有个厉害的新安达,这个消息也终于传到了突辽大汗耳朵里。只是最近突辽大汗事务繁忙,这才一直没空过问这事,要是李得一再拖延下去,肯定就要出事。 在荒野里这些天,李得一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办。沿路返回的时候,李得一又在那个小土丘那儿停了半天,拿出马刀和小锤子,把铁笼子的木头底儿凿了个大窟窿,并且让“四眼”进来试了试,刚好能容下“四眼”钻进钻出。“四眼”试完了,李得一满意地点点头,对着“四眼”继续示意,让“四眼”去啃他在木头笼底儿上挖出来的那个大洞,并且让‘四眼’拿狼爪子刨出痕来。 虽说这几天都只是吃个半饱,而且是吃的生肉,这让吃惯了美味的熟肉的“四眼”很不习惯。可“四眼”一直也没反对,毕竟李得一也是吃着生肉,也都是只吃个半饱而已。然而现在李得一又让自己啃木头,这就有点过分了。“四眼”甚至开始怀疑,以后是不是连生马肉都没得吃了,都要靠啃木头撑着。想到这点,“四眼”当即采取了不合作的态度,也不吭声,蹲那儿把头往旁边一扭,任凭李得一怎么叫唤,都不搭理。恩,我是非暴力不合作,你看着办吧。 见“四眼”不肯听话,李得一只好先拿话哄他,说什么回去之后一定给他吃最好吃的香肉补偿,并且如何如何。无奈“四眼”为了捍卫自己吃肉的权利,铁了心就是不肯合作。李得一最后急了眼,吼道:“要是再不老实听话,回去之后俺就告诉你媳妇阿毛,你在外头搞了个二毛。”本以为这话一说出来,“四眼”就会乖乖听话。哪知道“四眼”根本是无动于衷,坐那儿依然不肯合作。李得一这是一着急给忘了,狼群之中,最强的狼王拥有特权,可以随意选择所有的母狼。所以他拿这事儿威胁“四眼”,那是完全不会起任何作用,在“四眼”家,他媳妇阿毛是没有任何地位的。 这话说完,李得一见“四眼”依然无动于衷,不由得怒从心头起,可一时也想不出好办法,只好坐那儿独自生着闷气儿,脑子里飞速转着,开始想别的招儿。 好半响,李得一猛然从雪地上跳起来,对着“四眼”阴阴地吼道:“你这回要是不听俺的,俺以后再也不给你找媳妇了!不光不给你找媳妇,还听王大胖子的,把你给骟了,省的你每天夜里嚎的难听!”其实王大胖子根本没说过这话,只是李得一知道“四眼”一直对王壮彪一直畏惧得很。“四眼”虽然是狼中王族,可王壮彪的本相是白虎,虎本是百兽之王,这主杀戮的白虎更是虎中王族。“四眼”虽然是青巨狼王血统,也难免天生畏惧。 果然这话一出口,‘四眼’立马就低头屈服了。“四眼”认命地走向那个笼子,打算接受以后只有木头啃的悲惨日子。 第九十一章 漫漫回家路(一) 为拿啥别的话威胁“四眼”都不好使,一说要切他的是非根,就好使了呢?这事儿吧,还得这么讲。以前有位先贤,曾做了一首精彩绝伦的诗,里面有两句是这么说的,“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这诗的意思是,光看图不行,你得实践。正所谓,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四眼”当初可是见识过,精通百艺的威北营兵士是怎么把那些不听话的驮马一刀骟了。而且“四眼”如今都有两房媳妇了,也尝着甜头了,那事儿绝对是躬着狼腰没少行。所以,“四眼”现在一听要骟了自己,立马就慌了。他才刚取了两房媳妇,还没尝够那滋味儿呢,如今正是馋的时候。 听了李得一这话,“四眼”立即弓腰,死死护住了自己的是非根,同时,屈服地发出了一声痛苦的低嚎。然后,在李得一不怀好意的目光注视下,“四眼”就认命了,开始去啃那铁笼子的木头底儿。这时候,“四眼”识海里,开始翻腾着李得一以后喂他木头吃的悲惨画面。但很快,“四眼”在吃木头和自己的是非根之间,就忍痛做出了选择,还是选择了老实啃木头。 ‘四眼’刚要强忍痛苦,把嘴里啃下来的木渣子咽下去,不料旁边李得一忽然来了一句:“怎么不吐木渣子?只要沿着边儿啃出牙印子就行了,你别吃啊。你吃木渣子干啥?俺又没教你吃下去,只是让你啃出一圈牙印子。难道这玩意也好吃?你这胃口挺宽啊,木头渣也能吃。” 听了这话,“四眼”满脸幽怨瞪着李得一。那意思是“谁他马爱吃木渣子,谁是狗!你不早说,害我担惊受怕半天。”知道自己不用吃木渣子了,“四眼”接着就飞快吐出嘴里的那些木渣子,愉快地继续沿着那木头底儿上挖出来的大洞,啃起周围一圈的断木来。 李得一瞅着“四眼”那啃木头的痛快劲儿,歪头跟“悍马”奇怪道:“‘四眼’这是咋了?让他啃木头还这么高兴?是不是他天生奇异,喜欢啃木头,要不以后俺给他喂喂木头试试?”“悍马”不怀好意地短啸一声,表示自己也同意试试。可怜的“四眼”只能一边低嚎了一声,表示自己的不满,一边继续低头啃着木渣子。 费了半天工夫,“四眼”终于按照李得一的要求,把那木洞周围都啃了一遍,顺便在木底儿上留下了不少抓痕。李得一看后,满意地点点头,对着“四眼”招了招手。“四眼”以为干完活有奖励,傻愣愣地冲着李得一就扑了过去,拿头在李得一胸口蹭着,诉说着自己刚才受的那些委屈。自打“四眼”跟着李得一,那是吃最好的(李得一吃啥他跟着吃啥,比草原上的野狼吃的好多了),穿最好的(李得一亲自给他打了副铁板,护住头背),还从没有受过这种委屈。对此,我只能表示,出来混总要还的,这世间哪有光享福不遭罪的道理。“四眼”啊,这就是到了你遭罪的时候了,认命吧。 李得一趁“四眼”扑在自己怀里撒娇,毫无防备的工夫,把手偷偷伸向了“四眼”柔嫩的腹部,胯间。紧跟着就是手一挥!“四眼”嗷就是一声,一个高蹿出去多远,然后用心有余悸的哀怨眼神,盯着李得一。 “别用那眼神瞅俺,不就薅(hāo)你一撮毛么,至于么。又不是真要骟了你,俺回去之后一定给你补上,行了吧?”李得一这么说完,看“四眼”依然用哀怨的眼神盯着自己,显然“四眼”心中依旧不舒服,只好无奈道:“那这样,等回到定北县了,啥时候有空了,俺给你找个狼群,让你当狼王,里面的母狼随你享用,你看行不?不过咱丑话可说在前头,这趟回统万城,你可千万不能让人瞅见你的后胯底下,知道么?千万别露了馅儿!不然奖励可就没了!”“四眼”听了这个条件,已经尝过甜头的他立马就点头答应了,还故意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样子,那意思是我当狼王很在行,这事儿就这么定了。恩,你不光当狼王在行,娶媳妇也挺在行。② 哎,可怜的“四眼”被人捏住了短处,几句话就给卖了。谁让他寡人有疾①,被李得一给看穿了,随手就把他给拿捏住了。 把“四眼”对付过去,李得一也就不再理他,接着把手里薅下来的狼毛分成几份,用雪分散黏在了笼子里。之后简单吃了点冻的硬邦邦的生马肉,就继续上路。最后赶回统万城时,连续几天赶路,又饿又累的李得一眼瞅着脸都塌了下去,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浑身的衣裳再也不复出发时的光鲜亮丽,又臭又脏,整个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进统万城的时候,幸亏门口没有守卫,不然非把李得一当叫花子给拦住不让进。等李得一走到金帐王庭所在地时,还是被守卫拦住了。没办法,他现在这个样子,实在不像是贵人,守卫要是这么把他放进去,那些守卫弄不好自己就要挨鞭子。李得一被守卫拦住了进不去,只能待在外面,嘴里大声吆喝着:“安达!扎合!” 没过多久,扎合果然出来了,一看自己的安达几天没见,邋遢成这个样,扎合顿时就羞红了脸。一路低着头,扎合把李得一领了进去。李得一进了帐子,二话没说,抓起矮几上吃剩下的肉就大吃起来,边吃边分给身后跟着进来的的“四眼”和“悍马”。 这仨的吃相,那是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没办法,这么多天,每天就吃一顿饭,还是冻得绷硬的生马肉,现在见着这美味的熟肉,直接就红了眼珠子。扎合还算不错,一看自己的安达饿的都脱了形,赶紧让人给送来了一桌丰富的饭菜。 这仨一顿猛吃,一顿饭足足吃下去几顿饭的份量,这才算是吃饱了。打了个饱嗝,李得一开始拿手指剔着牙缝里塞的肉丝。扎合在李得一吃饭的时候,已经看到了那被挖穿了底儿的铁笼子,还有笼子里的狼毛,他早就急不可耐了。这会儿终于等到安达木素尔吃完饭,连忙张嘴就问这是怎么回事。 李得一听扎合终于开口问了,在这路上提前想好的对策也终于派上了用场。这一瞬间,李得一想起了自己那个被突辽人屠戮一空的李泉庄,想起了这么些年来战死的威北营弟兄。然后刹那间,就流出了眼泪,李得一开始哭着说自己没用,本来已经抓住了一头母的青巨狼,却又被它逃了。李得一边哭,边拿手摸眼泪,边偷着瞅了扎合一眼,发现扎合一脸淡淡,知道扎合也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还不肯轻易相信自己。随即,李得一又加大了哭声,同时还拿手使劲儿擂着面前的矮几。 扎合本来还有些淡淡的,看着自己安达哭的这么伤心,忍不住就大声问那头青巨狼是怎么逃的。李得一哽咽着叽里呱啦说道,那头母狼趁他夜里歇息时挖开了铁笼子下面的木板,把木板挖了足够大的一个洞,然后就跑了。他早就料到,如果自己抓住了母的青巨狼,带着那大铁笼子肯定逃不过狼群的追杀。所以他事先就找了一处地方,挖了个大雪坑,把铁笼子埋进了雪坑里。 做好了准备之后,自己就单人匹骡就杀入了狼群之中,在群狼环伺下,拼死逮住那头母巨狼。你马,当着面逮老子的媳妇,当老子是死狼不成!弟兄们!跟这人和这头骡子拼了!咬死他俩!暴怒的狼王率领着狼群,在他身后紧追不舍。什么,你说“四眼”怎么没跟着一起。恩,“四眼”当然有重要任务了,负责亲自押着那头被抓的母狼。李得一为了甩开身后追赶的狼群,不得不把三匹马送给狼群当了快餐。这招也就在冬天好使,要是食物最多的秋季,狼群肯定理都不理。可现在,已经饿了一冬天的狼群,这时候看见三匹马,立即也都迈不动腿了。当时就有些饿狼不顾狼王的命令,奔着那三匹马就扑了上去。 自己趁着狼群大乱的工夫,加速甩开狼群,把那头母狼放到了事先埋好的铁笼子里。过不了一会儿,狼群吃完了三匹马,又追了过来。为了甩开狼群,把母狼留在了雪里,自己骑着骡子在雪原旷野之间连续兜了五天的圈子,最后才终于甩开了狼群。 可等自己甩开了狼群,回去找那个铁笼子的时候。才发现,那母狼居然连日挖开了铁笼子的木底儿,又刨了个雪洞逃了。 李得一叽里呱啦地连比划带嚷嚷,用他不怎么熟练的突辽话说完了这段故事,又开始哭了起来,并请求扎合再给自己一个机会,下一次一定能抓住一头青巨狼,因为自己已经熟悉了青巨狼的活动规律。 故事编的圆满,扎合瞅着安达浑身又脏又臭,那身华丽的衣裳也都烂了,看着也像是经过了好一顿折腾的样子。再说那个铁笼子就在那里搁着呢,木头底儿上的大洞一眼就能瞅见,洞周围狼牙印子和狼爪子的抓痕也很清晰,笼子里还有一些散落的狼毛呢。这种狼毛又粗又硬又长,而且还是白色的,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狼毛,必然是青巨狼身上掉的。自己安达那头青巨狼可是浑身灰青色的,没有这种粗长的白色狼毛。 想到这儿,扎合原本只有五分信,这时也信了十分,转而开始安慰起自己的安达来。幸亏扎合不知道,“四眼”他爹浑身青毛,他娘就是通体雪白的母巨狼。“四眼”现在一身青灰色的狼毛不假,可在某些不容易瞅见的部位,还是有一小撮白毛的。 虽然这次自己的安达抓到青巨狼又让它给跑了,可扎合也没有怪木素尔。因为这时候,那头母狼“多卡烈”的肚子已经鼓起来了,再过一个多月,自己马上就要拥有身上流着一半青巨狼血统的小狼崽了。所以此时扎合并不是很着急,能有纯血的青巨狼固然最好,混血的也不错了,毕竟现在整个突辽人中,也只有自己的父汗有条青巨狼而已。 扎合好言把安达安慰了一番,李得一则不停嚷嚷着让扎合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抓到青巨狼来报答他。这时候,旁边扎合的那个护卫长还真是记吃不记打,又忍不住插了一句嘴,说狼怎么能挖穿这么厚的木板。李得一对着“四眼”使了个眼色,“四眼”直接发力撞向这护卫,猛的把这护卫就撞飞了出去,“你知道的太多了!”李得一心里恨恨地念叨着。 最后扎合领着自己的安达先去了铁匠那儿,打算修理好这铁笼子再说。 这次见到这仨铁匠,李得一直接暗示他们,自己已经都安排好了,马上就能逃走。李得一暗示了一番,嘴里立即大声嚷嚷着,让这仨铁匠把铁笼子的木底使劲儿加厚,最起码要是原来的五倍厚,防止再被青巨狼挖穿。趁着没人注意,李得一在那识字的老铁匠手上,用手指一笔一划地,写出自己这些天想出来的逃跑方法。 那铁匠等李得一写完,也是大吃了一惊,显然没想到还能用这种方法逃走。 第九十二章 漫漫回家路(二) 与这仨铁匠说好了明天的行动计划之后,李得一也没再多留,扭头就走了。回到扎合的帐子里,李得一埋头继续猛吃,毕竟明天就要上路了,今天能多吃一口是一口。当然了,吃饭的时候李得一也没忘记拍着胸脯向安达扎合保证,自己明天就会继续出发,高声说着这次一定能成功逮到一头母巨狼。“悍马”和“四眼”大概也知道这是未来一个多月最后一顿饱饭了,都在那低着头不住嘴的猛吃。 再过一个多月,那头母狼“多卡烈”就要生了,到时候扎合就有青巨狼血统的小狼崽子了。所以现在扎合根本不着急,任凭李得一怎么表态,他只是脸上带着笑意,就静静那么听着。李得一则假装激动地开始大声嚷嚷,吵吵着明天只要给他一匹驮马拉着那铁笼子,再备上足够的吃食,自己这次逮不到青巨狼就不回来!恩,前面那些都是假的,“不回来”这事儿绝对是真的。 第二天早晨天不亮,李得一独自早早起来,把帐子里所有地上铺着的毛毡子和能御寒的东西都打了个包袱,背在了身上,然后带上昨晚跟扎合要来的肉干,再叫上“悍马”和“四眼”,自己一人来到了铁匠所在的区域。把守的兵士昨天刚见过他,知道这是扎合的安达,来领铁笼子的,也没拦着,只是派了个人一路跟着李得一进了那仨铁匠的帐子里。 李得一进了帐子,见仨铁匠都在了,对着他仨点了点头,然后朝着身后那个突辽守卫招了招手。这突辽守卫以为这位贵人有事,急忙小跑了过来。李得一做出一副有事要吩咐的样子,那突辽守卫识趣的把脑袋凑到了跟前。李得一暗中偷偷掏出小铁锤,照着他伸过来的脑瓜子就是一下,这突辽护卫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直接开了花,整个人跟着就晃悠着软倒在了地上。把这碍事的一放倒,李得一赶紧把这死尸拖到角落里,用屋里的杂物盖在死尸上,再把地上的血迹用土盖住。拾掇完了,挥手示意那仨铁匠钻到笼子里藏好。 原来那加厚的木底儿是空心的,外面看着是厚墩墩的木头底儿,实际里面却是空的。这铁笼子当初是为了逮住青巨狼设计的,本就宽大的很,这木头底儿又是特别吩咐加厚过得,把里面做成空心,并排藏三个人进去,一点问题没有。 这仨铁匠钻到空心木头底里藏好,李得一拿出自己事先准备好的那些御寒的衣物和毯子,还有破毛毡子,递给他们仨,低声说道:“外面冷得很,你们分分这些衣裳都盖在身上,免得在路上再被被活活冻死。俺这里还有些从突辽人那儿拿来的破毛毡子,平时铺地上的,你们也别嫌脏,这东西能保证你们不被外面的严寒冻死。”说着,伸手从背后背着的包袱里拿出几块破毛毡子,一起扔给了这仨人。到了这工夫,这仨铁匠哪里还敢挑拣,再说这破毛毡子再脏,也比他们身上的破衣裳干净。仨铁匠忙不迭接过破毛毡子裹在了身上,嘴里还不住地小声谢着。 李得一见他们仨都准备好了,便把上面的木头盖子盖上,再自己独力扛起整个铁笼子,放到木头底儿上,把铁笼子复原。到外面把驮马牵进来,进来把铁笼子拉上,李得一急匆匆往城外走去。路过扎合帐子的时候,扎合已经起来了,正好刚从帐子里走出来,看到自己的安达又要冒着风雪严寒进入草原为自己抓狼,忍不住就劝慰了一句。多好的安达啊,自己不过是热情招待了他几天,就这么不辞辛苦为自己奔波,真感动。别急着感动了,少年,你的安达就要一去不回了。他从你这儿得到了仨铁匠,也给你留下了青巨狼王的血脉做补偿,两清了。 李得一远远看着扎合,最后一次当面把自己的胸脯拍得山响,大声嚷嚷着安达对自己这么好,无以为报,只能冒死去逮回青巨狼来酬谢安达的款待。那声音,有股子说不出来的悲壮慷慨,可把扎合感动坏了,扭头回去帐子里拿出一小壶酒,跑过来硬塞给李得一。有总比没有强,关键时刻,小喝一口酒还能热热身子,李得一想了想,也没推辞,就收下了。 辞别了扎合,李得一头也不回,拉着铁笼子一路直接离开了统万城,身后紧跟着“悍马”和“四眼”。一出统万城,李得一辨别了一番方向,奔着埋藏着第一处食物的那个小土丘方向,就加速赶了过去。这时候赶路舍不得骑“悍马”,这回家的路漫漫,自己带了仨人不说,准备的也不是很充分,现在能省一点是一点。说句实话,李得一对自己能否平安赶回定北县,心里也没什么数。在没有充分准备的情况下,顶着严寒和大风雪穿越草原,实在是跟送死也差不了多少。 李得一出城不久,一队突辽骑兵,足足有二十多骑。也匆匆跟了出去,沿着李得一那尚未被风雪掩盖的足迹,远远地缀了上去。这支骑兵一看就全部是精锐,装备齐全,马刀,马弓,每人双马。 这个时候,“四眼”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狼的鼻子和耳朵敏锐的很,身后那伙骑兵一缀上来,“四眼”就给李得一发去了信号。有“四眼”放哨,这伙突辽骑兵自以为隐秘,其实一举一动都在李得一掌握之中。此时离统万城太近,李得一料他们有所顾忌不敢立时动手,而且自己也不能在这统万城附近大开杀戒,谁知道他们还有没有后援。必须等再走远一些,才好动手。李得一暂时搁下身后的尾巴,急匆匆继续赶路,走了三天,到了第四天天亮,总算见到了自己做好标记的那个小土丘。 这四天可把那仨铁匠给憋坏了,这厚木头底儿里面其实就跟木头棺材一样,他们仨也不敢出来透气,吃饭都是李得一从缝里把肉干塞给他们。撒尿还能从缝里解决,想拉屎只能先憋着。到了这个小土丘,李得一没急着去挖食物,而是先绕到了避风的土丘南面,把仨铁匠给放了出来,让他们出来透透气。仨人一出来,也来不及道谢,先把裤子解开个口子,仨人蹲在地上就拉了。“快着点,赶紧起来!时间一长,这严寒就能冻坏了腚!”李得一只让他们拉了几息的工夫,就赶紧把他们仨叫了起来,也不管拉没拉出来。 显然这事儿,李得一是受到教训了,他头一次在这严寒中拉屎,不小心蹲久了,结果整个腚都被冻得红肿,好几天才缓过来。这还是他气壮境修习有成,浑身的筋骨肉都很强壮,他受不了这严寒,仨铁匠就更不行了。 一泡尿撒完,就这么会儿工夫,仨铁匠就被这寒风直接吹的不停打着冷颤。李得一赶紧让他们仨重新躲回笼子底儿里,又扒开雪地,从下面搂了些干草给他们放进去,权作御寒。忙完这些,李得一带着“悍马”和“四眼”溜达回土丘的另一侧,挖出了事先埋好的那一部分肉干,递给仨铁匠一些,自己边在嘴里嚼着,边等着后面跟了一路的突辽骑兵。走到这里,也敢解决这些尾巴了。李得一拿一小块雪在嘴里化着,面露凶相,显然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晌午时分,这二十多突辽骑兵总算是撵上来了。总共二十六骑,风雪暂时停了,李得一也看清了他们的人数。到了这儿,李得一就没什么顾忌了。废话也不用多说,翻身骑上“悍马”对着“四眼”使了个眼色,仨一块儿,冲着这二十六个突辽骑兵直接就杀了过去。 这伙突辽骑兵没想到还是有规矩的,隔着老远就嚷嚷上了,李得一别的没听清,“黑廷厮”三个字还是听出来了,这下李得一也明白了,他们这伙人多半是那个肥胖的突辽贵人派来给他的爱犬寻仇的,当然了还有断指之仇。不知怎么的,听明白之后,李得一心里却感到舒坦了不少。说实话,刚开始他以为这支骑兵是扎合派来的,毕竟扎合想要一头青巨狼都想疯了。整个统万城,除了突辽大汗有一只,再就是自己手里的“四眼”。派人把自己杀了,把“四眼”抢回去,最容易得手,不是么?这么看来扎合那声安达也不是白叫的,至少他没对李得一下手。 这追来的骑兵显然也是早有准备,就是奔着杀人夺狼来的。他们全部是一人双马,一看李得一冲了上来,这伙精锐突辽骑兵居然都在奔跑中换了战马,光这一手,就显出他们不俗的马上功夫。突辽骑兵精锐都是一人双马,平时一马带步,驮运财货和装备,遇到战时就换另一匹马。 李得一看的明白,这次那肥胖的突辽贵族这次为了报仇,怕是下了血本,这带头的骑兵队长也是气壮境好手。对方人多,那领头的实力还与自己不相上下,若是被他们拖住陷入苦战,弄不好自己今天就要交代了。 想透这点,李得一决定先全力打死那个对自己威胁最大的骑兵首领,剩下的喽啰再慢慢收拾也赶趟。全力催动“悍马”,把骡速提到最快,李得一奔着那骑兵首领就冲了过去。那骑兵首领显然没料到一头骡子居然会有这么快的速度,可他也不含糊,在马上呼啸一声,身边的骑兵立即就散开成了个半圆形,冲着李得一先放了一轮箭,试图远程射杀他。 李得一浑然不惧,一手抱头,一手挥舞马刀打开射来的箭矢。仗着“悍马”速度快,眨眼间一头扎进了突辽骑兵摆出的这个口袋阵,与这些骑兵直接短兵相接。瞅着两边还差几个呼吸就要撞上的时候,李得一故技重施,让“悍马”放出了一身威势。这骑兵首领的战马冲在最前面,首当其冲正中“悍马”的这一招,顿时四蹄发软,直接就歪倒在地。这骑兵首领也是本事了得,电光火石之间察觉胯下战马异常,居然直接跳离了马背,没有被自己的战马压在身下。 他反应快,李得一更快,见这骑兵首领一跃在空中,四下无法着力,劈手就把怀里的小铁锤扔了出去,跟着王壮彪学来的飞砖绝技再次派上了用场,铁锤正中这骑兵首领的面门,当场就把他砸了个满脸桃花开,整个人都懵了。没砸死,也是这骑兵首领本是高强,再是李得一出招突然来不及运转原气。 这骑兵队长懵了,李得一可清醒着那,趁着这个机会,右手马刀挥舞,借着“悍马”的速度轻轻一挥,直接在空中,就砍下了这骑兵队长的人头。这才初一交手,自家本事最高的队长就被收拾了,剩下的骑兵显然也被李得一给吓住了。再加上此时他们都已经失去了战马,成了“两条腿的骑兵”,在李得一面前,不过是一群小羊羔罢了。然而突辽人到底是悍勇,即便没了战马,在互相鼓动之下,剩下的二十五个突辽人手持着马刀,嘴里凶猛的高喊着,冲着李得一杀了过来。 收拾了这个对自己威胁最大的骑兵队长,剩下的人不过是些普通兵士,还没了战马。此刻他们对骑着“悍马”的李得一来说,根本就是些死人。以“悍马”的彪悍,步卒凑到他近前,用不着李得一动手,他就连踢带咬的收拾了,那满嘴的獠牙,一口上去,比“四眼”咬一口都恐怖,往往能直接在人身上上开几十个大大的血窟窿。被“悍马”咬伤的人,过不了多久,就会因为流血过多而在痛苦的哀嚎中死去。 李得一这时干脆也不骑“悍马”了,跳下来,与“悍马”分开,任由他随意发挥。这下一个骑兵变俩,李得一与“悍马”分头,开始屠戮这剩下的二十六个突辽没马骑兵。这些普通的突辽人再精锐,也分跟谁比,对上气壮境的李得一,还有“悍马”也只能算他们倒霉。有个突辽人拼着重伤,奋勇砍了“悍马”一刀,没想到刀砍上去,直接崩脱了手,连根“悍马”身上的硬毛都没砍下来。李得一就更不用说了,他的反应速度,力气,都比这些普通突辽人大多了,在力竭之前,杀光他们很容易。 一个时辰不到,这二十六个突辽没马骑兵就被李得一全部杀干净了。干净利落地收拾了这些突辽骑兵后,李得一先去把铁笼子拉了过来,这会儿已经不需要上面的铁笼子了,只留着下面的木头笼底儿就行了。把仨铁匠都叫了出来,让他们赶紧打扫战场,把突辽人身上御寒的衣物都拔下来穿到自己身上,能穿多少穿多少,搜出来的食物和水也都带上。 李得一则在“四眼”的协助下,忙着把未受伤的战马收拢到一处,受伤的就给个痛快,然后把大块的好肉切下来,留着路上吃。没受伤的战马就先留着,等以后肉干吃完了,再吃这些马。仨铁匠打扫完战场之后,李得一又仔细搜索了一番,居然又找出不少遗漏的吃食,这项跟威北营兵士学来的打扫战场的绝活,果然有用。 至于兵器铠甲李得一全部扔在那儿了,只把那头领的铠甲和刀拔了下来带上。其他的,也只能扔了,现在可没有那个力气千里迢迢运回去。这时候御寒的衣物和吃食最重要,这两样东西是保证自己在后面的路途中活下来的关键,其他的暂时都顾不上。 由于这仨铁匠都不会骑马,李得一索性把那铁笼子掀了,让他们直接坐在那个木头笼底儿上,这下,那木头底儿没了上面的铁笼子,越看越像个木头棺材。然后用从突辽人身上拔下来的衣裳给他们仨一层层包了起来。这仨铁匠可是自己遭这一个多月罪的最大收获,好容易把人救出来了,千万不能让他们在路上被冻坏了。又加了两匹马,一起拉着这木头棺材,这样速度能快些,反正马是突辽人白送的,不使白不使。 都拾掇完了,李得一把“悍马”也空了出来,给“悍马”也包上了一层衣物,至于“四眼”,他正在四下里撒欢呢,这严寒对他再合适不过了,自己骑上一匹缴获的突辽人战马,带上所有的食物,开始继续朝着下一处标记地点进发。 第九十三章 漫漫回家路(三) 清理完这些杂碎突辽骑兵,以最快速度打扫一遍战场之后,李得一急匆匆骑上一匹马,迅速向远处疾奔而去。这么做,不是为了防备下一波前来拦截的突辽骑兵。而是为了躲开闻着血腥味儿而来的大型狼群。这里厮杀这么久,血腥味儿早就传出去了。冬日里饥饿的狼群闻着那浓重的血腥味儿,一定会不顾一切往这里疾奔而来。 李得一可不想真的像自己跟扎合吹嘘的一样,单人匹骡面对上千头狼。那纯粹是找死,就是王壮彪来了,也会选择先行避让。 按照平周朝的历法算,如今已是正月。这时候草原上到处都被大雪封盖,甭管远近,一眼望去,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别无他物。而且此时草原的气候,也是变化无常,刚才还是晴天,转眼间一场寒风刮来,顷刻就会降下暴雪。前一刻还是暴雪漫天,下一阵却会忽然晴天。在这种情况下,辨认方向就成了个大问题。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根本就没有参照,太阳也大部分时间都会被乌云遮盖,不能当做参照。 在这种情况下,饶是现在这段路,李得一已经提前走了一趟,还是多绕了两天的弯路,才找到那条不知名的冰封小河沟。顺着河沟一路走,找到自己之前做下的标记,李得一在这里略休整了半天,挖出埋下的肉干,然后就继续赶路。 又在这严寒中,顶风冒雪赶了十天路,带着的那些突辽马渐渐开始支撑不住了。李得一带的食物本就不多,算上从那二十六个突辽骑兵身上搜刮来的,这些天也吃的差不多了。看到哪匹马要是支撑不住了,李得一也顾不得心疼这些上好的突辽马,直接就一刀给它个痛快。然后把大块的马肉,甚至马肠子,都割下来带上,权充食物垫饥。在这么恶劣的天气中必须保证肚子里有东西顶着。若是饿着肚子赶路,用不了多久,身体就会失去热度,进一步被肆虐的寒风冻透,整个人就会被活活冻死。 自打出了统万城,李得一每过一个白天,就拿刀子在那木头棺材上刻下一个刀痕,走到如今,已经刻了三十三刀,可周围的环境依然是到处白雪覆盖,四下里白茫茫的一片,丝毫没有变化。直到现在都没见到自己熟悉的山,熟悉的金水河,李得一这时候确认,自己是掉向了,彻底走迷糊了。自己这趟出门,去统万城时总共走了五十一天,回来若是不走错,此时应该就能见到南面的群山,再敢五六天路,翻过几座山头,定北县就在眼前了。 然而现在,李得一已经彻底失去了方向,为了不让仨铁匠慌乱,他也不敢说这事儿,只能每天尽力辨别着方向,按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回走。边走边盼着这恶劣的鬼天气赶紧结束,快点把太阳给露出来,好让自己能找出回家的方向。 到了第四十一个刀痕的时候,李得一带来的肉干已经基本吃完了,他已经十来天没吃过肉干了。为了照顾那仨铁匠,肉干都给了他们仨吃,自己仅仅靠吃生马肉果腹。“悍马”也是不吃马肉的,其实大部肉干,都进了他的肚子里。 到现在,之前缴获的十八匹突辽马已经被吃了五匹,马肉吃的差不多了,李得一就开始吃马肠子。把马肠子简单在雪地里擦干净了,也不管上面那股子浓浓的马粪味儿,就那么生吃。总有人说大肠刺身,可算是一回吃够了,不,直接就给吃吐了。李得一现在觉得自己一张嘴,都是一股子马粪味儿。 到了这个份上,李得一依然想尽力保留住这些突辽马,好回去当威北营的战马给养起来。然而在连续吃了几天马肠子之后,李得一终于还是受不了了,又动手杀了一匹马,割下了不少马肉。李得一毕竟不是专业的屠夫,也只能把马身上大块的马肉剔下来,肋骨之间的那些马肉,李得一剔得太费劲。到后来,干脆直接连肉带肋骨切一块下来,李得一就当生排骨啃了。 到了第四十三天,肉干彻底吃完,仨铁匠也开始吃生马肉。然而李得一不想饿着“悍马”,咬了咬牙,李得一决定今天先不着急赶路,在周围转转,看能不能遇上个草原小部落,换点吃的回来。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还真让李得一找到一个小部落。李得一也留了个心眼,这荒郊野岭的,自己就一个人,所谓财不露白。李得一把剩下的马匹都藏了起来,让“四眼”护着仨铁匠,别再遇上野狼啥的。自己就带了三匹马,骑着“悍马”向着这个小部落就赶了过来。 这部落也真够小的,通共不过才二十几个帐子。这些夷人看到有陌生人来,立即警觉起来。李得一骑着“悍马”走近了,开始用自己现学的突辽话,连比划带吆喝了起来,大意就是说自己正在赶路,没有吃得了,想拿这三匹马换些吃的。 既然是用马匹换吃的,这些夷人自然是欢迎的,有个胆子大的壮汉走了过来,拿手掰开三匹马的牙口看了看,又抬起马蹄子看了看,然后对着身后的夷人点了点头。李得一静静站在那里等着,不一会儿工夫,这小部落里又走出一名壮汉,却只拿了一袋肉干出来。 眼瞅着这袋肉干,李得一也有些傻了眼。他一直按照威北营那儿来算这突辽马的价值,却忘了,现在自己身在草原。平周朝,甭管什么时候,上好的突辽马,那都是价值不菲。用来换吃的粮食,想换多少,就能换来多少。然而在草原上,这情况又不一样了,草原上有的是马,冬天最缺的,恰恰正是粮食和吃的。冬天的时候,用马匹在草原上根本别想换到粮食,能换来一代肉干,已经是这个部落热情好客的结果。 想到这儿,李得一猛拍了自己脑门一下,伸手从怀里掏出半块茶砖。这半块茶砖,还是小刘医官临出门给他的准备的,其他的都在统万城里使了,就剩下这半块了。果然,这半块茶砖一拿出来,那壮汉眼睛立马一亮。这时候,茶砖那就是硬通货,能换来大量的肉干。那壮汉看了一眼这半块茶砖,有仔细打量了李得一好一阵子,然后扭头走了回去。 李得一觉得这壮汉眼神有点凶狠,不过却并未在意,草原上的夷人每时每刻都要与天挣命,眼里带着凶气也是正常。过了一大会儿工夫,那壮汉带着三个年轻夷人一起出来了,手里各背着一袋吃食。把这四袋吃食拿到李得一面前,一打开,三袋肉干,一小袋粮食。李得一现在又没带锅,要这粮食也没法吃,拿手一指那一小袋粮食,叽里呱啦一通,让他们又换成了两袋肉干。 最后,李得一让“悍马”驮着六袋肉干,离开了这个小部落。这些肉干都是些风干的牛羊肉,只有一袋是马肉,每袋也不重,顶多七八斤的份量。李得一区分了一下,自己吃马肉,牛羊肉留给“悍马”和那仨铁匠。换来了吃食,李得一就赶紧接着上路了,他现在可真是归心似箭。 然而一天之后,李得一又被人堵住了,这次是那半块茶砖给他招来了祸事。那些夷人当时看着李得一身上的衣裳,虽然脏,但明显都是只有贵人才能穿的,又看他随手就掏出半块茶砖,只把他当肥羊了。那壮汉见财起意,动了劫掠的心思。壮汉带着自己部落三个年轻人,也没有告诉部落里的长老,就这么偷着跑出来了。所以说,年轻人,不听老人言,终归是要吃亏的。 当初二十六个突辽骑兵都被李得一三下五除二就给轻松拾掇了。他们四个在李得一眼前,那根本就不够看。李得一甚至都没让“悍马”发威,只凭着手里的弯刀和小铁锤,就把他们四个收拾了。恩,人啊,贪婪的火焰最终会将自己也焚烧殆尽。 随手拾掇了这四个本想客串一把强盗,却遇到强盗爷爷的倒霉夷人,然后李得一盘算了一下身上背着的剩下那点肉干,扭头又看了一眼身后剩存的几匹突辽战马。心知,若是再走二十天还见不到山地,自己就真该饿肚子了。知道自己走错方向后,李得一每天都至少花了一个时辰重新辨别了方向,咬着牙,凭着记忆掉头向南边走去。 一路往南边走,风雪渐渐小了,没了风雪遮挡视线,乌云总算也把太阳放出来了。靠着太阳,李得一终于辨别清楚了方向。可问题同样也有,南面风雪小,气候暖和一些,就有很大可能遇到在这里过冬的草原夷人部落。此刻的李得一人困骡乏,万一遇到不怀好意的草原大部落,可就麻烦大了。 往南赶了五天路,身边的风雪明显小了很多,眼中也隐约能见到南面的群山了,李得一又盘算了一番剩下的食物,咬咬牙,自己每天的吃食又少了一块肉干。至于那三位铁匠,李得一可是一点没让他们饿着,每天都吃的饱饱的。此地比着北面风雪已经小了不少,李得一觉得自己虽然少吃了一块肉干,还是能撑得住的,何况眼中既然已经见到了南面的群山,就不必再往南走了,可以掉头直往西去了。沿着这山走,不几天就该看到双崮了,看到双崮,就进入了威北营的地盘了。 在李得一刻意规避之下,这些天总算没有遇到夷人部落,顺利来到了南面的群山脚下。 此刻的李得一,浑身上下简直没法看,一身破毛毡子和从别人身上拔下来的衣裳穿在身上,为了御寒,那是能穿几件就穿几件。穿成这样,身形直接就胖了一大圈,都赶上半个王大胖子那么粗细了。不光如此,草原上冬季的寒风就跟刀子一样,又快又狠,把李得一身上的衣裳还全都给刮碎了,风一吹,浑身衣裳一条一条的随风摇摆,真跟叫花子一般样。 又走了七天之后,连最后的肉干也吃完了,只能咬牙继续杀马。到最后,当李得一终于看到那定北县的标志——双崮,眼泪都激动地淌了出来。 双膝一软,李得一直接就跪在了地上,甚至忍不住低下头,把脸整个贴在地上,然后用手扒拉着地上的泥土把自己的脸埋住,深深地嗅了几口。歇了半天,李得一才攒足了力气,重新站了起来,带着同样疲惫不堪的“悍马”,“四眼”拉着这次出行的收获,仨铁匠,步履蹒跚地开始往家赶。 进了双崮,没走多远,迎面就来了一队人马,看着能有百人左右,迎着李得一就赶了过来。 第九十四章 家,到了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李得一的师哥,小刘医官。师弟这一走,过年都没回家,都快五个月没见着他人影。孙老医官自从腊月二十八没见着自己的小徒弟回来,从那天起,天天亲自带队往北面巡逻一趟。孙老医官身上本就一直受着旧伤折磨,年岁也大了,这天天再出去被寒风一吹,不出半月,眼瞅着身体就急剧衰弱下来。 最后,小刘医官无奈,好说歹说一番,把师父劝回了家中。孙老医官紧紧攥着大徒弟的手,哽咽道:“我的结拜大哥李有水一辈子也没娶上个媳妇,更没留下个后人。到如今,又仅剩下李得一这么个旁支小辈,你可千万不能让你师弟出事。你答应为师,万一你师弟真有个三长两短,你去统万城把他的尸骨找回来。” 小刘医官好言劝慰道:“师父你放心,突辽人历来以骑兵为主。师弟就凭着胯下那头骡子,天下间哪有马能拦得住。放心吧,师弟必然能平安回来。别说那些不吉利的话,我马上就亲自带队去接师弟。”说是这么说,小刘医官还是放下了威北营的一应事物,每天专门花两个时辰,带着新训练出来的二百骑兵,先往北,再往南,然后再回定北县,这么巡逻一大圈。 李得一本事不济,直等到师哥走得近了,才看清来的是谁。小刘医官可是老远就看见他了。这工夫终于见着了自己的师弟,小刘医官再也顾不得身后的兵士,扭头吩咐身后的一位老兵带队继续前行,自己一催胯下的战马,大老远奔着急速奔着师弟就冲了过来。 等哥俩见了面,李得一激动地不知道该说啥,紧紧攥着师哥的胳臂不撒手。小刘医官双手直接把师弟抱住了,花了好大一顿工夫,上下猛打量了一番。小刘医官把师弟好瞅了一顿,又使原气探查了一番,发现师弟只是脸颊凹陷了下去,人也黑瘦了,但并没有受什么伤,脸上也没显出病态,心里的石头这才落了地。 小刘医官接着了师弟,见他身后除了“悍马”和“四眼”,四匹突辽战马之外,还有一副超大号的木头棺材,足足能装仨人。见状,小刘医官只当是师弟这次失败了,没能带回铁匠。小刘医官也没多说什么,拉着师弟的手转身就走:“赶紧家去,你不在这几个月可把师父他老人家给急坏了,年你都没在家过。打从年前起,师父每天都亲自出门往东北巡视。后来我一看这么下去,非把师父熬坏了不可,就代替他老人家出来巡逻,看看能不能迎着你。” 听了师哥的话,李得一再也管不住眼泪,直接就哭出了声:“师父身体咋样了?”小刘医官安慰地拍拍师弟的后脊梁:“没啥大碍,师父他老人家都是些老毛病了。冬日里不停咳嗽,浑身老伤也总是疼痛。精神倒是挺好,就是这个年你没在家过,年三十那天,不管我怎么劝,师父硬是一口酒也没喝。师父已经两个多月没露过笑脸了,你赶紧家去让咱师父高兴高兴。”李得一哭着点点头,“俺回去之后一定陪师父好好喝两盅。”师兄弟俩边说着话,边催马急速往家赶。 到了定北县门口,小刘医官瞅着那四匹突辽战马拉的大号木头棺材,奇怪道:“师弟,你咋还带着个大木头棺材来家了?这玩意多不吉利,这都到家了,要不扔了吧,总不能拖口棺材去见师父。你是不是打算要是半道上回不来了,就直接躺这棺材里?”李得一这才想起来自己还带回仨铁匠来,赶紧走过去敲敲那木头底儿,大声说道:“都出来吧,甭藏了,这是自己人,来接咱们的,咱们到家啦!” 仨铁匠听了这话,这才战战兢兢地从里面打开盖子钻了出来。小刘医官没想到这棺材一样的东西里面还真藏着人,看着师弟惊讶道:“行啊你,还真救出人来了?他们仨都是干啥的?”李得一高兴道:“仨铁匠,师哥,俺这趟统万城没白去吧?” “什么?这仨都是铁匠?行啊你,真有你的,赶紧家去,好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把他仨救出来的,也让师父高兴高兴,知道你这趟没白走一遭。”小刘医官听到这仨人都是铁匠,顿时也高兴坏了。 这事儿真值得高兴,威北营这么些年过去了,统共就剩下五个铁匠,最大岁数的那个老铁头都六十多了。铁匠人手不足,极大地制约了威北营的发展,师弟这一次就弄回仨正在壮年的铁匠,对威北营可是作用不小。当然了,这要是在那些家大业大的世家豪阀眼里,仨铁匠算啥,根本就会过问。然而威北营家业小,人口少,这仨铁匠就显得重要得紧。 一回到威北营,脸也没洗,衣裳也没换,李得一就先去见了师父。孙老医官见到自己心里挂挂了几个月的小徒弟,终于平安回来了,激动地难以自制,当场就流了老泪。再三观察过李得一并无大碍之后,孙老医官大手一挥,让李得一先去吃饭洗澡歇息。因为李得一现在身上那股子味儿太冲,就连就在军营的孙老医官都受不了,其他具体的事儿等小徒弟歇息过来之后再说。赶走了徒弟,孙老医官还气呼呼道:“也不知道换身衣裳再来,想臭死我这个当师父的么!?”得了吧,大爷,他要是花上一个时辰洗洗换换,你又该骂为啥不先来看自己了,让你凭白多挂挂一个时辰。 从师父屋里出来,李得一别的先没管,让师哥给自己弄了一大桌子饭食,带着那仨铁匠吃了个肚皮溜圆,最后四个人撑得都直打嗝儿。吃饭的时候,李得一专吃那盆子萝卜块炖排骨,还专门扒拉萝卜块吃。小刘医官奇怪道:“你吃肉啊,光吃萝卜干啥?难道去统万城一趟,你改吃素了?”李得一使劲把满嘴的菜咽下去,答道:“俺这几个月光吃肉了,实在太腻歪,现在看见肉就头疼。” 小刘医官在旁边看着,忍不住说道:“这人啊,就是贱。之前你在家的时候,可是顿顿都得吃块肉。没想到去了统万城突辽人那儿,让你光吃肉了,你又想吃菜。”说是这么说,小刘医官还是心疼师弟这几个月在外面遭了太多罪,一个劲儿的劝着师弟慢慢吃,别吃急了撑坏了肚子。 吃罢了饭,小刘医官也没急着问话,直接安排了一个单独的屋子,让那仨铁匠先歇息,李得一带着“悍马”也回了自己那个小屋歇歇去了,“四眼”现在有家室了,当然是回他的狼窝了。 等李得一歇息好,一觉醒来,已经是下晌了,日头已经落了山。李得一溜溜达达从自己屋里走出来,先去看了一眼那些孩子们,然后就急急忙忙赶去找师哥小刘医官。小刘医官早就提前准备好了吃食等着师弟,李得一进门,小刘医官把桌上的饭菜一指:“一觉起来饿了吧?先吃饭,边吃边说,不急。”“还是师哥心疼俺。”李得一美滋滋地应了一句,坐下却没有急着开吃,而是趴在师哥耳边耳语了一番。 小刘医官一听师弟这番话,脸上神情立即跳到严峻那一档,起身看看门外有没有人,然后把门仔细的关好。小刘医官又进屋拿出纸和笔,让师弟详细说出来,他要画图记录下来。 李得一是把自己脑海中记忆下来的统万城地形地貌跟师哥说了一遍,尤其是统万城中的各处岗哨军营,主要街道,各处哨卡要塞,更是重点跟师哥反复述说。小刘医官拿着纸笔,坐在桌旁边按照师弟的描述,仔细地画着统万城的图形。图画完,小刘医官吹干墨迹,递给李得一看了一遍。李得一确认无误之后,小刘医官接过这张图纸,仔细地拿出一个油皮纸袋,把图纸放入其中收好。末了,小刘医官感叹着说道:“但愿有一天,这张图能派的上用场。” 这张图纸派上用场的那一天,不用说了,肯定是威北营带军一路杀到了统万城下,要覆灭突辽人的帝国,攻破统万城之时。 李得一在旁边,刚扒拉一口饭菜,赶紧把嘴里的饭食咽下肚,表情严肃地应道:“定会有那么一天,俺心里盼着呢!早晚要把突辽人都杀个干净,报俺们庄的血海深仇。” 收好图纸,小刘医官又仔细询问了师弟一番,这几个月他在统万城的中的经历。当听到突辽人的贵族开始穿戴宝石金银,穿名贵的丝绸织锦衣裳,渐渐流行斗狗的时候,小刘医官与李得一说道:“突辽人果然被这抢来的泼天富贵给迷住了,开始享用起来,这就好,这就好啊。若是他们依然保持那种原始野蛮的生活,恐怕咱们这天下就真危险了。哼哼,这么下去,不用三五年,整个突辽贵族都得腐化成当初平周朝权贵大臣那个样子,好!好!好!”小刘医官一连道了三声好。 听师哥这么说,李得一感慨道:“这泼天的财富还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它在平周朝的时候,上起天子,中承权贵豪门,下至黎民百姓,无不是趋之若鹜。得到这泼天财富的天子和权贵大臣们,日日沉迷其中不能自拔,直到被突辽人一日攻破了中神城,彻底化为乌有。现在,这泼天财富又转手到了突辽人手中,突辽贵族眨眼间就学起了被他们灭亡的那些平周朝权贵。不过,这对咱们确实是个好事情,哈哈。” 师兄弟俩最后又秘密商议了一阵,李得一就离开了师哥那儿。李得一出来之后,终于是得了点空,直接赶奔伤兵营,去看那帮孩子。几个月不见,孩子们见了李大哥,自然都很高兴,一个个赶紧跑过来问好,李得一把孩子们挨个查看了一番,然后又重点照顾了下那些开始修原气的孩子,把这几个孩子挨个探查了一遍。 接下来就是残酷的检查作业时间,李得一这次离开的时间太长,是以孩子们都有充足的时间完成李大哥布置下的作业,就连一向慢半拍的韩福,这次都全部完成了。检查完作业,李得一当然是很满意的,于是就高兴地宣布,自己要给孩子们讲讲这次去统万城的经历。小孩子向来最喜欢听这些故事,听了这话,一个个都美坏了,立马都围拢了过来,眼巴巴瞅着李大哥,等着他开始讲。 跟孩子们讲的,自然又跟师哥那不是一个版本了。在师哥眼前,李得一是一点都不敢耍滑,什么事儿都是老老实实原原本本交待清楚。现在在孩子们眼前,那是少不得要狠狠地吹捧自己一番,给自己脸上贴点金。什么英勇无敌,打的突辽护卫哭爹喊娘啊,什么耍的突辽贵族团团转啊,什么孤身一人雪中激战二十头饿狼啊。反正听得孩子们一个个眼冒星光,在心里把李大哥都当成了不得的大英雄崇拜了。在孩子们眼前吹嘘了一番之后,李得一心里得意极了,直觉得自己这趟罪没白遭。 狠狠吹捧了自己一番之后,心满意足的李得一,晃悠着小步子,慢慢从伤兵营踱了出来,那模样要多欠揍,就有多欠揍。一抬头,发现师哥正在门外笑吟吟地瞅着自己。小刘医官还没开口,李得一就心虚了,讨好道:“师哥,是来找俺的么?刚才俺就是跟孩子眼前吹吹……嘿嘿。” 小刘医官取笑道:“在孩子面前吹的过瘾么?”李得一心虚地笑着:“还行,凑合,哈哈,哈哈哈……”“走吧,师父让我来叫你,他老人家有重要的事儿跟你商量。”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 第九十五章 来信,砍 PS. 奉上五一更新,看完别赶紧去玩,记得先投个月票。现在起-点515粉丝节享双倍月票,其他活动有送红包也可以看一看昂! 听说师父有急事,李得一马上收敛了笑脸,老实跟在师哥身后,一路直接来到师父那儿。进了门,师父孙老医官正在屋里摆弄一个新做的大沙盘。李得一凑近了瞅了一眼,从这沙盘刚捏出的大体轮廓看,应该是自己所描述的那个统万城的模样。听到身后俩徒弟进了屋,孙老医官拿起手巾擦了擦手,转头笑眯眯地先看了小徒弟一眼,挥手示意他俩坐下。 孙老医官拿起旁边火炉上烧的茶水,小刘医官赶紧伸手接过来,先给师父倒了一杯,又给师弟倒了一碗。李得一喝茶不耐烦用小杯,所以一直使的是粗瓷大碗,端起自己那一大碗茶,美美地一口全喝了下去。“这几个月光吃肉,可把俺腻歪坏了。冬天在突辽人那,除了吃肉就没别的可吃,偶尔捞着喝口茶,还是拿奶煮的。” 孙老医官听自己的小徒弟这么说,心疼道:“光吃肉是容易腻歪,为师这里还有点茶叶,你天天来喝,好好解解腻。你这几个月在外头,风餐露宿的,苦坏了吧?”在师父眼前,李得一自然是不敢胡乱吹嘘,老实道:“还凑付,就是回来的路上饿了几天,不过俺还抗的住。再说俺从小挨饿都惯了,俺爹没了以后,俺娘力气小,家里的地种不了,俺家的粮食就开始不够吃。后来到了俺八岁那年,俺娘死了之后,俺就经常吃不上饭,饿一两天是常有的事儿。在统万城这几个月,天天能有肉吃,算不错了。” 瞅见没,老人有时候就是这么矛盾,威北营是军营啊,随时都会出战。哪一次出去打仗,不得风餐露宿,偏这一次几个月没见着小徒弟,这就心疼上了。 眼见小徒弟身体挺好,精神也挺足,孙老医官也就不再多问了,转而问道:“这仨铁匠是你救回来的,你有什么打算没有?”李得一皱皱鼻子,使劲吸了吸。在草原上来回这几个月,他的鼻子让寒风给冻伤了,现在时不时的就流点鼻涕出来。把要鼻涕吸回去,李得一捏着自己的鼻子说道:“现在俺还没想好该咋办。不过这仨铁匠在突辽人手里也遭了不少罪,咱先把他们安顿好吧,给他们吃饱穿暖,让他们仨踏实住下再说。”说完这两句,李得一抬头问道:“师父,俺看那《太祖定乱演义》上说,当年太祖的军队,所有的兵器铠甲都能往上一路追查到制作的铁匠个人,因此铁匠在制造时非常认真,你说这事儿是真的么?” 孙老医官没想到徒弟忽然问这个,一时间也是愣住了,不知该怎么回答。小刘医官在旁边插话道:“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儿了,现在谁说得清楚。按我的经历来看,这事儿要实现恐怕很难。那些兵器铠甲上又没留下制作铁匠的姓名,出了事儿该如何查证?即便是查到那些铁匠头上,没有物证,铁匠大可以随意推脱抵赖。平周朝的钢铁局还在的时候,发下来的那些破铜烂铁你也见过,有些至今还在咱们后勤的库里搁那儿烂着呢,根本就不能用。” 李得一点点头,接着师哥的话说道:“确实是,可这事儿也不能全赖铁匠。不是说铁匠在平周朝属于匠籍,是最下等的人,他们地位低下,全靠自己身上那些手艺,才能勉强保住这口饭吃。就说咱们营里那五个老铁匠,个个都把自己的技艺当宝贝,就连身边跟了七八年的徒弟也不肯轻传。那五个老铁匠,一辈子就信什么‘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他们那几个徒弟,到现在还老实打打下手,干着抡大锤的力气活儿。只有俩机灵的,把师父伺候舒服了,这才跟着师父学了点看火的绝招。至于那些绝活和祖上传下来的打制刀甲的秘方,是一点也没学着。要说咱们威北营对那些铁匠也从没亏待过,吃的喝的,住的,连带饷银,那是一点克扣都没有,一律按照战兵的标准来。即便如此,衣食无忧,这些铁匠还是把自己的绝活当成宝贝,死把着不肯轻穿。师父说平周朝的那些铁匠,他们平时被压迫的厉害,甚至经常吃不饱饭,一辈子攒下的钱连媳妇都说不上,还要借钱才能娶媳妇。他们为了活下去,肯定把自己的手艺当成了眼珠子一样看着,怎么可能用心制造刀甲,肯定是应付了事。” 小刘医官点点头,“这些事儿确实是有很大的弊病,平周朝廷制的兵器铠甲,若是不花大价钱,根本就弄不到好东西,都是些破烂货色。当年狄大帅迫于无奈,只好在威北营自造刀甲,结果后来被人弹劾时,这也成了他老人家的罪名之一,说是私造刀甲,意图不轨。真是可笑,哈哈哈……后来这朝廷,军队战力如此不堪,一半就毁在这朝廷制的废铜烂铁手里。”李得一听师哥提到狄大帅,忽然说道:“师父,你曾经说过,狄大帅当年练兵时按照太祖留下的方略,这才铸就了威北营的赫赫威名,百战未逢一败的战绩。这可是真有其事?” 孙老医官面色凝重道:“确有其事,大帅在临走前,曾与我们这些识字的人交代过这事。大帅当时一脸惋惜地说,我们当中无人能传他的兵法。狄大帅当时自称他的兵法传自平周朝开国太祖,可太祖当时已经仙去五百多年,后世也从未有人自称得太祖传授兵法武艺,狄大帅又是从哪里得来的太祖真传?这却难说了。然而观狄大帅治军,作战,我威北营当年与《太祖定乱演义》中所描述的太祖军队,确实有几分相似。可惜大帅他老人家十几年前就已逝去,到现在这些话也难以向他老人家求证了。” 听师父这么说,李得一抽了抽鼻子,说道:“师父,师哥。俺总觉得《太祖定乱演义》不是后人胡编的,里面记述的事儿都是太祖一生经历过的真事儿。虽然俺现在还弄不明白里头的道道,可俺总想照着书中写的试试。师父,咱们先把那仨铁匠好吃好喝的供着,等他仨养好了身体再说。不能让他们仨跟咱们的五个老铁匠凑在一起,好容易把人弄回来,必须得好好想个招,让这仨铁匠好好发挥作用,把他们的一身绝艺都叫出来,好好给咱们威北营效力。要不然,俺这几个月的罪不是白遭了。咱们威北营如今想要发展,光有兵士可不行,打起仗来,总不能让兵士扛着木枪,穿着木甲上阵,必须得有钢铁刀甲才成。现在咱们勉强扩军到一万,就已经是极限了。想要再多招募兵士,那五个铁匠不光赶不及打新的兵器,就连修理旧的刀甲都成了问题。” 孙老医官点点头:“为师本以为你胸中已有章程了,如今看来还是为师急了。不过你说的对,确实不能再像以前一样办,必须得想个新招。如今这兵器不足,也成了咱们威北营发展壮大的一大障碍。但是这事儿宜缓不宜急,确实应该好好想个办法解决,不能因为心急就胡乱对付,否则后患无穷啊。” 孙老医官说完铁匠的事儿,伸手又拿出一封信,递给李得一。李得一打开来,仔仔细细看了一番,抬头看着师父说道:“师父,这石麦州是来找揍的吧?他自己厚着脸皮当了皇帝,一个诏书发来,就想让咱们俯首称臣?他凭啥?” 孙老医官呵呵笑道:“你先别急,石麦州现在才刚刚称帝,这事儿还没定下呢。他身边有大臣建议他发出诏书,主要是为了试探一番周围他这些群雄的反应。如今这石麦州的招抚使恐怕都没挑好,咱们先不急。师父就是这么跟你一说,这事儿你心里提前有个数,回去琢磨琢磨到时候该咋办。” 李得一把脑袋摇得飞快,嚷嚷道:“这事儿还用寻思?平周朝廷当初是个啥样,师父你也知道。俺可不想再认个新朝廷。”李得一这话说得硬气,孙老医官也没在意,挥手把俩徒弟都撵了出去,自己转头继续做沙盘去了。 与师父商议完,李得一就跟着师哥从屋里出来。刚出门,隔着大老远,就看见李无敌寻了过来。李无敌也看见了李得一,随即嘴里高喊道:“比比!”说着话,李无敌把手里的黑铁巨棒往天上一举。李得一看到李无敌,忽然扭头小声问师哥:“师哥,你跟嫂子现在咋样了?”小刘医官听了这话,没好气道:“小孩家家的,少打听这些,你这几个月没在家,本事没落下吧?” “放心吧师哥,俺在突辽人那儿天天也坚持锻炼识海,坚持按照太祖留下的心得运转原气强化躯体,每天都努力修着,一点儿也不曾落下。”李得一信誓旦旦道。 “我放不放心,没用,这会儿可是有人找上门咯,要跟你比划比划。待会儿要是输了,你这牛皮可就吹破了。” 李得一把手往胸脯上一拍:“那不能够,俺这几个月没少打突辽人,光突辽贵人的精锐骑兵护卫就杀了二十多个,可都是俺一个人杀的。师哥,俺这一身的本事,这几个月有突辽人陪练,那是不减反增。”可不是有突辽人陪练咋地,“四眼”也陪练来着。 说话功夫,李无敌已经来到近前了,一伸手拉着李得一:“来,练练。”李得一奇怪道:“去年冬天,俺师哥没带你去北面草原打突辽人的草谷么?咱威北营年年都要去北面驱赶那些前来过冬的夷人小部落。俺看你这幅样子,好像很久没跟人动手了。”李无敌两手一摆,说道:“去了,太弱。”哦,李得一明白了,李无敌这是嫌弃那些小部落太弱,不是他的对手。 练就练呗,正好给师哥看看,自己的本事是不是又长了不少。 李无敌和李得一俩人并排一路来到了威北营一处小校场中。李得一伸手抽出把军刀来,冲着李无敌喊了句:“你可小心,俺来了!”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这次起-点515粉丝节的作家荣耀堂和作品总选举,希望都能支持一把。另外粉丝节还有些红包礼包的,领一领,把订阅继续下去!】 第九十六章 打那个乱认爹的 李无敌大吼一声:“来得好!”伸手抽出一根大铁枪,就与李得一对练起来。恩,别问我李无敌的黑铁棍哪去了,谁没事儿在家还带着兵器到处晃悠。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只有小孩才会拿着个木棍玩一天,吃饭都舍不得撒手,是吧。李无敌不愧是天生的神力,这才几个月没见,力气居然又又大了一筹。现在纯比力气,已经完全压制住了李得一。 好在李得一向来是鬼的很(文化人管这个叫灵活多变),力气占优就跟你拼力气,力气拼不过,就跟你拼招数,招数再拼不过,就跟你拼无耻。无耻,才是真正的最强杀招。什么天下武功唯快不破,那是生活在大侠的梦里。残酷的现实是,无耻的人,往往才是最后的胜利者①。 这次与李无敌交手,李得一心中也暗暗惊讶不已。自己不在家这几个月,李无敌的本事居然又长进了不少,亏得自己日日不曾偷懒,虽然在统万城中,依然每天偷偷坚持苦练,不然说不定还真就让他比下去了。 李得一由于当初开蒙时自己胆大妄为,一不小心使识海遭受重创,所以天天都头疼欲裂。好歹他意志坚定,把这当成了对识海的磨练,对自己的磨练,每天都不停地用原气加强自己的识海,也算变相日日修习了。不修也没办法,每晚头一疼起来,觉根本就没法睡了,大晚上的也没别的事儿可干,只好躺那儿修原气。 在统万城时,四周到处都是突辽人,李得一根本不敢运转原气强化躯体,进行气壮境的修习。他修习原气的方法明显是平周朝的样子,一旦被懂行的人看出来,就麻烦大了。虽然不能进行气壮境的修习,但运转原气强化识海,还是可以做到的,因为这并不需要配合躯体动作引导原气运行。所以李得一每天还是坚持对识海的磨练不曾放松过,到这会儿与李无敌较量起来,好处就显现了出来。 李得一如今识海远比同境界的人要强大的多,反应速度自然也快得多。李无敌虽然力大,但他每一招刚使出来,就被李得一早早给看透了,往往能抢先一步,攻向李无敌这一招的破绽,抢先破坏李无敌发力。是以李无敌虽然一时仗着力大,处处占据着场上的主动,但却很难再进一步,击败李得一。李得一试过几招之后,知道自己力气不及李无敌,便干脆不架不挡,以避免与李无敌硬拼力气。李无敌一枪扎来,他仗着自身反应迅速,直接闪避开来,同时就挥刀反攻。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往往迫使李无敌半途收力。 李无敌自幼得名师教导,一身基本功扎实的很。虽然李得一处处抢攻,使他的攻势往往都无功而返,他也不慌不忙,依旧是稳扎稳打,力求把自己力气大的优势彻底发挥出来。李得一攻来,他就老实收力守住,李得一若是不变招,就要与自己硬碰硬的,时间一长,肯定还是自己占着便宜。 李无敌经过这几个月与王壮彪相处,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初出茅庐的愣头小子了,跟着王大胖子,着实历练了不少。现在与人对阵,李无敌已经渐渐懂得发挥自己的长处,攻对手的短处。不再是以前那个只会使一身蛮力,招式死板呆硬的黄毛小子了。 俩人你来我往,打了个热闹,短时间谁也奈何不了谁。李得一打着打着,忽然跳出去,对着李无敌摆手道:“这么练实在没什么意思,还是等有了上阵的机会,咱俩再比过吧,到时看看谁杀敌杀的多。”李无敌嘴上当然是不肯服软的,明知道李得一战阵上的本事现在仍强于他,还是嘴硬道:“好!” 等结束了与李无敌的比试,天也晚了,李得一赶到火头营吃了些晚饭,就回去歇了。 既然回来了,那么一切还是要照旧的,李得一第二天依然早早的起来带着孩子们晨练,上午上课,读书识字,练习阵列。每三天,李得一就把孩子们召集起来,让他们忆苦思甜,提醒他们不要被这安稳的生活磨没了志气,要记住父母兄弟姊妹的血海神抽,要好好地学习,好好修原气。这趟从统万城回来,李得一又给孩子们多讲了一点,讲他在统万城的见闻,讲突辽人现在是多么的强大,提醒他们要随时做好战斗的准备,强大的突辽人随时可能再次入侵。 日升日落,每天的日子依然是那样,一晃眼就是一个多月过去了,李得一依然没拿出什么好办法安置那仨铁匠,孙老医官也不催他,反正威北营现在养三个人还是养得起的。 李得一虽然没想好怎么安置这仨铁匠,可每隔一段时间都要去看看他们仨。现在这仨铁匠整天好吃好喝,每天还有一块肉吃,这都是按照威北营那些铁匠的徒弟的伙食标准供给的。这仨铁匠现在也知道,救他们回来的这位小英雄看着年纪不大,却是未来这支军队的掌控者。因此再见到李得一,都有些诚惶诚恐。这仨铁匠在草原上酒知道李得一年纪不大,能耐却是不小。毕竟当初他们从木板的缝隙中亲眼看到李得一以一敌二十多突辽精骑,并且把那些突辽精锐全部格杀。事后李得一让他们出来打扫战场的时候,可把他们给吓坏了。 救自己回来的这位小英雄,本事高绝,又有地位。仨铁匠心中也不是没有反应,只是自己地位太低,匠籍贱役之人,哪里有资格与这样的大人物说话。 因此,现在李得一隔几天就来看看他们仨,这让他们很是惶恐。每次来,李得一只是好言问他们身体恢复的如何,生活上有没有什么问题。每当仨铁匠问起打算如何安置他们的时候,李得一总是推说不急,让他们先养好身体再说。 李得一特意在这仨铁匠住的院子附近,安排了俩嘴快的兵士站岗。嘱咐这俩兵士,没事就大声拉呱,说说那个找铁苗的罗会有听从威北营的安排,如今已经住上了多么好的房子,儿子也进学了,每月领着若干的饷银。还有其他的几个流民也因为老实听话,得到了这样那样的褒奖。最后再来一句,比我们这些战兵的奖赏也差不多少了。 如此下来一个多月,把仨铁匠的心思烘得跟热炭团一样。李得一看在眼里,却并不着急使唤这些铁匠,若是还让他们依旧像那些老铁匠那样,就白费了李得一顶风冒雪几个月遭的这些罪了。 转眼已是五月快六月,这天李得一下午照例在练习打铁,忽然听道外面有兵士叫自己,赶紧从铁砧旁站了起来。出门一问,说是孙老军师找自己,让自己马上去一趟。 李得一匆匆赶到师父那儿的时候,三位把总都已经聚齐了,师哥也在,师父坐在座位上皱着眉头,满脸的愤怒。李得一进了门,孙老医官对着徒弟示意了一番,小刘医官开腔说了起来。 “咱们东面有个叫石麦州的节度使,最近彻底投向了突辽人,认了突辽大汗当爹,并且拱手送出了燕云十六州。然后他仗着身后有突辽人支持,就自称皇帝,建国称帝,国号“晋”。更无耻的是,这人当了皇帝,居然还自称儿皇帝,尊突辽大汗为父皇。这是他发下来即位诏书,你看一看吧。”说着话,把一张黄绢文书递给了李得一。李得一接过来一目十行看完,忍不住笑道:“这人也太有意思了,俺一时不知道该说啥,给突辽畜生当儿子,还好意思自己建国,俺看他这国号不该叫‘晋’,应该叫‘儿晋’。师父,您的意思是?” 孙老医官恨恨道:“这个毫无廉耻的狗贼,认畜类为父,还想让我们也屈服,门都没有。他认突辽人为父,咱们要是投靠了他,岂不是要认突辽人当爷爷!呸,这个无耻的狗贼,老夫早晚要取其项上人头!”孙老医官怒骂了一句,略略发泄了一下心中的火气,接着说道:“为师的意见是我们不光不能认,这什么狗屁晋朝,狗屁儿皇帝。还应该立即出兵讨伐之!” 李把总张口问道:“该怎么打?打哪里?”孙老医官领着众人来到他制作的沙盘之前,开始给众人详细讲解起来。 经过孙老医官这两年不断地改进,如今这沙盘规模又扩大了不少,已经不仅仅局限在定北县周围了,往东,往南都扩展了不少,往西也涵盖了清源山的大部。 孙老医官一指定北县东南的两处小城,说道:“这两处城池乃是这石麦州手下大将刘败夷②曾经镇守过的,一处唤作忻县,一处唤作朔县。当初突辽人第一次大举南侵,一路攻破城池无数。当时驻守此地的刘败夷英勇作战,击败了来袭的突辽人,才保全了这两县。如今这石麦州称帝,他麾下大将刘败夷因不忿他认突辽人为父,愤而上书力拒,已经被调防别处。这两座县城如今的守将不过是籍籍无名之辈,正是咱们威北营用武之地。这两座县城距离咱们不过三百多里,中间并无险峻要隘,徒步十天可致,路程不长,正好便于咱们突然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小刘医官忍不住说道:“师父,咱们这次是要攻城么?”孙老医官点点头,说道:“不错,为师正有此意,咱们威北营已经许久不曾攻过城池。新练出的这些兵士虽说已见识过战阵生死厮杀,却仍未参与过攻城之战,如今正可借这两座小城磨砺一番。” 李得一开腔问道:“师父,您不会是早就打算对这两县动手了吧?俺瞅着您打算的很周全啊。怨不得早两个月前你就让俺留神这石麦州,弄半天,原来师父您是想狠狠弄上他一票。石麦州真不要脸,居然给突辽畜生当儿子,俺也支持打这个乱认爹的!!” 说到这儿,李得一话锋一转,又道:“咱这次既然要攻城,可攻城非比野战,一应攻城器具需得齐备。若是仓促上阵,动起手来,咱们恐怕是要吃大亏。” 第九十七章 兵锋所指 孙老医官被小徒弟几句话戳破心思,丝毫不觉脸红,朗声道:“为师这两年一直在持续派遣咱们的哨探,打探看咱们定北县周围群雄的情况,也是未雨绸缪么。为师统领咱们威北营的全局,这些事必须提前做好打算。”你老人家打算就打算自家事儿不就得了,你这都要打算去攻人家的城池了,你老人家这是打算到别人家里去了啊。孙老医官解也是疼爱自己的小徒弟,这才对着李得一多说了两句。寻常兵士要是敢这么冒犯孙老军师的虎威,早被军法伺候了。 其实孙老医官也有些激进,威北营到现在,统共才发展到一万兵马。这么点子兵马,能好好守住家就不错了,你说你还特意安排本就短缺的人手去打造攻城器械,这心也太大了吧。其实反过头想想,也是,孙老医官年轻的时候,可是带着千把人,就敢冲进几十万突辽人后营当中放火。现在虽然人老了,但心依然是当年那颗,从没改变过。 刚才那话一出口,李得一也觉得自己有些冒犯了师父。等过了会儿见师父并没有怪自己多言,李得一便大着胆子继续问道:“师父,咱们这次攻打这两处县城,难道仅仅是为了熟悉攻城战法和给那石麦州示威么?”孙老医官见小徒弟话中有话,直接开口问道:“难道你有什么别的想法?”孙老医官刚才没计较徒弟的冒犯,其实是为了慢慢在众人心中给徒弟树立起威信。 李得一干咳一下,压低了声儿说道:“师父,如今咱们威北营控制着这几县的地盘,无奈人口稀少,空有良田万顷却无人耕种。俺听说那石麦州治下丁口甚多,等咱们攻破了这两县,何不趁机弄些丁口回来……”孙老医官瞪了一眼自己这小徒儿,板着脸大声斥责道:“你这叫什么话?!好好说话!” 孙老医官这句话看似是斥责,实际却是提醒自己的小徒儿,把心中所想说给众人听听。李得一反应也快,愣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义正言辞的嘴脸,朗声道:“师父,那石麦州登基之后,认畜作父,年年都要拱手送出百万枚银钱的岁币给突辽人。羊毛出在羊身上,他治下的百姓担负着这沉重的岁币,早已是苦不堪言,如今正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咱们正该发兵救民于水火啊。可是,咱们现在还不是石麦州的对手,暂时没有能力彻底灭掉此僚。因此俺觉得,咱们这次攻破县城之后,应该迁移百姓到咱们定北县来享福。” 这话一出口,三位把总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精彩极了,李把总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韩把总则喃喃自语道:“果然像极了有水大哥当年的样子……”钱把总脸上的表情最精彩,先是茫然,接着就换成了欣喜,嘴里哈哈大笑道:“不愧是李大哥的孙子,这无耻的样子像极了李大哥当年,哈哈……不过李大哥当年可说不出这么文绉绉的话来,他总是说:大帅,俺听说哪里的乡亲们穷的裤子都穿不上了。那地方的豪强恶霸狗仗人势,天天抢乡亲们的粮食,吃肉吃的满嘴淌油。咱这回非得打的那XX豪强屎都拉在裤裆里,才能出了这口恶气!”好吧,当年狄大帅在的时候一直坚持劫富济贫,治下那些行为不端的狗大户没少被抄家。这些地方大户之间盘根错节,狄大帅抄他们的家产,因此很是得罪了不少朝中权贵大臣的远房亲戚,七大姑八大姨之类。后来狄大帅被人构陷下狱,这也成了罪名之一。 李得一扭头看着三位把总笑嘻嘻的说起三爷爷当年的事儿,一时也不知自己该不该打断三位把总好继续说下去。最后还是孙老医官心疼自己的小徒弟,出言给李得一解了围:“我徒儿说的很是,你们不要笑话他,徒儿你接着说你的想法。三位把总这也是被你的话勾起了那些往事,你不要太在意。” 听了三位把总的话,李得一当然不会认为他们是在嘲笑自己。他知道三位把总当年都在三爷爷手下当过兵,得过三爷爷的训导,心中自然对三爷爷敬佩的很。三位把总刚才这么说自己,不过是因自己与三爷爷当年说过的话相似罢了。 李得一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俺觉得,咱们这次打仗不能像以前一样。以前咱们打仗,对自身消耗太大。咱们威北营虽说如今控制着数县之地,可毕竟治下百姓稀少,粮食匮乏,可经不起太大消耗。攻打下这俩县城之后,咱们必须运回点东西来,以补充打仗的损耗。人口、财物、粮食、布匹、兵甲,凡是能搬走的,统统都要搬走。还有,咱们这次出兵是为了解民倒悬,救民于水火。所以须得提前派内应进入县城之中,查出城里那些为富不仁的大户,豪强恶霸,到时候把这些恶霸豪强抄家灭族,也好好给被他们欺压了这么多年的百姓出口气。” “少年,你这真是要运回“点”东西么?你这是要搬空一座城啊!”李得一:“喂喂,俺这是救民于水火,解民倒悬啊,瞅你你把俺说的,怎么跟强盗一个样。”作者:“胡说!谁说你是强盗,我跟谁翻脸。你明明是强盗的祖宗啊!” 把自己的打算说完,几位把总和师父听得是面面相觑,最后李把总扬声说道:“你小子这比李大哥当年还绝啊!行啊,咱们老李家真是出人了,有出息,对我的胃口。” 小刘医官过来挡住众人盯在李得一身上那灼热的目光,开口说道:“行了行了,别都把我师弟当个稀罕物一样瞅着,他一向鬼点子多,这几年你们也不是没领教过,至于么。我师弟把战后的各项事宜都说的差不多了,现在咱们来说说这仗该怎么打。仗还没打呢,一个个都弄得好像已经赢了一样。”几位把总这才恍然醒了过来,立刻都收了心思,老实开始讨论起作战的各项事宜。 此次作战乃是主动出击,还要攻城作战,不比北上草原扫荡突辽人,需要准备的各类事物那是相当多。一应的攻城器械,粮草,军械,都得提前拾掇好才行。还有大军开动的日子,提前找出一条安全隐蔽又方便的运粮路线,等等。几人商议完,定下作战的方略之后,便匆匆分头去处置自己分派到的那摊事物去了。 李得一回去之后,连夜开始鼓捣着什么东西,现在大家都忙碌了起来,一时也没什么人顾得上他。第三天,威北营在大校场集结了五千兵士,由小刘医官带领,韩把总作为副手,一起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这次作战采取了李得一当初的建议,战兵统一分发了一种叫光饼①的吃食。这种饼使充足的猪油混着芝麻,豆子,麦面做成,份量足的很,一名战兵一餐吃一个就能保持作战所需的体力。而且这种饼中间还有个圆孔,三十个饼用绳子串起来,很方便就能背在身上。一名兵士背三十个光饼在背上,就可以自带十天的干粮,这样能极大地节省用来运粮的民力。 先出发的兵士乃是为大军打前哨,侦察行军路线是否安全的侦骑哨探。李得一则跟在师哥身边,骑骡批甲,全副武装的。小刘医官一见师弟这个样子出来,劈头就是一顿骂,“咱们这次是出击作战,要先走老远的路。你瞅瞅哪个兵士是现在就披甲上路的?等走到了地儿,不得累死,还能有力气作战么?!把你那身甲老实搁在‘悍马’背上让他背好,等到地儿了再披挂上。你也是打老了仗了?怎么这种事还用我说?!” 李得一被师哥凶了一顿,低着头,老实地解下身上的护胸罩甲,放到“悍马”背上,等解到里面自己弄得那个护胸镜时,又忍不住抬头看了师哥一眼。小刘医官翻了个白眼道:“这就不用解了,带着也不沉,不费什么力气。”其实李得一是想在师哥面前得瑟一番,炫耀炫耀那件经自己手改造过的战甲,却没想到被师哥劈头盖脸一顿骂,半点好话也没捞着。 卸了甲,又拾掇了一遍,李得一这才重新回到师哥旁站好。回来一看,李无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师哥身边了,看自己回来了,还冲着自己得意的一笑。李得一顿时觉得脸上就挂不住了,冲着李无敌翻了个白眼,撇着嘴不服气道:“神气什么,等打起来才见真本事呢。”李无敌自然不会这时候认怂,把小脸一仰,高声道:“好!比!” “说那么多有什么用,能赢过我再说吧!”李得一哼了一声,不再理他。这位小兄弟啊,人家李无敌就俩字儿好么!反倒是你说了一大堆废话。 小刘医官挠头的看着这俩斗气的小子,都不知该说什么了。幸亏这时候大军该出发了,小刘医官高喊一声:“出发!”催着胯下的战马就走了出去,不忘示意身后那俩仍在斗气的小子,赶紧跟上。一看大军要行动,俩小李子再也顾不上斗气了,都赶紧跟了上去。 这一路上,俩人虽然不敢在行军时斗嘴,军中大声喧哗,按律可斩,可白眼是一点也没少飞。威北营的五千战兵头前开路。过了不一会儿,韩把总带着近万的民壮辅兵,拉着粮食,扎营的帐篷,攻城器械等物资也出发了。 大军行进了九天,终于在视线的尽头看到了忻县的城墙。小刘医官示传令下去,命令大军暂缓行进,同时大量派出哨探,开始寻找合适的扎营地点。李得一则接到师哥派来的任务,与李无敌一起去忻县附近探查一番敌情。 这会儿,李得一也收起了胡闹的心思,知道行军打仗来不得半点马虎,老老实实骑着“悍马”,跟李无敌俩人离开了大军,前去侦察。 没想到李得一这一去,还真让他看出了些门道来。 第九十八章 特种作战(一) 小刘医官之所以让李得一和李无敌俩不对付的小子凑一起去侦察,也是希望他俩能在战斗中亲近一些,不要总是互相看不顺眼。毕竟一个是自己小舅子,一个是自己的师弟,他实在也没法偏帮谁。男人么,生死战斗结下友谊总是最容易。 李无敌之前在家的时候,他父亲把他当成未来的名将培养,教他兵法韬略,教他战阵指挥,教他武艺对敌。可李无敌他爹从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儿子会被人当成小兵,派去前线侦察敌情,所以李无敌根本不懂该如何侦察。但你要说他一点不懂,也不尽然,他在学习兵法韬略时也涉及到这块。只是他的未来肯定是要当将军统兵作战的,如何侦察这事儿,了解即可,用不着他亲自出马。 李得一则不然,这些年经常跟那些老兵一起出任务,跟着那帮老兵可是学了不少野路子绝活。前不久他自己又单独走过一趟统万城,在侦查敌情这方面,可以说是老道的很。李得一把“悍马”背上驮着的铠甲卸下来,自己则找来一副马弓带上,再卸下身上背着的粮食,衣物,武器也就随便挑了把轻便的马刀,就准备轻装上阵了。 李无敌在旁边看着,这会儿也顾不得闹别扭,飞白眼。他也知道行军打仗,那就是把脑袋别裤腰带上,随时随地都可能丢掉小命,来不得半点马虎。李无敌学着李得一的样子,也把铠甲都给卸了下来,可他有一样犯了愁,他不喜欢弓箭。当初在家学箭术的时候,就没少挨揍,可他就是不喜,后来他爹发现他一身力气大的惊人,手中黑铁棍舞起来威力绝伦,对他不习箭术这事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眼过去了。 咬着牙取舍了好一阵子,李无敌最终还是选择了手里的黑铁棍,没带马弓。 瞅着李无敌站那儿犯难,李得一就知道这位世家公子哥大概从没干过侦察敌情的活。打仗不是儿戏,李得一这会儿也不跟他斗气了,走近了说道:“咱俩这趟是去侦查的,又不是去接敌交战的,遇到大队人马当然只能避开,实在避不开就只有先逃了再说。侦骑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主动暴露自己,与敌接战。你拿这个大黑铁棍子,万一逃起来,马力能跟得上么?跟得上,你就带,不然还是换个轻点的家什。”李得一这会儿也顾不上嘲笑李无敌,转而跟他认真解释起来。 李无敌听李得一这么一说,也知道应该轻装上阵,可伸手掂量掂量自己使惯了的那根黑铁棒,实在舍不得把它也丢下。咬了咬牙,李无敌转头看了看自己那匹健壮无比的带角大黑马,最后还是带着这黑铁棒一起上了马。李无敌来到威北营后,学了挺多老师没教过的本事,顺道儿也学了不少毛病,给自己的坐骑起绰号就是跟着那帮老兵学来的。他这匹马全身乌黑,还长有俩角,索性起了个外号叫“大黑牛”。 没用多少工夫,俩人拾掇好了,立即一前一后动身出发,奔着忻县就去了。走出去不长一段路,离着忻县还有老远,李得一就从“悍马”背上跳了下来,领着头开始往路边的山林子里钻。后面李无敌赶紧也跟着下了马,牵着“大黑牛”在后面紧跟着,进了林子。李得一在头里带路,一路往山顶上爬,李无敌在后头跟了一段,快爬到山顶的时候,终是忍不住了,紧走几步,赶上前头问李得一道:“为啥?” 也就是李得一跟李无敌相处的日子多了,才能理解李无敌这微言大义。李无敌讲话,简单得很,一句话一般不超过俩字,四个字就是两句话。你要是头一次遇到他,简直能被他活活憋死。任凭你怎么说,怎么教,李无敌就是一句话俩字,最多再加上个语气词,啊、哦、呢之类。李得一听说,这货八岁才开口说话,而且从来就说俩字。李无敌因为话少,跟父母自然也缺乏交流,所以他爹李寺乃一直就不太喜欢他。因此,李秀鸣也份外疼惜这个小弟弟,在家时就对他处处关怀。所以李无敌跟姐姐就比较亲近,姐姐到哪儿,他就跟个小尾巴一样,跟到哪儿。 李得一虽然知道李无敌这是心里纳闷,可这节骨眼儿哪有工夫跟他解释,低声说道:“别废话,跟俺走就行了,待会儿你就知道了。”李得一现在可没工夫搭理他,兀自带头往山顶上爬着。约莫用了一个时辰,俩人终于爬到了这小山顶上。李得一小心翼翼地找了个能看到山下忻县县城的隐蔽地方,悄悄趴了下去,然后对着身后的李无敌招了招手,示意他跟过来。 这会儿李无敌算是明白李得一为啥要轻装上阵了,感情是要爬山啊。他虽说天生力大,可这会儿扛着肩上的大铁棒一路爬上这小山顶,也觉得凭白耗费了许多力气,额头都微微冒了汗。李无敌扛着肩上的大铁棒呼哧呼哧来到李得一身前,开口刚要再蹦出俩字儿来,李得一对着他扬了扬头,示意他往山下瞅。 李无敌抻着脖子往山下一望,顿时满脸喜色,高兴地嚷道:“全乎!”李得一眼疾手快,伸手就把李无敌的嘴捂住了,趴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嘀咕着:“小点声,这里离着忻县已经不远了,附近应该有百姓在山中活动。万一被人听见了,就是个大麻烦!”李无敌俩眼眨巴两下,表示自己了解,李得一这才慢慢把手松开。 战前侦察这种事,最讲究提前观察战场附近的地势地貌,寻找能利用的视野开阔地,对整个战场和敌人的动向进行全面的观察。 之前他俩出发的时候,李得一骑在“悍马”身上出来,就开始留神观察着沿路两边的山势,他是山里长大的孩子,最是熟悉这些山里的地势,地形。李得一老远一眼就看中了这座小山,这小山不算高,却刚好比忻县的城墙高出那么一段,而且离着忻县的距离也正好,不近不远。远了看不清楚城中的情况,近了又容易被人发现。所以李得一就选中了这小山,来到山脚下,带着李无敌一路爬了上来。 这是李无敌头一次独自侦察敌情,他现在正在兴头上,趴那儿老老实实地瞅着山下面的忻县城中的动静,一眨眼也不眨。李得一则四下里张望了一下,找了个背风又隐蔽的地儿,把“悍马”和“大黑牛”牵过去,在那地儿拴好,安顿下他俩,又嘱咐“悍马”盯住“大黑牛”呆在这里不要乱动。 李得一把李无敌搁那儿,让他一个人观察着情况,自己则四下里搂了些枯枝干草回来,往地上铺着。都忙活完了,李得一轻手轻脚爬到李无敌身边,低声说道:“别光瞅着好玩,咱们这是在打仗!不能当玩意瞎瞅,你得学会看门道。”李无敌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由于兴奋一直微张的嘴闭了起来。 “别瞎瞅,你得注意算着城中值守兵士换防的时辰,记清一次换防多少人。还得看清他们营盘的布置,城头上的滚木礌石这些守城物事有多少……”李得一絮絮叨叨跟李无敌小声交待着具体细节和侦察的要领。说来也怪,李无敌平时最怕他姐姐唠叨他,李秀鸣一唠叨他,他就不耐烦。可现在李得一跟他交待了这么多东西,他脸上居然一点不耐烦的神情都没有,认认真真从头听到尾,并且不时点着头,显然在用力猛往脑子里记。 这套话说完,李得一接了句:“晚上的盯梢最难,你是头次干这活,俺不放心你值夜。今天白天你盯着,晚上俺亲自盯梢。”李无敌挺挺胸脯道:“我行!”他这一脑袋黄毛,随着胸脯也跟着往天挺着。 学着师哥那样,抬手给了李无敌脑门一下,李得一沉声道:“这是在行军作战,咱们侦察到的敌情对于大军下一步行动至关重要,甚至关系到咱威北营这次作战的胜负,非是儿戏!你别意气用事!老实听俺指挥!这是军令!你现在好好趴这儿盯着,俺先去歇息,等太阳落山之后再来换你。”教训完李无敌,李得一心满意足地去自己铺好干草那地儿歇歇去了。 李无敌趴那儿边盯着山下的敌人,一边觉得李得一挺不错,教了自己不少东西,都是自己不知道的。他却不知道,李得一这是趁机过了一把训人的瘾。没办法,现在李无敌越来越厉害了,手上功夫难以打得过他,李得一也只好在嘴上讨点便宜。当然了,你总得有真材实料,才讨的着这便宜。 一觉睡到天擦黑,李得一才睁眼,把一天没吃东西,又累又饿的李无敌给替换下去歇息。李无敌交班时还奇怪地说道:“挺累。”李得一拍拍李无敌的肩膀,笑眯眯地说道:“你头次单独执行侦察任务,如此劳累,想来肯定是紧张的。你这半天自己趴那儿的时候,是不是拿手死死扣着地来着?”李无敌听了这话,一脸的惊讶,那意思是,你连这都知道? 李得一嘿嘿一笑:“你这有什么,俺第一次单独执行任务那次,也这么紧张。你瞅瞅你趴的那地儿,十个手指头印子在地上,谁看不出来?没事,大家都这么过来的。以后就好了,你现在赶紧歇歇去,该俺了。”把因为紧张而累坏了的李无敌撵去歇息,李得一自己趴那儿开始盯着忻县城中的敌军。 其实现在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李得一目前不过是个气壮境,远不到他师哥小刘医官的神目通能境界。所以天一黑,李得一基本就是个睁眼瞎,根本看不清下面城中的情况。可李得一早跟老兵学过天黑侦察的办法,军中有经验的老兵,夜晚侦察敌情时,是不看人的,靠的是盯着城墙上的火把。 军中的普通兵士,在夜晚视力甚至不如李得一,毕竟他们吃的没李得一好。李得一还能看清眼前一丈的情况,普通兵士基本什么都看不到,夜里就是个瞎子。所以夜间兵士换班值守之时,必打火把。而且站岗放哨的兵士也一定会打起火把,否则什么都看不见,敌人来了都不知道,还站个屁的岗。李得一请教过老兵之后,就学会了这套夜间侦察的诀窍,只要盯着火把,听着打更声,掐准时辰,就一定能摸准敌军换岗的时间,甚至比白天都准。 山顶夜间风大,紧了紧身上裹着的御寒毛毡子,李得一在心中默默地掐着点儿,开始算着下面忻县守军换岗的规律。李得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静静观察着忻县城墙上的动静。到了后半夜李得一也感到有些疲乏,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就在此时,忻县的城墙的东北角的火把出现一阵乱晃,李得一立即留意起来。那城墙上的火把乱晃了一阵之后,就向着城下移去,整个后半夜,忻县城头东北角那块居然再无火把亮起。李得一耐心观察了一夜,把这情况牢牢记在了心中。 一夜无话,第二天李无敌醒来时,李得一已经收拾好了东西,“走,咱回去,任务已经完成,该打探的也都弄清楚了。”李得一叫上李无敌就准备往回走。李无敌二话没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跟着李得一就一路下了山。 第九十九章 特种作战(二) 回到威北营的扎营地之后,李得一带着李无敌,俩人直接去找师哥小刘医官报告。一进帐子,李得一就瞅见师哥面色凝重地站在那里,死死盯着临时制作的那个沙盘。“师哥,出了什么事儿?”李得一把自己想要说的话先咽了下去,反倒先开口问起师哥来。 “今早有附近山中百姓外出,看到了咱们。现在咱们的行踪应该已经暴露,我原本打算吃罢了早饭再攻城,现在看来得提前另作打算。”小刘医官一手揉着脑门,用疲惫的声音说道。看来昨晚上师哥也是一夜没睡好,毕竟威北营多年未曾正式攻城了,时隔这么多年,这第一战就由师哥亲自指挥,压力也是够大的。屋漏偏逢连阴雨,一大早又得知大军行踪已经提前暴露,小刘医官此时的心情,可想而知。 知道师哥是在为提前暴漏了大军的行踪而气恼,李得一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把自己观察到的忻县守军的情况跟师哥汇报了一番。小刘医官听了后,皱着眉头开始思索起来。李得一耐心等了一阵,等师哥寻思的差不多了,轻咳一声,对着师哥说道:“师哥,昨晚俺盯着忻县城墙瞅了一夜,想了个办法出来,也不知道行不行。”小刘医官一挑眉,“哦?!你说说看。”李得一趴到师哥耳边,压低了声音,把自己的想法细细跟师哥说了一番。 小刘医官听完之后,不置可否,对着师弟说道:“师父这次让咱们来攻城,本意是锻炼一下咱们威北营的攻城力,为以后的战事做好准备。要是真按你说的打下忻县,咱们这样是不是违背了他老人家的本意?”小刘医官显然是心存顾虑,才有此一问。孙老医官统领威北营这么多年,做事一向谋定后动,高瞻远瞩。虽然威北营每况愈下,但那是这么些年朝廷刻意打压的结果,并不是孙老医官统领不利。如今师弟这主意,有点背离了师父安排此次作战的初衷,小刘医官不得不问清楚。 “师哥,打仗不就讲究个知己知彼,谋定后动,只要能打赢,哪有什么定计可循。再说了,师父肯定是愿意看到咱们打胜仗的,你就放心吧。这次俺这套办法若是行得通,以后咱们攻城,也可以当成一种战法,继续这么搞。干嘛非得让手下弟兄拼死登城,那样打起来弟兄们死伤太大。时至今日,咱威北营可是好不容易才攒出这么点儿家当,可经不起攻城作战这种消耗。”李得一见师哥有些犹豫,就继续分析着,向师哥兜售自己的主意。 旁边李无敌这工夫还根本没听明白李得一到底说了是啥战法,跟个木头一样杵在那儿,也插不上什么嘴。反正你就会说两个字,干脆就别说话了,省的别人听起来还费劲。 “行动的事儿先不着急,先按你说的,让我去看一眼忻县的城墙再说,这种事要是不亲自去看上一看,我心里总是不踏实。你去找王大胖子,他正在火头营,我已经发下提前造饭的命令,估计他这会儿正忙着呢。我去把大军临战指挥与韩把总交待一下,咱们这就分头行动,半个时辰后,再到这里汇合。”小刘医官用手紧按着面前的桌子,下了一连串的命令。 李得一在火头营找到王大胖子时,他正穿着一袭单衣,汗流浃背地使劲揉着一个巨大的面团。李得一凑到王壮彪近前,低声把事儿一说。王壮彪啪就把这团足有几十斤的巨型面团摔到了木桌上,哈哈大笑道:“好哇,还是小小医官知道洒家,有这种好事还能来招呼洒家一起。走走,你且先去,洒家带上兵器,随后就来。” 通知完王大胖子,李得一却没急着回去找师哥,绕道,特意去了趟后勤营那儿,从营帐里找了几捆扎营用的粗大麻绳,搁在身上,一起背回了小刘医官的指挥帐中。小刘医官此时也已披挂整齐,却没穿铁甲,而是找了一身轻便皮甲穿在了身上,见师弟回来了,往桌上一指:“这套甲是给你准备的,穿上吧,轻便,到时候不碍事。”旁边李无敌也卸了自己从家带来的那套沉重的精钢甲,换上了一身皮甲。 李得一把身上背的这一大捆粗麻绳往地上一放,开始换了起来。小刘医官奇怪道:“你哪儿弄的这捆麻绳,干嘛使的?”李得一边穿皮甲边道:“给王壮彪准备的,他那么沉,到时候一旦要按照俺的方法攻城,靠他自己肯定上不去,到时候有这捆麻绳,咱们可以把他拽上去。” 李无敌忍不住插嘴道:“太肥。”说这话时,一向硬气的李无敌言语里都透出一股子说不出的哀怨,看来平日里他跟王壮彪请教武艺时,也没少领教他那一身肥膘的重量。想想也是,王壮彪最擅长的攻击方式就是。仗着自己身强力壮,全速合身猛撞上去。李无敌跟他请教武艺,这招必杀那肯定是要学的。这招根本毫无技巧可言,完全是仗着体重和力气欺负人。 此刻,李得一脑海里出现这么一副画面。李无敌跟王壮彪请教了这招的诀窍之后,王壮彪往校场中间一站,把油光水滑的大肚皮一挺,拿蒲扇大的手把肚皮拍的山响,哈哈笑道:“来来来,往洒家身上撞来,让洒家看看你学会了几分!”然后,憨直的李无敌,站在不远出,提起速度,急速冲着王壮彪合身撞了过来。几息过后,李无敌合身撞进了王壮彪的大肚皮里,瘦小的李无敌整个人都陷进了王壮彪的腹部肥肉当中,印出一个深深的人形。想到这儿,李得一再也憋不住了,哈哈笑了起来,直把身边站着的李无敌给笑的浑身发毛。 笑够了,李得一拿手拍着李无敌的肩膀,李无敌现在比李得一要矮一头,所以李得一伸手就能够着他的肩膀。“你不用担心,王壮彪别看他胖,但他还有项绝艺。只要有根能受住他那身份量的绳子,他就可以在城墙上飞檐走壁,翻城过墙如履平地。当初突辽人来攻咱定北县城的时候,俺有幸见识过一会,哈哈。俺刚才说要拽王壮彪,那是随口一说。王壮彪有这项绝技在身,哪用得着咱们拽他。”李得一笑呵呵地说道。 “是谁在夸洒家的本领高强?!洒家在外面可都听见啦,哇哈哈哈……”王壮彪哈哈大笑着,低头撩开帐子,就走了进来。小刘医官冲他翻了个白眼:“我师弟刚才夸你呢。怎么现在有人夸你两句,也能把你美成这样?你怎么本事越大越往回长了还?”王壮彪挠了挠头,没好意思把心里话说出来。自打李得一单独一人去了一趟统万城,救回仨铁匠,还带回了统万城的城防布局之后,在王壮彪心里,小小医官也成了一等一的好汉子。王壮彪如今打心眼里佩服小小医官,虽然小小医官本事还差着点,但这胆子和脑子,那真是一顶一的厉害。刚才走到帐外,听到营帐里自己佩服的小小医官,正在夸自己本是高强,王壮彪心里当然高兴了。 把手里惯使的大铁鞭往地上一放,又从背后摘下来那块大铁盾,王壮彪拍了拍自己身上的铠甲,说道:“洒家听了小小医官的要求,这趟出战只穿了一层甲,不碍得吧?”王壮彪空出双手来,拍着自己的大肚皮问道。由于他只穿了一层甲,所以这甲就根本罩不住他那满是肥肉的大肚皮。现在,王壮彪整个肚子都往外翻着白花花的肥肉,有一半的肥肉还硬生生挤到了铠甲外头。 李得一瞅着王壮彪这身膘,顿时又想到了李无敌合身撞进去的那个凄惨,忍不住噗呲一声,就笑了出来。旁边李无敌还不知道哪儿的事儿,莫名其妙地瞅着李得一。 小刘医官看看王壮彪,又看看李得一,对着他扬声道:“我还没同意师弟的作战方案,怎么你们一个个好像弄得我已经同意了一样?难道是我的军令下达的不够清楚?” 这话一出口,王壮彪和李得一,都傻了眼,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最后还是李得一往前迈了一步,来到师哥眼前,再次力劝道:“师哥,你刚也说了,咱们的行踪如今已经提前暴漏,为了防备忻县守军的突袭,不得不仓促拉开阵势应战。攻城本就不划算,这下再仓促应战,这仗要是硬打下去,只恐怕咱们弟兄的伤亡甚大。师哥,咱们……” 小刘医官一抬手,制止了师弟后面的话,说道:“哎,我何尝不知,如此硬攻忻县会凭白流干许多弟兄的血。可你所说的战术,我是为所未闻。更何况,你所观察到的忻县那处问题,我至今还未曾亲眼看到。这一仗乃是非同小可,咱们威北营如今家底子太薄,是万万输不起的。为了保证这仗能赢,若无十分把握,我宁愿用弟兄们的命来填下这忻县。” 小刘医官说的也有道理,李得一的所说的战术确实是前所未有,而且也十分冒险。李得一这种战术,把获胜的希望完全寄托在忻县守军的错漏之处,这实在是太过冒险。要成为名将,首要的一条,就是不打无把握之仗。相比师弟的方法,小刘医官更愿意采用稳妥的打硬仗,打呆仗的老路子。 李得一知道师哥身为威北营这一战的指挥,许胜不许败,身上压力极大,战法保守也是无奈之举。所以也不再力劝,点点头,准备跟着师哥一起出发,兵临忻县城下。其实小刘医官虽然迫于压力,没敢同意师弟的战术,可在心里还是偏向师弟多一些,小刘医官如今也是二十露头的年纪,年轻血气方刚,就有些冲动,对于一些冒险的举措其实并不抵触。不然小刘医官为啥特意让李得一仨人,穿着一身轻甲来集合? 王壮彪看帐内气氛有些凝重,挺了挺大肚皮,说道:“洒家如今这身膘,寻常刀剑砍上,能见个白痕就不错了。现在洒家修的白虎道也有所小成。白虎主杀伐,寻常刀剑根本看不破洒家外头这层油皮。” 李得一也赶忙道:“我和李无敌俩人也不是白给的,寻常兵士来的再多,一个时辰内,在我俩力竭之前,也难近身。”旁边李无敌听了这话,偷着把小胸脯又挺了挺。 小刘医官叹了一口,没再多说什么,朗声说道:“来人!去告诉韩把总,大军即刻出发,兵临忻县城下。”说完,对着李得一仨人点了点头,四人一起走出了帐外。 第一百章 特种作战(三) 韩把总带着威北营的兵马一路亮明旗号,直接开到了忻县城下,在离着忻县城墙有六百步的位置上,停了下来。不知为什么,威北营似乎是故意远离忻县城墙。见到城下来了敌军,城墙上石麦州的人马显然有些慌乱,不少兵士开始在城头慌乱地跑动,甚至还有大声吆喝的。 小刘医官与李得一,李无敌,王壮彪四人一起,走到了忻县的北面。小刘医官看到城墙守军这慌乱的模样,摇摇头道:“看来石麦州这儿皇帝新换的将领治军不甚严厉,看这城头兵士慌乱的模样,就可知一般。传令下去,让儿郎们鼓噪起来,往城头放一波箭看看如何。”身后自有兵士跑去传达小刘医官的军令。不一时,韩把总带着手下的兵士开始击鼓聒噪,同时派兵把这县城围住了一半,然后安排兵士远远朝着城头抛射了一波箭雨。李得一此时带着师哥还有王壮彪,李无敌,四人一起来到北面一处土坡上,观察着对面城中的情况。 果然这波箭雨下去,忻县城头的守军更显慌乱,小刘医官自然是都看在了眼中。 关于这一仗,孙老医官也提前交代过,此次攻城只围一半。这么做不是什么围三阙一的战术,而是威北营此次出击兵力太少。威北营此次仅有五千战兵,即便算上在后面负责运粮的民壮,也不过一万多点。这么点兵力,若是四面合围,各处兵力就太过薄弱,恐被守军各个击破。这是场面话,下面是大实话。 说白了,威北营就是人少经不起折腾。战前小刘医官凝眉苦思对策,也是为了尽量减少威北营的伤亡。历来攻城战①就是纯粹的拼消耗,除了拿兵士的命去堆,没得什么技巧可言。虽说此次攻打的不过是俩小县城而已,可这两县一来城墙完好,不曾被突辽人破坏。兼之守军也是在此地驻扎已久,当初刘败夷在这两县大败突辽人,虽说如今已经调走,可也在当地百姓中留下了赫赫威名。不少百姓都感念他当初击败突辽人,保护了全县的父老乡亲,免遭战火涂炭,这次得知威北营兵临城下,很多百姓还积极参与守城,抬水送饭,搬运滚木礌石。 一波箭雨过后,威北营战兵准备就绪,摆开了阵势。接下来就有大嗓门的兵士开始对着城中喊话,喊的就是当初李得一说的那套,不过孙老医官又给稍稍加工了一下,使其听上去通俗易懂,老弱妇孺皆能听个明白。 一番话喊完,威北营的攻城战就正式开始了,先是对着城头用抛石机发射了一轮抛石,然后就是大军击鼓聒噪,战兵出列,推着组装起来的攻城云梯,开始缓缓向前,城头上的守军顿时如临大敌,两军中间这片气氛也顿时紧张了起来。 不料威北营的军阵推进到离城墙六十步时,忽然掉了个头,沿着城墙往左侧开始列队行进起来,左边走到头,又调头往右边接着走,走来走去,就是不肯再靠近城墙一步。城中守将一直捏着口令,只等威北营凑到五十步内,就要万箭千齐发,给他们点厉害瞧瞧。不料威北营忽然就拐了弯,在城下来回溜达,死活不再上前,把守城的将领心中的那口气硬生生给憋在心口,就是出不来。 虚耗了一阵工夫,终于有几段城墙上的指挥将领忍耐不住了,高声下令兵士放箭。这些箭矢大部分都稀稀拉拉射落在了威北营一众兵士的阵脚前面,偶尔有几根射入了阵中,也是无济于事,被人轻易地挥木盾格挡开来。 小刘医官在北面土坡上把这一幕看的清楚,扭头对着李得一说道:“果然如你所说,这城中守军如今颇为散乱,连军令都不能遵守,显然是这新调来的守将不能服众所致。看来那②石麦州这次认突辽畜生为父,他全军上下不服气的大有人在!哼哼,石麦州认狼作父,他是趁机当了皇帝,可手下人心也从此散了。”能从这一城守军的状况,看出石麦州麾下兵心散乱,小刘医官也是见微知著。 李得一得意道:“是吧,俺就说么,昨晚俺看他守夜兵士换值,根本毫无规律可言,甚至在俺藏身之处,还能听到他城墙上兵士说话之声传来。军中历来严禁夜里喧哗,这守夜站岗的兵士居然敢扎堆拉闲呱,可见这儿皇帝石麦州手下的军纪,已经败坏到了一定程度。哼哼,上梁不正下梁歪,自家主公都认了突辽狗贼当爹,下面的兵士自然也起了乱心。” 旁边李无敌这才明白过来,怨不得他昨天白天趴那儿盯了一天,也没摸清忻县守军换防换岗的规律,感情是忻县守军早就已经乱套了。 “我听说那石麦州称帝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忙着营建皇宫,对治下百姓搜刮的厉害。他的兵都是从百姓中招来的,想必军中也是对他有所不满。他既然父事突辽大汗,恐怕也不是说句话就行了,每年光岁币,上供,就不知得多少枚金银钱和丝绢。这些东西当然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只能从他治下的百姓身上搜刮。他统共不过统御三省之地,期中两省还被突辽人反复劫掠破坏过。他又要营建皇宫,又要给突辽大汗大量岁币,以求厚贿之,这两样可都得真金白银。现在他对治下的百姓,说是刮地三尺,敲骨吸髓也不为过。如此统治,地方上一片哀嚎,军中将士自然也是怨声载道。对他颁布的军令,军纪,将领恐怕也不会认真执行,底下心有怨气的兵士,当然也不会再严格遵守。”小刘医官缓缓地说出自己的分析,李得一站在旁边认真的听着。李无敌和王壮彪则凑在了一起,俩人盯着忻县的城墙,眼里直冒火,恨不得自己现在就能上去痛快厮杀一番。 李得一边认真听着,边拿眼盯着忻县的城墙,忽然拿手往忻县东北角城墙上一指:“师哥,你看那处!那就是俺跟你提过的那段城墙,昨晚上那段城墙不知为何,后半夜根本没人值守。”小刘医官顺着师弟所指望了过去。原来随着城下威北营的战阵绕着城墙来回移动,城上的守军也是旌旗招展,随之不停移动换防。当城头守军走到城墙东北角之时,忽然城墙上出现了明显的停滞和混乱,在土坡上的小刘医官把这一切看的清清楚楚。 按理来说,守城一方只要分兵把守好每个城门,然后留下预备兵力就行了,并不需要大军在城墙上来回调动。一来城墙顶端狭窄,大军行动不便,二来多次换防,兵士的体力和情绪也会有所懈怠。可这次威北营按照战前孙老医官的方略,只在西南两面城墙安排兵士攻城,堵住了这两处城门。忻县中的守军只有三千多人,若是依然分兵把守四面城门,那也太傻了,所以守城的将领就把东,北两面的兵士大部也调来了西南两面城墙上驻守。他想的挺好,若是威北营集中兵力攻击这两处城墙,他也正可集中兵力防守。军中如今因着皇帝父事突辽人,又对地方百姓搜刮严酷,军心也随之动荡不稳。他可不敢冒险,万一再让威北营趁机钻了空子。因此这守将盯得很紧,只要城下威北营一有动作,城里大军也是立马做出应对。 这守将想的挺好,应对的也不错,可坏就坏在李得一临战之前提出了新的方略,小刘医官虽然没全盘接受,但决定先试探一番再说。于是就有了城下威北营兵士绕着城墙来回走动,却不攻城那一幕。城中守将当然吃不准威北营葫芦里卖的药,也只好跟着频繁调动城中防守的大军。威北营的人马走到西面,城中将领就把大部人马调到西面,城头各门的守兵虽然不动,可预备队就得跟着城下威北营来回调动。威北营再往北面城墙走,城中将领也跟着继续调防兵士。城中军心本就不稳,临战之时兵士又紧张异常,再被主帅这么来回调动,却迟迟不能与敌交战,终于就有兵士扛不住了。预备队中,一名新征发的兵士因为初次上阵太过紧张,再被这么来回调动,终于崩溃了,这名兵士嘴大声胡乱喊叫着,转身直接从城墙上跳了下去。 这一幕被站在山坡的小刘医官看的清清楚楚,“敌人军心以乱,今夜就是最好的时机,都先回去准备吧,天黑之后按照计划行事。”小刘医官看到这一幕之后,心里终于拿定了主意,决定使用师弟的战法攻城。四人都回去营中暂且歇息去了,韩把总依照小刘医官的吩咐,大队在后头压阵,带着一千兵士来回的在忻县城下绕圈,就是不攻城。每当绕累了,就派出大嗓门兵士对着城中兵士百姓喊话,来来回回这一套折腾了一整天,直到天黑。 威北营就这么折腾,城中守军居然愣是不敢出城野战。即便是下午韩把总为了节省兵士体力,把负责来回游走的兵士分成了两股来回倒换,城中的守军依然是老实龟缩在内。忻县的守将看来是个谨慎的,知道此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绝不肯冒险出城。这忻县守将在城门楼上看的清清楚楚,城下威北营只是小部兵马来回调动,大部兵士始终在后方严阵以待,不曾动用。所以,这忻县守将干脆来了个以不变应万变,反正我也不冒险出城野战,任你千般花招,我就是老实死守城池,你爱咋地咋地吧。 韩把总就这么在忻县守备军的眼皮子底下耍了一天的把戏,愣是啥事没有。转眼就到了天黑,城里城外都飘起了饭菜的香味,城外的威北营这边的香气明显要浓一些,居然有肉香!这顿饭,威北营兵士就着肉汤吃的饱饱的,城内的守军就着隔壁传来的肉香味,边骂边吃,倒也也吃了个气饱。 折腾了一天,两边都累了,互相留下站岗放哨的兵士和轮班倒替的兵士,其他人就都回去暂歇。夜半时分,未曾睡觉歇息的李得一起身来到了师哥的营帐,王壮彪,李无敌也一并匆匆赶来。小刘医官等他们仨人到齐之后,又挨个仔细检查了一番各人的兵器装备,点点头,压低了声音下令:“出发!” 第一百零一章 特种作战(四) 今晚正好月黑风高,出了营帐,外面是黑漆漆一片,什么光都看不见。小刘医官一行四人,趁着夜色的掩护,轻声步行出了威北营的扎营地,然后盯着忻县城头的火光,一路悄悄摸到了忻县的城墙根下。这段城墙,正好就是白天有守城兵士从上头跳下来的东北角那块儿。在夜色的掩护下,小刘医官顺利摸到了城墙下,转身接过身后李得一递上来的绳子,盘到身上,手脚并用开始往城墙上爬。 在李得一原本的计划里,没想到师哥会亲自参与行动。师哥毕竟是大军指挥,关键之所在,有稳定军心的重要作用,不能轻动。所以李得一本打算自己先上城墙,结果现在有了师哥参与,小刘医官当然把这最危险的活计揽了过来,头一个就爬了上去。小刘医官上去之后,没多大工夫,就把一根麻绳顺了下来,李得一拿手接住,把那盘粗大的麻绳盘在自己腰上,拽着绳子攀上了城墙,然后是李无敌。最后垂下一股粗大的麻绳,城头上绕着垛口把麻绳缠了三圈,然后三人合力拽住绳子另一头。王壮彪在下面用力一扥(dèn),试试绳子牢固了,扯着绳子也上了城头。 这段城墙,果然跟李得一观察到的一样,没有兵士在此站岗。城墙两头一眼望去,黑漆漆的,只有在远处有两点火光闪动。四个人爬上城墙之后,王壮彪立刻蹲伏了下来,小刘医官,李得一俩人冲着打着火把巡逻的俩兵士飞速分头摸了过去。王壮彪掐着呼吸,五息之后,挥手朝着左右连打两枚石子出去,直接打灭了远处那俩火把,借着这瞬间的黑暗,李得一和师哥纵身就朝着那俩兵士扑了上去。干净利落地解决了附近仅有的俩哨兵之后,四人从城墙上顺下绳子,就进入了城内,沿着内城墙根,向着城门就摸了过去。 将摸到城门的时候,忽然来了一队夜间巡逻的兵士,走在前头的小刘医官做了个手势,四人瞬间低俯下身子,王壮彪最是痛苦不堪,他那个大肚子,这么低俯下身子,简直要了他的老命。好不容易等那队兵士走了过去,就这么一会儿工务,力大无穷,无人能敌的王壮彪,居然忍不住喘了两口粗气出来。 趁着这队夜间巡逻兵士刚走过去,还没回来的工夫,四个人赶紧悄悄摸到城门边上。李得一看到了门口那负责把守城门的五个值夜兵士,伸手轻轻拍了拍走在前面的师哥,拿手比划着示意了一番。恩,在统万城几个月,回来之后,李得一手语能力暴涨。 小刘医官会意,抽出了靴子里的小匕首,身后的李无敌攥紧了手里的黑铁棒,王壮彪则把手伸入了怀中,不知在掏着什么。李得一看了看周围的仨人,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些值守的兵士,用力点了点头。三个人从阴影里纵身扑了出去,王壮彪则在原地没动弹,瞅着他只是挥了挥手。没办法,他那个体重,稍微一跑动带出来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空下,能把全县城的人都惊醒,到那时候,这次夜袭可就彻底泡了汤。看似王壮彪呆在原地没有动,其实他手里掏出一把子石子儿,隔着十几步朝那些守门的五个兵士打了出去。他这身力气,在这个距离被他这一石子打中,头破血流都是轻的。 几声轻微的响动传来,扑出去的小刘医官三人,已经在眨眼间解决掉了三名守夜看门的兵士,另外俩人被王壮彪的虱子儿打中,吭都没吭一声,就挂了。麻烦一解决,小刘医官拿起火把对着王壮彪来回挥了挥,示意他赶紧过来。王壮彪站起身来,踮着脚尖,用两手拖着自己的大肚子,尽量轻手轻脚,悄悄摸了过去。 “快着点,赶紧去打开城门!”小刘医官低声催促道。李得一在旁边打着火把,四个人冲着城门洞就冲了过去。王壮彪力气最大,他亲自动手搬开那大门闩,着城门的门闩是用一人粗的横木,整根削成四方长条做成,两头包铁,沉重无比,足有二百斤重,寻常一个人根本搬不动。可这对王壮彪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王壮彪捏了捏拳头,挥手就开始试着抽出那大门闩来。这么大的门闩往外抽,弄出来的动静在这寂静的夜晚格外刺耳,很快就惊醒了城门楼上站岗的兵士,接着就有人大喊:“下面是什么人?!胆敢深夜擅自开城门!?”很快,夜间巡逻的兵士循着声音也赶了过来。 小刘医官,李得一,李无敌三人排成一排护住王壮彪的后背,堵在了城门洞口处。李得一小心翼翼地把手中那个火把找个墙洞插进去放好,免得待会儿打起来再弄灭了。三个人攥紧了兵器,拉开了架势,小刘医官站在最中间,李得一在左边,李无敌在右边。 “门开了没有!?”李得一高声催道。“酿的,还差点!这门闩锈上了!给洒家开!”王壮彪一声怒喝,紧接着咔嘣一声传来,王壮彪用蛮力,居然硬生生把长了铁锈的门闩给掰断了!这工夫,巡逻的兵士已经冲了过来,八个人的巡逻队,奔着小刘医官这仨人就来了。 城门洞狭窄闭塞,根本施展不开,李无敌忍不住了,头一个就要迎了上去厮杀。李得一也有点跃跃欲试,喊道:“我出去与他们厮杀,这城门洞太过狭窄,咱们仨施展不开。”李得一不放心李无敌独自迎敌,也想要跟出去。小刘医官大声喝道:“别去!等王壮彪开了门,还要你传信儿给韩把总!你别忘了这事儿!这里交给我了,你去盯着王壮彪,等城门开出一条缝隙,你就冲出去!”李得一点点头,返回身去王壮彪身边等着去了。小刘医官抓起那一大盘带来的麻绳,扬手扔在了路中间,这样万一待会儿有骑兵杀过来,借着夜里看不清楚,这一大盘麻绳好歹也能算障碍,拦上一拦。 小刘医官与李无敌两个呼喊着就与这些打头冲上来兵士杀在了一处。可这八个兵士不过是寻常人,哪里是小刘医官和李无敌俩人的对手,几个呼吸的功夫,就给拾掇干净了。然而这些兵士临死前的喊杀声,此刻已经传了出去。街面上紧跟着就传来大队人马出动的隆隆声,整个地面都开始传来轻微的震动。小刘医官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李无敌,开口问道:“怕不?” “不怕!”李无敌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干这种,平时只在评书话本里听过的,单枪匹马深入敌军城中的壮举。李无敌不愧是将门虎子,即便如此,他也丝毫不显紧张,反倒有些兴奋。小刘医官看他这样子,怕他待会儿打的头热,再冲太猛了陷入乱军当中,特意嘱咐道:“待会儿打起来不要莽撞,切记不可冲入敌军阵中,只准待在我身边。咱们现在护住身后的城门不失最为重要,一定要坚守到咱们的人马赶来!这是军令!”李无敌大声答应着:“是!” “他酿的,门开了!”王壮彪畅快大喊了一句,浑身用力,吱吱呀呀把高大的城门推开。门刚推开一个缝隙,李得一拿起刚才插墙上的火把,侧着身就从门缝里挤了出去。李得一挤出城门之后,扬起手中的火把,对着二百步外威北营的兵马来回挥舞了三次,发出了事先约定好的信号。紧跟着,威北营那边忽然就亮起万千火把,同时传来了人骡的嘈杂声!与此同时,城内的晋军的大队人马也赶到了,二话不说,奔着小刘医官和李无敌俩人就杀了过来,打算先夺回城门。 “杀!”小刘医官高喝一声,抬手砍翻一个手持长枪的晋军步卒,然后劈手夺过这小兵手里的长枪,挥舞了起来。以寡敌众,还是长兵器顺手,军刀虽然便利,但需要与人近身格斗,乱军中容易被人从后面偷袭。以小刘医官现在的本事,长枪当棍,一扫就能砸翻两三个晋军步卒。 “杀!”李无敌跟着姐夫一起喊了一声,随即以棍当枪,迎面戳翻一个冲上来的步卒,接着就是一个凶猛横扫,砸倒两个从侧面包夹过来的敌人。小刘医官和李无敌俩人就像两尊门神,牢牢守住了这城门洞,任你千军万马往上撞,就是冲不过去。 李无敌厮杀正酣,忽然耳边传来一阵风声。李无敌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来了能与自己匹敌的高手,下意识就要扭身躲过这一击,并给以还击,却在电光火石间,用眼角发现,原来是李得一刚从他侧面杀了出去。 一刀砍翻一个从李无敌左侧摸上来的兵士,“师哥,门开了!信号俺已经发出去了!”李得一大声喊道。 “干的好!哈哈哈,大事成已!你俩速速随我退守城门!坚持到咱们的人赶来为止!”小刘医官高声下着命令,李无敌闻声而动,边打边退。李得一也在一旁照应着,眼瞅着就要退回城门洞。忽然,从侧面响起一声战马的嘶鸣,乱军之中,两名骑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赶了过来,驱使着胯下的战马冲到了近前,眼瞅着就要撞上李得一。 李得一此时刚刚用手里的军刀挑开迎面捅来的几把长枪,还来不及续力扭转身形,眼瞅着就要躲不开这疾驰而来的骑兵冲杀! 第一百零二章 城门血战 李得一心中暗叫一声要坏,只来得及鼓起浑身的原气,把眼一闭,就准备硬抗这俩骑兵的冲撞。就在这时,李得一身旁忽然冲过老一个庞大的身形,紧跟着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李得一扭头一看,王壮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杀了回来,扛着那面大盾朝着一名骑兵就撞在了一起。 王壮彪一发力,先撞飞冲的较快那个骑兵,紧跟着右手大铁鞭猛力一挥,把后面那骑的马头直接砸开花,战马四蹄一软,带着巨大的惯性就滑到了李得一身前。李得一挥手一刀,给了马上的骑兵一个痛快。眨眼间解决了这俩突袭而来的骑兵之后,有了王壮彪加入战团一起守御,其他三人的压力顿时小了很多。小刘医官自觉把王壮彪让到中间,自己的堵住左边,李得一和李无敌堵在王壮彪右边,四人紧紧地堵在城门洞外,死守住身后那已经打开的城门。 城中的守军见城门已经被打开,也知道大事不好,都拼命般往城门处涌来,想把城门夺回来。守城的将领此时也赶到了,指挥着兵士,潮水一般不断地冲击着小刘医官四人组成的防线。小刘医官领着四人犹如大海中的礁石,抵御着一波又一波涌上来的敌人。 四人当中,数着李得一和李无敌本事低,他俩也知道这是要命的时候,一旦失败,自己没了小命不要紧,威北营的攻势可就完了。想通这点,俩人也不废话,互相使了个眼色,果断摒弃前嫌,开始合力御敌。李无敌使黑铁棍拨开一名骑兵从马上砍来的一刀,李得一在旁边紧跟着冲过去一刀就砍断了这骑兵的马腿,战马哀鸣倒地,骑兵也从马上坠落下来。李无敌把手腕一压,双臂往下一挥,铁棒重重抽打在这坠地的骑兵身上,这一棍势大力沉,连那骑兵的护胸甲都给砸了个凹坑出来。 “小心,他们放箭了!!”小刘医官大声提醒着旁边的师弟和小舅子。以小刘医官的本事,这寻常兵士射来的箭矢根本奈何不了他,只见他挥舞手中的军刀,把大部分箭矢都打落在地,偶尔有几支,也是射在了盔甲上,击打出叮叮当当的动静。旁边王壮彪则把手里大盾往前方空中举起,遮挡住射来的全部箭矢,李得一和李无敌趁机往王壮彪盾下一缩,借以躲避箭雨。箭一射完,俩人又冲杀了出去,与扑上来的敌人厮杀到一处。守军也知道,光靠射箭短时间可抢不回城门,必须得派兵士冲上去。 王壮彪一身巨力,身两边又有人替他护住两翼,这下真是如虎添翼。身旁有了掩护,可以全力进攻的王壮彪,那真就是一台杀戮机器,他手下根本就没有一合之敌。大铁鞭一挥,往往直接就扫飞两三个晋军步卒,另一只手的大铁盾再跟着一晃,又顶飞了后面趁机冲杀上来的兵士。这城门洞附近地势不甚开阔,大队的骑兵无法组织起有效的进攻,只能零散着冲上来,而且由于步卒拥挤,骑兵的速度也冲不起来。没有了骑兵的威胁,王壮彪更是无人可挡,杀神一般伫立在城门洞口,击碎了晋军一波又一波的攻势。 三人依托着王壮彪,一时间还真把这城门给牢牢守住了。城中防守的将领一看在这样下去不行,靠步卒根本夺不回城门,果断敲响了撤兵的铜钲。原本潮水一边围攻四人的兵士,听到这撤兵的响声,纷纷撤了回去。说实话,这四人个个犹如杀神一般,寻常兵士冲上去与他们交手,往往一两招就被他们这四人放倒在地。拼杀了这片刻,四人脚下的尸体都摞起两层了,后面的兵士看的实在胆寒。此刻听到这撤兵的铜钲声,士兵们顿时如逢大赦一般,齐刷刷以快速度狼狈地退了下去。 “师哥,他们退了!”李得一兴奋地嚷道。旁边李无敌小脸上也满是兴奋,似是不敢相信,刚才仅凭着自己四人,就打退了上千敌兵的围攻。 “情况不对,他们没退!他们这是打算组织骑兵冲锋!”小刘医官仔细瞅了几眼,忽然高声喊道,提醒旁边正高兴的师弟,不要被晋军的假撤退所麻痹。 上千兵士围攻了这一阵子,也没能夺回城门,守城的将领也看出来了,来的这四人均不是普通人,都是修过原气的好手。尤其是中间那个大胖子,简直是他见过的最悍勇之人,居然仅凭人力就能硬生生把骑兵连人带马一起撞飞!好在这将领反应挺快,一见步兵难以抢回城门,当机立断撤回了蚁附围攻的兵士,准备组织骑兵集体冲锋。这四人紧守住城门洞那个狭小的地形,任你派出再多的兵士,一次也仅能攻上去七八个,根本奈何不了他们四人。这将领脑子也是够快,趁着刚才步兵交战的工夫,把手下的骑兵五人分成一小队,正好城门附近能容下。他打算让骑兵五人一队,接力发起冲锋,看能不能冲得下来。 步卒一撤回来,这将领就把安排好的骑兵派了出来,打头的五骑立即打马冲了起来。 骑兵冲锋可不是闹着玩的,连人带马上千斤,再带上那迅疾的马速。除了王壮彪这样的怪物,谁都没法硬抗。 “王壮彪!”“洒家在!” “你速去捡起地上那盘粗麻绳!”在这危急的关头,小刘医官沉声下着命令。王壮彪借着火光,看清了已经被死尸压在底下的那盘粗麻绳,疾跑两步过去,捡了起来。麻绳拿回来,小刘医官过来执住一头,一使劲,把这麻绳撤开了一股节,然后把绳头递给王壮彪:“你拿着这头,我扯住另一头,待会儿他们骑兵冲过来,咱俩拉紧这绳子当拒马,拦住他们的骑兵。李得一,李无敌!” “有!”“在!”“待我与王壮彪把骑兵拦下之后,你俩要趁势掩杀坠马的骑兵,明白了么?” “俺知道了!”“好!” “注意!骑兵来了!稳住……稳住!上!”小刘医官喊着,扯紧手里的麻绳就冲了上去,王壮彪随机跟着一起冲起来。俩人把中间的那股麻绳扯的紧紧的,让绳子正对着冲锋而来的五骑。由于城中街道狭窄,再加上天黑,寻常兵士光靠火把那点光,根本看不清中间被拉的绷直的那股粗麻绳,只能看到城门洞底下做防守状的李得一和李无敌俩人,还有俩从侧面冲了过来。骑兵们接到的命令是一定要夺回城门,因此就没管从两侧冲过来的那俩人,依然直奔着城门洞就冲过去了。 接着,就是一阵人仰马翻,李得一和李无敌俩人见师哥和王壮彪已经把骑兵放倒了,俩人抄家伙就冲了上去,砍瓜切菜一般把坠马的五名骑兵彻底留在了地上。远处那骑兵将领见第一波骑兵未能冲下来,立即又派出了第二波。小刘医官也是不慌不忙,外甥打灯笼——照旧,又用这办法连吃了五波骑兵。用麻绳连拦了五波骑兵之后,王壮彪浑然没事,小刘医官却是双手不住的颤栗,虎口崩裂,手臂也有些不自然地垂着,显然双臂受创不小。这工夫天依然黑着,谁也没瞧出小刘医官双臂受创。 到此时,四人已坚守了足足有一刻钟的工夫。李得一在小刘医官身后喊道:“师哥!俺听到城外传来脚步声!是不是咱们的人马来了?!”小刘医官随即大声喊道:“再坚守片刻,咱们的人马就要到了!王壮彪,我力气有些不够了,刚才那波骑兵冲过来,我差点就松了手,你怎么样了?”小刘医官没敢说自己已经受伤,怕在这关键的时候,影响了三人的战心。 王壮彪甩了甩漏在外面的那半边肥透透的大肚皮,扬声大笑道:“哇哈哈……,洒家这才刚使上劲儿呢!小医官你且回去歇息,看洒家一人杀他一阵!”王壮彪别看平时憨憨的,其实心里明白着呢。虽然此刻天漆黑一片,可王壮彪已是修出了白虎本相,一条腿迈入超凡境的高手。他此刻借着微弱的火光,就能把一切看的通透,他刚才就看出小刘医官双臂正不自然地下垂着,显然是在拦马时受了伤,所以才故意逞能,说要单独抗住这一阵。 后面李无敌平日捻着王壮彪最多,与他十分亲近,当然也知道他力大无穷。可此刻眼见王壮彪全力厮杀这么久,依然气灌全身,手里拎着那上百斤的巨铁盾就跟个纸片没两样,李无敌就知道自己还是少估了他的力气。 此刻城中的守将也知道这是到了关键的时刻,必须拼了,不然再让这四人拖延片刻,等城外的人马冲杀进来,顷刻间就是败亡的惨局。这将领此刻再也顾不得城内地势狭窄,不便骑兵冲锋,他接连挥手,让七八小队骑兵前后紧密接连,冲着城门就扑了过去。这一大波骑兵冲上去后,后续的骑兵也是源源不断地接着开始往上冲着,再也顾不得地上的尸体会绊住马蹄,只求能拿人命把城门堆回来。 王壮彪独立面对这源源不断冲上来的骑兵,即便有小刘医官仨人照应侧翼,即使他再神勇,也是好虎架不住群狼。慢慢王壮彪的力气也消耗的越来越快。有俩骑兵抓住机会,一起冲着王壮彪侧面就冲了过来。此刻王壮彪正在忙着收拾面前的骑兵,根本没注意到侧面这俩人,偏偏这时他身边的小刘医官等人也被蜂拥而至的骑兵给缠住了,众人一时间陷入了各自为战的困局,谁也无法支援谁。等王壮彪打趴下面前的骑兵,那俩骑兵已经冲到了跟前,关键时刻,王壮彪只来得及把手里的大铁盾往胸前一横,硬生生与那俩骑兵撞到了一起。 轰,一声巨响,王壮彪被这俩骑兵联合起来的巨大冲力撞得接连倒退了几步,手里一直坚挺的大铁盾终于也在双方巨大力量的交加下,扭曲凹陷变了形。王壮彪这一退,四人组成的阵势立马就有了个大缺口,后面冲上来的骑兵眨眼间就顺着这个缺口冲了进来,试图绕过四人冲着城门冲去,关闭城门。 小刘医官怒喝道:“不能让他们得逞!守住城门!” 第一百零三章 主角终于受伤了 小刘医官这一嗓子喊出去,就等同于下了军令。其他三人听了,也知道到了紧要关头,立即不再保留力气,开始全力拼杀起来。 仗打到这工夫,王壮彪此刻也是动了真火,把牙咬紧,直接鼓起全身的原气,白虎本相一闪而现。紧接着,头顶这凶威赫赫的白虎本相就发出了震耳欲聋的一声怒吼。这一声虎啸,当场就把王壮彪周身一圈的兵士全都震退了下去。王壮彪身边围着的骑兵就近吃了这声虎啸,甚至直接被震的七孔流血,从马上摔到了下地。周围一圈战马也是站立不住,被这声中蕴含的虎威震慑,纷纷软倒在地。霎时间,战场上就被清出一片圆形空地来。 王壮彪吼出这声虎啸之后,显然短时间内,一身原气也在震荡不已,浑身力气暂时有些接济不上,居然拿手里的铁鞭杵在地上,这才勉强保持住了站立的姿势。小刘医官仨人趁着这个机会,杀散身边的晋军兵卒,快速的冲到王壮彪身边,把他围了起来。三人以王壮彪为核心,也顺势重新组织了防线,再次死死守住了城门洞。 此刻,由于四人当中战力最强的王壮彪力气消耗甚大,四人不得已从城门洞外缩回了洞里,紧紧依托门洞,依然死死守住了城门。小刘医官四个人在蜂拥而至的敌军中,搏命厮杀,紧守城门一步不退。酣战至此,双方都已红了眼,谁也不肯后退半步。守城的那个将领指挥着手下的兵士一波又一波地发起冲锋,试图淹没这四人组成的防线,小刘医官四人则咬紧牙关死守不退,用脚下的尸体和身上的伤疤挡住了晋军一波接一波的亡命攻打。这看似薄弱的防线,始终就牢牢堵在城门洞口,任凭晋军怎么冲,就是冲不破。 就在李得一将要力竭的前一刻,终于,听到了身后那威北营军阵熟悉的跑步声透过城门,传了进来。紧跟着,一名打着火把的威北营兵士率先冲进了城门。 此刻,这个小小的火把犹如黑夜里的一盏明灯,瞬间照亮了天空,犹如在秋日里干枯的草原上落下的一点星火,瞬间就点燃了大地。 小刘医官扭头看了一眼,立即高喊道:“咱们的人到了!让开,给咱们的大队让路!”王壮彪,李得一,李无敌三人闻声而动,把身躯紧贴着城门洞里的城墙,让开了道路。 “杀!”呼啸而来的威北营先锋精锐兵士,眨眼间就淹没了正在冲锋的敌人,冲向了城中各处,一部分精锐抢先占领了城墙上的制高点。李得一看着从自己身旁呼啸着冲过去的兵士,长出了一口气,总算安全了,带着笑意,软软地坐在了地上。扭头看一眼旁边正气喘吁吁的李无敌,李得一用疲惫的声音问道:“这仗打的过瘾么?”李无敌用力的点点头:“过瘾!”略一寻思,李无敌又加了一句“五十!”随之还伸出一巴掌,把五个手指头大大的张着。李无敌到底是小孩心思,都这工夫了,还憋着要跟李得一较量一番。 愣了一下,李得一才明白李无敌说的是啥,摇了摇头:“俺没数,方才那乱糟糟的,躲刀子都来不及。哪顾得上数人头,能守到最后就算不错了。不过俺肯定比你杀的多!”李无敌本待点头的,一听最后这句话,立马改成了摇头道:“不信!”说着话,李无敌还提起手拍了李得一的肩膀一下。 其实李无敌此时浑身的力气也是消耗的差不多了,这一下打的轻飘飘的,根本没多少力气。不料李得一挨了这一巴掌,却呲牙咧嘴的,脸上表情都因为痛苦而有些扭曲了。李无敌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赶紧把手抽了回来,却感到手上湿乎乎的,黑夜里看不清楚,凑到鼻子下面一闻,一股子血腥气。“血?!”李无敌失声道。李得一边疼得哆嗦着嘴唇,边咬牙说道:“不,不碍事。刚才,人多的时候没注意。被一个,一个杂碎趁乱扎了一枪。”恩,都这工夫了,还死咬牙,不想在李无敌跟前丢脸。你也没比李无敌大多少啊,都是小孩心气儿。 李无敌听李得一这么说,反倒立马急了眼。他可不傻,寻常皮外伤,哪里会流这么多血,再说瞅着李得一脸上那模样,也不像轻伤的样子。李无敌立刻高声喊着:“姐夫!”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那许多了,李无敌直接就喊上了姐夫。小刘医官刚开始还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李无敌这时喊我呢。小刘医官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扒拉开眼前的兵士,从对面冲到了李得一这边。 “怎么回事?”小刘医官关切道。 李无敌拿手一指旁边的李得一,又把摸了一手血的那只手举了起来。小刘医官双手抱住李得一,大声喊道:“哪儿伤了?赶紧给我看看!火把!谁赶紧拿个火把来照照亮!人哪!都死哪儿去了!” “后脊梁!”李无敌大声提醒道,真难得居然从他嘴里彪出仨字儿来。可见李无敌这工夫也真急眼了,他倒敢说自己刚才还拍了李得一肩膀一巴掌。小刘医官赶紧把师弟轻手辅助,一把夺过身后递上来的火把,开始照着师弟的后脊梁,仔细寻找起伤口。李无敌小心翼翼地从小刘医官手里接过火把,给他照着亮,在一旁默默看着,老实极了。 “师哥,俺觉得有点累,想歇歇……”李得一低声咕囔完这句话,身子一松,直接就昏倒在了小刘医官腿上。“姐夫!”李无敌颤抖着嗓门,大叫了一声。虽然平时他俩人总不对付,可这工夫他也是真关心李得一,害怕他再有个三长两短。 小刘医官本身就是伤兵营的医官,精通战场急救之术,准确找到师弟的伤口所在之后,又看了看创口的情况,创口不深,并没有伤及心肺。这下小刘医官心里就有了数,知道师弟这是流血过多,再加上刚才奋力厮杀,导致一时脱力昏迷。只要救治得当,并无性命之忧。其实这也是李得一长期坚持按照太祖留下的心得进行气壮境修习的缘故,他一身筋骨结实异常。所以那扎在他后心上的一枪,只是扎透了皮,等扎到后背上的筋肉的时候,就被李得一结实的肌肉把枪头给硬生生挤住了。这一枪若是再扎深半寸,就要伤到李得一的心肺,那可就危险了。 平时强忍疼痛,坚持照着太祖新的修习,是比常人凭白多遭罪。可到了关键时刻,保住命才是最重要的,平常遭的那些罪,这一刻也都值了。恩,这世上,没有白享的福,同样就没有白遭的罪。出来混,总要还的,享福有享福的还法,遭罪有遭罪的还法。这一点,就是这个世界,人人平等的残酷事实。 小刘医官顺手逮住一个经过的兵士,从他身上一把拽下个随身携带的水囊,把里面的清水倒在李得一的创口上,开始给他简单的先清洗处理伤口。小刘医官小心地避免水沾到师弟创口里,仔细把创口周围的血迹洗干净,然后抱起师弟,让王壮彪在头前开路,迅速来到城外一处开阔地儿,把李得一面朝地,背朝天放平了。 小刘医官转头问李无敌:“你还有劲儿么?去跑一趟城外咱们的营地,取我的医箱来,我要给师弟处理伤口。”李无敌用力的点点头,转过身就冲着城外跑了出去。小刘医官又转头看着王壮彪问道:“带酒没有?”王壮彪刚要说:“没。”看了一眼地上趴着的李得一,伸手从兜着一半肚皮的衣甲里头,磨了半天,掏出一个小酒壶,递给小刘医官。“洒家可不是要战时饮酒,只是平日里带酒带惯了,这趟出门忘了搁下。”掏出酒壶后,王壮彪不忘赶趟解释道。 小刘医官翻了个白眼,“这趟酒算你带对了!以后不许有下次!” 王壮彪拿蒲扇大的手摸了摸脑袋,用尴尬的笑声掩饰着:“哈哈,哈哈哈……”小刘医官接过酒,直接打开闻了闻:“果然是伤兵营的医用酒!这酒味儿,挺足,你新弄的?”说完,直接倒在了李得一的伤口周围,有酒滴溅到创口里,昏迷的李得一还打了个哆嗦。 李无敌回来的时候,是骑着他那匹“大黑牛“回来的,后面还跟着“悍马”。刚才李无敌匆忙跑回了威北营的营盘,先去找到姐夫的营帐,找出医箱,然后找到自己的黑马,就要往外。就在这时,“悍马”就好似预料到什么一般,紧紧跟在他身后不肯离去,李无敌没办法,只好带着“悍马”一起返了回来。 “悍马”跟过来一看,李得一正趴在地上昏迷不醒。“悍马”打了个响鼻,直接就冲了过来,低下头,拿舌头舔着李得一的小脸,结果半响也不见李得一醒来。“悍马”气的长啸一声,起身奔着城中那些残敌就冲了进去。“悍马”自打跟了李得一,那就再也没分开过,平时吃住都在一起不说,打仗更是并肩一块上。这次李得一要深夜翻入忻县城中,没法带着“悍马”,就把他给硬留下了。“悍马”尽管百般不愿,最后还是遵守了军令。 “悍马”到底是血统不凡,与李得一相处时间长了,当初又吸纳过李得一的原气,这时隐隐与李得一居然有了些心灵感应。李得一受伤的时候,“悍马”在营中也躁动不安,要不是碍于小刘医官的军令,早就冲过来了。没有李得一,其他兵士根本管不住这位大爷,谁也不敢让他上阵。 “悍马”跟着李无敌一起过来,结果就看到趴在地上人事不省的李得一。他不能开口说话,满腔的怒火自然就要找个地方倾泻,于是,城中的残敌就倒了血霉。 李得一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一睁眼,师哥就守在自己身边。小刘医官见师弟醒了,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第一百零四章 战后收获(一) “你逞什么能!?啊!就数你能是吧?受了伤还咬牙硬撑着,这次你差点就没命了,知道不?!”小刘医官故意夸大了事实,他这也是没办法了。这师弟平时看着鬼精鬼精的,没想到上了战场,也是个二杆子货,关键时候,还真豁的出去。刚才那一枪扎在后心上,枪头眼看就要扎入心肺,自己这师弟居然还咬牙坚持战到最后一刻,直到威北营的兵士冲进城门。 小刘医官自然是知道,自己这师弟,与师父年轻时的脾气,那是十足十的像。这回说归说,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自己这师弟肯定还得拼命。说着话,小刘医官抬头瞅了师弟一眼,忍不住又唠叨了一通。 “下次若是受伤,一定要赶紧先撤下来。你这次淌了那么多血,差点就要了你的小命了,你知道不?”小刘医官大声责备着自己这个师弟。说实话,当时李得一受伤昏迷,他也是吓的够呛。师父孙老医官一辈子就收了俩徒弟,自己跟这个师弟,而且看样子,师弟就是关门弟子了。这小师弟万一再有个好歹,到时候师父白发人送黑发人,还不得难受死。 小刘医官越想越后怕,额头上忍不住就冒了冷汗。李得一则咧开嘴笑道:“没事,俺命硬的很,且能活着呢。”说着话,就想动动胳膊腿儿给师哥看看,结果一不小心又扯到伤口了,疼得李得一呲牙咧嘴,脸都变了形。小刘医官赶紧把师弟的后脊梁扒拉过来看看,发现没挣裂刚缝合的伤口,这才松了一口气,故意变着脸说道:“你给我好好呆着修养,伤没好利索前不许到处乱动!听着没有?再敢乱折腾,不用等回去师父收拾你,我就先狠揍你一顿!” “师哥,你接下来是不是打算去攻打朔县?”李得一赶紧岔开了话头,这话把小刘医官给问懵了,奇怪道:“这次咱们来攻打忻,朔两县是师父出发前定下的策略,你应该知道。难道你有什么想法?”李得一没接这话,反而问道:“师哥,这次出征咱们消耗如何?”小刘医官听师弟问这个,长叹一口气说道:“哎,这两年积蓄的那点粮食全耗光了。你是知道的,去年咱们打了几场仗,消耗都不少,虽说秋日里也攒下点粮食,可后来编练新兵就消耗了不少,今年的夏粮又没得收,秋粮还早呢。这一仗师父为了练兵,几乎是倾尽了所有粮食。” 因为之前流血太多,此刻李得一还有点虚弱,低声问道:“师哥,你跟俺说实话,师父有没有让你打下一县之后就地筹措军粮?”小刘医官看着师弟那因失血过度而显得苍白的小脸,答道:“师父是嘱咐过我,若是大军缺粮,可以打下县城之后就地筹粮,毕竟这不是咱们治下的地盘,不必顾忌那许多。”听了这话,李得一低着头半天没动静,小刘医官知道师弟有话要说,也没急着出去,就站那儿静静等着。 李得一抬起头,看着师哥认真的说道:“师父的意思是不是只要弄到足够的粮食就行了,至于用什么办法,就任凭咱们自己去发挥?”小刘医官点点头,等着师弟的下文。“师哥,你还记得咱们定北县里的那个震半县么?”李得一接着问了师哥一句。“你的意思是?”“师哥,寻常百姓家能弄到多少粮食,况且一个不小心就会闹得民怨沸腾。再说俺原是庄户人家出身,实在不愿看到这些平头百姓再被糟蹋。这些狗大户吃上一个,就够咱们威北营一年的嚼用,他们家里的粮仓可是尽够咱们嚼用的。”小刘医官看了师弟半响,长叹一声,说道:“好吧,这事儿就听你的,只拿那些富户豪强开刀,这次就不碰这忻县的草民。” 见师哥答应了,李得一眼珠子转了转,又提出一个要求:“师哥,这次俺想亲自负责此事。”小刘医官知道自己这师弟是个闲不住的人,思量着到时候派给师弟一队人马,他就负责在旁边看着就行了,也不用他动手,不费什么力气。再说了,要是不用个事儿拖着师弟,保不住打朔县他还要上阵。有了这个事儿,趁着师弟无暇他顾,自己赶紧把朔县办了。想到这儿,小刘医官点点头就答应了。 与师哥商议完,李得一就歇息了,小刘医官则出去继续忙着其他的事情。第二天一早,李得一起来找上师哥,带上分个他的一百新兵,骑着“悍马”就直扑忻县的县衙所在。赶到县衙一看,不出李得一所料,里面的人早跑了个干干净净,只有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大爷依然蹲在县衙门口。 李得一走上前问道:“大爷,这县衙里头的人呢?”这老大爷扬起满是皱纹的老脸,看了一眼李得一,扬声道:“昨天县城被攻破,这县衙里的人就都跑啦,现在就剩下我一个干干老头子守着这大门口。”李得一点点头,不再理会这老头,带着身后的兵士直接扑进了县衙之中。 一进了县衙大门,李得一就对手下兵士吩咐道:“不用想着翻找金银之类的财货,肯定早被搬空了,去把县衙内所有的文书,账册,凡是各类带字的文书都给俺搬来!”一干兵士虽然想不通小小医官要那些没用的东西干嘛用,但还是老实照做了。还别说,这县衙之中历年来积攒的文书,账册,县志等等书籍还真是不少,一百个兵士找了小半个时辰,才总算把这些都找齐了。没多久,李得一身前就堆满了小山一样高的各类文书,书籍,纸张。李得一二话不说,开始扒拉,身后站着几个机灵的兵士,李得一只看标题,觉得哪本有用,就随手递给身后等着的兵士。扒拉了半响,李得一发现大多是些没用档案,文书,忍着这些旧纸堆那股子发霉变质的气味,李得一又扒拉了一阵,总算找到一本有用的。 这却是一本花名册,上面记载着忻县县衙中三班六房所有人员的姓名,籍贯,住址。李得一略翻了翻,随即高兴道:“啊哈,找到了,就是它了。走,带上俺刚才给你们那些书,待会儿看俺如何升堂断案!李二田,你去把门外那个老大爷找来,待会儿俺还有用!”说完,李得一带着人直接来到衙门的大堂之上,端坐在了平日里县令升堂问案的那桌案之后。不一会儿,俩兵士就把那看门的老大爷带了进来。 李得一客气地问道:“老大爷,你可知道这衙门中三班六房所有的胥吏住所?还有这县令,县丞,县尉三人现藏身何处?”那看门老头听李得一这么问,一时还有些犹豫,旁边早有兵士看的不耐烦了,把手里的军刀唰得抽了出来,吓唬道:“快说!问你什么就答什么?敢牙嘣半个不字!就宰了你这老东西!”说着话,把手里军刀冲着这老汉就比划开了。 这老头被这大兵一吓,也不敢再犹豫了,当下就点了点头。李得一笑道:“好哇,来人!由这老头带路,咱们这就依着手中的名册,去抓那些衙门胥吏,还有那县令,县丞,县尉三人!”接下来就是鸡飞狗跳的抓人,有不少人养着几个家丁,平日里横行霸道,欺压百姓惯了,到这时候居然还试图抵抗。 对这些妄图抵抗的,一律直接打翻在地,打断双腿,用绳子捆了起来。若不是李得一下了命令,要留这些杂碎活口,这些人当场就要被威北营的兵士斩杀。 这忻县如今被攻破,威北营打了进来,城里就开始有些乱。不少平日里无所事事的地痞青皮混混,正在趁火打劫,四处作乱,烧杀掳掠,到处祸害。李得一满县城抓人的功夫,凡是遇到这些趁机作乱的地痞青皮,那是一概杀无赦,一个都没有放过。有个别想逃跑的,也被李得一亲自用弓箭射翻在地。这些泼皮混混平日里欺负百姓个顶个的强,但今日遇到威北营,也算他们倒了霉。正应了那句话,出来混,总要还的。今天,这些混混泼皮就一并都还了。 李得一这趟抓人,等于是把这忻县彻底清扫了一番。用了一天的功夫,人总算是都抓齐了,暂时全关在了县衙的牢房里头。然而抓人只是手段,关键还是他们的家产,李得一每逮住一个官吏,就把他们的家人全部遣散,把房屋清空,然后贴上封条,安排兵士看住。 至于抓回来的这些名册上的官吏,先统统关进了县衙的大牢里头。牢房里面还关着不少旧的犯人,李得一也不管那些,直接把这些人混杂着塞进了各个牢房了事,一时间县衙的牢房人满为患。为什么会抓这么些人,是因为那名册上,不光有县中官吏的名字,连那些白役都有。这些人加起来,总共有八十八人,县衙的小牢房,一下关进来这么多人,当然就人满为患了。 当天夜里,李得一找来了提前派来忻县打听豪强恶霸违法之事的那些兵士,跟他们挨个问明了情况,一直问到深夜,李得一做到心中有数之后,就歇歇了。 第二天清晨,李得一起了个大早,把昨天从县令那搜来的官服套在了外头,带上官帽,然后点起兵士,让他们把牢里关着的胥吏,官员先都押了出来。李得一自己堂而皇之地坐在大堂的公案之后,啪!一声拍响了惊堂木,拿手一指堂下跪着的一干人等,高声喝道:“尔等有何冤屈!速速报来,本官今日为你们做主!”这话说出口,李得一自己都觉得不对劲,下面跪着的一众大小官员,胥吏也是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军爷是闹的哪一出。 “啊,呸。俺倒忘了,平日里只有你们随意拿捏冤枉百姓的份,你们哪里会有什么冤屈。都是以前听三爷爷拉那些说书故事听多了,一开口就糊涂了。”说罢,李得一拎起官服的前摆,跑到了自己带来的那些兵士前,对他们说道:“谁嗓门大?能吆喝的?出来几个,俺有要事派你们去办。”十几个兵士应声而出,迅速站成了一排。“俺教给你们几句话,你们好好记牢,待会儿分成三队,满县城绕着喊话半个时辰!”十几个兵士高声吆喝道:“是……明白……”不愧是大嗓门。 李得一把话一连教了三遍,看一众兵士都记住了,这才点点头,就要派他们出去。这时,有个兵士问道:“小小医官,那人头?”李得一把手一拍,“你不说俺倒忘了!”说完话,直接冲进县衙里头,只听里面传来一声惨叫:“饶命……啊!”声音戛然而止。 不一会儿就见李得一拎着一个还在滴血的人头从里面又走了出来。要过一个兵士手中的长枪,把人头挑在枪尖上,递给那兵士,说道:“这就是那县尉定三山的人头,挑在枪头上。去吧,绕着县城转半个时辰再回来!” 第一百零五章 战后收获(二) 过了一阵儿,忻县的大街上,响起了这样的喊声。“各位父老乡亲们!今天威北营在衙门口,公审县里黑心胥吏和贪官。这些狗贼平日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吃了被告吃原告,年年摊派,年年坑走你们辛苦攒下的银钱。今天,他们的好日子就到头了!今天,就是他们偿还的日子!”以上这几句,是李得一教的开场白,下面才是大实话,“各位乡亲,有空的都来旁听啊,凡是坚持到晌午的,每人给发两枚铜钱!还白管你一顿晌饭!大饼肉汤管够吃!乡亲们都看好了,这里是本县豪强,原县尉定三山的头颅。现已查明这些年来他作恶多端,抢男霸女,强占人田产,勾结匪类,杀人越货,无恶不作!此僚以被斩首,尸体将挂在衙门口示众!”老百姓最实在,白看杀头的热闹不说,还白给俩枚铜钱,白管一顿晌饭,顿时全县都轰动了。抱着有便宜不占是王吧蛋的心思,不少百姓都从家中赶了过来。 派了兵士去召集百姓来旁观,李得一又怡怡然走回了县衙之中,继续端坐在了大堂之上。底下跪着的这些人见这少年刚才连问案都不问,直接就把县尉给一刀宰了,滴着血人头割下来,就那么挑在枪尖上。一个个都吓破了胆,有那个胆小的,直接就尿在裤子里了。李得一闻着这股子尿骚味儿,却没生气,反而和颜悦色的对着那几个尿裤子的胥吏说道:“没事,俺原来一害怕也尿裤子,这事儿怨不得你们。来人呐,打水给他们冲冲!”自然有兵士听命弄来一桶桶井水,直接就泼在了他们身上。 那县令还算有几分胆色,大着胆子说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你如此草菅人命,你,你还有王法么?!” 闻言李得一哈哈大笑道:“王法?你手下这些黑了心肠的胥吏平日里可没少鱼肉这一县的百姓。他们仗着自己身上批着的这层皮,把百姓当做猪狗一般任意宰割。有人犯了案子,他们说生就生,说死就死,就看你使多少枚银钱打点。他们随意蹂躏百姓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王法是怎么说的?遇有大户人家强夺庄户田产,这些贱吏必然是趁机参与勒索,与那些大户沆瀣一气,随意侵夺百姓田产。这些人哪个不是家有良田千顷依然难以餍足!有多少庄户女子因此被他们欺辱,多少女子因此投井上吊。王法,呵呵,他们做下这些勾当的时候,弄出人命的时候!可曾想过王法?不过是仗着自己身上这层皮,就胆敢肆意妄为,百无禁忌。王法在他们眼中,只不过是他们鱼肉百姓的借口而已。怎么,这时候你倒提起王法来了?想给他们当护身符?” 这县令被李得一这番抢白,一时间也无话可辩,只能转而道:“汝既恨这些豺狼入骨,为何不明正典刑,杀的他们心服口服?”这县令胆子也是不小,李得一随手宰杀了那个县尉,这县令居然面不改色,依旧试图据理力争。 李得一听了这县令的话,摇头叹道:“这位县太爷,你错了,俺可不痛恨他们。他们虽然如此行事,却也有他们的道理。他们这类豪强恶霸,贪官污吏,平日嘴里常说的那一套就是‘大鱼吃小鱼,弱肉强食,此乃天经地义。’恩,俺不光不痛恨他们,反倒还很赞成他们这个说法。弱肉强食,现在,俺也在正干这个勾当而已。说句实话,俺今天之所以宰杀他们的性命,待会儿还要拿走他们积攒一生的财货,是因为俺比他们更强壮。大鱼吃小鱼,小鱼吃的多了,大鱼就会肥起来,就会被更大的鱼盯上你,然后被吃掉,不是么?” 因什么而成事,就必然因什么而败亡,这就是天理循环。这些豪强恶霸因‘弱肉强食’而壮大,等他们足够肥大,就会被更强大的吃掉,也就会因‘弱肉强食’而灭亡。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这县令闻言,直接被堵在了那里,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如此说来,你今日吃人而肥,就不怕有一日遇到比你更大的鱼?” 李得一瞅着左右也是无事,派出去的兵士离着回来还得一阵,索性就继续与这县令胡说了下去。“怕,当然怕。俺被突辽人吓尿裤子就不知有多少回。就如你而言,你又何尝不怕知府呢?知府怕一省总督,可等这总督到了中神城,京中随便一个大佬,动动嘴皮子,他这总督就要挪位子,甚至掉脑袋。然而权贵大臣又怕皇帝,平周朝那亡国的皇帝,他却自以为这天下可以任他为所欲为,毫无顾忌。结果还不是就被这塞外的突辽人亡国灭族,妻女沦为突辽人的胯下坐骑。哈哈,可笑,可悲。当那亡国之君整日在金銮殿上作威作福,鱼肉天下的时候,是万万不会想到,他也有被人当做鱼肉的一天吧?哈哈哈……信奉弱肉强食者,也终有被更强者吃掉打的那一天。”这便是这世间弱肉强食①,大鱼吃小鱼的残酷真相,从古至今,无人幸免。 这番话说完,那县令也不言语了,低垂着头,仿佛丧失了所有的生气一般,坐在地上静思起来。李得一见他这副如丧考妣的样子,也就懒得与他再多说什么,坐在大堂公案后头,静等着派出去的人回来。过了半个时辰,果然有大批的百姓陆续来到了县衙门口,围成一圈往县衙里面瞧着。李得一见人来的差不多了,对着兵士点头吩咐道:“把这些曾经的大鱼都押出去,让百姓们都看看这些平日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任意鱼肉的大鱼们是怎么被更大的鱼吃的。” 众兵士轰然领命,把这些往日的“大鱼”统统都押了出去,这时候也不分上下尊卑了,也不分官职高低了,让他们排成几溜,跪在了衙门口。李得一指挥三个兵士把大堂里的公案,连带那把官椅一起搬了出去,自己就坐在衙门外开始审问这帮贪官污吏。 整个审讯的过程异常顺利,有了那个县尉的人头打底,百姓心中对这些胥吏的恐惧已经彻底消失。凡是李得一问话,这些百姓无不是争相上前,大声说出这些胥吏曾经做过的恶事,害死的人命。有情绪激动的百姓甚至直接捡起地上的土块石子儿,朝着这些杂碎就砸了过来。有那靠的近的百姓,依仗地利,直接冲着他们的脸上吐口水。审讯中,李得一不得不几次动用威北营的兵士,这才堪堪维持住了场面。 所有衙门里的官吏全部一圈审问下来,居然只有那个叫海强项的县令得以幸免。只因此人平日喜欢帮助贫弱百姓平反冤狱,对百姓孝敬的东西,无论是银钱还是土仪,一概不收。而对那些豪强恶霸,这海县令一直是从严法办,所以平日里极其不受县衙官吏待见,一直被人暗中排挤打压。衙门里的胥吏为了给这位大人一个下马威,甚至故意联合起来称病罢工。但海县令不光作风强硬,工作能力更加出色。没人写文书,就自己写。没有人押签抓人,就自己发签自己去抓。没有衙役巡街维持治安,就自己去巡街。就这么地一年多,这位海县令硬是把衙门里所有的活都自己一个人干了,不光包干所有的活计,这位海县令还干的相当好,百姓都对他交口称赞。最终,其他胥吏毫无办法,只得灰溜溜又回来上班。 可惜的是,这位海县令虽然体恤民情,为人也清正廉洁,可架不住其他所有同僚和县中豪强恶霸联手蒙蔽他。海县令干了两年县令,也只是为百姓平反冤狱而已,至于那些贪官污吏和豪强恶霸的痛处,是一点也没抓到。 所有人都审讯完,李得一也不废话,对着兵士挥手示意,刹那间刀光闪动,滚落一片人头。所谓先杀后审,没一个冤假错案。 杀光这些杂碎后,接下来就是大快人心的,扫荡家产,顺便清理他们的家人。所谓夫妻一体,这些胥吏的正妻和嫡子全部都被处死,庶子则全被砍掉大脚趾,留等以后压去威北营的矿场做苦力。李得一不知怎么的,挨个抄家的时候,居然还带上了那个县令海强项。这工夫海强项终于找到机会,挣脱兵士来到李得一面前,李得一挥手制止了他身后撵上来的兵士,打算看看这海强项想要说什么。海强项开口就道:“祸不及家人,他们所犯之事,还不至于灭其家口,这位军爷又何必……” 李得一接下来这番话,却是让海强项哑口无言,“不必多言,俺非是因为他们这些胥吏的罪要杀他们,何况就是论罪,一命抵一命,他们冤死那三百七十七名百姓,侮辱死的一百二十名良妇,也足够杀他们几十次。俺杀他们,只是因循他们平日里恪守“弱肉强食”四字规矩,仅此而已。他们既然守规矩,俺当然也得守规矩,做人得有规矩,是吧。至于他们的妻子,投身于这些杂碎家中,平时的吃穿用度,无不是这些杂碎靠着‘弱肉强食’的规矩得来,既然享得这福,就要受得这罪!要怪,只能怪他们自己投错了胎。” 海强项听了这话,摸了一把眼中的泪花,说道:“既然如此,你把我也杀了吧!我愿以我一命,抵一孺子之命!”李得一上下打量着海强项,说道:“你?俺不能杀你,因你并不信奉弱肉强食。今日审讯之时,你平日里助弱锄强,扶危济困,不少百姓都为你说了好话。你的命,俺这种活在‘弱肉强食’世界里的人,不能收,不敢收,也收不起。” 第一百零六章 淳朴百姓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随着抄家搬出的一箱箱金银,财货在马拉的板车上越堆越高,那位海强项也闭了嘴,不再为这些昔日的同僚求情。衙门里的俸禄是多少,他心知肚明,虽然他从不碰那些孝敬,可他也知道那些三节两寿的孝敬大体是个多少数目。可就看着眼前这一箱箱的财货,已经远远超出了他所知的那个范围。羊毛出在羊身上,这些钱,自然只能是从寻常百姓身上残酷搜刮得来。 李得一戏谑道:“汝看这些财货,这些渣滓死得其所否?弱肉强食尔。”此刻海强项红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为那些妇孺求情的话就在嘴边,可他一想起那些被冤死狱中,被这些恶吏整的家破人亡的穷苦百姓,又把话硬生生咽回了肚中。 抄家之时,还附带抄出许多账册。由于长年累月的收黑钱,收的多了,难免就糊涂,记不清谁的收了,谁没收,说不准就会发生该收的没收,重复收等坏规矩的事儿。因此,不少狡猾的胥吏都有了留底儿的习惯,特意弄出一个账册,上面秘密记着诸如某年某月某日,某人送与我多少枚金钱,银钱,托我办好他儿子欺辱张寡妇一案这类事情。又如某年某月某日,某个董员外六十了强纳佃户十三岁的女儿为妾,使银子上下打点,让那佃户求告无门。 李得一随手拿过一本这样的账册,看了几眼,又递给海强项,“你也看看,待会儿俺就要按着这些账册上所记的那些行贿之人,挨个抄家。”海强项看着那些账册上的笔记,叹道:“这些行贿之人纵然有罪,可也罪不至死,何苦……”李得一诧异道:“俺什么时候说要杀他们了?他们这些人喜欢拿钱摆平自己造下的孽罪,俺这正是按照他们的路子办事。待会儿俺把他们的家产一抄,他们的这些罪行俺也就不再追究了,这不正是他们平日里常干的勾当么!俺可是个讲理的人,你喜欢什么理,俺就跟你讲什么理。哈哈哈……” 海强项拿手指着李得一:“你,你……”半天却说不出后面的话来,最后把手一垂,丧气道:“罢了,这也是他们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这天剩下的功夫,李得一净忙着抄家了,海强项识字,李得一就让他在旁边做了个帮手,负责在纸上记录抄家得来的那些财货。到后来,李得一带了的那些兵士渐渐开始不够用,没办法,只能临时又找师哥借来二百兵士。多要这二百兵士,一半是为了维持秩序。一路跟着围观的百姓实在太多,每抬出一箱子财货,就会有百姓拍手叫好,或者跳着脚的恶骂。 威北营一路绕着县城转悠,忻县的大户人家,十之**都按照那些黑账册,指出罪名,然后抄了家产。往常的高高在上的朱门大户,如今成了落地土鸡,一文不值,喜欢看这热闹的百姓自然是越聚越多。不为别的,等以后与人拉起瞎呱,说一说今日这些大户那如丧考妣的模样,说一说他们穷尽几代人积攒下的家产,被人一扫而空,也是佐酒的一大乐事。 等到时近晌午,李得一真的按照之前吆喝的那样,派兵士给每个来围观的百姓发了两枚铜钱。好家伙,这下可不得了。这忻县的老百姓活了大半辈子,也没遇上官府倒发给老百姓钱的事儿,更甭提这些前一刻还如狼似虎,杀人不眨眼的凶恶大兵,下一个就满脸带着笑容,挨个给老百姓发钱。两枚铜钱虽然不多,可也能买个肉饼吃,因此这钱一发完,忻县的百姓对威北营的兵士那是好感倍升。老百姓总是最淳朴的,谁给百姓实惠,百姓就觉得谁好。 紧接着就有那还没离开的百姓,开始交口称赞威北营,说什么为民除害,扑杀贪官污吏,甚至青天大老爷都喊出来了。李得一看看火候热的差不多了,又舔了一把油,高声喊道:“各位乡亲,如今已经时近晌午,乡亲们若是不嫌弃,待会儿俺威北营就摆开流水的宴席,各位敞开了吃!管饱!各位,不管你家来多少口子,俺在这里保证,人人都能吃饱!” 这下可真是炸开了锅了,不光给钱,还请客白吃饭!可了不得了,当即就有人掉头往家跑,赶着回去带上老爹娘,带上饿的皮包骨的媳妇,还有儿女们,一起来吃顿饱的!李得一命令兵士就地把上午抄家得来的猪羊,牛,鸡鸭,直接宰了大半,缴获的那些大户人家吃饭用的大铁锅,铁鼎也重新架上,倒进去水开始生火烧着。又从火头营调来不少兵士,开始用缴获的面粉就地烙起了大饼,过会儿功夫,这饼香就传了开来。等肉下了锅,这肉香味儿再一传开,满城的百姓脸上那的表情,都跟过年一样,轰轰隆隆,全城的百姓都赶着来吃这顿免费的晌饭。这顿饭吃的,那是皆大欢喜,不少百姓来的时候扶着墙往这边跑,那是因为整天吃不饱,饿的没足够的力气!等最后走的时候,百姓也都是扶墙走的,这是吃多了撑的! 等大伙儿都吃得差不多了,李得一让手下的兵士的那个小木台子也搭好了。李得一走到台上,高声喊道:“乡亲们,乡亲们!俺还有个好事情要告诉大家伙儿!在俺们威北营控制的定北县,有的是空置的上好肥田!威北营现在开始招人去种地!凡是去的人,壮年男丁每人分二十亩地!女的分十亩!带一个男孩去,可额外多分得四亩田地!报名现在就开始,凡是报名的人,其家人可以先领一挂猪肠,两张大饼回去!”这话一说完,底下的百姓瞬间都蒙住了,是大家伙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今天发生的事儿,实在是他们这辈子头一次遇上,看热闹给钱不说,还管了一顿晌饭。而且这晌饭那叫一个实惠,大块的肉,大个的饼,大碗的肉汤,管你饱!等吃了饭,大家伙寻思也差不多了,都想走人了,只是吃了人家的,拿了人家的,谁也不好意思头一个先走,正在座位上憋着呢,忽然这帮子大兵又说要分田地了。一个男人能分二十亩地!好家伙,这要是五口家,一下就能分上近五十亩地!这些地要是搁在田地颇多的富县,那根本不值一提,可西北之地本就贫瘠,再加上之前平周朝几百年下来,这田地基本早都集中在了大户豪强手中,寻常百姓能有个七八亩地,那就了不得了。因此李得一虽然允诺的土地并不算多,但还是很能打动这些百姓。 李得一选择在饭后喊出招人耕地的消息也是有打算的,他之前又是发钱,又是管这些百姓一顿晌饭,为的就是取得他们的信任。好多人以为钱财动人心,这话确实没错,可对于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人来说,一顿饭,也是了不得的大事。再说,人吃饱了饭以后,心情往往就会小幅度变好,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事情谈判桌上谈不成,饭桌上能谈成的原因。 因此,李得一此刻喊出招人种地,分发田地的事儿,直接就让不少百姓动了心。当即就有百姓挽了挽袖子,嘴里吆喝着:“这钱也拿了,肉也吃了,现在又找俺去种地,天底下的好事儿今天都让俺碰上了!俺也豁出去了,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来来来,算俺一个!”边吆喝,边走到了台子上,来到负责记录的那些兵士旁边:“给俺记上,俺叫赵二牛。”“家里几口人啊?”“就俺一个!”“在你名字上按个手印吧,按俩,一张纸上按一个。好咧,这张纸你收好了,这就是你三年后领取田地的凭据!”赵二牛憨憨地问道:“啥,你说啥?俺刚才没听清。能再说遍么?” 这威北营的兵士显然也是提前经过李得一提点,下面这句话故意用最大声喊了出来,好让在场的每一个百姓都能听见,“我说,只要你在我们分给你的地里耕种满三年,那地就是你的了,到时候拿着这凭据来找我们办理相应的手续!”这句话一喊出去,原本还闹哄哄的百姓都彻底没了动静,鸦雀无声。赵二牛更是跟丢了魂一样,直接就傻在了那里。 民以食为天,万般土中生,种地的庄户人家,把地看的比什么都重要。然而残酷的现实是,好多人辛勤耕作了一辈子,都不能有自己的一块地,家里能有十亩地,那就是了不得的富户,五六十亩地,就可以称作乡间的小地主。如今这威北营招人种地不说,三年之后这地就是你的了,而且是白纸黑字,清清楚楚跟你立下了字据! 整个忻县的百姓这下彻底轰动了!不少人开始急急忙忙往家跑,赶着回去商议家中的父母双亲,回去商议自家的婆娘。有那个至今因为穷,仍然打着光棍的,当场就上台报上了自己的姓名,然后按下了自己手印。一下午的功夫,就有数千百姓报了名了,欢欢喜喜地拿着凭据,领着一挂猪肠子和两张大饼回了家。打算今晚先美美吃上一顿,明天就跟着队伍去定北县那边种地去。 到了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李得一告诉乡亲们不要急,明天还有一头晌工夫来报名,下午才会带领着报了名的乡亲往定北县走,一路上还会专门派兵士护送,保证乡亲们安全抵达定北县,而且定北县那里也早已安排好了各位的住处。不光如此,这一路上的干粮,威北营也全部都准备好了,乡亲们只要带些随身的衣物就可以。 这一席话说完,在场的百姓自然是欢欢喜喜的散了,各自回家准备着,憧憬着自家即将分到的那些田地。晚上李得一回到城中临时的住处歇歇时,发现师哥早已在屋里等着自己了,刚进门,师哥就高兴地说道:“行啊你,真能干啊,我原来还打算动用强硬手段,硬迁些百姓回去种地,没想到你光是今下午就让近万百姓自愿跟着你回去。不光如此,你今天还顺利的抄了那些豪强恶霸的家,弄了不少粮食和财货啊。我原以为这事儿会弄的民怨沸腾,影响咱们威北营打狄大帅那儿传下来的好名声,没想到你把事儿办的这么干净漂亮。不错,真不错。” 一进门就听到师哥这么一顿夸奖,饶是李得一这些年经历了不少风浪,这会儿也有点红脸,嘿嘿笑道:“没啥,俺来之前,就寻思这事儿寻思了好些日子。师哥你是知道的,俺原来在庄里,最恨那些上门收税的衙役,他们干的缺德事儿可太多了,后来在定北县又见着那震半县的所作所为,对这些贪官污吏干的那些勾当可是了解的很。俺们庄又在山里,都是山地,地小又不平,还缺水。俺们这些庄户人家,心里一辈子就盼着能有自己的一块地,所以俺今天用土地当甜头,轻易就招募了大量百姓。” “行了行了,别一夸你,你就得瑟开了,我今天来找你,是想商议下一步攻打朔县的事情。”小刘医官制止了师弟的自卖自夸,开始谈论起正事儿。“师哥,咱们打下这忻县可真是个富县,比咱那定北县可富裕多了。这地儿溃逃的那些守军,还真给咱们留了不少好东西,只要咱们稍加利用,到时候……” 小刘医官瞪大了眼睛,仔细听师弟说完,笑骂道:“你小子,整天琢磨这些歪道,打仗不能总指望这些花招,兵士还是得打得了硬仗才行。” 李得一不服气道:“师哥,打仗不就是求胜么,只要能赢,花招也行啊。”小刘医官被师弟这话直接气乐了,笑道:“好好,我说不过你,等回去看师父怎么骂你,到时候可别指望我给你求情。”李得一听了这话,再也坐不住了,从椅子上跳起来拉着师哥的手臂,哀求道:“师哥,俺的好师哥,到时候师父真动了怒,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一百零七章 痕迹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你少跟我装孙子,你什么时候怕过师父?师父打收你进门那天起,就从没打过你,看现在把你惯的,简直无法无天。”说着话,小刘医官忍不住抬手给了师弟脑门一下。 “别打,先别打!师哥,俺这也是为了咱威北营,谁让咱现在穷来着。再说了,那些大户即便咱们不拾掇,用不了多久,也都得让石麦州拾掇了去。师哥,与其让石麦州得了,还不如拿在咱自己手里。师哥,咱的日子难熬啊,昨天你不是才跟俺说咱们没多少存粮了么?如今缴了这些狗大户的粮食,又够咱们吃上一阵子。”李得一手捂着脑袋,赶紧跟师哥解释道。 小刘医官摆摆手:“行了行了,我知道你这也是为了给咱威北营赞些家底子,看在你这次处理的干净利索,还顺带招募了这么多百姓的份上,就这么算了。” “师哥,俺看不如以后咱们每攻破一城,就这么来上一遭,用不了几次,咱威北营可就发啦!”李得一见师哥不责怪自己了,反倒起劲了,开始一个劲儿撺掇师哥在朔县也这么捞上一把。 小刘医官见师弟居然有些土匪习气,也不禁有点恼火,抬手又恨恨打了师弟一巴掌,斥责道:“你能不能有点出息!这朔县如今还好好咱那儿立着呢,瞅瞅你说的,好像已经攻下朔县一样!别说那些没用的废话,先跟我一块儿琢磨琢磨,怎么把朔县打下来再说。” 挨了这一巴掌,李得一也老实了,小刘医官重新端坐好,师兄弟俩开始认真商议起战术来。师兄弟俩最终议定,还得在忻县再休整一天,好好消化一下这次的收获,然后启程攻打朔县不迟。 如今这忻县被威北营攻破,这么大的动静,附近的州县肯定都得到了消息,告急文书肯定也已发了出去。到现在,弄不好援兵已经在来的路上了。若是此时匆匆忙忙去打朔县,万一久攻不下,到时候敌人援兵再来了,来个里外夹击,威北营立时就要吃个大亏。 所以,与其匆忙去攻朔县,倒不如先好好地把忻县拾掇一番,把这到嘴的肉嚼烂了,咽下肚子里,再去叨锅里那块肉也来得及。再者说,这忻县能一日攻破,那是用了李得一的奇谋,打了守军一个措手不及。如今李得一身受重伤,别看他白天活蹦乱跳的,可体力活一点也没干,只是在耍威风罢了。 小刘医官按照常人推算,师弟这伤,少说也得养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好个差不离,短时间师弟绝难重返战场。少了师弟这员大将,这夜间奇袭夺城门的战术也就不能使了。打忻县时,集合四人之力,才勉强守住城门,现在少了一个人,绝难成事。所以事到如今,功打朔县,也只剩下硬攻一途。这攻城战一旦打起来,那就是旷日持久,一座小小的县城,打上一两个月都是常有的事。到时候那晋军儿皇帝石麦州的援军肯定会赶到朔县救援,威北营可就有大乐子了。 其实小刘医官不知道,他这好师弟,因为天天坚持按照太祖留下的心得引原气强壮筋骨,体质早已远超常人。李得一背上的创口到现在已经结痂,而且还露出了下面红润的新皮。 李得一与小刘医官商议的最后结果就是,朔县必须打,但没必要非得打下来。到时候若是战事不顺,锻炼锻炼兵士就可以撤了,毕竟威北营现在不过才万把人马,可拼不过那姓石的儿皇帝,他麾下好歹也有十万兵马。人家别看认了突辽狼当爹,但好歹也是家大业大的一方豪阀,可不是威北营这种小芝麻粒能撼动的。 李得一也想参与对朔县的进攻,可小刘医官横坚就是不同意。最后还找了个理由,说是李得一既然把这忻县搜刮的如此彻底,人,财货,粮食,都顺利搞到手了,不如就此留在忻县,一边养伤,一边继续搜刮。毕竟威北营现在什么都缺,李得一正好可以留下来继续发挥自己的强项,替威北营好好攒攒家底子。说完小刘医官还暗示师弟,再想办法多弄点百姓迁往定北县。 “师哥,俺那可不是搜刮,俺那时锄强扶弱,救民于水火!再说了,那些狗大户当年怎么干的,俺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他们弱肉强食吃平头百姓,俺弱肉强食,就吃这些狗大户。这正是大鱼吃小鱼啊!”李得一最后无奈,只能留下,可嘴上仍不服输,跟师哥强辩道。 “呦呵!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跟师哥我说话还都一套一套的了!那你就好好呆在这儿,继续锄强扶弱,救民于水火之中吧。天晚了,我可得回去歇歇了。”小刘医官扔下这句话,头也不回的走了。李得一在屋里坐着,本想起来送送师哥,结果就听到师哥刚迈出门,就忍不住笑出了声儿。李得一挠挠头,冲着师哥喊了句:“俺这可都是跟师哥学来的本事!” 到了第二天,一应事物自然有安排好的兵士去处理,需要李得一亲自办理的事儿已经不多了。难得,李得一终于有了空闲,左右无事,就开始翻看那些从县衙里搜出来的书籍。李得一现在有读书的爱好,自打识字以后,没事儿就喜欢找点书看看,尤其喜欢小说,其次志怪类的,奇闻异事类,甚至史书传记,都喜欢看,胃口挺宽,不太挑食。 在一堆书里翻来翻去,李得一最后挑中了忻县的县志。当他翻到记载忻县名人的那篇时,偶然却看到有这么一条记述。说是忻县有个姓祖的人家,祖上曾经跟着平周朝开国太祖打过天下,也是立下了不少战功,因此退役回家之时,得太祖钦赐爵位不说,还特获殊荣,可以把军中制式的刀剑和铠甲带回家中,表彰其功勋之余,也流传给后人当个纪念。 李得一看到这条,眼睛顿时瞪得溜圆。长久以来,他一直想弄一件六百年前太祖军中甲胄来瞅瞅到底是啥样,书中居然用刀枪不入来形容这种甲胄。可是,那甲胄距今已有六百年之久,到如今,那时的甲胄存世稀少不说,还都算古物被人珍藏,寻常极其难得一见。更别提他在定北县这么个西北最偏远的小县,根本不知上哪儿去弄。 因此,当这时李得一从县志之中找到相关记述时,整个人都开始激动的颤抖起来,立马喊来外面站岗的兵士,让他们四散开来,去找来县城中的若干六十岁以上的老人,管这些老人打听起这祖家的后人如今在何处居住。经打听方知,这祖家人丁一直不甚兴旺,后辈也不过是老实的庄户人家,只因祖上有一份恩泽在,一直吃着平周朝给发的禄米,这才一辈辈维系不败,勉强传家至今。 打听清楚这祖家后人的住处之后,李得一赶紧备了一分厚礼,带上几个兵士,让一位熟悉道路的老人头前领路,迫不及待就来到了祖家门外。 整理整理衣帽,安抚住烦躁的“悍马”,李得一这才慎重走上前,拿着大门上的铁门环,敲了敲那紧闭的大门。这铁门环若是仔细看看,居然是用狮子头衔着下面的铁环。按平周朝制,只有勋贵世家才有资格使用狮子辅首①,寻常百姓人家,根本没这个资格。 过了一阵,里面传来了拉开门闩的动静,一个中年汉子谨慎地拉开一条门缝,露出头来。这中年汉子一见外面站着军汉,当即吓的就是浑身一哆嗦,眼瞅就要把门关上。李得一眼疾手快,往前急冲一步,用手里的礼物塞住门缝,嘴里说道:“今日得知平周朝开国功臣后代在此居住,俺乃是威北营的医官,特来拜访,还望这位大哥打开大门,让俺进来说话。” 那人听了“威北营”三个字,诧异道:“你们是当年狄再青,狄大帅的威北营?狄大帅已死多年,威北营居然尚在?”李得一赶紧说道:“请借一步说话。”这中年汉子见李得一不过是个半大小子,满脸堆笑也没什么恶意,又把一大包礼物塞在门缝里,卡住了不让关门,只得闪开身子,把李得一让了进来。李得一只带了一名兵士,让其他兵士在门口等着,就跟着这中年汉子进了屋内。 进了屋里,把厚礼奉上,李得一开门见山地道明了自己的来意,那中年汉子显然没想到李得一是为此而来,叹道:“如今平周朝已不复存在,我也不是什么功臣子弟了。这祖先所传的甲胄倒是仍在家中,待我拿出来给你一观。”说完话,就径自走进里间,去取先祖的甲胄。李得一暗道这汉子也是识趣,知道如今已不是平周朝天下,他那功臣后代的名号唬不住人,见自己礼数周到,又没有恶意,也就痛快地同意了自己的要求。 过了一阵,那汉子就取出一物,使俩手捧着一个木盘,上面盖着块红布,鼓鼓囊囊的,看样子似乎不太沉重。李得一赶紧走了几步,从他手中接过这木盘,然后颤抖着手,打开了上面盖着的红布,看了一眼盘中堆叠的甲胄。 这时,李得一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尽全力控制住嗓门,沉着声问道:“此甲可有名字?”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一百零八章 板甲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那中年汉子犹疑着寻思了一番,说道:“祖上传下来说是叫板甲。” “板甲,板甲……”李得一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俩字,不停地用手摸着这套甲的表面。李得一是见过威北营现在的那些锁子甲,罩甲和鳞甲的,如今见着这套“板甲”,自然觉得这名字起的甚是贴切。此甲胸腹部,全由一整块钢甲片制成,穿身上就跟个铁板一样,可不就是板甲么。 李得一手里拿着这板甲,就有点爱不释手的意思,边摸索这甲,边与那汉子拉起闲呱。虽说着李得一也没见过这汉子祖上的荣光,但他虽然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啊,扯起来可一点不含糊。原因是他读过《太祖定乱演义》,照着上面说的,自己再瞎编两句,胡乱吹捧一番就行了。只是要注意吹的时候不要带上具体人名,免得牛皮吹破了。 这中年汉子看在那些厚重的礼物上头,便耐着性子与李得一闲扯。李得一边说边拿眼偷着打量着这汉子家中摆设,装饰。发现他家里也甚是寒酸,家什都是破旧不堪的老物,并无一新造之物,而且也没什么值钱的家什,都是些寻常人家使的东西,可见祖上传下的老物,这些年都已变卖的差不多了。再瞅瞅这汉子身上穿的衣裳,也都是打着补丁的破旧衣裳,李得一心中就有了打算。 拉着拉着,李得一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从袖子里掉落了一枚金钱,“啊呀,这里怎么有一个枚金钱?!”他自己掉出来,故意这么喊,好引起那汉子的注意。那汉子循声望去,见地上果然掉了一枚金钱。李得一心里急道:“赶紧去捡啊,捡起来!” 那汉子果然弯腰俯首把这个枚金钱捡了起来,不料,却伸手递还给了李得一,淡淡道:“某家贫,无余财。这枚金钱必然是小将军所遗。” 李得一眼瞅着他去捡这枚金钱,心中已然大喜,心说事情有门了!结果等这汉子把钱递还给自己的时候,李得一心里立马就跟吃了屎一样难受。 李得一心里正难受呢,里间屋里忽然冲出一个大婶子,三两步跑步过来,忙不迭道:“是我家的,这是我家掉出来的!”说罢,生怕李得一抢先收起来,急急忙一把从自家汉子手里抢走了这个枚金钱。 本来已经失望,没想到半路还有这样的变故,李得一仔细瞅了瞅这汉子的脸庞,见他一脸无可奈何的模样,又偷着瞅了一眼这大婶子,发现这位大婶子一脸的喜笑颜开。顿时李得一心中便有了定计。 待那大婶子拿着这一枚金钱笑呵呵进了里间屋,李得一对着这汉子大声说道:“俺对这甲甚是中意,这本是你祖上英勇杀敌所得,按说俺不该起这个心思,奈何一见此甲俺心中甚是喜爱。这样,你开个价,多少钱?俺买下这套板甲,你看如何?” 这汉子一听这话,连忙摇头道:“不卖,不卖,这是俺祖上传下来的东西,不能卖。”听这汉子摇头拒绝,李得一也不着急,这汉子虽然摇头不答应,可也没生气,也没把他往外撵,可见事情还有商量的余地,接下来就是讨价还价了。 李得一也不再废话,直接掏出一把枚金钱往屋中那破木桌上一放,扫了一眼,说道:“这里大约二十几个枚金钱,买你这甲,行不?你给个痛快话!”那汉子估计这辈子头一次见这么多枚金钱,当场就被震住了,整个人也直接傻在了那里,既不点头答应,也不摇头拒绝。 这时里面忽然传出一声女人的咳嗽声,接着就是一句:“祖老三!你给我进来!”这汉子听到这句话,居然直接被震清醒了,浑身打了个激灵,起身就往里间走去,临走,还扭回头深深瞅了桌子上的那堆枚金钱一眼。 李得一知道是刚才那个大婶子在里间有话儿要说,就干坐在外头等着,结果一等不来,二等还不出来,就有些急了。李得一眼珠子一转,想出个点子,对着身边站那儿陪着的兵士一招手,把人叫到自己嘴边,低声耳语吩咐了几句。李得一吩咐完,见那汉子还没从里间出来,就轻轻拿手指头点了点桌子,示意那兵士照着刚才的吩咐办。那兵士会意,开始大声嚷嚷道:“小将军喜爱这甲,那是他们的祖上修来的福分。照我说何必费事,直接拿走不就是了,他们还敢拦着不成!那县尉定三山不识好歹,还不是被小军一刀把头砍下,挑在枪头上游了街。”李得一怒道:“不可,俺乃是将军,非是强盗,怎可强夺别人祖传之物!”李得一说这句话时,故意把“强盗”俩字咬的特别重。 果然,这话说完没一会儿,那汉子就从里间忙不迭的走了出来。仔细瞅瞅还能发现,这汉子右耳朵明显有些发红,是被自家婆娘给揪的。那汉子咬了咬牙,一张嘴道:“五十枚金钱,一口价,少了不卖!” 李得一哈哈大笑道:“好,痛快,说着话,伸手又去怀里掏出一把枚金钱,连带桌子上的一起数了数,凑够五十枚,拨给这汉子,又额外给了他三枚金钱,然后不再多说废话,拿上板甲往外就走。”那汉子这会儿光顾着在屋里数钱了,根本就没来送李得一出门。 李得一走到门口,刚要出去,就听到里面传出来一个女的咒骂声:“祖老三!我让你要一百枚金钱,你怎么只要了五十,凭白少了五十枚金钱!敢不听我的话,你要造反啊!”这祖老三这会儿大概是手里有了钱,腰也硬挺了,仰着脖子强辩道:“你还敢要一百枚金钱!?我让你耗子给猫当窑姐儿——你挣钱不要命!你没听他是干什么的?他就是那砍了咱们这忻县县尉定三山头颅,挑在枪头游街的那位!想蒙他的钱,你不要命了!?有这五十枚金钱你就知足吧!” 接着,耳听屋里传出来一个响亮的“啪”声,大概是有了钱的男人,腰板终于硬了,劈手打了自己这贪婪泼辣的婆娘一嘴巴。 这婆娘听了前半句还想犟嘴,等听了后半句,又挨了一嘴巴,吓得直接没了动静。李得一暗中笑了笑,没理这两口子,领着那兵士就出了门。出了门瞅着已经时近晌午了,李得一不觉有些腹中饥饿,带上人,直接就先赶回去吃晌饭。 吃罢了晌饭,李得一找到师哥,神神秘秘地拿出这一上午自己的收获,那套板甲,试图在师哥眼前显摆显摆。结果小刘医官只当师弟是这次受伤害怕了,这才动意要找套好甲穿在身上,张嘴道:“恩,这套甲看着是不错,待会儿试试成色如何,看能挡得住几刀,多少步内能挡住箭矢。若是能挡住寻常兵士十刀,便是难得的良甲。你穿在身上,正可防身。” 李得一听师哥完全会错了自己的意思,赶紧道:“别呀,师哥,俺花了五十三个枚金钱弄来这板甲,可不是为了弄来自己穿身上,俺可穿不起这么贵的甲。俺弄来这甲,可是有大用的!”小刘医官随手拿起个鸡腿,这鸡是抄家得来的,反正也值不当带回去,就都就地杀了,犒劳给将士们。咬了一口,边吃边问道:“哦?就这一副甲能有什么大用?” 李得一左右瞅了瞅,看到站岗的兵士都在一丈开外站着,左右并没有闲杂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凑到师哥耳边,小刘医官不耐烦道:“干什么,还弄得神神秘秘的?有啥话赶紧说!”李得一依然把嘴凑到师哥耳边,这才小声说道:“师哥,你还记得《太祖定乱演义》上咋说的么?” “别吞吞吐吐,快说!” “上面说,平周朝开国太祖的军队,人人都有一套这板甲在身,上到将军,下到最普通的战兵,人人一套!史载太祖当年可是有大军几十万啊,那可不是兑了水的军队,而是纯粹的几十万精锐战兵啊!几十万战兵,就是几十万套板甲,啧啧。而且《太祖定乱演义》上说了,当时太祖的刀甲营有数万铁匠,可以日产这板甲八百套!所以俺这么琢磨着,要是咱们能弄透了这板甲制造的秘密,是不是也能日产几百套,到了那时候,咱们威北营可就厉害了!”李得一越说越得意,最后甚至脸上都不自觉挂起了笑容。 小刘医官咬了一口鸡腿,嚼烂了正要往下咽,听了师弟这做梦一般,想日产几百套板甲的话。这口鸡腿没咽下去,直接卡在了嗓子眼儿里,卡的小刘医官面红脖子粗,忍不住直咳嗽。 “师哥,你怎么地了?” “水……”小刘医官勉强挤出这个字,李得一赶紧把水袋拿了过来,递到师哥嘴边上。小刘医官拿水把嗓子眼里的鸡肉送了下去,然后对着师弟左看右看,直到看得李得一都不好意思了,才说道:“你不是昏了头吧,师父该跟你讲过那故事啊。说一个赖汉捡到一个鸡蛋,就开始做梦,先是做梦自己孵出一个老母鸡,然后这老母鸡开始下蛋,自己就卖鸡蛋,攒够了钱买只公鸡回来,下蛋抱小鸡儿,然后鸡越来越多,自己卖的鸡蛋也越来越多,最后自己成了村里首富不说,媳妇也说了,房也盖了。我看你现在就很有点像那个捡了枚鸡蛋的赖汉。” “师哥,俺没跟你开玩笑,俺真是这么想的。”李得一红着脸,提高了嗓门嚷嚷着。“好好好,我听你的,你打算怎么处理这套甲?怎么把它变成那书中说的那样,日产几百套?”小刘医官懒得与师弟争辩,直接反问道。 这话直接把李得一给问住了,皱着眉头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俺还没想好。”小刘医官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了,抬手就想给自己这师弟脑门一下,把他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全都打发了。可手一抬起来,小刘医官心又软了,看着自己这师弟,今年才刚十五岁,自己在他那么大的时候,还整天围着师父打转转呢,他却已经跟突辽人拼命厮杀过不知多少次了。十五岁啊,正是充满了梦想的时候,却已经历了这世上最凶残的事情。 最终,小刘医官只是把手伸到师弟头上,轻轻揉了揉他的小脑瓜,把师弟的头发揉的乱七八糟,然后说道:“这事儿且不急着办,你慢慢想,以后慢慢来。眼下先好好歇歇,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师哥,俺下午先去挑选兵士,把这次招来的庄户送回去。这些人可是咱们此行最大的收获,可得好好攥紧了,一天不把他们送回去,俺心里一天就不踏实。”李得一挠了挠头,把头发理了理,跟师哥说了下午的打算。“行啊,去办吧。”小刘医官点头答应了,反正自己这师弟也闲不住,让他在床上老实躺一天,那是门也没有。跟师哥说完,李得一就亲自去挑选了五百兵士,连带着今晌午报名的庄户人家,和昨天的一起,统统送上返回定北县的道路。这之前,小刘医官昨天晚上已经派人快马回去报信了,让师父提前做好接人的准备。 至于那个海强项,李得一也一起把他送回了定北县,让他去帮着师父做做文字记录什么的。威北营休整了这一天,第二天就准备继续出发去攻打朔县了。李得一由于负伤,被师哥强制留在了忻县,韩把总也留在忻县坐镇。 李得一趁着休整,整天粘着韩把总磨牙,想要他答应自己也能跟着上阵。忽然就跑过来一个兵士,嘴里喊着:“报!把总,小小医官,有紧急军情!”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一百零九章 黄雀在后 PS. 奉上今天的更新,顺便给『起点』515粉丝节拉一下票,每个人都有8张票,投票还送起点币,跪求大家支持赞赏! 李得一把这兵士叫到身前,张口问道:“何事?”那兵士答道:“我是今日负责外出侦察的骑兵,城外五里处,今天发现了来路不明的探马。” 听了这话,李得一略一寻思,走到韩把总面前,低声说道:“不出所料,那儿皇帝的援军果然来了。只是不知这回晋军来了多少人马。”韩把总点了点头,说道:“战事就按你与小医官事前商量的那么打,我替你紧守忻县,你放心去吧。” “好,城中一切都拜托韩把总了,俺这就去点起兵马。”李得一说完,还是忍不住又与韩把总重新说了一遍打起来之后的安排,直到最后韩把总说你若再不出发,就要延误战机,李得一这才匆匆下去校点兵士。点起一千五百兵马,李得一带着他们从忻县东门出发,一头扎进了外面茫茫的树林之中,不长时间,就彻底不见了踪影。 李得一带着大队的兵马进了山之后,就沿着山路慢慢往南面朔县方向移动。李得一这次出来,给兵士都带足了干粮,由于这次在忻县缴获的鸡鸭太多,干脆就都加点盐煮熟了,每个兵士都分了块肉带上。他这一支乃是奇兵,不能轻易现身,必须要等到最关键的时刻,现身给晋军致命一击。所以,这干粮就必须自己事先带足了才行,你不能走到一半,干粮都吃完了,然后再派人回去运吃的来,那还隐蔽个屁啊,早就被敌人的侦骑给发现了。 这干粮么,就是李得一在威北营亲自推广开来的光饼。要说这光饼,做起来容易,是个人都能学会。关键是携带还方便,而且由于做的时候混杂了大量的油盐,所以还特别抗稳,背在身上,十天半个月也不坏。这光饼一经问世,就成了广受威北营上下喜爱的行军粮,很顺利就把以前的死面饼子和粟米的窝窝饼给顶替了下去。 现在,李得一边带着身后的兵士继续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行进,边掏出一个光饼啃着,还不忘回头传下命令,让兵士边走边吃。走着走着,天渐渐就黑了,李得一赶在天黑之前,带着兵士来到山中一处较为开阔的地带,作为今夜的临时扎营地。选好了地方,李得一不忘严令兵士不许打火把。黑夜里的火光特别明显,隔着几里地就能看到,万一被晋军的侦骑看到了,李得一这支奇兵也就失去了作用。 晚上,李得一自己依偎着“悍马”,旁边趴着“四眼”坐那儿开始瞎寻思起来。寻思来,寻思去,李得一就想起了这几天在忻县的经历。 师哥临出发攻打朔县,之前那天晚上,李得一实在放心不下,便又找到师哥,师兄弟俩又秘密地商量到半夜。小刘医官这一去,攻打朔县,纯靠手下兵士硬攻,长则半月,短也要十天。这么长的工夫,足够晋军调集一支上万人数的兵马,赶来支援朔县。若是晋军下了狠心,甚至能调来更多兵马,兵分两路,一路攻打抢回忻县。一路驰援朔县,在朔县城墙下,把威北营来个里外合围。 当时与师哥商议到此处,师兄弟两个脸上明显都不太好看。别看石麦州认突辽狼当爹,可比着威北营,那绝对是庞然大物,两边根本就不是一个重量级的选手。晋军势大,兵强马壮,还真有那个本事,分兵两路攻击威北营。师兄弟俩憋着脸思量了半天,最后还是李得一先开口道:“师哥,要不这忻县咱就不要了吧?” 小刘医官当时被师弟这话给气坏了,完全没想到师弟憋半天,居然会憋出这么一句来,他还以为师弟有了退敌的良策,没想到却是自己弃城逃跑的馊主意。小刘医官瞪圆了眼睛,盯着师弟,等着他说出个一二三来。 瞅着师哥被自己气着了,李得一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师哥,师父这次没让咱占住忻县不走吧?!”小刘医官点点头。李得一接着说道:“现在这忻县的油水也都被咱挤的差不多了,再挤就该搜刮这些庄户人家,咱现在还不至于到这个地步吧?”小刘医官又点点头,威北营自打成立那天起,狄大帅就一直秉持着保境安民这一原则。威北营那些年即便再穷困潦倒,也不曾从平民百姓身上刮下一点油水来吃。小刘医官之所以纵容师弟在忻县胡闹,就是因为李得一既不扰民,又能让威北营白得不少好处,倒霉的不过是些狗大户而已。 狄大帅当年被权贵豪强在背后不知下了多少烂药,最后甚至被诬陷下狱,抑郁成疾,困死在病榻之上。因此,威北营对着天下这些豪强权贵,那是一点好感都谈不上,甚至还可以说是有深仇大恨。 “师父既然没让咱们守住忻县,咱们现在该吃的吃了,该拿的拿了,就赶紧走呗。这忻县对咱威北营来说,毫无用处了。师哥,你说是不?”李得一继续与师哥细细分说着。小刘医官又点点头,话说到这工夫,小刘医官也反应过来了。他之前之所以没想到弃城而走这招,主要还是被忻县给束缚住了,心想着这是自己好不容易打下的地方,可不能让晋军轻易抢了回去。背着这个包袱,小刘医官判断起形势来,当然有些迷乱。 现在师弟几句话下去,忻县现在根本对威北营毫无价值,甩了这个包袱,小刘医官思路顿时开阔起来。之后,小刘医官根据当前的形势,做出判断,自己先行出发,攻打朔县。然后让师弟在忻县守备,当发现晋军的踪迹之后,立即带上兵士动身,先钻入山林迷惑晋军侦骑,然后沿着山路秘密南下,随时准备支援朔县城墙下的威北营攻城兵士。 师兄弟俩商议完第二天一早,小刘医官带着李无敌,王壮彪,还有三千人马,继续出发,奔着忻县东南的朔县就去了。临走前,李无敌还特意来到李得一面前,仰着头说道:“没事。”他这是安慰李得一不能上阵呢。李得一嘴硬道:“那到不用,你小心别受伤就行了,这次可是要硬攻朔县的。你这次要是受伤了,等你回来,俺可就好啦,到时候就该你躺床上看着俺去阵上杀敌咯。” 李无敌听了这话,气得扭头直接就走了,走不几步,空气中还飘来一句:“无敌!”李无敌这是在夸自己上阵至今,还从未受伤呢。这下反把李得一给气了个满脸通红。等师哥走后,李得一也就没什么事情可忙的了,整天就是绕着县城巡视一圈,然后登上城墙四处看看有没有敌人援军的迹象,每天宰猪宰羊,烤鸡烤鸭,猛吃胡吃的修养身体。七八天下来,李得一明显胖了一圈,眼看着那小下巴上都有点肉了。 想到这儿,黑夜中李得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嗯,确实有点肉了,嘿嘿。”李得一自己干笑了一声,一翻身,闭眼睡了。 城头韩把总看到李得一带着人马彻底走没影了,长舒一口气,喝令道:“命令儿郎们收拾行李,多备火把!城头多树旗帜,击鼓聒噪!能闹出多大声势,就闹出多大声势!拖过了今天,咱们明天一早天不亮,就往回撤!”这便是李得一与小刘医官事前商量下的,威北营此次前来,本就不为了夺取城池地盘,仅是练兵而已,故此也没必要死守忻县,好处吃光了,带上所有的辎重,保住兵力,赶紧开溜才是正经。 只是李得一觉得就这么走了实在窝囊,必须得给那个认突辽狗汗作父,毫无廉耻的儿皇帝石麦州一个深刻的教训,才能出了心中这口恶气,故此与师哥商议了这个战略出来。韩把总的任务就是利用忻县,拖住石麦州一路援军半天的工夫,为李得一展开计划,带兵南下驰援师哥争取时间。如今已是下晌,韩把总只需在城头故布疑阵,多树旗帜,让来袭的敌军侦骑心生顾虑,摸不清城内的兵力多寡,便可顺利拖延一宿,第二天一早就可以直接从西门扯呼。 白天,李得一带着一千五百步卒,往东一头扎进山林子里之后,就开始往南急行军。若是能从上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李得一的行军路线,始终不曾远离大路。带着队伍往南走了两天,这天来到一处叫鹰嘴崖的地方,李得一观察了一番地势,确认此处离着朔县还有不到一天的路程,就命令兵士们原地歇息。然后又往四周撒出大量的哨探,去侦察四下里有无师哥留下的标记。 李得一曾与师哥商议,若是朔县之事可为,师哥就在沿途留下标记,或者往山中派出哨兵,与自己接洽。可这一路都没看到师哥留下的标记,李得一现在只好寄希望于师哥给自己派人送来消息。 不多时,果然有哨兵回报,说是有威北营的弟兄送来了他师哥的紧急军情。李得一赶紧让人把这送信的兵士带了过来,对上口令之后,李得一接过那写有军情的小纸条,打开来仔细读着。 把手里这张纸条细细的看了几遍,再三确认之后,李得一猛地一拍大腿:“哈哈,有人要倒霉啦!命令兵士们原地歇息两刻种,待会儿晚上饭提前一个时辰开吃,今夜咱们摸黑赶路,直扑朔县脚下!”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第一百一十章 虚晃一枪 让兵士们吃了随身携带的光饼,李得一又略歇了一阵,就带队继续赶路。此时太阳已经西斜,过不了多会儿工夫就要天黑,李得一让兵士们都拿出了绳子绑在腰间,五人一组,串成一串。威北营的战兵,作战装备一向带的齐全,绳子,小刀,急救包,水囊等物是每个战兵的标配。 天黑以后,行进的速度就慢了下来,没办法,为了隐秘不能打火把,就只有李得一能勉强看清道路。每走一个时辰,李得一就要停下来派出专门的斥候借着星光仔细辨别方向,然后自己再确认一遍,这才继续带着身后的兵士赶路。赶了一夜路,将将天亮的时候,李得一终于带着队伍来到了与师哥信中约定的那处。小刘医官在信中告诉李得一,他在山中一处寸草不生的石头秃岗上做了记号,让李得一行至此处便把兵士埋伏起来,单等他的信号再行事。 原来小刘医官此次攻打朔县,便按照事前与师弟商议好的,并不死命攻打,而是把手下兵士分成几波,轮流上阵,锻炼一下攻城的基本流程就可以了。因此,这几天在朔县城下,便可见到这么一副奇景。小刘医官带着威北营的近三千人马,每天天亮按时吃饭,然后就是击鼓进军,围着朔县的县城潮水一般涌上来。朔县守军见到敌人这个气势,都选择了龟缩防御,反正有城墙么,正好防守。 威北营的兵士利索地摆好各种攻城器械,然后摆出分散攻城的架势。小刘医官见大军准备完毕,一通鼓响,第一波兵士高喊着杀声,就杀气腾腾地冲向了朔县的城墙。城墙上的守将一看敌军来势汹汹,不能与之硬拼,必须先避其锋芒,挫其锐气才行!急令守城晋军用箭雨,火油,滚木礌石,等远程打击武器,先打掉他们的锐气再说。军令一下,晋军守军就准备好了各项远程打击武器,单等着威北营的兵士冲的近了,万箭齐发,火油金汁等等一齐泼下。 未料威北营的兵士好像提前算到了一般,刚刚进入晋军的射程,便扭头就跑,这一扭头,顿时把那朔县的守将气了个仰倒。原来威北营的兵士好像提前就准备好了逃跑一样,这进攻的兵士都在身后背了一面木盾,这一扭身,木盾正好护住后背,掩护兵士们从容撤退,只有个别倒霉蛋被箭矢射到了腿肚子或者屁股蛋上。至于那些滚木礌石,火油之类,全都白白准备了。 小刘医官在马上不慌不忙的看着逃回来的兵士,挥挥手,自然有提前安排好的人去阵前引导这些回撤的兵士往两边跑去,以防他们冲击到本阵。这第一波三百兵士下去歇息了,紧跟着第二波又换了上来,依旧是高喊着冲向朔县城下。 这下那城上的守将有点琢磨出味道了,他认为自己已经看穿了敌人计谋。敌人显然是盘算着,先用小股部队消耗自己的守城用的这些滚木、火油、箭矢的存量,等消耗的差不多了,再派大军大举扑上来。于是他这次就谨慎起来,严令兵士不许提前放箭,要等着城下的敌兵冲到了城墙根下再射。 而威北营这第二波兵显然也是事前接到了军令,冲到离城墙还有五十步的时候,齐齐的停住了脚步,从背后抽出弓箭,居然率先冲着城头射了一波箭雨。此时城墙上的守军还都紧攥着弓箭,火油,滚木礌石,金汁等着威北营走近呢……结果这波箭雨过来,守军当即被射了个人仰马翻。扶着火油锅的一个兵士被射中了面颊,哎呦一声仰倒在地,结果那油锅直接也歪倒了,火烫的滚油撒了一地,弄地周围守军鸡飞狗跳。城下威北营的兵士射完这波箭雨,也不废话,直接掉头就撤,等城上的人反应过来想放箭报复,早都找不着人影子了。 小刘医官把手下兵士分成十队,每队三百人左右,自己留下两队当做预备,其他八队轮番攻城。说是攻城,其实倒不如说是拿这朔县演练来了。这八队兵士各有各的任务,有专门摆弄攻城器械的,有专门演练架着云梯蚁附攻城的,有专门练习往城头射箭提供远程压制的。甚至还专有一队,每当朔县守军被威北营这个搞法搞的麻木了,专门过来骂阵,挑起他们的怒气的。 这城头上的守军也是傻了眼,他也是老于行伍,打了一辈子仗,却从没听说过这跟儿戏一般的攻城方法。但见自己手下的兵士都被这无耻的战术折磨的士气全无,他也不得不打起精神,亲自督战,全力应付着。 这便是李得一与小刘医官事先商议的战法,小刘医官初听时也是眉头紧皱,觉得过于儿戏。打仗哪能这样,这样打,兵士的刀连血都沾不着。架不住李得一使劲游说,反复唠叨威北营现在兵马不多,攒起现在这一万新兵,已经有些伤筋动骨。定北县那儿如今连种地干活的青壮都有些紧张,万一带出来的这五千战兵,再死个千把人,那就真要了命了,短期内定北县实在抽不出兵源进行补充。 按说定北县有的是男丁,为啥威北营却没有足够的兵源呢? 这却与狄大帅当年留下的治军方略有关。狄大帅招兵,历来只要十六岁到三十岁的青壮,其他年龄的是一概不要。不光如此还有更多的条条框框,在衙门里当过差的不要,街头混过的不要,没有家业的光棍不要,太聪明的不要,长得帅的不要,胆子小的不要,脾气犟的不要,喜欢吹牛的不要,好练花拳绣腿的不要①。瞅瞅,这下知道为啥威北营扩军这么困难了吧,实在是限制太多。 再说你威北营这也不要,那也不要,到底想要啥样的兵?威北营招兵,历来只招有家有业,世代务农,身强力壮,老实听话的庄户人家。 威北营是狄大帅留下的原班人马,自然秉持了这一方略,招兵之时那是严格把关。因此兵源就不是很广,扩军就有些困难。威北营能招到如今这一万新兵,那是太不容易了。再看其他各地军阀,根本就没有这些条条框框。前些日子攻破忻县,李得一曾亲眼见到有个看上去六十多岁的老人,白发苍苍,腰都弯了,还在那石麦州的军中服役。 所以,听了师弟的话,小刘医官权衡利弊,两害相较取其轻,最终还是选择了这看似儿戏,却最稳妥的打法,以保全兵士的性命为首要。 此时这朔州城的守将,显然已经收到了来自忻县溃兵的消息,知道城下这支人马有几员悍将,能趁夜摸入城中,打开城门。因此在目睹了城下的人马如儿戏一般的攻城之后,这朔县守将更加确定,敌人这是故意示弱,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想再次夜中突袭,以图再次使用攻下忻县的那套方法。想通此节,这朔县守将也是拿定主意,白日只管死守,并且严令兵士节约箭矢,火油等守城物资。夜间加强巡逻,严防敌人再来偷城。 就这么着,连续几个白天,小刘医官日日让兵士轮流上前攻城,皆是一触即走,临时打造的几架砲车也是让兵士轮流习练发射。至于射出去的弹丸是什么造的,那就没法管了。从石块到土坷垃,甚至还有木头桩子,逮着什么射什么。 由于朔县守将打定主意白天只管死守,居然让小刘医官就这么顺顺利利地完成了麾下人马的攻城演练。小刘医官顺利的在朔县城下演练了六天兵马,觉得那石麦州的援军也差不多该来了,就暗中派出去了大量哨探四下里侦察,自己每日还是坐镇军中,派遣兵士们轮番去朔县城下“攻城”,防着城中守将哪天忍耐不住了,来个突袭什么的。 不出三日,小刘医官派出去的哨探就发现了石麦州派来的援军动向,这支援军根本没管忻县,而是一路沿着官道,径直扑向朔县这边。看来这援军的将领也是知兵的,知道忻县已破,援助无意,不如先救朔县,或许还能保住县城不失,也是一份功劳。 得到消息后,小刘医官盘算一阵,师弟也应该带着后续的人马赶来了,便写了一个纸条,派出自己手下最得力的一个哨探,亲自带着去与师弟联络。李得一按照师哥留下的记号,找到了拿出约定的埋伏地点,带着兵士就近藏了起来。 刚歇歇不到一个时辰,李得一就听到山下的官道上传来大队人马经过的嘈杂声,赶紧亲自领着几个兵士登高观望。待看清了山下这支人马打的旗号,果然是那儿皇帝石麦州派来的援军。李得一低声命令兵士开始吃饭,并且特意强调每人只许吃半个光饼。这也是有讲究的,战前若是吃得太饱,待会儿兵士们作战便会乏力,打不起精神。若是一点饭不吃,仗打的时间一长,兵士就会气力不足,所以只能吃个半饱。 威北营兵士们吃饭的工夫,山下晋军的援军已经走了过去,沿着官道奔向了朔县县城方向。李得一瞅着他们走远了,咬了一口手里的光饼,“命令弟兄们立即出发,咱们得跟上他们!”威北营的人马接到军令,立即拾掇上路,沿着山路,远远地缀在了敌军后面。 时近晌午,小刘医官的人马遭遇到了这支来援的晋军。昨天晚上,小刘医官留下一百兵士在朔县营盘下鼓噪,多树旗帜,多然灶火,装出人马俱在的样子。自己则趁着夜色悄悄带着大部人马往东北赶,为的就是狙击这支敌人的援军。 此刻那朔县的守将,这些日子早已习惯了白天紧守不出,眼瞅着城下敌军大营有些空了,也死活不肯“上当”,“我就是不出门,你能把我怎么样?哼哼!”然而此刻,小刘医官已经带着麾下的兵士迎面撞上了儿皇帝石麦州的援军。 小刘医官命令身后的兵士摆开了阵势,堵在了敌军必经之路前头。而这援军的带兵将领一路上也是谨慎防备,眼见前路被人堵住,也是立刻下了军令,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这官道在平周朝那会儿,就经年得不到维护,这几年又遭了战火摧残,如今早已是残破不堪,根本无法让大军全面展开。这儿皇帝石麦州的人马显然也是知道这点,因此并不急于迅速摆开阵势,仅仅是让前列的兵士三百多人展开来,摆出一个防御阵势,打算先固守一阵儿,等后面掉队的兵士赶上来,再大举反攻。 按说敌军将领做此打算,也是老成之策,长途行军本就队形散乱,常有兵士跟不上而掉队,因此先守住,等兵士汇集的差不多了,再图反攻便是最稳妥的战法。再者说这官道残破,两边都是山岗树林,大军也铺展不开,即便对面早有准备,一次也不过是冲上来几百兵士,自己手下这些兵士足以抵挡到后面的兵士集合完毕,到那时仗着自己人多,便可一鼓作气攻破拦路之敌。 这晋军将领想的挺好,可惜的是,小刘医官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等的就是你这支援军!”小刘医官心说。瞅着自己这边阵势已经摆好,小刘医官一挥手,下达了进攻的指令。 第一百一十一章 崩刃 这支来援的敌军只是后面晋军大部的前锋,由晋军先锋大将黄营率领。这黄营能当一路大军的先锋大将,自然是有些本领的。初一接战,他便迅速判断出,对面威北营的兵马别看气势汹汹,阵列严整,其实兵力不过才两千余人。脚下这条大路又不甚开阔,年久失修,路况很差,对面两千余兵士根本展不开,不可能发挥出全部的力量来进攻。自己只要紧固防守,凭着先头这三百兵士应该可以拖延一阵,等后头的兵士赶上来,待大军集结完毕,到时正可仰仗优势兵力,一举击垮这支拦路的人马。 小刘医官利用地形优势,趁着晋军长足跋涉,队形撒乱,前后军脱节,堵住大路发起了攻击。①这晋军先锋大将黄营也有两把刷子,能在电光火石间作出判断,也利用了一把地形优势,命令手下的三百先头兵士,结阵以待,严防死守。 这黄营打算的不错,可小刘医官显然不想让他拖延下去。小刘医官知道自己兵力少,必须速战速决,不然拖得久了,对方兵士集结完毕,情况就麻烦了。因此,小刘医官指挥着威北营的兵士迅速摆出冲锋阵势,随着鼓点声响起,迈着整齐的脚步,便直接攻了上去。 黄营这支先锋兵马,统共有五千之数。后面则是晋军大将郭无常率领的一万五千精兵。 晋军那个五十多岁的儿皇帝石麦州,恼怒威北营不识抬举,不光不肯降服,居然还敢先动手攻打自己治下的县城。这位五十岁的儿皇帝恼怒之下,点起了两万人马,交给手下大将郭无常带领,一路气势汹汹的赶了过来,想要一口吃掉威北营这支不识抬举的人马。 五十多岁的儿皇帝石麦州恼恨归恼恨,但选的大将也不含糊。这郭无常是一员沙场宿将,能征惯战,这些年跟着石麦州东征西讨,立下了赫赫战功。郭无常统兵前来,把两万大军分作两部,一部五千,充作前锋,交给他的心腹爱将黄营率领,驰援忻、朔两县,自己则统帅大军坐镇后防,一路徐徐赶来。 再说说晋军的兵士。这石麦州虽然五十多岁认突辽大汗为爹,当了儿皇帝,可他手下的兵还是有些斤两的。前些年,石麦州带着麾下兵马东征西讨,为平周朝的末代皇帝到处镇压各处义军,打出了诺大的名堂。平周朝灭亡之后,他又趁势打服了周围的各股势力,如今兵锋控制着北方三省之地,手下兵士经过这些年战火磨砺,那也是强悍的很。晋军的兵士,绝不是那种没见过血的家养兵,此时个顶个都是久战的老兵,比威北营这些新训的兵卒要强上不少。 这黄营的先锋人马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可阵势却丝毫不乱,仅凭着前队三百人,居然硬生生顶住了威北营的轮番猛攻。小刘医官在后面看着前方的战况,心说:“这些新兵还是缺乏战阵历练,若是那帮老兵在这里,只用一个冲锋,就能打散这敌军的防御。”虽然威北营进攻暂时受挫,可小刘医官并不慌张,仍然是不急不忙地敲响铜钲,把第一轮攻击的兵士撤了回来。晋军此刻人少,见威北营暂时后撤,也不敢追击,仍是原地固守。 小刘医官把第一波负责进攻的兵士撤下来之后,又把第二波兵士派了上去。这是拿着晋军先锋当磨刀石,轮流把手下兵士派上去接战,发起一波又一波的攻势,保证让每个兵士都体验一下这白刃战。第一波撤下来的兵士也没闲着,小刘医官亲自带领他们给伤兵进行战场急救,让兵士顺手练了一遍平日里教的急救之术。 这黄营看到自己这边防线稳固,连续打退威北营的攻势,心中开始暗暗自得,“别看你现在闹得欢,等会我身后的兵马跟上来,保管打的你拉稀,哼哼……”心里边暗暗得意着,这黄营却丝毫没放松,继续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手下兵士抵御着威北营的进攻。 眼瞅着局势就要朝着不利于威北营的方向倾斜,忽然这黄营大军背后传来一阵骚动。小刘医官有神目通,骑在马上老早就看到了,这黄营五千大军绵延几里地,前后摆出了一字长蛇阵,正合适他师弟李得一截其后队,使其手尾不能相顾,彻底打乱这晋军将领的如意算盘。 在忻县时,李得一与师哥就商议定计,若事可为,则由师哥率军在前阻截,他趁机突袭后队,与师哥前后夹击,吃掉这支增援的晋军先锋兵马。战前当然了商议的再好,真打起来,还要看实际情况如何,所以他师兄弟俩人也有备用方案。到时候若是敌军势大不可力敌,那么李得一这支负责埋伏奇袭的兵马,就变成掩护小刘医官主力撤退的援军。 等后来,侦知晋军这支先锋援军,人数统共才五千余。而且由于这领军先锋大将立功心切,一路赶的太快,与后面的大军脱节能有三四天路程。小刘医官就动了心思,想先吃掉这支兵马。因此,前几日与李得一的信上,小刘医官便详细交代了自己的作战计划。李得一对师哥的计划那是十分赞成,便依计行事,率军在官道附近的山中赶路,找到这支官道上的晋军先锋之后,就远远地缀在了后头,一路潜行在附近的山林中。 李得一打仗,那从来就不按照套路来,再说孙老医官也不知是刻意,又或者是疏漏了,竟然一点打仗的套路也没教给这个小徒弟,只是跟他讲一些成熟的战事,战例。至于从中学到什么,全凭这小徒弟自己去悟。由于师父刻意散养,因此李得一现在打仗,总喜欢想些歪点子,像极了他三爷爷李有水。至于像不像孙老医官,威北营没人敢提这事儿,只有小刘医官曾经对师父不满道:“师父,你也教师弟点正规兵法韬略啊,怎么整天任由师弟学那些花招。” 此刻,李得一见下面师哥已经打起来了,认真观察了一番官道上晋军的状况,他又想了个歪点子。李得一把步军与带来的那二百骑兵分了开来,步军由自己率领,一路摸到敌军中段,然后以迅雷之势,猛扑而下,务求按照原计划,直接把晋军拦腰截断,使其手尾不能相顾,防止其大军汇合一处。 至于那两百骑兵,李得一则悄悄地命令他们开到了官道旁边的一处小路上,趁着他率领步军冲乱敌军的功夫,摸到离着敌军有百十步的地方集结,然后等他的讯号,再发起致命的一击。李得一亲自指挥步兵,那谁来指挥骑兵呢? 这个重任,就只有交给“悍马”了。临行前,李得一对那二百骑兵下了军令,让他们跟着胯下战马行动即可,不得擅自做主。这命令就是给“悍马”用的,因为“悍马”虽然不能人言,指挥不了人,但是,他能指挥马!威北营所有的战马,都拜了“悍马”当带头大哥。“悍马”指挥起威北营的战马,比人都厉害。那些战马有时对着身上的骑兵还撒个泼,对着“悍马”,从来都是小心恭敬,不敢有丝毫违背。正因为如此,李得一才放心让“悍马”带着骑兵冲锋。 其实这么做,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威北营现在严重缺少基层的作战指挥,就是伍长,队长这些基层军官。新军刚训练出来不久,暂时还选拔不出来那么多基层军官。到如今,老一辈的老兵又都死伤的差不多了,好容易剩下那点儿,师父孙老医官看他们为威北营打了一辈子仗,心疼他们,都让他们在定北县安家过小太平日子去了。 所以李得一嘬了半天牙花子,最后只能让“悍马”带领骑兵冲锋。一来“悍马”一身的威势,冲起来势不可挡,二来“悍马”早已通了灵智,与自己更是心里有灵犀,到时候只要自己发出讯号,“悍马”必然能迅速响应。 冲锋发起之后,李得一身先士卒,冲在了最前头。等差着十几步要冲进敌阵时,李得一长啸一声,甩手扔出一块山上捡来有拳头那么大小的石头。身边的兵士听了李得一的信号,立即有样学样,劈手就是一片石雨砸了出去,直接把迎面之敌全给砸懵了。 如今的威北营,这扔石头的绝活那是人人必学。没有那么多钱一人发块铁砖头,不要紧,大伙先拿石头对付着练。今天也是巧了,从山上就地取材,这绝招就用上了。劈手砸翻迎面的敌人,李得一挥刀就冲了进去,仗着自己力气渐长,一刀把拦路的一个敌军连人带枪劈成两半,摸一把脸上溅的血,吆喝着就往敌阵中心冲杀。李得一身边的兵士也是以他为刀刃,紧紧跟随。有李得一这猛人在,寻常兵士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依托着李得一的勇猛,威北营这支人马很快就把晋军截成了两断。 猛冲了一阵,李得一抬眼一扫,发现眼前已经没有了敌人,知道自己这是已经杀穿了敌阵,连忙扭头运足原气高喊了一声:“冲起来啊!”晋军在行进途中,五千大军零零散散撒了一路,中间当然也不会有太多兵士,又没有将领指挥,仓促之间也组不成什么严谨的阵势,自然很容易就被李得一冲垮。 埋伏在小路上的“悍马”接到了这声讯号,扬了扬骡蹄,长啸一声,带着身后的骑兵就奔着敌军的后队冲了过去。 正在前头堵截敌军的小刘医官听到师弟这声喊,脸上带起笑容,对身边早已摩拳擦掌的王壮彪和李无敌道:“该咱们上啦,走!去打垮这支人马!先崩碎了晋军这先锋刀刃再说!” 王壮彪憋了半天,终于轮到自己上阵了,哈哈大笑,拎着那已经变形的大铁盾就冲了起来,李无敌骑着自己的“大黑牛”,手里舞者黑铁棍也跟着冲了上去。小刘医官则指挥着手下留作预备的兵士,发起致命的冲锋。 第一百一十二章 折戟 有了李无敌和王壮彪的加入,威北营的原本温和的攻势,瞬间就变得锋利无比。这俩猛人像两把威力无匹的巨锤一般,一击之下,就直接敲碎了黄营自以为稳固的防线。晋军那三百兵士组成的防线,刹那间就崩溃了。 王壮彪直冲入晋军阵中,杀的兴起,把那变形的大铁盾背到身后,双手攥着那大铁鞭挥舞起来。他本就力大无穷,这下双手挥动铁鞭,简直成了绞肉机一般。巨力挥击之下,寻常兵士碰着就死,挨着就飞,有个别晋军兵士不知道厉害,试图拿手中的兵器格挡,全部被王壮彪连兵器带人砸了个稀巴烂。 王壮彪这状若疯虎的战斗方式,根本无人能挡,没过一阵,晋军兵士开始感到胆寒,下意识纷纷往后退去,想躲开这天杀星。霎时间,王壮彪周围七尺之内,居然空出来一圈,就连威北营的兵士都不敢靠近。王壮彪猛力拼杀一阵,正打的2过瘾呢,忽然发现自己一铁鞭打出去,居然挥了个空,扭头四下一看,原来晋军兵士都怕了自己,早就躲得远远地了。 王壮彪杀的高兴,哪能这样罢休,大吼一声:“别走!回来!再陪着洒家乐呵乐呵!你们不过来是吧!洒家自己过去!”说着话,把手里的大铁鞭当空抡了一圈,嘴里大叫一声,合身扑杀了上去。 与王壮彪凭着个人勇武单打独斗完全不同,李无敌骑着“大黑牛”一路冲杀在威北营阵列最前面,带着身后一干威北营的先锋敢死兄弟,往晋军阵中心猛冲,看那架势,是打算直奔黄营的帅旗。 有这俩猛人做先锋,小刘医官从容押着稳如山岳的阵势,徐徐推了过来,顺手把被杀散的敌人统统拾掇干净,给在敌阵中猛冲猛打的王壮彪兜着底子。 这黄营能当先锋大将,显然也是有两把刷子,不是白给的。他在阵中看到瞬间攻破自己阵势的这位猛胖子,再听着后阵传来的喊杀声,就知道自己被前后夹击,中了埋伏。他略分析了一下形势,觉得自己再无翻盘希望,人倒也光棍,直接带着自己身边的亲兵,调头开始逃跑。 可惜的是,黄营判断的是不错,可惜他今天运气不佳,选的逃跑方向是李得一所在的后阵。因0他觉得面前这高壮异常的胖子太过威猛,自己根本不是对手,自忖绝无可能从正面突破重围。再加上自己与亲卫都是骑兵,便不可能脱离官道从两侧突围,两侧都是山岗密林,若是骑着马冲进去,战马被低矮的树杈绊倒,一个跟头摔下来,到时候可连步兵都跑不过。 黄营这个选择,倒是突显出他战场上惊人的逃命直觉。威北营目前兵力分布,确实是李得一的这边实力最弱,最容易突破。但是,李得一有“悍马”,这位骡大爷可是专克骑兵没商量,遇到骑兵,战斗力暴增百分之二百。 李得一正开心地砍着晋军步卒呢,忽然就感到迎面一阵恶风袭来,猛一抬头,就看到一队精锐骑兵冲着自己杀了过来。李得一这些年也算打老了仗了,一看这架势,就知道来者不善。无他,对面这支骑兵人人披甲,而且那战马上摆出的架势,一看就是经年的老兵。再看被他们护在中间那人的穿戴,顶盔掼甲,旁边还有人打着将旗,定是这支人马的领兵大将无疑。 刚才冲锋之时,李得一把“悍马”分出去带领骑兵了,此刻他光凭着两条腿,没了“悍马”,万万不是这支骑兵的对手。咬了咬牙,李得一为了避免手下兵士无谓的牺牲,大喊道:“都让开!让这支骑兵过去!从侧面砍马腿!射马肚子!不要硬抗!”比起留下这支精锐骑兵,李得一更在意的还是威北营兵士的性命。喊完这句话,李得一也闪身让开这队冲过来的骑兵,还不停喊着提醒其他兵士:“让开!都让开!”兵士们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主将都发话了,自然纷纷往两边让开,让这支骑兵顺利冲了过去。 这支骑兵一路冲过李得一带领的兵卒,冲到到了己军的后阵之中。此刻这晋军的后阵,早已经被“悍马”率领的骑兵冲了个七零八落,整个已经溃不成军。“悍马”带着若干骑兵,正在愉快地赶着鸭子,忽然就看到迎面冲过来精锐的几十骑敌军。“悍马”面对着上万突辽骑兵都不打哆嗦,哪里会怕这几十个,扬了扬蹄子,直接迎头就冲了上去。 冲到眼瞅着差十几步,两边就要撞上了,“悍马”忽然听到一声大吼“过来带着俺!”,偏头一看,原来是李得一紧跟在这支骑兵后面,急跑了过来。“悍马”不得已临时改道,从这支骑兵侧面擦身而过,先去接上李得一。 李得一瞅着“悍马”迎了过来,奔跑速度不减,将将差几步的时候,忽然朝前高高跃起,在空中,使双手抓住“悍马”的脖子,借力一个拧身,稳稳落在了“悍马”背上。“走!撵上他们!六条腿的弟兄们跟俺一起追!”“悍马”带领的骑兵纷纷跟着疾驰而来的李得一,一块儿追了出去。 “悍马”速度惊人,没等跑出去多远,就撵上了逃走的这支晋军精锐骑兵。 李得一快骡加鞭,从后面直接冲入了这支逃跑的骑兵之中。这帮骑兵正埋头逃命呢,冷不防身边多了一个骑着骡子的少年郎,只见这少年郎咧开嘴,露出那一口雪白的小牙,看了看两侧的晋军,嘿嘿一笑。紧跟着就是一声要多难听有多难听的骡叫传了出来。 这支奔逃中的骑兵,刹那间就像集体被重物击中一样,胯下战马全都四蹄发软,刹不住马速,朝前摔倒了下去,马背上的骑兵也纷纷被摔在了地上。有十几个略有点本事的,还能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从马背上跳起,逃得性命。本事不济的,就只能被战马压在身下,被那战马体重和急速奔跑所带来的巨大劲力,当场压死。 那黄营已经是气壮境大成,自然不会被战马压住,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踉跄了几步,就站稳了。黄营扭过头惊疑不定地看着这骑骡子的少年,压抑着因害怕而颤抖的嗓门问道:“你是谁?” “俺是威北营李得一!你若是投降,还能保得性命,若是顽抗,哼哼……”这话一出口,那些活下来的骑兵当场就怒了,喝骂道:“小子你狂妄!爷爷先宰了你,黄泉路上也有个垫背的!” “纳命来!”十几个两条腿的骑兵嘴里喝骂着,就冲着李得一围了上来。那黄营却没急着与手下一起围攻李得一,他现在失了战马,是万难跑过骑兵的,只有躲入树林子才有一线生机。可那也得先摆平了这追击的少年郎才行。黄营征战多年,早就过了那个热血翻腾的时候了,很懂得遇敌要谨慎的道理。是以他紧瞅着部下围攻李得一,试图判断出这少年郎的实力如何,然后再决定自己是战是逃。 李得一骑在“悍马”上,对着这些个两条腿的骑兵,更是不费什么劲,左右砍杀,下面“悍马”连踹带咬,不一会儿工夫,就把这十几个两条腿的骑兵砍了个七七八八。此时那黄营也看出来了,这少年郎不过是气壮境修为,最多已经修至中期,比自己气壮大成还差着一截。 看通此节,黄营不再犹豫,立马抽出了战刀,趁着李得一追杀手下亲兵之际,悄声摸到了近前,两腿发力,直接跳了起来,想一刀把李得一从骡子上砍下来。 李得一此时正在挥刀砍杀,就听到耳后传来一阵恶风,顿时心知不妙,自己怕是躲不过这一击。李得一也是光棍,索性弃了“悍马”,一撒手直接从“悍马”背上出溜下来,险险躲过这绝杀一击。 黄营显然没想到自己势在必得的一击居然被这少年郎以这种方式躲过,也是有点发蒙。他发蒙,“悍马”可不发蒙,扬起后蹄,直接就冲他踹了过去。黄营一身的本事,哪会被“悍马”踹中,一扭身躲开,脚刚一落地,借力顺势反手一刀,冲着“悍马”砍了过来。 “悍马”也是机灵,一击不奏效,后蹄直接落地,然后四蹄发力,一个侧移,躲过这一刀。寻常战马若是没经过特殊训练,根本做不出侧移这个动作。而“悍马”露的这一手,再次给黄营不小的震撼,使他不由得收起轻视的心思,认真对待起来。 李得一此刻也知道这晋军将领能耐恐怕比自己强了一截,也开始小心翼翼起来,打定主意要把他拖住,等着师哥来收拾他。接下来的战斗,李得一是左蹦右窜,每当那敌将一招攻来,他不招不架,直接闪躲开来。等自己攻的时候,全走些小招,手里拿着军刀,专往下三路比划,也不肯全力拼杀,招招留力,随机应变。 这下可把黄营弄得好不难受。李得一只顾躲闪,也不与他缠斗,他虽然本事强些,可短时间内也拿不下这少年郎,再拖延下去,等那壮汉追过来,自己恐怕就走不了了。 黄营又攻了两招,便咬牙拿定了主意,虚晃一招,撇下这少年郎,扭头就往路边林子里蹿。李得一见他要跑,弯腰摸起一块石头,唰就扔了出去。李得一这扔石头的本事可是王壮彪亲传,也算是师出名门,算是一项绝活。 这石头一出手,直奔着那黄营后脑勺就飞了过去。黄营听到脑袋后面的动静,赶紧一扭头,这块石头擦着他的脸颊就砸了过去,带起的劲风在脸上刮开一道小口子,火辣辣的疼。李得一趁着这个空当,翻身骑上“悍马”又拦在了黄营的前头。这回有了“悍马”,李得一就没之前那么客气,直接挥刀猛力向着这敌将砍去,人借骡力,这力气上也就不吃多少亏了。 这一刀砍来,黄营面上也露出了凝重的神色,居然也跟李得一学着,不招不架,直接躲避了过去。李得一嘴上不饶人,嚷嚷道:“你这人,咋跟俺学会了!别躲了,来来,咱俩痛痛快快打一场!” 黄营面露苦涩,心道:“你刚才左躲右闪,咋不跟我痛快打一场。现在你骑着这头怪骡子,反倒神气起来了。”黄营也不与他叽歪,瞅准机会一刀就砍了出去。 李得一喊了声:“来得好!”这一声吼,那叫一个气势十足。若是寻常人听了,肯定以为他这是要硬碰硬了。却不料李得一嘴上喊得响亮,手里动作仍然是轻巧地避了开来。这下可把黄营给闪着了,恼怒道:“小儿贼滑!” 招式占优,李得一嘴里也不落下风:“俺这招可不贼滑,你小心咯。”说着话又撇出一块石头,奔着黄营就飞了过来。这黄营没料到这小子手里居然还有石头,一时间被打的好狼狈,眼瞅着躲避不及,只能拿手里的刀去格开。恩,他这是不熟悉李得一,以李得一那个狡猾劲儿,怎么可能只从地上摸一块石头揣怀里。 当啷一声,这块石头被黄营打在了地上,李得一趁着机会,催动“悍马”借着骡速,一刀就砍了过来。 第一百一十三章 战略转移 李得一这一刀,来的又快又狠,而黄营刚刚挥刀把石头打开,根本不及变招应对。黄营眼瞅着这一刀砍来,实在躲无可躲,只能学乌龟,猛趴在地上,才堪堪躲过了这一刀。可惜他不知道,那头骡子会咬人啊!“悍马”可不是吃素的,见那敌将趴在了地上,扬起蹄子就踩了下去。黄营眼瞅着碗口大小的骡蹄向自己踩来,无奈之下,只好使出军中保命绝技,就地十八滚,直接滚了出去。 手上占着优势,李得一嘴也不闲着,不停说着便宜话:“站起来!与俺再打过!老是滚来滚去让俺怎么动手,堂堂七尺汉子,总在地上滚,也太不像话了。让手下儿郎瞅见了,以后还怎么带兵?!”黄营被李得一这顿羞辱,整个人都要气炸了,怒喝道:“小辈休要猖狂,我与你拼了!” 李得一哈哈笑道:“好好好,来来来,俺与你大战三百回合,谁先跑谁是孙子!”说着话,催着胯下“悍马”就迎了上去。黄营听了这话,一口老血差点没忍住,“这要是逃了,岂不是要认这半大小子当爷爷?!是可忍孰不可忍?!必须杀了这小子,才能泄我心头之恨!”黄营带着满腔的怒火又与李得一打到了一起。 两人缠斗在了一处,李得一到底是本事差着一截,即便有“悍马”借力,仍然吃力的紧。眼瞅着渐渐从勉强平手,开始落入下风。不过李得一手上落了下风,嘴里可不饶人,“来硬拼一招!谁躲谁是孙子!”“我擦,你胯下有头骡子好不好!让我跟你拼力气,你能不能先下了骡子再说?!”黄营一口老血差点给气吐了。“你使了战马,俺也不欺负你,就让你一招,来来!”黄营不理他,兀自一刀攻来,李得一挥刀架住,趁机让“悍马”猛一口咬下去。 黄营虽然占着上风,可越打越气,这小子不安套路来啊!嘿嘿,傻了不是?兵不厌诈啊,打仗这回事,谁跟你讲规矩?你这兵法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两人打的正酣时,冷不防旁边响起一声:“小小医官莫慌,洒家来也!”只见一个巨大的身影随着这话,纵身加入了战团。黄营能耐再大,也不过是个气壮境巅峰,哪里能是王壮彪这怪物的对手。王壮彪先朝着他挥手就是一铁鞭,这一招毫无花哨,就是又快又猛。以黄营的本事,只能看到个鞭影,一侧步险险躲过。黄营感到这一铁鞭带起的风都刮得自己脸生疼。 王壮彪一鞭挥过,紧跟着一脚又踹了出去。此时黄营脚刚落地,想再发力躲过这一脚,却来不及了。这下黄营再也躲不过去,想凭着自己身上的铠甲,来硬接这一脚,结果却直接被踹飞了出去,摔倒在地昏迷不醒。王壮彪无趣道:“这人好不经打,洒家还未曾使劲哩。不过瘾,十分不过瘾。”你一个俱五通大成,都修出本相的怪物,欺负一个气壮境,也好意思!能说出这话,可见王壮彪也是深得‘打仗不要脸’的精髓。 这功夫,李无敌也杀过来了,王壮彪站那里说着废话,他可不含糊。骑着“大黑牛”就冲了过去,照着昏迷在地的黄营,当头就是一铁棒子,直接把脑瓜拍烂。李得一慢了一步,丧气道:“哎,这战功你可不能独吞了,得算俺一份!”王壮彪随意挥手道:“洒家不差这点战功,都给你俩了。”小刘医官在不远处吆喝了一声:“你们几个赶紧打扫战场,这支人马不过是先锋,大军还在后头呢!如今咱们身处敌境,不宜久留!” 晋军的这支先锋,一看被敌人前后夹击了,主将也调头逃了,还能跑的兵士早就一哄而散,各自逃命去了。等小刘医官带着兵阵压过来,晋军士卒,能跑的,早都跑了。小刘医官也没下令追击,这是在石麦州境内作战,占了便宜赶紧走就对了,再追击,那就真是贪心不足咯。 威北营这回来的兵士别看是新兵,打扫起战场来,还真是老一派的一贯作风。这些新兵别的本事没练成,倒是把老兵那些勤俭节约的作风学了个通透,战场打扫的那叫一个干净利落,就如秋风扫落叶一般,能用的全带走,就连破碎的军服,都给你拔下来带走。 这一战由于威北营占尽优势,兵士并没有太多伤亡,轻伤三百多,重伤一百,战死者仅仅八十余人。小刘医官一边命令伤兵先用急救术止血,然后让其他兵士把这些战死者都搁在随军板车上,带着他们的尸体一起撤退。威北营向来如此,只要情况允许,从来不会落下袍泽的尸体。即便没法带走,也会烧掉尸体,把骨灰带回去。最后,这些战死的兵士,都会在英烈祠里有一个自己的牌位,享受着后人的敬仰与祭祀。 趁着这工夫,李得一凑到小刘医官面前,笑眯眯问道:“师哥,接下来咱们该咋办?”小刘医官扬声喊过两名哨兵,让他俩去给留守在朔县城下营盘中的兵士报信,叫他们赶紧撤退。这才扭头对师弟说道:“咱们从这里立即动身去往回走,争取能汇合上提前撤退的韩把总,然后撤回定北县。” 李得一不解道:“师哥,咱们就这么撤了?”小刘医官这会可没耐心跟师弟解释,一边招呼兵士列好队形,一边说道:“少废话,据侦骑来报,这次的晋军援军可是来了两万多人。咱们打散了这五千,还有一万多呢。再说那郭无常,可不是寻常人物,乃是这天下有名的将领。咱们这点人,恐怕真不是他的对手。先往回撤,等撤到了咱们自己的地盘上,再论其他。” 小刘医官下了军令,威北营说走就走,一路加快脚步,只用四天功夫就撤离了忻、朔两县的范围。好几天前,韩把总早已把忻县能搬走的财货都装上了车,然后二话不说,带人直接就撤了。韩把总带队拉着辎重和缴获走在前面,小刘医官带着其余人马在后面慢慢撤退,这也是变相给前面韩把总的辎重队做掩护,威北营的全体人马徐徐往定北县方向撤退。 用了六天撤到西北宗安府与这朔县交界处,小刘医官遇上了李把总带着两千兵士前来接应。两方一汇合,人马差不多有七千了。眼瞅着自己这边兵马也多了起来,这下李得一真是忍不住了,再次凑到师哥面前,低声说道:“师哥,这回咱们的人马近七千了,也不比那郭无常少多少,是不是……”后面的话虽然没说,可那意思很明显,李得一想再打一场。 李得一虽然头疼攻城,那是因为攻城作战,任你再大的本事,也要老老实实想办法翻越那城墙,这中间损耗太大,威北营目前还承受不起。可野战就不一样了,王壮彪野战威力无穷,有这么个怪物顶在前面,再加上自己的‘悍马’。与晋军野战,李得一可是信心十足。 其实不光李得一想打,小刘医官心中也是痒痒的很。这一次出门之前,师父就暗中有过交待,让自己把握机会,如果可能,狠狠地给石麦州来上一下,让他知道知道,这天下还有人能收拾得了他。威北营从创立之初,就是为了打突辽人而建。这么些年过去了,威北营即便在最困难的时候,都没怕过突辽人。后来在定北县一安定下来,在突辽人头一次入寇平周朝,突辽人气焰最嚣张的时候,威北营当年冬天,就敢去草原上反抢那些突辽人小部落。 现在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节度使石麦州,忽然就称帝了,而且是认突辽大汗当爹,靠着突辽人支持才得以称帝。就这么个怂包蛋,一纸诏书,就想让威北营屈服,归纳?!去你酿的吧!当年平周朝廷还在的时候,那么打压威北营,威北营都硬咬着牙扛住了,你石麦州又算哪根葱? 当初孙老医官收到石麦州的诏书那一刻,看着面上波澜不起,其实心中早已是怒火滔天。这次派兵攻打两县,名为练兵,其实就是给石麦州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知道,威北营不是他这个认突辽狼当爹的儿皇帝,能随意指手画脚的。想对我们威北营指手画脚,可以,先打过再说! 小刘医官也想打这一仗,说出来的话,自然是另一股味道。“大军交战非同儿戏,非知己知彼,不可轻易接战。我早已派出侦骑盯着郭无常的大军,等咱们先打探清楚郭无常这路大军的情况,再商讨如何打这一仗。再说这宗安府,如今可是咱们的地盘,这地,田里都种着咱们的粮食呢。万一让那郭无常追了进来,咱们可要受不小的损失,所以咱们必须把他挡在门外!这援军也是我提前派人跟师父请来的。”小刘医官把自己的打算跟师弟交代了。这番话一说,此战是必打无疑了,只是怎么打,还要看具体情况来定。 李得一点点头,随即问道:“那郭无常的人马现在走到哪儿了?他追来了么?”小刘医官紧了紧手上的缰绳,说道:“他折了前锋五千人马,虽说咱们只斩杀了不足一千。可那四散溃逃的四千兵士,他要收拢这些溃兵也要花上不少功夫。这也给咱们布置防线争取了不少时间。可那郭无常毕竟是常胜名将,他哪能咽下这口气,早晚会来跟咱们过过招。” 王壮彪在旁边听见了,高兴道:“哇哈哈哈,洒家正愁头前这仗没打过瘾,这郭无常就送上门来讨打!来得好!非让这名将知道知道洒家的厉害!”站在王壮彪身边的李无敌也忙不迭地跟着点头,表示自己也是这么想的。 李得一心中虽然也渴望这一仗,却继续不动声色与小刘医官商议:“眼下这样,师哥你有什么好办法不?” 第一百一十四章 没有办法的办法 “目前还没有什么好办法,这郭无常也是成名已久的宿将,想跟他用计,眼下你师哥我还没这个本事。”小刘医官有些感慨道。“师哥,师父他老人家没给你什么锦囊妙计之类的么?”李得一不相信,在自己眼里一向无所不能的师哥居然也有没办法的时候,不死心地追问道。 “没,这次出战,师父只跟我交代了作战目标和目的,至于怎么打,用什么计策那是一点也么多说,全凭咱们自己想。锦囊妙计?那又是什么东西?你从哪儿学来的这词儿?又是从那些杂书上看来的?跟你说了打仗不是儿戏,少看那些喜欢纸上谈兵的书生写的书,到时候别把你自己学傻了。”李得一知道师哥最烦气自己看那些演义话本,打了个哈哈道:“俺就是一时嘴秃噜了,哈哈。师哥难道咱们就在这块死守着,等晋军打过来?这里地势太开阔,根本无险可守。” “我倒是想把郭无常的大军让到定北县城下再打,到时候凭着咱们那城墙,怎么也能轻松一些。可你瞅瞅咱们身后,地里种的可都是咱们的庄稼。这会儿要是把晋军放进去,到时候晋军把咱们的田地一糟蹋,咱们今年冬天可就要饿肚子了。再者说,定北县的百姓刚刚依附咱们不久,民心还不算稳。若是这时让战火烧到了百姓头上,对咱们威北营可就是要命的打击。”小刘医官跟师弟说着自己心中的想法。 李得一点头道:“俺可不愿意饿肚子,那还是在这堵着晋军打吧,好歹能保住咱们今年的粮食。”“行了,别跟我废话了,赶紧去安营。咱们得抓紧时间把营盘建好,那郭无常可是马上就要撵过来了。”说了半天,小刘医官见师弟也没什么正经主意,挥手就把他撵去干活。 忙活了两天,威北营建设的营盘总算是初步有了个模样,就如一块巨石般,堵在了大路中央,死死扼守住通往定北县的道路,保护着身后的庄稼和百姓。 这天晚上李得一自己溜达到师哥的营帐外,掀开帘子走了进去。“师哥,还没歇那?”“恩,我这两天学着师父草草制了个沙盘,你来看看怎么样?”小刘医官招招手,让师弟凑过来一起看看。李得一注意到师哥的眼睛通红,想来是这几天熬的。眼下郭无常大军压境,威北营目前又无险可守,而且也拿不出什么好的策略去应对,只能堵住大路建寨死守。这可不是什么好办法,威北营现在的兵力,毕竟只有那郭无常的一半不到。这营寨仓促之下,根本建不周全,看似牢固,其实防御力极差。到时候郭无常只要狠下心来打硬仗,不几日便可攻破这个营寨。 李得一凑近了观察了一番,说道:“师哥,咱们这块儿地形开阔,无险可守。但是,那郭无常同样也是无险可依。你再看咱们周围,不过三十里外就是一圈山崮围绕。咱们这儿多险山少平地,也只有咱们脚下这大路附近,地势勉强称得上平坦开阔。那郭无常近两万大军,一路行进,必然也只能沿大路行走,对吧?” “接着说。” “师哥,你看是不是可以这样。俺这两天想来想去,想出这么个赖招。你看行不?”说着话,李得一压低了声音,把自己想出来的办法给说了。“这能行么?你想这办法太危险,万一惹怒了郭无常,他死追你咋办?再说这么个打法,对身体是个极大地损耗,经常要连续作战几天几夜。你身上的伤刚好,这么打仗,你身体受得了么?”小刘医官担心道。 李得一拍着胸脯道:“没事儿,师哥,俺自打按照太祖留下的心得进行气壮境的修习之后,身体就越来越好了,你看那伤疤,现在已经彻底好了,皮都长死了。”说着话,还脱下上衣给师哥看看,“俺从小在庄里长大,俺那庄儿就在双崮中间,出门就是山林子,这地势俺熟的很。到时候那郭无常要是敢追来,俺就领着他好好在山里转转,说不好还要让他吃个大亏。” 师哥俩说话的功夫,李无敌一推门进来了,正好听到李得一说要给郭无常个大亏吃吃,赶忙插嘴道:“我去!”小刘医官正愁师弟提出的这个战法危险太大,看见李无敌进来,顿时笑道:“你俩一起去,也好相互有个照应。”李得一苦着脸道:“师哥,李无敌打起仗来太猛,只知道往前冲,从不知道后退,俺这打法,只恐怕他要出事。” 小刘医官点点头,板着脸对着李无敌道:“李无敌,接令!”李无敌一看姐夫一脸严肃,连用词都变了,打小受到严格服从军令的教导,使他没来由单膝跪地,高声道:“末将在!”小刘医官朗声道:“现令你与李得一共同出战,凡事听他指挥,不可违背!李得一,我授予你先斩后奏便宜之权,若是李无敌胆敢阵前抗命,你可就地斩杀!” 瞅着师哥那杀气腾腾的脸颊,再听了这话,李得一吓得把脖子一缩,小声道:“师哥,真杀么?” “少废话,这是军令!过来接着,这是令牌!”小刘医官说着话,以最快速度往李得一手里塞了一个东西,然后不由分说就攥着李得一的手直接塞师弟怀里去了。“倒时李无敌若是不肯听命,你可拿出此令,就地格杀他!”小刘医官满脸煞气的说道。以他的本事,这个手速,李无敌根本没看清给李得一的东西是什么。李得一配合到:“得令!” 恩,其实小刘医官是随手抓起个木牌塞到师弟手里,哪里有什么军令牌。这不过是小刘医官吃定自己这个小舅子会服从军令而已。李无敌从小就受到最正统的军事教导,他父亲教导他兵马武艺,兵法战阵,怎么会不教他严格服从军令。毕竟,若无严格遵守军令做基础,其他的那些兵法战阵谋略,根本也就无从谈起。 “你们二人点起三百精锐步卒,带上足够的干粮,今晚连夜出发,不得有误!现在就去挑选军士吧!”小刘医官说完,就把他二人撵了出去。小刘医官现在得要抓紧时间歇息一番,这两天可把他累坏了,连天熬夜苦思接下来的仗该怎么打,白天又要亲自监督建设营盘,根本捞不着空歇息。再过几天,郭无常近两万大军就该到了,到时候更没工夫歇息。这回师弟好歹想出了个法儿来,不管能不能行,好歹也能拖延郭无常一阵儿,他总算勉强能得空歇歇。 李得一和李无敌俩人被撵出来之后,就直接去挑选兵士。这回挑兵,李得一单挑那些跑得快的,能不能打还在次要,关键是得腿长能跑。这一挑直到天黑,才勉强选出两百三十二个人来。到最后实在凑不足三百人了,李无敌看跟李得一商量道:“凑凑?”虽然只有俩字,但李得一明白他的意思,是说找些人来凑数,凑够三百赶紧出发, 李得一摇头道:“不行,这次作战太危险,一个不小心就得全军覆没。宁愿人少也不能拉人凑数,不然就是害了那些跑的慢的兄弟。”李无敌犹自不信服道:“骑马!” “你有马骑当然没事儿了,可咱们的弟兄都是靠着两条腿的,现在他们还没学会骑马。这仗到时候打起来,就咱俩有坐骑的殿后。你可不许擅自行动,听见了没?你现在归俺节制了!”李得一认真地说道。李无敌大喊了一个字儿:“是!” 最终,李得一骑着“悍马”旁边跟着“四眼”,和李无敌一起,带着这两百三十二个长腿步兵,趁着夜色悄悄地出发了。夜晚行军相当麻烦,尤其是在山里走,一不小心,就会有兵士掉队,或者滚到山坡下面。李得一也是早早的想好了应对的办法,他找来绳子,每五个士兵分一股,打头的士兵把绳子系在腰里,后面的俩兵士拿手攥着绳子跟着走。这也得亏他总共就带了两百多人,要是再多点,绳子就该不够使了。 饶是如此,李得一还是动了点心眼,才从后勤营那里搞来这么多绳子。“少拿点,你少拿点,咱们扎军帐绳子该不够使了!”后勤处那王老实的吆喝声依然在李得一耳边回响。李得一这回挑的兵都是腿脚快的,因此一路上队伍跟的很紧凑。李得一也就在头前打了三个火把,权作引路使。他不敢多打火把,黑夜里火光太明显,怕引起注意。师哥说了,那郭无常是成了名的宿将,行军作战肯定是广撒哨探,若是火把点的多了,万一被发现,那就麻烦大了。 李得一在大路两侧的山林中走了四天,终于看到山下大路上出现了大片迎风招展的旗帜,是郭无常率领的“儿晋”人马终于来了。 仰头看看日头,已经快晌午了,今天天不好,漫天的乌云,把日头遮的就漏出来个缝儿。李得一朝下挥挥手,后面的兵士都停下了脚步,小心地趴在了地上。李无敌悄悄来到李得一旁边,问道:“怎么?”李得一没说话,往山下扬了扬下巴。李无敌扭头看了一眼,问道:“打?” 李得一说道:“再等等,快晌午了,郭无常的兵士肯定得吃晌饭。”李无敌随手揪了片草叶含在嘴里,趴地上跟一起等了起来。李得一随手把那草叶从李无敌嘴里扥了出来,小声道:“这草有毒,你小心待会儿往外吐。以前俺们庄里的老猫吃错了东西,就找这种草吃,能把肚子里的东西全给吐出来。”李无敌赶紧把舌头伸出来,好一阵呸,李得一坏道:“没事儿,舔口地上黄泥就好了。”李无敌老实地舔了一口面前的黄泥,从小锦衣玉食的他哪尝过这个,这一舌头泥舔的,差点吐了。 李得一把脸扭到一边,使劲捂住嘴才没笑出声来,可身子还是忍不住一抽一抽的。李无敌好一阵干呕,这才恢复了过来,看到李得一捂着脑袋,身子还一抽一抽的,只当他旧伤复发了,关切道:“伤疼?” 李得一好容易止住笑,抬起头仰着憋得通红的小脸,喘着气说道:“放心吧,俺没事儿。”李无敌瞅了瞅他那个大红脸,最后也没想明白,大活人怎么会把自己憋成那样儿。 笑够了,李得一赶紧说起了正事儿,借以掩盖自己刚才的玩笑。“俺瞅着山下的晋军今天应该不会再往前行军,你看他们的兵士,都在准备扎营。待会儿等他们营里冒起炊烟,咱们就趁机打下山去,杀他个措手不及。” 第一百一十五章 无赖战 过了会儿,山下的晋军营地里飘起了炊烟,晋军的兵士开始烧水做饭。看到炊烟升起后,李得一没急着发动,而是又等了片刻。片刻之后,琢磨着晋军的米该下锅了,饼子也该烙上了,这才对身后趴着的兵士说道:“走,跟俺去冲一阵,不能让他们安生的吃完这口饭!”说完,带着“悍马”,“四眼”一起就往山下冲去。 恩,李得一也是心眼越来越多,专挑这时候跟晋军打起来。此时晋军每个灶里的米已经下锅,也捞不出来了。前头打仗了,自然没工夫看着火,军令一下,你得抄家伙上啊。到时候,战事只要稍微拖延一阵,再回来,这米非糊在锅里不可。其实出现这种情况,也主要与晋军的兵制有关,他们没有专管做饭的火头兵。到了吃饭的点儿,都是兵士排队去后勤营领米,领面,然后或五人,或八人,十人为一灶,各自生火做饭。 其实最早的时候,平周朝开国太祖创立的军制,各种功能类的兵种其实一应俱全。当初因着狄大帅承袭平周太祖军制,威北营还专门招募了火头兵,后勤兵。多年以来,威北营依然保留了这几类兵种。 后来平周太祖死后,天下太平安定,后世子孙渐渐也不再熟悉兵事,转而把精力都用到了朝政,或者与大臣勾心斗角,或者享受奢侈的生活上头。自然的,天下各路兵马也渐渐腐朽。甚至三百年后,许多兵种都失传了,后人根本不知道这些兵种是干什么用的。 当时有一位著名的王姓书法大家,因祖上世代将门,便在军中任职。他每天在军营中干的事情,就是骑着一匹马,然后专门有一个兵士在前头给他牵马,带着他到处转悠。忽然有一天,有个人问这位王将军,说你在军中的职务是什么?这位书法冠绝一时的王将军寻思了一阵,说道:“我看每天都有人牵来一匹马,让我骑上,然后就带着我满营溜达。我认为我大概是养马的。”然后那人就跟吃了尸米一样难受,扭头走了。这位王姓书法大家当时的军职,是右将军。 三百年前天下兵马就腐朽若此,更遑论今日。虽说这些年经历过平周朝末年的战火洗礼过后,各地也涌现出了一些名将,比如这郭无常就是其中之一。可这些名将,也分跟谁比,要是跟六百年前平周朝开国金鼎台三十六将相比,那可就差远了。不说别的,单说招募兵勇这一项,许多将军根本不挑食,剜篮子里就是棵菜,发个木棍搁你手里就是战兵,若是再训练上两日,能明白号令,立即就可称是精锐。 招兵,训练都如此粗糙,更遑论兵种分类分工。此时的天下兵马,除了威北营之外,一律只有两种兵。一,战兵,二,民壮,即辅兵。个别有本事的将领,还会训练一些精锐兵士,充作自己的亲兵护卫,但一般不多,数千人就了不得了。所以说,晋军没有专门管做饭的火头兵,也是正常。这时节天下兵马都这样,晋军如此,也无可厚非。 回头咱再说此时,李得一正带着身后二百多兵士,从山上一路大声吆喝着冲下来。其实这山上离着山下大路尚有两三里地,按理说不该这早就发起冲锋。因为路程太长,冲两三地这么远,不等冲到敌军的近前,兵士的体力就消耗过半,等真打起来,可就要吃大亏。可不知为什么,李得一根本没管这套,嘴里高声吆喝着,带着人就往山下冲,冲到山脚下,翻身上了“悍马”背上,吆喝着继续往前冲。李无敌虽然不知道李得一为啥要这么愣冲,但也跟着一起冲了上去,嘴里吆喝的更响。李无敌虽然平时不爱说话,一句话就俩字儿,但他嗓门其实极大,比王壮彪也差不多少。 你想啊,这工夫,郭无常的兵士正忙着做饭呢,两三里外忽然传来了大片喊杀声。得了,先别急着吃了,把手里等着盛饭的瓦罐陶盆都先搁下,抄起家伙准备迎战吧。这郭无常手下的兵士果然都是精锐,在各自将领的带领之下,不用片刻工夫,就列好了队形,甚至还有将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摆出一个严密的防守阵型。 这工夫,李得一才刚从山上冲下来不足一里地,瞅见对面晋军已经准备好迎战了,赶紧一挥手,手朝后一摆,叫停了身后正低头冲锋的兵士。李无敌骑着大黑牛猝不及防,多冲出去十几步才刹住了,转头纳闷道:“不冲了?”李得一不耐烦地说道:“还冲个屁啊,没瞅他们都摆好了阵势么?!现在急火火冲上去,是送死!”扭头对着身后的兵士道:“列战阵!咱们慢慢走过去!别忘了一人手里摸起块石头,待会儿好砸他们!” 恩,很明显了,李得一就是想拖延时间,让晋军的米糊在锅里,饼子烙成黑炭。可晋军他们不知道啊,还在严密防守呢。所以说,教条主义害死人。 那边郭无常也被惊动了,他还以为威北营偷袭来了,赶紧出来看看情况,一边命令手下兵士紧守营门,不得擅自出击,以免中了埋伏。毕竟此地已经离着威北营的地盘不远了,他又不熟悉周围的地势,谨慎些总没有大错。 李得一让手下兵士列好了阵型,故意慢腾腾地向着对面晋军大营走去。就两里地,居然硬生生磨蹭了半个时辰。他在这不急不慢地拖时间,晋军可都饿着肚子呢。终于有位裨将饿的受不了了,对着郭无常说道:“大帅,末将看他们不过二百来人。不如让我带人去冲一阵,也好试试他们把大军埋伏在哪儿了。” 郭无常点点头,严肃道:“你带五百人去试试水,若是情况不对,立即调头,从侧门撤回。万万不可冲击本阵,若是给对面埋伏的大军以可趁之机,到时本帅的剑可不认得你!” “大帅放心,末将省的!”说罢,跑去自己本部麾下,点出五百兵马。这晋军兵制还是兵归将有那一套,军中大小将领都有自己的嫡系人马,这也是他们各自安身立命,立功受赏的本钱。这名裨将也是看到对面不过二百来人,以为有便宜可占,便迫不及待想吃了这份送上门来的军功。 这边李得一带着人不急不慢地继续走着,李无敌忽然拿手一指晋军大营,高声嚷嚷道:“快看!”李得一闻声瞅了瞅对面出来的这支人马,把手举起左右一摆,身后的兵士立即就停了下来,列出一个松散的阵势。 这松散阵势的好处就是,随时可以转身逃跑,不怕挤着身边的袍泽,也不用怕被周围袍泽的兵器误伤。李得一又把李无敌叫过来,在他耳边仔细吩咐了一阵,李无敌听得是喜上眉梢,连声道:“好好!”这会功夫,那员裨将已经带着麾下的五百步卒冲了过来。他没带骑兵,骑兵哥哥都是宝贝,少一个他都要肉疼半天,可舍不得轻易拿出来使唤。 在这名裨将看来,对手不过是二百步卒,他只要派出五百步军就足够了。这一仗他也没打算把对面这二百多人全留下,能砍几十个脑袋回去就知足了,毕竟这也算是头一功啊。再说了,现在还不知道附近有没有大军埋伏呢,就这么愣头愣脑派出自己的宝贝骑兵来,万一中了埋伏,可就血本无归了。 这位裨将大哥,老话说得真好啊,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你这么会精打细算,投军那真是入错了行,应该去做买卖啊!不用两年,大哥你准能发家,再不济也是个小康水平。 眼瞅着晋军五百步卒越冲越近,李得一仍旧按兵不动,任凭对面五百步卒压了上来。等两边走到三十多步,都能看清对面人脸上有几个麻子,几个痦子的时候,那员裨将再也忍不住了,一挥手,命令手下的儿郎杀了过去。 “杀……”激昂的喊杀声阵阵响起,猛奔着李得一这边就冲了过来。 李得一依旧纹丝不动,耐性等着,等对面冲到十几步远的时候,李得一手猛地朝前一挥,喊了声:“砸!”一片石头就飞了过去,有个别机灵的,先前捡了两块石头,这会儿就能多扔一块出去。刹那间,一片石雨就覆盖了冲过来的五百晋军。 威北营的兵士可都专门练过这门绝活,更别提还有个中高手,祖传绝技的王壮彪从旁指导,这威力就更不可同日而语。寻常人徒手扔石头,最多把人砸个头破血流,威北营的兵士扔出去的石头,那威力可大了。当场就把好几十个晋军步卒砸得昏倒在地,人事不省。 晋军吃这一击,顿时冲锋的势头就为之一顿,李得一也算久经沙场,自然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高喊道:“喝!”军令一下,威北营的兵士把手中长枪往前一举,第二排的盾牌手把大盾短刀举起,齐步往前走了起来,紧接着就与晋军拼杀到了一块儿。 后面郭无常看着外头这仗,当看到威北营扔石头砸人时,还撇嘴不屑道:“哼,雕虫小技。” 此时阵中李得一可正忙着呢,骑着“悍马”左冲右杀,寻常兵士哪里是他的对手,基本是挨着就死,碰着就伤。李得一边四下冲杀,边拿眼找着敌军主将,没一会儿就让他找到了,在阵后头由几名顶盔掼甲的亲兵护着呢。 李得一大喊一声:“李无敌!该你了!看到后面的那员裨将没有?!杀!”在旁边一直无聊地殴打小兵的李无敌这会儿早就忍不住了,听到李得一下令,一催胯下大黑牛,径直扑了过去。“四眼”这次也被李得一安排配合李无敌的行动,跟着一起冲了过去。李得一在阵中也是奋力四下拼杀,试图缠住更多的兵士,以配合李无敌的突袭。 李无敌虽然屡次单打独斗都败给了李得一,可要说冲阵,还是他猛一些,毕竟力气大,手中兵器份量又足,打起来着实占不少便宜。李无敌从两军边缘冲起来,使手中的大铁棍趟开一条血路,直接杀奔对面的主将。 将将冲到晋军这员裨将面前,李无敌一声雷吼:“纳命来!”举棍就砸。 第一百一十六章 咬一口就跑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李无敌大吼一声,举棍奔着周围的护卫亲兵就开砸。这晋军裨将见来的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年,就有些不放在眼里,只是派自己的亲兵迎过去围攻,自己依然关注着前方不远的交战之处。这些亲兵不过是略有点武艺的兵士罢了,平日里欺负普通兵士拿手,今天遇上李无敌这么个黄毛煞星,也是活该倒霉。 李无敌自从遇上王大胖子之后,可算是找着人能陪着自己天天对练。王壮彪也高兴的很,终于有个人能在力气上与自己比较比较了。虽然现在李无敌暂时还比不过王大胖子,那是因为李无敌现在还小,才十四岁,个头都没开始长高。假以时日,待他长大之后,恐怕一身力气也不会逊色王壮彪多少。 在威北营这些日子,俩人这么天天切磋下来,有了王壮彪这个天下第一陪练,李无敌一身的力气那是一路狂飙猛涨,对一身巨力的运用,也是越发纯熟。若是硬要给李无敌现在的力气做个比较,寻常十几个壮汉恐怕也拽不住他。李无敌凭着自己一身的力气,挥手中黑铁棍就是一个横扫,这力气大的人使起这长棍来,那真是威力无穷。两个护卫亲兵首当其冲,被一起从战马上扫飞了出去,做了对儿在天比翼鸳鸯。 李无敌先声夺人,一出手就打飞俩,而且被打飞的那俩亲兵哼都没哼一声,就这么没了。这可把剩下的那些亲兵护卫给吓坏了,虽说他们这些年东征西讨见惯了死人,可也从没遇上这么凶悍不讲理的杀神,这一身力气也太吓人了。更要命的是,他还只是个半大小子而已。 这些护卫亲兵有点儿吓傻了,李无敌可没愣着,继续挥舞着手里的黑铁棒,一路猛砸,奔着那领兵的敌将就去了。这工夫那敌将也看出来了,来的这人看着年少,一身本事可不小,他那些亲兵也是精锐,居然就这么被砸了个七零八碎,甚至都胆寒了,不敢上前围攻。这将令心中暗暗警惕,可面上却不显慌张,拎起手里的军刀,拍马过来迎战李无敌。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可见这员裨将也是勇猛知兵。此刻前方正在激战,他若是退却,不用一时,手下那些步卒立即就要溃败,唯有他硬顶着,才能维持住兵心士气,坚持到胜败显现。 不像李得一打起来还要用嘴战胜对手,李无敌是什么废话都没有,紧抿着小嘴,一头黄毛根根冲天,手舞大铁棍,从上往下,使劲儿猛砸,一下比一下更猛。他这一招看似呆板,毫无章法,其实也有个名堂,叫做举火燎天式。乃是当初教他武艺的师父见他力大,特意传授了这一招。这一招寻常人若是使出来,威力一般,后面还要跟着许多招式变化,才能发挥出来。李无敌则不然,光凭着一身惊人的巨力,只需一直这么猛砸下去,对方稍微招架不住一棍,立时就要吃个大亏。所谓一力降十会,就是这样。力气大,就有力气大的打法,把一身力大的优势发挥到极致,也可纵横天下。① 当初洛都城外,李得一头次与他交手,那是占着胯下“悍马”灵智已开的便宜,这才能在转瞬间,驾驭“悍马”侧移几步,直接避开了这威力惊人的一棍。这会儿李无敌又使出这招,那将领也是识货,光看这黑铁棍挟着风声猛砸下来的惊人气势,就知道不好,自己肯定挡不住这一棍。他胯下虽说也是一匹好马,可哪能跟“悍马”比,自然也躲不开这一棍的,无奈,只能硬着头皮举刀招架。 哐当一声巨响,那将领手里的精钢军刀直接被砸成两断,铁棍威力却依旧不减,直朝着那裨将的脑袋就猛砸了下去。千钧一发之际,那裨将一偏头,把头躲开了,这一棍砸在了他肩膀上。 “啊……”一声惨叫,那将领半边膀子直接被砸塌。见主将受伤,旁边的一众亲卫又拼死冲上来,围住了李无敌,单有俩亲兵护着主将,调头就跑。李无敌本事虽然大,此刻这些亲兵不要命的想要拦住他,一时他也冲不出去。眼见到手的战功就这么跑了,李无敌怒吼连连,手里的黑铁棍也是越打越猛。可那些亲兵宁死不退,拼死也要挡他一拦,无奈之下只能眼瞅着那将领往后逃去。 李无敌正忙着杀散拼死围攻的亲兵,忽然就听到旁边传来一阵笑声:“哈哈,你拦住这些亲兵!俺亲自去取那将的头颅!”李无敌不用扭头,光听这动静就知道是李得一冲过来了。李无敌也不说话,把嘴抿的更使劲了,手下又加大三分力气,想赶紧冲出去。 李得一仗着胯下“悍马”速度快,眨眼间就追到了那裨将后头。这工夫李得一也不废话,知道这是关键时刻,废话没用。瞅着追的近了,伸手掏出怀里的小铁锤,唰就砸了出去。那裨将正伏在马上往营中逃命,根本没注意到背后头忽然来了这追命的一家伙。 这一锤正砸中那名裨将后脊梁,当时就把他给从马上砸了下去,摔晕在地。身边那俩亲兵赶紧冲过来要救自己的主将,李得一这时已经赶了上来,挥舞手里的军刀,两刀下去干净利落地砍翻那俩亲兵,跳下骡就要去割下那裨将的人头。郭无常在阵中看到自己手下爱将吃了大亏,立即就派出二百精锐骑兵,从营们冲了出去,要赶过来救下自己的爱将。 李得一此时的位置已经离着晋军的本阵很近,还不到一百步的距离,郭无常派出来的骑兵眨眼间就能冲过来。李得一咬咬牙,这人头是来不及砍下来带回去了。干脆挥手一刀砍在那裨将脖颈上,让他死透,然后匆忙捡起自己的小铁锤,就直接跳回了“悍马”背上。 李得一跳上骡背,催着“悍马”往回就跑。路过的时候李无敌已经把那些亲兵收拾的差不多了。李得一喊了句:“快撤!对面的骑兵来支援了!赶紧撤!”李无敌挥舞着手中的铁棒还想把这些亲卫杀光再走,李得一急眼道:“赶紧撤!这是军令!”李无敌听到“军令”二字,打了个激灵,一抡大铁棍,杀退那些护卫,这才调转马头跟着李得一共同往回撤。 “跟俺一起喊!你们的主将已死!投降不杀!投降不杀!”李无敌和李得一俩人张开喉咙大声吆喝着。这些步卒不愧是精兵,主将虽然阵亡,依然保持着阵型不散。但好歹也给他们制造了一定的混乱,趁这个机会,李得一带着李无敌冲入阵中,把两边搅在一起的兵士分了开来。 “没工夫了!弟兄们!撤!快撤!都赶紧撤!俺殿后!”嘴里大声吆喝着,李得一催着“悍马”四下里乱冲,把那些仍在缠斗的晋军步卒全部杀散。倒出空来的威北营兵士听到自家主将这么喊,二话不说,掉头就跑。 到这时候,李无敌才明白,当初李得一为啥专挑跑得快的兵士。原来不是为了冲锋,而是为了逃命做的准备。这帮长腿兵士逃起来,比战马也慢不了多少了,才片刻工夫这群兵士就跑出去近一里地。 这时,那些晋军的步卒也开始溃逃,主将被杀,又遇着俩骑马的狠人猛杀猛砍,凡是碰着这俩的,没一个能活。别硬抗了,赶紧保命吧。步卒虽然溃逃了,可郭无常派出来的骑兵也追上来了,没救成那员裨将,这带着骑兵杀出来的将领恼羞成怒,一心要击垮这支人马,好找回颜面。 “李无敌,现在就咱俩负责断后,你敢不敢?”李得一激将道。“杀!”这杀字一喊出来,李无敌居然率先迎着那二百骑兵就冲了上去。李得一喊道:“先离俺远点!俺的‘悍马’要使绝招了!”前头李无敌听了这话,赶紧一勒胯下大黑牛的马头,硬是改变了冲锋的方向,向着侧面冲了过去。 李得一拍了拍胯下的“悍马”说道:“嗨嗨!对面送菜来了,兄弟!该咱哥俩表现表现了!上!”“悍马”早就等着这句呢,长啸一声,四蹄扬起,一溜烟就冲了上去,转眼就与扑过来的精锐骑兵撞在了一起。李得一嘴里高喊着:“谁敢挡俺!死来!”直接把面前拦路的骑兵撞了个人马俱碎,掀起一阵血雨。 侧面李无敌看了这番景象,眼角一阵抽抽,心说,“他有“悍马”配合,论骑战,我确是难以匹敌。”那边李无敌一头扎进这些精锐骑兵阵中,拍了拍“悍马”。“悍马”会意,直接人立而起,浑身的威势刹那间喷涌而出,周围一大圈的骑兵战马被这股威势击中,直接吐了就四蹄一软,吐着白沫跪倒在了地上。这一击,直接就吓趴了近百骑兵。 后面郭无常在阵中看的明白,看到这一幕,倒吸了一口凉气,失声道:“这是当年狄大帅的神驹火眼狻猊的绝技!怎么会在此重现!?世间传言,火眼狻猊自狄大帅死后就返回了茫茫草原,再也不曾现身么?那是什么?!一头骡子?!怎么可能?!不对,这威势比火眼狻猊小多了!若是火眼狻猊在此,恐怕那二百骑全都得趴下。” 恩,郭无常还算有点见识,可他要是知道火眼狻猊那样的神驹,最后居然选择跟一头母驴留下后代,恐怕会当场气得吐出几大口血。 他这乱猜的工夫,李得一与李无敌俩人,就像两把刀子一样狠狠地扎进了这两百精锐骑兵当中。有这俩怪物在,这两百精锐骑兵根本就是给二人端上桌的小菜儿。若是只有李得一,二百骑兵尚可围住他,然后用疲劳战拖死他。可再多一个李无敌,就要了命。 这俩人配合起来,想围哪一个都围不住。二人互相打着掩护,不时帮一把,配合相当默契。能不默契么,那都是俩人平日里切磋出来的,互相知根知底,当然默契。 眼瞅着没过多久,这二百骑兵就已经伤亡过半。那郭无常看着不对,高声下令道:“再派一千骑兵,务必要留下那头骡子!”二百骑兵尚可瞬间派出,这一千骑兵,可是郭无常这趟带出来骑兵总数的三分之一,因此光调兵遣将就花费了不少工夫。 李得一和李无敌俩人合作杀敌,没费多少功夫,就把这二百骑兵拾掇的差不多了。李无敌天生神力,胯下的大黑牛也是异种良驹,体力最是悠长。激战至此,李无敌居然只是面色稍带红润,微微有些气喘而已,体力依旧充足。再看李得一,就有些不济了,本就重伤初愈,激战这半天,浑身都开始有些疲惫,整个人也气喘呼呼的。李得一虽然累了,可他胯下的“悍马”却依然精神着呢,驮着身上的李得一四下里猛撞猛咬,凶狠依旧。剩下最后二十几骑的时候,这帮骑兵终于害怕了,有个胆小的开始掉头跑了,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也纷纷跟着跑了。 李得一喘着粗气,瞅着那些逃跑的骑兵,也不追赶,李无敌杀的兴起,还想追出去,却被李得一喊住了。“回来!不得擅自追击!这是军令!你没瞅见晋军大营的动静么!他们要派更多骑兵出来!”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 第一百一十七章 要有耐心 【播报】关注「起点读书」,获得515红包第一手消息,过年之后没抢过红包的同学们,这回可以一展身手了。 虽然还没打过瘾,但李得一下了军令,李无敌只能悻悻地调头返回到他身边。带着满脸的不情愿,头上的黄毛一根根朝天直挺着,仿佛在发泄积蓄的战意。 没理李无敌,李得一死死盯着对面郭无常的大营,半响,忽然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李得一故意笑的很大声,好让对面晋军听见。李无敌此刻打了胜仗,连着杀溃了晋军两拨人马,虽说没打够,可也有些兴奋,跟着李得一共同大笑起来。 二人的笑声一时间传遍了整个战场,不绝于耳。笑着笑着,李得一忽然收住了笑声,低声说了句:“别笑了,又来骑兵咯!你笑啥?”李无敌头把头朝天,反问道:“你笑啥?”“俺故意笑的,要气一气郭无常。”说完这句,李得一调转骡头,把手一摆,示意兵士带上自家的伤兵和战死的兄弟,赶紧撤退。然后对依然头朝天站在那里,想要继续作战的李无敌说道:“别傻了,这回可是来了一千多骑兵。他们就是站那儿不动,让你一棍一个挨个砸,也得把你累个半死!赶紧撤!见好就收!”李无敌赶紧把头低下,往前面一看,果然乌泱乌泱冲过来一大群骑兵,看那样至少也得千把骑。 二人打仗干净利落,这逃命也是干脆的很。李无敌跟着李得一,在步卒身后打着掩护,等步卒都钻进山林子里了,俩人直接冲到林子边上,跳下坐骑,奔着山林子就钻了进去。 这一千多骑兵白跑一趟,一个威北营的兵将都没逮住,却只带回了袍泽的尸首。这仗打完,威北营是开心了,只在第一波步卒接战时,伤亡了四十几个弟兄,其他人都只是轻伤而已,可以说是大获全胜。再看晋军郭无常这边,整个军中的士气都有些低落,郭无常进了自己的营帐,就劈手直接掀翻了面前的公案,坐那儿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普通兵士更是丧气的很,本来赶了半天路就又累又饿,刚要吃口晌饭,就来了批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敌人,人数不多,却凶狠异常,让自家兄弟吃了个大亏。好容易把人撵走了,回来一看,锅里的饭都糊了!这会儿就是晌饭做好咯,整个晋军上下也没心情吃,遇到这种局面还能平心静气地坐下接着吃饭,不是傻子缺心眼,就是高手中的高手,普通人那是万万吃不进去。 反观威北营这边李得一哈哈笑着,在山林中开始清点兵士,帮着伤兵处理伤口。旁边李无敌也是美得跟什么一样。“悍马”美滋滋地从李得一随身背着的口袋里用嘴衔出一大块肉干,三口两口吃到嘴里开始嚼吧。提前跟着步兵队撤回来的“四眼”这时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不过也用不着担心,你听说过狼在山林子里走丢,或者吃亏么?在这片林子里,简便遇上老虎豹子,“四眼”也不会吃亏。 “俺就不信吃了这么个大亏,那郭无常还能吃得下去晌饭!”李得一笑着说道。李无敌在旁边提醒道:“追兵?”李得一扭头往山下晋军大营看了一眼,急忙说道:“对对,赶紧的,让弟兄们都起来,现在还不是歇歇的时候,都赶紧往山林子里头撤!再撤远一点,咱们人少,万一郭无常偷偷安排人来围住咱们,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威北营的这些兵士迅速站了起来,一起往山林子里头钻,还专找崎岖的山路,沿着往山上跑,虽然这样略影响行军速度,可这崎岖的山路最能抑制大队的骑兵,若是郭无常的骑兵敢追过来,肯定闹个灰头土脸。郭无常显然也是知道这点,见威北营的人马跑进了山里,直接把派出去的一千骑兵就叫了回来。 李得一和李无敌俩人爬到了山上,在山头上观望着山下的晋军大营。李得一对李无敌说道:“你瞅瞅这郭无常,吃了个亏之后,居然这么快就变换了阵势。你瞅,他正在调动骑兵护住大营外围。这下咱们要是再去偷袭,就要跟骑兵硬碰,弄不好就换咱们吃亏咯。” 李得一跟李无敌耐心分析着眼下的局势。李无敌面上淡淡,心里却根本不管那一套。他在家时虽然也学过兵法韬略,临阵指挥这些,平时父亲有考校,也都老实给出答卷。可自打来了威北营,能够真刀真枪上阵之后,他潜藏在血液里的好战因子,就彻底被激发了出来。他现在满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时候再下去痛痛快快厮杀一阵。在数万大军面前,以弱击强,并且战而胜之,从容后撤。这一切,简直让李无敌感觉,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恩,天生战狂,大概说的就是李无敌这种人。 其实李无敌没心思听自己废话,李得一也瞅出来了,略说了些,也就不再啰嗦,转身去看看兵士安置的如何。李无敌还站在山头上,怔怔瞅着山下晋军的大营,兀自在哪儿回忆刚才热血沸腾的一仗。李得一安置了手下的兵士,回来一看,李无敌还站在那儿瞅着呢。 李得一顺着李无敌的目光,往山下瞅了一眼,嘿嘿笑道:“别想那么多,打了这一仗,咱的弟兄们都累了,先得好好歇歇。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浑身使不完的力气。再说了,那郭无常是成名的宿将,咱们这仗能占着他点儿便宜,那是他不知道咱们的厉害。如今咱们虽说打赢了一阵,可咱们的底细也全让郭无常摸透了。你要是想再用这招去偷袭他,那就是送死了。俺跟你说……” 李得一把李无敌拉到耳边,低声讲了起来。李无敌刚听的时候还有些不耐烦,越听眼珠子瞪得越大,到最后嘴也张得老大,忍不住就轻声问道:“能行么?” 李得把眉头一皱,说道:“哎,保管好使。你先甭管那些,耐心等着吧,等到天黑,到时候俺自有打算,保管这招能好使!”李得一说完,径自去安排兵士站岗放哨的班次,然后命令兵士们开始就地歇歇。 天黑之后,到了晚上吃饭的点儿,李得一瞅着山下的晋军紧闭营门,炊烟升起,暂时没了其他动静,赶紧安排手下兵士,到处砍些柴火,堆成一垛一垛,然后把刚才战死的那些弟兄都搁在柴火垛上。摘下他们身上写明身份的木牌,然后就点起大火,把这些战死的兄弟都给火葬了,骨灰用布包好,等回去一起在英烈祠下葬。有家人的,就把骨灰还给家人。 李得一这么做,其实冒了很大的风险,天黑之后燃起大火,很容易暴漏自己在山中的位置。万一那郭无常有心报复,只要派出一队精锐步兵,循着这火迹,就能找上门来。 因此,火一点起来之后,李得一就带着李无敌,还有一干兵士,堵住了几条上山的必经之路,牢牢把守在那里。此时如果郭无常派兵来袭,李得一必须一步不退,坚守到大火烧完,战死兵士的骨灰收集完为止。好在李得一也不是全无准备,他单选晋军吃晚上饭的时候,给战死兄弟火葬,就是有把握,郭无常不会趁机派兵来袭。因为自己的骚扰,晌午饭晋军就没捞着吃成,这要是晚上饭再不让吃,手下兵士的情绪可就要遭。 郭无常已经看清了李得一这支兵马的虚实,区区二百来人而已,与晋军两万大军想比,根本不足为虑,疥癣之疾尔。所以郭无常在扫清这小股杂兵,和大军吃顿安稳饭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 再者说了,夜间作战,历来是兵家之大忌,若非军情紧急,统兵将领轻易不会做出夜战的决定。纵贯近千年的历史,唯一不怕夜战的兵马,也只有平周朝开国太祖亲领的那支万胜军。平周太祖当时依仗兵士善于夜战这个优势,多次以弱胜强,夜间袭营,大败对手。 兵士不习夜战的原因很多,不光是因为夜间看不见东西。此时并没有什么士兵的心理辅导,夜间失去视野之后,兵士就会本能的感到恐惧。大多数人生来就怕黑。兵士在恐惧之下,若是再忽然遭遇不明偷袭,就很容易发生炸营的情况。① 在夜里,领兵将领通常都会安排兵士歇歇,派出兵士值夜。军律十七律五十四斩里头,第三条就是夜间的军纪,违反的兵士可以直接处斩。 李得一安排完兵士,“四眼”也刚好回来了。嘴里叼着俩肥兔子,往地上一搁,就去找“悍马”。他俩合作打猎已久,早有默契,“四眼”一找过来,“悍马”直接跟着就走了。 李无敌看到了,不解地找李得一问道:“去哪儿?”李得一往地上一趟,低声道:“肯定是‘四眼’找着大家伙了,他自己弄不了,来找“悍马”帮忙的。你甭管了,等着吃就行了,现在抓紧工夫歇歇!待会儿晚上咱还有大事儿要干。”李无敌撇了撇嘴,没再说法,找了个干净地儿,和衣躺下了。 李得一虽然躺下了,却一直睁着眼,瞅着天上的第一月慢慢运转,心中默默算着时辰。当第一月走到中天的时候,李得一直接从地上蹦了起来,走过去叫醒李无敌,“醒醒,该咱行动了!” Ps.追更的童鞋们,免费的赞赏票和起点币还有没有啊~515红包榜倒计时了,我来拉个票,求加码和赞赏票,最后冲一把! 第一百一十八章 还让不让人睡觉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起点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把李无敌叫醒了之后,李得一也没告诉他具体要干啥,只是自己在那里拿出军刀清理上面残存的血迹,又摆弄着自己的小铁锤。李无敌眨巴眨巴眼,就知道大概要行动,马上来了劲,抄起黑铁棍,就在手里舞了个花。 寻思着马上又要上阵,李无敌浑身又来了使不完的力气,把一条黑铁棒耍的是虎虎生风。李得一知道李无敌有的是力气,也没拦着他,反而坐在旁边坐地上,有滋有味儿地瞅着他耍这黑铁棒。李无敌自己耍了一顿,一回头发现李得一居然在那儿坐着,津津有味地瞅着自己舞棍。“这都快半夜了,你叫我起来,不是要打晋军的么?怎么坐那儿瞅开玩意了?”李无敌看不下去了,闷声提醒李得一道:“练练。”他这不是要找李得一对练,而是提醒他,别坐那儿干瞅啊,行动起来。话虽然少,但李无敌并不傻,也知道该怎么说话。之所以不直接提下去攻打晋军的事儿,他觉的李得一这么做,怕是还有其他打算。 李得一赶紧摆摆手:“可算了吧,俺可比不了你天生神力,浑身上下有使不完的力气。俺得留着点力气,待会儿还得干正事儿呢。”李无敌听了这话,自己也不练了,把手里铁棒往地上一搁,坐到李得一旁边,低声问道:“干啥?” 嘿嘿一笑,李得一拿手往山下一指,说道:“嘿嘿,咱们这一下晌可是睡足了觉。山下郭无常的人马可是才刚歇歇哟。我瞅了几次,他们不是忙着稳固营盘,就是忙着派兵四下巡逻。期间还悄悄派出小股兵士到山林子边上砍了些柴火。直到现在,这晋军才刚捞着歇歇。你说这一天上午打仗,下午干活,到现在,晋军的兵士能不累么?” 李得一正跟李无敌冒坏水儿的工夫,“四眼”跟“悍马”回来了,这次他俩居然合力弄回一头鹿来。一瞅见这头鹿,李得一直接把李无敌给撇了,跑过去眉开眼笑地对着“四眼”说道:“行啊,真有你的,这打猎的本事越来越高。行!今晚上的鹿鞭弄小块分给你,给你好好补补,这些天你在家没少伺候媳妇吧,哈哈!大块的俺得给师父留着回去泡药酒。” 其实寻常若是“四眼”独自出去猎食,根本没那么容易逮着鹿这样的大型猎物,也只能逮个山鸡兔子之类的小玩意儿。可他聪明啊,知道找“悍马”帮忙。他俩分工,“四眼”在后头撵着鹿跑,“悍马”就提前找个地儿埋伏好了,等“四眼”撵着鹿从附近跑过的时候,忽然冲出来,直接把鹿撞个半死,“四眼”再赶过来咬住喉咙,这猎物就到手了。 找了个水洼把这鹿拨洗干净了,鹿血单独弄仨空水囊装好。李得一就开始到处拾柴火,准备点火烤鹿。他们这趟作战情况特殊,出门时根本就没带铁锅,也就没法煮着吃。没一会儿火生起来,拿刀把整头鹿分成块儿,李得一又找了些个木棍把鹿肉一块块穿上,就架在火堆旁边烤了起来。没过一阵,李无敌就闻着香味儿了,等闻着香味儿,李无敌好似才反应过来,立即失声道:“危险!” “你说啥?危险啥?哦,你的意思是怕山下晋军发现咱?然后派人来打咱们?”顿了顿,李得一接着说道:“俺问你,这趟咱们来干啥的你知道么?”李无敌寻思一下,答道:“牵制。” 李得一点点头,“没错,咱们就是来牵制郭无常的,他若是循着这火光,派人进入这山林子逮咱们,你说这大半夜的,他会出多少人来?”李无敌拿手指头在地上划拉着,好一阵,说道:“两千。” “没错,俺也琢磨着,他郭无常少说也得派出这个数的步卒,才有把握逮住咱们。今晌午那一仗,咱们仅凭二百人就打溃了他五百步卒和两百骑兵。吃了这个亏,以他郭无常的谨慎,即便现在看到烟火升起,也多半会怀疑有诈。他这会儿有两个选择,第一就是紧守大军营盘,大部兵马继续歇歇,同时加派小股兵马巡逻。第二就是派出人马来报复咱们。咱们跟晋军交手数次,战力如何,如今他郭无常大概也有个数。应该知道若是仅派一千人,恐怕还不能把咱们怎么地。所以他若是要派兵进山,至少也得出两千人,而且骑兵在山里没法用,只能派步卒过来。”说到这儿,李得一赶紧把手里的鹿肉翻个,“光顾着说话,这面差点忘烤了。” “俺再问你,这郭无常现在总共有多少人马?”李得一边摆弄着手里的烤鹿肉,防止火太大把哪边烤糊了,边问道。李无敌略一寻思,开口道:“一万八。”李无敌虽然打起仗来就跟疯了一样,可毕竟是世家子,从小受到严格的教育,这种通过目测,来估量敌军兵力的基本功,还是很扎实。 李得一听了,点点头,接着说道:“俺晌午观察了一阵,差不多也是这个数。郭无常应该是收拢了部分在朔县大路上,被咱们打散的那五千前锋军人马。统共一万八兵马,他若一下派出两千步卒,这可超过一成之数了。到时候,只要咱们能拖住这两千步卒在山里转悠个一两天,他肯定舍不得丢下这些步卒继续前进。到那时,咱们也算是成功拖延他行军速度。他若是不派兵进山来,嘿嘿,那咱还怕啥,该吃吃,该睡睡呗。养足了精神,待会儿还有正事儿要干。” 李得一分析了这一大顿,李无敌一直认真地听着,听完之后,心里对李得一也是暗暗敬佩,可脸上依然丝毫看不出来。李无敌伸手接过了李得一手里的鹿肉,那意思是你去找点更有用的事儿干吧,这些杂事儿我来就行了。 李得一站起身往山下观望了片刻,说道:“郭无常营中毫无兵马调动的痕迹,再过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后半夜,那时正是兵士最渴睡的时候。看来今夜郭无常是不打算派兵进山,不愧是成名的宿将,绝不肯冒险赌这一把。俺三爷爷说的对,好多人把打仗的胜负说成是赌来的,却不知道只要你赌了,就有输的时候。常胜的名将,从不打无把握之仗,绝对不赌输赢。”李得一看出郭无常没有派兵进山的意思,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说实话,他手下的兵士现在都有些疲惫,正在抓紧时间歇息,要是此时郭无常不顾一切派兵进山,结果如何还真是难说。 到了后半夜,歇了一下晌的兵士们都睡足了,李得一把他们叫醒,把烤好的鹿肉每人分了一小块,让兵士们就着随身带的光饼一块儿吃。不少兵士都是干啃光饼,等最后了,才把那小块鹿肉囫囵个吃嘴里,细细地嚼吧着,吃着这块香喷喷的烤鹿肉,一个个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情。 吃完这顿加餐,李得一继续仔细观察着山下面的晋军大营。瞅了半响,发现晋军营盘扎的牢靠不说,骑兵也一直在不停地来回巡视,根本毫无空子可钻。叹了口气,李得一让吃饱饭的兵士们接着歇息,然后又把值守站岗的兵士换了一批。 “四眼”吃了晚饭,叫上“悍马”,又想出去逮点东西回来,却被李得一给拽着尾巴拉住了。“今晚上‘悍马’得跟俺出战,这时候不能再消耗体力。‘四眼’你晚上要想跟俺一块儿去,这工夫也不能再去猎食,老实呆着,积攒体力!” 把“悍马”和“四眼”都训趴了,李得一静静地坐在那里,开始等着后半夜来临。李无敌这会儿等的有些不耐烦,抄起地上搁着的黑铁棒,站到一边练了起来。 抬头瞅瞅天上的第一月,终于转过了中天,李得一扭头问李无敌,“你说晋军这一天被咱们折腾地累不?”李无敌点点头,“累。”李得一哈哈笑道:“累就对了,待会儿等他们睡觉,咱们再下去给他们点惊喜。你看这是啥!” 李得一说着话,李无敌眼一花,就看到他从身后掏出两面破锣来。这两面锣,也不知李得一是从哪儿弄来的,一个带着仨窟窿眼儿,一个上面四个窟窿眼儿,眼瞅着都要烂没了。 李得一掏出这俩破锣,举在空中自己也有些脸红,幸亏天黑看不清楚。挠挠头,笑道:“咱们威北营的库房你是知道,那里边什么破烂都有。当初威北营穷日子过怕了,啥玩意都舍不得丢,实在破的没法用了,就往库房里一搁。宁愿搬家的时候费力带上这些个废铜烂铁,也不舍得丢了。俺这次出门打仗,事前逛了一趟库房,扒拉半天就找出这俩破锣来。本打算绑一块背到后脊梁上,也好关键时刻挡个刀啥的,结果一直没派上用场。今天赶巧了,反倒用上了。你过来,待会儿咱俩这样……”李得一叫过李无敌,仔细吩咐了一通。 这工夫到了后半夜,山下的晋军大营彻底安静了下来,除了值守的兵士,其他人都歇息了。李得一叫上李无敌,带着“悍马”,“四眼”,“大黑牛”就一块儿下了山。这回李得一没叫随行的兵士,只让他们在山上安心歇息。 下山之后,李得一骑上了“悍马”,一路奔着晋军郭无常的营盘就去了。直往晋军营盘冲去,等到晋军巡夜的兵士发现他俩,高声喝问:“什么人!?”李得一随即高声答应了一句:“俺是来卖锣的!敲起来哦!” 说着话,把手里破锣举起来,拿个木棒子使劲猛敲。这破锣吧,敲起来还格外的响亮,难听!此刻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候,这高亢的锣声顷刻就传遍了四周。李得一打了个呼哨,与李无敌俩人兵分两路,各骑坐骑,绕着晋军的营盘转起了圈儿,边转圈边敲锣。 晋军一万八千多,接近两万人马,沿路下寨,光是营盘就得有三里地。李得一和李无敌俩人,一人一边,边绕着晋军营盘跑圈儿,边使劲儿敲着手里的铜锣。 晋军负责巡夜的将领在营里怒道,“怎么回事?!哪个丧天良的在这大半夜敲锣!”待他凝神一听,外面还有马蹄声传来,顿时就慌了,高喊道:“有人袭营!全军戒备!快,赶紧吹号!把人都弄醒!” 郭无常白天吃了个闷亏,此时正在苦思着大军下一步的对策,因此并未歇息。正好就听到营外传来的锣声,撩开营帐就走了出去,拽住一个在自己帐外值夜的亲兵问道:“怎么回事?!哪里来的响锣?!” 那兵士答道:“巡夜的张将军说是有敌人夜袭!营外还传来了马蹄声!” PS. 5.15「起点」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起点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 第一百一十九章 睡你马笔,起来嗨 【最新播报】明天就是515,起点周年庆,福利最多的一天。除了礼包书包,这次的『515红包狂翻』肯定要看,红包哪有不抢的道理,定好闹钟昂~ 听了手下守夜兵士的报告之后,郭无常凝神细听了一阵,可不是么,果然有马蹄声传来,立即下令道:“你去传我将令,让那些事先预备下的兵士立即披甲上马,命他们即刻杀出去,务必要护住营盘不失!” 郭无常毕竟有偌大的名气,安营之时怎么会不防备夜袭。早就专门安排了埋伏的骑兵,专等人来夜袭时突然杀出去,打偷袭者一个措手不及。晋军也是令行禁止的精兵,郭无常发下军令没多久,那些事前准备的兵马就从各自埋伏的帐子里跑了出来,集结完毕,直接就杀了出去。 可等他们气势汹汹地杀出去,想给这胆敢夜袭的人马当头一棒的时候,却都傻了眼,外面连一个人影子都没有,只有零散的马蹄声传了过来。老兵一听这马蹄声就知道,人早跑远了。顿时,晋军两千精锐骑兵,在西北这微寒的夜风中,集体迎风凌乱。 郭无常正在营中焦急地不停来回晃荡,等着手下兵士来报告战况。不多时就有兵士来报,郭无常不等那兵士开口,抢先开口问道:“战况如何?” “报告将军,吕将军带兵追出,却并未发现夜袭的人马。我们冲出去时,对方早已逃的不见踪影。”郭无常心中暗暗纳闷道:“难道这次夜袭是假的?不管他!”摇了摇头,郭无常冷静地做出了最稳妥的应对:“你去传令,让骑兵回来,一切照旧。该歇息的接着歇息,该守备的继续守备。各归各位,不得有误!威北营这次恐怕是虚虚实实之计,先虚晃一枪,待我们放松警惕,下一次恐怕就真要来袭。” “是!”传令亲兵领命而去。 这工夫,晋军大营外头,李得一和李无敌俩人早跑远了。轻轻敲着破锣,俩人在黑夜里,循着声音又碰了头。李得一开口问道:“后头有人追你么?”李无敌摇了摇头,说道:“没人。” 李得一从“悍马”背上跳了下来,轻声说道:“歇歇吧,待会儿再去闹一阵。”李无敌又点点头,也跟着从马上跳了下来。 夜里地上凉,李得一随手薅了把草垫在下面,俩人背靠背就这么坐着歇了起来。李得一瞅了瞅在旁边跟着的“四眼”,忽然想起来他还没出一点力。脑子转了转,李得一又冒出了坏水儿,低声吩咐道:“四眼,你刚才又没忙着,现在你也别闲着了,去他们营地边儿上狼嚎去。就拿出你当初想媳妇那种嚎法,使劲儿的嚎!等这仗打完,俺好好给你弄点好吃的,保准是你从没吃过的,给你好好解解馋!” 冲着“从没吃过的好吃的”,“四眼”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就来到了晋军大营外,蹲在晋军营外开始鬼哭狼嚎。“四眼”虽然嚎的很卖力气,但狼嚎没法惊动整个晋军大营,顶多就是惹人烦气。如果晋军连狼嚎声都要出兵防备,那就真成了风声鹤唳,一天也就不用干别的了。有那刚要入梦的晋军兵士,忍不住就在心里偷着骂道:“直贼酿,还没到发春的时候,这狼嚎的恁难听!?”夜里不让大声喧哗,违令者斩,要不然,晋军肯定有不少兵士会爬起来,跳着脚的骂酿。 略歇了一阵,李得一约莫着有小半个时辰,拍拍屁股站起来,“走,再去闹一阵,总之今晚上就是不能让他们睡好了觉。”俩人说干就干,立即又去郭无常营外闹了一阵。 这一次,晋军依然是迅速做出了反应,应对的很到位。可惜他们鼓足了劲儿的一拳,依旧打在了棉花上。所谓来夜袭的大队人马,统共不过俩人,就连敲的那锣,也是李得一从库房里捡来的俩破锣。 这一夜,李得一和李无敌俩人如此这般硬生生折腾了一宿,直到天亮。刚开始晋军还能按照军令行事,及时作出反应。可如此反复三次以后,整个晋军都觉出不对来了,可又不敢放任不理,谁也不敢保证下一次夜袭就不是真的,整个大军不得不强打精神应对着。到了最后,天都快亮了,终于有将领忍不住了,高声骂道:“直贼酿!还让不让睡觉了!”这一声骂出去,却是得了军心,当下就有不少兵士跟着响应,一起骂道:“直贼酿!还让不让睡觉了!” 营外李得一听见了,鬼使神差来了一句:“睡你马笔!起来嗨啊!”别问我为什么这么喊,我不想解释。这是个被历史穿越大神改造过的世界,还有什么不可能? 喊完了这句话,李得一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立即又用自己熟悉的方式,回敬了一句,高声答道:“天亮了!赶紧睡吧!别耽误了待会儿赶路!哈哈哈……”李得一自己喊还不算,伸手通了通旁边的李无敌,让他跟自己一块喊。李无敌会意,张大了嘴,运了运气,高声喊道:“睡吧!”真行,都到这种时候了,还坚持自己两字真言的原则不动摇,李无敌也算是始终如一了。 于是,一夜没睡的晋军直到这时才知道,原来闹了他们一夜的所谓夜袭大军,不过是俩人而已。挺清楚之后,郭无常此时也是又气又恼,终于忍不住开口大骂道:“娘希匹,小儿辈居然敢戏耍本将!” 李得一在外面喊了两声,见晋军营中也不派人出来撵自己,反倒来劲了。开始一个劲儿的敲着手里的破锣,敲一阵停一停,扯开嗓子大喊道:“天亮啦,赶紧睡觉啊,别耽误了白天行军!”整个晋军大营被他闹的是不胜其烦,不少兵士都忍不住开始破口大骂,骂什么的都有,还专挑难听的骂。 把眉头一皱,李得一回道:“你们还敢骂俺,今晚上俺还来闹你们!”这话一喊出去,整个晋军大营顿时鸦雀无声,这一晚上,大伙实在是被他闹烦了,听说他明晚还要来这么闹腾,都赶紧闭了嘴。其实这也是晋军一夜没捞着睡个囫囵觉,大家歇歇不好,智商都有点降低。你们两边现在处于交战状态啊,兄弟,即便你们不骂,他今晚还是要来闹你们的。他李得一就是干这个来的,晚上怎么可能不来。 有那个反应快的将领,立即高声喊道:“别听他的,他今晚指定再来!他原本就是这么打算的!骂!接着骂!不骂他,我出不来这口恶气!小贼,你听着,今晚你要是还敢来,本将一定砍了你的狗头!” 听了这声叫阵,李得一在营外哈哈大笑道:“别等明天了,这位大将军,俺现在就在你们营外,有种你出来!”这员裨将听了这话,那火蹭蹭直往头上蹿,顿时控制不住了,点起自己的护卫亲兵就要往外冲。 他身边的一名校尉看见了,赶紧一把拉住了他,劝道:“将军不要鲁莽,此人诡计多端,昨天就有不少兵士着了他的道,万万不可再中他的激将之计!”这员裨将也是被气昏了头,此时听人这么一劝,自己也反应过来了,忙道:“你说的是,你说的是。” 等了半天不见晋军派兵出来,李得一也有点闹够了,带着李无敌,二人扬长而去。他们俩人走的潇洒,郭无常却不干了,暗中叫来自己的亲兵队长,低声吩咐了一阵,这名亲兵带着一百骑郭无常手下最精锐的骑兵,从侧面营门悄悄追了出去。 这支骑兵远远缀在李得一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等走了一段路,发现确实是只有俩人在前头,沿途并无埋伏的大军之后,这亲兵队长胆子也大了起来,居然想凭着手下这百人最精锐的骑兵,拿下前头这俩可恶的小子,等回去了,也在大帅面前好好露露脸。 对于这位兄弟,我想说,你内心那熊熊燃烧的贪婪之火,总有一天会将你也燃烧殆尽。所谓的贪功冒进,说的就是这位兄弟了。他以为李得一没发现他,能打个突然袭击,却不知道,自打他一出门,李得一就知道了。 李得一骑着“悍马”在头前走着,怎么会知道身后来了追兵。李得一刚开始确实没发现这股追兵,是“悍马”闻到了身后顺着风传来的气味,察觉到了这支骑兵,然后就给李得一示了警。 怕“悍马”跑太快,这支骑兵别再追不上,李得一还特意减缓了骡速。在前面引着这队骑兵来追自己。现在瞅瞅离着晋军大营足够远了,欺负了这支骑兵,也不用怕他家大人从门里冲出来护崽子了。李得一调转骡头,也不废话,直接冲着这些骑兵就冲了过来。 李无敌这时候还不知道哪儿的事,他胯下那“大黑牛”虽说也是带角异种,却没有“悍马”那么厉害,并未察觉到身后的这支追兵。瞅见李得一忽然朝身后纵骡冲了出去,李无敌赶紧跟着扭头看了一眼,立即就明白是怎么回事。然后李无敌站那里一动不动。 直等到李得一冲出去有五十步远,他才一打马鞭,追了上去。李无敌这是跟李得一配合熟了,知道李得一冲击骑兵,必然会让“悍马”发威,自己可不想胯下“大黑牛”也被那威势波及,故此特意等了一等。 闹了一晚上,说实话,李得一也有些闷气,恨不能晋军出来给他过过瘾,真巧,郭无常还真派出了骑兵来找事儿。一路嗨嗨大叫着,李得一全力催动“悍马”以惊人的速度,一头撞进了这一百骑兵当中。然后“悍马”一身威势猛散而出,这一百骑兵一个不剩,全部坠马落地。 “给我留点!”看到这情况,李无敌真急眼了,终于打破了自己的铁律,喊出来四个字儿。 PS. 5.15「起点」下红包雨了!中午12点开始每个小时抢一轮,一大波515红包就看运气了。你们都去抢,抢来的起点币继续来订阅我的章节啊! 第一百二十章 缠缠绵绵互相瞅 没费多少事,李得一和李无敌俩人就把郭无常派出来的一百精锐骑兵全给拾掇了。从俘虏口中得知,郭无常原来是派他们出来侦察的,目的就是想要进一步摸清李得一这支人马到底有没有埋伏下大股兵马。 “侦察用派整整一百精锐骑兵?你当俺傻?”李得一听那俘虏这么说,抬手就给了他一嘴巴,然后拿起块石头,就要把他的蛋蛋给砸出黄来。恩,这是李得一跟那些老兵学的紧急审讯方式,专门啃硬骨头的。这种方式就是,把俘虏裤子扒了,捆牢,然后把俩蛋蛋给漏出来,搁块平滑的石头上。然后你就开始问话,如果得不到满意的答案,就拿石头砸他的蛋蛋。个别硬骨头男人或许不怕死,但极少有不怕砸烂蛋蛋的。 李无敌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世家子,自然看不得这些阴私手段。杀人不过头点地,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你这拿石头砸人蛋蛋,这也太缺德了。李无敌这么想着,却不开口阻止,饶是他天不怕地不怕,这工夫也觉得裆里一阵阵发凉。 “别砸,被砸!娘啊!真是这么回事啊,我可一句假话都没有。”那俘虏直接就吓哭了,哭喊着开始求饶。李得一不理这求饶的哭喊声,高高举起手中的石头,嘴里“嗯!”使了个嘴劲,啪!就把石头砸了下去。结果那俘虏让这么一吓,直接吓出一杆子尿来,随后整个人直接被吓晕了。 “真不经吓!幸亏俺反应快,不然还让这尿呲身上了。行了,看来是问不出其他的了。带上这些马匹和铠甲,咱走。”这一百送上门的精锐骑兵,李得一当然不会放过,挨个把他们扒光了,死尸都没放过,铠甲军服全给拔下来,搁在七十多匹活着的马背上驮着,一起赶进了山里。 要么说武将总喜欢打仗,这打仗,他来钱快啊。当初威北营为了坑王松城手下那几套铠甲,废了九牛二虎之力,还搭进去不少美酒。现在一打仗,李得一这一次就缴获一百套上好的两当铠,还有七十多匹战马。 昨天被李得一打了个措手不及,郭无常仓促间只能采取最保守的措施,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选择先稳住大营,这才被李得一占了点便宜去。昨晚上李得一和李无敌俩人闹了一晚上,郭无常寻思来寻思去,昨天骚扰了他们一天一夜的这支人马,干么统共也就这么点子人。 昨天白日和夜里交战之时,郭无常特意露出好几次破绽,只要对面的将领不是实打实的蠢材,没道理不抓住这些破绽尝试进攻一次,好赚个大便宜。可郭无常试来试去,对面一次都没上钩不说,等到了夜里,就更夸张了。郭无常专门安排好人马防备着威北营的夜袭,可防来防去,威北营居然只有俩人来夜袭。偏偏这俩人又闹了一夜,跟麻雀一样烦人,你去撵吧,他俩掉头就跑了,不撵了,他俩过会儿又回来了。虽说这俩人就跟麻雀样叽叽喳喳闹了一晚上,也不咬人。可这样闹得全营兵士都没睡个好觉,真是不咬人,他膈应人啊。 这郭无常昨晚上琢磨了一夜,越琢磨越不对劲,到了早上天亮了,终于拿定了主意,派出去一百精锐骑兵,试探一下。晚上不敢派兵走远了侦察,主要是晚上黑灯瞎火的,他的兵士又不熟悉附近的地势,万一对面真有准备,派出去兵士也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再者说,昨天白天,郭无常看得清楚,威北营那个少年小将骑的坐骑非同一般,居然会当年火眼狻猊那一招绝技。所以,普通骑兵他根本不敢派出去,去了还不够给那少年塞牙缝的,更不敢零散着撒出去自己的侦骑。干脆,派出一百精锐骑兵,一面是人多能壮胆,一面也是精锐骑兵马速快,遇到事情来得及撤离。 可惜郭无常不知道,李无敌也是个差不多的猛人。干李得一自己个儿,还收拾不了他那一百精锐骑兵,即便有“悍马”的威势,那一百骑兵落了地,靠着步战,李得一也得头疼。可有了李无敌帮忙,他们俩是狼狈为奸,饿,不对,是并肩作战,轻轻松松就能把这一百骑兵吃下肚。 三等两等,骑兵也没回来报告,郭无常就知道事情多半不妙,立即又派出手下的精锐侦察兵,钻进了山林子。虽然郭无常做的小心,可李无敌和李得一还是在山上遇到了他的侦察兵。 李无敌拿手捅了捅李得一,偷着往远处一比划。李得一头也没回,低声说道:“甭管,俺早瞅见了。还是那句话,他若是派三五百人进山,咱们就一口吃了他的饵,让他赔血本。郭无常若是派上千人进山逮咱,咱就带着他们兜兜圈子,也算顺利达成咱们的目的。咱们统共就这么点子人,昨天白天折了四十多弟兄,现在不足二百人,还怕让他知道?昨天晌午能吃掉他那么些人马,俺就知足啦。” 李无敌点点头,“对。”李得一笑嘻嘻地问李无敌:“你想不想学学王壮彪的祖传绝技!”李无敌在威北营这么久,早就知道王壮彪有一门据说是平周朝开国太祖亲传的金砖绝技,威力极大。可他是名门之后,上晋李家的四公子,自幼家教甚严,实在是抹不下脸开口打听人家的祖传绝技,所以虽然心里一直痒痒的,可也一直憋着。这回听李得一那口气是要交给他,顿时脸上就挂了笑容,连声问道:“你会?” 李得一笑嘻嘻地看着李无敌,点了点头。李无敌咧开大嘴笑着说道:“我学!”李得一伸手把李无敌的整个脸扭到一边,说道:“别弄那样儿,俺瞅着跟王大胖子似得,怪吓人。先说好,学本事归学本事,可别学王壮彪那样儿,俺瞅着真瘆的慌。” 说教就教,李得一随手捡起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对着李无敌说道:“王壮彪这门祖传的手艺,分两块儿。俺只学过手法,并未曾学过如何运转原气。当初教的时候王壮彪是这么说的,说他家严禁外传这项绝技,但威北营如今既然要用,他也只能教教招式,只要不教运转原气的方法,也就不算外传了。所以俺就只会招式,你仔细瞅着,这招是这么打金砖出去的。”说着话,李得一浑身运劲,从腿部发力,拧腰展臂,唰就把石头飞了出去。 李得一现在气壮境也小有所成了,一身气力也是够大的,这块巴掌大的石头直接就飞出去多远,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远处。这石头飞出去,紧跟着百步开外有一人就啊了一声,显然是被这块石头打中了。李得一“哎呦”一声,对着那人隔空喊了句:“对不住!俺刚没瞅见你。”李无敌不愧是底子深厚,平日在营中就见威北营的兵士练过这招,如今再经李得一慢动作一教,立时就学会了七八分。 教了一遍,李得一问李无敌:“学会了么?”李无敌点点头,李得一往远处一指,悄么声地说道:“瞅见没,那边还有个郭无常派来的探子正在监视咱俩呢。刚才俺顺手打晕一个露头出来的,这个就教给你了。他现在躲在树后头呢,你盯着他,一露头就给他一下!瞄的准点。你先搁这儿练着,只准用石头砸这些探子,不许冲上去打杀,听见了么?这是军令!俺现在去那边看看弟兄们怎么样了。” 李得一撇下李无敌,溜达着来到威北营的弟兄们中间。昨天一战殁了四十多兄弟,李得一没倒出功夫安抚下兵士的情绪,现在有空了,就赶紧来找兵士拉拉呱。李得一坐在这些兵士中间,也不急着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先听他们拉些什么。 这些兵士大部分都正在谈论着昨天的那一仗,威北营这也是从狄大帅那儿留传下来的规矩,允许兵士相互谈论战事。虽然如今大伙都不知道为啥会有这么一条规矩,但威北营的兵将之间因为这条规矩,明显更融洽,而且兵士对作战命令的执行,也更彻底。李得一就这个事儿还请教过师父,孙老医官说这条规矩据说是当年平周朝开国太祖留下的。一听是太祖留下的规矩,李得一当即疑问全消,只觉得这条规矩里也有那位太祖深不可测的用意在里头。 李得一本身是个半大少年,虽然本事不错,但平日在威北营一贯和气,又给不少老兵说了媳妇,因此在兵士中很受欢迎。兵士们对着这个颇有本事的少年郎也很自在,并未因为李得一坐到他们中间,就显得拘束起来,该怎么拉呱还是怎么拉。 “昨天那仗打的过瘾啊,咱们二百人得打了对面至少七百多人吧!” “那里头还有两百骑兵呢!” “我常听那些老兵说,他们当年几百人就敢冲上去跟上万敌军拼命,以少打多更是家常便饭。” “可不是咋地,前年那仗你知道不?据说那帮老兵仅凭不足百骑,就敢与两万突辽精锐骑兵对冲!最后还打赢了!”“ 对对,对,我知道那仗!我那时候还没在威北营当兵,是从我本家一个在威北营当民壮辅兵的叔叔那儿听来的。” “嘿嘿,咱们昨天也是以少打多了吧,还打赢了。回去之后再见着其他的弟兄,我可有的说了。” “是啊,是啊,当了这一年的兵,总算有点拿得出手的战绩了,哈哈。” 李得一坐那儿听兵士们这么说,心中也是放心了大半。看来昨天一仗虽然折损了些兄弟,胆并未影响到士气。李得一听了一阵之后,就放心了,然后叫过几个兵士,把缴获的两当铠给这些兵士发了下去。七十多套甲,自然不够这些兵士分的,李得一干脆下令,领了甲的兵士要站在第一阵列接敌,这才顺利发了下去。然后,站起身拍拍屁股,李得一接着去看看李无敌练的咋样了。 这边李无敌仍然一动不动地盯着百步开外的一棵大树。李得一的臂力,都能把石头打百步远,李无敌就更厉害。他这一身力气,寻常十几个壮汉合一起都拽不动他,他反倒能拽着这十几个壮汉,连走七八步。这当口李得一见他聚精会神的,也没说话,就悄悄来到他身边,顺着他瞄准的方向瞅了过去。 只见那树后有个人鬼鬼祟祟的,一直躲在树后不肯出来,偏那人藏身那棵大树是个独苗苗,周围两三丈都是平地,就那一棵三抱粗的大树。李得一瞅了瞅那树周围散落一地的石头,就知道李无敌这是打了好几次没打中。看来树后那人也有些本事,居然能让李无敌打空这么些。李得一见那人一直躲在树后不出来,眼珠子转了转,顿时有了主意,他也摸起一块石头,从侧面悄悄往那棵树靠近着。 摸到离那颗树差着五十步的时候,李得一猛的站起身,甩手就把石头砸了出去。这块石头啪一声砸在了那树干上,击落一片叶子,这棵树也不知是什么品种,叶子居然是紫色的,一时间紫叶纷纷①。 树后那人听到这啪的一声,以为是远处一击落空了,立即从树后窜了出来,调头往山下就跑。这人之前看来是被李无敌砸怕了,一直躲在树后没敢露头,因此并没有看到李得一悄悄摸了过来。 他这一跑,顿时就漏了行踪,被李无敌瞄准了,一石头就给他蒙在了地上。李得一飞速冲了上去,趁着这人被砸蒙的工夫,掏出身上的捕缚绳把他就给捆了起来。李得一捆好这人,冲着远处的李无敌伸了伸大拇指。 李无敌报以大大的笑脸,那嘴角又咧开老大,李得一瞅着,怎么越来越像王壮彪。 李得一把拖拉着这人来到李无敌身边,笑道:“办事了!这回抓了个活的!” 第一百二十一章 粮草太重要 李无敌低头瞅了瞅地上这人,说道:“昏了。” 李得一摆摆手,“这不碍事。”说着就解开裤腰带,李无敌可学不来李得一这股子没羞没臊的劲儿,他从小受到的良好世家教育,让他扭头走到一边,装作没看见。李得一撒了泡热尿下去,直接把这俘虏给冲醒了。 这人一醒过来,还习惯地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呸,怎么这么骚?谁尿老子……”李得一上去就是一巴掌,“这叫什么话,你是谁老子?在这荒山野岭的,上哪儿弄水泼醒你,有点水俺们自己都留着喝了。老实点!不然把你切成块儿喂狼!” 说着话,李得一扭头就去喊“四眼”,“四眼,四眼,又上哪儿去了!赶紧过来,俺找你有事儿!”没一阵工夫,“四眼”嘴里叼着个山鸡,就从林子里跑了出来。李得一喊过“四眼”,接着吓唬这俘虏道:“瞅见没?!正宗的青巨狼,就你这小身板,他一顿能吃仨!”说着,拿手偷偷一捅“四眼”的腰,“四眼”立马配合地呲出了狼牙,嗓子里还发出威胁的低吼。还别说,这招真好使,当场就把这俘虏给吓了个半死。 眼瞅这俘虏又要昏过去,李得一赶紧伸手把他给拍醒了,“醒醒,别昏,你要是昏了,就只能切了喂狼咯!”这句话还真好使,那俘虏一听自己要死无全尸,又给吓醒了。 只要把人给唬住,剩下的事儿就好办了。李得一把这探子身上衣甲兵刃都卸下来,配合着“四眼”不停的吓唬,顺利地问出了不少东西。都问完了之后,李得一把这人浑身扒光,照着他屁股蛋狠踹了一脚,直接把他送下了山。 李无敌在后面纳闷道:“不杀?”李得一道:“放他回去,更能扰乱郭无常的心神。打仗么,不能一味蛮干,得斗智斗勇。这侦察兵回到大营,郭无常看见他这个样子,肯定就知道自己营盘的布置已经全部泄露,少不得又要折腾一番,重新布置。”李无敌点点头,对这个说法表示赞同。 李得一拉过李无敌,低声说道:“俺刚才都问道清楚了,现在郭无常已经把营里的辎重粮草都移到了大营中间,兵士全在外围,为的就是防备咱们趁机偷袭他的粮草器械。郭无常这两万人马的下一批粮食,要在五天后才会从朔县运过来,这期间他就这么些军粮。你瞅见了么?”李得一说着话,领着李无敌走到山头上,往山下郭无常的大营指去。 俩人观望了一阵,李得一接着说道:“俺瞅着这事儿十有**是真的。俺从昨天观察到现在,发现郭无常的兵士进进出出,都是在营地周围的帐子里。他营地中间的帐子少有人走动,而且安排了兵士一直站岗守备,多半就是存放着粮草辎重。” 李无敌道:“有诈。” 李得一点点头,“俺也拿不定主意,可别忘了,今天郭无常还得拔营启程,接着往咱定北县进军。咱们耐心等着,等他拔营的时候,兵士来回搬运东西,总能再看出个一二来。然后,咱们晚上再去试他一试,你说咋样?蒙对了是咱们的运气,蒙错了咱又没啥损失,你说是吧?反正眼下也只有你能把火把撇那么远,到时候还是咱俩人行动,随时都能跑。”李得一说这番话,其实自己心里也没什么低儿,因此用了好几个问句,想听听李无敌的意见。毕竟,现在也就他俩能商量事儿。 可惜,李得一想跟李无敌商量事情,完全是找错了人。李无敌还是老一套,猛点一下头,“干了!”瞅见没,还是俩字儿。李无敌自打来到威北营,能捞着上阵了,这口子一开,就再也合不上咯。随着上阵次数越来越多,李无敌深藏在骨子里的好战因子彻底显露了出来,只要有仗打,他就欢喜异常,简直就是个战狂。他爹李寺乃要是知道小儿子现在这个样子,不知道会不会感慨,自己之前又是请名师,又是亲自教导,费那些工夫想把儿子培育成名将,结果还不如在威北营打几场白烂仗。 李得一把李无敌招呼过来,低声细细说着晚上行动的细节,俩人秘密商议起来。商议完,李得一抬头看看天还早,吆喝道:“‘四眼’呢,哪儿去了?今晚上使不着你,现在赶紧去逮点野鸡兔子来,让俺吃点硬头菜,晚上也好有劲儿干活!” “四眼”接到指示,二话没说,调头就钻进了林子里。李得一站在山顶四下里望了望,发现郭无常派出来的哨探,在摸清威北营这边只有二百多步卒,并无其他大军埋伏之后,纷纷撤了回去,只留下几个人,隔着老远,监视着这二百多步卒的行踪。 李得一心说:“看来白天是啥也干不了了。”再往山下看看,郭无常的人马已经开始拾掇东西,准备继续朝定北县前行。 郭无常麾下,近两万兵马的大军,如今马上就要走出晋军自己的地盘,来到了与威北营势力交错的地带。到了这儿,大军每日行进,与之前相比,就会有许多不同。 首先一条,此地已经临近威北营的势力范围,大军随时可能遭受威北营的突袭。平周朝太祖当年留下的兵法有云: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尽管平周太祖一再宣称这被后世奉为铁律的兵法,是一位叫孙子的前贤所说。但天下人都不相信,谁没事会起个名叫“孙子”,还不如叫爷爷呢,最起码是个大辈儿。天下人都相信,这不过是平周太祖谦虚的说法而已。对此,我只能说,不同文化背景,解释为什么有人会叫“孙子”实在是个大课题,要是写篇论文解释解释,A4纸起码得七八页。 所以,为了防备随时可能出现的突袭,晋军必须广布哨探,做好一切防御工作。而且行军的阵列也必须做出变化,大军必须把粮草辎重围在中间,不能让敌人到自家的偷袭粮草辎重。在自己家地盘上时,为了大军行进速度,大可以把粮草辎重落在后头。 第二条,为了保持大军整体的士气和全军的体力,为作战考虑。行军速度也必须慢下来,现在一天只走三十里路。因为每天若是行军超过四十里,兵士就会感到疲惫异常,即便歇息一晚,第二天也难以恢复。连续几天这么行军,兵士由于长时间疲惫,就会心生不满,导致士气下跌,兵无战心。 第三条,这将近两万人,每天光吃喝拉撒,那个量就非常惊人。若是在自己的地盘上行军,只要一个命令传到,沿途的州县,各府,都会给大军提前征发民壮,给过路大军准备好营盘,做好伙食饭菜,这样一来,就能省事许多。因此之前在自己地盘上行军时,郭无常率领大军每天可以走六十多里,反正到了地方就有人给端出来热乎饭菜,营帐也都是现成的,自然可以每天多走些路。 现在到了威北营与晋军地盘的交界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什么都得靠自己。所以,晋军每天都要专门安排民壮和兵士,负责安营扎寨,搂草打柴生火。这就要凭空多耗费许多人力,但不做又不行,人总得吃饭睡觉不是。 同时,这也是为什么长久以来,各地文官深恐大军从自己治下州县经过的原因。不提个别的军纪败坏的扰乱地方,单是这几万人的伙食准备,那就是个大窟窿。若是准备不出来,让大军饿了肚子,谁知道这帮饿急眼的丘八会不会把那些文官的府衙给拆了。 再者说了,为大军准备应用之物,往往要提前准备好,这些东西,可都得花费枚银钱的。若你是个清官,这就要了老命了,往往是得倾家荡产贴补出去,还不一定够用。若你是个贪官,也够受的。贪官搜刮百姓,往往需要提前立好名目,到时才好巧取豪夺。可这大军经过,往往只提前两三天通知给地方州府县衙。这么短的时间里,再厉害的贪官也搜刮不出这么些钱来啊,所以他们也只好先拿自己的枚银钱垫上,免得惹怒了这帮不讲理的丘八。贪官往往都爱财如命,让他们把好容易搜刮来的钱财,就这么白白送出去,还是送给一群丘八。更要命的是送出去之后,自己既不能升官,也不能利滚利的发大财,这滋味儿,简直比拿刀子戳他们的心肝都疼。 什么?有人说地方州府不都是有府库银可以动用的么?平周朝自打开国太祖崩了之后,天下的吏治也随之开始崩坏。历任地方官上任之后,第一件要事,就是查清前任欠下的府库银子,把这笔帐查查清楚咯,别让自己坐了前任的屎盆子。知道了吧,这平周朝还在的时候,天下各地的府库银子,从来都是欠账,那是一点儿现钱都拿不出来,遇到花钱的事儿,往往是与百姓士绅摊派。只有个别清官在任上之时,才会留下点府库银子。 李得一看着山下郭无常大军开动了,转身对着身后仍在歇歇的兵士下令道:“咱们也行动起来!” 第一百二十二章 超视距打击 山下郭无常带着大军不紧不慢地走着,山上李得一就带着人远远地跟着上下的晋军走。李得一带队在山里走,虽然山路崎岖难行,毕竟人少,灵活,倒也跟得上郭无常大军的行进速度。一直走到晌午,郭无常的大军也没有停歇,直接在行进中吃了晌饭。 李得一这边则悠闲多了,反正前面师哥早已摆好了阵势等着,他只要能跟得上郭无常的大军就行了。李得一朗声下令兵士开饭,然后拿出之前“四眼”瞅着空,钻林子逮回来的俩山鸡和一只野兔,拾掇起来。这近二百人分着吃这点山鸡野兔,那显然是不可能,他们只能吃自己随身携带的光饼。 李得一挑了十几个受伤较为严重的兵士,一人分了他们一小块肉,说道:“先凑付着吃点,等过两天,把你们送到大营中再好生将养。”把这些兵士感动的直接红了眼眶,当时就要给小小医官跪下。李得一见他们这幅模样,板着脸道:“咱们威北营的军规条例怎么写的?!俺怎么不知道咱们什么时候有了跪礼?!都起来,跪什么跪!” 李得一高声呵斥了这十几名兵士几句,又觉得自己话说的有点重,转而温和地说道:“你们加入威北营以前,只是平头百姓,跪惯了县大老爷和那些胥吏恶霸。有跪人的毛病,俺不怨你们。但如今你们既然是咱威北营的兵,就要守咱威北营的纪律军规。咱们威北营军规里明写着兵士有自己的尊严,见官行军礼即可。跪天跪地,跪父母,除此之外一概不跪!你们记住了没有?!这是狄大帅当年留下的军规,再往前找,据说是平周朝开国太祖订立的!有他老人家给你们做保,你们还有什么好怕的!以后不许再跪了!再让俺看到,可要执行军法!”这些兵士听了这话,纷纷点头称是。李得一挥挥手,让他们坐那儿接着吃晌饭。 李得一最后拿着一块兔肉来到李无敌面前,递给他,“吃吧,今晚上的行动,主要还得靠你。你得吃点好的,好多攒点劲儿干事。”李无敌接过兔肉一口吃了,又摇摇头道:“白费。” 李得一讨了个没趣,自己还一口兔肉都没捞着吃进嘴里呢,嘟囔道:“你准头练得怎么样了?有几分把握?”李无敌把嘴里的兔肉混着光饼,嚼烂了,咽下去,说道:“十分。”李得一忍不住揶揄道:“呵,你还真不客气。但愿到时候你真能百发百中。吃了晌饭,你抓紧歇歇。今晚上咱俩可是没工夫歇咯,一整夜都得跟郭无常继续耗着。” 李无敌也不废话,吃完了手里的饼子,直接往地上一躺。李得一瞅了一眼,笑道:“你倒是早有准备,这干草都铺上了。行了,你歇歇吧,俺还得四下里转转。虽说郭无常知道了咱们的底细,不把咱放在眼里,俺还是得小心防着他派出奇兵来偷袭咱们。” 亲自巡视了三圈之后,李得一叫来二十几个兵士,让他们分散去四周捡干枯的油松枝,再薅些枯草回来,然后找了几个兵士搓点草绳子,把这两样东西制成一个个粗糙的火把。忙完了这些,又安排好兵士排班站岗,李得一也就歇着了。 再一睁眼,天就开始黑了。李得一掏出光饼吃了一个,等天黑透了,叫上李无敌,带上“悍马”和“大黑牛”,一起下了山。仗打到这个分数,普通兵士是暂时用不上,李得一也不敢再用他们。新兵上过阵,见了血,能活下来,就可以称得上是老兵了。这些上阵能活下来的新兵再经过训练,就有可能蜕化成威北营那些老兵一样的精锐。所以现如今这一百多普通兵士,那个个都是宝贝,李得一可舍不得再拿他们去冒险。再者说了,李得一今晚要干的事儿,他们也帮不上忙。 李得一下山之后,就骑上了“悍马”,带着李无敌,溜溜达达来到郭无常营外。李得一借着月色观察了一番,对李无敌低声说道:“俺去了,待会儿你听到晋军营中喧闹,你就点着火把,趁乱把火把扔进他们营中,可要扔准了。晚上黑灯瞎火看不清亮,俺可让你白天都记好方位了,你没问题吧?”李无敌闷声答道:“放心。” 李得一点点头,骑着“悍马”一头扎进了夜色中,骡蹄声踏踏响起,李得一开始绕着郭无常的大营跑圈。跑了半圈,李无敌掏出那面破锣,咣当咣当,又敲了起来。经过昨天一晚上,郭无常早就防备着这手了,李得一锣声刚响起来,那大营中就冲出来二百精骑,奔着他就来了。李得一见郭无常居然敢派出人马来擒杀自己,高声吆喝道:“嗨嗨,胆儿还真大,让俺好好教教你们骑兵是怎么砍人的!”说着话,把破锣往腰里一别,抽出军刀就迎了上去。 宁静的夜空下一时响起了激烈的喊杀声,晋军大营中,郭无常依旧镇定地坐在自己营帐里公案后头,但他那时不时往外飘散的眼神,却暴露了此刻他内心的焦躁。 至于其他将领,无一不是伸长了脖子往营外望去,内心暗暗期盼着自己方的精兵能给外面这个无耻混蛋一个深刻的教训。这小子太混蛋了,大晚上不睡觉,跑大营外面不光大声吆喝还带敲锣的。大家赶了一天的路,傍晚又忙活着安营扎寨,此时已经疲惫不堪了,刚要躺下,外面的噪音就传了过来,这日子没法过了!必须逮住这小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啊!”一声濒死的惨叫传了进来,几名凑在一起等着消息的校尉相互会心一笑,一位校尉举起手中的火把,小声说道:“得手了!让这小子来闹夜!待会儿我得好好收拾收拾他!”这话刚一说完,连着又传来几声惨叫,一干校尉顿时面面相觑,再也没了声息。 他们都是老行伍,自然能听出这些惨叫是不同的人发出的,敌人只有一个,那这些不同的惨叫声,自然只能是自家兄弟发出的。又过了一会儿,营外忽然出来一声怒喝,“你使诈!”接着就传来一阵猖狂的大笑,还有一句狂到没边儿的话:“哈哈哈,那郭无常没教给你么?兵不厌诈,是你学艺不精,怨不得俺!” 晋军众将官听到这话,顿时心知不妙,没过多久,一干校尉忽然看到派出去的那个裨将一手捂着另一条胳臂败退回来,众人赶忙拥了上去。待凑得近了,当值的一干校尉纷纷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位裨将的一支胳臂居然被砍断了,浑身上下被砍出好几个深可见骨的伤口,淌出来的血直接浸透了全身的甲衣。 众人一阵慌乱,把这人抬下去医治。又过了一会儿,忽然有个兵士“哎呦”一声,被什么东西砸倒在地,周围值守的兵士赶紧来救,紧跟着又连续飞进来十几个黑影,砸在了周围的地上。有那大胆的兵士走上前拿手中长枪一拨拉,发现赫然正是刚才派出营的那二百骑兵的人头!“人头还给你们,把弟兄们好生埋葬了吧,不要再来送死了!”李得一在外面遥遥喊话。 李得一当然没那个力气砍死这二百骑兵,只是仗着黑夜里自己视力略强一筹,胯下“悍马”发出威势,初一交手,先重伤对面领兵的气壮境裨将,接着又连砍了十几个骑兵的脑袋下来。每砍一个,就往晋军大营里面丢一个,借此扰乱晋军的军心士气。 营帐中的郭无常得知了这个消息,气得当场就掀翻了面前的书案。这次受伤的是他手下一员很得力的裨将,本身也是气壮境的修为,一身本事很是亮眼,没想到却被砍成重伤。 他手下不是没有更厉害的将领,可统共也就三个人,而且是各自统领数千兵马的马、步、弓三军临阵大将。若是把他们派出去,万一再有个好歹,接下来的仗,没了这阵前指挥的将领,他也就不用打了,直接卷铺盖灰溜溜回去等着皇帝的雷霆之怒吧。 如今这天下兵马,除了威北营因为狄大帅横空出世,采用了几百年前太祖遗留下的兵制。天下其他的兵马,全都是兵归将有,将领再听命于主帅那一套体系。这套体系的好处就是,在通信不便的情况下,主帅可以放心坐镇中军统御全局,让各军的临阵将领负责战场上的具体作战事宜。但是弊病也很明显,就是万一这负责临阵作战的将领出了事故,往往是一军尽殁的下场。因此,郭无常只敢把手下的校尉裨将派出去抓捕李得一,根本不敢冒险派手下大将出去。 若是为了李得一这一个人派出大将领着几千大军,漫山遍野抓捕,那干脆不睡觉,大军直接改成夜间作战算了。郭无常这会儿气得不停在营帐里来回踱着步子,却苦于没有什么好办法对付。 李得一在外面砍了郭无常派来的一些小杂碎,正美着呢,掏出腰里的破锣,敲的更起劲了。这回任凭他怎么敲,晋军就是不派出人来。那名裨将平时在营中也称得上勇武,一身本事那也是大家有目共睹,这么个人出去都吃了大亏,大伙这心也就冷了,转而开始劝自己忍忍这股子噪音,睡不着就眯着吧。 李得一在外面奋力地敲着破锣,吸引着晋军的注意力。另一侧李无敌听到晋军中传来了响动,知道李得一成功制造了混乱。赶紧点起了火把,翻身骑上马,把马速催起来,人借马力,开始尝试着往晋军大营中间扔火把。由于他练习时是在平地上练的,还没骑马投掷过,所以这第一下的准头就偏了。 李无敌耸耸肩,调转马头,然后又冲了起来,继续往晋军大营中丢火把。一开始由于摸不准,李无敌一次只丢一个,后来等他摸准了,干脆把三五个火把使草绳一捆,直接往晋军大营中间甩去。李得一在外面拼命敲响的锣声,正好掩盖住了这火把落地的声音。没一阵工夫,李无敌就把带来的几十个火把扔完了,末了觉得没过瘾,又扔了几块石头进去。 西北边塞这个时节,正是干旱少雨的时候。军营当中防火,也是重中之重。为了防火,大军扎营时,一般都会选择靠近水源的地方,要么提前安排兵士打口浅井,要么把营寨安在离着河水不远的地方。最理想的安营位置,就是背山面水。 郭无常今晚安排的扎营地,离着小清河不远,这河上游离着定北县不远,源头在清源山中,上游叫清源河,到了这块就叫小清河,再往下,叫长清江。郭无常选择在此地扎营,显然是为了防备火患。但是他想不到,千防万防,还是被人用了火攻。 只是在这黑夜里,晋军谁也没发现罢了。李无敌借着马力,还有自己的一身巨力,在他们的视距外,隔着老远,就把火把丢进了晋军中间,引燃那些囤放粮草辎重的营帐。 第一百二十三章 总有办法对付你 不好啦!起火啦!”咣咣咣……晋军营中值夜的兵士敲起了震天响的铜锣。郭无常听到这个动静,在营帐中再也坐不住了,撩开帘走了出来,高声喝问:“怎么回事?是谁在大声喧哗?!” “报告将军,存放辎重粮草的营帐起火了!”“什么?!”郭无常脸上又惊又怒,“立即派人去救火!”郭无常一转身进去拿上自己的佩剑,召集身边的亲兵,大步冲着存放粮草的营帐冲了过去。跑了几步,郭无常喊过身边一名亲卫,厉声命令道:“你持我的令牌,马上传令,让今夜的守备兵士不要轻举妄动,各安各位,继续谨慎防备,本将恐怕威北营趁乱要来劫营!” 这时李得一在外头瞅见晋军营中火光大起,立马反应过来,这是李无敌得手了。李得一立即又在晋军头上添了一把火,运转一身原气,把嗓门鼓到最高,使尽全力高声大喊:“弟兄们!趁乱杀啊!杀啊,攻破晋军的大营就在此刻!……”然后翻身骑上“悍马”绕着晋军大营外头开始跑圈,边跑边喊,保证晋军大营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郭无常在营中听到外头传来的喊杀声,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心说:“来吧,来了就让你撞个头破血流!让你知道知道本帅的厉害!”郭无常想到此处,也不指挥就火了,反而站在那里,专等着外头威北营来袭。 然而此刻,郭无常左等右等的威北营突袭大军,早已经骑着“悍马”,一溜烟跑了。一路跑着,“悍马”嘴里还不停发出嘲笑一般的嘶鸣,不知道是在嘲笑李得一,还是慌乱的晋军,又或者是两者都有。 李得一跑到林子边上,发现李无敌已经按照提前约定好的,正在这儿等着自己。吆喝一声:“走,今晚上任务完成了,晋军今晚有的忙活了,别想睡个好觉。”李无敌撇着嘴说了句:“不过瘾。”然后调过吗头,跟着一起消失在树林子里头。 进了林子,李得一扭头瞅着李无敌,问道:“你刚才说啥?你啥意思?你说我这些招不是正道儿?正道就该依着你,冲上去跟晋军痛痛快快打一场?”李得一话说到这儿,小脸也板了起来,别看他平时总是嬉皮笑脸,但毕竟也是千军万马中搏命厮杀出来的,板着脸,自有一股子不可言说的威势,还真把李无敌给镇住了。 “俺问你,你师父和你爹教你兵法的时候,没教你行军作战,应当正奇相合么?咱们这边儿统共二百步卒不到,吆喝着冲进晋军中大杀一阵就是正途了?你可别傻了,俺威北营弟兄们的命可都精贵,可不是你李家那些草头兵,死了再抓就是了。咱们两百不到,晋军可是有近两万兵马,咱们这点人冲进晋军大营,还不够给他郭无常塞牙缝的。说不听那郭无常早就在营里埋伏好了兵马,单等着咱们一头撞进去。俺跟你说,你也来威北营挺长时间了,应该知道咱威北营当初是狄大帅按照太祖留下的军规建成的……”李得一跟在李无敌后面,絮絮叨叨说了一路。 说来也怪,李无敌向来最烦他姐姐李秀鸣唠叨他,但这会儿李得一絮叨絮叨跟他说了一路,他居然一点不耐烦都没有,反而一直用心听着,时不时还认真点点头。男人一起扛过枪,关系果然就非同一般。当然了,他俩一个使棍,一个使军刀、铁锤,跟枪不沾边。 作者不是我说你,你看哪个穿越历史小说的主角是用锤的?最不济也得是把特大号的,特沉重的大铁锤,掏出来就能吓死人的那种。你倒好,只给个四斤重的小铁锤不说,还整天让主角拿着到处瞎得瑟。这玩意掏出来,他不威风啊! 你懂什么,别看我这个锤子个头小,但来头可不小,人家祖上姓社!开山鼻祖大名叫主义铁锤!这铁锤当年可是威风八面,不知打的多少敌人闻风丧胆,见之就两股战战,几欲先走。直到现在,那些当年吃过这社铁锤揍的人还心有余悸,不时就要往这铁锤身上泼点脏水。 为啥?因为实在是被这铁锤砸怕了,从骨子里就透着对这铁锤的恐惧。 回到山上,两人就各自歇歇。一夜再无别事,第二天天刚亮,李得一就爬了起来。悠闲地伸了个懒腰,深吸一口清晨新鲜的清气,排出胸腹内的浊气。李得一忽然间闻到一股子火烧火燎的味儿,接着猛地用鼻子嗅了嗅,然后扭头朝着山下望去,眼珠子顿时瞪得老大,调头跑去叫醒仍在沉睡的兵士:“赶紧起来!都赶紧起来!山下郭无常这狗崽子放火烧山了!赶紧的,胳膊腿完好的架上轻伤员!咱们赶紧撤!‘四眼’‘悍马’!你俩死哪儿去了?!赶紧的,撤!”李得一叫起威北营的兵士,匆匆忙忙就想撤退。 李无敌凑到李得一身边,低声问道:“往哪撤?”李得一想也没想直接答道:“撤回俺师哥那儿去,咱们的作战任务到这儿算完成了。得赶紧回去准备接下来的大战,毕竟到时候咱俩肯定还得上阵。这下你美了吧,这回可是你要的,堂堂正正与晋军一决高下。”李无敌咧开嘴露出个笑容,没说话,用力点了点头。 李得一搁下李无敌,赶紧指挥兵士拾掇东西,其实除了那几个伤兵,也没啥好拾掇的。正忙乱的工夫,李无敌又凑了过来,拉住李得一,往山那边一指,朗声道:“咱们的。”李得一顿时明白了过来,李无敌这是说,这边山与定北县那边的山都连着,若是放任这火不管,早晚能烧到自己家那边的山上去,到时候,难免殃及自家地里的庄稼。 而且这时候,西北这地儿正是干旱少雨的时候,大火一旦烧起来,就很难扑灭。更何况,再过不久,地里的庄家马上就要收了,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出事儿。 想通此节,李得一咬了咬牙,恶狠狠道:“昨晚上刚给郭无常放了把火,这现世报来得真快,今早上他就给俺也来了一把火!他酿的!这日子俺不过了!”李得一拍了拍手,把兵士叫到眼前,高声下令道:“弟兄们,把伤兵都背到身上,两个人轮流背一个伤兵,你们沿着山路先赶紧撤回去,跟俺师哥汇合!剩下的,有胳膊有腿的,穿着铠甲的,跟俺来!咱们得立即下山灭火!不能让晋军把这火烧起来!” 李得一带着一百多兵士,和李无敌俩人,直扑山下正在放火的晋军士卒而去。“孙子们!”李得一发动了技能,群体嘲讽①。郭无常派出五百步卒放火烧林,为了防备威北营阻碍,还派了三百骑兵在旁边戒备。李得一带着麾下兵士一下山,就与这些晋军人马撞到了一起。 从山上冲下来,速度太快,阵列早就散了,这工夫想要重新列阵,晋军也不会给你这个世间。两边的兵马吆喝着,就纠缠厮杀到了一起。不过好在这是在林子边上作战,晋军的骑兵也发挥不出什么优势来。 李得一骑着“悍马”转挑那些手里拿着火种和引火之物的晋军兵卒砍,李无敌紧随其后,两人奋勇并肩杀敌。威北营的兵士别看才一百多人,但有李得一和李无敌这俩猛人带头,拼杀起来,居然比那近千晋军兵马猛多了。两个带兵的校尉仅仅一个照面,就被李得一和李无敌把脑袋和腔子分了家。砍了带兵的校尉,剩下的那些普通兵卒,在李得一和李无敌俩人的冲击之下,没坚持多久,就散了架子,匆忙逃了回去。 李无敌纵马要追,李得一扬声喝阻道:“别追!咱得抓紧先灭火!不然待会儿那儿郭无常又要派兵出来!”李得一带着手下兵士费了好大劲,终于把这刚烧起来的山火给扑灭了。 “小小医官!晋军大营又来人了?!这回是直冲着咱们来的!”手下负责戒备的兵士看到晋军的动向,赶紧报告给了李得一。“酿的!咱们这会儿不能再钻山林跑了,不然郭无常肯定又要放火烧山,迫使咱们出来。弟兄们,你们赶紧先撤!别捡了!把铠甲扒下来披上就行了!兵器就不要了!带多了,待会儿跑不动路,被晋军追上就完蛋!” 这工夫,李得一手下这一百兵士,已经自发的发扬威北营打扫战场的优良传统,开始下手扒那些晋军的铠甲,有得在忙着捡那些掉在地上的兵器。恩,一看就是穷苦日子过惯了的兵,见着好东西,就没命地往家里划拉。 “弟兄们!你们先撤!俺来殿后!撤!赶紧撤!沿着大路跑,去找咱的大营!”李得一果断下了撤退的命令,自己与李无敌则留下来殿后。 手下兵士跑干净了,李得一与李无敌俩人并排站在大路上,等着晋军扑杀而来的大群兵马。 三番五次遭这威北营的小将戏弄,郭无常这次也是发了狠,居然派出军中大将宋伍进带着一千步卒压阵,骑兵大将郑齐带着一千骑兵率先冲了过来。派出两千兵马,居然就是为了对付李得一和李无敌俩人! “李无敌,你怕不?这工夫就剩下咱俩了,你要是怕,就赶紧逃,俺给你殿后。”李得一到了这时候,还不忘刺李无敌两句。李无敌从小到大,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害怕,他现在瞅着这两千兵马,那恨不得立即就冲上去,砸得他们屁滚尿流。 “杀!”李无敌高喊了一句,算是对李得一刚才那番话的回到。随着这声“杀”字喊出,李得一纵骡,就迎着这两千兵马冲了上去。李无敌耐心等李得一冲出去五十步远,一挥马鞭,也冲了上去。 第一抹阳光照在这山下的道路上,两员小将,挺身迎战两千晋军兵马。 拉开这大战帷幕的,依然是“悍马”一声高亢难听的骡叫声,随之而来的是一片铺天盖地的威势。晋军骑兵首当其冲,上百骑直接摔倒在地。顺着李得一撕开的这个扣子,李无敌也杀进了晋军骑兵阵中。 李得一与李无敌两人纵横驰骋,可惜好景不长,这回遇到了高手,这郑齐的亲兵队长,也是气壮境的高手。李得一骑骡纵横了没一会儿,就被这亲兵队长给拦住了,两人纠缠着厮杀到了一起。 打了一阵,两人不分胜负,但晋军毕竟人多,时不时就有骑兵过来偷袭一刀,李得一渐渐有些难以招架。“李无敌,咱们拖了多久了?” “不到一刻钟!” “那再使使劲儿啊,怎么也得给弟兄们拖上半个时辰。” “好!” 奋力在千军当中厮杀了半个时辰,李得一已经有些气力不支,这时,那领兵大将郑齐瞅准时机,策马冲了过来,想要凭着自己的本事,一举擒杀这小将。岂不知,其实李得一早就防备着他这一手,一见晋军大将冲过来,就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从怀里摸出两个小布包,劈手就砸了出去。 这布包一砸到人,顿时就爆了开来,里面扑腾出大片白色烟雾,很快就把李得一笼罩了起来。战场上这块顿时被白雾笼罩,兵士都失去了视野。李得一趁机高喊道:“挺不住了!咱们撤!李无敌!往东边冲!” “你往哪里走!”晋军步卒大将宋伍进听到这声吼,吆喝一声,赶紧指挥外围的步卒把东面道路堵死。 他却不知道,李得一这是声东击西,扬言往东撤,一拨骡头,往西就冲。带着李无敌,一前一后,赶在白雾散去之前,从西面顺利冲出了晋军的重重包围。 冲出去之后,仗着胯下宝骡良驹,俩人把速度提到最大,一骑绝尘,把晋军彻底甩在了身后。俩人逃跑的路上,李无敌忽然来了一句:“丢人。”李得一毫不在意,腆着脸道:“少废话,按照你那打法,俺早就死了。丢人打什么紧,活命最重要。” 小刘医官这几天天天在大营中等着师弟传回来消息,虽然派出去的侦骑也带来不少消息,可他更期盼着师弟带来的第一手消息。其实主要是他担心师弟这次只带了二百多人出去,人数太少。小刘医官就怕师弟一时冲动,万一再有个好歹,自己回头可怎么跟师父他老人家交代。 师父孙老医官一身的能耐,到老了才收了这么一个关门弟子,正打算把一生行军作战的那套本事,悉数传授与他……小刘医官正在心里瞎琢磨呢,帐外有兵士来报,“报告小医官!小小医官现已到营门外!”威北营军纪森严,若在战时,即便李得一也不能随意进出营门,守门的兵士一路小跑来请示主将。 “回来了?!”小刘医官脱口而出,就是一句,脸上表情明显转到欣喜异常那一档。紧跟着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正色道:“传令,让他进来,直接过来见我!” “师哥,俺回来啦!”李得一还没进门,就高声吆喝起来。小刘医官在帐内气势汹汹地喝道:“胡闹!军中严禁无事大声喧哗!赶紧给我滚进来!”李得一带着李无敌,撩开军帐走了进去。 打师弟一进门,小刘医官竟然直接运起神目通,把师弟上上下下好一顿打量,见他身上确实没受什么伤,心中一块大石头这才落了地。又扭头看看李无敌,心说:“还是这个小舅子沉稳,不愧是名门之后,最是让我放心。”他却不知道,要不是李得一拦着,他这小舅子早就冲进晋军大营中玩儿命去了。 李得一跟师哥汇报了这几天作战的细节,又跟师哥说起了郭无常军中种种安排。李得一亲自与他的兵马交过手,这情报自然是第一手资料,比侦骑带回来的就要清楚详细多了。随着李得一缓缓讲述这几天所经历的战事,小刘医官的眼神也是越来越亮,听到最后,忽然拍手道:“好,哈哈哈……我想到怎么对付这郭无常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力战 小刘医官叫过师弟,俩人仔细商议起来。旁边李无敌听了,时不时也跟着点点头。师兄弟俩商议了半天,李得一最后忍不住说道:“师哥,这样打能行么?咱们手里现在可是一点儿骑兵都没有。” 小刘医官听了这话,忍不住拿手揉了揉额头,疲惫道:“哎,你当我不想弄点骑兵来么。可骑兵不比步兵,光弄那么些马匹就是个要命的事儿。咱们这些年攒来攒去,才攒了三百匹马出来。更何况咱们这定北县,地势多山,少平地,根本就不具备建立大型养马场的条件。就这三百匹马,还是咱们费了老劲儿才攒下的。”李得一显然也是知道这档子事儿,跟着一起点了点头。 然后,到底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贵,李得一随即开口道:“师哥,咱们的马少,北边突辽人马多啊,还有大片的草原呢,那儿正合适咱们建马场。” 小刘医官直接被师弟这话就给气乐了,没好气儿道:“你这是废话,咱们现在这点人马,连这一府六县都护不住,你还有心思琢磨北面的草原?就咱们现在那三百匹马,还是这几年陆陆续续从突辽人手里抢来的,你就知足吧。” 被师哥呲了一顿,李得一也没觉多难受,挠了挠头,组织了一下语言,又继续说道:“师哥,俺的意思是能不能暂时先不要着急占住这剩下的三县地盘。俺觉得咱们不如直接往北扩长,先弄点草原来家,建个马场养养马,把骑兵鼓捣起来。再者说,就算咱们占了剩下的三县,也不过多点地,多种点粮食,多养点步卒罢了,打仗光靠步卒,可是不行。再说现在这情况,即便咱们有那么多地,短时间内,也实在也找不来那么多的庄户去种。如果要是能先弄片草原回来,那咱们就可以敞开了养马,几个人就能放牧上百匹马。而且有了草原来养马,一年中三季都不用喂草料了,反倒能省下大量的人力物力。到时有了骑兵,咱们威北营的实力才会提高一个台阶。到那时打仗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全指着步兵呆打,硬打。” 小刘医官明显被师弟这番话给说愣了。其实小刘医官和孙老医官都陷入一个误区,时人讲究民以食为天,普遍都把田地多寡当成了第一等大事,这本身并没有错。可威北营现在面临的问题是,地足够多,却招不到足够的庄户来种地。威北营实施的是狄大帅当年传下来的规章条例,战兵一律职业化,完全脱产。即威北营的正式兵员只负责训练,作战,除此之外不涉及其他。之前那匹老兵会不少手艺,那是当年为了挣扎求活,没办法才学的。 所以,威北营现如今扩军就比较困难,因为一旦扩军一万,那就是多了一万脱产兵士,同时少了一万种地的壮年男丁。总起来说,威北营现在即便占下整个宗安府六县,全部的田地,也找不到足够的庄户来耕种。没办法,这些年上河省的百姓历经突辽人两次打草谷,基本被屠杀殆尽,整个上河省就西北这个犄角旮旯里的定北小县保存完好。其他各县各府,全部被突辽人掳掠一空,粮食、财货、人口、统统一扫而光。 所以就目前来看,威北营即便把地盘扩展到整个宗安府,对威北营未来三四年的发展也暂时起不了什么作用,反而会因为地盘太广而被迫分散兵力,倒是更不利于防守,反倒会有所拖累。 这个问题一直摆在那儿,只不过大家都习惯了要扩张,凡事先考虑粮食,先多占地,把种粮食填饱肚子放在第一位。所以才都陷入了盲区,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罢了。 可李得一不同啊,他从小就没种过地,他爹娘死后,他直接把自家几亩地地租给了隔壁的刘三叔,自己靠着每年那点租子,就那么不饥不饱的过活着。所以在李得一心中,田地并没有那么重要。因此当遇到这问题时,李得一很容易就直接迈过了田地这道儿坎,把目光投向了北面的草原。 小刘医官听了师弟的话,面上也透出了凝重,随手拿过一张纸,把师弟说这事儿小心的写到纸上,然后叠起来小心翼翼贴身收好,预备等打完了仗以后,再拿出来与师父认真商议此事。这也由不得小刘医官不谨慎,实在是师弟随口一说的事情太过重要。真要是能重建出一支骑兵,不用多,只要一千骑,威北营的战力就能再上一个台阶,彻底摆脱现在这种捉襟见肘的困难局面。 旁边李无敌也傻了,他只知道李得一打起仗来鬼点子多,可真没想到他还有这种见识。心中暗暗感慨,自己之前还是小看他了。其实就连李得一也不知道,他说的这番话,其实无意识中受到了识海里某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影响。李得一识海破裂之后,从那些裂隙上时不时就会流露出一些记忆碎片。李得一只把这些碎片当成识海中出现的画面来看,却不知,这些停留在识海中的记忆碎片,也在影响着他的言行。 与师哥商议完战术,李得一就回营帐歇歇去了。第二天一早,小刘医官带着两千步卒,浩浩荡荡就出发了。昨天李得一与师哥说他这两天不停骚扰郭无常的大军,搞得他们很是疲惫。小刘医官听完之后,当即就决定,不能给郭无常喘息的机会,不能再原地固守下去,必须立即主动出击,趁着郭无常大军还没缓过劲儿来,抢先与之交战。 其实这也是无奈之举,那郭无常此次带来了四千多骑兵,威北营则纯是步兵,还都是才上战场不久的新兵组成。若是不抓住一切有利的条件与之交战,威北营恐怕还真不是那郭无常的对手。不过威北营也不是全无优势,在必要的时候,威北营可以把王壮彪,小刘医官,李得一,李无敌四人组到一起,对晋军进行斩首行动。 郭无常手下虽然有气壮境大成和俱五通境的大将,但他们都独领一军,身干统军作战的重任。这种情况下,他们单枪匹马是难以阻挡威北营的斩首行动。至于说什么身在重重大军包围之中,那对威北营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当年威北营可以在两万蒙兀部落精锐骑兵中,成功对他们的大酋长进行斩首。如今这郭无常的万把人马比那两万精锐蒙兀骑兵又如何?甚至直接斩首郭无常,也不是没有可能,虽然按照目前的情报来说,郭无常的原气修为也是俱五通大成,差一步就能修成本相。 李得一在这个营盘中拾掇一番之后,然后跟着大军也一起出发了,至于负伤的兵士,则把这个营盘当做了伤兵营,留在此处养伤,也正好充当守备。小刘医官带着两千步卒先行一步,后面这五千兵士,则交给李把总统领,慢慢前行。 等到了天黑,两路人马又汇集到了一起。第二天依旧如此行军,直到第三天,侦骑来报,郭无常的大军离着威北营只有一天的行程。小刘医官把师弟叫到营帐中来,跟他说了这个消息。 李得一开口问道:“师哥,如今你的意思是?”小刘医官用五根手指轮流敲打着桌子,形成一种奇异的节奏,沉吟半响,说道:“这郭无常接连在咱们手上吃了大亏,必然恼恨异常。据侦骑来报,他这几天连日催促兵士赶路,想凭借手中的兵力优势,趁咱们兵力劣势之际,一举击垮咱们,也省的夜长梦多。” 李得一脸上挂着笑容,美滋滋道:“他这样,正合咱们的意啊。”小刘医官摇摇头:“你别高兴地太早,郭无常是成名的宿将,更是那儿皇帝石麦州手下一等一的大将。虽说他此前在咱们手上接连吃亏,可那不过是他从没遇到过咱们这种打法,手下的将领一时大意才被咱打败罢了。这回郭无常亲自统兵前来,盛名之下无虚士,恐怕就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了。” 李得一眼珠子转了转,说道:“师哥,要不这样。等明天俺先带一千人马去试试郭无常的成色,你看如何?”小刘医官摇了摇头,说道:“不妥,不妥。明天一仗乃是两军初次对垒,至关重要。是先声夺人的一仗,必须全力争胜。若败,咱们这些新兵的军心士气怕是要扛不住。哎,说来说去,还是这帮新兵战阵经历的少了,仓促间,怕是顶不起大梁啊。” 李得一点点头,“是啊,那郭无常的人马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这几年一直在东征西讨,端得不是咱们这些初上战阵的兵士能对付的。”说完,师兄弟俩一块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好半响,小刘医官沉声道:“我思来想去,还是有一种打法,或许能让咱们明天一仗略有几分胜算。”李得一赶忙问道:“什么打法?师哥你赶紧给俺说说!”小刘医官把师弟叫到近前,压低声音说了起来。李得一听得是连连点头,最后猛一拍桌子,“师哥,俺看行,明天就这么干了!” 第二天,威北营按兵不动,整个晌午都在忙活着拾掇营盘,深挖壕沟,砍伐树木,搭建木栅栏,拒马等物。吃罢了晌饭,地平线上忽然现出一面土黄色的大旗,上书一个硕大的‘晋’字,再后面一面大旗上面是个“郭”字。 小刘医官站在望楼上看的清楚,转身对下面的李得一喊道:“郭无常来了,命令兵士们加强戒备!你去挑选三千精壮兵士,准备下午与之交战。” “是!”李得一领命而去。小刘医官从望楼上下来,亲自招来李无敌,王壮彪二人,与他俩细细吩咐起来。末了,王壮彪一拍硕大滚圆的肚皮,哈哈笑道:“哇哈哈哈……洒家正愁上一次没有打过瘾,这郭无常又赶着来送死,这回洒家定要让他有来无回!哇哈哈哈……” 李无敌如今仍旧是那副谁也不服的世家子高傲模样,可这会儿王壮彪一说话,他居然罕见的跟着附和道:“正是。” 小刘医官诧异地看了自己这个小舅子一眼,担忧道:“你喜欢跟王大胖子学本事,姐夫我也不拦着你,可你要记住了,将来可千万别学着吃成他这副模样。” 李无敌正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旁边王壮彪大咧咧说道:“小医官莫要担心,你这小舅子虽然饭量惊人,可洒家看他却是光吃不长肉。他来咱们威北营也有日子了,洒家吃啥他吃啥,你瞅,还是光吃不胖。” 第一百二十五章 硬打 听了王壮彪这番话,小刘医官又仔细打量了李无敌一番,确实还是那副瘦啦吧唧的样儿,再加上那一头黄毛,猛一眼看上去,就跟天天挨饿吃不饱的流民一般,只有那小脸依然是红扑扑的。又抬头看了看他一头的黄毛,小刘医官害了愁,这小舅子在自己这儿呆了这么久,一点肉没长,等将来见了老丈人,有点不好交待啊。末了,小刘医官把王壮彪和李无敌一发撵了出去,不再想这让人头疼的事儿,一心认真准备接下来的大战去了。 出来之后,王壮彪还不忘拍了拍李无敌,鼓励道:“好好吃饭,好好长肉。”额,李无敌这个年龄段,不都是应该鼓励好好吃饭,好好长个儿的么。 王壮彪溜溜达达去穿自己的那套作战行头去了,从他晃晃悠悠,不紧不慢的步子上,丝毫看不出接下来要与上万大军交战的模样。李无敌则规矩的多,毕竟是名门之后,从小就受到严格的培养,教育,十几年的教导,已经在他骨子里留下了深深的刻痕。李无敌板着小脸,回去之后就把自己的一身特制的黑钢精甲拿出来反复擦拭,挨个甲片检查有无损坏,再把自己的黑铁棒来回瞅了几眼,然后又去给自己那匹“大黑牛”喂上些精料。 这俩人忙着战前准备不提,单说李得一去挑选三千兵士,这其实也是小刘医官在趁机锻炼师弟。毕竟按照师父孙老医官的规划,师弟将来是要统领大军作战的,整天让他带着几百个兵士小打小闹,可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为了锻炼师弟统兵的本事,小刘医官这次根本没给师弟任何提点,就任由他自己去挑兵。 李得一把兵士在营中临时校场集合好,围着他们来回走了两圈,大体瞅了瞅,心中有数之后,就开始挑人。三千兵士,要是一个一个挑,那得挑到猴年马月去。李得一也只是转了两圈看个大概,就开始按着各队的编号,直接一队一队挑起来。但李得一也不是全要,看哪个人眼珠子滴溜乱转,浑身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就把他排捡出去。李得一心里有数,等会儿这仗打起来,肯定是非常惨烈。 威北营这次不光要硬抗住郭无常的近万步兵,还要随时准备与郭无常的骑兵接战。以步兵硬抗骑兵,威北营的步兵还都是只穿着棉甲和皮甲的轻装步兵,这伤亡肯定小不了。仗打的惨烈了,这些机灵的,脑子好使的兵就会忍不住想先保住自己的小命,他们极容易成为第一批逃兵。只有那些老实听话的,平时看上去有点憨的人,才会死守军令,一步不退,血战到底。所以,惨烈无比的仗打到最后,往往也只有这些老实听话的兵能取得最终的胜利。 经过这么些年战火淬炼,最后活下来的那批威北营精锐老兵,别看上了战场勇猛无敌,锐不可当,平时个个都是老实巴交的汉子。所以当初把姑娘都给他们安排好了,让他们去说个媳妇,反倒跟要了他们的命一样。没办法,人太老实,嘴太笨,再加上打了几十年光棍,到了姑娘面前,直接就傻了,一句花花词儿也说不出来。那帮老兵也就会亮出自己身上的伤疤,红着眼跟李把总哭诉这一招罢了。 然而战争就是这么残酷,聪明的,脑子好使的兵卒,因为害怕战死,忍不住动脑子趁机当了逃兵,结果要么被敌人追上砍死,要么战后被军法处置。此时的天下兵马,沙场交战,在对战时战死的兵士,一般只有十之二三,绝大多数的伤亡,是在溃逃时,被追杀砍死的。只有平时老实听话的兵士,才能在浴血拼杀的惨烈战场上,严守军令,死守阵型,最后成功的战胜敌人,活下来,但这也仅仅是少数人罢了。所谓的百战精锐,百战精锐,不过是一次次严酷的战争中成功活下来那匹人罢了。 李得一从威北营百战余生的那些老兵嘴里,学到最多的,不是如何杀死敌人,而是在激烈的战斗中,如何保证自己少受伤,如何保命的小招数。①毕竟,只要你能在激烈的战斗中活下来,那么你只管拿着刀,砍下死去敌人的首级,耳朵,左手,然后回去报攻就行了。 在上万兵马纵横交战的战场上,个人的力量是十分渺小的,只有依靠阵势,依靠集体的力量,才能成功活下来。而这时,那些聪明的,脑子活泛的,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不惜违反军纪的,就会成为这个集体的害群之马。他们胆怯的畏缩逃跑,最终会引发其他兵士心中的恐惧,从而导致不可控制的大溃败。 所以,平周朝开国太祖当年,手下兵马以纪律严格著称于世。狄大帅后来仿照太祖创立威北营,也是把军纪放在首位,严格按照军纪办事,执行起来更是丝毫没有偏差。所以,这么多年下来,威北营才能百战百胜,直到今天,依然威名赫赫。 因为只有平时严格强调军纪,把服从军纪刻到兵士骨子里,使之成为一种本能反应,才能在关键的时候,帮主兵士靠着对军纪本能的服从,战胜心中的恐惧,从而维持阵势不乱,保持住大军整体的战斗力,才有可能打败面前的强敌。 李得一现在当然还不能完全明白这套东西,他只是下意识的按照威北营老兵的模样,来挑选兵士罢了。那帮老兵平时个个老实憨厚,李得一就照着老实憨厚的挑。再者说了,他也不是完全没领过兵,之前几次作战,或多或少都参与过带兵冲锋,因此,对什么样的兵好使,心里也大概有个数。 之前李得一带兵去骚扰郭无常的大军,就专挑腿长能跑的。那一次,小刘医官面上淡淡,就那么看着师弟挑选兵士,其实心中美的很。自己这个师弟,别看平时没个正形,打仗也总爱出些鬼点子,到了要紧的时候,也能撑住场面,懂得轻重。 等师弟挑完兵之后,小刘医官过来大体看了一遍,也没多说什么,点点头满意地走了。李得一挑完兵,就赶紧回去准备自己的那一摊子。穿上那套师父专门给自己准备的钢甲,今年李得一觉得这套钢甲有点小了,琢磨着这仗打完,回去要把这幅甲改造的大点儿。擦了擦常用的那把军刀,又把纯钢小铁锤检查了一遍,揣到了怀里。然后跑去火头营,从王壮彪的私藏里摸了两块上好的香肉,一溜烟去找“悍马”。 “悍马”也知道大战即将打响,正兴奋地站那儿摇着那俩长耳朵。忽然间,“悍马”鼻子动了动,一扭脖子,就看到了李得一手里的两大块上好香肉。“悍马”如今根本不跟李得一客气,扬起蹄子跑到近前,一口就把两块香肉都给吞到了嘴里了。 “嘶,你差点咬俺手了。”李得一假意怒道。“悍马”根本不吃他这一套,扬了扬后蹄子,那意思是,赶紧给小爷我装上骡鞍子吧,别说那些没用的废话。小爷我知道你拿香肉来犒劳,不就是想让我乖乖听话,装上骡鞍。 “四眼”这时也跑了过来,摇着尾巴,拿头蹭着李得一的腰,表忠心,想要参战。“四眼”现在足够高大了,以前是拿头蹭李得一的腿,现在就是蹭腰。李得一摸摸“四眼”的脑袋,说道:“你现在本事还不济,这种大战你且上不了场,就好好在家守着吧。待会你进去山里多逮点野味儿,等俺打完了仗,晚上回来好吃。” 李得一这是怕“四眼”上了这样的大场面,倒时候再有个闪失。他毕竟不像“悍马”一样,一身原气运转起来,配合血脉天赋,“悍马”在战场上真是刀枪不入,随意纵横驰骋。“四眼”就不行了,原气修为也不过和合境,李得一可舍不得让他上场。 李得一挑选出来的威北营三千步卒,提前一个时辰吃过晌饭,不给晋军任何歇歇的时间,浩浩荡荡地开了出来,直奔晋军大营就去了。 晋军郭无常的兵马上午才到地方,忙了一上午安营扎寨,兵士此时还没来得及歇上一歇,吃口晌饭,威北营就攻了过来。晋军的兵马,与威北营截然不同。晋军虽然也强调遵守军纪,但他们的军纪只对普通兵士好使,对将领并不好用。 就比如现在,郭无常下令兵士和随军民壮一起修筑营寨,那些兵士就得老老实实干活。若是按照晋军的军纪条例,干活的兵士可以得到额外的伙食补充,但其实并没有这些。而且被安排干粗重体力活儿的兵士,都是与郭无常不亲近的兵马,郭无常亲领的嫡系兵马,可从来不会分到这些活儿干。 若是统领这些兵士的将领有怨言,这时郭无常就会照着军纪办事儿,自己是一军统帅,说出去的话就是军令,将领胆敢违背,就是抗令不遵,按律可斩。 威北营可不是如此,战兵绝不会干这些活,但同样的,作战之时,他们要站在前三排列阵,最先接敌,伤亡率最高的,也是这些战兵。那些稍次一等的兵士,会安排干这些体力活,但作战之时,他们只要在后排列阵,随着大军一起行动就可以,不必顶在前头。威北营绝不会出现因为将领的个人偏好,就对兵士划出亲疏远近。威北营从来都是严格按照条例军纪,按照兵士的身份,安排他们做事。 平时训练时,威北营也有一套严格的兵士选拔制度,战兵与二等兵就是按照这套制度分选出来的。绝不会出现因为某个兵士与将领亲近,就提拔其为亲兵护卫这种情况。 此时郭无常在大营中视察营寨的修筑情况,忽然就听到对面威北营鼓声,紧跟着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郭无常一抬头,就看到了威北营的兵士列阵压了过来。不用废话了,这是要开打,郭无常立即击鼓聚将,派出兵士应对。 此时晋军还没吃晌饭,派出去迎敌的,自然不会是郭无常的嫡系兵马,他的兵马还要等吃了晌饭,养足了精神,才会出去迎敌。 威北营的兵阵越走越近,鼓声也越来越清晰。 第一百二十六章 血染黄沙 郭无常看到威北营已经列阵缓缓走了过来,赶紧击鼓聚将,点出手下步军大将宋伍进,让他带着本部两千精锐步兵出营列阵。宋伍进领命而去,郭无常又叫来大将郑齐,让他去准备好麾下的一千骑兵,随时待命,好接应出战的步兵。安排下这两员战将,郭无常又点起自己麾下的两名校尉,让他各带五百步兵,共同出营列阵,作为后备。 布置完出战兵士,郭无常下令大军就地安营,立即生火做饭,先得让走了一上午的兵士吃饱肚子,这才能出去作战。至于现在派出去的那些兵马,全是平日里桀骜不驯,对郭无常不肯俯首听命的刺头。晋军兵制,乃是兵归将有那一套,有兵就是草头王。 郭无常虽然是这一路大军的统帅,可他只是对诸将有节制之权,除了他自己麾下的本部兵马,诸将各自的兵马他也无权随意调动,只能分配作战任务而已。这套军制,也是那儿皇帝石麦州为了防止手下人造反,或者趁机做大,而有意采用的。这样大军内部,诸将派系林立,各拥山头,互相暗中争斗不止,正好便于他这皇帝居中调和,拉拢人心,也更容易掌控住各个将领。① 郭无常肚里对这些门道很清楚,觉得很好用,有样学样,也跟皇帝把这套东西搬来了自己军中,用来御下。所以这次派出去打头阵的,都是些平时不服自己的刺头,至于自己的本部军马,和那些肯老实听话的,都留在了营中,先吃晌饭。等吃饱了饭,下午才好有劲儿继续作战么。 到时候,先派出去的宋伍进和郑齐俩人也把威北营的兵马打的差不多了,正好用吃饭的借口把他们轮换回来,换上自己的兵马出去摘桃子,立战功。这套流程,他们的皇帝石麦州是最练不过,郭无常能成为他的得力干将,显然是得到了其真传。 不过身为一军主帅,当然也不能真的放任麾下将领不管,样子还是要做的,姿态还是要摆的。郭无常大义凌然地登上了望车,高声对着身边的亲兵喊道:“今日若不全胜,本帅陪着出战的兄弟一起饿肚子!”下面的亲兵马上就领会了大帅的意思,立即一起大喊道:“大帅仁义!我等敢不效死!”然后,兵士中就响起一片“拼死作战!”,“为大帅效死!”的呼喊声。演完了这套把戏,郭无常满意地点点头,在亲兵拱卫下,回到了营帐中。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郭无常当初能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普通小兵,这么些年一路混到一军主帅,这演技自然是爆表。他麾下的兵马,都觉得自己跟了一个能征惯战,还体贴兵卒的好主帅。 外面负责统领威北营步兵作战的是,李得一,李无敌,和王壮彪三人。李得一和李无敌俩人骑着坐骑,王壮彪惯于步战,就混在了步卒里头。在晋军眼中,威北营清一色全是步兵,只有两人骑着坐骑,大概是校尉之流。此时双方还隔着几百步远,看不清楚也是正常的。 晋军步兵大将宋伍进看清威北营的衣甲装备之后,心里也是忍不住有些轻视起来。无他,威北营的装备实在寒酸的很,兵士的身上的甲胄那是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兵服也是各色混杂,至于手里的兵器,也是杂乱不齐,远远看着就跟杂牌军一样。他是不知道啊,威北营这些甲胄,都是这些年东拼西凑,好容易才攒出来的,自然样式也是五花八门,各色各样。 反观晋军则不然,虽然他们皇帝认了突辽狗贼当爹,可好歹也控制着三省之地,拥有大片的人口,田地。所以晋军的装备比起威北营,那绝对称得上是豪奢。整套的赭色军服,每个步卒都穿着遮胸半身皮甲,手里的长枪,钢刀不时反射出点点寒光,一看就是好家什(shi)。 李得一瞅着对面晋军这清一色齐刷刷的兵器甲胄,心里暗暗咬着牙发狠,“等待会儿打赢了,这些东西可都是俺威北营的了!暂且先借给你们穿穿!”阵前李得一这里眼馋这晋军的装备,后头小刘医官可不糊涂,他凝神观察发现晋军的阵势颇有些慌乱。 显然是经历连续一上午的行军之后,不曾歇息,就仓促出来迎战,晋军兵士们的情绪和士气都有些低落。小刘医官心中暗道这是个机会,可手上却没有任何行动。这一战既然交给师弟指挥,他便不能多事,否则即便打赢了,师弟也学不到什么东西。按下心头的想法,小刘医官耐心等着师弟做出应对。 没过一会儿,阵中李得一小手一挥,随即下达了进攻的指令。步兵方阵中间的小鼓手忽然加快了鼓点,随之威北营的兵士也加速行进了起来,看样子是要立即发起进攻。 小刘医官在后头看了,心中暗喜:“师弟干的不错,居然也发现晋军立足未稳,抢先发起攻击。真不错,师父没白教导他一番。”可怜的师哥啊,你师弟不是看出来晋军兵心士气不高才下令攻击的,他是瞅着人家带的家什好,迫不及待地想抢过来自己使唤啊!不管怎么说,李得一这也是误打误撞,抓住了战机。 威北营的兵士虽然都是初上阵不久的新兵,未必如晋军这些老卒一样精锐。可威北营在兵卒训练上自有一套本事,这是当年狄大帅留下的训练方法,据传师法自平周朝开国太祖留下来的兵书。威北营的兵士经历过那种训练之后,可以在快速的行进之中依然能保持住阵势紧密不散。 踏踏踏,威北营的步兵方阵迈着整齐的步子,保持着紧密的阵列,快速走向晋军。威北营这幅样子,在晋军将领看来,可了不得了。他们训练出来的兵卒,能走十步保持阵列不散,那就可以称得上是训练有素的精卒,这样的将领也可以让人夸赞一句治军有方。 这威北营的兵士快步行进了得有近百步了吧!?怎么还能保持如此紧密的阵势,他们是怎么练出来的?还未交战,这宋伍进已然有些心虚了。心说:“难道坊间传言,当年威北营百战百胜从无败绩是确有其事?!这怎么可能!?”他在这儿胡思乱想,李得一可不会放过抢夺这些甲胄兵器的机会。瞅着威北营步卒已经走得足够近了,晋军步卒依然没什么反应,李得一大喊一声:“杀!”身先士卒,带着队伍发起了整齐的冲锋。 “杀!”威北营的三千兵士齐声高喊,响应主将,一时间杀声直冲九霄云顶,然后向着四下扩散而去,由此带出来的那股气势端得是震人心魄。晋军大营中,原本老神在在的郭无常听到这喊杀声,猛然间就浑身哆嗦了一下,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撩开营帐就走了出去,重新登上瞭望车,凝神关注着营外的战事。 此时,威北营先声夺人,已经与晋军的步兵纠缠在了一起。威北营新训出来的这些兵士看着劲头挺足,阵势也齐整,等打起来,就出现了不少问题。威北营虽然阵列齐整,兵士们使手中长枪刺杀也是整齐有素,可毕竟是身上的护甲差着些。晋军虽然阵型摆的略乱,兵士打起来也乱哄哄的,可架不住他们装备精良。威北营凭着阵列的优势,第一波交战,只是与晋军打了个平手而已,双方互有伤亡。李得一、李无敌和王壮彪三人却没有急着参与这第一波接战,只是在阵中随着阵列往前推进。 晋军的军阵是平周朝标准的步卒阵列,两排长枪兵之后,就是手持盾牌短刀的刀盾兵。威北营的步兵方阵则是清一色的长枪兵,连弓箭手都没有。威北营的长枪要比晋军的长出一截,因此,刚交手时,是威北营占了便宜,但好景不长。头两排长枪兵比拼过后,双方阵势就彻底搅在了一起,此时就该刀盾兵发威了。 这时候,威北营装备略差的问题就凸显了出来。威北营没有刀盾兵,清一色的长枪兵。晋军刀盾兵混进战阵,只要一刀砍中,往往直接就能砍翻一个威北营的兵士。威北营步卒护甲不如晋军的精良,此时,这劣势就被慢慢放大开来。而且晋军步兵后阵还有弓箭手掩护,不时就往威北营阵后射一波箭雨,杀伤威北营后排的兵卒。 小刘医官在后头看的清楚,发现自家的阵势在交战之后,就从双方接战中间位置开始凹陷。应该是被晋军压制住了,导致那个地方的兵士死伤过快,后面的兵士来不及补充,所以出现了凹陷。小刘医官忍不住就要带着麾下兵卒去帮师弟一把,但到了最后,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如果战事就此打下去,威北营必败无疑。然而威北营却有王壮彪这个猛人,还有李得一和李无敌他俩。李得一虽然对战事不很清楚,但也觉出不大对劲儿,没多想,直接发下军令,让王壮彪冲到了两军交战的中间位置,自己和李无敌紧随其后,也一起杀了过去。 王壮彪,不停地挤开沿途碍事的自家兵士,径自冲到那阵势凹陷处,抡开大铁鞭就是一顿狂砸乱劈。王壮彪这身力气,寻常晋军兵卒根本就扛不住他一下,眨眼间就被他打翻了七八个。可晋军也是精锐异常,后面的兵士不顾一切地继续往此处杀来。 看来晋军的指挥将领宋伍进也是观察到了威北营阵势的凹陷处,认为这里是趁势击垮威北营阵势的一个突破口,在后面不停指挥兵士往这里冲,意图把这个凹陷扩大,借此撕开威北营的阵势。 饶是王壮彪勇猛无双,可他毕竟只有一人,一铁鞭砸下去,最多砸翻两三个晋军兵卒,另一手大铁盾再一抡,撞翻三个。可晋军依旧源源不断地涌过来,不少晋军兵卒就趁着王壮彪顾不过来,向他身后的威北营步兵冲杀过去。正这时候,李得一和李无敌俩人也杀到了。他俩算是骑兵,说实话,在如此紧密的步卒阵列中,胯下坐骑根本无法加速冲起来。 寻常骑兵没有了速度优势,遇上大量步卒还真不太好办。也亏得就是李得一和李无敌俩人,李无敌手舞黑铁棒,也不用瞄准,就是一顿猛砸,往往一棍子下去,就能打翻三两个晋军步卒。李得一原是拿着自己惯用的军刀上阵的,可这回他是骑兵当了步兵使,军刀就有些不得劲儿了,太短。李得一在来的路上,遇上个负伤被送到后面的长枪兵,随手就把他的长枪拿在了手里。胯下“悍马”猛踹猛咬,李得一在上面一手搂着“悍马”的脖子,稳住身形,一手是不是拿长枪戳一个,捡捡漏掉的人头。 有这仨人的加入,三个人就硬生生堵住了这个扣子,威北营原本有些危急的阵势,不多工夫就重新稳住了。接下来,双方就进入了胶着的状态,一时间谁也弄不动谁,就是慢慢耗着。 仗打到这个份上,就到了比拼手下兵士体力,毅力的时候。威北营可是提前一个时辰吃过饭了,晋军可还没吃晌饭那!打着打着,晋军兵卒肚子里就开始打鼓,手上的力气也渐渐小了下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 战鼓隆隆擒敌将 晋军大营中郭无常本来看到自家兵士占了上风,还挺高兴,可没多会儿工夫,威北营的阵势居然又重新稳住了。郭无常冷哼一声,命令兵士发旗语,让自己派出去的那两个校尉,领着两支预备队准备参战,然后命令那一千骑兵悄悄靠近主战场。 晋军的这番变化,当然逃不过小刘医官的眼睛,他一直在阵后观战,并没有参与前线的战事,骑在马上随时观察着整个战场的形势。这工夫,小刘医官发现郭无常打算趁着他的步卒与威北营正纠缠在一起,一口气把剩余的兵马一起压上,想要一举击溃威北营的兵卒。冷笑了一下,小刘医官忽地发出两声尖锐高亢的呼喝。 正在前面作战的李得一听阵后头师哥传来的这两声,立即拿长枪抽翻自己面前的一个晋军兵士,倒出空来,高声喊道:“王壮彪!掩护俺!”王壮彪应声冲到李得一身边,杀散他周围一圈的晋军,把李得一护在了身后。李得一赶紧四下里找到师哥所在的位置,瞅准了之后,喊道:“师哥已发下军令,该咱们行动了!跟俺来!”王壮彪和李无敌两人直接砸翻周围一圈敌军,抽身出来。由王壮彪在头前开路,李得一和李无敌在侧后照应,仨人一路杀到小刘医官所在的位置。 仨人与小刘医官汇合到一处,小刘医官冷着脸说道:“那郭无常已经调动兵马,把他的骑兵和预备队都压上了。若再不采取行动,恐怕咱们的兵士支撑不了多久了。”李得一急忙道:“师哥,你说咱们怎么冲到那晋军将旗下头?”小刘医官点点头,“晋军兵马已经全部压上,仅仅余下一队千人骑兵还在等待时机。咱们贴着这战团的右边,杀开一条血路冲过去,一定要快,路上不要纠缠,只管往那将旗下头猛冲。王壮彪,你打头冲锋!” 不知不觉间,小刘医官也接受了师弟当初提出的特种作战,并且开始下意识地把这种战术运用到临敌作战当中。 王壮彪哈哈笑道:“这半天都在打杀一些喽啰兵,就跟打耗子一样,无趣的紧。这下洒家可算是能活动活动筋骨了!走!”说着话,王壮彪转身把大铁盾往身前一扛,直接就冲了出去。小刘医官紧跟在王壮彪身后,再往后是负责殿后的李得一和李无敌俩人。 王壮彪运转一身原气,卯足了力气冲在最前面,寻常兵士根本就挡不住他。就像犁地一样,王壮彪沿着晋军的军阵边缘,把晋军的阵势犁开一条血路,小刘医官在他身后指挥着方向,李得一和李无敌俩人负责把那些不长眼的小杂兵清理掉。 郭无常在望车上看到威北营忽然杀出来这么勇猛的四人,直奔宋伍进的将旗而去,又看到那两个眼熟无比,一个骑着骡子和一个骑着大黑马的俩少年,心中顿时暗叫一声不好。但郭无常并没有让兵士发出旗语,示警正在前头统兵作战的宋伍进,反而就那么干看着。 此时统领步兵的宋伍进也察觉到了这支疾奔自己而来的突击队,一挥手,把自己身边的二百护卫亲兵派了出去。宋伍进倒也不算傻,知道对付这种军中精锐猛将,就必须得派出最精锐的亲兵,普通兵士上去了,也只能是送菜。 这宋伍进的亲兵队长,那也是气壮境修为,平日里对自己的一身本事自负得很,接到主将军令,二话不说,带上身边的弟兄们就朝着这不知死活的四人杀了过去。居然想袭杀我们的主将,当我们这些护卫亲兵是摆设么?“弟兄们,送上门的军功来了!冲!护卫咱们的将主!” 王壮彪此时正扛着大铁盾,按着身后小刘医官指示的方向闷头冲锋呢,忽然就觉得盾牌被什么东西重重一撞。王壮彪心知这是撞上骑兵了。能在步兵阵列中撞到骑兵,必然是撞上了主将身边的护卫亲卫。此刻,李得一和李无敌俩人正在努力清扫小杂兵,忽然发现,身边围上来的兵士不再是步卒,而是骑兵。这些骑兵身穿的装备明显也高了一个档次,并且武艺更加精熟,能在自己手下走个两三招。 那宋伍进根本没瞧得起这四人组成的小小突击队,以为派出自己的护卫亲兵,就可以顺手解决这四个不知死活的杂鱼。可惜事与愿违,他派出去的二百护卫亲兵,对王壮彪四人来说,反倒不过是一场小小的阻碍,全不能阻挡他们前进的步伐,最多只是稍微延缓了一下他们犁地的速度。 郭无常在望车上,看到威北营那个打头冲锋的壮硕猛汉,居然单凭一己之力,一下就撞翻了骑马加速冲上来的宋伍进亲卫骑兵队长,心中也为之震撼,暗道:“不料想威北营还有如此猛将,宋伍进这次多半是凶多吉少,回不来了。”想到这儿,郭无常立即对望车旁自己的亲兵喊道:“命令兵士准备好铜钲!”他这居然是打算鸣金收兵了。 战场上,那宋伍进眼见自己的亲卫队长,居然被那打头的壮汉连人带马撞死过去,也是惊恐之极。知道这人不是自己能阻挡的,赶紧下令身边的兵士往后撤,他这一撤,将旗也随之往后退去。 小刘医官一瞅见这情况,立即高声喊道:“快!这小子要跑!撵上他!李得一,李无敌,你俩也一起冲!”此时小刘医官四人已经冲出了晋军的步兵阵势,来到了一处较为空旷的地方,这里原是宋伍进将旗所在。此刻宋伍进刚逃不久,他的将旗就在不远处。中间这片空地,正好足够李得一和李无敌驰骋起来。李得一、李无敌催着胯下坐骑,立即加速冲了上去。王壮彪也猛然加快了速度,朝着那将旗追杀了过去。 “快快!赶紧后撤!”宋伍进急的额头冒汗,催促着身边仅存的护卫赶紧撤退,他骑着马逃在最前面。可他这马虽然也是良驹,哪里又跑的过王壮彪等人,没多久就被撵上了。宋伍进想要派自己身边最后这点兵拦住王壮彪,哪里又拦得住他。 王壮彪直接闷头从这些兵士中间犁出一条血肉通道,拦在了宋伍进身前。这宋伍进也是光棍,眼瞅自己跑不了了,抓起自己的挂在马鞍旁的马槊,举槊就来迎战王壮彪。这宋五进能当上领军大将,那显然也是有本事的。他本就是名门宋家之后,一身修为也是到了俱五通境,而且还修成了铁臂通能,双膀一晃,那也是力举千钧。此时他对自己的一身本领还挺有信心,舞着马槊就朝着王壮彪刺来。可惜他这回却是找错了对手,若是遇着李得一,或者小刘医官,他这铁臂神通还能占点便宜,遇上王壮彪,就只能是自找倒霉。 王壮彪见这敌将一槊刺来,立马挥动手里的大铁鞭,直奔这马槊的三尺锋刃就砸了下去。咔!一声巨响,这马槊那精钢打造的三尺锋刃,居然直接被王壮彪一铁鞭砸断。那宋伍进更是被槊头传来的巨力震得虎口双双碎裂,两只持槊的手臂当场就受了重伤,修成铁臂通能练出坚硬无比的臂骨,居然双双被震断。 这工夫,王壮彪还夸人家呢:“好力气!吃洒家一击居然还能拿得住兵器!好力气!”这话夸的,宋伍进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我这一身铁臂神通的本领,双臂也有千钧的力气,在你面前一个照面就被震裂了虎口,这才能算好力气?” 王壮彪嘴上夸着人,手里可不闲着,一铁鞭是砸过去了,另一手里还有面重逾百斤的大铁盾那。王壮彪挥着大铁盾一个横扫,照着马上的宋伍进就扫了过去,宋伍进此时双臂皆断,哪里还能招架,直接就被这巨盾一击扫落下马。 后面李得一赶将上来,跳下骡,一刀把人头砍下。李无敌马慢一步,只能冲着那将旗去了,手舞黑铁棍,直接把将旗砸断。小刘医官马最慢,看到前面仨人已经功成,大喊道:“尔等主将已死,人头在此!投降不杀!” 这要是威北营的兵士,主将即便战死,兵士们还是该打打,该怎么地怎么地。可晋军就不行了,他们兵归将有,将就是兵的胆,所以常言道:一将无能,累死三军,说的就是这种军制的兵马。如今主将被杀,下面的普通兵士也没了胆子,没坚持多会儿工夫,就纷纷扔下手里的兵器,开始扭头往自家大营跑。正在这时,晋军大营中恰巧响起了退兵的鸣金声。这撤退信号一响起,晋军步卒溃逃的更快。李得一跳着脚喊道:“哎!别跑啊!那都是俺的甲!俺威北营的兵器!赶紧留住他们!逮住一个算一个!” 小刘医官上来就给了师弟脑门一巴掌,笑骂道:“你急什么,这才头一天,等以后有你搬缴获累到走不动道儿的时候。” 第一百二十八章 将军白战死 李得一命令一下,威北营的兵士们立即开始死命追着腚撵那些逃跑的晋军。仗打了这么半天,两军纠缠在一起这么久,他们早就看着对面晋军的好装备流口水了。鏖战了快一下午,现在终于打赢了,不少威北营兵士激动地都哭了。 有人问身边的兄弟,“兄弟,你痛哭啥,仗打赢了是好事儿啊。”,那位哭泣的兵士脸皮一红,说道:“俺这不是痛哭,俺是想着待会儿就要拔下他们身上那层闪着光亮的装备,高兴地实在忍不住了。”得了,现在这晋军一跑,先别忙高兴了,到手的武器装备长腿要跑了,赶紧撵吧!为了鼓励兵士奋力追赶这些溃兵,李得一又加了一句:“谁撵上俘虏,那俘虏身上的装备就归谁!”这话一喊出去,威北营的兵士顿时一个个都变成饿狼一样,直接都红了眼,嘴里呜嗷怪叫着,使足了劲儿就追了上去。 到最后这两千晋军溃卒,威北营在没有骑兵帮助下,就靠着步卒的两条腿,居然硬生生逮住一千多。这下可把晋军大营中的郭无常给气坏了,他本来打算那宋伍进一战死,他立刻就鸣金收兵,正可顺利的收拢他手下溃逃回来的兵卒,到时候自己本部兵马就能平添近两千的精锐步卒,这买卖做的,怎么想怎么划算。 眼瞅着麾下大将宋伍进战死,郭无常非但不伤心,心里还想着怎么趁机吞并他的精锐步卒。恩,宋伍进这是白死了,不光白死,连剩下的骨头渣子,都被自家大帅一把拿走了。郭无常这么做,看着不合乎常理,然而在兵归将有这套体系当中,又是很常见的举动。 兵归将有,有兵就是草头王。石麦州虽然建制称帝,但乱世的帝王,对手下将领根本就没有那么强的掌控力。在石麦州的晋朝,哪个大将掌握的兵马多,他就能得皇帝青睐。现在掌握兵马最多的,当然是皇帝石麦州了。这郭无常之所以能在石麦州那里混成为一路大军主帅,就是因为他麾下有八千精锐老底子,号称怨军,能战敢死,勇猛无当。 这种情况之下,郭无常见到宋伍进战死,非但不悲伤,还很高兴自己又能趁机吞并上千精锐,也就不足为奇了。其实不光郭无常高兴,他大军中的其他诸将也都暗自高兴,元帅占大头,吃肥肉,自己怎么也能跟着喝口肉汤,分个几十上百的精锐步卒来家。 结果现在威北营横插一缸子,硬生生把晋军其他将领的美梦都给搅和黄了。这郭无常那个气啊,当即给外面的郑齐率领的骑兵和自己那俩各带五百步兵的校尉发出军令,让他们趁着威北营忙于追击溃兵,阵型散乱,给他们狠狠一击。“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抢甜头都抢到老子头上了!反了!反了!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郭无常心中暗暗发狠道。 “马王爷有三只眼。”这句话,据传也是六百年前平周朝开国太祖流传下来的口头禅之一。惜呼哉!想平周太祖一生,战绩彪炳。一代伟丈夫,身逢乱世,提三尺青锋,率麾下精锐枪兵军阵,扫八荒,平**,一寰宇,御天下。到最后一身原气修为更是到了极致,被世人尊称为“圣人”。 然而这位“圣人”兄,当年留下的先进技术,到如今几乎百不存一;当年留下的先进的军事制度,至今仅余威北营这个独苗,还是个删减版的;当年留下的先进政体,到如今国破家亡,宗庙祭祀断绝。可这位“圣人”留下的那些早年混江湖的黑话,粗话,口头禅,还有一些负面恶闻,反倒辗转流传至今,而且不衰反兴。 真是应了那句老话,“人啊,学好三年,学坏一出溜。”好的不灵,坏的,它准灵! 然而此时郭无常的军令发出去之后,郑齐却依旧是不紧不慢地朝战场靠近着,丝毫没有命令手下骑兵加速冲起来的意思。郑齐可不是傻子,他这次带来的一千骑兵,那可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刚才宋伍进是个什么下场,他在后头可死后看得清清楚楚。 那宋伍进在晋军之中也算出了名的勇武,皆因为他是修成了俱五通中的铁臂通能。这铁臂通能,乃是俱五通境之中战力最强的一种,修成之后,双臂有千钧的力气,说句夸张的,以一敌百更是不在话下。平日里,这宋伍进仰仗自己的铁臂通能,在军中可谓打遍全军,罕逢敌手。这么厉害的人,居然在那胖大的怪物之前,连三招都走不上,就被打落马下,人头也被一刀砍了下去。 他一身本事比着宋伍进还差些,此时若是率军前去攻击威北营,万一再惹怒了那怪物一般的猛汉,朝着自己杀来,自己这条小命,多半也得交待在这儿。他见识过那壮汉催营破阵的本事,那真如壮牛犁地一般容易,跑一趟,就能在大军中犁出一趟血肉长沟。若是威北营只有那壮汉一人,倒也好办,派兵士团团围住,哪怕他再强,可终究是肉身凡人,也有力竭的时候,到时候就可轻易将其击败。 可现在的问题是,那壮汉身后还有三个厉害的人物,看那一身本事,最差的也得是气壮境巅峰,这四人一组合,可就要老命咯。他却不知道,那三人当中,有俩人是滥竽充数,一个是仗着胯下“悍马”厉害,另一个是仗着自己天生一身神力。现在郑齐脑子里有了这些小心思,哪里还肯卖力气去攻击威北营。 “老子带着手下一千精锐骑兵,那是来捞战功,捞好处的,谋发展,求壮大的!你想让老子去送死,门都没有,老子才不干这傻事。只要老子手下有这一千精锐骑兵,你敢强令老子送死,到时候大不了一拍两散,老子不干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处处不留爷,老子投突辽!哼哼,等这回仗打完,回到陛下那儿,老子定要抢先告你郭无常个坑害友军之罪。让你眼看着宋伍进将军战死,却不派人来搭救,反倒趁机火并了他遗留的兵士,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最多我也跟着受点牵连。”这郑齐明显是在痛恨,自己麾下全是骑兵,无法在宋伍进的步卒里分一杯羹。 这郭无常本来派郑齐带着骑兵出来交战,打的主意就是让他去试探下威北营的斤两,顺便消耗下他的骑兵。省的这货仗着手下有千把骑兵,整天对自己阴奉阳违的,军议的时候还常常出言顶撞自己。 郭无常算是精明到家了,可郑齐也不是傻子,如今乱世已经到来,有兵就是草头王。郑齐只要保住了手下这一千骑兵,到哪儿都是大爷,到哪儿都能混上个偏将当当。威北营若是软柿子,捏也就捏了,可眼瞅着这威北营是个吃人的老虎,算了吧,还是先保住自家的本钱再说吧。 郑齐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带着骑兵,沿着战场边缘走着,既不靠近威北营的兵卒,也不做出任何试探的举动。他这番行径,把在瞭望车上观战的郭无常气了个仰倒,心中暗暗发狠道,“等什时候有了机会,一定收拾了你这个脑后有反骨的狗东西。”郑齐既然不肯攻打威北营,郭无常那两支步卒若是摸了威北营的老虎屁股,也只能是买一送一,给威北营当了肉包子。缓过这口气,郭无常给自己的步卒发了旗语,再次敲响了铜钲,让他们也赶紧撤回来。 其实刚才郭无常的铜钲一鸣响,他本部的那两支五百人的步卒就想撤回来,无奈领兵的俩校尉刚转头,就看到主帅打了旗语,发出将令,让他俩去狙击威北营。前面两千步卒眨眼间就败了,我们这统共一千人上去能有什么用?虽然不情愿,可主帅的将令不能违背,两校尉只好硬着头皮,带兵继续往前走。 没成想,刚走一半,身边的亲兵忽然又惊喜道:“大帅让咱们回去!看那旗语!又敲铜钲让咱们撤兵!”这俩校尉顿时如蒙大赦一般,二话不说,带着手下兵士调头就走。这往回走的速度,怎么看都比往前走的速度快,仔细看看,原来是在小跑着往回撤呢。 你这不是废话么,咱们谁也不是傻子!前面有老虎正在吃人,不赶紧跑,还等什么?!额,兄弟,我只能说,你这个想法,确实是人之常情。但,不适合打仗啊,打仗要是都如你一般胆小猥琐,脑子里想的都是有功就捞一把,有事儿就死队友,那还打个屁啊。然而实际情况就是如此,石麦州当年就是这么捞军功起家的,他手下自然有样学样,这样基础上建立起来的王朝,覆灭也就在转眼之间。 其实李得一在打败了宋伍进的步卒之后,就瞄上这两支步兵。瞅着他们人少,正想连他们也一口吞了,没料到路走一半,人家调头了!这把李得一给气的,立即高喊道:“孙子们!俺在这里那,俺就是那个趁你们晚上睡觉,在你们营外敲锣的混蛋!赶紧来逮俺啊!”晋军一干兵士听了这话,直狠的牙痒痒,可又无可奈何,还是小命要紧啊,你打仗就跟吃人一样,俺还是老实缩了吧。李得一瞅着晋军的这一千步卒还是渐渐地跑远了,扭头对着师哥小刘医官说道:“师哥,看来俺这骂阵的本事不行啊,还得再练练。” 小刘医官一指远处的骑兵,对着李得一说道:“别急,这一千步卒咱们留不下,可能那还有骑兵啊,你那‘悍马’不是还有威势没发出去么!?赶紧冲到那千把骑兵后面来一发!能留下多少咱们就赚多少!快,赶紧!他们要撤回晋军大营了!”怨不得李得一整天打起仗就跟个土匪一样,到处想抢人一把,弄点好处来家,你这当师哥的,真是做了个好榜样。 李得一拿手猛拍脑门,说道:“俺倒忘了这股骑兵!王大哥,跟俺一块去啊!李无敌也来!” “洒家干了!” “好!” 俩人痛快地答应了,随即冲着那队正在缓缓后撤的骑兵加速撵了过去。 那边郑齐正带着手下儿郎不紧不慢往回撤呢,“反正老子手下都是骑兵,怎么着也比你步兵跑的快,威北营要追,肯定也是追那些步卒。”心里盘算的挺好,一扭头,直接开口骂了酿,“我日恁酿啊!那仨猛人怎么奔着我这儿来了!?不是说好了,去追速度慢的步兵么?你们不按套路打啊!” 慌乱之下,郑齐失声大喊道:“弟兄们,赶紧撤!威北营追过来了!”说罢,再也顾不得手下人,自己一催胯下战马,在亲兵拱卫下,直接撞开自己骑兵的军阵,飞速往回就逃。 郑齐以为这仨猛人打算再来一次万军中擒敌主将,把自己也给砍了,所以跑起来那叫一个玩命,一溜烟就冲进了晋军的大营,再也顾不得身后的弟兄了。 他哪知道,李得一是奔着他那骑兵去的。李得一把“悍马”速度催到最高,在后头猛追,终于赶在这支骑兵撤回晋军大营前,撵上了这支骑兵的后队。二话不说,李得一瞅准一个空子,直接骑着“悍马”就钻了进去。 第一百二十九章 名将是怎样炼成的 郑齐麾下的骑兵正骑着马往回逃呢,就看到自己身边忽然多了一个少年郎,这少年郎胯下还骑着一头骡子。等等!骡子!?是那天那头……这是那骑兵昏迷之前最后的念头。 “悍马”憋了一天的这股子威势,一下子全释放了出来,那威力!还是那个老样子,没啥太大变化,让各位失望了。当场吓得周围一圈近百匹战马口吐白沫,四蹄发软,奔跑中直接就软倒在地,马背上的骑兵也被摔下马来,不少骑兵当场就摔得昏死在了地上。然而到了这工夫,谁还顾得上救这些落地的倒霉蛋,前头的骑兵连头都不回,拼命抽打马鞭,光顾着自己逃命去了。 李得一拍了拍“悍马”的脊背,笑着说道:“哈哈,干得好!今天总算有点收获,还能往家里划拉点儿值钱家什。”“悍马”翻了个白眼,心说:那一千多步兵的铠甲兵器还不够你吃的? 没过多会儿,威北营自然有提前安排好的兵士开始清理战场,把战马牵回去,扒下晋军身上的甲衣,兵器,把人就那么扒光了扔地上不管。李得一带着其他的战兵,依旧列阵戒备着,防备着晋军随时可能会发动的突袭。毕竟晋军还有不少骑兵未动,据李得一所知,晋军到现在,至少还得有三千骑兵。 胜了这一阵,威北营开开心心返回自己的营盘,盘点收获去了。小刘医官返回营地之后,先安排人把战死的弟兄都抬到营地中间,然后组织全营将士一起为他们举行了安魂仪式。并且当着全体兵士的面保证,回去之后,这些战死的弟兄一定会进入威北营的英烈祠,永远享受威北营的香火供奉。安抚了兵士们的情绪,小刘医官独自返回营帐,开始思虑着接下来几天的行动。 李得一这会儿工夫可美了,今天收获不小,光那一千多套步兵甲,和晋军的制式兵器,就足够威北营偷着乐上一阵儿的,更别提李得一最后还弄了近百套骑兵甲和几十匹没受伤的战马回来。威北营至今无法自己打制铠甲和兵器,现有的几个铁匠只能修补损坏的,所以,威北营的铠甲兵器一直也得不到什么补充。而且现在又是乱世,到处都在打仗,兵器铠甲各家都宝贝的很,即便有钱,也买不来这些。 李得一正美着呢,有兵士就找到了他眼前,朗声问道:“小小医官,你刚才说谁逮住一个晋军步卒,他那身步兵甲和装备就归谁,这话还算不算数?!”李得一听了这话,明显有些发愣,心说:“刚才战场上忙乱中俺还说了这话?”扭头拿询问的目光瞅了瞅旁边跟个木头一样坐着的李无敌,李无敌木木地点了点头。 扭回头瞅着这名兵士,李得一板起笑脸,严肃道:“算话,当然算话。你们等着,俺去跟师哥说说,回来就给你们把装备都分下去,先别急。”说完,一溜烟跑去找师哥了。 “师哥,师哥!俺跟你商量个事儿,你可得答应俺!”李得一急匆匆冲进了小刘医官的营帐,用讨好的语气嚷嚷道。小刘医官头也不抬,手里继续摆弄着自己照着附近地形地貌,临时制作的那个小沙盘,“少废话,你先说是什么事儿?”李得一鼓着腮帮子,支支吾吾半响,也没敢立即把话说清楚了,最后咬咬牙,说道:“俺要是说了,你可得答应俺。” “少废话,讨打是不是?赶紧说!”小刘医官不耐烦道。 李得一咬咬牙,心说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眼一闭,就把事儿给说了。在威北营,按照狄大帅留下的军规,战场上一切缴获那是要上交的,然后再由军中主帅按照军功发下来,严禁个人擅自分私藏配缴获。小刘医官听师弟说了这事儿,顿时板起了脸,背着手走到李得一近前,拿眼死死盯着他,冷冰冰地说道:“一切缴获要上缴归公。这条军规若是违背了,该领什么军法?”李得一还从没见过师哥这么严肃,顿时有点哆嗦,胆战心惊地地答道:“一百,一百军棍。” “嗯,知道还来问我干什么?”小刘医官把头一扭,不再理师弟。其实李得一在战场上喊出那一嗓子的时候,他就听到了,当时战况紧急,哪里能计较那些个。现在仗打完了,自然是一切仍要按照规矩来。 “师哥,真要打俺啊?!俺当时也是……”小刘医官一摆手,把师弟后面的话都给堵住了。 眼瞅着师哥这儿求不下情,待会儿回去也没法跟兄弟们交代,李得一顿时没了精气神,小脑袋瓜低垂着,踉踉跄跄往外面走去,打算老实受那一百军棍的罚去了。 刚走到门口,小刘医官到底是没憋住,噗呲就笑出了声。李得一原地来了个大回头,嬉皮笑脸道:“俺就知道师哥你刚才是在吓唬俺,你哪能舍得打俺。” 小刘医官没好气道:“看你进门时得瑟的那个样子,怎么,指挥着打赢了这么小小的一仗,就把你高兴成这样了?那郭无常手底下还有一万多人马呢!骄兵必败,我这也是给你泼点凉水,省的你高兴过了头,耽误了后面的大事。” 李得一腆着脸笑道:“师哥,俺错了,俺以后一定注意,遇上再大的胜利,也要保持面瘫,面瘫!那这次缴获的装备……”小刘医官厉声说道:“师父不在这儿,三位把总又没来,我现在就是最高将领,当然是我说了算。再者说,你在战场上胡乱喊了那一嗓子,虽然违反了军纪,但兵士还是老实把缴获的兵器铠甲都上交了上来。你虽然嘴上犯了这条军规,但并无实际错处。这次就暂且给你记下!以后戴罪立功。至于兵器铠甲,你亲自负责发下去吧,让弟兄们也高兴高兴,也好让那些没拿到新装备的弟兄眼馋眼馋,下次交战好更卖力气。” 小刘医官虽然语气严厉,但言语中,对自己这个宝贝师弟还是多有维护。护短儿,也算是他这一门的门风。别的不说,这么些年来,孙老医官就他一个徒弟,再没动过收徒的念头。李得一当初来到威北营时,已经十岁,孙老医官还是把他收入门墙,后来甚至不惜损耗自己,强行为他开蒙。因为啥?还不是因为李得一是自己拜把大哥,李有水的唯一后辈。 “好咧,俺这就去办这事儿!”李得一撂下一句话,一溜烟直接就跑没影了。 威北营发了新装备下来,一干得到新装备的兵士自然是喜气洋洋,没拿到的也在心中暗暗憋着劲儿,预备着下次交战,怎么地也得弄个趁手的兵器回来。至于是否有人冒领战功,这点完全不必担心,威北营的兵制完备,很好的继承保留了狄大帅当年留下的军规典章。威北营专门有负责记录战绩的兵士,是由小刘医官亲自统领,他修成了神目通能,根本不会看错一点儿。 反观晋军那里,居然也挺喜庆。因为他们的主帅郭无常挺高兴,下面的兵士将官自然不敢露出打了败仗的丧气模样来。 事情还要从宋伍进的兵败说起。原来者郭无常看宋伍进战死沙场,心里还偷着乐,打算趁机吞了他那两千精锐步卒。可没想到威北营半路发力,硬生生把他这到手的肥肉给切去一大块儿,当时郭无常脸就不是个脸了。气呼呼的下了撤兵的命令,然后就回到自己的营帐,开始生闷气儿。 后来,没想到正气着呢,忽然有手下亲兵来报,郑齐撞破营门狼狈逃窜了回来。郭无敌当场就炸了毛,以为就这么会儿工夫,威北营把郑齐的一千精锐骑兵也给啃光了。待他问明了,原来是郑齐先行一人逃了回来,身边没跟着那一千骑兵,当场心里就美得乐开了花,暗道:“天助我也!”。立即安排手下嫡系兵马,把仅带着几十个亲兵狼狈逃回来的郑齐团团围住。郑齐逃得太快,这时他的一千骑兵还都在外头呢。郭无常直接命人把他给绑了起来,当场给他安上了临阵逃脱的罪名,连句辩解的话,都没给郑齐机会说出口,郭无常飞速把他的人头就给砍了下来。 等郑齐的一千骑兵乌泱乌泱逃回晋军大营的时候,自家主帅已经被判了临阵逃脱的死罪,执行了军法,人头都挂旗杆上了,血还直往下流呢。这一千骑兵刚进了营门,那营门直接就关上了,紧跟着郭无常本部的三千骑兵就围了过来,把这一千骑兵给牢牢控制住了。 这些骑兵一看自家主将都死了,自己也没必要顽抗了,毕竟都是晋军,算是一家子么。再说给谁卖命不一样,到哪儿都是当兵吃饷,于是纷纷把手里的兵器扔到地上,当场就换了新主将。 郑齐做人倒也不算太失败,至少他养熟了的那二十个亲兵,见自家主将已死,当场就跟着自杀了,追随主将而去。 最后扒拉着手指头算算,晋军折在自家人手里的,近一千步卒,近一千骑兵,居然比威北营这一战造成的“伤亡”还大。等日后班师回了朝,郭无常跟皇帝石麦州报上此战的经过,这宋伍进和郑齐的人马,当然是全都被威北营给干掉了。 这郭无常能从当初一个无名小卒,混到如今天下闻名,自然是有其一套独特的本事。这趁着同僚战败,侵吞其兵马壮大自身,就是他的绝技之一。这郭无常起兵之初,并不在石麦州手下。当时他仓促之间拉着一些手拿木棍菜刀的流民起事,自称怨军,其实根本就没什么战斗力可言。然而他凭着侵吞同僚兵马的这项绝技,居然硬生生把怨军越做越大,最后居然成了气候。 他有了实力之后,就给自己找了个好主公,就是他的第一个主公堂存勖。他带着颇具规模怨军来投,在当时当然得到了堂存勖的优厚待遇。堂存勖发下的大量兵器装备,马匹等,也使他的怨军也得到了进一步发展。后来堂存勖战死,石麦州兴起,郭无常二话不说,立即带着怨军换了新主公。这期间,郭无常着实也打了几次漂亮的胜仗,至于怎么赢的,是不是捡便宜赢的,则没人关心。时至今日,郭无常和他麾下的怨军,终于也有了赫赫威名,他也成为天下有数的名将。 此时威北营中,虽说今日一战取得了胜利,可郭无常本部兵马丝毫未损,晋军仍有一万多兵马的战力。小刘医官可不像李得一,赢了这一仗就美的跟什么一样。 夜深了,小刘医官还未歇息,仍在仔细谋划着接下来的战事。苦苦思索了一夜,在临近天亮之时,终于,小刘医官红着眼珠子,在沙盘上某处用手指重重一点,狠狠说道:“此战决胜之机,便在此处。” 第一百三十章 取胜之机 经过昨天一仗,晋军全军上下,大小将领,现在对郭无常的军令,那是令行禁止,恭顺的很。生怕惹恼了他,又被派出去给威北营送菜,到时候即便逃回来,也要被自家人连皮带骨一起吞下肚去。郭无常也是精明到极点的人精,知道像昨天那种彻底吞并别人兵马的事儿,不可以常来。若是有事儿没事儿总瞄着手下将领的人马,那他就不用统御大军作战了,人心都散了,还怎么打仗。 吞并了宋伍进的步兵和郑齐的骑兵之后,看着手下各将领颇有点人人自危的架势,各部兵马军心士气因着战败,也有些不稳,郭无常早早做好了打算,剩下这几天自己只需紧守营盘,绝不与威北营野战。单等下一批补给运来之后,他犒赏了手下将领,犒赏兵士,使军心重新稳定,再出去与威北营一较短长。再者说了,新吸纳的这些兵士还有些不太稳当,此时也不宜轻动。 威北营此时还不知道郭无常肚子里在盘算些什么,第二天李把总率领后队人马赶到了小刘医官这里,两队人马汇合到一处,李得一看着人数多了起来,心中也略略稳了些。 行军打仗,若无特殊情况,将领都会让兵士安顿吃饱,毕竟人一饿肚子,力气就会使不出来,脾气也会变差,兵心士气也就跟着低落。当兵的整天把脑袋都别在了裤腰带上,这脾气再犯了上来,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事儿来。 长这么大,又受了这几年的教,在李得一脑子里,坚定了一个信念,那就是吃饭最重要。当初他就想学王壮彪,使劲儿吃饭,好增长力气,结果力气没长成,倒把自己给撑的天天胀肚子。李得一这天跟师哥建议,掐着吃饭的点儿派人去晋军那边骚扰一番。 结果这主意一提出来,小刘医官就毫不留情地给他否了,直接反问道:“难道咱们派出去的兵士不需要吃饭么?”李得一不服道:“可以让他们提前吃么。”小刘医官点点头,揶揄道:“你还知道这点儿啊,咱们会改饭点儿,晋军就不会改了?让你搅和了一次,还能让你次次搅合了人家吃饭?别把郭无常想的这么傻。你得多动动脑子,想想大局,别整天光想着这些走偏门的小花招。”李得一不说话了,面上老实受教,但他心里还是有点别的想法。 吃罢了早饭,小刘医官照例点起三千威北营的步兵,浩浩荡荡奔着对面晋军压了过去。奇怪的是,一直走过了半场,晋军大营那边都没动静传来。小刘医官看看情况不像,把李得一和李无敌叫了过来,让他俩四散去两边看看情况,小刘医官则先稳住大军不动,等着他俩传回来消息。 李得一出发之前,小刘医官还特意把他叫过来嘱咐了几句。小刘医官按照昨天自己在沙盘上判断出来的位置,特意给师弟指出了侦察的范围。“你不妨绕道晋军大营后头看一看,走远一些也无妨,或许会有发现。” 李得一和李无敌俩人一左一右,骑着坐骑分散了开来,绕路向着晋军大营靠了过去。李得一骑着“悍马”一溜烟跑了出去,他心里想着事儿,就想多看看,因此一路按照师哥说的绕过了晋军大营,奔着晋军后路就去了。仗着“悍马”骡力充足,李得一直接绕到了晋军大营的大后方几十里,这一绕,还真让他遇到了情况。 原来今天就是晋军第一批补给粮草运到的日子,郭无常此时正在营里焦急地等着这批补给运来呢。由二十几辆马车组成的补给队,沿着一条不甚平坦的小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发现这支车队之后,李得一纵骡来到一处高坡上,居高临下,仔细瞅着正在远处缓缓行进的车队,然后凝神算了算路程,算出这补给车队离着晋军大营还得走两天的路。又大略估计了一下这支补给车队的护送兵马,大约在千人左右,衣甲鲜明,号令齐整,看来应该是从晋朝后方送来的补给。 李得一观察了一阵,情况基本都摸的差不多了,调头开始往回赶。等他回到自家大营附近,已经过了晌午,战场上空荡荡啥也没有,自家的兵士肯定是回营了,晋军的营门依旧紧闭着。李得一匆匆赶回了威北营的营盘,找到师哥小刘医官。 小刘医官此时正在营帐中苦思郭无常今天为什么不出来迎战。此次作战,威北营事先准备也不是很充足,并没打造用来硬攻营盘的器械。因此郭无常若不肯出战,只是派兵把手营墙,小刘医官暂时拿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正苦思呢,一抬头师弟回来了,小刘医官板着脸道:“让你去侦察一番,你怎么一去就是三个时辰?!瞎跑哪儿去了?” 李得一赶忙道:“师哥,你猜俺这趟发现了啥?!”小刘医官把眉头一皱,“少废话!居然敢跟我卖关子!讨打!”李得一赶紧认怂:“别,别打,师哥,俺这趟发现了郭无常的补给车队!离着郭无常的大营还有两天路程,正在一条较为隐蔽的小道儿上慢慢走着呢。” 听了这话,小刘医官唰就站了起来,高声道:“你再说一遍你看见什么了?”李得一没想到师哥忽然间变得这么激动,赶紧把自己发现的情况又重复了一遍。小刘医官拉着李得一来到自己草草制作的那个沙盘前,指着一条路问道,“你今天发现的那个车队,可是从这条路上经过?”小刘医官这沙盘做的极为精细,就连那么一条小路,都没漏。可见威北营确实对附近地势了若指掌。这都多亏了孙老医官这些年,日日派出侦骑,持续不断地探查着定北县附近的地势地貌。 李得一瞅着沙盘,瞅了好半天,又努力回忆了一下自己骑着“悍马”跑过的地势,才肯定地点点头,“确实是这条小路。”见师弟答的如此肯定,小刘医官搓着手来回转了两圈,又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用五根手指轮流敲着桌子,形成一股诡异的节奏。过了半响,小刘医官才接着说道:“我说那郭无常今天怎么紧闭营门不出来应战,原来是等着补给粮草呢。不对,不应该啊,他军中现在又不缺粮草,不至于为了等这些补给就避战不出。他营中肯定还有别的什么事!”小刘医官最后下了结论,然后又沉默起来。 李得一见师哥不再言语了,插话道:“师哥,你刚才说的这些是啥意思?俺没听懂。”小刘医官正在静静思考对策,听了师弟这傻话,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扥过李得一的耳朵,把他揪到自己眼前来,怒道:“让你没事儿就喜欢看那些没用的杂书,打仗也整天想着动歪脑筋,走偏门。好好的正道你不走,偏要走小路!这郭无常的营中有事,明天他必然也不会出战,而是会谨慎的派出兵马,前去接应自己的这批物资,以防有变。知道了吧,郭无常背后有掌控着三省之地的儿皇帝石麦州给他撑腰,他等得起,也耗得起。咱们威北营可等不起!再说咱们现在也没有趁手的家什去硬攻他那营盘。晋军不愧是久经战阵,这两天营盘一直不停在修建,仅仅两天工夫就给他搞成了高垒深沟的堡寨一般,这要是让弟兄们硬攻他的营寨,即便攻下来了,还不知要死多少弟兄,你知不知道?!” “俺知道了,师哥,你轻点,轻点,耳朵要掉了。”李得一求饶道。小刘医官把手一松,往旁边椅子一指,恶狠狠说道:“你今天给我老实坐这儿,好好给我想想,为啥郭无常耗的起,咱们威北营耗不起。想不出来,你今天就甭干别的了!” 李得一委屈地看了师哥一眼,怯怯问道:“师哥,俺能吃晚饭么?待会儿。今天的晌午饭俺可就没捞着吃。”小刘医官把眼一瞪,“就你这熊样还想吃饭!饿死你都不多!老实坐这儿给我想!啥时候想出来了,啥时候有饭吃!”李得一委委屈屈地老实坐那,开始皱着眉头苦思。小刘医官也不再理他,径自忙自己的那一摊子去了。 其实这事儿也不能怪李得一,他直到十岁才正八经受到了教导,之前根本没人跟他讲这些道理。他那个三爷爷李有水,老粗一个,斗大的字不识一筐,整天就是跟他吹嘘自己当年的功绩,勇猛,然后再顺手教他两招瘸腿刀法。后来借着三爷爷李有水当年留下的香火情,被孙老医官收入门墙。 可孙老医官教导他,也是主要教给他如何修原气,并且及时的给他一些指正罢了,并未来得及系统地教授他这些大道理。一来这几年威北营战事连绵,继要打仗,又要忙发展,孙老医官统领全营大小事务,每天累死累活。如此劳累之下,孙老医官本就破败的身体更加一日不如一日,就更没那个多余的时间和精力给他讲这些。无奈,只能让自己这个小徒弟在实践中摸索,能长成什么样,就只能靠他自己的机缘和运气。 小刘医官事儿更忙,三位把总和师父征战了几十年,年龄大了,身体也渐渐跟不上趟了。这二年,威北营的一应大小事务,从训练到领兵作战,到盖房子分地,逐渐都压到了小刘医官身上。小刘医官纵是有心代师父教导师弟这些东西,可也抽不出太多时间。这些道理的学习和掌握,那是一个系统的理论,并不是说只要抓住了哪个关键点,摸清楚了,你就能一蹴而就,必须得从基础开始,一点一点学习,才能搞得起来。 所以到了现在,李得一虽然原气修到了气壮境,可行事却总透着一股子剑走偏锋的味道,老是喜欢想些歪主意,很少从大局出发来做出决策。而且也不知是不是遗传了他爷爷那一辈儿人的禀性,李得一渐渐得还透出一股子彪悍气,土匪习气十足,越来越像他三爷爷李有水年轻时。 时间一点点过去,李得一依旧静静坐那儿没动弹。忽然间李得一大叫了一声:“师哥!” 第一百三十一章 野生的到底是营养高 “你想出来了!?”小刘医官抬头问道。 “那倒没有。俺就是饿了,饿得没力气,想吃晚饭。师哥,俺能不能吃了饭再接着想?” 小刘医官听了师弟这话,顿时为之气结,恼怒道:“你就知道吃!”说着话,抬手就要扥过师弟的耳朵来。可等手抬起来,小刘医官又软了心肠。他这个师弟,打小就没受过什么正八经的教导,长到十岁,小命都差点没保住,后来才跟着自己学认字儿。 可小刘医官心里清楚,自己根本就没多少工夫教导这个师弟。师父和三位把总都老了,威北营一大摊子事情渐渐都压在了自己肩膀上。自己最近几年越来越忙,哪里抽得出那么多时间教导师弟。 小刘医官知道师父的打算,威北营将来,迟早要交到自己师兄弟两人手上。小刘医官可不想到时候自己独挑大梁,那样太累,师父就是个典型的例子。 师父孙老医官为了威北营,那真是鞠躬尽瘁,一辈子都不曾娶妻生子。倒也不是老人家不想,而是实在太忙,整个威北营的决策都出自他老人家一人。为了那些老兄弟的生计,孙老医官整天忙得头拱地,哪还有心思娶妻生子。再者说了,这么些年小刘医官跟在师父身边,那是看的一清二楚,所谓独木难支,说的就是师父这种情况。 孙老医官自狄大帅走后,殚精竭虑二十载,结果威北营还是每况愈下,从最初的数万人马,一路蹉跎,到后来仅剩一千人不到。从小到大,小刘医官经历了整个威北营衰败的全过程,深知师父老后,若是将来全靠自己一人,必然很难维持的下去。所以他对师父这个关门弟子,宝贝师弟,那也是看重的很,一心想把师弟也培养成材,好帮着自己挑起威北营的大梁。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残酷的现实是,不光小刘医官抽不出多少时间,给师弟系统的教导。更加可惜的是,李得一在庄里野了十岁才来到了威北营,错过了受教的最好时机。 现在,李得一的脾气禀性大体已经定型,再想给他改过来,基本上不太可能。孙老医官也是提前推算到了这一点,所以并未照着当初教导小刘医官一样,给予这个关门弟子严厉的教导,反而大部分时候都是由着李得一随意发挥,随缘而安。 连修原气这么重要的事,孙老医官都能放任李得一自己去修,而不是交给他自己的那套方法,然后严格要求李得一照做。对此,小刘医官也是心知肚明,既然师父已经有了教导师弟的独特方法,小刘医官自然也摸索出一套对付师弟的方法来。 小刘医官经过长期观察发现,自己这师弟虽然是打小在庄里野大的,最喜欢走偏门,凡事都想捞一把,心心念念都是把日子过好。但他身上也有着深厚的,庄户人家特有的,那股子韧劲儿,不管遇到什么难事儿,他总能自己想出个法子去解决。就好比威北营找不着足够的铁匠这事儿,师父和自己都一筹莫展,偏师弟能想出来个胆大包天的招。他问明白了突辽人统万城里有抓去的平周朝铁匠之后,居然就那么不远数千里,冒着生命危险,跑去统万城呆了几个月,硬是捎回仨铁匠来。 这就是他师弟的优点,由于没受到系统教育,他师弟遇上事儿从来都是,说好听叫敢想敢干,说不好听叫事先缺乏准备,心野,傻大胆儿,缺乏大局观,思维完全不受任何拘束。而且那股子庄户人家特有的韧劲儿,无时无刻都在支持着李得一把自己的想法一条道儿走到底。 李得一这野生长大的孩子,到底还是有些长处,行事风格天马行空,不拘一格,让你根本摸不清他的门路。可他想出来的办法,每每就能让你大开眼界,然后还能把事儿办成了。当初特种作战,夜袭忻县大门,就是个很好的成功先例。 对师弟有了这个评价,小刘医官对于该怎么教导这个师弟,也有了自己的看法,那就是时不时就得给他出个难题,迫使他去开动脑子自己想办法,虽然最后想出来的招往往让你惊诧不已,可他师弟就是有这个本事,把自己的想法去实现。自从李得一孤身一人来回走了几千里地,从几十万突辽人居住的都城统万城带回仨铁匠之后。打从那时起,小刘医官就深深相信,这世上再没有什么事儿能难住自己这个师弟。因此,刚才小刘医官对着师弟喊打喊骂,不过是为了震慑住他,迫使他老实坐下来想想主意罢了。 再者说了,自己这个师弟,别看鬼主意一大把,为人也喜欢走偏门,其实听话的很。当初给一帮老兵说媳妇这么个老大难的事儿,师父和李把总干脆当了甩手掌柜,把这事儿一伙儿都丢给了师弟。自己当时听了都头大,还找师父替师弟争过一番,结果师弟二话没说,真的老实想了个办法出来,给一帮老兵说上了媳妇。 有这么个挤一挤就能挤出一个歪点子的听话师弟,小刘医官要是不时不时的挤压他一番,那都觉得手痒痒。 再说了,小刘医官已经来回在营帐里溜达着分析了一天,对于当下的战局,实在是没有什么头绪。师父的星辰推衍图他还没全学会,现在还不能像师父一样耗费原气推衍一番战局,只能凭着现有的情况,拿脑子去分析。 自己想不出什么头绪,还有个能出歪点子的师弟么,这时,就显出师兄弟二人的好处了。李得一自然不知道他师哥这番苦心,但他就是听师哥的话,师哥让干啥就干啥,老老实实坐那儿开始想到底怎么回事。 想了半天,李得一也琢磨不透到底为啥郭无常能耗,威北营耗不住。虽然琢磨不透,但李得一也明白师哥的意思。师哥这么说,应该是打算速战速决,不想把这仗打成旷日持久的大战。顺着这条线往下想,李得一觉得,既然想要快速打垮郭无常的人马,正面硬攻晋军营盘损伤太大,正路走不通,那就必须得有特别的招数。 李得一想到这儿,其实距离小刘医官对他的要求已经差了十万八千里。他师哥其实是想让他从大局出发,想点堂堂正正的办法出来,或者想出一番对眼下这局势有所帮助的话来。李得一想着想着,脑子就歪了,不知怎么就想到自己李泉庄到了旱年,十里八乡的乡亲凑起来,一起吃大户,闹大户的事儿。这晋军的营盘,就好比那些大户人家的深宅大院,院墙高耸。自己这威北营呢,就好比要集合起来吃大户的饿肚子乡亲。 李得一想到这儿,自以为想出来了,抬头对着师哥嚷道:“师哥,俺想出来了!”小刘医官没想到师弟饿着肚子,还能这么快想出招来。眉毛一挑,说道:“哦!你说说看。” 李得一先腆着脸笑了笑,“先说啊,说的不好,师哥你不兴揪俺耳朵。”小刘医官把脸一板,“赶紧说,哪儿这么些废话。” 李得一挠了挠头,组织了一下语言,说道:“师哥,俺觉得吧,这郭无常就好比是俺们十里八乡有名的大地主家,家里地多,存粮多(主公是儿皇帝石麦州,建立晋朝,占着平周三省之地,确实是地多,存粮多)。即便遇上荒年,那也能扛过去。咱们威北营那就是老实种地的庄户人家(仅有定北县周围数县的土地,还没有足够的人手耕种,年年都得靠着北面邻居,草原夷人‘支援’点牛羊过冬),平时勉强混个饱肚而已,遇到荒年,那肯定是要挨饿的。这时候地主家抗的住,咱们庄户人家,肯定就扛不住了。所以他郭无常可以不紧不慢天天守在营盘里,躲在那龟壳里不出来,咱们就不得不想办法赶紧把他打了,要不然再拖些日子,饿得没了气力,就打不过他。你说是这么回事儿不?” 这时候,小刘医官早被师弟这番歪理直接给堵在了那儿,有心说不对吧,又觉得像那么回事儿,说对吧,又歪了十万八千里出去。喘了好几口气,凌乱的小刘医官也没缓过来。 李得一见师哥没打断自己,自顾自接着说道:“咱们现在既然要跟地主家打仗,粮食又不如人家多,那就不能拖下去。拖时间久了,咱们饿得没了力气,只有被地主家打的满地找牙,必须得想办法,趁着力气足,现在就把仗打了。俺想过了,咱们现在要打,那郭无常又死守营盘不肯出战。那咱们就该趁机搞点事儿出来,迫使他走出那龟壳,跟咱们交战。”这番话说完,李得一惴惴地看着师哥,也不知道自己说的对不对。 小刘医官此时已经被师弟的办法彻底给惊呆了,没想到师弟这主意一开头歪了十万八千里,最后居然又拐了回来。与自己苦思一天,刚刚才想出的战法居然不谋而合。 点了点头,小刘医官说道:“恩,还不错,算你过关了。既然咱们现在发现了郭无常的粮道,就得在这上面想点办法,不能让他这么顺利的拿到补给。只要咱么能截住他的粮道,到时不愁他不出来与咱们交战。” 李得一跟着点点头“师哥说得对,就是这么回事“然后接着就来一句神转折,”俺现在饿了,想吃饭。”“快滚!吃饱了再来跟我商议如何办了这批郭无常的补给。” 在小刘医官的怒喝声中,李得一抱头鼠窜,赶去火头营找王壮彪吃饭去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手执利刃钓金鳌 吃饱了饭,重新恢复了精神气儿,李得一挺着吃得圆溜溜的小肚子,又回到了师哥那儿。战略方针已经定下,师兄弟俩开始秘密商议明天具体的作战安排。师兄弟俩人一直商议到深夜,这才定好了具体的作战计划,然后才各自歇息。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小刘医官早早把李把总叫来,跟他说了自己的作战计划。李把总毕竟是打了一辈子仗,经验丰富,一听小刘医官的计划,当场就提出了三个问题。第一:小刘医官此行要带多少兵卒走?第二,小刘医官走后,若是郭无常派兵来攻打大营,该如何应对?第三:若是事有不对,该如何脱身,是否要派兵接应? 小刘医官与李得一俩人毕竟还是年轻,思虑事情还有不周全的地方。最后不得以,小刘医官只能细细与李把总分说了一遍自己与师弟的计划,并且再三打包票,郭无常不会明天就进攻。 李把总最后无奈道:“现如今我们这些人都老啦,以后威北营就得靠着你师兄弟俩人挑大梁。我老李还是那句话,打仗不是赌,万万不能行险。只有实在没别的办法了,才可以采取险招。既然这次小医官如此肯定郭无常不会攻来,那你去吧,我会把家看好。” 小刘医官不得已,继续宽慰李把总道:“我们此去也不是行险。李把总你也看到了,如今郭无常紧守营盘不与咱们交战。他仗着背后儿皇帝石麦州的晋国,掌控三省的土地丁口,家大业大支撑着他作战,在这儿呆个两三年都没事儿。咱们可不行,咱们威北营统共才多少地,多少人?哪里耗得起,也耗不过他,这么耗下去,日子久了,咱们又得过以前那穷日子。再说咱们本就兵少,如果制造器械硬攻晋军大营,即便打下来了,又要死多少弟兄?咱们现在可受不起这个损失。” 李把总听小刘医官这么说,点点头叹息道:“哎……还是咱们现在实力太过弱小,连与这支不到两万兵马的晋军对阵,都如此艰难。” “李把总也不必如此感叹,当年咱们那帮老兄弟还在的时候,不是一百人就阵斩了蒙兀的酋长么,蒙兀的两万精骑不战而逃。等这仗打完,咱们这些新兵也就磨练的差不多了,也可当得大用,虽然比不上威北营这些年留下来的老兵那样精锐,可也差不了许多。到那时,咱们威北营可就发达咯。”小刘医官说这番话的时候,脸上故意带上了喜色。他这是故意说些好听的,宽李把总的心。 李把总人老成精,哪能不明白小刘医官是故意这么说,安慰自己呢,接过话道:“当时咱们兵行险着,在万军中直刺蒙兀酋长,那也是迫于无奈,再说当时蒙兀也不知道咱们威北营还有这个本事,这才吃了咱们的大亏。可如今咱们这招都使了好几次了,那郭无常和他手下的将领肯定早已有了防范,现在这招对晋军恐怕就不那么好使咯。” 小刘医官笑道:“虽然如此,可现在晋军的一干将领肯定也是畏咱们如虎,生怕与咱们交战,一个不小心直接把自己小命给丢了。如今郭无常闭门不出,恐怕也有麾下将领人人自危,不肯听令出战的缘故。” 李把总见小医官一力安慰自己,只得说道:“行咯,行咯,小医官你也不用在此安慰老李我,还是赶紧点起兵马出发才是正经,晚了可要耽误大事。” 小刘医官与李把总辞行过后,点起三千步兵,浩浩荡荡开出了营门,就在晋军眼皮子底下绕了个圈,奔着他们后路就去了,小刘医官这是故意让晋军看到自己兵卒的动向。此行的目的虽说是要绕道截断晋军的粮草补给,但最根本的目的还是为了引晋军出营来决战。大军若是隐秘行动,固然对这次劫粮车有利,但是却无法给以晋军大营兵马足够的压力。因此,从长远来看,为了达到最终的目的,小刘医官还是选择了大张旗鼓地行军。 果不其然,威北营这明目张胆的一行动,晋军大营郭无常立即就坐不住了。他眼瞅着威北营绕过自己大营,奔着后方去了,到了这时候若是还想不到威北营此次意在截断自己的粮道,他这一军主帅也算干到头了。因此,郭无常马上就击鼓聚将,召集手下所有的将领,校尉,裨将,开始商议此事。 按照郭无常的意思,应该立即派出人马去保护自己的粮道,把这想法跟众将一说,众将也是纷纷点头同意。毕竟那粮食可关系到大家的肚皮,若是就这么被威北营截断,谁也讨不了好,到时候都得挨饿。好吧,既然大家都同意出战,那么接下来就该扒拉扒拉轮到谁去。 郭无常随口点起营中一员步军干将,名唤蒋光的。哪知道刚喊道这人的名字,那蒋光也是仗着手下有兵,立即开口道:“末将近日偶感风寒,怕是不能上阵。大概是因为这西北地处偏远,甚是寒冷所致。末将浑身都在打着摆子,根本无力提枪上马。”说完,蒋光还演上了,浑身立即开始打哆嗦。郭无常给他这番连说带演顶的,差点没一口血喷出来。可他毕竟是经验老道,眼瞅着蒋光跟个跳梁小丑一样演着猴戏,还是硬生生忍住了,没有当场发作。 郭无常并没有当场指责蒋光,而是挥挥手让他先退下去。然后郭无常仔细环视了一番手下诸将的脸色,发现他只要看着谁,谁脸上立马就露出畏惧的神情。郭无常扫了两圈,仰头把双眼一闭,暗道要坏,看来前日那宋伍进被威北营在阵中当场砍死,给自己手下将士心里造成不小的冲击。以至于现在手下诸将人人畏战,都不想出去与威北营交手。他们也怕威北营忽然给自己来上那么一下子,就把自己小命给收走了。 这些个偏将,裨将,手下拥着那些兵马,在这乱世,到哪儿都是草头王,不愁吃喝。原本肯跟着郭无常一起来打这威北营,就是听军报上说威北营兵马不多,想跟着来捏个软柿子,捡个便宜,捞点军功。如今发现威北营不光不是软柿子,反而是头择人而噬的猛虎。这下,诸将不光不敢轻言出战,反而都动起了保命的小心思。 想明此节之后,郭无常也是果断,干脆道:“本次出战,就由本帅亲自上阵,前去会会这威北营的人马,诸位谁肯与我同去啊?”众将一听大帅要亲自出马了,这要是再往后缩,可就说不过去了。再者说了,有郭无常的怨军在前面顶着。到时威北营要打,肯定也是先打郭无常。有郭无常这么个明显的目标在,威北营总不会再盯着自己追杀。郭无常毕竟是成名的宿将,战功赫赫,那威北营虽然凶猛,可也未必是对手。这是现成的便宜啊,有便宜不占,是王吧蛋!一时间众将纷纷表态,表示自己愿随大帅死战。 郭无常当然知道这帮滑头是个什么心思,也不说破,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自己还需要这些小弟在旁边摇旗呐喊,壮壮声势。点了几名得力干将相随,又安排好守家的人马,随即点起自己本部嫡系五千步卒,一千骑兵,浩浩荡荡出发了。 郭无常肯定不知道“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这句话。不然此战,他决计不会带这些猪队友一起。 威北营的侦骑早就盯住了晋军的大营,此刻晋军一出营门,侦骑就飞速跑去传递消息。小刘医官接到侦骑来报,转头跟师弟说道:“哼,晋军果然呆不住了,已经派出了五千步卒,一千骑兵。还有其他拉拉杂杂三千杂兵,一起来找咱们的麻烦。” 李得一点点头:“出来就好,就怕他不出来,不知道这次是谁领军?”小刘医官道:“咱们的侦骑尚未送来准确消息,再等等看吧。” 李得一点点头,反正只要晋军从那个乌龟壳子里出来就行了。甭管他来的是谁,只要挡不住王壮彪,李无敌和自己三人组成的斩首队,那都白瞎。李得一有这个想法,纯粹是庄户人的功利念头作祟,甭管使啥招,只要好使,能办事,就行了。可他就不想想,总指着这招吃饭,万一人家也有高手,故意设个套,很容易就能让他栽里头,或许留不住王壮彪这样的怪物,但留住他个气壮境的,还是不难。李得一扯着王壮彪这块虎皮,拉自己的大旗都拉惯了,还真当自己天下无敌了,却不知,吃亏就在眼前。 小刘医官看着师弟现在那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心里知道自己这师弟怕是又抖上了,也不点破。现在说也没用,师弟正在兴头上,说了也听不进去,单等着让残酷的现实,一棒子把这师弟打醒。 现在小刘医官也琢磨透了,自己这师弟,看着你说啥都听,但他心中其实很有主意,总是会想着法的,先按照自己的路子去走走试试,等不行了,再回头厚着脸皮找你帮忙。等什么时候师弟被打醒了,自己再帮忙也不迟。 晋军兵马出来之后,并未跟在威北营身后行进,而是抄了一条近路,打算赶在威北营找到自己的补给车队之前,抢先接应上自家运补给粮草的车队。 小刘医官从自家侦骑送来的后续军情当中,也看出了晋军的意图,知道这次是郭无常亲自领军出战,但并没打算此时就与之交战。还是那句话,威北营此行的目的在于找晋军决战,寻找机会毕其功于一役。现在交战,太过仓促,即便战胜,郭无常随时都能撤回大营,更不是为了那队补给粮草,那只是个幌子罢了。 虽然威北营的人马不如晋军多,还缺少骑兵,但威北营也有晋军不具备的优势,那就是兵士的个人军事素质。正是因为威北营的兵士素质过硬,小刘医官才有足够的信心能够战胜郭无常的精锐兵马。 第一百三十三章 金鳌出洞 小刘医官的信心,就来源于平时对士卒的严格训练和优厚的生活待遇。威北营训练新兵,那是隔三差五就给顿肉吃,别看威北营平时日子过得紧巴巴,到了该破费的时候,那也毫不含糊。当初为了训练这一万脱产新兵,把从王松城那里弄来的钱物,还有这些年好容易积攒下的那点家底子,一发当全都豁上了,这才训练出今天这一万步卒。 别看小刘医官嘴里整天说着这些新兵还当不得大用,比不上那些老兵。可别忘了,威北营这么些剩下的那些老兵,当初那可是不到一百骑,就敢跟着主将硬冲两万精锐蒙兀骑兵的悍卒。那些老兵的悍勇无畏,说句天下第一的强兵,那是一点都不夸张。如此精锐的百战老兵,新兵比不上,也是正常的。 如今这些新兵战场也上了,兵器铠甲也陆陆续续发了下来,战斗力比着刚成军那会儿强了不止一点半点。就说现在吧,威北营没有骑兵,这趟奔袭,沿着山路行军,大概要一天走完五十多里地。如此高强度的行军,一天下来,威北营的这帮新兵们根本面无异色,只是沉默地跟着主将行军,也丝毫不觉得身上的铠甲装备过于沉重。威北营可以做到长途跋涉而兵无怨色,靠的就是时常给兵士吃足够的油水,强壮他们的身躯,还有当年狄大帅传下来的武装越野训练。这是威北营历来训练兵士的必修课,可放到天下其他兵马那里,则根本没有这一说。 就拿晋军来讲,他们训练步卒,一是服从军令,二就是学会列出各种战阵,只要能熟练地摆出各种阵型,就算得上训练有素。至于刀法武艺之类,又在其次。比如说主将打旗语让摆出方阵,那各人就得明白自己的位置,该站哪儿,哪儿不该站,只要能在一刻钟内列阵完毕,也就算训练有素的精锐。而能把兵士练到这种程度,在天下任何一方割据豪阀那里,都可以获赞一句善于训练士卒。而这些,在威北营,不过是最低要求,再平常不过。 虽然晋军训练不如威北营兵士那么辛苦,可晋军士卒吃的却很差。肉根本就不用想,除非打了大胜仗,平时最多有点豆子吃吃,长长力气,也就罢了。基本每顿饭就是硬饼子就咸菜,你还别嫌弃,这种饭如今放眼天下各军,还算是不错的。有那些个抠门的割据豪强,不把兵士当人看的,经常就不给发军粮,任由兵士自己想办法搞吃的。所以乱兵劫掠祸害地方的事儿,是屡有发生。这些豪强还颇为自得,吹嘘自己不费一粒粮食,可养几万几万大军。 威北营的兵士在训练之时,就比晋军要强得多,当然了,每个兵士的花费也要比晋军高出数倍。成军之后,威北营兵卒,不论是在体力上,还是作战能力上,执行军令,纪律,战阵,普遍要强出晋军一大截,唯一不足的就是人数差了点。威北营这种训练方式虽然能练出精兵,但花费太大,眼下威北营拼了老命,才练出这一万步卒。 打仗这种事儿,人数多寡虽然重要,但也做不得准。当年平周朝开国太祖皇帝,凭着八百长枪军阵,冲破十万敌军的事儿也不是没干过。其他的什么一千破三万,两万破八万,这些以少胜多的仗那就更不知打了有多少。这些战事,都曾在平周太祖亲创的扶**校里当做范例,反复宣讲给那些武学生听。本来么,打仗若是人多一方就能获胜,那大伙就不必打的你死我活,都排队站好,人少的直接投降就行了。平周朝数万万百姓,各路大军加起来上二百万,还不是被草原上的几十万突辽人打破了国都,颠覆了整个皇朝。 小刘医官不紧不慢地带着手下兵士继续赶着路,走了半天,李得一却有点耐不住了,跑到师哥近前,商量道:“师哥,俺总觉得要是不能亲眼看看晋军的行踪,俺心里就不踏实。要不你让俺先去侦查侦查?反正俺的骡子跑的也快,是吧,‘悍马’?”“悍马”打了个响鼻,显然懒得为这种小事儿多费什么表情。 李得一这话一出口,小刘医官就知道自己这师弟起的什么心思,他这是耐不住这不紧不慢地行军,想要找个理由四下里撒撒野。眼瞅着师弟一天天大了,还是这么定不住性子,小刘医官也有点着生气,怒道:“不用你去,老实跟我一起行军。闲得慌了?没事可以运转原气强化一下躯体么!你现在气壮境都未修成,整天只想着到处乱跑,有你吃亏的时候!” 小刘医官气师弟定不住性子,也是有原因的,上回攻打忻县,师弟就被人在背后插了个口子,好悬伤及内府。若是他肯听自己的,日日老实苦修,到如今肯定已经是气壮境修习有成,哪里会被寻常刀剑重伤。师父临老收了这么个关门弟子,自己就这么一个宝贝师弟,若是再有个好歹,可咋办?师父就因为当年拜把兄弟战死的战死,负伤回家的回家,孤木难支,这么些年累死累活,也就勉强维持威着北营不散而已。 自打自己这个师弟来了之后,着实帮着威北营干了不少事情,小刘医官虽然嘴上没夸过自己这师弟,可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有这么个师弟帮着自己,好歹能把威北营的将来撑起来。可眼瞅着一天天师弟越长愈大,却离着自己的期盼越来越远,小刘医官也是暗暗着急发愁。“师弟这怎么越长大越跳脱?土匪习气越来越重呢?”小刘医官现在每天都忍不住问自己这个问题。其实这事儿,得刨根,他三爷爷****水,当年还真是这个样子。你师父孙老医官年轻时,也差不多少,只不过是后来被威北营这个沉重的担子,给硬生生压弯了腰。 李得一见师哥有些认真了,赶紧说道:“放心吧师哥,俺整天都修着原气呢。自打和合境开始,俺就一直头疼,只要一运转原气,头就开始疼。到了气壮境,按照太祖留下的心得修习之后,不光头疼,浑身都疼。俺现在都疼惯了,一疼就是一整天,哪天不疼,浑身还不得劲儿那。” 听师弟这么一说,小刘医官后面那些训斥的话又说不出口了,心一软,叹了口气道:“等这仗打完,回去我再给你配些草还丹。”一听又要吃药,李得一立即把脸皱的跟个包子一样,满脸不愿道:“师哥,还要吃草还丹啊,能不吃么?那药不是固本培元的么,你看俺现在都这么壮了。”说着话,还特意亮了亮这两年终于粗了那么一点儿点儿的胳膊腿儿。 身后跟着行军的兵士看到前头自家两个主将如此放松,还在说闹,忍不住都偷着笑了起来。本来降临大战,加上长途行军,兵士的士气有些低落,这一下让李得一闹了闹,居然为之提振不少。 小刘医官恼怒道:“爱吃吃,不吃拉倒,别人想吃还吃不着呢。我告诉你,这草还丹的方子,眼下世上总共就俩人会,我跟师父他老人家。你现在不吃,等你以后什么时候想吃了,我还不惜的伺候了。”李得一摇摇头,“俺一定好好吃饭,好好修原气,争取再也不用吃那苦啦吧唧的草还丹。”小刘医官别过头,再也不理这不知道东西好坏的师弟。 威北营走了一整天,最后在天黑之前,选了一处高地按下营寨,这高地下面就是晋军补给车队的必经之路。晋军的大队人马直到此时也并未出现,却不知藏在了何处。 对此小刘医官也并未在意,只要攥住了晋军的补给车队这各香饵,何愁晋军大队人马不上钩。他们离开自己地盘来讨伐威北营,就把粮道拉的过长,需要安排专门的人马沿途护卫。这么长的粮道,主动权完全攥在自己手里,想什么时候拦截,那都可以,到时候晋军只能被迫应战。 其实按照行军安营的兵法惯例,一般不会选在高处安营,因为高地虽然视野开阔,但是一旦被围困,会因为缺乏饮水而导致军心士气崩溃。水往低处流么,有人说山顶也常见水塘,水洼什么的。兄弟啊,威北营这次出动了三千人的大军,这三千步卒每天吃喝拉撒需要的水量,就不是山顶上的那些小水塘,和小水洼能解决的。 可小刘医官现在偏偏选择在这处高地安营,为的是利用这处高地开阔的视野,明天及时发现晋军补给车队,否则到时候派出侦骑现找,很容易延误战机,万一让晋军补给车队溜走了,这三千步卒,可就白跑这么一趟。至于被晋军趁机围困,小刘医官根本就不担心。 有王壮彪这样的怪物在,这天下能围困住威北营的人马,尚不存在。王壮彪在平地上冲起阵来那威势,就很惊人,根本无法阻挡。在高地上这么居高临下再一冲,小刘医官更不相信有兵马能挡得住他。甚至小刘医官曾恶意想过,王壮彪只要从这山上滚下去,光凭那体重,就能直接压出一条路来。 此刻,威北营居高临下,就像一只苍鹰,正独立山巅,只等山脚下猎物一出现,就发动致命的一击。当天晚上,小刘医官又叫过师弟,王壮彪,李得一,细细叮嘱了一番,并且再三强调明天一定要听令行事,不得有误。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李得一就冲进小刘医官的营帐,高喊道:“师哥!晋军的补给车队来了!”小刘医官此时早已醒来,身上的铠甲也都穿戴完毕,抓起佩刀就来到营帐外面,登上高处,往山下面仔细查看。 片刻之后,小刘医官哈哈大笑道:“居然是那郭无常亲自带人来护卫粮队!这老乌龟终于舍得出来了!还穿了一身金色铠甲,生怕别人认不出他么?!” 第一百三十四章 乱草丛中逮老贼 李得一听到师哥这话,赶紧凑过来往山下面看去,小刘医官有神目通能,看得比他远的多,所以第一眼就发现了金盔金甲的郭无常。李得一之前只看到了晋军的大队兵马,并未找到郭无常在哪儿,这回顺着师哥所指,果然看到了大大的郭字旗号,郭无常穿着一身金晃晃亮瞎眼的盔甲,正在大旗下骑马走着。 其实到了郭无常这个级别的将领,都有一套相当华丽的铠甲,大多是主公钦赐或者特意找能工巧匠打制的,遇到重大胜仗,或者大朝会时穿戴,当做礼仪专用的盔甲。上战场打仗,可没有这么穿的,穿一身金盔金甲,那不是给对面的神射手当靶子么?敢这么穿的人,纯粹是嫌弃自己命大。一般上了战场之后,都会穿一套暗色的盔甲,一来不显眼,二来,钢铁甲片打制出来之后,一般都是暗灰色。 当然了,凡事总有例外,民间口口,相传平周太祖的开国大将,金鼎台上留下金身的赵石出,一生征战无数,就穿一身白盔白甲,而且喜欢披一套白色大氅。就这么地,赵石出一生身经百战,杀敌无数,身上愣是一个伤口都没有,唯有左手虎口处,有一道剑伤。 郭无常今天穿这身金盔金甲,却不是为了显摆自己的能耐。按着郭无常的算计,威北营此次既然是来劫他的粮道,如今已经见到自己的旗号和这么些人马,自己又穿着这么一身晃瞎眼的盔甲出来。威北营就应该知道计谋已被自己识破,知难而退才是上策。 郭无常打算的挺好,可惜他不知道,威北营如今当家的是俩血气方刚的年轻小子,大的那个虽然稳重点,但还是不如那些老将一样沉稳。人家根本就没打算偷袭,打埋伏,就是劫道明抢来了。 “命令兵士,即刻下去扼守路口,摆出阵势,等着晋军的人马走近!”“是!”威北营兵士领命回去开始拾掇,披挂铠甲,擦亮刀枪,列队,在小刘医官带领下,全体一起从山上,来到了下面小路路中间,堵住郭无常粮队必经之路,摆出了阵势。李得一,李无敌,王壮彪三人也做好了准备,来到了阵列中间等着。 威北营摆出了一个很常见的防御方阵,把这条路牢牢占据,静静等着郭无常的人马到来。晋军这边显然也是提前撒出了大量的侦骑,早早发现了在前头堵路的威北营一行。消息送到,郭无常还吃了一惊,他本以为自己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又是亲自挂帅,威北营怎么地也该知难而退了。现在看来,威北营不光不肯退,反而有掰掰腕子的意思。 到底是打惯了仗的大将,见自己明火执仗并未能吓退威北营,郭无常迅速调整了自己的心态,冷哼一声,随即高声点出自己麾下一名校尉,让他带着两千步卒先走一步,充做先锋,先为大军抢占有利的交战地势。郭无常这个安排却是狡猾异常,他知道威北营战力强大,自己这两千步卒此番前去根本占不到什么便。,所以他等这些步卒一走,立即就把那一千骑兵叫了过来,亲自带领这一千骑兵脱离了身后的三千步卒和三千剩下的民壮杂兵,然后绕小路悄悄走了。显然,郭无常打算正面用步卒牵制住威北营,自己率领骑兵,绕小路偷袭。 晋军既然选了这条路作为粮道,肯定早已把这条路沿途各处的地势都摸了个清楚。郭无常知道这条粮道附近有条小山路,可以绕道直通威北营后背,虽然路有些崎岖,但却在山中,隐蔽的很。郭无常打的主意就是让自己这两千步卒当诱饵,自己在双方交战的关键时刻,直接率领骑兵冲入威北营后阵,一举击溃威北营整个阵型。这一战就要给威北营来个狠狠的教训,也好振兴一下因为前番交战失利而低落的士气。 非但如此,此战郭无常也是事先做了两手安排,若是自己前面这两板斧不灵,后面那三千步兵就是最后的保障。在他心中虽然觉得威北营很强,在与自己的两千步卒和一千骑兵先后交战之后,肯定也是疲惫异常,到时候自己这三千生力军一参入战斗,必然能一举奠定胜局。 郭无常如意算盘打的噼啪响,带着一千骑兵就悄么声出发了。威北营这边,小刘医官按部就班把战前准备工作做好,又细细查看了一番周围的地形,做到心中有数。剩下的事儿,就是静等着晋军的兵马从路那头现身。 时近晌午,晋军的大队兵马终于在路的另一头现了身。小刘医官运起神目通能仔细查看了一番,发现来的这支步兵仍然打着郭无常的旗号,只是不见郭无常的人,“看来这应该就是郭无常本部的人马了,这次他也是拿出老本了。这郭无常到不糊涂,到了交战的时候,居然又把一身金甲给脱了。”小刘医官此时还不知道,郭无常已经带着骑兵先走了,只当他是临战缩在了阵后指挥。略一思索,小刘医官随即高声下令:“列阵!准备迎敌!”“嘿……喝!”威北营这三千步卒齐声呐喊,响应着主将的命令。 这支晋军人马也是走了一天的路,前来接应补给车队,如今又往回赶来与威北营交战,此时兵士都已有些疲惫。按照这领军校尉的意思,不必急于交战,先让大军停在威北营百步开外,紧守阵势,等着后续步卒跟上来,大军汇合一处,再一起击溃威北营,这才是上策。 想得挺好,可他不知道,威北营的步卒经历过完全不同的训练,前行百步保持阵列不散,那只是日常训练内容。小刘医官一见这两千步卒居然停步不前,立即反应过来,他们这是在等着后续部队跟上来,想合兵一处。想明这点,小刘医官当机立断,高声下令道:“进!冲上去打垮他们!” 威北营三千步卒随令而动,开始往前推进。最开始几十步,晋军还未提起警惕,因为他们平素若是步卒与敌接战,往往要先徒步走到距敌四十步内,然后再列开阵势,摆着阵型走到一起决战。不是晋军不想提前列阵,而是他们若提前百步列阵,还不等走到敌人面前,自家步兵阵型早就散得不成样子,步卒没有阵型依靠,就很容易被打垮。晋军的步卒列阵前行,仅能保持二十步阵型不乱而已。 等发现威北营往前走了六十步仍不停下整队的时候,晋军领兵校尉开始发现觉得有些不对头。郭无常手下校尉此时才慌忙下令,让手下兵士列阵准备作战,可惜已经晚了。等晋军列好了阵势,威北营此时已经走到距离他们不过十几步。 “杀!”小刘医官高喊一声,威北营的兵士如潮水一般猛扑了上来。王壮彪,李得一,李无敌三人在阵中时就暗暗留意晋军指挥所在,这一冲锋,三人各自按照事前找好的晋军将领所在,直接就冲了过去。 两边初一交战,晋军就完全被威北营这不符常理的冲锋打昏了头,威北营兵士阵列整齐,前排长枪如林,后排的长枪在第一排刺出去之后,就穿过前排长枪兵的缝隙,刺倒了晋军第二排的兵卒。 反观晋军这边,相比之下,整个阵型显得杂乱无章,长枪兵三三两两举着长枪,根本不成气候,自家的刀盾手更是落在了后头,仍在慌忙往前冲着。这一个冲锋,威北营就彻底打垮了这两千晋军步卒的前排。晋军前排兵士一被打垮,后排步卒根本就顶不住威北营潮水一般随之而来的紧密攻势。更别提威北营还有三个猛人,就像三把尖刀一样,狠狠扎进了晋军的肉里,搅乱着晋军的阵型。 晋军猝不及防,根本没想到威北营的步卒列阵厮杀会如此凶猛,初一交战就吃了大亏。可他这带兵的校尉,不愧是郭无常亲点的,还是有两下子,见形势不妙。居然直接带着自己的亲兵压了上去,眼看着还真稳住了即将崩溃的后排兵卒。至于前排那已经被威北营杀溃的晋军,此时已经是无力回天。 这晋军校尉虽然靠着身边的亲兵督战,暂时稳住了阵势,可也暴漏了自己的位置所在。威北营的三人本来各自选中一个方向,为的就是能快速找到晋军指挥所在,这下也不用找了,直接奔着晋军阵后,这位在亲兵层层保护中的校尉杀过来就行了。 三人当中,王壮彪实力最强,冲的也最快,没多会儿工夫就冲到了这校尉亲兵阵前,把那大铁盾往胸前一扛,直接就撞了上来。王壮彪这大块铁盾自从上次夜破忻县之后,一直没来得及找人修复,此时仍是那个扭曲变形的模样。可这并不影响王壮彪发挥它的威力,毕竟重量和铁刺依然都在。王壮彪合身一撞,当即把挡在自己前面拦路的三名亲兵撞飞了出去,紧接着抽出大铁鞭,开始左右劈砸,试图进一步靠近那个指挥的校尉。 指挥一被攻击,自顾不暇,晋军的整个阵势就愈发撒乱,眼瞅着就要支撑不住了。可这支步卒到底是郭无常的本部嫡系人马,其他两名负责协助的校尉一看自家阵型要散,立即指挥着自己的亲兵,先稳住了自己周围的一圈步卒。 战到此时,整个晋军的三千步卒被一分为三,三个校尉各自控制着部分兵士,整个阵势虽然已散,却散而不乱,依旧在顽强地做着抵抗。 就在此时,郭无常的骑兵终于也绕到了威北营的背后。二话不说,郭无常立即率领骑兵发起了冲锋,也顾不得离着威北营还有两百多步距离尚有些远。若是不能在威北营彻底击垮自己的步兵之前冲到威北营阵中,自己的合围计划就要宣告失败,到那时,胜负就不在自己手中掌握。久经战阵的郭无常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必须抓住这最后的机会,向着威北营发起了致命的一波冲锋。 小刘医官此时也听到了背后传来的隆隆马蹄声。他头都不用回,就知道这肯定是郭无常奔着自己的后背来了。“师弟!赶紧动手!”小刘医官运转浑身的原气,爆喝一声,这声响刹那就传遍了整个战场。 听到小刘医官这话,王壮彪三人也不再保留,直接爆发出了自己最强的手段。王壮彪直接把白虎本相在头上现了出来,一声虎啸之后,合身往那校尉冲了过去,凡是被他碰到的人无不是骨断筋折,吐血倒飞了出去。 李得一也拍了胯下“悍马”一下,“悍马”直接把原气运转全身,整个躯体瞬间变得硬如钢铁,一人一骡直接就杀入了另一个校尉亲兵阵中。 李无敌把手里的大铁棒抡地呼呼作响,硬是砸出一条血路,杀向了自己面前的那指挥校尉。 这一仗的胜负,就看是郭无常的马快,还是李得一三人更快一步。 第一百三十五章 前打狼,后拒虎 眨眼间,王壮彪就击杀了被自己盯上的那名校尉。李得一那里费了些事,可也不过是片刻的工夫。李得一近身之后,就是一顿抢攻,瞅着那校尉一口气没接上来的空当,紧跟着让“悍马”冲了上去,一口咬在了那校尉胯下战马的脖子上,给开了无数个血洞,马血就跟喷头一样喷了出来。那校尉胯下战马四蹄一软,马上校尉猝不及防,手里的招式顿时一乱。挥舞着军刀钻入那校尉露出的空当,李得一顺势就切开了那校尉的脖颈。 李无敌的打法跟王壮彪一样不讲道理,仗着自己身强力壮,凭着一身巨力欺负人,硬是拿黑铁棍把那校尉给连人带马给活活砸死。 打死晋军的三名指挥校尉,失去了指挥的晋军步卒阵势,在威北营兵士的猛攻之下,再也维持不住,直接就开始崩溃。晋军实行的是兵归将有那一套,兵是将领的私产,将领是兵的胆。胆一死,兵士就直接被威北营杀得四处逃窜,再也组织不起像样的抵抗。若是威北营被打散了,用不了多久,兵士们自己会想尽找到方法回归威北营,因为他们知道,在威北营,可以吃得饱,穿得暖,受到将领的尊重。可对于晋军来说,如何收拢(逮住)溃兵,就是每个将领的必修课。 威北营此刻虽说击溃了身前的晋军步卒,可身后郭无常率领的骑兵也已经扑了上来。威北营顾不上休整,也来不及抓俘虏,小刘医官立即下令兵士掉头,准备迎战郭无常的骑兵。 小刘医官运起浑身的原气,高喊一声:“向后,转!”,这一声大吼,保证所有的兵士都听到自己的命令。威北营兵士接到命令,不及多想,直接原地向后转身,后排变前排,又重新列成紧密防御阵势,准备阻挡急冲而来的晋军骑兵。 正急速冲来,想打威北营一个措手不及的郭无常,猛然间发现,威北营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调整过来阵势,心中那股诧异就别提了。可局势已容不得他多想,到了这时候,他除了带领身后骑兵继续冲锋,已经别无他途。此刻,郭无常的心境,从自信满满,坚信一个冲锋就能打垮威北营,已经转变成只盼自己这一波最猛的冲锋,能打掉威北营的锐气,挽回劣势,使这仗还能接着打下去。 郭无常亲自帅领晋军骑兵发起的这波冲锋,确实给威北营造成了极大地伤亡。威北营临战,最强的战兵一贯在前排列阵,后排都是二等兵。此刻威北营迎战晋军骑兵的兵士,全部都是只拿一把军刀,连盾牌都没有的二等兵,根本无法抵挡晋军骑兵凶猛的冲锋。 由于威北营至今没有足够多的铁匠,无法自己打制兵器。所以到现在,威北营的步卒,长枪都配不齐,只有前三排最精锐的战兵,才配有长枪,阵列后排的二等兵,就只有一把短刀可用。激战至此,威北营再次吃了穷的亏,临时后排变前排,硬抗晋军骑兵的冲锋,兵卒的伤亡激增。 郭无常刚才还惊讶威北营步兵的反应惊人,结果一个冲锋下来,直接就把威北营步兵阵列的前排兵卒给冲了个七零八落。“哼,我还当这威北营是天下精锐,原来只是个队列练得好的花架子,也不过尔尔。”郭无常随即喊出军令,严令手下骑兵不得松懈,继续猛冲,务要一举击垮这些花架子步卒。 此刻,王壮彪,李得一和李无敌三人还在阵列后头,一时无法赶来支援。此刻威北营的前排能撑住局面的,也只有小刘医官一人。小刘医官紧咬着牙,一催自己的战马,迎着晋军就冲了上去。威北营的将领从来没有亲兵,打起仗与普通兵卒一样,该应战时,绝不退缩。 刚才小刘医官高声下令变阵,郭无常就发现了他,在心中暗暗记住,这人就是威北营的指挥将领。此刻一见威北营的指挥将领居然冲上来交战,郭无常心中顿时高兴坏了,暗暗发狠要逮住他,好一雪晋军将领被击杀的前耻。 可等小刘医官冲杀起来,又让郭无常大吃一惊。这威北营的指挥虽然在前番数次交战中不曾亲自上阵,其实一身本事当真不俗。郭无常看得清楚,此人已经修至俱五通境,一身原气修为比自己也差不了多少。待小刘医官冲得近了,郭无常看清他的面庞,又是一惊!“居然如此年轻!”这么年轻就修至俱五通境,而且指挥作战,整序有度,临危不乱,当真是前途无量。“吾今日必杀此人,如若不然,此人日后定成我晋国大患。”郭无常手中攥紧了马槊,眼睛紧盯着这员小将。小刘医官浑然不惧,迎着晋军骑兵,猛冲猛打砍,努力为手下步卒争取着调整阵势的空隙。 普通晋军骑兵哪里是小刘医官的对手,双方战马第一个错身的工夫,小刘医官就连砍晋军七骑,自己毫发无伤。小刘医官骑在马上,瞅准一个空当,劈手夺下一名晋军骑兵刺来的长枪,跟着一刀把那晋军骑兵砍下马。小刘医官左手攥住长枪,左右开攻,左手军刀劈砍,右手长枪猛刺,在晋军骑兵中纵横驰骋,一时无人可挡。 “那小将休要猖狂!”郭无常见麾下儿郎不是这员小将的对手,眨眼间被其连砍十几骑,也有些急眼,举手中马槊,催马冲过来,要亲自来战小刘医官。 人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师弟李得一在一起待久了,小刘医官渐渐也染上了些李得一的臭毛病。三年前的小刘医官还是一个干净利索,严肃认真,极有规矩和教养,未来的前途一定是当世名将的,大好少年。然而到了今天,小刘医官已经不觉间沾染了师弟的那股子野劲儿。 阵中厮杀正酣的小刘医官听见有人叫阵,扭头看到一位头戴鎏金盔,身穿青黑精钢鱼鳞甲的晋军大将,(郭无常倒是精明,战前穿着那身金盔金甲虚张声势。等到真打起来,一把脱了披在外面招摇的金甲,又露出里面那套青黑色的寻常鱼鳞甲,头上的金盔就没法换了,戴着好歹是个防备)手舞马槊正向着自己冲来。 小刘医官张口就是一句:“那老将休要逞能!老皮老骨的,莫闪了腰啊!”正冲上来的郭无常听到这句话,胸口顿时为之气结。如今他成名已久,寻常兵将见到他,哪个不是恭恭敬敬,尊称一声郭将军,郭元帅。便是他那些对手,对着他也不敢轻慢。却没想到今日,被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将轻视了。“敢说老夫莫闪了腰!今日就让你知道知道老夫的厉害!” 郭无常也不废话,憋着劲,等冲的近了,举槊就刺。马槊锋利的刃部闪着寒光,急奔小刘医官胸口刺来。小刘医官眼看这一槊刺来,就知道此人是有本事的,一身原气修为怕是比自己只高不低,而且这老将一身的弓马武艺也是扎实的紧。 小刘医官此时尚存着试试这晋军大将本事到底如何的心思,因此对这一槊,那是不闪不避,直接挥刀就朝着槊锋砍了过去。郭无常这支马槊,光槊锋就有两尺长,全槊长近四米,乃是他花费重金,找能工巧匠,耗时两年,专门为自己量身打制。他早年仗着这支利槊,也是打出了偌大的名声,槊下强将亡魂,不知凡几。 郭无常成名以后,日渐位高,就少有机会亲自上阵与人厮杀,但他一身本事非但没有因此落下,反而越发精炼,百尺竿头,更进一层。郭无常见这威北营的小将单手持刀猛砍自己的槊锋,心中也是暗叫了一声好。他这一刺,那是千锤百炼出来的一招,看着寻常,那些本事稍不如他的,往往就直接被他这一招刺死。小刘医官却能在毫发之间,挥刀准确砍中他的槊锋,迫使他这一刺偏离轨迹,无功而返。 小刘医官一刀砍中这郭无常的槊锋,使郭无常一刺落空,随即双腿一夹马腹,催着胯下战马往前就冲,同时右手中军刀紧贴着长长的槊杆,朝着郭无常面庞砍了过去,同时左手枪走小路,行阴招,朝下直刺郭无常小腹。所谓一寸长一寸强,马槊长近四米,在骑兵交战中确实能占得先机。小刘医官显然也是知道这点,因此急急催马上前,打算欺身近战这晋军大将。 这郭无常显然也是看出了这威北营小将的打算,握住槊尾的左手用力一挥,震开小刘医官的一刀,顺势还使槊尾的小刺猛力一刺。小刘医官未曾料到郭无常还有这倒刺一击,赶忙变招,举起另一手的长枪直刺郭无常没有护甲防护的面部。小刘医官平时看着谨慎稳重,没想到真遇上对手,也敢兵行险着。这一击居然是打算与这晋军郭无常以伤换伤,以命对命,就看看是你的槊快,还是我的枪狠。这就是小刘医官跟李得一这个师弟在一块儿待久了,不小心染上了好师弟的山野凶狠之气。 郭无常此时可是一军主帅,在晋朝新皇石麦州那里,也是数得着的得用之人。他自持身份,位高权重,正是人生巅峰好时候,哪里肯与这无名小将以伤换伤。 郭无常一见不好,首先变了招,左手猛往回收,右手持槊同时往上一举,就把小刘医官这一枪给招架了开来。这一枪是招架开了,可小刘医官还有一刀那,眨眼间这刀又朝着郭无常砍了过来。郭无常双手持槊,这支宝槊长近四米,近身之后,确实闪转不便,眼瞅着就要被这一刀砍中。 郭无常胯下骑着的也是宝马良驹,马速甚快,之前冲急了,不小心把他身后的亲兵护卫就甩了老远,先行与小刘医官拼斗到了一处。俩人打了这两三招,郭无常的亲兵护卫也赶了上来,眼瞅自家大帅招架不及,要被威北营小将一刀砍中,众亲兵也急了眼,高声喊道:“兀那小将!休伤我家大帅!” 小刘医官正要一刀砍中面前这晋军猛将呢,忽然听到有人喊“我家大帅!”顿时心里就明白了,面前这人,正是晋军主帅郭无常!郭无常后来脱那身金甲,小刘医官并不知道,所以只当这位头戴金盔的老将不过是晋军大将而已。 此刻得知了这老将就是郭无常,小刘医官随即哈哈大笑,右手上又使了三分原气,高喝:“郭无常!你尝尝我这一刀!” 第一百三十六章 姜还是老的辣,而且贵 毫无意外,这一刀被郭无常给挡了下来。若要认真来说,小刘医官的本事,比着郭无常还要差点,两人虽然同是俱五通境,但郭无常毕竟年岁大些,比小刘医官多修了几十年的原气。这么些年的饭,自然不是白吃的,抡起实战经验,还是郭无常老道一些。 小刘医官此时能占得先机,砍郭无常一刀,那是因为他之前拼命采取与郭无常以伤换伤的打法。郭无常自持身份(老子好歹也是一军主帅,好好地大帅不当,跟你这么个毛头小子拼命,我还没老糊涂),不肯吃这个亏,中途变招格挡开了小刘医官的攻击。但郭无常也因此失了先机,被小刘医官抢攻了一刀。 其实这一刀,根本就伤不到郭无常,他在瞬间就有了应对,左手松开槊尾,正要用左手上的护臂甲挡住这一刀。可这时候,郭无常的亲兵实力较低,只能看到威北营的敌将一刀砍向自家大帅,这一刀在亲兵眼里,快得根本只能看到一片刀光闪过。他们根本看不出这一招其实是有惊无险,自然地心忧自家主帅,情急之下,喊了出口。 第一刀被招架之后,小刘医官本来要接着砍出去的第二刀,马上就给硬生生收了回来。小刘医官这忽然的一收招,郭无常后面的招架和变换的招式,自然也跟着落了空。 小刘医官收刀之后,在马上一抱拳,行了个太祖抱拳礼,然后朗声说道:“原来是郭大帅当面,幸会幸会。我是威北营刘益守,见过前辈。”郭无常明显被这突如其来的客气给弄懵了,他怎么也想不到,前一刻还拔刀相向的敌手,忽然会变得以礼相待。 当他听到对面称呼自己为郭大帅时,便想当然的以为,这是后辈对自己这个前辈的尊崇。虽然双方如今是对手,但这乱世中,又有什么是一定的呢?昨日的生死敌人,今日就投靠了同一个割据豪阀,这种事不也是经常发生么,他郭无常就这么干过。想通此节,郭无常也故意摆出前辈的架势,略一颔首。哪知道小刘医官下一句喊出来,直接气得这郭无常喷出了一口老血。“王壮彪!赶紧来啊!郭无常在这儿呢!逮住他咱们就大获全胜啦!” 王壮彪此时已经解决了那个晋军校尉,正在无聊地边殴打晋军普通兵士解闷,边一路往小刘医官这里冲杀,准备来应战这些骑兵。忽然就听到前头传来了小刘医官的喊声,王壮彪听到这声叫唤,简直高兴坏了,把手里正攥着的那个晋军倒霉蛋随手抛出飞去,高声应道:“哇哈哈哈!洒家这就来,郭无常休走!来来来!洒家今天请你吃香肉!都给洒家让开!”这香肉必然是从郭无常身上片下来的。 说着话,王壮彪迈开步子就冲着这边冲了过来,沿途的威北营兵士忙不迭给他让出道路。与此同时,李得一,李无敌俩人也听到了这番动静,纷纷调头,奔着小刘医官这里冲来。 郭无常此前真没料到面前这小将客气一番之后,居然会丝毫不知羞耻地直接开口喊帮手,想要围杀自己,恼怒道:“好小子,居然敢晃点本帅!休要欺人太甚!待本帅先收拾了你再说!”小刘医官哈哈笑道:“郭大帅,别吹,别吹,起灰。吹起灰来,容易呛着。”嘴里说着废话,手底下可没闲着,挥枪格开郭无常刺来的一槊,另一手里的刀直接就砍了过去,俩人叮叮当当继续打在一处。 郭无常虽然原气修为较小刘医官要高深许多,临战经验也丰富,但毕竟是几十岁的人了,一身筋骨和气血都在走下坡路,除非他今生能迈过入圣境那道坎儿,才有可能使身躯焕发第二春。小刘医官仗着自己年轻,身强力壮,体力充足,虽然稍落下风,可也死死缠住了郭无常。 郭无常打着打着,偷眼抬头一瞅正猛冲而来的这名叫王壮彪的猛将,心里就有点发毛,说实话。他这些年南征北战,为石麦州立下了汗马功劳。他打了这么些年仗,自忖也见过不少猛将,勇将。可似王壮彪这样不讲任何道理,力大无穷,原气修为还迈入了超凡境的怪物,他还真是头一次见到。 以往他不是没见过力气大的猛将。当初石麦州不过是下河省一个小小的节度使,他在石麦州手下,带领麾下怨军四处征讨那些流寇,义军,就见过不少这样天生力大无穷的猛人。可从他没遇到这种原气修为极高,还力大无穷之人。他所遇到的,都是些智力不高,原气修为最多在气壮境的罢了。 这个王壮彪,浑身力大无穷不说,原气修为还极高,看着已经要迈入超凡境,比自己都要厉害一筹。郭无常又与小刘医官打了两招,拿眼角偷偷往四下一扫,就看到那个硕大的身影带起一路灰尘,急速朝着自己越冲越近。自己手下那些精锐骑兵,在这怪物面前,连阻碍他片刻都做不到,凡被撞上,无不是连人带马,死在当场。郭无常暗叫糟糕,此时他身为一军主帅,那是万万不能轻退,他一旦往后撤退,躲入自家骑兵后头,整个晋军骑兵的攻势立时就要停滞。 郭无常咬了咬牙,对着身后冲上来的亲兵护卫喝令道:“与本帅拦住此人!”说着话,拿手遥指王壮彪那庞大的身形。他手下亲兵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听到主帅下令,眨眼间就在王壮彪必经之路上摆开了一道三层厚的人墙,试图阻拦。 王壮彪根本不吃这一套,照旧一扛手中大铁盾,仗着一身力气就楞冲了上去。惨叫声接连响起,王壮彪直接冲破三层人墙,来到了郭无常面前。郭无常一看王壮彪如此轻易的就突破了自己亲卫骑兵的阻拦,就心知今日多半要坏。 他也是果断,趁着王壮彪还没杀到自己近前,虚晃两招,调转马头,催马往后就跑。郭无常边跑边下令:“拦住这两人!本帅重重有赏!”郭无常此次带来的兵马都是他的嫡系怨军人马,自然是无有不从。将领一下,骑兵就蜂拥上来,试图拦住王壮彪和小刘医官。这疯涌上来的骑兵虽然不能挡住王壮彪,可也成功阻拦的他的视线,不一会儿,王壮彪就失去了郭无常的踪迹。 王壮彪不肯放弃,还要接着追下去,小刘医官拦住他说道:“算了,先把他的骑兵杀散再说,他这些骑兵精锐的很,咱们的普通兵士可对付不了。”小刘医官和王壮彪分头开始清理周围的骑兵。 他俩是不追了,可还有李得一和李无敌俩人,这俩小的听到师哥喊那一嗓子,也各自追了过来。李无敌追着追着,也遇到了拦路的晋军骑兵,失去了郭无常的踪迹。李得一却不肯放弃,仗着胯下“悍马”对付骑兵的优势,一路杀透重围,继续到处寻找郭无常。 此刻这郭无常也是被王壮彪吓破了胆,一路猛逃。等逃了半天,他觉得该安全了,扭回头看了一眼,正看到李得一骑着那头骡子追了上来。李得一正漫无目地猛往前追着呢,猛然一抬头,发现前面有个头戴金盔的将领正停在那里,好像站那里等着自己一样。 略一寻思,李得一就猜出这人十有**就是郭无常。好不容易找到郭无常,李得一反倒冷静了下来,心中暗自琢磨:“俺单打独斗可是他的对手。这郭无常能跟师哥打个平手,师哥平时教训俺,就跟玩儿一样。那这郭无常打起我来,那不也跟玩儿一样?!”想明白这点,李得一赶紧叫停了“悍马”轻声说道:“兄弟,别冲动,咱俩可能打不过他,他刚才可是跟俺师哥打了个平手。”“悍马”一听这话,顿时刹住了四蹄,站在原地不肯再追了,他也是被小刘医官教训过的,知道那个厉害。“悍马”和李得一这俩,平时欺负普通兵卒是厉害,真遇到猛人,那也不是对手。 郭无常正站那儿等着这小将送上来,顺手擒杀了他,也好挣回点面子来,却不料想这小将忽然站那里不追了。李得一人站住了,可脑子开始转了起来,眼珠子转了转,立马想起师哥刚才那招,开始扯嗓子大喊:“赶紧来人啊,郭无常在这儿那!别让他跑啦!” 可惜此时他已经追出去太远,再加上他现在本事不济,还不会运转原气让自己的声音传遍四野。现在的战场上到处是喊杀声,是以他喊了几嗓子,小刘医官都没听到,王壮彪也没听到。李得一喊了几声,没见来人,心中暗叫倒霉。 郭无常此时早等得不耐烦了,见没人来救他,催马就赶了上来,打算速战速决,先擒杀这个小将再说。 李得一眼瞅着调头逃跑来不及,再说要是让李无敌知道自己怯战,以后在他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来了。没办法,李得一只能硬着头皮迎战。李得一不过是个气壮境,郭无常却已经修成了三种通能,不论是力气还是反应速度,还是招式,都比李得一强一大截。俩人交手不过两三下,李得一就险些被郭无常一槊扎了个对穿。幸亏胯下“悍马”非比寻常,危急关头,在交感之下,驮着李得一险险避开致命的一击。 寻思着再这么下去,自己这小命非得交代了不可,李得一把牙一咬,伸手去怀中掏东西。郭无常瞅准机会,又是一槊直刺而来,要把这小将扎个透心凉,冷不防这小将甩手砸出一个灰布包,奔着自己的脸面就打了过来。 郭无常眼疾手快,左手持槊尾一扫,就砸中了这飞来的灰布小包。却不防一砸中这小包,瞬间就打散了开来,里面直接散开了大团白色粉尘。 这白色粉尘一散开来,直接就把郭无常罩在了其中。白色的粉尘呛入郭无常眼、鼻、口中,呛的郭无常是咳嗽连连,泪流不止。 李得一见着自己这招奏效了,大喜过望,挥刀就来砍郭无常。无奈两人原气境界差距实在太大,郭无常虽然眼不能视,光听动静,就举槊招架住了李得一的这刀。 目不能视,郭无常情急之下,使出了浑身的力气,这举槊一架,直接把李得一手中的军刀都给崩飞了。然后右手一拧长槊,跟着就是一个横扫。这一击攻击范围极大,为的就是要把李得一扫中。 第一百三十七章 留下个金鳌头 危机关头,李得一大叫了一声“娘”,再次仗着胯下“悍马”的灵性,蹲伏着身子,往侧面猛移了几步,才以毫厘之差,躲开了这一扫。① 这一下可把李得一给吓坏了,顿时就意识到自己与郭无常本事差距太大,再也不敢上前抢攻,直接老实地往后缩了。李得一缩地倒快,仗着“悍马”的速度,眨眼就退出去几十步。人虽然缩了,心里还在琢磨着损招,“这郭无常既然如此厉害,即便自己现在丢出飞锤,恐怕也难以伤他分毫,这可怎么弄?” 李得一往后急退,郭无常也没追,站在原地附在马背上,不停地咳嗽,伸出手揉眼睛,好半天才恢复了过来。刚才李得一打出的这一团白色粉尘,虽然没对他造成什么伤害,却让他颜面尽失。此时的郭无常狼狈至极,咳嗽的满面通红,虎目含泪,被他揉成了兔子眼,说两句话,就得停下打个喷嚏。“小辈!”啊嘁,“你找死!”啊嘁!已经暴怒至极的郭无常使出了全力,务求要击杀这个给他莫大羞辱的无耻小儿。 郭无常如今位高权重,极重视自己的威仪,盖因他出身低贱,所以当了元帅之后,就更加注意自己的威仪。平素的郭无常,那真是威风凛凛,一张老脸不苟言笑,虎目炯炯,不怒自威,让人一眼望去,顿生敬畏。可今日让李得一这一包粉末砸的,直接给破了相,那张威严的面孔再也摆不起来,简直狼狈之极。郭无常自打成名以后,再也未遇到敌手能让他如此狼狈,不想今天八十老娘倒绷孩儿,反倒被一个气壮境的小辈给破了相。所以郭无常此刻,那真是怒从心头起,杀心大炽,定要一举击杀李得一,才能泄这心头怒火。 “小娃娃,给本帅死来!”高声怒喝着,郭无常纵马冲了上来,挥手就是一记绝招刺出。小刘医官能用刀砍中郭无常刺来的槊锋,那是因为他俩本事相近。可李得一本事差郭无常太多,所以他根本就看不清这一招是怎么向自己攻来的,只能看到个模糊的槊影。李得一心知不妙,大叫一声:“完!俺要交待了!”却只来得及把军刀横栏胸前,紧护住胸腹要害。 “郭无常!休伤老夫的徒儿!”紧随着这声呼喝到来的是一支利箭。这支箭不偏不倚,正好射穿了郭无常持槊的右手。 郭无常”啊呀“一声痛呼,右手上传来的剧痛迫使他撒开了紧攥的马槊,这必杀的一击也随之落空。李得一正闭眼等死呢,忽然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赶紧把眼睁开一瞅,在旁边山坡顶上,看到了师父,随即高兴地大喊道:“师父!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孙老医官一箭射伤郭无常,立即从山坡顶上骑马冲到李得一近前,面带怒意道:“两个徒儿正在战场上搏命,为师岂能枯坐家中。你也真是胆大,这郭无常岂是你能追的?方才若不是为师来的及时,你这条小命就要交待在此地。”李得一小脸一红,不好意思道:“嘿嘿,俺刚才追猛了,追猛了。”孙老医官抬手就给李得一脑门来了一下,佯怒道:“以后记着点,技不如人就不要逞能!” 右手被射穿的郭无常郁闷地看着这师徒俩旁若无人的说闹,真想开口提醒他俩,自己还在旁边。这郭无常能从区区一介流民,混到如今的一军主帅,那也是成了精的人物。方才被这老者一箭射穿右手,郭无常就知道,遇上高人了。此人实力必然在自己之上,不然怎能一箭正中自己持槊的右手。要知道,刚才自己正在骑马冲刺,一槊刺出,如此高的速度,还会被这老者一箭射穿右手,可见来人原气修为之高,必然远超自己。 能混成一军主帅,在无数次大小败仗中死里逃生,郭无常这逃命的本事,当然也是一绝。眼见这俩人没空理自己,郭无常调头催马就逃。 “师父!那郭无常要逃了!”李得一焦急地提醒师父。“算啦,穷寇莫追,让他去吧,不过是一条丧家之犬尔。”不知为什么,孙老医官把这话说的很大声,好似故意要让逃走的郭无常听见一般。李得一刚要问师父为什么,却忽的瞪大了眼睛,赶紧用手捂住了嘴。原来孙老医官嘴上说着放他一马,却偷偷张弓搭箭,瞄准了正埋头猛逃的郭无常。嗖一箭射出,直奔郭无常后心而去。 此时的郭无常,听到身后那老者说什么穷寇莫追,提到嗓子眼儿的心顿时松懈了下来,全力只顾拼命打马,加速猛逃。他正放心地闷头逃着呢,忽然就听到背后有利箭破空而来的呼啸声。郭无常死里逃生经验丰富,顿时就知道不好,电光火石间,只来得及在马上猛一低头,尽全力俯下了身子。这箭咣当一声,却是射中了他的头顶的金盔,金盔被箭矢巨大的力量直接射飞了出去。郭无常惊出一身冷汗,发疯一样抽打胯下枣红乌蹄马,一溜烟急速逃离,顷刻就跑没了踪影。 怪不得孙老医官当年跟李有水拜了把子,结义金兰,果然是人以群分。孙老医官战场上使出鬼点子来,那是丝毫不比当年的李有水差着多少。简单的几句话,先让郭无常放松了警惕,再使暗箭偷袭,差点就要了郭无常的老命。这花招使的,简直天衣无缝,不落一丝痕迹,让你不知不觉就着了道。啧啧,姜果然是老的辣。李得一耍那点心眼,与他师父这一比,简直笨得要死。不过考虑到李得一的年龄,再跟孙老医官学个几年,还是有很大上升空间的。嗯。 李得一老远看到郭无常逃了,故作老气地感慨道:“哎,这箭居然让他躲了过去!可惜了(liǎo)了(le),可惜了了。”孙老医官看不得他这个样子,抬手又给了他一巴掌:“赶紧去把那金盔捡起来,为师留着有用!”李得一催着“悍马”跑去捡起那金盔,返回时忽然抬头看到,师父刚才下来的那个山坡顶上,出现了一溜骑兵。 “师父,这是?”李得一把那郭无常落下的鎏金头盔递给孙老医官,开口问道。“这些都是咱们威北营成了家的那些老兵。这次大战非同小可,若失败了,咱们威北营数年的经营都要化为乌有,咱们的好日子也就得烟消云散。这些老兵知道咱们威北营现在没有骑兵,因此特来请战,要为咱威北营出最后一分力,也是为了保住他们现在的好日子。” 听了师父的话,李得一兴奋道:“师父,你带来了多少这样的老兵?”孙老医官摸着胡须笑道:“整二百骑,咱们现有的战马为师这次可是一发都调了来,连种马都全用上了。县城中剩下的那些,但凡还能上阵,能骑得马的老兵,为师也一发都带了来。” 李得一美滋滋乐道:“哈哈,有了这些骑兵,咱们这回可办事了,能逮住更多的俘虏,那石麦州就等着大出血吧!”听了李得一这话,孙老医官把脸一拉耷,训斥他道:“为师平日怎么教你的,凡战,未虑胜先虑败。这仗才刚开始打,你就琢磨着打赢了?如此轻佻,日后怎能让为师把这威北营上万弟兄身家性命交予你手?!” 李得一赶紧跟师父认错,“俺错了,俺错了,师父您别生气。再说不是还有师哥呢嘛。”“胡闹!你怎可如此不求上进,是要气死为师么?!”孙老医官怒道。李得一赶紧上来拍着师父的前胸后背,讨巧卖乖道:“俺以后一定好好地,稳稳沉沉的,师父您放心吧。树大自直,树大自直。”孙老医官被小徒弟这一番自卖自夸的话“安慰”的差点仰倒,怒喝道:“少废话,速速去与你师哥汇合,待会儿还有郭无常的三千步卒并着那些杂兵要打!” 手里擎着郭无常的那个鎏金头盔,李得一找到小刘医官,“师哥,你看俺手里这是啥?”此时威北营已经彻底把郭无常的人马打散,由于威北营这仗全是步卒,因此并没有逮住多少俘虏,杀伤也不多,算上郭无常的骑兵,一共才击杀了七八百晋军而已,俘虏了不到三百晋军,还都是受伤跑不动的伤兵。 小刘医官正在安排兵士快速打扫战场,准备继续迎战后面要来的晋军三千步卒,抬头看到师弟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个特制的鎏金头盔,笑道:“怎么,你逮住郭无常了?”李得一撇了撇嘴,低声道:“那倒没有,俺只捡到这个头盔。郭无常太厉害,俺打不过他。” 小刘医官当然知道师弟不是郭无常的对手,正要出言安慰,一抬头,看到了师弟身后尾随而来的师父,提高了嗓门说道:“师父!你怎么来了?”孙老医官呵呵笑道:“此战关系到咱们威北营的生死存亡,为师岂能安坐家中?你看为师带了谁来?”说着往自己身后一指。只见一队精锐骑兵缓缓走了过来,这些骑兵中,年纪最小的,头发也都带着白丝,年纪大的,已经跟孙老医官差不多岁数,胡子都现着花白。 虽然年岁已高,但这队精锐老兵一出场,立即凭空生出一股子百战犹生的铁血之气,那股子彪悍气息,绝不是新兵能有的。只看了一眼这队骑兵,小刘医官心中立即就增加了几分必胜的把握。 小刘医官骑在马上,向着这些老兵认真行了个军礼,问道:“师父,待会儿还有三千晋军步卒要打,您看……”孙老医官笑了笑,招手让李得一把那个郭无常留下的鎏金头盔递了过来,把这头盔拿在手中打量一番,说道:“待会儿就要借这郭无常的‘人头’一用咯。” 第一百三十八章 师父的三十六计之诈唬 “师父,咱就捡着个郭无常的鎏金帅盔,又没弄死他,哪来的人头?”李得一不解道。孙老医官耐心给小徒弟解释:“刚才你看那郭无常往哪边跑了?”李得一挠挠头,略一寻思,说道:“俺瞅他应该是往晋军大营那个方向跑了,他该是跑回去搬救兵去了。” 孙老医官点点头,“这郭无常丢下身后押着补给车队的三千步卒,一路直接逃回晋军大营,他怎会就此甘心。为师料定,郭无常回到大营之后,势必会点起所有兵马,再来与咱们决一死战。所以,咱们必须迅速打垮身后这剩下的三千押粮步卒,免得待会儿被晋军前后夹击。”李得一认真的听着,用心记着师父的话,可少年人到底是心急,忍不住就问道:“师父,你还没说咱哪来的郭无常的人头呢,再说,要他的人头有什么用?” 孙老医瞅着自己这个小徒弟,呵呵一笑,说道:“先别急,待会儿看为师是怎么做的。要想学本事,就不能心急,慢慢看着。现在他郭无常是逃了,可他留下那三千护粮,尚不知道自家主帅的生死。所以咱们拿着郭无常的鎏金帅盔,正可一诈那三千晋军护粮兵。”说着话,孙老医官招过一个兵士,让他去找个四十多岁的晋军兵士,不管死活,把人头砍来,然后把那鎏金帅盔往那人头上一戴。 “把这带着金盔的人头挑在枪头上,待杀到那三千晋军面前,齐声高呼‘郭无常已死,尔等何不投降!’‘降者免死’。徒儿,现在你就去把这两句话教与兵士知晓,时间紧迫,咱们必须立即出发。”孙老医官吩咐完两个徒弟,自己带着那队骑兵仍旧按兵不动。这支骑兵孙老医官另有打算,现在还不到动用的时候,必须小心藏好。 小刘医官按照师父的吩咐,让兵士拿长枪挑着那‘郭无常的人头’,留下些兵士看护受伤的袍泽,把战死弟兄的身份木牌摘下带走,尸体就地堆柴点燃火化,又留下些兵士专门收集骨灰。然后集结起两千兵士,小刘医官带着他们,浩浩荡荡奔着后面负责护送补给车队的三千晋军步卒杀了过去。 接下来的战斗,对威北营来说,简直是这些天以来,最轻松的一仗。有王壮彪,李得一,李无敌,小刘医官这四人带头冲阵。威北营还挑着晋军大帅郭无常的‘人头’。这双管齐下,晋军的三千护粮兵根本没做什么像样的抵抗,接战不久,直接就溃败奔逃。 对面威北营如狼似虎,自家大帅的‘人头’都让人家挑枪杆上了,这还打个屁啊!赶紧跑吧,跑不动的干脆就跪地投降,人家不是大喊着“投降免死!”么。这次威北营打这三千晋军护粮兵,过程顺利的很,一个冲锋就给打垮了。由于威北营攻势太过凶猛快速,晋军护粮兵还来不及点燃焚毁粮车,就已经溃败。威北营兵士赶上来,顺手就扑灭了刚燃起来的小火苗。仗打赢了,小刘医官却下了军令,严禁兵士追赶抓捕俘虏,任由溃逃的晋军兵士漫山遍野跑远了。 在李得一眼里,这些溃逃的晋军都是俘虏,等仗打完了,可是能换回不少钱的。他忍不住就嚷嚷道:“师哥,这么些俘虏,不抓可惜了。”小刘医官把眼一瞪:“你就知道瞅着眼前这点小利!刚没听师父说么。待会儿还有郭无常的精锐兵马要打,那才是真正的大鱼。打赢了接下来那仗,你要多少铠甲兵刃,就有多少。现在必须节省兵士的体力,留待后头大战。” “哦!还是师哥有远见,嘿嘿……”李得一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道。 “少废话,你去看看那些补给车队,找找里头有什么好东西没有。” 仗打赢了,这晋军的补给自然是落到了威北营手里。王壮彪在那补给车队周围,伸着鼻子仔细闻了闻,然后奔着一辆大车就去了,掀开蒙着的油布,下面居然是几坛子上好的美酒。王壮彪找到这酒后,哈哈大笑,伸手拿起一坛子就要拍掉上面的泥封。① 小刘医官瞧见了,马上厉声喝止道:“不准喝!待会恐怕还要迎战郭无常的近万精锐,现在远未到庆功的时候!”王壮彪小声道:“洒家就尝尝,尝一小口。”“半口也不行,给我放下!这是军令!”小刘医官丝毫不留情面,高声喝令。王壮彪无奈,又把那坛子酒放了回去,末了不忘大声嘱咐周围的兵士:“都把这车给洒家看好了!等打粘了那些土狗般的晋军,洒家再来痛饮!若是打碎了一坛,休怪洒家的拳头不认得你们!” 小刘医官吩咐众兵士先把那几车运的肉干等上好的吃食拿下来,分与打了一天仗的兵士,让他们吃了个饱,然后开始押着这补给车往回走。路上又汇合之前留下的那些负责收集骨灰,看顾伤员的兵士,直到天彻底黑了,众人才回到那个之前在山上扎下的营地。 安排众兵士吃过晚上饭,又去看望了一圈受伤的兵士,小刘医官忙完这些事儿,单独跑去找师父孙老医官秘密商议了一番,把那个戴着鎏金头盔的人头又交给了师父,目送师父带着两百骑兵趁着夜色远去。 小刘医官才回到自己那个小帐篷,刚想坐下歇歇,李得一就跟了进来,开口问道:“师哥,明天你有什么打算?”小刘医官略一寻思,道:“明天?明天先安排人把这些俘虏送到大营看管起来,咱们这儿可没有地方看着他们。咱们人手不够,留下来也是个祸患。” 李得一点点头,又摇头道:“师哥,俺不是问这事儿。俺是想问问你。明天该咋打郭无常?”小刘医官不假思索道:“你问这个?郭无常的粮道现在被咱们截了,明天他定然会不惜一切,以图重夺粮道。不然没了补给,用不了几天,他的兵马都得饿没了士气,到时候就慢慢等死吧。” 李得一点点头:“那要这么说的话,明天咱就得跟郭无常拼死一战?”小刘医官点点头,“赶紧回去歇息吧,明天一仗就定胜负了。今晚好好养足了精神,明天用你的地方可多了。”李得一立即回去歇歇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不亮,小刘医官就起身,安排兵士吃了从晋军那儿缴获的吃食,拾掇一番,分出五百受伤的兵士,押着那不到三百俘虏绕路赶回自家的大营。剩下的两千兵士列好阵势,开始朝着晋军大营行进。 威北营的兵士现在一分为二,小刘医官这里有两千步卒,大营李把总那里统领着其他兵士。一路上李得一有点担心,不停问小刘医官:“师哥,咱们就这么些人,去晋军大营外叫阵,能行么,晋军到现在可是仍有近一万兵马。” 小刘医官早被师弟这一路念叨的不耐烦了,没好气儿道:“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晋军跟咱威北营不一样。晋军听着还有一万人马,可其中不少都是辅兵,平时负责押运粮草,搬运辎重,干那些粗活累活。晋军现在战兵定然不足七千之数,而且他们连番败在咱们手里,大将也被咱们干掉几个,士气早就低落到了极处,现在根本就不是咱们的对手。” 李得一点点头,“哦,哦,俺这一着急,倒忘了这些。”小刘医官听了这话,伸手就把李得一耳朵揪了过来,训斥道:“我跟你说多少次了,为将者,每临大事需静气。即便山崩于面前,亦当面不变色,这才是身为一军主将该有的气魄。这晋军不过才万把人马,还是连战连败的败军而已,你就慌乱成这样?连我平日跟你讲过的那些都忘了?你说你该不该打?”李得一这时候倒也老实:“俺是该打。师哥,能下手轻点不?俺还想问问,这山要是真塌了,俺能跑不?” 小刘医官抽出刀鞘,“啪!”就给了师弟后脊梁狠狠一下,“打轻了你能张记性么?你是不是傻,我说的是脸色不能变!该跑当然要跑,但你不能慌乱,你得跑的潇洒,跑得就跟自己要赢了一样,懂么?身为统兵大将,一举一动,都得考虑军心士气,你就是装,也得装出自信满满地样子来。” 其实小刘医官这下打的看着挺狠,其实极有分寸,当时打得李得一挺疼,若是掀开衣裳看看,不过是稍微有些红肿,过不了一个时辰就会恢复如初。再说他也舍不得真打这个师弟,李得一毕竟十岁才学认字儿,师父又对他一直散养着,不比自己,从三岁就呆在师父身边,整天耳濡目染,受到严厉的训教。师弟能有现在这个样子,小刘医官其实心中挺高兴,不过是怕师弟倦怠懒惰,故意刺激他一番罢了。 威北营一路行进,晌午时分,终于来到了晋军大营外。现在威北营程两面夹攻的态势,把晋军包在了中间,正面是李把总的四千人,后面有小刘医官的两千步卒。 此刻,晋军大营中早已乱成一团,主帅郭无常亲自带领大军去护卫运粮队,结果被威北营打的孤身一人狼狈逃了回来,甚至连身边的亲兵护卫都丢了个干净。幸亏郭无常在大营中尚有嫡系四千多步卒和一千多骑兵,他的嫡系兵马占着大数,才堪堪镇住了场面,不然晋军中剩下那些将领早就会闹将起来。 晋军剩下的诸将对于接下来是战是逃,这会儿也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立即撤退,趁着威北营合围之势尚未完成,赶紧撤回去,只要保住了剩下的这些兵马,不愁以后不能再打回来。还有一派,都是胆子大的青壮将领,认为威北营虽然连败咱们的兵马,可此时也已疲惫不堪。若是咱们全军出动,攻其疲弱,必然能反败为胜,这时候怎能胆怯避战。 郭无常看着营中这些吵成一团的诸将,满脸怒容,坐那里一言不发。半响,郭无常看他们都吵累了,咳嗽一声,直接下令道:“传令,把剩下的武器铠甲全给那些辅兵发下去,让他们装扮齐整,营中多列旌旗。杨武,你在留在营中,带领这些辅兵来回巡视,演练阵列,务必要做出一番大军戒备森严的样子来。剩下的人带上所有五千步卒,本帅亲自统领两千骑兵。咱们先打垮背后这两千威北营的疲弱步卒,然后挟着大胜之威,再转头打垮对面敌营中的数千步卒,就易如反掌。” “是!”“遵将令!”晋军一干将官领命而去。可这“是”里头夹着多少不情愿,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咯。 “他们来了!”小刘医官一直亲自盯着前面不远处的晋军大营,此刻晋军刚集结走出营门,小刘医官就发现了晋军的动向。 李得一立即下令道:“全体戒备!”威北营的兵士应声而动,抓紧了手中的武器,前排精锐兵士检查下身上的铠甲,手中的长枪。 渐渐地,晋军走的近了,李得一也瞅的清楚了,凑到师哥近前小声道:“师哥,情况不太妙啊,郭无常这回看来是拼了老命,把家底子都掏了出来。这回他的兵马可有些多。”小刘医官毫不在乎地笑道:“何止是多,他这回是把全军都押上了。他营中的战兵恐怕都在这儿了,我估摸着他那大营里,现在也就剩下点辅兵装装样子。” 李得一有点担忧地低声道:“师哥,晋军这回拉出来这么多人打咱们,俺觉得咱们这两千步卒有点少,怕扛不住。”小刘医官头也不回,直盯着渐渐走过来的晋军,“你怕了?你不是当初跟着一百骑就敢冲两万蒙兀骑兵么?” “俺不是说这个,俺是怕待会儿打起来咱手下的兄弟们撑不住。”李得一惴惴道。 “你怕什么,这一仗,咱师父都亲来参战,咱们威北营这也是豁上了老本儿。此战,容不得半点儿退缩!”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一朝成名 小刘医官看到晋军还是老样子,走到两军相距五十步,才开始整备阵列,想要列阵冲锋。小刘医官讥笑一下,立即高声下令,“进!”军令一下,配合着紧密的鼓点,威北营全体两千步卒,立即开始齐步列阵前行。 虽然威北营仅有两千步卒,不到晋军的一半,但因为阵列整齐,走起来那气势,比晋军这五千步卒强出一倍有余。 晋军一路走来,阵型早已散乱,正忙着列阵呢,威北营已经杀了上来。晋军步卒一看这架势,顿时都有些慌张,结果等威北营走到距离晋军只有二十多步的时候,晋军居然还没有列好阵势。 小刘医官当然不会放过这战机,高喊一声:“杀!”身先士卒,带头冲了上去。这声“杀”一喊出来,威北营的鼓点忽然变得急促起来,整个威北营的两千兵士,立即全体跟着这个急促的鼓点发起了冲锋。 郭无常在后面看到,威北营居然能做到两千人列阵奔跑,而且跑了二十步,阵势还能维持不乱,眼角直抽抽,深悔自己这次挑了这么个怪物当对手。忍不住就在心中感慨,“传言当年狄再青,狄大帅一生百战百胜,未逢一败。如今光看这威北营的虎狼之势,传言恐怕果有其事。这威北营衰败至今,不过是依他当年留下的兵法治军,就可有如此威势。哎,我不如也!” 这回王壮彪倒没在后阵猫着,晋军已经知道威北营有这么一号猛将,再藏无益。小刘医官直接把他安排在了阵列左边,那里地势开阔,方便他冲锋。 小刘医官冲锋的喊杀声一出口,王壮彪立即就冲了上去,打头杀入了晋军阵中。王壮彪一杀入晋军阵中,就是四个字,虎入羊群。直接扛着大铁盾到处横冲直撞,根本就没有晋军兵将能得挡住他。晋军打头一排最精锐,最能打的兵士,瞬间就遭到王壮彪重创。 此刻王壮彪看似在晋军阵中毫无目的地横冲直撞,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一直在晋军前排兵士中冲锋,并不急着冲入晋军阵中。原来这郭无常列阵,惯喜欢依照兵法,把军中最能打的金瑞兵士,都安排在前三排列阵,所谓临兵斗者,列阵前行。王壮彪殴打晋军阵列,自己琢磨出了这一点,因此这一仗,就没急着往里冲,打算先冲溃了晋军头三排最能打的兵士再说。他这也是变相为威北营的步卒充当护卫。 威北营有王壮彪这个怪物充当先锋,初一交手,就占了不少便宜。晋军步兵阵列被打的节节溃败,眼瞅着就要支撑不下去。郭无常咬咬牙,一挥手中马鞭,发下将令,让手下这两千骑兵去冲击威北营的侧翼,试图帮一把自家的步兵。 按说此时并不是骑兵出击的最好时机,应该再等片刻,然而局势已经容不得他再犹豫,必须当机立断,否则自家的步兵很快就会被威北营一举击溃。 不远处马蹄声隆隆响起,小刘医官最先反应了过来,高喊道:“李得一!李无敌!该你们俩了!”李得一和李无敌是小刘医官手下唯二的俩骑兵,因此并没有跟着步兵一起上,一直在旁边待命,为的就是防备晋军的骑兵忽然杀出。 此刻接到师哥发来的命令,李得一催着胯下“悍马”就迎着晋军的两千骑兵冲了上去,李无敌照旧让李得一先冲了五十多步,才催马跟上。 郭无常一看又是威北营这骑骡子的小将迎着自家骑兵冲上来,连忙高声喊道:“小心他胯下那头骡子!散开!”可惜已经晚了,“悍马”速度实在太快,眨眼间就冲入了晋军骑兵当中,浑身的威势一发而出,霎时间“悍马”周围就歪倒了一大圈骑兵,少说也得有百多骑。 “悍马”发完威,晋军骑兵的噩梦才算正式开始。李无敌跟在后面,顺着这个口子,直接就冲了进来,与李得一齐头并进,开始在晋军骑兵当中纵横驰骋。有那不知死活的校尉试图去阻拦这二人,用不了几下,就被这俩任一块儿给拾掇了。郭无常在最后面看到这种情况,不禁有些犹豫自己要不要冲上去制住他俩,这两威北营小将胯下骑的都不是寻常战马,光靠普通骑兵,再多也拦不住他俩人,必须得自己亲自出马。 郭无常正寻思着呢,耳边忽然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郭元帅,别来无恙否?”扭头一看,自己身后不到百步的那个山坡上,一员老将正站在那里。不过这一回,却不是他孤身一人,还带了二百骑兵来。 郭无常顿时暗叫糟糕,中了埋伏。这念头刚一冒出来,忽然又听到战场另一侧传来一阵惊天动的喊杀声,他伸脖子一望,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威北营不知什么时候,又派来了一支步卒,眼一扫,起码三千人。郭无常这回不再犹豫,趁着威北营的阵势还没有把自己完全围起来,调转马头,直接打马就逃。 作者啊,你不是说郭无常是天下名将么,怎么会动辄调头逃跑?其实名将当中,单有这是一类名将,他们打赢了所有能打赢的仗,然后从那些打输的仗中,一次次成功逃走,日子久了,自然就成了名将。胜败乃兵家常事,没有常胜将军,但你是长跑将军,自然也就成了名将。 所谓精兵,其实也是这么选出来的,大家都知道经历过战火洗礼的才称得上精兵。可这也有个前提,经过战火洗礼之后,你成功活下来了,才有可能参加精兵选拔。从没有人选死人当精兵的,不是么?战死了的精兵,只能被人纪念,又或者大部分被人遗忘。君不见,离着突辽人头次围攻中神城,这才三年多一点时间,当初那些拼死守住中神城的西军将士,已经彻底被这世间遗忘。就连西军的家乡下河省,也被石麦州全部占据,成了他晋朝的一部分。 孙老医官理都没理丧家之犬一样的晋军主帅郭无常,任由他掉头逃跑,命令身后的骑兵拿出那个戴着鎏金帅盔的人头,挑在长枪尖上,故技重施。一边高喊“郭无常已死!尔等何不早降!”“投降免死!”一边率领这两百老年精锐骑兵,从山坡上冲了下去,从侧后方直扑晋军骑兵。 晋军那些骑兵说是郭无常嫡系精锐,可惜,今天他们遇上的,是更加精锐的威北营骑兵。晋军骑兵给威北营这二百骑兵当孙子,都嫌弃他们太笨。威北营这二百老骑兵一杀入阵中,顷刻就把晋军骑兵杀得大乱。再加上枪尖上挑着的那个“郭大帅的人头”,没过多久,晋军骑兵就彻底崩溃,逃跑的逃跑,受伤跑不动的,只能下马投降。 步兵那儿,小刘医官在前面顶着,李把总带人从后面一捅,两下使力,摧枯拉朽一般彻底把晋军步兵打败。这回有孙老医官两百骑兵帮忙,威北营可是抓了不少俘虏,战后清点一番,少说也得有两千多。至于晋军的大营,那些辅兵看到前面战兵已经败了,跑的比谁都快,威北营赶到的时候,居然已经空无一人。 仗打完了,李把总还在害疼,“哎呀呀,让那些骑兵都跑光了,没逮住多少!可惜了,可惜了。”骑兵毕竟是四条腿的,四散奔逃起来,威北营人手不够,骑兵只有两百,张不开多大的网,根本逮不住多少。还是孙老医官当机立断,放弃逮这些跑得快的骑兵,先去逮步兵。 仗打完了,趁着大家忙活着拾掇战场的工夫,李得一凑到师父近前,问道:“师父,李把总怎么也来了?”打了胜仗,孙老医官兴致颇高,眯着眼,笑呵呵道:“自然是为师请他调兵前来。昨日分开之后,为师连夜赶本李把总所在的本营,与他商议放弃大营,全军出动,配合你们这儿,一举击溃郭无常,以免夜长梦多。” 这一仗,威北营把如最近一年,日中天的晋军打的大败。先破晋军忻县,兵围朔县,随即挫败晋军五千来援的先锋大军,接着又大败晋军两万兵马。一路大军的统帅郭无常,如今更是被威北营打的生死不知。 此时石麦州麾下,统共才有精锐战兵十万,这一仗就被威北营打去了近两成兵马。石麦州手下大将郭无常更是生死不知。 得知消息之后,这儿皇帝石麦州一怒之下,差点要挥军亲征。幸亏手下他大臣苦苦相劝,说如今四面群雄环饲,国朝初立,皇上坐镇皇城,万万不可轻动,只宜选派大将,再去征伐。 此时中神城以北,以石麦州实力最大,他仗着自己是前朝节度使,在平周朝覆灭之后,迅速拉起了人马自立。石麦州本身又是当地豪族,与那些地方上的世家大族世代交好,因此很顺利便拉拢到了豪强支持,势力也滚雪球一般扩张,这才在短短一年多时间里,就据有三省之地,成为中神城以北数一数二的大军阀诸侯。后来,石麦州拱手送与突辽人燕云十六州,又称突辽大汗为父,认了干爹,给突辽人当了儿子,终于取得了突辽人的支持,得以冒天下之大不韪,僭越称帝。 这时天下,中神城以北各地自立的兵马、豪阀,暂无人敢与石麦州争锋。却不想如日中天,建制称帝的石麦州,忽然就被西北犄角旮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威北营,给打了个大败。这一仗,也使得石麦州手下,早已不满他父事突辽人的几员大将,起了异样的心思。到了后来,晋军这几员大将造反的造反,或者拥兵自重,或者听调不听宣,纠其源头,还都是因着威北营这一败石麦州。 这仗过后,一时间,威北营的威名又重新传遍了天下,开始有人提起这支忽然崛起的强大兵马。 此时,人们才恍惚记起,狄大帅当年那百战百胜的威北大营。这正是,虎死余威在,谁云帅已亡! 第一百四十章 名声的好处 洛都城,“爹,爹!你听说了么!?晋军攻打……”王颂理高声吆喝道。王松城看到自己这个不成器的二儿子,连身上的衣裳扣子都没系好,就匆匆忙忙从外面一路吆喝着冲进了家门,眉头顿时就皱了起来,呵斥道:“你就这么一路赤身跑来?成何体统!先把衣裳扣子系上!” 王颂理被他老子这么一训斥,赶紧伸手系扣子。一个扣子才系好,王颂理就迫不及待对着他爹继续嚷嚷道:“爹,爹!你听说了么?威北营跟石麦州的晋军打起来了!据说晋军这回是大将郭无常亲自带兵,咱们是不是趁机……”王松城听了儿子这番不着调的话,怒喝道:“趁机什么?趁火打劫?打劫谁?打劫威北营?你这消息从哪儿来的?谁告诉你的?爹早就跟你说过,不要整天跟那些狐朋狗友厮混。要多读读书,出来帮爹办点正事儿,你就是不肯。你又是从那些勾栏院里听来消息,就不管不顾就莽莽撞撞跑来,想让爹出兵。你知不知道,这仗已经打完了!”王颂理张大了嘴巴,整个人都傻了,惊地说话都磕巴了:“什,什么?打,打完了?” “这仗打完至今已有月余。威北营不光守了下来,还打了个大胜仗,一仗把郭无常打的生死不知,晋军两万精锐全军覆没。”王松城长叹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威北营这一战,可是大出风头。狄大帅果非我辈常人能望其项背。威北营不过是其二十年前留下的一支兵马,这十几年来,又一直被朝廷打压,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如今居然……这真是,十年不鸣,一鸣惊人吶。” 王颂理系好了扣子,听他爹这么夸赞威北营,不服气道:“爹你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那威北营即便打赢这仗,又能如何?如今咱们可是有近十万人马,手下猛将……” “住口!”王松城不耐烦地打断了儿子的废话,带着怒气说道:“但凡你们兄弟几人,有一个肯努力上进,咱们家怎会仅仅是现在这么个样子。这么些年,就靠着为父一人苦苦撑着这偌大家业,你们兄弟几个,除了吃喝玩乐,给家里招惹些麻烦,谁帮得上为父半点忙?你说你整天就知道在那些勾栏院里,与那些兔子厮混……” 王颂理一听自己这老子又要唠叨自己,赶紧插嘴道:“爹,儿子以前是混账,可现在我这不是给你分忧来了么!爹,你看啊。据咱们的细作来报,那威北营兵不满万,跟晋军两万精锐兵马硬拼过这一仗。虽说他威北营是胜了,也必是惨胜!想那晋军石麦州,坐拥三省,称帝建国,麾下兵马定然是精锐非常。这次那威北营肯定是不知使了什么鬼魅伎俩,这才打败晋军的这两万精锐。可那郭无常毕竟是有名的大将,带兵打仗很有一套,怎么会轻易被打败?因此儿子断定,威北营与晋军血战一场过后,纵然获胜,也必是惨胜。” 王松城毕竟多活这么多年,一听儿子的话,再看看这老二脸上的神情,就知道他话里有话,顺势说道:“哦?你有什么想法?说出来为父听听。”别看之前王松城在嘴上把威北营说的如此厉害,其实在他心中,根本不愿承认威北营如此强悍。在他看来,晋军郭无常率领的那两万精锐兵马,自己打起来都吃力,威北营再怎么强,也不过是一支残兵,仰仗了当年狄大帅留下的一点威名而已,即便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儿去? 威北营打的这一仗,在王松城看来,威北营很有可能是与晋军两败俱伤,不过是为了面子,才对外宣称自己获得大胜罢了。“哼,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到底是小家子气,才打了两万兵马,就已然摇摇欲坠。”此刻在郭无常心中,居然已经认定威北营不过是两败俱伤。郭无常在心中把威北营狠狠贬低了一番,转头又在心中夸奖起王颂理,“自己这二儿子平时别看没个正形,没想到他这好头脑倒是随了自己。分析起形式来,虽然小处有些错漏,可大方面居然与我的判断一模样,不错不错。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个整日胡混,不成器的二儿子,最近居然也长进了,果然是树大自直。” 所谓孩子总是自家的好,任人唯亲,说的就是王松城这样。人在昏庸时,往往就会被这些负面情绪左右,而失去了对大事的判断能力。威北营现在不论如何,对你王家来说,要么拉拢,要么打压,何必因为一些过往小小的纷争,就失去了这基本的判断。 王颂理听到爹开口问自己的打算,急忙说道:“爹,我听人说过,什么鱼蚌相争……”王松城一挑眉:“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平日让你多读点书!”儿子确是长进了,居然学会了用典,王松城心里忍不住有些高兴。你儿子刚才那典都说错了,你还高兴,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甭管它什么相争。爹,威北营现在肯定实力大损,咱们何不趁机去找他们的麻烦,让他们把之前从咱们这儿得到的那些好处,一发都给吐出来!上次咱们可是白送给他们不少银钱和粮食!” 王松城听儿子这么说,也有些意动。他向来是个无利不起早的,现在既然威北营与晋军拼了个两败俱伤,自己自然可以趁机做点什么。晋军毕竟势大,自己暂时招惹不起,也只好先捏威北营这个软柿子。 想到这儿,王松城决定让自己这个二儿子去试探一番,一旦威北营真如他所料大受损失,他不介意趁机迫使威北营彻底投入到自己这边,到时候不费一兵一卒,便可平添一份助力。若其依然不肯归降,再发大军剿灭也不迟。“这样,爹给你五千步卒,两千骑兵。让那新来的偏将尉迟勇带着这一千骑兵,你带着那五千步卒,以你为主将,他为副将。后日,你们俩就带兵出发,去北面看看情况。此次,为父许你便宜行事,相机而动,可若是没有十分的把握,亦不可冒险轻进,明白么?” 听到爹同意让自己带兵去找回场子,王颂理此刻美得是见牙不见脸,“太好了!爹您就坐家里等着额日子的好消息吧!儿子这次非让威北营把吃进去的都吐出来不可!”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居然被这位衙内当成了找回场子,与人斗气的儿戏。王颂理此时心中早已满脑子想着,两天之后,他怎么带兵痛打那些让自己丢了面子的威北营贱民。到时候怎么让他们跪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道歉认错。然后自己会狠狠羞辱他们一番,先给他们希望,再狠狠下令把他们的脑袋都砍下来。最后自己再把那个细皮嫩肉的李四公子抢回来,好好地……想到这儿,王颂理整个人都变得燥热了起来。 王松城此时还不知道他这“上进”的好儿子,已经开始满脑子胡思乱想,看他站那儿一动不动,还以为他正在思索后日出兵的事情。等了半天,王松城发现自己这儿子有点不太对劲,怎么看他脸上的神情怎么别扭,忍不住直接开口道:“行了行了,别跟为父这里杵着,回去慢慢思索对策。若有不明白的可以去跟你老师请教请教。”“啊?啊!爹我先走了。”嘴里不知道哼哼着什么下作的曲子,王颂理一摇三晃地出了门,然后直奔那勾栏院,去找最近新来的一个嫩兔子,他要好好舒坦一通。 威北营,李得一正在参谋营与三位把总和师父还有师哥说着自己的打算。“俺觉得咱们应该派信使去跟那石麦州交涉,让他出钱把这些俘虏赎回去。也不要多了,一个普通兵士只要他三十枚银钱,校尉要他八十枚银钱一个,那几个将领,每人一千枚银钱。想来那石麦州家大业大,肯定拿得出这笔银钱。” 韩把总听了这话,忍不住哈哈笑道:“我老韩一贯自诩会做生意,却没想到江山代有人才出,小小医官,你这生意做得,我老韩服拉。”李把总也扯着嘴角笑道:“小李子,你可真行啊,上次就从王松城那儿弄了一笔钱财来,怎么干这事儿越来越顺手了?这回又把竹杠敲到石麦州头上了?” 李得一笑道:“两位把总,咱们威北营可没有闲钱养活这些俘虏。这些俘虏都让石麦州训成了兵油子,咱们威北营又不能得用,与其留着当苦力,还不如换些钱财回来。有了这些钱财,咱们也好再编练新军。再者说了,咱们威北营现在是自谋生路了,若不精打细算,多找些挣钱的门路,日子怎么能过的起来?咱得想办法越过越富才行,俺觉得吧,咱们以后出兵打仗,若是不能挣钱,那就不要打……” 眼瞅自己这宝贝小徒弟越来越有商贾的铜臭气,孙老医官眉头一皱,带着三分恼怒。呵斥道:“你怎可如此市侩!咱们出兵是为了征讨不义……”孙老医官忍不住又想对徒弟晓以大义,把已经有些歪的小徒弟扭回来。 “师父,咱们出兵虽然是为了征讨不义,讨伐逆贼。可也不能让兵士们饿着肚子去打仗。那些年咱们威北营日子过得紧巴的时候,可是隔三差五就让兵士饿着肚子。想当初突辽人第一次兵围中神城,咱们要是有现在这万余人马,有这些粮草,何至于只能困守这定北小县弹丸之地,坐视突辽狗贼在中神城下肆意妄为。”小刘医官适时插话,说起孙老医官心头的痛处。 孙老医官听了这话,把伸出去的手又收回到胸前,定在那里半响,最后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其实在孙老医官心中,也渐渐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出兵打仗,兵马粮草,铠甲,兵器,辎重,哪一样不要钱?自己当年殚精竭虑为威北营奔波半生,结果到头来,因为自己不善经营钱粮,还不是把威北营越弄越弱,到最后仅剩下一千不到人马,困据在这定北小县。威北营现在能发展出这一万新兵,还多亏两个徒弟变着法儿弄来的那些钱。如今威北营盖的新营房,跟着自己混了半辈子的老兄弟,都能说上媳妇,盖新房,分田地,哪样都离不开这钱。”想到这儿,孙老医官在心中暗叹一声,说道:“罢了,徒儿终于有了本事,能撑起大梁,我这当师父的,应该高兴才是。你们说的对,不能让弟兄们再过那种苦日子。”叹一口气,孙老医官对着两个爱徒道:“为师老了,如今见你们二人能挑起咱威北营的大梁,为师倍感欣慰,以后的事就要靠你们俩了,你们师兄弟二人可要勇猛担当。” “报!侦骑发来消息,南面发现洛都王松城的人马,有五千步卒,一千骑兵!距离定北县还有十天路程。” 三天后,小刘医官带着李得一,王壮彪和李无敌,再带上四千兵士,在南面必经之路上列阵,等着即将到来的王松城的兵马。小刘医官独自带领着步兵阵列,二百骑兵则交给了师弟李得一和李无敌带领。 直等到晌午,也不见人来。“悍马”略有些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李得一摸摸他的脖子,“再等等,待会儿有你出风头的时候,别急。” 王颂理此时正骑在马上得意洋洋地走着,也不知他此时脑子里想的什么龌龊事儿,不时发出猥琐的低笑声。“报!二哥儿,二哥儿!醒醒,威北营在前面出现了!”王颂理身边的一个漂亮书童,大声吆喝着,叫醒了正在白日做着美梦的自家少爷。 “候菊,你说啥?”王颂理被人从美梦中惊醒,还有点不耐烦。“二哥儿,威北营的兵马出现了,就在前面。离咱们不足两里地!”王颂理瞬间惊醒了起来,“什么!下令全军停止前进,让本少爷先去看看再说。” 军令传下去,王颂理带着几个骑兵,骑马奔上了附近一处高坡,远远地观察着威北营的人马。 第一百四十一章 家书抵万金 “嘶……”看清楚威北营的人马之后,王颂理倒吸了一口冷气。他平日虽然是个喜欢走菊门的草包,但好歹也是枢密相公的儿子,就是天天胡混,也是在最顶级的私馆里胡混。这种顶级私馆来往的客人,身份都是非富即贵,王颂理在里面呆的时间长了,别的本事没长进,这看人的本事倒是挺高。 远远望去,威北营阵势齐整,就如刀削斧凿一般,整整四千人的步兵,沿路列出十个四四方方的大方阵。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了好一阵,威北营的那四千兵士,居然没一个乱动的,就连喘气儿,都仿佛受过训练过一样齐整。仅仅四千人列阵堵住道路,王颂理就感到那是一座不可逾越的万丈绝壁。 强抑心中的震颤,王颂理使劲儿地瞅着,他就不相信,这四千人难道都是死人么?站了近半个时辰,就没一个动动手指头的,甚至连半点动静都没有!又盯着瞅了半响,骑在马上的王颂理终于忍不住开始浑身颤抖,虚汗外泄,四肢发软,要不是他旁边的小厮候菊手快,扶了他一把,他就要从马上摔下去。 威北营的新兵经过与晋军一场血战之后,终于脱胎换骨,再也不是那支露着青涩的新军。今日的威北营,仅仅列阵以待,什么动作都不做,就凭空透出一股浓重的血杀之气,就像是新铸的宝刀终得饮血。今日的威北营,列出阵势,静待一个时辰,仅凭着透出的这股血杀之气,就能把王颂理这样的富贵浪荡公子,吓得肝胆俱裂。至于吓出一身虚汗,发抖颤栗,则是这王颂理走旱道走多了,一天要走七八次,伤及肾精,表面看着风度翩翩佳公子,其实内里身体早已是一团败絮。 王颂理趴在马背上,狼狈滚下山坡,嘴里高喊着:“撤!……赶紧撤!”这一声喊出,嗓子都吓得变了调儿。尉迟勇也已看到了威北营的阵势,实话讲,能够不硬冲这样的阵势,他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这尉迟勇可是见过大场面的,此刻前头这威北营兵阵透出的那股沉重威压,比着当年中神城下突辽几十万铁骑,也差不了多少。听到自家少爷发话赶紧撤退,他也暗暗松了一口气,挥了挥手,发下将令,一千骑兵这才跟着他齐齐调转马头,徐徐往后撤走,显然还留作大军殿后,防备威北营趁机突袭。只这一手,就看出尉迟勇治军甚严,还是相当有一套本领。 早已安排好的侦骑送来消息,王松城的人马被惊退,并且绘声绘色地把王颂理那草包样子给学了一番。小刘医官被逗得哈哈大笑,高喊道:“全军与我一齐喊,恭送王二公子回家!” “恭送王二公子回家!”四千人发出齐齐的呐喊,这四千人齐齐发出的呐喊,犹如从远处滚滚而来的闷雷,传到王颂理耳中,居然立时就把他吓得尿了裤子。带着满脑子靡烂,耀武扬威而来的王二公子,回程的路上,却只带回一裤子尿,胯下湿乎乎骑着马,狼狈逃窜。 上晋,镐安城,接到线报,李寺乃失声道:“什么?!威北营血战晋军两万人马之后,居然仅凭气势,就吓退了王松城六千大军!?来人呐,马上替我准备一份厚礼,让二公子亲自送去威北营。你速速去找二公子来,我另有要事与他商议。” 晋朝,石麦州在手下大将刘败夷上书劝说之下,终于答应了威北营的要求,以枚银钱赎买晋军的俘虏回来,顺便送上厚礼,以期交好威北营。他不答应也不行,手下几员大将都不肯领命讨伐这威北营,或是上书称病,或是推脱辖区匪盗横行,忙于剿匪不得抽身。 如今他能控制的,也不过是拱卫汴州皇城的三卫亲军,总共六万兵马。他倒是想过御驾亲征,可刚一提出来,就被手下大臣力劝,说国朝初立,千头万绪,百废待兴。那威北营困居在定北县这个西北弹丸之地,不过是疥癣之疾。圣上亲征,大军数万一旦发动,这每日又得多少钱粮流水一般泼出去,实在是得不偿失。或者说什么国主不可因怒兴兵,大不祥。再说石麦州从讨伐平周朝末年的各地乱军起家,到如今征战半生,好容易当上皇帝,享受了这些天的好日子,也不太愿意再劳师远征,那样实在太遭罪。所以,他最终还是听了手下臣子的话,赎买了俘虏,送上银钱交好威北营。 石麦州治下的崔,王,卢,郑等几大世家豪门在收到了威北营大胜晋军的消息后,纷纷派出家中旁支子弟,带着表示交好之意的礼物,启程前往那上河省西北,位于犄角旮旯里的定北小县。忽然又有消息传来,威北营仅凭气势,就吓退洛都王松城的六千精锐兵马,吓得王松城的二公子面色惊怖,连吐几大口黄胆水。这些世家纷纷再次追加了不少礼物,与头批礼物的一起,赶往定北小县。 这些世家大族,从不肯做亏本的买卖。他们素来不忿石麦州的暴戾统治,可又不是那石麦州的对手,只好咬牙隐忍。在听说威北营大败晋军之后,这才前来交好,不过是想给自己拉个帮手罢了。 “师哥!师哥!快来啊,二舅哥带着厚礼上咱这儿来了!人都已经到了营门口了!师哥,你不出来迎迎么?”李得一大声嚷嚷着,一路急匆匆来到师哥门前。 “你咋咋呼呼瞎嚷嚷什么,我听见了!”小刘医官从屋里出来,先使了个严厉的眼神把师弟镇住,“走,跟我去看看。待会儿要注意礼仪!别丢了咱威北营的脸。”后面那句话小刘医官没说出来,“这要是在未来二舅子面前丢了脸,将来还怎么好意思跟他李家开口求娶李秀鸣。” 小刘医官,你这么想感觉不太对劲啊,这不是你风格啊。想当初你可是连哄带骗,半软半硬,使劲了手段,才把人李家的闺女给弄来了定北县。怎么现在又想走这文路子了?接着来武的啊,咱是带兵打仗的,学那些文绉绉的酸腐气干啥?哦,大概是小年轻,被爱情冲昏了头脑。 小刘医官热情地把自己未来的二舅哥,李二公子,李势銮请进了堂屋之中。李得一跟在师哥旁边,打量了几眼这位李二公子,光看模样,真是位仪表堂堂,容貌俊朗的世家公子。这位李二公子,举止有度,进退有礼,言谈之间让人如沐春风,他明明什么吹捧的话都没说,可你就是觉得他的话很中听。 小刘医官把这位李二公子带到厅堂坐下,俩人论了长幼,却是李二公子比小刘医官大了一岁,自称了一声哥哥。接下来,这位李二公子把一个管家模样的长随叫了进来。那人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礼单,在李二公子点头示意之后,开始念了起来。长长的一串,好多东西李得一都是第一次听说,虽然没见过,可他肯定,这些都是好东西,因为那单子上,最后才念了一百套精钢鱼鳞甲和五百把百锻钢刀。光听最后这两样,李得一就断定,前面的东西也不能差了。 头次见面,李家就送上了如此大礼,小刘医官自然得客气地对待这位李家二公子。两人天南海北地开始胡扯,李家这位二公子,说着说着,就开始把话往之前威北营与晋军的大战上引。正好这时,李无敌得知了自己二哥来到定北县的消息,从外面匆匆赶了过来。 李无敌一进门,就激动地叫了一声:“二哥!”然后,然后就老实站在二哥身边,没话了。李得一在旁边看了,心中暗暗佩服,这么久没见着自己二哥,一开口还是俩字儿,“真行,李无敌,这点儿俺不如你!”李得一终于承认,自己不如李无敌话少。 李势銮看着自己这个弟弟,发觉这才一年多不见,自己这个四弟,居然就透出一股只有在战阵之上,生死之间才能磨砺出的悍勇无畏之气。自己这个四弟在家之时,素喜战阵厮杀,只是父亲爱其年幼,一直压着,从未让其上阵。看着自家四弟如今这般明显的变化,就如一块璞玉,如今终于被雕琢去了杂质,开始绽放内里那耀眼的本质。李势銮心中暗暗称赞,光看自家四弟这一年来变化之大,就可确知,威北营果然大胜晋军。别的都好作假,一个人浑身散发出来的气势,可难以糊弄,因为这与他的经历息息相关。 看到这一年多,四弟着实长进了不少,李势銮也是暗中为他高兴。点了点头,李势銮开口道:“家父许久不见舍妹,心中甚是挂念,因此特意命我给她带了些日常应用之物,并家书一封。还请让舍妹出来一见。” 小刘医官满口答应,立即让兵士去伤兵营找李秀鸣。李秀鸣这会儿却是出去骑马了。李秀鸣别看是大家闺秀,身上却有一种巾帼不让须眉,不爱红妆爱武妆的英雌气概。自从来了威北营,离了家中长辈的看管,她这个一身巾帼气概,就彻底爆发了出来,每日必要舞刀弄棍,纵马驰骋一番。小刘医官当初看上她,就是喜欢李秀鸣这股子野劲儿,当然不会拘着,反而鼓励李秀鸣积极参与兵事,还把伤兵营从师弟手里要下,交给她管理。 等了好一阵子,李秀鸣才小脸红扑扑地赶了回来。李二公子一见自己的妹妹来了,从椅子上直接站了起来,仔细打量着妹妹。发现妹妹这一年多来,虽然离家在外客居,可面上气色并无消沉,反倒容光焕发,比着在家时还要精神。看到这儿,李二公子长出了一口气,心中暗想:“看来妹妹在这儿过得不错。” 兄妹俩叙了一番旧,李势銮递过那封父亲给妹妹的家书,还有此番带来的日常应用之物。李秀鸣久居在外,对家中父母双亲也甚为思念,迫不及待拆开家书就读了起来。谁知读完这封信,李秀鸣忽然就红了眼睛,在眼泪流下来之前,连恼也不及道,转身径直就跑了出去。 李二公子看着妹妹就这么哭着跑了,不明所以,转回身对着小刘医官一抱拳,“舍妹顽劣,让小刘兄弟费心了。”小刘医官点了下头,却没接话,心说:“那可是我媳妇,虽说现在还没成婚呢。我就喜欢她这股子不拘一格的顽劣,再说了,我怎么从没觉得我未来媳妇多顽劣?”作者:你现在这是被爱情占据了头脑,觉着她什么都好,先别急,等成了婚,有你难受的时候。 小刘医官见李秀鸣来时还挺高兴,转眼间看完了家书却哭了,而且看样子还不太高兴,扬声问道:“你爹那信上写了什么,弄得她如此难受?”李势銮心说,我上哪儿知道这个,嘴上只能苦笑,却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李二公子客气完,再与小刘医官说话,话里就刻意透出一股子亲近劲儿,想要缓和这尴尬的气氛。 那信上写的什么,其实李势銮未必不知,只是为父亲讳,不便说出来罢了。他爹李寺乃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争霸天下,扩张自家势力,拉拢有力的帮手。威北营如今大胜晋军和王松城,自然是战力可观的一支兵马。李寺乃在信中,无非是让女儿李秀鸣曲意逢迎,趁机拉拢威北营倾向李家。若是能成事,就不要太在意女儿家的脸面。李秀鸣久未见父母双亲,满以为这信中都是父母的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却不想满纸的利益交割,父亲甚至为了李家的大局,连自己这个女儿都豁出去了。还在信中劝说自己为了李家的将来,可以放下大家闺秀的矜持。这现实与心想落差之大,自然不是李秀鸣承受的了的,所以只有哭着跑了回去。 小刘医官要是知道这信中的内容,定然先会大骂岳父卖女求荣,然后再拍着大腿,笑着夸岳父干的好。这一年多来,碍于礼法,他也只是摸了摸李秀鸣水葱似的小手罢了。有了这封信,就可以直接迈桌子上炕了!可惜,这封信,小刘医官没捞着看,也只好继续憋着。 俩人正套着近乎,就有兵士来报,说崔家公子带着礼物前来拜访万胜营。小刘医官听到这个消息,还愣住了,万胜营是当年狄大帅在的时候,全天下恭维威北营的称呼,他那时才三四岁,没想到时至今日,居然又被人提起。 小刘医官告了个恼,起身匆忙出去迎接。刚接下崔公子,卢家公子带着礼物又来了,王家公子也紧随其后到了,郑家公子也没慢多少。这几家都是离着威北营最近的世家大族,所以得到消息快,来的也快。最后到的,是晋军前来交涉赎买俘虏的官员,小刘医官起身,对着在坐的各大世家豪族的公子一抱拳,“今日营中事务繁忙,望诸位海涵。”说完这话,走出去迎接这位晋朝的官员。 几位公子趁机跟着一起走出厅堂,小刘医官也没拦着他们,让他们一路跟着来到了威北营的校场。校场上,威北营的兵士正在进行日常的训练,喊声震天,气势威武雄壮,铁血之气凝聚在校场上空,犹如实质。 李势銮先开口道:“狄大帅当年留下的威北营果然名不虚传!今日可是大练之日?”李二公子装作随口一问,其实这话就是在试探。如今天下各处练兵,都是三日一小练,十日一大练的模式,李二公子这么问,就可摸清威北营练兵的规律。 李得一在旁边听到李势銮发问,摇了摇头,答道:“这是今天的日常训练,算不上什么小练大练。”李二公子听了这番回答,瞳孔猛地扩张了一下,点点头:“原来如此,真乃精锐健卒!”李得一又摇摇头:“他们不过是才打过几仗的新兵,离着精锐还差得老远呢。” 这话一出口,其他几家豪阀公子纷纷露出一个“你小子这是在吹牛!”的神情。 搁下这几位公子在校场边兴致勃勃的看着威北营兵士日常训练,小刘医官把师弟拽到一边,打算嘱咐两句。没想到李得一这回先开了腔,问道:“师哥,这些个公子带着这么些礼,上咱们这儿图啥来了?” 小刘医官呵呵一笑,“这是咱们一仗打灭晋军两万人马,接着又吓退王松城六千精兵,两仗打下这偌大的威名。他们是奔着咱们这传扬出去的威名,上杆子来巴结一番,仅此而已。呵呵。” 第一百四十二章 颠倒乱世 “师哥,你说这些世家公子哥到咱们这儿来,又是送礼又是说好话的。是不是就跟以前,俺们庄里赵猎户因为会打猎,家里常常有肉吃,所以庄里不少人都喜欢巴结他,就为了跟着赵猎户蹭点肉吃。是不是一回事?”李得一扭头问师哥道。这天下的事情,演来演去,戏基本就那些套路,不过是常常换些道具和舞台背景,添加点复杂的人物关系罢了。 小刘医官点点头:“一回事,赵猎户会打兽类,而咱们会打人罢了。咱们打人打得好,所有就有那么些人来给咱们送礼,想跟咱们套个近乎。你注意打听,今天来的这些世家公子,都是石麦州治下。” 李得一接着问道:“他们这时候来跟咱套近乎,是害怕咱么?”小刘医官摇摇头:“害怕倒也说不上,只是看咱们打石麦州挺猛,入了那些豪门世家的贵眼。所以他们才派出家中后辈,来看看情况,试探咱们的态度,估量咱们的利用价值。你看这些公子哥的穿戴,都是次一等的,不过是些家中旁支子弟。这些世家豪阀,惯会耍这一套把戏,真是腻歪。” “还是师哥懂得多,俺就不知道这些。” “那些年咱威北营没落时,不少豪门权贵想捡个便宜,把咱们威北营收归麾下。这种事儿我以前见得多了,你不过是头次见罢了。” 李得一又问道:“那咱拿这些人咋办?”小刘医官笑道:“咋办?礼照收不误,只管说些好听的应付,把人早些打发走,就这么办。这些豪阀权贵整日里高高在上惯了,还真当自己随便露出点好处,咱们就会感激涕零,哭喊着靠上去。当真可笑,他们还沉浸在云端没醒过来。现在是乱世,有兵才是草头王。没有了王法在他们头上遮挡,在乱世中,这些权贵豪门连狗都不如,不过是一头头待宰的肥猪罢了。要不是那石麦州从这些豪门权贵肥猪身上刮油刮得紧了,他们哪能理会咱这小小的威北营。”李得一点点头,“俺知道了。” “你记着,要是没了手底下这般弟兄,没了这些铠甲刀剑,战马。在这乱世,咱们的下场,就如那些猪狗都不如的平头百姓一般。李泉庄,中神城,还有许许多多被突辽人屠戮一空的城池,那数千万死难百姓鲜血与尸骨,都在哭诉这个血淋淋的教训。日日都要增强自身本领,千万不可忘记这个教训。”小刘医官板着脸,继续教导着师弟。 与师哥说完这番话,李得一再看那些世家公子,看着他们带来的那些厚礼,顿时觉无趣之极。硬着头皮应付了一圈,李得一干脆直接跟师哥告了辞,回去找自己那班学生玩去。 最近这几个月由于战事频繁,李得一已经很久没见到自己这班学生,见面之后,李得一高兴地挨个脑袋揉了揉。来伤兵营的途中,李得一绕路找到李把总,要了五十三套最小号的崭新军服,带来发给这些孩子们。 新军服一发下来,这群男孩儿再也绷不住了,迫不及待拿着就穿了起来。李得一挨个帮孩子们穿利索,发现自己不在家这段日子,他们也长高了不少,最大的那几个明显长高了一大块。 看着这班孩子都长大了,又想到师父常感叹自己学习太晚,十岁才捞着读书识字,修原气。李得一随即宣布,今天就开始正式教授他们战阵上厮杀的本事。这话一说完,屋里子顿时就炸了锅。李得一笑吟吟地看他们疯闹了一阵,等他们安静下来,这才严肃道:“战阵厮杀,第一条在于严明军令。为了将来能听得懂军令,咱们现在还是老老实实继续认字儿,读书!说起来,俺还要先检查一番你们的功课才行!” “李大哥,是不是检查完功课,你就交给我们怎么行军打仗?”年龄最大的成大器举手问道。“嗯,赶紧把俺布置下的作业都拿出来,俺要检查,都抓紧点。早点检查完,吃晌饭前,咱们还能抽空练练战阵。” 认真检查完孩子们的作业,李得一满意地点点头。这帮孩子都遭过大罪,因此都懂得珍惜眼前的好日子,每个人都在拼命地活着,努力学着李得一教给他们的知识和本领,没一个孩子肯偷懒。检查完学生们的作业,李得一随即宣布要看看这么长时间他们有没有忘记如何列队。在孩子们的欢呼声中,李得一带着孩子们来到一处小校场。在李得一的哨声中,五十三个孩子迅速排成两排,还算整齐。李得一说道:“成大器,以后若是俺出去打仗,不在家,你就负责每天带着他们训练队列,知道了么?”成大器大声答道:“是!”李得一带着孩子们开始训练齐步走,进行队列练习。一上午功夫很快过去,李得一照例带着孩子们一块儿去火头营吃晌饭。 吃罢了晌饭,李得一让孩子们各自歇息一会儿,自己又去准备了一番。下午的功夫,李得一让孩子带上各自的小红缨枪,李得一又拿出“威北少年营”的红旗背在身后,带着孩子们浩浩荡荡来到了县城外一处山顶平地。选择在城外练习战阵,主要因为李得一也是第一次练这个,以前光看威北营的兵士演练阵列,自己从没亲手练过,头一次带孩子们练习战阵,怕演练的不好,让人笑话。 因为没人教过李得一该怎么训练战阵,凭着瞅来的经验,李得一自己又琢磨些个办法。这晌午的工夫,就是想这事儿去了。还别说,真叫李得一想出个办法来。他是没练过威北营的步卒战阵,可已经打了这么些仗,正所谓没吃过猪肉,总见过猪跑。李得一晌午工夫去弄了点白石灰来,拿个篓子盛着。到了地方,李得一打量了一下,这里是县城外面一处平地,威北营之前曾在这里驻扎过一阵,所以平整过这里的土地。李得一右手挎着篓子,开始在地上走起了直线,边走边往外漏白石灰,一路走过,就是一条直线。以他气壮境的本事,控制脚步走个直线,还真是不难。 先画了一条,李得一扭回头看看,自己满意地点点头。有和合境打下的底子在,李得一现在对身体的控制,那是非常精准,这一条直线画下来,效果相当不错,笔直。李得一又竖着走了七道线,之后再横着走七道,加起来就是横七竖八。画好了线,李得一安排学生们站到那些交汇点上。头一排,是最早那八个孩子开始修原气的男孩,第二排是那五个第二批开始修原气的男孩。“凡列阵而战,最能打的,要顶在前面三排。”李得一牢牢记着师父的这句教诲。剩下的位置按照其他学生的身高,依次安排他们站好了位置。来回走了两圈,看着孩子们都站好了,李得一高声说道:“现在,都前后左右看看,牢牢记好你身边的各人的位置!以后就按照今天的位置列阵!”话音一落,五十三个男孩开始四下观望,牢牢记住自己身边的人。 看看差不多了,李得一吹响了师哥送的那个雕花铜哨子。现在,男孩们一听到这尖锐短促的哨声,就知道这是列出两排队列的哨声。迅速从各自站立的点上,跑到李得一身旁,列成两队。孩子们分两队站好后,李得一高声下令:“列阵!”这一声喊出,孩子们都没反应过来,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看着李大哥。 李得一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怨俺,光顾着教你们列阵,忘了跟你们说清楚军中各式号令。”李得一开始给孩子们简单讲了几条威北营军中的号令,都是作战之时惯用的。这些军中号令,大体都差不多,但有时说出来又略有差别,比如他师哥小刘医官,说道让兵士前进的号令,有时候是简单一个字“进!”有时候就是“前进!”两个字,也有时候啰嗦点,“击鼓前进。” 威北营步兵阵列用的军鼓,却不同于天下其他各军的大将军鼓,相传乃是六百年前平周开国太祖特制的,挎在腰间的小鼓,每个方阵都有专门的鼓手,步兵阵列前行之时,就踩着鼓点进军,这才能做到整齐划一,走上百步,阵型依旧紧密整齐。一不小心,李得一就啰嗦多了,把这些孩子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四下里瞅了瞅孩子们那一脸懵糟的小模样,李得一大声咳嗽一声,让孩子们回了神,高声说道:“俺刚才说多了,记不住也没关系,咱们慢慢学!今天先学一个号令,就是列阵。俺待会儿右手握拳,往空中一举,喊‘列阵’。你们马上跑到之前的俺给你们指的位置站好,明白不?” 这简单,所有孩子都点了点头。李得一把右手握拳往空中一举,高喊道:“列阵!”五十三个孩子开始乱哄哄的往自己的那个位置点跑去,过了好一阵子,还有几个没记牢自己位置的孩子在满地乱蹿,都急哭了。李得一过去挨个把这几个孩子领到位置站好,然后又让他们重新记住各自的位置。 如此反复练了两个时辰,这些孩子们总算能在一百息内准确找到自己的位置,列出阵势。李得一满意地点点头,他可是见过威北营的新兵训练的,光练迅速列阵,就得七八天工夫,有不少笨的,练了七八天还找不准自己的位置。这些孩子练了两个时辰就能准确找到各自位置站好,不容易了。最后李得一特许他们扛着各自的小红缨枪,演练了一次列阵。 当然了,威北营的长枪兵列阵,绝不会如此简单。军阵当中,还必须每排交错站立,留出足够的空当,便于后排兵士出枪刺杀,还有许多复杂的阵势变化,等等。 远处坡顶的孤树,在下晌的日头底下,拉出了长长的影子。在这日头低下,在李得一单调的哨声中,五十三个孩子反复练习着简单的阵列。不少孩子那幼稚笨拙的动作,看上是去如此地惹人发笑。就在这笑闹儿戏一般的练习中,李得一与孩子之间已经建立了深厚的信任。而未来的种子,就在这信任当中埋藏,等待着在将来一鸣惊人,长成参天大树的那一刻。 在这到处都是战火纷飞的乱世,在这到处兵戈交击,征伐不休的时节,在西北的犄角旮旯,在这小小的定北县里,这幼稚又好笑的一幕,是那么的不合时宜,让人身感交错颠倒,仿佛又回到了太平年月。 第一百四十三章 亦师亦友信为先 额头冒出的汗水,随着夕阳西下,终于滴落在脚下的土地上,渗入土中,化作浇灌那种子的养分。今天洒下的每一滴汗水,都会在将来的某一刻,在那成长起来的参天巨木上,得到应得的收获。一如那些庄户人家,用春日里辛勤的耕耘,换来秋日里丰收的喜悦。 李得一带着孩子们,扛着红缨枪练了一下晌,还别说,看着真有两分威北营精锐战阵的味道。这一下午辛苦的训练,孩子们非但没觉得累,一个个脸上还都带着笑容。只因他们知道,这点苦累,能换来本领;能在将来的某一天,保护自己免遭突辽人的欺辱;能在突辽人再次想要屠戮自己时,奋起反击。 抬头望了望天,现在白天长,离着天黑还有一阵。李得一决定带着孩子们去捞鱼,笑着说道:“俺知道离这地儿西边不远,有个小河沟,是小清河的一个小沟岔子,里头有从小清河游出来的大鱼。现在水浅,正是捞鱼的好时候,俺带你们去垒土坝围鱼!走!” 轰,孩子们听了这话,直接乐开了花,随着李得一铜哨子声响起,迅速列成两列纵队,跟在李得一身后,一路小跑奔着那小河沟就去了。到了河沟旁,李得一先让孩子们把裤腿和袖子都挽上,免得待会儿弄脏了。 瞅了瞅这河沟的水势,最宽处大概也就一丈宽,深不过一尺。李得一选了上游一处较窄的地方,说道:“俺看这儿就挺好!咱们在这儿先建个拦水坝,待会儿再在下游垒个小坝一拦,就能围住不少鱼,开工!” 一群孩子飞速脱了鞋,欢笑着,光着脚丫子就冲进了河沟里,在河水里嬉闹着开始扒河泥。有的孩子到岸边使劲儿搬起大块的石头,想要当土河坝的地基,遇到自个实在搬不动的大石头,就喊几个人来一块儿搬。李得一先跟着扒拉一会儿河泥,看着那些搬石头的孩子力气不太足,就去帮着他们搬了几块大石头。 忙活一阵,终于把河坝的基给弄差不多了,李得一开始往上堆河泥,再让几个孩子捡点小石子儿堵住河坝上的小窟窿。西北的夏末,干旱少雨,这小河沟此时早就已经进入了枯水期,水流小的很,再让这土坝这么一堵,渐渐地还真就堵住了。 瞅着忙活半天筑起的这个小土坝,李得一满意地点点头:“这块儿行了!走,咱再去下游弄个小点的坝,留个出水口,过会儿就等着捞鱼吧!”接下来场面就有点乱哄哄的,部分孩子已经等不及了,直接趟入土坝下游的河沟里开始下手摸鱼,有部分孩子则继续跟着李得一,去下游垒一个低矮的放水泥坝。孩子们各忙各的,乱做一团。有运气好的,在泥里头能摸着条泥鳅啥的,运气不好的,就啥也摸不着,或者好容易摸着一条,却又给跑了。李得一瞅着他们乱哄哄的也不像个样子,眼珠子转了转,道:“俺来给你们分分工,这么乱哄哄的,捞到天黑也摸不着多少。” 李得一把五十三个男孩分成了三批,那十三个开始修原气的男孩站在被堵住的这段河沟中间,专门负责抓鱼。这十三个男孩都已经进入了和合境,虽说还未大成,但已经比寻常人要敏捷的多,反应速度也快的多,正适合抓鱼。剩下的那四十个男孩,李得一让他们分成两批,站在被堵住的这段河沟两侧。他们就负责搅浑水,把鱼和泥鳅都赶出来。 瞅瞅孩子们都各就各位站好了,李得一高声下令道:“动手!”经过这番分组,孩子们各自有了分工,总算有了点模样。不大工夫就捞了不少草鱼和泥鳅出来,还有指头长的小河虾。李得一没急着捞鱼,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拿手撕着旁边芦苇的细长叶子,在手里搓成草绳子,预备着待会儿把捞上来的鱼拿这草绳子串起来。 孩子们都玩疯了,直到天彻底黑透,不少孩子都没觉出饿来。李得一拎着捞上来的那些鱼,笑道:“咱们这一分工合作,瞅瞅捞这些鱼上来。先在天黑了,都饿了么?饿了咱就家去吃饭啊!”听到李大哥这么一喊,刚才还玩疯了的一帮孩子,立即都伸手去摸自己的小肚皮,然后答道:“饿了。” 李得一吹响了铜哨子,孩子们条件反射一般从河沟里小跑出来,快速列好两列纵队。带着孩子们往家走的路上,有孩子忍不住举手问道:“李大哥,咱们以后还能来这河沟摸鱼玩么?”李得一歪了歪头,说道:“总来这儿摸鱼也没意思,下回俺带着你们进山打猎!好不?” “真的?”几十个个孩子异口同声道。李得一扭回头:“俺啥时候说话不算来着?男子汉,大丈夫,吐口吐沫是个钉!等俺啥时候有空,就带你们进山!”“好啊!”“哈哈……”孩子们一路盼着,高兴着,说笑着,跟着李得一溜溜达达往回走着。 顺着城门处隐约的火把光亮,李得一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带着孩子们回了城。李得一带着孩子们一天,这一天就在看似玩闹之中流过。这世上的名师教导子弟,哪个不是严肃刻板,在弟子面前摆出一副师道威严的模样来。然后,藉由这威严的师道带来的威压,把自己的本事,从上而下,倾倒给弟子。 而李得一就是这么与孩子玩闹着,教着,学着,一天天过着。在这过程中,李得一渐渐与孩子们培养起信任的桥梁,然后藉由这信任的桥梁,把自己懂的那一点点东西,传递给了孩子们。信为道元功德母。李得一在无意当中,在种种因缘的汇聚之下,真的应验了他师父孙老医官当初给他推衍出的启缘。 李得一把孩子们带回伤兵营,让他们先各自洗手,穿上鞋,拾掇利索。自己则挑出最大的那条一尺多长的草鱼和几条大泥鳅,先拿去孝敬师父。 孙老医官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小徒弟,乐了好一阵,说道:“呵呵,小徒儿也总算知道孝敬孝敬为师我这位老人家了,哈哈……”李得一撇撇嘴:“师父,俺哪回弄到好东西,不都给您留着最好的那份?这次出门打仗,还不忘给您弄回来的鹿血和鹿鞭补身子。说得好像俺以前没孝敬您一样。” 孙老医官呵呵笑着也不接话,伸手掏出一个小酒壶,压低了声音偷偷说道:“趁着你师哥不在,来来,陪着师父和一盅,这可是用你带回来的鹿血酿的酒。虽说现在还不到时候,但也可以尝尝啦。”李得一笑着摇摇头,“俺才不来,俺得带着孩子们吃晚上饭去,那帮孩子疯了一下午,现在都饿坏啦。”说着话,扭头就跑了。万一让师哥逮住自己陪着师父喝酒,少不了又得挨顿呲,所以李得一还是选择了先填饱自己的肚皮。 哈哈,只能说是傻人有傻福,李得一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要是喝了那鹿血酒下去,晚上可有得熬。 带着孩子们吃完饭,李得一又亲自带着那十三个孩子修原气,做完了晚课,这才回到了自己的小屋里。一进去,除了“悍马”在里头,师哥小刘医官居然也来了。 抬头看到师弟回来了,小刘医官说道:“来,过来坐。”李得一凑近师哥坐下,知道师哥来肯定是有事儿,就没急着开口,等师哥先说。小刘医官拿手理了理袖子,说道:“咱们威北营最近连番大战,虽说打赢了,可也积攒下不少事儿,急需解决。” 李得一点点头,认真听着。小刘医官接着说道:“首先一条就是,咱们威北营的刀甲不够使了。这次作战,恶战连连,很多兵士的刀甲都已损坏,靠着咱们营中那几个铁匠,根本修不过来。现在外头到处都在打仗,咱们周围各家对刀甲这些东西看的很紧,有钱也买不来,只能咱自己想办法。”李得一听到这儿,也明白师哥的意思了,起身去里间取出一个精心包裹的包袱,打开来,里面正是在忻县得到的那套板甲。 李得一拿手摸着这套板甲,说道:“师哥,这套板甲可真好啊。俺偷着拿刀试过,全力一击砍上,这甲也不过留下个白痕而已。到现在,俺之前带回来的那仨铁匠,也该养熟了,该试试让他们为咱威北营效力。不过俺不打算让他们直接参到咱们那个刀甲营里当铁匠。俺打算单独另弄一处地儿,想让他们仨试试制造这种板甲。这么好的甲,就只有这一套,要是再造不出来,俺就是不甘心。” 小刘医官点点头道:“回头我给你划出一块地来,再给你拨出些人手,你单独另造一处,名字叫啥你也自己起。”李得一点点头,“师哥,那俺明天就去找那仨铁匠,趁着如今有空闲,早早把这事儿办了,先把架子搭起来再说。”小刘医官又提道:“那些铁匠都把自己的手艺当成吃饭的绝技,轻易不肯外传,这事儿你可得心中有个数。” “师哥你放心,俺会想个办法好好跟他们说说的。”李得一信心满满地答应着,把师哥送了出去。 当天晚上李得一心里有事儿,就开始翻来覆去睡不着,脑中开始浮想联翩。忽然间,识海中闪过一幕幕画面,李得一兴奋地从床上蹦起来,大笑道:“哈哈,俺知道该咋办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教育很有用 第二天,李得一照旧天不亮起床,带着孩子们开始晨练,修原气,吃早饭,然后带着孩子们学完文字课程,又带着孩子们简单练习了一下列阵,一上午就匆匆过去了。吃罢了晌饭,下晌有了工夫,李得一这才动身去找那仨铁匠。 这些年到现在,李得一好歹也经历了许多事,大仗小战近百,又挨了师哥小刘医官那么多打,总算是长了记性。遇到事,学会了不动声色,按部就班,先把该干的都干,再来办昨晚想好的事情。 李得一救回来的那仨铁匠,现在一人分了一个屋子,单独住着,吃穿一应都按着威北营二等战兵的待遇给。 把他们三人叫到一个屋里,李得一没说事情,先开口问道:“最近过的咋么样?身体恢复的咋么样?”三人忙不迭地点头说好,还不忘交口称赞威北营待人宽厚。 若是小刘医官看到这一幕,肯定会大为高兴,他平日里关心兵士,为他们治伤,都是这个路数。李得一这么些年看下来,总算学到了师哥的一点毛皮。吾家师弟初长成,可惜小刘医官不在眼前,没看到。 这仨铁匠原来在中神城皇家钢铁局的时候,可没有现在这种好日子过。那时候他们仨人每天都累死累活,日复一日地干着数不清,也永远干不完的活计,工钱却一直被拖欠、克扣,每日仅仅能勉强混个饱肚。随便遇上个人,都比他们大三级,稍有不慎,就要被拖出去鞭笞。他们是匠人,身处贱籍,比平民百姓都不如,被监工太监打死了,草席一裹,随手扔到乱葬岗里,根本不会有人记得他们。即便有人报到官府,也不会有人理睬他们这类贱籍的死活。 这些铁匠干一辈子,唯一的出路,就是熬到四十多岁,开始收徒。他们这个行当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徒弟头十年的收入,全归师父所有。有了这笔钱,他们才能勉强娶上一个年老色衰的寡妇,姐儿,凑合着过完后半辈子。你还别嫌弃,就是这种最便宜的媳妇,有好些铁匠,一辈子攒下的钱,都不够娶个,只能去最下等的瓦子里,找最便宜的姐儿。 但要说起来,铁匠这个行当,最早也不是这么凄惨。据他们的师父口口相传,几百年前,平周太祖治世的时候,铁匠身份极高。那时节,他们铁匠最顶尖的几位,那都是有官职在身的,最高的甚至能官居一品,封侯拜相。据说,现在被文人士大夫占据的工相一职,太祖年间,就是他们铁匠的。 虽然一代代铁匠都会讲这个事情给年轻的徒弟听,给他们美好的期望。但上了年纪的铁匠,对此,只是一笑了之。他们一生都在贱籍,日日做着苦工,却只能勉强混个饱肚,稍有不慎,还要被人鞭笞辱骂,当宰相?官居一品?那不过是哄孩子的话罢了,怎么可能。 虽然他们也曾在无数个夜晚,在心中偷偷问自己,太祖年间,铁匠真的能当工相?能当官?能衣食无忧?能封妻荫子?那为何数百年过去,自己不但身在贱籍,日子还过的苦不堪言?铁匠们想不出为什么,只能把这事儿深埋心中,当做一个不切实际的梦。 仨人自打学了这打铁的手艺,在中神城皇家钢铁局辛苦干了几十年,也就是勉强没饿死。此时离着李得一把他们仨救回来,已经大半年过去。这么长时间,威北营一直好吃好喝养着这仨铁匠,什么活也不让他们干,更是给他们分了单独一间房住着。对三位铁匠来说,这段日子,就是他们做梦也不敢想,他们梦过最好的日子,也比不上这段时间在威北营过的日子。 因为在威北营,他们不光能吃饱穿暖,有瓦遮身,最重要的,他们感受到了尊重。他们在营中溜达时,经常有兵士向他们行军礼,只因他们身上穿着二等战兵的军服。仨铁匠久在贱籍,下九流的行当,这一辈都被人瞧不起,何曾想到,他们也有被人行礼问候的这一天。 这半年住下来,仨铁匠早已坚定了信心,就呆在威北营,哪儿也不走了。仨铁匠甚至暗中商议过,就算是要他们拿出不传的绝活,只要能留下,他们也愿意。 李得一看了看他们仨,忽然张口说道:“俺打算让你们替威北营炼制钢铁,打造铠甲刀剑,你们愿意么?”这仨铁匠面面相觑,心说:“你不远千里把俺们仨救回来,不就是冲着俺们这手艺来的么?”虽然心里有疑问,这仨铁匠还是痛快点头。 其中一个年岁较大的,名唤周全的老铁匠说道:“小英雄你是老汉的救命恩人,若不是小英雄,老汉早就被突辽人折磨成一把白骨,仍在野地里等死。如今小英雄用得着老汉我,只要你一句话,老汉我这条命都是威北营的。”其他两位铁匠也跟着一起点了头,表了态。 李得一摇摇头,他这一摇头,可把三位铁匠给吓坏了,眼瞅着头上急的就冒了汗。李得一把他们仨的神情看在眼里,这才不急不慢道:“好端端俺要你们的命干啥,只要你们能为咱威北营造出钢铁,打出上好的刀剑铠甲就行。”“小英雄放心,这是我们吃饭的手艺,绝没问题!”仨人满口答应着。 看他们仨人答应了,李得一高兴地接着说道:“俺当初孤身犯险,来回数千里,深入统万城救三位出来,可不光是为了让三位为咱们威北营打制铠甲刀剑,更重要的是希望三位替我们威北营教导一些年轻的铁匠。” 仨铁匠纷纷点头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不用小英雄多说,我们也是要收徒弟的。”未料李得一却摇头道:“俺不想让你们仨像威北营那些老铁匠那样收徒。俺也学过打铁,很清楚这里头的门道。你们这些老铁匠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往往都会留下些绝技不肯传授给徒弟,就怕教会了徒弟,饿死师父,是不是?” 这话一出口,三位铁匠脸都有些发红,低着头不敢看李得一。犹豫了半响,年岁较大那个老铁匠周全一咬牙,开口说道:“实话不瞒小英雄,我们代代相传的技艺就是这样,老汉的师父当初就留了一手不曾传我。他老人家临死前嘱咐过老汉,说只要老汉也留一手当做绝活不传,这一辈子就一直能有饱饭吃。”李得一点点头道:“哎,你们日子过得苦,俺师哥曾给俺提过,说你们受到层层盘剥。干一辈子活,攒下的钱连媳妇都说不上。可你们想没想过这是为啥?” 那年岁最大的铁匠周全点头认了这事儿,就做好了李得一以救命之恩胁,迫他们说出各自绝技的打算。可等听了李得一这番话,仨铁匠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小英雄居然还知道他们的苦处。仨铁匠被李得一这话一问,直接就呆那儿了,过了好一阵子,周全喃喃开口道:“这世道,多少穷苦人家卖儿卖女,最终还是难逃饿死道边。我们这些铁匠,能有口饱饭吃就不容易……” 李得一张嘴打断了这铁匠的话,说道:“按照你们那套老路子来,你们一辈子也不过是个匠人身份,脱不了贱籍。俺有个想法,能改变你们的匠人贱籍身份,你们想不想听听?”李得一这话一说完,仨铁匠眼睛顿时都瞪得溜圆,直愣愣盯着李得一猛瞅。 李得一看他们这模样,也知道他们心中那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点点头说道:“俺这个办法,就是办学!”“办学?”“不错,俺打算办一所专门教授生产钢铁,打制刀甲技艺的学堂,名字俺都想好了,就叫‘定北钢铁学堂’。”李得一略有点兴奋地跟这仨铁匠说着自己昨晚识海中冒出来的点子,可这仨铁匠显然完全不知道这里头的名堂,只能继续大瞪着双眼,等着李得一的下文。 先没急着给仨铁匠解释,李得一伸手从身后摸出一个墨染的漆黑乌木牌,在仨人眼前晃了晃,说道:“这木牌是啥你们知道吧,这是俺搞出来的,威北营正式一等战兵身份的象征。只要有了这块木牌,就能永远享受威北营战兵的待遇,娶媳妇,盖房,分田地等好事一样也少不了。”李得一话说到这儿,故意停顿了下来,看了看仨铁匠的反应。 他现在也学精了,不急着说自己的打算,只把好处先拿出来,吊住这仨人的胃口。这仨铁匠一看李得一手中这块木牌,顿时都红了眼,他们仨在威北营也呆了大半年,自然知道这木牌的作用。那些流民不过是领着一块最普通的木牌,就能顿顿吃饱,还有衣裳穿,有地方住。如果有幸选上威北营的战兵,能领到这种乌木牌,那就更了不得,媳妇,田地,还有房子一下就全有了。他们仨虽然这半年衣食无忧,可都知道这不是个长久的日子,若是能领到这种木牌,那下半辈子就震有了指望。 “你们来了也有半年了,现在也都知道俺在威北营是个什么身份。这威北营现在一应大小事务,基本都交给俺和师哥俩人办理。这半年威北营统兵作战,也都是俺与师哥领军出征。你们想必也打听到了这些事儿。”李得一开始拿话引这三人。 “实话跟你们说,俺这次办的这个‘定北钢铁学堂’那是得到了俺师哥小刘医官的全力支持,地皮都已经划好了,马上就要动工。俺这既然是个学堂,到时候当然就得聘请先生、夫子来上课。俺这是专门教打铁的学堂,这些授课的夫子、先生,自然就得是你们这些铁匠。如此一来,你们就彻底摆脱了匠人的贱籍,在俺威北营辖下的宗安府地面上,是正经夫子、先生的身份。到时候,这块乌木牌就是你们身份的象征,过日子一应待遇的保证。”这话说完,仨铁匠呼吸都急促了起来,眼里也放出了亮光,仿佛已经见到了自己将来的好日子。 仨铁匠当中,还是年岁较大的那个周全比较沉稳,过了一阵工夫,沉声问道:“那老汉敢问小英雄一句,不知这学堂要教授些什么内容?”听到这岁数较大的铁匠问出这句话,旁边两个一直没说话的铁匠也紧张了起来,拿眼一眨不眨地紧盯着李得一。 李得一见他这么问,就知道他是动心了,只是对自己的那点吃饭的绝活还有顾虑,害怕自己强迫他教出来。想到这点,李得一扯着嘴角笑了笑,说道:“这事儿却要与三位商议哩,毕竟若论锻冶钢铁,打制铠甲刀剑,俺可是个门外汉,只不过是跟着威北营的几个老铁匠略学了点手艺罢了。”李得一这话,既把自己有求于人的心思说了出来,又暗示威北营也有精熟的铁匠,自己也曾学过锻冶技艺,并不会被他们仨瞎蒙过去。 按照自己昨晚识海中出现的画面,李得一开始与三位铁匠仔细商议起来,最后根据各位铁匠掌握的绝技不同,按照一般锻冶钢铁和铸造刀剑铠甲的流程,划分出了几个课目。三位铁匠每人只负责教几个课目,这样,每个人都可以保留住自己的绝技不泄露,又能传授自己掌握的锻冶技术。 三位铁匠在这个过程中,还小心翼翼地讨好李得一,说他们三人掌握了打制精钢百锻宝刀的方法。若是需要的话,就要给他们三人准备一间密室,不许外人出入,每日送饭到门口来,一年时间可以制出一把百炼宝刀。不料三人刚把自己掌握的绝技说出,李得一直接就摇拒绝。他们仨起初以为李得一是嫌弃打制速度太慢,就张嘴想要辩解,说一年能打出一把百炼宝刀,那也是三人日夜赶工的结果,绝无偷懒。 李得一不等他们说完,径自打断了他们仨的话:“俺威北营不需要什么百炼宝刀,那都是给贵人们耍的玩意。俺要的是,能在短时间大量打制出抗用的制式军刀和枪头。最重要的就是,量大和抗造两条,至于精美华丽这些虚的,俺都不要,好看的刀可砍不死突辽骑兵。来来,俺来把今日咱们商议下的课目先写下来。咱们眼前的第一件事,就是先把军刀和长枪制出来再说,至于制造铠甲,先不着急。” 四人经过商议,最终定下了军刀和枪头的模样。军刀主要是用于骑兵砍杀,现在威北营骑兵数量稀少,就不必着急制造。当务之急,还是制造出大批规格统一的制式钢质枪头,先把威北营步兵手中那些从各家手里弄来的,五花八门,长短不一的长矛长枪替换了再说。 最后李得一在纸上写下了制作钢质枪头具体几个课目,“识字。选矿,炼铁。炼钢。铸范。浇铸。淬火。磨制”等等总共十几个课目。其中“识字”这个课目,是李得一亲自来教。 而且这些课目也只是暂时先这么定下,若以后有了新的技术,能更快,更好地造出大批刀枪,到时候随时可以再增加新的课目。仨铁匠虽然不明白教授那些铁匠学徒识字有什么用,但既然是李得一提出的,他们自然不敢有疑问。李得一教授铁匠学徒识字,却不是一时突发奇想,而是觉得识字很有必要。 只因他识海中的种种设想,全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那就是需要有大量读书识字的学员。 第一百四十五章 建新学堂 在李得一识海中的记忆碎片里,那些坐在学堂中的孩子,每人手里都拿着一本书。这在李得一看来,简直是不敢想象的,那个朝代得多富裕?每个孩子都能有一本书!而且更要命的是,李得一还看到,有个孩子甚至随意把书撕着玩。李得一在窗外仔细盯着那个撕书的孩子,想知道这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居然如此纨绔。 书在李得一眼里,那是稀罕的好东西。自己学识字的时候,根本就没书,就是师哥在纸上写一个字,自己学一个。末了师哥写字的那张纸,李得一还都当成宝贝,仔仔细细地收好。 记忆碎片随着他的心意而动,让他看清了那孩子的脸庞。这孩子看起来好眼熟,可李得一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在哪儿见过。 教室里,正在上课走神的木玉峰忽然间若有所思,抬起头望向窗外,随手从数学课本上撕了一片书页,塞到自己嘴里嚼起来。咦,刚才明明感到窗外有人盯着自己?“木玉峰!你上来做一下这道题!”走神的木玉峰,刚才根本没听课,自然不会做这道题。① 那孩子上前黑板前面回答问题去了。黑板,李得一以前在记忆中就认识了此物,并且尝试着做了出来。现在他对那些孩子手中的书更加好奇。 记忆碎片随心而动,记忆里浮现出一段字,李得一瞬间就得知,这些孩子手中的书,叫做课本。每个课目都有相应的课本,这些孩子每人都有几十本书。知道这个情况之后,李得一再次被这个朝代的富庶所震撼。这么些年下来,要是不算那些衙门卷宗,李得一看过的书,加起来还不到十本。这些孩子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每个人却都已看过几十本书,真是难以置信。 受到昨晚识海中出现的画面启发,李得一决定模仿那记忆画面中的内容,他也要编纂课本,也要给每个学员都发一本。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就连李得一,都被自己的大胆想法所震惊,那要花多少钱?耗费多少人力,物力?从哪里找那么些会写字的人来抄书?若要刻印,就要有会刻雕版的印书匠,然而眼下整个定北县都找不着一个。 尽管有这么多困难,然而李得一身上那股子庄户人家特有的犟劲儿,再次帮了他的忙。李得一决定咬着牙把这事儿干下去,他就不信,就是不服。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三年不行五年,总有一天,他也要把那课本发到每个学员手里。事儿得一步一步来,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先把这学堂的章程都拟出来,然后再想课本的事情。 与这仨铁匠商议了半头晌,终于大略定好了学堂的各种章程。这时也到了吃晌饭的点儿,李得一亲自去火头营,从王壮彪那儿取来好酒好菜,跟这仨铁匠好好吃喝了一番,这才回到自己的小屋里。 一回到屋里,李得一马上坐在那小桌旁,拿过一张纸开始写告示,共有两种,其一是奖赏一千枚金钱,求造甲良方,最好是平周朝太祖时传下来的技艺,其他亦可。其二就是,新成立的定北刚铁学堂招收学员,学成之后,统一给予威北营二等战兵待遇,其中的优异学员可以配发乌木牌,享受一等威北营战兵待遇。 之所以求造甲良方,并且写明求平周太祖年间的造甲良方,只因李得一曾在《太祖定乱演义》中读到,当时平周太祖麾下的兵马,每个兵士都身披这种板甲作战。而且演义中写着,太祖定国之后,国力鼎盛时期,那时的皇家钢铁局,可以做到日产近千套板甲。 李得一亲自测试过这板甲的防御力,防御力确实远超现在威北营所有的几类铠甲。这板甲如此之好,产量又可以做到如此之高,为何会在六百年后的今天彻底消失不见?乃至于到现在,根本就找不到人会打制这种板甲。李得一越想这事儿越觉得奇怪,按照道理来讲,根本讲不通啊。这么好的东西,应该代代相传才是,怎么会渐渐消失?现在才十五岁的他却不知道,这世上有好多事儿,按照世间的道理,就是讲不通的。② 连夜把告示写了二十份,第二天一早,李得一的两种告示就贴了出去。围观的百姓和威北营控制下的流民,都对那高额的赏金眼馋不已,可等看到下面的内容,又纷纷摇头不止。六百年前的造甲术,谁还会记得,就算有家族秘密传承了下来,多半也不会在这西北犄角旮旯,小小的定北县中找到。 到了下午,李得一带着孩子们来到了告示附近,搬了一溜桌子来,然后让韩福敲响了铜锣。“各位乡亲们,俺威北营的‘定北钢铁学堂’开始招收学生了,学成之后优异者,配发威北营乌木牌!正式享受一等战兵的待遇!” 附近百姓听到这吆喝,轰一下,登时就炸了。威北营正式一等战兵的乌木牌是个什么待遇,他们还不太清楚。可是他们知道,如果自己能拿到威北营的那种普通木牌,就是那种威北营给招募的民壮发的,做工领工钱用的木牌,那就了不得了! 现在这块最普通不过的木牌,在定北县百姓和流民眼里,就代表着几十枚银钱,而且是年年都有!有了这块木牌,家里每年凭着给威北营做工,就能领到几十枚银钱的收益,两三年积攒下来,一家人直接就能脱贫致富。什么儿子娶媳妇,翻盖三间新的大瓦房,修一溜东屋,这些平时只敢做梦时想想的事儿,统统就能实现。 定北县有上千家现成的例子,现如今这些拿到威北营做工木牌的人家,可成了全县人眼里的香饽饽。都是各家争抢着嫁闺女,说媳妇的对象。 按说威北营给的枚银钱并不算多,就是那些乡间小地主,每年的收益,也有几百枚银钱。可威北营给的这笔钱,它稳定啊!旱涝保收!从不拖欠。老百姓最喜欢的,就是这份稳妥!大家都踏踏实实过日子,不就是求个安稳么。 可威北营自从那次修抗旱水渠以后,只给自己控制下的流民发木牌,再也没给定北县百姓发过新的木牌,招工干活,也只找这些领到木牌的人家。这让定北县不少百姓眼热之余,心里也暗暗着急,都盼着什么时候,再发一次这种“凹凸”形制两块木牌。 不少泼辣善妒的婆娘还在家里天天唠叨自己的汉子:“你瞅瞅咱隔壁那大头王老二,自打领到威北营的木牌,整个人都抖了起来,现在人都不稀得上咱家吃饭了。隔三差五,那王老二自己就买顿猪头肉吃吃,也不分给咱点,亏得当初还天天喊他上家吃饭来。大头他爹,你也去威北营外头转转,再遇到招工发木牌的事儿,就是拼了命,也得报上名!” “哎,你放心吧,大头他娘,俺现在天天都去威北营外头转一圈儿,只要再招工,俺小头保管头一个就报上名!”这个自己头小却生了个大头儿子的老实汉子,连声答应着。 现在李得一喊出要给学员发给战兵的乌木牌,老百姓直接就炸了,呼啦一下,就涌上来一大群,迫不及待张嘴就问到底怎么回事。场面直接就混乱起来,闹哄哄的,到处都是七嘴八舌,大声询问的百姓。 的亏李得一早有准备,让大嗓门的郭二牛和其他几个孩子,一起在旁边吆喝开了:“本次招人只招十六岁到二十五岁的青壮,进入学堂脱产学习两年,管吃管住。两年学成之后,先配发二等战兵木牌,就在威北营效力。学堂执行的是威北营的军法,若是有不服从命令的,好吃懒惰的,不肯用心学习的,一律按照军法处置!”这些都是上午的时候,李得一现交给这些孩子的。 这个‘定北钢铁学堂’在李得一心中,就是未来威北营全部刀甲的制作总局,因此必须得招收大量的学员。而且打铁这个活计,经验积累很重要,所以若要学,那就必须脱产学习,一整天都靠在这上头,才能学得精,学得成。李得一头一批招人,就打算招满五百人,学完两个月的简单识字课程之后,就要分配他们去学习炼铁炼钢,等等各个相关课目。 养活这五百脱产的青壮,对目前的威北营来说,也是个不小的负担。两年之后若是不能顺利达成李得一预计的效果,那威北营就要损失惨重。 为此李得一决定对学堂按照威北营的军规,进行军事化管制,决不允许有人跟着在其中厮混,必须保证来的人都要认认真真学习,一个个还都得学有所的成,俩年后能派上用场才行。 用了两天的功夫,李得一在流民和定北县百姓当中,挑选出合适的五百青壮,都是老实人,那些想来偷懒耍滑混日子的,李得一是毫不留情,当场把这些懒汉打昏,拿绳子一捆,送到了威北营的小铁矿场里挖矿去了。 李得一此时已经做好了打算,剩下这些日子,除非有战事,否则自己每天就住在这‘定北钢铁学堂’里,必须尽全力先把这个学堂办好。现在虽然学堂的房子还没盖起来,但可以先用伤兵营的地方,给那些青壮上识字课。这个课程自己熟悉的很,现在那帮孩子也都认得不少字儿了,也可以帮着自己。 识字课程教授的还算顺利,这五百青壮,多数都是家里穷的揭不开锅了,实在养不起这个大肚饿孩子,听说威北营顿顿管饭,这才送来。对付这帮老实孩子,也很简单,只要说一句不学会这些字儿,就没饭吃,这些人就会头拱地,撅着腚,咬着牙拼命地学。这两个月,也不能光学认字儿,在下午的时候,李得一会让那仨铁匠中的一个,来简单跟他们讲讲打铁炼钢的事情,先给他们打个底儿,脑子里留下那么个模模糊糊的概念再说。 现在那仨铁匠可成了大忙人。他们应承了李得一的提议,一心想改变自己的匠人贱籍的身份,成为夫子先生那样的风光人物。纷纷都拿出了一些自己掌握的绝技,其中有个叫鲍山的,就说出了他在皇家钢铁局时学来的炼铁高炉,据说这还是太祖年间传下来的高炉样式。 得知这个消息,李得一特意当着仨铁匠的面奖励了他一百枚银钱,并鼓励他再多多贡献这样的良法。这高炉对威北营众人来说,还是新鲜事物,因此根本没有人会造,必须要鲍山亲自指点才行。在造这个高炉过程中,李得一给干活的兵士下了严令,必须叫鲍山先生,或者夫子。 有了鲍山打头,其他俩铁匠也都拿出了真东西,当然也都得到了丰厚的奖赏。这样一来,威北营修建学堂,就必须要这仨铁匠亲临现场指导,除了他们,没人知道那些特殊的炉子和双向进风的风箱该怎么安排建造。在这个过程中,三位铁匠也慢慢从匠人贱籍,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从内到外,正式成为夫子,先生,为人传道授业解惑。 李得一这天正在给青壮们教授识字课程,外面就有兵士高声报告:“小小医官,小医官喊你去。”李得一心中有数,知道师哥为啥派人来喊自己,让孩子代自己先教着,匆忙就跑了出去。 第一百四十六章 学堂建成 原来是定北钢铁学堂的新房子终于盖好了,小刘医官派兵士来喊李得一过去看看。盖房子向来由师哥负责,小刘医官根据自己所知的学堂,在定北县城外西北角,找了一处北临小清河的平坦地儿,盖了三十间大瓦房。十五间较小的作为大通铺宿舍,三间较大的瓦房作为学堂,其他屋回头留给李得一自己安排。群屋中间,是一块能有两亩大小的天井。 等到了地方,李得一瞅着这耗时两个多月才建成的院落,心中那股高兴劲儿,就甭提了。李得一抬头瞅着门口那块高挂的匾额,师父孙老医官亲自题的“定北钢铁学堂”六个大字,心中忽地感慨道:“终于轮到我布置大量的作业,好好为难别人啦!哇嘎哈哈……不对,俺现在当了校长,应该少布置作业才是!”① 心里猛然间冒出这么一番话,李得一自己都傻了,站那儿好半天也没回过味儿来,他完全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恩,我想,这大约是宿世的记忆在作怪。 小刘医官瞅着师弟仰头盯着师父写的那个匾额,半天没动弹,整个人一直傻站在那儿,只当是出了什么纰漏。今天是新学堂建成的大好日子,可不能出岔子。小刘医官走近了关切地开口问道:“怎么了?师父又手一抖写错字儿了?”随着话音,还仔细抬头瞅了瞅那匾额。 李得一让师哥这么一问,又回了神,晃了晃脑袋,把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甩飞,回道:“没,师父这字儿写的挺好的。师哥,俺问你个事儿。” “你说。”小刘医官边带着李得一往学堂里走,边道。“师哥,当初你跟师父学艺的时候,师父给你布置过作业么?”李得一开口问道。“布置过,怎么了?” 李得一接着问道:“布置的多么?”小刘医官道:“师父给我布置的作业,是为了让我更好的领会他老人家教的东西。起到这个作用就行了,布置那么多干嘛?”李得一点点头,心中有了数。 看了看四周,李得一又开口提到:“师哥,咱们这门口得加派些退役的老兵来把守,不能让人随意出入,以防日后有细作混到咱们这里。咱们威北营如今也算是名声在外,肯定有人已经盯上了咱们的一举一动,想要摸清咱们的底细。俺以后打算把这学堂办成《太祖定乱演义》里描述的那种,日产钢甲千套,刀枪无算的地方。现在就得把这学堂里的东西都看严实了,不能让外人学了去。” 放过师弟刚才莫名其妙的跳跃思维,小刘医官点点头,虽然他不知道师弟为啥那么有信心。但威北营退役的老兵还是有两三百的,师弟这要求很好办到,而且现在正好有一部分在之前打郭无常那仗中伤残退下来的兵士,可以把他们叫来守卫。 “咱们现在有些伤残的兵士还未安置,你看……”小刘医官开口询问道。毕竟这学堂是师弟的心血,小刘医官也不好随意安排人过来。李得一点头道:“师哥,最好是要那种光棍还没成家的。在本地已经成家的,心里就有了牵挂,容易被人钻了空子。” 小刘医官一寻思,道:“有俩人符合你的要求,都是从流民中招上来的光棍,当年独自一人从突辽人的屠刀下逃得了性命。后来咱威北营招兵,就把他俩招进来了。他俩原来在家时,都是老实种地的庄户人家。上次打石麦州,他俩都受了伤,一个断了条胳臂,一个断了半个手掌,退了下来,不再上阵。” 李得一说道:“这俩人都是才上战阵的新兵,还是受着新兵的待遇吧?师哥,给这俩人发战一等兵待遇的乌木牌吧。要用他们,就要保证他们与咱威北营休戚与共。”小刘医官道:“行,这事儿回去我就给你办好了,明天就派他俩人来。” 李得一跟在师哥后面参观了一番这新建成的学堂大院,就把那仨铁匠和五百钢铁学员都带进了学堂之中,给他们分别安排下住处。这五百学生都是睡的大连铺集体宿舍,一个宿舍内住三十几个青壮,上下两层的大木板床。仨铁匠夫子,则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单独的住处,每人单独一间瓦房。这仨铁匠夫子在定北县城中另有威北营给建的家宅,学堂里不过是临时居所。 “这就是你们三人以后的临时住处,时间紧迫,房子只能先盖这么大,以后会慢慢再加盖,先将就着吧。”这仨铁匠看着属于自己的那三间大瓦房,乐的眼泪都淌了出来,一激动居然就要给李得一跪下。李得一赶紧伸手把这三人扶了起来,说道:“你们现在可不是匠籍啦,都是咱们钢铁学堂的夫子。在咱们威北营,见着谁都不用下跪,拱手行礼就可以。这是俺答应你们的乌木牌,都收好了。” 李得一说着话,拿出三个墨染的乌木牌,木头牌子上刻着一把小铁锤,中间是姓名,下面是雕花饰纹。这是孙老医官专门命人制的,与战兵的乌木牌稍有不同,作为三位铁匠夫子的身份象征。 仨铁匠双手捧过这木牌,忍不住就激动地浑身发颤。年纪最大的那个周全更是忍不住老泪纵横,哭道:“想不到我活了一把年纪,还有一天能摆脱这贱籍。这在过去,那是做梦都不敢想啊。”李得一瞅着他们仨此刻情绪激荡,就没打扰他们,直接悄悄走了出去,去瞅瞅那些学生安置的如何。 现在这五百学员,每人都先发了一身威北营裁汰下来的旧军装。虽然是旧的,但胜在样式统一,五百个人同时穿着一个样式的衣裳,看着就很有些模样。李得一把这五百人集合到院子里,勉励了他们一番,鼓励他们好好学习锻冶钢铁的技术,将来也好早日成为威北营正式编制人员,到时候就给他们配发战兵乌木牌。 现在这五百人,每人暂时只有一块普通木牌,正面刻着他们各自的编号,从一零一到六零零,正好五百。木牌背面刻着他们各自的姓名,并且还留下了他们各自的红手印在上边。这五百人的详细情况,李得一也都细细记录在案,并且留下了比对的手指印,以备将来之用。 吃罢了晌饭,李得一就让仨铁匠开始给这帮学生上课。威北营养着这五百学生的钱,可不是凭空靠风刮来的,那都是将士们拿热血和头颅换来的,因此学习就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下午上课的时候,李得一也跟在后面认真听着,并且拿起一支硬炭笔认真地在纸上记下所听的内容。 三位铁匠夫子之前不过是任人呼来喝去的贱役,随便碰着一个芝麻粒儿大小的官,都要下跪磕头。现如今这身份来了个天翻地覆的变化,直接成了别人的授业恩师。仨人上课的时候,说话时嘴都是哆嗦的,经常不得不故意咳嗽一声,好趁机稳稳自己激动的情绪。 李得一每听完一堂课,都会与这位授课的铁匠交谈一番,无非是说他们讲的很好,鼓励他们稳住情绪,好好继续给这帮学生上课。 接下来的日子,李得一每天上午都会带着五十三个孩子来到学堂,与这边的五百人一起上识字课。下午就留在这新学堂里一起听课,并且认真把自己听到的内容记下来。三位铁匠先生一开始授课时还有些紧张,经过这么多天,渐渐也就放开了。 其实这仨铁匠所掌握的锻冶钢铁的技艺,若是这么天天讲的话,十几天也就全讲完了。可铁匠这个活计,可不是听听就会的,那必须得加上大量的实际练习才行。 这天,李得一要的一批铁矿石终于从矿场送到了学堂。李得一等这批铁矿石可是等了好久,威北营在前番大战之后,也有很多刀甲需要修理,必须先紧着战兵的兵器铠甲来,学堂这里,就只能先排队等着后面的铁矿石。 现在铁矿石会这么紧张,主要是这几年以来,都没找到更多会找铁苗的人。威北营现有的那个铁矿场,依然是靠着罗会有带着俩小学徒先前找下的那个小铁矿维系着,这么长的时间,罗会有一直也没找到更大一点的铁苗。 好在威北营现在不过万把战兵,也不曾大量打制铠甲,只是做做刀枪,这个小铁矿暂时还勉强能对付过来。所以李得一这次才能顺利地要来这批铁矿石。现在铁矿石已经运到,李得一马上让铁匠着手开始准备,试试这新建的高炉怎么样。 这个高炉,是仨铁匠照个中神城中皇家钢铁局那个巨大的高炉仿制的小一号的高炉。这种炼铁的高炉,威北营也是头一次造。在这之前,威北营中刀甲营的炼铁炉都是不大的小炉子,不过是民间铁匠常使的那种。 现在,瞅着这个新建仿造皇家钢铁局的那个巨大高炉仿制的小高炉,李得一是满心的期盼,盼着能炼出一炉好铁。李得一从三位铁匠口中得知,中神城的那个巨大高炉,相传是平周开国太祖亲自督建的,后来历经几代皇帝不断维修,这才一直保留了下来。可惜在突辽人攻破中神城之时,那个巨大的高炉已经被突辽人彻底拆毁。 据三位铁匠中的张安所说,中神城那个太祖高炉由于过于巨大,靠人力和畜力都不能满足高炉风箱的要求,所以那个高炉修建在中神城的双水江边,靠着水力推动风箱,才能往炉中送入足够的风,那炉热才能达到足够高。 李得一围着这个高炉绕了两圈,站在通向炉顶的土制阶梯下,挥了挥手,让人搬来了铁矿石,准备动手炼第一炉铁。这第一炉铁,李得一决定亲自动手。 第一百四十七章 炒钢与教材 李得一端起一筐铁矿石,迈步就要顺着眼前的台阶上去。这新修的高炉有一丈高,旁边修了个土台阶,好让人往里炉口加入材料。李得一决定要亲自动手炼这第一炉铁,自然是说干就干。 下头仨铁匠夫子一看李得一这番动作都傻了,完全不明白他要干啥。眼瞅着李得一已经走到了顶端,就要把矿石倒入炉子口,下面周全奓着胆子开口说道:“小,小英雄,你这是要干什么?” 扭头看着下头的仨铁匠夫子,李得一笑道:“俺打算亲自动手炼这头一炉铁。”周全长了长嘴,犹豫再三,说道:“小英雄,还不曾放炭哩。要先放炭进入,才放矿石。” 李得一顿时就闹了个大红脸,他想当然以为放入铁矿石就行了,却不知道要先放炭。尴尬得端着一筐铁矿石从上头下来,李得一再也不乱动了,他怕自己再闹出笑话来。 威北营现在建成的这个高炉,体型不算大只能说是个小号的,由于炉壳是用砖石临时砌成,因此并不能使用多久,用不了多少次,就会炉裂废弃。据张安说,中神城皇家钢铁局里的那个太祖高炉,炉壳乃是精钢所制,所以十分耐用,经过历代皇帝维护一直使用至今日。 李得一听了之后,把这些都暗暗记在了心中,琢磨着等以后练出了精钢,一定要造一个中神城那么大的高炉才行。“突辽人毁了一个,等以后有了机会,俺就再造一个!”威北营这个土高炉所使用的风箱,是由三名学员拉动的双向鼓风箱,这个双向鼓风箱,也是张安说出来后,李得一找来威北营的木匠照他所说做了一个。木匠当时一听要做三人才能拉动的巨大风箱,还吓了一跳,碍于小小医官在场,才没多嘴,老实照着要求给做好了。此时威北营中刀甲营打铁所使的风箱,不过是那种只要一个人就可拉动的小风箱。 然而据张安说,中神城那个太祖高炉所使风箱由于太过巨大,人力畜力皆不能足,因此是由水排带动。水排是在中神城中湍急的双水江之滨,竖立起的巨大的木轮,靠水流的冲击力带动木轮转动,再由传动机构带动那巨大的双向鼓风箱的转动,从而将强大的风吹入高炉。 李得一问张安可记得那水排的结构,他打算在小清河边试制一个较小的水排。结果张安去只知道有这么个水排,内里是何结构,一概不知。想也是,他一个铁匠,哪里会懂得这水排如何制造。 这时候,有铁匠学员过来搬起李得一刚才搬的那筐铁矿石,送到老铁匠周全那儿。李得一又偷着红了脸,扭过去,没让别人瞅见。 送来的铁矿石经过处理之后,研磨粉碎,筛选被制成颗粒大小一致的矿石粒,与石炭和石灰石一起从高炉的炉顶口倒入。老铁匠周全带着人亲自动手处理铁矿石,李得一在旁边拿着硬炭笔仔细记着每一个步骤,把粉碎后的铁矿石颗粒大小多少厘米,等等具体的数值都仔细做了记录。 李得一边做记录,边问老铁匠周全,为什么要使用厘米度量来记下矿石颗粒的尺寸。周全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说这是从他师父那儿就传下来的度量,据铁匠之间口口相传,这是太祖当年在皇家钢铁局专门定下的一套度量,往下还有毫米,乃是厘米的十之一,往上就是米,乃是一百个厘米。这周全来了不久,就自制了这么一把量尺出来,此时见李得一问起,还从怀中掏出来给李得一仔细看了看。李得一看到这把二十厘米长的木尺,忽然间识海中就闪过数幕似曾相识的画面。这些画面在李得一识海中一闪而过,李得一瞬间就抓住了其中的关键。 在纸上记下之后,李得一对着周全说道:“这把木尺先给俺,俺去让木匠照着做出几百把来,以后所有的钢铁学堂的学生,都要发一把这种木尺。咱们以后就使用这种太祖留下来的量尺作为标准。”话说到这儿,李得一又忍不住感慨了一通,平周太祖真乃神人也,真是无所不能。修原气是天下第一,这说起炼钢铁的本领也是天下第一,而且还不止这些,什么造纸,制玻璃,等等,皆是太祖发明。“平周太祖真是非同一般的大英雄!”李得一在纸上记得越多,对平周太祖越是佩服至极。恩,种马程度也是天下第一,套用一句名言,平周太祖往中神城一坐,天下到处都有丈母娘。 这边李得一与周全说话的工夫,木炭和粉碎后的铁矿石都已倒入高炉,高炉那边已经开火。学堂的三个夫子之一,张安忙着开始指导着学生拉开了风箱,往高炉内送风。在张安示范过后,三名学生开始一起推拉这大型的双向风箱。李得一又过去仔细记起了拉风箱的相关的数据。整个炼铁过程当中李得一就在不停的记着相关的详细数据,任何一点细节都不遗漏,详详细细地记下来。仨铁匠不明白他这么做的用意,也不敢开口询问。 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高炉中下面的铁口中流出了铁水,直接流到高炉旁边相连着的一个事先建好的方形塘之内。老铁匠周全站在塘边砖石砌成的矮墙上,亲自拿着长木棍极速开始搅拌方形塘内的铁水。与此同时,铁匠鲍山拿着之前碎铁矿余下的矿石细粉,开始急速往方塘里面撒着。 没过一会儿工夫,老铁匠周全手里的木棍就烧断了前头的部分,旁边早有学员手拿新的木棍等着,伸手换过一根新的木棍,周全继续急速搅拌起来。李得一在旁边身色严峻地盯着整个过程,不时扭头向身边张安询问几句,然后在纸上急速几下相关的详细数据,比如在几息内需要搅拌几圈,总共搅拌几圈等等。渐渐地,方塘内的铁水开始冷却,张安走上前去,用事先准备好的铁刀,把尚未完全冷却成硬铁块的铁水划成四块,然后逐一捞出。 周全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对着李得一说道:“小英雄,这便是产出来的钢块,此法唤作炒钢法①,据小人师父口口相传,这炒钢法,是平周朝开国太祖陛下,他老人家所创。”李得一点点头,心中又开始琢磨着:“平周朝开国太祖真神了,就没有他不会的。造纸,炼钢,练兵,打仗,治国,甚至修原气都是天下第一人。如此神人,真是让后人望之兴叹啊。”小伙子,你有没有想过,写出那本《太祖定乱演义》的作者,也是神人。 周全不知李得一心中想的什么,只当是他仍在认真听着,接着说道:“接下来这钢怎么使,打制什么,就要看小英雄你想打啥了?”李得一略一寻思,说道:“先打五把军刀再造十个枪头出来,看看成色如何再说。” 接下来,李得一依旧全程紧跟在旁边观看,三位铁匠则开始拿新炼出的钢块,打制军刀。整个过程,李得一依然与那些学生一起在旁边观摩。李得一认真地在纸上写几下相关的详细数据,比如周全锻打了多少锤,放入炉中烧了多久,等等数据,都一一详细做了记录。 虽然三位铁匠夫子很卖力气,但这一天的工夫,却连一把军刀都没有制造出来,光是锻打就没完成。不过这次却不是为了打造什么宝刀,只是为了让学生熟悉整个锻冶兵器的流程而已。 到了锻打这块儿,李得一就能上场了,他当初在威北营的铁匠那儿,学的就是抡小锤。如今他原气修为渐高,对一身力气的掌握,还有铁锤落点的控制,更是精准无比。 啪啪啪,几锤砸下去,李得一顿时就收到了周围一群惊叹的表情。心中暗暗得意,面上却不显露一点儿,李得一故意又锻打了一阵,然后才把手中的小铁锤交给了铁匠夫子鲍山。 “小英雄这打铁的手艺真是精熟,便是我等积年的老铁匠,也比不得。”还是年纪大的周全会说话,他活的年岁长了,经的多,见的广了,自然就明白了一些人心。刚才李得一在那里卖力锻打手中的钢块,大多数人只注意到李得一手上熟练地锻打技艺,精准无比的力道控制。 只有周全,看到了李得一嘴角那不经意的笑意。人老精,鬼老灵,活了大半辈子,周全当然明白小英雄这是在炫耀自己的本事,挽回之前倒矿石闹下的那个笑话。 李得一在炫耀,光炫耀不行啊,得有人捧啊。周围的人光站那儿看着,心里感慨真行,真厉害。你不说出口,就好比赶路,九十九步都走了,就差最后这一步,就是迈不过去。看出里头的门道之后,这最后一捧,周全就当仁不让接了过来,轻轻一句话说出,李得一的虚荣心顿时就得到了满足。 “哪里,哪里,俺还是个门外汉哩,可比不得三位铁匠夫子手艺纯熟。”李得一腼腆一笑,可神情中的得意,是怎么也掩饰不住。花花轿子众人抬,其他两位铁匠这时也反映了过来。他们久在贱籍,碰到谁都得奉承,这说好话的本事自然是手到擒来。 “还是小英雄本领高强,不光战场上身手了得,打得突辽人胆寒,就连这打铁的手艺,也是如此精熟!”张安开口夸李得一本事高强。鲍山更是技高一筹,“小英雄一身本事如此了得,想来令师一定是了不起的高人,世间出名的老英雄!不然哪里教的出这么好的徒弟。名师高徒!了不起,了不起!”一番话,不但连李得一夸了,就连孙老医官,都夸了进去。 一时间,整个学堂内的气氛无比融洽,众人欢欢喜喜,接着锻打军刀。那五百学员不明就里,依旧站在旁边老实观看。 这融洽的氛围一直持续到晚上,吃饭的钟点。李得一让三位夫子停止了锻打军刀,亲自带着他们三人去火头营吃晚饭。自然有事先安排好的兵士,给那五百学员送来了饭菜,他们进了这钢铁学堂,若无军令,是不得随意外出的。吃饭的时候,李得一还特意给仨人弄来了一壶好酒,说他们今日辛苦了,这是特别给他们备下的,喝了可以解乏。 瞅见没,这就是说好话的作用,所谓察言观色,不外如是。学会了这一点,人际关系搞好了,最起码,能混点好吃好喝的,不是么? 这酒一倒出来,那股香气顿时飘满了屋,一闻就知道是好酒。三位铁匠推让了一番,就着香嫩的烤羊肉,美美地吃了起来。吃罢了晚饭,李得一与三位铁匠夫子,就着自己之前记在纸上的那些具体数据,又进行了一番仔细的商议,让三位铁匠帮着修改了其中的一些错漏。 晚上回到自己的住处,李得一又按照事前商议出来的课目,把自己白天所做的记录分门别类整理出来。李得一在整理这些自己记下的资料时,脑子里总是不停浮现出“标准教材”“数据化”这两个想法,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李得一只是下意识地开始把手中记下的笔记开始分门别类,并且把每一个课目涉及的数据都详细罗列记录下来,并依此去整理这些手中的资料。 接下来的每一天,李得一都在忙着记录从炼铁,到炼钢,到兵器铸造的每一个步骤,包括所有涉及到的具体操作数据。 资料整理持续了三个月,李得一在与三位铁匠夫子反复探讨的过程中,在持续地观察三人锻冶钢铁的过程中,在不断地反复修改与删减之中,终于把手中的资料初步整理完备,勉强可以称得上“标准教材”,“数据化”量化每一个流程细节,也勉强算是完成了。 这天,李得一晌午给孩子们上完课回来,就看到师哥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屋中,正坐在那里认真地翻看自己做的钢铁锻冶“标准教材”。 小刘医官听到动静,抬头看到师弟走了进来,立时一脸杀气地问道:“你这本书还有谁看过?!”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一小步,一大步 李得一直接被师哥这满脸杀气的样子给吓懵了,他来威北营这么些年,还从没见过师哥这幅模样。在李得一心中,师哥就是整个威北营的顶梁柱,不管遇到什么天大的难事儿,师哥从不慌乱,总是能从容应对。 小刘医官好像还没意识到此刻的自己浑身杀气腾腾,瞅见师弟傻愣在那里不答话,不耐烦催促道:“我问你话呢!” 被师哥这一句话给点醒,李得一咽了口唾沫,惴惴答道:“除了俺自己,再就是那三个铁匠夫子看过这个笔记。怎么了师哥?有什么不对么?”小刘医官听了师弟的话,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浑身的升腾的杀气顷刻之间消失无踪,语气平缓地说道:“没什么,是你这个笔记做的太好。就连你师哥我这个门外汉,看了几页你这笔记之后,对于如何锻冶钢铁都有了初步的认识,这可了不得了。” 李得一不敢置信道:“师哥,还不至于吧。关于锻冶方面的书籍,虽然不算很多,可也绝对不少。俺整理的这个笔记还算不了什么。” 小刘医官摸了摸自己那光秃秃仍未留出胡须的下巴,寻思了半响,这才说道:“锻冶方面的书籍,你师哥我也略读过几本。那些书跟你这个笔记,完全不一样。那些著作书籍,门外汉看了,只会满头雾水,根本就不得其门而入。那些书也只有经验丰富的老铁匠才能读得懂。你这个笔记则不然,里面把整个锻冶过程,每一个步骤,都详细地分门别类列出。并且每一个步骤所需要的技巧都用一眼就能让人看明白的数字做了具体记述。就比如矿石处理一节,铁矿石粉碎后要整成粒状大小一致的矿块,你不光用标准的尺度,详细记述了这矿块的大小,还记述了碎击所需铁锤大小,碎击次数等等。读了这一节的人,即便是个从没学过锻冶钢铁的门外汉,只要照着你所说的去粉碎矿石,也能与熟练地铁匠一般把矿石粉粹成颗粒大小齐整的矿块,只是多费些工夫而已。” 听师哥如此称赞自己做的这个笔记,李得一还有些不好意思,小脸一红,嘿嘿笑道:“嘿嘿,连师哥都这么说,看来俺这几个月工夫没白费,这本钢铁锻冶标准教材,总算是勉强编成拉!” 小刘医官点点头,由衷为师弟感到高兴,接着说道:“又如这炒钢一节,你详细记述了在一刻钟内要搅动多少圈,才符合标准,又记下了总共需要搅动多少次,还有木棒要深入铁水多长,共搅动多久。等等诸如此类细节,皆以详实数字记述。据我所知,这炒钢技艺,不是经过几十年的亲身制练,并且有师父从旁悉心指教,是绝无可能练成的。这项技艺在铁匠之间,也历来作为绝艺,只口口相传。可看了你的记述笔记之后,师哥觉得我这个门外汉,都懂了一些的炒钢的要领。师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不?” 这话李得一却能答的上来,因为他识海中曾出现过那样的画面,张口说道:“师哥,只要有了这本书,假以时日,咱们威北营就能培养出大量的铁匠。到时只要找到足够的铁矿,咱们就能源源不断地制造出兵器,铠甲。甚至有一天,达到书中所描述的,平周朝开国太祖时期那样的日产量也不是问题。” 小刘医官感慨道:“《太祖定乱演义》这书在世间流传至今,少说也得有四百多年,世人一直把这书当做闲暇之余的小说来看。却从未有人想过要实现书中所描述的种种,偶有人提起,却被人当成了笑话,无不是抚掌大笑。今天看了师弟你这本笔记,我觉得这遥不可及的路总算有人迈出了第一步,始觉太祖时期的兵器铠甲制造,恐怕是真有其事。走,跟我去见师父,这么重要的好事儿,也得让他老人家高兴高兴。” 孙老医官只看了两页自己这个小徒弟所记下的笔记之后,忽地就把笔记放下,站起身来,运转身形快如奔雷,先去把屋门给关严了,并且给门外值守的兵士下了军令,让他们立即戒严四周五丈范围,不许任何人经过,任何事情都要先在外头等着。 布置好这些事,孙老医官转过身,盯着小徒弟,神情严峻地问道:“这个笔记你还给旁人看过么?”李得一摇摇头:“除了那仨铁匠,就是俺和师哥看过,现在还有师父你,其他人不曾看过。那些钢铁学堂的学生俺还没给他们看过。” 孙老医官听了这话,伸手摸着花白的胡须,说道:“为师已经看过此书,却是难得一见。这百年间,关于锻冶的书籍也有不少问世,为师也曾涉猎过。但那些书籍大多都是达官贵人,朝廷官员所著。他们平日里高高在上惯了,向来看不起那些贱籍的粗鄙匠人,哪里会跟你一样日日与铁匠待在一起,详细询问这些细节和数据。所以他们在著书之时,只是大略记下来锻冶的过程,却从未如你一般,进行过如此详细的记录。你这笔记,只要识字的人看了,照着里面写的老实练习,不用半年,就能成为一个当用的铁匠。为师问你,这本笔记你打算以后如何使用?” 李得一挠了挠头,说道:“俺原打算当做学堂的标准教材发下去,尽力做到那些学员每人一本。”这话一出口,小刘医官和孙老医官同时出声说道:“不可!” 李得一不知道为啥师父和师哥会如此强烈地反对,一时间也愣住了,只得干坐那儿静等着师父给个说法。说实话,李得一自打来到威北营,那真是顺风顺水。师父师哥向来对自己是疼爱有加,自己的一应要求,几乎从没被驳斥过。师父师哥对自己偶有严厉,也不过是怕自己年少,本事不济而吃亏罢了。后来自己本事渐长,师父更是放心地让自己独当一面,师哥也是不遗余力地帮忙。这么多年顺风路走惯了,李得一从没想过,自己的意见会被师父和师哥一起反对。李得一当即意识到,此事必然非同小可,不然师父和师哥反应不会如此强烈。 孙老医官略一沉吟,说道:“这本笔记宝贵异常,只要有了此书,咱们威北营只需耗费原来十之一二的工夫,就能培养出大批得用的铁匠。将来有了那么多的铁匠,到时咱们威北营生产刀枪铠甲的效率就会极大提高,这可是头等大事。这样,为师看你这书中把整个锻冶过程分为数个课目,咱们不如就把这笔记也给那些学生按分好的课目发下去。每个课目的学生只许观看本课目的笔记,绝不许看其他科目的笔记。此外,你那定北钢铁学堂的戒备也必须提高等级,回去就提到最高戒备级别,就按照战时营寨戒备来,昼夜十二个时辰巡查不断。先选派二十名咱们威北营最忠心的老兵轮岗执行此事,一岗五人,分为四岗,昼夜交替。为师会再挑选忠心耿耿的老兵,逐渐加派人说巡查。” 小刘医官点点头:“这事儿我马上就去安排,师父说得对,有了这本笔记问世,你那学堂必须得提到最高戒备级别。学堂中的学生既然是脱产学习,那么从今往后,若是无有军令,一律不许随意外出。他们进学堂时就已经签了契书,这事儿倒也好办。” 孙老医官继续说道:“恩,定北钢铁学堂以后的管理必须严格起来,就按照战时威北营的军纪进行管理,万万不能轻纵。” 李得一也同意师父的想法,说道:“这个好办,俺回去之后,就在学堂进行军事化管理。师父,你之前说不让俺给每个学员都发一本这个笔记,可俺原来的打算是,把这笔记当做以后钢铁学堂的标准教材来使。既然师父不同意这样,那俺使个新办法。师父咱们不如把俺这笔记内容刻在数块大木板上,就按照课目来刻。每个课目用木板刻出来之后,就挂在那个课目平时上课的教室之中。这样一来,每个学员上课时都能读到这笔记内容,只要咱们严禁他们抄写,这笔记上的内容也就不会轻易外泄。” 孙老医官又细细琢磨了一阵,说道:“你这笔记是要教授给那些学员的,就很难做到完全保密。若是刻在不易搬动的大木板上,确实可以做到既让学员全都能照着笔记学习,又能使笔记上的内容免于像书本纸张一样被人轻易带走。这法子虽然笨拙,但不失为一个折中的良方,可行。” 李得一就着师父的话说道:“师父,虽然这法子不错,可也有问题。俺不会刻字,怕是要练好久才能做得出来一块木板。而且为了保密,这件事情又不能请其他的木匠来帮俺刻,只能俺自己动手。”孙老医官哈哈一笑:“这倒不碍事,为师亲自动手来刻制这些木板便是。将来你这学堂办成了,都用为师刻制的木板教学,到那时为师也是与有荣焉啊!哈哈哈……”孙老医官开怀大笑起来。 “师父你还会刻字儿那?俺都不知道师父你还会这个!”事情解决了,李得一也有心情拿话瞎凑趣。 小刘医官笑呵呵说道:“咱师父的本事多了,你没见过师父这里有些藏书上盖的章?那都是师父自己动手刻的。行了,你把这笔记先留在师父这儿,让师父照着慢慢把木板刻出来。你跟我先去安排老兵站岗守备的事儿吧。” 接下来这半天工夫,李得一跟在师哥后面亲自走访了二十位老兵,挨个通知他们威北营给他们安排的新任务。这帮老兵虽然现在都退役在家了,可一见两位小医官亲自找上门来,就知道事情非同小可,立即把两人请到屋里间单独相谈。请动这二十个老兵之后,李得一又赶回学堂内,给这二十个老兵单独腾出一间大屋子,好方便他们在换岗执勤之时用来歇歇。 李得一匆匆忙忙这一天,纵是他已入气壮境,身躯强悍无比,也觉得颇有些吃不消。实在是这一天下来,受到的刺激太多所致,多是精神疲乏。 然而此刻疲乏歪倒床上的李得一却不知道,他这本标准教材,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因着这本刚铁学堂标准教材的出世,他当初对三爷爷李有水许下的诺言,也终于迈出了第一步,一大步。 此刻,蒸蒸日上,纵横天下,不可一世的突辽人想不到,在平周天下西北一处犄角旮旯里,已经有了一点微小的火种洒了下去。将来的一天,这个小小的火种会掀起滔天的烈焰,将整个突辽焚烧殆尽,撼动整个天下。 第一百四十九章 年轻人步子大 尽管从师父和师哥的反应中,李得一知道自己干了件非同一般的大事。可现在还看不出什么效果,只有这头一批五百学员培训出来一后,到那时才能显出效果。 至于现在,该干什么,还得接着干。未来再美好,天天也得吃饭不是?晚上总得歇歇不是? 第二天,钢铁学堂又有了好消息。李得一期盼已久的头一批五把军刀,终于打造好了,三个铁匠带着学员们,昼夜赶工,这才在三个月内完成这五把军刀。① 李得一拿起一把军刀,举到眼前,仔细瞅着,久经厮杀的他现在大体也能一眼看出刀的好坏。“不错,这刀试过了么?”一手拿着刀仔细瞅着,李得一开口问道。新造的刀剑完成之后,都要找东西砍切一番,试试刃。 老铁匠夫子周全摸了一把头上被火炉烤出来的汗水,说道:“还不曾试过,这刀还得小英雄来试,才合适。”李得一点点头,随手抽过一截木头,挥刀砍了下去。 一刀下去,木头断成两截,李得一仔细感受着手中的刀在劈中木头一瞬间的感觉,又举起刀看看刃口,说道:“刀很锋利,但刚才俺一刀砍下去,觉得这力道反在手中甚是僵硬,恐怕这刀劈砍不了多久就会崩断。刀背还得再加厚些,重量不妨再增加一些。咱威北营的军刀,锋利倒在其次,抗造,不容易崩断,这最重要。”② 李得一怕三位铁匠夫子不明白自己的意思,又继续说道:“你想,这军刀要是砍人的时候崩断了,那不是害了咱们将士的身命?咱们这军刀多是给将来的骑兵准备的,骑兵借马力冲杀,并不需要刀多锋利,能吃得住那股巨力,这才最重要。还有,刀身也不必做的这么好看,好看又砍不死人。只要刀够重,不容易折断,骑兵借着马力冲起来,挥舞这刀,一刀砍过去,就算砍不破甲,也把那人砸个吐血。” 张安插话道:“小英雄,我们打制这五把刀可都是尽了力的,绝不曾偷工减料。”李得一听了这话,赶紧摇头道:“俺没这个意思。你们说说这刀还有什么问题,俺来想办法帮你们解决。你们如今是咱这钢铁学堂的夫子,有什么要求,可以直接跟俺提,俺一定帮你们解决。” 鲍山接过话说道:“小英雄,恐怕咱们使的这矿石也不太行。我初学徒的时候,曾听我师爷说过一句,说上好的铁矿炼出来的钢就是不一样。这锻冶刀甲的好坏,有一半就在这矿上。”周全点点头,补充道:“咱们使的这石炭恐怕也不是上好的,与铁矿石在高炉中一同烧炼,就影响出来的铁质。” 李得一听了三个铁匠你一言我一语说出的问题,眉头渐渐皱了起来,嘬着牙花子说道:“你们说的这些事儿,眼下可不大好办。这铁矿和石炭两样,都得慢慢寻摸才行,可不是短时间就能解决的。要是咱运气不够好,一直发现不了好的矿场,恐怕这事儿就难办了。” 周全年纪大些,说话也老成,“咱们还可以再想想办法,假以时日,未必就不能造出更好的军刀来。” 李得一立即点头道:“咱们钢铁学堂,如今就指着三位夫子。俺盼着你们都把自己的绝技献出来,多多琢磨出更好的钢铁锻冶技艺。俺在此保证,不管谁,只要能提高咱们钢铁学堂的产量,或者钢铁质量。俺都有重赏!只要有效,当即就奖赏一百枚金钱!不光如此,俺还帮你做媒,取媳妇!盖新房!这些俺威北营都包了!” “反正威北营现在是师哥和俺当家,回头俺跟师哥一说,这些事都好办。只要能把钢铁学堂搞起来,多花些金银俺也愿意!俺就不相信,这么重的赏下去,还办不成事儿!”李得一别看平时过日子挺抠,真遇上事儿,还真舍得往外掏。 “这三月来三位夫子都辛劳日久,这数月间,三位夫子昼夜不断,轮替锻打这军刀,都累坏了。待会儿俺让他们送来好酒好菜,咱们先好好喝一顿,解解身上的疲乏再说。”李得一说这话,可把辛苦了三个月的三位铁匠夫子都给感动坏了。 他们原来在中神城皇家钢铁局,见人就磕头,逢人就下拜,当人下人当了一辈子。每天加班加点干活,从来歇息不足两个时辰,稍有怠慢,还要被监工太监好一顿毒打。他们仨这么些年来,何曾听过有人说一句辛苦。因此李得一下意识的一番话,倒把三位铁匠夫子给感动坏了。感动的同时,他们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再也不是贱籍匠人,而是真真成为了受人尊重的授业老师。 当初被突辽人掠走,仨人实以为这辈子就累死在突辽人手里头了。却没想到,忽然间峰回路转,被人救出来不说,眨眼间还成了有身份的夫子,一应吃喝住处还都有人给安排妥当。这种人生的大起大落,前后境遇强烈的对比,更是坚定了三位铁匠夫子为威北营拼死效力的决心。 现在听到小英雄要酬谢他们三月间的辛劳,纷纷出言表示这是应当的。李得一却不与他们客气,直接拉着他们三人就来到一处屋中,让三人先坐着歇息。李得一起身把学员都安排散了课,然后吩咐门外值守的老兵,让火头营送来好酒好菜,今天钢铁学堂终于自制出五把军刀,他要与三位夫子好好庆祝一番。 过了一会儿,酒菜就送了过来,却是孙老医官亲自带人送了过来,还特意让王壮彪额外整治了几个好菜,一并送了过来。李得一起身对着师父行礼,然后给师父介绍三位夫子:“师父,这是咱们定北钢铁学堂的三位夫子,俺与三位夫子共同讨论出了那笔记上记得内容。” 孙老医官笑眯眯地拱手与三位夫子见礼。年纪最大的周全立即诚惶诚恐道:“老英雄,小人当不得老英雄如此……”说着话,多年留下的习气发作,登时就要跪拜。 孙老医官赶忙一伸手把他扶住,任周全怎么使劲儿,却也拜不下去。孙老医官暗运原气,把周全扶起,对着三位铁匠夫子说道:“尔等三人皆已不是贱籍铁匠,都是这定北钢铁学堂的夫子。汝三人业已配发这乌木牌,享一等战兵之优遇。凡以后在这威北营辖下的一府六县之地,见谁皆可不拜,行军礼即可。在这威北营中,都称呼老夫为孙老军师,你们亦可如此称呼老夫。” 三位铁匠夫子这会儿还有点惶恐不安,摇头直说不敢。孙老医官也不以为意,招呼兵士把酒菜摆好,然后径自居中而坐,又伸手招呼三位铁匠夫子一同入席。李得一当然用不着师父请,早就跟着坐下了。 说到拉近感情,收拢人心,孙老医官几十年活过来,当然不是李得一这个菜鸟能比的。几杯酒下肚,几句暖人心的话一说,三位铁匠夫子立即被孙老医官感动的痛哭流涕,直言威北营以后就是他们的家,他们一定会为威北营拼死效命。 李得一接过师父的话,继续说道:“威北营现在是咱们共同的家。想保住咱们现在这好日子,不被外面的滔天战火焚毁,不被那突辽狼贼掳掠。咱就必须为威北营出力,打造出好的刀甲,让兵士们穿上,也好奋勇作战。咱们劲儿往一块儿使!一起保住咱自己的好日子!”李得一这话说的稍显直白,可对着三个只会锻冶钢铁的铁匠夫子,你说的太文绉绉了,他们也听不懂。反倒是这大白话,让人听了,心里更熨帖。 一场酒宴,几人欢喜,三位铁匠夫子是疑心尽去,打定主意要踏踏实实为威北营效力。不为别的,就为了保住自己现在这美好的日子,为了配得上自己这让人敬仰的夫子身份。 酒宴过后,李得一亲自把三位铁匠夫子扶回他们各自的屋中歇息,然后又把师父背了回去。往自己的屋走的时候,遇到了师哥。小刘医官也听说了今天打制出了五把军刀,忙完了手中的活计,特意来询问李得一。李得一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师哥说了,小刘医官一路听着,跟着走进了李得一的屋里。 “师弟,我看你这个学堂如今办的不错,不如把罗会有也叫来,给他夫子身份,让他也开堂授课,广招学员。这样一来,咱们也会多出大批寻铁苗的人来。也省的像现在这样,全靠罗会有一个人到处探查,效率低下不说,也难以发觉到好矿。而且这人手一多,说不定就能找到好矿。”进了屋之后,小刘医官忽然说出了这么个主意。 李得一猛拍了自己额头一下,说道:“是啊,俺还正忘了这茬儿了,光想着搞钢铁学堂了。都忘了可以叫罗会有回来,让他也当个夫子。当初俺那么劝罗会有收徒,他才勉为其难收了俩徒弟。现在俺给他夫子的身份,还发下乌木牌,就不信他还死咬牙不同意。师哥你这办法好!俺马上就去办这事儿。” 小刘医官笑眯眯地接着说道:“我这趟来找你,还有一个重要的事儿。就是咱俩原来商议过的,咱威北营缺少养马地这事儿。你曾跟我提过,说是可以北出草原,占据金水河南岸这片草地来当做咱们威北营的马场。这几个月,我已把大战之后营中的各处军务都整理出了头绪。现在,也该抽出手来把这件大事办一办,争取到过年之前就有个眉目。” 李得一拍手道:“好!俺明天就跟师哥一起办这事儿!点起兵马!兵发金水河!” 第一百五十章 天下先 年轻就是有这点好处,想好了就行动,绝不拖泥带水,没那么多顾虑。李得一和小刘医官两个,一个还不到十六,一个刚二十露头,正是血气方刚,年轻头最硬的时候,昨天刚商量好,今天立即点起兵马出发。 第二天,小刘医官点起三千步卒,用驮马拉着百十辆板车,上面装满了相应的辎重,浩浩荡荡出了定北县,走以前清源山中开辟的那条路,直奔北面草原而去。这条小路几年间经过威北营不断地维护和拓宽,如今已经是一条能容三马并行,疾驰通过的宽敞平坦大路。威北营这些年实力渐长,日子过得也富裕,每年招工干活,很多都是这些事情。这几年下来,把个原本破败凋敝的定北小县,拾掇的很有一番模样。 这次因为是北出草原作战,所以小刘医官还特意带上了一百骑兵,以防万一。在草原上,若是遇到前来骚扰的夷族骑兵,光靠步兵虽然能打赢,可没法追击,只能被动防守。想要大量杀伤敌人,震慑敌胆,还是得有骑兵策应才行。小刘医官亲自统帅步兵,骑兵自然是交给李得一统领。王壮彪这次没来,如今这种小场面,还用不着他这样的大杀器。 骑着“悍马”,李得一带着身后的一百骑兵,跟在师哥队伍后面,一路来到了草原之上。想要把这片金水河南岸的草原变成威北营的马场,自然要先把周围的突辽人小部落清理干净。 其实,金水河两岸的大片草原,经过威北营这几年反复的打粮,早就没有突辽小部落胆敢再来放牧或者劫掠,全都被杀怕了。威北营可不是那些软绵绵的平周朝兵马,当年狄大帅成立威北营,目的就是为了培养精锐兵马,拱卫边防,与塞外突辽人作战。如今威北营很好的保持了这个传统,打起突辽人来,那是一贯的勇猛无畏,干净利落。 但如今威北营既然想长期占住这片草原,作为自家的马场,自然不能学平时来打粮一样,打完就撤,必须得扎下根才行,最起码也得先把营盘扎住了。 这次来占马场,李得一还特意把“四眼”一家七口也都带了出来,小狼崽子都两岁多了,也该拉出来见见世面。再说了,自己当初答应“四眼”让他来草原征服属于他自己的狼群,这事儿得兑现,可不能失言。如今趁着建马场的机会,正好让“四眼”自己去闯荡一番。“四眼”本是青巨狼王的子嗣,成年之后,自然该有属于自己的狼群。得到李得一的允许之后,“四眼”一家撒开爪,眨眼间就消失在了茫茫草原那天与地的尽头。李得一不放心“四眼”最后硬是把一袋肉干绑在了“四眼”背上。 到了地方,小刘医官首先立起了威北营的大旗,然后立即指挥步卒开始安营扎寨,营帐先不忙搭,等把瞭望用的临时木制哨楼建好了再说。茫茫草原,能早看到敌人片刻,就能多一分防备,多一分胜算。威北营虽然对敌从无败绩,但小刘医官仍然不敢大意,小心地做好每一条防御措施。小刘医官在这儿指挥兵士进行土木工程作业,李得一则带着几名骑兵中的侦骑,四下散开,往北面金水河一路侦察了过去。 十数日之后,马场终于初步建好,小刘医官亲自给起了名字“定北马场”,一座简易的烽火台同时也搭建完毕。如今已经是冬日,草原上寒冷异常,威北营并不打算在此时把这马场投入使用。等来年春天,暖和的时候,再把马牵来喂养。留了五百兵士在这里值守,三位把总,李得一和小刘医官五人,也会轮流来这里镇守。 对威北营来说,这片马场十分重要,关系到整个威北营的将来,自然要日夜有人把守才能安心。整个马场的建设因为隆冬大雪盖地,也暂时停滞了下来,等开了春,天暖和了才能继续动工。不管怎么说,威北营总算在这突辽人称雄的广袤草原最西边,占住了一个小小的点,很小的一片,方圆不过才百十里地。 威北营占住的这片马场,虽然只是辽阔无垠的草原最西边的小小一点,却开了天下之先。平周朝自从狄大帅死后,威北营衰微,就再也没有一支兵马能与突辽铁骑抗衡。这二十多年,整个平周天下,所有的兵马,都一直被突辽铁骑压着打。平周朝被突辽铁骑攻破中神城,亡国之后,这天下就陷入了割据混战的乱世。各地豪阀英雄,世家豪门,彼此间争斗不休,抢丁口,粮食,地盘,财物,美貌女子。 虽然各地豪强,英雄,世家,彼此争斗起来凶狠无比,奇谋勇将层出不穷,却没有任何一人敢惹塞外突辽人。甚至有不少北面的英雄豪强,还经常给突辽大汗送礼,以求维持与突辽人的危险关系。 在这天下纷纷,各路英雄,内斗凶狠,外战外行之际。威北营却率先向突辽人发起了挑战!出兵占据了草原上的一点!别看这小小的一片草场,却是开了二十年未有之先例。近二十年来,都是突辽铁骑来劫掠,侵占平周天下,何曾有人反打过突辽人一拳?!今天!终于有了!就是威北营,就是这片小小的定北马场! 如今看着这片草原轻易就被威北营占住,突辽人在此地根本就没有任何守备。这其实是威北营这些年来硬生生一刀一刀打出来的局面。当初威北营趁着突辽全军入寇平周朝,派奇兵远征统万城,一战杀死突辽阿史那·铁律骨大汗的幼弟,又尝了火烧突辽统万城的头汤,迫使突辽大军回师草原,失去了占住平周天下的大好时机,突辽大汗怎会忘记这泼天之仇! 突辽大汗虽然记着这仇恨,可暂时也拿威北营没什么好办法,派自己的精锐骑兵来打吧,统万城离着定北县来回数千里路,这一路上骑兵的人马消耗就是个大问题,马可以在草原上啃草皮,人不行啊。而且从现有情报来看,来个一两万还真不一定打得过威北营,可要是再增派骑兵,那就成了杀鸡用牛刀,实在得不偿失。 对于刚刚才彻底统一了草原,彻底降服了草原各大部族的突辽人来说,实在不宜在这个时候大动干戈,劳师远征。还是继续稳住现有的收获为要,把眼下吞进肚子里的东西彻底消化掉,转化成突辽骑兵的战力,才是突辽人的首要大事。 突辽人自己不方便动手,就只有派手下的大部落来攻打报复威北营。可别忘了,有蒙兀的倒霉族长在那儿挺尸呢,谁还敢动手?现在整个草原都知道威北营有个天下第一的无敌猛将,在两万蒙兀精锐骑兵重阵当中,硬生生把他们的族长给活活串成了人肉串。 有这个倒霉鬼在那儿摆着,突辽阿史那大汗一提让手下的大部落族长来找威北营的麻烦,这族长昨天还生龙活虎的,当时立马就得病,而且是病入膏肓,病得连马都上不去那种。阿史那大汗人老精,当然知道这些族长是怕自己也被串成人肉串,可他也不好强迫这些大部落族长出战。毕竟整个草原好容易才彻底稳定了下来,突辽人正在努力把手伸入各大部族当中。若是这时候与四大部族中的一个闹得不愉快,其他那仨刚刚降服的大部族,还不知道会怎么闹腾,弄不好又要拿刀子对砍。 阿史那大汗现在可不想在草原上动刀子,他刚得了燕云十六州,正想着等来年秋高马肥了,再去平周朝这花花世界好好抢一把,顺便把这花花世界彻底占住呢。稳住了四大部族,让他们在来年南侵时充当先锋,为突辽人打头阵,打下平周的花花世界,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大事。与这千秋的大业相比,威北营在草原上占据一块草场这点小事儿,为了南侵的千秋万代大业,就先忍(认)了吧,等回头再收拾这小马蝇也来得及。 转过年春天,李得一今年过了生日就整十六岁,也算是个大小伙子了。开了春,威北营照例开始忙活着春耕,一行人忙的脚不沾地儿。春耕结束之时,一封紧急军情,也来到了孙老医官的桌子上,随即小刘医官就知道了这军情的内容。 此时天下间的形势,又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初由于威北营在草原后方突袭统万城的行动,并且一举击杀突辽大汗留下守家的幼弟,迫使突辽大汗分出一半以上的精兵回防统万城。突辽人也因此失去了一举扫平整个中神城以北的机会,给整个双水江以北的各路群雄留下了趁势崛起的机会。 那时节,在历时一年多的战乱之后,控制了三省之地的石麦州终于忍不住了,率先称帝。但当时石麦州的实力并不足以压制周围各路群雄,他虽然拥有三省之地,可用精兵却不过十万之数,并不比周围其他豪杰强出多少。他之所以提前称帝,只是手下有个功利心切的幕僚给他出的主意,让他早登大宝,这样可以提前占得大义的名分。 俗话说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说的就是这位幕僚。当时平周朝虽然亡了,可在东边和西边还有窦家血脉当着皇帝呢。东平周和西平周虽然是傀儡朝廷,但都是窦家人当天子,依然得到许多人拥护,勉强算是天下正朔。你个石麦州是哪路货色,祖上连豪门世族都算不上,土豹子暴发户而已,也敢称帝?!劝他称帝的那个幕僚也是功利心切,并不是一心一意为皇帝着想。石麦州称帝了,他这幕僚自然水涨船高,怎么着也能混个正式的官职在手吧,总比现在这个挂名军职要强。 可惜石麦州英明一世,在这泼天名利权势之下,还是昏了头。平周朝毕竟御极天下已有六百载,开国太祖皇帝又是那样的英明圣武一代神人。这六百载江山坐下来,窦家现在虽然亡了平周朝,可在不少人心中,依然是天下正朔,唯一皇家。 那些控制一省或数省之地的各路英雄虽然野心勃勃,可谁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率先带头称帝。现在好了,石麦州在猪队友的挑唆下,给大家挑了个头,打破了大家心中那最后一层膜,这小子居然敢称帝!好了,没说的,谁先挑头,大家就先合伙揍谁呗。东平周和西平周两个傀儡朝廷当然不肯承认这伪帝,我窦家人还没死绝呢,你就敢蹦出来,反了!反了! 东西两个平周朝随即发下诏书,要求天下各路义军平定叛乱,剿灭反贼。现在想起管人家叫义军了,当初中神城还在的时候,可是口口声声叫人家反贼来着。整天忙着打来打去,争来争去的各路英豪也罕见地停下了互相砍的刀子,听从了两个平周朝廷的诏令,共同把矛头对准了率先称帝的石麦州。搞得东西两头的两位小皇帝为此事高兴了好几天,真以为天下人心仍然在窦家这儿。 其实不过是利益和人心中的嫉妒作祟罢了。可怜两个小皇帝,不明就里,白高兴一场。 那一年,石麦州在称帝之初,还真是洋洋得意了一阵,四下里发诏书,寻找肯加盟一块打天下的盟友,什么封为一字并肩王啊,什么江山对半分的许诺不知说了多少。结果谁都不买账他的不说,大家还合起伙来针对他。 石麦州当时就急了,你们都不跟朕玩,朕自己找人玩!这就把主意打到刚返回塞外草原的突辽爹身上。遣使去吧,突辽人可都是狼啊,吃人不吐骨头的。一看你想让我支持你镇压天下各路群雄,可以,先拿好处来吧,突辽人一张嘴,就要了北面边关数个州县。 当时那燕云十六州都在石麦州势力控制之下内,石麦州为了孝敬突辽老子,一口气,居然把这十六州都送给了突辽人。当时石麦州被周围的各路英豪共同出兵揍的满头是包,敌人都要打上门了,形势紧迫,也只能先抱紧突辽爹的大腿,把腚底下的龙椅坐稳了,再顾其他。到后来,石麦州拱手送上燕云十六州,突辽大汗陈兵十六州,天下间本来还高歌猛进,势要扫灭伪帝的各路英雄,顿时都哑了火,悄悄地就都撤兵了。 石麦州把这燕云十六州拱手奉上,从此突辽人从统万城兵入平周朝,就不用再走北门关一带,直接可以从燕云十六州一线发兵南下。突辽大汗收到这份大礼,自然是大喜过望,听说干儿子被人欺负了,立马仗义地派出了十万精锐骑兵,沿着燕云十六州一路耀武扬威。 一听说突辽人十万精锐要来了,正气势汹汹围攻石麦州的各路英雄顿时都萎了,二话不说,直接掉头就撤。其实当时突辽大汗只是派兵接收燕云十六州而已,根本没有南下的打算,大声喊着要南下力挺自己的干儿子,不过是虚张声势吓唬人罢了。 然而被突辽人两次如狼似虎地入侵打成了惊弓之鸟的北地各大豪门世族,各地守备英豪,还真就被这一嗓子给吓得撤兵了。据说当时有个叫曹九锡的豫城守备,这人不过三十多岁,正是愤青的时候,还当面痛责力主撤兵,暂避突辽铁骑锋芒的联军统帅袁能作,说他是:“竖子不足与谋!” 就这么着,突辽人不费一兵一组,白得了燕云十六州,从此彻底打开了入侵平周天下的后门。而石麦州也暂时坐稳了他的儿皇帝宝座。当初信誓旦旦要平灭石麦州的各路联军,自然也是无果而散。 然而最让石麦州生气的还是西北的那个小小威北营,别人都停战回家了,威北营依然不肯消停,狠狠打了他一嘴巴。居然一战打灭他两万精兵,统兵大将郭无常也被打的不知所踪,天知道石麦州当时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气的浑身毛都炸了。到最后石麦州吃了一把子红丸,然后连夜叫来新选的十几个美人,胡天胡地了三日,才泄了这股子邪火。 如今这天下大势却又是一变。突辽人虽然暂时从平周朝腹地撤出,但不费一兵一卒白得燕云十六州,为日后继续入侵打开了一个大大的后门,随时可以兵临中神城以北的各地,威胁如今北方各路雄起的豪杰。 突辽人在草原上消化着劫掠来的财富,跪奴,继续统一着各大部族,实力与日俱增。据说现在突辽大汗正在忙着准备登基称帝,成为突辽帝国的开国太祖。 天下的各路英雄,也都抓紧一切机会,扩大自己的势力。在经历了残酷的厮杀吞并之后,渐渐有数位英雄崭露头角,成为天下间实力最强大的几位。 率先做出行动的,却是上晋陇西都护,镐安城守备李寺乃,在占有上晋一省,发展一年之后,彻底稳定了后方的李寺乃拥有了足够的实力,再也按耐不住,借口王松城谋害天子,趁势起兵勤王,兵发洛都。 第一百五十一章 煮酒论英雄 在一条湍急的河流中,一条小鱼正在吃着河底的水草,冷不防,身后突然游来一条大鱼。大鱼一口吃掉这条小鱼,在这残酷的生存法则之下,大鱼因此得以成长,壮大。随着这条河流汇入大江,大鱼也因此游入了更大的场面,参与到更加残酷的厮杀与吞并当中。 此时的平周天下,历经数年激烈厮杀,终有数位英雄得以脱颖而出,崭露头角。他们随着自身实力的壮大,野心也逐渐膨胀,不再满足于自身已有的势力,想要更进一步,打下帝王的基业。而此时,这些英雄在激烈拼杀中,终于打败了无数对手,得以崭露头角的,他们开始仰头环顾四周,寻找更大的目标,却赫然发现,自己周围,也尽是实力强悍的对手。战争,也随之升级,开始变得规模更大,也更加惨烈。 此时这天下的英雄,从北往南,有数位实力强悍的大英雄最是有望建立帝业。其他的小鱼小虾,也还剩不少,但都已是冢中枯骨,混吃等死而已,略过不提。这是一场无比残酷的游戏,凡是参与到这场游戏中的,要么功成帝业,要么功败身死,别无他途。这是一条通天之途,成功了,就能御极天下,称孤道寡,面南而坐,天下拜服。这也是一条不归之路,这条路,只允许成功,失败者,都将被无情吞没,连渣滓都剩不下一点儿。 这些英雄里,头一个称帝的,就是借助突辽人势力,认突辽大汗为父的石麦州。此人虽然手段下作,奴颜卑膝,毫无帝王的尊严,但也不失为一时枭雄。石麦州手下可以说是兵多将广,同时据有上河,下河,江北三省。这三省皆是膏腴之地,沃野千里,丁口千万,端得是一等一的帝王基业。 在石麦州东面,还有一位英雄,名唤曹九锡。他本是世代官宦曹家的子弟,这曹家据说是当初平周开国太祖,金鼎台三十六将之一曹双木的后人。这位曹九锡小时候也是街面上天不怕地不怕的银枪小霸王。大概是因母亲早亡,年幼缺乏母爱,这曹九锡从小就喜欢别人家的媳妇,注意,一定得是结了婚的那种,未婚的不喜欢。 这曹九锡小时候跟袁能作俩人是一块儿长大的狐朋狗友,十二三岁的时候,俩人甚至曾策划并实施了当街劫走人家新娘子。曹九锡十二三岁就敢干这无法无天的勾当,现在大了,又领豫城守备一职,据有许都一省之地,统帅麾下数万兵马,实力强悍。他也称得上一方诸侯,披甲十万的大英雄。 当初突辽人第二次攻打中神城时,这曹九锡散尽家财,招募了五千部曲,誓要起兵勤王。结果走到半路,中神城被攻破了,曹九锡只得兵退豫城,暂且观望。后来平周朝宣告覆灭,天下大乱。曹九锡治军有方,所部兵马多次打退乱军,保住豫城不失。几次胜利之后,曹九锡的兵马越招越多,加之本身就是世家大族曹家出身,很容易就得了豫城世家豪门的支持。后来在豫城世家大族,与乡亲父老的拥护之下,曹九锡就自领了豫城守备一职。 这曹九锡打仗确实有一手,领了豫城守备一职之后,带着麾下兵马,仅用不到一年的工夫,就彻底平定了许都一省,打下了好大一片基业。 在曹九锡东面,还有一人更绝,名唤刘赖,此人原是徐淮省沛雄县一个街面上的泼皮无赖头头。之所以说这刘赖绝,那是与前面两位枭雄相比。石麦州起家之初,就是平周朝的节度使,手下自有数万兵马。而曹九锡则是平周朝名门曹家出身,家中自有不菲的家业支撑其到处征战。与这两人相比,刘赖真是一穷二白,既无名门望族的家室背景,也无一兵一卒随身,真正是一位白手起家,空手套白狼的绝世高手。 据说这刘赖从小就不喜老实干活,整天净琢磨些既偷懒省事儿又能发财的勾当。他人虽然终日懒散不务正业,可也有一样,为人特别仗义,属于那种我今天运气好,捡条死狗炖了有肉吃,就一定要叫上所有兄弟们一起来吃的人。这人一大业余爱好,就是吃狗肉。至于那狗到底是不是“捡”的死狗,就没人知道了。 就这么着,刘赖在街上混了几年,还真让他混出几个厉害的朋友。当然了,他的朋友都是喜欢吃狗肉,切磋狗肉吃法的行家里手。其中做狗肉最好吃的就是大块头樊屠,此人块头大,一身本事也响当当的厉害,实打实的俱五通境高手,一把屠狗大刀舞起来,十几个人近不了身。而刘赖的朋友中,吃狗肉吃的最有文化的朋友,就是县里的一个县吏,唤作萧成败。 这刘赖虽然不务正业,可朋友多啊。这些朋友整天到处吹捧他的仗义,再加上刘赖这人长的也确是仪表堂堂,一副伟丈夫模样。到后来,居然还让他成功混了个媳妇来家。更要命的是,他这姓吕的老丈人不知被他灌了什么黄汤,把女儿白送一样给了他不说,居然还花钱替他在县中走动,给他谋了个闲散职位,就是沛雄县中一亭的亭长。 这下好,刘赖有了朝廷公职。别看仅仅是个芝麻粒儿大的亭长,可平周朝六百年繁华下来,任何人大小只要混上个官,起码就一辈子吃喝不尽。从此以后,刘赖更加发挥了他仗义的本色,整天叫着一帮兄弟来吃吃喝喝。 有一天喝多了,这刘赖也不知那根筋不对,忽然意兴阑珊地把手里啃剩的半条狗腿一扔,丧气道:“哎,想我堂堂七尺男儿,居然整天做这些吃喝的下作勾当,大丈夫如此,甚是无趣!”一向与他要好的樊屠随即开口附和道:“甚是,甚是。某听说现在外头天下大乱,突辽人数月前攻破了中神城,那窦家天子生死不知。这乱世,正该是我辈男儿横行天下,建功立业之时!” 刘赖一听这话,在酒劲儿的怂恿之下,当即拍手大笑道:“然!大丈夫合当如当年平周太祖,乱世提三尺剑,荡平天下,一合寰宇。来他个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如此当不负这一生兮!哥几个!从今以后,都把脑袋别裤腰带里,就跟哥哥我一起,去创一番功名富贵兮!”兮,兮个屁功名富贵,不就是造反么。 按说这是造反杀头的勾当,危险系数太大,他那几个酒肉朋友怎么会同意!可这世事就是这么奇怪,这么不讲道理。当时刘赖喝多了,他这几个朋友也喝多了,借着酒劲儿一想,“刘大哥原来穷得裤子都穿不上的时候,捡条死狗都还要叫上我们几个一块吃,不肯独享。等将来打下了江山,那肯定不能亏待我们弟兄啊!他当皇帝,我们怎么着也能捞个王爷当当!拿手一拍脑袋!“行,兄弟几个跟着大哥你干了!”可惜啊,到后来这班兄弟都吃了没文化的亏,狗肉能分享,这江山,可就不一定咯。 起兵这勾当,可不是脑袋一拍就能行的,不然光你们几个吃狗的手,能成什么事?要说关键时刻,还得是文化人顶用,县吏萧成败说道:“光这么样可不行,咱们得搞点噱头,好忽悠人来投靠咱们,到时候招兵也容易。到时有了兵马,才能成事。”刘赖素来信任自家兄弟,张口就问:“你说该咋办?” 萧成败到底是县吏,见多识广,想的招就是不一样,随口说道:“弄条白蛇斩了,这就成了,噱头就有了!咱们这一代的老百姓,都迷这个。”这年月白蛇很罕见,寻常人能见着就不错了,谁要是能砍一条,那立即就在四里八乡成了名人! 于是刘赖借来樊屠平时宰狗皮用的“宝刀”,随手砍死一条灰蛇。然后跟兄弟几个,趁着夜色,偷着搞来点儿石灰,把死蛇给摸白了。然后等到白天,刘赖举着手中的“白蛇”在兄弟几个的吆喝助阵之下,招摇过市,宣布自己斩白蛇起兵!呼啦呼啦,一下子就围上来一大群喜欢看热闹的,不明真相的吃瓜青年。刘赖趁机一招兵,再有他老丈人在背后资助一手兵饷,这就稀里糊涂起兵成功了! 刘赖起兵之后,开始充分发挥它的无赖本色。暂时打不过就先怂着,等啥时候能打过了,再打回来就行了,他当年在沛雄县打架就使惯了这路数。渐渐地,还真让他发展出一片势力,占住了徐淮省的西半块地盘。 在刘赖东面,是一位姓项的英雄豪杰,据说是当年平周开国太祖,金鼎台三十六将之一,项少笼①的后代。这位英雄豪杰名唤项霸王,一身本领高绝,是俱五通境大成的高手,而且他天生神力,真有万夫不挡之勇。项霸王在徐淮省徐淮河以东起兵,据有整个徐淮省东面的大片地盘。 刘赖与项霸王两人为了争夺徐淮省的控制权,整日争斗不休。可惜的是,项霸王这位名门望族之后,本领高绝的牛人,终究不是毫无廉耻,手段无下限的刘赖的对手,渐渐露出了败亡之象。 在他们南面,双水江南的应天省,还有一位英雄,更具传奇色彩。刘赖算是白手起家,空手套白狼的绝顶高手。这位英雄,比刘赖还要白,还要一无所有。 这位英雄,名唤朱禄臣。此人原名叫朱八,是地地道道的八辈儿贫农,你听这名字就知道。他在同辈兄弟中排行第八,当爹的就给起了个名字,叫朱八。朱禄臣,是他混的有头有脸之后,从新起的名字。 这位朱禄臣的经历,也是精彩之极。他家里本就贫穷,后来又遭了天灾,地里粮食绝收,不得已,只能散家各自求生。朱禄臣给地主家放过牛,后来饿急了眼,把小牛犊给宰了吃了,这活自然是没法干了,只能继续流浪。这位朱禄臣还要过饭,结果就是勉强饿不死而已。 要么说这人啊,一辈子该吃哪碗饭,都是有数的。后来朱禄臣走投无路,为了填饱肚皮,无奈参加了红巾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里,跟着老大到处砍人,抢地盘。然而在这过程中,朱禄臣渐渐发现了自己的本事,他天生就是吃打仗砍人这碗饭的料!从未读过兵书,大字不识几个的他,居然对战事有很深的见地,往往能一阵见血,直指敌军要害! 不仅如此,朱禄臣对待身边的兵士也很公平,一视同仁,决不搞特殊化,因此,渐渐就团结起了一匹肯跟着他打天下的兄弟。后来朱禄臣攻下应天省的首府,建邺城,以此为基业,渐渐控制了整个双水江以南的应天省。他采用手下谋士刘烧饼的策略,“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渐渐也有了一副帝王基业。 在朱禄臣西边,还有一位枭雄,唤作陈禄友。这位禄友兄弟,靠着暗害同僚上司,掠夺他们的兵马据为己有,也成为一方割据,占有双水江南面的整个鄱湖省。 如今这天下大体就是这么个情况,各路英豪努力抢粮抢人抢地盘同时,都防备着北方虎视眈眈的突辽人。有石麦州这样的投靠突辽人的枭雄,也有曹九锡这样不鸟突辽人的英豪。这些英豪虽然各逞本事互相争斗着,可都遵守着一条,绝不主动招惹突辽人。 然而此时,地处西北偏远之地的威北营,却偏偏敢为天下先,在突辽人视为自留地的草原上,硬生生抢了一块儿来当自家的马场。 而威北营,现在仅仅有一府六县之地,其中五县,还都是被突辽人劫掠一空的破败下县。与这些动辄就掌控一省,或数省之地,披甲十万,统辖丁口兆万的天下大英雄们相比。威北营实在是微不足道,不值一提。 然而就是这微不足道,兵马刚满万,丁口不足百万的威北营,却曾打到统万城下,迫使突辽人紧急改变战略,改变了天下大势,为天下所有英雄争取了宝贵的发展时间。 在不远的将来,威北营还将秉持这一贯的传统,继续挫败突辽人。当天下各路豪强英雄,征伐不休,内战内行,外战外行的关头。 威北营独自扛起了对抗突辽人的大旗,猎猎寒风中,威北营大旗在这朔风当中飞扬。总有一支兵马,不与天下英雄同!你们忙于内斗,忙于争抢地盘,忙于争权夺势,遇到突辽人却畏首畏尾,裹足不前。 而我威北营,永远紧盯着塞外的突辽人,忠实的履行着我的使命,保卫着脚下的土地,决不让外族掠去一寸!谁想投靠突辽人,以我平周的土地与百姓的鲜血,浇灌出他自己的荣华富贵。我威北营不答应!谁想投靠突辽人,当他的傀儡朝廷,做着帝王的南柯一梦。我威北营不答应! 决不妥协,也毫不退让!终有一天,我威北营要杀光这些投贼走狗!灭绝其后嗣!挖断其祖坟!以谢这兆万百姓的鲜血,与祖宗留给我们的土地! 第一百五十二章 惊雷第一声 上晋李寺乃之所以会选择在此时发兵攻打王松城,真要说起来,还是王松城自己作死。李寺乃虽然眼红西京洛都的繁华富庶,京畿周围良田万万,可没有借口,师出无名,也只能眼馋,却没法动手抢夺。结果这王松城,偏偏自己作死,给了李寺乃现成的借口。 要说这王松城也不知怎么回事,大概是受了石麦州称帝的刺激。终于也忍不住了,指使自己的大儿子王勇囚禁了当初自己亲自扶起的窦家小皇帝,隔绝内外,然后不出三月又暗中指使儿子毒死了皇帝,对外称皇帝重病暴毙。 王松城手里攥着整个洛都的所有兵马,那些反对声,很快就被他武力压下。旋即王松城自己找来一群龙套演员,搞了套三辞三让的把戏,迫不及待就登基称帝建国了。王松城定国号为郑,年号开明。 其实王松城会搞这么一套,也是早晚的事情。他手里攥着全部兵马,又身居高位,怎会甘心听一个年幼的小皇帝发号施令?日子久了,自然而然就会有想法。毕竟面南称帝这个诱惑太大,非是一般人能抵御得了。王松城自然也不例外,终究是动了心,手里攥着兵,随即就动了手。 王松城这一动,就给了李寺乃出兵的借口。一直在旁边虎视眈眈的李寺乃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你傻我不傻,这还不趁机吞了你!随即打出为废帝报仇的旗号,直接率李家大军兵出上晋,趁着王松城新朝初立,立足未稳,还在洛都城中忙着镇压异己之时,兵锋直指洛都城。 威北营,李得一正在自己屋中把玩着罗会有送来的一块拳头大小的赤红火麟石。这块火麟石,乃是罗会有在草原上探寻铁苗之时,顺手发现的。 当初定北钢铁学堂成立不久,三位铁匠从匠人贱籍一跃成为有身份的学堂夫子,下面更是教导着五百学员。这事儿着实让罗会有眼红了,他虽在威北营很受重视,一应待遇也是很好,老婆孩子都生活的很康乐。 可这人不怕别的,就怕比。先前没人比着,罗会有觉得自己能凭着本事给老婆孩子挣来安康富足的日子,这辈子也就足了。可等定北钢铁学堂一开,仨铁匠直接摇身一晃,脱了贱籍,成了夫子,足足教授着五百学生,威北营谁见了也都得抱拳尊称一声先生。 这罗会有本已满足的心,又重新翻腾了起来,但他又担忧自己身份低微,也就一直忍着,没敢开口。此时在他心中,威北营虽然对他一家都很好,可他潜意识中,依然把自己当做低人一等的匠人。所以当他看到三位原本跟自己一样在贱籍的铁匠,摇身一变,成为钢铁学堂的夫子之后,立即就眼热了起来。 后来李得一找到他,让他也进入学堂教课,当夫子,佩戴战兵身份的乌木牌,罗会有连吭都没吭一声,这会儿也不担心自己吃饭的手艺被人统统学去了,干脆利落,忙不迭点头答应。 经此一事,罗会有在心中一直暗暗感激着给自己机会摆脱贱籍的小小医官。后来罗会有搬入钢铁学堂宿舍时,李得一还特意去看过他一回。找铁苗这个活计,那是不可能总憋在学堂里的,毕竟学堂里又挖不出铁苗。因此罗会有这课程安排就略有不同,半个月在学堂上课,半个月带着手下的十个学生出去到野外,实习找铁苗。 他这课目的学员必须得出去外面半月,这十分不利于威北营严格保住钢铁学堂的秘密。最后还是李得一想出办法,把他这课目上课用的屋子和学员的宿舍都在学堂内与钢铁学员筑墙分隔了开来,单独成为一套院落。当时,李得一识海中灵光一现,说这是单独设立的铁苗探寻学院,与隔壁的钢铁锻冶学院一样,同属钢铁学堂。罗会有对这个安排自然是满意之极,当时就感激涕零,第二天马上开始带着招收的十名学生开始上课。 李得一在铁苗学院成立之后,特意也去听了罗会有的课程,然后按照罗会有所传授的经验和技艺,编写出了一本“标准教材”。后来李得一拿着这本标准教材找到罗会有,让他在这本书上署名,准备以后刻板。罗会有看着这本记述了自己一生全部心血的笔记,当场就激动地淌了眼泪。 这时候,著书立说可是个了不得的大事,罗会有从没想过,只认识“罗会有”三个大字的自己,也有一天能把一身本事留到书里,教与别人。当时李得一是亲自到罗会有在学堂中的宿舍,去与他商议这教材刻板的事,顺便就瞅见了罗会有那摆满了一屋子的,其在探索铁苗的过程中,顺手捡回来的各种花花绿绿的漂亮石头。 李得一虽然做了许多事,与师哥一起挑起了威北营的大梁,但毕竟才十六岁不到,还是不脱少年心。此刻看见这一屋子漂亮新奇的石头,顿时就来了玩心,忍不住就挨个摸索了摸索。这一幕被罗会有看在心中,就默默记了下来,后来威北营在草原上站住了脚,占下那块定北马场之后,罗会有就带着手下的十个学员开始到草原上探寻铁苗。 这块火麟石就是罗会有在找到草原上一处铁苗时,顺便发现的。那处铁矿石露在地面处乃是一片赤红之色,再往下挖,还能挖出呈现赤黑之色的矿石。据罗会有说,这种赤色铁矿乃是品相极其罕见的好矿石,百年难得一见,保准能练出好钢。 这处铁矿就在定北马场西面不足一百里处,威北营顺手就给占了。由于罗会有对这处铁矿评价极高,孙老医官当即拍板决定,现有的铁矿暂时停产,先把这处品相极高的铁矿挖开。 这块拳头大小的赤红火麟石就是在这处铁矿之中挖到的,被罗会有收了起来,他知道李得一曾经瞅着自己那一屋子石头稀罕得不行,就拿这块火麟石送给李得一,当个玩意。 李得一拿到这块罗会有送来的火麟石,稀罕得不行。这块石头也确实漂亮,通体赤红不说,拿在油灯下一照,通体晶莹剔透。自从得到这块漂亮的石头,李得一没事就喜欢拿出这块石头把玩一番。 最近李得一的原气修为大概是有了突破,总感觉自己浑身的原气要随时冲出体外一样。李得一就这个事儿请教过师父,孙老医官当时大感意外,立即详细问起李得一最近修原气的细节。 李得一跟师父就详详细细说了,说自己一直在照着平周朝开国太祖留下的气壮境心得修原气。孙老医官当即惊讶道:“太祖留下的气壮境修习心得对修习之人身体负荷极大,寻常人极难忍受那种日日不断用原气淬炼全身的剧痛,你居然一直在照着修?从不曾间断过?” 李得一老实点头道:“俺打仗的时候都不曾间断,只要有坐着歇歇的工夫,俺就会运转原气周遍全身,淬炼一番。”孙老医官听完这话,点点头:“你能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痛苦,坚持照着太祖留下的气壮境心得练习,也是殊为难得。你如今总感觉浑身原气要冲出体外,为师认为这是你一身原气过于充盈之故,不必惊讶。为师刚才已经探查过,你体内原气充盈,远超一般气壮境之人,这大概就是照着太祖留下的气壮境心得苦练的好处。” 依照孙老医官的经验,原气逸散体外,那是俱五通境大成之后才会发生的现象,下一步就是尝试控制这部分逸散出体外的原气,等对这部分原气的控制达到收放自如之后,就可以尝试凝聚出本相,从而更进一步迈入超凡境。 自己这小徒弟,气壮境就要原气充盈溢出体外,这怎么可能?所以孙老医官也只是按照自己的经验判断,李得一不过是浑身原气量远超一般罢了,也并未多留意。 师父做了结论之后,李得一也就没再留意浑身原气的问题,照常继续修习,偶尔有原气冲出体外的感觉,也就没在意了。 李得一现在正在拿着这块火麟石不停地盘弄,摸索,不经意间,终于有一股原气,头一次成功突破了身体的束缚,从指尖冲了出来。李得一此时正在开心地玩耍着手中的火麟石,就不曾察觉到这股原气。这股原气一冲出指尖,居然直接奔着这火麟石就去了,瞬时就被这块火麟石全部吸了进去。 正开心地盘弄着手中的火麟石呢,李得一冷不防就听到咔嘣一声,再仔细一瞅,手中这块火麟石居然炸开了一小块!李得一刚得到这块火麟石没几天,还没稀罕够呢,就炸了一块,可把他给心疼坏了,连忙仔细查看起原因来。 把火麟石举到眼前,李得一开始仔细的瞅着,希望能找出原因来。冷不防又有一股原气冲破指尖,刚一出来,又被这块火麟石吸收了进去,咔嘣,紧跟着又炸裂了一小块。李得一正仔细瞅着火麟石呢,这下就察觉到了异样,是自己的原气被这火麟石吸收了,才引起的炸裂! 炸裂!等等!电光火石之间,李得一瞬间好似抓住了什么关键!赶紧弯腰去把崩裂到地上的,一小块指头肚大小的火麟石碎片捡了起来。把这块指头肚大小的火麟石拿在指间,李得一仔细观察着石头破碎的边缘,忽然间,又是一股原气冲破指间,直接被这一小块火麟石吸收了进去。 这一小块指头肚大小的火麟石吸收了这股原气,毕竟不如那块拳头大小的火麟石大,吸了这股原气大概是有点超量,刹那间变得火红烫手。李得一被烫的“哎呀”一声,下意识甩手就把这小块火麟石丢了出去。这一丢不要紧,这一小块火麟石被甩到了墙壁上,轰一声响,忽然就发生了爆炸,直接把墙炸出一个碗口大小的凹洞。 看着墙上炸出来的那个凹洞,李得一整个人都傻了。 傻站了不过片刻,李得一忽然间急速冲出门外,再三确认刚才那工夫没有人从自己门前屋外经过。进了门,李得一把剩下的火麟石全部用一块黑布包的密不通风,揣进怀里,然后就冲出了门外。 “来人!立即宣布全城戒严!所有百姓立即返回各自家中,两刻钟后还在外面游荡者,一律视为突辽人奸细,就地格杀!威北营全体兵士立即进入紧急作战状态,全部人马披甲!全营戒严!没有军令一律不得擅自走动!你去火头营找王壮彪来!让他全副披挂立即到我师父门外!你去叫我师哥,让他立即去师父那儿,就说俺有紧急军情!”冲出门外李得一找到值守的两名兵士,高声下了军令。 第一百五十三章 无声处,现惊雷 发下一连串的军令,过了一阵,威北营中就响起激烈紧密的战鼓声。隆隆战鼓声中,李得一抱紧怀中的黑色包袱,一把拉过“悍马”骑上,直接以最快速度冲向了师父那儿。 李得一赶到师父那儿时,王壮彪刚好也匆匆跑到。“小小医官,为何要下紧急作战令?叫洒家来此又有何事?”时间紧迫,又事发突然,王壮彪只来得及披了一层鳞甲,身上做饭的围裙都没脱,手里拎大铁鞭就急急忙忙冲了过来。 来不及与王壮彪细解释,李得一直接杀气腾腾地下了军令:“王壮彪,立即守在师父门外,除了俺师哥与三位把总,其他人一律不得靠近师父这个屋子。俺特许你若是拦阻无效,把人就地格杀!”王壮彪一听这话,就知道事情非同小可,也不多问,立即点点头:“洒家知晓!小小医官你快进去吧。” 安排好王壮彪在门外把守,李得一推开门就进了师父的屋子里,“怎么回事?为什么外面响起了战鼓声?有突辽人打来了?还是别的人马?”孙老医官也听到了屋外的声响,见小徒儿来了,立即开口询问。 随手把门关紧,李得一也不废话,直接开口道:“师父,俺大概琢磨出来突辽人制作‘爆箭’的门道儿了。”孙老医官闻言,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地问道:“此话当真!?” “师父,这样的大事,俺能开玩笑么,不然怎么会下令全营进入紧急作战状态。师父你看!”李得一说着话,就把手里的黑布包袱打开来,露出里面炸开了两个凹陷的那块大火麟石,和一块碎裂掉下的指头肚大小的小碎块。 “师父,你往这块小的里面输入一股原气试试。可得小心点,这火麟石吸足了原气就会爆炸。就这指头肚大小的一小块,就把俺那屋的墙,炸出来个碗口大的窟窿。”李得一说这话的时候,一脸的心有余悸。 孙老医官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好似仍不敢相信,先拿起那块小火麟石碎片,举到眼前,仔细观察了起来。过了一阵工夫,孙老医官颤抖着手,把这块指头肚大小的火麟石碎片,摆到了桌子上,然后试着输入了一点点原气。 孙老医官毕竟迈入了超凡境,原气之精纯之浓郁,根本不是李得一能比的。虽然只有一缕原气,这小块火麟石吸收了之后,迅速开始变得红热发烫,下面木制的桌面,眨眼间就被烧得焦黑了一块。 李得一在旁边,拿起师父平时吃花生米用的筷子,猛一抽这桌面上的火麟石,把它打向了旁边的墙壁。轰一声闷响,孙老医官屋里的墙也被炸出来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孙老医官一见此情景,当场就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立即转身推开门,对着门外站岗的王壮彪喊道:“王壮彪!没有我的军令,谁也不许靠近这个院子,擅自硬闯者一律格杀!任何人想要靠近,必须向我请示!”给王壮彪下了令,孙老医官扭过头,就直勾勾盯着自己的小徒弟看,那眼神,越来越不对劲。 此刻李得一被师父给瞅得都傻了,心说,“师父这是咋了?别是再乐坏了?俺得试试。”想到这儿,李得一伸手在师父面前一晃,“师父,师父,你看俺这有几根手指头?” 一把攥住小徒弟的手指头,孙老医官使劲儿一掰。“啊,疼疼,师父。”李得一立即求饶。“混账,越发没大没小!”孙老医官虽然话中带怒,但往他脸上一瞅,却带着遮掩不住的笑意。 把李得一收拾老实了,孙老医官伸手摸着自己的花白胡须,没来由说了一句:“真是福将啊,这天大的秘密,居然被你给碰上了。” “啥?师父,你是说俺是福将?哈哈,那是,俺一直是相当有福……”李得一刚要开口自夸一阵,门外传来了王壮彪的动静。 “孙军师,小医官与三位把总到了,请求入内!”王壮彪在屋外喊道。“让他们赶紧进来!” 李把总一进门就问:“怎么回事?谁来攻咱们了?还要下紧急作战令?!”孙老医官没接话,做了个禁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李得一。 李得一会意,压低了声音把自己的发现说了一遍,还没全说完,韩把总急忙摆了摆手道:“这真是天大的事儿!我老韩最近老了,又爱喝酒,一喝醉了夜里就爱说梦话。剩下的事儿,你们商量着办吧,老韩我就不掺和了,免得晚上说梦话再说漏了,那就真成了咱威北营的罪人。我出去亲自带着兵士巡逻一圈,这么大的事儿,外头就交给那帮小兔崽子守着,我可不放心。” 韩把总这番表态,也有逐步退出威北营核心指挥,抽身养老的意思。李把总和钱把总也是早有此心,他们从十七八岁就从军,在威北营打了几十年仗,早就身心疲惫了。前些年不过是为了一干老弟兄的生计着想,这才一直咬牙苦苦撑着。 如今眼瞅着威北营大小事务都由孙军师的俩徒弟挑起了大梁,威北营的日子也越过越好,他们深感欣慰的同时,也都萌生了退意。 今天这老韩趁机一表态,李把总和钱把总两人随即反应了过来,李把总推说自己身体已经不行了,就不跟着参和这些军务,笑嘻嘻地就退了出去。钱把总则说王壮彪在外面站岗,没人领着做饭,火头营今天的晌饭他必须亲自跑一趟,说完,钱把总也美滋滋地退了出去。 三位把总都是经过世面的,自然知道威北营如今有了这‘爆箭’的机密,他们就再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前途必然似锦一片。他们也该趁身体还凑合,抓紧时间享享清福了,不然再这么硬撑下去,早晚有一天得死在阵上。 三位把总陆续退了出去,屋中就剩下师徒三人。李得一定了定神,说道:“师父,俺琢磨着这‘爆箭’**不离十就是使这火麟石制成的。还记得咱们送出去的那坏掉的支爆箭不?那支箭头就是空心的,应该就是为了装火麟石特意制成空心!” 孙老医官说道:“应是如此,你今日发现的这个秘密,也解释了为师心中长久的一个疑惑。为什么突辽人坐拥‘爆箭’这种军国利器,却一直不大量发给兵士使用,而且也不是每战必用。” 小刘医官也出声说道:“我也一直有此疑惑,按说‘爆箭’威力如此之大,目前这世上根本没有甲胄能抵御这爆箭之威,除非人披双甲才能勉强抵御。若是突辽人大量运用此箭,咱们平周朝说不定现在就成了突辽人的天下,哪会有今天这个群雄并起的局面。” 孙老医官接着说道:“为师刚才往这火麟石中输入原气之时,发现这火麟石极不稳定,能吸收的原气量也摸不准,稍微一过量,怕是就要当场爆炸开来。以为师如今超凡境的原气修为,尚且难以准确掌控输入多少原气,突辽人那里恐怕也是如此。” 小刘医官接过话道:“根据咱们现有的情报来看,突辽人中唯一进入超凡境的,目前仅知有那位范大国师一人而已。如此说来,这‘爆箭’恐怕也只有他一人能制的出来。怪不得突辽大汗对他依仗愈重,这位范国师在突辽人中,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孙老医官点点头,寻思一阵,接着说道:“俱五通境大成虽然也能控制原气外溢,但极不稳定,也很难控制发出体外的原气量,所以仅仅能凝出一个模糊的本相而已。若是凭此就想要往这火麟石中注入原气,非被炸伤不可。即便不伤,成功率必然也低的很,百支箭矢能成功二三支就不错了。为师虽然可以成功往火麟石中输入原气,但就算为师身体健康毫无内伤,一天之中制作二百支就已是极限,若再要硬撑,非得引起内外原气紊乱逆流不可。那突辽范国师修为纵然比为师强些,也不曾迈入入圣境。如此说来来,突辽人为什么一直不曾大量普及使用这‘爆箭’也就不难揣测。无他,唯一会制作‘爆箭’的范大国师,每日产量有限尔。” 小刘医官略一寻思说道:“不止如此,这火麟石只有在咱们新挖的那处草原铁矿才发现这一块。我曾问过罗会有,他说那处铁矿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好矿,极其罕见。如此说来,这火麟石产量恐怕也是极低。那位范国师纵使想日夜制作,恐怕一时也找不出足够多的火麟石出来。突辽人当初抓走中神城的全部铁匠,恐怕也是打算让这些匠人来寻找更过的火麟石。” 孙老医官点点头:“不错,确实如此。徒儿,你马上派人去那处铁矿,搜寻其他的火麟石,半点碎片也要捡回来!对外不要声张,只说你要亲自检查矿井,防止发生坍塌事故。到时你单人下矿细细寻找,为师估计这火麟石不会有太多。” “是!我马上去办此事。”小刘医官也知道这事儿事关重大,必须立即办好,立即转身出去,点齐一百忠心耿耿的退役老兵,奔着矿场出发了。 等师哥走了,瞅着师父有了空隙,李得一立即兴匆匆地提议道。“师父,既然咱们琢磨透了突辽人‘爆箭’的门道,现在就试试制作这‘爆箭’如何?到时候咱们威北营有了爆箭,任他谁来攻打咱,都要让他吃不了兜着!” 哪知孙老医官听了这话,勃然变色,急忙高声喝止道:“万万不可!” 第一百五十四章 打起来了 李得一似乎不敢相信师父说的话,大瞪双眼瞅着师父,嘴都有点结巴了:“师……父,父。这爆箭可是突辽人最顶级的武器,这么多年,天下多少人想摸清里头的门道。咱们知道了却不做!?为啥?” 孙老医官走到书案后坐下,伸手示意李得一也坐,然后缓缓说道:“这‘爆箭’现在乃是突辽人视为最高机密的军国重器,若是此时让突辽人得知,西边有人也制出‘爆箭’,突辽人会作何反应?” 李得一恍然大悟道:“那突辽人必会不顾一切,倾尽全力先灭掉咱们。不然万一让这‘爆箭’传散出去,突辽人的一大依仗可就化为乌有。而且那位范大国师为了保住自己这利器,也必然会鼓动突辽大汗,不惜一切代价,倾所有兵马来攻灭咱们。” 孙老医官点点头:“不错,头脑还算清醒。咱们目前太过弱小,即便搞出这爆箭,也见不得光,保不住。再等等吧,等两年,咱们有了足够的实力,到时定要给突辽人一个惊喜!” “师父,那咱就不做‘爆箭’了?这么厉害的东西,摸清了门道却不能做,俺实在是不甘心。”李得一略有些丧气说道。“呜……”孙老医官在心中琢磨一番,“毕竟是自己的好徒儿发现了这‘爆箭’的门道,,若是硬压着他不让做,恐怕会折了他少年人的锐气。”孙老医官思索一番,拿定了主意,说道:“你可以回去秘密研究,但不许制成‘爆箭’。在为师看来,你还可以换个名堂么,不一定非要把这火麟石用在箭矢上。” 李得一摸了摸自己的脑门,高兴道:“对,还是师父想得周到,俺这就回去想想其他的招。”说完给师父行了礼,急匆匆就跑回去了。 当天晚上时至后半夜,李得一仍未歇歇,拿着硬炭笔在纸上反复画着什么。正在专心画着,忽然听到有人敲自己的屋门,“师弟,睡了没有,我从矿上赶回来了。”听了这动静,李得一随即从座上起来,给师哥开了门。 小刘医官进了屋,打开怀中一个小包袱放到了屋里的小桌上。满满一包袱的火麟石,却再没有李得一这块拳头大小的。这包火麟石最大的一块不过鸡蛋大小,小的还不如李得一小手指肚大。 小刘医官把包袱抖了抖,说道:“都在这儿了,目前咱们就挖了这一个矿坑,总共就挖出这些火麟石。等以后再挖新坑,可能还会有新的石头出来。这火麟石果然稀少,一个矿坑,只得这么点子,加起来也不足两斤。这火麟石只在地下一丈深浅才有,深了也没有,浅了也没有。” 李得一瞅着这摆满一桌子的碎小火麟石,说道:“够用了,尽够用了。”接着就把师父后来交待自己的话告诉了师哥。小刘医官略一寻思,说道:“师父说得对。不过你向来鬼点子多,我相信这事儿还难不住你,好好另想个招就是了。”小刘医官几句话勉励了师弟一番,就匆匆赶回去歇歇。 上晋,李寺乃带领着本家八万兵马,辅兵民壮无算,浩浩荡荡奔着洛都方向一路开了过来。这几年,王松城虽然与西面的李寺乃一直相安无事,可大家都是成年人,谁也不彪,谁也不傻。互相之间暂时的和和气气,不过是因各自后院有一摊子事儿没摆平罢了。 李寺乃占有上晋一省之地,这两年多来,一边忙着安抚拉拢省内各大世家豪门,一边忙着招募训练兵马,扩充自己的实力,招募世家子弟入军当将领,尽力把势力范围内的豪族世家都绑到自己的战车上。要说这上晋一省,那真是丰饶富足,有八百里秦川沃土,治下丁口更是有百万户之多,加之易守难攻,素有表里山河之称。李寺乃占据了这上晋省后,也用尽心力经营,把这片沃土建成了自己将来王霸的基业。 洛都城,王松城这几年也一直在忙着发展自己在西平周朝堂内的势力,暗中迫使那些左右摇摆的豪门世家向自己靠拢。同时在朝堂中尽全力安插扶植自己的亲信,试图把朝政大权也一并牢牢抓在自己手里。这当然引起了西平周朝堂里其他权贵大臣的不满。两方渐渐由最初的同舟共济,水乳交融,变成同床异梦,势若水火,最终发展到同室操戈。 王松城一直牢牢掌控着洛都城中所有的兵马,就连一支小小的缉盐队,都交给自己的儿子去掌握。乱世有兵就是草头王,渐渐地王松城慢慢占据了绝对的优势,最终迫使小皇帝封自己为郑王。 封王只是个开始,当然不能满足王松城日益膨胀的权势胃口。这位喜爱命理卜卦的枭雄,开始在洛都城继续给自己造势,伪造各种符命帛绦系在鸟的脖子上,然后安排手下人去打这种鸟回来。谁捡起那些事先写好的符命帛绦,献给王松城,王松城就把这人封官。这样搞了没过多长时间,洛都城街头巷尾,就开始流传王松城身负天命的八卦消息。① 搞了一番深宅妇人的勾当之后,王松城就自以为得计,开始老神在在地呆在王府里等着,等着什么时候,那小皇帝顺应符命,顺应天意,老实把皇位禅让给自己。 结果一等不来,二等传旨太监还不来,王松城就有点坐不住了,指使自己的心腹去皇宫中给小皇帝建言,说什么:“郑王身负天命,陛下应当把皇位禅让给他”总归就是这一类的蠢话。 这位小皇帝虽然当了不到两年没滋没味的傀儡皇帝,但却嘴硬的很,就是不肯让位。到最后王松城急了眼,直接让大儿子把小皇帝抓起来,结果小皇帝还是不肯禅位。没办法,三个月后给这小皇帝硬灌下去一杯鸩酒,把人给毒死了。 把人毒死了还不算,王松城对外宣称是皇帝自知病重不起,把皇位禅让给了自己。小皇帝才十一岁,正是身体倍饵棒,吃嘛嘛香,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哪里来的病! 全洛都城的人都知道这是王松城搞得鬼,偏他自己还洋洋得意,心说:“总算把这小子弄死了。老子总算当皇帝了!”却不知他这么做,已经在人心中埋下了祸根。 洛都城中依然心向窦氏皇族的世阀大族,无不暗中恨王松城入骨。热热闹闹办了某位缺席的禅位大典之后,王松城终于如愿以偿登上了帝位,坐在了那血腥的龙座之上。 王松城称帝之后,建立郑国,年号开明。越是糊涂的人,越喜欢标榜自己是个明白人,瞅这年号,就能看出一二。也怨不得李寺乃头一个就打王松城,这么个自以为开明的大傻子,占据着那么大一块膏腴之地。俗话说,匹夫无罪,怀璧其责,这洛都城简直是上天赐给他李家的,不要白不要。 王松城人虽然傻了点,这点从他生的那三个奇葩儿子就能看出来。什么样的爹生什么样的儿子,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又所谓算草驴下蚂蚱,一代不如一代。王松城人虽然不怎么开明,生的儿子也一个赛一个奇葩,但他毕竟领军多年,带兵打仗经验丰富。数年前,因着平周朝最后一任天子大肆修建行宫,大肆征加赋税,亲自激活的天下无数叛军。王松城带着麾下兵马四处平叛,与这些流民乱军交锋过无数次,这么些年下来,打仗还真是挺有一套。 别看李寺乃八万精锐来势汹汹,可王松城早就提前做好了防备。他派出自己的心腹大将段明,带着精兵两万,牢牢守住了洛都城西面的天险,函武关。只要这函武关不失,李寺乃就一步也别想靠近洛都城。 如今,李寺乃的大军就被堵在了这函武关城下,寸步难以前进。李家的兵马围攻函武关已经三月,却依然不能拿下面前这道雄关。若是再拖下去,到了炎热的夏天,这仗就更难打,到时候王松城整顿了洛都城,派出援军,李家可就危险。 李寺乃也是熟知兵事,知道必须想办法尽快拿下这函武关,因此他又一次召集诸将和自家的三个儿子前来议事,商议如何尽快拿下面前的函武关。其实说起来,李寺乃手下现在也没什么大将,主力还是自己各领一军的三个儿子,再就是长孙能,刘文忠等数位世家子弟。其他的不过是些偏将,副将,来列席会议不过是充充场面,凑凑人数,好使自家看起来兵多将广。 其实仗打到现在,这些人若是有办法拿下这函武关,早就献出来了,何必在关下遭这么久的罪。谁不想早点打下洛都,到时候大家也好享受享受西京繁华。诸将虽然没什么办法,可自家主公已经提出开会讨论了,你要不说几句,也显得太不支持主公的王霸大业不是?就算说几句废话,套话,表表忠心也是好的么,总归不吃亏。 因此这参谋会议,也不过是老生常谈,诸将一个个高声叫嚣着要拼死作战,誓死攻下函武关,可等问起具体该怎么打,就还是那些老套路,一点实际的东西都说不出来。 李寺乃又不是傻子,他精的很,只商量了一会儿,就知道自己手下仍然没什么好的办法破关。挥挥手,让他们各自回去整顿兵马,今日先暂且歇息,等养兵士足了精神,明日再战。 第二天清早,李家麾下各将带领各自的兵马又来到了函武关下,列队罚站。说是罚站,是因为连续攻了三个月,李家折损了不少兵丁,却依然不能攻下这雄关,各将也都在关下吃了不少亏。因此现在瞅着眼前这函武关,诸将再也不复开始的雄赳赳气昂昂,不约而同选择了先站着观望一阵再说。 要说关键时刻,还是自己的儿子贴心,李寺乃的三儿子李佩松见自己爹脸上又现了愁容,咬了咬牙,就开始指挥自己这部兵马率先攻城。这三个月,他爹脸上的皱纹越来越深了,猛一看就跟个老媪一样。 李寺乃的长子李欣孝倒没有急着指挥手下兵马攻城,他还是谨慎地选择了先观望。仅仅派兵马用弓箭,石砲对函武关进行远程打击。老二李势銮则比较心急,带着自己的护卫骑兵,冒着关上扔下来的石头,飞矢,在城下来回奔走,希望能找到破城的关键。 李势銮骑着马来回奔走,鼓舞兵士们奋勇攻城。不急不行啊,眼瞅着繁华的洛都城就在前面,满腔的雄心壮志,却被这小小的函武关挡住了三个月。什么计谋都试了,就是不奏效,换谁来都得急。 李势銮来回奔走了几趟,还真让他观察出一点门道。这函武关到现在,毕竟守了三个月之久,这三个月李家的人马日日攻城不休,关上守城用的火油,滚木礌石,金汁守城之物等也消耗的厉害,库存基本消耗殆尽,渐渐地从洛都城运来的补给也有些跟不上使的。 这段明也是沙场宿将,行事果断,一见滚木礌石有些不够用,立即下令兵士开始拆关内的房子,拆了房梁切成段当做滚木扔下去,拆下来的砖瓦用绳网一兜,当礌石扔下去,照样能砸死攻城的李家兵丁。就这么着,函武关依旧是固若金汤,攻城的李家人马伤亡惨重。 此刻,李势銮看到城头扔下来的这些东西与平日有些不同,便冒险亲自上前查看。见到这明显是拆房子得来的滚木礌石,李势銮心中就有了数,知道这是关上守城器物不够用,只能拆了民房来凑数。 观察出这点,李势銮眼珠子转了转,却没让人把这个消息报告给父亲。而是亲自点起三千自己麾下最精锐的黑钢精甲长刀兵,然后让人禀报父亲,说自己今日要带着麾下最精锐的黑钢精甲长刀兵亲自攻关。 李寺乃得到这个消息还很高兴,当着大儿子李欣孝得面把老二夸了一通,说他为了家族大业亲冒矢石登城,不愧为自己的好儿子,等攻破函武关,一定给他记头功。 李欣孝听见父亲当面夸奖二弟,心中不悦,面上却不显,嘴里只是淡淡说道:“函武关城墙高大,守城将领段明也是沙场宿将。二弟此番若是攻城失败,还望父帅从轻责罚。”说得就好像他弟弟李势銮现在就已经打了败仗一样。老大当着自己的面前给老二上烂药,已经人老成精的李寺乃怎么会听不出来,但此时他也不好多说什么,一切等着看结果吧。 李势銮召集了麾下的精锐之后,又耐心等了一阵,见关上扔下的滚木礌石果然少了,立即率队亲自攻城。同时,李寺乃在阵后也得到了消息,二公子已经亲自率队开始攻关。李寺乃立即下令:“取战鼓来!本帅要亲自擂鼓为其助威!” 隆隆战鼓声响起,李势銮把长刀背在身后,蹬着攻城云梯,艰难地往上攀爬,快到城头时,他前面一个兵士忽然被滚木砸中,惨叫了一声,直接掉了下去。李势銮赶紧把身子紧紧附在云梯上,防止自己也被捎带砸下去。 等了片刻,一抬头,眼前一亮,他已经是这架云梯上的头一个。他知道此刻事不容缓,拼命的时候到了,咬紧牙关,运转起浑身的原气,全力飞速往上攀爬。 函武关头,守城的兵士二人正合力抬着一块大木,打算顺着这梯子再砸下去。木头刚抬到,就看到忽然有一人高高跃起,直接从梯子蹦到了城头上。 李势銮抽出背后长刀,刀光一闪,两个人头滚落在地!城头顿时一片慌乱! “机会来了!”李势銮高喝一声“杀”,舞长刀跳过城头女墙,与守军厮杀在了一处。 第一百五十五章 先登 李势銮奋力一跃而起,直接跳过女墙,墙后的防守的兵士明显被他吓了一跳。李势銮此时身披二十多斤的重铠,手执长刀,①还能一跃这么高,这么远,女墙防守的兵士顿时他这惊人的本领所震慑,一时间居然吓得不知所措,忘了拿起兵器砍人。 李势銮可没忘自己是来砍人抢地盘的,怒喝一声,运力挥舞手里长刀,来了一个横扫。刀锋一闪而过,血水飞溅,唰唰两个守城兵士的人头一齐飞了出去。 砍翻两个守军,李势銮趁机就在城墙上站稳了脚跟。站稳之后,李势銮先不急四下猛冲,而是挥舞手里长刀,力图守住这片仅容站脚之地。 王松城的兵马也不是吃素的,派来守这函武关的都是军中精锐。此刻守城的兵士一见有敌人杀上了城头,立即抓起武器,在伍长的带领下,朝着这人就涌了上来,试图把他杀死。王松城的守军防御起来,也极有章法,两个刀盾手顶在前面,身后跟着伍长,再后头是两名长枪兵,五人一组,冲着李势銮扑杀而来。 面对蜂拥而至的守军,李势銮不慌不忙,双手奋力挥舞长刀左劈右砍。他一身本事早已到了俱五通境,长刀匹砍之下,每刀必中,普通刀盾兵被他砍中,连盾带人直接就给劈成两半。长枪兵想要围刺他,李势銮把手中长刀抡个圆圈,仗着自己俱五通境的修为,加之手中长刀乃是精钢特制,直接就把身前一圈长枪全给削成两段。 几十息的工夫,居然没有守城兵士能近得了李势銮的身。死守了片刻,身后终于有第二个黑甲长刀兵登上了城头,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见自己麾下的儿郎终于登城,李势銮不禁大喜过望,双手猛用力,浑身原气翻腾,开始奋力四下冲杀。李势銮竭力在城头杀出一小片空地,让身后登城的兵士有个落脚的地方,踩着一地守军的尸体,仓促列起了防御阵势。 高声呼喊着,让身后的精锐黑甲长刀兵快速组织起防御阵势,李势銮则挡在前面,拼死砍杀蜂拥而至的守军,奋力试图稳住城头上这片三尺见方,小小的落脚之地。这黑甲长刀兵不愧是李势銮耗费心血,亲自训练出来的精锐,此刻在城头上,虽然只上来了七个人,但个个悍不畏死,听从主将的指挥,奋力酣战。终于,第八个长刀兵也登上了城头,紧跟着从这架云梯攀爬上来更多的长刀兵。 李势銮感到身后的自家兵士越来越多,立即开始组织反攻,试图扩大战线,为后来的兵士腾出更多地方。 此时负责这段城墙守卫的裨将已匆匆赶到,立即组织起手下兵士,对李势銮还有那些立足未稳的黑甲长刀兵发起了猛攻。这名裨将却不是孤身赶来支援,他还带了一小队精锐弓手。前面有刀盾兵,长枪兵挡着,这名裨将从容指挥身后的弓手放箭攻击。 李势銮一身的本领,这些普通弓手当然奈何不了他,但他麾下的黑甲长刀兵也不过是普通精锐而已,哪里抵挡得住这箭雨。不片刻工夫,李势銮身后登城的儿郎就死伤大半,剩下的黑甲长刀兵,依靠死去同僚的尸体做盾牌,才勉强躲过箭雨的袭击。 守城兵士有了裨将指挥,攻击顿时变得勇猛而凶狠,李势銮顿觉得压力倍增。但数万大军激战三个月,直到今天才好不容易登上城头,李势銮怎么可能轻易放弃。眼见麾下儿郎死伤惨重,李势銮也红了眼,死死盯着那员裨将和他身后的弓箭手。 在这生死关头,李势銮怒吼一声,立时做出决定。再守下去,只能被慢慢耗死,为今之计,唯有死中求活,奋力一搏!危急关头,方显英雄本色。李势銮直接放弃遮掩身后的儿郎,挥舞长刀劈开眼前碍事的守军,奋力冲锋,一路杀到那员裨将面前。“挡我者死!” 李势銮爆发出一声怒吼,瞅准时机,冲着那裨将一刀砍下。那员裨将也有两把刷子,电光火石间堪堪避开这一刀,然后反手一枪刺来,接着两人刀砍枪刺,拼杀在了一起。那员裨将不过是气壮境修为,到底是李势銮技高一筹,瞅准一个时机,长刀一磕,荡开这裨将全力刺来的一枪,接着趁他后劲儿不继,顺势猛地一刀横切。 李势銮手中长刀借着这一挥之力,加之刀柄够长,更是倍添力道。这一刀下去,顺利地切开了这名裨将的脖颈,热血喷溅而出,头颅骨碌碌滚到地上。全力之下,李势銮仅用七招,不到片刻,就击杀了这员裨将。然后李势銮虎入羊群一般,杀入了裨将身后的弓弩手阵中。 杀散了这群弓弩手之后,城头短时间内,再也没有守兵能压制住黑甲长刀兵。李势銮随即指挥身后的长刀兵发起冲锋,奋勇砍杀着守城的兵士,顿时把守军打得溃不成军,防止守军再次组织起防线。 “杀!随我上!”李势銮高呼一声,开始反攻。李势銮好歹也有俱五通境修为,有他打头,守城的兵士根本就遮拦不住。黑甲长刀兵有自家这勇猛无匹的主将带头,顿时势不可挡,打的城墙上的守军节节后退。 终于,历时三月的苦战之后,李家第一次在函武关的城头站住了脚!李势銮犹如一头猛虎一般,奋力来回拼杀,竭力维护自己占下的城头这块地盘。 此时,城头的长刀兵终于倒出空来,开始招呼城下等待登城的弟兄从这架云梯上来,并且让城下的弟兄把更多的云梯搭到已经被自家牢牢占据的这段城墙上。 黑甲长刀兵蜂拥登上城墙,随着越来越多的兵士成功登城,李势銮终于成功占据了这段城墙。眼见已经占稳一段城墙,李势銮立即高喊道:“旗语兵上来了么?!!旗语兵!发旗语,让大军登城!告诉他们我们已经牢牢守住了这段城墙!”李势銮运气不错,黑甲长刀营中的旗语兵在最后顺利登城,此时已在城上。 李势銮在登城的兵士中喊出旗语兵,让他发出信号。“大帅快看!二公子登城成功了!给咱们发了旗语!”城下李家的传令兵看到这旗语,迅速向李寺乃报告。 “不愧是我李家的好儿郎!众将官!速速准备登城!李欣孝,你率领所部兵士率先登城!速速去接应你二弟!”李寺乃往函武关城头看了几眼,立即看到了那正在摇动的旗语,顿时大喜过望! “喏,父帅!”李欣孝领命而去。可不知怎么的,李欣孝依旧是仔细的做好了每一个步骤,让兵士列起整齐的阵列,又反复检查了一番他们各自的武器装备,这才下令朝着函武关城墙一路谨慎,徐徐前进。到了城墙下,又命令兵士挨个架起云梯,按照顺序次第登城,不得急乱。按说临阵沉稳,是为将者必备的素质,可李欣孝如此行事,虽然让人挑不出毛病,但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函武关中,守城大将段明此时已经得知了这段城墙失守,马上带着麾下精锐兵士亲自前来,打算夺回此段城墙。段明的援军一到,立即与李势銮的黑甲长刀精锐展开了激烈拼杀。 黑甲长刀兵虽然精锐,但激战这么久,成功登城的人数,也不足八百,面对段明亲帅的五千精锐,就有些势单力薄。好在函武关城墙上不甚宽阔,段明纵然人多,也无法全部施展开来。李势銮还可以凭借狭窄地势结阵死守。 可段明是什么人,那是王松城麾下有一号的大将,最善守城。李欣孝在城下行动谨慎,过了许久也未登城。段明察觉到登上城头的这支先锋精锐小股兵士不知怎么的,后援迟迟未到,立即抓住战机,亲自率军发起了最凶狠的攻势。函武关城头,李势銮的形势顿时岌岌可危。 到了这时,李势銮还想仗着自己一身的本事,竭力护住身后的儿郎。可惜段明不会给他这个机会。段明在阵中瞅的清楚,知道自己麾下无人是这李家将领的对手,只有自己亲自出马,才能将其擒下。这是关键的时候,若是再拖延下去,李家的大军一旦登城,后果不堪设想,必须速战速决。 想到这儿,段明高喝一声:“那小将休要猖狂!待本将军来会会你!”说着话,段明举起手中长槊,一槊直刺李势銮胸口。 李势銮也早看到了段明,虽然不知道他就是函武关守城大将,但看他一身盔甲,再看他一身的本事,心中也就明白了几分。李势銮往旁边猛一闪身,躲过这一槊,同时把长刀顺势直立,然后在下面用脚尖一拨刀杆的尾部,双手顺势抓住刀杆一引,这长刀直接冲着段明倒砍过来。 李势銮这一刀,也有个名堂,乃是他李家家传的长刀刀法的起手势。寻常人练刀,都把起手势当做架势,只以为里头的挥砍动作才是正经内容。这却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些刀法拳法,剑法,最初都是前人在厮杀战场上的经验总结而来。在沙场上,每一招都是与人搏命,你死我活的杀招,哪里有什么起手势,空架势?后来有了起手势,收势之说,不过是后人为了练起来有个头尾,这才加了名称而已。实则招招都是暗含杀机,只是师父不肯轻易教人拆招罢了。 可惜这一刀,李势銮虽然用的巧妙,到底还是段明技高一筹。段明居然凭着手臂上的铠甲精良,硬生生直接格开了李势銮这羚羊挂角的巧妙一刀,然后顺势一槊直刺李势銮。 李势銮被段明大力格开,尚不及转换身形,因此对这一槊,根本无从闪避。电光火石间,李势銮凭着腰身之力,硬生生扭转上半身,避开了胸腹要害。 “啊!”惨叫了一声。与段明亲自交手的李势銮一躲闪不及,被段明一槊刺透了肩头。② 第一百五十六章 破关 段明这一槊力道甚大,直接刺透甲衣,李势銮整个肩膀头都被刺了个透明窟窿,鲜血顺着槊锋上开出来的血槽就喷流出来。段明见自己必杀一槊,居然没有刺死这员年轻将领,也有些惊讶,手一使劲就打算把槊抽回来。好再施手段,勿要彻底将这员年轻将领击杀在城头。 不料段明这一抽,居然没有抽动。原来李势銮强忍剧痛,利用铠甲被刺破的缝隙和自己被刺穿的那边手臂筋肉,死死卡住了槊锋上的留情节。李势銮看着面前这员略有些惊讶的敌军大将,咧开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嘿嘿笑了一下,然后猛然发力,用未受伤的那只手,单手挥长刀,拼上全力,照着其脖颈部位猛砍了下来。 段明没料到这员年轻将领会如此拼命,不得已只能弃了长槊,猛举双手,试图用手臂上的护甲来抵挡他这拼命一刀。“当”一声巨响,火星子从长刀的刀锋上四溅飞出。段明虽然挡下来李势銮这搏命一刀,可双臂也被震得发麻。段明心中暗赞了一声:“好手段,好悍勇,可惜今日就要折在某家手上!” 李势銮眼看自己这势在必得的一刀居然也被这敌将挡住了,心中顿时暗暗叫苦,“若论真本事,自己比这敌将还差了一截,这敌将起码修成了铁臂通能,自己是万难敌得过他。若想赢,就只能拼命。”所以李势銮拼着被刺穿的肩膀不顾,也要砍段明这一刀,就是希望能趁机将其击伤。却未曾料到,自己这势在必得的搏命一击,却依然被其挡了下来。 这一击虽然未能砍伤段明,却也让他震惊不已。这员小将看着年轻,却能一击震伤自己的双手,一身的原气修为必然在俱五通境,而且至少已经修成一种通能,如此年轻便有如此本领,此人必然是李家的某位公子。段明想到这点,心中一咬牙,决定痛下杀手,不惜拼着自己受伤也要把这年轻人击杀在城头当场。 段明顾不得仍有些发颤的双手,催起一身原气直到巅峰,双臂刹那间变得硬如钢铁。段明使出铁臂通能来,顿时双臂若有千钧之力,伸手就把长槊硬生生从李势銮肩头拔了出来。长槊被人硬生生从肩头拔出,锋刃摩擦筋肉带来的剧痛,刺激得李势銮忍不住就惨嚎了一声,“啊!~” 段明趁机又是一轮猛攻,把李势銮打得左支右绌,眼瞅着再过三五招,就要小命不保。李势銮越打心越凉,知道若是再没人援手,过不了三五招,自己就要毙命在这城头之上。 知道自己陷入了绝境,李势銮反倒镇定下来,鼓起余勇,拼尽全力,舍生忘死,疯狂与段明搏杀起来,力求拼上自己一命,也要重伤这员敌将。 此刻李势銮的黑甲长刀精锐也知道自家主将形势不妙,无奈这种层次的交锋,根本不是他们这种没修过原气的普通兵士能插手的。普通兵士根本看不清主将的招式,贸然冲上去救主,万一再阻碍了自家主将,那反倒不妙。 此时,李势銮手下黑甲长刀兵的副将终于杀开一条血路冲了上来。这副将是气壮境修为,也算勉强能看清两位的招式,瞅一眼就知道自家主将二公子形势危急。这名忠心耿耿的副将毫不犹豫,纵身就扑了上去,高喝一声:“休伤吾主!” 其实这副将也看不太清二公子与那敌将打斗的具体情况,只是能模糊辨别出两人的身影罢了。这副将奔着视线中段明那模糊的身形,怒吼一声,纵身就扑了上去。 合该李势銮今天命不该绝,这副将舍命一扑,居然好巧不巧挡住了段明的必杀一击。锋利的长槊直接刺透了这副将的腹部,锋利尖长的槊锋顿时就透体而出,鲜血当场就彪了出来。这副将吃这一击,浑身的脏器当场被这一击附带的巨烈原气震碎。这员副将喷出一大口鲜血,用劲最后的力气,死死攥住段明的长槊,却拿眼瞅着自家二公子。口中的鲜血淹没了乌倜白临死的话语,乌倜白虎目圆睁,软软倒在了地上,气绝身亡。 “乌倜白!”李势銮怒吼一声,眼瞅着自己的心腹爱将为救自己,命绝当场。 段明脸上无悲无喜,从乌倜白身上抽出仍在滴血的长槊,迈着坚定地步子,继续向着李势銮杀过来。李势銮拼命招架,无奈一条手臂受伤使不上劲儿,没过两招,身上又多了一条血口子。段明一槊当胸刺来,李势銮闪身躲过,但擦身而过的锋利槊锋,还是直接挑开了他的护身精钢甲,给他添了一条长长的血口子。 奋力闪开这致命一击之后,李势銮也已近乎力竭,单手用长刀拄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这一击过后,段明也稍稍停止了攻势,运转着原气,暗暗积蓄力量,准备一举击杀面前这李家的公子。 三息过后,段明原气缓了过来,重新举起长槊,照着李势銮就刺了过来。这蓄力一击奇快绝伦,重伤的李势銮此刻根本无力招架,只能狼狈闪躲。可段明与他交手这么阵子工夫,早已摸清了他的招数。 李势銮一闪,段明马上变招,槊随人走,紧追着李势銮又刺了过来。这一次,李势銮一口气已经使完,①正好接不上力,再也没法闪开这一击。李势銮双眼一闭,心中暗道:“我命休矣!” 眼瞅着就要把这李家的公子一槊刺死,段明心中也是略有些得意。这一槊已经刺到了李势銮的护心镜上,再一使劲儿,就要刺破他的心脏,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忽然从城下射来一支劲箭,直奔段明面门而来。段明此人一身本事其实不在进攻,而是在于防守,从王松城把函武关这么重要的关隘交给他来防守,就可见其防守能力之强悍。 凡擅守者,一般都缺少那种与敌人拼上一切,以命换命的煞气。这类人行军打仗,最讲究个稳稳当当,绝不肯让自己轻涉险境。 于是,在这致命一箭将要射到自己之际,段明做出了决断,回槊把这一箭格挡开来。李势銮趁着这个机会,使了个就地十八滚,迅速退到了黑甲长刀兵的军阵之中,让兵士把自己层层保护起来。段明挡住这一箭之后,还要追击,却不防又是一箭射来,这一箭力道更大,箭矢上附带的原气更加暴烈。段明这一次有些狼狈地躲开了这射向自己头颅的一箭,虽然人没事,但头盔却被这一箭射落在地。 段明惊出一身冷汗,知道射箭之人本事之高,还在自己之上,若是再逞强硬要击杀这李家公子,自己多半也要交待在此地。略一寻思,谨慎的他选择了退却,退回阵中继续指挥兵士来争夺这段城墙,同时利用兵士掩护自己,不让城下射箭之人找到自己。 城下李寺乃收回了手中的强弓,沉声对着兵士下令道:“本帅将领!传令大公子,让他率部速速登城,支援二公子。” 直到此时,接到父帅催促的李欣孝,才率领麾下兵士一路谨慎,开始攀爬云梯登城。随着李欣孝的飞虎营兵士爬上城头,这段城墙终于被李家彻底占住。 关下李寺乃见到自家兵马已经成功占据了一段城墙,立即开始指挥麾下的兵马次第登城,扩大战果。李寺乃登上关墙之后,段明就彻底失去了对城墙的控制。 段明也是光棍,见到城墙已经失守,知道事已不可为。加之惧怕李家那员实力高强的猛将,他干脆放弃了巷战,仓惶撤入关内,打开后面的关门,带着麾下剩余的精兵夺路而逃。 经过三个多月的苦战,李家终于拿下了函武关。敲开了这一层硬壳,繁华的洛都城,再也没有了屏障,直接就摆在李家眼前。 战后诸将论攻,李寺乃故意压了李势銮一头,顶着诸将的压力,将头功硬是给了大儿子李欣孝。可李势銮毕竟率先登城,这先登之功是无论如何压不住的,李寺乃只得给了他二等军功。 明面上军功评定是这样,暗地里,李寺乃特意命人多备牛肉和好酒,送给李势銮的黑甲长刀营,说是为了褒奖将士奋勇先登,其实主要是为了安抚李势銮。 李势銮坐在营中,吃着父亲赐予的牛肉和美酒,心中却不是个滋味。大哥明明本事不如自己,无论是行军打仗,还是处理人事,处处皆不如自己,只是仗着比自己早出生几年,位居嫡长,便要事事占先。小时候自己不懂事儿,问过父亲,大哥凭什么,被父亲好一顿打。最后还是母亲哭着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家族稳定延续。现在母亲已经逝去,大哥更是有恃无恐,处处都想要硬压自己一头。这些年来,父亲也对此坐视不理,甚至乐见其成。 想到此处,李势銮怒从心头起,劈手就把手里的酒杯摔了出去,底下的一众兵士慌忙抬起头望着自家主将。李势銮赶忙解释道:“方才想起白日里函武关上,乌倜白为救自己而死,现下心中实是饮不下这美酒。”这番话说完,李势銮又倒了一杯酒,洒在地上,趁机遥遥拜祭了一番乌倜白,把下面一众黑甲长刀营兵士感动的热泪盈眶,纷纷高呼能得主将如此看重,敢不为公子效死云云。 李家兵马正在大肆庆功,忽然有侦骑在帐外报道:“报告元帅,有紧急军情!”李寺乃立即扔下手里的酒杯,亲自跑到帐外,接过了军情。 打开,只看了一眼,李寺乃脸上顿时就大惊失色。 第一百五十七章 拜见岳父大人 原来是洛都北面来了一支兵马,侦骑不知是敌是友,只能报上来让主帅决断。没错,来的正是威北营的兵马。 威北营,李得一经过这几个月不断地琢磨,终于凭着识海中灵光一现,让他鼓捣出了一种奇怪的东西。李得一与仨铁匠夫子合力,制作了一个蛋形的铁罐子。本来按照李得一识海中出现的画面,这个蛋形铁罐子应该是纯由几块钢板打制而成,可与三位铁匠夫子商议之时,仨铁匠夫子连连摇头说这绝无可能,除非铸模铸造。到后来,李得一还是听了仨铁匠夫子的意见,选择了分两半铸模,铸造处一个蛋形铁外壳。最后,仨铁匠夫子按照李得一的描述,做了一个空心铁蛋出来。 从钢铁学堂拿着这个比自己脑袋略大一圈的铁蛋,李得一回到屋里之后,就犯了愁。为了保密起见,最开始李得一就根本没告诉三位铁匠夫子这个铁蛋是用来干嘛的,所以三位铁匠夫子也不知道这个空心铁蛋内里是要装东西的,也就根本没留下开口。 没奈何,李得一只好自己吭哧吭哧每天晚上独自在屋里拿钢锯加工这个密封的铁蛋,给这铁蛋锯开了个拳头大小的洞,好把那块火麟石塞进去。这钢锯也是平周太祖发明之物,但钢铁学堂做出来的这个,质量太差,为了锯开铁蛋,李得一锯断了三把钢锯。 把这头一个铁蛋大体做出个模样之后,李得一心中就有了数,接着要求那三位铁匠夫子,照着这个铁蛋又做了十几个出来,都是李得一回屋再给开的口子。铁蛋准备好了之后,李得一又捧着一捧较小块的火麟石,找到师父,让他老人家给用原气灌注到火麟石中,激发这些火麟石。孙老医官在炸开了石块火麟石之后,终于把握住了其中诀窍,成功给剩下的几十块不足指头肚大小的火麟石灌注了原气进去。回去之后,李得一再把这火麟石暂时先装到那些个铁蛋里头,盖上盖子。 接下来,李得一在师哥的亲自护送下,用篓子装着几个铁蛋,带上足够的吃食,骑着“悍马”,独自走进了清源山的深处,开始了爆炸试验。 最开始的时候,由于不知道这火麟石具体的威力,李得一只敢往铁蛋当中塞入指头肚大小的一块。由于这铁蛋是李得一亲自要求做的,三位铁匠夫子在铸造时做足了功夫,质量好得很,一小块火麟石放在里头,根本连这铁蛋都炸不开。后来经过反复试验,李得一终于掌握了炸开一个铁蛋需要的火麟石量,在这基础上又慢慢增加火麟石的量,总算能比较好的控制这铁蛋爆炸的威力。 还有一次,李得一往铁蛋里头塞好了火麟石,捧着这铁蛋打算去试验的时候,由于当时全部心神都放在这铁蛋上,脚下没留神,就被树根绊了一脚。这铁蛋直接就脱手摔了下去,李得一当场脸都吓绿了。幸亏那次火麟石塞的还不多,连铁蛋的外壳都没炸碎,这才没发生什么要命的事儿。 从那以后,李得一就发现这铁蛋塞入火麟石之后,搬运起来也是个大问题。万一过个沟,过个坎,一不小心发生了剧烈晃动,里面的火麟石一旦受到足够的冲击,很容易当场炸裂。想来想去,李得一最后想到,突辽人的爆箭都放在特殊的箭囊之中,这才避免发生这个问题。受到启发,李得一开始试着往铁蛋里头塞些干草,当做软垫子把火麟石包起来,这样即便外面的铁壳搬运时遇上碰撞,火麟石有干草垫着,也不会受到碰撞就轻易爆炸。 可这样一来,如何引爆这铁蛋就成了个大问题,寻常的震动就再不足以引爆这铁蛋。到最后,李得一脑袋瓜一转,想起王壮彪交给他的绝活,把铁蛋搁到几十步开外,开始试着拿石头砸,试图用这招来引爆这铁蛋。 撇了几块石头练手之后,李得一心中有了数,照着几十步外的铁蛋飞快砸出一石头,然后赶紧趴倒在地上。轰一声巨响,被急速飞来的石头砸中,那铁蛋顿时发生剧烈爆炸,直接把周围一圈的乱石都炸成了碎末。 当天晚上,李得一捧着剩下的铁蛋和火麟石,兴匆匆赶回到威北营中,直接来到了师父那儿,汇报了自己的成功。李得一顺便还让人把师哥也叫来,想要让师哥也知道这个消息,跟着一块儿美美。 小刘医官见到李得一,听师弟说了铁蛋的威力之后。皱着眉头寻思了一阵,开口问道:“师弟,你这铁蛋能炸开城门么?”李得一被师哥给问愣了,寻思了一阵,才点头道:“应该能,俺在山里时,这铁蛋能把一人高的巨石都炸的粉碎,也应该能炸开城门。”小刘医官听了这话,又追问了一句:“若是炸洛都城那样的城门呢?” 李得一去过洛都城,自然知道洛都城门是多么巨大。嘬着牙花子,李得一摇头道:“恐怕一个铁蛋还炸不开那洛都城门。”小刘医官急忙说道:“一个不行,就多放几个。”李得一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师哥,俺还从没试过一次引爆多个铁蛋,万一到时候……”小刘医官道:“明日你再返回山中,试验一番便是。” “恩,俺明天就再跑一趟,师父,师哥,俺累了,先回去歇歇。明天一早,俺再进山。”李得一点头答应了,然后就先回去歇歇去了。李得一走了,屋里就剩下师徒俩人。 孙老医官见小徒弟走了,开口问这个大徒弟道:“你要攻洛都?”小刘医官点点头说出了自己的原因。 一面是三年前就答应过李秀鸣,另一面也是痛打落水狗的意思。洛都城这块大肥肉摆在面前,小刘医官早就琢磨着要咬它一大口了。 听完徒弟的话,孙老医官没说话,伸手把屋里的油灯挑亮了一些。坐在桌旁,孙老医官伸手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酒壶,又掏出两个小酒盅,全摆在了桌上。小刘医官接过酒壶,给师父和自己各倒了一盅。 滋一口酒下肚,孙老医官拉开了话匣子:“那王松城也真是蠢到家了,坐拥西京洛都这个膏腴之地,天赐的帝王之基,经营几年,居然才搞成那副样子。”小刘医官举起酒盅与师父碰了一个,道:“他要是不蠢,咱么哪里有这发财的机会。这回打破洛都,定要狠狠咬下一大口来。” 听了这话,孙老医官紧紧盯着徒弟,就那么一直盯着,也不说话。小刘医官跟师父这么多年,自然最知道他老人家的心思,道:“师父,咱们现在实力不足,即便攻破洛都,也占不下来。那洛都城方圆几十里地,丁口数百万,咱们如今兵不满万,将不过我,师弟,王壮彪三人,可是吃不下这样的大城。” “你说实话,你有没有怨恨师父,当初把这么个烂摊子交在你手里。”孙老医官没来由冒出这么一句。小刘医官被师父这话给说愣了,顿时不知该怎么接话。好半天,小刘医官才憋出一句:“好歹师父您又给我弄了个师弟,没让我像您当年一样,一人独挑大梁。” 孙老医官没想到徒弟会这么说,顿时就乐了,然后伸手抹了一把浊目,说道:“哎,为师知道你的意思。那洛都城是一等一的膏腴之地,天赐的王霸基业。如今王松城又犯了傻,把现成的借口送到人嘴边。如此肥甘放在嘴边,却不能吃下肚,还要眼瞅着李家独享了这块肥肉,任谁都不会甘心。可咱威北营发展到今天,实力也不过尔尔,纵然能打下洛都城,恐怕也占不住,占不稳。”小刘医官赶紧给师父把酒添上,又与师父喝了一个。 “咱们如今听着不错,精兵近万,又是连战连捷,东讨石麦州,南欺王松城,北出突辽草原,数次大战从无败绩。可这打仗与统治地方,它是两回事。”孙老医官接着说道,“咱们这一万兵,放到西京洛都那样的大城里,恐怕连个水花都砸不起来。到时候不肖外敌,洛都城里那里世家豪门,把他们的家丁部曲凑一凑,天天闹事,就够咱们受的。更别说李家还在旁边虎视眈眈,时时也想吃掉这洛都城。” 小刘医官端起酒盅自顾自喝了一口,长叹一声,说道:“师父,我也是有此顾虑,因此才未敢想彻底占住那洛都城。但放着如此一大块肥肉不去咬一口,我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故此才决定发兵洛都,怎么地也不能让那李家把这好处都占了,得让他知道知道咱威北营的厉害。省的到时候他李家占了洛都,实力膨胀,目中无人,再跟石麦州一样,给咱们平添许多麻烦。我对这天下的世家大族,殊无好感。他们都是些终日得陇望蜀,难以餍足,欲壑难填,却从不掂量掂量自己斤两的贪蠢之辈罢了。仗着祖上积攒的家业,聚兵自立,其实真有本事的,根本没有几个。” 可惜今晚师徒俩一番话,李得一不在这儿,要是李得一在,肯定会说:“师父,师哥,愁什么?等攻下洛都,把那些不听话的世家大族全逮了,翻出他们干过的那些烂事儿,一股脑儿都宰了,俺看谁还敢闹事!到时候只留下老实种地干活的百姓,还愁洛都城不稳当?”这些事儿李得一可是没少干,从当年灭了那震半县全族,到攻破忻县,根据县衙里的案卷,挨个抄家灭族忻县那些地方豪门,李得一可是干这些事干顺了手。 而且在李得一心里,根本没有兵力多寡这个概念,这些年来,威北营每一仗都是以少胜多,李得一早已习惯敌人兵力是自己的数倍。 可惜,今晚李得一早早回去歇歇咯。 如今威北营的战事全部是小刘医官说了算,他决定要出兵,第二天,三位把总也都表示了同意。只是三位把总年纪大了,无法再随军征战,只能留下看家。 过了几日,一切准备妥当。大军临行前,小刘医官特意与李得一又商议了一番,商议的内容就是如何用这铁蛋炸开洛都城的城门。在问明师弟李得一有绝对的把握之后,小刘医官就放心校点兵士去了。 这回李秀鸣要求跟着一起出战,小刘医官略一寻思,三年多了,也是时候让她回家看看。再说王松城如今覆灭在即,也没必要再躲着,点点头就答应了。李秀鸣见刘益守答应了,又提出要带着那些伤兵营的女护士一起,小刘医官皱了皱眉头,最后答应她把尚未成婚的那二十几个新招来的女子带着。结婚的就先不要带,那些大姐有家有口的,战场上毕竟刀枪无眼,万一再出个意外,威北营又要添不少鳏夫。到时候好容易才说上媳妇的那些老兵,说不得又要来闹腾。 到了最后,小刘医官校点出五千精锐步卒,让李得一亲自带领新训练出来的二百骑兵,并王壮彪,李无敌两人,还有李秀鸣和她的女护士们,一起浩浩荡荡向着南面的洛都城进发。这趟出战,李得一还带上了那八个年龄较大的,开始修原气的孩子,当初答应要带他们去洛都城见识,这趟正好一起带去。 威北营这次出战,兵士每人都背了二十天的干粮,后继的补给由三位把总亲自负责运送,孙老医官则留在了家中,看护定北县城。威北营自从那次把干粮制成中间带孔的光饼之后,便深觉此种方式的便利。如今战时的干粮统一在后方制成光饼的式样,然后再运到前线。三十个和着足足的猪油做成光饼用草绳一串,就是十天的饭量,运起来方便,分发给兵士也快捷,这样做极大地节省了后勤的人力。 如今威北营刚弄了马场和新的矿场,这两处都是重中之重,必须得有人时时紧盯着,万万不能出纰漏。所以小刘医官只带了五千精锐,把剩下的兵士都留下看家。 威北营一众兵士行进了十八天,终于抵达了洛都城下。之所以比以前小刘医官走一趟洛都城慢,那是因为大军不能像行商一样全力赶路,每日必须得留下足够的体力,随时准备作战。大军出门在外,除非有紧急情况,或者逃命,其他时候都必须顾及到兵士的体力,缓缓行军。不然虽然路赶的快,到了打仗的时候,兵士却都没了体力作战,被敌人一冲就垮,那不是赶着送死么。 李家的人马此时已经兵临洛都城下,在洛都城四面都布满了侦骑,一见到北面忽然来的这支人马,当然立即就过来查探一番。 小刘医官此行目的是洛都城,手里还攥着李家的女儿,自己未来的媳妇,当然不能与老丈人明着为难,所以并没有让师弟去拾掇那些李家的侦骑,只任由他们查探。 威北营一路缓缓行进,来到洛都城北面,开始安营扎寨。李秀鸣找到刘益守,要求回去见见父亲。小刘医官二话没说,叫着师弟,王壮彪,李无敌,陪着李秀鸣,一路赶奔洛都西面,李家的大营。 当李秀鸣远远看到自家的兵马,已经三年未曾见过父亲的她,此时再也忍不住了,纵马来到小刘医官旁边,与他说了几句,便要急着赶往李家兵马大营。 小刘医官赶忙拉住她,仓促间只来得及问了句:“我师父当初给你的碧玉短箫你带了么?”李秀鸣点点头,从怀中拿出那支短箫。小刘医官看到李秀鸣随身携带那支短箫,顿时明白了她的心意,心中一块石头也落了地。这支短箫本是师父留给未来的徒儿媳妇的,李秀鸣在威北营这三年也渐渐明白了这点,依然随身携带,显然也是心中有意。 挥手招呼李无敌过来,小刘医官吩咐道:“陪着你姐姐一起回去看看吧。”李无敌点点头,骑着大黑马与姐姐一起朝着李家大营赶去。 等李秀鸣进了李家大营辕门,小刘医官好似忽然又想起什么,纵马往李家大营冲去,李得一和王壮彪紧随其后。 奔腾的马蹄声,还有王壮彪奔跑起来那股如山岳一般的气势,自然引起了李家众人的注意。李寺乃抬起头,往营外看了一眼。 小刘医官此时也看到了顶盔掼甲,一身统帅打扮的李寺乃,立即高声喊道:“小婿拜见岳父大人!” 第一百五十八章 瞧不起毛脚女婿 小刘医官这一嗓子喊出去,李家数万兵马顿时一片哗然。是的,不光有八万兵士,还有近两万骡马也都哗然了,小刘医官这一嗓子运转了原气,动静太大,听着吓人(马)。 李寺乃到底人老成精,听了这声,面露不喜,手上动作却丝毫不变,挥手让身边兵士列队迎接闺女。李欣孝年轻,正是沉不住气的时候,冷哼一声,板着脸厉声喝止自家的兵马,扭头跟着父帅进了营帐,根本不理帐外的小刘医官。 小刘医官讨了个没趣,对李家如此冷漠的反应,却也不生气,笑嘻嘻调转马头,直接就回去了。威北营此时已在洛都城北面二十里处扎下了营寨。 待李寺乃在帐中坐下之后,屏退兵士,对着自己的女儿,头第一句就问北面那些兵马是怎么回事。父女俩人三年未见,李寺乃见面却不问女儿过得如何,直接就开口询问兵事。李秀鸣强忍心中酸楚,劝慰自己,“父亲这是大局为重。”然后把威北营的来意详细说了出来。 李寺乃还要细细追问缘由,李秀鸣不得已,当着诸将的跟前开不了口,请求单独入内与父亲细说。李寺乃带两子一女来到后面,这里只有自家人,李秀鸣就把刘益守的要求和盘托出。只道是他要打下洛都城,当做迎娶自己的聘礼。李寺乃点点头,“他若是真能助为父攻下洛都城,也不是不能答应他这要求。”旁边李秀鸣的大哥李欣孝听了这话,则是重重哼了一声。 李欣孝板着脸,冷冰冰说道:“这个刘益守口气倒是不小,就凭他那威北营的五千兵马能攻下这洛都城?我已派人查看过他那些兵马,好些兵士连甲都没有,只穿着军服,就那身军服还都是新旧参半。骑兵也仅有二百之数,就凭他这些破烂兵马,也想攻下洛都城?哼,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还做梦想娶我的妹妹?此人不过二十露头,居然如此口无遮拦,必然是徒逞口舌之利的无能之辈。父帅,绝不能答应此事。” 老二李势銮去过威北营,与小刘医官接触过,知道他的本事,可大哥如此说,他这当弟弟的也不能当场反驳,免得让大哥下不来台。李势銮干脆拿起铲子,开始两边和稀泥:“大哥,咱们兵围洛都将近一月,攻城许久,凭白损耗许多兵马,却依然没什么进展。这时候能平添五千兵马的助力,总是好的,何妨先答应那威北营,让其去攻城。到时候久攻不下,折损了兵马,他们自然也就知难而退,咱们何必现在就当这个坏人。妹妹,那刘益守若是真有本事,自然会如其所说,攻下洛都城,当做迎娶你的聘礼。若是其不能做到,那便是个妄言轻诺之辈,这种人自然不值得妹妹你倾心。” 老三李佩松有点纨绔,在这种大事上向来没什么主见,一贯依附他大哥李欣孝。李佩松张口道:“大哥说得对,那个什么威北营算什么东西,也敢夸口帮我李家攻下洛都城。咱们八万人马把这洛都城四面合围,打了一个月都没能拿下,他威北营区区五千兵马,能有什么作为?我看他就是来捣乱的,不如趁早把这威北营撵走,免得到时候给咱们李家大军添乱。” 三位哥哥都说完了,李秀鸣紧咬着樱唇,低着头,也不知该说什么。其实现在她心中对小刘医官也有些埋怨:“说好的出兵帮我爹打下洛都城,结果你就带了五千人来。威北营现在统共有近两万人马,这次才带了这么点儿人来,你到底还想不想娶我?”现在李秀鸣虽然心中疑惑,但这三年在威北营,她见过的刘益守,从来都是言出必行,说到做到,从不食言的堂堂七尺男儿。所以到了此时,李秀鸣心中还是对小刘医官怀着期望,期盼他真能创造奇迹,仅用五千人就攻下洛都城。 李无敌向来话少,这种场合就更没什么话说,可在他心中却坚定不移地相信,小刘哥哥真能攻破这洛都城。他这工夫坐那儿不吭声,完全是在为自己不能参与五千人攻破洛都城这样的惊世壮举而难过。 李寺乃静静坐在中间主座之上,帐中昏暗的光线藏住了他的脸色,使人越发摸不清他心中所想。见三个成年的儿子都说了话,他心中也有了计较。“还是老二说话比较对自己的胃口,既不得罪人,又能让威北营乖乖为李家出力攻打洛都城,虽然仅有五千人,但也是一份兵力。再说从这些年的情报来看,威北营别看人少,战力却不输狄大帅当年,这些年四下与人交手,居然无一败绩。远的不说,去年他们还打败了晋军名将郭无常亲帅的两万精兵。这样战力惊人的强军,老大居然以貌取人。哎,他还是门第之见太重,瞧不起那些门阀世家以外的人。老二的见地倒是不错,可惜了。”至于李秀鸣的想法,李寺乃根本没有考虑过,大家族的女儿都是这个命运,小时受到万般宠爱不假,长大了,就得为家族利益与人联姻,是由不得她自己做主的。世家大族的儿子也一向如此,小时从家族中得到多少宠爱与教导,长大了,就要回报家族多少,不然就是逆子,纨绔之流。 略思索了一阵,李寺乃在昏暗的光线后面缓缓开口道:“此事在为父看来,尚不宜与威北营交恶。咱们李家现下头一等大事,就是攻下这洛都城,有了这西京雄城作为根基,咱们李家才能更进一步。这威北营既然送来消息要帮咱们攻打洛都城,那就是敌非友,何妨让他们试上一试,横竖咱们李家又没什么损失。”说到这儿,李寺乃点起老二李势銮,让他明日去威北营中接洽,商谈一番。 说帮着攻城,可威北营毕竟只有五千人,是不可能四面围攻洛都,这些兵马在李寺乃看来,仅攻一个门都难。所以李寺乃打算先派李势銮去威北营问问,看他们打算选哪个门来攻城。 李寺乃这番话说完,李势銮整个人都呆了一呆。若是他没听错,父亲刚才是同意了自己的意见,完全没有采纳大哥的说法!“太有面子了!”李势銮瞬间都有一种自己又成功引起父亲重视的错觉。 哎,这就是身为世家大族嫡次子的悲哀,看着从小锦衣玉食,啥都不缺,其实内心之中一直渴望父亲把投在大哥身上的目光,也偏一些给自己吧。人都是这样,物质上得到满足之后,就要求精神上也受到别人的尊重。李势銮衣食无忧,也受到极好的教导,可在他心中,却一直暗暗嫉妒大哥能分到父亲更多的注视。 大哥李欣孝自从长大之后,在李寺乃的刻意培养之下,说话就渐渐有了威信,家中的仆人家丁,都对着他比较巴结,这是李势銮自打懂事之后就清楚感受到的。 毕竟在父亲心中,嫡长子是未来李家的继承人,需要从小重点培养。李势銮身为次子,所受到的关注自然就少一些。父亲一心为了家族大局着想,固然没错。然而在刚懂事的少年心中,自然清楚的感受到了这种差别待遇,自然会有不满。可李势銮早慧,一直把这股与大哥别一别苗头,想要大声告诉父亲,我也是你很优秀的儿子的想法,小心藏在心中,不让它轻易露出头来。 李势銮偷偷看了一眼在自己上手端坐的大哥,果不其然,李欣孝见父亲没有采纳自己的说法,反而更同意二弟的意见,整个人顿时都有点不对头。原本就冷冰冰的一张脸,现在简直冻成了冰坨坨。 长久以来,李寺乃为了培养这个大儿子的威信,一直对他的意见都比较重视。李欣孝成年以后,说话在家中更是分量十足,还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被父亲完全无视。 可怜的娃娃,现在是打仗啊,兵者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这一仗,关系到李家的未来,你父亲当然不会为了维护你的面子,像以前一样,即使你说的错了,也要回护你。你爹没有当面教训你,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撇下还在生着闷气的大哥,李势銮奉父命来到威北营的营盘这里,与小刘医官进行了友好而亲切的会谈。双方就共同关心的问题深入交换了意见,李家再次表达出对双方百姓传统友谊的赞扬,表达了李家对威北营全体将官亲切的关怀和慰问,并亲切询问是否有什么工作上的困难,只要是他李家能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 他却不知道,威北营现在有铁蛋这个大杀器在手,攻城根本不用挑选,随便哪一面,都可。小刘医官微笑着表示感谢上级领导的关怀,就不用麻烦上级领导了,自己的困难会自己解决。 旁边李得一听这俩人来回推磨推了半天,早就急了眼,此时急吼吼来了一嗓子:“能给送点粮草过来最好!”小刘医官使了个眼色,佯怒道:“就你话多!”李得一撇了撇嘴,强辩道:“今天拾掇拾掇,明天俺就把那洛都城北门给你们李家破了,你们提前送点东西来表示表示,也是理所应当。” 这话一出口,李势銮真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整个人都愣在了座位上。李得一这些话当然不是一时冲动说出来的,是师哥与他提前商量好的,故意装作不小心说漏嘴。 一天破洛都城,这种话你要是一本正经的说出来,谁会信?你忽悠我吧?!那可是平周朝的西京啊,城墙高达三丈,方圆几十里地。以你为是你家院墙呢?说翻就翻过去了? 李势銮摇了摇脑袋,把自己晃醒,此刻他显然以为威北营这是在吹牛,可他从小受到的良好世家教育,让他把讥讽的话硬生生给忍了回去。李势銮一拱手说道:“既然如此,那就恭候各位破城的好消息。诸位放心,我回去之后就会禀明家父,给各位加送粮草。” “明下午可一定要来啊!到时候洛都城可就破了!”李得一朝着李势銮远去的背影大声喊道。李势銮远远听到背后传来的这声吆喝,骑在马上那原本挺拔的身姿明显哆嗦了一下。 “你又调皮,他都走了你还逗他干嘛?!”小刘医官抬手给了李得一脑门一下。“俺这不是怕他再忘了,所以再提醒他一遍。”李得一捂着脑门委屈道。“别废话,赶紧和王壮彪一起去北门勘察一番,你那个铁蛋不是要合适的地方才能放得下去么?今天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明天可不准出纰漏。” “放心吧师哥,耽误不了你娶嫂子过门!俺这就去!”李得一等自己跑远了,估摸着师哥撵不上自己,才大声吆喝出这么一句来。 “等回来我再收拾你!还跑了你了?!”小刘医官朝着师弟那快速逃走的身影吆喝道。 李得一骑着“悍马”浑身就是一哆嗦,差点跌下骡去。 第一百五十九章 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李得一骑着“悍马”,跟王壮彪俩人一起,溜溜达达来到离着洛都城北门五百步远,站那里开始观察。李得一今年才十六岁,半大小子,正是精神头特足,最外漏神的时候。 瞅着洛都城没多大工夫,李得一就有些不耐烦,开始四下摇头观望。李得一发现附近也有其他侦骑在,看样子应该是李家的哨探。 李家在李得一左右不远处的低矮灌木丛里,各有两名侦骑,看样子是奉命而来,估计同时在监视着威北营和洛都城的北门这块儿。李得一发现了这俩侦骑,这俩侦骑自然也发现了他,等看到李得一胯下骑着的居然是一头矮小的骡子,这俩侦骑也顾不得隐秘行踪,忍不住就笑出了声。 李得一自然听得到他们传来的嘲笑声,小腮帮子直接就鼓了起来,怒火直往头上蹿。这时候,反倒是王壮彪更沉稳些,“小小医官莫要生气,先查探清楚地势,做好练习要紧。待明日破了城,回头再与这些腌臜泼才计较,到时洒家定与你好好出了这口恶气。”李得一鼓着腮帮子,愤愤说道:“等俺明日破了这洛都城,非得给李家这帮人点儿厉害看看。” 听了王壮彪的话,李得一压下心中怒火,紧了紧腰间的绳子,确认背后装着石蛋的篓子没松,对着王壮彪说道:“王大哥,俺这就冲过去,你做好准备。”李得一说完,催动胯下“悍马”,开始加速朝着洛都城而去。 刚才还嘲笑李得一的那俩李家的侦骑,这下都看傻了眼,完全不明白李得一要干啥,只当是他脑子有问题,单人匹骡就要往洛都城下送死。 李得一骑着“悍马”跑到距离洛都城墙约莫三百步左右,这才把骡速瞬间提到最高,奔着那城门闪电般冲了过去。城墙上的守军也早就看见了李得一,看他不过只有一人,只当他是侦骑,也没把他当回事。没想到一不留神,居然让这人冲到了城下。城头上的兵士再想放箭阻拦李得一,已经来不及了。李得一仗着“悍马”骡速快,三百步距离转瞬即至,直接就冲到了城门洞里。 到了城门洞里,“悍马”前蹄一扬,重重揣在洛都北大门上,发出一声巨响,借此刹住身形。李得一直接跳下骡来,掏出一把自己亲手打制的小铁铲,紧抵着城门,开始在地上挖浅坑。连挖了六个浅坑,李得一伸手把背后的篓子摘下来,拿出六个比自己脑袋略大一圈的石头蛋,放进了这些浅坑里。 挥起小铁铲,李得一又把挖出来的土堆到石蛋下面,看看这石头蛋已经紧抵着城门固定住了,点点头,跳上“悍马”,打算返回。 李得一在城门洞里瞅着城头上射下的箭雨,等到箭雨弱了,从篓子里拿出一面小铁盾,举在头顶,一催“悍马”,唰!就冲了出去。冲出去几十步之后,李得一又把这铁盾挪到了背后,继续遮挡从城头射向自己后脊梁的箭矢。“悍马”骡速极快,洛都城头的箭雨刚射过三波,李得一已经冲出了三百步外,离开了城头弓箭的最远射程。 到底是年少气盛,意难平。李得一这工夫办完了正事儿,就想起刚才嘲笑自己的那几个李家侦骑,眼珠子转了转,就冒了坏水儿。 冲到安全范围之后,李得一居然在“悍马”背上直接站了起来,然后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腚片,也不知是做给谁看,是做给李家看的?还是冲着洛都城王松城的人马?也许两家都有份。 王壮彪这时已经来到了离着洛都城三百五十步远的位置上,李得一闹完一阵猴戏,骑着“悍马”来到了王壮彪身边,张嘴说道:“王大哥,剩下的就指着你了。”王壮彪点点头,解开了随身的一个包袱,里面是一包袱鹅卵石,都差不多有王壮彪的拳头大小。王壮彪随手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又运起神目通能,对着三百五十步外城门洞里那六个石头蛋瞄了瞄。王壮彪瞄了一会儿工夫,运转原气,唰就把手里的这块石头砸了过去。 “啪!”石头准确打在洛都城的北门上,传来好大的动静,可见王壮彪这下用劲儿不小。旁边那几个李家的侦骑看到这情景,都吓得彻底没了动静。他们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有人能把石头撇出去三百多步远。 李家的哨探大惊之下,呆在原地又仔细瞅了半天,眼瞅着那壮汉不停把手中鹅卵石砸向洛都城门,小的那个在一旁不停叽歪着“偏了!”“再往右边点!”。俩侦骑瞧了半天,也根本没弄清楚这一大一小俩人是在干什么。当晚这俩侦骑回去汇报,就把看到的事情一五一十跟自家主帅说了。 李欣孝站在李寺乃右手边,听了两个侦骑的话,皱了皱眉头,然后就一脸不屑道:“哼,故弄玄虚,倒要看看他威北营明日如何破城!” 李寺乃到底是人老了,经历过的事情多,心思就比较细密,对老二李势銮吩咐道:“去把你妹妹叫来。”过会儿工夫,李秀鸣一来到了军帐当中,李寺乃开口就问起那个能把石头丢三百多步远的壮汉的情形。 李秀鸣轻声答道:“爹爹,那人名唤王壮彪,是威北营头一号猛将。”李寺乃接着问道:“哦!那人原气修为如何?”李秀鸣略一寻思说道:“四弟无敌曾见那人现出白虎本相,想来应该是超凡境的高手。” “啊!”李寺乃闻言,面露惊疑,转头看着小儿子李无敌,李无敌向来话少,这工夫也仅仅是点点头,认可了姐姐的说法。 “那人年龄几许?”李寺乃连忙追问道。“今年应该不过三十露头。女儿也不曾打听过他的年岁,只是偶尔听刘益守提起。”李秀鸣思索一番答道。 李寺乃闻言,失声道:“三十多岁的超凡境?他是哪家将门的虎子?!对了,王姓!难道是平周朝开国金鼎台三十六将之一,王大彪的后人?!嘶,没想到威北营还有如此猛将。不愧是当年狄大帅留下的家底,果然丰厚异常。”说完这话,李寺乃又吩咐李势銮把明日要送给威北营的粮草多加了两大车,还特意嘱咐加送三头猪,六只羊,和十几坛子美酒过去。 李欣孝见父亲如此厚待自己根本就瞧不上眼的威北营,忍不住开口劝道:“父亲,小小的一个威北营而已,即便有个超凡境的猛将,又能有什么用,值当父亲如此……”李欣孝剩下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李寺乃给拦住了,“漫说是这点东西,若是能与这员虎将结下善缘,便是再多十倍百倍,为父也肯送得!” 眼见大哥又吃了瘪,李势銮在旁边适时插嘴道,“是极,是极。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两年父亲撒下重金厚禄,极力征召天下勇士,结果就连一个俱五通的将才都不曾见到。更别说这王壮彪还是更上一层的超凡境猛将。” 李欣孝闻言,张嘴想要反驳二弟,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李家现在俱五通境大成的高手就两个,一个是父亲李寺乃,一个是他们兄弟几个的师父。父亲是大军统帅,哪能轻犯险境,师父又已经年迈,上不得阵了。 李家现在正是紧缺高手坐镇的,对于俱五通境大成的将才,可以说是求贤若渴。他们兄弟几个,虽然都迈入俱五通境界,但只有李势銮勉强走在了前头,却还没有修成任何一种通能。 李寺乃对于两个儿子这番颇有争斗意味的言语,也没多管,又交代了一番明日攻城的细节之后,便回后营去歇息去了。 第二天,天不亮,威北营,小刘医官安排一众兵士早早就吃了早晨饭,开始忙着组装起石砲来。威北营这石砲又与李家的有所不同,按照李得一的要求,关键的零件都换成了定北钢铁学堂亲自打制的钢件,所以使用寿命也大大增强。 李家的石砲,打十几发,木制的零件便要替换成新的,不然就要崩坏。而改进过后威北营的石砲,可以连打四五十发,也不用歇息。威北营的石砲可以把五斤重的石弹,打出两百多步,威力虽然不大,但由于李得一的要求,这才特意制作了五架出来。 原来李得一受到识海中一些记忆画面的启发,把石砲的炮弹都进行了改进,今天打出去的,全部是用草织袋子里面装着石灰粉制成的“石弹”。这种石弹打到城墙上,干草织的袋子瞬间就会破裂,里面的石灰粉紧跟着就会漫天崩洒。所以此刻,洛都城的北门城墙这一段,那是烟雾缭绕。按照李得一给起的名堂,这种特制“石弹”就叫做烟雾弹,不为杀敌,专门用来掩护待会儿李得一行动的。 今天发射这烟雾弹,当然是为了掩护李得一把铁蛋顺利放置到洛都城门之下。趁着城头的石灰粉尘还没散去,李得一骑着“悍马”,以最快速度冲到洛都北门的城门洞里,掏出小铁铲,挖坑,拿下背后的篓子,把八枚铁蛋在坑里安置好,埋好之后,又迅速撤回。 骑在“悍马”上,李得一开始挥舞双臂。王壮彪得到李得一的信号,运转一身原气,使出祖传的绝学,把手里的鹅卵石,瞄着那八枚铁蛋就打了过去! 一百六十章 忽闻九地龙翻身 王壮彪昨天在这附近练了半天,最后能做到三百步外打那些石头蛋,百发百中。今天的目标换成了差不多大小的铁蛋,自然也能轻松打中。 李得一在旁边站着,早就提前拿手捂住了耳朵,身后,威北营这次跟着前来的三千压阵步卒,也都按照小刘医官吩咐,捂住了耳朵。就连王壮彪,因为要丢石头,怕来不及捂耳朵,也提前拿着两团棉花,早把耳朵给堵上。 这一石头飞出去,正好砸在那八枚铁蛋上,石头携带者王壮彪全力一击的劲道,剧烈撞击在铁蛋上,震荡随即传到铁蛋之内,那火麟石受到这股剧烈震荡,立即发生剧烈晃动,瞬间爆炸。 轰一声巨响传来,李得一感到整个脚下的地皮都跟着晃动了一下。抬头再看那洛都城的北门,剧烈爆炸扬起来的巨量尘土,遮天蔽日,直接遮蔽了整个洛都北段城墙,过了许久才渐渐落了下去。那段城墙上的守城兵士大多被直接震死,少部分还活着的,也都瘫倒在地,再也无法站立。 洛都城北门直接被炸塌,原本城门的俩面铜皮裹着的厚重门板,彻底不见了踪影。这一击,就犹如一只洪荒巨兽,张开吞天的饕餮大嘴,硬生生在洛都北门上啃了一口。现在,整个洛都城的北门,彻底消失无踪,转化成大量的碎砖头瓦块,散落在方圆百十步以内。 洛都城北门大开! 顾不得两个耳朵还在嗡嗡作响,李得一咋舌道:“乖乖,这铁蛋合到一起,使得多了,没想到这威力也成倍增加,得亏俺早有准备,不然被炸聋了耳朵,可就真要了命了。” 李得一被这爆炸的威力给吓得有些愣,王壮彪可没犯愣。他之前塞的那两团棉花,这时候就起了大作用。拎起搁在地上的大铁鞭和大铁盾,王壮彪扯起嗓子吆喝了一声,迈开大步,就朝着大开的洛都城北门冲了过去。 后面小刘医官高喊道:“极!”,然后又用手势发出跑步前进的信号,自己带头冲了出去。小刘医官都被这剧烈的爆炸震得两耳嗡嗡,普通兵士更别提了。好在威北营兵士平日训练有素,熟悉军令,现在见自家主将做出了手势,又带头冲了出去,顿时所有三千步卒紧跟在小刘医官身后,朝着那城门大“洞”以最快的速度就冲了过去。此时那洛都城的北段城墙,被人硬生生开出了一个大口子。 李得一反应得慢了一些,看到旁边步卒开始跑步前进了,这才翻身上了“悍马”,带着身后的二百骑兵也加速冲了上去。 洛都城北门的守军,直到此时,才从方才剧烈的爆炸中缓醒过来。有那些年岁大的老兵,纷纷丢下兵器,转身仓惶奔逃,嘴里还哭喊着:“土龙翻身!这是土龙翻身啊!”一时间,恐怖慌乱的情绪在洛都北门守军当中迅速蔓延开来,转眼间就变成了大溃逃。爆炸发生时,负责坚守北门的大将段明正站在城门楼上坐镇,结果被直接炸没了,连带着副将,还有身边跟随的若干裨将,校尉也一并身死。溃逃的兵士没有将领及时横阻,直接就演变成了一场大溃败。 洛都北城墙上临时增修的那些堡楼敌台,在这剧烈的爆炸中,也纷纷崩塌,就连离着洛都城北门几十步远的城墙,都被炸了数道巨大的裂隙,蜿蜒盘曲在城墙上,端得狰狞可怖。 “杀!”随着这一声虎吼,王壮彪已经率先冲过那个巨大的破口处,冲进了洛都城。正在忙着溃逃,仓皇之间根本来不及组织防御的洛都北门守军,登时被他一人杀的大乱,加剧了混乱的程度。 紧随其后,是李得一的两百骑兵。这两百骑兵一冲进来,就彻底稳住了北门附近的局势,所有试图抵抗的洛都城守军都被李得一带队冲散。然后是小刘医官带着三千步卒跑进了城中。 进城之后,小刘团长并未急着扩大攻势,继续往洛都城中攻打,而是先稳住了北门附近,分派兵士占据几处险要的路口,谨慎防守。威北营兵马稳稳占据了北门附近之地后,小刘医官派人登上城墙,撤下所有王松城的旗号,换上威北营自家的大旗。 直到这时候,日头才刚刚爬起来。远处李家大营,传来兵士集结的鼓点。李家的人马此时刚刚吃完早饭,正准备集结兵马,开始新一天的攻城作战。 李家大营所有的人马,都听到洛都城北门方向,轰,传来一声巨响。整个李家的兵马全都听到了这声巨响,霎时间都纷纷愣住了,不知这巨响是怎么回事。 李欣孝不愧是世家公子,从小受到良好的教育,人也很努力上进,因此肚子里颇有些学问,见识也不错。兵士们不知道这巨响是因为什么,他可是知道。李欣孝一身原气修为也不错,勉强踏入俱五通境,一身感知远比常人敏锐。刚才这声巨响一传来,他不光听到了,还感知到脚下的地面也传来微不可查的震动。 根据这两样,此时李欣孝心中已有了判断。骑在马上,双臂抱在胸前,眯缝着眼,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意,冷冷道:“哼,不知搞的什么名堂,不会是让那威北营恰巧遇到了洛都城北的地龙翻身吧?这下若是今天破不了城,到时牛皮吹破了,那乞丐一般的威北营也不用找理由搪塞,现成的。毕竟这天地之威,岂是凡人可以抵挡的了?哈哈,哈哈……”说完,李欣孝忍不住就放声大笑起来。 年轻人,这么沉不住气好么?你也太自信咯,待会儿被打脸,可别去找你爹哭啊。 李势銮不理他大哥的冷言冷语,按照父命,准备好了五大车粮草,还有猪羊等,一起拉着,继续往威北营送。即便听到这声巨响传来,他也就愣了一愣,待回过神来,立即吩咐手下兵士不要发呆,抓紧接着赶路。 李势銮带着身后的五大车粮草来到威北营的营寨外面,派人上前去禀报。李势銮正等着威北营的人开门呢,忽然就听到威北营里有人大喊:“是李家来人了么?小小医官吩咐了,说是李家若来人,就赶紧回去通知你家大帅,立即集结兵马准备进城。洛都城北门已破!洛都城北门已破!洛都城北门已破!”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李势銮闻言,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再也顾不得他世家公子的姿仪,失声问道:“此话当真?” “李家的人但请自己去洛都城北门,一观便知,此时城门已破,城头已经换上了我威北营的大旗。小医官已帅三千步卒先行攻入了洛都城中。” 听了这番话,李势銮直接撇下了身后的粮草物资,也顾不得什么送入威北营中,调转马头就冲着洛都城北门冲了过去。李势銮一路不惜马力,拼命抽打马鞭,把马速催到最大,十几里路转瞬即至。此刻,李势銮心中是七上八下,即不肯轻信威北营真的攻破了洛都城,又有那么一丝期盼,期盼这个消息是真的。 洛都城刚才李势銮视野里出现,他就看到了洛都城北面城墙上那个显眼无比的巨大缺口,和城头飘扬的威北营军旗,以及城墙上那些恐怖扭曲的巨大裂痕。 顾不得询问威北营到底是如何破城,也顾不得惊讶,更顾不得吸一口凉气,也顾不得一愣,李势銮再次调转马头直接就往自家大营冲去。身后洛都城墙上传来威北营兵士的吆喝声,“那位李家的人,先别急着走!小医官吩咐了!到时记得带上我威北营的未来将军夫人一起来!不然可别怪我威北营不讲情面,到时可不让你们李家兵马进城!” “都闪开!我有紧急军情!父帅!父帅!洛都城北门破了!洛都城北门破了!”李势銮一路高喊着,也顾不得军中禁令,纵马就冲向了父帅的大帐。 此时李寺乃早饭还没吃完,正在不急不慢喝着稀饭,反正洛都城也不是这顿饭工夫就能攻破的,这攻城战肯定是旷日持久。李寺乃甚至最好了最坏的打算,围城要持续一年以上。忽然听到这声喊叫,李寺乃把碗一丢,嘴都来不及擦,就从营帐里冲了出来。 “你说啥!?” “父帅!威北营已经攻破了洛都城北门,让咱们带着兵马速速进城!” “你再说一遍!” “洛都城北门已破,威北营让咱们带着兵马速速进城!” 李欣孝这时也急匆匆赶了过来,呵斥道:“二弟你怎可在营中纵马奔驰!按军法,当重打五十,你虽然是我的弟弟,但我身为军法官,也不能徇私。来人!……”李欣孝一番话,正要治罪李势銮,忽然反应了过来,高声道:“二弟你胡说什么!得了失心疯不成?那威北营怎么可能现在攻破洛都城?!军中喧哗造谣,按律可斩!” 李势銮理都不理他大哥,对着父亲李寺乃大声道:“父帅,刚才我亲眼所见,洛都城北门已破,城门大开,城头插着威北营的战旗。绝无半句虚言!” 李寺乃不愧是枭雄,乍一听这种难以置信的消息,仅仅稍一犹豫,不过片刻,已经做出了决断。高声下令道:“李欣孝,你率领麾下八千飞虎营兵马,立即赶往洛都城北门,先行入城。为父亲提大军,随后就到!” 李寺乃知道自己这大儿子不肯轻信会有这样的事情,所以特意叫了大儿子的名字,以加重语气,凸显自己非常重视这件事。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万一是真的呢?!那可是一座洛都城啊,若是拿下了,将来的王霸基业也就有了,怎能不让人动心!当然了,这种关键的时候,李寺乃还是本能地把首功让给了大儿子。 父命难为,李欣孝虽然百般不情愿,还是点起手下飞虎营的八千兵马,浩浩荡荡开奔洛都城北门。不知怎么的,好像是太着急了,李势銮似乎忘了告诉父亲,威北营要见着妹妹李秀鸣,才肯让李家兵马进城。 李欣孝带着麾下八千兵马走了半个时辰,来到洛都城北门一看,什么!城墙居然破了如此大一个洞?!再看城头,居然真的飘着威北营的军旗!李欣孝这工夫完全忘了自己刚才骑在马上,还在心里念叨着:“一天破城,这怎么可能?待会儿,等本公子带着大军过去,若是威北营没拿下城门,本公子当场就要让他们好看。到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打散了这五千兵马了事。” 此时李欣孝大手一挥,就要指挥身后的兵士冲进城中,顺手还叫来了自己的心腹偏将,嘱咐他待会儿入城之后,迅速带着人马把城门控制住,一定要抢过那个城墙破口的控制权。 破口处,李得一这时也见到了李家的人马。轻催胯下“悍马”,往前走了几步,高声喊道:“李家的人先别忙进城!俺嫂嫂可曾带来?!” 李家兵马闻言,也有些发愣,什么你的嫂嫂,我们不知道啊。李欣孝大概猜出他问的是自家妹妹,随即对身边的三位偏将吩咐道:“不必管他,直接冲进城中,他还敢拦着我李家的大军不成?!”李欣孝一声令下,三位偏将带着人马就开始往城门冲了过来。 “干什么?干什么?俺嫂嫂呢?好哇,你们李家扣着俺嫂嫂不放,还想来硬的!?想跟俺威北营耍横?!你李家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吧?就凭你们这些三脚猫的杂碎,也想跟俺威北营耍横?!你们也不去打听打听,俺威北营是你们能欺负的了的?”李得一嘴里吆喝着,随即打出手势,示意身后的兵士列阵御敌。 李欣孝在阵后头一看,“握草!威北营居然敢挡我李家的兵马,这叔叔能忍,婶儿也忍不了了!”李欣孝立即让身边的护卫亲兵传下命令,让李家兵马不必迟疑,把面前威北营当成敌军一块踏平。 李欣孝自认为他今日如此行事,就够跋扈,够无理的。他要是提前知道,他对面那位骑着骡子的少年,打从根子上就不知道啥叫理,根本就是个滚刀肉一般的浑人,估摸着李欣孝此刻肠子都悔青了。那少年仗着他胯下那头“悍马”无人能挡,楞的很,根本就不跟你讲理。可惜,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今天这横的遇到楞的,也只有认倒霉了。 李欣孝的军令刚传达,李得一已经催动“悍马”朝着李家侧翼的三千骑兵就扑了过来。这种好事,王壮彪当然不会落在李得一后头,扛着大铁盾,冲着打头的李家步卒阵势就杀了过去。 威北营的骑兵和步兵与这两位横人也是配合出了默契,阵中伍长,队长,都默默数着这俩祸害冲出去五十步之后,才带队发起了冲锋。 王壮彪还是老一套,仗着自己一身巨力无人能挡,百斤重的大铁盾往身前一挡,直接就闷头合身撞进了李家的步卒阵列当中。李家原本整齐的步兵方阵,顿时就像被巨兽猛击了一拳,直接就塌下去一大块。 李得一也不用说了,纵骡冲到李家骑兵阵前,李家的骑兵都还没反应过来。李家骑兵也算久经沙场的精锐,也听过不少什么盖世猛将单枪匹马杀入万人阵中的传闻。 但听到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好么。泥马啊,这是怎么回事,一个半大少年,还没骑马,没看错的话,他胯下骑的是头骡子啊,就敢来冲击我们这三千骑兵?!当我们是泥捏的啊!? 此时此刻,李家的骑兵内心是崩溃的,这种敢单人冲阵的猛将,不都该是身高八尺宽八尺的壮汉么?你这小子,浑身精瘦不说,再不济,好歹你胯下也得是匹千里马啊,骑头骡子来又算怎么回事? 如果他们知道这头骡子的来历,恐怕会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嚼吧嚼吧,咽了。 下一个瞬间,李家的骑兵就经历了他们余生难忘的一幕。 一百六十一章 伏虎降龙为谁雄 然后,李家前排的骑兵就真得崩溃了。他们眼睁睁瞅着那头骡子,以极高的的速度冲到自己面前,在自己做出任何反应之前,挺身长啸了一声。那头骡子附近的李家骑兵,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近一百多骑兵就那么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连拔刀都没来得及,就随着胯下战马齐刷刷一起跌倒。 这一百多李家骑兵,仿佛在一瞬间同时遭受一记重击,然后就整齐无比地向两侧歪倒。“泥马?!这是什么鬼?!”剩下的李家骑兵看到这一幕,全都傻了眼。(咆哮)GM!这里有人开挂,秒杀外挂,还他马是群杀的,能不能管一下?!GM:你打错了,这里是开封菜馆。(再次咆哮)哦,那给我来一份麦辣鸡!GM:打死你个龟孙都不多,你的账号已被永封。 李家骑兵看傻了眼,李得一可没停着,抽出军刀就是一阵猛劈乱砍。“悍马”抖完了一身威势,居然再次硬提起骡速,仗着自己遗传自老爹火眼狻猊的强悍血脉身躯,硬是在李家的骑兵阵列中冲撞起来。 在看到这骡子接连撞翻十几骑之后,李家骑兵都有点懵了。刚才是哪个嘲笑这头骡子的?你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泥马,你家的骡子这么猛的?连着撞翻十几匹战马,自己毫发不伤,而且连速度都不带减的?! 他们不知道,“悍马”这已经留了情,要是真的全力施展开来,这十几骑非得被撞的人马俱碎不可。当初突辽草原上,那个乌里蛮,就是一个照面被“悍马”撞成了碎肉块。剩下的李家骑兵这会儿看着这头骡子,再也不敢把他当成骡子,完全就当他是头怪物。再也没有李家骑兵敢站在“悍马”的正面挨撞,凡是“悍马”冲过的地方,犹如狂风吹过草原,骑兵纷纷不约而同地避到两侧。 其实“悍马”毕竟是头骡子,混血的,远不如当年他爹火眼狻猊那么霸气。“悍马”这种凶悍暴戾的冲撞式打法,也持续不了多久。可李家的骑兵此时都已经被他吓破了胆,再也不敢尝试正面拦截他。其实光从这点来看,李家这飞虎营的骑兵,比起威北营当初遇到的突辽人骑兵,差着远了。当年面对着“悍马”这势不可挡的怪物,突辽骑兵依旧会立即做出应变,该射箭的射箭,该从旁侵扰的,从旁侵扰,该闪避的闪避,绝不会让“悍马”如此横冲直撞下去,也绝不会看傻了眼。 李家骑兵如此不济事,李得一可不会替他们惋惜,一路纵骡直冲李家骑兵后阵,奔着后面那个主将打扮的人就冲了过去。 李得一骑着“悍马”一路势如破竹,直接冲透了李家的飞虎营骑兵本阵,王壮彪此时也正好把李家这飞虎的步卒阵势杀穿。李家的大公子李欣孝,此刻就像块肥肉,摆在了这俩如狼似虎的祸害面前。 “逮住这头肥羊!”李得一高喊了一声,再次提高了骡速,奔着身穿威武霸气将主战甲的李欣孝就冲了过来,王壮彪比他还要更快一步。 李欣孝虽然从他爹起兵之初,就跟着一起上阵,可他毕竟是李家的大公子,家族未来的继承人,又哪里需要他亲自上阵砍人。是以,这血淋淋的战场,那人与人之间生死相搏的厮杀,那泪水与血汗交织出来的胜负,在李欣孝眼中,也不过是让他冷着一张脸,在战阵之后静静看着的猴戏罢了,丝毫不能让这位豪阀大公子动容半分。 他这份沉稳,落在他爹李寺乃眼中,就是儿子心态稳重的表现,这才是李家继承人该有的气度风范,还因此获得了不少赞誉哩。久而久之,李欣孝也把这份沉稳气度,融入了自己骨子里。然而他不知道,当刀子砍到他自己身上的时候,什么气度沉稳,什么沉着冷静,在这一刻,都成了渣滓。 李欣孝那平日摆惯了的一张冷冰冰的臭脸,今天终于变了形。他也不是傻子,只不过是平时端架子端惯了,如今一看这俩人明显是冲着自己来的,顿时也有些慌,立即高声下令身边的亲卫迎敌,务必要拦住这俩人。 说实话,他李家的人马虽然不错,但也就跟王松城这样的兵马打打,还能打个有来有往,比着突辽人的骑兵,明显差着一大截。当初,王壮彪和李得一俩人,连蒙兀的酋首都在万军当中给串了肉串儿,他李家这点儿实力,还真不够看。 王壮彪看到李欣孝身边的亲卫骑马赢了上来,直接哈哈大笑出了声,迎着这二百多骑就撞了上去。两边越冲越近,眨眼间就撞到一起,顷刻之间,李欣孝最强的亲卫骑兵就被撞了个人仰马翻。李欣孝在后面看得整个人都傻了,他再是没想到,这天下,还有人能仅凭血肉之躯就敢跟骑兵对撞。眼前这体型壮硕不似凡人的巨汉,不光敢撞,还撞赢了,还连着撞翻他手下十几骑。 李欣孝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昨天他爹一听说威北营有超凡境的猛将,立即就上赶着要巴结威北营。可惜现在明白过来,已经为时已晚。王壮彪强悍难挡,李得一也差不了多少,这些李家的骑兵,在“悍马”面前,其实跟水鸭子差不太多。“悍马”一路又撞又咬,往往李得一还没挥刀砍中对面马上的骑手,底下“悍马”就已经先把人家战马给揍趴了。 这二百李欣孝的亲卫骑兵,让这俩如狼似虎的凶汉一顿狠糟蹋,眨眼间就倒下去一大半。 李欣孝这时候终于感觉到了害怕,再也端不住他世家公子的架子,端不住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沉稳模样,再顾不得自己的威风,咬了咬牙,调转马头,想逃。 好容易冲这么深,为的就是逮住这个主将,好跟李家提条件,把自己嫂嫂换回来,哪能让他跑了。这要是让人跑了,回头师哥还不得揪掉自己的耳朵!“这小子要跑!逮住他!”李得一高喊了一声,给王壮彪提了个醒,自己一催“悍马”,加速奔着这主将就扑杀了过去。 要说还是王壮彪有办法,他一看这主将要跑,自己离着他还有几十步远,眼珠子一转,随手就把怀里的金砖掏了出来,略瞄了瞄,啪就打了出去。李得一看着这金光一闪,失声道:“可别打死他!还指着活捉他,跟李家换回俺嫂子呢!” 王壮彪哈哈一笑:“小小医官且宽心,洒家砸的是他胯下那匹战马,不曾瞄着他人哩。”随着王壮彪话音一落,不远处传来一声战马的哀鸣,李欣孝打着骨碌从马上摔落在了地上。那张英俊冷酷的世家公子白脸,终于也头次沾上了血迹。 李得一拿手指着李欣孝,哈哈笑道:“还想跑?!你往哪儿跑?”说着话,纵骡冲到李欣孝身边,掏出早已准备好的捕缚绳,麻利地把他双手双脚都捆了起来。王壮彪这时也赶了过来,把捆好的人往自己背上一扔,调头就往回走。 李欣孝挣扎着咆哮道:“你们干什么!?我是李欣孝,乃是李家的大公子,你们不怕……”“啪!”李得一从“悍马”上站起来,给了他一巴掌,把剩下的话一起打没了。李得一现在还是太短,没办法,只有骑在“悍马”背上,站起来才够得着王壮彪背上的肉票。 “真泥马聒噪,吵吵什么。石麦州的晋朝比你李家如何?那郭无常不比你厉害?他怨军两万精锐人马,俺们威北营眼皮都不眨就给他灭了。真是笑话,怕你李家?哈哈哈……”劈手打了李欣孝一个嘴巴子,李得一狠狠瞪了他一眼,大声说道。 李欣孝这才想起来威北营那辉煌的战绩,一时闭嘴也不敢再吱声了,更不敢怀疑那些战绩的真伪。贱人都这样,平时嘴里不停嚷嚷着,质疑这个,怀疑那个,不服这个,不服那个,还是生活太安逸,没遭过罪,等哪天刀架在他脖子上,屎尿一起拉在裤筒里,就啥臭毛病都改了。 “李大公子,别紧闭着嘴啊,赶紧让你的部下都投降,把手里的家伙都扔了,不然俺就先卸你一条左腿!”李得一见这李欣孝闭嘴不说话了,又对着他大声嚷嚷道,提醒他赶紧把正事儿办了。 行了,都不用打了,自家大公子捏在人家手里呢,老老实实先缴械投降吧,听说这威北营主将是大帅的女婿,他们这是一家人内讧呢,咱就别跟着添乱了。飞虎营为了保住大公子的生命,老老实实配合着投降。 半个时辰之后,李寺乃带着李家大军,一路兴高采烈地赶了过来,打算进入洛都城。 “我擦了,这是怎么回事?我大儿子怎么在人家手里当了肉票了?!”李寺乃顿时就满脑袋问号和汗水。 小刘医官站在城墙上,一拱手,当着两边加起来,数万人马的面,高声喊道:“岳父大人在上,小婿这厢有礼了!” 泥马,明明是你这个女婿站的高好不好!此刻,一万头草泥马从李寺乃心头跑过,把李寺乃向来波澜不惊的心,踏成一片狼藉。 小刘医官站在城墙上,运足了原气,高声大喊道:“我媳妇李秀鸣人呢?” 顿时,李寺乃在风中凌乱。处理惯了军国大事的他,从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当着数万兵马的面,被人追讨女儿当媳妇。这个脸,可丢大了。 一百六十二章 龙啸星隐红颜现 纵然李寺乃再有枭雄气度,再具潜龙之隐忍。被一个小辈,当着数万兵马的面,如此高声喝问,此刻,李寺乃也动了心头真火。 “小辈狂妄!”李寺乃面现怒容,一手摘下挂在马鞍旁的巨弓,一手拿出一支硕大的箭矢,张弓搭箭,就要动手。 李寺乃手中这弓,唤作龙啸,乃是当年他遍请天下能工巧匠,花费巨资,耗时十年所制,据说浸泡弓弦时,还使用了极其罕见的地龙之血。此弓若是弓开大满,把弓弦开到极致,射出之箭矢便会发出龙啸之声,威力之大,世间罕有匹敌。 李寺乃开满弓,嗖!一箭射出! 这西京洛都城北,顿时传来绵绵龙啸之声。声动四野,上闻九天,下撼九地,好一把龙啸!好一个李寺乃! 当初救李势銮时,射出的箭矢都不曾发出这龙啸之声,可见此时,李寺乃是动了真怒,也存心要给城头那个小子一个教训。 城下王壮彪眼见李寺乃开弓这一刻,立即就把自己浑身的原气提到了巅峰,头上白虎本相直接现了全形,一头硕大的白虎,张牙舞爪,虎吼连连! 在李寺乃放箭的前一刻,王壮彪正要抢先出手,将其扑杀,却忽然耳听城墙上小刘医官大吼道:“我来!” 随着这声喊出,洛都城头,白天忽然显出一片夜空!好似有人生生撕了一片夜,搁在了洛都城墙之上。 小刘医官这是动用了师父传与他的衍星图!随着这片黑夜的出现,还有点点星光闪烁在其中!然后,在龙啸箭来之前,这片夜空,骤然消失不见,随之一同消失的,还有小刘医官的身形! 这却是孙老医官这一脉星辰推衍图的秘法所在。星辰,凡人只有夜晚才能得见,白天,是见不到星辰的!而这星辰,却一直挂在那片天空当中,日隐夜现。白天使出衍星图之后,小刘医官就如那天上的星辰,消失无踪,让人肉眼难寻其踪影。 龙啸一箭落空! 数万李家兵马齐齐骇然。王壮彪抚掌大笑,李得一目瞪口呆。 李寺乃面如泼墨,咬碎钢牙。 “来而不往,非礼也!岳父!吃小婿这一回礼!”浩浩当空,传来小刘医官一声。只闻其声,未见其人! 忽见一颗星辰,从九天之外,急坠而下,奔着李寺乃袭来! “来得好!”李寺乃从坐骑赛龙上一跃而起,伸手向天,试摘星! 李寺乃当空手接这一记天外星辰,然后骤然落地! 轰一声巨响,李寺乃稳稳落于地面。面前一把军刀,斜插在地,兀自嗡嗡长鸣不已! 李得一认得这把刀,是师哥常用的威北营制式军刀。原来这天外星辰,居然是小刘医官的佩刀! 化刀为星,小刘医官借此向着李寺乃攻了一手! 洛都城头,小刘医官的身形缓缓显现。原来,他一直不曾移动,只是隐身形于那片星辰当中! “岳父大人好本事!小婿甘拜下风!”小刘医官躲开李寺乃必杀一击,伤了岳父的面子。他还盼着人家闺女的,当然得想办法让岳父再挣回面子,所以才有了那化星一击。让岳父缴了自己的军刀,就当是回礼了。 “贤婿好本事,当得我女儿的如意郎君!”李寺乃面色恢复如初,再如古井一般,波澜不起。到底是老油条,这变脸的本事,没个几十年历练,小辈绝对学不来。仿佛刚才使出绝杀一招的不是他本人一样,枭雄的脸皮就是这么厚。 当着手下数万兵马的面,李寺乃说话必须得给自己撑住了面子,不然以后这老大(主公)还怎么当,还怎么带兵。再说自己的大儿子如今在人家手里捏着呢,自己必须得把这场面话说圆了才行。 李寺乃到底是枭雄,能屈能伸,接着就哈哈大笑了几声。光听这笑声,你要是头一次见着这人,就会觉着这是个性格豪爽,直肠子的好汉,然后被他转头卖了,还帮他数枚银钱。 李寺乃哈哈大笑了几声,催马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洛都城北门下面,扬声说道:“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咱们一家人打起来了。”光凭这几句话,李寺乃能混到今天这个场面,也不是没道理的。 自家大儿子被人生擒了,而且这人还看上了你的女儿,不管你同不同意,硬要讨回去做媳妇。就这样,李寺乃还能眼皮都不眨一下,直接说出你我是一家人的话来。 这简直是到了当乌龟的最高境界,一个人能忍到这个份上,甭管是大恶还是大善,必然是能力超群之辈。 李寺乃说着话,对着后面挥了挥手,李势銮会意,赶紧派出快马,去叫回自己的妹妹。李家毕竟如今正在打仗,军营当中,哪里能安置女子。所以今天一早,李寺乃就安排人,把自家闺女送了回去,送往上晋李家老宅。 现在,李寺乃只盼能赶紧追回自己的闺女,好换下这一整座西京洛都。一个时辰后,李家军阵忽然丛中间分开,李秀鸣穿着一身红装,骑着胯下那匹粉红胭脂马,走了出来。李寺乃看着自己这穿着大红藕丝襦,下面猩红藕丝裙的女儿,摇头叹道:“闺女向外啊,大了不中留。” 威北营这边小刘医官见自己媳妇出来,急匆匆从城墙上下来,骑上马就迎了出去。两人缓缓走到两军阵中。 李秀鸣忽的就羞红了桃花面,抬手试图用披着的红帛遮住面庞。 这工夫小刘医官可不管什么礼节,等凑近了,直接跳到胭脂马身上,把媳妇拦了个满怀,开心笑道:“今天怎么穿这么好看?这是嫁衣裳?” 李秀鸣把螓首埋入小刘医官怀中,嗓子因娇羞而略有些颤音,轻声道:“你喜欢么?” 小刘医官仰天大笑:“喜欢!从今往后,你穿啥我都喜欢。”说着话,拿出一支金凤钗,插在李秀鸣发髻之间,附耳小声道:“沙场之上,没有凤冠霞帔,先使这金簪子定住了你,其他的等回到定北县,我再给你补上。”李秀鸣听了这话,更加羞涩,只略点了点头,羞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边小两口,(现在终于可以这么叫了,可憋死我了)正亲密着呢。超级灯泡,李老丈人就来了。李寺乃催着马走到一对新人旁边,忽然大声喝问:“你便是老夫的好女婿?!”李寺乃这一声,饱含自己浑身的原气修为,直朝着小刘医官而来,显然来者不善。 小刘医官浑然不惧,暗中运起一身原气,高声答道:“小婿见过岳父!”这一声发出,内里蕴含的原气不多不少,正好足够撞散了李寺乃扑面而来的一声。 李寺乃一愣,随即大笑道:“好好好,配得上老夫的闺女!”李得一因着太祖心得的缘故,现在就能感受到原气的外放,知道刚才李寺乃这下没怀好意,立即大声道:“俺师哥的聘礼是这洛都城,那老头!你的嫁妆是啥?!”李寺乃被这声吼的哑口无言,坏了,跑急了,把这事儿给忘了。 刚才他大儿子李欣孝走后,自己忙着整顿兵马的功夫,老二跑来匆匆忙忙说自己刚才忘了,威北营要李秀鸣换洛都城北门。李寺乃听了这话,来不及想老二是不是故意的,赶紧派人去叫回李秀鸣,自己急匆匆就往威北营这里赶,生怕老大与威北营起了摩擦。 然而等他赶到,摩擦已经结束,大儿子已经落到威北营手里。他被迫无奈,到地儿就开始给大儿子擦屁股,结果现在又被李得一给将了一军。 李得一瞅着李寺乃不答话,自顾自大喊道:“俺看不如就拿这八千飞虎营兵马的刀甲和马匹当嫁妆吧!那老头!你同意不?” 随着这话一出口,李得一旁边王壮彪忽然现了白虎本相,完整的囫囵个白老虎!这白老虎一现出身来,就是仰天一声虎啸,威震八方。李得一都能感觉到李寺乃刚才用原气试探小刘医官,王壮彪当然也感觉到了。在王壮彪眼里,从来只有威北营欺负别人,谁敢来挠威北营的虎须!李寺乃之前那一箭,连带刚才这下试探,完全就是挑衅,必须得打回去!借着小小医官把李寺乃堵的哑口无言的当口,王壮彪也发威了。 李寺乃看着这有若实质的巨大白虎本相,脸都变了颜色。他那大儿子李欣孝更是不堪,忍不住都开始浑身打哆嗦,因为他此刻就被捆着,搁在王壮彪身边。 李寺乃不愧枭雄本色,能屈能伸,一见这白虎本相,立时心中咬牙暗想:“这八千人马的装备能换来威北营的好意,值了!”随即高声应道:“本帅做主,这些装备,战马,就一并送与威北营,权作我闺女的嫁妆!另外本帅再赐枚金钱一万,当做压箱底儿!”这话说得,那叫一个漂亮。反正现在那些装备和战马已经被威北营拿去了,李寺乃就算有心讨要,威北营给不给另说,若是因此得罪了那位猛将,再挨他一击,就有些得不偿失。再说了,如今自己大儿子还在人家手里攥着呢,先说点漂亮话,把人要回来是正经。 自家岳父这么上道,当人女婿的也得有所表示不是。 小刘医官立即下令威北营的兵士开始拾掇那些缴获的兵器战马。 “卧草了,这时候不是应该先开口放了老子的兵卒和儿子么?你,你小子不按套路来啊。”李寺乃本来笑吟吟地等着自己这女婿有所表示,结果这下,再也有点端不住了,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小刘医官在旁边看着李寺乃这个样子,心说:“老货,在我面前端架子,憋不死你!”还是李秀鸣看不下去了,偷着狠狠掐了小刘医官一把。小刘医官哎呦一声,下令释放李家的被俘兵卒。 李寺乃本来都要爆发了,听了这话,又生生给忍了回去,心里那个难受劲儿,就甭提了。 “报!城中王松城人马攻势甚猛!”城外威北营跟李家纠缠了这么久,留在城中守住缺口的威北营步兵,这工夫也感到压力山大。 王松城好歹是本土作战,北门须臾告破,把他也吓了一大跳,怀里的美人也顾不得了,随手一扔,就喊人来给自己披甲。没办法,他必须亲自率兵把北门夺回来,不然弄不好今天就是他皇帝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天。 王松城到底是打过仗,虽然这几年不曾领军作战了,但底子犹在,不一时就整顿点起兵马,浩浩荡荡奔着北门杀了过来。各处守城的兵士他是不敢轻动的,现在仅仅是一点开花,如果调用了守城的兵士,万一再变成多点开花,那可就真要了命咯。 带着自己的天子羽林亲军,王松城一路浩浩荡荡从皇宫杀奔北门。到地儿一看,好家伙,这支人马居然摆好了防御阵势,早就等着他了。再抬头一看旗帜,狗草的!又是这威北营,坑了老子多少回了,还有完没完啊?!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二话不说,直接指挥兵士就上:“给老子冲啊!”旁边一个老太监忍不住提醒道:“陛下,陛下啊。”土豹子就是土豹子,都当了皇帝了,还开口闭口老子,老子的。老太监忍不住在心中偷偷吐槽。 王松城这才反应过来,立马改口道:“给朕冲啊!谁拿下首功,赏金三千,加官三级!”老子今天要是不把你威北营的战旗给撸倒了!老子这王字倒着写! 威北营此刻城中只有一千步兵,其他兵马都在外头与李家对峙呢。见威北营只有这点人马,王松城心中也是暗松了一口气:“这威北营也不怎么样,城破有两刻钟,居然才进城一千人马,仅仅据守住了那处缺口而已。”人多打人少,王松城更是信心十足,指挥手下步兵先放了一轮弓箭。 由于在城内,北门这块地方不甚开阔,向来是那些穷人聚居的地方,所以低矮的小屋,私自乱搭乱建的违章建筑也是特别的多。这一轮箭雨过去,大部分都被这些破屋给挡了,威北营并未受到多大伤害。 威北营此次带来的,都是与晋军交过手的老兵,因此虽然面对着王松城的大量兵马,一众兵士并不慌张。一面结阵死守住城门附近,一面派人飞速到城外报告给小医官。 小刘医官听到手下人的报告,对着李寺乃笑笑,说道:“岳父大人,还请速速率军入城吧,那王松城已经亲自带人来抢夺城门。时间若是拖得久了,小婿恐怕北门有失,到时候煮熟的鸭子可就飞啦。”李寺乃闻言,不疑有他,对着身后的兵士一挥手“入城!” 小刘医官同时对威北营的兵士发出命令,让自家兵士让开道路,放李家人马入城。 李寺乃临入城之际,还扭头看了小刘医官一眼,小刘医官会意道:“岳父但去无妨,小婿亲为岳父压阵。”马的,老子想不是说这个,你先把我大儿子放了好不好,算了,这档口还是夺城要紧,等打完了仗在说吧。 李家的人马浩浩荡荡冲进了城,小刘医官命令早已通过传令兵穿了下去,里面坚守的一千威北营步兵阵列自动从中间分开,把李家人马让了出去。 进城之火,老贱巨滑的李寺乃并未急着往城中突进,而是在城门口停了下来,扭头对三儿子下令道:“你拿我的令牌,把咱家的后备人马都调集来,传令候安加紧围攻城西。”他也是老滑头,额,久经沙场的老将,在没有完全把握的情况下,自然不会把兵马全压上。这回见着了大开的北门,自然要把全部家当拿出来与王松城比拼比拼。 激烈的巷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一百六十三章 陷城 王松城此刻正在城中开心地欺负着威北营的一千步卒呢。“老子让你摆乌龟阵,今天非把你这壳给硬生生砸粘了不可!”指挥兵士对着威北营的阵势,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猛攻,反正人多打人少,威北营根本无力组织反攻。这种打的人毫无还手之力的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王松城正爽在最极点上,现世报就来了。冷不防威北营步卒阵势大开,猛然从中间冲出一股强大的骑兵,直接就把王松城的先锋兵卒给冲了个七零八落。 猛一抬头,王松城心里直接就骂上了酿:“我擦,这什么情况?李家的大旗?!这是李家的骑兵?泥马啊,原来他两家合伙欺负老子!” 可怜的王松城,谁让你这一辈子光生倒霉败家儿子去了,一个漂亮女儿都没有。这几年,威北营的主将在你这洛都城来回好几趟,你也没勾住人家,反叫李家的闺女来了一回,就给勾搭走了。得了,现在人家翁婿两人合伙打你一个,傻眼了吧,吃亏了吧,后悔自己没生个漂亮闺女了吧。 在天之极,从那云巅顶,一道紫电猛劈而下,已在洛都城上空凝聚多日的黑云,随之骤然发动。 天,闷雷滚滚。地,蹄声隆隆。李家的铁骑,从威北营阵中冲出,化作滚滚洪流,淹没面前的一切。 疾风骤雨从天而降,李家铁骑洪流裹挟着暴雨,摧垮王松城的皇帝梦,摧垮那金銮殿前的碧玺丹阶,摧垮王松城的全部抵抗兵马。 在这挟着天地之威的李家铁骑洪流中,王松城,犹如暴风雨中孤力撑船的老翁。佝偻着往日坚硬挺拔的腰身,拼命地撑着船,想要在这暴雨洪流中,维系住自己最后的希望。然而,却终究被淹没在滚滚洪流当中,成为别人成功路上的垫脚石。 此时此刻,身临绝境的王松城不会想到,他今日惨败的种子,早已在过去埋下。当年他意气风发,背信弃义,犯上作乱,指挥手下兵士篡夺洛都城守备一职,害死厚道的曹团长时,他不会想到有今天。当他踌躇满志,把窦家的孩童扶到皇帝的宝座上,自己跃居枢密使一职,手掌西平周全部兵马,目中无人,横行无忌之时,他不会想到有今天。当他志得意满,贪心不足,被权势冲昏了头脑,想要更进一步,篡夺皇位之时,他更不会想到有今天的下场。 然而那失败的种子,却悄然埋在了王松城人生最辉煌的时刻。当王松城为自己日益扩张的权势,兵马而欣喜之时,当他因此变得骄横无人,肆意妄为之时,那失败的种子,终于开花结果。 李寺乃,亲自带领上晋一省的兵马,砸碎了王松城的黄粱美梦,砸碎了他日日沉迷其中的权势,利益,口含天宪的梦幻泡影。 当这一切如梦般破裂,等待王松城的,也只有惨死一个下场,不,或许更惨。这世间,是人相吞食的残忍天地,是弱肉强食的无间苦地。强者纵然一时快意,肆意吞并,食啖弱者,享受那强权带来的飘飘畅美,但终有一天,也要亲身品尝从权势的顶峰跌落身死的巨大痛苦。 李家人马势不可挡地冲进了洛都城中。见状,王松城是真慌了,急声高喊:“顶住!给老子顶住!”旁边那老太监忍不住又提醒道:“陛下!陛……” “陛你马了个毕啊陛!”王松城反手一刀,就把这聒噪的老太监给宰了。老子忍你好久了,呼…… 宰了这个聒噪的老太监,王松城继续上蹿下跳,想要维系住崩塌的局面,“顶住!都给老子顶住!督战队!后退者斩!骁骑卫!给朕上!” 李家的人马吆喝着冲锋号子,与王松城的兵马打在了一处。两军对拼,李家一方养精蓄锐两年多,今日又不费一点儿力气就顺利进了洛都城,气势直接爆了棚。 再看看王松城一方,由于自家主公这几年不知抽的什么风,接连弄了些烂事儿出来,搞得洛都城人人见着王松城的兵马都恨不得掩面唾弃,最后甚至搞得王松城手下兵士,纷纷开始怀疑自己是罪大恶极,助纣为虐。 王松城虽然一再犒赏士卒,但用金银勉强堆积起来的士气,终究经不得战火考验。洛都城中,主街上,各处小巷中,每个房屋里,两边兵马拼死绞杀没多久,王松城的人马就顶不住了,开始节节溃败。 两家鏖战至此,却都忘了,威北营,小刘医官还一直在旁边看着呢。眼见王松城有些顶不住了,小刘医官开始冒坏水,对李得一道:“你跟王壮彪去帮李家一把,给王松城好好来上一下子。” 拉偏架,打黑拳这种事儿,李得一向来干得利索。如今整个北面都是双方交战的人马,大军反而摆不开,他与王壮彪正好可以单人上阵,在这场乱战中好好发挥一番,把水彻底搅浑。 李得一负责骑兵,王壮彪负责步兵,他俩吆喝一声,就各自投入了轰轰烈烈的拉偏架,打黑拳事业当中。 这俩猛人一参与战斗,李寺乃立即就注意到他二人。看了俩人打起仗来,砍瓜切菜般勇猛难敌,李寺乃开始暗暗庆幸自己之前的英明,强忍住心头怒火,与威北营结了亲家,不然这俩猛将现在弄不好就正在砍自家的兵士。 “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古人诚不欺吾也!今日这洛都城,已入吾之手!”李寺乃几乎忍不住就要仰天长叹。真不愧是枭雄本色,只要对自己有利,什么都可以不管,李寺乃这会儿全然忘了自己的大儿子还在人家手里捏着呢。 当初尉迟勇跟着倒霉的王二公子,狼狈逃回来之后,王松城本来要治他的罪,但寻思着自己手下暂时也无大将可用,咬了咬牙,就让尉迟勇继续戴罪立功。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尉迟勇当然对主公的不杀之恩感激涕零。这工夫,瞅着王壮彪猛打猛冲无人可挡,尉迟勇带着麾下一队兵马就迎了过来,打算收拾了这壮汉,为主公立一功。尉迟勇仗着自己俱五通境的原气修为,直接就迎着王壮彪,手舞长槊刺了过来。 王壮彪虽然厮杀了半天,但一直都在殴打小杂兵,根本费不了什么力气,正无聊呢,就有人送上门来了。王壮彪一见尉迟勇这个样子,就知道这是个大将,高兴地哈哈大笑道:“兀那黑大个儿!来得好!先吃洒家这一根油炸铁杆山药!”说着话,舞手里的大铁鞭奔着尉迟勇刺来的长槊就砸了过去。王壮彪最近正在研究新招式,他粗鲁惯了,想不出那么多文绉绉的名堂,干脆就用自己最近新学会的一道菜名给代替了。 这一山药杆砸上去,又快又准,尉迟勇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觉得从槊锋传来一股巨力,直接就震裂了自己双手虎口。段明吃痛之下,反应不及,已经被王壮彪合身欺到了近前。贴近了身,王壮彪来了个狮子张口左右搏,猛得攻近了尉迟勇怀中,然后大铁盾和铁鞭一左一右,对着尉迟勇齐齐砸了下去。 啊!一声惨叫,尉迟勇再败,吐出一大口血,拼着最后一点力气,狼狈往后窜逃。王壮彪三两招就打败了这黑脸大将,犹觉不过瘾,往地上呸了一口:“没一个能打的!”举起手中大铁鞭继续殴打小杂兵,顺便寻找下一个目标。 别说,还真让他找到一个,又有个青胡子大汉,正指挥兵士奋勇抵抗着李家的人马。别的兵马都在李家的攻势之下不停后退,只有这青胡子大汉麾下兵士仍在有模有样的抵抗着。王壮彪见这满面青须的汉子治军严谨,就知道这人本事不一般,抖擞精神,一路声势惊人地冲到了这员青须壮汉面前,高声叫道:“兀那青脸汉子,快出来领教洒家的铁杆山药!” 这青须大汉不是别人,正是程咬银。当日中神城破之后,他仗着一身本事杀出重围,一路向西流浪,来到了洛都城,被王松城收到了麾下,当了一个小小的校尉。 程咬银虽然一脸青须,样貌吓人,但生平最恨别人说他的样貌,此刻听了这话,怒气上涌,也顾不得指挥麾下兵马了,手提大铁斧,就朝着王壮彪杀了过来。要说这程咬银,还真有两下子,居然是个俱五通境大成的猛人。王松城有如此猛将,数年间依然屈居一个小小的校尉,可见其用人之明,任人唯亲,也是到了一定程度。 “那胖子休要叫唤,待某来会一会你!”程咬银怒喝一声,举枪就刺。王壮彪倒是不烦气别人喊他胖子,呵呵一笑,也不招架,挥大铁鞭照着枪头就打。别看王壮彪使着这招简单,你换李得一来试试,他根本连程咬银的招式都看不清楚,更别提一击准确打中这高速刺来的枪头。 就是小刘医官,也不敢说有王壮彪这么大的把握。程咬银自然是识货的,见这大胖子居然一铁鞭就砸中了自己的枪头,自己饱含原气的一枪居然被他如此轻易化解,顿时知道自己今天遇上对手了,不由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应对起来。 两个人交手七八招之后,王壮彪摸清了程咬银的底细,就有些不耐烦,把一身巨力使到最大,附带着浑身雄厚的原气,照着程咬银就是当头一铁鞭砸了下来。 这一鞭,满满的威北营军中风格,简单、粗暴、直接,却又蕴含无穷威力,纯粹一力降十会。 程咬银眼前一花,心说不好,“这人本事居然如此之高,凭某现在的能耐,居然还看不清楚这一招?吾命休矣!”程咬银也是好汉一条,虽然知道凶多吉少,却也不肯就此赴死。既然挡不住,干脆就不挡,拼了!抬手就使出了自己的最强一招,居然存心要跟王壮彪一命换一命。 就在程咬银即将殒命的关键时刻,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吼,“王大将军!手下留人!” 一百六十四章 秋日晒孤城 喊这一嗓子的不是别人,正是李家的二公子李势銮。他知道威北营这胖大的汉子是天下间少有的虎将,寻常难逢敌手,如今见这王松成麾下的一员青须校尉居然能顶得住他七八招,顿时起了爱才之心,这才要出声救他一救。 程咬银此时咬牙拼了,要与王壮彪以命换命。他想的是挺好,可惜,兄弟,不好意思啊,你是双手使一杆大铁枪,王壮彪他可是一手大铁鞭,另一只手还有面大铁盾。程咬银这搏命一击,当然被王壮彪轻松挥盾格挡开来。 王壮彪本待要一铁鞭砸他个满脸桃花开,听到身后有人喊留命,便把铁鞭硬生生收了回来。本该是砸到程咬银脸上的一鞭,最后却换成一拳砸在了他脸上,依然是砸了他个满脸桃花开。不过仅仅是砸破了程咬银的面皮,把他砸晕了过去,并不曾要他的命。 李势銮急匆匆骑马赶了过来,一看程咬银还有出气儿,顿时松了一口气。李势銮对着王壮彪一抱拳,说道:“我是李家二公子,李势銮,今日多谢王大哥饶这青须小将一命,他日必有回谢。” 李得一不知什么时候也一路杀到了王壮彪附近,听到这话,咧嘴说道:“空口无凭,得留个凭证下来。不然你两句话就想把俺们的俘虏带走?这人长得难看,本事却不小,若是肯归降,也是一员虎将,你别想白捡这个便宜。” 李势銮倒也干脆,随手摸出一块玉佩,道:“这是我贴身玉佩,乃是家母亲赐,从下生就不曾摘下。今日你把这玉佩拿去,日后凭此物来找我,但凡我能做到,有求必应!”事出突然,李势銮又没有随身携带贵重物品,为表郑重,只能摸出这块家传玉佩,递了过去。 人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两家现在又是亲戚,就收了呗。这玉佩王壮彪完全没用,接过来,抬手就扔给了李得一。 眼见自己视为珍宝,郑重许诺的玉佩被王壮彪随手就送给了别人,李势銮咧了咧嘴,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给咽了下去。王壮彪接过李得一递来的捕缚绳,把满脸淌血的程咬银拿绳一捆,挥手丢给了李势銮。 李势銮接过人,说了声多谢,就赶紧带着人往前冲去。有了李得一和王壮彪俩人加入战局,本来还在顽强抵抗的几支王松城兵马,立即土崩瓦解,李家兵士一路高歌猛进,向着洛都城中间的皇城杀去。 到了这地步,李得一当然不会再跟着继续打下去,帮帮忙就行了,李家又不给饷银不给饭吃,出那么多力干嘛。 小刘医官此时却另有要事分派给李得一,他让李得一和王壮彪带着兵马去了一趟盐市。搜刮,搜刮,搜刮!威北营一众兵士在盐市上捞了个盆满钵满,光是各店里的现钱,就足足装满了二十辆大车,更别提那些盐货。当然了威北营也不白拿这些盐商的钱,这都是盐商交的买命钱。 威北营说了,李家攻下洛都城之后,肯定要大肆犒赏士卒,到时候他们这些肥的流油的盐商,肯定就是头一批被宰杀的肥羊。这话倒也不全是瞎编,李家肯定不会放过这些富商,但一般不会要他们的命,最多就是流放,或者关进大牢里。 威北营拿了他们的钱,还允许他们保留部分身家,然后告诉他们,可以接他们去城外威北营的大营暂住,并且把他们继承家业的儿子保护起来。等以后若是愿意,他们也可以去定北县城居住,威北营保证他们的人身安全。 总的来说就是,威北营运用恐吓营销等手段,在洛都城这块大蛋糕上,咬下了肥肥的一大口。这道理就跟上医院看病一样,医院要是说你这病我们不看,也不收你的钱,能当场把你活活吓死,不是么?虽然病人都不情愿把钱这么白送给医院,但医院要是不收你的钱,那才真要命了。威北营现在就是做的这个买卖,吓唬人的半强制消费。 有了这些盐商做榜样,洛都城中与他们相熟的一些豪商,也纷纷拿出部分家产,投了威北营。威北营做起这种买卖也很讲究,交足了钱,就必定保你平安,所有人都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诚信可靠。队友李家还在前头与王松城人马拉锯呢,威北营已经提前在后头做起了买卖。自从李得一主事以来,威北营干起这种事,那是越来越熟练了。等等,威北营什么时候跟李家是队友了? 围观吃瓜群众:“那威北营的主将不都娶了人家闺女了么?当然就跟李家成了一边的,怎么还背后挖人家墙角。”兄弟,社会险恶啊,女婿挖岳家墙角这种事,不是很多的么?再说了,这洛都城李家还没拿到手呢,现在名义上依然是王松城的地盘。王松城可是敌人,挖敌人的墙角,不是应该的么? 威北营上下几万张嘴等着吃饭呢,不会有人真以为李家只出了一个闺女,就能让威北营出五千兵马,然后赶大老远路,来帮着他李家攻下北门吧?说白了,是相互利用而已。威北营有能力攻下洛都城,但兵马太少,攻下来也没用,占不住。有了李家这八万大军来凑人数,威北营就能在敲开洛都城的大门之后,顺利摸进去叼走一块大肥肉。这么说,总该懂了吧。 至于那小刘医官与李秀鸣之间美好的爱情故事,还是不要说破了,就让李秀鸣沉浸在美丽的幻象中,幸福一生吧。男人的世界中,还是充满了现实利益交割。 看似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大团圆结局,在这背后,其实是黑暗的赤条条利益交换。只不过大家都不说,闷声发大财而已。这才是童话背后的**裸真相。 威北营用了一天时间,在洛都城赚了个钵满盆满,然后,小刘医官下令撤军。通知李家接手了北门的守备工作之后,威北营就顺利启程了。 李寺乃知道威北营要走,还特意派人来送行,又送了不少酒肉来。李寺乃这种老油条,就没有白给人送礼的时候。所谓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他大儿子还在威北营手里捏着呢,这老货也是狡猾,光送礼,绝口不提还人这事儿。按李寺乃混了一辈子的经验来看,既然与威北营都成了亲家了,自己又这么送礼表示,威北营怎么也该有所回敬才是。到时候不用自己开口,威北营就识趣把大儿子送回来,那多有面子,你说是不是? 不是。小刘医官完全不理会李寺乃那套收礼办事的潜规则,送来的东西照单全收。至于你的意思么,既然你没明说,我当然什么都不知道。又给了自己这个便宜岳父一个响亮的耳光。 第二天,威北营拔营返程,根本就没把李家的大公子放回来。本来正憋着劲儿,今天要一鼓拿下皇宫的李寺乃,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现在这些后辈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我送的礼都收了,事你不给我办了?反了,反了!这些江湖小辈,太没规矩了。 无奈还有大好江山等着自己呢,两边比了比,到底是江山在自己心中更重要。反正自己还能挺起来,儿子没了,可以再生么。江山要是没了,可不知何年何月再有这机会咯。 李寺乃咬着牙下令兵士全力扫荡洛都城内残余的王松城兵马,同时派出人手把皇宫四面团团围住,务必要攻破宫门,抓到王松城。本来打的旗号就是为小皇帝报仇来的,当然要抓住大反派王松城,到时候来个明正典刑,江湖上(天下间)传扬出去,也是自己言而有信,正可为自己李家再赢得一分民心(这个民,指的是有实力的世家大族和乡间地主,不包括平头百姓)。 可叹啊,虽然六百年前穿越大神,平周朝开国太祖对这个世界进行了一番彻头彻尾的改造,然而到了如今,平头百姓依然是被忽略的那一类人。 威北营来时两手空空,耗费了许多钱粮,回去时,光是运金银钱的大车就满满二十多车,盐货,军械,铠甲,战马,收获颇丰。 威北营背后,即将易主的西京洛都,在这个秋日里,用那被落日晒出来的巨大冗长的影子,孤独得送着威北营一行满载北归。 这一路往回走,李得一那嘴就没合拢过,时不时回头瞅一眼那满满几十大车的收获,然后就偷着美半天。“瞅瞅这军刀,再瞅瞅这钢枪!这钢甲,啧啧……”一抬头,张嘴就吆喝道:“‘悍马’!你别欺负那些新来的战马,这些马可是咱威北营的了,别再欺负了!” 眼见来了新的小弟,作为地头蛇的‘悍马’当然要亮亮腱子肉,让新来的知道知道谁是老大,以后规矩点。此时‘悍马’正忙着欺负那些缴获的李家战马呢。 “悍马”在这些战马群中横冲直撞,时不时就亮出满嘴的獠牙,假装要咬人家。“悍马”耍威风耍的痛快,可苦了负责赶马的骑兵,个个都累得满头汗。当初抢李家的战马,也没这么累。 最后还是小刘医官看不过眼,过来揪着“悍马”的骡子耳朵,把他给撵走了。往回走了七天之后,第八天早上,小刘医官八把自己的大舅哥给撒开了,给了他一把短刀防身,又给了他一袋饼子,连咸菜都没舍得给,就这么把人给放了回去。没错,连一匹代步的老马小刘医官也没舍得给,就这么让自己的大舅哥步行走回去。 “师哥,你怎么把人给放了?俺还以为你要拿他再跟李寺乃换点东西来家呢。”李得一不解问道。瞅瞅,怨不得人家是师兄弟呢,一个比一个歹毒,一个比一个抠门。 两厢一比较,小刘医官能给李欣孝一把防身的短刀,就算大方了。 小刘医官把脸一绷,沉声说道:“说什么胡话!那是我大舅子,哪能拿他勒索我的老丈人。” “哈哈,还是师哥会来事儿,不像俺,就知道干这些绑票的勾当。”李得一笑着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没想这事儿,这不你嫂子在边儿上,才下不去这手。”小刘医官没接腔,心里闷闷道。 一大一小,师兄弟俩有说有笑,在晨升朝阳的温暖下,徐徐沿着路,往家返回。 一百六十五章 收获,返程 孙老医官,瞅见没?!这就是你耗费心血教出来的俩好徒弟,十足的混世魔王土匪样,有事儿没事儿总想捞一笔,亏他俩还天天剿匪,保境安民呢。那些土匪死的可太冤枉了,他们是小土匪遇到大土匪,被火并了啊。活该,谁让你们不长眼,在大土匪面前晃来晃去,不是找死么?至于什么保境安民,不过是打个旗号罢了。 天下间的事,大抵如此,那些强横的人,不过是因着别人对自己有了妨碍,或者有了利益障碍,就要打出一个响当当的旗号,来清理这些绊脚石。威北营,当然也不能例外,至少目前还不能例外,也脱不开这个模式。 孙老医官点点头,“徒儿们干得不错,深得为师之心。”狄大帅当年就是因为把持着北面出关的抽税,动了那平周天下整个北面世家豪门的蛋糕,这才被他们在背后下黑手,打黑拳。他老人家最后死的那么憋屈,平周天下参与草原暗私贸易的北面世家豪门,哪个没有干系,哪个能脱的干净?谁知道李家当年在这事儿里头有没有参一脚。 金银财帛动人心,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这些世家豪门,哪一个都不干净。威北营这么些年,虽然一直衰弱着,忙着挣扎求存,但却从没忘记这份仇恨,无奈以前实力弱小,只能先顾自己。如今恢复了一定的实力,当然要跟这些世家豪门算算帐。 这就是为什么威北营这些年东征西讨,哪个都不放过,谁都要打一把,也根本不与任何人结盟。威北营就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只因凡是这北面的世家豪门,只要与草原上的蛮族有暗私贸易的,都是威北营的潜在仇家。有些已经被突辽人灭了门,也就算了,那些还在的,说威北营跟他们有杀父之仇,也不为过。 威北营现在能对这些豪门手下留情,那才奇了怪了。当年狄大帅一手创立威北营,为这天下太平,为平周所有的百姓黎民,克服万难,苦守边关,抵御塞外突辽几十载,结果落得个被所守护的豪门世家陷害,一时英雄凄凉惨死在病榻之上的凄惨结局。威北营要是现在翻过头对着李家卖好,那叫欺师灭祖。 孙老医官当初点头答应自己徒弟娶了李家的闺女,表面上看着淡淡,其实老人家心里不知克服多大心魔,才轻轻点了头。小刘医官当然知道师父的意思,所以此后一直对李家不管不问,更不曾主动联络过李家。 而这次出兵帮着李家攻打洛都城,听着是这么回事,其实威北营完全是有自己的考量。第一,就是展示实力,王松城之前在威北营手里连续吃了几次闷亏,早就熄了心思。可李家毕竟是新来的过江龙,威北营对着这新来的,必须亮出自己的爪牙,让他知道知道厉害,省的李家乱起小心思,到时候凭白添乱。就是要告诉告诉李家,在我威北营附近,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不然就轻松收拾你! 其实威北营之所以这么横,这么楞,见谁不顺眼都打,谁都踩。也不是真有那么大的实力,不然早就把身边这几家吞并了,还会打一拳再撤回去了?威北营这种横,说白了,就是穷横。反正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没什么家业,就这么个穷破定北县,你愿意来打,就来。 当初石麦州不就是么,威北营一战打灭他两万精锐人马,大将郭无常也给打的没了踪影。石麦州暴怒之下,想要征讨威北营,结果手下诸将都因为威北营又穷又凶,打不过自己大受损失,打过了得不偿失,全都缩了。 对着李家,威北营也同样是这一套,打着帮老丈人一把,顺便娶媳妇的幌子,这就是师出有名。然后一路开到洛都城下,炸开洛都北门,就布好了阵势,单等着李家一头撞进来。 若不是提前就做好了准备,怎么李欣孝当初一冲,威北营就摆好了阵势,正好顶住了飞虎营的冲锋?说事先没有准备,骗鬼那?没有准备就能顶住八千飞虎营的猛冲,还顺手把人家主将生擒了?你也太拿村长不当干部了。 第二,就是要趁着王松城覆灭之际,来捞一把好处。说实话,李家有没有威北营,都能攻下洛都城。王松城这一年多搞得天怒人怨,洛都城人人自危,都想把他掀下去,只是没有机会罢了。如今李家一来,只要仗打到一定程度,洛都城里的豪门世家必然会从内接应李家。 这其中的区别,就是有了威北营,李家可以少损失数万兵马,也可省下大量的时间。就似西京洛都这种巨城,临水而建,若不围困个一两年,休想攻得下来。这种围城战持续五六年,甚至都有可能。 有了威北营的参与,李家不到俩月,就得以攻下洛都,耗损的兵马也大大减少,只是付出了一个闺女,还有八千飞虎营的装备而已。这些东西听着挺多,可对李家来说,对着一整座洛都城来说,根本就微不足道。至于闺女,长大了早晚就要为家族利益,与别家联姻。给谁都是给,就看谁给李家带来的好处最多。威北营能给李家一整座西京洛都,当然就光荣夺得此标,小刘医官顺利抱得美人归。 至于威北营,当然不会满足于这点蝇头小利,洛都城中的那些豪商,才是他们的最终目标。小刘医官来往洛都数次,早就被他们的泼天豪富所吸引,有了机会,当然要狠狠啃上一口。如今这乱世,就是如此,纵然威北营不拿,这些豪商也早晚是李家碗里的肉,绝无幸免之可能。 在这乱世,就是这么残酷。有兵有将说了算,其他的重重财富,地位,权势,美色,不过是自己的冢中枯骨,别人的桌上肥甘尔。 威北营与李家有过往那说不清的仇恨,又趁机狠赚一笔,怎么会因为李家交出了一个闺女,和那点儿装备,就改了主意? 所以说,小刘医官现在能放了李欣孝,还给他一把短刀防身,那就是了不得的宽容,完全是看在李秀鸣的面子上。 咱们来日方长,饭一口一口吃,帐一笔一笔算,不急于一时。当年害过狄大帅的那帮子豪门权贵,孙老医官这些年一直在慢慢打听,都挨个记在小本本上。孙老医官隐忍了二十年,好不容易忍到如今,威北营有了起色。给狄大帅报仇这个事儿,老人家可是一直念念不忘,如今也慢慢提上了日程,不然为啥要给李得一拉当年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至于娶了李家的闺女,那不过是儿女私情,大丈夫做事,岂会被这儿女之情羁绊。 威北营这趟出门,不光把之前花费的钱粮都挣了回来,还白赚不少好东西家。尤其是那八千飞虎营的兵器铠甲和战马,如今到处都是战火遍地,那是有钱都买不来的好东西。 往家走就不用再那么急着赶路,而且拉着这么多收获的物资,也走不快。过了几天,定北县又调来不少兵士和民壮帮着搬运,这才加快了返程的步伐。 回到定北县城之后,李得一照例先去看望师父,然后就迫不及待检查布置给那些孩子的作业去了。至于这趟一同带去的那八个孩子,李得一根本没敢让他们上阵,只是让他们八个远远地呆在营寨中看着罢了。 李得一自己当年十岁就与突辽人搏命厮杀,那是没别的路可走,只能拼命。如今李得一有了本事了,当然得好好护着自己的学生,可舍不得他们现在就去沙场上与人搏命,至少也得等到十三四岁,长了个头再说。 虽然没捞着上阵,这八个孩子从洛都城回来之后,也立即成了一干孩子们的中心。其他孩子把他们八个团团围住,不停地问这问那,真恨不得自己也能去那数万人大战的场面上,好好见识见识。这八个孩子一遍遍反复讲着自己亲眼见识过的大军激战,其实就是威北营打李欣孝八千飞虎营那场仗。把其余孩子听得是一个个眼冒星光,羡慕不已。李得一由着这帮孩子闹腾了一阵,才让他们拿出各自的作业,挨个检查起来。 小刘医官回来之后,先与师父秘密商议了好一阵,然后就不知忙活什么去了。李把总这工夫正在草原上那马场里呆着,不在定北县城之中。 李得一歇息了一天,第二天就接到师哥的命令,让他把这次从李家弄来的那些战马带到北面的马场里。威北营自从占了北面的马场之后,就开始不停地派流民增修北上通往草原的道路。到现在,这条路已经大半被铺上了河边捞出来的卵石,剩下的也都夯土筑基完毕,好走了不少。李得一有“悍马”这马中王骡跟着,赶这些战马那是最合适不过。一路上,李得一带着身后的二百骑兵,心中一直都在想着日后的美事儿。 什么美事儿?有了这李家拱手送上的三千匹战马,威北营的骑兵终于可以成建制了。以前那种勒紧了裤腰带,才勉强能掏出二百骑兵的苦日子,一去不复返啦! 而且李得一早就反复查看过了,这三千匹战马当中,有不少是没阉割的公马,正好可以当做繁殖的种马使唤。心想着以后自己统领上万骑兵的威风模样,这工夫李得一心里自然是美极了。年少不知愁,说的就是他这种了。 李得一现在手下只有二百骑兵,人少么,指挥,后勤,兵心士气,等等这一类的相关事物就少,也就有了做美梦的闲工夫。等他手里真有上万骑兵那一天,光人马粮草就够他头疼的,更别提还有这上万大军的临阵指挥,大军调度。为什么小刘医官现在很少亲自上阵厮杀,不是不想,是身肩指挥重任,形势不允许他亲自上阵。到那时候,李得一不能亲自骑着“悍马”纵横驰骋,被迫待在阵后老实指挥,不知他还笑不笑的出来。不过,李得一向来野的很,也许会有特别的招数也说不定。 一路美滋滋地把战马送到了马场,李得一把这二百骑兵也留下了。现在这些战马可是威北营的宝贝疙(ga)瘩,可千万不能出事。平时守卫县城用不着这些骑兵,把他们放在马场,正好可以一边休养战马,一边防卫马场。再说出征这些天,马场的房子也都盖好了,足够这二百骑兵驻扎歇歇。 李得一把一应相关事务都安排妥当,就开始往回赶,路上边走边想着,回去骑兵该扩招了,先扩招到五百人吧。不是他不想多弄,骑兵这个兵种,不是说你会骑马就能干,你得能骑在马上砍人才行。看着就多了一个砍人的动作,可这个动作要求的技术含量实在高的吓人,不经过长期大量训练,根本就不行。 就拿李得一来说,刚骑上“悍马”那会儿,他根本就出不了手,只能趴在“悍马”背上跟着瞎冲一气。直到后来他和合镜大成了,识海得到极大强化,手眼协调能力更是远超常人,这才能在“悍马”背上砍杀。寻常兵士没法修原气,就只能靠大量重复练习,来熟练这一过程。 通俗来说,就是把骑马砍人这套动作,练成条件反射一般。这可不好练,战马全力冲刺起来,速度极快,再加上人与战马的重量,加起来少说也得有上千斤上数,这两样合起来,带来的动量那是惊人的。如此大的动量之下,挥刀砍人,那手臂所承受的力气也大的吓人,稍有不慎,没砍着人,自己就会折断了胳臂。 所以,为了方便泻力,骑兵用的马刀,都是弯的,都很轻巧,也不像步兵的砍刀那样沉重。而且骑兵在马速冲起来之后,挥刀砍人也不会猛力挥刀,只要借着马力,在急速冲刺中把马刀轻轻摆对了位置,借着战马带来的巨大动量,锋利的刀锋自然就会切开敌人的躯体。骑兵训练的难点,也就在这里了,如何让那些新兵蛋子在急速奔跑,不停颠簸的战马上,把马刀准确摆到位置,这可有得练。而且这本事没法取巧,只能大量训练,练得纯熟才行。 回到威北营之后,李得一照常带着孩子们,一并还有那些学员,在钢铁学堂的教室上识字课。然后就跟三位铁匠一起继续琢磨锻造技艺。 这天李得一回来,仨铁匠中老成的周全忽然单独找到他,开口说自己打制出了不得的东西。 一百六十六章 好事多磨 一听周全说终于打制出了好东西,李得一先没忙着高兴,而是立即警觉起来。伸手制止周全后头的话,然后李得一立即起身把窗户关上,又看看门外,确定没人在附近之后,高声下令巡逻的兵士戒严方圆三丈之地,严禁任何人接近。把门严实地关好,李得一这才回头示意周全接着说。 自从定北钢铁学堂成立以来,李得一就对其抱以巨大的期望,盼着能有一天制出威北营自己的铠甲,刀剑,甚至做出太祖时期出现过的“板甲”。在李得一心中,甚至有更进一步的想法,就是恢复到《太祖定乱演义》书中所记述的,太祖时期那种惊人听闻的刀甲日产量。 这回周全先没急着开口,而是从身上的内兜里,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块甲片。这块甲片不同于以往李得一见过的任何一种,从这片甲上面,只能看到铁锤锻打的痕迹,一点回火,淬火的痕迹都找不到。这块甲片通体青黑色,在甲片的末端还留着瘊子状的凸起。 李得一在打铁这行当里,其实就是个半吊子。说不懂吧,懂一点,说懂吧,他又懂的不太多。此刻把这甲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瞅了半天,李得一也没瞅出什么门道来。李得一虽然没瞅出门道,但他对周全十分信任,或者说他对已是夫子身份的周全十分信任。 年轻人么,总是好面子的,看不出门道,也得假装看出来。终于,李得一“看出”点儿门道来,拿手指着这甲片末端那三个瘊子状的凸起,问道:“这个是怎么回事?” 周全拿手指着这三个瘊子状凸起,解释道:“这是特意留下的,这片甲未打制之前,就如这瘊子那么厚。” 装作已经听懂了的模样,点点头,李得一接着问道:“这甲片如何?”他这是问这家对刀枪的防御能力。 周全答道:“这片甲是老朽无意当中打制出来,尚未曾叫别人知晓。老朽曾亲自拿咱们缴获的晋军军刀砍过,全力一刀上去,只能留下一个浅浅的刀痕。使劲全力,拿枪扎上去,勉强能扎透这块甲片,但也仅仅能破开一个小洞尔。” 李得一又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原来这片甲上的那个小洞和刀砍的痕迹是这么来的。周全常年打铁,手臂上的力气比着威北营的精兵丝毫不差,甚至还要大些。就连他全力一枪,才仅能勉强扎透这甲片,这甲片的防御力在李得一所见过的甲中,绝对是顶级的。 接下来,李得一问出了最重要的那句话,“这片甲如何制得?”周全压低了声音,把打制过程详细说了一遍。李得一听完,忍不住惊讶道:“居然如此简单?!不需要看火候?!” 周全连忙点头说道:“老朽也是无意当中发现此法。咱们威北营在北面草原上,新开采出来的那些矿石,质量实属上上乘。”李得一听到这儿,打断了周全的话,说道:“先生如今已是咱威北营的夫子,身份尊崇,不必再自称老朽。” 周全闻言,面上一动,语气略带激动道:“老夫特意把这些优质矿石单独另起一炉熔炼,出炉之后,亲自动手炒制成钢,待其凝成一版,取之。老夫见这钢乃是头一等的好钢,便打算单独拿这版钢试制成甲片。等把这一钢版处理成手掌大的钢片,退火调质后,老夫依旧沿用百锻钢的老办法,反复将其锻打成甲片。没想到几锤下去,发现这片钢硬度很好不说,内里也相当柔韧,不必再加热锻打,回火淬火,就已经有了成型甲片的样子。后来老夫特意留心,只一次锤锻成型之后,就拿刀枪试之,抵御刀枪的效果,居然比寻常甲片强出太多。” 李得一听了周全这番话,心里很高兴,他注意到周全开始自称“老夫”。显然周全已经把自己真正当成了威北营的夫子,彻底完成了身份的转换。 李得一之所以在打铁这行是个半吊子,关键就是他对火候的把握太差。而且看火候这功夫,根本没有捷径可走,只有几十年慢慢摸索下来,随着经验的积累,才会渐渐熟练起来,但也不是次次都能把握准的,许多经年老铁匠,也常做出残次品。 现在周全居然跟他说打制这种甲片不需要看火候,那些麻烦复杂的回火,淬火一概不要。周全处理出原始甲片之后,只要用铁锤锻打就能成型。 李得一凭着一身修原气的本事,铁锤锻打正是他的强项,在这方面,甚至比积年的老铁匠都要厉害。他进入气壮境之后,力气就远超过了普通人,再加上和合境练成的手眼协调能力,用来打铁,简直绰绰有余。这倒不是说只有他才能做到,关键是其他修原气的,没一个肯干这种贱籍铁匠的打铁活计。而李得一偏偏就不嫌弃打铁这个活是匠籍贱役干的。 想到这儿,李得一开口问道:“目前咱们炼出了多少这种钢?”周全答道:“咱们草原上那处矿刚采不长时间,目前总共只练出了两版这种钢,共三百八十六公斤。”李得一点点头,把周全叫到身前,两人压低了声音秘密商议了起来。 接下来几天,除了早课教导孩子和学员识字之外,李得一基本都呆在了刚铁学堂这里,可以说是足不出户。为了方便行事,李得一甚至直接动用手里的职权,专门给自己划了一个屋子出来,里面从锻炉到铁砧等家什一应俱全。 安保这块,李得一则把“悍马”和“四眼”两兄弟都叫了来,“悍马”守白天,“四眼”守晚上,一狼一骡两班倒。至于周全,干脆被李得一安排暂时取消了所有课程,一天十二个时辰都被留在了屋里。甚至连饭菜,都是李得一亲自负责去火头营打来。 自打那天与周全密议过后,整个人就如同消失了一般,李得一已经连续七八天没去见师父和师哥。孙老医官头几天还不觉得,可等连续七八天没见着自己的爱徒,心里就有些不得劲儿。 你要说小徒儿领军出战,不能来看自己也就罢了,关键是他这徒儿最近啥事没有,天天在家呢。这样连续七八天也不来看看自己这个师父,真是不孝。这天一大清早孙老医官忍不住就嘟囔了一句。别说,人还真不经念叨。 孙老医官刚嘟囔完,大徒弟小刘医官就进屋了。“师父,徒儿最近忙坏了,也没顾得上您老?最近都还好吧?”小刘医官一进屋,就开口问道。孙老医官不禁老怀甚慰,心说“还是大徒弟知道心疼我这个当师父的,还知道过来晨昏定省。” 小刘医官接着问道:“师父,您身上的老伤最近还常发作么?最近秋深了,又该要换季。”孙老医官因大徒弟今天来看自己,心情就有点好,随意摆摆手道:“这一年多来不用劳心劳力,每天只是享着清福,为师的身体养的还行,身上的老伤如今也都不曾发作。” “哦,那就好。师父,你也知道,徒儿最近就要大婚了……”小刘医官话没说完,孙老医官听了这上半段话,刚喝进嘴的一口茶噗就吐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了几声。好半天把气喘匀了,孙老医官说道:“说吧,是不是有事儿要为师帮忙?” 小刘医官赶忙说道:“这结婚我是头一遭,好多事儿都不知道该怎么弄,师父你帮我弄弄?”孙老医官听了这话,把手中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你好歹是头一遭,为师我可是打了一辈子光棍,一遭都没有,哪里会懂这些!” “师父,那等以后有机会,你给我找个师娘呗?”小刘医官随声附和道。 “你赶紧给为师!土豆搬家——麻溜快滚!这事儿找你师弟帮忙去!别来扰为师的清闲。”孙老医官老脸一红,勃然大怒。 在师父那儿没找到帮忙不说,还白挨了一顿训,小刘医官只好来找师弟李得一。小刘医官先去的伤兵营,自然是没找人。又来到钢铁学堂这儿,一问,师弟在呢。小刘医官打听清楚了师弟在哪个屋里,迈步就一路找了过来,到了门口一看,没跑了,“悍马”和“四眼”都在屋外头呆着呢。小刘医官迈步来到屋外,抬手开始敲门。 屋里李得一正忙活的热火朝天,冷不丁就听到外头传来敲门声。“‘悍马’和‘四眼’都是哑巴么?有人来了也不提前叫唤,好让俺知道。看来待会儿俺得好好拾掇拾掇他俩。”边发着牢骚,李得一走过去开门。一开门,李得一就知道这事儿不能怨他俩,原来是师哥来了,他俩不敢叫唤。 李得一打开门,小刘医官就闻到屋里传来一股子特别的味道。“你最近忙啥呢?都几天没见你人了。这屋里火熏火燎的,咋还有叮叮当当的动静?”小刘医官边问,边抬腿就打算往屋里进。 李得一赶紧伸手把师哥给拦住了,嘿嘿笑道:“师哥,俺最近在鼓捣点新东西。现在还没鼓捣成呢,还得保密。”小刘医官一看师弟把自己拦住了,凑近了问道:“你鼓捣啥呢?这么藏着掖着的,连你师哥我也不能告诉?”李得一连忙摇头道:“不是不告诉你,等鼓捣成了,俺一定头一个就让你知道。” 小刘医官见师弟连自己也不告诉,开口道:“是不是怕失败了丢人?没事,你师哥我还能笑话你?”“说实话,你没少笑话俺。”这话李得一也就敢心里想想,嘴上那是绝对不敢说出来的。 刚才还没注意,这会儿凑得近了,小刘医官发现师弟双眼通红,黑眼圈不知什么时候也熬出来了,但整个人一看精神气儿,却透着一股子亢奋劲儿。瞅着师弟这样,小刘医官有些担心道:“你喜欢琢磨这些东西,师哥我也不拦着你,可有一样,得好好管节好自己的身体。别跟师父一样,年轻时仗着身体好,硬造,等到老了就有你罪受的。” “师哥你放心,俺知道管节自己。”李得一随口答道,仍然不肯放师哥进屋。 “师弟,再过些日子,师哥我就要成亲了。”小刘医官说起了正事儿。 李得一点头道:“恩,俺知道。不是早就说好了么?咱们帮着李寺乃打下洛都城,嫂子就给师哥你当媳妇。”“什么叫嫂子给我当媳妇?!这是什么话?”小刘医官听着这话别扭,怒道。 “李家的闺女,李家的闺女。反正都定了要跟着师哥你了,早一天晚一天叫声嫂子有啥的?”李得一忙不迭改口道。 “你师哥我也是头一次摆弄结婚这事儿,好多事儿都不知道该咋弄。你要是有闲工夫,就出来帮着师哥我忙活忙活,这些天可把我给忙坏了。”小刘医官开口道。 李得一想都没想,直接说道:“师哥,这些事儿俺哪能知道咋办。咱们不是有不少结了婚的老兵么,你可以让他们的媳妇来帮着张罗张罗。俺估摸着那些小婶子应该知道咋办这些个事情。”小刘医官听了这话,拿手猛拍了自己大腿一下,“哎呀,还得是师弟你有办法。你师哥我这些天都忙二乎了,咋没想到找那些婶子来帮帮忙呢!师弟你忙吧,我得赶紧找她们去。” 小刘医官急匆匆跑了,李得一把“悍马”和“四眼”叫到眼前,细细嘱咐了几句,又回屋接着叮叮当当去了。李得一忙的两眼通红,足不出户。他师哥这个月也没闲着,又要摆弄自己的婚事,又要忙活威北营的大小事务,可累得不轻。也多亏了小刘医官年轻身体好,又有俱五通境的原气打着底子,这才顺顺利利熬了下来。 这一天,李得一敲下这最后一锤,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疲惫通红的双眼,瞅了一眼桌上摆着的那套东西,叹口气道:“终于完成了!” 一百六十七章 婚好月圆逗你玩 李得一关起门来忙活这阵子,两个多月已经过去。转眼已是十月十日,按老黄历上说,这天宜纳采,嫁娶,求嗣。一应事物终于全都置办妥当,今天就是小刘医官娶媳妇的大喜日子。 这个日子是孙老医官亲自给推算的好日子,说是今天结婚,宜男。可以肯定,孙老医官之所以给指这么个日子结婚,完全是冲着能早日抱上大孙子去的。至于那些三书六礼的繁文缛节,除了定北县这儿块比较安定,外头现在基本处处都在打仗。李家到现在还忙着安抚洛都城内,以及洛都附近的那些门阀世家,镇抚并用,战事一直持续,所以这些繁文缛节,小刘医官是能省就省。 兄弟,这样貌似不对啊,你这结婚之前一应的三书六礼都没有,的亏还是娶的世家大族的闺女,也太不讲究了吧。好吧,其实这事儿还得怪那位平周太祖。这位平周开国太祖,他老人家一生建立不世的丰功伟业,而在风流倜傥这领域,同样也是远超旁人,其后宫庞大无比,因此他老人家当年最烦娶妻这些繁文缛节。他老人家当年称帝之后,口含天宪,一句话,后世的人就托了他老人家的福,省了这许多麻烦。 再说李秀鸣他爹,这工夫刚刚才彻底平定了洛都城,还在忙着砍人呢(清剿王松城残部,洛都城方圆上百里地,藏千把人搞个破坏太容易)。你在这时候让他走三书六礼这些繁文缛节,不是找麻烦么。再说之前在洛都城北门,双方的聘礼和嫁妆也都交换完毕,差不多也就得了。 威北营也不是什么过日子的人家,而是军营,小刘医官身为主将官,一举一动都牵扯着上万人的生死存亡。如今又是乱世,外头天天都有人抄刀子互砍,哪有那么多闲工夫搞这些繁文缛节,万一拖时间长了,再遇到战事怎么办?难道让李秀鸣先等着,等小刘医官砍完人再回来娶她?显然这事儿时越快办成越好。这么做,确实委屈了李秀鸣,可这个年月就是这样,女子所受到的委屈,总是会被人忽视,只有男人的事,才算作大事。 小刘医官知道自己在礼节上让媳妇受了委屈,因此在凤冠霞帔这一块,那是特别的大方,黄金使的足足的,还特意从迁来定北县的洛都城富商那里,弄来了最好的红锦。从一个豪商手里花“大”价钱“买”来一小块一尺见方的织金锦,整个金锦缎全用细细的金丝织成,华丽异常。小刘医官还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匹“绮”,这是一种少见的平地起斜花的柔美织锦,大概是之前攻入洛都时,顺手“抄”来的。这些好东西,统统用在了李秀鸣的嫁衣上,还有留给她当以后做衣裳的料子。 小刘医官当初听了师弟的建议,去找了那帮小婶子来帮忙准备婚礼的一应事物。这帮小婶子原来都是寻常庄户人家出身,她们弄出来的一应习俗,自然是带着浓浓的庄户人家风格①。所以这天到了日子,小刘医官也没挑剔,就按照这些习俗办了。李秀鸣娘家人这工夫正忙着砍人抢地盘,全都没工夫理会这个出嫁的女儿,所以威北营的那些女护士,就暂时充当了李秀鸣的娘家人。伤兵营,自然暂时充当了李秀鸣娘家所在。 一早就在众人的簇拥下出了门,小刘医官还特意挑了一匹高头大马骑着,穿上一身绯红色的礼服,热热闹闹赶奔伤兵营,来迎媳妇。到了伤兵营,现弄了栗(小米)三升填臼,草席子一张盖住平日里伤兵营吃水的那口井,麻三斤塞到窗户台上,箭三支挂到门上。 然后伤兵营的一众女护士簇拥着穿着一身青绿礼服,头戴凤冠的李秀鸣从里面出来。这块儿讲究个红男绿女,等后面到了小刘医官的新房那儿,新娘子再换上大红的霞帔。其实本来还有人商量着要让小刘医官作个催妆诗出来,结果小刘医官把眼一瞪,“我哪里学过作诗。”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确实,以前威北营穷的裤子都快不够穿了,整天忙着挣命,都累死累活的,哪有那闲工夫学作诗。孙老医官就算会,也没心思教徒弟这些吟弄风月的无聊勾当,这些事儿是吃饱了撑着的人干的。威北营那时天天饿肚子,谁有心思弄这个。 当然了,其实催妆诗这事儿,还是平周朝开国太祖起的头。他老人家当年,那真是文武全才。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这句话用来形容平周朝开国太祖,那是再合适不过。这位平周开国太祖当年,那真是作的一手好诗词,不论哪种风格,那是张口就来,而且一作就没个头,首首还都不带重样儿的。 据民间谣传,有一次平周开国太祖他老人家喝醉了酒,被一些无知腐儒刺了几句,居然一口气作出百首诗词。每一首都是风格迥异,而且首首精彩绝伦!从那以后,这天下,诗圣的名头,就归了平周朝开国太祖,再也没有人敢在这位大能面前作诗。 后来更绝了,平周开国太祖,这位通天彻地的大能一生南征北战,横扫寰宇,到处打仗的同时,这位大能也处处留情,几乎每到一地,便要拐来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而且这位平周朝开国太祖,口味也很宽泛,并不挑食,只要是年轻貌美的,甚至年轻寡妇,只要风韵犹存,统统收归后宫。 更绝的是那些女子,她们居然丝毫不嫌弃平周开国太祖如此风流,妻女众多,依旧是甘愿被其征服身心,沦陷其中,收入后宫。 而相传,平周开国太祖一生之所以能征服这么多女子的身心,甚至到了八十多岁还能让二八佳人倾心,其出神入化的作诗本领,起了关键的作用。比如一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至今读起来,依旧让人拍案叫绝。又比如这一句“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这句哪个女子读了,谁要敢说平周太祖不是专一的男人,那女子当场就能跟谁拼命! 而且平周开国太祖当年,每纳一个女子入后宫,都会为她专门作诗一首。从此以后,这首专门为妻子作的诗,便被后人称为妆诗。再演变,就有女子仰慕当年平周太祖文采风流,非要来迎亲的丈夫作一首诗,才肯出门子。渐渐地,催妆诗就这么来了。 平周太祖他老人家虽然一句话省了婚礼的繁文缛节,但却也弄出来催妆诗这个难倒多少后世男子的玩意儿。还真是福祸相依,哈哈。 平周太祖的一生,只能用“传奇”两字来形容,其他的,都太过潜白。平周太祖这一生,真是让后人高山仰止,难以望其项背,望而生叹啊。当然了,平周太祖这一生,不光是丰功伟业,还有许多的阴私之事,同样也是让人难以望其项背。比如现在世家大族,那些位高权重的老年族长之中,秘密流传的红丸,甚至更厉害的蓝色小药丸,据传也都是这位太祖晚年所制。 男人都懂这个,平周太祖一生虽然原气修为超凡入圣,身体强壮不似凡夫,流出的血液都是金色的,但也架不住后宫女子实在太多。平周太祖晚年,后宫中年轻貌美的妃嫔,数目达二百多。更要命的是,平周太祖在那方面极其强悍,不光型号大的惊人,每次至少一个女子都要折腾上半个时辰。而且平周朝太祖这人很博爱,最讲究个雨露均沾,只要后宫女子没过五十岁,依旧是风韵犹存,肤白貌美的,太祖照例都会施与雨露。 说到这儿,就不得不提一位传奇寡妇,据说这位寡妇原来是某个商家的女掌柜,但生的极为白皙漂亮,更要命的是,她红颜不老,年过五十,依旧如三十岁一样美丽,甚至风韵更甚。平周太祖当年为了这女子,不惜改头换面,变更身份,从皇位上消失三年,隐姓埋名,去她家当家丁。最终太祖终于抱得这位美人归,也在江湖上留下了极品家丁的不朽传奇。 后宫如此庞大,平周太祖又如此能干,所以到了后来,平周太祖每天十二个时辰,光是临幸后宫女子,就要用掉八个时辰。饶是如此,七天下来,还有不少女子不曾轮到雨露。而且平周太祖直到消失在金銮殿御座上之前,几乎每天都会收纳三到五位新的年轻貌美女子进宫,一天光忙活着开包,就是个不小的工作量。 每天不间断工作八个时辰,饭都是在床头吃的,还要临幸新来的年轻貌美女子,饶是太祖超凡入圣,天赋异禀,金身不败,也经不住这刮骨钢刀天天刮。所以年过八十之后,平周太祖便亲自掌勺,熬制出了后来闻名天下,不少士大夫,文人君子,表面上咒骂,背地后他们也在天天偷着用的,红丸!年过一百之后,红丸也顶不住了,平周太祖再次出马,亲自掌勺,制出了更厉害的,蓝色小药丸!这两味药问世以后,后世男人便给平周太祖起了个外号,不倒翁。 这是题外话,平周开国太祖,实在是对这个世界影响巨大,而且是各行各业,方方面面都有深远影响,所以说到儿哪儿,都绕不开这位牛人。 下面接着说婚事。 媳妇上了马车,小刘医官骑着那匹高头大马绕车三匝,然后马车起行,小刘医官在最前头骑马带路。一路来到自己新盖的院子这儿。小刘医官是个孤儿,家中亲戚目前仅知的,除了师父就是师弟,所以也就没有舅姑出来迎接新娘子这回事。新娘子直接就进了门,入了门,先拜了猪圈和灶台。当然了,这两处现在都是新造的,还没使呢,干净得很。其实那猪圈只是临时应个景而已。在庄里只有日子过得好的人家才能养得起猪,既然按照庄户习俗办,怎么地也得弄个猪圈出来。其实以小刘医官的身份,哪里用得着在自己家院里养猪,李秀鸣世家大族出身,讲究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就更不会干这事儿。 本来夫妻还要在屋外,用青布幔搭建个帐篷,在里头住上一宿,这叫做“青庐”。结庐而居,就是这个意思。但小刘医官嫌现在天凉了,把这骨节也给省了。反正他上头没有父母,师父又不管这些事儿,当然是他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进了屋,把一对新人送进婚房,众人就在外头等着。小刘医官和李秀鸣两人在大红的婚房里对坐着。然后一众女护士就给两位新人倒了合卺酒,小刘医官喝完之后把杯子倒过来往桌上一扣,这是男上女下的意思。别想歪,这意思不是姿势,是取阴阳和顺的意思,这是这世界男尊女卑思想的体现。 讲到男尊女卑,就不得不再提一下平周开国太祖,这位大牛人一辈子几乎把这天下啥规矩都给改了,就是没改男尊女卑这事儿,也是奇怪。据传他老人家生前,经常提什么现代社会,人人平等,说自己对着芸芸众生,有平等的博爱之心。你老人家倒是别光说啊,你把这世界的男尊女卑给改了先? 当年整天打着旗号拯救天下苍生,说自己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天下苍生,发明的肥皂,玻璃,白纸,印刷术,等等事物,都是为了让天下百姓能生活的更好更幸福。结果天下苍生救来救去,您老人家当了皇帝,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痛快了。这世界,它还是男尊女卑啊,还是有世家豪门呆在人头上,富者良田万顷,犹嫌不足。贫者无立锥之地,犹自哭泣。 平周开国太祖,穿越大神,您是不是逗着这天下玩儿呢? 接着说婚事。 一对新人坐在床上,床下的鞋子也得放好了,不能让男的鞋子被踩到,衣服也不能被新娘的礼服压着。然后就是夫妻交拜,新娘子先拜,然后小刘医官再回礼。到了最后,帮忙的女护士和小婶子们递给他二人各一把剪刀。他二人各自剪下一股头发,合在一起,用彩带系上,交给新娘李秀鸣。李秀鸣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把这“合髻”郑重收好,待日后藏起来。从这时起,他俩就是结发夫妻了。 这一套都弄完,小刘医官就带着李秀鸣从新房出来,给外面早已坐那儿等着的师父孙老医官磕头行礼。孙老医官坐在主座上,看着这俩孩子给自己行礼,不禁老怀大慰。手捋着胡子就哈哈笑了出来,忍不住说了句:“早点生个大孙子出来,给为师抱抱啊!”小刘医官翻了个白眼,没接话。李秀鸣顿时羞红了脸,幸亏脸上带着凤冠垂下的珠帘挡着,别人看不见。 整个过程中,李得一从头到尾都没出现,小刘医官心里早就开始嘀咕了。“自己结婚这么大的喜事,他唯一的师弟居然敢不来,真是反了天了。再是天大的事儿,能有今天这事儿重要?等回头非得收拾他一顿不可。” 这些都忙完了,下面就是婚宴。把威北营仅剩的那不到二百战功赫赫的老兵,悉数请了来。三位把总不用说,更是大客。再就是定北县那些早早就投靠了威北营的小地主,乡绅。王壮彪当然也少不了他。在开宴之前,这些被邀请来参加婚礼的男宾必须献上自己的礼物。这时候还有专门唱礼的,来客送的礼都要列个单子,大声唱出来。小刘医官专门挑了个嗓门大的识字兵士来干这事。 在送礼的这档口,李得一终于匆匆赶到了。一看他来得就很匆忙,那衣裳扣子都还漏了一个没扣上。小刘医官早就等着他了,一见自己师弟来了,立即迎了出来。 “怎么才来?忙活啥呢?”小刘医官带着责问的语气,低声问道。 “还好,俺来得及时,赶上了。这些天都忙活着打造送给师哥你礼呢。师哥你别嫌慢啊,俺这一个多月每天就睡一个时辰,天天都在赶工,总算在刚才赶着完工了。”李得一用疲惫的声音答道。 “什么东西?要你这么耗费时力?赶紧拿出来给我看看!”小刘医官等不迭催促道。 一百六十八章 对酒当歌 李得一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略有些褶皱,还被火星子烫出一个小洞的红色礼单,递给旁边唱礼的那位大嗓门兵士。那兵士接过礼单,大声吆喝道:“威北营,医官李得一,送刀枪不入黑钢乌云甲一套!”随着这话喊出,李得一捧起一个中等大小的箱子,打开盖,里面放着一套通体铁色青黑的全身甲胄。 是的,别看李得一战功赫赫,但到现在也不过是个伤兵营的医官,没办法,威北营之前那些年,被平周朝的“忠”臣们打压的太惨,最高长官,就是三位把总,不过是个千人规模的编制。若不改变,李得一恐怕这一辈子,也就是个伤兵营医官。 李得一亲手把这套自己与老铁匠周全一起,几乎不眠不休,耗费一个多月心血打造的铠甲从箱子里取出,递给了师哥。小刘医官久在军中,自然是懂甲胄,别看威北营着实过了十来年苦日子,可毕竟以前阔过,所以小刘医官还是见过几套好甲的。比如他师父孙老医官就收藏了一套狄大帅当年亲赐的精钢山纹铠。这套铠甲,可是孙老医官的宝贝,轻易舍不得拿出来给人看,小刘医官统共也就见过两三回。李把总也有两套制作精良的山纹铠,小刘医官也见过。李得一把这套铠甲递到他手里,小刘医官上手一摸,就知道今天这套铠甲恐怕要给他大开眼界。 全甲是由一套半身护胸甲和全套的护腿甲组成。这甲内里是一套皮甲,外面紧密镶着一层钢制甲片,每片甲片四角用圆钉钉入皮甲当中,不同于用皮绳编制的扎甲,这套甲与小刘医官以往见过的任何一套甲都不同。这套甲外头是一层紧密的钢甲片,内里皮甲由两层牛皮鞣制而成,坚韧异常。这甲外层紧密钉满了两寸半长,一寸多宽的长形钢甲片,钢甲片四角由铜钉钉在第一层皮甲上,共同组成第一层防护。第二层皮甲是柔嫩的内甲,既能很好地抵消攻击传来的力道,又护住了上半身所有的要害部位。 “师哥,时间太紧迫,俺就来得及造成这样,好多地方还没磨细,等以后,俺在细加工加工。嘿嘿,你别嫌弃。”李得一小声跟师哥解释道。 “这套甲如何?”小刘医官低声问道。 李得一附到师哥耳边,低声快速答道:“五十步内,咱威北营最好的弓弩都射不透,甚至连那甲片都扎不破。” “喝!”小刘医官闻言,忍不住就低喝了一声。“刀砍枪扎呢?”小刘医官紧跟着追问道。 李得一低声答道:“以俺的本事,使全力一刀,勉强只能连着砍碎两片甲,使枪勉强能扎进二寸。” 师弟的本事小刘医官是知道的。长久以来,李得一每天都在忍受着全身剧痛,咬着牙坚持按照平周朝太祖留下的气壮境心得修习,所以他现在的一身本事,远超寻常气壮境高手,力气当然也大的惊人。别看李得一比力气总是输给李无敌,那是因为李无敌实在是天赋异禀,况且像李无敌这样的异人,满天下也找不出一巴掌来,这还得算王壮彪一个。李无敌现在是还没长大,等他长大了,肯定跟王壮彪一样,力大无穷,真正的万夫莫敌。 以师弟如今的力气,全力一击尚且不能完全破甲,小刘医官马上就对这甲的防御力有了新的认识。眼瞅着这一个多月一来,师弟明显瘦了一圈,小小年纪就熬出了黑眼圈,小刘医官没来由心头一软。今天既然是自己大喜的日子,师弟又为了打这套甲给自己,没日没夜的熬了一个月,自己就必须得让师弟露露脸。想到这儿,小刘医官立即叫过一个兵士耳语了一番,那兵士领命急匆匆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扛回来一个放铠甲的木头架子。 小刘医官把这套铠甲往木头架子上一放,撑了起来。然后让这兵士扛着,摆到了外头天井里。小刘医官大声咳嗽了一声,吸引了屋里,和天井里所有来客的注意,然后大声说道:“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我这师弟特意送上一副其亲手打制的铠甲,请各位上眼一观!”说着话,把手往天井里一处空地一比划,众人的视线顿时都被这套从没见过的,样式独特的铠甲吸引了过去。 其实李得一把这套铠甲刚拿出来的时候,就有不少人注意到了,因为这套铠甲样式实在很特别,完全不同于以往他们看到的那些用皮绳编起来的扎甲。这套甲在他们眼中,好像是硬把护甲片镶嵌在了皮甲当中一样。这里大部分是威北营的老兵,打惯了仗,对铠甲这种保命的家什,自然有种偏爱,早都忍不住想凑近了摸摸瞅瞅。但这是小小医官送给他师哥的礼,这些老兵自然不敢造次。至于那些乡绅之流,老实坐那吃饭喝酒拉关系就行了,哪个敢插嘴这种事。 现在小刘医官把铠甲用木架挂起来摆到了天井当中,显然就是给众人随意看的意思。这些老兵一下就围拢了上去,围着这铠甲开始指指点点议论起来。小刘医官趁机让兵士去取了一张军中常用的硬弓和一张强弩。 “诸位,我师弟造这黑钢乌云甲,号称刀枪不入。我这当师哥却是有点不信,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咱们军中豪爽的汉子向来不兴吟诗作对那一套,今天借这个这机会,咱们一起来验验这套甲!”小刘医官大声说出这段话,引起了所有来客的注意。 小刘医官站在屋里,那套甲就摆在天井另一端靠近大门边上,差不多刚好有五十步。小刘医官这院子造的天井有点略大,其实这么大的天井还有个小校场的作用。小刘医官话说完,来了句,“诸位看好了!”说着话,张弓搭箭,开弓如满月,嗖就是一箭射出。当!一声,这支箭居然被这甲给弹开了!众人看到这一幕,都偷着吸了一口气,心说这甲不一般。 小刘医官好似故意道:“刚才这一箭我还未尽全力,再取一张更强的弓来!”说着话,有兵士从旁递来一张更强的弓,又是一箭射出,依然射不透这甲!小刘医官逐渐换了三张强弓,皆不能射透此甲。最后小刘医官又命人取来了肩扛弩,这下所有的来客都惊呆了,在他们所见过的铠甲中,五十步这个距离,还没有一种甲能抗住肩扛弩的。 小刘医官也不废话,搭上弩箭,瞄准了就射!只听一阵尖锐刺耳的摩擦声传来,这支弩箭居然射了进去,小刘医官随即命人去拔下这支弩箭来看看情况,结果负责拔箭的兵士连拔两三下,居然都没拔得出来,最后还是李得一亲自动手才把这弩箭拔了下来。此时众人才看清了,刚才这支弩箭之所以能射透这甲,是因为擦着甲片的边缘缝隙射入了打底的皮甲当中。而之所以拔不出来,是因为那甲片居然硬生生把这支擦边钻空射入的弩箭箭头铁都给硬生生刮得反卷。 李得一拔下这支弩箭之后,示意兵士拿着这支弩箭绕场走了一圈。众人看清这箭头上反卷起来的铁刺之后,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好坚固的甲!说是刀枪不入,还真没瞎吹。试过箭矢之后,小刘医官又拿来几把威北营常用的好军刀,随手指了几名老兵,让他们拿刀试试这甲。不用说了,几刀砍下去,砍得火星字四溅,这甲上连个刀痕都没留下,反倒是有把刀崩了刀刃。再让人使枪扎,这才勉强能刺入此甲,也是仅入一寸就难以再入,铁质枪头都被这甲片刮的反卷。 “好甲!果然是刀枪不入!我这辈子头遭见这么好的甲!”开始有老兵出声赞叹道。“得如此宝甲,应当引为传家之宝!”这是识货的人说的。一时间众人对这甲赞不绝口。有这甲在,今天众人送来的其他贺礼,那些珠宝玉器,黄金翡翠,尽皆黯然失色,这甲当之无愧的是第一等好礼。众人围住李得一,开始没口子的称赞。 这时,孙老医官也从厅堂当中走了出来。威北营的老兵一见老军师出来了,纷纷上前恭喜,恭喜老军师收了两个这么好的徒弟,徒弟都有大出息。孙老医官乐呵呵地听了一阵这帮老兄弟的赞美之词,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 “诸位,今日是我徒儿大喜之日。趁此机会,老夫有一要事宣布,如今咱们威北营拥兵两万,坐拥四县之地,北面还占着草原上的大片马场,可谓是欣欣向荣。想当初刚来这定北小县落脚之时,咱们统共才不到一千人马,短短数年就能有这个局面,这都是咱们威北营上下一心,奋勇搏杀出来的!”孙老医官把一番话说的慷慨激昂。 “是啊,是啊。”“如今咱们的日子过得真是好啊,总算熬出来了。”一众老兵开始议论纷纷,三位把总也是心有同感。 孙老医官顿了顿,接着说道:“诸位,诸位。如今老夫已经五十有七,已是老朽不堪,再加上浑身的旧伤发作,早已难以执掌咱们威北营的大局。这两年全是老夫这两个徒儿在撑着咱们威北营的局面,想必在座各位都知道此事。” 下面威北营受邀而来的一众老兵纷纷点头称是,这两年威北营的大小事务,确实都是小医官师兄弟二人主持,成效如何,一众老兵也是有目共睹。 孙老医官见众人没什么异论,朗声继续说道:“然而老夫这两个徒儿,虽然现在主持着咱们威北营的一应大小事务,却是一直顶着个伤兵营医官的名头。以前咱们威北营只有千把人不到,这样也能凑合应付过去。如今咱们威北营拥兵两万,辖下已有四县之地,这宗安府一府六县早晚也得全归了咱们威北营。咱们现在有了这么多的兵马,这么大的地盘,再让老夫的两个徒儿顶着个医官的名头,处理起咱威北营的事物,难免有些名不正言不顺。”说完这番话,孙老医官故意停顿了片刻,观察着下面这些老兵的反应。 一时间,众人又是议论纷纷。这个空当,三位把总也来到了孙老医官身后站定,这代表着当下威北营最高指挥,达成了一致意见。 一百六十九章 升级 今天孙老医官之所以会在徒弟大婚之时说这事儿,一是此时威北营所有战功赫赫的老兵全都济济一堂。二是在这个大喜的日子,说出这事儿,也能给徒弟增添些威望。 在威北营,向来最重战功,谁战功大,说话嗓门就大,就有份量。威北营对战功的统计,也最为严格,力求做到滴水不漏。每次战后,兵士的军功统计这块,都有专人负责,三位把总和孙老医官也都会亲自查验,务必要做到不差分毫。这也是狄大帅当年留下的铁律,狄大帅当年就是再忙,每逢大战之后,也会抽出大量时间,带人亲自查验一番手下儿郎的军功,免得有人欺上瞒下,弄虚作假。 所以在威北营,只要能当上老兵这一称呼,哪一个都是战功赫赫,在平时营中议事之时,也是有相当的话语权。当年李得一的三爷爷李有水为什么能得到狄大帅如此重视,身上连个朝廷的入品级的军职都没有,狄大帅就让他亲自领兵负责许多次重大战役的关键作战任务,主要就是因为他战功卓著,能服众。 所以当年那些老兵娶媳妇的时候,找李把总闹腾,李把总也麻了爪,根本不敢硬来,只能比比各自的军功(伤疤)。孙老医官更是一改往日里说一不二的作风,开始糊弄起这些老兵,最终把事儿全推给了李得一。 现在威北营的发展已经到了紧要的关口,此等大事,当然要让这些老兵知晓,他们的意见一定程度上就代表了威北营的军心,那是非常重要。孙老医官用心听着下面一众老兵闹哄哄的议论,发现这些老兵都是赞成自己这个说法的。点点头,孙老医官心里就有了数,过了一阵,再次提高了嗓门大声说道:“诸位,如今咱们威北营既然已经有了两万兵马。按平周朝太祖所传下来的军制,这已经超过一团守备兵马之数。为了咱威北营日后的发展壮大,所以老夫宣布,即日起,咱们威北营正式成立定北守备团。团长就是老夫的大徒弟,刘益守。副团长就是老夫的这个小徒儿,李得一。这是近一个月来,老夫与三位把总经过反复商议,共同做出的决定。” 三位把总随即站到孙老医官身后,一同高声宣布:“这是本把总与孙老军师共同议定之事。”别看小刘医官和李得一这两年把威北营大事小情都扛了起来,真到了关键时刻,还得是三位把总和孙老医官说了算。威北营成立定北守备团,任命正副团长这种大事,孙老医官与三位把总点了头,老兵们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这事儿就算正式通过了。如今威北营上面没有朝廷管着,一切都是自己说了算,这任命也就不用经过公文来回扯皮了,当然是立即生效。 李得一看着师父和三位把总联手演了这么一场好戏,整个人都看呆了。心说到底姜是老的辣,打上农药就不烂!没有这后半句,后半句是现在姜农流行的存姜方法,姜就是用农药腌的,而且都是剧毒农药,所以建议大家少吃姜。我清明节回老家上坟,村里人亲口说的。这才一眨眼的工夫,自己就成了副团长? 小刘医官在旁边瞅着自己师弟有些呆,拿膀子撞了他一下,道:“谁让你这一个多月没出门。师父商议事情都找不到你,就只把这事儿告诉了我。怎么,听到自己升了官,当了副团长,恣(zì)坏了吧?”李得一这才回过神来,摇头道:“这官就是有个名堂好方便办事罢了。原来俺也管着咱们威北营这两万人的吃喝拉撒,出兵打仗,现在还管这些,没啥太大变化。俺也说不上高兴,就是有点突然。师哥,俺今年才刚十六岁,这就成了守备副团长了?原来平周朝廷还在的时候,即便是权势滔天的世家大族,也没有十六岁的守备副团长吧?” “有,还不少哩。不过都是那个童迈成搞出来的前升,前进,这几支花钱就能升官的兵马,这里头奇葩多。那里面多得是富家子弟花钱买来的守备团长。你能当上副团长,与你捞钱的本事也脱不开关系,啧啧,俘虏卖钱,你也是开了天下的先,哈哈……”小刘医官忍不住就调侃起师弟来。 “嘿嘿,俺这军职可是一分钱没花,实打实靠着俺自己拼杀来的。”李得一厚着脸皮,略有些得意道。毕竟是少年郎,乍一听闻自己登上高位,心里不美,那是胡说。 “别吹,别吹,起灰!你能当上这副团长,你那头骡子还要占着一半的功劳。有那头骡子帮忙,你就是天生的咱威北营骑兵头领,谁也越不过你去。别看现在咱们骑兵是少了点,可总得扩大,将来与突辽人打仗,主要还得靠骑兵不是?”小刘医官,不,现在该叫团长了,小刘团长忍不住就泼了师弟一盆冷水。 师兄弟俩说话的工夫,王壮彪带着火头营的人送来了刚出炉的烤肉,烤全猪,全鹿,熊掌,那是样样俱全,都是些硬菜,吃了最能顶饿,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必须得让众人吃饱不是?王壮彪把肉一放下,就到处瞅小刘医官在哪儿,找到之后,挤开人就走了过来。来到小刘医官跟前,王壮彪神神秘秘道:“刘团长,你看这是洒家给你弄得啥好东西!?”说着话,从身后神神秘秘摸出一个小食盒,打开来,里面是王壮彪精心烹制的一道佳肴。 “这是啥?俺好像没吃过?让俺尝尝!”李得一说着话,就要伸手去撕一块下来尝尝。王壮彪眼疾手快,啪一巴掌就把李得一的手给打掉了。这一巴掌王壮彪可使上不小的力道,李得一当场疼的眼泪都下来了。瞅着师弟那手明显有些红肿,小刘医官到底还是心疼师弟,随即开口道:“这是什么?让俺师弟尝尝不打紧。你干嘛使这么大劲打他,看看,还把他那手都给打肿了!” 没料王壮彪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故意压低了声音道:“小医官,不是洒家不给他吃,这道菜是洒家特意为你烹制的,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只有你能吃这道菜?”小刘医官一愣,拿眼瞅着盒子里这道佳肴,说道:“这是什么讲究?哪儿的习俗?还只有我能吃这道菜。”这一眼看下去,小刘医官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盒子里是条蒸鹿尾巴(鞭)。 “师哥,俺想尝尝这道菜……”李得一打小嘴馋,今天看着这从没吃的菜肴,虽然刚才挨了一巴掌,显然还不打算放弃。 仗着师哥向来疼自己,有啥好吃的总给自己留着,李得一打算硬上,今天非得尝尝这道菜不可。哪料到小刘医官忽然把脸一板,严肃道:“这道菜你不能吃?要是吃了,待会儿就不光是手肿。”李得一楞头楞脑问道:“不光手肿?还有哪里会肿?这道菜这么厉害?俺还偏要尝尝!”这种话让小刘医官怎么跟师弟细解释?!所以小刘医官直接选择了不解释,当场暴走,硬是用武力把师弟给撵到了一边去,然后接过那盒子,往自己兜里一揣,径自招呼客人去了。 正事都办完了,接下来就是大联欢,一众兵士排着队先给孙老医官敬酒,然后又给三位把总敬酒。这一轮过后,小刘医官先亲自给师父敬了酒,又给三位把总敬了酒,之后又挨桌劝了一回酒。今天是自己徒儿大喜的日子,孙老医官兴致颇高,也就多喝了几杯,但毕竟是上了岁数,再加上身体又不好,没过多会儿,就有些支撑不住。小刘医官赶紧安排人把师父扶回去安顿。 李得一如今好歹是副团长了,自然被安排在了大客那一桌,跟三位把总同坐。他年纪小,喝酒这事儿就轮不到他,所以这工夫只顾着埋头吃菜,逮着桌子上的大鱼大肉就是一顿猛造。李得一到了这工夫,边吃心里还边想着,刚才师哥有好吃的也不给俺留,还把俺硬给撵走了,不行,待会儿非得去闹洞房不可。 整个威北营,也就他敢闹小刘医官的洞房。 威北营虽然兵将和睦,亲如一家,但毕竟是兵营,上下等级森严。小刘医官这两年大事小情一把抓,加之原气修为高本事又大,早就在兵士心中竖起了极高的威信。哪个不要命了,敢去闹自己顶头上级的洞房?至于三位把总和孙老医官,年纪都大了,辈分在那儿,也不好凑这个热闹,更是自持身份,不会干这种事儿。 不是还有王壮彪么?!他?他现在忙着吃呢,且没心思办这事儿。王壮彪这人平生就好两件事,一个是吃,另一个就是上阵厮杀,对手越强,他越高兴。其他的事儿,王壮彪一律是能不理会就不理会。 所以,今晚闹洞房听璧角这件大事,整个威北营的重担,就全落在了李得一的肩膀上头。 等天刚黑了,李得一立即偷偷摸摸来到师哥新房的院子外,这里是威北营的居住区,守卫全在外圈巡逻,房前屋后并没有人,所以也就没人发现小小医官打算来闹他师哥的洞房。 翻墙进去,李得一落地时很小心,特意光着脚,没发出一点动静,然后三步并作两步,直接就摸到了师哥窗户底下,开始趴那儿埋头偷听起里面的动静。李得一正听得认真工夫,忽然就听到吱嘎一声,一抬头,上面窗户开了。 李得一抬起头盯着师哥就开始傻笑。 小刘医官也没打没骂,说道,“不就是那道菜没给你吃一口么,就来闹师哥的洞房。整个威北营也就你有这个胆子,行了行了,师哥我还给你留了一口,拿去尝尝。吃完赶紧走!再呆着,师哥我就该动手撵了!”李得一接过盘子一口把那剩下的小半截鹿尾巴吃了,转身一溜烟跑没影了。 李得一也怕师哥揍他,眼瞅自己被抓了现行,所以也没敢再赖着,调头就跑了。 “哼哼,敢来闹我的洞房,非给你点厉害尝尝,让你嘴馋。”瞅着师弟那急速消失在月色中的身影,小刘团长心中不怀好意地寻思道。 一百七十章 幼龙初长成 第二天,小刘医官早早地起来,在自家天井里打了两套拳,开始锻炼起来。刚耍不一会儿工夫,李得一就弯着腰进来了,那走路的姿势,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新晋的小刘团长正在板着脸晨练呢,一见自己师弟这个姿势进来,没憋住,当场就笑出了声“哈哈哈哈……” “师哥,俺再也不敢嘴馋了,你说的对,昨晚上吃了那道菜,俺下面儿肿了一宿,到现在还肿着那!你给想想办法吧?!”李得一苦着脸,跟师哥求救。 “放心吧,没事。虽然肿了,是不是一点也不觉得疼?也不痒?”小刘团长说着话的时候,脸上憋着一股坏笑。 “嗯,疼倒是不疼,就肿了一晚上,早晨起来肿得还更厉害了。俺头一次遇上这事儿,不知咋办,都没干拿手碰。”李得一皱着眉头,腰略略弯着,跟师哥诉苦。不弯腰不行啊,支了老大个帐篷,影响活动。 “没事儿,你听师哥的,再过一会儿它自己就消肿了,不疼不痒的,没事。回去吧,这不是病,不要紧的。要是待会儿还不消肿,你可以拿手搓搓,搓的吐出一股子白汤,就好了。”小刘团长淡定地开始使坏。 “搓搓就没事了?真没事儿?那俺回去啦。”李得一倒也听话,转身就走。 “你看看,就这么会儿工夫,是不是已经有点消肿了?过会儿就彻底好了,放心。”小刘医官忍不住继续逗师弟道。 等李得一走远了,李秀鸣也穿上衣裳从屋里走出来,红着脸,低声啐了一句:“呸,真不害臊,你昨晚上居然吃鹿尾巴。你师弟那么小你也给他吃,还真不怕……”说到这儿,李秀鸣就羞红了脸,再也说不下去了。小刘医官一本正经道:“恩,看来以后有必要让你也正经修原气,早日修到气壮境,不然身子骨太弱,经不起折腾啊。娘子~”最后这声“娘子”实在是要多不正经,就有多不正经。 听了这话,李秀鸣好似想起昨晚的情形,顿时又羞又怒,俏脸一阵红一阵白,啐了一口,转身又跑屋里去了。“哈哈哈,夫人,这夫妻人伦乃是天经地义,你害羞个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娘子,且从了为夫罢!”小刘医官坏笑着,跟着追了进去。 从师哥那问清楚了没事,走回去的路上,果然就消了肿,李得一寻思着,师哥果然没熊俺,还真就自己消肿了。嘿,小傻瓜蛋子,下面都肿了一晚上了,也该消肿了,那口鹿尾巴的劲儿早就过去了。你师哥不过是应付你,随口一说,还真给当成灵丹妙药了。 下面消了肿,就不再影响走路,李得一赶紧小跑起来,赶着去定北学堂带孩子们晨练。 晨练还是那些内容,只不过换了个地方。现在是绕着钢铁学堂跑圈,打两趟太祖钦定第三套广播健身拳,然后李得一开始指导着那十三个孩子修原气,强化识海。剩下的孩子,则由一个较大的孩子带着,在那儿练习队列。上完了晨练,接下来就是吃饭,然后开始上识字课程。 现在这识字课程是孩子们与那五百个学员一起上。这么多人不可能坐在屋里上课,威北营还没有那么大的屋,所以只能到院外天井里上课。有时候下雨,为了防止学员被雨淋病了,李得一就会停课。 李得一现在上课的内容,也不纯是交给这帮学员识字,很多时候,李得一都会给他们讲一些话,告诉他们今天这顿顿吃饱饭,能上学识字的日子,是威北营的将士用血水给大伙拼来的。每一个学员都有责任,有义务保护自己的好日子。为了保护这好日子,每个人现在都必须认真学习各自那门打铁炼钢的课程,争取早早的为将士们打出更好的铠甲,刀枪。再驽钝的学员,一听说要保护自己的好日子,也都来了劲头,打起十二分精神努力学习。他们都知道自己之前过得是什么日子,现在又是什么日子,两厢一比,当然更加珍惜现在的日子。 时不时的,李得一还会带着众学员一起回想一下突辽人的残暴,让他们回想一番宗安府其他那五县的惨状,现在仅剩下些残垣断壁,百姓被突辽人连杀带掠全部扫空。然后继续给他们灌输,只有早日学好本事,打造出好的刀枪铠甲,威北营的兵士才能更有战斗力,当下次突辽人再来的时候,才能保住咱们现在这好日子,免于被突辽人当做猪狗屠宰的下场。 说实话,李得一到现在也没弄明白自己为啥总喜欢跟学员讲这些,但他识海中总有类似的画面闪过,本能的李得一就开始跟着模仿起来。李得一发现,每当他这样讲过之后,那些学员就会更认真地学习,对威北营的认同感也会更进一层。 毕竟,大伙都知道现在外头天下大乱,到处都在打仗,定北县经常收拢的那些各地来的流民,也证明了这点。所以这些老实本分的学员,都份外珍惜自己现在的安稳日子,既然自家的副团长告诉自己怎样保住眼前这安稳日子,那就照着做呗。大伙都是老实的庄户人家,没有人不想过安稳日子的,有人带头,领着大家保护自己的安稳日子,当然就听他的。 这天上完课,吃晌饭的工夫,李得一又开始琢磨他给师哥打的那套甲。这种甲虽然好,但现在的问题是,李得一找不到足够的人手来打制这种铠甲。这甲这么好,得提高制造速度才行,若是威北营能一人穿一套这种甲,上了战场上,岂不是所向披靡?李得一边与眼前的孩子们一起吃饭,边美滋滋琢磨这事儿。琢磨来琢磨去,李得一就想起当初自己在气壮境修习时,师父曾让自己去刀甲营跟着那些老铁匠练习挥小锤,借此来打熬自己的力气。 这工夫李得一想起来了,当初因为自己和合境已经修成,识海对手臂控制精准,每一锤都能敲在点上,那老铁匠还着实夸奖了自己一番。想到这儿,李得一还得意地笑了出来,自己虽然对火候把握不住,但铁锤真是挥的不错。 “啊呀!”蹦起来大吼了一嗓子,“对啊,俺怎么把这茬给忘了!”李得一拿手猛拍了自己脑门一下。正好这工夫孩子们也都吃完了晌饭,李得一把他们集合起来,带到了钢铁学堂的一间教室之中。 对着自己手把手教了这些年的孩子,李得一直接就开口说道:“等你们长大了,都要上沙场为咱威北营效命。”这些孩子现在心中也都知道这事儿。经过李得一这么多年耳濡目染的熏陶,都盼着自己能快点长大,练成本事,为威北营效力,为父母兄弟姐妹报仇,在沙场上奋勇杀敌。 李得一瞅了瞅孩子们,接着说道,“上了沙场,就得穿铠甲,拿刀枪,才好敌人搏命厮杀。刀枪能杀敌,铠甲能保护你们不死。俺已经交过你们持枪刺杀的技巧,今天俺决定开始传授你们打制铠甲的方法。”说着话,李得一转过身搬起一个木盒子,里面装了满满一盒子小铁锤。 把这些小铁锤挨个给孩子们发下去,让他们各自保管好。李得一就开始给这帮孩子按照自己编的标准教材,简单地讲起了如何打制护甲片。李得一跳过了热处理那部分,直接给孩子们讲如何锻打。热处理那部分三五年都难以掌握,目前还只能靠三位铁匠夫子来完成。 简单讲完一遍之后,李得一就把孩子分成了两批,那开始修原气的十三个孩子,李得一带着他们去铁匠夫子鲍山那里听课。剩下的孩子,李得一给他们发了纸笔,让他们先抄写那篇标准教材上的内容。 那十三个开始修原气的孩子果然不负李得一所望,学起锻打来非常的快。用了不到一个月的工夫,就已经能熟练掌握锻打的技巧,而且落锤也很精准,就是气力还略有所不足。不过这不要紧,只要等到进入气壮境,这十三个孩子的力气就会大增,到时就能帮着李得一打造乌云甲。唯一可惜的是,现阶段,还是没有办法大量制造这种乌云甲,只能由李得一和周全两人一套一套慢慢打制。小刘医官那套铠甲,是李得一不眠不休赶工,才能在一个月之内完成。若是正常来讲,俩人打一套这乌云甲,少说也得要三个月。 “杯水车薪啊!”李得一忍不住感慨道。谁不想大手一挥,铠甲就一套套自己从作坊里长着腿跑出来,想归想,饭还是得一口一口,事儿还是得一步一步做,急也没有用。少年,慢慢熬吧。其实说白了,威北营现在举步维艰,自己造点铠甲都这么费劲。还是因为那二十年平周朝廷持续打压下来,威北营给生生压制的元气大伤。 狄大帅当年被害死,天下间不知有多少豪门世家在其中参了一脚。狄大帅死后,也不是没有权贵世家向威北营抛出招揽之意。那时候威北营刚成了没娘的孩子,谁都想来欺负一把。狄大帅当年在临走之前,也是知道自己这一入中神城,就终身再难踏出半步。自己留下的威北大营,必然会成为各方势力争抢的一块大肥肉。 可狄大帅他老人家久在军中,自然比那些权贵世家更懂得军中的情况。所以狄大帅在临走之前,也进行了一番布置,留下了后手,为威北营保留了一线生机。当时窦家这最后一任天子由于是得文官扶持,这才能登基坐殿,所以这位名叫窦弼的天子继位以后,就极其不相信武人,甚至为了压制武人,还特意制定了很多种新的策略。其中一条,就是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简单来说,就是大将不能久在军中,平时就在家里呆着玩乐,等来了战事,才能跟皇帝讨来半块领兵的虎符,与枢密院的另半块虎符对上之后,才能拿去兵营,调起兵马统兵作战。 这种制度,有效的削弱了大将对兵士的控制。而狄大帅当时,正是利用了这个制度的漏洞。狄大帅在临走之际,把对威北营忠心耿耿的一部分年轻将官,全部分派到各小营当把总,千总,孙老医官正是在那个时候,领了伤兵营,当了医官。 当时孙老医官很不理解狄大帅为什么这么安排,按照他们的想法,大帅走后,应该指定一个人,然后上书朝廷,继承威北营的将位才是。当然了,这人必须有足够的军功,以及相应的朝廷军职才行。要么说这帮子嫩头青看不清天上的的云,孙老医官这帮当年威北营的青年顶梁柱,还都个个摩拳擦掌,暗暗较劲,想接手大帅留下的空位。 可狄大帅早就看清了朝中大臣和皇帝的安排,所以不顾底下青年将官的群情激奋,硬是不讲道理地把他们压了下去。那时候狄大帅动辄就找他们的毛病,连军服不整这种小错,都能挑出来,然后直接给你官降几级,罚到各营当把总,千总,甚至当伍长的都有。如此一来,虽然威北营的中高层军官全部被清空了出来,可下级军官,平日里直接指挥兵士作战、训练这一级的军官,全都牢牢掌握在了以孙老医官为首的威北营众人手中。虽然大伙嘴上不说,可当时心里都有怨言,直到狄大帅调入中神城以后,众人才明白了狄大帅保全威北营的良苦用心。 狄大帅离开威北营之后,不出俩月,枢密院就和朝中权贵联手,上书天子窦弼,称边关不可一日无人守备,突辽人狼子野心如何如何,应速选派大将,去统领威北营,镇守边关重地……天知道,当初狄大帅在的时候,他们可是拼命上书,整天说什么:如今突辽人已经大败垂死,再不会有战事,为了江山社稷,边关大将不宜久掌兵权,应速速调入京中。 最后,在各方利益拼杀,争抢,斗争,妥协之下,终于选出了一个各方都勉强满意的将领,成为了朝廷任命的威北营新统帅。这位将领姓吴,单名一个酩字,也是颇有名气的宿将。 这吴酩有个好处,就是平时信奉你好我好大家好,谁都不肯得罪,在朝廷各派中都混的挺开。所以各方角力之下,这大馅饼就砸到了他的头上。朝廷任命到的那天,吴酩正在家中高坐,身后靓丽的小丫鬟给剥着葡萄皮,正一个个往他嘴里塞。吴酩正琢磨着现在不能时时统兵了,没法克扣兵饷发财,得想个新招啊,不然这么大的家业,可维持不下去。咣当,天上就掉下来个大馅饼,砸他头上了。 行了,吴大将军,吴大帅,别在家呆着了,你的好事来了,赶紧走马上任吧,威北营可是块大肥肉。吴将军兴高采烈地接了旨,带着自己一百多个亲兵家丁,就一路欢快地赶奔了威北营。边走边哼哼:“有福之人不用忙,啊咿呀~无福之人你忙断肠啊~哎咿呀……”他这是得意自己白捡这么一个美差,同时暗讽狄再青白辛苦一场,为他人作嫁衣裳。 可等他到了威北营,立即就被这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砸了个头晕眼花,还烫了一嘴燎泡。 一百七十一章 旧事 俗话说,现世报,来得快。吴大将军刚一路嘲笑着狄再青,美滋滋,晃悠悠来到威北营赴任,就受到了狠狠一记暴击。 这位吴大将军,哦,现在是威北营新任吴大帅,来到威北营一上任,立即就傻了眼。他虽然是朝廷任命的威北营大帅,可威北营管着兵士的,全是狄大帅留下的嫡系,以孙老医官为首,紧紧地报成了团。所谓县官不如现管,说的就是这个状况。新上任的吴大帅,他一个兵都调不动啊。 按照平周朝当时那最后一任窦家天子改革过的军制,只有军中五品以上的军职升降,枢密院才会管。五品以下的军职,都留给了各军元帅自主。而狄大帅在临走之前,把所有威北营的将官都调到了五品以下,这样一来,按照制度,枢密院大佬就无法通过朝堂命令干涉威北营这批将官的去留。 如此一来,不管威北营新上任的元帅是谁,这新元帅背后的朝中大佬都无法直接将手伸进威北营内部,从而达到了保护孙老医官一干将官的目的。或许有那个聪明的已经想到了办法,新来的这任元帅,可以先把你升到五品营长的位置,不就可以从容动用背后的势力整你了么? 可别忘了有一条,平周朝当时施行的军制,是兵不知将,将不知兵。将领无旨意不得领兵,可这兵平时总得有人领着啊,不然一个个都是拿着刀的厮杀汉,几十万人散养着,你这王朝还要不要过安生日子了?那么平时谁负责统领这些大头兵呢,当时窦家最后这一任天子灵机一动,平时把兵士都交了给了各军的下级军官(五品以下)去统领。然后这位窦家天子自认为,从此可以不必再担忧各地兵马不稳,可以安坐江山了。 所以说,纸上谈兵害死人,这最后一任窦家天子从未上过扶**校,便想当然以为五品以下军官在军中威望不足,不能领着兵士闹事,从此可以高枕无忧。却不知,早有人看穿了他这套把戏,并且做出了应对的方案。 狄大帅当初把威北营所有的将官全都贬到五品以下,就是为了应对这个安排。威北营以孙老医官为首的一众不足五品的将官,在新任大帅吴酩到来之前,成功的利用这段空挡时间,牢牢地掌握住了威北营所有兵士。所以吴酩上任之后,那是一个兵士都调不动。 没事,调不动兵,就调不动呗,反正现在不打仗了。可你忘了,威北营之所以是块大肥肉,是因为他管着北门关啊,整个平周朝中西部往草原走的商路,都必经北门关。这过关的时候抽商税,简直不要太爽。吴大帅管不了手下的骄兵悍将,所以当背后支持他上位的那帮权贵大臣,他们家的商队兴匆匆要过关的时候,就被威北营的设卡抽税兵士给拦住了。 “全部停下,我们要挨个抽查,看有没有夹带,我们要抽税!”威北营的兵士恶狠狠地喝令道。 “这位小将军,借一步说话,来来。”商队的领队笑眯眯把威北营的兵士请到一旁。 “么事?” 领队把头趴到这兵士的耳朵边上,低声说道:“你家大帅是我这支商队的股东啊,我上面有人啊,你确定要抽查加税?不要惹怒了大帅,到时候人头不保啊。”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什么大帅,这是我们把总的命令。” “我¥#@!……你脑子有病吧,分不清哪个官大,哪个官小?!把总能跟大帅比?”领队一脸你这大头兵脑抽了的表情。 “嘿嘿,我当然分得清,县官不如现管么。”大帅官虽然大,可平日里训练,领饷,吃饭,站岗,都是我们伍长和把总一手管着,你说这大头兵听谁的? 在手下商队连续几次出关都被抽了重税,损失惨重之后,朝中权贵重臣立即怒气匆匆地发来暗信责问,“怎么回事!你居然敢抽我家商队的税,胆子也太大了,居然敢在老子身上吸血!” 此刻,吴大帅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啊。当然了,他也痛并快乐着。那帮骄兵悍将,完全不听自己的命令和暗示,一律照章抽税不说,更绝的是,他们居然还把税款的大头孝敬给了自己!这么多抽来的枚银钱一进了他吴大帅的口袋里,那真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啊!自己有心想要撤那几个不听话的低级将官的职,可那帮死丘八,还真抱团啊,自己刚露出一点马脚,他们就聚兵宣称要哗变,要炸营!后来冲着那一箱箱白花花的枚银钱,衡量了一下炸营自己所受的损失,吴大帅最终选择了闷声发大财。 “喂喂,说你管不了这帮骄兵悍将,谁信!?坟头撒胡椒——麻鬼呢你!我的暗探明明查到上个月你就收了五万枚银钱的税款,入了你自家府库。你给我小心着点!咱们走着瞧!”朝中权贵大臣的语气越来越严重。可怜的吴大帅一边含着泪写信解释,一边含着笑继续收手下的孝敬,没人嫌弃钱咬手,不是么? 这就是孙老医官的手段,我们是收了重税,可巨大多数都进了大帅的口袋,谁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不言而喻。后来吴大帅知道不能这样下去,不然把朝中权贵大臣都得罪了,自己可干不长,所以忍痛咬牙下重手,誓要整治威北营。 这吴酩也有些门道,经过这么长时间,他也摸清了威北营的底细,知道有几个下级将官一直在暗中抱团跟自己作对。所以他咬了咬牙,直接上书把自己的亲兵提拔成团长,副团长这个级别的中层将官。要提拔亲信,当然要使枚银钱了,没有枚银钱,谁肯替你办事。朝中枢密院,专管从团长到军团长这个级别的将官任命,各军统帅的任命权,在皇帝手中。所以为了提拔自己的这十几个亲信,吴酩咬着牙把十五万枚银钱搬进了枢密院各级大佬的府库,这可是他几个月的收入啊。 等手下都当了团长,吴酩满以为这下可轮到自己大展拳脚了吧?!可得好好拾掇拾掇这些不听话的小子。吴酩刚要发作的工夫,忽然他的亲兵哭着来报,说手下兵士因为饷银没有按时发放,聚集起来聒噪,居然把他拍下去的那几个营长团长一起宰了。“啊!?他们好大的胆子!取我的宝剑来!随我去看看!”吴酩当场暴怒,抄起宝剑就想要砍人。 这吴酩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俱五通初成,他拿着宝剑来到校场,就看到自己手下十一个亲兵全部被人砍了脑袋,腔子和脑袋正分开搁在地上,晒着太阳。“这是谁干的!好大的胆子!难道本帅这口宝剑砍不得人么?!给我站出来!”吴酩怒气上头,爆喊道。 孙老医官排开众人,走了出来,“我干的,怎么着吧!” “怎么着!?我宰了你!”吴酩他也不想亲自动手砍人啊,可没办法啊,手下亲兵被杀光了,剩下那几个早就吓尿了裤子,为了杀人立威,也只有自己动手了。说实话,他当时敢动手,也不是被怒气冲昏了头脑,他暗中观察了孙老医官一番,原气感应之下,发现此人最多是气壮境大成,应当不是自己的对手,所以才悍然想要杀人立威。 说到这儿,就要提一提孙老医官所修的原气功法,他这一脉的本事,善于推衍天机,能推衍,自然就能蒙蔽。所以孙老医官刚才是故意蒙蔽了天机,掩盖了吴酩的原气感应,让自己看上去不过是个气壮境而已。等真动起手来,孙老医官现了星辰推衍图的本相出来,本相借力,没过十几招,就干净利落地把吴酩也给宰了,头颅割下,挂到旗杆上,让他到高出晒日头去了。 不一时,朝中大臣权贵全都接到了威北营暗探的来信,说是大帅与人交手被人宰了。朝中权贵世家自然大惊失色,发出公文来责问,结果,这公文一到威北营,就石沉大海,根本没人接。其实这也不怪威北营,按照朝廷公文的规章,衙门得对口啊,枢密院发来的公文,怎么地也得是团长以上的将官才有资格接。现在威北营营团级的将官都被宰了挂旗杆上晾着呢,谁来接啊!剩下的都是低级不入流的将官,根本没这个资格接枢密院的公文。 瞅见了吧,这就是狄大帅利用朝廷的漏洞,布置下的陷阱,如此一来,只要威北营的下级军官抱团抗住,威北营的营盘就是铁打的,谁来当大帅也不要紧。所谓的以下克上,即是如此。后来枢密院不信邪,又连派了几任大帅来威北营,皆是惨死当场。从那以后,朝中大将,打死也不肯来威北营上任,如此一来,这事就再也没法走官面上的途径解决,除非发大兵剿灭威北营。可威北营当时狄大帅才去不久,依然是兵强马壮的时候,百战百胜的威名震慑天下,哪个不要命了,敢来摸这老虎的腚一把?! 所以到了后来,朝中权贵大臣干脆来了个绝户计,釜底抽薪。不发粮草,不发饷银,不记战功,你威北营还敢真扯旗造反不成?!所有走北门关的商队一律暂停,就看谁能熬死谁。狄大帅在时,他老人家当着疏密副使,威北营的日子还没这么难熬,可后来狄大帅一死,没用一年,大伙的日子就过不下去了。有些人就渐渐没了信心,朗朗乾坤,谁愿意没事整天跟朝廷对着干,所以这部分人就起了回家过日子的心,郭二得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没了商队来,就没了收入,单靠劫掠草原上的夷族,哪能养得起当时威北营这个庞然大物。所以威北营越来越虚弱,越来越虚弱,最后终于成了没牙的老虎,只能任人宰割。给调到了贫苦的边境小县驻守,这十几年,边军这些个最穷的边县,威北营基本挨个轮着呆过,真是过足了苦日子。这也是天道循环,不管是谁,有风光日子,就得有苦日子,不过是哪个在前,哪个在后,先后次序问题而已。 以上,就是威北营这二十年来大伤元气的前因后果。所以到了现在,威北营依然举步维艰,明明战力冠绝天下,连覆灭了平周朝,纵横天下无敌手的突辽精骑都被打的哭爹喊娘,可偏偏困据在这定北小县,不得施展。 说了这么多陈谷子烂芝麻的废话,还是回到正题吧,先老老实实积攒起足够的家底才是正经。不修原气到底是不行,只能当个大头兵而已。李得一咬了咬牙,晚上又把自己的那些学生带到了定北县城外那个小山坡上,依旧是老一套,折腾了一番。 迎着深秋夜里的刺骨寒风,李得一带着冻得瑟瑟发抖的孩子们,从山坡上走了下来。 小刘医官今晚不惜冷落了新婚的美娇娘,也要在山坡下给师弟守着,此刻见师弟走了下来,上去就问道:“怎么样?!这次成功了几个?!” 一百七十二章 幼龙变 “才十一个。”李得一浑然没把师哥的紧张当成回事,平淡地答道。 “才十一个!?你不要弄这个面瘫的淡定样子好不好!?你知不知道,今夜你这第三次给同孩子开蒙的事,将来要是传了出去,天下间所有的名师都得买块豆腐撞死!不对,他们即便是撞死了,也得再被你气活咯。天底下哪有人给人开第三次蒙的,你不光干了,还成功了十一个,你讲点道理行不行?!”小刘医官面带悲愤地说道,好像似乎真在为那些名师不平,谁知道呢。 不好意思,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没办法,谁让俺是本书主角来着,作者就这么写,俺有什么招?借用一位光头小品演员的名言,“这部戏,我才是主角啊!”我就是开挂,不服你来打我啊! 说话工夫,孩子们也跟在李得一后头,从小山坡上陆续走了下来,李得一这次没等师哥问,就把十一个开蒙成功的孩子叫到了眼前。小刘医官会意,抓紧工夫瞅了这些孩子几眼,发现他们精神状况还都不错,没出什么岔子,然后就把孩子们都带到了马车上,与师弟一人驾一辆马车,趁着夜色赶回威北营。 别看李得一又鼓捣造甲,又鼓捣这个那个的,孙老医官一直都是由着他摆弄,只支持,从不过问。只有给孩子开蒙这件事,孙老医官是极其重视,亲自过问不说,甚至当成了威北营第一件大事来办。这天晚上,孙老医官直接调开了守城门的兵士,不顾这受不得寒风的破败老朽残躯,亲自在城门口站岗把守!小刘医官赶的那辆马车在头里,里面是这次开蒙成功的十一个孩子。李得一的大马车拉着剩下的二十九个孩子在后头。 凄冷的寒风中,孙老医官眼瞅自己俩徒弟回来,赶忙迎上去低声问道,“情况如何?”小刘医官没说话,轻轻撩开车帘子,示意师父自己看。孙老医官撩开帘子钻进车中,这一眼下去,老人家整个人都激动地浑身颤抖起来,哆嗦着花白的胡子,心中默默数着“一个,俩,仨……”整整十一个。孙老医官此时的心中,也跟徒弟小刘医官一样,觉得这事儿太不讲理。然而眼前这十一个成功感知到原气的孩子,又由不得他不相信。孙老医官强掩心中激动,挥挥手,让俩徒弟赶紧带着孩子们回去。 李得一赶着马车进了县城,下车抬手关了城门,然后和师哥一起赶回了威北营。王壮彪也没歇着,按照孙老医官事前的吩咐,亲自动手,在院子里连夜熬了一大锅加了安神草药的羊肉汤出来。王壮彪本事在那儿,这种事瞒他也瞒不住,他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这次的事,孙老医官索性叫了王壮彪来帮忙。事关重大,孙老医官自己实在忙不过来,王壮彪从来就是嘴严实的,绝对可靠,又是威北营最好的厨子,所以孙老医官叫他来帮着熬汤。 王壮彪这人一生就俩爱好,除了吃,就是上阵厮杀。谁要是想从他这儿下手搞点消息,那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别看王壮彪对着李得一,小刘医官和孙老医官,甚至李无敌都客客气气的,那是因为这些人有本事,他尊重你,觉得你可交,这才跟你和气说话。王壮彪平时管他火头营的下手,一律管他们叫贼鸟厮,菜切洗慢了,动辄就是照脸一巴掌,要是敢牙嘣半个不字,王壮彪能当场阙断他两条腿。除了那些战功赫赫的老将,寻常威北营兵士见着他,光瞅着那个杀气腾腾,寸毛不生的光溜溜大脑袋,就能吓个半死。 马车一路赶进威北营,直接停在了孙老医官的院子里。孙老医官亲自下令给王壮彪,让他熬完汤后,就在门口值守,除三位把总外,随意靠近,不听劝阻者一律就地格杀。孙老医官亲自撩开马车帘子,把这十一个孩子领下了车。“都冻坏了吧,赶紧先喝口热羊汤暖和暖和。”说着话,孙老医官亲自动手,把冒着热气的羊汤盛出来,一碗碗递给这些孩子们。 李得一带着剩下的孩子,随后也来到了师父这儿,让孩子们站好队走过去,一人也领了一碗羊肉汤。王壮彪还额外弄了些猪油饼,哪个孩子要是饿了,可以先吃两口饼垫垫。一大碗热热乎乎的羊汤下了肚,这些孩子脸上就纷纷露出了倦意,说实话,折腾到现在,李得一也有些累。匆匆辞别了师父、师哥,带着孩子们赶回伤兵营,什么嘱咐话也没说,李得一直接就让孩子们回宿舍歇歇去。 第二天早晨,天不亮,孙老医官就早早来到伤兵营外等着。他知道这些孩子每天早晨都早起晨练,今天是第三次开蒙的这批孩子头一次正式修原气,为了慎重起见,孙老医官决定早早过来看看。李得一倒没因为师父来了就怎么地,还是跟往常一样,带着孩子们集合,一路来到钢铁学堂外,绕着跑两圈,然后到学堂的大天井里,站开队列,打两趟太祖钦定第三套广播健身拳。五十几个孩子,迎着秋日的寒风,口中呼着白气,全都认认真真地练着。没一个人偷懒,因为李得一就在前头认认真真带着孩子们做。 活动完身体,李得一把开了蒙的孩子叫到了一起,开始指导他们修原气,然后又把那昨晚刚开蒙的十一个孩子叫到跟前,嘱咐了几句,就让他们开始了第一次修原气。孙老医官站在远处静静看着,看到这儿,皱起了眉头,却硬生生忍住了,一句话也没说。虽然孙老医官站那儿没动弹,但从他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来,他很有些疑惑不解。 孙老医官虽然感到疑惑,也始终没过去打扰,二十耐心等着徒弟给孩子们上完早课。终于等到徒弟上课结束了,孙老医官三两步,迎着就疾走了过去。李得一早就瞅见师父来了,平常日子师父根本不来看他带着孩子们上早课,今天来了,那肯定就是有事儿。 “师父,今早你咋有空过来了?现在天凉了,可得小心管节身子。您如今又没那么多事儿可忙,正可趁机好好养生。”李得一紧走两步,迎着师父说道。孙老医官接过徒弟的胳臂扶着,缓了口气,沉声问道:“那十一个孩子可是第三次开蒙,你就这么简单的嘱咐几句就完了?不再多单独指导指导他们?就不怕他们出岔子?不怕他们遭罪?” “这有啥好说的?反正都是那么一套东西,俺天天练,早都都惯了。再说了,都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没爹没娘的,唯一不怕的,就是吃苦遭罪。再说了,这初修原气就是那么一套东西,哪能出什么岔子。”李得一根本没明白师父话里的意思。 “你……”孙老医官张了张嘴,话却没说出来。他老人家一寻思,小徒弟干的这事儿,恐怕是天底下头一份,自己这个当师父的说实话,在这事儿上,也没啥成功的经验。现在既然徒弟已经把这事儿干成了,孩子们反应也都挺正常,自己何苦多问呢,没来由平添一份心事。 想明白这点,孙老医官也不再说话了,紧紧攥了攥小徒弟的手,干脆转身就走,回去接着喝小酒,晒日头,养生去。把师父送走,李得一也没多想,带着孩子们吃早饭,继续该干嘛,接着干嘛去。 今年的威北营,从里到外都透出一股子生机勃勃的气息。这点,从孙老医官隔三差五就喝个七分醉,美滋滋地哼着的不知名曲词就能看的出来。以前威北营天天都在生死边缘苦熬的时候,孙老医官可是滴酒不沾的,而且睡觉都是夜夜和衣而卧,就怕有什么突发情况。 三位把总也是如此,脸上再也没了往日那种每天挣扎着熬日子的严峻神情,现在天天都是乐呵呵地与一帮老兵拉呱晒日头,喝喝小酒,弄点野菜,野味吃吃,吹吹当年威北营的风光。这都有闲工夫开始吹嘘当年的风光了,也说明现在大伙心里对将来的日子都有了盼头。不然整天挣命都来不及,哪里会有闲工夫扯这些。 然而这样的好日子,却不是处处都有。威北营,凭着自己的拳头,与手中的兵刃,硬是在这天下大乱中,浴血撕扯出了这片刻的安宁。然而在这天下的其他地方,依旧是处处烽烟,人离乱,野狗争吃人尸,反倒比平时更肥了。 乱世到来,人命,变得贱如枯草。纵使往日里高高在上,天天盼着乱世早点到来,自己好一展拳脚的那些野心家,纵横家,现在也慌了手脚,稍一不留神,就如那些流民一样,身首异处,腔子喂了野狗。 因为这乱世,是一头吃人不挑食的洪荒凶兽,他不会因你富甲一方,权倾天下,累世豪门,就会放你一马。正相反,这些人上人,正是这头名为乱世的洪荒凶兽,最喜欢的甜点。生命的平等,在这乱世面前,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得到了体现。 你看那平周朝的豪门权贵,多少家破人亡,墙倒楼塌,十几世的功名富贵,统统都被突辽铁骑踩在了马蹄之下。当他们富贵之极时,权倾朝野,却无时无刻不在挖着平周朝的墙角,借以自肥。 你看那些平民百姓,在这涂炭天下的战火中,成千上万,数千万的死难,成为流民者不可计数。被抓为突辽人的跪奴的,不可计数。然而当他们过着安稳日子时,却为了自家的方便,能够少走几步路,会就近挖朝廷堤坝上的土,来垫自家的院子。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在天地面前,一切生命,如猪狗一样,都是平等的。天地没有人的那种偏向,狭隘,自私的仁爱之心。他只讲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你所做的每一件事,所说的每一句话,当因缘成熟时,就要付出代价。 你杀猪,猪将来就会杀你。你杀狗,将来狗就会杀你。这就是天道轮回,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道从来好轮回,只争来早与来迟。 深秋,伴随着日渐寒冷的北风,沉寂了近两年的突辽人,再次有了行动。 一百七十三章 远方的风带来消息 突辽狼再次向着平周的百姓,张开了满嘴獠牙的血口,开始大肆吞噬着廉价的生命。 用了两年时间,除了那些人口不过数百的小部族,整个北方草原上,所有的大部族全都彻底被突辽人吞并,融合,吸收,成为了突辽帝国的一部分。至此,突辽人终于彻底通了一草原各部,征服往北直通冰域的整个广袤草原,出征时再也不必担忧后方不稳。同时,由于石麦州拱手送上燕云十六州,突辽人终于得到了入侵南面这花花世界的最佳入口。从燕云十六州各地,突辽人可以随意选择对自己有利的位置发动入侵,而不必再走北门关这种狭隘危险的关口。 天下再乱,生意还是要做的,商人永远最富冒险精神。从草原上回来的各大世家豪阀的商队,自然也第一时间带回了突辽人的动向。突辽这一任大汗,阿史那·铁律骨在统万城正式登基称帝,自称圣武元皇帝,建立平元朝。突辽帝国施行千户制,把阿史那皇族之外,功劳最大的九十五位将军分为千户,把手下的军队作为赏赐,分给这九十五个千户,突辽话称为纳颜。突辽皇帝对纳颜有着绝对的控制权。这个消息一经传出,天下哗然。突辽大汗用这个帝号,显然是小小的草原已经满足不了他的胃口,这位圣武元皇帝,想要鲸吞天下。 接到消息的各地割据豪强表现不一,靠着北面草原近的,都给突辽大汗送去了重礼。送的最多的,当然是大汗的孝顺好儿子,石麦州。不消说,这礼物又是石麦州从治下三省百姓身上,刮地三尺榨出来的。石麦州如此舔突辽人的腚,当然惹起了治下军民的极大不满,手下大将不少都开始与周围的群雄眉来眼去。没办法,摊上这么个主公,大伙肯定得早早的给自己安排下后路啊,免得被他坑死。 突辽人那就是吃不饱的白眼狼啊,别看他现在护着你,那是因为你能给他足够的好处,能满足他的胃口。等哪天地面上的东西搜刮的差不多了,再不能给突辽人送上足够的财物,突辽人会毫不犹豫的连皮带骨把你一口给吞了。所以,石麦州手下稍微有些见识的能臣大将,都开始暗中偷偷给自己找下家,随时准备着跳槽。石麦州现在也是骑虎难下,当初急于称帝,也是鬼迷了心窍,送出燕云十六州,巴结上了突辽人,得以顺利称帝。 结果称帝之后,之前预料的什么天下归顺,什么四邻传檄而定的美景,根本没实现。反倒是原本态度模糊的那些豪强、枭雄都立即与他划清了界限,甚至西面那个小小的威北营,还出兵打了他一顿。石麦州现在肠子都悔青了,可也无济于事。爹都认了,现在只能绑在突辽人的战车上,一条道走到黑了。石麦州现在也是得过且过,混一天算一天,整天朝政也不理,就是个醉生梦死。怎么过瘾怎么来,百无禁忌,可劲儿的享乐,作死。 天下间正忙着你争我夺的英雄豪杰们,得知突辽大汗正式称帝之后,就知道突辽人再次大举入侵关内腹地,已经迫在眉睫,自己肆无忌惮扩张实力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而这一次,突辽人恐怕要吃掉整个平周天下的土地才肯罢休。 有了这个认识的各路军阀枭雄,好像瞬间达成了一致默契般,纷纷停止了互相争斗,开始忙着拼命往自家府库里积攒粮食,兵甲。各自罢兵,开始忙着高筑城墙,做起了长期据城死守的准备。还有那些揭竿而起的义军,由于起兵之初对地方破坏太重,能占据的大城都被烧成了平地,其余的大城又无力攻占,这时候都惶惶如丧家之犬,开始疯了一样四处流窜,其灭亡也只是时间长短而已。 威北营,孙老医官自然也得到了这一消息,第一时间,孙老医官就叫来了两个徒弟和三位把总,共同商议此事。小刘医官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神情严峻,紧绷着脸,坐那儿也不言语,脑子里开始飞速转动,想着威北营该怎么办。三位把总其实就是来凑数的,这种大事,必须得把他们仨叫来一起商议。三位把总长于练兵和作战,对这种战略谋划的事情,实在是不擅长,只是身份在那儿摆着,所以必须列席会议。 孙老医官此时也觉得事情棘手的很,威北营如今是蒸蒸日上,实力每天都在增长。先不说别的,就是小徒弟李得一教出来的那些孩子,再等两三年,都进入气壮境之后,到那时威北营的战力简直不可估量。更别提还有钢铁学堂,威北营招募的新兵,还有已经弄来家的几千匹战马,和正在训练中的骑兵。威北营的前途现在是一片光明。 可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去发展。也不要多,只要再给威北营两年的时间,起码就能再练出一万精锐步卒和三千骑兵,到时候,即便突辽人发大军来攻,孙老医官也是浑然不惧。可现在,突辽大汗已然称帝,其南侵之意昭然若揭,犹如箭在弦上,整个天下的形势顿时岌岌可危。威北营当然不可能置身事外,到时候难免会被战火波及。 突辽人新建立的平元朝,就像一个庞然巨物,随意翻翻身,整个天下都要颤抖不已。在天下的英雄豪杰都被突辽大汗突然称帝的举动吓坏了,一个个忙于拼命往自家府库里拉钱粮之际,突辽人忽然又有了新的动作。 自从突辽人从石麦州那里白得燕云十六州之后,之前仅是派兵接管而已,并不曾有什么实际的动作。现在突辽大汗终于彻底平定草原,腾出了手来,第一时间就把目光投向了燕云十六州。突辽大汗此时对燕云十六州动手,那是大有深意。只要彻底掌握住这片地方,从此,突辽人就可以随意出入南面这花花世界,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如此重要的一块地区,当然要好好拾掇拾掇,让其彻底属于突辽人才行。 突辽人出动兵马,对燕云十六州进行了残酷的掳掠与破坏,谓之清洗地方。所有的富户都被屠戮一空,家产全部被抢走。突辽骑兵驱赶着百姓,所有的城池全部被拆毁。四十岁往上的人全部都被杀光,只因他们无力做工。突辽人只要能干活的跪奴,没力气的干活的,会被统统杀死,把尸体直接曝露在荒野之中,任由野狗、野狼和秃鹰啃食。 所有会手艺的匠人,甚至连只会编筐的篾匠,都被突辽人抓走了。这些匠人全部都被抢到了统万城当中。突辽人最开始只要铁匠,后来劫掠了中神城的泼天财富之后,突辽贵族也开始享受起生活。所以这次,银匠,金匠,泥瓦匠,木匠,只要你会手艺活,全部都被抢走,一起押送到了中神城,去为突辽贵族做工。 其余的青壮百姓,全部都被赶出了家门,集中看管了起来。突辽人抢走了他们全部的口粮,之后又把会种地的庄户也分了出来。突辽人虽然吃不惯粮食,但他们的战马可以吃。在冬天大雪覆盖草原之后,战马就只能用存储的草料来喂养。有了粮食,战马就多了一口吃的,冬日里,就能有更多的战马保持住体重,顺利熬过草原的严冬,存活下来,到了第二年突辽人就会变得更强大。突辽大汗也很有远见,下令把会种地的庄户也分了出来,让他们继续种地,只是粮食全部归突辽人。 突辽人之所以没有把其余的人全杀光,是因为统万城暂时住不下那么多的跪奴。而且留着这些人,也很有用处。等来年再次入侵的时候,可以把这些年轻男女组成的“两脚羊”和牛羊一起赶着入侵。饿了就可以跟牛羊一样,当做肉来吃,平时还可以供兵士娱乐玩耍,提高士气。 死了的人命运固然很悲惨,然而活着的人,等待着他们的,却是更加悲惨百倍的命运。生不如死,猪狗不如。 用了一冬天的工夫,突辽人顺利清理了整个燕云十六州。现在,整个天下,就这么光溜溜摆在了突辽人的眼前,任其欺凌,任其肆虐。 这一年冬天,草原上的野狼一只也没有饿死,这一年冬天,草原上的秃鹰成群结队,这一年的冬天,野狗吃死尸吃得红了眼睛。 这一年冬天,整个燕云十六州,近千万万百姓死在了荒野之中,剩下的还活着的人,在战战兢兢中,等待着那即将到来残酷的命运。 这一年冬天,统万城范国师正式在朝堂上向圣武元皇帝陛下上书,请他停止杀戮燕云十六州的百姓。范大国师对突辽建国功不可没,他的面子皇帝当然不能不给,可皇帝也得考虑手下统兵大将的需求。再说吃“两脚羊”已经是突辽人的习俗,在突辽人眼中,那些平周百姓算不得人,都是两条腿的没毛家畜而已,比羊肉嫩,比羊肉少了股子腥膻气,好吃极了。所以范大国师的奏折如同石沉大海,丝毫没有波澜,但圣武元皇帝又给国师奖励了大量的钱财与珠宝,并且严厉惩处了敢在国师府外闹事,指责他包庇“两脚羊”的几个突辽贵族。 范大国师的大儿子范继良问他的父亲,“父亲,你为什么要上书皇帝?突辽人向来以折磨杀戮平周人为乐,怎会因父亲一封奏折而改变?”范大国师看着自己这个大儿子,半响,发出了高深莫测的笑容,“傻孩子,为父当然知道这么做什么用都没有,但只要父亲今天这道奏折一上,不管有没有效果,后世人写史书时,就会记上一笔。以这道奏折为凭证,就会有人说起为父的仁慈。”不愧是成了名的人精,都算计到了百年之后的身后事,这次还真几乎让他算准了。 不,你错了,姓范的,在另一个时空,你这招或许好使,几百年后就会有人跳出来给你翻案。但这里不行!因为……时代变了!这里的威北营没有死,李泉庄的人没有死绝!剩下一个李得一还活着。等待你的,将是这世间最残酷的惩罚! 这一年的冬天,统万城的突辽贵族大肆庆祝,每天都在美酒与美食中沉醉。他们知道,来年,大汗将领着他们抢来更多的财富,钱粮,美丽的女人。他们的日子将会比现在还要好一百倍。他们的马场,将会扩展到整个天下。 这一年冬天,往日里天下间耀武扬威的那些豪强、军阀节度们,整日紧闭城门,严查过往行人,死命清扫城中的突辽细作。逮住了,却又不敢杀,只能给一匹好马,给足够的吃食,把人好生送回草原去。 这一年冬天,豫城守备曹九锡用五色杖,击杀了一个突辽细作。 这一年冬天,占据沛雄县,自称沛公的刘赖,他手下大将樊屠因一时气愤,失手杀死了一名突辽细作,被刘赖埋怨了一通。 这一年冬天,双水江南面的朱禄臣,逮住了一名突辽细作,将其剥皮实草,挂在九水城城门楼上示众。 这年冬天,威北营一切照旧,赶在第一场大雪到来之前,李得一带着骑兵去北面草原清理了一遍来金水河附近过冬的草原夷族。砍下来的人头,被李得一遥祭了一番三爷爷李有水。 这年的最后一天,腊月二十九。威北营发生了一件水到渠成的大事,李得一最早开蒙的那八个孩子,终于都顺利迈入了气壮境。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定北守备团,终于有了新的活力注入。 这一天,是李得一十六岁的最后一天。 一百七十四章 大风起 李得一由于起修原气时已经十岁,修的太晚,所以这修起来进度一直不快,即便他有“悍马”相助,又有师父孙老医官精心为其准备的草还丹调养身体,依旧整整用了三年,这才迈入了气壮境。他一路修的艰难,他教的这些孩子反倒都顺顺利利,两年多一点,不到三年的工夫,头一批开蒙的八个孩子就先后都迈入了气壮境。 得知这个消息当天,正是年三十,孙老医官高兴地当着两个徒弟的面,手舞足蹈,大年夜喝了个酩酊大醉,嘴里不停嚷嚷着狄大帅在天有灵,保佑威北营能再次兴盛。最后还是小刘医官觉得师父这个样子实在太丢人,这才硬灌了师父一大碗醒酒汤,把老爷子搁到床上歇了。 安置下师父,小刘医官转身与师弟开始商议起这八个孩子来。按照狄大帅当年留下的军规,威北营军中若是有兵士修原气到了气壮境,就可当做储备将才来培养,一应的身份待遇都要超过寻常兵士。营中所有的大小议事,这些兵士都有权列席旁听,借以学习处理营中事物的经验和作战谋略布局经验,为将来统兵做准备。当年李得一的三爷爷李有水,要是不受伤返家,也得走这个路子。 “你打算怎么安置这八个孩子?”小刘医官也没说废话,上来就直奔主题。李得一正吃着桌子上的烧鸡呢,满嘴塞着鸡肉,正使劲儿嚼呢,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费老大劲把一嘴鸡肉咽下去,李得一这才张嘴道:“啊!啊,骨……骨,卡了!”小刘医官赶紧拿双筷子伸师弟嘴里,照着灯影,把那块鸡骨头给夹了出来。 李得一瞪着噎得通红眼睛,喘着粗气说道:“原来咋样,现在还咋样呗。”小刘医官被师弟这句话给直接噎那儿了,好半天才缓醒过来,恼怒道:“那可是八个气壮境,你知不知道这八个孩子代表着啥?” “啥?”李得一愣愣问道。小刘医官这工夫简直要气炸了,抬手给了师弟脑门一下,大声吼道:“那是咱守备团未来八名大将,他们即便进不了俱五通境,仅仅修到气壮境大成,也是能独自领兵的大将。你说代表啥?!” “噢,这样啊。”李得一还是没什么反应。 这也不怪李得一,他现在才正式独领一军,暂时还没有为守备团培养储备干部的觉悟。 小刘医官无奈,只能耐心跟师弟详细解释道:“咱们跟石麦州的人马打过,他手下不少统兵小将都是气壮境的原气修为,到了俱五通境就可以成为独领一军的大将。这你知道吧?”李得一点点头。小刘医官接着说道:“咱们也去过李家,王松城的人马咱们也见过,他们都是让原气修为到了气壮境的兵卒从副将偏将开始干起,随着其原气修为,慢慢提升起来,能修到俱五通境,就是独领一军的大将。这些你应该知道啊,咱们都与他们打了多次交道了。” 李得一点点头,“师哥你的意思?” 小刘医官忍不住就怒骂了一句:“我刚才说这些都是废话,是吧?!你到底认真听了没有?”说罢,又打了师弟脑门一下,接着大声嚷道:“我的意思是,你应该让这些孩子开始参与咱们守备团的事物,现在就为将来他们领兵开始打基础。等他们再长大一点,就让他们当个偏将,慢慢熟悉统兵作战。老话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你到底懂不懂?!” 一手捂着脑袋上红肿的那个包,李得一恍然大悟道:“师哥,你的意思是让俺学着那些其他的豪强军阀,把这些孩子放出去当做将领培养?这样能行么?师哥,石麦州,王松城,李寺乃可都是咱的手下败将。跟他们三家一样,咱这不是找死么?”小刘医官没想到师弟居然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一时间也哑了火。师弟说的有几分道理,这三家确实是威北营的手下败将,小刘医官也不由得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错了。 “那你想咋办?你说出个办法来,我听听看。”听了师弟的话,小刘医官一时也找不出反驳的话,这三家都被威北营揍得满头包,还真没理由学他们的做派。既然师弟有不同的看法,小刘医官干脆直接问了起来。 “俺还没想好。”李得一连寻思都没寻思,干脆利落地说了出来。 这话一出口,小刘医官差点没被噎死,“你,你……”你了半天,小刘医官把手指颓然一放,叹气道:“罢了,你素来是有主意的,既然你说暂时没想到,那我也不追问了,你回去慢慢想。反正这些孩子都是你手把手教导出来的,他们的将来,也都交给你安排。师父那儿,回头我去说,想必师父他老人家也不会强求什么。” “师哥,俺是没想好,可俺还是有点想法的。” 小刘医官,刘团长本来都熄火了,打算回去歇歇。李得一,李副团长忽然又来了这么一句。刘团长心里那个火啊,当时就一蹭蹭往上蹿。 “有话说,有屁放!你找打是吧,说话总说一半,是不是存心戏弄你师哥我那!?今天你要是不说出个道道来,我非揍肿你不可!”咱们的刘团长这工夫再也忍不住了,直接开口斥责道。 “师哥,是跟那天样,把俺下头揍肿么?那不碍事,回头俺拿手搓搓就消肿了。” “少废话!快说正事儿!” 刘团长一发火,李副团长再也不敢慢待,赶紧接着说道:“师哥,俺琢磨着吧,他是这么回事。” “哪么回事?少跟我拖腔,快说,别找揍!” “师哥你看,当初咱们去攻打忻县,就是师哥你,王壮彪,俺和李无敌,咱们四人联手,趁夜色翻入城中,杀散守卫,直接硬开了城门。那一仗,若是按照原先的打法,还不知道要死伤多少咱们威北营的兵士,拖延多少时日。咱们四人合力一击,直接就攻破了忻县,省了多少事。”李得一开始拉起以往的战事。 “师哥你再看啊,咱们打石麦州那次,先是俺跟李无敌俩人天天去骚扰他,让他全军不能歇息,必须时刻警戒,使其大军疲敝。等最后决战的时候,也是王壮彪和俺的‘悍马’上去一锤定音。咱们的步兵阵列要不是有师哥你撑着,还不一定抗的住那郭无常的精锐步卒猛攻。你看那一仗是这么回事不?”李得一说道。 小刘医官点点头,“恩,最后要不是师父带着人来,凭着他老人家一身修为吓退了郭无常。最后,咱们即便打赢了,也得是惨胜,绝不会那么轻松。” “师哥,咱们再说说打洛都城那次,当时洛都城能一日破城,主要靠的就是王壮彪和俺造的那个铁蛋,咱们的兵士只是后来帮主死守城门而已,并没起到关键作用,你说是吧?”李得一继续说着。 小刘医官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你可不能小看了咱们那些兵士的作用,他们作战勇猛,严守军令,起到的作用绝对不小。” 李得一赶紧说道:“师哥,俺没说那些兵士作用小,没了他们,光靠咱们几个哪能打赢。俺的意思是,这几次作战当中,咱们这些修过原气的,若是集合在一起,明显能起到超乎想象的作用。师哥,你觉得是这样不是?” 被师弟这么一说,刘益守刘团长明显也对这个说法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你接着说,这说法我听着新鲜,有点意思。”其实这事儿之所以新鲜,主要是现在世上修原气的人少,可以说是万中无一。这事儿,你看各地豪强军阀就能看出一二。凡是你修原气,哪怕仅仅是气壮境,都会立马受到重视,只要在军中,立即就会被提拔成军官,一应待遇与寻常兵士那是天差地别。就是突辽人,你如果能修原气,立马会成为阿史那家的亲兵护卫,时刻待在贵人身边,什么好处都能先占,穿最好的甲,骑最好的马,当然了,晚上也能捞着骑最好的马。 现在整个平周天下,都把修原气的人当成军队的军官培养,负责指挥普通兵士行军打仗。还从没有人像李得一这样,把会修原气的人集中起来作战,而且是用在关键的时刻,发出致命的一击。其实最开始,李得一还只是有个模糊的想法,后来随着仗打的多了,他越来越发现,还是修过原气,本事高强的人好用,如果能把这些人组合到一起,所发挥出的威力,更是不可想象,远超一个修原气的带着一帮寻常兵士所起的作用。最明显的,就是攻破忻县一战,和一日破洛都城那一战。 其实孙老医官心中也模糊的有这个想法,你看,从李得一骑上“悍马”那一刻起,后来威北营所有的骑兵冲锋,都是由李得一率先发起,再也没用过普通精锐骑兵打头冲锋。那时威北营的大事小情都还是孙老医官说了算,李得一被当做冲锋的箭头,肯定是孙老医官点过头的,不然绝不可能如此。 孙老医官虽然心中有这么个模糊的想法,但他毕竟在军中多年,下意识的,还是想让修原气的人来领军作战。孙老医官之所以让李得一带头冲锋,是因为其胯下那头“悍马”经过多年战阵历练,对战场上的瞬息万变有了敏锐的嗅觉,总是能立即做出对己方最有利的决定。当李得一骑着“悍马”带头发起冲锋时,就是最关键,最致命的那一刻。 孙老医官虽然也有这个模糊的想法,但他一生都在威北营军中,受狄大帅传下的军制束缚太深,所以才一直没有跳出这个窠臼。 李得一则不然,半大小子一个,今年不过刚十七岁,正是看啥都新鲜的时候,所受到束缚也少,所以就没被威北营的旧军制约束太深,直接就抓住了其中要害,提出了自己那尚不成熟的看法。 “所以俺觉着吧,最好是别把这些孩子分散开来,别让他们各自领军。还是把他们编成一队,作为咱们威北营的一把快刀来使。俺觉得这样能发出更大的作用来。”李得一缓缓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 之前李得一之所以不说,那是因为他知道,师父一直把这些修原气的孩子看成一群威北营未来的将领,看成威北营将来的远大前程。不是有那么句话么,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师父如此看法,李得一这个尚不成熟的小想法,自然不好提出来,免得师父再责怪。 此刻,李得一尚不知道,他今晚这番话,将会彻底改变未来天下的战争方式,为覆灭那庞大而不可一世的突辽帝国,再埋下一颗种子。 一百七十五章 青萍之末 风起青萍末,可笑蚍蜉虫,撼树不自量。这新的一年,西北的春风,来的格外早,也格外的冷。长风远渡几万里,吹到这西北犄角旮旯里的定北县。这风虽狂,虽冷,虽凶,却也带来那贵如油的春雨,带来了新一年的希望。漫天春雨撒入土,顷刻就消失无踪无影。 这春雨虽然踪迹难寻,却早已深入土中,为地里深埋的那种子,将来能够顺利萌发、成长、茁壮、繁茂、参天,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你看威北营自打李得一来了,整整七年,就没其他任何一个兵士能开蒙修原气。原因有二,一来是没人给开蒙,二来是按照寻常办法开蒙,要求太高,整个威北营也只有孙老医官能做到,但孙老医官身体一直不好,也就不敢再冒险给人开蒙。万一不小心,凭白耽误一名精锐兵士,孙老医官自己怕也要折损不小。 所以说,李得一与那些孩子,实在是特例中的特例。讲道理,李得一整天与孩子们吃住生活在一起,教他们本事,教他们读书识字,管着他们吃喝,对他们进行思想上的指导,早就取得了孩子们彻底的信任。李得一在孩子们的识海中,绝对是最值得信赖的李大哥。而凭借这份最真诚的信赖,正所谓信为一切之基,李得一才能够奇迹般,一次次给这帮孩子开蒙成功。 若是不讲道理,这是我这个作者亲自给主角开的金手指,你能咋地?哈哈…… 在威北营最鼎盛的那些年,狄大帅在的时候,也只有作战最勇猛,最有前途的那一小撮兵士,才能得到大帅的青睐,亲自给予开蒙。李得一的三爷爷李有水,本来当年已经得到了这个机会,可惜在最后关头意外受了重伤,为了保命截断一条腿,导致了四肢不全,原气运行有障碍,再也无法顺利开蒙。最后李有水在不得志之下,灰心丧气,也不愿赖在威北营养老,故而选择了归隐田园。 说一句实在话,现在这天下间,所谓的人才,将才,首先有最重要一条,你得修原气才行。若不修原气,一生都不过是普通人。修原气,这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门槛,故而孙老医官得知李得一再次成功给孩子开蒙之后,才会兴奋若狂,大肆狂饮庆祝。按照孙老医官所想,这些孩子代表着威北营将来,会多出几十名领兵作战的大将,有了这些大将,就可多训练数万精锐兵士,威北营的前途自然是不可限量。甚至恢复到狄大帅当年在时的模样,也未必不可能。 然而现在,李得一却提出了不同的意见,而且这个想法是以往从未出现过的,天底下头一份的。这真是想前人所未想,行前人所未行,敢为天下先。 现如今,天下间的军队,哪个不是把这帮修原气的人当成宝贝,当成自己的栋梁倚柱。把他们提拔成军官,大力栽培。哪里会想到,谁又敢想到,把这帮人单独编成一军,让他们专门执行特殊而危险的作战任务。 就算偶尔有人想到类似的事,可这帮能修原气的,要么战功赫赫,要么家世背景显赫,你让他们像大头兵一样组成一队,专门带头冲入敌阵,敢死作战,他们怎么可能答应?!这也太侮辱他们的尊严,吾等修原气之人,怎可行次卑贱之事?! 即便是一军统帅,也不可能强制这帮强人答应这种事,因为那会立即使手下人离心离德。我有这么一身的本事,你非但不让我统军,还让我带头冲锋与人拼杀,就跟那些炮灰兵卒一样消耗,你也太过狗眼看人低。任何割据豪强要是敢这么做,那他也离败亡不远,用不了多久,手下这帮修原气的将领,要么开始想法另投他人,要么选择明哲保身,拒绝再为其出力。 然而李得一这里的情况又不一样,那些孩子都是他亲手从突辽人手里救下来的,没有李得一,那些孩子估计早就死在草原上了。李得一还不光救了他们,对他们更是关怀备至,管吃管住,看病抓药,教读书,教武艺,更是给他们开了蒙,指导他们修原气。现在在这些孩子心中,对李大哥那是无比的信赖,李得一就是说明天就宰了突辽阿史那皇帝,这帮孩子都会点头相信。 想到上面这些,小刘团长开始有些相信,师弟真能办成此事。这事儿光想想就觉得可怕,一支纯粹由修原气的高手组成的特种战阵,虽然现在只有二十四个,但假以时日,这些孩子都进入气壮境之后,天下间再强的军阵,恐怕也扛不住这二十四个气壮境发起的冲锋。不,别说抗,在这二十四人面前,再强的军阵,恐怕也只有一种下场,就是一触即溃,根本无法阻挡这二十四人的脚步。更别说,看师弟的意思,他还打算接着给剩下的孩子开蒙。一个也不能少!李得一许诺过,就一定要办到,会办到。 这事儿要是搁在以前,小刘团长那是绝不会相信,开什么玩笑,连续给人第三次,甚至第四次开蒙。然而师弟李得一就当着他的面,硬生生把不可能变成了可能,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就是这么不可理喻。所以小刘团长现在愈发相信,师弟真的能在将来的某一天,组成这么一支无可阻挡的特种战队。 想到这儿,刘团长整个人都兴奋起来,强自压制着因兴奋而颤抖的嗓门,开口问道:“你想好了?真打算把这些孩子全都编成一队?”过了这么会儿工夫,李得一也渐渐想清楚了此事,用力点了点头。 小刘医官,现在该叫刘团长。刘团长见师弟表了态,随即点头说道:“好,这事儿以前还从没人办成过,也没人提起过。师哥我看好你,决定全力支持你。明天就陪着你一起去找师父,把这事儿跟他老人家说清楚。” “师哥,你说师父能同意俺么?”李得一心里还是没底,师父毕竟在威北营军中多年,万一他老人家提出不同意见,自己这想法很可能就不会实现。虽然担心,但李得一也挺有几分信心,因为这么久以来,凡是自己提出的意见,师父就少有反驳的时候,更多是给自己的主意进行补充,帮助自己完善那些不成熟的想法。这也是平时孙老医官惯用的一种帮助徒弟在军中树立威信的一种手段。 第二天,刘团长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壶上好的白酒,唤作“毛台酒”,带着副团长李得一,让他手里拎着最好的下酒菜,来到了师父门外。 毛台这酒,谣传是平周朝开国太祖所发明。据传当年平周太祖起兵之处,曾靠此酒之利,短短数年之间,就积攒了惊人的财富,然后用这毛台酒赚来的泼天金银,打造出一支征战天下,难遇一敌的不败铁甲雄师。 平周开国太祖当年留下的东西,失传颇多,大多都是些技术类,还有关于治国方略,军略这一类,也是十之**遗失殆尽,不然六百年平周何至于亡于塞外蛮夷之手? 而能跨越六百年时间,留传至今的,都是与吃喝玩乐有关。比如这蒸馏白酒的技术,制造花露香水的技术,制造胰子的技术,比如织造透明亵衣的技术。甚至于用猪肠子外衣,羊肠子外衣,防止意外造人的技术。 人,总是这样,凡与吃喝玩乐挂钩,往往能几千年兴盛不衰。就如酒色财气四字,自打这一类的行业诞生,千百年来,就从不曾衰败过。而且越是战乱,这四类行业往往越是兴盛。 此时正值晌午,孙老医官在屋里摆弄了一上午那个大沙盘,还未曾吃过晌饭,俩徒弟拎着酒菜来的正是时候。进了门,刘团长把酒壶打开,这酒顿时就飘散出一股子香气,霎时溢满整个屋子。 孙老医官深吸了一口,陶醉道:“嗯,好酒,是毛台吧?可有些年没喝着这好酒咯,你从哪弄来的?”刘团长笑道:“师父,咱威北营现在,早就是门缝里吹喇叭——名声在外啦。这酒啊,是那些儿晋皇帝石麦州手下大将,就是想暗中与咱们搞好关系的那帮子人,他们送来的礼物之一。之前被我藏起来了,就怕你再喝醉了。” 孙老医官哼哼两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然后就迫不及待拿出小酒盅,让徒弟给倒上。 李副团长则勤快地把手里拎着的下酒小菜拿出来,从食盒里拿出来,按碟子大小摆好满满一桌子下酒小菜。 孙老医官是谁,那是人精中的人精,一看俩徒弟拿着好酒好菜,联袂而来,就知道,这肯定是有事儿求自己这个师父。孙老医官存心要让两个徒弟孝敬一番,故意不点破,只是淡淡地点着头,惬意地只顾喝酒吃菜。 孙老医官老神在在地坐在桌旁,手底下管着两万人马吃喝拉撒的刘团长,殷切地给倒着酒,副团长正满面带笑地,一副狗腿样儿,往他老人家面前夹菜。“师父,您先尝尝这个,这可是用昨天‘四眼’才在林子里逮回来的飞龙做的,最是新鲜肥美。俺专门让王壮彪把那三只飞龙胸脯上最嫩最好吃的那块胸脯肉片下来,凑成了这道菜。师父,您尝一筷子。” 孙老医官也是人老了,就喜欢逗徒弟玩,故意板着脸张嘴说道:“好哇,三只飞龙,就给师父留这么点肉下来?!说,剩下的是不是都让你小子偷吃了!?” 李得一赶紧摇头道:“没有,绝对没有,三位把总和俺,俺师哥,王壮彪,都分了点肉。” 孙老医官闻言,哈哈大笑,端起面前大徒弟倒满的酒盅,一口干了。 干了这盅酒,孙老医官摸了摸嘴角的胡须,这才出声说道:“说吧,今天有什么事儿要求师父?俩小兔崽子今天这么勤快,这么孝顺。平时从不见你们这么孝敬为师,不用说了,肯定是有事儿!” 刘团长毕竟伺候师父时间久,一听这话,就知道师父心情不错,赶紧给李得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抓紧机会把事儿说了。 李得一咬咬牙,凑到师父耳边,把自己的想法就说了出来。 哪知孙老医官乍一听小徒弟的话,两个眼珠子顿时瞪得溜圆,猛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满桌子菜都跳了起来,高声呵斥道:“你好大的胆子!” 一百七十六章 雏鹰展翅 师父这一声怒喝,还真把李得一给吓了一跳,一时半会儿居然给吓傻了,直接没了动静。这时候,师哥小刘团长居然也一脸被吓住的样子,满脸惊骇,干张着嘴,却不说话。李得一偷着瞅了师哥一眼,发现连师哥都满脸惊恐,不吱声了,李得一就觉得师父这次是真发火,不是假的。脑子里识海飞速转动,李得一开始想着怎么先把师父的怒火给平息了。 皱着眉头苦思了好一阵子,李得一还是没能想出什么好招来,咬了咬牙,暗暗决定:“要是实在不行,就先放弃自己的想法,可不能把师父气出个好歹来。”可就这么放弃自己的主意,李得一又觉得有些不甘心,张了张嘴,话就是说不出口。 就这么着,李得一站那儿一动不动,心里面来回拉抽屉,好大顿工夫,才下定了决定,决定先让师父消消气。 过了这好一阵子,孙老医官终于憋不住了,忍不住噗哧,就笑出了声来。孙老医官这一笑出声,李得一顿时就反应过来,自己又让师父给耍了。李得一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飞快地下手,抓起盘子里那仅有三块的飞龙胸脯肉其中一块,直接就送到自己嘴里,大嚼起来。 跟着师父这么久,李得一也会抓师父的痛处了。果不其然,眼瞅着三块飞龙胸脯肉没了一块,孙老医官顿时真急了眼,大叫道:“不孝的劣徒!这可是飞龙胸脯肉啊,不是说都孝敬为师么?!你,你……” 李得一把这块飞龙肉咽下肚,然后还故意拿手指头剔牙,边剔边说道:“谁让师父你刚才跟师哥合伙吓唬俺来着,不是还给师父你留了两块么。” 孙老医官拿手一指李得一,“你……”好汉不吃眼前亏,识时务者为俊杰,孙老医官直接拿筷子插起剩下的两块飞龙胸脯肉,一块全塞进了自己嘴里。 这两块胸脯肉把孙老医官嘴里给塞得满满当当,费劲嚼吧好半天,也没咽下去,把他老人家给噎得都翻了白眼。旁边刘团长见势不妙,赶紧过来来拉师父一把,端起一盅酒,给师父灌了下去,这才把两块飞龙肉顺着酒给送到了肚子里。 李得一也没想到,自己无心胡闹这么一下,差点把师父给噎死,吓得整个人都呆坐在那儿,不敢动弹。孙老医官喘上来这口气,拿手一指自己这个小徒弟,话一时也说不出来,忙着先缓醒这口气上来。 刘团长还是实在,逗一逗师弟也就得了,还是要维护的,直接伸手把师父指着师弟的手给摁住了,“行了,您老得了吧,明明是自己嘴馋,还要赖在徒弟头上。您这头发胡子都白了,怎么还这么馋,不觉得害臊?” 孙老医官拿眼怒瞪刘团长,心疼地大声嚷嚷道:“那可是飞龙的胸脯肉啊,一整只飞龙就那么二两最好的肉,为师统共才得了三块,居然让他抢去一块,疼死为师了!这不孝的劣徒!” 咔嚓,坐那儿的李得一,整个人都裂了。师父刚才差点噎死,缓醒过来头一句话,居然是心疼刚才被自己吃掉的那块胸脯肉。随即,李得一也反应了过来,师父还有心思心疼那飞龙肉,说明根本就没生自己的气,弄不好还同意了自己的主意。张嘴道:“谁让师父你先吓唬俺来,不就是吃你块飞龙肉么?回头俺让‘四眼’天天去林子里给师父你逮飞龙还不行么?”孙老医官一听这话,顿时眉开眼笑道:“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那感情好啊,以后为师我可有口福享咯。” 刘团长咳嗽一声,怒道:“咱还能说点正事儿不?怎么说着说着你俩都拐到吃上去了?师父,你到底同不同意师弟这主意,给个痛快话,吃的先不急。” 孙老医官,端起酒来吱溜一口,放下小酒盅,又夹了筷子菜,美美吃了一口,这才缓缓说道:“你师弟应该还有话没说完,你让他一发说完为师听听,他这个想法挺有意思。”刘团长一听师父这么说,转头看着自己师弟,“师弟,把你的想法都说出来给师父听听,昨天你说你还没想好,今天想好了么?” “师父,昨天俺跟师哥说起咱们和石麦州、王松城、李寺乃这三家打过的仗。回头俺又想了想,他们这三家,可真是家大业大。先不说旁人,就说那石麦州,被咱们一战打散两万兵马,居然就跟没事儿人一样,老老实实拿钱来赎回俘虏不说,还能忍住了事后不报复咱们。等后来俺一打听,感情那石麦州麾下有十万兵马,这还不算,他掌控三省之地,管着上千万的丁口,随手一拉,再凑起万把人马就跟玩一样。俺这说的不算夸张吧?师父。”李得一手扶着桌子,皱着眉头说道。 孙老医官点点头,“确实如此,不过这石麦州临时凑起来的人马,也称不上什么精锐,都是些样子货,不经揍。” 李得一接着师父的话说道:“师父,话是这么说,可这要换了咱威北营,到现在,满打满算,咱统共才两万兵马不到,而且八成都是步兵。万一换成咱们一仗打亏了两万兵马,对咱们威北营来说就是全军覆没,天塌地陷一般的大事。俺这不算胡说吧?” “嗯,你说的不错。咱们历次出战,虽然尽皆获胜,却都打的战战兢兢。几次关键的时刻,若不是有王壮彪和你那头骡子撑住场面,咱们早就垮了。咱们的普通兵士虽然训练出来精锐非常,但毕竟到如今身上的刀甲都穿不齐全,与别人的兵士对拼起来,依然太吃亏。这几场仗咱们能赢,还真是赢在你们这几个原气修为较高的人身上。”孙老医官对小徒弟的话也表示了赞同。 李得一摸着自己宽敞的大脑门,继续说道:“师父,你看咱们打石麦州手下大将郭无常那次。那郭无常手下大小将领至少都是气壮境大成的高手,甚至还有个修成了铁臂神通的,郭无常本人也是俱五通境的高手。可他们这么多人,愣是被俺一个小小的气壮境日夜骚扰,虽然那晋军人人气得跳脚,却又拿俺没啥办法。他们军中将领哪一个本事都比俺强,要是当时肯出来一个人死命撵俺,俺肯定打不过,只能掉头逃走。” 孙老医官忽然发问道:“那你说说为啥他们当时不敢出来撵你?就那么任由你随意来去,一直侵扰他们。”李得一被师父这话问的一愣,这事儿他还真没细寻思过。师父这么一问,李得一自然得答,摸着大脑门寻思了一阵,李得一张嘴说道:“其实这跟俺原来想的,是一回事儿。” “师父,其实他们不肯派大将来撵俺,主要是当时天黑,他们摸不清营外有没有援军。再则是,夜里调集兵马出动,本就危险异常,那些领兵的将领自然不肯冒险出营逮俺。再说当时白天一战,俺与李无敌连杀杀了他营中一员小将,他们营中的将领就更加忌惮俺,夜里天黑不见五指,那些将领就更不敢轻身犯险,率军出营了。他们的将领历来就没有单枪匹马出战的,一个个都宝贵的紧,郭无常也绝不会下令他们干这种事。带兵出来不行,单人追出来又不行,自然只能任俺闹腾。”李得一接着说着自己的看法。 “其实你所说也不尽然,你把那郭无常想的太过儿戏。此人戎马一生,能成为天下有数的名将,行事断然不会如此草率。”孙老医官摸着自己的胡子,认真道:“为师以为,那郭无常当时不肯派大将出来追杀你,一面是摸不清你的底细,怕手下大将有失。另一面也是他修成了神目通能,虽然夜色浓重,但他必然是看清了你当时并没有带多少人马,只是孤身一人。他看不到你手下的兵马,就担忧你暗下埋伏,因此只能由着你骚扰。这事儿只能说是郭无常没想到你会这么大胆,敢一人前来骚扰他两万大军。” 师父一语道破了当时的实情,李得一现在想来,也确实是这么回事。想通这点之后,李得一沉默了下来,静静想着事情。孙老医官和师哥俩人也不打扰他,径自喝着酒,吃着小菜,坐那里耐心等着。 约莫有一刻钟工夫,李得一终于想好了,一抬头,发现桌子上的菜全被师哥和师父俩人吃完了。“给俺留点啊,这一桌子的好菜,俺还没吃几口呢!”李得一提高了嗓门吆喝道。 “少废话,你还吃了一块飞龙肉呢,你师哥我都没捞着吃!”小刘医官毫不客气道。 孙老医官把眼一瞪,“你俩有完没完了?!赶紧说正事儿!”老人家,是你先不正经的好么?上梁不正下梁歪,真好意思在这个上头训徒弟。孙老医官要是正经,当年能跟李有水拜把子么?人以群分啊,刘关张当年桃园结义,那是因为他们三人有共同的爱好,就是大丈夫当搏一番功名富贵。孙老医官能跟李有水拜把子,结义金兰,肯定俩人也是有共同的爱好。目前来看,孙老医官的一个爱好就是不正经,其他的待定。 李得一顿了顿,干咳一声,生硬地把话头转过来,继续说道:“师父,郭无常当时不肯冒险派兵出来逮俺,主要是经过白天一战,他也知道,寻常兵士根本逮不住俺。要是派个偏将带兵来,弄不好又要被俺宰了,是这么回事吧?”孙老医官点点头:“你接着说。” 屋外,风吹云聚,天色骤暗,紧跟着,天边一声春雷炸响,闷雷滚滚而来。轰隆隆之后,这贵如油的春雨,终于稀稀拉拉落了地,润物细无声。 正在山林子里和“四眼”一起猎食的“悍马”忽然若有所感,扭回身,对着定北县方向,抬起了头,仰望着天空。“四眼”正在奔行,忽然发现“悍马”停了下来,不明就里,也跟着刹住了脚步,蹲那儿盯着“悍马”。 若仔细听这天上传来的滚滚闷雷声,就有若沉闷的巨钟正在被人敲响,那声音沉闷晦暗,让人闻之泣下,犹如丧钟,不知为谁而鸣。 据这世间传说,当年侯冈造字之时,天地震动,嗡鸣不已,更有鬼神哭泣之声传来。说是这文字一出,从此人间道便要高过鬼神道。 在这片天地间,每有大事发生时,天地便会有感,从而做出种种反应。这种事,寻常人难以觉知,反倒是某些开启灵智的畜类,更容易感受到。 谣传当年平周开国太祖出世,这天地间忽然三天三夜持续白昼,没有黑夜。天上无云而雨,更有龙鸣之声从天空中隐隐传来。而平周开国太祖诞生的那间小屋子,更是香花满室,让人惊异。其时有懂望气之术的人便道:“此间必有圣人出,当平治天下六百载,世人因其得安乐。” 而平周开国太祖也确实是个异人,据载,平周开国太祖降生之后,仅仅五月便能口吐人言,而且言谈绝不类孩童,成熟稳重,犹如帝王。平周朝开国太祖,到了三岁时,没人教,居然就自己开始修起了原气,根本不需要人给他开蒙。到了十岁,便带着身边的幼儿玩伴,开始拿着木棍演练长枪阵列,劈竹为甲,呼喝喊杀,威风凛凛。而平周开国金鼎台三十六将,其中半数,皆是平卓太祖儿时玩伴。 后世之人都说,平周太祖是天上星宿下凡,这金鼎台三十六将,原就是拱卫帝星的护卫,跟着一起降生,护卫其平定天下,再造河山。其实这事儿,也不一定是后人传说的这样,有位叫白牛老的后世之人,最清楚此事。还有一只叫灰熊的猫的人,也知道这事,不过这两人都是山野中的隐士高人,以写书为乐,不问世事,寻常人难以得见。还有一位长得特别白的隐士高人,也知道这事。 而李得一接下来的这句话,好似也引起了天地的某种感应,至少“悍马”觉察到了,虽然就一头骡子觉出异样,也总比没有强,不是么? “师父,你说他当时手下要是有一支人马,人数也不用多,就十个人,个个都是气壮境的修原气好手。师父你说他敢不敢派这队人马出来逮俺?” 一百七十七章 云飞扬 “逮!怎么不逮!必须得逮住你这可恨的小子。若是换成为师,就必须派这队精锐去逮住你这膈应人的小兔崽子,逮回来拔皮抽筋……”孙老医官故意恨恨道。人老了,就是容易小心眼,都这么会儿工夫过去了,孙老医官还记着刚才那块飞龙胸脯肉呢。 “师父,俺有那么待人恨么?剩下的就别说了吧,俺怪瘆的慌。”李得一卖乖道。 “呦呵?你说这话也不脸红,你在战场上宰人的时候,被血喷一身,咋不瘆的慌?”孙老医官又开始不正经,拿话逗着小徒弟。 李得一撇了撇嘴,“那不一样……” 眼瞅这一老一小又要歪楼,刘团长赶紧出声制止道:“先说正事?!你爷俩有完没完了?”一老一小红着脸,同时停了下来,拿眼瞪着小刘团长,都怪不好意思的。 李得一干咳一声,接着说道:“师父,俺再说说破洛都城那回。那也是俺跟王壮彪俩人合力破城……”孙老医官干脆道:“你就不必再一一列举那些战事,直接说你怎么打算的吧。” “经过这几次大战,俺有个体会,就是如果能把修原气的高手集中起来,打仗中往往能发挥出超乎想象的作用。尤其是在咱们威北营现在地盘狭小,兵马也不多的情况下,若是与人比拼普通兵士,咱威北营八辈五也拼不过他们。瞅瞅咱们四周,远的有突辽人,他们掌控着整个草原,几十万的精锐骑兵,现在还多了燕云十六州这块膏腴之地。近的,咱们四周的邻居,哪一个也比咱们控制的地盘大,比咱们管辖的丁口更要多出不知多少倍。论起实力,他们都比咱们要雄厚的多,他们随时都能拉出更多兵卒来,咱们可不行。”李得一徐徐说着。 “接着说,为师听着有点意思。”孙老医官喝了一口毛台,顺口鼓励了小徒儿一句。 得了师父的鼓励,李得一说得更起劲。“咱们威北营现在,听着好听,占着这西北宗安府全部六县之地。可实际上,除了咱这定北县,其他五县不过是被突辽人劫掠干净的空壳子,连点丁口都没给咱们剩下。咱们手里荒地多得是,可年年都找不到足够的人手耕种。俺还听说天下间现在,动不动就有数十万流民,在几个省之间来回流窜,各地割据豪强军阀拿这些流民毫无办法,大为头疼,只能以邻为壑,想尽办法把他们堵在别家地盘上,不让其流窜到自家闹事。师父,那可是几十万的丁口啊,能种多少地?要是这些流民能来咱这定北县,俺做梦都能笑出声来。”李得一说到这儿,一脸的可惜。 顿了顿,李得一接着说道:“可俺在咱们定北县四周,见过的最大一股流民,也不足一万之数。这些年咱们拼命安置来咱这儿的流民,却统共才收拢了不过数万流民。这意味着啥?咱这儿块实在太偏远,就连流民都不爱来。鸟不拉屎,说的就是咱们这定北县。”犄角旮旯,犄角旮旯,这定北县要不是偏远精穷,当年平周朝堂上的大佬,也不会把威北营发配到这儿。 “再说说咱们的家底子。俺刚来那会儿,咱威北营真是穷困之极,简直比俺那李泉庄的破家都穷。那时候能掌握整个定北县,就已经达到咱们实力的极限。那时纵然再给咱们再多的地盘,咱们也拿不住,不说别的,就连足够的镇守兵丁,咱都派不出去。这两年,咱们好不容易攒下点家底子,可抬头一看,咱们周围的邻居却都已经发展成庞然大物。你就说那石麦州,掌控三省之地,治下军民千万。咱们一战打光他两万兵马,人家就跟没事儿一样。亏得这石麦州忙着与其他人争夺那些膏腴之地,看不上咱这又穷又硬的定北县,不然若是接着与石麦州打下去,他光凭手里的兵卒,就能硬生生把咱们耗死。”李得一说到这儿,显然有些难受。在思索这个问题之前,威北营在他李得一心中,那就是百战百胜的无敌之军。俺威北营不问敌人是谁,也不问敌人来了多少兵马,俺只想知道,敌人在哪儿?! 然而这百战百胜背后的真相,却经不起推敲。长久以来,威北营之所以能战胜那些比自己强大的多的敌人。一方面固然是威北营战力惊人,另一方面,也是定北小县太过贫瘠,即便有人咬着牙啃了威北营这块硬骨头,占了定北县,也是得不偿失。有这个兵力和精力,不如去占那些更有前途的膏腴之地。平周朝失其鹿,整个天下都没了主,谁抢着就是谁的,大伙儿当然是先拼尽全力强占那些膏腴之地。没哪个脑残会拼尽全力先去抢一块犄角旮旯里,兔子不拉屎的地盘来家。 威北营周围都是枭雄么,所谓枭雄,就是做任何事,都以大局为重,绝不会因为一时的得失,或者因暂时失利怒气上头,就失去了基本判断。定北县偏远贫瘠,也不是什么战略要地,威北营又这么能打,这周围的几家豪强枭雄,都明智地选择了暂时回避,先争夺那些膏腴肥美的地盘,打算最后再来捏这个硬柿子。 长久以来,孙老医官任由两个徒弟带着兵马东征西讨,管谁都打一把,一概不结盟,就是摸准了这些枭雄的脉络,清楚知道他们的行事风格。 事情说穿了,就是这么简单,就是这么一回事。但说容易,若不是孙老医官打了一辈子仗,日日不肯放弃给狄大帅报仇的心思,琢磨了北面这些世家大族,割据豪阀一辈子,哪里会这么容易摸着他们的脉。 这,就是威北营这么些年来,百战百胜的真相。虽然那些割据豪强都在威北营手里吃了败仗,但不是真拼不过你,而是你这地儿太穷,不值得把兵力浪费在这儿,还是先抢那些膏腴之地要紧。 在想明白这点之后,李得一赫然发现,威北营周围的豪强们,都已经长成了庞然大物,根本不是现在的威北营能比得了的。师父孙老医官显然也是认识到了这点,所以当初才会那么痛快地让王松城把他的俘虏赎买了回去。明明一仗打溃了石麦州的两万兵马,却依然要把晋军的俘虏都让石麦州用钱粮轻易就那么换回去。 只因威北营与周围这些邻居想比,实在是太过弱小。李家一挥手,就可以轻易拉出八万大军,石麦州更是拥兵十万,就连王松城,手里少说也得有六,七万人马。威北营与他们交战,可以胜利一次,胜利两次,一直胜利许多次,但只要失败一次,就得全军覆灭。 然而威北营这些肥壮的邻居们,他们可以失败一次,失败两次,失败三次,依然可以从容强征丁壮,拉起兵马再来过。他们只要逮住机会打赢一次,威北营就彻底完了。这事儿用现在话说就是,威北营地盘小,资源少,战争潜力太差,打起来必须一直获胜,一旦失败,就会万劫不复。 想明白这些之后,李得一用心扒拉了一番威北营手头的优势,却发现,威北营能发挥的,根本没几样。兵不如别人多,地不如别人多,也不如别人肥,刀甲到如今都不能完全自给自足,大头还得靠抢和买,马场刚刚建立起来,会骑马的兵士都还没训练好。扒拉来扒拉去,李得一发现,真正能算的上优势的,只有自己手里这二十四个已经开蒙的,开始修原气的孩子。 李得一这才萌生了好钢用在刀刃上的想法,决定把这些孩子单独编成一军,由自己亲自统领,将来就当做威北营最锋利的长刀来使。威北营打当年狄大帅建成之日起,就以战力超群著称于世,既然如此,何妨把这战力再推向一个巅峰。这就是一力降十会,任你幅员万里,任你拥兵百万,俺就这一刀砍出,扛不住,你死!抗的住,俺完。 长刀一出谁敌手,笑傲天下,滚滚浊浪没尽英雄。 想明白此节,李得一把自己心中的想法一股脑全跟师父说了个清楚。孙老医官听了李得一这番话之后,不禁喜上眉梢,哈哈大笑道:“好哇,好哇,为师最近一直在犯愁咱威北营未来的出路在哪儿。如今天下间,那些膏腴之地都已经有了主,咱们威北营待在这贫瘠偏远之地,就是个坐困愁城,早晚都得衰落。没想到,这办法竟然让你给想出来了,好好好……好啊。你这小子,误打误撞,居然给咱威北营找出一条出路来!” 听了师父这番话,李得一心中一块大石头登时就落了地,旁边刘团长也长出了一口气。今天,这话总算是说开了,往后就好办了。既然那些孩子本来就是李得一教的,一事不烦二主,以后也由他继续带着就行了。 孙老医官心中早就寻思过,自己这小徒弟,都能给同一批孩子开蒙三次,这种天下先的事情都做得出来,还成功了,这世上,还有啥事儿是他做不到的?大概覆灭突辽帝国,算是一个。不,这不算。孙老医官心中急忙补充了一句。 威北营的这些短板,孙老医官显然与大徒弟刘益守已经交流过多次。刘团长长久以来,一直就心中忧虑,此时听了师弟的话,也是大喜过望,连连道:“好,以后这帮孩子师哥我就不再过问了,单等着他们成军的那一天再看!师弟,你可得使劲儿啊!不要辜负了师父他老人家的一番苦心。” 李得一用力点点头,然后自己倒了一盅酒,一口干了。“师父,俺一定好好地,不辜负您老人家的教导。” “不,你先要对得起你自己,对得起你们李泉庄那满庄被杀的乡亲。”孙老医官干了一盅酒,跟着说道。 这会儿工夫,“悍马”和“四眼”这俩祸害,已经祸害完林子里的猛兽,回到了营中。李得一跟师父商议完,往回走的路上,正好遇到了他俩。 跟往常一样,李得一打算走过去拍拍“悍马”的脖子,再揉揉“四眼”那毛茸茸的大脑袋。毛茸茸的大脑袋,整个威北营,包括新成立的守备团,也就李得一这么看“四眼”。在其他人眼中,“四眼”已经是一头威风凛凛的成年青巨狼,不少兵士甚至私下议论,说是草原上的青巨狼王,也不过如此了。 这一次,“四眼”却是没让李得一摸脑袋,而是偏过了头面对着北面草原方向,仰天长嚎了一声。李得一奇怪道:“‘悍马’‘四眼’这是怎么了?怎么瞅着北面草原魂不守舍的?他有心事了?”话说到这儿,李得一没等“悍马”反应过来,自己就想出来了。 他当初答应“四眼”要带着他去征服草原上的狼群,让“四眼”成为真正的青巨狼王。可回到威北营之后,大战连连,李得一还真把这事儿给忘了。想到这点,李得一带着“四眼”,一路赶到定北钢铁学堂,叫来三位夫子,让他们单独用那最好的钢,为“四眼”专门打制一副特制的铠甲,护住腰背的要害。 钢甲片都是现成的,只要按照“四眼”的体型,量身剪裁一副皮甲出来,再钉上钢铁片就行了。 三天之后,“四眼”在“悍马”和李得一的目送之下,身披一身特制黑钢乌云甲,冲进了北面草原,消失在了茫茫天际的尽头。 李得一送走“四眼”,抹了一把眼睛,调头往回就走,到了城门口,却被传令兵给叫住了。 “报副团长!伪晋朝传来紧急军情!”这兵士大声报告着。 一百七十八章 扶摇乘风上九霄 “伪晋”是威北营全体上下,对那石麦州晋朝的统一称呼,孙老医官亲自定的。有人说,你威北营当初既然都把晋军的俘虏给还回去了,还差这个称呼?大丈夫能屈能伸,为了大事谋,应当暂且委曲求全,不该在这种小节上,争一时之意气。此举实属不智。 对此,我想说,不好意思。我就是要这么叫,这不叫争一时之意气,这叫盖棺定论。一天当了走狗,一辈子都是走狗,任凭后世同样想当走狗而不得的那些人,如何给你洗白,给你翻案,你依然是条走狗!纵然真让你洗白了,但至少在我这本书里,你永远也不会洗脱。 奉劝那些现在,正在想尽一切办法,极力舔突辽爹的后腚的那些,想当走狗而不得的那些,好好抬头看看天,看看这苍天它饶过谁!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天地因为不仁,所以全知。你做的每一件事,他都知道,都给你记着,或者来早,或者来迟,早晚跟你算账。这天地,对万物都如猪狗一般平等,任你富贵泼天,任你权势滔天,任你气焰熏天,任你机智瞒天,终究,还是如猪狗一般,会被天地算算总账,该怎么死,怎么生,还是如此。 不信的,你去翻翻史书,看看那些当了走狗的人,都是怎么死的,后代子孙可有一个好下场?这天地,真是不仁,而我作为一个平头百姓,真要感谢他的这种不仁。正是没有人这种所谓的“小仁”,这天地,才做到了众生皆平等的“大仁”。正如老百姓口口相传的老话所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任你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躲得过一世,躲不过生生世世。 好多人不相信人有生生世世,六道轮回。对此,我只想说一句,神将真相示于众生眼前,众生却视而不见,甚至哈哈大笑,以之为乐。 起点,整个网文界,那么多大神,都写穿越文,写人这一生死后,下一世重生,不过是带着上一世记忆而已。这不就是生生世世,轮回不休?。一个人写,是心血来潮,那么多人都这么写,而且是那么多阅历丰富的作者大神一起写,难道真的是巧合?你宁可相信这种事是巧合的说法,而不肯相信是冥冥中天地的安排?反正信与不信,人都要死,死后,你的灵魂自然就知道了。现在争论,甚至要看证据,根本无济于事。 李得一接到通知之后,立即赶到师父那里。 小刘团长此时刚好走到门外,伸手接过最新的军情。回到屋中,小刘团长展开手中的小纸条,飞快扫了一眼,然后递给了师父。孙老医官看完,递给刚进门的李得一。 李得一拿过来,瞅了一眼,说道:“这石麦州还真不安分,有了三省之地还嫌不够,还要东侵。他这次选中的居然是他东面的曹九锡,恩,这回他们两家可是有的打咯。石麦州占着三省之地,那曹九锡也不是个善茬子,去年新吞并了北冀省南部,那可是号称一门三公,平周朝显赫权贵世家,袁家的老窝。这曹九锡如今也是兵据两省之地,麾下丁口上千万的大军阀。师哥,你说他们两家打起来,谁能赢?” “这可难说,他们两家要是打起来,弄不好没个三年五载,都分不出胜负。那曹九锡乃是平周朝开国金鼎台三十六将,曹双木的后人,曹家更是世亲世禄的世家大族,很得地方豪绅,各大世家的拥护。比起这曹九锡的家世背景,石麦州就差着些,仅仅凭着节度起家,谈不上什么根基深厚,与治下世家大族相处的也很不愉快。但石麦州可是投靠了突辽人的,等两家拼杀到了关键时刻,突辽人万一来插一脚,这胜负可就难料咯。”小刘团长说出了自己的分析。 “师哥,等打起来,咱们要不要再给石麦州来上一下子?”李得一这是占便宜占上瘾了,总想着趁机再赚他一把。 刘团长点点头,“打肯定是要打的,但不能是现在。就冲着那石麦州认突辽狼畜作父,投靠草原蛮族,帮着残害平周百姓,咱们与他的梁子就永远解不开,迟早得收拾了他。咱们得等石麦州与那曹九锡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再趁机从后面狠狠给石麦州来上一刀子。最好是能一刀彻底要了石麦州的命,不然等石麦州缓醒过来,咱们就得倒霉。这一仗打一两年都是它,你先不要急。你现在第一要务,是修好原气,先争取把气壮境修到大成再说。再就是好好训练那八个迈入气壮境的孩子。” 孙老医官也跟着应和道:“就是,既然你说要把那些孩子单独组成一军。那么训练他们的重任,自然也得你自己担着。如今你也算是百战精锐,把你这身本事好好传授给那帮孩子,就足够使的。” 这是场面话,孙老医官内心阴暗面的真实想法是,“你打起仗来无耻的样子,很有为师年轻时的风采。只要那帮孩子能学到你半成本事,上了阵就绝不会吃亏。”当然了,在孙老医官心中,下意识的不想承认,李得一这无耻的风采实际上大半继承自他三爷爷李有水,总认为这好徒弟,都是学的自己。 真是越老越无耻…… 听师父这么夸奖自己,李得一顿时觉得有点高兴,立马把小胸脯一挺,“师父,你就放心吧,俺一定把这八个孩子教好。” 孙老医官老脸一红,心说:“这小徒弟,我老人家只是随口一夸,你看你还当真了。恩,还真不要脸。这样我就放心啦,日后带着大军出去作战,也就不用再担心他吃亏。” 别看之前威北营的骑兵不足二百之数。之前孙老医官硬拉来凑数的那帮退役老兵,有不少人身体实在撑不住了,打完石麦州之后,又退回了家中。所以威北营的骑兵现在又不足二百之数。 可现在,刘团长已经挑选出了两千步卒。这两千步卒日日驻扎在威北营草原的马场上,由一帮老兵当教官,三位把总轮流值守,天天训练着骑马作战。 骑马作战与骑兵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新训练出来的那些,只是会骑马的步卒而已,非得要能在急速颠簸奔跑的马背上稳稳抽出刀,然后准确地砍中敌人,才勉强算得上是骑兵。更进一步,若是能在急速奔跑的马背上弯弓搭箭,那就可以称得上是合格的骑兵。 突辽人的骑兵为什么天下无双,因为他们从五六岁就开始骑马,稍大一点就能在马上开弓射箭,等再长大点,力气足了,就能做到十矢五中。所以,突辽人天生就是精锐骑兵,他们当中的佼佼者,甚至能在马背上做出极高难度的规避动作,借以躲开敌人的攻击。最最精锐的突辽骑兵,甚至能在急速冲刺中,三五人一群,配合作战。 要知道,骑兵交战,不可能像步兵一样,出现五六人人同时围攻一人的情况。由于战马体积比人大的多,占用的空间自然就要大许多。再加上骑兵多使用短刀,少数强壮者才敢使用长兵器,所以大部分骑兵攻击距离有限。骑兵短兵交战时,一名骑兵最多只会同时面对三名骑兵的近身攻击而已。左右各一名,偶尔会正面接敌。 什么,你不是说有不少大将都使丈二,甚至丈六的马槊么?实话讲,马槊这门兵器,非常之难练,若是没有名师指导和家传的绝艺,寻常人终其一生,也很难练得纯熟。马槊之所以这么难练,很关键的一个问题就是,它实在太长了,所以普通兵士根本就驾驭不了这种威力无匹的兵器。你看突辽人,他们的精锐骑兵,近战兵刃一律是手臂长短的弯刀。使这种短兵器,骑在马上交战,也就能够着自己左右的敌人。再远了,不好意思,看得着,你够不着。 此前威北营的骑兵,所使用的也是狄大帅当年亲自设计制定,选能工巧匠打制成型的制式军刀。此刀全长一尺七寸,全刀用精钢制成,略弯曲,刀身薄,刀背厚半寸,刀刃不甚锋利,却极其抗造。由于当年狄大帅离开威北营入京之后,威北营就饱受排挤,所以此军刀从那时起,就再也没有新刀出产。后来威北营实力不够,就更不可能自己造这种军刀,只是勉强把存留的军刀锻打修理一番而已。威北营现存的骑兵制式军刀,不足一千把,其中不少还由于这些年一直在到处搬家,保存不当,都长锈了,只能当做平时训练用刀。 狄大帅这军刀当初在设计时,就借鉴了不少突辽马刀的造型,也是走的轻盈灵巧路线。虽然威北营存留的制式军刀不多,但随着草原上那处优良铁矿产量的提升,而且定北钢铁学堂的学员经过这一年多的学习,终于粗通了打铁的技艺,可以帮着三位铁匠夫子打打下手,这还都多亏了当初李得一编写的锻冶标准教材。 周全现在带着手下的学员,全力负责制造那种冷锻黑钢乌云甲。张安负责制造步兵用的铁枪头。鲍山则带着一部分学员负责制造军刀。 这军刀造出来,首先就要供应骑兵,李得一身为将来的骑兵统领,自然要亲自参与其中。威北营旧的制式骑兵军刀,李得一当然很熟悉,狄大帅当年设计这刀时,主要面向普通兵士,所以刀身重量偏轻。李得一本身是气壮境,再使这样的刀,当然觉得太轻。所以李得一在制造这批新军刀之前,就问铁匠夫子鲍山,能不能增加一些刀的重量。这当然没什么问题,鲍山答应的很痛快。 第一把军刀出来之后,鲍山先拿给李得一试了试。这新打制的军刀比原先重了两斤多,非常适合李得一使用。李得一当时就高兴坏了,拿着这把新军刀那是爱不释手。当天晚上回去,李得一是搂着这把新军刀一起睡的,当晚就做了梦,梦里的画面中有好多种李得一从没见过的军刀。 第二天一早,李得一就找到鲍山,跟他边说边画了一种刀柄处的圆状护手,这样一来可以增加刀尾重,有助于骑马抽刀时保持平衡,二来可以护住持刀的手,以防止在对战当中被砍伤手,导致失去作战能力。第三,有了这个护手,也能帮助持刀人握紧刀柄,可以防止刀在骑兵高速的对冲中脱手而出。鲍山是老铁匠,手艺纯熟,没几天工夫,就给这刀加上了护手。 李得一拿着新造好的军刀找师哥刘团长显摆一番,小刘医官看了这刀,当时就眼前一亮。叫来一名老精锐骑兵一试,果然连声夸这刀好。小刘医官当即拍板,这种改进型的新式军刀,以后就作为守备团骑兵新的制式军刀。不过在实际打造过程中,刀身还是减轻了一斤半的重量。李得一毕竟是气壮境的高手,力气远超常人,这刀他使着顺手,到了普通兵士手里,就有些重。再说,减轻刀身重量,也能多打造几把刀出来不是。至于那个护手,就不必用造刀身的好铁打造了,用之前的铁矿练出来普通铁打造即可。而且这护手根据兵士臂力的大小,也设计了轻重两种,可以按兵士个人喜好调换。 在挑选步卒进行骑兵训练时,刘团长还特意叫过师弟耳语了一番,嘱咐他挑那些单身,仍然打着光棍的年轻兵士,选他们去当骑兵。李得一很不解,悄悄问师哥这是为啥,刘团长脸一红,半响,憋出来一句:“光棍的右手臂力气大。个别左撇子,左手力气大。”李得一还要追问,刘团长就闭上了嘴,绝不肯再解释半句。 后来李得一实在追问的紧,刘团长无奈,只能挑了一天空闲,把师弟单独叫到一间小屋里,把门关紧了,窗也关死了。李得一当时还吓了一跳,以为师哥要关起门来狠揍自己一顿呢,立马就开始想待会儿怎么求饶,能少挨点揍。 刘团长看看门窗都关好了,叫过师弟,板着脸,开口嘱咐道:“我待会儿跟你说的这些,你可千万不能说出去,最要紧的是,绝对不能让你嫂子知道!要是有一星半点漏到你嫂子那儿,我绝饶不了你,知道不!” 李得一看师哥这么严肃,就以为师哥要说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儿,赶紧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绝不会泄露出去。 一百七十九章 风急天高人有悔 刘团长长叹了一口,趴到李得一而边上,故作神秘缓缓说道:“如今你也长大了,也该知道这些事情……”刘团长把师弟叫到耳边,把声音压到最低,细细嘱咐了一遍。 李得一听完之后,当时还诧异道:“师哥,就这样就行了?能有那么舒坦?!” 刘团长急道:“你小声点!怕人听不见咋地!给你,揣兜里拿回去,等没人的时候偷着看。要是被人发现了,决不能说这是我给你的,知道不?!我告诉你,这书是当年师父传给我的,我现在成家了,有了媳妇,再用不着这书。因此就把这书传给你,你可得好好保管,知道么!这书也算咱们师门的传世之物!决不能遗失,损毁!” 瞅瞅李得一这师门,代代相传之物,居然是一本粗俗不堪的小册子。这师门能传到今天还没断,也是个奇迹。这天下间其他各门各派,哪个的传家宝不是宝刀,宝甲,宝剑,或者修原气的无上秘籍。偏孙老医官标新立异,弄本粗俗的小册子传世,而且还是黑白版本的,连彩页都没有!更要命的是,图形比例失调,严重失真,这能忍?!叔叔能忍,婶婶她也忍不了啊! 额,其实这事吧,你想,孙老医官几十年老光棍一个,活人又不能让尿憋死,当然得想法解决了。小刘医官没媳妇之前,肯定也憋得难受啊,二十岁的大小伙子,正是龙精虎猛的时候,孙老医官不忍看着徒弟天天用冷水冲澡,所以一咬牙,一跺脚,干脆就把这小册子传给了大徒弟。 现在,大徒弟有了媳妇,用不上了,自然就传给了师弟。 当天晚上,李得一揣着师哥给的神秘小册子,回到了屋中,打开来没看一会儿,小脸就跟煮熟了的螃蟹一样,通红!接着李得一手就忍不住了,照着师哥教的,摸索到了下边。然后的事儿,大家都会,都很熟练,我就不费话了。 第二天,李得一早早找到师哥。师兄弟俩人溜达到一处僻静地儿,李得一小声道:“师哥,确实舒坦,就是俺今天腿有点软。俺的手臂也酸了,怨不得你说光棍手臂力量大,这事儿确实能把手臂上的劲儿练出来。” “是吧,师哥我能熊你么?告诉你,当年我可……”说到这儿,刘团长赶紧捂住了嘴。幸亏他反应快,不然差点说漏了。 “当年你咋了?师哥,你也……”李得一好奇地追问道。 “少废话!不该问的别问,知道的太多了没啥好处!”刘团长这是恼羞成怒了,“我告诉你,咱们吃得不够好,那事儿弄多了,身体可容易亏。你小心着点,不要弄坏了自己的身子。” 李得一连忙点头道:“俺知道,俺知道。俺现在大仇未报,哪敢分心在这些事儿上头,还是自己的身体最重要。”听师弟这么说,刘团长满意地点点头,“算你识相,行了,忙你的去吧。” 等师弟走远了,刘团长抬头无语望苍天,“师父啊,你瞅瞅这事儿闹的,你干嘛非要让我给师弟讲这些。”X教育是个老大难的问题,但又不能不教,不然还不知要闹出什么笑话,甚至闹出人命也很有可能。 孙老医官老大一把年纪了,当然不好意思亲自跟小徒儿说这些,再说他老人家打了一辈子老光棍,这里头的门道,除了知道能增强手臂力量之外,其他的也不是很熟悉。所以这事儿,孙老医官就厚着脸皮,交给了已经娶了媳妇的大徒弟去办。 刘团长也是没办法,这事儿,除了他,还真没有别人能办。最后不得以,亲自出马,给师弟上了一课。 要么说实践出真知。现在,李得一从步卒里面挑骑兵的时候,就听了师哥的,专门挑光棍,而且是打光棍的时间越久越好。骑兵么,最重要的是腰部和手臂力量,腿部力量尚在其次,骑在马上挺直腰杆,抓紧缰绳,挥刀砍人,都要靠手臂和腰。而且战马冲锋起来,速度极快,带起来的那股子力道也是极大,若是手臂上力量不够足,在手中军刀砍中敌人的那一刻,根本就受不了反传回来的巨力,非常容易被这股巨力反伤了自己。用现在话说,就是对撞带来的动量极大,相应的反冲力就大,即便使用弯刀泻力,手臂也必须足够强壮,才能承受得住这股反冲力。 所以那些单身了二三十,三四十年的朋友,如果有人问你穿越到了古代,你能干什么。你可以自豪地告诉他,只要花一段时间学会了骑马,老子就是最精锐的骑兵!跟人骑马拿刀互砍,绝不吃亏。出刀频率要快就快,要慢就慢,而且力气持久,一砍半个钟头都不累!个别高手中的高手,甚至可以做到一天内,连续数次作战不歇息。哈哈。 接下来足有半年的工夫,守备团就老老实实猫在家里发展自己的实力。骑兵,步兵训练也都陆续顺利进行着。甚至在李得一的建议下,步骑兵还配合着进行了几次小规模联合作战,演习对象当然是草原上那些不长眼的小部族。 这些小部族头几年跟在突辽人的后头,顺势入关抢掠,可是尝着甜头了。导致这些小部落,现在看到平周朝的人,就忍不住立即想上去抢一把。威北营在草原山又是马场,又是矿场的,非常之诱人。终于那些夷人小部落都忍不住了,联合起来凑了三千骑兵,准备来好好发一笔横财。 守备团的兵士经过这半年多的训练,一个个心中早就憋着一股子劲儿,人人心中都有一股子战火需要发泄。这三千夷族骑兵,来的正是时候,正好给兵士们的压抑情绪找到一个突破口。 小刘医官,李得一,王壮彪齐上阵,带着新训练出来的骑兵,把这三千夷人骑兵杀了个片甲不留。杀了这些骑兵还不算,李得一亲自带队深入西北草原月余,把周围那些小部落又狠狠收拾了一通。 马的,这些小蛮族,还真是抢平周朝抢上瘾了,以为穿平周朝衣服的都是软柿子,由着你们这些蛮族揉捏,威北营可不是那些窝囊的平周朝边军。如今的威北营可是一只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择人而噬的饿虎。这支饿虎吃起这些草原上的狼,就是张飞吃豆芽——小菜一碟。 这一仗打下来,守备团的士气也提高不少,兵士们由于长期大量训练而积攒下的负面情绪,也是一泄而光,为接下来的大战做好了进一步的准备。 守备团的兵卒一直在训练,钢铁学堂也没闲着。在三位铁匠夫子的尽力之下,钢铁学堂的总算是打制出了足够的军刀,给每位骑兵,都配发了一把。同时,威北营步卒专用的特制长枪,也都替换成了最好的钢制枪头。李得一抽空与周全配合,重点培养了一批手巧的学员,先教会他们打制甲片,终于成功提高了黑钢乌云甲的产量。这么长时间,守备团终于攒足了一百套黑钢乌云甲,步兵分了六十套,骑兵分了四十套。都分给了军中最精锐,最勇敢的那些一等战兵。 这次借着扫讨草原上的蛮族的机会,那八个迈入气壮境的孩子,终于体验了一把真正的战阵厮杀。李得一带着他们亲自参与了这一仗,回到定北县之后,这八个孩子立即被其他孩子围在了中间,叽叽喳喳说了起来。这八个孩子,直接就成为了最好的榜样。不少孩子心中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修原气,争取自己也能早日上阵,去找突辽人讨回父母兄弟姐妹的血仇。 等这仗打完,李得一终于想起了自己办的那个定北钢铁学堂。这半年多时间以来,钢铁学堂虽然已经开始出产好的刀枪,甚至铠甲也做出来了一百副,但产量还是达不到李得一的满意,与他心中期望的,还有不小的差距。可这事儿,李得一也知道急不得,他与三位夫子讨论过。这锻冶的技艺,若是找不到平周太祖流传下来的绝艺,那是绝难提高半分。寻常摸索个几十年,能提高一点就算不错。但只要再过个三五年,等钢铁学堂的这些学员都熟练了各自的锻冶分工技术,到那时,钢铁学堂的刀甲产量自然就会上去。 然后,只要依样画葫芦,继续招收新的学员,靠着人数优势,这钢铁学堂的产量就能不断提高。虽然绝达不到平周太祖的皇家钢铁局那种产量,但也不会差得太多。 忙完了骑兵训练,清扫了北面的作死蛮族,好容易有了点空闲,李得一自然要亲自过问一下钢铁学堂的事情。 李得一匆匆忙忙来到钢铁学堂,就看到老夫子周全,正带着一帮学员在那里打制甲片。又走了几步,就看到另一间教室里,铁匠夫子鲍山,也在带着一帮学员在那儿打制新式军刀。张安则在另外一间教室,带着学员打制铁枪头。 瞅着瞅着,李得一就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可自己又一时说不出来,只觉着钢铁学堂的产量上不去,与之有着很大关系。最后,李得一干脆蹲在地上,苦苦思索了起来。李得一这一苦思,不自觉的,识海就转动了起来。 当初在和合境的时候,李得一因为修原气太猛,把识海搞得破裂,从此识海的上方,就有了很多记忆裂隙,到现在也没好。李得一苦思着,识海一转动,那些裂隙自然就受到了震动,从那些裂隙里就开始飘出一幅幅似曾相识的画面。这些画面从裂隙外进入识海之后,李得一开始下意识地一张张看过去。 不料这一瞅,居然就找到了问题所在,李得一忽然大笑着从地上蹦起来,高喊道:“俺知道啦!哈哈哈……” 一百八十章 我上不去九万里啊 李得一想到问题关键所在之后,高兴地满天井乱蹦乱跳,美了好一阵子,这才想起来,正事儿还没办。 急急忙忙把三位铁匠夫子和那五百学员都召集到一起,李得一在钢铁学堂中间的大天井里,正式召开了一次钢铁学堂扩大会议会议。在这次会议上,李得一进行了重要批示,并作出重要指示,要求钢铁学堂一定要高举一个主体思想,就是保卫自己这安稳的好日子。并且要三位夫子和五百学员们,紧密团结在威北营周围,坚持威北营的领导不动摇,一切行动要听守备团指挥。 在会议的最后,李得一提出了一个新的理念,一个无比重要的理念,一个与平周开国太祖不谋而合的理念,叫做流水线生产。 这个概念一提出来,三位夫子和一众学员皆是满眼冒星星,根本就是瞎子听雷。李得一扫了一眼,没奈何,只得耐心解释起来。 耐心与众人解释了足足有一个时辰,口水都要说干之际,众人终于弄明白了李得一的意思。这时候,之前给每个学员定下的编号,就有了重要的实际作用。每个学员在划分自己的锻冶实际操作工序时,正可按照编号来分配,极大地节约了时间。第一次划分个人的工序,是最繁琐,也最麻烦的。 花了半个月时间,李得一终于把“流水线作业”这一绝技,这一穿越大神的成名绝招,在定北钢铁学堂落实了下去。每一个学员,只按照各自所学的锻冶课程,锻打相应的零部件,或者进行相应的零部件加工过程。而每一个钢铁零部件,都有在某处刻下了具体的编号。这样一来,某个零件质量不过关,马上就能追查到个人,从而及时解决相应的问题。 而且每一个学员的锻打步骤,甚至铁锤的挥舞方式,锻打次数,都是固定的,是经过李得一与三位夫子严格的研究后,最终定下的,丝毫不能更改的。这五百学员只要照着这个步骤做完,就一定能锻打出合适的要求的甲片,铸造出合格的钢制枪头,制造出合格的军刀。 这个方法一施行下去,当月,钢铁学堂的兵器铠甲产量就翻了个番,并且在接下来的两个月,有了更进一步长足的增长。 孙老医官知道此事之后,连连叹道:“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一代新人胜旧人啊,看来老夫可以彻底放心咯。”刘团长更直接,多次在各种场合,把师弟夸了又夸,并且亲自宣布,给予钢铁学堂的所有学员颁发一等战兵乌木牌。从这一刻起,这些学员就跟威北营的一等战兵一样,享受对应待遇。他们家中父母的一应待遇,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这些学员拿到这乌木牌的一刻,那股激动,是难以言表的。从此以后,他们就彻底与定北守备团休戚与共,与威北营共荣共死。定北守备团的好日子,就是这些学员的好日子,这些学员的好日子,就是定北守备团的好日子。 后来有一天,李得一还专门把这五百学员的父母也请到了钢铁学堂中来,领着他们在钢铁学堂中到处走了走,参观了一番。当然了,为了保密起见,这一天,钢铁学堂给学员们破天荒放了一天假。然后当着这些父母的面,李得一把这些学员集合起来,狠狠夸奖了一番,称他们为保卫定北县的父老乡亲,做出了杰出的,突出的,长远的,不可磨灭的贡献。然后让身后的几个孩子搬来一箱子枚银钱,作为奖赏,当着这些父母的面,给这五百学员发了下去。每人五十个枚银钱! 李得一跟师哥说这发赏的事儿的时候,小刘团长当即就点头同意,并且追问五十是不是太少。毕竟钢铁学堂现在这个产量,可是彻底满足了整个定北守备团的需要。为这些装备,小刘团长花再多的钱都愿意。李得一想了想,说了一句:“人心苦不足,过犹不及。”小刘团长听后,点了点头,表示就听师弟的。 每一个学员上台领赏时,李得一都会伸手跟他握一下,然后拍拍这学员的肩膀,夸赞他两句,无非就是工作辛苦,再接再厉,威北营的未来需要你们打制的刀甲来支撑。等枚银钱发完,李得一还特意又说了一番话,大体内容就是现在世道大乱,定北县能保住现在这安宁的生活,离不开各位的全力支持和努力。最后李得一代表威北营的全体兵士,将官,定北县的父老乡亲,给这五百学员行了一个军礼。鉴于李得一已经是威北营的副团长了,他现在还是有这个资格的。 这一套做完,当即把这五百学员和他们的父母感动坏了。打他们记事儿起,朝廷对着这些平民百姓从来都是呵斥,教化,欺压,欺辱。何曾听过有朝廷感谢平民百姓,不光感谢,还正式派出大官给百姓行礼。这可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奇观。然而发到他们手里的沉甸甸的五十个枚银钱,又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刚才那一幕,刚才那一个军礼,不是梦,是真的。 从这天起,钢铁学堂的所有学员都是干劲儿十足,每天的工作完成的那是保质保量,从不嫌苦,也不叫累。刘团长听说这个事儿之后,直夸师弟有办法,并且表示,下次一定要叫上自己,他也要亲自鼓励下面的兵士。 孙老医官知道这事儿之后,当天就叫王壮彪整治了一桌子好菜,里面有几个菜,孙老医官从不爱吃,王壮彪也都多年未曾做过,比如那道油炸臭豆腐。孙老医官又要了两大壶酒,表示自己今晚要多喝了几盅。 给桌对面的空位倒上一盅酒,给自己倒上一盅,孙老医官端起面前的酒盅来,对着对面的空位,喃喃道:“李大哥,你说你这小孙儿像了咱俩谁了?这要说起来,打起仗来像你多一些,鬼点子特多,能把那些敌手给活活打蒙。可没想到,你这孙儿他还会治民。弄了个个钢铁学堂,开了天下之先河不说,现在更是搞得有声有色,居然能做到日产钢刀五十把,钢制枪头二百个,铠甲也做到了三日一件。”自言自语到这儿,孙老医官忽然改口叫起了李有水的表字,“李平北啊,李平北,你说他这点像谁了?恩,多半是像了我这个当师父的。呵呵,这点儿你也别跟我争,你当年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像了你,能办成这钢铁学堂?这点必须是像我,也只能是像我,哈哈哈……”当天在屋里,孙老医官自斟自饮,给空位倒一盅酒,干了,再给自己倒一盅,也干了。举杯邀空影,喝个酩酊醉。 转眼到了这年秋天,石麦州与东面曹九锡的战事,也渐渐升级到白热化的地步。两边互派兵马,你来我往,打的不可开交,不亦乐乎,不相上下,不分胜负,不清不楚,臭不要脸。 石麦州兵强马壮,兵马数目上占着优势,处处都仗着优势兵力,压着曹九锡一头。曹九锡也不甘示弱,他派出零散的哨探深入石麦州控制的三省境内,大肆散播石麦州要把治下军民献给突辽大汗当礼物的虚假消息,动摇石麦州手下的人心。 这曹九锡不愧是从小干缺德事儿干惯了的,打起仗来也是尽想些缺德带冒烟的主意。他正面硬刚石麦州的兵马有些吃力,干脆就使花招。正面只管拖住石麦州的大军,也不正面大规模交战,就是拖,能拖一阵算一阵。 拖住之后,每天往石麦州大营中射箭,箭矢上绑着白布,上面用斗大的字写着,石麦州认突辽人为父,我平周男儿岂能为其卖命。或者写,石麦州不是人,为了讨好突辽大汗的那条狼,把自己的老娘和老婆小妾都送给人当坐骑。反正是能怎么诋毁,就怎么诋毁。逮住石麦州认突辽大汗做父这点,使劲儿往外爆黑料。 到了后来,石麦州手下的兵士,看到自己家皇上的头顶,都是绿油油一片。石麦州真想仰天大吼一声:“老子的老娘和皇后都在皇宫里好好地呢!拉出来给你们看看啊!”“有本事你叫出来让俺们看看啊!”“现在是两军阵前啊,老子上哪里给你叫人!” 这一招,把石麦州搞得是有苦难言,满腔悲愤憋在了心中,说不出口。 你叫不出来是吧,叫不出来,曹九锡说的就是真的咯! 曹九锡不光派人往石麦州大营里射脏箭,还唯恐兵士不识字,不懂白布上写的内容,每天都派几队骑兵,也不交战,就是绕着石麦州大营急速奔驰,边跑嘴里边喊:“石麦州,好皇帝!认了突辽狗当爹,老婆老娘给狗骑!”这缺德顺口溜,念起来,那真是朗朗上口,通俗易懂,雅俗共赏。把个石麦州气得蹦高,头顶直冒烟却又无可奈何。 石麦州无奈,只能天天催着手下大将与那曹九锡拼命。曹九锡偏偏就不跟石麦州正面硬刚,你进我就退,你停我就接着爆你的黑料,非恶心死你老小子不可。石麦州现在也是肠子都悔青了,悔不该当初为了当皇帝,一时心急,认了突辽大汗当爹,论年龄,他比那突辽大汗还要大一岁。当初约为兄弟也好啊,认个大哥不就完了么,你说我一着急,怎么就给自己认了个爹呢!? 石麦州正在跟曹九锡较劲呢,这天忽然有传令兵送来了紧急军情。西面那个小小的威北营,又不安稳了,目前动向不明。石麦州到底是打老了仗的马上皇帝,虽然这一阵子被隔壁邻居老曹弄得不胜其烦,但一遇到大事,立即又冷静了下来。 石麦州这次亲自给自己留在南面戒备的大将刘败夷发出旨意,让他带领大军北上,防备威北营的来袭。刘败夷当初因为反对石麦州认突辽大汗做父,已经被冷落,所以这次出征,石麦州干脆就把他留在了南面守备。 刘败夷接到旨意,立即点起麾下兵马,星夜启程,赶往北面驻防。 如今石麦州虽然与曹九锡鏖战正酣,可依然是兵强马壮,并未伤筋动骨。威北营当然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大举攻入石麦州的后腚。所谓的异动,不过是孙老医官听了李得一的建议,把训练出来的骑兵与步兵联合起来,在定北县东面的开阔地带,进行了一次大规模联合演习罢了。 自从上一次被威北营狠狠在腚上叮了一口,石麦州就牢牢记住了这仇。当时郭无常兵败之后,石麦州也一直没有倒出手来拾掇威北营。不是他不想,而是被更重要的事情给绊住了。他当时刚认突辽大汗为父,治下那些豪门世家就没少暗中非议。在郭无常兵败之后,治下的豪门世家很有些异动,都想趁机试探一番。石麦州不得不把全部的精力用来镇压治下的各方异动,先稳固自己的帝位再说。 等石麦州终于把治下的豪门世家都拾掇老实了,不听话的也都灭了,左右摇摆的都拉拢了,实力强大的也抖送来了质子。刚要喘口气,歇歇的工夫,他东面的曹九锡就顺利拿下了北冀省的南面大部。 得知这个消息,石麦州当时就怒了,北冀一省的北面部分原来是石麦州的地盘,后来被他一并送给了突辽大汗当认爹礼物,就是燕云十六州。南面虽然石麦州一直没有倒出手来拿下,可也早把南半块北冀省当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 自己的囊中之物,一不留神被被人抢先一步掏走了,石麦州当然不算完。反了反了!敢跟朕抢东西,必须狠狠打这个曹九锡。整个北冀省幅员辽阔,丁口众多,土地肥沃,虽然后来被突辽人两次入寇给糟蹋了个稀巴烂。可是烂铁船也有三斤钉,北冀省依然是块大肥肉,拿下来只要稍加整治,安置流民,开垦荒地,不出三五年,又是一个大粮仓。因此石麦州是断然不肯让曹九锡就这么轻易占据北冀省南面这半块膏腴之地。 于是,两家的战事,进一步升级。 一百八十一章 遗臭万年 石麦州与曹九锡两家仗打到这个份上,各自麾下的精锐兵士,几乎全部胶着在了一起,谁也不敢轻易调动。现在石麦州与曹九锡二人,就如正在拼死角力的两头公牛,俩人的犄角死死抵在一起,这时候,谁先泻力,立即就要被对手彻底顶翻在地。所以这俩人,谁也不敢动前线对峙的精锐兵士,就怕一个不慎,引起正面战场的大溃败。 兄弟,兵法有云,行军作战,当正奇相合啊。这石麦州与曹九锡都是打老了仗的老油子,怎么俩人打了这快一年的仗,光在正面战场上角力,不出奇制胜呢?这也太死板了吧,名将,也不是这个名法啊。 亲爱滴朋友,不要被三国演义误导啊。罗贯中这货,只在元末明初天下大乱的时候,参加过义军,当过张士诚的幕僚而已,动嘴皮子打仗,并没有上过战场砍过人。后来干脆就改行写了小说,是个地地道道的纸上谈兵高手。有人喜欢较真,说,作者,那你就上过战场?砍过人?额,我还真干过这个行当,当然了是过去世干的,不是这一世。我推荐你去试验一下通过催眠的手段回忆自己的过去世。这个目前在西方很流行,西尔维斯特·史泰龙就体验过,他有一世,是法国农民运动的一个领袖。 据本人回忆,我上一世应该在清末民初,在东北从事土匪这个行当,而且应该有个挺有名气的匪号。当然了,那个年月,东北土匪,山东响马,有名号的太多,这也不算啥稀奇的。那一世,我大概二十几岁,就战死了。具体是打老毛子,还是鬼子死的,不好说。如果你要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只能告诉你,这事儿解释起来很麻烦,而且会颠覆你现有的,主流物质世界的世界观。 我发现这点事儿的起因是。每我在大街上瞅人,总是第一眼看那人的穿着打扮,紧跟着就自然判断出他家有没有钱,然后,最可怕的就是这然后。然后我脑子里自然而然,就冒出一系列完备详细的绑票,收钱,撕票计划。这套东西,熟悉到不用想,就自己蹦出来的地步。而且这些莫名其妙的记忆碎片,在我十几岁时,就开始不停地冒出来,绝不是我脑子想出来的,这点我可以肯定。我当时上学的时候,也勉强属于学霸那一类,高考成绩六百多分。那时候繁重的学业压下来,哪有心思胡思乱想这些稀奇古怪的事儿。 后来我毕业之后,姻缘巧合之下,接触到了一些东西,初步了解了一些肉眼看不见的事情。比如X光线,紫外线,人的肉眼就看不见。苍蝇的眼睛能看到紫外线,所以苍蝇眼中的世界,与我们根本不同。从那时知道了一个基本事实,这世界上,有好多事情,我们的肉眼看不到,但却真实存在。 各位有心人可以打听一下这类事情,如果你有缘,可能就会听说,或者当面遇到一类人。这类人大多有先天残疾,极个别后天的,这类人专有一种说法叫做五弊三缺。这类人大多与鬼道众生有接触,还有一类,因为本身有一点功德,会在阴阳之间走无常。 无常大家都知道,黑白无常么,阎王爷的广告派发员,发到谁,谁就得跟着去,当然偶尔也有抓错人的时候。这类走无常的人,就是可以来往地狱道与鬼道,人间道的一类人。当然了这类走无常的,大多也就只能探寻几层地狱,最底层的阿鼻地狱,又叫十八层地狱,他们也是看不到的。 书归正文。 所谓出奇制胜,那都是保证正面战场不溃败的前提下,才会派出奇兵,试图寻找敌人的薄弱点,给予致命打击。你看历史书上记载的几次有名战役,比如朱重八鄱阳湖大战陈友谅。朱元璋是在正面抵挡住陈友谅水军的猛攻之后,才派出小船,突袭陈友谅的旗舰。如果正面战场你抵不住,奇兵刚派出去,你就大溃败了,那这仗还打个屁。 就算罗贯中写的三国,官渡之战,曹操也是正面拖住了袁绍,接连斩杀了袁绍的先锋大将颜良,文丑之后,遏制了袁绍的正面攻势,这才有机会派出精锐骑兵,走小路,奇袭乌巢。 所以说,打仗还是正面战场最重要,若是正面扛不住,任你奇谋百出,万般花招,也是无济于事。所谓一力降十会,凭实力碾压,就是这个意思。当年米国打萨达姆,不就这么回事么,萨达姆可是狡猾上天了的高人,还不是被爆了菊。 而此时,石麦州与曹九锡二人,在经过近一年的反复较量之后,正面战场终于陷入了僵局。谁也不敢轻动,就怕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这两家打仗,可就不是当初石麦州派两万人意思意思攻打威北营那个规模了。两边的精锐战兵加起来,近二十万。而双方负责后勤运输粮草,战马,铠甲兵器,酒肉精细补给的民壮,出动次数加起来,超过了六十万人次。 这仗打到现在,两家几乎都竭尽了全力,石麦州毕竟掌握有三省之地,情况比曹九锡要强上不少。曹九锡也是实力惊人,虽然只有一省之地,但硬是仗着自己卓越的军事能力,数次化险为夷,把石麦州打得势跳脚骂酿。然而即便如此,这胜负的天平,还是渐渐向着石麦州倾斜了过去。全面战争,毕竟还是要靠着硬实力说话,计谋,这时候,并不能改变全局的态势。 这曹九锡,石麦州早就发现他是个了不得的枭雄,必然是自己将来的大敌。为了把这个潜在的竞争对手消灭在萌芽中,石麦州趁着曹九锡刚刚占领北冀南部,立足未稳之际,悍然出兵,攻打曹九锡。这就是两家战事的起因,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大义,也没有什么肮脏的py交易,有的,只是**裸的弱肉强食。 你看,虽然威北营当年一仗打灭石麦州两万精锐兵马,甚至把大将郭无常打的生死不知,可在石麦州眼中,对着威北营,也仅仅是用心防备而已,根本就没把威北营当成自己的大敌。在石麦州眼中,甚至连刚占领北冀南部的曹九锡,威胁都比威北营要大的多。 在石麦州判断中,定北县那个西北犄角旮旯的贫瘠之地,不过弹丸大小,能有什么大作为?即便威北营战力再强横,没有足够的丁口和土地支撑,也绝对无法崛起,更无法威胁自己的统治。最多像流寇一样,时不时过境抢两把而已。自己暂且忍耐几年,等自己实力再壮大一番,挥手之间就能灭了这小小定北县。 石麦州要是知道威北营现在已经在家磨刀霍霍,打算给自己来一记狠的,他肯定也只会一笑了之。有手下大将刘败夷亲自坐着西面,防着威北营再来劫掠,这也就够了。小小定北县,弹丸之地,不值得朕分散太多心神。 石麦州抖擞精神,继续与曹九锡鏖战。 曹九锡虽然不停使着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一直在败坏石麦州的军心,但说实话,并未起到很大作用。这点曹九锡心里也很清楚,其实他耍这些手段,并没幻象能扭转正面战场的不利局面,不过是为了让石麦州恼恨,愤怒,让他分心而已。背后里,曹九锡暗中也下了重手,他派出大量死间,终于在耗费了上百条人命之后,打听清楚了石麦州大军的存粮之地,乌巢。 曹九锡一面命人在营中高树自己的帅旗,继续每天骚扰石麦州,一面严禁麾下大将擅自出战,只准死守营盘。与此同时,挑了一天夜里,算准了今日宜出行(我从来不知道老黄历这个宜出行晚上也合适……),曹九锡带上自己的心腹精锐骑兵九千虎豹骑,人衔梅,马裹蹄,人人带着干柴火油等引火之物,趁着夜色的掩护,悄悄从后面溜出了自家营盘。 带着兵马出来之后,曹九锡一头扎进了茫茫延津山当中,在事先安排好的,熟悉道路的侦骑带领下,走山路绕过石麦州的大营,直奔其后方屯粮重地,乌巢。石麦州是打仗的行家里手,当然知道大军开战,粮草第一。因此在乌巢,石麦州也是派了重兵把守。 那一夜,风急,天高,云漆黑。人无声,马无铃,冲天杀阵透云霄。 七天之后,威北营,孙老医官屋里,刘团长,李副团长,三位把总都在屋中齐聚。孙老医官扬了扬手里的军情,朗声道:“最新军情传来,曹九锡趁夜奇袭晋军屯粮重地乌巢,一战烧毁了晋军七成的粮草。” 刘团长吸了一口冷气,道:“这个曹九锡,厉害啊!居然能攻下晋军的存粮地,那石麦州怎么搞的?大军存粮地乃是命根所在,怎么能如此轻易就被人攻破。” 韩把总把大手一挥,乐呵呵说道:“管他石麦州这突辽人的狗儿子是怎么搞的,反正看着他倒霉,老韩我就高兴,哈哈……”这话说完,满屋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李得一笑了一阵,趁机跟师父商量道:“师父,那石麦州这下可是倒了大霉了,咱们是不是可以趁机****一票?” 孙老医官摇摇头,叹口气道:“不成,那石麦州毕竟家大业大,这一次失败对他而言,还不算伤筋动骨。咱们头一次动他,是因为那时候他刚称帝不久,治下未稳,暂时顾不得咱们。如今他新吃了败仗,麾下兵士士气低迷,人心动荡。咱们这时候要是去摸这老虎的后腚,这头老虎保不准就要扭头吃人,趁机宰了咱们,也好提振士气。这石麦州如今可是急需一场胜利来提振士气,咱们现在动手,就是送上门的菜。” 刘团长接着师父的话说道:“师弟,你急个什么劲儿,有比咱还急的。那曹九锡我估计他也没想过,这一仗会赢的这么快。如今他肯定在急着追击石麦州的残部,侵占州县,扩大战果。石麦州虽然吃了这个败仗,可他毕竟家大业大,这时候肯定在忙着收缩防御,****伤口,好卷土重来。耐心再等上一阵子,这两家保证还得打起来,到那时候,才真有好戏看。现在这一仗,不过是两家互相试探一番而已,石麦州防备不及,被曹九锡狠狠一拳砸在面门上而已。两家现在都打出了真火,再打起来,可就是不死不休咯。” 点点头,听了师哥这番话,李得一坐那儿开始满脑子瞎寻思,寻思着能不能趁机再发点财。钱把总这时开口说道:“那石麦州不是投靠了突辽人么?曹九锡要是真把石麦州惹急了眼,你说石麦州会不会去找他的突辽爹来撑腰?” “哈,那不就是打了儿子,惹了老子?这还真难说,突辽人就跟狼一样,走到哪儿都得吃肉。石麦州要是想请来突辽人援军,自己少不得也得忍痛割下一大块肉来,先把这条突辽狼喂饱了再说。” “师父,突辽人要是趁机南下,这水可就浑了。”李得一摸着自己的大脑门说道。 “恩,很有可能。石麦州这人,要是把他惹急了眼,还真干得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孙老医官眼一瞪,显然也是感到这事儿有点棘手。 与此同时,石麦州临时行营当中,一位叫贾毐的谋士正在低声说着自己的计谋。“主公何不遣使去统万城,重金请突辽元皇帝从十六州发兵,攻取那曹九锡的后路。”这计可真毒啊,突辽人如今正愁没有借口再次入侵。 突辽现在不比当年,当年是强盗,干的是没本的买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根本不用事先打招呼。如今建国称帝了,也就不能那么随意了,打仗必须讲究个师出有名,这样将来定鼎天下之后,才能让天下人信服。不然你一个帝国,上到皇帝,下到权贵大臣,还都是强盗习气,这称帝有个啥意思? 再说了当了皇帝,如果还跟强盗一个行径,那也太掉价了不是?当了皇帝,比格必须就得高起来啊,不然皇帝的威仪和尊严何在?如今有了石麦州递过来的这个借口,突辽皇帝正可再次兴大军南侵。 转过年春天,威北营再次收到军情,草原上的突辽人正在大规模集结军队,看样是准备再次南侵! 这一年,李得一刚十八岁。